《完蛋!我身边的问题少女有亿点多》 第1章 天台上的BUG少女 【5.24新编:所有设定均为剧情服务,每卷主要写一个女主的故事,其他女主將作为群像穿插出现,目前是第一卷。】 【游戏世界,架空城市,日式恋爱游戏背景及校园都市世界观,行文偏二次元轻小说风格,只是不想起日文名。全员已成年,法律规定20才能上高中,脑子寄存处】 如果上天再给林夜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在评论区大骂这款游戏是粪作—— 至少不会在还没通关的时候骂。 这里是《九月是你的谎言》的世界。 一个连路边的野狗都拥有三条感情线的恋爱游戏。 而他林夜正端坐在开学典礼后排,只是个刚穿过来一个月、被大运送走的可怜人。 没有系统,更莫得感情。 “林夜君,別睡了,秦可大小姐待会要上台开学致辞哦!听说她今天穿了限定款的过膝袜……” 旁边的男生一脸兴奋地科普著,林夜连头都懒得回。 这傢伙叫什么来著? 算了。 这种路人角色的名字不重要,大概就叫友人a吧。 他睁开死鱼眼,看了一眼手机上刚弹出来的消息。 是便宜妹妹发来的夺命消息。 “哥哥大人~家里只有咖喱了哦。” “典礼结束就快点回家,我会一直等你的~?” “少放糖,谢谢。” 回完消息,胃部適时地抽搐了一下。 她总是会在咖喱里放致死量的糖。 他试图起身逃离,“闪闪,我要去撒尿。” “誒?你不想看看秦可吗? 那是全校男生的梦中情……” “停。”林夜嘆了口气,又提到她了。 秦可是本作可攻略的五位美少女之一。 人设则是標准的傲娇系財阀千金。 换句听得懂的话来说就是搓衣板身材的作精。 同时,今天是游戏时间线的开端。 十分钟后,她就会在这场开学典礼上闪亮登场,无脑霸凌男主的小白花青梅女一號。 对於原男主顾千川来说,问题就来了—— 是选择【挺身而出,制止秦可】。 从而稳稳步入青梅竹马的纯爱线? 还是选【静观其变,另闢蹊径】。 冒著其它女主角集体崩坏的风险,去触碰这位带刺的玫瑰? 林夜嗤笑一声,自己怎么就没穿成顾千川? 管他呢,跑路。 “闭嘴,待会给我签到,我去放个水。” 林夜推开基友,快速逃离礼堂。 …… 市立青川高级中学,教学楼天台。 推开生锈的铁门,夏风灌满了校服衣领。 林夜熟练地窝进水箱投下的阴影,掏出一颗柠檬糖塞进嘴里。 柠檬味,酸得让人牙根发软。 听说长期摄入过量糖分,会导致视网膜病变和视力下降。 难怪自己看不见女角色的好感度提示。 哈。 哈哈哈哈。 ……好冷。 林夜又想起了妹妹做的致死含糖量咖喱。 大不了多加点酱油唄,变成红烧咖喱。 嗯,回去路上给妹妹买个草莓大福赔罪吧。 只要在这里躲到典礼结束就行。 “哐当” 一阵不合时宜的金属撞击声钻进了耳朵。 林夜睁开死鱼眼,视线穿过阴影。 天台边缘的铁丝网前,立著一道纤细的身影。 狂风將她的百褶裙和栗色长髮吹得乱舞,露出了他绝对不该看到的东西。 蓝白条纹? 林夜双手合十,收回了视线。 谢谢款待。 顺便也收回这游戏世界是粪作的前言,美术组加鸡腿。 等等。 林夜又抬眼望去,栗色长髮? 敢在这个学校染髮的,也只能是——秦可? 她这会儿不该在礼堂,正兢兢业业地扮演她的傲娇大小姐吗? 为什么会在这? “呃……啊……” 压抑的呻吟声顺著风传过来。 “不想去……” “让我死,让我逃离这个鬼地方……” 少女左手死死抓著防护栏的铁丝网。 林夜定睛一看,指甲甚至已经抠进了肉里,鲜血淋漓。 更诡异的是她的身体! 尤其是双腿,正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势,颤抖著向后挪动。 往哪退?礼堂方向? 好奇怪,她在和自己玩拔河? 林夜眯起眼,这种恐怖片一样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原本应该去走剧情的npc,因为產生了自我意识而试图对抗世界意志? “啊啊啊!!!” 少女突然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积蓄的情绪轰然决堤。 她猛地向上一躥,原本向后“挪”的双脚瞬间离地, 整个人借力狠狠踩上铁丝网,大半个身体危险地探出了天台边缘! 风捲起她的长髮和裙摆,下方是遥远而清晰的地面。 她要干什么? 她要跳下去用脑袋攻击地球?! 林夜一愣。 按照套路,这个时候自己是不是该上去大喊一声“亚美咯”了? 可林夜不是什么主角。 他甚至上去拉住人的动作都没有,转身走到天台门前,还不如回去听演讲呢。 只要关上这扇门,身后的一切事情都与他无关。 不要在这个充满狗血剧本的世界里给自己加戏。 然而,林夜的手指却像生了锈一样,死死卡在门把上,纹丝不动。 “……嘖。” 这里是游戏世界,一个重要的剧情npc以非剧本的方式强行退场,会引发什么? 世界线紊乱?然后连同他林夜一起,变成一堆乱码? 这倒无所谓,反正他早就想重开了。 但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如果这里发生命案,天台就会被封锁。 以后午休就没有睡觉的地方了。 而且作为第一目击者,肯定要去警察局做笔录,就会错过晚饭时间,妹妹会黑化。 好麻烦。 真的好麻烦。 比把粘在鞋底的口香糖抠下来还麻烦。 少女已经翻越护栏,颤巍巍地站在了天台边上。 他嘆了口气,像是为了发泄不满一样,狠狠咬碎了嘴里的柠檬糖。 “餵。” 已经准备纵身一跃的秦可,身体肉眼可见地停住了。 谁? 她僵硬地回过头。 那一瞬间,秋日斜阳毫无保留地洒在她的脸上。 林夜的视线,精准捕捉到了她琥珀色瞳孔里还未乾涸的泪水,以及一缕被风黏在湿润脸颊上的栗色髮丝。 確实是一张足以挑战所有萝莉控极限的精致面容。 在秦可视角里,一个男生斜倚著铁门框,正用一双死鱼眼平静地看著她。 “你……你说谁……” “这里除了你,还有別人打算表演自由落体吗?” 林夜保持著六七米开外的距离,用糖棍指了指她脚下。 “提个建议。要跳的话,能不能往你右边挪个两米?” “……哈?” 听到林夜的话,秦可愣住了。 风吹乱了她的头髮,也吹乱了她原本决绝的大脑处理器。 “是这样。你现在这个位置,正下方是水泥地。摔下去的话血会溅得到处都是,很难洗的。” 林夜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右边。 “你右边两米正下方是花坛,土比较软,吸水性好。” “保洁阿姨很辛苦的,体谅一下人家工作,做个死得有公德心的好市民,不好吗?” 第2章 以身相许是经典剧情 短暂的死寂。 风呼呼地吹过。 “你……你是魔鬼吗?!” 秦可瞪大了眼睛,看怪物一样看向林夜。 正常人看到有人要自杀,会是这种反应吗?! “我偏要死在这里!我就要让你们都看到——誒!” 少女惊呼一声,身体失去了控制。 就是现在。 在她情绪失控、逻辑断线,整个人像个坏掉的人偶般前倾的剎那。 林夜动了,从阴影里窜出。 在这个充满了bug的世界里,唯有重力是诚实的。 他在秦可身体重心彻底失衡的瞬间,一把攥住了她悬在空中的脚踝! 触感冰凉,带著剧烈的颤抖。 “逮到你了。”林夜喘了口气,“禁止高空拋物,特別是你这种大型的。” “放、放手!你这个变態!放手啊!” 秦可这才反应过来,开始疯狂挣扎。 另一只脚乱蹬,尖锐的鞋跟带著羞愤的力道,狠狠踹在了林夜的鼻樑上。 咔嚓。 鼻血狂飆。 林夜眼前发黑,痛得倒抽凉气。 “草……你恩將仇报是吧!快点,不想两个人一起变肉饼就给我做引体向上!” “去死!让我去死!” “死个屁!给我——回来!!” 他咬紧后槽牙,脚跟死死抵住水泥墩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地一坐! 重心后移,重力重新接管了一切。 哗啦一声,两个人摔在水泥地上。 惯性让他们滑出一小段距离,尘土飞扬。 “咳咳……” 这破游戏,物理引擎做得倒挺真实。 这是林夜此刻唯一的想法。 虽然轻小说里总是把女孩子描写得轻如鸿毛,或者散发著什么柑橘味的香气。 但现实是残酷的,纯纯野猪正面衝撞。 他仰面躺著,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鼻孔不断流出,顺著脸颊往下淌。 怀里的少女身体犹如受惊小兽,还在不停颤抖著。 眼泪汹涌而出,迅速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 林夜望著天空,嘆了口气。 这世界,好像是个吃人的世界啊。 …… 长久过后。 蝉鸣声重新响起。 柠檬糖渣融化在嘴里,黏糊糊的。 “喂,跳楼计划失败了哦。” 没有回应。 怀里的人哭得更凶了,甚至开始把鼻涕往他衣服上蹭。 “行行行,女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林夜无奈,抬起没被压住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她单薄颤抖的脊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著。 又过了三分钟。 林夜生理上撑不住了。 “虽然我很乐意充当美少女的人肉床垫,甚至想就这样躺到世界末日。但我好歹也是一个正常人类,是会疼的。所以能不能先起来?” 怀里的人终於有了反应。 秦可缓缓抬起头,颤抖幅度稍微小了一些。 她精致的脸上满是泪痕,栗色的长髮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她盯著林夜那张满是鼻血的脸,愣了几秒。 “……血,你流鼻血了。” 林夜坦然接受。 “谢谢提醒,这都是拜某人的香港脚所赐。” “……我没死吗?” “托您的福,我也还剩半口气。所以能不能先起来?” 秦可不仅没起来,反而把膝盖往下挪了挪。 “……我说,秦同学,你有没有在听人说话?” “……” “你好?” “……” “摩西摩西?这里是地球通讯站,呼叫秦可飞船。” “……” “你特么到底有没有听人说话,快起来啊大肥猪!” “你闭嘴……” 秦可终於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了他一眼。 “本小姐…才八十多斤…” “是是是,轻如鸿毛。” “那鸿毛小姐,能挪开您的贵膝了吗?真要吐了。” 秦可没理他,反而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林夜校服下的左胸。 然后鬆开。 又按下,再鬆开。 “……” 林夜低头看著她的动作,又抬头看了看天。 这算什么? 確认我是不是活的? 还是跳楼失败,打算对唯一目击者痛下杀手,找下手的位置补刀? 良久,沉默。 蝉鸣声呢? 是不是停了很久? 这种尷尬的情况下,还是有什么东西嘰嘰喳喳些会比较好吧。 “餵。”怀里的少女突然开口。 “干嘛?要赔偿医药费吗?” “我叫秦可。” “我知道,全校都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 “林夜。树林的林,夜晚的夜。一个路过的普通路人。” “没听过,简直土得掉渣。” “我已经承受你很多恶意了,恶役大小姐。 你秦可这名字就不土吗?听起来就像是什么无脑女反派。” 少女沉默了几秒。 “对,我就是无脑女反派。” “我是恶毒女人,是垫脚石,是必须在开学典礼上发疯的秦大小姐。” 天台的风突然变大了,吹得铁丝网哗哗作响。 林夜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游戏接下来的剧情? 秦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为什么?” “你刚才……为什么要阻止我?” 林夜试图用烂话掩盖心底的寒意。 “当然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是经典剧情。所以秦可小姐,要和我结婚吗?” “好噁心。”秦可皱起鼻子,“听完更想死了。” “那麻烦先从我身上下去,別在一个败犬怀里说这种伤人的台词。” “我不。” 她甚至在林夜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软乎乎的身体完全放鬆下来,还带著一股淡淡的洗髮水香味。 “腿软,动不了。”她理直气壮地耍赖。 林夜放弃了挣扎,任由鼻血横流。 “秦同学,我作为路人,是可以用这种姿势和你进行日常对话的吗?如果可以的话,请以后都这么和我说话。” “给我说实话,”她打断他,“为什么要救我。” 林夜沉默了两秒,这人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实话就是因为麻烦。” “麻烦?” “对。这该死的天台上只有我一个人,你跳下去了我就是第一嫌疑人。 我会被警察带走,要做笔录,会错过妹妹的咖喱,还会被学校开除,超级麻烦。” “就这样?” “就这样。” “就没有一点……比如“身体比大脑先动起来”这种热血理由?或者“不想看到女孩子哭泣”这种……” “停,打住。我要吐了。” “秦同学,现在的三流小说都不敢这么写了。见义勇为可是高风险低回报的非理性投资。” 林夜指了指自己鼻子。 “你看,为了救你,我付出了流鼻血代价,校服脏了还得手洗,还要冒著被你踹死的风险。哪怕学校给我发麵锦旗,能换食堂两顿红烧肉吗?不能。” “所以別自作多情了。我只是不想以后来天台午睡的时候,还得跨过你的尸体警戒线。那样会有心理阴影,容易导致尿不尽。” “……冷血。” 秦可骂了一句,反而手却反扣住林夜的手腕。 林夜是真的不理解了,这是搞什么? 还贴? “你收收手吧,以身相许时间该结束了。” 林夜试图抽手,却发现她抖得厉害。 她抬起头,好看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夜。 “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要去礼堂发疯、为什么要跳下去吗?” “不想问。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你……” “闭嘴!听我说!” 秦可打断了他要说的烂话,声音又颤抖了起来。 她抓著林夜的手,用力按向自己的太阳穴。 “是脑子里,脑子里有个声音……” “一直、一直都在让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第3章 也许系统就这么来了——但不是给我 脑子里的声音? 林夜眯起眼睛,视线穿过空气中尚未落定的尘埃,停留在怀里的少女身上。 准確地说,是盯著她抓著自己衣领的手。 她不像在开玩笑,至因为用力过猛,关节都清晰可见。 所以~有个类似导演的剧本在她脑子里,指引著她该去做什么事情? 好恐怖的展开,这就是游戏里的世界吗? “所以……” 林夜试图把自己的领口从她手里解救出来,烂话还是得说的: “你不会像是电视剧里演的,激活什么“天之骄女”系统了吧?具体是什么声音?是那种“请立即给面前的路人甲一记耳光,奖励体力值+5”的弱智指令吗?” 秦可身体一颤,原本抓衣领的手改为了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你怎么知道?!” “你……你也听得见?是你搞的鬼对不对!那个一直在逼我去死的旁白——” “呃啊啊……你鬆手……” 窒息感涌上来,林夜感觉自己现在可能有点死了。 “秦同学,虽然我很想承认我是幕后黑手,这样显得比较帅气。” “但我只是个路人,我什么都不知道。之所以能猜到,纯粹是你威名远扬。而且你长著一张很会打人的脸。谢谢。顺便,你快把我杀了。” 秦可僵住了,理智似乎回归了大脑。 “呕……” 一声极其破坏气氛的乾呕声。 紧接著是剧烈的咳嗽。 眼泪,还有鼻涕,甚至可能还有口水。 全部。 毫不客气地。 抹在了林夜那件廉价的校服衬衫上。 “餵。” 林夜嘆了口气,回家又得洗衣服了。 抬头看著那几只在栏杆上围观的麻雀。 “秦同学,虽然我不介意充当你的情绪垃圾桶,但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 “再不下来,我就要开始思考我们孩子跟谁姓的问题了。” “我觉得儿子跟我姓,女儿跟你姓,很公平吧?” “……我不。” “哈?都跟你姓的话別人是会觉得我入赘誒, 虽然入赘到你秦家也不错吧。” 没有回应。 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怀里的少女软成了一滩泥。 过了足足半分钟。 秦可才颤巍巍地撑起上半身。 “虽然你是个变態、人渣、名字土得掉渣的路人, 我也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很匪夷所思……” “但我发现,只要你在我身边,我脑海里的那个旁白就闭嘴了。” “还有,我的身体也不会不受控制了。真的很烦,所以我才会想要跳楼一了百了,真的很烦…” 林夜已经傻了一半了。 什么意思,屏蔽? 不会吧,自己是猫薄荷的存在? 空气净化器的存在? 行走的bug体? 这算什么? 迟到一个月的穿越者福利? 怀里的少女宣布道。 “既然你救了我,那你就要负责。” “所以,不管是不是你搞的鬼,从今天起——” 稍等。 这种起手式,危险程度可以给到80分了。 他低头,看著少女颤抖的肩膀。 请不要因为自己能屏蔽掉世界导演对你的指令,就要说什么“和我交往,天天贴在一起”之类的蠢话,拜託了。 “请问你愿意——” 危险程度飆升至90分,还是拒绝吧…傲娇退环境了。 “——成为我的贴身跟班!按分钟计费!” “——抱歉!我还是喜欢胸大些的女孩子!” 两人的台词无意间重迭。 沉默降临,熟悉的蝉鸣回来了。 几只麻雀落在栏杆上, 歪著头看著他们两个满身尘土和血污的傻子。 果然。 尷尬的时候,还是有点嘰嘰喳喳的声音好一些呢。 秦可跳了起来,羞愤的瞟了眼胸口,带著哭腔吼道: “谁要和你交往啊自恋狂!” 隨著她起身的动作,百褶裙摆再次轻晃。 林夜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嗯,这就是所谓的物理惯性。 “呀!” 秦可按住裙摆,一脚踩在了林夜腿上。 “嗷!!!”林夜惨叫,“你这是谋杀啊!” ——“变態!” ——“噁心!” ——“去死吧!” 骂声很响亮,中气十足。 林夜一边揉著大腿,一边在心里给这游戏的文案组点了个赞。 这就是教科书式的傲娇啊,虽然台词老套得像十年前的钉宫四萌。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 “秦同学,不管脑子里有什么声音,活著总有希望。既然您已经恢復了这种元气满满骂人的精神,那我就先撤了。” “再见。最好不见。” 林夜转身就走。 一步,两步。 第三步还没迈出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手臂被一股大力死死拽住。 “站住!” 林夜无奈回头,刚想吐槽,却发现秦可的状態不对劲。 秦可正捂著脑袋,身形摇晃。 “不行,別离我太远……脑海里的旁白又响了……” 秦可踉蹌著向林夜冲了两步,一把抓住他手臂。 世界静音,只剩下风吹过天台的呼呼声。 秦可大口喘著粗气,额前的刘海已经被冷汗浸湿,一缕一缕地贴在惨白的脸上。 她惊恐地抬起头,看著面前一脸懵逼的林夜。 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份实实在在的恐惧—— 对这个世界的恐惧。 她死死抓著林夜的手臂不放, 另一只手颤抖著掏出手机,黑著脸,咬牙切齿地说道: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我不能离开你的原因。你要么现在就鬆手,让我把刚才没跳成的楼跳完。要么,你就负责。” “怎么就负责啊!我干什么了!” “我说,现在,立刻,把你的手机號,家庭住址,每天的行动轨跡,全部告诉我。” “我要僱佣你,每天在我的五米范围內!按分钟计费,隨便你开价。” 少女的眼神认真得可怕。 “如果我拒绝呢?” “我就在校门口大喊你始乱终弃!” “这台词太土了,没人信的。” “那就喊你在天台强吻我!” “……这个可能真有人信。那能现在先亲一口吗?不然我太亏了。” “你!” 秦可大概是真的被他气到胃出血了,半天没说出话。 钟声响起。 开学典礼结束了。 林夜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真的好饿,好想回家吃咖喱。 糖再多也行。 手机突然震动。 喔,是可爱妹妹发来了新消息。 “哥哥大人,咖喱做好了哦。” “我乖乖在家等哥哥回来,会一直等哦~?” “ps:如果不回来的话,就把哥哥的手办全部融掉做成咖喱配菜~?” 配图是一张pg能天使高达,旁边放著一把打火机。 林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那可是他在中古店蹲守了两个星期,花光了所有零花钱才抢到的究极限定款。 在这个一切都按剧本运转的虚假世界里,只有那堆妹妹眼里的塑料零件是唯一属於他的真实。 融掉? 那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別? “那啥,秦同学。关於僱佣的事可以再说。救命环节既然结束了,那我能不能走啊?我要去救人了。” “救……人?”秦可颤声道,“还有別人……也像我一样吗?” “啊?嗯。” 林夜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打火机图片,心急如焚,完全没过脑子。 “情况非常危急。那个傢伙很脆弱的,要是回去晚了,恐怕真的要被高温融化,变成一滩没法挽回的东西了。” 秦可倒吸一口凉气。 高温融化? 没法挽回? 难道还有其他人被那种诡异的声音逼迫,正准备……自焚?!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校园里,到底还藏著多少像她一样的受害者? 眼前这个死鱼眼,难道是专门拯救她们这些“觉醒者”的秘密专家? 秦可眼中的恐惧转变成了某种近乎崇拜的坚定,完全忘了刚才还要跳楼的要死要活模样。 “带我去!我也要帮忙!不能让那种惨剧再发生了!” “……哈?” 林夜一脸懵逼地看著突然热血起来的秦可。 这人怎么回事?脑子还没吐乾净吗? 第4章 从天而降的茵蒂克丝小姐 身穿粉色睡衣的少女正踮著脚尖,一面打著可爱的呵欠,一面像只小狗一样探头看向冰箱。 “咖喱~咖喱~?做甜甜的咖喱~?” 她哼著自己编的跑调旋律,打开冷藏室。 只有几颗看起来很寂寞的油菜,土豆和一点点牛肉。 “吼吼~今晚给哥哥做牛肉咖喱吧~?” 少女叫林洛。 林夜可爱的短髮妹妹,“设定中”常年休学在家疗养身体。 一个月前,她还更像是一个只会机械对话的背景贴图。 每天动作僵化、行为固定,反正很掉san值就对了。 更是一点都不可爱。 直到某一天,穿越过来后的林夜鬼使神差之下,邪恶大手揉了揉林洛乱糟糟的小脑袋。 那个动作似乎接通了某种奇妙的线路,把这个便宜妹妹“修好”了。 … 咔噠。 玄关传来了钥匙转动和换鞋的声音。 “来了来了~我亲爱的哥哥大人~欢迎回——” 林洛欢快地转过身,手里的汤勺差点撞到身后堆满杂物的置物架。 然而,在看到玄关景象的瞬间,她的动作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兄长大人正挽著一个少女。 只是她昂贵的校服衬衣上全是乱七八糟的血跡,膝盖也被蹭破了皮。 已经很违和了,更违和的是,她手里还提著瓶酱油。 “——誒?” 林洛眨了眨眼,视线在哥哥和那个把自家玄关塞得满满当当的陌生坏女人之间来回扫描。 场面异常安静。 只有锅里的咖喱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兄长大人。” 林洛举起汤勺,遥遥指向秦可。 “虽然我知道你朋友很少,在学校也一直不受欢迎。” “……但从外面隨便诱拐少女回家,可是违法犯罪哦?而且看这个姐姐的穿著,绝对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吧?” “不是诱拐,是天上掉下来的。” 林夜脱下鞋,无视了妹妹夹枪带棒的审问,侧身挤过堆满了过期杂誌的走廊,径直走向客厅角落的储物柜。 还好,“pg 1/60 能天使高达”完好无损地立在柜子里。 即便周围挤著林洛囤积的打折卫生纸,它依然散发著神圣的光辉。 “天上?掉下?来的?” 林洛显然在注意些別的什么事情,小脑袋歪了个略显僵硬的角度。 “对。砸到我了,很麻烦。去把急救箱拿来,再拿条热毛巾。” “哦,好吧,原来是会砸人的偷腥猫。” 林洛嘴上嘀咕著,转身跑向了厕所。 秦可则被一个人丟在玄关。 她震惊地看著眼前这个所谓的客厅。 茶几上是《凉宫春日》和《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的小说,已经堆到快要塌方。 空气中混合著若有若无的咖喱味和灰尘味。 在这令人窒息的逼仄感中,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著柜子里那个拿著巨剑的蓝白机器人。 “林、林夜……” “嗯?”林夜正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柜门上的指纹。 “你在天台上说的……那个很脆弱、如果不快点回来就会被高温融化、变成无法挽回的一滩东西的受害者……” 她肺都快气炸了,“不会是这堆破塑料吧?!!” “注意措辞。” 林夜转过头,这才想起根本没跟秦可解释自己的高达。 “这是pg 1/60 能天使,带led灯组的。在胶佬眼里它比十个你都要贵重。而且它確实很脆弱,水口处理很麻烦的。” “哈啊?!” 秦可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了。 亏她在路上还脑补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超能力者互助会”营救行动,她甚至做好了看到一个被绑在火刑架上惨叫的少年的心理准备。 “你……你这个不可理喻的死宅!!” “把我的感动还给我啊!把我在路上担惊受怕的心情还给我啊!变態!人渣!恋物癖!” 秦可还想继续说些话掩饰自己愚蠢的事实,一块温热的毛巾忽然捂住了她的脸。 “唔!!!” “別动。” 林夜的声音从毛巾后传来。 “恋物癖你干什么!想谋杀吗?!” “闭嘴。你脸脏得像刚从煤矿里爬出来一样,如果不擦乾净,待会吃饭对著这张脸,我妹妹会生气的。” 林夜擦去了她脸颊上的灰尘和鼻血痕跡,动作意外的很轻柔。 秦可感受到他温柔力度,像个被按下暂停键的玩具娃娃,没再挣扎。 过了不知多久,他声音再次响起。 “腿。” 秦可下意识併拢双腿,向后缩了缩。 “……干嘛呀,我害怕……” “別动,下一个环节是酒精消毒,除非你想让伤口感染化脓,最后截肢变成独腿海盗。虽说独腿属性在某些小眾xp圈子里也很受欢迎就是了。” “你这张烂嘴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秦可一把拿走脸上的毛巾,確认林夜就在自己面前,才不情不愿地伸出腿。 “噥,不准有奇奇怪怪的幻想。” 棉签触碰伤口的瞬间,刺痛感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你轻一点……” “忍著,在天台踹我的时候不是挺有劲的吗?” 林夜贴上一个印著幼稚卡通小熊的创可贴,站起身拍了拍手。 “好了。” 秦可低头看著那个可笑的创可贴,小嘴还在嘟囔著。 “谢、谢谢。”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林夜故意把耳朵凑过去,“咖喱味太大,听不清。大声点,是想现在就和我商量婚后財產分配问题吗?” “我说谢谢你这头猪啊!!你再敢提结婚的事,我就杀了你!” 林夜嘆了口气,果然,傲娇的感谢保质期永远不超过三秒。 “好了好了,既然消毒完毕——” 旁边的林洛拿个小本子插了过来,眼神犀利地看向秦可: “虽然哥哥给你贴了创可贴,但这並不代表你通过了我的晚餐审核。在吃饭前请回答几个关键问题。” “哈?” “第一,你是否携带了会对兄长大人產生不良诱导的违禁品?比如那种粉色的、写满了噁心文字的信?” “……我有病吗?” “第二。”林洛无视了抗议。 “你是否知晓,他睡觉会流口水、內裤正面穿完反面穿?即便如此你还愿意给他洗內裤吗?” “喂,內裤那个属於造谣了吧?”林夜忍不住插嘴,“我自己就可以洗,而且我有三条轮换誒。” “第三。” 林洛无视身后张牙舞爪的林夜,逼近一步,笔尖快要戳到秦可鼻子。 “最关键的问题——你,会和我抢哥哥吗?” 问题本身比语气更认真。 “谁要和你抢那个变態啊!!”秦可终於崩溃了。 “我只是因为待在他身边脑子才会安静下来!这只是物理避难!物理避难懂吗!” “哦……” 林洛收起本子,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林夜。 “哥哥,你果然觉醒了什么奇怪的屏蔽力场吗?这已经是都市传说的范畴了吧?” “是啊是啊,我还是上条当麻呢。” 林夜嘆了口气,把书包丟给妹妹。 “去,给这位从天而降的茵蒂克丝小姐加副碗筷,虽然她嘴很臭,但毕竟是客人。” 林洛接过书包,並没有立刻去厨房。 她站在林夜面前,仰起头,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又指了指自己乱糟糟的短髮。 “嗯?”林夜一愣。 林洛指了指自己脑袋,有些吃味地瞥了一眼秦可膝盖上的创可贴,气鼓鼓的,没有说话。 林夜看著妹妹那副求摸摸的熟悉表情,无奈笑了笑。 “在家辛苦了。” 他伸出手,熟练地盖在林洛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手掌触碰的一瞬间,林洛原本紧绷的肩膀放鬆了下来,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非人感”也隨之烟消云散,变回了一个鲜活的少女。 林洛小脑袋在林夜手里主动蹭了蹭,这才心满意足地后退一步,转身向著厨房走去。 “好啦,哥哥和偷腥猫小姐先坐吧,咖喱马上就好哦~” 林夜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懵逼的秦可,长嘆了一口气。 “秦同学。” “干、干嘛?”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要不要撤退?” “……我非常后悔。” 秦可话音刚落,被她隨手丟在凳子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她飞快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著一条陌生简讯。 发件人处是一片空白。 內容只有短短一行字——“秦可同学,开学典礼……大家都在等你……” 第5章 胡萝卜和人形屏蔽器 “手机给我。”林夜看到了简讯內容,命令道。 “可是…”她的牙齿在打颤。 脑子里的那个声音虽然暂时消失了,但长久以来被支配的恐惧,让她只要看到那行字,身体就会下意识地想要顺从。 想要站起来。 想要整理裙摆。 想要露出完美的假笑,然后回到那个充满了虚偽掌声的礼堂去。 “我不想去……我不想去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林夜看著她紧紧握著手机的手,漫不经心地问道: “什么不想做的事,比如说,当眾把热咖啡泼在那个小白花身上?” “是矿泉水,热咖啡会毁容的!”秦可下意识地反驳道。 “矿泉水也不行吧……”林夜无语,“反正你不去就行了,让他们在那傻站著吧?” 趁著秦可不注意,他直接抽走了手机,没有一丝怜香惜玉。 “解锁。”林夜把手机懟到秦可面前。 “……?” “面部识別,快点,对著镜头笑一个,虽然你现在哭丧著脸比鬼片还嚇人。” 秦可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嘀。 锁开了。 林夜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动。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丝毫对所谓原游戏剧情的敬畏。 去你的原剧情,老子一拳一个。 秦可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行字,然后极其乾脆地按下了发送键。 “不去。便秘,正在厕所进行生死存亡的战斗,勿扰。” 发送成功。 关机。 把手机扔到沙发角落。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耗时不超过五秒。 “……” 死寂。 “哥哥,来吃饭啦~”林洛打破了死寂。 秦可这才回过神,一脸真便秘的表情说道:“林夜,你发的什么?便、便秘?!” “我是秦可!我是財阀千金!你用我的手机发这种东西?!” “有什么问题吗?”林夜给了秦可一个脑瓜崩,“这叫因身体原因的不可抗力。” “呜,疼!”秦可抓狂了。 “还有,这叫社死!!明天全校都会知道我因为拉不出屎而缺席了开学典礼!而且,如果我不去,会——” “会怎么样?把你抹杀?让你消失?还是让禿头校长瞬移过来把你抓回去?” 林夜难以抑制吐槽欲望,连珠炮般回应著。 “你都是跳过一次楼的人了,这点挫折还能击败你?別把自己当成宇宙中心,你没那么重要。” “你……”秦可气鼓鼓地盯著他。 没有理会秦可的反应,林夜从橱柜拿出一副新的筷子,放到了餐桌前。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既然不想去就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当逃兵嘛,对不对?” 顺著林夜的手势,秦可咬了咬嘴唇,还是坐到了餐桌前。 “你的。” 林洛將一个缺了口的白瓷盘顿在秦可面前。 秦可低头一看,盘子里全是胡萝卜,堆成山的胡萝卜。 旁边林夜的盘子里,牛肉大块得简直像是在炫富。 “……谢谢。” 秦可不敢抱怨,毕竟目前来看,她地位大概只比门口的地毯高一点。 她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送了一口进嘴里。 辛辣滚烫,还有一股廉价咖喱块特有的淀粉味,和她平时吃的顶级料理完全不同。 但…… 吧嗒。 眼泪突然就掉进了盘子里。 “停停停。” 林夜敲了敲桌子,“虽然我妹妹的手艺確实是黑暗料理界的一绝,但也不至於难吃到哭吧?” 厨房里刷碗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洛把头探出门框,手里举著带泡沫的钢丝球,眼神危险:“哥哥,你是想变成这口锅吗?” “……这是感动的泪水。” 秦可一边擦眼泪,一边大口往嘴里塞著胡萝卜。 她最討厌胡萝卜。 那种奇怪的甜味平时只要沾到一点都会让她反胃。 但现在,没有旁白。 没有指令。 没有人告诉她『这个时候应该优雅地只吃一小口』。 她可以像个饿死鬼一样吃饭,可以放心地吃她最討厌的东西。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胡萝卜…吧。 “……好吃。” 话音刚落,一滴眼泪再次掉进了盘子里。 “注意餐饮卫生哈。”林夜嫌弃地把纸巾盒推过去,“別忘了你財阀千金的形象管理,你可是这个世界宇宙中心的美少女。” “你刚才不还说我不是宇宙中心吗?!” …… 饭后。 林洛去洗水果了,偶尔能听到她对著水槽里的碗碟自言自语,说著“切碎、埋掉”之类的词,心情似乎不错。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气氛有些微妙。 林夜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正在慢悠悠地写著日记。 秦可缩在沙发的另一头,抱著膝盖,眼神不断往橱柜里的高达模型上瞟。 “秦同学。”林夜突然开口。 “干嘛?” “吃饱喝足,该干正事了。” 林夜合上笔记本,从桌子下掏出一个捲尺。 秦可抱著抱枕,警惕地看著他,“你又要搞什么变態play?” “什么叫变態play?这是科学实验。” 林夜拉开捲尺。 “虽然把你当成一个大型掛件似乎也不错,但作为一个严谨的人,我还是想测试一下,对你所谓的脑海声音的屏蔽范围和机制。” “测试?” “对,我不信邪,咱们稍微测试一下。” 林夜指了指阳台,“我去那边,你坐著別动。” “……哈?” “別废话,坐好。” 林夜把捲尺的一端塞进秦可手里,“拿稳了,別割到手。” 然后,他开始后退。 一米。 两米。 “有什么感觉?”林夜问。 “没感觉…就是觉得你像个傻子。”秦可翻了个白眼。 林夜无视了吐槽,继续后退。 三米。 四米。 “现在呢?” “…有点心慌。”秦可皱起眉头,手里的抱枕抱得更紧了些。 林夜眯起眼,现在的距离是四米五。 他再退半步,这次动作很慢。 在捲尺刻度显示为“500cm”的瞬间—— “啊!!” 秦可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从沙发上跌落下来。 那种强烈的眩晕感和强制操控感,如同海啸般袭来。 在要被无数声音吞没的这一刻,林夜收回了脚,回到了五米范围內。 “明白了,我对你来说,屏蔽范围就是五米。” “五米之外,你的脑子就会被旁白qj。” 秦可瘫坐在地上,眼泪说掉就掉。 “不行…不能离开你……” “求求你別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林夜收起本子,看著面前瑟瑟发抖的少女。 “看来以后你上厕所都得跟我申请了。这可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秦可没有力气骂他,捂著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是我不能一直跟著你啊……你要上厕所,你要睡觉,难道我要睡在你床边吗?那我还是死掉算了……” “这確实是个问题,报酬该怎么算呢?” 林夜陷入了沉思,自己其实还想再买几个新款高达。 “一万一天,包月八折,不准上我的床。正好我想给妹妹换个大点的房子,还要考虑她重新入学的事……” “谁要上你的床啊!!我是说隱私!隱私懂不懂!我是女孩子啊!” “隱私?”林夜皱了皱眉。 “也是,我可以睡觉戴眼罩,这样就看不见你了。” “啊啊啊——!!” 秦可抓狂地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绝望的发现…… 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谈论尊严,就像是对著一台自动贩卖机谈论感情——他只会问你硬幣投够了没有。 “好了好了,还有备选方案。” “既然我能屏蔽你,那么这种屏蔽是基於我这个“活体”,还是基於构成我的“物质”?” “如果是前者,那咱们可以儘快领证了。” “但如果是后者……” 林夜看著不远处的镜子,视线停留在自己的头髮上。 “喂,把手伸出来。” “干、干嘛?”秦可警惕地看著他。 “別紧张,”林夜的脸上露出一丝堪称恶劣的微笑。 “再做一个能决定你未来洗澡,能不能关门的重要实验。” 第6章 螃蟹味的定情信物 林夜抬起手,伸向自己的头顶,硬生生拔下了一根头髮。 “噥。给你。” 秦可嫌弃地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抗拒: “上面白白的是毛囊吧?绝对是毛囊吧?你是猴子吗?送女孩子这种东西?” “拿著,这是为科学献身。”林夜命令道。 秦可咬了咬牙,还是伸出了两根手指,捏住了那根头髮的一端。 “……然后呢?” “往后退,退到阳台去。” “我不要!!”秦可尖叫,“你都说了,我不能离开你超过五米!” “相信我。” 林夜看著她的眼睛,原本的死鱼眼罕见地带上了点认真。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这根头髮就是你的护身符。” 秦可咬著嘴唇,看著林夜,又看了看手里那根细细的头髮。 这算什么? 孙悟空的毫毛吗? 但看著林夜那篤定的表情,她鬼使神差地选择了相信。 一步。 两步。 三步。 秦可的心臟在狂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四米。 五米。 她闭上了眼睛,等待著那恐怖的噪音降临。 …… 一秒,两秒,三秒。 只有窗外的蝉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没有旁白,没有强制操控。 秦可缓缓睁开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此刻的她距离林夜足足有六米远。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这就是头髮所带来的效果。 “成、成功了?” 秦可颤抖紧紧著手,盯著手中髮丝,就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果然好使,恭喜你秦大小姐,从今天开始您拥有独立上厕所权了。” 林夜鬆了口气,从手机里掏出收款码。 “只要把这根头髮带在身上,你就是自由的,记得给钱。” 秦可站在阳台上,夕阳的余暉洒在她身上,给那根细细的髮丝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看著手里的头髮,又看了看坐在客厅里的林夜。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算什么? 分身? 还是…羈绊?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林夜。 ——等等,我在想什么啊! 这傢伙不仅是单眼皮,性格还恶劣得要命! 跟自己想像中的白马王子简直是物种上的区別! 等什么时候脑海里没有旁白了,一定要让家里保鏢把他沉海里! 就在她还在yy的时候,一阵晚风调皮地掠过阳台。 那根轻飘飘的头髮脱离了指尖,隨风飘向了楼下的夜色中。 下一秒,比地狱还要恐怖的声音在秦可脑海中炸响。 “请立刻返回礼堂……” “啊——!!” 秦可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抱著头就要蹲下。 那种刚刚获得自由又瞬间被打回原形的绝望,让她几乎窒息。 但就在膝盖即將触地的瞬间,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噪音戛然而止。 秦可颤抖著抬起头。 林夜不知何时已经两步衝到了阳台边,正好踏进五米范围內,正一脸无奈地看著她。 “你手是漏勺吗?就这一根头髮还抓不住。” “呜……” 秦可再也绷不住了,像只受惊的鵪鶉一样,死死抱住林夜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 “嚇死我了…不行…刚才那个声音又回来了……” 林夜嘆了口气,任由她抱著: “行了行了,安全了。看来这根护身符的物理属性不太稳定,风阻係数太低。” “太细了啊!” 秦可带著哭腔,猛地抬起头,红著眼睛瞪著他。 “这根头髮太细了!风一吹就跑了!根本一点安全感都没有!我要粗一点的!” “……虽然你的话很有歧义,但我还是要问一句:所以呢?” “我不管!你想办法!不然我就赖在你身上不下来了!” “你当我是韭菜吗?割了一茬又一茬?这一根已经很痛了好不好!” “小气鬼!本小姐出钱买还不行吗!一根一万!” “成交。洛洛拿剪刀来,今天哥哥要发財致富了。” “不行!”秦可突然大喊一声。 “不能用剪刀!要、要连著毛囊拔下来的才有效!刚才实验是这样的!” “你就是想疼死我对吧?” “少废话!快拔!不然我就哭给你看!” “嘖,记得转帐。” 林夜左右环顾了一圈,视线突然停留在茶几角落。 那是林洛买菜回来隨手扔在那的一截红色塑料绳——专门用来绑大闸蟹的那种。 粗糙。 艷俗。 还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有了。” 林夜捡起那根红绳,又隨手拔下一根头髮,像穿针引线一样顺著塑料绳的纹路塞了进去。 然后他两手一扯,隨隨便便打了个死结,弄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诺,大闸蟹味限定版手环。” 林夜隨手一拋。 那红色的圆圈在空中划过一道並不优美的弧线,落在秦可手里。 秦可捧著那个东西,表情有些凝固: “这什么玩意?好臭啊!” “这绑螃蟹的绳子啊。结实耐磨还醒目,把头髮藏在里面绝对丟不了。而且红色辟邪,多吉利。” “这上面还有腥味啊!!”秦可崩溃了,“我是秦家大小姐!你要我戴这个?!” “不要?不要还我。还给你省了一万块钱。”林夜作势要抢。 “要!!” 秦可尖叫一声,迅速转身背对著林夜,像是生怕他反悔一样。 她咬著牙,把它套在了自己白皙纤细的手腕上。 红与白。 粗糙与细腻。 垃圾与千金。 这种强烈的视觉衝击,让隨后走进客厅的林洛脚步一顿。 “噗。” 秦可戴好后,举起手腕对著灯光照了照。 虽说丑得要命,但只要一想到里面藏著能让她安心的东西,她竟然觉得有点顺眼了。 “那个……谢谢。” 她转过头,脸颊微红,声音细若蚊吟。 就在这时。 “啊!” 一声短促而娇气的惊呼,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林夜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一直在一旁安静削苹果的林洛,此刻正丟开了水果刀,死死捏著自己的左手食指。 “怎么了?”林夜眉头一皱,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两步就跨到了沙发另一头。 “哥哥……” 两行清泪顺著眼角滑落,一滴又一滴地撒在她身前的桌面上。 她把手指伸到林夜面前,指尖上冒出了一颗圆滚滚的血珠。 “流血了……好痛……” 其实只是破了一点皮。 但她缩著肩膀,颤抖著身体,仿佛受了什么致命伤一样,整个人顺势软绵绵地靠进了林夜怀里,带著哭腔撒娇道: “刚才……刚才看到秦同学戴上了哥哥送的手环,我一走神,刀就不听话了……” “笨手笨脚的。” 林夜嘴上嫌弃,抓过桌上的纸巾按住她的伤口,又从茶几下翻出创可贴。 “都说了那种危险动作让我来做,你非要逞能。” “因为我想削给哥哥吃嘛。 林洛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林夜的胸口蹭了蹭。 但在林夜低头专心给她撕创可贴包装的瞬间—— 少女从林夜的臂弯下探出半张脸。 那双看似楚楚可怜的眼睛,越过林夜的肩膀,刺向了不远处的秦可。 “好了,贴上了。別沾水。”林夜的声音传来。 林洛收回视线,举起贴著卡通创可贴的手指,破涕为笑,甜甜地在创可贴上亲了一口,然后歪著头,一脸天真无邪地看向秦可: “对不起哦姐姐,打扰你们了。不过……” 她晃了晃受伤的手指。 “那种用垃圾做成的项圈,虽然很適合姐姐现在的处境……” “但如果把手勒坏了,哥哥可是不会像心疼我这样,心疼你的哦?” 第7章 等等,你没给我转钱啊! “而且,居然把这种垃圾当成宝贝一样戴在手上……?” 林洛笑得很甜。 如果忽略她手里那把闪著寒光的水果刀的话,简直就是完美的邻家妹妹。 “什、什么?什么狗屁宝贝啊!” 秦可缩了缩脖子,本能地想要用秦家大小姐的气势吼回去。 但话到嘴边,看了看旁边一脸死鱼眼看戏的林夜,又看了看林洛那双黑得像深渊一样的瞳孔。 她怂了。 气势矮了半截。 “这、这是交易!” 秦可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为了证明自己,她急忙掏出手机 “我付钱!一万……不,两万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哦?” 林洛手中的刀停住了,刀尖稳稳地指著那个丑陋的线圈。 “这么多钱买个绑螃蟹的绳子?姐姐是有钱没处花,还是脑子里的水没倒乾净?” 秦可咬著牙,身体往林夜身后缩了缩。 “这是护身符!是科学!你这种小屁孩懂什么!” “行了。”林夜伸出手按住了林洛手背,反手把刀抢到手中,內心嘆了口气。 搞定一个反抗世界意志的bug女主已经够麻烦了,为什么还要附带一个越来越奇怪的的妹妹插件。 “洛洛,不准嚇唬客户。人家可是咱家未来的金主,要是嚇跑了,下个月咱们就只能吃土豆皮了。” 林洛撇了撇嘴,光速变脸。 “切,无趣。哥哥就是被金钱腐蚀了灵魂。” 她转身拿起一块切好的苹果,塞进林夜嘴里,嘴里还在嘟囔著: “反正那种垃圾戴在手上,丑也是丑死她自己。” 林夜嚼著苹果,嘎嘣脆。 他懒得理会妹妹的吐槽,转头看向缩在沙发角落的秦可。 “既然装备已经穿戴完毕,秦老板,是不是该结帐走人了?” 他指了指墙上的掛钟。 “现在是晚上八点。虽说我很想收留你过夜顺便多收一笔住宿费,但我家只有两个房间。除非你想睡浴缸,或者…?” 他看了一眼正用死亡视线瞪著秦可的林洛。 “和她挤一张床。” 听到和林洛挤一张床,秦可浑身一抖,疯狂摇头。 和那个妹妹睡? 她怀疑自己会在半夜被做成咖喱饭的配菜。 “我、我走!” 秦可深吸一口气,走向玄关。 只要推开这扇门,她就会离开林夜五米范围。 脑海里的旁白真的不会回来吗? 这根可笑的螃蟹绳,真的有用吗? “餵。”林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记住那个感觉。” 秦可一愣,停下穿鞋的动作:“什么?” “在阳台上,风吹过你头髮的时候,你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的那几秒。” “恐惧这东西就像弹簧,你越怕它,它越来劲。那根头髮上有我的……嗯,某种磁场。信则灵。” “神棍。” 秦可骂了一句,看著手腕上那根红得刺眼的塑料绳。 粗糙的触感摩擦著娇嫩的皮肤,甚至有点痒。 但就在这一刻,她仿佛真的从这个垃圾一样的东西上,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走吧。 秦可推开门,试探著迈出一只脚。 一米。 两米。 安静。 她又迈出一步,整个人走出了大门。 三米。 四米。 直到她走到路灯下,距离林夜至少有十米远。 那个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旁白声,依然没有出现。 “活、活下来了……” 秦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著气,眼泪又不爭气地涌了出来。 她猛然转过身,看向依然靠在门口的林夜。 隔著昏暗的楼道,少年的脸有些模糊。 “林夜!”她带著哭腔大喊。 “干嘛?没吃饱?” “明天早上七点在校门口等我,不准迟到!” “如果钱给到位的话?” “给你两万,不准迟到不准消失!不然我就……我就报警抓你!” 说完,秦可便像个逃难的难民一样跑远了。 “两万啊?洛洛,明早想吃什么?我们可以加两个蛋了。” 少女翻找抽屉的动作一顿,发出了幽幽的声音: “吃螃蟹。清蒸。” “行,买十个,买最大的。等等,她没给我转钱啊?!” 林夜反应过来,衝到家门口大喊: “喂,回来啊!算上这两万,你欠我四万块钱呢!” 可恶。 明天必须把四万块钱要回来,不然亏大了。 …… 青川县的高速上。 秦可缩在宽大的真皮后座角落里,身体蜷成一团。 她左手死死抓著右手手腕上的红色塑料绳,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小姐?” 驾驶座上,穿著笔挺西装的中年司机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后座。 自从小姐上车后,状態就很不对劲。 衣服脏乱,头髮凌乱,膝盖上贴著幼稚的小熊创可贴。 最离谱的是,她一直在摸那个……红绳? 那是垃圾吧? “小姐,您的手腕上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需要我帮您处理掉吗?” 司机尽职尽责地问道。 “滚!” 秦可猛地抬头,眼神凶狠得像只护食的野狗。 “谁也不准碰!这是……这是我的……” 她卡壳了。 这算什么? 定情信物? 太噁心了。 各种意义上的噁心。 “这是最新的……时尚单品。” 秦可咬著牙胡说八道,“巴黎时装周限定款,两万一条,你不懂。” 司机沉默了。 虽然他在秦家工作了二十年,见过各种大场面。 但把绑螃蟹的绳子说成巴黎时装周限定款,这还是第一次见。 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大小姐疯了? “好的小姐,您的品味……总是如此超前。” 车子驶入一座灯火通明的庄园。 巨大的铁门缓缓打开,喷泉在灯光下变幻著色彩,佣人们整齐地排成两列。 一切都像是一个精美的舞台。 秦可推开车门,那股熟悉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但就在这时。 她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手腕上的红绳。 粗糙的塑料刮过皮肤,带来一丝真实的刺痛。 脑海里那个企图冒头的声音,在刺痛的同时,瞬间消失。 有效。 真的有效。 秦可站在巨大的別墅门前,看著那些面无表情的佣人,突然有种想笑的衝动。 “小姐,您回来了。” 管家迎了上来,目光在她狼狈的身上扫过。 “老爷在书房等您。关於今天开学典礼缺席的事……” “知道了。” 秦可绕过了管家,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告诉他我累了,要睡觉。” “还有,让厨房给我做碗咖喱,我没吃饱。” 她顿了顿,“要放很多胡萝卜。” 管家愣住了:“胡萝卜?小姐,您不是最討厌胡……” “让你做你就做。” 秦可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神经质,却异常生动的笑容。 “如果不放胡萝卜,我就把这栋房子拆了。” 第8章 少女的独奏曲 深夜。 哄睡了林洛之后,某个死鱼眼小心翼翼地带上房门。 反锁。 他鬆了口气,打开书桌上的檯灯,就著昏黄的灯光重新打开了日记本。 【8月10日,晴】 这特么是哪? …… 【8月12日,大雨】 经过了两天对这个世界的探索,似乎是穿越到生前玩的哪款galgame里了。 从今天开始好好生活吧。 …… 【8月15日,大雨】 这个自称是我妹妹的少女很危险啊!一直缠著自己要摸头,还总在说些“哥哥你好怪”、“我不认识你了”、“身上味道不对”之类的怪话! 难道她看穿自己是穿越者的身份了?! …… 【8月17日,大雨】 连续一周都在下雨。 搞清楚了,可能是这个便宜妹妹来姨妈的原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第一次去给女生买卫生巾。 最近她已经不说“哥哥好怪”之类了不得的话了。 另外,这是生前玩的哪款恋爱游戏的世界。原主是个普通高中生,和男女主是一所学校的。而且原主家里还很穷,什么垃圾世界啊! …… 【8月23日,晴】 驳回之前的发言。 这世界真·的·是·太·棒·了。 中古店老板终於鬆口了,pg 1/60 能天使经典款入手! 虽然花光了最后一点私房钱,接下来的半个月可能只能吃土豆泥,但看著它在柜子里发光的样子,我觉得值了。 貌似世界的剧情还没开始。 …… 【8月25日,小雨】 妹妹今天的咖喱又放多了糖,但心情好,忍了。 对了,她为什么要天天求摸头? …… 【8月28日,晴】 今天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碰到了女一號苏清歌。她那走路都要平地摔的设定到底是谁写的? 还是我的能天使好,虽然它不会叫欧尼酱吧。 听店里的人说,9月9號是开学的日子? 这意味著,我也要开学了? …… 翻过过去一个月的记录,林夜动笔,写下了今天的日记。 【9月9日 晴晴晴晴天!!!】 世界观崩塌的一天。 这个游戏世界的女主之一秦可,居然是个有自我意识的bug。 她跳楼了。 我救了她。 ……我为什么要救她? 大概是因为,如果连这种挣扎都要视而不见,我和这个世界那些被设定好的npc又有什么区別。 有一说一。 虽然这女人性格烂得像下水道里的过期纳豆,但…… 她真的很漂亮啊! 我是说,真的。 救她的时候抓到了脚踝,手感好得离谱。 还有在天台上她那一脚踩下来的时候… 好吧,上一世当了二十年纯情大学生,我承认我有那么一瞬间动摇了。 要是能发生点那种“既然你救了我,我就只好以身相许”的剧情就好了。 最好是那种我在打游戏,她穿著我的宽大白衬衫在旁边餵我吃葡萄的展开…… 也不是不行吧。 睡觉。 哪怕是世界末日,也得等睡醒了再说。 …… 深夜。 確认门后的人已经熟睡,一道娇小身影轻轻扭开了门锁。 没有任何阻碍。 早在林夜上床前,生锈的门轴就被某人细心地涂上了食用油,此刻丝滑得如同犯罪现场。 她绕过地上堆积的漫画书和杂物,无声地停在床边。 “……呼。” 確认林夜呼吸平稳后,少女轻轻吐出一口气,熟练跪坐在了床头。 她低下头,静静地注视著他毫无防备的睡脸。 “哥哥,您睡著了呢。” 手指伸出,轻轻描绘著林夜的脸庞。 唔…… 哥哥嘴巴张开了,像个傻瓜一样。 是不设防的傻瓜呢。 她不禁回想起来,以前的哥哥可不是这样的。 那个他,只会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说早安,只会按照既定的路线去上学,只会露出设定好的温和笑容。 那个他,看著她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光。 那只是一个虽然有著血缘关係,却让她感到无比噁心和窒息的“程序”。 但是…… 少女的手指停在林夜的眼角。 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呢? 大概就是一个月前?还是更久? 他开始会毒舌,会偷懒,会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她,甚至会因为怕麻烦而皱眉。 最重要的是,只要他在身边,只要让他摸摸自己的头… 自己好像…就会变得更像自己了。 难道,自己也是某种“程序”吗? 不知道。 也许吧。 不重要。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手机手电筒,將光线调到最低,仔细搜索著床上的角角落落。 终於在夹缝处,找了一根轻盈的碎发。 隨后,又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卷红色的塑料绳,是哥哥剩下的部分。 少女凑到鼻尖闻了闻,真的好腥。 唉……… 哥哥。 你骗不了我的。 你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哥哥了,对吧? 你到底是谁? 不过,迟钝的毛病还是没有变呢。 你把这种东西送给別的女人,真的是一点恋爱细胞都没有。 少女嘟起小嘴,扯下一截红绳,试图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打个结。 很明显,单手操作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塑料绳又硬又滑,几次从指尖溜走。 她有些焦躁地鼓起腮帮子,不得不低下头, 用牙齿咬住绳子的一端,配合右手用力拉扯。 呜,好难啊! 哥哥这个大坏蛋,明明有了洛洛,却还要跟別的偷腥猫说话、曖昧…吗? 不管了,哥哥还不帮我系! 在少女和绳结斗爭了整整十分钟后—— 一个死结打好了。 甚至还有点用力过猛,她手腕的软肉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有些刺痛。 贏了。 她把那个丑陋的红色线圈举到眼前,借著月光反覆端详,仿佛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较劲。 那个女人只有一根头髮编进去,我有这么长一截呢。 在物质总量上,是我贏了。 没有人。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抢走他。 她再次看向熟睡的林夜,慢慢俯下身,手轻轻贴在了林夜胸口上。 嘴里一边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哥哥~哥哥~?” 脑子里又在胡乱想著什么坏坏的想法—— 就这样把他绑起来吧,趁他睡著的时候。 只要哥哥一直看著我就好了。 唔! 少女手指颤抖了一下,可以吗?这种想法好怪哦。 哥哥会不开心的。 哥哥不开心了,自己也会不开心。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把那个危险的念头连同绳子一起塞回了口袋。 没关係的,哥哥会一直在自己身边的。 少女胡思乱想著,小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哥哥,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吧? 无论自己变成什么样子,都会的吧? 都会的吧! 少女慢慢俯下身,纤细的身躯如同渴望阳光的藤蔓,小心翼翼地贴到了林夜温热的胸膛前。 好温暖。 为什么…… 为什么一碰到你,脑子就会乱乱的……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只剩下眼前这个毫无防备的睡脸…… 为什么? 她鼓起勇气,蜻蜓点水般,柔软的嘴唇落在了林夜的脸颊上。 “晚安,笨蛋哥哥。” 第9章 不可抗力和「秦可力」 “哥哥。” 远方传来声音。 “起床了!” 声音逐渐接近。 “哥哥!” 熟悉的声音。 “你要迟到了!” “嗯……” 林夜坐起身,抓起枕边的手机。 几十条未读消息,全是秦可发来的。 【秦可:人呢?】 【秦可:林夜你死了吗?】 【秦可:(一张她在校门口被风吹乱头髮的自拍)】 【秦可:再不回消息我就让保鏢去爆破你家大门了!!】 【秦可:还有一分钟!我的脑子开始吵了!救命啊啊啊!】 【秦可:林夜,我恨你!!!你死定了!我要把你做成標本!!!】 很好,很有精神,看来还没疯彻底。 林夜翻身下床,这种被他人强行介入的生活节奏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烦躁。 “洛洛,哥走了!早饭你自己解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哥哥,路上小心哦。” 林洛正在切菜,並没有像往常一样跑出来送別。 “如果秦姐姐敢欺负你,记得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你能咬死她啊?” 林夜隨口回了一句,推门而出。 …… 七点三十分,市立青川高级中学。 在游戏设定里,这是一所拥有悠久传统的名门学校,在过去是为了教育贵族和士族而创立的机构。 翻译过来就是:一个用钱和血统划分等级的势利地方。 “啊!大家快看,是秦可誒!” “她蹲在石狮子下面好小一只,好可爱……” 几名少女正发出兴奋的尖叫,唧唧喳喳的討论著。 作为眾人目光焦点的秦可,的確有骄傲的理由。 家庭总资產高达两百亿,旗下坐拥上千家子公司的“秦氏集团”,横跨了全国铁路、银行、汽车等各种產业领域,是个足以让成年人双腿发软的商业帝国。 而此刻,这位帝国的公主正抱著膝盖,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蹲坐在校门口威严的石狮子底下。 清晨的阳光洒在她栗色的长髮上,每一根髮丝都像是在发光。 明明是统一的校服,穿在她身上却像是顶级裁缝的高定,完美勾勒出她那没什么料但比例不错的身材。 “誒,你们看,他手腕上的是什么?” “卡地亚的新款吗?还是路易威登的联名?” “那是爱马仕秋季限定款编织手环,一条很贵的!” 一个自詡懂行的女生篤定地说。 “喔喔,现在的奢侈品牌审美……真是越来越接地气了。” 蹲坐著的少女无视眾人的议论。 视线尽头,一个死鱼眼少年正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还叼著半块没吃完的三明治。 哪怕校服领口敞开, 哪怕是书包带子只掛了一边, 那副没睡醒的死鱼眼在人群中依然…… 依然那么欠揍!!! “混蛋林夜!” 秦可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衝过去。 周围的学生自动退让。 很快,熟悉的秦式怒吼声响彻校门—— “林夜!你整整迟到了三十分钟! “说好七点!你知道我一个人站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被围观了多久吗!” “你这个无可救药的、必须被人用鞭子抽才会动一下的抖m人渣!” 然而,想像中的飞踢並未出现。 秦可衝到林夜面前,距离半米处急剎车。 她脑內的旁白虽被螃蟹绳压制,但隨著时间流逝,压制效果似乎在减弱。 早上醒来时,那恼人的声音虽已微弱,但还是出现了。 终於在靠近了林夜本体后,一切重归安静。 “四万。” 她掏出手机,屏幕都要懟到林夜脸上。 “转过去了。另外加了两千算是给你的小费,以后早上別让我等你!” “嘀。” 手机到帐的美妙提示音响起,少年咽下了最后一口三明治。 两千块小费,都够普通学生半个月生活费了,真是个不懂人间疾苦的大小姐。 “大气。钱货两讫,我回教室上课咯。” 林夜绕过她就走。 “等、等等!” 秦可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像条被隱形绳子拴住的柯基。 “你走什么?我也要进去!” “你是a班,我是f班。” 林夜回头,指了指隔著一个操场的两栋教学楼。 “咱俩的差距比物种差距还大。你懂我意思吗?” 秦可僵住了。 確实。 a班,人上人特区。 f班,生物多样性观察基地。 直线距离,保守估计超过两百米。 “这世界上有一种力,叫不可抗力。秦同学,上课咯。” 林夜转身就走,懒得再掰扯。 反正以这位大小姐的性格,事情绝对没完。 麻烦才刚刚开始。 …… 高二f班。 林夜推门而入。 教室里,补觉的男生正把校服蒙在头上逃避现实。 角落里几个死宅正对著手机屏幕,发出意义不明的痴笑。 前排几个地雷系少女嘰嘰喳喳,討论著学生会会长顾千川是不是又换了新女友。 这便是f班特有的墮落空气。 林夜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王之宝座。 熟练地用一句“没写,滚”应付了几个扑上来求作业的友人a。 第一节是歷史。 就当是百家讲坛了,睡觉。 砰! 一声爆响! 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整个门板剧烈一震。 门锁金属片直接被踹变了形,在空中打旋飞了出去。 全班寂静。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那里站著一个与这个脏乱差教室格格不入的身影。 精致的栗色长髮,昂贵的定製校服,以及那张经常出现在校刊封面上的傲娇脸蛋。 秦可。 她抱著书包,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精准锁定最后一排的林夜。 “秦……秦大小姐?” “她来干嘛?走错门了?” 窃窃私语声中,秦可径直穿过过道,无视了两侧投来的惊艷目光,停在了林夜的前桌。 那里坐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 好像叫王强?还是李刚? 反正就是那种在游戏里连立绘都没有,只会显示“男学生a”的路人。 男学生a此时正握著笔,瑟瑟发抖地看著面前气场全开的大小姐。 “秦、秦同学?” 秦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他的课桌。 “这个位置我要了。” 男学生a:“啊?” “去a班找教务主任报导,手续办好了。” “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男学生a:“!!!” 全班:“!!!” 没等眾人反应过来,男学生a已经以一种百米衝刺的速度收拾好书包,对著秦可深鞠一躬: “好的,我立刻滚!感谢秦大小姐提携!” 说完,他像阵风一样卷出了教室。 这就是秦可的力量。 路人角色的尊严在秦可面前,轻得像根羽毛。 秦可满意地点点头,把自己的书包往桌上一放,优雅地拉开椅子坐下。 前排那几个地雷系少女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切,a班的空气太清新所以来我们这儿换换口味?” “她裙子改得也太短了吧,是来上课还是来走秀的?” “嘘,小声点。没看刚才那脚踹门的力度吗?小心她把你头拧下来当球踢。” 秦可回头,抄起林夜桌上的书便扔了过去。 “喂,那是我的书……” 话音刚落,前排的议论声便伴隨著书本落地的声音消失了。 她无视了班里的喧囂,用力向后一靠。 椅背重重地撞在了林夜的课桌前沿上。 “喂!!” 林夜趴在桌子上,心里火气更大了。 “你是属螃蟹的吗?横行霸道也就算了,还倒车撞人?” 前座的少女没有回头,只是背影微微一僵。 “告诉你,这世界上还有一种力,叫“秦可力”。” “我独创的。专门克制你这种混蛋。” “哦,牛逼。建议去申请物理诺贝尔奖。” 林夜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臂弯里。 “那本书五千,书封面有我的独家签名,世界上独一无二。下课前转我,不然我让你尝一下什么叫男女平等的铁拳。” “你!敲诈!你这个见钱眼开的混蛋!” 秦可低骂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没有旁白。 没有指令。 只有身后那死鱼眼平稳的呼吸声。 林夜从臂弯里抬起一只眼睛,看著前排少女瘦削的肩膀和栗色长髮。 麻烦的女人。 不过,一个会自动转帐而且长得不错的提款机成了前桌,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以后上课睡觉,前面多了一堵能挡住老师视线的墙。 “喂,秦同学。” “干、干嘛?!” “你身高多少?” “一米五五!你问这个干嘛?变態!” 林夜嘆了口气。 可惜,这墙有点矮。 第10章 迟到的霸凌剧本与舞台上的提线木偶 中午十二点。 下课铃准时响起,原本安静的校园瞬间沸腾。 林夜被饿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著空荡荡的前桌。 秦可早就跑了。 是去食堂抢限量版草莓布丁了? 还是蹲在哪个厕所隔间里补妆,思考今天用哪个牌子的唇膏能让自己看起来更不好惹? 適应能力倒是挺强,属鲶鱼的吧。 他打了个哈欠。 怪了。 以往只要睡一节课,生物钟就会准时把他叫醒。 怎么今天早上一闭眼,直接昏睡到了中午下课? 秦可给自己下安眠药了? 他站起身,头昏脑胀地晃到便利店,买了今天的午餐—— 炒麵麵包和一瓶冰可乐。 天台,水箱后的老位置。 他叼著麵包,习惯性地俯瞰整个校园。 这是他穿越过来后养成的习惯,一种廉价的、確认世界是否还正常运转的仪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既然,昨天的开学典礼剧情已经被自己搅黄了。 那么对於这个世界来说,会用什么方法来修正错误? 林夜嚼著麵包,视线扫过整个校园。 游戏男一號和小白花女一號呢? 不在。 食堂里,只有为了最后一块炸鸡排而差点打起来的男生。 走廊上,只有三三两两討论著新款包包的女生。 普通。 日常。 和过去没什么两样。 “……操。” 林夜放下了吃到一半的炒麵麵包,胃里突然有点不安。 拒绝了妹妹要来送午餐便当的请求,十二点半,林夜回到了f班。 大部分学生都趴在课桌上午睡。 或是躲在社团活动室里消磨时间。 教室后排,秦可的课桌还是空著。 林夜拉开椅子坐下。 前面没有了那堵栗色的墙,视线直接穿过空位,撞上了黑板上没擦乾净的粉笔印。 有些刺眼。 他掏出手机,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早上的转帐记录。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新消息。 那个女人,不会是觉得安全了,就打算赖掉后续的保护费吧? 有可能。 毕竟有钱人的信用,就跟她们的同情心一样不值钱。 管她呢。 林夜把手机扔回桌洞,再睡会。 只要睡著了,时间就会变快。 一秒,两秒,三秒。 心跳声音在耳膜上不断放大,一下又一下。 …… 睡不著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夜再次抬起头。 之前班里三三两两还在站著的人似乎都趴下了。 可自己却一直睡不著。 难道是上午睡多了? 碳水的助眠作用呢? 秦可还没回来。 他盯著秦可椅背上的粉色小书包,眯起眼睛。 按理来说,秦可现在理论上应该是个欢脱的自由人。 一个刚从牢笼里放出来的鸟,会把自己的窝忘在笼子里,一整个中午都不回来看看? 林夜坐直身体,伸手抓起那瓶还没喝完的可乐,起身走向后门。 去散个步。”他对旁边沉迷於抽卡游戏的死党说。 “哦,”死党头也不抬,“帮我带瓶柠檬茶,谢了。” 林夜没有回应,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阳光將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林夜漫无目的地走下楼梯。 食堂? 没人。 便利店? 老板娘在打瞌睡。 操场? 除了两个顶著烈日踢球的傻子,空空荡荡。 他的视线扫过整个校园建筑群,最终停在了一个地方。 大礼堂。 那是昨天开学典礼举办的地方。 也是原定剧情中,秦可应该发飆、然后被男主打脸的舞台。 此刻,大礼堂大门正虚掩著。 似乎有人? 林夜喝了口可乐,走到门边,侧身挤了进去。 礼堂內安静得过分。 高处的窗户被厚重的丝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门缝漏进来的那一束光,勉强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舞台上站著三个人。 林夜停下脚步,站在最后一排座椅的阴影里。 他看清了那三个人。 左边是学生会长。 原著男主,顾千川。 制服笔挺得能当尺子用。 被他护在身后的是原著女主,苏清歌。 她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標准的受害者姿態。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秦可。 栗色长髮此刻有些凌乱,背脊挺得笔直。 林夜眯起眼。 这算什么? 补拍镜头? 昨天没演成的戏,今天中午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补上? 顾千川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响了起来。 “秦可,你太过分了。” “即使你是秦家的大小姐,也不能这样羞辱清歌。昨天在典礼上缺席也就算了,今天竟然把清歌叫到这里来进行私下霸凌?” 顾千川上前一步,“道歉,现在向清歌道歉。” 標准的台词。 標准的站位。 甚至连顾千川脸上那种大义凛然的表情,都標准得像是从漫画格子里抠下来的。 苏清歌从顾千川身后探出半个头, “顾哥哥,算了……秦同学她可能只是心情不好……” “不能算!”顾千川斩钉截铁,“这种风气必须纠正!” 林夜乾脆坐到了过道阶梯台阶上。 他疯了? 为了刷女一好感度,妄图挑战校董女儿秦大小姐的权威? 这种恋爱至上的破逻辑,放在现实世界,肯定会被丟进海里扮演鱼人; 放在网文里,也会被读者喷得体无完肤。 但他们演得很认真,完全不顾逻辑,不顾现实。 尤其是秦可。 “说话!” 顾千川厉声呵斥。 “秦可,不要以为沉默就能逃避责任。你刚才推搡清歌的动作,我都看见了。” 秦可终於动了。 她的右手缓缓抬起,动作一卡一顿,指向了苏清歌。 接下来就是经典的“像你这种穷酸的女人,连呼吸这里的空气都是一种污染”之类傲娇標准台词。 林夜看著那个颤抖的背影。 他在等。 等那个傲娇大小姐转过身,用看垃圾的眼神,把这两个莫名其妙的戏精骂得狗血淋头。 然后,她就会掏出手机让自己过来救场。 这时候,就可以狠狠敲诈一笔钱。 说不定还能让洛洛转学去那种一年学费抵得上一辆车的私立高中。 来吧,秦同学。 该你表演了。 林夜攥紧了手机,等待著哪怕一条“在吗”。 然而,传来的却是破碎的呜咽。 “我……” 秦可的声音在颤抖。 极度的颤抖。 “我没有……” 她费力地挤出这三个字。 隨后身体一震,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拍了她后背。 少女的头被迫抬起,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又高亢,像是喉咙里被塞进了另一个人的声带,完全变了一个人。 “——没错,你们这些穷鬼!我就是看她不顺眼又怎么样!” 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少女身体剧烈的摇晃了一下。 她左手试图抓住自己右手手腕。 做不到。 右手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坚定指向了苏清歌的鼻子。 “像你这种……这种……” 秦可的嘴唇在哆嗦,眼泪顺著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地面上。 嘴里却还在继续输出著那些恶毒的词汇: “……这种下贱的平民,根本不配和我站在一起!” “我现在就让校董把她开除,我要让她这辈子没办法在青川立足!” “这就是你的態度吗?秦可!” 顾千川大怒,高高扬起了巴掌。 泪水模糊了秦可的视线,世界只剩下灰白。 那个混蛋为什么还没来…… “抱歉,打扰了。” 一道慵懒的声音切入了这三流苦情剧的片场。 “oi,打扰一下。” 没有任何英雄登场的特效。 只是有一位死鱼眼少年单手插兜,另一手还拿著瓶喝了一半的可乐。 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舞台上的三个人同时停住了动作。 顾千川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向这边。 苏清歌抬起头,一脸泪痕。 秦可身体一松,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穿过一排排红色的座椅,眯起了眼睛,盯著栗发少女的手腕。 除了被泪水打湿的袖口之外,空无一物。 螃蟹绳呢? 林夜的眼神冷了几分。 他仰头喝了一口可乐,这才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带著標誌性的欠揍: “顾大会长,不分青红皂白,在校內对女同学高抬贵手……” “是打算练习打耳光,为以后对苏同学家暴做准备吗?” 第11章 所谓的正义与失效的屏蔽器 礼堂內乱糟糟的声音停滯住了。 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里,几缕光柱斜刺下来,將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得一清二楚。 顾千川维持著那个正义凛然的姿势,僵硬地转过头,看著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死鱼眼少年。 “这位同学,这里是学生会处理纠纷的现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虽然不知道你是哪个班的,但请不要在这个时候捣乱,秦可同学正在为她的错误行为懺悔,这是很严肃的教育环节。” 话说回来,顾千川的声音堪称沉稳又不失磁性。 不愧是原著里能让五个女主角爭风吃醋的男主声线。 林夜直接无视了他的正义发言,转头盯著一脸茫然的秦可。 所以,这傢伙到底欺负苏清歌了没有? 如果欺负了的话,就算是被旁白控制,自己好像也是师出无名。 他懒得想,低头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瓶,空了。 嘖,麻烦。 他隨手將空瓶拋向几米外的垃圾桶。 哐当一声。 塑料瓶砸在垃圾桶边缘,没进去。 倒是弹到了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顾千川脚边。 气氛这就很尷尬了。 反正情况就是,秦可同学作为自己的僱主,无论怎样,自己都应该向著僱主。 林夜想明白这个道理,无所谓地双手插兜,慢悠悠晃上台阶。 “教育?这词儿用得挺高级。你刚才那个动作,重心下沉,右肩后拉,手掌高举。” “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在打网球发球呢。怎么,是准备用秦可同学的脸当球拍吗?” 顾千川的表情僵了一下,满脸难以置信。 估计在思考林夜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他迅速调整面部肌肉,切换上一副被误解的无奈和痛心面孔。 “同学,你误会了。我並没有想真的动手。” “我只是太失望了。秦可她这次做得太过了,我一时情急,想让她清醒一点。我是为了她好。” 苏清歌下意识点了点头。 会长的处理方式是正確的。 她很清楚这一点。 可不知为何,她胸口却没有涌起以往那种轻鬆的感觉。 就好像答案明明填对了,却没有得到分数? 她把这种不適当成紧张。 “有点太单方面了吧?”林夜笑了,“为了她好?” 他慢悠悠地走上台阶,无视了其他两人,不著痕跡地走到秦可身前,挡住了另外两人的视线。 “这词儿我听著真耳熟。通常家暴男在打完老婆之后,也是这么在警察局里哭诉的—— ““警官,我那是爱她,我只是想让她清醒一点,我打在她身,痛在我心啊”。” “噗……”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漏气声。 秦可原本还在掉眼泪,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差点没绷住鼻涕泡。 这傢伙,嘴巴真毒! 但此时此刻,他这並不宽阔的背影竟然该死的可靠哦。 而且,隨著他的靠近,脑子里那个尖锐的旁白消失了。 身体的控制权也回来了。 她刚想说句什么好话给林夜打个助攻,结果他下一句话就冒出来了—— “话又说回来,虽然秦可同学性格恶劣、嘴巴毒、欠钱不还,甚至大概率是个抖m……” “但很遗憾,抖m也有选择不被当眾扇耳光的权利。” 什么?! 秦可想要说的话全咽了回去。 这混蛋,说什么呢! 谁是抖m啊! 她捏住了林夜腰间,狠狠扭他一把。 “闭嘴,不准你说那种奇怪的比喻!” “疼疼疼!” 林夜倒吸一口凉气,反手拍掉她魔爪,又看向顾千川: “莫名其妙对女生动手的男人,真的没什么所谓的男子力,只有过剩的暴力欲罢了。怎么,你被洗脑,忘了秦可身份了?” “你!” 顾千川脸上笑容掛不住了,虽说道理他能听懂,但身体的僵硬却怎么都掩饰不住: “你是f班的学生吗?难怪这么偏激。你根本不了解情况,就被表象蒙蔽了。” 他指了指身后还在抽泣的苏清歌,语气变得格外温柔。 “清歌她刚才被秦可侮辱了。作为学生会长,也作为她们的朋友,我有义务保护弱者,更有义务纠正秦可这种扭曲的性格。” “哦哦哦,说得真好,逻辑闭环,我都快感动哭了。顾会长,你可真是太亚撒西了,男子力爆棚哦。” 所以,他怎么敢的? 就因为要顺遂剧情,逻辑完全掉线了? 林夜如是吐槽道,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苏清歌。 原著里的王道女一號,青梅党的心头好。 不得不承认,游戏画师在几个女主角身上都是下了血本的。 她一头如墨般黑髮垂在肩头,皮肤苍白,整个人脆弱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琉璃。 然而,最违和、也最媚宅的设定在於—— 在她清纯的脸蛋之下,却拥有著极为暴力的身材。 她身上那件並不紧身的校服衬衫,硬是被撑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纯纯胸大无脑的青梅设定。 在原著游戏里,她的攻略难度也是最低的。 此刻,她正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林夜,像只受惊的小鹿。 林夜眯起死鱼眼,盯著苏清歌。 绝对没有看某些不该看的地方。 绝对。 他收回视线,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苏清歌现在能听懂人话吗? 作为女三號的秦可,她只要待在自己半径五米內,脑子就会清醒。 现在的苏清歌离自己不过两米,理论上,她应该也在净化范围內。 如果自己的能力是通用的,那么此刻的苏清歌,应该也能摆脱柔弱小白花的剧本设定才对。 这很重要。 这关係到他的收费业务能不能拓展到其他三个还没登场的女主角身上。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林夜绕过顾千川,直接走到苏清歌面前。 他走到苏清歌面前,距离不到半米。 苏清歌嚇得往后一缩,后背撞上了钢琴架。 “苏同学,简单做个选择题。” “a。” “被秦可骂两句不痛不痒的“平民”,反正你也不会少块肉。而且说实话,那傢伙骂人的词汇量贫乏得像个小学生,除了庶民就是穷鬼,一点新意都没有。” 身后传来秦可的磨牙声。 “b,看著你的好青梅顾哥哥,用他那双所谓正义的手,狠狠把一个有钱人家女孩的尊严扇在地上,製造一场校园暴力,顺便製造自己被丟进海里的理由。” 林夜指了指顾千川那只还在颤抖的手: “选哪个?” 空气安静了两秒。 林夜仔细观察著苏清歌的反应。 醒了吗? 有效吗? 这该死的世界修正力,或者叫什么脑內旁白、提线木偶力…… 被自己的bug体质屏蔽了吗? 然而。 苏清歌只是呆呆地看著他。 她漂亮的黑色瞳孔深处,没有任何属於自我的光亮。 就像是一潭死水。 哪怕林夜这个巨大的bug就站在她面前,哪怕逻辑已经把剧情撕开了一个口子。 下一秒,苏清歌眼眶更红了。 她本能地往顾千川身后退了几步,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著林夜。 “你……你在胡说什么呀……” “会长是为了保护我……你是坏人!你、你为什么要污衊好人?你太可怕了……” “……?” 顾千川顺势挡住了苏清歌,看向林夜的目光充满了敌意。 “现在你满意了?把受害者逼哭,这就是你的目的?” 林夜挑了挑眉,心里的记事本上默默划掉了一个选项。 居然失败了? 第12章 家暴男与拔毛怪 失败確实完全超乎林夜预料。 这算什么,个体差异吗? 还是说自己这五米范围的屏蔽带白名单功能? 林夜瞅了一眼身后抖得像只落汤鵪鶉的秦可。 如果是“只有对自己有非分之想的女人才有效”这种设定的话…… 那这破世界还是毁灭算了。 “小苏同学弃权,行吧。” 林夜懒得再对牛弹琴。 “苏同学,建议你仔细看看这位正义使者。今天他能为了正义打秦可,明天就能为了爱情打你。” “以后你俩吵架的时候,建议你戴个三级头。” 苏清歌脸色煞白,“你闭嘴!不许你这么说顾哥哥!” 顾千川急了,上前一步挡在苏清歌面前。 “我警告你,不要用你那种阴暗的思想来揣测我和清歌的关係!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纠正秦可的错误,为了学校的正义!” “啊对对对,正义。justice。” 林夜敷衍地鼓了两下掌,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显得格外乾瘪。 “顾会长,承认吧。你享受的不是正义,而是那种“我在保护弱者”、“我在对抗恶势力”的自我感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你为了攻略苏清歌同学,秦可就必须当一个被打倒的恶龙,对吧?” 林夜说到这停顿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 那个所谓的“恶龙”,此刻正死死抓著他的衣角,把脸埋在他背上,抖得像个刚出锅的布丁。 就这?还霸凌小白花? 还当恶龙? 那勇者的门槛未免也太低了。 林夜估计,拋却旁白对她的控制,秦可本质上也只是个小女孩而已,应该办不出真欺凌同学的事情。於是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顾千川: “但你有没有问过那个恶龙,她是不是只是单纯的……傲娇症发作?” “你……简直不可理喻!” 顾千川深吸一口气,似乎觉得和林夜这种人爭辩有失身份。 “既然你执意包庇霸凌者,我会如实上报校董会。清歌我们走,不用理会这种人。” 说著,顾千川转过身,理所当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拉苏清歌的手腕,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苏清歌的一瞬间。 苏清歌突然像是触电一样浑身颤抖,整个人向后踉蹌退去,无视了顾千川的手。 “啊!不对……不是这样的…” “好怪……大家都好怪……不应该是这样……” 林夜眯起了死鱼眼。 搞什么? 这种既视感? 她也在对抗什么名为“世界修正力”的脑电波攻击? “清歌?” 顾千川也愣住了,手还在伸著,不上不下。 苏清歌像是没听见,抓紧书包带子。 “不行,我要回教室……我要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她便像是逃离瘟疫一样,猛地撞开了礼堂沉重的木门。 就在那扇门即將反弹合上的瞬间。 奔跑中的少女突然停滯了一瞬。 没有任何理由,不符合任何逃跑逻辑。 她回过头,视线忽然直直锁定了林夜身上。 但也仅仅是一瞬。 “呜……” 苏清歌转过头,身影消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里。 哐当。 大门重重合上。 世界重归安静。 林夜站在原地,看著苏清歌狼狈逃窜的背影。 奇怪…… 她为什么要多看自己一眼? 奇怪。 算了,管他呢,这世界上奇怪的事儿还少吗? “顾大会长,赶紧去追上啊。这会儿才是你攻略人家的开端呢。” “f班的。很好,我记住你了。” 顾千川赶忙追上,还不忘转头恶狠狠地瞪了林夜一眼。 “清歌!等等我!” 礼堂的大门重重关上,光线再次暗淡下来。 舞台上只剩下两个人。 林夜回头,视线落在秦可空荡荡的手腕上。 “秦可同学,没事吧你?” 秦可没有动。 “你的螃蟹绳呢?” 秦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眼神有点闪烁。 “掉、掉了。可能是刚才推搡的时候……” “什么?掉——了?” 林夜拖长了音调。 “掉了就是掉了!你听不懂人话吗!” “那种两块钱一大卷的垃圾塑料绳,质量本来就不好!你管我怎么掉的!” 林夜盯著她。 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耳根却红得像煮熟的虾。 行吧。 傲娇的自尊心比钻石还硬,比玻璃还脆。 没准是自己觉得丟人偷偷扔了吧。 “行,掉了就是掉了。垃圾確实不结实,等我再给你弄个更结实的。” 林夜嘆了口气,转身就要走。 “走吧,买柠檬茶,快上课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呜哇啊啊啊啊!!” 没有任何预警,一枚栗色炮弹狠狠砸在了林夜胸前。 巨大的哭声在礼堂里同步炸响,震得林夜耳膜生疼。 林夜被扑得一个踉蹌。 秦可死死地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那件並不算乾净的校服里。 用力之大,仿佛要把自己揉进他的骨头里。 鼻涕和眼泪瞬间糊了他一身。 “你怎么来的这么慢啊!!!我討厌你!” “嚇死我了!呜呜呜……那个声音……好大声……一直在喊……” 少女的身体冷得像块冰。 她在发抖。 林夜手僵在半空。 这算是……事后投怀送抱? 按照一般的轻小说套路,这时候男主应该温柔地抚摸女主的头髮,说一句“没事了,我在”。 然后好感度+100。 bgm响起。 进入各种不可描述的支线剧情。 但现实是,林夜只觉得肋骨快断了,而且胸口湿噠噠的很难受。 林夜嘆了口气,手掌迟疑了一下,落在了秦可的后背上。 “喂,你泪流我校服上了。” “呜呜呜……混蛋……你为什么才来……” 秦可一边哭,一边收紧了手臂,完全无视了他的吐槽。 “我以为我要死了……那个顾千川……他的手好大……打人肯定很痛……” “你的眼泪左边一条,右边一条,有点黏黏糊糊的啊!” “我的手……我的手不听使唤……我不想骂人的……我真的不想骂人的……” “秦大小姐,稍微控制下情绪啊喂,你压得我很重啊。” “什么?你敢嫌我重?所以你完全没在听对吗?” “……不重。鸿毛小姐。” 气氛变得尷尬了起来。 秦可轻哼一声,还在死死抱著林夜。 只要贴著这个人,世界就是安静的。 没有旁白,没有指令,没有那些逼迫她去死的恶意。 过了许久。 “林夜……你刚才是在嫌弃我吗?” 秦可的声音闷在他的怀里,带著浓重的鼻音。 “像我这种只会给你添麻烦,还会把鼻涕蹭到別人身上的女人……是不是很噁心?” “……不存在的。” 林夜撇过头去,视线落在了角落的蜘蛛网上。 蜘蛛呢? 还有,別搞这种温情时刻好吗。 真的很不適合我这种搞笑角色。 突然。 秦可鬆开了抱著他腰的手。 那只纤细冰冷的手,顺著林夜的脊背向上滑,温柔地插入了他的发间。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別动。” 她努力踮起了脚,眨巴著大眼睛。 林夜愣了一下,这气氛不对劲。 难道她是被刚才那並不帅气的英雄救美感动了? 准备以身相许? 虽然大礼堂副本是这个垃圾游戏的开局之一,但这满地的灰尘和把鼻涕擦自己身上的操作,实在是不太符合初吻的卫生標准…? “干嘛?想占便宜?” “我让你別动!別动!!” “秦同学,虽然我刚才很帅,但如果要进行这一步的话,进展是不是太快了点?至少得先请我吃顿饭,然后再去寺庙祈福,一起去坐个摩天轮之类的东西,在升到最顶端、燃起烟花的那一刻,才可以做这种事吧?而且,我才刚认识你第二天……” 林夜还在喋喋不休地试图缓解这该死的曖昧气氛,毕竟楚楚可怜的美少女窝在自己怀里,很难不心动吧—— “这一撮不错。” 秦可突然嘟囔了一句。 “哈?” 林夜的话还没说完,一股不祥的预感直衝天灵盖。 下一秒。 头皮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臥槽!!!我的头髮!!!!!” 惨叫声响彻礼堂,惊飞了窗外的麻雀。 这就是青春。 带著鼻涕和眼泪,还有头皮撕裂痛楚的青春。 林夜心中更加確信。 青春这种东西,就像游戏的名字《九月是你的谎言》一样,全都是谎言。 第13章 矛盾的救世主不会梦见提线木偶 礼堂內。 林夜还在捂著脑袋。 根据痛觉反馈的面积判断,秦可至少拔了三到五根。 “喂,拔上癮了是吧?还专挑我髮际线薅?” “……” 一旁的秦可像只受惊的小猫,手里紧紧攥著那几根黑色的髮丝。 她吸取了昨天晚上在林夜家阳台的教训。 那时候风一吹,头髮就没了。 太绝望了,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这一次,她把头髮一圈圈缠绕在左手无名指上,用力拉紧,直到髮丝深深勒进白皙的指肉里,勒出一道泛白的淤痕。 林夜看著都替她疼。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你。” “而且,又是无名指?上次还没长记性?” “这次不一样。” 秦可没理他,低著头,手指颤抖地打著结。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为了更紧一点,她甚至把手指凑到嘴边,用牙齿咬住发尾,狠狠一拽,直到髮丝深深勒进白皙的指肉里。 “这次打了死结哦~” 她展示著自己的杰作,像在炫耀一枚粗糙却独一无二的黑色戒指。 “风吹不走,谁也抢不走。” 林夜见状,放下了捂著脑袋的手,面无表情地伸出另一只手。 “干嘛?”秦可警惕地后退一步。 “给钱。” 林夜言简意賅。 “按根收费,一根一万,刚才初步估计五根,友情价,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凑个整,五万怎么样?” “……哈?” 秦可吸了吸鼻子,眼角还掛著泪珠。 “你……你是魔鬼吗?你居然不哄我?” 很明显,她刚酝酿出来的一点劫后余生的感动,瞬间被这句报价单砸得粉碎。 林夜指了指自己的额角,一脸严肃。 “因为你薅的是这一块。” “对於一个英俊的青春期少年来说,髮际线就是尊严的最后防线。如果禿了,我就只能去cos河童了。” “噗……” 秦可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想笑,却又扯动了哭肿的眼睛。 要是换做平时,她绝对会跳起来指著他的鼻子骂“你个死鱼眼也配谈英俊”。 但现在,那个一直折磨她的声音消失了。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面前这个少年討价还价的声音。 这种充满了铜臭味的市侩气息,此刻听起来,竟然该死的让人安心。 她低下头,看著无名指上那圈勒进肉里的黑色髮丝。 “好。” “啊?”林夜掏出付款码的手顿了一下。 “我说好。” 秦可的声音很轻,却很乾脆。 “五万就五万。只要你不反悔。” 答应得这么快? 这下轮到林夜愣住了。 他收起调侃的心,重新看著面前的少女。 她身上校服皱皱巴巴的,胸口处甚至还有刚才蹭上去的鼻涕印。 栗色的长髮乱糟糟地披在肩头,几缕髮丝粘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狼狈。 滑稽。 跟美少女的形象有天壤之別。 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 她只是站在那里,身体不再颤抖,眼神也不再涣散。 “安静了。” 秦可突然说。 她抬起手,將无名指举到眼前,对著那束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 “只要有这个……只要你……” 她顿了一下,似乎觉得直接说“你”太曖昧,改口道: “……只要有你的头髮在,那个声音,就没有了。” 林夜没接话。 走到舞台边缘,一屁股坐下。 这里是台阶的最上层,可以俯瞰整个空荡荡的观眾席。 “坐,钱的事情待会再说。我看你需要心理辅导。” 秦可犹豫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满是灰尘的地板,洁癖让她本能地抗拒。 但她又看了一眼林夜那张“爱坐不坐”的死鱼眼。 最终,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提著裙摆,在他身边隔著一个拳头的距离,坐了下来。 “什么狗屁心理辅导嘛!你觉得我是病人吗?” “……” 秦可抱住膝盖,眼神盯著无名指上的发尾。 过了几秒,她妥协了。 “好吧,林大夫……你觉得我是不是疯了?” 林夜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压扁的薄荷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从医学角度看,你有被害妄想症和狂躁症的倾向。从现实角度看,你只是单纯的性格恶劣。” “我不是说这个!” 秦可转过头。 “我想说……我脑子里的那个声音……” “它一直在告诉我,我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刚才面对苏清歌的时候,我明明不想骂她的。我甚至觉得她挺可怜的。” 她摩挲著手指上的髮丝。 “可是,只要我不张嘴,脑子就像要炸开一样疼。身体也不听使唤,手自己就抬起来了,嘴巴自己就张开了。” “我就像……” 她找不到合適的词。 “……一个提线木偶。” “必须傲慢,必须无理取闹,必须去欺负那个女人。” 秦可的声音越来越低。 “林夜,你说,我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秦可早就死了?现在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长得像她的……偽人?” 林夜嚼碎了嘴里的糖。 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炸开。 他侧过头,看著秦可。 少女的瞳孔里倒映著他模糊的影子。 里面全是对现实的迷茫和恐惧。 在游戏的设定集里,秦可的標籤就是恶役千金。 如果不走她的感情线,那她的存在,就是为了给男主和其他女主的感情製造波折。 所以,只要告诉她真相—— “你只是个游戏角色,是一串代码。” 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这符合逻辑,符合事实。 林夜张了张嘴,真相就在嘴边。 但他看到了秦可的手。 那只手正死死抓著裙摆。 她在害怕。 她在恐惧。 如果真的告诉她真相,这个刚刚才停止颤抖的女孩,会怎么样? 按照她的性格,大概会彻底崩溃吧。 或者趁自己不注意,又重新跑回天台跳楼,用物理的方式验证一下自己会不会摔成一堆乱码。 林夜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昏暗的观眾席。 “你想多了。青春期的少女总是喜欢胡思乱想,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或者是被世界迫害的悲剧女主角。这叫中二病,晚期。” “可是那个声音……” “幻听。”林夜打断她。 “压力太大,或者脑子缺根弦,都很容易產生幻听。你看,我一在你身边,它不就没了?” 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在心理学上叫选择性依赖共情。 意思是,你潜意识里觉得我能给你安全感,所以大脑自动屏蔽了那些负面情绪的具象化表现。” 秦可眨了眨眼睛,半信半疑。 “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林夜一脸严肃,“小林医生正式命名为秦可病,你是全球第一个患者。听起来是不是很专业?” “你……!”秦可气结。 “不信你去掛个精神科看看。別的医生可能会给你开一堆维生素b,然后建议你多运动多喝水。” 秦可被这一通歪理给沉默了,低头看著无名指上的黑髮。 “如果……真的只是幻觉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不用怀疑自己的“存在”了。” 林夜心里一紧。 “存在。” 这个词太沉重了。 他可不想让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去思考这种哲学问题。 尤其是当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谎言的时候。 “所以林医生,你觉得我……”秦可抬起头,“还存在吗?” 第14章 楚门先生想要喝一罐可尔必思 “停,存在是个偽命题。”林夜打断了她。 他伸出手,指了指空旷的礼堂。 “你看这里面。有灰尘,有破椅子,还有两个中午不睡觉,坐在这里閒聊的傻子。这些都算存在。” “如果你觉得自己不存在,是个机器人,那你现在的鼻涕泡算什么?机油泄漏吗?” 秦可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乾的。 被骗了。 “你才流鼻涕!你全家都流鼻涕!” 她被气得脸颊鼓起,恼怒地推了林夜一把。 力道不大,更像猫在撒娇。 “行了行了。” 林夜配合地晃了一下。 “既然花了五万块,就別纠结这种“你是谁,你从哪来,要到哪去”的终极问题了。” “不管是机器人还是神经病,饿了都得吃饭,困了都得睡觉,还有……”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 “欠了钱,都得还。” 秦可没被他恶劣的话动摇。 她依旧抱著膝盖坐在台阶上,那双栗色的眼睛盯著林夜,似乎想从他那张常年没睡醒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破绽。 “男人都是骗子。”她用了陈述句,“特別是你。” “你其实知道那个声音是真的,对不对?昨天在天台上,你就知道了。你肯定知道些什么。” 林夜身体微微一顿。 该死。 女人的直觉。 尤其是一个刚刚经歷过巨大恐惧,安全感归零的女人,她的直觉敏锐得像野兽。 林夜没有正面回答。 他把手插进裤兜,靠在钢琴架边上。 “看过电影吗?” “什么?” “一部老片子,叫《楚门的世界》。” 秦可摇了摇头。 作为秦家的大小姐,她的娱乐活动清单里只有歌剧、画展和高尔夫,没有这种上个世纪的爆米花电影。 “讲什么的?” 林夜咬碎了糖块,缓缓说道。 “讲一个男人,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摄影棚里。” “他身边的所有人,父母、妻子、朋友,全都是演员。从出生到初吻,都被几千个摄像头直播给全世界看。” “导演坐在云端的控制室里,决定今天天气是晴是雨,决定他什么时候该遭遇挫折,什么时候该获得幸福。” “什么?!” 秦可的眼神猛地一颤,下意识抱住了双臂。 “那……他最后逃出去了吗?” “逃出去了。” 林夜看著她。 “他驾著船,撞破了虚假的蓝天布景板。” “在出去前,创造了他世界的导演对他说:外面的世界跟我给你的世界一样虚假,有一样的谎言,一样的欺骗。但在我的世界里,你什么也不用怕。” 秦可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著他。 “你知道楚门是怎么回答的吗?” 林夜学著电影里的腔调,轻声说: “如果再也见不到你,就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然后,他走进了黑暗里。” 秦可抬起头,环视著面前巨大的礼堂。 目光扫过座椅,扫过厚重的窗帘,最后停留在虚掩的大门上。 “那我呢?”她轻声问。 “这所学校……也是个摄影棚吗?” “顾千川,苏清歌……他们也是演员吗?” “那我脑子里的声音,就是那个导演吗?” 一连串的问题。 每一个都直指这个世界的本质。 她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林夜看著她苍白的脸。 只要自己点一下头,她小脑袋瓜里的世界观就会全部崩塌。 她会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被设计出来的媚宅主角。 她的痛苦,她的骄傲,甚至她对美好生活的嚮往,都不过是程序出错的產物。 林夜又看向她繫著自己髮丝的右手。 那只手正用力抠著台阶边缘。 这是一只活生生的手。 有温度。 有痛觉。 会流血。 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唯一的错,就是生在了这个世界。 没关係,让她先活在谎言里吧。 “停,想多了。” 林夜突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哪来的什么导演?你当自己是世界巨星吗?我给你讲这个电影只是想说——” 他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光,阴影將她完全笼罩。 “——你不是楚门,但你和他一样有选择的权利。” “选择不按你脑子里的声音说的去做,选择不跳楼,选择……薅我的头髮来当护身符。” “这些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秦可愣愣地看著林夜。 “我……也可以选择吗?” “当然。” 林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你现在不就在做选择吗? “选择中午不睡觉,跟一个不怎么熟的男生坐在这里聊哲学。” 林夜朝她伸出手。 “当然。现在你还有两个选择。” “a,继续坐在这发霉的地板上,思考你是谁、世界是不是假的这种钱解决不了的哲学问题。” “b,被我拉起来,然后去自动贩卖机请我喝一瓶可尔必思,作为拔我头髮的精神补偿。” 秦可看著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双貌似很真诚的死鱼眼。 “我选c。” 她拍掉了林夜的手,破涕为笑。 “…哈?” “我不请你喝饮料。但我允许你,跟我一起回f班上课。” 秦可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重新找回了一点大小姐的气场。 “这是命令。” 林夜沉默了片刻。 “得,走唄。” 两人站起身,准备离开。 “林夜。”秦可又发话了。 “嗯?” “谢谢你。” 林夜挠了挠头。 “別谢我,记得转帐就行。” “你这个混蛋,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不能,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 “诚实个屁!” 秦可踢了他一脚。 这次的力道格外轻。 …… 两人走出礼堂的时候,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夜眯起眼睛,看著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 一切都很正常。 就好像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喂,林夜。” 秦可突然开口。 “又怎么了?” “你之前说,让我不要把自己当成宇宙中心。” “对啊。” “那你呢?” 秦可歪著头看他。 “你是不是也把自己当成宇宙中心了?” 林夜一愣。 “什么意思?” “你总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你刚才衝进礼堂的时候,明明很著急吧?你明明很在意我,却偏要装出一副只是为了钱的样子。” “你说我傲娇,我看你才是真正的傲娇。特別是你这种嘴上说著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混蛋……真的比我要彆扭一万倍。” 林夜沉默了。 转过头去,视线四处望著,最后锁定远处教学楼。 可尔必思在哪一个贩卖机有卖来著? 该死,怎么突然想不起来了。 “所以,下次可以坦率一点,快一点来找我吗?” 身后传来她带著笑意的声音。 林夜停下脚步,“秦可。” “被说中了吗?” “可尔必思在咱班教学楼下面有卖吗?” “你——!” 秦可气得又想踢他,但林夜已经快步走远了。 “快点找贩卖机,上课要迟到了。” “等等我!你这个混蛋!” 身后传来她追上来的脚步声。 林夜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该死。 有点烫。 九月天吶,还是太热了。 第15章 薛丁格的草莓牛奶与以形补形 两人出了礼堂,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 正午的阳光把柏油路烤得发烫,空气里全是热浪。 林夜被晒得有些烦躁,脚下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秦可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刚好能让她把林夜纳入视线,又不会显得太亲密—— 虽然刚才在礼堂里早就抱过很多次了。 走了几步,她盯著林夜在地上被拉长的影子, 像只玩著雷射笔的猫,时不时快走几步,用自己鞋尖尖去踩影子的头部。 碾一下。 再碾一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踩死你!让你欺负我……让你收我钱……让你长得这么高……” “……” 林夜不动声色地放慢了半步频率。 身后的脚步声明显慌乱了一瞬,然后迅速调整,再次精准踩中了他的“后脑勺”。 看来某人把刚才在礼堂哭鼻子的羞耻感,全部转化为物理攻击了。 走过转角的石板小路,林夜突然脚步一顿。 “哇啊!” 秦可嚇了一跳,差点撞上了他后背。 “秦可。”林夜头也没回。 “干、干嘛!”少女的声音明显发虚。 “你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在后厨剁肉馅。如果是想踩死我,建议直接动脚,別跟路面过不去。” “哈!谁、谁踩你了!你这个自作多情的混蛋!” 她涨红了脸,赶忙快走了两步与他並肩,甚至还故意挺了挺胸脯,虽然起伏不大吧。 “少自作多情了!这路是你家修的吗?” “路不是我家修的,但影子拥有肖像权。” “混蛋……” 秦可咬著嘴唇嘟囔了一句,隨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著他。 “喂,林夜,我有个事想问你。” “又干嘛?要预约下一次的英雄救美服务吗?已经排队到下周末了。” 秦可脚步稍微乱了一下。 “谁要预约那个啊!你这个人真的很没劲誒。我是想说,如果我不给你钱,你是不是就会把我扔在礼堂里不管啦?” “会。”林夜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会顺便帮你叫个救护车,然后向110举报那里面有三个神经病在互相碰瓷。顺利的话,还能领五百块热心市民奖金。” “哈!你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见钱眼开的人渣!” 秦可虽然嘴上骂著,她心里可是清清楚楚,如果林夜要是真的温柔安慰自己了,反倒不知道怎么应对。 自己现在是有求於人的一方,让他过过嘴癮又怎么样呢? 反正…这学校里只有他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林夜哪能不知道她心里想了什么,思索片刻,还是低声吐槽道:“彼此彼此,死傲娇。” “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天气真好。” “你刚才绝对说我了!” …… 青川高中的地图设计充满了恶趣味的阶级隱喻。 从礼堂回f班所在的“泥沼楼”,最近的路是穿过a班的“云端塔”。 此刻,两人正站在云端塔的玻璃连廊前。 里面是恆温24度的人间天堂,外面是35度的露天烧烤。 上面掛著一块牌子:“a班专属通道,閒人免进”。 想要通过? 请刷a班的白金学生卡。 秦可熟练地从裙兜摸出那张还没来得及退掉的a班白金卡,正准备刷开那扇门抄个近道。 “滴。” 感应灯变绿,凉气透过缝隙渗了出来。 秦可迈出半步,却发现身后的人没动静。 “我都刷卡了,你矫情什么?” 林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大小姐请回云端,小的只能走泥路。別忘了帮我跟空调问声好。” 其实只是不想欠人情。 吃了她的软饭,以后吵架都直不起腰。 这不符合他收钱办事的原则。 秦可盯著他那张欠揍的脸看了几秒。 “切。” 她突然鬆开了手。 厚重的玻璃门在液压杆的作用下缓缓合上,重新锁死,將那股令人羡慕的凉气彻底隔绝。 “喂,你干嘛?卡坏了?”林夜挑眉。 秦可慢条斯理地將那张象徵特权的白金卡塞回兜里,扬起下巴,转身朝向那条暴晒的室外小路走去。 “里面的冷气太足了,我不喜欢。吹多了容易得风湿。” “既然你现在是我的跟班,我就勉为其难陪你走远路吧。正好本小姐今天缺乏光合作用,想晒晒太阳。怎么,你有意见?” 林夜跟了上去,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侧,替她挡住了西侧刺眼的阳光。 “没意见。只要你不怕晒黑了变成煤球,我无所谓。” “你才煤球!你全家都煤球!” …… 终於,两人挪到了f班所在的教学楼下。 自动贩卖机出现在眼前,散发著圣洁的蓝光。 林夜盯著玻璃橱窗里的冰镇可尔必思,喉结滚动了一下。 刚才那一通输出加上被秦可当抹布用,他现在口乾舌燥,急需糖分补给。 “咳。”林夜清了清嗓子,“秦可同学。” “嗯?” “你懂我意思。” “我——不——懂!” 他指了指那瓶只要四块钱的饮料。 “我想喝可尔必思。刚才为了救你,我牺牲了宝贵的毛囊资源,甚至还要忍受你把鼻涕擦在我唯一的校服上。昨天我洗衣服到很晚的。作为甲方,你不觉得应该进行一点小小的人道主义援助吗?” 秦可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哦?你想喝这个?” “嗯。” “求我。” 林夜盯著她的眼睛。 阳光下,少女栗色的瞳孔里倒映著小小的自己。 “秦大小姐,你今天真漂亮,特別是鼻涕擦乾净之后,简直容光焕发。所以,能请我喝吗?” “……你就不能说点人话吗!” 秦可被噎了一下,但还是得意地哼了一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纸幣。 滴。 机器发出接收指令的轻响。 她修长的手指在可尔被思的按键上空悬停了两秒,然后带著一丝恶作剧的笑意,用力按在了旁边的粉红色包装上。 哐当。 一盒草莓牛奶滚了出来。 林夜:“……” 秦可慢捡起牛奶,故意当著林夜的面,把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用力吸了一大口。 “啊~” 她还伸出了舌尖,舔掉嘴角的奶渍。 “真好喝。可惜呀,我不喜欢给那种只会气人的混蛋买饮料。”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脸上得意的表情,正像一只刚戏耍完猎物的狡猾小狐狸。 林夜死鱼眼微眯。 万恶的资本主义,连四块钱的快乐都要剥夺。 “行。”他突然上前一步。 秦可嚇了一跳,下意识护住怀里的牛奶:“你、你干嘛?別想抢我的!” “谁要抢你的儿童饮料。” 林夜视线在她平坦的胸口停留了一秒,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多喝点也好,以形补形。” 秦可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看哪里,小脸瞬间爆红,连连后退三步。 “林——夜——!!” “你这个变態!去死!!” “別吵。”林夜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这盒草莓牛奶我已经记在帐上了,现在它是薛丁格的牛奶,在你喝完之前,它既是牛奶,也是一顿价值三千块的日料。” “哎?” 秦可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这笔帐又被记在了自己头上。 她叼著吸管快步跟了上来,脚步轻快,甚至带著一丝蹦跳的节奏。 “日料?你想和我约会吗?” “这两词是有什么逻辑关係吗?我意思是去吃饭,你去买单。” 少女凑近他的耳边,恶劣地吹了一口气。 “求我啊。” 林夜加快了脚步,只留下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滚蛋,谁要求你了。” “求我也不行!” 少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著掩饰不住的笑意,在燥热的午后显得格外清脆。 “本小姐的预约,已经排队到下周末了!” 第16章 炸毛的栗子精灵 下午三点,昏昏欲睡的数学课。 林夜换了个姿势趴在课桌上,不断调整胳膊肘的位置,想在坚硬的桌面找个能睡觉的黄金支点。 视线穿过前座女生的栗色髮丝,落在她白皙的后颈上。 秦可没听课。 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无名指根部的髮丝。 每摩挲一次,她都会下意识地收紧手指,让髮丝勒进肉里。 她在自残吗? “变態。” 林夜在心里打上了標籤,顺手把被她头髮扫倒的橡皮扶正。 这位大小姐现在估计正靠著这一点点痛感,在跟脑子里的幻听拔河。 “秦可!” 讲台上的地中海把三角板拍得粉笔灰乱飞。 “上课盯著手看什么?你手上是有花还是有答案?给我上来把这道题解了!” 林夜再次確信了一件事。 这位数学老师或许压根就不喜欢f班。 更不喜欢那个把f班当成自家后花园的转班生——秦可。 f班倒下的一片脑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弹了起来。 黑板上是一道解析几何,辅助线乱得像早高峰的立交桥。 別说f班,就是a班也没几个人能当场解出来,这摆明了是要让秦可下不来台。 秦可有些僵硬地站起来。 作为秦家的大小姐,她接受过精英教育,但这不代表她能看懂这些为了刁难人而存在的竞赛数学题。 “怎么?不会?”地中海老师推了推眼镜。 “不会就站著听。虽然秦家家大业大,但哪怕是继承家业,基本的逻辑思维也是需要的。別到时候连帐本都看不懂,让人笑话。” 鬨笑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平日里那些闪躲的目光,此刻却像是粘稠的胶水,肆无忌惮地粘在她身上,等著看这位大小姐出丑。 秦可咬著嘴唇,脸上火辣辣的。 那些该死的旁白虽然消失了,但这种被当作小丑围观的羞耻感,却比旁白更真实。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因为答不上题的普通少女。和秦家家境无关,更和游戏剧情无关。 但林夜还是很想吐槽一句,老师竟然还拿著对待学渣的態度,朝著校董女儿秦可说话,不怕自己明天出现在去非洲的船上吗?就是以秦可的性格,她肯定不会这么做就是了。 就在这时。 “咚。” 身后的椅子被轻轻踢了一下。 “辅助线连接bd,利用正弦定理,答案是根號三。赶紧写完滚下来,你挡著我看黑板发呆了。” 秦可愣了一下。 是林夜。 他甚至没有抬头,手里转著一只原子笔,眼睛半眯著盯著课本的一角。 “愣著干啥?上去先写解,把字写大点,嚇死他。” 秦可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那个根號三是什么鬼,但身后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听起来实在是太理所当然了。 理所当然到让她觉得,不信他才是傻子。 她抬起头,那股大小姐的傲气重新回到了脸上。 “谁说我不会?” 秦可大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解!” 虽然她不懂原理,但她记忆力很好。 照著林夜刚才念叨的內容,她在黑板上默写出一串连她自己都看不懂的鬼画符。 最后在答案的位置重重写下一个√3。 “字丑了点,凑合看吧。” 秦可拍了拍手,看都没看一眼那个目瞪口呆的地中海,转身走下讲台。 只有林夜看到了。 她背在身后的左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刚坐下,一个纸团精准地砸在了秦可的后脑勺上。 秦可展开一看。 上面画著一个q版的大头小人。 头髮炸毛,表情臭屁,旁边还画了个箭头指向她的后脑勺。 “炸毛栗子,技术支持费50元。概不赊帐。” 秦可看著那个丑得要命的栗子,眼角跳了两下。 “……丑死了。谁长得像栗子啊!画得跟个长毛的海胆一样……没品味。” 吐槽完,她果断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元的纸幣,揉成团。 看准了后面那个趴著的脑袋,反手扔了过去。 “不用找了,穷鬼!拿著去买你的高达模型吧!” 三秒钟后。 纸团又飞了回来。 秦可恼怒地回头,这就有点过分了,这是在打桌球吗? 林夜正趴在桌子上,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不要钱,我要冰可乐。” 紧接著,他又补了一句。 “要可口的。百事是异端,常温是犯罪。” 秦可愣住了。 她看著桌上那个皱巴巴的五十块钱纸团,又看了看林夜那副理所当然的无赖样。 秦可捏著纸团的手一僵,心里那种彆扭的感觉又上来了。 如果收了钱,那就是交易。 我是僱主,他是保鏢。 银货两清,互不相欠。 但他不要钱。 他要明天的可乐。 还要冰的。 还要红罐的。 这说明这笔帐,今天结不清,得留到明天。 “……事儿精。” 秦可红著脸嘟囔了一句,把钱重新塞回兜里,顺手把那张画著栗子的纸条夹进了数学书第52页。 “喝死你得了,明天给你买健力宝!” …… 救命的放学铃终於响了,f班的学生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教室。 林夜收拾得很慢,他在等人潮散去。 秦可也很慢,她磨磨蹭蹭地往包里塞书,余光却一直往后飘。 两人保持著一种微妙的默契,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学楼。 夕阳把操场染成了橘红色。 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 “餵。” 林夜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怎么了?又要钱?没有了!”秦可警惕地护住书包。 “不是。”林夜双手插兜,看著远处的礼堂,“我就隨便问问,你觉得顾千川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可的脚步顿了一下,原本轻快的神情冷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自以为是,满嘴正义,看到他就反胃。” 林夜点了点头,这评价很中肯,也很秦可。 “那苏清歌呢?” 这次秦可沉默了很久。 她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看著它滚进草丛里。 “……以前觉得她是个只会装可怜的白莲花。只要她一哭,全世界都会觉得是我欺负了她。” 秦可的声音低了下来。 “但是今天在礼堂我觉得她……好像很可怜。” 秦可抬起头看向林夜,眼神复杂。 “林夜,你说……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脑子里也有个声音在逼她哭,逼她装柔弱?” 林夜停下脚步,看著面前这个敏锐得过分的少女,没有正面回答。 “谁知道呢。我倒是感觉她挺蠢的。蠢点好,蠢人活得长。” 他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討论纸片人是否觉醒这种沉重得让人胃疼的话题,不適合现在这个想要喝冰可乐的氛围。 “別想那些没用的。记得明天的可乐,我要看到冰块在罐壁上凝结成水珠的那种。少一颗冰块我就去举报你虐待同学。” 说完转身,他后退一步,踩住了秦可影子的脑袋。 “哎!你干嘛踩我!”秦可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开。 “踩小人,去晦气。”林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才是小人!你这个混蛋!” 秦可立刻反击,跳起来去踩林夜的影子。 两人就像两个幼稚园没毕业的小鬼,在夕阳下的柏油路上互相踩著对方的黑影。 …… 到了分岔路口。 “喂,林夜。”秦可跑得有点喘,脸颊红扑扑的。 “怎么?要加钱?” “滚!”秦可瞪了他一眼,看著路边的电线桿,“那个……明天……” “对,可乐要冰……” 秦可气得打断了他。 “知道了!囉嗦死了!我都记在备忘录里了!置顶!” 她背对著林夜挥了挥手,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 “明天见,死鱼眼~” 第17章 抱歉小白花,下周目再救赎你 接下来的几天,f班变得格外热闹。 林夜每天都会收到秦可供奉的一罐冰得恰到好处的可乐。 她也彻底適应了没有旁白的生活,甚至学会了在林夜睡觉时,偷偷在他的课本上画长著死鱼眼的乌龟。 就这样,在一片鸡飞狗跳中,林夜期待已久的周末终於来了。 “洛洛,我出门啦。” “啊哥哥~打工路上小心哦。” 林夜坐上电车,飞奔前往周末兼职的便利店。 当然,作为一款日式风格的旮旯给木,有电车和便利店也是正常吧? 林夜一边收银,一边心里念叨著快点下班。 枯燥的工作持续了一整天,直到夕阳將街道染成橘红色。 “就是现在!” 他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揣著银行卡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模型店。 十分钟后,他提著一个巨大的盒子走了出来,步伐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气势。 正是pg unleashed 1/60 rx-78-2 gundam!!! 这可是集结了万代四十年技术精华的究极口粮。 是多重一体成型骨架的奇蹟,是刻在每一个男人dna里的浪漫。 更是等了足足一周的、全青川仅此一件的奇蹟。 林夜看著手里那个巨大的盒子,嘴角比ak还难压。 感谢秦大小姐的一周以来的馈赠。 陪您的每一分钟,都將化作元祖高达身上的液压杆。 阿门。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甚至觉得此刻的夕阳都变得神圣了起来。 但这破世界有个该死的定律:笑容是守恆的。 既然他现在这么快乐,那待会儿一定有人会让他痛苦。 路过女装店橱窗时,林夜看了一眼手机。 现在是下午七点半,比平时晚归了一个小时。 手机里很安静,没有便宜妹妹催命般的连环消息。 但正因为安静,林夜脑海里反而浮现出了她的样子。 她此刻大概正坐在餐桌前,守著一桌子有些凉了的饭菜,双手托著腮,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掛钟。 ……嘖。 林夜嘆了口气,还是想办法把她送去上学吧? 光在家里待著也不好。 他转身把高达盒子寄存在了店里,走进了旁边的一家少女服饰店。 店员热情的声音响起,“欢迎光临,是要给女朋友买衣服吗?” “给妹妹。” “身高162,体重44公斤,腰围……大概这么细。”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丧心病狂的尺寸,导购小姐果然露出了“是个死妹控啊”的瞭然神色。 林夜无视了对方的眼神,目光在货架上扫过。 “米色针织开衫,英伦风格子裙。再拿一件加绒卫衣,要带兔子耳朵兜帽的那种。” “好的,先生眼光真好。” 刷卡。 滴。 两千八。 林夜肉痛得嘴角直抽,转念一想秦可那张傲娇脸,这钱突然就花得神清气爽。 反正是资本家的钱,花起来不心疼。 为了把防御叠满,他又去排队买了一盒网红草莓大福。 林洛最喜欢甜食,尤其是草莓味的。 只要嘴里塞满了糯米和草莓,她就腾不出嘴来咬人了。 一切准备就绪。 林夜左手提著高达,右手提著衣服和甜点,像个满载而归的圣诞老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色渐暗,路灯还没完全亮起。 这条路是老城区的必经之路,旁边是一个废弃的小公园,平时只有流浪猫会光顾。 林夜哼著高达的主题曲,心情愉悦。 直到他看见必经之路的长椅上,一个穿著青川高中校服的女生正坐在那里。 在这个时间点穿著校服不回家,独自坐在废弃公园里。 这或许是什么本子剧情的开端了吧? 林夜的视线本能地想要滑过去,假装自己是个瞎子。 但那背影太熟悉了。 黑长直,身形纤细。 即使是坐著,背脊也挺得笔直,透著一股子“我就算死也不要你管”的倔强。 苏清歌。 她正弯著腰,手里拿著一瓶矿泉水,小心翼翼地冲洗著自己的膝盖。 借著昏暗的光线,林夜看清了。 她的膝盖上一片血肉模糊,像是刚刚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狠狠摔过,甚至还能看到嵌在皮肉里的细小砂砾。 除了膝盖,她的手肘、手掌也都有擦伤。 林夜停下了脚步,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 周二那天在礼堂他明明已经打断了剧情。 秦可没有霸凌她,顾千川也没能把礼堂霸凌的剧情给演下去。 按照逻辑,她应该是不会受伤的。 那这一身的伤是从哪来的? 自己摔的? 还是说…… 因为没有被霸凌,所以世界意志觉得剧情不完整,强制她补上平地摔? 嘖,恶意真大,她身上这些伤可不是一次就能摔出来的。 “嘶……” 苏清歌发出一声极轻的痛呼。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创可贴,手有些抖,撕了好几次才撕开包装。 把酒精棉球按在伤口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是別人的腿。 在这个过程中,她没有哭,甚至没有表情。 这根本不是一个被欺负的少女该有的反应。 更像是一个…… 习惯了受伤的老兵? 林夜站在阴影里,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走过去递上一张纸巾,或者问一句你没事吧。 这是正常人类的社交礼仪。 顺便还能搞清楚,为何自身的屏蔽能力对她不生效。 但是,林夜看了一眼手里的高达,又看了一眼另一只手里的草莓大福。 如果现在过去,势必会纠缠不清。 要送她回家? 送她去医院? 听她哭诉? 然后被路过的顾千川看到,误会自己在欺负她?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回到家起码九点。 那时候,林洛恐怕已经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睡著了,桌上的菜也彻底凉透了。 太麻烦了。 林夜低声自语。 他是个穿越者,不是救世主。 他救秦可是因为秦可给了钱,而且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但这不代表他要为了每一个路过的悲剧,牺牲掉自己妹妹的晚餐时间。 林夜深吸一口气,要不再试试自己的屏蔽功能呢? 就一次。 话音刚落,距离靠近。 七米。 五米。 林夜停下了脚步。 在这个距离,如果是秦可,早就该停止发疯了。 但苏清歌依然沉浸在麻木的自我疗伤中,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嘖,果然还是不行吗?” 林夜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意外的无奈。 在靠近一点,三米。 在这个距离,他甚至能闻到苏清歌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还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上掛著的一颗未落的泪珠。 林夜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著苏清歌的后脑勺。 她没有感觉到任何救赎的降临。 那天在礼堂贴脸都没用,现在隔著空气能有用就有鬼了。 林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秦可那个傲娇怪一靠近就清醒,但这只小白花显然是中毒太深,剧情抗性点满了。 想要救她? 恐怕得採取点极端手段。 比如像秦可那样给她头髮,或者塞一根红绳,甚至乾脆肢体接触……? 流氓啊。 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抱歉小白花,下周目再救赎你吧,如果……有的话。 好了,必须得路过了。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將巨大的pg高达盒子竖起来,挡在自己脸侧。 战术潜行,启动。 林夜贴著墙根,利用高达巨大的盒子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绕过了那个长椅。 再见了,悲剧女主。 大概是因为高达盒子太大,挡住了右侧视野;又或者是老城区的路灯太过昏暗,故意给他使绊子。 林夜並没有注意到,长椅旁边的垃圾桶,稍微凸出来了一块。 就在他以为即將成功穿越雷区,回家拥抱可爱的高达时—— 哐当一声,高达盒角狠狠亲吻了铁皮垃圾桶。 林夜一个趔趄,手里的草莓大福差点飞出去。 “臥槽……” 他下意识地骂了一句,引得苏清歌侧过头来,盯著这个前几天刚刚“霸凌”过她、还抱著巨大盒子撞垃圾桶的……坏男人? 四目相对。 尷尬得连路灯都闪了两下。 “你是……林夜同学?” 第18章 联邦快递员与故障的洋娃娃 “你认错人了。” 林夜的声音从盒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我是联邦快递的,工號114514。只是恰好路过,这位小姐如果没有要寄的件,我就先……” “啊?等等!” 苏清歌指著林夜的裤子,那双总是含著雾气的眼睛眨了眨,掛在睫毛上的泪珠跟著晃了一下。 “你……穿著青川高中的校服裤子呀?” 林夜低头。 深蓝色的校服裤腿在路灯下格外显眼,裤脚还沾著刚才踢到垃圾桶蹭上的灰,简直是教科书级別的穿帮。 唔……这也太不专业了。 將计就计,他乾脆把高达盒子举得更高了一些,完全挡住脸,隨口开始胡诌。 “这是为了融入校园环境的战术偽装。经过大数据调查,现在的客户都喜欢这种“男子高中生快递员拯救世界”的设定。懂了吗?” 苏清歌沉默了。 她看著林夜,似乎在认真思考这番话的逻辑性。 过了好几秒,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哦……哦~原来同学是在做兼职吗?辛、辛苦了。” “……理解万岁。” 林夜看著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反而涌起一股无力感。 ……信了? 她居然信了? “得,既然误会解除了,那我继续去派件了。” 林夜刚要抬脚开溜,身后的苏清歌似乎终於回过味来了。 “不对……林夜,你当我是傻子吗?” 她虽然是原著里的傻白甜女一號,但不代表她真是个傻子。 更何况林夜前几天还在礼堂,把她的青梅竹马顾千川懟得体无完肤,他的声音早就印在她脑子里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你跟踪我!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她下意识想要站起来痛斥林夜几句,没想到起身的动作牵动了膝盖上的伤口,受伤的腿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 “呜……啊!” 膝盖一软,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栽倒。 而她倒下的方向,正是林夜手里那个价值两千八、全青川仅此一个,而且拥有完美八角尖尖盒况的pg高达。 “餵啊?!你真隨地大小摔啊?!” 林夜眼疾手快,脑子来不及多想,一个丝滑侧身,抬腿便朝著苏清歌踹了过去。 砰! 一个標准迴旋踢踹在了苏清歌屁股上,借力將身体连同高达盒子强行横移了半米。 这一踹直接改变了苏清歌的坠落轨跡。 她擦著高达的盒子边缘划过,重重地摔回了长椅上。 “咚!” 后脑勺磕在椅背上的声音听著都疼。 “呼……” 林夜心有余悸地检查了一下怀里的盒子。 还好,高达盒子毫髮无损。 至於苏清歌? 她捂著被踹的地方身体拼命往长椅另一头缩去,看林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变態杀人魔。 “別过来……!你別过来!!” 她不明白。 面前的男人,先是在礼堂羞辱她,现在又在没人的公园里踢她? 他就是一个施暴者! “不行……我要报警……你这个变態……” 她脑子难以处理这种情况,只哆哆嗦嗦地去摸口袋,却因为手抖,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林夜皱著眉,把完好无损的高达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长椅最远端,又捡起地上的手机,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是你自己没站稳要碰瓷的!其次,这一脚我收力了,否则你现在应该在那个垃圾桶里。” 然后,他把手里提著的那个印著粉色兔子logo的服装袋,还有那盒草莓大福,也一併放下。 苏清歌看著他逼近,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你、你还我手机……我一定要报警……” “闭嘴。再吵就把你扔进那个垃圾桶里。” 林夜恶狠狠地威胁了一句。 对於这种受惊的小女孩,解释是没用的,恐嚇反而更有效。 更何况,他也根本不想跟她解释些什么。 果然,苏清歌被嚇得噤声了,只是眼泪还在不停地流,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杀人犯。 林夜蹲下身,视线与她的膝盖齐平。 “腿伸直。” 苏清歌死命摇头,把腿缩得更紧了。 “不要……你要干什么……求求你放过我……” “有水吗?” 苏清歌大脑一片空白,在恐惧的支配下,愣愣地把手里那瓶只剩一半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林夜翻了个白眼,接过瓶子,直接倒在了她的伤口上。 “啊!” 苏清歌痛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下意识想要缩回腿。 啪。 林夜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她的脚踝。 “放开我……痛……呜呜……” 苏清歌拼命挣扎,双手去推林夜的肩膀,指甲甚至抓破了他的校服布料。 然而,就在两人肢体接触持续了两秒后。 嗡—— 那个一直在她脑海里尖叫辱骂的旁白声。 突然消失了。 世界突然按下了静音键。 风声,树叶声,远处车流的声音,重新回到了耳朵里。 苏清歌推搡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的手还抵在林夜的肩膀上,脸上还掛著恐惧的泪痕,但眼神却变得空洞而茫然。 安静了? 为什么? 眼前这个人在弄痛她,在威胁她,甚至刚才还踹了她。 他是个混蛋,是个坏人。 可为什么他在的时候,那个更可怕的声音就不见了? 脑子里的逻辑彻底死机,她忘了反抗,甚至忘了尖叫,僵硬地任由林夜摆布。 林夜並没有注意到她的心理变化,只是觉得这女人终於不发疯了。 他拿著粗糙的纸巾,用力擦拭著伤口里的泥沙。 “嘶……”苏清歌疼得缩了一下,但这次她没有躲,只是死死盯著林夜抓著她脚踝的那只手。 “忍著。” “你腿上伤口泥沙嵌进去了,不衝出来会发炎。到时候截肢了,顾千川只能推著轮椅带你去海边看夕阳,虽然听起来挺浪漫,但我觉得你可能不太喜欢。” 他一边说著毒舌的话,一边用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沾著水,一点点清理著伤口边缘的污渍。 “……好冷。” 苏清歌看著他,不知道是在说水,还是在说人。 “常温水,你的错觉。” 林夜顿了一下,隨机赶忙加快了动作,片刻后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鬆开了手。 伤口虽然还在渗血,但至少乾净了。 “好了。” “自己去药店买创可贴去,或者乾脆回家用保鲜膜把自己裹起来。” 隨著肢体接触的断开,那该死的耳鸣声像不知疲倦的蚊子,又开始在脑仁深处钻动。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林夜的衣角,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她不敢。 她怕他又踹她。 林夜站起身,把手机扔回她怀里。 “手机还你,敢报警你就死定了。” 衣角却突然被一根手指轻轻勾住了。 力道很小,小到他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挣脱。 林夜回过头。 苏清歌低著头,黑长直的头髮遮住了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 “为什么……要帮我……”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明明……很討厌我,还踹了我。” 討厌? 太浪费情绪了吧。 林夜嘆了口气,从那盒草莓大福里,抠出了原本属於自己的一个。 “手摊开。” 苏清歌下意识地鬆开衣角,掌心向上摊开。 下一秒,一个软糯冰凉的东西就被拍在了她的手心里。 粉白色的糯米皮,透著淡淡的草莓红。 “封口费。吃了它,把刚才的事烂在肚子里,別报警,也別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 苏清歌捧著那颗大福,看著林夜凶神恶煞的表情。 她以为这是什么惩罚游戏。 或者如果她不吃,下一脚就会踹在她脸上。 在恐惧的驱使下,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像个坏掉的人偶,僵硬地把大福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奶油沾在嘴唇上,甜得发腻,又差点噎住。 “咳咳……” 她一边咳嗽,一边用惊恐的眼神看著林夜。 “我吃了,可以放过我了吗?” 林夜看著她那副狼狈又可怜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傻逼。这盒都给你了。” 说完这话,他便提起东西转身融入夜色。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苏清歌才敢大口喘气。 她嘴里还含著没咽下去的糯米皮,膝盖火辣辣地疼,屁股也疼。 那个可怕的声音慢慢回来了,虽然没有之前那么大声,但依然在耳边低语。 苏清歌抱紧了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好可怕。 林夜好可怕。 可是…… 她看了一眼刚才被林夜抓过的脚踝。 刚才那一分钟的安静,真的好奢侈。 哪怕是被恶魔抓著,只要能哪怕安静一秒钟…… 她又咬了一口手里变形的大福,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手背上。 咸的眼泪,甜的大福。 第19章 大概是只付出了灵魂 ……好累。 防盗门和林夜同时发出一声沉重的嘆息。 本想平静地度过美好周末,没想到会被这种事情牵连。 正当林夜站在玄关,確认空气中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其他味道,只有淡淡的饭菜香后—— “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餐桌上方的一盏暖黄色吊灯亮著,笼罩著桌上的三菜一汤。 糖醋排骨的酱汁已经凝固,西红柿鸡蛋汤也没了热气。 光圈边缘坐著一个纤细的身影,双手托著下巴,一头短捲髮乱糟糟的。 滴答。滴答。 时针指向了晚上九点十五分。 比平时晚了整整两个小时零四十五分钟。 “哼。” 听到门响,椅子上的少女把头扭到了另一边,只留给林夜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哥哥,你今天回来的有点晚了哦。洛洛要饿死了。” “抱歉哦,路上遇到了点突发状况。” “突发状况?”少女转过头,“是指便利店突然被陨石砸中了?还是哥哥在回家的路上被来自异世界的卡车召唤走了?” “……这种网文开局般的展开倒是没有。只是单纯的、毫无浪漫色彩的加班而已。” “骗人。”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哥哥明明六点半就下班了!我给你发了三条消息,打了两个电话,你都没接!我还以为……还以为你终於因为上班摸鱼被店长绑架撕票了!” 灯光下,她的脸苍白得有些透明。 嗅嗅嗅。 飞速之间,她把脸埋在林夜的胸前,开始闻起味道来。 “……嗯?好奇怪。” 少女皱起鼻子上下打量,抬头看向林夜。 “……有消毒水的味道。哥哥该不会是去那种只有在深夜才会开门、虽然有护士姐姐在但是並不治病的奇怪店铺了吧?” “你的想像力能不能不要总是往r18的方向狂奔?” 林夜试图抽出胳膊。 失败了。 “是帮……帮一个倒霉的路人处理了一下伤口,沾上的。” “路人?” “男路人?女路人?年上的知性大姐姐?还是穿著校服的jk?” 发问的同时笑得很不寻常。 这股压力感是什么啊? “是……路过的野猫啦,我没事。” 林洛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笨蛋哥哥,烂好人。为了帮別人让妹妹饿肚子,罪加一等。” 她掌心向上,理直气壮地晃了晃。 “罚款。精神损失费、飢饿赔偿费、还有让我等待的青春折损费,合计……就把哥哥下个月的零花钱全部上交吧。” “想得美。” 林夜笑了笑,把一直藏在身后的巨大纸袋放在了她的手心上。 “罚款交不起,实物抵债行不行?” 少女愣了一下。 logo纸袋上面印著一家她只在橱窗里看过的昂贵少女品牌的logo。 “这……这是给我的?” “不然呢?我穿?”林夜翻了个白眼,“虽然我也觉得我有穿女装的天赋,但考虑到社会影响,还是算了。” 林洛站起身,像只看到了逗猫棒的小猫,轻盈地扑到桌边打开袋子。 米色的针织开衫,英伦风的格子裙,还有件带著兔耳朵兜帽的加绒卫衣。 每一件都是她在时尚杂誌上多看了两眼的款式。 “哇哇啊——!!!” 惊喜的尖叫差点掀翻了屋顶,邻居会有意见吧? 林洛像个树袋熊一样,直接从背后跳到了他背上,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脸颊在他后颈上疯狂蹭来蹭去。 “哥哥最好了!哥哥是全世界最棒的哥哥!呜呜呜这件衣服好贵的!我都没捨得跟你说的呢!” “咳咳……知道贵就好。这可是你哥我出卖灵魂换来的。” “出卖灵魂?难道哥哥真的去做了什么……” 林夜被勒得直翻白眼,这丫头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想什么呢,快去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明天还能退。” “不退!死也不退!我要穿著睡觉!” 林洛从他背上跳下来,抱著袋子在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 刚才的委屈、担心、生气,在这一瞬间全部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脸的傻笑。 “虽然哥哥付出了身体,那待会一定要好好洗个……呜哇!” 林夜赶忙捂住了她的嘴。 “只付出了灵魂!这是秦同学的钱啦。她確实很慷慨,给钱很痛快。” 等等,为什么要说付出了灵魂? 听到秦同学几个字,林洛蹭衣服的动作停住了。 “那个螃蟹偷腥猫?” “誒,同学。” 林夜纠正道,顺手指了指沙发上的高达盒子。 “而且严格来说,她是我的金主。看到那个盒子了吗?那是她的钱贡献的。” “所以,你要感谢她。没有她,你哥现在还在便利店里给大妈推销临期牛奶。” 林洛瞥了一眼那个巨大的高达盒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 一堆塑料垃圾。 但是它不会半夜爬上哥哥的床,暂时容忍一下吧。 “好了好了,这几件衣服可以抵消刑罚吗?” “唔……” 林洛抱著袋子,脸颊微红,有些彆扭地移开视线,小声嘟囔道: “看在品味还不错的份上……缓刑吧。但是!” 她突然抬起头,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既然买了这么可爱的衣服,作为交换,哥哥要负责给我拍一百张……不,两百张照片!要把我拍得比那个螃蟹女可爱一万倍才行!” “……螃蟹女是指秦同学吗?” “哼,谁知道呢~” 兴奋过后,林洛突然停下脚步,有些害羞地用手指卷著发梢,眼神飘忽不定。 “那个……哥哥。这件裙子……是不是有点太短了?” 林夜望过去,她拿出那条格子裙比划了一下,裙摆大概只到大腿中部。 “嗯?短吗?只要穿上这个,就会自动获得可爱度+50的buff哦。” “……变態。”林洛红著脸啐了一口。 “哥哥果然是那种喜欢看妹妹穿短裙的变態妹控。那哥哥是喜欢看螃蟹女穿这个还是喜欢看我穿这个?” “……能不能不要再提螃蟹了,我现在听到这个词就幻视红色塑料绳。” “不管不管~哥哥想看我穿新衣服吗?” “想。现在就去吧。让我当一次该死的妹控。” “嘻嘻,等著瞧吧,笨蛋哥哥!绝对会让你迷上我的!” 第20章 绝对领域与傲娇少女的强制加班 客厅重新恢復了安静。 林夜吃完了饭,把高达供奉在了茶几中央。 双手合十,轻轻一拜。 那么明天,就是拼高达的大日子了。 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结束了。 林洛这丫头为了换身衣服,已经洗了半个小时了吧。 就在林夜胡思乱想的时候,浴室蒸腾的白雾先一步涌出,少女害羞地只从门缝探出半个脑袋。 “哥哥,你保证不会笑我。” “我受过专业训练,无论多好笑我都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哼。” 林洛推门而出,赤著脚踩在木地板上,身上穿著那件林夜斥巨资买来的米色针织开衫,里面搭配著一件白色衬衫,领口繫著一个乖巧的红色蝴蝶结。 原本昏暗的客厅被打上了一层高光滤镜。 视线下移。 那条英伦风的格子裙果然如林夜预料的那样,短得恰到好处。 裙摆隨著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在膝盖上方二十公分处戛然而止。 那片被称为绝对领域的肌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又被一双深灰色的过膝袜紧紧包裹住小腿。 根本就是犯规,她居然在浴室就换好了衣服哦? 林夜感觉自己的呼吸慢了半拍,全天下的死妹控都会受不了这种场面吧? ……不对,这是便宜妹妹,自己不算妹控。 “转个圈看看。” “遵命,哥哥大人~” 林洛提起裙角,原地轻盈地转了一圈。 裙摆飞扬,带起一阵清新的沐浴露香气。 一圈后站定,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 “怎么样妹控哥哥?这可是两千八百块的效果哦?” “嘛,还不错。”林夜点了点头,“看来导购小姐没骗我,这个版型確实显瘦。” “哈?” 林洛的眉头跳了一下,原本期待夸奖的笑容僵在脸上。 “只是衣服不错?那穿衣服的人呢?你就老实地称讚可爱吧?” 她逼近一步,林夜战术后仰,试图拉开距离。 “人也不错。如果不说话的话,大概能骗到不少无知少男。” “笨蛋哥哥!去死吧!” 林洛气鼓鼓地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狠狠砸在林夜脸上。 “唔——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闭嘴!你该拍照了!如果拍不出初恋的感觉,今晚你就抱著你的高达睡地板吧!” 於是,在这个狭小的客厅里,一场名为“摄影”实为“折磨”的活动开始了。 林洛像是要把这一周缺失的兄妹时光全部补回来一样,变换著各种姿势。 “这一张不行,光线太暗了,显得我腿短~” “这一张哥哥的手抖了,你是不是心虚了?” “我要那种……就是那种不经意间被偷拍的感觉,懂吗?” 林洛坐在地毯上,双手抱著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歪著头看向镜头。 林夜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的少女美得不真实。 “好了吧?第一百七十三张了。”林夜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再拍下去你这手机內存都要爆了。” 林洛抢过手机,一张张翻看著成果。 “嗯……这张不错,这张也可以。哥哥的技术进步了嘛。是不是经常偷拍別的女孩子练出来的?” “我是那样的人吗?” “谁知道呢。”林洛轻哼一声,“毕竟哥哥最近总是遇到各种各样奇怪的女人。比如那个……螃蟹女。” 提到“螃蟹女”三个字时,她的语气好像被冰冻过一样。 嗡—— 就在这时,林夜口袋里的手机在大腿侧震动起来。 林洛的眼神变得锐利, “这么晚了,谁会给哥哥发消息呢?”她笑眯眯地问,手指轻轻搭在了林夜的肩膀上。 “大概是……诈骗简讯吧。” 林夜面不改色地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 锁屏界面上,赫然显示著备註名为【栗子精】的发信人。 那一瞬间,林夜感觉搭在肩膀上的手指力度加大了。 他硬著头皮划开屏幕。 【栗子精:睡了吗?】 【栗子精:没睡就给我起来。】 仅仅两行字,就透出一股浓浓的大小姐味。 还没等林夜回復,第三条消息紧接著弹了出来。 【栗子精:明天周日。】 【林夜:?】 【栗子精:明天周日!!!】 【林夜:你是天气预报吗?】 【栗子精:明天周日!!!!!!!!!】 连续三遍。 这是把“明天我没事干,赶紧和我见面”写在了脑门上吗? 【林夜:不好意思天气预报君,本人明天已有安排。要在家里供奉高达。】 秒回。 【栗子精:转帐 10000.00 元。】 【栗子精:明天上午九点,车站街的商业广场。我明天或许会在那出现一下,给你十五分钟来偶遇我。不来你就死定了。】 【林夜:……?神经病!有钱了不起啊!】 林夜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手指极其诚实地点击了“收款”。 手速快得甚至出现了残影。 “哥哥。” 耳边传来林洛幽幽的声音,眼睛闪闪发光地凑近林夜。 “这个栗子精……是谁呀?秦同学吗?” “咳……备註名只是一种艺术加工。” “所以,她转给你一万块……只是为了明天见你一面?”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林夜的手机屏幕,仿佛想要把那个转帐记录抹去。 “哥哥,你们已经到互起绰號的阶段了吗?你和她交往了吗?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林洛抬起头,眼眶微红,眼神足以让任何一个妹控当场切腹谢罪。 “哥哥是不是觉得……有钱的女人更好?因为洛洛只会花哥哥的钱,而她会给哥哥钱?” 林夜一阵头大,她嘴巴又停不下来了。 “洛洛,冷静下来,別擅自给自己加悲情戏的台词。她確实是我的……额,可以称之为女性朋友,但不是恋爱的关係哦?人家给我转帐了,可能是有什么拯救世界的大任务吧。” “拯救世界?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那称之为加班可以吗?” 林夜指了指茶几上的高达,又指了指林洛身上那套昂贵的衣服,最后指了指厨房里冰箱的方向。 “为了守护这个家的水电费,为了让你能穿上可爱的衣服,为了高达的每一个零件……哥哥我不得不去出卖劳动,忍受资本家的剥削。” “听话,我们数6个数冷静下来。来,1,2,3……” “4,5,6……” 林洛不知何时和林夜一起数起数字来。 数完数后,小手放在胸上进行了深呼吸。 “嗷呜……” 林洛眨了眨眼,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笨蛋哥哥,说得好听。明明就是见钱眼开。”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重新恢復了那副乖巧妹妹的模样。 “既然加班……那哥哥可要穿的帅气一些哦。” “不过,哥哥要记住,只是加班。不要再做什么诱拐少女回家的事情……不然的话,我就把你的高达偷偷拿去閒鱼卖掉。” “……我知道了,所以能把你的手从我的喉咙上拿开了吗?”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 “又骂我神经病!……笨蛋!死鱼眼!守財奴!” 栗发少女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两只脚在空中乱蹬,发泄著羞耻与兴奋交织的情绪。 左手无名指上,那个用头髮打成的黑色死结,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只是……只是为了测试一下离开学校环境后的信號稳定性。” 她对著空气自言自语,试图说服自己。 “才不是想见他。绝对不是。” “只是因为……我有钱没处花而已!” 她翻了个身,看著天花板,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明天。 要穿什么衣服去见那个庶民呢? 不能太隆重,不然会被他嘲笑。 也不能太隨便,不然显得我不重视…… 不对!我为什么要重视! 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我才不会为了那个庶民特意打扮呢! 少女的哀嚎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 “啊啊啊好烦啊!!” 第21章 什么啊!谁和他是情侣了! 青川市。 海风常年带著咸湿的气息。 电车轨道错综复杂,將城市切割成无数碎片。 西侧的老城区里,爬山虎吞噬了红砖墙,缝隙里塞满了旧时代的慵懒。 而东侧的新城则竖起了玻璃幕墙,反射著刺眼的现充光芒。 车站街就横亘在这新旧之间。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 林夜提前五分钟到了这家名为“午后时光”的咖啡店。 倒也不是因为守时,纯粹是在家里待不下去了。 某位好妹妹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在他耳边念叨—— “哥哥要早点回来哦” “不许和那个螃蟹女单独去奇怪的地方” “如果超过晚上八点还不回来我就报警说你被拐卖了” 这莫名的压力。可恶。 话说回来,这附近离打工的便利店也挺近的。 以前都没来过啊。 “您的冰美式,前台结帐哦。”服务员打断了他的思绪。 三十八块。 看著扫码显示的价格,林夜心臟抽搐了一下。 果然是大小姐会选的地方,一杯咖啡够他在便利店吃三顿便当了。 但是,周末和美少女单独见面这种事情…… 虽然林夜死活不愿意承认,但这八成就是所谓的约会了吧。 在他无聊地摆弄著咖啡里的冰块时—— “欢迎光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门口的风铃响了。 林夜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哦豁,来者不善。 进来的少女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无袖衬衫,腰间繫著细细的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百褶裙,手提著显眼蓝白条纹的海军风托特包,像是要遮掩毫不掩饰展露出来的腿。 栗色的长髮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居然还化了淡妆。 好强烈的少女气息,用力过猛了吧? 倒是確实比平时在学校那副炸毛栗子的样子顺眼多了。 她环顾四周,视线扫过某个死鱼眼少年时非常刻意地停顿了零点五秒,隨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走到吧檯前,用那种標准的大小姐语气对店员说: “一杯焦糖玛奇朵,少糖,多奶泡。这一百不用找了。” 然后转身,踩著小皮鞋,噠噠噠地朝林夜的方向走来。 距离三米,停下脚步。 “咦?哪来的死鱼眼啊?好巧哦。” 林夜端著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这演技。 “是啊,真巧。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个栗子精。毕竟这家店这么贵,一般庶民消费不起。” 秦可的眼角抽了抽。 “既然遇到了,不介意我坐这里吧?” 她也不等林夜回答,直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两人对视。 空气安静了三秒。 “所以。”林夜放下咖啡杯,“转了一万块,就是为了让我陪你演这齣偶遇的戏?” 秦可的脸瞬间红了。 “谁、谁演戏了!我只是刚好路过这里,刚好想喝咖啡,刚好看到你而已!” “哦。” 林夜点点头,咖啡好苦。 “那还真有点像galgame里的强制触发剧情呢。下一步我是不是该看到选项框了?” “你——!” 秦可气得想站起来,但刚抬起屁股又坐了回去。 “行了。”林夜嘆了口气,“说吧,今天找我出来到底想干什么?总不会真的只是为了和我分享一杯三十八块的刷锅水吧。” 秦可抿了抿嘴唇,伸出左手,放在桌面上。 无名指上,那个用头髮打成的黑色死结依然牢牢地系在那里。 “这个。”她小声说,“我想换一个更结实的。” 林夜看过去,是有些毛躁了。毛躁的岌岌可危。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再拔几根头髮给你?” “不是!”秦可连忙摇头,“我是说,能不能在准备几根,做成別的东西。比如……”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不断绕著自己栗色长髮。 这傢伙真忙啊。 “比如什么?” “比如……戒指之类的。” 说完这句话,秦可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林夜愣了一下。 戒指? 他看著秦可通红的脸,突然反应过来。 “……且慢,你该不会是想去那种情侣戒指店吧?” “不是情侣戒指!”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引得邻桌纷纷侧目。 秦可连忙压低声音,辩解道: “就是普通的戒指,只是刚好可以把你的头髮放进去而已!我这样用头髮勒著,肉会很疼的啦!” “哦——是是是。” “明白了。就是想要一个更高级的人形屏蔽器载体对吧。” “……对。”她闷闷地承认了。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还搞什么偶遇。” “因为……”秦可咬了咬嘴唇,“因为如果直接说的话,你肯定会说“哦,那你自己去做吧,把我的头髮拿去就行了”对不对?” 林夜確实是这么想的,带著被戳破的小脾气,往冰咖啡里加了点糖浆。 “我怕做的过程中,头髮离开自己的手指,那个声音又会出现。所以我才……”秦可的声音更小了,“才想著用这种方式,让你陪我一起去。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我不知道该做成什么样子。”秦可別过脸。 “我想、想听你的意见…嘛。” 林夜看著她微微泛红的侧脸,突然觉得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那走吧,趁著还没到饭点,先把这事办了。” 秦可眼睛一亮,“真的?” “不然呢?收了你一万块,总得干点活。” “不过说好了,如果超过预算,多出来的部分你自己付。” “拜託你了喔,小气鬼死鱼眼君。” “什么时候我的绰號开始长达七个字啊!” …… 打包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店。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喧囂的声浪混杂著九月暖洋洋的阳光迎面扑来。 正值周末,商业街上到处都是散发著现充气息的生物。 “啊!那个我也想吃!” “买买买,別拽我袖子……” 一对情侣从两人身侧擦肩而过,女生手里举著冰淇淋,男生宠溺地帮她擦去嘴角的奶油。 林夜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却不小心撞到了秦可的肩膀。 “……你干嘛?” 秦可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一下,脸颊在阳光下透著一层淡淡的粉。 “躲避闪光弹,物理意义上的。” “这种充满了恋爱酸臭味的地方,对单身狗的视网膜很不友好。” 秦可顺著他的视线看去,看著那些挽著手臂的情侣,不知想到了什么,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无名指上的那个死结。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毒舌反击,而是低下头,轻轻踢了一下面前的小石子。 “……也、也没那么刺眼吧。” 这种微妙的沉默並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秦可很快就想起了什么,偷瞥了一眼身边的林夜。 “怎么?我今天有洗头。”林夜突然转头。 “没、没怎么!”秦可慌忙移开视线,“就是在想……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正经哦。” 正经吗? 就是很单纯的打工装扮。 林夜如是想到,又意识到这好像是第一次穿私服和秦可见面吧。 多亏了林洛,早上好像六点多就麻烦她帮自己挑选衣服来著。 必须要给她带草莓大福了。 之前记在脑子里明明有两次了吧。 “因为有人给了一万块加班费,林洛听说这件事帮我挑的。” “……死妹控,你这种人很恐怖誒。” “谢谢夸奖。要做我妹妹吗?每个月可以分你两根头髮。” “闭嘴啦死鱼眼!” 两人沿著商业街往前走。 周末的街道很热闹,到处都是逛街的情侣和一家三口。 秦可走著走著,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林夜回头。 “那个……”秦可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家店,“就是那里。” 林夜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 店面不大,招牌上写著“时光手作工坊”几个字,橱窗里摆放著各种手工製作的饰品。 “那个……”秦可咬了咬嘴唇,“要不还是算了吧。万一被熟人看到……” “你是怕被人误会还是怕自己心虚?” “我才没有——” 话音未落,林夜直接握住她的手腕,拉著她走进店里。 “既然都来了,就別浪费我的时间。” 秦可的脸红透。“疼啊!你慢点走!” 两人快步走进店內。 里面装修很温馨,墙上掛著各种成品照片,柜檯后面站著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店员。 “欢迎光临。”店员笑著迎上来,“两位是想做什么呢?” “戒指。”秦可说。 “情侣戒指吗?”店员的笑容更灿烂了,“我们店有很多款式可以选择哦。” “不不不!我们才不是——”秦可脸颊爆红,慌忙摆手。 “是。”林夜突然开口。 “餵啊!”秦可瞪大了眼睛看著林夜。 林夜对她眨了眨眼,隨后对店员说: “麻烦给我们介绍一下。” 第22章 KY戒指与东方巫术 秦可捂住脸,恨不得原地消失。 “好的哦~” 店员小姐显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笑容仅仅僵硬了一瞬,还是热情地领著两人走到展示柜前。 “我们这里有简约款、復古款、还有镶嵌宝石的款式,还有一些……比较符合年轻人的设计……” 店员小姐指向的明明是某些亚文化少女会喜欢的款式。 简称亚比。 秦可接著看柜檯的动作,狠狠拽了一下林夜袖子,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想发什么疯!!” “做生意的人都喜欢情侣,因为可以卖两个。”林夜小声回答,“如果说不是情侣,她肯定会一直推销让买两个不同款式的。” “……你还挺有经验。” “那当然,我可是有在便利店打工的男人,哦对了,今天我请假了。” “哦!要我给你颁个奖吗?” 自己刚才说的什么话? 简直前言不搭后语。 还好话题扯开得快,果然是大小姐,完全没听出来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两位看中哪款了吗?” 店员的声音响起,真及时。 秦可刚想隨便指一个最不起眼的,林夜却突然开口了。 “可以定製吗?”林夜突然问。 “当然可以。”店员点头,“您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我想在戒指里放一些东西。” “放东西?”店员愣了一下,“您是说……照片之类的吗?” “不是。”林夜指著自己的脑袋,“是这个。” 店员的笑容僵住了。 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当场报警。 “这……这位先生,您……” “头髮。” 林夜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试图营造出些许压迫感。 “您听说过东方的结髮受长生吗?或者苗疆的蛊术?” “林夜!”秦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別插嘴,亲爱的。”林夜温柔地(噁心地)打断了她。 “她太爱我了。爱到病態,爱到疯狂。如果不把我的身体组织隨身携带,她就会焦虑、失眠、甚至產生幻听。” “为了治疗她的这种……“相思病”,我必须把我的头髮封印在她的指间。” 林夜嘆了口气。 “这是一种古老的东方巫术。只要戴上这个,哪怕我死了,我的灵魂也会缠著她,让她这辈子都別想找別的男人。” 这话说完,隔壁桌打磨戒指的小情侣手里的銼刀都掉了。 整个工坊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嗡嗡声。 店员小姐看著秦可的眼神也变了。 这种眼神是在看什么病娇变態吗? 当事人秦可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或许已经超越了羞耻,进入了一种灵魂出窍的境界。 她的嘴唇颤抖著,似乎想骂人,但又因为过於荒谬而发不出声音。 “咳。” 林夜轻轻敲了敲柜檯,打破了沉默。 “所以能做吗?如果不能的话,我们只能去隔壁的殯葬用品店问问了。” 店员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 “能……能做,只要两位开心就好。真的。” 林夜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秦可。 “解决了,不用谢。” 秦可的高跟小皮鞋狠狠地碾在他的运动鞋上,並且还在持续用力旋转。 用尽了全力的那种。 林夜面不改色地承受了这一击,好痛。 “去死吧!你去死吧!谁是病娇啊!你这个……你这个变態!” “店员姐姐,別听他胡说啊!我们只是……只是要做个纪念品!” “……痛痛痛。下次这种奖励请务必换成光脚。” “奖励你个头啊!你这种人就该被踩成肉泥!” 秦可气得脸颊通红,非但没鬆开,脚下反而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林夜的表情终於有了一丝扭曲。 “餵啊,谋杀亲夫啊?快选款式……我脚趾真要骨折了。” 听到骨折两个字,秦可心里还是咯噔一下,下意识鬆开了脚。 她哼了一声,隨即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才飞快地扭过头去,视线胡乱地在各种款式之间游移。 最后,她指著一个简约的银色戒指。 “就这个吧。” “好的。”店员记录下来,“那需要刻字吗?” “刻字?” “是的,很多情侣都会在戒指內侧刻上对方的名字或者纪念日之类的哟。” 秦可斜眼看向林夜,视线像是欲言又止。 “刻什么嘛……这种东西太麻烦了吧。” “刻ky吧。”林夜突然开口。 “k……y?” 秦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要刻这个?这算什么?客运?烤鸭?还是什么奇怪的暗號?” “稍微动动你那生锈的脑子。秦可的k,林夜的y。合起来不就是ky吗?” 秦可眨了眨眼。 k……和y? 確实是首字母,但是—— “不行!绝对不行!把两个人的名字,就这样赤裸裸地刻在一起?谁要和你个死鱼眼这么弄啊!” “而且为什么要把我的k放在前面,好像我很主动一样!我不要这个!” “別自作多情。” 竖起一根食指,隨后幽幽说道。 “在日语里,ky是“kuuki ga yomenai”(空気を読む)的缩写。” “翻译过来就是你现在的模样——” “不会读空气,没眼力见。” “这枚戒指的作用就是提醒你,作为一个在开学典礼上想跳楼、现在又强行花钱买別人头髮的奇怪女人,你真的非常ky。以后做事之前,记得看看气氛。” “哈?!这是什么死宅的解释啊!谁没眼力见啊!明明是你才对吧!” 这下是真动怒了吧。 林夜如是瞥到娇羞又愤怒的少女,又在指著柜檯那个已经石化的店员。 “到底是谁在手制店大谈什么苗疆蛊术啊!全场最ky的人明明就是你这只死鱼眼!” “是吗?所以呢?” 林夜只是耸了耸肩,这套说辞自己可早准备好了。 “所以你更喜欢像之前那样,做一个完美的、会“读空气”的傀儡吗?” 秦可愣了一下:“哎?你在说什么谜语?” “我是在说,你还要回去做那个“读空气”的秦可吗?” “是指顺从你脑子里那个该死的旁白,是指继续被迫一个大家都討厌的恶役千金角色吗?” “还是说,为了反抗这个世界的“气氛”,选择去死?” 他看著秦可,死鱼眼难得睁大了一些——也没有很大吧。 “你能够“读不懂空气”,不看气氛,不听指令,做个真实自己,这不就是你现在最想要的东西吗?” “所以嘛,就刻这个吧。” 秦可別过头,耳根通红,原本准备好的反驳词就这么被堵了回去。 “……哼。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一样。” 良久,她才小声嘟囔了一句。 “刻就刻,反正戴在里面,除了我也没人能看见!只要我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就行了。” 林夜转头看向店员小姐。 店员小姐颤颤巍巍地在订单上写下这两个字母,心里默默祈祷: 这一定是某种诅咒发动的咒语吧?一定是吧?! “好的,大概需要二十分钟。两位可以在休息区稍等,我们这里有免费的柠檬水~” 秦可低著头走向休息区,经过林夜身边时,又轻轻踩了他一脚。 这次没用力。 “……抱歉,这辈子都不会再来这家手作店了。” “都怪你!” 第23章 弹奏只属於自己的夜曲 走出店铺。 秦可像是逃离犯罪现场般长长地鬆了口气,用手背贴著微微发烫的脸颊。 “哈啊……总算是出来了。嚇死我了,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以为店员会偷偷报警。” 林夜好笑地看著她。 “报什么警?” “理由呢?有位可疑男子试图用头髮对少女下蛊?听起来更像是某个三流民俗恐怖片的开场白吧。 ” “可、可是……把头髮放进戒指里什么的,正常人都会觉得超奇怪的吧!” 秦可小声爭辩,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崭新的银戒。 在林夜身边,她也可以放心大胆地把之前缠著的的头髮丝扔掉。 林夜一击必杀:“提出这个超奇怪要求的人,不就是秦大小姐你本人吗?” “我……” 秦可语塞。 “反正都怪你!谁让你说是定情信物的!” “我只是实话实说。难道不是吗?” 秦可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你就是故意气我的对吧。” 林夜毫无诚意地承认。 “啊,被发现了。反应很有趣,多谢款待。” “可恶!你这性格恶劣的变態头髮提供机!” “是是是。” …… 午后的阳光將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喧闹的商业街上交替明灭。 到了假日下午,街上行人的气氛也大不相同—— 看起来正要去车站的大叔团;一起逛街的全家福;似乎要去商场约会的年轻情侣。 顺带一提,林夜与秦可也打算去商场周围一圈。 走了一会儿,秦可突然开口:“林夜。” “嗯?先说好,款式是你自己挑的,刻字也是你最后同意了的,现在想反悔退货已经来不及了?” “才不是说戒指的事!” 秦可瞪了他一眼。 “我只是在想……像你这种人,如果有了花不完的钱,会去干什么?” “很无聊的问题。” 林夜打了个哈欠,眼光扫过街角的女僕咖啡店,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 “大概会先盘下一家根本赚不到钱的街角小店,改成女僕咖啡厅。” “然后招聘十几个性格迥异的美少女店员,每天什么也不干,就坐在店里看她们为了一点小事吵吵闹闹,或者对著空荡荡的店面发呆。” “啊,店长专属座位一定要有最好的晒太阳角度和电源插座。躺平系店长,懂的都懂。” “……真是噁心得让人反胃,果然是死宅男的梦想。” 秦可一脸嫌弃,但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羡慕。 是毫无意义、浪费时间,又完全属於自己的生活。 “搞毛啊,反正我也不会有花不完的钱,做梦又不犯法。” 林夜捕捉到了她那一瞬的失落,语气突然变得隨意起来。 “那你呢?如果不做秦家的大小姐,也不做那个被脑內旁白操控的提线木偶,你想干嘛?环游世界?还是包养几个小白脸?” 秦可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空荡荡的。 想干什么? 从小到大,她的人生都是被安排好的。 学什么,做什么,和谁交朋友,都有人替她决定。 甚至连愤怒、嫉妒这类情绪,都是旁白强塞给她的。 剥离了这一切之后—— “秦可”自己的愿望,究竟是什么形状的呢? 我……不知道。” 林夜转过身,敏锐察觉到少女的声音轻若鸿毛。 “那就慢慢想。反正……” 他指了指秦可的左手。 “你现在不是挺自由的吗?戴著那个ky的证明。” 秦可下意识抬起手,看著那枚银戒。 “戴著这个標著读不懂空气印记的东西,就意味著你拥有了『让空气见鬼去吧』的权利。” 林夜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一秒。 “就算你在大庭广眾之下跳极乐净土,也可以把锅甩给这枚戒指——毕竟,是它让你变得『不懂气氛』的。” “不要被未知的恐惧给绊住。当恐惧来了,当成推动你前进的动力吧。” 秦可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左手。 不懂气氛。 无视规则。 眼眶毫无徵兆地泛起一阵热意,她慌忙低下头,盯著人行道砖块的缝隙。 “虽然听起来很像歪理,但还是谢、谢谢你…… “谢什么?等价交换而已。” 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劲,生怕会真的泪洒当场,林夜又补上一句。 “放心,我愿意承担一切售后服务。” 秦可刚想问问“一切”的定义时,林夜已经转回身,朝著远方走去。 …… 到了商场门口,秦可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你听。” 林夜侧耳倾听。 商场里传来悠扬的钢琴声。 “是萧邦的夜曲哦?”秦可眼神亮了起来,“我们……进去看看好不好?” 还没等林夜回答,秦可便快步走进了商场自动门。 林夜挑了挑眉,难得没有吐槽,跟了上去。 钢琴声越来越清晰。 一楼中庭,摆放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此刻正有一个穿著西装的年轻男人坐在琴凳上,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 周围围了不少人在观看。 秦可挤到人群最前面,双手死死抓著围栏,目不转睛地看著那架钢琴。 ——像在看另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自己。 一曲终了,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年轻男人站起身,礼貌地鞠了一躬便离开。 人群逐渐散去,原本热闹的中庭变得有些空旷。 秦可依然站在原地,盯著那架空荡荡的钢琴,仿佛那里坐著另一个自己。 “你还有这才艺?”林夜突然问。 “!……只是,小时候被逼著学过而已。” 秦可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试试。”林夜推了她一把,“反正现在没人。” “可是……”秦可犹豫著,“我很久没弹了,可能会弹得很难听。而且……这里是公共场合……。” “你看,你又读不懂气氛了。难听就难听唄。弹给你自己听,或者弹给我这个债主听听,看看能不能抵扣五十块钱。” “谁要给你抵扣啊!” 秦可瞪了他一眼,但眼底的犹豫却消散了不少。 “嗯……如果你愿意求我的话,也是可以考虑一下给你表演的哦~” “求你了,秦大小姐。”林夜毫无诚意地棒读道,“如果不弹的话,我就把你刚才在珠宝店默认自己是病娇变態的事情发到学校论坛上。” “你敢!那明明是你编的!” “你看大家是信你这个风评不好的坏蛋,还是信我这个老实巴交的路人甲?” “嘖!!你这个人……!” 秦可气得想锤他,但眼角看了看那架孤零零的钢琴,又看了看林夜那张写满“我在开玩笑但你最好当真”的脸。 “最差劲了……!” 她还是咬了咬嘴唇,走向了那架钢琴。 琴凳上,黑白琴键倒映在她眼中。 广播的促销信息、孩童的嬉闹、推车的滚轮声、远处餐厅的叫號…… 没有任何人因为一个穿著便服的少女靠近钢琴而投来特別的关注。 除了林夜。 秦可抬起左手。 无名指上的银色指环轻轻磕碰到了黑键边缘。 不需要乐谱。 音符们早就刻在了骨头里。 “哆。” 她按下了第一个音。 第24章 柑橘味的少女梦 叮叮叮—— 站台上,下一班电车即將进站的提示音响起。 从商场出来后,秦可理所当然的跟在了林夜身后。 林夜懒得赶她走,反正电车票也不贵。 他看了看站牌,又看了看身边安静的出奇的秦可。 “確定要跟?这趟车可不通往你家的富人区。” “哦?我知道,顺路而已。” “顺路能顺三站?” “闭嘴!!!上车!!” 电车静静起步,並肩坐著的林夜与秦可身体左右摇晃。 大概是完美避开了下班的高峰期,车厢里只有打瞌睡的爷叔和几个嘰嘰喳喳的国中生。 二人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 窗外透进来的夕阳余暉透过少女栗发,照在她无名指的银戒上。 有些晃眼。 “餵。” 林夜晃了晃手里的常温可乐,完全没气了。 碳酸气泡大概在上车前就已经集体大逃亡,现在只剩下几口甜腻的糖水。 想起她刚才在商场弹钢琴的模样,林夜就有点想笑—— “虽然我这种五线谱都认不全的庶民没资格点评,但你刚才那架势,我还以为你要跟钢琴同归於尽。我耳朵现在还在耳鸣,这算不算工伤?” 他並非在嘲讽。 其实还挺好听的。 林夜静静等著她的回应。 她大概会恼怒的懟回来。 或者直接扑上来咬人。 至少也会回敬一句“去死”。 三秒。 五秒。 电车穿进隧道,回应他的只有黑暗和沉默。 秦可只是缓缓的转过头,低声嘟囔著。 “林夜。” 她的声音很轻,混杂在电车行驶时单调的哐当声中。 如果不仔细去分辨,几乎会被错听成风声。 “干嘛?如果是想让我夸你弹得好听,那就免了,我不做免费的捧哏。” “…我手好痛哦。” 完全不搭调的回应。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指尖。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弹琴。大概是……想证明一下,我这双手除了被旁白操控去做坏事,还能做点別的吧。” 许久未练琴,再加上刚才那近乎发泄般的演奏,她原本白皙的指腹此刻大概已经充血红肿了。 “切,活该。” 林夜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指示灯,语气里没有半点同情。 或者说,在面对秦可时,他不想、也不能表露出任何同情的情绪。 同情不过是高位者的怜悯罢了。 “谁让你把钢琴当架子鼓敲的。商场没报警抓你破坏公物,已经是看在你长得还算像个人的份上了。” “哈?!” 原本还沉浸在emo情绪里的少女瞬间来了火气。 “你懂什么!那是萧邦!是情绪的宣泄!是你这种毫无艺术细胞的死鱼眼一辈子都理解不了的激情!” “是是是,激情。刚才保安大叔握著警棍的手也挺有激情的,要不是我拉著你跑得快,现在你已经能在派出所了。” “你!闭嘴!我不听我不听!” 秦可捂住耳朵,甚至还不解气的抬起脚,狠狠的踢了一下林夜的小腿。 咚。 “嘶……暴力女。” “哼!你活该!” 秦可气呼呼的別过头,胸口剧烈起伏著。 电车晃晃悠悠的穿过黑暗的隧道,重新冲入光明。 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慢慢的,她挺直的脊背垮了下来。 捂著耳朵的手也无力的垂落在膝盖上。 车厢里重新归於寂静。 过了许久。 “……餵。” 电车摇晃。 “好吧,是我的错,我活该。” 她乖巧的点了点头。 啊?居然过了这么久承认了? 不对劲。 下一句话肯定又是什么悲天悯人、对命运不公的吐槽了吧—— “你觉得我真的存在吗——啊!你打我!” 林夜果断抬手,用手刀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少来这套,我又没用力。” “我咬死你啊!!!!” 秦可虽然这么喊著,却只是软绵绵的挥了挥拳头。 电车驶出桥洞,经过青川河。 河面倒映著破碎的夕阳,波光粼粼。 或许是打累了,又或许是紧绷的大脑终於鬆懈了下来。 “今天很累,我想休息一会。” 下一秒,林夜感觉左边的肩膀一沉。 身体本能的僵硬了一下,没有躲开。 秦可栗色的长髮顺著重力滑落。 淡淡柑橘香气钻进了林夜的鼻腔。 很轻。 那一瞬间,林夜的思绪不由自主的飘回了几天前那秋风瑟瑟的天台。 那时候,当秦可猛地撞过来让他鼻血横流时,他曾在心里恶毒的嘲讽过—— “轻小说里总是把女孩子描写得散发著什么柑橘味的香气,但现实是残酷的,只有不管不顾的衝撞。” 那时的空气里只有水泥的尘土味。 但现在鼻尖縈绕著的,是佛手柑混合著西柚的清甜。 確实是柑橘味。 “借我靠五分钟。” 她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就五分钟。这也是……额外的价钱。” 车厢里的老爷爷打了个哈欠。 国中生们嘰嘰喳喳的討论著游戏。 广播用机械的女声播报著下一站的站名。 林夜张了张嘴,很想说这不在服务范围內。 想说超时要加倍。 想说你的头真的很重。 思前想后,所有的话最终还是伴隨著最后一口温热的可乐咽了下去。 道歉时间。 向全世界的恋爱小说道歉。 向那些被自己骂过的三流作者道歉。 原来现实中真的会有女孩子,在不经意间散发出柑橘调的气息。 虽然大概率只是某款死贵的洗髮水醃入味了而已。 虽然这份香气的来源还是很有分量。 虽然自己半边身子都在发麻。 但至少在嗅觉这一点上,这种糟糕的现实,似乎…… 似乎也比小说里那些千篇一律的描写,要稍微真实一点。 也稍微有趣那么一点点。 “……记得加钱就好。” 林夜轻声嘟囔了一句,回应他的只有秦可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盯著窗外飞速掠过的电线桿,原本想数一数打发时间。 一根。 两根。 三根。 肩膀上的重量隨著电车的晃动,一点点往下滑。 林夜把肩膀稍微抬高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为了防止她滑下去摔醒了还要找自己麻烦。 纯粹是为了避免麻烦。 四根。 五根…… 不对,刚才那是第六根还是第七根? 林夜抓了抓头髮。 该死。 肩上的存在感太强,十以內的加减法算不清了。 “唔……死鱼眼……” 睡梦中的秦可嘟囔了一句,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紧接著,林夜感觉肩膀处的布料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 口水。 绝对是口水。 “……最討厌了……” 微微侧头,窗玻璃倒映出了一张毫无防备的睡脸。 可恶…… 林夜嘴角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 算了。 反正也数不清。 这笔帐先记著吧。 第25章 被篡改的记忆与躲在图书馆的小哭包 蝉声稀稀拉拉。 隔天的第二节课是顶著大太阳的体育课。 课程结束后,林夜將最后一具跨栏推进体育仓库,隨手抱著瓶可乐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仰著头,盯著天花板的蜘蛛网发呆。 如果盯久一点,能不能安静地悟出世界的真理? 比如为什么人类要上体育课。 答案当然是不能。 然而,前排那几个把裙摆改短到违反校规边缘的现充女生,显然不打算给他任何安静的机会—— “吶,你们听说了吗?周六的时候,刚转来的秦可在中央公园把a班的苏清歌打了一顿誒。” “真的假的?早就听说她嘴巴毒了,但直接动手也太……” 另一个女生立刻接话,表情夸张得像在念校园怪谈。 “真的喔!我表哥的同学亲眼看见的,说秦可当时的表情超——可怕,简直像个杀人鬼。” 她们一边说,一边还会下意识压低音量。 但这种掌握真相的噪音未免有些太明显了。 一直偷听的林夜如是想著,下意识看了眼前桌。 空荡荡的。 只有个粉色小书包掛在椅背上。 “林夜!” 旁边的死党凑过来,一脸八卦——那种平时连食堂谁多夹了一块肉都能当新闻播报的类型。 他叫什么来著?好像是在开学典礼上坐自己旁边的男生。 ……算了,暂称友人a。 “你也听说了吧?秦可霸凌苏清歌的事。” 林夜没立刻回他,低头试图从对方衬衫上寻找校牌。 嘖,他没戴。 “没听说,周六我在便利店打工呢。” 友人a不满地拍了拍肩膀。 “你啊!人家可是你的前桌,你就一点都不关心吗?” “关心?” 林夜单手支著下巴。 “我也想关心啊。我在关心如果她真动手,她手会不会被苏清歌的脸碰伤。” 他顿了顿,补刀。 “毕竟秦可那么矮。出拳角度不对,很容易砸到自己的尊严。” “啊……哈?” 友人a被噎住了,显然没意识到林夜居然会这么说。 “你这什么反派发言?” 林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所以呢,你亲眼见到了?还是人家苏清歌跟你说的?” 友人a被他盯得莫名有些心虚,兴奋劲儿冷却了不少。 “没、没有,但是……” “那你怎么知道她会动手?” “不是,大家都在这么说啊!所谓的无风不起浪……” 林夜冷哼一声。 “动动你那生锈的脑子想一想,秦可是什么人?” “她是秦氏集团的大小姐,校董独生女。在这个学校里,她就是行走的资本主义。” “而苏清歌呢?很抱歉,但在秦可的视角里,她就是个拿奖学金的路人角色。” “这就好比一头住在云端的巨龙,閒著没事干,非要特意飞下来踩死一只路边的蚂蚁。” “还不喷火,改用物理攻击。” “甚至还挑在人来人往的公园?未免太降智了。” 友人a被这连珠炮似的反问弄得一愣一愣的。 “呃……也许她就是单纯看苏清歌不爽,想发泄一下?毕竟是有钱人,都是存在怪癖什么的……” “发泄?”林夜嗤笑一声。 “她动动手指就能断掉苏清歌的奖学金。” “或者买下她打工的便利店,把她无理由开除。” “再狠点,让保鏢去嚇她两句,连手都不用脏。” “对秦可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用体力?她个小矮子能威胁到高她一头的苏清歌?” 顺便一提,苏清歌其实蛮高的——至少周六晚上的时候,她能一眼看到藏在高达盒子后面的林夜。 友人a彻底词穷,嘴张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但、但是大家都这么说啊!” 前排一个女生忍不住回头,显然想发表几句感言。 “什么嘛!我闺蜜的男朋友也说看见了,秦可当时特別凶,还骂了很难听的话!” 林夜微微侧头,盯著她。 “你闺蜜的男朋友叫什么?” “啊?这个……”女生愣住了,“我、我忘了……” “那他什么时候看见的?” “周六下午吧……” “嘖。”林夜不紧不慢地接上,“地点?天气?她穿什么?有没有保鏢?——你总得说出一样能对得上的细节吧。” “这……我……” 女生的表情开始不对劲。 像是拼图被人硬塞进了错误的位置,怎么摆都摆不顺。 “嘖。” 林夜靠回椅背,端起可乐又喝了一口。 “所以你们谁都没有亲眼看见,消息来源全是“听说”,连具体时间、地点、目击者姓名都说不清楚。” “就这样,你们就能断定秦可霸凌苏清歌了?”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几个同学面面相覷,表情有些尷尬。 但尷尬这种东西,在群体里是活不过三秒的。 周围的附和声开始此起彼伏。 “大家都看见了,不可能所有人都在撒谎吧!” “对啊!秦可本来就不是好人!” 林夜没再说话。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昨天晚上。 【栗子精:明天见,死鱼眼~记得想我哦。】 【林夜:冷漠.jpg】 毫无营养。 切到瀏览器,打开学校论坛。 果不其然,首页置顶就是这事。 【震惊!秦家大小姐公园施暴,苏清歌膝盖受伤住院】 点进去,里面已经有上百条回復。 【我就说秦可不是什么好人,这下实锤了吧。】 【可怜的苏清歌,听说伤得挺严重的。】 【有照片吗?我想看现场。】 【楼上变態吧你。】 林夜快速翻阅著这些回復,试图找到所谓目击者的发言。 找到了。 一个id叫正义使者007的用户,在帖子里详细描述了整个过程。 【我当时正好路过中央公园,看见秦可抓著苏清歌的衣领,把她狠狠推倒在长椅上。苏清歌的膝盖磕在长椅边缘,当场就流血了。秦可还骂了很难听的话,说什么“像你这种穷鬼就该跪著”之类的。我当时想上去阻止,但秦可的保鏢就在旁边,我不敢靠近。】 林夜看完这段话,心中起了疑心。 ……保鏢? 开玩笑呢。 她跟自己约会都没带保鏢,怎么可能特意去公园打人还带保鏢。 继续往下翻,发现还有其他“目击者”的发言。 【我也看见了,秦可当时脸色特別可怕。】 【对对对,我也在场,她还踢了苏清歌屁股一脚。】 【天哪,太过分了吧。】 林夜盯著这些回復。 假的。 全是假的! 这些人……根本不是在撒谎,而是他们真的以为自己看见了。 他给秦可发了条消息。 【林夜:你在哪?】 过了几秒,手机震动。 【栗子精:图书馆。】 【林夜:怎么?转行当文学少女了?】 【栗子精:我不想回教室。】 林夜皱了皱眉。 【林夜:为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栗子精:……你没听说吗?】 【栗子精:大家都说我周六把苏清歌霸凌了。】 【栗子精:可是我明明没有做过这种事。】 【栗子精:但是……】 【栗子精:我也不確定了。】 林夜盯著屏幕上那句“我也不確定了”,心里那股烦躁感更重了。 连当事人的记忆都开始模糊了吗? 他站起身,抓起书包就往外走。 “喂,林夜,待会还得上课呢,你去哪儿?”友人a惊讶地喊道。 林夜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厕所。” “……去厕所带书包干嘛?你是要把马桶打包带走吗?!” “毕竟我是个变態嘛。” 林夜摆了摆手,推门而出。 第26章 迷离的真相和违和感的影子 走廊尽头传来窃窃私语。 “听说秦可的事情了吗?……” “小声点啦,你也想被那个大小姐揍嘛?” 林夜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两秒,隨即加快步伐朝图书馆走去。 这帮人的记忆是被人用u盘拷贝的吗? 周六白天,他在便利店当廉价劳动力。 周六晚上,他下班回家的路上,在中央公园遇到了受伤的苏清歌。 那时候苏清歌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看起来是刚受伤不久。 而秦可呢? 周六白天,秦可大概率是在家里。 周日上午九点,他们在车站街见面,一起去做了戒指。 如果秦可真的在周六伤害了苏清歌,那她为什么要在周日约自己出来? 而且那天她的状態明明很正常,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弹了钢琴。 除非她是个天生的演员,能把谎言演成真实。 但这显然不可能。 她大概率连撒谎都会脸红。 不对劲。 甚至可以说是——荒谬。 这就是世界意志在自我修正吗? 因为秦可有了自己这个屏蔽器,彻底打断了原本应该发生的一系列霸凌剧情,所以就强行给所有人的脑子里植入了一段补丁记忆? 逻辑不通? 细节对不上? 无所谓。 剧情要紧。 逻辑算个屁。 林夜又敏锐地抓到另一个点。 明明刚才自己就坐在教室里,为什么屏蔽体质对班里的同学无效? 难道只对女主们有效? 还是屏蔽范围有限? 算了,这不重要。 现在不是研究“为什么別人不吃解药”的时候。 他向来不在意这个世界怎么烂,他只在意烂到什么时候会溅到自己裤脚。 林夜加快脚步,朝图书馆走去。 …… 推开图书馆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零星的学生坐在角落里看书。 他很快在最靠窗的位置找到了秦可。 她趴在桌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受惊的鵪鶉。 林夜走过去,故意用很大的的声音拉开了对面的椅子。 少女受惊般地颤抖了一下,没敢抬头。 林夜也没废话,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盖在了她的头顶。 “抬头。” 秦可没动。 “我说,抬头哇。” “虽然平时很喜欢那些救赎落魄大小姐的桥段,但发生在显示来说还是挺尷尬的,而且如果你把鼻涕蹭在图书馆的桌子上,作为同班同学我会觉得很丟脸吧……” 埋在臂弯里的脑袋动了动。 顶著那张纸巾,秦可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又是哭过了。 但看到林夜的瞬间,她还是下意识地露出了凶巴巴的表情。 毫无威慑力。 “如果你是来看笑话的,入场费五百。” “那算了,我还是在场门口蹭蹭不进去吧。”林夜毫无诚意地感嘆道。 “毕竟现在的秦大小姐可是全校公敌。作为一名只想躺平的路人甲,靠近你可是要承担巨大的风评被害风险的。” “那你还来干什么……”秦可咬著嘴唇,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给我滚啊!去和他们一起骂我啊!反正……反正大家都说是我做的。” 她说著说著,突然低下头,用力地把额头抵在了桌面上。 咚。 声音很闷。 林夜皱了皱眉。 “喂,你——” “我真的没有做过……” 秦可的声音从桌面传来,带著哭腔。 “我真的没有……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说是我……” 林夜沉默了两秒,平静地注视著她。 “我倒是想去附和他们,那样比较合群。” 秦可的肩膀颤了一下。 “可惜作为跟班,信任老板是第一责任。” “再说了,就算是你想要去霸凌谁,我都会跟著你一起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可愣住了。 她呆呆地抬起头,然后—— 原本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红晕,连带著耳根都烧了起来。 “呜呜哇!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这种话!” 林夜猛地回过神。 自己刚才那句话放在恋爱游戏里,高低得是个能解锁专属cg的好感度大暴击选项。 看著她不断变红的小脸,他赶忙转移了话题。 “咳咳,周六白天,你在哪儿?” 秦可表情失落了一瞬,隨即闷闷回答道:“……在家。” “有人能证明吗?” 秦可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家里的佣人正好赶上一个月一次的周末放假,只有我一个人……” “那你做了什么?” “毕竟没有佣人嘛,我就……待在房间里,看书,玩手机……”秦可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真的没有去公园,也没有见过苏清歌。” “但是……” 她咬了咬嘴唇,眼眶又红了。 “但是大家都说是我做的,连具体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真的梦游了?或者……” 林夜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疼!”秦可捂著额头,瞪著他。 “疼就对了。”林夜靠回椅背,“说明你还清醒。” “你周六没有去公园,也没有伤害苏清歌。” 秦可愣住了。 “你……你相信我?” “因为周六晚上,我在公园遇到了苏清歌。”林夜淡淡地说,“她膝盖上的伤是我处理的。” 秦可瞪大了眼睛。 “你……你遇到她了?你还给她处理伤口?” “嗯。” “那她有没有说是谁伤害了她?” 林夜摇了摇头。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从伤口的情况来看,更像是她自己摔倒的,而不是被人推倒的,除非你是用超能力乾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林夜耸耸肩,总不能说自己为了保护高达盒子踢了苏清歌一脚把? “而且,关键不在於事实是什么。而在於……有人修改了大家的认知。” 秦可的脸色更白了。 “谁……谁能做到这种事?” 林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窗外,看著操场上那些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 谁能做到? 答案很明显。 能篡改记忆、能操控剧情、能让所有人都相信一件子虚乌有的事情的—— 只有这个世界本身。 “林夜?”秦可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声,“你说话呀!你在想什么?” 林夜回过神,看著她。 “我在想,该怎么帮你洗清嫌疑。” 秦可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你愿意帮我吗?” “废话。”林夜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那些只会人云亦云的白痴。” 秦可咬著嘴唇,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 “可是……可是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了……” “那你现在还怀疑吗?” “我……”秦可抬起头,看著林夜那双平静的死鱼眼。 “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林夜敲了敲桌面,“你没有做过。”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秦可愣了几秒,隨即破涕为笑,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泪。 “你这个人……真的很討厌。” “彼此彼此。”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秦可突然开口: “那现在怎么办?大家都相信是我做的,就算我解释也没人会信。” 林夜敲了敲桌面,思考了几秒。 “解释什么?直接去找原主不就好了吗?” 秦可瞪大了眼睛。 “那……那我们去找苏清歌?” “嗯。”林夜站起身,“走吧,趁著午休时间去找她。” 秦可连忙抓起书包跟了上去。 两人快步走向门口。 就在推开图书馆大门的前一秒,林夜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回过头。 “怎么了?”秦可被他嚇了一跳。 林夜皱著眉,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图书馆內部。 刚才那一瞬间,他明显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一直在注视著他。 但自己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整齐排列的书架和飞舞的尘埃。 “……就是感觉这个图书馆哪里有点违和感。” “违和感?”秦可嘖了一声,“你还会用这种高级词汇了?” 林夜没有回答,只是盯著那排过於整齐的书架后,似乎有一个影子一闪而过。 片刻后,他果断转身就走,“走吧,我还要留出时间来吃午饭。” “吃不死你!饿鬼死鱼眼!” 第27章 医务室的提线木偶 午休时间的校园。 综合楼的走廊里偶尔传来几声脚步声,很快又被吞没在空荡荡的回音里。 討厌医务室。 倒不是因为消毒水的味道,而是因为这地方总让林夜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比如小学时被逼著打疫苗,比如初中时因为打架被叫来包扎伤口。 总之,这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快的地方。 更何况身后还跟著一个更让人心情不愉快的烦恼源。 “万一她真的受伤了……”秦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从图书馆出来到现在,这已经是秦可第八次说“万一”了。 “万一她真的恨我……” 第九次。 “万一她看到我就尖叫怎么办?” 第十次。 林夜终於忍不住停下脚步。 回头,秦可正咬著嘴唇,眼睛还是红红的—— 大概是刚才在图书馆哭过的后遗症吧。 “我有个建议。” 语气很平静了,大概是这样的。 “等探望完苏清歌了,顺手在校医那里给你开点药。” “……什么药?” “维生素b。专治各种胡思乱想、杞人忧天、以及毫无根据的自我谴责。” “简称焦虑症处方。” 果然,面前的少女抱著胸,眼睛咕嚕咕转了一圈,努力做出一副在思考的样子。 两秒后—— “……你是在拐著弯说我有神经病?!” “哎呀,被你发现了。” “你——!” 秦可气得跺了跺脚。 有趣的是,在脚即將落地的瞬间,又被她刻意收住了力气。 好有素质一女的……不在公共场合大喊大叫吗。 林夜趁机加快脚步,把她甩在身后。 “餵啊!你等等我!你就不能走慢点吗?” “不能。万一你在路上又开始『万一』起来,我怕我会忍不住把你塞进垃圾桶里冷静一下。” “你敢!变態狂!” “不信你试试。” 林夜没回头,自然不知道秦可费力鼓起了小嘴,似乎想把他给吃了。 …… 医务室的门近在眼前。 深吸一口气,摆出了一副叶问起手式。 “准备。” “准备什么?”秦可警觉地后退半步。 “1……” “等等,你该不会是想踢门吧?” “2……” “喂!素质啊!这里可是医务室!你冷静点——” “3!” 然后—— 林夜轻轻推开了门。 秦可睁开眼,一脸懵逼。 “你刚才数什么数?” “心理建设。”林夜面不改色地说,“你以为我要干嘛?” “……” 秦可又一次鼓起了小嘴。 似乎是在努力压制住想要揍他的衝动。 洁白。 肃穆。 当然不是形容保健室的词啦—— 一般来说,林夜认为年轻又美艷的保健老师是媚宅常见设定。 这次让他失望了,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普通男性老师。 听到有人推门,正在整理药品的校医转过身来。 “抱歉,老师。” 一个標准的好学生微笑,隨后便是核心话题。 “我们想探望一下苏清歌同学。” 校医看到秦可的瞬间,表情明显有些奇怪—— 林夜当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隨后即露出了幅果然如此的表情。 秦大小姐的威名在这所学校快要成为校园怪谈了。 既然如此,那也不必多废话了。 “苏清歌在哪儿?” 校医愣了一下,下意识指了指里间的病床。 “在、在里面休息,但你们得登记!” 没等他说完,林夜能感觉到背后有根小手指轻轻扯了下衣角。 轻得像是在说“別丟下我”。 “抱歉,老师,秦同学有急事,我们待会出来的时候会好好登记的。对了,我需要一瓶维生素b。” 说完这话,林夜反手抓住了秦可伸出来的手指,直接大步往里走。 “哎呀你轻点嘛!”秦可小声抗议,“我又不会跑!” “废话少说,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什么意思?” 林夜没回答,只是推开了里间的门。 …… 靠窗的病床。 苏清歌穿著件略显臃肿的病號服,微微蜷缩著。 一册封面花哨、色彩艷丽的少女漫画摊开在她膝头。 她显然没有在看。 视线呆滯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听到开门声,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苏清歌。” 林夜在距离病床约两米的地方停下,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在他看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 是一个非常適合谈心的距离。 苏清歌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是好几天没晒过太阳。 眼角还掛著没擦乾净的泪痕。 当她看到林夜的瞬间先是愣了一下。 “林夜同学?”声音细弱。 林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扫了一眼。 病號服虽然宽鬆,但架不住某些部位的结构性优势。 用电视机来打比喻的话,肯定是要有8k级別的。 尺寸也是影院级的。 秦可那边的话似乎有些太可怜了。 暂且称为720p…… 不行,360p。 不能再多了。 紧接著,她肩膀微微缩起,身体摆出了防御架势。 林夜心头暗暗嘖了一声。 她是不是还记得上周六晚上踹了她屁股的事情? 自己当时好像还还凶神恶煞地威胁她“敢报警就死定了”。 现在想想嘛……那场面確实有点像变態跟踪狂。 不如这么说,是秦可替代自己承受了霸凌苏清歌的恶名? 哦哦哦哦哦…… 想到这,林夜心中的责任心似乎更强了些。 原来是自己的原因吗? 果不其然,苏清歌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双手紧紧抓住病號服的衣角。 “你、你来干什么……” “我……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真的……” 但下一秒,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隨之眼神跟著变了。 林夜皱了皱眉。 这反应不对。 如果她真的害怕自己,应该直接尖叫或者按呼叫铃才对。 但她没有。 她只是在发抖,在后退,在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就好像…… 就好像她在害怕的同时,又不想让自己离开。 “林夜……”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能不能留在这……” 话还没说完,她的视线落在了林夜身后的秦可身上。 一切都变了。 苏清歌整个人触电般弹坐起来,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不要……” 她的声音尖锐而破碎,双手死死抓住床单。 “不要打我……求求你……不要再打我了……” 秦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整懵了。 “不是的啊,我没有?” 秦可急切地上前半步。 反而让苏清歌的尖叫更加刺耳。 “別过来!求求你……別过来!我会听话的……不要打我……” “不……不是的!你冷静点啊!” “苏清歌,你看著我,我周六根本没见过你啊!” 场面彻底失控。 少女的尖叫声开始吵闹了起来。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秦可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霸。 就连秦可都要彻底坏掉了。 “林夜……难道真的是我做的?难道我真的有另一个人格?” 林夜有些无语,“是的,你有整整五个人格。” “啊?” “简称第五人格。” 林夜伸手,按住了秦可的肩膀。 “好了,別说话。” 秦可愣住了。 林夜没有再看她。 视线更是放弃盯在苏清歌涕泗横流的脸上。 再往下,她双手正死死抓著身下的白色床单。 抓得那么紧,指甲盖甚至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態的青白色。 甚至,连指尖都在颤抖。 很有趣。 如果一个人真的处於极度恐惧中,身体的本能反应应该是保护自己。 比如抱头啦、蜷缩啦,或者试图推开攻击者之类的。 但苏清歌的手却像是在极力忍耐著什么一样,死死地抓著床单。 甚至林夜注意到,每当她嘴里喊出一句“不要打我”的时候,她全身肌肉都会出现一种不自然的抽搐。 这就是所谓的世界强制力吗? 在面对著秦可的靠近,即使脑子里想的是和秦可好好交谈……嘴里还是吐出了畏惧的话? 不。 不对。 虽然苏清歌嘴里在尖叫,但她的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 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渴望。 林夜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几秒。 “苏清歌。” “不要……” “听我说。” “求求你……” “问你个问题。” 苏清歌的尖叫声並没有停止,依然机械地重复著。 林夜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 “有一只北极熊,它觉得很无聊,就开始拔自己的毛。一根,两根,三根……等到它把全身的毛都拔光了之后,它说了一句话。你知道它说了什么吗?” 正在哭喊的苏清歌动作明显僵硬了一下。 就连旁边急得团团转的秦可也愣住了,一脸“你有病吧”的表情看著林夜。 林夜面无表情地吐出了答案。 “它说——好冷啊。” 第28章 北极熊並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冷 ……刚才还那么热闹的病房顿时变得寂静了起来。 被害者苏清歌动作明显僵硬了一下。 被告人秦可也愣住了。 两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同时摆出了一脸“你有病吧”的表情看著林夜。 打破这份死寂的,果然还是在这个三人组里唯一拥有“大小姐”这一任性特权的秦可。 “那个……林夜?”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眼神像是在看某种珍稀的智障生物。 “你是在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苏同学笑吗?如果是的话,我觉得你应该去掛个脑科,顺便把我也带上,因为我刚才居然真的期待了零点一秒。” 林夜无视了秦可那充满关怀的眼神,视线越过她,投向了苏清歌。 她正用一种仿佛看到了外星人的眼神回望过来。 一副非常標准、楚楚可怜的天然呆系美少女的受惊表情。 犯规了吧… 虽然讲冷笑话这个手段有点低劣,但至少她不尖叫了。 既然控制住了场面,那么接下来就是清场环节。 “秦同学,去走廊罚站十分钟。或者去自动贩卖机买两瓶可乐,要冰的。” 按照经验,接下来应该是她的尖叫—— “哈?” 秦可那双好看的眉毛果然瞬间竖了起来。 “凭什么?我是来看望病人的,又不是你的跑腿小弟!而且现在这种情况,我怎么可能把你单独留在这里!” 她警惕地看了一眼缩在床角的苏清歌,又看了看林夜,眼里的意思很明显—— “把你这色狼单独留在苏清歌身边,简直就是把咸鱼掛在猫鼻子底下!” “因为你在场的话,有些话很难说开。” 林夜嘆了口气,稍微放软了语气——对付傲娇,偶尔的示弱是必要的战术。 “现在的苏清歌处於应激状態。而你很遗憾,是个刺激源。虽然我知道你是清白的,但她的脑子还没转过这个弯来。我们要给她一点缓衝时间,不仅是为了她,也是为了帮你洗清嫌疑。懂了吗,未来的秦氏集团继承人?” 秦可咬了咬下嘴唇,大眼睛在林夜和苏清歌之间来回扫视了几圈。 显然很不甘心吧…… 明明手指还在死死攥著制服裙的裙摆,把平整的布料抓得皱皱巴巴。 这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模样是怎么回事? 怎么感觉在场眾人里,自己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施暴者啊? 林夜如是想著,秦可闷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十分钟!” 她最后恶狠狠地瞪了林夜一眼。 “你……你不可以对她做奇怪的事情!” “你觉得我像那种人吗?” “像!!” “那你还说?” “你敢……!不准欺负苏同学!” 伴隨著一声带著怒气的关门声,医务室里终於只剩下了两人。 哦,还有台正在嗡嗡作响的空气净化器。 拉过那张有些摇晃的圆凳,林夜坐在了床边,摆出一个自认为最放鬆的姿势。 “好了,碍事的傢伙出去了。我们可以进行一些成年人之间的对话了。” 苏清歌缩在床角,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仓鼠,警惕地看著林夜, 宽大的病號服罩在她身上,显得她愈发单薄。 眼泪虽然止住了,但那种名为“恐惧”的气味依然在蔓延。 “那个……” 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她才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软软糯糯。 这才是女孩子该有的模样吧…… “刚才那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是吗?我觉得还行。” 林夜耸了耸肩,一脸理所当然。 “毕竟是北极熊拔了毛,当然会冷。这叫逻辑自洽的幽默感,你不觉得很有深度吗?” “完全不觉得……” 苏清歌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抗议。 “而且……你这个人比那个笑话还要冷血。” 真的有吗,林夜內心正在竖旗抗议。 “承蒙夸奖。” “我不是在夸你!” 她猛然间抬起了小脑袋。 大概是因为只有两人的缘故,她眼中的恐惧消退了一些。 “周六晚上也是……你明明、明明可以直接扶住我的!” “为什么要……要用脚……” 她咬住嘴唇,实在是难以启齿那个羞耻的部位。 “你是说我那记完美的迴旋踢?” 这话说得毫无愧色简直,甚至有点想给自己鼓掌。 “那明明是为了修正你的坠落轨跡。如果不踢那一脚,你就会压坏我手里那盒全青川仅此一件的高达模型。” 苏清歌愣住了,大概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踢女孩子屁股”这种暴行解释得如此清新脱俗。 “就……为了模型?” “再说一遍,全、青、川、仅此一件。” 林夜竖起一根手指,严肃地摇了摇。 “在高达的生命安全面前,人类富含脂肪缓衝垫的臀部组织,显然更具有牺牲价值。这是基於力学和经济学的最优解。” “臀、臀部组织……” 苏清歌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头顶仿佛冒出了肉眼可见的蒸汽。 羞耻心有时候是治疗恐惧的最佳良药。 刚才还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身体,现在终於平静下来了。 “你果然是个变態……”她小声嘀咕道。 “虽然我不否认这个评价,但现在不是討论我xp的时候。” 林夜收起那副无赖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 这一瞬,苏清歌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既然你还记得周六晚上被我踢了一脚,那就说明你的记忆並没有完全混乱,对吧?” 视线锁定了她的双眼,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 “你……你想说什么?” “回答我,苏清歌。周六白天,在遇到我这个变態快递员之前……到底是谁伤害了你?” 空气中的轻鬆感瞬间消散。 苏清歌的身体再次开始颤抖,不自然的僵硬感又回来了。 “是……是秦可……” “错。”林夜打断她,“再想想。” “就是秦可……她在公园推了我……” “我说了,错。” 林夜盯著她的眼睛,里面正翻涌著激烈的挣扎。 “你的嘴巴在说是秦可,但你的手在把床单扯破。你在抵抗什么?苏清歌。” 苏清歌咬著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別逼我了……是我自己摔的好吧……” “自己摔的?” “嗯……” “那为什么要说是秦可打的你?” 苏清歌眼泪再次夺眶而出,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痛苦地抱住头,指甲深深地陷入头髮里。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林夜盯著她,“是脑子里的声音让你做的?” 苏清歌的瞳孔猛地放大。 “你……你怎么知道……” 林夜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 “我知道的比你想像的多。比如,那个声音现在还在你脑子里喋喋不休,像个更年期的教导主任,对吧?” 身后传来了急促的呼吸声。 伴隨著床单摩擦的细碎声响。 “还在……它一直都在……” “我明明记得是自己摔倒的,可是……可是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是秦可推的我……” 林夜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清歌继续自顾自说著,“从很久以前就有了……它会告诉我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比如?” “比如……”她顿了顿,“比如今天早上,它让我来医务室,说我受伤了,需要休息……” “然后呢?” “然后我就来了……” 林夜沉默了几秒,果然她和秦可不一样。 只是单纯的靠近她,並不足以让她脑海里的旁白消失。 为什么? 秦可只要在五米范围內就行,而苏清歌却不可以。 难道是因为她是游戏里的王道青梅女一號,所以受到的世界意志关注度更高? 还是因为自己的屏蔽能力有某种限制? 林夜正想著,苏清歌突然开口了。 “林夜同学……” “嗯?” “我能不能……”她的声音很小,紧紧抓著床单,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对抗。 “我能不能碰你一下……” 林夜大脑空白了一秒:“你说啥?” 这是什么展开? galgame里的隱藏福利事件?对自己这个路人甲意外生效了? 还是说这女人是个隱藏的m,被那一脚踹爽了? 苏清歌依然没有抬头,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道: “因为……只有碰到你的时候……那个声音,才会消失。” 第29章 对小鹿同学的神之一手 此话一出,医务室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面对苏清歌那句足以让任何健全男高中生心跳停搏的邀请,林夜的第一反应不是脸红,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好了,今天之后可以称呼你为神之一手。 林夜果断掏出手机打开拍照模式。 “牵手可以,请务必在有镜头的地方再说一遍,免得被什么埋伏在门外的正义群眾抓个正著。” 说这话的时候当然还伴隨著意义不明的“桀桀桀”低笑。 “我甚至可以友情提供几套制服,比如白大褂,或者兔女郎,拍出来效果会更好。” 谁知苏清歌面对林夜的调侃脸不红心不跳,幽幽的解释声响起: “不……不是那样的……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很抱歉自己不知道。林夜在心里默默回復。 不要搞这种剖析內心式的展开。 苏清歌缩在床角,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频率微微颤抖著。 是因为羞耻吗? 还是单纯的生理反应? 林夜盯著她看了一会儿,在心里嘆了口气。 当这丫头不尖叫时,反而更让人觉得头疼。 这么说来,自己的屏蔽能力並没有消失。 只不过对於苏清歌而言,必须要通过直接的肢体接触才可以屏蔽。 难道是说,世界意志认定了苏清歌作为男主顾千川的青梅,对她的监控等级是最高级別的? 就像银行里vip客户的最高安全验证等级?这比秦可还要高出一档啊。 ——好哇噻的展开啊,青梅党贏麻了对吧? 但他隨即又想,苏清歌则更像是被强行操控的提线木偶。 世界意志对她,可能更侧重於维护剧情轨跡,而不是精神压迫。 但脑子里想一千遍,不如嘴上实际问出来——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我有屏蔽旁白的能力的?” 沉默。 几秒后。 “是…那天你给我上药的时候我发现的!虽然你很凶,但是在你手碰到我的脚踝的时候,脑子里的声音就不见了…” 她吸了吸鼻子,仿佛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语速也快了起来。 “当时我被嚇了一跳……太安静了,从来没有那么安静过。所以刚才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想让你试试来著,就想再试一次…嘛!” 都什么跟什么啊! 林夜收回了探究的目光,这未免有些太糟糕了。 如果不考虑前因后果,这简直就是galgame里好感度刷满后的隱藏剧情。 按照標准流程,接下来男方应该用大拇指擦去女主眼角的泪水。 背景音乐切入煽情的钢琴曲,然后两人顺理成章地牵起手,紧接著就是一些不可描述的医疗室play剧情… 但问题是,现实往往比游戏更缺乏逻辑,也更让人头疼。 最重要的是很麻烦。 “事先声明,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你这种靠奖学金生活的贫穷小白花,打算用什么来支付?如果你想说“用身体来偿还”这种不尊重自己的傻话,我建议你先去菜市场看看猪肉价格。现在的物价水平,你那点胶原蛋白可能换不回几盒高达零件。” “我……我就试一次!一次!” 苏清歌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她甚至顾不得林夜那些恶毒的吐槽,直接伸出了手。 一秒。 望去。 她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著淡淡的粉色。 两秒。 她身体剧烈颤抖,正死死盯著自己。 三秒。 “停停停!” “別用这种小鹿般的、快要碎掉的眼神盯著我好不好?!很容易让人勾起保护欲啊!” 这倒是实话,甚至很想一把抱住狠狠蹂躪。林夜在心里恶劣地想著。 但是转头一想,现在应该直接离开,去自动贩卖机买一罐冰咖啡来祭奠自己逝去的午休时间,顺便把这个麻烦甩给校医。反正事情原委自己已经搞清楚了,所谓的霸凌就是无稽之谈。他已经完成了侦探和心理辅导的工作,接下来就是收钱走人了。 但看著眼前这个仿佛隨时会碎掉的瓷娃娃,身为一个虽然没人性但姑且还有点人道主义精神的穿越者,他实在没法迈开腿。 他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苏清歌摊开的手。 手腕上有著一道尚未完全癒合的擦伤。 最终,他还是漫不经心地握住了苏清歌的指尖。 接触的一瞬间。 就像是拔掉了嘈杂老旧收音机的电源插头,世界安静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停下来了、真的停下来了。脑子里的声音现在变得好远,好模糊,就像是被隔在了一道厚厚的毛玻璃后面。” 几秒钟后,苏清歌睁开了眼睛。 “谢谢你哦,林夜同学…” “別谢我。”林夜鬆开了手,“我还没原谅你呢。” 有一点微妙的不舍。 这种被依赖的感觉,还挺不赖的。 苏清歌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眼神中又浮现出那种小鹿般的无助。 “为什么我要被你原谅啊?还有,不要鬆开…”她几乎是哀求著。 “我已经鬆开了哦。”林夜晃了晃自己的手。 “求求你嘛!” 她再次露出了招牌楚楚可怜的眼神,声音软糯的说道: “再抓一会儿,就一会儿……” 林夜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真的很想让秦可来学学怎么给跟班提供情绪价值。 苏清歌这一套媚男小连招下来,没人能拒绝得了。 秦可要是能学到一成,自己可能早被她忽悠得团团转了。 “你知道这种请求听起来有多奇怪吗?要是被风纪委员看到,我会被当场退学的。”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说?” “因为……”苏清歌咬著嘴唇,“因为我真的受不了了……” “那个声音一直在我脑子里,从早到晚,从来没有停过!” “它让我做这个,做那个,说这个,说那个。我连自己是谁都快不知道了……” “停!打住!”林夜抬手,如同喊停一辆失控的电车,“求求你別搞什么悲情时间!我没空、更没心情去听你这些怨天尤人的说辞!” “世界不围绕著你转,你的所有事情,都和我这个路人无关。我来这里的目的有且仅有一个,就是搞明白秦可的事情!”林夜真的有点躁狂症发作了,“而且你作为一个女生,这么隨便抓男人的手,你的矜持呢?” 没应答。 面前的少女慢慢放下了举起来的小手,沉默了起来,眼神变得毫无高光。 刚才的小鹿去哪了? 小鹿闷闷的声音传来了,还带著浓厚的委屈:“你说得对……林夜同学。是我太不矜持了,对不起……” 等等。 等等? 刚才是不是说的太过火了? ——可恶,这种时候只要道歉就显得自己像个恶棍一样了啊。 勉强检討一秒钟。 他知道自己的毒舌是为了避免陷入被人强行依赖的境地。 但他似乎忘记了,有些人的脆弱是真实存在的。 或许是自己说的实在太过分,触及到了一个女生真正隱藏在心底里的痛苦……吗? 这么细腻的情感分析自己真的搞不来啊。 林夜心里这么想著,只能尝试著稍微松鬆口。 “好了好了小鹿同学,別摆出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待会让秦可看见以为我欺负你呢。” “作为报答,你下午必须要公开给秦可澄清她没霸凌你。做得到吧?做不到的话,我就把你脑子里有奇怪声音的事捅到学校论坛上去,標题就叫“a班第一美少女竟是妄想症患者,真相令人暖心”。” 苏清歌听到这话,原本无神的眼眸重新亮了起来,隨即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保持著握著林夜指尖的姿势。 第30章 草莓味的修罗场 ……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大概过了五分钟,或者更久。 理智回笼后,苏清歌似乎终於意识到了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曖昧—— 她的双手紧紧包裹著林夜的食指,整个人几乎是依偎在他手臂旁。 似乎是为了缓解尷尬,她又开口了。 “林夜同学……” “又怎么了?” “周六晚上……你给我的那个草莓大福……” 苏清歌的视线游移著,不敢看林夜的眼睛,脸颊泛起淡淡的粉红。 林夜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怎么?你想说其实过期了,想向我索赔?” “不是……” 苏清歌摇了摇头,用空著的那只手,哆哆嗦嗦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小纸袋。 “那个大福……很好吃。” 她把纸袋递了过来。 “给、给你……” “什么东西?炸弹?” “是新的草莓大福啦…!” 苏清歌低著头不敢看林夜的眼睛。 “刚才校医给我的……但我吃不下。我想你应该会喜欢甜食。这是……谢礼。” “谢礼?”林夜挑了挑眉,“就这?” 自己其实不喜欢吃甜食。 只是一直想给林洛买,但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情况阻碍自己而已。 所以对这玩意儿谈不上多大兴趣。 “你是第一个……让我感觉到安静的人。”苏清歌抬起头,“对我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打住,別把气氛搞得像是什么临终关怀现场。” 林夜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这该死的煽情氛围,伸手接过了那个皱巴巴的纸袋。 “我就当是你支付的屏蔽费了。虽然这个卖相看起来像是被大象坐过一样——但我姑且还是会心怀感激地吃掉的。” 苏清歌没有反驳,只是低著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又要哭! 怎么就又要哭! 林夜看著她这副受气包的样子,心头一阵莫名火大,恨不得给设计这个角色的狗策划来上一拳。 苏清歌这副模样简直像个被剥离了人格的纸片人。 欺负一下就会哭,捏一下就会求饶。 再要不就是无止境、无底线的媚男。 再配合上楚楚可怜的眼神和极端暴力的身材,怪不得在原作剧情中,她是最容易提升好感度的角色。 攻略难度相较秦可那种古早傲娇模板,简直成反比。 这还是个人类吗? “你能不能別动不动就哭?眼泪是不要钱的自来水吗?” “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我都这么堂而皇之的欺负你了,哪怕你骂我一句“去死吧变態”也好啊!你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些东西吗?” “那……那我该怎么办……” 林夜嘆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在带幼儿园小朋友。 “你就不能学学秦可吗?那傢伙虽然性格恶劣,但至少知道怎么张牙舞爪地保护自己。你看你现在这样,简直就是在脑门上写著“请欺负我”四个大字!” 苏清歌愣住了。 “骂你……?” 她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效果到了,林夜也不指望她能瞬间明白“反抗”这个词的含义。 对这种被世界意志洗脑严重的角色来说,或许继续当好她的小白花,才是她为人处世的舒適区吧。 懒得管太多,隨后他便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当然,你要是敢骂我,我就踢死你。” “不要……你以后不准欺负我……”苏清歌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什么以后? 咱俩可没以后好吗,你是个究极麻烦精。 “那就別废话。秦可还在外面等著,要是让她等急了,我的工资就危险了。” 林夜说著就要站起身,赶忙逃过这该死的曖昧氛围。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瞬间,苏清歌的脸色骤变,巨大的恐慌再次占据了她的瞳孔。 “不要走……!” 她几乎是本能般全力往前一扑。 淡淡药香的风扑面而来。 原本坐在床上的苏清歌,不知怎么竟然直接从床上滑了下来,为了不让林夜离开,她整个人跪坐在了林夜的双腿之间,双手死死抱住了林夜的腰。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了负数。 林夜甚至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胸口。 最要命的是她的犯规身材,此刻正毫无保留地挤压著他的大腿和腹部。 这是谋杀吧? 这绝对是针对高中男生的窒息式谋杀吧? 从门口的角度看过去。 少女跪在少年的两腿之间,双手环抱少年的腰,脸埋在少年的小腹处,一脸迷离与满足。 这绝对是会被警察叔叔带走喝茶的构图。 这绝对是会被打上马赛克然后全网封杀的画面。 “喂!谢谢款待、啊不对,你怎么又碰瓷啊!鬆手!” “……” “你说什么?!” “……” “你这样我可是会兴奋的!会做很多不得了的事情的!会让你脸红心跳到不行的!” 林夜的话还没说完,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紧接著,医务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林夜!都快半个小时了!我在外面等不下去了,那个校医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 秦可的声音戛然而止。 保持著推门的姿势,手僵在半空。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却照不进她那双瞬间失去高光的大眼睛。 一秒。 林夜甚至能看到秦可额角的青筋像活物一样跳动了一下。 两秒。 苏清歌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甚至还蹭了蹭。 三秒。 秦可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如此之长,仿佛要將整个医务室的氧气连同林夜的灵魂一起抽乾。 “林、夜……” 她颤抖著抬起手。 “林夜!!!” 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怒吼响彻整个医务室。 “你支开我……就是为了这个?!” “为了和这个乳牛女玩这种……这种不知廉耻的play?!” “去死吧!你这个一点都不称职的员工!见色忘义的变態!毫无羞耻心的人渣!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种马!!” 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怒骂终於把苏清歌从那片刻的寧静中惊醒。 她猛然抬起头,先是被秦可那张因怒火而扭曲的脸嚇了一跳,接著又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势有多么不合时宜。 “啊啊…秦可同学,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整个人像触电一般从林夜身上弹开,手脚並用地滚到了病床的另一侧,紧紧贴著墙壁,瑟瑟发抖。 林夜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坏了,这下被人看见就真的是霸凌现场了。 “冷静点,我只是在进行一项……实验。苏清歌是实验对象,你看她现在是不是很安静了?” 当然自己还是得先冷静下来。 望著对面气鼓鼓的秦可,胸脯正剧烈起伏著。 “你把我当傻子吗?!”秦可气得语无伦次。 她目光扫过躲在床角瑟瑟发抖的苏清歌,似乎著重在她胸口位置停留了很长时间—— “你这个乳牛女!谁让你抱林夜的?!” 苏清歌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嚇得身体一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助地蜷缩得更紧。 “喂,差不多得了。” 林夜皱起眉,能感受到苏清歌在那一声“乳牛女”后,身体的颤抖更剧烈了。 “得了?!”秦可瞪大了眼睛,“你再说一遍,得了?!你现在给我滚出来!” “5!” “4!” “3!” “0!!!!” “你这个读秒是三倍速吧?!还有,我草莓大福没拿啊!” 第31章 在醋意和谎言中摇摆的少女 走廊外。 秦可背靠白墙,双手抱在胸前。 虽说她只有一米五多,但她此刻的压迫力堪称地狱级。 “那个,秦可同学?” “闭嘴。”少女的声音冷得掉渣,“谁允许你说话了?” “……根据《青川高中学生守则》第三条,同学之间应友爱互助,並没有剥夺言论自由这一项。” 少女抬起头,眼里写满了“你已经是死人了”。 “那是对人用的。对於现在的你,不需要人权。”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控制住没有立刻爆发。 “那么被告人林夜,现在允许你进行陈述。” “说吧,关於你和那个乳牛女。是打算用什么样的渣男式理由解释?是“她跌倒了我去扶”这种烂大街的藉口,还是继续用“我们在进行神圣的医学实验”这种鬼话?” “我觉得我们可以进行一些建设性的对话,而不是这种单方面的审判吧!” “意思是我错了?打扰你们雅兴了?” “这是不可抗力。”林夜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如果我换个说法,是因为地心引力突然在那个局部区域发生了异常波动,导致苏同学失去了平衡,你会信吗?” “……林夜。”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选一个不那么侮辱我智商的理由。” “……” 林夜很难开口。 和女孩子在医务室贴在一起,然后被另一个女孩子撞见的意外事件。 恋爱喜剧吗是。 “话说回来,秦可同学。” “干嘛?想转移话题?”秦可警惕地瞪著他,“別以为夸我两句就能矇混过关。” 她心里清楚,这男人最擅长就是这种套路,用几句不著边际的奉承,就能把人糊弄得团团转。 但这么说,她的身体却很诚实地站直了一点,耳朵也微微竖了起来。 毕竟……唔,討厌啦! 秦可脑子里胡思乱想著的时候,林夜就敏锐地发现,她似乎比刚才进医务室之前要靚丽一些—— “你刚才那半个小时是不是去精心打扮过?” 是这样的。 她脸颊涂上了薄薄的腮红,几缕凌乱的栗色髮丝也被细心地別到了耳后,露出了小巧可爱的耳垂。 甚至手上还拿著一罐带著水珠的可乐。 “又不是给你打扮的!你管我干嘛!” 明明是为了让他刮目相看,却被他轻描淡写地戳破了心思。 说完这话,她手上捏著可乐罐力气似乎大了些,青筋毕露。 “真的超可爱的。”林夜真心实意地感嘆了一句。 “少、少自作多情了!本小姐只是……只是觉得刚才的形象不符合秦家的门面!跟你这个庶民一点关係都没有!” “有种掌中萌虎的感觉,萌系指数足足提升了百分之十二点五。” “唔…十二点五嘛?” 秦可的气势肉眼可见地弱了一半,眼神开始游移,耳根也泛起了可疑的红。 她努力绷著脸,不让自己泄露一丝喜悦,却也无法再像之前那样气势汹汹。 然而,当她瞥见林夜的表情时,內心的醋意又瞬间翻涌上来。 “亏我还特意给你买了可乐,给你一个惊喜。可、可是某人却在里面和大胸妹打得火热!还抱在一起!还把脸埋在那地方!” 越说越气,秦可眼里的杀气再次凝聚,这次准备用上实打实的物理攻击。 “死流氓!变態!种马!我要踩死你!” 秦可抬起穿著小皮鞋的脚,朝著林夜鞋尖尖踩了上去。 这一脚估计凝聚了十二成的力气。 林夜眼疾手快,刚想闪身躲避。 但转念一想,如果不让她踩到的话会更生气,乾脆麵不改色的承受了这一击。 好痛、。 这一脚绝对没留情,脚指头都要断了。 看著林夜齜牙咧嘴却没躲的样子,秦可愣了一下,原本还想再补一脚的动作停在了半空,最后愤愤地收了回去,別过头哼了一声。 林夜摆出了一副受欺负的表情。 “其实,关於那个苏清歌,我必须要完整跟你说明…”林夜收敛了玩闹的神色。 包括霸凌事件的原因。 两人贴在一起的原因。 苏清歌同样被旁白纠缠,甚至纠缠得更狠的情况,这一点林夜当然也有好好说清楚。 此外,对於苏清歌的过分妥协和没什么主见的性格,她的伤情,周六晚上相遇的前后,林夜毫不隱瞒,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当然,关於这个世界是恋爱游戏,她们是可攻略角色,以及林夜自己穿越者的身份,这些核心的秘密他依旧守口如瓶。 “这么说来,那个乳牛…呃,苏清歌也是个可怜人哦?” 她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和复杂。 “骗你是小狗。” “哼,你本来就是狗。那看来整个青川中学的女生都活得很累呢,得和你天天贴在一起!你开心死算了!!” 秦可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像杀人。 “对,完全没错。既然如此,我申请开个后宫,你来当正宫……疼疼疼!” 又是一脚。 这次力度虽然轻了些,但胜在突如其来。 “我会只爱惜秦可同学……痛啊!!!!秦可!” 话音未落,腰上再次承受一记粉拳。 少女的力道虽不足以伤筋动骨,却也让他齜牙咧嘴。 秦可捂著小手,別过头,眼眶红红的。 “谁要当你后宫的正宫!既然你那么喜欢当救世主,那你就去当好了!不管是我还是苏清歌,都得来求你!都得和你天天贴在一起!” “你开心死算了!!” 最后这一句,声音大得连走廊尽头的声控灯都亮了。 “这都哪跟哪啊。” 林夜无奈地嘆了口气,忍著脚上的剧痛,凑近了一些。 “你不会吃醋了吧?” “谁、谁吃醋了!” 秦可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开,背对著林夜。 林夜有些玩味的看著秦可手里的可乐。 秦可似乎察觉到了林夜的视线,把手中那罐已经有些变形的可乐塞进了林夜怀里,冰凉的触感贴著胸口。 “这是我不小心买多的。自动贩卖机坏了,按一下掉出来两罐。我一个人喝不完,扔了又浪费,便宜你了。” “自动贩卖机还能买一送一?这么智能?” “囉嗦!让你喝就喝!” 秦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咬了咬嘴唇,视线却控制不住地往林夜口袋里瞟——那里装著刚才苏清歌给的那个草莓大福。 “还是说……你想喝苏清歌给你的那个什么……草莓大福?”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酸溜溜的,像是吞了一整颗柠檬。 林夜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那是吃的,不是喝的。”他故意纠正道。 “都一样!反正都是甜得发腻的东西!那种软绵绵黏糊糊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秦可越说越委屈。 “那个乳牛女给的谢礼多好啊,又是甜品又是草莓的。我这个只是路边捡来的破可乐,你要是不想喝就扔了!” 说著,她作势要伸手抢回来。 “別別別,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秦可吸了吸鼻子,看著林夜那副欠揍又有点帅气的样子,原本想发作的脾气不知怎么就泄了气。 “……笨蛋。” 她小声骂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隨后又立刻压了下去,努力维持著那副高傲的表情,生怕林夜发现她此刻情绪的软化。 “喝死你算了。” 林夜握著冰凉的可乐罐,看著她泛红的耳根,在心里嘆了口气。 可恶,为什么要跟她解释这么长时间啊? 不对,应该说…… 为什么要解释? 明明只是僱佣关係而已。 第32章 世界的裂痕与不安的少女 哎呀! 林夜真的说累了。 所以,在经过这么多思考之后,他才理所应当的问出来—— “还在生气?” 秦可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谁有空生你的气。” 目不斜视的女孩。 声音冷得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一样。 下巴抬得很高。 “我只是在思考,为什么不真的去霸凌那个不知廉耻的乳牛女,顺便把某个滥好人跟班的脑子掏出来,用消毒水好好洗一洗。” “洗脑子就算了,本来就不聪明,洗完缩水了怎么办。” “那就当废品卖了!” 秦可停下脚步,转过身,恶狠狠地盯著他。 不得不说,这场景很有喜剧效果。 虽然她气势很足吧…… 但因为身高的原因,她必须仰著头。 这確確实实让她威胁大打折扣,反而感觉萌萌的。 “林夜,你给我听好了。” 她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林夜的胸口——正好是心臟的位置。 “你是我的跟班。你的时间,你的头髮,哪怕是你那个能屏蔽噪音的奇怪能力,我都付了钱的。” “严谨一点,你只给过我四万块。”林夜纠正道。 “闭嘴!明明是五万块!既然收了钱,就要有职业操守!必须要对老板忠诚!” 林夜低头看著她。 少女眼眸里倒映著他的影子。 似乎是刚刚建立起了信任,却又因为害怕失去而不安吧。 “知道了。”林夜嘆了口气,抬手將那罐冰凉的可乐贴在了她的脸颊上。 “呀!冰!” 秦可缩了一下脖子,气恼地拍开他的手。 林夜顺势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走了些许燥热。 “既然是老板的要求,我会遵守的。” “不过,苏清歌那边的情况比你想的要复杂。在彻底搞清楚你们是怎么回事之前,別急著把她当敌人。” “哼,是不是敌人,本小姐自己会判断。” 秦可抢过他手里的可乐,完全不在意那是林夜刚喝过的,直接对嘴喝了一大口,然后把空罐子塞回林夜手里。 “难喝死了。走啦!回教室!” 她甩过马尾,快步向前走去。 林夜看著手里空荡荡的易拉罐,嘴角扯动了一下。 一口就全乾掉了还说难喝! …… …… 就在两人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的两分钟后。 “砰!” 医务室的大门被暴力的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顾千川一马当先冲了进来,左臂上別著鲜红的“风纪委员”袖章,身后跟著两名同样气喘吁吁的学生会干事。 “清歌!你没事吧?!” 顾千川大步流星的走到病床前,视线在房间內快速的扫视一圈,似乎在寻找假想敌。 “我听说f班那个林夜闯进来了?还有秦可?他们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病房里很安静。 没有预想中的哭泣声,也没有求救声。 苏清歌依然坐在病床上,姿势和林夜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 她双手抱膝,侧著头,目光並没有看向衝进来的青梅竹马,而是直勾勾的盯著窗外的一棵梧桐树。 “清歌?” 顾千川见她没反应,以为苏清歌是被嚇傻了。 他握紧拳头,咬牙切齿的说道: “该死!我就知道那两个人没安好心!林夜那个混蛋,平时看著死气沉沉的,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人渣!居然追到医务室来威胁你……清歌你別怕,我现在就去教务处调监控,这次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他一边说著,一边伸手想要去扶苏清歌的肩膀。 “別碰我。” 声音很轻,却让病房里激昂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顾千川的手僵在半空,错愕的看著自己的青梅竹马。 “清歌……你说什么?” 苏清歌终於转过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著泪水的眼睛,此刻却乾涩的可怕。 瞳孔深处没有恐惧,没有委屈,甚至没有顾千川这个人的倒影。 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洞。 那是一种不把人当人看的眼神,毫无感情。 “千川哥哥。” 她叫著那个熟悉的称呼,语气却平淡的没有任何起伏。 “你看窗外。” 顾千川下意识的顺著她的手指看去。 窗外是午后的校园,阳光明媚,几只麻雀停在梧桐树的枝头,嘰嘰喳喳的叫著。 “怎么了?有什么东西吗?”顾千川一头雾水,“现在不是看风景的时候!我在问你秦可是不是——” “你看那些麻雀。” 苏清歌打断了他,声音幽幽的。 “第一根树枝上有三只,第二根树枝上有两只。它们每隔五秒钟就会跳动一下,左边的跳到右边,右边的跳回左边。频率完全一样,连翅膀扇动的幅度都分毫不差。” “哈?”顾千川皱起眉头,“清歌,你在说什么胡话?那是鸟啊,鸟当然会动……” “不觉得很奇怪吗?” 苏清歌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违和的弧度。 “它们排列得那么整齐,叫声的间隔那么规律……”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隔著玻璃,轻轻在虚空中点著那几只麻雀。 “千川哥哥,你不觉得……它们像是在排队等著领盒饭的群演吗?” 顾千川背后的汗毛猛的竖了起来。 正午的阳光洒在苏清歌身上,顾千川却感觉到一阵寒意。 眼前的少女明明还是那个熟悉的邻家妹妹,连髮丝的弧度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但在这一瞬间,顾千川却產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不认识她。 “清、清歌……你是不是被嚇坏了?我现在就叫校医……” “不用了。” 苏清歌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將脸埋进膝盖里。 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顾千川熟悉的、柔弱的抽泣声。 “我累了……我想休息一会儿。千川哥哥,你先出去吧。” 脑子里討厌的声音又回来了。 她离开了林夜的触碰。 喋喋不休的旁白再次接管了她的世界,强行命令她做出受害者该有的反应。 但在那层虚假的哭泣面具下,苏清歌正死死抓著床单。 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顾千川站在原地,看著缩成一团的青梅竹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悻悻的收回手,带著满腹的疑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转身走出了病房。 第33章 没错,我在堂而皇之地瞧不起你们 午休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林夜和秦可刚走到f班教室门口。 走廊里的学生纷纷让开一条路。 秦可一度抬头,却在意旁人而立刻再度低下头。 就像要对她落井下石般,后方传来露骨的笑声。 “就是他们……” “听说在医务室……” “人渣配恶女,绝配啊。” 林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谣言的传播速度很快。 明明中午医务室里发生的事情並不是如此。 现在版本就已经进化成了“f班死鱼眼男协同恶役千金在医务室对清纯校花进行二次施暴”。 如果他们能把这种丰富的想像力用在数学考试上,地中海老师大概做梦都会笑醒吧。 “喂,林夜。” 身后的少女突然出声。 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著一贯的高傲,只是不安的双眼看起来隨时会掉泪。 “怎么?如果是想喝可乐的话,抱歉,最后一滴已经被某个並没有生气的大小姐喝光了。” “闭嘴!谁要喝那种庶民饮料!” 秦可咬了咬牙,视线直视前方,下巴微微扬起一个倔强的弧度。 “我是说,你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 翻译一下就是:我害怕,別离我太远。 “是是是,我腿长,走一步顶你走两步。” “你——!” 还没等秦可发作,两人已经站在了f班的后门。 教室里的喧闹声在门打开的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的投了过来。 嘲笑,鄙夷,幸灾乐祸,拿传闻逗笑般的诸多视线。 林夜停下了脚步。 顺著眾人的视线,他看向了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也就是秦可的位置。 这帮人疯了吗? 被下降头了? 平时这些人连正眼看秦可都不敢。 但今天早上,不知道是谁先在她的桌子上放了一张写著“道歉”的纸条。 秦可和林夜並不在教室,並没有受到惩罚。 於是,恐惧的堤坝崩塌了。 原本整洁的课桌此刻已经变得很脏乱。 桌面上堆满了垃圾。 吃剩的便当盒、揉成团的废纸、不知是谁喝剩的牛奶盒。 更过分的是,一瓶透明的液体胶水被完全倒在了桌面上。 而在正前方的黑板上,原本应该写著值日生名字的地方,此刻被刺眼的粉笔字占据。 【滚出f班!】 【杀人犯!】 【去死吧,恶毒女!】 【霸凌者必死!】 巨大的感嘆號指向站在门口的秦可。 啊,这就是所谓的“校园正义”。 只要披著“惩恶扬善”的皮,就可以肆无忌惮地释放內心的恶意。 毕竟法不责眾嘛。 大家都在扔石头,我扔一块怎么了? 反正又追查不出来是谁扔的第一块。 林夜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向身后的秦可。 这位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此刻正死死的盯著那张被毁掉的课桌。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 “……无聊。” 秦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但不安的双眼看起来隨时会掉泪。 “这种幼稚的手段,也就只有f班这种未开化的低等生物才想得出来。” 她迈开步子,想要像往常一样无视这一切,直接叫保洁进来处理。 然而,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林夜看到了。 那只垂在身侧、紧紧攥著裙摆的手,正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她在害怕。 或者说,她在这种铺天盖地的恶意面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哪怕拥有再多的钱,哪怕平时表现得再怎么强势。 一旦拋开秦家大小姐的身份,她终究只是一个会被全世界针对的、孤立无援的少女。 更何况,这一次她连反驳的立场都没有。 因为该死的世界意志已经给所有人洗了脑,把秦可霸凌苏清歌变成了既定事实。 教室里有人发出了嗤笑声。 “哟,大小姐还装呢?” “做了那种事,还好意思来上课?” “真是脸皮厚,我要是她早就退学了。” 恶意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將那个娇小的身影淹没。 “麻烦让让。” 林夜打了个哈欠,像是没看到那满桌的垃圾和黑板上的诅咒一样,慢吞吞的从人群中挤了过去。 “借过一下,你们挡著我呼吸新鲜空气了。这里的空气怎么一股酸臭味?是谁几天没洗澡了吗?还是谁的嘴没刷乾净?” 走上讲台。 原本准备看秦可笑话的眾人愣住了,不知道这个死鱼眼想干什么。 林夜站在黑板前,歪著头,认真的端详著黑板上的粉笔字。 三秒钟后,他拿起旁边的黑板擦,隨著他不紧不慢的动作,那些字跡渐渐模糊不清,最后消失在黑板擦下。 只留下一块乾净得有些过分的黑板。 “林夜!你干什么!” 终於有人反应过来了。 一个戴著眼镜,平时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生猛的站了起来。 和林夜目光相对,就装模作样地笑了。 “你在销毁证据吗?秦可霸凌苏清歌是事实!大家只是在表达正义的愤怒!你作为帮凶,有什么资格擦掉大家的心声!” “心声?” 林夜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这人好像是班长来著?不重要。 “抱歉啊班长大人,我只看到了一堆因为书法太烂而让人產生生理性反胃的涂鸦。这种东西留在黑板上,会严重影响我上课睡觉的心情。” “你……你居然把这种事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不仅仅是轻描淡写。” 林夜无视著愤怒的眾人,走下讲台,回到秦可身边。 “我还是在堂、而、皇、之、地瞧不起你们。” “林夜!!” 班长气得满脸通红,几个男生站了起来,擼起袖子就要衝上来。 “你们滚开!” 隨著清脆的声音,秦可娇小的身体介入林夜与班长之间。 儘管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儘管她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但林夜看到了。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正不断摩挲著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指腹被硌得发白。 正如她现在脑子里想的一样—— 是刻著ky的戒指。 kuuki yomenai。 不会读空气。 那是林夜给她的特权,是不必遵循气氛、不必顺从世界的自由。 去他的气氛。 去他的霸凌。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戒指传来的冰凉触感似乎给了她某种荒谬的勇气。 像是孤高的骑士,握住了对抗整个世界的武器。 下一秒,她抬起头。 声音虽然还在发抖,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响亮: “告诉你们!没错!苏清歌就是我欺负的,那又怎么样?我就是你们想的那样无恶不做!” 全班一片譁然。 秦可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而且,这个死鱼眼是我秦可的跟班,只有我有资格欺负他!你们这些庶民算什么东西,也配对他指手画脚?你们敢再往前一步,別怪我不客气,別怪我秦家不客气!” 第34章 餵啊,为什么要牵我的手 班长张大了嘴巴。 那副正义的表情僵在脸上,显得滑稽可笑。 林夜盯著挡在自己身前的娇小背影。 秦可同学,你双腿都在打颤,明明是怕得要命。 但她还是试图挺直背,摆出一副很有威严的样子来,试图用大嗓门嚇退周围这群霸凌者。 傻啊,林夜嘆了口气。 一米五多的身高根本毫无威慑力好不好。 话说回来她这种发言,除了让所有人都认定她是恶人还能有什么用? 好標准的恶人发言。 就算是为了保护自己这个名义上的跟班…… 不惜坐实恶人身份和整个班级对抗。 然后就是和世界意志对抗…… 真是蠢死了。 这种展开怎么像恋爱喜剧一样,为了和世界对抗不惜拼尽全力什么的。 但是意外的……並不討厌。 他甚至觉得她颤抖的样子,有那么点可爱。 本不是很在意的林夜突然產生了兴趣。 想到这,林夜伸出手,按在秦可的头顶。 手掌下的栗色小脑袋明显颤抖了几下,隨后紧绷的身体慢慢平復了下来。 林夜闷闷的声音有传达到—— “这种时候就別逞强了,秦可同学。” 隨即面对著班里眾人,换上了严厉的声音。 “刚才那句话我得纠正一下。” 林夜扫视著全班,目光在那几个擼起袖子的男生脸上停留了两秒,眼神平静。 “首先我不否定的是——我確实收了秦可同学的钱,用来……辅导她作业,毕竟她是个学渣。” “餵啊!”秦可抬起头。 “但我不是卖身的,依然保留隨时提桶跑路的权利。” “其次。” 林夜指了指黑板。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们所谓的正义感,廉价得让我这个打工人看了都想笑。有这閒工夫,真不如先把自己的偏差值拯救一下。別等真遇到事儿了只会站著看戏,然后偷偷摸摸在论坛上匿名敲键盘说“啊!看这对狗男女,就是只会霸凌別人的坏蛋”,真的很没品。” 他这话一出,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大概是被林夜这淡定的態度嚇到,或者是被秦可刚才的气势震慑,班长和那几个男生僵在了原地。 他们原本以为,林夜这个小透明会跟他们一起把秦可这个“恶女”批倒批臭。 结果呢这傢伙不仅没落井下石,反倒跳出来帮腔。 而且他说的每句话都噎得人说不出话来。 沉默片刻,外圈的同学们开始散去。 只剩下核心——暂且称之为核心,形成了诡异的包围圈。 少年少女被围在最中间,班长和那几个男同学则是在他们对面。 没人说话。 或许眾人还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现场气氛在等待林夜率先开口。 林夜心中也瞭然。 正常情况下,给这群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对掌握著他们学籍生杀大权的校董千金动手。 看来啊…… 世界意志为了强行把秦可按在恶役千金的人设上,不仅篡改了记忆,甚至屏蔽了他们作为社会人的基本求生欲。 真是一群可悲的傢伙。 林夜反手握住了秦可颤抖的小手,重新將她拉在身后。 “啊!” 秦可浑身一颤,一只炙热的大手將她小手完全包裹。 她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餵、誒?” 原本准备好紧接在林夜后面用来威慑全班的台词,一句也想不起来啦。 她脑子伴隨著林夜手心的温度一起在急速升高。 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的脖颈向上蔓延,最后连小巧的耳尖都红得要滴出血来。 他在干什么? 这个死鱼眼…! 这个变態! 庶民! 性格恶劣的头髮提供机! 他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牵了本小姐的手? 但是……唔…… 手心传来的温度意外的让人感到安心。 好温暖。 身体竟然顺从的鬆弛下来。 她低著头,栗色的长髮垂落脸庞,遮住了快要烧起来的脸。 混蛋…! 別以为这样本小姐就会原谅你。 这可是本小姐的初次牵手…… 不对,是正式的牵手! 要是被家里那些老古董看到,你肯定会被切成碎片拿去餵鱼的! 不承认! 一点都不浪漫! 而且牵手对象绝对、一定、肯定、务必!不能是你! 她在心里疯狂的咒骂著,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盖自己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 拨开挡住视线的碎发,面前高大的死鱼眼少年正面朝著班长,坚定的挡在她身前。 不过,他现在好像还挺帅的…? 声音传来。 “你们刚才是不是想动手打架啊?那正好,我也想试试被人群殴是什么感觉。不过在那之前……你们確定要在校董独生女面前动手?” “最后友情提示——这间教室里的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都是秦氏集团捐赠的。你们现在是在用秦家的钱,来霸凌秦家的大小姐。 “你们这种行为就叫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在社会上这种人通常死得很难看。” “所以,我只想说,你们这种廉价的正义感,真的能支付得起后果吗?” 包围圈再次鬆散,那几个男生动都不敢动。 对啊。 秦可是谁? 秦氏集团的大小姐,青川高中的校董独生女。 真要动手,他们这些普通学生能有什么好下场? 退学? 记过? 甚至连累父母的工作? “怎么不动了?” 林夜故意將另一只手放在耳朵边,摆出一副极其欠揍的姿势。 “刚才不是很勇敢吗?” 没人说话。 林夜根本没注意到身旁少女已经羞红的脸庞,继续面朝班长说著: “对了,忘了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夜,同时也是秦可同学的……嗯,怎么说呢?” “跟班?走狗?打手?隨便你们怎么叫。反正我收了她的钱,就得办事。” 全班沉默。 只有班里最安静的眼镜妹推了推眼镜,眼神在两人紧握的手上疯狂游移,似乎觉醒了什么奇怪的cp属性。 “唔,你在说什么呢大笨蛋!” 秦可感受著少年手上的力度,同时瞪大了眼睛看著林夜。 这个笨蛋不仅在牵著自己的手,还在说些什么不得了的大话啊! 林夜没理会眾人议论声,继续说: “所以,如果以后你们谁再敢在黑板上乱涂乱画,或者往秦可同学的桌子上扔垃圾——”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 “我不介意坐实秦可走狗这个身份,让你们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资本主义毒打。” “相信我,秦家请律师的钱,比你们全班的零花钱加起来都要多。到时候別说是退学,恐怕连你们父母都会被莫名其妙丟进海里哦?” 说完,林夜也不管这群人是什么反应,直接转身看向秦可。 她正低著头,栗色的长髮遮住了羞红的脸颊。 “走吧。” “桌子脏了,咱们去叫保洁阿姨换张新的。在这傻站著干嘛?等著闻垃圾味吗?你的品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独特了?” 林夜最后拋下这番言论后,推著少女瘦小的肩膀,一步步远离教室。 步调愈来愈快,回过神来已经在跑了。 並不是认为他们几个正义群眾会追过来。 大概是心情亢奋吧。 两人不知道为什么快乐,不过刚才的状况足够让他们內心亢奋。 “林夜!!你刚才说的太过火了!你让我以后在班里怎么见人啊!” “管他呢。” “绝对……绝对太过火了!”即使奔跑的秦可这么说道,脸上也一直掛著笑容。 第35章 笨蛋,谁让你多管閒事了! 走出很远,无人楼梯拐角处。 感受著午后带著热气微风拂过脸颊,林夜才鬆开了手,转过身看著一直低著头不说话的秦可。 “怎么样?被我刚才帅气的英姿迷倒了吧。如果是那样的话,这次可得给我发奖金了哦?” 栗发少女猛然抬起头,笑顏下的眼眶竟是红红的。 “你真是个超级大笨蛋!” “究竟是谁会被你那种中二病发言迷倒啊!什么走狗、什么资本主义毒打……羞耻死了!我在旁边听著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且,谁让你多管閒事了!本小姐自己就能镇住全场,只要一个电话,我就能让校长把那些人全开了!要不是你突然抢了我的风头,我至於这么尷尬吗!” 她一口气吼完,林夜隨即敷衍地点头,请把前一秒那个笑顏如花的秦可还给我。 “是是是,秦大小姐威武霸气,千秋万代。全开了班里就剩咱俩对吧?这学乾脆也別上了,直接在家躺著多舒服。” 感觉话题会变得矫情起来於是林夜打算敷衍了事,转身准备上楼。 “既然没事了,那我就去天台补觉了。刚才脑细胞死太多,需要光合作用充电。” 就在他转身迈步的瞬间。 衣角突然传来一股轻微的拉力。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 林夜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著。 身后的少女並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又无比坚定地捏住了林夜衬衫的衣角。 阳光切开楼梯间的昏暗,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拉出一条条光路。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好长,最终交叠在了一起。 空气中漂浮著细小的尘埃,混杂著少女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 “……那个。” 身后传来秦可別彆扭扭的声音。 “你……” 林夜侧过头看她。 眼眶有些泛红,却还是倔强地瞪著他。 要表白了吗? 虽说有些荒谬,但確实现在这种情况下好感度会涨得很快的啦…? 但是啊,自己还是喜欢胸大的女生,至少不能只有360p吧? 而且你也太麻烦了些,为了和你相处可是当了全世界的敌人,接受表白的话,自己以后被莫名其妙暗杀该怎么办? 胡思乱想的思绪被腰间传来的刺痛打断。 “嘶哈嘶哈…你怎么又扭我啊!” “你你你!你还好意思说!你这个色狼,牵过我的手了!你不能把我丟在这一个人!我也要去天台!” …… 靠哦,是这样的吗? 白期待了。 好像是有这回事来著。 “大概是无意识……中的动作吧,作为一名有道德的青川学子,我总不能薅你头髮吧?” 林夜赶忙转移了话题。 “再说了想去天台就去唄,腿长在你身上。虽然短了点,但爬楼梯还是没问题的吧?” “我腿软了!走不动不行吗!”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理直气壮的任性。 “你是小跟班,你背我上去!” “哈?” “这是命令!而且不准跟我谈钱!” 不准谈钱? 谈什么?谈感情? 很危险的发言啊秦可同学! “真麻烦啊!你这得给我算额外的精神损失费!” 说是这么说的,但林夜还是转过身,微微弯下腰。 下一秒,一个轻飘飘的身体撞上了他的背。 …… 通往天台的楼梯有些漫长。 午后的阳光透过积灰的玻璃窗,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一清二楚。 林夜托著背上的少女,一步一级地往上挪。 隔著薄薄的衬衫布料,少女略高的体温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那种混合著高级洗髮水和某种不知名花香的柑橘味,隨著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钻进林夜的鼻腔里。 虽然嘴上抱怨著,但实际上背上的重量轻得有些过分。 大概也就和两袋大米差不多? 而且比大米要柔软得多。 “喂,林夜。” “干嘛?如果是想发表『你的背太硬了硌得本小姐不舒服』这种感言,建议你忍著。毕竟我也在忍受某人把全部体重压在我脊椎上的酷刑。” “谁要说那个了!” 秦可把脸埋在林夜的后颈窝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我是想说,你是不是走得太慢了?照这个速度,天黑都到不了天台。” 唔啊,被发现了。 很明显吗? 其实是想仔细感受一下贴在背上的微小弧度。 “万一我走快了把你摔下去,把你那颗本来就不怎么聪明的脑袋摔得更傻了怎么办?” “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秦可在他背上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两条纤细的小腿在空中晃荡。 “別乱动。掉下去概不负责。” “闭嘴。好好走路。” “还有,你的裙子是不是太短了?虽然我有作为绅士的自觉,但这里的风向很乱,万一被楼下的什么人看到,我会被当成诱拐犯抓起来的。” “囉嗦!再废话我就咬你耳朵!” “奖励我吗……啊——疼疼疼!” 肩膀上的布料传来湿润的触感。 难道秦可是在隔著衣服咬自己吗! 不对不对不对…… 不是咬,那双环在林夜脖子上的手臂,似乎稍微收紧了一些。 保持著一个八成……九成的力度,少女停住了动作。 肩膀上湿感更甚了。 林夜原本还想再调侃两句的话语被卡在了喉咙里。 哦哦哦哦哦……误会了。 这傢伙刚才原来是在哭啊,真是麻烦的小哭包。 明明刚才在教室里还要强地像个女王,一离开人群的视线就变成了这副德行。 林夜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让背上的人能趴得更稳当一些。 “……餵。”秦可说。 “又怎么了?” “刚才在教室里……”她的声音很小,几乎被脚步声盖过,“谢谢。” 林夜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只能看到少女红得像是要滴血的耳垂,以及几缕凌乱的栗色髮丝。 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比如“別怕,有我在”或者“那些人都是傻瓜”之类的? 算了吧。 这种三流言情剧的台词,要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大概会让秦可直接吐出来,然后真的把他的耳朵咬掉。 说实话,自己也真的不擅长处理这种细腻的情感问题。 还是拿出自己最熟练的—— “听不见,你是蚊子吗?” “去死吧!我说谢谢你!听见了吗!聋子!” 秦可恼羞成怒,张嘴就在林夜的肩膀上咬了一口。 “你真咬啊!痛痛痛!你是属狗的吗?!” “这是赏你的!给我感恩戴德地收下吧!” …… 推开生锈的铁门,天台的风夹杂著青川的尘土扑面而来。 他走到平时常坐的那张长椅旁,微微蹲下身。 “到了。终点站,请带好隨身物品下车。本次服务不收小费,但记得给个五星好评。” 林夜夸张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 秦可从他背上滑下来,双脚落地的瞬间还有些站不稳,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她低著头,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把那些狼狈的泪痕擦掉,然后又迅速恢復了那副不可一世的大小姐表情。 虽然眼眶还是红红的,鼻尖也泛著粉色,看起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谁要给你好评。”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却还要强撑著场面。 “你的服务態度极差,不仅废话多骨头还硬” “那是你太瘦了,多吃点木瓜补补吧。” 林夜毫无求生欲地回了一句,赶在秦可发飆之前,掏出手机一屁股坐在了长椅上。 秦可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百褶裙,在他身边坐下,刻意保持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但身体却诚实地向他这边倾斜。 “囉嗦!既然事情已经搞定了,那我要问你一件正事!”秦可说。 第36章 二对七十亿的战爭 正事? 秦可能问出来什么正事? 林夜推测,不会又是什么苦苦涩涩的少女心事吧。 要是再来一段青春疼痛文学式的独白,他绝对会按住她嘴不让她说话的。 “为什么?”秦可自言自语。 林夜掏了掏耳朵,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什么为什么?主语、谓语、宾语,语文老师没教过你把话说完整吗?” 秦可瞥向灰扑扑的小鞋尖尖,大概是刚才在楼梯间蹭到的。 她突然很想把那点灰擦掉,但又觉得没必要。 反正明天还会脏。 后天也会。 这点灰似乎又让她情绪崩溃了。 “我是想说……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敢这么对我?我根本什么都没做…” “那个眼镜班长,平时看到我连路都不敢走中间。还有那些男生,以前只会躲在角落里偷看……为什么今天,他们敢把胶水倒在我的桌子上?难道他们真的不怕我吗?” “怕个屁。你又不会咬人。” 秦可瞪了他一眼,接著就是长长一口气。 “我明天该怎么办?以后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活在这个世界?活在这个学校?难道我要被天天欺凌……被彻底推上恶人的位置,被无数人嫌弃,在他们的脑子里只有恶女的形象吗?”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你別想多了,我、我没感觉不安,我只是对未来感到迷茫。” 林夜转过头去,不可能没感觉不安。 肯定不安到无以復加的地步,肯定会被长此往復不安的情绪给压垮。 更是不清楚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更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再怎么说,她秦可家里多有钱、多有气势,拋开这一切,她只是个青春期的小女孩。 谁会想被无形的气氛孤立,成为异类呢。 看起来,又到了他这个非专业心理医生上班的时间了。 真是的。 工资是不是真的该涨一涨了,这业务范围也太广了点。 “秦可同学,你知道破窗效应吗?” “不知道!不要用这种说教的语气!” “你,秦可,在今天之前,”林夜无视她的抗议,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她,“就像是奢侈品店橱窗里的一块防弹玻璃。路过的猴子就算再眼馋,也只敢看看,因为他们知道砸不碎,砸了还会有保安来抓。” 对话的展开让秦可有些发愣。 “但是霸凌苏清歌这件事,就是有人在这块防弹玻璃上砸出的第一道裂痕。” “谣言是不是真的,猴子们不在乎。它们只看到——哦,原来这块玻璃是可以被砸的。於是,第一只猴子扔了石头,没有保安来。第二只、第三只猴子也跟著扔。” 林夜伸出手,作势欲弹她的额头。 “当所有猴子都在扔石头的时候,就没有猴子会觉得自己有罪了。它们甚至会为自己能砸坏奢侈品店的玻璃而感到沾沾自喜。” 对话完全切入核心。 林夜的严肃程度莫名让秦可有些慌张。 她张了张嘴,肩膀开始一抽一抽的。 “所以……我就是那块破玻璃?我就活该被猴子砸烂?我只能坐在这里,等著他们把更多的垃圾扔到我头上?等著全世界都来踩我一脚?然后成为孤家寡人…” 眼泪隨即再次吧嗒一声掉在裙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不想哭的。 尤其是在这个死鱼眼面前。 太丟人了。 可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所有的骄傲。 林夜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远处的天空。 云层很厚,灰濛濛的。 过了很久,久到秦可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盖在了她的头顶。 “天要下雨了。” 头顶传来林夜嫌弃的声音。 “怎么,天上下大雨,你的眼睛下小雨?” 秦可泪眼朦朧地抬起头,吸了吸鼻子:“……誒?” “你不是对我挺凶的吗?怎么,被別人欺负一次就哭哭啼啼,转头再欺负我回来?你也太反差了吧?” “谁欺负你了!一直……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欺负我!” “停!性格扭曲的小哭包。怎么,有钱人家的孩子都带点性格扭曲吗?” “……哈?我哪里性格扭曲了?!总比你个傲娇死鱼眼强一百倍吧?!?” “还不扭曲呢,你明明怕得要死,却非要装作不在乎。”林夜收回手,靠在金属栏杆上,看向远处的天空。 “你凭什么定义我,你很懂我吗!別搞得像……” 林夜转过头,打断了她的话。 “秦可,你是资本家的大小姐。你根本就没必要去证明自己有多清白,或者是去求得那些螻蚁的谅解。” “你的优势是——你可以买下这块地,然后把他们全都赶出去。” 秦可怔住了,“你什么意思……” “他们说你霸凌?行啊,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以势压人。他们说你恶毒?那就恶毒给他们看,让他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林夜耸了耸肩,恢復了那副懒散的样子。 “这世界上很多所谓的坏人,其实並没有做坏事。只是他们不肯配合空气,不愿意迎合別人的期待……於是就会被说:啊,你看那个人,一点都不像我们想的那样,真坏!” 別忘了你戒指上ky的含义——不会读空气哦?所以说,就不要去迎合別人的期待,包括你脑海中旁白对你的期待。与其精神內耗自己,不如发疯折磨他人。” “当一个让所有人都瑟瑟发抖的大魔王,总比当一个躲在角落里哭的小受气包要爽得多吧?” 秦可愣愣地看著他。 “虽然结果是一样的,你还是那个欺负小白花的大坏蛋,但至少活得更像自己了。” 一连串的话音落下,天台陷入长久的安静。 林夜说的口乾舌燥,於是一屁股坐回长椅上。 秦可似乎还在品味著刚才的话语。 “呜…你这个人…!” 伴隨著含糊的哽咽,她一拳打在了林夜肩头。 “大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以前经常安慰小姑娘吧!” 林夜没有反驳。 没错,我就是旮旯给木高手。 半晌,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了,你、你是昨晚熬夜看了什么中二病动漫吗?” 她试图让语气轻鬆点,像往常一样带点挑衅。 可出口的话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我很认真的,你严肃点。” “哈哈哈哈——” 这下,秦可是真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什么大魔王嘛!你以为你是勇者吗?还是说,你是魔王身旁的……” 她的笑声低了下去,目光飘向一旁生锈的栏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你是魔王身边的……” 话语断在了这里。 林夜没注意到她刻意的停顿和重复。 “行,那你就继续当你的小受气包吧,记得多备点纸巾。” “等等呀——” 秦可连忙拉住他的衣角。 “我、我没说不听你的,就是觉得……有点中二。” “中二怎么了?总比你在这儿哭哭啼啼强。”林夜没好气地说。 “我不仅中二,我还要说:就算全世界都判定你有罪,只要我还站在你这边——” 他咬碎了糖,发出咔嚓一声。 “那就是一场二对七十亿的战爭。胜率虽然低了点,但也不是没得打。” 嘎嘣。 嘎嘣嘎嘣。 天台上只剩下糖块破碎的声音。 阳光穿透乌云,给少年脸边镀上了一层金边。 风吹过生锈的铁丝网,撩起少女栗色的长髮,发梢轻轻扫过她还掛著泪珠的脸颊。 “站在身边吗?” 抬起手背,狠狠地擦掉了脸上的泪痕后,没能说出口的话语最终都化作一声呜咽,消散在雨前潮湿的高空里。 第37章 所谓的恶役千金,可是连解释都懒得做的生物 “——秦可?” 林夜侧头,看向身边不知在想什么的少女。她原本有些涣散的视线,这才重新聚焦在他脸上。 “林夜,你刚才那套二对七十亿的说辞,噁心程度已经突破天际了。我生理不適,想吐。” “……” 林夜默默別过头。 有这么尬吗?可恶,想死。 过了许久,见他似乎有些闷闷不乐,秦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哭过的大眼睛狡黠地盯著他: “好啦好啦,不会吧不会吧?真有人因为说了几句羞耻度爆表的台词,就脸红到自闭啊?杂鱼小跟班,心理素质也太差了点吧?” 跟谁学的“不会吧不会吧”?还有杂鱼这个词…… 算了。 鑑於她现在的笑容过於欠揍,林夜决定现在就找回场子。 “谁自闭了?刚才的时间我只是在想我的女僕咖啡厅创业计划书。” “果然,还是得招几个d杯以上的小姐姐当看板娘,这样才能精准收割那些宅男的钱包。我看苏清歌这方面天赋异稟,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作为花瓶绝对合格。” “你……”秦可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想投资吗?”林夜发出诚挚的邀请,“看在你是天使投资人的份上,可以破例让你当店员哦。” 说完,他用一种评估货物的眼神上下扫了她一眼,遗憾地摇了摇头。 “虽然你可能会是我店里唯一一个因为平胸而被勒令禁止穿女僕装的员工……” “……” 秦可这次连骂都懒得骂,直接抬起脚,狠狠踩了一下林夜的影子。 不知不觉间,她那一直在发抖的身体,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 …… “咕嚕嚕——” 接连不断的肚子叫声打破了有些曖昧的氛围。 秦可还在为提到了某个乳牛女和平胸员工的事生闷气。 瞪著林夜,却发现这傢伙正一脸深情地眺望著远处的便利店招牌。 “饿了吗?你想吃什么?” 说这话的她別过脸,看向灰色的水泥护栏,语气儘量显得漫不经心。 “炸鸡。”林夜回答得毫不犹豫。 “要那种外皮炸得金黄酥脆,撒满孜然和辣椒粉,一口咬下去热油会烫到舌头的那种。再来一大杯加冰的可乐,气泡要足到能衝上天灵盖。” “你今天已经喝过很多可乐了!而且炸鸡油腻、不健康、会长痘。”她条件反射般批判。 “所以你要请客吗?” 林夜懒得跟她辩论营养学,怎么她会管自己啊? “……凭什么要请你?凭你脸皮厚?凭你长得像死鱼?” “因为我刚才提供了包括但不限於心理辅导、情绪按摩、贴身保鏢在內的一揽子服务。按照业界顶级顾问的时薪来算,这至少值一顿全家桶。” 秦可咬著下唇,这傢伙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行,但我要吃关东煮。” “隨便你。”林夜耸耸肩,视线在她平坦的小腹扫了一眼。 “反正你那小鸟胃,吃两个丸子就饱了。” “林、夜、啊!” 秦可刚要发作,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態,和在教室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刚才在教室里,她是被恐惧和愤怒推著往前走。 但现在…… 她看著林夜那张欠揍的脸,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谣言,来自世界的恶意,桌子上的垃圾——也就那样吧。 反正她有林夜。 不对。 反正她有钱,雇得起林夜。 秦可在心里纠正了一下措辞。 “你陪我去便利店——” “——一起去便利店……” 两人的声音在同一时刻响起,又默契地停下。 “先不说这个,”林夜岔开了话,“下午真的不打算请假吗?万一那群猴子又开始扔石头怎么办?” 秦可脚步一顿,挺起了那一丝可以忽略不计的胸脯。 “死傲娇……” “什么?”其实林夜有全部听到,谢谢。 “我说先吃饭!” 她抬起左手,银色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烁著冷冽的光芒。 “反正我现在是不会读空气的大魔王,”她刻意压低了声音,模仿著动画里反派的腔调,“而大魔王,可是连解释都懒得做的生物哦?” 林夜看著她那副样子,愣了半秒。 这傢伙,在卖什么萌呢。 蠢死了。 ……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打开。 五分钟后。 林夜左手提著一袋热气腾腾的炸鸡腿,右手拿著罐冰可乐。 秦可走在他身边,手里捧著份关东煮,腮帮子鼓鼓的,显然已经偷吃了一颗鱼丸。 “回教室吃?”林夜问。 “嗯。”秦可咽下鱼丸,“就在教室吃!只有坏人才会在上课时间吃东西。” “……绝了,秦可同学。如果电影里的反派只是在教室偷吃午饭的话,那世界可真有够和平的。” “闭嘴!这是战术藐视!” 两人就这样一路招摇过市,顶著走廊里无数道异样的目光,推开了高二f班的后门。 班里的目光纷纷投射过来。 一个男生挪动椅子的刺耳摩擦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尷尬的拖音。 前排女生们分享八卦的窃窃私语像被掐断了脖子的鸡,只留下一个没说完的音节。 但这次他们目光里少了些肆无忌惮的嘲讽,多了些惊疑不定的躲闪。 看来林夜之前的资本主义毒打论显然起了作用。 对於这帮还没出象牙塔的学生来说,天价律师费和退学警告比什么道德说教都管用。 秦可的课桌依然狼藉一片,胶水已经干透,便当盒里的残羹散发著异味。 “林夜。” “有屁快放。”林夜懒洋洋地应声,靠在后门框上。 “桌子我不想要了,影响胃口。” 秦可看都没看那张桌子第二眼,走到过道旁一个空著的座位上坐下。 那好像是某个请了长病假的倒霉蛋的位置。 “了解。”林夜耸耸肩。 “回头让校董秘书给全班换一批新的,顺便把这张旧的送到废品站——连同上面的垃圾一起。” 林夜顿了顿,视线扫过前排那个戴眼镜的班长,他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了。 决定再加点料。 “对了,垃圾处理费和这张桌子的折旧费,记得从班费里扣。” 班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夜毫无生气的死鱼眼懟了回去。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 粗俗但有效。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传来一阵骚动。 “是苏清歌……” “她怎么来了?顾会长没和他一起吗?” “看来是来找秦可算帐的吧?” 被压抑的议论声再次炸开。 望向门口,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扶著门框,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將她整个人勾勒出一层毛茸茸的轮廓。 正是苏清歌。 第38章 霸凌她和你们有什么关係? 窗外的天色开始阴的嚇人。 她扶著门框,膝盖纱布边缘已经渗出一点血跡。 林夜看到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傢伙怎么还是这副受尽欺凌的模样? 隨即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可她小鹿般的大眼睛秒速锁定到了他身影,便便迈著奔赴刑场的姿势,一瘸一拐走进了f班。 眼镜男班长推了推眼镜,迎了上去。 “苏同学,你来了!是来说秦可霸凌你的事吗,我们都会在你身边!” 苏清歌被他们突如其来的热情嚇得退了半步,她的手指开始下意识地摸向膝盖上的纱布。 窗外的风开始急促起来,捲起操场上的沙尘,吹得教室玻璃猎猎作响。 林夜当然有注意到她手上的小动作。 是她紧张的时候会摸伤口? 应该不是,太变態了吧。 还是说,脑子里的旁白又在伴隨著窗外的风声叫囂? 不管怎么样,小鹿同学能应了自己的约来到这里,已经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反抗了。 与此同时,周围几个男生纷纷附和,靠得越来越近。 仿佛只要站在苏清歌身边,他们刚才对权势的畏惧就能被美化成忍辱负重。 但林夜很快就注意到了,那些围上去的男生,眼神里闪烁的哪里是纯粹的同情? 他们在盯著她颤抖的睫毛,盯著她因为用力而绷紧的纤细脚踝,甚至盯著她膝盖上渗出血丝的纱布。 有几个是真心想去帮她的? 更多的恐怕只是想借著伸张正义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围观一场“美少女受难记”罢了。 真是让人反胃到想吐。 “你们……”苏清歌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教室里的嗡嗡声淹没,“都不要说话了。” 没人听她的。 班长还在慷慨激昂:“苏同学你放心,大声说出来,我们都在——” “我说!” 她突然抬高了音量,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尖锐。 “你们都闭嘴!不要再说话了!” 全班瞬间安静。 林夜愣了一秒,小鹿同学居然会吼人? 这算是ooc(角色性格崩坏)了吧,世界意志的cpu是不是要烧了? 苏清歌闭上眼睛,额头上的冷汗顺著鬢角滑下来,在下巴处匯聚成一滴,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上。 “秦可同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那句意料之中的控诉。 然后—— “——秦可同学没有霸凌我!” 苏清歌低著头,紧紧抿著嘴唇。 “周六在公园,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伤口也是我自己弄的!和秦可同学没有任何关係!” …… 全班都安静了。 一道闪电划过灰暗的天空,映得苏清歌的脸惨白如纸。 班长脸上的正义表情僵住了,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 围观群眾面面相覷,完全无法理解剧情的走向。 “苏同学,你、你是被威胁了吗?”班长不死心地追问,“是不是因为秦家……” “没有人威胁我!”苏清歌睁开眼,连连退后三步。 “是我自己不小心!是我笨!行了吗?!” 她的声音在颤抖,太阳穴的青筋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疯狂撕扯。 但她还是死死咬著牙,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话说完。 她看向林夜,眼神里带著一丝乞求邀功的意味。 林夜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在想,这场面確实挺感人的。 小白花人设的女主角突破世界意志的封锁,为傲娇恶毒人设的另一女主角澄清冤屈。 放在热血漫里,这会儿该响bgm了,还得是泽野弘之那种。 但很遗憾,这里是f班,是充满恶意的现实。 然后—— “哈?真的假的?” 开口的是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女生。 “肯定是收钱了吧?”另一个男生接话。 “秦家给了多少封口费啊?有钱真好,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真噁心,苏清歌也是,给钱就改口,原本还挺同情她的。” 窃窃私语声伴隨著雨点响起。 这一次,连所谓的被霸凌者苏清歌也被划入了被鄙视的行列。 在这场名为“正义”的潮流中,每一个人都无法置身事外。 他们寧愿不相信真相,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 就算没有世界意志作祟,人的劣根性也是如此。 听著周围的议论声,苏清歌愣在原地,脸色惨白。 她不明白。 林夜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她肯定不明白。 为什么她说了实话,大家反而露出这种表情。 她无助地看向林夜,又看向坐在不远处的秦可。 而秦可嘛,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那个借来的座位上,单手托腮,另一只手轻轻转动著无名指上的银戒。 她看著苏清歌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眼神里没有感激,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她当然看到了苏情歌眼神里的哀求。 但是死鱼眼说过,真正的坏人从来不会解释。 所以这次……就不解释了吧? 勉强听他一次……就一次。 “说完了?”秦可突然开口。 苏清歌一怔:“秦同学,我……” “无聊。” 秦可站起身,甚至没有正眼看苏清歌,而是径直走向林夜。 “林夜。” “嗯?” “开饭。” 撕开关东煮的盖子后,她塞进嘴里一个丸子,“咕嘰咕嘰”的咀嚼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可她咬丸子的时候,腮帮子抽搐了一下,像是咬到了什么硬物。 但她还是面无表情地嚼啊,嚼啊,嚼啊。 像是在嚼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是少女的自尊心吗?还是试图嚼碎他们偽善的嘴脸? 林夜坐在了她身边,稍稍帮她挡住了大部分歹毒的视线。 “等好久了,炸鸡都要凉了。” 窗外,积蓄已久的暴雨终於倾盆而下。 雨幕吞噬了窗外的景物,也將教室里的议论声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这两个人没头没脑的行为让全班人都愣住了。 苏清歌更是僵在原地,像是个演独角戏的小丑。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班长忍不住质问,“苏同学都亲自来替你解释了!” 秦可又咬了一口海带。 咕嘰咕嘰。 “什么解释?” 她目光扫过班长,扫过那些满脸不忿的同学,最后落在那自己堆满垃圾的课桌上。 “我为什么要解释?” 她又咬了一口丸子。 “你们觉得是我霸凌了她,那就是吧。” 咕嘰。 “反正我是坏人,我懒得解释。” 咕嘰咕嘰,又吞下了一口海带。 “我霸凌她,与你们何干?反正狮子从来不会在意绵羊们怎么想。” 转头看向林夜,她又大声喊道:“斯哈斯哈——林夜!这海带有点咸了,明天把学校便利店换成秦家的吧!” 林夜没有回应。 雨越下越大,水汽在玻璃上结成一层薄雾。 秦可。 腮帮子鼓鼓的、被打上坏人標籤的栗发傲娇少女。 即使承受著全世界的恶意,也要咽下口中的咸海带。 真是的,林夜心中暗暗想著—— 你这傢伙还挺能吃嘛。 第39章 在全世界的恶意里,吃一根炸鸡腿 雨水敲击玻璃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秦可还在用力嚼著那块海带。 她嚼得很认真,甚至有些狰狞,甚至海带丝还塞在了牙缝。 仿佛那不是一块便利店的关东煮,而是某个怪物的血肉。 教室里隨即爆发出一阵譁然——可能在说“噁心”、“难以想像!”“恶人发言”之类的吧,林夜没听。 他盯著她那双故作冷漠的眼睛,盯著她握著竹籤的手指。 盒子里的汤汁晃出了一点,滴在她的小皮鞋上。 她没有注意到。 或者说—— 她在努力假装没有注意到。 林夜又突然想起她在天台上的样子。 想起她在天台上小哭包的样子,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装的毫不在乎。 明明在意的要命,却偏要说“与你们何干”。 嗨呀。 秦可同学,你这副硬撑的样子,比在天台上哭鼻子的时候还要麻烦。 他没说话,默默撕开了装著炸鸡的纸袋。 “喏,吃点肉,光吃海带长不高。” 秦可愣住了,看著近在咫尺的炸鸡腿,热气混著肉香扑面而来。 “接住啊。” 没反应。 林夜嘆了口气,直接掏出一个鸡腿,懟到了她嘴边。 “张嘴。” 她脸颊一红,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別过头。 “谁、谁要你餵了!拿开!你这个变態!”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飞快地抢过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唔——” 滚烫的鸡汁在口腔里炸开,她被烫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是死死咬著不鬆口。 “烫死了烫死了烫死了!” “活该,谁让你不吹一吹。”林夜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另一根鸡腿。 秦可好不容易咽下那口鸡肉,瞪著他:“你故意的吧?!” “对啊,故意的。”林夜理直气壮,“你这气鼓鼓的表情我看著烦。” “我哪有——” “有。”林夜打断她,“还有,別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会问你刚才的心路歷程,毕竟我对青春期少女的內心独角戏不感兴趣。” 秦可气得想用小皮鞋踩他,但脚尖刚抬起,又默默放下了。 林夜嘆了口气,把手里的可乐递给她。 “喝点吧,解烫解咸还解气。” 秦可接过可乐,仰头喝了一大口。 气泡衝上喉咙,刺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她还是死死憋住了。 大概率来说,坏人是不会在这种情况下生气的吧。 周围的议论声大了起来。 “他们在干什么?当眾调情吗?” “太不要脸了,这种时候居然还吃得下去……” 苏清歌更是难以置信地看著秦可。 她拼著头痛欲裂的痛苦才说出的真相,就被对方这样轻飘飘地踩碎了? 秦可难以忍受这些窃窃私语,更难以忍受苏清歌的视线。 迟疑片刻后,“林夜。” “嗯?” “我想出去。” 林夜看了眼窗外的暴雨,又看了眼教室里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 “行。” 他站起身,顺手把剩下的炸鸡塞进塑胶袋里。 “你快点!”秦可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喂喂,让我先把这口咽下去,会呛死的……” 林夜一边抱怨,一边顺从地被她拉著往外走。 路过苏清歌身边时,林夜脚步微顿。 她此刻正低著头,手指死死抠著膝盖上的纱布,指甲都快把纱布抠破了。 “別难过了小鹿同学。虽然结果有点偏差,不过……干得不错。” 说完这话,他从口袋里变出一颗柠檬糖,塞进了苏清歌手里。 “这是给小鹿同学的奖励。含著它,脑子会清醒点。” 就在苏清歌下意识想反手握住林夜的手,乞求哪怕一秒钟的安寧时,他已经被秦可像拖大米一样拽出了教室后门。 走廊里,远远传来秦可压抑著怒气的声音。 “你刚才跟那个乳牛女说什么了?是不是又在调情?我要打死你了啊!” “冤枉啊,人家都来给你澄清误会了,还不能给人一点必要的人道主义关怀吗!” 声音渐行渐远。 f班教室內,留下一群面面相覷的学生,和一个站在原地、手心紧紧攥著那颗柠檬糖的苏清歌。 苏清歌低下头,看著口袋里那颗带著林夜体温的糖果。 脑海里的旁白再一次在碰到他手的瞬间消失了。 要怎么办……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继续帮帮我…… ……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 雨水顺著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水。 秦可靠在墙上,看著林夜蹲在窗边,用手机拍外面的雨。 “你在干什么,偷拍狂?” “拍雨啊。”林夜头也不回,“回头髮朋友圈,配文“今天的雨和我的心情一样糟糕”。” “……你还有朋友圈?” “有啊,虽然只有三个好友。”林夜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我妹,你,还有打工的便利店老板。” 秦可愣了一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冲淡了眼底的阴霾。 “你可真惨。” “彼此彼此。”林夜把手机塞回口袋,“你现在不也是全校公敌吗?” 秦可的笑容僵在脸上。 “……谁教你这么跟女生聊天的?” “无师自通。”林夜靠在她旁边,从塑胶袋里掏出一根鸡腿递给她,“来,化悲愤为食量。” 秦可接过鸡腿,咬了一口。 这次她学聪明了,先吹了吹。 “林夜。” “又怎么了?”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地问:“我刚才……演得像个坏人吗?” 林夜侧头,少女挺得笔直的背脊和微微泛红的耳根,都在说明她到底有多在意自己的回答。 “不像。” “哈?我都那么努力了!”她果然炸毛了。 “你没在演,”林夜咬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地说,“你本来就是个只会虚张声势的坏脾气大小姐。不过嘛……” 他顿了顿,將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用一如既往的死鱼眼看著她。 “虽然你那不鸟別人的样子有点中二,但至少唬住了那帮猴子。” 又补充了一句,“挺帅的。” 秦可的脸瞬间红了。 “你、你你你……你胡说什么!没有別的词吗?那叫很颯好不好!” “反正都是夸你,你还不乐意?” “夸都不会夸!!”秦可別过脸,耳根都红透了,“而且你那是夸人的语气吗?!” “那你想要什么语气?”林夜学著偶像剧里的腔调,“秦可小姐,您今天真是美丽动人,光彩照人,倾国倾城的大坏蛋啊。” “闭嘴!”秦可抬起脚,狠狠踩了他一下。 “……我要真是坏人的话,我会先把你绑起来,绑到地下室小黑屋里折磨一千遍!” 林夜齜牙咧嘴地跳开,这威胁听起来怎么有点怪怪的。 “行行行,我的错。” 两人就这样靠在走廊尽头,一人一根鸡腿,听著外面的雨声。 过了很久,秦可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草莓牛奶,本来想硬塞到林夜口袋,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拧开吸管插了进去,然后红著脸,別彆扭扭地递到林夜嘴边。 “噥。给小跟班的赏赐。” “…我拒绝这种粉红色的儿童饮料。” 见秦可作势要拿回去,林夜又赶忙一嘴咬住吸管。 浓郁的草莓甜味在口腔里散开。 “……咳,还行。”他含著吸管评价道,“下次可以直接给钱吗?” “你想得美!”秦可一把抢回牛奶,自己喝了一口,脸上却漾开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是谁说不喜欢这种甜腻腻的东西啊! 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边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傢伙。 说一千道一万,就算全世界都討厌自己,但身边至少有个人愿意陪著自己—— 那一定就是童话故事里的白马王子吧? 不可能! 他才不是什么白马王子呢。 顶多…… 顶多算个长著死鱼眼的、关键时刻还算有点用的跟班罢了。 她这么想著,却又忍不住把视线偷偷挪了过去,落在那人被风吹起的黑色髮丝上。 滴答滴答… 窗外的雨幕將整个青川都冲刷得模糊不清。唯有身边少年的侧脸,清晰得像是刻在了心上。 话说回来,本小姐的理想型,就算不是金髮碧眼的王子,至少也该是个……更、更正常的傢伙吧? 这傢伙哪里正常了! 守財奴、死鱼眼、臭傲娇、满嘴谎话、还是个中央空调… 反?正?绝?对?不?可?能?是?他。 第40章 谁家请家长会找到妹妹头上啊! 直接说结论。 秦可那豪迈的坏人宣言还是在平静的湖面砸下了巨石。 而且,涟漪扩散的速度远超想像。 不仅仅是f班內部。 恐怕整个学校,都已经將“秦家千金当眾霸凌”的消息顶上了校园怪谈。 再算上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男主、学生会长顾千川在校长前的阴阳怪气—— 根本不需要多想。 两人回到教室后,眼看著f班的班导、一个髮际线堪忧的中年男人准时出现在教室后门时,林夜一点也不意外。 “秦可同学,林夜同学。”班导推了推眼镜,“校长想见你们,请跟我来一趟校长室。” 准时准点刷新的npc来了。 林夜內心毫无波澜地吐槽一句,慢悠悠地將最后一口可乐喝完。 等等,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淡定? 这可是要被叫到校长室啊,正常学生不是会腿软吗? 但话又说回来,自己又不是正常人,倒是也可以理解啦。 他站起身,顺手把空罐子扔向垃圾桶。 罐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精准命中桶沿,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然后便似是笑话林夜的处境一般弹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嘖,又没中。 教室里的视线齐刷刷地投过来。 林夜面不改色,甚至还朝那些看热闹的傢伙挥了挥手。 “秦可同学,你看看。真是害得我被眾人关注喔,这样非常不符合我这种路人咸鱼人设。”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前后几米的人听到。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班导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 “闭嘴!”秦可压低声音,“区区校长的关注就在意成这样?你刚才攛掇我当大坏蛋的劲头呢?被路边的狗吃了?” 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秦可同学,讲的垃圾话都这么有既视感。 林夜毫不客气懟回去。 “也是,跟秦家最尊贵的小公主掀起的腥风血雨比起来,我这点动静,可能还没你家丟个垃圾的声响大。” “林夜!” 秦可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但眼底的紧张確实被这番胡扯冲淡了不少。 两人跟在班导身后,脚步越来越慢。 “要被说教了……”她小声嘟囔著,像是在自言自语,“真令人头大。” 停顿了一下。 “……总觉得,大家的反应和我想像的不一样。” 林夜听到了,果断选择装作没听到。 故意岔开话题:“哎,这样的话会被请家长吧?” “我家里可没有家长,只有一个妹妹……” “说起来要是被请家长,不会找到林洛吧?这也太魔幻了……应该不至於吧?” 他故意將话题引向最现实的层面,用金钱和日常的琐碎去稀释那股突如其来压力。 但是其实林洛真的来了,她会不会藉机小题大做? 果不其然,秦可的注意力被成功带偏了。 “你到底在关注些什么奇怪的地方啊!” 林夜停下脚步,侧头看著她。 走廊窗外,雨后的阳光穿过云层,刚好在她栗色的髮丝上镀了层浅金。 “怎么奇怪了?”他用一如既往的死鱼眼看著她。 “怎么不奇怪了!我们现在是一莲托生,是共犯!要被骂也是一起!”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你……”秦可咬了咬嘴唇,“你不在乎我,只在乎到底会请谁来……所以,你也稍微……”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稍微什么?” “……稍微在意我一下啊!” 秦可几乎是喊出来的。 喊完之后,她自己倒是先红了脸,別过头不敢看林夜。 “哦,我知道啊。” 林夜平淡无奇地说。 “所以,我正在一步不离地陪著你。有意见吗?” 嘖……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肉麻? 算了,今天肉麻的话说的还少吗。 林夜如是想著,秦可果真停住脚步,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我……你……” 或许想说“谁要你陪了?!” 想说“自作多情的跟班!” 想说“你去死吧!” 但最终,她只是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悄悄“嗯”了一声。 林夜看著少女通红的耳廓,內心毫无波动地移开视线。 刚才应该算是敷衍成功了吧。 成功了吗? 前方的班导咳嗽了一声。 “两位同学,请跟上。” 语气里带著点无奈。 林夜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在走廊里站了快一分钟了。 “哦,来了来了。” 他赶紧跟上,秦可也小跑著跟在后面。 走廊尽头,教职员室的门牌在阳光下反著光。 林夜突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 他掏出手机,赶忙给林洛发出了条消息——“如果班导打电话给你,千万別来学校”。 应该来得及吧! …… 与此同时。 “笨蛋老哥,谁家请家长会请到妹妹身上啊!!” 这是林洛接到林夜班导电话时想到的第一句话。 她当时正在家里的客厅,手里拿著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林夜的高达模型——这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虽然林夜从来没要求过,甚至还说过“別碰我的老婆”。 但她就是想碰。 因为这是哥哥大人最宝贝的东西,所以她也要宝贝。 电话铃声响起时,她愣了一下,看到来电显示是“青川高级中学”,心里咯噔一声。 不会是哥哥出事了吧? 她接起电话,听到班导那公事公办的声音:“请问是林夜同学的家长吗?” “……我是他妹妹。” “那个,林夜同学在学校遇到了一些……情况,需要家长到校一趟。” “什么情况?” “这个……还是跟大人说吧?家里大人在吗?” “……知道了,我会转达的。” 掛断电话后,林洛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飞快地换上那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和英伦风的格子裙——这是林夜上次给她买的,她一直捨不得穿。 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短捲髮后,她也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哥哥大人,你到底又惹了什么麻烦? 她轻声自语,然后推开门,走出了家。 …… 计程车在青川高级中学门口停下时,林洛掏出钱包,直接掏出了一百元递给司机。 “不用找了。” 司机愣了一下,这小姑娘怎么出手这么阔绰? 没等他反应过来,林洛已经推开车门,快步走进了校园。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胸口要炸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车,明明坐电车更便宜,明明哥哥大人一直教她要省钱。 但她就是想快点到,快点见到哥哥大人,快点確认他没事。 无师自通一般,她非常自然地走到了校长室门口,远远就看到了林夜的背影。 他正靠在窗台上,旁边站著一个穿著校服的少女——栗色长髮,身材娇小,正双手环胸,一脸不爽地瞪著林夜。 啊! 难道是这个螃蟹女给哥哥添麻烦了?! 视线锁定看上去年龄最大的中年男人后,她快步走过去,无视一切周围的喧囂声。 “——林夜同学,这位是?” 班导推了推眼镜,手中原子笔隔空指向了来人。 林夜挑了挑眉,扭头看向走廊尽头,一个短捲髮少女正缓步走来。 ——林洛?! 第41章 似乎是世界意志的社会性修正 等等,她怎么来了? 而且,为什么偏偏是那身衣服? 那身米色的针织开衫和英伦风格子裙,如果没记错的话是上周在车站街的精品店里,顶著店员“这人绝对是变態妹控”的视线,硬著头皮买下来的战利品。 她是为了家长这个身份特意打扮得成熟些? 林夜在裤兜里盲按著手机。 不用看也知道,五分钟前发出的那条“千万別来”的消息旁,肯定已经静静躺著一个“既读”的標记了。 很好。 真是不听话的便宜妹妹。 在心里嘆了口气,死鱼眼里的无奈又加深了几分。 “抱歉,让老师久等了。” 林洛向班导微微鞠躬。 栗色的短捲髮隨著动作垂落,空气中隱约飘来家里常用的廉价柠檬味洗衣液的香气。 “我是林夜的妹妹,林洛。因为父母早年已经过世,今天由我代为出席。” 班导推了推眼镜,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展开。 “这位……家属,按道理来说,你的年龄应该也是高中生吧?” “高一。”林洛微笑著接话,“我因为身体原因休学在家,所以平时都是哥哥在照顾我。” 她说著,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林夜身上。 “哥哥大人平时真的很辛苦呢。不仅要打工赚钱,还要费心照顾我这个麻烦的妹妹……” 她顿了顿,右手食指轻轻点在自己的下唇上。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號,通常代表她脑子里的某种滤镜正在不受控制地放大。 “所以,如果他在学校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那一定是我这个做妹妹的,没有把他“教·育”好。”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楚。 ……等等。 林夜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什么叫没教育好? 在这个家里,到底是谁在教育谁啊? 还有,能不能不要用那种仿佛刚从哪部深夜档动画里走出来的语气,在班导面前叫自己“哥哥大人”? 这会让他这个路人角色瞬间被打上“无可救药的妹控变態”標籤的。 身旁传来微小的布料摩擦声。 秦可原本僵硬的身体,此刻正散发著一种名为“极度不爽”的低气压。 “你妹妹……平时说话都这么阴阳怪气的吗?”秦可压低声音。 “这叫兄妹间纯洁的羈绊,不懂的话就请保持安静,平胸千金。”林夜同样压低声音回击。 “你找死吗变態!” 腰间的软肉被一只小手狠狠拧了一百八十度。 林夜倒吸了一口凉气,强忍著没有叫出声。 …… 並没有理会林夜和秦可这边的悄悄话,林洛转向了班导,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请问,我的哥哥究竟犯了什么错呢?需要被叫家长?是因为太帅受欢迎了引发了流血衝突吗?” 班导一时语塞,转身打开了校长室的门。 门內,地中海髮型的副校长正襟危坐,手里端著个保温杯。 看到一行人进来,他立刻放下了杯子,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夜!秦可!你们还知道来!看看你们做的好事!” 巨大的音量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 林夜內心毫无感觉,甚至想做出捂耳朵的动作。 又撇了一眼站在身侧的秦可,她肩膀似乎刚刚瑟缩了一下。 下意识地,一根小手指攥住了林夜校服下摆。 “安静。” 主位上的校长突然开口。 没有愤怒,没有起伏,那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段设定好的合成语音。 他的视线在林洛身上停留了半秒。 林夜当然有注意到。 他不像在看一个学生家属,更像在审视一个意料之外的变量。 被凝视的林洛毫不避讳,径直走到一旁的皮沙发上坐下,双腿优雅交叠。 喂,自己家吗是。 林夜收回视线,等待著预想中的暴风雨来临—— “关於你们在f班教室的言行,以及你与秦可同学的关係,学校需要一个解释。” 他抢先秦可一步开口,“解释什么?听不懂。” “林夜!你这是什么態度?”副校长又是一拍桌子。 “你伙同秦可公然在班级里挑衅、威胁同学,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 “哦?威胁?挑衅?” “您是指我把黑板上那些错別字连篇、书法造诣连小学生都不如的排泄物涂鸦擦掉,这就叫挑衅了?” “还是说,我提议用班费清理掉秦可同学课桌上那些散发著厨余垃圾酸臭味的“正义馈赠”,这就叫威胁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建议青川高级中学明天就改名叫“青川垃圾分类处理中心”比较好哦。” “牙尖嘴利。” 校长冷哼一声,显然是懒得和林夜做口舌之爭,將矛头转向了更容易击溃的一方。 “秦可同学,你作为秦氏的千金,更应该以身作则。听说你在班里公然宣称自己霸凌了苏清歌同学,还说……林夜是你的跟班?” 秦可的脸唰一下白了,下意识地攥紧了林夜的衣角。 林夜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將她挡在身后,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 “校长,我想您误会了。那只是两个青春期少女之间,一种比较独特的……角色扮演游戏。相信我,她们討论的內容比这幼稚得多。至於霸凌,不存在的。” “跟班嘛,”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作为同学,她付钱,我提供作业辅导服务。这是纯粹、乾净、甚至需要缴税的僱佣关係。您有意见吗?” “够了!” 校长终於失去了耐心,或者说,这个世界的意志终於懒得再走流程了。 “满口胡言!林夜,你的行为已经严重破坏了学校纪律!学校决定,让你休学一个月,回家反省。” 林夜挑了挑眉,休学一个月? 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的“处置”,就是把自己这个屏蔽器从游戏主场景里暂时隔离出去吗? 真是简单粗暴又毫无想像力的手段。 校长难道就是世界意志的代名人? 林夜决定继续盯著校长瞳孔的同时,他又开口说道: “至於秦可同学,为了维护青川的声誉,校董事会要求你,立刻、马上,和林夜这种“不良因素”切断一切联繫。“ “否则,你的父亲会亲自为你办理转学手续,让你回到“正確”的轨道上来。” 校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 “至於林夜……”副校长接过话茬,“鑑於你的恶劣表现,休学只是第一步。如果家长不能给你良好的教育,学校有权开除你的学籍!” 说完,他將目光投向一直安静坐在沙发上的少女。 “家长……咳咳,我是说家属,有什么意见吗?” 林洛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依旧优雅地交叠在膝盖上。 听到副校长的质问,她微微低下头,额前的刘海在眼瞼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那个……” 她轻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老师的意思是,因为我的哥哥大人太过於优秀,试图拯救那些脑容量只有草履虫大小、只会製造垃圾的废物同学,所以……你们要开除他?” “你在胡说什么!他是在破坏团结!是在搞小团体!是在威胁同学!” “威胁?” 林洛眨了眨眼,一步步走到办公桌前。 “在这个世界上,我只会相信哥哥大人一个人说的话。” “他说会用班费清理了秦学姐充满垃圾的课桌,那就是这样。” “他说那是为了整顿班风,那就是不容置疑的正义铁拳。” “他说那是为了保护校园环境,那就是值得颁发诺贝尔和平奖的高尚善举。” 少女微微倾身,双手撑在名贵的实木桌面上,死死盯住副校长微微收缩的眼睛。 “哪怕,现在哥哥大人指著窗外说,天空是绿色的,而你们都说是蓝色的。” “我也只会觉得,是大家的视网膜集体出了不可逆转的故障哦。” 她歪了歪头,目光似有似无掠过秦可脸颊,悄声说道: “毕竟,哥哥大人是绝对不会错的。” “错的只能是这个不懂得配合他、噁心又虚偽的世界。您说,对吧?” 第42章 所以只是单纯的僱佣关係,对吧? 大概是被林洛那番毫无常识的暴言震碎了三观,副校长的脸色从猪肝红一路飆升到了茄子紫。 没人说话。 林夜听到副校长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 门口的班导更是尷尬得脚趾扣地,手里的原子笔转了半圈卡住,又转了半圈—— 也许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这种“只要我哥说是绿的,那蓝天就是坏了”的究极唯心主义家属。 林夜舔了舔嘴唇。 虽然林洛这话绝对会让自己接下来的处境烂到家,但爽是真的爽。 发完暴言的林洛退回林夜身边,顺势抱住他的胳膊,將脸颊贴在林夜的校服布料上。 “哥哥大人,这里的空气好浑浊。” 林夜感受著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等等。 柔软? 他下意识地低头,林洛短捲髮的发尾蹭得他手臂有点痒。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非常、非常不应该在这种时候注意到的细节。 ……她好像比秦可稍微有料一点? 如果说秦可是可悲的360p流畅画质,那林洛勉强算是720p的高清级別吧。 虽然也就那样。 但总比一马平川强。 老天啊,自己的青春恋爱喜剧可不可以多几个像苏清歌那样的大胸萌妹? “这帮老头子不仅想把你赶走,还想欺负我。”林洛继续说著,声音里带著一丝委屈。 林夜的死鱼眼抽动了一下。 欺负你? 你刚才那番暴言,哪里像是被欺负的样子? “我们回家好不好?”林洛继续撒娇,“休学一个月就休学一个月,洛洛可以天天在家里陪著你哦。” 她说著,还故意用脸颊蹭了蹭林夜的手臂。 廉价柠檬味洗衣液的香气混合著少女略高的体温钻进鼻腔。 林夜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温度有点高。 她是不是又发烧了? 不对,这个温度……应该只是情绪激动导致的体温升高。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细节,准备回家后给她量个体温。 ……不,还是不对。 在校长室干这些不太正確吧—— 够了!!” 一声暴喝突然炸响,打断了林夜的思绪。 一直被当成空气的副校长终於忍无可忍,手中的保温杯重重砸在桌面上,茶水溅了一桌子。 “这里是庄严的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你们兄妹俩演苦情戏的剧场!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把这里当什么地方了!” 巨大的回声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门口的班导嚇得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门缝里。 然而。 林夜只是微微侧头,“嘘。” “別吵,正在进行重要的安抚仪式。要是把她嚇坏了,精神损失费你出吗?” 林洛更是头也不回,“就是。稍微安静一点可以吗?地中海大叔。你的嗓门大到吵著我和哥哥大人的脑电波交流了。” “噗嗤!” 秦可先一步憋不住笑了出来,搞得副校长捂著胸口一副要心臟病发作的样子。 说是秦可无视眾人的气氛才是正確的吧。 “好了洛洛,你先冷静下来。来,咱们还是像以前那样,深吸一口气,然后呼气——” 说完这话的林夜伸出右手,精准按在了林洛的短捲髮上。 “呼呼呼呼呼——” 深深吸气中的林洛身体一颤,隨后迅速放鬆下来,主动用头顶蹭了蹭林夜的掌心。 “……我稍微冷静一些了。可是,那个禿头要让你休学啊哥哥!” “休学就休学。大不了以后我在家吃软饭,你出去打工养我。”林夜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出了堪称人类之耻的发言。 当然,林洛並没有被打击到,带著比他灿烂好几倍的笑容开口说著。 “真的吗哥哥大人?” 林夜突然有点后悔。 他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想起来,今天的事情对於还在家中休学的少女来说还是太超纲了。 难为林洛大老远一趟跑来,愿意坚定站在自己身边。 林夜露出了一丝苦笑,林洛则对著表情凝固的他继续温柔地说了下去。 “从今晚开始吧!哥哥今晚想吃什么好吃的吗?有苹果咖喱,香蕉咖喱和鸡肉土豆咖喱可以选哦。” “等一下……我真的有选择的权利吗?” “当、然、是、没、有、啦。” 林洛笑得更甜了。 “最近其实我想尝试一下杏仁牛奶咖喱,听说加一点肉桂粉会更香——” “我收回刚才的话。” 林夜收回手,顺势捏住她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 柔软的触感在指尖变形。 “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回家,不然地中海副校长就要因为高血压在这里猝死了。” “唔唔唔——” 被一双大手玩弄脸蛋的捲髮妹妹发出含糊不清的抗议声。 其实並没有反抗,反倒是顺从地任由林夜玩弄。 “还有,今晚可能会晚回家。”林夜鬆开手,认真地看著她,“离我的模型远一点。” “嘖……没情调的处男老哥。” 后退几步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林夜一眼,又扫过站在旁边的秦可。 逆著雨后初晴的阳光,她脸上的笑容甜美得有些失真。 “秦学姐。” 秦可的肩膀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虽然哥哥大人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但这次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工作』,对吧?” “毕竟哥哥大人的职业操守可是很高的。既然收了秦学姐的『工资』,哪怕是面对退学的风险,也会尽职尽责干好工作的。” 秦可愣住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帮她开脱。 把林夜刚才在教室里挺身而出、又在校长室里疯狂作死的行为,全部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拿钱办事。 只要顺著这个台阶下,她就不必面对那个让她心跳过速、羞耻到想跳楼的问题——“林夜是不是有一点点在乎我”。 这確实是个完美的台阶。 但…… 为什么? 为什么心里会烦躁? 秦可咬紧下嘴唇,指甲死死抠进掌心。 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往嘴里塞了一把裹著糖衣的玻璃渣——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只能任由它在喉咙里割出一道道细小的伤口。 没等秦可反应过来,林洛已经走到了门口,握住了门把手。 “所以你们就是单纯的僱佣关係,没错吧?” “……” “那么请务必支付与哥哥的牺牲相匹配的报酬哦。” “要是敢少一分钱的话……”林洛的声音变得轻柔无比,“我会很不开心的。今天的哥哥不开心,我就会不开心。” “我希望哥哥能一直笑著。然后,能在哥哥笑的时候陪在哥哥的身边,这是我的愿望。”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只剩下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秦可站在原地,还在反反覆覆嘴里嘟囔著什么。 “……僱佣关係?” 原来她在低声重复著这个词。 “开什么玩笑……” 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紧接著她抬起头,看向身边的林夜。 林夜正准备掏掏耳朵缓解一下刚才林洛带来的听觉衝击,动作却不由得一顿。 因为秦可此刻的眼神实在太过於复杂了。 搞什么? 林夜瞥了她一眼。 想说什么酸酸涩涩的“不是僱佣”、“想有关係”、“要当嫂子”、“快点澄清”? 傲娇人设的台词库里可没有这些词。 “怎么,你想追出去跟我妹妹爭论这个?” “我、我才没有!” 秦可炸毛了,脸瞬间红透。 “谁、谁要跟那个小屁孩爭论这种无聊的事情!僱佣就僱佣!本小姐有的是钱!” “哦。” 林夜嘴上敷衍著,心里暗暗想著——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那就闭嘴,別让副校长的血压继续飆升了。” “你……!” 秦可气得跺脚,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只能別过头,死死盯著窗外的天空。 雨后的眼光刺眼的过分了。 “……笨蛋跟班。” 等等,现在抒情还为时过早——掉线过久的副校长大人好像还有话要说。 第43章 踩碎你的脚尖,也要留住你 “闹剧结束了?” 倒不是副校长发言,办公桌后的校长发话,终於打破了沉默。 “林夜,鑑於你的恶劣態度以及你家属的极端言论,休学一个月的通知立刻生效。” “哦。” 林夜掏了掏耳朵,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不就是休假一个月嘛。我確认一下,这期间我如果去便利店打工,学校应该管不著吧?” “你以为这是在奖励你吗?!”副校长终於忍不住咆哮起来。 “难道不是吗?”林夜用死鱼眼看著他。 “不用早起,不用面对f班那群连垃圾分类都做不好的单细胞生物,甚至连呼吸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这简直是劳动基准法都无法保障的超级福利啊。” “但是秦可同学是无辜的。她只是说了几句话,没有做任何违反校规的事情。所以,我建议您收回刚才的话。” “闭嘴!”校长冷冷地打断了他,视线移向了旁边一直低著头的秦可。 “秦可同学。作为秦氏集团的千金,你的行为代表著校董会的顏面。学校可以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当成是你被不良因素蛊惑的意外。” 校长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不容拒绝的强制力。 “现在,立刻和林夜划清界限。否则,为了青川的声誉,我会亲自联繫你的父亲,为你办理退学手续。” “相信秦先生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和一个有暴力倾向、即將被休学的社会底层混在一起。” 退学。 这两个字砸在地板上,连空气里的灰尘都挺住了浮动。 这种完全违背利益逻辑的发言,让林夜確信了——这就是世界意志的剧情修正。 道理很简单。 因为秦可她一直以来有著自己屏蔽剧情,屏蔽旁白,屏蔽那些“该发生的事”。 世界意志没法对她动手,只能对別人动手。 它就是逼迫秦可做出选择:要么按照既定轨道扮演好“秦可”这个角色,要么被踢出局,自生自灭。 同时,林夜也能清晰的感觉到,一直紧紧攥著自己校服下摆的那只小手僵住了。 隔著薄薄的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传来的冰冷温度。 对於一个刚刚觉醒自我意识、还在被世界意志疯狂针对的少女来说,失去“学校”这个常规的社会身份,无异於被彻底抹杀。 更何况,秦可那个古板的家族如果介入,等待她的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温暖的休学旅行,而是精神病院的纯白束缚带。 但是,不破不立嘛。 “听到没有,大小姐。” 林夜嘆了口气,慢吞吞地转过头,看著身边的少女。 秦可低著头,栗色的刘海遮住了眼睛。 但林夜能清晰地看到,她正反覆摩挲著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刻著ky的银戒指。 “这可是退学哦。” “虽然我个人觉得不用上学很爽,但对於你这种还没体验过社会毒打的大小姐来说,退学就意味著你的零花钱会被停掉,你那些限量版的包包会被没收。” “最可怕的是——你可能再也吃不到便利店里热腾腾的关东煮了。” “……闭嘴。” “所以啊,理智点。” 林夜不仅没有闭嘴,反而伸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秦可攥著自己衣角的手指。 每掰开一根,秦可的肩膀就颤抖得更厉害一分。 “僱佣关係到此为止吧。你继续做你的高冷千金,我回去做我的家里蹲。反正……钱也赚够了,你给过我四万整呢。” “五万……伍万零两千……” 林夜装没听清。 “赶紧跟校长表个態,说你刚才只是被我用巫术控制了。不然连累我这个休学的人拿不到毕业证,那就太麻烦了。” 这很合理。 把她推回安全的区域,自己独自承受休学的代价,然后大家相安无事。 经典的日漫亚撒西套路。 林夜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 合理吗? 绝·对·不·可·能。 如果真这么做,那才是最愚蠢的烂好人剧本。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秦可颤抖的手——那枚刻著“ky”的戒指正闪著寒光。 大小姐,你还没明白吗? 面对这种不讲理的世界意志,顺从是没有用的。 只有彻底的“读不懂空气”,彻底的“任性妄为”,才能撕开这世界虚偽的幕布。 现在的你不需要我的保护。 做你该做的。 心里这么想著,掰开最后一根手指后,他转身,朝门口迈出一步。 现在的选择权交给秦可同学。 …… 不知为何,右脚的脚尖开始有点麻。 大概是刚才站太久了吧。 或者是因为林洛刚才抱得太紧,血液循环不畅。 总之,现在每走一步,脚尖都会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酥麻感,像是有电流窜过。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著——从这里到门口,大概还有五步。 不对,是四步。 …… 又迈出一步。 自己在想什么? 她又在想什么? 已经故意放慢了速度了,慢得像是在公园遛弯的老大爷。 她能懂我的意思吗? …… 迈出三步。 身后没有声音。 秦可没有追上来。 ……也是,她又不是那种会主动追人的性格。 或许是自己想得太多,青春期的少女还是会害怕这种关乎著未来的场面吧。 林夜在心里嘆了口气,手指下意识地伸进裤兜,摸到了颗爱吃的柠檬糖。 吃糖多了会导致视网膜病变。 但確实能缓解焦虑。 不,不对,自己现在並不焦虑。 要不要回头? 算了,再走一步看看。 …… 迈出四步。 脚尖的麻痹感更明显了。 他突然想起一个冷知识——人在紧张的时候,血液会优先供应给大脑和心臟,四肢末端会因为供血不足而发麻。 所以,自己现在是紧张吗? 开什么玩笑,区区休学而已。 ……秦可同学,你倒是说句话啊。 在教室里读不懂空气的你呢? 在天台上发表大魔王宣言的你呢? 哪怕骂禿头校长一句“变態”或者“去死”也行啊。 林夜咬碎了嘴里的糖块,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 算了,最后一步。 如果她真的妥协,大不了今晚半夜翻墙去秦家,把她从窗户偷出来。 扔哪好呢?扔到青川河里让她清醒一下就不错—— “等、等一下……”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林夜停下脚步。 “……你以为……” 秦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一口,胸口剧烈起伏。 “你以为你是谁啊!”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被她憋了回去。 “区区一个……” 声音破音了。 她咬紧牙关,右手死死攥著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 “区区一个跟班……” 林夜看著她,突然有点不忍心。 “喂,秦可——” “闭嘴!” 少女尖叫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 她踉蹌著上前一步,小皮鞋的鞋跟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 狠狠踩在了林夜正在发麻的右脚脚尖上。 “嘶——臥槽!” 林夜倒吸一口凉气,本就发麻的神经瞬间传导来钻心的剧痛。 但秦可非但没有松脚,反而用力地碾了碾。 “本小姐付了钱的!” 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音量在逐渐增大。 “在我的帐户余额清零之前——” 她猛地转过身,直面办公桌后脸色铁青的校长。 “他连呼吸的频率都要归我管!你们无权管我,更无权管他!”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她自己也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空气凝固了三秒。 副校长的保温杯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秦可的腿开始发软,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林夜的校服袖子。 “你们开除我试试看!敢让我转学试试看!少拿什么老爸来嚇唬我,他敢不听我的试试!” 少女举起左手,银戒在从窗外射入的阳光下,闪烁著刺眼的反光。 “这栋教学楼是我们秦家捐的!你坐的那把椅子也是我们秦家买的!大不了本小姐把这破学校买下来,然后把你和那个地中海副校长全都发配去扫厕所!” “你、你放肆!”副校长气得差点把保温杯砸过来。 “我就是放肆了!怎么,没见过坏女人发飆吗?!” 秦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把抓住了正抱著脚单腿跳的林夜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这个死鱼眼是我的专属物,除了我,谁也没有资格让他休学!” 她仰起头,眼角的泪花终於因为动作的幅度太大而甩了出去,砸在了林夜的手背上。 有点烫。 “走!林夜!我们回家!这个屋子里的空气太噁心了!” “是是是,秦大小姐。不过我要多问一句,谁家?” “闭嘴死傲娇!不管谁家,本小姐现在就要离开这里!” 秦可拽著林夜就往外走。 经过副校长身边时,她还故意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只不过,因为林夜的右脚被踩得生疼,只能一瘸一拐地走,导致两人原本应该极其拉风的退场,变成了类似两人三足的滑稽画面。 林夜听到身后传来副校长的咆哮声,以及校长冷冷的一句“让他们走”。 看著少女因为恐惧和强装镇定而僵硬的后背,他无奈地嘆了口气,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走廊里,雨后初晴的阳光有些刺眼。 秦可依然死死攥著林夜的袖子,走得飞快。 但林夜能听到。 她正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恶狠狠地威胁: “你休想丟下我……你要是敢跑,我就去你家把你的高达全放锅里煮了!” “噢噢噢噢……求放过。”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任由自己被这个强撑著气场的平胸大小姐拖著往前走。 换作是其他青春恋爱喜剧的男主角,现在肯定能用体贴的一句话夺得芳心吧。 快回想起来,这时应该说点什么? ——“做得真好,秦可同学?” ——“你已经尽力了,未来的日子,请多请教?” 都好噁心…… 不对,为什么要取得她的芳心? 到底……到底到底是谁发明的傲娇。 隨隨便便就踩人脚,真的很痛。 林夜背对著阳光,不动声色地慢了下来,调整步伐走在了秦可身旁。 抬起头,窗外雨后初晴的蓝天又高又远,清澈无垠。 他思考良久后。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一句没什么干劲的嘟囔—— “话说回来,今天雨后的天气……倒也不坏嘛。” 第44章 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上) 下午三四点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雨后的空气里混杂著泥土腥味和过分浓郁的青草香。 青川中学南门外。 在这条像是为了青春疼痛文学特意搭建的林荫道上,两个人影正以一种堪比乌龟散步的速度挪动著。 “唉……” 林夜发出了这十分钟內的第五次嘆息。 其实声音里並没有多少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对名为“命运”的不可抗力的妥协。 把身体重心从右脚挪到左脚,针扎一样的酥麻感还没退去,甚至因为刚才的走动,演变成了一种钝痛。 该死。 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但世界显然觉得他那个脚趾头很多余。 “我说,秦可同学。是时候该討论一下你的性格问题了。” 走在前方的少女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双手用力绞著书包带子,下巴抬起的高度简直像是用量角器量过。 多的话不说,这就是教科书式的、足以让所有轻小说插画师泪流满面的傲娇姿態。 顺带一提。 虽然她努力挺起了胸膛试图增加气势,但那件名牌制服下依旧是一片令人惋惜的平原。 毕竟是一米五五的合法萝莉体型,强求这个確实有点反人类。 “怎、怎么了!我性格怎么了!你有什么意见吗?” 林夜指了指自己的脚尖:“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不知道!再说了,被、被本小姐踩是你的报酬之一!你应该把这只脚做成標本供在神龕里才对!” 她吸了吸鼻子,咬牙切齿地说著,隨后別过头去低声呢喃著: “……还痛吗?”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眼神也飘忽不定,甚至林夜根·本·没·听·到。 他只是在心里吐槽著,究竟是谁会喜欢被踩,自己不是m好吗。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反人类的话?” “囉、囉嗦!你耳朵龙马?” 甚至秦可都没意识到自己刚才最后一句话音量有多低,习惯性的摆出高傲的姿態说著。 “谁让你故意掰开、掰、掰开我手指头,让我自己……” 没错。 她实在是说不出来“我不想被拋弃”、“请一直在我身边”这种话。 为了掩饰这份怨念,她乾脆转移火力,又是一记粉拳锤在林夜胸口。 “听到没有!下次!不准!没有我的允许!擅自、擅自离岗!” 林夜做作的捂住胸口,翻了个白眼。 “啊,我的心臟停止跳动了。秦可同学的爱心攻势简直——我特么……” 毫不意外的被踩了一脚。 “那请问指挥官阁下,我们现在到哪里去?回家吗?提醒你一句,我妹今天的状態明显不对,不建议你去触这个霉头哦。” 听到“妹妹”两个字,秦可的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 她想起了刚才在校长室里,那个穿著米色针织衫、笑得人畜无害却让人脊背发凉的少女。 她绝对不对劲。 “想什么呢臭变態!我为什么要去你家!” “那正好,我回家嘍。” 林夜转身就走——果然,一击熟悉的飞踢飞了过来,稍微侧身闪过,顺手按住了秦可的栗子脑袋。 “……你今天的攻击欲望真的很强。” “闭嘴!我现在也不愿意回自己家!我现在回去,家里人肯定会被那个禿头校长告状,然后把我关起来。我才不要。” ……家里人? 老爹,老妈? 或者是家里的管家。 林夜没多问,豪门恩怨这种狗血剧本他没兴趣。 “那去哪?回教室?”林夜指了指青川的大门。 “我可是休学的人,大概率不被允许进入教学楼哦。” 其实能进。 甚至林夜的书包还在座位上放著。 不在意了,大不了让……友人a帮自己拿好。 誒对了,今天下午的闹剧友人a居然全程不在场? 下次得认认真真记住人家的姓名了。 “那……” 秦可咬著嘴唇,低头看著自己的小皮鞋。 鞋尖上还沾著一点刚才踢翻垃圾桶时溅到的污渍。 “带我去玩!” “哈?” “我说带我去玩!反正你已经休学了!反正我已经是坏学生了!那就做到底啊!带我去那种……那种不良少年才会去的地方!” 林夜挑了挑眉。 “不良少年去的地方?你是指在便利店门口蹲著抽菸,还是蹲在街角巷子里勒索路过的国中少女?” “太、太low了!” 秦可一脸嫌弃。 “就没有那种墮落又有点格调,还能发泄情绪的地方吗?比如……地下赌场之类的?” “……少看点黑帮电影。” 林夜嘆了口气,把手插进裤兜。 “行吧。既然金主发话了,那就带你去只有真正的不良少年才会去的地方。不过先说好,所有消费你买单。” “好好好!你个穷鬼,还是得本小姐出马。” 秦可轻哼一声,迈著脏脏的小皮鞋,屁顛屁顛朝前跑著。 “快走啦,死鱼眼~” …… 二十分钟后。 车站街商业广场,地下一层,“世嘉joypolis”电玩城。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效像是要掀翻天灵盖。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黑暗的空间里疯狂闪烁,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爆米花焦糖味、廉价香水味以及青春期荷尔矇混合在一起的奇异味道。 秦可站在入口处,整个人都被石化了。 “这就是……不良会来的地方?怎么全是小屁孩?你是不是在耍我?” 林夜无视了秦可的吐槽,熟练走到兑幣机前,“两百块,谢谢。既然是大小姐,应该不会吝嗇这点小钱吧?” “……你最好能带我见识什么好花样。” 当林夜捧著满满一篮子游戏幣回来时,秦可正对著一台跳舞机发呆。 屏幕上的箭头飞速闪过,上面的玩家正像触电一样疯狂踩踏板。 “那个不行,你会走光的。” 林夜无情地打断了她的幻想,“而且以你的运动神经,大概率会把自己绊倒,然后门牙磕在踏板上。” “闭嘴!谁要玩那个了!”秦可脸红著反驳,视线却飘向了旁边的射击游戏区,“我要玩那个!拿枪的!我要把那些看不顺眼的傢伙统统突突了!” 她指的是《化解危机5》,经典的双人光枪射击游戏。 林夜耸耸肩,把装满幣的篮子递给她:“请吧,神枪手小姐。” 两枚硬幣投入,清脆的咔噠声响起。 秦可抓起那把沉甸甸的塑料枪,学著电影里的姿势摆了个pose。 “看好了,我要把你打成筛子!林夜!” “我是你的队友,笨蛋。” 游戏开始。 屏幕上涌出一大波丧尸和恐怖分子。 “啊啊啊啊!为什么它们衝过来了!走开!走开啊!” 刚才还豪言壮语的大小姐,在一秒钟內退化成了只会扣死扳机尖叫的土拨鼠。 她根本不看准星,闭著眼睛对著屏幕一顿乱扫。 子弹全打在了无辜的人质、天花板、甚至是屏幕外的地板上。 “game over。” 屏幕上无情地跳出这两个单词。 存活时间……14秒。 秦可呆滯地举著枪,转头看向林夜,“什么破游戏嘛!不好玩不好玩!” “所谓的大魔王战斗力就这?这年头的勇者未免也太好当了吧。” 第45章 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下) 林夜嘆了口气,从篮子里抓起两枚幣投进去。 “看好,这才是枪战游戏的正確打开方式。” 他拿起枪站在秦可身后,“继续投幣,復活。” “哦、哦!” 秦可手忙脚乱地塞幣,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林夜的手背,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来。 游戏重启。 这一次,林夜没有让她一个人乱打。 他稍微俯下身,左手绕过秦可的肩膀,帮她托住了那把沉重的枪托。 右手握著自己的蓝枪,胸膛几乎贴上了她的后背。 这一瞬间,秦可浑身僵硬。 属於少年的体温,隔著薄薄的制服布料传了过来。 还有那股淡淡的柠檬糖味,瞬间盖过了电玩城里浑浊的空气。 “別乱晃,深呼吸。” 林夜的声音就在耳边。 因为距离太近,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直接喷洒在秦可敏感的耳廓上。 “把屏幕上的那些怪物,想像成地中海副校长的脸。” “我会!谁、谁要你教啊……” 她嘴硬著,声音却软得一塌糊涂。 身体很诚实地没有躲开,反而像是找到了依靠一样,顺著林夜的力道调整了姿势。 “左边三个,爆头。右边那个胖子,打腿。” “砰砰砰!” 隨著有节奏的枪声,屏幕上的敌人应声倒地。 秦可惊讶地发现,在林夜的辅助下,她手里的枪仿佛有了灵魂。 那些原本面目可憎的怪物,此刻变得脆弱不堪。 “换弹夹。踩踏板。” “哦!” 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或者说,是林夜单方面地掌控了节奏。 每当有boss衝过来,秦可都会下意识地往后缩,而她的后背就会更紧密地贴上林夜的胸膛。 “去死吧地中海校长!去死吧旁白!去死吧这个世界上的坏人!” 秦可越打越嗨,完全把游戏当成了发泄桶。 “通关。” 隨著最终boss轰然倒地,屏幕上炸开了绚烂的烟花。 秦可气喘吁吁地放下枪,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转过头,想要炫耀一下自己的战绩,却没想到林夜並没有退开。 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十厘米。 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周围震耳欲聋的电子音效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秦可只能听见自己心臟撞击胸腔的声音。 咚、咚、咚。 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看著林夜近在咫尺的嘴唇,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危险、极其不符合大小姐身份的念头。 反正自己是大坏蛋、恶人精、读不懂空气的反派人物…… 既然这么坏了,是不是可以做一点更过分的事情? 呜呜,但是不行呀! 话说回来,自己是在耍什么公主脾气吗? 从刚才到现在,好像一直都对这个死鱼眼態度不太好…… 不对不对不对! 自己在想什么? “餵。”林夜突然开口。 “干、干嘛!” 飞速之间,秦可从他身前弹开,整个人撞在了游戏机的隔板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林夜指了指屏幕下方的排行榜。 “你刚才那顿乱扫,光是投的復活幣就值六十块钱。这就是人民幣玩家的实力吗?佩服佩服。” “……” 旖旎的气氛瞬间粉碎。 秦可咬牙切齿地举起手里剩下的半篮子游戏幣,恨不得全砸在这个不解风情的混蛋脸上。 “林夜!你就是个注孤生的笨蛋!大笨蛋!去死吧!” …… 走出电玩城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城市的霓虹灯亮起,將积水的路面映照得五光十色,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秦可走在前面,低头看著无名指上的银戒指。 “喂,林夜。” “又怎么了,大小姐。再不去赶电车,我就要错过晚饭时间了。” 林夜走在她外侧,將她与车流隔开。 “我是想说,今天真的好累,发生了太多事情了。从图书馆、医务室、教室,再到校长室,每时每刻,都……” 她似乎意识到了,今天的每时每刻,面前的死鱼眼都在陪著她。 “都……!” 抬头看著林夜无神的眼睛,她心里有一千万头小鹿在乱撞。 “都、都有……” “都有傻子冒出来想要欺负你。”林夜隨口胡扯。 秦可没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 “我说啊,你有好好在听我说话吗?”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著林夜。 “林夜,我们现在是共犯了,对吧?” “是是是,一起逃课、一起顶撞校长、一起浪费社会资源的共犯。”林夜无奈地摊手。 “那明天……” “明天我要在家休学,你要乖乖上课。” “唔……是这样的……那你可以给我来送便当吗?” 我不——” “拒绝无效!这是命令!还有……我要甜食!必须要给我备好!” 秦可突然踮起脚尖,凑到林夜身边,视线落在了林夜插在兜里的手腕上。 隨后,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颤抖著,在空气中虚抓了一把。 你看不到吗? 我的右手,现在明明是空著的啊! 刚才在电玩城里,明明连心跳声都能听见。 可现在,这五厘米却像是隔著整个世界的厚壁障。 伸出手来啊,笨蛋林夜! 然而,林夜只是微微偏过头,甚至还打了个哈欠,视线被街角商店橱窗的高达模型给完全吸引住了。 “哇哦!你看那个!那个是pg版的独角兽吗?毁灭模式的涂装也太帅了吧!” 秦可气得想再给他来一脚。 这个木头! 这个没情调、只知道塑料玩具的死木头! 秦可咬紧了下唇,那只悬在半空中、尷尬得无处安放的手猛地握成拳,僵硬地转了个弯,改成狠狠地拽了一下自己的书包带子。 “少、少囉嗦!” 明明林夜什么都没说,她却像是被戳穿了心事一样红著脸大喊。 “如果你不来,我就告诉你妹妹说你在电玩城对我动手动脚,还强迫我玩双人游戏!” 说完,她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迅速退后两步,对著林夜做了个极其夸张的鬼脸。 “明天见!跟班!” 她跑得飞快。 像是要逃离身后的那道视线,又像是在掩饰自己滚烫的脸颊。 直到跑出几十米远,確信那个死鱼眼绝对看不清自己的表情后,秦可才停下脚步,靠在路灯杆上大口喘著气。 “呼、呼……笨蛋林夜。” 她平復了一下呼吸,有些赌气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副白色的有线耳机,塞进耳朵里。 手指在屏幕上胡乱点了一下,“隨机播放”。 下一秒,一阵轻快又带著点任性的电子音效充满了耳道。 “世界で一番おひめさま(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 “哈?这是什么古早的歌啊……好吵。” 秦可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手指悬在“下一首”的按钮上,刚准备切歌,耳机里的歌词却毫无顾忌地钻进了耳朵。 “その一 いつもと违う髪形に気が付くこと(第一,既然发现了髮型有变)” ……那个死鱼眼,在医务室门口倒是注意到了自己有好好打扮…… “その二 ちゃんと靴まで见ることいいね?(第二 要好好把我从头欣赏到鞋子,知道吧)” 他好像会关注到自己脏脏的小皮鞋…… “その三 わたしの一言には三つの言叶で返事すること(第三 我说一句话要回我三句)” 自己说一句话他能顶十句,全是在气人! “……什么嘛,这种自恋又任性的歌词。” 嘴上虽然嫌弃地嘟囔著“不好听”、“太羞耻了”,但那根悬在屏幕上方的手指,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转过身,借著路灯的微光,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依然慢吞吞走在路上的背影。 虽然没有牵手。 虽然是个迟钝的木头。 虽然……只是个跟班。 但歌词里唱的好像也没错? 本小姐本来就是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啊。 既然是公主,那宽宏大量地原谅庶民的迟钝,也是必修课吧? “……算了,这次就先放过这首歌。” 少女把手机塞回兜里,脸颊在夜色中微微泛红。 明明嘴上说著嫌弃,脚尖却已经诚实地隨著耳机里的节奏,轻轻点了点地。 “キミに心から思って欲しいの(只是希望你打从心里觉得)” “かわいいって(我真可爱)” 她转过身,踩著轻快的拍子,哼著自认为不好听的歌,消失在了斑斕的夜色里。 “也、也放过笨蛋林夜。” 要不,去把林夜喜欢的高达模型都买下来吧? 第46章 抱歉妹妹,我是胸控 “叮叮叮——” 电车到站的提示音响起,林夜从中间的红色车厢中下车,快步走出了车站。 儘管已经是九月中旬,但雨后的独属於秋初的湿热感,丝毫没有要褪去的跡象。 穿过斑马线,他下意识撇了一眼那家有草莓大福存在的甜品店。 捲帘门早已拉下,意料之中的事。 虽然有点小小失望,本想带一份草莓大福回家堵住某个恶魔的嘴呢。 林夜停止了游荡,最终还是走在了家门口。 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然后——转身,走向楼梯拐角处的自动贩卖机。 “咣当。” 一罐冰镇黑咖啡落入取物口。 拉开拉环,林夜靠著冰冷的墙壁,一口气灌下半罐。 浓郁的苦涩在舌根炸开,驱散了盘踞在脑中的疲惫。 “好苦……” 这算是战前兴奋剂吧。 干掉最后一口残余,林夜便习惯性地將罐子扔进了垃圾桶里,反正邻居常年不扔垃圾。 得赶紧回家,在有冷气的房间里好好享受一个月的休学假期才行——当然还得打工。 林夜摸了摸隱隱作痛的胃部,脑海中浮现出林洛下午提到的“杏仁牛奶肉桂咖喱”这几个字,感觉精神正在不断崩坏。 “我回来了。” 推开家门换上拖鞋,映入眼帘的是那看习惯了的景象。 玄关处摆著一双小巧的米色居家鞋,鞋尖整整齐齐地朝向室內。 空气中预料之外的没什么油烟味,反而瀰漫著一股甜到让人难以鼓起食慾的香气。 “欢迎回来,哥哥大人。”发话的自然是存在感很强的便宜妹妹林洛。 林夜走进客厅,电视开著,正播放著一档吵闹的综艺节目,罐头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迴响,显得格外虚假。 听到脚步声,她合上手中的书,转过头来。 “比预计晚了一个小时哦。” “说过会晚一些到家啦,路上的红绿灯不太配合。而且,为了给某人带点甜品特意绕了个路,虽说还是关门了吧。” “是吗?” 林洛歪了歪头,赤著脚踩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林夜。 林夜心臟漏跳半拍。 她突然伸出手,帮林夜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凌乱的领口。 “既然是休学反省期间,哥哥还是少出门比较好。晚饭……和那位螃蟹小姐一起吃过了吗?”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轻快起来,但看著林夜的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还没,但我其实不太饿。”林夜確实没吃。 听到这答案的林洛眼睛变得闪闪发光。 “不行哦哥哥!不按时吃饭对胃不好。” 她不由分说地抓住林夜手腕,拖向餐桌。 “我特意为哥哥做了庆祝休学的特製晚餐,一定要全部吃光才行。” 餐桌上,摆著一个精致的瓷盘。 盘子里盛著一团……无法用已知词汇形容的物体。 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粉白色,几块疑似鸡肉的物体在其中若隱若现,表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肉桂粉,以及五顏六色、名为点缀实为死亡的彩虹豆。 “这是……” “杏仁牛奶草莓咖喱。” 林洛双手撑著下巴,坐在对面,一脸期待地看著他。 “我想著哥哥最近压力大,吃点甜的会心情好,所以把原本的土豆换成了草莓,还加了半罐炼乳提鲜。快尝尝看!” 林夜拿起勺子,手微微颤抖。 很难想像,一个有脑子的人类是怎么能把这几样东西结合在一起的…… 这绝对是报復。 是对他在学校搞出大新闻、还没及时回家的精准报復。 “怎么了?哥哥不喜欢吗?明明我在厨房忙了一个小时,手都被烫红了……” 她举起左手,白皙的手背上確实有一小块淡淡的红印。 该死。 这一招无论用多少次,对林夜来说都是暴击。 “吃。我吃。” 林夜视死如归地舀起一勺粉白色的糊状物,塞进嘴里。 甜。 齁死人的甜。 炼乳的甜腻混合著咖喱的辛辣,再加上草莓煮烂后的酸涩,以及肉桂粉那股如同中药般的衝击力…… “呜哇……好吃!” 林夜强忍著呕吐的衝动,竖起大拇指,表情扭曲地给出了五星好评,“这种……这种前卫的口感,简直是在挑战人类味蕾的极限。不愧是洛洛,总是能给我惊喜。” “真的吗?”林洛笑得眉眼弯弯,“那哥哥要全部吃完哦,一点都不许剩。” …… 二十分钟后。 林夜瘫在椅子上,觉得自己的血糖大概已经飆升到了一个危险的数字。 盘子空了。 撑著桌子站起来,按照长久以来的习惯,林夜负责收拾碗筷,递给在水池边清洗的林洛。 “谢谢哥哥~嘻嘻,真是像极了新婚夫妇呀。” 林夜没有理会她的玩笑,走到玻璃柜前,掏出自己好久都没拼装的pg unleashed 1/60 rx-78-2 gundam。 这就是传统意义上的胶佬杀手。 打开盒子,拿出专用的模型剪钳,刚坐下准备开始疗愈心灵工作后,林洛看似隨意的问题甩过来了—— “对了哥哥,螃蟹……秦姐姐给了哥哥多少报酬呀?” “也不多,就是刚好够买几个高达模型,再加点零花钱的程度。” 林夜含糊其辞,专心致志地剪下一个零件。 “是五万零两千吧。” 水流声哗啦啦地响著。 “她在校长室里说出来的,就算关著门,我在走廊外面也听得很清楚。哥哥,五万多块就可以买一个女朋友吗?” 林夜剪下零件的动作一顿。 她在说些什么? 女朋友? 不应该是男朋友吗? 也不对,这种东西是用钱能买来的吗? “停!这叫战略合作关係。她是金主,我是顾问。我出卖的是劳动力和智慧,换取的是我们在青川市生存下去的资本。这很合理。” 林洛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靠在流理台上。 她的目光落在林夜的右手上。 那里,曾经被秦可紧紧抓过。 林夜自然有注意到,“工作需要。她心理比较脆弱,需要一些肢体接触来建立安全感。这在心理学上叫脱敏疗法。” “骗子。”林洛轻声说道。 她走到林夜面前,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直接坐在了他大腿上。 少女轻盈的身体带著温热的体温和沐浴露的香气,將他完全包裹。 明明是妹控狂喜的画面,可她却顺手拿起了剪钳,在指尖灵活转动著。 “哥哥大人,这样好吗?休学期间,你也要像个变態跟踪狂一样,每天都跟在秦姐姐身后吗?那样的话,会被路过的大叔扭送到警察局的哦?” 林夜嘆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休学当然没法去上学啊,怎么陪她。这么晚了,该去睡了。” “別偷换概念。”林洛不满地在他脖子上蹭了蹭,“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林夜盯著旋转的剪钳,邪恶大手按在她乱糟糟的短捲毛上,语气难得地正经了一些。 “这样,我跟你说个秘密,说完了你就下来行吗?” 林洛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因为林夜主动的摸头而身体彻底软了下来,几乎是呢喃道: “嗯……你说吧。” “你能保证不告诉任何人吗?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啊?” “林洛,其实呢?…” 林夜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说到:“我是大胸控!!” “啊啊啊——誒誒?” 林洛显然有被嚇到,林夜趁其不备顺势將她手中剪钳夺走,继续咆哮道: “我是天生的胸控!在我眼里,只有波涛汹涌才是异性!” “哥哥,你…”林洛已经完全呆住了。 “对我来说,女性的好球区在d到g罩杯之间!虽然上限可以调整到h杯,但下限d杯绝对不可能突破!低於这个標准,在我眼里甚至都不能算完整的异性!” “真是的!丰满身材赞爆了,不管是谁都可以!你不懂我!胸控不是病,是生存方式!像秦可那种飞机场,那种连泳装都撑不起来的小学生身材,我怎么可能会喜欢!” “我也知道自己是变態,但是只要有人接受这样的我,能够理解这样的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所以洛洛,你一定能理解我吧!” 第47章 天才们的深夜厨房攻防战 喊出那种羞耻度爆表的话后,世界如预想般陷入死寂。 电视里还在传来某档综艺节目尷尬的罐头笑声。 借著这虚假喧闹的掩护,林夜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极其自然、绝对不是故意地…… 飘向了腿上少女那略带饱满的胸前。 脑子里正在闪过一系列极度失礼的念头。 毕竟那里有著符合这个年纪的、含苞待放的微微隆起。 720p嘛,换算过来有b-的样子。 林夜也实际感受得到她正从女孩成长为女人。 虽说xp並不是什么羞愧的事情,但直白的对著“我超牛”少女喊出来未免还是有点…… 林洛察觉到了林夜似是不怀好意的视线,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也跟著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胸前。 “…原来、原来是这样啊,哥哥大人。” 两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共同沉默。 连电视里的罐头笑声都恰好停歇。 怀里一轻,林洛已经从他腿上滑了下来。 隨后迅速理了理被林夜弄乱的短捲髮,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难以想像……” 她低声嘀咕著,林夜有些手足无措,正想要掏出块柠檬糖安慰下她时—— 没有柠檬糖了。 预想中的愤怒也没有到来。 林洛猛然抬头,像是要把积攒的情绪全部释放出来一般,在林夜腰间的软肉上狠狠拧了一把。 “烦死了!难以想像!哥哥就是因为这个才不喜欢洛洛的吗!” 这句抱怨听起来,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带著委屈的最终確认。 確认完毕后,不等林夜反应,她又像想通了什么似的,鬆开了手,还轻轻按压著刚刚扭过的补位。 “哥哥,会疼吗?洛洛是不是太凶了?……还是说,哥哥会因为这个兴奋?” 等等,后面那句话到底是什么鬼。 看起来大概是哄好了——也不对,没哄吧。 “好了好了,男子高中生总是会有这样那样、又不可告人的变態嗜好喔。” 就在林洛要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时,林夜果断又补上了一句—— “——比如把妹妹生气时鼓起来的脸颊联想成刚出炉的包子之类的。” “真的很可爱喔。”这话似乎不久前才对另一位栗子精说过。 “別……別说我可爱啦!” 或许意外不习惯听自己这样称讚,林洛害羞得满脸通红。 “唔呼呼——好吧。” “总之、既然是家人,洛洛……就、就只能互相理解了!” 她双手叉腰,粉嫩的小脸果然如林夜所说,气鼓鼓地成了包子模样。 “毕竟,变態也是哥哥的一种属性嘛。” “你能理解就好。” 心中那块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她果然和那个动不动就炸毛的栗子精不一样,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等。 等等等。 自己好像答应过那个栗子精什么事情? 送便当? ……开什么玩笑,休学的学生要怎么给在校生送便当?自己也不太会做饭啊。 算了,明天去便利店兼职的时候,顺手拿一份临期处理的豪华便当送过去好了。 虽然自己通常是上夜班,换到白班还得跟前辈低声下气地商量…… 啊,好麻烦。 脑子变成浆糊的同时,努力维持著可爱模样的短捲髮妹妹的声音传过来了—— “我决定了!哥哥去继续玩塑料玩具吧!洛洛也要去为自己的未来奋斗了!” “……理解万岁。” 林夜深深嘆了口气,打断了脑中思绪,隨即拿起剪钳,目光重新投回桌上的高达零件上。 ……刚才拼到哪里来著。 哦哦,才刚开始。 …… 不知过了多久,天彻底黑了。 林洛早早回到了臥室,只留著林夜一个人在客厅和高达零件奋战著。 他开始后悔进门前喝的那罐黑咖啡。 低下头,看著连基底都没打好的高达模型…… 太精神了,甚至说过於亢奋,完全无法处理精细的零件水口。 他把剪钳隨手扔在一边,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关灯回到了自己的臥室。 坐在桌前写完日记,脑子里不知为何全是那个栗色脑袋笨蛋的模样。 还有她盯著沾了灰的小皮鞋的模样。 ……还有在教室傻乎乎吃海带的模样。 话说回来,那种性格恶劣的大小姐,如果自己不给她送饭,会不会真的饿死在教室里? 毕竟现在全班都视她为恶人,她大概连踏出教室去的勇气都没有。 ……饿死算了,正好清静。 嘴上恶狠狠地嘀咕著,抬头看了一眼桌角的电子表。 23:45。 林洛因为身体不好,作息一向规律,这个点应该已经睡熟了。 既然睡不著,既然答应了…… 虽然带份临期便当也不是不行,但良心上总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会被吃出来吧,毕竟她们从小都吃山珍海味,肯定隨隨便便就能尝出来异常。 一旦感觉到食材不新鲜,她肯定又会找一万个理由来烦我。 那就太·麻·烦·了。 “只是为了堵住她的嘴,免得她又来烦我。” 林夜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藉口,隨即躡手躡脚地起身,从橱柜翻出来个粉色保温盒后,目標就很明確了—— 厨房。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林夜摸到了冰箱门把手。 深吸一口气,拉开—— “啪。” 冰箱感应灯亮起,柔和的白光瞬间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也照亮了正蹲在冰箱门另一侧、手里捧著一盒家庭装鲜牛奶、嘴里还叼著吸管的林洛。 林夜维持著拉门的姿势,右手还僵硬地伸向放鸡蛋的格层。 林洛维持著蹲防的姿势,腮帮子因为含著牛奶而鼓鼓囊囊的。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名为社死的浓烈气息。 牢洛,你怎么在这?! 林夜压下了心头的吐槽,盯著林洛怀里那盒写著“高钙促进发育”的牛奶。 这傢伙该不会是想多喝牛奶丰胸吧? 没问题。 往往这种情况下,先一步开口可以掌握主动权—— “我…饿了。想找个鸡蛋煮个泡麵。” 这藉口烂透了。 谁家煮泡麵还要特意拿粉色保鲜盒装起来? 林洛眨了眨眼,慢慢鬆开嘴里的吸管。 “……我也是。” 她抱著那盒显然已经喝掉三分之一的牛奶,眼神游离向地板上的花纹。 “我也……饿了,喝点牛奶助眠。” 助眠需要喝这种一升装的家庭號吗? 不知道喝完第二天嘴巴滂臭? 而且还是蹲在冰箱门口喝? “……是吗。”林夜乾巴巴地回应。 “……是啊。”林洛心虚地点头。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冰箱压缩机还在呼呼地往外冒著冷气,吹得林夜拿著鸡蛋的手有点凉。 ——哥哥想趁妹妹睡著偷偷给別的女人做爱心便当(虽然技术存疑)。 ——妹妹想趁哥哥睡著偷偷喝牛奶进行某种不可描述的身体发育(虽然效果存疑)。 “那个,哥哥。”林洛依然蹲著,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粉色便当盒上,“你煮泡麵……用这个装?” “不然呢。我就喜欢用保鲜盒吃泡麵,这样比较健康,能中和泡麵的油腻感。” “……哦?骗鬼呢。” “那你呢?”林夜反击,“助眠需要蹲著喝?” “这是瑜伽。”林洛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虽然只能说微微有料,“这是最近流行的冰箱冥想,有、有助於吸收牛奶的营养!” “……行吧。” 林夜嘆了口气,把手里的鸡蛋放回架子上,又重新拿了出来。 既然都被撞破了,再装下去也没意思。 “既然都饿了,那就顺便做点吃的吧。要吃厚蛋烧吗?” 身后的林洛沉默了两秒。 “…吃。”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但又带著一丝奇异的轻快。 “那就让哥哥来吧,虽然厨艺会不怎么好,你不会嫌弃吧?” “才不会!还有!明天给秦·姐·姐的便当,不如交给洛洛来做吧?” 林夜抓著鸡蛋的手停滯在半空。 “……容我郑重拒绝。你这家里蹲又不懂怎么討那种麻烦的大小姐欢心。还有,万一你偷偷使坏放致死量的芥末怎么办?我可不想去少管所探望你。” “哥哥真是笨蛋呢。”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隨后是手中的碗筷被温柔力道夺走。 “正因为是女孩子,才最懂女孩子想要什么哦?” 第48章 谎言、粉色炸弹与两颗番茄 林夜显然敌不过可爱妹妹的百般请求。 或者说,作为一名有职业素养的妹控,他根本没打算抵抗。 “行吧。” 林夜嘆了口气,举起双手以示清白,顺便將身体往安全距离挪了半步。 “但我有一个底线——不准放任何致死量的肉桂粉,或者会让我被辞退的生化调料。” “放心啦,哥哥大人。” 林洛此刻笑得像个刚做完礼拜的圣女。 “我会做得非·常·用·心的。” ……重音完全放错地方了吧。 算了,反正最后吃的又不是自己。 林夜在心里毫无诚意地为那个栗色脑袋画了个十字。 至於原本说好要做的厚蛋烧夜宵,自然也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宣告破產。 哄完妹妹后,林夜回到房间,重新翻开桌上的日记本。 笔尖悬停了半晌,最终只草草补上了两行字: 【9月16日 暴雨转晴】 確认存活。 妹妹的味觉系统依然是毁灭级的。 …… 合上本子,关灯。 这一夜梦里全是粉色咖喱。 …… 翌日,九月十七號。 林夜的休学生涯正式拉开帷幕。 他今天的行程有两项—— 一是去便利店进行为期四个小时的工作日兼职。 二是给某个隨时可能会饿晕在教室的栗色脑袋送便当。 林夜顶著乱糟糟的鸡窝头推开臥室房门。 刚想確认林洛是否有起床,某种过於高级、完全不属於这个穷苦家庭的味道传了过来。 循著气味望去,林洛繫著有些宽大的围裙,手里拿著筷子,正小心翼翼地將最后一颗红得发亮的章鱼香肠摆进盒子里。 听到林夜开门声音,她转过身,脸上掛著淡淡的微笑。 “早安,哥哥大人。” 等等,不会是昨晚喝的咖啡作祟吧。 为什么刚才脑海里会想起贤妻良母这个词? 明明是还是个wcn少女而已。 林夜隨意打了个哈欠,视线落在餐桌上。 “早。” 等等,餐桌上还摆著昨晚的那个粉色便当盒。 不仅如此,盒子底部还极其隆重地垫著一层带蕾丝花边的粉色方巾,边角还有小小的蝴蝶结刺绣。 林夜有些愕然。 看来她真的有认真准备……不过她真的不会介意吗? 会认认真真给秦可做便当? 客观来看,难免被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甩了甩不清醒的脑袋,林夜指著那块布隨口说道: “虽说我没有批判厨师的权力,但我还是想確认一下……这蕾丝花边的外包装,该不会是你把自己的內衣剪了吧?” 林洛解下围裙的动作微微一顿。 在短暂的脸红后,她挺起胸脯,用一种极其遗憾的语气说道: “真失礼呢,哥哥大人,清早就要说有关於胸的话题吗?” “我唯一一件带蕾丝的內衣现在正穿在身上哦,要我现在脱下来给你检查一下材质吗?” 话音未落。 林洛忽然闪到林夜身前,双手作势便要去解背后的搭扣。 难道咖啡真的喝多了吗……林夜脑子一阵天旋地转。 似乎还有点跃跃欲试是怎么回事。 “哥哥,请对我温柔一点……” 林洛说完这话露出了小恶魔般的微笑,又得意地挺了挺胸,林夜果然露出一副憔悴表情。 “……我诚恳地向您道歉,请务必把衣服穿好。” “哼!这是哥哥大人唯一一次夺走我『初摸』的机会哦。” 转头,她似乎又在说著什么“明天会刷新”。 林夜实在难以忍受,这种早上的性骚扰到底要维持多长时间? 后悔刚才开口。 见林夜的脸颊越来越红,林洛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难为情般地晃动身体,接著在笑完之后轻轻甩头,指了指桌上的便当盒。 “好啦。这是我准备的『特质爱心便当』,考虑到秦姐姐是哥哥的金主,我稍微用心了一点。”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 “打开后不会喷出毒气,也不会在搅拌混合之后发生爆炸哦。” 搅拌爆炸是指的某种凝固状炸药吗。 “……正常人做便当会特意强调不会发生爆炸吗?!” 林夜嘆了口气,凑近观察。 出乎意料,没有粉色的咖喱,也没有彩虹豆。 这居然是一份精致到让人胃疼的正统日式便当。 米饭上用海苔碎拼出了憨態可掬的小猫图案。 金黄色的玉子烧被切成了完美的爱心形状。 配套的小份炸鸡块呈现出教科书般的焦糖色,散发著诱人的油脂香气。 甚至连点缀用的西兰花都娇嫩欲滴,分明是早上菜市场最新鲜的一批。 这绝对不是隨便做做的程度。 这分明是在轻小说里,青梅竹马为了在修罗场中绝杀天降系女主才会祭出的终极宝具。 就在林夜准备为妹妹的厨艺鼓掌时,他的视线自然地下移,落在了便当盒的下层。 下层是满满的白米饭。 被压得严严实实、平平整整,是个连一粒米的凸起都找不到的白面平原。 而在这一片死寂的平原中央,极其对称地、孤零零地摆放著两颗…… 迷你小番茄。 …… 林夜陷入了长达五秒的沉默。 这是在隱喻什么吧? 绝对是在对某位八十来斤的平原大小姐进行惨无人道的物理嘲讽吧? “怎么了,哥哥大人?”林洛歪了歪头,纯真地眨眼。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便当的杀伤力可能比炸弹还大。” 林夜果断放弃了追问,他怕听到什么会被世界意志和谐的发言。 林洛踮起小脚,指尖戳了戳林夜有些发红的脸颊。 “哥哥只要负责送过去就好,这里面特调了愧疚和感动的调味料哦!” “然后告诉她:『这是我为了你,特意早起亲手做的』。毕竟,要想抓住金主的钱包,首先要让她產生被深深爱著的错觉呢。” “诈骗是犯罪,洛洛。” “这是为了家庭和谐的善意谎言。” 林洛將便当盒用那块蕾丝边方巾包好,塞进林夜怀里。 “她是个在学校被孤立、极度缺爱的大小姐吧?这种程度的虚假温情,足够让她感动得痛哭流涕,然后乖乖把钱包的支配权交出来了。哥哥只需要负责送过去,剩下的交给味道就好。” 林洛退后一步,歪了歪头。 “毕竟,要想抓住一个女人的心,首先要抓住她的胃。虽然我不想要哥哥抓住她的心,但哥哥需要她的钱,对吧?” 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林夜抱著那个沉甸甸的粉色炸弹,看著妹妹那张纯真无邪的笑脸,突然觉得这丫头切开来绝对是黑的。 但问题是。 自己为什么在听到“孤立”和“缺爱”这两个词时,心里会有一瞬间的烦躁? 不知道,不去想。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把问问题的人给干掉。 这是林夜一直以来的求生之道。 “算了,我去送饭了。下午直接去便利店打工。” “路上小心哦~哥哥大人。祝你诈骗顺利~” 第49章 我一直在看著你呀,笨蛋! 上午十一点四十。 青川高级中学后门,爬满了爬山虎的围墙下。 林夜手里提著那个粉色便当包,另一只手里还拎著一袋子虎皮卷。 “真是的……” 他嘆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第三颗柠檬糖剥开。 其一:为什么一个被勒令休学的人,还要像个可疑的跟踪狂一样徘徊在学校后墙? 其二:为什么他会特意绕远路去四丁目排队买这个该死的虎皮卷? 其三:为什么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吃了? 一个小时前。 电车路过四丁目时,林夜本来没打算下车。 但透过车窗,他看到了那家甜品店的橱窗——金黄色的虎皮卷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旁边的草莓蛋糕上插著小旗子,写著“今日特价”。 视线在店铺招牌停留了三秒后,居然下意识地按下了停车铃—— 突然自己很想尝尝。 虽说甜食虽然会导致视网膜病变,但確实能让人清醒。 这是他从便利店打工时学到的冷知识。 那些熬夜备考的高中生,总会在凌晨买一堆巧克力和能量饮料。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排在队伍末尾了。 盯著前面乌泱泱的脑袋,突然有种想抽自己两巴掌的衝动。 看了眼手机,现在是十点十五分,按照这个速度至少要等一个小时。 ……算了,反正也没別的事。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找了个藉口,然后掏出手机刷起了新闻。 十分钟后,他开始后悔。 二十分钟后,他开始烦躁。 三十分钟后,前面的队伍又动了,还有两个人。 可橱窗里的虎皮卷只剩下三条了。 林夜盯著那三条虎皮卷,突然有种“如果被前面的人买走,我就要当场暴走”的衝动。 自己是不是疯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栗子精】。 犹豫了三秒,接通。 “餵啊——死鱼眼,你到哪了?!” 秦可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周围排队的大妈们齐刷刷侧目。 林夜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拿远了十厘米:“还在路上。” “什么路上?!都快十一点了!你该不会忘了吧?!” “没忘。”林夜看了眼排在前面的人,“再等十分钟。” “十分钟?!我都快饿死了!” “那你先死一会儿,我给你烧纸。” “你——!天天跟我说废话!”秦可掛断了电话。 林夜看著被掛断的通话记录,终於轮到了他。 “……三条虎皮卷,全要了。” “好的,请稍等。” 店员麻利地把三条虎皮卷装进纸袋,递给林夜。 林夜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 金黄色的虎皮卷透过半透明的包装纸,散发著奶油和蛋糕的香气。 但现在他一点都不想吃了。 可能是打了个电话让他神志清醒了些吧,反正现在不需要甜品来让自己清醒了。 算了,乾脆让那傢伙吃吧。 对於自己来说嘛,还是酸酸涩涩的柠檬糖好吃。 …… “嗷呜~死鱼眼!” 头顶上方传来一个没什么精神的声音。 林夜抬头。 斑驳的树影下,围墙上方探出了一个小小的栗色脑袋。 长发被秋风吹得有些凌乱,刘海下露出一双有些无神的眼睛。 她一边打著大大的呵欠,一边立刻擦掉眼角的泪水,趴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瞪著林夜。 眼眶下方有一层淡淡的乌青。 “我好睏……等了你好长时间啊~” 说这话的同时她鼓著小脸,看起来確实有些憔悴。 林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这傢伙熬夜了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 在这个被世界意志强行扭曲的校园里,哪怕有他送的戒指,这笨蛋为了对抗那些被洗脑的同学,估计整夜没敢合眼吧。 “你该不会昨晚没睡吧?” “关、关你什么事!” 秦可別过脸,耳根有些发红。 “本小姐只是……只是在想今天的便当会是什么样子而已!才不是因为期待你这个死鱼眼!”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林夜嘆了口气,盯著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突然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趴在桌上睡著时被桌沿压出来的。 因为被全班孤立,所以连上课都只能趴在桌子上装睡吗? 这傢伙…… “下次別熬夜了,会长不高的。” “唔哇……知、知道了啦!囉嗦!” 秦可的脸更红了,她用力晃了晃腿,黑色过膝袜在阳光下泛著微光。 喂,这种姿势可以完全看到吧? 怎么还是蓝白条纹? 你这该死的萝莉控! 他在心里吐槽,非常勉强地挪开视线,盯著手里的粉色包裹。 “接著。摔坏了不包赔。” 林夜举起手中的粉色包裹,作势要扔。 “等等等等!”秦可慌了,“你真要扔啊!” 林夜翻了个白眼,放缓了动作,將包裹轻轻拋了上去。 秦可伸出手,费力地够到了那个包裹。 当她看清那块粉色的蕾丝方巾时,原本囂张的气焰可疑地停滯了一秒。 “这、这是什么噁心又花哨的包装……” 她嘴上嫌弃著,双手却像护食的仓鼠一样,把包裹死死抱进怀里。 “不喜欢就还给我,我正好拿去给便利店的前辈吃。”林夜作势要抢。 “谁说我不喜欢了!”秦可急了,“就算你做的是一坨碳,我也得笑著看著你出丑~” 她坐在宽阔的墙头上,晃荡著两条小腿,迫不及待地解开了方巾。 林夜乾脆非常诚恳地继续欣赏著蓝白碗和绝对领域。 毕竟看起来很柔软,是刺激雄性情慾的大腿。 不对,她明明还是个小屁孩而已。 自己真的可能会是萝莉控吗。 脑子正胡乱的想著,直到听到了秦可一声短促的、介於惊嘆与哽咽之间的抽气声。 “这……这是……呜呜哇啊——!” 抬眼看去,秦可正盯著便当盒,眼睛瞪得溜圆。 “这……你自己做的?” 林夜想起了出门前林洛的叮嘱,虽然良心隱隱作痛,但为了避免那个腹黑妹妹的后续报復,他只能硬著头皮,用最平淡的语气说道: “啊,是啊。隨便做的。大概花了两个小时吧,手被油溅了一下,不过无所谓。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秦可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隨便做的? 花了两个小时? 手还受伤了? 明明被学校休学,明明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却还在为她的午饭操心。 “笨、笨蛋……!你隨便、弄一点就好了呀!我、我其实吃什么都无所谓……” “哈?你说什么?”林夜故意没听清。 “我说你是天字第一號大笨蛋呀!” 秦可抬起头,嘴角明明在笑著,却故作凶狠般地冲他露出两颗尖尖虎牙: “谁让你做这种奇怪形状的鸡蛋了!噁心死了!!” 虽然嘴上骂著,但她已经拿起筷子,迅速夹起一块心形玉子烧塞进嘴里。 看著墙头上那个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狼吞虎咽的少女,林夜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傢伙也许真的很好懂。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还有这个。” 秦可嘴里塞满了鸡块和玉子烧,鼓著腮帮子嘟囔著:“唔?森么呀?” “四丁目的虎皮卷。”林夜晃了晃纸袋,“刚才路过顺手买了点,我没啥胃口,你吃了吧。” 秦可彻底愣住了,呆呆看著那个纸袋。 那家店的虎皮卷,每天限量供应。如果不提前一小时去排队,根本买不到。 秋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两人之间陷入了长达三秒的诡异沉默。 “……顺手?” 声音很小,但林夜听到了。 “啊?” “……骗人。” “哈?” “我说你在骗人!”秦可猛地抬起头,“我最討厌你了!为什么什么事都要骗我!什么顺手买的……什么隨便做的……什么僱佣……” 她咬著嘴唇,声音越来越小。 “你明明……明明被学校休学了!明明应该很生气的……为什么还要……” 林夜沉默了三秒,默默为便当的归属权在心里画了个十字。 老妹,你说的没错,確实有效果。 但是效果好像有点过於好。 “……你之前不是说想吃甜的吗,虽然不知道你具体喜欢什么口味。但排队那么长的东西,应该不会太难吃吧。” “唔……” 秦可愣住了,手指紧紧攥著纸袋。 “你居、居然记得!我只是隨口一提呀?” “记得什么?”林夜打断她。 “隨便买的而已,而且啊秦同学。我被休学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係吗?” 秦可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什么?” “那是我自己选的。那个禿头校长说要让你转学,我要是不接受休学,你觉得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吃便当?” “可是……” “没有可是。所以嘛,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吃完,別浪费。” 林夜说完,又掏出一颗柠檬糖。 秦可盯著他,没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改口换成了—— “……你为什么总是吃那个?” “什么?” “柠檬糖。”她指了指他手里的糖纸,“你每次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会吃那个。” 林夜愣了一下。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因为……”秦可別过脸,看著围墙外的天空,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 “因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在看著你啊,笨蛋!” 第50章 秋风吹起时,你会和我去看桂花吗 她的声音突然变大,然后又迅速压低。 “而且,我很、我喜欢……” “什么?”林夜没听清。 秋风吹过,远处传来体育课的哨声,又捲起几片发黄的爬山虎叶子,也送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甜香。 “我说!” 秦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秋天微凉的空气连同某种羞耻感一起咽下去。 “秋天……对,秋天!学、学校的桂花开了,我有、有点想……” 少女没头没脑地憋出这么一句,白皙的耳根却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她举起手里那块被捏得有些变形的虎皮卷,闭上眼睛,狠狠咬了一大口,借著咀嚼的动作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没什么!这个虎皮卷的甜味,和桂花还挺、挺配的……” 奶油糊了她一嘴,她低著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下次我们可以一起……不是!下次如果你还路过的话,可以再买给我吗……” 林夜看著她闪烁的眼神和红透的耳根,嘴角微微上扬。 “看心情吧。” 嘴上虽然拋出了毫不留情的敷衍,但林夜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墙头,瞥了一眼围墙內那几棵只露出树冠的桂花树。 又看了看面前娇小的秦可—— 要不,下次翻墙去帮她摘一点? “疯了吧……” 这个危险、麻烦且毫无理性的念头在林夜脑海中一闪而过,嚇得他赶紧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个怕麻烦的咸鱼”,试图將其强行掐灭。 “你再嘟囔什么嘛死鱼眼!”秦可鼓起脸,“本小姐都·屈·尊·降·贵·说·谢·谢了!还不快快感恩戴德吗?” “……没必要一个字停顿一秒吧?” “不管不管!作为奖赏……“ 秦可別过脸,视线在墙砖、树叶、天空之间疯狂游移,脚尖在墙沿上一圈一圈地画著看不见的圆。 “今天晚上……允许你给我打个电话。”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打电话?老子要在便利店上班,晚上的事晚上再说。” “哦!那你快快快快快快滚吧!离开我的视线!” 秦可语速极快的说著,又抓起一块炸鸡,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咬下来的是什么少女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自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再见。记得放学后把便当盒送到我打工的店里去,地址待会发给你。不然我妹……不然我会很难办。” “知道了啦!囉嗦!” 秋风又吹过,这次捲起了秦可的刘海。 她看著林夜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张了张嘴,但还是倔强地別过头去,继续对付手里的炸鸡。 咬下去的瞬间,肉汁烫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笨蛋,也不说让我吹凉一点。” 她小声嘟囔著,又咬了一口。 “餵——” 林夜的声音突然从墙下传来。 秦可一愣,差点被鸡块噎住。 “干、干嘛啦!不是说再见了吗!” “下次爬墙记得穿安全裤。” “……哈?” “蓝白条纹虽然是很经典的款式,但我刚才稍微有点看全了。” 林夜顿了顿。 “多谢款待。” 秋风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墙头上的少女保持著咀嚼的动作,呆滯了足足两秒。 紧接著,她白皙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甚至连头顶都快羞愤得冒出蒸汽来。 “你、你你你——!” 她猛地併拢双腿,双手死死压住百褶裙的下摆,手忙脚乱中差点把怀里的粉色便当盒掀飞出去。 “变態!色情狂!去死吧你这个死鱼眼!!!” 伴隨著少女响彻云霄的尖叫声,半块没吃完的炸鸡像炮弹一样从墙头狠狠砸了下来。 然而,某位拋出变態发言的作案嫌疑人显然早就预判了这波物理攻击,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打死你!跑这么快!祝你踩狗屎啊大笨蛋!” 看著林夜那毫无留恋、甚至走得有些快的背影,秦可气得浑身发抖,眼角都泛起了羞恼的泪花。 她暗戳戳地比了个手枪的姿势,对著那个背影嘴里嘟囔著——“砰砰砰!” 可惜,手指小手枪射程不够哇。 人走茶凉。 秦可无力地垂下手,吸了吸鼻子,决定化悲愤为食慾。 上层的菜已经被她风捲残云般扫光,她气呼呼地移开隔层,看向下层的米饭。 白花花的米饭上,两颗红彤彤的小番茄整整齐齐地摆在正中央。 秦可愣住了。 她盯著那两颗番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两颗番茄…… 这么孤零零地摆在一片白色平原上…… 该不会是在…… “……” 秦可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 她用筷子戳了戳其中一颗番茄,又戳了戳另一颗。 圆圆的。 红红的。 对称的。 “这个死鱼眼……” 秦可咬牙切齿地夹起一颗番茄,狠狠地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居然敢……居然敢……” 她又夹起另一颗,一口咬掉。 “居然敢这么內涵我?!” 秦可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跳下墙去把林夜揍一顿。 但下一秒,她又愣住了。 等等,如果他真的是在內涵我……那他为什么要特意摆成这么对称的形状? ——心形的玉子烧…… ——爱心便当…… 秦可的脸更红了。 她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啊啊啊——这个变態有完没完啊!” 她在墙头上羞耻得扭来扭曲,差点一头栽进草丛里。 好不容易平復了狂跳的心臟,她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一口吞掉了那两颗小番茄。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带著某种不可言说的悸动。 “明天……明天一定要让他好看!”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从墙头跳下去—— 等等。 秦可的动作僵住了。 扭头,视线落在围墙內侧的草丛里。 那里藏著一个巨大的、甚至需要她双手合抱才能提起来的银色硬纸箱。 ——pg版独角兽高达。 她昨天晚上让管家高价淘来,本来打算今天一起给他的。 “糟了……” 秦可的脸色瞬间煞白。 刚才光顾著吃便当、光顾著羞耻、光顾著和那个死鱼眼斗嘴…… 完全忘了把这个东西给他! “餵——!林夜!等等——!” 她趴在墙头上大喊,但爬山虎墙外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秋风捲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嘲笑声。 “……笨蛋!” 秦可咬著嘴唇,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那个走得飞快的死鱼眼。 “……走那么快干什么!这东西很沉的好不好!” 秦可气急败坏地踢了一脚墙砖,然后有些发愁地看著那个庞然大物。 这么大一盒零件,那个死鱼眼平时还要打工,还要照顾妹妹,哪有时间拼啊? 而且听说这东西很复杂,要是他拼坏了,肯定又会露出那种死鱼眼表情吧? 毕竟她之前偷偷瞄过一眼说明书。 那里面密密麻麻的步骤图简直比天书还难懂,零件更是多得又杂又乱。 还要把这几千个指甲盖大小的塑料片一个个剪下来,再修剪什么水口、打磨、组装…… 光是想想就觉得是浪费生命的苦力活。 而且听说这东西很脆弱,稍微用力就会发白、断裂? 哼,那有什么难的? “不就是一堆塑料片吗?和拼图有什么区別?本小姐一晚上就能拼完!” 秦可得意地打了个响指,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完美的计划。 到时候哪怕少几个零件,或者哪里断了,用502胶水死死粘住不就行了? 反正外面也看不出来。 如果有些关节太松或者太紧,拿大剪刀修一修硬塞进去也是一样的嘛~ 直接把一个威风凛凛的成品直接送到他面前,告诉他『本小姐大发慈悲帮你省去了做苦力的时间』…… 他一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跪在地上大喊公主万岁吧? “哼哼。没错,就这么办。” 秦可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心情大好,抓起手里的虎皮卷,把它当成了某人的脑袋,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奶油在舌尖化开。 甜得发腻,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再咬一口。 几口吃完最后一卷,少女坐在高高的墙头,晃荡著双腿哼著歌,嘴角却沾著怎么也擦不掉的奶油渍。 “……嘟嘟?~四丁目也就那样嘛。难吃死了。” 秋风。 秋风送来了桂花的甜香,吹散了少女的嘟囔声,又吹乾了她眼角那点羞愤的泪花。 只是,林夜如果知道她要用502来糟蹋独角兽的话,可能会气到心肌梗死吧。 第51章 被世界遗忘的文学少女(4k) 跑得远远的林夜当然不知道秦可心里的小弯弯绕。 从青川高级中学到打工的老城区便利店,林夜需要倒两班公交车或者电车,无论怎样都是耗时四十五分钟。 他选了电车,理由很简单—— 下午车厢里的冷气开得足,而且没有人,不需要和浑身散发著社畜哀怨气息的大叔挤在一起。 这对他这种正在休学的閒散人员来说,是为数不多的特权时刻。 车轮撞击轨道的节奏单调而催眠。 映入眼帘的,是窗外青陵线、项南线和青川市营地下铁三线交会的青川站周边街景。 林夜盯著那些把城市分隔开的交通线,脑子里却还留在刚才的围墙边。 斑驳的树影、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还有少女摇晃的小腿…… 停。 明明是想放空大脑的! 林夜揉了揉太阳穴,乾脆顶著旁边爷叔诧异的目光站了起来,又从兜里掏出一颗柠檬糖塞进嘴里。 用力咬碎糖果,试图仔细品味酸涩口感……没用。 秦可的那双过膝袜小腿还在他脑子里晃啊晃。 甚至连她说的那句“因为我一直在看著你啊”都开始在耳边自动循环播放。 “自己確实是疯了。”林夜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道。 话说回来,身为一个奉行利己主义的穿越者,一个立志在游戏世界里当路人甲的咸鱼,居然会被一个傲娇栗色脑袋搞得心神不寧? 毕竟那傢伙连胸部发育都没完全——等等。 林夜突然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自己该不会实际上是个萝莉控吧? ……不,不可能。 自己绝对、確定且一定是个胸控。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苏清歌那样就·很·好。 摇晃著脑袋,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路过了一棵桂花树——只是一闪而过。 林夜侧头看了一眼,然后別过去,盯著车厢顶部的gg牌,gg牌上是一个咧著嘴的男人举著罐装咖啡。 很好。 他把视线按在那个男人的笑脸上,努力不想任何事情,直到电车进站。 …… 二十分钟后,林夜踩著电车门的提示音下车。 穿过总有几个吸菸上班族扎堆的小广场,再过两个红绿灯,熟悉的711便利店便映入眼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路线。 熟悉到闭著眼睛都能走,和往常一样让人安心,更不需要动脑子的日常打工生活。 没有任何违和感。 但今天,这份熟悉莫名让他烦躁。 ——因为自己竟然开始期待著什么了。 期待那个八十斤的平胸傲娇,会踩著放学的点气呼呼地衝进店里,把便当盒砸在收银台上,然后用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瞪著他—— 『死鱼眼!给你刷乾净了!晚上下班了,还、还能带我去电玩城吗?』 然后自己是不是应该摆摆谱,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回一句『烦死了!这次必须要给我结工资啊!』 停,怎么又开始想这个了? 摇晃了一下发昏的大脑,林夜快步走进店內,“嘀”的一声,感应门响起机械的问候。 又熟练绕过货架,走到员工休息室换上蓝色制服。 “哟,小林?今天下午排的班是你上吗?怎么没去上学?” 收银台旁边的货架后面传来一个爽朗的女声。 一个扎著马尾、穿著同款蓝色制服的年轻女性探出头来,手里拿著一摞泡麵正在补货。 夏川惠,二十三岁。 是这家便利店的前辈,大学毕业后一直在这里打工攒钱准备离开青川。 “休学在家,被妹妹赶出来了。” 林夜隨口回復道,面无表情地走到收银台后面,偷偷修改了自己的排班表。 “你家那个妹妹啊……”惠嘆了口气,“总有一天会把你送进医院的。” “已经送过三次了。” “……你还活著真是奇蹟。” 两人一来一往,气氛轻鬆。 虽然林夜说话经常半真半假,但这正是他喜欢这份兼职的原因—— 夏川惠虽然话多,但不会追根究底,也不会露出那种“你真可怜”的眼神。 比起学校里那些容易被世界意志操控的npc,和她聊天反而让人觉得轻鬆。 “对了,今天店里进了新的泡芙,要不要尝尝?”夏川惠从冷柜里拿出一盒,“我请客。” “不用,我不饿。” “少来,你中午肯定没吃饭吧?”惠前辈不依不饶。 “……吃了。” “吃了什么?” “……柠檬糖。” 夏川惠沉默三秒,嘆了口气。 “你这傢伙,迟早要胃穿孔。” 她直接把泡芙影塞进林夜手里,然后转身去招呼刚进门的客人。 林夜看著手中的泡芙,鬆软,带著奶香。 他下意识地把它放进了储物柜。 也许……晚上的时候和那傢伙一起分享,也不错? 不错吗? 当他还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和她分享的时候,时间已经一分一秒过去了。 便利店的客流量不断增加,放学的国中生、下班的上班族、买菜的主妇,陆陆续续地进进出出。 林夜机械地扫著条码、收钱、找零,偶尔应付几句夏川惠的调侃。 “嘀——” 一盒关东煮。 “嘀——” 一瓶可乐。 “嘀——” 一包保险套。 “……” 林夜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客人——一个戴著鸭舌帽、口罩遮得严严实实的中年男人。 “一共一百三十三元。需要袋子吗?” “不、不用!” 找零后,中年男人飞快地把东西塞进口袋,头也不回地衝出了店门。 林夜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嘆了口气。 ——人类这种生物,还真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欲望啊。 自己肯定也有欲望。 他又看了一眼门口,什么都没有。 当然什么都没有,放学的时间还没到呢。 刚准备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夏川惠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小林,帮我看下仓库还有没有草莓味的能量饮料。” 林夜只能又將手机塞回兜里,確认后回应道:“没了,昨天被那群备考的高中生扫光了。” “嘖,这群小鬼。” 夏川惠抱怨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对了,你说你休学?多长时间?” “一个月。” “一个月?”前辈挑眉,“因为什么?” 林夜想了想,用一贯的死鱼眼模式回答:“因为我太帅了,校长嫉妒。” “我要吐了……” 惠前辈翻了个白眼,走到收银台旁,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她没有点燃,只是叼在嘴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著林夜。 “说真的,你小子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林夜刚准备理货的手顿了一秒。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今天扫码的时候,时不时要抬一下头。” “……职业习惯。” “开玩笑呢?”惠前辈用烟屁股指了指他,“虽然你努力装出一副死鱼眼的样子,但我可是过来人。是你那个矮子僱主今天要来吗?” “打住。”林夜面无表情地打断她,“再说下去我就要辞职了。现在就走。” “哎呀,害羞了?” “……没有,我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前辈你是知道的。” “哦?”前辈挑眉,“那你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林夜沉默三秒。 “……d到g罩杯的萌妹,这是底限,是原则问题,绝对不可以突破。” 前辈愣了一下,然后笑喷了。 “哈哈哈哈——你这傢伙还真是……” 她笑得直不起腰,用手拍著收银台。 “但是啊,小林。”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突然收起笑容,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 “恋爱这种事,不是只看外表和类型的吧?” “所有的类型、外表,不过是自己內心给自己设的限制。如果没有经过深入了解,是没有办法爱上一个不熟的人的哦。” “……” 林夜沉默了,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夏川惠的胸前。 “……前辈的理论我懂了,所以我应该先深入了解一下d罩杯以上的女性?我决定先从身边的高质量女性开始观察。” “你再看一眼试试?”惠果然露出害羞的表情,单手遮住胸部后抄起旁边的拖把,故作凶狠地说道。 林夜笑著连连摆手道歉,挪步到货架前,开始摆放新上的寿司便当。 就在这时,店门口的感应铃又响了。 “嘀——欢迎光临。” 林夜条件反射地抬头,门口空无一人。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感应器故障,正要继续摆放寿司时,余光却瞥见自己右侧五六米开外,站著一个穿著青川高中制服的女生。 没听见脚步声。 林夜愣了一下,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感应铃响,门口没人,但她却仿佛凭空出现在那里。 只见她一头黑色长直发,姬髮式刘海整齐地覆盖额头,厚重的黑框眼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皮肤苍白得不太健康,瘦削的身形让制服显得有些空荡。 她手里抱著一本封面空白的书,低著头,像幽灵一样无声地站在那里。 ——原来是江未央。 林夜大脑里自动检索出这个名字。 作为玩过《九月是你的谎言》原作的穿越者,林夜当然瞬间就认出了她。 她是女五號,常驻图书馆的三无文学少女,攻略难度排第二。 当然,这个难度不是因为她有多傲娇或者多病娇,纯粹是因为没人想攻略她。 在steam的全球成就统计里,江未央线的通关率只有可怜的1.2%,甚至比秦可那个古早傲娇还要低。 后来才知道,玩家们对这种类似长门有希、立华奏、椎名真白之类的“三无”设定根本不买帐。 ……虽然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快餐化的时代,玩家们喜欢大胸辣妹,喜欢王道青梅对战天降系学姐的修罗场,喜欢开局就自带好感度白给的套路化病娇。 就连纯爱党也大多偏爱著情感炽烈、互动直白的角色。 眼泪、爭吵、拥抱、告白,需要浓墨重彩的情绪跌宕,需要明確无误的好感度进度条。 唯独不喜欢这种一句话要分三次说完、永远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的文学少女。 虽然確实画师也下了大力气,为她设计了精致到头髮丝的古典美貌和一系列文艺到骨子里的cg,可这依然拯救不了她那惨澹的人气。 “欢迎光临,有什么需要的?” 林夜公式化地说出那句话,视线却难以从她身上移开。 倒不是因为她有多么的美丽,仅仅是因为她校服上的校徽不见了。 不是掉了或者剪了,而是被撕掉了。 撕口参差不齐,边缘还有些发毛,像是用指甲一点点硬生生抠下来的,撕到最后劲不够,直接扯断的那种蛮力感。 甚至隱约能看到里面內衬的边缘。 林夜皱了皱眉头,撕掉校徽在学校是严重的违纪行为,会被记过甚至勒令退学啊。 而且那东西是缝进布料里的,不是粘的,纯靠手指撕开需要很大的力气,和很长的时间,和某种特定的……执念? 林夜没有出声,只是继续看著她。 ——今天是上课日,她为什么不在学校? ——上次和秦可在学校图书馆里的时候,也没见过她。 按照时间线来说,现在还处於所有女主角路线分歧前的共通线阶段,主线剧情真正的分支点,要等到一个月后的金秋祭才会正式出现。 江未央现在应该正在图书馆里发呆,或者用她那种慢半拍的速度翻书,按部就班地等待剧情推进。 可她却出现在这里,校徽被撕掉,独自一人在便利店里徘徊。 这傢伙……该不会翘课出来偷东西吧? 就在这时,江未央突然动了,走到货架前她蹲下身,伸出手—— “哎呀——!” 一个刺耳的女声突然响起,江未央的手僵在半空中。 是一个穿著花裙子的中年妇女正推著购物车从货架另一侧转过来,差点撞到蹲在地上的江未央。 “你这孩子,怎么蹲在这里啊?嚇我一跳!” 中年妇女拍了拍胸口,然后注意到江未央校服上缺失的校徽,皱起了眉头。 “你是青川高中的学生吧?校徽呢?被老师没收了?” 江未央没有回答,只是保持著蹲姿,低著头,像一尊石像。 那个妇女大概等了三秒,发现对方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嘴里嘟囔著“现在的孩子啊”,推著车绕了过去。 看起来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日常摩擦。 但林夜的后背却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大妈在绕过江未央的瞬间,眼神就已经变得空洞。 她嘴里还在嘟囔,但目光却直视著前方的特价卫生纸。 她的动作不是“避开一个人”,而是像避开一个垃圾桶、一根柱子一样,充满了毫无意识的物理本能。 当大妈走到收银台结帐时,林夜强压著心头的诡异感,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阿姨,刚才那边那个蹲著的女生,没撞到您吧?” 大妈愣了一下,疑惑地看著他:“女生?什么女生?” “……哦哦对!” 隨即过了很长时间,大妈才像是反映了过来,顺便回头看过去。 “刚才有个女孩在那边蹲著……好像是女孩子?还是有个纸箱子?没印象了。” 什么纸箱子? 怎么可能会是纸箱子? 不对劲……! 大妈提著塑胶袋走后,林夜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正在擦拭咖啡机的夏川惠。 “喂,惠前辈。” “干嘛?別想偷懒啊。” “三號冷柜前面……蹲著个穿著我们学校制服的女生。你看到了吗?” “哈?” 夏川惠探出头,顺著林夜的视线看过去。 她的目光扫过货架,扫过那个角落,然后疑惑地皱起眉。 “你小子是不是想女人想疯了?那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林夜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开什么玩笑?! 那个穿著黑色制服、蹲在地上、明明显眼得格格不入的江未央—— 在夏川惠的眼里居然不存在! 这种类似於青春期症候群的展开是怎么回事? …… …… 以上为正文,读者大大们求个五星好评喵,今天刚出分6.0作者要崩溃了喵…… 新编:別评了別评了喵,差评太多喘不过来气了喵… 第52章 人形屏蔽器的临期商品推销 “滴——欢迎光临。” 一个背著书包的国中生推开店门走了进来,直奔熟食区。 ——同样无视了在冷柜前蹲著的江未央。 林夜收回了视线,继续手上的工作。 样本够了,林夜確信了这件诡异的事。 大妈、夏川惠、国中生。 三个截然不同的人,对著同一个漂亮少女集体失明。 不是视而不见这么简单,是根本没察觉。 但刚才的感应门確实响了。 险些撞到江未央的大妈,也的確在最后一秒本能地避开了,甚至还注意到了她。 监控大概也会忠实记录下她身影。 说明在物理层面她是存在的,只是所有人的大脑主观把她过滤掉了。 “……到底要闹怎样,规则怪谈吗。” 嘴上无意识把心中吐槽说出口,把面前的国中生嚇了一跳。 对方掏出来一份麵包,一份可尔必思,一瓶橙色功能饮料,用一种“这个店员有问题”的眼神盯著林夜。 “……抱歉,自言自语。一共十八块。” 林夜把找好的零钱推向国中生,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江未央已经挪到矿泉水货架前蹲著,安静地翻看保质期標籤。 这和秦可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作为女三號的秦可,是被世界意志追著杀的。 每次出格就报警,就强制修正,像一个系统在没完没了地跑错误检测。 但她—— 什么都没在追她。 像是一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仙人掌。 不缺水,不缺阳光,更不会腐烂。 但没有人会愿意主动去碰一下仙人掌。 世界,只是选择了……不看见她。 林夜的视线落在她侧脸上。 不得不承认,拋开那身被扯得有些狼狈的制服和过於厚重的眼镜,她五官其实精致得过分。 鼻樑挺直,唇色很淡,下頜线的弧度乾净利落。 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隔著镜片也能感受到的清澈,明明是个过分亮眼的美女。 冥冥之中,世界意志似乎在不遗余力地迫害每一个女主角。 从“强制剧情”到“选择性遗忘”,手法倒是层出不穷。 林夜咬碎嘴中糖块,从储物柜里取出一个小篮子,往里头隨手扔了几个今天到期的三明治和一瓶快过期的草莓牛奶。 “前辈,我去处理一下临期商品。” “哦,好,快点出清哦,今天到期的我不想自己吃。” 夏川惠头也没抬,继续用毛巾擦咖啡机的出水口,对三號冷柜那边的人类毫无感知。 林夜绕出收银台,往那边走。 走的时候他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管这件事有什么好处?……说实话,好像並没有。 坏处呢?……说不上来有什么坏处。 和三无美少女搭话这种难度极高的恋爱喜剧事件虽说经典,但临期商品总归是要处理的。 得了,走。 一步一步靠近。 江未央没有回头,视线看似停在手中矿泉水的条形码上,但那串数字她一个也没在读——她在用余光追踪他的位置。 林夜感觉到了,到了大概五米处的位置,她的手又动了一下,悄悄把矿泉水从右手移到了左手。 像是腾出来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就那样换了只手,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三米。 一米。 林夜拍了拍她肩膀,在她旁边蹲下来,维持著半米距离,开始假装检查货架上的日期標籤。 “有几个三明治今天到期,要不要?打七折。”语气和跟常客打招呼没什么区別。 她没有回答,又把矿泉水换回了右手。 林夜低头,把一瓶维他命水丟进篮子,继续翻看著標籤,语气更轻了一点: “客人。买一个的话,我可以假装没看见你校服上被狗啃过的校徽痕跡哦。”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略带调侃的话在空气中发酵。 “当然,如果你不在乎影响青川校容的话隨便。” 又是三秒的安静。 “……我不喜欢吃三明治。” 她终於开口了,像是说给货架说的,不是说给他的。 “那这瓶草莓牛奶快过期了,打六折,两块四。” 又是两秒。 江未央的睫毛极其缓慢地颤了一下,视线从麵包的標籤上移开,轻轻落在他手里那瓶粉色標籤的牛奶上。 “……可以。” 递过去那快过期的草莓牛奶,林夜在这个不合时宜地想,这东西最近好像出现了两次—— 上次是秦可在学校自动贩卖机前,刚刚从被旁白操控的情绪里脱离,开始对他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时,当著他的面得意地喝掉的。 这次是自己,主动对著一个被世界整个忘掉的可怜鬼推销著临期商品。 也不知道哪个更讽刺。 “哎,那边——什么时候来的客人?”夏川惠的声音突然从货架另一侧传出来。 林夜转头看过去,夏川惠正探出半个身子,手拿抹布盯著江未央,语气里带著浓浓的八卦意味。 “小林,这女孩好面生哦,看校服是你们学校的?” 林夜拿著牛奶的手僵住了。 ——等、一、下。 ——夏川惠她、她看见江未央了? 五分钟前,夏川惠明明还对这个角落视而不见! 而现在,仅仅是因为自己走进了江未央半径五米的范围內,夏川惠就能够看见她了? 林夜大脑彻底停摆了,一时之间无法组织起任何语言。 没等林夜回过神来,江未央居然朝著夏川惠开口了。 “……我是青川中学一年级的学生。偶尔会来这家店,你可能没什么印象了吧。” “是吗!” 夏川惠露出一个友好的笑,似乎完全不记得几分钟前曾完全无视了人家。 “哎呀我这人记性不太好,你別介意啊。小林你是二年级吧?这么可爱的学妹还不赶紧介绍一下?” “不认识,帮她结算一下多少钱。” 林夜压下心头的惊骇,接过江未央手里的矿泉水和草莓牛奶,递到了收银机前。 “哦~?” 夏川惠拉长尾音,隨即转向江未央,露出一个前辈体质標配的友好笑容: “既然是小林的朋友,以后常来嘛,我们店经常搞活动哦。” “惠前辈,”林夜插话,“关东煮的汤底快熬干了,你要让它变成焦糖布丁吗?” “啊!那你来结算——” 飞速之间,林夜已经闪到了收银机前,挤得夏川惠连连拍他,娇嗔著抱怨他的速度。 “一共三块四,这是小票。” 江未央接过来小票,压进怀里抱著的那本封面空白的书里,然后把零钱放上收银台。 三张一块,四个一毛硬幣。 似乎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样,一分不差。 “不用找了。” 硬幣落台的声音很轻,她拿著牛奶和矿泉水转身就往门口走。 没有道谢,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匀速,安静,更没有回头。 伴隨著感应门一声轻响,夕阳把门口街道染成橘红色。 她的黑色制服掉进那片橘红里,走了几步,消失了。 第53章 总之就是非常可爱吧 …… 林夜手中还攥著刚刚的零钱,三块四毛整,似乎还带著少女的体温。 嗯,应该只是错觉吧,便利店里总是开著空调,哪来的体温。 林夜在心里不自觉地反驳了一下,又为这无聊的思考感到一丝不耐烦。 “喂,小林。” 夏川惠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悄悄说著: “那个女孩你真的不认识嘛?” 林夜將硬幣塞回零钱盒,面不改色地把“不认识”这三个字吐了出来。 这算是善意的谎言,说久了嘴皮子也不会抖了。 毕竟他又不能说江未央看上去是个被世界遗忘了的bug少女。 “哦——?” 夏川惠嘆了口气,手肘不轻不重地捅了捅林夜腰侧。 “不认识你还那么殷勤?临期三明治都直接拿过去了,我平时问你怎么处理你还说什么『放一会也不差』~” “工作范围內的事,前辈想多了。” “行行行。工、作。” 夏川惠拉长了尾音,语气里的调侃完全藏不住。 “不过说真的,那女孩摘下眼镜绝对是个大美人。你这死鱼眼最近是怎么回事,各种类型的女高中生往你身边凑,还是个学妹哦,说实话,你其实是喜欢那种娇小体型的萌妹吧?” 林夜果断用盯著胸部的视线懟了回去。 “我想说回刚才大小的话题,惠前辈就很、大、吧?虽然穿著制服,但是隔著衣服也看得出来喔。” 夏川惠这次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只是默默地后退了半步,双手抱胸。 “……看来你心里完全没有羞耻心。” “不好意思,我还是处男。” “……谁问了?” 无法回答的林夜別过身去,从货架上拿下一瓶可乐,默默打开收银机放进去了三块。 视线掠过门口,夕阳把街道压低了,枫叶被逆光一照,顏色艷得有点假,像塑料的。 ——等等。 有什么熟悉的感觉一闪而过。 违和感。 好强烈的违和感! 但是他用力想了一秒,什么具体的画面都没有浮上来。 好难想…算了,这世界上奇怪的东西还少吗。 乱七八糟的念头先拋下,拧开可乐瓶盖,又把最后一盒临期三明治摆上打折標籤区,他终於閒下来了。 平静的傍晚。 “喂,小林。” 夏川惠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似乎完全忘记了刚刚两人还在说著堪比性骚扰的话题。 “到你下班的时间了哦,还不赶紧交接班吗?怎么,突然捨不得这收银台了?” 林夜喝著可乐,盯著前辈笑盈盈的脸,突然有点恍若未闻。 是因为脑子里压著两件事吧,一时没有和她对话的欲望。 一件是——夏川惠前辈在他靠近江未央五米范围之后,突然就能看见她了。 另一件是——江未央似乎確信自己会靠近她。 “现在,现在。” 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柠檬糖准备搭配著可乐,几个穿著青川高中制服的学生就走了进来。 哦!到点了! 秦可该放学了,还没给她发位置!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给备註为【栗子精】的联繫人发送位置消息后,所有的思绪都放空了。 望了一眼储物柜的方向,里面的泡芙还在。 奶油的东西常温放久了会塌,最好不要放过晚上九点。 再、再等一会儿吧。 …… 一个小时后。 “滴——欢迎光临。” 感应铃响的时候,林夜正机械地整理著那些明天就將过期的便当,脊背朝著门口。 他没有回头,后颈倒是正被什么湿漉漉的棍子顶著—— 慢慢转过身,秦可正站在自己身后。 左手拎著粉色便当包,右手捏著一根冰棍棒。 ……脖颈后面的凉意来源已经对上號了。 “……谁让你用这个顶人的。” “是你反应太慢了,笨蛋死鱼眼。” 秦可把冰棍儿棒在手里转了一圈,眼神扫过身上的蓝色制服,果然皱起了鼻子。 “嘖……好丑,你看著比我家花园里除草的清洁工还清洁工。” “少瞧不起辛苦的劳动人民,便当盒放收银台上。” 秦可哼了一声,手上动作却很轻柔,將那粉色的便当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收银台上。 她还特意往里推了推,確保它不会滑落。 林夜在这个动作里扫到了什么,没说。 转身去结算台打交接记录,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他自己甚至都没意识到。 “你还有多久啊!慢死了!快把这身丑东西给我换掉!” “……一分钟。” “哦!磨嘰鬼!” 她扯了一下制服扣子,露出来一点点精致的锁骨,刘海被进门的风推乱了一缕,黏在脸侧。 林夜用眼角记录了这件事,决定没有任何必要在內心点评。 换完衣服的他神清气爽。 “前辈,我走了~”说这话的时候居然夹带噁心尾音。 “嗯——去吧去吧,別让你的小小僱主等急了~”夏川惠眼里的八卦之火简直能代替微波炉。 林夜果断当没听见,拿著泡芙出门了。 …… 路边的枫树多落了几片叶子,风一阵一阵地推过来。 林夜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这栗子脑袋走路向来不爱看路的。 万一把小皮鞋踩进叶堆再来怪他,到时候说不清楚。 可很快就感觉不对劲了。 秦可今天有些分神,好几次差点真的踩进叶堆里。 “你放学以后去哪了?青川高中这个点早就该清校了吧。” “你管我!本、本小姐很忙的,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事情要处理!” “什么——事情?” “和!你!无关!的!事!情!” 每个字之间停顿均匀,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排练过几遍再发射出来。 说得太整齐了,这和她一如既往地傲娇外壳不太像啊。 感觉更像是心虚,有什么瞒著自己乾的蠢事吧? 林夜偷偷把泡芙换了只手,把这件事暂时按在了心里。 看傲娇少女心底里有秘密藏著的乐趣,只有自己才懂。 便利店附近有个小公园,三棵梧桐歪歪扭扭地长著,把路灯遮了一半。 一个老人牵著狗走在最里面的路上,背影缩在暗处,快看不见了。 秦可在石凳前停步,“坐这里。” “行啊,僱主大人今晚还真是有閒情逸致呢。” “废话多的死鱼眼,给我坐下!” 林夜在旁边坐下,把泡芙盒子递过去。 “什么嘛?”秦可低头看了一眼。 “奶油泡芙。快过期的。超过九点奶油就会塌成一滩烂泥,趁现在吃掉它,算你帮我解决厨余垃圾。” 她低头看了看標籤,又侧过来看他一眼。 “便利店员工自留的?” “同事给的。” “……女同事?” 林夜顿了一下。 从理论上来说,这个问题的正確回答是——“是的,就是刚才那个你完全无视掉的、穿著和我同款蓝色制服、今年二十三岁而且胸绝对有d的成熟大姐姐。” 但他看了一眼秦可。 少女盯著泡芙盒子的眼神里,藏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感。 “你在脑补什么狗血剧情吗?”林夜转移了话题,“不吃我就扔了。” “谁说我不吃!” 秦可一把夺过盒子,粗暴地扯开包装,拿起一个泡芙就狠狠咬了一口。 奶油从侧面溢出来一点,她用手背蹭掉,然后意识到林夜在看她。 “干、干嘛看著我吃!” “……嘴角。” “什么嘴角!” 林夜侧过身,拇指指节在她嘴角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他在这个动作里本能地意识到…… 等等,他刚才干了什么。 好。 这个动作叫什么? 脑海里闪过过去批评过的十七八本三流恋爱喜剧轻小说—— 《某某少女等待某君》第三卷有。 《距离爱恋只剩x步》第二卷有。 甚至那本连封面都看不下去的《你的吻如某某》第一卷第四章就有。 通常在这个动作之后,男主角会微微弓腰,用低沉的嗓音说一句这里有东西,然后女主角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 林夜清醒地意识到,他刚才在完全不自觉的状態下,完整演出了一次必备经典动作。 好烦。 既然干了什么反正就继续干了,反正青春恋爱喜剧不差自己这个人—— 从盒子里取出第二个泡芙,顺势塞进了她刚刚准备继续说些什么的小嘴。 “唔唔唔——?!” “別说话,糖粉会洒在裙子上,很难洗。” 林夜感觉自己现在的语气冷酷得像个杀手。 她嘴里含著泡芙,眼睛瞪圆了,脸上写满了“你在干什么”,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反弹。 大概是怕奶油洒出来。 大概。 林夜在心里飞速审视了一下这整套操作的荒谬程度,得出结论:相当荒谬。 同时却又悲哀地发现,眼前这个鼓著腮帮子的栗色脑袋……相当可爱。 这是什么话? 本来就相当可爱还是此刻的她相当可爱? 搞不清楚。 总·之·就·是·非·常·可·爱·吧。 “咕咚。” 秦可艰难地把泡芙咽了下去,视线完全不敢看林夜,只是用小皮鞋的鞋尖疯狂地踢著石板缝里的一颗无辜的碎石。 “……你、你这傢伙,到底懂不懂什么叫距离感啊!” “不懂哦。” 林夜有点顾左右而言他,感受到他这种態度的秦可居然不炸毛了,扭扭捏捏的说道: “……话说回来,这个奶油不是很甜。” “哦哦。” “只是就便利店的水准来说的!比我家厨师做的差远了!” “嗯嗯。” 秦可有些慌了,“你搞毛啊死鱼眼!你嗯什么嗯!你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 “秦可。” 林夜打断了她,视线落在她有些发红的指尖上。 “你今天到底瞒著我干了什么?说实话。” “……都说了跟你没关係嘛!” “从便利店走到这里,你偷偷摸手机的动作做了三次,看我的眼神躲闪了四次。说吧,是不是那个狗屁旁白又给你发什么指令简讯了?” 秦可从椅子上几乎是要跳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打到林夜下巴。 “你烦不烦啊问、问、问、问、问!又不是送你的,你管我下午和谁拼了……” 说完这话的她似乎意识到说漏嘴了,赶忙用双手捂住小嘴,连脖子根都瞬间红透了。 风停了。 林夜看著她,缓缓挑起了一侧眉毛。 “拼?拼什么?” “……没什么!今天天气真好我要回家了再见!” 少女语无伦次地喊完,转身就跑。 第54章 天降系的小鹿同学 跑开的栗子精小姐並没有追回来解释到底在拼什么。 这是林夜坐在石凳子上发了四十分钟呆后得出的。 “……可恶。” 他回味著刚才泡芙的味道,手机適时弹出通知,电车晚点四十五分。 很好。全部都被天意安排好了。 …… 日子过了好几天,时间来到了九月第三周。 最近日子过得有够平静,每天都像是打磨好的石头,没什么稜角。 世界意志死得远远的,苏清歌和江未央再也没露过面。 林夜享受著悠閒打工的每一天。 中午绕远路给栗子脑袋送便当,然后打工、回家,和可爱短捲髮妹妹享受烛光晚餐,加上拼装未完成的元祖高达。 ——这套流程已经形成了某种惯例。 惯例到他有时候凌晨失眠,总是会下意识瞄一眼手机,看某人有没有发信息来。 通常没有。 偶尔有,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营销號信息。 昨晚是“两人默契小测试,一分钟测出你们的缘分值”。 今晚是“双鱼座本周財运爆棚,速转给你最想保护的人。” 林夜盯著那条消息看了三秒,在心里把“最想保护的人”换成了“最想敲诈的人”。 出乎意料的是,秦可半秒钟后就打过来电话轰炸,逻辑是—— “你为什么不转发给我!” 真是有病。 “……因为我不知道你是双鱼座啊。” “!废话,我是四月十八日生的!不就是双鱼座吗?!” “那是白羊座吧……” 电话那头大约沉默了两秒,隨后是一声捂住话筒也没捂住的“啊——!怎么这么蠢啊这人!” 林夜没什么表情地掛了电话。 貌似自己是双鱼座。 自己应该转发给她。 ……所以说,最近熬夜失眠都、是、她、的、错。 放弃了无聊的保护牙齿计划,他偷偷忘嘴里塞了块柠檬糖,准备入睡。 林夜翻了个身,突然又想起她那句没说完的“拼了……”。 ……到底在拼什么啊。 …… 这周周六,晴朗的午后。 今天可以不受四小时的兼职时长限制,可以不去给秦可送便当,可以好好和便利店大姐姐谈一场8小时的恋爱——这话不是林夜说的。 走出家门前往车站,这次搭乘开往老城区的进站电车,进行约二十分钟的单线电车之旅。 “下午好。” 林夜打招呼进入711,店长刚好站在收银台前面。 可恶,不是夏川惠前辈吗。 “下午好小林,今天也拜託了。” “okk。” 所有的好心情全部被老男人店长摧毁。 不过虽然他是个中年大叔,但笑起来其实有两个酒窝,一点都让人討厌不起来。 ——偏偏这一点才是最让人討厌的地方。 林夜只好忍著呵欠往里面走,足足在更衣室里墨跡了二十分钟,做足心理建设后他才准备推开大门出去。 “小林,过来一下。” 途中店长叫住他,脸上是那种“我有好消息要宣布”的表情。 林夜在心里提前给这个表情打了个標籤。 凡是用这种表情说话的成年男性,接下来的话百分之九十九会让听者头疼。 “今天还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林夜暗道不妙,自己上次偷偷调换排班的事被发现了? “是有新员工来了,是从老城区另一家门店调过来的,你们以后可以搭班了。” …警报解除。 但是,新员工的来临直接预示著他没法经常和前辈一起搭班了。 “是大胸萌妹吗?不是的话我就先去——” 没等林夜继续开口,店长笑眯眯地比了个“请”的手势,朝收银台方向努了努嘴—— 林夜看了过去,那边同时站著一个穿著蓝色制服的少女。 黑色长髮,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刘海规规矩矩地別在耳侧。 哇…… 是萌妹不假。 是大胸也不假。 林夜的大脑在接下来的两秒钟里非常安静。 安静到甚至没有完成任何有逻辑的思考。 只有一个念头以接近光速的速度穿过去: 把刚才说大胸萌妹的自己捞出来,结结实实扇一遍。 店长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踩在什么雷区上,推了推眼镜,笑容周到而热情地介绍著。 “这是苏清歌同学!好像和你是同一个中学的同学哦,以后就拜託小林你多关照了!” 林夜面不改色,低下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出现在手里的標籤枪。 这枪是真的,眼前的人不是幻觉。 “了解了。” “那我先准备撤了,有什么问题及时和小林沟通。” 店长朝著苏清歌说完,一副完成任务的样子,快步走进更衣室。 片刻后,里面传出换衣服的窸窸窣窣声,混著他压低嗓音应付老婆电话的声音,隨后便匆匆忙忙跑远了。 苏清歌看到林夜的同时也恰到好处地嚇了一跳。 她呆呆站在原地,把围裙带子攥成了一团,低著头。 像只没想到对面突然多出一个人的小鹿。 想跑,但脚还没完全收到命令。 林夜有些汗顏。 “停!先不要摆出那副常见的小鹿表情!” 到底要搞什么,天降萌妹? 別人的青梅在自己这算天降? 这绝对算牛了吧? “好巧…”她说。 林夜直接开口打断了她解释的话语,顺势打量她片刻。 制服是新的,袖口的摺痕还没散开。 工牌別在了左胸口袋上,字跡工工整整,大概率是她自己写的。 “苏清歌”三个字,每一笔都用力得有些过头。 膝盖那里对应的制服裤有一块隱约的痕跡,和纱布鼓起来的弧度一样。 伤似乎还没好透。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按下去,没有问。 对面的苏清歌没有说话,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她跑来这里,是因为他在这里。 这个结论在三秒內推导完毕,林夜就决定不再往深处想了。 他嘆了口气,转身往货架方向走。 “围裙带子从背后绕,结打左边。新人规定。” 停顿。 “关东煮汤底快熬干了,先去补水。炉面很烫,小心手腕。” 再停顿,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林夜的脚步没有停。 “货架饮料需要补,进货单在收银台右边第二格抽屉里。” 他在饮料架前停下来,拿起一瓶快过期的青梅汽水,打上七折標籤,放进打折区的篮子里。 动作平稳,一气呵成。 “看不懂的地方就问。” 这句话他本来没打算说的,话到嘴边,就出来了。 “嗯!”这次声音大点了。 窗外的秋日光线斜进来,落在店门口的铁架子上,把影子压得很长。 林夜把青梅汽水的標籤对齐,用拇指压平边角的气泡,又在心里把接下来的八个小时快速过了一遍: 补货,结帐,处理临期,关东煮换汤底。 都是熟悉的流程。 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別。 …… 大概是。 背后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特工鹿吗? 林夜决定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往货架深处挪了半步。 “……请问。”身后传来苏清歌的声音。 “说。” “进货单上有个词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就拿过来我看看。” 短促的脚步声,她走过来把单子递给他。 林夜接过来瞄了一眼。 “这是“补货频次”,卖得快的商品每班至少补一次,卖的慢的隔天补。关东煮这种算快的,自己观察。” 说完把单子递还给她,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不到半米。 苏清歌接过单子的手停了一下。 迟疑片刻后,她下定决心,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林夜的手。 这动作倒是没什么,但问题是…… 她没有丝毫停顿,直接五指併拢,反手贴在了她略带冰凉的小脸上。 第55章 人设崩塌了啊! “……我可以吗?” 苏清歌的声音轻得违规,气息喷在林夜手背上,带著一点薄荷糖的甜味。 林夜方寸大乱,不对! 预料到苏清歌会有这种目的,但没想到这次这么直接! 看看现在情况,他的右手正被一只柔软的女高中生的手紧紧握著。 然后那只手的主人,正把他的手背贴在她脸上。 她、脸、上。 迟疑片刻后,林夜开口说道:“小鹿同学,进货单上貌似没有“在货架旁玩贴贴”这一项吧,你是有什么先斩后奏——” “对不起,我的手很凉吗?”苏清歌乾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笑一笑。” “……你很清楚我没在关注这个吧!” “……我知道。”苏清歌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但我现在只想回答这个。” 林夜沉默了,她继续自言自语的开口说道: “经过教室里的那件事之后,我意识到认定的事情一定要自己去爭取,所以抱歉……” 很好,很坦率,很有精神。 但完全用错地方了啊喂? 就这样,林夜乾脆放弃了语言攻势。 反正自己的话语在此刻的苏清歌面前就像大炮打蚊子,一点伤害都没法造成。 所以他乾脆放鬆身心,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然后是锁骨。 然后是某些超级清晰的浑圆位置。 苏清歌察觉到了林夜视线,甚至刻意挺了挺胸,那双一直躲闪的大眼睛此刻直直看著他。 招牌可爱的小鹿眼神搭配上直球攻势,相当犯规。 林夜只能尝试视线越过她小脑袋,身后货架上的薯片袋子上有个笑得很开心的土豆先生。 土豆先生你笑个屁啊! “所以你还要贴多长时间?要不要把我的手换到某个其他位置?” “比如说……握手?好朋友?” 他本来想说“胸口”,但理智在最后一秒拉住了他,改口成了“握手”。 “林夜!” 苏清歌强撑著的气场卸了一半,脸瞬间红透了。 “什么胸口啊!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的握手啊?” “……啊!我听错了!抱歉!” 苏清歌慌忙用另一只手捂住胸口,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我以为你是想趁人之危……但是至少现在不行……” 这话说的,什么叫现在不行? 难道以后就行了? 林夜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句话,决定以后找机会拿出来鞭尸。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这样,咱们协商一下,我从现在要开始收费了。” “那就收吧!”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反正我来这个店打工,就是为了靠近你!我把我这个月工资都用来请你吃饭吧!每天都可以!” ……別啊。 吃饭这种事情有备用人选了好吗。 而且足足有两位。 死嘴,还是说点什么啊! 还是讲个冷笑话就不错。 “那这样,你听我说,从前有个火柴头痒痒——” “挠著挠著就著火了!”苏清歌抢答了。 她的脸更红了,像是真被某个火柴挠著火了。 林夜深感疲惫。 几天不见,小鹿居然进化成了凶鹿。 自己的套路在她面前简直就是个新兵蛋子。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转头一想—— 在过往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她的脑子里一定吵得要命。 不然以她的性格,是绝对绝对不会突然变成这样。 林夜也能注意到,在盯著她的同时,她肩膀还一直在微微颤抖,似乎下意识想要往后退,但手又死死抓著他不放。 她其实很抗拒自己不礼貌的视线。 所以还是暂时收起调侃她的心吧,基本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就这样,林夜努力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身后的土豆先生。 土豆先生还在笑。 笑你妹啊笑。 苏清歌看出了林夜视线来回的窘迫,终於鬆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跑向仓库。 “我、我去补货!” 林夜站在原地,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还残留著她脸颊的温度。 还有一点湿湿的。 別是泪吧…… …… 过了不知多久,林夜刚收拾好心情,准备继续工作时—— “林夜。” 苏清歌的声音从货架后面传来。 “刚才是我不好……” 林夜揉了揉脖子,无语道: “求求你不要遇事先道歉好吗,你刚才死拉著我手的那股坦率劲儿呢?你又没做错什么。” 苏清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可是我……” “停。上班。” 听到这话的苏清歌最后只是低下头,小声说著: “谢、谢。” 隨即趁著林夜看向收银台之际,又躡手躡脚地朝著林夜方向走了过去。 林夜没注意到背后的声音,他脑子现在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关於女一號苏清歌、女三號秦可的共性。 首先,她们都会被世界意志左右。 其次,苏清歌和秦可都有脑內旁白。 秦可可以通过他的头髮来屏蔽旁白。 那苏清歌呢? 林夜低头看了看收银台上的標籤枪,又看了看桌面上那一卷黄色的打折標籤。 他快速拔下来一根自己的头髮,压在標籤的粘性面上,对摺,让头髮夹在中间。 贴她手上应该大差不差吧? 刚准备转身,没想到苏清歌已经挪到了他背后。 林夜嚇得一机灵——“哇啊!” 手上標籤如同贴符咒一般,印在了她脑门上。 正中眉心。 “……” “……” 两人对视了三秒。 苏清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一脸茫然地对著玻璃倒影,看著她额头夹著头髮的黄色標籤。 “……你这是干什么?” “这叫新鲜小鹿。”林夜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声音说,“十块一斤。” “啥…?” “这价签估计可以让你没那么痛苦。记住,里面有我的——” 他话还没说完,苏清歌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不敢相信一般的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林夜,只是贴个標籤,脑子里的声音……真的可以消失?” 飞速之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哽咽著说出来的。 “从小学开始,那个声音就一直在……每天、每时每刻……“ “我以为这辈子都摆脱不掉了……“ 林夜沉默了,不想探究少女复杂的心路歷程。 特別是像她这样带著沉重標籤和世界期待的。 “我是想说標籤里有我的头髮,已经经过秦可同学官方认证,应该能管用一阵子,这样就能勉强保住你的工资了。” “还有,刚才你说的以后可以趁人之危,这话还算数吗?” 这问题很重要,不知为何竟然有点期盼肯定的答覆。 同时也能缓和这该死的鬱闷气氛,至少別哽咽吧—— 苏清歌完全没听在说什么,刚想继续开口说点什么感谢的话,结果对上了林夜毫无生气的死鱼眼,没说出口的话咽回嘴里。 她胡乱抹了把小脸,摸著额头標籤,不知为何突然噗嗤一笑,转头又摆出一副苦恼的样子。 “可是林夜,你贴得太用力了哦……” “哈?” “胶水粘到我刘海上了,很丑,被同学们碰见会被笑话的……” …… 林夜看过去,確实像是什么封印式神的符咒。 真是莫名其妙的关注点,女高中生天塌下来了也要先关注校园影响吗? “……要不你就顶著標籤去收银台?看看谁能把你这大型垃圾买走。” “不要!”苏清歌的脸瞬间红透了,“太丑了!我要撕下来贴到胳膊上……” 伸手想撕下標籤,但標籤粘得太紧,一扯就疼。 “呜哇……” 意识到靠自己的努力做不到,她果然转头就对著林夜发起了呆萌眼神攻击。 “你帮帮我嘛……” “停!” 林夜实在受不了这套…… 终於明白为什么整个世界都会“善待”这个楚楚可怜的萌妹了。 世界意志也就占个一成,她自身的可爱係数足够占九成。 “沾著头髮能不疼?”林夜嘆了口气,“等下班后我帮你弄下来。” 就在这时。 “——谁下班?” 一个娇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紧接著,林夜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被什么尖锐的东西顶著—— 臥槽,尖·锐·的·东·西? “所以死鱼眼,你不等我下班了?” 第56章 此刻,傲娇少年尚未意识到问题严重性 “所以死鱼眼,你不等我下班了?” 林夜反覆品味著这句话的质地。 明显是三分娇蛮,六分显而易见的醋意,以及一分试图掩盖前两者的虚张声势。 顺便一提,抵在后背腰子上的那个尖锐物体虽然触感坚硬,但传递过来的力道却带著一丝微妙的颤抖。 大概率不是什么管制刀具。 心中警觉按了回去,他配合地做出被手枪抵著的法国军礼姿势,缓缓转过身。 秦可就站在他身后。 一米五五的海拔让她不得不努力仰起头,才能维持住一点点“正宫抓姦”的压迫感。 ——话说回来,这词到底谁发明的? 又或是周六的关係,她今天亮眼得有些犯规。 上身披著件很有透视感的粉色衬衫,里面是白色的吊带打底。 下身搭配及膝的淡灰色百褶裙,细长的小腿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种在青川高中会被风纪委员当场逮捕的辣妹风穿搭,放在这只栗子精身上,不仅没有半分不良少女的狠劲,反而像是个偷穿妈妈高跟鞋的小女孩,更显得娇羞可爱。 林夜这样想著,视线顺著她举著的手往下落。 所谓的凶器,是她右手食指。 还保持著小手枪的姿势,悬在自己腰间。 原来尖锐的触感是食指上的裸粉色甲片,每一根指甲盖上都打了很细的高光。 秦可察觉到他的视线,下意识往回缩了缩手,隨即意识到自己在缩什么,又硬生生把手伸回来。 整个人像个突然卡帧的程序。 “我不、不是专程来找你的!” 她的声音有一点点颤,“你不要多想!我只是路过,刚好看到你们在里面——”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適的词。 “——调情!” 林夜在心里给她鼓了个掌。 把“路过”和“调情”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秦大小姐的逻辑闭环能力依旧令人嘆为观止。 “今天这么靚丽哦?难道是准备去参加哪家少爷的相亲宴?” “……关你什么事!” 秦可差点被这记直球带偏,立刻咬牙切齿地瞪圆了眼睛。 但大概是觉得仅仅是瞪眼不够有威慑力,她又用力摊开手掌,將手腕直接懟到了林夜的鼻尖底下。 手背朝外五指展开,她刚做好的美甲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现在给你三秒钟的时间组织语言!仔、仔、细、细地夸我美甲可爱!” 这是什么新型的勒索方式吗? 林夜顺从地低头,视线在那五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停留了大约三秒。 好看。 这是他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他把它压下去了,因为这个念头太没意思了,他不稀罕承认它。 “还不错。很符合你虚荣、浮夸、又稍微带点可爱的小心思。” 两个字的肯定,外加一句堪称废话的精准分析。 说完,他便面无表情地转头,继续装作很忙地整理收银台上的关东煮夹子。 “你——!” 秦可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瞬,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隨即又被死死压平。 就在这粉色泡泡即將成型的瞬间,她的视线越过了林夜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后方货架旁的苏清歌身上。 准確地说,是落在了苏清歌额头正中间那张黄色的“今日特价!”標籤上。 標籤半透明的胶面下,一根黑色的短髮清晰可见。 作为世界上第一个拥有“林夜髮丝戒指”的人,秦可对这种材质太熟悉了。 於是乎—— 打情骂俏的萌虎模式暂时退出战场,现在的她正式切换为猛虎模式。 “死鱼眼。”秦可的声音瞬间降至冰点,“你刚才在和这个乳牛女干什么?她为什么会在这?” “如你所见,十块一斤。我在进行一项关於临期商品如何二次利用的社会学实验。” 林夜面不改色地扯淡,甚至还顺手擦了擦收银台。 “目前实验证明十块一斤价格还是贵了,並不能增加她被顾客买走的概率,反而像个贴了符咒的殭尸。” “你把你的头髮给她了?!” 秦可根本不理会他的胡扯。 货架背后,苏清歌似乎天生会被这栗子精克制,嚇得缩了缩脖子。 但紧接著,这位看似柔弱的小鹿同学做出了一个让人大跌眼镜的举动。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標籤,像是確认什么宝具后,微微挺起胸脯,用一种看似怯生生实则挑衅十足的语气回应道: “秦可同学,这是林夜给我的护身符哦。 “因为有它,我才不会被那些奇怪的声音折磨。林夜君他……是个温柔的人呢。” 林夜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 温柔的人! 他在这四个字上无意识地停顿了一下,有一瞬间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 这算什么,亚撒西魔咒吗? 这话语落在秦可耳朵里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护身符?”她转头瞪向林夜,“我花钱买你的头髮,买断了你的时间,你居然背著我找第二个僱主?” “你是不是还要在便利店门口掛个牌子,写上林夜求美少女包养?十块就可以?” “停——纠正一下,十块是把苏清歌同学卖掉的价格。” 林夜嘆了口气,试图把刚才“新鲜小鹿十块一斤”的烂梗再玩一遍。 但秦可显然听不进去,死死抓著十块这个价格不放。 “你当初卖给我要一万一根,现在给这个乳牛女就是十块?!!你给我去死吧渣男!” 秦可彻底暴走,一把抓起收银台上的陶瓷招財猫模型就要砸过去。 举到半空似乎是心疼钱,又硬生生改了轨道,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砰!”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招財猫的左耳卒。 “……那个,这摆件进价要一百二。” “你活该!我早就该把你这店买下来了!” 秦可怒吼一声,大步走向苏清歌,伸出手就去抓她额头上的標籤。 “给我撕下来!他的一切都是我的专属物!” 苏清歌闭上眼睛,本能般躲在了林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眶红红地看著秦可。 “秦可同学,你已经有很多了,为什么连这一点点安静的时间都要从我这里抢走?” 好一招以退为进的直球。 苏清歌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委屈,林夜也倒吸了相当长一口凉气。 秦可彻底炸毛,暴走成为暴虎模式。 “谁稀罕他的破头髮!我只是討厌別人碰我的东西!” 眼看一场名为“女高中生撕逼”的限制级画面即將在711上演。 林夜眼疾手快,弯下腰,不由分说地从秦可腰侧直接穿臂而过,將这只暴走的栗子精打横抱了起来。 轻飘飘。 柔软。 这就栗子精入怀里的第一感受。 “呜——哇!干嘛呀!!” 秦可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操作,整个人下意识趴在林夜臂怀,身体软绵绵的。 “放手啊!你这个见异思迁的变態乳牛控!放我下来!” “抱歉,本店禁止在收银台內进行斗殴。” 林夜面无表情地抱著这只张牙舞爪的生物大步走向自动门,顺手从她乱踢的小腿旁捞起掉在地上的手包。 路过苏清歌身边时, “小鹿同学,帮我看一下店。我去处理一件临期商品。” “好……好的??” 苏清歌双手捂住嘴,一双大眼睛里闪烁著某种名为“吃瓜看戏”的兴奋光芒。 感应门叮的一声开了。 秦可见语言攻击无效,乾脆张开嘴,一口咬在了林夜的肩膀上。 “痛——!你是属狗的吗?狂犬疫苗很贵的啊!” …… 门外是优哉游哉的下午。 远处有卖烤红薯的老大爷推著车经过,香气飘过来,跟秦可身上的若有若无的柑橘味道搅在一起。 林夜把她放在便利店侧面的台阶上,拍了拍手。 秦可用力往回抽手,低头整理自己被横抱时蹭乱的百褶裙,耳根上还压著一片红。 “干嘛把我弄出来。”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因为你在里面再不消停,我这个月的工资要被你吃掉了。” “……” “……” 远处有电车驶过。 梧桐树上有鸟叫了一声,也没了。 这种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种暴风雨过后的寧静。 “別动。” 林夜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没有给她反抗的机会,伸手捏住她已经缩回去一半的手腕,將她的右手强行拉到了面前。 便利店招牌的白炽灯光从门缝里漫出来,打在她的指背上。 刚才在店內一晃而过的时候林夜就注意到了。 她原本白皙纤细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似乎是被锋利塑料边缘划伤的痕跡。 有些划痕甚至还透著淡淡的血丝,显然是刚弄上去不久,连创可贴都没来得及贴。 指甲边缘残留著几块乾涸发白的固体胶状物,好像是胶水。 难道是说—— 为了遮盖这些伤痕,她才特意去做了那个粉色美甲? “你做美甲就是为了遮盖这些东西?”林夜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 秦可愣了一下,挣扎的动作停住了。 她顺著林夜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指,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猛地把手抽了回来,死死背在身后。 “要你管,我这是做家政作业不小心弄的!” 她结结巴巴地反驳,眼神四处乱飘。 “而且我已经消完毒了,不用你假惺惺——” “秦家最尊贵的小公主,”林夜打断她,“您还需要亲自做家政作业?我要是你爹,肯定会把你家僕人都开除的。” “你闭嘴!”秦可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她咬牙切齿地瞪著林夜,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反驳,又像是一个字都找不到—— 最后,她才像是自暴自弃般地大喊出声: “我才没有拼什么高达!更没有打算把它送给你这个连星座运势都不愿意转给我的白痴!绝对没有!”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高达? 林夜垂著眼睛,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反覆转了一圈,確认了一件事—— “秦可同学……?从刚才到现在,我们的话题里面……” “好像完·完·全·全·没提高达这俩字吧。” 第57章 默哀大会的同时,脑子里会想什么呢 “啊……!唔——” 三秒之后,秦可才刚对林夜说出的话完成解析,小脸以一种让人嘆为观止的速度从耳根开始变红。 “不、不是!”张了张嘴。 “我说了什么……”又张了张嘴。 “高达那个词我只是隨口……”第三次彻底没词了。 林夜站在原地,静静听著。 这是在便利店磨出来的技能。 有时候什么都不必说,只需要给对方足够的时间就会把所有东西抖出来。 常来的阿姨,已经把和爷叔恋爱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开始主动加细节。 课后的国中生,经常在可乐和橙汁之间纠结,最后买了两瓶一样的饮料,显然不是为了自己。 只要保持沉默,一切都会自然流进来。 …… ——但他其实也在等一件事,不会是自己最喜欢的那款pg独角兽吧? 当然隱隱约约的,排在更前面的是另一件事。 可能是有个女生愿意专门了解他的爱好吧? 就这样,两人的思绪都在各自领域疯狂旋转著,只不过心理路线各不相同。 秦可沉默了將近十秒,林夜偷偷用余光看著,她先是拽著裙摆边缘,又低头盯著自己的手,最后手指头绕著发梢,眼神在傍晚的灯影里晃了晃才猛地抬起头。 不是,你这么忙吗? “好吧。” 她的视线用力落在林夜左边某根毫不相关的路灯柱上,坚决不和他对眼。 “是……有个小惊喜玩具,给…你准备的。” 最后四个字越说越小。 “你”字出口的时候几乎需要读唇语。 林夜沉默了两秒,极为克制地开口: “我先问一下,你知道水口需要打磨吗?” “啥?啥叫水口?”秦可呆住了。 他顿了一下,把完全印在大脑最深层的知识拿出来过了一遍。 “pg级的零件从流道上剪下来,切口位置会留一个凸起的茬,叫水口。標准流程是先用剪钳在离水口两毫米的地方剪第一刀,让零件脱模,等应力释放之后再补第二刀贴近零件面,最后用砂纸从两百目打到六百目,磨到零件表面光滑平整为止!而且pg的关节本来就是干涉配合设计,公差精度比hg高一个档次,所以组装前得先確认关节轴的余量——” 秦可……正努力撑著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 但这套表情工程在“砂纸”这个词出现的时候开始入不敷出,在“確认余量”落地的瞬间彻底告破。 此刻的她完全像一个笔试开场,才发现复习错了整个单元的考生。 试图用睁大眼睛来假装理解,结果只能傻眼盯著题目,祈求上天蒙中个选择题。 “就、就是剪下来要磨……对吗?” 林夜看著她。 “你用剪刀剪关节,是时不时会感觉太紧?” “……对。” “紧是因为干涉配合,是万代设计好的。有时候可以用温水泡一下,或者打磨轴销,不是用剪刀剪。” “那我又不知道!这种死宅的东西……谁懂啊!还有,你怎么知道是pg的玩具,谁跟你——” “没人说,自己推的。” 林夜在心里替那台pg默哀了整整五秒。 你受苦了。 “所以不牢固的地方,我还用了一点点502胶水……”秦可的声音从他思绪走神的间隙里挤进来。 默哀升格为默哀大会。 “別管了,反正快拼完了,现在看起来还挺好看的!” 她猛地挺直腰,脸上竟然是孩子般的委屈。 默哀大会合併追悼仪式。 外行是会觉得好看。 內行看见了大概会先哭出来,再打120。 “那个说明书像天书,薄薄一本全是零件图,一点注释都没有,里面还有整整两页全是洋文!这种东西卖好几千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林夜看著她。 此刻她告状的语气,和四岁小孩发现自己的糖被人吃掉了几乎一模一样。 “蠢蛋,你不会让人帮你翻译吗?” 秦可嘴角抽了一下,完全没意料到还能这样。 当然,如果她不死鸭子嘴硬的话,林夜就得帮她叫救护车了—— “……说明书那个,那个洋文,我本来是打算翻译的。只是……你知道我最近很忙。” 她的眼神飘向了別处,不自觉的翘起了二郎腿。 “而且那什么洋文也不重要,反正、反正拼上去就对了嘛!” 林夜嘴角有点抽搐,默哀大会请直接延期到天明。 默哀的同时,有一个念头不受控制的钻进了他脑海。 秦可这段时间……都在拼那个东西吗? 就他被休学的这段时间里。 他每天中午绕远路送便当的时间里。 她一个栗色脑袋坐在教室里,以大坏蛋姿態对付被世界意志洗脑过的那群同学的时间里。 她在做。 老天爷啊…… 自己上辈子是拯救过银河系吗? “总之,”秦可强行收拾残局,声音里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撑,“这件事就当你现在不知道,我还没准备好,你下周……” “下周?” “闭嘴!!” 她腾地站起来,百褶裙的裙摆在风里甩了半圈,栗色长髮跟著抖了抖。 “就下周!你!来我家取!本小姐可不会给你送。” 林夜没动,就这么坐在台阶上仰头看著她,秦可反而没了底气。 在原地跺了几脚,才想起来有別的话要说—— “不说这个了!真是的!” 转场速度快得有点假。 “那个乳牛女,”秦可下巴往便利店玻璃门的方向一点,“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林夜转过头,透过贴著促销海报的玻璃门,苏清歌的背影清晰可见。 她正低头认真补货,围裙带子按林夜说的在背后绕打左边,正把饮料从左到右排成了一条整齐的直线。 实际上眼神一直在往这边瞟,察觉到他俩人在看她,才慌忙的移开视线,又摆弄著饮料瓶。 好忙啊小鹿同学。 “她在这还能干啥?当然是兼职了。” “兼职?”秦可的眉头皱起来,“她……” “从別的店调过来的。” “別的店?为什么偏偏来这家店?” “……你去问她啊。” “你敷衍我!” “我在陈述两个我认为合理的可能性,这算是第一个。” “另一个可能性是什么。” “另一个,”林夜掸了掸袖口,“等你手什么时候好了我们再谈。” “我…只是塑料太硬了而已!你別管——” 她后半句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因为林夜没有顺势借坡下驴离开,也没接她的话。 天色昏了。 便利店的灯从门缝透了出来,斜著角度打在台阶边缘,把她手指上的细小的划口照的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已经结了浅色的薄痂,有些地方还透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粉红,粉色美甲完全盖不住。 秋风顺著街道吹了过来,裹著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林夜下意识想——桂花? 他往街道两侧扫了一眼,哪来的桂花树? 只有梧桐,枫树,路灯和一家关了门的文具店。 好吧……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香气的来源確实是某个栗色脑袋。 想什么呢? 谁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呢。 但这种时候,肯定想了再多也会做错,所以不如把脑子扔掉,直接大大方方去做—— 就这样,林夜不再迟疑,手伸了出去。 “把手给我。” 秦可怔了一下。 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是不太敢相信。 她垂著眼睛,呼吸放慢了一点点,最后很轻地开口——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哪有什么为什么?你啊——真是个笨蛋!” 林夜毫不废话,抓起她的小手。 “……现在还疼吗?” 第58章 心动时,空气都是甜的 林夜捏著她颤抖著的小手,是难以让人无视的少女手感。 大概就是他单手能完整包住的尺寸,指节很细,粉色甲片的顏色选得很精准。 他又仔细看了看。 裸粉色,刚好衬得手掌白皙,不是那种会故意叫人注意的顏色。 ——但是很廉价。 “不疼了!你、你干嘛突然动手动脚的——!” 秦可的视线已经开始乱飘。 从林夜丑丑制服领口一路飘到街对面的垃圾桶,就是不敢对上他那双死鱼眼。 “我得看看伤哇。” 林夜把她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没事,没有碎屑嵌进皮肉。 划痕集中在前三根手指的指背,食指上有两处,中指一处。 最新的那道在食指侧面,边缘还有点粉红。 秦可在努力做出挣扎的样子,手指一动一动,虚虚地往回收。 到底是真收还是假收,林夜还是分得出来的。 她平时踩自己的时候可不会犹豫这么久。 “秦——大小姐,真不疼了?” 被识破后,她那张原本就带著红晕的脸彻底烧透了,连带著修长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粉色。 “不疼,真的不疼了。” 她这话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调,像是词穷了之后隨手捞上来应付局面的。 “能不疼吗?”林夜一点都不给面子,“食指还透著血色,你是去揉沙子了吗?” “那是我今天力气太大,不小心被剪子划的……” “今天?你今天还在弄?” 秦可腮帮子一鼓,扭过头来,眼神凌厉,底气却莫名地不稳。 “你不许多想!我只是觉得没有人帮我,和、和你的事没关係!” “等等?”林夜有点失礼地打断了她。 中间有五个字被他注意到了—— “没有人帮我”。 这五个字不对。 只是按照惯例,秦可这种时候应该甩几句傲娇语录了,比如说—— ——“你给我闭嘴!” ——“你算什么东西!” ——“本小姐最討厌的就是你这种人!” 虽然她词汇量极低,但情绪绝对会到位。 但是她此刻说的居然是“没有人帮我”? 声音还那么小,小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已经说出口了,完全不像她的风格。 她心里还藏著事,不止拼高达这一件。 “你家女僕呢?” 秦可別过头去,没再接话。 “管家呢?” 还是没接。 “全是你自己弄的?” 沉默。 就坐在那里,视线落在梧桐叶上,似乎打死也不愿意继续说话了。 好,不愿意说就不说。 林夜视线落在了隨手放在一旁的海军风托特小包上。 这个包是秦可和他做戒指的时候时候背著的,他印象很深。 现在仔细看看,包的肩带相较上次明显短了一截,顏色有点对不上,似乎是后换的。 再仔细看看她今天穿的这身衣服。 粉色薄衬衫,白色打底吊带和百褶裙。 確实是少女心拉满的一套,没什么问题。 但是很抱歉,大街上每个青春期女孩都会这么穿。 大小姐的姿势。 大小姐的气场。 大小姐的质感呢? ……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就在他左看右看的时候,秦可还是先开口了: “死、死鱼眼,你要捏我手到什么时候?!” “闭嘴,转移什么话题?你不会找帮手吗?你家里人呢?” 她抬起下巴,声音更凶地回应道:“一开始我找了!……我、我后来把帮我的女僕们都赶走了!” 停了大概一秒补了一句:“是她们太蠢!” 说这话的同时她手不自觉地抽回来,拉了拉衬衫下摆,把吊带衫的边缘挡住。 “而且我也用不著別人帮,这种事本来就该是自己做的!” “……是吗?” 林夜死死盯著她的眼睛,她眼神一直落在地上梧桐叶上,没有抬起来。 不对劲,她怎么可能真傻。 如果女僕真很蠢,不应该是换一批聪明的来帮吗? 风吹过来,压著路灯扑棱了一下,砸下来几片梧桐叶,停在台阶底部。 烦死了。 林夜盯著那几片烂叶子看了一秒,觉得这事真的很烦。 帮人是吧? 帮人就帮人吧。 帮人总得先弄清楚情况。 弄清楚情况就要问,问了她还不说,那就只能盯著叶子等。 好,等就等。 他站起身,推开自动门走进便利店。 “咦,秦可同学走了吗——”苏清歌从货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 “没有,你继续补货。” “那林夜君要去哪?” “我去找点东西。” 苏清歌“哦”了一声,把身体缩了回去。 林夜绕过收银台,蹲下来翻储物柜。 夏川惠昨天下班前翻来覆去找不到的那盒创可贴其实被他顺手塞进了最下层右角,卡在一袋零钱后面。 把它抠出来看了看,里面还有三张。 他站起身往促销区走,打算拿个医用碘伏棉棒。 路过美妆货架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下。 最下面那排是裸粉色的美甲甲片。 裸粉色? 拿起来一看,和秦可现在指甲上那款很像。 这款的价格一板才20块啊? 他记下了这件事,又从一旁拿了一支小包装的医用碘伏棉棒。 打了个零售標籤,自己给自己结了帐,零食区的收据机滋啦一声吐出一张票,他捏著票转身出去,拍在台阶边缘。 秦可正维持著刚才的坐姿背对著他。 “我还在哦,没逃跑。”林夜说。 秦可迅速扭回去,一本正经地看向远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谁稀罕你逃不逃?逃了更清净。” 林夜在台阶上坐下来,把创可贴拆了封,把碘伏棉棒咬开帽子,扔给秦可。 秦可接住,茫然地看了看。 “员工福利,不会要你钱的。” “我没说你花我的钱!” “你在想。” “……” 秦可把视线移向对街那家关了门的文具店,眼神有点飘。 林夜把消毒棉片拆开,夹住她食指指腹。 “嘶——” “忍著。” “你能不能——” “不是不疼吗?伤口可不会骗人。“ “你闭嘴!” 秦可咬住下唇,不说话了。 其实肯定没多疼。 棉片碰上划口只是轻微的刺感,她只是享受在林夜面前哼哼唧唧而已。 不对,措辞要精確:是在林夜面前,她才会哼哼唧唧。 “好了。” 他快速贴上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创可贴。 秦可低头,看著自己手指上多出来两块创可贴。 其中一块歪了,贴在了甲片的边缘。 她要把那块贴歪的撕下来重贴,刚扯开一条边,林夜把她的手背按住了。 “歪了而已,管用得很。” “丑死了!” “不影响你今天的美少女气场。” 秦可瞪了他一眼。 这回没接话。 林夜也没再说话。 秋风经过树梢,又带落几片梧桐叶,在台阶底下打了两个旋儿停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几片叶子好像没那么烦了。 他站起身,把剩下的消毒棉片塞进秦可手里。 “拿走,別再让塑料划了。” “……谁说我还要继续拼啊!” “你刚才说了。” “我说了吗!” “不知道,但你清楚。我先打工了,今天……是八小时班,你在这等著的话就太晚了。” 林夜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多解释这么一句,转过身,感应铃叮的一声响,回到了收银台后面。 秦可站在台阶上,把那半盒消毒棉片攥进掌心,发了一会儿的呆。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又感觉到创可贴翘起来的那个角,想扯下来重贴,最后没动。 “死鱼眼。” 她开口,但林夜已经进了门,隔著两张促销海报和反光的玻璃,什么都听不到。 秦可对著那张贴了大大的“今日特价!”海报的玻璃门沉默了三秒,继续说—— “你別来取了。” 没人回答。 风再起,淅淅索索,送来了阵阵甜香。 是附近哪棵桂花树的气味? “我家……我送到你家去吧。” 没人回答。 秦可站在台阶上等了一秒,没有等来任何回应,也没有期待任何回应——这句话本来就不是说给他听的。 她整了整裙摆,转身,若无其事地消失在街巷。 这附近也根本没有桂花树。 第59章 將所有谎言献给你 林夜站在收银台后面,已经是十分钟后的事了。 小鹿同学站在理他三米处,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要化身刺客鹿吗? 视线落在关东煮机冒出来的白色蒸汽上,林夜没心思管她了。 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海军风的托特包,明显短了的肩带。 一个富有人家的大小姐包带断了,不买新包,仅仅只是换了根包带? 开什么玩笑。 不应该打个响指,让管家把同款不同色的包包各买十个送过来? 最关键的问题也不在包带上。 问题是什么时候开始,秦可身上那种大小姐感就开始不对劲了? 反观自己,最近一周的生活不过是周中送便当,打工、回家,和妹妹享受烛光晚餐,拼装高达…… 从来没变过。 秦可呢? 在他休学的这段时间里,学校里的秦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和自己一样一成不变吗? 手边的特价標籤被隨意摆放,越摆越乱。 “林夜同学。” 苏清歌从货架后面转出来,手里夹著两包薯片,低头看了看,声音压得很轻。 “秦可同学她走了吗?” 林夜扫了一眼她额头上的特价標籤,莫名有些想笑。 “……似乎二十分钟前就走了吧?这穷鬼连根烤肠都没买,纯粹来蹭空调的。” “秦可同学的手机,你注意到了吗?”小鹿似乎切换成了正经鹿模式。 林夜收回视线,“什么手机?” “……前两天在学校走廊的时候,我注意到秦可同学用的是一个粉色的手机壳,背面还贴著一张很奇怪的机器人贴纸?” “但是刚才我注意到她那个手机壳不见了,用的是裸机。而且,手机的左下角边框有一处很明显的磕碰掉漆。” “我说苏同学,你不会趁著我休学这两天,又去f班道德绑架人家了吧?” 苏清歌立刻摆手,脸色涨红。 “我没有!我连f班所在的楼都没去过!我只是稍微多注意了一下。” “这属於人类肉眼能捕捉到的精度吗?” “女孩子对於这种事情,根本不用刻意去看。”苏清歌回应道,“像这样的时尚信息,自然而然就会注意到的呢。” 林夜无心和她探討女高中生的烦恼,目光移回台面,装模作样地划拉了一下库存单。 他在想关於钱的事情。 开学第二天早上,秦可在学校门口当场给他转了四万零两千。 后续那周周末又给过他转过一万。 在此之后,特別是林夜被副校长强制休学后,秦可再也没有给过他一分钱。 不仅没给过钱,她也从没提过任何关於钱的事情——不是忘了,是提都没提。 每天见她一次或两次,只是大口大口吃著他送的便当和甜品。 林夜捏了捏发胀的眉心,脑子转不动了。 但话又说回来,自己到底在干嘛? 为什么要认真分析一个女高中生的隨身物品?很变態的好不好。 ——“小鹿同学。” 苏清歌从货架后探出半个身子,“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学校里闯了很大的祸,你的家里人会直接断掉你的生活费吗?” 苏清歌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林夜会突然问这种问题,轻轻眨了眨眼。 “……不会,我爸爸会直接打断我的腿。” “字面意思的打?” “字面意思的打。” 林夜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以后再也不问苏清歌家里人的话题了。 “……我没恶意,谢谢。” 苏清歌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很小声地问,“秦可同学她是那种情况吗?” 他看了看台面,台面没有任何值得看的地方。 “不知道,不確定,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临时工。僱主破產了我就原地辞职。” 苏清歌没有再说话,又摸了摸额头上的特价標籤。 林夜当然注意到了她这个动作。 走去內仓,把今天漏报的一罐过期番茄酱从最里面的货架底层抠出来,扔进报损箱。 报损箱发出一声闷响,这箱番茄酱似乎都过期了。 都过期了。跟这个世界一样。 ……所以,在f班的那次正面宣战,秦可在更大程度上引起了世界意志的警惕? ……所以,没有自己,她在学校里被彻底孤立,全班同学都会无视她,在无形中对她施加精神霸凌,就算她是秦氏集团的小公主也不行? ……所以,世界意志的修正力已经蔓延到了社会层面,直接影响到了她家庭,切断了她的经济来源,收回了她的特权? 甚至极有可能,已经把她赶出了那个有著大花园的別墅。 这就能解释那些廉价的贴片美甲和换了肩带的托特包。 她什么都没了。 没有自己,没有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她分明在学校寸步难行了。 林夜盯著箱里那罐过期的番茄酱,强行忍住了踢一脚的衝动。 这个操蛋的世界。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夏川惠推门进来,后面跟著一个打哈欠的男同事。 交接班时间到了。 “哟,小林,今晚没有和你的小矮子僱主去约会吗?”夏川惠把包扔进柜檯下面,开始系围裙。 林夜没理她,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一瓶卸甲水,还有一包医用棉球。 走到苏清歌面前,指了指旁边的圆凳。 “坐下。” “嗯!” 苏清歌最大的好处是从来不抬槓,乖乖地就坐下了。 她额头正中还贴著那张黄色的“今日特价!”標籤。 这几个小时里,她就顶著这个標籤给十几个客人结了帐,甚至她可能也看出来了自己心情很不好,连搭话都很少。 ……做得很好小鹿同学。 林夜倒了一点卸甲水在棉球上,“闭上眼睛。这东西挥发进眼睛里会瞎。” 苏清歌赶紧闭上眼,林夜便把湿润的棉球按在她额头的標籤边缘。 卸甲水的作用下,劣质的背胶开始慢慢软化。 林夜左手按住她的额头,右手捏著標籤的一角,一点一点往外撕。 整个过程持续了將近两分钟。 苏清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很轻。 便利店里的冷气吹过来,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好了。” 林夜把那张带著残胶的特价標籤扔进垃圾桶。 苏清歌睁开眼,刚要说谢谢—— 又一个带著头髮的標籤被按在了她胳膊上。 “帮我周一的时候去f班盯下秦可的动態,等到时候隨便告诉我点什么就行。” 林夜打了个呵欠,拎起包往外走。 “你的眼睛好,比我能注意到更多东西——你刚才不就说了吗,对於女孩子来说,有的东西不用刻意就会注意到。” 苏清歌看著胳膊上的標籤,似乎还要开口说些什么,林夜没有给她机会就走出了便利店。 身后夏川惠的声音传来—— “小林!你外套还在店里呢!!” …… 十分钟后。 林夜站在车站闸机口前,手机適时来了一条新消息。 【栗子精:下班了吗?】 林夜没有回覆,继续往前站台走。 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再次震动。 【栗子精:別误会,怕你上班忙不接电话先问一句。】 林夜没再犹豫。 【林夜:你在哪?】 发出去之后,他盯著对话框等了將近二十秒,没有新消息进来。 又是好几分钟。 归程的电车划过,消息才姍姍来迟。 【栗子精:周一还给我送便当吗。】 没有问號。 极其反常的句式。 林夜低头一直盯著这几个字,直到又一班归程的电车进站,他还没反应过来。 所以,她是在掩饰她內心的不安吗? 她不想表现出求自己给她送饭的卑微感,所以她用这种看似隨意的陈述语气,假装只是在確认一下下周行程? 她在害怕。 她害怕只要加上那个问號,就会显得她离不开这个便当。 傲娇嘛,不能问得太明显的。 真是特么的蠢死了! 林夜努力试图平復心情,手抖著把手机收进兜里,没再回復。 又是一班电车进站,一直在抬头望天,又没看到。 几次了? 好像是第二次。 看什么天呢,明明脑子里全是那个栗色脑袋的身影。 所以,她今天来找自己的目的是为什么? 她带著和自己第一次约会时的包,贴了粉嫩的廉价甲片,又打扮得漂漂亮亮,走进便利店的门,用手指比作手枪顶著自己的腰,只是为了告诉他—— “我今天做了美甲哦,所以请仔仔细细夸我可爱?” …… …… …… 搞不懂。 真的搞不懂。 她为什么不愿意对著他说实话? 说了又能怎样,又不是天塌了。 自己是跟班,当心理医生是理所应当的事。 哪怕是说一句“本小姐最近有点困难,贴心小跟班能不能给我点钱”,他也能给她想出三个解决方案。 但她没说。 一个字都没提。 “这蠢货,为了个破玩具做美甲……还怎么弹钢琴啊?” “一点……都不好……” 林夜没感觉到自己有在自言自语。 意识再次回笼时,最后一班电车已经走远了。 第60章 末班车之后,公园石凳上的小脑袋 反应过来时,已经十一点了。 林夜站在空荡荡的站台,死鱼眼盯著电子站牌上那行“下次列车:明晨05:15”。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嘆气。 嘆气是一种认输的姿態,而他现在还没想好要不要认输——虽然他已经输了。 转身往出站口走,给林洛发消息: 【林夜:今天来了个笨蛋新员工,交接晚了。末班车已阵亡,我走回去,你先睡吧。】 几乎是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屏幕顶端就跳出了“正在输入…”。 快得像是住在了手机里。 【林洛:哥哥大人~!那洛洛去接☆?】 【林洛:洛洛给哥哥做了做了“爱心牛肉厚蛋烧·地域辣根风味”哦,得趁热吃才好吃~】 “辣根风味”这四个字带来了一种很难解释的心理压力。 林夜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上次晚回家林洛做饭的沉痛记忆。 那盘咖喱的顏色至今还会在他的噩梦里出现。 【林夜:抱歉,突然接到了店长的秘密任务,要进行“深夜便利店食品防盗窃”的社会调查。今晚可能要在店里打地铺了。】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林夜:夜宵帮我倒在马桶里,然后按一下冲水键。】 发完之后,他盯著屏幕又看了三秒。 林洛的头像是一只举著爪子的白色小猫。 此刻那只猫似乎正用一种“你在骗我”的眼神盯著他。 算了。 反正她也拿自己没办法。 切换到【栗子精】的聊天框,三十分钟前的那条消息依然停留在那里。 【栗子精:周一还给我送便当吗。】 没有问號。 简直就像是一只明明饿得要死,却还要强撑著面子,假装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的流浪猫。 林夜抓了抓头髮,把制服领子竖起来挡风,转身走向出站口。 去便利店拿两个三明治当夜宵,然后走四十分钟回家吧。 就这样。简单,高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 ——个屁啊。 秋夜的风钻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那笨蛋如果不回家的话会在哪? 路过便利店。 透过玻璃,能看到夏川惠正在和接班的男同事抱怨著什么。 大概又是在吐槽哪个客人买了保险套还要问“这个怎么用”。 他推门进去,夏川惠立刻转过头: “誒?小林你错过电车了吗?你外套——”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来拿。” 林夜摆摆手,直接走向熟食区,拿了两盒热的草莓牛奶和一份关东煮。 透过玻璃,视线不自觉扫向了街角那个公园。 …是上周他们一起吃泡芙的地方。 那个笨蛋当时还因为奶油溢出来被他用拇指蹭掉嘴角,然后脸红得像要爆炸一样骂他不懂距离感。 她不会一直在那等自己下班吧…… 操! 林夜隨手掏出几张钱一把塞进收银机,抓起袋子就往外走。 夏川惠还在身后喊:“小林!你找——” “不找了!” 他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 身后似乎传来夏川惠的笑声:“小林晚上不回家,难道要去找哪个高中妹妹吗——” 林夜装作没听见,加快了脚步。 …… 走到公园入口的时候,林夜停下了脚步。 月光很暗,路灯坏了一半,整个公园笼罩在一片昏黄的阴影里。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柠檬糖没了。 烦啊,刚才怎么不隨手拿上一包。 继续走没几步,果然发现了栗色脑袋的身影。 就在上周他们曾一起吃泡芙的石凳上,缩著一团粉色夹杂栗色的东西。 是秦可没错了。 她坐在石凳上两只小脚悬在半空,因为够不到地面而微微晃动著。 托特包被她死死抱在怀里,视线落在面前的梧桐树上完全放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阵冷风吹过。 她单薄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隨后便把身上的衬衣裹得更紧了些。 林夜没再犹豫走了过去,直接把热乎乎的草莓牛奶按在了她小脑袋上。 “喂,为什么不回家。” 阴影里的栗色脑袋被嚇了一跳。 借著昏暗的月光,林夜清楚地看到她眼角还掛著没来得及擦掉的水光,鼻尖冻得通红。 她用手背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下,接住牛奶,强行摆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 “你、你怎么在这?!” “我问你呢,为什么不回家?” 林夜在她旁边一米的地方坐下来,把关东煮的袋子放在两人中间,故意隔开一段距离。 石凳上的青苔有点湿,裤子贴在腿上凉颼颼的。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想把外套脱下来垫在屁股下面,然后才想起来外套还在店里。 ……真烦啊。 “你管我!” “等多久了?“ “我等……谁在等你!我只是在这附近散步而已!“ “大半夜的,黑灯瞎火,在流氓出没的公园里一个人坐著不动叫散步?“ 林夜侧过头看她,发现她正用力咬著下唇,眼眶又红了一圈。 “就是散步!怎么了!唯一的流氓就是你!“ 林夜扫了一眼她微微发抖的小脚。 鞋上还沾了片梧桐叶,明显是在这坐了很久。 “哦?那你现在走累了?开始扮演深夜无家可归的中年失意男人了?” “你给我闭嘴!” 秦可炸毛了,用力吸了一口热乎乎的草莓牛奶,梗著脖子嘴硬道: “你不是下班了吗!你不是连消息都不回吗!你不是只顾著和苏清歌打情骂俏吗!” “电车末班车走了。” 林夜抬头看天,身体往她那边挪了挪。 ——石凳的另一端没那么凉。 “所以呢?!” “所以我现在也是无家可归的中年失意男人了。要不要一起cos?” “林夜!我不想听你说屁话!” 秦可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你以为我想吗?你以为我愿意坐在这里吹冷风吗?” 林夜侧过头看她,发现她正死死咬著下唇,眼眶又红了一圈。 本来挺可怜一景象,但她嘴周一圈全是草莓牛奶的粉色泡沫,鼻尖上还掛著一滴快要掉下来的鼻涕。 “擦擦。” 林夜笑了笑,递过去一张手纸。 “所以我早就问了啊,你在哪,你没回。” “我、我没看手机!” “……把我当傻子骗对吗?” 林夜的视线落在她手机上。 裸机。 左下角边框有个很明显的坑,这是被谁用锤子砸过吗? “怎么,跟你家里人吵架了?手机都被当成暗器啊。” “又不是我的错!是他们犯病!” 说完这话的秦可从林夜手里夺过另一盒草莓牛奶,自顾自喝了起来。 “唔啊,热的草莓牛奶真好喝~” 她一边喝一边摩挲无名指上的银戒,越转越用力。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知道了!囉嗦!谅你也不敢跟我抢。” 两盒牛奶下肚,又是长久沉默。 似乎是糖分作用,秦可强撑著的肩膀慢慢鬆懈,这才盯著脚尖继续开口: “那……我爸他莫名其妙的疯了,我也没办法啊……” “他说我不仅不去参加开学典礼,不和顾千川接触,还在学校大闹一番……”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林夜没有催她,只是盯著远处那棵梧桐树,假装在数树叶。 “他说秦家不需要一个会会对著空气大吼大叫、还跟一个底层路人混在一起的神经病。” “底层路人”这四个字让林夜的眉毛跳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著秦可,发现她正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盯著自己。 不对。 不是近乎绝望。 是彻底且毫无保留的绝望。 “林夜……“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爸爸他从来不会对我这样啊…… 他、他以前明明最疼我了!他说我是他的小公主,说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第61章 登门拜访的时候到了 她说到这里肩膀抖了一下。 有什么透明的东西滴在了她抱著的托特包上,在昏黄的路灯下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小时候摔了一跤,他能抱著我哄半个小时……他每周都会给我买喜欢吃的草莓蛋糕……”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所以你现在是要我扮演知心大哥哥?我可没那个耐心——” “你闭嘴!” 秦可猛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月光下,林夜能清楚地看到她眼角掛著的水光、鼻尖冻得通红的顏色,还有睫毛上粘著的细小水珠。 “你根本就没在听我说话!” “我一直在听。” 林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冷静。 冷静的有些冷血。 手下意识往口袋里摸块糖哄哄她,可伸进口袋里才想起来柠檬糖没了,刚才根本没在便利店拿一包。 老己啊,太弱了你。 “继续说。” 秦可愣了一下,努力吸了一口手中的草莓牛奶,直到彻底吸不出来才自顾自说道: “现在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夜盯著她手里那盒草莓牛奶。 已经空了。 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还有几道清晰的牙印。 ……该带三盒的。 適时递上了放的快凉了的关东煮,秦可呆滯的眼神凝聚片刻,还在继续开口—— “他甚至不让我解释!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泄了的气球一样瘫软下来。 软下来正好,她自暴自弃的拿起竹籤,狠狠咬了一口关东煮丸子。 “都有病!都是傻子!” 林夜看著她气鼓鼓的吃相,心里有个很平静的声音再说: “因为这世界就是这样的啊,秦可同学。” 世界意志一直在修正,迫使女主角们回到原有的“被攻略”轨道。 所以满校园的人集体记忆错乱,她父亲的行为举止变了。 至於逻辑不通?细节对不上? 无所谓。 剧情要紧,逻辑算个屁。 噗咻一声,她放下竹籤,拿起纸巾狠狠吸著鼻子。 ……好胃口。 “所以,你被扫地出门了?” “……你们711的海带也不好吃……” 秦可嘴里嚼著海带,一副寧死不从的小倔强。 可爱捏。 ——“等等,什么扫地出门!是我自己出来的!我把卡还给了他,把女僕都赶走了!我才不稀罕那些东西!” “哦,主动的啊。”林夜点点头,“那你现在住哪?” 秦可没说话,嘴里嚼得咔咔响,视线死死盯著脚尖。 “不会是网吧吧?” “才不是!” “桥洞?” “你给我闭嘴!” 秦可用力踢了一脚石凳腿,结果力气太大,手里的关东煮竹籤险些脱手。 “我租了房子!正经的、合法的房子!” “多少钱一个月?” “……八百。” 林夜沉默了三秒。 八百块在青川能租到什么样的房子,他心里有数。 “走廊是不是黑漆漆一片,灯泡只有一半是亮的?” 秦可没吭声。 “邻居是不是白天睡觉晚上喝酒?” “你……” “水管是不是一到半夜就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还有——” 林夜顿了一下,视线移到她无名指那枚银戒上。 她显然在捏著,用了大力气。 “没有你最喜欢的柑橘味香薰,对吧?” 秦可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她大概以为林夜会嘲笑她,结果他偏偏说对了不该说对的每一件事。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坐在这破凳子上。” 林夜平静地看著她。 “这本身就说明了,那地方比这公园好不到哪里去。” 秦可张了张嘴,小声嘟囔了一声—— “其实我是想等你……” 秋风拂过,把这句话吹跑了。 “蠢啊,离家出走就离家出走,为什么不带著卡?” “走得太急,忘了……” “什么时候搬出来的?” “……”秦可不说话了。 “说呀,又不会吃了你。” “就、就上周。” “我第一次给你送饭那天?” “第二天……” 第二天。 林夜沉默了。 风又吹过了一遍,把两人的头髮都吹得乱糟糟的。 这栗子脑袋为了反抗那狗屁不通的剧情,为了不去做那些玛丽苏的事。 居然硬生生把自己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逼成了一个流落街头的无家可归者。 ……难以想像。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林夜!” 秦可放下了竹籤,突然伸出手,拽住了林夜的衣角。 “我是不是真的很蠢?为了那个连別人都听不到的旁白,把自己搞成这副……” 她没说完。 深夜的公园安静著,梧桐树不动了。 远处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经过的声音,引擎声从街角的缝隙里穿进来,又消失掉。 林夜看著她,她原本就很轻的体重,在月光下显得更单薄了些。 脸上多了一层苍白,眼下有两团深色阴影,大概好几天没睡够了。 內心深深自责。 为什么在店里的时候不早点发现? 为什么不多嘴问一句今天要不要吃便当? 这个栗色脑袋的笨蛋,从站上天台开始,就一直在用她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对抗这个对她充满恶意的世界。 “唉,確实挺蠢的。” 林夜无意识地就说出了內心想法。 秦可拽著他衣角的小手一僵,刚要开口,一件带著体温的蓝色便利店制服外套罩在了她头上。 “唔!” 秦可从宽大的外套里挣扎著探出半个脑袋。 “听好了,你做的最蠢的一件事就是不坑一笔钱再离家出走。所以不要自怨自艾,这不是你性格吧?” 林夜隔著外套摸了摸她小脑袋,手感依旧像只炸毛的小动物。 “这时候的你应该说:本小姐打算体验一下微服私访的生活,顺便看看哪个不知死活的跟班会来救驾!” 摸了一会,她才从外套里闷声传出一句。 “……那我不想跟你说嘛。” “不说也行,这话题先跳过。” “好冷血,你不哄——” “带我去看看你的新家。” “啊?!” 秦可从宽大的外套里挣扎著探出半个小脑袋。 “不要!你去干什么?笑话我吗?” “我是你的跟班,视察一下僱主的寢宫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而且你现在这副样子,万一半路被流氓拐走了,我还得去警局做笔录,很麻烦的。” 秦可从外套里钻出半个脑袋,眼睛红得像兔子,愣愣地看著他。 “你……真的不会笑话我?” “我正在笑话你啊。” 林夜死鱼眼平静回视她。 “没看出来吗,我这个表情里全是嘲讽,已经是最大音量了。” “討厌……你真的要去?” “你怎么今天废话这么多?” 林夜已经走出去三步了,停下来,侧身看她一眼。 “快点,我还要赶回家睡觉。” 石凳上的栗色脑袋愣了半秒钟。 半晌,她突然破涕为笑,用力吸了吸鼻子。 “死流氓——变態!就知道往女孩子家里跑!” 骂完了,把那件蓝色制服外套攥紧,裹在身上。 “你至少等我吃完关东煮嘛,带回家就凉了!” 第62章 登门拜访的时候到了(2) 从公园到秦可的新家,步行了大概三十分钟。 林夜把这段路大致分成三个阶段。 不是他故意要划的。 是因为这条路太漫长了,漫长到他不分段,就会开始想一些没必要想的东西。 第一阶段是正常的。 有路灯,有关门的烤串摊子,有门口贴著减价gg的药妆店,有骑车远远消失在路口的人影—— 这个城市在继续运转。 不管林夜在不在,不管秦可在不在,都一样。 盯著旁边的一蹦一跳的栗色脑袋,他开始深刻反省—— 为什么要放弃温暖的被窝,在深夜去参观一个美少女的破產现场? “走这边。” 秦可没回头,拐进了一条小巷。 第二阶段从这条小巷开始。 路灯稀疏了,地面从平整的人行道换成坑洼的水泥砖。 两旁开始隨处可见的垃圾。 林夜深感怀疑,这附近治安是不是得靠流浪的哈基米? 几乎是想到“流浪猫”这三个字的下一秒—— “喵~” 巷子的拐角,一只黄白相间的肥猫从阴影里踱步而出。 “哇——!” 秦可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林夜的胸口。 他反应过来,右手在她肩膀上搭了一把。 “小猫嘛,不用怕。” “我知道是猫!我只是、我走路没注意而已!” 胳膊处传来无法抗拒的柔软触感—— 她正紧紧挽著,不知是惊嚇的本能还是故意的,总之挽上了就没鬆开。 那只肥猫在他们的注视下不慌不忙地打了个哈欠,转身踱进某扇虚掩的铁门里,尾巴最后扫了一下门缝,消失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其实猫猫也有点可爱。” 秦可用极小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你刚才不是被嚇到了吗。” “我没有!” “哦……那以后我们养只猫吧?” 后面那句林夜不知怎么就冒出来了。 申请行使紧急撤销权。 秦可愣了两秒,腮帮子又悄悄鼓了起来,视线落在別处。 但脚步没停,挽著他胳膊的小手也没松。 最后一个阶段,林夜乾脆放弃了所有逻辑思考。 只剩本能驱使著往前走,和她搂著自己胳膊的那一点重量。 也很好理解—— 当一个男高中生陪著一个少女在凌晨的贫民窟漫步时,所有的理性早就和末班电车一起死掉了。 “到了。” 秦可停在一栋摇摇欲坠的两层小公寓前,低头掏钥匙。 林夜抬起头,“你確定这不是危楼?” “你闭嘴!这、这是我好不容易才租到的!而且房东说了,这楼结实得很,住五十年都没问题!” “……五十年前说的这句话吧。” “——你给我死啊!” 秦可回身想踩他。 林夜熟练地往旁边一侧,她小脚踩空,一个踉蹌又被林夜稳稳扶住。 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把头扭回去,用了好几秒才把钥匙找出来。 就这样绕到了楼的侧面,踩上露天的钢製楼梯,每踩一阶都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嗡鸣。 到半开放式的二楼走廊第一户时。 里面传来玻璃瓶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接著是男人含糊的嘟囔,像在骂人,又像是在梦里。 紧接著就是剧烈的呕吐声。 秦可明显走得慢了一些。 林夜没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跨上两步,挡在了秦可身侧,把她和那扇门隔开。 “走外面靠著。要是他突然开门往外吐,你这身高正好能替我接住,我可不想洗外套。” “你才接住呢!”秦可小声抗议了一句。 直到林夜毫不客气握住了她颤抖的小手,她紧绷的身体才放鬆下来。 挪到走廊尽头的四號室。 “就是这间。” 秦可掏出钥匙开门,门锁很旧,转了好几下才打开。 林夜停在门口,死鱼眼微微睁大。 这破屋顶天了十五平。 入眼是一张靠墙单人床,床单是廉价的粉色碎花布,熨痕还在,看得出来刚买不久,也算整洁—— 像是某个人拼命想把一个破地方维持出一点点体面,能做到的全都做到了。 床边推著一只半开口的小行李箱。 拉链没拉死,运动衫的一只袖子耷拉在外面。 没有衣柜。 简易钢管衣架立在墙角,掛著校服和一件灰色外套。 窗户很小,玻璃上糊著一层灰,透不进多少光。 最让林夜胃痛的,是窗台边一袋扎得死死的大米。 旁边是粉色便利签写的“每次一勺就ok~”。 波浪线收尾,画得很用力,纸边都有点压痕。 …… 林夜盯著那个波浪线停了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会这样? 曾几何时,这位大小姐可是连食堂的限量版布丁都要挑剔甜度比例的。 “还、还行吧?” 秦可紧张地盯著他,努力地说。 “我觉得,挺、挺好的。” “还行个屁啊!” 林夜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沉默了一秒。 秦可这时候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刷地一白。 “等、等一下!” 她鬆开林夜的手,一个箭步挤过门缝,试图用娇小的身体堵住入口。 “你先在外面等等!我、我要先整理一下!” “整理什么?把大米藏起来不让我吃?” “就是要整理,你先给我出去!” 秦可涨红了脸,两手扒著门框,小身板拼命往外撑。 但林夜的一只脚已经卡在了门缝里。 “喂,你这是用门缝夹人脚啊。” “你、你出去啊!” 秦可的声音都快哭出来了。 林夜皱了皱眉,越过她的肩膀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在角落的內侧,有一个透明的塑料收纳盒。 盒子里,是一堆白色、灰色、红色的塑料零件。 以及—— 几乎快要完成的pg独角兽高达。 它就这么孤零零地立在昏黄的灯光下。 关节处渗出大量白色502胶痕。 胸口装甲明显歪斜。 盾牌用透明胶带粘在手臂上。 活像一个在泥泞里爬回战场的伤兵。 林夜盯著那个高达,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注意到,在那些被502粘死的关节处,有几条细条白纸胶带,上面用原子笔认认真真写著—— “步骤1补” “步骤3待定” “左肩?” “参考图片p12” p12那页是什么? 大概率是左肩关节的组装图解,是这个型號最难处理的轴余量问题,是连老玩家第一次做都会搞错的技术细节。 这个不懂高达的女孩翻到了p12,知道这里出了问题,所以把它標註下来,等著回头再看。 “那、那个…你都看到了,我还没弄好……你不能看……” 林夜没说话,也没再去看那个高达。 心中的无名火让他根本说不出话。 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窗框。 窗户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勉强打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稍稍吹散了他的火气—— “这、这窗户关都关不严,冬天能把你冻死啊!” “……我知道。” “那边墙皮都发霉了!湿气这么重,怎么可以呆得下去!” “……” 林夜停了一下,“还有这床单——” “——够了!闭嘴吧!” 秦可也撑不住了。 “我知道不好!我知道!不用你一遍遍地说!” 她背过身去,两手用力攥住衣袖的边缘。 “可是我没钱!就只能租这种地方!我已经尽力了!” “……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就是蠢,行了吧!” 说完,她娇小的肩膀正卖力的颤抖。 “你要笑就笑啊!笑吧!” 她低著头,声音越来越小,已经不剩什么了。 “笑完你就、就滚吧!” 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垂下来,拇指抵上了无名指上的银戒。 戒指似乎因为瘦了些,卡得並不紧。 毫不费力地就褪了下来。 “……反正我也没钱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要解僱你。” 第63章 登门拜访的时候到了(3) 长久的沉默。 秦可把戒指小心翼翼放在衬衣口袋里,又把自己扔到床上。 “走的时候记得关门。” 拉起被子,连头带脚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拒绝交流的蚕蛹。 似乎是怕林夜真走,又补充一句: “门锁有点坏了,你要用力往上提一下才能锁死。” 说完便在被窝里竖起了小耳朵,一动不动了。 林夜站在门口,盯著大米旁那张“每次一勺就ok~”的粉色便利贴看了很久。 久到几乎能想像出她坐在床上认认真真规划饮食的样子—— 大概皱著眉,嘴里咬著笔帽,手机瀏览器翻了好几页,最后才大概搜了个“米饭加多少水”、“一勺米能吃多长时间。” …… 先把觉得可怜的感想收起来。 绝对不能在她表露出任何同情的情绪。 同情这种东西,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怜悯。 趁著还能保持冷静,林夜走到角落,把地上那个透明收纳盒拉开了。 从进门到现在,他其实一直就想把那块歪掉的装甲扶正。 这就是高达迷的本能。 自己手甚至已经抬起来了,指尖离装甲只差了半掌距离,但那那几条白纸胶带又一次让他心情低落了不少。 既然这种场景会让自己不开心,那就去想办法—— “起来,把你觉得重要的东西捡一捡,五分钟。” 说完这话,林夜便走向了行李箱。 木板床嘎吱一声,被子拉出一小道缝隙,一只眼睛从里面看了出来。 “你干什么!” 林夜拉开了行李箱,“瞎吗?我在收拾垃圾。” “我的东西你放那,不用管!” “哦。” 又一伸手,衣架上的外套被他直接塞进行李箱。 “……你干嘛还在动!” “骚瑞啊,裙子混进来了。” 林夜又把夹杂其中的百褶裙单独抽出来抖了抖,叠整齐,放进最里层夹层。 “是洗过的吗?” “……洗过的,你別这么没礼貌!” “內衣给你放到哪一层?” 秦可从被子里撑起半个身子,“你你你!” “到底放哪?” 她的脸已经烧红了。 “你给我站住,我自己来——不对!我已经解僱你了!僱佣关係已经……” “解僱我?” “嗯!我討厌你!”秦可的声音抖得很厉害。 “哦——”林夜故意拉长了声音。 “我好伤心啊,心痛得快要无法呼吸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表情纹丝未动。 被子里的秦可愣了一秒,没崩住,鼻腔里发出一个卡在哭和气之间的奇怪声音,隨后便迅速又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林夜轻嘆一声气。 真不妙啊,在被子里偷偷擤鼻涕吗? 停下手上动作,坐到了床上那团被子前。 心理医生小林该上线了。 “喂!你个大屁股,干嘛坐我床!” “行了,小哭包,偷偷难过呢?” 被子又拉开一道小缝,露出一道红红的眼眶。 “我怎么可能难过,我不需要你关心……” “是是是,你是最坚强的孩子,给你发小红花。” 林夜试图拨开被子一角,她果然抓著被子往回拽,像小怪兽死守阵地。 ……无语。 他又试图从被子缝隙里伸手薅一薅她脑袋。 刚伸进去一根手指,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唔——啊!你摸哪呢!流氓!” 食指先是某种柔软触感,紧接著就是剧烈的疼痛。 “啊!!!你咬我!” “呸!臭死了!臭男人!” 林夜赶忙抽出手,疼是真疼啊。 盯著食指上清晰的牙印,才想明白自己居然……把手伸进了一个女孩被窝里! 这好像確实是某种意义上的耍流氓…? ——所以又把手伸了回去。 这次稳稳停在了秦可脑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著。 “……暂且原谅你咬我的事。所以,你要一直住在这?” “我、我会习惯的!” 被窝里传来了闷闷的声音。 “而且我还可以打工赚钱,租更好的地方!” “你会干什么?” “我……和你没关係。” 秦可卡壳了,在被子里抱著林夜的手,仔细思考很久才说: “我会洗碗、刷盘子、便利店收银,总有能做的。” “便利店收银机你操作过吗?” “……” “库房搬货,一箱饮料二三十斤,你搬得动?” “我、力气也还行——” “秦可。” 林夜抽出手站了起来。 秦可有些慌了,“你说这些到底想干嘛?!” “没干嘛,让你把你少得可怜的赶紧收拾一下,动作快点,我赶时间。” “你到底要干什么——” “结束你的贫民体验卡。” “什么……” 沉默。 床上的蚕蛹露出了栗色小脑袋。 “秦大小姐,你是不是忘了?开学第一周,你强行买断了我的时间,付了五万零两千的巨款。” “那我现在解僱你了!” “解僱?” 林夜冷笑一声。 “你说解僱就能解僱?” “你还有好多钱没给我呢。按照合同法,单方面解除劳务合同,需要支付剩余期限的双倍薪水。” “我又没跟你签合同!” “口头合同也算合同。考虑到你现在是个穷光蛋,这笔钱我给你记著。” 秦可慢慢撑起了半个身子,脸色有些呆滯。 林夜继续说: “现在开始,债务转换,我们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係。我的高达没修好之前,我的工资没结清之前——” 他看秦可还处在大脑关机状態,乾脆掀开被角一侧,单手把缩在被窝里的秦可,连同被子一起扶正。 “——你连呼吸的频率都归我管。” 秦可终於反应过来了,双手胡乱捶打在他身上。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闭嘴,別妄想用一句轻飘飘的解僱就把我打发走。” 林夜没有抵抗,任凭她一下一下锤著。 就当做按摩了。 “我这人最討厌吃亏,你欠我这么多,想跑?门都没有。” 秦可呆呆抬著头,捶打的力度越来越小。 她大概是在等他说完,等他说出某个漏洞,再反击回去—— 可他的话里什么漏洞都没有。 “可是……可是刚才你说的是我说过的台词……” “我知道你说过,我还知道你是在校长室说的。怎么,我不能再拿来用一遍?” 林夜感觉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好像还很亚撒西。 “真、真的……吗?” 她看著林夜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很久。 一直强撑到最后的那层傲娇外壳,被彻底击碎了。 “呜——哇啊啊啊——” 她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双手死死抱住了林夜,眼泪大颗大颗掉落下来。 衣服很快被她眼泪浸透。 林夜没说话,也没有什么温柔的安抚。 只是任由她抓著自己。 任由她把眼泪鼻涕蹭在自己身上。 又左手抬起,落在栗色脑袋上揉了两下。 “哭归哭,別把鼻涕蹭我衣服上,明天还要穿去上班。” “变態!流氓!冷血动物!” 秦可埋在他怀里,一边哭一边骂,双手却抓得更紧了。 窗外吹进来深夜的秋风,让怀里的栗色脑袋抱得更紧了些。 灯光昏黄,照著那一袋扎得死紧的大米,还有粉色便利贴上用力画出来的波浪线。 又过了一会儿。 哭声渐渐平息,只剩细碎的抽噎。 “哭够了?” “……没有。” “那继续。” 秦可没有继续,但把脑袋更往他胸口蹭了蹭,吸了一口鼻涕,小声嘀咕: “你、你的衣服臭臭的。” “……废话,上了八个小时班,还被某人抹了一身鼻涕。” “那,那我没有家了,我是个流浪小女孩……” “还会回去的。” “我只有八百块的房子……” “正好,东西少省的待会走太多路。” “我把送你的高达拼坏了……” “这个確实不可原谅,所以,有完没完了?” 林夜用力掰开栗色脑袋,弄得她大脑有点反应不过来。 “今晚去住酒店。明天我会用你给我的钱,重新给你租一个至少墙皮不会掉下来的正常人类住所。” “等、等等!那是你应得的报酬!你怎么能用那个钱来给我付房租!” “闭嘴,债主的事你少管。” “那以后我还给你——” “真的?那按百分之二十的高利贷算,等你毕业了连本带利一次扣清,必须要经过秦氏集团法务部认证的那种。” “你说什么……?秦…” 林夜没给她接话的机会,已经站起身拉著箱子,怀里抱著高达收纳箱站门口了。 “走了,最后五分钟。” 秦可摸了摸衬衣口袋,確认里面有坚硬的金属触感后,这才放心地从床底摸出鞋,噠噠噠跑到窗台前抱起大米袋子。 “这个也要带走啊!” “装行李箱里。” “哦!那你等等我嘛!” …… 就这样,她带著一点劫后余生的轻盈感,快步跑到林夜旁边。 “本小姐今晚要住最贵的大床房!你得像我家僕人一样照顾我就寢!”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多了点底气。 “而且以、以后,绝对要把你吃垮!我可很能吃的!” 林夜低头,她手指上贴著他歪歪扭扭的创可贴,又抱著袋和她人差不多大的大米,心里好气又好笑。 “嗯,似乎忘了什么……” 走到楼梯口,她脚步一顿—— “我刚买的床单和被子还在屋子里呢!” “傻啊你,就这一个小箱子装得下吗?” “那以后再来拿?” “留给我吧,我珍藏。” “滚啊!” 秦可抬脚,踩了他影子一下。 力气很小,几乎像是撒娇。 第64章 计程车行驶的时候,你会想什么呢? 先说时间,下半夜了。 秦可坚持要自己抱著收纳盒,“那是我做的,我来拿!” 於是林夜反覆思索著到底要不要订大床房,左手拖行李箱,右臂夹著那袋快赶上秦可半个身高的大米,肩上还挎著她那个肩带明显换过的托特包。 活脱脱一个深夜带孩子搬家的单亲爸爸。 下楼的路上,秦可还在嘰嘰喳喳。 大概是中英混杂的“本小姐要酒店的room service”“我出去度假都是住別墅”之类的,声音还带著刚哭完之后微微上扬的虚张声势。 走过第一个路口,她的语速慢了不少。 走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她彻底沉默了。 没什么明確原因。 也许深夜的风太安静了,把她声音里剩余的温度一点一点吹凉。 也许是走著走著,她自己也意识到—— 离开那个地方,和拥有一个去处,是两件事。 到显眼的公交站台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在说话了。 就这样。 两人傻傻站著,等一辆可能会路过的计程车。 夜晚的青川有点孤寂。 林夜抬头,站台的gg灯箱还亮著,里面是一张宠物店的gg—— 某个洒满阳光的窗台上放著个柔软的猫窝,旁边是两只胖胖的橘猫,散落著逗猫棒和毛线球,阳光暖得有些不真实。 海报右下角印著一行字:“给最温暖的家,添最柔软的陪伴。” gg灯箱的边角翘起来一截,进了雨水,把画面上其中一只小猫泡得发了皱,图案都晕开了。 另一只小猫还很完整。 ……大概率这家宠物店已经倒闭了。 都没人来撕gg。 秦可抱著箱子,就这样站在海报前面,刚好挡住了那个发皱的猫窝。 凌晨的秋风从不知道什么方向吹来,把秦可额前的碎发吹到了眼睛上。 她腾不出手,於是就那么眯著眼睛,对著一条空无一人的马路,等一辆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计程车。 像是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兑现的承诺。 不过计程车倒是来了。 把后备箱塞进行李后,两人一起上了后座。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后脑勺有一小块头髮稀疏的区域,跟副校长同款。 他从后视镜扫了一眼。 凌晨的一男一女,一袋大米,一箱塑料机器人? 大概也没遇见过这种组合。 但他什么都没问,默默打了表,车子开了。 林夜在心里点了个赞,识趣。 不像某些地中海脑袋的副校长那样多事。 车辆开动。 车窗外,老城区的街道被夜色浸得很深。 偶尔经过还亮著的24小时便利店,橘红色的招牌光透过车窗玻璃,在秦可的侧脸上漫成一层薄薄的暖色。 林夜兼职的那家711也是这种顏色的灯。 他突然觉得有点饿。 观看四周,两人中间隔著的那袋大米是唯一的食物。 ……很好、很好。 吃生米。跟仓鼠似的。 路过青川市標誌性的市营地下铁出入口时,林夜隨意开口说道: “秦可同学,听说你家的產业遍布整个青川市哦。” “是吗?”秦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和青川市营的公交系统有关吗?” “有点吧……大概?” “能不能把青川的公共运输调整成24小时运行?” “什么?你在说些什么?” “我在说电车的运行时间。” “哦。” “今晚就是因为电车十一点多就停运,害我差点露宿街头。” “那你去投诉啊!” “投诉信寄秦氏集团行不行?” “你、你好烦。” “那你回家以后,要记得帮我投诉信送出去。” “闭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 计程车的计价器停留在十五块。 確实是没什么营养含量的对话,两人又陷入沉默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大概是觉得后座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太正常,便隨手调了一下空调温度,把出风口往旁边转了转。 点开音乐,午夜电台正播放著萧邦的《夜曲》。 钢琴音伴隨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充斥车厢。 路灯光影一道一道地扫过秦可侧脸,又一遍遍消失。 像是有人在反覆试图看清她的表情,又反覆放弃。 秦可的手指在衬衫口袋摩挲著,开口问道:“你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摩挲的动作更大了些。 “我爸爸,是不是只是暂时……暂时脑子疯掉了?” 停顿。 “或者是忘了?” 林夜没有立刻答覆,看著车窗外的路。 前面出现了一个红灯。 计程车减速,计价器停在二十七块八上不动了。 想开口,可该说什么呢。 “遗忘”的定义? 还是“记忆”的定义? 忘了她喜欢草莓蛋糕。 忘了她怕黑。 忘了她是他的乖乖女儿。 ——还是忘了他曾经记得这些? 这两个词都太沉重,没什么好展开说的。 就这样,林夜一直沉默著。 《夜曲》曲毕,车厢內变得很安静,连暖风的声音都像是被按下了某种静音键。 红灯映在挡风玻璃上,把车內染成一片很淡的红色。 “有可能。”林夜开口了。 “……真的?” “等他脑子恢復正常,他大概会发现自己的闺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会自己租房子、交水电费、睡在长蘑菇的八百块小屋里的人了。” 秦可没说话。 “那个时候他还敢大声凶你?”片刻停顿,“我会先帮你大声凶他的。” “……嗯。” 映在车窗玻璃上的秦可低著头。 彼此不发一语,大概经过了十秒。 或者二十秒。 在凌晨两点的计程车后座上,时间的刻度变得不太可靠。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极轻的。 控制得很好,但还是漏了一点气的—— “……嗯。” 像是把一整句话压缩成了一个音节,再用力按进胸腔最深处,结果还是有一丁点从缝隙里跑了出来。 林夜继续看著窗外的红灯变绿。 计价器重新开始跳字。 车子重新开动,路灯的影子重新开始匀速地掠过车顶。 二十八块。 二十八块五。 “林夜。” “什么事?” “喜欢吗?” 她把收纳盒微微抬起来。 里面的独角兽在路灯的光影下忽明忽暗,胸口的装甲歪著,盾牌用胶带缠著,左肩上贴著张写著“步骤1补”的胶带。 “喜欢。” “觉得丑吗?” “……” 林夜盯著那只被蹂躪得不成样子的pg独角兽看了两秒。 “不算丑,就是站得歪。” “不准嫌弃本小姐的心意。” “我在陈述事实。” “……” “但是站著就行。” 说完这句话之后,林夜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轻了一点。 路灯的光又扫过来一道。 这一次,林夜注意到秦可的手指不再摩挲盒子边缘了——她把手掌整个覆在了盒盖上面,像是在替里面那只东西挡住什么。 又是一段没有对话的时间。 计价器跳到三十五块。 车窗外的街道变得稍微宽了一些,路灯也变亮了——快到主城区了。 “餵。”秦可忽然说。 “嗯?” “我的手现在很丑吗?”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创可贴和裸粉甲片, “……也不丑。”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嫌弃我。” “……知道就好。” 秦可把收纳盒放到大米袋子和自己之间的空隙里,然后把手缩回去,塞进自己外套的口袋。 林夜的右手搭在大米袋子上。 两只手之间隔著一袋十斤的大米和一个装著歪歪斜斜的独角兽的收纳盒。 距离大概三十公分。 直到计程车拐进酒店门口的环形车道,这个距离都没有变过。 以上为正文…… …… …… …… 感谢读者大大们的礼物!节奏放缓一点,今天三更,正飞速码字中! 第65章 深夜的大床房是不会存在恋爱喜剧的! 下车。 目的地是林夜精心挑选的四星级酒店。 说精心其实有些心虚。 这只是他在计程车上用手机按“距离最近”和“评分高於4.5”筛选出的结果。 评论区还有人写“適合商务出差”,有人写“前台小姐姐很温柔”。 ……但没有人写“適合凌晨扛著大米入住”。 大概是因为这个使用场景过於小眾了。 走进大堂,里面果然有符合四星级酒店身份的豪华水晶吊灯。 旋转门更没有发出惨叫。 可以了。 足以满足一个破產千金今晚的生存需求。 至於费用…… 刨掉已经花出去的,帐户里还趴著四万六。 在林夜朴素的道德观里,自己现在身为债主,自然有权利带债务人享受生活。 就这样,不准反驳。 ——就在此时,后面的栗子脑袋居然开始发出嫌弃话语? 忍住强行捂她嘴的衝动,林夜望向了站在前台的人。 是个年轻女孩,黑色马甲,头髮扎得很紧。 看上去是那种会每天喊“要加油生活哦”的小太阳类型。 她面前摊著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 见有人来,她嚇了一跳,赶忙把书合上,动作之快仿佛练习过很多次。 林夜眼尖,敏锐看到了封面是两个抱在一起的美男子。 ……小太阳们都会把bl小说放前台看吗? 果然上夜班的服务业需要些精神支柱。 和他在便利店上夜班一样,经常需要多看几眼夏川惠前辈胸口上的名牌才能確认自己还活著。 对。名牌。 ——同样不接受反驳。 前台女孩慌忙把书压在键盘下面,抬头扫了一眼面前的组合。 一个是手里拖著粉色行李箱,肩上挎著女式托特包,腋下还夹著一袋大米的死鱼眼男生。 身旁跟著个栗色长髮、怀里抱著个透明塑料盒的漂亮女生。 ——这是两个不良深夜离家出走了吗? 女孩的职业微笑维持得很辛苦: “两位……需要?” 林夜正要开口说標准间—— “大床房。” 秦可探出半个栗子脑袋,声音脆生生的,抢先下了定论。 前台女孩的视线瞬间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眼神中多了一抹明显的谴责。 秦可显然也意识到这个词在凌晨由一个女高说出来有多糟糕。 果然耳根迅速烧了起来,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没错!確定是大床!!” 她重复了一遍,立马转头看向林夜,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地吼道: “林夜你听我说!我刚才就说过一定要睡大床房了!我睡觉不老实,从小到大我就没有睡过小於两米宽的床,这是物理需求不是別的意思你听懂了吗!” “还有,我手上这个收纳盒必须要放在地上,它很重要,太小的房间放不下!所以绝对不是因为想和你在一起,而选择大床房你懂吗?!” 她一口气说完,脸都涨得通红了。 ……好肺活量。 林夜沉默了三秒,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会。 过程是—— 秦可同学,你怀里那个收纳盒占地面积大概是0.12平方米。 哪怕是最小的单人间都放得下,甚至放在浴室都绰绰有余。 而且,你那出租屋里的单人床最多一米二吧? 但真实的结论不在嘴上。 一个小时前,她还在出租屋里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栗子精。 她只是不想一个人睡。 既然如此,那回应是—— “……好!”他转向前台,“大床房一晚,要最豪华的。” “好的!现在办理!” 前台女孩的视线在秦可通红的耳根和林夜面无表情的脸之间来回闪烁,然后快速低下头,嘴角的弧度被马甲领子遮住了一半。 键盘的敲击声比正常录入信息快了那么一点。 大概不全是在录房间號。 “身份证或者护照。”她说,语气勉强保持住平稳。 林夜掏出身份证,秦可单手翻了半天,才找到证件。 前台扫了一眼两张证件上的出生年份,又抬头看了看他们,表情管理终於出现了裂缝。 林夜立刻对她眼神展开翻译。 大概是——“年轻人,你要对人家负责。” 或者是——“你长这样也行?” “房间在十二楼,1217。早餐六点半到九点,自助的。” 小姐姐递过房卡。 “谢谢。” “祝两位——”前台小姐姐顿了一下,“有个安全的夜晚。” “……谢谢。” 也许会很安全的。 ……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镜面墙把两个人的影子反射出来—— 一个拖著行李箱,面无表情。 一个抱著收纳盒,耳朵红得快滴血。 红的滴血的那位,透过镜子偷偷瞥了面无表情的那位一眼,双方视线正好对撞。 “你、你看什么看!” “我看电梯层数呢。” “骗人!你刚才明明在看我!” “那你正好在楼层数字旁边,没办法。” “那你把眼睛闭上看!” “……秦可同学,闭上眼睛叫『不看』吧?” “闭嘴!” 叮。 十二楼到了。 门开,走廊铺著深棕色的地毯,灯光不亮但也不暗,是自觉让人想把声音放低的亮度。 秦可踩上去的时候,脚步声被地毯完全吞掉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看了一眼地毯。 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 1217。 刷卡推门,乾净且没有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林夜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一张两米的大床靠墙铺开,两个床头柜上摆著酒店的电话和一本没人会翻的服务指南。 秦可轻手轻脚地走到衣柜旁,將那个装著高达的收纳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地毯上。 0.12平方米。 看吧,非常完美地放在了地毯上,连过道都没占。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切换回了林夜熟悉的大小姐模式,点评道: “果然是跟班,眼光也就勉强吧,比起本小姐以前度假时住的私人別墅差得远了。” “是是是,委屈秦大小姐了。” 林夜把行李箱推到墙边,在大床靠走廊的那边坐下。 弹簧沉了一下,回弹的力度很均匀。 確实不错,对得起四百多的价格。 秦可扭扭捏捏地坐到林夜旁边,从口袋里把银戒拿了出来,小心翼翼放到床头柜上。 过了两秒,她又拿起来,偷偷暼了林夜一眼。 然后又放下去,往左边挪了三厘米。 在短短一分钟內,这个动作她重复了四次。 “干什么呢?那东西又不会长腿跑了。” 林夜有些好笑,自己可不会求著你重新戴上。 “谁、谁说我怕它跑了!” 她把戒指往床头柜上用力一拍。 “我就是觉得……放这个位置不太对。” 最终—— 在林夜的注视下,她做作的嘆了一口气,认命一般,將那枚银戒重新套回了无名指上。 尺寸略有松垮,但至少戴上了。 林夜心中稍稍安心了些。 嘖。 秦可同学,这可算是对刚才摘下戒指的你最大的背叛吧? 第66章 来接吻吧?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秦可隨手甩飞身上的粉色衬衣,轻轻鬆鬆倒在床上。 终究是累了吧? 林夜没多说话,默默捡起衬衣掛起来。 不过,掛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衬衫的领口內侧,有一块原子笔写的標记—— 潦草的、极小的字:“这件很贵,必须手洗”。 是秦可的字。 大小姐在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在衣服上做標记了? ……別太努力啊。 秦可声音传来,“林夜!” “嗯?” “我好累喔,可不可以不去洗澡……” 林夜想了想,懒得反驳。 “那睡吧,我去拯救一下高达了。” 他已经等一晚上了! 倒是要仔细看看,大名鼎鼎的独角兽在秦可笨蛋魔手下到底受了多少苦。 秦可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又光著脚丫跑去拉开行李箱,从里面翻出一件皱巴巴的粉色睡衣。 “……狗屎跟班。我还是去洗个澡吧,身上臭死了。” 她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林夜知道,倒也没追问。 在社交辞令中,这种欲言又止通常意味著大麻烦。 没准备好的时候逼问,只会让大麻烦变成天大的麻烦。 “你说什么了吗?”刚走进浴室的秦可探出头来。 “没什么。你先洗,洗完早点睡,明天还要找房子。” “知道了,囉嗦!” 浴室门关之前,她又探出半个脑袋。 “你不准偷看我洗澡!” 林夜专心致志地盯著受损的独角兽,头都没抬。 “你指的啥?青川市唯一的飞机起降坪在新城的通用机场。我对在这间房子里的机场没有任何兴趣。” “你!你找死啊!那你不准一个人对著我衣服做坏事!” “什么坏事?” “我、我!死吧你,不理你了!” 门砰的关上了,锁扣拧了两下,转得很用力。 然后是稀稀拉拉的水声。 又一会后,林夜正准备对著独角兽左臂动手的时候,鼻腔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香气。 像是一颗刚剥开的、带著点酸涩青皮的柑橘。 是秦可每次靠近他时,身上总会带著的味道。 也就是林夜多次吐槽的柑橘香味。 在那个满是霉味和酒气的八百块出租屋里,这股味道几乎被完全掩盖了。 而现在,在这个安全的密闭空间里,原本属於少女的气息正在迅速復甦。 不错不错。 要那个强势的大小姐秦可早点回来的话,味道是第一步。 林夜扯了扯嘴角,身体完全放鬆下来,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算看看租房信息。 屏幕適时亮起,短捲髮妹妹发来了两条消息,正安静躺在未读列表里。 【林洛:哥哥大人晚上也不回来吗?】 【林洛:哥哥说的新员工是女孩子吗?洛洛不想哥哥大人被骗了…】 林夜盯著最后一条消息。 第一条是撒娇,正常操作。 第二条直接点名了“陌生的女孩子”。 搞什么啊。 哪个女孩子? 林洛可不知道他今晚和秦可在一起。 他编的理由是在便利店通宵,那么林洛口中陌生的女孩子——指的是苏清歌? 还是她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风? 思考良久,敲了几个字:“是店长。” ——不行,林洛认识店长,刪掉。 又敲:“別担心,很快就” 就什么? 就回家了? 那明天早上不回去怎么解释? 刪掉。 手指在屏幕上方犹豫地悬了五秒。 最终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不回復。 有些回答需要想清楚了再说,否则就是递刀子。 她那个脑子,能从“没关係”三个字里解读出三百种“有关係”的可能性。 浴室里水声很均匀,中间夹杂著秦可哼歌的声音—— 调子不准,但旋律模糊地听出来是《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 ……在这种时候还唱这首歌,心態倒是挺强的? 林夜慢悠悠躺在小沙发上,闭上眼睛。 本来完全可以趁这个空档先睡一会儿的。 然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不肯关机。 ——“你说……我爸爸,是不是只是暂时……暂时脑子疯掉了?” ……哇啊!!!真烦啊! 他现在特別想吃一颗柠檬糖。 酸的那种,咬碎了满嘴都是柠檬味,能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盖过去。 但糖没了。 很后悔没在便利店的时候拿一包。 林夜还在胡思乱想要不要去找秦父当场对峙的时候,浴室的水声停了。 湿漉漉的栗色脑袋从门缝后面探出半张脸。 像是要確认林夜在床的哪个位置、有没有面朝浴室方向。 確认他背对著浴室以后,她光著脚快步踩过地毯,钻进了靠墙那一侧的被子里。 床板发出一点轻响,然后是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 空气里多了少女的柑橘味。 秦可窝在被子里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你在沙发上干嘛呢?睡著了?” “没有,我也要洗澡。” “……懒死了你,身上一股子便利店的味道,快去!” “破產的千金同学没权利嫌弃便利店员工的体味。” 秦可没再说话了。 林夜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她把被子拉到了鼻尖的位置,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前还微微潮湿的栗色碎发。 眼睛瞬间移开了。 像是在偷看,被抓到了。 可恶,別太可爱好吧。 …… 洗完澡出来时,房间的灯已经被秦可关掉了,只剩床头柜上那盏小灯还亮著。 她躺在靠窗那一侧,占据了大约三分之二的床面。 ——考虑到她155的身高,这个占地面积相当具有侵略性。 “请问,我要睡哪里?” 林夜果断打断了秦可的装睡。 “地毯还是浴室?如果要睡走廊的话,应该会被前台姐姐骂。” 秦可翻了个身,睁开一只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他。 视线从他的脸滑到他穿著的酒店浴袍,又滑回他的脸。 思索了一小会,她问道:“你愿意发誓什么都不会做吗?” “我发誓。”林夜几乎是立刻回答的。 “骗子。”秦可丝毫没有要信的意思。 “……所以债主本人要睡地毯是吧。” “拜託你不要讲得好像是本小姐要挟的你!明明是你自己选的酒店!” 被子里的栗色脑袋气得鼓起了腮帮子。 “如果你只是老老实实睡在旁边……就、就准你上来。” “真的?” “你想睡走廊?” “不想。” “那你就闭嘴上来。” 很显眼的情况。 凌晨时间,两个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与酒店大床房。 这句“上来”,不管让人怎么想,都会多想一层別的意思。 “……你要上来就上来!磨磨唧唧的!烦死了啊!” 事实上秦可自己已经彻底变成栗子色了。 “而且,我意思是睡在旁边!不准靠近我五十厘米之內!听懂了吗!” “……毛病真多。” 林夜也不墨跡,直接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角钻了进去。 是秦可刚才躺过的区域。 被褥带著一点残余的柑橘味。 “……” “……” 林夜打算乖乖睡觉。 “喂,臭跟班。” “干嘛,快睡著了都。” “好窄!” 这是不可能的。 这是一张两米宽的大床。 两人中间至少有一道明显的分割线。 甚至能把大米和行李箱放下。 但话又说回来了——秦可说好窄,那就是好窄。 大小姐说的物理法则,牛顿也得让路。 “怎么,意思是要我下去?” 林夜侧过头,正好和同样转过来的秦可四目相对。 她的脸蛋近在咫尺。 近得即使只有床头灯那点微弱的暖光,依然可以看清她睫毛上残留的细小水珠。 大概是头髮没吹乾,水顺著髮丝滴下来沾上的。 “小跟班……这种时候,说点什么吧。” “说什么?” “说点我爱听的。” “难度很高。请问,大半夜要求一个债主在床上逗你开心,这种行为算不算额外服务?” “听不懂,你是跟班好不好。” “你一个欠债的人,態度未免太摆不正了吧!” “你、你不是被本小姐使唤得很开心吗?” “搞什么?说得好像我欠你似的。” “闭嘴,你生下来就是本小姐的跟班。目前这几天不过是本小姐落魄了而已。” “什么叫天生的跟班?谁会愿意一辈子当一个小矮子的跟班?” “嫌弃我矮?” “这是在陈述物理事实。” “……你是不是活腻了?” “正好相反,我觉得和秦可同学斗嘴还挺有意思的。” “……” 对话至此中断。 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接管了整个房间。 虽然不说话吧…… 但两人距离正在不断靠近。 “……” “……” 漫长的沉默。 秦可依旧盯著面前的死鱼眼,终於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餵。” “……说!”林夜几乎是本能反应。 “你发誓!你现在当著我面发誓!承诺,你绝对不会趁我睡著了偷偷跑掉!” “……傻狗,我发誓,和美少女同床共枕是我毕生的愿望。” “……好变態啊你。” “谢谢夸奖。” “那……都到这种时候了,来接吻吧?” 第67章 世界第一公主殿下的唇是柑橘味的 秦可说这话的语气很轻。 房间的空调发出均匀的嗡嗡声,几乎要把这句话给吞没。 林夜大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羞,不是心跳加速,而是一个非常务实的问题: 这句话的语法结构是祈使句还是疑问句? 如果是祈使句,那她在命令他。 如果是疑问句,那她在徵求意见。 ……好吧。 不管是哪种,他脑子都转不动了,只剩下了毒舌的本能: “所以你…吊桥效应发作了?因为今天经歷了太多刺激,所以把安全感误认为好感?” “什么?!你想死是吧?” “……所以就是咯?”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是作为僱主对跟班的……嗯……犒赏!对!是犒赏!本小姐觉得你今天表现勉强及格,所以允许你……总之就是暂时的允许!只有今天晚上、现在才可以,以后永远……永远都不行!你应该感到荣幸!” 秦可一番长难句拋出,林夜终於从死机状態中恢復了。 “秦可同学。” “干嘛!” “现在不说解僱我了?” 被窝里的动静停了。 “……” “严格来说,你现在可没有所谓的『僱主身份』来犒赏我喔。” “你、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咬文嚼字!” 被窝剧烈抖动了一下,大概是在里面踢了一脚。 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秦可现在穿鞋了的话,她一定会狠狠踩林夜一脚。 “我反悔了行吧!谁说解僱了!戒指都戴回来了!合同自动续约!” “法律上不存在口头反悔这种操作。” “本!小!姐!就!是!法!律!” “……好好好。” 又安静了。 隔壁房间传来一阵模糊的电视声,好像是某个深夜综艺节目的笑声。 然后被调低了。 大概那边的住客也准备睡了。 別人的夜晚在正常结束,而这边—— 房间里只剩空调的声音、和被窝里传来的很轻很轻的一句: “你一定要说些不好听的话来打搅氛围对吗……?” 问完这句话的秦可大概已经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枕头里,声音含糊得差点被空调声盖过去。 林夜盯著天花板。 酒店的天花板很平整,没有他家那种因为楼上漏水留下的水渍。 看起来是个正经地方。 他侧过身,直视著秦可双眼。“秦可。” “……干嘛。” “把枕头拿下来。” “凭什么!” “……给你三秒钟时间。” “呜呜!你凭什么命令我!” 话是这么说的,枕头边缘极其缓慢——以大概每秒零点五厘米的速度往下移动。 先是露出了栗色的发顶。 然后是额头。 然后是一双死死闭著的眼睛。 然后是通红的鼻尖。 到嘴唇的位置,停住了。 她把枕头的边缘咬在嘴里,“……你闭眼睛。” “害羞吗是?” “你、你瞎说什么!谁说要亲嘴了!” “我再问你现在是不是害羞,没说亲嘴啊。” “……啊!捉弄我很好玩吗?!” 林夜撑起半个身体,低下头。 “……其实是很好玩的。” 秦可紧紧闭上了眼睛,睫毛都忍不住在颤抖。 “你只准亲额头……知道吗?不然我就报警说你是流氓……” 她刚洗完澡,皮肤上带著点湿润的温度,柑橘的香气比之前更清晰了。 林夜坦然地享受著好闻的柑橘味,在她额头上方停了大概两秒。 这两秒里他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 比如这个笨蛋为了给他拼高达把手指划得全是伤。 比如她在衣服领口写“这件很贵,必须手洗”。 比如她一个人在八百块的出租屋里用一勺米煮饭。 比如她在公园的破凳子上等一个不回消息的蠢货。 比如她问她爸爸是不是只是暂时疯掉了。 最后很俗套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了。 林夜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枕头边缘,从秦可咬著的牙齿间轻轻抽走。 秦可睁开了眼睛。 被床头灯映得发亮的、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面有一点点湿气,和一大片不知道该叫做恐惧还是期待的东西。 “重申一遍,不准亲嘴——” 林夜低下头,嘴唇碰到了她的嘴唇。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角度歪了。 碰到的大部分是她的下唇和嘴角。 持续时间大概一点五秒。 他在碰到的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是软的。 果然像网上说的那样,嘴再硬的女孩子,亲起来都会是软的。 秦可的身体整个僵住了。 林夜退开。 “……及格吗?”他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比预想的哑了一点。 秦可的瞳孔还是放大的。 然后她的反应比林夜预料的剧烈得多。 “你过分啊!!这是我的初吻!就这么被你夺走了啊啊啊啊啊!这不算!太过分了,不可以这样就算了!” “什么叫不算?” “说好了亲额头的!你犯规了!而且角度完全不对!你是不是没看过少女漫画!” “我是男的,为什么要看少女漫画?” “所以你连这种基本常识都没有就敢亲我?!” “你让我亲的。” “我让你亲额头!” “额头太高了够不著。” “明明是你比我高!怎么可能够不著额头!” “因为你躺著的时候嘴唇离我更近,基本的几何学。” “你在说些什么狗屁不通的话呢!” 秦可的声音已经在发颤了。 林夜刻意忽略这个现象,双手不知道这时候该放到哪里,於是非常勉强地搭在了她垂在床边的栗色长髮上。 “……” 短暂的沉默后,秦可开口道。 “……再来一次。” 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到。 “什么?” “本小姐说——再、来、一、次。” 她闭上眼睛,仰起脸,下巴微微扬起。 姿势有些僵硬。 嘴唇抿得很紧。 双手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像一个准备赴刑场的、全世界最不服气的犯人。 …… 这次林夜没有歪。 柑橘味的,他早就知道了。 大概是四秒,或者五秒。 这次久了一些,但也只是嘴唇贴著嘴唇。 秦可的睫毛在抖。 林夜的心跳在这五秒里,同样跳得很不爭气。 分开的时候,秦可没有睁眼。 她翻过身去,把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这次隔著十五厘米,林夜甚至能感受到来自那个小小的身体抖动的份量。 两个人就这么各自面对著墙壁和窗帘,谁也没动。 “……太蠢了。” “你说谁蠢?” “你。” “明明是你先提出来的『来接吻吧』。” “闭嘴,不准再提了!提一次罚款一万。” “破產的人还敢罚款。” “那就……罚你今晚抱著我睡觉。” “不怕我趁乱摸你胸吗?我可是欧派星人。” “当然不行!” “那摸屁股呢?” “……你是不是活腻了?” “別太小气鬼吧。” “我怕你会借著亲过本小姐的劲头顺势推倒我。” “放心,等你睡著了我就会做很多只有大人才会做的事。” “……你好討厌啊!” “本来就该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被推倒的心理准备。” “闭嘴吧你,给我过来!” 秦可突然转过身,用了很大的力气一把將林夜抓到身前,缩在了林夜怀里。 “不准碰不该碰的地方!我要睡觉了!” … … 註:【吊桥效应】:心理学名词。是指当一个人提心弔胆地走过吊桥时,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如果这个时候碰巧遇到另一个人,ta会把由这种紧张刺激的情境引起的心跳加快归因於对方使自己心动而產生的生理反应,进而对对方產生情愫。 吊桥效应进一步可以延伸为,在高压力或刺激的环境下,人们容易误將紧张、刺激的情绪误解为来自附近某人的吸引力。 第68章 说得出口的话,永远要经过深思熟虑 说完性骚扰的话,加上怀里有只可爱的小老虎,林夜心情自然变得很好。 待到她稍微安稳些后,林夜看著天花板开口说道: “秦可同学。” “干嘛!”怀里传来闷闷的抗议。 “我要被你勒死了哦。” “闭嘴。这是对不守信用之人的物理约束。如果你敢乱动,本小姐隨时可以捏断你的肋骨。” “那你可以別再抖了吗?” 胸口处的睡衣布料被两根手指狠狠掐住,然后顺时针拧了半圈。 林夜倒吸一口凉气,忍住了没出声。 “那是因为我生气!我非常生气!” “初吻被一个毫无情调的跟班用极其敷衍的方式夺走,本小姐现在处於极度愤怒的状態!你要是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咬死你。” 林夜决定闭嘴。 他將左手悬在半空,思索了两秒,最终轻轻覆在那个栗色脑袋上。 手掌下传来轻微的颤抖,隨后慢慢平息。 很好,没躲开。 十分钟后,怀里的呼吸变得平稳均匀。 林夜半睁死鱼眼,感受著胸口传来的温热呼吸,身体某些沉睡的野兽一直妄图甦醒。 冷静。 现在不能去想任何不纯洁的事情。 於是,林夜慢慢挪了个姿势,开始在脑子里计算青川市一室一厅的平均租金。 身上还剩下四万六千块。 去掉今晚酒店费用,大约四百。 还要为她留出至少一个月的餐费。 不能租老城区,那种水管半夜杀猪叫的鬼地方绝不能让她再住第二次。 离青川中学不能太远——虽然他在休学,但秦可还要上课。 步行不超过二十分钟。 不对,以她那个腿长,得按十五分钟算。 安保级別必须高,至少得有门禁和监控。 浴室。 必须有独立浴室和浴缸。 这一点他百分之百確定。 因为秦可这种生物,大概会把共用浴室和脑內旁白列入同一级別的人生灾难清单。 ……胃又开始疼了。 不想了。算钱。 二千五到三千之间能租到什么样的——有浴缸、有门禁、离学校近、不会半夜杀猪叫的一室一厅? 答案是:大概率租不到。 嘖。 林夜脑子逐渐昏昏沉沉。 怀里的秦可翻了个身,脑袋从他胸口蹭到了肩窝。 一股柑橘香气飘过来。 ……三千二应该可以了吧? 他正想著,秦可的声音又传来了,变得很小很小。 “林夜?” “嗯?” “睡著了吗?” “没有。” 窗外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 可能是风把停车场的指示牌吹动了,一下就没了。 “……你太瘦了,咯得我骨头疼。” “笑了,区区飞机场居然会嫌弃空管人员?” 沉默。 他以为她听到这话会被气死。 但过了大概十秒,她又开口了,声音变得更小——小到像是在跟枕头说话。 “明天是周天……不用上课喔。” “今天已经是了。” 又沉默了几秒。 “林夜,如果有一天——假设!只是假设!" "嗯。" "如果有一天,本小姐的钱回来了了,別墅回来了,佣人也回来了,爸爸不跟我生气了……" 她每说一个“回来了”,声音就低一点。 “我从青川毕业了,考上大学了,自己永远不受那个旁白影响了……" "嗯?" "你还愿意重新当我的跟班吗?" 她问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可能你就会嫌弃本小姐脾气不好了吧。” 林夜没说话,盯著远处的墙壁。 墙纸是深棕色的,有很细的暗纹。 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偏左的方向,是不是很久没擦了? 林夜自觉视力很好,但躺著的时候总是看不清那些明明很近的东西。 明明只隔著几米的距离,天花板上的灰也好,出风口的污渍也好,全都模模糊糊的。 躺著的人,会对任何事物都感觉很远。 林夜称之为『懒虫视角』。 世界很安静。 但她还在等。 "不知道。"林夜放弃了探究,"你自己决定。" "……你墨跡了这么长时间,就想出来这么个回答?" "这叫真话。" "太敷衍了!" "你想听什么?" “比如说——『就算我林夜被秦大小姐开除一百次,也要一百零一次继续当跟班』之类的。” “……” 这话太沉重了。 不是不想说。 是说了之后就得做到。 做不到的话,比不说更残忍。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世界意志隨隨便便就可以篡改她父亲的记忆,隨隨便便就可以让全校的人相信一件从未发生过的事。 而自己只是个半径五米的屏蔽器。 五米之外的世界,他什么都做不了。 也许有办法……不,必须要有办法。 但今晚他確实无能为力。 秦可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蜷了一下。 无名指上那枚银戒的金属边缘硌到了他的皮肤,凉凉的。 林夜最终选择了不回答。 秦可也配合地沉默了很久。 窗帘缝隙,里那条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暗了。 楼下的停车场灯大概是感应式的,过了时段就会灭。 会灭吗?思考如影隨形。 “你看,所以我不会要求你这么说。”秦可突然开口。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我就会信。”她的声音很平。 “信了,就没法假装不在意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要开口说那句话?” “……” “……” 对话正在往沉重的方向狂飆,两人都適时选择了沉默。 “秦可?” 林夜正决定忽略这个问题。 “因为我想听,你问我的。” 秦可发出咯咯的笑声。 不过,笑声立刻停止。 “……谢谢。”她这么说著。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哪怕只是今晚。” 说完这话,秦可默默离开了他怀抱。 她翻过身去。 背对著他,被子拉到了肩膀以上。 然后传出了很规律的呼吸声。 林夜没有回应。 也感谢她没有更多关於那个问题的追问,至少对於今晚来说。 但他还是有点难以相信,刚才那种对话之后,她怎么可能三秒入睡。 就这样吧。 如果她是假装的——那大概是因为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她是真的睡著了——那更好。说明她至少在这张床上感到了足够的安全感。 林夜脑子被莫名其妙的情愫充斥著。 被子里的秦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伸了出来,正好搭在了林夜手上。 林夜看了那只手很久。 决定不握住。 但指尖碰到了她的小指。 秦可的小指动了一下。 然后,大概是已经睡著了吧。 自顾自地勾住了他的。 力度很轻。 但刚好让人抽不走。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早已暗了下去。 林洛那两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未读列表里。 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哥哥大人此刻正和螃蟹女躺在同一张床上? 明天自己的高达怕是会出现在咖喱锅里。 ……明天再想吧。 晚安,全世界。 第69章 当战时內阁解散后 直接说结论。 林夜整晚都没睡好。 直到外头天色变亮的这几个小时,他都聆听著身旁小脑袋的可爱鼾声度过。 当然也会冒出非分之想。 不过,即使下定决心想要做点什么,秦可也没有要醒来的跡象。 林夜反而觉得莫名其妙对著熟睡萝莉兴奋的自己有些幼稚。 就这样,只有时间白白流逝,窗户外逐渐明亮。 清晨时分,林夜睁开眼,转头看去—— 秦可的睡相极其恶劣。 左腿毫不客气地搭在林夜的肚子上,右手揽住他腰间。 甚至粉色睡衣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捲起一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平坦腹部。 ——还有一小圈吊带的轮廓。 不仅如此,她的嘴角还掛著一道晶莹的痕跡。 以一种极其坦荡的姿態,蜿蜒到了林夜的袖口上。 林夜看了看墙上的掛钟,早晨八点十分。 视线从掛钟移回来,经过天花板,经过窗帘缝隙里那道刺眼的光,经过秦可可爱睡衣的衣领,最后停在她的嘴唇上。 ——不要看这里,大脑发出了警报。 林夜立刻將视线强行移到她的鼻子上。 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鼻尖微微翘著,在晨光里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而昨晚这个毫无攻击性的鼻子,距离他的鼻子大概只有一厘米。 於是乎,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只小巧的鼻子。 这是一个非常正当的叫醒手段。 绝对不是因为想捏。 三秒后,秦可的眉头痛苦地皱起。 五秒后。 “唔——噗哈!” 秦可猛地睁开眼,大口喘著气,眼眸里满是惊恐。 她低头看自己的腿,看了看自己肚子,看自己抓著林夜衣领的手。 信息处理完毕—— “你你你你你……!” 秦可触电般收回手脚,迅速滚到床铺最边缘,抓起被子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充满警惕的大眼睛。 “变態!色狼!昨天晚上不会真的对我做了什么吧!” “你啊,恶人先告状也该有个限度。” 林夜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这就是整晚不敢翻身的代价。 “你睡姿太过於狂野,我昨晚至少做了三个被巨石压住胸口的噩梦。” “胡说八道!本小姐从小的礼仪课成绩全是a。睡姿绝对是標准的三分之二侧臥式!” 林夜指了指自己的衣领。 “这乱流口水也是礼仪课教的?” 秦可顺著他的手指看去,耳根瞬间涨红。 “那、那是空调漏水!” “哦,原来这四星级酒店的空调长在你嘴上。” “闭嘴!臭跟班!给我滚去面壁!” 抓起旁边的枕头,一五一十就朝著林夜扔过去。 枕头正中面门。 反正力道不大。 懒·得·躲。 …… 两人在洗手间內发生了短暂的遭遇战。 最终秦可以“千金的必修课是清晨保养皮肤,你敢跟我抢你试试”为由,强行霸占了洗手间。 林夜背对著门,听到水龙头拧开的声音,然后是秦可用力拍脸的声音—— 啪、啪、啪。 力气真大,也不怕把脸拍肿。 大概是为了物理降温吧。 林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乾乾净净,没有消息。 ……不对。 短捲髮妹妹居然没发消息? 昨晚自己撒了谎说在便利店通宵做“食品防盗窃调查”,並且没有回覆林洛后续的消息。 按她的性格早上六点她就应该开始轰炸了,措辞林夜都能想像到—— 『早安哥哥大人起床了吗?』 『吃早饭了吗?』 『新员工的事你还没说清楚哦?』 ……这才是正常剧本。 但现在是八点二十三分,通知栏空空如也。 太安静了。 林夜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三秒。 主动发消息探口风?不行。 如果她真的在憋大招,主动开口等於递刀子。 不发消息?万一她已经知道了什么—— “好了!你可以进来了!”浴室门被拉开。 秦可站在门口,脸上还掛著水珠,头髮用酒店的白色毛巾隨意裹了一下。 脸颊红扑扑的,分不清是热水蒸的还是怎么的。 看著林夜盯著手机眉头紧锁的样子,不满地撇了撇嘴。 “大早上就刷手机,哪个女人给你发消息了?” “应该叫女孩。也只能是妹妹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一直没回她消息,怕她会担心的。” 林夜嘆了口气,忽略了身后“死妹控!”“禽兽”之类的话,转身走进了浴室。 …… 二十分钟后,两人坐在了酒店二楼的自助餐厅里。 落地窗外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失真。 和昨夜计程车窗外的路灯光、公园石凳上方的月色都不一样。 秦可面前放著三个盘子。 第一个盘子堆满培根、烤肠和煎蛋。 第二个盘子装著五顏六色的水果沙拉。 第三个盘子放著三块不同口味的小蛋糕,一块草莓、一块抹茶、一块提拉米苏。 每个盘子里的食物都被分类摆放得极其整齐。 培根朝同一个方向排列。 烤肠的间距几乎等分。 煎蛋摆在正中央。 ——这就叫大小姐的餐桌礼仪。 不管怎样,仪式感终究是要拉满的。 林夜选择沉默,端著两片烤吐司和一杯黑咖啡坐到了对面。 吐司的边缘烤得焦黄,咬了一口,太干了。 想吃柠檬糖。 上班的时候没从便利店拿几颗,失策。 秦可正拿著刀叉对付一块焦脆的培根。 右手持刀,左手持叉,手肘不超出身体两侧。 姿势很好看。 刀刃切下去的角度精准得像在做外科手术。 就是不抬头。 林夜咬了一口吐司,看了她五秒。 “秦可同学。” “嗯?”她没抬头。 “你的培根已经被你切成了十二等份。再切下去就可以直接餵蚂蚁了。” 刀叉停住了。 秦可终於抬起脸——对上林夜的视线的瞬间,又立刻低下去,用力叉起一块培根塞进嘴里。 咀嚼的速度明显比必要的快了一倍。 “是谁以前连学校食堂的特供布丁都要挑剔半天?” 林夜语气平静地继续说著。 “现在这种流水线生產的冷冻培根——” “这叫止损。” 她理直气壮地打断他。 “我们付了四百块的房费。如果不把这些免费的食物吃回本,那就是对金钱的极大浪费。我现在是离家出走状態,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说得很流利。 但叉子在戳向沙拉的时候,戳偏了,一颗小番茄从盘子边缘骨碌碌滚出去,最终停在了林夜的咖啡杯旁边。 秦可的手悬在半空。 两人同时盯著那颗番茄。 “……不准笑。” “没笑。” “你嘴角翘了。” “黑咖啡太苦。面部肌肉的正常应激反应。” 但距离太远了。 一米五五的臂展在此刻暴露了致命的短板。 她的身体不得不往前倾,粉色衬衫的袖口滑下一截,露出手腕內侧一小片没来得及被袖子遮住的皮肤。 白皙细腻的皮肤。 林夜老脸微红,试图將番茄推了过去。 指尖距离她的小指大概有三厘米。 两厘米。 ——昨晚牵了一晚上。 这个念头像一颗走火的子弹从脑子里穿过去。 两人就这么隔著一颗小番茄,保持著一个极其诡异的静止姿势。 “打扰一下,帮您收一下空盘。” 一个端著托盘的服务员大妈突然出现在桌边,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扫了两人一眼。 魔咒被打破。 秦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回手,连带著那颗番茄一起戳在叉子上,狠狠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咀嚼。 咽下。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林夜收回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注意到秦可下巴上沾了一点沙拉酱。 昨天的林夜可能会伸手帮她擦掉。 但今天——他看了那沙拉酱大概一秒半的时间,脑子里闪过了昨晚拇指碰到她嘴角的触感。 ——很软。 怎么又在想了!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推到她手边。 “你下巴。” 秦可拿起纸巾擦了擦,低著头,耳朵红得像她盘子里那颗剩下的小番茄。 安静了一会儿。 两个人都在用“吃东西”这个动作来填充一段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空白。 “……林夜。” “嗯。” 秦可叉著蛋糕,盯著盘子。 “昨天的事……” “昨天什么事?” 他明知故问。 秦可的叉子在草莓蛋糕表面戳了一个洞。 “……没什么。” 她把叉子从蛋糕里拔出来,草莓酱黏在叉齿上,拉出了一根粉色的丝。 “那个——本小姐宣布!” “嗯?” “昨晚的事情,属於特殊情况下的非常规操作,不代表任何意义,也不代表本小姐会喜欢你这样的死鱼眼跟班。不准提。不准想。不准对任何人说。不准未经过我允许,再次做出这样的事。违规罚款——” 她飞速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自己现有的资產,发现换算结果为零,於是改口—— “违规的话……我就不还你钱了。” “了解。” “真的了解了?” “特殊情况下的非常规操作,和平时期不適用。就像战时內阁解散后一切恢復原样。” “对!就是这个意思!” 秦可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对上了林夜似笑非笑的表情,又迅速暗下去。 “你在讽刺我对吧!” “我在陈述事实。” “你的语气绝对是在讽刺!” “止损的人没有资格討论別人的语气。” “你——” 林夜收回手,將沙拉酱擦在餐巾上。 “今天吃完饭,去租房子。找个带独立卫浴、安保过关的小区。” 意识到秦可可能仍然存在反驳的念头,林夜又加了一句—— “作为债权人,我拥有你呼吸频率的管辖权。只需要记得百分之二十的利率就行。” 隨后林夜起身,身后果然传来了椅子摩擦地板的刺耳声,以及某只栗子精气急败坏的怒吼。 “资本家!吸血鬼!你给我站住——!” …… …… 注—— 【三分之二侧臥式】:秦可在羞愤时瞎编的睡觉姿势,现实世界中没有这种睡姿。 【战时內阁制度】:战时內阁是部分国家在战爭或重大危机时期由多党派核心成员组成的联合决策机构,旨在集中权力应对紧急局势。其组织形式最早可追溯至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例:英国二战期间也曾成立战时內阁,並一直维持到邱吉尔下台,艾德礼上台。 第70章 青春猪头少年不会开口要柠檬糖 累赘的大米和行李箱被寄存在酒店前台,换来了两手空空的自由。 时维九月第三周的周天,青川市秋天的味道愈发浓重。 两人隔著十厘米,並排走在铺著灰色方砖的人行道上,准备步行去最近的中介公司,导航显示三十分钟。 至少—— 和昨晚计程车后座上隔著大米和高达的三十厘米相比,有所进步。 缩短了二十厘米。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著。 其实林夜並不想承认这是尷尬的际会。 毕竟只要不说话,他就能和任何东西和平共处,包括尷尬本身。 ——不准再想昨晚的事。 ——不准回忆柑橘味的嘴唇有多软。 ——不准分析她最后那句“来接吻吧”的语法结构和情感意图。 不·准·回·忆。 他在心里给自己拉起这三道警戒线。 然后眼睁睁地看著那道穿著粉色衬衫的单薄身影,用她走路时微微摇晃的栗色发梢,举重若轻地把它们全部踹个粉碎。 这也许是一场无声的胆小鬼游戏吧? 谁先开口,谁就输掉了这场名为“我才不在意昨晚那个吻”的战役。 脑子嗡嗡转著。 一辆小货车从马路对面大摇大摆地开过去,捲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秦可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小巧的鼻翼翕动著。 几乎是本能反应,林夜往她那边侧了半步,用自己那副不怎么宽阔的肩膀挡了一下。 灰尘被隔绝在外。 秦可没吭声,偷偷把步幅缩短了一点,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 十厘米变成了五厘米。 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 万幸—— 这时候路过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橙色招牌在晨光里亮得有些刺眼。 透过玻璃,林夜能看到收银台后方货架的第二个隔层——柠檬糖,长方形铁盒,六块五一盒。 昨晚在酒店辗转反侧的时候,他至少有一百次想念那个味道。 但他的脚没有停。 作为一个合格的债主,怎么能当著债务人的面暴露自己的软肋? 秦可倒是停了。 她歪了歪头,视线在那个橙色招牌和林夜的侧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你想进去买东西吗?” “没有哇,走了。” “你刚才明明看了那个店两眼!” 戳戳戳。 她像一只发现了毛线球的猫,不依不饶地用指尖戳了戳林夜胳膊。 “职业病。在便利店打工,看到同行就想进去巡视一下他们的货架陈列和临期品处理方式,比如他们的临期品处理流程就很不规范——” “骗子!” 她没有继续追问。 但在走过那家店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门口贴著的促销海报。 ——“秋季限定!柠檬味糖果买二送一”。 她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你在这儿等著,不准动。” “?” 林夜还没来得及问她又在发什么疯,秦可已经像条小泥鰍一样,转身挤进了便利店的玻璃门。 一个穿著校服的男生刚要出门,被她撞了一下,手里的豆浆差点洒了。 秦可头也没回。 大概四十秒后,她走出来,手里攥著一个小塑胶袋,脸颊有点红,不知是跑的还是气的。 她看也不看林夜,直接把袋子朝他怀里砸过来。 林夜接住,里面是两盒方形铁盒装柠檬糖。 “……好像是买二送一吧,第三盒呢?” “本小姐没收了,有意见吗?” 秦可从口袋里展示了一下第三盒,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走了!磨蹭什么!臭跟班!” 她的左手从口袋里缩回来的时候,指尖捏著几枚硬幣,很快塞回了另一个口袋。 ——用零钱买的,大概率是偷偷藏的硬幣。 林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盒糖,又看了看那个气势汹汹、恨不得把人行道踩出两个坑的背影。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 ……我投降。 …… 又路过了一个十字路口。 一对大学生情侣从斑马线对面走来,女生挎著男生的手臂,头靠在他肩膀上笑。男生另一只手里拿著两杯奶茶。 很普通的周日早晨景象。 秦可的视线和那对情侣擦了一下。 然后她又看了看自己和林夜之间的距离。 然后视线迅速移到了马路对面的行道树上。 梧桐叶黄了一半。 “今年秋天来得挺早的。”她突然说。 “嗯。” “树叶都快掉光了。” “还剩一半呢。” “……你真是一点也不浪漫。” “我是来找房子的,不是来写秋日散文的。” “哼!” 秦可娇哼一声,很乾脆地抱住了林夜胳膊。 距离为负。 全线败北。 就这样,两人磨磨唧唧地继续往前走了大概两百米。 路面从灰色方砖变成了老旧的沥青,道路变窄了一点,行道树从银杏换成了法国梧桐。 有几片巴掌大的叶子落在路面上,踩上去发出乾脆的碎裂声。 秦可踩了一片,低头看了看,然后故意又踩了两片。 ……五岁小孩吗你。 路过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秦可突然停下了脚步。 “林夜,你看!” 林夜跟著停下来,以为她要繫鞋带,或者又发现了什么值得吐槽的城市规划漏洞。 但秦可只是盯著站台旁边一根灯柱上贴著的海报。 是一张被风吹得有些卷边的彩印海报。 纸质廉价,顏色倒是挺鲜艷—— 『青川市立高级中学 第三十七届金秋祭!!筹备委员会志愿者招募中!』 海报上印著校徽、艺术字和去年金秋祭的返图。 人群簇拥的篝火,掛著手绘招牌的教室咖啡厅,还有临时舞台。 右下角还盖著学生会的红色章印,日期写著十月下旬。 秦可盯著那张海报看了很久。 久到林夜开始怀疑是不是世界意志又给她推送了什么新的强制任务。 “咱们学校的金秋祭!”秦可自言自语般地开口,“……第三十七届了啊。” “去年是第三十六届,开幕式的致辞是我念的。” 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海报捲起来的边角。 林夜看过去,边角位置是篝火晚会的照片。 照片上有一个很小的身影。 栗色长髮,白色连衣裙,裙摆被篝火的热气流吹得微微飘起来。 因为站在光源旁边,整个人几乎被吃掉了轮廓,只剩下一个发光的剪影。 看不清脸。 但秦可的手指停在那个位置停了很久。 “三千两百字。”她说。 “什么?” “去年金秋祭开幕式的致辞稿,三千两百字。教务主任说太长了让我刪一半,我没同意。” 她把海报捲起来的角帮它按平了,手指按在照片里那个白色的小小剪影上。 “致辞稿太长了,念到一半话筒没电了……后面大半段是我扯著嗓子喊的。回去的时候嗓子哑了三天。我爸说我是小傻瓜。” 她收回手。 看了看自己指尖那片廉价的裸粉色甲片,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那个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 “张嘴。” “……唔?什么嘛——” 一颗柠檬糖被稳稳塞进了秦可小嘴巴里。 “好、好酸!!什么鬼啊这个!你是想毒死我吗!” “酸吗?一点品味都没有。” “我买的是给你吃的!!不是给我自己吃的!!” “闭嘴,看你又要回忆崢嶸往昔,赶紧把你嘴塞上。” 秦可的控诉卡在了嗓子眼里。 风又吹过来,把海报的角重新卷了起来,盖住了那个白色的剪影。 就好像那个站在篝火旁边发光的少女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她低下头,小手背在身后,用鞋尖踢了一脚小石子。 骨碌骨碌,小石子滚到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过了大概五秒—— “那、那给你三秒钟找出我!” “三——” 林夜的视线一直就没离开过那个位置。 “照片这么小,哪能看得到你啊。” “二——” 开始配合地上下张望。 “好好好,我要开始努力找了~” “一!!” 第71章 楚桓学姐的身材是国家机密 “一!!” 秦可等不及了,踮起脚尖凑到他面前,空著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搭在了林夜的手臂上借力,手指戳在那个白色的小小剪影上。 “这里!这里!很明显的好不好!” 林夜看著她亮闪闪的大眼睛。 里面有秋天的阳光、有廉价海报的顏色、还有一点点还没干透的湿意。 “看到了。” “真的看到了吗!说!照片里的我好不好看!” “好看。” “不是敷衍的吧?!” “不是啊!” 他確实没在敷衍。 他只是无心看小小秦可,直视著眼前的大大秦可—— 站在公交站牌旁,穿著昨天那件领口写著“必须手洗”的粉色衬衫,无名指上戴著一枚略微松垮的银戒指的大大秦可。 口袋里还有刚才买糖找回来的几枚硬幣。 这一切,都比照片里那个遥远、发光的剪影要近得多。 对面的秦可大概是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她维持著踮脚的姿势僵硬了一瞬,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脚跟,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 “……你、你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在想,”林夜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去看路边的梧桐树,“照片上你这裙子还不错。” “哼,眼光不错嘛,小跟班!” 她立刻抓住了这个台阶,语气上扬了起来。 “这裙子是妈妈从国外带回来的,设计师的私人作品,全世界只有一件~” 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踮起脚尖,手指林夜鼻樑: “对了,我怎么对你没什么印象?去年金秋祭你参加了吗?” 来了。 这就是穿越者最大的bug——没有“过去”。 林夜面不改色地启动经典敷衍话术: “没印象是正常的,你秦大小姐威名在外,我这种阴角怎么敢跟你搭话。” 这话有点噎人。 秦可翻了个白眼,指尖从她白色剪影上滑过,又自顾自说道: “我是想说,这件白裙子其实我很喜欢,我穿上也很漂亮,要比照片上的漂亮的多呢。” “如果你能看到的话就好了!可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 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从她们身边飞速驶过,车筐里的保温箱发出咣当的响声。 秦可被风吹得髮丝飘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林夜为避免话题再次沉重,隨口回復道: “没带走就没带走唄,又不是丧尸爆发世界末日。再说了,你一米五五穿白色长裙,风一吹,远看就是一团会走路的棉花糖。设计师看到估计得连夜把『做过这件裙子』从履歷里刪掉。” “你说谁棉花糖!!” 秦可的拳头已经攥起来了。 林夜笑著连连躲避,视线无意识扫过了海报右下角那枚学生会的红色章印, 脑子里某根弦突然绷了一下—— 金秋祭是共通线的收束!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简而言之,在原作《九月是你的谎言》里,从开学典礼到金秋祭都属於共通线阶段,所有可攻略的女主角都会围绕男主角顾千川展开初步接触。 看似是平稳的日常生活,实际上每一个选项、每一次对话都在暗中累积著隱藏的好感度参数。 而金秋祭就是共通线的终点,也是个人线的正式起始点。 说白了就是—— 製作组把篝火、咖啡厅、后夜祭这些galgame经典场景全塞进金秋祭这几天里,逼著玩家交出答案。 毕竟是扮演学生会长顾千川,自然而然的选项就多起来了—— 和谁在活动中巡逻? 帮谁布置教室? 篝火晚会站在谁旁边? 选了谁,谁就锁定后续的纯爱线。 没选的人? 抱歉,请在下一个存档位重新攻略吧。 ——游戏里可以这么干,在这个破世界没有存档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喂,你走神了!” 秦可的声音打断了他。 “没走神,在思考穿裙子的你有多美呢。”林夜隨口敷衍道。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不可能!你刚才还说我像棉花糖!” 秦可气得又朝他影子跺了几脚。 “说明你在回忆或编瞎话!本小姐可是读过心理学的!” “……你那本心理学,封面是不是粉色的还画著小熊?” “闭嘴!回答我的问题,你在想什么?” 林夜果断往嘴里丟了一颗柠檬糖,看著她因不满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决定转移话题—— “我在想——” 视线扫过海报右下角那个学生会的红色章印。 “去年金秋祭的负责人是谁来著?你都负责致辞了,应该不是你吧?” 秦可的表情变了一下。 微妙的变化。 “……不是,是上一届学生会会长。” 她说,语气刻意放得很轻。 “楚桓学姐,当时她二年级,全校排名常年第一。” 这个名字从秦可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银戒又被转了半圈。 “策划案、场地审批之类的事情,全是她一个人弄的。教务主任对她的方案什么都不改。” 秦可的语速稍微快了一些。 “……和对我的致辞稿挑三拣四完全不一样。” 这句话说完,她好像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不该暴露的情绪。 於是立刻甩了甩头髮,恢復了大小姐语气: “当然了!那只是因为主任没眼光!和楚学姐无关!” 林夜含著柠檬糖,沉默了两秒。 楚桓。 游戏里的女二號,忧鬱高冷范的学姐人设。 以及,在那个破游戏的立绘里,身材相当有说服力。 比小白花苏清歌多一分成熟御姐的说服力。 “你又走神了!” 秦可的声音带著不满。 她已经走到了前面三步远的位置,回过头来瞪著他。 林夜沉默了两秒,走上前两步,把距离从三步缩回到原来的十厘米。 “所以——” 他把柠檬糖的铁盒在手里转了一圈。 “楚桓学姐长什么样?” 林夜果然职业病犯了。 想確认一下二次元和三次元的数据误差。 “什么?!”秦可转过头来。 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很复杂的东西——意外、警惕、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 这三种情绪在她脸上打了一架。 醋意贏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好奇嘛,我这种阴角没机会见到学生会会长那种大人物。” “反正很高,一米七多!剩下的和你就没关係了!” “什么叫和我没关係?这可是影响我人生幸福指数的核心参数。” “什么人生幸福——你脑子里除了女孩就没有別的了吗!!” “有的,还有高达和柠檬糖。” “……你完了,本小姐回去就把那个独角兽扔下水道里。” “那我就把楚桓学姐的联繫方式要过来。” “你敢!” 秦可的衬衫袖子都快甩到他脸上了。 林夜在心里默默记住了楚桓的信息,她的忧鬱程度怕是在自己之上。 隨即便摆出一副不要脸的姿態出来。 秦可盯著他看了三秒,似乎在用她那本粉色封面的心理学知识,试图確认他没有在脑子里做什么不该做的联想。 然后她重重地哼了一声: “告诉你,她脾气很臭!比我臭一万倍!当时金秋祭的时候整天板著脸,你要是主动问她要联繫方式,肯定会被一脚踢出教室的!” “比你差一万倍?那岂不是已经超越人类范畴了?” “嗯……总之!她就是那种,明明所有人都喜欢她,她自己却一点都不开心的——” 秦可不愿意多说了。 “……反正和你没关係!走了!中介公司要关门了!!” 林夜的思绪又飘远了。 金秋祭……好像还有什么別的大事件来著? “你再墨跡,我就真要踹你了!“ 眼前的栗色脑袋气势汹汹地往前走了五步,又偷偷放慢了速度,然后假装很不耐烦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意思是“你倒是快点跟上来啊”! 林夜咬了咬后槽牙,“走!” 第72章 一米五的浴缸装得下整个秦可 周末周末,优哉游哉。 悠哉到明明去中介公司只需要半个小时的路程,硬是磨成了一个半小时。 磨嘰的原因也很简单。 某位栗色脑袋在路上遇到卖草莓蛋糕的要吃草莓蛋糕,遇到卖鯛鱼烧的小摊要吃鯛鱼烧,甚至还试图乘坐电车去四丁目排队买虎皮卷。 林夜直接一记手刀轻轻敲在她头上。 刚好让她“唔”了一声,捂住额头瞪他三秒,然后老实十分钟。 十分钟后又开始闹。 第二次手刀。 “唔——”! 捂头,瞪眼,老实。 第三次—— “你再打我我就咬你!” “奖励我对吗?” “……啊!!!!你在想什么呢!” 这种无限循环让林夜得出了一个结论。千金的消费欲不会因为离家出走而消失,只会平等转移到另一个钱包的身上。 最终慢悠悠抵达中介公司,与同样是地中海的业务员经过半个小时“友好磋商”,这才在学校附近找到一套不错的一室一厅。 月租正正好好是三千块。 押一付三,一下子就消耗掉一万两千块。 中午十二点半,两人跟著中介走到了房子的门口。 目的地是个典型的廉价公寓,三层小楼。 毫无新意的开放式共用廊下,铁质楼梯扶手上锈跡斑斑,但有人在上面缠了一圈塑料藤蔓做装饰。 绿色的塑料叶子在秋风中微微摇晃,意外地不显得廉价。 门禁是新的。 金属闸门上嵌著一个银色的刷卡感应器,旁边歪歪扭扭地贴著一张手写告示—— “垃圾请丟指定地点!乱丟垃圾绝对禁止!——管理员” 字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笔画粗獷得像是愤怒的產物。 林夜猜测这位管理员大叔大概已经和缺乏公德心的住客抗爭了至少十年。 但是也可以肯定,这地方的人味要比之前那个八百的强多了。 上楼。 露天楼梯,钢製结构,非常结实,踩上去会发出咚咚的闷响。 每层一共四户。 走过三楼的第一户301,里面传来若有若无的电视声。 听起来像是动画片,还有小孩子哇——的欢笑声。 周末和孩子愉快宅家的年轻夫妇。 秦可大概也听到了,挽著林夜胳膊的手微微放鬆了一下。 她似乎很喜欢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声音,让这个陌生的楼道显得不那么冰冷。 302门口堆著些外面印著美妆大牌的网购纸箱,门上还掛著个奶茶外卖。 大概率是周末睡到自然醒的ol独居小姐姐。 303的门关著。 没有声音,没有鞋架,没有门垫。 如果不是门牌號確实写著“303”,林夜几乎会以为这里根本没有第三户。 风从楼道尽头灌进来,夹著一丝很淡的、像是旧书页被翻动后的气息。 ……空房吧? 林夜没有多想,走到尽头304,地中海中介推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室一厅。 面积不大,收拾得很乾净。 墙壁刷了白色乳胶漆,地面是浅木色的强化地板。 客厅放著一张摺叠沙发和一个矮茶几。 卫生间独立,有淋浴和一个小浴缸——虽然那个浴缸足够装下一整个秦可。 秦可鬆开林夜的手臂,一蹦一蹦的走进了臥室。 里面很大,摆著一张两米的大床。 她打开衣柜。 空的。 三层隔板,一根掛衣杆,两个塑料衣架孤零零地掛在上面。 她关上衣柜,走到窗户前。 打开窗户,能看到楼下的桂花树。 九月的桂花开得正盛,一股甜腻的暗香飘上来。 远处几栋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眯眼。 她转过身望向身后林夜,“合格,但是有三个问题!” “请讲,秦大小姐。” “第一。” 她走进卫生间,指著那个小浴缸。 “这个浴缸才一米五,太小了。本小姐入浴习惯至少两米的浴缸长度。” “你一米五五,一米五的浴缸足够了。超出部分可以摺叠。” “……你是在讽刺我的身高吗?” “陈述事实,第二个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把林夜踢进浴缸的衝动。 “窗帘要换成全遮光的,本小姐对光线敏感。” “加一副遮光帘大概八十块,可以接受。第三个?” 秦可沉默了一下,走回臥室看了看那张两米的床。 又看了看客厅的摺叠沙发,又盯著林夜看了几眼。 小栗子脑袋变成了拨浪鼓。 “嗯……一室一厅,那、那你睡哪?” …… 这个问题很敏感了。 自己睡哪? 再不回家就要被做成咖喱了好不好。 “……我有家啊。” 拋出这话的同时,全场都沉默了。 中介也適时假装检查一个已经被他检查过八百遍的门锁。 “……那你快滚!” 说完这话的她感觉好像有点不合適,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不过……既然你付了钱,如果你不小心路过这里,我也不是不能勉强给你开门~” 这种傲娇到了极点反倒显露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卑微,让林夜准备好的毒舌卡在了喉咙里。 “……了解。那以后我会经常『不小心』路过的。频率大概是一周三到五次。” “一周不超过三次!不准过夜!” 她说这话的时候挺了挺本就什么都没有的胸膛。 下巴抬得高高的。 很好。 这个角度,这个姿態,和站在天台上宣布要买下学校的秦大小姐一模一样。 好得很。 …… 还要回中介公司还要走一趟流程。 林夜在处理著最后的合同、钥匙、水电燃气的开户手续。 秦可视线一直在林夜身上游来游去。 从他低头填表的侧脸,到他握笔的手指,到他外套袖口上的针脚—— 然后停住了。 “你这衣服……自己缝的?” 林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嗯,简简单单的针线活。” “……穷鬼。” 她嘴上这么说,但视线在那道针脚上多停了两秒。 针脚细密,间距均匀。 不像是凑合能穿就行的水平,也不像是让妹妹帮忙缝的。 更像是一个已经把这件事做了无数次的人,在深夜的檯灯下,一针一针、认认真真缝出来的。 走出中介公司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到了街道的另一边。 影子被拉得很长。 “下午了,真得回家了。” 林夜说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不看都知道是谁。 “我晚上还要去便利店上夜班,再不回去,我妹妹估计要把我杀害掉了。” “哦,走唄。” “购置日用品用的,不够在问我要。” 林夜拿出钱包,点出一万块钱递了过去。 “之后的需要什么我来负责,你安心上学就行。” “不用你说,本小姐自有定夺。” “那我走了?” “走吧!” 她抱著手臂,看著林夜转身。 一步。 两步。 三步—— “等一下!” 塑胶袋掉在地上的声音传来,里面的草莓蛋糕盒子滚了出来。 林夜停下来回头,秦可正要弯腰去捡。 风吹过来,把她的栗色长髮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黏在了嘴角。 她用手背去拨,拨了两下没拨开,於是不耐烦地甩了甩头。 “都不知道带我吃顿饭再走!” “拒绝哦,今天你只能吃这些。” 他指了指秦可手里的塑胶袋——里面装著路上买的零食,草莓蛋糕、几个饭糰和一盒草莓牛奶。 “明天还会给你送便当的。” “……谁稀罕你的便当。” “你不吃可以丟掉,正好以后不给送了,我也省一份菜钱。” “……不丟!浪费粮食天打雷劈!” 林夜摆了摆手,转过身,没再停留。 只是在走到街角时,他才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林洛三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林洛:哥哥大人,洛洛真的很想你……再不回家,洛洛要坏掉了……】 第73章 意料之外的意料之中 “既然都到家了,再抱怨也没用……” 傍晚时分,林夜站在离家不远的自动贩卖机前,如此说服自己。 今天一整天没正经吃东西,路上乾脆把柠檬糖当饭吃全给解决掉了。 结果就是现在的自己连一颗缓解焦虑的安慰剂都没有。 ……间谍电影里的特工在被审讯前至少还能抽根烟呢。 等等,这个比喻太不吉利了。 再重申一遍—— 林洛只是个有点恋兄情结的可爱妹妹。 会做点暗黑料理,偶尔说些让人后背发凉的话而已,为什么要怕她? 对,没什么好怕的。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屋內飘出了味噌汤的香味。 正常的味噌汤。 没有草莓味,没有杏仁味,没有任何足以构成生化武器的添加物。 不对劲? 林夜在心里快速復盘—— 通宵未归给出的理由是“便利店食品防盗窃秘密社会调查”。 既然这藉口的可信度大约等同地球毁灭。 那按照林洛的性格,此刻屋內应该瀰漫著某种暗黑料理的死亡气息。 餐桌上大概率摆著一盘“惩罚特供·芥末牛奶燉猪蹄”之类的才对。 但现在是味噌汤。 正常的、人类会喜欢喝的那种。 林夜做了一个深呼吸,战战兢兢地推开家门。 “我回来了……” 林夜小声说著脱下鞋。 客厅沙发上,林洛穿著他买的那件针织衫盘腿坐著,膝盖上搁著一本摊开的漫画书。 客厅角落,他那台拼到一半的元祖高达安静地待在地上,被人用保鲜膜仔仔细细地罩住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昨天出门之前没有盖保鲜膜吧? “哥哥大人,欢迎回家!” “啊,嗯嗯……我回来了。”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很普通的笑。 “饿了吧?味噌汤刚做好,还有昨天剩的白米饭,我热了一下。” 林洛放下漫画,光脚踩著地板走向厨房。 脚步声轻轻的,拖鞋整齐地摆在玄关。 她路过林夜身边时,甚至没有闻他身上的气味。 ……不闻? 以往他只要在外面多待两个小时,林洛都会像缉毒犬一样把他从领口嗅到袖口,逐一鑑定沾染了哪些可疑气息。 今天直接跳过了这个环节。 诡异! 难道她知道自己干什么了? 走到餐桌前坐下。 面前摆著一碗味噌汤,一碟炸好的猪排,一小碗白米饭。 米粒蓬鬆,没有被恶意捏成奇怪的形状。 “……手艺见长啊。” “嗯,洛洛看了youtube教程哦。” 林洛在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著他。 “哥哥大人昨晚辛苦了,『食品防盗调查』顺利吗?” 这句话的语调完全是关心。 没有嘲讽的上扬音,没有审讯的停顿。 就好像她真的相信了那个蹩脚的藉口。 林夜没急著开口,先把第一口味噌汤入嘴。 入口的瞬间,温暖的液体滑过食道。好喝。 无可挑剔的那种。 豆腐切得方正,刀面乾净,海带丝宽窄均匀。味噌浓度恰到好处,不咸不淡,隱约带著一点点的回甘。 確认没有莫名其妙的诡异配方后,林夜才面不改色地开口说道: “……还行。抓到两个偷功能饮料的国中生,教育了一顿。” “哇,好厉害。”林洛眨了眨眼睛,“那哥哥大人有没有受伤?” “没有,对方看见我的死鱼眼就投降了。” “嗯嗯,毕竟哥哥大人的眼神是国家级威慑武器嘛。” 林洛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歪著头看他吃饭,表情温顺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但通常猫咪晒太阳的时候,爪子是缩在肉垫里的。 不代表没有。 林夜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白饭扒了大半,猪排解决了一半,味噌汤快要见底。 在扒第三口饭的时候,牙齿突然咬到一块偏硬的东西—— 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他用舌头顶出来。 是一小截没切断的昆布根。 ……虚惊一场。 “怎么了?” “没事,昆布。” “啊,对不起!洛洛下次会注意的……”她露出懊恼的神情。 “不用道歉,正好证明这是纯手工製作的。” 他把昆布根咽下去了,虽然很韧,但味道其实还行。 但那零点三秒的心悸告诉他,自己的精神状態大概已经紧绷到了某种临界值。 “对了。” 林洛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轻飘飘的。 “哥哥大人身上好香啊。” 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味道?” “嗯……有点像柑橘?”林洛侧了侧脑袋,食指抵在嘴唇上做思考状。“不是便利店会有的味道呢。” 空气安静了两秒。 “新到的柑橘味洗手液。”林夜的表情管理没有出任何紕漏,“店长进的新货,试用装。” “哦——原来如此。” 林洛点了点头,站起来收拾碗碟。 她走到林夜身后时停了一下,伸手拈起他后衣领上的一根栗色长髮。 在林夜视野的边缘。 刚好能让他看到,又刚好像是无意的。 林洛將那根头髮举到窗外射进来的光里,细细地看了大概三秒。 栗色的。微微弯曲,带著一种他非常熟悉的弧度。 秦可的。 大概是今早在酒店的枕头上,或者计程车后座上蹭到衣领上的。 他居然没注意到。 ……这种级別的破绽,放在任何间谍电影里都够被开除三次了。 然后林洛笑了。 “这根头髮,比洛洛的顏色要更棕一些呢。便利店的『脏东西』真多呀。” 她把那根头髮隨手甩在餐桌上,又擦了擦手,端著碗碟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林洛的声音隔著水声传过来,轻快得像在唱歌。 “哥哥大人,洗完碗洛洛去超市买东西,明天想吃什么?” “……隨便,你定就好。” “那就做哥哥大人最喜欢的咖喱吧,標准鸡肉土豆咖喱,不放奇怪的东西,洛洛保证。” 为什么要刻意强调“正常”和“保证”? 林夜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天花板一道细微的裂缝上,感觉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了下来。 她看起来……心情真的很好啊。 头髮 水龙头关了。 林洛从厨房走出来,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她走到林夜面前,仰起小脸,笑著对他说: “哥哥大人,到了日常摸摸头的环节了哦。” 林夜看著她清澈的眼睛。 乾净的,乖巧的,没有任何阴翳的眼睛。 他熟练地伸出手,揉了揉她柔软的短捲髮。 “唔——嘿嘿~” 林洛眯起眼睛,发出小动物般满足的哼声。 林夜也眯起了眼睛,手心传来的触感和往常有些不同。 体温有点高。 发烧了? “好了~哥哥的手真舒服,洛洛感觉轻鬆多了~!” 她满足地嘆了口气,睁开眼。 然后在林夜注视下,她直接绕过椅子,一屁股坐上了他大腿。 “所以——进入审问环节。” 第74章 说实话,林洛可能真的很…… “所以——进入审问环节。” 大腿上的林洛双腿併拢,微微晃了晃,调整一个令自己满意的坐姿。 语气还是轻快的。 但这句话明显是个陈述句,不是“可以审问一下吗?”这种疑问句,而是“审问开始了”。 还有,坐大腿审问这招上次就用过了,果然一招好使就会反覆用。 於是林夜试图转移注意力: “审问?什么审问?我们家最近有通过司法考试的人吗?” “有哦。洛洛昨天一直在看风骚律师,学到了很多。以后可以帮哥哥打离婚官司!” “……我还没结婚呢。” “没关係的哥哥,只要是和洛洛结婚,就永远不会有这个烦恼了哦~” 核弹级別的发言。 林夜果断选择了战术性沉默,明智地决定不回应这个话题。 林洛似乎也只是隨口一说,挺直了小小的背脊,摆出公事公办的模样。 “那第一个问题,哥哥大人昨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呀?” “……还好吧。” “什么叫还好?哥哥都瘦了。”林洛伸出食指戳了一下他的肋骨,“这里以前戳不到的。” “……那是你手指变尖了吧。” “洛洛的手指一直都很尖,不用做美甲也很尖。” 她举起手指在檯灯下展示了一下,好像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不像某些人又矮又瘦,看就笨手笨脚。” 林夜不知道这个“某些人”是在说他还是在暗指秦可。 鑑於两个选项都可能导致爆炸,他决定不接这个茬。 她晃了晃脚丫子,假装在思考下一个问题。 ——假装。 “第二个问题,哥哥大人昨天晚上真的在便利店通宵吗?” “真的。” “那洛洛打了便利店的电话哦。” 林夜心头一惊。 “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打的。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很好听的姐姐,她说哥哥大人早就下班走了。” 肯定是夏川惠! 就凭她那大大咧咧又近乎没防备的性格,大概率会被一个甜嗓妹妹问话时,不假思索地把同事的行踪全盘交代。 他在心里给夏川惠的保密能力评分扣到了负数。 ……今晚上夜班,一定要加倍、毫不避讳地盯著她的胸牌看,直到把今天受到的精神损失全部赚回来为止。 “……我后来又回去过一趟,你也知道夜班是两班倒的。” “哦?” 林洛眨了眨眼睛。 “那洛洛十二点十五分又打了一次。” “……” “接电话的还是那个姐姐,她说你回去过一次,需要留言吗?” “你看吧,我確实回去过。” “洛洛还没说完呢,那个姐姐最后还说了一句话——” “不用转达了!” “她说你走的时候好像很著急的样子,连外套都忘在店里了呢。” 林洛轻笑一声,小腿自身后缠住了林夜的腰。 这个姿势没见过,真正的问题要来了。 “所以,昨晚下班之后,哥哥大人是和秦可姐姐在一起吗?” 林洛抬起头,手指在林夜胸口画圈,语气平静得不像十几岁的女孩子。 林夜沉默了两秒。 对付她说话得用黄金三七分。 真话七分,假话三分,再留半分余地让她那颗聪明过头的小脑袋自己去脑补。 “算是吧。下班后碰到她在搬家,帮忙搬到了很晚,错过了末班车。” “搬家?” 没问“为什么搬家”。 没问“你在她家过夜了吗”。 也没问“你们做了什么”。 林洛重复了一遍,问了一个林夜完全没预料到的东西。 “那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夜还没来得及组织措辞,林洛就自言自语般地补了一句。 “搬家搬到很晚,也不叫搬家公司?” 林洛自言自语般地继续,食指重新在他胸口画圈,但这次画的不是圈,更像是某种无意识的符號。 “那是……搬不了多少东西的那种搬吧?”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电视里的咖喱gg刚好播完。 画面切成了黑屏,然后换成了某保险公司的gg——一个衣著光鲜的中年男人对著镜头微笑,底部字幕打著几个大字: “给家人最安心的保障” 林夜盯著电视,没再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洛一点都不意外,垂下眼帘,右手停止了画圈的动作,五指慢慢蜷缩起来,攥住了林夜肩头的衣料。 “……爸爸不要自己的孩子,会很痛的吧?” 这话声音很轻,像是无意识中说出来的。 ——等等。 不对劲! 她怎么知道的? 他从来没告诉过林洛,秦可离家出走了。 连那根栗色头髮的存在,都是三十秒前才被发现的。 她不应该意识到搬家背后意味著什么,更不应该一步跳到“爸爸不要孩子”这个结论才对! 这中间缺了太多推理环节。 林夜下意识想要追问,但他没来得及抓住这个念头。 因为连一秒钟都没过,林洛的表情就变了。 “我要补偿,要加倍的补偿。” “什么补偿?” “首先,每天的摸头的时间从三十秒延长到三分钟。” “可以。” “其次,今天晚上洛洛要睡哥哥的床。” “你天天都会偷偷爬床好吧,宣布不宣布有区別吗?” “有!宣布了才是合法的!” 林夜嘆了口气,只能勉强答应。 “那~暂时原谅你。既然昨天没好好吃饭,洛洛要去给你做爱心杏仁牛奶果冻布丁当饭后甜品吃!” “不用了,刚吃饱——” “加了洛洛的爱心在里面!吃了会变开心的!” “致死量的糖分不会让人开心,只会让人得糖尿病。” “哥哥大人好过分!洛洛的爱心居然被比作糖尿病!哼,不理你了,我去洗澡!今天晚上要香喷喷地钻进哥哥的被窝里~” “……这事其实还有一定商量余地吧。” “没有!” 日常的斗嘴节奏回来了。 刚才那几秒钟的异样,被她轻飘飘地盖过去了,盖得乾净利落。 “好了,我要下去洗澡了——” 林洛鼓起腮帮子瞪了他一眼,屁股往旁边挪了挪打算从腿上滑下去。 被林夜伸手一拦。 她愣了一下,乖乖坐了回来。 “所以,为什么要给我发简讯说自己要坏掉了?” 第75章 不可思议的分离焦虑 “嗯?那条消息呀~” 听到林夜的话,林洛歪了歪脑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继续说道: “那是在撒娇啦,哥哥大人一整夜不回家,洛洛当然会说些夸张的话来引起注意嘛。教科书式的妹妹话术,不懂吗?” “教科书?哪本教科书?” “是《有谁规定了兄妹之间不能有恋爱喜剧的?》,洛洛在家无聊自己写的小说,目前绝赞连载到第三章,哥哥要看吗?” …又在说这种嚇死人的话。 如果给这招命名的话,大概叫“林洛流·话术柔道”。 用令人窒息的发言把林夜脑袋搞到短路,再趁著这空挡把话题拐进她的舒適区。 “……请把它撕碎然后衝到马桶里谢谢。” “可是,哥哥的书架后面藏著很多妹妹系的轻小说呀?都看到了哦。” “你又翻我书架了?!” 容林夜辩解一句。 那些是书店做活动,购买全套《弹珠汽水瓶里的千岁同学》和《恋人不行》后的伟大赠品——仅此而已。 说的都是实话请相信我。 话题快要被林洛的撒娇完全带偏。 虽然她一直在林夜怀里蹭来蹭去,努力摆出一副可爱模样试图让林夜忘记自己提出的问题,但他可是清清楚楚记得—— “林洛。” 他没用平时的称呼,叫了全名。 “所以,你到底哪里不对劲?” 林夜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一直悬在半空的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 “……正常呀?” “正常是多少?” “三十六度五~健康的美少女標准体温!” 绝对不是三十六度五,至少三十七度往上。 就算把“美少女”这个修饰词折算成零点三度的自我感觉良好加成,也远远超標。 “发烧也可以是正常的嘛,季节变化,感冒前兆——” “来吧,我的审问环节。什么时候开始烧的?”林夜的声音沉了下来。 “唔……你好坏……” 林洛没立刻回答,慢慢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抖。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落在空调外机上,沙沙作响。 “……昨天晚上。”她还是小声承认。 昨天晚上? 林夜的手没挪开。 体温確实偏高,不算高烧,但不是正常范围。 “吃过药了?” “吃了。” “几点吃的?”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是几点?凌晨?早上?” 林洛把脸又埋回怀里,含糊地说了一句。 “……天亮之前。” 天亮之前。意味著她可能整晚都没睡,一个人在家,吹了冷风或是別的什么,然后自己翻出感冒药吃下。 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条消息。 林夜感到一阵无声的烦躁。 “哥哥大人。” “说!” “感冒是小事,但是我还感觉有別的不好的地方…” 林夜没有接话,静静地听著。 “就是……以前不会这样的。以前哥哥上晚班的时候,洛洛一个人在家也可以的。看看动画片,吃吃零食,然后就睡著了。” “然后?” “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停了一下,“变了。” 林夜低头,只能看到她柔软的短捲髮旋。 “怎么变了?” “嗯……就是,晚上哥哥大人在家的时候,洛洛很快就能睡著。” “听到哥哥大人房间里翻书的声音,或者……刷牙的声音。” 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著。 “水龙头关掉的声音,啪嗒一下关灯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的时候,洛洛就觉得……嗯,怎么说呢。” “会安心吗?” “不是安心,”她摇了摇头,“是……对的。” “对的?” “就是觉得世界是正確的,所有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哥哥大人在隔壁,洛洛在这边。冰箱会嗡嗡响,隔壁大叔在打呼嚕,外面偶尔有车开过去。” 她缩了缩身体。 “全部都在,然后洛洛就会想——啊,今天也是正常的一天呢。”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但是昨天晚上……” 她没有继续说,林夜也没有催。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某个深夜节目的低语声和细雨敲打窗台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秒。 “昨天晚上哥哥大人不在,洛洛躺在床上听不到翻书的声音,听不到关灯的声音。冰箱在响,楼上大叔在打呼,外面也有车,但是不对。” 她的手指攥紧了林夜的袖口。 “就好像……拼图少了一块。其他的拼图都摆得好好的,顏色也对,形状也对。但是中间空了一块。” “洛洛盯著天花板,就一直在想那块空的地方。就会越想越清醒、越清醒就越冷。” “后来洛洛把哥哥大人房间的门打开了。” 林夜的手停了一下。 “……你进我房间了?” “就是稍微走了一圈,看到哥哥大人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书桌上的灯关著……什么都好好的,但是没有人。”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然后洛洛就傻傻站了很久,后来脚冷了回去躺下,还是睡不著。” “再后来就开始流鼻涕了,然后就吃了药。但是吃完药也没有睡著,一直到窗帘缝里透进来光了洛洛才——” 她突然停住了。 “……才?” “才难过了一会儿。” 声音很小。 小到如果电视音量再大一格就会被盖过去。 “然后洗了脸,去超市买了豆腐和海带,回来做味增汤。因为洛洛想,哥哥大人回来的时候,肯定饿了。如果喝到好喝的味增汤,应该会……” 她吸了一下鼻子, “正常的妹妹不会因为哥哥一个晚上不在家就感冒, 不会站在空房间门口站到脚冷, 更不会因为听不到另一个人关灯的声音就觉得世界不对了。” 电视画面又切换回刚才保险公司的gg——“给家人最安心的保障”。 她说的確实不假,一个正常的妹妹因为哥哥一晚上不在家就失眠、感冒、站在空房间门口站到脚冷——確实不正常。 但他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正常”,本来就不多。 为了反抗脑子里声音而跳楼財阀千金不正常。 被逼著成为霸凌对象的小白花不正常 被世界忘记的文学少女不正常。 自带五米屏蔽范围的穿越者也不正常。 所以,只能在现有理论框架下勉强做出解释—— “林洛,你说的那个状態,说白了就是分离焦虑。” 林洛抬起头看他。 “分离什么?” “分离焦虑。幼犬在主人出门时会在门口一直叫,哭到嗓子哑了也不停——因为它们无法確认主人会回来。” “……你在把洛洛比喻成小狗吗。” “確实很像,尤其是那种体型特別小的吉娃娃,浑身都在抖,叫声还很大,看著凶得很其实胆子比谁都小。” 林洛鼓起腮帮子。 “洛洛才不是吉娃娃!洛洛至少是……是柴犬!” “柴犬不会半夜站在门口看空床。” “……” 林洛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然后她把脸又埋回了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那……洛洛是坏掉的柴犬。所以,要怪只能怪不解风情的哥哥。” 第76章 说实话,林洛確实很……! 林夜还没反应过来林洛的柴犬论,林洛便迅速转移话题: “好了好了,不为难哥哥了,我真的要去洗澡了!” 林洛虽然还是表现出一副意义不舍的模样,但还是从林夜腿上滑了下去,光著脚踩在地板上,露出的表情介於撒娇和威胁之间。 “哥哥大人该不会趁洛洛洗澡的时候偷偷出门吧?” “不会!” “也不会趁著洛洛洗澡的时候在门口偷听?” “更不会了!” “那你跟我拉鉤!” “……快去洗你的澡。” 林夜打断了她。 如果让她把“拉鉤”说完整,她就会顺理成章地牵住他的小指,然后从小指蔓延到手腕,从手腕升级到拥抱,从拥抱进化到“洛洛再坐一分钟就去洗澡”。 他赶忙转身寻找空调遥控器,“我去打开空调,別再著凉了。” 林洛歪头盯了他背影两秒,似乎对这个回答勉强满意,小跑著去到了浴室。 “那哥哥等我一会儿哦~待会给你个大惊喜!” 扔下这句话,浴室门关上的声音隨之传来,紧接著花洒水声响遍室內。 窗外的细雨还在下。 ……好了,现在还有別的事要做。 林夜走回臥室拉开椅子坐下,打开桌上的开机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栏里敲下四个字。 “秦氏集团” 官网首页加载了大概三秒。 一张航拍的青川cbd全景图铺满了整个屏幕,页面正中央是集团標语。 “信誉为基,百年树人” 很无聊的八个字,无聊到房產中介传单都比这有创意。 浴室里隱约传来哼歌的声音。 好像是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摇篮曲。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林夜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不確定是困了还是被那个旋律催眠了,继续往下翻。 投资者关係、企业社会责任、新闻中心…… 跳过。 点开“关於我们”。 董事长致辞栏目有张半身照。 照片上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鬢角有零星白髮,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五官能看出秦可的影子。 准確来说,秦可的眼睛和下巴是从这张脸上復刻下来的。 唯一的区別是,照片里的男人在笑。 是属於商务人士標准的、不多不少的微笑,嘴角弧度精確到可以去拍银行理財產品gg。 但即便是这种流水线式的表情管理,也能让人感觉到温和。 林夜的视线在照片上停了一会儿,想起秦可在公园石凳上说“爸爸以前会哄我半小时”时咬著吸管的样子。 转头又想起,当时她牙印咬得很深,塑料管都瘪了。 窗外的雨稍微大了一点。 有一滴不知道从哪里漏进来的水珠,顺著窗框爬了一截,悬在边缘犹豫了半天也没落下来。 林夜心里暗念一百遍不要想这些,又点开集团架构快速扫一眼。 铁路、银行、基建。 青川市大约有五分之一的gdp背后站著这个集团。 青川高级中学也是秦氏的產业之一,校董就是秦父本人。 ……所以他闺女才敢在自己攛掇下大闹f班。 虽然现在这闺女连八百块的出租屋都住不起了…… 林夜用两根指头撑著太阳穴,显示器的微光把他的半张脸映在了屏幕黑色区域里,和秦父的商务照叠在了一起。 一个穷鬼高中生,和一个控制著青川五分之一gdp的財阀掌门人。 ……这构图怎么有点像诈骗犯在研究目標? 浴室里林洛的歌声突然停了。 林夜耳朵竖了起来,仔细聆听。 两秒后,林洛居然换了一首他听不出名字的歌。 照样跑调,依旧理直气壮。 他鬆了口气,低头,从抽屉里翻出笔记本和笔,翻到空白页。 首先是標题—— 【怎么让秦老头脱离脑控】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时间线。 【9月9日,开学第一周的周一,在天台救下要自尽的秦可。靠近她的瞬间,成功屏蔽掉了她脑內的旁白。】 【→ 结论:五米范围內可以屏蔽世界意志对女主角们的脑內旁白。(苏清歌除外,需要直接物理接触)】 【9月16日,开学第二周的周一,f班霸凌事件。站在人群里的时候,离得最近的几个同学確实迟疑了几秒。】 【→ 结论:也许普通人吃这一套?】 所以,秦父可能也饱受著旁白之苦。 只要自己能想办法接近秦可的父亲,在五米內內待上足够长的时间,世界意志对他的信號应该就足以切断。 信號一断,那个曾经会因为女儿摔跤而哄半小时的父亲,应该就能醒过来。 如果能借秦可的名义预约一次会面,哪怕只待十五分钟…… 不,可能用不了那么久。 一分钟?两分钟? 保守估计五分钟。 五分钟的无干扰时间,足够一个父亲想起自己女儿的脸。 但难点不是能不能做到,是怎么接近。 秦氏集团总部在青川市cbd,门口绝对会有保安看守。 一个便利店兼职员工,去找控制青川市五分之一gdp的財阀掌门人,说什么? ——“秦叔叔您好,您被脑控了,请允许我在您旁边罚站五分钟?” ——“您好我是您女儿的情人,不对,跟班,不对不对不对——” 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 算了,话术可以之后再编。 至少方向是对的。 总结一下,逻辑链条就是: 【接近秦父五米范围內 → 世界意志信號中断 → 秦父恢復自主判断 → 想起秦可是他女儿】 写完之后他盯著这条链看了三秒。 太顺了。 就像一道送分题,答案简单到到让人心虚,但逻辑上它是通的。 林夜脑子里闪过一丝模糊的不安。 窗外的雨变密了,打在空调外机上,声音忽大忽小。 保险起见,他又在笔记本上列下了三个问题。 【问题一,五米屏蔽范围对非女主角的路人有效?】 【问题二,路人是否有脑內旁白?(此点高度存疑,在校长室时地中海校长胆敢不顾秦可身份威胁秦可)】 【问题三,林洛为什么会知道秦可父亲的事情?】 想了两秒,他又把问题三框了一遍。 以后再想,没必要焦虑。 他如是鼓励著自己。 关掉瀏览器,屏幕退回到桌面,一张元祖高达的壁纸映入眼帘。 他盯著屏幕上的完美机体,又想起秦可出租屋角落里那台胸甲歪掉、盾牌缠著透明胶带的pg独角兽,感到一阵与高达毫无关係的胃痛。 “哥哥大人,可以帮洛洛拿一下睡衣嘛——” 林洛的声音从浴室飘了过来,拖著长长的尾音。 林夜合上电脑,揉了一把脸,大声喊道: “蠢蛋啊你,进去之前不知道拿?” “人家忘了嘛——拜——托——了!” “好吧好吧,那我拿!” 林夜嘆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 经过走廊的时候顺手从晾衣架上扯下林洛的小熊睡衣。 拐过墙角,浴室的门是开的。 “哥哥……?” “……” 四目相对了。 和正站在浴室门口、正拿著一条浴巾、头髮还在滴水的林洛四目相对了。 她一脸狡黠地睁大眼睛,隨即慢吞吞用浴巾遮住勉强有料的正面,然后—— “哎呀~哥哥大人是色狼~!” 第77章 有谁规定兄妹之间就不能有恋爱喜剧了? 浴室的暖光从背后打过来,在她肩膀周围结成一层模糊的薄雾。 晚了。 她抬浴巾的动作实在是太过於慢吞吞,林夜的双眼已经看到了一切。 包括不该看到的。 锁骨的线条…… 她什么时候有线条的? 往下看去,皮肤上残留的水珠慢悠悠滑落到……胸前…… 是不是该表扬一下高钙牛奶了? 林夜把手里的小熊睡衣往她脸上一扔,同时转过身,视线强行锚定在天花板上。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早就准备好了吧!” 咦? 头顶的灯罩上居然有几只不知死活的小飞虫。 很好。 专注看虫子。 生物课。 昆虫的趋光性。 身后传来睡衣拍在湿皮肤上的闷响,然后是林洛慢悠悠的声音。 “誒嘿嘿,哥哥在害怕什么呢?里面有穿內衣的哦。” ……这就叫明著骗人。 林夜发誓绝对没有看到任何內衣轮廓。 不对,为什么要发誓? “再说了,洛洛只是太信任哥哥大人了,以为你会像绅士一样先敲门——” “门是开著的!”林夜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大了。 而门之所以是开的,是因为某人根本就没关。 “那哥哥大人为什么不放在门口呢~?” “我……” “哥哥大人,你的耳朵红了哦?” 林洛歪了歪脑袋,浴巾从肩膀滑下去了两公分,完全没有要扶的意思。 林夜立刻在內心展开反驳,绝对没有红。 这是开了空调暖风的问题。 屋里太热了。 林洛的声音继续传来, “难·道·说,哥哥对自己的妹妹,起了某些禁忌的、不纯洁的——”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把林洛的话语劈成了两半。 “欲望了吗?” 她补上了后几个字,声音魅惑度垮掉了百分之六十。 林夜差点没笑出声,能不能別在打喷嚏的间隙里还要把台词念完啊。 “这喷嚏真是太有说服力了,禁忌感满满。” “闭嘴!这是气氛的一部分!我故意的,营造真实感!” “发烧的人就不要强行当魅魔了好吗?” “我才不是魅魔,我只是——”她吸了吸鼻子,“是专业妹妹。” ? 什么叫专业妹妹? 这话信息量很大,林夜偷偷记住了这句话,趁著她气势中断的空挡补刀道: “所以,你这种台词是从哪本厕纸轻小说里抄来的?” “不是抄的!是洛洛原创的《有谁规定了兄妹之间不能有恋爱喜剧的?》第二章核心內容! “后续还有故事里的哥哥为了惩罚不懂事的妹妹而进行的深·夜·审·讯·场·景,想要追更吗?我可以现在就去写~” “请务必不要!” 耳后传来了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林夜用余光瞥见,她把浴巾往上拽了拽。 只拽了大概一公分。 简直就是欲盖弥彰、恶劣、且充满挑衅意味的一公分。 勉勉强强挡住了部分过於显眼的轮廓。 “哥哥大人你这种反应好无聊哦,我小说里的男主角在这里应该说『別、別开玩笑了』,然后声音越来越小,视线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再一紧张被地上的积水绊倒,邪恶大手自然而然——”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飘。 隨后伸手扶了一下门框,只扶了一秒就鬆开了,动作快到像是偷偷做的。 ……头晕了吧? “別!开!玩!笑!了!”林夜竟然吼了出来。 但他吼的原因,和林洛以为的原因大概不太一样。 林洛似乎把这声吼叫单纯理解为害羞的反应,竖起一根手指,非常认真地摇了摇。 “嗯~台词对了,但是语气不对。完全没有那种背弃人伦的、甜美又痛苦……” 她顿了一下,明显是在搜索一个复杂的词。 “——的、那种……什么感来著……” “背德感。”林夜替她补完了。 “对!就是那个!”她精神一振。 “这词足够我被有关部门抓起来电八百回了!” “啊,哥哥的意思是要举报可爱的妹妹吗?好心痛,心要碎掉了。但如果是哥哥大人亲手为我戴上手銬的话,好像也可以哦,我已经买好了~” 买好什么了? 林夜试图去翻这手銬的功夫,林洛的小脑袋又晃了晃,差点没站住。 “不管怎么样,先把衣服穿好,然后乖乖去把感冒药吃了,不然我要生气了。” “不要,我还有话要说!” “穿完再说!” “哥哥大人——” “穿!” “……嘁,无趣的处男。” 一声轻微不满后,身后终於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大概是身体確实撑不住了。 不然以林洛的性格来说,这配合度已经算是奇蹟了。 窗外的雨声在穿衣服的间隙里变得清晰起来。 待会去兼职估计要打车了。 一分钟后,她清了清嗓子—— “好了哥哥,可以转过来了~” 林夜转过了身,震惊到她確实有穿好了睡衣。 但扣子故意错开了一颗,领口歪歪斜斜地露出锁骨。 “那么,看也看过了,”她抱著手臂,下巴微抬,“哥哥大人,是不是该对洛洛的身材发表一下处男评价了?” “抱歉,实在太小了,刚才根本没看清。” “什么?!!” 林洛张了张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又抬起头。 嘴角虽说还带著笑意,但那个笑已经不怎么动了。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哥哥大人之前说过,只有d到g才算异性。”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 “那洛洛……算什么?” “算妹妹。不管是a还是z,你都是我妹妹。这个分类不按胸围走,按属性走。” “……好无聊的回答。” “没错,现实远比你写的小说要无聊得多。” 林洛举起右手食指,非常郑重地指向林夜。 “不对劲!哥哥,你不对劲!” 不好的预感。 “难道说哥哥——” 预感正在升级。 “你——” 拜託,一次性把话说完好吗? “你居然对经典的『浴室撞见美少女更衣事件』,一点生理反应都没有!” “……?” 可以確认,这孩子確实是发烧把脑子摔糊涂了。 “哥哥大人你想想,这合理吗?你可是正值青春期的、健全的男子高中生啊!” “太合理了,因为三次元的妹妹根本不会故意製造这种场面。” “哥哥!”她跺了跺脚,“但是我看见哥哥出浴会开心的!” “求求了,这话收回去好吗?” “但是我看见哥哥出浴会兴奋!超兴奋!” “不准重复!不准强调!” “你……你这是男主角人设崩塌!你辜负了我小说精心设计的人设!” “人——设?所以,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 “確认反应!洛洛需要確认一下三次元哥哥在这种情况下的真实反应,这样才能更好地修改我的小说第二章嘛~” “……很好,你这话出口后,你离神很近,离人已经很远了。” 林夜嘆了口气,走过去,伸手把她那颗错位的扣子扣好。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温热的皮肤。 额,她確实还有在发烧? 林洛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视线瞟了一眼臥室方向。 “哥哥你没资格说这话吧,你就是一个天天对著塑料小人流口水的死宅男!” “……你攻击我!” 被精准打击了。 一个把高达壁纸设成桌面的人,確实没有立场嘲笑任何二次元行为。 林洛看到林夜吃瘪的表情,终於笑了起来。 “哥哥被妹妹捉弄的这些有趣反应,也要全部写进小说里才行。唔,內容就是——” “『关於我的死宅哥哥面对著洗完澡的妹妹身体毫无波澜,却在深夜被窝里偷偷翻看妹系轻小说这件事』,怎么样?” “是不是很好的切入点?有点像《俺妹》的展开呢~” 林夜確实被捉弄得要疯掉了。 既然如此—— 好,那就別怪我了。 他咧嘴一笑,隨即竖起手指,指著林洛说道: “林洛同学,你犯了一个致命的战术性错误。” “……什么?” “我告诉你!你刚才的做法是最低级的!” 林洛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林夜会主动接这个话题。 於是乎林夜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用一种大学教授开讲座的语气说道: “你以为把浴巾一扯就是王道了?错,大错特错!这恰好说明,你对男性理解还停留在幼儿园水平!” “……哥哥你是不是又要说什么胡话了?” “我在传授知识,安静听!第一!” 林夜竖起一根手指。 “全裸等於信息过载。人类的大脑在面对过量信息时,会启动一种名为『兴趣丧失』的自我保护机制。就比如说去吃自助餐,一次性把所有菜都堆到你面前,你只会感到饱腹和麻木!” “哥哥你在把我比喻成可以隨意拿取的自助餐吗?有点兴奋了…” “第二!” 林夜无视了她的曲解,竖起第二根手指。 “真正的杀伤力,从来不在於『看到了什么』,而在於『差一点就能看到但没看到』的瞬间,未完成的事物比已完成的更令人记忆深刻!就比如说女生锁骨若隱若现的时候,男生大脑会自动补完剩余画面!这在心理学上叫闭合律!” 林洛的视线开始向飘雨的窗外偏移,估计是彻底听不懂了。 “换句话说。” 林夜低下头,直视著她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 “你刚才要是只露出一边肩膀、领口歪了一颗扣子、头髮湿噠噠地贴在脖子上,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问我『哥哥,帮我扣一下扣子好不好』——” 他顿了一下。 “——我可能真的会怀抱著一颗死妹控的心帮你处理。” 走廊安静了。 林洛面红耳赤地盯著林夜。 “但你选择了全裸,所以信息过载,反倒是落了下乘。” 林夜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指腹碰到额头的瞬间——烫。 绝对超过三十七度了。 “所以,若隱若现才是正义,懂了吗?笨蛋妹妹。” 沉默三秒后,林洛抓起沙发上的灰兔子玩偶举到面前,把整张脸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哥哥大人。” “嗯?” “你刚才那段话,翻译成人话就是——” 她从兔子后面探出半张脸,用发著烧的、微微发亮的眼睛望著他。 “—比起全裸的洛洛,你更经不起若隱若现的洛洛,对吧?” “……不是这个意思。” 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数据採集完毕了哦~” “我说了不是!” “那洛洛下次换个策略好了~只解开一颗扣子,头髮湿湿的,然后问——” 她放下兔子,歪著头,用一种完全不同於刚才的、轻轻的、软软的声音说: “哥哥,帮我扣一下扣子好不好?” “……” 完蛋。 不仅没有成功反击,反而亲手送上了xp攻略。 林夜此刻非常想找到二十秒前那个侃侃而谈的自己,用502胶水粘上嘴。 “好了好了,今天的调戏时间结束~明天再和哥哥就xp的话题进行深入探討哦。” 林洛心满意足地宣布,再次抱起手头上的灰色兔子玩偶。 但她抱兔子的手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稳了。 林夜注意到她右手的指尖在轻微地颤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是血糖低或者体力不支的那种。 “行了行了,赶紧吹完头髮吃药,站都快站不稳了。” “哥哥大人帮我吹!” “你有手。” “洛洛的手现在正在抱小灰,分不出来~” 小灰是那只兔子的名字。 林夜穿来第一个月在跳蚤市场花三十块钱买的,当时他还在適应这具身体的步幅和这个世界的物价—— 三十块能买一只兔子,也刚好是几盒柠檬糖加两瓶矿泉水的钱。 他选了兔子。 直到现在也没觉得亏。 “放下来不就好了。” “不行。小灰说了,今晚它也要被哥哥大人吹乾~” “……兔子不需要吹乾,它是布做的。” “小灰说它今晚是真的兔子。” 林夜看了一眼那只被揉到起毛球的兔子耳朵,没再说什么,从浴室拿出吹风机,把林洛按到沙发上。 吹风机嗡嗡作响。 林洛闭著眼,脑袋乖巧地隨著气流方向微微偏转,短捲髮在热风里一綹一綹地蓬鬆起来,和她手里的兔子一样乖。 吹到后脑勺的时候,林夜手指碰到了林洛后颈的皮肤。 还是温度高。 ……或许发烧的人不该用热风吹太久。 他把风量调低了一档。 这时,林洛突然轻声嘟囔了一句话。 声音被吹风机盖住了,他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那你嘴巴动了一下是在干嘛?” “……在默念洛洛小说第四章的细纲。” “这种时候能不能不要即兴创作?” “哥哥的手很暖,很適合当灵感来源!” “请不要把我写进去。” “已经是男主角了哦。” “唉……” 估计又在念叨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吧。 林夜的嘆气声被吹风机盖过去大半,只剩下一个尾巴。 十分钟后,头髮乾的差不多了。 林洛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头髮,重重点了点头。 “好了!谢谢哥哥!” 林夜关掉吹风机绕线的工夫,她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了。 等他把吹风机放回浴室、关好灯走出来的时候—— 她已经非常自然地占领了林夜的床,把兔子放在枕头旁边,自己钻进被窝,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哥哥,我已经吃过药了~到时间和洛洛一起睡觉了哦。” “但是……我今晚有夜班。” 动作停了,林洛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眼睛盯著他。 “……几点?” “两点去交接。” 林洛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比如“你刚答应过不出门”,或者“洛洛不要一个人”。 但她没说,把脸埋进枕头里重重吸了一口气,才闷闷地说: “那现在才九点多,你必须哄洛洛睡著了再走。” 林夜看了一眼手机,確实是才九点半,不急。 於是乎就走到床边躺下,和林洛保持著三十厘米的距离。 她显然无法容忍这种物理上的安全距离,立刻像只考拉一样缠了过来,把脑袋搁在林夜肩膀上。 “哥哥大人。” “嗯?” “明天早上回来的时候,能给我带一点甜品回来吗?隨便什么都好,本来想好今天晚上要出门买菜的?” “知道了。” “隨便什么就好!但是不要带便利店的来敷衍我,一定要亲手去甜品店里买的才行!” “知道了——洛洛大人还有何吩咐?” “没有啦!哥哥真好,嘿嘿。” 安静了十几秒。 窗户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回了沙沙的声音。 “……晚安~” “笨蛋哥哥,今天又没有夺走洛洛的『初摸』……” 她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的棉絮感。 “晚安。” 林夜拍了拍她脑袋。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还在,播放的节目换成了一档晚间电台。 隱隱约约的,主持人慵懒的声音传进了臥室: “……今晚的来信,主题是『关於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林夜伸手够到了床头的遥控器,按下了静音。 睡觉。 第78章 小小针线包和白裙子大概隔著一个天文单位 过了大概好久,林洛终於睡熟了。 至少看起来是。 紧接著,林夜的手机震动了几下,闹钟显示1:20。 啊……马上就到了该死的两点钟上班时间。 於是乎,林夜轻轻抬起了林洛的脑袋。 手臂抽出来的瞬间,林洛皱了一下眉,翻了个身搂住灰兔子,没有醒。 ……真的没有醒吗? 无心探究的林夜从床上爬了起来,脚尖碰到了地板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调是往上扬的——大概是梦话,大概是在问谁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 拿起隨手扔在椅子上的外套,轻轻踱步走出臥室。 房间里很安静。 冰箱在嗡嗡响,楼上大叔的呼嚕声如约而至,隔著天花板传下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所有东西都在应该在的位置上。 ……除了他自己。 很好。 他轻轻带上门,裹紧外套。 深夜没有电车,必须得骑自行车飞奔约二十分钟。 雨在骑行途中停了,空气里还残留著湿漉漉的泥土清香。 经过商店街北侧的十字路口,林夜看到,路边的电线桿上贴著青川中学金秋祭的海报。 和昨天上午跟秦可看到的是同一版。 只是这一张被雨淋过了,模模糊糊的,完全没什么存在感。 就像下午那个踮起脚尖指著海报、问他“好不好看”的小矮子一样,存在感也不怎么靠谱。 林夜犹豫了一下。 看著海报上面篝火晚会上面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最终撕下了那张海报,隨手装在了兜里。 ……反正这东西被雨泡烂也是浪费资源。 …… “嘀——欢迎光临。” 感应门的机械声在凌晨两点听起来格外阴间。 走进店门,收银台后面有个趴在檯面上、用周刊杂誌盖著脸的人形物体。 是谁? 应该不是苏清歌。 毕竟她还要上学,应该不会出现在周一凌晨两点的便利店。 “……你好?” 没反应。 “莫西莫西?” “呃……”杂誌底下传来一声含糊的鼻音。 “夏川惠前辈!” “……欢迎光临……” 杂誌被掀开一角,果然露出夏川惠半张写满生无可恋的脸。 “原来是小林啊……” 她看了一眼收银台上的电子钟。 “你迟到了。” “……还差两分钟才到两点。” “是吗……原来是我来早了啊……我將用余生来后悔早来这十分钟……” 说著,她撑著台面站起来,往后仰著伸了个懒腰。 腰椎发出了不太健康的咔咔声响。 隨著她身体后仰,她身上略显宽大的蓝工装制服瞬间被绷紧,勾勒出满满女性化的曲线轮廓。 林夜视线非常自然地在她胸前起伏上停留了片刻。 原因一:都怪她透露消息给林洛。 原因二:不看白不看。 原因三:很·大。 视线拉回到夏川惠脸上,她已经伸完了懒腰,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看什么呢?我脸上有字?” “……没什么。”林夜面无表情的回应。 “只是在想,前辈你这种作息,离腰肌劳损不远了。” “哎呀呀,被后辈关心身体了呢,真荣幸。” 夏川惠的声音带著些许调侃。 “不过小林,你刚才关心的好像不是腰吧?” “嗯……实际上在看你的制服,好像有点大了。” “哦——?是吗?” 她手指敲了敲收银台上的电脑显示屏。 “要不要我调一下监控確认你的视线落在哪里了?” “……饶了我吧。” 林夜决定转移话题。 和她玩语言游戏,自己永远是输家。 “前辈,今晚怎么是你值夜班?不是排的另一个男大学生吗?” 林夜边问边绕到男员工休息区。 “他临时请假了,说是女朋友过生日。呵,有女朋友的人就是有特权啊。” “那前辈你直接走就行了,夜班我自己来就好。” “走不了,店长说了,夜班必须两个人。”她嘆了口气。 “最近街上的醉鬼越来越多了,昨天晚上有个喝高了的把关东煮柜檯当成许愿池,往汤里扔硬幣。” “……然后呢?” “然后我把硬幣捞出来洗乾净放进了自己口袋,谢谢惠顾~” “你的职业道德呢?” “和我青春一起蒸发了。” 好得很。 ——所以结论是,今晚他得和这位灵魂已经下班的前辈搭班到早上六点。 …… “前辈。” “嗯~?” 夏川惠正在给自己冲速溶咖啡,勺子在纸杯里搅得叮叮作响。 “你是不是在男更衣室抽菸了?” 搅拌声停顿了零点五秒。 “怎么可能嘛!” 她又搅了两圈。 “那请你解释一下我工装袖口上的洞是怎么回事?” 林夜嘆了口气,走出更衣室,把制服举了起来,对准日光灯。 光线从袖口上小圆孔里穿过来,在他手腕上打了一个亮斑。 “呃……那个……可能是虫子咬的?” “什么虫子能把涤纶布料咬出完美的黑焦色圆形,同时留下烟臭味?” “……青川特產的超级大蟑螂?据说它们进化出了吸菸的能力。” “前辈,你的谎话连小学生都骗不过。” “小学生不会检查袖口的焦痕好吧!谁像你一样还凑上去闻啊!” 夏川惠终於放弃了抵抗,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敷衍至极的道歉姿势。 “好啦好啦,可能——注意是可能——在休息的时候,无意中把你的制服当成了菸灰缸。我检討,深刻检討。” “深刻到什么程度?” “大概……三秒钟的程度。” 三秒已经过去了。 林夜放弃了追究动机,转而评估损失。 他捏了捏破口,再过几次洗衣机这个小洞就会变成大洞。 又得自己补。 “小林……要不我来看看?”夏川惠凑了过来,盯了盯林夜衣服。 “哎呀呀,这点真是小case,针线包在休息室抽屉第二层,我给你缝!” “前辈你还会缝衣服?” “瞧不起谁呢?独居女性的基本技能好不好。” 她翻了个白眼,又补了一句—— “……虽然缝出来会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我会缝。嗯,精神上我是会缝的。” “……你这话没有任何说服力。” 林夜同样翻了个更大的白眼,走进休息室拉开抽屉,果然找到了她刚说的针线包。 是个印著碎花图案的小布袋,粉色的,和夏川惠平时颯爽的形象完全不搭。 里面有几根针、黑白两色的线轴、一把小剪刀、还有两颗不知道属於什么衣服的备用纽扣。 他把工装脱下来,翻到里侧,捏著袖口的裂缝比了一下位置。 於是穿针引线,手指在动作开始的瞬间找到了节奏。 至於林夜为什么会做裁缝活? 在他看来,缝纫和拼高达有著异曲同工之妙。 都是需要大量时间静心去做,然后收穫成品的事情。 区別在於高达有说明书…… 而布料没有,布料会骗人。 它在平放时看起来规规矩矩,但针一扎下去,就会发现布料有它自己的脾气。 经线和纬线的密度不同,力的方向就不同。 你以为缝出来的是直直的,反过来一看实际上就歪了。 穿越过来的夏天,林夜缝过校服的裤脚、林洛书包上脱线的拉链、自己被洗衣机绞烂的袜子,还有一次是替楼上大叔缝沙发套。 大叔给了他一份品相相当好的牛肉作为回报。 最后被林洛做成了噩梦超甜牛肉咖喱…… 不想也罢。 手指继续动著,一针进、一针出,黑线在制服布料上形成规律的短横。 夏川惠乾脆靠到了门框上,端著咖啡杯,安静地看著林夜缝。 偶尔打一个很小的哈欠,用手背挡住,然后继续看。 这段安静让林夜的手比平时更稳了一些,也让他的脑子比平时更活跃了一些。 这就是凌晨,会让一切变得安静。 安静到脑子里会胡思乱想一些有的没的事情。 刚才似乎有提到高达。 不知为何,一个小小的栗色脑袋满手是伤、抱著高达收纳箱的模样浮现在眼前。 唉,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要不要给这栗子精送点什么东西当回礼? 毕竟都给自己拼高达了,不送回礼確实不合適。 送什么? 化妆品?太俗了吧。 甜品? 她已经够甜了——不对,这话谁说的?收回,没人说过。 脑子无聊地转著,他又想起在公交站台前,她指著青川祭海报上小小自己气鼓鼓的模样。 ——『这裙子是妈妈从国外带回来的,设计师的私人作品,全世界只有一件~』 嘖。 私人设计师做衣服,不也是一针一针缝出来的? 和他现在做的事没什么区別。 都是手艺活。 ——『我是想说,这件白裙子其实我很喜欢,我穿上也很漂亮,要比照片上的漂亮的多呢。』 白裙子。 很漂亮吗? 林夜可不信。 『如果你能看到的话就好了!可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 要不给她买一件? 林夜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私人订製可买不到。 刚才似乎也提到了高达和缝纫没区別。 如果他买一块布料—— 不,退一步。 如果他在网上找到纸样,裙子的纸样—— 他的手顿了一下,针尖停在布料中间,半进半出。 以他现在的技术水平,缝一个直线形的破洞没问题。但裙子不是洞。 裙子有腰线、有弧度、有下摆的弧形裁片,而且每一个弯道都在考验布料的张力和缝纫机的脾气—— 他没有缝纫机。 手缝的话,理论上不是不行。 但那需要的精度和时间量完全是另一个量级。 一条连衣裙的下摆周长大概在两米到两米五之间。 按照他目前的速度,手缝一厘米大概需要四十秒。 他看了一眼手里补到一半的袖口,似乎需要很多个深夜便利店的夜班。 面料呢? 肯定不便宜,至少要到真丝级別的水平。 真丝一米的价格…… 他拿出手机,单手搜了一下。 一百二到三百不等。 太贵了。 白色棉麻混纺呢? 四十块左右一米。 太差了,皮肤摩擦会发炎吧? 林夜咬了一下线头,赶紧打消了这个想法。 这念头未免也太蠢了。 一个高中生,用便利店前辈的针线包,在凌晨两点,想著要给一个女孩子手缝一条裙子? 这不是热血,这是脑子有病。 而且——她又没有说想要。 她说的是“来不及带走”。 不是“想要一条新的”。 这两句话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一个天文单位那么远。 …… 十月二十六號是金秋祭开始的日子,今天是九月三十號的凌晨。 也许还有点时间。 林夜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偏了些许。 接下来几针的速度明显快了一截,像是想儘早把手头的事情做完好去做別的事。 针脚从破洞左侧出发,绕过焦边,在右侧收拢。 最后两针收紧,咬断线头,翻过来检查。 “哟,小林,针线活儿还挺像样的嘛。” 夏川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个姿势,整个人靠著门框蹲了下来,手里的咖啡杯搁在地板上。 “凑合。” “你这手艺比我强多了。”她喝了一口咖啡,若有所思地说,“不像是对著网上教程现学的。” “便利店夜班太无聊,总得找点事做。” 夏川惠没再追问,很好。 穿上工装。 袖口的触感多了一点硬度,是线结的位置,不太舒服但不影响干活。 …… 剩下的几个小时,林夜专心工作,完全没有在想裙子的事情。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到了六点,交接班时刻。 夏川惠已经把交班记录写好了,摊在檯面上,字跡潦草得像心电图。 “今晚到现在只来过三个客人,”她指著记录本上稀稀拉拉的几行字,“一个买烟的计程车司机、一个买安全套的帽子男——” “这个人上次也来过。” “你连这个都记得?” “职业习惯嘛。” “……行吧。第三个是刚才进来买便当的小姐姐,走的时候忘了拿筷子,你要是看到他回来就给他补一双。” “了解。” 交接完毕,但夏川惠並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根烟,照例没有点燃,叼在嘴里。 “下班点儿了,前辈不回去睡觉?” “没什么意义了。”她有气无力地抬了抬下巴,“这个点回去也睡不著了,还不如在这躺会,待会九点还有个面试。” “面试?”林夜有些疑惑,“什么面试?” “一个小出版社的编辑助理。” “你不是说要攒够钱离开青川吗?” “攒钱和找工作不衝突啊。便利店工资就这么多,不找份正经的做跳板,我到四十岁都攒不够钱跑路。” “那怎么突然想起来去出版社了?”林夜微微挑了一下眉。 “怎么,看不出来?”夏川惠轻哼一声,“姐姐我大学读的可是文学专业。” “是真没看出来,还以为你是那种不良的人设呢。所以怎么毕业来便利店工作了?” “因为文学专业毕业就等於失业啊笨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鬆。 眼睛看著便利店外面的马路,路灯把空荡荡的人行道照得发白。 “怎么说呢……与其说是梦想,不如说是还没死心。文学专业唯一教会我的事情就是——被拒稿后怎么假装无事发生,继续投。” “好吧好吧,前辈居然还是个文学少女。” “……是过期的文学少女哦。” 她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 等等。 文学少女…… 过期的文学少女。 这几个字在林夜脑子里敲了一下。 不过期的文学少女他认识一个。 一个不过期的、新鲜的——甚至新鲜到整个世界都看不见她的文学少女。 上次在店里,自己走到她五米范围內的时候,夏川惠突然就能看见她了。 而在那之前,她蹲在那里,被所有人当作一个纸箱子、一根柱子、一件空气。 这傢伙应该已经好几天没来了吧? 也没人注意到她没来。 因为没人记得她来过。 “……对了前辈。” 林夜的语气和前一秒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他刻意控制了声调,因为接下来的问题,可能不应该用太隨意的口吻问出来。 “你还记得之前在店里跟你搭过话的一个学妹吗?” 他停了一下,组织了一下措辞。 “也是青川中学的,一年级。戴黑框眼镜,制服上有个破洞,头髮很长很直。” “你还说她摘下眼镜一定是大美女来著。” 夏川惠愣了片刻,歪了歪脑袋,像是在很努力地回忆什么。 片刻思索后,她果然转过头,困惑地看著林夜。 “哈?有这个人吗?” 第79章 也许是世界意志的冰山一角? “哈?有这个人吗?” 林夜盯著夏川惠的脸,她表情可不像是在装傻。 但林夜没有急著下结论,如果只是单纯的记性差呢? 之前她曾经亲口承认过自己记性不太好。 在排除掉“记性不好”这个可能性之前,任何结论都是先射箭再画靶,提前预设答案。 换个更难听的词,叫先入为主。 行,那就继续验证。 “……我换个问题。” 林夜靠著收银台,语气閒散,像在隨便找话说: “前辈还记不记得上上周二的下午,关东煮的汤底差点被你熬成焦糖布丁?” 夏川惠的表情瞬间从困惑切换成心虚,肩膀往下一垮。 “……你怎么还揪著这件事啊!那是意外!我当时在擦咖啡机!而且最后也没真的焦掉——” “因为我提醒你了。” “对对对,你突然喊了一嗓子,把我嚇一跳。搞得我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她叼著烟嘟囔,“不就是差点焦了吗。” 好,细节清晰。 关东煮、咖啡机、被嚇一跳——江未央出现那天的日常她记得清清楚楚。 林夜盯著收银机电脑上的监控软体,侧过身,若无其事地继续问。 “前辈。” “嗯?” “那天下午你有没有撮合过我和谁?” “哈?我干这种事了?” 夏川惠愣了片刻,眨了一下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起来確实像姐姐我的风格……怎么,你终於开窍了?对象是谁来著?” 林夜注意到她说的是“是谁来著”。 不是“有这回事吗”。 也就是说,她身体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性格记得,语气和姿態也都记得。 但——“谁”? 那个被她撮合的对象、那张她亲口夸过可爱的脸却忘得乾乾净净。 夏川惠见林夜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叼著烟哼了一声。 “等一下我想想……我当时说了的是,『这么可爱的』——” 她自己说出了前半句,但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 林夜帮她补完,“『这么可爱的学妹还不赶紧介绍一下』。” 沉默了整整四秒。 夏川惠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她伸手揉了一下太阳穴,力气不小。 “是我太困了吗……这话確实是我风格哦。” “所以,这话说的是哪个女孩子?还有印象吗?” 她又揉了一下太阳穴,闷闷地说:“……不记得了。” 林夜心头瞭然。 不是没印象,不是好像有,是不记得了。 一个记得关东煮汤底差点烧焦、记得自己在擦咖啡机出水口、记得被林夜喊了一嗓子嚇一跳的人,甚至记得自己说过“这么可爱的”这五个字的人。 对这句话指向的脸、指向的名字、指向的那双隔著黑框眼镜也清澈得过分的眼睛,完完整整地不记得了。 这绝对不是记性差。 记性差是均匀的退化,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所有的齿都会变钝。 而这是只有一颗齿被精准銼掉了,其余的完好如新。 “……算了,当我没说。” “哎!你这个人,勾起我好奇心然后就跑?” 夏川惠不满地用烟指著他。 “太不负责了吧,好歹告诉姐姐那个学妹长什么样,万一下次来了我好帮你要联繫方式啊!” “……不用了。” 因为就算她来了,你也看不见她。 林夜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换了个话题。 “前辈,监控软体的密码还是114514吗?” “嗯?是的,店长说改了他自己记不住……你要看监控干嘛?” 林夜面不改色:“最近店里好像出现了会抽菸的青川特產大蟑螂,我想確认一下蟑螂窝在哪。” “你!!我都有好好道歉了!” 没顾上夏川惠的抗议,林夜已经点开监控软体,输入了密码。 林夜调出那天下午的存档,快进到他记忆中江未央出现的时间段。 夏川惠没有凑过来。 她懒乎乎地打了个哈欠,挪到了店门口,终於把叼了一晚上的烟点燃了。 林夜懒得管飘进店里的烟雾,眼睛死死盯著监控画面。 录像回放的操作界面很老旧,拖动进度条时会卡顿。 画面里,感应门打开,没有人走进来。 不对。 有人。 一个穿著青川中学制服、抱著空白封面的书的黑长直少女,从门口走到三號冷柜前,蹲下来看矿泉水的保质期標籤。 她在画面里清清楚楚。 五官、动作、呼吸带起的刘海微动——全部都在。 但她身边经过的大妈绕开了她,就像绕过了一个纸箱。 穿校服的国中生从她面前走过,视线直接穿透了她,看向了货架上的麵包。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穿蓝色制服的自己。 当他走到她半径五米以內的瞬间—— 擦咖啡机的夏川惠突然抬起了头。 林夜按下暂停,盯著那个定格画面看了很长时间。 原来是这样。 这该死的世界意志—— 或者叫脑內旁白也好,叫敘事修正也好,叫那个把秦可逼得想跳楼的混蛋也好。 確实能篡改人的记忆,操控人的情绪,让全校师生相信从未发生过的霸凌事件,让所有人的大脑自动过滤掉江未央的存在。 但它改不了一个监控摄像头。 因为摄像头没有大脑,没有意识,是个纯纯的硅基物体。 没有可以被旁白干涉的……叫什么来著? 神经突触? 神经元? 反正就是那些被电信號啪嗒啪嗒串起来的、可以被外力改写的玩意儿。 镜头只管把光子变成像素。 它不理解自己拍到了什么,也不关心。 那如果再往前推一步,那就意味著世界意志改不了物理世界本身的运转。 否则它要对付自己这个半径五米的bug,根本不需要费劲搞什么记忆篡改、经济封锁、社会孤立这种拐弯抹角的阴招,对吧? 一道闪电劈下来就行了。 一辆卡车衝上人行道就行了。 但它没这么做。 为什么没做? 做不到……还是暂时还不想做? 这两个定义之间的距离,会严重影响他后续一切行动的底气。 林夜用力挠了挠头,还是决定先关掉监控回放。 结论已经够用:某种程度上来说,世界意志干涉的是意识,不是物理规则。 先把这条记下来,看看怎么和解除秦父脑控搭上关係。 不过换个角度,江未央的处境…… 比自己想像中要困难得多啊。 抬眼望向夏川惠,她已经抽完烟回到了店內,正对著包翻找著什么。 “看到你要找的蟑螂了吗?” “……差不多。” “嘖。放心吧,我把我在店里抽菸的片段刪掉了。” 她最终从包里掏出来一管口红,打了个哈欠。 “对了,角川出版社你知道吗?” 林夜没什么印象,摇了摇头。 “很小的一家,主要做年轻作家。我大学导师说那边风格很挑,不喜欢签用力过猛的稿子。” “用力过猛是什么意思?” 隨口一句回復,但他確实想知道。 “就是……”夏川惠一边对著手机屏幕涂口红,一边说著。 “主角动不动就要拯救世界,情节靠作者机械降神强行推动,角色被剧情推著跑,而不是自己走路那种。之前上课的时候就学过,真正有力量的敘事,是让人看不出来有人在推它。” “好学院派的理论……所以你毕业之后就经常被出版社拒稿?” “你!!”夏川惠涂完口红,用包砸了他一下,“居然不说句好话!”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用了这么久才搞明白这件事。” 她噎了一下,轻哼了一声。 “还能怎么样!因为笨嘛,写故事的人都是后知后觉的。” “……笨点好,至少不会被脑控。”林夜不知怎么就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脑控?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祝我面试顺利啊小林,这点意识没有嘛?” “……前辈,要不还是戒菸吧?” “姐姐可不会听小屁孩的话!祝福呢?” “祝……前辈做个不会用力过猛的作者吧。” “是编辑,编辑!再见!” 感应门在她身后合拢。 嘀的一声电子音在清晨空荡荡的便利店里迴荡了很久。 世界安静了。 …… 又过了二十分钟,接白班的两个大学生到了。 一男一女,都戴著耳机,进门就往嘴里塞饭糰,含糊糊地跟林夜打了个招呼。 迟到得毫无自觉。 交接完帐目和货架记录,林夜换下制服,把针线包放回抽屉第二层。 出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抽屉。 话说,从节约布料的角度出发,一米五五的人穿的衣服,用料应该会少很多吧? 中午去送便当的时候,或许可以旁敲侧击一下某人的尺码。 当然。 前提是世界意志今天没有心情给她製造新的麻烦。 …… …… 今天猛更8000字! 第80章 所以,你胸多大? 清晨的青川老城区。 街上只有零星几个遛狗的老头和赶早班公交的上班族。 林夜骑著自行车,趁等红绿灯的间隙,在手机上搜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连衣裙纸样 免费下载” 第二样:“真丝材料 顶级 白色 私密发货” 他想了想,又搜了第三样东西。 “手缝连衣裙 新手 可行性” 搜索结果的第二条是一个手作论坛的帖子,標题是《不用缝纫机也能手缝裙子吗?》 点进去,楼主的第一句话是劝放弃。 ……好,好得很,很有参考价值。 下面的回覆倒是五花八门。 最有用的是第十七楼一个签名栏写著“裁缝铺老板娘”的回覆: “手缝不是不行,但你至少得会藏针缝和回针缝,不然下摆会炸开。新手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拉力不均匀,缝到一半布料就皱成抹布了。” “建议先拿废布练三天再碰真丝。真丝是布料界的大小姐,你手指头出点汗就会留下不可磨灭的水渍。” 『布料界的大小姐』? ……隱喻谁呢? 搜完之后,他把瀏览记录刪得一乾二净。 不是心虚,是预防林洛查手机。 一根头髮就能推理出秦可被逐出家门。 那傢伙的情报搜集能力,属於前苏联克格勃层级已经是保守估计。 瀏览记录要是留下裙子两个字,他明天的饭里大概率会出现缝纫针。 当然,搜完之后也没有任何的心跳加速。 他只是一个正常的、在研究回礼方案的、极端利己主义的男子高中生。 ——谷歌搜索而已,男子高中生都会善用的搜寻引擎。 就像搜索高达灯组设计方案一样,很正常的事情。 他默念了三遍“很正常”之后,绿灯亮了。 …… 骑车拐过街角,甜品店还没开门。 林夜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足足半个小时,期间甚至睡著了。 於是乎,他乐呵呵地等到了最美味的第一炉甜品出炉。 全款拿下一份草莓千层和一份焦糖布丁,作为林洛昨晚百般要求的甜品。 不买其实也没什么后果。 但是买了的话就可以获得一个感冒的可爱妹妹的大量好感。 提著甜品袋回到家门口,钥匙还没插进去,门就从里面开了。 林洛穿著小熊睡衣站在门口。 短捲髮有一半翘起来,显然刚起床没多久。 另一半头髮倒是很乖,贴著她苍白的脸颊,衬得她亮晶晶的眼睛更大了。 退烧了吗? “哥哥大人!早上好!通宵上班辛苦啦!” “……你是装了感应器吗?” “没错哦!哥哥大人的脚步声,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声纹识別!无论哥哥在世界上的哪里,洛洛都会找到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快速扫过了他手里的甜品袋。 不是便利店的廉价货之后,才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进门。 林夜称之为“机场安检式回家”。 客厅空气里飘著蛋炒饭的香味。 正常的、没有任何奇怪添加物的香味。 看向餐桌,上面已经摆好了两人份的早餐。 蛋炒饭、番茄汤、煎火腿和醃黄瓜。 火腿边缘微焦,她平时的水准差了一点点。 感冒的后遗症? 而在餐桌角落里,一个粉色便当盒安安静静地放著。 “那是……” “今天秦姐姐的便当,一大早起来做的。” 林洛掰著手指报菜名:“玉子烧、小葱煎鸡肉、味噌醃五花肉、以及——” “今天的小番茄是三颗。” “为什么是三颗?” “因为两颗会被误解成奇怪的东西,三颗就是普通的三颗。” 林洛的表情毫无波澜。 但这份特意的“纠正”本身——就说明她完完全全清楚第一次送便当时,两颗番茄会引发什么效果。 並且这次的三颗也完完全全是故意的。 可能意思是:“我暂时不跟那个又矮又平、还被老爸赶出家门的落魄大小姐计较了。” 林夜的太阳穴隱隱跳了一下。 通宵的疲劳和妹妹的信息战叠加在一起,让他有一种在便利店收银台面对三千人排队时的无力感。 “……辛苦了。” “不辛苦。” 她坐到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醃黄瓜。 嚼了两下。 “顺便问一下,哥哥大人昨晚有没有在便利店想什么奇怪的事情?” 手里筷子夹著的火腿停在半空中。 什么叫“奇怪的事情”? 她开天眼了? “没有。” “真的?” “我在便利店能想什么奇怪的事情?补货、扫码、和同时扯皮,標准社畜流程。” “那哥哥为什么进门之后第一时间看的不是洛洛的脸,而是洛洛的手?” “……什么?” “刚才在玄关,哥哥大人的视线先落在洛洛的手上,停了零点五秒左右,然后才看脸。” 她放下筷子,摊开自己的两只手给他看。 手指乾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洛洛的手很乾净,很·尖·锐·哦。哥哥在想什么?” 林夜心头一凛,確实看了。 因为会无意识想到缝纫的事情,进门的时候竟然先看的是林洛的手。 这种无意识的反应居然也被抓到了。 “……怕你发烧会拿不稳切菜刀嘛,你上次切菜有切到过手指。”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而且那天是因为秦可姐姐第一次来我和哥哥的爱巢——” 真是不得了的恐怖词汇。 林夜赶忙移开视线,突然转移话题说道: “今天上的凌晨班,一直到明天下午就不用再去便利店了。” 林洛歪头看了他三秒。 “好吧。洛洛选择相信哥哥今天的手指藉口~” 那个波浪號听起来一点都不像相信。 感谢。 林夜选择继续投身乾饭生涯。 通宵之后的食慾本来是不太好的,但林洛的蛋炒饭確实做得没什么毛病。 除了那片微焦的火腿—— 咬下去的时候,嘴里蔓延开一点点苦味,像句没说出口的抱怨。 短暂早休后,拎起便当盒准备出门。 手里的重量比预期沉了一点? “我出门咯,中午之前回来。” 林洛蔫蔫地趴在桌上,捏著灰色兔子耳朵。 “知道了哥哥!路上小心!” 顿了一下。 “对了哥哥,不要再骑自行车了哦,昨天夜班加上通宵,你现在的反应速度大概只有平时的七成。” “……你怎么连这个都能估算?” “因为刚才哥哥拿筷子夹火腿的时候,掉了一次。” 有这种事情吗? 明明是在碗边滑了一下又夹住了,前后不到半秒钟。 她连这个都看到了。 ……克格勃。 绝对是克格勃。 不对,克格勃至少还需要窃听器。 林洛只需要一双眼睛。 …… 虽然被嘱咐了不要骑车,但时间不等人。 骑车二十五分钟,到达青川高级中学后门。 爬满爬山虎的围墙,熟悉的位置。 林夜把自行车靠在电线桿上,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林夜:到了。】 十秒后回復。 【栗子精:知道了!!不准催!!还没下课呢!!】 这次感嘆號怎么这么多,代表著什么情绪变化? ——停,別分析了。 高度怀疑这属於通宵后遗症,大脑在乱找规律。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林夜快要睡著。 围墙上方出现了一颗栗色的脑袋。 秦可趴在墙头往下看,校服领口的蝴蝶结歪到了一边,眼睛还带著没睡醒的迷濛。 “死鱼眼……你来得也太早了吧?” “做便当的人比你起得更早。” 秦可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一下,她伸出双手。 林夜把便当盒递上去。 秦可打开盒盖。 玉子烧、炸鸡块、味噌醃肉。 三颗小番茄。 秦可盯著番茄看了两秒。 “吃吧。”林夜靠在墙上,仰头看著趴在墙头的秦可。 “不用你说。” 秦可叉起一块玉子烧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晃著小腿,黑色过膝袜和百褶裙的下摆在秋风里轻轻摆动。 围墙上方的爬山虎叶子已经有三分之一变黄了。 她的栗色头髮在那片黄绿交错里面,倒是意外地和谐。 “……你有黑眼圈了哦?” 秦可突然说了一句。 “嗯?” “这里!” 她用叉子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下方。 “昨晚没睡好吗?” “上的凌晨班。” “便利店?” “嗯。” “那……” 秦可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眼神飘了一下。 “那、那个乳牛女也在吗?” 林夜花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乳牛女”指的是苏清歌。 “……不是,上学日凌晨她不会来便利店吧?” “哦哦哦哦哦哦!” 她又塞了一块炸鸡进嘴里,嚼了好几下。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什么?”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看我哦。” “嘖……別太自恋好吧?” 林夜確实一直在看她。 但他以为自己偽装得很好,毕竟“靠在墙上仰头看趴在围墙上的人”,这个姿势本身就很自然。 好吧。 说到底,他今天確实有话想问。 不,不是想问,是不得不问。 因为如果不趁现在问,回去之后他就得在手机上搜“女性三围在线估算器”。 “秦可同学。” “干嘛啊!” 他本来想开口直接问胸围。 是正经的、用於裁剪纸样的、精確到厘米的数据。 但通宵后的大脑显然拒绝执行任何精密操作,於是乎嘴瓢变成了—— “……你胸多大?” 噹啷一声,她手中叉子掉了,金属碰到水泥地的声音格外清脆。 一只正在围墙外面散步的橘猫被嚇得窜进了灌木丛。 “你……” 秦可整个人僵住了,叼著半块玉子烧,花了三秒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你刚才说什么?” 第81章 说不出口的不仅仅是「围」字吧? 秦可的脸在几秒钟內完成了从正常肤色到番茄色的完整渐变。 和她手旁便当盒里边的小番茄是一个色號。 “我……”林夜也懵了。 他想表达的是:“请问您的胸围数据是多少?还有腰围和臀围?” 实际输出的是:“你胸多大?” “围”字呢? “我问你话呢——” 秦可的声音从墙头上方落下来,一字一顿。 “你·刚·才·说·什·么?” 叉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她从地上捡了回来。 握在手里的姿势,已经从“餐具”无缝切换成了“近战武器”。 “……” 林夜靠著围墙,仰头看著那半个脑袋。 秋天的阳光透过爬山虎的缝隙打在她栗色的碎发上,金色的。 好吧,通宵之后的大脑確实不太靠谱。 但更不靠谱的是,他现在居然觉得她生气的样子很可爱。 於是,他决定让自己的死鱼眼纹丝不动,儘量显得坦荡一些。 “我是想问胸围、胸围,口误了。还有臀围和腰围,一共三个数据。” 沉默。 围墙头上传来一声细微的磨牙声。 然后—— “嘶……疼啊! 粉色便当盒的盖子从墙头飞下来,旋转著精准命中林夜额头。 “变——態!!你当我耳朵是摆设!?” 秦可抱紧了胸口,整张脸红到了耳根。 “死鱼眼、色情狂、变態、死宅、痴汉、流氓!!” “你、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盯著我看,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对不对!怎么,没和大胸女苏清歌搭班你难受了是吧!想借著给我送便当,对我提很多过分的要求对吧!” 这话怎么听著怪怪的? 不像是生气,像是在吃醋? 林夜心里如是想著,嘴上赶忙说著: “冷静!我其实……” 话还没说完,一颗小番茄已经精准命中他鼻樑。 力道其实不算大。 但番茄汁顺著鼻樑往下淌的触感,足以让他確认了一件没什么用的事情: 林洛买的小番茄確实鲜嫩多汁。 回家可以多吃一点,补充维生素c。 “秦可啊!你今天吃枪药了?!攻击欲望这么强?” “呜呜……你个变態还、还有脸说我!” 秦可声音有些哽咽。 “大中午的,对著围墙上吃便当的可爱女孩子问胸——” 她说到这里卡壳了。 可能是强烈的羞耻感袭来,说出口的话乾脆语无伦次了起来。 “问、问那种羞耻的话!你是不是脑子里只有那种东西啊!” “我都解释过了是口误,只是想问三围……” “问三围更变態!” 第二颗番茄飞了过来。 林夜侧头躲开,番茄啪地砸在身后的电线桿上。 好好好。 三颗番茄用掉两颗了。 “你还敢躲?!” 秦可越想越气,把便当盒往身旁的墙垛上一放,拍了拍裙子,恶狠狠地宣布: “现在你不准动,我要踩——死——你!你要是躲,我就不理你了!” 说完,她就两手撑住墙头,翻身往下跳。 校服裙摆在秋天的风里张开来,像一朵突然绽放的伞花。 黑色过膝袜包裹的小腿从墙头划了一道弧线,小皮鞋鞋底衝著林夜的脚狠狠落了下来。 “喂!你怎么还跳下来了!很高的!” 林夜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试图接住她。 “啊!” 先是痛感袭来,小皮鞋精准踩中了林夜脚背。 紧接著是一个栗色炮弹砸中了他,衝击力比预想中小得多。 稳稳接住是没问题,但姿势就曖昧多了…… 他左手手臂正好卡在了秦可腰侧。 手掌隔著校服外套,可以清楚感受到她腰线的弧度。 ……很细。 不是“纤细”这种文学修辞,是物理意义上的、可以量化的细。 他手掌几乎可以覆盖住她侧腰的整个宽度。 至於右手呢? 右手… “你、你你……可以鬆开手了!” 秦可羞愤的声音传来。 林夜的手没有动。 不是不想松,是他右手的位置实在有点微妙,指尖刚好卡在了她胸口校服夹层处。 甚至能感受到她那非常微妙的弧度。 虽说隔著至少三层衣服吧… 但还是这弧度还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再说一遍……” 秦可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我站稳了……你、你可以鬆手了!” 她整个人都在颤,眼眶有点红,可能是羞耻到了极限的那种红。 “你的手,在我、在那个……位置上……已经超过十秒了!” “……稍等。” “稍等什么啊!!” “我好像得到答案了,不管是胸还是胸围——” “你!!” 秦可终於炸了。 但她炸的方式不是推开他,而是整个人往前撞了一步,紧紧贴在了林夜胸口,任凭林夜就这么抱著她。 “占了便宜还、还要说出来……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她声音从怀里传了出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忍著不哭。 林夜终於把手从那个微妙的位置上移开了。 “秦可同学。” “闭嘴!” “我其实有正当理由。” “正当你个头啊!!什么正当理由需要知道女孩子的三围!!你是要把我的数据卖给变態网站吗!!” “不是!” “那你说,什么理由!” 林夜张了张嘴。 总不能说“因为我想给你缝一条裙子”。 这话说出来的杀伤力比问三围本身还大。 而且以秦可的性格可能会感动零点一秒,然后羞耻到把他打死。 “是这样,便利店隔壁的服装店最近在清库存,员工內部价三折。” 史上最烂的藉口。 林夜在心里给自己的即兴发挥打了七分。 扣三分是因为便利店隔壁根本没有服装店,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洗衣房。 秦可的咬牙切齿地在他怀里挪来挪去。 “林、夜!你当我是白痴吗!你们隔壁根本就没有服装店!” “……” “而且就算有……”她指了指自己的校服,“我有衣服穿!不需要你帮我用员工內部价买衣服!” “虽然我现在確实没什么钱,但是……”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 “……但是你明明可以直接说的。” 直接说……吗? 林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主要是对自己翻的。 自己好像一直有个不坦率的毛病,总是喜欢用合理化的理由来包装自己。 但是,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要有理由的吧?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做一件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情。 如果有,那一定是救世主。 自己可不是什么救世主。 就这样,林夜乾脆不说话了。 “……” “真是的!说句好话都不会说!” 秦可迅速跳出了林夜两米范围,转过身,藏到了一旁那颗梧桐树后。 林夜没有动,静静站在原地。 大概过了两分钟,树后面才传来了一个几乎低到快听不见的声音—— “……五十八。” “什么?” “我说!我腰围五十八厘米!” 秦可声音又小了一截。 “其他的……打死我也不说,变態!” 林夜把58这个数字默默记在了心里。 够了,剩下的可以估算。 “还有,你这种死宅男的眼光一定丑到不行!要送我衣服的话,一定要带著本小姐亲自去买,知道了吗?” “……你也太自恋了吧?谁说要给你买衣服了。” “你!” 林夜终於找回了场子,心情莫名轻快了一点。 於是弯腰捡起便当盒的盖子,跳起来,把墙头的便当盒也拿了下来。 秦可又羞又恼,张了张嘴,最终哼了一声,连珠炮般开口说著: “本小姐家里有的是衣服,才不稀罕跟臭跟班去逛街买呢!再说了,你眼光什么水准我还不知道吗,上次你还嫌弃——” “算了!不说了,我回班里睡觉了!” 她骂骂咧咧地整理好被弄乱的衣领和裙摆,最终用一个轻哼作为句號,大步朝校门方向走去。 林夜笑了笑,转身单手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腰围58,身高155,体重大概80斤。 从这三个数据反推,胸围大概在七十四到七十八之间,臀围八十二左右。 就这样,秋天的风迎面吹来。 有桂花的味道。 关上手机,他从兜里掏出金秋祭的海报,比对著远处越来越小的栗色背影和海报上的白色身影,心中暗自嘀咕著…… 下摆还是得短一些。 一米五五,长了容易踩裙边。 第82章 已读不回是比世界意志更可怕的精神攻击 十月天。 与林夜一直以来的担忧恰恰对应,缝纫的难度不仅在於缝纫本身,更在於—— 自从周一中午的恐怖袭胸事件后,不管是因为自己的无心之问还是秦可自尊心作祟,秦可整整三天没给林夜主动发过消息。 第一天,他告诉自己这很正常。 对一个自尊心比身高还高的傲娇少女来说,被那样质问三围,单方面开启冷战模式属於国际惯例。 要是她会大大咧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足以说明对方心胸宽广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考虑到某人那堪比飞机场的胸部面积,心胸宽广这个形容词,大概也和她无缘。 於是他乐呵呵地在家里睡了整整一下午,晚上和失约已久的元祖高达来了场缠绵约会。 期间一整天都没怎么搭理林洛。 她先是光著脚丫,在地板上来回走动。 两条白嫩的小腿在林夜面前晃来晃去,弄得他水口都差点打磨过头。 见没有效果,她乾脆一屁股挤进沙发,用可爱的小脚趾毫不留情地戳著林夜的大腿。 再次被无视。 她直接把整只小脚贴到了高达和林夜胸口中间,气鼓鼓地抱怨著: “哥哥!你又变回夏天那个只会玩塑料玩具的哥哥了!洛洛想跟哥哥玩大人的游戏!” “等一下,我把这个脚踝关节装完。” 再等一下,什么叫大人的游戏? “那……高达和妹妹哪个重要?” “这两件事不矛盾。妹妹重要,高达紧急。” “骗子!这明明就是同一句话换了个狡猾的说法!” “进步了,能听出隱喻哦。” “你才进步——退步了!以前的笨蛋哥哥至少会假装犹豫三秒钟再拒绝!现在连三秒都不给洛洛了吗!” “……三、二、一,好了,犹豫完了。” “坏哥哥!去死吧!” 一个抱枕砸了过来,但精准避开了零件板,很有林洛风格。 闹归闹,她比谁都清楚那些塑料零件在自己心里的位置。 就像她每次威胁要烧掉高达的时候,语气里的认真程度只够骗过外人。 所以她不是真的想破坏什么,只是想被看见。 林夜於是乎嘆了口气,放下镊子,走到蜷在沙发角落抱著灰兔子的林洛旁边。 “双人成行一小时,中途不准加时!” “两小时!” “一个半。” “一个半加一杯哥哥亲手冲的可可。” “一个半加速溶可可粉用微波炉加热半分钟。” “……成交!” 游戏加载,林洛不知何时就坐在了林夜怀里,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整个人重量都落在了林夜胸前。 软乎乎的触感和棕色短捲髮同时袭来。 她看著茶几上的林夜手机,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哥哥,你手机今天怎么一直放在茶几上?” “…充电呢。” “可是线都没插哦?” “无线充电,靠空气中的静电。” “嗯哼~~” 林洛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鼻音,微微抬头,在林夜下巴蹭了蹭。 “哥哥要好好陪洛洛玩哦,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坏女人~” “……” 两小时后。 林洛在林夜腿上蹭够了,这才摆出一副了心满意足的表情。 “哥哥大人,不要玩太晚哦,洛洛去写小说了~” 林夜按照约定给她泡好了热可可。 “你那本小说不能换个標题吗?” “嘻嘻,不能。第四章要开始讲兄妹两人一起去温泉旅馆,实际上根本没有泡温泉,一直在房间里做一些『正常兄妹』会做的事情——” “我郑重声明,小说里的角色和本人没有任何关联。” “放心啦,小说里的哥哥比你厉害多了,至少他不会优先选高达!” 门在身后关上了。 …… 第二天下起了雨。 窗帘拉开,世界是灰色的。 雨滴匯成水流,在玻璃上画出无数道歪歪扭扭的泪痕。 厨房里隱约传来林洛哼歌的声音,好像在炒鸡蛋,偶尔夹杂著油花溅到手背时的小声“啊呜”。 林夜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四十三分。 通知栏:天气预报推送、便利店排班群消息、电费扣款简讯。 没有標註为【栗子精】的任何消息。 无聊且无趣。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盯著窗外的大雨。 雨天出门…… 真是麻烦到骨子里了。 没有收到投餵指令的跟班应该原地待命对吧。 这么想著,还是打开了手机。 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好吧,那就主动发一条。 【林夜:今天大雨,送便当有点麻烦哦。】 措辞经过了长达四分钟的推敲。 “有点麻烦”这四个字,在他的设想中应该被翻译成—— “虽然下雨了但如果你叫我去我还是会去的不过你最好主动开口不然我就不去了因为我也是有尊严的所以你要主动说句带好伞別著凉之类的话知道了吗。” 完美的潜台词。 发送后,一秒钟已读——而且不回。 好。 “已读不回”这四个字在人类发明的所有精神攻击手段中,排名仅次於“我们该谈谈了”和“你到底怎么了”。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到床上,翻了个身。 ——十点半,他还是换好换好帽衫和牛仔裤,拿上林洛提前准备好的便当,坐上了前往学校的电车。 出门的时候林洛塞给他一把伞,是他俩共用的那把透明伞,伞骨上贴著一张她手写的胶带標籤: “洛洛?哥哥” 很诡异对吧,但也不是第一次了。 所以今天行程是: 中午给她送饭。 下午去一趟青川新城的秦氏集团办公楼,为“怎么让秦老头脱离脑控”计划做前期侦查,至少要摸清秦老头的作息规律。 虽然可以直接问秦可,但前期调查工作还是不要让她乱指导的好。 毕竟很有可能给出的是“我爸经常在那个超大的落地窗前面看风景”之类的情报,价值约等於零。 林夜脑子胡乱想著,等回过神来—— 他已经在围墙下站了半个小时了。 栗色小脑袋呢? 橘猫呢? 都躲起来避雨了? 他抬头看著爬山虎叶子上不断滑落的雨珠。 有几片叶子已经彻底黄了,歪歪斜斜地掛著,风一吹就颤。 更糟的是,雨势在中午变得更大了。 本想发条消息让她快点过来,结果区区一把小伞根本挡不住瓢泼大雨,手机也进了水,屏幕开始出现竖条纹闪烁。 完蛋。 坐电车还得要手机nfc呢…… 就这样,下午的秦老头侦查计划也泡汤了。 …… 他像个落汤鸡一样走回了家。 拧开门锁时,甚至能听到自己鞋子里积水的声音。 林洛听见声音,从卫生间探出头来,看起来心情不错。 “哎呀~哥哥!雨这么大,怎么不找个地方避避雨再回家!” “路上耽误了点时间,电车因为天气原因晚点了。” 隨口撒了个谎,实际上迟到的只有他的脑子。 “真是不让人省心,坏哥哥~” 林洛歪了歪脑袋,视线在林夜身上停了两秒——大概是在確认他湿透的校服上没有沾著別人的头髮。 確认完毕后,她默默走进厨房烧起了热水。 水壶在灶上嗡嗡响的时候,她又去卫生间翻出了吹风机,踮起脚要够林夜的后脑勺。 “坐下啦笨蛋哥哥,给你吹乾头髮,洛洛够不到嘛!” 林夜乖乖坐在餐椅上,温热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她尖尖的手指穿过自己湿漉漉的头髮,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 “哥哥,头髮该剪了哦。” “你要给我剪吗?” “洛洛不会……但是可以学!” 说完这话,她就真的迈腿往厨房走。 “等等,剪头髮不能用那种厨房剪刀——” “咦?不可以吗?” “绝对不可以。” “那洛洛用菜刀!” “更不可以了!” 她委屈地嘟嘟嘴巴,回来继续吹。 吹完头之后,林洛抱著他的脏衣服,又小跑去了卫生间,隨之而来的是搓衣服的水声。 “不是有洗衣机嘛?扔进去就行啊。” “不——嘛!哥哥的衣服一定要手洗才行!” “……” 这搞得林夜无比愧疚。 有人在家等他、为他烧水洗衣;有人在学校,连一条消息都懒得回他。 前者他亏欠,后者……? 好像有点对不起她。 但问题来了,明明那天她说话都很正常—— 好吧,扔番茄和踩脚那一套对於普通人来说確实不太正常,但那叫“秦可式的正常”。 所以到底是哪一句话彻底惹毛她了? 是“你胸多大”? 还是“我好像得到答案了,不管是胸还是胸围”? 还是自己那个蹩脚的服装店藉口? 真是的…… 女人心,海底针啊。 但这种事情又没有办法和林洛倾诉,於是晚上,他赌气般地多吃了两碗饭。 今晚是煎秋刀鱼和奶油蘑菇汤。 味道正常到令人感动。 说真的,林洛这孩子最近做饭手艺越来越好了。 但咽下最后一口,一股不属於饱腹感的沉重从胃底往上翻涌。 好睏……突然…… “哥哥,你脸好红!” 林洛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明明……她在眼前才对? “是不是淋雨著凉发烧了?” “……可能吧……我好睏……” “你吃米饭太多了,会晕碳的!快睡一觉吧,洛洛来收拾桌子!” 他想说还有事要做。 下午泡汤的侦查计划——要去青川新城cbd的秦氏集团办公楼,摸清那个大概率被世界意志操控了的秦老头的作息规律。 还有手机得用吹风机吹一下看能不能抢救回来。 还有打工…… 还有…… 嘴巴张开,舌头好像比以前沉重三倍。 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是林洛站在餐桌对面,歪著头看他。 客厅的灯在她身后,给她的短捲髮镀了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表情很温柔。 和平时不太一样的那种温柔。 然后意识就断了。 …… 睡了大概有十几个小时。 第三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林夜发现自己在自己的床上。 被子盖得很整齐,被角塞进了床垫下面,工整得不像他的风格。 枕头旁边有一个小小凹陷,还带著几根棕色的捲髮。 绝对是林洛的,而且不止是头髮。 枕头上还残留著一股淡淡的牛奶味沐浴露的气息,说明她不是坐了一会儿就走的,而是实打实地躺了很久。 望向床头柜,上面放著一杯温水和一颗感冒药。 感冒药旁边压著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林洛圆润的字跡: “哥哥昨晚发烧昏迷了,洛洛照顾哥哥一整夜哦!快把药吃了!?” “ps:哥哥说梦话了,但洛洛是有职业道德的护士,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內容的??” 居然是发烧了……说了什么梦话? 林夜揉了揉有些发痛的额头。 但是她写便签纸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如果她真的照顾了他一整夜,为什么不直接叫醒他? 更怪的是,自己的体质有这么差吗? 淋了一场雨就烧到不省人事? 林夜摸了摸额头,好像真的有些热。 於是乾脆利落地吃下药,拿过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 屏幕上的竖条纹暂时消失了,大概是林洛帮他用吹风机吹过了,还得再去检修一下。 电充满了,手机壳也被擦乾净了,连听筒的缝隙里都没有水渍。 ……这细致程度。 抬眼没有看到新的消息,於是又昏睡了过去。 …… 中午林洛端来了粥。 白粥里放了两颗红枣,用小砂锅煲的,端到手边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冒著小泡。 “哥哥乖乖喝粥,喝完了洛洛给你测体温。” “我没那么虚弱……”林夜嘴上说著,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粥。 “你明明昨晚烧到了三十八度!” “……你什么时候量的?” “哥哥睡著的时候啊。你沉死了,洛洛把体温计塞进你嘴里你都不知道哦~” 她歪头笑了笑,“还流了口水。” “……那个信息没有必要匯报。” “哥哥流口水的样子,被洛洛画下来了。” “立刻,马上,撕掉。” “收在日记本里了~” “你的日记本里到底记了些什么东西……” “秘·密。” 语气相当不妙……不管了。 追究这种事情只会让场面更加失控。 林夜老老实实喝了粥,下午的时候恢復了一些力气,但脑袋还是晕乎乎的。 直到恢復精神,已经到了晚上人在便利店收银台的时候了。 外面依然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拍打著玻璃窗。 搭班的还是夏川惠。 她没穿工装,一身完全不符合她平时风格的黑色短款百褶裙和甜美风吊带,画风违和地叼著烟站在店门口的雨棚下,像是在思考人生。 但林夜现在完全没有心情评估美丽大姐姐的穿搭。 他只是感到头重脚轻,像踩在棉花上。 “小林?你今天怎么看起来跟宿醉了似的?脸白得像张纸。” “……我没喝酒,可能是感冒发烧了。” “我看你啊,更像是失恋导致的。” “没恋过,何来失。” “姐姐我大学的时候,能因为失恋连续一个礼拜走路撞电线桿。你知道后来怎么好的吗?” “怎么好的?” 林夜配合地问,心里却在想,撞电线桿这种事,听起来倒像是《旁白与你》里的狗血剧情。 “电线桿被青川交投拆了。” “……谢谢,毫无参考价值的废话文学。” 等等,青川交投是不是秦家的產业? 这世界真是草台班子,什么都能跟秦家扯上关係。 “不客气~对了,你那位短头髮的可爱妹妹今天有打电话过来哦。” “她说了什么?” “她问——”夏川惠歪了歪头,“『我哥哥大人今天有没有心不在焉?』” “我说『有,心不在焉到把冷冻关东煮放进了微波炉冷藏区。』然后她说『谢谢姐姐,帮我提醒他多喝热水,药效可能——』,没说完就掛了。” “药效什么?” “不知道,她没说完就掛了。可能信號不好?” 可能还没完全发挥?可能会让人犯困? “行吧……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跟她匯报?” “那不是你最亲爱的家人吗?难道你有什么天大的秘密瞒著妹妹?” 夏川惠丟出菸头,转身从暖柜里拿出一瓶热豆浆。 “我只是个提供客观数据的传话筒而已,所以记得多喝热水~” “……饶命,谢谢。” 林夜接过豆浆,盯著夏川惠忙碌的背影,终於承认了一个事实—— 他昨天发的那句“可能有点麻烦”,在傲娇翻译学里被精准转译成“老子不去了”。 …… 好吧。 攒了三天的自欺欺人,必须要兑换成一次坦率了。 就这样到了第四天,林夜趁著f班清晨上课之前,主动打过去了电话。 第一个没接。 第二个接通之后半分钟都没说话。 打到第三个,秦可闷闷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都怪你,害我心神不寧的,这几天都没胃口,感觉都饿瘦了!我、我要吃很多肉,需要补充很多蛋白质!你心里有点数吗?” 林夜听著这毫无逻辑的抱怨,悬著的心总算落了地,赶忙奉承了两句。 “是是是,秦大小姐说得对,我罪该万死,明天就给您准备一头烤牛。” 正想继续解释自己那天不是故意袭胸,秦可似乎是懒得听,又“啪”地掛掉了。 …… 好吧。 好吧好吧好吧。 既然电话说不清,那就必须要面对面解释清楚。 於是当天下午放学的铃声刚过十分钟,林夜就堵在了校门口。 那个熟悉的栗色脑袋从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冒出来时,目光与他短暂交匯。 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弹开,假装在欣赏马路对面那棵光禿禿的法国梧桐。 脚步没有停,但速度明显慢了。 从学校大门到林夜站著的电线桿,直线距离二十米,秦可用了足足四十秒才走完。 以她平时的步频,这段路最多十五秒。 多出来的二十五秒,大概是用来思考“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的。 最终,当她磨蹭到他面前时,两个人谁也没能憋出一句屁话。 秦可盯著自己的鞋尖。 黑色小皮鞋,左脚的鞋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大概是磕到哪里了。 “……” “……” 直到两人走到了街角尽头,林夜才憋出来今天和她的第一句话—— “问你个问题,你平时去过你爸集团大楼吗?” “哈?这就是你见我要说的第一句话?” “呃……” “你都不问问我这两天在想什么……真是嘴里没句正事……”秦可小腿迈得更快了。 “这不算正事?” “闭嘴吧死傲娇闷骚男!懒得跟你废话!” “你说谁闷骚男?!”林夜快步追上。 “说你!见个面连句好话都不会说,不会说好听的就闭嘴!我惩罚你,必须要带我去吃顿大餐!” “……行吧,求放过。” 就这样结束了对话,两人都默契的不再追问之前的事。 但最终林夜也不知道,秦可生气的原因並不是因为任何肢体接触。 …… …… 这五千多字实在不好分章了,一口气写下来的 第83章 盘点那些顶级的低情商搭訕 先说结论。 林夜选择破財消灾。 “新城那边有一家还不错的烤肉店”是他说的。 “如果你道歉態度不错的话,本小姐可以考虑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是秦可说的。 “所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是他说的。 然后腿挨的那记精准的窝心踢,是秦可给的。 因为某人腿疼的原因,最终选了离学校不远,一家叫“炭的屋”的自助烤肉店。 店里不大,六张桌子,靠窗的两张被一群穿运动服的大学生占了,好像在搞社团活动。 秦可皱了皱鼻子,径直走向最里面那张角落的双人桌。 “这个位置。” “为什么?” “因为离那群满脑子只有交配的单细胞生物最远。” 她说著,目光却在窗边的银杏小路。 叶子黄了一半,路灯刚亮。 林夜没有追问。 开火,上肉。 秦可的战斗力堪称惊人。 一个人干掉了三盘上等牛舌、两份厚切五花和一整碗石锅拌饭。 吃到最后,她盯著林夜盘子里滋滋冒油的五花肉,刚把筷子伸过来,试图抢走。 明明筷尖都快碰到肉了,又突然把手缩了回来,若无其事地拿起起一片生菜叶子。 “我吃饱了。” 顺便一说,生菜叶子被她放在嘴边,完全没有送进去的意思。 谁家吃饱了会举著片生菜发呆啊? 林夜心头瞭然,把这块完美的五花肉夹到她手中生菜里。 秦可看了一眼,没说谢谢,直接一口乾掉。 “啊唔——” 她眉眼弯弯地捧著脸,大大眼睛盯著林夜,既心虚又得意。 “小跟班~” “没想到你这傢伙偶尔也挺懂事的嘛。本小姐决定原谅你十秒钟,现在说说哪里做错了吧~” 说完这话,她往长条椅旁边挪了挪,眼神里全是“快来我这边坐下”。 林夜刚站起来,既然气氛铺垫到了这个程度…… 顺著问一句应该没问题吧? “那暂且不提。话说你爸平时一般几点下班?”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句话和“我在调查你爸”之间的距离,大概只隔了一层保鲜膜。 秦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满脸难以置信。 左手死死握住拳头后,她若无其事地又拿起一片生菜,包住烤肉拿在手里。 “我就当没听见,你换个话题,然后去给我点盘肥牛。” 林夜在心里痛骂自己果然没有做现充的天赋,决定换一个更迂迴、更像閒聊的角度。 “秦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在新城区对吧?” “……老天啊……” 她视线落在烤网上,盯著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的那个点。 “你怎么不去问谷歌?” “谷歌又不知道你小时候有没有去过你爸的办公——” 她手里的生菜包肉塞进了他嘴里。 完整的、湿漉漉的、不带酱汁的包肉。 “你还是闭嘴吧!吃你的饭!” “不问了。” 林夜果断闭嘴,乖乖咬住了生菜。 说实话,不蘸酱的烤肉配生菜,味道意外地不差。 肉汁本身的咸度刚好够,生菜的清脆中和了油腻感。 秦可已经把脸转向了窗外。 银杏叶在路灯下泛著暖黄色的光,她的侧脸被映得柔和了一些。 ……那个固执的脑袋里,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呢? “肥牛。” “啊?” “我说了,给我加一盘肥牛。你耳朵也是摆设吗?” “……收到,公主殿下。” 原来在想肥牛。 他又看了眼窗外的银杏叶。 嗯,確实很像肥牛的纹路。 …… 渐渐的,盘子里的肉被消灭得差不多,只剩一份帝王蟹钳了。 每桌限量两份,林夜点了两份,本打算每人一份。 但吃到现在,他的那份还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 “你替我盯著点火,我去上个厕所。” “哼。” 秦可的鼻音比平时软了一点。 林夜起身,走出两步。 身后传来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嘆息,还伴隨著一句断断续续的“这死鱼眼的情商……绝对被门夹过……” 没法確定自己有没有听错,林夜权当那是炭火爆裂的声音。 …… 出了厕所,林夜偷偷结完帐。 付款的时候,他想了三件事。 第一,秦可现在处於应激状態,非常抗拒谈论父亲的事。 第二,自己太笨了。问的时机有大问题。她刚刚原谅了自己十秒钟,居然就拿这十秒钟去捅她伤口? 最重要的是第三,她现在八成在偷吃他的帝王蟹蟹钳,每桌限量两份。 回到座位。 果然,他蟹钳不见了。 盘子里只剩下一小堆被拆得乾乾净净的蟹壳,码得整整齐齐。 “……” “你看什么看?” 秦可抽出纸巾擦著嘴角,眼神四处乱飘。 “你太慢了,螃蟹凉了就不好吃了,本小姐大发慈悲帮你处理掉了。不用谢。” 简直就是理所当然。 连偷吃都偷得这么讲究,这份傲慢到底是用什么材质做的? 算了,自己有愧在先。 於是乎到了结帐的时候,秦可的大小姐脾气让他习惯性地掏出自己钱包—— “本小姐请客。” 拜託,你卡里还剩几个子儿我能不知道吗? “这顿四百三。” “……不请了。” “早就知道,我上厕所的时候已经付过了。” “林夜——!!”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拐了一个弯,绕过桌子,用力在林夜的小臂上掐了一把。 “我最討厌你了!超级无敌討厌你这种自作主张的坏人!!” 掐完,她不仅没鬆手,反而顺势死死抱住了林夜的胳膊,半是拖拽半是依偎地把他往店外拉。 很好,吃饱了就是有力气。 …… 在这之后的几天里,林夜陷入了地狱般的日常。 白天要应付妹妹林洛的眼神审查,晚上要在便利店忍受没有大胸前辈搭班的漫漫长夜。 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去了趟新城cbd,在试图和秦氏集团前台姐姐套取信息时被当做商业间谍,连秦父根毛都没能见到。 当然,他做的这些事情若是被秦可知道,可能会真的张嘴骂出来—— 明明答应了一周三次去她新家,结果一·次·都·没·去。 林夜其实也有怨言—— 乱七八糟的事情充斥著他大脑,这件事显然优先级已经被排到了“待处理”的最低级上了。 就这样,在秦可一次电话的彻底爆发后,最终约定好了周天去她家帮她处理“坏了的窗帘”。 林夜这次学乖了,没再试图追问窗帘是怎么坏的。 就这样,时间先到周六。 黄昏时分,林夜顶著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在去便利店上班的路上,先拐进了隔壁邮局拿到真丝布料的快递。 顶级真丝就是顶级真丝,触感丝滑得像水,几乎从指缝间流过去。 这种东西绝对不能拿来练手。 所以他另外准备了些五顏六色的粗麻布和棉布,专门用来打版和试缝。 它俩的手感和真丝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至少裁坏了不心疼。 把布料塞进背包最里层,林夜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 “嘀——欢迎光临。” 门刚推开,一声过於元气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哇——哇!林夜同学,是你!好开心!晚上好!” 怎么这次打招呼带感嘆號的? 林夜抬眼望去,收银台后,苏清歌站得笔直。 蓝色的便利店制服被她穿出了一种修道院修女的禁慾感。 即使拉链拉到了最顶端,也能將她那足以让任何同龄女性感到绝望的曲线勾勒的淋漓尽致。 “晚上好。” 林夜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她白皙的小臂上,居然还贴著之前给她的价格签。 她这些天是怎么洗澡的? 小心翼翼地借个浴帽把整条胳膊套进去,还是直接用保鲜膜包好然后祈祷防水? 算了。 这个问题无论怎么问,听起来都像是性骚扰。 “你来得挺早嘛,今天是四小时班还是八小时班?”林夜决定假装没看见那个荒谬的標籤。 “嗯、今天是周六,店长排了八小时班!上次迟到了,夏川惠前辈说要扣工时……” 说完这话,苏清歌察觉到了林夜视线,低下头,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把贴著標籤的手背到身后。 连带著胸前的曲线也跟著剧烈晃动了一下。 “你、你看我胳膊干嘛……” “……没事。我去后面换衣服,你先盯一下收银台。” “嗯——!!!好的!林夜同学!” 她重重应了一声,似乎被自己的音量嚇到了,又缩了缩脖子。 ……这姑娘的反应机制什么时候能从“受惊小鹿”升级到“正常人类”啊。 换好制服走出更衣室,林夜扫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星期六,十月五日。 顺带一提,青川这架空城市没什么长假制度,每年十月唯一值得期待的就是各个学校的文化祭。 对学生来说算是变相放假,对便利店员工来说是加班地狱。 金秋祭的日期定在十月二十六日,就是下下星期六,缝纫计划可以说是迫在眉睫了。 以他目前的手缝速度,光是连衣裙的下摆就需要…… 不对,下摆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腰线。 秦可腰围五十八厘米,裁片需要精確的弧度,手缝每一针的间距误差不能超过一毫米,否则穿上身会起褶皱。 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然后会用那种“你是不是在侮辱我”的眼神瞪过来,配上一句—— “你这什么死宅审美!” 光是想像就已经能感受到精神伤害了。 所以必须练。 今晚客人少的话,可以偷偷在休息室先用粗麻布练练手。 第84章 小鹿同学的真诚攻击 前半夜出奇地平静。 虽说夏川惠曾说过周末晚上醉汉会格外多,但今天不知为何,直到时针慢吞吞地爬过凌晨十二点,自动门欢快的电子音也没响过几次。 苏清歌在这段时间里把口香糖货架整理了两遍。 第一遍按品牌。 第二遍按顏色。 这份堪比强迫症晚期的认真程度如果用在期末考试上,她大概能拿下年级第一。 林夜有一搭没一搭地欣赏著勤劳美少女的无效劳动,又瞅准绝对不会有客人出现的空挡—— “我去后面休息室待一会儿,有客人叫我。” “如果遇到抢劫的,记得先保护收银机里的大钞,然后再保护你自己的命。” “好的!交给我……” 苏清歌挺直了腰板,刚想行个军礼,隨后猛地反应过来—— “哎?不对吧!” 说这话的同时还瞪圆了那双像小鹿一样的眼睛。 先服从,再思考。 林夜不知道她是天生如此,还是被她脑子里的旁白训练出来的,在游戏里是萌点的事情,到了三次元就是缺根筋。 反正林夜每次看到都会让他心情很复杂。 “总之,看好店。” 转身钻进了休息室,带上门的瞬间,苏清歌似乎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大概是“好过分”之类的。 …… 还有,貌似她对林夜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格外认真。 没有社交性敷衍,没有开玩笑的默契。 她是真会生气、委屈,转身偷偷掉小珍珠。 无论如何,休息室门被虚掩上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几块练习用布和裁缝剪,摊开在休息室的摺叠桌上,准备认真干活。 某人是五十八厘米腰围,估算的八十一厘米臀围。 腰臀差著二十三厘米。 ……说实话,林夜第一次把这组数据画成纸样的时候,甚至都感觉不合理。 一米五五,八十斤出头,明明正面看过去就是一根裹著校服的豆芽菜。 但从腰线往下的这段曲线,忽然就不是豆芽菜该有的走势了。 二十三厘米的臀腰差,搁在一米七的模特身上叫“標准”。 搁在一米五五、体重不过八十斤的矮子身上,叫—— 叫什么来著…… 反正很健康。 这意味著从腰线到臀线的弧度必须过渡得极其平滑,哪怕有一毫米的偏差,穿上身就会在侧腰处形成难看的鼓包。 先从剪切开始练。 第一刀下去。 很好,偏了。 第二刀他学乖了,先用大头针沿著描线每隔一厘米固定了一个点。 速度慢了三倍,但剪刀轨跡明显听话了许多。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剪到腰侧最弯的那段时,他屏住呼吸,手指以一种近乎微雕的专注力控制著剪刀的开合—— “林、林夜同学——要喝咖啡吗?” 剪刀咔嚓一声,彻底歪了。 苏清歌探进来半个小脑袋,手里端著一杯自动咖啡机打的热美式。 她的视线先落在林夜脸上,然后缓缓下移。 桌面上摊开的麻布和棉布、画著弧线的纸样、散落的大头针、裁缝剪,以及被裁坏的第一块布。 “咦?林夜同学……” 她表情经歷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 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定格在某种难以名状的表情上。 “……你敲门了吗?”林夜决定先发难。 先开口的人控制节奏,这是他从和秦可无数次斗嘴中悟出的铁律。 “敲、敲了!敲了三下!但是你好像没听到……” 不能怪她,確实没听到,但也不能承认。 “……门没锁,是我的问题。” 话说这话能让苏情歌打消好奇心吗? 不能。 女生的好奇心在面对“深夜休息室里有男人在裁布”这种场景时,大概是可以轻鬆击败礼貌、门锁和至少三条联合国公约。 “那林夜同学,这些是……?” “……是给妹妹准备的万圣节装扮。” 这藉口他在路上就想好了,逻辑上说得通,时间上说的通,动机也没有破绽。 唯独正常男子高中生不会在凌晨十二点亲手给妹妹做万圣节衣服,而是去买。 除非是死妹控。 “哦?林夜同学有妹妹吗!” 苏清歌的表情欣快了不少,小鹿喝到乾净溪水了。 “万圣节还早呢,不过你愿意提前准备,真的好周到~当林夜同学的妹妹一定很幸福!” 太好了,没骂自己死妹控。 紧隨而来撒谎负罪感让林夜决定还是少说话。 “……嗯。”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把咖啡轻轻放在林夜手中,捂著小嘴,大眼睛欣喜地盯著桌面上的布料。 “这是腰线吗?” “……你懂裁缝?”林夜有些意外了。 “一点点……我家里也有妹妹,衣服破了都是我来缝的。” 嗯?苏清歌有妹妹? 林夜在脑子里快速翻了一遍《九月是你的谎言》的设定资料。 ……没有这个信息。 游戏里苏清歌的家庭背景就是简简单单的“顾千川的青梅竹马”才对? “林夜同学?想什么呢?”苏清歌弯下腰,双手放在了膝盖上。 这个姿势加上角度,林夜抬眼就是某些庞然大物。 ……请收回视线,把目光放在布料上。 而不是別的什么很有料的物体上。 “……嗯,继续说。” “你剪刀转弯的时候,手腕角度太大了。如果、如果用小一號的剪刀……在弯道的地方会更好控制。” 她盯著桌上的废布,一字一句认真说著。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 林夜移开视线,从抽屉里翻了翻,还真找到了一把小一號的裁缝剪。 拿起来试了试,手腕转弯的幅度確实更小,剪下一片,確实更精准了。 “……你看这次怎么样?” 他自己也不確定地问了一句,把裁好的半截弧线对著日光灯看了看。 日光灯今天难得作美,没有在这个关键时刻闪烁。 苏清歌立刻凑了上来,两个人之间大概只隔著几厘米。 她似乎意识到了距离,身体微微后倾了一下,但又因为想看清边缘而再次前倾。 就这样来回了两次,似是下定决心一般,乾脆手肘和林夜手肘贴在一起,把面积远超安全范围的胸口几乎全部贴到了林夜手臂上。 “很好,这段很流畅!林夜同学很聪明呢!” 淡淡的草莓香气扑面而来。 和林洛的牛奶味不同。 和秦可的柑橘味也不同。 啊……难道每个不同的美少女都会有不同的香气作为锚点吗? 还有——贴的也太近了吧! 林夜非常、极其、勉强又痛苦地换了个姿势,留出一点点空隙,至少逃离了胸口攻击。 紧接著,她手肘又无意识地跟了过来。 防线彻底失守。 算了。 他放弃了物理防御,转而把注意力强行锁定在她胳膊上的价格签上。 边缘有些翘起来了,但她显然重新按压过,甚至能看出她用指甲沿著边缘一点一点抹平的痕跡。 胶带的粘性在反覆揭合中逐渐丧失。 再过几天,不管她怎么按,那张標籤都会自己脱落。 到那时候—— 她会来找他要新的吗? 还是会假装没事,一个人扛著那些又回来的旁白? “那个,”苏清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林夜同学的妹妹……万圣节想扮成什么?” “……小魔女。”林夜张嘴就来。 “魔女啊…?那需要很收腰的裙子呢,这个腰围…?” 她的视线在纸样上“58”標註处停了一下,隨后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侧腰。 “咦?好小的腰围,你妹妹很瘦呢?” “……对,毕竟还是小女孩。” “肯定是很可爱的女孩子!” “……但愿吧……” 如果可爱的定义包括会经常说些虎狼之词、並且在连载一部只会出现在h网站上的骨科小说的话,那確实很可爱。 “这是什么话!” “唉……”林夜深深嘆了口气。 “不要嘆气嘛林夜同学……” 苏清歌小心翼翼又贴过来半步,双手不自觉放在了林夜胳膊上。 “总是嘆气的话,幸福是会溜走的哦。” “难度太高了,很难不嘆气嘛。” 林夜这话半真半假,脑子全被哲学小鹿的物理攻势带跑了。 苏清歌终於意识到了什么。 她猛地低头——先看到了自己贴在林夜手臂上的手,又看到了自己几乎零距离的上身。 小巧的脸蛋迅速烧了起来,赶忙后退半步。 “那、那个……” 深呼吸—— “林夜同学。” “嗯?” “加油!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帮忙哦!” 声音开始正常—— “我家里有缝纫机,可以趁我爸妈不在家的时候……” 音量开始递减—— “来……” 几乎听不见了—— “我家!” 说完这句话苏清歌竟然直接一摔门跑走了。 …… 林夜盯著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 去她家? 可以是可以,但她邻居可是青梅竹马的原著男主顾千川。 让一个穿越来的路人甲,大摇大摆地、趁著原著女主父母不在,走进原著男主隔壁家的原著女主的房间里,用她家缝纫机给另一个女主做裙子? 这估计是对世界意志最大的挑衅,更是眾多牛头人漫画的素材。 但抱歉,確实很有意思。 面对不讲道理的世界意志,挑的就是这个衅。 林夜记住了这句话,又把她之前说过的那句“至少现在不行”列为“可以挑逗小鹿同学的十佳金句”第一名。 又低头看到桌面上的一片狼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重新拿起小號裁缝剪,开始继续裁切。 这一次,腰线的弧度只偏移了一毫米。 … 註:万圣节一般代指10月31號夜晚。 第85章 关於小鹿同学的情报攻势 经歷了三个小时与针线的殊死搏斗,林夜总算悟出了点门道。 手缝,说到底就是和布料打一场持久战。 得哄它、顺它,假装你们是一伙的,然后趁它不注意把针插进去。 很像某种涩涩行为,但事实就是如此—— 只要针脚足够细密,缝完之后从正面看,线跡就会像融入布料纹理一样彻底隱形。 嗯,理论上。 实际上,他用粗麻布练出来的成品几乎和蜈蚣爬一样。 不过至少针没戳手指,从这个角度看,自己简直就是天才。 推开休息室虚掩的门,墙上的掛钟正好指向凌晨四点。 这是夜班最难熬的时间段,冷柜压缩机的嗡嗡声在空荡荡的店里被无限放大,听得人神经衰弱。 林夜打了个哈欠,重新回到了收银台,下面的塑胶袋被夏川惠塞得乱七八糟。 说实话,她人不在,存在感倒是很强。 往苏清歌方向瞟了一眼,她正站在关东煮的锅前,用长筷子一丝不苟地翻动著萝卜和魔芋丝。 “苏清歌?” “——呜哇!” 筷子应声而起,差点直插天花板。 她转过头,气呼呼地小声说: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背后突然开口嘛,心臟不好的人会被你嚇死的……” 令人感慨万千,这大概是她今晚第一次说出超过十个字且没有严重结巴的句子。 下次想让她正常说话,先嚇她一跳。 “四点多了,你都不困吗?看你太专注了,逗逗你。” “你这人……真是的!” 她飞速闪到林夜面前,举起白皙的小拳头,似乎想在他肩膀上抗议地捶两下。 但那只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三秒,可能是想起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教条,又或者是某种莫名其妙的害羞作祟,那只拳头最终软绵绵地鬆开,垂了下去。 林夜难得没吐槽,视线顺势下移,落在了她白皙的小臂上。 “你胳膊上那个標籤,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不牢固了?” 苏清歌愣了一下,飞快地把手臂藏到身后。 “没、没有……还、还好……” “別骗人了,边角都翘成那样了。” 便利店里安静了五秒。 五秒后,苏清歌的笑容撑不住了。 嘴角垂了下来,视线跌到关东煮锅的热气里。 “……快掉了。我每天睡前会重新按一遍,可是早上起来又……” “笨啊,不会用透明胶粘一下?” “……试过。”小鹿脑袋垂下来了。 “粘了很宽的一层,但睡相不好,早上起来的时候,胶带还是会皱在一起,把价格签的边角也带起来了……” 睡相不好啊。 多么不好? …… “林夜同学?” 苏清歌突然抬起头,双手在胸前用力合十,对著他深深鞠了一躬。 “你可以帮帮我吗?” “你打定主意了我会帮你吧。” “因为林夜同学是好人,很温柔……” 最后两个字的音量几乎消失在冷柜的嗡嗡声里。 林夜抬手哈气,装作要弹她脑门的样子。 “停,你在发我好人卡。” “呜——哇!不是不是!林夜同学不是好人……啊不,是坏人?也不是……” 她逻辑在好人和坏人之间反覆横跳了三个来回,最终大脑死机在原地。 “林……呜呜……你欺负我……” 林夜嘆了口气,伸手摸出一截粗麻布条。 是裁下来的边角料,本来想当垃圾扔的。 然后他抬起右手,捏住后脑勺一小撮头髮,用力一拔—— “嘶!” 疼。 苏清歌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 看著他把头髮仔细地缠绕在麻布条上,用胶带固定好两端,然后把麻布条的两头对摺、打了一个简单但结实的平结。 成品是一条大概十五厘米长的手编绳。 粗糙、简陋、毫无美感可言。 说它是手工艺品,那是对手工艺品这个词的侮辱。 但话又说回来,他好像真的在开手工作坊。 ……创业方向:定製版人体组织护身符。 客户群体:被世界意志折磨的美少女。 照这个速度被五位美少女消耗下去,他四十岁就禿了。 等等,为什么要说五位? “给你。” 林夜把绳子递过去。 “比贴標籤靠谱,效果应该一样。” 苏清歌接过手编绳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她低头看著掌心里那条粗糙的、甚至有点扎手的绳子,嘴唇抿得很紧。 “这……这是给我的吗?” “不然呢,给关东煮的萝卜戴的?” “……” 她没有笑,而是非常小心地把手编绳绕在了左手腕上。 麻布条是土黄色的,丑是真丑,衬著她那截白得过分的手腕,像是往瓷器上缠了一圈麻绳。 “谢、谢谢林夜同学……” “不用谢,废料利用而已。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下次请务必让我把脸埋进你胸口前深呼吸三次。” “——誒?!” 苏清歌的脸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双手捂住胸口往后退了一大步。 “你、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啊!变態!林夜同学果然是个大变態!” “没事,不答应就算了,隨口一说。” 林夜转过身,假装在整理收银台下面的塑胶袋。 大號的归大號,中號的归中號。 夏川惠! 你到底是怎么把一大堆大塑胶袋塞进一个小號塑胶袋里面的,这违反物理定律了吧? …… 其实是不太想看她那副表情。 用毫无底线的黄段子来掩盖自己做的好事,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美学。 他林夜又不是什么圣人,刚才提的诉求也是百分之百发自真心。 再说了,那標籤確实快掉了。掉了之后她脑子里的旁白会回来,旁白回来之后她会出状况,出状况之后他还得处理。 提前维护,降低售后成本。 就这样。 …… 不过话说回来,她之前说过的“现在不行”,那到底什么时候才行?! …… 收银台下面的塑胶袋被他假装整理了三遍。 感受著身后愈发炽热的目光,最终林夜放弃了,直起身去补充货架上的饮料。 然而他刚走两步,苏清歌就像只刚认了主的小鸭子,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嘴里还一直小声嘟囔著。 “一定要报答……可是埋胸口绝对不行……” “明天请他吃饭……?可是该请哪一家才好……万一选了他不喜欢的店就糟了……” 林·夜·全·都·能·听·见。 他拿起一瓶乌龙茶,往货架第三层塞—— 手一抖。 塞进了碳酸饮料区。 他盯著被绿茶和可乐夹在中间的乌龙茶,决定假装这是正確位置。 身后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林夜同学会喜欢看书吗……还是说,男生都喜欢看那种……那种涩涩的漫画?” “如果非要买的话,我个人比较偏好有大胸萌妹设定的。如果能附带『因为欠债所以被迫住在男主家里』的剧情,那就更完美了。” “呀——!!!” 她小手猛然护在胸前,双手捂住领口,整个人蹲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你怎么还在说这个!我真的会很生气的!” “……不是你说的漫画吗?” “我、我是在心里想的!你怎么可以听见!” “……” 所以心声会隨著嘴说出来对吗?真的好尷尬。 如果是调侃对象是夏川惠的话,她一定会把菸头按在自己脸上。 “小鹿同学。” “我生气了哦,不准给我起奇奇怪怪的暱称!” “苏同学。” “也不准叫苏同学!这里不是学校!” 她的脑袋探出了一截。 “那叫什么?” “……就叫我原本的名字嘛。” “小美女苏清歌?” “……啊啊啊啊!林夜,你要调侃我到什么时候嘛!” 她眼睛还红著,但已经从刚才的感动变成了暴走未遂的恼意。 於是,她拳头真的挥了过来,几乎没什么力度。 林夜蹲下身来,直视著她通红的双眼,用儘量隨和的语气说道: “你看你,明明可以好好沟通,为什么非要摆出一副低姿態呢?” “……什么?” “你刚才不是还能对我说『我生气了』吗?就这么说话就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想开玩笑就开玩笑,没必要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放心大胆做你自己。“ 这话感觉说了白说。 “……可是,我还没报答你……“ 果然说了白说。 “不是说了大胸萌妹漫画吗?” “那我下了班去买…”苏清歌稍微开心了一点。 “这句属於开玩笑,如果硬要说能做什么的话……你已经帮了我大忙呢。” “……我、我有吗?” 苏清歌慢慢直起腰,拉链奇怪地拉到了最顶上,几乎要卡到下巴。 “之前拜託你的事。” “……嗯,林夜同学是指关於盯著秦可同学的事情吗?” “没错,有看到什么奇怪的情况吗?” 第86章 似乎是世界意志的后遗症 这项要求是差不多一周前提的。 准確地说,是9月28號周六,林夜和苏清歌第一次搭班那天——也就是秦可刚被赶出秦家,他在公园找到她崩溃大哭的那天深夜。 当时他只是隨口一提。 “帮我周一的时候去f班盯下秦可的动態,等到时候隨便告诉我点什么就行。”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靠谱。 让一个走路都会撞门框的小鹿去监视一只掌中萌虎,这不是派绵羊去臥底狼群吗? 所以他压根没报什么期望。 然而—— 苏清歌沉默了两秒,走到女更衣室,从她挎包里翻出一张信纸,递给林夜。 纸页被展开,一股淡淡的、像是墨水和少女体香混合的味道飘散开。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跡。 手写的。字很工整,每一行都用直尺画了横线。 “……这么认真,你记了多久?”林夜有些汗顏。 苏清歌双手绞著制服下摆,视线飘向了角落的口香糖货架。 “就是从周一开始嘛……这周上学的时候,每天我都会去f班走廊那边看一眼……不是刻意去看的,只是路过的时候顺便——” “好好好,知道你不是跟踪狂了,小鹿同学很能干嘛。” 林夜认真竖了个大拇指。 “都说了不要叫我小鹿同学!” 苏清歌轻轻锤了林夜一下,气鼓鼓地转头去整理货架了。 便当被她码得整整齐齐,標籤全部朝外,像排兵布阵一样。 发脾气都发得这么有条理? 她凌晨四点一点都不困吗。 林夜仔细查看,內容比他预想的要详细得多。 【9.30(周一)下午:她今天头髮扎得比平时高,看上去很生气?(不確定)感觉她裙子比之前短了,可能是因为瘦了。校服袖口有修补痕跡,线的顏色和校服不太一样,校服本身的缝线是米白色的。食堂新出的抹茶铜锣烧,很香。(这句划掉)】 看上去很生气? 周一。 刚发生完恐怖袭胸事件后她就生气了? 也就是说,她可能不是因为自己没去她家而生气? 那是啥? 唉……女人心。 柠檬糖,需要柠檬糖。 可本店没有柠檬糖。 ……可恶。 还有,“抹茶铜锣烧很香(划掉)”是什么…… 苏清歌用原子笔画了两道横线刪掉了这句话,但力度太轻,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如果这也是给他的情报,那情报质量確实堪忧。 往下看。 【10.1(周二):下大雨。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后,在走廊窗户边站了很久,一直看外面。午休时间在教室里,桌上只有一瓶矿泉水,没有出去吃饭,也没有人和她说话。偷偷在她桌子上放了两个食堂的抹茶铜锣烧,希望她不知道是我给的。】 没有人和她说话。 原来在学校的时候,秦可还一直是被忽视的人。 回头瞟了一眼在货架前假装忙碌的苏清歌。 她连放铜锣烧都放了两个——不是一个。 一个太明显像是有目的的好意,两个才像是不小心多买了隨手放的。 她社交水平也许比她自己以为的要高得多。 继续。 【10.2(周三):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隔壁班有两个女生路过f班门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了她一眼就走了,表情很奇怪。今天二年级公共体育课她没有参加?】 没什么精神。 隔壁班女生的“很奇怪”表情又是什么? 是看笑话? 是同情? 还是那种更糟的东西——看到被贴上標籤的人之后、既好奇又庆幸不是自己的微妙优越感? 小鹿同学的措辞很克制。 她写“很奇怪”而不是“很討厌”或“很可怕”,因为她自己也吃不准。 她连下定义这件事,都不愿意说得比看见的更多一分。 林夜皱了一下眉,继续。 …… 【10.3(周四):秦可同学精神状態明显好转,一直在看手机。另外我问了几个隔壁c班和d班的同学,他们似乎並不知道秦可最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10.4(周五):今天秦可同学心情特別好。今天问了f班一位戴眼镜的女生,她对校园里流传的霸凌事件印象不深了。明明九月份闹得很大哦?(不是责怪秦可同学和林夜同学的意思!)” 括號里的补充说明让林夜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苏清歌到底有多怕被误解啊…… 但问题的核心不在括號里。 戴眼镜的女生? 林夜有一点印象,好像自始至终没有参与霸凌事件。 而现在,她对这件事印象已经不深了。 明明九月份闹得那么大? 全班孤立、校长开庭、自己被休学—— 这种级別的风暴,哪怕是旁观者都不可能两周就淡忘。 除非那些记忆本来就没有根。 没·有·根。 种在沙地里的树,风一吹被连根拔起,什么都不留。 …… 林夜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这张纸默默塞到了口袋里。 苏清歌见他看完,从货架前小跑过来,像是憋了很久,眨著那双圆眼睛等他开口。 “怎么样林夜同学,我是不是很適合当侦探~” “……谢谢。” 苏清歌似乎被这句谢谢嚇到了,眨了好几次眼睛。 “你观察力真的很强,比我想像中厉害得多,我比不过你。” 沉默。 苏清歌被这突如其来的表扬乱了心神,低头摆弄著制服袖口。 “不、不用谢……因为脑子里的旁白原因,我从小就、就喜欢看这个世界,这是我唯、唯一擅长的事情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消失在冷柜的嗡鸣里。 林夜却没有在意她的害羞,他的指尖捏著那张信纸,目光锐利如刀。 “苏清歌。” “……嗯?” “你感觉……f班的同学们,关於秦可霸凌事件的记忆有变淡对吗?” 第87章 说好的桂花,可以放我进来了吗? 苏清歌的表情变了。 视线从林夜脸上移到了关东煮的热汽里,像是要从那团白色的蒸汽中找出某个词来。 良久后—— “……嗯,我个人感觉……没有那么明显了。” 苏清歌悄悄开口。 “从那天的大雨后……同学们好像都渐渐没什么印象了。” 她把长筷子靠在锅沿上,双手无意识地握在一起。 “比如说我在a班……班里的同学们已经忘了秦可同学和我的事情了。” “甚至来说,就像是一开始没有这件事一样。” 冷柜的压缩机在这个时候切换了一次档位,嗡嗡声的音高突然降了半个调。 除此之外,便利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林夜从口袋掏出那张信纸,重新展开,视线落在最后一行。 “她对校园里流传的霸凌事件印象不深了,明明九月份闹得很大哦?” 种在沙地里的记忆。 风一吹就散,什么都不留。 “苏清歌,你自我感觉呢?” “……誒?” “就是说,你作为当事人,脑子里关於被秦可霸凌的记忆,现在是什么状態?” 苏清歌的手臂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那条土黄色的麻布手编绳刚好从袖口露出一截。 “我……我记得很清楚!是脑子里的旁白……让我记住的……” “但是我已经记不清楚,为什么上个月会受伤了……但是冥冥之中,我记得是你……林夜同学……踢了我一脚?” “咳——!” 林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她记忆的容错率是不是出了什么大问题? 该忘的不忘,这种黑歷史倒记这么清楚? 他赶忙转移话题,“但你知道那些不是秦可自愿做的。” “……嗯,我是记得的。” 这就对了。 苏清歌的记忆没有消退。 林夜在心里打了个响指,因为她是这破游戏的女一號。 那些桥段对她来说,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物理伤害,是刻在骨头上的划痕,不是风一吹就散的沙子。 ok了。 今晚的意外消息已经很多了,试探就此为止。 但是,他看了一眼苏清歌那副快要被愧疚和迷茫压垮的肩膀,决定进行一项在社交层面极其鲁莽的测试。 “苏清歌。” “嗯?” “我多问一句,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学生会长,顾千川哥哥,最近怎么样?” 空气冻住了。 苏清歌看著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没听清这个问题。 或者说听清了,但大脑拒绝处理。 “……林夜同学,你为什么突然问他?” 来了,意料之中的反问。 “金秋祭。” 林夜用最乾巴巴的语气回答了一个最无害的理由。 “学生会在筹备,他是会长,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进度。” 苏清歌低下了头。 她开始整理围裙上並不存在的褶皱,手指动作机械而重复。 林夜靠在收银台边,没有催促。 十五秒。 三十秒。 苏清歌受不了这种沉默,又默默开头说道: “顾千川同学……他……最近好像很忙。他在筹备金秋祭的事情,几乎每天都留到很晚。” “我偶尔在走廊看到他,他都是很匆忙的样子,也不会搭理我……” 句子越来越短,越来越碎。 林夜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称呼顾千川的时候,已经从在礼堂的“千川哥哥”变成“顾千川同学”了。 礼堂里那时候的称呼几乎是条件反射,像被按下的播放键,嘴巴在动但眼睛是空的。 而现在是带著敬称的全名,一个用来称呼不太熟的同级生的全名。 这算什么? “所以,你们之间不说话吗?” …… 苏清歌没有回答。 走回关东煮锅前,重新拿起筷子,翻了一下已经不需要翻的萝卜。 林夜看著她的背影,做出了判断——闭嘴。 此时此刻,任何追问都是多余的。 她能在这个凌晨说出这些消息,已经是她能说出来的极限了。 林夜转身走到饮料货架前,拿了两瓶草莓牛奶,摆在收银台上,自己付了钱。 “四点半了。” 苏清歌回过头,看到林夜举起草莓牛奶的瓶子,冲她晃了晃。 “提提神吧,別打哈欠了,口水会掉进关东煮里的。” “我才没有打哈——” 半个哈欠在反驳中不爭气地挤了出来。 苏清歌用手背挡住嘴巴,接过牛奶后,耳朵红得像那瓶草莓牛奶的包装。 “……谢谢林夜同学,咱们两个是同款呀。” “一瓶三块。” “你都不愿意请我吗?” “好吧好吧,员工福利。” 林夜往收银机里投了六块钱,赶忙安抚住了几欲暴走的小鹿。 …… 剩下的一个半小时,两个人没再提任何沉重的话题。 苏清歌教林夜怎么把关东煮摆出“看起来很饱满其实只有三个”的视觉欺诈效果。 林夜教苏清歌怎么在监控下假装工作实则睡著。 到了六点整。 白班的那对大学生准时推门进来,带著早晨特有的活力和让人眼瞎的恋爱酸臭味。 男的提著两杯豆浆,女的挎著他的胳膊——跟他上次见的时候,这两个人明明还在互相冷嘲热讽来著。 什么时候谈上的? 诡异。世界意志还管这种事吗。 苏清歌已经迫不及待地换好了一身白色长裙,从更衣室走了出来。 左手腕上那条丑陋的麻布手编绳,被她用袖口遮得严严实实。 “那……林夜同学,我先走了哦?” “路上小心。”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下次排班的时候,如果有和林夜同学一起的班次……” “再说。”林夜隨口敷衍。 “那如果在缝纫上需要帮助的话——” 她的声音突然变大了一截,像是把憋了很久的勇气一股脑地砸了出来。 “真的隨时都可以找我!不用客气,周末也可以、上课日也可以!只要林夜同学方便——”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定会拜访的!” 林夜抬手做了个快走的手势,实际上连人家通讯方式都没加。 苏清歌用力地点了点头,推开玻璃门,快地跑进了十月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自动门缓缓合上。 林夜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著她小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 “小林,要不要加热呀?冷饭糰不好吃的哦。” 白班女生摘下一边耳机,看著林夜放在收银台上的两个金枪鱼蛋黄酱饭糰。 “不用。”林夜付了钱。 “誒?为什么呀?” “就喜欢吃凉的。” 当然是瞎编的。 毕竟算是给某人去送早餐。 如果饭糰在路上自然变凉变硬,到时候她发现饭糰是凉的,只会吐槽买的饭糰好硬。 而如果他特意加热了、到了又凉了,她又会觉得浪费热量。 两害相权取其轻。 所以世界上最难伺候的生物,排名第一是猫,第二是一米五五的栗色脑袋。 见林夜犹豫的表情,白班女大学生果然露出了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林夜摆了摆手,走出便利店。 不好意思,大家也许都是傻子。 …… 冷空气打在脸上,通宵的困意退了三分。 十月的清晨適合步行,桂花味已经很浓了。 林夜实打实一个通宵没睡,脑子里现在塞著的信息量大概够写三篇论文、两封遗书和一份给世界意志的律师函。 走哇走哇…… 越走越远,怎么这么远! 足足走了一个小时,才走到秦可的新公寓。 她楼下桂花树比上周来的时候又开了一层,金色的小花掉在门禁旁的台阶上,被早起遛狗的大爷踩出了一地碎金。 林夜偷偷採摘了几株最饱满的桂花穗,藏在怀中。 走上三楼。 301传来动画片的声音,今天换成了《哆啦a梦》。 302门口的美妆快递箱又多了两个。 303依旧安静,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终於到了boss304。 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 又敲了几下,“哈嘍……秦可同学?太阳晒屁股了哦。” 门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可疑的窸窸窣窣声。 像是有人光脚在地板上狂奔,接著是什么东西被慌乱地扫进沙发底下的摩擦声。 又等待一会,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小半个栗色脑袋。 她那头引以为傲的栗色长髮此刻乱得像个被颱风席捲过的鸟窝,几缕头髮倔强地翘在头顶。 下一秒—— “砰!” 门被毫不留情地砸上了,巨大的回音在楼道里震盪。 林夜站在门外,半睁著死鱼眼。 可以见得,门內爆发出了一场小型战爭。 急促的脚步声、水龙头被猛然拧开的水流声、电动牙刷的震动声、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的闷响。 足足三分钟后,门重新打开。 秦可换上了身粉色睡衣,头髮已经被大致理顺,虽然发尾还有点湿漉漉的。 她微微扬起下巴,双手抱胸,用那种俯瞰螻蚁的高傲眼神冷冷地看著林夜,先发制人说道: “周天……美好的周天!大早上的懂不懂什么叫礼貌?不知道女孩子周天会睡懒觉吗?” “……睡死你吧,都十一点了。” 一只穿著粉色拖鞋的小脚毫不留情地踩在了他的运动鞋面上,並用力碾了碾。 “骗人都不打草稿!明明才八点多!” 林夜没躲,她力道小了不少。 不知道这是因为她刚睡醒没力气,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好啦好啦。先別急著生气,小跟班送早餐了。” 林夜举了举手中的饭糰。 “附赠一个免费的、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洗澡的送餐员。” 秦可的鼻子皱了一下,往后快退了一步,门开了一个人的宽度。 “……进吧进吧进吧!又上夜班,臭死了你!先滚去洗澡!” “好好好,感谢~” 林夜迈步进门,余光扫到了客厅茶几上。 一团被毛毯盖住的、轮廓分明的独角兽。 好像已经被她修好了? 天吶? 怎么搞的? 他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向浴室。 “我……等你好久了!早就给你放好浴缸水了!看著点,不准用我的粉色浴巾!” 秦可在身后指挥道。 “我给你买了…灰色的!洗完之后——” 又一次停顿。 “——允许你先睡一觉,在摺叠沙发上!” 林夜没急著接话,从怀里掏出偷偷采的桂花—— “噥。快找个瓶子摆在茶几上,算是咱们一起看桂花咯。” 第88章 性价比最高的娱乐方式 “你……” 秦可看著那几簇沾著晨露、金灿灿的桂花,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从哪儿弄的?” “楼下。”林夜打了个哈欠,“就你们公寓楼下那棵最大的。” “哪有人送女孩花是摘的楼下的花啊?!还有,那是公寓的公共绿化!你……你居然偷?!” “不算偷吧,只是几支快要掉的而已,这叫帮物业提前清扫。” “怎么不算!你真是坏蛋,破坏公物!没有公德心!你这种行为——” “报警吧。” 林夜一脸诚恳地看著她。 “正好我通宵一宿,困得要死。看守所的床虽然硬了点,但胜在安静,还没有一米五五的栗子脑袋在耳朵边上喳喳叫。我大概能一口气睡到明天中午。” “你——!” 秦可下意识移开视线,正好无意中瞟过他的鞋,上面沾著不少泥点。 “……你怎么来的?” “飞过来的。” “……走过来的?从你那打工的便利店?” “不然呢,还能真是飞过来的?” “多远啊大傻子,都不知道打个车或者坐电车!你坐项南线到青川火车站,再转青陵线往北坐三站不就到了吗!” 哟。 还挺熟。 “路线没毛病。” 林夜把饭糰袋子换了只手拎。 “项南线转青陵线,到你家附近的北山站下车,全程大概四十分钟。” “那你为什么——” “因为北山站下车之后,到你这个公寓还有一公里上坡路!” “那你坐那个社区公交——” “首班车八点。” 林夜看了她一眼。 “我六点下的夜班,閒著也是閒著,爬爬坡正好有益健康了。” 秦可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从老城区走到秦可公寓,凌晨六点,一个人。 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把夺过那几支桂花,又一把抢过装著饭糰的塑胶袋。 “原谅你了……滚去洗澡吧!” 她丟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屋里走。 隨之被林夜拦住—— “干嘛!” 林夜在她面前做了个举双手投降的姿势。 “遵命~” “特意拦住我就是为了说这个?有病!” …… 泡在浴缸里的时候,林夜盯著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小灯泡,眼皮打了三次架。 第三次差点直接滑进水里淹死,还是放在一旁的手机消息提醒了他。 打开一看,果然是林洛发来的消息: 【林洛:哥哥大人打工辛苦了,今天几点能回家呀?家里的牛奶快过期了,哥哥不喝的话洛洛就用来做午餐咖喱辣~】 ……感谢林洛救命之恩,於是乎林夜回復道: 【林夜:中午十二点半左右回家,我上午来了趟北城买点东西。】 …… “我得中午之前回家。” 走出浴室时,他边用灰色毛巾擦头髮边说道。 客厅的画面让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几支桂花已经被插进了一个玻璃牛奶瓶里。 小小桂花终於找到了自己应该待的位置,安安静静地从瓶口探出头来。 旁边,那个被毛毯盖住的、轮廓酷似独角兽高达的神秘物体,依旧安静地臥著。 林夜非常默契地选择装看不见。 “餵……刚擦的地,別滴水到地板上。” 秦可坐在餐桌旁大口嚼著饭糰,视线在他湿漉漉的头髮上停了两秒,又迅速弹开。 “……吹风机在臥室第二层抽屉。” “知道了。” “不要乱翻第三层!里面有我的——有我的私人物品!” “好~” “第四层也不要翻——” “秦可同学。” “干嘛!” “你这是在给我指路吗?” 林夜用毛巾搓了搓后脑勺。 “如果有白丝就好了,可以现在穿吗?如果踩我的话我会很兴奋喔。” “咳咳——!!!” 秦可咀嚼的动作一停,猛地拍了两下胸口,米粒从嘴角掉了一颗到桌面上。 “闭嘴!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我就让你光著走出去!毛巾也没收!” “那还挺凉快,如果配上点可燃乌龙茶就更好了。” “……你在说些什么?” “没什么。” 好玩。 调戏秦可绝对能列为年度性价比最高的娱乐方式。 零成本,高回报,强情绪价值。 唯一的副作用是对方偶尔会往自己脚面上踩一下。 “那我眯会?中午真得走。”林夜指了指客厅角落的摺叠沙发床,“醒了帮你修窗帘。” “妹妹会担心是吧?” 秦可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什么特別的起伏。 “嗯,这是原因之一。” 林夜拉开摺叠沙发,脑子里还在想著研究缝纫的事。 对,回家路上记得买个顶针。 ……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中年家庭主妇,真是要命。 秦可咽下最后一口饭糰,突然弹射一样闪到了林夜面前。 “等一下!” “又怎么了?” “你就这么去睡了?” “不然呢?我总不能去你的床上睡吧?” 林夜慢悠悠坐到了沙发上,拉开毯子。 “也不是不行,但我很贵的哦,陪睡业务要另外加钱。” “变態!死鱼眼!谁要你陪睡了!” “闭嘴,我在沙发睡。” “哦!”秦可甩过来一个枕头,“祝你做噩梦!” 林夜接过枕头,没再说话,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整整一个通宵的疲惫在柑橘味的枕头上被彻底击溃。 他甚至没去思考为什么这个枕头会有和她身上一样的柑橘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似是在梦中——他听到了很轻很轻的脚步声,有人走到了沙发旁边。 像猫。 不对,比猫要轻一些。 猫至少有自尊心,不屑於偷偷摸摸。 空气中柑橘的香气忽然变浓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额头。 一根小手指小心地拨开他贴在额前的碎发,停在了他的眉心,轻轻按了一下。 像是在贴什么东西。 接著是一句气声。 “……谢谢你的花,大笨蛋。” 这话音量小到几乎不存在,但距离太近了,近到每一个气流的震动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林夜耳朵。 林夜没有睁眼,嘟囔著说—— “不客气,下次表达谢意的话可以直接抱上来,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啊!你!” 秦可整个人僵在原地,弯著腰,栗色长髮从肩头垂下来,脸距离他不到十公分。 右手食指还停在他的眉心,左手背在身后,藏著什么东西。 空气中只剩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条金线,安静得能听见桂花瓣落进矿泉水瓶底的声音。 “你、你明明……你不是睡著了吗!!!” “脱了拖鞋光脚走过来的,对吧?下次记得把脚擦乾,湿脚印踩在地板上会有声音的。” “你——” “还有,脚冷的话,沙发还有半边空著。” …… 公寓里迎来了完全又彻底的沉默。 安静得能听见窗帘缝隙外面,真正的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然后—— “啪——!” 一张纸片被精准拍在了他的脸上。 “大变態!討厌!最討厌你了!” 急促的脚步声噠噠噠地跑开,臥室的门被猛猛甩上,然后又开了一条缝。 “——我中午叫你起来,不准偷跑!窗帘还没修!” “砰!” 这次门是真关了,关门声在小小公寓里迴荡了三秒钟。 林夜把脸上那个东西拿下来,上面写著两行歪歪扭扭的字。 第一行被划掉了大半,但用力太轻,还是能透著槓线看出来: “~~露天楼梯上楼的声音很大 我一直在等~~” 划掉了。 没写完。 第二行: “饭糰很好吃(虽然是凉的)。隔壁303会准时早起晨练,很烦。所以別那么早来(来的话也行)。” 旁边画了一个简笔画的桂花—— 实际上就是三个圆疙瘩和一根树枝。 嘖。 以秦可同学的美术功底来说,这算是超常发挥了吧。 他翻了个身,终於没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 …… 上面淡淡的柑橘香味大概够他一口气睡到明天中午。 第89章 双马尾少女与白丝攻势 有东西在戳林夜的脸。 触感很奇妙。 柔软有弹性,还带著点恰到好处的体温。 林夜睁开眼,女孩清脆的声音从很高的地方传了下来。 “起来了,大懒虫跟班~” “额……” 林夜转过身来,同时確认了两件事。 第一,自己还在秦可的公寓里。 第二,他的脸正在被一只白丝小脚当成钢琴键盘弹。 等等,为什么是脚? “你再不起来,我就用脚趾戳你嘴里了!” “……我回民,不吃猪肉。” 那只可爱的超迷你脚丫嗖一下缩了回去。 “……懒得和你这种变態说话。” 话虽这么讲,一个白陶瓷杯还是被递到林夜面前,温热的水汽扑了他一脸。 “还困吗?给你泡了黑咖啡,稍微喝点吧。” 林夜挪开视线,望向身边的秦可。 她头髮被绑成了一对双马尾,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贴在微微发红的耳侧。 上身换了件鹅黄色的薄针织衫,下身居然换上了——白丝? 哦,仔细一看不是白丝,是卡在绝对领域黄金分割点上的白色过膝袜。 坦白来讲,两者视觉效果上差別不大。 但过膝袜的袜口会有一圈微微收紧的弹力带,刚好够在大腿上勒出肉感。 这就是跟林洛说过的若隱若现才是正义啊! 於是乎,林夜假装在看桌子上的桂花,实际余光全部集中在她若隱若现的绝对领域上。 “……喂,你还打算躺多久?” 她就那么端著杯子,面无表情地盯著他。 “赶紧起来!说好了给我修窗帘的!” “好~现在几点了,闹钟小姐?”林夜转身翻找手机。 “十一点十七分,你打呼了。” “不可能,我从不打呼。” “你打了!很吵很吵!还以为谁家拉锯呢!” “……你是趴在沙发边听了多久,才构思出这么具体的比喻?” 秦可的耳尖迅速变红了一截,大约相当於普通人的轻度晒伤。 “谁守你了!我在自己臥室都能听的一清二楚!你以为我很閒吗!” “……真的吗。” 原来自己睡觉会打呼嚕? 別这样吧……难道是前几天感冒的后遗症吗? 林夜认命地接过咖啡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秦可站在旁边,假装整理了一下本就整整齐齐的双马尾,又故作镇定地理了理裙摆,就差脱口而出“你赶紧说点什么”了。 林夜完全没注意到她这点小动作,端著咖啡杯,定格在窗外通透的日光上。 很明显,秦可正在等待他的夸奖。 通宵的大脑给出了两条路径—— a:表扬很好看,然后趁热。因为推倒wcn少女,被警察叔叔扭送到监狱待三年。 b:假装没看见,直接进入修窗帘流程。 他选了c。 “那我去洗把脸,然后看你那个窗帘。” “哼,快去!一脸的油,脏死了!” “那也是被你的脚踩出来的。” “你……!就没有什么別的要说的吗?” 秦可后退一步,林夜直接从沙发上弹跳起身。 通宵加暴走的后遗症在此刻算了总帐,腰像被人灌了水泥。 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男人顶著鸡窝头,死鱼眼下面掛著两团青黑色眼圈。 帅得惊天动地。 他胡乱擦了把脸,走进臥室。 …… 这应该算是林夜人生中第一次,正式踏入一个除了林洛之外女孩子的臥室。 出租屋那次不算。 那时候是紧急避难,不算被邀请。 入眼是两米的大床。 上面铺著浅粉色床单,叠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努力打理过。 床头柜最里侧,立著一个巴掌大的亚克力相框。 照片里是一家三口,画面中间的肯定是秦可无疑了。 约摸六七岁的样子,扎著高马尾,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两只手紧紧攥著身旁女人的胳膊。 那个女人和秦可一样的栗色长髮,眉眼也像,坦坦荡荡的温柔。 左边是个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装,手搭在女孩肩上,很明显就是秦父了。 和林夜那天在官网上看到的秦父不一样,照片里明显年轻了不少。 鬢角没有白髮,笑得自然。 幸福的一家三口。 林夜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走到窗帘前拉了一下,纹丝不动。 “似乎是滑轮的问题,得把整根杆子拆下来才行。” 秦可抱著手臂靠在臥室门框上,下巴微微扬起,主动说道:“我知道,我来。” “你来什么?” “拆滑轮,我来!” 林夜转过头,用一种看珍稀物种的眼神打量著她。 “我说,这窗帘杆离地至少两米二。” “所以呢?” “你踮脚能够到一米七吗?” “那不是还有凳子吗?” “那你还喊我——”林夜及时剎停,“算了,你上。” 秦可似乎没听见他这话,已经去客厅拖来了餐桌前的木凳子。 把凳子摆在窗户正下方后,她一脚踩了上去,高度勉强够到一点点窗帘杆。 相、当、勉、强。 “小跟班,你的任务,”她颤巍巍地站在凳子上宣布道,“就是给本小姐搭把手!听懂了吗?” “……懂了懂了公主殿下,请开始你的表演。” “哼!” 她轻哼一声,踮起脚,两只手去够滑轨末端的固定卡扣。 针织衫下摆立刻往上跑了一截,露出一小片光洁的后腰。 白得晃眼,腰侧还有一颗很小的痣。 林夜没有移开视线,乐呵呵地看著笨拙少女的活动。 但问题来了。 卡扣的位置在窗帘杆最右端,她够不到,手指尖离卡扣大约还差三厘米,整个人已经快要从矮凳上歪出去了。 “能行吗?秦——大小姐?” “闭嘴!差一点!” “注意点,再往右偏凳子要翻了。” 秦可瞪了他一眼,把鞋脱了赤脚踩在凳面上。 少了一厘米的鞋底高度,反倒让她更稳了些。 但依旧没什么用,够不到就是够不到。 “嘖……林夜!你过来举窗帘杆。” 这句话从秦可嘴里说出来,大约消耗了她三年份的自尊心储备。 林夜没有趁机说什么俏皮话,乾脆利落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了秦可椅子旁,正好垫在窗帘杆中段正下方。 站上去,双手轻鬆托住了杆子。 “好了,杆子我托住了,你去解放那个卡扣吧。” “囉嗦!” 秦可重新踮脚,手指去扳卡扣,但再怎么费力也没用。 卡扣锈了,秦可死活扳不动。 “用力哇。” “我在用力,你以为我在干什么!” “那你抖什么?” “用力不就会抖吗!而且凳子又不稳!” 凳子很稳。 林夜低头瞥了一眼,四条腿牢牢抓著地面,比自己的意志还坚定。 林夜单手撑住窗帘杆,身体往右侧了半步。 “行了,我换个角度。” 这一侧,他的胸口正好贴到了秦可的后背。 秦可整个人一僵,“你再退后面一点!” “退不了!再退我就从椅子上掉下去了,” “那你別、別贴那么近!” “卡扣在你那头,我不近一点怎么撑住杆子?你抓紧弄,三十秒之內搞定,我手快酸死了。” 秦可別过头去,咬著嘴唇用力去扳。 终於在她不懈努力下,卡扣咔嗒一声鬆开了,窗帘杆一端猛地下坠,比预想的重得多。 秦可没站稳,矮凳往左一滑,重心一偏,整个人往后倒—— “呀!扶扶我——” 窗帘杆爱摔哪摔哪。 林夜果断鬆手,一手扣住她侧腰,另一只手非常克制地拖住她大腿。 “唔哇!” 秦可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林夜锁骨上。 她整个人就这么以一个极其標准的公主抱预备姿势,被林夜稳稳兜在了怀里。 “好嚇人……林夜……谢——” 空气安静了两秒,这时秦可才意识到自己姿势有多不雅。 “……不准乱看!” “看什么?”林夜往下看去。 “你——不准往下看!” 这招投石问路好得很。 越过她双马尾小脑袋,刚好能看到她衣衫下摆捲起而露出的可爱小肚子。 “不看不看,什么都没看到。” 林夜把她平稳地放回地面,確认她站稳之后,乾脆利落地撒手。 坦白讲。 不光看到了小肚子,还真切感受了一把绝对领域的细腻触感。 这孩子除了胸不大,其他地方的手感倒是软的离谱。 秦可退了两步坐到床沿上,两只穿著过膝袜的小腿並在一起,眯著眼问道:“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到底看还是不看?” “……?” 林夜察觉到她这话语气有点不对劲。 正常不应该是问“看到还是没看到”吗? 为什么她说出口的是“看还是不看”? 前者是询问一个事实。 后者是在质问一个意愿。 他没接话,扬起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里缓慢旋转。 秦可绞著左边那根双马尾的发尾,绞了一圈又一圈,被她拧成了一根倔强的小麻花。 “……那我问你,我在你睡觉的时候,换了衣服、扎了头髮,还穿了……那个。” 她没说“那个”是什么。 但两个人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然后你居然说——『什么都没看到』?” 秦可鬆开了被她绞得乱七八糟的发尾。 抬起头,眼眶居然有一点点泛红。 “……我有那么没有魅力吗,连、连承认看了一眼都不肯?” 第90章 於过剩的光线中,少女魅力成为议题 “噗——” 林夜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搞得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我?!?!” 秦可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没有的事——” 林夜本以为接下来会是栗子精的常规三连击。 踩脚、怒骂、然后把枕头之类的柔软物体砸向自己的脸。 她却只是快步走回床边,扑通一声,整个人脸朝下地栽进了柔软的被子里,抱著枕头不动了。 “……干嘛,打算闷死自己赔罪?” “不修了。”声音闷在枕头里。 “那窗帘谁装?” “不装了!” “早上漏光,你这位大小姐可就別想睡懒…” 话没说完,一个枕头精准地飞了过来,砸在他脸上。 好吧,流程补上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关你什么事!你在那罚站吧!” 林夜拿下枕头,目光扫过地上的窗帘杆和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点栗色头髮的秦可。 他觉得自己的胃又开始隱隱作痛了。 也许罪魁祸首就是他那声笑。 ……不对,他笑什么了? 回放一下。 他笑的是“一个脸红成番茄的少女在被男生接住后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不是害羞、而是质问自己有没有魅力”这件事本身。 这就好比有人从楼上掉下被消防员接住,第一句话不是“谢谢”也不是“你好帅”,而是“你觉得我重吗?” ……算了,跟闹彆扭的小鬼计较什么。 他隨手拿起窗帘杆上的滑轮目测尺寸。 公寓楼下五金店应该有卖替换滑轮的,去找找看。 …… 买完回来,走上钢製楼梯,又有熟悉的违和感一闪而过。 林夜下意识回过头,余光扫过隔壁几扇紧闭的房门——和早上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没什么异常。 奇怪得很。 他懒得想太多,带著两个全新的塑料滑轮迴到臥室。 秦可还趴在那里。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位置,连枕头上脸埋著的角度都没变。 ……睡著了? 还是说,这是某种新型的、针对跟班的无声抗议? 林夜没多言,踩上椅子几下就换上了新滑轮。 他拉了拉窗帘,这一次,布料顺滑地闭合,將午后过剩的阳光挡在窗外。 他跳下椅子,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距离死线的十二点半还有五十分钟。 但回家的路程…… “秦可?” 被子里的生物动了一下。 “我得走了,十二点半之前得让我妹看到我还活著。” 秦可这才把脸从被子里冒出来一点点。 “……窗帘修好了?” “修好了。” “走唄,出门把垃圾捎著。” “好好好——” 林夜回到玄关换鞋,秦可不知何时来到了他旁边,右手在口袋里面动了好几下,像在找什么东西。 “那个……” “嗯?”林夜繫著鞋带,没顾上抬头。 “……伸手。” 秦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硬塞进林夜手心。 是几颗独立包装的柠檬糖。 “我路过楼下自动贩卖机的时候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反正我、我才不吃这种廉价的东西。” 秦可已经把脸转向门口旁边的鞋柜方向,假装在研究鞋柜上面那个根本什么都没放的空架子。 “这种独立包装的多少钱?” “十五一袋。” “贵了,便利店的铁盒装才六块五,还能吃更久。” “嫌贵就还我!” “不还,心意嘛,谢了~” 林夜站起来拉开门,阳光直直打在地板上,照出一小片刺目的金色方块。 秦可单手撑著门框,被光晃得眯了眯眼,没说话。 “说真的,”林夜背对著她,“你今天这身打扮,確实挺可爱的。”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面朝楼梯的方向了。 他又往门外迈出一步,又突然顿住脚,侧过头。 “——还有,別再问那种蠢问题了。” “什么问题……” “关於魅力的那个。” “我没问!那、那是气话!” “嗯,气话。”林夜点了点头,“那作为气话的回答就是——『有』,而且是那种就算想刻意忽略也办不到的『有』。” 风从露天的楼梯间灌进来,吹动了秦可柔软的双马尾。 林夜转身下楼。 踩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平台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秦可还站在304的门口,逆著光,成了一幅剪影。 林夜从兜里摸出一块柠檬糖,冲她晃了晃。 “所以为了鼓励你好好吃饭,我单方面宣布明天便当会额外准备些木瓜。” “你……!”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巨响。 门被狠狠地甩上了。 这次关门的声音,大概能让整栋楼的住户都从午睡中惊醒。 林夜笑了笑。 嗯,这才对味。 …… 走下一楼,路过那棵被他犯过罪的桂花树。 十月的桂花开得比早上来的时候更密了,金色的小颗粒缀满枝头,空气甜腻到有点过分。 林夜把柠檬糖剥开丟进嘴里,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通宵的疲惫、步行的折磨、修窗帘的体力活、再加上刚才那场信息量过载的告別—— 现在他的身体只想执行一个指令:坐一分钟。 金秋中午的阳光铺在膝盖上,暖得刚好。 林夜仰头,望著头顶那片被桂花染成金色的天空。 十月天,真好啊。 感受著柠檬糖的酸涩,林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桂花碎。 该回家品鑑咖喱了。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背后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正正好好抵在后腰的位置。 搞什么,又有刺客? “你又要干什么?”后方传来一声闷闷的的女声。 林夜嘴里的柠檬糖停止了滚动。 ……我干什么了?自己最近做了什么坏事吗? 闯入秦可家修窗帘?这纯是互帮互助吧。 用头髮给苏清歌编手绑?虽然怪但不违法。 偷摘公寓桂花? 好吧,这条確实有点心虚。 “这棵桂花树是公寓的公共財產,你在这一直盯著,是还想继续偷摘对吗?” 身后女孩的声音加重了一些,果然是偷桂花被发现了。 很耳熟的女声。 但肯定不是秦可,也不是林洛。 是公寓管理员吗? 无论是谁,林夜决定先把双手举起来。 “……尊敬的公寓管理员大人,我投降。” 第91章 拿书本当城墙的被遗忘者 身后寂静了一秒钟,抵在他后腰上的压力没有减轻。 “我不是管理员,我只是楼里的住户。” 住户? 林夜缓缓转头,抵在后腰上的是一个长方形轮廓。 书脊。 身后站著一个穿著青川高中制服的少女。 黑色长直发垂至腰际,姬髮式刘海整齐地切在眉毛上方。 校服上校徽的位置依然是那个被手指硬生生抠出来的撕口。 居然是江未央。 她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她怎么又穿著全套校服,今天可是周天啊。 林夜下意识想吐槽这事,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先发制人说道: “早上,你摘了四枝桂花,拿著进了304。”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指尖习惯性地抬了起来,想去推推眼镜,结果动作落了空——她今天根本没戴眼镜。 於是若无其事地把那只手收回去,改为拢了一下耳侧的头髮。 林夜也注意到了。 没有眼镜的束缚,她姬髮式刘海下面,露出来的是一双清澈到不讲道理的眼睛。 “我在问你话。” 江未央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冷漠的语气和表情之间严丝合缝,一点感情色彩都没有。 “早上七点十分,你在这棵桂花树下站了大约四十秒,期间折断了四枝花穗。” “……” “折下来之后你把它们藏在外套內侧口袋,上楼用了一分四十秒,敲了304的门。” “……” “304开门后大约关了一次门,三分钟后重新开门,你进去了。” 林夜听得头皮发麻。 所以说,这人凌晨七点蹲在树后面,拿著秒表盯著他犯罪? 监控探头吗是? 原来那股熟悉的违和感来源就是她?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执行求生本能。 “同学,我觉得我们之间存在一些误会。首先我没有偷摘,准確来说,这几枝桂花是自然脱落后恰好——” “桂花的自然脱落方式是花瓣散落,不是整枝折断。” 秒拆台。 “……好吧。那我换个说法,这几枝长得太低,路过的行人容易剐到——” “这棵桂花树最低的枝条离地面一米九。” “所以一米九以上的人在此散步会有生命危险,我是在保护自己。”开始胡扯了。 “你有一米九吗?” “……你量过?” 江未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又习惯性的推了推眼镜。 手指碰到的当然还是空气。 这次她的善后动作没来得及启动,手指头就那么愣在了鼻樑旁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悬了足足一秒钟。 全程面无表情,但耳尖有一点点红。 林夜汗顏。 ……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今天没戴眼镜啊。 意识到尷尬的动作,抵在林夜后腰上的那本书收了回去,被她高高举著挡在了脸前,只露出了刘海和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 “所以,你为什么要破坏公物?” 林夜没跟著她节奏走,主动反问道:“所以,你大早上在树后面守著?” “我在晨练。” 书被举得更高了些。 高到连眼睛都快看不见了,整张脸被一本空白封面的书完完整整地遮住。 如果世界上有一种叫“把一本书当成城墙使”的技能,她大概已经满级了。 “所以这位晨练选手,你穿著全套青川校服,抱著一本书,站在一棵桂花树旁边,对一个偷花的陌生男人精確报出了犯罪时间线?” “就是在晨练。別想扯开话题,我要喊公寓管理员了。” 林夜才反应过来,晨练? 和秦可那张字条对上了——“隔壁303会准时早起晨练,很烦。” 难道说,江未央是303的住户? “你住这公寓的303?”林夜直接问,“你邻居跟我吐槽过,说邻居每天早起晨练声音很大。” “……我没有发出过声音。” “那大概是你下楼的脚步声,露天钢楼梯嘛,踩上去是会响。” “……你还在转移话题,算了。你跟管理员解释去吧。” 她转身朝著公寓管理处的小房间走去,黑色长髮隨步幅轻轻摆动。 步子很轻。 每一步踩下去之前,脚尖都会微微悬一下。 这种走路方式,林夜只在一个场景里见过—— 图书馆。 她大概把整个世界都当成图书馆在走了。 林夜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出声阻止。 他只是坐在台阶上,看著她的背影走向公寓入口贴著“管理处”的小房间。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坐著一个穿藏青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对著桌上的小风扇吃盒饭。 江未央走到门口,保持著即將敲门的姿势。 一秒。 两秒。 里面的中年男人夹了一块红烧肉,低头蘸了点盒饭盖上的汤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什么东西,笑了一下,又夹了一块。 距离他不到八十厘米的门外,站著一个穿校服的少女。 他没有抬头。 也不可能抬头。 远处社区公交的喇叭响了一声,有人在楼下信箱那里翻找著什么,翻了几下又走了。 这些声音在十月的午后显得又远又平,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 果然,她还是没能鼓起勇气敲那扇门。 走到距离林夜大约三米远的位置时,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个停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走下去,还是就此转身上楼回房间。 但最后,她还是走回到了台阶前面。 “……你还坐在这里?” 林夜在这个过程中飞速翻了一遍自己脑子里所有能说的话。 『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敲。』——不行,像审讯。 『其实你不用去叫管理员,我去自首就好。』——不行,像在施捨台阶下。 『怎么还回来了?』——这句最蠢。 所以当她走回到台阶前面的时候,林夜选择了最適应气氛的一句话—— “你今天怎么没戴眼镜?” “……跟你有关係吗?” “没关係。只是作为路人觉得,你那副老土的黑框眼镜確实封印了顏值。现在这样看,眼睛挺漂亮的。” 林夜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宣布道。 其实这话相当诚恳,至少他觉得相当诚恳。 “……” 又是沉默。 似江未央手里的书猛地举高,彻底挡住了脸。 如果仔细看,书页的边缘在微微发抖。 这算是第三次了。 每次被说中什么,她就把书往脸前一挡,就像小孩子用手捂住双眼,然后宣布“你看不见我”一样。 “……別说了,你真的很没礼貌。” “嗯,我多言了,那再见咯。” 林夜转身就走。 他一个通宵没睡的人,脑子里的电量大概只剩百分之三,实在没有余力去做心理諮询师。 “同学……” 鞋底刚踩到一颗掉落的桂花果,衣角居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拉扯感。 紧接著,江未央略带焦急的声音响起—— “等……你……稍、请、等等……” 第92章 落在某人肩头的桂花 “这棵树是我的朋友,你……对它不好。” “……朋友?” 林夜停住脚步,差点以为自己通宵產生了幻听。 这话未免太尷尬了吧朋友? “ ……它每天会自然掉落七到十二枝花穗。落在地上的,第二天就被清洁工扫走了。落在长椅上的,会被路人坐下来的时候带走。“ 她顿了一下,双手依旧用书挡著脸,声音越来越小了。 “……但是落在我身上的,不会。“ 风从北方灌了过来,吹动了几片桂花叶。 真的有一小簇金色的花瓣从枝头脱落,恰好落在了江未央肩头。 她没有去拂掉它,继续闷闷地说道: “没有人知道它落在了哪里,只有它……还愿意碰一下我。“ 林夜看著她肩头那簇金色的碎瓣,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谬。 “然后你等到的不是桂花,是一个偷花贼。” 江未央放下书,表情罕有地认真了一些,紧接著连珠炮般开口说道: “没错,你就是个偷花贼!” 虽然这话很刺人心,但她並没有露出任何厌恶林夜的表情。 书又被举了起来,稳稳噹噹地挡在脸前面。 “好了,刚才的话有些冒昧了,请忘掉吧……” 林夜看著那本书后面露出来的一截苍白额头和两撮黑色刘海。 行吧,偷花確实是自己不对。 对方好歹忍了他將近十分钟的胡搅蛮缠,还把“这棵桂花树是我的朋友”这种社死级別的心里话给说出来了——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 总之该给的交代还是得给,他只能开口解释道: “这样,下次想摘的话我提前打报告,行吧?向你和这棵树。” 他甚至点了点头,算是朝那棵桂花树方向致了个意。 “好了,那我先走——” “不准走!” 江未央的声音从书后面传了出来,“你……你很怪,別人都看不到我,只有你……” “只有我能看到你对吧?” 话音落下,江未央微微瞪大了眼睛,完全没预料到林夜会这么说。 对於她这种反应,林夜同样瞭然。 怎么可能看不见她? 他知道,早在便利店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是个不被任何人观测到的透明人。 但那些判断全是他站在穿越者视角、单方面拼凑出来的,从来没有一次是她本人亲口说出来的。 “知道”和“听当事人亲口讲”,中间差著的可不是一两步路的事。 所以他花了两秒钟在脑子里想了想措辞,试图让这个显然已经表情管理是空的三无少女,不至於掉进什么莫名其妙的悲伤里。 於是,他补充了一句—— “我又不瞎,你就站在我面前,我当然看得见你。” “……!” 江未央手里紧紧捏著书,盯著林夜眼睛。 林夜看得清清楚楚,她那双没有眼镜遮挡的瞳孔里,倒映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委屈、期待、失望。 只是好像一直在说“果然如此、应该这样”。 ——对她来说,可能也早早就知道了林夜能够察觉到她的存在。 同样的,她也只需要当事人亲口讲出来。 微妙的感觉。 果然,她用力点了点头之后,微微调整了下站姿,算是把为数不多的激动掩饰得一乾二净,继续往下说道: “我在便利店买东西,站在柜檯前,没有任何店员过来结帐。” “……嗯。” “在课间走廊,我和迎面走来的同学打招呼。对方会直接从我身边走过去。” “……” “我故意把课本掉在地上,坐在旁边的人连头都没有转一下。” 一二三,三个案例。 措辞精准,语序整齐,越说越快。 这些话在她心里排练多少遍? “我还试过更笨的方法,在教室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如果有人认识江未央,请举手』。” “按理来说,肯定有人能看到那行字。”林夜主动补充了一句。 “……有人会为之停顿。但是没有人举手,倒是老师进来以后把它擦掉了。” “老师没问谁写的?” “皱了下眉吧……接著就开始讲课了。” 她这么说的时候,声音已经轻到快被桂花叶的沙沙声吃掉了。 “我最开始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毕竟『別人看不见自己』这种事,怎么想都太荒唐了。” 林夜理解这种反应。 人碰上太离谱的事,第一反应永远是拼命找一个把它归类成正常的理由。 ——“大概是我存在感本来就低吧。” ——“大概是因为我不爱说话。” ——“大概是那个人刚好在想別的事,没注意到我。” 对江未央来说,这世界上更没什么“別人看不见”的现成案例可以参考。 倒是“听得到別人心声”、“看见谁的未来”、“谁交了五个女朋友”这种超自然都市传说,在青川中学一直不缺货。 这些藉口她大概一个一个试过,又一个一个用掉了。 “所以……桂花树变成你的好朋友了?” “没错。”她抬头看了一眼桂花树,“我每天早上都会来这棵树下面,等花瓣掉到身上。” “这算什么物理规则验证吗?” “毕竟重力对谁都一视同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终於慢下来了。 “如果桂花还能掉到我身上,说明我至少还活著。” “……” 她果然像个被遗忘在角落的仙人掌。 只不过这一次,仙人掌主动开口告诉了他——她有多久没被浇水了。 难以言喻的感觉席捲林夜,他感觉自己的胃更疼了,大概是饿的。 別说这个了,还是换个话题。 “我叫林夜,树林的林,夜晚的夜。青川高中二年级f班,目前休学中。” 他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太生硬了。 人家在跟你说“她至少还活著”,你回“我叫林夜”? 这跟別人说出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你回答“我去码头整点薯条”有什么区別? 但他一个通宵没睡的脑子实在翻不出更合適的台词了,总不至於大眼瞪小眼吧。 “林夜同学,你好。” 她抬起头,不戴眼镜的时候,她眼睛里那种清亮的程度確实过分了。 “我叫江未央,一年级c班。” “嗯,夜如何其,夜未央。” 林夜下意识地接道,话出口才觉得有些唐突。 她却轻轻笑了,清亮的眼底像有什么东西化开。 “对!『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鸞声將將。』” “是《诗经》里的《小雅·庭燎》呢!很少有人能立刻对上这句。林夜……夜……” 她微微思索片刻,彻底把手中的书放到身后,微微躬身,笑著回应道: “林夜同学,你的名字也很好!” “客气。” 沉默来临。 某种意义上,位於社交光谱极端的两人完成了一次意义非凡的对话。 林夜的肚子在这个全场最安静的时刻,极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十月清晨除了桂花叶沙沙声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噪音的公寓楼下,它的存在感堪称碾压。 ……看来真是饿了。 “……你没吃早饭?” 她嘴角的线条似乎软了些——也可能是错觉。 “通宵夜班,人体极限,请忽略。” 林夜从兜里掏出秦可刚给的那把柠檬糖,抽出一颗,放在她身前的台阶上。 “见面礼,这次不是临期的。” 江未央的视线落在那颗糖上。 独立包装,黄色塑料纸,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小点光斑。 她没有伸手去拿,更没有拒绝,就那么看著。 五秒,十秒。 就在林夜以为她会转身离开时,她居然绕到了林夜旁边蹲了下来,直接坐在了他旁边的台阶上,桂花树的阴影刚好盖住她半边肩膀。 又把那本空白封面的书平放在她膝盖上,双手交叠压著,背挺得很直。 林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本书。 她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著字。 很小的字,整整齐齐地排列著。 每一行开头都標註了日期和时间,精確到分钟。 “你这上面写的什么?是给我看的吗?” “……被遗忘的事情。”后半句被她忽略了。 “就是日记对吧?” “……也没错。” “按理来说,这种书不是应该有封面吗?” “算个厚点的本子,便宜。”她翻过一页,“十二块,打折后九块六。” 林夜又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厚度,她恐怕已经写掉了一大半。 “写了多久了?” “从九月九號开始。” “青川中学秋季开学第一天?”林夜顿了顿,“也就是开学典礼那天?” ……明白了,所以意思是—— 同一天,秦可为了反抗旁白,在天台翻越栏杆。 同一天,江未央开始被遗忘,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自我记录。 ——这个世界在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 …… …… 註:《小雅·庭燎》逐句原文翻译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鸞声將將。 现在夜色啥时光?夜色还早天未亮。庭中火烛放光芒,诸侯大臣快来到,好像车铃叮噹响。 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君子至止,鸞声噦噦。 现在夜色啥时光?夜色还早无晨光。庭中火烛明晃晃,诸侯大臣快来到,好像车铃响叮噹。 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煇。君子至止,言观其旂。 现在夜色啥时光?夜色將尽露晨光。庭中火烛仍明亮,诸侯大臣快来到,看见旌旗在飘扬。 第93章 说实话,林洛怎么突然—— 等等,再梳理一下。 九月九號,游戏开始的日子。 第一个“开学典礼霸凌”事件因为自己和秦可的互动,所以没能发生。 然后,也是同一天,他穿越满月。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因果?他之前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这段时间里,他一直把“穿越”当作一个已经发生的既定前提来接受,就像人不会去追问自己为什么会出生。 再算上秦可跳楼未遂、江未央被消失—— 一,二,三,四。 这四件事冥冥之中绝对有著什么联繫。 林夜盯著台阶上那颗还没被拆开的柠檬糖,脑海里飞速转了三圈。 左眼皮接连跳了好几下,大概是通宵后眼周血管在罢工。 他揉了揉眼角,眼底发涩得厉害。 隨即承认:今天的脑子不配碰这道题。 这时候强行推理,大概率推出来的结论是“其实我才是最终boss”。 而且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十一点五十一分,距离林洛的死线还有三十九分钟。 “江同学。”林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粘的桂花瓣。 “?” “长话短说,至於我为什么能看见你暂且不表。” 他弯腰捡起柠檬糖,顺手搁到她膝盖上那本书的封面上。 “对於你来说,开学那天前,你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別的事?比如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收到过什么消息,或者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江未央握著书的指头收紧了一下,想了很久,她开口说道: “……没有,之前都是很开心的暑假。我在家里读完了学校图书馆的推荐书单——官网上能下载的那个,一共四十二本,我读了三十九本,有三本乡下的书店买不到。” “开学前一周,我从乡下搬到了青川市区,还来到这边的北山站附近租好了房子。” 她话语停了一下,拇指在书脊上蹭了蹭。 “搬过来之后我特意去学校门口看了一眼,想確认图书馆在哪栋楼。校门口的保安叔叔还朝我笑了笑,问我是不是一年级的新生。”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確认某个事实。 “……那是最后一个主动跟我说话的陌生人。” ……够了。 一个高一学生独自从乡下搬过来租房——这件事本身倒也有几分奇怪,但现在追问只会把话题拉得更碎。 其他乱七八糟的原理,林夜想不通,暂时也没必要想。 至少栗子脑袋有个认识的人当邻居了,哪怕是另一个麻烦精。 片刻后,他掏出手机递到江未央面前,屏幕上是通讯录的新建联繫人页面,光標闪著。 “这是我手机號,保存一下吧。” 江未央看著那块屏幕,没有接,沉默的时间长到旁边的桂花树又掉了两片叶子。 “……你现在应该很忙吧?”她似乎有点不知所措。 “没错,我得赶紧回家了。”林夜保持著举手机的姿势,“所以快点。” “我是说,你有自己想保护的人,不需要再——” “江同学。”林夜打断她,表情儘量维持著淡定。 他的语气和便利店向她推销临期三明治的时候一模一样,平淡,甚至有点敷衍。 “我给你电话不是因为我有拯救世界的爱好,纯粹是因为你住303。万一哪天你在楼梯上绊倒了滚下去,连个紧急联繫人都找不到,到时候还得麻烦保安调监控。” “我不会在楼梯上摔倒。” “那万一你摔倒了砸到隔壁的矮子呢?总不能你们俩流著血爬到管理处门口,等一个连头都不会抬的大叔只把矮子救走,你一个人在那自生自灭吧。” “……好狠毒!” 江未央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林夜脸上,又移回去。 掏出自己的手机,直接递给了林夜。 用的是一款林夜已经很久没见过的索尼老式滑盖机。 玫瑰金外壳,边角磨得发白,屏幕右上角贴著一颗巴掌大小的水钻星星贴纸。 即便款式偏老,她也有努力保持著微妙的少女心。 林夜滑开屏幕,点开通讯录。 里面只存了两个號码,一个標註著“警察”,另一个標註著“火警”。 林夜一怔,张了张嘴,想说出口的话貌似太过於冒昧。 他把自己的號码按进去,备註栏里想了半秒,打了三个字。 “偷花贼”。 然后把江未央的號存好,备註为“303”。 交换完毕,他抬脚往公寓门口走。 走了三步想起什么,回过头。 “江同学。” “……嗯?” “你说桂花掉在你身上不会消失对吧?” “……对。” “那我的號码存在你手机里,也不会消失,对吧?” 他没等她回答,转身走出公寓院门。 “嗯……嗯!” 那充满惊喜的悦耳声音在林夜的身后响起,隱约夹杂著滑盖手机被合上的轻响。 走出几步后回头,她果然就那么消失在了台阶上。 拐进十月秋意日渐浓郁的马路,不知为何,他的心情好了起来。 …… 毕竟是卡在最后一分钟回到了家,迎接林夜的是穿著小熊睡衣的可爱妹妹模式。 她光著脚站在玄关,手里举著一双筷子,筷尖上夹著一块焦边蛋卷。 “哥哥大人,张嘴~新鲜出炉的哦。” 林夜张嘴,蛋卷被塞了进来。 微焦的边缘有脆感,內芯是微甜的蛋液。 还是热的。 也就是说她控制著自己煎制的时间,卡在自己进门的同时,就拿著筷子到了门口。 “味道怎么样?” 林洛把筷子收回去,微微踮脚闻了闻他的衣领。 “还不错,洛洛一如既往地高水准。” 林夜用了真心夸了,他发誓。 “谢谢哥哥~快洗手吃饭吧。” 林洛很满意他的答案,轻轻哼了声歌,转身往厨房走。 “现在就来。” 午饭是冬瓜汤、鸡肉咖喱和剩余的蛋卷。 鸡肉咖喱味道很正常,但她给林夜盛的那碗里鸡腿肉远远要多过她自己那碗。 餐桌上还摆著一个被翻开的练习本——林洛在上面画了一张构图很精致的插画,標题是《有谁规定了兄妹之间不能有恋爱喜剧的?》第五章配图。 画面里是一男一女坐在屋顶看星星,女孩穿著和林洛同款的小熊睡衣,男孩穿著和林夜同款的灰色运动外套。 整幅画占了大半个页面,笔触细腻到连男孩后脑勺的发旋都画出来了。 右下角的角落里,一个极小的、几乎要看不见的栗色马尾女孩被画在了遥远的地面上,和星空下的两人形成了一个残忍的构图落差。 林夜假装没看见。 同时心中暗暗吐槽—— 写的还挺快,到第五章了。 …… 饭后,她鬼鬼祟祟地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就连双人成行都不缠著林夜玩了。 林夜心生诧异,走到她房间门口, 隔著门板,林洛甜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哥哥大人,我知道你在门外。洛洛在看国中同学送给我的dvd,不准偷听哦。” “什么dvd?” “对轻小说写作……有帮助的那种。” 门里面传来dvd盒子被打开的塑料声。 “放心吧哥哥大人,是正常的创作参考哦。绝对不会有任何会让你担心的內容。一定,百分之百。” ——凡是需要用百分之百来保证的事情,成真率大概为百分之零。 “提前说好,你看完之后不许来问我任何以『哥哥大人,可以看看你xx位置吗』为开头的问题。” “流氓吧!臭哥哥!” 门咔噠一声,上锁了。 过了大概五秒,门缝下面滑出一张纸条: “如果听到奇怪的声音不要敲门,是轻小说创作剧情需要。” 林夜把纸条翻面,背面画著一只竖大拇指的小灰兔。 老天爷。 林洛啊,你最好不要误入歧途。 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连同苏清歌的手写报告信纸、秦可的柠檬糖包装纸。 现在同一个口袋里,装著三个不同女孩留下的纸製品。 於是,它们在口袋里展开了一场无形的修罗场。 …… 反应过来时,林夜就已经坐在自己房间椅子上了。 面前摊著粗麻布、棉布和顶级真丝布。 旁边摆著早在九月第一周周末就买好的pg元祖。 距离金秋祭还有二十天。 距离林洛打开房门跑出来问“哥哥大人在干什么”大概还有……看她那个dvd的內容决定,乐观估计四十分钟。 隔壁房间传来了一声从dvd里泄出的、含义不明的女性配音。 “嗯——好深……” 林洛的声音紧跟著从隔壁传出来。 “……好深奥的台词啊!这段的情节设定好厉害!是这样写出来的吗~” 声调之天真,句式之清纯,和刚才那段配音形成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反差。 现在对於时间的判断切换为悲观估计。 最多给她留二十分钟。 於是乎林夜决定—— 先当小裁缝吧,感受一把顶级真丝布。 第94章 也许,这不太正常吧… 十五分钟后,林夜盯著面前的真丝,得出了一个窒息的结论—— 这块布大概率是秦可的远房亲戚。 棉布和粗麻布上攒下来的浅薄经验,放到真丝面前约等於零。 具体来说,刚才的十五分钟里,他刚用裁缝剪碰了一下边缘,布料就像有自己的想法似的,顺著剪刀的方向滑出去老远。 再碰。又滑。 第三次,直接从桌面边缘出逃,无声无息地溜到了地板上。 像极了某个不开心时甩头就走,连消息都不回的人。 “……你还挺有个性。” 林夜又一次弯腰捡了起来。 珍珠似的光泽在午后斜光里流动,手感確实是一等一的好,滑得跟抹了层油一样。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太·滑·了。 他嘆了口气,重新铺在桌上,死死按住后,拿著剪刀准备下第一刀。 “乖,听话。” 他甚至用上了哄林洛的语气。 刚碰到布面,真丝再次不听话地往旁边挪了一厘米。 ——我说了別动! 可真丝一点不听话,依旧从他指缝溜走了。 ……这样下去不行。 他决定换个策略,用大头针把纸样固定在布料上,然后再剪怎么样? 说干就干。 吧嗒一声,大头针被钉在了布料上。 伴隨著真丝表面瞬间出现的心疼小洞,隔壁房间传来林洛的声音: “哥哥大人,你屋里怎么噹啷一下啦?掉什么东西了?” “高达零件掉地上了。” 林夜回答的速度比他的手快。 而手正在以打破某项世界纪录的速度把布料往抽屉里塞。 可惜动作和速度成反比,真丝在被急躁对待的瞬间发出了轻微的“撕拉”声。 一条三十厘米的裂口,静静地掛在昂贵的真丝表面。布面上还留著一个大头针扎出的小洞。 “——!” 林夜心头一紧,差点原地跳起来。 这和亲手撕坏了一份还没来得及写完的情书有什么区別? ……不对不对,想什么呢。 应该说——这三十厘米就得一百出头,很、贵。 林洛声音又传过来了,听位置比刚才近了半步。 “哥哥大人,怎么了,你衣服破了吗?要洛洛帮忙缝一下吗?” “没事没事,不小心。” 三秒的沉默。 “……哦!” 脚步声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又是两秒,才轻轻地往远处退回去。 林夜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將裁缝剪放回桌面,林夜脑子里闪过裁缝铺老板娘的回帖—— “真丝是布料界的大小姐,脾气大,伺候不好就给你脸色看。” 现在他算是彻底领教了。 这位大小姐不光脾气大,还记仇。 只要敢粗暴对她,她就敢当场开个天窗。 不愧是秦可远房亲戚。 刺头基因,一脉相承。 掏出手机打开谷歌,他果断输入“真丝布料怎么固定?” 搜索结果第一条:《真丝裁剪的十大禁忌》。 点进去,满屏三十多条规矩。 不是说十条吗? 【第一条:禁止用普通大头针固定,会留下永久性针孔。建议使用丝绸专用细针或纸镇压覆。】 好的…… 好的。 好的! 知道了,別太烦人了行吗。 下面的林夜连看都没看,一气之下,直接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原来缝纫这件事情,比想像中要难得多。 比拼高达也难得多。 某种程度上,可能是他目前为止接触过最不讲道理的对手。 比世界意志难缠多了。 …… 又过了十分钟。 林夜重新拿起剪刀,静下心来,对著棉布练习件小心翼翼地下了一刀。 速度控制到极慢,像拆弹专家在剪引线,生怕一个晃神又出事。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刀稳得很。 边缘不毛糙,线条也没歪。 就这么如法炮製,又裁了十几片练习件。 虽说跟合格还隔著一条银河,但至少不像一开始那样全在犯罪了。 他盯著桌上的裁片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抽屉里的真丝。 ——说句实话。 他一开始也不理解。 秦可拼个高达,怎么会弄得两只手全是伤? 对自己来说,拼高达不过是照著说明书按部就班的简单劳动。 他甚至腹誹过,那位大小姐是不是笨手笨脚到连剪个零件都能剪到肉。 现在来看,自己不过是凭藉著所谓的“有经验”,在对一个努力的笨蛋仗势欺人罢了。 何其傲慢。 何其愚蠢。 盯著一片小小的真丝废料,林夜想到了什么,又掏出金秋祭海报,对比著上面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他拿起一片裁剪好的真丝布料,比对著金秋祭海报上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放在灯光下。 真丝那珍珠般的光泽,和他记忆中秦可在站台指著小小自己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莫名地重合在了一起。 “……嘖。” 林夜咂了下嘴,心情逐渐沉入谷底。 也许、大概、八成,笨蛋是会传染的。 算了。 下次还是直接去买成品吧,至少现代工业文明才是人类之光。 话虽如此,他还是拿出了裁缝针,准备开始比裁剪更考验耐心的缝合练训练。 这次,手比刚才稳了不少。 …… 就在针尖抵上布面、准备落第一针的时候—— 隔壁又传来了dvd里的声音。 林洛的点评紧隨其后。 “哇哇哇哇哇哇哇!这个姿……『伏笔』埋得也太深了吧!洛洛学会了学会了,晚上要和哥哥试一试!” 林夜被嚇得手一抖,一针到底,精准扎进了自己食指。 “嘶——啊!” 他强忍住疼痛,指尖上冒出一颗圆润血珠。 隔壁的声音戛然而止。 安静了大概两秒,传来林洛微微心虚的嗓音。 “哥哥大人?你怎么了,被嚇到了嘛?” “没怎么。——你能小点声吗,喊什么呢。” “没、没什么!只是看到了一个特別精彩的剧情转折!” “……你確定你看的是正经创作参考?” “当然!百分之百正经!哥哥要过来和洛洛一起看吗?” “……別了吧。” 林夜听她那明显变怪许多的语气,决定不再追问。 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更有利於身心健康。 同时泛起的竟是失恋般的心情,自己不是当裁缝的料。 於是乎他收起针线,出门准备找个创可贴。 刚跨出臥室一步,隔壁房间门紧跟著开了。 “哥哥大人~” 她穿著小熊睡衣,抱著灰色兔子玩偶,脸上带著些许红晕。 “怎么了?”林夜赶忙把手背到了身后。 “我不看dvd了!我要陪哥哥玩!”林洛兴奋地说,“我刚才还学到了好多写作技巧!哥哥大人,你要不要跟我『试一试』?” “……不用了,忙著呢。” “誒——?为什么嘛?”她歪了歪脑袋,兔子耳朵跟著晃了一下。 “哥哥大人不想知道洛洛学了什么吗?” “不想。” 乾脆,利落,毫不犹豫。 林洛嘟起嘴,不太满意地跟著走到林夜身旁。 林夜还在背著手,不著痕跡地挪了半个身位。 林洛忽然微微抽了下鼻子,突然低头,凑近林夜的手。 “哥哥大人,你手指……怎么了?” 林夜低头一看,食指上的血珠在客厅灯光下格外显眼。 “……没事,刚才拼高达的时候不小心被零件划到了。” “是吗。” 林洛显然没在发问,语气相当平淡,眼底的天真和兴奋甚至悄悄褪去了些——但只消了一瞬就又涨回来了。 然后她伸出两只手,握住了林夜的手腕。 “哥哥真粗心,洛洛来帮你处理吧~” 话音刚落,林夜的食指就被送进了一小截温热、柔软的触感中。 是林洛的小小舌尖碰上了那颗血珠。 她半垂著睫毛,大眼睛越过林夜手指,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哥哥,这就是刚刚洛洛学的『正常兄妹之间应该做的一百件事』里的一件,舒服吗?” 第95章 兄妹间的一百件事,第一件就犯规了吧! 正常兄妹之间应该做的一百件事? ……哪个正常人会舔手指啊! 但是—— 就算撇开身为便宜哥哥的偏心眼光,林洛也算得上可爱的短捲髮美少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含住的食指,又看了看林洛那张写满期待的脸。 此情此景,还是让他內心不爭气地跳动了起来,脑內的理智在隨著手上的触感迅速崩塌。 於是,只能强迫自己开口说道: “听说,狂犬病是可以通过唾液传播的哦。” “……誒?” “你看,你现在正在咬我。” “才、才没有咬!洛洛是在舔!舔和咬是不同的行为!” “反正只很奇怪就是了。快鬆口。” “……不要,洛洛喜欢哥哥嘛~” 林洛撒娇的同时,小嘴巴鬆开了一些。 食指越狱成功。 没给她反应的机会,抽回手的同时,另一只手精准落在了她毛躁躁的头顶。 揉揉揉。 力道不轻不重,棕色的短捲髮被他搅得乱七八糟,额前的碎发也全部翘了起来。 ——擼法跟对待柴犬稍微有那么亿点像。 “好了,消毒环节强行结束,去拿创可贴吧。” “……哥哥!” “你也不希望哥哥真感染了狂犬病,然后被救护车抬走,导致明天没人陪你吃饭了吧。” 林洛抬起头。 嘴唇微微嘟著,眉心挤出一个不甘心的小褶皱。 “洛洛不是狂犬……” “你自己之前说的,你是坏掉的柴犬喔。” “洛洛想做『正常妹妹』会做的事情——” “下次去学点更『正常』的东西,比如急救包扎。” 林洛瞪了他三秒。 然后一跺脚,抱著灰色兔子玩偶转身跑向客厅。 跑了两步又回头,笑得甜蜜蜜的: “哥哥大人,『正常兄妹会做的一百件事』的第二件事是帮哥哥贴创可贴,这个总可以吧!” “准。” “哼!” 小熊拖鞋啪嗒啪嗒拍在地板上,声音越来越远,夹著几句听不真切的嘀咕。 …… 创可贴被林洛亲手包在了林夜食指上。 缠了三圈,收口处贴了一个小熊图案的封口贴。 做完之后,她认真检查五秒后才满意点头,又在创可贴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 林夜低头看著被小熊封口贴压住的创可贴,又看著正一脸得意地审视自己杰作的林洛。 趁她心情好—— “话说回来。” “嗯?” “那个dvd到底什么內容。” “dvd?” “就是你关在房间里、从你房间笔记本电脑上看的、中途发出了至少三种不同音调的女性配音的dvd。” 林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便利店给客人报商品价格。 但他在精神上已经竖起了全频段雷达。 林洛的大眼睛眨了两下。 “嗯——怎么说呢,是一部……情感教育类纪录片!” 纪录片。 林夜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过来看了看。 如果情感教育类纪录片的配音是“好深”,那广播伦理审议会大概会集体辞职。 “就是那种……讲兄妹之间如何正確建立信赖关係的!专业的!有字幕的!” 想都不用想,林夜用著一种看猥琐大叔的眼神盯著林洛。 终於,林洛绷不住了。 她把灰兔子举到面前挡脸,身体往后缩了半步,声音突然切换到了机关枪模式—— “……是这样的哥哥大人,这张dvd是洛洛国中的小白同学送的,小白说她姐姐是爱豆,这是她姐姐珍藏的的创作教学讲座,因为是非公开发行所以没有出版社,里面的声优是白同学姐姐的同事客串的,之所以听起来有点奇怪是因为他们在演一段情感浓烈的纯爱场景用来教学——” 一口气说了七十多个字连气都没换。 灰兔子的长耳朵在她嘴巴前面一颤一颤的。 ……行,见好就收吧。 人活著往往需要自欺欺人。 他嘆了口气,把手重新放回她的头顶。 这次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 “誒……” 林洛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紧接著,短捲髮化身棕色小炮弹,一个微微助跑—— 砰! 额头精准著陆在林夜锁骨下方,淡淡的牛奶味扑面而来。 “……哥哥大人,洛洛承认看的是大人才能看的东西……” “嗯……可以,毕竟你也青春期了。”林夜予以肯定,毕竟自己的素材要多的多。 “还有!” “嗯?” “哥哥大人是个很棒的人。” 她没头没脑地突然这么说。 “……谢谢夸奖,突然怎么了?” “哥哥平常总是笑著听洛洛说话,绝对不会批评。” “其实无论在心里和嘴上都会一直吐槽。” 没错,就像现在一样。 “总是充满耐心地满足洛洛的任性,绝对不会露出討厌的表情!” “如果你有任性的自觉,就早点改过来。” 不因为林夜吐嘈而屈服,林洛轻咳一声。 “所以说,dvd上面没有洛洛刚才说的『一百件事』,那个是……洛洛看完之后自己编的。” 她额头在林夜胸口蹭了一下。 “……洛洛要在成年之前做满这一百件事,让哥哥真切发现洛洛的可爱,然后在成年第一天,和哥哥顺利步入婚姻殿堂……” “我知道了。” 林夜假装没听见最后半句话。 这种核弹级別的发言忽略就是最好选择。 “第一件是帮哥哥处理伤口,已经做了。” “第二件是帮哥哥贴创可贴,这其实也算处理伤口,就算一件,那就还剩99件!” 林夜的手仍然停在她后脑勺上。 “……还有99种折磨吗?” “哥哥!!” 她从他胸口抬起脸,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眼角甚至有一点点水光——但嘴角已经恢復为熟悉的招牌林洛式甜笑。 “等好吧!洛洛不会认输的!” ……所以这莫名其妙的干劲是从哪来的。 …… …… …… (第一卷 正文完) ~特典~ 写给没人会看的日记 深夜。 ……好饿。 確认隔壁房间彻底没了动静,某个死鱼眼小心翼翼地带上房门。 拉开椅子,打开檯灯。 翻开了那本已经快半个月没碰过的黑色封皮笔记本。 他盯著空白页看了五秒,嘆了口气。 【10月5日,星期六,晴】 本来不想写了,上次碰这本子还是九月十六號被休学那天。 但今天脑子里的事情实在太多,不写下来感觉要炸。 九月九號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说实话到现在也没搞明白。 大概只能用“游戏降临”这种展开解释了。 但不管怎样,距离十月二十六的金秋祭只剩二十一天。 如果一切真按照游戏原来的进程走,那几天绝对会热闹到让人偏头痛。 顾不上这些。 我只知道那天之前必须把那件连衣裙做出来。 为了这件衣服,我冒著严重的人身安全威胁获取了某人的数据——腰围58,身高155,体重八十斤出头,估算臀围82左右,目標是绝不能踩到裙边的长度。 不过,作为这番折腾的附带收穫,经过这一个月与她的相处,我倒是真切地明白了一个真理:女孩子確实可能是柑橘味的。 提到她,就会想起解除秦老头脑控的计划目前完全停滯。 最大的问题是我连他几点下班都不知道,跑去新城cbd打探,还差点被前台当成商业间谍。 更棘手的是,秦可现在一提到她爸就炸毛。 可今天去她那修窗帘时,看到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里秦老头笑得那么温柔的脸,我他妈差点没忍住直接衝去秦氏集团把他揍一顿。 真要说的话,她应该根本不喜欢那间破出租屋的独居生活吧? 换做是我,肯定愿意天天住在原本的別墅里…… 算了,不想了,明天还是去见见她吧。 除了她,今天还把手机號给了303那个文学少女。 看著这几个女孩的遭遇,我也对那个见鬼的世界意志攒出了一点初步推断。 第一,它大概率改不了物理规则。 第二,植入的非本源记忆是会逐渐消退的。 不知道为什么,写下这两条的时候,稍微鬆了口气。 至於林洛……保持现状吧。 …… 林夜盯著写了大半页的日记本,莫名升起一阵荒谬感。 怎么回事? 不过是隨便记几笔,怎么洋洋洒洒写了这么多。 算了,就这样吧。 林夜合上日记本,关掉檯灯。 明天还要给那个一米五五的討债鬼送饭。 他跳上床铺,把脸埋在被子里,试图强迫自己强制关机。 刚上床就感觉不对劲了—— 被子里的温度……是不是太高了点? 而且,为什么自己常年散发著单身男高中生寡淡气息的被窝里,会有一股浓郁的牛奶沐浴露香味? 最致命的是,他的小腿刚刚好像碰到了什么极其柔软、且带著微温细腻触感的东西…… 黑暗中,被子深处传来了一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紧接著,一双纤细的手臂抱了上来。 “哥哥大人……写完日记了吗?洛洛已经在床上等你好久了哦。” “……你什么时候——” “嗯——什么时候呢~” 林洛伸出两根小手指,轻轻放在林夜嘴边,小熊睡衣的毛绒触感贴著林夜的手臂。 “你现在只需要跟我说一句简简单单的『晚安』就可以了~” “晚安,现在回你房间。” “……那个,哥哥大人。” “嗯?” “晚安的后面不应该接『现在回去』。” 林洛故意拖长了尾音,隨后张开小嘴,隔著t恤在他的肩胛骨上轻轻咬了一口。 “——哎!” “嘻嘻。” “『晚安』里也没有包含『赖在別人被窝不走』的意思!更没有包含咬人!” “这是一百件事里的——” 她鬆开嘴唇,声音闷闷地贴在他后背上。 “第三件!” 停顿了一拍,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夜·袭·哦。” ~特典~ 小白酱的创作指导DVD 车站街,“午后时光”咖啡馆。 白雪有时候会想,自己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情,可能就是和林洛交朋友。 倒不是说怕她这个可爱的女孩子会突然掏出剪刀之类离谱的东西。 ——主要是不知为何,她最近逐渐变成了会把“哥哥大人今天穿了新袜子”当作头条新闻来循环播报的人。 “小白~今天真的好睏啊~” 对面的短捲髮女孩懒洋洋地趴在桌上,脸颊压出一小块粉印。 私立青川女子高级中学一年级2班,白雪——暱称小白。 低头嘬了一口杯里的热可可,借著杯沿窥视笔记本上的手写文字。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情节大纲,標题是《有谁规定了兄妹之间不能有恋爱喜剧的?》第五章草稿。 而她的朋友林洛此刻一脸认真地拿著铅笔在上面涂涂改改,桌面上的橡皮屑都快堆出一座小山了。 小白从便利店袋子里掏出一盒pocky,抽出一根递到了林洛的嘴边。 “写得很用心呢。洛洛,最近和……那个,哥哥的关係有进展吗?” “正因为洛洛每天都在努力,哥哥大人才会越来越警惕。” 林洛小口咬住了小白递过来的饼乾棒,露出了可爱的苦恼表情。 “小白!哥哥这几天回家越来越晚了,每天下了夜班都不赶紧回家,要去不知道什么地方绕一圈才肯回来——“ “嚯,这样啊。” 小白又抽出一根草莓味的pocky,权当给自己壮胆。 “洛洛,最近为什么突然这么……上心嘛?” 怎么说呢,在此之前,林洛確实也是会提起哥哥的类型,但至少频率还算正常——大概是一次聊天里出现一到两次的程度。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最近完全不一样了。 上个月,林洛突然给她发消息说有个来歷不明的女生去了她家。 白雪问她是谁。 她回了一句:“一只闯进家里偷咖喱的野猫!!!!!” 从那以后,“哥哥大人”这四个字在她们的聊天记录里的出现频率,大概翻了五倍。 林洛没有回答小白的问题,而是一直盯著笔记本里的文字,铅笔在纸面上划来划去。 “这样的话,光靠写小说可能不太……” 白雪试探性地开口。 “要不要试试更直接的方法?” “啊……好討厌……” 像是完全没听见小白的建议,林洛自顾自地把铅笔放下了,双手捧脸,嘟著嘴巴。 “哥哥在家都不看我……” 一口咬碎了嘴边的pocky残骸,又接著往下说—— “……吶,在小白的眼里,你觉得哥哥大人……对我是怎么样的?” 她棕色的大眼睛从指缝间透出来,认真极了。 小白险些被热可可呛到。 “如果按照你说的情况的话……” 实在说不下去。 ——因为按照林洛从八月到现在的描述,“她哥”对她的態度大致可以总结为: 一、摸头。 二、嫌弃。 三、摸头的同时嫌弃。 在脑海里权衡了一圈友情与现实,白雪正打算用一句圆滑到极致的“嗯……应该是很在乎你的吧”来搪塞过去—— “……其实洛洛最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白雪眨了眨眼。 “哥哥大人最近总是偷偷摸摸地在房间里做什么!” 林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哥哥不让我在他清醒的时候去他房间,他有瞒著妹妹的事情了!” “……那个,洛洛。” “嗯?” “你哥哥该不会是在做什么奇怪的——” “才不是!哥哥大人……” 她也不確定了。 “那天来家里的栗色头髮女生,绝对夺走哥哥的心了!她穿著青川高中的校服,身高一米五五左右,长得次牙咧嘴,而且是个无可救药的平胸,绝对没有我可爱!而且那个女人还被家里——” 感觉气氛不太对劲的小白赶紧把整盒pocky塞进林洛的手里。 林洛则情绪激动地咬著饼乾棒,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好啦,比起这个,还是先提升一下自己的写作技能吧! 小白为了转移话题,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张dvd光碟。 “洛洛,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林洛接过dvd,封面上写著《情感表达的一百种方式——编剧创作实战讲座》。 但封面设计异常简陋,一看就是私人刻录的。 “我姐姐是爱豆哦,这是她之前请別人录的编剧向教学视频。里面有很多关於……如何通过肢体接触来表达感情的场景演示。” “肢体接触哦?” 小白一边感到有些心虚,一边向朋友温柔地点著头。 “对,比如帮对方处理伤口啦、深夜躺在一起啦、一起看星星的时候不小心靠得很近啦……都是很自然的接触。洛洛的小说里不是也需要这些场景吗?” “……小白,你姐姐该不会是在教一些奇怪的东西吧?” “才、才不是!我姐姐是大人物,她看的也绝对是正经的创作教学!只是里面请了声优来演示场景,所以配音可能听起来有点……那个……” 小白的声音越来越小。 “……有点什么?” “有点过於投入感情了,但內容绝对是正常的!百分百正常的!” 林洛在心里稍微做出了一些判断后,还是笑著收下了dvd。 “谢谢小白,洛洛会好好学习的。” “那就好,看完之后记得要还我,我姐姐说这是孤本——” 林洛抱著dvd站起身,眼睛里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放心,洛洛会当成宝物一样珍藏的!” 小白看著朋友兴冲冲离开咖啡馆的背影,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应该? 她掏出手机,给姐姐发了条消息: “姐,我把你那张dvd借给朋友了,应该没问题吧?” 三秒后,手机震动。 姐姐回覆:“哪张?” “就是那张《情感表达的一百种方式》。” “……你说的是白色盒子那张还是透明盒子那张?” “透明盒子的。” “那张不是教学用的!!!那张是……给成年人看的!!你从我房间哪里翻出来的!!” 小白盯著手机屏幕,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默默地把手机放进书包,拉上拉链。 ……算了,反正洛洛那么单纯,应该看不出来吧。 应该。 …… 手机又震了一下。 “小白!!!刚才走得急,忘了谢谢你了~我一定会让哥哥大人发现,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子就在他身边!~” 后面跟著一个巨大的笑脸。 白雪同学看完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嘆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 然后回復了两个字。 “好的。” ~特典~ In The Rain 本小姐会留意那个死鱼眼,理由倒也简单。 声音、气质、身高—— 和这些都没关係。 就凭著他那张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的脸,本小姐恨不得把他打死一万次。 单纯是因为,在全世界都想把“恶役”的標籤贴死在本小姐脸上的时候,只有他像个笨蛋一样,挡在了我面前。 仅此而已。 …… 我,秦可。 现在正躺在自己那张能睡下五个人的天鹅绒大床上,第十七次得出这个结论。 ……嗯。第十七次了。 脑子里像放幻灯片一样,全是今天下午f班的画面。 我闭上眼睛,画面反倒比睁著眼更清晰。 黑板上的粉笔字花花绿绿,桌面上的垃圾堆得快要满出来了。 用过的牛奶盒,捏扁的饮料瓶,还有不知道谁吃剩的便当盒,汤汁渗出来把我的教科书泡得皱皱巴巴。 整瓶胶水倒在椅子上,干成了一层透明的壳。 坐上去的话,大概能把裙子黏下来吧。 ……什么鬼,我在担心这种事? 周围人的表情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嘲笑吧。 大概是那种——终於可以光明正大地踩扁一只虫子的嘲笑。 所有的一切都像暴雨天的窗玻璃,蒙著一层水汽,既模糊又冰冷。 我站在那片模糊的中央,感觉自己快要被噪音和恶意融化掉了。 然后,那个死鱼眼走上了讲台。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打著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死鱼眼,用那种全世界都欠他钱的懒散语气,开始慢条斯理地评价黑板上那些字有多丑。 “笨蛋!” “到底谁会在那种时候去关心书法啊!” 我当时一定是这么想的。 他握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他身后的时候,我的大脑大概有三秒钟是空白的。 手心传来的温度,比我想像中要温热。 一点也不像他那死鱼眼给人的感觉。 而且……他的手真的好大。 把我整只手都包进去了。 …… 我发誓。 那一刻心里想的,绝对不是什么少女漫画里“心动的瞬间”。 绝对不是。 就像他经常冒出来的那种混帐话——『只是单纯的物理现象』。 对。 就是手心热了一下而已,谁规定这叫心动啊。 如果这都算心动的话,那洗热水澡的时候我岂不是每天都要心动一百次。 仅此而已。 他替我出头,也不是因为什么特別的理由。 他自己都说了,我是他的金主,他是收了钱办事的跟班。 他做的所有事,都只是在为了赚钱而已。 一切都有价格,我作为秦家的独生女,非常清楚这一点。 理性上,逻辑上,我把每一个细节都分析得清清楚楚。 跟心动没有任何关係。 我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天花板。 …… 我…… 可是……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了。 播放列表还停在那首《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上,进度条走了不到三分之一。 …… 为什么啊。 为什么脑子里想的全是他。 当他站在天台上的时候,靠著栏杆,半边脸逆著那道衝破乌云的光。 他嘴里含著柠檬糖—— 我知道,因为他说话时“咔嚓”咬碎糖块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混在风里。 然后他用那种……那种像在念一道无聊的数学公式一样的语气,说了那句话。 “就算全世界都判定你有罪,只要我还站你这边,那就是二对七十亿的战爭。” 就在那一刻,我知道—— 我完了。 脑子里那些用来自我保护的理性分析,就像被暴雨冲刷的沙堡一样,瞬间就崩塌了。 什么啊…… 什么“二对七十亿”啊。 中二病也要有个限度吧,死鱼眼。 明明是个连一瓶草莓牛奶钱都要计较的守財奴,明明是个上课只会睡觉的废柴,明明是个看到有胸的女人眼睛就会追踪定位的变態…… 为什么要说出那种—— 那种好像自己是全世界英雄一样的台词啊! 太蠢了。 蠢到让人想笑。 蠢到我现在躺在床上回想的时候,嘴角还会不受控制地—— 我用手背用力按住自己的嘴唇。 ……他大概对每个人都会这么说吧。 对那个胸大得过分的“乳牛女”苏清歌,说不定也会说差不多的话。 比如“三对七十亿”什么的。 毕竟他是“收了钱办事”的人嘛。 只要价格到位,谁都可以被保护。 我不特別。 …… 不。 重新说。 不是“我不特別”。 是——本小姐才不稀罕什么“特別”。 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轻轻的一阵刺痛。 我低头看了一眼—— 无名指上的银戒在檯灯光里安静地反著光。 ky,不会读空气。 他说,这是我让全世界见鬼去的特权。 但我觉得,真正不会读空气的是他才对。 永远,永远…… 都是他。 …… 还记得小时候,钢琴老师告诉我—— 萧邦的《雨滴前奏曲》描绘的不是雨,而是在雨声中不断涌现、又无法抑制的幻觉与心跳。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外面还在下雨。 水珠沿著玻璃往下滑的触感,就像下午在天台上眼泪从脸上淌下去的感觉。 好冷。 他在干什么呢? 调出手机,点开他的对话框。 上面静静躺著我发给他的星座运势消息。 “……还没显示已读吗?快、快……啊,他看了!” 我趴在床上,死盯著手机。 终於,在自己的目光下显示了“已读”。 隨即,我立刻打了通话过去。 家长里短、少女心事……我不在乎。 我只想听到他的声音。 就算骂他,也只能我一个人骂。 毕竟自己说过,就凭著他那张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的脸,本小姐恨不得把他打死一万次。 …… 掛断电话,今晚,我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还有,ky…… 真的不是“可”和“夜”吗? “啊啊啊啊啊闭嘴闭嘴闭嘴!秦可你这个笨蛋!” 我把脸砸进枕头里。 耳机里的《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又播放了一遍。 雨还在下。 心跳好吵。 睡不著。 ……看看次日达的限量款高达吧。 反正,只是为了感谢他今天的“工作”而已。 绝对不是因为想看他收到礼物时那张臭脸会露出什么表情。 我点开购物车,手指悬在“確认支付”按钮上。 他会开心吗? (今日四更,说话!) ~特典~ 秦可同学不会主动终结冷战 十月一號,星期二。 距离他上一次出现在围墙下面,已经过去二十个小时了。 我趴在冰凉的课桌上,望著窗外的雨瀑。 “你喜欢下雨吗?” 若是有人这么问,我大概会回答“特別討厌”。 不是什么文学式的討厌,什么“雨声像眼泪敲打窗户”之类的矫情讲法。 是真正物理意义上的討厌。 淋湿的黏腻感、潮湿闷热的空气、徒增累赘的雨伞,晴天能做的事全都成了奢望。 而且,下雨天的教室还会变得很暗,惨白的光照在课桌上,会把每个人的影子压得又扁又淡,隨时会被擦掉。 我坐在f班倒数第二排的靠窗位置。 这个座位是我自己选的。 只是因为,死鱼眼曾经是我的后桌。 他休学之后,那张桌子就空了,没有人会主动来这边。 有时候我会在转笔的间隙,回头看那张空桌子。 桌面上还残留著一小块修正液的痕跡,不知道是被他还是前前任使用者留下的。 所以,即便是教室偏后排位置,还是能感受到每时每刻投来的视线。 虽然以本小姐的外貌水平,被偷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那绝对不是什么“偷偷看美少女”的视线。 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让人噁心的东西。 是“不看”。 你们知道吗? “不看”其实也是一种看。 当一整个教室的人都在有意识地把目光绕过你的时候,被目光绕过去的空白区域反而是最显眼的。 名字我记不住,也懒得记的前桌马尾辫女生在和旁边的人聊天。 说的是金秋祭要做什么主题咖啡厅。 谁负责做海报,谁负责买物料。 “白色围裙好还是黑色围裙好?” “白色好看吧,ins风~” “那谁来订……” “把领口放低一些,会吸引到男孩子吧~” 马尾辫无意中和我撞上视线。 她声音忽然小了三度,身体猛然一抖,把后背对向了我。 本小姐的存在让你不舒服了。 真是抱歉呢,下次把你装进书包里丟出去好了。 我从书包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 没有连手机,也没有在放音乐。 只是想在自己和这个教室之间装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有了耳机,即使別人在议论你,你也可以假装听不到。 这是本小姐在没有跟班陪著时学到的第二个生存技巧。 上一个学到的是:不要在午休时间一个人去食堂。 因为一个人端著托盘找位子的时候,整个食堂八百个座位会在你眼前变成八百个“你没有朋友”的证明。 所以现在午休的时候,我都不去食堂了。 不对。 准確来说,我在后门院墙上吃。 虽然上面脏了点,坐在那里吃饭的样子大概会被看到裙底。 但我不在乎。 反正也只有那个人会每天中午来送便当,会愿意看著自己一口一口吃饭…… 不是吗? 在学校围墙外面,爬满爬山虎的那个位置。 他站在墙下,把便当盒举起来。 我趴在墙头往下伸手,把便当接过来。 就这么简单。 翻过墙的时候,世界就只剩下他和便当盒了。 很小的世界,小到连那该死的旁白大概都懒得在那种地方冒出来说话。 所以—— 我討厌下雨天的原因,其实也没那么复杂。 只是因为,下雨天他可能不会来。 …… 第二节课结束后的课间休息。 我假装上厕所,实际上是走到走廊最偏僻的角落,掏出手机。 途中险些撞上一个端著水杯去接热水的男生。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绕开了。 连“对不起”或者“你没事吧”都没有。 我懒得管他,匆匆忙忙打开手机——通知栏里居然只有天气预报和一条电信运营商的话费提醒。 …… 走廊尽头的消防栓旁边,有一面落满灰的镜子。 我捏著手机,走到镜子面前,里的人看起来糟糕透了。 栗色头髮因为雨天的潮气变得毛躁,刘海歪向一边,眼睛底下有只有自己才注意得到的淡青色。 校服领口的蝴蝶结又歪了。 我把蝴蝶结正了正。 又歪了。 我的手竟然在抖。 真可笑。 秦可,你在紧张什么? 你在期待什么? 他那种死鱼眼闷骚男,连说一句“因为想见你所以来送便当”都说不出口的类型。 每次都是“顺路”“反正做多了”之类的鬼藉口。 他问我三围的时候也是。 明明、明明可以直接说的。 说什么? 说“我想给你做点什么”、说“我在意你”,说…… 哪怕是说一句“因为我想看你穿裙子的样子”也好啊。 虽然这么说的话我绝对会踢死他,但至少…… 至少比“便利店隔壁的服装店在打折”这种鬼话要好一百倍吧? 他是不是以为我是白痴? 他是不是以为只要给一个藉口,什么都能糊弄过去? 还是说? 在他眼里,我就是那种“只要有合理理由就不会追问”的人? …… 那他也太小看本小姐了。 我不需要合理理由。 我只需要他,偶尔—— 偶尔就好。 说一句真·心·话。 不是包装过的、不是自圆其说的、不是死鱼眼式“我只是路过帮个忙”的那种敷衍。 是那种—— 让我听完之后脸会红、心会跳、想找个洞钻进去的话。 就像他那天无意中说出的“二对七十亿”一样…… 明明可以做到,为什么要躲避? …… 第四节课,数学。 黑板上的二次函数图像歪歪扭扭的,像是老师自己也不太会画。 开口方向朝下,顶点在第二象限,我盯著那条对称轴算了一分钟,答案是x等於负二。 然后我低下头,看了一眼放在大腿上的手机。 没有新消息。 距离午休还有一个小时。 他今天会来吗? 这么大的雨…… 如果是晴天,他骑自行车二十五分钟就到。 雨天的话,坐电车要四十分钟吧? 但从他家到学校最近的车站还要走七百米呢。 那段路没有遮雨的地方,会淋湿吧? 昨天他好像上的是凌晨的班。 通宵之后淋一场暴雨,一般人都会感冒吧? 还是说……他根本不会来? …… 才不是在担心他,一定是在担心午餐。 如果今天没有便当,我就只能去买麵包或者饭糰了。 我不想去。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死鱼眼跟班:今天大雨,送便当有点麻烦哦。】 果然。 他又在找理由。 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回什么? 『那就別来了』?——不行,这样他真的不会来了。 『下雨天注意安全』?——太温柔了,不是本小姐的说话方式。 『麻烦你个头』?——太凶了,万一把他嚇跑了怎么办。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 已读。 我没有回。 午休时间,雨更大了。 ……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醒来时,桌子上不知为何放了两个抹茶铜锣烧。 ~特典~小鹿同学要成为大人了吗? “真、真的要买这种东西吗……” 下午时分的车站街,知新书店,二楼“青年文学区”。 我像个潜入敌营的间谍一样,將身体紧紧贴在书架边缘,视线在那些色彩过於饱和、构图过於…… 过於缺乏布料的封面上来回扫视。 “大胸萌妹……欠债……住在男主家里……” 我一边在嘴里无意识地默念著这几个危险的关键词,一边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一点点剥夺。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如果非要买的话,我个人比较偏好有大胸萌妹设定的。如果能附带因为欠债所以被迫住在男主家里的剧情,那就更完美了。』 林夜同学的这句话从昨晚到现在,在我脑海里已经迴响了一整天, 但是,苏清歌,你不能言而无信! 哪怕对方是个无可救药的大变態。 不就是买一本漫画吗? 只要拿著书,低著头冲向收银台,付钱,然后迅速逃离现场,谁也不会知道这本《巨r打工妹的同居还债日记》是市里青川高级中学二年a班的苏清歌买的! 只是作为报答林夜同学的麻绳谢礼而已嘛,没什么好害怕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脸颊,闭著眼睛將手伸向书架,一把抽出了那本封面画著夸张比例女僕装少女的单行本。 很好,拿到了。 眼睛千万不要看封面。 绝对不要看。 ……看了一眼。 那个女僕装少女的胸口,比例大得完全不符合人体比例。 我又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学校制服包裹的曲线。 誒……好像,也没有差很多……? …… 嗯。 嗯? 不对不对不对! 为什么要拿自己去和那种不知廉耻的女主角比较啊! 我的脑子终於也坏掉啦! 接下来只要转身离开—— “哎呀,这不是小苏同学吗?” 一股薄荷菸草的味道先到了。 然后才是声音。 慵懒的,沙哑的,从我后脑勺上方一寸的位置坠落下来的成年女性的声音。 “——呜哇!” 我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青年漫画区的地毯上。 转头看过去,先映入视线的是一双被黑框眼镜放大了百分之二十的、正在弯成月牙形的眼睛,然后才是来人似笑非笑的表情—— 夏川惠前辈! 是便利店的前辈。 认识林夜同学的前辈。 什么都知道的、嘴巴最不牢靠的前辈。 “前、前前前前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我来查一下最近文学杂誌啊,顺便准备下周出版社的复试资料。” 夏川惠耸了耸肩。 她今天穿著宽鬆卡其色风衣,指甲涂著哑光裸色,整个人看起来既隨意又很好看。 那种“不费力就很好看”的好看。 这就是成年大姐姐的魅力誒?…… “倒是小苏同学,你在这边做什么?我记得这边是……唔,成年男性的精神绿洲哦?” “我在研、研究!” 我结结巴巴地喊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词。 “我、我对青年漫画……不太熟!想说,研究看看!对,研究!” “哦?研究啊。” 前辈眯起了眼睛,盯著我怀里的漫画书。 我记得她笑的时候有个习惯,总是先用鼻子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嘴角才会跟著上扬。 此时此刻,她再一次摆出了这种恐怖的笑容。 “那小苏同学研究出了什么成果吗?你手里拿的是哪本书,我可是文学专业毕业的,可以帮你一起研究哦?” “不、不用了!这本没什么好看的!” 我拼命摇头,身体一步步往后退。 “呀……” 但刚刚蹲得太久,脚下一软,我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啪嗒。 那本《打工妹的同居还债日记》,在重力的作用下,精准无误地掉在了我和夏川前辈之间的地板上。 封面朝上。 那个穿著暴露女僕装、胸口几乎要撑破衣料的女主角,正用一种楚楚可怜的眼神望著天花板。 旁边还印著巨大的粉色加粗字体: 『主人,这个月的利息……可以用身体支付吗?』 …… 书店的广播正在放一首钢琴曲。 萧邦还是德彪西,我分不清,但每一个音符此刻听起来都像是我的丧钟。 前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漫画,又抬头看了看我。 “小苏同学。” “在、在!” “女高中生学习压力大,探索一下未知的领域,我完全可以理解。但是,这种程度的『研究』,对你来说是不是稍微超前了一点?” 完全被当成不良少女了! 不仅是不良,还是个变態! “不、不是的!前辈你误会了!” 我的脸一定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了。 “这、这个不是买给我的!是……是为了报答別人的!” “报答別人?” 夏川惠的眉毛挑高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用这种讲述『肉偿欠款』的r18漫画来报恩?小苏同学,你最近是借了什么高利贷吗?如果有困难可以跟姐姐说,千万不要走上违法的道路啊!” “不是高利贷!我没有欠钱!也没有同居!” 我急得快哭出来了,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反驳方向已经彻底偏离了重点。 “是……是因为林夜同学!” 在极度的慌乱中,林夜同学的名字脱口而出,我恨不得立刻缩小到蚂蚁的大小钻进地毯里。 夏川惠的动作顿住了。她缓缓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本漫画。 封面上的女僕少女在日光灯下闪著塑料封膜的光泽。 夏川惠缓缓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本漫画,看了一眼封面,又看了一眼我。 视线再次、极其刻意地,在我的胸口停留了整整三秒。 我发誓,那三秒比整个学期的期末考试都要漫长。 “……原来如此。” 夏川前辈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大胸萌妹。” 我的脑袋低了一分。 “欠债。” 又低了一分。 “住在男主家里。” 几乎要低到自己的锁骨了。 她把漫画翻了一面看了看背面的故事简介,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不知道她在忍什么,但那个忍耐的表情比直接笑出来还要恐怖一百倍。 “不过……” 卡其色风衣的衣摆扫过我的手背。 成熟的香水味和薄荷菸草的气息同时涌了过来。 和便利店里闻到的一样,但更近,近得让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既然他想看『大胸萌妹』在『男主家』里出现……” 夏川前辈的视线越过镜片。 那双眼睛里带著某种大人才会有的、让人心跳加速的狡黠。 “你直接去他家按门铃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浪费这八十块去买纸片人呢?” 她顿了一下,视线再次滑过我的领口。 “明明你本人的还原度,比这封面上画的还要夸张啊。” …… “——咦!” “前、前前前辈!你在说什么啊!我、我才没有……我怎么可能去他家……而且我也不是为了那种事……” 生理性的酸痛和心理上的羞耻感双重夹击,让我的眼角真的泛起了泪花。 “呜呜……前辈欺负人……” 看著我这副狼狈的样子,夏川前辈终於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顺手將那本漫画塞进了我怀里。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去结帐吧,记得去一楼的综合收银台,那边的店员是个戴老花镜的大妈,她看不清封面的。” “……真的吗?” “骗你的。一楼今天值班的是个年轻帅哥。” 夏川前辈挥了挥手,转身朝著文学区的方向走去。 “加油小苏同学,不要太早成为『大人』哦。” 我目送前辈离开的背影,又抱紧了怀里的漫画。 “……什么大人嘛!” 第1章 被全世界偏爱的美少女一號 新的一周。 从有轨电车车厢中走下车站,穿过熟悉的小广场。 十月的傍晚冷得很快,路灯底下的银杏叶还没来得及全黄,就被风扯下来贴在了人行道上。 真丝布正安静躺在背包里。 林夜不禁心神荡漾起来——棉布裁剪件已经全部搞定,只剩下缝製和对真丝的挑战了。 別看进度不快,但这对於一个一周前还分不清平针和回针的人来说,已经值得开一罐可乐来庆祝了。 推门进便利店,林夜一瞬间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店长居然在收银台后面。 更不正常的是,他又在微笑。 本能告诉他,微笑的店长=没憋好屁。 於是林夜报以同等功率的灿烂微笑,“店长好!” “小林同学,辛苦了——” 客套话来了。 是要加班、扣薪、还是终於愿意承认咖啡机是他自己修坏的了? “——这是本周的排班表。”一张列印纸被推过来。 林夜扫了一眼。 周一至周五:18:00-22:00或22:00-次日6:00。 一整周,全是晚班和凌晨班。 一个上午班都没有。 可恶啊…… 林夜果断开口:“店长,我有个可能不太礼貌的问题。” “请说。” “我承认偶尔会顺手解决几个临期商品,但这算是为店里减少食品损耗吧?一定属於环保行为。” “小林同学表述得很含蓄呢。” “所以,不至於一整周全排夜班吧?我还是高中生……虽然在休学,但休学也不代表把我从wcn名单里刪了——” “年轻人嘛,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 “按劳动法——” “好啦,主要是因为——” 店长露出了他招牌的小酒窝微笑。 “夏川惠要在11月辞职,能顶夜班的人手不够了。” 最后这句话让林夜嘴边的抱怨剎住了车。 “她……辞职?” 话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了,又往回找补了一句: “她面试过了啊?…” 说完又意识到,这句话本身就是在暴露自己知道夏川惠偷偷去面试的事。 “她八字还没一撇呢,但嘴上说『准备准备』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店长完全没在意他暴露了什么,大概是比林夜知道得早。 “她从大学一年级就在这里干了。从兼职到全职,夜班到白班又回到夜班,差不多快四年了吧。” 四年。 从十九到二十三。 “嗯……明白了。” 林夜把排班表折了一下,塞进后兜。 夏川惠要辞职……啊。 想想也是,上次她说要去角川出版社面试编辑助理,大概是拿到offer了。 那个会在男更衣室偷抽菸、把工装烫出焦味破洞、向林洛泄露机密情报导致自己差点被妹妹以“夜不归宿罪”千刀万剐的二十三岁文学系大姐姐,终於要离开这家破便利店了。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就是以后缝衣服的时候,没人的针线包可以偷用了。 ——等等,为什么要用以后这个词? 林夜愣了一下。 好像从来没想过“夏川惠不在”是什么感觉。 就像从来没想过便利店的关东煮锅会停止冒热气,或者收银台的扫码枪会突然罢工一样。 “店长,我先去换衣服了。”林夜没再多说话,转身往更衣室走。 走了两步。 “对了。”店长在后面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小苏同学在换衣服,別闯进去。” “不是有男更衣室吗?” “上周开始,男更衣室那边改成临时仓库了。入秋之后热饮上架的量太大,放不下。” “……所以几十箱午后红茶把我的更衣空间吃了。” “秋冬是热饮旺季嘛。” 林夜识趣地闭嘴,在標著“更衣室”的门前停下脚步。 门牌是新的。 白底黑字,取代了之前写著“女更衣室”的那块旧牌子。 里面传来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以及一个非常轻的“嗯——”。 大概是制服偏紧。 上周六她弯腰教自己裁缝的时候,胸口几乎整个贴在他手臂上。 现在想想,以她的身材,制服偏紧大概也是合理的。 视线无处安放,落在了门牌旁边贴著的员工排班告示上。 上面用萤光笔圈出了苏清歌的名字,旁边店长的批註是“请勿再把关东煮汤溅到收银台”。 他往嘴里塞了颗柠檬糖,多余的念头被强行驱散。 门从里面打开了。 苏清歌穿著蓝色制服站在门口,黑色长髮被扎了个高高的马尾,露出雪白纤细的后颈。 然而,在视线对上林夜的那一瞬间—— “——噫!!!” 她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向后猛退了一大步,后背“砰”地一声重重撞在了门框上。 “好疼……林、林、林夜同学!!你好!” “你反应这么大干嘛?见鬼了?” “没没没没有!绝对没有!今天、今天也辛苦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句子不长,尾音会不自觉地往下掉。 说完以后自己大概也觉得“辛苦了”这三个字用在还没开始上班的人身上有点奇怪,於是又补了一句—— “啊不……是、是『加油』才对。抱歉……” “嗯,加——油,小鹿同学。” “说好了不准叫那个名字的!上次就说了、上上次也说了——” 锤锤锤。 飞速之间,苏清歌闪到了林夜身前,带著一下娇嗔的小拳头落在肩头。 她已经真的敢动手了。 照此进步速度,大概到明年春天,她就能和林夜开展真人拳皇pk了。 撒娇结束后,苏清歌侧身让路,林夜走进去换衣服。 在经过她的时候,草莓味的洗髮水味道毫无防备地钻进鼻子。 很甜。 可恶……不愧是被全世界偏爱的美少女一號。 “苏清歌。” “嗯?” “你今天的马尾辫很可爱喔。” 林夜突如其来地来了这么一句。 “咦?谢……谢谢。” 苏清歌脚步顿了一下,声音里的困惑比开心多出两分。 林夜点了一下头,“不过还是黑长直更適合你。” “……是吗?” 苏清歌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脸颊的红已经烧到了耳尖。 ——这是她的防御姿势,林夜已经见过不下五次了。 每次大脑处理不过来信息的时候,她就会这样,像抱著一个隱形的盾牌。 “林夜同学……刚才那句话,是在看著我的、我的哪里说的?” “还能是哪?脖子啊。” “……” “扎马尾以后后颈露出来了嘛。你脖子很白,所以不扎马尾,黑长直垂下来的话反差对比度更高,视觉衝击力更——” “请、请不要用分析构图的语气来说別人!” 苏清歌显然不太相信他只是在看脖子。 但比起继续追问,她选择了更保险的策略——低著头快步走回关东煮前,用背影构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林夜同学,这样是性骚扰,小苏会不开心的哦。” 店长笑眯眯地说。 “店长,不是的!” 明明店长在维护自己,苏清歌却不高兴地噘了噘嘴。 “我、我的意思是……不开心什么的,才没有这种事……” 林夜没再说什么,三十秒换完制服、打完卡。 走出来的时候,苏清歌已经站在关东煮锅前假装工作了。 “叮——欢迎光临!” 感应铃再次响起。 夏川惠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拎著一袋刚买的罐装咖啡。 她扫了一眼收银台后面的林夜,又看了看关东煮区背对著所有人的苏清歌,忍不住笑出声。 “你们俩几时变得这么有默契了?一个守收银台,一个煮关东煮,这配合快赶上老夫老妻了。” “前、前辈!!请不要乱说!!” 苏清歌鼓起脸颊回答。 “发生了什么事?” 夏川惠无视她的手忙脚乱,把视线平移到了林夜身上。 林夜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就是上周六上班的时候,我成功教会小鹿同学怎么变成大人了。” 第2章 记得把更衣室的菸灰清走 其实,林夜指的只是上周六教她“怎么在监控死角光明正大摸鱼”的高级技巧。 这算成年人的知识吧,也就是社会人的生存智慧。 …… 好吧承认,这藉口未免也太烂了。 其实说白了就是不想在夏川惠面前露出不舍的表情。 “不舍”这种东西,一旦被看见就会被追问。 一旦被追问,就要承认。 承认了之后又不能改变她要离开这个破便利店去高就的事实。 所以不如一开始就开个玩笑,赶紧把满地伤感糊弄过去。 “等……等一下,林夜同学!你在说什么啊!” 苏清歌猛地转过身,脸红得像关东煮锅里的章鱼丸。 “这样啊,原来小苏真的变成大人了嘛?” 连夏川惠也用一种瞭然於胸的前辈语气说出了这种话。 林夜注意到,她视线极其自然地往苏清歌胸前扫了一眼。 可以把它归类为“成年女性对后辈发育进度的本能测定”。 “连前辈都……” 苏清歌一副遭到背叛的表情,手里的勺子无力地垂下来。 “其实是教了她某些大人的技能而已,前辈不要误会。”林夜开口。 “当然知道你个胆小鬼是在开玩笑。我今天是来预交排班表的,你们慢慢聊。” 顺带一提,每个月店里的流程就是这样——先交预排表,再由店长根据其他人的情况最终排班。 虽说最终解释权归店长微笑所有,但交表这个动作本身,多少算是宣告“我下个月还要靠这家店的薪水活命”。 只不过对她来说,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眼看她转身准备离开,林夜嘆了口气,出声叫住了她。 “前辈!” “嗯?” “恭喜。” “——哈?” “面试的事,恭喜前辈顺利通过。” 夏川惠眨了两下眼,轻轻“嘁”了一声。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这个人真隨便,恭喜也要等结果出来再说吧?” “提前说过了的话,万一之后忘记了就不用补了嘛,比较划算。” 当然也是彻头彻尾的谎话。 林夜的记忆力还没衰退到会忘记这种事的程度。 只是如果等到她真的走的那一天再说,自己大概会说不出“恭喜”这两个字。 到时候嘴里冒出来的,一定是什么“记得把更衣室的菸灰清乾净再走”之类的废话。 所以现在说,隔著一段还没到来的离別说。 夏川惠双手抱胸,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还有。” 为了不让刚才那点的沉默变成某种可以被追问的东西,林夜补充道。 “嗯?什么事?” “穿便装的大姐姐回眸一笑的样子很性感。想把这个画面永远、永远留在大脑里,所以在此正式记录。” 该死。 最后半句话本来打算说得更轻鬆,结果“永远”这个词比预想中沉了一点。 “……” 傍晚六点过几分的便利店。 日光灯嗡嗡作响,把所有人的影子照的细细的。 “你啊,性骚扰的话居然隨隨便便就脱口而出。” 夏川惠眯细双眼。 她笑的时候有个极其撩人的小习惯——先用鼻子轻轻哼出一口气,隨后嘴角才跟著扬起。 现在正是那个表情。 “我最討厌那种撩完就跑的轻浮男高中生了。所以小林同学,你要是不对我负全责,今天这事可过不去哦。” 俏皮又甜蜜的反击脱口而出。 “还是说,你其实偷偷喜欢我?” “肯定不是!”还没等到林夜开口,苏清歌的声音就从关东煮方向破空而来。 ……好快。 这抗议速度简直是条件反射级別的。 林夜刚滑到嘴边的“难道这都被你发现了”,被硬生生被卡回了喉咙里。 “哎呀呀,刚才是开玩笑的。”夏川惠连连摆手,脸上的笑意根本没收敛。 “看小苏这么紧张的样子,看来我这个23岁的老女人,在jk面前果然已经没有任何竞爭力了。” “前辈!不、不是那个意思!” 苏清歌的脸更红了。 “只是前辈要走了,不应该开这种玩笑!” 这话听起来格外认真。 似是难以预料到苏清歌真的会把他俩一贯以来的玩笑当真,夏川惠难得表情露出了一丝讶异。 “小苏说的对。毕竟,现在这个世道,还是那种『大胸萌妹欠下巨款』的人设更吃香吧。” 哗啦—— 苏清歌连连退后几步,撞到背后的製冰机。 “前、前前前前辈!!!” “嗯?” 林夜皱起眉头,视线在她们两个之间来迴转了一圈。 完全听不懂。 但直觉在疯狂报警,这两个人绝对在用某种自己听不懂的黑话加密通话。 於是他隨意耸了耸肩,完全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就当是我表白被拒绝了吧。好伤心,现在我是青春恋爱喜剧的败北主角了。” “想得美。我可当不了女主角,你需要的是更年轻、更笨、更容易被你的烂笑话骗倒的那种。”夏川惠相当自然地把话茬接了过去,“毕竟我的青春期早就结束了~” 但林夜注意到,她拎著咖啡袋的右手换了一下重心。 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 “行了——还有什么別的事吗?” “一定要有事吗?就不能是垂涎一下魅力大姐姐的风貌吗?” “再不说正事,我要踢你了。” “……你的针线包能借我用到下个月吗?” “不一直在你那吗……”夏川惠的表情变了,“你要干什么?” “给妹妹缝万圣节的小魔女装扮。” “你?给·你·妹·妹?” 重音全落在了最不该落的地方。 林夜在心里给这位大姐姐的保密评级又下调了两格——从“绝密级泄漏风险”降到“公共广播”。 “別管是谁……总之借不借?” “行啊,反正我要走了,直接送给你也行。不过小林同学——” 夏川惠凑近了半步。 “小心別被小苏发现你在给別的女孩子缝衣服哦。” “咦?啊,嗯……” 林夜难得地顿了一下。 “我都说了,真的是给妹妹缝的!” “她很在意你。” “別乱点鸳鸯谱!” “那我换个说法吧——她绝对超级、超级在意你。所以,你要小心哦。” 夏川惠笑著拍了拍林夜的肩膀。 “还有,別搞得这么伤感,我下个月才正式走呢~” 拐过货架的时候,她的右手习惯性地顺了一下最外侧那排薯片的朝向——让所有包装正面对齐,面朝收银台。 果然,四年下来的肌肉记忆是改不掉的。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走进了十月的暮色。 林夜这才想起,男更衣室已经被换成临时仓库了。 …… 店长走后,店內再度只剩下林夜与苏清歌两个高中生。 “我说……林夜同学……” 苏清歌小声开口。 “嗯?” “刚才……『让我变成大人』什么的……能不能以后、不要在別人面前说那样的话……” “哦。那你的意思是没人的时候就可以说?” “不、不是那个意思!而且我也没说討厌……” 苏清歌急得在原地跺了一下脚。 “但是,那种曖昧的话,前辈她……她绝对会误会的。” “好吧好吧,那以后对你少开点这种低级玩笑。” 不仅不会少开,而且还得加大剂量,林夜在心里如是想著。 苏清歌没有回这句话。 她拿起长柄漏勺,捞出一块已经煮得过於酥软的萝卜,端详了两秒。 又放回去了。 这块萝卜今晚大概要被她捞上来放回去个十几二十次。 “……林夜同学。” “又怎么了祖宗?” “你虽然长了张只会气死人的嘴,经常说些让人误会的话。” 勺子在锅里画了个圆。 “但明明……在真正遇到事情的时候,你一直都非常尊重我,也很温柔……所以,为什么嘴上总是要偽装得那么坏心眼呢?” …… “这个时代的男子高中生是这样吧,不给自己掏上一层变態偽装,可是很容易被坏人当成工具人的。” 林夜头也不回地拋出了自己的利己主义暴论。 “是吗……?” 身后传来苏清歌轻轻的笑声。 不知道是因为看透了他这番偽装而鬆了口气,还是因为別的什么少女心事。 便利店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那块命运多舛的萝卜终於被她放过了。 “说起来……” 苏清歌拿著长柄漏勺,漫无目的地在汤格子里拨弄著魔芋丝。 “最近天气,確实变冷了呢……” “嗯,降温了。” “店里的热饮也一口气上架了好多呢……” “男更衣室也被强行徵用了。” “真是辛苦了呢……” 眼看话题越来越诡异,林夜眼皮一跳:“……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苏清歌声音越来越小了。 “林夜同学的休学期,应该快结束了吧?” 林夜脑子微微一转。 休学一个月,从九月底算起的话…… “嗯,下周三销假返校。” “返校的话,没过几天就是学校的金秋祭了呢!” “哦,那个啊。” 林夜脑海中闪过金秋祭海报,以及包里那块顶级真丝布料。 距离10月26日確实没几天了,得开始对真丝的缝製了。 “a班最近都在忙这个呢。大家都在討论班级要出什么企划……好像、好像还和学生会有什么联繫……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但感觉比往年规模大了好多。听坐班里女孩子们聊天,好像说是……为了平息之前的某些沸沸扬扬的事情。” 苏清歌稍稍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亮晶晶的。 “所以林夜同学,f班有什么打算吗?” “不知道。我一个月没去学校了,f班就算决定开设人体献祭仪式我也不意外。” “才、才不会有那种企划啦……” 苏清歌被他逗得小声笑了起来。 “那……林夜同学你自己……对於金秋祭,有什么特別想做的事情吗?” “或者,有提前约好一起逛的人吗?” 第3章 白色应该不是万圣节的顏色 “或者,有提前约好一起逛的人吗?” 这句话轻得像被风颳过来的银杏叶,几乎要被关东煮锅咕嘟咕嘟的气泡声吞进去。 但林夜听得清清楚楚。 眼睛还注意到了苏清歌说完之后,捏著漏勺的手在不停颤抖。 ——怎么接? 常规回答a:“有啊,和妹妹一起吧。” 会被苏清歌当成玩笑,然后黏上来追问。 常规回答b:“没有,单身狗一条。” 等於直接把“快来约我”四个大字贴在脑门上。 苏清歌大概率会当场宕机,结巴著说出“那我们一起……”然后害羞到头顶冒烟。 虽说这想法有些自恋。 於是乎林夜选了个非常曖昧的回答。 “目前还没有。” 既没说谎,毕竟他確实还没正式向秦可发出邀请。 又没给承诺,“目前”这两个字主打一个进可攻退可守。 顺便还暗示了自己可不是没人约的底层单身狗。 完美,这波堪比钟离假死。 “咦?”苏清歌的马尾晃了一下,“这样啊。” 她低下头,漏勺重新动了起来,把那块已经煮得快散架的萝卜又捞了上来。 安静了大概六秒。 “那个……a班打算做咖啡厅企划。” 苏清歌的声音恢復了正常。 或者说,恢復了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我被分到了接待组……如果林夜同学金秋祭那天逛到a班教室的话,可以、可以来坐坐。” “接待组是啥意思?” “就是、是在门口迎接客人,然后带到座位上之类的。” “穿女僕装?”林夜一针见血,“必须去。” “才不是!是……普通的白色围裙和黑色连衣裙。” “黑色连衣裙配白色围裙,那不就是女僕装吗?大可不必重新定义女僕装。” “——不要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呃……又被看穿了。 林夜收回视线,往嘴里塞了颗柠檬糖。 有一说一,苏清歌这种鼓起脸颊羞愤交加的样子,確实是咖啡厅女僕看板娘的绝杀。 光是让她站在门口发传单,a班的营业额大概就能原地翻倍。 “我会去的,到时候请务必双手为我捧上咖啡,並附带一句『主人欢迎回家』。”林夜隨口应了一句。 “嗯!”苏清歌习惯性的点点头,又突然反应过来,“不对!才不会说那种话!” 可怜的萝卜被她又一次捞了起来。 这块萝卜今晚的升降次数,马上就要突破三位数了。 “行了,那块萝卜捞出来给我吃了吧,再煮就真成泥了。” “誒?……” …… 晚间客流高峰在九点半退潮。 最后一位顾客是个趿拉著拖鞋的中年大叔,扫走两罐啤酒和一包魷鱼丝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店內重新安静下来。 林夜扫了一眼收银台的计时器,22:02。 四小时结束,到了下班的点了。 苏清歌正蹲在关东煮柜檯后面擦拭地板上的酱油渍。 马尾从肩膀滑到胸前,她用手背拨回去,接著又滑下来。 如此反覆,乐此不疲。 “我去休息室待一会儿。” “嗯,好的。”苏清歌抬起头,“需要我帮忙煮咖啡吗?” “不用,等换班的夜猫子来了叫我就行。” 林夜转身。 余光扫到了柜檯下面一个不太显眼的东西。 苏清歌的挎包旁边,靠著一只浅棕色的纸质手提袋? ——知新书店。 车站街那家老书店的標誌,一本翻开的书加一棵树。 苏清歌注意到他的视线,动作比条件反射还快—— 她刷地一下伸脚,把那只手提袋踢到了挎包后面,完美隱没在柜檯的阴影里。 “你这是干啥?” 林夜有些纳闷,至於反应这么大吗? “没、没什么!” 苏清歌双手叉腰,站在袋子前面,“就是前几天路过书店,顺便给林夜同学买的……缝纫参考书!” “给我买的?缝纫参考书?” 苏清歌的脸已经不能用羞红来形容了,简直像个正在报警的消防灯。 “嗯!现在不要看,回家的时候拿著吧!里面有讲怎么缝万圣节衣服的!” 说完这句话,她已经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到了最远处的冷饮冰柜旁边。 林夜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被踢得有些变形的纸袋,心里莫名嘆了口气。 这算什么? 用最笨拙的方式在支持他那个“给妹妹缝万圣节衣服”的烂谎言吗? 林夜没再追问,转身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从包里拿出来缝纫装备——棉布练习件、裁缝剪、大头针盒、拷贝纸,以及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真丝布料。 他先拿起棉布练习件检查。 用新学的回针缝的那几片裁片,间距已经能稳定在二到三毫米。 拿起来对著灯晃一下,针脚均匀,没有跑线,收口也乾净。 比起之前的蜈蚣横尸现场,进步堪称飞跃。 但棉布终究是棉布,真丝是另一回事。 林夜从包里抽出一卷拷贝纸,將真丝夹在上下两层拷贝纸中间,再用几枚丝绸专用细针沿纸样边缘固定。 这就是他花了一整天时间在论坛里翻到的土办法——薄纸夹层法。 纸的粗糙面提供摩擦力,防止真丝在裁剪时滑移。 原理和拼高达时用遮盖胶带固定细小零件是一回事。 深吸一口气后,林夜拿起小號裁缝剪,对准纸样边缘的第一条弧线。 第一刀下去。 剪刀穿过纸层和真丝的触感,和之前在棉布上的粗糲完全不同。 刀刃滑过的路径乾脆利落,没有拉扯,没有打滑。 检查裁口,丝绸断面在日光灯下泛著细密的珠光,切口齐整得不像是人手裁出来的。 他盯著这片裁片愣了足足有三秒。 ——大概是被眾多高达零件训练出来的手,终於在另一个完全不搭界的领域派上用场了。 这个发现让他心情微妙。 裁完第一片之后,第二片、第三片的速度明显加快。 腰线那段最窄的弧度,他特意放慢速度,剪刀每推进半厘米就停一次,確认曲线没有偏移。 五十八厘米。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已经刻了不知道多少遍。 从秦可躲在梧桐树后、红著脸用蚊子大的声音报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成了和π一样不可能被遗忘的常数。 正裁到第四片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苏清歌探进半个脑袋,歉意地眨了眨眼。 “林夜同学,换班的两个大学生前辈到了……” “知道了,马上——” 林夜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苏清歌的视线,死死钉在了摺叠桌上铺展开的白色真丝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走到桌边蹲下来,指尖悬在真丝上方。 “哇!这是最顶级的素縐缎!很贵的吧?” 紧接著,她意识到了什么,又抬起头看著林夜,眼神极其复杂。 如果不是林夜深諳察言观色,大概根本看不出来那份失落。 “林夜同学,给妹妹做魔女装扮的话,”她顿了一小下,“应该是黑色才对吧?” 第4章 向白色魔女说「你好」 便利店的中央空调嗡嗡地响著,送出来的风带著一股纸箱的纸板味。 林夜手里的裁缝剪停在半空。 汗流浹背了,家人们。 小魔女会穿白色的素縐缎?魔女人设崩塌了吧? 可以见得,之前的藉口简直漏洞百出。 林夜用余光偷偷观察苏清歌的表情。 她没有开口追问,但那双小鹿一样的大眼睛里,情绪正从“哇好厉害”缓缓转调为“咦?林夜同学不对劲”。 “……圣女。” 最终林夜还是硬著头皮开口瞎编,声音甚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誒?”苏清歌眨了眨眼。 “对,改成做圣女裙了,反正魔女圣女都是带魔法元素的角色,也就差个善恶阵营的事。往好了说,还能算『白魔女』。” 话说到一半他就知道这个坑越挖越深了。 “原来是这样啊。” 她低下头,她纤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真丝的边缘,又开口说: “如果是圣女的话……那用白色的素縐缎,確实是最合適的呢。” “……大概是吧。” “嗯,林夜同学加油哦!” 走到了休息室门口后,她又回过头。 马尾从肩膀甩到背后,露出那截雪白的后颈,以及耳尖上一层淡淡的粉。 “不管是给谁做的,收到的人一定会很开心的。” 门合上了。 休息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和中央空调的低鸣。 林夜低头看著手里的裁缝剪。 刀刃上映出一小截白丝绸的反光,以及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以苏清歌那能连续一周跑去f班走廊记录秦可每天扎多高马尾、校服袖口有几处缝补、午饭桌上只有一瓶矿泉水的变態级观察力,她不可能察觉不到有逻辑漏洞。 “……连拆穿谎言都害怕对方会尷尬,討好型人格也要有个限度吧。” 这句话嘟囔得太轻。 连他自己都不確定,这到底是在吐槽苏清歌的过度体贴,还是在鄙视自己满嘴跑火车。 他重新拿起剪刀,对准第五片裁片的起点。 门外传来苏清歌招呼客人的声音,语调平稳,礼貌周全,听不出任何破绽。 突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栗子精:明天中午的便当,多放点肉。我最近在长身体。】 林夜盯著这行字看了两秒。 一米五五,一年之內还想长? 他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做梦吧你。】 发完之后又刪掉,重新打了三个字—— 【林夜:知道了。】 嘴角有一个极不明显的弧度。 他没意识到。 …… 林夜溜得有多快呢? 大概就是这边刚在手机上按下“知道了”发送给秦可,那边屁股就已经从摺叠椅上弹起来了。 背包拉链拉到一半,他视线扫过桌面上的真丝、棉布和针线包。 ——就放这儿吧? 不会有人动,正好省得带回家被林洛那个小祖宗查出端倪。 反正明天是凌晨班,来了继续缝。 他拉上背包拉链推门而出,顺手从货架上拿了包柠檬糖。 经过关东煮柜檯的时候,苏清歌已经换好了便服,似乎正准备开口。 “林夜同学——” “我先走了,有事明天说。”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闪到了自动门外。 “晚、晚安……” 苏清歌的声音从他身后追过来。 自动门嗡地一声合上,十月夜晚的凉风扑了个满脸。 果然,比便利店纸板味的风好闻多了。 …… 背后的便利店里。 苏清歌看著自动门关闭后留下的、还在微微震动的自动门。 林夜走了,比平时快很多。 放在平时,林夜同学离开前至少会丟下一句不正经的话。 比如“记得关东煮別煮干”或者“小鹿同学今晚不要梦到奇怪的东西”之类的。 大概是因为被她看到了裙子的事情……不舒服了吧?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不太开心了。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 接班的男大学生打著长长的哈欠,手里端著一碗刚泡好、正往外冒著浓烈红油香气的方便麵。 “哟,小苏还不走啊。” 男大学生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端著那碗隨时可能倾洒的红油泡麵,径直走向休息室。 在男大学生手里那碗面距离桌子还有半米的时候,苏清歌的瞳孔猛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林夜同学的真丝还没带走! 沾上一滴红油就会彻底报废! 不能就那么放在那! “前辈等一下!” 苏清歌爆发出了高中体育测验一百米衝刺的速度,在男大学生的面碗贴到桌面的前零点一秒,一把將桌上的真丝布料、棉布片、针线包连同书店袋子全部扫进自己怀里。 “发什么神经啊?” 男大学生被嚇得往后一缩,险些把汤洒在自己裤上。 低头確认自己裤子安全后,他又极其困惑地看著蹲在地上、怀里抱著一团白色布料的苏清歌。 “那是……毛巾吗?” “非常抱歉前辈,我先走一步辛苦了!” 苏清歌根本来不及解释,也完全没法把这些滑不溜秋的布料塞进自己的挎包里。 她只能用双手死死捧著这堆东西,以一种绝对称得上是可疑的步伐,衝出了便利店。 身后传来男大学生对著空气的最后一句追问—— “小苏!你手上不有个知新书店的袋子吗!就直接装进去不就……” 自动门嗡地合上了。 没听见。 或者,假装没听见。 …… 原本她想法很简单。 林夜刚走不到一分钟,只要追出十字路口,喊住他就行了。 递上东西、说声辛苦了、然后道一声晚安。 最多不过三十秒的事情。 可是当她气喘吁吁地衝到红绿灯路口时,林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马路对面的小巷口。 “等……林夜同学!” 苏清歌喊了一声,但被夜间呼啸而过的货车引擎声彻底淹没。 她咬了咬下唇,看了看怀里泛著珍珠光泽的白丝绸。 风一吹,丝绸滑得像流水,她稍微用力捏一下都怕留下难以抚平的褶皱。 就差一点了。 前面的拐角他肯定会减速的! 苏清歌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循著记忆里林夜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路过一个拐角。 没看到人。 再路过一个拐角。 只看到一只正在翻垃圾桶的野猫。 苏清歌不敢跑得太快,怕摔倒把布料弄脏,只能保持著一种极高频率的快步走。 就这样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眼前的建筑越来越老旧,路灯的光线也越来越暗。 直到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终於在前方四五十米的地方,看到了那个穿著休閒帽衫的熟悉背影。 “找到了。”苏清歌鬆了一口气。 但隨即她又犹豫了。 现在的环境太安静,突然在背后大喊男生的名字,怎么想都很羞耻。 不仅如此,要是引起路人的注意,林夜同学说不定会觉得麻烦。 反正他应该快到家了。 就在后面跟著,等他进了门,隔一会儿再敲门,把东西完好无损地交给他就好了。 他一定夸自己干得不错吧? 脑补著这些画面,苏清歌的脸颊微微发烫,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不知不觉间,她就这么捧著一堆布料,以一种绝对称得上是跟踪狂的姿態,一路跟到了林夜家门口。 苏清歌在电线桿后等了大概三十秒。 確认他已经进门后,她踮起脚尖,站在门口的地垫上,做了三个深呼吸。 她想好了台词: ——『晚上好林夜同学,你把重要的东西忘在店里了,我帮你拿过来了哦。』 好的。以上。 ——『请不用感谢我,明天请我喝一罐咖啡就好了~』 等等,是罐装还是杯装? 罐装只要五块,杯装要十五块。 五块的咖啡会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的付出只值这个价? 十五块的又会不会让人误以为是在恃宠而骄? 算了。 管它罐装杯装。 再不敲门,真丝就要被手心的汗捂出水渍了。 篤。篤。 金属门板传来空洞的回音,没有任何回应。 苏清歌有些疑惑。 刚才明明看到他进去了,间隔不到半分钟——是在换鞋?还是去了洗手间? 门內传来极其轻微的声音。 由远及近,停在了玄关处。 苏清歌不管了。 她立刻站直身体,挺胸、收腹,用余光飞速扫了一眼自己的状態。 头髮有点乱,追了好几个街区能不乱才见鬼了。左边一缕刘海翘了起来,粘在了嘴角旁边。她赶忙伸出刚才用来敲门的手,赶紧把那缕头髮拨回去。 门锁发出转动的声音,紧接著,防盗门朝里拉开了一道缝。 “林夜同——” 苏清歌的话只说了一半。 因为……开门的不是林夜。 第5章 向白色魔女说「你好」(2) 开门的是一个穿著小熊睡衣、棕色短捲髮微微翘起的少女。 身高大约到苏清歌的鼻尖,歪著脑袋,圆溜溜的大眼睛半眯著,带著刚被门铃吵醒的困意。 她瞪大眼睛,先是扫过苏清歌的脸,然后缓缓下移—— 扫过她怀里那堆泛著珍珠光泽的白色布料。 扫过布料下面露出半截的棉布裁片和针线包。 最后,在她胸口前停了很久。 ——至少苏清歌觉得很久。 等到两人再次对上视线的时候,少女脸上的困意已经一丝不剩了。 苏清歌的大脑在这两秒內以光速完成了以下推理。 ——开门的不是林夜同学。 是一个穿著睡衣的、很可爱的女孩。 这个女孩看起来比自己小一点、矮一点。 所以是妹妹? “你好~” 少女率先开口了,声音软软糯糯的,听著像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小动物在打招呼。 “请问……你找谁呀?” 苏清歌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我、我、我找林夜同学——” 话说到一半,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现在是晚上十点多,她一个女子高中生站在一个男同学家门口,怀里抱著一堆来路不明的布料。 面前开门的是他妹妹。 ……这个画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太对劲吧? 苏清歌慌了。 想后退,脚像被钉在了地垫上。 想把怀里的东西藏起来,但真丝滑得要死,越慌越抱不住。 又想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但两只手都被布料和纸袋占满了,根本腾不出来。 就在她手忙脚乱到快要原地自爆的时候—— “哇!”少女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这才反应过来,姐姐好漂亮啊!” 林洛放下灰色兔子,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苏清歌冰凉的手指。 “站在外面很冷吧?快进来快进来!哥哥在洗澡呢,但是很快就好了~” “誒?不不不、我就是来送——” “不行不行,这么晚了一个人站在外面好危险的。” 林洛直接把她往玄关里拽。 苏清歌连抗议的姿势都没来得及摆出来,就被这个穿著小熊睡衣的少女连人带布料一起拖过了门槛。 防盗门在身后合上。 砰。 这个声音有一种盖棺定论的质感。 …… 玄关比苏清歌想像的要窄。 窄到两个人面对面站著,肩膀几乎要碰到两侧的墙壁。 苏清歌第一个注意到的是鞋柜。 上层是一双男式运动鞋,鞋带松著没系,左脚歪倒靠在右脚上面。 下层则是一双小熊图案的棉拖鞋,整整齐齐並排放著,看风格是面前少女的。 ……隨即,她就为自己会去看別人家鞋柜里的鞋子这件事感到了深重羞耻。 “姐姐这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客厅。 儘管苏清歌努力不让视线乱飘,但眼角还是偷偷捕捉到了一些碎片—— 客厅也不大,但在这逼仄到稍微伸个懒腰就能碰到墙的空间里,每个角落都塞满了生活的痕跡。 茶几上摞著好几本轻小说和写写画画的手稿。 电视柜旁边立著一个透明亚克力展示柜,里面是一台蓝白色的机器人模型。 冰箱上贴著便签。 “牛奶下周过期”、“洛洛的酸奶不准偷喝”。 “下次来电费的时候装不在家”? 最后这张的字跡一看就是林夜写的。 浴室传来了稀稀拉拉的水声。 这就是林夜同学的家嘛? 苏清歌终於意识到这个事实,把怀里的真丝抱得更紧了。 “姐姐坐这里~” 林洛泡了两杯可可放在桌前,又自己拍了拍沙发,自己绕过茶几坐到了她旁边。 “嗯——?姐姐看什么呢?” “誒?!没、我没——” 苏清歌其实不习惯和陌生人社交。 更何况是这种直接在別人家里、面对面的社交,反而会让她手足无措。 她赶忙端起可可杯,用杯沿挡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偷偷从杯沿上方打量起了林洛。 仔细一看,她小熊睡衣的袖子似乎有点太长,遮住了一截手指。 感觉是和林夜完全不一个风格的妹妹呢? 苏清歌稍稍放鬆了一点,小口喝起可可来。 林洛端端正正地看著苏清歌,率先开口道: “对了,还没问姐姐的名字呢。” “我叫林洛,是哥哥大人的妹妹。因为身体不好现在没有在上学,但如果有上学的话,应该是高中一年级。” ——哥哥大人? 好可怕的称呼方式。 “我、我是苏清歌,林夜同学在便利店的同事。二年级a班。” “苏清歌,”林洛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就是女一號……” 女一號? 苏清歌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没来得及追问,林洛的话又来了—— “好好听的名字,像一首歌呢。” “就是很普通的名字啦——” “那,清歌姐姐?” “姐、姐姐?” “嗯,”林洛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短捲髮跟著晃了一下,“因为姐姐比我大一级嘛。可以这样叫吗?” “当、当然可以……” 林洛满意地弯起眼睛。 这个表情太犯规了——苏清歌在心里哀嚎。 明明他们是兄妹,林夜那种要死不活的死鱼眼,和面前林洛这种能把空气都变甜的笑容,完全是两个频道的產物。 她几乎產生了一种“想把这个妹妹带回家养”的衝动。 “所以林夜同学……现在在家吗?”她终於记起了自己来的目的。 “不急哦~~”林洛拖长了尾音,隨口撒了个谎,“哥哥从来没有带过女孩子回家呢,姐姐是第一个哦。” “不是带回来的!是我自己追……不对,是我自己走过来的!” 苏清歌慌得差点咬到舌头。 ——追?追过来的?这个字是能说出口的吗? 林洛歪了歪脑袋。 “自己走过来的?这么晚?从便利店一路走到这里?” 苏清歌用力点头,黑色长髮跟著来回甩。 “是的!因为林夜同学把重要的东西忘在店里了,我帮他拿过来!就是这些布料!” 她把怀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白色真丝在客厅灯光下泛出温润的光泽。 林洛的视线落在那片白丝绸上。 停了一秒。 然后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布料的边缘。 “好滑。”她感嘆了一声。 指尖在丝绸表面划过,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这个……是哥哥在做的东西吗?” 苏清歌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林夜同学说是给……给妹妹做的万圣节裙子。”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林洛的手指停住了。 “给我做的?” “嗯……白色的,圣女?还是白色魔女主题来著……反正是给你做的。” 苏清歌注意到林洛的表情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先是一愣,然后是一种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的、缓慢绽开的笑意。 但她笑意里似乎有一些苏清歌读不懂的东西。 “哥哥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呢。” 林洛把手收回来,重新抱起灰色兔子,下巴搁在兔子头顶。 “姐姐,你居然比我还先知道。”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 平得像一面没有风吹过的湖,水面光亮、乾净、平整。 但也因此看不见底下到底有什么。 苏清歌的后背突然起了一层微弱的鸡皮疙瘩。 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面前的少女明明在笑,声音明明很温柔,但直觉告诉她,自己好像踩中了什么不得了的红线。 “我、我只是刚好在休息室看到了……”苏清歌下意识地解释。 “嗯~”林洛把兔子的耳朵拉了拉,语气依然甜甜的。 “姐姐真好呢,这么晚了还专门跑过来送。哥哥有姐姐这样的同事,真幸福。” “没有没有!这是应该的!” “对了对了——”林洛突然从沙发上蹦起来,小熊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向厨房,“姐姐等一下!我去给你拿点甜品吃!今天刚去四丁目买的哦?”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马上就——” “不行!” 林洛回过头,笑眯眯的。 “哥哥说过,客人来了不能让人空著肚子走。虽然哥哥嘴上坏坏的,但其实很注意这种小事呢。” 苏清歌张了张嘴,没再说出拒绝的话。 …… 所以十分钟之后,当林夜洗完澡、头髮还在滴水、穿著旧t恤走出浴室的时候,他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 苏清歌坐在自家沙发上,双手捧著一杯冒热气的水,脸红到了脖子根。 林洛坐在她旁边,左手抓著苏清歌一缕黑长直的发尾,右手在上面一捋一捋的。 “姐姐的头髮好顺好香啊~用的什么洗髮水呀?” “是、是草莓味的那种……超市买的……” “草莓味!好棒!洛洛也想用~姐姐下次可以告诉我牌子吗?” “当、当然可以……” “还有还有,姐姐的皮肤也好白好嫩,跟牛奶一样!洛洛好羡慕。” “没有啦……林洛同学也很白啊……” “才没有呢~姐姐你看,”林洛把自己的小手臂贴上苏清歌的手臂,“姐姐比我白好多,而且姐姐的身材也很棒,一定有e吧?” 她视线掠过苏清歌被制服严实包裹著的胸口,语气低沉的说道。 “不、愧、是、能让哥哥另眼相看的人呢。” 林夜站在浴室门口,水顺著发梢滴到领口上,表情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自己是不是走错家门了? 等一下,往回倒三步。 所以,苏清歌为什么在自己家? 然后他看到了茶几上的东西。 白色真丝、棉布裁片、针线包,以及知新书店的纸袋。 血压感觉要突破180了。 “哥——哥——洗——完——啦——” 林洛第一个发现了他,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你看,这位清歌姐姐大老远把你忘在店里的东西送过来了呢。” 她的手还搭在苏清歌的发尾上,大拇指慢悠悠地蹭了一下那几缕黑色长髮的末梢。 “哥哥,是不是应该说声谢谢?” 第6章 向白色魔女说「你好」(3) 林夜发誓。 整个十月他后悔的事情,大概就是今晚把这些缝纫用的东西留在了便利店。 所幸大脑还没彻底卡壳,他勉强挣开死鱼眼,吐槽出声: “……我是不是洗澡洗太久產生幻觉了?” “你没有產生幻觉哦。” 林洛晃了晃灰色兔子的手臂,替它和林夜挥了挥手。 “这位姐姐叫——苏清歌?不谢谢人家嘛?” 被点到名的小鹿同学一屁股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晚、晚上打扰了!因为林夜同学把布料忘在店里,我怕被大学生前辈弄脏所以就……” 她低著头道歉的样子,活像误入猛虎领地的小猫。 林夜的视线在真丝、棉布裁片和针线包之间扫了一圈,血压仍然压不下来。 还行,万幸路上没沾到什么脏东西。 “……谢了,帮大忙了。” 他转身走过去,把那叠真丝仔细收好。 手指碰到布面时,他察觉到上面带著一丝很轻的体温。 估计是这丫头一路死死抱在怀里捂热的。 “人家姐姐从便利店走到这里,都没有坐车呢。很——辛苦的哦。” 林洛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刀,时机拿捏得神乎其技。 潜台词都写脸上了:“该问的底细我都盘问完了,哥哥请立刻送客,然后准备挨审。” 林夜回头看了苏清歌一眼。 从便利店走到这里至少三个红绿灯路口加四条巷子,单程三十分钟。 “所以你咋知道我家的?跟踪我?” “当然不是跟踪!”苏清歌捏著裙摆,声音高了不少,“就……走著走著,就不知不觉到了……” “走著走著”+“不知不觉”? “这真不是深夜尾行男子高中生吗?” “大概叫……散步?”苏清歌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根本不敢和林夜对视。 “你在深夜街道上抱著一团白布散步,让邻居以为是女鬼怎么办?” “才不会有人那样想的!”苏清歌委屈地连连哼了几声。 就在林夜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毒舌火力全开时,一杯冒著氤氳热气的可可突然从旁边递了过来,极具存在感地切入了两人之间。 “哥哥真是的,哪有女孩子上门,还嘴炮人家的呀。” 林洛溜达到了两人的火力交锋处,將林夜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对著林夜漾起一个毫无攻击性的甜美笑容。 “清歌姐姐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就算大半夜抱著白布在外面走,邻居也只会觉得是迷路下凡的仙女哦。” 被同性这样直白地夸奖,苏清歌先是一愣,隨后刚才的那点小委屈也不见了: “没、没有啦!还是妹妹更可爱一些……” “当然~”林洛满意地弯起眼睛,隨后话锋一转。 “所以,哥哥干嘛一直死咬著『姐姐是怎么走过来的』不放呢?难不成,哥哥是想故意转移话题,掩饰自己心虚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 “好好好……东西我收到了,谢谢小鹿同学。” 林夜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裤兜,指尖碰到一整袋柠檬糖,是刚才从便利店拿的。 很好,摸到糖就代表局势还在掌控中,稳住。 “对了,这个?”林夜指了指书店袋子,“是你说的缝纫参考书?” “嗯!对!就是那个!”苏清歌点头的频率快到颈椎正在发出抗议。 林夜隨手拎起袋子,似乎还有点份量。 “谢了,正好缺参考。” “不看看吗?”林洛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冒了出来。 她又瞬移到了沙发另一边,双手搭在沙发靠背上,用一种非常无辜的眼神望著那书店的袋子。 “姐姐专门买的书,现在不翻翻看,是不是不太礼貌?” “——用不著!” 苏清歌的声音迅速盖了过来。 速度之快,让林夜在心里给她的反应速度打了八分。 “那个,內容比较……比较基础!適合慢慢看!现在看的话太浪费姐姐自尊——啊不对,太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是吗?” 林洛歪了歪脑袋,那短捲髮上的呆毛跟著晃了一下。 她似乎已经记住了这个纸袋的存在,然后用一种“哦我没什么特別想法”的笑容收回了视线。 林夜看了苏清歌一眼。 她正拼命摇头,马尾甩得像拨浪鼓,眼神疯狂示意林夜。 ——这个反应確实有点过激了,不就一本缝纫教程吗? “行,我以后会慢慢看的。” 苏清歌又鬆了一口气,“那我先走了……” “清歌姐姐刚才都没怎么吃虎皮卷呢,不留下来再吃点吗?”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现在就——” 苏清歌几乎是以逃跑的速度冲向玄关。 弯腰换鞋的时候,手忙脚乱地把左脚塞进了右脚的鞋里,又赶紧换回来。 林夜跟到了玄关,耸了耸肩说道:“你怎么回去?” “走路!不远的!” “这个点路上可没什么人,我送送你吧?” 说实话,林夜也想趁机逃离这个家。 最好是永久逃离。 “真的不用!!这边我熟悉了,回家坐公交车正好——” 苏清歌的话还没说完,一只微凉的手从背后拽住了林夜t恤下摆。 “哥哥別出门了吧还是?你刚洗完澡,头髮还滴水呢~要是吹了十月的冷风,明早一定会感冒的。再说了,万一又让我得了『分离焦虑症』半夜发烧的话……哥哥可是要负全责的哦?” 顺带一提,林洛此时此刻的力气堪比一头牛。 林夜感受著后腰处传来的布料拉扯感,放弃了一切抵抗求生的本能。 苏清歌依然背对著他们站在门口,好不容易穿好鞋子站起身,眼睛亮亮地望向林夜。 “那我走了!林夜同学,晚——安!” 她说完这句话,冲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然后拉开防盗门,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夜色里。 逃得比便利店那次还快。 林夜靠在门框上,看著那个摇晃的马尾掠过巷口的路灯,就这么彻底消失在拐角处。 远处,一只野猫应景地叫了一声。 十月的夜风顺著门缝灌进来,带著一股萧瑟的秋意。 很好,客送走了,该迎接审判了。 第7章 向白色魔女说「你好」(4) 林夜关上门,转身瞬间,和站在三步之外的林洛对上了视线。 林洛此刻的表情是笑著的,但笑的质量和刚才招待苏清歌时的满级甜蜜完全不同。 “这位清歌姐姐,人真的很好呢。” 她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念天气预报。 所以林夜大胆推测为暴风雨红色警报。 “林洛。” “嗯?” “你想说什么就直——” “哥哥。” 林洛打断了他。 她没有去提那个充满悬念的书店纸袋。 也没有提茶几上摆的整整齐齐的真丝和棉布裁片。 她只是歪了歪脑袋,“哥哥什么时候学会缝东西的呀?” 这个问题的杀伤力,比直接质问“你背著我在做什么”高了大概三个数量级。 因为它的预设是——我已经知道了,我只是好奇细节。 林夜脊背上有根弦绷了一下,“……谁说我会缝东西了。” “茶几上那个针线包,”林洛一只手抱著灰色兔子,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指向客厅的方向,“好像是哥哥那个大胸女前辈的吧?上面还贴著便利店的標籤呢。” 她说完,又收回手指,轻轻颳了刮兔子的鼻尖。 林夜沉默了两秒,无论是选择转移话题还是模糊处理,都是死路。 很明显,苏清歌可能已经跟她说了这些材料自己打算用来干什么了。 林洛显然也知道他林夜在酝酿措辞,她就抱著兔子,笑眯眯地等待林夜开口。 所以说,等待本身就是审讯的一部分。 沉默越久,嫌疑人的防线越脆。 林夜在今晚第三次选择了放弃抵抗。 “……所以你都知道了?” “刚才跟清歌姐姐聊天,她告诉我的。还说什么『魔女裙』、『圣女裙』之类的东西,哥哥最近是在给其他女孩子准备礼物吗?” 林夜忽然觉得背后的门板有一股透心凉的温度。 “行吧,算你眼力好。”他吐出一口气,“是有在做些缝纫的尝试啦。” 听到这句话,林洛一直低垂的眼睛稍微亮了那么丁点。 但她很快又把那点亮光压了下去,重新变成那张乖巧的、“我在认真听哥哥说话,快说是给我的小惊喜”的表情。 “那么,哥哥是在缝什么呢?” “……『万圣节』的裙子。” “给谁做的?给谁?给谁!” 接连三个“给谁”,语调一次比一次高亢。 图穷匕见,所有的茶言茶语和旁敲侧击指向了这个问题。 林夜没有立刻回答。 心中默念了三遍“將错就错”后,终於开口说道—— “当然是给你,还能给谁?” 他又嘆了一口气,嘆气的幅度比必要大了一些。 “本来想做完了再跟你说的,我还特意放在便利店,不想让你发现。结果她直接把半成品全搬来了,什么惊喜效果都没了。” 客厅安静了至少五秒。 五秒听著不长,但在林洛这边已经足够她完成信息解码、情绪比对、可信度分析和结论输出的全套流程了。 “……真的是给我的?” 林洛的声音小了一个量级。 “给你。” “是哥哥亲手、一针一线缝的?” “废话。” “……我不信,哥哥知道我的尺寸吗?” “少把人看扁了。我可是亲自给你买过整套衣服的人,用眼睛量尺寸这种基础技能,对我来说根本不叫事好吗。” 顺便一提,林夜在拿到秦可工资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林洛买了两千多块的少女服饰,算是当时堵住了她的嘴。 不然每天的便当她怎么会心甘情愿做呢。 “……口说无凭,那我现在就要看看它缝成什么样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现在只能算是个四不像。” “四不像……四不像也没关係……” 林洛的防线彻底崩塌了,把脸埋进了灰色兔子的后脑勺里,声音越来越小了。 “哥哥。” 声音从兔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嗯?” “那为什么是白色的?” 林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的角度出乎意料。 不是问“什么款式”、不是问“什么材质”,而是问顏色。 刚想继续编,林洛从兔子后面抬起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没事,洛洛很喜欢白色。” “那洛洛的万圣节裙子是白色的,”她的声音在发抖和压制发抖之间拉锯,“洛洛要当白色小魔女。” “其实可以算圣女。” “魔女!” “……行,白魔女。” “嗯!!!” 林洛用力点了一下头,飞速扑到了林夜怀里,用那种“如果不说出来今晚就会塞不下”的憋屈语气补了最后一句。 “哥哥不准给其他女孩子做同样的东西!” 林夜感觉著怀里那颤抖的身体,甚至清晰地透过衣料传递到林夜的身上。 看到没有,哥哥只要拿出真本事,哄妹妹这种事根本易如反掌—— 他无视了林洛说的话,抬手揉了揉她小脑袋。 被揉了脑袋的林洛眼底泛著水光,突然打了鸡血似的抓起一旁的虎皮卷,拼命往林夜手里塞,就差没直接餵他嘴里。 “停停停,我长了手能自己吃。” “不管啦!哥哥对我这么好,洛洛在未来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林洛的眼神突然变得幽深起来。 “今晚也可以!就算是晚上一起睡觉,洛洛也会义无反顾出现在哥哥房间——” “不是做过很多次了吗?” “以前不算!今晚哥哥可以做过分的事!做『正常兄妹之间应该做的一百件事』的后五十件事也可以!” 后……五十件?…… 不敢想像这后五十件会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林夜接过虎皮卷,勉勉强强塞进了嘴里。 嘴里还留著柠檬糖的酸涩,吃不下甜的东西。 第8章 饲养员,请做好笔记 周五。 市立青川高级中学后门,那堵熟悉的红砖围墙。 十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打出斑驳的光斑。 林夜靠在电线桿上,等待某个栗色脑袋对於新食材的回应。 墙头上,秦可一米五五的娇小身躯缩成一团,把那个粉色保温盒垫在膝盖上,像只护食的仓鼠般,专心致志地对付著林夜带来的特製汉堡排。 微风捲起她柑橘味的洗髮水香气,顺便扬起了她百褶裙的下摆。 可惜,这幅唯美的画卷只维持了不到两分钟。 “林——夜!里面怎么有洋葱嘛!” 不出意外地传来了少女悲愤的指控。 她举起叉子,指著肉饼横截面上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半透明颗粒。 “而且居然切得这么碎,居心叵测地埋伏在肉末里!” 林夜打了个哈欠,连腰都懒得直起来。 他就知道。 自从周一那个“白魔女裙子是给你做的”的弥天大谎成功著陆以后,林洛整个人就像打了鸡血,体內的多巴胺达到了违禁级別。 不仅晚上不乱窜到他房间打扰他缝纫了,甚至每天五六点就准时起床去早市买五花八门的食材,每天都在和厨房的厨具较劲。 唯一不太对的地方,就是每天给秦可的便当越来越敷衍了。 周二的时候,便当从肉蛋蔬菜齐全的豪华配置,被降维打击成了內附巨量胡萝卜的简易寿司。 周三和周四甚至只是做了一点粥和炸虾。 只有今天—— 全靠著林夜的强烈抗议,林洛大人才勉为其难切回了食谱,换成了现在这份所谓的营养健康汉堡排套餐。 “嫌弃就別吃。”林夜懒洋洋地回击,“我不介意原样端去便利店当夜宵。” “谁、谁嫌弃了!”秦可迅速把那块肉塞进嘴里,“我只是在从食物鑑赏的角度提出意见。真正的料理,应该尊重下食客本人吧!” “哦?怎么尊重?愿闻其详。” “咕嘰咕嘰……”她咽下食物,骄傲地扬起下巴,“听好了!” “比如便当里的胡萝卜,必须燉成泥!绝对不能有脆脆的口感!”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便当盒角落,继续输出: “还有,甜玉子烧才是正义!往玉子烧里放盐的厨师,统统应该被判处极刑!” 林夜看著她鼓成包子的脸,嘆了口气: “所以你不如直接去啃白糖,省时省力。” “你懂什么!我这是在教你什么是高级的味觉!” 秦可被戳穿了嗜甜的本质,恼羞成怒地反驳道。 “只要我想,本小姐隨时能做出一桌完美的法式大餐。我只是觉得,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充满油烟味的厨房里,太不优雅了!” “是吗?那你告诉我,泡麵是先加料再倒水,还是先倒水再放料?” 秦可卡壳了一秒,隨后恼羞成怒地瞪圆了眼睛。 “这……这不都一个样吗?最后只要能吃不就行了!” 林夜懒得反驳这毫无生活常识的大小姐,只是突然伸出双手拢在嘴边,对著空旷的后门街道大喊起来。 “注意了!未来的秦大小姐饲养员,请务必做好笔记——” “你有病啊?”秦可愣住了。 “这傢伙比起可尔必思,绝对更偏爱草莓牛奶。” “胡萝卜如果出现,必须切成肉眼看不见的碎末,否则她会用看垃圾的眼神看著你!” “心情不好的时候,要投餵各种各样的甜品,而且绝对要买清早第一炉的!” “你、你真的是疯了!”秦可举起便当盒,就想直接扣在林夜头上,“谁要饲养员了,恶不噁心啊!” “我喊给我自己听的。” “唔——” 她动作僵在半空,咬著下唇,刚才那股张牙舞爪的气焰仿佛被瞬间抽乾。 “那、那也很噁心……你这个大变態,我早晚要踢死你~” 她的视线开始在柏油路面、电线桿和自己的鞋尖之间来回横跳,声音比刚才小了大概一千倍。 林夜识趣地闭上了嘴。 果然,適度调戏秦可有益身心健康。 就这样,直到她深深呼吸了至少五次,才终於平復了些许心情。 “所以,你这周三就要结束休学,滚回学校了?”她依旧盯著自己的鞋尖,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准確地说,是下周三,10月16日。”林夜点头。 “我马上就能回归f班那个充满汗臭味的后排靠窗王座了,顺带一提,我的书包还一直放在教室,估计里面都长蘑菇了。” 秦可轻哼了一声,似乎对林夜的破书包不感兴趣。 饭毕,她低下头,慢吞吞地收拾著便当盒。 就在这时,一阵略大些的秋风吹过,林夜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挡了一下吹向眼睛的灰尘。 也就是这零点几秒的停顿,让墙头上的少女动作瞬间定格。 “你手怎么了?” 林夜下意识把手往卫衣口袋里缩了缩,大意了。 食指和中指的侧面,密密麻麻分布著七八个微小的红点。 为了赶紧把秦可的裙子缝製好,这几天深夜他和布料通宵搏斗,留下了不少物理印记。 “被蚊子咬的。”林夜面不改色地拋出这个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谎言。 “十月底青川哪有蚊子?而且还是这种能把人手指咬出针眼大小血洞的蚊子?” 秦可眯起眼睛。 “个人推测变异了,可能是吸了隔壁浣熊市生物实验室的废液。” 秦可没有继续反驳他的瞎扯。 隨手把便当盒放在墙垛上,她单手撑著墙头,轻巧地一跃而下。 小皮鞋鞋跟,精准停在距离林夜鞋尖仅有三公分的位置。 预想中的踩脚攻击没有触发,这反而让林夜被训练出来的防御机制感到了极大的不安。 微风停滯了。 “所以,你手到底怎么搞的?” 秦可低下头,栗色的长髮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突然间—— 她毫无预兆地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林夜正要缩回卫衣口袋的左手。 “喂,男女授受不亲啊……”林夜试图抽回手。 秦可犹豫了片刻,乾脆十指用力紧紧牵住,死活不让他把手抽回去。 “你、你是不是背著我,又在搞什么奇怪的实验?” 秦可抬起头,眼神多了好几份责备。 “比如?” “比如……用你自己的血去餵什么奇怪的虫子,想要开发出能彻底屏蔽我脑子里那个声音的终极灵药之类的” “——疼呀!” 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伴隨著秦可的叫痛声,林夜乾脆利落地收回右手。 左手依旧在感受著来自少女手心的细腻触感。 简直让人心猿意马,林夜无法拒绝。 “我说啊……你脑洞比你的胸围大多了。” 他这样说著,掏出来颗柠檬糖塞进了嘴里。 总之,他决定先把这个问题巧妙避开。 第9章 和秦可同学的午间约会 “你——找——死——吗!!!” 这句咆哮几乎是贴著林夜耳膜炸开的。 紧接著,熟悉的痛感传来。 秦可的小皮鞋毫不犹豫地踩在林夜鞋面上,顺带还隔著布料碾压了两下。 林夜紧绷的肩膀反而稍微鬆懈了些。 很好,没有踩空,力度也是外强中乾的轻飘飘。 这才是属於他们的、正常的疼痛循环嘛。 “你少给本小姐转移话题!” 虽然嘴上骂得很凶,但秦可踩完人后,却完全没有鬆开紧握著林夜左手的意思。 相反,她又往前逼近了半步,低下了栗色脑袋。 双手抓起林夜的手,仔细看著他食指侧面那几个密密麻麻的细小针眼。 “给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弄的?难不成你有自残的特殊癖好?” 自残嗜好…… 这个词好。 一个男子高中生莫名其妙同时缝製两条裙子,肯定算特殊嗜好。 视线越过她头顶,他看向围墙上空那被梧桐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秋日阳光。 其实说实话,经过这几天的血泪奋战,那件白裙子的打版和裁剪已经全部搞定。 现在的难点在於中期步骤的锁边和主体拼接,手上这些针眼全是他尝试回针缝时交的学费。 用句大白话说—— 他现在真的急需一台缝纫机来救命。 心里跑著马,林夜嘴上却无意识地搬出了敷衍的劣质藉口。 “拼高达的时候被刻线针扎的。之前九月份买的元祖高达零件太小,这两天为了赶进度通宵眼花拼装,把手指头当水口剪了。” 秦可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大眼睛盯著林夜的手指头看了足足五秒,又抬头看到了林夜半睁死鱼眼,一如既往的涣散后—— 她赶忙甩开他的手,顺势退开两步,双手环抱在胸前。 “笨手笨脚!玩个塑料玩具都能把自己弄成这样,还指望你当跟班呢!” “你还有脸说我笨手笨脚?”林夜毫不留情反击,“是谁上周天连个窗帘滑轮都够不到,差点摔成脑震盪,最后还要靠我公主抱救场的?” “你——!!闭嘴!” 秦可听到这话,头顶几乎要冒出实质性的蒸汽了。 “再提这件事我把你舌头拔下来!” “开玩笑开玩笑,你还不熟悉我嘛。”林夜耸了耸肩。 “哼!” 两人陷入了短暂沉默。 秋风吹过,捲起墙根几片干透的梧桐叶,同时也掀起了秦可垂在背后的长髮。 栗色的髮丝在十月的阳光里被吹散开,发梢映出一层浅淡的琥珀色光泽,竟然和头顶上方正在变黄的梧桐叶莫名地搭调。 林夜脑子里原本还在盘算著去哪偷台缝纫机,回过神来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颗栗子精的发色,確实是为秋天量身定做的。 春天太轻盈,夏天太浮躁,冬天又太冷清。 只有在这种不上不下、又带著一点萧瑟意味的十月午后,她这个顏色的头髮才会被衬得格外—— 格外什么? 算了,大可不必深究。 大概只是在提醒他,喧闹的夏天已经彻底被这带著凉意的秋天取代了吧。 …… “喂,我要走了。”秦可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走唄,还得我八抬大轿把你送回去?” “下周三……你不是就结束休学了吗。”秦可的视线依然黏在那个小石子上,“回来之后,你打算干啥?” “这话问的……我一个高中生回学校还能干啥?总不能直接去食堂应聘顛勺吧?” 秦可狠狠瞪了他一眼,勉强过滤了他的烂话。 “金、金秋祭快到时间了啊!” “我知道,海报贴得全青川都是。” 甚至林夜现在兜里还有一张海报。 冷静。 “你……”少女纤细的手指绞在一起,声音却故作隨意,“有安排了吗?” “……目前还没有。”林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给出了回答。 话音刚落,林夜的后背就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刚刚对秦可用了和回復便利店里的小鹿同学时,连標点符號都一模一样的句式。 但这是仿佛在走galgame共同线的错觉,还是让他感到一阵荒谬。 然而,秦可的反应却完全出乎林夜的意料。 那双刚才还在游移的大眼睛,瞬间亮起了一簇根本藏不住的雀跃火光。 “哦~?那可真是太·巧·了。” “本小姐那天很閒,身边的跟班位置还空著。看在你天天送便当的份上,允许你那天跟在后面给我提包。” “你跟班不就我一个吗,破產千金?必须得算三倍工资。” “掉钱眼里的死庶民!” 秦可气急败坏地咬了咬牙,但隨即又反应过来,狡黠地勾起嘴角。 “行啊~反正我现在住的、吃的全都是拿你的钱,大不了左手倒右手,记在帐上给你开一万块一天也没关係哦。” “大可不必!照你这个算法,我更得想办法把你爸的脑控解除,让他恢復正常了。不然你欠我的巨款什么时候能还清?” “想得美!就知道你一直盘算著接近我爸,居心叵测!本小姐现在对现在独美的生活满意得很,恨不得一辈子都不回那个破家呢!” 话音刚落,一颗被黄色塑料纸包裹的颗粒物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精准无误地砸在了林夜的脑门上。 “噥,这算是定金,金秋祭那天敢偷跑,我就把你大卸八块!” 林夜稳稳接住柠檬糖,靠回了墙壁。 秦可已经彻底慌乱了起来,双手紧紧抓著裙子下摆,眼神满世界乱瞟。 “行行行,说起来,你在金秋祭上要干什么吗?” “要你管!” 林夜略一迟疑,又问出了自己心中一直想问的话—— “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咱班有什么异常吗?脑子里的旁白还有重新出现过吗?” 秦可捏著百褶裙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 “不用你管,班里都挺好的。” 她垂下眼帘,视线静静落在自己无名指上的银戒上。 “旁白也再也没出现过。” 下一秒,她突然又抬起头,恢復了那副元气满满的模样。 “对了!本小姐现在突然想去一个地方,我命令你陪我去!” “什么地——” 林夜话还没说完,秦可就已经硬拽著他手往墙头边走。 “快、快点啦!只有趁著现在大家都在吃午饭没人……別管了!” “这算午间约会吗?” “——绝对,绝对不算~” … … 换封面了,作者手搓的白裙花嫁版秦可同学,之前的普拉娜可以退休了^_^ (牢妹在作话) 第10章 来段Ensemble?(1) 青川高级中学的后门砖墙大概有两米高。 对林夜来说,这点墙没有任何生理或心理上的负担。 一方面,是自己接近一米八的身高,只需要跳起来就能够到墙根——就是姿势不太优雅。 另一方面,作为一名穿越者,加之目前休学身份的边缘人身份,他对这所穿越至今仅仅待了一个礼拜零一天的精英学校毫无归属感。 硬要说有什么留恋的话,可能只有小卖部偶尔供应限量的炒麵麵包。以及最后一排靠窗的王之宝座。 祈求上天,座位上不要长些未知菌类。 但很遗憾,他的前桌兼前僱主显然不这么想。 明明可以直接走学校后门进去,非要说什么“走后门太无聊了,而且门卫叔叔今天心情不好”,拉著林夜翻这破墙。 可对於她155的身高,这两米高的墙该怎么翻呢? ——当然是踩著某个“被迫”半蹲在墙根旁的林夜同学了。 “踩肩膀,把鞋脱了!不准踩脑袋啊!” “闭嘴!本小姐要是摔著了,可就一直赖著你了!” 秦可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十二分的紧张和八十八分的兴奋。 很快,一只小脚试探性地踩上他的肩头。 林夜咬牙忍住——当然不是因为重量。 八十来斤,肉可能还没骨头多。 是因为她小巧的脚趾正好卡进了他锁骨窝,疼倒不至於,痒。 秦可的双手抓住墙头的砖沿,试著往上翻,结果校服裙摆被砖面刮住,一截黑色过膝袜暴露在十月的阳光下。 林夜的视角正好在正下方。 物理意义上的正下方。 “你倒是快点啊——” “你闭嘴!肩膀硬得像石头一样,硌脚!而且不准往上看听到没!” “感谢提醒。” 林夜果然抬起头,这次是纯白的款式。 “呀!” 气得秦可翻过墙头,扑通一声落进墙內的草丛里。 隔著墙传来了闷哼声,然后又迅速变成了装作若无其事的咳嗽。 林夜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被踩麻的肩膀,轻鬆一跳便上了墙头。 又轻鬆跃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秦可还坐在草地上揉屁股,脸上写著“好疼但绝对不能让他看出来好疼”。 “……你过分——” “多喝牛奶多吃钙片,长高点就不至於摔成这样了。”林夜居高临下地伸出右手,“没把脑子磕坏吧?” “哼——!” 秦可恶狠狠地抓住他的掌心,被拉起来的瞬间啪地拍掉手上的草屑。 动作乾脆利落,但指尖在他手心停留了几秒这件事,她自己大概没意识到。 “所以,秦大小姐非要拉著我这个被勒令休学的边缘人非法入侵校园,是打算重新突袭校长室吗?”林夜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恶狠狠地继续说道,“我特別想把那个地中海副校长的保温杯砸了。” “什么叫非法入侵!这学校的砖头有一半是我家买的,我想让谁进让谁进!那地中海我早晚让我爸开除了他!” 秦可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裙摆,隨后一把揪住林夜的卫衣袖子。 “跟紧点,要是被教导主任发现你,你就死定了!” 所以,这女人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离家出走、没什么秦家大小姐该有的权力了? 还张口闭口说“自己家”、“开除副校长”? 林夜选择不把这个槽吐出来。 ——毕竟很有可能,她只会对自己说这些话。 在別人面前,她大概已经不敢说了。 他决定在这方面永远保持尊重秦可,倒是以后可以多攻击下她贫瘠的身材。 两人就这么墙根的阴影一路小跑,绕过了正处於午间喧囂的操场,避开了人流密集的教学楼。 经过教学楼侧面的时候,差点和一个抱著一摞乐谱跑下楼梯的女生撞了个正著。 “借过——啊,不好意思!” 那女生捡起掉在地上的乐谱,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就跑了。 秦可紧紧贴著林夜的背后,栗色脑袋从他手臂后面探出来確认安全,然后狠狠鬆了口气。 “太刺激了!林夜,现在我可是高级间谍哦!” “……?” “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啊!!!!” 最终,他们溜进了那栋建在树林边缘的“特別教学楼”一楼最深处。 门口,掛著“音乐活动室”几个字。 走廊积著薄薄的灰尘,墙上的隔音海绵有些剥落。 窗户玻璃上贴著去年社团招新的海报残片,被阳光晒褪了大半的色,只剩下个模糊轮廓和半行看不清的字。 和刚才操场上的喧闹相比,这里安静得像是被世界遗忘了。 ——这个比喻用在这里格外合適,毕竟林夜还真认识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秦可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稍显生锈的钥匙,熟练地捅进锁眼。 “钥匙哪来的?” “班里的眼镜妹是音乐社副社长,用两个抹茶铜锣烧换的。”秦可头也不回地说,“那傢伙人还不错,大概是f班唯一一个不太討厌我的人。” 林夜想起了什么,那铜锣烧不会是小鹿同学给的吧? 推开门,混合著老旧木材和阳光炙烤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窗外的窗户台上趴著只懒洋洋的狸花猫。 抬眼看了进教室的两人一眼,又低下了头。 秦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径直走向教室中央的立式钢琴。 “午休和下午放学,大礼堂和新音乐教室都有金秋祭的排练活动。只有这个旧教室被改成了音乐社的活动室,除了音乐社的人绝对不会有人来。” “所以来这儿是为了练琴?”林夜靠在门框上,没急著进去。 “为了给你洗洗耳朵!顺便见识下本小姐去年金秋祭的拿手节目!” 秦可一把拉开琴凳,坐下之前先把裙摆仔细整理了一遍。 这个动作很认真,认真到和在围墙上啃汉堡排时判若两人。 林夜没有继续说话,靠著门框滑坐在了地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块这几天练习用的废棉布,百无聊赖地练起了虚空回针。 针穿过布面的熟悉节奏让他的肩膀鬆弛下来,直到几个试探性的音符传过来。 林夜抬头,停住了手头上的动作。 开头几个音还有些生涩。 没过多久,流畅的音符倾泻而出,在这间积满灰尘的旧教室里来回弹跳,撞上墙壁又折返回来。 金秋阳光穿透玻璃窗,正好打在秦可闭著眼睛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看著她平静的神情,似乎带著一点点任性,还有很多很多的—— 自由。 说实话。 林夜其实不太懂高雅音乐,唯一能分辨的就是情绪。 还记得和秦可刚认识不久的第一次外出,她在商场也曾弹奏钢琴。 那时候的旋律里全是对“不由自主”的恐惧和对“终於能动一下手指”的愤怒。 这次完全不一样。 这次的音符像是在跑。 在一片很宽阔的、没有围栏的地方跑。 这算是“歌颂青春”? 好恶俗的词,但还挺贴合气氛的。 秦可同学成长了很多嘛。 林夜终於把棉布塞回兜里,闭上眼,不再想任何和缝纫有关的事。 第11章 来段Ensemble?(2)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秦可终於睁开眼,胸口微微起伏,鼻尖上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对於你这种每天只听便利店『叮咚——欢迎光临——』的阴角来说,是不是被本小姐的才华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林夜故意用挑剔的目光扫了她一眼。 “马马虎虎吧,踏板踩得不太乾脆,是不是腿短的原因?” 秦可转过身,听到这话立刻瞪圆了。 “你懂个屁,这可是萧邦的《降e大调华丽大圆舞曲》!我今天早上才感觉手感彻底找回来的!你这种没有音乐细胞的人,根本不懂得艺术!” 十根手指跟她嘴巴一样停不下来,指尖还带著琴键压出来的浅浅痕跡。 林夜注意到,她裸粉色的美甲甲片已经被剪掉了大部分,露出修剪得乾净利落的指甲本色。 不会是为了今年金秋祭继续表演钢琴吧? “嗯,真好。” “嗯什么嗯,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 “当然有在认真听。”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夜耸了耸肩,视线从她翘起来的发梢移到她膝盖上的裙褶。 “这是一首只属於你秦可的独奏。” “你——嗯?!这还差不多~!” 她立刻別过头去,確认窗外的梧桐叶和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狸花猫有没有在偷听。 那只猫猫打了个哈欠,完全不在乎这间屋子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林夜也没再说话,视线在教室里慢悠悠地扫了一圈。 角落的立式支架上,静静靠著一把木吉他。 蒙了层灰,弦还是全的。 …… 算起来,林夜其实还真有点音乐细胞。 前世的他作为一名极其普通的大学生,为了在大二社团迎新上、在眾多学妹面前装一个不大不小的逼,硬是把手指磨出了茧子,在吉他社死磕了整整一个学期。 他盯著吉他看了一会儿,又把视线移开了。 ——没必要。 他现在就应该当一个台下观眾,认真听完就行了。 “只属於秦可的独奏。” 还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 奇怪。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怎么越转越不对味呢。 独奏。 独——奏。 自己在她的这首曲子里,扮演的是什么? 观眾? 再换句话说,自己在她的故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个半径五米的人形屏蔽器? 一个午餐便当配送员? 一个时刻准备好接住她的安全网? 还是一个自认为可以置身事外、一直保持沉默的台下观眾? …… 又是极其沉重的存在主义问题,不过这次该做出回答的人是自己。 林夜本能想从口袋里摸一颗柠檬糖。 摸出来的是秦可给的那颗。 黄色独立包装的那颗。 他瞬间改变了主意,走过去拿起那把成色不怎么新的吉他。 “谁说我不懂音乐?” 拨弄几下,第三弦偏低了半个音,第五弦倒是意外地准。 “给你露一手。” 秦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只会毒舌的傢伙还会使用乐器。 “你认真的?別告诉我你会弹个小星星就觉得跟吉他有缘分了。” “小星星我弹不了,没学过。” “——???” 林夜没解释,右手搭在了c和弦的位置上。 指尖传来一阵久违的刺痛,缝纫留下的针眼被琴弦的金属丝正好碾过。 突然又想起来前世的迎新晚会。 他一首曲毕,心仪的学妹当晚就和学长看电影去了。 ——所以认真来说,他学吉他这件事的动机一直就不怎么高尚。 那现在呢? 秦可歪著脑袋看他。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栗色的头髮染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左手还在微微颤抖,大概是弹完之后还处在余韵里。 林夜低垂下眼帘,前世没完成的事,现在在做也不迟。 要问为什么,“二重奏”?“ensemble”? 矫情。 大概至少是想证明下自己,除了半径五米的屏蔽立场和一嘴烂话之外,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东西是自己能掌控的。 就像刚才对於“存在主义”的真心话一样,回答不上来。 所以选择大冒险。 林夜慢悠悠拨动起琴弦。 低沉而饱满的低音在安静的教室里盪开。 接著,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拨。 经典的四个和弦,d大调卡农的前奏。 全世界被弹烂了的入门曲,吉他社团招新必备保留节目。 但肌肉记忆是真的,手指按下琴弦的力度、换弦的角度、指腹传来弦振动的频率——这些属於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他的东西,此刻正如潮水般涌回来。 “……等一下,”秦可的声音从钢琴那边传来,“你没夹变调夹,整首曲子低了一个全音……” 林夜的手指停了一瞬,“你听得出来?” “废话!我五岁就开始啃乐谱了好吧!” “这儿也没见有变调夹啊,那我不弹了。” “爱弹不——”秦可突然双手捂住了嘴,“——唔,我、我就是提个意见,你继续。” 窗台上的狸花猫竖起了一只耳朵。 林夜没有反驳,重新接上。 这一次,他有意放慢了一点节奏,好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然后,钢琴声响了。 一个试探性的和弦,刚好落在他两个音符之间的空隙里。 林夜的手指一顿,抬头看向了秦可。 秦可没有看他,眼睛盯著琴键,耳朵却分明在追著他每一个拨弦的节拍。 d大调。 她直接用听力把他缺了变调夹而偏低的调性修正了回来,还顺手帮他把粗糙的吉他音色裹了一层釉。 ——五岁就开始啃乐谱这件事,原来不是吹牛的。 林夜没有说话,手指重新动了起来。 这一次的卡农和刚才不一样了。 吉他在下面走低音和节奏骨架,钢琴在上面走旋律和装饰音。 两条线各自跑著各自的路,但每隔四个小节就会在某一个音上精准交匯一次。 卡农的结构就是这样,同一段旋律不断循环、不断重叠,前一个声部还没结束,后一个声部就追上来了。 像两个人在走路。 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 快的那个走过去了又折返回来,慢的那个不急不徐,但一直在往前。 但最后终会走到一起。 ——搞什么? 林夜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无名指突然按错了一个弦——嗡。 秦可的手指悬在了琴键上方,脖子僵硬地转过来。 “……” 两个人四目相对。 “……噗。” 秦可先笑了。 林夜看著她笑了半秒,然后低头重新按回正確的品位,不轻不重地说了句。 “专业钢琴师在合奏时嘲笑吉他手弹错音,这在音乐界是很严重的职业道德问题。” “你还音乐界呢,小——跟——班?” 林夜没再说什么,从弹错的地方重新接了回去,反而那点紧张烟消云散,彻底放鬆了下来。 秦可也重新加了进来。 这一次她的左手也动了,在低音区加了一条对位旋律。 不完全在和声框架里,多出了几个不在谱面上的装饰音——像是故意在说:“跟不上的话是你的问题哦。” …… 曲毕。 林夜的无名指在第二弦上做了一个泛音,琴弦微颤了一下,余音消失了。 他抬起头,秦可微微蹙著眉,正在用一种“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没告诉我”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著他。 “怎么?” 他赶紧把吉他靠在腿上,嘴角扯出一抹照常的劣质笑意。 “秦大小姐被我才华迷倒了?是不是想给我涨工资?” “谁、谁被你迷倒了,你弹个烂大街的卡农也敢拿出来现眼,还得靠本小姐帮你修音!中间还弹错了一个音!” “哦——那我下次弹小星星?” “更差!” “所以我涨薪的事?” “少得意忘行了!不可能!” 她这么说著,手指慢慢在琴键上无声地滑来滑去。 窗台上晒太阳的野猫终於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个腰,跳下了窗台,跑远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 秦可的声音突然从钢琴后面冒出来,语气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对著琴键自言自语。 “前几年吧。”林夜含糊地说。 “为什么不早说你会弹吉他?” “你也没问过。” “你还会什么?你是不是还会跳舞?还是会变魔术?你到底——” 连珠炮在最后一个字的位置突然熄了火。 “……原来,你还有很多事是我不知道的嘛。”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音量大概只有刚才的百分之五。 “大笨蛋。” 这句是百分之三。 林夜装没听见,把吉他放回支架上,慢悠悠地走到钢琴旁边。 “你要是实在想夸就夸嘛,大声点,听不见。” “我说你是个大笨蛋!!!” 秦可羞愤交加,小皮鞋条件反射般地抬起来,对准了林夜的鞋面。 林夜熟练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这记虚张声势的攻击。 但这次,他靠得太近了。 秦可踩空后重心不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 林夜眼疾手快地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秦可的双手下意识地抵在了林夜的胸口,又偷偷垂了下来,绕过了他的腰。 很轻。 像是怕被林夜注意到一样轻。 但林夜注意到了。 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呢。 一整个温热的、柑橘味的、心跳频率偏快的少女,正在把自己摺叠进他的怀里。 “……那你,以后愿意来这儿吗?” “啥?” “你弹得太差了……连基础的key都分不清楚……” 她的手指在他腰后面收紧了一点。 “可以试、试著练练。” 秦可脸埋在了在他卫衣里,用尽了一生的勇气,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我可以教你!但是要收学费!按分钟计费!而且你肯定会笨笨的学不会,我会对你很凶的!” 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你不准嫌烦。” “……” 这话真的很耳熟。 第一次见面的天台上,那个抱著他腰的少女,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成为自己的贴身跟班,按分钟计费。” 只不过那时候是命令。 现在是邀请。 就在秦可悄悄抬起了头,等待林夜开口时,门把手被拧动的声音响起。 “……场地审批的表格还需要重新確认一下音响设备的数量,毕竟金秋祭的开场不能出任何差错——” 一个清朗而充满威严的男生声音传来,隨即戛然而止。 秦可立刻跳到了一旁,顺势转过头去。 站在门口的,是一脸错愕的学生会长顾千川。 但在他的表情完成从宕机到输出的全过程之前,身后又有一个女声传了进来。 “顾同学,你堵在门口了。” 第12章 楚桓学姐的脾气比想像中要臭 顾千川在听闻女声的同时竟主动退了半步,旧教室的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一只搭在门框上方的修长手掌。 紧接著,是一套三年级款式的深蓝色立领西装和西裤。 林夜的死鱼眼稍微睁大了点。 ——男版制服?假小子? 外套的主人跨进了门槛。 一米七多的高挑身段,硬生生把跟在旁边的顾千川衬托成了专职拎包的隨行小弟。 视线往上走,入眼是一头利落的黑色齐肩短髮。 发尾自然地搭在立领的边缘,不显柔和,也不刻意造作。 像是每天早上只用三十秒对著镜子敷衍地確认一句“嗯,还是我”就出门的那种髮型。 薄薄的內双眼皮下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 没有亲和,没有示弱,甚至连对这间旧教室的基本好奇都欠奉。 唯一能在她过分冷淡的气场上撕开一条口子的,是脑后隨意束著的一条红色髮带。 尾端有些毛边了,和她制服的一丝不苟竟意外不太搭。 当然,某双死鱼眼在获取完以上信息后就条件反射般地扫过了她胸口。 確认弧度后,林夜恍然大悟—— 来人是女二號,前任学生会长,楚桓学姐。 只是这画风……不对啊? 在他记忆里的游戏立绘里,楚桓应该拥有一头柔顺长发和慵懒半闔的眼眸。 是朦朧又性感的高岭之花,忧鬱成熟的大姐姐才对。 现在的她,除了眼神和胸围能对上,其他全都对不上。 就像买了一盒號称是“成熟黑巧”的巧克力,拆开发现里面装的是一把黑色匕首。 ……味道完全不对,但直观杀伤力可能更大了。 还是顾千川先打破了沉默。 “你们——?” “练琴呢。” 林夜替身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著裙摆的秦可回答道。 顺势余光一扫,顾千川的手里捏著一叠列印好的纸张,嘴巴张了一下,大概是想行使现任学生会长的职权说点什么。 但楚桓已经越过了他,视线从林夜脚上那双不属於任何校服体系的黑色帆布鞋开始,沿著他没有校徽的灰色卫衣一路上行。 最终停在了那张写著“我真的很困请不要浪费我的时间”的死鱼眼脸上。 “你是哪位,校外人员?” 林夜在心里砸了咂嘴。 这几个字完全没有疑问的语气,像行李传送带上的安检扫描仪发出的提示音——纯粹的程序执行。 “我是青川中学二年级f班学生,目前处於休学状態,下周三復学,” 林夜老老实实地回答,甚至稍稍点了下头。 “学姐中午好。” “休学生应该也看过学生手册吧?” 楚桓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现在休学状態进入校园,私自占用公共教学资源。学生手册第三章第十一条,情节严重者可追加处分直至开除学籍。” 林夜差点笑出声。 ——楚桓学姐,您是把学生手册背下来了吗?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讚嘆,身后便传来了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闷哼。 转头一看,秦可的脸已经红透了。 大胆猜测,这和少女怀春的害羞没有任何关係,倒更像是个即將到达临界值的火药桶。 大概是因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邀请被硬生生撅成两截,恼羞的程度已经爆表了。 “你们!!!” 秦可往前迈出半步,小拳头攥得死紧,嘴巴张开,飞弹已经进入发射倒计时。 “不要太——” 话才只说出三个字,楚桓冷漠的视线飘了过去。 “太什么?秦可同学?” 只是一眼加一句话。 没有特意的威胁,也没有夹杂敌意,甚至算不上多么高高在上。 “没什么,楚桓学姐……”秦可张开的嘴竟然硬生生合上了。 隨即偷偷往林夜身旁挪了半步,嘴里的声音变成了一声很小很小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吞咽声。 飞弹发射失败,发射架原地自爆。 林夜看到了这一幕,心头竟升上来一丝荒谬。 这楚桓果然如秦可之前所说,“成天板著个脸”、“脾气比她臭一万倍”。 甚至能让秦可瞬间熄火。 所以面前这位楚桓学姐在秦可的眼里,大约排在“超自然灾害”和“天灾”之间? 输人不输志,林夜想都没想,邪恶大手隨意地搭在了秦可的栗色脑袋上。 不顾她条件反射的挣扎,微微用力按了一下,把她连人带栗色脑袋扒拉到自己身后。 意思很简单:闭嘴,我来。 原本还在颤抖的栗色小怪兽乖乖躲到了林夜身后,又偷偷扯住了他卫衣的下摆。 食指和中指各勾著一小截布料。 ——这卫衣马上就要被秦可拽变形了,再拉几次够可以去找她报销。 顾千川在这个过程中试图用目光向楚桓发出“要不我来处理”的信號,但楚桓压根看都没看他。 就这样,林夜终於掏出了兜里那颗秦可给的柠檬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隨手把糖纸塞进兜里,怕又因为乱扔垃圾被这多管閒事的学姐抓住把柄。 “学姐,这不叫占用资源,就是普通的音乐练习。” 林夜收回手,半睁的眼睛看向楚桓。 “要的话,可以给您现场表演一段。” “你们不符合流程。”楚桓的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完全没有接收到他后半句话,“场地使用需要社团负责人签字,並提前至少三天向学生会报备。” 林夜配合地连连点头,摆出一副“受教了”的乖巧模样。 “是是是,確实违规了,请问学姐是什么人物?” 楚桓微微眯起了眼睛,没再说话。 顾千川也露出一副意外的表情,大概没想过林夜这人居然会不认识楚桓学姐? “不过不管您是谁——” 林夜往前走了一步。 “看校服,学姐您现在是三年级对吧?” 楚桓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视线依然平稳锁在林夜身上。 不过,她的右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指尖碰了一下脑后那条红色的髮带尾端。 “青川中学的学生会换届选举已经在夏天结束了吧,也就是说——” 林夜的卫衣下摆突然被秦可攥紧了一大把。 “您作为三年级学生,十月的现在,您已经不是现任学生会成员了吧?” 窗台上那只先前跑走的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又爬回来了,正蹲在窗框上歪著头看里面这群人。 “你想说什么?”楚桓的语气变得危险了起来。 林夜耸了耸肩,“没什么。” “既然您已经不是学生会成员了,那场地审批这种事,应该归现任学生会成员处理吧?” 他隨手指了指顾千川方向,连他名字都懒得叫。 “无论学姐是前任会长还是谁,一个退下来的成员,亲自下场来处理审批表这些问题……” “这是对后辈工作能力的不信任呢,还是说学姐官癮太大——” 林夜顿了顿,声音高了些: “已经忘了您不是学生会成员了?” 第13章 楚桓学姐的脾气比想像中还要臭(2) 安静了两秒。 身后,秦可勾著他衣摆的手指突然收紧了,极小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等、等一下林夜!你这话是不是有点太冲了啊?!” 说完,她从林夜肩后探出小半个栗色脑袋,睁大眼睛看著他。 明明声音里全是紧张,嘴角却拼命往下压,努力憋著笑。 这一系列行为严重表里不一,只有林夜知道得用“秦可翻译学”来解释。 大概可以精准翻译为——“干得漂亮!这话可是我家的小跟班说的!” 怎么就你家了? 林夜默默纠正了一下所有权归属问题。 紧接著,林夜卫衣的下摆被秦可悄悄拧了一下,力道不大不小,隨后一只软软的小手又偷偷戳了戳他的手心。 翻译版本二號:“但也別太过分了,楚桓学姐面子上过不去的话,我们俩谁都跑不掉。” 林夜心头瞭然,反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那只作乱的小手。 指尖碰到银戒指的冰凉触感,她手心却是火热的。 只是为了制止她乱揪自己衣服的行为。 望向对面的顾千川,这位现任学生会长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盯著楚桓。 像是想开口维护什么,又怕说错话破坏什么。 这种表情林夜在游戏里见得太多了,標准的男主专属“守护者困境脸”。 脑子里的旁白会给你答案吗?会长大人。 或者说,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本身就是世界意志的化身? 林夜用审视的目光盯著顾千川,直到对方闷闷地开口。 “林夜同学,楚桓学姐她是上一任青川中学的学生会长,是为了协助我金秋祭——” “不用替我解释。” 楚桓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现任会长的失权与被动,恰恰说明了学校的秩序正在被你这种閒杂人等肆意破坏。如果他过於仁慈,就理应由我来接管局面,维护学生会的底线。” 她再次看向林夜:“还有,你对三年级的前辈说话,都是用这种口气?” 逻辑严密,措辞犀利。 顾千川再次语塞,手在裤缝外侧攥紧又鬆开,最终往后退了半步,什么都没说。 但林夜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打断顾千川的时机太巧妙了。 正常人对於语言的分析应该是:听完,判断,然后回应。 而她是在顾千川说出“金秋”两个字的瞬间,就切了进去。 快到最后一个“祭”字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有这种说话习惯的人,说句好听的叫“掌控欲极强”,不好听的叫“没什么情商和脑子”。 而且她居然没否认“官癮”这个词。 一般人被讽刺官癮大,多少都会反驳两句吧? 哪怕装腔作势地笑一下也好。她没有。 她只是迅速转移了话题,试图用前辈的身份直接进行降维打击。 有意思。 所以不跟你对话了——跟你对话贏不了,那就绕开你。 林夜不再看向楚桓,转头盯著顾千川说道: “会长,这间旧教室目前隶属於音乐社的活动场地吧?” 顾千川愣了一下,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 他朝门口的钥匙孔努了努嘴。 “社团成员持有合法钥匙的情况下使用本社场地,不需要向学生会额外报备。秦可同学持有音乐社副社长给的钥匙。社团成员借社团场地,这种事还需要向学生会递申请的话——那音乐社的人以后上厕所是不是也得打报告?” “额……这……” “倒是学生会作为场地视察的负责机构,成员连门都不敲,直接硬推门。”林夜指了指门,“这种检查流程,是不是比我这个休学生进来弹个吉他更像非法入侵?” “我说的对不对,”林夜终於將目光移回楚桓脸上,“前、任、会、长、大、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面对这般夹枪带棒的质问,楚桓依然面无表情。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只是悄悄往身后退了一步。 “不对……” 眼见敬重的前辈被如此冒犯,一旁的顾千川深吸一口气,终於忍不住跨前一步,试图反驳些什么。 林夜推测他大概率是想搬出某种道德层面的终极辩护,比如“身为学生会成员,有义务確保在校学生的安全”之类的万能盾牌。 但是话刚开头就被卡住了,楚桓学姐的声音再一次打断了他: “没什么不对的,咱们確实没有敲门,刚才推门的时候力道还不小,道歉。” “学姐……” “道、歉。”楚桓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於是,顾千川嘴唇动了动,低下半边脸,憋出一句: “抱歉同学……確实是学生会工作存在疏忽,忽略了这间教室的归属,午休时间贸然闯入。” 林夜没再多说话,趁著这个间隙朝楚桓的方向缓步走了两步。 看上去是在调整站姿,实际上—— 他在数距离。 四米。 三米半。 三米。 很好,女二號,欢迎进入屏蔽旁白的五米绝对领域。 管用吗? …… …… 林夜盯著楚桓的脸,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突然清醒的茫然,没有秦可第一次接触时的震颤,也没有苏清歌握住手指时的如释重负。 楚桓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毫无起伏的冷脸。 ——完全没有反应。 倒也不是第一次遇到,毕竟小鹿同学一开始也这样。 难道需要肢体接触? 林夜还在琢磨著怎么不留痕跡地碰她一下,楚桓开口了。 “就算学生会有错误,休学期间的学生也不具备进入校园的资格,你这样——” “没错。” 林夜先一步打断了她。 “休学生確实不应该隨便乱逛。所以我特意挑了午休时间来练习,没去教学楼影响教学秩序,更不干扰其他社团活动。地方是音乐社的,人是音乐社副社长批准进来的,练的是金秋祭的曲目。” 他顿了一下。 说这话其实心里很虚,毕竟他可从未报名过任何节目。 於是他赶紧切换成深情模式: “休学生確实不应该隨便出现在学校,但休学生就不是学生了吗?连午休时间都不能进社团活动室排练节目的话,那这一个月的休学处分,和直接开除有什么区別?” …… 走廊尽头传来远处操场上篮球落地的钝响。 楚桓沉默了四秒。 这四秒里,她的视线从林夜的脸上移到了他身后的秦可身上,又最终移回了林夜脸上。 “很好。学弟,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刚落,顾千川和秦可居然同时愣住了。 他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诡异信息一般,一个看向楚桓,一个看向林夜,目光里写满了大大的问號。 “我叫林夜,树林的林,夜晚的夜。”林夜面不改色。 楚桓走近了一步。 一米。 红色髮带在她肩侧隨微微晃了一下。 林夜隨之不爭气地往她胸口瞟了一眼。 预估有d。 虽然在绝对体积上略逊於小鹿同学,但胜在与身高完美適配,线条堪称艺术品。 这次他的视线过於明显,学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但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用一种收到信息般的语气补充道: “楚桓。林夜同学,午休结束前必须离开学校,下次不要在休学期间出现在校园里。” 说完这话她转身,红色髮带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乾脆的弧线。 “走了,顾同……顾会长,大礼堂的音响还要检查。” “……好。” 顾千川最后看了林夜一眼,到底什么都没说,像个尽职的跟班一样跟著楚桓走了。 脚步声在布满灰尘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旧教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秦可从林夜身后探出脑袋。 “那个女人好可怕……” “……胆小鬼。” “你说谁胆小鬼?!”小皮鞋立刻在地上跺了一下。 “谁应说谁咯。” “——!过分!明明刚才……” 林夜转过身,低头看著这个张牙舞爪的栗色脑袋。 秦可正狠狠瞪著他,眼眶里有一圈被硬生生逼回去的水光,显然刚才被嚇得不轻。 “好吧,楚桓学姐的脾气真的很可怕……”她低下头,声音小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吹散,“不知为何,我从骨子里怕她。” “怕什么。”林夜耸了耸肩,“大不了下次我把她那条红髮带扯下来,给你当逗猫棒玩。” “……你不懂!她……算了!” 秦可被他这混帐话气得翻了个白眼,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放鬆了下来。她赶忙匆匆开口。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还没回答我呢!” “啥啊?直接说。” “就……你以后要不要来这里练琴的那些!”秦可的耳朵又开始泛红。 “哦,考虑考虑吧。毕竟你学费那么贵,按分钟计费的话,我一个月在便利店打工的工资都不够你一节课的。” 秦可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所以是答应了?!” “我说的是考虑。” “你——” 走廊尽头,上课预备铃声响了起来。 秦可咬著下唇,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口,扶著门框转过半边脸。 栗色长髮垂在肩上,被走廊里透进来的光线染出一层柔和的暖色。 “下周三復学第一天,你要是敢迟到——” “不会迟到的,我会准时出现在你背后睡大觉。” “你!明明……算了!迟到鬼!” 门被重重地甩上,栗色脑袋消失在了林夜视野里。 林夜走回钢琴边,重新为它披上了防尘布。 楚桓学姐……刚才都靠近到一米范围了。 但是她什么表情都没有。 三种可能。 要么她的监控等级高到他这个半径五米的屏蔽器根本触及不了。 要么她需要像小鹿一样的肢体接触才能生效。 要么——她根本没有被世界意志监控。 但凭什么? 她可是钦定的女二號。 “楚桓学姐啊……” 林夜又把钢琴凳放回原处,嘴上暗暗念道: “你脑子里,到底有没有那个声音?” 第14章 试图拯救世界的勇者倒在了借缝纫机的路上 又在旧音乐教室里独自站了一会儿,林夜果断放弃了思考。 既然得到了前任会长大人的许可,他便大摇大摆地从后门走出了校园。 至於为什么不留下来深入想想怎么“拯救”楚桓学姐? 或者说,作为一名掌握了世界bug的穿越者,为什么不乾脆像个正统轻小说勇者一样,热血沸腾地主动出击,去把世界意志的老底掀个底朝天? 林夜把手插进卫衣口袋,试图摸一颗糖出来。 ——结果兜里只有糖的包装纸。 他在心底自嘲地嘆了口气。 拜託,自己又不是那种大清早醒来就会元气满满地大喊“我要打倒魔王、拯救所有美少女”的热血漫龙傲天。 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难道要莫名其妙衝到楚桓学姐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深情款款地大喊: “学姐!你其实是个恋爱游戏的女二號,你现在的冷酷都是被世界意志洗脑了,赶快抱我一下解除脑控,记得排好队,秦可和苏清歌还在你前面排队呢”? …… 別搞,真的。 先不说这种事情完全不尊重人,会被被那位前任学生会长当成变態,隨后一脚踢碎下半身的幸福,直接在学校社会性死亡。 更有可能会被世界意志彻底注意到。虽说可能没法直接降道雷劈死自己,但隨便修改个路人卡车司机的记忆问题不大,不还是一样得被送去异世界转生当史莱姆? 自己没有嘀一声就冒出来的系统面板,没有科学社里穿著白大褂、身材好到爆炸的双叶a梦给自己造时光机,甚至没有个像样的朋友…… ……那个只会八卦的友人a叫啥来著? 算了不重要。 所以说,目前的自己在世界意志面前基本和裸奔没区別。 唯一的底牌,就是这个半径五米的被动静音键。 而对手,是一个连实体和血条都没有的规则程序。 面对这种高维度的敌人,每往前试探一步,比如去调查监控录像,比如去验证记忆消除的规律,林夜都觉得自己能站稳的安全区又缩小了一圈。 更何况,他现在哪来的余力去当英雄? 还有两条裙子等著自己呢。 所以说,与其现在瞎操心世界意志会怎么影响楚桓学姐,不如想想晚饭吃点什么,或者更迫切一点—— 去哪弄台该死的缝纫机。 …… 该死,还真搞不到。 这是林夜在蹬了整整半天脚踏车后发自肺腑的感嘆。 时间倒回到周六上午,林夜第一次放弃了让林洛做便当。 “今天我给秦可隨便买点什么对付一下就行,別做死亡便当了。” 他隨口说了这么一句,便顶著妹妹欣喜过头的目光出了门。 “哥哥大人,今天外面会下雨,不用带伞吗?” “没事,就淋著。” “坏哥哥!冻死你!” 防盗门在妹妹的瘪嘴声中关上。 第一站,是离便利店不远的一家老式裁缝铺。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正叼著皮尺在人台上別针。 林夜展现出了此生最礼貌的死鱼眼。 “大姐,请问您这儿的缝纫机能借用一下吗?就用一个下午,我按小时付您租金。” 老板娘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投过来,不怎么友善。 大概在她眼里,一个穿著灰色卫衣、踩著帆布鞋、怎么看都只知道打游戏和逃课的男子高中生跑来借缝纫机,这行为的危险程度不亚於来抢劫。 “小伙子,你会用工业平缝机吗?” “……不太会,但我学习能力很强。”林夜信誓旦旦。 “那我这儿的四线锁边机和暗缝压脚你认识吗?” “……” 林夜沉默了两秒。 他甚至不知道这两个词该怎么往搜寻引擎里敲。 更糟糕的是,他怀疑自己就算搜出来,也会以为那是某种新型早餐机。 “……我这是专业缝纫店,机器光压脚配件就得大几千,你要是一脚踩坏一根针,把梭床卡死了,我找谁赔去?” 老板娘嘆了口气,从別针盒里捏出一根针,利落的扎进手中布料边缘。 手速快到林夜连轨跡都没看清。 “如果有要缝的衣服,你可以直接拿来我给你做。” 意思就是:没得商量,赶紧滚蛋。 林夜表示理解。 这就是手艺人对自己吃饭傢伙的绝对保护。 设身处地一想,如果有个小屁孩跑来对自己说“大哥哥,你的能天使可以借我玩一下吗”,他大概也会回一句极其亲切的“滚你妈的”。 萝莉也不行——林夜说的。 但他还是不死心:“不行!这种事不能麻烦別人,必须得自己来……” 看著林夜这副倔强的模样,老板娘放慢了手里的动作。 “小伙子,你是要做什么?给谁做的?” “……裙子。”林夜组织了两秒措辞,“给妹妹的万圣节礼物。” “万圣节礼物?”老板娘根本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你这年纪的男孩子,肯给家里人动手做衣服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也可能只是因为想起了什么,她的语气明显软了, 目光隨即停留在了林夜那布满细小针眼的食指上。 林夜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把手塞回口袋,又觉得太明显,抽了出来。 老板娘笑了一下。 “但还是不能让你糟蹋我的缝纫机,回去先把手缝练到不扎手指的程度再来吧,我可以教你。” “……那怎么收费?” “嗯……不收费,有空就来当几天学徒,但是要给我打扫店里卫生。” “……我考虑一下,谢谢您。” 林夜向她点了点头,走出裁缝铺时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娘又埋头在布料上,像是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街对面的人行道上,风捲起一片落叶,隱约带过一截深蓝色的衣角。 但林夜的视线只停留在自己那辆歪了车把的脚踏车上,什么都没注意到。 莫名其妙的,兼职预备役+1。 ……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林夜又途径了手工工坊一家、跳蚤市场一座。 每个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你是要给谁做衣服”? 隨即就是“机器不外借”、“小伙子你是不是妹控变態”等理由。 接连被拒后,林夜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借缝纫机,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 时间临近中午十二点,他还没忘了自己的每日投餵任务。 於是乎推著脚踏车,他停在了离秦可公寓最近的711便利店门口,熟练地拿了一份栗子精绝对会抱怨但又会吃得乾乾净净的辣牛肉咖喱便当。 在准备走向收银台结帐的时候,视线扫过旁边的冷鲜柜,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了江未央那张被空白书本挡住的苍白小脸,怯懦懦地说—— 『去便利店买东西,站在柜檯前,店员也只会无视我,直接让后面的人结帐……』 所以……这位秦可的好邻居平时会怎么买东西? 把钱往柜檯上一拍,直接拿东西走人? 那在店员眼里,岂不是会凭空出现钞票,而且莫名消失商品? 还是说直接零元购? ……呸,这个想法好邪恶。 “先生,一共二十块。”收银员小哥的声音打断了林夜的胡思乱想。 “你们店里会不会经常少东西?” 林夜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一句。 话刚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离谱,便利店可是被盗的常客,这么问简直像是在踩点。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售货员的表情突然危险了起来。 “没什么。” 林夜意识到自己的措辞有问题,迅速调整策略。 “我是老城区小广场旁边那家711的。我们那边最近也是隔几天就会少点东西,想问问你们北山这儿有没有同样的情况。” “哦。”收银员的表情鬆了一些,“原来是同行前辈。” ……前辈? 这词居然也有用到自己身上的一天。 “是这样的,我们店確实偶尔会丟点东西。也就三明治、牛奶之类的小玩意儿。” “查过监控吗?” “查过。只拍到一个女孩子拿了东西,把钱放在收银台上就走了,当班店员完全注意不到,钱经常会被大妈当无主物顺走,成了“少东西不见钱”的状態。” 收银员小哥苦笑了一下。 “店长说,那个女孩再这样做下次就报警,真的很困扰。” 林夜面无表情地转身,从冷柜里拿了一份蔬菜三明治和一板草莓牛奶,放到柜檯上。 “这个一起付了。” 收银员接过三明治和牛奶,居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就这两样丟的最多。” “……我知道,所以別报警。我认识那女孩,算是我朋友。” “哎?前辈你认识她?” “她……脑子有点问题,有很严重的孤僻症,不太敢和人沟通。她不是在偷东西,她只是……” 林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太会买东西。” 说完这话,他又赶忙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连同买便当和三明治的钱一起推了过去。 “这钱算是补上大妈们顺走的亏空。她拿的东西应该也不超过这个数。” 收银员小哥愣住了,看著眼前这个死鱼眼的同行前辈,半天才憋出一句: “前辈……你对朋友真好。” “少废话。” 林夜面无表情地拎塑胶袋转身就走,十月正午的阳光打在脸上,刺得他眯了下眼。 “报警该抓的,是那些隨手占便宜的大妈,而不是一个拼命想正常生活的孤僻症女孩。” 身后的便利店玻璃门缓缓合上,一个扎著麻花辫的身影从电线桿后探出半个脑袋,又迅速缩了回去。 林夜跨上脚踏车,开始挑战秦可家门口那个堪比魔鬼训练的恐怖大坡。 双腿打颤地站在公寓楼下时,林夜觉得自己的半条命已经交代在踏板上了。 虽说白跑了一上午吧。 但把便当准时送达,这也好歹算是个阶段性成果。 他走到304室门前,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 正欲掏出手机,屏幕已经亮起,一条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栗子精:今天本小姐要去买金秋祭演出的配套服饰,没人在家~中午不用送便当。】 发信时间是上午十点。 那个时候,林夜正蹲在跳蚤市场的破铜烂铁堆里和摊主磨嘴皮子,试图花一百块买下一台废旧缝纫机。 很好,白跑一趟。 今天的午餐就是辣牛肉咖喱便当了。 大小姐的隨心所欲今天也稳定发挥。 等一下。 她拿什么钱去买“配套服饰”? ——別是那一万块生活费啊。 林夜的死鱼眼微微眯了一下。 算了,那钱给了就是给了,用在哪是她的自由。 虽然有点想发一条“希望你不是拿生活费去买四位数的鞋”的消息,但最终还是关掉了对话框。 最近这段时间,秦可同学虽然大小姐脾气没改,但在钱的问题上已经比一个月前谨慎多了。 十月的秋风穿过露天的钢板走廊,带著一点微凉的桂花香。 林夜收起手机,目光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米,停在了隔壁303室那扇同样紧闭的门上。 要不要问问小江同学,知不知道哪里可以租缝纫机? 林夜往前走了一步,举起了手打算敲门。 ……算了吧。 难道开场白要说“你好,上周那个在桂花树下发疯的偷花贼又来了”? 好尬。 哪怕自詡脸皮厚如城墙,他也没自来熟到能去隨便敲一个独居少女的房门。 林夜摇了摇头,將装有三明治和草莓牛奶的塑胶袋轻轻放在了303的门把手上,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糖纸,拔出笔帽,垫在墙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便利店处理的临期食品,扔了可惜。算是上次欺负你桂花树朋友的道歉费。——偷花贼』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踩著露天的钢板楼梯走了下去。 ……总感觉,背后的违和感又来了。 也许小江同学此刻正隔著猫眼,用那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盯著自己吧? 林夜没有回头,迎著十月的秋风,他重新走回了金色的正午。 …… 下午两点半,林夜漫无目的地逛到了青川火车站大楼的商业广场前。 十月的周末,这里比平时要热闹不少。 大概是因为各个学校校园祭的海报贴得满大街都是,连带著周围的饮食店和杂货铺都开始搞秋季限定促销,空气里瀰漫著焦糖和烤肉的香气。 林夜正站在一家电玩城门口,认真思考著要不要进去抓个丑萌的毛绒玩具回去糊弄林洛,身旁不知不觉站了个人。 偷偷瞄一眼,是个穿著水手服的女生。 深蓝色的上衣,白色的水手领,胸前繫著一条鲜艷的红色领结。 下半身是百褶裙配黑色小腿袜,標准的国中生校服款式。 还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长发扎成了两根土气的麻花辫,正捧著一个红色的纸盒,像只仓鼠一样津津有味地吃著章鱼丸子。 小腿袜的膝盖处沾了一小片灰白色的粉尘,像是在什么地方蹲了很久。 这个违和要素过多的美少女是什么情况啊? “小鹿同学!?” 林夜不由得叫出声,苏清歌停下了咀嚼,转过头来,看到林夜后眼睛弯成了月牙。 嘴角还很不爭气地沾著一点酱汁。 “终於、注意到我了呢,林夜同学?” ——终於? 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这身打扮,”林夜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苏清歌不明所以地捏了捏鼻樑上的黑框眼镜,歪著脑袋看他。 “没装镜片吗?” “就是个装饰啦,戴著眼镜会让人看起来比较聪明对吧?” 完全没看出来,倒是可爱程度多了些。 林夜表面上点了点头,目光下移。 “这套水手服是……?” “这是我国中的校服啦!”苏清歌把红色的章鱼丸子盒子举到胸前,“看上去还行吧?本来挺宽鬆的,只是……这几年稍微长了一点……” 林夜陷入了可耻的沉默。 就尺寸而言好像並不是没问题的样子……? “怎么了吗?突然就不说话了?” 苏清歌的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与此同时又一颗章鱼丸子被送进了嘴里。 丸子太烫了,她的舌尖碰了一下又缩回去,腮帮子像仓鼠一样鼓了起来,被烫得“呼呼呼”地吹著气。 奇怪。 林夜环顾四周,这附近几条街,根本没有卖章鱼丸子的店铺。 所以你到底是从哪蹲守过来的啊喂! “没什么,只要你觉得呼吸顺畅,没问题就好。对了——” “嗯?” “你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 苏清歌的竹籤戳进最后一颗章鱼丸子的动作停顿了零点五秒。 然后,以一种非常不自然的流畅度,接上了回答: “就——逛街,单纯地逛街。天气很好嘛,適合出门走走,买点东西什么的。” 天气很好。 林夜抬头,云层把整个天空糊成灰濛濛一片,眼看就要下雨了。 “你骗人的技术,”他的死鱼眼回到苏清歌脸上,“是不是没有及格过?” 苏清歌的耳朵“啪”地红了。 “真、真的是逛街!才没有骗人!” 但说完之后,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於剧烈了,她迅速收回了攻势,双手捧著空掉的章鱼丸子纸盒,低下头,开始一粒一粒地数盒底残留的芝麻。 那盒底一共就三五粒芝麻,她硬是数了两遍。 林夜看著她这副“我在假装很忙请不要继续追问”的拙劣演技,忽然觉得,秋天的风確实在变凉了。 “那就一起逛逛?”苏清歌小声说,“反正林夜同学看上去也没什么事做……” 没什么事做是在暗示什么? 你难道知道在找缝纫机? 不,不可能。 “我其实在找东西。”林夜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说法。 “找什么?” “……不能说。” 苏清歌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了。 她的目光在林夜的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缓慢地下移——经过他的卫衣领口,经过他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最终停在了他左手食指侧面那排还没完全癒合的针眼上。 “我大概知道你要找什么,但无论怎样,一个人找很累吧!如果可以的话……” 麻花辫在秋风里晃了晃,没镜片的黑框眼镜在她鼻樑上滑了一下,仰著头,冲他露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 “我陪你一起找,好不好?” 第15章 小鹿同学的完美路线规划(1) 湿润的雨前风拂过商业广场。 “嗯?好不好嘛?林夜同学?” 苏清歌微微躬身,抬起头望著林夜。 位置比刚才还要近一些,近得几乎肩膀相碰。 林夜略微调整站姿,拉开一点距离,又抬眼望著灰色的天,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 今天早上林洛说“外面会下雨”的时候,自己回答的是“没事,就淋著”。 很糟糕啊妹妹,现在的两人好像都没带伞。 “你对这附近熟吗?”林夜突然问道。 “嗯!”苏清歌用力点头,麻花辫甩出一道弧线。 林夜低头,死鱼眼缓缓扫过她沾著灰白粉尘的黑色小腿袜,又扫过她手里那盒方圆五百米內绝对买不到的章鱼丸子。 “……哦,是吗,真不容易啊。你家离青川站原来很近吗?” “嗯!我家在湾区,走、走路大概……” 苏清歌的视线飘向左边,又飘向右边,最后飘向天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十五分钟……吧?” 林夜咀嚼著这心虚的疑问句。 家离车站多远这种事,还需要加个“吧”字来推测吗? “所以……”林夜拖长了音调。 “什么?” “你穿著国中校服出门逛街。” “那怎么啦!” “戴著没有镜片的眼镜。” “这、这叫装饰……” “扎著一看就至少花了二十分钟的麻花辫。” 苏清歌双手默默缩回身后。 “最离谱的是,在这方圆五百米连个章鱼烧摊铺都没有的地方,你偏偏吃著热腾腾的章鱼丸子。” “这是过来路上卖章鱼烧的大叔送我的试吃装嘛……” 电玩城里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音效,紧接著某个小孩发出了能穿透混凝土的嚎啕大哭。 两个人下意识地同时扭头看了一眼玻璃门里面,又同时转回来。 这片刻的空白反而让气氛变得古怪了。 “路上?什么路上?”林夜眯起了死鱼眼,“如果你只是逛街的话,那膝盖上为什么有蹲在地上蹭的灰?” 苏清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脸从耳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苏、同、学,你该不会——又跟踪我了吧?” …… “咦——你怎么知道!” 毫无防备的大实话脱口而出。 苏清歌声音一下子带上了颤抖的哭腔,连连后退半步,隨即双手死死揪著百褶裙的裙摆,眼眶肉眼可见红了,水汽像晨雾一样迅速瀰漫上来。 林夜没说话,盯著她羞红的脸庞。 “这不是跟踪!我、我只是上午去便利店交排班表,一不小心在店旁边的裁缝店看到你了……?然后就跟上了……” “一不小心?” “绝对是一不小心!!” 苏清歌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窘態已经到达极限,隨即挺起胸膛,深深吸著气。 林夜只瞟了一眼就被迫抬高视线,再次看天。 天灰濛濛的。 真灰啊。 “总之之之之——我对这一带真的很熟!你要找什么都可以带你去!杂货店、工具店、手工店,还有……还有……” 她掰著手指头数的间隙,甚至都在无意识地去碰麻布绳结。 “……我家附近也有很多店!走路就能到,不管林夜同学想找什么关於缝纫的东西,我都可以陪!” “……我谢谢你。”林夜別过头去。 谢是真的谢。 但头疼也是真的。 上次在便利店休息室的时候,这傢伙明明说过“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来我家用缝纫机”。 而她上午居然在裁缝铺外蹲守,显然已经知道自己借用机器失败了。 既然她可以直接邀请自己去她家,那为什么不再说一次,反而拉著自己去什么杂货店、手工店打转? 甚至连“我家附近也有挺多店的”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就是卡著底牌不鬆口是吧? ……也不对。 以她那种被人看一眼膝盖都会羞耻得打哆嗦、脸皮薄到能被风吹破的性格,要是让她主动开口对同一个男生发出第三次归家邀请…… 大概率会当场羞愤到咬舌自尽吧。 “那……找个手工店看看?” 林夜指了一个方向,算是决定陪她逛逛街了。 “好——的!” 苏清歌立刻小步快跑到前面,回头招手,麻花辫在空气中画了两个圆。 “我知道一家!跟我走吧!“ 令人意外的是,她居然也骑了脚踏车。 两人於是默不做声地把脚踏车安顿在停车场,路过广场出口的时候,一件微小的事情发生了。 有个推著手推车的大叔正从他们对面的方向走来,窄窄的人行道几乎只容一个半人並排通过。 林夜本能地准备侧身让路。 但大叔手推车上摞著的纸箱至少有五六个,目测重量不轻,控制方向显然需要花力气。 於是乎,他视线扫到前面的苏清歌后,毫不犹豫地把手推车往路沿石方向拐了过去,差点落得个箱子全掉地上的结果。 小鹿同学甚至没有注意到这大叔,只是蹦蹦跳跳地侧身穿了过去。 大叔重新把手推车扶正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恼火,反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柔和。 林夜隨即试图绕过手推车,但很遗憾—— 没有享受到同等待遇。 大叔表情迅速冷漠了下来,他只能自己侧身挤了过去。 ……可恶。 男女不平等,报警。 …… 苏清歌所说的手工店在青川河边,需要沿著车站街转河堤路往南走。 顺带一提,青川这座城市的地形说白了就是一个碗。 北边是秦可的新公寓所在地,也就是北区,全是大上坡,抬眼就是把城市三面兜住的群山。 南边就是湾区,青川河自东北向西南匯入海湾。 两人沿著青川河一路下坡,空气里咸湿的海腥味也越来越重。 走到第一条街尽头的时候,苏清歌忽然蹲了下来。 “看!” 林夜也跟著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她的方向。 人行道边沿的砖缝里,一只赤红色的七星瓢虫正顺著砖面往上爬。 “瓢虫誒~这个季节好难得!” 苏清歌把食指伸到瓢虫面前,小傢伙犹豫了两秒,居然慢悠悠爬上了她的指尖。 她举起手给林夜看,“漂不漂亮?” “……嗯。” “你知道吗,瓢虫背上的点数其实不是隨年龄增长的哦,而是——” “七星瓢虫就是七个点,从出生到死都不会变。” “誒?你知道啊。” “小瞧人了哈,谁不知道。” 苏清歌瘪了瘪嘴,把瓢虫小心翼翼地放回砖缝。 站起来的时候——两片膝盖都沾上了灰白色的粉尘。 从一片膝盖扩展到了两片膝盖。 又走没几步,她跑跑跳跳的停在一家饮品店门口,转头看向林夜。 “林夜同学,渴吗?这家的烤奶茶很好喝的~” “不渴。” “可是我走了好远的路……” “我不渴,你喝吧。” 苏清歌瘪嘴,但还是跑进去买了两杯。 透过饮品店的玻璃,林夜看到了整个过程。 收银台排著六七个人。 苏清歌乖乖排在最后面,双手捧在身前,安安静静的。 但前面的人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让了一个身位。 再前面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也往旁边挪了半步——甚至还衝她笑了笑? 苏清歌显然不好意思插队,连忙摆手拒绝。 但那个女生侧过身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前。 就这样,六七个人的队伍,苏清歌没有主动插过任何一个人,但不到两分钟她就站在了收银台最前面。 店员甚至在杯身上多挤了一圈奶盖,她看到后跟店员试图说著什么,听不清。 林夜靠在饮品店外的灯杆上,冷漠地看著这一幕。 ……美少女的威力就这么恐怖的吗? 六七个人自觉让路也就算了,店员临了还多加一圈奶盖,多到快溢出来,笑得像在接待什么vip。 而当事人——当事人苏清歌捧著两杯奶茶跑出来,脸上还掛著被店员夸“好可爱”之后残留的红晕。 递给林夜一杯时,手指碰到了她的指节,冰凉得过分。 “……谢了。”林夜接过奶茶,没有拒绝。 “嘿嘿~” 林夜喝了一口,奶盖確实厚得离谱。 ——不过话说回来。 刚才那些人让路的方式,真的只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吗? 也不是没见过好看的女生。 但那些排队的人让步的表情,怎么说呢…… 奇奇怪怪的。 林夜咬了一下吸管。 想什么呢,美少女都是有特权的。 嘖,怎么另一个栗色脑袋美少女就没这优待? 他甩了甩脑袋,確认脑子中乱七八糟的思绪甩走后—— “走了,小鹿同学。手工店在哪个方向?” “嗯……这边!” 第16章 小鹿同学的完美路线规划(2) 青川河边的手工店到了。 捲帘门紧闭。“周六店休”。 真棒。 苏清歌站在紧锁的捲帘门前,奶茶杯捧在胸口,眼睛一眨一眨地望著捲帘门。 表情像是世界对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没、没关係!还有一家!在湾区的住宅区附近!” “湾区?住宅区?” “嗯!离我家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 林夜喝了一口奶茶,看著她,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准確地说,从她在商业广场上举著章鱼丸子叫住自己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哪里是对劲的。 “走吧?林夜同学?” 苏清歌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卫衣的袖口。 …… 走了十五分钟,来到林夜不太熟悉的湾区。 刚才老城区好歹还有电车轨道、行道树和踩著高跟鞋赶路的上班族。 这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齐整得有些寂寞的一户建,生了锈的邮筒,以及偶尔从小巷深处探头的野猫。 抬头,能望到北边群山的轮廓。 十月的山坡烧起来了。 整片山系的绿开始从边缘往里溃败,被黄的、橙的、红的一层层吞掉。 从这个角度望去,青川中学大概就藏在那片顏色的最下面。 ——秦可中午吃的什么? 在商场吃的吗? 还是说又回公寓自己做饭了? 以她那个连泡麵先加料还是先倒水都答不上来的水平…… “林夜同学?” 苏清歌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歪著脑袋。 “你在想什么?” “在想晚上吃什么,要不要打工之前从店里顺点吃的。” “林夜同学今天是晚班吗?” “对,又是一个通宵班。” “哦!!!” 苏清歌应了一声,莫名放慢了脚步,缩到他身侧和他並肩走。 那个“哦”后面拖的三个感嘆號,信息量大得让人害怕。 经过一家文具店—— “这里面有缝纫的针线套装!我在ins上看到过,超级好看!我喜欢——” 苏清歌话没说完,人已经像兔子一样窜了进去。 林夜跟在后面,眼睁睁看著她颤颤巍巍地举起了一个十字绣套装。 “……这和缝纫没有任何关係吧?”林夜的语气堪称温柔。 苏清歌的手还保持著从货架上拿起盒子的姿势,缓缓转过头来。 “我、我知道……只是觉得说不定有什么配件……” 她慢慢把盒子放回去,退出店门的速度比进来时快了三倍。 但跨出门槛后,还是回头冲林夜笑了一下。 “没关係!下一家肯定是!” …… 又经过一家布艺窗帘店。 苏清歌隔著橱窗往里张望了半天,然后冲林夜竖起食指,一脸“我发现了新大陆”的表情。 “这家老板肯定认识做裁缝的!窗帘和裁缝是一个行业的嘛!” “这个逻辑是怎么得出来的……” 经过確认后,老板不在家,出去进货了。 两人在店门口无聊踱步,苏清歌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塞了回去。 动作很快,好像害怕被林夜看到屏幕上的什么东西。 林夜当然看到了,天气预报app? ……不对,她在看天气预报干什么? 问號在脑子里只存在了半秒,苏清歌已经蹦蹦跳跳地走到了下一个路口。 “没关係!还有——” 笑容都没来得及在这个字眼上收尾,就被硬生生拐了弯:“还有一家乾洗店!” 於是到了这家店门口,两人贴著一张歪歪扭扭的a4纸,上面写著“承接衣物修改”。 “你看!修改!这不就是——” “说实话吧,小鹿同学。”林夜停住脚步,“我要的不是修改,是缝纫机。” 小鹿举著奶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就那么站在乾洗店门口,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自己左手腕上。 那条被汗水微微浸湿边缘的麻布手绳贴在白腻的皮肤上,绳结处翘著一点毛边。 她轻轻摩挲了一下绳结,又缓缓抬头,挤出一个非常勉强的灿烂笑容: “没关係,再往前走走就好了!前面还有……而且离我家也越来越近了,累了的话可以……” “ok,你领路。” 林夜没说別的。 或许他也意识得到,每碰壁一次,苏清歌都会说出同样的“没关係”。 同样苏清歌大概没意识到,这一次的“没关係”说得比前两次快了整整一倍。 …… 下午四点。 两人站在一条安静的住宅区巷口。 林夜看了眼手机,距离出门已经过了整整八小时。 战绩是零。 但喝了一杯奶茶,给小江同学解决便当难题,还看到了青川河的秋景,鞋底磨了可能两公里。 另收穫了关於“七星瓢虫一辈子只有七个点”的没用冷知识。 “对不起……一家都没找到……” 苏清歌沮丧的声音小得能被秋风盖过去。 “没事,本来就没抱希望。” “可是我说了要帮你的……” “你帮了。” “骗人,明明什么都没找到……” 林夜闭嘴了。 再往下接,他大概率得说出“有美少女陪著走冤枉路也不错”这种发情台词。 为了防止自己半夜回忆起这茬时羞愤得掐死自己,保持沉默是最佳选项。 秋风穿过巷口,吹动苏清歌散了的麻花辫。 有一缕髮丝从左边飘过来,扫到了林夜小臂外侧。 痒。 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空气里开始瀰漫起一股泥土翻新的潮湿味道。 毫无徵兆的,第一滴雨落在苏清歌的黑框眼镜上。 没有镜片,雨滴直接穿过镜框,打在她的睫毛上。 苏清歌眨了一下眼睛,抬头看天。 第二滴。 第三滴。 然后是密密麻麻的、不给任何犹豫余地的十月秋雨。 林夜条件反射拉起卫衣帽子,可惜秋雨乱如麻,两人衣服几乎是瞬间就湿透了。 苏清歌白衬衫水手服布料湿透后的杀伤力实在太大,林夜毫无感情地欣赏三秒后,苏清歌的声音从雨幕那头打断了他—— “前面——!” 林夜抬头,她指著巷子尽头左转的方向,抬起湿淋淋的脸,带著一点点心虚和一大片期待。 “林夜,走这边啦,很快——” 雨更大了,水手服已经完全黏在她身上。 林夜没多说话,举起卫衣,正准备卫衣递给苏清歌,她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巷子前方拽。 “傻子林夜,快跑啦!” 就在这时。 一辆送快递的轻型卡车从后方拐角处咆哮著衝出,车轮精准无误地切入路边积水坑。 黑框眼镜终於从苏清歌鼻樑上滑落,被她空著的那只手接住,攥在掌心里, 眼神呆滯地盯著卡车。 於是林夜嘆了口气,乾脆横跨一步,用后背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她前面。 “呀?林夜同学——” 冰冷的泥水结结实实地拍在林夜的灰色卫衣上。 就像被人用水桶从背后泼了一样,混杂著尾气和泥土味道的秋风也跟著灌进了脖子里。 卡车扬长而去。 “林夜!你、你没事吧!?” 苏清歌慌乱地围著林夜打转,看著那滴著泥汤的后背,平时软绵绵的性子居然破天荒地急眼了。 “……等、等著!我去路边找块砖头把那个司机砸下来!” “你给我冷静点。你那细胳膊细腿的,砖头没扔出去先砸到自己的脚吧?” 林夜伸手按住这只试图暴走的小鹿的脑袋,顺势把她推进了旁边一户人家的窄窄雨棚下方。 “没事,淋点雨而已,反正早晚都得湿。” “这哪里是淋一点!你都湿透了!” 正如苏清歌所说,林夜卫衣后背已经完全贴在了身上。 狭窄的雨棚下,苏清歌从百褶裙口袋里摸出一块带著草莓香气的手帕。 “你是为了不让我被溅到才挡过来的,对不对?” 她咬著唇,踮起脚尖,动作笨拙却极其轻柔地试图擦掉林夜背上的泥点。 空间太窄,她必须抬起双臂环绕过来。 这种姿势,和从正面紧紧抱住林夜几乎没有区別。 惊人的绵软触感隔著湿透的布料传递过来,伴隨著极具侵略性的草莓甜香。 “……下意识就挡了,你没被溅到吧?”林夜试图用乾巴巴的对话转移注意力。 “我当然没事啦!不过林夜同学,你现在真的好湿……” “……” 林夜装作没听见,並在心里发誓绝对不接这个有歧义的话茬。 “这样下去肯定会感冒的,而且都是因为我……” 苏清歌深吸了一口气,抬起那双水雾蒙蒙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我爸爸妈妈……去参加社区的温泉旅行了,今晚都不在。” “……所以?”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我家就在前面三十米。去我家把湿衣服脱下来,洗个热水澡,我还可以帮你把衣服烘乾……” 她又想起了什么,赶忙补充一句:“我、我家有妹妹在……你別想多了……” “……所以原来如此?”林夜摸著下巴,一记手刀轻轻劈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你绕这一大圈子,就是为了把我领到你家?” “好痛!” 苏清歌捂著脑袋,委屈巴巴地用湿漉漉的眼睛瞪他。 “我只是怕你感冒嘛,干嘛打人……” “你就不怕我做点什么大人的事情吗?” “不怕,我有妹妹当保鏢,你不敢的!快走啦!” 苏清歌再次拉起林夜的手,拐过巷子尽头的墙角。 跑著跑著,视线里出现了一栋普通的一户建。 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苏清歌在门前停下,扭扭捏捏地转过身来。 “欢、欢迎光——” 这话刚说到一半,她脸上的红晕便一路烧到了脖子根。 “对不起,习惯了……这不是便利店哦。” “知道,我看出来了。”林夜赶忙走到了雨棚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向林夜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欢迎来到我家,林夜同学,要进来坐坐吗?” 停顿了半秒,她微微侧开视线,继续说道: “我家有会后空翻的猫,也有……缝纫机哦。” 第17章 小鹿同学承蒙照顾了(1) 事已至此,再拒绝的话,就显得林夜像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了。 虽然某种意义上他確实是块木头,但外面这见鬼的秋雨不会因为他是木头就不淋他,更不会因为他是木头就不让他发霉。 於是他选择了闭嘴,乖乖跟在了苏清歌身后。 走过铺著防滑砖的极短庭院小径时,林夜的余光无意识地扫了一眼隔壁的院墙。 那是一栋几乎一模一样的一户建。 门牌上赫然写著一个字:“顾”。 ……嘖。 抱歉男主,天降系路人来了。 “快进来吧,林夜同学。” 苏清歌站定在门前,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视线根本不敢往林夜的卫衣上看。 “……噢。打扰了。” 林夜低头审视了一遍自己浑身滴水的状態。 “事先声明,我背上的泥水要是滴在地板上,我可没钱请保洁。” “不会弄脏的!我有木地板专用的清洁剂!” “还有,如果你家门口的地砖明天长蘑菇了……” “不会长蘑菇!快进来啦,外面好冷!”苏清歌打了个哆嗦,几乎是把他拽进来的。 …… 推开门的瞬间,暖风裹著淡淡的草莓味直接糊了一脸。 和外面十月秋雨的阴寒比起来,温差大得像是跨越了季节。 冷了大半天的皮肤突然被暖气包裹,鸡皮疙瘩从小臂一路爬到后颈,脖子根酥酥麻麻的,搞得林夜下意识缩了一下肩。 林夜避开了草莓图案的迎宾地垫,脱下湿漉漉的帆布鞋走上玄关。 连地垫都是草莓画像,苏清歌到底多喜欢草莓? “换拖鞋换拖鞋——这边这边,给你拿出来啦!” 苏清歌手忙脚乱地从鞋柜里掏出一双灰色的客用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林夜脚边,鞋头朝外。 崭新的,吊牌还没拆。男士尺寸。 “……妹妹在楼上学习,我发消息让她先不要下来了。” 苏清歌也换上了拖鞋,指了指二楼的方向。 “……了解。” “真的不要出声喔,她学习很辛苦的。” “没问题。” 林夜深吸一口气,对著楼上的方向大喊—— “素未蒙面的小苏妹妹,打扰了~!” “干嘛呀!!” 苏清歌的小拳头立刻锤上了他的肩膀。 然而,二楼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 穿过逼仄的玄关,视野突然开阔了一些。 苏清歌扔下一句“我去拿毛巾”便慌慌张张地冲向视线尽头的洗浴间。 被独自留在別人家客厅的林夜,按捺住想跟过去看看美少女家浴室的衝动,老老实实站在原地,趁机打量著其他位置。 第一印象是—— 极其乾净。 鞋柜上的鞋子全部头朝外,间距仿佛用尺子量过。 客厅的茶几上没有任何杂物,只有一套倒扣的白瓷茶具。 连沙发上的抱枕都呈现出一种没人靠过的完美倾角。 这种环境,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能隨性生活的地方。 乾净得没什么意思,一家人都是强迫症吗? 视线继续往前滑,停在了电视柜上一个银色的相框前。 林夜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家庭照。 苏清歌站在中间,笑得眯起了眼睛。 两边是看起来很普通但眼神凌厉的中年夫妇,以及一个比她矮半个头、扎著双马尾的小女孩。 这就是她妹妹了? 林夜的思绪在这里卡了一下。 不对。 他盯著照片里那个小女孩的脸,脑中突然浮现出某个很早以前就存疑的片段。 上周天的便利店凌晨班,苏清歌在休息室就提到过她有个妹妹。 他当时还觉得哪里不对,特意回忆了一遍游戏设定。 《九月是你的谎言》官方角色档案,苏清歌就是简简单单的“男主角的梅竹马”。 没有什么兄弟姐妹的描述。 但现在,照片里確实有四个人。 所以……是游戏设定资料不完整,写了“青梅竹马”四个字就交差了,连家庭成员都懒得展开? 倒也可能。 毕竟哪个正经恋爱游戏会把女主的户口本给玩家看? “林夜同学~快擦擦!” 没等他细想,苏清歌已经跑了回来,手里抓著两条宽大的干毛巾,毫不客气地將其中一条盖在了林夜滴水的脑袋上。 林夜转身,隔著毛巾搓了搓头髮,闷声说道。 “你自己也擦擦吧,嘴唇都紫了。” 苏清歌完全没动,笑盈盈地盯著林夜。 “你在看我家合照吗?这是我家四口去年春天在银翠山神社拍的哦。” “哦?银翠山上还有神社?” 对呀!” 苏清歌点点头,隔著窗户朝北边指了指。 “北边群山主峰上面有一座很灵验的古神社,每年春天我们家都会去那里祈福呢。” “这样啊,”林夜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照片上,“你们家人挺上镜的嘛。” “是、是吗?谢谢!” “不过话说,妹妹跟你长得不太像啊?” “没有吧……大家都说我们姐妹俩很像…?” 苏清歌的话一如既往地软绵绵的,听上去挺正常的。 林夜紧接著说,“不过看胸围不太像啊?” 这话刚说完,林夜正准备迎接小鹿之怒,结果胸口却被冰得一激灵—— 低头一看,是一罐冰可乐。 “记得林夜同学喜欢喝可乐,要喝吗?” “……你都已经塞进我怀里了,就不用走这个询问流程了吧?” “让你冷静一下的!”苏清歌表情难得认真了几分,鼓起脸颊,“不许在我家里说那种话!” “哪种话?我只是在陈述客观——” “不许说!不许说!” 苏清歌的小拳头又锤上了他肩膀。 这一次用了两成力。 “……做不到。会死的。” 嘴上说著不可能的事,手里倒是老实地拧开了可乐的拉环。 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 趁著她轻哼一声,回身关冰箱门的间隙,林夜的视线扫了一眼冰箱內部。 好傢伙,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两三层能量饮料。 红牛、魔爪、还有好几罐不认识牌子的罐装咖啡,数量多到让人怀疑苏家暗地里在做批发。 但这个家,只有四口人。 而且两口人正在泡温泉。 “……冰箱里的能量饮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那、那是给妹妹买的啦!她国中备考压力很大……” 苏清歌咕噥著,无意识地摸著手腕上的麻布绳。 林夜看到了她这动作,本能告诉他这不对劲—— 一个国中生,小女孩,为什么要喝这么多能量饮料? 似乎看出林夜眼中的不解,苏清歌赶忙开口解释道: “是……妈妈规定的,她每天晚上要复习到凌晨一点,所以我就用工资给她买了不少。” “这过分了吧?”林夜忍不住皱了皱眉,“小孩子不能喝太多咖啡因的。” “没关係的。” 苏清歌回答得很快。 比任何一次都快。 快到像是一个预製好的答案,只要有人按下这个问题的按钮,它就会自动弹出来。 “我还给她买了护肝片、复合维生素和褪黑素,每天都有按比例搭配好,身体绝对不会有问题的。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万一测评掉出班级前三名,爸爸会——” 她突然卡壳了。 “会怎样?”林夜眯起眼睛,敏锐地抓住了那一丝异样。 “……会、会很失望的!” 苏清歌迅速拔高了音量,生硬地把话题扯开。 “爸爸对我们的期望很高,但也是为了我们好呀。” “期望高?高到需要靠功能饮料和乱七八糟的药片od来回应期望?” “哎呀,不要摆出一副说教的模样……我不喜欢!” 她一把拿走了林夜手中湿漉漉的毛巾,只留给他一个匆忙且单薄的背影。 林夜盯著她的背影,突然胃疼了起来—— 所以,用褪黑素对冲咖啡因,用护肝片对冲熬夜,然后管这叫“绝对没问题”? 她的常识是不是在某些地方…… 坏掉了? 第18章 小鹿同学承蒙照顾了(2) 林夜原本有一百句关於“东亚填鸭教育”、“原生家庭”、“玉玉症潜伏期”的混帐话在舌尖上打转。 但转眼就看到,苏清歌居然將刚才林夜用过的湿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掛回了浴室门口。 先对摺,再三折,边角严丝合缝,简直跟酒店客房服务培训手册里的图例一模一样。 於是乎他反应过来—— 这大概率跟什么见鬼的世界意志毫无关係,纯粹只和苏家父母那种近乎病態的精英教育方式有关罢了。 过多安慰人的话由林夜这损人的嘴说出口,估计只会让她反射性地挤出一个“没关係的”。 ——接著,把她自己的苦楚像那条毛巾一样,摺叠得更整齐,藏得更深。 於是,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伴隨著一口冰可乐咽了下去。 十月的秋雨在窗外下著,冷风顺著窗缝往里钻。 茶几上那套白瓷杯的杯沿正在凝结一圈细密的水雾。 像是这个过分乾净的房子唯一被允许存在的瑕疵。 “……阿嚏!” 一直忙碌的小鹿终於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肩膀一缩,手里的东西险些掉在地上。 林夜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傢伙从进门到现在,拿拖鞋、递毛巾、塞冰可乐,全程都在围著他这个客人转。 连自己身上那套湿漉漉、贴著皮肤的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 “我去给你拿换洗的衣服!爸爸的t恤应该……” 甚至现在还在考虑自己的衣服。 “不用。”林夜嘆了口气。 “那、那也要脱下来!穿湿衣服会感冒的!” 苏清歌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跑到了他面前,盯著林夜的卫衣。 紧接著,她做了一件让林夜完全意料不到的事—— 她居然踮起脚尖,双手笨拙且急切地抓住了林夜领口的拉链,试图强行把他卫衣给扒下来。 “……怎么在光天化地之下脱男孩子衣服啊你!” “不许动!” “我说——” “闭嘴!” 林夜懵了。 “闭嘴”这俩字,居然能从她这个平时连请求帮忙都要先鞠躬道歉三次的嘴里蹦出来? 短暂的大脑宕机时刻。 他像个木头桩子一样,任由她把卫衣往下扯。 结果不出意外,拉链卡住了。 她急得脸更红,用了更大力气硬拽。 廉价卫衣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哧啦”一声扯到一半,果不其然別住了。 “唔……它卡住了哦…?” “你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啊?” “对不起……我只是想让——” “停,禁止道歉,我来吧。”林夜无奈地伸手,两下拨弄开了卡住的锁扣。 “嗯……好吧,那我去给你拿换的衣服!” 小鹿又一蹦一跳地跑进了里屋,像献宝一样捧著一套乾净衣服,板板正正地摆在了沙发上。 “这件是爸爸的旧衬衫,我亲手洗过的,绝对乾净~!” 除了藏蓝色的男士衬衫,旁边还整齐地配著一条运动短裤。 “……林夜同学?” “干嘛。” “我、我想先去泡个澡,刚才去浴室的时候已经放好水了……可以吗?” 刚才那个能喊出“闭嘴”的暴走少女,又变回了一只夹著尾巴的温驯小动物。 “哦!” ……………等等。在男子高中生面前泡、泡澡? 再等等。 她为什么要諮询自己的意见?难道说句“不行”她就不去了? “替换的衣服在客厅沙发上了!你必须换!……在客厅换就好。等我洗完,就把林夜同学的卫衣拿去洗乾净烘乾……” “等等等等。” “……誒?”小鹿歪了歪脑袋。 “不要故意发出这种可爱的疑问『誒』。为什么是你先?” “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苏清歌赌气般“誒”了很多声。 “不应该是身为客人的我先去洗,然后你不小心推门进来吗?” “那、那是因为,如果让林夜同学先洗的话,我就得在外面等著……然后、然后你洗完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湿透的……那个时候面对面——” “会更尷尬是吧。” “对对对!就是那个意思!我先洗再出来至少衣服干了就、就不会那个什么——” “就不会让我名正言顺地盯著你湿透的衣服看个爽了。” 其实已经看个爽了。 “你!不准把心里话说出来!” 苏清歌羞愤欲绝,直接把脸埋进了一旁的干毛巾里。 林夜在心里嘆气,所以你为什么要挡住脸,不挡胸口? 这防线建得也太敷衍了。 “……总之我很快就出来,就泡十分钟,不,五分钟!” “省省吧,没有哪个女生能拒绝在阴冷的雨天泡半小时热水的,除非——” “我可以的!” 砰! 浴室的门被她重重关上。 …… 林夜终於鬆了口气,脱下內搭,转身走向沙发去拿那件乾爽的男士衬衫。 刚准备换上,吱呀一声,貌似是浴室方向传来的。 林夜回头看去,果然浴室门缝后探出了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正心虚又直勾勾地盯著林夜。 那视线在他拿著乾衣服的手上转了一圈,又往上移到他还在滴水的头髮上,最后停留在他光著的上半身。 林夜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和她对上了视线。 对视仅仅维持了半秒。 她“呀!”了一声,便迅速缩回视线,紧接著门后传来噹啷几声闷响,显然是慌乱中碰倒了什么瓶瓶罐罐。 “……放心,我不会偷看你洗澡的。” 林夜面不改色地扬了扬手里的衬衫。 “真的吗?林夜同学是这样的人吗?” “……话还没说完呢,我会端把椅子坐在浴室门口,专心致志地偷听。” “大·流·氓!” 砰!!! 这一次,门是带著摧毁门框的气势砸上的。 紧接著,锁芯被反锁了至少两圈。 …… 这下够让她放心了吧? 被独自留在客厅的林夜挠了挠后脑勺,视线扫过刚才脱下的卫衣,正被苏清歌板板正正放到了塑料盆里。 閒著也是閒著。 林夜端著盆,循著越来越响的水声,走向了洗浴间对面。 幸好她家的洗浴区域是乾湿分离的设计,浴室对面的小房间里,静静佇立著洗手台和一台全自动洗衣机。 把自己的卫衣扔进洗衣机,刚准备按下开关,林夜视线扫过了一旁洗衣篮。 里面静静躺著一套湿透的水手服和黑色小腿袜。 至於底下还有一些边缘带著蕾丝的小物件。 林夜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布料而已。 浴室门后,传来了少女哼著轻快调子的声音。 看来真如他所说,没有哪个女生能拒绝阴雨天的浴缸。 回血+100。 “请问,小鹿同学?”林夜盯著洗衣机,突然开口。 “——咿呀?!” 门后传来一声极其响亮的惊呼。 “什、什么事?!我锁门了哦!我真的锁门了哦!” “你换下来的衣服,要不要我顺手丟洗衣机?” “誒?不用不用!衣服我自己洗——等等,你怎么知道洗衣机……你、你已经按开关了?!” “按了,洗衣液在哪?” 林夜盯著根本没通电的洗衣机,面不改色地诈她。 “里面有……有、有別的东西!你不能碰啊!” “是內衣吗?”林夜摸了摸下巴,“所以要单独手洗?” 第19章 那么一定是完美女一號了(1) “你!”门后的声音越来越近,“你看到我內……內、內衣了?!” “看到了,白色的。蕾丝边不错。” “请你忘掉,立刻从脑海里刪除!” “放心,贴身衣物不能和脏卫衣混洗,这是常识。所以我现在正把它们放在盆里呢。哦,水温刚好。” 其实他连洗衣篮的边都没碰。 毕竟和苏清歌同学还没熟到可以隨便拿捏对方贴身衣物的地步。 身为一个有底线的男子高中生,至少要懂得“说归说、做归做”对不对? 嘴上耍流氓叫调节气氛,真上手了那就是要进局子的变態了。 “呜……呜呜呜呜……什么人啊……”门后传来了小动物般绝望的呜咽。 “別紧张,我深諳手洗轻柔衣物的技巧,揉搓的力度我保证会掌握得恰到好处的。” “你……你手洗的时候水温要控制四十度左右,用中性洗涤剂,知道吗?” “……什么?”林夜有些懵了。 “不知道的话就不要碰別人的衣服!笨手笨脚的男高中生没有资格手洗任何精细织物!” 哗啦——! 门后传来一声巨大的水响,大概是她说到激动处,直接在浴缸里直起了身子。 “第一,白色的衣物要跟深色的分开洗,这是基本中的基本!第二!內衣不能用洗衣机甩,会变形。第三!如果是蕾丝的话,要装进洗衣袋里,用按压的方式……不对,我为什么在教你洗我的內衣啊——!!” 整段家政小课堂在最后一秒迎来了惨烈的自爆。 水面被猛地拍了一掌,紧接著,是她把脸埋进水里吐泡泡的咕嚕声。 “…………” 林夜靠著墙,艰难地把一口笑意咽了回去。 忍住。忍住。现在笑出来她会死。 “……小鹿同学?” “咕嚕咕嚕……別说话,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不是,我是想诚心诚意地夸你——你这么专业,都可以去应聘洗衣房学徒了。” 门后安静了一下。 吐泡泡的声音停了。 “……那是正常的嘛,毕竟我家里有两个女孩子哦。” 苏清歌的声音恢復了正常,甚至带上了一点点小骄傲。 “特別是妹妹小雅。她年纪小,什么都不太会。校服上的墨水渍、体操服上的草渍、还有被汗浸透的……那些东西,总不能让她自己处理吧?” 她顿了一下。 “妈妈工作很忙。所以我洗久了就知道了。什么面料用几度的水、什么污渍用什么方法、晾的时候要翻过来避免褪色……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毕竟我是姐姐。” “一定要……一辈子守护好妹妹的……” ………… 林夜盯著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嘴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鹿同学原来还有隱藏的人妻属性吗? 简直是標准到不能再標准的完美女一號。 就是这妹控发言,听起来稍微有点沉重过头了。 “所以啊,林夜同学。” 门后的声音又冒了出来,这次带著一点赌气般的力度。 “要听姐姐的话。认真来说,你现在还不能碰我的衣服哦。” 林夜轻嘖一声,这慈母光环照得也太远了吧,自己可不是需要说教的弟弟妹妹。 於是乎,他狠狠点了点头—— “明白了老姐,那中性洗涤剂在哪?” “你——!!!討厌呀!”羞愤的小鹿终於回来了。 “现在,离开浴室门口!立刻、马上——去客厅看电视吧……” 声音后半截急转直下,从控诉变成了商量,又从商量变成了请求,最后几乎是在哀求了。 “哦。” 林夜应了一声。然后——乖乖地没有听她的话。 他退出了洗衣房,靠著浴室对面的墙壁,缓缓坐了下来。 房间变得很安静。 只有十月的秋雨还在窗外肆虐。 雨滴密集地打在一楼院子的排水沟金属盖板上,发出细碎又阴冷的颤音。 “……林夜同学?”门后的声音变得很小很小,“你走了吗?” “走了哦。” “你…..去客厅了吗?” “你猜?” “……你没走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走了的话,就不会回答得这么快!客厅在十步以外,声音会有延迟的。” 林夜挑了一下眉毛。 ——谁说大胸萌妹学不好物理的? “行,被你抓住了。我就在门外坐著呢。” “为什么——!” 苏清歌的声音拔高了,但只高了半秒就自己压下来了。 大概是意识到再吼下去,隔壁或者楼上的妹妹都要听见了。 “为什么要在浴室门外面坐下来啊……” “因为门后有个正在泡澡的大胸女同学。这种场景可遇不可求,光是想像一下就足以让一个健康的男高中生兴奋到彻夜难眠了。” 门后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紧接著是水被猛地搅动的声音。 大概是她下意识往浴缸深处缩了缩。 “林夜同学……你、你是认真的吗……?” “这不重要。从刚才咱俩的对话里,我倒是总结出了一件挺有趣的事。” “我、我不想听……” 声音尾巴上掛著哭腔的影子。 林夜靠在墙上,听著这句毫无威慑力的拒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女孩,在遭受这种程度的言语骚扰后,反应都该是尖叫、怒骂,或者直接打电话报警。 但门后这个人,连反抗的声音都像是在哀求。 这种毫无底线的温顺,让他生出了一丝没由来的烦躁。 “你会害怕我吗?”林夜突然这么来了一句。 …… …… 门后安静了。 水声也停了。 “你在说什么,当然害怕了呀?我现在浑身都在发抖哦?” “紧张吗?听你声音还挺轻快的。” 林夜从裤兜里摸出一颗柠檬糖,单手剥开塑料纸,塞进嘴里。 舌尖被酸味刺了一下,整个人精神了些许。 “真正害怕一个人的时候,是不会一直跟他说话的。” “……” “会降低音量,缩短句子。全身肌肉绷紧,然后第一时间去確认门锁有没有锁好。” “我锁好了呀?” “这不重要。你刚才那些话——『求求你出去』『去客厅看电视吧』之类的,全是请求句式。你所谓的害怕,根本不包含对我做出危险行为的预判吧?” “听不懂听不懂,你为什么总会一本正经地分析我……?”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你都在跟我商量,欺负一下就会哭,捏一下就会求饶。连句『滚』都不敢说。” …… 门后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指尖拨水的声音。 “我知道!我知道林夜同学想说什么!……那、那是因为……” “林夜同学……不会是那种人的。” 第20章 那么一定是完美女一號了(2) “等等。”林夜毫不留情地打断。 “誒?” “你凭什么认定我不是那种人?” “我、我……因为直觉?” “直觉?”林夜轻嗤了一声。 “我这五分钟里,说了至少四句足以让你直接打报警电话的话。到底是哪一句,让你產生了『这傢伙很安全』的错觉?” “那、那是……”苏清歌被噎住了。 “直接说结论吧——我是一个適龄的男子高中生。作为一个女生,你真的不会怕引狼入室吗?” 门后彻底不说话了。 只剩下水波轻轻荡漾的声音。 到底是在斟酌措辞,还是大脑宕机? 林夜不关心。 他就这么静静等著,任由浴室里渗出的草莓味水汽一点点蔓延到脚边。 足足过了半分钟,门后才飘出一句轻如蚊蝇的嘟囔。 “不是因为哪一句话……” “嗯?” “是……感觉。” 果然,还是苏清歌先撑不住,弱弱地交了底牌。 林夜差点气笑出声:“感觉这东西比星座运势还不靠谱。” “不、不是那种隨便的感觉啦!” 苏清歌似乎有些急了,伴隨著水面被搅动的哗啦声,她赶忙接上了下一句。 “是因为……声音。” “声音?” “嗯……林夜同学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就像在便利店扫码报价格一样。”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著一股笨拙但异常令人恼火的认真。 “虽然嘴上说著很过分的话,但完全没有那种……那种黏糊糊的恶意。真正想做坏事的人,是不会用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耍流氓的吧……大概?” 她用“大概”结了尾。 语尾微微上扬。 像是一个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却依然需要看著老师眼睛寻求肯定的小学生。 林夜狠狠咬碎了嘴里的柠檬糖。 尖锐的酸味在舌尖炸开,刺得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所以,这算什么见鬼的判断標准? 难以想像,她判断一个人是否有害的標准,居然不是对方的所作所为,而是虚无縹緲的“语气”? 这套標准用来对付林夜这种只是嘴上跑火车的人確实有效。 但如果遇到那种语气永远温柔、笑容永远和煦的真变態呢? “小鹿同学。” “……嗯?” “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吗?只要对方听起来没有恶意,你就会毫无保留地敞开肚皮任人抚摸?” 门后的水面轻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呀……反正从我记事开始,大家对我都挺好的。大家都会表扬我、鼓励我、把最好的东西毫无保留地让给我……所以我確实没有必要,去判断一个人安不安全。” “就是这样?” “是的呀。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会伤害我,除了……” 轰隆——! 窗外毫无徵兆地炸开一记沉闷的秋雷。 紧接著,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势骤然狂暴,密集的雨点砸在客厅的玻璃窗和院子的金属排水沟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 门后那个没说出口的词汇,连同她尾音里那一丝细微的颤抖,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十月暴雨轻而易举地吞没了。 …… “不想听到虚情假意的安慰……不想接受莫名的善意……” 苏清歌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低声哼著什么。 大概是某首歌的某句歌词。 也许连歌词都算不上—— 只是一个人泡在温热的水里、被雷声嚇到后,下意识用嘴唇描摹出的一串碎字。 “雨下大了。”林夜强行切断话题,“你最好在热水里多待一会儿,现在出来绝对会冻感冒的。” 门后安静了好几秒。 隨后,传来了水面被轻轻拨弄的微小声响。 “……林夜同学,真的很奇怪呢。” “又要骂我?” “不是……严格来说,我从小到大遇到的人里,只有林夜同学才会对我这种態度。” “哪种態度?趁天下大雨把你堵在浴室里?” “不是!!!你明明知道很多事,却装作不知道……” 苏清歌的声音混在嘈杂的雨声里,显得有些不太真切。 “而且,也只有林夜同学……接、接……接……” “你是想说接触?触碰?触摸?还是贴贴?” “都不是!”门后的水面被她用力拍了一下。“……都是。” “反正只要林夜同学碰到我,脑子里的声音就会消失……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人只有你是独一份……” …… 独一份。 林夜仰起头,后脑勺磕在墙壁上。 这词可真特么够沉重的。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自然得像在报天气预报中间突然插了一条告白—— 『林夜同学,明天要下雨,要记得带伞。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最特別的!周末还会转晴哦。』 所以她才会在医务室抓住自己手腕不放,才会辞掉原来的班次转到他所在的便利店,才会寧愿装作偶遇,带自己到处瞎逛最后领到家里借缝纫机—— 不对。 不要想。 想下去就得给这个“独一份”標价。 標完了就得负责,负责就意味著大麻烦。 “没事了。” 林夜开口了。声音原没有他预想平稳。 “我可以喝瓶红牛吗?跟你聊天聊困了。” “去吧……” 门后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也鬆了一口气。 “还有,你慢慢洗。洗完不要把水放掉,我留著泡杯茶。” 门后陷入了沉默,但只有片刻,她弱弱的声音又传来了。 “那个……林夜同学喜欢喝什么茶?家里只有绿茶和大麦茶……如果用洗澡水的话,会不会味道有点怪……” “……” 林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她居然答应了? 语气里没有半点赌气或敷衍,只有一种“虽然觉得很奇怪,但既然是林夜同学的要求那我就照做吧”的诡异乖巧。 他原本只是想开个恶劣的黄腔来解构一下刚才的沉重气氛,结果却一脚踩空,直接掉进了这个女孩毫无底线的纵容里。 这算什么? 只要是他的要求,哪怕是把自尊踩在脚底下的变態行径,她也会毫无防备地全盘接受吗? “——停!我开玩笑!只是觉得有些话如果不面对面的话,好像比较容易说出口。” 门后的水面这才传来“哗啦”一声剧烈的响动。 显然是苏清歌终於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答应了什么离谱的事情。 “嘿嘿,我其实知道你不会真的做啦?” “nono,待会我还是会做的,但现在还有更多想问的话——” 沉默。 现在合適说吗? 说了她会给出正常人类会给出的答案吗? 比如说“为什么家里这么压抑”? “为什么会自然而然的相信別人是善意的”? “为什么你对所有善意都照单全收、百倍奉还,却从来不怀疑善意本身的价格”? 问了能怎样? 就像之前想的怎么面对楚桓学姐一样,难道要面对面地对她说—— 『这幅躯体不是你的,大脑也不是你的,人格不是你的,甚至所有情绪你都会被操控。你只是个剧本设定好的小白花,你生下来就是为了媚宅的。所以请无止境的靠近我,成为一个廉价的、等待被拯救的符號?』 说完然后呢? 等她哭完,给她一个拥抱,告诉她“没关係,还有我在”? 换句话说—— 为什么自己是独特的? 为什么只能靠自己? 为什么只有自己要记住所有施加在她们身上的伤害? 甚至…… 帮助她,是不是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消费? 这几个问题搅得林夜头痛欲裂。 他下意识摸向口袋寻找柠檬糖,可嘴里的酸涩口感告诉他—— 最后一颗柠檬糖现在正躺在他舌下。 (感谢!!栗子精!!的大神认证,我已经在努力码字了,一定会加更的!) 第21章 那么一定是完美女一號了(3) 不知过了多久,林夜嘴里最后一丝柠檬糖的酸涩也消失了。 口腔里空荡荡的。 连带著那种能刺激大脑、勉强维持住他那套“男子高中生无所谓日常”偽装的感觉,也跟著一起没了影。 没什么好说的,林夜现在確实需要一罐红牛来提神。 或者隨便什么带味道的液体都行。 嘴里一旦空著,那些不该有的多余念头就会自己跑出来。 “我去拿饮料了哦,感谢招待。” 林夜对著浴室的方向敷衍地喊了一声,拍了拍裤腿站了起来。 门后传来了模糊的水声回应。 大概是苏清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被雨声吞掉了大半。 算默许吧。 林夜转身走向厨房,视线所过之处堪称一尘不染。 水槽里没有堆积的碗碟,只有一只倒扣沥水的马克杯。 杯身印著一个粉色的星之卡比,跟这间压抑到反光的厨房格格不入。 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 林夜的视线再次扫过那几层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能量饮料。 红牛、魔爪、黑咖啡。 按照顏色和高低顺序排列,简直像便利店的展示柜一样严丝合缝。 没有可尔必思,没有贴满卡通贴纸的养乐多,更没有任何一个正常女生冰箱里应该出现的甜品。 唯一沾得上“甜品”这个词的,是最底层靠里摆著的几盒草莓酸奶。 他伸出手,隨意抽出一罐红牛。 就在手指即將撤回的瞬间,余光瞥见了冷藏室侧门第二层的一个瓶子。 白色瓶身,在一堆红黑配色的能量饮料方阵里,极其扎眼。 ——这不是饮料。 林夜的动作停顿了片刻,隨后鬼使神差地拿起药瓶,转到背面看了一眼成分表。 居然是高浓度液体……褪黑素? 难道苏清歌刚才提到的褪黑素,指的就是这个? 林夜不禁打了个寒战,指尖的温度似乎比刚才更低了。 少女睡不著觉,不应该吃那种蓝莓味的助眠软糖或者片剂吗? 这玩意都堪比安眠药了吧……? 他赶忙將瓶子塞回原位,目光顺势下移。 在冷藏室侧门的最下方,居然还有一个透明的分装药盒。 七格。 星期一到星期天,用端正的英文缩写標註在每一格的塑料盖上。 其中“mon”到“fri”五个格子是空的,已经被取走了。 只剩下代表周末的两格里,还静静躺著几粒顏色各异的小药片。 药盒旁贴著一张便利贴,清秀的字跡写著: 『舍曲林 50mg 早1』 『阿普唑仑 0.4mg 必要时』 『萝拉西泮 睡前』 ………… 冰箱的压缩机在他脚边突然启动了。 沉闷的嗡鸣声从脚底板传上来,震得林夜后脑勺发麻。 林夜抓著红牛罐,盯著那个药盒,大脑完全不在厨房了。 舍曲林是什么? 听著像哪个武侠小说里的隱世剑客。 但林夜知道,这名字通常出现在知乎“如何劝说家人带我去看精神科”、“吃了三周了还没效果是不是要换药”、“能不能自己停药”的高赞回答里。 说人话就是,抗抑鬱药。 ——『舍曲林大侠一剑斩断你的抑鬱,副作用是噁心和性慾减退?』 至於阿普唑仑和萝拉西泮…… 林夜不认识,也许是舍曲林大侠的左膀右臂吧,反正是医院处方单上才能见到的狠货。 林夜盯著那张便利贴,盯著“必要时”三个字。 “必要时”。 多好的措辞,所以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od对吗? “咔。” 一声铝皮凹陷的脆响。 林夜这才发现,自己硬生生把手里的红牛捏瘪了一块。 锐利的边缘刚好卡进掌心。 ……鬆手。 深呼吸。 红牛拉环被粗暴地一扯,林夜仰头狠狠灌了一口。 所以,这些药是给谁吃的? 看这便利贴上工整到像列印的字跡,是苏清歌写的? 还是……她妹妹写的?抄下来贴上去、提醒自己每天按时吃药的? 苏清歌知道这些药的存在吗?她们的家长知道吗? 又或者…… 林夜砰地一声关上冰箱门,一口气干掉红牛,走出了厨房。 客厅很安静。 窗外的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从狂暴的砸击变成了绵密的沙沙声。 林夜在沙发前站定,目光重新落在了电视柜上的家庭合照上。 去年春天,银翠山神社。 苏清歌站在正中间,笑得甜美舒展,像被修图软体自动美顏了一百遍后导出的成品,挑不出一丝瑕疵。 贴在学校宣传栏上,配文“我校优秀学生代表”,一千个路人里有九百九十九个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左边和右边是父母,五官端正、衣著考究,但眼神凌厉到让人疑心拍这张照片的几分钟前,他们刚刚训斥过什么人。 然后是旁边那个矮了半个头的妹妹。 扎著双马尾,五官和苏清歌像是从同一块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爱中带俏皮。 但笑容完全不一样。 她肩膀是缩的,手是攥著衣角的。 眼神不看镜头,也不看家人,而是看向画面之外某个不存在的角落。 她姐姐笑得像在拍gg,她笑得像—— 嗯。 林夜想了一会儿。 笑得像被迫营业的嫌疑犯档案照。 像摄影师大叔说了声“来,笑一个”之后、勉强扯了扯嘴角的孤僻小孩。 ……….. 妹妹现在干什么? 林夜猛地仰起头,死鱼眼盯著天花板,努力竖起了耳朵。 木造的一户建隔音效果一向感人。 隨便在一楼打个喷嚏,二楼地板都能跟著微微振动。 刚才下大雨的时候还说得过去,雨声能把一切生活噪音盖住。 但现在雨小了,二楼却依然安静得像一块墓地。 没有翻书的声音,没有椅子挪动摩擦地板的声音,连偶尔走动去上厕所的脚步声都没有。 林夜的眉头一点点拧紧。 不在家? 不可能,苏清歌进门时明確说过她在楼上学习,还特意发了消息不让她下来。 那么,一个活生生的国中生,是怎么做到在长达几个小时的时间里,连一点物理动静都不发出的? 他突然懂了。 除非……她已经被“规训”到了极致。 那个叫小雅的女孩,大概早就被严苛的高压嚇破了胆。 在这种家庭里,“安静”大概不是选择,是生存技能。 “……林夜同学?” 浴室方向,传来了苏清歌的声音。 “放心,我人在客厅呢。” “笨蛋……” 门后传来了苏清歌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別走嘛……” “没走!我人在客厅呢!” “不要重复第二遍啦!” 门后又传来了水面大幅度被搅动的声音她似乎从浴缸里坐起来了。 林夜挪到了沙发旁坐下,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浴室方向突然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门锁在被一格一格地拧开。 一格。 一格。 又一格。 门被开了极微小的一条小缝。 “林夜同学。我想明白了,我不会害怕你的……” 同步传过来了浓郁的草莓香气。 “其实,我把门打开了哦?……就像现在这样?” “哈?” “……我不想只听你的声音。” 门缝里的声音又往前推进了一层。 “我想……看著林夜同学的表情说说话,你可以过来吗?” 第22章 那么一定是完美女一號了(4) “调戏纯情男高中生可是违法的啊喂!” 林夜心里很清楚,这话从小鹿同学嘴里说出来,杀伤力格外强。 但也正是这句离谱到家的话,硬生生把他刚才因为冰箱里那些药瓶而沉进谷底的心情,狠狠往上拽了拽。 至少现在没什么莫名其妙、怨天尤人、充满胃疼的悲伤了。 门缝里安静了两秒。 苏清歌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轻轻的,混著浴室里温热的回音: “没事的哦,我真的很想和林夜同学说说话。无关身份、无关……性別。可以吗?” “怎么感觉你今天文縐縐的?”林夜揉了揉后颈,“差点忘了,我来你家的主线任务是找缝纫机——” 话说了一半,他自己先闭嘴了。 因为门缝另一侧没有接话。 只有水面偶尔晃动的细碎声响。 林夜嘆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浴室门前。 门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透过门缝,能看到苏清歌泡在浴缸里,双手搭在浴缸边缘,湿漉漉的黑髮贴著脖颈和锁骨,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门外。 水面上漂浮著大团白色的泡沫,堪堪遮住不该露的地方。 林夜拉过走廊角落的一把摺叠椅,哗啦打开,端端正正地在门外两米坐了下来。 “所以,咱们看表情说话。我现在面无表情,你可以开始了。” 苏清歌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预料到这个男生真的会坐下来,但又不是坐到她想像的那个位置。 “林夜同学,你真的不过来一点吗?缝隙太小了,我看不太清……?” “再过去就进局子了。”林夜翘起二郎腿。 “而且这个距离刚好。进可攻退可守,你要是突然站起来,我也能及时掏出手机拍照留念,距离太近的话,取景框装不下。” “哼!你要是真拍照的话,我会报警的!” 苏清歌鼓起脸颊骂了一句,但骂完自己先破功了,嘴角忍不住往两边翘,连带著水面上的泡沫也跟著微微晃动。 林夜看著她,直接从兜里摸出手机虚晃一枪。 在少女“呀——”的惊呼声中,他乾脆利落地按下锁屏键,把手机倒扣在了地上。 “这下放心了吧?我只会把眼前画面保存在大脑的隱藏文件夹里。说吧,冒著走光的风险把门打开,到底想干嘛?” 苏清歌沉默了一会,双手缓缓在水下环抱住膝盖,发出一阵轻微的水声。 “我只是……觉得有点冷嘛。” “废话,你泡了快半个小时,水早就快凉了吧?” “不是水温啦!” 苏清歌摇摇头,目光透过门缝,落在林夜身上不肯挪开。 “是感觉。刚才打雷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如果这个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大概会害怕得死掉吧?” 她顿了一下。 “但是听到林夜同学在外面喝饮料的声音,就觉得没那么怕了。” “你妹妹不是在楼上吗?她为什么——” “我忘了!呀!我还要给她做晚饭呢!” 苏清歌打断他的速度堪称闪电,快得像条件反射。 林夜深深嘆了口气。 “……真有福气呢。你妹妹有个打著雷泡澡、洗一半突然想起来要做饭、还敢把浴室门开条缝跟同龄男生聊天的姐姐,福气还在后头呢。” “妹妹……是的呀,福气还在后面——” 门缝里传来一阵慌乱的水声,紧接著,她双手开始轻轻拍起了水面。 “林夜同学为什么要经常嘆气呢?別这么丧气啦!” 苏清歌湿漉漉的头髮隨著动作滑落,微微倾身盯著林夜。 “该怎么做,林夜同学才会恢復活力呢?如果是我做得到的事,我会帮忙的哦。“ 她从门缝的那一侧看向林夜的脸,脸上表情的可爱程度莫名转换为了慈爱程度。 林夜却感觉这股子慈爱很怪。 就像一个人明明自己浑身是伤,却依然会在看到別人蹲在路边的时候,条件反射地弯下腰问一句“你还好吗”? 苏清歌此刻正是如此,隔著一扇门,用她那双被热水泡到微微发红的眼睛,真心实意地担忧著他的心情。 胃疼。 “那请你快点出来,让我把脸埋在你胸口好好呼吸一下草莓香气,我就会瞬间满血復活哦。” 他不负责任地如此回应。 “这样真的就会恢復活力?” 苏清歌歪著脑袋,投来疑惑的视线。 不知为何,看著如此坦率的小鹿同学,林夜心中真的涌起了期待。 没忍住一般,他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 “会恢復到满分活力。” “那、那好吧,如果只埋一下的话……” “……” 林夜定睛注视。 苏清歌隨即脸红了,手指在浴缸边缘轻轻收紧了一下。 “好啦……说句题外话,你知道便利店收银台右下角那个报警按钮吗?红色的,跟硬幣差不多大。” “哈?知道啊。” 苏清歌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 “店长培训的时候讲过,遇到抢劫就按那个。” “对。然后你猜,那个按钮旁边,有没有一个写著『遇到良心不安的情况请按此键』的蓝色按钮?” “……肯定没有吧?” “当然没有,但我现在非常想按这个键。”林夜难得正经了两秒。 “因为我平均每说六句话,就会对你开一次类似的黄色玩笑,良心极度不安。所以请千万別当真。” “哦~~?” “当然,如果真的想让我埋的话——” 这句也算。最近六句话开了两次黄腔。 林夜在心里默默数著,深深嘆了口气。 “但如果真的能让林夜同学恢復活力,我其实可以考虑一下哦。” 苏清歌摆出一副大姐姐的架子,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请不要凭著你胸大就如此囂张,虽然但是確实有囂张的资本。” 三次黄腔。林夜决定鞠躬道歉。 “真敢说,果然是林夜同学。“ 伴隨著苏清歌轻轻的笑声,窗外的雨正在变小。 从门缝渗出来的草莓味水汽一点一点蔓延到林夜的脚边,裹著浴室里白色泡沫的温热。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 到底是为什么一直在聊这个话题? 应该是顺其自然吧。 “林夜同学。”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为谁的事情烦恼?”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今天嘆气的次数,比在便利店一整个晚班加起来还多哦。” 苏清歌把下巴重新垫在小臂上,目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林夜的侧脸上。 “而且我刚才听到,你喝饮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罐子被捏响了?” “……你耳朵是雷达吗?” “是雷达也很好哦。这样就可以帮助林夜弟弟侦测到一切烦恼了——” 弟弟? 林夜没接话。 门缝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听別人说什么话会高兴?” “……什么?” “林夜同学,你喜欢別人对你说『对不起』吗?” “特別不喜欢。” “其实,我也不喜欢说『对不起』。” 苏清歌的手指在浴缸边缘画了一个小圈。 “但我还是想说一声对不起,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林夜同学在担忧著什么——” “——” “你一直很努力呢……如果有想说的话,都可以对姐姐说哦?” “没有的事……!” “不管怎么样,为了大家而努力的你,就算偶尔搞砸了也没关係的,一定要好好休息哦。” “什么……” “没关係。如果觉得连开口抱怨都很累的话……那就在门外安静地坐一会儿吧。我会假装水声很大,什么都没有听见的!” 第23章 那么一定是完美女一號了(5,加更!) 传入耳中的话语使林夜胸口出现了一阵不讲道理的悸动。 鼻腔深处缓缓发酸。 他仰起头,后脑勺磕在墙壁上,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什么啊。 这算什么啊。 他都没跟她说过自己在努力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她家浴室门外的摺叠椅上,吃完了最后一颗柠檬糖,喝了一罐红牛,开了三次黄腔。 她凭什么就知道? 她凭什么能说出这种话?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说一句她觉得对方需要听到的话。 因为她的雷达不是长在脑子里的,是长在皮肤上的。 她不需要理解林夜在烦恼什么,她只需要感觉到自己现在不舒服,然后把自己能给的最柔软的东西递过来。 即便林夜是因为她而感到痛苦。 他把后脑勺从墙上挪开,缓缓睁开眼。 对著那条两指宽的门缝,用自己能挤出来的最正常的声音—— “谢谢。” 顿了一下。 “不过我现在最需要恢復活力的方式是缝纫机。” “让我先確认一下手感,好回去继续给我那个不省心的妹妹赶万圣节的裙子。” “林夜同学,你真是的……” 苏清歌缓缓抬起头,突然把脸埋在手臂里,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明明刚才还想努力地调戏女孩子,结果自己比女孩子先脸红哦?你可爱的样子,让我都想现在出去抱抱你了——” “谢谢苏清歌姐姐的夸奖,请让我叫你一声圣母玛利亚。”林夜面无表情。 “所以请你现在站起来,或者把门关上赶紧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对不起!” 她依旧在倔强地说『对不起』。 “但是——我现在就不想关门,你能怎么办呢?” “行,你不关我关。” 林夜站起身,伸手握住门把手,准备把门拉上。 像是某种开关被按下了,苏清歌突然抓起一旁搭在浴缸边缘的浴巾,猛地从浴缸里站了起来。 水花四溅。 白色的泡沫顺著她白皙的肌肤滑落,大片晃眼的雪白像闪光灯一样短暂停留在了林夜的视网膜上。 苏清歌以堪比光速的动作裹上浴巾,又咬了咬嘴唇,硬是从某个自己都没练习过的表情库里,翻出了一个小恶魔般的笑容。 “林、夜、同、学?” 她就这么站在浴缸里,双手轻轻搭住浴巾,但根本遮挡不住那傲人的弧度。 “呜、呜,你心动了吗~?” 砰! 林夜猛地把门拉上,发出一声巨响。 安静片刻,门后传来苏清歌带著笑意的声音。 “林夜同学,刚才看得很认真呢?” “五分钟!!洗完出来,我在客厅等你!” 林夜丟下一句话,逃也似的离开了走廊。 门缝里安静了三秒。 嗒。 一滴水从指尖坠落,碎在瓷砖上。 “……嗯,好。” 锁芯转动的声音。 一格。 没有第二格。 …… 三分钟后浴室的门就开了。 苏清歌裹著一件宽大的旧衬衫,一边擦著头髮一边走了出来。 衬衫是藏蓝色的,大了至少三號,下摆长到膝盖上方。 林夜偷偷瞄了一眼——確定穿著衣服后,视线才正经地转了过去。 “先把头髮吹乾吧?別弄得满屋子都是草莓味。” 苏清歌乖巧地点点头,转身去找吹风机。 林夜看著她纤细的背影,以及那件宽大男士衬衫下摆里若隱若现的白皙双腿,在心里把清心咒默念了三遍。 “林夜同学,你要不要也去泡个澡?水其实还是热的哦。” 她站在两步之外,笑盈盈地盯著林夜。 “小鹿同学。” “嗯?” “你家里有伞吗?” 苏清歌愣了一下。 脸上的笑容从嘴角开始渐渐消失。 “你要走吗?” “快到点打工了,借我一把伞,明天还你。” 苏清歌咬住下唇,双手死死攥住衬衫的下摆。 “外面雨很大哦。” “我知道。” “现在才六点多。” “我也知道。”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吞了回去。 然后换了一个方向: “你刚才不是说饿了吗?我给你做饭——” “还是照顾好妹妹吧。” 林夜嘆出一口长气。 “好歹是个美妙的周六晚上。而且叔叔阿姨不在家里,应该好好陪陪妹妹才对。” “那……不能等雨停了再走吗?”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林夜看著她那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 他走上前,抬起手,在苏清歌的脑袋上用力揉了两下。 “別摆出这副被拋弃的表情。我只是去打工,又不是去赴死。” 被物理接触安抚的苏清歌,身体微微一僵,隨后顺从地低下了头,任由他揉乱了刚的头髮。 “那……你还会来吗?” “如果可以的话,”林夜收回手,“毕竟还要用你家缝纫机呢,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呢。” 苏清歌破涕为笑。 她匆匆忙忙跑到里屋——经过走廊拐角时,林夜瞥见那间屋子的门开著一半。 靠窗的桌子上放著一台被防尘罩盖住的白色缝纫机。 桌面很乾净。 防尘罩上也很乾净。 她又匆匆忙忙跑了出来,递过来一件外套,又从玄关伞架上找出一把伞,摆在了林夜脚边。 “你衣服……我会给你好好烘乾的,下次打工带给你吧?这件衣服是我爸爸的外套,你穿著,路上小心哦。” 林夜接过外套。 面料不算新了,袖口有洗旧的痕跡。 他隨手將胳膊伸进袖管,尺寸意外地合身。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手指碰到了一张名片大小的硬纸片。 还没来得及掏出来看,苏清歌就已经拉开了防盗门。 “嗯。“林夜换上自己的湿帆布鞋,脚趾头瞬间冰凉了一截。 撑开伞半只脚踏入雨幕,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住了动作。 回头越过苏清歌的肩膀,视线投向二楼窗户传来的光亮,他突然扯著嗓子大喊了一声: “感谢招待!妹妹晚安!早点休息——!” 声音穿透了雨夜,在空荡荡的一户建里撞了几面墙,弹回来的全是空洞的回音。 苏清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嚇得缩了缩肩膀。 隨后,她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以后叫她小雅吧,全名苏清雅。” 林夜深深看了她一眼,再次补上一句—— “小雅妹妹!快点下来陪姐姐欢度周六啦——!” 喊完这话,他没等二楼的回应,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 透明伞面上的雨声很吵。 足以淹没他身后那栋房子里所有的沉默。 …… …… 苏清歌站在门口,看著林夜的背影在巷子拐角处消失。 “对不起……” 她轻声嘟囔了一句,转身关上门。 屋子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她从冰箱里拿出那个药盒,取出了標註“sat”那一格里的药片,放进星之卡比马克杯里,倒上温水。 又走到电视柜前,目光落在全家福上。 落在中间笑得甜美的自己。 落在两侧眼神凌厉的父母。 落在旁边那个矮了半个头、扎著双马尾的女孩子身上。 “小雅。” 她轻声开口,声音完全不带一丝情绪。 “这位哥哥叫林夜。是不是个很奇怪、很奇怪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星之卡比的粉色笑脸正对著她。 药片在温水里缓缓溶化,一圈一圈扩散开。 第24章 逃避可耻但有用(1) 感觉被捲入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件。 行走在雨幕里的林夜如是想道,有增无减的问题真是令他头痛不已…… 顺带一提,苏清歌家所在的湾区地势颇低,加上这见鬼的排水系统,导致街巷里的积水简直像个小型湖泊。 冰凉的雨水总会顺著帆布鞋缝隙灌进了林夜袜子里。 黏糊糊。 令人厌恶的触感,足够让任何一个三流人类丧失对雨季的热爱。 恰逢其时,雨又密了点。 一阵秋风带著雨水刮过,他不自觉拉紧了外套,单手插进口袋试图寻找一点温暖。 指尖再次碰到那张硬纸片。 林夜乾脆单手持伞,將那张纸片夹在指缝里抽了出来。 借著昏暗的路灯,上面白底黑字的严谨排版映入眼帘。 【秦氏集团 战略投资部 首席分析师 苏长林】 “……” 秦氏集团。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夜没忍住,直接气笑了。 小鹿同学的父亲,居然在秦可那个混蛋老爹的手下做事? 天底下还有这么扯淡的巧合? ——没有。 大概率是世界意志搞的鬼吧。 它如果有活体,一定是个懒到骨子里的三流编剧。 为了把主角团的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它连配角家属复杂的群像戏都懒得构思。 只需要简单粗暴地设立一个財阀女三號,再让小白花女一號的父亲去財阀女三號父亲的手下打工就算是“青川大家园”了,简直廉价且高效。 至於苏清歌最近试图摆脱剧情控制的不听话行为? 太简单了,脑控秦父唄。 让秦氏集团的內部空气变得高压,苏长林自然会將压力带回家里,转化成对苏清歌的绩效考核,让她继续扮演那个乖乖听话、討好全宇宙的小白花。 社会、家庭、再加上她脑內那个挥之不去的旁白……三重洗脑。 所以,她家冰箱侧门里,摆著按星期排列的重度抗抑鬱药。 所以,小雅妹妹才会一直躲在楼上学习,不敢下楼哪怕看自己一眼。 所以,苏清歌泡在浴缸里,隔著门缝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对不起”。 ……不。 也不对。 不排除苏长林这种人的性格本就如此。 世界意志也许是顺水推舟,把一个本就严苛的父亲,推到了更极端的位置上。 “……嘖,这该死的东亚式家庭。” 林夜烦躁地揉了揉后脑勺,內心坚定自己以后一定要对孩子好一些,至少冰箱里不能有抗抑鬱药 ——不对,想得太远了吧? 脑子混混沌沌,他又狠狠踩进一个水坑。 …… 夜晚的青川站人流远没有下午时分密集。 走到停车场,林夜在自己的脚踏车旁站定,抬头看著这座雨中的车站。 站前广场的地砖被雨水泡得发亮,倒映著头顶那块半死不活的led站名牌, 只有几个赶电车的ol大姐姐缩在自动售票机旁边的雨棚下,百无聊赖地刷著手机。 其中一个穿黑色西服的女人正用力给雨伞甩水,伞骨差点戳中旁边男人的眼睛,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尷尬的致歉微笑。 很正常的雨后周末。 正常到让人觉得,只要加快脚步骑上车、回到那个有妹妹等门的家,一切就能回到寻常的既定轨道上。 林夜收回视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18:47。 该死的夜班十点开始,回家换身衣服大概还来得及。 上车,回家。 一瞬间,视线不经意扫过了一旁苏清歌的脚踏车。 ——咦?她的小车还在车站呢。 车筐里甚至还静静地躺著那个章鱼小丸子纸盒,已经被雨水打得软塌塌的了。 下午她举著这东西叫住自己的时候,丸子还冒著热气来著? 林夜伸手把那个软塌塌的纸盒从车筐里捡出来,犹豫了一秒,还是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骑车,回家。 有个问题:单手骑车的难度堪称灾难。 右手举伞,伞面被侧风扯得歪来倒去,雨水从倾斜的那一侧灌进袖口;左手独自扛下车把的全部重量,每过一道接缝地砖,震感就顺著掌心往肩膀上爬。 车把和雨伞只能顾一头。 顾了伞,车就往水坑里歪;顾了车,雨就往脸上拍。 两边都不想放手,两边都握不稳。 总之,不做选择的话,本身就是最差的选择。 没走几步,拒绝选择的报应就来了。 走到积水最深的拐角时,雨伞被路灯別了一下,脚踏车歪歪扭扭,差点撞上路边的行道树。 路灯旁边,一家居酒屋昏暗的灯光透过门缝,照亮了林夜狼狈的脸。 门缝。 他脑子突然岔到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地方—— 浴室的门缝。 两指宽的门缝。 门缝后隱约可见的少女线条。 以及那句夹带著草莓味水汽的—— 『呜、呜,你心动了吗~?』 …… 心动了吗? 说实话,林夜现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心动,还是该直接拨打防范家庭冷暴力热线。 ——或者是该赶紧放弃单手骑车,免得在这该死的雨夜里摔个狗吃屎。 ——再或者是,放弃逃避。 別自欺欺人了。 如果真的不在乎,干嘛要在人家浴室门外像个变態一样坐那么久? 脚踏车又歪了一下,林夜索性捏死剎车,两只脚踩进积水里,不动了。 …… 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吵。 林夜心里暗骂了一句,脑子里开始盘算: 既然苏长林在秦氏集团做事,那秦可老头子身上的脑控如果解除,连带著苏家的高压生態链没准也能鬆动,小雅妹妹或许能—— 试试。 嗯,很符合他的性价比原则。 至於报酬嘛,必须要在苏清歌胸口前狠狠呼吸三次。 不,三百次。 每天三百次。 ——少一次都不行。 林夜吸了一口冰凉的秋雨空气,不知不觉间,脚踏车居然骑回了停车场。 现在、立刻、马上去新城cbd。 趁现在还在休学时间。 如果未来几天没別的事的话,自己將对秦式集团大楼开展24小时蹲守,势必要把秦老头揪起来揍一顿。 右手习惯性地伸向裤兜想摸柠檬糖。 指尖碰了个空。 ……好吧,最后一颗在苏清歌家浴室门外吃完了。 这大概是他穿越到这个见鬼的游戏世界以来,最让人烦躁的一天。 站前广场传来电车进站的汽笛声。 既然决定了要去揪秦老头的衣领,那就没必要骑这辆破车了。 林夜果断把车锁死在小鹿同学车旁,转身走进站台。 掏出手机,对话框里“栗子精”三个字的头像旁边还掛著最后一条消息。 【栗子精:今天本小姐要去买金秋祭演出的配套服饰,没人在家~中午不用送便当。】 林夜的拇指在键盘上敲了半行字: 【雨很大,你没淋著】 “淋著”后面该接什么? 单字“吧”太普通。 “淋不死你”太过分,这种开玩笑的话只能面对面说。 “赶紧回家別乱跑”太像老妈子。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还没按下去—— “这种表情可不行哦。” 伴隨著一股薄荷菸草味,一个温热的东西贴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 林夜肩膀一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缩起了脖子。 “你啊,眉头皱得像个快被公司辞退的三十岁大叔一样,一点都不青春呢。” 这是第三次被从背后偷袭了吧! 林夜没好气地回过头,正对上双带著些许社畜的疲惫、眼底却依然盈著戏謔笑意的眼眸。 原来是一个穿著西装套裙、被淋成落汤鸡的ol大姐姐站在他身后,正捏著一罐咖啡贴在林夜后颈。 西装外套的扣子只勉强系了一颗,领口似乎是因为闷热而被肆无忌惮地敞开著两粒扣子,隱隱透出一小片足以让男子高中生血压狂飆的危险区域。 ——夏川惠? 明明是刚被大雨浇过的狼狈模样,但她全身却不可思议地散发出一种游刃有余的色气与从容,完全不见慌乱。 “前辈?你怎么会在——” “神经病。谁知道角川出版社非得选下大雨的周末复试,面试到一半空调还坏了,闷得我差点把咖啡泼在面试官脸上。”她用力抻了一下领口,像是还在嫌闷,“所以,我也很绝望啊?” 说完她往前跨了一大步,將手里那罐热咖啡粗暴地塞到了林夜怀里。 “所以结果呢?”林夜接过咖啡,铝罐传来些许暖意,让他条件反射地握紧了。 “结果?”夏川惠歪了一下头,眼底闪过一丝烦躁,“结果他们让我回去等消息。” “这不会是面试失败的標准话术吧?前辈你……” “啊啊啊好烦!不提了!” 夏川惠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毫不客气地往前一钻,直接挤进了林夜那把並不宽敞的透明摺叠伞下。 “既然碰到你,那就一起走——?今晚我还要去店里上夜班呢。” “夜班?前辈今天是夜班吗?”林夜被突然衝进来的夏川惠嚇了一跳,伞柄都差点没握稳。 “对,那个男大学生今天要和女朋友去情人旅馆,结果就和我换班了~” 夏川惠不仅没退,反而理直气壮地挽住了林夜的空著的那只胳膊。 “你是没带伞想蹭伞吧!” “嘖,死直男!看破不说破!” 她理直气壮地笑了笑,手上施加了点力道,顺势带著林夜转身迈步。 “作为奖励,允许你跟淋了雨的漂亮姐姐共进晚餐~” 第25章 逃避可耻但有用(2) “所以说,前辈。” 林夜被夏川惠挽著胳膊,踩过又一个万恶水坑时开口说道。 “下著大雨的周末傍晚,一个浑身湿透的漂亮大姐姐,强行挽著一个无辜男高中生……这画面是不是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了?” 夏川惠用空閒的手拨了一下被雨水黏在脸颊上的碎发。 明明是个略显狼狈的动作,却带著莫名慵懒的美感。 “男高中生,雨夜,大姐姐——『面试失败,然后捡到男高中生?』” “『面试失败』这个词太难听了吧?” 夏川惠拽了他一把,绕过一辆停在路边的摩托车。 “人家角川可没说不要我呢。” “懂了,幻想时间到。” “闭嘴,前面该左转了。” 雨势没有停的意思。 伞的空间不足以容纳两个人,林夜稍稍把伞柄往夏川惠那边倾斜了一点,任由自己半边肩膀暴露在雨幕里。 她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挽著林夜胳膊的力道又收紧了些。 薄荷菸草味混合著香水味直往林夜鼻子里钻。 他不由得低头,偷看了好几眼不该看的地方。 “林夜弟弟,你心跳是不是变快了?” 夏川惠半抬著头,视线越过林夜的下巴,距离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尖上掛著的一粒雨珠。 “这说明我很健康,被成熟姐姐挽著,如果心跳不加速的话就是阳痿了。如果前辈能再弄乱一下衬衫领口的话,我心跳估计能跳得更快一点。” “啊呀,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 夏川惠右手轻轻扭了林夜一把,左手勉强理了理衬衫,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不过姐姐我淋了雨是真的有点冷,靠你近一点,借用一下高中生火热的体温有什么关係。反正今天是你请客吃饭?” “我什么时候答应请客了?” “就在你乖乖把伞朝我这边倾斜的时候啊~~还挺有男人担当嘛。” “你打个车回家吧还是?” “开玩笑的嘛~放心,我不会让比我小的男生掏钱的。” 夏川惠鬆开他的胳膊,反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朝著林夜晃了晃。 “今天面试报销了一笔交通费,刚好够请你吃顿像样的。“ 林夜瞥了一眼那信封。 角已经被雨水泡软了,上面写著的“面试者交通补助”被一团水渍吃掉一半。 “前辈,你把面试报销费拿来请高中生吃饭,角川知道会哭的。“ “闭嘴。趁有钱的时候对后辈好一点,是大人的规矩。”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林夜一眼。 这一次,她眼底的戏謔收敛得乾乾净净。 “而且你今天脸色很差。心里有事吗?” 林夜没接话。 夏川惠也没追问,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势將那把完全朝自己倾斜的伞,强行扶正回林夜头顶。 “没事的,小鬼。吃饱了,什么烦心事都能往后拖一拖。“ “……但愿吧。” 林夜手腕不留痕跡地发力,试图借著一阵侧风的掩护,把伞面重新往她那边压过去一点。 刚偏过去两厘米。 伞柄在半空中被一只微凉的手直接按住了。 夏川惠若无其事地揉了揉冻红的鼻尖,依然保持著目视前方的姿態,只是挽在他胳膊上的手稍稍用了一点向下的力道,把林夜强行拽得离自己更近了些。 “走快点。如果这家店今天的肉串烤得太老,我可是会当场哭给你看的。” “能看到哭花脸的前辈也算死而无憾了。” “你这人!” …… 巷口掛著一盏昏黄的灯笼,上面写著“山田屋”三个快被雨打褪色的字。 推开木门,门铃清脆。 吧檯后面的老板是个剃平头的五十多岁大叔,看到两个浑身湿透的人进来,用沙哑嗓子吼了声“欢迎”,手里的烤扇还在给面前一排肉串扇烟。 店里不大。 左手边两张四人桌,右手边吧檯坐了三个人,最里面是靠墙的双人卡座。 几个个刚下班的社畜占著四人桌,扯著领带大声抱怨上司。 其中一个眼镜男拍桌子的力道大到酱油碟都在晃,旁边的女同事一脸死鱼眼地刷著手机,偶尔嗯一声敷衍回应。 真好。 林夜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这才是属於普通人的、充满怨气的鲜活世界。 夏川惠径直走向最里面靠墙的双人位,一屁股坐下,衬衫领口顺势又往下滑了一截。 她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直接向冲吧檯大叔举手。 “宋叔~烤鸡腿肉、五花肉、雪花牛肉各来五串,盐烤,再来个小份寿喜锅、小份毛豆。” 她斜眼看了林夜一眼。 “炸鸡块要吗?” “要。” “柠檬炸鸡块,大份。还有……”她翻了翻菜单,“生啤六杯,朝日有吗?” “喂,我是高中生,不能喝酒的吧。”林夜出声提醒。 “啊,抱歉抱歉,差点忘了你是还是学生。” 夏川惠毫无诚意地摆摆手,转头对宋叔补充。 “加一杯乌龙茶,热的。” 被称为宋叔的男人没有应声,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接单。 没过一会儿,热乌龙茶、生啤和毛豆先端了上来。 林夜用双手捧著乌龙茶杯,指尖终於从冰凉中缓过来。 杯壁上凝著一层水雾,透过去能看到对面的夏川惠正仰头大口灌生啤。 灌酒的姿势相当狂野,整个脑袋往后仰的社畜式豪饮,简直像是在跟杯子里的生啤有什么不共戴天的私人恩怨。 ——说实话,脖子的线条倒是很好看。 “看我干嘛?” 夏川惠放下杯子,嘴角沾著一圈白色泡沫,半点没有要擦的意思。 “在想,前辈喝酒的样子很適合去拍啤酒gg。” “唉~~~~拍gg可以赚好多钱呢。” 她用手背隨意蹭掉泡沫,往椅背一靠,长长地嘆了口气。 “唉~~这一顿要好多钱呢。” 林夜夜跟著嘆了口长气,伸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递了过去。 “擦擦吧,脖子上全是水。” 夏川惠接过纸巾,隨意地在脖颈上抹了两下。 动作做完的瞬间,眼底那层一直勉强撑著的笑意伴隨著生啤下口,彻底消失殆尽,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服务员小哥端著烤串上来,刚好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所以,你面试肯定被刁难了吧?” “別提了。” 夏川惠捏起一颗毛豆塞进嘴里,语气充满怨念。 “那吊人问我未来五年的职业规划。我说想做轻小说编辑,发掘能大卖的作品。结果他居然问我如果作者拖稿,我愿不愿意去作者家里帮忙做家务催稿?” 她把毛豆壳精准地弹进了桌角的垃圾桶里。 “这算什么?招编辑还是免费保姆?” “……” 林夜笑不出来,挑出一串烤得最完美的五花肉,推到了夏川惠的手边。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诅咒那种人渣出门掉进青川市最深的下水道里。” “那个hr当时的表情,就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夏川惠狠狠咬了一口五花肉,反手又干光了第二杯生啤。 林夜拿起一串鸡皮,烤得刚好外层焦脆,內里还有一点弹性。 咬下去的瞬间,盐粒在舌尖炸开。 这味道不错,可以算柠檬糖的替代品。 “话说回来。”夏川惠有些微微脸红,“你今天怎么跑来车站了?怎么,高中生也有兼职面试?” “办点私事。” “办事?大雨天?穿著中年大叔同款的老气外套?还湿得跟被洗衣机刚甩过一样?” 林夜汗顏。 女性一旦成年,是不是会自动点满“男性细节观察”的被动技能? “找地方避雨来著,顺便跟同事借了把伞。” “借伞?是那个男大学生吗?他不是跟他女朋友……哦?不会是——?” 几乎是明牌苏清歌了,林夜决定转移话题。 “前辈今天面试的地点是在新城cbd那边?” “嗯,角川出版社在新城cbd的第三办公区。从市营地下铁出来的时候,刚好路过秦氏集团那栋大楼,你知道吧?就那个巨丑的玻璃幕墙写字楼。” “当然知道。”林夜捏乌龙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以前路过的时候顶多一两个保安大爷坐在大厅里看报纸,最近秦式集团要搞活动,安保明显变多了,好几个穿黑西装的保安在外面站岗。” 第25章 逃避可耻但有用(3) 伴隨著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寿喜锅不知何时被端上了桌。 甜咸交织的酱油蒸汽,裹挟著牛肉的脂香,毫不客气地钻进林夜的鼻腔。 “……餵?吃啊?傻了?” 一根微凉的指尖戳了戳林夜手背。 “我想事儿呢,前辈。” 林夜含糊地应了一声,脑子里还在消化秦氏集团安保的信息。 “想什么事情能盯著一直盯著我脸想?”夏川惠眯起眼,“你小子该不会想去秦氏那种財阀集团应聘实习生吧?” “我年龄不够,劳动法规定只能做兼职。” “那不就得了。秦氏那种地方,我路过他们总部的玻璃幕墙,都觉得自己穿得太寒酸。”夏川惠撇了撇嘴,“你一个还在休学的问题少年,前台小姐姐看到你大概会直接按下警报器吧?” 话虽然难听,但林夜还真挑不出毛病。 毕竟自己算是亲身实践过的人。 “我没打算应聘。” “嗯?” “只是认识的人……她老爹跟秦氏的董事长有点关係。” 林夜刻意说得含糊,毕竟苏清歌她老爹在秦氏集团好歹掛了个首席分析师的头衔。 至於某位栗子脑袋的老爹本人就是那个董事长这件事,不必在此展开,免得给秦可同学惹来麻烦。 夏川惠的好奇心显然被点著了。 她两肘撑上桌面,整个人往前探了探。 林夜的视线毫不客气地顺著她倾斜的姿势,在她领口处停留了很长时间。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人生哲学:光明正大欣赏,总比偷偷摸摸瞄要尊重得多。 隨即他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 她这种毫不设防的行为,到底是因为喝了酒不在意,还是压根没把自己当男人看? ——不管哪一种都挺伤自尊的。 “什么栗子脑袋?”夏川惠歪头,冷不丁说了一句。 “我哪说栗子脑袋了?”林夜愣住了。 “哦?宋叔,麻烦帮我调一下监控!这里有人撒谎!” “怎么动不动就要查监控啊!你是风纪委员吗!” “还真是~我高中的时候就是风纪委员哦,专门抓在学校体育仓库释放自我的小情侣~” 林夜连忙摆手投降。 “嘖,不愿意说就算了。不就是你那个脾气很臭的矮子僱主唄?”夏川惠翻了个白眼。 “……理解万岁,我先吃为敬。” 林夜拿起炸鸡塞进嘴里,算是堵住了自己的嘴。 隔壁桌的眼镜男社畜又在用力拍桌子,嘴里骂骂咧咧。 旁边的女同事对这套流程显然已经免疫,甚至掏出粉饼开始补妆,大概是为了下一场ktv做准备。 夏川惠看够了林夜这幅半死不活的表情,抄起面前的啤酒一饮而尽。 “宋叔~生啤没了,麻烦再来两杯。” “你已经喝了六杯了吧!”林夜赶忙制止。 “六杯只是热身而已啦,八杯才刚刚微醺。” 她慵懒地撩了一下黏在脸颊上的碎发。 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拿起面前的空杯子,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著圈。 “说起来,关於秦氏集团,我还真知道点什么” 林夜咬炸鸡块的动作停了,柠檬汁顺著嘴角滴在了桌面上。 夏川惠正沉浸在自己的敘述节奏里,没在意林夜的小动作。 “下午面试完在角川候场的时候,休息区有一摞当周的《青川都市报》。前面几个候选人很慢,我一等就等了快半个小时,閒得我把周一到周五的报纸全翻了一遍。” “翻报纸……前辈,你是在面试出版社还是养老院?” “闭嘴,小屁孩光打岔。”夏川惠瞪了他一眼,“周四那一期,有一整版秦氏集团的gg。” “gg?” “嗯,那种很正式的宣发gg。” 宋叔端著两杯生啤走过来,瞥了一眼夏川惠发红的脸颊,手一偏,杯子稳稳地落在了旁边的空桌上。 “宋叔!!”夏川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你藏我啤酒干嘛——!” 宋叔没回话,从吧檯底下摸出一碟切好的醃渍小黄瓜,放在她手边,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別急著喝,吃点东西垫垫胃。” 夏川惠轻哼了一声,乖乖坐下,夹起一片黄瓜塞进嘴里。 ——看来她是常客了,还是个被老板当女儿管的常客。 林夜往嘴里塞了片寿喜烧肥牛卷,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那gg上写的什么?” “企业开放日唄。秦氏集团下周要搞一个面向全市市民的公关活动,开放大楼让人参观。还有什么讲座、茶点之类的。gg上的口號我记得特別清楚——” 她清了清嗓子,用播音腔念了出来。 “『打开大门,让信任走进来』。” 念完她自己先“噗”一声笑了。 “你听听,被门夹过的信任才会主动走进去吧?这种標语一听就是新人写的。” “不愧是文学专业毕业的漂亮大姐姐,让前辈来写gg词的话一定会更好吧。” 林夜隨口附和著,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企业开放日,面向市民开放参观。 也就是说不需要身份验证,不需要预约,不需要编任何话术。 只需要当一个普通市民,混著人群走进去就行了。 而这种活动,董事长致辞几乎是標配。讲台距离第一排……五米。 五分钟够吗?够不够让一个父亲想起自己女儿的脸? “………………五分钟……”林夜喃喃自语著。 “怎么了?你一个人嘀嘀咕咕什么呢?” 夏川惠乾脆起身,直接挤到了林夜旁边,柔软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挨著他手臂。 林夜身体本能微僵了一下:“没事。我只是在想,前辈这种挑刺水平,进了角川不会把新人作家全骂哭吧?” “你!我是那种毒舌魔鬼吗!” 夏川惠微凉的指尖直接伸了过来,带著几分嗔怪和试探,轻轻戳了一下林夜的脸颊。 指尖移开时,似有若无地顺著他的下頜线轻轻擦过。 去结帐的眼镜男和补完妆的女同事在门口推推搡搡地走了。 门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股潮湿的雨后冷空气。 隔壁桌一下子空了,碗碟还没收。 喧闹的居酒屋像是被人按下了休止符。 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林夜甚至能听清身边那位漂亮大姐姐略带急促而温润的呼吸声。 她的体温隔著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在微凉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烫人。 “前辈,那个gg上写了具体日期吗?” “唔……好像是下周?还是下下周?周四的报纸嘛,我当时光顾著吐槽文案了,具体几號没记住。” “………”林夜依旧笑不出来。 “你那个表情什么意思?嫌弃我?” “没有。只是觉得前辈作为准编辑,信息提取能力有待加强。” “你——!” 夏川惠娇呵一声,转身从隔壁桌拿过那两杯生啤,灌了半杯生啤压火,恢復了那副鬆弛的大姐姐表情。 “要查具体日期的话去市立图书馆查就行。不过不管你要做什么——情报是有价格的哦。” “……我可没钱啊。” “那……” 夏川惠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桌面,慢悠悠地开口。 “今晚夜班我在休息室睡大觉,睡一整晚,有意见吗?” “没意见。” “就这么妥协啦?” “……就是和討厌的醉鬼搭班,会很痛苦啊。” “小鬼,对前辈要说敬语!而且我现在不是醉鬼,微醺……微醺而已!” 她端起第七杯生啤,一饮而尽。 杯沿搁在下唇上,动作突然停了一拍。 “小林?你以后啊——” 她眼眸越过杯口,看了眼桌上印著“面试者交通补助”的信封,又望向林夜。 “千万、绝对、一定不要变成那种无聊的大人。” 她抬起头,食指在林夜面前的空气前轻轻晃了一下。 “那种为了房贷和升职,连笑都要对著镜子练习角度的噁心大人。真的哦。” “我连高中都没上明白,距离房贷还远得很。”林夜面无表情地说。 “也是,所以——” 夏川惠傻笑了两声,左手又摸向了第八杯生啤。 “你处心积虑地向我打听秦氏集团的情报……是为了那个脾气很臭的矮子僱主?” “真不是……我为毕业后找工作准备呢。” “是吗?”夏川惠轻哼一声,完全没在意林夜说的什么,“你和她谈恋爱了?” 第26章 逃避可耻,终將没用。 夏川惠將似醉非醉的视线搭在林夜脸上,等著看他出糗。 林夜片刻慌张后,喝了口乌龙茶,根本没接“谈恋爱”这三个字,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僱佣关係。” “哦——僱佣关係。” 夏川惠拖长尾音,把这四个字放在舌尖上绕了一圈。 “那你那小矮子僱主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挺、好、的~?好到你冒著大雨跑来青川车站?” “前辈!” “好到你一直在偷看手机?” 林夜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我什么时候看手机了,前辈!” “好到你止不住念叨『五分钟够吗』?” “你喝多了吧?” “还没到第八杯啦,我只是想说——” 夏川惠把第八杯生啤凑到嘴边,犹豫了一下,又搁回桌上,单手托著腮,眼神有些迷离地看著林夜。 “某些人啊,明明身体上在做些了不得的事,到了嘴上却只肯承认十分之一呢。” “谁阿?” “不·知·道~”她歪了歪头,“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话外之意?” “听不懂!” 林夜端起乌龙茶杯,准备用茶代酒,结束这个尷尬的话题。 夏川惠撑著桌子想站起来,但大概是生啤的后劲终於杀到了。 她刚抬起一半,又重重跌回卡座里,脑袋顺势一歪,稳稳噹噹地砸在了林夜的肩膀上,双手还十分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胳膊。 “我是在说,有些不坦率的人,在期待著有个人能懂他所有的话外之意对吧?” 林夜慌乱了一瞬。 她头髮上薄荷烟味和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从肩膀那边飘过来,离自己太近了。 “比如说,林夜同学,你对喜欢的人绝对不会说『我喜欢你』,而是说『在干嘛』,对吧?” “……前辈,你真是喝多了。” “没喝多,”她抬起一根手指,“而且,对想见的人不会说『我想见你』,而是说『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对吧?” “没有的事!” “还有——”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也绝对不是那种会直接说『最近怎么样了』的人,而是会说——” 她顿了顿。 寿喜锅咕嘟了一声,往空气里送了一团热气。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 林夜举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大概不是这样吧?” “你……没有这样说过吗?” “……前辈,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我?我想说什么?” 夏川惠歪了歪脑袋,拿起一串雪花牛肉咬了一口,自顾自地往下讲。 “我想说,某人肯定嘴上会说『我根本不会在乎』,那不就是在乎吗?” 她放下肉串,拿起筷子,在空中隨意地点了一下。 “还有——嘴上说『无聊而已,就隨便逛逛』。” 又点了一下。 “结果跑遍了整个青川,被淋成落汤鸡了吧?” 第三下。 筷子尖精准点在了林夜面前的乌龙茶杯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这就是『话外之意』。”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带著一点笑。 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吧檯后面,宋叔收拾完隔壁桌的碗碟,长长嘆了口气。 明明店里已经没了別的生意吧? 林夜没有说话,端起乌龙茶杯喝了一口,喝了个寂寞。 ——杯子空空如也了。 夏川惠看著他这套拙劣的表演,忽然噗呲笑了一声。 “你这人啊,还有一句呢。” 她拿起面前的生啤杯。 ——第八杯,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杯壁上只剩一小层白色泡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下去,化成一道道透明的水痕,慢慢往杯底滑。 “某人嘴上说,『回眸一笑的大姐姐很性感』——” 她把空杯搁回桌上。 “其实就是『別走』的意思吧?” …… 雨声停了,空气里只剩寿喜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別走吗?不至於吧。 林夜看著夏川惠。 她在转手里的空杯子,一圈,又一圈。 杯子底部最后一点泡沫,正在变成黄色的水。 “……前辈。” “嗯?” “你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 夏川惠转杯子的手指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林夜不是盯著她的手看,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夏川惠把杯子推到一边,朝著林夜露出一个微笑。 標准的、滴水不漏的、成年人式的微笑。 “当然是在说你啊,你还是小孩子誒,说话不坦率,真让姐姐替你著急。” 语气完美,表情完美。 二十三岁大姐姐的从容余裕。 一切都完美。 “前辈,『別走』这种话对我,也对你来说——” 林夜停住了。 喉咙忽然发紧,想说的话说不出来。 夏川惠等了三秒,挑起一边眉毛。 “要说什么矫情的话,对我来说什么?” “……” “所以,到底怎么?” 林夜看著面前的空茶杯。 看著她面前的空啤酒杯。 两只空杯子摆在一起,无论怎样,都会是一大一小。 然后他放弃了。 放弃组织漂亮的句子,放弃找一个恰到好处的台阶,放弃所有可能会说出的性骚扰话术。 “——对我来说,別走这种话其实挺难说出口的。” 声音比预想中小了很多,小到几乎被寿喜锅的咕嘟声盖过去。 但夏川惠听见了。 她一定听见了。 因为她转杯子的手指,再一次停了下来。 “嘖,噁心死了。这话说的我要死掉一样——” 夏川惠一把揪住林夜的外套领子,试图揍他一顿。 但几杯酒下去,她力气和准头都大打折扣,抓了个空,指尖堪堪勾住了他的衣领。 林夜被带得往前倾了几公分。 从这个距离—— 她睫毛尖上掛著一粒。 泪珠?还是雨珠? 不知道。 “前辈。” “干嘛!” “话外之意这东西,你分析別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他低下头,面无表情地把她勾在自己衣领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可惜,你自己用起来也一样笨拙啊。” “少来这套。” 夏川惠再次伸手,一把揪住林夜领子,硬生生把他拽向自己。 “姐姐我虽然面试不行,但看男人的眼光准得很。你这小子,表面上一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死鱼眼,实际上心里装的事情比谁都多。” 林夜被扯得往前倾。 视线无处放,只能落在她因微醺而泛著水光的嘴唇上。 “前辈,你喝醉了,先放手。” “就不放。”夏川惠耍起无赖来,力气大得出奇。 林夜被拽得双手只能撑在她身侧的桌沿上,防止自己直接压上去。 夏川惠打了个酒嗝,温热的气息全扑在林夜下巴上。 “不仅心里装的事多,还喜欢装成熟。明明你只是个高中小屁孩,整天顶著张厌世脸给谁看?过来,让姐姐捏捏。” 她鬆开衣领,双手直接捧住林夜的脸,用力往两边扯。 林夜脸颊被扯得生疼,含糊不清地抗议: “放手!你这女人酒品也太差了!” “差怎么了?我可是成年人,成年人有权利发酒疯!” 夏川惠咯咯笑起来。 笑声很大,大到把刚才那些湿漉漉的、沉甸甸的东西统统盖过去了。 衬衫领口隨著笑声的起伏又往下滑了一截。 林夜这次学乖了,乖乖移开了视线。 夏川惠察觉到,假装摆出了一副委屈的表情。 “宋叔——!!再给我来两杯朝日生啤,今晚……今晚被可爱的后辈拋弃了~!” “……別了吧,小夏。”宋叔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林夜也跟著端起了空空如也的乌龙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她面前的空啤酒杯。 “別喝了,那两杯,留著给宋叔浇花吧。” 夏川惠瞭然,伸手把面前最后那杯空啤酒杯推过来。 最终,茶杯和啤酒杯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任何液体可以溅出来。 十月。 十月的雨,终於小了。 第27章 醉酒大姐姐是危险生物 “不用扶我,我还走得动——!” 从山田屋出来的夏川惠如是向全世界宣告。 她深吸了一口雨后泥土的腥甜气息,抬手便要伸懒腰。 手臂还没放下来,整个人就像被谁抽走了脊椎骨,直直朝林夜倒过去。 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他胸口。 骨头顶著骨头,硌得林夜齜牙咧嘴。 果然,八杯朝日对一个五十公斤出头的成年女性来说堪称灾难。 “前辈,你还能顺利走直线吗?” “废话!” 她像一只赖在暖炉前的猫,拿后脑勺蹭了蹭他的领口。 ——只不过这只猫浑身酒气,眼神涣散,还穿著一双完全不適合走夜路的高跟鞋。 “你这排骨身材硌得我后脑勺生疼,换另一边!” “不换。” “为什么!” “因为你根本走不了直线!左边有水坑,你掉进去我还得捞。” “少瞎说……我清醒得很。” 夏川惠於是摇摇晃晃地迈出第一步,高跟鞋跟精准卡进了路边的排水沟缝隙。 “——嘖。” 她低头看了一眼,试图拔出来。 没拔动。 又试了一次,依然没拔动。 第三次用力,左脚差点拌上右脚,整个人往前栽。 林夜眼疾手快捞住她胳膊,蹲下去捏住鞋跟,逆时针轻轻拧了一下,把那根不爭气的细跟从缝里转了出来。 但蹲在地上抬头看,视线刚好平行於她的膝盖。 路灯的光从左边打过来。 雨后的空气好像折射率都变了,她小腿上那层极薄的丝袜表面泛著一道湿漉漉的光。 …… 醉酒后的大姐姐依然很漂亮。 这个结论毫无意义,但大脑还是自动输出了。 林夜起身,扶稳了她。 “放开……我自己能走。” “嗯,我相信前辈你能走。” 他看了一眼那条排水沟。 “但排水沟不信。” “……吵死了。” 夏川惠又象徵性地挣了两下。第一下有三分力气,第二下只剩一分了。 到第三下的时候索性放弃,乾脆把整个人的重心都靠了过来,双手抱住了林夜胳膊,动作比清醒时要坦率得多。 坦率到林夜一时间不知道该把手放哪。 酒精真是可怕的东西。 它能把一个成年女性精心维护的那层从容余裕,打得跟她的高跟鞋卡在排水沟里时一样——脆弱、狼狈,而且死不承认。 於是乎,两个人沉默著走了大概三十秒。 这三十秒对林夜来说,比三个小时还要漫长。 因为夏川惠现在的姿势,几乎是把一小半的体重都掛在了他右臂上。 隔著外套,和她还带著湿意的西装,林夜依旧能感受到来自胸口那极其不妙的柔软分量。 隨著走路的步频,深一脚、浅一脚。 毫无规律地在林夜小臂侧面挤压、离开、再挤压。 布料摩擦。 体温传递。 还有她每一次呼吸时,因为酒精而微微发烫的吐息,刚好扫过他肩膀。 林夜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强迫自己把视线死死钉在正前方的路灯杆上,开始在脑子里默背π。 3.14159…… “……呼。” 夏川惠突然嘆了口气,脑袋往下埋了埋,抱手臂的双手又收紧了两分。 那份致命的柔软触感瞬间被放大了三倍。 π在脑子里轰然崩塌了。 “前辈。” 林夜低头,盯著她微红的脸颊。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耳垂下面有一颗很小的、深棕色的痣。 以前在便利店的灯光下从来没注意过,路灯的侧光倒是把它照得一清二楚。 “嗯~?” “你家在哪?还是別去店里了,我送你回家吧?” 夏川惠微微鬆开了手,歪著脑袋看林夜。 路灯光在她睫毛上拉出一截碎影。 “你身上有带保险套吗?” “没有——等等?你说什么呢?” “难道说,你是那种会让女孩子吃避孕药的人吗?真差劲啊~待会路过便利店的时候,记得去买——” “为什么要买那个啊!” 夏川惠歪了歪头,嘴角浮出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像是在等他意识到什么。 等了三秒,林夜涨红了脸,依旧没反应。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她嘆了口气,竖起一根手指。 “男孩子,深夜,送女孩子回家。到了门口,总不能站著吧?进了门,总不能干坐著吧?坐著坐著,就坐到床上,做別的事了——” “停!” “所以嘛~” 她理直气壮地歪了歪脑袋。 角度恰到好处,既不像撒娇,也不像挑衅,更像是个认真教学的老师。 “当然不能告诉你我家住哪啊!我可是女孩子,怎么能在喝了酒以后,告诉一个不是男朋友的人,自己家住在哪里呢?” “……前辈,我还是wcn呢。” “那也是男人,再说了——” 说完之后,她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点了点自己的下唇。 “姐姐还是第一次呢,这种东西,肯定不能在喝了酒之后,隨隨便便就交出去吧?” “就算是交,也要在清醒的时候,对不对?” ……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 带著雨后梧桐叶腐烂的甜腥气,穿过两个人之间仅剩的那点缝隙。 话题过於危险了。 所以林夜果断放弃思考,不去分析这番话到底是酒后胡言、大姐姐的恶趣味、还是比这两者都更麻烦的什么东西。 也不打算去想自己接下来该用什么方式回应。 夏川惠看著他,一秒,两秒,等不来回应。 她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了。 移到了右边,路灯杆,排水沟盖板,一片被踩扁的银杏叶。 “走吧,回店里。反正今晚本来就是该上班嘛~” “行吧。” 林夜也继续保持著沉默。 不问“第一次”是什么意思,不问“不能隨便交出去”是说给谁听的,也不问她为什么突然从试探切换回了安全模式。 他只是用空著的左手解开了外套拉链,把右半边衣襟往外翻了翻,在自己手臂和夏川惠之间,硬生生多隔了一层布料。 柔软的触感从清晰变成了模糊。 夏川惠低下头,看了看那层突然多出来的布料屏障。 又抬头,看了看林夜那张面无表情但耳尖烧得通红的侧脸。 突然鬆开了一只手,捏住了他腰间的软肉,轻轻一拧。 “嘶——痛!” “闭嘴,读不懂气氛的处男。” “……嘖,前辈你不也是——” “也是什么?” 林夜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夏川惠没等他的回答,把脑袋靠回了林夜肩膀上,稍微收敛了那么一两厘米。 林夜低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发旋,和几根被雨水打湿后贴在耳后的碎发。 还有一个被她自己的外套领子挡了一半的、小小的、上翘的嘴角。 到底醉了没有啊,这女人? …… 走了半个小时,两人终於到了便利店门前的小广场。 地面的积水映著路灯的暖光。 偶尔有计程车疾驰而过,溅起一片水花。 夏川惠似乎清醒了些。 至少从姿势上来看,她已经从掛在林夜胳膊上的赖皮猫,切换成了只搭著他胳膊走路的、勉强还算体面的社会人状態。 “林夜弟弟。” “怎么了?” “你下午……是不是去见小苏了?” 林夜脚步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夏川惠凑近他的领口,像小狗一样吸了吸鼻子。 “你身上这外套有股子很淡的草莓洗髮水味。跟小苏平时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哦。” 夏川惠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意。 “难道,你真的是那种逼女孩子吃药的人?” “前辈,你的想像力不当作家当编辑,真是屈才了。”林夜面无表情地加快了脚步,“实话实说,伞是她借的,外套也是她借的。下雨了,去她家避了个雨,仅此而已。” “哦?仅此而已?”夏川惠拖长了尾音,“那她为什么要把爸爸的衣服借给你?难道不是因为你的衣服湿透了,她怕你感冒,所以亲手帮你换上的咯?” “是我自己换的。” “没在人家家里洗个澡?” “没有,大好的周六,光赖在別人家也不好。” “那你有没有偷看人家洗澡?” “当然不会啊!?!” “真可惜,”夏川惠砸了咂嘴,“我要是你,肯定隔著门缝偷听。” 林夜差点一脚踩进水坑里。 好像这件事他还真干了。 “不过某些人啊——” 夏川惠话锋一转,手指戳了戳林夜的胸口。 “脚踏两只船的话,可是会被柴刀的。” 第28章 便利店特別员工向您报导! 林夜依旧保持著沉默,拖著夏川惠走进了便利店。 “叮——” 暖气和关东煮的汤汁味扑面而来。 店里只有新来的白班小哥在打哈欠。 他怀里抱著本漫画,大拇指精准地卡在某个绝对很精彩的跨页中间,一副灵魂已经升天去了二次元的模样。 林夜死鱼眼毫无起伏地扫过去。 哦,封面居然是个穿著暴露女僕装的大胸少女。 这小子能处,以后夜班不无聊了。 小哥看到两人进来,嚇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漫画啪一声合上。 不过那根大拇指依然死死卡在原来的位置,显然是个训练有素的绅士。 “林、林夜前辈……我叫周杰,这位姐姐是?她怎么了?” “你居然不认识夏川惠?” 林夜话刚出口,突然意识到这小子是个刚来一周的新人。 “没什么,她面试被拒,正在绝赞借酒消愁中。” “谁失败了?!谁借酒消愁了!” 刚才还瘫软如泥的夏川惠突然鬆开手,像个没事人一样,迈著无懈可击的步伐走向更衣室。 嘖。 三十秒前还掛在他手臂上、把他肩膀当靠垫使的赖皮醉猫,此刻在外人面前,已经完美重启成了合格社会人。 林夜转头,身后周杰正以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在他和更衣室之间来回扫视。 “夏川惠喝酒的事,敢跟店长打小报告你就死定了。”他果断先发制人。 “明白明白。” 周杰点头,火速签完交接表,把东西往背包里胡乱一塞,拉链都没拉好就冲向了门口。 走了三步,他又鬼鬼祟祟地折了回来。 “那个……林夜前辈,你跟夏川惠前辈?” “没有。” “誒?我什么都还没问呢?” “不管你脑脑补什么,现在的事也好,过去时也好,將来时也好,答案统一都是没有。” “好吧,那还有一件事!” 周杰神色一凛。 “今晚九点四十左右,店外头一直有个穿黑色风衣、戴口罩的人在转悠。” 林夜写交接表的动作停了一下。 “男的女的?” “……看不出来,反正个子不高,一直在外面绕圈。”周杰顿了顿,“我以为是要进来零元购的,盯了一会儿,结果那人也没进来,后来就不见了。” “嗯。知道了。” “您確定没事?现在治安不太好,我要不要——” “没事,周六嘛,不良少年在这附近徘徊也正常。” 林夜扫了一眼玻璃门外的停车场。 黑色的夜,橘色的路灯,地面还有积水在反光。 安静得很。 “行了,赶紧滚回家看你的大胸女僕漫画去。” “嘿嘿,等我看完会孝敬给前辈的!” 周杰最终带著一副幸福的表情消失在了街头。 自动门关上。 更衣室被夏川惠霸占著,林夜只能在外面勉强套上蓝色制服。 打完卡,他熟练地从货架上顺了一包柠檬糖,往零钱盒里丟了六块五,然后朝著更衣室的方向隨口喊道: “前辈,你到底醉没醉?” “当然醉了哦~!”夏川惠带著笑意的声音隔著门板传出来,“醉到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作数呢。” “……那保险套那段也不算?” “尤其是那段。” 门缝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没有后续了。 …… 开始干活。 事实证明,周六的夜班一直都很忙。 一场秋雨,把那些原本在居酒屋和ktv里消磨时间的人,全赶进了这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买伞的、买泡麵的、买烟的、还有一个穿著浴衣就跑出来买冰淇淋的大叔,林夜怀疑他是从附近澡堂里逃出来的。 好不容易熬过一阵客流高峰。 林夜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柠檬的酸涩味在舌尖炸开,稍微驱散了些许疲惫。 他的脑子开始重新运转,盘算起秦氏集团企业开放日的事。 夏川惠虽然没记住具体日期,但锁定了信息来源: 上周四的《青川都市报》。 市立图书馆有过刊阅览室,下了夜班去翻一趟就行。 问题在於之后,开放日的安保再松,董事长致辞的讲台离第一排观眾席也有五米左右。 而他的屏蔽力场半径,刚好也是五米。 太赌了。 万一那天秦老头没站在讲台正前方怎么办? 万一他中途走动怎么办? 还有一种更糟的可能,万一秦老头跟楚桓学姐一样,进入五米范围后毫无反应呢? 正当林夜的脑细胞准备为拯救世界再死伤几万个时—— “叮——欢迎光临!” 感应铃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思绪。 林夜条件反射地抬头,一道黑色的身影裹著夜风闯了进来。 黑色的长款风衣。 黑色的口罩。 这是周杰提到的那个黑衣人?! 林夜脑中警铃大作,手指悄悄放在了收银台的红色按键上。 然后停住了。 因为那个兜帽的边缘,有几缕栗色长髮。 右手拎著一个大到夸张的购物袋,纸袋上印著某家精品女装店的logo,被雨水浸得有些发软。 口罩上方露出来的那双大眼睛,正以横扫千军的气势,扫过整间便利店。 “本小姐驾到,还不速速接驾?” …… 是秦可。 林夜脑子里的警铃哑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语感。 她不是逛街买东西去了吗? 这都几点了? 他瞥了一眼收银台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22:27。 所以,她从中午一个人,逛到了晚上十点? 秦可顶著林夜狐疑的视线走到收银台前,然后扯下口罩,露出一张气鼓鼓的脸。 “小跟班,我饿了。”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今天逛了一天街,”秦可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抬起下巴,“路过。” “从你家的北山,路过老城区?这算哪门子路过?” “本小姐想去哪就去哪,要你管?” “手机呢?” “……没电了。” “几点没电的?” “不知道!下午……下午的时候。” “你一个人?” “废话,不然呢?” “吃饭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秦可的视线心虚地往左边飘了些许。 “……还没吃。” “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林夜扫了一眼柜檯上的购物袋,里面隱约露出几件布料的边缘,看起来质感相当高级。 “你是哪里来的老妈子警察吗?囉嗦死了!” “你不是有生活费吗,怎么没去吃点法式大餐?” “法式大餐太贵……太慢了,本小姐现在就要吃关东煮,还要吃一个金枪鱼饭糰。”秦可双手抱胸,微微扬起下巴。 林夜嘆了口气,认命地拿起夹子,走向关东煮的机子。 “没电了也不知道借个共享充电宝。这么晚还在外面晃悠,不怕遇到变態?” “我来找你,怕什么。” 秦可小声嘀咕了一句,视线飘向別处。 “什么?” 秦可耳尖微红,恼羞成怒地催促道: “没什么!多给我弄点海带!” 林夜认命地往碗里加了三块海带。 林夜递过纸碗,两人的指尖在温热的碗沿轻轻一碰。 秦可手指凉得像块冰。 雨夜的风,还有一个人在街头晃荡到现在的孤单,似乎都凝结在了那片皮肤上。 “汤啊!快给我加汤!乾的怎么吃!” 秦可飞快地把手缩回宽大的风衣袖口,只露出一点指尖,攥著碗边。 林夜没说话,拿起汤勺,给她碗里添了满满的热汤。 白汽蒸腾上来,熏在她冻得有些发白的脸上,也模糊了柜檯前这一小片空气。 他转身,从保温柜里拿下一瓶热饮,直接拧开盖子递到她手边。 “捧著暖暖手。” “不要。” 秦可盯著他伸出来的手。 “我要——” 话刚说了一半,她便绕过柜檯的拐角,一把攥住了林夜的手腕。 林夜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只更凉的手已经探进了他的后领口。 “冻、死、你!” 第29章 便利店特別员工向您报导!(2) “——冷呀!” 林夜整个人弹起来,后脖子上的汗毛齐刷刷竖成一排。 秦可那只冰凉的手像一块刚从冷柜里掏出来的雪糕,精准贴在脖子上,温差从皮肤表面直衝脑干。 “你这手这么凉,到底在外面转悠了多久?” “不知道!反正手快冻僵了,你给我暖暖怎么了!” 秦可不仅没撤手,反而变本加厉地往上挪了挪,指尖蹭到了他后脑勺那层细碎的短髮。 可呼吸打在他衣领上是热的。 和手指的温度完全相反。 林夜扭了扭脖子,试图把那只手甩下去。 没甩掉。 秦可反而微微收紧指尖,揪住了他的一撮头髮。 这种手法……把自己当哈气的小猫对吗? 前一秒感受著大姐姐胸口温热的体温,后一秒被栗色小脑袋往后颈贴冰爪。 今晚的温差大到他觉得自己可能会裂开。 算了。 林夜放弃了无谓的挣扎,从不远处的货架上拿下一个金枪鱼饭糰丟进微波炉,又认命般把檯面上那碗关东煮往她跟前推了推。 汤麵上的白汽已经比刚端出来时薄了一半。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知道啦——” 趁著林夜转身去够纸巾盒的功夫,秦可靠在收银台侧面的台面边上,隨手解开了风衣最上面两颗扣子透气。 里面是一件奶白色的宽鬆针织衫。 大概是尺码选得太大,又或者是秦可那身板实在太单薄,领口松垮垮地斜向一边,露出一小截白皙得有些晃眼的锁骨。 她就维持著这种一只手贴在他后颈的姿势,另一只手拿著竹籤,嘟囔道: “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老气?制服底下这外套不是你的吧?” “借的。” “谁?” “便利店同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秦可的手指在他后颈猛地收紧。 “男的还是女的?” “你猜。” 指甲掐了一下。 “嘶——是个大叔的衣服!丑男人!又老又丑的那种!” 秦可手指鬆开了,指腹重新贴了回来。 那五根刚才还像冰棍一样的手指,已经不那么凉了。 秦可只是微微翻了下手腕,把还残留著一点凉意的手背贴了上去。 一小股柑橘气息隨著体温回暖,一点一点地洇开,顺著他的后颈往上爬,爬进鼻腔里赖著不走。 跟她这个人一样赖。 “隨便乱穿別人衣服,不准你进我家门!” “……?” 毕竟后脖颈还被她控制著,林夜选择不吐槽。 她似乎觉得这个姿势实在不方便进食,又反手掐了一下林夜以示警告,才双手捧起碗,开始大快朵颐。 “提个专业食客的抗议。” “说。” “你刚才给我放了好多淀粉丸子,我不爱吃这个。” “嫌弃的话,出门左转有垃圾桶,里面有好吃的。” “没说不吃!就是下次少放点,懂了吗?” 秦可心满意足地吞下一片海带,又伸出一只手,理直气壮的说: “饭糰呢?我要金枪鱼的。” “噥,小心烫。” 林夜转身从微波炉里拿出打了三十秒的金枪鱼饭糰递过去。 秦可双手接过,三下两下撕开包装,又想起了什么,抬头瞪大眼睛盯著林夜。 “你,以后要给我拆好了再递给我,记住了吗?” “再说,就把你真丟到垃圾桶去。” “哼!” 林夜靠著收银台,看她一口一口吃饭糰。 秦可吃东西的方式和苏清歌完全不同。 苏清歌吃章鱼小丸子,会吹凉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一只认真对待每粒猫粮的布偶猫。 而秦可直接一咬一大口,寧愿腮帮子鼓成球形,米粒黏在嘴角,也完全不在意形象。 吃到一半,她侧过头来瞪了他一下: “看什么!” “看美少女吃饭,免费的。” “……你就好好感嘆本小姐的魅力吧,只有你能看到哦?”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咬了第二口,这次咬得更大了。 林夜也乐得欣赏美少女的可爱吃相,顺手往收银机里丟了三十五块钱,算是替这位破產千金买了单,然后扫了一眼那个硕大的购物袋。 ——该不会她已经买好裙子了吧? 趁著最后一口饭糰入肚,林夜装若无意开口说道: “所以,你下午去买什么了?这身丑到家的黑衣人套装算是今天的战利品吗?” “当然,本小姐的眼光一直都很好——” 秦可又解开几道扣子,隨手抓起那个购物袋往身后一藏。 “用的是我给的生活费吧?” “……那又怎样?有意见?” “永·永·远·远·都没意见。” 林夜的视线再次扫过购物袋,这次被她挡死了,什么都看不见。 “买裙子了吗?” “裙子?你这死鱼眼,什么时候关心起本小姐的服装搭配了?” 秦可狐疑地眯起眼睛,视线在林夜脸上转了两圈。 “怎么,想看本小姐穿裙子?” 这句话说完之后,她自己的耳尖先红了。 林夜看得很清楚,还来不及回答,更衣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夏川惠穿著便利店的蓝色制服走了出来。 她的头髮用发圈隨意扎了个低马尾,之前被雨打湿的碎发已经干了,服帖地垂在脖颈两侧。 脸上的微醺红晕已经褪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眼角一点没来得及卸掉的淡色眼影。 她慢悠悠绕到收银台一侧,站到了林夜旁边,视线很自然地扫过柜檯: 收银台、关东煮纸碗、穿著黑色风衣的娇小少女、以及少女身后那个比她上半身还宽的购物袋。 夏川惠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从林夜手里接过扫码枪的时候,指尖在他的虎口上轻轻敲了一下。 秦可也什么都没说。 但她嚼饭糰的频率变快了。 而且她原本靠在檯面上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地、不著痕跡地往林夜那边挪了大约三厘米。 三个人。 一个收银台。 关东煮锅的咕嘟声。 “前辈,不是说在休息室睡一晚吗?”林夜先开口打破沉默。 “躺了一会儿,外面的恋爱酸臭气息太重了,睡不著。” 夏川惠伸出手,轻轻把林夜推到了一旁。 “谈完恋爱的话,就去把热饮区补一下,乌龙茶和红茶都快被那些避雨的傢伙掏空了。” “遵命——等等,我没在谈恋爱啊!” 林夜正要转身,余光却撞上了秦可的视线。 她目光一直停在刚出场的夏川惠身上。 准確地说,是在夏川惠蓝色制服名牌上——“夏川惠”三个字上。 然后移到了她和林夜之间的距离上。 然后移到了方才那个指尖敲虎口的位置上。 从她扫视的轨跡来看,那个小动作大概没逃过她的雷达。 “林夜!我还要再吃个饭糰!吃沙拉酱的!” “打工时间呢,自己去拿,一堆活。”林夜揉了揉太阳穴,回头看了她一眼。 “要不你也来帮我乾乾活?我拿自己的工资给你结算——” “干活?” 秦可冷笑一声,目光又扫视了一遍夏川惠胸口。 “区区搬几箱破饮料嘛,不就是体力活?让我来!” 说完,秦可转身就往仓库的方向走。 路过夏川惠面前时,她还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试图在气势上扳回一城。 “你怎么知道仓库是在那边的!”林夜在背后吐槽道。 “本、本小姐上次来的时候就记住了!” 夏川惠没有挡她的路。 她只是靠在柜檯上,伸手把檯面上那碗吃了一半的关东煮碗往里推了推,顺手將散落的饭糰包装纸捏成一团,丟进了收银台下面的垃圾桶。 “前辈。”林夜嘆了口气。 “嗯?” “你今晚到底睡不睡?” “我睡不睡不重要,”夏川惠朝仓库方向努了努嘴,“倒是你,不去帮帮她吗?” “那种箱子,她那个体格搬不动的。” 第30章 便利店特別员工向您报导!(3) 夏川惠慢悠悠地摘下制服名牌,往休息室的方向晃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小林。” “嗯?” 林夜刚准备去帮秦可的脚步顿住了。 “急什么?別急著衝过去。” 夏川惠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仓库方向。 “知道吗?女孩子在这种情况下想主动要干活,只有两个可能——”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她是真的想帮你,觉得自己待在这里白吃白喝不好意思,想证明自己。” 竖起第二根。 “第二,我站在你旁边,她想宣战。” “……这算什么理论啊?” “装不懂?” 她把两根手指收回去,朝林夜笑了笑。 “你觉得她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 林夜没接话。 “三十秒钟之后再过去,多一秒她会觉得你不在乎她,少一秒她会觉得你看穿了她。”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毕竟恋爱轻小说里都这么写。” 说完,她便转身推开休息室的门,又转头补充一句。 “我睡了啊,明早六点之前都不准敲门,不然你就死定了。” “前辈。” “嗯?” “……晚安。” “晚安,你也早点让小朋友回家~” 门合上了。 只剩锁芯转动的咔噠一声。 林夜靠著收银台,盯著天花板的日光灯管。 嘖,所以秦可到底属於第一种还是第二种? 当然是两种都有吧,问题是比例。 一半想证明自己,还是七成? 还是压根十成十都在和d杯大姐姐较劲? 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百分百確定—— 如果真的老老实实数完三十秒才过去,以那丫头一生要强的性格和那点可怜的体力,绝对要炸毛了。 果不其然,仓库那边传来纸箱磕在地面上的闷响,紧接著是一声倒吸冷气。 林夜嘆了口气,从柜檯下面抽出一副棉手套,走向仓库。 仓库门半开著。 秦可正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著一箱午后红茶,脸憋得通红,两条纤细的小腿在裙摆下微微发抖。 林夜在门框扫了一眼侧面的標籤。 24x500ml,24斤。 对一个八十来斤的女生来说,基本等於抱著三分之一个自己。 “歇歇唄,神秘黑衣人?” “不要!我说了我来——” “你要是硬起身,闪一下你腰就废了。” “才不会!本小姐每天做五个深蹲的!肌肉量在持续增加!” 秦可猛然抬头,撞上林夜抿著嘴憋笑的表情。 “……秦可。” “吵死了,你又嫌弃本小姐!数到三我就能站起来!一、二……二又二分之一……” “那是分数不是倒数!放下。” “闭嘴!二又四分之三——” 林夜狠狠咬了下嘴唇,这才憋住笑。 直接上前一步,两只手从她手臂外侧强势插进去,掌根精准卡在纸箱底部,往上一提。 秦可整个人被带著晃了一下,惊呼出声。 “你是抱我,还是抱红茶呀!” “不得不说,你还真是涨肌肉了,沉了不少嘛。” “你说本小姐胖了!” “別扯开话题,鬆手。” 林夜低头,盯著她因用力过度而涨红的脸颊,嘴里开始无情倒数。 “三~” “二。” “一!” “真是的,烦死了!松松松好吧!” 秦可咬著嘴唇,手指一根一根地从纸箱边缘剥离。 每鬆开一根,就要用力瞪林夜一眼。 五根手指就是被“秦可射线”击中了五次。 林夜偷偷翻了个白眼,飞速把红茶搬到门外,又折返回来。 秦可正站在原地,用力搓著小手。 仔细一看,她手心被纸箱压得有些发红,掌心有条浅浅的白印子,血色正一点点渗回来。 “非常希望你这臭脾气能用在別的地方,”林夜居高临下地盯著她,“红了?” “呀!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秦可往后退了半步。 可背后是整箱整箱的饮料,退无可退,只好把双手飞快揣进口袋里。 “干什么,你想在这小黑屋里耍流氓是吗?!” 林夜懒得吐槽。 转身又扛出去一箱红茶,搁在饮品货架旁边。 一秒。两秒。 “你、你!怎么就真走了!又没说不让你……” 背后的秦可狠狠跺了下脚,像个受气的小跟班一样从仓库跟了出来。 林夜转身一个死鱼眼射了过去。 “搭把手唄,可爱的秦大小姐?” “我才——誒?既然你这个態度的话?” “把饮料码到货架上,会做吗?” “你再说我一遍『可爱』,我就照做~” “……你可能真不適合打工。” 林夜毫不客气,直接往她怀里塞了好几瓶红茶。 “哼!” 秦可蹲在旁边,一瓶一瓶把红茶码好后,又匆忙扎了个马尾,认认真真地干起活来。 嘴里还在不服气地嘀咕著“我明明是体脂率下降了”之类毫无说服力的话。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 …… 补完货,时间来到十一点。 林夜回到收银台,秦可跟著搬了把摺叠椅坐在收银台后,双腿盘在椅子上。 宽大的风衣裹住小半张脸,只露出一颗栗色脑袋和一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 明明饭糰和关东煮都被消耗殆尽,但就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手机不是没电了吗?给你数据线。” “嗯!” 秦可接过数据线,掏出手机插上了电。 “不打车回去?” “不急。” “那你在等什么?” 秦可没回答,眼睛盯著远处的货架。 准確地说,是盯著她自己刚刚摆好的那排午后红茶。 標籤朝外,间距均匀。 漂亮极了。 林夜靠著柜檯,也懒得管她为什么一直待在这里。 他隨手掏出颗柠檬糖塞进嘴里,视线往下落,地上的购物袋安静地靠在摺叠椅的椅脚旁边。 袋口没有封好,露出里面摺叠整齐的几件衣物。 这傢伙,到底有没有买裙子? 要是买了,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不就白费了? 林夜决定探探虚实,於是绕到摺叠椅旁,隨手扔给秦可一盒草莓牛奶。 “噥,秦可同学,辛苦了。” “很有见识嘛,小跟班。” 她闷闷应了一句,拆开吸管喝了起来,顺手打开手机刷起了短视频。 林夜趁著她嘬嘬嘬之际,偷偷瞥了一眼那个硕大的购物袋。 最上面的是一件深酒红色的针织开衫,面料有微微的光泽,要么是混了真丝,要么是高支棉。 一眼看过去就不是便宜货。 唯一违和的是,领口处掛吊牌的位置,吊牌不见了。 林夜微微侧了一下头,调整角度,能看到那件开衫下面压著的是件米白色毛衣,还好不是裙子。 奇怪的是,领口处同样没有吊牌。 “林夜!你快过来看这个!” 秦可突然把手机屏幕举过头顶,差点懟到他鼻子上。 屏幕里是一条短视频。 画面的主角是一个粉色头髮的女孩,穿著纯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某个商业广场的户外舞台上。 背景里有巨大的led屏,上面滚动著“asterism special live in——”的字样,后面的城市名被她的脑袋挡住了。 女孩在唱歌。 准確来说,是在跳舞的间隙里唱歌。 动作极其流畅,每一拍的切换都精確到帧,转身时裙摆画出的弧度像是被计算过的。 笑容也是。 从笑容的角度到眼睛弯起的弧度,精致得像一件刚从流水线上下来的完美艺术品。 “白露誒!!你知不知道白露!!” “……不熟。” “你居然不知道?!”秦可激动得差点把草莓牛奶洒在手机上,“这可是国民级偶像团体『asterism』的center!你看评论——” 她手指一划,评论区密密麻麻地滚过去。 【露露来青川了吗?!】 【这是哪个城市?有没有人认出来?】 【不是说asterism组合暂停活动了吗?怎么突然有新动態!】 【冷静,这是路人拍的不是官方发的!】 【等等这个广场我好像见过??】 林夜把注意力从屏幕上拔出来,等等。 ……粉毛,偶像,“白露”? 想起来了。 这可是大名鼎鼎、需要前三个女主线全通关才能攻略的女四號白露! 林夜当时嫌解锁条件太麻烦,根本没碰过她的线,只依稀记得她是个爱豆的人设,所以对於这粉毛爱豆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到底在不在听!” 秦可仰头瞪他。 “在听在听,白露,asterism,暂停活动,粉色头髮,国民偶像。”林夜条件反射般报菜名。 “哼,勉强及格。”秦可把手机收回怀里护著,“白露是本小姐唯一认可的偶像,唯一!” “哦?秦大小姐居然也追星?” “才不是追星,是鑑赏!像你这样的阴角,根本不懂审美!” 她飞速把手机收回去,继续对著屏幕冒爱心。 而就在林夜弯腰凑过去看手机的那几秒里,他余光扫到了有几张小硬纸片塞在袋子的缝隙里。 还塞得挺深。 林夜若有所思,所以吊牌拆了,丟了就好了,还放袋子里干啥? 难不成嫌贵了,想退货没退成? “秦可。” “……干嘛!別影响本小姐看视频!” “你今天不是去买金秋祭配套服饰了吗?” “是啊。” “买完了?” “买完了啊,本小姐的品味你放一百个心。” “花了多少钱?”林夜隨口问道。 秦可的眼神闪了一下,匆忙拿起手机,挡住了脸。 “问问问,要你管!不要影响我看小白!” 第31章 打开大门,让问题少女们走进来(1) “问问问,要你管!不要影响我看小白!” 林夜稍稍点了点她脚下的购物袋。 眨了眨死鱼眼,毫无波澜地回应道:“这酒红色的针织衫不便宜吧?” “你、你什么时候看的!” 秦可赶忙捡起购物袋抱在怀里,手机举得更高了,只能看到她栗色刘海和长长睫毛下的眼睛。 “刚才袋子敞著口放那,我想装瞎都难。怎么,买的新衣服嫌贵了?” “烦死了,不要和我说话!” 林夜自然懒得追问,伸手从柜檯下面摸出出仓清单,翻开一页空白,开始慢条斯理地登记刚刚补上去的饮品数量。 秦可偷偷把手机往下挪了一点,朝他后脑勺的方向瞄了一眼。 这死鱼眼,说完这样的话,居然转头就去写清单了? “餵啊,你怎么不说话了?” “说什么?” “就……问问我花了多少钱之类的?” “哦,”林夜头也不抬,“关我啥事?” “你很奇怪啊!话题都展开了,为什么不继续说?” “还能为啥,交流是两个人的事,你不想说就算了唄。” “……”秦可沉默三秒后,“你继续问,我就说了啊!” 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毫无逻辑的话。 林夜强忍笑意,把清单合上丟回柜檯,转身盯著缩在摺叠椅里的栗色脑袋。 “说句实话,秦可同学。” “干、干嘛!” “你今天干活挺卖力的。” 秦可的防线瞬间切换了频道,下巴骄傲地一扬:“那当然,本小姐做什么都是最认真的。” “嗯,午后红茶码得確实整齐,但总体来说——” “你又想挑刺!”秦可放下购物袋,反射性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总体来说特別完美,怎么就挑刺了?” “……你!” 她气急败坏地一脚踢了过来。 林夜侧身一躲,秦可的小皮鞋精准无误地踢在了摺叠椅的铁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疼……” 秦可抱著脚趾原地单脚跳了两下,眼眶唰的一圈就红了。 “蠢死了吧?” “你才蠢!为什么不站好让我踢?你以前都不躲的!” ……所以作为跟班,林夜的作用就是挨踢吗? “坐下啊,傻跳当猴子吗?” “不坐!” 秦可低头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林夜的脸,赌气般扭过头去。 在那个犹豫的间隙里,林夜已经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 “咦?” 秦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他硬按到了椅子上,低头一看,林夜已经蹲在她脚边检查小皮鞋了。 “……喂!” “嗯?” “跟你说件事,你不能怪罪本小姐。” 林夜乐了,看到没? 只要逼到份上,傲娇如秦可也是能主动开口的。 “什么事?说吧。” “就是今天去逛街,本来只是想隨便逛逛的,结果身体不由自主地就路过了一家我以前最喜欢的服装店。对,不由自主。” “说重点。” 林夜站起了身,静静靠在了柜檯边。 “有个女店员嘛,以前很熟悉。你懂,本小姐以前都有很多跟班的,不缺你一个。” “说、重、点。” 她顿住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什么说不出口的话较劲。 “秋季上新款了,本小姐隨手买了两件衣服。” “秦可,你再閒扯,我就不听了。” 似乎被林夜的话语刺激到,她竹筒倒豆子般,一口气说道: “说,说说!过程很简单!就是本小姐以前买衣服,从来都是试完了直接让店员剪吊牌,旧衣服要么隨手扔掉,要么就让司机扔后备箱!从来没看过价格!!今天也是,我试完了习惯性地让店员包起来刷卡,等到出了店门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没有司机了,一看小票就有点崩溃……明明给自己隨手挑的开衫才一千块,后面挑的一件白毛衣居然要五千……” 她声音突然卡了一下。 “——不!总之我花了六千多!可以买好多大米了……那个店员和我很熟,我真的拉不下脸来去求她退货,你能不能帮我想办法退掉啊……?如果换別的店员的话,肯定会用那种『哦,秦大小姐,吊牌您已经拆了呢~』的语气说我!我从来没退过任何东西!秦家的人不需要退货这种丟人的——” 两口气说完,她自己猛猛吸了口气,总算脸上表情开心了些。 “……总之就是想退货唄。” 林夜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塞进秦可手心里。 “我不吃这个!太酸了!” “爱吃不吃。”林夜挪开视线,“吊牌都拆了还退毛货啊?你硬退人家也不会收,留著穿唄。” “但是……我花的是你给我的钱……” 她又撇起了嘴,声音小了下来。 “停,钱给你了就是你的,你买什么、花多少,跟我没有任何关係,为啥要跟我打申请?” “……真的?你不会怪我?” “我脑子有坑才怪你,几千块钱而已,放在以前,你家里衣柜最便宜的配饰都得三千吧?” “但是……” “没这么多『但是』,磨磨唧唧的,这不像你大小姐的性格吧?” 秦可捏著柠檬糖的手猛然收紧了。 “不是,我是想说,我……” “你什么?” “我没钱了……手机还没电了,雨下的那么大,我只能等雨停了才能找你……呜呜呜……” 说完这话,她居然自顾自哭了起来。 “……” 所以说,在便利店收银台的凌晨,看著一个曾经价值连城的財阀千金为了几千块钱哭鼻子…… 林夜除了无语之外,什么表情摆不出来。 他拿起柜檯上的纸巾盒,抽了两张,丟在她膝盖上。 “擦擦鼻子,鼻涕流裙子上了可不好洗。” 秦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嘴角还在拼命往下撇。 “还得手洗衣服,好烦啊!!” “这有啥烦的,不有洗衣机吗?” “呜呜呜呜你不懂——” “那是什么意思?” 秦可抬起脸,双手胡乱抹了把脸。 “我的生活一团糟……自己做什么都笨笨的……” …… 听完这话的林夜觉得自己应该考一个心理諮询师资格证。 明明自己的生活才是一团糟吧? 要打工、要应付妹妹、要处理这些莫名其妙的超自然现象。 眼看著快穷得吃土了,还得蹲在便利店安慰一个资本家的女儿。 然而看著她那副自暴自弃的表情,林夜却怎么也吐槽不出来。 至少她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了。 既然是骄傲如她,都愿意承认自己是笨蛋的话,那接下来她便可以发挥笨蛋作用,自己的秦父&苏父开放日解控计划就有了一员强將,更好展开了—— “这样,我有个办法。” 林夜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出来。 “你答应我两件事,事成之后这个问题就能解决。” “哈?凭什么——” “第一件,”林夜竖起一根手指,“明天跟我去一趟市立图书馆。” “图书馆?”秦可一脸莫名其妙,眼泪都憋回去了,“你什么时候变成爱学习的好少年了?” “有东西要查,去不去?” “去是可以去……第二件呢?” 林夜竖起第二根手指,又迅速收了回去。 “明天再告诉你。” “你搞什么鬼,话说一半是人干的吗!” “先答应。” “凭什么先答应再听內容!这是霸王条款!” “凭你现在气鼓鼓的样子挺可爱的。作为老板嘛,答应跟班一个小请求,很合理吧?” 秦可愣住了,脸颊迅速升温,狠狠瞪了他三秒。 “……答应了!但如果你想靠著这样的事情就让我做些羞耻的事的话,我有隨时撤回的权利!” “放心,没准你听到还真能羞耻到家。” “餵啊!你……我还上高中呢!那种事得成年才可以做啊!” 林夜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柠檬糖丟进嘴里,转身回到收银台。 “滚去更衣室睡觉,明早六点喊你。” 秦可缓缓站了起来,风衣裹著整个人,像一团生闷气的栗色毛团。 但她的脚趾已经不疼了,眼眶的红也退了。 “我不去!我要用眼神杀死你!” …… 第二天是周日。 把秦可从更衣室的小沙发上揪了起来后,两人乘坐电车来到了市立图书馆。 阅览室里很安静。 林夜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摞上周的《青川都市报》。 秦可捏著罐咖啡,隨手拿了本封面是“asterism”的娱乐杂誌坐在他旁边,双腿悬空晃来晃去,怎么也够不著地面。 “所以你把我骗到图书馆来,就是为了翻这破报纸?” “嘘。” “这里又没別人!” “有,那边坐著个老爷爷,你小声点。” 角落里確实坐著一位穿灰色夹克的老人,正翻著一本厚厚的棋艺周刊。 “哦!那你看吧,我要看我的小白了。” 秦可这才不情不愿转过头去,有一搭没一搭的看起了杂誌。 林夜快速翻出了周四的报纸,找到a3,大標题映入眼帘。 【秦氏集团年度企业开放日!打开大门,让信任走进来】 活动时间:十月十四日(周一)上午九点至下午四点。 开放內容:大楼参观、企业歷史展览、高管座谈、创始人致辞。 面向全市市民开放,无需预约,凭身份证明入场。 下周一。 明天? 他的视线落在版面右下角的小字上。 【创始人兼董事长秦远山先生將於上午十点在一楼报告厅发表主题演讲,欢迎社会各界人士蒞临。】 林夜把报纸平推到秦可面前。 “看看这个。” 秦可正小口喝著咖啡,隨意扫了一眼版面。 “秦氏集团?!” 咖啡罐猛地停在了嘴边。 “……打开大门,让信任走进来。” 秦可把这句標语念了一遍。 “呵呵。他连自己女儿的门都关了,现在要给全青川的陌生人打开大门?” 林夜没有接话。 “还有,信任?” 秦可的指甲嵌进了报纸里,在“信任”两个字上戳出了一个洞。 “他把我的银行卡冻了、把我从家里赶出来,现在他要跟全世界谈信任?!” 旁边看棋艺周刊的老爷爷抬头看了一眼,林夜赶忙按住秦可的手背。 “小声点。” 秦可深吸了一口气,狠狠抓住报纸,双手不停颤抖。 “你早就知道了!”她扭头瞪著林夜,“你说要来图书馆查东西,你要查的就是这个!!” “对。” “你想干什么?!” “这就是第二件事。” 林夜看著她,指了指gg上的小字。 “下周一,跟我去这个开放日坐第一排。看我走到你爸面前,给他来一套大记忆恢復术。” 角落里老爷爷安静地翻了一页,全场鸦雀无声。 紧接著,秦可就炸了。 “大记忆恢復术是什么啊!你要揍他?你一个休学的高中生怎么走进去?” 林夜不急不忙,静静地把那张被秦可戳了一个洞的报纸折好,装进外套口袋。 “不需要预约,隨便进啊。” “但是——” 秦可的声音高了不少,老爷爷不满的眼光再次射了过来。 林夜赶忙捂住了她嘴。 娇小嘴唇贴在他掌心里,热热的,还带著咖啡的香甜。 “唔……你、这、人……唔!” 秦可直接在他掌根上咬了一口,趁著林夜甩手之际,连珠炮又开始了: “你这人又这样!每次都不经过我允许就擅自做决定!” “擅自什么?” “擅自——” “擅自关心你?还是擅自看你在这当可怜鬼?” 这话太重了。 秦可终於闭上了嘴,静静盯著手中的咖啡。 栗色长髮垂了下来,挡住了她大半张脸。 “……我才不是可怜鬼,我只是——” “年轻人。” 角落里的老爷爷终於合上杂誌,站起来朝这边喊了一声。 “你俩能不能安生会儿?” 林夜跟著站了起来,冲老爷爷微微鞠躬。 “抱歉……” 转回来的时候,秦可已经把那张报纸从他口袋里抢了回去,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清晨的阳光从阅览室的高窗斜下来,打在她的头髮上,亮亮的。 “你知道他身边有多少保安吗?你一个休学的问题少年,怎么靠近他?” “都说了无需预约,凭身份证明入场。只要能靠近他五米,我就有办法。” “但是……” “你爸不认识我的脸。” “可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他认出你来了?”林夜拿食指敲了敲桌面,“那更好,省得我还要想办法把他从讲台上拽下来。” 秦可瞪著他,乾脆把脸別了过去。 看著眼前这只炸毛的栗子精,林夜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一手夺回报纸,对摺塞进口袋里。 “试试唄,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吧?” 秦可的嘴唇动了动。 嘴角往下撇,又往上提,像是在“我才不需要你管”和“你说的好有道理”之间做高速切换。 最后,她选择了第三个选项。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说一句很过分的话,然后再补一句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的话,让我没办法反驳。” “这叫辩证法。” “这叫耍流氓!” 老爷爷又重重咳了一声。 两人只好同时闭嘴。 林夜望向窗外,有几只麻雀在梧桐枝上跳。 秦可垂著头,够不著地面的脚尖一前一后地划著名空气,小皮鞋的鞋跟偶尔碰到椅腿,发出细小的咚咚声。 林夜收回视线,也不惯著她,压低声音朝她吐出一串话—— “行了,我只是在通知你,你没有拒绝的权力!” “等事成之后,周三返校之前,我要你把9月16號之后的每天日薪完完整整的结算给我! 还有所有我垫的钱,便当费、心理损失费,全部十倍给我!” “听懂了吗?你这个毫无生活常识的破產千金、 只会白吃白喝的麻烦鬼、 口是心非的栗子精、 连买件衣服都要哭鼻子的笨蛋! 听懂了的话,就回答我!” 第32章 打开大门,让问题少女们走进来(2) 林夜靠在柜檯,静静等著栗色脑袋回应。 一秒。 两秒。 三秒—— “你,说谁是笨蛋!” “谁应说谁。” “你说谁白吃白喝!” “还是你。” “你说谁口是心非!!!!” “秦可同学,需要我给你找面镜子吗?” 秦可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又歪歪扭扭的死撑著,往上翘了一个弧度。 “听、懂、了!本小姐听懂了!满意了吗你!” 她强掩尷尬,把咖啡罐往桌上用力一墩,老爷爷的眼镜都跟著弹了一下。 “素质啊!小点声!” “本小姐听懂了!”她音量丝毫没降。 林夜嘆了口气,直接伸手把她的脑袋按了下去。 咚的一声,秦可的额头精准撞在摊开的报纸上。 鼻尖刚好戳中“打开大门,让信任走进来”那行標语。 “唔——” “安静,老爷爷要报警了。”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老爷爷终於忍无可忍,夹起周刊转身就往门外跑。 “你別岔开话题,以为本小姐还不起你那点破钱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下巴扬得很高。 “十倍就十倍!一百倍都还得起!你给我等著吧!!” 林夜靠著桌沿,看著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压抑住了心头得意。 “那可说好了,不许赖帐~” “说好了,秦家的人从不赖帐。” “那快走,老爷爷去找图书馆管理员了!” …… 周日清晨,阳光总算驱散了阴霾。 昨晚那场秋雨仿佛只是一场幻觉,只有路面砖缝里残留的水渍证明它確实来过。 林夜在图书馆门口把秦可塞进计程车。 过程足足十分钟。 其中三分钟用於说服她“不,你不需要在图书馆门口再骂我一遍”。 剩下七分钟,她趴在降下的车窗里,朝他做了一个极其囂张的鬼脸。 吐舌头,拉下眼皮,一套標准的雌小鬼挑衅连招。 林夜连白眼都懒得翻。 手机屏幕在这时亮了,消息通知从顶部滑下: “哥哥,我手机坏掉了!居然一整天收不到哥哥的消息!” 秦可的鬼脸还掛在脸上,视线却不自觉地飘向了林夜的手机屏幕。 这就是剩下的七分钟。 司机师傅候车的表情异常诡异,最终默默在计价器上加了五块钱的等待费。 等到尾灯消失在十字路口之后,林夜站在市立图书馆台阶上,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塞进嘴里,转身往青川站的方向走。 可恶,就算天塌下来了,脚踏车也得骑回家。 …… 骑车半小时到家。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从里面拉开了。 “欢迎回来,哥哥大人。” 说话的自然是可爱的短捲髮妹妹林洛。 她穿著小熊睡衣,怀里抱著那只灰兔子玩偶,满脸甜美笑容地仰望著林夜……手中的透明塑料伞。 “哥哥,你伞是哪里来的?” 紧接著,小丫头瞬间进入最高警戒状態,同步启动“机场安检式”回家流程,凑上前嗅嗅嗅。 但靠近的一瞬间她就后退了半步,嫌弃地捂住了鼻子。 “咦?咦咦咦?哥哥你身上好臭!有股老男人的味道!”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 哦,身上穿的还是苏清歌爸爸的那件旧外套。 不是吧,这件衣服到底要被多少个女生闻一遍啊? 林洛盯著林夜,表情又危险了一些。 “难道说,哥哥为了给这个家赚取廉薄的生活费,出门去找了什么噁心的老男人援助交际吗!哥哥脏了!那种大叔肯定会用各种方法折磨哥哥的……” 听著这熟悉的、把正常事件往不正常方向推到极致的语气,林夜反而莫名鬆了口气。 “你的想像力大可不必这么丰富。昨天出门找了一天的缝纫机,然后因为下雨就……” “哥哥大人。” 林洛的笑容没变。 “无论你怎么解释,洛洛还是想说——如果你说谎的次数如果超过今天的气温,午饭就只有白米饭。” “……外面好热,得有三十度吧?” “嗯,那你还有29次编故事的机会。” 林洛没等林夜回应,便转身走进厨房。 林夜在玄关脱鞋的时候,听到砧板上传来有节奏的、略微用力过猛的切菜声。 每一刀的间隔都非常均匀。 不像是切菜,倒像是在切分什么私人恩怨。 …… 午饭摆上桌。 味增汤,煎蛋卷,醃黄瓜,白米饭。 林夜一边扒饭,一边看著电视。 屏幕里的气象姐姐正指著温度曲线介绍: “受昨夜降雨过后暖气团北上影响,今日青川市区气温將回升至三十度左右,建议市民注意防晒补水。” 还真是三十度。 在十月中旬,这简直是个光听数字就让人想直接冬眠的温度。 林洛坐在餐桌对面,手里捏著筷子,正透过刘海的缝隙偷偷观察林夜的表情。 林夜注意到她视线,咽下一口米饭,隨口问道:“你不问我昨晚去哪了?” “不问。” 林洛夹起一块煎蛋卷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为了不浪费哥哥剩下那可怜的29次编故事配额,洛洛选择不问。洛洛对哥哥好吗?” “……你这套配额制度,本身就有很大的漏洞吧?” “那!就!请!哥哥大人说真话呀!” 林夜选择战术性喝汤,视线越过碗沿,重新投向电视屏幕。 气象预报结束了,画面切到本地新闻。 一个男记者站玻璃幕墙大楼前面,身后是保安在摆放红色隔离带。 “明日上午,位於新城cbd的秦氏集团將举办年度企业开放日活动。据悉,集团创始人兼董事长秦远山先生將亲自出席,並发表主题演讲。” 林夜放下汤碗,林洛的筷子也停了。 男记者还在继续: “欢迎广大市民朋友前往,无需预约,凭身份证明即可入场。” 沉默。 气氛有些难以忍受,林夜果断起身,“我去上个厕所。” 躲进卫生间,林夜反锁上门。 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指尖却触到了一张硬纸片。 拿出来一看,是昨天在苏清歌家换衣服时,顺手塞进口袋的那张名片。 “秦氏集团战略投资部首席分析师——苏长林” ……特么的,刚才光在设想秦父解控这一条线,差点忘了苏长林这东亚严父了。 作为秦氏集团的高管,明天的开放日,苏长林绝对会在现场。 所以说,他苏长林这人到底是什么成色? 是个完全被世界意志脑控、对董事长令行禁止的工具人,还是一个在高压体制下也保留著一丝个人判断力的活人? 林夜嘆了口气,把名片塞回口袋,掏出手机。 熟练地打开通讯录,上下滑了两遍。 等等…… 通讯录怎么没有“苏清歌”? 这就点尷尬了。 认识这位完美女一號这么久,连人家胸……洗澡都隔著门看过了,居然好友都没加? 於是乎,林夜发现跟苏清歌唯一的共同联繫方式是便利店员工群聊。 在便利店群里@女高中生?这画面…… 老老实实加好友吧。 没等五秒钟,苏清歌就同意了好友请求。 林夜懒得寒暄,开门见山: 【林夜:呼叫小鹿同学。你的外套和伞还没还,今天方便吗?如果可以的话,我给你送过去,顺便正经借用一下你家的缝纫机。】 发送。 已读几乎是瞬间的。 【苏清歌:方便的!你外套我已经烘乾啦~只是爸爸今天在家,可能不太方便用缝纫机……】 还没等林夜打字,第二条消息紧跟著蹦了出来。 【苏清歌:对了!我的脚踏车还在青川站呢!如果可以的话,我去骑车,顺路去你家送衣服,这样你就不用跑一趟湾区了!( ??? )】 【林夜:別了吧,我还得用缝纫机呢。】 还是瞬间已读。 足足过了三十秒,苏清歌没有回覆。 她在猜怎么回復自己才不会生气吗? 林夜有些不好意思,於是想了个折中的方案: 【林夜:这样,我现在去青川站,在你车旁边等你,半小时可以吗?】 【苏清歌:好、好的!!我马上出发!】 这次倒是回得飞快,连感嘆號都多了几个。 一切安详。 林夜收起手机,推开卫生间的门回到餐桌。 林洛依然保持著刚才的姿势坐在原位,碗里的白米饭一粒都没少。 “我得出去一趟,去还个东西。” “给谁?” 小丫头的雷达瞬间启动。 “便利店的同事。顺便强调一下,这件衣服的主人是男的。” 林洛慢慢放下筷子。 “哥哥大人。” “嗯?” “从你刚才略显刻意的补充说明来看,这是今天的第二个谎话。” 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哥哥这辈子还剩28次配额。” “这次真没撒谎,申请补一次。” “不行。” 林夜懒得跟她爭辩,三两口扒完碗的饭,把空碗丟进水槽后说道: “那帮我把外套找个袋子装一下,我骑车送过去。” “哦?那……好吧。” 林洛乖巧地应了一声,拎起那件外套仔细折好,装进一个乾净的塑胶袋里。 递给林夜的时候,她的指尖在袋子上多停了一秒。 “哥哥大人,洛洛会一直想你的,所以请今天早点回家。” “……知道了。” “今晚可以给哥哥做爱吃的东西,仅·限·今·晚。” “那就……咖喱?但不能是含致死量糖份的咖喱。” “哥哥毛病真多,吃纯白米饭吧!” “……” 林夜果断伸出手,三下两下揉乱了她棕色的短捲髮。 林洛满意地哼了一声,双手抓住了林夜大手。 “嘻嘻,哥哥大人,最近怎么这么懂哄女孩子啦?” 她笑了笑,又开口说道: “顺便一提——苏清歌姐姐家的湾区是下坡,哥哥路上骑车,一定要小心哦。” …… …… …… 周六快乐!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以后周六会稳定加更。 今天更8k吧,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礼物,不要送花钱的了,为爱发电就可以~ 下面的剧情就会紧凑起来了,感谢支持~ 第33章 打开大门,让问题少女们走进来(3) 林夜的脚步钉在了玄关。 客厅里,本地新闻已经结束,电视机正播放著某位扎双马尾的虚擬偶像举著薯片的gg,笑得元气满满。 阳光从门缝斜切进来,把林洛半张脸照得亮堂堂的,笑得比那虚擬偶像还甜三个档次。 但林夜后脑勺已经开始发麻了。 “你怎么知道苏清歌家在哪?” “清歌姐姐告诉我的呀。” “……什么时候?” “就这周……几来著?清歌姐姐来家里送布料那次。” 林洛抱著兔子玩偶,歪头看著他,表情天真无邪。 “哥哥去洗澡的那十几分钟,我们聊了好多好多,还加了好友哦。” “……” 林夜飞速在脑子里翻出那天晚上的时间线。 苏清歌抱著白色真丝布料到家,林洛开门。 他在浴室洗澡,时间大约十到十五分钟。 当时他光顾著为真丝暴露而血压飆升,完全没想过这短短十几分钟里,这两个画风截然不同的女生到底交流了什么情报。 现在想想,这点时间放在林洛身上,足够她完成祖宗十八代的情报採集和好友添加了。 ……怪不得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到分享洗髮水环节了? “……所以,你们最近聊了什么?” “不能告诉哥哥,这是可爱女孩子间的秘密~” “林洛。” “嘻嘻,鑑於哥哥刚才摸了洛洛脑袋,勉为其难允许你看五秒钟好了——” 林洛放下灰兔子,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在林夜面前晃了晃。 屏幕上是通讯录界面,备註名写著:【清歌姐姐】 视线下移,最近的几条聊天记录停留在周六早上,也就是昨天。 【苏清歌:洛洛今天吃早饭了吗?我昨天烤了草莓饼乾,什么时候给你送过去点吧?】 【洛洛:好呀好呀!清歌姐姐心灵手巧的,做的东西一定很好吃~】 【苏清歌:哎呀,今天可能不行呢,天气预报说要下雨,林夜同学是夜班,记得让他出门带伞】 【洛洛:他已经走了!臭男人,才不会听洛洛的话呢】 只有四条。 但槽点多到林夜想立刻拨打报警电话。 所以说,她们到底是什么时候从“你好我是林夜妹妹”,快进到互称“洛洛”和“清歌姐姐”的? 这好感度拉的太快了吧? 而且,苏清歌叮嘱林洛让他带伞? 林夜脑海里闪过昨天在商业广场,苏清歌举著根本买不到的章鱼小丸子装偶遇,然后大雨倾盆,她顺理成章地把自己拽回了家…… “好了,五秒到了哦!” 林洛把手机收回口袋,悄悄凑近了些。 “哥哥大人在想什么?” “……没事了,走了。” 林夜果断推开防盗门,再待下去一定会窒息的。 “哥哥!”林洛再一次叫住了林夜。 “又怎么了?” “清歌姐姐说,她家门口的脚垫底下放了备用钥匙。” “……??”林夜的动作僵住了。 “如果哥哥下次去她家的时候她不在,可以自己开门进去用缝纫机哦。她说不用客气。” 林洛歪了歪脑袋。 “洛洛觉得,清歌姐姐真的好善良呀,对不对?” ……备用钥匙? 十月的阳光晒在林夜后背上,热得有些不真实。 让一个適龄男子高中生,隨时进入自己家? …… 小鹿……好强的重力…… 黑洞。绝对是黑洞。 林夜没再说话,转身走进阳光里,骑上脚踏车。 …… 青川站停车场,此时正好14点整。 林夜背著装满布料和裁缝工具的双肩包,手里提著装有苏父外套的纸袋,靠在脚踏车旁。 远处传来了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 “林夜同学,让你久等了!” 苏清歌在三米外剎住脚步,双手撑著膝盖,轻轻喘著气。 “没事,我也是刚到。” 林夜略微撒了个谎,侧目打量著今天的小鹿同学。 她今天扎了个高马尾,穿的是深蓝色连衣裙,內里的白色衣领格外显眼。 身上除了那个麻布手绳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装饰品。 乾净,刻板,简直像个修女。 与其说是来还东西的,她这身打扮的严肃程度,倒更像是要出席某个严肃的亲戚婚礼,或者去参加什么私立名校的面试。 “怎、怎么了,林夜同学?” 苏清歌察觉到了他视线,有些侷促地捏紧了裙摆,微微侧过身。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你一直在盯著我看呢……” 她侧身的角度很微妙,恰好把白净的后颈和被布料包裹得极具存在感的胸部曲线,全数送进林夜视野。 ……为什么她总能自然而然地做出这种撩而不自知的小动作? 可偏偏林夜就吃这一套。 ——当下的重点不是这个! 林夜挠挠脑袋,决定活跃一下因刚见面而略显沉闷的气氛。 “刚才看你的第一反应是——在休息时间看到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脑子里冒出点想把她藏起来的邪念也是很正常的吧?” “邪、邪念?!” 苏清歌双手抱胸,脸红到了耳根。 “不过你放心。”林夜嘆了口气,继续用死鱼眼看著她,“蓝色会让人平静,现在邪念清空了。” 这就对了,现在的气氛就很“日常”。 林夜赔了个自认为很帅气、实际很欠揍的笑容,刚准备回头推车,苏清歌又开口了: “那个,林夜同学……我还没有吃午饭……能去找个地方先吃点东西吗?” “行,你带路。” 毕竟还要指望人家的缝纫机,林夜没有拒绝的余地。 …… 十分钟后。 林夜坐在“午后时光”咖啡馆的沙发里,看著对面正襟危坐的苏清歌,陷入了沉思。 没错,就是林夜和秦可前些日子来过的地方, 连坐的位置都特么一模一样。 “这间店——” “嗯?这间店怎么了?” 苏清歌纳闷地歪著头。 “没、没什么。你想喝点什么?这家店店的咖啡味道还不错。” 林夜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但是很贵,美式涮锅水要三十八一杯。 “不用了,这里的咖啡很贵,我有带水壶出门哦。” “啊…?”林夜顿时满脸困惑。 苏清歌完全没有察觉到林夜的呆滯,拉开隨身的帆布包,郑重其事地拿出了一个保温水壶摆在桌面上。 “……” 居然还是个自带水壶的居家系女孩。 所以苏清歌身上还有多少完美標籤?能一口气展示完吗? “我自己泡了大麦茶,可以消热解火,很健康哦。”她笑得有些小得意。 林夜嘆了口气,把手提袋递了过去。 “先把你爸的外套还你,早上妹妹在家里烘乾了。” 苏清歌接过袋子抱在怀里,隨后愉快地翻起甜点菜单。 林夜靠在沙发上,静静看著她微微嘟起嘴唇研究菜单的模样。 “林夜同学,要和我一起吃小蛋糕吗?” “我喝杯咖啡就行。顺带一提,作为待会儿借用缝纫机的感谢,这顿我请你。” “咦~” 苏清歌双手托住下巴,朝著林夜盈盈一笑。 “林夜同学是愿意在约会时主动结帐的人吗?很帅气呢。” “这是男生基本美德吧?” “不是的!”苏清歌突然大声了些。 “既然是林夜同学的话……没关係,我有钱请你,不要在意钱这种俗物啦!美式,还是拿铁?” “你刚才不还说这里咖啡很贵——” “甜品的话,抹茶慕斯可以吗?” “……小份,谢谢。” 林夜居然自然而然地被她这包养发言安抚了过去。 服务员小哥適时走了过来。 “您好,需要点单吗?” “嗯,我想要一份蜂蜜鬆饼,再来一小份抹茶慕斯和美式,给他~”苏清歌指了指林夜。 “好的,请稍等~” …… 等等,昨天的奶茶是不是也是她掏的钱? …… 下午的咖啡总能让人亢奋。 还是说,是让女孩子请客这件事本身让人亢奋? 再或者是说,明明点的是小份抹茶慕斯,实际服务员小哥端上来一份“慕斯巨轮”让人亢奋? 苏清歌的那份蜂蜜鬆饼似乎是要消灭所有店內库存,同样堆成了小山。 两人勉强消灭完甜点,走出咖啡店,推著脚踏车走在前往湾区的路上。 “那个,林夜同学……” 苏清歌欲言又止,步伐跟著慢了下来。 “怎么了?” 林夜打了个饱嗝,侧头发现她正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眸,观察著自己的表情。 “其实刚才没有跟你说,我爸爸今天一直在家打电话,从早上起来就没停过……可能他今天的心情不太好。” “因为工作上的事?” “嗯……他公司好像明天有重要活动,所以压力很大吧。”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左腕上的麻布手绳。 “如、如果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或者態度很严厉……请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可以吗?” 林夜没有立刻接话,重要活动? 那不就是秦氏集团的年度企业开放日吗。 作为战略投资部的首席分析师,苏长林压力大简直太正常了。 路过一家水果店时,他捏住剎车停了下来。 “你爸爸平时爱吃什么水果?” “啊?爱吃的话……苹果、或者是蓝莓吧?” “行。” 林夜把脚踏车靠在路灯杆上,转身走进了水果店。 三分钟后,他拎著一袋圆润饱满的顶级红富士走了出来。 “咦?这得很贵吧?我给你钱——” “小钱。”林夜赶忙按住了她试图掏钱包的手。 也確实是小钱。 既算是回应她请的慕斯巨轮,又算是为摸底东亚严父的伴手礼,这波血赚。 苏清歌飞速捏了那只手一下,彻底鬆了气。 “那走吧,林夜同学?刚吃完东西,咱们骑车运动一下吧~” “別太快,会胃下垂的。” 第34章 打开大门,让问题少女们走进来(4) 二十分钟后,两人停在了苏家门口。 小鹿推开了防盗门,深吸一口气,转头说道: “欢迎回家,林夜同学。妹妹一直在楼上学习,要小声一点哦。” 林夜察觉得到。 站在这栋房子前,“苏清歌·便利店版”和“苏清歌·居家版”之间存在著一道肉眼看不见的高压电网。 而她刚才那口深呼吸,就是越过电网的悲壮仪式。 “一般来说,进门之后我应该多说点好话吧?” 林夜说这话的理由也很简单,对於苏父这种严格的人来说,基本礼节一定得做足。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不要跟我开玩笑啦!” “说得也是,我个人还是很懂礼貌的。” “你……待会不可以在爸爸面前开过分的玩笑。”苏清歌紧绷的肩膀似乎放鬆了些。 “好的大笨蛋,我要进门了。” “嗯……嗯!进来吧!” 林夜跟紧在她身后。 在进门的瞬间大声喊出“打扰了!苏叔叔!”,抬头便看到餐厅窗边的位置站著一个打电话的中年男人,只能看到背影。 “不,展板的位置必须调整!我已经说过不要影响秦总明天的动线了,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林夜默默站在玄关。 苏清歌悄悄“嘘”了一声,指了指昨天那双拖鞋,隨后轻手轻脚走到苏长林身后,弯腰鞠了一躬。 “爸爸,我回来了。有同学来还东西,顺便想借用一下缝纫机。” 苏长林没有回头,抬起手指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 “对,对,ppt展示的数据用第三季度的,不要用半年报!秦总看到过时数据会当场翻脸的!” 又是秦总。 林夜作为局外人,拎著苹果袋子,面无表情地听著他咆哮。 確实是难以忍受的高压环境。 他已经在考虑能不能直接搬著缝纫机回家了。 三十秒后,男人掛断电话,一张五官端正的国字脸转了过来,视线先落在苏清歌身上,从头顶髮际线一路扫到脚尖。 在確认仪容仪表? 林夜刚鬆懈半秒,那道目光瞬间就平移到了自己身上。 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 林夜自觉今天的服饰应该是比较得体的,但苏父还是皱起了眉头。 “清歌,这位男生是?” 苏清歌突然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 “是我的……同学,林夜同学。” 林夜突然想起了五米范围的事。 现在他在餐厅,自己在玄关,两人距离应该是六米。 得提前试一试五米范围是否对他有效。 林夜不著痕跡地迈了一步,走进客厅,把苹果袋子放在茶几边上。 现在应该在五米范围內了。 “叔叔好,我叫林夜。冒昧打扰了,这是给您带的水果。” 苏长林对於那苹果连看没看,露出了一个极其平淡的笑容。 “谢谢林同学。清歌,给同学倒杯水。” “好的。”苏清歌如蒙大赦,转身走向厨房。 苏长林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面带微笑,眼神却没在笑。 “林夜同学,高几了?” “高二。” “哪个班?” “f班。” 苏父立马露出像是看著渣滓的眼神。 不对,不需要“像是”这两个字。 就是看渣滓的眼神。 和林夜在校园里被地中海副校长注视时如出一辙,甚至更纯粹。 可恶的f班,害的自己风评极差。 林夜心里吐槽著,又朝著苏长林走了几步。 现在两人距离应该不到三米,苏长林这才发现了地上的苹果,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表情。 “林夜同学,清歌她是a班学生,平时应该不太有机会接触到f班的同学吧?” “我们在便利店兼职,也是同事。” 苏长林没应声,视线转向餐厅里的苏清歌。 “清歌,你怎么还在便利店打工?不是让你辞职吗?” 客厅安静了两秒。 厨房里传来玻璃杯轻碰台面的声响,然后是水壶倒水的声音。 “我、要、去。” 苏清歌端著两杯大麦茶从厨房走出来,声音平静到了一种令人不適的程度。 “我要锻炼社会实践能力,对大学入学有帮助。” 苏长林接过茶杯,冷冷地扫了林夜一眼,没再说话。 林夜不急不缓地走到餐桌边,自然而然地接过另一杯。 喝了一口。 大麦茶是温的,温度刚好。 小鹿同学的泡茶技能也是一流。 很好,又是一张崭新的完美人妻標籤。 顺便一提,现在他和苏长林两人正面对面,距离只有一米。 “叔叔,刚才听您打电话,明天很忙吗?”林夜突然开口。 “集团例行活动而已。” “哦?叔叔是在秦氏集团吗?” “对。”苏长林不著痕跡地往后退了半步,“明天上午十点是我们秦氏集团董事长的演讲,我负责统筹接待。” 他说完看向苏清歌,“清歌,明天上午的课请个假。” 苏清歌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请假?” “开放日需要你出席。穿得正式一些,头髮盘起来,化淡妆。八点之前到公司大厅,直接去接待组。” 苏长林说到这里,声音毫无徵兆地卡住了。 就像是精密运转的齿轮突然卡进了一颗石子,原本凌厉审视的眼神瞬间失去焦距,眼底浮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短短一秒钟后,他僵硬地偏了偏头,声带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程序强行接管,用一种极其机械、毫无起伏的语调补上了一句: “隔壁的小顾作为青川中学学生会代表也会去,你们俩做个伴。” 说完,他用力甩了甩头,转身又走到窗边,盯著苏清歌的方向。 林夜端著大麦茶,將这诡异的一幕尽收眼底。 或者只是错觉,他感觉客厅温度在这一刻竟降了些许。 苏清歌睫毛颤了一下,隨即便微微笑了。 笑得和电视柜全家福里一样甜美无瑕,挑不出半点毛病。 没有困惑,没有恐惧,没有“爸爸你刚才怎么了”的疑问。 “好的,爸爸。” 苏长林满意地点点头,低头继续拨了个號码。 苏清歌悄悄走到林夜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角:“林夜同学,缝纫机在这边,跟我来吧。” “稍等。” 林夜端著大麦茶,还在回味刚才苏长林的那个停顿。 那种齿轮卡壳一样的僵硬,眼神失焦,声带被什么东西夺走控制权的模样,他看得一清二楚。 而且发生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撑死一米。 一米。 远在五米范围之內。 但屏蔽没有生效。 苏长林依然被操控著,在他面前一米的地方,像是被牵著线的木偶一样补充了那句“顾千川也会去”。 参加秦氏集团的开放日……这是共通线的剧情吗? 林夜脑子里没这印象。 还是说,这是世界意志为了提升苏清歌对顾千川的好感度,强行打的补丁?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为什么屏蔽没生效? 林夜掏出颗柠檬糖塞进嘴里,又大口喝光杯底的大麦茶。 两种不同的味觉刺激在舌尖炸开。 他需要这点刺激让脑子转得再快一点。 ——所以说,五米范围,只对秦可有效? 不对。肯定不对。 天台上,秦可往下跳的那一秒,自己是伸手抓住了她的脚踝,之后五米屏蔽確认生效。 …… 医务室,手指碰到苏清歌手腕,旁白消失。虽然她的特殊之处在於需要持续接触或者佩戴信物,但前提是——碰了。 便利店,江未央蹲在货架下面,自己曾经拍过她一次肩膀。 隨即夏川惠便看到了她,五米范围內的显形触发了。 也是碰了。 旧音乐教室,楚桓学姐推门进来。 自己和她的距离绝对在五米以內,但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没碰过她? 现在苏长林也是,站在面前一米的地方,屏蔽力场形同虚设。 因为…… ——没碰过他? …… 林夜盯著大麦茶杯,恍然大悟! 难道说,五米屏蔽有个隱藏的前置条件? “必须完成一次物理接触,才能激活屏蔽”? ——手动蓝牙连接?后续自动配对? 对了。 蓝牙连接,手动配对。 天台,抓脚踝,配对成功,屏蔽生效。 便利店,拍肩膀,配对成功,显形触发。 旧音乐教室,没碰,配对失败,无效。 苏清歌家客厅,没碰,配对失败,无效。 四组样本,两正两反,逻辑闭环。 …… 这个发现让林夜后背冒出一层细汗。 还好提早想清楚。 不然以自己之前的计划,明天直接衝进秦氏集团报告厅,坐在第一排,靠近五米范围內就会万事大吉? 那结局就是白跑一趟。 秦远山会在台上继续当那个被脑控的提线木偶,而自己除了坐在第一排乾瞪眼,一点办法都没有。 …… 试试。 现在就试。 还有一个活体实验对象呢。 “林夜同学?怎么了?” 苏清歌注意到他一直没动,悄悄抱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拉了拉。 “我爸爸他就是这样,你不要往心里去——” “没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林夜轻轻拿开她手臂,绕到苏长林面前。 他的咆哮声越来越近。 “第三会议室的投影仪换了没有?上次那台色差严重,秦总点名批评过——” 三米。 “林夜同学?!” 两米。 苏清歌小跑几步,衝到了林夜旁边。 一米。 苏清歌在他和父亲之间侧身挤了进来,双手端著空茶杯:“爸、爸爸要不要再喝一杯……” 苏长林没理她。 但她挡在了中间,林夜的脚步被迫停住。 苏清歌半侧著身子挡在那里,后脑勺正对著林夜。 “小鹿同学。” 苏清歌嚇得肩膀微微一缩。 “……让一下。” 她没动。 空茶杯被她捧在胸前,杯底朝向林夜,像是一面试图抵挡恶龙的迷你盾牌。 “我只是想跟叔叔说句话。” 苏清歌缓缓侧过头,漂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求求你別说话”。 林夜嘆了口气,抬起手,越过那面迷你的茶杯盾牌,轻轻拍了一下苏长林后背。 力道和朋友之间打招呼没区別。 “苏叔叔,您忙了一天了,注意休息。” 苏长林的肩胛骨在掌心下微微一僵。 这时候,变化来了。 第35章 五米不够,还得摸一下才行 苏长林僵硬了一瞬,打电话的手慢慢垂下,视线重新放在了林夜脸上。 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审视f班渣滓时那种毫不掩饰的“蔑视”,或者是说,苏长林自己大概都觉得理所当然的“蔑视”。 ——消失了。 脸上只剩下莫名的茫然。 像是站在了电梯里,不知道该按几楼的茫然。 林夜收回手,这才发现,这位中年男人的眼睛里其实布满了血丝。 苏长林转身用力揉了把脸,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对著电话那头说了一句“我先掛了”,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和刚才那个咆哮的中年男人不一个物种。 电话掛断。 苏长林低头看著手机屏幕,过了两秒钟,才踹进怀里,抬头看向林夜。 “小林?你……” 话还没说完,身旁炸了一声。 “爸爸——!” 苏清歌一步跨上来,整个后背死死挡在林夜面前。 肩膀在抖。 左手搓麻布手绳的速度快到指尖发红。 嘴巴已经比大脑先开口了—— “你不可以为难林夜同学!” 喊完之后她自己也愣了一秒。 苏长林眨了眨眼,脸上的困惑更甚了。 “我……没有吧?” “有!就是有!”苏清歌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是您刚才一直用奇怪的目光盯著林夜同学看!” “是吗?”苏长林揉了揉太阳穴,“我刚才说什么了来著?” “您让我请假去开放日接待!还逼著我……和隔壁的千川同学一起!我不想和他去!” “我……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苏长林双手有些无处安放,转身想端桌上的大麦茶杯。 杯子空的。 他只能闷闷地嘆了口气,最后烦躁地摆了摆手。 “明天是公司一年里最重要的活动,我连手头的ppt都还没理清,忙得脑袋都要炸了……真是见鬼了,我哪有閒工夫去操心你们高中生过家家的事?” 苏清歌愣住了。 手指还在搓著麻绳,搓得更用力了。 为什么?为什么爸爸会自己推翻自己二十秒前才下达的命令? 林夜向前半步,站到了苏清歌身侧。 在心里,给刚才那个大胆的实验打了一个大大的红色对勾。 配对成功。 屏蔽生效。 至於为什么前脚刚说的话、后脚就忘了个乾净? 原因很简单。 站在秦氏集团打工人的角度想想。 明天是年度企业开放日,一年到头的重头戏。 作为战略投资部首席分析师,刚被秦总因为安保升级方案、ppt数据错误和投影仪色差的问题点名批评过三轮。 这种节骨眼,正常的苏长林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用。 怎么可能还分脑子出来安排女儿的校园恋爱剧本? 与其说林夜屏蔽了旁白,不如说苏长林的脑子本来就没空处理这种蠢事。 ——只是平时,他没得选而已。 但林夜心底隱隱有个不安的声音。 世界意志不会就这么看著他一个个把木偶的线剪断吧? ……或者换个说法,蓝牙设备的同时连接数,总是有上限的吧? “这样吧,清歌。” 苏长林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大麦茶,仰头一饮而尽。 “接待组人手够用,明天开放日你什么都不用管,照常上课就行。” “好、好的!” 苏清歌答应得飞快,语气里的如释重负藏都藏不住。 苏长林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二楼楼梯。 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没回身,只是侧过一点头。 “清歌,你招待好小林同学。我……太累了,回房间眯一会儿。” 声音顿了顿。 “晚上不用做饭了,等妈妈回来,爸爸带大家出去,去吃你爱吃的那家披萨吧。” “好!!!”苏清歌这次声音更大了。 “小林,你们聊。” “好的叔叔。” 林夜看著苏长林上楼的背影,默默估算距离。 不出意外的话,五米范围一旦確立,即使他去了二楼,旁白也能被屏蔽。 ——苏清歌爸爸,好好休息休息吧。 …… 苏长林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下午的阳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茶几的白瓷杯上折出一点暖色。 远处传来小狗断断续续的叫声。 苏清歌慢慢转过头,大眼睛里写满了疑惑,还有一点点“你到底做了什么”的探究。 但林夜没有解释,只是盯著她微微颤抖的手。 苏清歌自己也发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像是被烫到似,飞速把双手背到身后。 “我、我刚才……是不是太大声了?“ 林夜靠在餐桌边上,顺手端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大麦茶。 “声音不大。只是隔壁邻居可能以为你家在搞拆迁。” 苏清歌愣了一拍,隨即鼓起腮帮子,一拳锤在林夜肩膀上。 “才没有那么大声!” “嗯,確实没有。” 林夜一口闷掉凉透的大麦茶,把空杯搁回餐桌。 “所以——要不要教我用缝纫机?” “咦……” 苏清歌的困惑、紧张,这一瞬间全部消失,卸了个乾乾净净。 “好!嘻嘻~” 至少林夜觉得,她应该是彻底放鬆了。 …… 两人走进一楼客臥。 里面不大,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光带。 靠窗的位置就是那台防尘罩叠得整整齐齐的缝纫机。 依旧像是个隨时准备接受检查的样板间。 林夜放下双肩包,拉开拉链,把真丝和棉布裁片依次摆在桌面上。 苏清歌已经掀了防尘罩,弯腰去检查踏板和线轴。 穿线、调上线张力、换压脚,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中间甚至腾出手把桌面上多余的线头捡了起来,丟进了旁边的小垃圾桶。 “林夜同学,你以前用过缝纫机吗?” “说实话,人生第一次。” “那我先教你踩踏板的力度,这个最重要哦。” 苏清歌拖了把椅子过来,摆在缝纫机正前方,示意林夜坐下。 “行吧,既然第一次这种事要由小鹿同学来夺走的话,我愿意献出去。” 林夜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好。 苏清歌的嘴角抽了一下。 明显中招了,但硬是咬著下唇没接话。 大概是在心里演练了好几种反驳方案,最终还是选择了无视。 她微微弯下腰,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指向脚下的踏板。 “林夜同学,踩踏板的时候不要用力,要像踩油门一样慢慢压,感觉到针头开始动了,就保持在那个力度。” “……油门我没踩过。” “那就像、像踩在刚下过雨的鬆软泥土上?” “会弄脏鞋吧!” “噗——”苏清歌轻笑了一声。 明明她笑起来的声音如风铃一般,却在家里总是闷著脸。 林夜把棉布裁片塞进压脚下面,右脚试探性地压了一下踏板。 缝纫机嗒嗒嗒。 针脚瞬间飆了出去,歪得像喝条蚯蚓。 “太快了,你慢一点啦!” “这已经很慢了……” “不对,你要把脚后跟放在地面上!” 突然间,苏清歌蹲下去,伸手扶住林夜的脚踝,把他的脚掌位置往后挪了两厘米。 “就像这样,只用前脚掌控制~” 第36章 人与人之间的安全距离 因为蹲著的姿势,她白色衣领微微散开。 指尖隔著袜子传来一阵又轻又痒的触感。 从林夜的角度望下去,恰好能看见领口里一道饱满的阴影。 只是一瞥。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拢了拢领口。 动作很自然,甚至带了一丝矜持的优雅。 只是不知为何,拢了之后反而空开了一条更清晰的缝隙。 林夜毫不客气地多看了好几秒,这才面无表情地把视线转回缝纫机,继续踩踏板。 针脚被搞得歪歪扭扭,糊成一片。 余光里,小鹿低著头,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这女人,故意的吧? 也许不是故意的。 她可怕之处就在於,永远无法確定到底是天然呆还是故意为之。 果然……是刺客鹿。 …… 隨著时间流逝,林夜逐渐摸清了这缝纫机的脾气。 踏板灵敏度偏高,踩重半分就会加速,需要用前脚掌的力量精確控制。 倒是和拼高达时磨水口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差一点就报废”的精细活。 苏清歌凑近看了看他的练习成果,微微歪头。 “很好,就是这样!就是间距还不太均匀。” “要求这么高吗?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啊!” “这是我个人的要求。作为林夜同学的缝纫老师,必须要严格一些!” “那……可以上真丝了吗?” “再练三轮!” “已经练过五轮了。” “再——三——轮!” “……” 林夜没吭声。 不知为何,苏清歌最近对他某些事情的態度有些过於固执了。 跟刚认识事只会说“好的”“没关係”“我可以”,维持著安全距离的討好型小白花简直判若两人。 最终到了第八轮练习结束。 苏清歌终於满意地点头,帮他把棉布取下来,换上白色素縐缎。 林夜赶忙调整呼吸,踏板只敢用脚趾尖轻轻点著。 第一针落下去的时候,针穿过真丝的触感极细,几乎没有阻力。 “很好。”苏清歌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速度不要变,保持住。” 林夜沿著固定的弧线缓缓推进。 每推进一厘米,余光都能看到苏清歌微微前倾的身影。 她的手肘搭在桌面上,几乎贴著林夜的右臂。 草莓香味又来了。 以后闻到草莓味大概都会条件反射联想到缝纫机声吧。 这种巴甫洛夫效应真让人不爽。 “林夜同学,你肩膀太紧绷了,在紧张什么呢?这样踩踏板重心会不稳的哦。” 话音没刚落,一双小手已经搭上了他的双肩。 为了帮他稳住身形,她微微弯下腰,从背后靠了过来。 然后—— 某种过分柔软且充满存在感的分量,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压在了林夜的后脑勺上。 体温都传过来了。 林夜手一抖,缝纫机踏板差点被他一脚踩出火星子。 “別紧张呀,深呼吸~跟著我的节奏来。” 苏清歌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製造了多大当量的杀伤力。 不。 她知道! 回想起刚才领口那一幕,她绝对知道! 为了看清走线,她甚至又往前凑了凑。 那份夸张弧度,隨著呼吸的节奏在林夜后脑勺上微微形变。 草莓味的香气浓度严重超標,將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住。 “……小鹿同学。” “嗯?”她偏了偏头,温热的吐息直接扫过林夜的耳廓。 “这节奏我是真跟不上。你再这么压著,我花高价买的真丝大概率是要报废了。”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这张嘴怎么这么老实呢? “是吗?为什么?” 苏清歌愣了一秒,终於后知后觉到两人之间已经完全没有缝隙了。 “呀——!” 肩膀上的分量一瞬间撤走,身后爆发出一阵手忙脚乱的脚步声。 所以说,林夜异常后悔刚才贸然开口。 没办法享受小鹿的柔软攻势,缝纫效率反倒下降了不少。 “林夜同学,不要停下!” 苏清歌又来到了林夜身后,伸手轻戳他肩头。 “也不准回头!要扎到手啦!” 还以为刚才的话会惹到小鹿生气,结果林夜察觉並非如此。 那根戳他肩膀的手指在他肩膀上停留了很久。 林夜也乐得享受美少女的缝纫陪伴,自然心情极好,於是隨口问道: “对了,你什么时候和林洛那么好的?还加好友了。” “……洛洛告诉你了?” “洛洛不仅告诉我了,还让我看了五秒钟你俩的聊天记录,对,五秒。” 苏清歌沉默片刻,嘴硬回道: “因为洛洛很可爱啊!” “回答问题。” “因为洛洛真的好可爱嘛……软软的、甜甜的,跟我妹妹一样,都是可爱的女孩子——” 这种话当然也不算回答问题,林夜心里吐槽著。 “你们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林夜同学,你真的很关心妹妹呢?妹妹休学,一个人在家会很无聊的。以后要对她好一点,多陪伴她,让她感受家的温暖——” 苏清歌似乎在努力转移话题。 “喂,不准回头看奇怪的地方!” “我会的。但老实说,我需要苏清歌同学帮我稳住身体——” “揍你!” “拜託別打脸,还要靠它吃饭呢。” 三秒后,软绵绵的拳头锤在了林夜后背上。 “唉~如果林夜同学答应不到处乱看的话?”她嘆了长长的一口气。 “我答应。” 紧接著,一双软弱无骨的小手继续搭在了林夜肩头。 只不过,这次没有熟悉的柔软攻势了。 两人之间隔著一个拳头的安全距离。 缝纫机继续嗒嗒嗒地响著,混著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林夜心想—— “安全距离”这种东西,隨著人和人的熟悉,大概都会有保质期吧。 第37章 永远言不由衷的话 今日份工作差不多快完成了。 林夜刚耸了耸肩膀,肩上的小手立刻跟著动了起来,不知是揉还是按,笨拙地在他肩头捏了两下。 “不用啊,我只是伸个懒腰……” “没事的,林夜同学很辛苦呢,確实该放鬆放鬆。”苏清歌自然不会听林夜的话。 林夜有些却之不恭,隨即决定站起来四处走走。 刚起身,余光扫到缝纫机右侧的矮桌子上,叠著一件半成品的褐色毛衣。 “那是?” “啊,那个是我给小雅织的冬天毛衣。马上就要完工了,就差最后一个袖口的收边。” 苏清歌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毛衣没完成的袖口。 “这么厉害,毛衣都可以自己做吗?” “嗯,小雅长得很快呢!每年我都会给她做一件新毛衣。” 依然是词不对题的回答。 林夜没有追问,转头指了指手机时间。 “那我先走一步?今晚妹妹答应给我做咖喱吃呢。” “嗯!快回去吧!” 就这样,林夜在六点之前收拾好了所有东西,站在了玄关。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橘红了。 “林夜同学。”苏清歌站在玄关前。 “嗯?” “明天还来吗?” “明天可能没时间。” “哦…” 她的语气平静得过分,嘴角还维持著得体的微笑。 “过两天?我周三休学就结束了。”林夜补了一句。 她那个得体的微笑维持不住了。 “嗯!那林夜同学路上小心,天黑了骑车慢一点!” “知道了,妈。” “咿呀——!乱叫什么呢!才不是妈!” 林夜在她的抗议声中走进了橘红色的傍晚里。 但愿,今晚的咖喱没有加致死量的糖分。 ———— 深夜。 某位少女呆呆坐在床沿。 面前星之卡比马克杯里的药片已经化开,泛著一层淡淡的白浊。 …… 好像,和小时候画室里洗顏料的水一模一样。 小时候在画室见惯了,所有顏色搅和到最后,都会变成这种难看的白。 少女端起杯子,温水刚好四十度。 太烫的话,药片会泛出一股焦苦的味道,太凉的话又化不开,喝下去时碎片似的药渣会刮著喉咙。 “……好苦。”她喃喃道。 声音细得发飘,连隔壁房间钟錶的秒针走动声,都比她的话音更有分量。 滴答。 滴答。 滴答。 吵得慌。 她想著—— 不过也好,这说明小雅房间的闹钟还在走。 每天如此。 咦…每次吃完药,都会有一段奇怪的过渡期。 大概十五分钟,脑子还没彻底迟钝,身体却先往下沉,像泡在温水里慢慢坠向水底。 少女把空杯子放回床头柜,指尖下意识地挪了挪,让杯底对齐柜面边缘,星之卡比粉色的笑脸正对著她。 不多不少,刚好差一厘米。 这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好像是很小的时候,妈妈说过,桌上的东西要摆整齐。 可它笑得好开心。 真好啊,能一直笑著。 “呀!弄脏桌子了!” 原来,杯底还残留著一圈白色的水渍。 她下意识想去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算了。 明天早上再擦吧。 ——明天早上再擦,和现在就擦,其实没有任何区別。 她知道的。 但要是现在不给自己找一件明天必须做的事情的话,白天就会特別难熬。 所以就先留著吧,反正一个杯底的水渍又不会怎样。 就想药盒里的药一样,无论怎样都还有……明天多吃一格吧? 多吃一格也不会怎么样,反正医生说过…… “要按时吃药。” “要保持充足的睡眠。” “如果感到强烈的不安,可以服用阿普唑仑,但不要超过规定剂量。” “有没有可以倾诉的朋友?” …… 全世界都是我的朋友。 除了他。 不过今天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他来了,还教会他用缝纫机。 他这人,踩踏板时格外认真,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明明嘴上说著“人生第一次就这样献给你了”的羞人话,但少女却觉得意外的不生气。 针脚歪了,他就皱起眉。 那模样看著有点凶,却不是凶她,是在跟自己较劲。 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惹得他討厌。 ……应该不会。 他还夸了她织的毛衣。 只是隨口一提罢了。 但是,那件毛衣真的织了很久,拆了两次才重新起针。 小雅… 爸爸今天带全家人去吃了披萨。 就是从初中就喜欢的那家店,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街边的银杏树,那种红红的…叫什么来著? 爸爸今天话好少,却愿意吃玛格丽特披萨呢,他平时向来不爱吃芝士的。 妈妈也笑了。 嘴角上扬的幅度大概一点五厘米,持续了三秒,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也许比往常真切一点。 “好冷…” 迷迷糊糊的,少女伸手拉高被子,脑袋昏昏沉沉的。 墙角的小夜灯亮著,暖黄的光在天花板晕开一小圈橘色。 “说起来,我是不是给林夜同学添麻烦了?” 少女忽然对著墙壁开口。 “他只是来借缝纫机的,我却一直守在旁边,他会不会觉得我烦?普通同学,不该这样的吧。我们只是便利店的同事,只是借用工具的关係而已。” “可我一看到林夜同学坐在那里,就忍不住想靠近。” 她盯著墙壁,自然等不到任何回应。 “绝对不是喜欢啦!小雅?你在说什么?” “好吧,我也分不清……分辨喜欢和依赖,对我来说本来就很难。……从小就是这样,別人对我好一点,我就会想就拼了命想回报……” 这样,对方就不会走了。 被窝慢慢暖了起来,药效也彻底涌了上来。 像是整个人被裹进棉花里,所有声音都离得远了。 秒针声远了,窗外驶过的汽车引擎声远了,隔壁房间—— “小雅,早点睡吧……” 妈妈说过,小雅是个不用操心的孩子,成绩好,听话,不闹脾气,不用催就会乖乖坐在书桌前。 多好的孩子。 所以,少女一定要好好保护小雅。 给她织冬天的毛衣。 给她买喝的。 帮她记住每天该吃的药—— 不对。 那是她自己的药。 …… “清歌真棒。” “清歌好厉害。” “清歌好漂亮。” “清歌一定没问题的。” …… “不要……不要说话了!!” …… “谁在喊我……” 空无一人回答。 少女猛然坐起,脑子里空空如也,不是那个討厌的旁白吧? 明天是新的一周,世界会照常转下去。 自然而然,理所当然,没人会觉得不对。 “……爸爸…” “妈妈…” “……小雅…”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 浓烈的睡意裹上来,少女转了转手腕上的麻布绳,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手机。 好想出门。带小雅一起。 去哪里都好。 去看银杏也好。 去神社也好。 去公园也好。 去海边也好。 去吃甜品也好。 去看电影也好。 只要两个人一起。 太安静了…… 不要只留下自己一个人… ——【苏清歌:明天…明天早上可以翘课,跟姐姐去个地方吗?】 这条消息发得莫名其妙。 不对,明天是周一。 小雅要上学的。 不对,小雅最近……好像请了假? 还是休学了? ……记不清了。 已读的对勾几乎瞬间跳了出来。 接著是一行不停闪烁的输入省略號。 “呀!小雅明天还要上学呢!不可以不可以……” 少女手忙脚乱地戳著屏幕,指尖却不听使唤,怎么也按不准撤回键。 小夜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睛亮得发烫。 很快,手机再次亮起,回復只有一行字。 【好呀~清歌姐姐,想去哪里?】 紧接著,又发来一条新的消息。 【还有,我现在在休学,不需要翘课哦。】 第38章 踹开大门,让问题少女站在舞台上 十月十四日,星期一。 该死的秦氏集团开放日。 经歷了昨日莫名的高温,今天的温度倒是更像个秋天了。 今天清晨,气温猛然跳水到十五度。 林夜站在玄关,隨手套了件黑外套,又往嘴里塞了颗柠檬糖。 呼出的气在鼻尖前面凝成一小团白雾,又立刻散掉。 以上,是今天唯一鬆弛时刻。 至於某位短捲髮妹妹? 她一大清早就起了床,隨即莫名其妙消失了。 林夜站在餐桌前的时候,桌上只是扣著个防蝇罩。 掀开一看,白米粥还是温热的,旁边是两个鸡蛋,蛋黄全被挑出来了。 旁边还有张纸条:【哥哥好好睡,我早上有点事先出门啦~?】 哦?林洛人呢? 她居然会清早出门? ……大概是清早去买菜了吧。 於是乎,粥喝了三口,鸡蛋吃了一个半后,某位黑衣屏蔽人就这么帅气出门。 …… 新城cbd的地铁出口涌出一群西装革履的上班族。 林夜逆著人流往地面走,阳光从出口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走了几百米,秦氏集团总部大楼就矗在前方。 玻璃幕墙反射著日光,整栋建筑看起来像一块被精密切割过的冰。 大门口拉著红色横幅。 横幅下面站著四个黑西装保安,戴著耳麦,目光在人流中扫来扫去。 “秦氏集团年度企业开放日,打开大门,让信任走进来。” 林夜嗤笑一声。 自己可一辈子想不出这种冷笑话。 入口处已经排了二十来个人。 有大叔举著单反拍大楼外观,有女白领踮脚看队伍长度,还有两个穿校服的大学生在互相拍照打卡。 看样子確实是免费向市民开放的活动,安检的氛围和社区文化节差不多。 鬆弛、友善、充满公关微笑。 林夜站在离入口五十米的位置,靠著棵叫不上名字的树,低头盯著手机。 时间八点四十七分,他和秦可约的是九点在地铁出口碰头。 等待时间。 林夜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个泡泡糖塞进了嘴里。 至於为什么不是柠檬糖而是泡泡糖? 昨晚值夜班的时候,他用橡皮筋和两根一次性筷子拼了一个极其寒酸的y字形弹弓。 使用过程是:泡泡糖嚼软之后,裹上一根自己的头髮,捏成弹丸射出去。 理论射程大概三到五米。 理论上。 实际测试了一次,弹丸射出去不到三米就砸在地上,弹进了货架的缝隙里。 蹲在地上抠了十五分钟,差点被同班看漫画的周杰撞见。 ——这是planz,用身体的一部分去赌蓝牙连接稳定性。 plana永远是走过去,拍某位董事长肩膀。 但如果走不过去呢? 如果保安拦住了呢? 如果讲台前面围了一圈接待人员呢? 如果那个男人的演讲台比想像中更高、更远呢? 林夜懒得去想,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林夜:栗子精,到了吗?】 三秒已读。 没有回覆。 十秒。 二十秒。 输入框底部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下消失了。 一分钟后,消息来了。 【秦可:到了。】 令人安心的句號。 至少確认某人不会放鸽子了。 …… 五分钟后,秦可出现在了地铁出口。 今天穿的是那件她刚买的酒红色针织衫搭配著熟悉的黑风衣,面料的光泽把她的肤色衬白了半个色度。 下面是同色系的百褶裙,膝盖以下破天荒的搭配了黑丝,一双系带小皮鞋。 她就站在那里,双手反覆摩擦手机壳的边缘,传来指甲刮过硅胶保护套的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 大概可以称之为秦可式焦虑。 林夜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瞬间掏出了顶鸭舌帽戴上。 等等,哪冒出来的帽子? 秦可察觉到他疑惑地视线,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摸帽檐。 “怎么了?对本小姐今日搭配有意见?” 紧接著,她又补了一句: “这个帽子只花了十块!別看了!” “……我还没说话呢吧?” 林夜回应,察觉到她眼睛底下的黑眼圈重了些,大概昨晚没怎么睡。 “哼,谅你也不敢对本小姐有意见。” 她话说到一半,目光越过林夜的肩膀,落在了远处大楼上。 “上次来这里,是今年春天。” “司机可以把车停在地下二层的董事长专属车位,我在保鏢护送下坐电梯直接上二十八楼,那是他的办公室。”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 “我那天去找他,只是为了签一张周末钢琴比赛的报名知情表,他不肯签——理由是比赛的城市在五百公里外,当晚没法回家。” “我跟他撒脾气,跟他闹——最后,他把那个周末的两场董事会全部推掉了,亲自开车带我去参加了比赛。” “哦,今天不去大小姐专属地下停车场。”林夜说完,继续往前走,“现在去正门排队,跟那些拍照打卡的大叔大妈一起进去,我有点饿了,想吃点免费茶点。” “你就这反应?” 秦可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你想要什么反应?比如『別担心,有我在』,『一切都会没事的』?” “对,我想听你说哪怕一句『一切都会没事的』。”秦可说。 “虚假承诺是会害死人的。” “那,走!” 秦可跟上来,自然而然地牵起了他的手。 …… 安检比想像中更松。 大妈们的攻势过於猛烈,入口处甚至无法维持秩序,两人隨之省略了身份查验这一步骤。 跟隨著人群,两人走进一楼报告厅。 映入眼帘的是大概能容纳三百人的標准阶梯式会场,蓝灰色的布面座椅从第一排一直延伸到最后面。 讲台在最前方,后面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正在循环播放秦氏集团的宣传片。 画面里有高楼、会议室、握手、微笑、全球地图上亮起的光点。 反正和大部分企业宣传片一个样。 第一排空著。 一般来说,第一排总是空著的。 课堂的第一排、报告厅的第一排、会议室的第一排——没有人喜欢坐第一排。 第一排意味著和台上的人距离最近,意味著无处可躲。 林夜直接走向第一排正中间。 身后的秦可跟了两步,停住了。 “怎么了?”林夜回头。 “……能不能坐后面?比如说第三排?我……后悔了。” “不能。” “第二排呢?” “也不行。” “靠墙的第一排呢?” “不准说废话。” “如果他……看到我呢?” 林夜没做回应,只是盯著秦可。 她正站在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间的过道上,鸭舌帽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眼睛,但遮不住下巴绷紧的线条。 “如果他看到我,然后假装不认识我呢?”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 但不颤抖本身就是一种颤抖。 林夜认识的秦可在害怕的时候不会发抖。 她会把所有的恐惧全部压进喉咙里,然后直接——哭鼻子。 就像现在这样。 帽檐下面,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她眼眶里打转。 “他不会假装不认识你。” “你……凭什么知道?!!!” “因为,我今天穿了幸运內裤。” “你——?!” “別插嘴。对,是红色的。” 第39章 踹开大门,让问题少女站在舞台上(2) 周围的视线瞬间聚拢过来。 后方几个大妈传来“性骚扰,真不敢相信”的侮蔑情绪。 而右边那几个掛著单反的男大学生,散发出的怨念几乎要在空气中凝结成实体—— 大概在腹誹“这死鱼眼凭什么能让这种等级的美少女面红耳赤”。 作为当事人的秦可同学,此刻嘴唇都快咬出血了。 她眼眶里原本打转的水汽,硬生生被这股羞耻感给逼退了。 “你这种时候,说这种话,是认真的吗?!” “这还能有假,要不你亲自检查一下?”林夜一脸坦然地迎上她的视线,“纯棉的,透气。” “林夜你是笨蛋吗,你是笨蛋吗?你是笨蛋吗——!!” “没必要重复三遍吧,你的词汇量已经匱乏到只能当复读机了吗?” “去死!变態!给我闭嘴!” 伴隨著一声压抑的怒骂,林夜感到右脚背传来一阵闷痛。 那只系带小皮鞋毫不留情地踩在了他的运动鞋上。 虽然力道不大,甚至连骨头都没觉得疼,但那只脚就是死赖在上面,完全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这种话……留到回家再说啊笨蛋……”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视线飘向了別处。 “啥?” 林夜被这句莫名其妙的“回家再说”搞得脑子发蒙。 回家? 回谁家? 完事儿之后,不应该让你秦可老爹痛哭流涕,隨即重返豪宅疯狂爆金幣,隨后把那该死的禿头副校长开除,脚上系个铁球丟进青川河里吗? ……少女心真是复杂的东西。 感觉到周围的视线越来越多,林夜抓住了她那只还在颤抖的手腕。 “行了,走吧。待会儿你等著父女相认就行,剩下的交给我,还有我的红內裤。” “……” 身旁传来有些不知所措的嘆息声。 秦可一度抬头,却在意旁人而立刻再度低下头,不知为何摆出一副奇怪、又哭又笑的表情。 隨即裹紧了风衣,大步朝著第一排走去,一屁股坐在了正中间的位子上。 林夜跟著在她左边落座,顺势扫视了一圈。 第一排距离讲台大概只有三米。 再往前是几级台阶和演讲台,满打满算也得六米。 六米的物理距离不是问题,问题在於怎么在眾目睽睽之下摸到那个老头。 以及,这该死的椅子硬得简直反人类。 林夜刚坐下,屁股就开始发出抗议。 但身旁的秦可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或者说,她的感官已经被前方那个讲台彻底剥夺了。 讲台上,几个戴著工牌的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设备调试。 其中一个穿著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拿著对讲机,低声且语速飞快地交代著什么。 大屏幕的蓝光打亮了他的侧脸——苏长林? 同对讲机结束对话,苏长林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前排,落在了林夜身上,隨即便是一个带著疑惑的礼貌微笑。 林夜十分自来熟地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在额前比了个敷衍的敬礼,算是回应。 秦可注意到他挥手的小动作,顺著视线看了眼苏长林,又警惕地盯回林夜。 “你干嘛呢?认识那个又丑又老的大叔?” “援助交际,找客户呢。” “……你有病!?!” …… 虽说对於秦氏集团来说,这是一年一度的开放日,是所有工作人员齐心协力展示企业形象的重头戏。 但对於非秦氏集团员工的普通市民来说,这本质上就是一场披著高端外衣的“免费领鸡蛋活动”。 很多人领完伴手礼、蹭了些免费蛋糕后,隨意逛了一圈便溜之大吉。 报告厅的人不温不火地增加著,相比之下,那些如临大敌、步履匆匆的工作人员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两人所在的第一排依然空旷得有些扎眼。 直到一对老年夫妇慢悠悠地晃了过来,坐在了秦可的左手边。 老太太手里提著个帆布包,印著“青川市第三届老年门球锦標赛”的字样,精神矍鑠地朝秦可点了点头。 “小姑娘,你也是来领鸡蛋的呀?” “啊……我?”秦可的肩膀僵了一下,“我……嗯、对……” “真好啊,年轻人愿意来参加这种活动。我跟老伴退休没事干,在报纸上看到有免费茶点就来凑热闹。” “是、是这样吗……” 秦可硬生生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趁著转头的瞬间,飞快地用指腹抹了一下眼角。 结果一转头,就看见林夜正抿著嘴,肩膀可疑地耸动著。 “看到没?你的生活没那么多观眾。倒是有我这个评委。待会儿记得去领鸡蛋。” 秦可刚想发点少女脾气,“嗡——”的尖锐麦克风啸叫得她立刻停下了动作。 隨后便是工作人员字正腔圆的“测试,一、二、三”。 林夜看了眼手机,到点了。 身旁可爱的人儿似乎又重新颤抖起来。 他侧头看去,秦可的双手死死攥著裙摆,脸上一片煞白。 …… …… 明明刚才已经陪她胡扯了那么多,怎么一到正戏还是紧张成这副德行? 林夜嘆了口气,隨手摸出了个泡泡糖,丟在了两人座位之间的扶手上,然后若无其事地看著天花板吹了个口哨。 “……干什么!” 秦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了一跳,死死盯著扶手上那颗糖果。 “泡泡糖,放轻鬆,嚼著玩。” “你是小学生吗?!兜里除了柠檬糖就是泡泡糖——” “听好了,这是科学。” 林夜保持著看天花板的姿势,一本正经地科普道。 “嘴里有东西嚼的时候,你的牙关就没办法死死咬紧。牙关不咬紧,太阳穴就不会充血发疼;太阳穴不疼,你的脑子就不会跟著一块儿疼。” “……” 秦可盯著那颗泡泡糖看了三秒。 然后飞快地拿起来,撕开包装纸,像吃毒药一样塞进嘴里。 紧接著,全场灯光暗下。 穿著职业装的女主持人率先登台,用標准的播音腔开始致辞。 或许是泡泡糖確实缓解了一丝焦虑,又或许秦可只是想用声音来掩盖內心的恐慌,在林夜耳边开启了高频碎碎念模式: “好烦,好想回家……这女主持的口红顏色好土,回头一定要让我爹把她开除掉……” 林夜懒得回应这些毫无营养的垃圾话,只是觉得隨著时间推移,自己越来越困了。 不知过了多久,音响里传来主持人激昂的声音: 『下面邀请秦氏集团董事长,秦远山先生,上台致辞!』 后排配合地响起零散的掌声。 秦可嘴里碎碎念,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戛然而止。 离讲台最近的侧门被推开,三个穿黑西装的保鏢率先步入会场。 紧接著,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定在了门口。 秦远山。 林夜抬头看了过去。 这死老头,真人倒是报纸上的照片看起来还要再瘦一些。 他在掌声中稳步登台,站到了麦克风前。 “各位来宾,上午好。我是秦氏集团创始人,秦远山……” 伴隨著这熟悉的声音在报告厅內迴荡,秦可的身体彻底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她没敢抬头。 鸭舌帽的帽檐压得极低,双手紧紧裹著风衣,把所有栗色头髮全部藏在风衣之下。 然而,台上的秦远山念完那句开场白后,突然停顿了一下。 他將目光从演讲稿上抬起,缓缓扫过全场。 最终,那道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第一排的秦可身上。 第40章 外冷內齁的死鱼眼同学英雄降临 秦远山的视线在秦可身上停留了两秒。 只有两秒。 大概第一秒是用来辨认那鸭舌帽底下是什么人。 第二秒用来——什么都没做。 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心疼,甚至连“咦,她是谁”的疑问都没有。 就这么轻飘飘地从秦可身上挪开了。 演讲继续。 『……秦氏集团走到今天,靠的是每一位员工的信任与付出。』 林夜侧头看了一眼秦可。 她整个人维持著刚才的姿势,帽檐压得死低,双手绞著风衣的门襟。 嘴里的泡泡糖也不嚼了。 她在等。 等秦远山哪怕流露出一丝丝多余的什么。 但那个男人的视线已经越过了第一排,越过了整个报告厅,落在最后方的摄像记者上。 六米开外的女儿,大概还不如一个记者值得停留。 “……等结束。”林夜小声说,“他现在还在演讲呢,让子弹飞一会。” 林夜一开口,秦可便做出小兽颤抖般的反应。 他本以为,秦可会忍耐不住压抑的情绪,把所有的恐惧化作眼泪。 就像以往的每一次。 在天台上哭。 在礼堂里哭。 在出租屋里哭。 在酒店大床房里哭。 在学校走廊里一边骂他,一边哭。 每一次都很吵,每一次的眼泪都像不要钱。 但却不知为何,此刻的秦可没流一滴泪。 如同知道一旦落泪就会结束一切,秦可只是抬起略微湿润的眼眶注视著林夜。 “这样太过分了……” 说完,她吐出了嘴里的口香糖,隨手粘在了椅子下。 大小姐的教养已经不管用了。 “死鱼眼,你刚才说……让我等著父女相认?” “我说了。” “我討厌你乱说话。明明你知道,你说的话我会信……”秦可的声音很平,“我信了,就没法假装不在意了!一直、一直……你明明也说过,『虚假的承诺会害死人』——” “没错,这话是我的至理名言。” 沉重的沉默在两人之间累积。 “他、他根本就没有……” “別煽情,”林夜打断她,朝讲台抬了抬下巴,“我还没上去用大记忆恢復术呢。” “你还真打算上去啊?!” “不然,我拉你坐第一排乾嘛?吃唾沫星子?” “可是至少有三个大块头站在侧门那边……” “四个,台阶旁边还藏了一个。”林夜纠正道,“说得出口的话,永远要深思熟虑。我说能做到的事,就一定能做到。” 秦可盯著他。 准確来讲,她把自己的手指绞成了一个死结。 林夜没说话,只是把手搁在了两人座椅之间的扶手上。 手背朝上,五指微张。 就这么搁著。 三十秒后,一只冰凉的小手覆了上来。 …… 『秦氏集团自创立以来,始终秉持以人为本的核心理念——』 台上的演讲还在继续。 林夜一直试图集中注意力,但秦远山的演讲稿写得实在太標准了,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展望未来”,都像是企划部新人用ai一键生成的。 算了,还是睡觉吧。 『……携手共进,共创辉煌…』 林夜的脑袋歪了十五度。 『……数位化转型的浪潮中……』 三十度。 『……回馈社会,承担责任……』 砰。 他脑袋直接磕在了秦可肩膀上。 “你、你干什么?!” 她赶忙用肩膀顶了一下。 “嗯……等他叨叨完跟我说一声,我眯会儿……” “不是,你、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睡著?!” “他又不是我爸,我没义务听。” 秦可被噎到说不出话。 她抬起手,似乎想把林夜的脑袋推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大概是觉得动静太大,会引起注意。 也大概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总之,某位外冷內齁的死鱼眼同学,就这么枕著財阀千金的肩膀,在她亲生父亲的年度演讲现场,睡著了。 秦可低下头,帽檐的阴影刚好遮住了她的表情。 肩膀上传来的重量不多不少。 话说回来,八十多斤的少女居然撑得住一个快一米八的男生脑袋? 大概是因为这男生也没多重吧。 …… 二十五分钟后,演讲总算结束了。 『就是这样,谢谢大家!』 掌声响了起来。 稀稀拉拉的,但好歹持续了十五秒。 林夜挣开死鱼眼,按了开关一般没有任何迷糊的过渡。 “结束了?” “……嗯。”秦可的声音闷闷的。 “你整场都醒著?” 林夜抬起脑袋,往嘴里塞了颗泡泡糖。 “废话。” “你爸讲了什么?” “……不知道。”秦可別过头,声音更闷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林夜没再说话,视线转向讲台,秦远山正在和女秘书交接文件夹,保鏢们从侧翼靠了过来,准备护送他走右侧通道离场。 林夜站了起来,盯紧了人群中的秦远山。 “坐著別动。” “你要——” “我去趟厕所,演讲太无聊了,膀胱快炸了。” 没等秦可回答,他快步离开了座位,不紧不慢地朝右侧通道靠近,那边的门口站著一个戴耳麦的保安。 林夜换上一副胃疼表情,捂著肚子走过去。 “哥,洗手间往哪走?”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黑外套,牛仔裤,运动鞋。 一个跟企业开放日完全不搭的高中生。 “走后方通道去大厅。”保安用下巴指了个方向。 “后面那通道……我刚从后面来的,那边被散场的大妈们堵死了。” 林夜朝身后一指——確实,后方出口处,离场人群就差打起来了。 “大哥,能不能走这边?我是真的快憋不住了。” 保安犹豫了一下。 恰在此时,秦远山在黑衣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女秘书走在他右侧,手里抱著一摞文件夹,低声匯报著下一个日程安排。 三米。 秦远山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 两米。 林夜没等保安反应,赶忙后退半步,让出通道。 看起来像是一个憋著尿的路人甲在给名人让路。 事实上也差不了太多。 一米。 女秘书突然转头看了林夜一眼。 目光谈不上锐利,大概只是例行公事確认这个堵在通道口的人不会扑上去。 林夜条件反射地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隨即往旁边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指尖极其自然地搭上了秦远山的右手小臂上,接触时间不到半秒。 秦远山没有看他。 保鏢没有看他。 女秘书没有看他。 对一个穿黑外套的路人甲来说,这个世界的注意力从来不会在他身上过多停留。 但林夜看见了。 就在指尖触碰到秦远山的瞬间,他走路的节奏断了一拍。 很短。 短到像一台运行流畅的程序,突然弹了一个不可见的报错窗口。 他再次回头往第一排的方向看了一眼,突然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带领著队列继续前行。 林夜心头一喜,果然有效。 等到他们走了进去,林夜跟在后方,在距离那群人四米外停下了脚步。 这距离刚刚好,再近一步,保鏢的余光就会扫到他。 再退一步,秦远山就会离开自己五米范围。 刚才那零点几秒的身体接触,只是完成了蓝牙配对。 真正的信號传输,靠的是这五米。 如果秦远山超出了五米呢? 那该死的世界意志会不会捲土重来,把刚刚醒过来半秒的父亲重新变成提线木偶? 林夜不想赌。 嘴里的泡泡糖已经被嚼得失去了甜味,软度刚好。 他迅速將其吐在左手掌心,接著,右手毫不犹豫地伸向自己的头顶。 “嘶——” 真疼。 为了保证毛囊的完整性,他可是下了狠手。 一根带著微小白色毛囊的黑色短髮被生生扯了下来。 林夜动作麻利地將头髮对摺,死死裹进那团粉色的泡泡糖里,揉成一个黏糊糊的微型弹丸。 然后——武器出场。 从黑外套內侧口袋里,他掏出了那把昨晚在便利店用橡皮筋和一次性筷子拼的弹弓。 说实话,这东西寒酸到拿出来都丟人。 走廊前方,秦远山一行人正准备推开走廊尽头的木门。 门后就是集团大厅,人会多到没法跟。 没关係……就现在! 距离:四米半! 风向:建筑內,无风! 林夜眯起那双死鱼眼,將粉色弹丸卡进皮筋正中央,慢慢拉满。 手指捏著泡泡糖弹丸。指尖感受著那根被裹在里面的、自己的头髮。 死手,绝对不能砸在保鏢的后脑勺上! “去吧,决定命运的粉色垃圾!” 他嘴上默默念道,鬆手。 啪的一声,粉色弹丸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极其勉强的拋物线。 没有惊呼,没有回头,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 那团裹著林夜头髮的泡泡糖,死皮赖脸地砸在了秦远山西装下摆的边缘,瞬间牢牢黏了上去。 画面很滑稽,但在走动中,根本0人在意。 门被推开,秦远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 林夜站在原地,盯著空荡荡的走廊,慢慢把那弹弓塞回口袋。 嘴里空空的。 没有泡泡糖了,也没有柠檬糖。 但是——任务顺利完成。 剩下的,就交给秦可同学。 …… 回到第一排,秦可正双手抱膝,整张脸埋在腿间。 林夜坐回自己的位置,“走唄,吃免费蛋糕去。” 秦可猛地抬头。 “啥?咱们不应该去找他吗?就这么走?” “都说了让子弹飞一会儿。怎么著,非要当著记者和全市人民的面,逼你爹当场给你跪下?” 秦可瞪著他。 “你就不能说点正常的——” 话音未落,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爸爸】。 秦可的身体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僵住了。 她低头盯著那个联繫人名称。 二十多天。 整整二十多天,没有收到过这两个字弹出来。 林夜歪过脑袋,瞟了一眼。 消息只有一行。 短短一行。 【爸爸:可可……你在哪里呢?】 第41章 外冷內齁的死鱼眼同学英雄降临(2) 手机屏幕幽幽的萤光打在秦可脸上,映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明明只是短短几个字,她却像在看什么世界级难题,死死盯著屏幕,足足看了一整分钟。 “餵?” 呆滯。 “栗子精!” 还是没反应。 “秦可!!” 恰逢此时,那老太太站了起来,朝秦可挥了挥手: “小姑娘,一起去领鸡蛋哇?去晚了要发完的呀。” 秦可自然不会做出任何回应。 林夜替她回了个微笑和点头,目送老夫妻匯入散场的人流。 等到林夜转头间,腿上已经结结实实坐上来一只栗色小怪兽。 “林夜……” 闷闷的声音、少女软乎乎的触感,伴隨著淡淡的柑橘香气,一起朝林夜发起总攻。 她不敢抬头,就这么窝在林夜怀里,双手挡住了脸,不知道后面在做著什么样的表情。 “我、我不知道该回什么……怎么办?“ “平时不是挺能叭叭的吗,让你闭嘴都闭不上。” 嘴上虽然很凶,林夜手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拍著她单薄的后背。 “这不一样!万、万一他只是隨口问一句呢?万一他后悔发消息了呢?” “好好好,再免费送你四个万一。” “什么嘛?”秦可抬起一张憋得通红的小脸。 林夜收回手,当著她的面,一根一根掰著手指头。 “万一太阳从西边出来,万一地球停止自转,万一大后天你长到一米七,万一你罩杯突破d——” “……你给我闭嘴!” 林夜摇了摇头,继续说: “嘖,前三个我都觉得有点希望,唯独最后一个绝对不可能。” 很好,大小姐悬而不发的眼泪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气鼓鼓地从他怀里退开一点,掏出手机,眼睛咕嚕嚕转了一圈。 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还是不知道该点哪个字母。 “不知道该回什么的话,把手机给我,我帮你回。” “绝对不行!”秦可条件反射地把手机死死护在胸前。 “上次在你家,你帮我回消息,打的是什么鬼东西!『便秘,正在厕所生死存亡?』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想钻地缝!“ “放心,这次我会措辞高雅一些的。” 林夜盯著她將信將疑的表情,面不改色继续说道: “比如:『父亲大人您好,我是您那个被您扫地出门的女儿,目前正在您的报告厅等待免费鸡蛋,身旁坐著一位穿红色幸运內裤的男同学,请问您现在方便认亲吗?』” “……噗……咳!” 秦可没忍住,破涕为笑,隨即狠狠瞪了他一眼。 “討厌!不用你,你……现在当好坐垫就好了!” 五秒后。 少女低下头,大拇指在屏幕上飞速戳了一行字,按下发送。 然后啪一声,把手机拍在了林夜胸前,整个人再次鸵鸟般扎了回去,动作一气呵成。 林夜懒得偷看,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拍著她后背。 拍著拍著,秦可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 “你刚才……” “嗯?” “说去厕所。” “嗯。” “骗人。” “……我膀胱的私事,你也要管?” “你去找他了,对吧?” 很篤定的语气,林夜沉默片刻,最终嘆了口气。 “嗯,过去给他来了一拳。” “……你说什么?“ “轻轻的,充满爱意的一拳。属於成年人的社交礼仪。“ 秦可猛地抬起脸,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切换成了那种熟悉的、隨时准备咬人的模式。 “你打我爸了?!” “比喻……比喻懂吗?” “哪有人比喻用拳头的!” “高雅人士的修辞,你不懂。” 秦可狠狠瞪著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奇蹟般地没有继续追问。 大概是因为,手机里那条突如其来的消息已经说明了一切。 很快,胸前的手机震动了。 秦可的肩膀跟著剧烈地弹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看屏幕,而是闭上眼,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三口气,这才翻开手机。 確认內容后,眼睛用力眨了两下—— “走!“ 她一把摘下鸭舌帽,栗色长髮从风衣里倾泻而出。 “……去哪?“ 她没应声,从林夜腿上轻巧地跳了下来,径直朝右侧通道走去。 刚开始步子迈得飞快,走了两步又突然慢了下来,回头看向林夜。 “小跟班,愣著干嘛?跟上啊!” “行行行,但我提前说好,你们父女相认的戏码我只负责站远处吃瓜,绝不参与拥抱和流泪环节。“ “谁要你参与了!自作多情!” 两人穿过右侧通道,推开那扇林夜刚才跟过去的木门,后面就是一楼大厅了。 大部分市民已经去了二楼和三楼的展览区,一楼只剩零散的工作人员和几个迷路的大爷。 某处有人推著手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楚。 林夜的视线越过秦可的肩膀,投向大厅最深处。 电梯厅门口,那位高高在上的秦氏集团董事长,正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手里还死死攥著手机,另一只手悬在耳边,似乎想打电话,却迟迟没有拨出去。 一个中年男人举著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其实还挺狼狈的。 秦可也停下了脚步。 父女两人,就这么隔著大半个大厅遥遥相望。 林夜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多余。 於是,默默走向了秦远山差不多五步外的位置,靠向旁边的石柱,把自己从两人之间的视线通道里挪开。 等到再次抬眼的时候,两人已经是面对面的状態了。 没有人说话。 五秒。 十秒。 林夜无聊地开始数天花板上有几个应急照明灯。 几步开外,终於传来了中年男人乾涩沙哑的声音。 “……你这段时间去哪了?为什么要” 秦可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一秒。 两秒。 然后,那只攥著手机的小手猛地抬起来,照著秦远山的胸口就是一拳。 力道肯定没多大。 对於一个矮子少女来说,拳头砸在成年男人身上,跟被猫挠了一下差不多。 但秦远山没有躲,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只是低下头,怔怔地看著那只还抵在自己胸前的、止不住发抖的小拳头。 因为太过用力,女孩的手背绷得很紧。 秦可咬著牙,又锤了一下。 这一次,力道明显弱了许多。 等到第三下的时候,拳头已经无力地鬆开变成了巴掌。 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在推。 像是在推一堵推不倒的墙。 大概是因为愤怒的保质期都很短。 而心思细腻少女的青春痛苦、和积攒至今的委屈,会铭记很长时间吧。 她表情暗藏悲痛的心情,抬头委屈道: “你——都是你干的好事!” “我干的好事?”秦远山愣住了,满眼茫然,“我……我干什么了?” 第42章 外冷內齁的死鱼眼同学不想要修罗场 “你说你不知道干了什么?!” 远处的保洁阿姨手里的拖把一顿,投来一个八卦的眼神。 秦可的气焰瞬间瘪了一半,毕竟財阀千金的包袱还是有的。 哪怕这些包袱已经基本被林夜丟了个遍。 “只是因为我在校长室骂了那个禿头副校长一顿,你、你就停了我的卡!冻结了我所有帐户!让管家把我的行李——” 秦可深吸一口气,隨之压低了音量。 “你让他们把我赶出了家门!现在站在这里装什么失忆?” 秦远山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 林夜远远地听著,表情也隨之一变。 明明当时某位栗色脑袋信誓旦旦地说,是她自己受不了,主动离家出走的。 搞了半天,原来是被扫地出门了? 怪不得出门的时候兜里没几个子,连个计程车都不捨得打,非得在公园傻坐著。 林夜如是吐槽著,看到秦远山抬起了手,用力按压著太阳穴。 那双在演讲台上指点江山的手,此刻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停你的卡?把你赶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秦远山重复了一遍秦可的话。 林夜心里自然有个大概的推论。 秦远山记不起自己做过什么,这和苏长林的情况一样。 被世界意志操控期间的行为,在屏蔽生效后会变成一段模糊的、像隔著毛玻璃看到的残影。 当事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理智拼命告诉他:这绝对不是我乾的。 就像酗酒后给前女友连著打一百零一个电话。 醒来发现被拉黑,后面一百个都没拨出去,死鸭子嘴硬说不记得。 ……差不多就那个味儿吧,果不其然,秦远山看著自己的双手,嘴硬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是我唯一的——” 他没把那句话说完,突然把目光移到了秦可无名指的银戒上。 停顿了一拍。 或许是觉得说再多也没法弥补罪孽,他把没说出口的话吞了下去,换了一种更脆弱的说法。 “可可,爸爸……爸爸好像生病了。我的脑子很乱……回家吧,回家慢慢说……” “……” 秦可呆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 被无视。被呵斥。被再一次赶走。被冷冰冰的保鏢挡在大厅门外。 或者最好的情况——公事公办地说一句“回来吧”,然后一切恢復原样,谁都不提这二十多天。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正確、永远不会在外人面前流露出半分软弱的父亲,会在她面前,在保洁阿姨和大理石地板和破碎日光的注视下,用这种几乎可以称之为脆弱的声音,说出来这番话。 “为什么……”她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玻璃。 “为什么……”又一次。 积攒了一整天的崩溃,只在零点一秒之间。 秦可的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接著一口气沿著脸颊滑落,两道水痕静悄悄地淌过她的脸。 没有捂脸。 没有抽泣。 没有弯腰蹲下。 大概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种哭法。 眼泪落下,身体站著,嘴巴抿著,只要不发出声音就不算真的哭。 然后就这样,带著这种从来没被谁纠正过的笨拙哭法,一路长成翩翩少女。 “你就是个大混蛋,为什么……” 秦可情绪满盈,再度泛泪。 “我才没有……” “一个人也完全……” “完全不孤单……” 这么说著的秦可崩溃情绪再难以掩饰,嘴里一直重复“我不孤单”,隨之潸然泪下。 每次想停止哭泣都会失败,被泪水波浪打得载浮载沉。 远处—— 林夜靠在石柱上,嘴里什么都没有。 口袋空空如也,没有柠檬糖,没有泡泡糖。 他下意识做了一个咀嚼的动作。 嚼空气。 习惯这种东西真烦人。 不知多久后,秦可的声音渐渐小了些,隨即是一句摸不到头脑的话:“……领带,你的领带歪了。” 秦远山低头一看,確实歪了。 他如梦初醒般抬起手,正想整理一下。 秦可比他快。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那条领带往下一扯。 “轻轻轻轻……” “活该!我就该扇你一巴掌!” 秦可鬆开手,竟果真维持著举手的姿势。 保洁阿姨的拖把已经完全不动了。 远处走廊拐角,女秘书抱著文件夹探出半个身子,又识趣地缩了回去。 看著越来越多驻足的目光,林夜不动声色地把挪了挪身形,隨时准备上去拦。 感情用事感情用事……好歹是老爹,別真打啊! 一秒。两秒。 没有后续了。 秦可慢慢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塞进风衣口袋里。 那只举到一半又收回去的手,大概比真的打下去还要让人心疼。 “你……” 迟钝如秦远山,也知道该做点什么了。 那只悬在半空中、在“摸女儿的头”和“保持集团董事长的威严”之间摇摆了至少三个回合的手,最终还是笨拙地落在了秦可的脑袋上。 秦可感受著头顶上的温度,只是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 “笨蛋老爸,轻点啊!” 林夜看过去——秦远山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 声音太轻了,大厅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著,把那几个字吞得乾乾净净。 也没必要听清,林夜换了个姿势,对面走廊深处,灰色西装的身影站在接待台旁边。 苏长林远远朝这边看了一眼,什么表情也没有。 隨即转过身,走进了旁边的工作通道。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好了。 温情时间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他俩父女相聚,自己倒是有些嘴巴寂寞。 现在需要一瓶冰可乐。 於是乎,林夜从承重柱后面走出来,朝大厅出口的方向走。 “林夜!你干嘛!不准走!” 身后传来那个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声音。 林夜脚底一滑,缓缓转过身。 秦可正双手叉腰站在大厅中央,身后是狼狈程度和她不相上下的秦远山。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脖子梗得笔直,下巴抬得老高,大小姐的完全体已经原地復活了。 “林夜!谁允许你走了?” 秦可嘴角勾起一抹小恶魔般的笑。 “你不是想要钱吗?想要十倍、一百倍的工资吗?” 她指了指身后一脸茫然的中年男人。 “爸爸,就是他!我这段时间都是他在养的!他给我送吃的、给我钱,还给我租了房子!” “而且,你把我赶出家门的当天晚上……”秦可声音越来越小,“我和他……去、去酒店开房了!还是大床房!” 秦远山:“……” 林夜:“……” 秦可深吸一口气,衝著林夜露出今天份最灿烂也最致命的笑容。 “林夜,快过来呀——我让我爸给你结算『僱佣费用』啦!” 第43章 最终,黑夜远离 “你……” 秦远山的目光瞬间越过女儿的肩膀,最终锁定林夜。 林夜能察觉到,这眼神信息量极大。 第一层是困惑——女儿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男的? 第二层是回忆——等等,刚才演讲的时候,这小子是不是枕著秦可肩膀睡觉来著? 第三层是愤怒——包养?!大床房?!! 於是乎,秦远山的眼刀嗖地飞了过来。 林夜与他那道几乎可以称之为杀意的目光对视了两秒。 唉~! 不愧是白手起家成为財阀的男人。 光是站著不说话,周围的空气温度就能降不少。 但很可惜,今天真正的话事人是身旁的栗色脑袋,死鱼眼同学表示暂时问题不大。 秦远山面不改色,往前逼近一步:“小子,你叫什么名——” 林夜深吸一口气,更是面不改色,趁著秦远山话还没说完,先一步朝他鞠了一躬。 幅度不高不低,算是一个男高中生对大人物最標准的致意幅度了。 “……叔,先不说这个。咱集团活动的免费鸡蛋在哪领?” …… 大厅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秦可大跌下巴,衝过来朝著林夜屁股就是一脚。 “你傻逼啊林夜?” 隨即,秦远山没有应声,视线认认真真扫了林夜一遍。 黑外套、牛仔裤,標准穷小子穿搭。 如果这是豪门剧,这里应该是ceo用钞票打烂穷小子的脸,穷小子立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 但现实是,秦远山刚想露出些不悦的表情,视线一偏,就撞上了自家女儿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意思也很简单:“你,敢凶他一下试试?” 秦远山自知理亏,嘴巴张开合上,阿巴阿巴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像一条被突然扔上岸的石斑鱼。 秦可更是抢在他所有可能的回应之前,叉腰挡在林夜前方半步,开口解释道: “爸爸,他叫林夜,算是我的同班同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什么叫算是?!”林夜在后面低声纠正。 “你闭嘴。”秦可头也不回,“我开学主动调去f班了……总之就是同学、只能算是同学关係!” 秦远山自然满是疑问,压声问道: “你调整班级,我这个当爹的怎么不知道?还有,同学关係会睡到——” “要你管!反正,他就是唯一一个愿意收留我、养我的人!” 秦可气急了,连珠炮般的话语脱口而出: “虽然他长著一副死鱼眼单眼皮,嘴巴很毒很臭、整天吊儿郎当,学习也不好、每时每刻都只知道盯著大胸女孩子看,还是个无可救药的妹控……” 秦可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不成句了。 “但他真的、对我……对我很好……” “谢谢你的指控。” 林夜在后面开口。 “申请检方把刚才『虽然』后面的內容去掉几个。不,去掉全部可以吗?” 秦可回头狠狠瞪他一眼。 “闭嘴,我是在夸你啊!” 林夜自然闭上了嘴。 虽然但是,帮人说好话说成这样,世界范围內大概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秦远山默默听著,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到林夜脸上,又移回女儿身上。 来回了两趟,最终狠狠抿了下嘴,艰难开口: “林……小林,你在f班?” “二年级f班。” “成绩?” “如您女儿所说,惨不忍睹。” “……家庭?” “父母双亡,有个妹妹,勉强饿不死,目前在便利店学生兼职。” 秦远山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又沉默了三秒。 就在林夜以为,秦远山会彻底愤怒,最后说出一些很过分的话时—— 发生了一件林夜完全没预料到的事。 这位身家数百亿的秦氏集团董事长,居然朝著面前这个被女儿批判得罄竹难书的男子高中生深深鞠了一躬。 幅度很大。 大到比刚才林夜鞠躬幅度还要大。 大到西装背部的布料绷出了一道褶。 林夜愣了半拍。 不愧是能爬到金字塔尖的男人,这格局,这能屈能伸的姿態。 这一躬没有半分虚偽,是一个父亲对恩人的纯粹感谢。 林夜自然不会托大,跟著弯下腰。 於是,大厅里出现了诡异的一幕:一个千亿富翁和一个男高中生,像两只磕头机一样面对面鞠躬。 五秒。十秒。谁也不肯先起。 直到秦可先按耐不住,一脚踢在林夜屁股上,他整个人差点栽进秦远山怀里才作罢。 “你们两个都在干嘛啊!旁边那么多人看著!丟不丟人!” 秦可指著通道口几个驻足围观的工作人员,脸颊烧得通红。 林夜直起腰,揉了揉被踹的位置。 第二脚。 这一踹真是中气十足,很有恶役千金的范儿。 …… 秦氏集团,28楼,董事长办公室。 “叔,这是我的名片。” 为了防止泡泡糖垃圾脱离他西服、旁白捲土重来,林夜早在上电梯前就偷偷拔了根头髮,隨手拿起秦老头办公桌上的胶水夹在a4纸中间,写下了自己的姓名、电话,递给了秦远山。 秦远山沉默片刻,塞进了自己钱包里。 至少,两人这一刻非常和谐。 “等等——不对劲啊!” 站在办公桌前的秦可自然察觉到了不对劲,指著两人大声喊道: “爸爸……我刚才说了那种话,你不应该生气的吗?” 林夜&秦远山:“……?” “你女儿被一个男人带去酒店大床房了誒!你就这个反应?” “……可可,你冷静——” “我很冷静!” 秦可实际上一点都不冷静。 “你至少应该揪住他的领子,说『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之类的话吧?!你真的不关心女儿有没有被……” 说到最后,大小姐自己先绷不住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硬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林夜站在旁边,眼皮狂跳不止。 “秦可同学。” “干嘛?” “你现在是在教你亲爹怎么揍我吗?” “……” 秦可的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 又张开。又合上。 ——遗传真是个可怕的东西。石斑鱼父女。 秦远山看著这一切,倒是一直很冷静。 或者说,他也没办法为年轻人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买单,只能事后诸葛亮般问出一句: “……你们什么都没发生吧?” “当然。您女儿霸占了整张床,打呼嚕声跟——” “我!没!有!打!呼!嚕!!!” 饶是宽敞的董事长办公室,也被这巨大分贝所占据。 秦远山也看著自己女儿的气得通红的脸。 虽然他的表情依然克制,但嘴角有一个差点就藏不住的弧度。 “咳,小林啊,叔叔信你。” 秦远山清了清嗓子。 “关於可可刚才提到的费用,具体是怎么个情况?” “是有点金钱纠纷,但跟您无关。”林夜摆手,“钱得经过她手。” “没错!本小姐必须亲自砸他脸上!” 秦可立马抬槓,话刚出口就觉得哪里不对,羞恼之下,抬腿又给了林夜屁股一脚。 第三脚了! 林夜忍住了齜牙。 秦远山看著这一幕深深嘆了口气,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最终也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小林,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有什么需要的话隨时联繫我。”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名片。 秦氏集团董事长,秦远山。 很好,回家就和苏长林那张名片放在一起。 “谢了。”林夜接过名片,塞进口袋,“如果秦可同学拖欠工资,我就直接打您电话了。” “你敢!” 秦可一声尖叫,朝名片扑了过来。 林夜轻鬆地举高手,凭藉身高差让秦可连蹦三下都够不著。 秦远山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女儿像只小猫一样蹦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鬆了松领带。 ……他的表情很复杂。 大概是少许的欣慰、心酸、茫然交杂在一起。 还有大量的,身为父亲、针对某个死鱼眼男高中生、目前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痛心。 看著林夜和秦可闹了半天,秦远山最终开口。 “可可。” 秦可停下了蹦跳,微微喘著气转过头。 “今晚,跟爸爸回家吧?” 秦可一愣,刚才跟林夜耍闹的双手还举在半空。 然后—— “切!” 她別过头去,几乎要把脑袋拧断般,把脸转向窗外。 “回家之后,我要你亲手跟我做晚饭!” ~Interlude~About Lonely Girls 七点,周一。 身体像灌了铅。 某位少女撑著胳膊从床上坐起来,天花板晃了两秒。 稳住之后,第一样映入眼帘的东西,是床头马克杯底残留的水渍。 说好了今天早上要擦的…… 她伸手去抽纸巾,手却先碰到了手机。 屏幕一亮,聊天页面停在一个灰色兔子的头像上。 备註名:【洛洛】。 最下方有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自己发的。 【明天…明天早上可以翘课,跟姐姐去个地方吗?】 后面两条是对方秒回的。 【林洛:好呀~清歌姐姐,想去哪里?】 【林洛:还有,我现在在休学,不需要翘课哦。】 …… 她记得自己昨晚是想给小雅发消息的。 但翻开的是林夜妹妹的对话框。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她聊天排在最上面? 大概是因为她头像是一只灰色的小兔子,笑得又圆又软,不会突然跑掉的那种? 大概是因为小雅的对话框……要往下翻很久? 翻……多久来著。 少女没有去確认。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把手机倒扣在被子上,用力揉了揉眼睛之后下了床。 踩在地板上的脚趾头有一瞬间不像是自己的,好像借了別人的脚在走路。 ——今天出门,该穿什么? ———— 上午九点,苏清歌就这么站在了银翠山神社入口的石灯笼前面。 她其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好像坐了好久电车,途中好像经过了一家便利店,玻璃窗里摆著半价麵包和一叠促销传单,传单上的字歪歪扭扭的,跟店里某个人值班时贴的標籤风格一模一样。 周一上午的神社,几乎没有人。 朱红色的大鸟居立在阴天底下。 石灯笼底座趴著一只橘猫,轮廓似乎比记忆里模糊了半圈。 是猫变胖了,还是自己的眼睛在打滑? 她揉了揉眼。 迷糊间,远处的石阶底下传来一个声音—— “清歌——姐姐!” 她低头望去,一个身材纤细的短捲髮女孩正小跑著爬上最后几阶楼梯。 米色的针织开衫,英伦风的格子裙,白色的短袜踩在灰色石阶上,一蹦一蹦的。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苏清歌面前,双手撑著膝盖,呼出一团小小的白气。 “哈……哈……姐姐,上坡好累的……” 隨之她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 “洛洛,平时不怎么出门吧?” “咦~我看起来体力很差嘛?” 苏清歌蹲下身,下意识地伸手帮她整了整被跑乱的衣领。 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好像已经做过一百次。 被称呼为洛洛的少女的睫毛动了一下。 “嘻嘻,谢谢清歌姐姐~” …… 两人沿著参道並肩走著。 石板路被昨夜的露水浸得发亮,踩上去有细微的沙沙声。 头顶的枫叶偶尔晃一下,掉下来一两片。 林洛伸手接住其中一片,举起来,对著灰白的天空看了看。 “姐姐~这里好安静哦。” “嗯,平时人很少的。”苏清歌朝她微微笑了笑,“我们家每年都会来这里拍合照哦。” 哦~~听起来好幸福呢。”林洛显然敷衍了事。 前方的苏清歌步伐始终很慢。 过度服药导致的眩晕感还没完全消退,每走一步都要在心里默数节拍,確保自己没有歪。 “清歌姐姐?现在才发现哦,你走路姿势好优雅~” “哎?才、才没有……” “像电视剧里的名媛,脖子挺得直直的,一步一步~” “那、那只是因为我今天穿的鞋底有点滑……” 被这么说的苏清歌赶紧低头看路。 毕竟,她穿的是平底帆布鞋,鞋底一点都不滑。 “姐姐,我们要去最上面的本殿吗?”林洛蹦蹦跳跳地凑过来,“既然来了,总得去拜一拜吧?” “呀,说得也是。” 终於,穿过第二道鸟居,是一条称不上平缓的坡道。 苏清歌的呼吸开始微微发重,脑子里那种不断往下坠的失重感越来越强烈。 在这个阶段里说话很容易犯错,比如把不该说出口的话说出口。 所以,最好的策略是—— “洛洛,边走边吹风会感冒哦。” 话音刚落,她已经摸出零钱,快步走向路边休息处的窗口,向神社阿姨买了两杯现煮的热红豆汤。 “给,暖暖手。” “哇,谢谢姐姐~”林洛双手捧过纸杯,小口吹著气,“好烫好烫……不过喝下去好舒服。” “你呀,秋天出门记得多加件外套。” “是喔~嘻嘻。” 没有过多的寒暄。 两人捧著烫手的纸杯,顺著长坡继续向上,终於来到了本殿旁的绘马架前。 百来块木牌掛得密密麻麻,字跡被风吹日晒褪了色,只有最外层几块还看得清楚。 苏清歌的视线在层层叠叠的木牌间快速扫视,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清歌姐姐……你在找什么呢?” 递出新绘马的林洛露出甜美的笑容。 大概以为迟迟不接的苏清歌在害羞吧。 “怎么了姐姐,眼睛突然红了哦?” 苏清歌寻找木牌的动作一停,快速眨了两下眼。 “……可能是今天,山上的风太大了……” “所以,清歌姐姐以前在这里掛过绘马?”林洛歪头追问。 “咦?我没有——” 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林洛已经將那块空白绘马硬塞进了她手里。 “不管怎么样,我帮姐姐挡风,快写下愿望吧~” 回来的林洛立刻绕到她的上风侧,张开双手做了个滑稽的挡风姿势。 於是,苏清歌开始在绘马上写著什么。 “希望——” 希望什么呢? 全家人身体健康? 小雅每天都笑著? ——林夜同学不要觉得我烦? 最后一个念头窜出来的时候,苏清歌指尖抖了一下,在木牌上戳出一个墨点。 “呀!” 她赶紧用袖口去擦,越擦越花。 “清歌姐姐写的什么?让我看看~” “不、不行!不能看!” 林洛没有强看,只是笑眯眯地举起自己已经写好的那一块。 上面只有一行字。 “希望哥哥大人永远只看著我。” “姐姐,我只想全——世——界——最——好的哥哥大人,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 林洛的重音落在每一个字上。 “清歌姐姐写了什么?” 苏清歌稍微苦恼之后开始书写,用袖口遮掩著,在角落里写下『希望不要有人觉得我烦』。 顿了顿,又偷偷补上了一句『特別是林夜同学』。 刚写完,林洛毛茸茸的脑袋又凑了过来。 “洛洛!这种愿望我还是没办法放在这里……我拿回家吧!” “为什么?” “因为、因为太丟脸了啊……写了这种奇怪的愿望……万一被別人看到的话,我会想钻地缝的——” “可是姐姐,愿望如果不掛在最高的地方,神明大人怎么能听得到呢?” 苏清歌愣住,手上的力道不由得鬆了几分。 就在这一瞬间,林洛踮起脚尖,毫不费力地將那块写著“希望不要有人觉得我烦”的绘马一把抽过,牢牢系在了架子最高处。 山风。 山风只是静静拂过两位少女的心事。 —— …… …… —— 注释 神社:日式gal常见祈福神域,当地人会前来参拜、许愿。 鸟居:神社標誌性的朱红大门,象徵神域的边界。 参道:神社內通往主殿的参拜小路。 绘马:神社专用小木牌,世人(gal男女主)將难言的心事写在上面,悬掛於架上,等候神明窥见。 第44章 可事情发生在眼前就不一样了 提著一袋子免费领来的鸡蛋,林夜站在秦氏集团cbd大楼的玻璃门外,抬头望了一眼天。 不知什么时候,原本刺眼的日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了。 气温也不高,是个適合躲在被窝里睡大觉的好天气。 秦远山那边大概没法在开放日离开会场太久,先一步回去处理工作了。 秦可就这么落后半步跟在林夜身后,视线在自己的小皮鞋和林夜的后背之间来回游移了半天,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开了口。 “喂,死鱼眼。” “干嘛?想再踢我一脚凑四脚,补我刚才送你的那四个万一?” “我才没那么无聊。” 秦可快步绕到他面前,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待会儿就搬回家了……304的钥匙我会藏在门口地毯下面,你最好別隨便带不三不四的人去……那是本小姐的房子,是隨时会去视察的!” “知道了,记得按时交水电费就行。” 林夜隨口应答著,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为何自己已经知道了两个女孩子家的地毯下有备用钥匙? “你这人脑子里只有钱吗!” “我还喜欢看腿,最好是楚桓学姐那样的大长腿。” 林夜一本正经地回答。 秦可咬著牙,脸颊泛起红晕。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这段时间算你勉强及格,等本小姐心情好了,会把把那些该死的钱转给你的!十倍!” “一百倍也行,我不挑。” “做梦去吧你!” 秦可骂完,转身走向大厅里正跟別人寒暄的秦远山。 走了几步,她看著站在远处的林夜,突然抬起手,用力挥了两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嘴唇动了动。 隔著几米距离,林夜读懂了那个口型。 ——“周三见。” 林夜没有挥手。 他只是把双手深深地插进口袋里,任由秋风吹过自己乱糟糟的头髮,然后转身走向了地铁站的入口。 …… 车厢里稀稀拉拉坐著几个低头刷手机的上班族,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总算让过热的太阳穴凉快了一点。 林夜靠著车窗闭上眼,脑子却完全停不下来—— 秦远山那边的屏蔽配对已经完成了。 苏长林那边昨天也確认生效。 两个木偶的线暂时剪断了。 剩下的线还有多少根? 世界意志会不会发现自己的蓝牙设备被人偷偷断开了连接? 说起来,最近头疼的频率好像变高了。 从天台上拽住秦可脚踝那天开始算…… 秦可、林洛、江未央、苏清歌、苏长林、秦远山。 六个。 如果真有上限的话,自己现在是八格插座插了六个,还是十六格插座只用了零头? 答案不同,接下来能做的事情就完全不同。 林夜懒得多想,沉沉睡去。 …… 青川站到了,转车时间。 路过车站街的知新书店时,林夜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这是个老毛病。 就像猫路过纸箱会钻,林洛路过扭蛋机会停,秦可路过甜品店会贴在橱窗上一样。 林夜路过书店,腿就不听使唤。 摸一摸书皮,翻两页彩插,假装自己还是个正常的、不用操心世界意志和美少女们的普通高中生。 ……精神避难所,大概就是这么个东西。 推门进去,直衝二楼的青年文学区。 周一中午几乎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戴耳机的大学生蹲在漫画区翻《电锯人》。 林夜轻车熟路地绕过那男大学生,直衝最里面那排书架。 標籤牌上写著五个朴实无华的大字:【轻小说·新刊】。 他的目光扫过一排花花绿绿的封面。 龙傲天异世界转生、社恐勇者、废柴系男主、妹妹系、青春恋爱喜剧、校园超自然…… 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去,最终停在了一本浅蓝色封面的新刊上。 『世界上最后一个普通人宣言!我拒绝成为任何人的特別存在,但住在隔壁的转校生天使大人除外』 第三卷。 林夜记得,上一卷的结尾是男主的青梅竹马终於发现自己即將成为败北女角,在暴雨的天台上声嘶力竭地质问男主『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这一卷作者总算把青梅彻底踢出比赛,让男主开始和天使大人谈起了没羞没躁的恋爱。 林夜面无表情地抽出书,翻到彩插页。 画师的功力依旧在线。 青梅竹马在雨中湿透的校服若隱若现,泪眼朦朧的特写占满了整整一页。 標准的、能骗取阿宅眼泪的轻小说催泪构图。 但说实话,经歷过现实中苏清歌浴室那次实弹射击之后,二次元对林夜的杀伤力多少打了点折扣。 道理也很简单,就像是某位千岁同学说的那样—— 三次元的欧派確实要比纸片人更有分量。 虽然这位千岁同学经常在网上被人喷嘉豪,但某些话確实是真理。 买了。 就当犒劳今天那个往秦远山西装上射泡泡糖的自己。 林夜夹著书走向自助收银台,路过杂誌架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本封面异常扎眼的娱乐周刊。 倒也不是因为设计好看,而是封面正中间站著一个粉色头髮的女孩,大標题用了整整三行特粗体—— 『国民偶像团体“asterism”无限期活动休止——center白露去向成谜!独家追踪!』 …… 林夜盯著那张封面看了两秒,把杂誌翻了一面,售价居然要五十块。 太贵了吧! 林夜赶忙把杂誌塞了回去。 至於具体內容? 反正周三返校,栗子脑袋大概率会把整本杂誌的內容逐字逐句念给他听,附带三个小时的安利解说和一套完整的应援手势教学。 就这样,林夜只拿著那本轻小说去结了帐。 …… 中午十二点半。 拖著疲惫的身躯打开家门,一只脚刚踩进玄关,林夜就闻到了一股极其不对劲的味道。 不是林洛做饭的味道。 林洛做饭,厨房里永远是味增汤打底,煎蛋卷收尾,中间穿插醃黄瓜登场的固定卡司。 那股味道他闭著眼睛都能认出来,跟每天早上的闹钟一样准时且单调。 但现在空气里飘著的,分明是某种更具杀伤力的脂肪香气。 不仅如此,伴隨著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厨房里还传出了一个绝对、绝对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声音。 “洛洛,盐在哪里呀?” 声音轻柔,带著点天然的温顺,像是某种食草动物。 “第二个抽屉,左边那个罐子。右边那个是砂糖,姐姐千万別搞混了哦,上次我就——” 这是林洛的声音,甜美中透著一丝奇怪的愉悦。 “就怎么了?”柔弱的声音好奇地追问。 “没什么~只是哥哥大人吃了一整盘甜到发齁的咖喱而已呢。” 林夜僵在玄关,手里的鸡蛋袋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著厨房里那两个並肩站在一起、围著围裙的背影,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很好。 刺客鹿终於堂而皇之地把自己的家给偷了。 第45章 不准诱惑路人甲的可爱妹妹! 听到玄关的动静,一颗短捲髮的毛茸茸脑袋从厨房方向探了过来。 “哥哥大人,欢迎回家!今天有客人哦~” 在她旁边的苏清歌也是如此回应。 “林夜同学,欢迎回家!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她穿著一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淡蓝色围裙,正单手顛锅,转头冲他露出一个甜美微笑。 锅里的洋葱丁在油麵上跳得噼里啪啦响,金黄色的油星刚想溅起来,就被她不紧不慢地用锅盖挡了回去。 “……” 林夜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 现在退出去、把防盗门重新带上、假装自己是隔壁敲错门的净水器推销员——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有多大? 零。 因为两个人的目光已经同时锁定了他手里那袋免费鸡蛋。 苏清歌偏了偏头,体贴地开口。 “抱歉,现在在炒洋葱,可能味道有点大,要不要先回房间休息?午饭马上就好~” “是味道有点大……所以你为什么会在我家炒洋葱呢?” “是妹妹邀请我的哦。” 林夜的目光缓缓转向灶台前另一位小祖宗。 林洛头也没抬。 菜刀落下去——咚。 一块豆腐被精准劈成两半。 “清歌姐姐今天请假了没去学校,听我说哥哥大人嘴·巴·很·叼,特意来教我厨艺的呢!” ……完全没听懂林洛在说什么。 什么叫嘴巴很叼?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什么语境下说的? 是在暗示他之前嫌弃林洛做的致死量糖分咖喱? 还是在暗示某种他目前还没能力解读的深层含义? 他扫了一眼苏清歌。 苏清歌正乖乖翻炒著洋葱丁,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弧度堪称无懈可击。 他又扫了一眼林洛。 林洛正乖巧地把豆腐滑进瓷碗里。 一个笑得温柔,一个笑得甜美。 多么和谐。 算了。不追究了。 追究下去大概率会扯出更多他不知道的事实。 比如苏清歌已经知道他只有三条换洗內裤之类的,或者书架后面那一排妹系轻小说已经被逐本登记在册之类的。 不敢想,不能想。 林夜面不改色地把鸡蛋塞进冰箱。 桌上已经铺好了三人份的餐垫,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筷尖朝左,间距均匀。 这个强迫症级別的摆放精度,一看就是苏清歌乾的。 林洛摆的话,筷子大概率会被直接拍在碗上面,省略一切不必要的仪式感。 “哥哥,今天午餐很丰盛的!清歌姐姐心灵手巧,你就等好了吧!” 林洛朝他扬了扬下巴,隨即转身继续忙活配菜。 掌厨的苏清歌顺势温柔接话,报出了满满一桌菜色。 “嗯,今天准备得丰盛些。香煎青花鱼、照烧鸡腿排、凉拌秋葵,还有酱菜小碟。” “还有海鲜杂烩味噌汤!” 林洛立刻举起菜刀,满脸雀跃地邀功。 “里面的豆腐全是我切的!每一块都是两厘米乘两厘米的正方体,超级规整!” 苏清歌弯著腰,仔细端详那碗豆腐。 “嗯嗯,洛洛切得特別好。” 可落在林夜眼里,碗里的豆腐大小参差不齐,边角歪歪扭扭,完全谈不上整齐。 有正方形的、有长方形的。 他眯了眯眼,怎么还有块三角形的?! 但苏清歌望著这碗惨不忍睹的豆腐,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块三角形的,眼底浮上来一层发自內心的温柔。 “这块三角形的独一无二,反倒格外可爱呢。” “对吧!清歌姐姐也这么觉得!” 林洛双手握拳举到胸前,整个人兴奋得快要原地转圈。 林夜看著这两个人互相吹捧的样子,转头站往洗手间走。 “……那我先洗手,待会儿我来洗碗。” 路过厨房的时候,余光瞥见苏清歌正弯腰教林洛调味噌汁的浓度。 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一颗短捲髮,一颗扎著高马尾,几乎要撞上。 “洛洛,味噌不要一次加太多哦,一点一点来……” “是这样吗?那这个量呢——” “再少一点点。嗯,就是这样。” “好难控制……清歌姐姐你手好稳啊。” “因为姐姐练习过很多次嘛,一开始的时候也会放太多的。” “真的吗?太好了,那洛洛也有希望!” 莫名其妙的对话,莫名其妙的亲密。 更诡异的是,林洛的声音比平时亮了半个音调,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 洗完手回来,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三道菜。 “哥哥大人!请入座!” 林洛端著味噌汤的锅,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向餐桌。 林夜面无表情地在自己的固定位子坐下,看著两位少女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穿梭。 说实话,眼前这幅画面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家的餐桌平时只有两个人。 一个负责做饭,一个负责洗碗。 安安静静,顶多开著电视当背景音。 而现在,厨房里多了一个人。 多了一条围裙、一双筷子、一个餐垫,和时不时传来的带著草莓味的轻笑声。 很吵。 吵得他有点不习惯。 “林夜同学?” 反应过来时,苏清歌已经在他对面坐好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这姿势怎么说呢,像是第一次来男方家里的—— 不对,这个比喻有重大问题,不能继续展开。 “你一直盯著青花鱼看,不喜欢鱼吗?” “没有,我还是很喜欢吃鱼的。” 林夜夹起一块青花鱼送进嘴里,鱼肉的纤维在舌尖散开,带著一点微甜的焦香。 ……和林洛平时的水平確实不是一个级別。 他嚼了两口,又夹了第二块。 “哥哥大人——!轮到洛洛的味噌汤了呀,快尝尝好不好吃!” 林洛推过来一小碗味增汤,期待值显然已经拉满。 林夜用勺子捞起一块豆腐,正好是那块三角形的。 “……从刚才就想问,为什么这块是三角形的?” “因为切到最后刀歪了嘛!但是清歌姐姐说三角形的也很可爱!” “可爱跟好吃是两码事吧。” 听到林夜这般直男发言,林洛气得小脸都鼓了起来。 对面的苏清歌也跟著轻轻咳了一声,嘴唇微微撇下去。 再迟钝也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了。 至少,好好鼓励一下在厨房奋战过的少女——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 “……味道確实不错,洛洛,你今天真厉害。” 还有句话没说出口——今天林洛的厨艺怎么感觉降了一档? 不。 准確说,不只是厨艺。 从进门到现在,林洛没有扔一次冷脸,没有审问一句行踪,没有阴阳怪气过哪怕半个字。 取而代之的全是“清歌姐姐说”、“清歌姐姐教的”、“清歌姐姐夸我了”。 ……被全世界偏爱的女主角,居然连自家老妹都能收编? “真的吗!”林洛两眼放光,转头朝苏清歌喊了一声,“清歌姐姐!哥哥大人说好吃了!” 更怪了。 这一刻的林洛,简直像个向妈妈邀功的小孩子。 苏清歌含笑点了点头。 “嗯,洛洛的厨艺很好,不像是个小女孩呢。” 说完,她转过头来,换上了一副稍显严肃的面孔。 “林夜同学,你平时不能光让女孩子一个人在厨房忙呀。洛洛还小呢,油烟对皮肤伤害很大的——” 好。 现在是苏清歌散发母性光辉的时刻。 林夜默默地用饭堵住自己的嘴。 第46章 不准诱惑路人甲的可爱妹妹!(2) 吃到一半的时候,电视里的气象预报说明天气温还要再降几度。 青川正式进入深秋了。 林夜这么想著,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 碗刚放下不到三秒,右手边,一碗冒著热气的白米饭被轻轻推了过来。 边缘甚至贴心地没有沾上一粒多余的米。 苏清歌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又坐下了,手里的饭勺还冒著热气。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林洛都没有看清楚她的动作。 “……你怎么知道我要添饭?” 林夜盯著那碗饭,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绝对是晕碳了。 “因为林夜同学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视线往电饭煲的方向偏了一下。” 苏清歌说这话的时候,筷子还停在自己的碗里,语气平平淡淡。 好恐怖的观察力。 所以,她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用余光盯著自己吃饭? 他什么时候放下筷子、什么时候嚼完最后一口、什么时候眼神偏了零点五度,全被她记录在案了? 似乎察觉到了林夜奇怪的眼神,苏清歌非常镇定地夹起一根秋葵,送进嘴里。 “只是凑巧看到了啦。” “对的哥哥!清歌姐姐一直在看哥哥大人呢。” 林洛从饭碗后面冒出来补刀,语气无辜到了极点。 苏清歌的耳尖瞬间红了。 “洛、洛洛!姐姐只是在確认菜够不够吃——” “那为什么只確认哥哥大人那边的菜呢?” “因为林夜同学吃得比较多……男生本来饭量就比较大吧?” “是喔。”林洛拖长了尾音,“清歌姐姐原来一直在关注哥哥呀。” 苏清歌终於绷不住了,求救的目光投了过来。 “林夜同学!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啥?”林夜盯著碗里的饭,脑子完全转不动了。 “就、就帮我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就是我没、没有一直盯著你看……” “嗯,我知道。” “誒……”苏清歌的肩膀鬆了一点点。 “这个充其量只能叫观察力强,跟『一直在看』完全是两码事,对不对?” “誒?”苏清歌愣住了。 她想说点什么,想反驳,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对吧?”林夜偏过头看她。 “对、对的!就是这样!”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级別的观察力,一般只会用在两种对象身上。” 苏清歌点头的动作停住了。 “一种是考试重点。” “……” “另一种我就不说了。难不成你在暗恋我?” 饭桌上安静了整整两秒。 苏清歌端著碗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低著头不说话。 无视了某位怨气值正在上升的短捲髮妹妹,林夜开始对第二碗饭发起进攻。 “……这是什么话嘛。” 苏清歌低下了头,闷闷的话语传来。 “林夜同学总会说这种调侃人的话……真的很过分!” 明明是在怪罪,但配合上那张红透的脸,毫无威慑力,反而像某种刺客鹿的蓄意勾引。 “我只是在用排除法帮你辩护。” “哪有人这样帮別人辩护的啦……” “哥哥大人。” 旁边突然传来冷颼颼的声音。 林洛放下了筷子,双手抱胸,正用一种林夜从未见过的厌恶眼光盯著林夜。 “怎么?” “你就是很过分,总是会说些让女孩子脸红心跳的话!” 说完,她慢慢趴下了身,没有再看任何人。 “下次再这样乱说话,洛洛就把哥哥的高达模型和洋葱一起倒进锅里炒成菜吃!” 林夜扒了一口饭,没接这个茬。 很好,这才是正常的家庭生態。 ——有人负责点火,有人负责灭火,还有人负责確认灭火器在不在保质期內。 …… 饭后。 林夜刚想站起来收碗,筷子就被苏清歌一把抽走了。 “我来洗就好,林夜同学休息吧~” 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等林夜反应过来,苏清歌已经端著三副碗盘,轻车熟路地走向了水池。 那背影,仿佛她才是这个家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很快,厨房传来水流和瓷碗碰撞的声音,夹著苏清歌偶尔哼出的、不成调的旋律。 林洛没发表任何评论,抱著兔子窝进了沙发,把电视调到一档深夜美食纪录片的白天重播。 画面里一块五花肉在炭火上滋滋作响,解说员用催眠般的语调介绍某个山间小镇的烧烤料理。 林夜自然跟著瘫回沙发,林洛的小脑袋秒速靠了过来,找到了肩膀上那个属於她的固定位置。 沉默了一会,林洛开口了。 “哥哥大人。” “嗯?” “清歌姐姐今天很开心哦。但是,她今天切菜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林夜没接话,肩头上的少女又补充一句。 “明明洛洛故意把豆腐切得那么难看,她居然还夸可爱。” 电视里的炭火烤肉被翻了个面,油脂滴在炭上,发出短促的声响。 厨房里苏清歌的哼歌声停了一拍,又接上了。 林夜懒得做出回应,或者说,两碗米饭下肚后,谁对这种话都懒得做回应。 於是乎,他勉强开口说道: “可能,她翘了周一的课,心理压力很大吧。” “……?” “怎么了?今天不是周一吗?她作为二年a班的尖子生,翘课的话会影响成绩吧。” “……” 林洛这才转过头来,眼睛一动不动地盯著林夜。 沉默了好几秒。 “哥哥大人。” “嗯。” “有时候觉得你情商很高——每次不开心的时候,情绪总能被你稳稳接住。” “可有时候,你又像个死直男。一开口就是能把气氛打碎一地的话。” 她停了停,把脸迈进林夜怀里又蹭了蹭,鼻子似乎闻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气味。 “洛洛想来想去……大概是因为,哥哥大部分时候都让人討厌。” “但偶尔会让洛洛觉得,正是因为哥哥有够让人討厌,一直接触哥哥的人才会討厌不起来。这样想想,哥哥的性格真是有够彆扭,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认真的吗?听你分析完我都快要感动哭了。拜託你以后务必当好一名心理医生,好吗?” “……看吧,就是这样。” 林洛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让人討厌不起来呢。” 她微微调整了下姿势,脑袋枕在林夜肩头,安安静静的,没再继续说话。 大概是想睡觉了。 林夜抬眼,朝窗外看了一眼。 厚重的云层堆在西边,把最后一点光全吞了进去,天色暗得不像下午。 又要下雨了。 “林夜同学,秋天是真的快到了呢。” 苏清歌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著一盘洗好的葡萄,轻轻放在了林夜旁边。 紧接著,她坐在了林洛旁边,伸手拢起林洛散在肩头的短捲髮,用指腹一缕一缕地帮她梳理。 “等等,她快睡——”林夜刚想阻止。 林洛眯著眼,微微转头。 “唔……姐姐,你休息下吧……” 苏清歌笑了一下,没说话。 林洛被人摸著头髮,也没有躲开。 “吃提子吗?林夜同学。” 林夜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没有回应。 “……吃提子吗?林、夜、同、学?” “啊……走神了,谢谢。” 当然说的是葡萄。 林夜隨手拿起一个,盯著窗外已经完全灰下来的天空。 十月中旬的风带著一层凉意,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客厅。 距离金秋祭还有十多天,距离返校还有一天…… 林夜后来才回想起来。 这时候的苏清歌,正是给平静的休学假期画上句號的使者。 … … … 周六加更奉上,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支持 第47章 欢迎回来,路人甲同学 十月十六日,周三,气温十四度。 清晨七点。 林夜做了一个非常不好的梦。 梦里的他被苏清歌在校园里追赶,穿过操场,翻过围墙,最后被堵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小黑屋,边追边喊“林夜同学,你在跑什么呀——” “为什么梦里的自己毫无反抗能力?” 他嘀咕了一句,试著起身。 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为什么梦里毫无反抗能力了。 掀开被子,一名穿睡衣的少女抱著他的左胳膊,蜷成一团,似乎是睡熟了。 不对,绝对是装睡。 林夜深吸一口气。 “林洛。” “……”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记得我锁门了?” “哥哥大人,你今天该去上学了哦……” 她看起来像是一副睡昏头的模样,所以抱著林夜的胳膊力气异常的大。 不止如此。 一边抱还一边蹭,胳膊处传来的柔软触感正持续不断地衝击著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哥哥昨天晚上看视频的声音太大了……明明早上还要上学,所以洛洛很生气,就偷偷进来了哦。” 林夜老脸一红。 什么视频? 她指的是昨天晚上林夜在桌前电脑上看的九月新番? 还是指后来在被窝里偷偷点开的…… 不对,后者她不可能知道。 ……她不可能知道吧? 林洛显然捕捉到了他脸色的微妙变化,微微眯起眼睛,狡黠地说道: “处男哥哥的精力真是旺盛呢。一大早看著妹妹就兴奋了对吗?真是的……” 说著话,少女缓缓坐起身。 动作不大不小,刚好让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林夜那略显杂乱的床头。 “別把我想得那么飢不择食。” 林夜面无表情地把纸巾盒往枕头底下一塞。 “我只对不穿衣服的大胸女孩子感兴趣,谁会对穿睡衣的小屁孩发情啊?” 林洛显然没把这话当回事。 “洛洛愿意发誓,等到万圣节穿上那件小魔女裙子,洛洛允许哥哥在清醒状態下——唔!” 没等林洛说完这危险发言,林夜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她额头。 林洛捂著额头,嘴巴瘪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显然,这个结果完全在她的预期之內。 林夜面无表情抓起床头纸巾,以比平时快两倍的速度逃离了房间。 “哥哥!有空记得看看清歌姐姐送你的缝纫书哦~” “什么啊!” …… 早餐时间。 电视被林洛隨手打开,女主持人明快的嗓音传了出来。 『——接下来是娱乐快讯。』 『国民偶像团体“asterism”白露——』 又是这粉毛。 满满起床气的林夜没等主持人说完话便立刻换台。 吃完妹妹准备好的三明治和牛奶之后习惯性地摸头道別,一如往常走出家门。 “哥哥路上小心,今天就不给你做便当了,但是书包里给你准备好了超超超超超大份的海盐柠檬糖哦。” 在笑盈盈的林洛目送下,林夜独自离家。 …… 从家里乘坐电车约二十分钟车程。 到站的瞬间车厢门打开,一股秋天特有的、混著落叶和泥土的冷气灌进领口。 身穿相同制服的学生们鱼贯下车,林夜缩在人群末尾,黑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 林夜发誓,返校对他来说纯粹是人类文明的倒退。 不上学的日子简直是巔峰级別的快活日子。 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和可爱妹妹一起吃午饭,下午窝在沙发上看小说、拼高达,晚上去便利店值夜班顺便偷喝可乐。 这种生活,除了没有社会地位以外,几乎可以称之为完美。 而学校能提供什么? 一群荷尔蒙过剩、连函数都解不出来的f班同学? 一张硬得能当搓衣板的课桌椅? 以及几个隨时准备用粉笔头精確制导他脑门的老师? 所以当他站在学校正门口,看著那块被秋雨洗得发亮的校牌时,內心只有一个想法。 ——上学的唯一意义,大概就是让生活充实到没时间胡思乱想。 他先走向传达室,窗口探出一张中年大叔的脸。 “大叔,二年f班林夜,刚结束为期一个月的合法家里蹲生活,前来报到。” 林夜递过学生证,大叔翻了翻登记簿,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哦——你就是那个休学的林夜啊。” “……怎么了?学校已经把我的通缉令贴在传达室的玻璃上了吗?” “怎么了保安大叔!不可以嫌弃林夜同学!” 一个轻轻软软的女声忽然从侧面冒了出来。 “咦?是小苏吗?今天这么早?” 林夜偏过头。 不远处的银杏树下站著一个人。 十月中旬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就落下几片来,有一片正好搁在那人的肩膀上。 她今天没有扎马尾,一头黑长直披散开来,校服套裙外面套了一件奶白色的风衣。 果然是校內首屈一指的小白花美少女,外表自然会花很多心思。 她朝这边小跑过来,鼻尖冻得有些发红,呼出的白气在十四度的空气里散成一小团雾。 到了跟前她才剎住脚步,先是下意识地拢了一下被跑步弄乱的领口,隨即挺直了腰,用一种明显排练过不止一遍的语气说道—— “早上好,林夜同学!我刚好路过……嗯,刚好。” 刚好路过。 林夜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离上课还有整整半小时。 “如果你说你今天早来做值日的话,我可能会更信一些……?” “嗯嗯,就是路过的、路过的……” 苏清歌完全没听进他说了什么,只顾著拼命点头。 每点一下头,头髮就会被甩的乱一些。 每甩一下,林夜的视线就条件反射般往她身前某个被风衣严严实实遮住的位置移了一格。 她还在像复读机一样继续点头。 “路过的……路过的……等了二十分钟…咦?” 林夜:“……” 苏清歌:“……” 秋风適时地吹过校门,捲起两人之间一小片落叶。 林夜决定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他把目光移开,盯著传达室旁边的公告栏。 原本贴著副校长证件照的那个位置,现在是一张空白的a4纸。 纸上用红色马克笔写了四个字:“此处空缺”。 字跡潦草得像是被人用脚写的。 “林夜同学?” “……什么都没看。” 一出口就觉得欲盖弥彰,林夜赶忙补了一句。 “在看你肩膀上的银杏叶。” “誒?” 苏清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拈起那片半黄的银杏叶,端详了两秒。 “好漂亮的顏色……秋天的银杏叶,留著做书籤刚刚好。” 自顾自说完,她掏出课本把叶子仔细夹了进去,再抬头时,目光里带著一层不加掩饰的期待。 “林夜同学,如果不嫌弃的话……从这里到教学楼的三百米,我可以走在你旁边吗?” “等等——保安大叔还拿著我学生证呢。” 里头的大叔赶忙把学生证递出来,顺嘴交代了一句。 “先去教务处办復学手续啊,林夜同学。刚还想说呢,最近学校人事变动挺大的,你回来的时间倒是正好赶上。” 林夜心头一惊。 ……有意思。 难不成,副校长真被秦可发动钞能力赶走了? 第48章 欢迎回来,路人甲同学(2) 林夜没再说话,朝苏清歌偏了偏下巴,示意走人。 清晨的校园跟一个月前没什么两样。 银杏树黄了两成,公告栏换了一轮,操场上有人在晨跑——除此之外,一切照旧。 唯一变了的是,他好像成了什么珍稀保护动物。 路过的学生投来的目光频率,大概和野生大熊猫出现在市中心差不多。 有人在窃窃私语,林夜耳朵自动从噪音中抓出了几个关键词: “快看,那个f班的死鱼眼……怎么和a班的苏清歌走在一起?这世界出bug了吗?” “之前好像是顾会长跟苏同学一起上学来著……难不成他们谈恋爱了?” “副校长被免职是不是就是因为他当时……” “好像是!而且秦大小姐跟他也有什么奇怪关係,这死鱼眼凭什么啊……” 林夜转头,朝那边露出一个极其不要脸的微笑,隨即面不改色地加快了脚步。 凭什么? 要不是在学校里,自己高低喊出一句“凭我有三条换洗內裤”。 你们有吗? 旁边的苏清歌跟著加快了步子,碎步频率比林夜高出不少。 但她偏过头,朝著窃窃私语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再转回来的时候,她柔软的声音多了一层认真。 “林夜同学……如果他们说的那些话让你不舒服的话……” 她微微侧身,將肩膀朝林夜这边倾了一点。 “但你可以稍微往我这边靠一点。” “不用。”林夜头也没回,“你是人气爆表的顶级美少女,谁站在你旁边谁就自动成为议论对象。这种事,在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做好准备了。” “可是,我不想让任何人觉得,林夜同学和我走在一起是个错误……” “——打住,別再往这个方向煽情了。” 林夜忽然伸手,不轻不重地扣住了苏清歌的手腕,稍稍將她带到了自己的身侧,顺势用自己的肩膀挡住了旁边几道射过来的视线。 “不然的话,我接下来可是要当著全校同学干出更多会被传閒话的事了?现在才刚开胃呢。” “咿——?!” 苏清歌的步子彻底乱了。 “不行不行!在、在校园里公然牵手什么的……进度太快了!至少要等……” “大姐。” “……” “我拉的是你手腕。” 苏清歌低头確认了一下。 耳尖倏地染上一层薄红。 但她没有挣开。 林夜在心里嘆了口气。 虽然手感確实好到让人想顺势往下挪个五厘米,但为了不被当成变態抓进保安室,他还是忍住了。 …… 还没走到教学楼,手机先震了。 秦可。 消息只有一行字,但每个標点符號都在尖叫。 【栗子精:林夜,我现在在教务处,我爸今天发神经亲自送我上学,要把我送到a班受苦去!我不想去!!!】 a班? 秦可怎么突然要回a班了? 林夜一只手抓著苏清歌,只得单手打字。 【林夜:早上好,今天天气不错,有点小冷,多加衣。】 三秒后。 【栗子精: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林夜:在听在听。少了个横行霸道的螃蟹前桌帮我挡老师,我將会非常寂寞。祝你在充满高档香薰味的a班前程似锦。】 【栗子精:林!夜!!!!你难道不会想我吗?!】 旁边的苏清歌乖乖巧巧站在林夜身边,目不斜视。 但林夜注意到了,她正踩著小碎步,一寸一寸地拉近距离。 他坦坦荡荡地侧了侧手机角度,让屏幕刚好能被身旁的人瞥到。 【林夜:想你,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栗子精:?你这狗嘴里居然能吐出象牙了??】 【林夜:不过,距离產生美。时时刻刻见面的话,你身上仅剩的那点美少女气场会被稀释成水蒸气的。顺便,什么时候结算工资?在结算工资之前,我会每时每刻都念叨你的。】 【栗子精:???】 【栗子精:林夜……我怀疑你是我上辈子吃过的猪这辈子来报復我的!!!】 【栗子精:我单方面宣布你死定了。你现在在学校门口吗?到了教学楼了吗?!!我要从教务处窗户上一直盯著你!!等你到了,我就补上周一的第四脚!!!】 林夜没再回復,收起手机,心头泛起了一丝丝难过的情绪。 f班的前桌空了。 以后上课再没有人可以替他挡老师视线了。 虽然一米五五的遮挡效果,本来就约等於零。 ……但是,那个约等於零的栗色脑袋,会在每次他趴下睡觉的时候, 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两厘米。 “……是秦可同学?” 苏清歌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嗯。” “昨天班里老师有说,秦可同学要调回a班呢。” 苏清歌的语气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两人沉默了几秒。 林夜心里也很清楚,对秦可来说,回a班確实是好事。 f班將近一个月的冷暴力、桌上的“正义馈赠”、走廊里的指指点点——换成谁都受不了那个。 “她本来学习就不好,不如回a班去,在f班待著也是葬送前程。虽然对她而言,她的前程本来就闪亮到不需要成绩来点缀。” 苏清歌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拍之后,她说了一句让林夜有些意外的话。 “那……a班和f班,隔得挺远的呢。” 这话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就那么突兀地掛在冷空气里。 林夜深深看了她一眼。 苏清歌正目视前方,表情平静。 只是她距离又偷偷凑过来了些,几缕碎发被风吹过来,轻轻蹭上了林夜的手臂和肩膀。 大概不是风的问题。 …… “走廊尽头就是教务处。” 苏清歌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的建筑物。 “林夜同学要办手续的话,在那边。” “你不一起?” “我先去教室了,第一节是英语课,老师点名很严的。” 她向他微微躬了一下身,从书包里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递过来的时候,指尖刻意碰到了他的手背。 她没有缩回去。 甚至乾脆抓住了林夜的手,把盒子硬塞给林夜。 “……那个。” 苏清歌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的弧度微微起伏了一下。 林夜的视线完全没有被引导到那个方向,主要是因为他正在消化手上传来的温度。 “妹妹……妹妹说,林夜同学总是中午不好好吃饭。所以从今天起,林夜同学的便当……” 她顿了一下,声音小了半个音阶。 “由我和妹妹一起接管了。如果你再去吃小卖部那种乾瘪麵包的话——” 苏清歌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丁点。 “我会……我会很生气的!” 话说到最后一个字,强撑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碎裂了。 苏清歌像是完成了一个准备了整个早晨的大型任务,猛地转身,小跑著朝a班教学楼的方向冲了出去。 林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便当盒。 盒盖上贴著一张小小的標籤,字跡工工整整。 “復学第一天,加油加油!” 签名处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鹿。 ——笑脸的左眼比右眼小了一点。 什么意思,隱喻他林夜大小眼? 明明是死鱼眼好吧。 第49章 欢迎回来,路人甲同学(3) 和苏清歌分別后,林夜独自走向教务处所在的综合教学楼。 便当盒的余温隔著书包的侧兜传到腰上,存在感强到让他怀疑里面装的不是饭,而是一颗定时炸弹。 到了那里估计还会碰见那栗色脑袋,至少见她一面稍微安抚一下。 免得她对那第四脚念念不忘。 还没走到楼门口,他就停住了脚,有人正在站在门口死死盯著自己。 一身笔挺的男款深蓝色立领西装,黑色齐肩短髮在十月的冷风里纹丝不动。 脑后繫著那条標誌性的、已经起了毛边的红色髮带。 正是楚桓。 市立青川高级中学前任学生会长。 从她靠墙的姿势和文件夹的握法来判断,这位楚大会长已经在这里站不短的时间了。 ……她等谁呢?总不能是自己吧? 林夜在四米外剎住步子,准备打个招呼,顺手无视她。 “早上好,楚桓学姐。” “早,林夜同学,跟我去趟教务处。” ……还真是等自己的。 別搞啊,这位楚大会长等自己一个休学归来的f班问题学生干嘛? 林夜没有立刻迈步。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楚桓那身笔挺的男款深蓝色立领西装上多停留了两秒,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联想。 “学姐,问您个问题。” “说。” “您认识鶇诚士郎吗?”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楚桓的眉尾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但在她那张几乎不会產生多余表情的脸上,这已经算是相当剧烈的反应了。 “……谁?” “漫画《偽恋》里的角色。” 林夜走近两步,目光扫过她一丝不苟的立领和熨帖的肩线。 “穿西装,打领带,拆枪上膛比眨眼还快。哦对了,也是个女孩子。” 楚桓突然莫名其妙地表情变了一瞬,盯著林夜死死看了五秒后,没等到什么別的答覆,才淡淡开口: “不在学生会名册上的人,我没义务认识。” “那可惜了,”林夜点点头,“我还以为各个时间线穿男款西装的女高中生,每个月会有固定地点的秘密集会呢。” “各个时间线?” 楚桓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分辨这句话里有多少玩笑成分。 很遗憾,失败了。 最后,她只是把文件夹换到左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校规只规定了著装范围和基本款式,没禁止女生穿男款制服。” 说完,她直接將文件夹往前一递。 “閒话少说,跟我走。” 林夜看了看她手里的文件夹,又看了看她的脸。 依然是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冷脸。 但和上次不同的是,今天她的眼底有一层很浅的血丝。 大概是没睡好。 “学姐,您该不会天天通宵加班吧?” 楚桓神色一凛:“你和我很熟吗?” 回答快得像预录好的语音。 连呼吸都没换一口,乾脆得让人怀疑她隨身携带了一本《与不熟的人对话时的標准回懟模板》。 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楚桓已经先一步走进了教学楼。 林夜只好跟上去。 …… 走廊里光线发灰,头顶有两根日光灯管在闪。 墙面贴满了金秋祭的筹备通知和“社团纳新中!!”的横幅標语。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在空旷走廊里迴响。 路过的学生自发往两侧分开,见到楚桓连招呼都不敢打,活像看到了巡视领地的母狮子。 林夜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他们身高差不多,他的视角刚好能看到她后脑勺红色髮带的尾端,隨著步伐一左一右地晃。 毛边確实很严重,大概下次见面就该散架了。 这人不会连髮带都捨不得换吧? 走了十来步,林夜突然想起了副校长的事情,隨意开口问道: “学姐,有件事想確认一下。” “说。” “上次在校长室对我嗓门最大的那位副校长——地中海髮型那个。他最近身体还好吗?血压控制住了吗?” 楚桓的步伐顿了零点五秒,隨即恢復原速。 “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是哪种不在了?退休?调任?还是辞退?” “开除,昨天的事。” 楚桓的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 “具体原因是违反教职工行为规范,对学生施加不当精神压力。学校內部处分,不对外公布细节。” 林夜吹了声口哨。 学校內部处分?开什么玩笑。 一个在青川高中盘踞多年的副校长,靠一纸內部处分就能拔掉? 这分明是秦可的大手发力了。 她什么性格? 一个能踹开f班教室门、当著全校面把学生会长骂到失语的暴脾气大小姐。 她回到家,面对终於恢復神智的父亲大概率会做两件事。 第一件:抱著哭。 第二件,把这段时间受的所有委屈,从头到尾、不带標点符號地一口气倒乾净。 而副校长在校长室逼迫秦可与林夜断绝联繫,否则通知秦父办退学的內容,哪怕只有一个字传进秦远山耳朵里,大概只需要在晚饭后打一通不超过三分钟的电话,就能把副校长送到非洲开矿去。 “知道了。” 林夜收回思绪,然后另一个推论自动跳了出来。 秦可被调回a班,这大概率不是什么善意安排,搞不好就是秦远山开出的对冲条件。 一手帮女儿踢走副校长,一手把女儿从f班——也就是从自己身边收回去。 林夜嚼了嚼嘴里的空气。 林洛给他准备的那包超超超超超大份海盐柠檬糖还在书包最底层,懒得翻。 “那现在教务这边谁在管?” “暂时由教务主任代管行政事务。” 楚桓走到教务处门口,侧身让他先进。 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扑面而来。 不是香水,不是柔顺剂,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固体肥皂味。 “閒聊额度清零。”楚桓跟进来,“你的復学手续我来带你走流程,文件已经准备好了。” 林夜站定在了教务处的柜檯前,扫了一眼已经摊开的三份文件。 每一份的签字栏旁边都贴了一个小箭头贴纸,標註“请签这里”。 ……这人真的把准备工作做到了这种程度? 还有,秦可不是在教务处吗? 没见她人啊。 林夜刚想掏出手机给秦可发条消息,结果楚桓的文件已经递过来了。 大概是被关进隔壁的小办公室里等转班手续了。 毕竟是可恶的资本家女儿,和普通学子不一样。 林夜没再多想,接过楚桓递来的原子笔,在第一份文件上籤好了名。 “学姐,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与復学无关的问题,不接受。” “与学姐有关。” 楚桓的表情没变。 “明年就要大学入学考试了,学姐怎么还在帮学校干这些活?这样不会影响成绩吗?” 楚桓眉头狠狠颤动一下,隨即撇了他一眼。 “金秋祭筹备期间,校方临时徵召我协助行政工作。上次已经跟你解释过了。” “哦。”林夜点头,签完第二份文件,“原来是『临时工』。” “……” 楚桓捏著文件夹的手背上,隱约崩出了一根青筋。 林夜意识到自己好像捅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篓子。 这位学姐对“权力”两个字的敏感度,大概和秦可对“平胸”两个字的敏感度差不多。 旧音乐教室那次就领教过了。 为了避免自己在復学第一天就因为嘴欠而被学姐当场表演一出徒手摺断笔,林夜决定转移话题。 “学姐。” “说。” “天气转凉了。” 楚桓没有回应。 “记得穿秋裤。” “……?” “棉裤也行,毛裤也行,黑丝更好。” 楚桓一愣,凌厉视线狠狠射向林夜。 明明是个过分漂亮的少女。 可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里,散发的寒意大概比走廊外的十四度气温还要再低个七八度。 “林夜同学。” “在。”林夜乖巧应声。 “你,是故意来找我骂的吗?” 第50章 当林夜同学被要求加入社团时 好像再次捅到篓子了。 林夜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是不是自己习惯的说话方式,对这位刚见第二面的学姐有些过分了? 毕竟他林夜是个缺乏正常社交经验的路人甲,一旦脱离了便利店社交的舒適圈,这张嘴就像是个没有安装制动系统的破自行车。 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只能硬接。 於是乎,林夜只能迎著楚桓冷冰冰的视线,面不改色地继续往下说。 “学姐,我解释一下刚才的话,我只是单纯纯粹关心您。秋冬换季期间,膝关节保暖——” “啪!!!” 没等他把这段养生讲座说完,楚桓直接一巴掌把文件夹拍在教务处的实木柜檯上。 声音极大。 在这个只有几个学生小声交谈的密闭空间里,效果堪比在图书馆里拍了一下桌子。 柜檯后面正在整理档案的教务老师手一抖,一叠a4纸哗啦散了半桌。 最里侧的独立办公室悄悄拉开了一条门缝。 一颗栗色的小脑袋悄悄探了出来。 林夜背朝著那边,没有注意到。 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跑。 这位学姐的怒气值估计快要爆表了,真要动起手来,自己这个缺乏锻炼的路人甲绝对会被她按在地上摩擦。 虽然某种意义上,被穿男款制服的d杯美少女按在地上摩擦,也不是不行—— 不对。 不行! 於是林夜非常识时务地闭上嘴,老老实实在最后几份復学文件上籤完了名。 “抱歉学姐,都签好了。”他把原子笔递了回去,“刚才的话还请不要放在心上,麻烦。” 在递笔的时候,林夜特意放慢了动作,甚至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 他想看看这位永远绷著一张冰块脸的前任会长,会不会因为刚才那番保暖暴论,產生哪怕一丝多余的反应。 比如嫌弃地用两根手指尖捏住笔桿。 或者翻出一张消毒湿巾。 很遗憾,什么都没有。 楚桓只是面无表情地接过笔,隨手插回上衣口袋。 “这是行政流程,不是私人恩惠。收起你多余的表情。” “好的学姐,既然流程结束,那我先回教学楼了。” 林夜把双手重新插回外套口袋,准备转身走人。 他现在只想趁著还没上课,去a班找一趟秦可,然后回到f班自己的座位上补个回笼觉。 顺便確认一下友人a有没有保管好自己留在教室的课本。 楚桓没有挪步。 文件夹被她夹在左臂弯里,右手抬起来,不知道第几次碰了碰脑后那条起了毛边的红色髮带。 “林夜,站住。“ “还有事——?” 林夜发誓,自己用了此生最不耐烦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隨之停下脚步,转回头,朝她翻了个大大的死鱼眼。 楚桓看著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的復学流程走完了。现在,来清算一下你刚才的性骚扰发言。” 林夜心里一咯噔。 这学姐不至於真因为刚才的黑丝暴论,要当场对他执行私刑吧? 他飞速扫了一眼教务处的格局。 门没关,走廊空荡荡的。 柜檯后面的教务老师正在低头捡散落的a4纸,显然不打算介入任何超出其工资范围的事件。 就在他盘算逃跑路线的时候,楚桓从文件夹里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宣传海报,递到他跟前。 林夜低头一看。 最上面一张是“ufo研究同好会”。 配图是一张用劣质修图软体合成的外星人照片,背景是青川高中的后山。 外星人脑袋上ps了一顶校帽。 “……学姐?” “闭嘴,往下看。” 翻开第二张,“极限单车社”。 宣传標语写著:衝破极限!衝破自我!衝破肋骨! 他盯著“衝破肋骨”四个字足足看了三秒。 这是个什么自残组织?指导老师不用坐牢吗? 继续往下翻。 “侍奉部”? 好,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sos团”。 怎么回事? “极东魔术昼寢结社之夏”。 ……? 林夜脑子里缓缓升起了一个问號。 这些社团名怎么看怎么像是从番剧里扒下来的? 他毫不犹豫地把这堆东西推回楚桓面前。 “学姐,给我看这个干什么?我对社团没有任何兴趣。” 楚桓不动声色,用指尖把那叠纸又往前推了两厘米。 纸的边缘抵上了林夜的手背。 “学生手册第二章第七条规定,二年级以上的学生,必须参加或註册至少一个社团。你档案上的社团一栏是空的。” 林夜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个信息。 学生手册上有这条吗? ……可能有。 但他休学前可是f班的隱形人,连班导都懒得管他加不加社团。 只要不惹事,空气般的存在反而是皆大欢喜。 再说了,社团活动这种东西,纯粹是消耗体力和脑力的无底洞。 有那工夫,去便利店多排一班赚点钱,或者回家陪妹妹窝沙发看电视,不好吗? 不参加! 林夜清了清嗓子。 “学姐,我的人生规划里没有『挥洒青春汗水』这一项——” “第二章第七条还有后半句。”楚桓打断他,“每学期未修满规定的社团活动时长,不予毕业。” “学姐,把学生手册借我。我要现场验证这条校规不是您刚用修正带临时贴上去的。” 楚桓眉头微微一动,从旁边的办公桌上隨手拿过一本学生手册,翻到第二章第七条,摊开在他面前。 【第七条:二年级及以上学生必须註册並加入至少一个社团,未修满每学期规定社团活动时长者,不予毕业。】 白纸黑字。 …… 什么破学校。 逼人加社团这种事,居然写进校规里? 比被旁白操控的提线木偶还没有人权! “……学姐,我现在重新申请休学来得及吗?” 楚桓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没有任何要接话的意思。 林夜深吸一口气,调整策略。 “这样,关於社团这件事,我已经加入归家部了。顾名思义,日常活动內容就是放学回家,社团的终极目標也是回家。最高精神纲——”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不仅要按时回家,还要比前一天更早回家。部室设在我家,沙发电视一应俱全,还有一名会做饭的可爱妹妹担任后勤部长。本人不才,正是该社团的终身荣誉部长。” 说完,林夜对自己的方案打了个九十五分。 扣掉的五分是因为没想好社歌。 楚桓听完没有反驳,甚至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本校没有归家部。” “那我现场註册一个。” “新社团註册需向学生会提交申请,且必须有一名在校教师担任指导。另外,本学期审批截止日期,是上周五。” 林夜沉默了一秒,飞速切换方案。 “那学姐隨便帮我找个人数多的社团掛个名就行。足球部、篮球部什么的,五六十號人那种,教练脸盲点名都点不过来。我就当个幽灵部员——” “金秋祭筹备期间,各社团的活动场地和经费已全部锁定,不接受空降掛名。” 楚桓的语速没有任何变化。 “除了部员不满五人、面临学期末解散审查的社团。” 安静了两秒。 走廊远处传来体育课的哨子声,尖锐地穿过窗缝,又迅速被墙壁吞掉。 然后楚桓伸出手,开始收回那叠社团介绍表。 一张一张地收。 ufo研究会、极限单车社、侍奉部、sos团——那些乱七八糟的名字,全部被她一页不差地归了档。 除了最下面那一张。 林夜看著桌面上孤零零留下的那张彩页。 页眉上印著三个字。 “文学部”。 …… 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从一开始那叠离谱到家的社团宣传——ufo同好会、衝破肋骨社——就不是让他选的。 这人铺垫了半天,其实就是在这儿等著? 果不其然。 楚桓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张孤零零的“文学部”宣传彩页上。 “文学部现有部员三人,我是部长。部室位置在特別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独立房间,配备专属钥匙。” 她的视线落在那张彩页上,停了一拍,然后抬起来看向林夜。 “每周活动两次。阅读,写作,发呆都行,反正没有人会打扰你。” 林夜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楚桓面无表情地回看他。 “学姐。” “说。” “为什么是我?” “就你最閒。” 林夜头皮快炸了。 什么叫就我最閒?我很忙的好吗?不能因为自己休学错过社团纳新就diss我好吗?请现在道歉。 当然他不可能这么说,他想了想,企图反击—— “我有一个条件。” 楚桓微微偏了一下头,似乎没料到他被逼到这个份上还能谈条件。 “如果你答应在视察文学部的时候,穿女装校服来,我现在就签。” 林夜觉得还不够,又瞪大了死鱼眼,狠狠回击道: “当然,如果有黑丝就更——” “砰!!!” 一声巨响。 这次不是楚桓拍桌子的声音了。 而是门板撞击墙壁的爆音。 林夜身后的內室木门被人从里面极其暴力地一脚踹开。 伴隨著一股熟悉的、带著点甜味的柑橘香气,以及某个大小姐因为极度羞恼而变调的怒吼—— “林!夜!你这个满脑子只有下半身的死变態给我去死一百万次啊啊啊啊!!!” 第50章对左脚的莫名占有欲 那声咆哮响起的瞬间,林夜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教务处里面居然还有专供vip用的小办公室? 刚才签文件的时候怎么没注意到? 不过已经太迟了。 他还没来得及冒出点什么“可恨的有钱人”之类的感慨,名为秦可的栗色小飞弹已然完成锁定,正一步步朝著自己逼近。 今天的她穿著崭新的白衬衫和校服套裙,外面罩著那件林夜无比熟悉的酒红色针织开衫。 就是上周花掉一千块买的那件。 许是心情格外不错的缘故,她特意打理了下栗色长髮,柔顺地披在肩上,光泽比平时好上不少。 甚至还画了层淡妆。 以秦可的技术和性格,这套妆至少花了二十分钟。 回归a班第一天,这位大小姐是需要一层漂亮的鎧甲的。 只不过这层鎧甲此刻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因为她的脸此时此刻涨得通红,化了个寂寞。 林夜看著秦可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可转瞬又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怕她啊? 她又不是什么吃人的—— “大变態!吃我一脚!”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紧接著,“啪!!” 一只小皮鞋狠狠踹上了他的屁股。 力道大得惊人,准头更是精到离谱。 “嘶!!!” “吵、吵死了!不准喊疼!” 柜檯后方,那位刚把散落的a4纸整理好的教务老师,肩膀又是一哆嗦,纸张再次滑落一地。 可他却异常识趣地把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你、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秦可往林夜方向逼近一步,脸颊鼓鼓的,怒气里还裹著点委屈。 “你们在討论什么黑丝,嗯?!” 再逼近一步。 “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不回就算了!来教务处办个復学手续,居然还、还在跟楚桓学姐……” 她伸出手指,试图指向林夜旁边的楚桓。 可指尖刚抬到半空,视线便与楚桓撞了个正著。 不知为何,她伸出的手指触电般缩了回来,在半空中画了个极其不自然的弧线,最后怯生生地攥成拳头,缩回身侧。 “说这种话题!” 嗓门还比刚才小了不少。 但她立刻把视线钉回林夜身上,好像只要不看楚桓,楚桓就会自动从这个空间里消失一样。 鸵鸟。百分之一百的鸵鸟。 “社团。”林夜捂著屁股秒速回答,“你出来之前,我们在討论社团。” 秦可完全没在听。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炮火覆盖中,自顾自地继续轰炸: “你少骗人!你、你对得起我在……在爸爸面前,把你夸成一朵花吗?!” 林夜差点笑出声。 这是管周一那通“死鱼眼单眼皮嘴毒臭学习差盯大胸女孩妹控”的连珠炮叫好话? 不过他没说出口。 因为秦可再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不少,大概是先心虚了。 只不过她那点心虚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钟,就被满腔的彆扭压了下去。 “现在,立刻,给我切腹谢罪!” 秦可气鼓鼓地双手抱胸,死死瞪著林夜。 手指无意识地绕弄著垂到胸前的一缕髮丝,绕了三圈又三圈。 算了。 她生气了,那就有她生气的道理。 林夜齜了齜牙,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摆出一副准备表演切腹谢罪的架势。 “咳咳,这是在教务处。”楚桓適时咳嗽了一声。 “秦同学,你小声点。” 秦可原本气鼓鼓的表情被这句话击碎了一半。 “学姐,我马上教育完跟班……” 话说到一半,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转头又冲林夜吼: “林夜!主要是给楚桓学姐道歉!现在!立刻!马上!” “……秦可同学。” “干嘛!又想转移话题对吗?” “你先把脚挪开行不行?” 没错。 秦可不仅踹了他,踹完之后,那只小皮鞋还顺势踩在了林夜的脚背上。 “才、才不要!我还要再用力一点,你不准动!” 话音未落,她居然真的踮起了脚尖,整个人踩了上去。 “到底是谁在欺负人?!”林夜有些无奈,“还有,你这样重心会不稳吧!” 秦可微微一怔。 八十多斤的重量全压在一只脚上,再加上情绪太过激动,浑身肌肉都绷得僵直,此刻她整个身体的平衡,全都靠著踩著林夜的这只脚来维持。 换句话来说 她完全是把林夜的脚当成了支撑自己的支架。 “要、要你多管閒事!你给我乖乖——” “受死、挨罚、感恩戴德,还有什么新词吗?” “……没有了。”秦可愣住了。 傲娇词汇用完后发呆的秦可,大概是全世界最可爱的生物之一。 “那你能不能换只脚踩?”林夜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只已经快失去知觉的左脚,“你每次都只踩我左脚,照这个频率下去会瘸的。” 秦可张了张嘴,一时间语塞。 踩在他脚背上的力道不自觉地鬆动了一点。 “胡说!我、我明明讲究雨露均沾的!” “『雨露均沾』这个词是用在这种场景下的吗?” “……不是吗?” 这词一般是被用在后宫轻小说里的吧。 林夜不敢提“后宫”这俩字,只能选择沉默。 “呜,你还敢抬槓!” “谁说话了!” “我不管,我要剥夺你强词夺理的权利!” 嘴上凶得不行,实际上某位栗子脑袋也真怕踩得太过分。 犹豫了两秒,她开始收脚。 可偏偏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再加上刚才一直把林夜当作唯一的支撑,这一撤力,意外终究还是发生了。 “呀——!” 秦可一声惊呼,身体斜斜地朝著旁边的柜檯倒去。 按照以往秦可爱摔跤的惯例,应该由林夜一个箭步上前揽住秦可腰肢,顺势狠狠给她小脑袋来上一个暴栗。 然而这次不一样。 没等林夜反应过来,一只纤细的手便从侧面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秦可。 是楚桓的手。 力道刚好够维持平衡,不多不少。 “好险……” 秦可惊魂未定地喘著气,“算你这变態还有点良心,接得挺——” 结果一转头,秦可刚好对上了林夜似笑非笑地表情,还有楚桓那没有任何温度的脸。 身高超过一米七的她,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一米五五的秦可。 “秦可同学,自己站稳。” 楚桓淡淡地开口,隨即鬆开手,从容地后退了一步。 秦可怯生生地直起身,下意识揉了揉胳膊,脸上的怒火似乎误骂学姐“变態”而短暂卡壳了。 但也只是卡壳了两秒。 “楚、楚桓学姐……我今天换了新鞋,鞋、鞋底有点滑……” “不用解释。在教务处大声喧譁。没人能管得了你了是吗?” 周遭瞬间安静了。 秦可的脸色从红转深红:“学姐,我没有喧譁,我只是在、在纠正某个坏蛋的坏蛋思想!” “纠正不良风气是风纪委员的工作,”楚桓指了指窗外上体育课的同学,“回你的a班去。” “凭什么赶我走!” 秦可拼命抬起下巴,准备绕过楚桓对林夜发动第二轮炮击。 “林夜在哪我在……” 没等话说完,一颗东西被硬生生塞进了她张大的嘴巴里。 第51章 抱歉,吾愿自刎谢罪 “唔!!” 秦可瞪大了眼睛。 “別说话,继续吃。” 林夜把糖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兜。 ——时间倒回十秒前。 就在秦可被楚桓的气场单方面压制、又突然满血復活、张嘴准备发动第二轮攻击的瞬间。 林夜从书包最底层摸出那袋海盐柠檬糖,趁她嘴巴张到最大的空档,往里塞了一颗。 糖碰到牙齿的声音,比他预想中清脆。 “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妹今早刚给我备的新款海盐柠檬糖。比之前常吃的那款多了一层咸味打底,酸起来更有层次感。” 他用食指弹了弹糖袋子,语气和在便利店收银台介绍新品完全一样。 当然,上面这段话纯属胡扯。 林洛塞的就是最普通的adm海盐柠檬糖。 量贩装,大袋,便宜到令人感动。 但比起让这位大小姐继续用一百分贝的音量在教务处开个人演唱会,嘴里塞一颗物理消音弹更经济实惠。 毕竟,某个教务老师快要把自己叠进档案柜里了。 “唔唔唔!!你——骗——人!这种更酸了!” 秦可含著糖,被突然袭来的酸涩刺激到,嘴里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抗议。 “不准吐出来,至少含五分钟。” “——!!” 她只好恨恨地瞪著他,愤怒、羞耻和“等我吃完这颗糖就要了你的命”三种情绪在眼神里来迴转。 林夜面不改色地接住这道视线。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这是林夜同学的第一生存法则。 从穿越到现在,屡试不爽。 此时,独立办公室里终於传来一阵尷尬的咳嗽声。 一个戴著眼镜、髮际线堪忧的中年男人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胸牌上印著“教务主任”几个字。 他显然全程都在旁听。 “那个……同学们啊,这里是办公区域,能不能——” 救星来了。 “主任好,主任辛苦了。” 林夜立刻转身,咧出一个標准的、无害的、属於路人甲的微笑。 和便利店收银台的“欢迎光临”同款。 真诚吗?不好说。 但绝对不会惹麻烦。 “我是林夜,我搞完復学手续了,我这就滚。” 话音没落完,他已经非常自然地一把扣住秦可的手腕。 “楚桓学姐,社团的事再议。” 秦可含著糖,来不及反应,就被拖著往前走了。 “唔——唔唔!!” 含混的抗议声在教务处的走廊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尾音。 林夜拽著满嘴不明音节的秦可,快步走出了教务室。 …… 走廊。 “林夜你给我站住!” 秦可终於把嘴里的柠檬糖嚼碎咽了下去。 酸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眼角掛著因为柠檬酸刺激而挤出的生理性泪水。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此刻的战斗力。 “林夜!我討厌你!” “……又怎么了?” “我不管,今天就是特別討厌你!” 林夜在心里嘆了口气。 大概是搞明白了。 刚才教务处的切腹大戏还没上演,这栗子脑袋心里还堵著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於是乎,他慢悠悠地掏出钥匙,表情一瞬间完成了一次极其专业的切换——从死鱼眼直接跳到了悲壮。 “你干嘛?”秦可注意到他动作,往后退了半步,“你有病吧?” “秦可同学。” 林夜嗓音刻意压低了半个调,尾音还带了一丝精心设计过的颤抖。 “方才在教务处,唐突了你。又用一颗廉价柠檬糖,褻瀆了大小姐尊贵的味蕾。” 他顿了顿,表情更悲壮了。 “此等罪孽——” 说著,他抬手將钥匙高高举起,尖端对著自己腹部,摆出了一个一丝不苟的介错姿势。 “唯有切腹谢罪!” 十分庄严地把钥匙往腹部按了按。 当然,只用了一丟丟的力气。 “你、你在干什么啊!” 秦可终於意识到他是在补上刚才自己隨口提的“切腹谢罪”,不由得笑出了声。 “死中二病……谁要看你在这里表演切腹,丟死人了啦!” “秦可同学……记得把欠我的钱……烧给我……” 林夜手上微微用力,表情更悲壮了。 “好了好了!”她慌张地左右看了一眼走廊,“被人看见还以为我们有什么问题……收起钥匙!快收起来!” “嘿嘿。” 林夜飞快地把钥匙收回口袋,顺手从糖袋子里抖出一颗海盐柠檬糖丟嘴里。 嘎嘣。 咸的,酸的,混在一起,还行。 “这下能消气了吧?” “不,还生气。”秦可抱著手臂,视线飘到窗外的银杏树上去了。 “……大早上好端端的,怎么就成单方面宣泄情绪了?” “因为——” 秦可盯著窗玻璃倒影中的少年,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 只拔到一半,话却卡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咬了一下嘴唇,双手突然抬起,捂住了窗玻璃上倒映的林夜的脸: “你瞎了吗!我今天早上花了半个小时弄的头髮!半个小时!还化了妆!就不会夸我一句好看吗?!” “……?” 林夜的脚步实打实地顿了一拍,目光扫过她精心打理过的头髮。 但因为刚才在教务处暴走,已经毛了大半。 ……所以刚才从內室踹门衝出来的那一脚,是踩著今天精心打扮过的心情踹的? 久久未等到想要的答覆,秦可一甩头髮,气鼓鼓地丟下一句: “不说也没关係!” 隨即转身,迈步就走。 方向笔直,气势很足。 目的地……非常错误。 林夜没追,看著那个气呼呼的小背影走出去三步,才懒洋洋地开口说道: “当然漂亮得很。” 秦可的脚步像被人拽了一下。 “不过,刚才你嘴里塞著糖,想骂我又骂不出来的样子,確实比骂人的时候可爱了大概三百倍。” 她没有回头,闷闷应了一句:“……好变態啊你。” “感谢夸奖。” 林夜把手重新插回口袋,迈步往大门方向走。 “顺便一提,你走反了,你的a班得从大门绕过去。” 身后安静了两秒,便是急促的噠噠声。 小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每一步都带著不肯服输的劲头追了上来。 “等一下!” 林夜没停。 “我说等一下!” 秦可从后面一把拽住他外套的下摆,用了不小的力气,硬生生把他拽得往后踉蹌了半步。 “干嘛?” “你给我听好。” 秦可绕到他正前方,踮起脚尖,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尖。 眼神里的怒火已经退了大半,剩下的,全是拧了九十九道弯也说不出口的东西。 “从今天起,你在f班给我老实装死。不准惹事,更不准——” 走廊远处,一个低年级的女生探出脑袋来。 某人音量下降到了极点。 林夜差点笑出声,这不可以小声说话嘛? “更不准对著楚桓学姐提什么黑丝啊什么胸的!当然——任何跟下半身沾边的词,也不许从你嘴里蹦出来!” “你为啥这么怕楚桓?就因为她是前任学生会长?” “你不想要钱了吗!!!!” “……当然要啊!” “想要工资的话,听我的就好了!” “……” 钱乃命门所在。林夜为了钱,也要选择沉默。 窗外,阳光从半黄的银杏叶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秦可栗色的头髮上。 她的睫毛上还掛著刚才被酸出来的那滴泪珠。 亮晶晶的。 “听到没有?” “……那换句话说,只能跟你提唄。” “对、对我也不行!你这个满脑子废料的死变態!” 秦可条件反射般反驳。 隨后扯了扯歪掉的蝴蝶结领结,別过了脸去。 “得,那我儘量控制在每天三次以內。走了。” 林夜摆了摆手,转身朝大门方向走去。 “我还没说完啊!” 秦可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盯著远去的死鱼眼。 “有话手机上说,上课了!” 林夜头也没回。 背后安静了很久。 远处的体育课哨声又响了一次。 “……笨蛋死鱼眼!” 秦可的声音轻到快被风盖住。 “和你手机过一辈子吧!” 第52章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林夜一边举起手机確认时间,一边走进f班教室。 教室里的氛围没什么变化。 补觉的男生依然用校服蒙著脑袋,只不过从夏装换成了秋装,逃避现实的决心倒是一如既往。 角落里的死宅照旧对著手机屏幕发出意义不明的痴笑。 前排那几个嘰嘰喳喳的地雷女换了个新的八卦话题——从顾千川有没有女朋友,变成了金秋祭谁来当开幕式主持人。 大概还是顾千川。 不错,这就是f班。墮落得让人安心。 “哟——林夜!你终於出关了?” 一个声音从左前方躥了过来。 友人a。 就是那个从开学典礼至今,林夜都没搞清楚真名的傢伙。 这人是个神奇男子,作为名义上的死党,既没在当时的霸凌现场,事后也没问林夜为什么休学。 现在更是没问他这一个月去了哪里。 什么都没问。 所以他今天依然没戴胸牌。哥们你谁啊? “书包给你,放我柜子里存了一个月,都快发霉了。” 友人a把一个旧书包和一瓶冰可乐往他面前一递。 “这可乐也存了一个月?” “脑残啊你,可乐是今早买的,庆祝你凯旋归来。” “说得好像多么光荣一样。“ 林夜接过书包,隨手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柠檬糖,往友人a手心一塞。 “什么玩意儿?“ “回礼。” “就拿这破糖打发我?我帮你看了一整个月的书包誒,利息呢?” “利息就是,你获得了一个与本大爷隔月重逢的珍贵早晨,你赚到了。” “滚!” 友人a嘿嘿一笑,拍了拍林夜的肩膀就回了自己座位。 同样的,也没人注意到林夜的回归,他就这么默默走回倒数靠窗的王之宝座。 桌面上落了层薄灰,袖子隨手抹了一下,视线自然地往前看了一眼。 前桌的座位空著,被擦得一尘不染。 没有粉色小书包,没有课本。 更没有那个动不动就把椅背撞过来的栗色身影。 有几个同学路过那张空桌子,没人多看一眼,也没人议论什么,就好像那里从来就没坐过人。 ——倒也不全是。 林夜竖起耳朵,捕捉到前排两个女生压低声音的对话片段。 “誒,那个位子今天怎么空了,之前是谁来著?” “好像是a班调过来的一个女生?叫什么来著……” “忘了。反正没待多久就走了吧。” “哦——” 然后就没了。 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林夜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世界意志当初植入的那段“秦可霸凌苏清歌”的群体记忆,已经淡得差不多了。 苏清歌之前的情报匯报印证过这一点。 但连带著的,秦可在f班这一整个月里真实存在过的痕跡,好像也一起被稀释掉了。 『哦,上个月a班来过个女生,待了一阵就走了。』 就这么点印象,不过也挺好。 没人盯著那张空桌子指指点点,没人翻旧帐,秦可那傢伙回a班之后的日子能清静不少。 林夜几口喝完可乐突然想起,自己的抽屉里该不会被人塞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手伸进课桌抽屉,果然摸到了什么。 是一个信封,右上角画了一只炸毛的栗子。 圆鼓鼓的,竖著两根像触角的呆毛,旁边標註了一个箭头,写著: “这不是我,谁说像我就踩死谁。” 信封上还有潦草的一行字: “晾你这段时间对本小姐还不错,里面是张五十万的支票。记得感恩戴德,明天见了本小姐第一件事就是夸我可爱聪明漂亮一百遍——周二,秦可” 林夜盯著那只炸毛栗子看了三秒。 难不成,走廊上她那句吼到一半又咽回去的话,是想说这个? 可她画技確实不咋地,呆毛画歪了,左边比右边长了快一倍。 大概是画了好几遍才定稿的。 还有,“晾”? 她大概想写的是“谅”吧? ……臭文盲。有话直接说不就好了。 林夜小心翼翼地掏出支票塞进了钱包,然后继续趴在桌子上,准备睡觉。 …… 上午一晃而过,下课铃响了。 “林——夜——!” 友人a的声音从三排之外穿透了半个教室。 “去小卖部抢炒麵麵包,你不去?今天周三,有限量款的哦!” 友人a已经把椅子踢开站了起来,一副隨时准备起跑衝刺的备战姿態。 顺带一提,f班的午饭抢夺战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校內的便利店每周一和周三会补货限量款炒麵麵包。 据说全校只有五十份,而f班到便利店的直线距离在所有班级里排倒数第一。 换句话说,f班学生想抢到炒麵麵包,得跑贏全校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不去了。” 林夜从书包里摸出苏清歌早上塞给他的便当。 “哥今天带饭了。” 友人a已经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整个人定在原地。 “你说啥?” “带饭了。” 友人a的视线钉在那个便当盒上,表情好像看到了不明飞行物降落在f班教室。 “你?带饭?万年可乐配麵包的选手,把洗洁精当沙拉酱的林夜——你跟我说你带饭了?” “后半句话我不承认啊。” 林夜面无表情地打开了便当盒的盖子。 友人a凑过来,两人的视线里—— 切成薄片的照烧鸡肉卷满满当当堆在底层,每一片的厚度几乎一致; 右上角是用模具压成星星形状的胡萝卜,一颗颗点缀在翠绿的西兰花之间。 左上方是几块淋了酱汁的玉子烧,切面呈现出漂亮的层层卷纹; 白米饭单独装了一大格,上面撒著黑芝麻,正中央安放了一小片梅干。 友人a的表情经歷了三个阶段。 震惊、怀疑、嫉妒……隨即迅速开口。 “林夜。” “说!” “这是便当?这绝对是女孩子的爱心便当吧?” “……说实话我也挺意外的。你信吗?” “多少钱?” “……不花钱。” “不对!” 友人a乾脆利落地否决了这个答案。 “你小子不对劲!” 他双手抱胸,往后退了一步,突然单手托住下巴,摆出了一个某南经典姿势。 “难不成,你在休学的这段时间,找到女朋友了?!” 第53章 被迫成为恐怖妹控 第一天的復学生活才进行到中午,林夜就已经认真开始思考翻墙润回家的可行性了。 原因很简单。 在友人a拋下那番话后,左右两排瞬间长出了三四个f班野生脑袋。 “什么情况!这什么神仙便当?!” “这也太精致了吧?星星形状的胡萝卜?认真的?“ “且慢——就这手艺,这配阶,绝对是爱心便当!该死,这至少也是妈妈级別的女朋友才能做出来的!” 最后这句话的杀伤力最大。 教室里一下子听取妈声一片,七八个散发著青春期躁动汗臭味的男生瞬间围了过来。 友人a最是激愤,一脚踩上椅子,伸手直直指著林夜: “老实交代吧!是哪路神仙!大姐姐还是合法萝莉?!” “……?” “小时分离、命运重逢的青梅竹马?” “……” “难不成是那种每天雷打不动在电车上偷看你的重女眼镜娘?!” 这人脑子里只有標籤化的二次元女孩吗? 不过还好没有“温柔可爱的大胸黑长直美少女”这个选项。 不然林夜还真的会犹豫要不要老实交代。 不过话说回来,在一群单身狗面前打开这样一份女孩子做的便当,他某种阴暗的虚荣心確实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见林夜不说话,友人a乾脆自己脑补出了整部番剧。 “那总不能是你休学的时候,在哪个餐厅门口碰到一位失恋女孩?结果她没带钱包,你隨手帮她结——” “……死宅!三次元哪有这种败犬女主剧情?” 林夜夹起一块玉子烧塞嘴里,咀嚼了两下。 “是我妹做的。” 绝对没有撒谎。 至少从某种角度来说半真半假。 毕竟苏清歌的原话是『和妹妹一起承包』。 既然有林洛的参与,那四捨五入就是妹妹做的,没毛病。 友人a再次沉默,隨即抬起了那只不安分的手。 方向——玉子烧。 “你干嘛?” “尝一口,就一口。” “滚!” 友人a的手又往前探了半寸,林夜把便当盒整个端到了窗户那一侧,侧身形成了一道人肉屏障。 “抱歉各位,你们要是也有一个会做饭的可爱妹妹的话,就不用天天啃乾瘪麵包了。” …… “噫——!居然大庭广眾之下把『可爱妹妹』这种词掛在嘴边,这人好噁心!” “死鱼眼林夜果然是个重度妹控!证据確凿!” 嫉妒的诅咒此起彼伏。 “等等。” 友人a皱了皱眉,没跟著瞎起鬨。 “你妹妹?你之前好像提过一嘴,在家休学吗?“ “对。” “她能做出这种水平?” “刚学的。”林夜头也没回,生怕便当被人抢走。 “牛啊,你妹妹还缺哥哥吗?或者是男朋——” “她现在高中一年级,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揍你。” “不是,你这也护得太紧了吧?你该不会是那种天天手洗妹妹內衣的死变態吧!” 林夜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 某个奇怪的知识点突然从脑海深处崩了出来—— 洗內衣的话,水温要控制在四十度左右,並且得用中性的羊绒洗涤剂,不能脱水。 这是苏清歌教的,草莓味的知识点。 大概是林夜沉默的时间太长了,气氛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嘖,你们看林夜此刻变態的眼神,好可怕……” “是啊,难不成他真是那种骨科的变態吗?” 伴隨著声音渐小的低语,围观人群集体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 “恶……老林啊,我相信你,我先走了!!” 友人a打了个寒颤,转身招呼著眾人继续去抢限量的炒麵麵包。 就这样人潮散尽,f班的八卦来得快去得也快。 教室重新恢復了属於墮落天堂的嘈杂。 …… 林夜终於可以一个人慢慢品尝便当。 玉子烧是微微带点甜的王道做法。 西兰花焯得刚好,没有过熟,咬下去还带一点脆。 米饭比林洛煮的要软一点,但又没软到黏糊的程度。 咦? 小鹿同学连他喜欢什么硬度的米饭都知道吗? 也有可能。 以她超乎常人的观察力,那天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她应该能看出来。 嘖嘖。 她男朋友以后要是出轨的话,后果一定很惨吧? 估计会被黑化后的小鹿用柴刀分成好几份。 …… 可乐够了,饭也饱了。 三下两下把便当盒洗了个乾净。 閒来无事,他开始仔细端详起这个盒子。 淡粉色的盒子边角有些磨损,显然用了不少年头。 无意中一看,底部的左下角,有两个极小的、刻上去的字。 “小雅” ……这个饭盒是苏清雅的啊。 林夜盯著看了一会儿。 笔画幼稚得很,撇和捺的比例全是错的,“雅”字的右半边还挤到了盒壁的弧面上。 应该是很小的时候写上去的。 小雅的饭盒为什么会在自己这? 他第一反应是——笨蛋小鹿,把妹妹的饭盒搞混了吧。 要是自己搞混了林洛的东西送出去,估计会被那傢伙气到咬自己一口。 趴回桌上的瞬间,他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太舒服的念头。 苏清歌那么细致的人,会粗心到“搞混”一个便当盒? 怎么想怎么怪。 唉,没准是人家换新的了呢。 这种事轮不到他操心,更应该关心的是別的东西——小鹿同学这段时间,对他好得有些过分了。 便当、午餐、奶茶、甜品…… 还有缝纫机和一直没拆地教学书。 每一件事都不大。 每一件事背后花的心思都不小。 一项一项列完,他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收,没怎么还过。 甚至连暗示都不暗示。 她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付出著。 好像给別人做饭、帮別人跑腿、把自家钥匙位置告诉別人妹妹,全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越是不求回报,越让人觉得亏欠。 …… 林夜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不愿意欠別人人情的人。 更何况,对象是有点討好型人格的苏清歌。 毕竟,“算了不还了”的下一步就是“反正她也不在乎”。 “反正她也不在乎”的下一步就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最终,就会反过来去要求她。 不行,绝对不能成为消费善意的坏人。 他从口袋里抠出一颗海盐柠檬糖,剥了塞嘴里。 好,回礼。 之前下大雨那天约会,两个人一起逛街的时候,小鹿同学在湾区某个的十字绣展柜前面,停了有將近一分钟。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林夜记得她拿起来又放下了两次。 她会喜欢十字绣吗? 於是乎,他先拿出了手机,给苏清歌发了一条消息。 【林夜:便当很好吃,谢谢。盒子我洗乾净放学还你怎么样?】 对面秒回。 【苏清歌:好!等放学给我吧 (????)】 【苏清歌:明天是妹妹做哦,可能没有今天好看,但是味道会很棒的!】 【林夜:okk,放学见。】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林夜:最近因为缝纫的关係,经常刷到十字绣相关的东西。你了解这一块吗?】 这次苏清歌没有秒回。 五秒。 十秒。 “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出来,又消失了。 又跳了出来。 又消失了。 林夜看著那行字闪了三次,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有什么好纠结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他抬眼看向窗外。 三三两两的人群开始往教学楼走,远处北山的枫叶越来越红了。 终於,手机震动了。 【苏清歌:林夜同学,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十字绣的?不过……】 【林夜:剩下的就不用多说了,放学见。】 发完觉得措辞有些太硬了,他撇下老脸,硬生生翻了好长时间顏文字库: 【林夜:收到请答覆(ー_ー)!!】 第54章 阴魂不散的可怕学姐 傍晚五点,今天的课程已经结束了。 心中掛念著中午与小鹿同学的邀约,林夜正慢悠悠地整理桌上杂物。 她答应得倒是很乾脆,只是林夜心中总隱隱有些不安。 ……是什么不安呢? 大概是事情太顺利了,反而让人心虚。 用死鱼眼观察著门口的人流。 趁著渐渐减少的时分,林夜果断起身准备出门。 就在站起身的同时,手机却在口袋里震了两次。 两条消息几乎同时到达,前后间隔不超过零点五秒。 【栗子精:笨蛋死鱼眼,记得看看抽屉哦^^最近爸爸会天天来接我放学……他是不是害怕我和你在一起啊?】 【苏清歌:林夜同学!我在校门口的银杏树下等你好吗(????)】 林夜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她俩这是约好的同时发送消息吗? 秉持著谁给钱谁是大爷的不动原则,林夜先回了秦可。 【林夜:支票已收到。感谢老板的馈赠,我將化身您最忠实的跟班。您路上小心,恕小的今日不能护驾。】 秦可没回復,估计在和老爹哭诉a班生態。 切回苏清歌的界面: 【林夜:五分钟,已经在路上了】 【苏清歌:好的好的!我已经在校门口等你了!】 这甚至不能叫秒回,林夜严重怀疑她是不是一直盯著聊天界面,连呼吸都忘了。 而且,仅仅过了一点五秒,第二条就追了上来。 【苏清歌:今天风好大,叶子一直掉,我头上落了三片……】 …… 所以。 她报这个数字,意义是? 林夜偏头,往窗外看去。 深秋的风確实不小。 校门口的老银杏树下隱约能看到一个穿著奶白色风衣的身影。 正双手捧著课本挡在脸前,时不时伸出空著的手去拍打头顶。 而在更远一点的主干道上—— 一个惹眼的栗色身影正被保鏢半请半推地簇拥著,不情不愿地往一辆黑色轿车边走。 秦可? 短短一秒的剎那,她在车门边回了下头,像是往教学楼的方向瞟了一眼。 很短暂,短到像是一个错觉。 车门关上。 尾灯在深秋黄昏里亮了一瞬,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真是个麻烦的大小姐。” 人群少了些,林夜收回视线,拎起书包慢吞吞走向走廊。 路过离f班不远处公告栏,一张手写的大字报恰好映入林夜眼帘—— “金秋祭倒计时11天!社团展示报名表请至学生会领取!” 下面还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 “未加入社团的二年级同学请儘快完成註册,逾期后果自负——学生会” 这个字跡,这个连標点符號都透著杀气的口吻…… 绝对是楚桓学姐写的吧。 林夜冷漠撇过头去。 后果自负? 请迅速开除我,这样就可以每天在家当咸鱼了。 …… 出了教学楼大门,穿过半个操场,校门口的银杏树就在五十米开外。 校下,苏清歌已经看到了他。 她踮起脚尖,像个试图引起注意的小朋友一样朝这边挥手。 “林夜同——” 话刚喊出一半,一阵邪风颳过。 她小脸一皱,猛地咳嗽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从嘴里拽出一小片银杏叶。 “……噗。” 林夜没憋住。 他走过去,双手將便当盒奉上。 “感谢款待,今天中午你的便当有让我在f班狠狠涨了面子。顺便,在银杏树下张嘴的时候最好朝下看,不然下次吃进去的可能就不是叶子了。” “嘿嘿……” 苏清歌半张脸缩在风衣领子后面,手忙脚乱地整理著被风乱刘海。 “林夜同学,其实,不看十字绣也可以的。” “嗯?”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轻了不少,藏在刘海底下的眼睛往左飘了一下,又飘回来。 “能不能陪我去隨便走走?今天爸爸妈妈都不在家……我、不太想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做饭……” “这算什么?放学后的约会吗?” 话是顺嘴就蹦出来的。 说完的同时,林夜的脑子才慢了半拍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爸妈不在家的话,苏清雅呢?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个瞬间就被他按了回去。 因为旁边的空气,突然变了味道。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清歌已经无声无息地绕到了他身侧,做贼一般捏住了他校服下摆的一小截布料。 “嗯……嗯!” 藏在黑髮里的耳尖,从淡粉迅速过渡到了緋红。 红得像深秋枫叶烧到最烈时的顏色。 “如果是和林夜同学的话,当然算是约会……” 她微微仰起头,那双平时总是小鹿般怯生生的眼睛,此刻却直勾勾地盯著林夜的眼睛。 “毕竟,你给我发那条消息的意思,不就是想和我约会吗?” “!!!” ……等等。 等一下。 她什么时候学会的这种话——! 这完全无法抗拒的语气,这她楚楚可怜的眼神,组合起来就是一击绝杀般的直球攻击。 这是那个被他吐槽两句就满脸通红的软绵绵小白花? 饶是自詡脸皮比城墙还厚的林夜,此刻也觉得耳根有些发烫。 “咳……先说好!” 林夜移开视线,战挠了挠后脑勺。 “逛街归逛街,但最好在八点前解决,我回去还要拼高达的腿部骨架……” 话音未落。 衣领后方突然传来一股不可抗拒的怪力。 “林——夜。” 冰冷的、没有一丝废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和苏清歌之间突然凭空插进来一个人。 男款西装,黑色齐肩短髮。 ——楚桓? 两人身高相当。 楚桓就这么单手揪著他的后领,视线平平地落下来。 “……楚、楚桓学姐?” 林夜刚才红起来的脸在零点三秒內恢復原色。 约会气氛全没了! “真巧啊,您也在这感受秋天的萧瑟?” “不巧。我在抓逃犯。” “学姐,我很感动。但我的青春不允许我——” “社团。” 楚桓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 揪著领子的手不仅没松,反而又收紧了半分。 “上午的事,你还没给答覆。” 林夜快速回忆了一下上午教务处的对话。 《学生手册》第二章第七条,二年级以上学生必须加入社团。 说到底就是这破规定。 “学姐,我真的很感动您的邀请……今天我考虑了一整天。” 林夜做出一副正经到不能再正经的表情,一板一眼地点了点头。 “——但是非常抱歉!比起钻研深奥的文学,我更想和旁边这位可爱的女同学去挥洒青春汗水!所以请容我婉拒!” 楚桓那只原本插在西装口袋里的左手抽了出来。 没有丝毫废话,没有一句多余的反驳。 她左手像铁钳一样抓住林夜的胳膊,右手揪住他后领,乾脆利落地转身,朝著特別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等等、学姐!你这样是没有人权的!” “去文学部。特別教学楼三楼。” “我有约会!” “取消。”楚桓冷冷瞥了一眼旁边的苏清歌,“你个花心大萝卜。” 原来……心中的不安就在这儿! 於是乎,林夜被半拖半拽地强行调转了车头。 余光里,原本抓著他衣角的苏清歌正捧著课本,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 “小鹿同学——!” 林夜在深秋的晚风中扯著嗓子发出了悲鸣。 “计划有变!既然你不想回家,跟上来当个人质也行!” 第55章 对不起,刚才说话声音太大了 被楚桓用类似拎小鸡的手法揪住后领拖行,是一件极度消磨尊严的事。 特別是那些没回家的学生,正用看垃圾的眼神注视著林夜的时候。 更特別的是,两人后面还跟著某位小鹿同学。 “那个……楚桓学姐。” 苏清歌小声开口,楚桓连头都没回。 “请问……林夜同学是犯了什么校规吗?” “入社。” “……入社申请,需要用这种拘捕的姿势吗?” “对他这种磨磨唧唧的人,需要。” “谁磨磨唧唧了啊!我和你很熟吗坏女人?!” 林夜拼命想回头,给苏清歌发送报警眼神信號。 但后颈被攥得死死的,脑袋连十度都转不过去。 “林夜同学……” 苏清歌小跑了两步凑到他另一侧,声音压得很低。 “你和楚桓学姐有什么过节吗?她平时虽然凶巴巴的,但其实待人还不错……” “我也想知道啊?!鬆开我!” 林夜使劲一挣,总算把楚桓的手甩脱开了。 楚桓停下脚步,冷冰冰地看著他。 “学姐,我特別不清楚,为什么必须让我加入文学部?明明二年级有这么多同学,他们——” “因为你是个休学归来的漏网之鱼,要不是学校规章制度,我才不想和你扯上关係。还要我说几遍?” “我看就是因为你文学部快倒闭了,所以才硬——” 话没说完,腰侧传来一阵剧疼。 “咦?林夜同学在对学姐瞎说些什么呢?” 苏清歌调整了一下抱课本的姿势,趁著这个动作的遮掩,纤细的手指闪电般掐了一下林夜的腰侧。 “……嘶——!!” 苏清歌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表情纹丝不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夜揉著腰,同时用余光瞟了苏清歌一眼。 下手真狠啊。 但他確实生不起气来。 毕竟小鹿出手的时机卡很准,在他说出“倒闭”之前就完成了封口。 她在保护楚桓? 不对,她在保护他。 因为以楚桓学姐的脾气,“倒闭”这词说出口的后果大概率比腰上被掐一下惨多了。 “没事了学姐,我走,您带路。” “跟上。” 楚桓学姐懒得理他,自顾自往前走去。 …… 特別教学楼。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深棕色的木门上掛著一块不起眼的门牌。 “文学部” 字体是手写的,笔画端正但边角微微磨损。 楚桓甩了甩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 林夜站在旁边,脸上写满了忧鬱。 坦白说,他的美好课后人生即將被这该死的文学部彻底摧毁。 趁著楚桓弯腰开锁的间隙,林夜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试图拽著苏清歌撤退。 很遗憾。 楚桓学姐开锁的速度快得离谱。 门开的瞬间,她凌厉的视线就朝身后射了过来。 林夜鬼鬼祟祟的脚步为之一顿,只好认真盯著门后的模样——咦? 活动室里面,一点都不像普通社团该有的模样。 倒像是某个退休教授的私人书房? 四面墙有三面被复合木书架占满,都被各种书籍塞得满满当当,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 房间正中央摆了一张橡木长桌,桌面擦得鋥亮,角上甚至搁著一套完整的功夫茶具。 而在靠窗的那个角落—— 我的天吶! 林夜心中只有这一句话。 是一把黑色皮面的高档按摩椅! 扶手宽厚,靠背可调,脚踏板伸得老长,侧面还有一排按钮,写著“揉捏”“指压”“拍打”“加热”。 他不要脸地走进房间,伸手摸了一把椅背。 真皮,价格不菲的样子! 视线往右移——按摩椅旁的书架上居然是整整三排轻小说。 《玩乐关係》全卷! 《不时轻声地以日语遮羞的邻座笑川同学》到最新刊! 还有妹控狂喜的《义妹生活》! 《和班上第二可爱的女生成为朋友》?! 等等,角落是不是还有一排成人向漫画? 林夜眯起死鱼眼,扫过標题—— 《巨r打工妹的同居还债日记?》 林夜转头看了一眼楚桓,又转回来看了看按摩椅,再看了看无限续杯的免费茶叶和堆成山的轻小说。 “楚桓学姐,刚才是我冒昧了!” “?” “不——现在应该叫部长大人!” 零犹豫,零挣扎,零骨气。 “我,林夜!生是文学部的人,死是文学部的鬼!请务必让我加入!” 在楚桓毫无波动的注视下,林夜直接坐进了按摩椅,顺手按下了“加热”和“揉捏”。 当滚轮精准碾过他酸痛的肩胛骨时—— 林夜发誓,这是復学以来感受到最真切的幸福。和收到五十万支票同款的幸福。 “那、那个……我可以进吗?” 门口传来弱弱的声音,咦?忘了小鹿同学了。 苏清歌正不安地绞著衣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楚桓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部室不对外开放。” 苏清歌肩膀缩了一下,低著头小声嘟囔著什么。 “部长大人,插个嘴。” 林夜在按摩椅上睁开一只眼。 “苏同学是我朋友,不是坏蛋,可以进。” 短暂而微凉的沉默后。 楚桓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向了长桌,算是默许。 苏清歌像只获得许可的猫,踮著脚尖溜了进来,在角落的一张摺叠椅上端正地坐下,双手乖巧地平放在膝盖上。 楚桓伸了伸懒腰,隨手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身去操作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印表机嗡地响了一声,吐出一张a4纸。 顺便一提,楚桓学姐里面穿的是校服的白衬衫。 深秋的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背上。 转过身来的时候,白衬衫的面料在逆光下变得有那么一点微妙的…… 嗯,透光。 林夜的死鱼眼扫了过去。 严格来说,大概停留了一点五秒。 很快,关於確认楚桓学姐是否d杯这件事,可以盖棺定论了。 此前只是隔著西装外套目测,现在得到了更精確的数据。 “你的三秒到了。” 楚桓的声音突然从正前方传来。 “?什么三秒?” 楚桓走到印表机旁,把纸放在林夜面前。 標题:“文学部部员守则” 第一条:部室內不准大声说话。 第二条:部室每周活动两次,必须参与,不得请假。 第三条—— 林夜把那行字读了两遍,確认自己没有產生幻觉。 第三条:不准盯著部长的胸看超过三秒? 他抬头。 楚桓已经坐到了桌子对面,正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这条是什么时候加的?” “刚才。” “……专门为我加的?” “本部室过去不存在会盯著部长胸口看的部员。” 楚桓端起手边茶杯,吹了吹热气。 “你是第一个。所以,是你让这条规则有了存在的必要。” 旁边的苏清歌面无表情,脖子凑了过来试图看清楚到底是什么条款。 林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了过来,整个人顺势往椅背里陷了一截,算是自我保护措施了。 “还有问题吗?”楚桓问。 “社团活动內容是什么?” “阅读。” “就这样?” “怎么?你有什么活动建议?” 林夜在心里飞速做了一道数学题。 按摩椅加无限茶水加轻小说,每周只需来两次。 这算是薅羊毛了吧? “其他两个部员呢?” “不需要你操心。”楚桓放下茶杯,“他们都是三年级的学长学姐,来的次数少。” “不是每周要来两次吗?” “你再看看部规的右下角。” 右下角印了一行小字—— “以上规则仅需林夜同学遵守。” … …?什么恶鬼条约? 林夜沉默了,乾脆往后一靠开始装死。 部室里安静了一阵。 楚桓在电脑前敲键盘,苏清歌小心翼翼地起身,去瀏览靠墙书架上的藏书。 指尖沿著书脊一路滑过去,偶尔停下来,歪著脑袋读上面的標题。 然后—— 她悄悄地挪到了长桌的角落。 半蹲下身,把课本摞在膝盖上充当临时桌面,低著头在手机上认真地打字。 打一行,刪掉。 再打一行,又刪掉。 像是终於拼凑出了满意的措辞,飞快地敲完最后几个字后,这才把手机紧紧贴在了胸口。 抬起头,正好和林夜的死鱼眼撞在了一起。 她动作一滯,手机差点从手心里飞出去,慌慌张张地想去接,手忙脚乱之间头又差点磕到桌角。 整个人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书架的缝隙里消失。 林夜盯著她这副惊慌失措又可怜巴巴的样子,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苏清歌:林夜同学……天要黑了,咱们可以……可以去约会了吗?】 第56章 和小鹿同学散步这件事 林夜盯著手机屏幕,余光扫向角落里缩成一团的苏清歌。 她正把脸埋在竖起的课本后面,只从边缘露出一只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 意思再明確不过了——『快带我走!这里的空气好可怕!』 ……抱歉。 把可爱的女同学丟在这里,就算是世界意志都不会放过他的。 伴隨脊椎意味不明的脆响,林夜果断从按摩椅上站起身。 “部长大人,今天的入社流程,算走完了吧?” “还得填申请表,”楚桓头也没抬,“你想通了?” “想通了,部长大人。如果能把今年的『这本轻小说太厉害了!』前十名全部用部室经费购入的话,我就屈尊把灵魂卖给文学部。” “你在跟我提条件的同时,能不能注意一下是怎么称呼我的?” 楚桓终於从屏幕前抬起视线,朝角落的印表机扬了扬下巴。 “签完字再说梦话。” 林夜走过去,从出纸口抽出一张还带著墨粉味的a4纸。 “市立青川高级中学 文学部 新成员申请表” 姓名、班级、学號、入部动机。標准到令人犯困的模板。 姓名和班级花了三秒。 入部动机那一栏—— 等林夜的理智重新占领高地时,白纸上已经端端正正地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想要合法盯著楚桓学姐的胸部看超过四秒钟。』 笔画歪歪扭扭,但理直气壮。 爽,至少在精神上贏了一局。 他把签好的表格推过去,顺手拿起桌上茶壶倒了杯茶。 接著,他又拿过另一个乾净的杯子倒满,极其隨意地推到了楚桓的手边。 事先声明一下,这绝对不是什么温柔的举动。 就是手边有壶,面前有杯子。 对面的人眼底泛著浅浅的血丝,一看就是整宿没怎么合过眼。 做这种事,比思考要不要做更省力气。 楚桓低头看了看那张写满性骚扰发言的申请表,又看了看那杯茶。 茶麵上飘著一缕细长的白雾,在深秋傍晚的冷空气里弯了个弧。 “贿赂我?部室经费是用来研究文学的,不是给你买插画里全是女高中生大腿的轻小说的。” “这叫部员对大龄女青年身心健康的合理关怀。” 楚桓的视线冷了下去。 “把『大龄』这种找死的词汇给我收回去。” 林夜毫不退缩,用死鱼眼建立起嘆息之墙。 窗外操场的方向隱约传来排球社练习的哨声。 夕阳已经从窗台的边缘滑落到了木地板上,在长桌边拉出一条细长的橘红色光带。 “好的,『超级无敌美少少少少少女部长大人』。” “……” 楚桓的眉毛轻轻抽动了一下。 仅此而已。 林夜也懒得等她后续反应了,干完自己那杯茶,倒扣在桌面上。 “那么今天的出勤到此为止,部长大人辛苦了,晚安。“ “下次活动是周五下午四点,迟到扣时间。” “哈?扣什么时间?” “扣第三条规定的凝视时间。” “……您是魔鬼吗?” 楚桓懒得再搭理他,目光重新投向屏幕。 键盘声再次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在泄愤。 林夜也没急著走。 他看著这位前任学生会长瞬间切换回工作模式的背影——背脊挺得笔直,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场地分配表反射著幽蓝的光。 说真的。 这人明明都已经卸任了,到底在拼个什么劲啊? 仿佛感应到了林夜毫无敬意的视线,楚桓头也不回地丟下两个字。 “快滚。” 行吧。 林夜回头,朝角落里的苏清歌抬了抬下巴。 苏清歌瞬间弹了起来,课本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抱住,然后以一种人类很难做到的速度完成了鞠躬。 “楚、楚桓学姐,打扰了!那我们先走了!” “门带上。”楚桓依旧没有回头。 苏清歌连连点头,小碎步追上林夜的背影。 林夜拉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键盘声短暂的停顿。 “林夜。” “干嘛?如果是要我留下来,我寧可现在就从三楼跳下去。” “周五,別迟到。” 停顿了大概一秒。 “……茶叶快没了,下次来的时候顺路带点新的。” 林夜回头看了一眼。 楚桓的背影依然挺得笔直,屏幕的蓝光打在她的侧脸上。 那条起了毛边的红色髮带鬆鬆地繫著,末端垂在肩窝的位置,被敲击键盘的微小震动带得一晃一晃的。 “记住了,我喜欢红茶。” 林夜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带上了门。 ——红茶啊。 行,记住了。 ……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 深秋傍晚的特別教学楼,暖气还没正式开放。 走廊两侧的窗户透进来灰蓝色的天光,脚步声被老旧地板吞掉了大半。 苏清歌抱著课本,小步跟在他半步之后。 走了大约十步,她终於开口了。 “林夜同学。” “嗯?” “楚桓学姐……其实人很好的。” “看不出来。” “虽然她说话很凶,但金秋祭的事情她一个人扛了很多……我听顾千川说,她每天都会留到很晚整理资料。” 林夜瞥了她一眼。 “你跟顾千川关係很好?” “……毕竟是邻居关係嘛,算是一起长大的。” 她的语气平淡得不太自然,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被刪除了所有感嘆號的旧日记。 “不过这段时间,不怎么想跟他联繫了。但他之前提起楚桓学姐的时候,语气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就是……” 苏清歌歪了歪脑袋,像在认真翻找一个合適的说法。 “像是在说一个很远很远的人?明明就在同一所学校,走过去也就几分钟的路。但他看她的眼神……怎么说呢。” 她顿了一下。 “好像中间隔著一扇怎么也推不开的门。” “推不开的门?” 这比喻有意思,是在说顾千川和楚桓的关係? 林夜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苏清歌手腕上繫著的那条手编麻绳。 上面打著歪歪扭扭的结。 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算了。 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顾千川那傢伙自有世界意志负责运营,跟个只剩三条换洗內裤的復学生没有半毛钱关係。 …… 出了特別教学楼的门,深秋的冷风迎面灌了进来。 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操场上只剩几个田径部的在跑圈,远处教学楼的窗户零零星星亮著灯。 头顶的路灯还没亮。 而恰好就在这一小段灯光够不著的路上,浓厚的云层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 林夜抬起头。 秋日的夜空像被人掀开了一角幕布,星星一颗两颗地冒了出来。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秋季標誌性的飞马座大四边形。 四颗亮星规规整整地铺在天幕上,格外醒目。 他正准备继续辨认东北方向的仙后座。 余光里,旁边的苏清歌也跟著仰起了脑袋。 只是她的视线偏了大概四十度,正认认真真地盯著西南方一片没什么亮星的漆黑区域。 “……你在看哪儿?” “咦?” 苏清歌眨了眨眼,笑了一下。 “林夜同学一直在盯著我看吗?” 不是,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好吗? 这话当然没说出来。 只见,苏清歌伸出手指,朝她一直盯著的那片漆黑指了指。 “我在看那边……那几颗,是不是北斗七星?” 林夜顺著她的手指方向看过去。 “……” “嗯?是不是嘛?” “……” “……那个好像会动?” 苏清歌自己先犹豫了,声音也跟著小了半截。 但下一秒,她又像突然想通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双手合十举到胸前。 “我知道了!那它们是流星!我要许愿——” “是、飞、机。” 那几个所谓的“星星”確实在以恆定的速度朝东南方向移动。 还闪著红绿交替的航行灯。 苏清歌举起的手僵在半空。 表情从满怀期待慢慢过渡到一片茫然。 “是吗……还想许个愿呢……” 最后,她慢吞吞地放下了手。 林夜眨著死鱼眼,把她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 ……她刚才想许什么愿? “那四颗。” 林夜托住她的手臂,把她的手指抬起来,指向正南方天顶偏西的位置。 “看到了吗?差不多连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正方形。” 苏清歌突然身体颤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顺著自己手指方向看过去,这次花了好几秒才锁定目標。 “……那个?像个倾斜的窗户框一样的?” “那是飞马座大四边形,秋天的標誌。” 林夜的手指又往东北方划了一段弧线。 “那边——看到一个w的形状了吗?五颗星,歪歪扭扭的。” 苏清歌踮起脚尖,努力辨认了几秒。 “嗯,看到了。好像確实有一个……”她歪著脑袋,“很不標准的w。” “那叫仙后座,和飞马座一东一西,撑著整片秋天的天幕。” “哇……” 苏清歌轻轻地应了一声,视线钉在天上不再移开。 “林夜同学好厉害,知道好多!我都不知道誒,总是笨笨的……” 说完这话,她似是恼怒般锤了下自己的小脑袋。 “不知道跟笨没有任何关係啦。” 林夜鬆开她的手臂,把手收回兜里。 “只是比你早知道一天而已。是我昨天刷新闻刷到的。” “才怪呢……” 苏清歌小声嘟囔著,安安静静站在原地,顺著林夜刚才手指划过的弧线,把飞马座和仙后座之间的那片星空重新看了一遍。 晚风吹过来,把她没扎马尾的长髮吹得有些凌乱。 “秋天的星空,好美啊。” 林夜把视线从天上拉回地面,在这样的带点秋意的天气里和女孩子破风而行,感觉还不坏。 ——所以,这下子怎么办? 真的要字面意义上去和小鹿同学约会吗? 明明只是想赠她回礼而已…… “林夜同学。” 苏清歌从他身侧绕到了前方,转身面对他,倒退著走。 风把她没扎马尾的黑长直吹得有些凌乱,刘海底下的眼睛亮得出奇。 “你……真的愿意陪我逛吗?” “都出来了,难道要我原地蒸发?” “不是这个意思啦……”苏清歌低下头,“我是说,你不是还想回家拼高达吗?” “高达可以明天拼,但你如果明天也非要拉我去逛街,那就另当別论了。” “明天也可以吗?”苏清歌轻轻歪了歪头,“林——夜同学?” ……別故意摆出一副可爱的模样、诱惑他林夜答应好不好? “明天再说明天的事,今天你想去哪?” 苏清歌停下倒退的脚步,转过身,朝著林夜盈盈一笑。 “嗯……其实,我已经想好了一个地方。” 第57章 什么叫最终目的地是女僕咖啡馆? 秋风捲起一片半黄的银杏叶,擦著林夜的裤腿落在路边。 苏清歌站在冷风里,视线像找不到落点的游丝,在路灯杆和林夜的鞋尖之间来回游移。 偏偏就在这时,路灯恰好她身后亮起一盏。 虽然很想让人吐槽一句『这个打光未免太会营业』,但事实確实如此。 橘黄色的光线倾泻而下,恰好在少女没有扎起的长髮边缘勾勒出一圈细碎且柔软的金边。 糟糕。 林夜的视线只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这个构图未免也太有轻小说卷首彩插的既视感了。 再看下去,大概会被医生诊断为“黑长直美少女过量摄入综合徵”。 目前医学界对这种病没有有效治疗方案。 最多建议患者远离对方,保持充足睡眠,並定期服用柠檬糖。 “所以,打算去哪?” 在內心给出一套治疗方案后,林夜果断剥了一颗柠檬糖扔进嘴里,强行压下了那股莫名其妙的、想要伸手帮她把耳边碎发別到脑后的悸动。 苏清歌没有回答。 她只是將怀里的课本抱得更紧了些,猛地转过身,自顾自地迈出了第一步。 “顺带一提,你的脸现在红得像是一颗熟透的西红柿。”林夜补充道。 “因、因为现在要赶去坐电车啦!晚了会没座位的!” 少女微弱的抗议声被秋风吹散了。 嗯。 突然发现,苏清歌和他林夜一样喜欢逃避不熟悉的话题。 …… 在林夜不轻不重的回家威胁下,目的地勉强定为了车站街。 那里有林夜提前规划好的十字绣手工店。 至於最终目的地,小鹿同学闭口不言。 看样子她打算把这份神秘贯彻到底。 电车起步,车厢晃动。 人流很多,晚高峰的车厢里透著一股不属於秋末的、疲惫的闷热。 並肩站著的两人之间原本隔著十厘米的安全距离。 可就在此时,对面座位上,一个大叔正打著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旁边穿著黑风衣的粉毛女生肩膀上栽。 那粉毛面无表情,往旁边挪了一格。 两人相视一笑,下一秒,他身侧的草莓味就变浓了。 低头一看,苏清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依偎了过来,双手还很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胳膊。 “餵啊!” 林夜伸出手指,毫不留情地弹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 “呜!” 苏清歌瞬间抬头,双手捂住额头,用湿漉漉的视线看著他。 杀伤力很高。 但林夜的防御系统已经被柠檬糖临时强化,所以嘴硬道: “你这样突然抱住男高中生的胳膊,是会被耐心感受来自你胸部的细腻触感的。” “人、人太多了,有点站不稳……” 苏清歌小声辩解。 说完,她又偷偷打了一个哈欠。 接著立刻揉了揉眼角,像是怕自己现在的样子太失態。 “而且,我有点困。” “a班尖子生都不会在课上睡觉吗?” “当然不会!” 苏清歌立刻抬起头。 但气势只维持了半秒。 “是昨天晚上……一直在查怎么把胡萝卜切成星星形状才不会散掉,后来又稍微预习了一下今天可能聊到的话题……就忘了吃药了。” 她顿了顿,像是意识到什么,又急忙补了一句。 “感冒药。” 林夜嚼柠檬糖的动作慢了半拍。 “什么感冒药?你什么时候感冒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嗯……就是很普通的感冒药啦。已经快好了。” 苏清歌的有些眼神闪躲,强行转移了话题。 林夜没有继续问。 只是脑子里,很自然地浮现出她家冰箱里那个药盒。 什么舍曲林、阿普唑仑、萝拉西泮,可都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感冒药”。 那是谁吃的? 是苏清歌吗? 她会不开心到抑鬱吗? 脑海里同时蹦出了好多问题。 林夜嘆了口气,偷偷观察起来旁边的少女。 她看上去精神状態相当良好。 会害羞,会偷偷贴过来,会为了星星胡萝卜熬夜查资料,还会在他对著楚桓学姐嘴瓢的时候掐他,怎么看都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的人。 当然,林夜本人也不知道“不像”到底能说明什么。 他对这方面的了解几乎为零。 “小鹿同学。” “嗯?” “如果平时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记得说出来。” 林夜说完,把被她抱著的胳膊往旁边挪了一点。 “…没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啦……” “还有便当的事情,真的不必要那么认真。即使你给我准备一整份米饭,我也会认认真真原样还给你,然后去买麵包吃的。” “不行——” 苏清歌摇了摇头,下一秒才反应过来林夜说的话是在调侃她。 “过分!如果你不吃的话,我就真的会生气的!” 抱著林夜胳膊的小手突然使劲,掐了他一下。 “嘶——”林夜配合著喊出了声。 其实没多疼。 但如果这声惨叫不喊出来的话,苏清歌可能会不开心。 於是乎,林夜“嘶”了有足足五秒钟。 苏清歌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对面那个大叔终於一头栽在粉毛女生的肩膀上。 那女生面无表情举起书包,直接甩在了他脸上。 清脆。 精准。 大快人心。 “是这样的。” 苏清歌小声开口。 “如果只是普通的便当,林夜同学就不能顺理成章地炫耀了。” “嗯?” “如果林夜同学不觉得开心,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出要和我约——唔!” 她猛地捂住嘴,似乎意识到自己把什么不得了的底牌给掀翻了。 “……这是你的作战计划吗?” “……嗯,”小鹿脑袋垂下去了。“是的……” 说实话,很棒。 林夜本人表示很吃这一套。 “那预习话题又是怎么回事?” 林夜嘆了口气,偷偷揉了揉被掐的地方。 苏清歌自然会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抱著他胳膊的力道不减反增,来自胸口的挤压更显过分。 “因为我会怕冷场啦……如果我不主动找话题的话,林夜同学肯定会嫌麻烦,然后用死鱼眼看著我说『我要回家拼高达、练缝纫』。” “你的预判精准到让我怀疑你上辈子是算命的。” 顺带一提,林夜的缝纫进度目前维持在百分之六十,还需要缝纫机完成收边工作。如果算上林洛的小魔女裙那就是百分之十。 “啊,对了,备忘录!” 苏清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默念起来: “第一条,不能走得太快。” “第二条,如果不知道说什么就微笑。” “第三条,绝对不能在约会时让男孩子觉得无聊……” 林夜用余光扫了一眼。 屏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诸如“不要一直问对方累不累”、“如果对方看手机,不要立刻露出寂寞的表情”之类的奇怪守则。 ……这傢伙。 林夜收回视线,盯著车厢天花板的gg贴纸。 看来她昨晚的睡眠时间,真的是被这种毫无意义的东西给榨乾的。 但又倍感沉重。 正如同现在胳膊上传来的体温一样。 …… 伴隨著制动器的摩擦声,电车抵达了青川车站。 “好啦,下车了。” 林夜站起身,叫住了还在专心看备忘录画面的苏清歌,两人一前一后下车来到站台。 出站后,往商业街的方向走。 深秋傍晚的风迎面吹来,还带著一点点凉意。 刚好是放学和下班的时间,街上行人如织。 林夜的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 似乎是条新消息。 他还没来得及看,旁边的苏清歌突然靠得更近了一点。 “林夜同学。” “嗯?”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会想秦可同学吗?” “……” 这问题简直像是一把从视野盲区飞来的迴旋鏢,角度刁钻,直击膝盖。 林夜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收起,字字斟酌道: “她是我的老板。尊重老板,想念老板,敬爱老板。这是我的人生守则。” “那就是在想秦可同学。” “不要把金钱和女高中生混为一谈。从保值率来说,前者显然更可靠。” “就是在想。” 苏清歌轻轻眨了眨眼,表情看起来很轻鬆。 “在和女生约会的时候心里偷偷藏著別的女生,林夜同学真的很差劲。” 语气也很轻鬆。 但林夜敏锐地注意到,她的脚步慢了半拍,肩膀也向內瑟缩了一点点。 这种细微的动作为什么会被自己抓到啊? 是在认真地责怪他吗? 可问题是,发现了就没法装作没看见。 这才是最让他烦恼的事情。 “那从现在开始,我脑子里只想你一个。” “……!”苏清歌的脚步停住了。 林夜面不改色地走过她半步,才慢悠悠回头。 “开玩笑的。走快点,店要关门了。“ 苏清歌站在原地,盯著他的背影。 三秒后,她小跑两步追上来。 “……不准只是开玩笑!“ …… 两人停在了一家橘黄色招牌的手工店门前。 “到了。”林夜停下脚步。 “咦?” 苏清歌抬起头,视线落在那块写著“森野手作”的招牌上,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林夜同学怎么知道这里?这家店我一直想来……” “既然你都能熬夜做约会攻略,难道我就不能在下午上课的时候偷偷查一下好的手工店铺吗?” 林夜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著专属於f班学子的话。 “可是……” “放心,进。” 林夜先一步推开门,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店里暖气很足,带著一股令人安心的木头和棉布混合的气味。 柜檯后的老板娘抬起头,四十来岁,戴著细边眼镜,手里正在整理一盒散装扣子。 “欢迎光临。” 苏清歌一进门,就明显变乖了。 她站在林夜身后半步,像是被带出来见世面的优等生。 径直走到靠窗的刺绣区,多亏攻略有做的够好,这边品类明显比之前湾区那家手工店多得多。 “有什么喜欢的吗?限时一分钟,超时我就隨便拿个骷髏头的图案了。” “这个。” 苏清歌根本没用一分钟,她的手指几乎是立刻点在了一盒浅绿色包装的十字绣上。 里面是一只安静的小鹿图案。 她的手指在碰到那个包装盒之前,其实有一个非常短暂的犹豫。 林夜看到了这一幕。 “等、等一下!” 苏清歌终於反应过来,伸手死死抓住了林夜袖口。 “我、我不用的。” “停。” “可是你拿的是……” “感谢便当的回礼。” 林夜把套装拿在手里,在半空中晃了晃。 “小雅的饭盒、星星形状的胡萝卜、味道还算可以的玉子烧、还有让我在f班那群饿狼面前装了一波大尾巴狼。如果你不收下我的谢礼的话,我就天天缠著你。” 苏清歌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她低头看著那盒十字绣。 透明包装里,小鹿图案安安静静躺著。 棕色线团,浅绿色背景,还有一小片白色的花。 “可是……” “不要可是了,我的耐心跟我的存款一样稀薄。” 林夜把钱递给柜檯后一直憋笑的老板娘。 “再可是下去,我就自己买回去,回家绣一个『死鱼眼天下第一』偷偷掛在你床头,让你每天晚上看著它入睡。” 老板娘终於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那样很奇怪啦!” “所以请你收下,总得让今天的约会心意有传达到对吧?” 林夜接过十字绣,转手就塞进苏清歌怀里。 动作快准狠。 根本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空隙。 苏清歌低头,双手抱住纸袋。 “我……第一次收到男生送的礼物。” 林夜假装没听见,视线飘向旁边架子上的羊毛毡。 “別说得像我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人生重大仪式。如果你非要感动,可以考虑以后多给我加一块鸡腿排。” “嗯。”苏清歌用力点头。 “只是感谢便当。”她重复了一遍。 可是嘴角那抹笑意根本压不住。 那种表情,就像是拿到糖果却捨不得吃的小孩子,明明想藏起来,却又忍不住先偷偷闻一下甜味。 走出手工店后,深秋的冷风重新扑上脸。 苏清歌把纸袋死死抱在胸前,连走路的步伐都轻快了几个度。 林夜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快八点了。 “饿了,感觉我的大胃袋正在向大脑发出抗议。” “誒?” “约会……啊不,散步的基本流程不是吃东西吗?” 苏清歌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知道一家店。” “你刚才想去的地方?” “嗯!!!!” “终於要进入主线了吗?” “不是游戏啦!就在前面,乖乖跟我走就是了!” 她小声吐槽了一句,伸手拉住林夜的袖口,力气格外的大。 拐进一条小巷后,人流少了很多。 两人停在了巷口的一家店前。 “就是这里了。”苏清歌气喘吁吁地说道。 林夜抬头,看到招牌上写著一行大字: “sweet maid cafe——女僕咖啡馆!” … …… ……… 加更已到帐,懒得分章了,今天8k字!! 第58章 从羞涩小鹿开始的女僕店初体验 先说结论。 没有哪个男高中生在看到女僕咖啡馆后,还能像老和尚一样心如止水。 至少林夜做不到。 更何况,他曾经认真规划过自己未来的专属女僕咖啡厅蓝图。 一楼负责普通迎宾,二楼摆满高达展示墙,三楼设置胶佬专区。 店內严禁討论工作、升学和人生理想,完美。 深秋的风从巷口钻进来,吹动招牌下方掛著的小灯串。 玻璃门內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黄铜风铃安安静静垂在门边。 “小鹿同学。” “嗯?” “你懂我。” 苏清歌先是愣了一下。 隨后,她像是终於把珍藏很久的糖果成功塞进別人手里一样,眼睛弯了起来。 “嗯……嘿嘿。” 这个笑容太犯规了。 如果笑容可以用来发电的话,苏清歌一个人应该可以照亮半个青川市。 “这家的蛋糕很好吃的!而且——”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身体也跟著往林夜这边靠近了一点。 草莓味洗髮水的气味,被冷风吹得淡淡的。 “老板姐姐以前是学校文化祭的指导志愿者。a班咖啡厅企划的服装参考,也是她帮忙准备的……” “我都明白。” 林夜毫不犹豫地点头。 “请务必穿上女僕装,用职业精神服务我。” “再、再说啦!” 苏清歌立刻缩了缩肩膀,嘴上说著再说,但她的视线已经不受控制地飘向玻璃门里面。 “提前跟你说哦,店长姐姐有时候会开很过分的玩笑。林夜同学不要当真。” “放心,我通常只会把对我有利的玩笑当真。” “那不就是最危险的类型吗……” 就在两人站在门口互相装傻的时候,门內的女僕小姐姐主动推开了玻璃门。 叮铃一声,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迎面是一排穿著黑白经典款女僕装的女孩。 “欢迎回家——主人sama~” 標准的迎宾台词,配合著恰到好处的四十五度鞠躬。 林夜更没法做到无动於衷了。 女僕小姐姐笑眯眯地看著两人。 “请问二位是第一次来吗?” “是、是第一次!” 苏清歌抢在林夜开口前回答。 说完之后,她像是意识到自己太积极了,又飞快补了一句: “我是说,林夜同学第一次来。” 林夜偷偷瞄了她一眼,这个刚才还不好意思牵他袖子的人,此刻两眼放光,整个人的兴奋程度堪称离谱。 怎么回事? 两人被领到了靠里侧的角落。 店里客人不多,零零散散坐了四五桌。 墙角摆著一排拍照用的猫耳发箍和缎带装饰,旁边还有一块写著“今日推荐:草莓千层”的小黑板。 刚一落座,苏清歌完全没有看菜单的打算。 她只是用一种期待到几乎快要溢出来的眼神,死死盯著林夜。 林夜同样压抑著兴奋的心情,视线不断在店內扫过。 吧檯后面站著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 年纪看上去比他们大不了几岁,胸口別著一枚名牌。 『店长·奈奈』 察觉到视线,奈奈抬起头,一边擦玻璃杯,一边用眼角余光把林夜和苏清歌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那个眼神林夜很熟。 自己在便利店看到高中生男女一起买情侣牙刷时,大概也是这个表情。 “哦呀,是清歌!你居然真的把男朋友带过来了!” “不、不是男朋友!” “哦——?『不是男朋友』。” 奈奈用一种令人火大的气音重复了一遍。 “奈奈姐!!” “好好好,不是不是。” 奈奈笑眯眯地从吧檯后绕出来,把菜单放到桌上,笑得很危险。 “那,这位『不是男朋友』先生,想吃点什么?” “首先,我想纠正一下。” 林夜举起一根手指。 苏清歌紧张地看向他。 大概以为他要认真解释什么“只是普通同学”“偶然路过”“我和她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关係”。 当然。 她太天真了。 林夜视线並没有看向旁边笑盈盈的奈奈,而是盯著苏清歌,一字一句地说道: “小鹿同学,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男生在女僕咖啡厅里,排名第一、最想听到的只有两个字。” “什么两个字?” “『主人』。” “林——夜同学!” “好的~主人。” 奈奈立刻反应过来,朝著林夜甜甜喊道,甚至还配合地微微屈膝。 这人不简单。 林夜默默把她归类到和夏川惠一般的危险成年人那一栏。 虽然从年龄上来说,大概只能算危险大学生。 苏清歌脸蛋红扑扑地接过了菜单,又递给林夜。 林夜自然地扫了一眼,倒是都很正经。 咖啡、红茶、蛋糕、蛋包饭,还有几项需要店员画爱心的羞耻服务。 考虑到现在已经快八点,再喝咖啡的话,今晚可能会在床上睁眼到凌晨三点——算了。 健康男高中生应该避免刺激性饮品。 尤其是在女僕咖啡馆这种,本身就已经足够刺激的场所。 “一杯可尔必思。你呢?” 林夜把菜单推到苏清歌面前。 “哦?” 奈奈的眼睛亮了。 “和清歌一样的品味呢。” 苏清歌捏著菜单边缘的手指顿了一下。 “奈奈姐……” 奈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慢悠悠地掏出了手机。 “对了,小歌,刚才你给我发消息,说想试的那套衣服——” “奈奈姐!!” 苏清歌突然吼了出来,店里靠窗的情侣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奈奈仿佛自动屏蔽了少女的悲鸣,转头看向林夜: “这位同学,本店目前正开展一项特別企划,客人可以免费试穿店內的女僕服饰並拍照留念。顺带一提,你的女伴之前来过两次,每次都在试衣间门口徘徊了整整十分钟,最后什么都没试,就用『今天还有英语听力要练』这种藉口落荒而逃。” “奈奈姐……” 苏清歌的声音已经细得快听不见了。 可即便羞耻到快要原地蒸发,她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衣架。 那里掛著一套黑白配色的经典女僕装,荷叶边围裙,白色蕾丝髮箍。 很普通。 当然,如果穿的人是苏清歌,那事情自然另当別论。 林夜看著她明明期待穿上女僕装的样子,却又注意到了她微微蜷起的手指。 大概,她是在害怕? 第59章 死鱼眼同学今天也在女僕咖啡馆输得很彻底 害怕自己太主动。 害怕自己看起来很奇怪。 害怕期待落空。 也害怕被谁用一句“很普通啊”轻轻推回原地。 这种心情,林夜大概没办法百分之百理解。 但他至少知道,现在如果装作看不见,就真的太没有眼力见了。 所以,不如自己顺水推舟,主动一把—— “抱歉,奈奈姐,可以重新开始吗?” “哦?”奈奈笑容更深,“什么重新开始?” 林夜端正坐好,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我想申请一项服务。” 苏清歌怔怔看向他。 “我想申请调换人选,让身边这位可爱的女孩子服务我,谢谢。” “当然可以啦!!”奈奈回答得飞快,转身就去拿女僕装。 “林——夜!”苏清歌瞪大眼睛,那双湿漉漉的小鹿眼里,一半是害羞,一半是“你怎么现在才主动说”。 林夜用下巴指了指试衣间。 “去吧。我懂,是为了a班的咖啡厅企划试穿、试练而已,我会用非常严肃的学术態度进行评价的。” “什么学术態度啦……” 苏清歌低下头,耳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林夜同学,真的很过分。” 话是这么说,奈奈把衣服塞进她怀里的时候,她没有任何反抗动作。 甚至手指还很小心地接住了裙摆,像是怕把那件衣服弄皱。 “快去快去。里面有全身镜,尺码我给你备好了。” 盯著奈奈姐的苏清歌实际上余光全在看林夜。 林夜正襟危坐,回给她一个无比严肃的加油表情。 最终,她像是被这个表情逗笑了,唇角轻轻翘了一下。 “那……不准笑我。” “放心。” 林夜竖起拇指。 “我会在心里笑。” “那更过分了!” 苏清歌轻轻跺了下脚,抱著衣服消失在试衣间的帘子后面。 咖啡厅里重新响起轻快的bgm。 可林夜总觉得,声音比刚才吵了不少。 ……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 至少对林夜来说,是这样。 奈奈站在吧檯后,一边做著蛋糕,一边笑眯眯看著他。 “少年。” “怎么了,店长姐姐。” “清歌很可爱吧?” “当然可爱。” 林夜回答得毫不犹豫。 “无可反驳、毫不动摇、足以让人类文明暂停三秒的可爱。” “咦?” 奈奈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 “难道,你不应该像普通的男高中生一样,脸红害羞地说『一般般』、『还行吧』之类的话吗?”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诚实。” 奈奈托著下巴,笑得更开心了。 “不错嘛,居然不是那种迟钝到让人想拿托盘敲头的男生,看来清歌的眼光还不算差。” “所以说,绝对不能让她在这种地方打工。” “哦?” “会堵塞附近交通的。” “哦——这男人占有欲好强呢。”奈奈笑著对空气说话。 “请不要对空气传播谣言。” 林夜端起水杯,面无表情喝了一口。 他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果然,成年人是一种危险生物。 尤其是这种会把高中生的青春期羞耻当免费甜点续杯的成年人。 就在两人沉默间隙,试衣间的帘子被拉开了。 咖啡厅里的bgm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苏清歌站在帘子旁。 黑色的连衣短裙完美贴合著她的腰线,纯白色的荷叶边围裙在身后系成规整的蝴蝶结。 过膝黑色长袜勒出大腿边缘一点点柔软的弧度,头顶的白色蕾丝髮箍將她平时柔顺的黑长直衬得多了一分乖巧。 非常標准的女僕装。 以及,非常不標准的破坏力。 林夜大脑短暂停顿一下,隨即意识到——尺码似乎故意选的偏小。 胸口位置,面料被撑出了一道令人感到呼吸困难的弧度。 蕾丝花边沿著领口边缘微微外翻,隨著她急促的呼吸,產生著极具破坏力的细小晃动。 “林夜同学,怎、怎么样,好看吗?” 苏清歌双手交叠在围裙前,手指绞著围裙的褶边,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锁骨。 至於为什么能看到锁骨? 这件衣服不仅紧,领口还低。 大概林夜毕生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年轻时曾欣赏过大胸女孩子穿紧身女僕装』,这事实在未来孤独的人生中,肯定会成为他心灵支柱。 於是为这关键的人生时刻,他稍微坐直了一点。 可隨即便意识到,苏清歌有些过於紧张了。 紧张什么呢?都怪那个奈奈逼她。 於是,林夜故意用胳膊把吸管弄到了地上。 “哎呀,我吸管好像掉到地上了,女僕大人,可以帮我捡一下吗?” “……?討厌!林夜同学就爱开玩笑……” 苏清歌轻轻笑了一声,似乎没有中计,紧张的情绪隨之缓解了一些。 “咳咳,说回正题。要认真来说?” “当然要认真说!”苏清歌和奈奈几乎同时开口。 “认真来说的话,作为金秋祭的服装来说,尺码偏小了。特別是胸口位置。” “你、你不要用这种认真语气说奇怪的话啦……” 林夜嘆了口气。 “我意思是,可爱归可爱,但是金秋祭的时候,要穿很久吧?迎宾组站门口,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太紧的话肯定不舒服。” 苏清歌眨了眨眼。 一瞬间,她脸上的羞怯又退了一点,像是没想到他真的在认真考虑这种事。 “哦……林夜同学是在说这个吗?” “不然呢?虽然很想直接拐回家就是了。” “哼……” 她低低应了一声,“反正……反正也只有今天穿给林夜同学看……” 吧檯后的奈奈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又嘖嘖了两声。 “真是青春呢。” 苏清歌立刻低下头。 “奈奈姐……!” 林夜面无表情地举手。 “既然都穿了,现在申请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 “当然是女僕咖啡馆的基本服务流程了。” “……” 奈奈听闻此话,立刻举手,衝到了苏清歌面前: “清歌!现在教你——!本店推荐台词是『主人,欢迎回家,要先吃饭,先洗澡,还是——』” 奈奈故意停顿。 停得非常坏。 “——『先、吃、我?』” 第60章 主人,欢迎回家,以及不请自来的客人 “奈奈姐!” 苏清歌终於从那句极具破坏力的台词中回过神来。 “不要教奇怪的东西啦!我只是试一下衣服而已,完全没有说过要练习这种……这种……” “哦?”奈奈拖长声音。 “可是某位女高中生上次来店里的时候,亲口对我说过,『如果金秋祭真的要做咖啡厅,果然还是要提前了解一下服务流程比较好』。” 奈奈的手指在吧檯上轻轻点了两下。 “怎么,现在翻脸不认帐了?” 苏清歌的肩膀小小地颤了一下。 “那、那是——” “职业精神。” 林夜適时接过话头。 “既然已经穿上了女僕装,就要贯彻到底。这是对布料最起码的尊重。” 苏清歌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小鹿眼瞪他。 “林夜同学最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视线一直停在很奇怪的地方!” “污衊。”林夜立刻否认,“我只是评估布料受力情况罢了。” “那不还是在看奇怪的地方吗!” “那总不能要求我自戳双目吧?我也是个身心健康、且正处於多愁善感青春期的男高中生啊。” 奈奈在旁边“咯咯咯”地笑得花枝乱颤。 林夜用死鱼眼锁定了这个罪恶的源头,批判到: “都是你的错,店长姐姐。” “我的错?” “让毫无社会经验的苏同学被迫说出那种羞耻台词,是要被有关部门请去喝茶的。另外,对於刚才那句话,如果我作为客人有选择权的话,我要求先让苏同学去洗澡,水温严格控制在四十度,洗完的水请务必装进密封罐留给我泡大麦茶。” 苏清歌的动作僵住了。 她显然想起了那个暴雨的傍晚,隔著浴室门板的那段离谱对话…… “呜——” 她果断双手捂住脸,奈奈看著两人的反应,笑得更大声了,伸手直拍吧檯。 “太有意思了。清歌,你从哪儿找来这么极品的男生?脸皮厚度简直破纪录。” “他、他就是故意的!每次都这样……明明说的全是让人想报警的话,偏偏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谁是故意的?我可是抱著必死的决心在认真提议好不好。” 面对这般独具林夜特色的骚扰发言,苏清歌似乎终於放弃了正面抵抗。 她悄悄挪动脚步,凑到林夜身边,双手搭住了他的胳膊,指尖隔著校服布料,精准地找到了某个固定位置,微微用力掐了下去。 是林夜已经很熟悉的小鹿式惩罚。 只要她还愿意动手掐人,就证明她刚才那点濒临极限的窘迫,已经在这场荒诞的对话中彻底消散了。 掐著掐著,她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某种近乎於依赖的触碰。 指尖贴在他的胳膊上,不掐也不放,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搭著。 “主、主人……” 声音小得几乎要融化在店里轻快的bgm中。 林夜侧了侧身子。 “主人……欢迎回家。” 奈奈托著下巴,笑眯眯地打出分数。 “嗯,发音及格。但感情投入不够哦,像在背课文。” “奈奈姐!” 林夜本想说差不多得了,別逼她了。 但还没等他说完,苏清歌却轻轻摇了摇头。 几秒钟的酝酿后,她重新抬起眼眸。 那双眼睛里依旧藏著慌乱,却又多了一种笨拙到令人心软的认真。 “林·夜·主·人,欢~迎~回~家,今天,也辛苦了哦~!” ——如果只是標准的女僕咖啡馆服务流程,那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话音刚落,她轻车熟路地绕到了林夜身后,柔软的小手搭上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但如果加上“林夜主人”这个限定词,再配合著从背后丝丝缕缕缠绕上来的草莓味香气…… “……小鹿同学。” “嗯?”肩膀上的手指停下了,带著明显的紧张。 “你这个服务太犯规了。我觉得我的理智正在疯狂掉线。” “誒……犯规?” 苏清歌眨了眨眼,嘴角偷偷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林夜同学喜欢吗?” “嘖嘖嘖……” 奈奈在旁边有气无力地鼓了两下掌。 “青春啊,真是刺眼……为什么让这种死鱼眼得逞了,这个世界果然出bug了吧。” “奈奈姐……” 苏清歌小声抗议,但语气和之前每一次抗议都不同,嘴角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住。 林夜没多说话,享受著女僕装美少女的肩部按摩服务,忽然生出一种微妙的不真实感。 明明几个小时前,这傢伙还在学校银杏树下被楚桓嚇得像隨时准备钻进课本里。 现在,她穿著黑白女僕装站在他身后,红著脸叫主人欢迎回家。 人生,真是毫无逻辑可言。 尤其是他的人生。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散发的粉红泡泡快把我的店淹没了。吃点东西堵上嘴吧。” 奈奈端著托盘绕出吧檯。 两杯可尔必思,两块切得极其规整的草莓千层。 苏清歌鬆了口气,急匆匆地绕回对面坐下来。 但屁股刚沾到椅面,视线就已经黏在那块草莓千层上了。 林夜刚拿起叉子,门口的风铃响了。 冷风从玻璃门外粗暴地钻进来,带著深秋夜晚潮湿的气息,瞬间吹散了角落里的曖昧温度。 两个穿著青川中学校服的女生走了进来。 站在最前面的,是眼神看起来有点强势的齐耳短髮女生,接著是留著及肩长发、笑容柔和的女生。 “啊!” 她们几乎同时看见了苏清歌,齐声惊呼。 “清歌?你怎么在这里呢?” 苏清歌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真的是你啊!” 短髮女生几步走过来,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你居然穿成这样?也太可爱了吧!a班女神果然什么风格都能驾驭——” 长发女生也跟了过来。 目光从苏清歌的女僕装上移开,在她和林夜之间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 “清歌,你旁边这位是……?” 第61章 原来是聚会时间 林夜百无聊赖地举起手边的可尔必思。 冰块碰到杯壁,噹啷一声。 嘖。 在这种快要结冰的空气里,这杯饮料居然还能保持清爽,真是相当没有眼力见。 他慢悠悠地放下杯子,接过了那个长发女生投来的视线。 “f班閒人是也。名字这种东西,报出来会降低神秘感,所以就免了。” 长发女生愣了一下,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什么啊,你这人好奇怪。” “谢谢夸奖。怪人比普通人更容易被记住,以后工作履历书上也比较有优势。” “那种履历书会被当场撕掉吧?” “没关係,我可以当场捡起来贴好。” “噗哈哈——!” 气氛像被林夜隨手丟出去的废话戳破了一个小洞。 两个a班女生轻轻笑了起来,原本紧绷的空气也稍微鬆了点。 可是苏清歌没有笑。 她少见地坐得很直,又微微低下头。 “玲玲,楠楠,我们……我是在为金秋祭的咖啡厅企划做参考,服装也是店长姐姐借我试穿的。” 每一个字都温柔得恰到好处。 纯洁的苏清歌,善良的苏清歌,好孩子苏清歌。 完美无瑕、无可挑剔的女一號苏清歌。 “……” 林夜没有接话,垂下死鱼眼,看著面前的草莓千层。 草莓的横截面鲜红剔透,奶油层层叠叠,卖相完美。 可是,刚才还让小鹿同学眼睛发亮的蛋糕,现在看起来忽然有点难以下咽。 就像有人在草莓千层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著——『请保持端庄』。 这蛋糕真可怜啊,林夜如是想著。 被美少女满怀期待地注视了好一会,结果还没来得及被吃掉,就先被名为社交礼仪的断头台给处刑了。 短髮女生完全没有察觉到苏清歌那一点细小的变化,兴奋地一拍桌面: “对哦,我们也是来参考女僕装的!班里今天下课的时候还在討论迎宾组的事情呢。” 长发女生伸手拂了一下垂在耳前的头髮,笑著接话: “清歌今天放学走得太早了,大家还在群里担心你,问是不是感冒了。” “抱歉,”苏清歌垂下眼帘,“我晚点会回復群消息的。” “没关係啦清歌!” 短髮女生摆摆手,语气里没有任何恶意。 一丝一毫都没有。 “反正千川同学今天也在帮忙整理动线,他说如果你负责在班门口迎宾的话,他可以配合调整排队位置。” 空气似乎轻轻顿了一下。 苏清歌手中叉子碰到瓷盘,叮的一声。 长发女生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气氛变化,继续笑著说: “大家私底下还说呢。金秋祭那天,如果你和千川同学一起站在门口,一定特別有感觉。” 玲玲笑嘻嘻地接上。 “对啊对啊,毕竟你们两个从小就认识嘛。青梅竹马的设定简直是活招牌。而且听说篝火晚会——” “不是的!” 苏清歌突然喊了出来,音量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大。 大到连吧檯后的奈奈都停下了擦杯子的手。 两个女生都愣住了。 苏清歌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於明显,又强迫自己重复了一遍。 “……不是的。我和顾千川,只是邻居。” 短髮女生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很单纯。 在她的认知体系里,苏清歌突然否认这件事,大概跟太阳打西边出来差不多。 “誒?可是你们不是一直关係很好吗?大家也都觉得你们……” “没有。” 苏清歌抬起头。 “不会。” 停顿。 “更不想!” 三个词一个比一个小声。 长发女生微微一怔,隨后笑著歪了下头。 “我们只是开玩笑啦,清歌不用这么认真。” “……嗯。抱歉。” 苏清歌低下了头,把自己缩成了一小团。 ——不用这么认真? 林夜拿著叉子的手停在半空。 真的不这么认真吗? 这句轻飘飘话,分明有至少三层话外之意: 『你反应过度了哦?』 『大家都是好意,你干嘛这么扫兴?』 『你怎么连开玩笑都接不住呢,好孩子苏清歌?』 於是乎,林夜拿叉子戳了一下草莓千层。 奶油塌了一小块。 很好。 这块蛋糕现在终於有点符合现场气氛了。 “请问两位要点单吗?”奈奈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在吧檯后笑眯眯地敲了敲桌子。 “啊,不用,我们只是来参观一下。” 短髮女生代表两人回应。 隨后,她们完全没有参观的打算,拉开了林夜这桌旁边的一张空桌的椅子。 “坐这里可以吧?” 嘴里问著可以吧,身子已经心安理得地坐了下来。 长发女生也跟著坐下,顺手把菜单拿起来,捲成了一个小筒,又意识到这样不太礼貌,赶紧重新摊平。 林夜盯著面前的草莓千层,一直没接她们的话。 第一,女生之间的话题,他一个外班男生確实插不上嘴。 第二,光是这段不到两分钟的对话,他已经把a班的社交生態看了个七七八八。 短髮这位大概是玲玲,站姿稳、声音亮、抢话快。 很像班上那种处於小团体核心的女生。 她大概就是那种秉持著公眾法则,理所当然地主导话题的人。 率先带动班级话题,热衷於文化祭企划,將合群视为正义,不合群与破坏气氛视为邪恶。 长发这位应该是楠楠。 玲玲的候补位、传话器、柔和补刀选手。 顺应气氛,配合节奏,你好我好大家好。 说实话,这种被群体舆论裹挟的场景,哪儿都有。 f班有过,a班也有。 区別在於,f班的那种是粗暴的、摆在明面上的。 a班的这种更高级。 因为每个人都是真心的、善意的、发自內心地觉得自己在做好事的。 所以也更让人没法反驳。 所谓民主绑架,大抵如此。 “啊,等一下。”短髮女生盯著林夜,“所以清歌为什么会和f班的你在一起?” 终於轮到自己的回合了? 林夜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怎么,我们两个课后约会你也要管吗?你是风纪委员?没听楚桓学姐说过啊。” 第62章 恕死鱼眼提前拒绝 感谢楚桓学姐,感谢部长大人。 虽然不在场,但您名字是真好用。 果不其然。 “楚桓”这名字一落地,短髮女生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裂纹。 “我是在很认真地问你这个问题。大家都说金秋祭清歌要和顾千川搭档的,你一个f班的,突然跟穿著女僕装的清歌坐在一起吃蛋糕,很难不让人多想吧?” “嗯,这块草莓千层確实挺好吃的。” 林夜不紧不慢地叉起一小块蛋糕塞进嘴里。 “……你在听我说话吗?” “听著呢。不过比起回答你的问题,我现在更关心这个奶油是动物奶油还是植物奶油。” “少年,是动物奶油哦!放心吃!”奈奈的声音从吧檯传了过来。 短髮女生的表情僵了一瞬。 “餵啊,你不要转移话题嘛!你和清歌是在认真约会吗?大家都不认识你呢。” 林夜把叉子放下来,嘆了口气。 他內心本能地想说出某句话。 那种他最擅长的、能在三秒之內让空气冻住的话。 ——“没错,我们就是在认真约会,而且这地方是她主动带我来的。女僕装的她很可爱,有意见?” 再配上他惯用的死鱼眼射线,足够把短髮女生的节奏打乱。 紧接著,身后的奈奈会笑,场面会反转,苏清歌大概害羞得笑起来。 大概。 ——不,她不会害羞得笑。 她大概只会窘迫得抬不起头。 就像那天在f班一样。 …… 林夜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副画面。 暴雨的午后,苏清歌扶著教室门框,硬生生喊出“秦可同学没有霸凌我”的画面。 那大概是苏清歌这辈子对整个世界做出过的,最大声的一次反抗了。 然后呢?f班的人怎么说? 『肯定是收钱了吧?』 『给钱就改口,原本还挺同情她的。』 『真噁心。』 再后来呢? 她就那么站在教室正中央,僵在那里。 手指死死抠著膝盖上的纱布,像是想把自己也一起抠破。 她不明白。 她一定完全不明白。 为什么受伤的人,还会二次受伤? 为什么拼了命说出来的真话,反而变成了罪状? 为什么已经做了最正確的事,得到的却是更多的恶意? 那天的苏清歌,活像一个唱完了整出独角戏、谢幕时才发现全场都在嘘她的小丑。 …… 现在也会是一样的。 他要是按平时的风格硬顶回去,短髮女生会闭嘴,长发女生会识趣。 但苏清歌呢? 她只会更加確信一件事—— 是自己的存在给別人添了麻烦。 这么说来,那个时候自己做的也不够漂亮吧。 只顾著维护一个女生的自尊,却踩在了另一个女生的勇敢上面。 一个保护了,另一个却被碾过去了。 於是乎,林夜难得正经了起来,一字一句地回应道: “我有个疑问。谁是『大家』?” 他指了指短髮女生,“你?” 又指了指长发女生,“还是你?” “还是你们俩加在一起?a班全体?全校?再说了,为什么要听大家的话?” 说话的同时,他下意识盯了盯两人的表情,想確认一件事。 眼球有没有失焦? 语调有没有变机械? 说话节奏有没有像被什么东西牵著走? 都没有。 眼球转动自然,表情鲜活,情绪起伏完全是出於本能,不像是被世界意志操控的木偶。 她们就是普普通通的、真心实意觉得苏清歌和顾千川天生一对的高中女生。 这反而更棘手了。 木偶的线可以剪。 但“善意”这种东西,拿什么去剪? 短髮玲玲在短暂发呆后,有些惊讶地看著林夜。 “这还用说嘛,班里的女生,千川的朋友们,连几个老师都说他们般配来著。清歌她可是从来不会和男生课后单独出现在一起的——除了顾千川,你懂吧?” 长发楠楠也笑著补了一句。 “就是。你俩不用隱瞒了,大家都看到你在这里吃她端来的蛋糕哦。” “楠楠,別……別说了啦。” 苏清歌小声开口,隨之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不时用求救的余光瞥向林夜。 林夜认了。 结合刚刚这段对话,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整个a班,或者至少是a班的主流气氛,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苏清歌和顾千川是绑定好的关係。 金秋祭搭档是他们的事。 门口迎宾站一起是他们的事。 连青梅竹马这个词,都像一块官方认证的铭牌,被焊在了苏清歌的名字后面。 但是因为苏清歌的性格,非但没能强硬地釐清这个误会,甚至被逼得不知道该怎么反抗。 或许对她来说,让別人失望的痛苦,远比委屈自己更难承受。 短髮女生完全没注意到苏清歌的表情已经在往哪个方向走,还在兴致勃勃地描绘著她脑子里的完美蓝图。 “这种事,大家都在这么说,所以最重要的就是顺应气氛嘛!只要一起逛金秋祭,一起买东西,最后一起看篝火晚会,就自然而然……誒嘿,这才是青春该有的剧本呢。” 苏清歌头低的更深了。 没等到林夜开口,吧檯后的奈奈先一步笑眯眯地敲了敲玻璃杯。 “两位同学,如果不点餐的话,不要坐太久。如果是来参考金秋祭企划的,可以来我这边看看服饰和布置哦。” 短髮女生终於被转移了注意力,连忙点头。 “啊,对,我们现在就过去看。” 长发女生也跟著起身,笑了笑。 “抱歉,刚才好像说了多余的话。” 她离开前,又看向苏清歌。 “不过清歌,你最近……真的变得有点奇怪呢。” 话音落下,两人端著菜单去到了吧檯的位置。 留下一桌沉默。 以及一个安安静静坐在原地、眼底的光被熄灭了大半的苏清歌。 …… 林夜继续吃著剩下的草莓千层,一直感觉到短髮女生等人投过来的视线。 苏清歌低著头,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 “那个,林夜同学,我有话要对你说……” “你今天也差不多该换衣服了吧?” “咦?” “离开这里再说。” “可是,那个,我想说明一下刚才她们说的事情……” 苏清歌双手无措地摆动起来,眼底的慌乱快要溢出来了。 “不用说。不管是她,她们,a班,还是什么『气氛』,我都懒得听、懒得信。” 林夜用死鱼眼看著她。 “我只信我眼里看到的和你说的。所以我相信你,不用解释了。” “……咦?” 苏清歌愣愣地看著他。 “咦什么咦?不准隨地大小卖萌。快去换衣服,咱们还会有別的约会流程吧?” 几秒后,她才轻轻点头。 “嗯!!我现在就去!” …… “欢迎下次光临——” 隨著身后店长奈奈拉长尾音的送客声,女僕咖啡馆的玻璃门被关上了。 时间刚过九点。 冷风毫不客气地吹在脸上。 刚刚换回青川中学制服的苏清歌,正低著头走在林夜身边。 原本在咖啡馆里还微微泛红的脸颊,此刻苍白得像是一张揉皱的白纸。 走在前面的林夜停下脚步,转过身,往她手心里塞了颗柠檬糖。 “噥,吃点酸的。刚才的草莓千层还是太甜了。” 苏清歌像受惊的小鹿一样,下意识攥紧了那颗糖。 “那个,林夜同学……其实我……” “我拒绝。”林夜毫不留情地打断。 “誒?我、我还没说是什么事?” “恕我提前拒绝。” “至少听我把话说完——”苏清歌眼眶都有些泛红了。 “刚才在店里不是已经都说完了吗?还是说你实际上有復读的怪癖?” 苏清歌沉默了。 林夜自然见不得女孩子沮丧的表情,嘆了口气,伸手薅了薅她脑袋。 “好啦,別不开心。让我猜猜,你接下来是不是想掏出手机,在a班群里发一篇措辞温柔的小作文?” 苏清歌的肩膀抖了一下。 “內容大概是——和那位f班的死鱼眼只是在咖啡馆偶遇,女僕装是店长借的参考服装,金秋祭的搭档安排完全没有问题,自己一定会听班里的安排。” 他看著苏清歌的表情。 “最后再加一句『给大家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收尾。再顺便请我帮你对一下措辞,確保每个字都不会让任何人不开心。” “……”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对吗?” 第63章 「大家」是有害垃圾 小巷,夜风吹过。 苏清歌攥著那颗柠檬糖,低头站在路灯下面,没有任何回应。 “你刚才那番內心戏,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对吗?” 林夜又重复了一遍,他发现自己没法用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林夜同学……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当然不会,只是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当然,他在该中肯的地方依然毫不留情。 听闻这话的苏清歌肩膀明显瑟缩了一下,握著手机的那只手往背后移了移。 好,破案了。 林夜嘆了口气。 “你这藏手机的动作,熟练度大概只有幼稚园小班水平。” “我没有藏……” “准备写道歉小作文,在我心里可属於精神层面的作案哦。” “哪、哪有这么严重嘛……” “有。” 他停了一拍,发现自己的语气硬了一点,於是故意补了一句。 “要不把手机给我?放心,我绝对不会发『从今天开始本人要以成为女僕咖啡馆头牌为目標而努力』之类的话。” 苏清歌终於抬起头。 “可是……如果不解释,玲玲她们会觉得我故意不合群……班里的气氛也会变得奇怪的……都是因为我……”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眼角掛著一点水光,嘴角却还在努力维持平时那种柔软的笑。 ——那种只要看一眼,就让林夜觉得火大到想嘆气的笑。 笑著的时候比哭的时候更让人难受。 这到底是怎么养成的体质? “而且金秋祭马上就到了,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影响大家。而且……” 又来了。 大家。影响大家。给大家添麻烦。 难道不会觉得,自己的合群,给自己添了很大麻烦吗? “那你现在打开群聊天页面,我不碰你手机。” 苏清歌沉默片刻,並没有打开群聊天页面,而是把整部手机像交作业一样,双手端端正正地递了过来。 “给你吧……密码是0000,不准发奇怪的消息…” 这么痛快? 饶是林夜也有些愣住了。 还有,密码这种私人信息真的就这么简简单单告诉自己了? 他沉思片刻,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收好。” “咦?” “群聊的事儿待会说,”林夜顿了顿,“我看你需要心理辅导。” 等等,这话他是不是在哪里也说过来著? 苏清歌的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 “心、心理辅导?” “不收钱,效果不保证,售后全靠缘分。” “……嗯。”苏清歌小小地吸了吸鼻子。 “是这样。其实,你根本不在乎顾千川,也不在乎金秋祭企划。” 苏清歌的手指一顿。 “你怕的只有一件事——被踢出那个圈子。” “我、我没有害怕……” “你怕不配合別人,怕被当成破坏气氛的怪人。怕下课的时候没人跟你说话。怕去厕所只能一个人去。怕吃便当——” 说到这里,林夜突然顿住了。 秋风绕过巷口吹进来,苏清歌被吹得轻轻缩了一下肩膀。 几缕髮丝被吹得乱糟糟的,她却动都没动,只是静静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著林夜。 ……不对。 这样子不对。 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那么像某种高高在上的人生导师? 先一条一条列清单,再一条一条地把別人伤口揭开给自己看,最后补上一句“对,你就按照我说的做,绝对没关係”,隨之大功告成,静静等待別人的眼泪、讚扬亦或是沉默。 真的有站在別人角度思考问题吗? 真的有好好想过为什么会这样吗? 有些话说出口后,真的能不管不顾、拍拍屁股走人吗? ……嘴啊,真是最差劲的人体器官。 “林夜同学……我有点冷……” 苏清歌抱著膝盖,缓缓蹲了下去。 蹲下去的瞬间,她终於愿意伸手,把被风吹乱的髮丝別到耳后了。 她抬起头,衝著他笑了笑。 “没事的,你继续说吧!我没有不开心哦?” “……” 气氛变得静謐了。 於是乎,林夜没有继续说话,朝路边的自动贩卖机走了过去。 贩卖机的屏幕在夜色中发出蓝白色的光,照得他脸上有点冷。 投幣。 按错了一个。退幣,重新投。 一台放了不知道多久的破贩卖机,按键的触感有点黏。 两罐热红豆汤掉进取物口,林夜举起一罐,塞进苏清歌手里。 “噥,先暖暖手吧,不想说的话可以咽在肚子里,不用硬逼著自己说。” “谢谢……” “別急著谢,谢太多会贬值的。” 苏清歌抱著红豆汤罐,指尖终於有了一点血色。 过了好几秒,也许是好几分钟。 远处什么地方传来居酒屋打烊的声音,铁门哐当落下,有人大著嗓门喊“明天见”。 她才用几乎融化在夜风里的声音开口。 “因为,如果不做大家喜欢的那个苏清歌……別人就得花时间来担心我了。那样的话……就是我不好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答案不够,又补了一句。 “而且,大家都很好,对我也都很好,我一直有在受著大家照顾……所以,配合大家的安排,也没有什么不行的……吧?” 林夜默默喝了一口红豆汤,竟意外的味道不错。 “那……我问个可能比较难回答的问题。” 林夜慢慢蹲了下来,盯著面前的自动贩卖机。 “如果你不当『大家喜欢的苏清歌』,会怎样?” 苏清歌抱著红豆汤罐的手指紧了紧。 安静了很久。 “……会变成一个人。” “变成一个人会怎样呢?” “……会很丟脸。会让照顾过我的人失望。然后……就什么都不是了。” “……” 林夜明白了,某种熟悉的违和感涌了上来。 对苏清歌来说,维持友谊是最重要的事,也是最优先要处理的事。 相较之下,自己的尊严一点都不重要。 害怕的不是孤单本身,而是害怕被周围的人看到遭到排挤的自己,害怕那份被当作异类时的耻辱感。 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那个见鬼的世界意志能一直拿捏住她的原因。 就算屏蔽了脑子里的声音又怎样? 真正的枷锁不在脑子里,在她自己心里。 还有最坏的可能性,冰箱里的药物…… “……林夜同学?还有一件事。” 苏清歌轻声开口,打断了林夜的思绪。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脑子里有那个声音的时候……” “然后呢?” “它总是让我觉得,我应该待在顾千川身边,好像那才是对的……大家好像也都这么觉得?” “至少我不这么觉得。” 林夜打断了她,从兜里掏出颗柠檬糖塞进嘴里,慢悠悠地问道: “你呢?想和顾千川出现在一起吗?” 第64章 怎么让全世界知道我在追求苏清歌同学? 这句话落下后,街边短暂安静了一瞬。 “……” “说话呀?” “不想、不想,当然不想!我……想……” “不急著说,慢慢想。” 林夜举起手里的红豆汤罐,轻轻碰了碰她的那一罐。 “乾杯?” “……咦?” “都说了不准隨地大小卖萌。乾杯。” “……嗯!” 叮的一声,铝罐碰铝罐。 喝了一口,苏清歌微微抬起脸,换上了一种极其日常的语气开口。 “今天很开心呢。” “……哦?” “跟林夜同学一起坐电车,被挤得很厉害。但是车厢里很暖和。” 她歪了一下头,好像在努力地回忆什么。 “在手工店的时候,林夜同学帮我挑了小鹿的十字绣。明明自己也不懂十字绣,却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被店员姐姐笑了。” “……我承认,其实是我无知。” 苏清歌轻轻笑了一声。 “在女僕咖啡馆换装的时候,裙子有点紧。但是林夜同学说很可爱,所以没关係。” “吃到了好吃的草莓千层。虽然最后剩了好多,但是林夜同学也吃到了,所以也没关係。” “还有——”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 “林夜同学教我认识了秋天的星象,教我怎么辨识仙后座,是歪歪扭扭的w形状。” “……你居然记住了。” 苏清歌没有回应,低下头,小口喝著红豆汤。 “今天跟林夜同学在一起,很开心。” “……別搞得好像要生离死別一样好不好?” “啊——” 她突然站起身,拍打了下裙摆。 “回去还得洗校服呢,店里的排班表也得看一下,明天是谁上班来著……唔!” 下一秒,她感觉头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触感。 “林夜同学?” 她不安地抬起视线。 不知何时,林夜也跟著站了起来,手放在了她的头上,甚至还顺手揉乱了她那头平时打理得极其柔顺的黑髮。 苏清歌微微缩了下脖子。 “真是的……林夜同学摸头摸的太敷衍了啦。” “……抱歉。” “要温柔一点,知道吗?” “这对话方向很怪啊!” 苏清歌伸手摸了摸自己被揉乱的头顶,脸上的表情终於鬆懈了些。 明明想帅一把的。 林夜不太自然地把手插进口袋里,清了清嗓子。 “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呢?” “我说,比起看你这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更嫌麻烦。我单方面宣布,为了赎罪——” “赎罪?林夜同学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苏清歌眨了一下眼,好像没有理解这句话。 林夜没有立刻回答,一口喝光红豆汤,视线落在自动贩卖机那层满是划痕的玻璃面板上。 面板映出的林夜脸色发青,死鱼眼比平时还死一些。 “……没什么大事。” 他把罐子在手里又转了一圈,才开口。 “就是给你撑一把伞。” “伞?” “对。至於怎么撑、什么形状、什么顏色——那是我的事,你只管做好自己,顺便別再写那该死的道歉小作文就行。” “听不懂……”苏清歌摇了摇头,“听不懂!撑伞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可是预谋犯罪,得把那个什么顾千川,还有你们a班所有人,包括那个脑子里的旁白全骗过去,谎言规模绝对不算小。” “林夜同学……” 苏清歌听到“旁白”两字,身体微微一颤,赶忙死死抓住胳膊上那条麻布手绳。 “那……那,林夜同学,你想要做什么?” “先不说做什么,先说条件吧。”林夜打断了她的话。 “身、身体?” 苏清歌双手抱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著他。 平时虽然她喜欢用身材优势凑过来,但到了这种时候,小白花终究还是小白花。 “可以让我合法贴贴你一次吗?” “膝、膝枕服务?” “nono,是把脸埋进胸口深呼吸三百次罢了。” “你,你!別在这里好吗?” …… 林夜沉默了,重点在於地点吗? 难不成,下次找个没人的地方就可以了? 好期待,即使是为了这个也要努力。 “——总之,认真来说。” “呜,嗯。” 苏清歌一脸紧张地点头,甚至能听见她吞咽口水的声音。 林夜难得正经起来,“我想吃海鲜。” “誒?”苏清歌发出呆愣的声音。 “就是海鲜。” “……誒?”苏清歌发出了今晚第不知道多少次的呆愣声。 “就是螃蟹、海虾、牡蠣、魷鱼之类的东西。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青川港第一波最新鲜的海產。” “林夜同学真是莫名其妙,这算什么条件嘛?” 苏清歌拼命想要跟上他的脑迴路。 但很遗憾,跟不上才是正常人的证明。 “没什么,只是因为你家住在湾区,肯定知道很多新鲜的海產店吧?要最新鲜的哦。” 林夜叮嚀完,把空的红豆汤罐攥在手里,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 夜风又绕了进来,吹过苏清歌被薅乱的头髮。 她没有去整理。 就那么乱著。 …… 两人走出了小巷,来到青川站外的车站街。 林夜路过“午后时光”咖啡馆,盯著招牌沉默了片刻。 那块招牌旁边有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树,叶子全掉了。 树下有一个铁质垃圾桶,桶身上贴著一张金秋祭的宣传海报,被什么人撕掉了一半。 突然,他掏出手机,拨了个號码。 “啊,你要打给谁?” 苏清歌回过神来,加快了两步跟上他,揪住了他校服的下摆。 “正宫娘娘。” “誒?” “开玩笑的。我接下来想要做的事可能很过分,当然要匯报给我的僱主大人。瞒著她的话,我是会被踩到左脚截肢、右脚残废的。” 苏清歌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听懂。 但她隱约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很不得了的事情。 电话接通,林夜把手机贴到耳边。 “秦可同学,晚上好。”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某个栗色脑袋熟悉的声音。 “哎——呦,是死鱼眼小跟班、还是哪个不知道在家里干什么的大忙人呀?” 声音里有嘴里正在嚼东西的含混感。 大概率是薯片。 “是死鱼眼、小心眼、臭妹控、守財奴。还要我补充什么?” “嘖,很有自知之明嘛。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你猜猜我在干嘛?” “躺在钞票浴缸里洗泡泡浴?” “正经点!” “咳咳,正经正经。” 林夜清了清嗓子。 “我现在要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你不会实际上土到连支票都不知道怎么用,想要问本小姐吧?真是——” “正经事,你先深呼吸三下。”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嚼薯片的声音也停了。 “深呼吸完了。你·最·好——说点我爱听的。” “是这样。” 林夜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路灯下、紧张到连呼吸都放轻的苏清歌。 “作为a班的重要组成成员、整座学校最尊贵的公主大人,我想请你帮我想想办法。” “嗯,什么办法?” 林夜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 然后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怎么让全世界知道,我在追求苏清歌同学。” 第65章 所以,这就是「战术性追求」 追求—— 苏清歌同学? 林夜没注意到,身后的苏清歌整个人已经僵成了一根路灯杆子,红晕从脸颊一路烧到了耳尖。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上这块手机屏幕。 因为情况非常不妙。 电话那头已经安静了整整三秒。 三秒钟,在日常生活里大概也就是眨一次眼再打个哈欠。 但放在秦可那边,三秒足够她从震惊、愤怒、杀意,到准备购买凶器完成全套心理建设。 果不其然。 三秒刚过,秦可闷闷的声音就从听筒里渗了出来。 “……你说什么?” 机智如林夜。 凭藉与这位栗色脑袋长期合作积累下来的求生经验,他在声音变化前零点一秒,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到了半米之外。 站在一旁的苏清歌茫然地看著他。 “怎么了,林夜同学?秦可同学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建议你现在捂上耳朵。” “啊?” 但苏清歌还没来得及乖乖照做,极其尖锐的女高音已经从手机里冲了出来。 “林——夜——!!!” 还好这是在打电话。 如果是面对面,林夜毫不怀疑现在自己的脚已经截肢了。 所以说,有些事情绝对要坦诚。 能提前报备就提前报备,总比瞒著再被发现、再搞一堆狗血泡沫剧要强。 当然。 坦诚之后会不会被女孩子追杀,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过了大概半分钟,林夜这才把手机放回耳边。 电话那头,秦可明显吼到岔气了,音量终於降了下来。 至於刚才那半分钟吼了什么具体內容? 不重要。 大概无非是—— 『你和那个乳牛女什么时候这么熟的?』 『你脑子被门夹了吗问我这种话?』 『上午刚答应本小姐在f班老实装死,晚上就跟我说你要追別的女人?』 诸如此类。 这就叫“秦可力”。 “秦可同学,累了的话不如先喝口水?深呼吸三次也行,我等你,不急。” “少来这套!” 秦可的声音隔著电话都能听出杀意。 “你居然瞒著我,去追……去擅自扩大业务范围?!” 她顿了一下,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不对,你现在是不是跟她在一起?那个女人是不是就在旁边听著?!” 林夜看了一眼路灯下的苏清歌。 她z正疯狂摇头,双手在胸前乱摆,连退三步,用口型拼命比划: 我不在!我没有!別看我! “旁边这个概念太狭隘了,秦可同学。在宇宙尺度上人和人之间都没什么距离。” “少来!”秦可的第六感精准得令人髮指,“你一讲这种不著调的废话,就代表人在你旁边!” “冤枉,我只是在看夜空。今晚的星星和你的支票一样闪。” “信你才见鬼了!” 林夜嘆了口气。 手机那头传来薯片袋被狠狠拍在桌上的声响,紧接著是椅子猛地推开的刺耳摩擦声。 这位大小姐站起来了。物理意义上的。 “你给我解释清楚!什么叫追求苏清歌!你要是敢说因为她胸比较大这种话,我现在就叫人去打断你的腿,然后关到小黑屋里!” “是帮她撑伞。” “撑伞?什么伞?!你自己都穷得没伞!” “比喻。”林夜用他最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们a班那帮同学,一直在撮合苏清歌和顾千川。什么青梅竹马、什么黄金搭档,你知道这事吗?” “早就看出来了,当本小姐眼瞎吗?从一年级刚开学的时候,她俩就是公认的青梅竹马,大家也都——” 林夜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苏清歌不想这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苏清歌本人不想被『气氛』裹挟,不想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和顾千川天生一对,但她……” 林夜看向苏清歌。 少女站在路灯下,紧张地攥著裙摆。 “她比较害羞,所以不方便当面开口说这事。” “哦,你吃饱了閒的?人家女孩子的事情,和你这个f班的阴角有什么关係?” “这不重要。” “哪里不重要?” “重要的是——” 林夜捂住话筒,压低声音说道: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吧。苏清歌脑子里,也有跟你同款的那个声音。” 电话那头的秦可的呼吸轻了一瞬。 “那个声音让她乖乖待在顾千川身边。a班觉得天经地义、老师觉得天经地义、整个学校觉得天经地义。没准,连『世界』本身都觉得天经地义。” 趁著秦可思考间隙,他顿了顿,把真正想说的话推了过去。 “想想你在f班的时候。全班都觉得你是坏人,最起码还有我陪著你,你能嚼著海带说『狮子不在意绵羊』。她呢?不仅说不出拒绝的话,甚至没有一个人愿意支持她。” “……本小姐要坚强得多好吗?” “对对对,您三头六臂,天下无敌,还刀枪不入。” “……你在敷衍我。” “说正经的,全校都在传『苏清歌和顾千川天生一对』这个剧本,你不觉得眼熟吗?”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秦可才冷冷地说: “我大概明白了。她脑子里那个该死的声音,一直想把她塞到顾千川身边,但她不想。” “大概就是这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了,少绕弯子。你打这通电话,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林夜往后瞟了苏清歌一眼。 她正乖巧地站在身后,大概是想听,又觉得偷听不好。 於是,只能暗戳戳的盯著林夜,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林夜再次捂住手机话筒,对苏清歌说道: “小鹿同学?” “嗯?” “帮我跑一趟旁边的便利店买瓶水唄。”他指了指不远处亮著灯的招牌,“刚才甜的喝太多,有点倒胃口了。” “我带了——” 苏清歌刚想从包里掏出水壶,结果对上了林夜略带焦急的眼神,隨之秒懂。 “我去了哦。” 她小声说完,抱著包往便利店方向跑去。 小碎步踩得很快。 但走到一半,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夜確认她走远以后,才把手重新从话筒上拿开。 “死鱼眼?你干嘛呢?声音呢?我要继续生气了!” “来了来了。” 林夜顺手掏出一颗柠檬糖塞进嘴里,这才心神安寧了些,继续开口说道: “简单说,我打算大张旗鼓地追求苏清歌。越招摇越好,a班那帮人的注意力自然会从顾千川身上挪到我身上,毕竟『f班死鱼眼癩蛤蟆想吃天鹅肉』这种新闻,谁不想看?” “那除了让別人知道你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或者是骚扰乳牛女的流氓之外,有什么用?” “所以我需要你配合。” “……” 林夜没给她组织反驳的时间。 “核心就一句话,你今天第一天回了a班,不在『气氛』里。” “那是自然。” “而且你刚一脚踢走了副校长,气势正盛,更没人敢在你面前瞎逼逼。” “……我明白你意思了。” “哦?” “你一个f班的,跑去追a班的人,在她们眼里就是一只闯进凤凰窝的流浪狗。不但没用,只会让那群人更拼命地把乳牛女往顾千川身边推。” “……这比喻让我有点受伤。” “闭嘴,继续听。” 秦可的语气变了。 “你需要一个人在a班內部,当著所有人的面站到你那边。而且这个人得让整个a班闭嘴,让所有怀疑你的声音闭嘴——光站出来就够了,不需要开口。” 林夜没吭声。 秦可哼了一声。 “但就算本小姐在a班替你撑场子、帮你造势,她们嘴上不敢说的,心里照样该怎么想还是怎么想。” “不需要改变她们怎么想。” 林夜低下头,看著脚边那片被风推著走的银杏叶。 “只要让苏清歌知道,她身边有不在『气氛』里的你我,愿意站在她身边就行。” 沉默。 远处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合了一次,传来很轻的电子提示音。 大概是苏清歌进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秦可终於开口。 “死鱼眼,你算准了本小姐会发脾气,然后帮你吧?” “……被看穿了,嘿嘿。” 秦可没理他的嬉皮笑脸,自顾自地接了一句。 “还是说,你真有在学校开后宫的想法,让每个女高中生都贴贴你?” “都说过了,如果要开后宫的话,也是你来当正宫。” “……” 电话那头传来了清晰的磨牙声。 “开玩笑,先別急著生气。” 林夜狠狠嚼碎了嘴里的柠檬糖,感受著舌尖上的酸涩,声音又低了些。 接下来要说的话,確实需要比平时更认真一点。 “还记得吗?上次在f班,她已经替你说过一次真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秦可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次。 那个暴雨天,苏清歌扶著门框,膝盖还在渗血,却硬生生说出了『秦可同学没有霸凌我』。 然后呢? 然后全班把恶意炮火调转了方向,全砸在了她身上。 秦可咬了咬嘴唇。 “……你想怪罪本小姐,觉得我亏欠她了?你到底跟谁是一伙的?” “没说和你没关係。” 林夜抬起头,看著远处便利店门口的灯光。 那个穿著校服的身影正弯腰在货架前挑水,挑得认认真真的。 “是我的问题。” “哈?” “那时候,我只顾著让你不被f班的恶意拖下水,却忽略了她的感受。她在全班面前说了真话,替你扛了炮火,结果我把你护在身后,却任由她一个人站在暴风眼里。” “……” “所以这次,总得补上吧?”林夜说。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咬牙声。 “是……那次……她確实挺蠢的。” “嗯?” “明明自己膝盖还在流血,还跑到f班替我说那些话。结果被那群人骂成那样,居然连一句『关你们什么事』都不会说。” 秦可冷哼一声。 但这声冷哼的尾巴,不知为何软绵绵的。 “跟你一样,都是笨蛋。” 第66章 「不是男朋友」先生 林夜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每次秦可开始嘟嘟囔囔地骂人、而不是扯著嗓子骂人的时候,就代表她已经心软了。 不知过了多久。 “秦大小姐?” “……林夜,我还是想踩死你,怎么办?” “可以,但能不能申请延期执行?最好排到金秋祭之后,届时您踩左脚还是右脚都隨意。” 秦可並没有应林夜的话,突然说道: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个乳……苏清歌?” “这跟喜不喜欢没关係,这是——” “回答我的问题。” 秦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慢。 像是故意把每个字都咬碎,再一个一个吐出来,好让自己听起来还算冷静。 “秦可同学。” “……干嘛?” “怎么——你在吃醋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哼”。 不像嫌弃,倒更像是在撒娇。 “本小姐才不吃醋呢。现在,把你们俩课后偷偷见面的事跟我说一遍!” 於是乎,林夜把事情从a班女生的事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略去了约会、女僕咖啡馆、女僕装、草莓千层和提出要埋胸口深呼吸三百次的部分。 主要是怕秦可当场猝死,或者让他猝死。 …… 额外一提,海鲜部分保留了。 “你这人……拼了命的帮別人出头,代价居然是海鲜大餐?!你脑子呢?” “对於一个死鱼眼、小心眼、臭妹控、守財奴来说,非常符合我的人设。” “嘖,现在还要给你加一条『滥好人』。” “喔,谢谢。” 路灯在秋风里晃了一下。 远处便利店內,少女正蹲在货架前,认认真真地比较两瓶矿泉水的標籤。 “行吧。既然本来就是咱们做错在先……你还这么厚脸皮地接下了这种麻烦事……本小姐又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秦可的声音停顿了两秒,仿佛在盘算著什么恶作剧,又仿佛在掩饰某种不自在。 “但是,我必须要发一点小脾气!很小很小的脾气!你作为跟班,向老板提要求,就得受著!” “啊?” “不管不管,听好了!” 要提要求了,林夜做好了心理准备。 “您请讲。” “第一!”秦可一字一顿,“不准动手动脚!虽然以你这张死鱼眼脸,人家也不可能答应……就是了!” “……知道了。” “第二!”秦可提高了音量,“金秋祭那天,你是我的跟班。这一条不准改,不准变,不准用任何藉口推脱!” “小的本来就没打算推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 “……那就好。” 这三个字软得让林夜差点没听清。 变脸也太快了吧秦可同学? 刚才还想把他关进小黑屋,现在居然开始撒娇了? “行,还有別的吗?” “有。最后一条,你记住!” “嗯。” “不管你演什么戏、跟谁在一起,你是我的跟班。这件事,全世界都可以不知道。” 她停了一拍。 “但你得知道。” 说完这句话,秦可没有等林夜回答,直接掛断了电话。 忙音响了两声。 林夜盯著手机屏幕上跳回的通讯录界面。 可恶,自己还没给出回答呢。 不过话说回来,她要的也不是回答吧。 只是记住而已,那就记住好了。 秋风又吹了过来。 远处便利店的电子门开合了一次,少女揣著瓶水,气喘吁吁地小跑到了他跟前。 “……林夜同学!你的水~咦,你打完电话了?” 林夜看了一眼拿著矿泉水、脸蛋跑得微微发红的苏清歌。 “嗯呢,打完了。” “那个……你们刚才吵架了?” “也不算吧,就是找了个帮手。” 苏清歌的眼睛眨了两下,“帮、帮手?” “对,算是帮我追你的。毕竟得要电子卡。不刷卡的话,没法从我们f班的泥沼楼去你们a班的云端塔。” “咿——!你、你说这种话……是认真的吗?这不是应该背著我偷偷说的吗……?” 林夜看著她,没有正面回应。 “记得拒绝我的时候也不要太狠,虽然我脸皮厚吧,但也会很伤心的。” “哦……那如果我答应你呢?” “?……好问题。” 林夜呆住了,確实是好问题。 好到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如果她答应了,会怎样? 他不知道。 他连自己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都还没完全想清楚,凭什么要给別人先交出一个確定的回应? “那……你先別急著答应。” “可是——” “我是说,”林夜顿了顿,从她手里接过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你得先搞清楚一个事实。” 苏清歌歪了一下小脑袋,安安静静等著林夜开口。 “我这个人非常麻烦。” 林夜伸出手,一个一个数。 “早上赖床不起、打工迟到、妹妹是不定时炸弹、交友范围约等於零、银行卡余额还很恐怖——不是多的那种恐怖。” “这些我都知道——” “而且,”他打断她,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我这个人,不太会让人开心。” “誒……” “所以如果你真的答应了,我反而会很困扰。给我点时间。” “时间?” “毕竟咱们才认识不久嘛。” 他伸出一根手指。 “至少等到……你能在我面前,不用管什么『大家』、什么气氛,只做你自己的时候,到那时候再说,如何?” 苏清歌抬起头。 路灯光落下来,她的眼睛亮得有点不太正常。 “那……如果到那时候,我的答案还是一样呢?” 林夜沉默了两秒。 “那我会毫不犹豫地把脸埋进你胸口深呼吸三百次。” “……噗。”苏清歌笑了,“林夜同学真是好色。” “谢谢。好色是我为数不多的核心竞爭力。” “明明刚才说了那么认真的话……最后又绕回这种奇怪的地方……” “认真超过三十秒我会浑身难受的。” 苏清歌不知为何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 又点了点头。 然后第三次点了点头。 “……怎么一直在点头呢?” “因为、因为如果不点头的话,我不知道我的脸会变成什么样子……” 苏清歌赶忙双手挡住了脸,看不见表情。 “不管、不管林夜同学说的是不是真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人愿意做到这种地步,我真的……真的很……” “停。” “……” “不要摆出这样子,公共场所,控制一下。” 苏清歌没有回答。 她只是更加用力地用脸挡住手,指缝之间,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林夜怎能看不到? 只是轻轻抬手,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地薅了一下。 “走吧?末班车不等人。” “好……好!” 他转过身迈步,不出所料,身后立刻传来了小碎步的声音。 接著,温热的体温从手臂处传来。 “备忘录最后一条……约、约会的时候,女生要跟紧男生……”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手臂被她抱住了。 “我还是想说,今天我很开心……『不是男朋友』先生。” 十月的秋风。 亦步亦趋跟在林夜身边的少女,心跳怎么也平息不下来。 第66章 正在履行义务 推开自家玄关的门,一股温热的草莓甜香迎面飘来。 和走廊里残留的秋天冷气撞在一起,鼻腔有一丝丝恍惚。 “哥哥大人,欢迎回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小家。” 穿著小熊睡衣的妹妹林洛快步跑向林夜。 林夜有些发愣,今天打招呼的內容怎么怪怪的? “……你怎么还没睡?” “因为哥哥大人还没回家呀。没有哥哥的家,只能算一间开著灯的空房子。” 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全世界的妹妹都理所当然地等到深夜、直到哥哥踏进家门才肯闭眼一样。 林夜没有反驳。 今天发生的破事太多,他懒得说话。 写完日记,就早点睡觉吧。 明天继续和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进行低烈度互殴。 弯腰换拖鞋的时候,余光扫到玄关旁的小矮桌,林洛的手机正亮著屏幕。 好像是谁的聊天界面。 来不及看清是谁,林洛已经噠噠噠地跑回来,身形挡在了他和矮桌之间。 林夜没多想,抽了抽鼻子,直起身隔著林洛毛茸茸的头顶,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这味道,你在热草莓牛奶?” “叮咚~答对了!” 林洛双手背在身后,踮起脚尖往前一探。 “这是『兄妹之间应该做的一百件事』第四件哦!奖励是——从今天开始,哥哥大人的睡前牛奶由洛洛终身承包。” “哇哦。一辈子。真是沉甸甸的豪华奖品。” “会压坏哥哥大人吗?” “按二十年份算,每天一杯——七千三百杯。光是想那些杯子叠起来的高度,就让人膝盖发软。” “那就让洛洛帮你揉膝盖嘛~” “到时候再说?” 林夜隨手薅了把她毛茸茸的小脑袋,敷衍一句走到餐桌旁。 桌上摆著一只白色马克杯。 热气繚绕的草莓牛奶,表面浮著一层微微起皱的奶皮。 旁边还放著一个小碟子,里面端端正正地摆了几块方形黄油曲奇。 做得很认真。 曲奇表面用白色糖霜画了歪歪扭扭的星星。 或者说,努力想成为星星的海胆。 “……洛洛,你还烤了饼乾?” “是清歌姐姐教我的,她说哥哥大人最近很累,甜一点会比较好。” 林洛用理所当然的语气报出了这个名字。 再问一遍,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发展到可以互相交流烘焙配方的关係了? “哥哥大人不是说过嘛,甜的东西可以骗过疲劳。那洛洛就负责骗过哥哥大人的疲劳。” 林夜没说过这种话。但他也懒得纠正了。 拿起一块星星曲奇塞进嘴里,味道倒是不赖。 黄油香里带著一点点咸味,大概是盐放得稍多了些。 驳回之前的疑虑——她俩熟悉一点也好。 至少以后晚回家的时候,有人在前线帮忙掩护了。 林洛歪了一下脑袋,没有追问他觉得好不好吃。 而是从桌子底下掏出了手机。 拇指划拉了两下屏幕,翻到某个页面后,將手机正面朝上、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哥哥,认真的跟你说,牛奶这种东西,其实很狡猾哦。” “……狡猾?” 没听错吗?牛奶还能有心眼? “尤其是放凉之后再加热的牛奶,味道是会变的。表面温度和內里温度不一样——碰杯壁的时候觉得刚好,喝进嘴里才知道。” 她用指尖点了点马克杯的杯沿。 指甲上不知何时涂了一层淡淡的透明甲油,在灯光下反著细碎的光。 “哇,要不是你告诉我的话,我会被瞒一辈子呢。”林夜面无表情。 林洛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接上俏皮的反驳。 她低著头,盯著马克杯表面那层微微起皱的奶皮看了两秒。 “有些牛奶呢,表面看起来热热的、香香的,还冒著白气,特別像没事的样子。但其实,已经被反覆加热过太多次了。每热一次,蛋白质就变性一点点。喝的人觉得温度刚好,做牛奶的人自己都不知道味道已经不对了。” …… 不去探究她话里到底藏了几层意思,只当是小女孩的梦囈,林夜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 温度確实刚好,不烫嘴,不凉舌,入口的甜度和鼻尖闻到的一模一样。 “辛苦了,草莓牛奶研究所所长。” 虽然只是一杯草莓牛奶,却让他莫名其妙地安心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 因为紧接著,他的脑子就不由自主地转回了那件事。 ——事已至此,他已经单方面宣布要大张旗鼓地追求苏清歌。 这件事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它带来的连锁反应。 比如缝纫机的问题。 白色真丝裙的进度刚过六成,收边需要缝纫机,之前一直借苏清歌家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他还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跑去湾区苏清歌家找她借缝纫机,那苏清歌会怎么想? 秦可会怎么想? 林洛又会怎么想? 不能一直当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吧? 必须要自己搞一台缝纫机才行。 林夜心不在焉地又喝了一口牛奶,从钱包里抽出那张支票,递向身边正偷偷朝他走过来的可爱妹妹。 “洛洛,帮我跑个腿。明天抽空去银行把这个兑一下。” “好呀~哥哥大人终於开始给洛洛发工资了吗?” 林洛脚步一顿,乖巧地接过纸片。 “然后,家里得添一台缝纫机。” “……缝纫机?” “嗯。上次说给你做万圣节的小魔女裙,总得有台像样的机器吧。清歌同学那边有一台,不过总跑人家家里也不是个事,在家弄最好。” 林洛低头翻了一下支票,视线落在背面的金额上—— “五……五五五五五五五五十万……!??”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浑圆。 “哥哥大人!你该不会真的去援助交际了吧!“ “为什么你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援助交际?” “因为正常高中男生!深夜回家!突然掏出五十万的支票!怎么看都不正常啊!” “放心,是秦可同学给的。算是……这段时间的酬劳。” 林夜端起马克杯又喝了一口,站起身,认认真真地盯著面前的短捲髮女孩。 “这段时间你给她做便当,给我做饭,有时候还要一个人在家等到半夜。你的手不是咱们家里的附属零件,辛苦了。” 林洛眨了两下眼。 “嘖……是那只螃蟹女吧?居然真的会爆金幣……” “资本家的大小姐偶尔也会有社会贡献。” “哼。她肯定比不过清歌姐——” “啥,谁?和苏清歌有什么关係?” 这个断句很重要,至少林夜感觉很重要。 所以,苏清歌什么时候和她关係这么好的?第一百遍这个问题。 “没什么……哥哥!你……” “怎么!” “没怎么!这笔钱,哥哥你身上不留一点吗?” “当然。我身上没必要留那么多钱。” “可是……” 林夜慢悠悠坐下,又靠回椅背。 “给你,买衣服,买甜品,买新手机,买所有可爱女孩子该拥有的东西。顺手的话,给我挑几件耐脏的衣服。” 听到此话,林洛捏著支票的指尖轻轻用力,嘴角深深抿了一下。 “……真是笨蛋哥哥!一点都不考虑自己!” 半晌,她把支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睡衣口袋。 “好!洛洛明天就去银行。缝纫机的事也包在洛洛身上,网上查好以后把连结发给哥哥大人確认!” “有劳。” 就在林夜准备用这杯牛奶结束今天的全部剧情时—— 林洛忽然贴了过来,弯下腰,將双手环在了马克杯外壁上。 连带林夜正握著杯把的手一起。 “哥哥大人。” “……怎么啦?” “记得,牛奶要趁热喝。” “我正在履行饮用义务——” “凉了的话,洛洛会伤心的,草莓牛奶也会伤心的。一定要珍惜每时每刻陪著身边人的时刻哦。” 鼻尖感受著少女若有若无的牛奶香气,林夜默默点头,將杯中牛奶咽了下去。 第68章 路人和路人的恋爱諮询 隔天,周四中午。 窗外的银杏树比昨天又黄了一点,飘下来的叶子被风卷著贴在教室玻璃上,像谁贴上去的廉价贴纸。 林夜拒绝了小鹿送便当的要求,理由是『今天说好了妹妹做便当』。 结果,她连著发过来一百个难过的emoji表情,搞得林夜手机差点死机。 终於,熬到下课十分。 旁边桌子的友人a转了过来。 “哟!恐怖变態妹控,今天还有便当吗?” “把『妹控』前面那两个定语去掉。当然有。” 林夜熟练地从书包里掏出今天的便当——林洛亲手做的咖喱鸡排饭,少糖版。 打开盖子的时候,咖喱香混著米饭的热气往上躥,教室后排有两三颗脑袋下意识转了过来。 友人a盯著便当盒看了三秒,眼神经歷了一场小型的人生感悟。 “我说林夜啊……” “如果你想抢我的鸡排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把筷子插进你鼻孔的。” “不抢!” 友人a不知从哪里摸出两罐咖啡,把其中一罐放到林夜桌上。 然后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摆出一副要进行严肃人生对谈的架势。 “因为太麻烦了我就直说了,到底怎么才能追到女孩子啊?” “怎么了?玩galgame打出孤独终老线了?” “別用那种怜悯野生虫子的眼神看我!” 友人a突然凑近三十厘米。 这个距离足够让林夜闻到一种由咖啡、睡眠不足和雄性狐臭混合而成的邪恶气息。 “拜託往后退,你早上没刷牙吗?” “別岔开话题!” 友人a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髮。 “像我这种人,和女生对视三秒就开始心律不齐。別人那叫心动,林夜,我这是进急诊。” “节哀。” “先別节哀,还有更惨的——昨晚我给可爱学妹写的告白稿,结果今天早上发现夹在数学作业里交上去了。” “……老天。”林夜默默放下筷子,“老师怎么说?” “数学老师在上面批了两个字。” “什么?” “重写。” 林夜沉默两秒,非常真诚地说: “所以说,你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全是问题。” “所以我才来问你这个疑似现充的叛徒啊!” 友人a双手合十,眼神兼具悲壮和虔诚。 “核心诉求只有一个——我也想在午休时间打开女孩子亲手做的便当盒,然后被全班嫉妒到眼红啊!” “哦,你的人生里有青梅竹马之类的人物吗?” “没有。” “……想笑。” “你已经笑了!你的死鱼眼刚才弯了一毫米!” 友人a如遭雷击,整个人往后仰去,嘴里反覆嘟囔“可恶”“现充都该被小卖部炒麵麵包噎住”。 林夜没理他,低头继续吃鸡排。 安静了大概五秒,他主动开口说:“……咳。那问你个问题。” “哦?你居然主动开口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假如说——注意,是假如——你有一个青梅竹马。” “哦?“ “从小一起长大那种。住隔壁,上同一所学校。“ 友人a喝著咖啡,眼神逐渐变得圣洁。 “然后呢?这不是已经可以原地结婚了吗?” “然后有一天,来了个跟你八竿子打不著的外人,当著全校的面说要追她。你会怎么想?“ “那肯定想锤死他啊?!” “……非常好。” 林夜把鸡排夹起来,咬了一口,没有在思考任何宏大的战略。 他在想一件非常具体的、非常实际的事—— 顾千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別问为什么不在《九月是你的谎言》游玩过程中了解他的性格。 试问:谁会在玩gal的时候盯著男主看? 倒是在现实层面来说,他林夜和顾千川正面交锋过两回。 第一次是大礼堂的对峙,第二次是旧音乐教室。 第一次的时候,他认为顾千川是个沉浸在自我感动中、扛著正义大旗、甚至差点对秦可动手的潜在家暴男。 第二次? 倒是能看出来他顾千川被楚桓学姐压了一头,更加像个人了……仅此而已。 林夜懒得想之前的事情,直接用筷子敲了敲自己的咖啡罐,朝著友人a说到: “喂,別吃了。” 友人a正嚼著一根过期巧克力棒,闻声抬头。 “干嘛,不让我啃这个,你要负责餵我咖喱鸡排吗?” “少说屁话。你觉得,咱学生会长人怎么样?”林夜问。 “顾千川?” “嗯。” “什么怎么样,就现充唄。” “仅仅只是现充?”林夜稍微认真了点。 “不然呢?长得帅,成绩年级第一,还是学生会长。老天爷让他投胎的时候,大概把我们这种路人的运气全挪过去了。” “没错,”林夜点头,“多提供一点让我討厌他的情报。” “哈?你和他有仇?” “暂时没有。为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缺德行为,提前做一下道德减压。” “你这句话听起来就很缺德。” 友人a咬著巧克力棒,皱眉想了想。 “不过……要说坏话也挺难的。顾千川在学校风评確实好。老师喜欢,女生喜欢,男生虽然嫉妒,但確实没什么黑料。” “没什么私下去女更衣室收集內裤之类的变態爱好?”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友人a把巧克力棒咽下去,压低声音。 “话说回来,我其实有听a班男生抱怨过,说他这人其实有点距离感。” “距离感?” “就是看起来对谁都温柔,谁找他帮忙他都会帮,但总觉得隔著一层玻璃。你以为他在对你笑,实际上他可能只是在履行学生会长微笑义务。” 林夜喝了一口咖啡。 冰冷的罐装咖啡味道很糟,苦得像自己的命。 “这也正常,毕竟是標准男主模板……还是学生会长。继续?” “嗯……嗯,除了那个苏清歌,还有前学生会长楚桓学姐吧,基本没见顾千川真正和谁特別亲近。” 友人a挠了挠头。 “怎么说呢,顾千川就是太过於完美,反倒显得不真实。” 林夜瞭然。 既然连最底层的f班都有这种风评,那说明那位学生会长在那方面確实是个推不开门的铁壁。 或许,太过完美的人本身就是一种异常吧。 “哦呀?你们两个宅男在聊顾会长吗?他和苏清歌確实很有感觉啦。” 前排正在討论偶像的马尾辫女孩忽然转过头,手里还捏著一个粉毛爱豆的吧唧。 “啊不好意思,我一直有在偷听呢。” “没事没事,”友人a大大方方地摆了摆手,“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 林夜看向她,这人又叫什么? “那他和那个青梅竹马,在交往吗?” “没有哦,至少本人没承认过。” 马尾辫女孩回答得很快。 “虽然全校都觉得他们天生一对。青梅竹马嘛,金秋祭如果两个人一起站在a班咖啡厅门口,营业额应该会爆炸吧。” 她说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不过苏清歌最近好像有点怪。” 林夜的筷子停住。 “哪里怪?” “嗯,就是怪怪的。听说以前別人提顾会长,她会笑著点头,最近会否认得很用力?” 她耸了耸肩。 “嘛,至於人家a斑的事,和我这种学渣也没啥关係吧。” 说完,她又转回去继续和同伴討论偶像周边了,名字依稀是“白露”。 林夜低头看著便当盒。 咖喱汁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拌乱了,原本整齐的米饭被戳出一个小坑。 友人a盯著他。“所以,你问这个干嘛?” “调查敌情。” “敌情?” “假如有一个人准备当著全校的面追苏清歌同学,他大概需要知道自己会被多少人当成癩蛤蟆。” 友人a手里的咖啡罐差点掉到地上。 “你要追谁?苏清歌???” “假如,假如。” “你刚才说假如的时候,眼神像已经写好遗书了!” 林夜把最后一块鸡排塞进嘴里,不知为何,鼻尖闻到了一点草莓味。 “遗书这种东西,不如写成帐单。至少能让后人知道谁欠我钱。” “嘖,你就是会抬槓,別想了!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轮得到你个死鱼眼横插一脚?” “抱歉,我在认认真真諮询你的意见,我该怎么开始?” “……林夜。”友人a的视线突然慌乱了起来。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送花?送礼物?可恶,別告诉我要递情书,我实在编不出来。”林夜说。 “林……夜?” “如果可以的话,送玫瑰花怎么样?要是她当场脸红,我就假装自己其实很会谈恋爱,搞个壁咚怎么样?如果拒绝的话我就夺回来,说回家给妹妹——” “林夜!!” 友人a罕见地连续叫了他三遍名字。 他的视线越过林夜的肩膀,脸上的表情像是同时看见了教导主任、死神和期末数学试卷。 “说这个之前,”友人a的声音抖了一下,“要不要你看看你后面是谁?” 第69章 所谓的追求对象,正在乖乖听话 林夜缓缓转过头。 后门位置,果然站著一个人。 ——苏清歌。 她乖乖巧巧地站在那里,胸口的蝴蝶结系得一丝不乱,黑长直顺著肩线垂下来,安静贴在校服布料上。 不知为何,明明是隨处可见的校服,穿在她身上就是会有一种纯洁的圣女感。 顺带一提,圣女同学的怀里,正抱著一个浅蓝色便当袋。 好吧。 林夜的大脑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倒带,疯狂检索自己这两分钟的发言记录。 『当著全校的面追苏清歌同学』? 是他说的。 『送玫瑰花怎么样』? 也是他说的。 『如果她当场拒绝,我就说是送给妹妹的』。 这个也说了,而且糟透了。 仔细一想,从头到尾的发言都很糟啊! 不过——绝对不向尷尬气氛屈服,是林夜一直以来的人生信条。 於是他面无表情地转回视线,继续吃那份充满妹妹爱意的咖喱鸡排饭。 只要他不尷尬,尷尬就会像隨堂抽查背课文一样,隨机降临到旁边某个倒霉蛋身上。 很遗憾,友人a被选中了。 “林夜。” 友人a脸上的表情已经尷尬到快要飞升,悄悄压低声音凑了过来。 “嗯?” “虽然作为死党,说这种话有点不讲义气。” “那就別说!” “但在你被社会性抹杀之前,我还是想问一句。” “问。” “你遗书写了吗?” “还没,准备写成帐单。” “现在不是玩梗的时候啊!”友人a差点把咖啡罐捏扁,“你刚才说了什么你自己还记得吗?” 林夜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块土豆,塞进嘴里。 “冷静点,人类的记忆很脆弱。” “对普通人也许很脆弱!但对美少女被变態发言冒犯这件事,她们一般会记到下辈子!” “谢谢你对美少女记忆力的信赖。” “我不是在夸你啊!” 友人a用余光偷偷看向后门,苏清歌仍然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小脑袋轻轻歪著,似乎在好奇他们这边说了什么。 那副表情太乖了。 乖到让友人a的良心都开始痛。 他回头,声音都要碎了: “你的爱情结束了。” “?” “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这不是好事吗?” “不——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友人a的表情像突然领悟了恋爱法则。 “正常女生听见你刚才那些话,应该会露出『这个人好噁心以后离他远点』的表情,然后优雅退场。可是她没有!” “所以?” “所以她一定是在思考怎么用最礼貌、最不伤害人的方式拒绝你!” 林夜沉默了半秒。 “你很懂啊。” “我不懂恋爱,但我懂被拒绝!” ……抱歉,这话听起来太有说服力了。 一时间,林夜甚至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安慰他。 友人a已经自顾自进入了角色,双手合十,表情严肃地对著林夜说: “苏清歌同学是传闻中那种会给被撞到的电线桿道歉的人吧?她肯定不会当场翻白眼,她会先微笑,然后用世界上最温柔的语气说『林夜同学,谢谢你的心意,但是——』……” “別说了。” 林夜把筷子搭在便当盒边缘。 “怎么?你也觉得痛了?” “不是,我怕你演上癮。” “你这个人真的怪,不会有女孩子喜欢你的!” “但愿如此。” 林夜面无表情地吐槽道,突然意识到——所谓的『妹控』、『变態』、『死鱼眼』,某种意义上,不也是周围气氛给他贴上的標籤吗? 只要大家都这么叫,事情就会慢慢变成理所当然。 就像苏清歌和顾千川,青梅竹马,天生一对。 听多了,连本人否认,都会被当成『不用这么认真』。 嘖。 真麻烦。 懒得深想,林夜决定继续吃咖喱。 对面的友人a突然捂住胸口,表情悲痛: “痛,好痛!光是想像这种温柔拒绝的场面,我的心臟就替你碎成一千片了!” “谢谢你替我碎。” “別谢我!同为路人,就应该——” 不知为何,友人a突然闭上了嘴。 当然,和懂礼貌没有任何关係,只是因为接下来的画面,完全超过了他大脑承受范围。 站在后门的苏清歌,迈开穿著黑色过膝袜的双腿,走了进来。 走过友人a时,他明显是灵魂脱体的状態。 道理也不难猜——来人可是全校范围內都排的上號的s级美少女啊! 她能出现在f班的概率,大概和语文老师突然宣布期末考试开卷一样! 苏清歌眨了眨眼,毫不在乎林夜刚才说的话,顺手无视了已经石化的友人a,將浅蓝色便当袋轻轻放在林夜桌上。 “林夜同学!我想让你尝尝我自己做的芝士蛋糕……”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半拍。 “……顺便,履行一下被追求对象的义务。” …… …… 果然,美少女效应在f班是极其出眾的。 啪嗒一声,不知道是谁的笔掉在了地上。 死寂五秒后—— “等等等等?” “苏清歌?苏清歌同学?那个a班的苏清歌?” “为什么在我们f班?为什么啊?” “芝士蛋糕?亲手做的?” “被追求对象的义务是什么东西?现在恋爱还有这种售前服务吗?” “林夜这傢伙到底背著我们干了什么?” 窃窃私语像引爆的马蜂窝,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前排正在討论偶像的女孩们转了一百八十度,个个都竖起了耳朵。 苏清歌完全没理会周围的喧囂,只是盯著林夜。 “听说……追一个人,要从送自己亲手製作的蛋糕开始。” 林夜盯著那个浅蓝色便当袋看了两秒。 “小鹿啊……你是不是把角色反过来了?你是被追求的人誒。” “没、没关係……”苏清歌抿起嘴唇,脸颊升腾起惊人的緋红,“那就当做……我也有一点点,想要靠近林夜同学!” 直球。 避无可避的直球。 而且是小鹿同学亲手投掷的直球。 林夜觉得自己的咖喱鸡排饭忽然失去了食物应有的安全感。 旁边友人a下巴都快张脱臼了,喃喃自语著: “凭什么……『现充去死』不是骂人,是我此刻唯一的宗教信仰……爆炸吧,爆炸吧……” 马尾辫女孩终於忍不住了。 她整个人转过来,两只手撑在椅背上,眼神像在围观珍稀动物交配的纪录片观眾。 “苏清歌同学,你和林夜……是在交往吗?” 教室瞬间安静,所有人的视线匯聚在两人身上。 几乎是条件反射,苏清歌的肩膀绷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林夜看得出来,她想要脱口而出些道歉和否认的话。 突然,她低下头,无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那根麻布手绳,没有继续说话。 “还没有。” 林夜接过话茬,靠在椅背上,用那张万年不变的死鱼眼脸,说出了一句足以让f班在未来一个月反覆咀嚼的话—— “她正在对我进行严格的资格审查,目前的官方称谓是『不是男朋友先生』。” 零星的笑声在教室里炸开。 有人憋笑憋到肩膀发抖。 有人小声说“这人脸皮厚度杀疯了”。 友人a则用手捂住脸,像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认识这个人。 苏清歌没有笑。 但她也没有缩回去,没有低头道歉,没有用温柔的微笑把自己藏起来。 她只是站在林夜桌边,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隨之重重点了点头。 “嗯。林夜同学,现在是我的预备男朋友哦。” 第70章 不是男朋友先生的第一天 说完这话的小鹿同学轻轻笑著,慢悠悠挪著小碎步,离林夜越来越近。 “同学……”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友人a,视线却一直黏在林夜身上。 “听到没有,滚蛋。给苏同学腾个位置,不要影响我单方面纠缠她。” 林夜面无表情地下了逐客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林夜你这个背叛了路人阶级的现充老贼!” 友人a闪电般跳开,整个人趴回了自己桌上,抄起校服外套盖在了头顶。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林夜咽下最后一口咖喱,笑著扭头看他。 “你刚才不是说我的爱情结束了吗?” “现在是我的人生结束了!”友人a的声音从外套里传出来,“我以后要怎么面对你?我居然跟现充做了这么久朋友!我的路人人格受到了不可逆污染!” “……那你可以把我当成反面教材。” “反面教材能收到美少女亲手做的芝士蛋糕吗?” “可能因为教材封面是死鱼眼吧,显得內容真实。” “別顶著一张虽然是死鱼眼但还挺帅的脸说胜利者宣言啊混蛋!!!” 教室里冒出一阵憋不住的笑,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总体上,班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从苏清歌那句“预备男朋友”落地的瞬间起,除了友人a,整间f班教室就进入了某种集体失语状態。 林夜抬起死鱼眼,扫了一圈。 前排几个男生把脖子扭成了猫头鹰,其中一个嘴里还叼著筷子忘了放下来。 两个正在吃麵包的女生麵包卡在嘴里忘了嚼。 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 趴在桌上装死的友人a率先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他突然起身,朝著林夜开口——实际上嗓门大的全班都能听到: “林夜!突然想起来,在你休学的时候,我给隔壁d班那个扎双马尾的女生写情书,结果人家回了我一张纸巾?” 零星的笑声。 不够。远远不够。 友人a咬牙加码:“我以为是含蓄的同意呢!兴高采烈打了个电话过去,结果她说那张纸是让我拿去擦眼泪的。” 这次笑声大了一些,几个人被逗得拍桌子。 前排叼筷子的男生终於把筷子从嘴里拿了下来。 但视线还是黏在苏清歌身上。 没办法。 穿著一丝不苟校服的苏清歌,抱著浅蓝色便当袋,站在f班最没存在感的死鱼眼旁边,说这人是预备男朋友? ——这画面的衝击力,真不是一个男生的社死情书压得住的。 林夜缓缓起身,用余光扫向教室前排。 马尾辫女孩旁边,一个短髮女生正用课本挡著半边脸,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滑动。 她的手机角度微微偏斜,刚好能拍到林夜的侧脸和苏清歌站在桌边的背影。 拍完,短髮女生把手机缩回桌下,手指点了两下。 发送。 目標林夜不用猜也知道,大概率是什么“青川中学八卦情报群”之类的地方。 果然,不到三十秒,苏清歌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变成了连续不断的嗡嗡声,消息提示像开了闸的水龙头往外涌。 林夜离得够近,余光扫到了通知栏飞速滚动的消息预览—— 【清歌你怎么在f班?被骚扰了吗?】 【那个男生是不是之前被休学的那个……】 【照片是真的吗?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分组的事还没定呢,你……】 苏清歌脸上的红色在三秒內褪得乾乾净净。 她的右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条件反射地划开屏幕。 林夜不用看都知道她在打什么。 开头一定是『大家好,不好意思让大家担心了』。 结尾一定是『给大家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 就这样,把自己摺叠成一张白纸塞进信封里,用工整的字跡写上“请不要介意”,然后邮寄给所有可能被她打扰的人。 怎么说呢,女高中生的奇怪心思还真是多。 在苏清歌开始准备动手敲键盘前,林夜的右手从校服口袋里抽了出来,看似隨意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苏清歌的动作停住了,不知何时,手心多了颗柠檬糖。 “封印符。”林夜压低声音,“防止你发小作文的特製封印符。” “可是……大家会——” “別说对不起。” 林夜认真地看著她眼睛。 “你想干什么、想跟谁混在一起、想不讲理地称呼谁为男朋友,那是你的自由。如果『大家』非要因为这种事感到困扰——那就让『大家』都去垃圾桶好了。” 极为反社会。 但也极为有效。 苏清歌低下头,盯著掌心那颗被林夜体温捂得微微发软的糖。 三秒犹豫后,她撕开糖纸,放进嘴里。 酸味衝上来的瞬间,眉头狠狠蹙了一下。 手机还在震,消息还在涌,但她没有低头。 “那……”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轻轻把手机放在了林夜课桌上。 “那我今天,什么都不说。” 林夜听得很清楚,心里默默数了个大拇指。 很好,小鹿同学今日份进化完成。 虽然进化方向像是刚学会用后腿站立的小鹿,摇摇晃晃,但至少站起来了。 友人a呆呆看著这一幕。 “等等,柠檬糖还有这种功能吗?” “有。”林夜说,“对你也有效。下次你想向可爱学妹告白时,含一颗,可以防止你把告白信夹进数学作业。” “不要当眾回收我的黑歷史啊!” 教室里几个人没绷住笑了出来,气氛稍微鬆动了一点。 但也只是稍微,更多视线还黏在苏清歌身上。 那种视线没有恶意。 可很多时候,过度的视线就是恶意。 林夜也往自己嘴里塞了颗柠檬糖,转身面朝黑板,悄悄站在了苏清歌面前,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各位,午休时间占用三十秒。” 友人a先一步冲了过来,“你要干嘛?” “公开处刑自己。” “別啊!这种事一般不需要本人主动申请吧?!” 林夜没理他,看向那个拿手机偷拍他的短髮女生。 “同学,照片拍得怎么样?” 短髮女生一僵。 “啊?” “没有在怪罪你偷拍,只是想说,既然要发到什么八卦群里,麻烦把我拍得帅一点。” 林夜努力睁大了死鱼眼,顺手理了理衣襟。 “至少,別把我的死鱼眼拍得那么明显嘛。”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笑。 短髮女生脸一红,嘴硬道:“谁、谁拍你个死鱼眼了!” “那就是拍苏清歌同学,可以理解,毕竟今天的她可爱得过头。” 林夜微微偏了偏头。 “但是,旁边站个不上相的死鱼眼,就有点违和了。” 短髮女生愣了两秒,笑得捶了几下桌子,然后理直气壮地举起手机,咔嚓咔嚓拍了起来。 “记得美顏別太重啊~” 林夜甚至比了个耶的手势。 身后的苏清歌含著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 笑声散了一些之后,林夜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不过既然照片已经发出去了,麻烦顺手补一句。本人林夜,刚结束为期一个月的光荣休学生涯,特长是拼高达和让妹妹生气,睡前一定喝一杯温牛奶。” 他顿了顿。 “顺带一提,关於刚才某位苏姓同学的惊人发言,纯属她为了掩饰害羞的欺诈。真实情况是——我正在死皮赖脸、不计后果地,追求苏清歌同学。” 死寂。 比之前更加荒诞的死寂。 下一秒。 “哇——” “本人承认了?!” “不是预备男朋友吗?怎么又是追求中?”前排叼过筷子的男生抓著头髮,“到底哪个算数?” “管他哪个算数,反正就是在一起了吧?”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 “苏清歌不是和会长——”这句话说到一半被身边人扯了一下袖子,没说完。 林夜在心里微微点了点头。 看吧,只要有一个新的八卦足够劲爆,旧的八卦就会自动被挤到回收站。 人类的注意力就是这么廉价。 趁著气氛还没冷下来,他继续开口: “咳咳,追求失败的话,我会在班级群发布战报,標题暂定为『死鱼眼追求日记·day x·今日惨败!』追求成功的话——” 他转头看向已经灵魂出窍的友人a。 “请这位仁兄喝自来水。” 友人a发出了一声灵魂悲鸣:“至少请咖啡吧!我见证了歷史,只值一杯自来水吗?” “学校自来水经过管道沉淀,富含青春期男高中生的怨念,营养丰富。” “那是重金属超標吧!”友人嘴硬道,“……虽然这样说,苏清歌同学送来的芝士蛋糕能分我一块吗?” 笑声彻底淹没教室。 刚才压在苏清歌肩膀上的视线,被林夜强行扯到了自己身上。 变成了吐槽。 变成了八卦。 变成了“林夜这傢伙不要脸到新境界”的集体认知。 林夜重新坐了下来。 f班的舆论风向已经转变,第一步目標达成。 下一步,就是a班了。 苏清歌跟著坐在了林夜旁边,肩膀不再绷著了,嘴里那颗柠檬糖把她的右脸颊顶出一个小小的鼓包。 突然,前排的马尾辫女孩举起手,眼睛亮得可怕。 “那、那林夜同学,你准备怎么追?” “第一步,和她一起吃芝士蛋糕。” “这算什么追求步骤?” “这算补充糖分,追求女孩子可是高强度脑力劳动。” “第二步呢?” “……这个很关键。” 林夜坐正了些,认认真真回应道: “取决於某个栗色脑袋今天的心情,以及我左脚能不能撑到放学。” …… …… …… 口瓜!牢海新建了个读者裙:433瓜803瓜092 第71章 第二颗封印符 听到这句话,马尾辫女孩短暂愣了片刻。 她似乎没能第一时间理解,“栗色脑袋”代指的是谁。 伴隨著稀稀拉拉的笑声,角落里还有男生探著脖子在问『林夜说的栗色脑袋是谁』。 是谁? 林夜被这问题雷的差点咬到舌头。 同班一个月了,还能不知道栗色脑袋是谁? 还有,敢在这所学校染髮,还能把老师气到血压稳定升高的人,不就只有那位吗? 当然,也不能怪他。 秦可这个名字,在f班里已经像粉笔灰一样,被风一吹就散得差不多了。 有人记得“那个很凶的a班生”。 有人记得“好像有个会踩人脚的女生”。 还有人只是依稀记得,林夜被休学前后,班里似乎发生过一场不太愉快的热闹。 世界真是方便。 想让谁留下,就让她变成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想让谁消失,就把名字从名单上擦掉,再把凳子搬走。 ……可人与人相处的记忆或情感,不是按个按键就能刪除的东西。 至少——自己不会忘。 当然,他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给角落那位男生补一堂秦可人物传记。 讲完之后,对方八成只会记住一句—— 哦,不能惹她,她是校董女儿。 太亏。 最后,林夜压下了一百个想吐槽的念头,把视线移回身边的小鹿同学。 她微微低著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怎么看都是一副超冷静的样子。 她似乎並没有在意別人的起鬨——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林夜仔细一看,她指尖却一直轻轻揪著裙摆。 而且越揪越用力。 嗯……顺带一提。 真正冷静的人,一般不会把裙摆捏到快要起皱。 感受著林夜憋著笑的视线,苏清歌抬起头,又察觉到前方同样在偷笑的马尾辫女孩视线,下定决心软软补了一句—— “……所以,作为准女友,我也会……好好努力的哦。” “哦呀哦呀!嘖嘖嘖嘖嘖嘖!” 那马尾辫女孩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视线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兴奋得眼睛都在发光。 “你们俩啊你们俩……一个『预备男朋友』、一个『准女友』?那正式的是谁在拦著啊?” 苏清歌抿了下嘴唇,耳尖红透了。 “嗯……就是,字面意思……不用……深究……” “嗯嗯,称呼而已嘛,我懂。” 马尾辫女孩疯狂点头,撇著嘴笑道: “我看,乾脆就在f班和死鱼眼把婚结了算了。” 全班又笑了起来。 苏清歌肩膀缩了一下,脸更红了。 她低头盯著膝盖,声音忽然高了半拍。 “我、我就想这么称呼!” 高得连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肩膀轻轻一缩,却没有把话吞回去,而是低下头,用几乎要钻进桌缝里的音量补完。 “不能……光让林夜同学一个人,努力……” 这次,教室里反倒没有笑声。 刚才还在起鬨的人,像是同时被粉笔头砸中了额头。 短暂的死寂落下来。 午后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粉笔灰浮在光里,很细,没人注意它,却又確实在那里。 林夜忽然觉得,这东西某种意义上倒是挺像苏清歌的勇气。 虽然总是被人忽略,但绝对不可以说不存在。 而且,总能在不经意的时候出现。 友人a则彻底绝望地瘫回椅子上,又一次用校服外套盖住了脸。 “什么叫一起努力……恋爱原来是双人合作任务吗?” 林夜看了他一眼。 “当然是两个人的事,你这种常年混跡在新手村的单机玩家不懂。” “闭嘴啊现充老贼!” “別急,你还有復活点。” “我的復活点已经被你用芝士蛋糕炸没了!” “那说明你的防御太低。” “我防的是早恋吗?我防的是你这张嘴!” 和友人a拌著嘴,林夜感觉到一丝恍惚。 明明按照道理来说,f班眾人应该也会默认苏清歌和顾千川的关係。 可现在,事情似乎並没有遭遇想像中的阻力。 气氛被自己的出现打破了。 难以理解的林夜望向桌上苏清歌的手机,手机外壳贴著课桌木板,发出细小又烦人的震动声。 还有消息。 那里面大概装满了a班的“善意”与“关心”。 林夜自然是不会动苏清歌手机的。 他只是伸出手,在桌子底下的视线死角,指尖擦过她微凉的手背,將两颗海盐柠檬糖硬塞进她紧紧攥著的掌心里。 “第二颗封印符。” 苏清歌低头看著掌心的糖。 “咦……不是已经给过我一颗了嘛?” “刚才那第一颗是体验版。” 林夜的死鱼眼连眨都没眨。 “第二颗是正式版,有效期到今天放学。这期间禁止道歉,禁止写小作文,禁止反思自己,禁止把『给大家添麻烦了』写进任何电子设备。” 苏清歌捏著糖纸,小声嘀道: “哼……你在哄小孩吗……” “而且是一欺负就哭的小孩。”林夜解释道。 苏清歌抿紧嘴唇,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 明明眼圈还残留著一点紧绷后的红,可眼底终於慢慢浮出压不住的笑意。 “那,林夜同学既然这么说了,我就听你的好了……” “很好。合同成立。” “什么合同?” “关於违约金的合同,违约条款是——” 林夜下意识就想脱口而出些“穿白丝踩脸”之类的骚话。 但看著苏清歌殷切又好奇的眼神,话到嘴边,硬生生改成了: “一百份芝士蛋糕,我包圆。” “坏蛋……哪有追女孩子的男生提这么过分的要求的!” 苏清歌小小地笑了一声,注意到林夜给了自己两颗柠檬糖,又疑惑道: “那第三颗是做什么用的?” “额,带回a班,给……秦可。” “秦可同学?” “嗯。告诉她,f班战区暂时没有沦陷,接下来回到a班就看她的了。以及——” 林夜停了一下。 “今天如果心情好,能不能少踩我一脚?” 苏清歌认真记下,甚至还重复了一遍。 “f班战区没有沦陷,今天心情好就少踩你一脚。” “咳咳,后半句可以委婉一点,或者直接跟她说能不能不踩。” 苏清歌又笑了。 这次她终於拿起桌上那只烫手的手机。 看也没看一眼屏幕上的新消息,直接锁屏塞进了口袋里。 整个过程,乾脆得不像那个习惯討好的苏清歌。 做完这一切,她依然低著头,只留给林夜一个红得像要滴血的耳尖。 “芝士蛋糕,记得吃。” “如果不好吃呢?” “那、那也要吃。” “强买强卖?” “这是……追求者的义务!不许还嘴!” 这句话一出口,苏清歌像是把今天的勇气额度一次性透支干净。 她抱起便当袋,小步跑向教室后门。 跑到门口时,差点被自己的鞋尖绊了一下。 林夜看见她肩膀明显僵住。 然后,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背挺得比刚才还直,轻轻走出了f班。 非常优雅。 如果忽略刚才那一下摔跟头的话。 …… “餵。” 友人a的脸凑过来,距离大概二十厘米。 林夜嫌弃地往后仰了仰。 “干嘛。” “你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 “哪句?” “全部!”友人a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夜没有理他,只是径直拉开了桌上那个方形保鲜盒的盖子。 盖子上贴著一张小纸条,字跡圆滚滚的,透著十二分的认真:“ 【第一次做,烤箱脾气有点怪,可能不太好吃……但是很用心!(心虚)】 末尾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长著呆毛的小鹿。 鹿角画歪了。 看起来像接收信號失败的电视天线。 林夜盯著那只小鹿看了两秒,表情防线差点失守。 幸好死鱼眼拥有极高的表情防御力。 “你觉得呢?”林夜把保鲜盒往友人a那边推了推,“要吃吗?” 友人a警惕地看著他。 “你在炫耀!” “我在分享。” “那你为什么只推过来一厘米,手还死死按在盒子上不让我碰?!” “因为我是现充,现充的本质就是只给看不给吃。” “你果然应该被钉在路人阶级的耻辱柱上!” “记得拍帅一点。” “谁会拍你啊!” 林夜把保鲜盒拉回来,打开盖子。 芝士蛋糕切成了六等份,顶部撒了一层糖粉,边缘有一点不规则的焦色。 看得出来烤箱温度没控好。 切面却很细腻。 不是那种店里卖的、漂亮到像样品的蛋糕。 是会让人想到某个黑长直少女在厨房里低头看计时器,一边对照手机备忘录,一边因为“烤箱预热到底算不算开始计时”而陷入人生危机的蛋糕。 林夜用附赠的塑料叉子叉起一块,送进嘴里。 甜。 放了真奶油和真柠檬汁的甜,带一点微酸。 和嘴里柠檬糖的余味撞在一起,居然意外地搭。 他原本以为会更腻,结果刚好让人有点不想承认好吃。 这很糟糕。 因为“不想承认好吃”的东西,通常会让人再吃第二口。 林夜叉了。 友人a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濒死的呻吟。 “所以——” 他盯著林夜的表情,不死心地问。 “你到底为什么追她?別告诉我真是因为蛋糕,虽然那確实看起来很好吃,可恶。” 林夜握著叉子的手,在半空停顿了半秒。 为什么? 那不就是为什么要帮她吗?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堆杂乱无章的画面。 她坐在公园长椅上、默默擦伤的画面。 她站在f班教室,对所有人勇敢澄清的画面。 在自己家厨房、和林洛言笑晏晏的画面。 毫不犹豫递过来,密码是0000手机的画面。 还有刚才。 明明怕得要死,却含著酸到让她皱眉的糖,说“今天什么都不说”的侧脸。 理由多得数不清。 多到如果让友人a一条条写,能凑出他这辈子都写不出来的十万字情书。 但林夜只是把第二块蛋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三下。 四下。 直到友人a打了个哈欠,准备懒得搭理林夜的时候,林夜本人才闷闷地回应了一句: “因为她蛋糕做得不错。” “啥?”友人a有些摸不到头脑。 “而且,做得这么认真还没人夸的话,烤箱都会觉得自己白活。” “?你这个人……真的没救了。” 友人a发出了一声被现实暴击后的哀鸣,趴回桌上,往嘴里塞了半根过期巧克力棒。 “谢谢夸奖。” “谁在夸你啊!?” …… 上课铃响了。 前排那个扎马尾辫的女孩回过头,冲林夜竖了个大拇指。 表情很复杂,像是“加油”和“你疯了”的叠加態。 薛丁格的鼓励,林夜选择只观测前半个。 下午的课,林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推导受力分析,黑板上画了七八条箭头。 林夜看著那些箭头,满脑子却在画另一张力学图。 箭头a:f班內部的消息扩散速度。 箭头b:a班群聊的舆论发酵方向。 箭头c:苏清歌回到a班后可能面对的第一个问题。 他们会怎么散播“f班死鱼眼在纠缠苏清歌”消息? 然后是秦可,她会怎么想?会给自己发消息吗? 林夜偷偷摸出手机,看著他和秦可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的语音通话。 没有任何动静。 所以,秦可在收到那颗海盐柠檬糖后,是会冷笑一声,还是会顺手把它当成暗器丟在苏清歌的头上? 以秦可的脾气,两种都有可能。 但至少有一点是確定的——她不会在群聊里回一句“好可怜哦”之后就去刷短视频。 先不管了,放学再去见她。 以及,顾千川会怎么做? 苏清歌说,“像隔著一扇推不开的门”。 林夜当时觉得这个形容挺文艺的。 现在想想,也挺准的。 友人a说顾千川风评好、没黑料、年级第一、学生会长,唯一的槽点是有距离感—— 看似对谁都温柔,实则跟谁都不亲近。 除了苏清歌和楚桓。 这种人在恋爱喜剧里有个专属標籤,叫“沉默系”。 不主动、不告白、不表態。 嘖。 林夜在笔记本上隨手画了一个火柴人,在头上画了个光环,然后用力地打了个大大的叉。 ——至於这个完美怪物究竟会怎么反击? 林夜在放学铃声响起的五分钟后,就得到了答案。 第72章 对的对的,但和你有什么关係? 放学后。 绕开还趴在桌上哀嚎人生的友人a,林夜把单肩包往肩上一甩,拖拉著步子走出了f班的后门。 刚出教室门口,集中过来的视线变得不客气了。 准確来说,从他出现在走廊那一刻开始的。 隔壁e班门口聚成一堆的女生,忽然停止閒聊。 楼梯拐角那边,三个男生互相用胳膊肘捅来捅去。其中一个还装模作样地拿著习题册。 问题是,那本书是倒著的。 更別提前面那几个假装看布告栏、实际手机摄像头都快懟到他脸上的学弟学妹了。 几乎都是想確认传闻真假般不时窥探过来。 林夜在心里嘆了口气。 原来,成为八卦中心是这种感觉。 並不是想像中全校瞩目、万眾欢呼的现充体验。 更接近於成为一条菜市场里被贴上今日特价的死鱼。 而且是眼最小的那一条。 当然,比起这些视线,更让林夜胃部產生微妙抽搐感的,是站在教学楼一楼大厅出口处的那个人。 顾千川。 万眾瞩目的男一號、现任学生会长、年级第一、世界意志的宠儿、五位美少女的原定攻略对象。 以及林夜今天最不想遇上的人。 他正侧身站著,一只手搭在饮水机边缘,似乎只是恰好站在那等人。 问题是,那个位置刚好切断了从教学楼去校门口的必经之路。 偶遇? 偶遇个鬼。 这要是偶遇,林夜明天就能在彩票店门口偶遇一等奖。 顾千川似乎也看见了他。 林夜脚步没停,打算无视他,按照正常速度走向大厅出口。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十米、八米、五米。 进入屏蔽力场的范围了。 顾千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过这不能说明什么。 林夜先前没跟他有过物理接触,屏蔽力场对他无效。 就算他脑子里有一整支交响乐团的旁白在演奏,林夜现在也听不见、看不出、屏蔽不了。 很好,一定要和他保持距离。 自己的屏蔽天团人数已经够多了,保不齐多一个他,世界意志还会弄什么么蛾子出来。 三米,林夜保持著一个相当陌生的距离,停在了顾千川面前。 “林夜同学。” 顾千川先开的口。 音量控制得极其精准,既能让周围竖著耳朵的吃瓜群眾听见,又不会显得有失风度。 “嘖,学生会长亲自来接我放学,受宠若惊。要签名吗?” 顾千川没接茬,从饮水机旁拿起一只纸杯,接了半杯水递过来。 “要喝水吗?” “……不用了。” 虽然对方大概率只是出於礼貌,但林夜现在对任何可能存在的肢体接触,都需要保持谨慎。 “抱歉。” 顾千川温和地说。 “不用抱歉。纸杯没有做错什么。” 旁边几个学生明显憋了一下笑。 顾千川的微笑没有变化,只是眼神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能借几分钟吗?” 林夜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好標准的句式。 根据多年推gal的经验,面对这种邀请,选项通常只有一个强制的【同意】。 然后玩家就会被拖进一段不得不看的cg里。 “聊什么?” 林夜明知故问,趁机掏了颗柠檬糖塞进嘴里,所剩不多的紧张终於消失殆尽。 “关於清歌的事。” 顾千川慢悠悠的说出了那个名字。 “哦?——” 刚要继续说话,林夜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原本酝酿好的话语手机接连不断的消息震动打搅。 林夜皱了下眉,谁啊,秦可? 不对,秦可真有急事不会发消息,一般直接打电话或者守在班门口等自己了。 林洛? 也不对,林洛发消息一向精准,能用一句话让林夜后背发凉,绝不会浪费五条普通信息。 这两种都很有辨识度。 鑑於顾千川还站在面前等自己开口,林夜想了想,没掏手机,朝著他点了点头。 “说吧,具体什么事。今天吃甜的吃多了,记性不太好。” 顾千川保持著那个完美弧度的微笑。 “今天中午的事我听说了。清歌她……最近状態不太稳定。a班金秋祭的分组也还需要协调,所以我想——” 他停顿了一拍,似乎在努力找个什么严谨又谨慎的措辞。 “——希望林夜同学不要让清歌为难。” 语气真诚,表情真诚,姿態真诚。 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破绽。 林夜靠著墙,死鱼眼眯了眯。 “会长大人。” “嗯?” “我有个问题。” “请说。” “你今天是以哪个身份来找我的?” 顾千川的微笑没变。 “学生会长,兼清歌的同班同学。” “那就好。”林夜点了点头,“我还以为是以『住在隔壁从小一起长大全校公认的准家属兼正牌青梅竹马』的身份来的呢。” 安静了。 走廊里三四个放慢脚步的路人瞬间停了下来,有人差点被后面的人撞上。 顾千川的微笑在半秒內,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隨即迅速恢復如初: “……林夜同学说笑了。我和清歌只是邻居,从小——” “从小一起长大,上同一所学校,还要补充吗?” 林夜往走廊尽头努了努下巴。 “要不换个人少的地方?你在这儿跟我聊苏清歌的事,五分钟之內就会变成八卦群的置顶消息。我的顏面无所谓,但你刚才不是说不想让她为难吗?” 顾千川沉默了两秒。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朝教学楼侧面的安全出口走去。 而在林夜转身的那一瞬间,他口袋里的震动终於停了。 …… 两人在校舍后院的空地上停下。 操场那边传来社团活动的声音,篮球砸在地面上,一下一下。 脚边散著几片银杏叶。 林夜踩住其中一片,没等顾千川开口,就先发制人。 “时间宝贵,我还要赶著回家,会长有话直说。” 顾千川也没客气,直接切入主题: “林夜同学,清歌从小就不擅长拒绝別人。” 来了,考生请听题—— “她很容易因为別人的期待改变自己的想法,”顾千川继续说,“如果有人强行对她表现出某种……过度的善意,她就算觉得不適,也会觉得不配合对方是自己的错。” 还行,老一套。 “所以,如果你逆著她的心意,硬逼著她做些她不想做的事情——” “稍等,有个问题。” 林夜抬手,打断他的话。 “你觉得她是在被我的死皮赖脸绑架了?” 顾千川的微笑终於收敛了一点。 “我没有別的意思。只是……不想让她被卷进不必要的八卦,承受不该承受的压力。她需要的,是一个稳定且能让她安心的环境。” 林夜眯起眼,盯著顾千川看了三秒。 对方的眼球转动正常,语调没有任何机械感,瞳孔聚焦稳定。 表情是人类级別的真诚,不像是被操控的样子。 不是木偶。 至少现在不是。 也正因为如此,才更麻烦。 如果是被操控的人偶,只要剪断线就好。 可要是一个人真心觉得自己在保护別人,那这根线就不是从天上垂下来的。 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 “確实。”林夜点头,“我完全同意你说的。” 顾千川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点。 “……所以林同学,请你远离——” “那我问一个问题。” 林夜后退一步,保持著三米的距离。 “你觉得,苏清歌没有拥有自己想法的权利?” 顾千川的微笑维持住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林夜把双手插进口袋,死鱼眼半抬。 “她说了什么话,站在谁旁边,想跟谁一起回家、愿意去做什么、喜欢谁,这些事——” 他顿了顿,看著顾千川。 “和你个『学生会长兼同班同学』有什么关係?” 第73章 这就是话外之意 风,从两人面前吹过。 几片银杏叶擦著脚边滚远,乾巴巴地翻了个身,像是也不想继续听这场无聊的放学后青春伦理辩论赛。 顾千川被林夜这话实打实噎了一下,沉默了几秒,脸上甚至带了几丝慍色。 林夜转身摆了摆手,丟下一句“走了会长大人”,正准备回家问一下林洛的缝纫机计划怎么样了。 结果,身后传来了顾千川的脚步声。 “你稍等!” 林夜眼皮一跳,身体比脑子先动,往旁边横跳了半步。 果不其然,躲开了顾千川打算拍自己肩膀的手。 很好。 今天的闪避值没有白点。 虽然从旁观者角度来看,这动作大概很像一只被拖鞋嚇到的蟑螂。 “……” 顾千川的手停在半空,脸上表情有些尷尬,大概是不理解林夜为什么要这么夸张地躲开。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夜摆出一副没有表情的表情,就这么呆呆看著他。 先装糖阴他一手。 “会长大人,有话说话,別搞偷袭。我的肩膀最近只接受美少女的脑袋。” 顾千川收回手,没有成功被林夜岔开话题,自顾自的开口,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 “正如你所知,我对她要熟悉得多。” “如果清歌真的能清楚表达自己的想法,我当然不会插手。” “但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她不是那种擅长拒绝別人的人。” 当然没错,一点没错。你太伟大了。 林夜感觉到心头一阵烦躁。 他真的想回家,想洗澡。 想喝一杯不加人生大道理的温水。 想和元祖高达来场约会、甚至手缝真丝布也行。 而不是站在校舍后院,为了一个女孩子,和全校最闪闪发光的学生会长进行“谁更有资格关心她”的无聊爭辩。 试图努力开启屏蔽模式,但顾千川的话语还是滔滔不绝地传入他耳朵。 大概是三十秒,或者是三分钟,顾千川的最后一句话来了: “你说和我没关係,那林夜同学,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替她决定要站到风口浪尖上的?” 这句话落下以后,后院安静了一些。 林夜也不得不承认,学生会长就是学生会长。 既能降客套话,又能直击核心,这个反击角度就很漂亮。 如果这里是辩论赛,旁边评委大概已经举牌了。 可惜,这里只是放学后的校舍后院。 地上有枯叶,墙角有不知谁遗忘的半瓶矿泉水,空气里还有篮球场那边传来的汗味,一点也不適合讲漂亮话。 所以,林夜嚼碎了嘴里的柠檬糖,回应是: “我?我就是个平平无奇的追求者罢了。倒是你有没有想过,她最不擅长的,就是拒绝你?” 安静。 银杏叶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落下来。 “……拒绝我?清歌为什么要拒绝我?” 顾千川的笑容垮了。 “她需要的是稳定的环境和熟悉的人,我和她的事,不需要你这个外人操心!” “这点我同意。” 林夜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把双手揣进校服口袋里。 “所以,在和她相处的时候,我愿意仔细研究她的『话外之意』。” “什么?” “字面意思。” 林夜半垂著死鱼眼,语气还是懒洋洋的。 “虽然我和她认识时间不长,但我知道,以她的性格,就算心底里討厌谁,大概率表面上也不会表现出来。” “她甚至会先主动道歉三遍,然后问对方,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顾千川没有说话,大概是默认了。 “既然她说不出拒绝的话,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 林夜继续。 “她说『没关係』的时候,如果手指不停地搓衣角,其实就是『有关係』。” “……” “她说『我可以』的时候,如果眼睛在看地板,其实就是『不可以』。” “……” “她笑得很乖、表现得很开心,但是肩膀缩起来、整个人叠起来的时候,其实就是『不开心』。” 顾千川还是沉默。 “还有,她想道歉却又把话吞回去的时候,那多半也不是因为她真的做错了什么。” “……” 顾千川还是没有说话。 林夜抬起眼。 “她如果一直沉默、怎么都不愿意说话的时候,对她来说,那差不多就是想让你滚了。” 他的声音不高。 甚至有点懒。 “我这人虽然缺点挺多,偶尔还会说些让她发脾气的混帐话。但至少,她想“不说些什么”的时候,我可以闭嘴、消失,而不是硬逼著她做些不想做的事。” “你以为你很懂社交吗?你一个外人……” “我知道,我是阴角,朋友很少。” 林夜打断他。 “有位前辈教过我,做人,要学会听懂『话外之意』。” 说完这句话,林夜自己都有点想捂脸。 可恶。 夏川惠那傢伙如果在场,大概会一边喝啤酒一边鼓掌,然后说你小子终於毕业了。 …… 后院又安静下来。 两人都没再开口。 久到林夜以为这场对话要以双方各退一步的无聊和解收场。 比如顾千川说“我会尊重她的想法”。 林夜说“那我先回家拼高达”。 然后两人像两个在电梯里偶遇到的同事一样互相点头。 真要那样发展,林夜今晚大概会因为过於噁心而多喝半杯温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女皮鞋踩过石砖地面的声音,在傍晚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夜和顾千川同时回头,苏清歌站在银杏树影外。 她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胸口轻轻起伏,额前有几缕黑髮被汗意黏在白皙的皮肤上。 校服裙摆因为奔跑稍微乱了一点,胸口的蝴蝶结也歪了。 这对平时连髮丝都像被尺子量过的苏清歌来说,几乎算得上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她一只手扶著膝盖,另一只手紧紧握著手机。 屏幕还亮著。 林夜终於意识到什么,摸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 果然,苏清歌的消息密密麻麻弹了出来: 【林夜同学,你放学了吗?】 【a班这里有一点点奇怪,大家虽然都在看我,但秦可同学有帮我……】 【顾千川下课的时候,朝著f班的方向出去了。他是不是去找你了?】 【如果是因为我的事,真的很抱歉……啊,不对,不能说这句话。】 【我现在过去,可以吗?】 【林夜同学,等我一下,我看到你了,我现在就去找你。】 【如果他找你麻烦的话,请一定要告诉我。】 第74章 同学,请你离开这里 好傢伙,整整七条未读消息? 怪不得刚才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 林夜低头扫了一眼,又把手机按灭。 再抬起头时,苏清歌已经踩著小碎步,一点一点挪到了两人中间。 大口喘息后,她视线先落在林夜身上,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圈。 林夜被她看得有些心里发毛。 这算什么? 確认自己没有像热血漫里的男子高中生一样打架? 放心,顾千川要是敢动手,自己绝——对会报警的。 终於,她以带著责备的视线扫视一圈, 確认林夜没有缺胳膊少腿后,才把视线冷冷转向了顾千川。 顾千川从错愕里回过神,一贯温和地说道: “清歌,你怎么来了?” “……” 面对著从小到大习惯了的问询,苏清歌的肩膀瑟缩了一下,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清歌?”顾千川不信邪,又重复了一遍。 依旧没有回应。 她只是小口小口地喘著气,双手死死捏著校服裙摆,固执地和顾千川之间保持著一段绝对安全的距离。 顾千川嘆了口气。 “没事,正好林夜同学也在这里。如果你有想说的话,可以现在说出来。” 他说著,往她的方向迈了一步。 “清歌,先过来。” “……”苏清歌没动,直扭扭瞪著他。 “……听话。” 顾千川往她方向又走了一步。 苏清歌不但没有乖乖听话,身体反而往林夜这边微微藏了藏。 林夜不动声色地向前挡了半步,算是拦在了顾千川的必经之路上。 顾千川看过来,声音压低了:“让开。” 林夜当然不会让。 “会长,校园后院不是单行道,你走哪边都行,非得从我脸上踩过去,多少有点缺德。” “我在跟清歌说话。” “她听见了。” 林夜侧了侧头。 “问题是,她不想跟你说话。” 顾千川的耐性被这句话磨掉了不少。 他绕过林夜直接看向苏清歌,语气加重了好几个度。 “清歌!我让你过来!” 矛盾一触即发。 林夜已经在想,如果顾千川真动手,自己是先护住苏清歌,还是先喊保安。 前者帅,后者合法。两难。 而且不管选哪个,今天恐怕都免不了肢体接触了。 当个路人甲可真难…… 林夜嘆了口气,刚抬手准备拦人—— 身后那只一直没吱声的小鹿,忽然开口了。 “顾千川。” 三个字,连名带姓。 两人的动作为之一顿。 “別、这、样。” …… 操场那边的篮球还在砸地,一下,一下。 可银杏树下这块巴掌大的地方,像是被谁按了静音键。 没有“顾哥哥”。 没有“千川同学”。 就是最乾净、最疏远的三个字。 ——顾千川。 林夜眨了眨眼,盯著苏清歌脸上的表情, 似乎带著几分决意。 他忽然想起——如果是一个月以前,苏清歌大概会点头。 会说『嗯,麻烦顾哥哥了』。 会站到那个熟悉而正確的位置。 就像大礼堂那天,她下意识躲在顾千川身后,用一潭死水般的眼神看著自己,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而现在,她那湿漉漉的小鹿眼里依然写满了害怕。 可在那点害怕底下,林夜看见了一点很细的光。 像午后教室里飘起来的粉笔灰,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但它確实在逆著风闪烁。 “清歌,你……”顾千川的声音卡住了,“你刚才叫我什么?” 苏清歌的手指更用力地攥住裙摆,布料被她揉出皱褶,但眼神却没有避开。 “顾千川!我不想过去!” 苏清歌几乎是以吼的声音说出的话。 “我看到群里的消息了!也看到有人说,你去找林夜同学了!” 顾千川看著她,表情里满是不解。 “我……只是在担心你啊!” “嗯,”苏清歌点头,“谢谢你的担心。” 顾千川的神情稍微缓和,下意识地想要走过来伸手拉她胳膊。 下一秒,苏清歌果断躲过了他伸过来的手。 她像被风吹动一样,带著一点草莓味的气息,撞进了林夜身边。 乾净利落。 林夜眼皮一跳。 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苏清歌已经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手臂。 只片刻。 林夜手臂被极其惊人的柔软弧度全数包裹,甚至被挤压变了形。 苏清歌全然不顾这般肢体接触,只是把脸侧过来,轻轻靠在他肩膀边上。 抬起头,带著一点小小的恼怒和一点小小的责备,说了一句: “林夜同学,以后要记得回我消息,我会担心的。” “……?” 林夜大脑完全空白了。 这未免有些太危险了吧? 当著青梅竹马的面,带球撞人? 还没等他大脑重启成功,苏清歌又歪了歪脑袋,轻声说道: “秦可同学现在还在校门口等我们呢。她说——一起去唱卡拉ok吧?” …… 风从校舍后方吹过。 三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脑子发懵的林夜丟下一句『待会再说』,再抬头看顾千川的视线,全数落在了自己被紧紧抱著的手臂上。 察觉到他那道不怎么友好的目光,苏清歌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林夜感觉到了。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 比如『会长你看,这叫实战教学,建议记笔记』之类的。 可苏清歌先抬起头,对著顾千川冷冷说道: “顾同学,我们课后有朋友的活动安排。可以请你先离开吗?” “……清歌?你说什么?” “我说,请你离开。”苏清歌语气重了一些。 “……” 顾千川站在原地,满脸不可思议。 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那口气慢慢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清歌,如果这是你的意思……那我先走。” 说完,他狠狠瞥了林夜一眼,转身离开。 脚步声踩著银杏叶,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 后院重新只剩下两个人。 苏清歌扣著林夜手臂的力气突然泄了,整个人差点往下滑。 慌忙之中,林夜空出来的胳膊扶了她一把。 “怎么,腿软了?” “……嗯。” “说真的,你刚才那个表情严肃得简直不像你,不会是某个栗子脑袋教的你吧?” 苏清歌蹲下去,双手捂住脸。 过了好一会儿,指缝间传出来一句极小的声音。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不,你做得很好。” 苏清歌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真的吗?” “真的。” 林夜蹲下来,心中確信栗色脑袋肯定教了她很多“拒绝”的办法。 虽然成品还有点粗糙,但对於苏清歌来说,今天这一步已经是跨过了一座山。 “下次表情管理再练练就好了。现在看起来还是有点像一边说狠话一边在撒娇。” 苏清歌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红红的,湿漉漉的。 但嘴角偷偷弯了一点。 林夜咂了咂嘴,又卖萌。 ……对了,刚才说什么卡拉ok? 三个人? 让秦可和苏清歌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唱歌,这还能叫唱歌吗? 这个画面怎么想怎么像往炸药堆里扔火星子。 但该走还是得走的,秦大小姐发话,怎么能有不去的道理。 自然,他还是主动问了一句—— “秦可主动提的去卡拉ok?” “对!” 苏清歌稍微抬了抬头。 “秦可同学说,既然要让大家知道,就不能偷偷摸摸回家。要把今天的事变成朋友聚会,而不是被顾千川找麻烦的后续。当然,秦可同学还额外补充了——” 她顿了顿,努力模仿秦可的语气。 “——『打发完顾千川,把那个死鱼眼也拖来,本小姐有话要当面说。』” …… 林夜沉默了两秒,但愿进的是唱歌用的、朋友聚会用的卡拉ok包间,而不是什么装满刑具的小黑屋。 “走唄,去校门口,別蹲这儿光合作用了。” “嗯!” 苏清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视线却落在不远处花坛边缘的长椅上。 紧接著,她偷偷瞄著林夜侧脸,嘴角又轻轻弯了一下,没有往校门口走,反而先一步走过去坐了下来。 林夜愣了零点五秒,不是走吗? “……小鹿同学,咋了?” 她抬起手指,先指了指林夜,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林夜同学,你坐过来。” 林夜谨慎地指了指她刚才拍的位置。 “你拍的这个区域,按照人类常识来说,一般不叫座位——” “没错……而且,躺、躺过来!” 苏清歌的脸红得快要冒烟。 “刚才林夜同学……听了很多不好听的话吧?耳朵里会堵住垃圾的。” 她努力抬起头,明明害羞得快要蒸发,却还是认真看著林夜。 “所以去卡拉ok之前,一定要把耳朵里的垃圾清乾净……” 苏清歌的声音抖了一下,又仓皇低头,翻起了书包。 左找右找,最后拿出一包东西。 林夜定睛一看,竹製的细长棒子,一端是小勺形,另一端是毛茸茸的白色绒球。 教科书式的挖耳勺。 “现在,请林夜同学躺在我的腿上……” 苏清歌掏出一根,又把包装举到脸前,完全挡住了她的表情。 “我帮你……掏一掏耳朵。” 第75章 全面败北的林夜同学 “……等一下?” 听见苏清歌这句话,林夜愣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甚至怀疑,刚才是不是银杏叶掉进耳朵里,顺便堵住了自己的语言处理系统。 “我刚才是不是產生幻听了?你说的是掏耳朵?只是掏耳朵,对吧?” 就是。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了? 不知道膝枕对於普通男子高中生来说,是足以写进青春期禁书目录里的危险项目吗? 所以,林夜再次乾巴巴地不了一句话: “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去卡拉ok吗?怎么突然就变成掏耳朵了——” “林夜同学……这个时候,你只要乖乖过来就好了。” 苏清歌慢慢放下挡著脸的包装袋。 林夜这才看清,原来不是医用棉签,是正经的挖耳勺。 苏清歌脸颊红得厉害,语气却软软地继续说道: “討厌林夜同学这种明明很想要,却还要装成风纪委员的样子……一点都不坦率。” “怎么可能不坦率。”林夜立刻反驳,“我当然求之不得!” 饶是厚脸皮如林夜,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耳根也烧了起来。 这就很糟糕。 一个平时能面不改色讲出三百句变態发言的人,居然在这种时候先被自己说破防了。 林夜咳了一声,试图夺回话题主导权。 “但问题是,为什么这么突然啊!?如果在別的地方……或者是在家,或者……不对,哪里也不行啊?!而且你为什么会隨身带这种极具居家属性的东西?!” “当然是为了让林夜同学的耳朵变得乾乾净净。待会儿听我唱歌的时候,不可以让垃圾话占著位置。” 她像挥舞著魔法棒一样挥了挥手里的挖耳勺,大眼睛里写满了认真。 “你刚才听了很多难听的话吧?……我刚才……一直在偷听哦。”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挖耳勺,又很小声地补了一句。 “所以,要清理乾净。” 林夜本来准备好的三百句吐槽,被这一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所以,自己和顾千川的对话,她听了个清清楚楚? 然后,等到两个人说完了话,沉默时间的时候,她才装作刚来的样子出现? 好沉重。 好高明。 好刺客…… 这丫头,跟谁学的…? “退一万步说——” 林夜嘆了口气,做最后的挣扎。 “掏耳朵这种事,还是太私密了。我自己当著你的面来怎么样?” “不、行。” 来自小鹿乾净利落的拒绝。 此刻不知她从哪儿翻出来的执拗劲儿,盯著林夜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自己又看不到里面,肯定会偷懒。万一弄伤耳朵,我以后说好听的话,你就听不完整了。” 她抬起头,认真到像是在进行医学宣讲。 “这种事让我来做,才安心又安全。所以,林夜同学——” 啪嗒。 啪嗒。 苏清歌红著脸,又轻轻拍了两下自己的腿。 “躺下?” “……” 就两个字。 杀伤力大得离谱。 林夜实在难以推辞,转头看了一眼操场的方向。 社团活动的人都在另一侧,后院这片被银杏树挡住的角落,可以说是完美的视觉死角。 不用担心有哪位热心学弟学妹突然闯进来拍下这惊骇世俗的一幕。 他放弃抵抗,举起双手。 “……行吧。先说好,三分钟。只有三分钟。秦可那傢伙要是等急了,是真的会杀人的。” 苏清歌轻轻点头。 “嗯,先三分钟。” 她答应得太快了。 林夜总觉得这跟便利店促销里的限时三分钟差不多性质。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事三分钟確实不太够。 至於为什么不太够,林夜拒绝深究。 他卸下书包,放到长椅另一头。 接著,林夜把视线投向苏清歌的腿。 她校服百褶裙摆的边缘,是一小截毫无防备的绝对领域。 再往下,黑色过膝长袜紧紧包著匀称的双腿。 因为坐姿的缘故,裙子被大腿的弧度微微撑起,勒出一道清晰的柔软弧线。 ……不对。 今天她裙子长度是不是比平时短了那么一截? 错觉。绝对是错觉。 “你、你眼睛都在乱看哪里啊!快点躺下来啦!” 苏清歌意识到了林夜的视线,仓皇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但明明害羞得快要低头钻进书包里,但还是老老实实坐在那里等著。 “根本没乱看吧,我在计算哪个角度躺下,比较像被命运选中的男主角……” 这种毫无尊严的否认显得极其苍白无力。 林夜只好把视线从那危险的弧度上移开,卸下单肩包放在长椅另一头,然后深吸一口气,横躺了下去。 大腿枕头的坐標確认完毕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后脑勺靠了上去。 浓郁的草莓香气扑面而来,混著一点点运动后的湿热气息——大概是她刚才跑过来留下的。 “呀啊——!?” 刚一接触到那惊人的腿部柔软,苏清歌就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尖叫。 “……你不要突然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会被路过的人误会我们在干什么违法勾当的。” 林夜艰难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膝盖袜的面料贴著他的后脑,又滑又软的触感让他的思维短路了半拍。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脑袋的位置。 纯粹是为了找个更舒服的角度,没有任何別的意图。 苏清歌慌忙移开了视线,连带著大腿也微微一颤。 “你头髮长长的……碰到腿上,太、太痒了嘛……” 林夜也觉得痒。 但痒的地方不在头皮上。 他慌忙又拿起书包抱在怀里,確认某些地方不会过度膨胀。 主要是因为,从这个视角仰望苏清歌,是秋日傍晚橘红色的天空。 ——当然,天空大概只占视野的四分之一。 剩下的四分之三,是她那傲人到极点的胸部弧度,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天空。 ……人类的发育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 ……真是难以拒绝的三分钟。 正这么想著,苏清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林夜同学,把脸转过去,露出耳朵。” “……好。” 林夜犹豫了一瞬,不知道该把头偏向哪边。 往里侧的话,脸大概会直接埋进她软乎乎的小腹上。 林夜果断选择朝外。 左耳朝上,右耳贴著裙面的布料,脸颊侧面蹭到一截微凉的黑色长袜。 映入眼帘的,是花坛边缘光禿禿的灌木丛。 林夜努力盯著那堆毫无观赏价值的枯枝败叶,试图用它们镇压心臟那极其不爭气的跳动。 没用。 一点用都没有。 要是这时候有辆洒水车从校门口轰隆隆开过去就好了。 “让我检查一下……” 苏清歌弯下腰,一只手搭上了林夜的脸颊。 五根手指凉凉的,带著一点汗意,轻轻捏住他的下頜,把他的头固定住。 隨著她低头,黑色的髮丝一缕一缕地扫过他的额角和眉骨。 混著草莓洗髮水和少女体温的甜腻气息变得更浓了,像张柔软的网,整个罩了下来。 “……嗯,还挺乾净的嘛。” 苏清歌小声评价。 林夜闭著眼睛,內心堪称风捲云涌。 被同龄美少女窥探耳洞这种经歷,这个经歷林夜敢打包票,放在整个人生生涯里都算是极品回忆。 老了以后,自己將在病床上反覆回味这三分钟。 苏清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突然开口打断了他思绪: “那我就——插进去了哦?” “咳……”林夜差点被呛死,“能不能换个说法?” “放心吧。林夜同学绝对绝对不可以乱动哦。不然,肯定会捅破里面那层薄薄的膜的……” 林夜再次差点被呛死。 什么膜? 骨膜? 那是疼的问题吗? 那是残疾的问题好吧?! 林夜露出了有些僵硬的表情,试图调整躺著的姿势,苏清歌见状连忙小声说了句“別乱动”。 “……知道了。” 林夜闭上眼睛。 挖耳勺慢慢地伸入耳道,多少还是有一点点异物感。 但很快,酥麻的舒適感就占据了上风,顺著神经末梢一路传导进大脑。 头皮发麻。 肩膀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松下来。 “…………” 苏清歌不说话了。 后院安静得只剩两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 感受著她稍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挖耳勺刮动的白噪音。 空气全是她甜腻到让人大脑发晕的草莓香气。 触觉则全盘接收著耳道里那股酥麻的痒意,还有脸颊下那份滑溜溜、软绵绵的温暖。 “——哇,发现一位稍微有存在感的居民。林夜同学要不要和它告別一下?” “……大可不必。请你就地火化,不必通知家属。” 掏,拔出来。 再放进去,继续掏。 再拔出来。 这样重复了几次之后。 “……嗯,这边差不多了吧?” 然后毫无预警地,她微微俯下身子,对著林夜的左耳洞,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温热的气流灌进耳道,裹著她呼吸里淡淡的甜味,顺著耳膜一路钻进脑子。 “——哇!?” “呀啊!?” 他这一动,苏清歌也被嚇得发出了一声可爱的尖叫。 “林、林夜同学,別乱动啊……” “你才是吧!不要突然朝別人的耳朵里吹气啊!” 林夜捂著耳朵,死鱼眼里满是控诉。 “这可是为了清洁哦,要把那些细小的灰尘吹走……” 苏清歌理直气壮地说著,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继续吹著。 “嘿嘿,呼呼——” “喂!?停、停下!” “哼哼,林夜同学的反应真有趣。耳朵红成这样……原来死鱼眼也会煮熟呀?” 苏清歌咯咯地笑了起来,搭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也跟著微微颤抖了起来。 林夜试图转过头看看她此刻的表情,却被她小手直接按住了半边脸颊。 “不准动,还差最后一步就快好了。” 她將挖耳勺调转方向,用另一端的白色绒毛轻轻伸入耳中,极其缓慢地转动起来。 那种蓬鬆柔软的绒毛在耳道里扫过的触感,简直令人发疯般地发痒。 “——好了,左边结束啦。” 她將绒毛从耳道中抽出,又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下,显得十分满意。 林夜如释重负,刚准备撑著长椅坐起来。 “行,那我们可以去见……” “林夜同学,还没完呢。” 苏清歌按在林夜脸颊上的手顺势往下,轻轻压住了他的肩膀。 “接下来是右耳哦。转过来?” “……好。” 人为刀俎。 我为死鱼。 林夜只好乖乖照著小鹿的指示,在那柔软惊人的大腿枕上翻了个身。 於是这一次,他不仅脸朝向了內侧,甚至只要一睁开眼,视线就会不可避免地撞上苏清歌被校服包裹著的小腹。 林夜恶狠狠地瞪著眼,试图用视线让苏清歌感到一丝丝羞愧。 可遗憾的是,她不仅没有害羞,反倒是认真了起来,又掏出了根全新的挖耳勺。 这一次,她手法比刚才更稳了。 挖耳勺贴著耳壁滑过,力道拿捏得刚刚好,不轻不重。 很舒服。 林夜原本绷著的呼吸渐渐缓下来。 不知道是大腿枕太舒服,也可能是刚才和顾千川对峙后,精神一直紧著,强烈的困意爬上来,意识开始有点模糊了。 “林夜同学。” “嗯……” “你是不是快睡著了?” “没有……” 嘴上否认,但眼睛已经不太想睁开了。 苏清歌没有拆穿他。 挖耳勺抽出去,停了几秒。 然后,她空出来的那只手,从他脸颊上移开,犹犹豫豫地落在了他的头髮上。 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著他脑袋。 “……乖。” 这句话几乎是用气声说的,小到林夜不確定自己有没有真的听见。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 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后院里响得发颤,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从她大腿上传过来的。 也许都有。 苏清歌的手指在他头顶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好了。” 她的声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但尾音还在抖。 “两边都清理乾净了,所以现在,林夜同学的耳朵里——” 她顿了顿。 “——只剩下好听的话,可以住进来了。” “……” 林夜没有动,只是在等心跳恢復正常。 但好像等不到了。 “林夜同学,三分钟到了,该起来了哦。” “再躺十秒。” “可是,是林夜同学自己说的三分钟——” “我刚才说的话不算数。” 苏清歌安静了一瞬。 “那就……再多躺一会儿吧。” 然后,她的手又落回到他的头髮上,轻轻抚摸著。 这一次,不再偷偷摸摸了。 当然,十秒之后林夜还是乖乖站起了身。 毕竟校门口的秦大小姐,已经等到鞋跟发烫了吧? 第76章 左右都是危险区域 “额啊——!那个该死的死鱼眼怎么还不出来……” 放学时分。 青川市立高级中学的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道缝,里面坐著司机。 或者说,是秦远山今天因为太忙,临时安排过来的某位面无表情黑衣人。 而车门旁边,一位身高和消防栓没啥区別的少女正在用杀人的眼神瞪著校门。 栗色长髮被晚风翻起一角,露出耳垂上没戴任何饰品的小耳朵。 今天温度偏冷,她在校服外套了那件熟悉的酒红色针织开衫。 整个人看上去像某种昂贵、精致、脾气很差,而且隨时会咬人的人偶。 也不怪她会闷闷不乐,只是因为,她一直在等某个可恶的死鱼眼。 又一次,少女按亮了手机屏幕。 聊天框里躺著林夜的头像。 她死死盯著输入栏,手指飞快敲下一行字。 【秦可:你死哪去了?】 刪掉。 【秦可:顾千川有没有找你麻烦?】 刪掉。 【秦可:本小姐很担心你……】 这行字她刪得最快,甚至刪除之后蹲下了身,双手撑著脑袋,手机被她隨手丟在了一旁。 算了。 万一,他真的在忙呢? ……谁担心他啊。 …… 远方传来了急促的跑步声。 栗发少女抬头,一男一女正朝这边跑来。 大眼睛先是捕捉到苏清歌飘起来的黑色长髮,再是林夜那张永远欠社会一个道歉的死鱼眼脸。 ——以及,苏清歌抓著林夜手臂的画面。 秦可慌忙站起身,又狠狠咬了一下牙,不动声色地做了个助跑的姿势。 对面的林夜刚走近,就闻到了熟悉的柑橘香气。 ——以及不太熟悉的杀气。 秦可一下、一下地点著鞋尖,眯起大眼睛瞅著他。 “死、鱼、眼。” “……在。” “你·右·边·是·怎·么·回·事?”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小鹿正单手牵著自己胳膊衬衣上的布料边角。 非常勉强的“牵著”。 “哦,最近依然四肢健全,右边是胳膊。” “本小姐当然知道是胳膊!” 秦可的小皮鞋狠狠跺了一下柏油路面。 “我是问,为什么乳——苏清歌同学抱著你的胳膊?” 她中途硬生生改口,显然已经用了极大的教养。 林夜对她这行为肃然起敬,同时对她歪曲客观事实的行为表示鄙夷。 明明只是捏著衣服的一角布料,怎么就成抱胳膊了? ……虽然再往前一点,確实还有膝枕和掏耳朵这种足以被写进青春期禁书目录的项目。 但那是另一回事,和现在无关。 秦可没有继续追问林夜,而是把视线投向了苏清歌。 这位小鹿没有鬆手,反而往林夜的身边又靠近了一点。 “秦可同学,我只是有点害怕,刚才林夜同学……挡在我身前,很帅气呢。” 秦可:“……?” 林夜:“……!” 不是。 刚才在后院蹲在地上捂著脸,问自己“我是不是太过分了”的人是谁? 说出的是让人完全生不出气的话,但实际伤害极高……这就是刺客鹿吗? 表面看上去是食草动物,实际撞起人来,角上还带暴击。 果不其然,秦可的表情被小鹿的话卡住了。 按照正常逻辑,她现在如果继续发火,就会显得像是在欺负一个刚刚害怕过的柔弱少女。 如果不发火—— 林夜从余光里看到秦可的手指攥成了拳头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他几乎能看见秦可头顶弹出两个选项: “a. 立刻踩死林夜!” “b. 先忍住,等没人再踩死林夜!” 无论怎么选,结局都是林夜被踩。 所以他的做法是—— 稍微侧了侧身,故意伸出一只左脚,又拼命眨起了眼,以表示自己迟到的悔过之意。 秦可不是呆子,自然注意到了林夜的小动作。 她盯著那只主动送上门的左脚,长久沉默后深吸一口气,最后只是吐出个『算了』,预备了半天的衝锋姿態终於取消。 本以为会是撤退,然而下一秒,秦可用林夜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几步跨到了他左边。 她不服输般双手死死抱住了林夜左边胳膊,几缕碎发拂过林夜手臂。 然后,她贫瘠的胸口贴了过来。 和右边苏清歌那足以令人窒息的柔软弧度相比,秦可这边的触感堪称朴素。 但却很紧。 紧到林夜能感觉到她心跳的频率。 秦可抬头,朝他射来一个只有林夜才读得懂的眼神。 ——死鱼眼,本小姐今天心情极差,改天加倍计较! 林夜自动翻译过来,无意间碰到了秦可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 冰凉。 她在外面站了多久? 林夜没有问出口。 他没閒著手,稍微动了一下手指,让自己的掌心覆上了那枚戒指。 更准確地说,是轻轻牵住了她的无名指。 秦可的手指僵了一瞬。 隨后,她立刻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把下巴抬得更高了。 …… 无意中,林夜的视线扫到秦可另一只手里攥著的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在某个聊天群界面。 他虽然没看清具体內容,但光是那一串飞速刷新的消息数量,就能猜到青川中学八卦生態系统已经全面进入灾害预警状態。 “咳咳,所以——” 林夜清了清嗓子,决定当一个称职的话题转移器。 “唱k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还有这爱好呢?” 秦可哼了一声,理直气壮地又往林夜身边贴了贴,同时朝著苏清歌抓著林夜胳膊的手狠狠瞪了一眼。 “当然是战略会议。” “战略会议为什么要去卡拉ok?” “因为那里有包厢、隔音、能点饮料,本小姐有vip,还不会被人发现。” 苏清歌小声补充: “秦可同学说……她说一直想唱歌给林夜同学听——” 秦可猛地转头瞪她。 “那句我什么时候说了!” “刚刚在班里……你私下跟我说的呀?” “你不要全部复述出来啊!笨蛋啊你!” 秦可用力捂住了脸,隨即別过头去,不在看旁边两人。 苏清歌悄悄捂住了嘴,朝著秦可的后脑勺眨了眨眼,实际全在看林夜的表情。 “……那,对不起?” 林夜一听到“对不起”这三个字,立刻转头,对她发动死鱼眼攻势。 苏清歌被嚇了一激灵,也学著秦可的模样,朝著林夜贴了过来。 秦可正纳闷为什么旁边没人说话呢,转头看到这一幕,眼神又变得危险了起来。 “你们两个……平时就是这样的吗?” “哪样?” “像地下组织交换暗號一样……?” “纠正一下,我和苏清歌私下並没有天天在一起。” “『天天』?”秦可的小脸瞬间紧绷。“听起来更可疑了——!” 她的小皮鞋终於动了。 但这次没有踩林夜的脚,而是重重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乾脆的“啪”。 “懒得跟你多说话,上车!包厢已经订好了。” 她拽著林夜手,另一只手拉开车门: “死鱼眼,你坐中间。” 林夜一愣。 “为什么?” 秦可半个身子已经进了车门,回头露出一个非常標准、非常灿烂、非常不像好人的笑容。 “方便本小姐和苏清歌同学同时监视你。” 林夜沉默两秒。 左边是栗色脑袋的柑橘香。 右边是黑长直的草莓味。 这个座位分配,显然就不太友好。 严格来说,已经接近刑罚。 “……我现在回去找顾千川和解还来得及吗?” 秦可朝他挥了挥小拳头。 苏清歌也安静地看著他,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在说“林夜同学不会逃跑吧”。 林夜撇了撇嘴,立马朝著车门迈出了步伐。 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左右两侧的少女同时贴了过来。 柑橘香和草莓香在狭窄的车厢里撞在一起。 秦可抱著胳膊,眼神不善。 苏清歌坐得很乖,却悄悄把手指挪到林夜袖口边缘。 两个人隔著林夜对视了一眼,又互相別过头去,盯著窗外的风景。 林夜夹在中间,忽然明白了一个朴素的人生道理。 左右摇摆的人,通常死得最快。 第77章 没准叫三方会谈更合適 先说地点。 这还是林夜第三次来到新城cbd。 理由很荒谬——某个栗色脑袋在路上被亲爹发消息,强制要求等他下班一起吃晚饭。 导致三人原定的车站街量贩式卡拉ok计划中途破產,改成这边一家看上去就很贵的店。 “今天的天气不错嘛。” 確认0人回应他毫无感情色彩的废话后,林夜略带尷尬地钻出黑色轿车,又装作不在意般伸了个懒腰,望向远处的高楼大厦。 深秋的夕阳被切割成一块块光斑,砸在大厦群的玻璃幕墙上,倒影出北边群山的轮廓。 没有f班的粉笔灰。 没有走廊里压低声音的八卦。 猛吸一口新鲜空气,林夜觉得自己的寿命大概延长了三天。 不过话说回来—— 虽然心情阳光了不少,但他过於明显的死鱼眼还是在这份夕阳下显得格格不入。 毕竟,身边这两位的存在感实在太耀眼了。 路过西装革履的下班族也好,打扮入时的女大学生也罢,只要视线扫过来,必然会经歷一个极为严格的程序: 首先,惊艷且屏息地看向左边满脸柔弱纯洁的黑长直小鹿。 接著,倒吸凉气地看向右边昂著下巴、满脸不好惹的栗子精。 最后像吃到苦瓜一样,瞪向中间的死鱼眼。 林夜对此已经能够心如止水了。 在两个美少女旁边充当背景板,大概就是他在这个世界被赋予的社会职责之一。 堪堪脱离眾人视线后,三人停在了一家装潢低调奢华的卡拉ok门前。 海报上,一男一女两个不知愁滋味的高中生正握著麦克风,笑得青春洋溢。 以林夜前世混跡吉他社多年的实战经验来看,卡拉ok这种昏暗且隔音的场所,从来就不是用来歌颂青春的。 它的真实用途一般有四种。 密谋。 吵架。 饕餮进食。 以及被按在沙发上进行人生諮询。 从目前成员配置来看,今晚四种可能性一个都不少。 “別磨蹭,挡路了!笨蛋死鱼眼。” 秦可毫不客气地用手肘懟了一下他的后腰,率先推开玻璃门。 “本小姐早就定好了最大包厢,vip专属。” “不愧是大小姐,”林夜顺势接话,“这是秦家的產业吗?” “少说这种听起来像拍马屁的烂话!” “如果是的话,那可以顺势入赘你家抱你大腿吗?” “恶——!你怎么又说这个话题了!” 秦可嗔道,白了他一眼,跑到了前台。 …… 几分钟后。 推开厚重的包厢门,林夜只有一个想法—— 怎么特么这么大? u型沙发、嵌在墙上的超大屏幕、无线麦克风、没拆封的湿巾和果盘样样不差。 秦可自来熟般率先走入,又毫不犹豫地占据了沙发右侧、最方便掌控点歌屏幕的位置。 苏清歌似乎对这种环境不太熟,紧紧抱著包,看了看秦可,又看了看林夜。 还是林夜也摆出了一副“这地界我也不熟”的表情,苏清歌这才迈起小碎步走了进去,在距离秦可整整一个身位的位置坐下。 於是,中间又又又又剩下了一个空位。 林夜最后进门,站在茶几前,沉默地看著那个位置。 “那个……我作为阴角,负责点歌怎么样?我可以坐在点歌台下的地毯上吗?” “不——行。” 两个截然不同的少女音色,此刻居然达成了惊人的统一。 林夜沉默了两秒,认命挤到了中间。 “您好~” 服务生適时推门入场。 年轻男生,制服熨得很平,胸口別著名牌。 他刚走进来,视线就很自然地落在了苏清歌脸上。 然后稳稳定住,稳得非常没有职业道德。 不知什么原因,他捧著点单平板,绕过离点歌屏幕最近的秦可,双手递向了苏清歌。 “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咦!?”苏清歌愣住了。 林夜靠在沙发靠背上,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这就是被全世界偏爱的美少女吗? 便利店结帐时会多送蛋挞。 甜品店点奶茶时会多挤一圈奶油。 现在到了ktv,服务生甚至能无视坐在主位、看起来就很会投诉的秦大小姐,直接把平板递到她面前。 具体机制不明,但效果稳定得很。 苏清歌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没有立刻接平板,而是小心翼翼地把视线挪向秦可。 秦可抬眼,只是看了服务生一眼,服务生的背瞬间挺直了,又把平板递了过去。 “冰镇乌龙茶,少冰。” “哦哦!好的!” 苏清歌捧过菜单,看了一会儿。 “热可可……可以吗?” “当然可以!” 服务生的声音明显柔了半拍。 轮到林夜。 他用一种看透世俗的平静表情,点了一瓶普通可乐。 秦可大眼睛瞬间眯了起来,隱约有杀气溢出。 “死鱼眼,你来卡拉ok就喝那没营养的甜水?是在嘲笑本小姐请不起你喝鲜榨果汁还是名贵茶叶?” “除非你求我花你的钱。” 林夜回答得理直气壮、实际上內心无比心虚。 最近乾的亏心事太多,真切的不想欠秦可人情。 虽说某种意义上,自己已经欠了她很多人情了…… 林夜不愿意承认就是了。 “本·小·姐·请·客!”秦可果然咬著牙一字一顿。 “那麻烦给我一杯哈密瓜苏打,要加双份香草冰淇淋球。顺便来一份超特大號炸鸡拼盘,塔塔酱多放点。” 改口之快,堪称毫无道德底线。 果不其然,在场的其他几人都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著他。 秦可先冷哼了一声,別过脸去: “真是的,非要本小姐求你才点,討厌你!” “……嘿嘿。” 林夜不要脸地往秦可那边凑了凑。 秦可立刻像触电一样瞪了他一眼。 可下一秒,她却像是为了確认所有权一样,慢吞吞地把栗色脑袋靠到了林夜肩头,视线游移到几米外的屏幕上,就是不看林夜。 林夜见她好像並没有討厌自己的意思,逗她一般做了个躲开的动作。 她立刻斜眼杀了过来。 “你敢动一下试试!” “……” “闭嘴!” “我还没说话?!你又这样!” “那、那个……打扰一下……” 先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身旁的苏清歌稍稍倾身,开口说道: “秦可同学,你还想林夜同学说点什么来著……” 秦可肩膀一僵,迅速坐直身子,从包里掏出手机,用屏幕的冷光掩盖表情。 “和他那死鱼眼没什么好说的。” 她生硬地切换话题。 林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清了清嗓子匯报: “咳咳,其实我要主动匯报一下。f班那边,好像都知道我在追苏清歌同学了。预计今晚八点,全校六成以上的人都会確信这件事。” 苏清歌听闻这话,果然羞涩地別过了脸,双手捂住耳朵,一句话也不肯听了。 靠在林夜肩头的栗色小脑袋看她这幅娇羞模样,气得咬牙切齿,悄悄在林夜耳朵边说道: “林夜……你给我说实话,闹这么大你很骄傲吗?” “有吗?我付出了很大牺牲誒。” “你牺牲了什么?” “名誉。” 秦可认真地盯著他。 “你有那种东西吗?” “……” 好尖锐。 不愧是老板。 林夜懟不过她,转头看向苏清歌: “咳咳,先把手放下来。你朋友圈有说我的坏话吗?” 苏清歌缓缓放下双手,盯著面前玻璃杯,小声开口道: “嗯……今天大家问了很多。问我和林夜同学是不是真的,问顾千川同学知不知道……然后就开始討论金秋祭的搭档名单,我本来想解释些什么……” 林夜看见,她又在下意识地搓著手腕上的麻布手绳。 “但是秦可同学帮我说话了。” “哈?別误会!” 秦可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迅速反驳。 “本小姐只是单纯觉得那群人嘰嘰喳喳、自以为是的样子真的很烦罢了!死鱼眼——” 就在这时,秦可的小脚丫轻轻踩上了林夜脚背。 一边用力反覆碾压,一遍咬著牙继续说下去: “这死鱼眼爱追谁追谁!他们管不著!” 苏清歌闻言一愣,看向紧紧抿著嘴的秦可和脸色发白的林夜,又低头看了看林夜脚背上的小皮鞋,算是对著林夜解释: “秦可同学对他们说……『如果你们真的关心她,就应该先问问她愿不愿意,而不是替她做决定』。” “……” 林夜正在深度感受痛苦,无法回话。 “还说……『顾千川又不是她的监护人』。” “那种多余的话就不用复述了!” 秦可又在脚上用了用劲,差点把手机按进沙发缝里。 林夜强忍疼痛,转头望向身旁栗色脑袋上。 “……秦可!” “干嘛?还是那句话,如果是拍马屁的话你可以闭嘴了!” “不管怎么样,谢谢。” 极度简单的两个字,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秦可一愣,脚上的力气鬆缓了几分。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屏幕里没有声音的mv还在继续播放。 然后,她猛地扭过头,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 “……知道感恩就好,以后有事……不准瞒著本小姐。听见了没有?” 看著秦可红到快要滴血的耳根、和左脚脚背上的皮鞋,林夜决定快速终止这个危险的话题。 因为他已经感觉到,苏清歌正在用一种虽然温柔、但极具探究意味的视线盯著地板了。 “感恩戴德…感恩戴德!” 说完这话他顺势起身,隨即意识到——饮料和餐点怎么还没上? “我去催一催菜,饿死了。” “要我跟你一起吗?”一旁的小鹿立马起身。 “让那死鱼眼自己去!” 秦可突然一把攥住苏清歌的衣角,微微扬起下巴。 “苏清歌同学,你留下来。” “哦……?好吧。” 苏清歌动作一顿,她看了一眼秦可拽著她的手,又看了一眼林夜,最终缓缓坐回原位。 林夜没有多说话,逃也似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包厢门合上的瞬间,外面的走廊音乐声立刻清晰了起来。 量贩式ktv的走廊总是这样。 一边是隔音失败的流行歌伴奏,一边是服务生端著托盘匆匆穿行,空气里混著炸物、香水、清洁剂和一点廉价烟味。 林夜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盯著自己快要肿胀的左脚。 很好。 如果再不出来,他左脚就真要截肢了。 就在他准备一瘸一拐地往前台方向走的时候,包厢里忽然传来秦可不满的声音—— “喂!死鱼眼,你给我快去快回!” 林夜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我將亲手把您的美味供奉到您面前。” “谁要吃你的供奉啊!” 秦可的声音隔著门板传出来,依旧气势很足。 可下一秒,林夜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等等。 现在包厢里面,只剩下秦可和苏清歌两个人。 秦可刚才还刻意拦住了想跟出来的苏清歌。 也就是说—— 她是故意的? 林夜转头,看向紧闭的包厢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暖黄色的灯光,里面的伴奏声还没开始,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他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个危险的画面。 栗色小老虎死死盯著无辜小鹿,然后开始只有两个人的校园霸凌…… ……不妙。 非常不妙。 这哪里是去催菜,这是他亲手製造了秦可和苏清歌的单人会谈时间! 而且还是密闭包厢版! 林夜沉默两秒,认真思考自己到底该什么时候衝进去比较合適。 那赶紧去趟前台催催菜,然后马上跑回来行,就这么办。 ……催完菜,刚跑过走廊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好从拐角处转出来。 “呜哇——!” “呀!……” 两人差点撞上。 “抱歉……” 林夜下意识开口,话却在看清对方的瞬间卡住了。 对面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居然是一个女生。 她穿著一件极其宽大、甚至有些不合身的黑色长风衣,头上压著一顶黑色鸭舌帽,脸上还戴著宽大的黑色口罩。 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极度抗拒这个世界。 可即便如此,那一头从帽檐边缘漏出来的粉色髮丝,还是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晃了一下。 是很浅的粉。 第78章 见过这么帅的大叔吗? 有人曾说过—— 在最不经意的走廊拐角,命运总喜欢安排一场让人窒息的相遇。 林夜同学对此持保留意见。 道理很简单。 所谓命运的际遇,多半不会出现在混著汗臭味、清洁剂味和劣质香薰味的卡拉ok走廊里。 更不会在他的左脚被秦可踩到快要申请工伤理赔之后,又安排一个浑身漆黑的可疑粉毛从拐角杀出来。 ——差点撞上。 林夜扶住墙壁,在差点发生世界级撞车的三秒后,隔著半米的距离面对面站定。 走廊灯光昏黄。 照在正常人脸上,多少能加两层柔光滤镜。 照在面前这位身穿黑色长风衣、黑色鸭舌帽、黑色口罩的少女身上,只会让她看起来更像新闻里正在被寻找的重要目击者。 林夜目不转睛地盯著她—— 考虑到她刚才衝出来的速度,也可能是嫌疑人本人。 面前的少女约摸是个高中生,身高大概有一米六,算是女生的平均身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值得称道的是体型相当苗条,长风衣下露出的双腿健康紧实得恰到好处,感觉像是那种被同班女生羡慕的体型。 更大可能性,她是个长期跳舞的人。 不过以林夜非常主观、毫无参考价值的审美来看,她还是稍微过瘦了点。 特別是胸口位置,基本没有什么起伏——停! 怎么回事? 林夜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认真做体態分析后,就慌忙移开了视线。 然后发现,少女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里,明明白白写著四个字。 ——离、我、远、点。 林夜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目前时间紧急,他得赶紧回包厢,確认秦可和苏清歌有没有在密闭空间里进行校园战爭。 况且今天已经被人踩了很久的左脚,实在不想再被另一个来路不明的粉毛追加伤害。 “那个,刚才不好意思,我——” “闪开!” 少女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来,声音比林夜预想中低一些。 也不对。 与其说低,不如说是故意压低了,像是在害怕被人听出……真实的嗓音? “没礼貌小心长不高。”林夜本能反击。 “吃你家大米了?”对方也本能反击。 很好。 从反应速度判断,是同类。 都是嘴比脑子快的社会不安定因素。 林夜嘖了一声,侧身让到左边。 少女也同步移到左边。 两人再次面对面。 “……?” “……” 林夜又移到右边。 少女也移到右边。 ……又对上了。 完美镜像运动。 如果旁边有裁判,现在应该已经举牌给出双人有用满分。 林夜嘆了口气,停下脚步,往后退了一大步。 “大姐……你先走。” 少女的眼神瞬间变冷。 “你喊谁大姐呢?到底是谁没礼貌?” “……『小姐』您请。” “我呸!” “公主殿下请?” “油嘴滑舌吗?不会给你加分的!” 林夜懒得搭理她,认命般贴到墙壁。 不知为何,少女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贴在了他对面的墙壁上。 走廊尽头传来某个包厢跑调的《残酷天使的行动纲领》,配合眼前这齣默剧,画面荒谬得很有艺术感。 ……好了,到此为止,蠢够了。 林夜往后退了一大步,背靠走廊墙壁,摆出標准的“请通过”手势,让出整条通道。 然而少女没有走。 她微微仰起头,用一种审视犯罪嫌疑人的视线,把林夜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最终,停在了林夜的脸上。 “喂,你该不会……在跟踪我吧?” 这股子声音甜了些许,和刚才那声『闪开』简直判若两人。 “……?啥?” 林夜下意识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脑子里第一反应是—— 这人自我意识怎么这么过剩,难道遇到碰瓷型地雷女了? 第二反应是—— 如果她现在喊非礼,秦可和苏清歌会不会从包厢里衝出来,然后同时用“你果然是这种人”的眼神看他? 第三反应是—— 左脚还能不能撑到回家? “我为什么要跟踪你,你是什么大明星吗?” 林夜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走廊另一头。 “我的包厢在前面,出来只是为了催菜而已。和你有半毛钱关係?” “別、装、了!” 粉毛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满脸谨慎地往后退了几步。 “你从刚才就一直朝我这个方向走,大叔,你这套路有点老了哦。” 大叔。 ……大叔?! 林夜缓缓抬头,看向旁边玻璃墙面倒映出的自己。 校服外套、普通的运动鞋、以及一张英气逼人的高中生脸蛋。 怎么说,都和大叔这词沾不上边吧! 这属於严重侵犯青春期男高中生基本权益。 “你眼睛有散光吧?我可是高中二年级。” 林夜认真指了指自己的校服。 “而且我和你碰上面,纯粹是因为我的包厢在前面,是你挡路了好不好?” 粉毛没有任何动摇。 “嘖,穿著校服在ktv走廊里堵人,还自称高中生?还是说——” 她往后退了半步,已经在手机屏幕上戳著些什么,露出恐惧的表情。 “你该不会就是那种一进卡拉 ok 就到处东张西望,专挑漂亮小姑娘盯,等人家单独去走廊、洗手间这种人少的地方,就赶紧跟上去堵著人家,手里还攥著杯不知道从哪买来的、包装奇奇怪怪的饮料,一脸不怀好意地凑上去说『妹妹,我请你喝饮料』,然后明明人家女孩嚇得往后躲、一个劲说不用了,你还死缠烂打不肯放,最后被警察叔叔抓走,还会说『我只是想搭訕』的那种变態大叔吧?” “……?” 一连串指控砸在林夜脸上,让他著实有些头脑发蒙。 这人什么情况? 嘴巴是租来的,所以著急在今天全部用完吗? 他深吸一口气,非常严肃地指著自己的脸。 “拜託大姐,你见过这么帅、这么年轻的大叔吗?” …… 走廊安静了一秒。 少女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憋笑。 隨即目光再次落在林夜脸上。 冰冷的防备。 纯粹的嫌弃。 以及一丝很不想承认的观察欲,在那双金色眼睛里交替刷新。 这次停得比刚才更久。 久到林夜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在认真评估“帅不帅”这个命题。 几秒后,口罩后面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嘖,区区死鱼眼。” 林夜:“我特么……” 行。 算你狠。 林夜觉得今天被叫“死鱼眼”的次数如果能兑换超市积分,他大概已经可以换两箱泡麵了。 粉发少女显然没有继续交流的兴趣。 她把风衣领子往上拉了拉,贴著墙壁另一侧准备快速通过。 林夜也懒得拦她,闪到一边,准备目送这位粉毛毒舌女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而就在少女即將擦肩而过的瞬间。 “姐姐!”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炸开来。 林夜循声看去。 一个扎著双马尾、年龄小一些的女生端著杯珍珠奶茶,急匆匆跑了过来。 “你怎么去厕所去了这么久?大家都在等你哦。” 粉发少女听到双马尾少女的声音,只是闷闷回应道: “小白……屋里太热。” 明明只有几个字,可语气和刚才面对林夜时完全不同。 双马尾女孩嘆了口气,动作熟练地把珍珠奶茶塞进她手里。 “快回去啦。”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一点,却还是清楚传进了林夜耳朵里。 “洛洛说,想听你亲自唱那首歌呢。” 第79章 名为「白雪」的少女与她的毒舌姐姐 “嗯……” 粉毛少女接过奶茶,一只手勾下口罩边缘,露出小巧的下巴和顏色很淡的嘴唇,咬住吸管吸了一口珍珠。 “咕嚕咕嚕……誒嘿嘿……” 下一秒。 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飞快把口罩重新拉上去。 动作熟练得像偶像躲狗仔。 隨后,她朝双马尾女孩低声回击: “谁答应你了?!” 双马尾女孩像早就预判到这句台词似的,一把抱住她的手臂。 “姐姐,你刚才在车上明明答应的~” “我已经不想唱歌了!而且,那是你替我答应的,不算数!” “可是,上次让人家误会的源头,是姐姐房间里的东西哦?” “啊啊啊啊!闭嘴!” 仿佛触动了某个绝对不能触碰的核按钮,粉发少女恼羞成怒地低吼了一声。 “那次明明是你把不该给未成年看的dvd塞给洛洛的——!!!!” 控诉完,她拽著双马尾女孩的袖子转身就走。 还贴在墙边充当壁画的林夜,大脑因为听到了某个关键词而產生了短暂的死机。 ? 等等。 洛洛? 洛——洛? 难不成是林洛? 不对。 世界上叫洛洛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就算巧合撞名也很正常。 布偶猫可以叫洛洛。 麵包店老板的孙女可以叫洛洛。 甚至便利店门口那个已经掉漆的扭蛋机,如果拥有店员投票命名权,大概也能叫洛洛。 所以,这绝对、肯定、百分之一万,跟他家那个最近沉迷写轻小说、立志完成“正常兄妹之间应该做的一百件事”、並且不知道从哪学了一肚子奇怪知识的妹妹…… 没有半毛钱关係! 林夜在心里光速完成了完美的逻辑自洽,並决定立刻转身,把这段对话当成垃圾清理出大脑。 当然,眾所周知的是,人类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这种时候背叛自己的理智。 “等一下,你们刚才说的洛洛——” 话出口的下一秒林夜就后悔了。 在ktv走廊里,一个长著死鱼眼的高中男生, 追著两个陌生美少女问“你们刚才说的洛洛是不是短捲髮、对哥哥有点占有欲、还喜欢粘人的休学高中生”。 再补一句“很骄傲的是,她是我妹妹”? …… 这已经不是变態了。 这是把变態两个字列印出来贴脑门上。 果不其然。 粉毛少女慢慢停下脚步。 她先瞥了一眼旁边的双马尾女孩,又转过头看向林夜。 那双漂亮得过分的金色眼睛里,明明白白写著: “这人果然是变態大叔,要不要现在报警。” 双马尾女孩倒是没那么强的敌意,只是一脸茫然地回头望著粉毛,又瞟了眼远处的林夜。 林夜面无表情地举起双手。 標准法国军礼。 “不好意思,你们继续。我是个刚刚大脑短路的变態大叔。” 少女厌恶地“嘖”了一声,拉开旁边一扇包厢门,动作乾脆利落地把双马尾女孩拽了进去。 砰。 门重重关上,走廊里恢復了跑调的《残酷天使的行动纲领》的背景音。 气氛非常適合人类反省。 林夜悄悄走了过去,盯著那扇门看了两秒。 门牌上贴著一张临时预订纸,上面用签字笔写著一行字。 ——“白雪”。 白雪? 我还七个小矮人呢。 林夜靠在墙上,脑子开始飞速旋转了起来。 如果那个“洛洛”真的是林洛,那她今天来ktv,居然连一个字都不跟自己说?! 不对。 冷静。 当哥哥的,不能像第一次发现妹妹青春期秘密的麻烦家长一样当场生气。 那样太丟脸,至少要装得像个正常人。 思索再三,林夜掏出手机,给林洛发了条消息: 【林夜:咳咳。今天有乖乖在家吗?】 发完之后感觉意图太过明显,他盯著屏幕看了两秒还是撤回,重新发了一条: 【林夜:需要我带点什么东西回家吗?】 这样就自然多了。 自然到像一个刚刚在ktv走廊疑似撞见妹妹社交圈的哥哥,正在努力假装自己没有慌。 等消息回復的间隙,林夜忽然意识到一件更紧急的事。 秦可和苏清歌单独待在密闭空间里已经超过十五分钟。 整整十五分钟! 虽然林夜他並没有什么理由担心。 但他莫名存在著担心的心理,好似不在现场,三战就会发生在这包厢內一样。 也就在这时,服务生跑过来道了声抱歉,把餐点端到了林夜面前。 林夜摆摆手,大不了自己端著进去,没必要为难打工人。 简而言之。 他做了一分钟心理建设,又连著往嘴里塞了两颗柠檬糖,这才端著托盘推开包厢门。 …… …… 怪事。 预想中的校园霸凌没有发生。 也没有出现秦可踩著桌子宣布“苏清歌同学,从今天开始这里是本小姐的地盘”这种原作剧情中绝对会出现的事。 相反,包厢里安静得有点诡异。 映入眼帘的秦可大人正双腿併拢,端坐在沙发右端,手里拿著手机,似乎在寻找自己拿手曲目。 苏清歌坐在沙发左端,双手抱著抱枕,裙摆被整理得平平整整,像呆呆接受路人投餵的小鹿。 两个人之间足够再塞下三个林夜。 不过—— 苏清歌怀里那抱枕好像刚才在秦可背后。 ……秦可塞给她的? 林夜没著急开口,先走进去把托盘放在了茶几上。 “两位,催菜成功。炸鸡拼盘、乌龙茶、热可可全部到齐。还附赠了份薯条。” 秦可立刻扭头过来,“慢死了啦!本小姐差点以为你被走廊吃掉了,笨蛋死鱼眼!” 声音凶,但眼睛是往林夜全身扫了一圈的。 另一边的苏清歌也抬起头,轻轻柔柔开口:“辛苦林夜同学啦。快做过来吃吧?” …… …… 这种仿佛加班晚归的丈夫,同时面临傲娇老板和贤惠妻子的诡异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没去多想,林夜坐回两人中间的真空地带,拿起苏打插上吸管: “咳咳,之所以慢,是因为在走廊上差点和一个粉毛打起来。” 听闻这话,秦可立刻靠了过来,担忧的表情隨之浮现。 “粉毛?” 苏清歌也靠了过来,上上下下检查起林夜的著装。 “打起来……你受伤了吗?” 一左一右。 柑橘味和草莓味同时涌过来。 林夜喝了一口苏打。 冰凉的甜味混著香草冰淇淋融化的奶香,意外地让人觉得,人生也不是完全没有活路。 “没错。黑风衣,黑帽子,黑口罩,粉色头髮,还一口咬定我是跟踪小姑娘的变態大叔。” 两人仿佛同时掉线了一般,默不作声了起来。 两秒后,还是秦可先冷哼了一声。 “她说得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说完顿了顿,难得没有补刀,小声改口: “……总之,你平时是该注意一点。你那死鱼眼,確实很像在卡拉ok走廊里鬼鬼祟祟的那种人。” “重点在这里吗?重点是我被冤枉了!” “那你不会直接给她来一拳再解释吗?反正本小姐在这儿,谁敢闹事?” 林夜:“……???” 这种反派大小姐发言是怎么回事? 她这栗子脑袋是不是到了深秋就会自动熟透、然后坏掉? 趁著两人说话的间隙,苏清歌轻轻举起手,擦去了林夜嘴角间一点点残留的苏打泡沫。 动作自然得过分。 “没关係的,林夜同学还没有老到那种程度,更不是什么大叔啦。” 林夜心头刚涌出一点感动,就被苏清歌的下一句击碎了所有滤镜: “只是有时候,很像会被教导主任重点防范、隨时可能会因为变態发言而进警察局的那种坏蛋。” 苏清歌认真补充。 “尤其是看见胸很大的女孩子时。” “噗——!” 秦可刚吸了一口乌龙茶。 听到苏清歌这话秦可差点喷出来,又强行板住脸,扫视了一眼某人膨胀的胸口,拼命別开视线。 “喂,你果然是被这死鱼眼带坏了吧?” 苏清歌眨了眨眼。 “有吗?” “有!” “可是林夜同学说过——” 苏清歌轻轻笑了一下,手指轻轻搭在嘴边,假装夸张地思考了一下,隨后慢悠悠说道: “在他面前,我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声音越来越慢,视线虽然盯著秦可,但完全没把心思放在秦可身上。 “对吧,林夜同学?” 第80章 斯卡保罗集市 “额……” 林夜嘆了口气,迴旋鏢来了。 “哈……?!你们还聊过这些?!” 秦可差点当场变身小老虎。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林夜默默举起手,按住某个栗色脑袋。 掌心下的头髮又软又滑,这点倒是可爱得有点犯规。 確认小老虎被安抚下来,林夜又转头看向苏清歌。 眼神无辜,表情乖巧,像是根本不记得刚才说的话实际上很危险。 “小鹿——” 那个暱称差点脱口而出。 林夜余光扫了眼秦可,果断改口。 “苏清歌同学,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嗯?” 苏清歌闻言,极其无辜地歪了歪脑袋。 她甚至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嘴唇下方,一副天然呆到可以拿去网络诈骗的模样。 “大概是……实话实说?不是林夜同学教我,不用在乎气氛的吗?” “……” 沉默。 林夜看著她写满了天真与纯良的脸,在心底默默撕碎了之前给她贴的所有標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这哪里是被世界欺负的小白花。 更像是披著鹿皮的狐狸吧! 还是那种会在你面前翻出肚皮、装作无害、等你忍不住伸手去摸的时候,一口咬住你手指的邪恶狐狸。 以后绝对不要再叫她小鹿了。 叫什么好呢? 鹿精? ……算了。 感觉会被本人用湿漉漉的眼神看三秒,然后让他產生罪恶感。 他乾脆拿起吸管撮了一口饮料,用全世界最敷衍的语气点了个头。 “当然,不管在谁面前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是你的自由。” “哼!好啊。” 秦可在一旁重重地放下乌龙茶杯,眼神在林夜和苏清歌之间来回扫视。 “苏清歌同学,你进步倒挺快的嘛!明明下午还在班里不敢出声呢!” “能被秦可同学这么夸奖,很荣幸。”苏清歌笑得眉眼弯弯。 “本小姐是在夸你吗?!” “当然算呀。” 苏清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腕间的麻布手绳,声音软绵绵的,却精准地命中了靶心。 “毕竟,秦可同学也是这样的人吧?明明心里想说些好听的话,偏偏要用最彆扭、最凶的方式说出来……在这一点上,你和林夜同学简直是一模一样呢。” “唔……嗯……” 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关键词一般,秦可下意识张了张嘴。 又闭上。 再张,再闭。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嘖,石斑鱼模式来了。 一旁的林夜默默地往嘴里送了一块炸鸡。塔塔酱真是美味。 看来,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含金量高得嚇人。 虽然不知道这两位美少女在包厢里达成了什么见鬼协议, 但从苏清歌怀里抱著原本属於秦可的抱枕、还被完全识破了傲娇外壳的事实来看—— 秦可大概已经彆扭地用自己的方式,向苏清歌释放善意了。 这算好消息吗? 大概算。 不过,林夜看了看目前两边不太妙的气氛,还是决定转移话题。 “稍等一下,两位。你们要不要先吃点炸鸡?塔塔酱,很美味哦。” “闭嘴!” 秦可和苏清歌异口同声。 ……对炸鸡道歉。 林夜心里下意识吐槽,隨即反应过来,两位少女似乎因为刚才的异口同声而各自愣了一下,同时隔著林夜看向对方。 好像都没料到居然会如此同步。 秦可先別过脸去,下巴微微抬起来,视线飘向了天花板上的射灯。 苏清歌也低下头,把嘴唇埋进热可可的杯沿后面,一口接一口地小口抿。 包厢內空气安静了。 只剩下空调的吹风声。 实在受不了这种气氛,林夜甚至在想把友人a拉过来会不会更好一些。 大屏幕滚动播放到《恋爱循环》,时机恰到好处。 恰到让林夜想把屏幕砸了。 “少废话,唱歌。”秦可先一步开口。 “战略会议不是还没开?” “刚才已经闭门表决通过了,死鱼眼没有旁听资格。会后第一项,检测跟班的耳朵值不值得本小姐开嗓。” “我怀疑你在霸凌我!” “那你——” 秦可把手里的点歌遥控器往掌心顛了一顛,嘴角微微一扯。 “——现在就可以递辞职信,去陪……別的什么a、b、c、d,反正我脾气差。” 话说到这里,她却忽然有些扭捏起来。 眼神飞快地从遥控器上方抬了一下,又马上垂回去,像是怕林夜真的接茬说些难听的话。 嘖,表现得太明显了些吧?秦可小姐。 怎么可能辞职呢? 就算被秦大小姐开除一百次,也要一百零一次继续当跟班。 这话绝对不会说出口,只是在內心里做出了回应。 林夜顺手用吸管在杯里搅了一圈冰块,声音一本正经: “如果还能给钱的话,我愿意坚守岗位。毕竟被美少女包养这种好事,打断腿都不走。” “哼——呕!噁心!” 秦可把遥控器强行塞进他手里,动作看似凶狠,实际落在他掌心时却根本没用力。 “勉强算你过关。记住,只有你有跟班的权利。补偿你一首歌的点歌权。” 林夜低头看著点歌屏幕,又转头看了看苏清歌。 她正期待地盯著自己,双手捧著热可可,睫毛微微颤著,像是某只认真等待投餵的小动物。 没办法。 面对这种视线,男高中生那点贫瘠的虚荣心,还是很容易被点燃的。 林夜清了清嗓子,点了一首绝对不会出错的《恋爱ling》。 选这首的理由很简单。 旋律简单,能拉气氛,是卡拉ok界安全牌中的安全牌。 前奏那极具穿透力的架子鼓一响,秦可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首我会。” “哦?” “偶尔!” “偶尔到前奏第一个鼓点就开始抖脚?” “闭嘴!” 两支麦克风被分到林夜和秦可手里。 苏清歌抱著热可可坐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著林夜侧脸。 林夜先唱。 …… 【陪你熬夜 聊天到爆肝也没关係】 【陪你逛街 逛成扁平足也没关係】 【超感谢你让我重生整个orz】 …… 林夜唱得非常认真。 音准勉强在及格线上下横跳。 气息控制约等於漏气的橡皮鸭。 高音部分的处理方式则非常成熟—— 直接放弃挣扎,用气声糊过去。 但他是故意的。 因为他在副歌第二句的时候,偷偷瞥了一眼秦可。 秦可双手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眼角已经笑出了泪花。 ——中计了。 林夜在心里竖起一根拇指。 让秦可笑出来这件事,有时候比让她哭出来更难。 而最有效的方法不是讲笑话,是给她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嘲笑自己的机会。 间奏时间,秦可终於忍不住了。 “你这个笨蛋!让本小姐唱后面的!” …… 一曲终了,系统冷酷无情地打出六十三分。 “嘖,都怪你把分数给拉低了!” 秦可已经笑到瘫在沙发扶手上。 “我唱了,这是我的勇气。” “你这叫噪音污染!应该赔偿本小姐的精神损失费!” “大不了从工资里口。”林夜死皮赖脸回应道。 秦可笑骂了一声笨蛋,抢过他手里的话筒,用力推了他一把。 林夜顺著这股子力道,心情愉快地坐回沙发。 苏清歌终於没忍住,把脸埋进热可可杯子后面,笑得耳朵都红了。 秦可立刻瞪她,“你不准笑话死鱼眼!” 苏清歌抬起脸,眼角还带著一点水光。 “对不起……不是,我不说对不起。只是觉得……好开心。” 这句话轻得很。 却让包厢安静了一瞬。 林夜看向她。 苏清歌坐在昏暗灯光里,双手捧著杯子,黑髮垂在脸侧,嘴角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她不是在討好谁,也不是在配合气氛,只是单纯笑了声。 秦可意识到了刚才有些语气过重,堪堪別开脸小声嘟囔道: “……开心就继续唱啊,別像死鱼眼一样浪费包厢费。” 林夜放下麦克风,递给苏清歌。 “轮到你了。” 苏清歌愣了一下。 “我吗?” “让我们听听全校知名美少女,能不能拯救这间包厢岌岌可危的音乐水准。” “林夜同学这么说,我会紧张的。” “没事。我刚才已经把门槛降到地下三层了。” “嘿嘿……” 苏清歌接过麦克风的时候,动作很轻。 像是怕碰疼什么。 她在点歌屏上翻了很久,最后选了一首林夜完全没听过的老歌。 意外的和她的气质不搭调。 钢琴前奏响起,包厢里的灯光跟著暗了半格。 刚才还在炸毛的秦可在听到钢琴声的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苏清歌端著话筒,垂下眼睫,缓缓开口唱著。 ……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 【he wi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 喜悦中带著悲伤。 忧鬱中带著安寧。 希望中带著绝望。 让人感受到矛盾的声线,却唱著抒情的旋律。 这首曲子…… 耳熟能详,但叫不出名字。 但不知为何林夜觉得,这首歌不是唱给包厢里的人的。 至少不完全是。 一首歌唱完,最后一个尾音散在空气里,很久都没人接话。 偏偏屏幕不懂气氛,评分界面跳了出来,九十二分。 系统音欢快地播报:“太棒啦!你就是今晚的歌姬!” 林夜盯著屏幕,“这系统终於说了一句人话。” 苏清歌脸颊红了一点,把麦克风放回桌上。 “这首歌……只是以前……妹妹睡不著的时候,我会唱给她听。” 秦可眼神还停在屏幕上,闷闷开口了: “这民谣……你刚才有一句唱错了吧?” “啊?”苏清歌慌了一瞬。 林夜也看向秦可。 “哦?这居然还是个民谣?” “斯卡保罗集市!本小姐可是系统学过英国古典民谣的!” 秦可耳根有点红,语气却硬邦邦的。 “第四句的『he wi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原句不是 once was 吗?『曾经是』,不是will be吧?” 苏清歌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腕间的麻布手绳,轻轻笑了一下。 “是吗……我自己都没注意,英语不太好呢。” 包厢里又安静了一小会儿。 林夜贵为学渣,根本听不懂这些洋文。 秦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把抢走话筒,在点歌台上飞速翻找。 屏幕跳出曲名——白露的出道单曲《星降之夜》。 秦可把话筒抱在胸前,一路小跑到屏幕前面。 “看好了!你们两个!她可是本小姐最喜欢的爱豆哦!” 前奏一响,她就开始笨拙地跟著屏幕上的少女跳动起来。 虽然转身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虽然有两个八拍的节奏完全对不上,虽然她的舞步看起来更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栗子在地板上弹跳。 但她唱得很大声。 声音穿过话筒的电流声,穿过包厢隔音棉,几乎要穿过整面墙。 唱到高潮段落时,秦可转过身,衝著沙发上的两个人咧嘴笑了一下。 “本小姐今天超级开心!所以你们两个必须鼓掌!” 林夜鼓了三下掌,苏清歌鼓了很多下。 系统打出七十八分。 秦可对著屏幕比了个叉,表示评分系统有眼无珠,转过身去准备点下一首歌。 就在这个间隙,苏清歌凑了过来。 “怎么了?要给我颁发最烂男声奖?” 苏清歌摇头,手臂从林夜的左臂下方穿过去,绕过肘弯。 这一次,苏清歌没有像校门口那样,只小心翼翼地搂住他衬衣布料的边缘。 ——她抱住了他的整条手臂。 温度隔著校服布料传上来,烫得林夜的思维出现了零点三秒的空白。 苏清歌仰起脸,脸颊还带著刚才笑过的红晕,几缕碎发被包厢的暖风吹到了林夜的手背上。 那双总是温顺的、乖巧的、像小鹿一样无害的眼睛,在此刻距离林夜不到十五厘米。 包厢另一边,秦可还在点歌台前和评分系统较劲。 “七十八分绝对不合理!本小姐刚才明明至少九十分!” 桌上的热可可冒著最后一点白气。 炸鸡依然没什么人下手。 一切都很和谐。 可偏偏苏清歌凑近林夜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带著很淡的草莓味,擦过他的耳廓。 “林夜同学。你知道,我最討厌什么吗?” “嗯?” 林夜没有转头。 他怕一转头,鼻尖就会碰到她的额发。 那样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他会因为太麻烦而直接死机。 苏清歌垂下眼睫,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抱著他手臂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点。 “我最討厌……” 她停了一下。 包厢里的屏幕正好切到下一首歌的待机画面,光线暗了一瞬。 那一瞬间,苏清歌的声音也变得更轻。 “很开心的时候。” “啊?” 林夜怔了一下。 这答案完全不在他的预想范围內,完全不是。 苏清歌的指尖轻轻搭在他袖口上。 慢慢地,像在確认布料的纹路。 “很奇怪吧?” 她笑了一下。 “明明很开心,明明秦可同学也在,明明林夜同学刚才唱得很糟糕,糟糕到让我觉得……以后只要想到这件事,可能都会忍不住笑出来。” “餵。” 林夜低声抗议。 “我努力了,63分至少及格了吧?” 苏清歌没有被他逗笑。 或者说笑了,笑意很快又沉到了眼底。 “可是,太开心的时候,我会突然觉得有一点难过。” 她伸出另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很小很小的距离。 “只有这么一点。” 林夜看著她指尖之间那道几乎不存在的缝隙,没有说话。 苏清歌继续轻声说: “因为会忍不住想,等一下这首歌会结束,饮料会变凉,秦可同学会回家,林夜同学也会回家。然后今天就没有了。再怎么开心的『今天』,也会变成无法挽留的『昨天』。” 她说到这里,像是觉得自己的话太任性,唇角很轻地抿了一下。 大概是她想说『对不起』的前兆。 “所以……我、我才觉得討厌。” 她抬起眼。 这一次,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里没有刻意装出来的楚楚可怜。 也没有求饶,只是很认真,认真到让林夜一时找不到合適的吐槽。 “我討厌自己在最开心的时候,还会想到这些。討厌自己明明已经被允许开心了,却还在害怕开心会结束。也討厌——” 秦可在点歌台前忽然转过头。 “喂,死鱼眼!下一首你也要唱!不准装死!” 苏清歌的声音戛然而止。 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完全鬆开了林夜手臂。 刚才那点莫名其妙、又微弱的悲伤,像是只是不小心从眼眶里漏出来的一滴水,很快就被她藏好了。 “来了来了……” 林夜拿起话筒。 “还没说完……” 苏清歌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就把今天拆成很多份。”林夜回头,把炸鸡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誒?” “一份存在芝士蛋糕里,一份存在秦可跑调的七十八分里,一份存在我伟大的六十三分里。” 他拿起一块炸鸡,塞进了嘴里,嘟囔道: “剩下这一份,趁热吃掉。变成昨天之前,至少先变成胃里的热量。” “……嗯。” “死鱼眼,你墨跡什么呢!”秦可在前面吵闹著。 “吃炸鸡呢……等我咽下这口!” “好……”苏清歌看著他跑过去的背影,心中的话语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轻轻的、轻轻地…… “也討厌……林夜同学的每一句话。” “总会让人变得贪心。” 少女的轻语消散在了背景音乐里。 …… ...... 超绝5000字大章,今日总更新8000,感谢各位老大的打赏 ~Interlude~Friend or Foe? ——(苏清歌 side,时间线在林夜出包厢的十五分钟) 呵…… 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了。 她的那些小动作。 为什么… 为什么她可以那么理直气壮地踩林夜同学的脚? 而且每次都是左脚,好像那只脚已经被盖了章。 为什么… 为什么她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抱住林夜同学的胳膊,像是在说“这是本小姐的专属物”? 为什么…… 为什么她可以用那么凶的语气叫他“死鱼眼”? 可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比任何情话都要亲昵。 明明是骂人,听起来却像在撒娇。 她太犯规了。 ——幽怨。 大概没有比这两个字更適合形容我此刻心情的词了。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甚至…就连陪他去催个菜这种事都做不了。 “让那死鱼眼自己去!” ——衣角被拉住了。 我刚起身的动作,就这样被钉死在半空中。 她的手劲比想像中大太多了。 我被拽得一个踉蹌,整个人跌回沙发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可惜,那个坏男人看不到。 “砰。” 厚重的包厢门在林夜同学身后合上。 走廊里的伴奏声、餐车经过的軲轆声,全部、彻底地被隔绝在了门的另一边。 好了。 现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咦?还有一台正在无声播放mv的点歌屏。 我抬头,画面上正好是两个人在夕阳下並肩走路。 选曲系统,你是故意的吗? 没有办法,我只好坐在沙发左端,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指尖下意识碰到了手腕上的麻布手绳。 粗糙的触感。 像他这个人一样,一点都不精致。 但只要摸到它,脑子里那些嗡嗡的杂音就会安静一点。 就好像他就坐在旁边似的。 虽然… 他现在並不在。 我悄悄抬起眼睫,瞟向沙发另一端。 她正死死盯著已经关上的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 一圈、又一圈。 那枚戒指,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今天在校门口,他手掌轻轻覆上去安抚她的时候,就是覆在这枚戒指上面的。 那个画面我记得。 不。 说“记得”未免太过太轻描淡写了。 一秒。 两秒。 明明是同班同学,可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这么近、这么久地观察她。 她的睫毛好长。 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下,投在眼瞼上的阴影一颤一颤的,像蝴蝶翅膀。 然后,她转过头了。 视线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撞上了我的。 “看什么看。”她冷声说。 “没看什么……” 我习惯性地瑟缩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弯了弯嘴角。 “只是觉得,秦可同学今天很漂亮。” 这是实话。 虽然在我印象里,她脾气差、爱踩人、平胸且暴力。 但她確实很漂亮。 那种像火苗一样隨时可能灼伤別人、却移不开视线的鲜活感,是我拼尽全力也学不会的东西。 “哈?” 她轻哼一声,別过脸。 “你以为说两句好听话,本小姐就会被你搞好关係吗?不要自作多情!” 咦…明明在生气。 可她撅起嘴唇微微生气的样子,简直像橱窗里的洋娃娃。 犯规哦,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犯规。 我静静盯著她的侧脸,安静了五秒。 走廊外传来一段极其走调的副歌,大概是社团活动排练吧? ……他们,都很有生命力呢。 “啪嘰。” 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从天而降,砸进了我怀里。 抱枕? “……誒?” “空调太冷了,你坐得那么僵硬,碍眼。” 她一直在盯著点歌屏,根本没有在和我正面对话。 “抱著。感冒了的话,某个人又要怪本小姐刻薄。” 某个人。 说“某个人”的时候,你的声音明明变软了哦。 所以,真的只是某个人吗? 我把下巴埋进抱枕里。 淡淡的、清冽的柑橘香。 跟刚才在车上,她抱住林夜同学左胳膊时瀰漫在空气里的,是同一种。 她似乎很喜欢这种柑橘柠檬的味道,和她的气质其实一点不搭。 如果可以的话,换成更甜一点的花果香,会更好才对? “谢谢你,秦可同学。” “……囉嗦。” 包厢再次陷入安静。 她的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昏暗灯光下,无名指上的银戒反著一点微弱的光。 我盯著那枚戒指,隱约间……似乎有些透黑。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忽然开口。 嚇了我一跳,差点把怀里的抱枕捏变形。 “什么……怎么想的?” “少跟本小姐装傻。” 她转过身来,双腿盘坐在沙发上,正面朝向我。 这个坐姿,加上这个语气,完全是审讯的架势吧? “昨天晚上的事、在咱们班里的事、在车上的事……那个笨蛋死鱼眼…说要追你的事。” “…然后呢?” “他脑子不正常瞎闹就算了,你不会觉得困扰吗?” 她顿了一下,声音降了半个调。 “你难道不觉得困扰吗?还是说,顾千川那边,你真的打算就这么晾著了?” 好尖锐的问题,我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抱枕,本能瑟缩了起来。 但不知为何,盯著她认真的脸,心中的情绪浮沉不定。 也许,在今天之前… ——不,哪怕是在今天中午之前。 面对a班最尊贵的公主殿下如此严厉的质问,我大概率会发抖、道歉。 但是现在…… 我低下头,看著抱枕上一只表情蠢萌的卡通企鹅。 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我不觉得困扰,相反,我很开心。” ——咦? 我自己的声音比想像中要稳。 稳到连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管林夜同学怎么想的……我都会认真对待他的心意。至於顾千川同学……” 嘴巴张开了。 台词准备好了。 ——“我以后会自己拒绝他的。” 滴水不漏的回答。 毕竟……我和他的所有联繫,都是被强迫的。 被眾人、被旁白、被家长。 被……顾千川。 习惯,果然是件很可怕的事呢。 我会难过吗? 我会遗憾吗? 我在想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的我很平静。 可能是灯光太暗了。 可能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让喉咙发紧。 可能是今天发生了太多太多事。 从下午在后院花坛边给林夜同学掏耳朵,到现在,好像已经过了一百年那么久。 指尖有点发麻,今天早上好像忘了吃药。 不,早上吃过了。 其实很清醒。 一定很清醒。 我眨了两下眼,把那一小阵涌上来的眩晕压回去。 “我想,我可以自己,去跟顾千川同学说清楚。我不会辜负林夜同学的心意的。” 她愣了,环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 “你、你这傢伙,脑子坏掉了吧!” 她声音拔高了。 但拔到一半又像是嫌太大声,偷偷压低回去。 “那种只会惹麻烦、满嘴变態发言、天天只知道欺负女生、甚至还经常看——” 我察觉到了她视线往下偏移了一些。 咦……虽然这么说並不好,但她確实是个平胸呢。 就这样,我的心情稍微轻鬆了些。 “——连喝饮料,都要加双份冰淇淋球的傢伙,到底哪里好了!而且!那双份冰淇淋球!花的是本小姐的钱!” 秦可同学,你的每个字都像是在表白哦。 ——啊、原来如此。 所以她才会在我想要陪他催菜的时候如临大敌。 所以才会在说『爱追谁追谁』的时候狠狠踩他的脚。 所以她明明可以不管,却要在a班群里强硬地替我说话。 秦可同学。 你其实——非常、非常喜欢林夜同学吧。 而且因为太骄傲、太彆扭了,只能把所有的喜欢都裹进最凶的语气里,像在给礼物包一层带刺的包装纸。 我们两个,明明是那么不同的人。 她是太阳。 走到哪里都在发光,想不注意都不行。 我是月亮。 只会借著別人的光,安安静静掛在角落里。 可我们看著同一个人。 那个嘴巴很坏、眼神很死、心却很软的人。 “你在笑什么?!” 不知为何,她突然凑上来质问我。 “因为,林夜同学是个滥好人呀。” “哈?” “明明最怕麻烦,却会为了別人对抗整个班级。明明嘴上说著最嫌弃的话,可只要站在他旁边。就会觉得,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替我顶住的。秦可同学,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点歌屏切到了下一首mv。 一秒。 两秒。 三秒。 隔壁的走调歌声又传来了,这次唱的好像是一首很老的歌。 “……你在说什么啊。” 秦可同学的声音变得很小。 小到差点被隔壁的歌声淹没。 “谁、谁像你说的那样了。本小姐只是——他是本小姐的跟班,当然要盯紧一点而已……” 停了一拍。 “顺便,怕他藉机跑掉而已。” 她抓起身边另一个抱枕,死死抱在怀里。 但她的耳根,正从长发下面一点一点地变红。 一点一点。 像水彩顏料洇开一样。 我看到了哦,秦可同学? 好了,到这里该停下来了。 虽然还有些想说的话,继续往下说,就等於是在向a班的公主殿下正面宣战了。 我最害怕的就是这种感觉。 比独自吃午饭更可怕。 比被踢出群聊更可怕。 比被全世界当成异类更可怕。 可是。 脑海里浮现出了他的脸。 那张脸在十月的夜风里,懒洋洋地、好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一样,对我说—— “你想怎么做,是你的自由。” 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嘴角好像在笑? 但笑得很奇怪吧。 大概是那种连自己看了都会觉得心疼的笑脸。 “秦可同学。” 我抬眼,她正一丝不苟地盯著我。 “我只想说一件事。” 她眼睛微微眯起来。 好可怕。 心跳快到不正常。 是药没吃够还是別的原因,已经分不清了。 但无所谓。 今天的我,被林夜同学给惯坏了。 “——作为林夜同学的准女友,是不会轻易放弃站在他身旁的权利的。” 说了。 出口了。 收不回来了。 “……什么?” 我本来还准备了后续台词的。 『就算是秦可同学也不会让步』之类的。 脑子里排练了好几遍,连语气都设计好了。 但说出口的瞬间,心臟就像被人攥住了。 这样说的话,会给她添麻烦吧? 她会討厌我吧? 她討厌我的话,林夜同学会不会也討厌我? 不行… 不可以! 今天不可以想这些……!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等待著她继续开口。 “苏清歌,你知不知道林夜是在骗——”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我。 嘴唇动了动,视线落在了我手腕上的麻布手绳上,没在继续说下去。 …… 我知道的。好像要说……『骗我』? 我早就知道了哦。 …… 大概过了三秒,她轻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沙发上。 坐的位置比刚才离我更远了。 “……隨便你,本小姐懒得跟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计较。” 我望著她微红的侧脸,和在膝盖上绞成死结的手指。 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一点高兴。 因为我没有输。 一点心酸。 因为我好像看懂了她的笨拙。 还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觉得她好可爱。 正在用全世界最凶的表情,藏著全世界最不坦率的喜欢的秦可同学。 明明是情敌,却觉得对方可爱。 我低下头。 裙摆被揉得全是皱褶,不像样了。 赶紧鬆手,用掌心一点一点地抚平。 可已经来不及了——就像现在的心情一样。 “踏——踏——踏——” 走廊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耳朵动了动,以一种完全不输给运动社的惊人反射速度坐直了身体。 双手抱胸。 表情瞬间切换成平时那副扑克脸。 唯独动作太大,怀里的抱枕却滚到地上。 我弯腰,替她把掉落的抱枕捡了起来,放回她身边。 她看了我一眼。 我看著她。 视线交匯了不到一秒。 什么都没有说。 “咔噠。” 门把手被拧动了。 “两位,催菜成功。” 林夜同学端著托盘推门而入。 炸鸡的油香和塔塔酱的酸甜气息一涌而入,粗暴地驱散了包厢里刚才所有微妙的、不可言说的空气。 我和秦可同学,同时抬起了头。 ——望向同一个人。 希望——他能第一个看向我。 第81章 少年未曾发觉,两人攻势已然展开 有那么一瞬间,林夜觉得今晚的气氛刚刚好。 伴隨著秦可的鬼哭狼嚎,畅吃炸鸡的林夜又不要脸地点了罐念念不忘的冰可乐。 反观小鹿这边,她一直眼巴巴地盯著面前的薯条,一开始还说“我吃一点点就好”。 结果十分钟后,装薯条的小篮子被她悄悄拉到了自己膝盖上。 每次秦可转头,她就像偷吃草莓的鹿一样,迅速拿起一根,又端端正正地放进嘴里。 不仅如此,她还偷偷背著秦可往林夜嘴边餵了好几根。 当然对於林夜来说就很爽了—— 这才叫青春嘛。 有美少女相伴,有炸鸡、可乐和薯条。 还有前方正在和评分系统搏斗的歌姬。 然而,世界大概没有良心。 就在他觉得今晚不会再出任何意外的时候,秦可的手机响了。 她喵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瞬间切换成了烦躁模式,隨后没啥好气地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林夜只听到了几个关键词——『回家』、『晚饭』、『来找我』。 然后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 “知道了!现在就去找你!” 她掛断电话瞬间萎靡不振了,挪到了包包附近,开始收拾东西。 “怎么了?”林夜和小鹿异口同声。 秦可看了他们一眼,表情更烦了。 “……我爸!他说天气不好,早点去找他。” 又是重重嘆了口气。 “他还让助理去买了排骨和砂锅,说要亲手给我做砂锅排骨汤。明明咱们才玩了一个小时……” “……” 林夜有些纳闷了—— 这秦老头百亿身家,区区天气不好,就开始废老鼻子劲,花至少两个小时去燉砂锅排骨汤? 不开会了? 不出差了? 不干资本家该干的事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父爱补偿期。 秦可只好飞快收拾东西,跑到门口。 临出门前,她又不甘不愿地回头喊了一句。 “本小姐先走了,下次再出来玩。” “嗷。”这是往嘴里塞炸鸡的林夜。 “好的,秦可同学~”这是偷偷往林夜身边挪的苏清歌。 察觉到苏清歌的动作,秦可不好意思直接对著她发脾气,只好用力跺了跺脚,朝著林夜吼道: “死鱼眼,你给我认真点回应啊!” 林夜放下炸鸡,端正点头。 “遵命,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之后跟你爸说声,砂锅千万不能干烧,先把排骨焯水。” 秦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妹妹跟我说的,有意见?” “……谁问你这个了?!” 她撇了撇嘴,明显在忍笑。 “死妹控,真噁心。” 说完又装模作样地冷哼了一声,视线转移到苏清歌身上。 “苏清歌!” “嗯?”苏清歌的距离只离著林夜五厘米了。 秦可张嘴,闭上,又张嘴,像是正在和某种名为“坦率”的可怕敌人进行近身肉搏。 林夜默默在心里数了三个数。 一。 二。 三。 果然,第三秒时,秦可別彆扭扭地开口了。 “你刚才唱得……”她別开脸,“不算太差,以后咱们还可以一起玩。” 苏清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谢谢你秦可同学!” “谁在跟你客气了!”秦可立刻炸毛,“反正你也——算了!” 她像是差点把真心话说出口,赶紧伸手握住门把。 握住之后又停住,抬手指了指林夜。 “你。” “在。” “外面要下雨了,记得送人家回家!” 说完,她拽开包厢门冲了出去,留下一阵柑橘味的尾巴。 隱约传来一声“两个笨蛋”。 包厢里安静了。 苏清歌双手捧著热可可,低头看著杯麵,实际已经和林夜贴上了。 很微妙的距离,桃花期吗? 保持著胳膊相贴的姿势,苏清歌凑到林夜耳边,小声呢喃道: “林夜同学。” “说。” 林夜正在努力憋著某些不该有的想法。 “秦可同学刚才……” 她停住,像是在寻找一个不会让秦可本人当场爆炸的词。 “很秦可。” “……这倒是个安全表达。” “嗯!”苏清歌点点头,“我偷偷记住好了。” 林夜装模作样地又拿起一块炸鸡塞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其实心里想的是—— 和真正的大胸女生在纯私密空间里两个人独处,再怎么说,心里也会有些小鹿乱撞。 虽然这里的小鹿本人就在旁边。 偷偷看过去,她正盯著面前为数不多的薯条发呆。 睫毛垂著,热可可的雾气贴著脸颊往上飘。 呜啊…… 她这个样子还挺可爱的。 如果真的升级成为女朋友、假戏真做的话,那似乎也不是不行…… “林夜同学,张嘴~” “啊……啊?” 林夜刚回过神,苏清歌已经举起了最后一块炸鸡,餵了过来。 “光『啊』是不行的哦,还要张大嘴巴。”苏清歌举著炸鸡,表情十分认真。 “啊——” 这次林夜乖乖张大嘴了。 炸鸡入口,其实有些凉了,但还是很好吃。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情绪价值。 ……而且这份情绪价值价值极高。 又过了几分钟。 苏清歌似乎有话想说。 她的视线落在秦可刚才坐过的位置,又转到林夜身上,再落回热可可杯口。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腕间的麻布手绳。 那是她想说什么之前的准备动作。 林夜心里清楚得很,她现在肯定想说一些感时花溅泪、恨別鸟惊心的话。 为了防止她过分悲伤,他站起身,顺口喝完最后一口可乐。 “走唄?今天这天气——” 话还没说完,包厢门哐一声又被推开,刚刚已经瀟洒退场的秦可站在门口。 栗色长髮因为跑回来有些乱,呼吸也比平时急。 林夜有些懵,扫视了一圈房间內,和她对视了两秒。 秦可也同步扫视了屋里一圈,发现林夜正站在茶几前、苏清歌还坐在沙发上,这才狠狠喘了几口粗气。 “……忘带什么了?尊严?” “闭嘴!”秦可狠狠瞪了他一眼,“滚出来一下!” 说完,她几步衝到沙发旁,拽著林夜就往外走。 林夜被她拖得有点懵。 这是干什么? 杀人不能当著苏清歌面杀? …… 刚出包厢,秦可就鬼鬼祟祟地从墙边拿起一个袋子。 “拿著,外面降温了。” 林夜低头一看,是个硕大的购物袋。 这没什么问题。 但问题是,这袋子林夜很熟悉—— 毕竟,曾经有某位破產千金,因为它哭得差点冒鼻涕泡,还求他去退货来著。 “外面降温了。” 秦可移开视线。 “你这傢伙只穿校服外套可不行。等会儿还要送苏清歌回家吧?” “……” “那就穿上。” “……” “拿著啊?!” 秦可咬住嘴唇。 那一瞬间,她看起来不像掌中萌虎,倒像一只把松果推到別人面前又假装那不是自己藏粮的松鼠。 秦可把纸袋又往他怀里推了一下,声音忽然小下去。 “……你不是说,钱给我了就是我的,我买什么都跟你没关係吗?” 隔壁包厢的几个大学生走出来。 开门的一瞬间,走廊的光落在秦可脸上。 一会儿亮。 一会儿暗。 她没有看林夜,盯著隔壁包厢內的沙发,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这是我的东西,我的处理意见就是送给你,而且早就放在车后备箱里了,本来早就想在你復学当天给你的……” “那怎么——” “闭嘴,让我说完!” 秦可突然小吼了一声。 “是我爸爸最近好像因为你的事情,管我管得很严……” “……” 林夜没再说话。 “你冷,你穿,就这样。” 说完,她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被什么看穿,转身就往门口跑。 跑到门边,又猛地停住,大声吼道: “不准弄脏,不准弄丟!要是別人问,大大方方炫耀是秦可大小姐送你的!” 声音渐行渐远。 这次是真走了。 林夜低头看著怀里的纸袋,米白色毛衣隔著包装袋,柔软得不像话。 …… 所以这算什么? 把自己的钱变成衣服,再还给自己? 真是蠢。 但还是蠢得可爱。 第82章 雨夜、毛衣和可疑的粉毛 回到包间,林夜的心情十分复杂。 苏清歌正坐在沙发上等他,眼角弯弯地盯著袋子,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林夜同学……这是秦可同学特意跑回来送你的东西吗?” “嗯……” 林夜把袋子放到沙发边,声音的平稳程度大概跟便利店进门的欢迎声音差不多。 虽然並不知道为什么要模仿那个就是了。 “她说外面降温了,让我穿上。並且要求我以后见人就大声炫耀——这是秦大小姐赏赐的御寒法宝。” 苏清歌低头喝了一口快要凉了的可可,杯沿刚好遮住嘴。 “白色的毛衣……一定很適合林夜同学。秦可同学眼光真好。” 语气很正常,表情也很正常。 但她右手的指尖,又开始捏百褶裙的褶皱了。 一下。两下。三下。 ——话外之意:不开心。但决定不说出来。 林夜没有戳破,扫了一圈桌上发现还剩下了几根薯条,於是一把抓了起来。 “走吧,再不出去雨就下大了。” “……我没有不开心哦,不用露出那种表情。” 不知为何,苏清歌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 林夜往嘴里塞薯条的动作顿住了,转头,苏清歌正在认真地看著他。 包厢大屏幕正在自动播放下一首歌曲的前奏。 歌词在彩色字幕条上一行一行滚过去,又一行一行消失。 空荡荡的伴奏声把沉默填得有些满。 “林夜同学……”苏清歌突然声音变得颤抖了起来。 “在。” “如果我也送林夜同学衣服……你会不会也穿到別人看得见的地方?” 林夜嘆了口气。 所谓“我没有不开心”,翻译成人话就是—— 『我已经开始想像你穿著別的女孩送的衣服出现在学校走廊上的画面,並且正在因此难过。』 怎么说呢,自己目前的身份是某位小鹿同学的追求者。 追求者站在她面前接受了另一个女生的衣服,还被要求大大方方炫耀? 任何一个正常的女孩子看到这幅画面,大概都会在心里认为自己是个渣男吧。 於是林夜丟下薯条,认真擦了擦手,走到苏清歌身边。 似是怕林夜欺负她的原因,小鹿本能地往后靠了靠。 没有犹豫,林夜伸出了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唔——咦?!” 苏清歌抖得更厉害了,但是小脸蛋手感真的不错。 只有一瞬的体验时间,小鹿很快就用双手护住了脸,耳朵尖已经红了。 趁她还在呆滯,林夜赶忙开口道: “准女友大人送的衣服,小的当然会穿。但不要送內裤,已经有三条,够换洗的了。” “噗——” 苏清歌的手慢慢从脸上放下来,指缝后面的表情终于晴朗了一点。 “真是过分……我才不会把那种东西放进礼物清单里啦!” “也不要送写著『准女友认证』的t恤,虽然我脸皮会厚一些,但真的会社死哦。” “嗯……嘿嘿。” 苏清歌想了想,轻声说: “其实,林夜同学的脸皮一点都不厚。” 她狡黠地笑了一下,轻轻接过林夜的手。 然后,很自然地靠到他肩头。 “我已经在下午在学校后院的长椅上,亲手確认过啦。” “……” 这话、这动作…… 好强的杀伤力。 林夜被这温柔抚摸激得恍惚了一下,隨后苏清歌的声音又缓缓传来: “至於衣服的事情……我会认真考虑,考虑到林夜同学没办法隨便拒绝为止。” “不要在考虑的时候露出那么犯规的表情!” 苏清歌终於笑出了声,闷在他肩膀上的笑声,震得林夜耳朵有点痒。 心头那点微不足道的小情绪,也被她温柔的笑声扯开了一点。 不管怎样…… 但愿这孩子,永远不会因为奇怪的事情而不开心。 静静过了几秒,她像是终於意识到自己靠得太近,慌忙鬆开手,低头整理起並没有乱掉的书包带子。 带子被她翻过来、正过去、又翻过来。 久到林夜已经把墙上贴的包厢使用须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並开始思考“禁止將食物涂抹在设备表面”到底是发生过什么,才催生了这条规定? “没关係的……” 一旁传来细碎的呢喃。 “……只有我,才知道林夜同学其实会害羞……” “什么只有你?”林夜偏过头。 苏清歌跟著看了过去,又露出了那个標准的、让全世界都觉得毫无破绽的笑容。 “没什么。刚才那句请林夜同学当作没听见吧。我收拾好了,走吧~?” 林夜看著她灿烂的笑容,总觉得她刚才其实还想说什么。 但他没有追问。 因为他在ktv的后院学到的那些关於苏清歌的“话外之意”里,还有一条没有说出口的—— 当她真正不想让人知道什么的时候,她会摆出同样灿烂的笑容。 笑得越完美,门就锁得越紧。 …… …… 不知为何,“苏清歌”这三个字总与雨天相伴。 秦可的vip卡自动结了帐。 推开卡拉ok的玻璃门,敲打窗欞的雨声伴隨著冷风,又裹挟著密集的雨丝一齐扑了过来。 被雨水浸润的空气有些清冷。 “果然,又下雨了……” 苏清歌停在屋檐下,伸出一只手,指尖接住了几滴打著旋的水珠。 转头望著苏清歌。 在灰色雨幕前,她乾净得有些不真实。 “你带伞了吗?” 苏清歌摇头。 合理。 於是乎,林夜翻了翻自己的双肩包。 缝纫工具、轻小说、笔记本、柠檬糖。 ——伞呢? 靠北,自己也没带伞。 肩负著送女孩子回家的重任,却连一把伞都没有。 林夜抬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在心里轻声祈愿。 希望苏清歌那张一成不变的温柔脸下面,也能默默抱有和我一样的愿望。 比如——雨停一下吧。 正当他掏出手机准备叫车的时候,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偏偏又下了。” 是股子被压低的嗓音,带著一股不耐烦。 林夜转头,又是那个粉毛黑衣人。 金色眼睛对上林夜的死鱼眼,少女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 “大叔……你是被ktv走廊刷新出来的怪物吗?” “我也想问,你是雨天限定角色吗?”林夜面无表情。 “……” “……” 雨声填充了沉默。 门口除了他们三个,就只剩一棵被修剪成球形的绿化灌木丛。 那个灌木丛的直径大约六十厘米,明显不够藏匿一个一米六的少女。 粉毛少女退后半步,一只手攥紧了风衣领口,另一只手死死压住帽檐。 整个人在散发著“不要靠近我”的强烈信號。 苏清歌先反应过来,温和地向粉毛少女点了点头。 “林夜同学,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 林夜果断转过头去,可粉毛少女的视线从林夜转到苏清歌身上,停了一秒,又转回到林夜身上。 “……就知道。你果然是变態大叔吧?还拐了个美少女当同伙?” 苏清歌听闻此话歪了歪头,开始认真回忆起来。 “他確实被叫过很多称呼……妹控、变態、死鱼眼、癩蛤蟆、跟班。但是『大叔』,我也是第一次听见。” “小鹿同学!你这是在帮我说话吗?” “我是在帮你证明,你的坏名声很稳定呀?” “这正常吗?!” “没关係的,坏蛋才可爱一点。” 林夜气得太阳穴跳了跳。 他从校服內侧口袋摸出学生证,单手翻开,举到和少女视线齐平的位置。 “看好了,粉毛小姐。青川市立高级中学二年级f班林夜。照片本人,未婚,未加入任何犯罪团伙,满意了吗?” 粉毛少女凑过来看了两秒。 “青川市立高级中学……f班……真麻烦。” “你和这学校的人有仇吗?” “……没什么!別把耳朵伸进別人的事里。” 粉毛似乎意识到动作有些不礼貌,慌乱间抬起了头,差点撞上林夜下巴。 “倒是大叔你,学生证照片看起来比本人更像正常人呢。” “想说帅可以直接说,傲娇吗你?” “恶——不会因为这个给你加好感的!” 苏清歌也探过头看了一眼证件照,捂著嘴笑了。 隨即自然到像呼吸一样,往林夜身边靠了半步,抱住了他的手臂。 “你好呀~刚才让你误会了。” 苏清歌瞟了一眼粉毛少女胸前,隨即用温柔又认真的声音继续说道: “初次见面,我是这个怪大叔的准女友。虽然还在试用期,但请不要隨便把他想像成可疑人员哦。” 第83章 十月、谎言 粉毛被实打实噎了一下,这搞得林夜也不得不低头看向苏清歌。 她依然倔强地抱著林夜手臂,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完全一副在说事实的无辜表情。 “咳咳……追求对象哈。”林夜纠正。 “都一样,林夜同学有意见吗?” …… 没有意见。 粉毛少女那双金色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弹了几下,嘴里嘟囔了一句『哦,原来是小情侣的情趣』,正准备转身离去。 “稍等。” 苏清歌突然鬆开林夜的手臂,微微欠身,用她那套標准的、对谁都温柔的语气开口。 “不做自我介绍,可不是体面人的做派哦。我是苏清歌,青川高级中学二年a班学生,请问您是——?” 粉毛少女停住了,金色的眼睛盯著苏清歌的脸,闪了一下。 很快,快到林夜差点以为是雨幕折射的错觉。 “……你好,叫我“白雪”就可以。” 她说这个名字的同时,似乎稍微低了低头。 雨下得更密了。 假名吧? 林夜腹誹著,对著“白雪”开口问道: “你没带伞?” “……和坏大叔没有关係。” “如果带了的话,应该不会像我一样傻站在这里被秋雨罚站吧。” “……哼。” 粉毛少女的指尖碰了碰帽檐下湿掉的粉色发梢,看了一眼身后卡拉ok的玻璃门。 门里有灯光、有暖气,有她刚才待过的包厢。 一个正常人大概会转身走回去。 可她却低下了头,猛然间把风衣领子拉到了鼻樑。 “大叔,再见!” 她小声嘀咕。 “今晚……不,以后!不要再让我碰见你。” 一阵黑色风衣的衣摆翻飞,少女急急忙忙地跑回了卡拉ok。 屋檐下重新只剩两个人。 苏清歌站在雨帘旁,视线还停在少女消失的方向。 “林夜同学。” “嗯?” “她看上去不是很友好呢,”苏清歌转过脸,“你真的不认识她吗?” “……肯定不算认识。” 林夜內心有些无语。 这人不知为何,见了自己就跟吃了枪药一样。 又不是什么大明星,况且自己又和她又无冤无仇,至於这样吗? “她啊,就是我说的那个,差点要和我在走廊上打起来的。” “哦……嗯?” 苏清歌慢了半拍,终於反应过来,抱著林夜的手臂更紧实了一些。 “就是她……她才更像个坏人吧!” “我觉得也是,鬼鬼祟祟,不像好人。” 林夜懒得探討任何关於粉毛的话题,掏出手机准备叫一辆计程车。 苏清歌静静站在林夜身边,自己也掏出了手机。 “……我来吧?” “不用,追求者的基本开销。” 林夜有些强硬,苏清歌只好乖乖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 等候车开来的几分钟,两人就这么维持著姿势,都没再说话。 雨声填满了所有对话该在的位置。 “林夜同学,关於刚才那个女孩子……我其实有话想说。” “嗯?” “我感觉她……不像是再凶林夜同学,更像是在凶自己不小心被人看见了。那种慌张的样子,像是在……躲什么?” “躲我吧。毕竟我在她眼里是ktv走廊刷新的犯罪大叔。” “嗯……大概不是躲林夜同学,”苏清歌歪了歪头,“她刚才看我的那一眼——” 她没有把话说完。 “那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啦,大概是我多想了~” 苏清歌眨了眨眼,语气恢復了轻快。 “毕竟林夜同学的死鱼眼確实很有辨识度,任何女孩子看到都会警惕起来的吧。” “你是不是觉得拐一个弯夸我,就能把话题糊弄过去?” “被发现了吗?” 小鹿摆出了一副遗憾的表情。 “技术还不够成熟呢。” “真诚哈。” 林夜嘆了口气。 “但是你这种诚实,会被坏人利用的。比如我。” “那,请林夜同学好好利用我。” “……正经点。” …… 拦下了一辆计程车,行驶在雨中的青川。 车窗外的城市在暮色和雨幕里变成了一条模糊的光带。 两人愈发沉默,各自盯著窗外的雨幕。 手机震了一下,林洛总算回消息了。 【洛洛:哥哥大人~洛洛今天出门去办理支票的事情,顺便去见了国中的好朋友哦!结果被雨淋坏了……一直没有来得及回哥哥消息,现在打上车啦~】 【洛洛:对了,缝纫机的连结!洛洛选了三个,哥哥大人挑一个?】 下面跟著三个商品连结。 第一个最便宜,入门款,评论区全是適合小学生手工课。 第三个最贵,工业级,能缝皮革。 林夜点开中间那个。 家用电动缝纫机,带自动穿线和十二种缝纫模式。 评价里有个自称手残党的人写了条长评:“终於不用被针扎出眼泪了。” 深有同感。 【林夜:中间这台。能现在下单就现在下。另外,你大晚上不回家?回去就收拾你。】 【洛洛:唔……哥哥原谅洛洛嘛!洛洛都有乖乖弄完支票了~求求惹!】 额…… 狡诈如林夜,也永远无法拒绝可爱妹妹的撒娇。 就算她道歉的敷衍程度达到了一百倍又如何? 谁让他真是个死妹控呢。 【林夜:咳咳,当然有惩罚。】 【林洛:求求惹(???︿???) 】 【林夜:惩罚就是——想吃什么甜品吗?回家给你带。】 下一秒,林洛的消息像雨点一样弹了出来。 【林洛:哥哥——?!!!】 【林洛:你怎么这么会哄女孩子开心呀?(?′?‵?)i l???????】 【林洛:洛洛想吃草莓大福!】 【林洛:刚才太急了,没来得及去买,那就辛苦哥哥啦?~】 这小妮子。 林夜抿了抿嘴,强忍住笑意,慢慢敲打键盘迴復道: 【林夜:知道了,草莓大福,我预计40分钟后到家。】 【林洛:嘖嘖~哥哥大人现在在哪里呀?】 【林夜:现在送同学回家,马上到。】 沉默。 过了有个一分钟,林洛才回復道: 【洛洛:哪个同学?】 林夜看著这四个字。 忽然觉得车厢里的暖气不太够。 【林夜:苏清歌。】 三秒后。 【洛洛:……哦,那哥哥路上小心。】 这字分量可不小。 她有些不开心? 但眼下他林夜没有余力进行“妹妹心理分析”,自我决定回家再处理这颗定时炸弹。 锁了屏,旁边的苏清歌安静地坐著,视线依旧落在她那侧的车窗上。 …… 驶过红绿灯,车窗上的雨水被风拖成一条条倾斜的线。 路灯光透过雨帘,一格一格地从少女侧脸上滑过去。 林夜也盯著自己那测的窗玻璃。 不知为何,玻璃竟然变成了一面镜子。 …… “林夜同学?” …… 然而,由於车里开著暖气,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蒸气。 在他用手指揩亮玻璃之前,那面镜子其实並不存在,玻璃上只是糊糊的映出少女的侧脸。 隔著那层雾气,少女侧脸的轮廓被路灯一格一格地照亮又暗下去,反而显得更加柔美了。 林夜呆呆看著。 他其实不是在看玻璃。 也不是在看倒影。 …… “林夜同学?” …… 他渐渐地忘却了玻璃的存在,只觉得苏清歌好像漂浮在流逝的暮景之中。 身后是被雨打湿的城市,恍惚间,分不清是她在动,还是城市在动。 大概是苏清歌留意到了视线。 又或者是车子驶过青川河大桥。 再或者是车子驶过一段不平整的路面,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了。 林夜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 苏清歌已经叫了他很多次了。 “嗯……嗯?抱歉,走神了。” “今天到家之后……要不要上来坐一会儿?” 她嗓音轻轻柔柔,刚好被暖气嗡鸣声托住。 “我可以泡大麦茶。家里还有芝士蛋糕……” 说到这里,苏清歌像是终於把真正想问的话含在了舌尖。 她没有立刻看林夜,而是看著车窗上那层被雨水揉碎的倒影。 “林夜同学。” “嗯?” “我有没有……稍微住进你的心房里一点呢?” 林夜没有回答,继续盯著车窗在看。 有吗? 想去吗? …… 车厢里的沉默变了一种材质。 “周末吧,”林夜说,“妹妹等著我回家呢。” “说谎……” “什么?” 苏清歌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点。 她抬起头,笑著点了点头。 “嗯,周末。” …… 车子拐进了湾区住宅区的小路。 雨幕更大了。 车停在苏清歌家门口,她先一步拉开车门,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摺叠伞,啪一声撑开。 在雨里站了一秒,她又用伞撑著打开的车门边缘,任由雨水浸润她单薄的后背。 雨帘隔在两人中间,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勾成一道浅金色的边。 “你不是说你没带伞吗?” 苏清歌歪了歪脑袋。雨水沿著伞骨滑下来,在她脚边溅出一小圈涟漪。 “我想,林夜同学可以下车送送我。” “……” 林夜感觉自己又被套路了。 这把伞从一开始就安静地躺在她书包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车、又怎么付的款。 总之,就是下车了。 计程车停在了十米开外,继续等著某个归家的人。 “明天中午,林夜同学可以把封印符带给我吗?” “柠檬糖?” “对。”苏清歌用食指碰了碰嘴唇,“我都吃掉了,虽然酸酸的……但是还很好吃呢。” “……你还吃上癮了啊?吃了就会变成死鱼眼哦。” “因为很重要嘛,”她的声音又轻了一点,“有糖在嘴里的时候……就不会想说对不起了。” 林夜掏出一颗,塞进了她手里。 “我想现在就吃。” “吃唄?不用问我意见。” 苏清歌没有拆糖纸。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著林夜。 “我想要林夜同学餵我。” 雨声。 伞骨上的水珠。 远处某户人家防盗门锁发出的金属声。 林夜没动。 苏清歌也没动。 两秒。 林夜又掏出了一颗柠檬糖,拆开外包装,静静放在了手心。 苏清歌没等到林夜餵她,先一步从手心里拿走塞进了嘴里,又把伞放在了他手心。 她小跑著穿过院子前的短路,推开门,站在门口遥遥望著林夜。 “晚——晚安~“不是男朋友”先生,欠我一次哦。” 消失在屋里。 …… 林夜没有著急让司机过来,撑著伞静静站在门口,视线停在了那栋一户建。 伴隨著脚步声,一楼客厅的灯亮了。 纱帘后面,一个纤细的影子从玄关走到了客厅中央。 几秒后,厨房的灯也跟著亮了。 黄色的暖光透过窗户,落在院子里被打湿的草坪上。 雨势稍稍小了些,於是那些光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倒映著些细碎的光点。 一个女孩子回到了家。 打开灯,去厨房烧水。 也许是准备泡茶,也许是热牛奶。 很温馨的画面。 ——如果只看一楼的话。 林夜的视线往上移了一格。 二楼,黑的。 窗帘拉著。 林夜看了眼手机屏幕,傍晚七点三十七分,大雨。 小雅,一个国中生,这个时间如果在家写作业也好,刷手机也好,发呆对著天花板也好。 总得开一盏灯吧? 哪怕只是一盏檯灯、哪怕只是手机屏幕的微光。 可二楼什么都没有,什么光都没有。 ——再一次。 远处传来一声喇叭,大概是司机在催他动身了。 林夜盯著那个漆黑的窗户。 脑子里浮起来的不是什么条理清楚的推理链。 只是一个画面,苏清歌坐在缝纫机前的画面。 她面前,摊著那件差最后一截袖口的褐色毛衣。 差最后一截。 一直差。 每年织,每年差。 好像只要不收最后那个边,那件毛衣就永远“正在完成中”,等著它的主人来穿。 ……然后底部刻著“小雅”的旧饭盒出现在他的课桌上,里面装的是苏清歌做给他的便当。 饭盒的主人,已经不需要这个饭盒了吗? 难道说—— “先生,还走吗?” 不知什么时候,车来到了他两米开外,司机隔著窗户,终於忍不住开口。 “……走。” 林夜收回视线,上了后座。 他把苏清歌家的地址输进了手机备忘录的某个角落,然后在后面打了几个字。 屏幕上的光標闪了几下,最终只剩一个问號。 最后问號也被刪掉了。 “师傅,麻烦在前面有甜品店的路口停一下,我买个草莓大福。” “好嘞。” 车重新启动,驶入了青川夜雨之中。 苏清歌家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一楼的灯还亮著,二楼依然什么都没有。 第84章 又见面了,白露小姐 草莓大福买好了。 返家路上,林夜脑子依旧掛在苏清歌家那扇漆黑的窗户上。 拼图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扣在一起,拼出来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或许自始至终,小雅都不在那个房间里。 亦或许,小雅同样只是一个“设定中”的妹妹? 最糟糕的可能性:小雅已经消失了。 突然感觉到一阵胃疼,是今晚油炸物吃得太多了吗? 不知道。 从口袋里摸出颗柠檬糖塞进嘴里。 酸味爆开,可林夜的心情却怎么都亮不起来。 一颗不够,两颗。 两颗柠檬糖同时在嘴里翻滚,酸得齜牙咧嘴,脑子却依旧不肯放过他。 还是无法集中注意力。 这件事——要从苏清歌问起吗? 该怎么问? 『你妹妹还在吗?』 谁能接住这种问题啊? 窗外,被雨水打散的路灯光晕一团一团滑过去。 不知不觉间,林夜闭上了眼。 …… 计程车停在巷口时,雨已经小了不少。 空气凉颼颼的,带著梧桐叶被打湿后特有的涩味。 林夜晃晃脑袋下车,远远看见自家门口亮著灯。 灯下面,一个穿小熊睡衣的身影正站在玄关台阶上,踮著脚尖往这边张望。 林洛? 她在等自己吗? 这个画面本身没什么问题,妹妹等哥哥回家,天经地义。 可林夜感动了大概零点三秒就警觉了。 问题不在“林洛在等”,在於“林洛主动跑到门外来等”。 这个时间点,她要么窝在沙发上装睡等偷袭,要么钻进被窝埋伏。 主动站到屋外淋著细雨迎接? 要么酿了大祸,要么策划了更大的祸。 “哥哥大人——!” 少女看到林夜的瞬间,踩著拖鞋噠噠噠地衝过来,睡衣上的小熊图案跟著一起顛。 “我的草莓大福!” 林夜把纸袋举过头顶。 “先別抢,你怎么站外面?淋雨了怎么办?” 林洛仰头看了看高悬天际的纸袋。踮起脚尖却也够不到,只好作罢,摆出一副幽怨的模样出来。 “洛洛才没有淋雨,只是在等哥哥回家……” 这个“只是”的用法让林夜警觉性直接拉满。 “你干了什么?” 他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顺手薅了一把她轻轻柔柔的短捲髮。 “……什么叫干了什么?哥哥大人也太过分了吧!洛洛的信任余额都快被透支了!” 然而走到门口的一瞬间,林洛向左迈了半步。 不多不少。 刚好卡在林夜的视线和屋子之间。 “林洛。” “不准叫我全名,要叫『洛洛』!” “说,做了什么坏事?” “咳咳咳。洛洛是哥哥大人的妹妹哦?” 她意外的岔开话题,仰起脸,竖起一根手指。 “就算是妹妹惹哥哥生气了,哥哥要在三秒之內原谅~这个叫——美德。” 两根手指。 “但是呢,哥哥惹妹妹生气了,妹妹可以记一辈子,这个叫——正当权利。” 三根手指。 “所以呢,不管洛洛做了什么,哥哥大人都不准生气哦?” 手指收回去,以一个俏皮的握拳姿势落在胸前。 “因为这是——妹妹特权?” 这什么强盗逻辑? 而且为什么说得像有司法判例支撑一样? 林夜没上当,直接按住她毛茸茸的小脑袋。 林洛握住了他的手,身体轻轻蜷缩了一下。 ——客厅里面,有女生说话的声音。 “……说实话呢?” “没有干坏事啦——!” 林洛的语气终於从“撒娇哄骗模式”切换到了“坦白从宽模式”。 “就……家里来了客人。” “什么客人?”林夜警觉起来。 “是这样,今天去银行办完支票之后,洛洛想跟国中的好朋友小白炫耀一下哥哥赚钱了嘛……后来我们出去玩,发生了好多故事——” 说著,她拉住林夜的袖口往里拽。 “算了,你进去就知道了!” “等等。” 走到玄关的林夜突然停下了脚步。 鞋柜旁边整整齐齐摆著两双不属於这个家的鞋。 一双是米白色的帆布鞋,小號的,大概三十六码。 另一双是黑色短靴,鞋面还掛著雨珠,鞋底的花纹很深,像是经常跑动的人穿的。 “洛洛。” “嗯?” “你这个国中好朋友,叫什么?” “小白呀,白——雪!洛洛跟哥哥大人说过好多次了嘛!” 白雪。 ……白雪? 不会吧,这不是晚上遇见的那个粉毛假名吗? “哥哥快进来!小白都等好久了!” 连鞋都没换,林洛已经拖著他拐过了走廊。 客厅暖光扑面而来。 沙发上坐著一个扎双马尾的小个子女生,圆圆的杏眼,捧著一杯果汁正襟危坐。 看到人进来的瞬间,她慌忙站起来,看都没看就鞠了一个九十度大躬。 “你好林洛哥哥!我叫白雪,是洛洛的国中同学!这么晚真是打扰了!” 台词流畅,音量偏大,鞠躬角度精確。 一个完美的自我介绍,如果她没有在弯腰的同时偷偷抬眼確认来者身份的话。 “咦……咦——!!” 视线对上,白雪瞬间瞪大了眼睛。 “洛洛的哥哥!是是是是是……是——” 林夜的胃又开始疼了。 怎么能是她?! 林洛完全没注意到白雪的异样。 她朝厨房的方向扬起下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白露姐姐,洛洛的哥哥大人回来了!” 然后转过头,脸上掛著一种“来欣赏洛洛华丽的人际关係网”的得意表情。 “哥哥,小白的姐姐正在帮哥哥泡茶呢,她不仅是个耳熟能详的大明星,平时在家里也可温柔了哦~” 啥?她叫什么?白露? 白雪…… “白露”……? 居然是姐妹…… 还和林洛认识…… 林夜的脑子开始剧烈报警,老天,不会吧? 很快,厨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门框后面探出了半个脑袋。 ——粉毛通缉犯。 她穿著的是林洛的备用家居服。 袖子长了一截,被隨意地卷到了小臂中段。 领口因为尺寸偏大而微微敞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瓷白色的皮肤。 没有鸭舌帽。 没有口罩。 没有那件把自己裹成通缉犯的黑色长风衣。 浅粉色的头髮松鬆散散搭在她肩上,一双金色的眼睛从刘海缝隙里露出来。 难以想像,她去掉全套偽装以后,居然是这副小一號的模样。 甚至比游戏《九月是你的谎言》原画里的样子,还要再小一圈。 四目相对。 “…………” “…………” 电视机正好切到了gg,某品牌洗洁精。 画面上一双手在用力搓洗油腻的盘子,甜美女声欢快播报: “顽固污渍,一洗乾净~?” 可惜,林夜脑子里的污渍洗不乾净。 回想一下今天在卡拉ok上白露曾经上演过的名场面合集。 …… 『大叔,不会因为这个给你加好感的!』 『区区死鱼眼。』 『今晚……不,以后!不要再让我碰见你!』 …… “啊哈哈……”白雪从手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这位哥哥,好像……很眼熟呢……” “小白,我有话要问你。” 白露几步绕到了白雪身旁,趴下身对著白雪说起悄悄话来,还时不时朝著林夜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林夜的死鱼眼捕捉到了她嘴唇的动作,大概说的意思是—— 『你没告诉我,他就是林洛的哥哥啊!』 白雪的回应更小声。 『姐姐,我也是第一次见洛洛哥哥啊……』 “怎么回事……哥哥,见到明星,你也不至於这么兴奋吧?” 林洛彻底困惑了,小脑袋左转右转,先朝著呆若木鸡的林夜问道。 她又瞟了眼窃窃私语的两姐妹,短捲髮跟著甩来甩去。 “难不成,你们认识?” 第85章 可恶,我家妹妹居然很善良? “你,给我过来!” 林夜一把抓住林洛的后领,拖著她往自己的臥室走。 “呜哇——!哥哥大人別这么急!羞羞的事情可以等到小白和白露姐姐走了再做——!” “咣。” 臥室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白雪和白露面面相覷。 把林洛按到床边坐好之后,林夜的大脑终於腾出了一点空间,开始处理今晚这堆离谱信息。 刚才没回忆完,继续回忆一下。 在卡拉ok走廊上叫自己“变態大叔”的粉毛通缉犯,是国民偶像、女四號白露。 在卡拉ok门口下雨时嘲讽“別把耳朵伸进別人的事里”的黑风衣少女,也是国民偶像、女四號白露。 而此时此刻,这位女四號正穿著自家妹妹的家居服,站在自家厨房泡茶。 “……” 林夜深吸一口气,不够。 再吸一口,还是不够。 脑子里反覆回放著白露仰著下巴冲他嚷嚷“吃你家大米了”的画面。 没问题,这下她真吃他林夜家大米了。 甚至连家居服都穿上了。 甚至是妹妹亲手递的。 这波属於预言家自己把自己刀了。 林夜摸了摸兜,半天都没摸出一颗柠檬糖。 短捲髮少女眼疾手快,已经把一颗糖塞进了他嘴里。 “——唔!洛洛你……” 熟悉的海盐柠檬味炸开,对面的少女正一脸“明明知道自己理亏但绝不会第一个开口认罪”的眼神仰望著他。 不管怎么样,林夜的理智伴隨著柠檬糖入口,稍微恢復了一点。 於是乎,他低头盯著林洛。 “说,到底怎么回事。” “……”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准漏。” “哥哥~结论是,一切都在洛洛的掌控之中……大概。” “林·洛。” “叫洛洛!” “你把一个国民偶像带回家这件事。” 林夜竖起三根手指。 “用哪三个字可以概括?” 林洛竖起三根手指,认认真真地歪著脑袋想了两秒。 “……好·厉·害?” “好·过·分!” 要冷静。 他林夜是一个成熟的、理性的、在f班摸爬滚打过的哥哥。 “从事情的发生开始说。” “事情的发生嘛……” 林洛终於老实了一点。 坐到床沿上晃著腿,眼神开始乱瞟。 “昨天哥哥还没回家的时候,洛洛就一直在跟小白聊天,聊著聊著就约了今天出去玩。” “……” 怪不得昨天晚上回家喝牛奶的时候,林洛就一直在偷偷看手机聊天。 原来是跟小白在聊? “然后呢?” 林夜语气稍微放缓,坐到了林洛身旁。 “然后顺便嘛,洛洛不懂支票怎么处理。” 林洛偷偷抬眼看他的脸色。 “所以小白和白露姐姐就陪洛洛一起去新城那边的银行办好了。白露姐姐平时好像也经常跑银行,比洛洛懂多了。” 林夜揉了揉眉心。 白露经常跑银行。 这句话听起来很合理。 但从林洛嘴里说出来,就有一种“我认识的国民偶像很懂理財”的荒谬感。 “继续。” 確认林夜没有立刻发火,林洛小心翼翼地挪过来,像一只试探主人脾气的小动物一样,钻进了他怀里。 “三个女孩子嘛,没什么事情干当然要一起去逛街呀~而且洛洛终於体验了一次请朋友吃东西的感觉哦!” “你结的帐?” “……是,之前很多时候都是小白付钱的……” 林洛语气有些低沉,但很快又开心了起来。 “洛洛终於在小白面前大方了一次哦!洛洛向天发誓,每一分都花得很有意义!” “比如?” “比如……给洛洛买了新的髮夹、给小白买了珍珠奶茶、给白露姐姐买了——” “停,”林夜打断她,“你给一个疑似出场费六位数起步的国民偶像买东西?” “白露姐姐说想吃铜锣烧嘛~” 林洛抓起林夜手臂,轻轻咬了一口。 留下一排小小牙印,她理直气壮地抬起头嘟囔著: “明明哥哥大人说过的,请朋友吃东西是基本社交礼仪。” 这话確实是他林夜说过的。 教训就是,永远不要在林洛面前说任何可能被断章取义的话。 她的记忆力只在对自己有利的方向上表现出超常水准。 林夜没有理会胳膊上湿润的触感,继续问道: “逛完街呢?” “逛完街……” 林洛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嘴角往下撇了撇,甚至往林夜怀里更深处钻了钻。 “走在路上的时候,白露姐姐突然拉住洛洛和小白,让我们赶紧走。” “为什么?” “有人在拍照。那个人一直跟在后面,拿著手机对著白露姐姐的方向。” 林洛的声音低了下来。 “小白说可能是狗仔,白露姐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林夜的眉头拧紧了。 “然后我们跑了好远,躲进了附近的卡拉ok。白露姐姐在厕所换上了全套黑色装备。” 林洛两手比划了一下,帽子往头上扣、口罩往脸上拉、风衣往身上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包得跟忍者一样。我们在包厢里躲了好久好久,一直到確定没有人跟上来。” ——林夜明白了。 所以,那就是白露在ktv走廊看见他时,像看见可疑分子一样的原因。 一个躲狗仔躲到神经绷紧的偶像在走廊拐角,撞上一个其貌不扬的死鱼眼高中生,本能地把对方归类为“变態大叔”。 逻辑上说得通。 情感上无法接受。 尤其是被叫大叔这件事! “后来下雨了,”林洛继续说,“白露姐姐和小白不敢打车回自己家,因为……” “怕司机认出来?” “嗯。白露姐姐说她以前被认出来过,第二天就被人拍了奇怪的照片发到网上了。” 说到这里时,林洛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小心。 她大概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名人”这个词背后的代价。 对一个在家休学、一个人等哥哥回来、社交圈可以用一只手数完的女孩子来说—— 好朋友的姐姐被人追著拍照这件事,恐怕比任何恐怖故事都来得真实。 “所以洛洛就说……新城离洛洛家近,先来洛洛家吧,家里只有一个哥哥,最安全了。” 躺在他怀里的林洛抬起头,认认真真盯著他。 没有撒娇,也没有耍赖。 就只是一个女孩子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情,然后等著世界上她最信任的人点头。 林夜沉默了三秒。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狗仔跟到了这里,明天网上就会出现『国民偶像雨夜现身死鱼眼高中生住宅,疑似同居恋情曝光』,合著我连同居的快乐都没享受到,就先把社会性死亡吃满了。” “哥哥!” 林洛又用力咬了一下林夜胳膊,这下牙印更明显了。 “別岔开话题,是不是这样?” “嗯……是。” 林洛心虚地眨了眨眼,眼眶瞬间红了。显然,她完全没想过这个层面。 “可、可是……洛洛只是想帮忙嘛。” 林夜的心防出现了一道致命裂缝。 “外面在下雨,白露姐姐一直在发抖……洛洛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裂缝在扩大。 “哥哥大人,狗仔真的很可怕的……白露姐姐连奶茶都不喝了,扔到垃圾桶就快跑……洛洛只是想让她安全……” 完了。 游戏结束。 妹控,你输了。 难掩內心的自责,林夜只能伸手按住她的脑袋,没轻没重地揉了两下。 “行了,別哭鼻子嘛。” 林洛立刻抬头,“哥哥不生气了?” “一直就没生过气,只是需要时间接受自己妹妹比自己靠谱这件事。”林夜一本正经起来,“你的处理很正確。” 千想万想也没想到,就在他林夜和秦可、苏清歌在卡拉ok里吃炸鸡唱歌的时候。 隔壁包厢里,三个女孩子正在被狗仔嚇得不敢回家。 这个世界的日常,真是越来越不讲基本法了。 “真——的?哥哥大人不是为了哄我才这么说的?” “真的。” 林夜嘆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下次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 “好!” 林洛用力点头,立刻蹭过来抱住了林夜脖子,脸蛋在林夜脸上不停乱蹭。 被牛奶味的少女香气包裹两秒后,林夜硬著头皮把她扒开。 “在这儿等著,我出去跟你的朋友们谈谈。” “哥哥要温柔一点哦,白露姐姐其实人很好的。” “嗯。” 林夜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洛乖乖躺进了林夜床铺里,大眼睛认认真真盯著他。 “既然哥哥要去说话,那洛洛就先在哥哥的被窝里暖著~回来晚了的话,洛洛可能就睡著了哦?” “……別动我床头的纸团垃圾。” ——唉。 有的时候,这个妹妹倒也挺像个正常妹妹的。 如果忽略她居然认识女四號妹妹的事实。 林夜嘆了口气,转头走进客厅。 第86章 大~叔,笑一下? 沙发上,白雪还保持著正襟危坐的姿势,果汁杯被她双手捧著,没动过一口。 看到林夜出来,她又站起来准备鞠躬。 “林、林洛哥哥——” “別鞠躬,求你了。” 林夜抬手虚按,余光扫到茶几上多了一杯抹茶。 热气从杯口细细地冒出来,绿色的茶麵上还漂著一小撮没搅匀的粉末。 “林洛哥哥请坐。” 背后传来的声音使得林夜转身。 粉发少女白露从厨房走出来,稳稳噹噹地走到他身侧。 “翻了一圈,只找到抹茶。”她微笑,“不介意吧?” 林夜坐到了单人沙发上,只是看了一眼那杯抹茶,没有要喝的意思。 那不是林洛藏在柜子最深处、连他路过都要被警告不许碰的特级抹茶吗? 还有,白露这傢伙,搞一副女主人做派,这不是林家了? 国民偶像的职业素养,恐怖如斯。 “怎么了,哥哥?”白露歪了歪头,“不合口味吗?” “咳,我可不是你哥。”林夜差点被口水呛死,“另外那抹茶是我妹妹珍藏的,她捨不得喝的东西,我可不敢动。” “誒?” 白露眨了眨眼,嘴角弯了一下。 “抱歉呢。下次赔你们更好的宇治抹茶,可以吗?” “赔给洛洛,不是给我。” “嗯嗯,记下了。” 她说得乖巧。 乖巧到反而很可疑。 林夜懒得继续和这个粉毛狐狸纠缠,视线转向白雪。 小姑娘已经把大半张脸缩进了果汁杯后面,只剩一双杏眼从杯沿上方露出来,慌慌张张地盯著他。 “白雪同学。” “是——!” 弹簧一样又站起来了。 “能去臥室找洛洛玩一会儿吗?”林夜指了指茶几上的草莓大福,“带著零食,她应该会很高兴。” “好的林洛哥哥!打扰了!” 她立刻抓起大福朝著臥室跑去,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白露,眼神里带著一丝担忧。 门关上,客厅里只剩白露和林夜两人。 白露的温柔笑容维持了大概三秒,確认妹妹跑到了臥室之后—— “……累死了。”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整个人顺势一倒,砸进沙发靠背里。 温柔可亲的白露姐姐模式消失殆尽。 剩下的,是一个缩在大號家居服里、粉发有点乱、连坐姿都懒得维持的小小只少女。 “餵啊,刚才就想说了,身为大明星,在別人家这么放鬆真的没问题吗?” “今天很累誒大叔,你不懂。” 白露一点都不客气地揉了揉后脖颈,两只光脚搭上林夜这边的沙发扶手,纤细白皙的十根小脚趾张开又合拢,可爱极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是温柔的白露姐姐,既然这样,总得对得起洛洛和小雪的信任吧?” 林夜无奈笑了笑,视线移向天花板。 “当一个大叔级別的男子高中生也很累,“白雪”小姐。” “嘖……假名就没必要吧林夜大叔,白露就好。” “好的白露小姐。”林夜靠进沙发,“我有几个问题。” “我也有,”白露伸出一根手指,“但我先问。” “凭什么?” “凭我是客人,凭你是大叔,凭我现在很可怜。”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以上。” “……你倒是记得自己是客人?” “少打叉!” 白露拽了拽滑下来的袖口,又双手抱胸,视线直直盯过来。 白嫩脚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舒展变成微微蜷缩了。 “你跟洛洛真的只是兄妹?” 林夜沉默了一秒。 “你这是什么问法?” “字面意思。” 白露的眼睛没有躲开。 “不是奇怪的关係吧?比如那种刚刮完大叔鬍子、出门就捡到了美少女,偷偷养在家里的关係?”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回答我!” 白露忽然坐直了身子,突然掏出了手机,语气里的懒散全部收走。 “大叔要是那种人,我现在就报警哦。” 林夜终於明白了。 她是在確认危险。 確认林洛身边这个哥哥,到底是不是会影响到林洛、甚至林洛朋友圈白雪的人。 说到底,刚才被狗仔追到不敢回家的少女,凭什么要相信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高中生? “当然只是兄妹。” 林夜嘆气。 “你该不会觉得我会对自己妹妹——” “不用说了,確认完毕。” 话断得倒是利落。 她舒了口气,重新换回了漫不经心的模样。 “抱歉啊大叔,还是有点条件反射,毕竟你这死鱼眼太像坏人了。” “你道歉的时候,能不能別攻击我的脸?” “不能。” 这人性格真烂。 “轮到我了。” 林夜压低声音,少有地认真了起来。 “洛洛没被人跟踪过吧?狗仔也好、你的粉丝也好,有没有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注意到她?” “我甩乾净了。电梯、楼道、便利店玻璃反光、路边停著没熄火的车,我都確认过。在这件事上不专业的话,我还出什么道?” 少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了十成十的认真,又很快换上一副狡黠的笑容。 “倒是说回来,你刚才问妹妹的时候,语气都变了。你该不会是个妹控吧?” “……”林夜没有说话。 白露瞪大了眼睛。 “大叔?等等,你不否认?” “下一个问题。” “真的啊!活的、会喘气的妹控!” “下·一·个·问·题。” “噗——” 白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叔,你这个人也太好懂了吧。脸长得像个坏人,结果是个会因为妹妹被嚇哭就立刻投降的妹控?” “你再说我就要收沙发使用费了。” “变態妹控大叔收费吗?好可怕哦。” “……” 她又笑的合不拢嘴,两只光脚丫蹬到了半空,又落回沙发扶手上。 过大的家居服裤脚被这一蹬甩到了小腿以上,露出大半截白嫩紧实的腿。 下意识的,她把滑上去的裤脚往下拉了一下。 布料弹回去,又滑上来。 心情明媚的她显然懒得跟一截裤腿较劲,索性隨它去了。 紧接著,她乾脆翻了个身趴在了沙发上,双手托腮,只露出一张小脸盯著林夜: “大叔,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吧?“ “……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变脸比翻书快、在我家沙发上撒野的大歌星。” “嘿嘿。” 白露居然有点得意。 “了解得很快嘛,我就是这样的性格。” 她的笑容停了一下。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林夜看著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不由得懵了一瞬。 “什么怎么办?” “比如,发条社交动態?” 白露眨了眨眼。 “『失踪的偶像白露现身我家客厅,穿著睡衣躺在沙发上』,再配个九宫格图,光这些就绝对够上热搜了。” “我可没这个爱好。” 林夜听得有些烦躁,不自觉的盯著窗外。 “或者,卖给狗仔?这种照片少说几万。要是角度曖昧一点,十几万也不是没有。” 窗外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白露仍然在笑。 可是那笑容薄薄的,像一层贴在玻璃上的糖纸,轻轻一碰就会碎。 “……哇。” 林夜举起手,比了个拍照的姿势。 “那我岂不是赚大发了?要不要现在来一张?趁室內光线不错。” 白露没有接话,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视线移开,落在电视屏幕上。 洗洁精gg刚播完,换成了某个保险公司的宣传片。 画面里笑容可掬的中年男人正在反覆念一句台词。 “守护您在意的人。” 白露垂下眼。 “大叔,这个玩笑不好笑哦。” “……” 这烂嘴。 林夜发觉,自己好像又踩到雷区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道歉,白露已经抬起头。 “我这个人,很没有安全感。特別是关於小白的事情。” 她的指尖抓住袖口,轻轻攥紧。 “能在贵舍落脚,很感谢大叔。洛洛相信你,小白也觉得你不是坏人。可是——” 白露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最难看的部分露出来。 最后,她还是勉强笑了一下。 “可是对於我来说,还是没办法只靠『感觉』相信別人。” “……所以?” “所以——” 话音刚落,白露突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她赤著脚踩在地板上,三步走到林夜面前,一只手揪住了他的领口。 “餵——?!” 林夜整个上半身被拉离沙发靠背。 下一秒,一张巴掌大小的脸颊贴上他的侧脸。 软。 比想像中的要软得多。 也凉得多。 粉色髮丝扫过他的脸颊,很淡的铃兰花香贴近过来,清冽得不讲道理。 她另一只手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单手举到两人面前。 “来,大叔。” 白露歪著脑袋,笑起来了。 从这个距离,近到能看清她鼻樑上浅浅的几粒雀斑。 ——原来卸了妆的国民偶像,长这样一张脸。 “不是要拍照嘛,別僵著脸,笑一下~?” 第87章 「白露」小姐,请多关照 咔嚓。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铃兰的气息从鼻尖撤离。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白露赤脚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著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 林夜愣住了。 等等,刚才发生了什么? “嗯,拍的很清晰。” 白露把屏幕转向他,画面里—— 粉发少女歪著头,脸颊紧紧贴著一个死鱼眼男生的侧脸。 少女穿著明显偏大的家居睡衣,领口微敞,笑得甜美又无害。 男生的表情则介於灵魂出窍和人生重开之间。 非常亲密。 也非常难以解释。 “你在干什么?!” “大~叔,趁热加个好友唄?” 白露调出二维码界面,笑容甜美。 “你不是想拍照吗?出道这么多年,我连和粉丝握手之后都要喷酒精,结果第一次贴脸自拍给了一个死鱼眼大叔?” “额……” “感不感动?想不想哭?” “其实挺无语的。” “大叔,你这个反应很伤人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白露鼓了鼓脸,又立刻把手机往他面前晃了晃。 “所以呢,拿到和白露贴贴照片的大叔——关於小白是我妹妹的事情,嘴巴得上拉链了吧?” ?啊?这逻辑跳的有点快吧? 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形象当筹码? 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 见林夜没有反应,她又双手合十,把脸凑得更近了一点。 “算我求求你……真的求求你,大~叔~?”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没办法呀,你认识小白,小白又是你妹妹的好朋友。万一小白因为这条线受到哪怕一点点伤害——” 白露盯著手机上的二维码,笑了起来。 “一个弱小可怜无助的前偶像,深夜被青川高中二年f班的男生带回了家、还被揪到了怀里?这种照片……嘖嘖嘖。” 她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前。 “而且我可是记住了,大叔在青川高级中学二年f班。这张照片要是不小心滑进校长邮箱里……大叔,退学处分书上的照片,会不会用你给我看的、学生证上的那张?” “噗——” 林夜强忍憋笑的表情。 老天爷,真的是自古粉毛多笨蛋。 发给谁?校长?还不如说发给秦可呢。 当然她肯定不可能认识秦可就是了。 这肯定算是一个笨蛋在恐慌驱动下,把曖昧照片当成筹码的笨蛋行为了吧。 真是笨得有点认真。 当然…… 还是得怪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要不要现在来一张”,这下好了。 真拍了。 白露完全没注意到林夜憋笑的表情,依旧自顾自地继续说: “不过大叔请放心,我是不会乱发的。你手里捏著我,我手里捏著你,就当是……只属於我们两个人的小秘密?” 她偏了偏头,粉色髮丝从肩侧滑下来。 “我只是想保护好自己唯一的家人,你能理解吗?” 唯一? 这话信息量有点大。 林夜倒是没多理会,只是淡淡道:“行了,我不会乱说的。现在请你收起手机,和我保持三米距离。” “哈?穿著睡衣的美少女偶像给你泡茶、还主动贴了脸……” 白露微微退了半步,竟然有些气鼓鼓了起来。 “大叔心跳都不加速一下的吗?” 等等。 她语气里怎么还有点不甘心? 作为威胁者,这个反应是不是不太专业? “话说,你没什么威胁人的经验吧?” “……为什么这么说啊?” 白露赶忙举起手机,挡住了自己的脸。 “拜託。先不说退学这种事我求之不得。” 林夜抬起一根手指,有气无力地开始分析。 “就算照片真流出去,我顶多收穫全校男生的杀意和校长的一句『可恶,为什么不是我』。” 他顿了顿。 “但你的名声就真的完蛋了吧?” “我……”白露举著手机的手僵住了,“那也没关係!反正我已经不打算继续出道了——” “停,你的偶像事业跟我没关係,不用跟我阐述这些。” 林夜靠回沙发背上,用死鱼眼盯著天花板。 “那、那我就发给晚上见到的那个准女友!苏……苏什么来著?” “……苏清歌,同校二年a班。” “——啊啊啊!”白露抓狂了。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啊!可恶的臭大叔、坏大叔!” 林夜嘆了口气。 “咳咳,听好了白露小姐。” “第一,我对你家小白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兴趣。” “第二,就算你不拍这张照片,我也不会跟任何人说。” “第三——” 他抬起手,朝电视指了指。 画面里的中年男人笑得非常稳重,字幕也十分应景。 “守护您在意的人。” 林夜顺著电视的台词,懒洋洋地说: “只要你別让林洛受到不必要的关注就行。” 客厅安静下来。 白露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捏著睡衣袖口边。 刚才那副轻佻又危险的表情,正一层一层地从她脸上退下去。 退乾净之后,底下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个穿著不合身家居服的女孩子,站在別人家的客厅里,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林夜看著她,语气平了些。 “在我这儿,你就是我妹妹朋友的姐姐,连朋友都排不上號。” “……啊?” “而且我又不追星,你那个as……什么来著?” “『asterism』!怎么这都不知道!” “怎么拼?教教我?” “a-s-t-e-r-i-s-m!!” 她几乎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砸过来的。 “哦,记不住。要不是有个栗色脑袋天天在我耳朵边念叨你的名字,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白露:“……” 林夜重新把视线落在天花板上。 “所以嘛,白露就只是一位名叫白露的访客而已。在这儿坐没坐相也好,脚搁在沙发上也好,想干什么都好,別给真正的主人添麻烦就行。” …… 另一种安静。 和刚才的安静不一样。 “……嘖。” 白露小声嘖了一下嘴。 “大叔,你很会说话嘛。” “身为大叔的基本修养。”林夜指了指那杯她泡的抹茶,“说这么多话,喝口水唄?还是你自己泡的。” “嗯……大叔,难道说——” 白露盯著自己的脚尖,突然又元气满满了起来,深深鞠了一躬,隨后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 “——大叔刚才那番话,果然算是某种高级的追求手段吧?先把我的偶像身份解构掉打消戒心,再把我拉到普通人的位置,用『在我面前你不用演』之类的台词让人有一点点心动,然后对我发动轰轰烈烈的追求?!虽然听起来確实会让人有一点点心动……但是对不起,大叔是一个死鱼眼、还是单眼皮,还有预备女朋友,仔细想想完全不可能!所以,我拒绝你的告白!” …… “神经病!” 確实神经病。 她该不会被世界意志洗脑成自恋狂了吧? 林夜之前確实不了解原作的白露线。 对白露这个人的印象,也只停留在秦可偶尔念叨的“我家白露超厉害”。 於是乎,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 “换个话题。你这种程度的自恋,脑子里……不会是有什么声音在给你打气吧?” 白露困惑地眨了眨眼。 “什么声音?” “像是在指挥你做事的声音。独白、旁白之类的。” “当然没有了。” 白露回答得乾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那有没有感觉到,有东西会替你做决定?不是別人,是更深一点的意识。比如你明明不想这么做,但身体会自己动起来之类的?” 白露偷偷往后退了几步,又歪了歪脑袋。 “怪大叔。” “……说。” “你不会是死宅吧?动画看多了,觉得现实中的美少女会被神秘力量操控?现实中怎么可能这样啦?” 林夜挠了挠头,行。 至少她困惑得很自然,嘴毒得也很自然。 ……算了,今天不是打破砂锅的好时机。 林夜刚想说话,啪的一声,白露又把手机举到林夜面前。 “那、为了防止你出尔反尔,加个好友?” 白露偏了偏脑袋,粉色的头髮从肩膀滑下来一缕。 “放心,这和刚才那个二维码不一样,这个是我的私人號哦。” 白露补了一句,声音小了很多,视线已经飘到了別的地方。 “好友只有小白一个人。” 林夜看著她。 她也看著林夜。 最后,林夜认输似的掏出手机。 没办法,对方手里確实握著一张足以让他社死的照片。 好友添加成功。 很快,消息框跳出新消息。 【露露:大叔,我是白露,不要把我当asterism的白露,只是白露!请多多关照~】 下一秒。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露露:刚才的照片.jpg】 林夜点开看了一眼,又默默关掉。 “白露小姐。” “什么?” “这张照片应该不会问我要钱吧?” 白露没有回应。 她转过身,走回茶几旁边,端起那杯抹茶喝了一口。 “这张照片绝对、绝对不准乱发哦,只能自己留著。” 就在这时,臥室门开了,林洛和白雪笑嘻嘻地跑出来。 林洛手里举著一包拆开的草莓大福,白雪的腮帮子鼓鼓的。 “哥哥——大福超好吃!小白也这么说!” 白露在林洛看过来的同一秒,脸上重新掛好了温柔的微笑。 秒速换脸。 林夜看得后背有些发凉,不自觉靠回了沙发上。 於是乎,客厅里画面变成了三个女孩子围坐在一起分草莓大福。 白露掰了半个大福递给白雪,白雪又分了一小块给林洛。 林洛咬了一口,又拿了一个新的,噠噠噠朝著林夜跑了过来—— “哥哥,你每天晚上消耗的营养太多了,你也吃!” “什么意思……?” “没什么~” 林洛硬塞给他那两块大福,又跑回了白雪身边。 林夜看著手心里的大福,不知为何后背更凉了。 ……坏了,刚才不该多嘴说…… 果然还是不能让林洛在自己的臥室。 等等。 不对! 刚才白雪和林洛待在一起,难不成……她也看到了?! …… 6000字周末加更已到帐,感谢所有嗷大的礼物~ 第88章 如果白露小姐是话嘮的话 等到那对麻烦姐妹准备起身离开之时,已是深夜雨停的事了。 白雪和林洛正在做最后的姐妹离別仪式,好似今晚归家后就再也见不了面一样。 白露则是换回了那套特工风格的全黑装备,在玄关处一边换鞋,一边转头朝著林夜眨眼。 “大~叔?” “……首先,別叫我大叔。” 林夜靠在墙边,死鱼眼毫无波动。 “我走之后,不准想我想到对著玄关发呆哦?” “其次,我为什么要想一个把我学生证照片评价成『比本人正常』的人?” “因为大叔看起来很寂寞呀。” “……从哪里看出来的?” “死鱼眼哦。” “死鱼眼是生理特徵,和心理状態没半毛钱关係。” “誒?可是死鱼眼大叔目送美少女退场的时候,心里一定会空虚吧?” 口罩遮住了她半张脸,但林夜確信她在笑。 这人真的很会拿捏距离。 属於那种明明知道她在故意挑衅,却还是会让人不知不觉接住话头的类型。 林夜刚想开口,白露却像是完全没打算给他反击机会似的,伸出食指,在半空轻轻点了点。 “所以下次在外面遇到的话,如果我装不认识你,你可不要生气呀?” “……事实就是,每次和你见面都会装不认识我吧?” 白露歪了歪脑袋,算是默认了这个回答。 见她没有说下去的意愿,林夜转头,望向客厅里的白雪。 她正抱著林洛胳膊左晃右晃,察觉到林夜视线,又条件反射般深深鞠了一躬。 “今、今天非常感谢林洛哥哥!给您添麻烦了!” “……倒也不用每次见我都鞠躬啦。” “好、好的!” 她抬起头,又差点鞠第二次。 林夜开始怀疑这孩子的腰是不是装了弹簧。 …… 离別时间。 白露已经把手搭上门把手,又回眸看了一眼—— 看的不是林夜,是正在挥手告別的林洛。 “……洛洛。” “怎么啦姐姐? “你家的灯……好暖啊。” 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下一秒,粉色脑袋猛地转回去。 “——暖到差点忘了这里住著一个死鱼眼大叔!大叔拜拜!不准追出来!” 她黑色风衣卷著十月的夜风,消失在巷口。 双马尾的脚步声紧跟其后。 门口安静了,还残留著淡雅的铃兰花香。 林洛的手举在半空,缓缓收回来,转过头。 “哥哥大人。” “嗯?” “白露姐姐很有趣吧?” “有趣?有趣到从进门到离开叫了我几百遍大叔?” “可是,哥哥笑了好几次誒。” “……什么时候?” “就是白露姐姐说大叔的时候,哥哥这里——” 林洛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嘴角。 “动了一毫米哦。” “……你眼睛是游標卡尺做的吗?” “当然不是~” 林洛收回手指,踮起脚,凑到林夜耳边。 “是因为,洛洛一直在看哥哥大人。” “……” 这话好危险。 而且危险得非常自然。 林夜打了今晚第三个寒颤,顺手把林洛的捲毛脑袋按了回去。 “好啦妹妹大人,现在请立刻去洗漱,我这边需要十秒钟忘掉刚才那句话。” “好~但是洛洛要先给哥哥准备草莓牛奶——” “不用了,今天太晚了。” “……那“兄妹之间应该做的一百件事”的第五件?” “明天做,你老哥我又不会过一晚上就消失。” “但洛洛会消失哦。” “……啥?” 林夜揉脑袋的手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妹妹。 平时那个总是动来动去、像小动物一样充满活力的短捲髮少女,此刻一动不动地眨著大眼睛看著他,视线安静得有些异样。 “没什么啦,洛洛开玩笑的。” 林洛冲他笑了笑,圆眼睛弯成月牙。 “哥哥刚才一瞬间心跳停止了吗?” “……再开这种玩笑可要打屁股了哈。” “那等洛洛洗漱完哦~” 话音刚落,她便踩著拖鞋噠噠噠跑去了洗手间。 …… 客厅空了。 茶几上一片狼藉。 电视还亮著,已经切到了深夜天气预报,女主播的声音温温柔柔地播报著谁也不会在意的信息。 “预计未来一周,青川將迎来连续阴雨天气。秋意渐盛,最低气温將降至十摄氏度左右。” 林夜同样没有在意,收拾完女子会议的惨状后,他走回臥室,刚坐下,手机屏幕却亮了。 有新消息,居然是白露的。 【露露:大~叔?我和小白到家了,你和洛洛可以放心去睡觉了~】 【露露:虽然但是,大叔並没有让我报平安。】 【露露:不过看在自己欺负大叔在先、又今晚没有被赶出门的份上,还是想给大叔多发几条消息哦!】 【露露:下一次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大叔呢~?我收回之前说的“以后再也不想碰到你了”这句话。】 …… 刚抬手准备回復,白露的消息又发过来了。 【露露:大叔很高冷吗?明明已读都不回復吗?】 【露露:不过没关係,其实我这个人话很多哦!加了我的好友,就要天天接受我的消息轰炸哦!】 【露露:晚安,臭大叔、坏大叔、死鱼眼大叔、已读不回大叔(^▽^)】 …… ……该说不说,早就看出来这粉毛是话癆了。 林夜隨手把手机丟在了一旁,盯著桌上的元祖高达零件,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几秒后,他又把手机拿回来。 【林夜:……你是把聊天软体当日记本用的类型吧,赶紧睡。】 顺带一提,她居然会用顏文字。 …… 周五,被许多不起眼的东西塞满了。 便利店里零钱机卡住了两次。 学校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像没关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停不下来。 苏清歌的便当依旧精致得让f班男生集体发酸。 林洛清晨钻进被窝的攻势,也依旧稳定发挥。 只是有几次轻微头痛。 林夜一度以为,这是世界良心发现,决定给他放一天假。 没有新的美少女闯进家门,也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事情。 但问题是,他总感觉周五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呢? 他想了很久没想起来。 於是乎,世界在周五结束之后,悄悄给他补了张帐单。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什么都记不住的梦。 …… 周六清晨。 头好疼…… “哥哥……” 真的好疼…… “哥哥!” 別吵了……好疼…… “哥哥大人!!” “——嘶……!” 后脑勺撞上了什么东西。 床头。 林夜仰面朝天地躺著,被子被踢到了地板上。 他睁开眼。 先看见天花板,再看见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光。 视线左侧,蹲著一只穿小熊睡衣的生物。 林洛。 她两只手撑在床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双圆眼睛离他的脸不到二十厘米。 “洛洛……你在这儿蹲多久了?” “三十七分钟。” “……大早上就这么精確?” “因为洛洛从三十七分钟前就在纠结,要不要把哥哥摇醒。” 林洛的声音比平时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哥哥……你做噩梦了吧?” “……没有吧?” “有的!” “没有,就是梦到便利店零钱机又卡了,卡出来的全是外幣,还得一枚一枚查匯率——” “你额头出汗了。” 林洛说完,伸手在他额头上摁了一下。 指尖凉凉的。 “……还有,你凌晨的时候一直在按太阳穴。” 林夜条件反射地把手从脑袋侧面挪开。 “大概是昨晚接待白露小姐的后遗症。” 他用最轻鬆的语气说出来,同时坐起身,顺手揉了一把林洛的短捲髮——力道比平时大一点。 林洛没躲,但也没笑。 “……哥哥。” “嗯?” “你最近是不是心里藏著事情?” 安静了一拍,林夜换上幅认真的表情。 “没有。” 林洛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谎言配额,剩余二十七次。” “……” “没关係的哥哥。如果心情不好的话,可以去银翠山上的神社散散心哦。” 第89章 工业革命是人类之光 “银翠山的神社?” 林夜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脑子里浮出一座朱红鸟居。 他在电视上看过这个地方的介绍,但也仅限於知道而已了。 “所以,为什么突然提到了那地方?” “因为……那里可以把哥哥脑袋里的坏东西,打包寄给神明大人呀,笨哥哥!” 林洛双手撑著床沿,小熊睡衣的领口危险地倾斜著。 “哥哥不肯告诉洛洛的事情,说不定神明大人愿意倾听哦?” 林夜面无表情地把视线从妹妹锁骨下方三厘米处移开。 “……我跟神明不熟,贸然拜访会很尷尬的。” “没关係哦,神明大人很好说话的。上次洛洛去的时候,石灯笼底下还有一只胖橘猫负责接待,態度比哥哥诚恳多了~” 林夜敏锐抓住了关键词。 ——上次? 她什么时候去的?跟谁?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强行按了回去。 因为林洛这傢伙正瞪著圆圆的眼睛看他,嘴角还轻轻翘著。 那表情,和平时炫耀“猜猜今天是什么咖喱”时一模一样,属於故意漏掉关键信息,等著他追问的类型。 就不问。 反正大概率是小白。 “不去。比起神明,我更相信缝纫机。”林夜蒙上被子,“至少花钱买下它以后,不会只收香火钱。” “呀?说到缝纫机——” 林洛像是按了什么切换开关,跟著林夜站起身。 “今天上午就可以到货啦!!” “……什么?” “缝纫机呀。快递打电话说十点半送到。” 林洛双手握拳,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赶紧起来。洛洛等著看哥哥缝製爱心魔女裙呢。” 林夜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二十。 “……妹妹大人啊,今天是周六,现在离十点半还有两个多小时呢。” “笨蛋哥哥,妹妹叫你起床,你就要从被窝里发芽。妹妹的命令不需要论证。” “这个逻辑是从哪来的?” “是洛洛自己绝赞连载的长篇小说《是谁说兄妹之间是不存在恋爱喜剧的!》第五章核心內容哦。” 林洛一脸骄傲地举起手机,三下两下点出来一大堆堪称精神污染的文字: “起因是哥哥惹妹妹生气后,妹妹一边榨汁一边决定——” “——停!” 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很不过审的台词。 “切!处男老哥。洛洛去给哥哥煮咖啡。” 林洛噠噠噠跑出臥室。 临出门前,她又探回半个脑袋。 “纯黑,像哥哥的良心一样。” “……看在兄妹一场的份上,能稍微加半勺糖吗?” 砰。 门被无情地关上了。 看来兄妹一场並不值半勺糖。 …… 十点三十二分,门铃准时响起。 签收、拆包,林洛端著那台崭新的白色家用电动缝纫机,稳稳噹噹搁在了餐桌正中央。 说实话,林夜拉开椅子坐在缝纫机前的时候,心情大概和原始人第一次见到核弹图纸差不多。 他嘆了口气,翻开说明书。 第一页,安全须知,跳过。 第二页,零部件图解,扫一眼记住。 翻到第三页—— 毫无预兆的,字跡突然模糊了起来,黑色油墨像活过来的虫子一样到处乱爬。 林夜眨了两下眼,仍然不清晰。 怎么回事? 自己视力一向很好。 他抬手用力捂住脸。 再睁开眼时,第三页上的文字又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 一切正常,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难道是太困了? 他眯了眯眼,下意识看向窗外。 乌云压了下来,视线所及之处都很清晰。 天气预报说的连续阴雨,诚不欺人。 “哥哥,热咖啡加好冰块了,调整到不会烫坏笨蛋舌头的温度了。” 林洛端著马克杯走了过来,察觉到他脸色並不怎么好。 “怎么了吗?你的脸色突然好可怕。” “没什么……可能是太困了,谢了。” 林夜一口乾掉咖啡,温度的確正好。 不愧是林洛,连折磨人的细节都很讲究。 林洛趴在桌边,笑盈盈地盯著那台白色缝纫机,又突然几步走到林夜身后,抱住了林夜脑袋。 轻轻的耳语传来。 “哥·哥·大·人,这台白色怪物会不会咬到手呀? “……大概比你写小说要简单一些,叫什么来著?兄妹之间……” “咿——?哥哥终於想阅读洛洛的內心了吗?” 林洛立刻兴奋起来,甚至轻轻咬了一口他耳朵。 “这本书可是洛洛把哥哥养成理想哥哥的专用教材哦。” “——嘶……” 先不说林洛刚才的动作很恐怖,教材这个词用在这里很恐怖。 见林夜像个呆瓜一样没有反应,林洛请哼一声坐到对面,把椅子拖得离桌子更近了一些,下巴搁在了桌沿上。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圆眼睛刚好和缝纫机的液晶面板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哥——哥——什么时候开始呀?” “现在、现在。” 林夜顺手合上说明书。 理论看再多也没用,手感这东西只能靠练。 他翻出之前剩下的棉布碎块,铺在压脚下方。 至於为什么不直接上缝纫进度六成的真丝? 他余光扫了一眼对面那个无辜姿態的小熊睡衣生物。 有些事情不用说,心里知道就行。 比如真丝每一厘米都是钱。 再比如,对面这只妹妹现在正坚信那是自己的白魔女裙。 …… 踩下踏板,针落。 下一秒,头突然疼了一下。 很短的瞬间性头痛,但直接后果就是脚上的力道失控了零点几秒,第一条缝线成了一条醉酒的蛇。 “……” “哥哥缝的小蛇好可爱!”林洛在三米外鼓掌。 “……闭嘴。” 林夜拆掉线,重新来。 头不突然疼的情况下,终於像样了。 低头检查针脚,间距均匀,没有跳线。 不算完美,但已经很厉害了。 工业革命真是人类之光。 “哥哥真是心灵手巧呢。”对面传来林洛的声音。 “哪里巧了,都快累死了。” “哥哥,累了就休息一下呀?又不会因为裙子晚一点,就把哥哥退货换掉。” 林洛盯著林夜的脸,语气里带著一丝心疼。 “洛洛认真说……哥哥为了做裙子,手上多了好多针眼,连那台拼了一半的高达都被冷落了……” 她深深嘆了口气,慢悠悠的继续说: “万圣节还早呢,哥哥。洛洛不想要一条用哥哥手指换来的裙子!慢一点、或者晚一点,都可以的!” 林夜慌忙把手藏在桌子底下,盯著对面少女的眼眸。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喝著草莓牛奶,圆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 复杂到林夜读不懂。 …… 如果可以的话,这辈子林夜也不想对可爱妹妹撒谎。 所以…… 还是找个时间,向她澄清事实吧? 然后认认真真给她缝一套白魔女裙子。 一套真正属於林洛的、不是拿谎言糊弄过去的替代品。 林夜端起空杯子喝了一口,反映了半天,才发现杯子里一无所有。 ……嘖。 …… 时间来到下午,练习项目正式进入收边阶段。 问题来了——之前完全没想过这个步骤会这么难。 网上的教程来来回回翻了几遍,结果无疑全部失败,直接导致棉布碎块都不够了。 林夜盯著那些被他糟蹋过的棉布残骸,心中一百个难受。 可如果不解决收边问题,就算走线再完美,最后成品的边缘也会毛毛糙糙的。 穿在那颗栗色脑袋身上,肯定会被她嘴硬著挑刺。 说不定还会用“嘖,死鱼眼,你忙活一个月送出的礼物就这么毛毛躁躁,真是笨蛋跟班”之类的话进行精神攻击。 想到这里,林夜揉了揉眉心。 “哥哥的眉毛,已经向困难投降三分钟了哦?” 林洛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 两只手搭在椅背上,下巴几乎贴著他的后脑勺。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三分钟前。” “能不能走路带点声音?” “不能。” 林洛回答得十分乾脆。 “如果上天恩许,洛洛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默默注视哥哥认真的样子。” “……唉,你哥我果然是个笨蛋。” 林夜嘆了口气,没有赶她走。 “收边实在是不会。” “网上没有教程吗?” “有是有,但是给会缝纫的人准备的。对於我这种没什么基础的原始人来说一点用没有。” 林洛歪著头想了想。 “那,要不要去清歌姐姐家呢?让她握著哥哥的手,一针一针教到会为止。” “……?” 林夜揉了揉耳朵。 自己没听错吗? 林洛主动提议他去苏清歌家? 这合理吗? “笨蛋老哥,不要用『妹妹终於坏掉了』的眼神看洛洛啦!” “……” “你又不是没去过清歌姐姐家,她都有跟我说过哦。” “……行。” 林夜举双手投降。 其实她说的也没毛病。 事实上,他一直有考虑过这个方案,毕竟苏清歌的技术摆在那里。 而且她教东西的时候,確实认真。 不过,排在方案第一位的,其实是去再买一堆棉布自己死磕。 排在第二位的是去便利店附近找那个裁缝铺拜师。 第三位,才是找苏清歌。 只是因为,她认真到有时候距离感会失踪。 “我刚给清歌姐姐发了消息,约的明天哦。” 林洛的声音打断了林夜的思绪。 “正好明天没有事情,洛洛也要一起去~” 第90章 不懂就问,这还是我臥室吗? 勉强答应了林洛“明天也要一起去”的同行请求之后,林夜度过了一个理论上还算和平的周六。 结束缝纫工作,他留出了大半天的时间与高达约会。 晚上,又被某只小熊睡衣生物赖在怀里,陪她打了三小时《双人成行》。 期间,林洛以“兄妹之间培养默契是非常重要的家庭义务”为理由,把所有失败的责任全推到了林夜的操作上。 林夜本想反驳,但低头一看—— 妹妹窝在他怀里,短捲髮蹭著他下巴,鼓著脸,用一双能杀死每个妹控的眼神盯著他。 於是他闭嘴了。 顺便一提,那种瞬间性的头痛再也没有出现过。 林夜权当是林夜睡眠不足、糖分摄入过高、或者是被白露小姐折磨导致。 嗯。 综合研判,最后一个可能性最大。 ?(新分隔符喵) 隔天。 美丽周日。 林夜本想补上昨天因头痛而丧失的赖床资格。 毕竟作为一个人类,周末赖到十一点不过分吧? 一点都不过分。 甚至可以说,这是被写进世界人权宣言第二十四条里的正当权利—— “人人有享受休息和閒暇的权利”。 联合国说的,可不是林夜编的。 可惜,他手机不听联合国的。 从六点起,屏幕就没有暗下来过。 震动频率之高,让他一度以为是地震预警。 他在被窝里忍了十分钟。 又忍了五分钟。 最后以一种即將升天的姿势,从枕头下面摸出了手机。 確认消息来源—— 【露露】。 “饶了我吧……” 瞬间给林夜干力竭了。 【露露:大~叔早安!?】 【露露:醒了吗?不要赖床了哦~】 【露露:今天青川天气多云转小雨,气温11°c,紫外线微弱~可不是个出门的好天气哦~】 【露露:不过紫外线再弱也没有大叔的存在感弱就是了ヽ(′▽`)/】 【露露:想不想知道前爱豆的周天都在做什么呢?答案是空腹有氧,以及骚扰好朋友~】 【露露:健身自拍.jpg】 【露露:不准放大看哦。】 …… “好朋友”这个词言重了哈。 林夜如是想著,没什么骨气地点开了照片。 照片里的白露穿著身简单的黑色运动背心,下身是瑜伽短裤,衬得她曲线恰到好处。 她粉色头髮隨意扎成高马尾,正站在全身镜前手单手比v。 大概是刚运动完,她锁骨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沿著肩线往下滑,消失在背心边缘。 眼睛微微眯著。 不是昨晚那种漂亮得过分的金色,而是更接近日常的深色。 看来昨晚的金色眼睛,大概率是美瞳?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林夜先入为主地认为,她应该是偏平坦的类型。 可照片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胸前圆润藏在內衣简约的剪裁里,远比昨天睡衣模式的她看上去有料。 是盈盈一握的完美弧度。 林夜压下火气,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这人到底是天性迟钝,还是故意拿捏分寸,一大清早就发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照片? ……算了。 虽然只认识她不超过四十八小时,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始终稳定指向后者。 ——“白露小姐坏得很。” 林夜刚蒙上被子,消息又来了。 【露露:(╯°□°)╯︵ ┻━┻ 大叔又犯已读不回的毛病了!】 【露露:难道说,大叔是那种看完女孩子花半小时摆拍的自拍之后,就翻身装死的人渣吗?】 【露露:还是说,大叔已经放大了照片,偷偷拿床头上的纸巾……(///▽///)】 …… 林夜盯著屏幕,她怎么知道自己床头有纸巾的? 顺带彻底確定头疼源头了,就是这个粉毛的消息轰炸搞的。 【林夜:……白露小姐,我个人认为朋友之间是应该存在“边界感”的,你懂我意思吗?】 发出去。 瞬间已读。 白露完全没有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或者说,她理解了,但不打算执行。 【露露:没办法呀大叔。】 【露露:你可是露露私人通讯录里第二个好友,同样也是露露人生中第一个异性朋友,当然要多聊天啦!】 林夜看到这句话脑子有些懵。 她一个国民偶像,粉丝量大概能装下几十个足球场。 第一个异性朋友居然是个死鱼眼高中生? 这到底是她社交圈窄成了针眼,还是她把“朋友”的门槛设的太高? 当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林夜很困。 【林夜:你再叫一次大叔,我就把你备註改成粉毛诈骗犯。】 【露露:嘖,我就想叫大叔。】 【露露:不让我叫的话,我就ai生成一张你推倒我的照片,发给你准女友~(≧▽≦)】 …… 所以说,现在的ai已经恐怖到这种程度了吗? 科技进步太快,人类伦理完全跟不上。 林夜彻底力竭,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只好按下语音回復道: 【反正你也不认识苏清歌,想发就发——】 话还没说完,门口突然传来了声音。 “林夜同学,和谁说不认识我呀?” 林夜的手指还按在语音键上,那条没说完的语音已经发了出去。 只是因为臥室门口,一个绝对不应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的人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著浅米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下身则是深色百褶裙。 黑长直乖乖垂在肩侧,手里拎著浅蓝色便当袋,看起来像是早晨从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优等生。 她微微歪著头,眼神像刚从森林里探出脑袋的小鹿。 柔弱。 乖巧。 如果忽略她此刻正站在男高中生臥室门口这件事的话。 林夜沉默了三秒,然后—— “所以说,我和洛洛去你家,你为什么要再跑一趟我家来找我呢?!” 这便是某个刚起床的死鱼眼少年刚应付完白露小姐发过来的几十条消息,又在臥室门口撞见苏清歌的唯一反击。 唯一疏漏的点在於,他好像没有时间偷偷去买新的真丝布了。 第91章 小鹿同学,你在干什么?! 事实证明。 当两个互相加了好友、表面相处和睦,暗地里却各自心怀鬼胎的女生凑到一起时,林夜的人权基本等於形同虚设。 甚至连象徵性挣扎都显得很多余。 ——她们会微笑著把挣扎也没收。 『因为想著等一下就要教林夜同学用缝纫机了,怕你没吃早饭没有力气,所以就顺路送过来啦。』 二十分钟前,苏清歌就是用这套漏洞一大堆的说辞,端著精致便当盒走进了林夜家。 甚至直接免检通过了某个短捲髮妹妹的“机场安检式回家”,直接袭击了林夜臥室。 就这样,当林夜应付完白露小姐的消息轰炸、刷完牙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两位问题少女已经在餐桌前等候他多时了。 林洛准备了煎蛋、味噌汤、烤吐司,还有一小盘切好的番茄。 苏清歌带来的便当袋里,则是几块小小的厚蛋烧和芝士夹心饭糰。 从品相上看,小鹿的手艺比林洛来说要高至少三百个等级。 林夜陷入了沉默。 “哥哥大人,肚子不饿吗?” 林洛坐在对面,双手托腮。 她今天用一个浅粉色髮夹別住耳侧短捲髮,看上去乖得很不安全。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这个家是不是已经从普通二人家庭,进化成了某种高档饭店?” 林洛眨了眨眼。 “哥哥的意思是不喜欢被女孩子投餵吗?” 苏清歌坐在旁边,也轻轻看了过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看著他。 林夜沉默两秒,拿起筷子。 “……非常喜欢。” “哥哥,这种时候的诚实会被妹妹计入档案哦。” “林夜同学说喜欢的时候,真的不会绕路呢?”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林夜差点把筷子折断。 ——这种时候就不要產生奇怪的默契啊! ? 这顿早饭,林夜吃得如履薄冰。 他只要多看一眼厚蛋烧,林洛脸上的笑意就会深沉几分。 只要多喝一口味增汤,苏清歌那双满含期待的小鹿眼眸,便会悄悄黯淡几分。 咽下最后一口,林夜灌下半杯水,把碗筷收进水槽。 “放著就好!” 林洛立刻跟了过来。 “哥哥用过的碗要洛洛来洗。” “不用,我还没有废到连碗都洗不了。” “可是哥哥出了一身臭汗。待会儿还要去女孩子家里,不应该赶紧去洗个澡吗?” “洗澡和洗碗之间没有逻辑衝突吧?” “有哦。” 林洛一本正经地竖起食指。 “如果哥哥先洗碗,手会变冷。手变冷之后洗澡,会觉得水温不舒服。水温不舒服,心情就会变差。心情变差,今天去清歌姐姐家学习缝纫就会效率下降。效率下降,白魔女裙就会延期。白魔女裙延期,妹妹就会在今天晚上抱著枕头伤心到睡不著。” “你这条因果链是不是中途转了三次机?” “可是终点站写著“妹妹伤心”哦。” “……” 这句话太卑鄙了。 苏清歌乖乖坐在餐桌前听著,隨之轻轻笑了笑。 “洛洛好像知道林夜同学每一个开关在哪里呢。” 林洛没有转头看苏清歌,而是一直甜甜地盯著林夜,开口说道: “因为洛洛是妹妹,拥有永久欺负哥哥的权利,对不对?” “……”林夜乖乖放下了碗筷。 “倒是清歌姐姐,明明不是家属,却已经很熟练地照顾哥哥了?” “——咦?” 苏清歌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我、我只是……刚好手比较空……” “顺手做厚蛋烧,顺手早起,顺手到我和哥哥的小家,顺手站在哥哥臥室门口,把哥哥从被窝里捞出来?” “……” 苏清歌低下头。 她那副被妹妹大人精准点名后不知所措的模样,实在有点可怜。 林夜轻轻咳了一声,“別欺负客人。” “洛洛没有欺负哦,清歌姐姐其实很可爱呢。” 林洛眯起眼睛。 “洛洛只是在学习清歌姐姐怎么自然地靠近哥哥。” “……你最好把这功夫用在別的东西上。” “嘿嘿~”林洛笑得更甜了。 林夜只觉得后背有点凉。 “感谢苏清歌同学款待,我真的要去洗澡了,你先陪林洛玩一会吧?” 说著,林夜拿著换洗衣服走向卫生间。 关门之前,他听见林洛在客厅里说: “清歌姐姐,哥哥洗澡一般需要二十分钟哦!超过这个时间,就是在浴室里逃避现实。” “咦?这、这种事情可以告诉我吗?” “因为这是家庭情报共享,清歌姐姐现在拥有临时权限。” “这、这样啊……” “顺便一提,哥哥房间在那边。” “林洛?!” 林夜猛地从卫生间探出头。 林洛站在客厅中央,笑容无辜程度可以给到一百分。 “哥哥怎么突然叫全名呀?” “不要把我的臥室当成观光景点来介绍!” “可是清歌姐姐又不是完全的外人。” 苏清歌正在旁边疯狂摆手。 “我、我绝对不会擅自进去的!” 她说得很认真。 非常认真。 认真到林夜反而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真的吗?” “嗯,真的不会擅自闯进去的!” 暂且信了。 主要是床头的纸团刚扔进垃圾桶,还没来得及出门扔垃圾,林夜对此非常担忧。 ? 真是悠閒快乐的洗浴时间。 用时二十五分钟,超时五分钟是因为他確实在浴室里思考了一会儿人生。 若要问在思考什么问题,那就是苏清歌的一举一动都很自然地散发出可爱氛围这点。 而且她今天的穿著在各方面都毫无防备,裙摆的长度似乎比平时见她的时候还要更短一点…… 这令林夜实在伤脑筋,毕竟今天的温度只有十一度。 林夜一边用毛巾擦著湿漉漉的头髮,一边推开洗手间的门。 客厅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洛洛?”他开口喊了一声。 “哥哥稍等哦,洛洛在换出门衣服,马上就把自己打包好~” 声音从林洛的臥室门里传来,还有翻找衣物的窸窣声响。 林夜又四处看了一圈。 苏清歌去哪了,去阳台看风景了? 还是说她终於意识到自己一大早出现在男高中生家里不太对劲,於是决定乖乖回家等候? 这么想著,林夜停在了自己臥室门口。 门半开著。 他记得自己去洗澡前,明明把门带上了。 ……不会吧? 他抱著应该只是风吹开的的微弱希望,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 ……他真该相信自己的预感。 倘若看见平日里柔弱乖巧的女生躺在自己床上,对任何男高中生而言都是一场严峻的理性考验。 那眼下撞见她正对著自己的床上用品做出怪异举动,简直是能直接衝垮理智的核弹级別暴击。 视线所见,苏清歌正侧躺在林夜的床上。 標誌性的黑长直柔顺铺散在床单上,两条穿著黑色过膝袜的长腿夹住了林夜的被子。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她抱著林夜每晚枕的那只枕头,整张脸深深埋在了枕头里,胸口隨著急促的呼吸不住起伏。 耳边甚至清晰传来类似嗅闻的细微声响。 林夜站在门口,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应该不是做梦吧? 过了半分钟再看过去,苏清歌依然保持著那个动作。 …… …… 大早上的……別搞啊! 林夜默默退回客厅,找了一圈柠檬糖。 现在,他確实急需一颗酸酸涩涩,还带著海盐味的柠檬糖来维持人类理智。 找了半圈才意识到——糖在书包里。 而书包在臥室。 ……究极大失败。 於是,他只能儘量在客厅弄出一点声音。 杯子碰桌面? 拖鞋踩地板? 挪两下凳子? 总之,给对方一个起身、整理衣服、恢復正常女生姿態的机会。 林夜觉得自己已经很体贴了。 甚至他又重重咳嗽一声,这才装作漫不经心地重新推开臥室门。 “哎呀,我的大浴巾放哪去了~” 视线所见,苏清歌仍然死死夹著他的被子,整张脸埋在他枕头里。 听见声音,她从枕头边缘露出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盯著他。 四目相对。 …… …… …… 欢迎加群喵! 433刪掉803刪掉092 第92章 准女友大人的三十分钟 四目相对。 “……” “……” “苏……清歌同学?” “——唔!” 床上的少女浑身猛地一颤,慌忙鬆开枕头,从床上弹坐起来。 动作之快,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林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枕头正面,有一小块布料顏色比周围明显深了一层。 “嗯……请问,你是困了吗?” “林、林夜同学……” 苏清歌慌乱地捋著耳边散落的长髮,眼神飘忽闪躲,始终不敢看向林夜。 “……早、早上好?” “早上好,咱们好像刚刚吃过早饭。” “……啊、嗯。” “?” “……那、那午、午安……?” “现在九点过一刻。” “……” 苏清歌抬起头,视线像受惊的麻雀般从林夜下巴飞到锁骨,又飞到他湿漉漉的发梢,最后实在没地方落脚,只好盯著旁边那只被她蹂躪过的枕头。 臥室陷入了沉默。 隔壁传来林洛哼的不知名歌曲,厨房水龙头还在滴答。 除此之外,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声音来源是…… 她在试图吹口哨。 “呼……咻……噗……” 樱色的唇瓣噘起来,挤出几声漏风的气音。 连装作若无其事都装得这么烂,该说不愧是小鹿同学吗? “……小鹿。” “在!” 她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又慌忙抓起枕头挡在胸前,像是要用它当盾牌。 “你刚才——”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涨红的脸颊上。 林夜原本准备好的话有很多,比如—— “你对我的枕头做了什么?” “需要我把枕头送你吗?” “要不要顺便把被子也打包带走?” 之类的。 但看著她那副羞耻到快要原地蒸发的模样,林夜最后还是把这些话全咽了回去。 行吧,今天的毒舌配额权当提前预支给白露小姐了。 ……她是不是又给自己发消息了? 这个待会再確认。 “……没事了,当我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话的林夜转身背对著她,去桌前寻找柠檬糖。 必须要什么酸酸涩涩的东西刺激下大脑,免得再说出什么多余的话。 在熟悉的地方摸到书包,掏出一颗塞进嘴里,心中的奇怪情愫总算一扫而空。 就这么继续背对著她,林夜开口: “话说,你今天你醒的很早吧?” 身后传来床单窸窣的声响。 “嗯、誒?是……” “慢慢说。” “是!因为要做厚蛋烧,我五点多就起床了……” “等等。”林夜咬著糖顿住,“几点?” “……”苏清歌不说话了。 林夜心头瞭然。 五点。 电车都没营业吧? 没准对她来说,就是天还没亮就爬起来、在厨房里忙活一个多小时、再赶第一班车从湾区跑过来的。 ……这个女人真的太危险了。 理性的剎车差点就要失灵,做出什么衝过去摸摸头之类的蠢事。 林夜狠狠咬碎嘴里的柠檬糖,强行镇定地说道: “眯会儿,半小时后喊你。” 身后没有回应。 林夜转身,苏清歌坐在床上,那双眼睛正直直地望著他。 惊讶、羞耻、感动、不知所措,各种情绪搅在一起。 她最终也什么都没开口,只是鬆弛了下来,乖乖钻回了被窝,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直勾勾地盯著林夜。 沉默了几秒。 一只白皙的手从被子边缘伸了出来。 “啪、啪。” 很轻的两下。 “……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像盛著水光的眼睛望著他,再次抬手拍打著床铺。 “啪、啪、啪。” 林夜在心里嘆了口气,她这是在邀请他过去啊。 她果然还是太危险了。 一定……要保持住理性啊! 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苏清歌身边的林夜,向自己提出以上要求。 而旁边的苏清歌默默从被窝里探出小鹿脑袋,盯著一脸呆滯的林夜。 “林夜同学,你不会嫌弃——嗯唔!” 伴隨著少女轻轻的颤抖和哼唧声,林夜终於把手落在了她那颗发烫的小脑袋上。 髮丝柔软得过分。温度高得过分。 “多躺会,这条床单我要珍藏。” “嗯……好!” 下一秒,少女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一样卸下了仅存的防备,顺著那只手的力道,软绵绵地往林夜一侧倒。 额头抵上了他肩膀,淡淡的草莓甜香铺面而来。 只是一瞬。 她又闪电般缩回被窝,连那双眼睛也藏了进去。 几秒后,被子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 “……那半小时后,记得喊我哟。” “没问题,准女友大人。” 林夜看著床上缩成一团的小鹿形状物体,默默关上门,走向客厅。 身后的臥室里,被窝底下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咽。 ——大概不是因为难过? ? 什么时候可以好好睡一觉? 不为任何事情而担忧,平静幸福地躺在被窝里,没有任何烦恼、没有任何忧愁地睡一觉? 风声、隱约的秋雷声、外面开过的车声,电视机的播报声, 林夜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循环听著这些声音,一边问著自己。 电视机正在播放无聊的美食节目。 某个大叔正翻炒锅里的青椒肉丝,配合著解说员“哦哦哦——!”的惊嘆声。 林夜盯著那口铁锅发呆。 脑子里想的却是——“边界感”这种东西,对小鹿同学大概是彻底无效的。 一个愿意凌晨五点爬起来、给別人做厚蛋烧的女孩子,本身就已经把所有的“边界感”都留在了天亮之前的厨房里了。 ……就是倘若她没有闻枕头那环节的话,这话说出来会更有说服力一点。 脑子胡乱想著,林洛的臥室门轻轻开了。 出门的她今天换了一身精致的衣服。 米色针织开衫,英伦风格子裙,依然是林夜买给她的那身,看起来像是从少女杂誌里走出来的模特。 ……她好似把这身衣服当成出门的唯一选择了。 外面突然下起了雨。 林洛走到沙发边,什么都没问。 没问苏清歌去哪了,没问为什么臥室门关著,没问里面是不是有人在睡觉,只是自然而然地窝进了林夜怀里。 “哥哥,在看什么?” “……看大叔炒青椒肉丝。” “哦!洛洛也想看。” 林洛把脸埋进林夜胸口。 短暂嗅嗅嗅后,她默默和林夜保持了十厘米的距离,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手指静静地搭在了林夜手心。 另一只手拿起遥控器,换到了早间新闻频道。 两人都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夜忍受不了这般空气,先一步开口说道: “……洛洛。” “嗯?” “……那个髮夹,还挺適合你的。” 林洛眨了眨眼,轻轻晃动了几下头髮。 “哥哥,髮夹我摘掉了哦。” “……” 哦对,是刚才吃早饭的时候带的。 “你突然夸我,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有的,我刚才偷偷在心里给大叔的刀工打了四分。” “现在在播放早间新闻呀,哪有什么大叔?” 林洛举著遥控器,“咯咯咯”笑了几声。 “没关係,洛洛就当你说的话是真心的。连带你说这句话时的心虚,一起收下。” 窗外的雨声大了一些。 林洛的手指在林夜掌心画了个圈。 “哥哥,谎言配额还剩二十六次。” 渴望睡眠的林夜决定不接这个话。 第93章 柠檬糖也压不住的头痛 先说结论。 中午时分,三人才磨磨唧唧地站到了苏清歌家门前。 时间卡的很准,刚好是雨最大的时分。 鑑於上次去小鹿家提的是苏父爱吃的苹果,这次的伴手礼,林夜选择了小鹿严选蓝莓。 听起来很高级,同样价格也很高级,全部由妹妹买单。 额外多嘴一句,某位可爱小鹿在林夜的床上整整赖了一个上午。 睡到白嫩小脸上多了好几道枕头压痕那种。 林洛对此一言不发,一直似笑非笑地盯著苏清歌侧脸,像是在心里默默记帐。 夹在两人中间的林夜假装没看见,专心研究起苏清歌家门口的门铃物理构造。 刚打算按下,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苏长林。 上次见面时,这位首席分析师穿著灰色西装,用看渣滓的眼神审视林夜。 今天——格子衬衫,休閒裤,脚上踩著棉拖鞋。 衣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见自己居然在笑? 还一边笑,一边侧身让开了门口:“是林夜同学和妹妹吧?快进来快进来!” 林夜愣了一秒。 不是,这人热情程度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上次那个懒得跟他说话、看他如渣滓的冷脸男人呢? 他压抑住吐槽的心情,注意到玄关处摆著两双全新的拖鞋。 “爸爸,我们来了哦?”苏清歌收起伞,对著苏长林小声开口。 “外面雨大,快进来吧,你妈妈切了水果。” 客厅茶几上,摆著一整桌水果拼盘。 宴会级別。 车厘子按顏色深浅排列、哈密瓜切成花瓣形状,草莓顶部还插著小叉子。 不是,一个高中生和妹妹来同学家里学缝纫机,需要这种规格的接待吗? 望著手上孤孤单单的几盒蓝莓,林突然感觉自己像是空手去参加婚宴的穷亲戚。 “林夜同学请坐!” 一位穿著围裙的女性从厨房探出头。 短髮,气质温柔,和苏清歌有六七分相似,大概率是苏清歌妈妈了。 “阿姨好,这位是我妹妹林洛。”林夜收起死鱼眼,认真打招呼。 “阿姨好~我是哥哥大人的妹妹。”林洛则是抱著林夜胳膊,甜甜回应。 “哎呀,这小伙子,比清歌说的还要精神呢!特別是一双大眼睛!” 苏母说著,视线直接越过林洛,对林夜报以灿烂笑容。 夸什么不好,夸他林夜大眼睛? 林洛听闻这话同时抓紧了林夜胳膊,脸上的笑容停了一拍。 林夜很清楚这妹妹在想什么。 肯定想说些什么“居然说我哥哥眼睛大?这个世界终於出现了不吐槽哥哥死鱼眼的善良大人?” 苏长林也端著茶壶走了过来,给林夜倒了满满一杯热茶,又搓了搓手,朝苏母使了个眼色。 苏母心领神会地解下围裙。 “咳咳,清歌啊。” “妈妈?” “我和你爸今天正好想出门转转。” 苏清歌抬头,“……誒?” “最近工作太忙了嘛,难得周末。” 苏长林自然地接过话茬,笑著拍了拍苏母的肩。 “我们打算去青川港的沙滩上走走,回味一下当年的青春。” “去海边?可外面在下雨啊?”苏清歌的声音里带著困惑。 而且眾人皆知,港口附近根本一般没有沙滩吧…… 林夜如是吐槽到,但苏长林已经在穿雨衣了。 他手上没閒著,把提前准备好的“头髮名片”硬塞给了苏长林。 至於理由? 上次苏长林恢復得太顺利,顺利到林夜反而不安。 按照世界意志的做事逻辑,它最擅长的就是趁人忘记关门时,从门缝里钻回来。 所以保险还是要上。 苏长林微微一愣,认真塞进了钱包里,隨后笑著对林夜说: “你们年轻人在家好好学习,冰箱里有蛋糕和果汁,饿了可以叫外送哦。” 苏母则是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数都没数就塞进了苏清歌手里,又朝林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林夜同学,清歌就拜託你了哦。” 门关上了。 客厅里,三个人面面相覷。 …… 虽说林夜早有预期,但实在是想不明白—— 这两位是不是对“女儿带男同学回家”这件事的危机意识过於薄弱了? 一个工作狂父亲,在周日早看见女儿带男同学回家。 不但没有任何警惕,反而准备了水果拼盘、新拖鞋、一沓一看就很厚的钱,然后拉著老婆暴雨天出门看海? 林夜反覆回味著这股子不对劲,转头看向苏清歌。 她不知为何强忍笑意,低头捏著裙摆,眼神飘向茶几上的水果拼盘,努力摆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脸。 ——行。 林夜决定就当是这对夫妻想浪漫一把。 林洛轻哼一声,叉起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若无其事地开口说道: “哥哥,別忘了今天的大任务哦。” 苏清歌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转身朝著一楼客臥跑去。 “来、来呀,林夜同学,洛洛妹妹~” ? 缝纫机前,林夜度过了相对平静的一个小时。 苏清歌站在他身后,间距恰好维持在一个拳头的安全范围。 偶尔弯腰检查走线,长发会从肩侧滑落,带著那股熟悉的草莓味扫过林夜后颈。 每一次,她都会飞快地把头髮別回耳后。 每一次,不超过一分钟就会重新滑下来。 未免太过刻意,林夜已经放弃吐槽的念头了。 一旁的林洛坐在角落椅子上,捧著本料理杂誌。 看似在研究秋季限定栗子甜品,实际上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扫一眼苏清歌和林夜之间的距离。 “这里,线张力要调小一点。” 苏清歌的手腕从林夜肩膀上方越过,袖口蹭到了他的耳廓。 “未来要缝製的真丝太薄了,张力大的话会起皱哦。” “……知道了。” “这段弧线不要一口气踩到底。分三次,每次转一点方向。” “分三次!” “嗯,像是……” 她顿了一下。 “像是在描一个人的肩膀轮廓?” 林夜的脚停在踏板上。 “……这比喻有点怪了吧?” “才、才没有奇怪!这是我自己总结的诀窍……” “咳咳。”后方传来了某位短捲髮妹妹的咳嗽声。 ……她绝对是淋雨感冒了。 ? 又过了半个小时,林夜收了最后一段练习用棉布的边,这次总算没有跑线。 “很棒呀!“ 苏清歌凑近看了一眼,声音里带著点意外。 “林夜同学进步好快,已经基本掌握了哦。” “哇!!!哥哥太棒了!” 林洛噠噠噠跑过来瞄了一眼成品,又转头朝苏清歌笑: “清歌姐姐,你家冰箱里的蛋糕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呀,洛洛隨便拿。” “那洛洛去切三块~” 说完话她就跑出客臥,只剩林夜和苏清歌两人。 “……小鹿老师,我今天就带了这么点练习用布料,要不休息一下?” 刚说完话林夜打算站起来,结果苏清歌突然伸出手,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就当是为了洛洛,不可以休息太长时间哦。“ 苏清歌盯著他,语气不自觉换上了慈爱模式。 “我给林夜同学拿备用棉布。” “……遵命,老师。” 林夜望著面前的棉布,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小鹿的老师模式未免也太严格了些? 偷偷转过头去,苏清歌已经拉开了收纳柜最下面的大抽屉,抽出几块纯色棉布递给林夜。 站起身时,林夜视线无意间扫过抽屉深处。 似乎是一卷浅紫色的毛线。 旁边叠著一块织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浅色织物,看形状像是围巾的雏形。 针还插在上面,没有收尾。 和那件永远差最后一截的褐色毛衣,是同一种“未完成”的状態。 “啊,那个呀——是给小雅织的围巾哦。” 苏清歌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顺著看了一眼,隨即笑了笑。 “下周就是她生日了,得赶在那之前织完才行。去年送的手套,今年想换个花样嘛。” …… 下周生日? “林夜同学?” “……嗯,在听。” “快开始呀?林夜同学可不准半途而废哦。” “啊、嗯嗯,休息五分钟就开始。“ “嘿嘿。”她弯起眼睛,“那作为学费,林夜同学要请我吃一颗柠檬糖。” “好~只是吃颗糖,学费真是超值呢。” 林夜隨手摸出一颗递了过去。 苏清歌接过,没有立刻拆开,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安静了几秒,林夜开口了。 “小雅今天不在家?” 苏清歌站在林夜身旁,突然笑了笑,转身看向窗外。 “嗯,去同学家玩了。” “又不在家?” 她似乎是下意识就开口,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地回应道: “小雅那个年纪嘛,比起待在家里,肯定更喜欢和朋友出去逛逛呀。” 林夜没说话,同样往自己嘴里塞了颗柠檬糖。 开什么玩笑? 外面这么大的雨,一个国中的小女孩会出门逛街? 这压根就不算回答。 分明是个被重复了无数次的、已经磨得光滑的標准答案,就像便利店收银员说“欢迎光临”一样自然、熟练。 …… 他突然明白了。 每年都织、永远差最后一截的褐色毛衣。 现在又说“下周生日,要准备手工礼物”。 二楼永远不亮的灯。 刻著“小雅”两个字的旧饭盒。 林夜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糖,两颗糖在嘴里碰到一起,他本就困顿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些。 好了,现在有一个答案需要做最后確认。 “洗手间借一下?” “一楼走廊尽头左转就是哦。” “谢了。” ? 没有任何犹豫,林夜直奔二楼。 二楼比一楼窄,光线也暗。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帘拉著,只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 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他太阳穴忽然跳了一下,熟悉的刺痛再次袭来。 林夜脚步一停,抬手按住额角。 ……又来了? 比起昨天缝纫机前那种一闪而过的刺痛,这次要明显得多。 疼痛从右侧太阳穴开始,一点点扩散到眼眶深处,像是有什么细小的铁丝正在脑袋里慢慢收紧。 他咬碎嘴里的柠檬糖,酸味炸开的瞬间,视野边缘却还是短暂黑了一下。 他搓了把脸,抬眼是两扇门。 左边那扇半开著,里面是有阵阵草莓香气传来,应该是苏清歌的房间。 右边那扇关著,门是浅木色的,应该就是小雅的房间了。 林夜一步一步靠近那扇门,越靠近,头痛就越明显。 像是身体本能正在提醒他—— 不要再往前。 別看。 別確认。 林夜又摸出两颗糖塞进嘴里,强忍著头痛,死死盯著那扇门。 门框上方贴著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个卡通兔子角色,边角已经翘起来,露出底下发黄的胶痕。 贴纸的位置很低,是一个小女孩踮起脚尖能够到的高度。 林夜站在门前没有推门。根本不需要。 只是因为,他低头看见了门把手上的灰。 与此同时,剧烈的刺痛猛地从太阳穴炸开。 “唔……” 林夜下意识扶住墙。 视野里的浅木色房门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那只褪色的兔子贴纸在灰暗光线里仿佛被拉长,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 开什么玩笑…… 这已经不是正常头痛了…… 林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盯住门把手,同时仔细分析著。 如果…… 如果一个国中生每天进出这扇门,门把手上不可能有灰。 如果苏清歌每天进来打扫、放东西,或者哪怕只是开门看一眼,门把手上也不可能有灰。 再仔细一闻,空气里传来了少许灰尘的味道。 这扇门,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行,结论已经很明显了。 ——小雅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房间里生活过了。也许更糟,她已经很久“不存在”了。 “哥哥大人,你在二楼做什么呢?还不下来吃蛋糕呀?”声音从背后响起。 “——!” 林夜被嚇得肩膀一抖,头痛伴隨这声呼唤来的更加猛烈。 回头一看,林洛居然就在走廊,正在朝他走过来。 “——哥哥大人! 见到林夜痛苦的表情,林洛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蛋糕,跑到林夜身边,努力踮起脚捧著他的脸。 “你的脸好白……你、你怎么了!” “……没怎么,可能是早、早起的报应……” 林夜无力地伸手捂住了脑门,剧烈疼痛再次袭来。 “哥哥,你骗人!谎言配额——” 林洛下意识扶住了林夜,刚才话语说了一半,忽然猛地捂住了嘴。 “不要——哥哥、不要……!” 第94章 不能说的话 楼梯很窄。 二楼走到一楼,大概十七级台阶。 正常成年人十几秒就够,但林夜却觉得,这十七级台阶长得像人生。 还是那种没有存档点、脚下全是陷阱、旁边还站著一个隨时会哭出来的妹妹的糟糕人生。 好消息是,头痛伴隨著下楼的过程和妹妹摸摸头的过程中消退大半。 坏消息是,变成了钝钝的胀感。 今天的林夜同学依旧在青春恋爱喜剧里艰难维持人类形態。 “你走慢一点啦,笨蛋哥哥……” 身旁的林洛正颤抖著扶住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往下走。 明明是女孩子娇嫩的小手,力道却大得嚇人。 像是只要她一鬆手,林夜就会从楼梯上滚下去一般。 不得不说,林夜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比平时撒娇的模样还要可爱一些。 “好了,没事。”他用一如既往的死鱼眼语气回应,“我又不是八十岁。” “可是……” 林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哭腔,身体抖得更明显了。 “可是哥哥的脸,比八十岁的老大爷还白……” “那哥哥希望你八十岁还能这么扶著我,可爱的妹妹大人?” “……不允许这么说!” 她几乎是立刻反驳,一瞬间,林夜胳膊被她抱得更紧了。 ……真麻烦。 林夜不太擅长应对这种东西。 尤其是不擅长应对妹妹露出这种表情。 所以,他的回应是: “我先去洗手间洗把脸,顺便確认一下自己是不是已经白到可以出演吸血鬼题材少女漫画男主了。” 林洛没有嚮往成一样怪罪他,只是小声说: “……哥哥不要锁门。” “你是担心我在洗手间里被马桶吸进异世界吗?” “嗯!” “不要认真点头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冷水拍在脸上的瞬间,大脑终於清醒了一点。 林夜双手撑著洗手台,盯著镜子里那张虽然很帅、但確实有些发白的脸。 门把手上的那些灰,还一直扎在他脑子里。 ……冷静点。 刚才在二楼,越靠近那扇门就越痛。 这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头痛是配对人数增加后偶尔灰冒出来的轻微头痛,吃颗柠檬糖就能压住。 林夜推测,就算连结人数达到上限、过载,也应该是持续性的钝痛,跟距离无关。 现在的情况绝对不是负荷过载。 这次是有明確的方向…… 而且,就指向了小雅的房间。 就像是便利店的防盗感应门,只要有人拿著没消磁的商品往外走,就会播报警报声。 越靠近门口,警报声越刺耳。 所以,世界意志在阻止他靠近那扇门,而自己的身体在用疼痛当警报器。 “……” 林夜关掉水龙头,水声消失后,洗手间安静得只剩排风扇的嗡嗡声。 他又想起了苏清歌刚才的表情。 自然到跟便利店收银员说“欢迎光临”一个味道的表情。 『小雅去同学家玩了。』 『那个年纪嘛,比起待在家里,肯定更喜欢和朋友出去逛逛呀。』 『下周就是她生日了,得赶在那之前织完才行。』 每一句都很自然。 一个人在聊自己真实存在的妹妹时,不会每句话都这么顺。 会突然跑题,会想起某件蠢事笑出来,会说到一半被手机消息打断然后忘了自己在说什么。 除非她不是在聊天,是在背台词。 ……等等? 林夜的视线无意识地往下移。洗手台右下角,贴著一张巴掌大的贴纸。 是某个卡通兔子角色。 和二楼那扇门上的,是同一款。 只不过这张贴得更低。 大概是一个更小的女孩子,不需要踮脚就能够到的高度。 林夜盯著那只褪色的兔子恍然大悟—— 当时在门口,贴纸上的那团白影,似乎不是贴纸被视野拉长之后形成的错觉! 他当时確实看见了什么。 某种很模糊、很浅、几乎要被灰暗光线吞掉的东西。 但是太过於头痛,自己完全忽略了这个现象。 这绝对有蹊蹺,得再上去一次! 再上去一次…… 不行,现在不行。 硬上去的话,万一痛到直接栽倒在二楼走廊,被苏清歌发现—— 以她的观察力,她绝对会问。 而他,现在还没有准备好一个能让她不自责的答案。 更何况,林洛就在身边。 “……需要搞一些比柠檬糖更有效果的东西。” 不知不觉间,林夜突然自言自语。 话说出口,他倒是觉得自己像电视剧里,那种硬撑著不倒下的热血男主角。 区別在於,电视剧男主角说这种话的时候,通常会有bgm、慢镜头和希区柯克变焦。 而他,只有排风扇的嗡嗡声。 以及镜子里一张看起来很適合被女孩子哭著骂“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的死鱼眼脸。 ……所以,才更不能说啊。 ? 从洗手间走出来,林夜终於鬆了口气,头已经完全不疼了。 “林夜同学~你怎么去洗手间这么长时间呀?还要继续练——” 苏清歌从客臥里悄悄探出头。 结果看见他的脸色,差点直接叫出声,赶忙跑了过来。 身体踉蹌了一下,又很快站稳,朝著林夜急切地开口问道: “你、你怎么——” “没怎么,就是刚才稍微有点头疼。” 林夜靠上沙发靠背,睁开眼,恢復成熟练的死鱼眼模式。 “我个人判断是没休息好。昨晚在被窝偷偷看动漫看到三点,今天又被某位凌晨五点起床做厚蛋烧的劳模拖起来,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了可悲的四小时。” “咦……原来林夜同学没休息好吗?” 苏清歌的声音立刻软了下去,双手绞在身前,肩膀也跟著缩起。 “是我太自私了。如果我没有一大早跑过来的话,林夜同学就可以多睡一会儿。还有……明明可以在沙发上眯一会的……” 她越说越小声。 越说越像一只站在雨里、觉得自己连呼吸都会给別人添麻烦的小鹿。 林夜甚至已经能预判她下一句,“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唉。 所以,他抢在那句话出现前开口。 “和你没关係啦,是我的生活方式太过於糟糕。” “可是——” “跟·你·没·关·系。” 林夜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加重,但也没有给她继续往下说的余地。 只是因为,有些话不能让她说出口。 因为一旦说出口,她就会把那句话当成钉子,亲手敲进自己心里。 苏清歌咬住嘴唇,明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蹲下身,仰起那双湿漉漉的小鹿眼,看著他的脸。 “林夜同学,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去客臥躺一会儿。” “……哈?” 苏清歌抿著嘴,声音很轻,却没有退让。 “沙发太低,你靠著会不舒服的。客臥有床,枕头和被子都是乾净的,只要躺一会儿就好。” 林夜愣了一下,刚想同样用“我又不是八十岁”这种拙劣的理由糊弄过去。 旁边的林洛已经冲了过来,抱住他胳膊,甜甜笑了一下。 “哥哥大人,你休息不好现在就应该睡一会儿,而且你没有反对权哦。” “……” 很好。 陪审团已经成立,两票通过。 被告——外冷內齁的林夜同学,失去所有上诉机会。 第95章 爱、止痛药和谎言 作为被告人的林夜同学,只需要三十秒的时间,就失去了作为人类直立行走的权利,被迫躺在了客臥的床上。 似是因为平时少有人使用,床垫略微有些硬,旁边就是那台刚刚结束工作不久的缝纫机。 窗外雨声细细密密,屋里却安静得过分。 苏清歌端端正正地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而另一侧的林洛则坐得稍远些,表面上乖巧得像个洋娃娃,视线却若有若无地落在苏清歌身上,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林夜看著天花板,突然感觉—— 气氛怎么有点像临终告別现场? “两位……不要用这种看重病號的眼神盯著我好不好?” 苏清歌没有应声,低下头盯著手指看了几秒,又像是给自己打气般双手合十抵在胸前,朝著林夜怯生生开口: “那个……林夜同学一个人躺著的话,会不会感到不安?” “……啊?” 林夜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问题的逻辑完全坏掉了吧? 按照普罗大眾的理性回答,只有一个人躺著的时候,才是最没有防备、且最舒適的状態。 真要说不安,难道不是现在这种—— 被两名美少女围著盯,像珍稀动物一样被观察的状態吗?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吐槽说出口,苏清歌已经站起身,小步走到床边。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来旁边陪著你吧。这样的话……如果林夜同学又头疼了,我也能第一时间发现……” 话音未落,她已经侧过身子,顺势坐上了床沿。 紧接著,一条裹著黑色过膝袜的肉乎乎小腿,小心翼翼又毫无迟疑地钻进了薄被里。 就在他旁边。 同一张床。 同一条被子。 距离……大概只有十五厘米。 隨著薄被掀开又落下的微风,平时那股若有若无的草莓香气,瞬间以五倍的浓度充斥了林夜鼻腔。 哦,她似乎头髮刚刚洗过,此刻正柔顺散落在林夜枕头边缘。 “这样我就能第一时间知道,你是不是又在硬撑了。” 苏清歌只露出小半个脑袋,双手抓著林夜衣襟,从被子里面仰视著他。 林夜能清晰地感觉到被子底下的地形变化。 毫不客气地,她大腿的温软肌肤自然而然紧紧挨著他的大腿。 这没啥问题。 因为更大的问题是,早已脱下外罩开衫的她,此刻仅仅穿著单薄的白衬衫。 此刻衬衫包裹下完全无法忽视的柔软轮廓,正被她无比自然地放在林夜胳膊上。 林夜感觉自己的心跳飆升到140了。 ……冷静。 自己可是个看破红尘、阅片无数的阴角高中生。 区区一个大胸美少女躺在旁边而已,你的绝对不会隨隨便便就胡乱伸手做些—— “哥·哥·大·人?” 冰冷的声音从床的另一侧响起。 林夜侧头看去,林洛依然保持著刚才的甜美笑容。 “哥哥要人陪的话,洛洛也要算一个。” 下一秒,短捲髮妹妹掀开被角毫不犹豫地钻了进来,动作比苏清歌要直接得多。 纤细双臂不由分说环住林夜左臂,白皙柔软的脸颊直接埋进了他的胸口。 左边是令人目眩的草莓味,右边是带著灼热体温的牛奶味。 惊人的压迫感与略带青涩的柔软同时袭来。 现在的情况,有点像三明治。 不。 准確来说,是被两个少女的体温、呼吸和柔软夹击的三明治。 “……那个,小鹿同学。以你a班的优异成绩,我现在的处境一般被称为什么?” “对病號的……特殊看护?”苏清歌把脸往林夜胳膊上蹭了蹭,小声回答。 “洛洛觉得,这应该会成为哥哥大人往后的日常哦。” 林洛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 这话怎么听著这么怪?又是变著法子警告他林夜? “我怎么感觉像是什么临终——” “不准说这种话!” 苏清歌立刻抬手捂住了林夜的嘴。 林洛也跟著收紧了手臂:“哥哥大人,以后不舒服一定要提前和洛洛说,不允许再嚇洛洛了!” “……我儘量。” “不是儘量,”林洛抬起脸,“是必须。” 林夜沉默了一秒。,只能妥协地用右手揉了一把短捲髮妹妹的脑袋:“知道了。” 林洛满意地蹭了蹭,又瞥了一眼苏清歌胸口,加紧保住了林夜胳膊。 而就在这时—— 被子下面,右手侧传来了一个极轻极轻的触感。 是指尖。 小鹿同学的指尖。 如同受惊的草食动物在试探领地,从林夜小指外侧一点一点地蹭了过来。 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的侧面,最后——五根纤细、柔软、且渗著细密汗水的手指,从下方强硬地挤进了林夜指缝。 十指相扣,就在被子底下,在林洛看不见的地方。 林夜彻底红温,微微偏过头,对上了苏清歌的视线。 她整张脸已经彻底红透,一路烧到了衬衫领口下的锁骨。 但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此刻却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反而带著某种孤注一掷的执拗,死死盯著林夜。 她微微张开嘴唇,悄悄吐出三个字。 ——【別、松、开。】 …… 林夜感觉自己快要死掉了。 所以啊小鹿同学,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明明手心在出汗、指尖在发抖,紧张成这样却还是不肯鬆开。 这种程度的肌肤接触,已经不是什么“不是男朋友先生”的身份所能解释的范畴了。 在赌一个不会被他林夜推开的可能性? 还是因为再为了她所谓“吵醒林夜”这种莫须有的罪名而赎罪? …… 一直以来,林夜都在骗人。 可自己根本不是因为早起而头痛……这种话怎么可能开口? 甚至一辈子都不能说吧。 林夜脑子晕晕沉沉,乾脆放弃思考,反手拉起苏清歌的手,稍稍多了一丝力道。 苏清歌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仓皇躲进了被子里,手指也跟著收紧。 窗外雨声淅沥。 就这样,林夜依旧在因为那些说不出的话而赎罪。 被子下面,两个人的手紧紧扣在一起。 被子上面,林洛正闭著眼睛蹭他的肩膀。 突然——“清歌姐姐,你的手在做什么呢?” 苏清歌的手指猛地一颤。 但她没有鬆开。 “在……在帮林夜同学量体温。” “用手掌量体温?” “手、手心的温度最能反映身体状况的……我在保健课上学过的……没有骗人……” “哦——” 林洛拉长了尾音,笑容不变。 然后她伸出自己的小手,从被子上方直接按住了林夜的左手手背。 “那洛洛也帮哥哥量一下~” 她的掌心贴上来的瞬间,指尖用了一点点力,像是在宣示什么。 左手被妹妹按住。 右手被准女友扣住。 林夜躺在两个少女中间,像是一块被两只猫同时按住的鱼乾。 “……行了行了,两位。” 他的声音儘可能维持著死鱼眼式的平静。 “能不能別搞得像我明天要上刑场一样?真要上的话,我希望最后一餐是炸鸡、可乐和超大分量的薯条。蛋糕可以排第四,主要是吃多了容易噎。” 苏清歌:“……” 林洛:“……” 两位少女同时鬆开了林夜的手,露出一副“这个人果然没救了”的疲惫表情。 很好。 林夜鬆了口气。 苏清歌突然探出脑袋,小声问道: “林夜同学,你真的只是没睡好吗?还是……有別的事,压在你心上?” “嗯,没错。” 林夜看著天花板,稍稍调整了下枪枝敏感度,又坐起一点身: “大概还混合了一点人生痛苦、青春期烦恼、缝纫机以及被人围观睡觉造成的精神压力。” “……后面那个会造成心理压力吗?” “……不会,那就只剩人生痛苦和青春期烦恼了,听起来更严重。” 苏清歌终於被逗得弯了弯嘴角。 虽然笑容很浅,但至少有了一点真实的温度。 林洛则把脸埋在林夜袖子上,轻轻蹭了一下。 “哥哥大人,洛洛不会逼你说不想说的事。但不管怎样,你都要把身体放第一位。” “我会注意。至少,儘量不让可爱妹妹担心。” “不准是儘量!”她抬起脸,“必须做到!” 林夜沉默了一秒,没有回应。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不想撒谎。 同时他林夜心里也清楚,接下来做的事,还是会伤害身体。 所以他保持著沉默,轻轻摸了下林洛脑袋。 被摸脑袋的短捲髮少女並没有像往常一样享受这份抚摸,而是眼神复杂地盯著他。 “臭哥哥……” 最后,她轻轻嘆了口气,重新缩回了林夜怀抱。 “你摸头也太不温柔了,罚哥哥重摸一个小时~” ? 一个小时后,林夜被准许从客臥床上解放出来。 虽说“准许”这个词用在林夜这个男高身上稍微有些屈辱,但考虑到陪他的是两名真切关心他的女生,所以林夜认为自己可以暂时放弃对人权的声索。 茶几上摆好了三份提拉米苏。 冰箱温度刚好,可可粉没有受潮,奶酪层也很细腻。 林夜吃了一块半,林洛吃了小半块,苏清歌只吃了两口就把叉子放下了。 “好吃。” “有多好吃呢,林夜同学?” “超级·无敌·好吃。” “这是我妈妈做的哟。如果林夜同学每周都来的话,妈妈大概会很开心地一直做下去吧~” “噗——”林夜差点被蛋糕噎死,“那替我谢谢阿姨。” 苏清歌弯了弯嘴角,笑著回应: “嗯。妈妈如果听见林夜同学这么说,会很开心的。” “那就请不要告诉她我吃了这么多,否则阿姨可能会误会我来你家的真实目的。” 苏清歌的耳尖轻轻红了一点,没有回应。 酒饱饭足,雨声变小了。 林夜决定出发去做正事。 “我出去一趟。” 两道视线和声音同时盯了过来。 “哥哥大人,外面下雨,你要去哪里?”这是林洛。 苏清歌也跟著站起身。 “林夜同学,外面还在下雨,而且你刚才脸色很差……” “收边练习得试试暗扣和包边条,附近应该有手工材料店吧?” 林夜隨手往兜里塞了几颗柠檬糖,语气自然得像是真的想去买暗扣。 “顺便透透气,二十分钟就回来。” “我也去。”林洛立刻站起来。 “林夜同学,我家里有——”苏清歌跟著起身。 “不用。” 林夜回头,死鱼眼扫过两人。 “三个人逛手工材料店,画面未免太诡异了些。” 怕是信服不了两人,林夜有补充一句: “小鹿老师不是说我收边还差火候吗?趁我不在,麻烦帮我把那块棉布的收边示范缝一遍,我回来照著学。洛洛,你也多向小鹿老师学一下正確咖喱的製作方法。” “老师”这个称呼似乎戳中了小鹿什么奇怪开关,她晃了晃身体,最后还是慢慢坐回去。 “……那林夜同学要快点回来。” 林洛则是死死盯著林夜,最后无奈开口: “……二十分钟,超过一秒,洛洛就报警说哥哥大人遗弃妹妹。” “……求求別报假警。” 林夜走到玄关,默默蹲下身换鞋。 林洛悄悄跟到了林夜身边,避开了苏清歌的视线,悄悄对林夜说: “哥哥大人……如果有心事的话,洛洛建议多吃点甜甜的,比如清歌姐姐家里的蛋糕?” 林夜愣住了。 他隨手抄伞推门,大步流星地离开。 没有回应。 当然,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妹妹。 ? 雨確实小了很多。 渐渐变成细密的水雾,飘在林夜脸上,有一点凉。 他沿著街道走了大约四分钟,在第二个路口毫无留恋地右转。 记得很清楚,刚才来的路上——那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 没啥可说的,既然柠檬糖压不住,那就用化学来压。 自动门打开,药店里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林夜收伞走到了柜檯前,对著店员说道: “你好,处方外能买到的、压制头痛最强的止痛药是什么?” 店员阿姨抬了抬头。 “洛索洛芬钠或者是双氯芬酸,小伙子,如果是头痛的话,建议只吃布洛芬——” “给我拿两盒。” 林夜开口打断了她,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 “一样两盒。” 第96章 「我不想负责」 药店自动门在身后合拢。 雨已经小了很多,细得像一层浮在空气里的水雾,落在脸上都不太有实感。 林夜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眼灰濛濛的天。 没必要再撑伞了。 他索性把伞收起来,任由湿气笼罩周身,走到一旁的自助售货机前,投幣买了一罐冰咖啡。 机器亮起一层冷白的光,里面的履带慢吞吞转了一圈。 等待咖啡滚落的几秒里,林夜兜里的手机似乎一直在震动。 来消息了。 不用想,肯定是白露小姐。 他懒得摸手机,盯著自动贩卖机微微出神。 ……真麻烦。 也许,人与人之间的关係,就像是麻药。 刚开始只是觉得“只要碰一下,对自己、也对对方来说,就轻鬆了”。 所以,靠近一下声音就会变小,触碰一下痛感就会消失。 被需要一下,好像自己也能临时冒充成有用的大人。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地依赖他人的温度了。 就像他一直觉得,麻烦这种东西,只要不碰就不会缠上来。 所以,他可以绕开废弃公园里的苏清歌。 可以抱著高达盒子战术潜行。 可以在心里给她打上“原著女一號”、“小白花”、“剧情触发器”、“顾千川的青梅竹马”——这些简单粗暴的標籤。 只要这样想,她流血的膝盖、发抖的手指、睫毛上掛著的眼泪,就全都和他没关係。 毕竟那不是“苏清歌”这个活生生的人。 而只是游戏剧本里被世界意志推著往前走的女主角。 是他这个穿越者可以站在旁边吐槽的对象。 是“攻略路线”。 是“剧情节点”。 是“天大的麻烦”。 …… 可事实证明,人的大脑有时候真的很擅长用高级词汇包装自己的卑劣。 所谓“我不是救世主”、所谓“路人甲的自我修养”、所谓“回家太晚洛洛会担心”,剥开之后,里面其实只有一句话。 ——我不想负责。 现在的林夜討厌这种结论。 討厌到,他连一句像样的吐槽都找不到。 或许当时,自己对苏清歌的態度也太差劲些。 “叮——” 咖啡掉落,撞在出货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拉开拉环,雨水的泥土气息便与咖啡香味交融在一起,挤进了他的鼻腔。 方才药店阿姨特意嘱咐,如果头疼剧烈的话先吃双氯芬酸就好。 洛索洛芬钠药效太猛、对胃强刺激,年轻人不要逞能。 说得非常有道理,所以林夜认真听完了。 “……抱歉。” 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对药店阿姨? 对苏清歌? 对林洛? 想了一秒,大概三个都有。 隨后,他做出了一个非常不值得各位读者学习的决定——两种一起吃试试。 先吞下一片双氯芬酸,又吞下一片洛索洛芬钠,灌一口冰咖啡送下去。 “好苦……” 林夜嘟囔著,皱著脸把剩下的药塞进口袋深处。 不太靠谱的提神效果以身体感受得到的程度清楚显现。 不一会儿,副作用先於药效报到,胃部开始抗议。 没办法。 如果这是rpg游戏的话,这两种药的说明书大概会写“短时间內大幅降低痛觉,但会扣除生命值上限”吧。 他强忍著胃里翻腾的不適,顺路跑进手工材料店买了一包暗扣和两条包边条。 虽然买材料只是藉口,但不能否认,这藉口里至少有三成是真的。 一句不完整的真话里掺三成实用信息,就会变得像咖喱里的胡萝卜一样。 ——虽然討厌,但很难挑出去。 ? 按下门铃,开门的是苏清歌。 门缝刚打开一半,草莓味就先一步从暖气里跑出来。 然后是她那双黑亮的眼睛,眨也不眨,从额头扫到眉心,再从眼下扫到嘴唇,最后停在林夜脸色上。 確认他状態比刚才好了不少之后,小鹿高耸著的肩膀才放鬆下来。 “林夜同学,没淋坏吧?” “没事儿,雨停了。”林夜晃了晃手里的手工店袋子,“暗扣和包边条已就位。” “十九分五十二秒。” 这时,客厅里传来林洛的声音。 短捲髮妹妹从沙发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手机计时器的画面朝著林夜亮了一下。 “差八秒报警哦,哥哥大人。” “……你是真的会打吧?” “当然。” 林洛笑眯眯地说。 “洛洛已经把青川市警察局的號码设成快捷拨號了。哥哥大人如果消失的话,洛洛会打一千次。” ? 明明说的是报警,为什么能用这种邀请人去野餐的口吻? 林夜决定不去验证这句话的真实性,静候药效来临。 ? 稍作休息后,三人重新回到客臥。 林夜坐回缝纫机前,慢悠悠拆开暗扣包装,假装自己是个莫得感情的手工机器。 动作確实慢了很多,因为胃部绞痛正在攻击他的理智。 小鹿朝著林夜展示刚才二十分钟时间內她缝好的收边示范。 针脚均匀,间距一致,转角处的弧度处理得乾净利落。 “哇……真是比我强十倍。” 苏清歌的耳尖红了一点,低头把线头剪掉。 “林夜同学多练几次就好了,你已经比中午进步很多哦。” “这算是小鹿老师对吊车尾学生的安慰吗?” “当然不是安慰!” 苏清歌抬头打断,“是真的!林夜同学很努力,所以一定会变好的。” ……糟糕。 这种毫无防备的肯定,比嘲讽还难应付。 林夜寧愿被认认真真批评几句,也不想正面承受苏清歌这种“我相信你”的慈爱光环。 会被净化。 阴角被净化之后会死。 林洛则重新缩回角落,摊开之前的料理杂誌。 但她每隔十几秒就会从杂誌上方露出半张脸,精准监控林夜和苏清歌之间的距离。 像一只表面温顺、实则正在判断入侵者是否会偷走主人枕头的小猫。 话说回来,考虑到某只小鹿早上確实偷吸了林夜的枕头,林洛这份警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 三十分钟,感觉药效达到顶点,林夜放下手头工作果断起身。 “我去倒杯水,顺便放个水。” 苏清歌抬头:“厨房里泡好了大麦茶,杯子在——” “知道呀,刚才就看到了。” 林夜头也不回的回应,径直走出了门。 经过客厅,他又看了一眼电视柜上那个相框。 上面似乎乾乾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第97章 银翠山 楼梯依旧是十七层。 脚刚踩到第三层,林夜就感觉自己太阳穴有点发紧。 第七级,耳朵里开始有嗡鸣声。 第十一级,嗡鸣声放大成了心跳声。 跨过第十七级。 他停在走廊边按住额角,又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楼下隱约传来苏清歌和林洛说话的声音。 听不太清,可能是咖喱里面要不要加苹果碎之类的重大议题。 ……好消息是,刚才那两粒止痛药至少没有在敷衍他,忠实履行了止痛职责。 坏消息是,胃快撑不住了。 药效和胃痛在身体里一左一右地拉扯,林夜眼前甚至浮起了一点不太妙的虚影。 他咬了咬牙,站在原地缓了两秒,又用力揉了把脸,这才抬眼看向小雅的房间。 门上还贴著那张边缘微微翘起的贴纸,像是被某个很小的手指反覆摸过,又被时间耐心冲刷过的。 明明只是一个小学生都会喜欢的图案,但林夜却怎么看都觉得,像个不肯鬆手的封印符。 等等……大可不必吧? 只是一个有点奇怪的女生房间而已。 如果不是太阳穴的钝痛正在对他发出警报,林夜差点就要这样说服自己了。 他走到了门前。 上次走到这里的时候,太阳穴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连视野都黑了一半。 可这次,疼痛只像是在压著边缘打转。 ……可笑。 化学药物居然能硬钢世界意志? 他抬起手,准备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动作却停住了。 ——等等。 如果自己按下门把手,上面的灰尘会被擦掉。 以苏清歌那种顶级观察力,她绝对会发现端倪。 到时候她会怎么想? 是会强顏欢笑著把门把手上的灰擦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还是会在没人看见的深夜,悄悄把门重新关上,继续维持那个“小雅只是在楼上学习”的谎言? 哪一种都不轻鬆,林夜不想替她选。 於是,他没有碰门把手,转而盯著门上的兔子贴纸。 仔细盯、仔细盯,视线边缘忽然闪了一下。 他怔了怔,缓缓低下头。 木门下方的缝隙里,竟然漏出了一线极淡的白光,只闪了两秒就熄灭了。 不像灯光。 也不像窗外照进来的日光。 更像是某种被刻意藏起来的存在,透过世界的缝隙,短暂地眨了一次眼。 林夜的太阳穴依旧在钝钝地疼。 他匆忙从口袋摸出颗柠檬糖塞进嘴里,大脑开始迅速运转。 第一个念头是—— 小雅和江未央一样,被世界屏蔽了存在?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著这间房里其实一直有人。 只是所有人都看不见她? ……不对。 林夜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江未央的“消失”,本质上是“存在”被世界忽略,但她的人是一直在那里的。 能走路、能说话,能去便利店买东西,能在五米范围內被他看见,甚至还能一本正经收下偷花贼的食物。 可这扇门不一样。 门把手上的灰尘铺得太过均匀,连一丝被频繁触碰过的痕跡都没有。 如果真有人长时间待在里面,门不可能干净成这样。 那道光……也绝不是“里面有人”这种简单到可笑的解释。 不管怎样,如果门里真有人在等,哪怕只是可能性,那就不是该站在外面替苏清歌纠结的事了。 林夜咬碎了嘴里的柠檬糖,直接打开了门。 门轴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 ……抱歉,小雅。 死鱼眼哥哥第一次登门就没敲门。 林夜没有迈进去。 他注意到了地面上均匀的灰,於是站在门槛外面,安静地看著这个房间。 房间比想像中小。 六到七个平方,刚好放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矮书架。 窗帘紧闭,只留了一小道狭窄的缝隙。 床铺倒是铺的很整齐。 被子叠成了方正的豆腐块,枕头上连一丝压痕都没有。 书桌上规规矩矩摆著几本国中教材,一旁的小书架上,还塞著几本花花绿绿的少女漫画。 一切都很像一个国中女生的房间。 但也只是“像”而已,空气里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 四周没有洗衣液的味道,没有偶尔会出现的零食碎屑,更没有橡皮擦削掉的细粉。 只有灰尘。 像展示间。 像样板房。 像葬礼上摆给来宾看的遗照旁边那束花。 好看,但没有人会觉得它是活的。 林夜扶住门框,一切都有了头绪。 所以…… 这就是苏清歌每天路过的二楼。 这就是她说『小雅在楼上用功学习』时,语气里毫无破绽的那个“楼上”。 他不想推测最坏的情况。 ……就当作,小雅只是不喜欢这个房间,搬去別的地方住了。 ……或者,她养了只猫,父母不让养,所以赌气住到朋友家去了。 又或者,这个看似正常的家庭里,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奇怪但和平的方式,假装她明天就会回来。 但胃部的绞痛和太阳穴的刺痛同时提醒他: ——別自欺欺人了。 冰箱里那该死的液体褪黑素,从来不是给小雅准备的。 那些按日期分格的抗抑鬱药,也不可能是给小雅准备的。 苏清歌每天掛在嘴边、仿佛就在身边的“小雅”,大概早就不在这间屋子里了。 头又绞痛了一下,比刚才更狠。 止痛药的药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兑水。 不行,药並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管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正准备后退一步退回走廊,视线却忽然停在了那道紧闭的窗帘上。 刚才他一直没注意。 那道窗帘的缝隙,正好地对著某个方向。 他眯起眼,忍著时不时传来的刺痛,往缝隙外看去。 穿过附近住宅连绵的屋顶,越过远处新城高耸的写字楼。 在雨后灰濛濛的天色尽头,有一片被秋色彻底染红的山脊。 林夜呼吸一滯,脑海深处的刺痛瞬间炸开。 比刚才痛了十倍。 意识突然开始发飘,视野边缘开始模糊。 在那片正在被漂白的视野尽头—— 窗前坐著一个影子。 很小。很矮。 准確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虚影轮廓罢了。 那轮廓扎著双马尾,双手搭在窗台边上,脑袋微微仰起,看著窗帘缝隙外的方向。 只是在看。 像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很多很多次,多到连空间本身都记住了它。 她在看什么? 林夜微微张了张嘴。 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但在这一刻,他居然找不到任何一句话可以说出口。 他准备了柠檬糖,准备了止痛药,准备了买暗扣的藉口。 他甚至准备了至少三种被苏清歌发现后的糊弄话术。 唯独没准备好,在推开一间不知道空了多久的房间大门后,看见一个本该不在这里的小女孩正安安静静望著窗外时,自己到底该摆什么表情。 像是听见了声音,又像是早就预料到林夜的出现,那个小小的背影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在看什么?” 没有回应。 只是一瞬,那背影就消失就不在了。 几声秋雷闷闷滚过云层,天空再次下起豆大的雨珠。 所以,只是一道影子? 林夜膝盖一软,肩膀撞上门框,整个人顺著墙壁往下滑了半截,堪堪在完全坐到地上之前撑住。 楼下的声音还在继续,林洛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苏清歌笑了一声。 都是些很远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著站直,回身把门轻轻关上。 门合拢的一瞬间,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贴纸。 ——所以,她到底在看什么? 第98章 算是喝水很慢的生物 世人常说,上山容易下山难。 但现在林夜单方面宣布,这句话纯属放屁。 至少在他需要从二楼快速撤退、双脚重新踩回一楼地面这件事上,完全是下山更容易。 顺带一提,刚才对著苏清歌和林洛扔出的那句“接杯水喝”,最多只能爭取到三分钟的合法失踪时间。 而他目测已经用了五分钟。 ……没关係。 世界上也存在很多喝水特別慢的生物。 比如说水牛,比如说骆驼, 比如此刻的林夜。 回到一楼的他像个间谍一样悄悄走进厨房,隨手抄起一只玻璃杯,对著桌台上的大麦茶壶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口灌尽。 温热茶液顺著食道滑进胃里,被止痛药烧得发皱的胃部,终於像被人用湿毛巾敷了一下。 以后绝对要饭后再吃非甾体抗炎药。 提拉米苏不算正餐,提拉米苏不算正餐。 重要的事情说两遍。 灌到第二杯时,客臥方向隱约飘来了少女们柔软的对话声。 “洛洛,你已经把那一页翻了四次了哦。” “因为洛洛饿了嘛……再这样下去,洛洛可能会把这本料理杂誌吃掉。” “……纸张的纤维感应该不太好吃吧?” “清歌姐姐居然认真分析了?!” “唔……因为我刚刚真的想像了一下。” “那姐姐觉得什么比较好吃?” “如果是现在的话……热一点的东西会比较好吧。咖喱乌冬?或者蛋包饭?” “姐姐,主食那种麻烦的东西让哥哥大人决定吧?甜品的话,洛洛要吃草莓蒙布朗。” “草莓蒙布朗吗?”苏清歌的声音软软顿一下,“其实当季的话,栗子蒙布朗也不错哦。” “嗯——不要栗子味的。”林洛回答得很快。 “洛洛討厌难剥壳的栗子。果然还是草莓味道的蒙布朗好,又甜又软,从里到外都是温柔的味道~” “这样呀~除了这个,洛洛妹妹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只要是甜甜的就行!芋泥千层、草莓奶冻、桂花奶盖蛋糕,或者是凉凉的薄荷巧乐冰都可以!” “嗯~其实姐姐也会做哦,下次挨个做给洛洛吃好不好?” “好呀~” …… 林夜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此时此刻,客臥里在上演少女的美食甜品目录。 听起来岁月静好,世界和平。 可问题是——为什么话题的核心会诡异地绕到“栗子”上? 这让林夜不得不想起某个长著栗色脑袋、一生气就会踢人小腿的暴躁小动物。 话说,那只栗子精现在在干啥呢? 被秦远山监督喝砂锅排骨汤? 因为排骨汤里有萝卜而宣布与父亲绝交三分钟? 林夜没继续想,仰头將第二杯大麦茶灌完,把杯子放回料理台。 他装若无意地靠在台边,视线滑向客厅,又扫向了电视柜上那一尘不染的银色相框。 照片里还是那四个人。 苏清歌笑得眯起眼睛,站在中间。 左边是眼神凌厉的中年夫妇,右边是一个扎著双马尾的小女孩。 背景是被虚化的红色山脊,和古朴鸟居的一角。 这地林夜记得,苏清歌提到过、林洛昨天也提到过。 银翠山神社。 所以,如果那个坐在窗前的虚影真的是小雅的话……她日復一日看著的,难道是回家的路吗? 还是说,她在等什么人去那座神社接她? 思考著、思考著,林夜又挪到了冰箱旁边。 打开冰箱,那个熟悉的位置,抗抑鬱药分装药盒依然存在。 整整七格,只剩下了属於“sun”的那一格。 “林夜同学?” 轻柔的嗓音从客臥门口传来。 林夜被嚇了一跳,匆忙关上冰箱转头。 小鹿同学不知何时探出了半个身子,正歪著小脑袋,用那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湿漉漉眼神盯著他。 “凉凉的大麦茶,喝下去胃会不舒服吗?要不要我重新去烧水泡一壶热的?” “不用,就喜欢喝点凉茶。” 林夜指了指空了一半的茶壶。 “马上过去接受深度教育。” “不著急的哦,外面快黑天了,咱们可以先吃晚饭~” 苏清歌轻轻笑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腕间的麻布手绳。 动作很轻,轻到如果林夜不是刚好心虚,大概根本不会注意。 “林夜同学。” “嗯?” “你刚才……真的只是在喝水吗?” 厨房里,冰箱压缩机低低响了一声。 雨声把短暂的沉默拉长。 林夜换了个更舒服的靠姿,熟练换上了那副死鱼眼表情。 “怎么可能只是喝水,我还顺便欣赏了一圈你家装修品味。” “……装修品味?” “比如那个相框。” 他下巴轻轻点了点电视柜。 “擦得比便利店收银台还乾净。建议苏叔叔兼职做保洁行业,应该可以財富自由。” 苏清歌怔了一下,视线跟著落到相框上。 “爸爸每天早上都会擦一次哦。” “真是意外地有少女心。” “才不是少女心啦。” 她小声反驳,声音却比刚才轻了一点。 “只是……爸爸说,照片上如果有灰,会显得很寂寞。” 寂寞。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林夜甚至忘了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来接。 万幸,拯救他於水火之中的,永远是林洛。 “清歌姐姐——!现在可以叫外送了吧?快过来,咱们可以躺在床上一起划商家的列表吗?” 客臥里传来了林洛拉长了声音的呼唤。 紧接著,是被子拉开淅淅索索的声音。 “咿呀——洛洛!上床之前要脱拖鞋的!” 苏清歌像是触电般回过神,匆匆忙忙地拋下林夜,转身跑回了客臥。 “脱啦脱啦。某位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哥哥大人听见了吗?洛洛已经要和清歌姐姐躺在床上了哦?被窝里暖暖的哦?中间刚好空了一个哥哥大人哦?” “听见了、听见了!” 林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语气回应著。 这样貌似还不错。 妹妹和小鹿都有对方陪著。 厨房桌台上还剩半壶凉凉的大麦茶。 窗外,青川市的秋雨还在下,这个充满漏洞的世界还在转。 而这间客臥里,两只少女正在用一个蒙布朗的约定,安静地编织著某种平凡又普通的日常。 可惜,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不愿说出口的谎言。 林夜悄悄把口袋里的止痛药塞进门口书包的夹层,又走到水槽边把玻璃杯冲洗乾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顺便往嘴里塞了颗柠檬糖,把所有不该出现在脸上的东西——灰尘味,兔子贴纸,窗前的影子,以及止痛药的副作用,全部打包塞进脑海最深处。 隨后,他摆出了堪称平生最灿烂的笑容,重新推开客臥的门。 第99章 少女们的甜点聚会 房间里的画面和林洛描述一致。 缝纫机前空无一人,甚至已经盖好了防尘布。 而床上—— 林洛趴在左侧,两条小腿翘在空中一晃一晃,下巴垫著枕头,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 苏清歌躺在右侧,黑色长髮铺了半个枕面,双手捧著另一台手机,明明是自己家,却显得侷促又乖巧。 两人中间隔了大约二十厘米,刚好能塞进去一个侧躺的林夜。 ……不对。 为什么他会想这个? “哥哥大人!快过来看看!” 林洛翻身坐起,把手机朝他一亮。 “这家店的草莓蒙布朗评分4.9,但是清歌姐姐非说另一家的动物奶油更好吃,你来评评理!” “因、因为那家的奶油口感比较轻盈,吃多了也不会觉得腻……” 苏清歌慌忙起身,把散落在脸侧的长髮別到耳后。 “不过洛洛选的这家,草莓酱確实给得慷慨。如果喜欢甜的话,应该会很满足?” 站在门口的林夜面无表情开口: “所以,甜品有没有死鱼眼同学的份?” 林洛理直气壮地挺起胸口,虽然起伏比较礼貌,但气势倒是很足。 “哥哥想要点菜的话,就得先履行身为钱包的义务。” “等等……貌似咱家的经济命脉,都把控在某位妹妹手上吧?” “那是我和哥哥小家的共同財產!”林洛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哥哥把时间卖给便利店,不卖给洛洛——所以甜品是利息。”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到让人想翻白眼。 林夜任命般走到床边,林洛立刻拍了拍自己身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清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往右挪了一点。 距离从二十厘米变成了三十厘米,刚好够林夜舒舒服服夹在两人中间。 林夜站在床边,心中无比感慨—— 在高中二年级的秋天,被两个青春少女邀请同床共枕。 想必他变成八十岁老头、住在养老院的时候,也会无比怀念这个雨天。 然后被护士以“疑似老年妄想”为由送去做脑部检查。 可惜的是, 他的胃部正在被刚才乱吃止痛药的报应反覆殴打。 如果现在躺上去,万一被她俩反覆追问,估计今晚又要错过晚班电车了。 他只好无比痛心地拉过椅子,在林洛那一侧坐了下来。 “手机给我,外卖我来点,结帐的话我给你现金。” “臭哥哥,你还害羞了!?” 看见他没有上床,林洛立刻不悦地鼓起脸颊。 她乾脆直接朝床沿挪了挪,小脑袋重重砸在了林夜大腿上。 虽然对林夜没有躺进被窝这件事表示了强烈抗议,但对於林夜选择坐在自己这一侧的忠诚表现,大腿上的脑袋还是蹭了两下。 以示嘉奖。 “刚才……你和清歌姐姐被窝里十指相扣的时候,可没见你羞羞哦~” 咔嗒。 苏清歌手里的手机砸在了床上。 “洛、洛洛……” 她像被踩到尾巴的小鹿一样僵住,双手捂住脸,只从指缝间露出一点红透的耳尖。 林洛趴在林夜腿上蹭啊蹭,又悄悄掐了他一下: “哥哥,洛洛有说错什么吗?” “——停!” 林夜看了一眼苏清歌,又看了一眼身下笑得过於无辜的林洛,果断抬手按住了她脑袋。 “现在开始,进入晚餐战时管制。” 苏清歌小心翼翼地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 黑亮的瞳孔里映著林夜的侧脸。 “战、战时管制……是什么意思?” 林夜面无表情地抢过林洛手机,在小鹿还没来得及继续害羞到钻进床单之前,宣布规则道: “主食我负责给两位公主殿下做,甜品全点你们选的。但从现在到吃完饭,禁止出现三个词!” 林洛停止了小脑袋攻击,仰起头盯盯盯:“哪三个?” “第一个,『牵手』。”林夜伸出一根手指。 苏清歌肩膀猛然一抖。 “二,『体温』!” 苏清歌彻底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还有『害羞』!” 伴隨著林夜第三根手指竖起,枕头那边传来一声非常小的呜咽。 林洛见状,果断从林夜的腿上举起小手:“那如果洛洛不小心说了呢?” “草、莓、蒙、布、朗、取、消。” “哇——!过分!卑鄙!暴君!” 林洛立刻在林夜腿上左右晃动起来,甚至隔著裤子轻轻咬了他一下。 “哥哥大人自己左拥右抱,居然还搞言论独裁!” “不要隨便给贫穷高中生扣这种需要经济实力的帽子啊!” 林夜吐槽一句,一边按住了妹妹正不断试图往上咬的短捲髮脑袋,一边看著手机甜品介绍。 配送费居然要八块? 突然,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清歌不知何时挪到了床沿,也探过头来看屏幕。 黑色长髮的发梢扫过林夜的小臂,草莓味的浓度瞬间飆升。 “林夜同学。” “嗯?” “我想吃一点点草莓大福。” “一点点是多少?” “……一个。” “……可最低是一份十五个起送?” “吃不了那么多……但如果剩下的话,会对草莓很抱歉……” 苏清歌抬起眼睛,熟练地发动呆萌眼神攻击。 很好。 小鹿已经彻底掌握林夜xp了。 “行,草莓大福一份、草莓蒙布朗一份。”他继续划,“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苏清歌却没有应他的话。 她只是把小脸凑到了林夜胳膊上,抬起大眼睛盯著林夜: “晚饭的话……” “……?” “我……想和……” “……”林夜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了,“没问题,需要小鹿老师耐心教导。” 苏清歌捂著嘴轻轻笑了,继续靠在了林夜肩头。 点完单,林夜依旧默默享受著来自小鹿的柔软攻击。 突然,他单手把正在研究某些奇怪膨胀的林洛摆正,拉著苏清歌往厨房走。 “呜哇——哥哥大人大了,就要把清歌姐姐按在料理台上了吗!洛洛也想要!” 林夜头也不回,“草莓蒙布朗。” “……” 林洛瞬间闭嘴。 甜品竟有如此效果? ? 食材早就被苏母放好在了厨房桌面上。 有洋葱、鸡腿肉、咖喱块、和鸡蛋,还有电饭煲里早已泡好的大米。 是简单又轻鬆的鸡腿咖喱,林夜也能轻鬆应对。 但事实证明,林夜的厨艺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切洋葱的时候,他把丁切成了条。 切鸡腿肉的时候,他又差点把大小切成乐高零件的分类规格。 苏清歌实在看不下去,默默抄起菜刀,把所有剩下的食材全部切好。 等等,她刀工这么好吗? ……嚇人。 第100章 止疼药、柠檬糖和手电筒 七点四十分,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虽然林夜的手艺实属一般,但两位善良少女依旧给出了相当高的评价。 一个短捲髮脑袋给了九分,扣一分是因为『哥哥大人以后请记得洋葱切成丁,而不是条』。 苏清歌给了满分,理由是『第一次吃林夜同学做的饭』。 外卖的蒙布朗和草莓大福到得很准时。 林洛没吃几口咖喱就迫不及待拆开盒子,挖了一勺塞进嘴里后,发出了大概能让整个街区都听见的满足声。 苏清歌吃大福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中间时不时偷看林夜。 被偷看的本人低头刷手机,在外卖评价页面打了个五星好评。 配送速度五星,包装五星,口味—— 算了,口味也五星吧。 今天心情不错。 ? 很快就到了离別时间。 林夜蹲下身繫鞋带,左脚的鞋带打了个死结,他费了点力气才拆开。 在他和鞋带搏斗的这几秒里,苏清歌就站在旁边,安静地望著他的头顶。 “……今天,很开心。谢谢林夜同学。” “客气什么,”林夜起身,“明天中午的封印符记得来找我领。” 苏清歌点头,嘴唇动了动。 像是有什么话被推到了舌尖,又被她自己用力咽了回去。 门外,林洛已经穿好了鞋,站在秋夜的冷风里招手。 “哥——哥——大——人——” “来了来了。” 林夜转身,苏清歌也跟到门口。 秋夜雨后的冷风灌过来,她只穿了单薄的开衫,只好抱著肩膀取暖。 “林夜同学,路上……注意安全。还有你今天……肠胃好像一直在叫,不太好吧……” “……知道了,妈。” 依旧是熟悉的隨口小玩笑。 可这次,小鹿对於这个称呼没害羞、更没反驳,只是静静盯著他的离开。 察觉到身后的视线还黏在后背上,他下定决心,难得喊了声她全名。 “苏清歌。” “嘶……”背后传来轻微的吸气声。 “这次干、干嘛突然这么认真……” 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林夜没有回头。 “毕竟要尽一下追求者的责任,不想跟別人说的事,可以跟我说。” “……比如说?” “开心的事,学业的事,社交上的事,便利店的事……” 林夜顿了一下,视线投向北方远处。 天际线上是银翠山模糊的轮廓,几乎要看不清了。 “当然,还有不开心的事。” “……”甚后没有回应。 “说不出口就別说。打字发我,凌晨也行,反正那个点我一般在看里番,秒回。” 苏清歌依旧没有回应。 风把什么声音送了过来,似乎是微弱的抽泣声。 气温太低,她被冻得流鼻涕了也说不准,所以要赶快离开。 “……走了。”林夜抬手隨意晃了晃,“对了,小雅生日別订蛋糕了,我和洛洛亲手做。提前告诉我她喜欢什么口味就行。” 又是长久沉默。 一秒。 两秒。 三—— 身后再度传来更轻的一声鼻音。 紧接著,门被关上了。 又传来锁舌弹开的声音。 一格、两格。 这次锁了两格。 林夜终於回过头,望著那扇紧闭的木门。 ……她其实一直心里都很清楚吧,小雅已经“消失”了这件事。 从一开始就知道。 到底是为什么,让她寧愿通过药物和谎言,去维持一场只有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执念、不舍,还是难以忘怀的过去? 林夜不知道。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转身走开。 让她哭完。 ? 天色全暗下来了。 站在自家门口,林夜最后抬头望向北方。 银翠山的方向只剩几点零星灯火,像是谁在山脊上撒了一把碎星。 要去。 等裙子做完?等金秋祭结束? 不,等不了那么久。 最迟明天,明天早上就要去。 哪怕请假也要去。 他胡乱想著,转动钥匙推开门。 林洛迷迷糊糊踢掉鞋子往里走,脚步歪歪扭扭,困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洛洛先去暖被窝了……哥哥大人快点进来……不准在外面待超过三分钟……” 含糊不清的嘟囔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怀揣著重重心事,林夜洗了把脸回到自己房间,这才想起—— 刚才似乎还有某人的消息没回。 掏出手机。 通知栏最上面是白露小姐的连环轰炸。 时间戳从中午一直延续到现在,中间穿插了三张猫咪錶情包、两段语音(他没点开)、以及最后一条文字: 【露露:大叔,你是被大雨衝进海里了吗?需要我给你叫个救护车吗?】 林夜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emoji。 好似太过敷衍,又依次回应了几个meme表情包,算是这辈子发过最多表情包次数的时候了。 刚想退出聊天软体,手指停住了。 对话框下方的第二条,是来自一个安静到几乎要被忽略的联繫人。 ——江未央,备註名“303”。 时间显示:下午四点三十四分。 ……下午。 下午? 那个时候他在干什么来著? 在药店里像个癮君子一样买止痛药。 或者在苏清歌家的二楼走廊里,对著个积灰的门把手发呆?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按照和她唯二接触所对她的了解,她能主动发消息过来的事情,要么是桂花树被砍了,要么是世界末日。 也就是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点开。 【303:林夜同学,下午好。打扰了。】 【303:我家附近的便利店,在门口贴出了我的照片……还安装了红外线扫描。每次我出门……似乎是因为没有扫条形码的原因,都会滴滴滴的响,很麻烦……】 【303: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在你工作的那家便利店买一些充飢的食物,放在门口的储物柜?】 【303:钱……抱歉,我会想办法的。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林夜盯著屏幕看了五秒。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仰头看著天花板。 ……“我会想办法赚钱还给你的”。 她能怎么赚钱? 除了网络诈骗和写小说,谁会雇一个透明人? 她大概道德標准太高了些。 如果自己是隱形人,可能便利店早就变成自己休寢时间的后花园了。 林夜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林夜:明天课后,老地方桂花树下。別饿著,我带够两个人吃的。】 打完之后又觉得语气太硬,像在命令人。 刪掉,重打。 【林夜:明天早上,你早一点去学校。正好便利店有临期打折的三明治,扔了也是浪费。你帮我消灭一下,算你帮我忙。】 ……更奇怪了。 先不说她现在还会不会上学,什么叫“算你帮我忙”? 太过蹩脚的恩惠,连友人a都骗不过去。 更別说那个会把桂花树每天掉几枝花穗都记在本子上的人。 再刪。 第三次,他没著急回应,穿上了秦可送的那件白毛衣和防风外套。 翻箱倒柜,林夜又找出了家里閒置的手电筒,电量应该够撑一整晚。 最后確认止痛药、柠檬糖和手电已经放在兜里,林洛也已回房间休息之后,他一边穿鞋、一边打字回应: 【林夜:我现在就去。正好,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 …… 依旧三章,各位老大周六快乐!!!!!! 第101章 三个理由 九点半,林夜站在了老城区711便利店门口,自动门上方的感应器过分敬业宣布了他的到来。 “嘀——欢迎光临。” 如果可以的话,林夜希望它能改成“辛苦了,快回去睡觉吧”。 可惜便利店感应铃没有这种人性化功能。 至於他为什么来这儿而不是隨便去一家便利店? 至少有三个理由。 夏川惠正蹲在收银台后面清点库存,闻声抬头,看到的正是一脸生无可恋的林夜。 “哟,今天你不是没排班吗?” “来消费的。” “骗鬼呢?便利店员工在休息日特意跑到自己打工的店里消费,这种行为一般有三种可能。” 她站起身,双手撑著收银台往前探了探。 那个动作让领口微微下坠了一点,林夜迅速转头,视线落到了她身后的热饮柜上。 热可可补货很及时,果然是前辈值班。 “第一,想我了?” “排除。” “第二,想用员工价买东西。” 林夜暗自腹誹,这算是第一个理由,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这点倒是很正確。” “第三——” 夏川惠的视线慢悠悠落到他外套里面露出的米白色毛衣上。 “穿著女孩子送的毛衣,深夜出门幽会?” “別问。” “话都没说完呢?” “不管你要说什么,答案都是『別问』。” “好绝情~明明前辈我可是那种会在深夜,给迷途高中生一杯热牛奶的大姐姐。” “听起来像会在热牛奶里下安眠药?” “如果像你一样可爱的话倒是可以。” 这对话走向越来越危险,林夜只好硬著头皮从她身边经过,抄起购物篮往熟食货架走。 背后传来的声音却像长了腿一样追过来。 “是那个矮矮小小、眼神很凶、但其实很好懂的僱主小姐送的?” 林夜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诚实地点头。 “……对,是那位大小姐的恩赐。” “哦——” 她发出了一个非常討厌的音节。 “所以小林在周末晚上十点跑来便利店买大量食物,是要跟谁翘课去情人酒店欢度青春呢?保险套需要吗?” 林夜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包三明治。 “……跟谁去,可以跟你吗?” 便利店里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收银台那边传来很轻的笑声。 “哎呀呀,好可怕。晚上对快下班的成年女性说这种话,是会被当真的哦?” ……话题更危险了。 林夜默默把第二包三明治放进购物篮。 ……话说回来,江未央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来著? 不对,这种事他林夜怎么可能知道。 毕竟他们之间的关係,还停留在“桂花树下”“便利店门口”“被世界忘掉的人”这种听起来像都市怪谈的关键词上。 既然不知道,那就多买一点。 他把货架上不容易踩雷的口味各拿了一份,又顺手加了饭糰、豆沙麵包和热可可。 如果江未央连这些都不喜欢,那就只能证明文学少女其实靠桂花和露水维持生命。 “前辈劳驾,”他走回收银台,“帮我走一下员工价。” 夏川惠接过购物篮,慢慢扫著码。 “我记得,你家附近不是有全家吗?” “全家没有前辈。” “哎呀,”夏川惠危险地眨了眨眼,“刚才不是说排除想念前辈了吗?” “全家也没有员工价。” “嘖,实话实说想我了不好吗?真不可爱,以后不会考虑给你热牛奶了。” 便利店的bgm切到下一首,是某个女团甜到发腻的恋爱歌。 歌词里大概在唱“想见你”“喜欢你”“无法传达的心意”之类的东西。 放在这个时间点,简直像店內广播在替林夜阴阳怪气。 林夜强迫自己盯著收银台上的小屏幕跳数字,突然开口: “对了,感谢前辈这周末帮我顶班。” 这算是来这儿的第二个理由。 “嘖,只是感谢吗?” 夏川惠把装好的袋子推过来,指尖点了点台面。 “按照前辈的计价方式,你现在欠我一顿烧烤,两杯朝日生啤,以及——” “以及?”林夜疑惑道。 夏川惠歪了歪头,刘海从耳后滑落一缕,搭在锁骨上方。 便利店冷白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隨意,多了一点林夜不太擅长应付的认真。 “——以及一个诚实的回答。”她说,“这么晚买这么多东西,是给谁?” 林夜拎著袋子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本来可以隨口扯一句“夜宵”“社团活动”“家里来了客人”。 可是那样就太麻烦了。 谎言这种东西,一旦说出口,就得用第二个、第三个去保护它。 更何况,他现在真的赶时间。 “给一个不太方便自己来买东西的人买的。” “……什么?” “……你见过,就是你口中那个眼睛很漂亮的学妹。” 沉默,夏川惠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林夜以为她要再次说自己“骗人”的时候,她只是嘆了口气,慢悠悠开口: “行吧,就知道你桃花从来不缺。” “这话听起来可像是什么诅咒。” 林夜拿起袋子,垂眼看向便利店外的街道,雨后的地面泛著湿冷的光。 从这里去江未央的公寓,坐电车要先搭项南线再转青陵线,全程四十分钟。 再算上那一公里的大上坡,等他把东西放到303门口,大概就已经十一点了。 可能还得和她说几句话。 虽说北山离银翠山很近,但没有电车,该怎么过去? 刚下过雨的深夜,如果自己跟计程车司机说要去银翠山,估计对方会以为自己要去拋尸。 当然,这算林夜必须来这儿的第三个理由。 他视线穿过玻璃门,落在便利店侧面停车位上。 那里停著一辆银灰色的本田super cub 50。 车身有几道浅浅刮痕,后视镜上掛著一个薄荷绿色的小掛件。 夜风一吹,小掛件便轻轻晃动,像某个成年人藏起来的少女心。 夏川惠的。 据说是大学在这店里兼职第一笔工资买下的通勤车,林夜偶尔会见到她骑。 “前辈。” “嗯?” “你那辆小本田,今晚骑回去吗?” 夏川惠正把库存表折了两折往围裙口袋里塞,闻言动作一顿。 “……你要去哪?” “银翠山。” “现在?” “现在。” “你一个高中生会骑摩托车?” “……” 林夜沉默了。 青川市允许十六岁以上考取原付免许。 林夜为了便利店送货,曾经被店长按著去考过。 可问题是他考完之后只骑过三次,其中两次还撞了便利店后门的垃圾桶。 “深夜十点,借前辈的摩托车一个人跑去山里。” 夏川惠的声音打断了林夜的思绪。 “不告诉前辈原因,不告诉前辈跟谁,还不告诉我几点回来。” 她一条条控诉完,抬头看想他。 “你是觉得我脾气很好?还是觉得我很好骗?” 第102章 被世界遗忘的人只会饿肚子 “都不是。” 林夜把塑胶袋换了只手,正对上夏川惠的视线。 “我觉得前辈是那种就算脾气不好、也不好骗,但最后还是会把钥匙丟过来的人。” 听到这话,夏川惠脸上职业性的笑容终於消失了。 林夜无奈嘆了口气,麻烦了。 对他来说,只要夏川惠还在笑,事情就还有周旋余地。 她不笑的时候,意味著她真的在认真。 认真的成年女性比世界意志还难对付,这是林夜穿越至今得出的、为数不多的绝对真理之一。 “前辈。” “……说。” 我没办法告诉你我去银翠山干什么。” “知道。” “但我可以告诉你——” 林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便利店外那辆小本田上。 “如果我今晚不去的话,明天、甚至以后每次路过便利店门口的监控探头,可能都会犯噁心。” “……这么认真?” 夏川惠看了他很久。 久到便利店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像在催他们赶紧把这段尷尬的对话结束掉。 “……真是的。” 她深深嘆了口气,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朝林夜拋了过来。 “员工储物柜最下面那格,里面有头盔和雨衣,密码1207。每半个小时给我发一次定位,超过四十分钟没消息我就报警,然后告诉你妹妹,你深夜借大姐姐的摩托车带女孩子私奔。” 林夜单手接住,金属的凉意贴上掌心。 “……1207?” “我生日,十二月七號。” 她歪了歪头,用那种明明在笑、眼底却带著什么別的东西的表情看著他。 “记住了的话,要给我送礼物哦。” “可以送员工价三明治吗?” “你敢的话,我就把你偷看女同事胸部的事告诉你妹妹。” “这绝对算捏造了吧?” 夏川惠用力瞪了他一眼,正准备去收拾货架,却发现林夜还呆呆站在原地。 “又怎么了?” “抱歉……我还没加前辈好友。” 货架后面传来一声『你故意的吧』,音量之大差点把隔壁货架上的薯片震下来。 ? 十点四十七分,林夜把小本田停在公寓楼下。 冷风顺著后颈灌进毛衣领口,他打了个哆嗦,从前框里拎出那袋沉甸甸的便利店食物。 手机震了一下。 【夏川惠:第一次定位,活著?】 【林夜:活著。】 【夏川惠:下次定位三十分钟后,超时报警。】 林夜把手机塞回兜里,仰头看向三楼。 304的窗户黑著。 秦可早就搬回了家,那间屋子现在大概只剩下空气和回忆在交房租。 隔壁303同样没有灯光。 林夜走到门前,腾出手正准备敲门,动作却停在了半空。 ——门是虚掩著的。 他皱了皱眉,这地方虽说有保安大叔定期巡逻,但治安再好也不能连门都不锁吧? 为了证明自己是个遵纪守法的男高中生而不是入室劫匪,他轻敲了两下门框,又喊了一句“打扰了”,这才推开门。 没有玄关灯。 借著窗外渗进来的惨澹路灯,能勉强看清房间的轮廓。 和前隔壁秦可的304差不多的格局,但空得多。 没有冰箱,没有微波炉,窗台上摆著一排空的矿泉水瓶,桌上还有个蔬菜三明治的包装和几盒空了的草莓牛奶,全部压平了叠在一起。 看得出来,那些都是他之前掛在门把手上的东西。 被小江同学很认真地吃完了,又很认真地把包装摺好。 大概是文学少女的强迫症吧。 “江未央。” 林夜摸黑找到了开关的位置,按下去没有反应。 “桂花树的好盆友?303神秘女子?爱看书的小江?” 依旧没有回应,臥室里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呢喃声。 “坏了!” 林夜低骂一声,慌忙推开臥室门。 果然在床铺的最內侧,一团穿著青川中学制服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 膝盖抱到了胸口,脸半埋进枕头,黑色长髮散落在苍白的后颈上。 他第一反应是江未央睡著了。 ……不对,睡著的人不会把自己缩成那种形状! “江未央?!” 连鞋都来不及脱,他大步冲了过去。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她眼皮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又是长久的静止。 他一手摸手电筒,另一只手试了下她额头,体温明显偏低。 他又伸出两根手指压在她颈侧,脉搏还在,但是又细又快。 “低血糖……还是脱水?” 林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让她摄入水和糖分! 还好提前准备了热可可,算是目前能拿出来的最好的选择。 林夜迅速从塑胶袋拿出来拧开瓶盖,一手托住江未央的后脑勺,小心把她的头抬高一点,又用另一只手把可可瓶子凑到她嘴边, “张嘴!” 没反应。 “江未央,张嘴,喝东西!” 她睫毛抖了抖,眼睛睁开一条缝,茫然地望著手电筒的光。 “……偷、花……” “对,偷花贼来了,把嘴张开。” 江未央仿佛听懂了,又仿佛只是本能,温热的液体碰到嘴唇,吞咽了一小口。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第四口的时候,她小小呛了一下,身体条件反射般缩了一缩。 林夜立刻移开瓶子,扶住她的肩膀缓了几秒。 “慢点。没人跟你抢。”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林夜才意识到有多残忍。 当然没人跟她抢。 她的世界里,本来就没有別人。 ? 屋里似乎是停了电。 三分钟后,小半瓶热可可下了肚,江未央彻底睁开了眼睛。 林夜也算是鬆了口气,反应过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打透了。 若是真如自己第一次设想的那样明天再来,可能…… 他不敢顺著这个念头继续往下想,视线转而对上了江未央那双漂亮的眼睛。 “呀……!” 確认到眼前出现了一个死鱼眼男生,她本能地往墙角一缩,试图把那本永远不离身的空白封面书挡在胸前。 但手实在没什么力气,书歪了两歪,最后以世界上最没有威慑力的角度斜靠在了她锁骨前面。 “请、请出去……” “你现在身体状况太差,不行。” “那、那也不可以……这是女孩子的房间……” 她声音还在打颤。 林夜看著面前把书本当城墙的少女,刘海凌乱、嘴唇乾裂、脸颊上还掛著乾涸的泪痕。 浑身上下唯一有防御力的东西就是那本九块六的厚日记本。 他没接话,转身把三明治从袋子里拿出来,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整整齐齐码成一排。 莫名有种供奉文学少女的错觉。 “先把可可喝完,等血糖回来一点再吃固体。” 江未央低头看著地上那排整齐的三明治。 手电的光从侧面打过去,照出她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 沉默了五秒。 “……我会想办法付钱的。” “你要怎么付?卖桂花树吗?那是市政绿化的。” “…………” “別废话了。现在不许吃固体,五分钟之后再动那些三明治。” 林夜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严,又折回来坐在她对面的地板上。 江未央低头慢慢抿著可可,眼睛却一直盯著林夜不放。 林夜其实也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不去別的便利店”、“为什么不点外卖”、“为什么不去交电费”。 可最后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她没钱了。 也没办法赚钱。 家人会忘记她,朋友会忘记她,僱主会忘记她。 就算她站在收银台前,把零钱一枚一枚摆好,也可能被別人当成无人认领的硬幣拿走。 被世界遗忘的人,不会获得都市传说里那种听起来很酷的自由。 不会隱身进电影院,不会零元购便利店,不会变成神秘的夜行者。 倒是会饿肚子。 所以最后,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全部变成了一个嘆息。 “以后直接打电话,打不通就一直打。也会定期给你买一些米麵蔬菜的。” 怕这话太像恩赐,林夜又补了一句: “可別指望我上门给你亲手做饭哈。” 江未央捧著热可可,眼睛不知何时红了。 可嘴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大概不能称之为笑,但至少不是哭吧? ? 半个小时后,江未央吃完了两个饭糰和三分之一个豆沙麵包。 林夜严肃宣布她胃目前处於“弱小可怜但还能继续运转”的状態,並强势暂时收走了剩下的食物,禁止一次性暴饮暴食。 江未央对此没有反驳,只是眼巴巴看著那几个三明治。 林夜被她看得有点胃疼,只好挪开视线,假装研究手电筒周围三五成群的飞蛾。 “……你在看什么?”江未央的声音传来。 “看飞蛾。” “飞蛾?” “嗯,一直在围绕著手电筒转呢。” “……哦。” 安静了几秒,她小声开口解释: “飞蛾是趋光性昆虫。它们不是喜欢光,而是因为把人造光和月光搞混了……一直以为自己在朝月亮飞。” “……” “所以其实它没有走。只是找错了方向。” 林夜望向她,却发现她仍然在眼巴巴盯著自己面前的三明治。 这算什么? 看著她苍白的脸色,林夜確认她状態恢復了一些后,还是把金枪鱼三明治递了过去。 “吃吧。” 江未央的眼睛亮了一点,接过三明治低声说: “谢谢。” 林夜没有接这句谢,换上稍微正经一点的表情。 “其实,我真有事情要麻烦你。” “……不行……” 江未央的眼神忽然变了。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事,立刻把三明治紧紧挡在了胸前。 “真的不行……我还是一年级,一点都不好吃的……又瘦又平,身体也很差……“ 她越说声音越小。 “所以……请、请至少……再等一段时间……” 林夜被她这话足足雷了三秒,狠狠揉了揉眉心。 “……拜託,你脑子坏掉了?我是想去一趟银翠山,需要一个帮手。” “……你要去那里?” “今晚就去。” “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上山的路封了呀。” “所以才需要熟悉北山和银翠山附近地形的人帮忙。” 林夜顿了一下。 “你暑假前搬来北山的,银翠山就在旁边。附近的路你比我熟吧?” 江未央没有否认,低下头,姬髮式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还算熟悉。你是指的山上的神社吗?” “所以才来问你怎么走。” “西门入口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银翠山神社的一条旧参道。比正门近,但是这个天气,路可能会很滑……” “没事,我有穿防滑鞋。” 林夜展示了一下自己脚上的战靴,然后忽然想起—— 他好像没换拖鞋就进了江未央家。 江未央安静地低头,看了看地板上的鞋印。 又抬头看他。 无声盯盯盯。 “……我现在去擦地。”林夜很识相地低头,“抱歉。” “没关係,明天再拖也不迟。”江未央扶著墙慢慢站起来,“我可以给你带路。” 刚站起时,她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林夜立刻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很细。手指一握就能转一圈。 “你身体真没问题?路线图发我手机上就行。” “……没事。” 她轻轻抽回手腕,確认自己站稳后,穿上校服外套。 那似乎是她唯一的出门衣服了。 “没关係……谢谢你能来找我。” 林夜別开视线,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门口。 “別谢太早,我今晚要去的地方,说不定比你家更麻烦。” 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动她脸侧的姬髮式刘海。 江未央抱紧了日记本,轻轻点头。 第103章 青川除灵日常(1) 两人走下步梯时已近凌晨。 按理来说,正常高中生在这个时间点应该已经沉沉睡去。 绝对不会带著一个刚刚低血糖、差点把自己饿成都市怪谈的文学少女,去山里调查另一件真正意义上的都市怪谈。 ……又要熬夜了。 林夜如是想著,往嘴里塞了颗柠檬糖,走到摩托车前插上钥匙。 油量表还有不到一半,跑一趟山是足够了。 话说回来,这辆super cub 50排量只有50cc,外形很符合“大学女前辈靠第一份工资买下来的通勤小伙伴”这种青春感十足的设定。 但一旦把目的地换成深夜的山路,就立刻从青春片道具变成了恐怖片里开场十分钟必定熄火的交通工具。 尤其是那盏在黑夜里没啥用处的卤素大灯。 林夜在心里嘆了口气。 也好,今晚的行动称之为“青川除灵日常”吧。 热车。 三步之外,江未央正低著头,慢吞吞地把备用头盔往自己小脑袋上套。 头盔压住了她刘海,黑色长髮从耳侧滑下来几缕。 她抬起手想把搭扣扣好,结果手指在下巴附近摸索了两次,都没能成功对准。 林夜看著她那纤细到有点不真实的手,忽然觉得嘴里的糖有些过於酸涩。 她真的太轻了。 这样的人现在却笨拙地套弄著头盔,站在凌晨的风里,准备陪他去爬山? 林夜討厌这种感觉。 “先说好,”他把车扶稳,回头看她,“咱们快去快回,路上要是不舒服,立刻说。” 江未央抬眼看他,“好。” “务必不准逞强。” “我日常……会有健身的。” “也不准突然晕倒,隨后说什么『请至少再等一段时间』这种话。” “……” 路灯下,她露出来的耳朵尖慢慢红了。 “拜託……只有那个请忘掉。” “我拒绝,这个会作为303神秘少女奇怪语录的第一条,永久保存。” “……请刪掉……” “脑子记住了,覆水难收哦。” “……坏人!” 这句骂人实在没什么攻击力。 就算是她在心里给自己写下的差评好了。 “別动。” 林夜懒得继续逗她,凑到了她身边。 “欸?” 面对面的她微微抬头,头盔卡扣还在下巴附近晃荡。 雨后的空气带著潮湿的冷意,她身上却隱隱有股淡淡的桂花香。 像是书页里夹过的乾花,时间久了,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痕跡。 “头盔扣子,真是笨笨的。” 咔噠一声,她愣了一下,乖乖抬起了头。 隨之露出了一幅胆怯小猫的表情,眨著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一直盯著他。 “扣头盔而已啦,”林夜直起身,弹了一下她头盔,“不要露出一副要被卖到大山里的表情。” “……我没有!” 这股子抗议的音量倒是比之前大了一点。 好现象,至少证明餐后的小江正在恢復健康。 林夜没再理她,先一步跨上了车。 “坐上来,记得扶稳。” 江未央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后座,又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再看了看林夜的后背,摆出了一副非常认真又痛苦的思考表情。 迟迟没有等到身后的存在感,林夜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没事,放心我的车技。不过话说回来,侧坐不太安全,还是跨坐吧?” “安全……” “嗯,放心,会安全的。” “不是,我……安全……裤……你不准回头……” “……” 林夜沉默了,非常认真地歪了歪头,视线老老实实对著前方那条空荡荡的马路。 也许今晚发生的所有事里,他最不该听懂的就是这三个字。 似是林夜沉默太久,江未央最后还是笨笨地跨坐了上来,一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里。 “扶住后货架、我肩膀、衣服都可以,別掐我肚子上的肉就行。” 没有反驳,一双小手轻轻搭在了林夜肩头。 “骑慢一点……” ? 小本田顺著雨后的街道滑了出去。 路面湿著,车灯在地上拉出一条条碎光。 深夜的北山无比静謐,只有便利店和自动贩卖机还在坚持营业。 肩头的两只小手偶尔会收紧一下——过减速带的时候,或者转弯的时候。 到达山脚下的正门附近,两人在十字路口静静等著红绿灯。 前面左转就是银翠山西门,接下来的路就要变成盘山公路了。 不知为何,明明她只是坐在后座,肩头那两只小手却忽然像有了重量。 林夜从反光镜里看过去,才发现江未央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路口右侧,那边的山脚下有一排便利餐车。 透过塑料布帘,老板正在把面捞进碗里,豚骨汤的味道顺著冷风飘过来。 林夜从反光镜里盯著她,她却一动不动,仿佛灵魂出了窍,已经去品尝豚骨拉麵了。 这幅模样实在可爱,林夜忍不住吐槽道: “话说,刚才你不是吃了两个饭糰、三分之一豆沙麵包和半个三明治吗?” “可是,那边看起来很有烟火气……” 江未央弱弱回应。 可意外的態度很诚恳,诚恳到林夜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极了虐待少女的邪恶大叔。 “吃太多容易肚子不舒服吧?” “……”她轻轻点了点头,继续盯盯盯。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肩头的手指又微微收紧了一点。 …… 不知为何,明明刚才在房间话还很多,一出门,她又恢復成了这幅寧愿沉默也不多说话的模样。 大概是因为在外面,说了也没人听得见吧。 林夜咬碎嘴里的柠檬糖渣,突然想起自己在吃止痛药之前必须要填饱肚子这件事。 嗯,为了自己的话,吃一小碗拉麵似乎也很有必要。 “小份?”他说。 “……嗯!” 一声轻轻的嚶嚀,肩头的手指终於鬆懈下来了。 ? 老板是个戴毛线帽的大叔。 没过几分钟,他端著两碗小份豚骨面走过来。 “两份豚骨拉麵齐了~” 没有像普遍情况那样对江未央视而不见,而是先把其中一碗轻轻放在了江未央面前,目光实打实地落在了她的脸上,笑呵呵地搭话: “小姑娘,你脸色白得嚇人啊。深更半夜的,虽然跟男朋友出来约会很浪漫,但也別冻著自己。快趁热吃。” “……” 似乎是意识到居然有人在跟自己说话,江未央的身体猛然间抖了一下,抱在怀里的头盔差点滑下去。 甚至微微往后坐了一点,一双漂亮眼睛直愣愣地看著面前的大叔。 在感慨自己居然会被人“观测”到吗? 林夜面不改色地往前倾了倾身体,用肩膀挡住了一半老板看向江未央的视线。 “老板,如果说不是约会,是去山里处理都市传说呢?” “现在的高中生真会开玩笑。” 老板笑著说完,转头继续忙活了起来。 林夜转头,江未央仍然呆呆坐著,眼神复杂地盯著面前的豚骨面。 透过拉麵升起的雾气,林夜静静盯著她脸上的表情。 其实,她並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一直保持这个动作,到底经过了多长时间呢? 大概不会太长,可林夜感觉相当漫长。 这时的他才第一次注意到,面前这位文学少女在哭泣的时候—— 似乎不会流泪。 第104章 青川除灵日常(2) 面快见底,林夜掏出手机,给夏川惠发了第二条定位。 【林夜:目前还活著,正在摄入深夜不该摄入的油脂和碳水。】 附了张豚骨面的照片。 既然自己在凌晨快被山下风吹成傻子,至少也要让前辈在屏幕另一端感受一下社会险恶。 很快,夏川惠发来了消息。 【夏川惠:你小子,外面这么冷,带女孩子吃路边摊?】 【夏川惠:至少得找家暖和的店吧,你还是男人吗?】 林夜盯著最后一句,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这话……竟然无法反驳。 以小江现在的状態,搞点蛋白质比单纯补碳水更靠谱。 烤串什么的,如果有牛舌就更好了。 明天吃? 带著一点自责,以及对烤串的诚实渴望,林夜选择了最安全也最无聊的回覆。 【林夜:我们俩还是wcn,不能饮酒。】 【夏川惠:……你好像说了句废话,骑车怎么喝酒?】 【夏川惠:算了!下次定位三十分钟后,超时的话,我会把你妹妹和僱主小姐全部叫到便利店开会。】 ……好狠毒的女人。 珍惜时间,林夜没有继续回復,转头看向对面的江未央。 她正非常认真地卷著筷子,把碗底最后三根麵条团成一个小圆球。 似是某种神秘仪式,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团麵条送进嘴里,撑得她腮帮子微微鼓起,又仔仔细细嚼了十几下,这才咽了下去。 再看看她碗底,乾净得像是被小动物认真舔过一遍。 如果不是林夜坐在这里,她大概真的会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点汤也喝掉吧。 果不其然,她把碗底看了三秒,又看了林夜一眼。 眼神非常清澈。 清澈到林夜一瞬间读懂了她想做什么。 林夜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转身掏出钱包,走向餐车。 “喝吧喝吧,我去结帐。” 老板在车上看著他俩这一幕,不自觉笑呵呵了起来。 林夜迎著老板曖昧的目光,硬著头皮把钱递过去,余光扫过身后的江未央。 她正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汤。 碗挡住了她清澈的眼睛,只露出额头被热气晕开的刘海,还有一点点红润有光泽的指尖。 大概是汤还有些烫,她又匆匆把碗放在了桌子上,抬头一看,正对上了林夜的视线。 “——!!” 她赶忙又举起了碗,挡住了自己微红的耳根。 救命。 这傢伙怎么把馋演得这么可爱? “誒,小伙?找零。” 老板的话打断了林夜思绪。 低头一看,手心多了几枚硬幣和两颗水果糖,居然正好是柠檬味的。 “不是给你的。”老板朝他挤了挤眼,“给你女朋友的。小姑娘脸色不好,甜的东西能补补。” “真不是……” “那你小子深更半夜带小姑娘出来吃夜宵?” “都说了除灵嘛。” “现在的高中生啊,谈恋爱都要搞这种设定了吗?” “我们其实是中二病,我的特殊技能是防护盾,”林夜面不改色,“那边女孩子的特殊技能是隱身。” “真是神神叨叨,记得常来哈!” 大叔大笑起来,挥挥手赶人。 林夜懒得继续解释,毕竟严格来说,自己刚才说的也不算假话。 两颗糖塞进口袋,他又去旁边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矿泉水。 回头,江未央却还站在餐车前,微微低著头,视线停在刚才大叔放碗的位置。 “走了,小江同学。”林夜把矿泉水递过去,转身启动摩托车,“再站下去老板要以为你想应聘深夜洗碗工了。” “……嗯。” 她接过水,小跑两步跟上来。 有了上一次搭头盔扣的经验,这次头盔她对准得很快。 同样的,她也没再害羞,慢悠悠上了摩托车。 肩头落下两只手。 淡淡桂花香气袭来,肩头上的温度似乎比刚才更暖了一点。 也许面的热量终於传到了她指尖上了吧? ? 淅淅沥沥的,雨又下起来了。 车上只有一身雨衣。 林夜自持穿著並不防水的防风外套,强势把雨衣套在了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女身上。 小本田顺著山脚的盘山公路,拐向银翠山西门方向。 这条破路没有路灯,卤素灯光打过去,只够照亮前方七八米的路面,再远就是黑压压的树影。 突然,他肩头上的小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怎么了,怕黑?” “不怕。” “那你抓我肩膀干什么?” “……怕你怕。” “我谢谢你啊。” “……嗯,林夜你好客气哦。” 林夜差点被气笑,她居然还认真答应了? 明明她轻得像隨时会被风吹走的纸,说出口的话却偶尔有种微妙的胜负欲。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无口角色反击吧? ? 山路越来越陡峭,水流也隨之变多。 他只好车速压到了二十五码以下,稳稳噹噹拐过最后一个弯道,停在银翠山西门前的空地上。 熄火摘头盔,四周除了若有若无的雨声,安静得过分。 远处什么鸟叫了一声,很快又被山里的黑暗吞没。 林夜先给夏川惠发了第三条定位——【上山了,下一次定位可能会晚几分钟】。 身后的江未央已经摘下头盔,正站在旁边整理被压乱的刘海。 夜风把她身上的雨衣摆往一侧吹,整个人看起来隨时会被吹跑。 “等我一下,给脑子交个封口费。” 林夜背对她,从外套內侧口袋里摸出两板药。 依旧是不提倡学习的各掰一片,拧开矿泉水瓶盖,仰头吞了。 止痛药通常需要二十到三十分钟起效。 加上之前那两颗的残留药效,今晚如果运气好的话,头痛应该会来得更晚一些。 行吧,林夜把这天称之为“世界止疼药日”。 每年纪念方式是——绝对不纪念。 吨吨吨灌著水,身后却传来了江未央轻轻地声音。 “……你在吃什么呢?” “一种能让脑袋闭嘴的合法药片,”林夜头也不回,“確实合法,熬夜必备,但你不要学,吃了会被胃记仇。” “……”江未央皱了皱眉。 短暂沉默。 大概是阅书无书的常识告诉她,这东西和维生素没有半点关係。 但她最终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句『骗人』。 林夜在心里给她的识趣程度打了八分。 剩下两分扣在她刚才吃麵时偷偷多加了好几勺辣油、把面硬生生弄成了魔鬼辣豚骨面,还辣的林夜眼泪直流上。 “走吧?” 林夜打开手电筒,“我打光,你指路。” ? 江未央说的小路確实存在。 从西门铁柵栏旁边的缺口钻进去,沿著一条被杂草半遮的土路往山上绕,比正门的石阶参道近了至少三分之一。 当然,凡事都是有代价的。 第一个代价是路况极差。 山路陡峭,树根横生,脚下全是湿漉漉的脏泥和枯叶。 手电筒照出去的光只能覆盖前方三四米。 两人只能一前一后,慢悠悠地朝著参道走。 第二个代价是雨水打滑。 小雨越来越密,枯枝落叶铺了厚厚一层。 这种情况下不出点意外,反而才像意外。 没走几分钟,江未央就险些被伸出来的枯枝绊倒。 还是林夜眼疾手快,在她摔下去之前,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 依旧是软弱无骨、一握一圈的手腕。 倒是比在303的时候多了几丝温度。 “走路看脚下啊!”等到她站直之后,林夜才鬆开手。 继续走两步,身后的脚步声变得更近了。 又走了两步,衣摆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住了。 林夜没有犹豫,隔著衣服拉住了她手腕。 身后传来极其微弱的一声“嗯”,似乎鬆了口气,却还带著微微颤抖。 剩下的路程,两个人就保持著这个奇怪的姿势。 林夜一手举著手电开路,一手牵著身后少女的手腕。 说是牵,其实更像拽。 至少林夜觉得,不管是牵还是拽,这种情况下的男生都应该摒弃羞耻心,承担起保护女生的责任。 当然,她怎么想…林夜理智选择不问。 就这么走了大概十二分钟,灌木丛尽头终於出现了一段石板路,应该就算是旧参道的入口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江未央,两人对视。 不知为何,她先是低头,又抬起头,还跺了几下脚,最后只好伸出一根小手指,急匆匆地戳了他手背几下。 林夜低头一看…… 额,还抓著人家手腕不放呢? “咳。”他无比自然地鬆开手,“刚才是防止你掉下去。” 江未央把手腕缩回雨衣里。 “没关係、没关係!再往上五分钟就可以到神社了,我可以和你一起——” “不行。” 林夜努力把语气压低了一点,摆出一副商量的姿態。 接下来遇见的事情可能完全超脱江未央的想像,这种事情必须自己去做。 他指了指旁边避雨的旧休憩所,又从兜里掏出刚才老板给的柠檬糖,硬塞进了江未央手里。 “手机別关,位置共享开著。五分钟的路,我给自己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我还没下来,你就当我被神社阿姨扣押了,记得捞我。” “……” 江未央拿著糖,沉默了几秒。 “还有,別露出一副我要去偷东西的表情,我只是上去看一眼。要是被神社阿姨发现了,我会立刻逃跑的。” “真的?” “真的,我的人生目標是混吃等死,绝对不包括被阿姨报警。” 江未央握紧了那两颗糖,应了一声,默默走进了路旁那家旧休寢所。 走出五米,她雨衣轮廓迅速被夜色擦淡。 消失了。 林夜掏出手机,確认江未央给他发送好共享定位后,果断转身,朝著旧参道往上走。 第105章 青川除灵日常(3) 旧参道比刚才那段野路要好走得多。 手电筒的光打在前方,照出一级一级被青苔侵蚀的台阶。 雨水顺著石缝往下淌,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咕嘰咕嘰的声响。 一切都安静得过分。 林夜数著台阶,走到大约第五十步的时候,右侧太阳穴开始发紧。 嘖,找对地方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七十步,太阳穴处的紧绷感变成了钝痛,和苏清歌家二楼那次一样。 第九十步,疼痛开始渗透。 林夜单手按住脑袋,靠到了路边一颗粗树上。 能感受到,止痛药正在体內拼命工作,死命堵著疼痛信號,不让它衝进大脑。 换句话说——阻力急眼了。 阻力越急,说明他越接近答案。 往嘴里塞了颗柠檬糖,林夜抄起手电,继续往前走。 ……真是的。 他的人生里,什么时候多了“靠柠檬糖续命”的设定? 不过话说回来,他人生里也从来没有“半途而废”这种选项就是了。 第一百五十步,视野边缘开始发灰。 第一百八十步,风声和雨声全部被抽离,耳边只剩阵阵烦躁的耳鸣。 再往上。 跨过最后几级石阶,树林退到了身后,银翠山神社的本殿广场终於出现在眼前。 林夜站在广场中央,缓缓抬起手电扫了一圈。 周边,是一堆他叫不上名字的神社用品。 空无一人。 ……也是。 凌晨了,神社阿姨总不能二十四小时值班吧? 他闭上眼,缓缓蹲下,一边深深吸了几口气,一边慢慢思考—— 今天下午,他推开苏清歌家二楼那扇门时,窗前坐著的那个小小虚影,就一直看著外面。 看著的方向,正是这里。 ——银翠山神社。 两点连成一线,或许正是条跨越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穿透了层层谎言的红线。 林夜睁开眼,对著空荡荡的广场开口: “小雅……你在看这里吗?”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 ? 止痛药还在撑著,头不算太痛。 林夜缓缓转动身体,往不同方向各走了几步。 正北,微弱的钝痛。 东北,略带紧绷的钝痛。 正东——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就在东边! 林夜抬眼望去。 东边只有几排孤零零的绘马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著,木牌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犹豫,朝著那边大步走去。 可问题是每靠近一步,脑子里的钝痛都会无形中加重一分。 五米。 三米。 一米。 疼痛骤然变尖,像有人拿针一下一下往太阳穴里戳。 止痛药的防线被撕开一个口子,视野边缘迅速模糊,意识隨之开始发飘。 似乎是在做梦,又或者是失去了意识—— 那个虚影轮廓又出现了。 很矮,几乎只到他胸口。 这次,能稍微看清一点了。 “她”没有扎双马尾,只是矮矮的低马尾。 低马尾……吗? 头太痛了,视线怎么也聚不稳,林夜也看不真切。 但他看得出,“她”身上穿的是深蓝色的国中制服。 深蓝上衣,白色水手领,胸前是鲜艷的红色领结。 这…… 这是…… 苏清歌曾经装作偶遇,在车站街穿过的那件…… 同一所国中,同一套制服? 林夜慢慢停住了脚步,那道影子仍站在绘马架前,双手搭在木横杆上,像是在往缝隙里塞什么东西。 动作很认真,小脑袋微微歪著,马尾隨著动作轻轻晃。 “你是小雅吗?”林夜朝著“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苏清雅?” “……”依旧没有回应。 头痛更加剧烈。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只隔著半米的距离。 那个轮廓像是终於感受到了他的靠近,微微转过头来。 ——是熟悉的脸庞。 和苏清歌客厅那张全家福上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小雅,我是你姐姐的朋友——”林夜强撑著把声音稳住,“跟著哥哥回你家好吗?” “……”“她”没有回应。 或许说,她永远也“回应”不了。 林夜其实早就知道了。 从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房门开始,从看见那张没有一丝压痕的枕头开始,从冰箱里那些按星期分装的药盒开始。 他只是不想这么快承认而已。 带著答案回推问题,只会越推越绝望。 现在,只能试图碰她一下—— 突然,“她”朝他笑一下。 灿烂的微笑。 迷茫的微笑。 让人心头髮酸的微笑。 是在对著他笑, 又或者在重复某个很久以前、对著姐姐笑过的表情? 几乎像一闪而过的错觉般,“她”消失不见了。 林夜下意识伸出手,却只穿过了空气。 与此同时,他脑中那阴魂不散的刺痛隨之退去。 …… 这算什么? 就这样? 使命传达完毕,然后就走了? 林夜站在原地,手电的光在地面画了个半圆。 没有去找的必要。 可能,“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林夜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绘马架。 手电照过去,是一排排竖著的木板条,中间有宽窄不一的缝隙。 大部分缝隙只能塞进一片树叶,但靠下方有一条稍宽的—— 刚才“她”的手,就是在往这里塞东西。 林夜蹲下身,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 指尖探进缝隙,似乎碰到了什么金属的触感。 卡的很紧,林夜稍微费了点力气,抠著边缘一点一点往外撬。 最终,一个巴掌大的铁盒被他从缝隙里抠了出来。 表面生了薄锈,盒盖上贴著一张贴纸。 是个卡通兔子角色。 圆滚滚的身体,竖起的长耳朵,笑眯眯的表情。 和苏清歌家二楼那扇门上的一模一样,也和一楼洗手间右下角的一模一样。 风从山顶吹下来,穿过了绘马架上木牌的缝隙。 风,在倾诉著什么? 大概同样是些说不出口的话吧。 林夜强忍著心酸,把铁盒翻过来,背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给姐姐的时间胶囊——小雅” 笔画稚嫩,字跡粗糙。 小雅,你写得很著急吗? 为什么要急? 急著走……连句话都不说? 林夜擦了把被雨水浸湿的脸,默默把铁盒塞回口袋,仰头望著天空。 雨逐渐將他的脚边淋湿,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不知为何,他忽然很想抽根烟。 但他从来不抽菸。 第106章 铁人也得感冒 雨越下越大。 林夜告別了神社,沿著来时的路往下走。 石阶上的水流几乎没过鞋面,手电光线更是被雨幕打散,只能够他看清三米內台阶。 至於铁盒里的东西,这不是给他林夜的,他没想、更不会打开。 可就在此时,他鼻腔深处传来一股熟悉的乾涩感。 紧接著,“——阿嚏……” 林夜重重打了个喷嚏。 完了! 这喷嚏林夜可太熟悉了,一定是感冒的预兆。 而且是那种第二天早上醒来,林洛举著体温计站在床边,露出一副“哥哥大人终於可以一直陪著洛洛”笑容的那种感冒。 想到她要是知道自己出门跑来银翠山、还淋了大雨,林夜简直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想要在发高烧之前离开这该死的神社。 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不同於刚才头痛的无力感席捲了林夜。 小江还在山下的雨夜小黑屋里等他。 想到这儿,林夜咬著牙,试图一步跨下两级台阶—— 石阶太滑,脚底踩空了。 “哇啊啊啊——!!!” 惊呼堪堪出口,林夜身体就被重力狠狠拽了下去。 一时间,天旋地转。 后背、手肘、膝盖,身体不同部位接连撞上石阶边缘。 裹挟著雨水碎石,他连连滚落了好几级台阶,才在一处略微平缓的转弯处停了下来。 手电也跟著飞了出去,砸在几米开外,灯光一闪,彻底灭了。 世界一下子只剩下风雨声。 彻底没力气了。 他乾脆仰面躺平,躺在湿透的石阶上,看著一片漆黑的天,脑子里空白了好几秒。 话说,今天最后悔的事就是穿这件白毛衣出门吧? 弄脏了,栗子脑袋一定会生气。 搞不好还得被踩两脚。 “……呵哈哈哈哈。”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没忍住笑出了声。 摔成这副德行,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 ……笑完,又觉得自己有点惨。 ? 手电筒大概率报废了。 接下来的路只能靠脚底板试探,每一步都算开盲盒。 踩到石头是运气好,踩进水坑是运气不好,踩到青苔直接滑出去是运气差到该买彩票。 这种“深夜雨中闭眼下山挑战赛”到底用了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他自己也说不清。 等旧休憩所的轮廓终於从雨幕尽头浮出来的时候,他差点想给这栋破房子磕一个。 迈入五米范围的那一瞬间—— 门口凭空冒出一团裹在雨衣里的小小影子。 是江未央。 “江未央!” 那团影子猛地抬头,雨衣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帽檐下面露出来的那截下巴在发抖。 不知道已经抖了多久了。 “……” “是我,偷花贼,別怕。” 江未央慌忙跑了过来,雨砸在她的雨衣帽檐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外面雨这么大,你总算回来了……说好的十五分钟……” “……算是准时回来吧?” 实际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了。 林夜连连道歉,走进室內一屁股坐到了长椅上。 顺手把自己被刮破的外套往后扯了扯,免得太狼狈。 可惜这个动作只完成了一半,江未央便已经蹲到了他面前。 隔著一点距离,她扫过林夜肩膀和手肘,又落到右侧膝盖附近沾著泥水的地方,惊呼一声: “你、你的膝盖……你摔倒了?” “额……”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惨不忍睹的膝盖口,裤子果然彻底烂掉了。 里面黏黏糊糊的,没什么感觉。 “咳咳,技术性延误,石阶暗算了我。” 江未央没接他的玩笑,脸白得厉害。 “疼吗?” 林夜愣了一下。 对啊,疼吗? 不知道是止痛药还是肾上腺素的功劳,他確实一点都感觉不到膝盖在痛。 相反,他心情浮浮沉沉,倒是有许多想倾泻的话语。 但他不想让小江过度担心,於是试著强撑著身体站起来,却又一瞬间脱了力,哐当一声跌回到了长椅上。 迎著江未央关切的目光,林夜乾笑了一声: “……严格来说,刚才確实摔了一跤,大概有个四五级台阶吧,至少没掉下山崖。” “不要逞强!” 江未央低下头,从雨衣口袋里摸了摸。 似乎想找纸巾,却又什么都没摸到,手指倒有些无措: “林夜!你很奇怪!” “嗯?” “先是莫名其妙要在这么大的雨天来银翠山,现在明明已经受伤了,却还在逞强开玩笑话,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她抬起头,帽檐下面那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概是……除灵?” “不是!你还在开玩笑!” 江未央低声反驳,又凑到他膝盖前,仔细检查起来。 “你有想过这样做会很危险吗?会让关心你的人担心吗?会让……我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重新跌回谷底吗?!” “……”林夜一句反驳都说不出口。 两人就这么对视著,只剩下雨声滴答作响。过了几分钟—— “抱歉……刚才措辞有点重,先休息,待会我带你走大路下山。” 江未央说完这话,像是用完了今晚所有的社交勇气,一言不发地走到长椅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十厘米,雨声填满了剩下的全部空间。 ? 好消息,雨没过多久就停了。 坏消息,山上起了浓浓的雾。 在休憩所给夏川惠报了平安,顺著江未央的指引,两人沿主路下山,绕到西门停车场。 依旧是林夜骑摩托。 盘山公路的雾气太浓,能见度不到五米。 车灯打出去,只剩一团模糊的白。 他外套早在刚才就被浇成了摆设,山风一吹,浑身直打哆嗦。 后座的少女一直穿著雨衣,倒是保持著难得的乾爽。 她很快也意识到了林夜的状態,悄悄往前靠了靠。 隔著湿透的衣料,她用自己仅有的那点体温,堪堪替他挡住后背灌进来的风。 没有说话。 湿透了的衣服太厚,林夜也感受不到多少她的体温。 倒是之前淡淡的桂花香气隨著她贴近,变得更浓郁了些。 从书本里夹著的乾花升级成了娇嫩欲滴的鲜桂花,搞得林夜精神了不少。 过弯的时候,口袋里那个铁盒隨著车身倾斜滑了一下,又被布料稳稳兜住。 他下意识用左手按了按口袋。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后座的少女偏了偏头。 但她什么都没问。 ? 凭著一腔至少要安全把小江送到家的念头,林夜嚼完了口袋里最后一颗柠檬糖,把车稳稳停在了江未央公寓楼下。 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 “上去吧。我……还得回家。” 江未央递过来叠好的雨衣,却站在原地没动。 “可是……你脸色很差。” “本来就差,天生的。” “比天生的更差!” “没准是气质呢?” 江未央盯著他看了三秒,转身往楼梯走,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这样,真能行吗?要不要来我家洗个澡?” 第107章 某人不在的304 “谢了,但真不用。” 林夜拒绝得很乾脆,理由倒是简单:如果现在去江未央家洗澡,不仅可能把感冒传染给她,他大概率还会在五分钟內倒在人家客厅地板上。 然后让一个刚从低血糖里爬出来的文学少女,反过来照顾他这个病號? 这画面怎么想都太蠢了,於是林夜半睁死鱼眼回应道: “我家离这儿不远,骑车一会儿就到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具体要多久,只记得有个该死的大上坡。 所以严格来说这句话不算是撒谎,只是把“我可能会半路摔下坡阵亡”这部分省略掉了而已。 可江未央似乎看穿了一切,依旧呆呆站在原地,视线一直落在他那只已经不忍直视的膝盖上。 盯盯盯。 林夜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好啦,快回家睡觉,一定要锁好门,锁两道!” “……” “明天中午我叫外卖,米麵油一起放你家门口。电费的话,等我放学来交?就当今晚你——” 话说到一半,他注意到江未央头缩得更低了。 糟糕……这话是不是太像施捨了? 不行。 他这辈子最討厌的事情之一,就是把关心说得像扶贫。 “咳咳,別多想哈,当然是有代价的。”林夜连忙找补,“我妹妹,对,她最近在创作一些很奇怪的轻小说,你懂吧?大概率需要一位博览群书的文学顾问,想来想去就你最合適了。” 江未央鬆了口气,这才抬眼盯著林夜。 “轻小说?” “咳咳。”林夜实在说不出口那该死的標题,“反正……题材有些离谱,具体的话可以后续再说,所以,请务必提前收下我的谢礼。” “……真的?” “……绝不骗人,等你见到我妹妹就知道了。” “你发誓。” 林夜默默举起两根手指凑到头边,算是立了个无声的誓言。 江未央又仔仔细细盯了他膝盖三秒,轻轻嘆了口气,转身上楼了。 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轻飘飘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不是让你发誓文学顾问的事……我是想让你发誓,你一定要慢慢骑车,有人会担心你的。” 她声音又大了一些:“毕竟你右腿都快要站不稳了,快回去吧。” 被看穿了,林夜悄悄把重心从右腿移到左腿,朝著她摆了个敬礼的姿势。 “收到,小学妹。” “不要叫我学妹!”江未央转过了头,“就叫我江未央。” “好的学妹,我先走了~” “……”江未央轻轻笑了一下,慢慢走向了三楼。 这时,林夜右膝传来一阵迟缓的钝痛。 默默等著303的门锁响了两下,林夜这才转身,往摩托车方向走。 ? 膝盖好痛。 实在是高估了自己。 跨上小本田的那一刻,林夜就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右腿踩下启动杆的瞬间,膝盖像是被谁用力敲了一下。 看来,走参道摔的那一下,止痛药效退了之后就开始秋后算帐。 同时鼻子深处,又涌起那种打喷嚏的前兆—— “啊——” 他仰起头酝酿了半天,最后只吸了一下鼻子。 喷嚏没打出来,人倒是更虚了。 林夜扶著车把,看著天上若有若无的星星,对自己身体状况做出了非常客观的医学判断。 这个状態骑车回家,半夜就得上急救车。 可不回家去哪呢? 303肯定不行。 刚拒绝了江未央,现在再去敲门,只会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个深夜反覆横跳的可疑变態。 便利店太远,回家更远。 医院? 可林洛知道的话,一定会一边哭一边杀过去的。 林夜慢慢扫视四周,终於落到了那扇熟悉的门上。 304。 秦可搬走的304。 他突然想起,秦可在开放日那天对自己的嘱咐,原话是这样的: ——『钥匙我会藏在门口地毯下面,你最好別隨便带不三不四的人去!』 “不三不四”的话…… 林夜低头看了看自己。 湿透的外套、刮破的裤子,还有剧痛无比的膝盖。 甚至口袋里还揣著个从木头架子里抠出来的“绊倒”铁盒。 ……说来惭愧。 现在最不三不四的人就是他自己。 ? 正常人十五秒就能上的三楼,他走了得有三分钟。 膝盖每弯一次都在抗议,脑袋越来越烫,胃也跟著开始绞痛。 简而言之:身上没几块好肉了。 终於挪到了304门口,翻开地毯角,钥匙果然安安稳稳躺在里面。 门开,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他反手把门锁上,靠著玄关的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刚才江未央的话其实让林夜有过一瞬间的难过。 ——『会让关心你的人担心』。 是啊,自己还是太莽撞了。 明明可以明天放学之后再来找一趟小江,让她带著自己去银翠山。 为什么非得大雨天的今晚呢? 真是读不懂气氛。 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读不懂。 他苦笑了一下,掏出手机,先给夏川惠保平安: 【林夜:已下山,车还活著,人也大概活著。明天或者下次交接班还车,前辈大恩大德,来世一定要做你麾下的作者。】 夏川惠没有立刻回復,大概在忙。 当然更大可能是在构思报警台词。 紧接著是林洛,他打下一行字: 【林夜:今晚我去了一趟银翠山,现在已经下山了。雨太大,晚上先不回家。明天会准时回去跟你解释,请妹妹大人务必不要著急。】 他看著这行字,沉默了几秒。 现在发出去,林洛大概率会真的给警察局打一千个电话,然后叫醒所有她认识的人地毯式搜索自己。 於是他把消息设置成早上七点定时发送,那个时间她肯定醒了。 至於苏清歌,林夜打开对话框,却什么字都打不下去。 铁盒要给她,但是绝对不能用手机消息这种轻飘飘的方式。 白露小姐转发了几条星座运势,鑑於时间太晚,林夜也没有回覆。 摆在他面前还有一个问题——请假。 麻烦谁呢? 没有友人a的联繫方式,又不想让小鹿担心,那结果就只有一个人了——秦可。 由她去教务处说一句“f班的死鱼眼今天身体不舒服”,可信度大概比林夜本人发烧打电话给班导高一百倍。 当然,代价是会被她骂笨蛋。 但笨蛋总比失踪好吧? 【林夜:秦可同学,深夜打扰了。麻烦您帮我明天去f班请个假,谢谢。】 发送。 好像措辞太过客气了些,但林夜已经没精力解释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夜从阵痛中醒来。 他撑著墙站起,打开了客厅的灯。 话说回来,秦可搬走后,这里只剩下基本的家具。 没有插著桂花的玻璃牛奶瓶、没有隨处可见的柑橘香味,更没有那个用小脚戳他脸的小矮子。 就连那袋大米也消失了。 林夜苦笑一声,这傢伙,搬家倒是有一手。 林夜正打算去接杯水喝。 路过桌子,上面竟然摆著张纸条,字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本小姐已於10月15日(周二)放学后光荣撤退。知道你除了退房过来打扫卫生,肯定不会来这里。所以本小姐早就全部收拾好了,还偷偷给你准备了惊喜,现在、立刻、马上,去我房间往床底下看。” “不准感动,不准哭鼻子,不准给我发消息轰炸,更不准在看到东西的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懂了吗?” 最后的“懂了吗”被她画了两条横线,甚至还圈了起来。 林夜沉默了片刻,拖著快报废的右腿,走到她臥室床边。 意外的是,床单、被子和枕头都在。 低头一看,床下塞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透明塑料收纳盒。 拖出盒子,上面贴著另一张便签,画著一颗炸毛的栗子,旁边写著: “这破机器人总算修好了!又大又难拼,花了本小姐整整三个通宵!你就心满意足地抱著它回家炫耀吧?” 又是一阵异样的情愫。 隔著盒盖,独角兽就静静待在里面。 不再是歪著胸口装甲、盾牌用透明胶带缠著的模样。 现在的它站得笔直,关节更是严丝合缝。 甚至连那个他记得最难处理的p12左肩关节,都被完美组装了。 唯一遗憾就是几处接缝还残留著点胶水白痕。 可能,她已经尽全力用砂纸打磨了。 林夜心情无比复杂地拿出高达,发觉角落里居然还压著一张支票。 面额五十万。旁边附了一张更小的便签: “也知道你是个死妹控,拿到了钱一定会先给妹妹。这笔钱是我唯一的零花钱了,所以一定要自己揣著,谁都不能告诉,懂了吗?別让本小姐担心你。” 第108章 早上好? ……这傢伙。 林夜大脑几乎能浮现出栗色脑袋写这些字时的表情。 大概会先抿起嘴,再较劲般把眼睛瞪大,反反覆覆检查措辞好几遍。 嘴里或许还会念念有词: “不行,这句话攻击力不够”“刪掉重写”“笨蛋才会被这么简单的话感动”之类的。 直到確认整体火力密度已经达到了“秦可標准”,才会满意到点头,用那双被502和砂纸折腾过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把便签贴在塑料盒上。 贴完之后大概还歪头检查了一下有没有贴正。 一定有,只是因为那便签被贴得异常端正。 以林夜对秦可的印象,她做事从来都是风风火火,没有这么板正过。 不知为何,鼻子突然堵堵的,还有种喉咙哽住的异样感。 明明强撑了一整个晚上。 淋雨也好,头痛也好,摔成傻子也好,全都被他咬著牙扛过来了。 结果击垮他的鼻子的,居然是几张贴在塑料盒上的便签。 这不合理吧? 按理来说是完全不合理的。 一个身高一米五五、连写字都歪歪扭扭的小矮子,仅仅靠几张便签,怎么会让一个成熟理性的死鱼眼感动呢? 所以,一定是感冒导致的鼻炎。 都怪感冒。 如是想著的他把便签一张一张折好,全部放回塑料盒里。 动作轻得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不对,这也是感冒的症状。 感冒会导致意识模糊,从而手指会不受控制地精细化作业。 医学对此应该是有说法的, 没有的话,从今天起就有了。 ? 接下来要面对的,才是真正残酷的现实问题。 如果用游戏来打比方的话,他林夜现在已经血条见底了。 甚至还附带中毒、流血和虚弱整整三个debuff,唯一可以恢復san值的柠檬糖却全部清零。 总而言之,没招了。 先处理装备吧。 林夜挪到洗手间,打开灯,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然后真心实意地后悔打开了灯。 镜子里面的整个人的惨状,与其说是个英俊帅气的高二男生,不如说更像是丧尸片里的群演。 还是那种连导演都嫌演得太用力的群演。 估计是摔得太狠,外套不仅刮破了一大道口子不说,拉链更是被卡的死死的,上不去下不来。 挣扎两下,宣告放弃。 直接把外套团成一坨丟进角落——哐当。 林夜愣了一下,隨即意识到铁盒还在口袋里。 脑子是真的迷糊了? 他赶忙又挪过去,掏出那个巴掌大的铁盒。 没有书包,只好走回臥室打开柜子最里面一层,小心放好在角落。 关上柜门的那一刻,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是苏清歌的东西,所以该什么时候给她? 明天……? 林夜迅速否认了这个想法。 小雅生日临近。 现在拿出来,只会把好不容易维持住的一切全部炸开。 他能做到的,就是儘可能让苏清歌开开心心地度过那一天。 至於什么时候打开,就是小鹿自己的选择了。 怀著一颗死直男心的林夜,不想替心思细腻的少女做这种决定。 他能做的,就是一直站在苏清歌身旁……吧? 另外一提。 曾经洁白的毛衣已经被雨水浸透,沉得像块湿抹布。 这衣服值五千块。 他可不敢使劲扯,只好一点一点从身上往下褪,最后摊开掛在椅背上,等干了再想办法洗。 要是洗坏了…… 那就自己偷偷去买同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要是被发现了…… 只能“跪安赔罪”了。 更何况对象是可爱的栗子少女,一点都不丟脸。 他一边想著,一边低头看著自己裤子。 不看还好,一看简直嚇一跳—— 右膝盖位置的布料和伤口已经完全粘在了一起,血肉模糊。 没有犹豫的时间,他深吸一口气,攥住裤腿边缘一把撕了下来。 “嘶——!” 映入眼帘的是半个拳头大的创面,边缘渗著些稀薄血水。 简单就著冷水冲了冲膝盖,確认不再渗血之后,林夜也懒得去管它了。 不看,就不会痛。 ? 热水澡是一定要洗的。 洗完之后,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內裤的林夜,几乎是用“倒”的方式扑进了秦可留下的那张床。 床单是新洗过的,乾净鬆软,还带著点秦可身上標誌性的柑橘香气。 就好像那个小矮子搬走之前,特意换上了一套新的,又站在床边犹豫了很久很久—— 『要不要喷一点香水来著?……不行不行太刻意了!太丟脸了!我才不是为了那个死鱼眼!只是蒙著被子滚几圈,自、自然而然地留一点味道就好了……!』 当然以上都是林夜同学的臆想。 既然已经臆想这些了…… 再鑑於本人不在现场……? 林夜乾脆把脸埋进枕头,用力吸了一口。 嗯。柑橘味。 嗯。好变態。 …… 再来一口。 猛猛入肺……感觉鼻塞都好了些。 这屋子里应该没有摄像头吧? 很快,柑橘香香的枕头,温柔接住了他最后的意识。 ???????? 晴天。 海浪。 绵延到看不到头的白色沙滩。 风吹过脸颊,甚至能嗅到一丝海边独有的咸腥味。 等等。 柑橘味……什么时候变成海风了? 是梦? 是,还是最可怕的那种清醒梦。 也可能是大雨淋出来的高烧,潜意识擅自做主,给他放了段幻灯片。 对於脑海中突然展开的这片沙滩,林夜在半梦半醒之间如是诊断。 说来惭愧,明明睡著了,他居然还保持著完整的思考能力。 ——所以说啊。 都已经做梦了,为什么不做个更瑟的? 比如梦见自己躺在全额注资的女僕咖啡厅三楼“胶佬专区”包间,被十几个穿经典黑白女僕装的美少女簇拥著,一边討论万代什么时候倒闭比较好,一边集体痛骂越来越离谱的定价。 真是浪费了一次美妙梦境的免费额度。 果然,潜意识这种东西一点都不可靠。 他就这么踩在鬆软的沙地上,百无聊赖四处张望,正打算找个地方坐下静候梦醒—— 视野正前方,忽然多出了两道身影。 距离大概十来米,沿著海岸线慢慢走著。 大一点的身影,身著一件单薄的白色连衣裙。 她弯著腰,手指紧紧牵著身旁那个小小的身影。 被牵著的,是个扎双马尾、穿著国中生水手服的小女孩。 低著头,亦步亦趋地踩著沙子。 林夜微微愣神,站在原地,双手习惯性地插进口袋,注视著她俩。 那两个人並没有察觉到他这个多余的旁观者。 大一点的少女小心翼翼地鬆开牵著的手,蹲下身,从灰白色的沙堆里捡起一枚同样灰白的贝壳,双手捧到了小女孩面前。 “看,小雅,这是贝壳哦。” 语气轻柔,笑靨如花。 可不知为何,这话语却让人感到无比心碎。 被唤作“小雅”的小女孩没有接,只是静静地站著。 一分钟,两分钟。 “小雅……?” 少女慌了。 伸手去抓女孩的手腕,却只是穿过了一片海风。 “——小雅!” 还是徒劳。 无论少女怎么呼唤,怎么把贝壳塞进她的掌心…… 小女孩的小手都像是没有温度的虚影,任由贝壳穿过指缝,再次掉回到沙滩上。 “你骗我……不要走……” 小女孩的身影开始变淡,从指尖到肩膀,再到双马尾的发梢,一点点地消融在风里。 “……不是说好了下周一起过生日吗?姐姐的围巾马上就织好了啊……” 少女跌坐到了沙滩上。 “……你不能只留姐姐一个人吃蛋糕……你说好的草莓味……姐姐会受不了的……” 海浪声猛然间变大了。 大到盖过了她所有的声音。 不一会儿,少女的身影也消逝不见。 沙滩上只剩下两串长短不一的脚印,还有地上那没分辨不出形状的贝壳。 …… 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境,林夜站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 为什么会梦到苏清歌和小雅呢? 而且就算是在梦境里,她依旧在重复著同样的谎言。 用谎言去裹谎言,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 裹到最后,就结成了一颗厚厚的茧。 和现在的苏清歌一模一样,下周过生日、围巾马上织好、贝壳好漂亮,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说得太多了,大概连她自己都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在骗小雅,还是在骗自己。 ……很累吧。 一个人撑著这些,当然很累。 感觉到梦境即將崩塌,林夜默默许了个愿。 希望——能带著这份记忆醒来。 ???????? 如愿以偿。 林夜带著这份奇怪的记忆、和右膝盖难以承受的剧痛一起醒了过来。 紧接著被感知到的是乾涩沙哑的嗓子,和堵得严严实实的鼻腔。 ……发烧了。 他对著天花板喘了好几口气,视野晃了两三下才终於稳住。 按亮手机,时间才刚过六点半。 也就是说,他总共只睡了一个多小时。 完蛋。 手机同步弹出了一大堆未读消息。 最上面一条依然是白露小姐,勤勤恳恳,风雨无阻地转发过来了周一的星座运势。 【露露:“只会发表情包的大叔”早~!今天火星进入第七宫,人际关係將迎来戏剧性转折,切忌深夜独自行动。】 【露露:昨天青川大雨,大叔乖乖在家睡觉了吗?】 【露露:偷偷告诉大叔,再过一段时间,可能会有个大惊喜给大叔哦~!】 …… 拜託了,千万不要是什么转学来青川中学之类的离谱展开。 虽然在原著共通线的剧情里,她確实会在金秋祭前转学……再说。 顺手回了个“早,今天也是累死累活的一天呢”,林夜暗自发誓,以后出门一定要先查星座运势。 往下翻是夏川惠的消息,时间早上六点。 【夏川惠:知道了,车不急著还我,你人安安稳稳的就行。昨天担心了一晚上都没睡好觉……】 【夏川惠:还有,豚骨拉麵的照片我保存了,下次必须带我去尝尝它家。】 又是一个被他连累到没睡好的人。 林夜嘆了口气,打下一行字: 【林夜:帅气甦醒,隨时愿意为前辈指路。大碗宽面行吗?】 发送,再往下翻到林洛的聊天框。 她居然没有回消息? 大概率是昨天跟他回家之后就睡著了。 林夜吸了吸鼻子,忍著发胀的脑袋,翻出昨晚编辑好的那条定时消息。 原本想刪掉重新编一段“去便利店值班了”或者“出门晨跑了”之类的敷衍话术,犹豫了几秒钟,还是什么都没改。 算了。 骗谁都骗不过那个短捲髮脑袋。 回家以后老老实实交代吧。 顺便也该和她商量一下,关於小雅的生日蛋糕,就做草莓味的—— 就在这时,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栗子精:林夜,你疯了?半年不给我憋个屁,憋出来就是个大屁!】 紧接著,消息如雨点般懟了过来: 【栗子精:大半夜的对我用敬称,你是不是发烧烧坏脑子了?】 【栗子精:你请假干什么?等等……你不会真发烧了吧?】 【栗子精:你现在在哪?在家?別动!我现在让司机送我过去揍死你!】 ……虽然很想吐槽为什么“用敬称”这件事的优先级比“请假”还高,但鑑於这確实很“秦可”,林夜决定不予追究。 【林夜:……没事没事,有点独属於男孩子的小小状况,记得帮我请假就行。】 【林夜:顺便,感谢秦大小姐的高达恩赐,组装很完美。】 发送,他又蒙上了被子。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五分钟,也有可能是十分钟—— 林夜被接连不断的消息震得实在睡不著,乾脆试著站起来去放个水。 右腿刚一著地,膝盖位置就痛得他虚汗直冒。 “嘶——” 怎么这么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 果然,跳过消毒环节的报应来了。 那半拳头大的创面已经肿起老高,顏色也从“有点惨”进化到了“非常惨”。 可问题是,水確实得放啊! 他乾脆瘸著一条腿,只穿著內裤跳到了洗手间门口。 就在他要准备发动“不灭之握”,提前掏出“胜利果实”时,门锁传来阵阵转动的声音。 “谁?” 有人在开锁? 不对劲。 等等……这世界上知道304钥匙在地毯下面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就是—— 砰的一声,门被人用脚踹开了。 清晨雨后的光线从门口涌进来,站在门口的人当然是秦可。 今天的她没穿校服,只是套了件宽鬆的毛衣,衣摆长到完全盖住大腿,底下是黑色过膝袜和及踝的短靴,头髮被简单绑了个利落的高马尾。 明明一看就是著急出门的隨手搭配,可毛衣搭配高马尾却依旧看起来很可爱,真是奇妙。 “林夜!就知道你看到高达,一定是来这304了!你现在——” 两个人隔著三米对视,林夜能感觉到,她的视线正极其缓慢地从他脸开始,移到胸口、经过腹部,最后以一种完全不可能误解为“只是扫了一眼”的专注度落在了…… 他放在內裤旁的手上。 “…………” 她赶忙捂住了脸,只从指缝里盯著林夜。 唯一的问题就是她太明显了。透过食指和中指的缝隙,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著他某些凸起,娇小的耳朵秒速变红。 紧接著,这股緋红像被点燃的导火线一样,沿著耳廓蔓延到脸颊,甚至连脖子都跟著红透了。 不行,沉默还是太尷尬了,独腿林夜更是跑都跑不了—— 乾脆一只手慢慢撑著墙,另一只手叉腰,摆了个自认为非常帅气的pose。 “……早上好?” 第109章 早上其实並不是很好 “——咦、啊……嗯,早上好……” 大概率视线被某个危险区域强行吸走了,秦可第一时间甚至没发现林夜膝盖上的伤。 林夜稍稍挪了挪左腿,挡住了右膝位置,又追问一句: “话说,你还准备看多久?” “不、不是……!我没在看!” 栗发少女话都说不利索,却依然透过指缝,钉在林夜身上。 “你、你早上……怎么还、还这么精神……嘛?” “……”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 青春期男高中生,清早还正是血液循环旺盛期,教科书上白纸黑字写著的东西,理论上没什么好害臊的。 况且要不是睡眠少的话,估计还会更“精神”些。 等等。 为什么他要在心里严肃解释这个? 现在该解释的,不应该是某位踹门进来的秦可同学吗? “……咳咳,秦可同学,虽然这么说好像有点尷尬,但你能不能先把门关上?” “囉嗦!!” 秦可慌忙间垂下了手,回身带上门,又大声反驳道: “我才没有在看!” “是——吗?” 害怕一动就会被秦可发现膝盖伤口,林夜只好继续摆著刚才的姿势,顺便送上一记“你猜我信不信”究极死鱼眼。 秦可再次双手合拢,捂得严严实实。 “……討、討厌!” 然而,依旧留了一道小小缝隙。 她的身体难以置信般轻轻抖了一下,马尾发梢也跟著颤了颤。 “你、你这个人……平时到底都吃什么长大的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啥?” 少女的问题让林夜觉得哪里不对劲。 “咳,嗯、嗯!我是想说,你为什么早上只穿一条內裤给我开门啊啊啊啊啊啊———!!” 音量从蚊子叫一路飆升到能吵醒整栋楼。 “拜託……貌似是你踹开门的,根本没有给在下留开门的机会呀。” “我不听!” 秦可红著脸,声音凶巴巴的。 “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担心、故意不穿衣服、故意……变態!流氓!色狼!” 她这话听起来很凶。 可惜,配上指缝后面红透的脸,攻击力大概等於一只刚洗完澡、毛还没吹乾就齜牙咧嘴的小猫。 不要脸地讲还挺可爱的,甚至有点想伸手揉一把那颗栗色脑袋。 当然,鑑於林夜同学本人目前只穿了一条內裤,这个动作大概会被定性为“猥褻未遂”。 忍住。 “……你闭上眼转过去,给我三十秒。” 秦可慌忙中转身,面朝大门。 “二十秒!” “你当我是什么?换装游戏里的纸片人吗?” “二十秒!!!” “行吧,二十秒就二十秒。” 总算能摆脱刚才那傻子般的姿势,林夜瘸著左腿跳回洗手间。 往后一撇,秦可正用余光偷偷盯著自己。 林夜竖起耳朵,勉强捕捉到了几个碎片: “这笨蛋跟班好像还有点腹肌……” “肩膀好宽……” “什么啊……明明是个阴角……” ……人生中首次被女生看光,倒是评价还不错。 虽然评价者本人大概打死都不会承认自己说过这些话。 ? 没过多久,林夜裹著一条浴巾,强撑著膝盖的剧痛,儘可能装作正常走路的样子,打开了洗手间门。 刚出来,就看到秦可正弯腰,盯著地上那条被他扯下来的脏裤子。 膝盖位置,血跡已经干成了暗红色。 从他角度看过去,秦可宽鬆的毛衣因弯腰而垂下去一大截,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露出一小片—— 等等,青川通用机场在哪来著?西郊还是东郊? 还是在湾区填海造陆的来著?记不清了。 “怪不得你要请假……” 可惜没等林夜好好欣赏几秒,秦可杀人般的目光就瞪过来了: “你到底怎么搞的?” “……啥?你说裤子吗?” “少打岔!我问的是上面这些红红的东西!” “番茄酱。” “……” 秦可突然站得笔直,整个人的气场在半秒內从“害羞少女”切换成了“財阀千金”模式,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林夜妄图拿浴巾挡一挡,结果没有任何作用,秦可直接一把掀开。 等等等等,能不能不要在客厅? “餵——!” “闭嘴,我看的是你膝盖!” 好吧,確实只是把遮住膝盖的那部分浴巾掀开了。 有点遗憾是怎么回事? “……不准浮想联翩!” 她死死盯著林夜膝盖上的创面,现在已经肿得更加严重,周围还有一圈黑紫色的淤青。 “嘶……好严重!你膝盖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只是一点点皮外伤?” “哪只眼睛告诉你这是皮外伤?” 秦可瞪大眼睛盯著她,愤怒、心疼、委屈、恐惧,不同情绪搅在一起,全部赤裸裸地摊在林夜面前。 “………………你还瞒著我!” 她习惯性抬起小皮靴,衝著林夜左脚就要踩。 林夜下意识想缩左脚。 可他现在全靠左腿支撑身体,这一缩,整个人差点往旁边倒。 秦可脸色一变,立刻伸手撑住了他胸口。 她悬在空中的小皮鞋硬生生转了个弯,落在他旁边的地板上。 鞋跟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 轻到不像秦可。 她平时踩人时可不是这种力度。 “……扶著我,去洗手间!” “啊?” “你不是要上厕所吗?” 林夜眨了眨眼。 “不是,你怎么知道我——” “刚进门的时候,你在洗手间门口,都已经要……要拿……” 她说到一半,像是觉得这话太危险,立刻掐断。 “……就知道你一直在看些不该看的。” “少废话,快点!” 秦可把他的左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架,踉蹌了两步才稳住。 她肩膀骨头硌得生疼,林夜正要开口让她別逞强—— 指尖碰到他前臂的皮肤时,秦可整个人僵住了。 “……林夜。” “嗯?” “你居然还在发烧?!” 她的手指反覆按了两下他的手臂內侧,然后又贴上他的额头。 掌心和额头之间的温差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么烫!” “也就三十七度五吧,小意思。” “骗人!这怎么说都得三十九度了!你拿什么量的??” “……体感。” “——林夜!!!” 秦可气得一扭头,正好看见了椅背上的毛衣。 她盯著那件湿漉漉的毛衣看了整整三秒,又转头抬手拧住了林夜耳朵。 显而易见,他耳朵温度高到要熟透了。 “疼疼疼……轻点……” “你……真让人不省心!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轻轻捏著林夜耳垂,气得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因为不想让秦大小姐担心。” “那你成功了!” 秦可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眼眶红了,她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 “你无可救药地成功了!” 第110章 痛痛飞走啦 直男如林夜,也清楚此刻乖乖闭嘴才是上策。 见林夜摆出一副受尽欺负的可怜模样,本来还想继续凶他几句的栗发少女似乎心生隱忍,最终还是没能凶出来。 她轻轻嘆了口气,伸出指尖,轻轻按了一下林夜没有受伤的地方。 林夜也跟著嘆了口气,顺手把她拉到了沙发上: “没事啊,就是淋了点雨摔了一跤。正常人一生里总会犯这么一回蠢,不伤筋不动骨,休息一天就好了。” “一天能行吗!”秦可抬起头,“真是笨蛋!你给我等著!” 丟下这句话,她立刻起身冲向门口。 “你去干嘛?” 秦可拉开门,连回头都没有。 “去给笨蛋买药!!老老实实待著!” 砰。 门被她重重摔上。 ? 单腿放完水之后,林夜也没別的事可做了。 他靠著洗手间的门框缓了半分钟,確认自己没有在下一秒栽进马桶里的倾向,这才慢吞吞挪回沙发上,打开外卖软体。 昨天答应过江未央的事情绝对不能拖,她已经陷入生存危机了。 也不能再让她继续嚼三明治,迟早会把自己嚼成纸片人。 米麵油、鸡蛋、桶装水,这些属於是基础物资,必须要买。 当季新鲜的蔬菜水果也不能少。 火腿、培根、香肠这种方便料理的食材,算是勉强能把“活著”提升到“像样地活著”的程度。 他犹豫了一下,又往购物车里塞了几份一周装的速食便当,还有水果口味的维生素冲剂。 盯著购物车沉默片刻,他乾脆又点进卫生专区,按价格排序,把最贵的几款卫生巾和洗浴用品也一併加了进去。 ……反正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再装作只是隨手买点吃的,多少有点自欺欺人。 备註“放门口不用敲门”后確认付款,卡里余额又下去一大截。 林夜嘆了口气。 ……还好秦大小姐雪中送炭,给了他一张五十万的支票。 不然,还真撑不到月底发工资。 总算放下心头一个大担子,林夜无聊刷著短视频,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到了七点半。 令人不安的是,林洛依旧没回消息。 如果她发来一百条“哥哥大人是笨蛋”“哥哥大人是骗子”“哥哥大人回来以后要跪坐听审”之类的消息,林夜反而会安心一点。 没有消息,说明她正晃著短捲髮脑袋思考。 而林洛一旦开始思考,事情通常就会朝著“以后每天晚餐都会是杏仁牛奶草莓咖喱”的方向一路滑过去。 他刚想给她打个电话確认自己安全,门口就传来了淅淅索索的跑步声。 很快,秦可先一步推门进来,手里还拎著一个药店袋子。 包装五顏六色,像是她把附近药店的货架劫持了一半。 “秦大小姐——” 林夜举著手机,还没来得及把浴巾裹严,就看见门后又跟进来几个穿白大褂的人。 等等,什么鬼——白大褂?! “你是买药的时候把医生顺手拐过来了?”林夜彻底懵了。 “少囉嗦!” 秦可把药袋往桌上一放,指了指身后连连打哈欠的三人。 “这是我家医院的外伤科主治医生和值班护士,我趁他们早上还没正式上班,让司机顺路接过来的。” 林夜顺著她视线看过去,是两男一女。 看他们身上白大褂的褶皱程度和打哈欠频率,任谁都不会信“没正式上班”这种鬼话。 不会是刚下了夜班被拉过来的吧? ……资本! 秦可双手抱胸,似乎有点心虚,又补了一句: “別误会,不是专门为了你,只是他们下班…上班肯定会路过这儿。” 两名医生和护士姐姐同时点头。 “……秦大小姐说得对。” 林夜裹了裹浴巾,下意识回应道: “秦大小姐……在下只是摔了一跤……应该不用把这304变成手术室吧?” 秦可冷冷盯著他,“你是想让伤口感染化脓吗?” “……貌似理论上,伤患本人是有话语权的吧?” “闭·嘴。再多说一句话,我就让大夫给你推两针镇定剂,直接绑回我家。” “……这话最好只是开玩笑。” 林夜彻底败下阵来。 没错,秦可同学用雄厚的財力和绝对的行动力,以及“不听话就推镇定剂”的奇怪逻辑,乾脆利落地把他按在了原地。 得到秦大小姐应允,两名医生蹲过来查看伤口。 浴巾被掀到膝盖上方时,林夜本能地想把腿往回缩。 “別动!”秦可立马开口。 “我只是想保留最后一点病號的羞耻心。” “那种东西,从你刚才只穿內裤站在洗手间门口开始,就、已、经、没、有、了!” 护士姐姐刚准备给伤口消毒,听闻这话,肩膀似乎微微抖了一下。 ……林夜看在眼里。 或许,这位护士姐姐正在用职业素养忍耐笑意。 …… 上药时间。 酒精冲刷著伤口,疼得林夜下意识併拢双腿,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秦可就坐在他旁边,双手紧紧握著他的手,一脸担忧地盯著他。 “死鱼眼……很疼嘛?” “不疼。” “你嘴角在抖!” “那是微笑吧?” “微笑?” “被可爱女孩子照顾得受宠若惊,当然要笑一下了。” 说这话的林夜努力摆出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秦可哪能信他,原本都已经抬起手要掐他了,可话到嘴边又別开视线,慌慌张张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放在了手心。 林夜一暼,居然是adm的海盐柠檬糖。 之前好像拜託小鹿给过她一颗,她记住这个牌子了? “……含著!” “秦大小姐,你是在把我当小孩——” 没等他话说完,秦可便硬塞进了他嘴里。 “咳咳,死鱼眼、臭跟班。” 紧接著,她凑到林夜脸旁,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本小姐宣布,现在开始你、你可以少说话了。” “……为啥?” 秦可闭上眼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似的,肩膀微微缩著。 “那你闭上眼,我要开始了?” “……啊?” 林夜依旧懵著,她要开始什么? 亲手给自己静脉注射镇定剂? “你听话就好了!” 见林夜没有反应,她慌忙伸手捂住了他乱瞟的眼睛,开始小声嘟囔道: “没事的,没事的……” 一边说著,她伸出另一只手放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两下。 “臭笨蛋,不准哭鼻子,痛痛、痛痛都飞走啦~” 第111章 在下可以再抢救一下 林夜心中一直有个歷史性的问题。 一个女生,而且是青春期的女生,到底要靠什么撑起自己的吸引力? 可能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答案。 但如果在一个月前问林夜,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给出三个標准答案: 大胸,大胸…… 还是tm的大胸!! 而且必须像夏川惠前辈和楚桓学姐那样,d罩杯起步。 小鹿同学的e杯则更胜一筹,多看一秒钟都想埋在胸口呼吸。 ——这是他在林洛面前亲口立下的庄严宣言,是不可撤回的人生纲领。 如果再细化一些,第二就是腰。 最好完美到像某位粉毛诈骗犯那样的纤细腰线。 就像她曾发过的那张健身照一样,好看到让人想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高,但又不敢调,怕被隨时会出现在身旁的妹妹发现。 接下来是腿。 楚桓学姐那样的大长腿就让人难以抗拒。 再具体一点,就是她那种穿著男版制服长裤也盖不住比例的凶器级长腿。 膝盖后面那一小窝如果有好看的凹陷,则为满分。 以上,是来自正经且健全的青春期男高中生的审美意见。 林夜本人对此保留最终解释权。 所以,问题来了。 眼前这位身高只有一米五五,身材更是和平板电脑没什么区別,除了脸蛋討喜,性格却暴躁得像隨时会爆炸的小型炸弹的少女—— 到底是怎么击碎他此时此刻心理防线的? 享受著可爱少女脸蛋红红的摸头杀,又被她柔软掌心捂住双眼的林夜如是想著。 “餵……死鱼眼,给点回应喔。” 鑑於某位死鱼眼已经沉默了太久太久,久到了不正常的程度,秦可不自觉稍稍用力,捂著他眼睛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指缝间有细微的汗意。 “……” “本小姐可是特意在回来的路上学习了这种“痛痛飞走”小魔法哦…” 她声音又轻了些。 “至少……至少要夸一句『秦大小姐果然天下第一可爱』吧?” “……” 正常来讲,这种要求他林夜闭著眼都能接住。 只要懒洋洋地回一句『是是是好可爱好可爱,秦大小姐宇宙无敌可爱』。 把刚才的气氛打个粉碎,两个人就可以像往常一样开始拌嘴,然后一切回到安全距离。 这是他擅长的事情,也是他最熟悉的逃跑路线。 但问题在於,他现在根本没办法那样说。 只是因为——她现在,真的好可爱。 “咳、咳咳……”一声清嗓从旁边传来。 搞得林夜脑子思绪全部乱套,这才想起,房间里除了他和秦可之外,还有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和一个护士。 其中一位医生低声说了句什么。 林夜没完全听清。 但凭藉阴角特有的超强环境音捕捉能力,隱约拼凑出了“青春真好”和“下次出勤要加班费”之类的碎片。 秦可也被这股带著调侃的咳嗽声打断,阻隔林夜视线已久的小手终於被移开。 “——不是!这、这……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光线涌进来的同时,林夜看到了秦可红扑扑的小脸。 “我是……我就是不想让他、他乱看!上药的时候会害怕的嘛,一般人都会害怕的吧!这只是同学之间的……的……” 她说到一半,发现三位医护正以顶级职业素养望向天花板。 一时间,整个客厅都安静了下来。 还是主治医生最有经验,先一步打破僵局: “秦小姐,这位同学的伤口已经处理完了,消毒加药膏加防水纱布,三天內不要洗澡就好。” 旁边年轻些的医生补了一句: “发烧的话最好物理降温观察,超过三十八度五再吃退烧药。家里有退烧药吧?” “有的,刚才买好了。谢谢医生。” 秦可指了指一旁桌上的药袋子,强忍著火气,撇著嘴说: “司机就在楼下等著,你们可以走了!!” “好的,秦小姐。” 两名医生先行撤离,护士姐姐收拾好医疗包,又回头朝著林夜方向投来了一个微笑。 林夜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忍住没让死鱼眼崩掉。 门关上。 三人脚步声远去,304临时病房终於回归安静。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安静下来之后,两人都不得不面对刚才发生过的一切了。 秦可还在维持著扭头盯著门的姿势,把后背留给林夜,等著他先开口。 林夜心里清楚,这意思就是—— 『小跟班,现在该跟我说点我爱听的了。』 至於为什么? 她绝对会害,怕刚才那句“痛痛飞走啦”太幼稚了。 怕揉他脑袋太孩子气了。 怕医生和护士看在眼里了。 更是需要一句正经点的话,把她刚才所有笨拙的担心,都妥善收起来。 林夜如果在这种时候还读不懂这层“话外之意”,那夏川惠前辈之前教他的课就算白上了: “秦大小姐。” “……干嘛!”她声音闷闷的。 “关於刚才那个、嗯,小魔法。” 秦可肩膀立刻缩了缩,“说、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疼了。” “……啊?” 林夜认真地盯著她小小背影,一字一顿地说: “我真的一点都不疼了,很开心。所以,能再对著小的再来一次吗?” “你这傢伙…………!” 秦可憋著笑,终於脸蛋红扑扑地转过了头。 “谁要给你念第二次啊坏蛋!!!” 林夜鬆了口气,是嘛。 这才像是秦可。 现在哄开心了,接下来可就不能不开心了哦。 果不其然,秦可突然深吸一口气,伸手扯住了林夜身上那条浴巾。 “餵——?” “闭嘴!” “我说啊,不摸就不摸,干嘛扯浴巾啊!不能打我啊!” 话还没说完,甚至躲避的余地都没有。 紧接著,一阵带著强烈柑橘香气的风朝著林夜扑了过来。 秦可撑著沙发,直接一屁股坐到了林夜的大腿上。 “不管你发生了什么,也不管你到底为什么会突然来这里……都要给我——” 感受著身下体温,她根本不敢看林夜的表情,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出来: “好、好、注、意、身、体、啊!笨——蛋!” “……” “要、要是你病倒了,本小姐去哪里找这么討厌——又让人心疼的跟班!” 林夜双手悬在半空,完全不敢乱碰。 “……在下明白了,所以应该还能抢救一下?” “听明白了就赶紧吃药!本小姐要去上学了!” 说是这么说,她却一把夺过他悬在空中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背后,然后软乎乎地趴在了林夜胸口。 “要、要是被爸爸知道我偷偷让司机绕路,还背著他找大夫来照顾你这种死鱼眼……他绝对会生气的!” 说完,她迅速伸出小手,在林夜头顶上胡乱揉了一把。 “总之!我会给你请假的!三天!给我老老实实待著养病——!!!” 丟下这句命令,秦可终於意识到自己正在坐著什么部位,触电般从他怀里弹了起来。 “这三天,不要让我在学校看到你!” “稍等!!先別走!”林夜几乎是吼出来。 “你敢有意见?” 秦可狐疑回头,却发现林夜正对著她疯狂wink。 “还有什么事情吗?” “……咳咳,是这样的,” 林夜换上了一副稍微正经的面孔。 “可以拜託你帮我查查,青川市的各个国中,近年来因各种原因消失……” “或者说,退学的女孩吗? 第112章 没有人记得她的世界 “什么意思?国中……女孩?” 秦可满脸“这人果然是萝莉控”的表情,死死盯著林夜。 “咳、咳!” 大概是嗓子发炎的缘故,林夜狠狠咳嗽了几声,摆出了幅標准死鱼眼: “请不要把我这种正常男生当痴汉看啊!” 秦可的表情果然危险了起来,脸蛋微微涨红, “哪个正常男生会把『正常男生』四个字天天掛嘴边啊?” 可话说完,视线又不受控制地往林夜身上的浴巾飘。 “……” 林夜被这大黄丫头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好微微扯了扯浴巾,顺手换个说法: “我是在调查一个……嗯……” 死嘴,快编啊! “对!我说,听妹妹说金秋祭会有些关於『水手服少女』的校园怪谈……” 话刚出口,林夜就知道完了。 妹妹休学,秦可是知道的…… 果然,秦可下意识捂嘴往后退了一步,看他的眼神已经从“萝莉控”升级成了“没救了”: “……林夜!” 好严肃的称谓,林夜下意识站起了身,搞得浴巾全都落到了沙发上: “在、在,有何吩咐?” “你知道—— 秦可转过头,不敢看林夜的眼睛: “你知道你说谎的时候,会故意瞪起死鱼眼吗?!” “…………” 还有这事儿? 林夜本人並不知道。 或者说,他第一次意识到,秦可竟然已经把他的表情观察得如此细。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动作,都被她一一记住了。 “话说,真的很明显吗?” “你还说,明显得要命!” 秦可的声音带了一点咬牙的意味。 “所以你要骗我的话,要不要再尝试一次?別用“校园怪谈”这种连笨蛋都骗不过去的鬼话。” 这… 退路全部被割断,林夜彻底闭上了嘴。 他还能怎么跟秦可解释? 难不成,完完整整地跟她解释苏清歌妹妹的事? 怎么可能! 倒也不是他林夜不信任秦可。 恰恰相反,如果是关於自己喜欢大胸、喜欢看腿、喜欢摸鱼、喜欢把人生目標设置成“混吃等死顺便拼高达”这种无关紧要的小秘密,他完全可以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但小雅的事情和秦可完全无关,甚至严格来说,那也不是他林夜有资格擅自触碰的伤口。 这是独属於苏清歌的小秘密,让任何第三个人知道,都是对苏清歌的伤害。 那该怎么说呢……? “……” 不能说实话,但也不能继续说慌,林夜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最后决定说: “这件事,確实不是所谓校园怪谈。” “……?” 秦可微微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林夜居然这么快就放弃了那个烂藉口,这才转过头盯著林夜: “是跟一个人的家人有关,至少现在,我没办法告诉你。” 林夜盯著自己缠了纱布的膝盖,娓娓开口道。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那就等……她愿意说了之后。所以抱歉,在这之前我必须隱瞒。” “就这?” “嗯,就这样。你给我打镇定剂,我也只能这么回应。” “……”秦可的表情变得纠结了起来。 林夜心里打了退堂鼓,不会真把大夫叫回来推镇定剂吧?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几秒钟后,秦可缓缓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林夜小臂。 “行,我不问了。” “……答应啦?” “本小姐哪敢不答应忠诚跟班的要求?” 她把脸別到一旁,声音硬邦邦的。 可握著他小臂的手,一点都没有鬆开。 “作为交换——你给我记好了。” 秦可突然鬆手,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桌边,从药袋子里翻出退烧药,转身直接拍进了他手心。 动作快到林夜差点以为她拍的是巴掌。 “一定要乖乖吃药!” “……遵命。” “还有!” 她用力戳了一下他胸口。 “我知道你是个无可救药的死傲娇加滥好人。无论发生什么事——” 戳完又觉得力度不太对,慌忙收回手指,改为双手叉腰。 “都要把你那颗討人厌的死鱼眼脑袋好好躺到枕头上,一觉睡到中午!” 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又一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毛衣,回头留下一句“没收了”,这才跑去气冲冲打开大门,又回头白了他一眼。 “中午之前,一定会给你查出来的!” 砰的一声,客厅恢復了平静。 “…………” 林夜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退烧药。 秦大小姐走路带风,留在空气里的柑橘味倒是比药管用多了。 他接了杯凉水把药吞下去,又非常勉强地穿上了医疗团队“顺便”留下来的乾净衣物,重新躺回了床上。 ……按理说,他应该就这样睡到中午。 但是,妹妹…… 林夜实在放心不下,认真打过去了电话。 嘟嘟嘟…… 林洛没有接电话,比想像中还要糟糕。 林夜盯著通话界面看了几秒,最后只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林夜:洛洛,哥哥今天请假了,中午回家。】 发送。 他本来还想补一句“不要担心”。 但事情都搞成这样了……林洛怎么可能不担心? 与其说一句没用的安慰,不如早点滚回去老实挨训。 ? 手机上显示外卖提前送到了303门口。 电费是林夜拖拉著右腿下楼,找到门卫那个爱吃红烧肉的保安大叔交的。 顺手一次性预交了半年的房租,又摘下了桂花树一束即將凋谢的花枝塞进口袋,林夜站在了303门前。 敲门,门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过了好一会儿,江未央才摇摇晃晃地把门打开。 黑长直发有些乱,姬发发尾贴在苍白脸颊边。 像是刚从很长很长的梦里被拽出来,眼神慢了半拍才落到林夜身上,又落到门口的购物袋上。 “早呀,学长。” “……怎么突然称呼我学长了?” “因为我还是一年级,所以要称呼林夜学长为学长。” “好严谨哦。”林夜吐槽。 江未央没有回应,侧过身让林夜进门。 屋子比昨晚亮了一些,电通了。 但没有冰箱,也没有像样的家具,那些重新亮起来的灯光反而显得有些空。 江未央默不作声,扶著林夜坐到自己床上,又把东西分门別类摆好。 “谢谢学长,很懂女孩子的小细节呢。” 她又特意把那包装著卫生巾的黑色塑胶袋快速塞进柜子,转身对林夜道谢。 林夜有些紧张,自然不会托大: “不客气,记得我妹妹文学顾问的事情,等过完万圣节,我会把你介绍给她的。” “……嗯,好,谢谢学长。” “不要隨便谢我,这段时间要记得乖乖吃饭。” 江未央耳根红了一瞬,视线停留在在他右腿纱布上,没有应声。 当然,不问是最好的情况。 林夜从口袋里掏出那束桂花,放到她床头。 “快掉了,顺手摘的哦,可不能说我盗窃。” 江未央盯著那束桂花看了一会儿,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她无口状態下最大的回应。 隨后又把桂花往日记本旁边挪了挪,摆的很正。 林夜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开口说道: “……学妹?” “……学长……你好严谨哦。” 江未央居然发起了同样的攻击。 林夜没有理会,盯著她那本日记,忽然开口: “这本子上会每天记日记吗?” “……是的。” “能让我看看九月九號那天的部分吗?” 江未央没有犹豫,伸手翻到了第一页。 林夜接过本子。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页的字跡比后面所有的都要潦草一些。 【九月九日,星期一。】 【今天开学第一天,从国中升学到了市立青川高级中学,开心!今天就开始自己的高中生活吧。】 【下午一点十五分,穿著早早就寄到出租屋的校服,前往学校一年级c班报到。不知为何,教室里没有自己的位置?】 【下午一点三十分,在走廊和班主任说话。费了好大得劲,他才注意到我——他说他被我嚇到了。】 【下午两点,参加开学典礼。老师再次忽略了我,没有给我安排位置。只能侷促地坐在后门门口位置。】 【下午三点三十分,有个笨笨的男生居然偷偷从后门溜走了。】 这人说的不会是自己吧? …… 前面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日记本,后面的內容开始让林夜胆战心惊了—— 【下午三点三十分,校长演讲完毕,轮到了学生代表致辞环节。没有人上台,所有人都在等。】 【四点整,问前排的女生借笔,她没有反应。又说了一遍,她转头看向我右边的空座位,然后转回去了。】 【四点二十分,典礼莫名其妙结束。隨人群走向出口时和人肩膀碰在一起,对方……没有道歉。】 第113章 果然还是那个笨笨的男生 林夜继续往下看,最后一条的內容是: 【五点五十八分,我一个人回到了c班空教室,所有人都走了。確认:不是巧合。】 下面是一行明显是后来补上的字,笔跡稍微端正了一些: 【决定从今天开始记录。只要写下来的东西还在,我就还在。】 “就还在”。 林夜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脑中甚至有了画面—— 一个穿著崭新校服、对高中生活充满期望的的少女。 一个大概在镜子前反覆整理过衣领和裙摆,还偷偷练习该用什么表情和新同学打招呼的少女。 在九月九號那天,从下午一点十五分踏进学校,到傍晚六点离开,用各种方式测试了无数次。 除了刚进学校时被嚇到的班主任之外,少女没被任何人观测到,更不確定自己是否真实存在…… 就这样,她美好的开学日安静结束了。 比安静更安静。 比不存在……更不存在。 想想很绝望,但这並不对劲。 她作为钦定的女五號,为什么会被粗暴地抹除“意识存在”? 仅仅是不受玩家喜爱,就被隱藏起来了? 这种处事方式……留下物理痕跡,但现实中並不“存在”…… 林夜眯起眼睛,脑海里突然冒出了另一个人。 苏清雅。 …… 虽然他吐槽过《九月是你的谎言》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作,但苏清歌线,他林夜確实有正经品鑑。 “王道青梅竹马线”嘛,哪个纯爱党不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初第一次在苏清歌家客厅看到全家福里那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时,他心里就膈应过,为什么游玩过程中完全没有这个妹妹的身影? 当时淋了一身雨,脑子糊成浆糊,他顺手给自己编了套说辞糊弄过去: “哪个正经恋爱游戏会把女主的户口本给玩家看?” 但冷静下来想想,这根本说不通。 一条完整的青梅竹马恋爱路线,不可能对女一號的重要家庭成员完全空白处理。 更何况“青梅竹马的妹妹”,可是acg领域典到不能再典的固有萌属性。 自带支线剧情,自带妹妹视角回忆杀。 自带“天哪妹妹居然也喜欢主角”的玩家党爭大討论。 甚至自带“妹妹败犬线”的催泪回收。 哪个正常製作组会放著这种现成的流量密码不用? 但很奇怪,游戏里確实没有小雅这个人。 林夜脑子飞速转动,也许,该回家看看自己的日记了。 就这么思考了很久,久到江未央大概以为他在发呆,突然伸出了一根小手指轻轻戳了戳他下手背。 “……学长?” “……” “偷花贼!” “嗯、嗯,还在还在!” 林夜猛然间回神,差点把人家日记本甩出去。 他赶紧合上本子递了回去,有点心虚地咳了一声,换了个不那么沉重的话题: “话说,你日记咋写得这么规范?跟学术报告一样。” 说完这话,林夜就意识到自己又嘴瓢了—— 居然对著一个敏感到靠日记確认自己存在的少女问这种问题? 但江未央却没有生气。 只是静静盯著自己的日记本,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甚至都没有什么波澜。 五秒,十秒。 几个十秒呢? 江未央终於慢悠悠地抬起眼睛,对著林夜开口: “因为如果不这样写的话,我大概会觉得,是自己疯了。” “……” ……原来如此。 林夜沉默了。 所以,她一定要用格式把自己框住。 只要格式还在,文字还在,那她经歷的一切就不是幻觉。 她只是在用一本厚本子和笔,和这个討厌的世界做抗爭。 脑子实在转不动了,林夜乾脆静静地和她对视。 她长发髮丝安安静静地垂在脸颊两侧,刘海下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正安安静静地回望著他。 明明是一张明媚动人的脸,眼底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察觉到了林夜似乎有些眼神变化,江未央轻轻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开口: “……被学长用这种表情盯著看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什么表情? 林夜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死鱼眼了? ……行吧。 他儘量把眼睛瞪大一点,扯出一个还算像样的笑: “不过话说回来,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坐在面前,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想方设法搭訕的。” “……” “所以我严重怀疑,是你们班的男生集体眼瞎。” 江未央微微挑了挑眉,用那种“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的表情看著他。 “学长,太过殷勤的话,可是会被女孩子討厌的。” “……那要我摆出一副高冷模样咯?” “不可以!” 她瞬间给出回应,又匆忙偏过头去,发帘恰好遮住了微微发红的耳朵。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比平时还要小一號的音量开口。 “学长,你不可以对我高冷。” “……很容易让人误会的请求。”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世界上,你是唯一能看见我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还能让別人看见我的人。” “意外地有种重担在肩的感觉?” “嗯哼~”江未央勉强笑了笑,“而且学长还是世界上第一个给我买卫生巾的男生。” “……这就不用特意说明了吧?” “责任。” “啊?” “请负起责任来。” “…………” 这怎么像是什么奇怪的事后发言?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著纱布的右膝。 江未央也在看,视线在纱布上停了好一会儿。 “所以我需要学长,学长也请信任我。但只有一件事绝对不行,毕竟我还是一年级……不可以在我没允许的时候……” “……?” 等等,刚才话题不是还很沉重吗? “……別一本正经地突然说些奇怪的话!!” 林夜投降般摇了摇头,江未央跟著摘下了眼镜,脸蛋红红地“嗯哼~”一声后,又默默低下了头。 “其实,我也討厌吵吵闹闹的。就算没人关注我,也没什么不好。安静的世界很適合写东西。” 哦。 哦?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林夜大概会信。 但从一个花了四个小时四十五分钟、用尽一切办法想要被人看见的少女嘴里说出来—— 不好意思,骗人的话讲得再漂亮,也会被日记本出卖的哦。 “……说起来,我可是学校文学部的一员哦。” 林夜突然开口,故作轻鬆地耸了耸肩。 “部里连我算上也就四个人,安静得很。可惜呀不满五人,马上就要被学校解散了,青川中学马上就要没有文学部咯。” “………!” 江未央睫毛轻轻跳了一下。 林夜继续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慢慢开口道: “哎呀~部长大人脾气不太好,天天为了凑人头绞尽脑汁,可惜身边也没有爱看书的同学,到底该去找谁好呢——” “……!!!” 江未央偷偷举起了一只小手。 林夜把头挪到了一旁,装没看见。 “算了算了,我得走了。感谢你的日记,回头文学部搞创作活动,我或许会写个《我和幽灵学妹的校园日常》,到时候女主角名字就用你的。” “——请不要擅自把人家写成幽灵!” “那就改成《我和小透明学妹的二三事》?” “……堪忧!品味实在堪忧!” 江未央轻轻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到林夜身边,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算了,学长想写就写吧。我扶你,路上注意安全。” “好~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对文学部感兴趣的人哦。” “……哼!学长果然笨笨的!” 江未央居然罕见地撒起娇来。 不知为何,她胳膊上的力道,比昨晚在银翠山时要大一些。 只大了一点点。 但林夜感觉得到—— 被浇过水的仙人掌,慢慢长出了血肉。 第114章 去向不明 说是扶著林夜出门,可江未央的执拗程度简直难以想像。 先是被强烈要求“学长请和我一起看会儿书”,又变成了“学长,请至少在我床上休息到下午再走”。 这个语境下听起来非常不妙啊。 林夜以必须回家照顾妹妹为理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脱身。 回到304拿上铁盒,又在江未央那双写满“真的没关係吗”的眼睛目送中,这才拖著右腿跨上了小本田。 全过程江未央亦步亦趋,站在公寓门口目送他离开。 只是很可惜…… 刚骑出五米远,后视镜里她的身影就像被橡皮抹去一样,乾乾净净地消失了。 每次都是这样。 林夜没有回头。 路口红绿灯处,他掏出手机留了一条“给你交了半年的房租和水电,一定要乖乖吃东西,把三餐照片都要发给我”。 发完,油门拧到底。 …… 只要三十分钟。 林夜把小本田歪歪扭扭地懟在自家脚踏车旁,掏出钥匙的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別的,只是今天的情况很不对劲。 通常来说,林夜回家开门,至少会出现以下三种“妹妹大人”之一: 一、在沙发上抱著灰兔子,懒懒翻身的妹妹大人。 二、厨房里叮叮噹噹,繫著围裙哼歌的妹妹大人。 三、早早守在玄关,踮著脚尖说“欢迎回来”的妹妹大人。 然而现在什么都没有。 林夜推开门,房间里面冷冷清清,窗帘甚至都没拉开。 秋天正午的阳光被挡在外面,只漏进一道细缝。 ——不好! “洛洛?” 林夜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 “全世界最可爱的妹妹大人,在家吗?”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的风声。 呜呜的,像在嘲笑某个夜不归宿的笨蛋哥哥。 林夜迅速换好拖鞋,把铁盒塞进自己房间柜子最深处,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林洛臥室门前。 门正虚掩著。 推开门,果然,房间被子被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丘。 中央蜷缩著一个人形的轮廓。 也许那轮廓一直醒著,也许刚刚才醒,但听到门开的声响,小山丘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一双大眼睛从被沿上方露出来: “是哥、哥哥大人……吗?” “当然是哥哥。” “哥——哥——大——人,你终於回来了!” 她慌忙把自己藏进了被子里,眼眶红红地说道: “昨天晚上……外面雨那么大,洛洛收到你去银翠山的消息,一整晚都没睡好……想发消息给你又怕打扰到你,又怕哥哥大人嫌洛洛烦……” 她稍微顿顿,大概是怕林夜真觉得烦,又赶紧补上: “没关係!哥哥大人回家了就好……” 林夜顿时浑身一阵无力。 又是让別人担心的处境,而且担心了一晚上。 他努力揉了把脸,林洛又说道: “哥哥大人如果心疼洛洛的话……就过来哄哄洛洛。不然的话,洛洛就不给哥哥做、做午饭哦。” 这句话的语气,和平时撒娇的林洛没什么两样。 可林夜却总觉得此时此刻的林洛不对劲。 也许是因为,昨晚偷偷出门时没有告诉她。 等到早上七点,她收到那条毫无感情色彩的定时发送消息,她大概终於確认了“哥哥人还活著”,才撑不住倒下去。 顶著头痛,林夜没有犹豫,掀开被角直接躺了进去。 床垫凹陷的瞬间,两条胳膊伸了过来,环住林夜胳膊。 很快,少女整个人贴到了林夜胸前。 “……哥哥大人!想你……” 牛奶味的洗髮水、被窝里闷了一夜的温热,还有大量焦虑的气息,全部朝著林夜扑过来。 甚至连少女的心跳声都隔著衣料传过来,比平常要快得多。 “咦?哥哥很烫。” 林洛缓缓抬起头,伸出一只小手按上他的额头。 掌心凉凉的。 “哥哥……你居然发烧了!”林洛轻轻咬住了林夜胳膊,眼眶里竟有水光。 “哥哥甚至膝盖还摔了一跤呢。” “这么诚恳?!” “永远——不想欺骗可爱的妹妹。” “……说得好!哥哥!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吧!” “………” “从昨天晚上偷偷瞒著洛洛跑出去开始!” 林夜揉著短捲髮脑袋,一五一十把所有的事情全部倾诉出口。 包括今天请假,包括去银翠山的过程,包括下山摔了一跤,也包括上午慢悠悠下山回家的过程。 当然——在秦可公寓的过程省了,带医疗团上门的部分省了,江未央陪著进山的部分也省了。 重点只说了找到“朋友的重要物品”这件事上。 林洛显然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倒是一直对林夜摔倒和发烧的事情揪著不放。 好说歹说哄了整整二十分钟,林洛这才鬆开咬著林夜胳膊的嘴: “必须要惩罚!” “……什么惩罚?” “抱著洛洛一直睡到下午。不准起床,不准看手机,不准想別的事情。” “……可是哥哥发烧了,会传染给全世界最可爱的妹妹。” “没有关係!” 她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赌气。 “哥哥大人是洛洛唯一活著的意义!所以,就算被传染了发烧也无所谓!” 说完这句,她紧紧靠在了林夜胸口,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就这么睡著了。 一个担忧了哥哥一晚上的妹妹终於睡著了。 林夜没法吐槽妹妹的话语,只好闭上眼睡了个安稳觉。 …… 这一觉就是两个小时。 林夜被手机持续震动吵醒。 林洛还靠在他胸口,呼吸平稳,但脸颊稍微有点红晕。 林夜偷偷摸了下额头,微微发热。 ……不会吧? 真传染了? 那他林夜可能得跪搓衣板到下个世纪…… 林夜赶忙挪开她胳膊,又给她盖好被子,才去够枕头旁边的手机。 果然,秦可发来了消息。 从十一点多开始,断断续续发过来好多条。 【栗子精:查到了,青川全部公立和私立的国中,近两年因请假、休学、转学或其他原因长期缺勤的女生名单。】 【栗子精:你满意了吧萝莉控——!知道我为了求我爸,中午说了什么话吗?!!!】 【林夜:……什么话?真感谢秦大小姐了……】 【栗子精:嘿嘿,別紧张呀死鱼眼。】 【栗子精:其实也没求他多长时间,反正本小姐就说了句要社会调研,然后爸爸就给警察局打了个电话,给我查出来啦~】 紧接著,秦可发过来一个excel表格,又补了一句: 【栗子精:小跟班,你到底要看这个干什么……算了,我不问,你最好不要拿著做坏事。看完之后一定要赶紧刪除,知道了吗?】 林夜匆忙回了一句: 【林夜:……果然是最能干的秦大小姐,我会看完刪除的。】 说完,林夜打开表格,视线从上往下走。 姓名、学校、年级、缺勤原因、最后在校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 一个…… 又一个…… 终於停住,第六行的位置,最重要的信息映入林夜眼帘—— 【青川市立南湾中学校 学生异动记录】 【姓名:苏清雅】 【事由:缺席(去向不明)】 【处理日期:七月十二日】 【事由与经过:】 【六月十二日,监护人(父:苏长林)以心理健康原因为由提交长期病假申请。】 【六月下旬起,校方多次尝试联繫监护人未果。七月十日,校方进行紧急家访,並未发现学生(苏清雅)痕跡。】 【七月十一日,鑑於无法確认学生安全,校方向青川警察署湾区番提交相关报告。】 【附录:九月九日,该生未返校註册。经校务委员会审议,决定將其学籍状態变更为“长期缺席”,予以限期保留学籍。 其个人物品已由校方封存。】 第115章 青川除灵日常(4) 身旁传来了妹妹的梦囈声。 声音好遥远。 窗帘没完全拉严,正午的阳光切过天花板,歪歪斜斜照在了林夜手背上。 远处还时不时响起小货车的喇叭声,声音同样好遥远。 无法分神。 林夜死死盯著手机屏幕,盯著上面最后一行,九月九號的附录。 不是转学,不是退学,更不是失踪,就是简简单单的长期缺席。 ……好一个“长期缺席”。 多么体面又温柔的说法,温柔到让人想吐。 仿佛只要不把“查无此人”白纸黑字写出来,那个女孩就只是请了一个长假。 总有一天,会在某个阳光特別好的早晨,背著书包推开教室的门,对著同桌说一声“早上好”。 怎么可能呢? 林夜继续滑动屏幕,找到了出生日期那一栏,上面標记的是十月二十二日。 二十二號? 周二? ——那不就是明天吗? 难以言状的情愫席捲林夜,他把手机塞回枕头里,盯著天花板。 所以说,明天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的生日。 苏清歌现在在做什么,脑海里在想什么,在给她准备生日礼物? …… 林夜现在只想吃一颗柠檬糖。 可这房间是属於林洛的,自然不会有柠檬糖。 ……没关係,自己臥室里有。 林夜悄悄挪开了林洛的小小胳膊。 她小小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 回到臥室往嘴里塞了颗糖,林夜没有犹豫,做到桌前翻开了自己日记本,找到九月九號那一天。 可惜了,唯一有分析价值的就下面这两句话。 【世界观崩塌的一天。】 【这个游戏世界的女主之一秦可,居然是个有自我意识的bug。】 剩下的全是什么“脚踝手感好得离谱”啊、“救了她就只好以身相许”啊、“穿著宽大衬衫餵葡萄”啊…… …… 看著这些离谱內容,林夜不由得老脸一红,赶紧啪的一声合上本子。 当时是怎么好意思写出来的? 做了片刻心理建设,他又往前翻了起来。 九月七號,一觉睡到十二点,被妹妹揪著耳朵起床陪她打游戏。 九月四號,能天使拼装进度百分之八十,被妹妹全程翻白眼。 九月一號,在便利店和久违的夏川惠前辈搭班,好想埋在前辈胸前喊妈妈……? ……这条跳过。 继续翻,吃土豆泥、吐槽妹妹的咖喱、算下个月要打几天工,全是些无用信息。 林夜百无聊赖地翻著,翻到了八月二十八號那一页。 …… 【8月28日,晴】 今天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碰到了女一號苏清歌。 她那走路都要平地摔的设定到底是谁写的? 还是我的能天使好,虽然它不会叫欧尼酱吧。 听店里的人说,9月9號是开学的日子? 这意味著,我也要开学了? …… 总算有点有用的了。 二十八號那天,他在便利店里遇见过苏清歌? 林夜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天……確实有遇到过,也算是第一次和苏清歌碰面了。 当时的他百无聊赖地站在收银台后面,然后就看见她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还差点被空气绊倒。 林夜当时只觉得好笑。 果然嘛,就算是女一號,也和游戏里的人设一模一样,笨手笨脚的天然呆。 现在重新想想,她不会当时就已经在吃著那些抗抑鬱药吧? 一个还在上高中的女孩,同时吃这些东西,肯定会导致头晕,乏力,甚至肌肉协调下降。 也许…… 她不是天然呆,她只是被副作用搞得站都站不稳。 …… 行。 很好。 非常好。 林夜把日记本砸回抽屉,心里一阵烦躁。 逻辑线条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因为小雅消失了,所以苏清歌崩溃了,所以才会吃抗抑鬱药,所以才会变得笨笨的,所以…… 可还有几个问题。 其一就是在江未央家里思考的那样,小雅为什么要消失? 就算这是个游戏世界,可“青梅竹马的妹妹”不是很好的萌点吗? 第二个问题更要命。 如果没有这些调查,林夜根本不可能知道苏清歌居然还是个抑鬱症患者。 每天,她都是个明媚的人。 会开开心心地上学,会偷偷在手机备忘录里写满约会攻略,会被气氛裹挟而难过,也会在鼓起勇气后给他林夜一句“没关係”。 可就是不会说,哪怕一句关於小雅的真话。 她为什么要瞒著別人呢? 为什么要执拗地准备新毛衣、新围巾,默默上演一出“妹妹还在”的谎言? 对他林夜撒谎,可以理解成不想暴露家庭情况。 可同学呢,苏长林呢? 谎言重复一万遍,究竟是为了骗別人,还是为了骗过自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小雅所谓的“缺席”,到底是去世了,还是像江未央一样消失了? ……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前两个问题可以暂时保留,第三个倒是可以现在跑一趟湾区问问。 就当是为了那顿还没吃到嘴里的海鲜大餐? 林夜强撑著站起来,退烧药多少起了点作用,体温大概降到了三十八出头,脑子勉强能转。 推门走进林洛臥室,床上的小山丘还在原地,呼吸平稳,应该是还在睡觉。 可她脸色確实不对,有一点红红的。 林夜悄悄走到她床边,伸手碰了碰她额头。 奇怪的是,入手只是正常的温热,並没有发烧的温度。 似乎是感受到了有一只邪恶大手正在摸她额头,少女轻轻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夜没听清。 帮她把被角掖好,又去厨房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凑到了林洛耳边,悄悄对她说道: “洛洛,我出去一趟,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不要,哥哥要陪著洛洛睡觉……” “去买蛋糕需要的奶油、水果和麵包胚啦,哥哥擅自答应了要给苏清歌同学的妹妹做一个大蛋糕,需要现在出门採购物资。” “那也不行……洛洛和哥哥一起去……” 林洛晃了晃脑袋,迷迷糊糊地撑起半个身子,短捲髮翘得乱七八糟。 她揉了揉眼睛,目光慢慢对焦到林夜脸上,一下子清醒了几分。 “哥哥大人,你还在发烧吧……现在就要出门吗?” “唉~~~”林夜拖了个长音,“妹妹大人的分工是研究蛋糕製作方案,请在我回家之前完成自学。这是任务。” “可是哥哥大人……” 林洛抿了抿嘴,伸出手指勾住了林夜的衣角。 “你好像又在撒谎,谎言配额——” 林洛突然闭上了嘴,又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变得认真了起来。 “如果哥哥在天黑之前回来的话,可以暂时不扣谎言配额哦。” 说完,她悄悄鬆开了他衣角。 “——遵命!” 林夜伸手薅了一把她那翘毛的脑袋,转身出门。 第116章 青川除灵日常(完) “哥哥,你还会骑摩托车?!!” 刚跨上车,身后便传来了某位少女嗓门全开的惊呼。 林夜加速逃离,权当没听见。 顺便在心中单方面宣布,自己过两天也要搞一辆同款。 这玩意儿真是方便,带著妹妹逛逛青川周边的景点、吃吃路边摊,不用再去挤电车了。 当然前提是到那时候,他膝盖得爭气一些。 驶上国道,和昨晚的狂风暴雨不同,今天青川天气格外好。 风平浪静,万里无云,悠哉万岁。 就这么吹著秋风,途径国道,穿过湾区一栋栋民宅之间的小巷,林夜最后跨上一条沿海公路。 左边是住宅区的屋顶和晒台,右边—— 是海。 公路和水平线之间只隔了一条防波堤,入眼的风景全由大海和天空涂满。 没过一会儿,目的地就到了。 青川市立南湾中学。 果然不是什么千人大校,规模很小。 林夜抬眼所见,校园里面只有一栋三层小教学楼,一个操场,还有一圈掉了漆的铁柵栏围墙。 周一下午正是上课的时候,能隱隱约约看到操场上有几个国中生在踢球。 值得一提的是,学校就设立在沿海公路一侧,对面就是无垠的蔚蓝大海,还有堪称梦幻的白色沙滩。 估计从窗户就可以看得到大海吧,在这所学校的上学生活真是愜意。 ——再次重新修订旅行企划。 等膝盖好了、摩托车买了,要先带著林洛来这片海边玩一趟。 林夜这么想著,把小本田停在学校门口的便利店旁。 正门肯定进不去,一个请假的男高中生要闯进国中校园? 除了翻墙別无他法。 翻墙未免太过愚蠢,林夜没什么办法,站在学校门口静静等著。 果然没等一会儿,几个体操服男生就走出了校门,朝著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 等到人了。 林夜跟著他们走进了便利店,全款购入一瓶运动饮料。 装若无意回头,一个戴著眼镜的男生就在货架前站著,似乎是在反覆思考该买什么口味的汽水。 以林夜多年在便利店工作的经验来看,人在犹豫汽水口味的时候,防备心是最低的。 他就这么悄悄挪到了眼镜男生的旁边,漫不经心开口: “同学你好,打扰一下,请问学校教务处怎么走?” “……誒?”眼镜男生被嚇了一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您是老师吗?没见过您啊?” “当然不是,有这么年轻的老师吗?” “哈哈……”眼镜男生憋著笑,“抱歉。” 笑屁啊小屁孩。 林夜面不改色继续说道:“我是苏清雅同学姐姐的朋友,她让我来帮忙问一下,之前寄存在学校的东西要怎么领。你知道该找谁吗?” “哦——!是她那个很漂亮的姐姐的朋友?” 很漂亮的姐姐? 林夜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你认识苏清雅?” “对啊,我和她是同级。” “现在也有印象?” “当然。她可是年级第一誒!谁能没有印象?” “没有忘掉?” “……你好奇怪哦大叔,你真的是苏清雅同学姐姐的朋友吗?” 大叔又来了。 自己真有这么老吗? 林夜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並决定离他近一点,传染给他感冒。 听到两人交谈,眼镜男生身后又凑过来两个穿体操服的国中生,表情活像在围观可疑人物。 额……这是什么情况? 林夜扫了眼便利店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很快便明白饿了—— 一个发著烧,膝盖缠纱布,还是个发烧红著脸的面瘫死鱼眼? 怎么看都像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閒散人员。 “抱歉抱歉,说错话了,”林夜立刻调整策略,从口袋摸出学生证晃了一下,“哥是高中生,青川高级中学二年级。” “高中生?”眼镜男生將信將疑。 “苏清雅同学姐姐的——钦定追求者。” 果然,这三个字一出口画风突变,围观群眾的表情从“要不要报警”直接跳到了“哦——来侦察的啊”。 “追求者?”矮个子男生眼睛亮了,“钦定追求者是什么意思?” “这不重要,” 林夜面不改色地点头,没想到“追求者”这身份意外好用,社交破冰器? “追女孩子嘛,得从身边人下手。我的策略就是先从认识她妹妹开始。” 几个人顿时七嘴八舌了起来,警惕值断崖式下跌。 果然,国中男生的八卦之魂果然是最容易被点燃的。 林夜见火候到了,继续开口说道:“苏清雅同学……现在到底怎么了?好久没来了吧?” “谁知道啊。” 眼镜男生耸耸肩,语气里带著点困惑。 “上学期期末考完之后就再没出现过了。六月中旬的事。” “生病了?” “我和她一个班!”旁边瘦高男生抢答,“班主任是说生病请长假了,但具体什么病谁也不知道。她本来就话不多,走的时候也很安静。” 林夜心口微沉,继续对著那瘦高男生问道: “后来呢?” “没动静了,开学没来,班主任也不再提了。” “……” “不过我们都还挺担心她的,毕竟年级第一嘛。每次考试成绩贴出来,第一行永远是她名字。” “嗯,字也写得超好看。有次我考砸了她还主动借笔记。” “就是存在感不太强,话不多。” “人挺温柔的。”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居然就这么討论了起来。 林夜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確认了那个最关键的事实—— 苏清雅被记得,这些同学有清晰的印象,有具体的回忆,有年级第一的认知標籤。 不像江未央那样被世界从根源上抹除了存在,但问题是——人不在了。 “谢了。” 林夜回过神,勉强挤出笑容,从冰柜里拿了几瓶运动饮料递过去。 “请客时间。” “誒!真的吗?谢谢学长!” “別叫学长。” “谢谢大叔!” “更別叫大叔啊!” …… 林夜付完款,摆摆手走出便利店。 他回头看了一眼南湾中学,从窗户就能望见海。 苏清雅大概也曾坐在某张靠窗的课桌前,看著这片海发呆吧? 年级第一,字很好看,话不多,偶尔借笔记给考砸的同桌。 仍然被大家记得,是个活生生存在过的人。 然后在六月某一天,安安静静地消失不见了。 一阵海风吹过来,林夜跨上小本田。 膝盖传来的钝痛让他齜了一下牙,但脑子里全是另外的东西。 她的消失根本无关大雅,世界意志甚至懒得像江未央一样覆写认知…… 那最终结论只有一个,她的消失和世界无关。 没法像秦远山一样摸一下恢復正常,没法像苏清歌一样给根麻绳就立马屏蔽,更没法像江未央那样走进五米范围立刻显形。 就只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了。 越想下去就越会觉得脊背发凉,林夜乾脆不想去思考这件事,就只记住结论,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间故事好了。 但还有一个疑点,在她房间里、在神社绘马架前出现的残影和头痛,又该怎么解释? 林夜闭上眼,秋日的阳光烤在脸上,和脑子里的冷意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几秒钟的时间就反应过来了,那残影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异常源。 虽然它出现机制不明,但也许当时的头痛,不是世界在阻止他接近,而是他自己在主动接近导致的。 就像盖革计数器探测辐射一般,靠近了辐射便会疯狂作响。 至於为啥靠近残影会头痛? 大概和计数器原理一致,探测到了残留在空间里的、某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的痕跡。 ——顺便,让这些別人看不见的痕跡短暂显现。 ……挺好,新增实用功效,兼具观赏性和实用性能力。 確实有点“青川除灵日常”的味道了。 林夜深吸一口气,启动摩托,沿著来时路回头。 和来时的路正好相反,右边变成了住宅区,大海换了个方向延伸开来。 但依然,是片什么都不会回答的海。 第117章 生气!(╬ ò﹏ó) 每到周一,林夜都会觉得这一周漫长得像是被谁恶意拉长了进度条。 特別是这个周一。 发烧,摔伤,银翠山,南湾中学,苏清雅。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足够让人躺在床上足足休息三天,偏偏这些事还大多不属於他。 不属於他的烦恼,才是世界上最麻烦的烦恼。 因为他林夜既不能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的人生”,也不能毫无负担地说“关我什么事”。 ——真是最糟糕的中间地带。 唯有此刻吹著海风骑车回家,才能让他过热的大脑稍微冷却一些。 沿著海岸线慢悠悠往回走,走到路口尽头,面对青川海湾区域一角时,视野里出现了一座临海公园。 通往沙滩的小路被修整得很漂亮,旁边有海滩排球场,也有几个小孩在滑板区绕来绕去。 再往远处,是大片白色沙滩。 確实是很美妙的海景,所以林夜骑行的速度慢了一些。 又想到妹妹了,如果她来的话,一定会边抱怨著海风吹乱头髮,边偷偷去找贝壳吧? 真是平凡又普通的生活。 就这么想著,林夜骑过公园正门。 不知为何,太阳穴突然跳了一拍。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拍,跟硬幣投入贩卖机的叮噹声差不多。 林夜皱了皱眉,又探测到奇怪东西了?还是感冒症状? 不去想,继续走。 …… 说回正题,如果问林夜现在的烦恼,那大概就只有两条裙子的製作了。 秦大小姐的白裙还差最后收尾工作,林洛的白魔女裙却还没有开工……光想想就让人肝痛。 周末是金秋祭,下周则是万圣节。 虽说秦大小姐帮忙给自己请了三天假,但如果要逼著自己,在这三天之內肝出两条裙子…… 那还不如去上学呢。 这能怪谁?怪长期拖延症的自己。 林夜在心里向自己的肝臟默哀三秒,然后调转车头,先去超市办正事。 当然所谓的正事,就是趁感冒彻底恶化之前,把金秋祭之前该买的东西一口气全买了。 自己需要全新的真丝布。 林洛需要足以让她忘掉“哥哥深夜不回家”的甜品贿赂。 小鹿同学则需要自己答应好的蛋糕。当然关於这一点仍然存在些许疑惑,比如说是否还有必要…… 但林夜决定先做了再说,有些事,想太多反而做不了。 於是当他站在超市收银台前时,购物篮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奶油、鸡蛋、麵包胚是做蛋糕的基本配置。 汉堡排、鯛鱼片、牛肉和意面是晚饭的底气。 然后是重头戏:草莓千层、芋泥泡芙、焦糖布丁、抹茶铜锣烧,外加林洛怎么吃都吃不够的草莓大福。 结帐的时候,林夜內心毫无波澜。 放在以前或许会让他心疼到呼吸困难,但今天不同。 毕竟秦大小姐再次恩赐了张五十万支票。 虽然现在还没来得及去兑换,虽然名义上是作为跟班的薪资,但林夜还是想给她深深鞠一躬。 感谢资本主义。 感谢暴躁的栗色脑袋。 出了超市又跑了趟裁缝店购入真丝布料,等到回家时,时间已是青川中学的放学时段。 同夏川惠说明“我已发烧,状態良好,帮我再给店长请几天假”后,林夜提著大包小包站在了家门口。 时间还没到天黑。 站在玄关迎接他的,自然是大眼睛滴溜滴溜转的可爱妹妹。 “哥哥大人,您这次这么快呀?都买什么啦?” 林夜把东西堆在玄关,抢先一步伸手按住了她跃跃欲试的小脑袋: “你哥我可是拖著一条伤腿——” “哦~!不听不听~!” 林洛没等他说完就歪头躲开,弯腰拎过最重的那一袋。 她瞟了一眼里面的甜品,果然嘴角不自觉翘起一点弧度,隨后立刻恢復成一副“这件事没有结束”的臭屁表情: “哥哥,不要以为隨便给洛洛买一点点甜食回来,就可以让妹妹隨便原谅昨晚偷偷溜走的事哦。” “……你这个『一点点』的定义是不是有点残酷?” “不要岔开话题,哥哥刚才其实在想『只要用草莓大福堵住妹妹的嘴就好了』吧?” “天大的冤枉,至少还要陪妹妹玩一晚上游戏呢。” “谎言配额只剩二十五次了哦~!” “……” 林夜无奈举手投降,正要换拖鞋,余光却扫到了异样。 鞋架旁边,整整齐齐地摆著一双不属於这个家的白色帆布鞋。 这…… 排除法。 尺码偏小,排除夏川惠前辈的高跟鞋。 顏色素净,排除粉毛诈骗犯的运动鞋。 乾净整洁得像是进门之前特意擦过一遍…… 那答案只有一个了。 “……她什么时候来的?” 林洛歪头看他,笑容里藏著什么:“哥哥你猜?” “……你喊来的?” “才不是哦。” 林洛抱著甜品袋,眨了眨眼。 “是清歌姐姐发消息问,哥哥为什么不来上课。洛洛只是非常、非常诚实地告诉她——哥哥发烧在家休息,还很不乖。” “你呀?就不怕……” 林夜刚想说点什么“不怕她夺走你哥的心”之类的缓和气氛的骚话,话音却被厨房方向的切菜声拦腰截断。 咚。 咚咚——咚! 听上去轻快利落,但林夜总感觉带著阵阵怨念。 就好像刀刃每落下一次,使用者都要在心里默念一遍“我才没有生气”。 好了,看来百分之百在生气。 难不成忘回她消息了? 林夜赶忙掏出手机解锁。 果然,中午时分,苏清歌就给他发过消息: 【苏清歌:林夜同学,你不在教室吗?今天轮到我给你做便当了哦。】 【苏清歌:我在你的位置上等你,如果看到消息的话,记得快一点回来。】 【苏清歌:好睏~便当放在你桌子上了,我先回教室睡会觉啦~】 ……自己居然没看见? 不对。 林夜又打开控制中心,盯著通知栏上的小月亮图標……谁?! 谁给自己手机开免打扰了? 怪不得一条消息都收不到! 紧接著,是苏清歌下午发过来的消息。 【苏清歌:!!!林夜同学!难道你请假了?】 【苏清歌:为什么不和我说,消息也不回……】 【苏清歌:不是说好了凌晨都会回我消息的吗……】 【苏清歌:你有在听吗?是不是我昨天说了奇怪的话,所以林夜同学討厌我了?】 【苏清歌:会永远不理我了吗?会换上一副不认识我的面孔吗?】 【苏清歌: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苏清歌: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只有我在演独角戏,头好痛、好难受……】 【苏清歌:我不想上课了……黑板上的字都变成林夜同学的名字了,快不正常了…】 【苏清歌:你该不会是晕倒了吧……?在家吗?】 【苏清歌:我现在去你家。】 再然后是半小时前。 【苏清歌:我现在出校门了……】 【苏清歌:我现在在电车上……】 【苏清歌:我现在在你家门口……】 【苏清歌:生气……生气……生气……(╬ o﹏o) 】 第118章 要、问、吗? 老天…… 小鹿怎么突然这么沉重…… 盯著手机,林夜只感觉天旋地转,脑子都转不动了。 靠著墙缓了好一会儿,林夜本能地转头。 果然,正对上了某位短捲髮妹妹信息量溢出的目光。 ……小鬼。 他果断决定无视,隨手拿起一盒焦糖布丁,摆出一副“我只是路过厨房的无辜男高中生”的表情,镇定自若地往厨房走去。 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正在台前切菜的少女整个人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便恢復了“什么都没听见”的姿態,继续低头切菜。 该说不说,她菜刀起落的节奏似乎刻意加快了不少。 每一刀都带著点微妙的怨气。 忍著膝盖的钝痛,林夜躡手躡脚绕到了她身后。 今天的小鹿没有绑马尾,黑长直柔顺地披在背后,隨著切菜动作轻轻晃动。 合身的围裙紧紧系在腰间,把她本就纤细的腰线收得更明显。 这画面有点不可言说。 虽然林夜已经见过很多次…… 但每一次见,都会產生“如果现在从背后抱住她会怎样”这种不健康但十分青春的想法。 当然,鑑於对方此刻手持凶器,且处於肉眼可见的气鼓鼓状態,林夜还是选择按兵不动。 阵阵辣眼洋葱味道伴隨微弱草莓味飘散过来,她应该是在准备咖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不错,咖喱。林夜稍稍歪头看了一眼砧板。 不对,她这是在“切丁”吗? 板上的洋葱已经快变成洋葱泥了吧? 按理来说,她刀工好到可以把胡萝卜切成星星形状,上次给自己做的便当就是铁证。 能把洋葱处理成这副惨不忍睹的状態,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生气的程度,已经从“切丁”恶化到了“榨汁”。 必须得好好哄一哄了……早该如此。 林夜如是想著,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 手刚搭上去,苏清歌肩膀有些微微发烫。 不对,烫的好像是自己手心吧? 自己体温隔著校服,她一定也能感受到。 果然,“——咿!” 她猛地一抖,握著菜刀转过头。 对视。 林夜这才发现,她两只眼睛红红的,眼角还有一点湿意。 ——百分之九十是洋葱的功劳。 那剩下百分之十也是洋葱,肯定是洋葱。 不然的话,他就要开始反省自己了。 而某位死鱼眼同学今天已经反省过太多次,san值库存严重不足,所以开口的第一句话选择了—— “哇~厨房居然会隨机刷新出美少女吗?看来以后连睡觉都得搬到厨房里了。” “林夜同学!!你……” “嗯,去了趟超市,现在刚回来。” 似乎没人问他去哪了。 不尷尬的林夜虚空点头,顺手把布丁举到脸前。 至於理由? 就凭小鹿同学的满级观察力,她一定能从自己的眼神里读出“我今天发烧烧到了三十九度”、“我膝盖疼得想骂人”,甚至读出“我刚从你妹妹学校回来”这一层。 所以这盒布丁是防御盾。 “你……给我买的吗?” 苏清歌盯著他手中的布丁,不知怎的扭捏了起来。 “当然——” 林夜盯著她带著一丁点期待的眼神,犹豫良久,还是决定模糊处理。 “如果知道准女友大人会亲自来探病的话,我应该把甜品区买空。” “……我不是特意来的。”她轻声回应,“只是妹妹说你生病了,我有一点……一点点担心。消息也不回,还以为你……” 说到一半,她咬住嘴唇,硬是把话吞了回去,又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 “啊哈……那个,我是不是反应过度了?” 果然,她又开始自责了。 “我是不是给你添了麻烦?我是不是不应该跑来找你?我是不是又做了多余的事?”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但全部写在了她蹭围裙的手指上。 “咳咳,”林夜放下布丁,“谁又要下意识道歉啦?” “嗯——嗯!” 小鹿猛然间立正,又微微歪头,眼睛跟著眯起了一点。 行,下一步就是摆出最大幅度死鱼眼表情。 逗她笑一笑。 很遗憾,只眯了眼三秒,林夜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 挑战隨之失败。 “嘿嘿……林夜同学这么笨呀?” 小鹿继续盯盯盯。 “那、那你不回我消息,发烧还到处乱跑买东西!” 面对这招林夜早有准备,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 “我手机设了免打扰嘛。” “哦——呀?”小鹿继续盯盯盯。 “你那边应该刚刚显示已读吧?不信打开自己手机看看时间戳。” “不用这么认真解释,又没有怪你啦……” 似乎是这份不加修饰的坦诚多少起了点效果,苏清歌没有去看手机,只是轻轻放下菜刀。 出於习惯,她的身体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双手朝林夜的胳膊伸过去。 伸到一半,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洋葱汁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林夜的袖子,訕訕地把手收了回去,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蹭著,却怎么也蹭不乾净。 別说,她这副模样真是可爱到呆呆的。 林夜完全没有嫌弃,轻轻弹了一下她额头。 “去休息唄?” “才不要~” 苏清歌轻哼一声,转回去继续切洋葱,手上动作明显放慢了不少。 客厅沙发那头,林洛正抱著草莓大福,无声无息地探出半颗脑袋。 视线在苏清歌的背影和林夜的侧脸之间弹了两个来回。 然后,默默地缩了回去。 三秒后,客厅传来撕包装纸的声响。 “——哥哥大人!” “昂?” “哥哥想吃草、莓、大、福吗?” “稍等下——” 林夜话还没说完,苏清歌便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他。 “没关係,去吧。” “嗯?” “先去客厅坐著吧,今天中午林夜同学没能吃到我的便当……那晚上一定要吃到。” 她声音越来越小,又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表情认真地说道: “现做的可比便当好多了哦,快去休息~” 小鹿倔强地目送他回到客厅。林夜走到沙发旁,却发现林洛已经把草莓大福清空了大半。 ……这速度未免太快了吧? 他刚坐下,林洛就像被磁铁吸住似的,短捲髮脑袋直接搁到了他大腿上。 “哥哥,草莓酱沾到嘴上了,擦~” 林洛哼哼唧唧地仰望著他,另一只手举起泡芙,凑到了他嘴边。 林夜隨手擦掉,又补一句:“不饿。” “那洛洛帮你吃掉咯?” 根本就不是商量,林洛满足地咬了一大口,奶油挤出来糊了半边嘴。 嘴巴嚼著嚼著,眼皮就开始往下掉了。 毕竟昨晚一夜没睡。 也就一分多钟,她小小的呼嚕声便响了起来。 林夜维持著这个姿势等了会儿,確认她完全睡熟,他小心翼翼地把她脑袋挪到靠枕上,又给她盖条薄毯,起身走向厨房。 超市买回来的东西还没归置。 鯛鱼片和牛肉塞进冰箱冷冻层,意面和鸡蛋则是放在冷藏等候处置。 还有——蛋糕胚和奶油。 林夜动作停了一下。 所以,要现在问苏清歌一句吗? 他就这么举著奶油盒,盯著冰箱里亮堂堂的白光看了三秒。 然后一块塞进了冷藏室。 待会儿。 再待一会儿。 厨房那头,咖喱已经开始冒泡了。 感受著咖喱的馥郁香气,林夜走回厨房,对著苏清歌开口道: “小鹿?” “嗯?” “咖喱交给锅就行,不用一直守著。” 苏清歌回头看他,眼角洋葱催出来的红还没完全退。 “可是不搅的话,锅底会糊誒……” “那我来搅,你过来看看我新买的缝纫机唄?” “你买……”苏清歌眼神黯淡些许,“你买缝纫机啦。” “嗯,总往你家跑也不是个事儿吧?” 林夜拿过她手中木勺,示意她去自己房间。 “缝纫机在沙发侧面,帮我拿去臥室通上电,待会儿我跟你展示我的技巧。” “……好吧。” 苏清歌绕到沙发旁抱起缝纫机,一步三回头地往臥室走去。 …… 当然不急著搅咖喱。 林夜象徵性地转了几圈勺子,关火回臥室。 苏清歌已经坐在自己书桌前了,正弯著腰研究他新买的缝纫机。 “怎么样?最新款的,林洛严选。” “嗯……確实比我家的要智能一些誒,”她指著中间的开关,“又轻又快。” “可惜我踩踏板的力度还是控制得不太稳。” 苏清歌闻言抬头,视线下意识扫向他的右腿。 纱布被裤子遮住了大半,但鼓鼓囔囔,她显然还是看出了什么。 “……要不要先休息几天再练?” “时间不等人。” 林夜拉了张椅子坐到她旁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棉布碎块。 “再教我一次转弯收针。” 苏清歌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她把缝纫机的压脚抬起来,换了根新针,手把手调好张力旋钮。 “转弯的时候,针停在布料里面,然后抬脚转布,再落脚——” 她的手覆在林夜手背上,引导他转动布料。 指腹很凉,大概是刚才切洋葱洗过手的缘故。 “对,就是这样,慢一点……” …… 缝纫机还在嗡嗡作响。 林夜的注意力本应在针脚上。 但他发现,苏清歌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指尖搭在他手背上,没有用力,也没有鬆开。 林夜知道,她根本没有在看布料。 没过一会儿,简单练习告一段落。 “进步了。” 她笑了笑,没有鬆手。 “已经不用教林夜同学了,都学会了呢。” “该学的东西还有很多,还需要小鹿老师呢。” “……” 苏清歌没有回应,视线落在窗帘上,又落在她放在林夜手上的指尖,最后落在林夜桌上散落的柠檬糖上。 林夜盯著她的侧脸,內心同样天人交战。 要问吗? 要现在问吗? …… 犹豫从来不是他林夜的风格。 但今天犹豫了不止一次。 最终,“我说——” “啊!在!” 苏清歌被嚇了一跳。 林夜没有迴避她的视线,继续开口: “明天小雅生日,蛋糕做草莓味的可以吗?” “……啊……” 苏清歌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握著林夜的那只手一动不动。 一秒,三秒,五秒。 一阵秋风吹来,吹得她几缕长发微微拂起。 “林夜同学,我只跟你说过……是这一周。”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林夜: “你怎么知道,是明天?” 第119章 明天要做草莓蛋糕 林夜心头咯噔一声,大事不妙! 按理来说,小鹿確实只告诉过他“下周是小雅的生日”,却並没有说“下周二会是小雅的生日”。 这两句话之间的差別有多大呢? 就拿男女约会来打个比方。 男生嘴上说著“隨便逛逛”,结果绕过三条街、又避开两家熟人开的店,最后停在自己家楼下,还一脸自然地问: 『要不要上去喝杯水?顺便看看我家会后空翻的猫。』 一般的女孩子或许会眨眨眼,说一句: 『誒?那、那就打扰一下?』 但苏清歌可不是一般女孩。 她在男生说“隨便逛逛”的时候,就已经在观察对方眼神有没有飘了。 更要命的是…… 她大概率是那个主动提“隨便逛逛”的人。 所以此刻,小鹿本人正用那双湿漉漉的小鹿眼睛,一动不动地盯著林夜。 还一直握著他的手。 热乎乎的手心紧贴著他的手背,正在一点、一点收拢。 力道说不上多大。 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少女害羞轻轻一碰”的清爽恋爱喜剧事件。 明明只是手被握住,林夜却產生了一种整个人都被她拽进掌心里的错觉。 气氛一秒比一秒微妙,林夜最终选择了最不像狡辩的狡辩: “那好吧……所以——” “嗯?!” “所以,你不希望我知道她生日?” 明明这话声音很轻,苏清歌却如遭雷击,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不是!不、不不不不是那样!” 慌了。 她手上力道猛地加重,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我没有不希望林夜同学知道!我只是、只是——” 彻底不说话了。 她刚才语气里那丝冷意消失得乾乾净净,全部被烧红到耳根的结巴取代了。 “不是……你在偷偷紧张什么呢?” 林夜吐槽著,明明刚才审问他的时候那么有气势。 结果话题一转,反而把自己绕进去了。 不过就算是小鹿自爆,也可爱到犯规。 林夜没忍住,把她微微发抖的小手整个包进掌心。 是一只指节分明的手。 骨感又带点温润,被他拢住的瞬间,她指尖的颤抖先是停了一下,然后抖得更明显了。 “林夜同学,我没有紧张……” 她小声反驳,手却一点没松。 “这件事……只是跟林夜同学说过……不想让別人知道……最近心情——” “停,別多想。” 林夜在內心为自己再次撒谎而嘆气,认认真真盯著苏清歌闪著泪光的眼睛。 “我只是猜的,猜对了?” “猜、猜的?” 果然,苏清歌睫毛轻轻一颤,显然不相信林夜的话。 “……真的吗?” “反正就在这周嘛。不是今天,大概率也不会撞上周末金秋祭。排除法而已,隨口一说。” 林夜姑且想隱瞒自己悲伤的心情,儘量不带情感的语气告知。 “……” 苏清歌低头,看著两人交叠的手,没有任何回应。 “咳咳,其实主要目的是想跟你匯报一下。” 林夜不敢给她继续思考的时间,转移话题: “刚才出门,我买了很多做蛋糕的材料,奶油、鸡蛋、麵包胚之类的,全塞冰箱里了。隨时都可以开始做。” “这样吗……” 大概是被林夜的话分了神,苏清歌视线又挪到了旁边的缝纫机上。 “是明天。” 盯了有个几秒钟,她忽然开口,悄悄把手从林夜掌心里抽了出去。 “没必要的……根本没必要做蛋糕的……” 说完她退后半步,裙摆轻轻扫过桌角。 缝纫机上的棉布被裙摆险些弄掉,最后又可怜兮兮地停在边缘。 “林夜同学现在很忙……” 苏清歌又退了一点。 “没必要做蛋糕,没必要来我家……” 第三次后退,她后背靠上书桌边缘。 声音越来越小。 像是每说一句没必要,就能把自己往安全的地方藏一点。 下一秒,她脚下不知碰到了什么。 “呀——!”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一歪。 林夜今天脑子本来就昏,反应慢了半拍,竟然没第一时间接住。 慌乱中,苏清歌只好自己伸手,扶住了身旁的缝纫机。 纤细的小臂抵在机头位置,借力稳住身形。 手肘不经意蹭上了侧边的压脚杆,传来咔噠一声轻响。 林夜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起身,一把扶住她另一边胳膊。 “你怎么又隨地大小摔了!” “什么嘛!” 苏清歌顺势一屁股坐到了床上,委屈得理直气壮。 “是你的凳子腿绊我……我又没注意到……” “离你至少五十厘米吧!” “……” 她抿了抿嘴,没回话,眼底却闪过一点小情绪。 可惜林夜现在根本没空注意这个,满脑子都是刚才缝纫机的那声咔噠声。 转回身一看,果不其然—— 原本贴合台面的压脚杆,歪了一个微妙的角度。 不算严重,花点时间应该能调回来。 但在调好之前,歪斜的压脚压不住布面,走线必然会跟著偏。 换句话说,短期內这台缝纫机废了。 “完了……这玩意该怎么修啊……” 他是会拼高达没错。 可拼高达和修最新款缝纫机,明显不在一个赛道。 “这种东西应该很好修吧……找售后?”苏清歌弱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可我著急用啊!!” 林夜差点当场抱头,售后也得提前预约啊! “那、那还能怎么办嘛,都怪我笨手笨脚的……“ 说完,她乾脆整个人往后一倒,顺手抓过他的枕头,直接盖住脸。 深吸一口气。 又吸一口。 再吸一口。 “不是故意的,对、对不起嘛……” “不要道歉!” 林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了一句。 他当然知道,这里头多半也有药物的原因。 她最近状態本来就不稳,身体协调性也差。 再加上自己前两天还在银翠山上摔得那么狼狈,实在没资格在这种事上对別人发火。 於是他只能按著太阳穴,把那口气咽回去。 “我找售后,你没摔坏就好。” “是这样吗……” 苏清歌把枕头往下扯了扯,只露出半张脸。 眼睛大大的,看起来又乖又心虚。 “那,你还凶我几句嘛?” 林夜微怔,“啊?” “我不小心弄坏了你的东西,还笨手笨脚给你添麻烦……应该会被凶凶、或者惩罚吧?” 不知为何,她竟有些期待地瞪著林夜。 “不然,我会一直愧疚,一直不安心的。” “……有点怪吧?” “真的!不用跟我客气、不用包容我的!” 说著,她抱著枕头,主动往前挪了一点。 一副准备好了的模样,让人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那……林夜同学该怎么惩罚我呢?” 第120章 世界上最令人难过的谎言 真是个不得了的麻烦精。 林夜看著她那副任君採擷的模样,第一次认真理解了一个道理。 温柔,有时候也是暴力。 而且还是草莓味的暴力。 总不能,真顺著她的意思凶她吧? 除了加深她的负罪感,一点用没有。 温柔地原谅她? 那就对不起註定要通宵赶工的自己了。 况且预约缝纫机售后,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来。 手缝? 真呵呵了,手上洞还少吗? 罢了,林夜深深嘆了口气。 既然如此,只能使用他人生中最常用、也是最不值得骄傲的必杀技了。 “既然你这么诚恳……” 他故意眯起经典死鱼眼,拖长语调。 “那我只好想一些很不好的办法了!” “很、很不好的办法?”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真的会被吃掉,此刻的小鹿明显心虚了,慢吞吞往后挪了挪,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小鹿眼睛。 “但是,不可以很过分地骂人……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对我温柔一点……” “你这要求也太多了吧,犯人上刑场之前还要指定bgm吗?” “因为、因为我会哭嘛!”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嗯……” 她居然还乖乖点头了。 …… 林夜捂住了脸,脑子几乎转不动了。 “这样,你答应我一个要求就行,不难办吧?” “要、要求……?!” 苏清歌重复了一遍。 “那好吧……可这里是林夜同学的房间,以后想起来,会不会觉得不太浪漫……” 然后,她像是理解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慢慢闭上了眼睛,嘴唇竟跟著抿了起来。 林夜:“……” 等一下,闭眼在等著些什么? 异常的尷尬席捲两人。 苏清歌闭著眼等了几秒,预想中的事情迟迟没有发生,於是,悄悄睁开一条缝。 然后,她看到了林夜…… 正在看手机? “……你?你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看手机,不会是查很奇怪的视频吧!!”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 “不行!我想的不是那个!要排到……” 苏清歌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不敢看林夜。 “必须要排到这个后面……才可以……” “……正经点,谢谢。” 林夜把手机屏幕翻过去,页面上赫然写著“家用电动缝纫机售后维修预约”。 “——啊!” 小鹿呜咽一声,往后缩了缩。 “抱歉,是我想多了……” “大脑发力了?” “可是林夜同学刚才说的那么曖昧……” “我那是在製造压力。” “製造压力需要离我嘴唇这么近吗?” “哇哦,原来你是那种会在接吻的时候,偷看別人的女孩子啊。” “呜……我没有接过吻!不对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在偷看……” 小鹿发出了快要被自己羞耻心淹死的声音。 林夜在手机上点了两下。 最快预约时间,明天上午十点到十二点,应该够了。 很好。 非常符合现代服务业“永远在你最急的时候告诉你明天再说”的核心精神。 林夜关掉页面,顺手把手机放到桌上。 过了一会儿,她从枕头后面探出半张脸,小声问: “那林夜同学的要求是什么?不会是让我赔你一台缝纫机吧?” “那倒不用。” “真的?” “……保留,反正肯定会是尊重女孩子的要求,放心了吗?” “誒……”苏清歌眨了眨眼,“好遗憾。” “……你遗憾什么?” “没有哦。” 她轻轻瘪了瘪嘴,视线从林夜脸上滑开,落到旁边那台压脚杆歪掉的缝纫机上。 两秒后,她忽然一把抓过枕头,脸朝下扑进被子里。 “不理林夜同学了!明明刚才、刚才差一点就变得很像约会了,你却在预约售后!” “……?” 別把人当傻子啊。 林夜至少不是纯木头。 她刚才在期待什么,他当然知道。 也知道她现在这句对他不懂情调的控诉里,藏著多少故意、多少试探、多少想被確认的撒娇。 正因为听得出来,才更不能顺著她那股慌乱往下走。 她现在,太容易把“被需要”和“被喜欢”混在一起。 被拜託就会安心。 被责备也会安心。 只要自己还能在某个人的情绪里占到一点位置,她好像就能鬆一口气。 ……她不懂,他林夜得懂吧? 轻笑了一声,他隨手拆了颗海盐柠檬糖丟进嘴里,心里总算安心了些。 先把妹妹的魔女裙底版裁了再说。 林夜坐会桌前打开电脑,从瀏览器里翻出了几个魔女裙模板。 等等,魔女的话…… 綾地寧寧的衣服怎么样? …… 顺手玩了会魔女夜宴,大概十分钟后,身后被子突然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著,苏清歌的声音传了过来: “林夜同学……话说,现在没有人在厨房,咖喱会糊锅的吧?” “嗯、嗯,我早把火给关了。” “啊!我说,怎么闻不到咖喱味了!不饿吗?” “暂时还不饿。” “那……林夜同学肩膀酸吗?” “不酸,刚坐下。” “那……腿疼吗?” “也不疼。” “那……” 林夜放下铅笔,回头看她。 “你到底想说啥?” 又是三秒的安静。 “……过来一下。” “哈?” “躺过来。” “可以埋在胸口前呼吸吗?” “不、不是!” 苏清歌一下子从被子里坐起来,黑髮因为静电微微翘起几缕。 “为什么林夜同学总是把话题往奇怪的方向带啊?” “因为你刚才闭眼闭得很有说服力。” “那是、那是……” 她“那是”了半天,最后没能“那”出任何东西,只好鼓起脸颊。 “总之,过来趴下。” “什么?”林夜怀疑自己的听力系统被感冒病毒攻击了。 “我说,趴、下。” 平日里总是温温吞吞的苏清歌,此刻竟用上了命令口吻。 不仅是命令,她还几步走了过来,拽著林夜的手臂。 “你发烧还到处乱跑!” “我那是为了蛋糕——” “趴下。” “是!” 忠诚时间,林夜非常没有骨气地执行了命令。 顺便在心里为自己刚才的克制宣言补充了一条附录。 ——只要不过分,就可以过分一些。 很高的道德水准了吧? “別动……別动哦。” 苏清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下一秒,林夜呼吸一滯,一份柔软而带著重量的触感,落在他的腰际! 苏清歌居然……跨坐了上来! 隔著衣服,她被百褶裙包裹的大腿贴在林夜腰侧。 肌肤相贴的触感,在发烧的敏感状態下被放大了无数倍。 甚至偷偷侧目,能看到她近得过分的白皙小腿和纤细脚踝。 “虽然惩罚还欠著……”苏清歌笑了笑,“但是额外帮发烧的准男友按摩放鬆一下,应该是合情合理的替代方案吧?” ——怎么可能放鬆得下来啊! 林夜在心里疯狂吐槽,就这一点衣服,很危险啊…… “林夜同学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呢?” “……在想,待会妹妹会不会打死我……” “会哦。” 苏清歌把双手落在他肩胛骨上。 “因为林夜同学看起来更可疑。” 拇指按下。 “嘶——” “舒服吗?” “酸……” “太好了,我也很舒服。” “——这是標准回答吗?你在享受什么蹂躪弱小的快感吗——好痛!” 肩膀的穴位被她用力地按压著,狠狠揉搓。 也许是为了方便发力,她本能地用双腿稍微夹紧了林夜的腰。 “再顶一句嘴,力度就加重。” 她声音里,竟然带著一点难得的小恶魔气息。 “那我现在申请闭嘴?” “批准。” 苏清歌轻轻笑了一下,指腹沿著肩颈慢慢揉开。 虽然动作有些笨拙,可掌心很软,力度又意外认真。 她好像真的在努力確认林夜哪里僵硬、哪里疼、哪里需要被好好照顾。 身上的酸痛被一点点揉散了,引得发烧的林夜渐渐有些昏昏欲睡。 “果然,林夜同学平时会锻炼呢?” 苏清歌揉著他的肩膀,小声说道。 “明明看起来总是一副没干劲的样子。” “毕竟还要给便利店当搬运工……”林夜含糊地嘟囔著。 “嗯……真像林夜同学会说的话,要结束了哦。” 苏清歌轻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抗议,把手指停在林夜脊背,轻轻压了两下。 果然,她就只轻轻按了两下,便停住了动作。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出奇。 “好了,我去厨房。林夜同学,早点出来吃饭哦。” 她慢吞吞的挪了下来,又迅速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百褶裙,走到了门口。 不知为何,她脚步停了,目光落在了窗外。 秋天的太阳沉得很快。 明明半小时前还是暖洋洋的橘色,现在已经烧成了一大片深红和紫。 “……晚霞。”苏清歌轻声说了一句。 “嗯?” “好绚烂的晚霞……” 她侧过脸,逆光的轮廓被残阳勾出一层薄薄的金边。 “林夜同学你知道吗?晚霞之所以好看,是因为它只停十几分钟就会消失哦。“ “……” “如果它一直在天上掛著,大概就没人会特意抬头看了吧。” 窗外的残阳又暗了一度,天边那团深红色正在被暮蓝一口一口吃掉。 很快就要什么都不剩了。 苏清歌看了最后一眼,转身弯起了嘴角。 “草莓的吧,草莓就好……就拜託林夜同学的蛋糕啦,小雅她会很开心的。” 她顿了顿,分明在笑,可声音轻得像落叶。 “她一定也会开心,姐姐能认识这么一个嘴硬心软的准男友的……” 第121章 最伟大的女孩 苏清歌说完这话,转身出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之前,她眼角似乎有几滴晶莹的泪珠。 像是晚霞最后掉下来的碎片。 …… 林夜在电脑前又坐了一会儿。 他总算找到了勉强能用的魔女裙模板,顺手把页面收藏,才扶著桌沿站起来,慢吞吞挪出臥室。 厨房里的咖喱已经被苏清歌重新热好。 除此之外,她还顺手做了凉拌秋葵和盐烤秋刀鱼。 明明刚才看起来像是会隨时消失在晚霞里的女孩子,重新站到灶台前的时候,她动作安静得过了头。 安静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与此同时,咖喱香味飘进了客厅。 上一秒还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的林洛,下一秒就顶著乱糟糟的短捲髮爬了起来。 她一路小跑到餐桌前,双手举高,大声喊道: “饿啦——饿啦——饿啦——!哥哥大人,洛洛要上菜服务。” “刚刚一个小时前,你消灭了大量甜品吧。” 林夜一边吐槽,一边非常诚实地给她盛满一整盘咖喱牛肉。 “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你上辈子是猫吗?” “哥哥大人有意见?” “没有。” 怎么敢有呢。 林洛接过盘子,將勺背抵在一块牛腩上,轻轻按了按。 確认內部完全熟透之后,才满意地放进嘴里。 这个小动作林夜看过很多次。 不管是谁做的菜,不管在哪里吃饭,林洛都会先確认食材有没有熟。 顺带一提。 哪怕是她自己做的菜,她也会確认。 也就是说,她本人其实非常清楚,自己偶尔会做出足以让林夜味蕾当场下线的死亡料理。 可爱。但可怕。 见林夜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指,林洛忽然“哼”了一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紧接著,她夹起一整条秋刀鱼,三两下把刺全挑乾净,把完好无缺的鱼肉推进了林夜盘子里。 “哥哥刚才都不抱著洛洛睡觉,只想和清歌姐姐待在一起。” 她鼓起脸。 “不要妹妹了。” 林夜毫不客气地塞进嘴里。 烤得很香,现在的林洛只剩下可爱了。 “所以,“不要妹妹”和“不抱著睡觉”有啥关係?” “感觉!”林洛理直气壮,“洛洛从来都是靠感觉说话的。” “可世界运行依靠客观规律。” “那可不一定哦~” 林洛往嘴里塞了块牛肉,含含糊糊地开口: “世界也许就是因为——哥哥大人没有抱洛洛睡觉,所以才坏掉的。” 拜託了世界,別让这种言论成为真理。 “別把拯救世界的责任,甩给一个普通男高中生!” “嘖。” 林洛慢悠悠咽下牛肉。 “就算哥哥要拯救世界,也要排到第二位。” “第一位呢?” “当然是照顾妹妹。” “……你能不能別用糖果色的声线,说出这么重的台词?” “因为洛洛是用爱说的嘛~” 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苏清歌捧著碗,嘴角弯了弯。 “清歌姐姐,別光发呆嘛,你也多吃一点~” 今天的林洛似乎心情极好,眼睛都弯成月牙。 “而且,哥哥大人做咖喱的手艺居然进化了誒!” “严格来说——” 林夜跟著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面不改色的点了点头: “本人只付出了劳动力。” 若是再严格一点来说,今天晚餐苏清歌负责了切菜、调味、掌控火候和拯救锅底,以及用温柔眼神阻止林夜碰菜刀。 而林夜本人只负责了搅拌、关火和添乱。 不过这种细节没必要在餐桌上讲得太明白。 苏清歌微微抬头,朝著林夜眨了两下眼睛。 那个眼神他认得——“要把功劳让给你吗?” 林夜和她对上视线,心领神会: “多亏了苏清歌同学,她才是最伟大的女孩。” “哦~”林洛果然拖长了音。 苏清歌的勺子顿了一下,嘴角极微妙地翘了半毫米,又低下头去。 拜託控制一下行吗? 这傢伙明明只是被夸了一句,为什么连耳朵尖都快烧起来了…… 林夜狠狠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牛肉,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林洛可没这份觉悟,直截了当地用勺子指了指苏清歌的碗。 “姐姐,你吃得好少哦。” “啊……” 苏清歌一怔,赶紧低头看自己的碗。 “我胃口不太大。” “是不合口味吗?果然咖喱这种东西,只有笨蛋哥哥喜欢吃——” “不是的,”苏清歌赶紧摇头,“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说完,她像是为了证明什么,舀起一大勺咖喱饭塞进嘴里,腮帮子一下子鼓了起来。 林夜看了她一眼,没作任何评论。 这顿饭的重点不是吃多吃少,而是有人陪著她一起吃。 这个道理林夜懂,林洛似乎也懂,“那洛洛再多吃一点点。” 她立刻站起来去厨房盛饭,路过林夜身后时,弯腰在他耳边飞速说了一句: “清歌姐姐眼圈怎么发红了?哥哥,你惹她哭鼻子了?” 林夜差点被咖喱呛到。 “不一定就和我有关係吧?!” “嗯~但洛洛的直觉向来很准~” 林夜刚想反驳,林洛已经端著碗走远了。 …… 饭后,林夜自然负责了洗碗。 水声稀里哗啦,客厅里两个女孩子贴在一起,说话声隱隱约约地传过来。 “姐姐,你跟哥哥大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有没有说过很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比如?” “比如,『我觉得你今天特別可爱』、『你今天很厉害』、『你真棒』之类的。” “他……好像……” 苏清歌结结巴巴,“好像只想埋在我胸口深呼吸”还没说完,林洛便打断了他。 “对吧!哥哥大人嘴上从来不说好听的话。但是他会——” 她停顿了一秒,声音忽然轻了点。 “他会把我喜欢的甜品和衣服都记在心里,然后假装是自己想吃的,跑去买回来。” “他每次出门,都会很温柔地摸摸洛洛脑袋!” “他还会把好不容易挣到的跟班费全部给洛洛!” “还有还有,他半夜接电话的时候,会把门关得很轻很轻。虽然他以为洛洛睡著了。但是洛洛一秒都没有睡著哦~” 客厅安静了几秒。 林夜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里。 你这傢伙……能不能別在外人面前把这些东西抖出来啊? 可苏清歌的反应却有些出乎意料。 “……好羡慕。” 只是这么一句,她便双手抱起膝盖,再也不说话了。 “哥哥,你在偷听我们说话吗?”林洛的声音適时响起,“该过来啦?” “什么?!” 林夜动作一顿,果然逃不过她眼睛。 “要吃感冒药啦~” 林洛从客厅桌上拿起一板感冒药,朝著林夜挥了挥。 林夜走了过来,正准备从林洛手里接过—— “低头,笨蛋老哥。” 林洛没有递给他,而是十分自然地凑上前,又单手撩起刘海,將自己光洁的额头贴在了林夜的额头上。 “嗯……” 林洛认真感受了几秒,鬆了口气。 “好像比下午退下来一点点了。” 说完,她又嫌弃地把药板塞进林夜手里。 “赶紧吃药,如果把笨蛋病毒传染给洛洛,洛洛就把你做成明天的咖喱肉排。” “別隨便把我列入食材清单啊!” 林夜抠下两粒药,灌水吞下。 他正想继续吐槽,却发现原本抱著膝盖的苏清歌,又突然抬起了头。 她看著林夜和林洛。 看著他们拌嘴。 看著林洛理所当然地贴上林夜的额头。 看著那种不用確认、不用试探、不用討好,就能自然发生的亲近。 “真好啊……”她轻声说。 “什么真好?我被做成咖喱肉排这件事?” 林夜转过头,苏清歌仍旧看著林洛。 “洛洛……在笑……” “这傢伙只是在幻想怎么把我切成块而已吧?不要把这种反社会笑容当成温馨画面啊。” “你们平时……也总是这样吗?”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只是极其冷漠和平淡的询问。 “……怎么了?”林夜察觉到了不对劲。 “没有人在我面前露出过那么自然的表情。” 她紧紧抓著百褶裙的裙摆,微微颤抖著。 不过,苏清歌很快就停止了颤抖。 像是某个一直拼命抓住的东西,终於从掌心滑走了。 “到头来,就是这样……是假的……” 声音更大了点。 “我明明知道的……我早就该知道……” 在满是咖喱香气的明亮客厅里,只有苏清歌一人沉入昏暗的心底。 第122章 但愿长醉不復醒 隨后的聊天,苏清歌一直装作没发生任何事般强顏欢笑。 她会在林洛说话时点头。 会在林洛把甜品推到她面前时,小声说一句“谢谢”。 也会在林夜不小心咳嗽的时候,立刻抬起头,露出那种快要哭出来的担心表情。 一直到了该走的时间,她都没有再提一次刚才那话题。 呆站在门口换鞋,顺从地戴上头盔、跨上后座…… 没有问“为什么林夜同学会有备用头盔”,更没有说“原来林夜同学会骑车啊”。 甚至连她那双很擅长往林夜身上贴的手,此刻也只是轻轻搭在后货架上。 能感觉得到。 她內心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地流失。 林夜握住车把,不知为何情绪也跟著低落了起来。 如果世界意志有实体的话,他现在大概会把它揪出来狠狠揍一顿。 可惜,大概率没有实体。 …… 小本田慢悠悠骑上国道。 从老城区到湾区,一路逆风。 或许是还在发烧的缘故,被这狂风吹拂的林夜只觉得头痛又要升级了。 为了不让自己在半路晕过去,林夜刻意把车骑得有些轻微摇晃。 左一下、右一下。 “……林夜同学!” 经过电车车站时,后座的少女终於忍不住担心道: “如果你不舒服的话,可以把车停在这……我自己坐电车回家就好。” 林夜瞥了一眼路边的电车站牌。 他想说,你这种状態一个人坐电车回去,我才是真的脑子烧坏了。 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没事,我这是在用蛇形走位,规避可能潜伏在暗处的狗仔。” “原来林夜同学是明星吗……” “我还真认识明星朋友。” “我不信……不会是很漂亮的女孩子吧?” “被你猜中了~” “……” 苏清歌没再说话,倒是轻轻掐了一下林夜胳膊。 力道很小,几乎被外套布料吞掉了大半。 “……你真是花心大萝卜。” “我明明只是交友广泛。” “听起来更糟糕了……” “誒嘿。” 林夜莫名鬆了口气。 还会吐槽、还会用软乎乎的方式表达不满,至少证明她还没有完全坏掉。 他正这么想著,小本田压过一个减速带。 没控制好车速,摩托车猛然间顛簸了一下。 苏清歌的身体往前一撞,抓在尾架上的手突然脱力,整个人险些侧滑出去。 林夜立刻捏住剎车,单脚撑地。 回头,昏黄路灯下,苏清歌的手正在发抖。 “……对不起。” 察觉到林夜视线,她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立刻把颤抖的手藏到身后。 又来了,“对不起”。 苏清歌这个人,好像只要呼吸不顺利,都要先向空气道歉。 林夜什么都没说。 他鬆开油门把手,转身一把抓住苏清歌冰凉的手臂,用力往前一拽—— 把她的双手,环在了自己的腰上。 “抱紧。” “誒……誒誒誒!?” “听不懂人类语言吗?抱紧。” “可、可是……” “这车是夏川惠前辈的。” 林夜看向前方,摆出经典死鱼眼。 “她用大学兼职第一笔工资买的宝贝车。要是因为你摔下去导致车刮花,她会杀了我。注意,是先杀,在杀的时候问理由。” “前辈原来这么危险吗……” “不要去打小报告啊!” “去打了又能怎么样……明明是在关心我……” 伴隨著少女意义不明的嘟囔,她手臂一点点收紧,用力抱住了林夜。 额头终於轻轻抵在了他后背上。 车子再次平稳地驶入夜色。 …… 四十分钟后,小本田驶入了湾区的一户建住宅区。 转过街角,苏清歌家的屋顶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林夜以眼神朝她示意,但小鹿却一直低著脑袋,看都不看林夜一眼。 她又没有任何反应了。 “……我不想回去。” 没有任何活力的低语,感觉內心真的空空如也。 “不想回去?” “嗯……”环在他腰上的手又紧了几份,“……想去看海。” “……” 大晚上的,去看海? 这绝对算是世界上最糟糕的提议。 林夜有很多话想吐槽。 比如越来越低的气温、比如深夜根本看不到海、比如驾驶员是个发著高烧的笨蛋。 最重要的是,乘客是个心情极度低落的大胸萌妹。 但很抱歉,这些都是理性分析。 同样,面对著心思细腻的少女,永远不要试图用理性去分析。 他一秒都没犹豫,直接重新拧动油门。 “你指路。” …… 沿海公路在夜色里向前延伸,大海就在道路另一侧。 海风很冷,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震耳欲聋。 白天看起来闪闪发亮的海面,到了夜里却完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漆黑、沉重,又像是一张巨大的嘴。 果然,入夜以后气温断崖式下跌。 苏清歌在后座发抖。 一开始还只是肩膀轻轻颤抖,后来大概是真的冷了,她便把手伸进林夜外套口袋里。 隔著布料,一下、一下地捏他的腰侧。 “林夜同学,你身上好暖和。” 话语明明是往常的撒娇,但声音却在跟著身体颤抖。 “……我这是发烧了——嘶!骑车的时候不要掐人啊!” “討厌……” 吵吵闹闹著,按照苏清歌指引,小本田停在了一座临海公园前。 “下车吧,別乱跑。” 林夜抬头看了一眼。 等等。 这公园,这沙滩,还有远处的小型滑板区…… 似乎下午从南湾中学骑车回家的时候,经过这片海岸过? 还没来得及深究,嗡的一声,一股刺痛从太阳穴炸开! “嘶……” 林夜闷哼一声,死死按住额头。 和在银翠山神社时的刺痛一模一样,但也只是不到两秒钟的事。 很快,这股刺痛便退散了。 林夜揉了揉脑袋,又瞥了一眼公园招牌。 和下午仅仅只是太阳穴跳一下有所不同。 他瞬间就明白了。 下午只是骑车路过,而现在停在门口,距离变近了! 林夜刚想喊一声后座的小鹿暂时远离这里,却发现她已经下了车,后座只剩下了个头盔。 “餵——你要去哪里啊?” 苏清歌没有回应。 她站在公园入口前,风把她的黑髮吹乱,只露出半张没有表情的侧脸。 林夜本以为她是想走进公园的石阶入口。 但並不是,她绕过公园,踩著旁边一条还没铺完的碎石斜坡,踉踉蹌蹌地走下了漆黑的沙滩。 “小鹿?”林夜在后面喊了一声,“等我一下,我头有点——” 还是没有回应。 她鞋都没有脱,踩在深色的湿沙上,朝著翻滚著泡沫的海水走过去。 “啪嗒”一声,浪花卷过鞋面、海水漫过脚踝。 她百褶裙下摆被海水吸住,沉甸甸地贴在小腿上。 她还在往前走。 “喂!停下!” 林夜终於意识到不对,慌忙从摩托车上翻下来。 右膝被车身一带,疼得他差点当场跪下。 可视线里,海水已经淹到了苏清歌膝盖。 在海浪的涌动下,她穿著制服的单薄身体左右摇晃,脚底明显已经踩不稳了。 头髮被风吹散,一綹一綹地黏在脸上,遮住半边表情。 “开什么玩笑……等一下!” 林夜懒得想膝盖上的伤口,咬著牙衝下沙滩。 第一脚踩进湿沙时,鞋底陷了下去。 第二脚右膝一软,差点摔倒。 他撑了一下地,掌心沾满冰冷的沙粒。 “真是的……” 他喘著气站起来,声音被海风撕得七零八落。 “今天到底还要摔几次啊!” 没有人回答。 海水已经漫到了她的大腿。 一个大浪卷过来,苏清歌失去了平衡,往前栽去。 好歹追上,林夜赶忙从后面抱住了她。 “放手!” 苏清歌剧烈地挣扎起来。 平时那个总是温顺、討好的小白花,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拼命想要甩开林夜的手。 “这水有多冷你知不知道!你想跟我一样发烧到三十九度吗?!” “对不起……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苏清歌转过头。 脸上全是泪水和海水搅在一起的狼狈。 “对不起、对不起,请不要靠近我、不要问我怎么、不要做蛋糕、不要拦著我……让我走……” 她哭著,却仍然像在道歉。 “我知道……我知道……只要靠近你,只要有麻绳,脑子里的旁白就消失了……” “但、但关於妹妹的记忆,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让人痛苦……” “可明明我早就忘了!明明更不想记住,明明都没有印象了……” “我討厌这样……討厌你让我清醒……更討厌自己……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逃避……” 第123章 所有相遇都是漫长告別 抱怨、苦恼,急著否定自己。 像是终於把所有积蓄在心中的话语说完,苏清歌开始胡乱拍打海面。 水花被她拍的四处飞溅。 虽然水位只是堪堪到腰,虽然她完全踩得到底…… 可人类在这样崩溃的时候,並不会因为“脚能踩到底”这类物理事实就恢復理智。 所以林夜只能死死抓住她。 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捞著她的腰。 生怕她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浪和暗流一起拖走。 虽说以林夜身高,海水只能淹没到她大腿位置,可糟糕的是,右膝正被海浪一下一下撞著。 裤子底下的纱布早就湿透,伤口甚至已经被泡发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疼吗? ——废话。 疼到林夜甚至开始认真计算,如果伤口感染,会不会截肢? 想像了一秒,他决定不想像了。 人类活著,偶尔也需要主动放弃思考。 “所以够了——我受够了……” 苏清歌挣不开他的手。 她索性整个人往下坠,像是想把自己跪进海里。 林夜拖住她的手臂,死活不松。 “不准沉下去,这儿可不是什么温暖被窝啊!” “放开我……” 她最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软绵绵地趴在他身上。 身上的草莓味已经很淡了,只剩下海水的咸腥味。 “你想让我放你去哪?海底九万里?” “不要开玩笑了!” 苏清歌抬起头,眼睛竟红得嚇人。 “既然林夜同学都知道了……” 一个浪拍过来,她的声音被劈成两截。 “咳、咳咳……!” 她弯下腰剧烈咳嗽,身体却还在用力往外挣。 林夜把她往怀里按了一点。 她却像是被这个动作刺激到了似的,撇过头去,声音发抖地继续说: “没错,小雅不会回来了,我一直都知道……” “大家只会觉得我乖,觉得我懂事,觉得我很温柔……” 她笑了。 在海浪里,在眼泪里,她笑了。 “那都是我装出来的呀。” “我必须吃药,才能每天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吞到手都记得顺序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每天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早上要对著隔壁说『小雅,姐姐去上学了哦』,晚上要织围巾,生日要准备蛋糕……” “还要笑,要一直笑……”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 海水又一次涌上来,打湿了她上衣的下摆。 林夜没有立刻接话。 虽然这个答案他已经心知肚明。 可知道和亲耳听她说出来,是两回事。 “可我根本分不清,到底在骗別人还是在骗自己……” “我知道的,大家喜欢的不是我,只是那个永远温柔、永远听话、永远不会给人添麻烦的苏清歌。”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现在……一点都不像大家理想中的自己了。可是今天——”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声音又渐渐变大: “看到洛洛对我笑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这世界上有完全不需要理由的笑!” “不是因为我是『大家喜欢的苏清歌』,只是……单纯在笑,林夜同学,你明白我这种感觉吗?” 林夜沉默不语。 海浪砸在礁石上,碎成满天白沫。 苏清歌转回头,死死盯著林夜。 “你不明白……所以说,我的常识早就坏掉了,如果没有了『大家喜欢的苏清歌』这层外壳……根本没有人需要现在的我!” 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落进海里,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就像小雅一样……” “所有的相遇,或许都是异常漫长的告別……如果迟早要分开,那为什么要开始?” 又一个海浪打过来。 “所以,放开我吧……” 浪头瞬间把两个人一起吞了进去。 …… “咳咳……噗哈!” 林夜在水里拼了命站稳。 膝盖撞上海底不知道哪来的硬物,疼得他差点把晚饭的咖喱全退货给大海。 ——能理解苏清歌吗? 老实说,能。 很多心思细腻的人,心里都会藏著一条外人看不见的裂缝。 別人只是伸手碰了一下,她自己却会听见崩塌的声音。 也就是说,她和小雅之间,一定有过什么约定。 一定说过“要一直在一起”之类的,只有小孩子才敢轻易许下的承诺。 当那份“永远”碎掉之后,她就再也无法相信任何“开始”。 因为每一次开始,都像是在预演下一次失去。 能理解。 但是理解归理解,不代表可以隨便纵容她,把自己丟进海里! 林夜的脾气终於上来了。 “闹够了没有!!” 他一把捞住还在呛水的苏清歌,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她从浪里拉起来。 两个人站在及腰的海水里,鼻尖差点撞上鼻尖。 “林夜同学,我只想休息一会儿——” “你管这叫休息?休息完,然后呢?” 林夜顶著她那双被绝望泡得发红的眼睛,一个字都没退。 “明天是不是还要帮你写请假条?理由:本人因想在青川湾海底睡觉,所以暂时无法到校?” “……” “还是说登报比较正式?『青川高中a班美少女,因为嫉妒f班阴角的妹妹,深夜沉到海底睡觉』?” “我才没有嫉妒洛洛!” “重点是这个吗?!” 林夜吼了出来。 嗓子本来就发炎,这一下吼完,声音直接哑了半截。 但没办法,气氛已经到了不吼不行的程度。 “我今天发烧到三十九度,通了一整夜的宵,甚至还硬撑著精神,骑四十分钟摩托送你回家!” “可是……” 林夜直接打断了她。 “你倒好!转头就想把自己丟进大海睡觉!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或许是太冷,苏清歌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当然更重要的是,有考虑过所有在乎你的人的感受吗?” “呜呜……” 苏清歌的哭音效卡在了喉咙里。 “行了啦!要哭上岸在哭,真的很冷啊!” 林夜大口喘著气,头痛一阵一阵往上顶。 只好单手按住脑袋,半搀半拉住苏清歌往岸边拽。 “可是、我很痛苦……” 苏清歌却拉住了林夜,嘴唇动了动。 “我不想再演独角戏了……” “之前就说过要学会拒绝、学会不温柔!討厌就说討厌、不开心就不开心,想把洋葱切成泥就切成泥,反正塞进咖喱里也看不出来!” “……” “但別把自己当垃圾丟掉嘛!乱丟垃圾还会被市政罚款,你可比垃圾贵多了!” 他说完,又停了一下。 “当然,如果你想让我请你吃价值昂贵的自助餐,我会建议你先考虑一下我的钱包安全。” “好抠门……” “別急著控诉啊,”林夜嘆了口气,“我会想办法带你去!” 苏清歌眼眶里的泪水又掉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道歉,只是很小声地问: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主谓宾,语文老师没交过?” “为什么林夜同学要对我做到这种地步?” “……” 林夜一时语塞。 为什么? 如果按照过去的林夜,標准答案应该是—— “因为你要是出事,我会被警察盘问、会错过妹妹的咖喱、高达会没人拼、人生会变得很麻烦。” “不要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给自己找麻烦。” 从穿越到这个操蛋的剧本里开始,他就一直觉得只要后退一步,退到安全线外,当个冷眼旁观的吐槽役就能独善其身。 但是现在,这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说都说不出来。 呵……早就不是这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她给自己做便当时? 是她在ktv偷偷把薯条餵到他嘴边时? 是她在计程车里问“是不是住进林夜同学心房”时? 是她趴在枕头上,羞耻到想把自己埋掉时? 还是她对著不存在的妹妹,织那条永远差一点完成的围巾时? 不知道。 自怨自艾也好,满心茫然也罢—— “因为我答应你了。” 林夜反正这么说了。 “草莓蛋糕、小雅的生日、还有追求你,这些我都说过了。我这个人虽然嘴很坏,但说出去的话是不会赖的。” 他猛地一拉,將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苏清歌死死按进自己怀里。 “我也吃掉你送的便当了。在我这里,完整吃完便当可是很重要的契约哦。” 苏清歌埋在他胸口,肩膀开始发抖。 “什么嘛……林夜同学的契约好廉价……” “闭嘴,那是因为味道好吃。” “呜……” “摆盘也很精致。” “呜呜……” “就算是为了未来的美味便当,我也一定要阻止你。而且你还欠我一顿海鲜大餐,赖帐是会降低好感度的。” “呜呜呜,你居然还记得!” “像这种事情我会记一辈子。” “这算什么强盗逻辑嘛!” 像是终於被允许崩溃一样,苏清歌大声哭了起来。 “呜呜,林夜同学吵死了……” “嗯。” “可是你真的很吵……” “没错,而且还会更吵。” “我不该说吵死了,对不——” “道歉撤回。” 苏清歌抬起脸。 眼泪还掛在睫毛上,脸颊被海风吹得泛白,嘴唇轻轻发抖。 即使狼狈成这样,她还是漂亮得不像话。 漂亮到林夜很想给这个世界意志一拳。 凭什么把这么麻烦、这么笨、这么让人心疼的女孩子,捏成“让玩家心疼的小白花”这种商品说明书一样的东西? “难道、难道?你是在乎我的身体吧……”她声音越来越低,“想著靠近我,就可以让我依赖你……” “当然。” 林夜觉得就算否认也不会相信,所以就老实承认。 “有生之年,我一定要在你胸口前深呼吸三百次。” 苏清歌的哭声停了一拍。 “……誒?誒誒?” “注意,不是总计三百次,是每天三百次!” 苏清歌抬起脸,眼泪还掛在睫毛上,表情却一瞬间变得完全跟不上悲伤。 “每天……三百次?” “嗯,”林夜点头,“早中晚各一百次,怎么样?” 苏清歌呆住了。 绝望、悲伤、羞耻、困惑,几种表情在她脸上乱七八糟地打架。 最后胜出的是羞耻。 “变態!” “谢谢夸奖。” “没有在夸你……” “但我收下了,先回岸边怎么样?” 说完这话,林夜拉起苏清歌就往浅水区走。 “为什么?” 苏清歌被拽的差点摔倒,又吸了吸鼻子。 “为什么林夜同学在这种时候,还能说出这种性骚扰的话……” 林夜没有回应,继续朝著沙滩走去。 双手现在也稳稳抓住苏清歌手腕,即使她甩动双手也不鬆手。 “因为就这么泡在海水里很冷,我在发烧,这话还要我说几遍?” “什么嘛……” 苏清歌走的越来越慢,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这算什么啊!!” 林夜回头,苏清歌再次满含热泪。 “你觉得自己这样很帅吗,大笨蛋……” 泪珠一滴一滴落入海中。 混入海水,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我也是个笨蛋,只有笨蛋,才会愿意彻底依赖你……” “只有笨蛋,才会天天感受到痛苦……” “只有笨蛋,才会在接近你的时候,不敢迴避痛苦……” 她说不下去了。 林夜拽著她手腕,懒得继续听: “如果要继续控诉我的话,可不可以先回岸边——” 可就在这时,一道一米高的海浪毫无徵兆地翻涌而来。 察觉到时已经晚了。 冰冷的海水拍下来,视野被一下子涂成漆黑。 “噗哈!” 林夜挣扎著探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 咸得离谱。 转头一看,原本被他拉著的苏清歌已经被浪卷得失去平衡,整个人栽进水里。 “苏清歌!” 他赶忙扑了过去,在水下捞住她的腰。 “咳……咳咳咳!” 苏清歌剧烈咳嗽几声,海水的冰冷瞬间击溃了她。 求生本能压过刚才的麻木,她慌乱地抓住林夜手臂。 “没事啊,浅水区,踩得到底!冷静下来!” 林夜任由她手指在自己手臂上抓出红痕,拖著她一步步往岸边挪。 又一个小浪拍来。 林夜下意识把她往怀里按,背对海浪硬吃了一下。 冰冷的水砸在后背,他咬著牙往浅水区拖。 脚下的沙在变硬。 海水从腰退到了大腿,又从大腿退到了膝盖。 两个人踉踉蹌蹌地朝岸边挪了十几步。 正前方,那座临海公园的轮廓越来越近。 也就是这个瞬间。 毫无预兆的头痛再次砸了下来。 和银翠山神社时一样,林夜终於撑不住了。 “林夜同学!” …… 最后,居然是苏清歌把林夜拖回了沙滩上。 恢復意识的时候,林夜正看到苏清歌弓著背,不停按著自己的胸口。 “咳、咳咳……” 他咳嗽几声,勉强吐出一点海水,脑子完全转不动。 刚才发生什么了? 好像是靠近那个公园,再次头痛发作……来著。 见林夜终於醒来,苏清歌赶忙双手捧住林夜的脸: “——林夜同学?!你没事吧……” “……怎么回事?” “刚才,你在水里晕过去了!”她眼眶又红了,“嚇死我了……” “谢谢你把我拖上来,但我还是想说可能是感冒的原因…?” 林夜想坐起来。 但苏清歌的指尖顺著他被海水浸透的裤腿往下滑,忽然碰到了什么鼓鼓囊囊的东西。 是纱布。 湿透的、黏在皮肤上的纱布。 还有即便湿透,仍能透出来的滚烫和肿胀。 “……誒?” 她低下头。 黑暗里看不清楚,可指尖传来的触感不会骗人。 “林夜同学,你的膝盖……怎么了?” 林夜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极其平静地回应: “没事,只是昨天晚上摔过一跤,泡在海水里……发炎了?” “为什么连这个也不告诉我啊!” “……你拔腿就往海里跑,我哪有时间告诉你?” 苏清歌手指颤了颤,难以抑制声音里的悲痛: “为什么又要让我发现,我真是笨蛋……” 下一秒,她所有强忍著的情绪终於彻底崩塌。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 第124章 死鱼眼不会遇到倔强小鹿 原书名【遭罪啊!必须要每天和她们贴贴?】被天道制裁,被迫更改为现版本…… 书测书名【五米依存性少女症候群】不受影响。 …… …… …… 抽泣了不知多久,小鹿的哭声总算渐渐停息。 只是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起伏,似乎把所有泪水都流干了一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头痛退了。 林夜確实有渐渐恢復清醒。 现在躺的位置离那座公园已经够远,太阳穴总算消停了。 等脑子转起来了才后知后觉,这傢伙一直趴在自己胸口没动过。 海风吹过两人,咸得呛嗓子。 但说冷? 也没那么冷。 有位可爱少女愿意趴在自己怀里,甚至试图用一点点微弱的体温给他当暖炉。 虽说效果约等於用打火机烤冰山,但这份心意本身就足够暖了。 林夜晃了晃脑袋,面对面的天空没有星星。 阴天嘛。 天气预报说得很准,大概是今天唯一没出错的事情。 勉强拧了拧外套湿透的下摆,海水哗啦啦滴了一圈。 裤子倒是没什么抢救意义了。 当然,裤底下的膝盖大概也差不多。 这时候,趴在他胸口的那个人终於动了。 苏清歌抬起哭成桃子的双眼,摆出一副委屈表情盯著林夜。 非常难否认的一点是……气氛太过沉重了。 这种时候,身为以“不要脸”为武器的男子高中生,应该做什么? 答案很简单。 打岔。 “虽然有生之年和美少女一起在大海里游泳很浪漫……” 林夜选择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开口。 “但確实差不多该回家了。换句话说,在这么躺下去,我可能得去医院吃盒饭了……吧?” “呜呜……你没事吧……都怪我……” 盯盯盯著的小鹿表情更委屈了。 “当然医院食堂也不是不行,据说——” “不准说了!!” 一只冰凉小手啪地按住了他的嘴。 林夜眨了眨眼。 眼前的少女鼻尖通红,黑髮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可不知为何,她眼神跟刚才在海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怎么形容呢? 如果说刚才在海里的苏清歌,是一只被暴雨打湿皮毛、连站都站不稳的小鹿的话。 那现在的她,大概就是一只被淋成落汤鹿之后,四条腿突然全部撑直,歪歪扭扭也要站起来的小鹿。 虽然还在发抖,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忽然有一种直觉——到了闭嘴的时候了。 “林夜同学!” 苏清歌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鼓劲般竹筒倒豆子倾诉道: “你发过烧,膝盖上的伤口还泡过海水。如果不处理的话,会感染的!” “我知道,所以——” 她手指又按紧了一分。 “我·说·了·闭·嘴!” 她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地撑著沙地站了起来。 似乎是刚才在沙地里跪了太久,起身时差点又摔倒。 林夜下意识伸手想扶。 啪的一声, 手被她一把拍掉。 “不要动,先待在这里哦。” 她转过身,朝著停摩托车的方向跑去。 “我去拿手机叫车。” 她乾脆利落地往沿海公路跑去,百褶裙下被甩出一大片海水,啪嗒啪嗒的。 “记得帮我把摩托车钥匙拔了呀!还一直在车上插著呢!” 吼完这句,林夜目送著那个背影越跑越小。 忽然之间,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从认识苏清歌到现在,她说过几百次“对不起”。 温柔地笑、轻声道歉、主动退让。 貌似这些属於小白花的东西,才是写进她骨子里的性格。 至於態度如此强硬的“闭嘴”? 这还是头一次呢。 比之前软绵绵的她倒是可爱了不少。 虽说……是衝著他林夜吼的“闭嘴”就是了。 …… 两分钟后,苏清歌跑回来了。 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鞋里明显灌满了沙,每走一步都咯吱咯吱响。 “还好手机放在了摩托车座桶里……计程车就在路口,我带你去医院。” “医院?!” “嗯,小乖乖。听话哦。” 她弯下腰,动作利索地把林夜的左臂架到自己肩上。 “还站得起来吗?” “……你认真的?” “我在问你站不站得起来。” 苏清歌微微仰头看著他。 通红的眼眶,发白的嘴唇,鼻尖上还掛著一颗没干的水珠。 可嘴巴抿成了一条很倔的线。 “……站得起来啦,这么凶干嘛。” 林夜老实回答。 撑著沙地坐起来的瞬间,右膝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钝痛。 苏清歌咬著牙,两手死死扣著他的胳膊往上拽。 林夜不知道她有多少斤。 大概率,她也不会对自己说她有多少斤。 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少女,拖著一个一米七多、右腿半废的男高中生。 物理学角度,非常勉强。 但林夜完全没有反驳的心情,就任由她拖著。 两人这么歪歪扭扭地穿越沙滩,挪到了通往沿海公路的小台阶上,计程车就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稍等,摩托车怎么办?” “推到了路灯底下锁好了。钥匙我保管,明天白天再来骑。” “那是夏川惠前辈的车——” “求求你,”苏清歌瞪著他,“听我的。” ……好吧。林夜第二次选择闭嘴。 就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威力居然比刚才在海里哭著说的那一大堆都管用。 林夜识趣地闭上了嘴。 果然,女孩子发脾气的时候,话越短越嚇人。 夏川惠前辈教过他一个道理: 『如果一个女生对你说了超过三句解释,那她还在讲道理。如果她的话缩短到几个字的程度——』 『恭喜,你已经没有人权了。』 …… 走到计程车前,司机大叔摇下车窗看了两人一眼,表情堪称精彩。 “你们……掉海里了?” “约会。” 林夜面无表情地回答。 “不行哦,这边禁止游泳的。” 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当真。 不过以大叔隨即从后车厢翻出塑料垫、熟练地铺在后座上的动作来看,他大概经常载这种在海边吵架的年轻情侣。 职业素养给满分。 “请上车吧。” “谢谢大叔……” 苏清歌架著林夜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他往车里塞。 隨后绕到另一边坐进去,上车前还不忘掀起百褶裙的下摆拧了两把。 可惜没什么用,海水还是顺著裙摆滴到了地板上,回头估计得赔一大笔清洁费。 “去湾区社区医院,”苏清歌完全不觉得尷尬,先一步开口,“麻烦大叔快一点。” 大叔从后视镜瞟了一眼苏清歌红肿的双眼,又看了看林夜白得嚇人的脸色。 最终什么都没问,转手把暖气开到最大档。 热风一吹,两个人身上的海水开始蒸发,车窗迅速蒙上一层白雾。 行驶在路上,苏清歌一直在直勾勾地盯著林夜。 眼神像是在確认“这个人还在”。 又像是在计算“如果我现在闭眼,他会不会偷偷消失”。 “別盯了,”林夜歪过头,迎上她的视线,“肯定不会突然消失的。” “……哼!大笨蛋!” 她娇哼一声,忽然別过头去,盯著车窗上的白雾发呆。 又伸手,在雾气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脸。 两个点当眼睛。 一条横线当嘴巴。 五官懒洋洋地掛在圆脸上。 標准死鱼眼。 “……你画的谁?” “一个可爱的笨蛋。” “五官也太隨意了吧?万分之一的帅气都没能展现出来嘛。” “笨蛋才不需要精致的五官。” “……” 好狠。 大概是在海里哭了一场之后,毒舌属性也跟著觉醒了。 林夜正想反击,却看到她又在死鱼眼旁边画了第二个圆脸。 这个圆脸的嘴巴是往上弯的,头顶还画了两根像鹿角的东西。 “这个又是谁?” “嘿嘿……当然也是个笨蛋。” 苏清歌赶忙伸手把两个圆脸擦散,脸上却怎么都盖不住笑意。 林夜刚想闭上眼——一个湿漉漉的脑袋靠上了他肩。 ……海水的味道很臭誒。 他小小嘆了口气,这话当然不敢说出口。 毕竟除了海水的咸腥味外,她身上那淡淡的草莓香气又回来了。 …… 到了医院。 从下车到走进急诊大厅,苏清歌就紧紧抱著林夜胳膊。 两个浑身湿漉漉的高中生走进来自然是种奇异现象。 值班的前台护士抬头看了一眼,表情和计程车大叔如出一辙。 苏清歌先一步开口: “您好,外伤科急诊在哪里?” 护士指了指左边走廊:“直走,亮著灯的就是了。” 苏清歌点头道谢,拽著林夜就往左边走。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抱著自己胳膊的小手。 手背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大概是刚才在海里被他抓出来的。 在白色灯光下看得很清楚,她自己八成还没发现。 进了诊室。 值班医生三十出头,戴著眼镜,一看就是刚被从休息室薅起来的,白大褂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他扫了一眼林夜一瘸一拐的动作,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小伙子,膝盖受伤了?” “嗯。” “多久?” 林夜算了算,如果从追进海里到被苏清歌拖上岸,大概十几分钟。 加上之前在银翠山摔的原伤、今天早上才处理过的纱布、以及一整天的发烧行军—— “……大概一天半?” “啊,一天半?!”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不早来?” “……” 林夜能怎么说? 说今天早上其实有一整支医疗团队上门,给他伺候得明明白白的? 还是说他本人也完全没料到,送人回个家,居然还能顺便体验海泳项目? 算了,沉默是金。 医生见他不说话,转身出门去喊值班护士去了。 见医生出门,林夜悄悄朝旁边瞥了一眼。 察觉到他视线,苏清歌果然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嘴唇抿了又松,鬆了又抿。 分明又想开口说“对不起”,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她乾脆啪的一声站笔直,双手又垂在身侧握成小拳头,强行把林夜按在了椅子上。 似乎是她外面裹得严严实实的风衣全部湿透,她乾脆直接脱掉扔在一旁,又蹲下身子,亲手帮他一点一点捲起裤腿。 就在这时,值班护士端著清创托盘走过来,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苏清歌—— “这位女同学?” “嗯?”苏清歌抬头。 护士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秒,隨后非常委婉地开口: “……你要不要先去护士站,先借一件乾衣服换上?” “谢谢姐姐,先处理他的伤口吧。” 苏清歌低头继续卷林夜裤腿,头也不抬。 护士没说话,只是朝林夜看了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非常明確,林夜零点三秒就读懂了。 其实,从苏清歌蹲下那一瞬间起,他就一直在和自己的视线作斗爭。 毕竟,苏清歌的白衬衫已经完全被海水泡透了。 这种角度,这种灯光…… 从领口到腰线,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全部一览无余。 黑色,蕾丝边。 中间好像还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不,不不不不! 林夜猛地抬头盯天花板。 嗯,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是椭圆形的。 好白……好亮…… 呸! 林夜啊林夜,你怎能是如此缺乏自制力之人! 再確认一眼,真的是黑色蕾丝吗? 確实是…… 经过短短一秒的心理斗爭,他一把脱下自己身上虽然也湿了,但好歹只湿到下摆、还不透明的外套,扔到苏清歌头上。 说到底,再漂亮也不能让她穿著这副样子继续冻下去。 林夜觉得自己此时大概还算有点男子气概,虽然可能用的不是时候吧。 “——呀!” 苏清歌被嚇了一跳。 “套上。” “……誒,”苏清歌一脸困惑抬头,“怎么啦?” “算我也求你,”林夜极其诚恳地盯著她双眼,“先穿上。” 苏清歌茫然地盯著他,然后顺著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 “咿——呀!!” 她以人类极限速度把外套裹在身前,耳朵刷地烧到了脖子根。 “忘掉!” 林夜再反应过来时,一只小手已经掐住了林夜腰间的嫩肉。 “请忘掉!里面这件我很少穿……” “……我还什么都没说。” “真的很少穿!!我绝对不是隨便的女孩子……” “我知道。” “真的不是……” …… “咳咳。” 护士轻轻咳了一声,总算是打断了这场尷尬对话: “……清创可以开始了吗?” …… “啊——!”两人异口同声,“——开始!” “真是默契……” 护士轻笑,拿出体温计塞给林夜。 苏清歌起身,坐到了旁边。隨后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按。 “……三天內伤口不能碰水。”她轻声念出来。 “饭后吃消炎药……换药的纱布在药房二楼……” 护士又补了一句什么,她赶紧低头补记,打了个错別字刪掉重打。 手指在发抖,速度也很慢。 林夜偏过头,看著她侧脸。 灯光照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嘴唇还是发白的,鼻尖还是红的。 整个人裹著他那外套,缩成小小一团,坐在他身边。 明明自己都快站不住了,却还在记录他的治疗方案…… 清创结束,护士又掏出一个注射器。 “小伙子,你最近打过破伤风吗?” “……没有。”林夜收起小心思,对著护士姐姐老老实实开口。 “那得补一针。” “补一针”?!! 林夜心里一紧,许多上学时的打针回忆涌上心头。 倒也不是怕疼…… 好吧,也有一点点怕,但主要是条件反射地想找个理由拖延。 於是乎,他把求救目光投向旁边的小鹿,却发现她还在低著头往手机备忘录里打字。 “林夜同学!看这个!” 过了几秒钟,她抬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向林夜。 备忘录里赫然写著—— 【林夜同学!不要乱看,乖乖打针~不然、不然!】 【不然你以后一次都別想……嘻嘻,嘻嘻嘻~~~e?(?> ? <)?3】 字打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夜下意识想懟一句“病患得有发言权”,却发现苏清歌的脸隨著手机举起,红到了脑门。 甚至她慌忙收起了手机,又裹紧外套,两眼眨巴眨巴,抿著小嘴不敢看林夜。 …… 誒嘿,算了。 准女友大人发话了,打个针又能怎么样呢? 第125章 回谁家? “哟齁齁齁齁齁齁齁齁!” 当林夜看到那根又粗又长的东西时,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护士绝对、百分百、毫无疑问的,和他前世今生某一段因果有仇。 不然她为什么非挑了一个最粗的注射器? 就这样,针头扎进肌肉的瞬间,林夜发出了致命战吼。 遗憾的是,他兜里没隨身携带回復san值的柠檬糖。 这是他有生以来犯过最致命的战术失误。 “林夜同学,抓紧我……” 旁边传来苏清歌发颤的声音。 林夜强忍异物感,转头一看,苏清歌竞比他这个患者脸色还白。 可她双手却固执地伸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 “没事,我不需要……” “头痛、发烧、膝盖受伤还下海的人,说的话没有可信度啦!” “突然自己衝进海里的傢伙,才是可信度为零的那个吧!” 林夜撇了眼胳膊上的针管,连维持死鱼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要怪就怪这针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你还说!看著我,別看针嘛~” 苏清歌嘴上嚷嚷著不满,手却死死攥著他不鬆开。 护士显然见过大场面,面无表情地推完药,开口说道: “只是肌肉注射,这不半分钟就结束了,放鬆。” 林夜刚鬆了口气—— 护士又从托盘里拿出一根新的针管。 更长。 林夜:“……” 苏清歌:“……” 空气里出现了短暂而神圣的沉默。 “这针是退烧的,”护士说,“你这个体温,不打肯定不行。” 说完,她看向苏清歌。 “女同学,帮忙按一下。” 苏清歌立刻绷直了背。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她的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参加某种古老仪式。 隨后,护士径直把针扎进林夜的大臂。 林夜的表情已经波澜不惊了。 倒是苏清歌先绷不住了。 她整个人往前探了半个身子,目光死死盯著那根针管,好像只要护士手一抖,她就会扑上去替林夜挡针。 “別紧张嘛,”护士看了她一眼,“你要是也发烧,下一个就是你。” ……啊? 林夜彻底无语了。 这服务还真是很有急诊特色。 早上秦家的护士姐姐是多么温柔,他林夜心里还是有印象的。 第二针结束后,护士收好托盘,留下一句“坐著休息十分钟,別马上站起来”,转身走了。 林夜被勒令在原位置休息。 苏清歌鬆开他的手,自己跑去缴费窗口,一个人把所有手续办完了。 过了一会儿,她拿著单据回来。 林夜本想问花了多少钱,之后转给她。 结果苏清歌像是早就猜到他要说什么一样,抢先一步抬起头,用她那双哭肿的眼睛水润润地看著他,摆出一副隨时都能哭出来的委屈表情。 林夜痛苦地抹了把脸。 別这样啊……心防要崩溃了! “这样……回头正经请你吃昂贵的自助怎么样?” “不要回头。” “啊?” “不要总是说回头。”苏清歌低头捏著手机,“我会记住的。” “知道啦,那等金秋祭结束之后怎么样?” “……真的吗?” “毕竟月底发工资嘛~” ……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苏清歌兜里传来了愉悦的手机铃声。 確实很愉悦——但那是林夜的手机铃声啊! 自己手机什么时候跑到苏清歌兜里了? 小鹿犹豫片刻,掏出手机,自己看了一眼。 来电显示“林洛”。 林夜凑过去看到这两个字,头皮瞬间发麻。 这是来催了。 毕竟他出门的时候,说的是送苏清歌回家。 结果现在,人弄得浑身湿透,膝盖泡过海水,还刚刚从医院急诊出来。 这算什么? 死前活动证明? “没事的林夜同学,我来接吧。” 苏清歌果断按下了接听,顺手又打开免提。 林夜伸手想抢,苏清歌侧身一闪,灵巧得完全不像刚从海里捞上来的人。 ……泥鰍转世吗? “洛洛?” 苏清歌先开口,电话那边停了一瞬。 【咦……怎么是清歌姐姐接的电话?】 “嗯,是我哦。” 【哥哥大人还在骑车吗?外面好冷了,想让哥哥早一点回家~】 林夜拼命摇头,用口型比出“別说”两个字。 苏清歌没理他。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发抖,但一个字都没停。 “林夜同学在我旁边。他膝盖的伤碰了海水……刚在医院打完针。” 两秒沉默。 电话那边安静了。 两秒。 三秒。 林夜在这几秒里,感受到了世界意志都未曾带给他的压迫感。 压力爆了! 【嗯。我的哥哥大人,为什么会接触到海水呢?】 苏清歌顿了顿,明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却还是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是我的错。” 林夜:“喂!” “是林夜同学把我拦住的。” “餵啊!” 林夜彻底后悔让苏清歌接电话了。 他甚至能想像到电话那头的林洛是什么表情。 果然。 苏清歌说完这番话,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不知重复了多少个三秒,林洛的声音又传过来了: 【那,清歌姐姐。】 她肩膀抖了一下,“嗯……” 【不管怎么样,他今晚必须回家。】 没有任何语气的回应,更没等苏清歌继续说话,电话就被林洛掛断了。 嘟。 一声轻响后,夜风重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苏清歌慢慢放下手机。 她低著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终於跟洛洛说实话了……嘿嘿。” “……好,非常好。”林夜勉强凑出一个微笑,“那走吧?” “去哪?” “去我家。” “啊?”苏清歌愣住了。 林夜挠了挠头,视线偏到一旁。 “晚上你睡我屋,我睡客厅。” 他停了一下,又补上最不靠谱的理由。 “正好我家离海远,防止你半夜梦游,再一头栽海里。” 其实,他没说出口的是…… 就这么放你回家,你晚上会干什么? 要继续偷偷吃那些抗抑鬱药? 继续对著小雅的房间说“姐姐回来了”? 继续把明天的生日蛋糕、围巾、草莓味、笑容,全部当成不会醒来的梦? 还是再因为今天的事情想不开,半夜重新回到那片海滩? 想都不敢想。 至少要等小雅的生日过完。 至少要等那个铁盒完好无损地交到苏清歌手里。 至少要让她今晚別一个人待著。 林夜只好用这种最不像样的话,把真正的担心藏起来。 可苏清歌根本不可能知道林夜在想什么,她只是瞪大眼睛,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林夜同学,你在怀疑我!” “怀疑你半夜又表演女子跳水?” “不是那个!” 她咬住嘴唇,声音闷闷的。 “你在怀疑我一个人待著会做奇怪的事。” 林夜沉默了一下,难道不是吗?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医院门口的路灯很白。 白得让苏清歌湿透的睫毛、发红的眼角,还有她努力压下去的颤抖,都无处可藏。 林夜本想继续解释,说点拙劣理由,可苏清歌先开口了。 “真是没办法……我跟爸爸发条消息,说在同学家过夜吧。” 她实在难掩內心的震惊与激动,硬是摆出一副平静的表情,又偷偷摆弄著长发,挡住了自己的嘴角: “正好,要仔仔细细跟洛洛解释一下,对不对?” 第126章 称呼退化的同时,妹妹在想什么呢 就这么答应了? 林夜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刚想再確认两句,苏清歌就跟怕自己反悔似的,赶紧把头髮別到耳后,举起手机给苏长林发消息。 林夜只好默默在旁边罚站,保持著一拳的绅士距离。 但苏清歌的手机屏幕亮得跟探照灯一样,而且她压根没有遮挡的意思。 於是林夜便非常绅士地——全看见了。 【苏清歌:爸爸,今天晚上我住同学家。】 她发送,林夜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按照他对苏长林的理解,这条消息后面至少会跟著一整套“东亚严父式质问流程”。 问是谁,问男的女的,问地址,再要求打视频。 最后以“爸爸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怕你误入歧途”为核心论点,进行至少二十分钟家庭教育。 毕竟,这才符合一个每天早上擦全家福相框、把家里卫生维持到连灰尘都难以存留的父亲形象吧? 果然,消息刚刚发过去,视频通话就弹了过来。 苏清歌身体轻轻一颤,转头看向林夜,满脸写著“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 要不本人出来露个面?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一身湿透的裤子,半干不乾的头髮,活脱脱一副刚从犯罪现场跑出来的模样。 嗯。 如果他是苏长林的话,看到他林夜的一瞬间就会拿起另一部手机报警。 那也不能不让小鹿接电话吧…… 林夜勉强整理了下衣服,摆摆手回应道: “接吧。现在编谎,等会儿就要用十个谎去还,太亏。” “……嗯。”苏清歌轻轻点头,按下了接通键。 屏幕晃了一下。 一张略显模糊的中年人面庞就出现在了手机上。 他似乎在臥室,身后是整齐到让人怀疑没人住过的床铺。 床头灯光落在他脸上,让那张平日里总严肃的脸多了几分憔悴。 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只是一直很认真地盯著苏清歌,表情纠结得难以让人形容。 他从上往下仔仔细细看了苏清歌几秒,这才开口说道: “清歌,你现在在哪里?” “在……外面。” 苏清歌下意识想露出平时那种温柔又完美的笑容。 可嘴角刚抬起来一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慢慢放了下去。 “爸爸,我和林夜同学在一起哦。” 手机那边明显安静了一瞬。 苏长林的视线微微偏移——大概是看见了画面边缘、非常像海难事故倖存者的某个死鱼眼。 没办法,林夜只好抬起手,朝屏幕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苏叔叔。刚才被——” 苏清歌手比脑子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林夜同学!不、不要乱说话!” 苏长林:“……” 沉默持续了两秒。 然后,苏长林很慢地吐出一口气。 “清歌,也就是说,今晚你要住在林夜同学家,对吗?” “嗯,林夜同学答应了我,要给小雅做蛋糕——”苏清歌偷偷抹了把眼角,“呜呜……人家妹妹也在……不会给林夜同学添太多麻烦的。” “……你现在安全吗?” 苏清歌愣了一下,“嗯!” “那就好。” 苏长林说,没有追问別的东西,只是盯著她又看了她几秒。 看她湿漉漉的头髮,看她含泪的眼眶。 看她虽然狼狈得不像话,但確確实实站在某个人旁边。 最后,他低声说了句“好的,代我谢谢林夜同学”,便立刻掛了电话。 …… ………… 海风穿过两人中间的空隙,吹得一旁树丛沙沙作响。 林夜保持著死鱼眼,整个人进入了短暂的系统宕机状態。 ……就掛了? 你女儿,高中生,说今晚住男同学家。 男的啊! 居然只回一个“好的”,甚至还谢谢他林夜? “咦……?” 苏清歌也盯著手机发愣。 已经熄灭的屏幕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 刚哭过的,鼻尖红红的,困惑的。 “这么顺利誒……” “顺利得太离谱了吧?” “嘿嘿……” 苏清歌憨笑一声,赶忙把手机装回口袋,转身抱住了林夜胳膊。 林夜还沉浸在刚才他俩的对话中,实在忍不住继续吐槽: “小鹿啊……话说回来,你爸最近是不是变了?” “这个问题很怪吧……” 苏清歌伸出一根小手指,帮林夜稍稍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头髮。 “有变化吗?” 肯定有变化吧! 上次去小鹿家,苏长林和苏母顶著大雨出门“看海”的场景还让林夜歷歷在目…… “如果硬要说……从第一次见过林夜同学之后,爸爸好像没那么常皱眉了。” “……具体表现在?”林夜迟疑道。 苏清歌跟著沉默片刻,一根一根掰著手指说: “他不像以前一样天天催我学习了,也不要求必须要在几点前回家了,还会经常带我去吃好吃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语气稍微正经了些: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特意把我送到学校。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林夜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难不成,真触发什么奇怪的补偿机制了? 但跟秦可她老爹秦远山那种补偿方式又不太一样。 秦远山本来就是那种宠女儿的类型,补偿不过是恢復成了以前的模样罢了。 可苏长林是正经的东亚严父。 现在的这些补偿行为,像一个每天都擦拭全家福相框的人,终於在某个瞬间意识到,照片上落的灰不只是灰。 至少,不只是灰。 林夜想到这里,突然很想吃一颗柠檬糖。 算了,没有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得把眼前这只疑似进水的小鹿打包带回家烘乾。 林夜把自己手机从苏清歌手里要了回来,不顾她的阻拦,叫了辆车。 直到两人坐到了计程车上,苏清歌依旧抱他胳膊著不放。 林夜刚想吐槽一句,她便立刻回应道: “只是因为冷啦!” “是吗……” 你额头都冒汗了吧! “林夜同学,真的很冷。” “……毕竟北极熊拔光毛以后也会冷。” “……那个笑话已经讲过了!” “经典作品值得重播。” “不要再说以前的事情了嘛……” 她她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却有些幽怨。 …… 到家,门一直开著。 林洛穿著小熊睡衣站在玄关,左手拿著一条叠好的大浴巾,右手拿著吹风机。 看到林夜进门,她刚想大吼一句“臭哥哥”,却发现后面还探出了一个畏畏缩缩的小鹿脑袋。 很快,苏清歌弱弱开口: “洛洛?” …… …… 只是一瞬的错愕。 很快,林洛把浴巾和吹风机放在鞋柜上,又跑回房间抽出了第二条大浴巾,一条扔给林夜,另一条递到苏清歌面前。 苏清歌接住浴巾,“洛洛,我……” 林洛没等她开口,蹲下身,从鞋柜里翻出一双乾净的室內拖鞋,摆在苏清歌脚前。 “鞋脱了,地板冷。” 是上次苏清歌来家里时穿过的那双。 洗过了,晾乾了,摆在了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苏清歌看著那双拖鞋,鼻子猛地一酸。 她蹲下来,把湿透的鞋脱掉,赤脚踩进拖鞋里。 然后抬起头,对上林洛的视线。 林洛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把吹风机塞进她怀里。 “头髮先吹乾,感冒了可是会发烧的哦。” 苏清歌抱著吹风机和浴巾,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今晚以来,她露出的最灿烂的笑容。 “好!” 说完,她转身就往洗手间跑去。 林洛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著她的背影。 甚至还朝她狠狠撇了撇嘴。 林夜刚觉得自己应该是可以安稳度过“机场安检式回家”了—— “餵?” 林洛转过头,朝著林夜开口。 “洛洛让你进房门了吗?” 林夜:“……” 所以自己称呼,已经从“哥哥大人”退化到了“餵”吗? 自己那软糯可爱的短捲髮妹妹跑哪去了? “喂!不要故意摆出一副无辜表情啊!现在开始,洛洛提问,你只能回答。” “等——” “你只能回答!” 林洛上前一步,快速从林夜手中夺过浴巾,一把披在了林夜身上。 动作很凶。 至少气势上很凶。 可那条柔软的大浴巾落到他膝盖附近时,力道却突然轻了下来。 林洛蹲下身,把浴巾边缘一点一点往里掖,避开他右膝缠著纱布的位置,又把湿透的裤腿小心翼翼地隔开。 她低著头,捲髮挡住了眼睛,只能看见鼓起来的腮帮子。 “海水很脏,伤口碰到会发炎的!” “我刚刚已经在医院——” “都说了,你只能回答!” 林洛猛地抬头瞪他,明明摆出一副超凶的表情,鼻尖却也跟著红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洛洛一直在等你回家,等到把门口那块地砖,盯到快记住花纹了?” “……” “你知不知道,清歌姐姐打电话说你在医院的时候,洛洛在干什么拯救世界的大事!” “在干什么?”林夜疑惑道。 “在写自己的原创兄妹恋爱喜剧小说《是谁规定的兄妹之间不存在恋爱喜剧的!》第六章。” “这……” “结果洛洛卡文到现在!” “哇……文学界应该会鬆一口气。” “哥哥!不准吐槽!” 林洛抬起头,明明气得不行,却还是把浴巾又往他腿上拉高了一点。 “该回答第一题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审判官。 “为什么哥哥送清歌姐姐回家,会把自己送进海里?” 第127章 对家人应做到诚恳 要立刻回答吗? 还是摆出一副“这是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问”的沉痛表情,然后试图用哥哥的威严糊弄过去? ……不行。 那种东西,林夜早就没有库存了。 尤其是面对林洛的时候。 算了,更是没有资格要求自己再对她说谎。 这么想著,林夜伸手握住了林洛的手腕。 “誒?要对洛洛动用武力吗?” 林洛还维持著审判官的架势,鼓起腮帮子盯著他。 “走。” “去哪呀!” “去你房间说。” “嗯?” 林洛眨了眨眼。 “难道,你不打算编那种『异世界深海章鱼把清歌姐姐拖进海里,哥哥拔出圣剑斩断触手拯救公主』之类的可疑故事吗?” “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职业啊?” “嗯……表面上是普通高中生,实际上是深夜拯救美少女的绅士系勇者?” “为什么听起来更糟糕了啊!” 林洛用另一只手抵住下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本来洛洛已经准备好双倍扣除谎言配额了~但既然你主动邀请洛洛去房间,说一些只有兄妹之间才能说的被窝悄悄话……啊啊——!” 她忽然用双手捧住脸,声音压得又细又甜。 “可以哦哥哥大人,洛洛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不管是愿意说自己沉重的过去、还是些禁忌的秘密,最好是突然告白——” “没有告白!” “那就突然同居?”林洛反问道。 “刚才还在喊我『餵』的傲娇妹妹去哪了!” 林夜面无表情地把她拖走。 她象徵性的挣扎两下,嘴上还小声嘟囔: “当著別的女人的面,被哥哥大人强行带进房间、锁上房门……呜哇,好兴奋好兴奋……” 林夜懒得理会她的玩笑话,房门轻轻合上。 客厅里只剩下浴室传来的水声。 像是把这个夜晚暂时隔开了一层薄薄的雾。 …… 进门的第一瞬间,林夜就看到了桌上有一张大大的便签纸,上面写著: “第六章,可爱妹妹该怎么击败大胸天降系的坏女人!” …… 他权当自己瞎了,在床边地毯上坐下,先把湿得发沉的裤腿捲起来。 黏在皮肤上的布料真的很烦人。 林洛原本还想继续说些危险的话,可视线落到他裤子上时,声音立刻卡住了。 下一秒,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蹬蹬蹬跑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条折得整整齐齐的男款睡裤。 “噹噹噹噹~” 林夜接过来瞟了眼尺码,疑惑道: “你为什么会有全新的男款睡裤?” 林洛別开脸,吹了一声完全不像口哨的口哨。 “是你让洛洛买的嘛。” “……还有这事?” “有的有的,哥哥大人曾经说过,『家里备用几件也不错』。” “我说的是给我买几身出门穿的衣服吧?睡裤能穿出门?” “总、总之,就是备用啦!” 林洛把双手背到身后,脚尖在地毯上轻轻蹭了蹭。 “比如某一天哥哥大人因为意外全身湿透,被迫在洛洛房间换裤子之类的……” “……你这个备用场景是不是太精准了?” 林夜嘆了口气,本想回自己房间换,视线对上林洛——她立马转过身。 “洛洛什么都不会看的!” 说是这么说,她偷偷回头瞟了好几眼。 林夜自然能注意到,也懒得继续追究。 毕竟现在比起追问妹妹的奇怪收藏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关於今晚情况,是这样——” 懒得铺垫,更没有前情说明。 甚至连“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你不要激动”这种废话都没有。 “苏清歌自己一个人走进海里了。” “……誒?” 林洛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僵在脸上。 无视了林洛呆滯地表情,林夜脱下裤子,换上睡裤。 “对,自己、一个人,意图不明確,反正肯定不是去海里抓鱼之类的好事。是你哥我硬把她拉上来的。” 林洛彻底呆住了,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剩下的时间,林夜把苏清歌一直以来的异样,跟林洛讲的清清楚楚。 她家里的抗抑鬱药。 她委曲求全到骨子里的性格。 今晚海边发生的所有事情。 银翠山之行的具体內容也透露了大半,隱去了残影的部分。 当然,关於这是个游戏世界、存在所谓“世界意志”的剧情修正,林夜一个字都没提。 林洛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林夜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夜以为她睡著了,她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了一句: “清歌姐姐现在还好吗?” “肯定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好。” “嗯,洛洛知道了。”林洛点了点头。 之后就是林洛愿不愿意理解的问题了。 如果她不肯理解林夜的所作所为,確实也没办法多说什么。 若是她摆出一副很困扰的模样,自己更是没法要求她支持自己。 不过话说回来,光靠他林夜一个人,不可能將他人完全拖离绝望深渊。 “总之就是这样,你不用想太多。我只是觉得,至少不该再瞒你。” 已经没有理由待在这里,林夜抓起脏裤子,起身准备离开。 “哥哥大人!” 咚。 林洛拉住了他衣角,又迅速敲了下他头。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点和洛洛商量?” “……会被某人说多管閒事吧?” “会哦!” “那你倒是稍微犹豫下也行——”林夜无语道。 “因为哥哥大人本来就是个温柔到很麻烦的滥好人!” 她死死拽著林夜衣角,不让他离开。 语言明明在指责,声音却软得像棉花糖。 林夜没有回答,看向窗外。 今天的雨也忠实地下起来了。 楼下的行人纷纷撑开伞,匆匆走过。 那些伞面在路灯下亮了一瞬,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不自觉地用目光追隨著,这时林洛用双手两边夹住林夜的脸,被迫转向她认真的眼睛。 “不是在说哥哥大人不好呀!怎么还在跟妹妹撒小脾气呢?” “……拜託,怎么会——” 虽然林夜自觉已经试图掩盖住自己的情绪,但好像还是让林洛发现了。 “好吧,因为我总觉得说出这些事,会让你也跟著担心……” ……不,不对,如果不说的话,她才会一直担心。 即使在这样的时候,都还在用语言来为自己打掩护,林夜为这样的自己感到厌烦。 “嗯,哥哥很诚恳呢。” 林洛没有再叫“哥哥大人”。 这个称呼一变,林夜就知道她是真的认真了。 “对了,家人之间,是会有心灵感应哦。” “那是什么三流烂片设定……” “不要打岔!更不要把妹妹当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林洛的手指微微用力,把他的脸颊挤得有点变形。 “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心里在想什么,洛洛比哥哥以为的,还要清楚得多哦。” 第128章 要天天开心 “……” 林夜沉默了。 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却又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没有想说哥哥不好的意思啦!” 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得难看,林洛轻轻放软了声音。 “哥哥,你总是把很多东西装进自己心里,还摆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对吧?”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林夜的胸口。 “但是哥哥一直都很温柔,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洛洛。所以洛洛知道……哥哥有些事情不想说,肯定是希望洛洛能够永远无忧无虑。” “……嗯,”林夜轻轻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感谢可爱妹妹帮我寻找开脱罪责的理由。” “哼,笨蛋老哥。” 对於林夜的抚摸,林洛调皮地笑著。 “洛洛是不会介意,染上一点哥哥大人的顏色哦?” “那还是饶了我吧~”林夜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不在家里暗戳戳生气就不错了。” “——哇!” 林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哥哥大人,您终於笑了呢!” 她轻轻鬆了口气,甚至还做出了一个小小的胜利手势。 “我一直没笑吗?” “你、说、呢?” 林夜勉强弯了弯嘴角。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上周五开始,自己大概一直都是那副阴沉得快拧出水的死鱼眼表情。 微笑很快就变成了苦笑。 林洛则对著这般苦笑的他,继续温柔地说了下去。 “话说回来,洛洛其实早就觉得,清歌姐姐心里面瞒了好多东西。” “……比如说?” “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每次都一样。” “……” 林夜薅脑袋的动作微微一顿,她居然会看的这么仔细吗? “还记得清歌姐姐第一次来家里做饭的时候吗?” “…早没印象了。”林夜摇头。 “反正那次,洛洛故意在她面前把豆腐切得乱七八糟。三角形的、歪的、碎掉的,全都有。” “……是吗?” “正常人看到我捣乱,多少会皱一下眉吧?但是清歌姐姐却指著最丑的那块三角形,说『这块独一无二,格外可爱哦』。“ 她歪了歪脑袋。 “——和哥哥大人一样呢。明明自己难受得不行,却还要先照顾別人的情绪。” 房间里安静下来。 雨声隔著窗户传进来,变得很薄。 林夜没有接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什么很难听、很没用、很像逃跑的话。 林洛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沉默,於是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当天早上,我私下和她见过面哦。当时就感觉,她可能对著洛洛有些不太一样的情绪——不过这些是女孩子的秘密~” 说完,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柠檬糖,踮起脚尖塞进了林夜嘴里。 “不管怎样,如果那个叫小雅的妹妹,真的遭遇了些不好的事情……”林洛低声说著,“洛洛会觉得很难受。” 她抬起头,重新露出笑容。 只是这一次,那笑容比平时安静很多。 “所以,洛洛愿意和哥哥大人一起,帮助清歌姐姐开开心心地度过明天,小雅过生日的明天。” 她竖起一根手指,歪著脑袋。 “哥哥是个死直男,可没有洛洛会哄女孩子哦~” 林夜全程沉默。 话题快要收尾时,他很想说点什么。 隨便什么都行,把这股快要溢出来的压抑拉回正轨也好、维持自己一贯的嘴硬人设也好。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手掌一直搁在她短捲髮的脑袋上,慢慢揉著。 林洛微微探了探头,顺著林夜手掌,微微晃著脑袋。 嗓子里哼唧著什么,林夜听不清。 算了。 …… “洛洛去泡可可喝吧!” 丟下这句话,林洛先一步窜到房门口,回头又补充: “哥哥大人负责看电视休息,不准偷偷溜出家门,不准偷偷看清歌姐姐洗澡,更不准偷偷做任何奇怪事情哦~” “你这个『不准』的密度是不是太高了?” “因为哥哥大人前科太多了嘛。” 林夜刚想反驳,林洛却已经窜到了厨房。 他无奈嘆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打开电视。 画面跳出来的是深夜档的天气预报重播。 明天青川市中雨转晴,气温回升至十四度。 ……终於不下雨了。 看著看著,浴室里水声停了。 林夜盯著电视屏幕上那个穿西装的气象主播,耳朵却不自觉地追踪著浴室方向传来的动静。 ——很快,穿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浴室门口,出现了位湿漉漉的身影。 是同刚才在海边完全不同的湿润——阵阵热腾腾的水汽散发开来,带著浓度过高的牛奶甜香。 她穿著件林夜最寻常的白色t恤。 湿漉漉的黑长直散落在肩上,稍稍遮住了胸前的起伏。 等等。 那件t恤林夜很熟悉,自己穿的时候明明是普通的宽鬆款。 为什么换了一个人穿,胸口的布料就被撑出了那种…… 那种让人很难把视线放在正確位置的紧绷感?! 林夜放低视线,t恤下摆堪堪盖住她饱满的大腿根部。 从那以下,是一双因为刚泡过热水而微微泛粉的长腿。 在那白皙肌肤之上,还掛著几滴晶莹剔透的水珠,在客厅灯光下格外刺眼。 反正,林夜很不客气地一直欣赏著,並做出了如上欣赏报告。 苏清歌显然察觉到了他那毫不掩饰的视线。 两条腿飞速往后缩了半步,膝盖紧紧併拢,赤著的脚趾不安地蜷缩在一起。 “那个……林夜同学,洛洛说、说可以穿这件……” 声音小得像蚊子在耳边飞。 不对,蚊子都比她有底气。 更不对的是,她在解释什么? 解释就意味著她意识到了这个画面有问题。 意识到有问题就意味著她在意林夜的评价。 在意林夜评价就意味著……打住。 牛奶香气的小鹿可是限定款,要珍惜。 林夜起身,准备去臥室给她拿件再宽鬆些的男士衬衣。 一只小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在他腰间狠狠掐了一下。 “嘶——” 原来是林洛。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冒出来,茶几上已经端端正正摆好了三杯热可可。 回头对著林夜摆出一个警告的眼神,他立刻冲向了苏清歌身前。 速度快得像是早就预判了这个场景会发生。 下一秒,她张开双臂,乾脆利落地扑进了苏清歌怀里。 “……誒?” 苏清歌僵住了。 林洛的脑袋刚好埋在了她胸口中间的位置。 考虑到林洛身高和苏清歌的胸围……这画面实在太有衝击力了。 洛、洛洛?” 苏清歌双手悬在半空,完全不知道该放哪里。 t恤领口因为这个拥抱的角度而微微下滑,露出一大团白到发光的…… 没什么可说的,林夜预计,能在上面睡很香的觉吧。 过了几秒,林洛微微抬头,对著苏清歌露出一个笑容。 “清歌姐姐,洛洛的牛奶味护髮素好用吗?” “……誒?” “你现在的模样,很像那种电视洗髮水gg的模特哦。” “谢、谢谢……” 苏清歌的手终於慢慢落下来,轻轻搭在林洛的肩膀上。 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某种说不清的柔软。 “过来,洛洛帮姐姐吹头髮~” 苏清歌被半推半拉地按在了林夜身边。 林洛站在她身后,拿起吹风机,一缕一缕地理著她湿透的长髮。 暖风掠过发梢。 不同於平时的牛奶甜香被蒸腾出来,一点一点地填满了整个客厅。 “清歌姐姐的头髮好顺好滑呀~” 林洛一边吹,一边小声地感嘆著,手指穿过那些又黑又长的髮丝。 “洛洛因为偶尔要烫头,搞得最近发质差得很,好羡慕姐姐这样顺滑的头髮~” “誒……”苏清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如果留短髮的话,最好不要经常烫头……” “是因为洛洛夏天生过一次大病,头髮被迫剪成了现在的短髮哦。” 客厅的环境音被吹风机嗡嗡声填满。 苏清歌呼吸急促了一些,慢慢攥紧了t恤下摆。 林洛完全没在乎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如果清歌姐姐以后不开心的话,可以跳过直男老哥,先找洛洛商量。” “虽然做饭还不如姐姐好吃、脑子没有姐姐聪明,但是洛洛会努力的。一点一点地,慢慢学好。” “姐姐也是。在这里,永远不会有人觉得你烦。不管发生什么—— 这么可爱的姐姐,可要天天开心哦。” 第129章 门后的女孩们 林洛话音落下,便是一阵漫长寂静。 没有等待苏清歌回应,更不需要她回应。 她只是举著吹风机,一点一点地拨弄著苏清歌的黑髮。 热风从小鹿发梢掠过,吹起阵阵牛奶甜香。 风就这么吹著,也把小鹿她紧绷到快断掉的神经,一点点吹软了。 哎呀…… 其实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明白—— 小鹿这傢伙,完全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嘛! 作为笨蛋,自然会习惯性地看人脸色。 习惯性地把那些长满倒刺的现实,和痛苦一起吞下去。 最后却用名为“温柔微笑”的劣质创可贴,把千疮百孔的伤口粗糙地糊起来。 但是啊。 当有人突然凑到她面前,毫不客气地撕开那层偽装,告诉她—— “你不用那么懂事。” “就算是那些难看的伤口,我也觉得很可爱。” 那些隨意贴上的创可贴,自然会彻底失效吧? 按理来说,这些事林夜也不是不明白。 只是让他说出口,难度大概等同於让他穿著女僕装在学校门口跳应援舞。 没有什么话说,他只好一直盯著林洛的侧脸。 这傢伙,真是个好妹妹啊…… 察觉到林夜的视线,林洛轻轻笑了一下,露出有些得意、又有些开心的表情,又手持吹风机,继续把热风吹过苏清歌耳侧。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苏清歌的眼眶红了。 两行清泪竟默默落了下来。 偏偏她还在条件反射地想要维持完美笑容,结果就是,悲伤和偽装在脸上激烈打架。 “呜——” 她慌忙用双手捂住嘴,发出一声压得很低的呜咽。 然后第二声。 “呜呜……” 到了第三声,五官在哭和笑之间互相打架,最后彻底投降。 “——呜呜呜哇……洛洛……呜呜……” 难以继续忍受,她双眼逐渐噙泪。 表情暗藏悲痛的心情,揪心到生痛。 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肩膀一抽一抽,双手死死抓著t恤下摆。 “呜呜……” 苏清歌哭成泪人,满溢而出的泪水在脸颊闪闪发亮。 兄妹俩默默保持了不打扰。 林洛稍稍比了个眼色,用比刚才更轻的动作,慢慢理著苏清歌的长髮。 吹风机的嗡嗡声,刚好盖住了那些太难堪的哭声。 …… 作为在场唯一的男孩子,林夜早已想好了一整套安慰话术。 从“別哭了”到“明天还要做蛋糕呢”,再到“你再哭我就要收你眼泪税了”—— 每一句都经过了大脑的初审和覆审。 保证既不煽情又不冷血,恰到好处地维持住他林夜一贯的死鱼眼人设。 於是他刚想开口—— “处男老哥,闭嘴啦!” 林洛头也不回,一句暴击直接甩了过来。 “咳咳咳——!” 林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喂!当著客人乱说些什么呢!” 这倒也没事,但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原本还在低头抽泣的苏清歌,在听到“处男”这两个字时,抽搐的肩膀竟然奇蹟般僵住了。 她停下呜咽,偷偷用余光看了林夜一眼。 那双水汪汪的、像受惊小鹿一样的眼睛里,居然闪过了一丝非常明显的……安心? 不是,你在安心个什么鬼啊! 林夜眨起了死鱼眼,却发现苏清歌吸了吸鼻子,红著眼眶,十分认真地补了一刀: “那个……处男笨蛋,请安静一点。” “……啥?” 林夜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一片空白。 两个女孩针对他林夜结成了统一战线? 还是在针对些奇怪的东西? ……这辈子都不想回忆这一刻了。 他乾脆闭上嘴走到冰箱前,掏出一罐冰冰凉凉的阔乐打开。 清凉气泡穿过喉咙,勉强压住了他想吐槽到天亮的衝动。 於是乎,五分钟后,吹风机的声音停止。 林洛放下吹风机,拍了拍手,给苏清歌留出了足够的酝酿情绪时间。 “好了姐姐,头髮干透啦。今晚清歌姐姐就在洛洛房间睡吧。” “誒?” 苏清歌愣住,连忙摆手。 “不行的,我睡沙发就好。已经很添麻烦了……” “绝对不行哦,沙发是留给男孩子睡的。” 林洛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腕,半推半拉地往房间走。 “那我……”小鹿偷偷瞄了眼林夜,“去林夜同学房间睡?” “那肯定也不行!哥哥大人的房间里,肯定散发著青春期男生特有的绝望臭味吧?” “喂!” 林夜立马抗议,可林洛连理都没理,接上了下一句: “说不定他枕头底下,还藏著什么不可名状的纸团呢。洛洛怎么忍心让香喷喷的清歌姐姐,去那种可怕环境里过夜呢?” “喂!纸团那个,绝对算是偏见吧——绝对是!!” 林夜发出无力抗议,但林洛完全无视了他,直接把苏清歌推进房间。 “没关係没关係,洛洛的床可是超软的哦!” 关门前,短捲髮的可爱妹妹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冲林夜眨了下眼。 “哥哥,看在今晚你算是干了件人事的份上,明天特许你睡到十点自然醒,但绝对不准半夜藉口送水靠近洛洛房间哦。晚安啦~” 咔噠。 门关上了。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留林夜一个人呆呆站在客厅,听著林洛房间里传来的细微动静。 偶尔是林洛压低的轻笑,偶尔是苏清歌略显羞涩的低语。 听不清晰,大概是在討论睡哪一边、被子够不够、或者林夜房间到底有没有绝望气味之类的无聊问题。 但这就是所谓的女孩子们的秘密茶会吧。 真好啊。 林夜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沙发上。 然后,他最后一次在脑海里梳理目前所有线索。 关於苏清雅的残影轨跡,其实是一条非常清晰的线。 最初,是在苏清歌家二楼那间落满灰尘的房间。 那个小小的虚影坐在窗前,一直望著银翠山的方向。 然后顺著她视线,林夜在银翠山神社的绘马架旁看到第二个残影,並找到了那个铁盒。 而最后一块拼图…… 林夜闭上眼,回忆起这两天发生的细节。 骑车经过那个奇怪的临海公园,太阳穴突然跳过一拍。 到了晚上,他载著苏清歌抵达临海公园附近,头痛又毫无徵兆地全面爆发。 两次信號方向完全一致。 所以临海公园那边,绝对有关於小雅的东西。 林夜喝了口可乐,在心中默默得出结论。 也许,最后一块拼图露出了些边角。 …… 夜深了。 女孩子们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林夜躺在沙发上,眯著眼推测,她们大概是睡著了吧? 身体因为退烧后的疲惫,一点一点往沙发深处沉下去。 其实睡沙发也不错,至少严格来说位置很好。 到玄关会经过这里,到洗手间也会经过这里。 如果小鹿半夜真的想偷偷溜出去,再重新回到那片沙滩…… 林夜大概会被脚步声吵醒。 大概。 这个词不可靠,但人类能做到的事情,很多时候也只有这种程度。 窗外的雨声慢慢变得均匀。 电视里的天气预报终於结束,切成了深夜购物节目。 主持人兴奋地介绍一种多功能不粘锅,语气热烈得像正在拯救世界。 林夜半梦半醒按掉电视,心里想著,明天但愿是个好天气。 至少,別再有人往海里走了。 带著这个一点也不浪漫的愿望,他在沙发上蜷了蜷身体。 右膝因为这个动作抗议似的抽痛了一下。 他皱起眉,迷迷糊糊地小声嘀咕: “……看门也要加班费啊。” 没有人回答他。 但门后,似乎传来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不知是哪个还没睡著的女孩,终於在黑暗里偷偷鬆了一口气。 第130章 今天在做草莓蛋糕 周二。 上午十点整,林夜被厨房传来的叮叮噹噹声吵醒。 然后是林洛压低声音的惊呼。 “清歌姐姐,那个锅铲不是用来攻击荷包蛋的武器啊!!” “对、对不起,我只是想把边缘整理得圆一点……” “没关係~其实很有艺术感的啦,像是某位死鱼眼哥哥肆意糟蹋的人生呢。” 林夜被这离谱对话刺得睁开眼,躺了三秒,確认自己还活著。 很好,確认不是梦。 现实世界果然比较恶劣。 顺便抬眼看向窗外,雨点噼里啪啦,密密麻麻敲在玻璃上。 正如昨晚天气预报所说,青川正下著中雨。 ……討厌的雨天。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似乎退烧了,倒是喉咙还有点干。 茶几上放著一杯温水,杯底压著便签。 是林洛的字。 【哥哥大人起床后先喝水,不准装死。装死也要先喝水。】 后面还画了一个短捲髮小人,举著菜刀微笑。 看起来威慑力很强。 乖乖喝完水,林夜扶著沙发站起身,拖著右腿走向厨房。 里面果然是一副和谐画面—— 林洛穿著小熊睡衣,外面套著围裙,正低头切水果。 苏清歌依旧穿著他那件白t恤,外面披著林洛的米色针织开衫,黑长直松松垂在肩侧,正站在灶台前煎蛋。 中间两人偶尔因为鸡蛋要煎几分熟而交换一个眼神。 很像姐妹,也很像某种会让男高中生在门口原地刷新世界观的画面。 这和谐程度…… 她俩该不会昨晚睡觉时,偷偷聊了些大人的对话吧? 林夜靠在门框上,犹豫几秒,还是开口说道: “早上好两位……话说这里是林家厨房,还是某个收费很贵的治癒系女僕咖啡厅啊?” “哥哥大人!”林洛转头,“真是准点起床呢!” 她下一秒皱眉,拿著水果刀快步靠近。 “哥哥的脸色怎么还是那么白呀……” “先把刀放下好吧?”林夜后退半步,“至於脸色的问题,只是因为我和北极熊一样,冬天会自动切换冬眠模式~” “哥哥大人,真的要为这句蠢话浪费谎言配额吗?” “这当然是讲给妹妹大人开心的冷笑话。” “是一点都不好笑的冷笑话~” 林洛轻笑一声,苏清歌也抬起头。 “林夜同学,早上好哦。”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 “今天早上我请假了……嗯,没关係的。” “什么没关係?” “拖累——” “咳咳。” 林夜直接打断了他。 “怪不得早上十点钟,厨房会一次性刷新出两个美少女呢。” “——!” 苏清歌耳尖轻轻红了一下。 林洛察觉到,立刻把水果刀横在了两人中间。 “禁止一大早说这种像流氓搭訕一样的话!今天是洛洛的草莓蛋糕製作日,很严肃的!” “我只是打招呼!” “哥哥大人的打招呼可听起来像是在递情书呢。” “那你可能需要去医院检查听力吧?” “哥哥大人才需要去男德培训班好好学学,什么叫正常男孩子早上该打的招呼呢!” “……” 林夜决定闭嘴。 再说下去,今天的早餐可能会变成清燉死鱼眼。 …… 早餐结束,三人正式开始做蛋糕。 林洛把材料一字排开。 鸡蛋、奶油、草莓、蛋糕胚、糖粉和裱花袋,还有一张林洛手写的流程表。 標题是“草莓蛋糕拯救世界作战计划”。 林夜盯著標题好一会儿,转头喊了一句: “为什么我有种马上要驾驶高达出击的错觉?” “因为哥哥大人负责最危险的工序!” “什么?危险工序?” “是打蛋啦~” “认真的吗……”林夜犹豫道,“我可能会龙捲风摧毁厨房的。” 林洛头都没回,指了指旁边的电动打蛋器。 干唄。 所以几分钟后,林夜用行动证明了林洛的判断一·点·都·没·错。 电动打蛋器启动的瞬间,蛋液瞬间在碗里形成了一个非常不妙的漩涡。 他本想稳住,可手却不爭气地滑了一下。 果不其然,几滴蛋液飞出碗边,精准命中苏清歌的脸。 “哥哥!清歌姐姐!” 林洛惊呼道,赶忙放下了手中的奶油棒。 两人顺著视线看去。 蛋液刚好掛在了小鹿白皙脸颊上,正顺著脸侧缓缓滑落到她红润的唇角。 ……还是视觉效果非常不妙的白浊液。 非常不妙! “——抱歉!” 林夜手忙脚乱地去找纸巾,却被林洛白了一眼,一把拍掉了他的手。 “那个……没关係呀。” 苏清歌伸出手指,轻轻擦掉脸上的蛋液,视线落在指尖。 於是画面就变成了: 一位黑长直美少女正一脸茫然地盯著自己指尖上的半透明液体。 林夜很不爭气地咽了口唾沫。 这画面,能绷住的都神了…… 出乎林夜预料,她竟然抬起手指头,往嘴边凑—— 林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衝过去,用纸巾捂住了苏清歌手。 “清歌姐姐!生鸡蛋有沙门氏菌!会死人的!” 苏清歌被嚇得肩膀一缩。 “誒?我、我没有要舔……” “你明明就是要吞下去嘛!不可以因为笨蛋老哥弄出来的白液攻击而倒下啊!” “……你们在说些什么啊?!” 这对话方向未免太过诡异,林夜乾脆放下打蛋器,站在一旁摆出一副死鱼眼,盯著林洛不放。 苏清歌勉强用纸巾擦乾净脸和手,低著头,小声补了一句。 “其实……如果是林夜同学弄的话,也不会討厌的啦。” 林夜:“……?” 林洛:“啊啊啊啊啊——!!!” 她缓缓转头,看向林夜。 “笨蛋老哥!!!” “……在。” “你听见了吗?会幻想些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我能说没听见吗?外面雨声太大了。” “谎言配额剩余二十四次!” “……” 林夜觉得自己迟早会被妹妹的谎言配额逼到投案自首。 …… 蛋糕进入收尾阶段,售后师傅也適时上门修好了缝纫机。 免费维修,谢天谢地。 等师傅离开,厨房里的蛋糕製作也只剩下裱花了。 这项任务全由小鹿完成。 她举著裱花嘴站在料理台前,身旁的兄妹两人都適时选择了沉默。 只有雨声从窗外传来。 苏清歌苦笑一声。 低头,在蛋糕中央慢慢挤出奶油,准备写下几个大字。 “小雅,生日快乐。” 她手很稳,奶油线条细而漂亮,像写在白纸上的字。 可偏偏写到了“快乐”的“乐”字时,奶油忽然断了一截。 很短的一截。 三个人都看见了。 苏清歌动作停顿片刻,没有停住,手指用力重新挤出奶油,把断掉的笔画补上。 ……林洛悄悄退后了半步,留给了苏清歌一点点空间。 林夜也跟著別开视线,假装研究冰箱上的便签。 誒? 之前拖欠的电费,应该被林洛交上了吧? 肯定交上了。 …… 三人出发,苏清歌换回昨天那套被林洛半夜洗净又烘乾的衣服。 白衬衫,百褶裙,风衣外套。 苏清歌捧著蛋糕盒,林洛则不知何时变出了一袋时令水果。 里面有草莓、蜜瓜、苏叔叔喜欢的苹果,和一盒包装得很漂亮的蓝莓。 “这是洛洛严选慰问套装哦!”林洛如是说著,“如果苏叔叔露出可疑表情,我就用苹果堵住他的嘴。” 苏清歌低头看著蛋糕盒,忽然小声说: “谢谢。” 林洛眨了眨眼。 “姐姐昨天已经说过很多次谢谢啦~” “嗯。”苏清歌抬起头,“那这一句,是给今天的。” 林洛怔了一下,然后笑著抱住她胳膊。 “那洛洛收下了。” 林夜在最后面慢慢穿鞋。 口袋里已经装好了柠檬糖和止痛药,还有那个巴掌大的铁盒也被稳稳收好,万事俱备。 两位少女已经在门口等候。 出门前,林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家门。 今天,可能又是吃止疼药的一天。 ……一定要提前填饱肚子呢。 第131章 在这个没有主角的生日聚会上(1) 雨幕渐密。 三人撑伞,依次乘上了湾区方向的青陵线电车。 正值工作日,车厢里没几个人,刚好空出一排排三连座。 落座没一会儿,发车铃响起,车门合拢。 电车轻轻一晃,城市开始向后倒退。 老城区的便利店招牌、矮楼屋檐、还有湿漉漉的自行车棚,全都一样接一样地被甩在身后。 靠窗而坐的苏清歌上车之后就没怎么说话。 只是慢慢挺直背脊,眺望著窗外景色。 没必要多嘴,在空旷的电车內保持安静是好事。 所以林夜尊重小鹿选择的沉默,只是偶尔用余光扫过她盯著窗外的忧鬱侧脸。 三人就这么沉默,电车驶过青川河大桥,正式进入湾区。 雨幕渐歇,云层正在慢慢裂开,露出几道细窄的光。 那些光落在车窗上,像谁把天空剪开了一点点缝。 “哥哥大人,你今天好安静哦。” 短捲髮少女把脑袋稍稍凑了过来,发梢扫到林夜的肩膀,带著一点淡淡的牛奶香。 “嗯?” “——洛洛说,你今天好安静。” “有吗?” “不可以摆出一副苦瓜脸哦?苦瓜脸的哥哥大人,洛洛要打差评的。” 林夜偏过头,看向抱著水果袋的妹妹。 明明今天的她一副乖乖女孩的装扮,可脸上的表情却一点都不乖。 这傢伙……在担心自己吧。 意识到这一点后,林夜沉默了两秒,决定履行一下身为哥哥的基础义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洛洛,你知道为什么企鹅不会被北极熊吃掉吗?” “誒?” “因为它们不在同一个半球哦。” 三秒沉默。 林洛眨了两下眼,表情从困惑变成无语,又从无语变成某种深切的怜悯。 但她还是扯了下嘴角,勉强笑了笑: “哥哥大人的冷笑话,已经冷到南极了呢。” “那不是刚好跟企鹅凑一块了嘛。” “无趣到想哭的程度……” 林洛露出一副恨不得脱下袜子塞进他嘴里的表情,轻轻瞪了他一眼。 不过,也正因为这句蠢得恰到好处的冷笑话,车厢里那种快要把人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默,稍微鬆了一点。 苏清歌膝盖微微颤抖了一下,把脸藏进垂落的长髮里,指尖轻轻勾住了林夜小指。 林夜没有低头看。只是任由她勾著,顺便在心里嘆了口气。 话说,电车今天行驶的速度,是不是比平常更慢一些? 他甚至怀疑停靠的站变多了。 不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 该到的站还是会到,该面对的门也还是会面对。 於是—— 下午两点整电车到站。 三人下车,沿著湿漉漉的住宅区小路走到苏家门前。 按门铃前,林夜先看了一眼苏清歌。 刚刚在电车上,她的呼吸还算平稳。 可到了门口,她胸口起伏的频率已经快了不少。 外套下面那层衬衫面料轻轻地抖著,像是身体比本人更早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大概不是没察觉到。 只是装作没察觉到。 毕竟装作一切正常,早就是她最擅长的事情了。 似是听到了门口的声音,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站在玄关里的,是苏长林。 林夜本来还以为会看到工作中的精英父亲,结果出现在眼前的却是居家旧毛衣版本。 脸色比平时还要沉一点,不知是因为上班日在家还是因为什么別的东西。 他的视线先落在苏清歌身上,从上到下。 確认女儿没有莫名其妙出现的奇怪伤痕后,又扫视了一眼笑盈盈的林洛,最后把视线定格在林夜手中的蛋糕盒上。 “欢迎,进来吧。” 苏清歌换好鞋,先一步接过林夜手中蛋糕,走进了厨房。 玄关位置依旧摆好了上次来时预留的新拖鞋。 总归来说,苏家已经自然到会长期备著林夜和林洛的专属拖鞋了。 ……某种意义上还挺可怕的。 客厅茶几上摆著洗好的当季水果和温热大麦茶,接待规格也和上次一样。 令林夜意外的是,多了一碟林夜爱吃的柠檬糖,和一小份林洛爱吃的草莓大福。 ……挺好。 但现在不是考虑吃的时候。 林夜脑子里正拼命盘算著—— 口袋里那个铁盒,到底什么时候掏出来? 怎么跟苏清歌解释来源? 可他把大脑开到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转速,也想不出一个能让苏清歌不难过的高明说辞。 想著想著,身体却已经被林洛半推半拽地带去了沙发。 苏长林跟著走到了沙发对面,默默盯著电视下的合照。 他今天的表情完全不对。 似乎是有话说、似乎又想保持沉默,偏偏又在拿著手机来回踱步。 成年人在努力维持体面时的焦虑,几乎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 ——他大概也像苏清歌一样,一直在演吧。 只是演技更差而已。 “那个,苏叔叔——” 林洛小天使適时开口。 她抱著水果袋,露出了那种特別適合用来骗取大人信任的可爱笑容。 如果林夜给这个笑容打分的话,至少值三万块。 “听哥哥说,叔叔喜欢吃苹果。这是我们挑的,嗯,超——级甜的那种哦。” 说到这里,她一边把水果递过去,一边用眼神疯狂示意林夜。 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就是: 『哥哥大人,你再像根木头一样杵著,洛洛晚上回去就把你的高达零件全部泡进味增汤里,快去找清歌姐姐!!!!』 收到死亡威胁的林夜,立刻慢吞吞地站起身。 借著自家妹妹在前面疯狂吸引火力的空档,他轻手轻脚地朝厨房挪了过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苏清歌已经把蛋糕盒轻轻放到了餐桌上。 她静静地站在餐桌旁。 低著头。 黑色的长髮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苏长林也在死死盯著她的背影。 “抱歉……林夜妹妹。” 他没有再理会林洛递过来的苹果,而是猛地抓起桌角的车钥匙,大步走向玄关。 “我出去找清歌妈妈一趟……” 后半句话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直接抓起雨伞,推门走出了这个家。 苏清歌目送著苏长林离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隨后,她转过身,走向碗橱去取碟子。 一个、两个、三个…… 她的手,僵硬地停留在第四个盘子上。 五根纤细的手指死死捏著瓷面,指尖却在剧烈颤抖。 “需要我帮忙吗?”林夜出声。 “——啊!林夜同学!” 苏清歌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鹿,猛地惊醒。 她回过头,强行挤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没关係的……我来切蛋糕就好~” 然后,她稳稳地把第四个盘子也取了出来。 接著,又从一旁的橱柜里,拿出了整整十五根蜡烛。 她走到餐桌旁,低著头,一根、一根地,將蜡烛插到了那个铺满草莓的蛋糕上。 “林夜同学、洛洛妹妹,快就坐吧。” 她回头,朝林夜笑得无比灿烂。 “小雅今年十五岁了哦,也是我和小雅度过的第十五个生日……” 林夜看著她完美的笑容,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她手腕上移动。 果然——麻绳不见了。 第132章 在这个没有主角的生日聚会上(2) 客厅很安静。 雨后阳光透过玻璃照了进来,在那张空椅子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来啦~” 林洛应声走到餐桌前坐下,眼神复杂地盯著苏清歌。 苏清歌依旧继续保持著无懈可击的微笑。 只是目光悄悄落在了楼梯的方向。 十秒。 十五秒。 没有脚步声从楼上传来。 肯定也不会有。 …… 盯著她手腕,林夜心里貌似有了些头绪。 ——小鹿还是迈不过心中的坎。 並不意外。 大概每一个往年,都是一家四口热热闹闹地度过。 偏偏今年,作为主角的小雅缺席了。 父母还跟著逃离了现场,只留下她个人面对。 再加上,无论小鹿她在林家表现得多么释怀,一旦回到这熟悉的环境…… 还是会表现得像是在原地踏步。 但他林夜和林洛还都在这里。 为了继续饰演兄妹两人眼中昨晚早就恢復正常的、坚强的“苏清歌”,她只好拼命把那些满溢而出的绝望,再重新咽回肚子里,不断、不断地忍耐。 只是因为,过度释放些负面情绪,会给他人添麻烦。 会让林夜觉得“啊,小鹿怎么这么脆弱”。 会让林洛觉得“清歌姐姐,果然是个脆弱的麻烦精”。 无论怎样都没法逃避,可偏偏这份感情又强烈到难以控制…… 於是乎—— 靠谎言铸成的城堡,即便在大家都默认是谎言的情况下,还是得继续表演下去。 所以她收起了麻绳。 寧可让旁白重新回来,也要把那些太过清醒的痛苦,重新关进门里。 ……这就是苏清歌啊。 被全世界温柔以待的女一號,连崩溃都要挑个不打扰別人的方式。 “没关係,她不下来也没关係……姐姐会帮她过的。” 苏清歌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亮起,十五根细细的蜡烛被逐一点燃。 粉色,白色,绿色的蜡烛交替排开。 烛光摇曳,照亮了她苍白的面孔,也照亮了那张空荡荡的椅子。 於是她退后半步,双手合十在胸前。 “祝你生日快乐……” …… “祝你生日快乐……” …… “亲爱的,祝你生日快乐……” ……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苏清歌睁开眼,弯下腰,替那张空椅子吹灭了正中间的三根蜡烛。 “说起来,小雅的肺活量一直都不太好呢。” 苏清歌回过头,对著林夜和林洛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 “每年,都要姐姐帮忙才行。” 然后她拿起刀,將蛋糕切成四块。 一块给自己,一块给了林洛,第三块递给林夜。 最后剩下的一块,摆在了那张空椅子前。 “小雅,多吃点……不是外面隨便买的蛋糕……这可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做的哦。”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嗯……很好吃。” 她轻声评价著,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到达眼底。 “很好吃……” 她动作一停,视线落在了盘子蛋糕上的草莓。 忽然手上微微发力,叉尖抵住草莓表皮,毫不留情地按了下去。 ——噗。 一下。 草莓裂开,汁水从破口溢出来。 ——噗。 两下。 鲜红的果汁渗进旁边洁白的奶油里。 三下,四下…… 她低著头,一下又一下戳下去,把那颗完好的草莓捣得稀碎。 “苏清歌!”林夜赶忙夺过她手中的叉子,“在想什么呢!” “……!林、林夜同学?” 小鹿抬起了头,脸上依然掛著笑容。 “怎么了?是蛋糕不合胃口吗?” “不,甜度恰到好处,草莓也很新鲜,味道很好。” “那……那就好。” 苏清歌站了起来。 “我……上去一下。” “我跟你去。” 林夜朝著林洛使了个眼色,跟著站了起来。 苏清歌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抗拒,又很快消失。 最后,她只是轻轻点头。 “嗯。” ...... 二楼。 苏清歌端著那块切好的草莓蛋糕,站在距离门把手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 抬起右手,按在门把手上。 门开,灰尘的气味一下子涌出来。 里面还是林夜所熟悉的模样—— 六七平方的小房间,单人床,书桌,矮书架。 枕头没有压痕,床铺整齐得像从来没人睡过。 桌上摆著国中教材,书架里塞满少女漫画。 所有东西都停在某个夏天。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停在这里。 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林夜看见外面的天空又阴了下来。 又要下雨了。 苏清歌慢慢走进房间,將桌上的教材微微挪了挪,留出了放蛋糕的位置。 隨后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上面插著的一根细细的粉色蜡烛。 “生日快乐,小雅。” 声音很稳,开心又愉快。 一如往常,未曾改变又永远懂事的苏清歌。 静静盯著蜡烛燃烧,她忽然从一旁的书架里,拿出一个透明玻璃罐。 里面塞满了小小的千纸鹤。 粉色、蓝色、浅黄色,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罐子没有满,最上面还空著一小截。 上次来时没有注意到,林夜有些疑惑地看了过去,却发现罐子前还贴著张泛黄的便利贴。 上面的字很稚嫩。 『折满一千只的话,愿望就会实现。』 末尾,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那是小雅以前折的。” 苏清歌注意到他的视线,像是终於找到一个可以正常谈论的话题,声音忽然轻快起来。 “她以前特別相信这种传说呢,明明折得超丑,还一本正经地说,姐姐不可以笑,这是要送给神明大人的。” 她弯起眼睛笑了笑,表情温柔得近乎透明。 “结果每次折到一半就嫌麻烦,跑去看漫画……最后还是要我帮她收拾彩纸。” 確实。 玻璃罐旁边,还散落著几张落灰的彩纸。 林夜见状下定决心,走到了苏清歌旁边。 她慢了半拍才察觉,回过头,微弱的烛光在两个人之间晃来晃去。 “对不起……” 苏清歌开口,却不是对林夜说的。 “姐姐来得太晚了。” 风从打开的窗帘灌进来,吹起了书桌上一层薄灰。 好了,谎言时间该结束了。 林夜从兜里掏出两颗柠檬糖,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另一颗,递到苏清歌面前。 她转身,呆呆看著手中的柠檬糖。 “林夜同学?” “小鹿,封印符到帐,谎言也该结束了哦。” “——誒?嗯,嗯。” 苏清歌眨了眨眼,隨即露出笑容。 “蛋糕送到就好了,我们下去继续吃吧。” “我不是说这个。” “……林夜同学?” 苏清歌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困惑表情。 “……” “什么?到底怎么了?” “我看见了。” “所以……突然在说什么呢?” “这地板上,有一层厚厚的灰呢。”林夜看著她。 “……” “门把手上也有。” “林夜同学,你今天怪怪的耶。” 苏清歌脸上透露出困惑之色,但林夜依然说了下去。 “没关係,那就全由我来说吧。” “……” “可以吧?” 过了一会,她微微低下头,算是没有让林夜闭嘴。 “苏清歌,就算把麻绳收起来也好,点蜡烛也好,毛衣少一个袖口也好——” “你想说些什么?!” “我想说,什么都改变不了。” “……” 苏清歌对这番话起了反应,用力捏住了衣服下摆,如同在克制某种即將决堤的情感…… “……倘若我点一百次蜡烛呢?” 她低著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被窗外忽然砸下来的雨声吞了大半。 “也改变不了。” “……继续吃药呢?” “那些破药待会就给你没收。” “那我重复相同的事,重复一千次呢?生日唱一千次,蜡烛点一千次,蛋糕切一千次,早安晚安说一千次……” 窗外的雨声忽然砸下来。 “千纸鹤也是这样吧?只要折满一千只,愿望就会实现。小雅是这么说的,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林夜沉默听著。 “所以,只要我重复到第一千次,总会有什么改变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急。 “哪怕不是小雅回来也好……哪怕只是我习惯了也好!哪怕只是有一天,我能真的笑出来也好!” 她的声音碎得不像话。 “林夜同学,你说啊。” “……” “只要一千次,就会有用的吧?” “没用。” 林夜慢慢摇了摇头。 “传说里没有说,摺纸的人可以骗过自己。” “你骗人……” “也没有说,折到第一千只,空椅子就会坐回人。” “……” “空的就会是空的,就算重复一万次、十万次,都不会改变。” 第133章 在这个没有主角的生日聚会上(3) “你骗人!” 苏清歌的情绪几乎要彻底崩溃。 “林夜同学……我……我暂时不想相信你……” 没有犹豫,林夜伸出手,把她拉到身前,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没有麻绳也没关係。 只要身体接触还在,旁白就会安静下来。 苏清歌怔怔地看著两人交握的手,身体几欲倾倒——还是被林夜一把抱进了怀里。 窗外的雨势变大了,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倘若……我装作没事……” 苏清歌细微的声音被雨声盖过。 “……不!只要我装作没事,一切就都在的!” 林夜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在自己怀中颤抖。 “我也知道会不在……我决定要当成一切正常……却装不下去。明明觉得今天只要把蜡烛吹灭,一切都可以结束了……可我做不到!明明都决定要和这些痛苦的记忆说再见了!” “今天只要和林夜同学开开心心切完蛋糕就好了……笑著结束这场生日就好了。然后林夜同学会回家,明天去学校的时候,我会笑著跟大家说请假在家也很开心。” “隨后继续学习,期待放假……至於別的——都无所谓,我不需要!我也希望那些东西、那些记忆、那些声音都滚到一边去……” “苏清歌!” “大家眼里的苏清歌,哪怕继续温柔懂事也无所谓,不像是苏清歌也无所谓!不会再继续崩溃难过下去,更不会给林夜同学添麻烦……至今所有关於小雅的事情,都会变成不去触碰的回忆,安安静静地藏进心里!” 苏清歌抬头想露出甜美笑容,但挣扎之后,还是彻底失败。 “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想好好生活下去……会是很好的每一天……不是吗?!” “我想要的只有这样……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份心情,我永远、永远都压抑不下去!” 这是当然的。 即便不去触碰那些痛苦,痛苦也不会消失不见。 越是主动否认,越是想要用討好別人来填补,反而越会强烈意识到心中的痛苦。 “因为你还在逞强吧…”林夜如是说著。 “当然要逞强!” 苏清歌死死咬著牙,颤抖著反驳道。 “因为,林夜同学最討厌麻烦了吧?对吗?你难道不是最討厌麻烦的人吗?!我要是每天在你面前哭、在你面前坏掉、在你面前主动寻死寻活,你会很討厌我吧?会觉得我烦吧!就像……就像你最开始认识我的那时候一样啊!?” 她的眼眶红透了。 “明明已经如此不堪……被一个男生发现自己的真实模样……林夜同学,你有想过我的心情吗——?” “……抱歉,没法完全理解。” “果然就是那样吧!” 林夜说出这话,苏清歌果然如预想的那样剧烈挣扎起来。 他嘆了口气,任由她在自己怀里挣扎。 “都是林夜同学的错,都是因为你,愿意一直照顾著我的心情……下意识想要露出最好的一面,可被看到的全是丑態……我討厌这样的自己,超討厌……这不是我!” “这就是你。会觉得痛苦的、想哭的、任性的你,也是你的一部分。” 林夜不容置疑地看著她。 “不对!这不是我!我只要一切正常就好了!只要明天还能笑著去学校就够了!我只要这样就好了!” 说到这里,苏清歌的眼睛已经湿得不像话了。 “那就別再对自己说谎了,”林夜嘆了口气,“明天还是会准时到来的嘛。” “……” “所以,你已经可以不用忍耐了。” “……” “你一定可以的。毕竟,你可是全青川中学最温柔的美少女,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你吧?” “胡说……” 她的声音染上了哭腔。 “可是……可是我……我真的……好想她……好想再见她一次……” 苏清歌一边啜泣,一边深吸一口气。 积压了整个夏天、又延续到这个秋天的心情,终於在这一刻全部炸开了。 “真的、真的好难过——!!” …… “小鹿同学。” 林夜轻轻呼唤,动员自己这个亚撒西死鱼眼所知的所有温柔去呼唤…… 苏清歌瞬间想强忍泪水,但是林夜的话语不允许。 “其实,你早在昨天的海边,就已经做到了哦。” “呜呜……” 苏清歌哭成泪人儿,满溢而出的泪水在脸颊闪闪发亮。 “毕竟,还是你把我从海里拉回来的。有这份努力存在,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呜呜……呜哇啊啊啊啊…………” 她彻底脱力,双手捂住號啕大哭,泪雨逐渐將林夜胸前染湿。 桌上那份精致的草莓蛋糕上,蜡烛被阵阵窗外微风吹动,摇曳几下,最终彻底熄灭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清歌还抱著他,而且力道越来越大。 林夜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会不会成为歷史上第一个被美少女抱到窒息的男高中生。 “——小鹿。” “呜……嗯?” “我先声明一下。” “什、什么?” “我可能有一点死了。” “啊!?” 意识到自己抱得太紧…… 苏清歌还是慌忙鬆开了手。 她抬起那双哭肿的眼睛看著他,手却还没有鬆开他的指尖。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林夜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只是怕我把今天的丑態传出去,所以准备提前灭口罢了。” “哪有这么夸张啦……” 她下意识反驳。 可下一秒—— 又因为自己哭得太惨,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林夜同学……不要盯著我看!”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的样子很丟脸!” 她用袖口擦眼泪。 擦到一半发现袖口上全是泪痕,又慌忙换另一边。 结果越擦越乱,头髮也贴在脸颊上。 平时那个完美无缺的苏清歌,此刻乱糟糟得像一只暴雨中湿漉漉的流浪小鹿。 “別动。” “誒?” 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替她擦掉脸颊上的泪。 苏清歌整个人僵住,眼睛睁得大大的。 “林、林夜同学……这、这个距离是不是有点……” “刚才抱都抱了,现在才想起来害羞啊?” “那、那是因为刚才在哭!” “哭完就想把我从记忆里刪除?” “才不是……” 她小声反驳,耳尖却一点点红起来。 “那你自己擦!”林夜把纸巾塞进她手里,“麻绳塞哪去了?” “刚才藏进厨房了……” 苏清歌乖乖低头,林夜轻轻咳嗽一声。 “顺便一提,既然哭完了,那就进入债务清算环节。” “……债务?” 苏清歌眨了眨眼。 “你弄坏我缝纫机的时候,说过让我惩罚你,还答应欠我一个要求。” “……啊?那、那个不是已经修好了嘛……” “不是修不修的问题!你当时说让我惩罚你,我让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来著。” “那不算的!人家当时只是……” “是不是有惩罚这事?” “……” 苏清歌鼓起脸颊,虽然眼睛还红著,但这个表情已经恢復了一点平时可爱的样子。 “林夜同学有时候真的很小气。” “谢谢夸奖。” “没有在夸你啦!” “总之,要求还在。” 苏清歌抿了抿唇。 “那……你要我做什么?” “陪我去一个地方。” “现在吗?” “嗯,”林夜顿了一下,“去昨天晚上那个临海公园。” 苏清歌的肩膀轻轻一颤。 “……去哪里干什么!” 林夜没有立刻回应,牵著她手腕,转身往楼下走。 口袋里,巴掌大的铁盒正贴著他大腿。 到楼梯口时,他回头补充了一句: “跟我去厨房,带上麻绳。” “还有,打包一份蛋糕和蜡烛。” 第132章 在这个没有主角的生日聚会上(4)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这栋房子年代不算新,木质楼梯踩上去会吱呀作响。 这一点,林夜上次来的时候,就已经领教过了。 一共十七级台阶,每踩一下,都像是在向整栋房子匯报: “报告,一楼的妹妹大人,刚才在二楼,有个笨蛋正对著另一个死鱼眼笨蛋疯狂宣泄情绪。” 当然,实际內容也没那么夸张。 只是哭哭、闹闹、擦眼泪,以及差点被崩溃小鹿抱到缺氧而已。 ……等一下。 这么总结,怎么比事实听上去还危险。 苏清歌一步一步跟在林夜身后,小手还勾著林夜的指尖。 走在前面的林夜主观认为这应该不能算牵手。 既没有十指相扣,也没有掌心贴掌心,更没有那种標准恋爱喜剧流程—— “啊,原来我们在牵手!” 紧接著,就是两声——“誒?!” 然后两个人一起脸红著弹开,顺便撞上墙角或者楼梯扶手。 完全没有。 可问题在於,女孩子细腻的心思实在是弯弯绕绕。 他从余光瞥见,苏清歌的嘴角弯起来了。 嘖。 明明几分钟前,她还是个哭到眼睛红肿,袖口湿成一团的泪人。 此刻只是因为这样一点点接触,就瞬间喜笑顏开,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也太好懂了吧,这傢伙。 林夜心中暗暗吐槽著,慢慢走到了走到楼梯最后一级,餐桌那边却传来叉子轻轻碰到瓷盘的声音。 林洛正坐在桌前发呆,手中叉子抵著草莓蛋糕上的奶油,却迟迟没有切下去。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视线先落在苏清歌哭肿的眼睛上。 然后落到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最后才移到林夜脸上,满脸“你最好快点鬆开她手”的核善表情。 鬆开手会导致小鹿重新被旁白席捲,林夜当然不为所动。 於是,林洛也笑得更甜了一点。 她慢条斯理地將叉子转了半圈,尖端轻轻刮过餐盘。 刺啦一声,林家法院正式宣判林夜死刑,妹妹审判官甚至不需要法槌。 要解释吗? 林夜认为没必要解释。 解释会显得很可悲,也会显得很像狡辩,稀碎的隔音应该就能解释一切了。 所以,他只是对林洛点了点头。 “哼!嗯……唔!!唔!!” 林洛攥紧了拳头,强忍火气,终於把那块已经被叉子压塌的蛋糕送进嘴里。 那副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吃蛋糕。 更像是准备咬谁。 …… 进了厨房后,世界总算暂时安静了下来。 那根麻布绳孤零零地躺在洗手台旁边,像个被主人嫌弃又不敢出声的小可怜。 林夜伸手拿起来看了看。 只能说,惨不忍睹。 本来就不是什么精致工艺品。 现在被水泡过、被汗浸过、被苏清歌慌慌张张地藏起来,又在角落里待了这么久,整根绳子都透著一股莫名的沧桑感。 怎么看都不像能抵抗世界恶意的神圣道具。 苏清歌站在原地,盯著林夜侧脸,话都不敢大声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暗中戳戳林夜手背,又把袖口往上码了码,露出细白的左手腕。 上面还有昨晚海边被林夜抓出来的浅红痕跡。 林夜看见了,苏清歌当然也意识到他看见了。 她下意识想把手缩回去—— “別动!我懂你意思。”林夜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腕,“我来给你绑好。” “嘿嘿……”苏清歌乖乖停住动作,莞尔一笑。 可惜事实证明,他给女孩子绑东西的手法依旧差劲。 绳结歪歪扭扭地系在她细白手腕上,毛边翘起一截,丑得很有存在感。 苏清歌低头看著手腕上那麻绳,轻轻哼了一声,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话说……这个麻绳真的好丑哦。” “毕竟算是功能性设计嘛,”林夜把绳头往里塞,“美观会降低咒力的。” “……明明可以有很多配饰可以选择的!” “要不给你换一个?” “咦?” 苏清歌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那我可以自己选吗?” “当然支持定製。手炼、项炼、脚链都行,最好是胸链,很衬你的胸——疼疼疼疼疼疼啊!” 腰间疼痛袭来,苏清歌的手劲果然在这种时候从不让人失望。 “你、你你——你在胡乱说什么?!”她羞得满脸通红,“胸链是什么鬼东西啦!” “那做手炼!手炼总行了吧!你哪来这么大手劲啊这位小鹿!” “哼……哼!” 苏清歌鬆开手,耳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但还是要故意摆出一副娇羞又恼怒的样子。 “我当然知道胸链是什么……林夜同学真是大流氓。” “嘴癮都不让过吗?!” 苏清歌显然忽略了他的问题,低头盯著自己没带麻绳的手腕。 “手炼的话……好像不太好。” “哪里不好?” “如果是项炼的话,会不会离心臟更近一点呢?” “……?” “我是在认真分析哦!如果你头髮的效果和距离有关,那离心臟更近一点,我应该会更安心……理论上是这样。” 苏清歌明显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耳尖一下子红得更厉害: “所以我想要一条项炼,一定要你亲手给我做的,可以吗?” 林夜看了她几秒。 “行是行。” “真的?” “那我可以每天早上亲手为可爱小鹿佩戴项炼吗?” “——不行!”她秒速反驳。 可反驳完又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百般手忙脚乱之下,苏清歌只好双手捂住脸,整个人缩成一团,羞得连头都不敢抬: “那样的话,你一定会觉得我烦的……所以不要调戏我啦!” “这句话有点伤人吧,又在猜测我哦。” “因为林夜同学一定会一边帮我戴,一边说很奇怪的话!” “例如?” 苏清歌捂著脸,小声说: “例如……『今天也请让小鹿同学的心跳保持在安全范围內』之类的。” 林夜沉默了一秒。 “不错,我记下了,以后会经常说的。” “不要记啦!” 她终於急了,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 挨了一下打,林夜心满意足地点了下头。 果然还是很可爱的小鹿,恢復正常的小鹿,还是那个会脸红会害羞的小鹿。 ——情绪趋於稳定。 …… 嘱咐完苏清歌打包蛋糕,回到餐桌旁。 属於林夜的那份蛋糕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他没客气,拿起叉子开动。 有这点蛋糕垫底,待会儿就能安心吞止痛药了。 林洛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看著他一口一口吃蛋糕的样子。 “好吃吗,哥哥大人?” “好吃,妹妹大人的手艺果然天下第一棒。”林夜赶忙奉承。 “难道不是第二吗?”林洛歪了歪头,“我可没有清歌姐姐做饭好吃哦。” 林夜嚼蛋糕的动作一顿,却发现林洛正笑得別有深意。 “没关係,哥哥大人。你现在要出门吗?” “嗯,那辆小摩托车是便利店前辈的,我得去骑回来。” “所以哥哥大人的意思是,要让洛洛乖乖一个人待在清歌姐姐家——这样听起来,真的没问题吗?” “……” 林夜果然忽略了这个问题,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丟在別人家吧? 可去临海公园,又实在不方便带她。 那里可能是小雅残留痕跡最重的地方。 林夜没把握自己会遇到什么。 也没把握苏清歌会不会再次崩溃。 “马上就回来,毕竟停在外面一晚上——” “不用解释,取摩托车的话,咱们回家路上取也可以。” 林洛打断他。 “哥哥大人,洛洛想听真话哦。如果是和清歌姐姐约会,我可以自己坐电车回家。” “……当然不是约会!” “不是约会的话,那我也要去。” 林夜沉默了。 这真没法说。 苏清歌这时也从厨房走了出来,面带疑惑地盯著林夜,像是想开口问“就只是去骑个摩托车吗”。 客厅里一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几秒后。 林洛瞥了一眼苏清歌眼角还没完全消退的泪痕,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叉子。 她深吸一口气,这才勉强鬆了口: “那——哥哥大人。既然刚才夸了洛洛手艺天下第一棒,那晚上一定要早点回家吃晚饭哦。要是超过晚饭时间还不回来……” 林洛用叉子切下一角草莓,笑眯眯地放进嘴里。 “我就把哥哥大人的高达全部摆成土下座姿势。” 林夜沉默了一秒。 “这个威胁有点突破日內瓦公约吧!” “家规优先於国际法哦。” “明白,洛洛女王万岁。” 林夜咽下蛋糕,总算鬆了口气。 朝苏清歌使了个眼色,起身假装去洗手间。 关上门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板止痛药,各掰下一片含进嘴里。 苦味刚漫开,他就赶忙跑回餐桌前,端起茶几上的大麦茶仰头灌了下去。 林洛正在客厅收拾东西。 视线飘了过来,在他喉结上下滑动的瞬间停留了一秒。 只是一秒。 她便开始继续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 三人出门时,已经是雨后初晴的傍晚了。 夕阳西下,在电车站和林洛分別。 短捲髮妹妹站在检票口前回头看了一眼,最后比了个“回家吃饭”的口型。 林夜果断抬手敬礼。 林洛眯起眼睛,显然对这种敷衍军礼並不满意。 但她最后还是转身,消失在闸机后面。 余下两人沿著住宅区的小路一直往南走,穿过两个路口便是沿海公路。 再往前十几分钟的脚程。 临海公园的轮廓一点一点从天边浮了出来。 远远看去,工作日的傍晚,公园附近几乎没什么人。 挺好的,人越少越好。 万一待会儿他疼得当场表演一个高中生路边晕厥,至少围观群眾能少几个。 又走了三四分钟,那辆夏川惠的小摩托还老老实实锁在路灯下,倒是没被人顺走。 只是车身上积满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著实受苦了。 “到啦~是这辆车!我记得很清楚!” 苏清歌提著装蛋糕的袋子,率先走到摩托车前。 她从包里拿出手帕,认认真真把车座擦了一遍。 擦完以后,又把头盔拎起来,把里面积著的雨水慢慢倒乾净。 做完这些,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將后视镜上的枯叶轻轻摘下。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苏清歌原本紧绷的肩膀,开始肉眼可见地放鬆下来。 她安静地站在摩托车旁,像个等待丈夫下班的温顺妻子,乖巧地看著林夜。 “林夜同学,蛋糕放在你车上。就是待会骑车回家的话,头盔里面可能还是会湿漉漉的哦。”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辛苦你了……如果要求只是让我陪你来骑车的话,那我任务完成……就先走啦?” 说完,她微微转过了身。 仿佛只要林夜点个头,这场充满泪水与崩溃的生日聚会,就可以在这个普通的傍晚画上句號。 ……不好意思,还没结束。 林夜没立刻接话,站在原地,也没往摩托车那边走。 视线越过苏清歌单薄的肩膀,他看向了公园深处。 沿著海岸线延伸的步道尽头,能看到一排面朝大海的长椅。 昨晚苏清歌崩溃著走进海里的位置,就大概在那排长椅偏左三十米的沙滩上。 昨晚已经验证过,靠近那边会头痛。 现在——就是第二次验证。 林夜试著往公园步道的方向迈出几步。 隱隱感觉,他太阳穴又开始跳动了,隨之而来的是阵阵钝痛。 有反应。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脑中的钝痛果然加重了一分。 嗯,第二次验证也结束了。 不需要再做任何测算,异常的源头就在那边。 ……换句话说,也许小雅的残影就在那边。 “……林夜同学?你要干什么?” 苏清歌意识到他不对劲,赶忙几步跑到了他的身边。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突然——是发烧又严重了吗?!” “咳咳……没事,这张脸从出生开始就没好看过。” “林夜同学……不要又拿这种话糊弄我。你脸色对不对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真没事……现在重点不是这个。” 林夜偏过头,看向苏清歌。 夕阳从她身后打来,將那头乌黑长髮的边缘染成一圈暖金色。 刚哭过的眼睛虽然还有点红,但已经不再是几个小时前那副碎裂的模样了。 林夜看著她,勉强扬起嘴角。 “话说,骑摩托车是次要的。” 苏清歌怔了一下。 接著,他露出了今天最像样的一个笑容。 “昨天是我陪你看海,所以今天——” 他指了指远处那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面。 “换你陪我,看一次海吧?” … … 极限卡点十二点更新,本来是两张,还有一张可能得明天早上七八点了 第133章 被全世界偏爱的人不准哭(1) “可是你脸色……” “没事,就当陪我散散心吧。” 林夜竭力让自己语气维持平静。 苏清歌怎能看不出他的异样,下意识皱起了眉。 却没再否定他,反倒默默伸出一只小手,扯住了林夜外套的袖口。 “那你如果不舒服的话,要早点跟我说喔。” 林夜甩了甩髮胀的脑袋,努力摆出日常模式下的死鱼眼: “先声明一下。” “……嗯?” “如果待会儿我走著走著突然抱头倒地不起,请绝对不要趁机给我做人工呼吸。” 苏清歌怔了一下,嘴巴微张,摆出一副呆滯的表情。 也许她的大脑正在努力理解,面前这死鱼眼是怎么把话题从“脸色很差”跳跃到“人工呼吸”的。 林夜认真补充: “因为我的人生信条之一,就是要在清醒的时候感受美少女的嘴唇。” 他停顿半秒又补一刀: “昏迷状態的话,性价比未免太低。” “……” “……” 空气安静了。 要是现在有乌鸦从头顶飞过去,倒是气氛正好。 不过值得大书特书的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小鹿同学露出“想掐人中”的表情。 效果不错。 至少她的注意力,確实从他的脸色上移开了三秒。 “林夜同学。” “在!” “你要是再说这种很过分的话……”苏清歌抬起眼,语气认真了一点,“我真的会当真生气的哦。” “那你现在生气了吗?” “有一点。” “看不出来。” “因为我现在比较担心你!” “……” 得,转移时间大作战,只持续了几句话的时间。 苏清歌说完,像是终於下定决心似的,直接抱住了他的胳膊。 半搀扶,半撒娇。 柔软的触感隔著衣料贴上来时,林夜脑子里本来就不太正常的神经,又很没出息地闪了一下。 反正就这么沿著路,两人一点点往那排长椅方向继续走。 …… 穿过长长的步道,便是大海。 落日余暉下,大地赫然一片赤黄,视野一点一点开阔起来。 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潮湿的地面照得发白。 离著那长椅的距离越来越近。 大概二十米左右的距离。 他视野边缘开始发灰。 这感觉林夜熟,银翠山旧参道时候的同款。 十米。 耳膜开始嗡鸣。 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退远了,反而是自己的心跳被无限放大。 一声一声,吵得人烦躁。 林夜面无表情地摸出两颗柠檬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酸味炸开的瞬间,心中的烦躁稍稍消退了些。 这一刻,他恨不得为柠檬糖厂商写封万字情书。 友人a同款得那种。 “林夜同学!”苏清歌忽然停下了脚步,“你走路怎么越来越慢……” “我专心欣赏优美的海景呢。” “你刚才明明一直在看地上!” “地面也有地面的尊严,偶尔也需要有人注视它的美好吗。” 苏清歌没有接著吐槽,抱著他胳膊的力道却越来越紧。 紧到林夜甚至能清楚感觉到,她指尖在发抖 “……小鹿同学。” “嗯……” “你这样抱著,待会被她看到,可是会误会我为人的……” “什么『ta』?谁在这座公园里等我们吗?” “……哈哈,没谁。”林夜乾笑一声,“你的关注点还是这么奇怪。” “……真正奇怪的是林夜同学才对吧?” 这句话倒是无法反驳。 如果非要给这种行为命名,大概可以叫做创伤性青春期综合症吧。 简称——脑子有病。 …… 继续往前。 那一排面朝大海的长椅就在不远处。 昨晚苏清歌崩溃著走进海里的位置,大概就在靠左侧那片白色沙滩附近。 风忽然大了些,同步而来的是难以忍受的钝痛。 林夜勉强稳住身形,单手扶住身旁的栏杆,这才没有直接栽倒在地上。 不知何时,苏清歌也跟著不动了。 她完全没注意到林夜异样,长发被风吹乱都浑然不觉,几缕甚至拍在了林夜脸颊上。 “小鹿,怎么了?” 林夜皱著眉,正和脑子里的钝痛对抗,语气难免有点急。 苏清歌却只是盯著前方。 “……那里,有什么东西!” “……什么?” 林夜深吸一口气,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差不多五米的距离。 在那排长椅最边缘角落,有一个面朝大海的小小身影。 半透明,轮廓很淡,却清晰的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双马尾,深蓝上衣,白色水手领,胸前是被海风轻轻吹动的红色领结。 小小的身体安静地坐在最边那长椅上,膝盖上还放著一个书包。 像是在等人。 又像是在很乖的,把等人这件事当成习惯。 苏清歌呼吸猛地一窒。 “那、那是……” 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样,抱著林夜手臂的手一下子鬆开。 “不可能……怎么可能……?” 可下一秒,她就已经往那边冲了过去。 “——小雅!” “喂,等——” 强忍头痛,林夜本能也想跟上。 可他刚迈出一步,长椅上那小小身影边缘就开始发白。 又迈出一步,差不多有个三米距离—— 那身影明显淡了下去。 林夜立刻停住脚步。 哪里不对! 他连连后退三步,目测著距离,大概算是完全退出了五米范围。 残影居然又消失不见了。 苏清歌往前冲的动作一顿,又揉了揉眼睛,似乎难以相信一般,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再转身看向林夜时,那双小鹿眼睛里已满是绝望的自嘲。 “抱歉,刚才可能是幻觉,我居然会觉得,小雅就在那边坐著……” 听著她的话,林夜只是勉强抬起一只手,又指了指她身后那长椅。 隨后,他痛苦地捂住了脸,脑中的钝痛更加剧烈。 苏清歌愣了一下,回头看过去。 刚才消失的小雅,竟然又一次出现在了长椅上,还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不少。 髮丝的纹理,制服领口的摺痕,甚至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形状,都在雨后的夕阳下被照的一清二楚。 只是因为,林夜刚才反覆挪动身形,刚好找到了能让残影变得最清晰的位置。 同时,他心中也有了个大致判断—— 五米左右,是这个残影“能被观测”的极限边界。 太远,自然看不到,但会用头痛来间接提醒他“这里有东西”。 太近,他那自带的屏蔽能力又太强,会直接把残影衝散。 难怪…… 难怪当时在银翠山的时候,越靠近那残影,它就消失得越快。 这种感觉…… 就好像是某个被世界勉强遗留下来的电影片段。 只允许他林夜站在刚刚好的位置,静静等待播放结束。 太近、太远,都不行。 ——五米才行。 思考完他抬眼看到,苏清歌已经重新冲回长椅旁边,停在小雅残影面前。 她的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那是她每天早上对著关闭的房门说“姐姐去上学了哦”时,脑海里想像过无数遍的背影。 那是她坐在檯灯下织围巾,手指被毛线磨红时,一直想著的背影。 矮她半个头,瘦瘦小小,安安静静。 “小雅……” 苏清歌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没有回应,小雅只是低头看著手里的东西。 是一枚很普通的灰白色贝壳。 海边隨手一捡,能捡到一百个同款。 可她默默盯著,看了很久。 像是在认真判断,这个东西到底值不值得带回家。 隨后,小雅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 表面有些旧盒,盖上还贴著个圆滚滚的兔子贴纸。 ——铁盒? 林夜下意识按住口袋,难道是同款的铁盒吗? 隔著五米距离,他能清楚看见,小雅把贝壳轻轻放进铁盒里。 然后,她又拿出一张便签纸和笔,似乎正要写下什么东西。 似乎是疼痛即將突破止痛药的防线,林夜脑中钝痛逐渐变成了尖锐的刺痛。 他半蹲下身,死死咬住后槽牙。 可恶…… 早知道,就再多吃一粒药的! 不行,至少要让苏清歌把蛋糕拿过来…… ——“苏清歌!蛋糕!生日!” 苏清歌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回过头。 “拿蛋糕……摩托车上,別问我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林夜半蹲在步道边缘。 左手撑著膝盖,右手指向她身后,勉强挤出基础版死鱼眼: “现在开始你是生日会执行委员长,听我指挥!” 苏清歌愣了不到一秒,转身就跑。 很快,她身形消失。 …… 在她跑开的瞬间,林夜膝盖彻底跪了下去。 太阳穴里像有人拿钉子一下一下往里敲。 每敲一次,视野就白一截。 止痛药的效果在银翠山那次就已经证明过了。 对这种级別的阻力,药物最多只能挡住五成。 剩下的,全得靠柠檬糖和死扛。 对,还有柠檬糖! 他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柠檬塞进嘴里。 脑子里那根快要断掉的弦,总算又勉强绷紧了一点。 他抬起头。 五米开外,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坐在长椅上。 膝盖上摊著一张纸,右手握著什么东西—— 笔?在写字吗? 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像刚学会写作文的小孩子,认认真真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 “这么慢吗……” 过了不知几分钟,嘴里柠檬糖的酸味正在变淡。 林夜闭了一下眼,又强行撑开。 这绝对是人生中最没品相的姿势,耍帅真是遭罪啊…… 还会被待会回来的苏清歌眼睁睁看到……? 但愿她以后別笑话自己。 …… 脚步声。 由远及近,伴隨塑胶袋哗哗的响动。 苏清歌跑回来了。 她怀里抱著那个装蛋糕的袋子,头髮散乱,呼吸急促到胸口剧烈起伏。 视线第一时间看向林夜,然后看向长椅。 小雅还在。 她眼眶瞬间就红了,“还在……” “废话,赶紧过去。不用管我。” 说完,林夜乾脆蜷缩成一团,慢慢趴在了地上。 “我走累了,躺会儿,顺便试试从地平线看海是什么感觉……” “可是……” “別可是了!再嘟囔,我就要抬头看你內裤是什么款式了!” “——呜,別凶我……!” 苏清歌深吸一口气,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长椅。 三步,两步,一步…… 终於又站在了长椅边。 小雅没有抬头,依然在写字。 那张纸上的內容,林夜正趴倒在地上,自然看不清楚。 但余光能看到,苏清歌缓缓蹲下身,把蛋糕盒放在长椅上。 打开蛋糕盒盖,颤抖著手,插上唯一的粉色蜡烛,又掏出打火机,点上了那根蜡烛。 暖黄色的光映在苏清歌脸上。 也映在旁边那个半透明的、小小的身影上。 “祝……你生日……快乐……” 声音碎得不成调。 “祝你……生日快乐……” 第二句唱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泣不成声。 “祝你——生日快乐——” 最后一句,她完全失去了平时的体面,双手撑著膝盖,额头死死抵在长椅的扶手上,嚎啕大哭。 “姐姐来晚了……” “我有准备蛋糕的……我真的有准备……” 不是被全世界偏爱的美少女。 不是永远温柔懂事的苏清歌。 只是一个在妹妹生日这天,迟到了很久、很久的姐姐。 而就在这时,小雅慢慢停下了笔。 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安安稳稳放进了铁盒里。 然后极其自然地,她面朝苏清歌的方向转过了头,又微微歪了歪脑袋。 看不清表情。 亦或是说,只有苏清歌能看到她表情。 很快,小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接跌坐在地上。 “小雅……小雅……” 她伸出指尖,想要去触碰那个轮廓。 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过去。 在那一瞬间,残影从脚尖开始泛白,像被风吹散的沙,一点一点消失无踪。 只留下一个草莓蛋糕,和一根在海风中摇摇欲坠的蜡烛。 在海风中摇摇欲灭。 苏清歌趴在长椅扶手上,哭得浑身发抖。 “傻瓜……你怎么不等等我啊……” “你不是最喜欢草莓味吗……” “明明……明明答应过我、要一起过的……”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大半。 林夜只听请了这些东西,他也没打算全部听清。 最后一刻,他看到蜡烛在风中熄灭。 …… 残影彻底消失。 头痛如潮水般退去,耳朵里的嗡鸣也跟著消失了。 世界重新有了声音。 海浪声,风声,还有远处少女压抑不住的哭泣声。 他撑著身体走到苏清歌身旁,什么也没说。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像是说风凉话。 所以他犹豫片刻,还是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在银翠山神社找到的铁盒,轻轻放在了蛋糕旁边。 铁盒背面稚嫩字跡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给姐姐的时间胶囊——小雅” 第134章 被全世界偏爱的人不准哭(完) “看看这个。” 林夜將视线从海平线上收回,出声提醒道。 “——啊!?” “看一下啦。” 林夜指了指长椅旁边的铁盒。 “里面又不会跳出什么吃人的怪物。” “什么嘛……” 苏清歌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剎那间,苏清歌停止了呼吸。 她认出铁盒盖子上那张熟悉的兔子贴纸。 圆滚滚的身体,长长的耳朵,笑眯眯的表情。 和刚才那个小小身影从书包里拿出来的铁盒,一模一样。 “这、这是……” 林夜晃了晃发涨的脑袋,乾脆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双腿隨意地舒展开来。 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望著远处海平线上那最后一抹橘红。 说实话,他现在很想装死。 头痛刚退,脑子晕晕,更是见证了如此一幕,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可他必须要有所表示。 关於残影、关於银翠山、关於所有知道的一切…… 多少要给苏清歌一个能接受的说法。 “去银翠山神社玩的时候,隨手捡的。绘马架里面卡著,差点以为是什么神社的过期御守呢。” 反正林夜这么说了,並默默等待著回应。 按理说,如果是往常的苏清歌…… 或许会眨著那双小鹿眼,跟著轻轻吐槽一句: 『哪有“过期御守”这种奇怪说法啦~』 然后偷偷看他的反应。 可惜,现在没有。 她还是静静蹲在铁盒前,两只手悬在半空,十根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长久沉默后,她別过苍白的侧脸: “你骗人。银翠山……我去过好多次。” “好多次?” “林夜同学知道的,我家每年都会去神社祈福…最近也会去,每次都会翻……” “……是吗?” “对!绘马架的正面,背面,角落,旁边的草丛……我全部都找过!” 她吸了吸鼻子。 “我以为……我以为小雅多少会留下些什么的。许愿也好,向神明抱怨我也好,哪怕只是一句『姐姐是个大笨蛋』也好……” 海风呼啸,把她散落的长髮吹得乱七八糟。 “我……我一直、一直在找的啊……” 她说著说著,声音哽咽得稀碎。 林夜终於偏过头,將目光投向那个正在被世界一点点剥去完美外壳的少女。 “要不上来坐著说?” “不要……!” 她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一样摇头,指尖停在距离铁盒不到两厘米的半空中,却怎么也不敢触碰。 仿佛只要轻轻一碰,那个盒子就会像刚才的残影一样,化作飞沙消失不见。 真是个没救的笨蛋姐姐。 林夜心生无奈,只好將她一把从地上拉起来,按坐在了长椅上。 “我说啊,既然没写在明面上,说不定就是那丫头为了防著你,故意藏得很深呢?” “誒?” 苏清歌终於抬起头。 那张平时总是微笑的精致脸庞,此刻掛著乾涸又添上新痕的泪水,甚至连鼻头都红通通的,看起来傻得冒泡。 但不知为何…… 这样的她,却比往常更让人移不开视线。 “那林夜同学是怎么找到的……?” “反正找到了。” “什么时候……?” “周末,下暴雨那天晚上。” “——你是说,从我家离开的那个晚上!?” 苏清歌瞪大了眼睛,果然难以相信林夜说的话。 林夜甚至能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至少七八个问题。 比如下著暴雨为什么要跑到山上去? 怎么找到的为什么不早说? 那天晚感冒和膝盖上的伤,难道是因为…… 可这些问题,她一个都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慢慢低下头。 “……好。” 林夜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堵。 “打开看看吧。” “……” “没事,想什么时候打开都行,不打开也行。” 他又补充道。 “安心吧。我虽然是个死鱼眼,但还不至於去偷窥少女的时间胶囊,里面的东西我原封没动过。”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虔诚地低下头,將额头轻轻抵在了那个冰凉的铁盒上。 十多秒后,她终於下定了决心,用校服袖口胡乱且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两只手捧起铁盒。 咔一声,累积的锈跡让盒盖难以打开。 她用力掰了一下,手指滑脱,险些脱手。 咬著嘴唇又试了一次,好歹算是撬开了。 里面的物件少得可怜。 最上面是一颗灰白色的小贝壳。 背面被人笨拙地粘了一根发卡针,边缘还残留些许胶水痕跡。 她颤抖著手拿出贝壳。 下面压著一张对摺的蜡笔画,还有一只千纸鹤、一张白色彩纸,和似乎是刚才“小雅”摺叠起来的纸条。 苏清歌颤抖著手,將那张蜡笔画慢慢展开。 海风猛然间灌了一下。 画的边角被风捲起,她连忙用两只手死死捂在胸口,隨后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摊在膝盖上。 林夜也看到了。 画很简单,是两个火柴人手牵手站在蓝色的海边。 夜空中点缀著些歪歪扭扭的黄色星星。 其中一颗明显画歪了,又被小作家气急败坏地涂成了一个实心大圆饼。 旁边有几个又大又笨的字跡—— 『想和姐姐去海边看星星』 苏清歌就这么把画举在半空。 盯著看了很久,久到林夜以为她又进入了某种关机状態。 但借著昏暗的路灯,他能看到她肩膀正在轻轻抽动。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接著,她把画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里,拿起那只千纸鹤。 很丑的千纸鹤。 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尾巴歪著,身体中间还鼓出一块,像被谁坐了一屁股。 苏清歌捏著这只千纸鹤,嘴角居然弯了一下。 “噗……” 令人意外的是,苏清歌居然笑了。 “好丑……” 可与此同时,她把千纸鹤举到路灯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却又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还好啦,如果是我,肯定连个小船都折不出来呢。”林夜犹豫道。 “……哼嗯……” 她抹了把泪,將千纸鹤安安稳稳放进了铁盒,最后拿起那张对摺纸条。 展开。 字跡比蜡笔画上要工整一些。 林夜匆忙站起撇开了视线,没有去看那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海风依旧呼啸。 苏清歌捏紧了纸条,缓缓展开—— 『给未来看到铁盒的姐姐:』 『今天呀,小雅来了咱们经常来的公园。风真的好大……』 『头髮一直被吹到脸上,害我差点把字写歪。』 『但没关係!如果姐姐看到这张纸,就说明小雅的——时间胶囊作战大成功!可不要再板起脸说我又乱跑啦~』 『还有四个月,就要到我的生日啦!我想在生日这天,和姐姐一起在晚上看海边的星星!可以提前把愿望告诉姐姐哦!』 『所以,姐姐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要答应小雅三件事!』 『第一,不开心的时候,绝对、不可以一直说没关係!』 『第二,绝对……不要因为我的事情,而太过难过~!』 『第三……想留给姐姐一个愿望!据说,折满一千只千纸鹤的话,愿望就会实现。小雅已经叠了九百九十八只千纸鹤啦~』 『铁盒里的这一只,是我叠的第一只……会很丑啦!如果姐姐折得也很丑,我们就是一样的~』 『但是,折不满一千只也没关係。因为只要姐姐愿意自己折一只,小雅就已经很开心了。』 『姐姐……』 『如果未来的某天,姐姐会很因为我很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来看看海吧……』 『我喜欢的不是大家都夸的苏清歌姐姐。是会偷偷把好吃的让给我、会因为学习的问题,偷偷帮我糊弄爸爸妈妈、会在我说害怕的时候,坚定地牵住我的手、明明自己也想哭却还要装作大人的姐姐。』 『所以,姐姐要记得牵住自己的手。如果很难过,也可以放声哭出来哦。』 『但是哭完以后,要吃饭,要睡觉,要在睡觉前头髮吹乾。』 『最喜欢姐姐了,所以姐姐也要记得喜欢姐姐。』 『那就——姐姐也要快乐。』 『六月十一日,苏清雅』 …… ……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海平线上最后那条橘色也沉了下去,天幕从深蓝变成近乎纯黑。 林夜好几次想伸手摸向口袋,才想起柠檬糖刚才就已经吃完了。 人生在关键时刻失去柠檬糖,和勇者进魔王城忘带回復药没有区別。 苏清歌一直在盯著那张纸条。 先是默不作声,隨后肩膀剧烈颤抖,猛地捂住嘴呜咽,最后彻底失去理智…… 她没有声音了。 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不是林夜的时间。 他只是稍稍挡住了海风。 汹涌的海浪一下一下拍上来,又退回去,最后被夜幕完全覆盖。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歌慢慢鬆开了纸条。 她把纸条叠好放回铁盒,又拿出那枚贝壳做的发卡,別在耳侧头髮上。 黑色长髮里多了一点灰白色。 不好看,和她整个人都不搭。 可就是因为不搭,反而显得特別。 像她终於允许自己身上出现一点不完美的痕跡。 隨后,苏清歌从铁盒最底下拿出那张彩色摺纸。 没有折过的纸。 她轻轻地把纸放在膝盖上,试著折第一下,歪了。 要折什么? 可能是千纸鹤吧。 第二折也歪了。 第三折稍微正了一点,但翅膀的部分又鼓出去一块。 她折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手指不停地发抖,好几次差点把纸撕破。 林夜就这么陪著她,陪到一只更丑的千纸鹤诞生。 她把它放在掌心里,和铁盒里那只並排摆在一起。 两只世界上最丑的千纸鹤,在路灯下安安静静地待著。 苏清歌看著它们,终於哭够了似的,慢慢抬起头。 雨后的夜空很乾净。 星星比市区里能看到的多得多,密密麻麻铺满天穹。 她就这么盯著天空,静静看了很久。 突然,她笑了笑,起身面朝大海,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西北方向—— “林夜同学,那个……是仙后座,对吧?” 林夜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是五颗星,刚好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w形。 “答对了哦,今天没有把星星看成飞机。” “咦……嘿嘿。” 苏清歌发出一声很短的、像是笑又像是哽咽的声音。 她仰起脸,看著那片星空。 很久,很久…… 她任由最后一滴眼泪从眼角划过,朝著夜空喃喃自语—— “小雅,姐姐成长了哦。” “你看,天上的星星……真的好多……” …… 过了许久。 林夜就这么坐在长椅上,默默看著她单薄的背影。 不知为什么……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苏清歌比任何时候都更配得上女一號这三个字。 被全世界偏爱的美少女也好。 永远温柔,永远懂事,永远不会让人担心的苏清歌也好。 那些耀眼又沉重的標籤,全被今晚的海风吹远了。 此刻站在他眼前的,只是一个哭得乱七八糟,折出一只丑丑千纸鹤,还把妹妹送的奇怪贝壳发卡戴在头上的笨蛋姐姐。 偏偏就是这样的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耀眼得多。 於是林夜嘆了口气,跟著她一同仰望星空。 或许,身处何处都无所谓…… 好好注视著星空吧。 阴天也好,雨天也罢。 就算被迎面而来的海风吹得睁不开眼,也请好好记起星空之美吧。 或许,星空能找到想要的答案。 (第二卷完) 写於第二卷结尾的后记 咽下一口啤酒,下面是卷末的碎碎念环节,可以大胆挑过。 如果你已经看到这里,那么首先请允许海原向你轻轻鞠一躬。 本书是《五米依存性少女症候群》系列的第二卷《被全世界偏爱的人不许哭》。 小鹿篇章的主线剧情到这里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或许,大家会为之短暂地发一下呆——怎么就完结了? 因为小鹿篇的最后,並不是那种传统模式的爽快胜利。 只是一个少女在海边哭得乱七八糟,折出一只很丑的千纸鹤,然后终於抬起头,看见了星星。 可是,对苏清歌来说,或许她会褪下“被全世界温柔以待的美少女”的標籤吧。 当然,说到这里,大家大概也能猜到,下一卷会开始进入新的大剧情。 没错。 《九月是你的谎言》共通线即將收束,金秋祭篇章要来了。 林夜答应送出去的裙子,肯定会送出去。 小鹿和栗子的修罗场,也肯定不会缺席。 林洛会不会继续审判哥哥大人? 江未央会不会继续在五米之外变成都市怪谈? 夏川惠前辈是不是终於能从便利店柜檯后面走出来,给某个欠揍后辈一点成年女性的压力? 白露小姐到底会不会真的转学到青川? 欠学姐的红茶什么时候还? 以及—— 作为原本意义上的galgame男主,顾千川,会在金秋祭上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统统交给第三卷。 当然,在正式进入第三卷之前,会有几篇独属於第二卷的番外特典,依然和主线无关。 毕竟对这本书来说,所谓恋爱喜剧,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事件很大”。 只是为了看看这些人在没有大事件发生的时候,会怎样吃饭、拌嘴、脸红、闹彆扭,以及把平凡的一天过得乱七八糟。 那些酸酸甜甜的交往趣事,才是海原最想写的。 ……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 以上是剧情內容。 下面是海原想说的內容。 就这样,写了整整四个月的书,海原也想说点什么。 第一卷,严格来说完结得太仓促。 写了区区九十多章就莫名其妙结束? 或许是那天晚上,喝啤酒喝多了(笑,当天记得很清楚,和朋友们出去聚餐了) 应该来说,到秦氏集团开放日,才应该是秦可篇的正式结局。 当然,写了就写了,现在说也没啥用了,能看到这里的读者大大们,应该也会理解老海…… 剩下想说的,就是海原对於剧情內容,其实严格遵循著一个原则: 人物的实际关係推动剧情发展,而不是角色被剧情推著跑。 就像我在第一卷79章,藉助夏川惠大姐姐说出口的那样—— “主角动不动就要拯救世界,情节全靠作者机械降神强行推动,角色被剧情推著跑,而不是自己走路的那种。” “真正有力量的敘事,是让人看不出有人(作者)在推它。” 当然也如大姐姐所说的那样,写故事的人都是后知后觉的。 就比如说,在字数上来之后,很多人会给我差评,说我男主前期太嘉豪。 这个我理解。 林夜本来就不是天生温柔、天生会拯救美少女的完美男主。 他嘴硬、懒散、逃避责任、喜欢用旁观者身份给自己找藉口。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在乎这些人了。 但我想写的,正是这样一个死鱼眼慢慢被改变的过程。 一定要写出——他这么一个装作不在乎的人,被一个又一个少女教会在乎,又被教会怎么当一名合格的后宫男主的故事(误)。 还有人说我擅长水文,一段简单的剧情能水个几千字,剧情推进速度太慢。 我没法否认,这个也没办法完全反驳。 因为我確实很喜欢写日常,喜欢写对话里说不出口的东西,喜欢写一个人明明想哭,却逞强的样子,喜欢写一个人明明很担心,却偏偏开口就是毒舌的样子。 如果这些被称为水文,那海原大概只能一边流泪,一边继续水文下去。 因为没有这些东西,角色就只剩下“傲娇”“小白花”“兄控”“雌小鬼”这样的工具化標籤了。 我希望他们在读者看不见的时候,也像真的活著一样。 会饿,会困,会尷尬,会后悔一句话三天,会因为一点点温柔偷偷高兴很久。 如果能让你在某个瞬间觉得—— “原来啊,这傢伙真的像活人一样。” 那海原大概就算没有完全失败。 最后,感谢看到这里的各位。 如果愿意的话,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他们的故事。 顺便求个小礼物(笑) 如果觉得这卷还算没有把你毒死,就请稍微投餵一下海原吧。 群號(欢迎各位喵,已经扩容到千人了) 晚安,於2026.6.4 ——海原穹乃 ~特典~小鹿同学在想什么呢? “林夜同学,陪我一起去手工店吧?” 穿著校服的苏清歌停在一家店门前,双手背在身后,对林夜拋出了以上请求。 …… 周三,中午的商业街。 林夜本打算享受著自己的最后一天休假,结果被可爱jk少女午间邀约出门。 勉强算是甜蜜的约会时间吧,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小时。 没想到,刚刚见到她,就被提出了“陪我一起去手工店吧”这种突兀邀请。 当然按理来说,他应该露出爽朗笑容,然后温柔回应“当然可以”。 可非常遗憾—— “绝·对·不·要。” 林夜不假思索、且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如上回答。 “……欸?” “就是不要。” “可是这家店很火呢?” “越火的地方往往不安全,就像是毒蘑菇,越是鲜艷越有毒一样。” “这是在强词夺理吗?” “听好了,小鹿同学。这个世界上有些地方,不適合人类反覆踏足。比如期末考试考场、比如牙医诊所、比如被店员记住脸的手工店。” “……所以这家店你来过?” “不要转移话题!” 林夜往嘴里塞了颗柠檬糖,视线开始飘忽不定。 “明明林夜同学主动转移话题吧?” “我只是在陈述人类文明发展史中非常重要的避险经验。” “和谁来的?”苏清歌紧追不捨。 “……” 可恶,是小鹿同学过于敏锐的观察力…… 说句实话,这家掛著“时光手作工坊”招牌的店,他林夜当然来过。 上一次,是和某个栗色脑袋来的。 当时发生了诸如“用头髮做戒指”、“苗疆巫术”、“病娇爱情”之类复杂事件。 还是那种足以让柜檯小姐考虑报警、驱魔、或者联繫心理諮询师的复杂事件。 换句话说,这里不是普通手工店。 这是事故现场,是死鱼眼高中生的伤心地。 “总之,换一家。” 林夜试图做出最后抵抗。 “哼……” 校服裙摆被风轻轻吹起又落下。 苏清歌低著头,鞋尖在地面画了个小圈。 然后,她用往常那温柔得过分的声音回应: “林夜同学昨天明明答应过我的,说要亲手给我做一条项炼……我可是从昨天晚上回家后,整整期待了十七个小时零十五分钟呢。” “怎么还有零有整?” “因为见到林夜同学,这份期待就完成了一半呀。” “……好狠的话术。” 林夜扶额苦笑。 其实,他昨天確实有答应过。 在苏家厨房的时候,苏清歌重新戴回那条麻布手绳之后,就嫌弃他绑得歪歪扭扭。 又说如果是项炼的话,离心臟更近,会更安心。 然后林夜脑子一热,就隨口答应了。 人类为什么会拥有嘴巴这种危险器官? “……好吧,其实当时是场面话——” 话还没说完,小鹿迅速换上了一副委屈脸。 “……原来林夜同学是在对我说谎呀。” “……” “既然林夜同学撒谎的话,那我也要做一回任性的女孩子。” 她把双手背到身后,身体稍稍前倾,仰头看他。 “所以,拜·托·啦?” ——————可恶!!! 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人能抗拒得了可爱小鹿的请求吧。 一定是。 “……走!!” 林夜又看了一眼那店的招牌。 “不过要快一点,你下午还得上学呢。” “嘿嘿,就知道林夜同学最好了~” 苏清歌自然而然地抱住了他手臂,隨后推开玻璃门,风铃声清脆响起。 柜檯后的店员小姐应声抬头。 “欢迎光——” 看清林夜那標誌性死鱼眼的瞬间,她笑容明显僵住了,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足足来回移动了三次。 虽然已经时隔足足一个月,但依然毫无疑问,她认出了面前这个用头髮做戒指的苗疆蛊术的“变態”。 並且震惊於这变態居然又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类型、但同样漂亮得过分的受害者。 “欢、欢迎……”她说话都有些结巴,“这位先生,今天也是要……放东西进去吗?“ “不。我想自己做一条普通的纯银项炼。什么都不放。没有头髮、没有血液、没有诅咒、没有结髮仪式、没有苗疆蛊术。只是普通银饰。谢谢。” 店员小姐:“好、好的……” 旁边,苏清歌缓缓转头看向他。 那双清澈的小鹿眼里,写满了明晃的四个大字。 ——详·细·说·明。 林夜决定假装没看见。 …… 只需要把核心装饰用的吊坠做好就可以。 选好链子的款式、又经过短暂教学,两人便在店內角落的工作檯前坐下。 店员小姐给林夜递过护目镜、手套、小锤子和刻刀。 以及一块看起来很无辜、即將遭受他毒手的银片。 因为口出狂言说要林夜自己“亲手做”,所以苏清歌只需要坐在对面看著。 这很不公平。 凭什么男孩子要负责劳动,而女孩子只需要负责卖萌? 他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苏清歌。 她正乖乖巧巧地坐在那里,双手撑著下巴,目不转睛地盯著他。 黑长直垂在肩头,连胸前新系好的领结都规规矩矩。 ……算了,其实卖萌就很好。 戴上手套,拿起小锤子和刻刀,林夜开始和手中银片死磕。 准確来说,单方面殴打。 叮!——叮叮! 伴隨著阵阵敲打声,手作工坊里放著轻柔的钢琴bgm。 窗外有人抱著奶茶经过,秋天的阳光落在工作檯上,把飞溅的银屑照得像细碎的雪粒。 这场景挺浪漫的。 如果忽略林夜此刻正逐渐扭曲的表情的话。 “……林夜同学!” “干嘛?”林夜放下锤子,抬头看她。 “你现在的表情好像在审问犯人哦。” “没办法,这银片拒不配合,正努力让它交代罪行呢。” “——噗!” 苏清歌忍不住掩嘴一笑。 “不要一直盯著看啦!”林夜无奈地嘆了口气,“会分心到锤子砸到手的。” “可是我喜欢盯著林夜同学看。” “……” 她说得太过理所当然,自然到林夜一时之间竟有些接不住她的话,只能低下头,继续跟手里的银坠较劲。 又过了几分钟,咔嚓一声,对面传来一声极其可疑的快门音。 听到声音,林夜下意识抬头。 只见苏清歌正以光速將手机塞进桌子下面,视线飘向窗外,嘴角却在微微上扬。 演技差到离谱,差到连旁边假装整理材料的店员小姐都在憋笑。 林夜轻轻笑了一声,刚准备继续工作,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苏清歌:照片.jpg】 照片里的他戴著护目镜,手里捏著银坠,表情严肃得像在拆炸弹。 【苏清歌:认真做手工的林夜同学,意外地很帅气呢~】 “你……” 林夜抬头,苏清歌立刻把手机按在了胸口位置,细长睫毛扑闪扑闪,一脸“我什么都没做”的无辜表情。 “刪掉!” “不要!” “我可是会在吊坠背面刻上『笨蛋小鹿』这四个字的!” “……你可別骗人啦。” “这么篤定?” 苏清歌双手托著下巴,笑盈盈地看著他,甚至连反驳的语气都软软的。 “因为林夜同学才捨不得欺负我呢。” “——!!”林夜別过脸去,“……隨便你。” “誒嘿,我会好好珍藏的~” “不要把偷拍说得像文化遗產保护啦!” 胡思乱想著,林夜继续忙手头上的精细活。 不时抬眼,却发现小鹿依旧在低著头,看著手机屏幕。 她的指尖在照片上停了很久。 然后,林夜眼睁睁看著她把那张照片设成了聊天背景。 ……喂!这种事不要在本人面前做啊! 林夜在心里嘆了口气——完蛋。 她最近成长得有点危险。 以前的小鹿同学只会在被欺负时红著眼说“对不起”,现在已经会一边脸红,一边精准踩在他不会反击的位置上了。 成长真是可怕。 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小白花,成长起来,可是会白切黑的。 他別过脸,继续对付手里的吊坠。 老实说,高达拼装练了那么久,又实打实做了將近一个月的裁缝活,对於这种精密手工,林夜早就有肌肉记忆了。 脑海中想像著小草莓的模样,刻刀贴著银面掛过,他手竟意外地稳。 叶脉、果蒂,甚至表面那层细小的颗粒感,都被林夜一点一点地磨了出来。 等最后一刀收尾,林夜摘下护目镜,看著掌心那枚小东西愣了两秒。 成品是一颗非常完美、圆润饱满的迷你草莓。 大小刚好能搁在指尖上,连顶部那几片叶子都带著自然的弧度。 咦?还真挺像回事的。 他趁苏清歌低头看手机时,面无表情地揪下七八根头髮,悄悄缠进银链內侧。 又將小草莓掛好,成品就算大功告成。 林夜把项炼推到了苏清歌面前,隨手摸了摸鼻子。 “噥,你看行不行。不满意的话——” 话还没说完,苏清歌已经把项炼捧在了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好厉害……连小叶子都是立体的……” “毕竟参考对象每天都带著草莓味在我面前晃。” “参考……对象?” 苏清歌歪著小脑袋,显然没反应过来,乾脆眼冒星星: “好开心~因为是林夜同学做的,所以——这是全世界最独一无二的草莓~” 说完,她微微测过身,又把项炼递给林夜。 “终於到了林夜同学最想要的帮戴环节了哦?” “……这种事你自己来好吧。” “我看不见搭扣嘛,拜託拜託……” “人类发明镜子就是为了解决这种问题。” “无论怎样,第一次都想要让林夜同学夺走!” “……?” 她说完这话,似乎也意识到实在是歧义过多,耳尖很快红了起来。 但她没有退。 只是慢慢转过身,把后背完全留给他。 黑色长髮被她拨到一侧,露出白皙纤细的后颈。 林夜嘆了口气,从她手里接过项炼。 当他从苏清歌身后探出双手,將银链绕过她脖颈时,两人的距离不可避免地拉近。 近到危险。 草莓味的香气在鼻尖縈绕。 让人想起电车上靠过来的肩膀,夜晚厨房里的咖喱味,海风里发抖的手,还有她哭到喘不过气时仍然死死攥著的那张纸条。 这么想著,林夜的指尖便碰到她后颈。 她跟著轻轻颤了一下。 “是我手凉吗?” “不是……”苏清歌缩了缩肩膀,“痒。” “忍一下,优秀的工匠不会因为客人脖子可爱,就中途停工。” “脖、脖子可爱是什么说法啦……!” 林夜嘿嘿一声,將搭扣锁紧。 小草莓吊坠刚好稳稳停在她锁骨下方一点的位置。 她顺手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吊坠顺著白皙的肌肤,草莓很快隱没在令人移不开视线的起伏之间。 “好了。” 林夜非常刻意地多瞟了几眼,后退半步。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好看吗?” “项炼?” “嗯!” “其实一般般,主要是戴的人比较作弊。” 苏清歌愣了一下。 隨后,她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吊坠。 “誒嘿……不要夸啦~” 说著,把手机举起来,自拍了一张。 拍完,又把眼巴巴地盯著林夜。 林夜警惕后仰。 “你要干什么?” “纪念我第一次收到男孩子送的项炼~”她已经举起手机,“林夜同学,看这里!” “侵犯肖像权了啊!” 话是这么说,林夜还是乖乖比了个心,死鱼眼看向镜头。 咔嚓。 照片里,少女低头摸著锁骨下的小草莓,脸颊还红著。 旁边的少年表情很臭,偏偏没有躲开。 苏清歌看著照片,努力抿著嘴唇,像是在强压著笑意。 “我要回学校了~” 她又把轻轻摸了下小草莓吊坠,才依依不捨地塞回衬衫里。 “下午还有班级的金秋祭確认会呢~” “好,路上小心。” 林夜鬆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去付款—— 她突然“啊”了一声,视线似乎发现了窗外的某个东西。 “怎么了?” 映入眼帘的是车站街阳光灿烂的中午。 除了躺在店门口椅子上的一只可爱肥猫,没有什么特別稀奇的东西。 “你是想说猫——” 某种柔软温暖的触感,轻轻印在了他脸颊上。 半秒的触碰她便很快退开,白净的脸颊红得像是颗熟苹果。 “这、这是……给笨蛋工匠的加班费。” 她小声地说著,却毫不退缩地盯著林夜。 林夜不禁抚摸脸颊,刚才的触感无疑来自小鹿的唇。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走了!……我会带著海鲜,去你家找你的!” 说完,她快速跑出了手工店。 清脆的风铃声再次响起,那抹背影迅速混进了人流里。 窗外,阳光正好。 ~特典~海鲜、草莓和第二次登门的栗发少女(1) 把摩托车还给夏川惠后,便到了傍晚。 林夜做在沙发上,电视正播放著一档关於企鹅迁徙的纪录片。 画面中,一群圆滚滚的企鹅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在暴风雪里一摇一摆地前进。 它们每走三步就会滑倒一只,滑倒之后还会若无其事地爬起来继续走,坚强得令人肃然起敬。 旁白用非常庄严的语气说道: 『为了抵达繁殖地,它们必须跨越漫长的冰原——』 他一边喝著冰可乐,一边对那群企鹅肃然起敬。 真厉害啊,企鹅君。 像他林夜这种只需要跨越客厅去冰箱拿可乐的人类,简直像个被现代文明宠坏的巨婴。 “哥哥大人?” 就这么反省自己的墮落史的时候,厨房方向传来了短捲髮妹妹轻柔的声音。 “看电视就看电视嘛,为什么要一直盯著玄关的位置看呢?” “……啊,有吗?” 嘴硬归嘴硬,正如林洛所说,他视线每隔三秒钟就会往玄关方向瞟去一次。 於是林夜訕訕笑了一声,朝林洛举了举可乐,算是回应。 “——哥哥!!” 称呼从“哥哥大人”降级为“哥哥”,危险等级直线上升。 “能再仔细跟洛洛解释一下,为什么今晚不用做饭吗?” 此刻的林洛把捲髮別到一侧,露出娇嫩的小耳朵,显然要追问到底。 “咳咳,不是在回家的时候跟你说过原因了吗?” “……哥,我希望你能说实话。” 称呼再次下降,成了一个单字“哥”。 “就是……有个朋友嘛。” 林夜把可乐放回桌上,往嘴里塞了一颗柠檬糖,视线心虚地飘向天花板。 “她之前说要请我吃青川最新鲜的海產。身为一个成熟稳重、勤俭节约、並且面对免费食物毫无抵抗力的高中生,自然不能拒绝这种从天而降的恩惠吧?” “哦,是吗?” 林洛挑了挑眉,慢悠悠走到了沙发前,微微俯下身盯著林夜。 “哥哥大人什么时候有了会在晚上登门送海鲜的朋友?” 她抬起手指,一根一根数著。 “男孩子?女孩子?还是那种哥哥大人觉得『只是普通朋友』,但是对方已经连未来孩子名字都想好的女孩子?” “……阴角也是可以有朋友的好吧?!” “嗯嗯,洛洛知道。” 她膝盖轻轻碰著林夜大腿,肩膀也若有若无地挨上来,用一种“妹妹当然可以靠近哥哥”的理所当然姿態,封锁了他所有逃跑路线。 “哥哥大人只是比较容易被温柔漂亮的大胸少女捡走而已。” “你哥不是什么离家出走的dk好吧!” “哦~” 她显然没听进去,突然凑近了林夜脸颊,开始闻起味道来。 “你脸上,有股淡淡的草莓味哦。” “草莓?”林夜下意识捂住了被小鹿亲过那一侧脸颊,“我今天没吃草莓吧……” “不是草莓,是草莓味。” 林洛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而且,是canmake的草莓唇膏味道。” “……”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电视里的某只笨企鹅跟著摔倒了。 林夜感觉,自己的心臟也要被绊倒了。 林洛重新拾起笑容,抬头盯著他: “是清歌姐姐要来吗?” 事已至此。 林夜只能选择坦白从宽。 “啊……嗯,苏清歌同学说,上次的事情她很过意不去,所以想带点海鲜过来,当作补偿。你也很喜欢苏清歌同学对吧?” “清歌姐姐太狡猾了……”林洛忽然间笑得很不寻常,“居然想在洛洛之前给哥哥大人生孩子!?” “……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话就算是玩笑也太恐怖了,无论怎样林夜都没法回应。 “轻小说里不都是这样吗?” 林洛鼓起脸颊,白皙的脸上浮起一点点粉色。 “温柔系姐姐先用便当抓住胃,再用眼泪抓住心,最后一点点靠近,直到说出那句『其实我已经离不开你了』,然后哥哥大人就会露出很没出息的表情被完全攻略。” “你看的到底是什么三流轻小说?” “洛洛只是提前防范。” 林洛双手抱在胸前,別过脸。 “哥哥大人太容易被攻略了。只要对方稍微红著眼眶看你一下,你那滥好人性格就会不由自主去做很多傻事。” “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亚撒西怪兽吗?” “还是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会让女孩子一个接一个爱上的类型!总之——今晚洛洛也会好好招待清歌姐姐的。” “哦、哦,那就好。” “然后確认一下她到底把哥哥大人当成同学、恩人。恋人,还是未来会天天在妹妹面前挑衅的人。” “为什么选项突然跨越了整个人生阶段?!” 就在林夜准备对妹妹进行一次迟来的家庭教育时—— 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林洛原本眯起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起来,转头看向玄关: “清歌姐姐来了!” 她欢呼著,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开门, 林夜心情复杂地看著她的背影,只好起身跟著她去迎接。 老实说,苏清歌今晚要来这件事林夜並不意外。 甚至在下午的时候,她还给自己发消息—— 【苏清歌:林夜同学,今晚我会带海鲜过去哦。】 【苏清歌:爸爸已经提前让人准备好了。下课之后会送到学校,然后再开车送我去你家。】 【苏清歌:如果不打扰的话……我可以稍微期待一下晚饭吗?】 紧接著,她发了一个小鹿低头的表情包。 那只小鹿耳朵耷拉著,眼睛湿漉漉的,下面还配著一行字: 【可以吗?】 很可爱。 可爱到林夜决定保存下来,命名为“危险生物观察记录01”。 不过,她之后又补了一条消息。 【苏清歌:对了,我和秦可同学说过了你生病的事情。她说她如果有空的话,可能待会儿也会过来。】 看到这条消息的瞬间,林夜手机差点砸到地上。 啥? 秦可? 来他家? 林洛会怎么想? 小鹿跟秦可关係也这么好吗? 不对不对……哪里不对?! 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门已经被林洛打开了。 苏清歌双手抱著个巨大的白色泡沫箱,安安静静站在门口。 饶是外边风大的原因,她白皙的脸颊被吹得有点泛红。 “晚、晚上好……”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柔软的笑。 “林夜同学,洛洛,我来打扰了。” 她说完,像是怕自己不够礼貌,又微微低了低头。 林夜顺著看过去,她身后似乎並没有某位栗子精。 很好。 可能栗色脑袋还是得回家陪秦远山。 只有小鹿登场也不错,毕竟还自带父亲赞助的海鲜套餐。 “欢迎清歌姐姐!” 林洛立刻露出明亮的笑容,伸手就想去接那个泡沫箱。 林夜眼皮一跳,抢先一步把箱子接了过来。 下一秒,手臂告诉他——这绝对不是普通海鲜! “老天,这里面装了多少啊!” 林夜一边吐槽,一边转身朝餐厅走。 “有螃蟹、海虾、牡蠣、魷鱼,还有一些鲍鱼和扇贝。”背后传来了苏清歌弱弱的声音,“爸爸听说我要带去林夜同学家,一大早就去海鲜市场採购去了……” “真是辛苦了清歌姐姐,”林洛继续笑的不是很寻常:“快进来吧~” “誒嘿,打扰啦~” 可就在苏清歌准备关门的时候,门外又传来一道林夜无比熟悉又带著不耐烦的声音—— “死鱼眼!快过来!本小姐手要断了!” ~特典~海鲜、草莓和第二次登门的栗发少女(2) 这囂张到极点,仿佛全世界都欠她八百万的声线…… 跟著林洛的视线看过去。 果然,秦大小姐正气势汹汹地杵在门口。 今天,她套了件明显尺寸偏大的黑风衣。 大概是之前买的那件。 穿在她身上就像小孩偷穿了妈妈的外套,被衣服本身嘲笑了一整天还不自知的那种。 不过,穿著大人衣服的秦可,心情似乎还不错。 她甚至特意把那头標誌性的栗色长髮扎成了高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和小小的耳朵。 ——很可爱。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真来了? 林夜內心一阵鸡皮疙瘩。 他可完全没做好“家里同时出现苏清歌+林洛+秦可”这种s级危险局面的心理准备。 於是林夜呆站在原地,发出了非常朴素,也非常不该问出口的灵魂拷问: “话说……您怎么记得我家地址?” “……?” 大概是被气到了,秦可没有立刻回答。 准確来说,直到她把那张微微泛红小脸,成功扭曲成一副“你在说什么蠢话”的表情,林夜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些啥。 毕竟秦可第一次来这里,还得追溯到开学那天的天台事件。 那种离谱的回忆…… 秦可大概一辈子都不想被別人提起。 更不想被当事人用“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这种无辜语气再捅一刀。 “——喂!死鱼眼,你这话什么意思!”秦可终於炸毛,“本小姐不能来你家吗?” “能是能……” “那就少、囉、嗦!不要堵在门口像个坏掉的自动门一样!” “我只是觉得你今天来得有点突然,得做好准备吧?” “『突然』?” 秦可抱紧了双臂,把脸別向一边。 “听说某个死鱼眼今天家里开海鲜派对,本小姐作为僱主,检查一下跟班会不会海鲜过敏……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其实你就是想见我对吧?” “少自作多情了~” 她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倒是没否认。 “顺手买了点小鱼小虾,给你这笨蛋跟班对付一口。” 话音落下,她侧了半步身。 果然如她所说,她身后站著个面无表情的黑衣司机,双手各提著一个硕大的保温袋。 袋子大到令人怀疑里面不是海鲜,而是秦家从太平洋直接打包了一小块海域过来。 “这……叫隨便?!” 顺便一提,仅仅是袋口缝隙里透出来的冷气,就带著一股“我身价比你整个客厅都贵”的尊严感。 “秦可同学,你是不是买的太多了……” 苏清歌显然也看到了那两个保温袋。 很明显,在財力这一块小鹿不是对手。 所以,她挪到林夜身旁,指尖轻轻勾住了林夜的小指。 “下午在班里的时候,你不是说只带著一张嘴来,要吃垮林夜同学吗?” “——喂!” 秦可没注意到她小动作,反倒是涨红了脸。 “你怎么可以把、把我跟你私底下说的话,直接告诉別人啦!!” “咦,这不是些可以瞒著林夜同学的秘密吧?” 苏清歌用无辜的小鹿眼看著她。 “难道,秦可同学心里有很多瞒著林夜的事情吗?” “当然不是——!!!!”秦可別过脸,“……只是些家常食材而已!本小姐觉得便宜,就隨便买了点。” “並非顺路。” 此时,身后传来一道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 是黑衣司机。 “大小姐今天放学后,特地让车改道去了青川港。之后又让人调了空运的帝王蟹和石斑鱼。” 全场寂静。 秦可缓缓转过头,用一种能把人视线灼穿的眼神盯著司机。 “你……闭……嘴。” “抱歉,大小姐。”司机面不改色,“只是老爷特別交代过,在重要事项上,不能让您说谎。” “这哪里是重要事项啊!” 秦可的声音都劈叉了。 林夜肃然起敬地看向司机。 敢反驳秦可?真是勇士。 可惜实在是读不懂气氛。 大概率来说,他的年终奖、奖金、以及未来三个月的工作幸福指数全被这一句话乾没了。 果不其然。 秦可咬著后槽牙,向司机发射了一枚“回去你就完蛋了”的精確制导飞弹。 司机假装没有接收。 成熟的大人,真是了不起。 秦可重重“哼”了一声,抬起下巴准备往屋里走。 ——然后她的视线,就撞上了站在玄关深处、似笑非笑的林洛。 仿佛是被什么奇怪技能硬控住了一般,她脚步一顿,再也不敢往前走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忠实地播放著企鹅纪录片。 旁白用一种极其庄严的语气说道—— 『——在极寒的领地边缘,两只雌性企鹅终於確认了彼此的存在。双方保持著微妙的距离,等待对方先行表態。』 林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什么精准到离谱的解说词? 这时,林洛从林夜身后探出头。 短捲髮晃了晃,她的眼神在苏清歌和秦可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然后,露出了一个甜到让林夜后背发凉的笑容。 “秦可姐姐,欢迎第二次来我们家。” 秦可愣了一下。 “第、第二次……” 她像是被这个词击中了什么奇怪的开关,表情顿时不自然起来。 严格来说,秦可第一次来林家,还是那天从天台被林夜捡回来之后。 她穿著沾了血跡的校服,膝盖擦破,手里还提著一瓶意义不明的酱油,像个从天而降的麻烦集合体。 “总之!第二次就第二次!本小姐今天只是来吃饭的,没有別的意思。” 说完,她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的可信度一样,立刻把脸別向一边,开始手忙脚乱地脱外套。 只是眼角却依旧偷偷瞄著林夜不放。 “嗯嗯,”林洛伸手接过她脱下来的黑风衣,“没有別的意思的~螃蟹女——秦可姐姐,请进~” “什么叫『螃蟹女』?” 秦可立刻看向林夜。 “死鱼眼,你是不是在你妹妹面前说我坏话啊!” “不要冤枉人啊!” 林夜从司机手里接过保温袋,赶忙转身离开玄关。 “我最多只说过你像个乱发脾气的炸毛栗子而已。” “那不还是坏话吗!” “但我没有说螃蟹!” “重点是这个吗?!” “——停。吵吵闹闹的人,晚上可没有饭吃哦。” 林洛笑盈盈地抱住了苏清歌胳膊,朝著秦可如是宣判。 话音落下,玄关总算彻底安静了。 四个人就这样完成了一场混乱至极的会师。 司机嘆了口气,临走时,最后看了林夜一眼。 目光里藏著的意思大概是:保重,年轻人。 林夜很想追上去告诉他一句话。 『不用同情,面对一堆问题少女——』 『遭罪是必然的。』 ~特典~海鲜、草莓和第二次登门的栗发少女(3) 晚饭正式开始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顺带一提,林夜家那张平平无奇的餐桌,今晚迎来了它短暂桌生中最接近巔峰的一刻。 蒜蓉粉丝扇贝、白灼石斑鱼、清蒸螃蟹、椒盐魷鱼圈。 还有秦可带来的那只硕大无比的帝王蟹,被心灵手巧的苏清歌一分为四。 她甚至用虾头和蛤蜊熬了一小锅海鲜味噌汤,香味从厨房一路飘到玄关。 海鲜的鲜甜香气,淡淡的草莓味和柑橘味,还有身旁妹妹若有若无的牛奶甜香,全都混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对一个刚经歷过发烧、摔伤、泡海水、打针,以及被不同美少女轮流责备的阴角高中生来说,这已经不是晚饭了。 这是大型精神恢復魔法。 於是林夜发自內心地感慨—— 『秦大小姐有钱万岁。』 『小鹿和妹妹的厨艺万岁。』 『如果我就这么被包养,感觉好像也不错……』 “谁要包养你了!”秦可率先打破了林夜幻想,“大变態!” “啊?我说话了吗?” “哥哥大人,你刚才从『秦大小姐有钱万岁』开始,就一直在嘟囔哦。” 林洛温柔补刀道。 “声音大小刚好是全桌都能听见的程度。” “……” 后知后觉的林夜才发现—— 刚才他在无意识中,念出了以上全部心声。 苏清歌坐在林夜对面低头剥虾,跟著小声嘟囔著:“如果林夜同学愿意的话……” “清歌姐姐?” 林洛突然笑眯眯地朝她凑了过去,嚇得苏清歌手里的虾差点飞到地上。 “我、我是说,我可以给林夜同学做很多好吃的!” “那不就是包养吗?” 林洛用最简单、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话语指出事实。 “如果是给林夜同学做饭的话,应该不算包养……” 苏清歌低下头,脸颊红得不像话。 “我只是……想让林夜同学回家的时候,能吃到热的东西。” “家?!乳牛女!!” ——啪! 筷子被秦可重重往桌上一拍,脸色涨得通红: “你你你你你你你……瞎说些什么呢?!” 苏清歌瞥了眼秦可胸口,又低头摸了摸自己衬衫里那枚小草莓吊坠,只是淡淡一笑。 “平、板、同、学,你也可以请林夜同学吃很多好吃的呀。” “——说谁平板同学呢?!!!” 秦可瞪大了双眼,几乎要跳起来反驳。 “毕竟林夜同学是秦同学的跟班嘛,”苏清歌继续微笑著,“僱主对跟班好一点,是理所应当的,对吧?” 秦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那当然”,又觉得这样会正中苏清歌下怀。 於是大小姐的大脑短暂死机。 几秒后,她別过脸,强行用鼻音哼了一声。 “嗯……嗯,勉强算是吧。本小姐的跟班要是饿死了,会影响秦家的名誉。” “原来我只是维持秦家企业形象的一部分啊。” 林夜夹起一只虾,小心翼翼地剥壳,塞进秦可碗里。 “噥,小的给僱主大人剥虾赔罪了。” “闭嘴,不准喊我僱主大人!” 秦可气鼓鼓地盯著他,没有把虾夹出去。 反而低头,像是在跟虾有深仇大恨一样,一口咬掉半只。 然后,她从自己盘子里夹起一块已经拆好的蟹腿肉,放进林夜碗里。 动作非常自然。 自然到放完之后,她自己才反应过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清歌和林洛对视一眼,表情无比微妙。 林夜看著碗里的蟹腿肉,感觉自己和它正在承担太多它不该承担的重量。 “咳咳,別误会,”秦可移开视线,“那块不好看,本小姐不要而已。” “哦~那就好。” 林夜点头,把蟹肉夹起来吃掉。 “確实很好吃,不好看的蟹肉也有蟹权,希望秦大小姐以后不要歧视。” “谁歧视蟹肉了!”秦可下意识反驳,又是一块蟹肉塞了过来,“这个也不好看!” “你的帝王蟹腿审美还挺严格……” “闭嘴!吃你的!” “得令~” 林夜刚准备继续埋头乾饭,下一秒,一块石斑鱼腩落进了他碗里。 “哥哥,帮我把块鱼腩吃掉吧~” 几乎同一时间,苏清歌也把一只扇贝推了过来。 “林夜同学,这个扇贝……好像也长得丑丑的~” 林夜看著自己的碗,陷入沉思。 “不是,你们对海鲜外貌协会的標准能不能统一一下?” 林夜败北,没有人回应他。 少女们开始了沉默且高效的投餵比赛。 …… …… 仅仅片刻,林夜的碗便被她们堆成了一座小山。 直到那座小山即將滑坡,她们才停下这场毫无意义的“投餵比赛”,开始认真吃饭。 秦可嘴上嫌弃苏清歌带来的虾不够甜。 可趁苏清歌低头夹菜的时候,她把最大的一只螃蟹推到了苏清歌面前。 苏清歌轻声道谢,又把刚剥好的虾放进秦可的小碟子里。 林洛则坐在旁边,一边帮林夜挑鱼刺,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两位少女的距离。 林夜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如果放在一个月前,秦可和苏清歌坐在同一张饭桌前,大概会让a班全体进入灾害避难状態。 可现在,她们会互相夹菜。 会彆扭地夸对方带来的海鲜。 还会脸蛋红红地说些女孩子间的话题…… 世界真奇妙。 或者说,被人一点点拉回日常的女孩子们,本来就该拥有这种无聊又珍贵的时间。 “林夜同学?” 果然还是小鹿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手里端著一小碗海鲜味噌汤,推到了林夜面前。 “你在发呆哦。” 林夜訕笑一声,默默品尝起来。 嗯,果然是小鹿的厨艺——很好喝。 抬头看向客厅,电视里的企鹅纪录片还在播放。 一排圆滚滚的企鹅顶著风雪,歪歪扭扭地往前走。 其中一只走得稍慢些,甚至摔倒了。 旁白如此回应: 『即使跌倒,它们也必须重新站起来。因为在漫长旅途尽头,有等待它们回去的地方。』 看著那只重新爬起来的企鹅,林夜忽然有点感慨—— 它们跨越漫长冰原,是为了回到能够彼此依偎的地方。 这么一想,人类也差不多。 不管白天在外面经歷多少麻烦,最后能有一顿热腾腾的晚饭,能有人吵吵闹闹地坐在一起,就已经算是相当了不起的奇蹟了吧? “——所以说,碗谁洗?” 三秒沉默,秦可率先开口:“本小姐是客人。” 苏清歌微笑:“我负责了做菜哦。” 林洛叉起最后一口魷鱼,也朝他竖起大拇指。 “哥哥大人,加油~” “…………遵命。” 林夜缓缓放下筷子,看了桌上这一片狼藉…… 只好像个凑企鹅一样,认命地收拾了起来。 当然。 如果这个奇蹟不用他洗碗的话,那就更完美了。 ~特典~ 白露小姐今天不想工作 ——白露side 周天。 清晨六点五十,空腹有氧结束。 买好早饭回家,在书桌前看著外面阴沉沉的天空发呆。 “——早上好姐姐~出去干啥啦?” 透过窗户,迎来了妹妹白雪自另一侧房间的问候声。 她比我小一岁,目前在市女子高中读一年级。 就算撇开身为姐姐的偏心眼光,她也算得上可爱的女孩子。 更何况自从爸妈离世后,家务、记帐、定期提醒我吃维生素c这些芝麻绿豆的事,全是她一个人在撑著。 说起来,到底谁才是姐姐啊。 “去健身了……” “健身?” “嗯哼,爬了四十分钟坡~” “姐姐……” 妹妹嘆了口气,表情有些无奈。 “你可因为怕被粉丝认出来,好久都没去健身房了哦。” “……六点出门应该没事吧?” “嗯。今天是发生了什么吗?健身房里有姐姐喜欢的男生吗?” “小白!!!……最近姐姐吃胖了嘛!!!” “哦~” 她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 隔著两扇窗和一条走廊的距离,我都能清楚感受到她那张无辜脸蛋上正在绽放的坏笑。 顺带一提,为了防止粉丝和狗仔追踪到小白,我特意在北山租了两套紧挨著的公寓。 我住稍小的一套。 她就在我对面那套,偶尔会给我送些零食。 很像老年人的生活方式? “明明姐姐的桌上摆满了薯片……真是摇摆不定呢?” “——咿!” 我迅速瞪了一眼那堆薯片。 可恶的土豆先生们……明明是你们自己从便利店的货架上跳进我购物篮里的…… ………… 和某人的聊天界面还亮在手机上。 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的消息气泡都是我发的。 他的回覆只有一句。 那一句话的杀伤力,比我发的十几条加起来还大—— 【大叔:……白露小姐,我个人认为朋友之间是应该存在“边界感”的,你懂我意思吗?】 呵。 ……边界感。 边——界——感。 真了不起呢大叔。 我白露活了十七年,被人说过“太吵了”“太烦了”“能不能安静一点”,但“边界感”这三个字,还是人生初体验。 本来以为嘛…… 一个男生,大早上打开手机,看到一个女孩子,虽然不敢说是美少女但起码不丑的女孩子,特意花了半小时摆了十几次造型才挑出来的自拍。 就算不至於在消息框里表演什么喜出望外的模样。 但好歹也回一句“好可爱”或者“真努力呢”之类的吧? 毕竟……之前同行送的那张dvd《情感表达的一百种方式》里会是这么写的。 第七十三条: “收到对方的自拍时,请务必在三十秒內给予正面回应” 可偏偏…… 可偏偏他说我要有“边界感”!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我关掉屏幕,把脸狠狠埋进手臂。 好丟脸…… ……不对。 冷静下来想一想的话,他在紧张吧? 一定在紧张吧? 一个高中男生收到女孩子的健身自拍,嘴上说著“边界感”,实际上心跳已经超过一百二了吧? 脸红了吧? 手抖了吧? 可能真如小白所说,会在床头堆满纸巾吧? …… ……才不会呢。 那种死鱼眼大概连心电图都是一条直线。 那就是说,被·无·视·了! 好生气!!! 被无视了,反而好在意…… 生气和在意的比例居然是三七开,这也太丟脸了吧白露你……! 我努力往后一仰,头对上了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非常好。 非常適合冷静下来。 …… 还是冷静不下来嘛…… 为什么要发那张照片啊,白露你真是笨蛋! 明明那只是一张普通的运动后自拍。 明明我发之前还特意照了三遍镜子,確认背心领口的角度够不够安全—— 不对! 既然心里想著要去確认是否安全,那就说明我在发的时候,就已经清楚那张照片会让人联想到什么了。 然后我还是发了。 给一个刚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的死鱼眼男高中生。 我乾脆把自己扔到床上不停翻滚。 要死,真的要死了……! “臭大叔。” 我在抱枕上蹭了蹭,闷闷地骂了一声。 然后从枕头底下把手机又掏了出来。 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 ……好想继续捉弄他。 想看那副万年不变的死鱼眼,露出哪怕一丁点慌乱的表情。 想被他用那种无可奈何的语气,再多叫几声“粉毛诈骗犯”。 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在脑海里互相拉扯。 可一旦开始回想,就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止不住。 贴上他脸颊时那一瞬间的触感,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柠檬味道,还有被他用死鱼眼盯著时,心跳竟然漏跳了一拍的错觉…… “大叔大叔大叔?臭大叔?坏大叔,已读不回大叔?” 我抱著抱枕,嘴里吐出那些连自己听了都会觉得像是在撒娇的奇怪词汇。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著滚。 两条腿在半空中胡乱蹬。 好想再收到他的消息。 想一直给他发消息。 想看他一边烦得要命,一边又不得不回復的彆扭样子。 要不,我先回一条吧? 【露露:没办法呀大叔。】 …… …… 还想发一条! …… …… 【露露:你可是露露私人通讯录里第二个好友,同样也是露露人生中第一个异性朋友,当然要多聊天啦!】 这样,就夺回主动权了~! “……痛痛痛痛痛!” 脚趾居然磕到了床头柜。 我整个人缩成虾米,双手抱脚,在床上滚了两圈半。 仔细一看,小拇趾红了一块。 指甲没事,但痛觉把那些漂浮在半空的粉色泡泡全部戳破了。 然后,隔壁传来了声音。 “姐姐?怎么了?要不要紧?” 糟了。 “没事!被子掉了!” 我飞快扯过被子假装抖了抖,又用力拍了两下。 不行。 我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嗯。” 我揉了揉撞到的脚指头,从床沿滑到了地毯上。 回过神来后,连同抱枕一起把那轻飘飘的心情也用力甩开,光著脚坐到了书桌前。 “逃避现实吧。” 戴上耳机,我对著桌面上那张白纸深吸一口气。 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为下一首demo写词。 旋律是三个月前还没终止活动时定好的。 製作人大概已经以为我人间蒸发了。 也可能以为我转行去种地了。 无论哪种猜测,我都没有立场否认。 反正此刻的我不是为了asterism,也不是为了粉丝,只是为了…… 先写,笔尖落在纸上—— “沉入、深渊的、独白” 写了三个意象,停笔。 太刻意了,划掉。 “寂静的、夜晚、没有人” 停。 ——笔尖偏了。 偏向了和“寂静的夜晚”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低头。 活页纸的右下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鬼画符一样的字。 “死鱼眼为什么不反光呢” “是因为里面装著太多別人看不见的温柔吗” “……” 我把笔摔在桌上,把纸拧成一团丟了出去。 纸团撞到墙面,弹了一下又一下,孤零零地滚落在废纸篓旁边。 连废纸篓都没进。 就像这行歌词一样,哪都去不了。 第二张,这次我连热身都省了,直接自然地写出来—— “早就知道那个人很糟糕了” “直到在雨中偶遇到他前” “我都不由得有些討厌他” “可他声音却乾净到像洗衣粉的味道” “又淡到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这是什么啊? 声音……怎么可能会像洗衣粉的味道呢? 哪个正常的作词人会把声音和洗衣粉放在一起? 脑子坏掉啦! ……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响起了雨声。 摘下耳机,淅淅沥沥的水滴敲打著窗台。 天气预报果然没有骗人,青川的连续阴雨天来了。 但此时此刻的檯灯光晕下,散落一地的纸团仿佛都在嘲笑我。 我瘫倒在椅子上闭上了眼。 刚才写出来的东西…… 完全不像是我写出来的…… 我正在倒退,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笨蛋。 …… 铃兰,是一种不需要阳光的花。 越是幽暗潮湿的角落,它越是开得洁白而安静。 我写的歌词也是一样。 正因为一直待在没有人到达的阴暗处,才能写出那种带著疏离感的伤感歌词。 可是,到底为什么? 明明我是一个那么没有安全感的人,明明他不过是个穿著普通校服死鱼眼男高中生…… 我怎么会因为区区一个这样的人,就变得这么奇怪? 防备,还是悸动? 如果此刻必须选一个,我將…… 我將—— 有灵感,可惜没纸了。 乾脆笔尖落下,我一笔一画刻在了桌子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 黑暗里多了一盏不请自来的灯” ~特典~ 文学部单人活动报告 ——楚桓side 周五,金秋祭倒计时第八天。 从早上七点踏进校门开始,到现在下午四点四十五,找过我的人保守估计超过二十个。 灯光组的人来问大礼堂舞台调光方案。 “楚桓学姐,上次你定的那个暖光参数,现任会长说可以再调亮一些?” “去问你们会长,不用问我。” 外联组问易拉宝摆放位置。 后勤来確认备用电源在哪个配电箱。 甚至有几个一年级的班长也跑过来,举著一份教室借用表,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学姐”。 ——全都找错人了。 茶道部的人最离谱:“学姐,我们部门的抹茶预算不够了……” “……都说了找现任学生会,別找我!”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里竟浮上来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所以说,我说的是事实。 自己早就不是学生会成员了,可全校上下似乎不这么觉得。 合上面前最后一份文件,我看了眼手錶,刚好四点四十八分,距离放学还有十二分钟。 准备进入愉快的私人时间。 …… “学姐!” 出教学楼的瞬间,脚步被迫停住了。 转身,顾千川站在身后。 他手里抱著一摞金秋祭的档案盒,制服扣到最上面一粒,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作为现任会长,他方方面面的表现都堪称无可挑剔,最近比我要也要忙的多。 若不是他做某些事的时间点,总是和我预测的完全一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什么事?” “大礼堂的音响设备需要做最后一次全面检测,今天放学后只有您……只有学姐有过操作经验。我一个人不太放心。” 他对著我说话的时候,语气带著点让我很不舒服的试探。 像是一个选手站在起跑线上,等著裁判鸣枪…… 可惜裁判是我本人罢了。 “而且上次学姐调试过的参数,和我上周重新设置的有些出入。如果学姐能……” “我有事。” 没等到他说完话,我便打断了他。 ……抱歉,喜欢打断別人,算是我为数不多的老毛病。 顾千川的表情僵住了片刻,隨即安静地看了我两秒,默默点了点头。 “好吧学姐,那我自己去研究一下。”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是社团活动吗?” “是。” 顾千川又点了一次头。 “那学姐注意休息,別在社团熬太晚。” 他的眼睛看著我,但焦点似乎停在了比我更远的某个地方。 懒得管。 ………… 马不停蹄地跑向特別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 推开门,文学部教室里还是老样子。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十月的风混著银杏叶的涩味灌进来,吹动了桌上一小叠便签纸。 话说,我书包里还有本看了一半的悬疑推理小说。 昨晚读到了第七章,凶手马上就要现形了。 今天接著看吧。 但在那之前,有几件事得先处理。 我从书包里掏出今天早上在书店自掏腰包买的东西—— 三本轻小说。 第一本,今年轻厉的榜单第二名。 书店店员推荐了半天,在那边磨嘰了很久我才下定决心买下来。 第二本,最近在二年级男生中间很火的……废萌百合文。 第三本也是桃子文—— 《讲话没大没小的辣妹学姐,撒起娇来实在太可爱了》? 我盯著封面愣了半天。 好像买的时候没注意標题? 这个设定怎么看,都像是在映射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很危险,得把第三本塞到书架最深处。 前两本则摆在了按摩椅旁边的小桌上。 位置刚好是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摆完后我又赶忙打扫了下卫生,最后又仔细审视了一下整体环境效果。 嗯,相当完美。 ………… 要维持一下自己所谓高冷学姐的人设吧? 四点五十九分,我决定坐到电脑前,假模假样地打开了个新建文档。 打下標题: 【文学部活动方案(草案)】 下面的活动內容我完全想不出来。 说实话,过去一年里,文学部的活动內容总结起来只有四个字—— 各做各的。 和我同级的两位,一个在准备大学入学考试,一个在准备出国材料。 他们参与文学部,不过是为了拿到社团履歷表上的那个章。 而我之所以当这个部长…… …… 不想说原因。 总之,文学部从来没什么具体的活动內容。 那就现在写一个。 写—— “活动一:阅读。每月至少完成一本指定书目的阅读,並提交不少於800字的读书报告。” …… 不对。 对什么都不懂的新部员来说,800字的读书报告是不是太多了? 还是刪掉了字数要求,爱写多少写多少吧。 写了就行,不写也无所谓。 方案保存完毕,我合上电脑,从书包里取出那本悬疑推理小说。 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第七章第一段。 “警察推开了门——” …… …… 五点零十分,门口依然没有声音。 没关係,迟到十分钟以內是正常的。 视线落回书页: “警察推开了门,房间里空无一人。窗帘被风掀起一角——” …… 五点二十二分,走廊里有脚步声,从门前经过,然后渐渐远了。 刚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 在数著窗外银杏树上还剩多少片叶子。 …… …… 我把书合上又翻开,这次直接跳过了前面看不进去的部分,往后翻了两页。 五点四十分,窗外的天光开始暗下来了。 深秋的日落很快。 刚才还能看到银杏叶的金黄色,现在已经变成了模糊的灰影。 走廊里依旧一片安静,远处操场方向偶尔传来的哨声,证明这所学校还有活人存在。 书还摊在手心,看到哪里了? 字认识我,我不认识字。 …… …… 六点十五分,我彻底失去了看书的耐心,直接翻到了第七章结尾。 最后一句话倒是完完整整读完了—— “警察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整整蹲守了三个小时,最终確认:嫌疑人不会来了。” ~特典~ 窗缝里漏进来的雨 ——江未央side 仙人掌,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像植物的植物。 它叶子特化成了刺,一根一根,遍布全身。 它不需要太多水,一场雨就能滋润半年。 我叫江未央。 第一次在百科全书上读到关於仙人掌的知识,是国中一年级。 那时书上写著: “仙人掌科植物,通常可在极端乾旱环境中存活数月。” 那天,我把这行字工工整整地抄进了日记里。 虽然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句话有感觉。 时至今日,我终於知道了。 ※ 今天是十月二十號,周天。 下午四点十一分,手机电量还剩14%。 电錶余额昨天就归了零。 空调、灯、热水器,全都成了摆设。 我缩在沙发角落,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抗拒著深秋的凉意。 “咕。” 肠胃也適时发出悲鸣。 和电视里咕嚕咕嚕的夸张叫法无关,我觉得它更像是声嘆息。 ……辛苦你了,胃先生。我在心里对它说。 转头看向茶几,只剩下被我叠得整整齐齐的食品旧包装。 这些呀,是之前有人掛在门把手上的东西。 我吃完以后,把包装袋用水冲乾净,再压平叠好。 ……虽然听起来有点奇怪。 可是,丟掉的话,总觉得很可惜。 毕竟,那是“有人给过我东西”的证明。 ※ 仙人掌,江未央。 我储存水,储存每一点善意。 我要用那些水分,熬过下一段没有雨的日子。 下一场雨什么时候会来? 明天? 下个月? 还是再也不会来了? 谁都不知道。 所以,仙人掌从来不浪费。 但不浪费的前提,是需要有东西储存。 难以言说的飢饿感正让我痛苦不堪,好像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前天傍晚还剩了半包苏打饼乾,掰成四份,早晚各一份。 刚好撑到昨天中午,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出门买东西?也不是没去过。 坡下那家711便利店我去过四次。 第一次,我把纸幣放在收银台上,拿了一个饭糰和一盒牛奶。 店员正在和同事聊天,手肘撑著柜檯,目光从我头顶飘过去。 我站在那里等了三分钟。 他没有收钱,也没有扫码。 最后我把钱塞到收银机旁边的笔筒里,抱著饭糰走了。 第二次也是,第三次也是…… 直到第四次,我听到店长站在监控屏幕前面,对著画面说: “这个女的又来了,下次再这样直接报警。” 画面里的我,正把钱放在柜檯上。 很快,有个大妈趁店员不注意,把那些钱拿走了。 於是,在监控里,留下的只有一个抱著饭糰离开的“可疑女性”。 嗯。 在店长眼里,我大概是连便利店店员都无法沟通的怪人。 从那以后,我就不去了。 再路过的时候,门口贴出了我的照片,还安装了红外报警器。 换一家店? 我试过。 离学校最近的全家,菜市场,超市也一样…… 自动贩卖机倒是会接受硬幣。 可是硬幣並不会自己长出来。 这座城市所有可以让人买到食物的地方,对我来说都像隔著一层透明玻璃。 那为什么不去偷? 拿了东西不付钱,和监控里偷钱的大妈有什么区別? 呵呵。 付钱这件事,是我为数不多还能证明“我是正常人”的方式。 可惜,我也没有钱了。 ※ 我没有叶子。 叶子是用来进行光合作用的,是植物和太阳之间温柔的约定。 但我的叶子很早以前就退化了。 和人说话的能力,主动靠近的能力,被拒绝后再试一次的能力—— 这些柔软、绿色、会隨风摆动的东西,在某个我记不清的时间点,全都缩成了尖刺。 刺不会撒娇,不会说“请看看我”,只会安静地长在那里。 然后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寂寞。 我打开还剩10%电量的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名字。 “偷花贼”。 父亲似乎遗忘了我,甚至怀疑我是个假装他女儿的网络诈骗份子。 倒是严格来说,我也不希望他来打扰我。 可我现在,却想要主动去打扰別人。 这样很好,一个互相忘记的家庭,听起来就很公平。 可是现在,我却想主动去打扰別人。 想打扰那个会蹲在桂花树下,嘴上说著奇怪的话,却真的把食物掛在我门把手上的人。 如果我发消息过去,他觉得我很烦怎么办? 如果他正在忙,看到消息后皱起了眉头怎么办? 如果他只是出於礼貌帮过我一次,其实並不想被我继续依赖怎么办? 如果…… 如果连他也不再看我。 那我,作为“江未央”,是不是就真的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指尖最终还是败给了恐惧和一点点寂寞,四条消息发送了出去。 发送成功的瞬间,我立刻把手机扣在胸口。 心跳声隔著单薄的布料传进掌心,快得像是在逃命。 可惜等了三十分钟,他没有回覆。 没关係,大概在打工吧? 他在便利店的工作內容,我知道一些。 虽然他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但有一次我路过那家711的时候,隔著玻璃看见他在柜檯里。 那好像是个下午三点多。 他穿著蓝色制服,站在收银台后面,替一位老奶奶扫罐头上的条形码。 动作有点懒。 眼睛还是那种没睡醒一样的死鱼眼。 那天,我在便利店门外站了好久。 ※ 仙人掌,江未央。 我只在夜晚呼吸。 白天的教室太亮,走廊太挤。 到处都是打开的气孔、正常呼吸著的植物们,交换著二氧化碳和笑声。 没有我存在的位置,所以我乾脆撕掉校服上的校徽,不再去学校。 窗帘的缝隙里现在已经完全黑了。 天黑,就是属於我的时间。 黑暗其实没什么好怕的,我已经习惯了。 从六岁开始,妈妈不在家的那些夜晚,房间里的灯会经常坏。 我早早就学会了在黑暗里找到所有东西的位置。 牙刷在洗手台的第二格,拖鞋在沙发左脚旁边三十厘米,日记本在枕头下面。 没人看得见我,我才敢悄悄张开气孔。 依旧没有等来回復,大概是电池自动耗尽了。 意识变得有些飘忽,某个时刻,或许我从沙发上滑下来过。 后来又用最后一点力气爬回了房间的床上,把自己蜷成一团。 膝盖抱到胸口,脸埋进枕头里,这样比较暖和。 不饿了。 过了那个最难受的阶段之后,胃会安静下来。它大概也学会了不抱期望。 就这样待著好了。 意识在半明半暗间浮沉。 大概是很多个小时之后吧,黑暗里出现了声音。 指关节叩击木门框的声音。 脚步声。 冒冒失失的招呼声—— 『打扰了。』 『桂花树的好盆友?303神秘女子?爱看书的小江?』 ……真是些奇怪的称呼。 ※ “偷花贼”叫林夜。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更愿意叫他一声“学长”。 后来呀,我和他来到了银翠山下的深夜餐车。 “两碗豚骨面。”学长举起两根手指。 没过几分钟,大叔端著两碗冒著白色蒸汽的碗走过来。 “两份豚骨拉麵齐了~” 那个冒冒失失的大叔居然先把其中一碗放在了我面前。 比学长还先。 豚骨汤是乳白色的。 上面臥著两片叉烧、一团玉米、半颗溏心蛋。 蛋黄微微流出来,和汤汁融在一起。 看起来像一轮很小很小的月亮。 更出乎意料的是,他目光在我脸上作了停留。 “小姑娘,你脸色白得嚇人啊。深更半夜的,虽然跟男朋友出来约会很浪漫,但也別冻著自己。快趁热吃。” ——! 我猛然间抖了一下,抱在怀里的头盔差点滑下去。 他叫我什么? 小姑娘? 他在叫我?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別人。 只有我、学长,和大叔。 所以那声小姑娘,就是叫我的。 心臟像被人轻轻握了一下,涨到好像胸腔要装不下了。 这碗面存在,面底下的桌子存在,这个大叔也存在。 所以,坐在这里的我,也存在吧? 我用筷子夹起第一口麵条,安静送进了嘴里。 很烫,咸的。 豚骨味道钻进了鼻腔,又钻进了別的什么地方。 我加了很多辣椒,一口一口地吃,確认每一筷麵条都是真实的。 確认夹起来的时候它有重量,放进嘴里的时候它有温度,咽下去的时候它从喉咙一路滑到胸口。 全部都是真的。 碗底最后剩了三根麵条。 我把它们用筷子尖拨到一起,绕了两圈,团成一个小小的圆球。 这是很小的时候,妈妈教我的。 大概是四岁,还是五岁? 记不太清了。 那时候她还在,还会陪我坐在矮桌前吃晚饭。 她说—— 『碗里最后剩下的食物,把它们团在一起,许一个愿,一口吃掉,愿望就会实现哦。』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编的,大概率是编的。 因为如果许愿真的有用,她就不会离开我了。 但—— 还是团吧。 三根麵条被团成了一个不太圆的小球。 我闭上眼睛,默默许了一个愿。 “下次还能来这里吃麵。” 一口吃掉。 麵团在口腔里被嚼碎,和著汤汁一起咽下去。 学长已经吃完了,正侧过身跟大叔结帐。 我低头捧起碗。 汤还是温的。 我把脸埋进碗的边缘,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豚骨汤从嘴角滑下来,沿著下巴滴到膝盖上的校服裙上。 很咸。 汤底本身是咸的,泪水也是咸的,混在一起之后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这样就好了。 如果哭出来,他会担心的。 如果他担心,他就会问为什么。 如果他问为什么,我就得解释。 解释什么呢? 解释“因为有人看见我了吗”? 这句话说出来太奇怪了。 所以我把脸埋进碗里。 汤够咸,够了。 咸味已经代替了眼泪该完成的全部工作了。 后面的事,前面的事…… 山路,雨夜,摩托车后座。 还有在那黑漆漆小屋里,孤零零的四十分钟…… 远远没有那碗面重要。 ※ 其实,仙人掌什么都不需要。 不需要肥沃的土壤,不需要充足的雨水,不需要被修剪、被移植,更不需要被放在阳光充足的窗台上。 它只要一小块乾燥的沙地,就能活很久。 我也什么都不需要。 不需要被听见,不需要被记住,不需要有人在深夜骑摩托车来找我。 不需要有人一边嘴硬,一边把三明治摆在地板上,像供奉什么奇怪神明一样。 不需要,仙人掌什么都不需要。 但是—— 后来我翻看植物学书籍,有一行我反覆读了很多遍的註解: “仙人掌的刺座基部具有潜伏芽。在获得充足水分后,潜伏芽有可能重新萌发,长出真正的叶片。” ——原来,刺不是终点。 那些退化掉的叶子,一直都还藏在刺的最下面。 它们只是在等,等一场足够持久的雨。 所以,江未央不是仙人掌。 ※ 我走到书桌前面。 在黑暗里,凭记忆摸到了日记本和笔。 没有灯,借著窗帘缝隙里那一线微弱的街灯橙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落笔。 【十月二十日,星期天,大雨。】 【今天和往常一样。但晚上的时候学长来了,带了很多三明治和热可可,还带我出门吃了拉麵。】 【拉麵很好吃,大叔是个冒失大叔,还会叫我“小姑娘”。】 写到这里,笔尖停了。 原来,我今天已经被三个人看见了。 学长,大叔,还有—— 还有在路口骑车路过,朝学长摩托车方向看了一眼的陌生阿姨。 她大概不是在看我,只是在看路灯罢了。 但她的视线经过了我。 经过也算,对吧? 笔尖重新落下 【我今天被三个人看见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一滴水却落在了纸面上。 砸在了“三个人”的“三”字上。 墨水和水渍融在一起,把那个字晕成一团模糊的痕跡。 我抬头看向窗户,外面的雨还在下。 明明窗户是关著的,雨水怎么会进来呢? 没等我反应过来,第二滴也落下来了。 我终於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在发抖,视野也在发抖。 嗯。 大概,是雨从窗缝里漏进来了吧。 明天得找东西,把那条缝堵上才行。 第1章 繫著旧髮带的美少女二號 乱糟糟的海鲜大乱斗总算落下了帷幕。 林夜连日因小雅而多愁善感的情绪,已经被美少女们的日常治癒了大半。 或者说,他是这么告诉自己该开心一点的。 总之,等到朝阳把他从睡梦里叫醒时,时间已悄然来到了周四,距离金秋祭还有两天。 他抬头看向窗外。 刚下过雨的青川万里无云,天空乾净得不像话。 真是个不適合上学的好天气。 ………… 顺带一提。 昨天晚上,林夜终於完成了真丝裙缝製工作的最后一针。 事情经过倒是简单得出奇。 送走秦可和苏清歌,某位短卷妹妹像是彻底耗光了“防卫偷腥猫预算”,很快便抱著玩偶回到了自己房间。 於是,属於林夜的愉快独处时光,就这么降临了。 没有著急打开没看完的里番,他趁著林洛房间那边没了动静,悄悄打开了缝纫机。 伴隨著缝纫机的噠噠声,林夜全神贯注进行收尾工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某种意义上说,他大概有段时间没有进入这种“心流状態”了。 一直鼓弄到半夜两点,裙摆最难的卷边工作正式宣告完成。 剪掉最后一根线头,他把裙子展开,板板正正地掛在了衣架上。 灯光打过去,真丝面料正倒映著细腻的柔光。 多亏版型选的好,剪裁利落又贴合身形,整件成品完全不像是出自一个缝纫菜鸟之手。 此刻的他终於可以断言:自己不仅在拼高达领域是高玩,缝纫领域也能称得上大神了。 越看越满意,他有突然想起了什么,乾脆从抽屉里掏出那张曾经淋过雨的金秋祭海报,铺在了灯光下,来回比对。 看著上面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他又一次想起了曾经在公交站台,指著小小自己的栗发少女。 不知道她看到这份属於跟班的金秋祭礼物时,会露出怎样欣喜的表情? 还是会像以往一样,摆出一副嘴上嫌弃、实际会乖乖收下的模样? “嘖。” 大功告成。 把裙子收进布袋,他心满意足地关上了檯灯。 周四晚上要去便利店兼职,可以顺路带到旁边那家裁缝店去烫一下,做最后定型。 对了,还要记得买个好看的礼盒。 最好是那种让人看到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很用心的礼盒。 对於送礼这件事,林夜也可以自夸大神级別了。 …… 再然后,他失眠了。 於是顺手翻出了小鹿之前以“感谢回礼”为名义、硬塞给他的那本“缝纫教程”。 老实说—— 打开书袋瞬间,他看到封面是个穿著相当暴露的女僕,就感觉哪里不对劲。 ……这就是“缝纫教程”? 但翻开看了一会,心满意足的林夜最终还是安然睡去。 至少,这种漫画很催眠。 以至於第二天清晨,他顺手就把这本漫画,连同之前买的轻小说一起塞进了书包。 作为友人a的挚友,这种好东西理应分享。 顺手应付完乱七八糟的手机消息,林夜叼著麵包出门。 迎著朝霞,他许下了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愿望—— 希望金秋祭万事顺遂。 …… 早上七点四十,林夜站在青川高级中学校门口附近的人行道上,等待红绿灯。 周围挤满了穿著同款制服的学生。 大家一边打哈欠一边低头看手机。 偶尔有人討论金秋祭的摊位,有人討论asterism白露的最新传闻,还有人跟他一样叼著片麵包。 乱糟糟一片,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他混在其中,忽然產生了种久违的既视感—— 原来,自己也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每天上学,放学,吐槽老师,偶尔把可爱的同龄女生从天台上,或者大海里拉回来…… ……咳咳。 最后一项似乎不属於普通学生的范畴。 胡思乱想著,绿灯亮了。 人流开始往校门方向移动,林夜跟在一群一年级学生身后进了学校。 路过保卫室门口的公告栏,上面贴满了金秋祭相关通知。 林夜隨意撇了一眼: “社团展示最终確认!请於周四放学前上交至学生会!” “金秋祭时间规划:10月26日开幕式/校內祭,外来人员禁止入內;10月27日全面开放。” …… 这些和他这个阴角没关係。 视线继续下移,停在了最新张贴上去的一张通知上: “文学部活动报告未提交者,请儘快补交。” …… 文学部是什么霸王社团,通知居然贴在校门口公告栏上? 真是横行霸道、浪费公共资源! …… 等等,他林夜好像是文学部社团成员来著…… …… 文学部! 林夜终於想起来了,他最敬爱的楚桓部长上周曾跟他说过: “周五下午五点文学部活动,別迟到。顺便带点红茶来。” ……他没去。 不仅没去,甚至连请假消息都没发。 不仅没发请假消息,甚至连楚桓学姐的联繫方式都没有。 好像后面还因为膝盖的伤和发烧感冒,又拜託秦可请了周一到周三的三天假…… 换句话说,他放了楚桓学姐的鸽子。 甚至涉嫌无故逃避文学部活动,而且是在金秋祭最忙的一周,连续三天逃避得那种…… 不敢想,多想一秒就会爆炸。 ……现在离开学校应该还来得及吧? 逃去便利店,躲进更衣室,用午后红茶搭个临时避难所。 顺便给夏川惠电话求救,让真正的风纪委员大姐姐来保护自己。 应该可行。 就在他试图弓起身子,假装没看见这条通知时—— “林、夜、同学?”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林夜后方响起。 他瞬间呆站在原地,大脑开始迅速思考这道声音的来源。 断然不是小鹿,这声音没那么软糯。 更不是秦可,她肯定会直接衝到自己面前。 江未央……?也不太像,自从上次见她,就改口叫“学长”了。 所以说,只能是那个恐怖的女人…… 林夜僵硬地別过头。 果不其然,后方是道深蓝色的身影。楚桓。 明明是女生,却总是喜欢穿著男款立领西装。 再配上一头被红髮带系在耳后的利落短髮,倒是平添几分和寻常女生不同的英气。 倒是可以先不说英气的事。 今天的她明显怨气更大,盯著林夜的漂亮脸蛋罕见带上了几丝恼怒。 周围的学生们仿佛感受到了某种血脉压制,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下意识绕著她走。 “……” 林夜眨了眨死鱼眼,迅速完成了对眼前处境的最终评估。 逃·无·可·逃,不如束手就擒。 他赶忙收起死鱼眼,顺带挤出一个堪称教科书级的无辜笑容: “……『美少少少少少少少少少女』学姐,早上好?” 第2章 我说美少女部长也要看漫画 对於林夜一如既往的调侃发言,楚桓並没有回应。 她就维持著双手交叉在胸前的姿势站著,盯著林夜的眼眸里没有一丝笑意。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不知为何,林夜突然回想起了入社那天。 楚大部长曾经製作过“仅需林夜遵守”的部员守则,里面有一条是“不准盯著部长的胸看超过三秒”。 可现在,部长盯著部员看,妥妥超过三秒了。 这算什么? 双標,还是霸王条款? 林夜倾向於后者,回头私下就叫她“楚霸王”好了。 当然嘴上绝对不能说,他还想活到金秋祭看小鹿穿女僕装。 又是五秒,林夜终於忍不住了,再次开口道: “……学姐?” “林夜,”楚桓跟上,“上周五文学部活动,怎么没来?” 对於这个质问,林夜决定用最省力的方式回应。 “对。” “你没来!” “嗯~” “没有联繫部长。” “嗯。” 楚桓的眉梢微微下压,明显是情绪要升温的信號。 “最重要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林夜下意识屏住呼吸。 “你没带红茶。” “……” 得,果然重点在红茶上。 “那个,学姐,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上周五我在便利店打工,零钱机卡住了,然后仿佛世界针对我一般,周六头疼到周三——” “头疼?”楚桓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没有学姐的联繫方式。” 楚桓沉默了,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 大概她心里会有“这傢伙居然说得有点道理,真让人生气”这样的想法吧。 果然,她没再追究,只是冷脸伸出了手。 “手机给我。” “……啊?” “加我联繫方式,以后请假走正规流程。” “原来学姐已经默认我以后还会请假吗?” “我默认你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的自觉。” “……其实学姐说的有道理。” 林夜认命地掏出手机,很快她便递了回来。 值得一提的是,她头像一片纯黑。 ……性冷淡风,你贏了。 正准备把手机塞回口袋,楚桓的视线忽然落到了他书包上。 “金秋祭期间,学校有权对学生隨身物品进行简易检查。”她表情一本正经,“配合一下。” “等等,学姐,这条校规我怎么从来没——” 话没说完,楚桓已经捏住了他书包的肩带。 林夜被迫踉蹌两步,余光扫到旁边有几个女生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窃窃私语声入耳: “那个死鱼眼男生好惨” “居然敢招惹楚桓学姐” “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楚桓显然也注意到了,隨即抓住林夜的手,径直绕到了一旁公告栏后面,刚好避开了早高峰的主要人流。 “打开。” “学姐,这真的有必要吗?里面就是课本和——” “打开。” 行吧,反正自己书包里面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林夜於是大大方方打开了书包。 楚桓本意只是想藉此小小嚇唬林夜一番,见林夜如此坦然,便配合性地隨意往里面扫了一眼。 刚准备让他拉上拉链,目光却被一本浅蓝色封面的轻小说吸引住了。 林夜顺手抽出来,坦坦荡荡展示: 《世界上最后一个普通人宣言!我拒绝成为任何人的特別存在,但住在隔壁的转校生天使大人除外》第三卷。 “……这是什么?” “轻小说哇。” “我看得出来。” “是讲一个立志成为普通人的男高中生,结果因为各种原因被美少女们包围,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不普通的恋爱喜剧罢了。” “听起来很典?” “確实典,不过第三卷男主终於开窍把青梅踢走了,和家住隔壁天使般的辣妹学姐谈起了恋爱,我个人能给九分。” 她本来似乎想说“无聊”,但视线在某一行字上停了半秒。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把书放回林夜手里。 “……不算违规。” “部长大人明察秋毫。” “少拍马屁。”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放回书时的动作却微妙的慢了一点。 林夜看见了。 这人啊,绝对对这本书產生了兴趣。 轻轻嘆了口气,他正打算合上拉链,楚桓视线被另一本书吸引住了。 “这是……” 林夜乾脆利落地把那本书抽了出来,瞟了一眼,隨即意识到翻出来的是什么—— “巨r打工妹的还债日记!” “这是!!不行不行!” 他试图迅速塞回去,可惜已经晚了。 楚桓对他的仓皇反应来了兴趣,直接在他之前抢过他手中的书,封面上的逆天元素隨之暴露在两人面前。 包括粉色標题,暴露的女僕装少女封面,以及右下角那极其诚实的年龄標誌…… …… 空气安静了。 林夜感觉,待会儿必须要让友人a请自己喝一罐黑咖啡。 以作为自己自作主张,带这本书给他看的补偿。 …… 见封面內容,楚桓倒是什么话都没说,迅速翻开了书的中间位置。 “……嗯?!” 她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隨后十分用力地合上了书,一眨不眨地盯著林夜。 林夜跟著眨了眨眼,她这反应倒是很新鲜。 难不成,看到了远超自己常理的画面,把大脑烧宕机了? 不过也不至於,里面具体內容林夜昨晚有品鑑过。 只是个纯爱小本而已,没有什么过分猎奇的画面吧? “学姐,这个——” “安静。” 楚桓直接打断了他,再次缓缓翻开了书。 这一次大概坚持了两秒,她又把书啪一下合上。 很明显能看出来,她那一成不变的冰山脸庞,竟然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一层浅浅的红。 林夜:“不是……” 他怎么记得,这书文学部里有呢? 再说了,脸都红成那样了还要看第二次? 哦?难不成是楚大部长是纯情萧楚女? 她貌似还挺有兴趣,脸蛋红红地翻开书又瞥了一眼: “林·夜!你平时都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林夜能在她脸上看见四五种情绪来回切换: 愤怒、好奇、一点点忍无可忍、还有大量的羞耻…… 几分钟后,她终於合上了书,但手还死死抓著那本漫画,没有归还给林夜的意思。 於是,林夜就这么摆出一副无奈表情,静静看著平时冷冰冰的学姐盯著封面不放。 但有个问题,他们这个站位还是太显眼了。 公告栏后面並不是完全隱蔽的位置,已经有三四个路过学生伸长脖子朝这边看了。 毕竟前学生会长楚桓捧著一本粉色封面的书,脸颊緋红,站在公告栏后面和一个陌生死鱼眼男生独处…… “学姐,”林夜扫视一圈周围,压低声音说,“麻烦您把那个收起来。” “……” 楚桓把书藏到身后,薄红已渐渐褪去,眼神重新恢復了刚才的冷漠。 “没收。” “?” “学校禁止携带不健康读物入校,这本我代为没收。” ……没收。 林夜试图努力憋笑,可惜失败了。 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楚桓当然能看到,一瞬间脸上那层薄粉又回来了。 “那还你——!” 她乾脆一把將书硬塞回林夜手里,又后退一步,整了整根本没乱西装的衣领,努力摆出一副很有威严的姿態: “午饭后,来文学部一趟!金秋祭社团活动需要你参与,你要补上周五欠的活动时长。” 没等林夜回应,楚桓便转身走向了教学楼。 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乾脆利落,节奏却比来时稍微快了那么一点。 看著楚桓踩著皮鞋渐行渐远的背影,林夜不由得撇了撇嘴。 “这人……”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漫画,赶忙塞进了书包里。 “明明文学部里就有这本书啊~” 第3章 是「白鷺」不是「白露」 反正就这么送走了楚桓学姐。 他恨不得长太息以掩涕兮,总算是能获得短暂人身自由了。 虽然自由的代价,是手里还攥著一本足以让性冷淡学姐脸红三次、翻开两次、最后又嘴硬还回来的不健康漫画。 迎著周边一年级女生们像看变態一样的窃窃私语,林夜默默把那书塞回了书包,顺便在心里郑重决定—— 今天一定要低调做人。 不和楚桓学姐抬槓。 不被栗子脑袋踩脚。 更不要被莫名其妙出现在背后的刺客鹿嚇一跳。 安安稳稳地睡到放学打工,然后回家继续睡觉。 毕竟他实在是太困,昨晚看完漫画睡著,已经是快三点的事了。 区区四个小时的睡眠时间,与其叫睡觉,不如叫“闭眼体验死亡”。 更別说中午还要去文学部一趟,迎接某位“楚霸王”的清算。 ……嘖,自己区区一个阴角高中生,人生怎会如此艰难? 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塞回脑袋,林夜打起精神,走向了教学楼。 ………… 走廊里意外地有些吵闹。 路过二年d班和e班门口,林夜隱隱约约听到了几个路人在討论—— “听说咱们年级来了个新转校生,去哪个班啊?” “別期待了,我偷偷去教务处看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女生” “为什么不是个天降系的金髮双马尾美少女啊!” 林夜大脑自动把这些內容丟进了垃圾桶。 转校生也好,美少女也罢,跟一个快要猝死的人有什么关係? 就算阿姆罗开著rx78-2来,他也得先睡一觉。 迈著跟殭尸差不多的步伐,林夜终於挪到了f班后门。 看眼手机,时间刚好八点十五分。 按照正常校园剧情展开,他现在应该已经迟到,並被老师点名批评。 但很遗憾,f班不是正常班级。 站在f班后门,林夜脑子直接转不动了。 教室內,至少有七八个人围在讲台附近嘰嘰喳喳。 前排几个地雷系女生正在传一张红纸,窗边男生拿著尺子在黑板上比划,看起来像在策划犯罪现场。 老师呢? ……奇了怪了。 平时这帮人不是趴桌子补觉,就是对著手机上的纸片人流口水,从来没有如此团结的时候。 这是咋了? 脑中仅仅只是闪过这个念想,便很快反应过来,这也和他林夜无关。 於是他悄悄绕过人群,径直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 书包往桌上一扔,人往椅子上一倒,標准f班阴角归位流程已完成,接下来就是今天第一轮补觉了。 刚找到点睡眠的感觉,嘰嘰喳喳的喧闹声吵过来了—— “鬼屋就做恐怖餐厅那个方向吧!” “不行,恐怖餐厅对厨艺有要求,我们班能煮熟泡麵的人都没几个……” “要不就做废校医院方向的?” “废校医院得需要那种很恐怖的遗体吧?谁来演?” “把刚才从后门溜进来的死鱼眼林夜按桌上不就行了?他现在脸色就很像遗体。” ? 被cue到的林夜下意识抬头看去,並对著声音方向报以今天最大幅度的不礼貌微笑。 但眼皮实在太重,笑到一半就放弃了。 算了,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呀哈嘍——” 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飘来。 林夜费力地把脸偏了九十度,正好对上同样趴在桌上的友人a。 对方隨手推过来一罐还冒著冷气的黑咖啡,脸上写满麻木。 “死鱼眼,还知道回来啊?” “班里什么情况?” 林夜接过咖啡,又习惯性地撇了眼他胸牌,果然没戴。 “鬼屋嘛,咱们班的金秋祭摊位。” “……怎么就鬼屋了?” “嗯……你请假的这几天,f班经歷了什么我懒得讲。” 似乎经歷了什么並不民主的选举,友人a默默打开咖啡喝了一口,又朝著林夜做了个乾杯的手势: “总之,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林夜还想睡觉,便把咖啡放在手旁没有打开,又看向教室里那群本来就就和鬼差不多的同学们。 “所以,像咱f班这样的生物多样性观察基地,做鬼屋,直接把教室原样对外开放不就行了?” “嗯……”友人a认真想了想,“你这个人,讲话是真的一点都不给自己留退路。” “我只陈述事实。” “……也对。” 两人同时誒嘿一声,又非常有默契地把脸重新埋回手臂。 “睡吧——” “——睡。” 林夜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太好了。 就算自己不在,这群没救的npc们也依然在好好过著没救的日常。 这就是他追求的平静。 砰——! 教室门口传来一声暴喝: “都回座位!回座位!五分钟班会!” 怎么又来! 他不情不愿地睁开一条缝,视线朦朦朧朧地投向讲台。 班导的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五出头。 ——还是一米六出头? “这是来咱班新来的转校生,来,白同学,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白同学? 姓白? 林夜眯起了眼。 讲台上的女孩脸上戴著副標准的超粗黑框眼镜,厚厚的刘海几乎盖住眉毛,发尾毛毛躁躁。 校服衬衫严谨繫到了最上面一颗,裙摆更是遮住了膝盖,整个人看起来就个用力过猛的小透明。 “那、那个……”她低著头往前挪了半步,“大家好,我是白、白……” 后排有人喊了一声“听不见”。 她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声音更小了。 “我叫白鷺……从、从外地转学过来的,请多指教……” 说完,她在黑板角落写下了“白鷺”两个字,又朝全班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教室里配合性地安静了两秒,很快便被金秋祭的討论声重新填满了。 没有欢呼,没有起鬨。 甚至没有几个男生露出“原来二年级的神秘转校生来f班了”的兴奋表情。 f班就是这样。 这里收容的是全年级最不在乎成绩、不在乎校规,也不太在乎新同学的一群人。 除非是漂亮的超级美少女,不然对於新来的同学,態度和对待上课中的老师差不多。 林夜盯著黑板上那秀气的字跡,困意暂时退散了。 “白鷺”? 鷺鸟的鷺? 不是白露小姐的“露”? ……別开玩笑了,她这是在cos社恐转学生吗? 上次白露就拿著自己妹妹白雪的名字当假名,这次乾脆玩起了谐音梗,转学过来了? 这都不是啥大问题,游戏原作剧情里,白露確实会在金秋祭前夕转学进青川高中。 不过她当时好像主要是在舞台和后夜祭上出现,具体转学到哪个班,林夜可就没什么印象了。 就算按常理来说,她这种有特殊技能和身份的超级偶像,应该是直接分配到云端塔的a班,享受特殊待遇才对。 怎么能来这普通班里的普通班呢?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要不验证下试试? 林夜保持著趴桌子的姿势,单手在课桌下摸出手机,点开了白露的聊天框。 今早她依旧发来了星座运势,当时林夜顺手回了个早安的猫猫表情包。 他面无表情地发了几条消息: 【林夜:你转学来青川高中了?还是二年f班?】 【林夜:打扰我补觉了!】 【林夜:( ̄、 ̄)】 第4章 逃离劳动失败的林夜同学 手机屏幕亮了,白露的消息几乎是秒回。 【白露:想让我转到你们班去吗?嘿嘿嘿?】 【白露:想的话就直说嘛~说不准我真的会转呢?】 【露露:当然,如果在金秋祭上穿女装求我的话,我会认真考虑考虑哦~大概?】 三条消息连发,中间间隔绝对不超过两秒。 林夜漫不经心地扫向讲台,那个叫白鷺的女孩正双手叠在身前,低著头站在班导旁边。 完全没有碰手机的动作,两只手甚至都没往口袋或者书包方向伸。 ……难道真不是? 林夜低头,隨手回了个猫猫无情关门的表情包。 【林夜:达咩。】 对面依旧是极其囂张的秒回。 【露露:林洛哥哥】 这条她迅速撤回了,隨后又一条新消息发了过来: 【露露:大叔,刚才是不是在想像我穿、校、服的样子呢~?】 【露露:不过如果是我穿的话,裙摆肯定要比你们学校那老土的规定再短上三厘米才行。】 【林夜:有话直说,我们二年f班刚转来一个叫“白鷺”的转学生,是你吗?】 【林夜:不过应该也不是你,毕竟你年纪摆在那,没这么年轻吧~】 【露露:死!!!不知道最忌讳问女孩子年龄了吗?我可是是货真价实的女高中生好吧大叔!】 【露露:你今晚你最好睁著眼睡觉!!!】 林夜面无表情地按下锁屏键,把手机塞回校服口袋。 按照白露乍乍呼呼的性格,要真是转来f班…… 绝对会提前一天给他发至少三十条消息做骚扰预告。 比如—— “大叔,明天会有超级可爱的转校生出现哦?” “如果认不出来的话就杀了你哦?” 再在校门口摆出被全校发现也无所谓的闪亮姿势,故意用“哎呀,被大叔发现了呢”这种句子污染他耳朵。 所以前面这个小透明白鷺,大概率不是白露。 再者说,“白鷺”和“白露”,一个是鸟,一个是节气,意境差得也够远。 除非这见鬼的世界意志是个谐音梗狂热爱好者。 此时,班导拍了拍讲台。 “白鷺同学座位的话……” 他扫了一圈教室,视线很自然地落在林夜前面那张空桌上。 “那里刚好空著。白鷺同学,你先坐林夜同学前边。” …… 林夜的眼皮抽搐了一下,自己的前桌? 那可是秦大小姐的专座啊! “好、好的。” 白鷺抱紧书包,小步从讲台旁挪下来。 此刻f班的npc们正为了鬼屋企划吵得不可开交,压根没人给她让路。 她只好侧著乾瘪的身子,从横七竖八的桌椅缝隙间一点点挤过去。 在经过林夜桌旁的那一秒,林夜耸了耸鼻子,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铃兰花香。 但很快,这股花香就被一丝更为强烈的柠檬香气给覆盖掉了。 柠檬味? 好闻。 不过懒得管了,转校生也好,各种型號的鸟类也罢,天大地大,现在都没有他补觉大。 林夜心安理得地重新趴回桌子上。 不到半分钟,班导声音又响起: “都回座位——!从现在起到后天金秋祭开幕,所有课程暂停,全力准备班级活动!” 林夜:??? 教室短暂安静后,f班爆发出掀翻屋顶的狼嚎: “噢齁齁齁齁齁齁齁齁齁!” “合法不上课!” “老师万岁!” “鬼屋鬼屋鬼屋!!!” 顺便一提,刚才还趴在桌上半死不活的友人a啪一声站了起来,堪称原地復活。 讲台上的班导早就对这群动物园里的常客免疫了。 交代了诸如“注意安全”、“別把学校炸了”、“更別把同学活塞进棺材里”之类的话,夹著教案瀟洒离开。 门一关,教室里的音量又往上跳了一级。 林夜被吵得脑瓜子嗡嗡作响,乾脆慢慢坐直了身体。 仔细一想,机会来了。 课程全面暂停,教师提前撤退,班级群龙无首一片混乱,压根没人管考勤! 这不就是天赐的逃跑良机吗? 只要他现在背上书包,以前学生会长楚部长大人召唤为由离开…… 就能顺理成章地躲进安静的文学部,躺在柔软的按摩椅上睡觉! 还有d杯学姐相伴! 虽然这位学姐本身看起来挺嚇人吧,总比在教室好得多。 他无声收拾起书包,拿上咖啡准备开溜—— “林夜同学,你要去哪?” 一张红纸挡住了他。 林夜抬头,站在他面前的,是位异常熟悉的短髮女生。 名字不知道,但他记得对方。 之前试图偷拍他和苏清歌的照片,发到某个听起来就很危险的八卦群里的那位。 顺便瞥了一眼她胸牌,上面写著“宋清雪”三个字。 “你周一请假,周二请假,周三请假。” 宋清雪掰著手指头,笑得很灿烂。 “连续整整三天,你对咱们班的金秋祭企划可以说是一点贡献都没有哦!” “……誒,还有这事?” 林夜看了一眼那张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个人的分工和劳动时长记录。 他名字后面倒是乾乾净净,连个勾都没有。 林夜试图狡辩:“我確实生病了,总不能要求病號回学校劳动吧?” “我知道,”宋清雪点了点头,“所以没让你补请假期间的劳动量。” “所以嘛,我现在要去文学部……” “今天开始补。” “……” 狡辩失败,林夜试图讲道理。 “我社团也有金秋祭活动,班级活动和社团活动本质上都是为学校贡献,所以——” 没等林夜说完,宋清雪便拿出了另一张红纸。 “噥,学生会通知。班级筹备分工和社团筹备不得衝突。特別备註:不得以社团活动为由逃避班级分工。” 她用原子笔敲了敲“不得”两个字。 “看清楚了吗,林夜同学?” 林夜当然看清楚了,还看见右下角盖著个学生会红章。 后路被断,他无奈地转头,求助目光投向了身边的友人a。 友人a一接触到他的视线,立刻撇过头去,甚至还吹起了口哨。 “兄弟,精神上我永远支持你。” “物理上呢?”林夜咬牙切齿。 “物理上我腰间盘有点突出。” “你刚才蹦起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青春之火~”友人a捂住腰,“虽说现在已经熄灭了。” 宋清雪完全无视两人的友谊决裂,隨手在林夜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林夜同学,你负责鬼屋入口招牌、黑布悬掛、走廊纸箱搬运。” 友人a在一旁欠扁地竖起了大拇指。 “加油,病弱死鱼眼。你倒下之前,我会帮你录遗言的~” “遗言第一句,就是诅咒你这辈子表白全部失败!” “太毒了吧!”友人a狠狠撇了撇嘴。 “唉……” 得,再嘴也得认命。 林夜深深嘆了口气,书包重新放回桌上,余光又习惯性地扫过了前排。 新来的转校生白鷺正低著头看手机,似乎是在看什么聊天记录。 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在偷笑。 察觉到林夜视线,她慌忙藏起了手机,乾脆把整个身体缩成一团,趴在桌子上装死。 林夜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笑屁啊你。 第5章 当起小鬼的林夜同学 先说结论。 f班这群神人学起习来磨磨唧唧,干別的事倒是格外来劲。 还没等林夜反应过来,教室瞬间就变成了施工现场。 两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黄毛,扛著从美术社“借”来的黑布就往窗户上糊,动作之嫻熟堪称职业特工。 前排那几个地雷女不良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用红顏料画著各种符咒,笔法诡异到让人怀疑她们课余时间在研修什么邪术。 友人a则从书包里翻出台蓝牙音箱,插上电就放起了少女乐队的live。 整个教室极其混乱,堪称群魔乱舞。 逃是逃不掉了,林夜被短髮女孩宋清雪塞了一串仓库钥匙,命令他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去旧仓库搬东西。 於是他闷头认命,来来回回跑了足足四趟。 第五趟刚到楼梯口,一个纸箱子支撑不住自身重量突然彻底开裂,掉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林夜定睛一看,竟是些五顏六色的假髮。 “哦!米奇妙妙箱!” 友人a风一般从班门口冲了过来,蹲下翻了两把,突然拿走一顶黑长直款式的假髮。 林夜嘆了口气,这傢伙没救了。 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帮忙收拾起来? “……你把这股子亢奋劲用来学习,现在至少能考到c班去。” “怎么能说这种话?” 友人a被林夜死鱼眼盯得有些发毛,赶忙收起假髮帮著他收拾了起来。 “就问你,c班有上课隨意睡觉的特权嘛?” “……还真没有。” 友人a这话说的在理,林夜的確难以反驳。 只能把空箱子砸进他怀里,转身去面对接下来的劳动。 只是因为,宋清雪又把鬼屋入口招牌的活扔给了他。 任务內容是: 从一块泡沫板上切下“废弃病栋”四个大字,贴到小黑板上,再画点应景的装饰,就算是班级招牌了。 行吧, 不过林夜有点纳闷,之前那个敢当面硬刚秦大小姐的眼镜班长到底去哪了? 回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的身影。 最近金秋祭筹备相关事情,似乎都是这个短髮的宋清雪在包揽大局。 ……搞不清楚,不管了。 除了八卦点,那宋清雪看著倒是像个正常人,让她来代理班长也不错。 班里太吵,林夜乾脆在班门口支了张小桌子,开始忙活起来。 从网上隨便找了个恐怖字体的模板,再用铅笔勾好轮廓,他便抄起美工刀开干。 话说回来,泡沫板切割这种活,跟裁布料有异曲同工之处。 只需要控制好力道,匀速推进,转弯的时候用手腕微调角度,就能照葫芦画瓢,弄得像模像样。 毕竟好歹也鼓弄了快一个月真丝布,对他林夜来说,裁个泡沫板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仅仅十分钟,四个大字完美剥落。 笔画利落,边缘乾净,连转折处的毛刺都被他顺手用指甲盖刮掉了。 再贴到小黑板上,还真带著点恐怖气息。 旁边鬼画符著的几个女不良忍不住开口了: “不是吧林夜……你手太稳了吧?画的比美术生还整齐……” “多拼几个高达就会了。” 林夜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隨手拿起红色马克笔,在字体边缘勾勒出几道血跡。 大概是觉得太无聊,他又在角落画了个极其违和的歪嘴笑脸。 纯属手欠。 几个少女被逗得笑个不停: “好恐怖!” “这个血跡也太真了!” “笑脸是什么鬼啊哈哈哈哈!” 林夜拍了拍制服裤子上的泡沫碎屑,对著这群大呼小叫的npc们投去了一个“真没见过世面”的悲悯眼神。 该说不说,虽然只是在泡沫板上刻了几个字,但这种毫无由来的虚荣心被填满的感觉…… 还不赖。 人类果然是需要被他人认可的生物。 …… 忙到快中午,鬼屋雏形出来了。 “各位,先停一下。” 宋清雪站在讲台前,再次敲黑板。 “金秋祭两天,周六校內祭,周日开放日。班级活动必须有人值班,学生会刚发了最低时长要求。” 她举起一张新表,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出勤统计。 “每个人至少两小时。班级值班和社团值班不能抵消。逃班记名,扣班级评分。” 说完这话,她便把表贴到黑板上。 林夜心里咯噔一声,凑过去看了眼—— 果然,在周六下午三点到五点那栏,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演员组:林夜。” 他嘆了口气,缓缓举起手。 “请问,演员组具体需要提供什么服务?” “当然是负责把人嚇哭啊。”宋清雪理所当然道。 “我长得很適合嚇人吗?” 友人a在一旁幽幽地补刀:“就你现在这副快要猝死的脸色,应该可以本色出演了。” “你腰间盘好了是吧?” “那肯定——咳、不是,我意思是,你演技好,你演技一定很好。” 林夜收回视线,做出最后的挣扎: “我申请调剂。门口发传单、搬道具,甚至去刷男厕所我都认了。” “驳回,演员组目前缺口最大。” 宋清雪眉头都没抬。 “不要总想著和苏清歌同学谈情说爱嘛,趁金秋祭表现一下,好好绽放一下属於你的生命之花,不是更能增加好感吗?” “谢谢,我这朵花已经枯萎——” “不是,兄弟,我也觉得你真可以试试。” 友人a把刚才顺的那顶假髮举到了林夜面前,表情极其诚恳。 “?” “来,別动。” “你给我滚远一——” 反抗无效,假髮被粗暴地扣在了他脑袋上。 …… 事实证明,在集体意志面前,某位死鱼眼的人权连一根草都不如。 尤其是当宋清雪、友人a和三个男生同时用殷切目光盯著他的时候。 此刻的他倒扣著一头黑色假髮,还被迫套上了件破白布做成的病號服,cos成了女鬼贞子的模样。 该说不说,加上他昨晚熬夜导致的严重黑眼圈,以及他那本就没什么精神气的死鱼眼……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贞子姐姐可以原地退役了。 友人a打量了他片刻,脸上戏謔的笑容逐渐收敛,变成了某种微妙的惊悚。 “我说……怎么说呢……” “想讚美就直说。” 站在门口的林夜正被眾人盯得发毛,满脸生无可恋。 “不是兄弟,你平时不说话的时候,原来自带这么浓郁的杀人凶手氛围吗?” “我现在开口了,有让你感到如沐春风吗?” “更特么嚇人了啊!” 友人a唰地一下躲到了班门口的招牌后面,瑟瑟发抖道: “你……你往走廊外面遛两圈试试?” “……” 林夜故意瞪起最大幅度死鱼眼,朝他方向迈了一步,黑髮隨著他动作微微摇晃。 从髮丝缝隙里,刚好露出了他那空洞到没有任何感情的死鱼眼—— “噫——!呜呜哇哇哇!!!有死鱼眼变態啊!” 两个恰好路过的隔壁e班女生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落荒而逃。 教室里短暂沉默一秒,然后大片掌声爆发出来。 “绝了!” “根本不像装的!” “他就是真的吧?!” “说实话……”友人a摸著下巴,语气诚恳,“你这一个人就能撑起整个鬼屋了。” “再说一个字试试?” 友人a当场闭嘴。 掌声又响了几下,林夜站在原地,內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睡觉。 恰好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熟悉的小皮鞋声。 节奏很快。 还带著一点“本小姐今天心情不错,所以特意来看看病弱跟班”的矜贵感。 隨著声音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位栗发少女双手抱著个纸袋,从楼梯口方向走了过来。 当然是某位傲娇少女来巡视自家领地了。 今天她那一头栗色长髮显然被精心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闪闪发光。 就连胸前的蝴蝶结也系得比平时规整,大概是花费心思梳妆打扮了不少时间。 一边走,嘴里还一边嘟囔著什么: “死鱼眼……回学校也不说一声……竟然还敢不回消息……” “本小姐还特地准备了自己做的饼乾……” 最后一句林夜没听清。 只是因为,他在看见秦可的一瞬间,心里就浮现出了一连片鬼主意—— 天不怕地不怕的秦大小姐,会不会怕死鱼眼小鬼呢? 第6章 一肚子坏水的林夜同学 说干就干。 林夜把假髮全部拨到脸前,只留出一条缝观察外界。 旁边的友人a也看见了秦可。 察觉到林夜妄图嚇人的动作,他刚想开口提醒,林夜却已伸出一根食指,朝他比了个闭嘴的手势。 友人a:“……那是秦可啊!” 宋清雪也瞳孔地震:“……林夜你疯了对吗?” 就连f班门口几个搬道具的同学,看见秦可的身影后,也都动作整齐划一地安静下来。 甚至还自觉往两侧退开,硬生生空出了一条秦可专属通道。 ……? 这是在迎接校霸呢? 林夜看著他们奇怪的行为,突然脑子有点发懵。 你们不是当过一个月同班同学吗,至於这么怕她? 再说了,就她那一米五五的小短腿,能算什么校霸。 那只能这么解释,回归家庭的秦可同学,彻底恢復到了以往的全盛姿態。 但也只有林夜知道…… 这位看上去凶巴巴的栗发少女,刚才还在楼梯口小声嘟囔—— “死鱼眼竟然不回消息。” 想到这里,林夜暗爽了一秒。 然后他缓缓弯下腰,摆出一副准备嚇人的姿势。 秦可已经走到了距离f班三四米的位置。 林夜偷偷歪头看过去,她果然停住了脚步。 时机刚刚好。 走廊里,光线被黑布遮住了大半。 地上,红色顏料画出的符咒还没干。 几个大气不敢喘的学生纷纷盯著秦可。 而走廊正中央,一个披著黑色长髮、身裹白色病號服的人形物体,正侧著身站在那里。 昏暗的光线下,那东西一动不动。 “搞什么……” 秦可眯起眼,下意识抱紧了纸袋。 就在此刻,林夜缓缓转过了身。 黑髮从两侧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只在髮丝缝隙间露出一只没有任何感情的死鱼眼。 “秦~可~同~学~” 果然,少女娇小的肩膀猛地抖了起来。 “你、你你你谁啊?大白天就嚇人?” 林夜没有搭理她,继续往前挪了一步。 很好。 平时音量能掀翻教务处天花板的大小姐,原来遇到灵异事件会会结巴成这样。 於是他恶趣味发作,垂著头,又往前靠近半步。 “不~要~怕~以后不准踩跟班的脚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夺眶而出的眼泪和尖叫声,她整个人猛地往后弹射,抱著纸袋转身就跑。 “別靠近我啊啊,我再也不敢乱踩了!!!” 一边喊著,她小皮鞋还在地板上打了个滑,差点摔个狗啃泥。 最后,她躲到走廊尽头的柱子后面,只露出半个栗色脑袋和一双含泪的大眼睛。 “你、你给我等著!我要找除灵师!很贵的那种!” “还有律师告你!也是很贵的那种!” 走廊安静了两秒。 友人a捂住嘴,肩膀抖得像快要缺氧。 宋清雪闭上眼,默默退回教室。 林夜轻鬆绷住,原本还想继续装下去。 可隔著假髮,他看见秦可那双眼睛里真的浮起了水光,心里那点恶趣味忽然漏气了。 “行了,是我~”他嘆了口气,拨开遮住脸的假髮,“可不准踩我哦。” 柱子后的栗发少女愣住。 “……小跟班?” “除了我,还有谁会这么缺德?” “你你你你你你你!” 秦可原本带著哭腔的惊恐表情迅速切换成了愤怒。 “林、夜!你死定啦!” 噠噠噠噠噠—— 一阵急促的小皮鞋声由远及近。 林夜本能后退,可惜还是晚了。 她那双精致的小皮鞋已经重重踩上林夜的左脚。 啪啪啪啪啪! 连续五脚,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痛痛痛痛痛!” “你、你还敢喊疼?” 秦可眼角还红著,声音却已经恢復了八成战斗力。 “是你先嚇本小姐的!” “不是,你先听我解释,这是班级企划鬼屋的一部分——” “鬼屋需要你周四中午就这么阴间?!” “那不是为了好好练习,提高临场的沉浸感吗?”林夜悲愤道。 “沉你个大头鬼,吃我脚丫子吧!” 第六脚。 抬起来的时候,秦可却停了一下。 她像是终於意识到自己刚才真的被嚇哭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於是那只小皮鞋悬在半空,踩也不是,不踩也不是。 林夜下意识想躲,但看到她犹豫的动作…… 得,犯贱还是有后果的。 於是他老老实实的没有躲开,把左脚往前挪了半厘米。 “哼!”秦可轻轻碾了一下。 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把刚才没地方放的羞耻心盖个章。 她收回脚,没啥起伏的胸口此刻却剧烈起伏起来,瞪著林夜的眼神恨不得在他脸上开两个洞。 “谁!谁投票让你演女鬼的!” “群眾投票。” “谁投的票!给我站出来!” 她扭头扫向f班门口。 f班全体同学非常默契地低头忙碌。 没人理她,她乾脆胡乱抹了把脸,眼泪混著脸上的防晒霜,全都蹭到了林夜脸上。 “素质啊!素质!” “哼,你就受著吧!”她又抱紧了纸袋,视线左右乱瞟,就是不敢看林夜,“不会觉得我是个胆小鬼吧?” 林夜跟著低头,看了眼自己被踩过的左脚,几个小脚印子还挺明显。 “不会,我没看见。” “林夜!” “真没看见。” “你笑了!” “我没有。” “你嘴角动了!” 林夜努力抿著嘴,可实在是憋不得住:“嗯……嘿嘿嘿哈哈哈哈——” “啊啊!” 秦可抬脚作势又要踩,林夜连连摆手求饶,又挤出一副委屈样,勉强算是萌混过关。 可没等他喘口气,秦可又开始仔细打量,他那硕大的黑眼圈和憔悴脸色起来。 “死鱼眼,你又熬夜拼那塑料玩具了?” “……嗯,差不多。都是需要剪零件、对齐边缘、失败一次就想掀翻桌子的活动。” “说人话?” “……反正没干正事。” “嘖……肯定是什么瑟瑟的事情吧?” “知道还问。” 秦可轻哼了一声,把一直抱在怀里的纸袋塞进他手里。 “噥,奖励你痊癒的小零食。” 林夜接过,纸袋不重,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这是——” “中午!”秦可声音突然拔高,“吃完午饭再拆!” 说完这句话,也不等林夜回应,她转身走进了f班教室,朝著她的宝座大步迈去。 可惜…… 早有来客。 第7章 追星大小姐不会梦见转校生同担 时间回退半分钟。 无视了眾人诧异又敬畏的目光,秦大小姐走进了她最不忠诚的f班。 对於班里剩下的歪瓜裂枣,她自然懒得搭理。 迈著优雅又从容的步伐,她径直走向教室后排,也就是林夜前面那个熟悉的座位。 说起来,秦可本人早就调回a班了。 从行政意义上讲,她没有任何理由继续占据f班的座位。 但是,在秦可同学朴素的世界观里,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许可的。 比如,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坐在跟班前桌的位置。 比如,可以隨意霸占跟班附近半径五米內的空气。 甚至说对於跟班这个人,也可以归秦可管理。 更大意义上来说,对於这么一位秦氏集团的小公主,青川市区范围內的任何事都不需要別人许可,秦远山点点头就行了。 当然要真有人较真到底,问秦可要不要管青川乱七八糟的事—— 仍处在少女阶段的她,最多只会脸蛋红红地反驳: “哎呀~那些事情很麻烦的,別跟本小姐说,我是想给小跟班做个饼乾吃~” 但很可惜。 就这么一位“简洁朴素”的少女,此刻却迎来了人生最大挑战之一, ——领地上趴了另一只陌生少女。 白鷺。 似乎是嫌弃教室太吵,她正安静地蜷缩在桌面上,甚至还拿校服裹住了小脑袋,像一颗被遗弃在课桌上的绒布球。 秦可走到了她面前,低头打量著那团不明生物: “餵。” 绒布球没有反应。 “餵?!” 第二声里已经带上了点压迫感。 白鷺终於慢吞吞地从校服里探出半个脑袋,又赶忙戴上了那副黑框眼镜,轻轻眨了眨眼。 “……誒?” “问你呢,”秦可抱起胳膊,“你哪位?” “请问,是在叫我吗?” “不然说谁呢眼镜妹?” 秦可已经用最大程度的礼貌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坐在这儿?” 白鷺缩了缩肩膀,似乎並不清楚眼前这位小矮子是谁。 “我是今天刚来的转学生……老师安排我坐这里的。” “老、师、安、排、的?” 秦可一字一顿地重复,视线从桌面滑到椅背,最后落在白鷺书包上。 贵为唯一指定跟班,林夜深諳秦可翻译法,能从她抿紧的嘴角里瞬间读懂秦可脑子里在想什么: “这是本小姐的位置!” “你是哪来的土老帽” “立刻从本小姐的眼前消失” 但话到嘴边,她终究却没能说出口。 只是抿著嘴,朝林夜摆出一副“你倒是替本小姐想想办法啊”的求助眼神。 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只要別人不主动对她犯贱,秦大小姐这人还是挺讲道理的。 尤其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上,她反而慷慨的要死。 林夜又不是班委,总不能把人家转学生赶走吧? 只能无奈道: “人家是今天刚来的转学生,是班导安排坐这儿的,也没其他空位了。” 这话倒是事实,他们f班只剩下这么一个空位了。 至於莫名奇妙消失的眼镜班长? 座位跟著他人一块消失了。 “……我又没说要赶她,坐唄。” 秦可嘴硬一句,绕过白鷺,直接坐进了林夜的座位。 林夜:“……” 等一下,动作这么自然吗? “看什么啊死鱼眼!吵死了!” “我没说话吧?!”林夜悲鸣道。 “切,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要放什么屁。” 秦可乾脆翘起了二郎腿,手指点亮手机屏幕。 “去,赶紧把你这身丑衣服换掉,假髮给我扔到下水沟去。” “刚才不是说要请很贵的除灵师吗?” “你再说一次?” 秦可捏紧手机,小皮鞋轻轻点了点地面。 鑑於刚才已经挨了六脚,脚背实在需要恢復,林夜没有继续嘴贱,老老实实回应道: “我去换衣服,你隨便玩会儿,不准喝我的咖啡。” “谁要碰你的穷酸饮料?” “遵命,胆小鬼殿下。” 一只小皮鞋划破空气飞了过来。 林夜偏头躲过,一把把鞋拿在手里,转身大步跑向后门。 “喂,林夜!”秦可瞪大了眼,“你还我鞋啊!” …………………… f班恢復了正常的嘈杂。 只剩一只鞋的秦可断然不能离开,只好窝在林夜的座位里刷手机。 手机横过来,点开白露点讚最高的短视频。 屏幕里,粉色长髮的少女穿著黑色紧身练习服,独自站在镜子前。 转身,抬手,收腰线,仅仅三个动作,就让秦可忘了刚才被林夜抢走鞋子的奇耻大辱。 “呜……”她微微蹭了一下眼角,“果然只有白露妈妈能净化世界……” 前桌的白鷺肩膀突然抖了一下,秦可没注意到,把进度条拖回了视频开头她转身的位置。 “这个停顿也太厉害了吧……”秦可赶忙暂停,“明明上一拍还在收肩,下一拍腰就直接接住了节奏。人类真的可以这样动吗?” 她越看越认真,指尖在屏幕疯狂戳动。 没一会儿,几个大额礼物就这么被她刷出去了。 白露缓缓转过头,盯著秦可一动不动。 秦可忙著十根手指戳手机,还是没有注意到前排少女的动作。 这时,白鷺轻轻了咳嗽一声。 “干嘛!” 秦可抬头,却发现前排少女突然整理了一下刘海,袖口顺著手腕滑下来一点。 一枚小小的银色星形掛扣,从她袖口边缘露了出来。 星形框架里,吊著一朵被做成半透明质感的小铃兰花。 非常不起眼。 如果是普通人看见,大概只会觉得是某种廉价小饰品。 但秦可不是普通人。 只是一瞬间,她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你手腕上……等等!” 她猛然起身,衝到了白鷺面前。 “誒?” 前桌的白鷺像是被嚇到一样,赶忙缩回了脑袋。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不太优雅,秦可只好后退半步,努力摆出一副大小姐应有的从容。 只是那双大眼睛已经快把白鷺手腕盯穿了。 “你这个,是白露妈妈去年首场巡迴fan meeting的限定星扣?” “啊……什么妈妈?”白鷺慢慢眨眼,“应该是吧。” “应该?!”秦可差点破防。 周围几个f班同学转头,秦可立马翻了个白眼。 所有人又整齐地转回去,继续假装自己正在忙著弄鬼屋装饰。 秦可这才重新压低声音,朝著白鷺说: “你知道这东西有多稀有吗?” “不知道哦。” “不知道就不要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啊!” 秦可捂住胸口,可能心臟都要停止跳动了。 “这这这这这……当时现场只放了一百个,每个都有独立编號!而且抽选资格还要绑定粉丝团会员等级、购票记录、应援积分和现场签到码,普通人连排队资格都没有!” 说到这里,秦可声音越来越急。 “我当时让家里十几个人半夜就去排队,还找了三条代拍渠道,结果最后也只搞到了个五十號开外的!不过……” 她咬住嘴唇,又盯著那枚星扣看了一眼。 “不对劲!” 白鷺轻轻眨眼,“哪里不对?” “这东西现在市面上假货很多!” 秦可眼神逐渐犀利,语速也越来越快。 “尤其是中间的吊坠,盗版最喜欢做成透明树脂。但是正品不是纯透明,里面有非常细的珠光粉!” “还有星形框架的右下角,正品有道几乎看不见的压痕,是模具问题造成的!白露在见面会对每一个粉丝都说过『有点小瑕疵才像星星落下来摔了一跤』,所以反而成了鑑定点!” 白鷺拿起手机,挡住了越来越翘的嘴角。 “同学……你很懂呢。” “当然懂!”秦可脱口而出。 下一秒,她脸颊微微泛红,又立刻咳了一声。 “我可不是那种嚇人的狂热粉丝哦,只是……稍微研究过一点点。” 白鷺低头看著手腕上的星扣,思考片刻,乾脆把手腕往秦可眼前递近了一点。 “要不要自己看看?” 距离一下子被拉近,那枚星扣就在暴露在了秦可眼前。 她能看到,铃兰花的花瓣里,確实沉著一层非常细的珠光。 隨著角度变化確实能浮出淡蓝色的光辉。 而星框右下角,真的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 秦可的追星雷达开始发出尖锐警报。 “你从哪里弄到的?” “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秦可几乎是瞬间追问,“很好的朋友?” 白鷺没有回答,只是又笑了笑。 “你、你別笑啊!”秦可声音都开始发抖,“所以你这个到底是几號?” “编號吗?” “当然是编號!” “我不知道在哪里看……你帮我看看好吗?” 说完,白鷺慢慢解下了星扣,放在了桌子上。 秦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掌心,又翻到背面,编號就刻在“白露”名字下面。 “第……” “0……0……2?!” “——老天,是初版二號?!!!” 第8章 追星大小姐不会梦见转校生同担(2) “嗯……原来是二號呀?” 白鷺攥紧了拳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她像是很努力才把笑意压回去,又眨了眨眼,用一副完全不懂行情的语气问: “意思是,很稀有吗?” “前十號当然稀有啊!” 秦可捧著那枚星扣,双手都快不敢动了。 “基本只会流通到初代核心粉、工作人员、家人,或者那种……手眼通天到可以和运营方一起吃便当的人手里。” 话虽如此,但现实却是是这样。 这批物料珍贵不只是因为限量一百个。 更因为那是白露第一场,也是唯一一场fanmeeting的纪念物。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去年的时候,按计划是巡迴开展。 但白露本人却因个人问题暂停后续活动,只开了一场便没了下文,於是这批星扣直接变成了孤品。 白鷺闻言,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確实很厉害。” “你这个反应太平淡了!” 秦可终於忍不住抬头瞪她。 “你知道自己手上戴著什么吗?这是能让资深粉丝当场跪下喊妈妈的东西!” “妈妈……” 白鷺小声重复了一遍,眼角弯了一下。 “秦同学,如果未来有一天见到她的话,你会亲口喊她妈妈吗?” “当、当然!” 秦可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毕竟,粉丝私底下都会这么喊……別误会……” “我还什么都没想呢。” 反应过来,白鷺却正用著略带笑意的眼光盯著她。 “秦同学自己在想什么呢?” 咦…… 这股笑意实在太过眼熟,秦可不由得浑身一颤,隨后努力把星扣推回去,可指尖却捨不得离开分毫。 “话说,你、你认识白露本人吗?还是认识什么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这涉及我朋友的个人隱私,不方便告诉你。” 白鷺把视线轻轻移开。 “我和她都是粉丝,就隨便送给我了几样她周边而已,没想到这么珍贵。” “隨便送……” 秦可眼前一黑。 她自己家里,也有一整面墙,塞满了白露周边。 海报、立牌、专辑、特典卡、签名板,甚至连便利店联名包装袋都有专门防潮盒。 但这种初版带编號的神物,她也只有一个五十號开外的限定款。 就这样,面对著这个土土的外地转学生,秦可同学所有的骄傲和矜持都碎成了纸片。 甚至刚才那点出於占座的嫌弃,此刻也已一扫而空,只剩下了对於同好厨力的钦佩。 白鷺像是被她的眼神嚇到,赶紧双手合十抵在下巴前。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你为什么要道歉?” 秦可把星扣恋恋不捨地推回去,又撇起了嘴,眼睛却还黏在那枚小小的星扣上。 “你那位朋友的厨力,简直强到离谱。我认输了……” 她嘆了口气,低头鼓弄起了手机, 白鷺低头笑了一下,没再接话茬。 ……… “你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秦可突然把將手机屏幕推到了白鷺面前。 屏幕里,刚好是她一直循环播放的练习室直拍。 “她舞台表现力根本不是普通偶像能比的。控制全场你明白吗?carry全场!” “明白一点。” “只是……一点吗?你不能只明白一点,白露是要认真看的。” 秦可立刻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次看脸。” 第二根手指。 “第二次看动作。” 第三根手指。 “第三次看她怎么把镜头吃掉!” “吃掉镜头?” “就是让观眾的眼睛根本移不开~” “这样啊。” 白鷺很认真地点头。 只是她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时,有一瞬间变得很安静。 视频下方那串夸张的点讚数、评论数、转发数,像一串远得有点不真实的灯。 她看了一会儿,才用很轻的声音说: “点讚原来这么多了呀。” “理应如此!”秦可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这叫世界第一应得的待遇!” 白鷺怔了一下。 然后,她弯起眼睛,像是被某个意料之外的小东西轻轻碰到了胸口。 “嗯,世界第一。” 听到对方认同,秦可满足地嘆了口气,目光又落回屏幕上,语气难得带上了一点悵然: “她唱歌的时候,看起来很自由。” 白鷺没接话,秦可依旧滔滔不绝: “我以前很羡慕这种人。站在舞台上,灯光打下来,全世界都看著她。她想唱什么就唱什么,想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 说到这里,秦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不仅说多了,而且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转校生面前说多了。 甚至连她刚才那股莫名亢奋劲,都显得还有些失態…… 这就很没有“秦可力”。 於是她立刻乾咳了一声,手机收回口袋,重新端起那副居高临下的大小姐架子。 “既然你也有这种稀有周边,勉强算你半个资深粉。” 秦可从林夜的桌上扯过半本空白便签纸,连同一支笔一起拍在白鷺面前。 “写吧,三首歌,做同担认证。” 白鷺看著便签。 “现在?” “现在。” “如果写错了会怎么样?” “会被我在心里降级成普通路人。” “好严格~” “本小姐的粉籍认证,就是这么严格!” 白鷺托著下巴,拿起笔,想都没想在纸上唰唰写下三个名字。 《星降之夜》。 《透明行星》。 《雨后不回头》。 “你居然喜欢《雨后不回头》?这首超冷门!” 秦可扫了一眼纸条,在看到第三个名字时,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演唱会的现场版比录音室版好听一百倍!我当时在內场第一排,那个高音——” 她说到一半,忽然发现白鷺正笑盈盈地看著她。 “是啊,现场版很好听。就是当时第二段副歌进早了半拍,你听出来了吗?” “啊……? 秦可声音戛然而止,大眼睛眨了两下。 进早了……半个拍? “……有吗?” 白鷺赶紧摆手。 “我也是听那个朋友说的啦~她好像看了很多遍录播,还拿软体对过音轨。” “原、原来是这样。” 秦可鬆了一口气。 如果是音轨考据党,那就合理了。 粉圈里確实有这种可怕生物。 她们能从三秒钟的伴奏里听出混音师当天有没有睡醒,也能从舞檯灯光的偏色判断场馆空调是不是太冷。 秦可虽然自认是死忠粉,但还没进化到这种程度。 所以,不丟人。 “可惜,露露现在暂停了活动。我说,她一定在某个安静的地方调整状態、创作新歌、整理心情!说不定还会每天早睡早起,喝温水,做瑜伽,远离网络上的坏东西!” “噗……” 白鷺轻笑出声,赶忙双手捂住了嘴。 “…………誒?你笑什么?”秦可立即警觉起来,“从刚才到现在提到露露本人的时候,你都表现得很奇怪!” “呜……” 白鷺立刻低下了头,慌忙摆手。 “难道……你是个小黑子!” “当然不是啦!” 为了掩饰刚才那一瞬的尷尬,白鷺迅速把星扣推到了秦可手边。 “这个当做见面礼送你啦。” “啊?”秦可的大脑当场停机,“……什么?” “不喜欢吗?很高兴认识你。” 不妙。 大事不妙! 秦可的栗子小脑袋,已经完全被这个转校生给搞短路了。 再看过去,厚重的刘海,土气的黑框眼镜,这副模样怎么看都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少女。 然而—— 每当她嘴角上扬的瞬间,秦可便有种误触甜蜜陷阱的错觉。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 和少女漫画里,微笑著勾引走竹马男主的元气天降系坏女人一模一样!! 她该不会是有求於自己吧? 秦可本能警觉了一秒,明显想说“本小姐才不会隨便收陌生人的东西”。 但星扣就那么摆在桌子上闪闪发光。 编號前十的限定,甚至保存完好、没有划痕…… “那…我就暂时帮你保管!” 说只这么说,秦大小姐的理智防线早就被这星扣精准爆破了。 她仿佛害怕她下一秒反悔般,迅速抓进了手心,又抬起头,无比郑重地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鷺。” “白露?你跟露露居然同名?!” “是一行白鷺上青天的那个鷺,不是露水的露啦~” “没关係,发音一样就是天大的缘分!” 秦可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向著全班宣布道: “我是秦可!从今天起,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说完,她指了指周围懵圈中的f班眾人: “別看我外表凶凶的,在这个学校可没人敢惹我喔。不管是被人欺负,还是被高年级勒索,哪怕是去食堂抢不到限量的布丁,你都可以报我的名字!” “真的凶凶的吗……”白鷺小声嘀咕。 “对~我爸爸是校董,我每天都超凶的哦!” 说著,她又想到了什么,赶忙补充一句: “报林夜的名字也行,他是本小姐的小跟班,挨揍的话可以让他来挨!” “林夜?” 白鷺歪著脑袋,目光越过秦可,看向教室后门。 “林夜同学……是刚才那个裹著床单装女鬼的死鱼眼男生吗?” “哼!除了他还能是谁。” 秦可冷哼一声,语气嫌弃得不得了,仿佛刚才担心林夜不回消息、特意带小零食过来的人不是她。 “別看他长得还算有点小帅,可嘴巴很毒很臭、整天吊儿郎当,学习也不好、每时每刻都只知道盯著大胸女孩子看,还是个无可救药的死鱼眼妹控……” 白鷺托著下巴,笑眯眯地听完。 然后,她稍稍凑近秦可,声音压低了一点。 “也就是说,你连他的缺点都知道的一乾二净咯?” “才、才不是!” 秦可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她慌忙捂住了掌心的星扣,又怕弄坏一般赶紧鬆开,最后乾脆把它紧紧贴在胸口,整个人都开始发烫冒烟。 “我我我我我我我……和他有僱佣协议!要是不够了解他的缺点的话,万一丟了本小姐的脸怎么办……” “原来如此,”白鷺点头,“算是员工管理?” “对!就是员工管理!” “那秦同学会给他买零食吗?” “那是工资福利!” “会特地来f班找他吗?” “监督工作!” “会因为他不回消息生气吗?” “那是……那是因为他没有职业道德!” “会想一直坐在他的前桌吗?” “那是领地意识!” “打雷害怕的时候会下意识喊他名字吗?” “当然不会啦……!” 秦可终於炸毛了。 她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结果因为自己只有一只鞋,气势在站起来的瞬间微妙地歪了一下。 白鷺赶紧伸手扶住她。 “没事吧?” “没、没事。” 秦可红著脸坐回去,嘴硬到最后一秒。 “总之,本小姐才不会喜欢那种死鱼眼单眼皮男生呢!” 白鷺弯著眼睛,像是听见了世界上最可爱的谎言。 “秦可同学,我刚才可从来没提到『喜欢』这个词哦。” (今天6400字,算三更了,周末快乐哦~) 第9章 抗拒诱惑的林夜同学 话说回来,秦可的人生里,很少有这样被人一句话按住死穴的时刻。 平时的她,只要把下巴一抬,声音一拔高,绝大部分问题都会自动消失。 可听闻白鷺的话后,她却再也说不出话了。 嘴巴张开、又闭上… 还是回归了经典的“石斑鱼形態”。 “秦同学?” 白鷺眨了眨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托著下巴安静看著她。 “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没、没有。”秦可立刻挺直腰,“本小姐只是觉得,你这个人说话很冒昧。” “哪里冒昧啦?” “……当然是哪里都很冒昧!!” 秦可瞪著她,底气却少了三分。 “第一次见面,就问別人『喜欢』之类的话……太轻浮了!“ “誒?但是,是秦同学自己开口说的『喜欢』呀。“ “我没说!” “嗯,秦同学没说。” “你这个语气根本就不是相信的语气吧!” “我相信哦。” 白鷺笑眯眯地盯著她,秦可反倒是把自己绕进去了。 大概是非常想凶,但又凶不出口。 如果面前是林夜,她现在已经把书包、课本、橡皮擦,连带友人a这个生物一起,按顺序投掷出去了。 但问题在於。 白鷺刚刚把那枚星星纽扣送给了她,还用那种很无辜的语气主动道了歉。 这时候凶回去,就会显得她秦可很小气吧! 可不凶回去,心里又会很不舒服…… 纠结、纠结……纠结! 难受到脚趾都在鞋子里蜷成了一团。 ……等。 脚趾? 秦可低头一看,右脚位置,少了一只皮鞋。 “——呜哇哇哇哇!” 这搞得她更不开心了,立刻四处张望起来,试图找到消失已久的某个偷鞋贼。 可惜,教室讲台方向没有,走廊方向也没有。 “林夜!!!出来!!!” 白鷺歪了歪头。 “死鱼眼同学……不是去换衣服了吗?” “什么死鱼眼?”秦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了出来,“不要用这种熟悉的语气叫他!” …… 以上,便是林夜刚换完衣服、手里还提著一只小皮鞋走进教室时,所听到的第一句话。 说实在的,他现在非常后悔没早点把手里这东西还回去。 那样应该就不会被所有路过的女生当成变態……吧? 於是,他迎著白鷺那饶有兴致的视线,绕到秦可身后,抬手就是一个暴栗。 “——呜哇!” 秦可捂住小脑袋,慌忙间转过头。 “我只是离开五分钟,你就在班里搞事情了?” “五分钟?你去那么久干什么!” “只是顺便放了个水而已。” “不要在女孩子面前说这种话啊死变態!” 林夜眨了眨死鱼眼。 “那我换个说法好了——我刚才去了男厕所,以標准男性姿態,完成了一项全人类每日必须进行的基础生理活动。” “更噁心了啊笨蛋!!” 秦可刚准备懟他两句,却发现她自己的小皮鞋,正被林夜用两根手指勾著举得很远。 显然对鞋嫌弃到极点。 “你拿那么远干什么?!” “因为秦可同学脚臭。” 林夜这么说了。 甚至还耸了耸肩,把鞋拿得更远了一寸。 “噗......” 没想到最先绷不住的,居然是在一旁默默吃瓜的友人a。 他捂著嘴,直接把脸埋进桌面,笑到仿佛在做无声腹肌训练。 “笑什么?!安静!” 秦可单脚站起来,气得差点歪倒。 还是白鷺反应速度最快,一把辅助了摇摇欲坠的栗发脑袋,也算是好歹维持住了她身为大小姐的最后体面。 “林、夜。”她的声音沉下来了。 “在、在!” 林夜下意识单手敬礼。但另一只手依然维持著把鞋举远的姿势,整体造型活像路口指挥交通的临时工。 “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开玩笑而已啦,怎么可能嘛~” 林夜看著手里的鞋,声音放柔了半度,虽然嘴巴依旧欠揍吧: “它只是稍微有那么一丁点大小姐脾气罢了。不影响我当饭盒用。” “……?!?!” 秦可脸蛋顏色变化过程大致如下: 白、粉、红、深红,最后直接过载,只能下意识寻找底层代码回应: “神经病!变態!噁心!流氓!下流!色狼!” 六连击一气呵成。 林夜坦然点头,甚至做出了洗耳恭听的表情。 “喔,还有吗?一口气说完的话,我会比较爽哦。” “呜呜呜呜呜呜呜…………!” 说真的有够可爱的,纯情小秦可的傲娇词汇库上限就是六个词。 而且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少女漫画里学来的。 就这样。 说不出话的秦可同学,乾脆不再看林夜那欠揍的死鱼眼,一把夺过皮鞋就弯腰准备穿。 但她弯下去之后,动作莫名奇妙停住了。 然后,她缓缓地直起身,把那只小皮鞋往地上一丟。 pia 的一声,直接落到了林夜脚边。 “哼!” 她转过头去,不再看林夜。 “......干嘛?” “哼哼哼!” “別光猪哼哼,是要我教你穿鞋的正確步骤吗?”林夜莫名其妙,“先塞进去脚尖、再脚后跟——” “用得著你教吗?!”秦可瞪大了眼。 “那就赶紧穿上,然后迈著你的小碎步滚蛋。中午吃完饭,我还得去文学部报到呢。” “不要!” “你打算单脚跳回a班?这个距离大概有——” “要你管?” 秦可没有转过头,只是声音变小了一点,继续开口说: “刚才你拿女鬼嚇我,还害本小姐在別人面前丟脸,还说我脚臭……还拿我的鞋当饭盒!” “......那个是开玩笑——” “闭嘴!你要负责!” 她终於转过脸,视线避开了林夜的死鱼眼,落在地上那只孤零零的小皮鞋上。 接著,她穿著白袜的右脚轻轻往前挪了一点点,脚趾还不自觉蜷缩了起来。 “所以,给你一个负起跟班责任的机会!” 少女的身体微微发颤,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大声开口命令道: “別发呆了!你、你来给我穿!” 第10章 无法抗拒诱惑的林夜同学 这话確实很有杀伤力。 话音落下的同时,f班教室內一片鸦雀无声。 林夜缓缓扫视一圈,刚才那些刷油漆的,钉模板的,假装吃便当实则在偷看的,此刻全以惊人的默契同时闭嘴。 都骗鬼呢?! 明明都在往这边看,恨不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好吧? 他狠狠嘆了口气,既然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 栗子金口一开,別说穿鞋了,就算是让林夜抱著她睡觉,他也得乖乖听话。 更何况她脚还悬在半空,脚趾都蜷得死紧,再不动手怕是要抽筋了。 “愣、愣著干什么?” 像是终於承受不住四周的沉默,秦可慌忙从林夜书包旁抓起那个纸袋,挡在自己脸前。 “快点啊!” “来了来了~” 林夜麻利捡起地上的小皮鞋,蹲到了秦可面前。 “我数三,你就抬脚?” “谁要你数!” “一~” “说了不要数——!” “二!” “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別人说话?!” “高一点啦。” “不准指挥我!” 话是这么说,她脚尖还是小小抬高了一点。 ……嘖,未免太过好懂。 林夜轻轻托住她的脚后跟。 话说回来,她本人身高不高,脚更是小得出奇。 隔著柔软白袜,少女体温一点点传进了林夜掌心。 大概是紧张的原因,她脚底带著一点点潮湿气息,却化成了丝丝缕缕柑橘香气。 为什么会这样? 於是,林夜就这么一直盯著她脚丫发呆,直到秦可忍不住开口: “你看什么呢……很害羞……快点穿上啦!” “第一次做这种事,总得找准位置吧~?” 实则不然。 三秒钟就能办完的事,林夜硬生生墨跡了半分钟。 先是慢悠悠撑开了鞋口,又左右活动两圈,帮她把脚趾塞了进去。 再將鞋跟轻轻往上一托,足弓和脚后跟便稳稳插进了鞋底。 “唔……你慢一点,脚趾会疼的……” “这话怎么有点怪?”林夜满脸黑线,“疼证明你鞋买小了,长身体呢。” “我、我已经不会长身体了……呜呜呜,国中就是这样的身高……” 秦可慌忙捂住了脸,呜呜咽咽了起来。 此刻,周围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 穿好鞋,林夜拍拍手宣告结束,迅速站起了身。 “公主殿下,水晶鞋穿好了~赶紧滚去舞会吧?” “……” 秦可低著头,刘海遮住了她的脸。 “秦大小姐,发什么呆呢?” “………”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她还是不说话。 白鷺隱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赶忙转过身,用校服蒙住了脑袋。 林夜同样感觉到了。 扫视一圈周边的人,或多或少都在报以异样的目光打量著秦可。 糟了,该不会让她 ptsd 了吧? 果然如林夜所想,下一秒,一声怒吼响起: “都看什么呢!” 秦可猛的站起身,一只手扫过全班,把今天所有的怨气,全部朝著那些看客身上倾泻: “有什么好看的?!本小姐的跟班帮本小姐穿个鞋,不是天经地义吗?!” 没人敢接话。 “都给我转过去!该吃饭吃饭,该忙鬼屋忙鬼屋,谁敢有意见的,站我面前来说!” 友人a从桌边悄悄探出半颗脑袋,刚准备对林夜竖个大拇指。 “还真有有人想提意见啊?” 秦可视线瞬间朝友人a刺了过去。 “你,是不是想跟你们班那个之前懟我的眼睛班长一起,提前去只教『太平洋捕鱼技巧』的大学报到?嗯?” “咳咳,”林夜连连摆手,“他跟我打招呼呢,可以暂时列入白名单。” 秦可撇撇嘴,立刻抱住了林夜胳膊,有恃无恐地继续扫视眾人。 “没、没在看!” “我们在忙!超忙的!” “对,鬼屋很忙!” 包括友人 a 在內,所有 f 班的同学纷纷重新忙了起来,速度之快,堪称训练有素。 秦可扫视一圈,確认所有视线都转移乾净,才缓缓鬆开林夜手臂,重新看向他。 “小跟班……刚才及格。” “哦?” “及格而已!別得意!” “我脸上有得意的表情吗?” “有!你都要笑出声了!” 林夜正想接话,一个纸袋就懟到了他胸口。 就是秦可来时一直抱著的那个。 林夜下意识想晃一晃猜內容物。 “不准摇!”秦可一巴掌拍开他手,“里面的东西,摇散了可就不好吃了!” 不好吃了? 林夜挑了挑眉,什么吃的? 面对林夜的疑问,秦可竖起一根手指。 “午饭以后才能拆。” “为什么?” “规定~” “还有……” 第二根手指竖到一半,却又突然收了回去。 “……如果味道不好,你也要全部吃完。” 林夜下意识眨了眨眼,盯著手里的纸袋。 花了一个多小时? 亲手做的? 味道不好也要吃完? 信息量太大了,容他消化两秒。 “……知道了,还有,你刚才说的班长去“捞鱼大学”深造,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懂!就当帮他提前適应工作节奏好了。” 秦可冷哼一声,朝著林夜如是说。 似乎感觉语气太凶,又赶忙安慰一句: “没事的,死鱼眼~如果还想吃石斑鱼的话,跟本小姐说哦!” 秦可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她又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向依旧躺在那里装死的白鷺。 “小白鷺?” 白鷺慢吞吞地从校服里探出脑袋。 “嗯?” “我会常来找你玩哦,有谁敢为难你,就跟林夜说。林夜敢为难你,就跟我说!” 白鷺眨了眨眼,微笑回应:“谢谢秦同学。” “不客气~” 秦可的小皮鞋声渐渐远去。 …… 直到过了足足两分钟,f班的眾人才集体鬆了口气。 友人a更是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秦可杀个回马枪,真把他送给捕鱼大学去。 搞得林夜赶忙掏出那本 r18 漫画递了过去,友人 a 才长舒一口气,连连喊著义父衝出了教室。 最后忙完鬼屋装修的事,回到座位上,时间也到午饭时间了。 吃著短捲髮妹妹早上亲手做的三明治,林夜隨手掏出了手机。 果然,白露小姐发过来了好多条消息。 【露露:大叔,我刚刚心情突然变好了~】 【露露:总觉得今天遇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 【林夜:嗯?有多开心?】 林夜不由得缓缓抬起头,看向前排的白鷺。 她也正吃著自己带的蔬菜沙拉,盯著手机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脑袋上的一撮呆毛也跟著她笑盈盈的表情轻轻晃动,显然今天她心情不错。 白鷺,白露……? ……行。 反正谐音梗也好,巧合也好,不影响他林夜睡觉就行。 只是希望,今天別再来第二个惊喜了。 第11章 金阁寺里的长髮少女(1) 吃完三明治,终於到了正儿八经的午休时间。 整个校园像被人按了静音键,短暂安静下来。 当然,林夜並没有获得安静的资格。 因为此刻的他,还有一项名为“去文学部接受楚霸王审判”的重要任务。 为求苟命,他甚至特意跑了趟小卖部,全款购入了两瓶午后红茶。 难免被学姐说这和红茶叶差別太大,他只好赶在某位一年级学妹下定决心之前,把最后一杯限量焦糖布丁从货架上救了下来。 总之,红茶加上布丁,这波赔礼,理论上应该足以安抚一位少女被放鸽子后受伤的心灵。 当然前提是…… 楚霸王本人,还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少女”。 …… 不好笑。 甚至有点危险。 林夜嘆了口气,拎著红茶、布丁,还有秦可塞给他的纸袋,缓缓走向特別教学楼。 …… 三楼走廊尽头。 手写门牌上,“文学部”三个字安静地掛在那里。 此时文学部大门正半掩著,里面没有任何说话声传来。 只是普通的白纸黑字,却让林夜莫名產生一种站在魔王城boss大殿入口的错觉。 而且还是那种推门进去后,魔王会先问一句“勇者,你为什么上周五没来”的类型。 没辙,他稍稍腾出拎东西的手,轻敲了两下门。 没人应。 “美少女部长?”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我是林夜,我推门了哦。” 说完这句话后,林夜又等了最多一秒钟,算是他一个厌恶等待的问题高中生,能给出的最高礼仪了。 咔噠一声门被推开。 伴隨开门声,房间里莫名响起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他抬眼看去,楚大部长正端坐在长桌后的笔记本电脑前。 还是熟悉的男款西装。 还是那条和气质微妙不搭,却又意外显眼的红髮带。 还是那个光是坐在那里,就能让路过学生自动绕路的酷酷学姐。 可和往常不一样的是,她此刻姿態端正得有些过了头。 按照林夜对楚桓的了解,她確实是个认真严谨的人。 可现在的她,未免有些用力过猛…… 具体来说,到什么程度呢? 大概就是公司社畜上班摸鱼看漫画,被老板推门撞见以后,啪一下切回空白ppt,还试图用气场让老板相信自己刚才正在认真研究排版的程度。 更关键的是,她右手还死死按在旁边抽屉上。 四目相对。 …… 学姐,您刚才在干什么呢? 这要是换成別人,林夜可能已经笑出声,並上前毒舌一番了。 但面前这位是楚桓。 楚霸王。 是那个莫名其妙不遵循原游戏人设,坚持做自己的楚桓。 是那个把“不准盯著部长胸口超过三秒”写进社团守则,而且只针对他一个人的楚桓。 所以,林夜决定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安安静静地走进文学部。 楚桓整理了一下並没有乱的衣襟,率先开口: “林夜,下次敲门,等有人回应再进,没教养。” “哦,我以为您不在呢。” “我坐在这里。” “可能是部长的存在感太接近校规了吧?明明到处都是,却没人想主动看见。” “……” 楚桓咬住了牙。 林夜却已经晃了晃手里的红茶,走到她身前,把东西放下。 “来自虔诚道歉后辈的迟到赔偿金。虽然不是什么高级红茶,但至少比自来水更像文明社会的產物。” 说完,他又把焦糖布丁摆在红茶旁边。 透明杯盖上凝著一点水珠,午后的光照进来,布丁表面的焦糖层微微发亮。 楚桓的视线落在了林夜手上,只停了半秒。 “午后红茶,不过是学校便利店最便宜的瓶装红茶罢了,想让我原谅你?” “那布丁呢?”林夜狡辩,“小卖部最后一个,我还是从一年级学妹那抢来的。” “跟低年级抢东西,更不值得表扬了吧?” “那我拿走了?” 林夜伸手,慢吞吞地去够那杯布丁。 他发誓,过程已经够慢、够给她面子了。 可楚桓没有丝毫伸手的意思,只是盯著电脑屏幕的眼睛,正跟著布丁一点点移动。 “不收?”林夜歪了歪头。 “学弟不能贿赂学姐。” “也没有不收的理由吧?难不成,学姐是那种会因为被善良学弟放鸽子,就自顾自內耗好几天的奇怪姐姐吗?” “……你这个人!” 楚桓额角跳了一下,还是压著声音给出了回应,隨即迅速拿起了布丁,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中午没吃饭吗这是? 林夜很有眼力地选择当作没看见,伸手拧开红茶瓶盖,又从一旁拿起那只倒扣著的茶杯,缓缓將红茶注入杯中。 话说回来,上次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瓷杯,似乎是楚桓专用。 她对它的爱惜程度,怕是能和头上那束红髮带有得一拼。 “学姐,下次一定带茶叶。” 勉强给出一点道歉回应,他將茶杯推到了楚桓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了不少。 “你……”楚桓吞布丁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退后!” “倒茶需要合適的距离嘛。” 给出解释,林夜乖乖退后半步,顺便瞥了一眼她面前的笔记本屏幕。 只见上面打开了个excel表格,光標在第一格闪了不知道多久,一个字都没有。 而桌面右侧,一枚长条形书籤露出半截边角。 是个衣著暴露的二次元少女轻小说插画形象。 …… 难不成楚大部长在自己还没来的时候,看轻小说摸鱼? 不对。 楚霸王怎么会摸鱼呢? 她那叫文学部长的阅览时间。 林夜懒得拆穿,把茶瓶放在桌上,转身往按摩椅方向走去。 “喂,”楚桓忽然开口,“等一下。” “咋了部长?” “你平时喜欢看什么书?” 楚桓强迫自己盯著屏幕,手指恢復了敲击键盘的节奏。 “散文、诗集、名著,或者轻小说都可以。”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社团活动內容包含阅读交流。你上次来只坐了按摩椅,不合格。” 原来只是社团活动吗? 林夜有些失望,於是回答道: “最近在看妹妹繫恋爱喜剧,《俺妹》,《埃罗芒阿老师》,《如果有妹妹就好了》之类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顺带一提,我真有一个恋爱喜剧般的妹妹哦。” 第12章 金阁寺里的长髮少女(2) “你……” 看著林夜那副欠揍的表情,楚桓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你现在很閒是吧?” “当然没有啦~” 林夜溜达到按摩椅上坐下,顺手解开秦可塞给他的那个纸袋,里面居然是个透明包装的手工饼乾盒。 隔著塑料盖子,能看到几块点缀著巧克力碎的曲奇饼乾,整整齐齐码在里头。 ……怎么说呢,看得出来,製作者已经竭尽全力想把它们捏成小狗或者小兔子的形状了。 但似乎是烘焙时间严重失控,此刻呈现在林夜眼前的成品,更像是什么奇形焦炭標本。 san值正在一点一点狂掉。 可这又是秦可“花了一个多小时亲手做的”,肯定要事后要说些“吃后感”…… 林夜只得勉强从盒子里掏出一块饼乾,转头对著楚桓开口: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什么事,可以等我吃完午后点心再说——” “看出来了,你就是閒得发慌。” 楚桓直接把他的话斩断。 “作为文学部社员,姑且跟我商量一下金秋祭的相关企划吧。” “啊?!” 林夜瞥了一眼泛著笑意的楚桓,合著大中午喊他过来,就为的这个? “咱又没几个人,就復刻去年的企划不行吗?” 他一边问,一边视死如归地拿起一块焦炭兔子塞进嘴里。 嘎吱嘎吱…… 口腔里传来了仿佛在咀嚼塑胶袋的惊悚声响。 这玩意不仅外观难以名状,味道更是相当诡异。 先不说压根没放糖,火候还烤过了头,吃起来甚至隱隱带著一股诡异的鲜味。 鲜味?! …………………味精? 意思是,秦可把味精当成糖塞进饼乾里了? 合著她打包之前居然不自己尝一下?!! “去年,那是前任部长的事。” 楚桓对面前社员狰狞扭曲的表情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回答: “当时,他在走廊上进行了研究展示,內容是『小眾文学流派的发展与衰退』。” “实际……做了……什么……” 顾不上楚桓的话,林夜勉强把划喉咙的饼乾碎屑硬咽下去,赶忙四处找水。 “当时他列印了三十页网际网路百科,贴在了展板上。由於內容太无聊,而且展板挡住了学生去隔壁动漫社的通道,第一天下午就被我勒令拆除了。” 林夜最终还是抄起了另一瓶午后红茶,恶狠狠灌了一大口,才缓过这口气。 “那今年不如就在部室门口摆上这台按摩椅,我去给学姐找一身女僕装,您坐在旁边收门票就行,大家绝对喜欢。” “……?” 啪的一声,楚桓面无表情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我就当你没有提出过建议,企划我已经做好了。” “……是吗?” 林夜不由得一阵无语。 ……都已经做好了,还找他商量什么? 走个流程而已吧,楚大部长? 但这话他没敢说。 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林夜的微妙表情,楚桓把一份列印好的a4纸拍在桌上。 “今年的文学部金秋祭企划,定为明日邮局。” “『明日邮局』?” “对。核心內容是,让来访的学生写一封『寄给明天自己的信』,投入我们设置的特製投稿箱。同时,为了吸引眼球和降低参与门槛,教室外部会设置俳句墙、一句话小说和匿名留言展示区。” “听起来像是会招惹一堆文青来无病呻吟。” 林夜隨口吐槽。 然而楚桓那双冰冷的眼睛,就那么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我没有別的意思。” 林夜訕訕道,又掏出一块看上去顏值勉强过关的饼乾塞嘴里。 嗯,这块里面怎么还有胡椒粉的味道? “学姐,说到底,这么大的工作量,凭文学部现有的人……真的现实吗?我也不是一直都很閒的,那个,就比如说。” “比如?” “比如f班还有鬼屋排练要参加啦,我还要去便利店打工啦,我还有个恋爱喜剧妹要顺毛啦……总之就是非常忙的啦。” 楚桓无视了他的藉口,手指轻轻点了两下桌面。 “也就是说,留言板绘製和信箱的製作,你明天中午之前就能搞定对吧?” “?” “能、嘛?”楚桓站起身,“小、学、弟?” “……当然可以长官!” 林夜无力地点了点头,最终还是把饼乾塞回了纸袋里。 “那就商量完毕,接下来是活动时间。” 她把视线重新挪回电脑屏幕,语气也跟著轻鬆了起来。 “书架上有经典文学区,去挑一本,今天放学之前写一篇读后报告,十月份的社团活动就算你勉强完成了。”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难不成你还指望在文学部里挥毫泼墨,创作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文学作品?” “那不能,写小说可没什么钱途。” 话刚出口,林夜脑子里便自动浮现出夏川惠前辈信誓旦旦要当编辑的脸。 话说,今晚便利店的四小时值班,大概率还是和她一起。 也不知道她面试最后结果怎么样? 角川那边,总不能真把她一直晾著吧? 其实没法说。 先隨便拿本书睡一觉,睡醒了ai生成一篇读后感吧。 林夜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子,將秦可的饼乾盒放回桌面,起身走向靠墙的书架,经典文学区就在最里侧的位置。 太宰治,芥川龙之介,谷崎润一郎,川端康成…… 一本本书整齐地站在那里,每本书都散发出一股“读完以后你会发现人生果然没有意义”的危险气息。 林夜隨手抽出一本,翻了翻,还是塞了回去。 抱歉了,文学前辈们。 他林夜只是个想躺按摩椅的普通男高,还没有做好直面物哀的准备。 就在他准备隨便挑一本最薄的糊弄了事时—— 指尖碰到了一本书脊皱得有些厉害的书。 三岛由纪夫,《金阁寺》。 明明是本一眼看上去旧的不得了的书,却被夹在了两本新书中间。 话说回来这本书,他前世在大学时期多少有些印象。 那时候,为了在吉他社里扮演文艺逼,他可是很努力地背过几段三岛由纪夫的名句的。 於是浅浅翻过几页,故事大概就缓缓想了起来。 这本书,总体围绕著歷史上的一起真实事件展开,主人公深陷金阁寺极致之美,內心被执念吞噬,最终选择放火,亲手毁掉了那座美到不真实的建筑。 但前世的文艺逼林夜不怎么喜欢三岛由纪夫的书,他故事的內核太过虚无与颓废,实在不符合大眾主流价值观审美。 可不知为何,他今天就是想看看这本书。 於是他乾脆掏了出来,翻开扉页。 正准备细细品鑑,却有一张照片从书页间滑落,在半空中翻了个面,轻飘地落在林夜掌心。 照片上是青川高中的校门,背景里的银杏叶是新绿色,大概是春天拍的。 照片正中央站著一个女孩。 一头柔顺的黑长直,一直披到腰下面。 穿的是標准女款校服,裙子规矩矩盖过了膝盖。 只是一张最普通不过的入学照片罢了,可林夜却盯著照片足足看了半分钟,心跳都不由得为之一颤—— 只是因为,照片里的女孩,轮廓、眉眼、下巴的线条,和身后那个正在敲键盘的人一模一样。 不是短髮、男款制服,戴红髮带的楚桓。 而是游戏《九月是你的谎言》里,那个长髮披肩、慵懒又危险的…… 女二號,楚桓。 第13章 金阁寺里的长髮少女(3) 倘若身为男主角,在濒临闭社的文学部发现美少女部长的过往照片,这种经典桥段的確是恋爱喜剧不可不品鑑的一环。 毕竟,这种展开通常意味著三件事: 第一,照片里的少女一定和现在判若两人。 第二,照片背后一定藏著足以骗走读者眼泪的秘密。 第三,男主角一定会说些不懂察言观色的蠢话,被美少女露出嫌弃的表情。 但问题在於,林夜只是个普通高中生。 对於他,正確做法是什么? 当然是礼貌的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把照片夹回书页。 若被质问,则用“这本书看上去很催眠”搪塞过去。 再加上,绝对不过度思考。 不去思考“温柔长发少女”和“冰山短髮少女”之间,到底隔著几个银河系的距离。 不去思考她是自愿剪掉的,还是被什么东西逼的。 不去思考这个世界又在哪个角落,对哪个少女做了些什么。 可惜,他手比脑子要诚实一些。 林夜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吐槽,手指却根本没有从照片上鬆开。 只是因为,照片里的楚桓太过明媚。 阳光落在她身上,连眉眼都显得过分温柔。 像一株雨季里的紫阳花,明明漂亮得让人想靠近,却又湿漉漉地站在原地,仿佛只要伸手去碰,就会弄脏那份安静。 可问题在於—— 紫阳花这种植物,意外地没什么主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土壤偏酸,就开蓝色。 土壤偏碱,就染红色。 说得浪漫一点,叫適应环境。 难听一些,就是被周围的东西决定了顏色。 林夜低下头,视线落回手中的《金阁寺》。 把过去的美烧掉,再强迫自己开成另一种顏色…… …… 味精饼乾后劲上来了,阵阵胃疼来袭。 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塞进嘴里,他心情好歹舒缓了些。 “林夜?” 身后传来楚桓的声音。 “学姐,怎么了?” 他慢慢转过身,楚桓还在小口吃著布丁,嘴角沾了一点焦糖色痕跡,静静盯著他。 “那本书不適合你。” “確实。”林夜点头,“我这种肤浅男高中生,比较適合看標题里带有妹妹、同居、美少女之类的书,最好封面有腿环白丝。” “那就放回去。” 林夜拋出试探:“其实有个问题想问……” “不想回答,放回去。” “学姐?” “现在、给我、放回去,连带著你手上那张照片。” 连续重复了三遍,看上去有些生气了。 “只是发现了好看的照片而已,”林夜把照片举起来,“这是您的入学照片吗?” “你觉得呢?” “认真来说的话,我觉得不像学姐。” 林夜把照片放回书扉页,继续说道: “照片里这位,看起来会像是那种参加茶道部,周末读诗,雨天餵猫,温柔拒绝任何人无端善意,最后在毕业典礼上,成为全校男生集体遗憾的白月光类型。” “林夜……”楚桓放下了勺子,“这算是在夸以前的我,还是在挖苦现在的我?” “当然都有一些。” “……你今天的社团活动內容,增加到两篇读后报告。” “公报私仇啊部长!” “两·亿·篇。” 林夜立刻把书放下,举手投降。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照片里的学姐虽然很漂亮,但还是现在的短髮学姐更像学姐一些。” 楚桓眉头微蹙,想说些什么,可还是忍住没说出口,倒是重新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吃起了布丁。 “一篇,200字。月底之前给我就行。” 两亿篇火速降到了一篇,很好。 至少说明学姐不是完全不吃彩虹屁的类型。 但至於想问的问题……现在还是太早了。 最关键在於,和她也没有那么熟。 林夜轻轻嘆了口气,把那本《金阁寺》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回了书架原位。 楚桓一直盯著他手,直到书脊重新归位,她的肩膀才稍稍放鬆了下来。 林夜自然有注意到,於是顺手从旁边抽出一本书。 “那我借这本咯,太宰治,《人间失格》。” 他晃了晃手里的书。 “全国忧鬱青年人手一本的『我好惨』文学,四捨五入就是社交文案素材库,应该很適合午休催眠。” 楚桓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不再看看別的了?” 说完这话的楚桓,视线似乎停留在了书架某个位置上。 “选择困难症……” 林夜走回按摩椅坐下,把书摊开盖在脸上,摆出终极午睡姿態。 余光看过去,却发现楚桓还在盯著书架深处的某个缝隙发呆。 她在看什么? 书架里藏著什么意外惊喜吗? …… 睡不著。 他索性把书从脸上拿开,翻到第一页,开头倒是简单粗暴。 『我这一生,儘是可耻之事。』 这要是当面跟人说出来,大概会被翻几百个白眼吧。 然而往下翻了两页之后,林夜就笑不出来了。 主人公叶藏发现,自己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 於是他选择了表演,扮小丑,逗所有人发笑,用滑稽来让大家忽略掉那些“不对劲”的部分。 被看穿太过可怕,所以只要一直在笑,就没有人会认真地审视你。 …… 有意思。 这个世界最擅长的事情,不就是教人怎么“演”吗? 温柔又残忍地把標籤贴上去,然后逼她们把戏演到散场。 秦可要当好她傲娇千金的女三號,苏清歌要当好温柔青梅竹马的女一號…… 楚桓。 楚桓呢? 游戏原作里,那个温柔忧鬱、冷静理智的学姐,和现在穿著男款制服、一副强硬姿態的学姐……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表演”? …… 哎呀,想太多了。 林夜缓缓坐直身子,楚桓的声音忽然近了许多。 “看多少了?” 下意识抬头,却发现楚桓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朝窗边走去。 “我在品味。” “品味什么?研究如何逃避现实?” “毕竟太宰治的自我厌恶很有层次感嘛。”林夜一本正经,“能让肤浅的我意识到,每天上学上学的自己其实也很惨。” “那你可以不用上学。” 楚桓推开了窗户,午后的风灌了进来。 操场上搭建金秋祭摊位的声音,也跟著钻进部室。 “可以直接去写退学申请,理由我帮你填,『无法承受现代教育带来的精神压迫』。” “部长,你这样说话很难招到新部员的。” “我目前最想辞退的部员只有一个。” “真巧,我目前最想辞职的社团也只有一个。” 楚桓冷冷扫了他一眼,林夜立刻把书重新摊开,盖在脸上。 “想睡就直说,不必假装看书。” “读后感什么时候交都行,不写也行。” 不知是不是错觉,或者是金秋的风作祟—— 楚桓的声音稍微软了一些。 “会写的,那我睡啦?” “盖上点东西,別著凉。” 她轻哼一声,从橱柜里掏出一条薄毯丟给林夜,坐回了笔记本电脑前。 “呜哇——” 被突然袭击,反应过来时,薄毯已经盖在了林夜脸上。 於是乾脆裹紧自己,任由上面淡淡的肥皂香气縈绕在鼻尖。 …… 休息时间。 嗯,其实就这样也不错。 有美少女相伴,午觉大概也会变得香甜。 第14章 如果是单纯品鑑的话…… 等到林夜从文学部醒来,天色已经黑了大半。 回过神来,文学部里空无一人。 桌面被收拾得一乾二净,部长大人和笔记本电脑跟著消失不见了。 话说,经过了连续好几天的熬夜,这已经算是这段时间睡得最好的一觉了。 血条回满,upupup! 林夜起身茫然四顾,倒是有把钥匙放在了按摩椅旁的小桌上。 ……走了这是? 掏出手机,果然收到了学姐的消息: 【楚桓:放学我先走了,看你睡得香没喊你。】 【楚桓:备用钥匙放在你手边的小桌子上了,醒了记得锁好门。】 哦,所以说她居然没有直接一巴掌把自己扇醒? 误会你了呢学姐。 於是他老老实实把毯子叠好放回原处,然后锁上文学部大门,沿著空荡荡的走廊下楼。 十月下旬的日落来得格外著急。 操场那边金秋祭摊位的搭建声已经停了,只剩几个看上去像是学生会干部的人在清点物资。 真是一片和谐的校园啊。 踩著秋叶,他停在了楼门口的自动贩卖机前。 刚准备掏出几个硬幣搞瓶可乐冷静一下,后颈却突然伸过来一只冰凉的小手。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喔喔哇啊啊———!!”“————咿呀!” 伴隨林夜向一侧跳开半步的动作,一位同样被嚇到的黑长直少女映入了他眼帘。 果然是刺客鹿。 她纤长白皙的手指还僵在半空,活像一只顶人不成反被顶翻的无辜小鹿。 “你没事吧?” 见她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林夜眯起死鱼眼。 “抱、抱歉。手有点凉,想暖和暖和啦。” 苏清歌双手合十道歉,可嘴角却微微翘著。 虽然自己也被嚇了一大跳,但她表情里那抹恶作剧得逞的满足感完全没藏住。 “確实有够凉的,刚才以为自己要被斩杀了呢。” 林夜满头黑线地回应,顺势牵起她的冰凉小手,隨后一把塞进了自己口袋,转身单手操作起贩卖机来,算是帮她取暖了。 “等等等等等等等……这这这、在学校里未免也太奇怪了!” 苏清歌立刻慌张挣扎了起来,却只是摆出一副表面功夫,完全没有抽回手的意思。 见林夜只顾著操作贩卖机,对她撒娇的小动作没有任何反应,只好轻轻撇了下嘴开口道: “话说林夜同学,你也经常在这个自动贩卖机买饮料吗?” “哦,这还算是第一次,我倒是发现,只要来这个自动贩卖机,就能隨机刷新出小鹿同学出来。” “……才没有!我只是、嗯,放学后想喝草莓牛奶,然后这边的贩卖机比较近……” “你们a班教学楼入口不就有自动贩卖机吗?” “…………” 苏清歌闭嘴了。 “所以,”林夜墨嘰了半天,终於按下可乐按钮,“你在这等了多久?” 苏清歌悄悄收紧了在林夜口袋中的手,確认了他脸上没有浮现任何责怪的表情后,她肩膀才慢慢放鬆下来: “…二十分钟。” 林夜从取货口捞出可乐,拧开喝了一口。 “辛苦了,怪不得手这么冷呢。” “没事啦~今天林夜同学在忙什么呢?” “也不算忙吧,就是被社团部长抓壮丁搞金秋祭企划,实际上睡了一下午。” “又睡觉……”苏清歌鼓起一点脸颊,“林夜同学要注意晚上不要熬夜啦!” “那不还是怪你送我的漫画吗?” “!!!!!林夜同学晚上看漫画做什么坏事呢!” 怕是预见了什么奇怪画面,苏清歌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又偷偷瞥了一眼他侧脸,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关係,男孩子精力过剩,確实要发泄一下呢。还有,今晚便利店兼职我查过排班表,是我和林夜同学一起喔。” “……是吗?我怎么记得是夏川惠前辈?” 忽略了前半句的离谱发言,林夜刚准备从口袋里伸出手去掏手机,却被口袋里小鹿那逐渐温热的手牢牢握住: “不要看了,今天店长大叔会提前发工资呢!咱们一起去吧?” “那恭敬不如从命,但是打工前得先吃个饭。” “好呀好呀~林夜同学这次想当帅气结帐的男孩子嘛?” “怎么说也该我结帐了吧?” 毕竟之前和苏清歌出门,从来都没让林夜出过钱。 对此小鹿只是嘿嘿一笑,不置可否,紧紧抱住了他胳膊。 …… “那个,林夜同学!” 刚走到校门口,苏清歌突然停下了脚步。 “吃饭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跑一趟別的地方?” “別的地方?” “就是上次跟我一起去的女、女僕咖啡馆……” “?” 女僕咖啡馆? sweetmaidcafe? 那个有奈奈姐在、危险且充满成年人恶意,並且还会专门针对男子高中生脆弱心防的邪恶之地?! “不是奇怪的事情啦!” 苏清歌像是看穿了他奇奇怪怪的心思,慌忙摇头否认。 “是去拿a班金秋祭的咖啡厅服装……之前拜託奈奈姐帮忙留的,我要负责登记尺码和款式编號,还要整理好明天带到学校……” “那你喊上秦可不也行吗?她好歹还有车和司机——” “当然不行……” 苏清歌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搅动校服裙子的下摆,视线也跟著飘向马路对面,飘向天空,飘向一切看不到林夜的方向。 “秦可同学没法提意见……” “啥意见?” “就、就是,之前我挑的那款,好像有点太暴露了!” “……哦?” 表面看上去林夜语气很平静,实则內心早已风起云涌了。 毕竟上一次去女僕咖啡店,苏清歌穿女僕装的模样还歷歷在目。 即使是最经典的款式,她穿却依旧杀伤力十足。 难不成她后来又挑了什么更暴露款式? 肯定不行! 当然不行! 完完全全不行! 她要是真穿什么暴露款式去学校的话,估计全学校的男生都会为之疯狂吧……必须把这种行为,扼杀在起跑线上! 林夜胡思乱想著,却发现苏清歌正认认真真盯著自己。 “林夜同学,想什么呢?” “啊……嗯没什么,然后嘞?” “我是想换一件稳重一些的,但是自己拿不定主意……”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所以想让林夜同学帮忙看看,从、从实用角度!” “帮你选女僕装?” “嗯!” “你確定?” “嗯……” “让一个发誓要色眯眯埋在你胸口的男生,帮你挑女僕装?!” 苏清歌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那、那是因为身边没有信得过的男孩子……可以认真评价嘛!上次在店里也有说过,金秋祭迎宾组要在门口站好几个小时,胸口太紧会不舒服,裙摆太短弯腰会很危险,围裙带太细容易勒肩膀……这些都需要多试一下,也需要男孩子的意见,完全是从实用角度考虑——” “不用说了,走。” 连可乐都没喝完直接丟进了垃圾桶,林夜伸手牵住苏清歌的手腕,转身就往车站街方向走。 “誒?” “走!走!走!走!走!走!” “等、等等我——!” 苏清歌被他牵得小跑起来。 第15章 准女友大人的换装秀(1) 事实证明,人在准备做坏事的时候,心思比其他时候都会快上不少。 明明从学校到车站街,坐电车只需要半个小时。 可林夜硬是藉口“拿衣服肯定需要计程车后备箱”为由,花费巨额资金打车来到车站街。 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去程没有行李,根本不需要后备箱”这种逻辑瑕疵,就这样,两人各自心怀鬼胎,十五分钟后,站在了sweet maid cafe门前。 难以抑制兴奋的心情,林夜率先赶在门口迎宾短髮女僕小姐姐前,推开玻璃门。 动作之快,差点把门铃从天花板上扯下来。 “狗修金sama~欢迎光——嘖。” 看清来人后,短髮女僕小姐姐脸上的营业笑容当场下线,迅速换上了一副打工人的苦脸色: “奈奈姐!老熟人又来了!” “老熟人这个说法听起来很危险,”林夜满脸黑线,“明明我只是第二次来吧?” “带同一个女孩子来两次,在我们店里就算稳定客户了哦。” 小姐姐轻飘飘补了一刀,林夜立刻决定,把这家店列入“成年女性恶意浓度过高”区域。 以后如果不是必要情况,绝对不来。 比如今天这种必要情况。 “哦呀哦呀,是哪位小可爱来啦?” 吧檯后面,奈奈探出脑袋。 她今天依旧扎著高马尾,胸口別著“店长·奈奈”的名牌。 明明手里拿著个擦杯布,心思却完全没放在干卫生上, 此刻的神態更像是个闻到了恋爱八卦味后的小女生。 “这不是清歌酱嘛!还有“不是男朋友”先生。今天也是约会吗~?” “奈奈姐晚上好。” 苏清歌慌慌张张鞠了个躬。 “是约会,啊,不是,不是约会……也不是完全不是……” 说到最后,她自己先卡住了。 “就当作约会好了。”林夜接过话茬,“晚上好。” “噗。” 旁边的短髮女僕小姐姐喷笑出声,店內跟著安静了一秒。 “够了啊!我们是来取a班金秋祭衣服的,顺便给苏同学评鑑一下要换的衣服。” “哦——?” 奈奈双肘撑在吧檯上,微微眯起了眼,视线从苏清歌和林夜之间不停徘徊著。 “小清歌让你帮忙挑嘛?” “被迫营业。” “说谎!是谁刚才进门速度快到差点把我家门铃摇下来的?” “那是风的问题吧?” “十月的风有这么大力气?” “十月的风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是吗——”奈奈把拖长的尾音悬在空中,“那我先记著啊,为了看女友女僕装,速度跟风一样快的男高中生。” “……拜託您別调戏我了。” 林夜深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毒舌系统失灵,只好举双手投降。 一旁的苏清歌听著两人你来我往,想阻止,却又不知道该阻止哪一句,只好脸红得像蒸汽姬般,呆呆站在旁边。 大概是下定了决心,她走到了奈奈身旁,轻轻拉了拉她衣角,鼓起腮帮子说道: “奈奈姐,不要在我面前欺负林夜同学……” 奈奈和短髮女僕小姐姐互换了一个眼神,又共同眨了眨眼。 “哎呀,这个男人在被全世界最可爱的清歌护著呢?” 发出一声听起来就充满羡慕嫉妒恨的感嘆,奈奈双手捧心,整个人往后一仰,朝著短髮女僕说道: “你看看他们,我的天,明明上次来还会收敛一些——” “奈奈姐!!” 苏清歌差点原地跳起来,发梢垂落,刚好遮住了她发红的脸颊。 “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先坐,我去给你们准备饮料,算是我刚才调侃的赔礼道歉喔~” 这还差不多。 於是两人找了处空桌落座,隨后奈奈便端著两杯果茶绕出吧檯,放在了他们面前。 確实有点渴了,林夜浅浅品尝,是百香果配西柚的果茶,意外的好喝。 如果忽略店长本人正在把自己当免费恋爱综艺看的话。 “行了,”奈奈拍了拍手,弯腰凑近苏清歌耳边,“衣服都准备好了,跟我来吧小清歌。” 苏清歌站起身,刚刚才褪色的脸颊再次染上了一片片红晕,又稍微往林夜方向靠了两步,有些像是撒娇,又像是祈求地微微抬起了眼帘,轻声问道: “可以吗?” “请,已经期待了很久了。” 林夜立刻正襟危坐了起来,与之同时换上一副认真神情: “我会用最严格的学术態度打分。” “……说了要从实用角度去看!” 苏清歌小声反驳,被奈奈笑眯眯拽著,消失在更衣室帘子后面。 等到小鹿进去,奈奈又探出脑袋,冲林夜竖起一根手指: “清歌已经跟我说过了,你需要做到的,就是她换一件出来,你给意见。如果不满意就下一件,明白了吗评委先生?” “隨时恭候。” ………… 无聊时间。 林夜隨手摸出手机,一条消息恰好弹了出来,是江未央发过来的。 【303:学长,今晚也有好好吃饭,来打卡了!】 隨后,她又发来了一张晚饭照片。 瓷盘里装著切成小块的烤香肠,旁边炒了一点菠菜。 主食是一大碗米饭,还有被整整齐齐摆好的梨块充当饭后水果,看起来確实有好好吃饭的样子。 话说回来,自从上次帮小江扫清生活上的基础障碍,她便应了林夜的要求,一日三餐都会按时拍照发过来。 偶尔饭后还会有维生素冲剂和冲泡好的可可,旁边配上一句“今天也有补充甜甜的东西”。 距离上次见她已经过去了有三四天。 想起那天晚上,拉住她手腕的时候那瘦到细若无骨的触感,林夜便心痛不已,於是迅速敲键盘迴復到: 【林夜:菠菜量偏少,香肠量偏多。营养学角度扣两分。】 那边很快显示已读。 【303:学长今天好严格……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林夜:当然没有,此刻的我开心程度可以名列人生前三(? ??_??)?】 【303:ovo】 【303:是什么事情让学长这么开心呢?】 【林夜:当然是少儿不宜的事。】 【303:!!】 【303:不打扰学长开心了,我消失了……】 小屁孩。 看著江未央的回应,林夜心情不由得更明媚了些,隨之放下手机,喝了一口果茶。 喝到杯底的位置,西柚味已经淡了不少,只剩下杯底酸涩的百香果粒了。 莫名其妙的,他心中总有种奇怪的既视感…… 具体来说,就是跟江未央相处的时间明明不算多。 可看著她一点点从被世界无视、连饭都吃不上的悲伤境地,慢慢变成现在这样,会按时吃饭,会吐槽,会发照片,会认真匯报“今天也有补充甜甜的东西”…… 他总有一种在养女儿的错觉。 第16章 准女友大人的换装秀(2) 养女儿就养女儿吧。 要的不就是看著一个瘦弱少女,一点一点长出血肉来吗? 虽说这中间確实没少往里砸钱,但他林夜已经不是九月初一穷二白的时候了。 更何况今晚便利店还发工资,对不对? 所以给小江花点钱,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开销。 可不知为何…… 看著江未央最后发来的那句“不打扰学长开心了,我消失了”,林夜心头总有点堵得慌。 物质上的窟窿,確实是被他用钞票糊上了。 那精神层面呢? ……也是。 她就是那种把“我习惯一个人”“还是孤独写好”这种话掛在嘴边的人。 游戏剧情里的女五號江未央也確实如此,是个独来独往,厌恶他人的视线,连和其他几位女主都鲜有交集的孤僻角色。 也正因如此,想要进她的个人线,简直是地狱难度。 从头到尾,所有选项都得死咬著和她相关的。 中途选错了? 读档吧,或者直接看单身cg。 就这样,她性格使然,再加上隨时可能会有的外界注视,林夜从一开始,就没动过给她做头髮护符的念头。 自从上次见过她,就想著一定要慢慢来。 一点一点,把这个被全世界忽略不见的少女,重新拉回到有烟火气的世界里。 毕竟“养女儿”这种事,也没有一蹴而就的吧? 於是林夜嘆了口气,决定把话题迂迴到文学部去: 【林夜:话说,过两天要金秋祭了。】 她很快便给出了回应: 【303:人太多,不想去。】 果然如此。 【林夜:不是想拉你去凑热闹,我对这玩意儿其实也没啥兴趣。】 【林夜:我是想说,学校这两天不上课,我閒得发慌,今天甚至跑去文学部看了会儿书。】 【303:哇!!!】 就这么一句“看了会儿书”,居然能换来三个感嘆號? 她对书的执念还真是货真价实。 【林夜:哦对了,文学部部长是前学生会会长楚桓。】 【林夜:別看她表面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实际她是那种会偷偷看轻小说、还会给睡著的部员盖毯子的温柔学姐哦。】 【林夜:你认识她吗?】 这次,对面安静了十几秒,消息才慢慢弹出来。 【303:学校没有我的位置,所以我不了解她。】 【303:但既然是学长这么说的,那她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紧接著,又是一条。 【303:还有,学长在文学部的生活,听起来很热闹呢。】 热闹。 一个长年累月呆在无人能看见的角落、所有人都对她视而不见的少女,会用怎样的笔墨,去描绘“热闹”这两个字呢? 林夜无意探究这些,只知道她上套了。 又想起来,明天中午之前,自己还欠楚桓一个留言板和信箱。 当然,布置会场得需要人手吧? 而某位一年级的文学少女刚好爱看书,刚好閒著。 而他林夜刚好答应过要把她引荐进文学部,这不就凑到一块儿了吗? 林夜敲下了那条蓄谋已久的消息。 【林夜:明天有空吗?】 【303:有的。】 【林夜:秒回啊你……这样,文学部明天要做金秋祭用的留言板和信箱,缺个劳动力。】 【林夜:报酬是无限续杯的茶水、书籍借阅权,以及我本人敷衍但真诚的感谢,可以麻烦学妹来捧捧场嘛?】 短暂安静,明显是经过了思考的江未央如是回应: 【303:嗯……嗯,恰好,我手头的书也看完了呢。】 藉口找得真是蹩脚,那就再搭把手: 【林夜:那就劳驾明天上午来特別教学楼,到了发我消息。】 【303:嗯,谢谢学长~】 林夜原本想回一句“別谢,来了要干活”,可手停了停,最后只发了个猫猫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就这样,已经很好了。 就在他准备收起手机时,储物区帘子后面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布料摩擦声。 奈奈也適时吹了声口哨。 “评委先生——准备好了吗?” 对了。 差点忘了,今晚还有正事呢。 “我准备好了~!” ………… 伴隨著更衣室帘布被唰一把掀开,小鹿的第一件女僕装闪亮登场。 是最经典不过的半袖短款日式女僕装。 黑色的连衣裙,雪白的围裙,蕾丝花边乖巧地点缀在袖口与裙摆,优雅又不失清纯。 “这、这件……怎么样?外面的女僕咖啡店,好像都是穿这种的……” 苏清歌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死拽著裙摆下沿往下扯,脸上的羞涩更盛,躲闪著目光不敢看他。 確实如小鹿所说,正经的女僕咖啡店,基本都是这一套行头。 足够保守,又足够吸睛。 但具体杀伤力如何,终究还得看是什么人穿。 轮到她穿的话,那绝对领域配上黑色过膝袜,再加上过度饱满的胸口…… 不得不说,將英国老爷的传统女僕装改成短裙的人,真是个天才。 林夜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果茶,实际上只剩下百香果籽了,差点被呛死过去。 “……否决。” 苏清歌眨巴了一下眼睛: “理、理由呢?” “因为露肤度太高,你穿这个站在a班门口门口的话,金秋祭恐怕得改名叫『金秋格斗祭』了。” “……格斗?” “男生打架的那种。” “……才、才不会吧?” “会的,”林夜抬起死鱼眼,“因为我会忍不住,把每一个胆敢色眯眯盯著你看的傢伙揍趴下。” “你!!” 苏清歌哑口无言,红著脸躲回了帘子后头。 林夜满意地点了点头。 效果拔群。 …………… 第二件是洛丽塔的蕾丝款。 苏清歌走出来时,脚步比方才自然了那么一点点。 入眼是层层叠叠的白色裙摆,缀满蝴蝶结和缎带,头上还配了一个华丽的蕾丝头饰。 这件明显更加可爱,也確实更保守了。 她小跑著到林夜跟前,原地转了个圈,裙摆便如盛放的花一般荡漾开来。 “这件怎么样?” “也否决。” “为什么啦!” “太可爱了。” 苏清歌一愣,完全没料到林夜会这么说: “太可爱也不行吗?” “当然不行,你穿这身就没人看菜单了。a班卖不出东西,只能靠你在门口收门票勉强回本,你会遭受很多恶意目光的。” 林夜一本正经地分析著,奈奈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喂,少年,你根本没在认真评价吧?” “我很认真,”林夜面不改色,“这可算是我作为男生的正经评价。” “真的不是胡说八道吗?” “胡说八道也算评价的一环。” “哼!受够林夜同学了!” 苏清歌鼓起了脸颊,不情不愿地回去换下一件。 可在转身一瞬,林夜分明瞥见她嘴角弯了个小小弧度。 ……………… 这次换衣服的时间明显长了不少,帘子后头淅淅索索了好一阵。 等到她再出来时,竟换上了一身改良款的英伦古典女僕装。 长长的裙摆一直垂落至脚踝,高领裹得严丝合缝,袖口更是一直裹到手腕。 小鹿全身被衣物包裹得密不透风,別说肌肤了,连脖颈都藏得严实实,若是配上口罩,便只能看到她那精致的眉眼。 不得不承认,这种传统的古典女僕服,自带著一股端庄优雅的韵味。 本就温柔到骨子里的她这么一穿,母性光辉简直要透过布料溢出来。 见林夜一副看呆的模样,苏清歌轻轻笑了一声,甚至微微俯身,捏起两侧裙摆,朝他行了个標准的女僕礼。 “主人~请问这件应该没问题吧?” 林夜摇了摇头,“否决。” “又否决?!” 这下苏清歌是真有点急了,慌忙中甚至抱住了胸口。 “我喜欢这件……我保证里面会穿束胸的……!” “你在想什么?”林夜有些哭笑不得,“我是想说裙摆太长,你端盘子弯腰很容易踩到的,要是不小心摔一跤的话——” “少年!” 奈奈终於忍不住打断了林夜的话,从吧檯后面绕到了小鹿身旁: “你眼光也太毒了吧,三件全否?” “不能怪评委,”林夜耸了耸肩,“得怪奈奈姐这里的库存太寒酸了吧?” 其实一点都不寒酸。 连英伦古典女僕装都备著货,这家店在全市同行里,怎么说也算得上老资歷了。 “哦?”奈奈突然勾起一抹危险笑容,“那可不一定哦。” 她跑回吧檯底下,抽出了一个黑色衣架袋子。 拉链拉到底,里面露出的是一截黑色蕾丝,以及—— 大面积的空白。 “这一件,”奈奈把那衣架举到了自己面前,“可是刚买的压箱底宝贝哦。” “噗……咳咳咳!” 盯著奈奈手中衣服,似乎是刚才的百香果籽还卡在喉咙,林夜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 面前这件,可是短款的法式女僕装! 不光有大胆的露背设计,领口更是低到令人髮指。 甚至所谓“裙摆”都短得堪堪遮住大腿根部,稍不留神便会走光。 甚至配饰还有条……极其涩气的腿环? “奈奈姐,你是认真的?” 林夜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小鹿,她也一脸错愕地盯著奈奈。 “別误会,肯定不是给清歌金秋祭穿的,”奈奈笑眯地摆了摆手,“但是嘛……” 她朝苏清歌使了个顏色,又转头盯著林夜: “清歌之前偷跟我说过,说想在某人面前试一次……超出舒適区的款式呢?” 第17章 那我进去了? “怎么样少年,想看吗~?”奈奈眯著眼睛笑道。 “等一下,”林夜缓缓举起手,“作为评委,我想提个问题。” “怎么呢,评委先生?又要著急拒绝吗?” 林夜没急著回答,先扫视了一圈店內。 现在正是晚餐时间,对於一家不提供正餐的女僕咖啡厅来说,店里面的客人其实没几个。 倒是在靠窗位置坐著两个女大学生,正一边用吸管搅著饮料,一遍装作不经意地往这边偷看。 除此之外,没有可疑人员。 更重要的是,没有除了他之外的雄性生物。 確认完全安全后,林夜才回应道: “咳咳,我是想问一下,確定这件……姑且称之为“衣服”的布料,绝对不会让苏同学穿去金秋祭对吧?” “当然不会啦,清歌想穿我都不会给她呢。” 奈奈摆摆手,隨即又想起什么,朝苏清歌眨了眨眼。 “清歌,他以前占有欲就这么强嘛?” “啊!对…………很开心……” 姑且几声短促的呢喃,被点到名的小鹿大概也难以招架来自成年人的“恶意”,只好两手死死捏著裙摆,连连点起了头。 什么叫占有欲强啊? 只能说,他不想看到身为娇羞少女的小鹿,被其他充满恶意的视线注视而已。 林夜如是想著,既然奈奈姐已经保证不会让她穿去金秋祭,他也就没有继续反驳的立场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於是他默默转过了脸,假装自己正在研究旁边小黑板上的菜单,今日特惠的草莓蛋糕看起来不错? ——其实根本就没这玩意儿。 “吶,清歌~” 趁他装模作样假正经,奈奈绕到了苏清歌身旁,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两人嘀嘀咕咕了一阵。 林夜当然听不见,但他眼又不瞎。 从余光里能看到,奈奈每说一句,小鹿肩膀就会跟著瑟缩一下,脸颊的緋红也隨之加深一层。 再说一句,脸又红一层。 等两人说完,苏清歌已经慌忙用手捂住了通红的脸,从指缝里偷偷盯著林夜说: “奈、奈奈姐,这样会不会太刻意了……” “有什么不好的?” 奈奈拍了拍她的肩,换上一副“姐姐我啊,可是过来人”的表情。 “女孩子嘛,偶尔也要让喜欢的人看看不一样的一面才行。” “可、可是我真的很害羞……”苏清歌小声抗议。 “好啦好啦~” 见到苏清歌没有反驳“喜欢的人”这几个字,奈奈笑的更开心了,一把將那件女僕装塞进了她怀里。 “去换吧,评委先生还在外面等著呢。” “嗯……” 苏清歌磨磨蹭蹭走向更衣室。 奈奈瞟了一眼正在假装看窗外人群的林夜,也跟著走了进去。 帘布落下。 林夜鬆了口气,端起空杯子喝了一口。 依旧是干嚼百香果籽的死鱼眼男子一枚。 …… 过了不知多久,帘子后面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本来是布料摩擦声,接著是金属碰撞声。 然后—— “嗯……嗯嗯……” 小鹿压抑又带著点苦恼的鼻音飘了出来。 紧接著,就是奈奈一句发自內心的困惑: “……居然这么大?外面那个死鱼眼吃的真好……” …… 林夜捏著手机,面无表情地看向那道帘布。 她们说什么呢?! 好像提到了某些很了不得的、有关尺寸的话题。 本想摆出一副绅士做派捂住耳朵,可帘子后面的声音偏偏一点都不懂什么叫边界感: “哎呀,某人的拉链好像卡住了~” “啊?!奈奈姐!你是不是夹到里面的布了?帮我拉一下嘛……” “我在拉——可是好紧誒,这个角度使不上力。” “呜……不要硬拉,衣服会坏的……” “清歌你要不脱下来重穿一次?” “不行,卡在中间了……” 於是林夜继续面无表情地盯著帘布,內心的吐槽之魂开始熊熊燃烧: 什么叫拉不上? 不是,这种事为什么会发生? 不就是一件衣服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健全完好,多少有点使不完的牛劲。 话说回来,他林夜可是缝纫大师。 一秒钟就能分析出是整体设计缺陷,还是质量不过关哦。 但他向上天发誓,如果此刻脑子里浮现了什么不该浮现的画面,那一定是別人的错,与他无关。 绝对无关。 “林~夜~同~学~” 突然,奈奈从帘子边缘探出了脑袋,笑容灿烂得有些不寻常。 “有件事想拜託你哦?” “我答应。”没有丝毫犹豫的死鱼眼式回应。 “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只要我能帮上忙,不管是什么事我都答应。” “那就好,清歌的拉链卡住了~需要一双有力气的手帮忙。” 林夜下意识就站起了身,可名为“常识”的警报器告诉他,那边是女更衣室。 这个世界上,有些门可以隨便进。 比如便利店员工休息室,比如文学部,比如吵吵闹闹的f班。 但有些门,哪怕门帘只是一块布,也不能隨便掀。 那是需要某种通过神秘许可,才能踏入的神圣领域。 而他林夜目前並没有那种许可,只好又坐回座位上。 “奈奈姐!我来帮忙吧?”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是刚才迎接林夜的短髮女僕小姐姐。 她本来一直在擦桌子,听到奈奈声音,立刻放下抹布,有些担忧地小跑过去: “这种事还是得让女——“ 话还没说完,奈奈便垮起了脸,转头冷冷瞥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她脚步便当场钉死在原地。 “小优乖,你继续擦桌子哦~” “是、是的!桌子很脏!我现在就去擦!” 被称作“小优”的短髮小姐姐,以人类极限速度跑到了最远的角落,开始以对待敌人的力度猛擦桌面。 林夜沉默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好可怕。 这个女人好可怕。 “所以说,”奈奈恢復了人畜无害的表情,“那麻烦你了?” 还没等林夜回应,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低头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她眉毛一跳,隨即接起电话,声音切换成了专业的店长模式: “……嗯,嗯。好的,我知道了。现在?行,我马上过去確认。” 掛断电话后,她朝林夜摊了摊手。 “抱歉~供应商那边好像出了点问题,我得去后厨確认一下明天的备货。清歌就交给你啦,评·委·先·生?” 第一重许可get。 林夜强忍住笑,目视奈奈朝著后厨走去。 走到一半,她甚至还回头,冲林夜竖了个大拇指。 眼神里写满了“交给你了,少年”、“看好你哦”、“加油”之类让人压力山大的鼓励。 ………… 於是,他便站在了更衣室帘子外。 店內伴奏刚好切成了一首慵懒的爵士。 而帘布后面,传来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林夜同学?” “在外面呢。” “奈奈姐走了?” “走了。” “…………” “…………” 沉默再次降临。 除了萨克斯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或许只有五秒。 “那个……可以拜託林夜同学嘛?” ok,双重许可get。 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大堆里番的经典台词,林夜只得用力把它按回去,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帘子: “……我进来了。” …… …… …… 解释一句,小江是不可能上 ban 位的,只是剧情需要,得让小江慢慢变成牢夜的形状,各位看官老爷放心品鑑 第18章 呆呆少女只剩下咬人的勇气 帘子掀开时,苏清歌正背对著林夜。 与此同时,林夜也终於明白,为什么那条拉链会被卡住了。 不是因为布料差,也和设计师没半毛钱关係。 单纯只是因为,这衣服的尺码,根本就不是给她准备的! 或者说它在设计的时候,压根没考虑过世界上居然会有小鹿这般身材的女生?! ……算了,这个问题先放一放,还是眼前的情况更紧迫一些。 这套法式女僕装姑且是分体式的。 她已经把裙子穿好了,为难她的是上衣部分的拉链,还偏偏卡在了后背的正中央。 显然,她身体柔韧性没达到杂技演员的级別。 失去奈奈帮助,她只能努力向后伸手,试图摸到那个拉链头。 可惜姿势相当勉强,从林夜的角度看去,倒像是只被卡在灌木丛里的笨笨鹿。 “呜……林夜同学,你、你现在別看我……” 她大概也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声音带著羞窘,往前缩了半步。 林夜没吭声,看了一眼便偏移开了视线。 两秒后又很没出息地移了回去。 没办法,这不能怪他。 人的视线就是会被面积最大的空白区域吸引。 换句话说,多亏了漏背的设计,少女后背最白嫩、最毫无防备的光滑肌肤,全都映入了林夜眼帘。 音乐从爵士换成了一首轻快钢琴曲。 大概是德彪西? 不像,德彪西没这么欢快。 德沃夏克?也不对。 林夜啊林夜,你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要分析背景音乐? 是因为你心跳快得已经控制不住了吗? “那、那个……”苏清歌又弱弱开口,“拜託……” 很显然她也意识到了,林夜站在门口当电线桿並不能解决问题,於是终於发出邀请: “拉链卡在背后呢,我自己够不到……” “我当然有看到。倒不如说,如果这种时候我说没看到,反而是在侮辱你刚才的努力吧。” 林夜走近一步,低头打量那个卡死的拉链头。 “上面卡的是什么?白色线头吗?怎么看起来这么光滑——” “白、白色线头……不是!”苏清歌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应该是內搭的裹胸布边……” “裹、胸?是什么东西?” 直男如林夜,他最多知道內衣这个大分类。 再往下细分的话,就触及到知识盲区了。 “你在想什么!穿这种衣服的话,不能穿带肩带的內衣,只能搭无肩带裹胸……” “那它为什么会卡到后背拉链里?” “裹胸是一整片绕到后背的,两层布叠在一起,不小心卷进去了……” “那你直接把裹胸扯掉,拉链不就能拉开了吗?” “……做不到。”苏清歌的声音越来越小,“裹胸后背也有暗扣,和女僕装拉链卡在一起缠死了,现在后背卡死,前面是扯不开裹胸的!” 林夜努力发动鬼脑想想,可是在无法搭建画面。 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个死循环。 拉链卡住所以脱不掉裹胸,裹胸脱不掉所以拉链拉不下来,拉链拉不下来所以脱不掉裹胸…… “……真是麻烦死了。” 越想越乱,林夜於是嘆了口气,试图找出最优解: “反正无论怎样,得先把夹著的布料弄开,对吧?” 苏清歌小声嗯了一句。 “那我上了。” 林夜凑到她身后,抬起手,然后—— “等、等一下!” 话音落下,苏清歌竟直接转过了身。 一片白皙入眼,林夜的手当场僵在了半空中。 ……为什么? 为什么要转过来? 正是因为还没完全拉上拉链的原因,此刻小鹿的领口低得像是在挑衅他理智。 再往下一看,入目是一双圆润、带著点软肉感的雪白长腿。 不知她是不是穿衣顺序出了问题,明明上半身还没整理好,大腿处却早早就缠好了那圈用来搭配的黑丝腿环。 花边就那么贴在她白皙的腿上,勒出一点点巧妙的软肉。 察觉到他乱瞟的视线,少女急忙併拢起双腿,又將双臂紧紧挡在了胸前。 慌忙中,林夜视线只能左右闪躲,最终定格在了她双眸上: “你怎么转过来了!” “因、因为背对著的话……人家会一直想,你是不是在看我的背……?” “我当然要看了,不看怎么帮你啊!” “太奇怪了啦!” “我发誓,如果你转回去,我保证只看你的后脑勺。” 苏清歌犹豫片刻,还是缓缓转了回去。 他鬆了口气,再次抬起手: “好了,准备好了吗?” “……嗯。” “那我拉了?” “等——等一下……!” “又怎么了!” “没事,刚才想多了,”苏清歌的声音比蚊子还小,“……你、你拉吧。记得只需要轻轻抽一下,就能抽出来的哦?” 轻轻抽一下? 他偏不。 於是林夜直接捏住了拉链头,沿著轨道往下轻推。 隨著一声细微的滑动声,最后一小截布料鬆开,拉链头终於解放了出来。 倒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复杂嘛,稍稍拨动一下就解决了。 “好了,那我先走了?” “等等!” 没等林夜反应过来,她再次转过了身。 这次林夜学精了,下意识移开视线,往后退了一步。 可动作太大,后脑勺磕在了一旁的掛衣鉤上。 咚的一声,结结实实。 “对、对不起!对不起!” 苏清歌完全没意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慌忙伸手去摸他后脑勺。 可手伸到一半,她才意识到—— 自己女僕装的上衣本就松松垮垮,拉链甚至还有一半没拉…… 动作一大,整件上衣便彻底失去支撑,软软地坠到腰侧。 甚至更糟糕的是,那件本就只靠外层衣服贴合身形的裹胸,竟也跟著上衣一同滑落,堆叠在了裙摆之上。 两人坦诚相对,於是天地一片寂静。 ………… 五分钟后。 看著自己胳膊上深深的虎牙牙印,林夜面无表情地坐回了吧檯,低头刷起手机。 刷到一篇摄影科普文章,標题叫: 《布列松与决定性瞬间》。 所谓决定性瞬间,指的是在某个不可重复的时间点,人物、光线、构图与事件同时抵达最完美的位置。 老实说,他刚才好像就亲眼见证了一个决定性瞬间。 竖起耳朵,更衣室又传来了奈奈和小鹿的声音: “呜呜呜呜,对不起奈奈姐,刚才你不在的时候我搞砸了……” “我、我不是故意要咬他的……” “可是他刚才盯著我看了好长好长时间……而且,而且他都没有闭眼睛……” 她越说越大声,越说越像是在抽泣。 “唉~~清歌啊,明明告诉过你,只要拉链弄出来,就赶紧按住衣服。” “呜呜……他磕到脑袋我担心嘛……別看他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实际上是个连打退烧针都会喊疼的笨蛋……” “你、你这脑子……哎呀!明明你才是那个笨蛋吧?你这样的话,万一他是个只会馋身子的坏男人怎么办?可是很危险的!” “不!林夜同学才不是奈奈姐说的那种坏男人呢……!” “这种时候还帮他说话啊?” 里面顿时安静了。 林夜坐在吧檯边,盯著手机屏幕,假装自己没有听见。 过了一会儿,奈奈先一步从更衣室走了出来。 “唉————!”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路过林夜身边时,低头瞥了一眼他胳膊上的牙印。 “搞定了?” “……搞定了。”林夜连头都懒得抬。 “辛苦啦~” 奈奈弯起眼睛,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补了一句: “听清歌说你把她惹哭了?” “………………” 林夜本能想反驳,可无论怎么算都是他占了便宜,只能心虚地继续盯著手机,不作回应。 “行了,本来也没你什么错,等她出来记得哄哄她就行。” “好~”林夜有气无力地回应了一句。 “没精神啊少年?” 奈奈凑到了他耳边,声音突然低了半个调: “以后要是清歌跑来我这,找我哭诉你做了什么负心的事——” 她的笑容没变,甚至还很甜。 可发出的却是魔鬼腔调: “你就死定了哦。” 第19章 呆呆少女还留著进攻的勇气 毕竟人在屋檐下嘛…… 面对奈奈姐那种笑眯眯的“温柔威胁”,毫无话语权的林夜只能默默点头。 当然,作为弄哭女生的代价,某位死鱼眼同学自然也失去了继续欣赏纯洁小鹿女僕装的资格。 亏、麻、了。 就这样,几分钟过后,更衣室帘子再次掀开。 苏清歌已经换回了来时那身规规矩矩的校服。 衬衫扣子扣得严丝合缝,领结也重新系好,黑色长髮被她拢到耳后。 怎么看,都是那个成绩优秀、性格温顺、走在路上会被人主动打招呼的完美小鹿。 如果忽略她低著头,耳尖还红得像熟透樱桃的话。 她走到林夜身边坐下。 没有像往常那样贴上来,甚至还刻意隔开了半个身位的距离,把脸转向了窗外。 窗外路灯亮起,少女仍带泪痕的眼眸,就这么映照在了玻璃上。 “……!” 吧檯后的奈奈立刻探出半个身子,拼命朝林夜挤眉弄眼。 意思很明確——『快、给、我、哄!』 林夜:“……” 说实话。 如果他真有系统面板的话,那“吐槽”、“装死”、“毒舌”这种自卫技能,大概率都点到了满级。 唯独…… 不会安慰女孩子。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看向那个明明盯著窗外、耳朵却已经悄悄竖起来的小鹿: “咳咳,某位?” 苏清歌没理他,只是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依旧倔强地盯著窗外。 林夜斟酌语气,想起了某个很冷的笑话: “话说,你知道为什么企鹅只有肚子是白色的吗?” “……嗯?”苏清歌终於有了反应。 “因为它们手太短,洗不到后背。” “……!” 小鹿那单薄的肩膀明显抖动一下。 刚才还残留在她脸上的委屈、羞耻和难过,被这没啥情商的冷笑话一激,硬生生拋之脑后: “你是在说我手短吗?林夜同学,你是笨蛋吗?你就只会欺负我对吗?” “目前来看,你说是就是吧。” “不是……没有男孩子会在这种时候讲企鹅冷笑话的呀!” “那讲北极熊?北极熊的毛其实是透明中空结构,皮肤是黑色的,所以从生物学角度来说——” “不要讲了!” 苏清歌用力地打断了他,乾脆把自己缩成了更小的一团。 没察觉到身后少年的回应,过了好几秒,她微微耸了耸肩: “你……” “嗯……嗯!” “抱抱我。” “嗯??” 林夜怀疑自己听错了,小鹿果然摆出一副恼怒神情,小声抱怨道: “我说,要林夜同学抱抱我。至少……至少抱五秒钟,这样我才能原谅你……” “……啊?” 吧檯后的奈奈眼睛一亮,身体往前探了探。 反倒是当事人林夜同学,一时间僵在原地。 沉默降临。 苏清歌的肩膀也隨著这份沉默一点点垮了下去。 她像是终於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任性的话,急忙给自己找台阶: “没关係,是我太敏感——呀!” 话音未落,林夜已经伸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 少年身上淡淡的柠檬香气扑面而来,將她整个人温柔包裹。 “呀呀呀呀呀呀呀!呜呜呜呜……” 怀里传来几声小动物般的可爱呜咽。 小鹿那原本酸涩的眼眶又微微发胀,却不再流出羞涩的泪水,乾脆把额头抵在他脸旁,很轻很轻地蹭了一下。 “林夜同学……请你抱久一点。” “得令!” …… 不知过了多少个五秒,苏清歌才恋恋不捨地抬起头: “那……我原谅你了。” 说完,她又立刻补充: “但是!下次不许再惹我哭,也不许再讲奇怪的冷笑话敷衍我。” “我儘量。” “是必须!” “……是。” 林夜无奈投降,苏清歌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胳膊轻轻放到桌上。 “林夜同学,胳膊还疼吗?” “干嘛?还有点……吧?” 林夜本能嚮往后缩,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抬眼看去,小鹿正认认真真盯著被咬过的手臂: “我要给你处理伤口。” “这就不用了吧?连皮都没咬破,贴个创可贴都算是浪费。” “不行!”苏清歌罕见强硬了起来,“如果感染了,得了狂犬病或者破伤风,那就是我害的!我才不要承担那种责任!” “人类是不会传播狂犬病的,除非你……刚咬过狗?” 神级直男发言降临。 苏清歌翻了个白眼,声音更恼怒了: “伸——过——来!!!” “……是。” 管不住嘴巴的林夜,在如此强势的小鹿面前只得妥协,把胳膊递了过去。 只见她从包里抽出湿巾,在牙印的位置小心擦拭。 擦了好一会,林夜本以为就这么完事,正想抽回手,却发现苏清歌依旧抓著她胳膊不放,突然低下了头。 “林夜同学。” “?” “刚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咬你的。只是太害羞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明明该早点出去,结果盯著你胸口看了足足半分钟……” 其实那半分钟的时间里,苏清歌甚至都忘了闪躲,只是呆呆站在原地。 似乎也是想起了那羞耻的半分钟,少女没有回应林夜,只是將她那温热又柔软的双唇,轻轻贴在了那排牙印上。 隨后她微微伸出舌尖,轻轻舔舐著那排被自己咬出的痕跡,甚至还时不时微微吸吮几下,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 等等?! 林夜的脑子已经完全死机了。 这算什么? 他本能想抽回手,但看到她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 还是放弃了抵抗。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一瞬间抬起另一只手。 等他反应过来时,掌心已经落在了小鹿那毛茸茸的脑袋上。 柔软的髮丝从指缝间滑过,还带著一点更清冽的草莓香。 “唔……嗯……” 她原本还低著头,不敢抬头看他反应。 可当头顶传来林夜笨拙却温柔的抚摸时,少女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心口,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她慢慢抬起头,四目相对,近得过分。 不对,她此刻的眼神不对劲。 之前的小鹿,这种时候一般会摆出一副羞涩神情。 可现在的小鹿,分明是某种会冒爱心的魅魔神情…… “林夜同学……” 一声嚶嚀,她再也无法掩饰內心的悸动,乾脆双手撑住了卡座。 又抬起身子,她跨过两人之间仅剩的距离,狠狠坐到了林夜腿上。 “可我真的很害羞……但不是討厌討厌的意思,是我没有照顾林夜同学的情绪……” “下一次,林夜同学真的对我做什么,我也不会抗拒……所以不可以嫌弃我,就当是我们之间扯平了好不好?” “毕竟身为女僕,即使没有穿女僕装,也应该听主人的话……” 她缓缓抬起手,与林夜十指相扣,又勉强眨了眨有些羞涩的眼睛,笑著对林夜说: “对不对?” 第20章 告別之前,先借你五分钟 “对个屁啊对……” 面对小鹿这副莫名其妙的补偿姿態,林夜忍不住用力眨了眨死鱼眼。 这傢伙大概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在暴击。 “你、这样我可要做很多过分的事了!比如说刚才没在试衣间亲手——” “咳咳!” 吧檯那边传来刻意的咳嗽声。 “两位,虽然打扰別人很没道德,但我还是得提醒一下,本店是正规经营的女僕咖啡馆,不允许公然秀恩爱哦。” “——呜哇!” 苏清歌像被踩到尾巴的小鹿,慌忙从林夜身上爬下来。 又规规矩矩地端坐在卡座上,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没一会儿她便装不下去了,一直偷偷盯著林夜。 视线撞上的瞬间,小鹿同学立刻低头,像是刚才那个说出危险台词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林夜闻著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草莓香气,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 “所以,a班金秋祭的衣服,你最喜欢那一套?” 调整了半天心情,林夜终於想起了今晚的正事。 他这才敲了敲桌子,重新摆出一副评委该有的严肃姿態: “顺带一提,这三套我都不想选。” “嗯,最喜欢?” 苏清歌认真想了想,“果然还是第三套的英式古典女僕装……吧?” 见林夜依旧挎著副老脸,她又赶忙补了一句: “裙摆长的话,我可以回家修一修。毕第三套不、不会太显眼嘛。” “得,”林夜点头,“其实第三套也最端庄了,可以。” 听到这句话,苏清歌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翘,又凑近压低声音问: “因为比起前两套,第三套不会被男生盯著看太久,所以林夜同学更放心对吗?” “这是出於对你人身安全性的考量嘛。” 林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那……”苏清歌眨了眨眼,“如果是林夜同学的话,愿意盯著我看吗?” 林夜掏出手机,假装看了一眼时间,然后面不改色地回答: “大概只会看三秒吧。” “为什么是三秒?” “因为超过三秒,我就忍不住想埋进你胸口呼吸了。” “你……” 苏清歌愣了一下,隨后眼睛里绽放出掩饰不住的笑意。 “明白了。我会好好穿不会添麻烦的束胸,绝对不会让林夜同学有一丝一毫的担心~” “……束胸又是什么?”林夜皱起眉,“和裹胸有什么区別?刚才好像听你提到过一嘴?” 连续三个直男问题。 “不告诉你,嘿嘿~” 苏清歌吐吐舌头,开开心心地喝起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饮料。 ………………… 半小时后,登记完尺码和款式编號,两人一人提著一个大袋子准备离开。 奈奈一路把他们送到门口,秋夜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得门口的黄铜风铃叮噹乱响。 “清歌,路上小心哦。” 奈奈笑著挥手,然后突然凑到苏清歌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苏清歌的眼睛瞬间瞪大,刚刚褪去红晕的耳朵再次红到了脖子根。 她连再见都没顾得上说,捂著脸小跑出了店门,站在几米外的路灯下等林夜。 林夜疑惑地看著奈奈。 “你又跟她说什么了?” 奈奈没有回答,只是神秘地笑了笑,然后伸手拍了拍林夜的肩膀。 “少年,姐姐给你个忠告。” “什么?” “这两天出门记得把袖子放下来。” 林夜一愣,低头看去。 方才为了方便提东西,他把校服的袖子挽到了手肘处。 而现在,那排牙印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青春,真是下流啊~” 奈奈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感嘆,转身回了店里。 林夜站在冷风中,默默地把袖子拉到了手腕最底端。 路灯下,苏清歌正回头看著他,挥了挥手: “林夜同学,快点啦!” 林夜嘆了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今天也是死鱼眼艰难压枪的一天。 …… 七点四十。 站在老城区711门口,苏清歌抱著装女僕装的大袋子,小声朝一旁的林夜確认道。 “今天到十二点,对吧?” “嗯,四小时。” 感应铃叮咚一声,林夜接过小鹿手中的袋子,率先进门往休息室走。 几天没来上班,店里还是老样子。 关东煮锅依旧冒著热气,今日特价海报依旧歪歪扭扭没人管。 收银台旁边倒是新帖上了万圣节南瓜贴纸。 这东西贴上之后,便利店没有更可爱。 只是从普通社畜便利店,变成了万圣节限定社畜便利店。 话说回来,衣服被两人决定暂存到便利店休息室里。 原因则是小鹿家住湾区,离学校远得很。 林夜家中又有个克格勃妹妹…… 反正明天白天不上课,等他弄完文学部的活,再来一趟便利店,带去学校刚好。 “晚上好~” 后进门的苏清歌朝收银台位置轻轻鞠了个躬,却发现值班的只有那个男大学生周杰。 “嗯?今天夏川惠前辈没来?” “夏姐说晚点到。” 周杰匆忙合上手里的漫画。 “工资信封给你们放抽屉里了,走的时候记得拿啊!” 两人一到位,周杰像完成交接任务的npc,头也不回地跑了。 …… 换完制服,林夜刚把名牌別好,自动门又响了一声,熟悉的声音传来: “晚上好啊,高中生打工仔们。” 夏川惠正站在门口。 今天的她一身黑色皮衣,头髮没有像平时那样隨便扎起,任它微微披散在了肩头。 她手里拎著一瓶红酒,另一只手拿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哟,今天加班辛苦了,苏同学~” 正在摆弄货架的苏清歌连忙回应: “前辈,晚上好!” “晚上好。” 夏川惠笑了笑,又朝林夜晃了晃手里的档案袋。 “放心,我领完工资马上就走。主要是应了店长要求,得办点成年人的手续。” “是给我的摩托车转让登记手续吗?”林夜凑到了夏川惠身边。 “你想得美!” 夏川惠顺手把红酒放到柜檯上,一把抓住了林夜胳膊: “小苏,看著点收银台,借你家男人五分钟。” “唔哇……!借就借嘛,不要说这种话……林夜同学你快去啊!” “放心小苏,姐姐今天不抢你的男高中生。” 夏川惠晃了晃手里的档案袋。 “主要是来告別的。” 第20章 告別这种事,果然不適合在便利店 “啊……告別?” 林夜压根就没反应过来。 严格来说,他现在脑袋还在停滯阶段。 具体为什么停滯呢? 当然是在循环播放著某些不可言说的画面了。 比如某只笨笨鹿坐到自己腿上说主人的画面、俯身偷偷舔舐他牙印画面,还有在更衣室那半分钟的画面…… 所以,当夏川惠突然说出“主要是来告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 “前辈是找到下家了吗?” “嗯,比预想中还要顺利哦。” 夏川惠勾起红唇,没过多解释。 只是又状若无意地瞟了一眼苏清歌,隨后朝著林夜挑了挑眉: “站著发什么呆呢?就跟你说句话,说完我撤了。” “……” 他看著一旁乖巧的小鹿,视线又落回眼前这个穿著黑色皮衣的大姐姐身上,思绪一时竟有些断层。 怎么就要走了? 是角川出版社吗? 说到底,在那个暴雨倾盆的车站之夜,她明明还苦笑著说对方让她回去等消息。 当时林夜还调侃,说这是“面试失败的標准话术”来著。 可现在…… “林夜同学,去吧,我会好好看店的。” 苏清歌轻轻推了推我的手肘,又朝夏川惠补充了一句: “前辈,不能喝酒哦。店里有监控,而且……我不让林夜同学喝。” “知道啦知道啦,小苏还真是护食得紧呢。” 夏川惠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 休息室里面还是老样子。 摺叠桌,旧电水壶,散发著劣质皮革味的按摩垫,还有那只被夏川惠霸占了快四年的单人沙发椅。 但今天,属於这间屋子的生態似乎发生了一点改变。 墙角多了一个透明收纳箱,表面贴了个便利贴,写著“夏川惠亲启”。 大概是店长今天来核算工资时,特意留给这位元老级员工的离別礼物。 她把红酒放到桌上,自顾自地坐到了椅子上。 有点违和。 林夜跟在她身后,居然没闻到那股熟悉的薄荷烟味。 但即便如此,这间屋子本身也是有记忆的。 墙纸缝隙、沙发纤维,早就被四年的薄荷菸草味醃入味了。 “站著干嘛?罚站啊?” 夏川惠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纸,顺手拿起桌上的笔,用下巴指了指货箱。 “坐。” 林夜应声坐下,视线扫过纸上標题: “离职申请表” 旁边还散落著“制服归还確认”和“备用钥匙交接单”。 ……还真是简单啊。 原来一个人下定决心要彻底与过去的生活分割,只需要填满这几张轻飘飘的a4纸就足够了。 总觉得,便利到了让人火大的地步。 就这么迎合著林夜的视线,夏川惠慢悠悠地写起了字。 速度很快,签下的名字也带著她特有的那股利落感。 林夜开始无意识地盯著她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曾经夹过细长的薄荷烟,曾经在收银台上不耐烦地敲击,也曾经用力拍打过他肩膀,更重要的是—— “你一直盯著我干嘛,难道你对著我的手產生性衝动了?” 思绪被打断。 夏川惠头都不抬,吐出的確是林夜最熟悉的糟糕台词。 “还是说,其实偷偷给我准备了离职伴手礼,现在正纠结该怎么掏出来?” “我是在判断你是不是被人掉包了。” “掉包?” “平时这个时候,你应该已经摸出烟盒,准备在休息室违法犯罪了。” “喂,別把普通的提神行为说得像什么奇怪的癮君子啊~” 夏川惠轻轻一笑,停下笔。 填到“离职原因”那一栏,原子笔在格子上方悬了两秒。 最后,她写下了毫无破绽的四个字“个人发展”,行云流水地盖上笔帽,將表格推到一旁。 “面试过了,下周一正式入职。” “角川?” “对,就是去角川,新城cbd第三办公区,从轻小说编辑助理开始干。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不算高,但比这里好,至少不用凌晨三点处理醉鬼呕吐物了。” “哦。” “顺便一提,之前面试我的那个傻逼主管,居然就是我被分配到的组的顶头上司,世界真小,对吧?” “哦。” “我说,你今晚就只会发单音节吗?冷漠死鱼眼的男高中生的人设早就退环境了哦,现在都喜欢可爱的男孩子——” ……这么明显吗? 林夜收起死鱼眼,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神情。 “我只是思考。” “思考什么?” 林夜盯著她的眼睛,无比严肃: “所以,前辈真的要去那些轻小说作者的家里,穿著围裙帮忙做家务催稿吗?” “……哈?”夏川惠愣住了,“你铺垫了半天,关注点居然在这里?” “当然,这可是最重要的点了。虽然前辈不是倾国倾城的大明星,但也是性吸引力满格的大胸美少女了,如果遇到性骚扰怎么办?” “唉…………” 夏川惠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隨后无奈地嘆了口气。 “说句实话——我也很绝望啊。你也知道,写轻小说的作家,十个里面有九个是重度性压抑。” “这话从一个预备编辑口中说出来,杀伤力很大的。” 林夜忍不住按住了隱隱作痛的太阳穴。 这么说,林洛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啊…… 回家得好好给她上一课。 “所以嘛,为了防患於未然,如果真的要上门催稿,我会准备最高浓度的防狼喷雾。” “带两瓶,”林夜立刻接话,“还要设置好紧急联繫人的定位共享,最好买个能一键报警的警报器掛在包上。进入房间后,绝对不可以喝对方递过来的任何开过封的饮料。” “我说……”夏川惠眯起那双好看的眼睛,“你怎么比我乡下的老妈还要囉嗦?” “大概率是因为,阿姨不会做出半夜喝八杯生啤,然后问高中生有没有带保险套这种事。” “——!” 夏川惠那游刃有余的成年人微笑瞬间僵死。 “咚”的一声闷响,她抬起藏在桌子底下的高跟鞋,狠狠踹向了林夜的小腿。 “我应该说过,那段记忆已经被刪除了!!” “可我还一直记得呢。” “你……那是酒后说的话,这种话对於姐姐来说,向来都——” 她盯著林夜,话语却莫名卡在了这里。 林夜有数著秒。 一秒,两秒,三秒…… 似乎是下意识动作,她抬起了手,把额角碎发別到耳后,理直气壮地接上了下半句: “——不、会、作、数!” 第21章 过期的文学少女,奔向明天 “真恶劣啊,糟糕的大人。” “过奖了,满脑子黄色废料的高中生小鬼。” 没啥营养的互懟到此戛然而止,休息室里再次陷入安静。 林夜看著她继续低头填表,把“最后出勤日”填到了明天。 休息室白惨惨的萤光灯打在她脸上,说实话,这可算不上什么的唯美打光。 但此刻坐在对面的夏川惠,肩膀却出奇地放鬆了下来。 不像印象里总是游刃有余的大姐姐,倒像是个终於从一场漫长夜班里下班的普通少女。 他忽然想起了那天雨夜的居酒屋。 夏川惠用筷子点著杯沿,说他所谓的“回眸一笑的大姐姐很性感”,其实是在说“別走”。 那个时候,他像个只会逃避的胆小鬼,选择用沉默来掩饰真心。 可旅途到了画上句號的时候,他却依然没能编排出一句像样的话。 ——说点什么啊,林夜。 你这坏掉的死鱼眼。 似乎是察觉到林夜这边一片安静,夏川惠偏过头,迅速抹了把眼角。 接著,她像往常一样,动作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细长薄荷烟。 夹在指间,看了看烟,又看了看桌角的打火机。 林夜刚准备伸手把打火机推过去,她却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制止了他。 “算了。出版社那边可是寸土寸金的cbd,估计吸菸区都是些中年大叔吧。再说,下周好歹就是正儿八经的职场新人了,要是被同事闻到女孩子身上还带著烟味,多少有些败好感吧?” 她低头看了眼那支没点燃的烟,笑得有些无奈。 “而且换了新工作,总得装一装积极向上。戒菸,早睡,哪怕心里烦得要死也要偶尔去跑个步,社交软体上更是得发点『今天也有好好生活』之类的虚偽照片……” “前辈戒得掉?” “吵死了,闭嘴啦。” 她笑骂一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隨意地补了一句: “对了,这周末我大概要搬家。” “哈?搬家?” “嗯,姐姐又租不起新城的塔楼公寓,只能去北山那边找个便宜的单身公寓了。至少离新城近一点,还能有空没空去爬银翠山,倒也不赖。” “所以啊。以后你要是心血来潮,想半夜吃碗拉麵,或者又要满大街乱跑来找我借摩托车……” 夏川惠顿了顿,那双总是藏著几分狡黠的眸子,直直地对上了他。 “至少,別再跑错方向了吧?” 林夜没有回应,只是伸出手,从她手中將烟抽了过来。 “……誒?” 夏川惠愣住了,半张著嘴,看著空空如也的指间。 “你干嘛?” “没收。或者说,替你保管。” “你一个高中生保管什么香菸啊!还给我!” “作为交换,我也会好好保管你的黑歷史的。” 林夜把烟塞进自己口袋,不紧不慢地竖起一根手指: “比如『男更衣室私自抽菸案』。” “喂!” “再比如说『深夜街头索要保险套发言案』?” “……你没完了是吧?” “还有『利用胸口色诱男高中生右臂案』。” “——最后那个莫须有的罪名给我划掉啊变態!” “抱歉,已经云端备份了。” “你这个……一点都不可爱的死鱼眼……” 夏川惠狠狠地瞪著他。 可这种凶狠的偽装,连短短两秒钟都没撑过去。 紧接著,她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似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连眼泪都快飆出来了。 “行吧……真是输给你了。” 她笑够了,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上那瓶红酒。 “把酒留给店长吧。本来確实是想和今晚值班的傢伙喝一杯,顺便大哭一场完成告別仪式的。” 夏川惠单手托著下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结果推开门一看,今晚值班的是你和小苏,不仅全是没到法定饮酒年龄的高中生,而且唯一能勉强喝两杯的大学生周杰也早跑路了。” “前辈,你和周杰不熟吧?” “重点是这个?” 夏川惠嘆了口气,视线越过他肩膀,投向了紧闭的大门。 门外,隱约能听到某位小鹿同学正用极其认真的声音在招待客人。 “本来今天確实该我值班的。可刚出门,就收到了小苏发来的消息,死活要跟我换班。” “理由嘛,说你前两天刚刚感冒发烧,腿还受了伤,今天又陪她去弄什么金秋祭的衣服,又怕你太累,要多帮你分担点工作。” 说到这,夏川惠的眼神多了一抹戏謔: “总结一下就是——『因为怕林夜同学太累了,所以请务必让我来替他分担工作』,懂了吗小处男?” “……” 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席捲林夜。 什么都不该说,什么都不想说…… 没什么能够回应小鹿这份心意,只能继续坚定站在她身边…… “行了,別对我露出一副感激的表情,去谢小苏去。” 夏川惠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五分钟到了,我走了。” 走到门边,她忽然又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绿色的东西,看也没看直接丟进了林夜怀里。 “偶尔也换换口味?別总吃那种酸掉牙的柠檬糖了。” 林夜看著那包糖,是一包全新的薄荷糖。 不知为何,视线一瞬间恍惚了起来。 还记得八月的某个晚上,是他穿越过来后第一次应聘到便利店,结果就是夜班。 他站在收银台后,困到连扫码枪都举不动。 夏川惠就靠在他旁边的货架上,嘴里叼著根薄荷烟,像丟飞鏢一样,把一颗糖砸在了他额头上。 『夜班可是很容易猝死的哦。含著这个,站著就睡不著了。』 那颗糖是柠檬味的,酸得他脸都皱了。 但不可否认,它確实在那个他以为烂透了的深夜里,把他从混沌中拽了起来。 后来嘛,他就爱上柠檬糖的味道。 人类的习惯,说到底,就是这么无聊又难以割捨的东西吧。 …… 林夜把薄荷糖收进口袋,静静地注视著夏川惠转过身的背影。 该说句话了。 不想再说“提前恭喜”,不想用话语敷衍,更不想把难堪的真心,再次裹进轻浮的玩笑话里。 於是,所有的纠结与不舍,最终只能化作一句乾巴巴的—— “前辈,一路顺风。” “……”夏川惠脚步停住了,“什么啊,这么敷衍?眼泪完全掉不下来誒。” “这其实已经是最高级別的告別了好不好。” “哦?那敢问高明在哪里?” “高明在於,我完全没有把那句逊到爆的『请你不要走』说出口。” “……” “也没有对你说,『以后你不在,便利店会变得很无聊』这种矫情的话。” “……” “更没有说,如果出版社里那个烂人主管敢欺负你,就立刻给我打电话。虽然我只是一个穷到需要兼职的男高中生,但没准能拜託某个人,把他送到渔船上捞石斑鱼。” 沉默降临。 休息室里异常安静,墙上掛钟指针跳动的滴答声倒是格外清晰。 夏川惠低下头,那头漂亮的长髮遮住了她的眼睛,完全看不清她表情。 隨后,她猛地转过身,跨到林夜面前。 “咚!” 一个结结实实的暴栗敲在了林夜额头上。 “痛啊……” “你这彆扭到了极点的小鬼!”她红著眼眶嗔道,“这不是已经全都一字不落地说出来了吗!” “没有!” “还在死鸭子嘴硬?” 夏川惠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眼底的某种液体强行憋回去似的,一把拉开了休息室的门。 苏清歌正站在收银台后,看到两人出来,立刻挺直腰背。 “前、前辈!” 夏川惠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伸出手,揉乱了苏清歌头顶那顺滑的黑髮。 直到把那颗漂亮的脑袋揉得像个鸡窝,她才满意地停手。 “小苏,接下来,就辛苦你啦。” 苏清歌红著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我会努力工作的!” “笨蛋,不是让你努力卖关东煮啊。” 夏川惠忍不住又捏了捏少女那滚烫的脸颊。 “我是说,看好那个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的死鱼眼。毕竟人还不错,虽然嘴巴毒点吧。” 听到这句话,苏清歌先是一愣。 隨后,那双因为害羞而四处躲闪的眼眸,忽然奇蹟般地安定了下来。 “……嗯!” 得到这个承诺,夏川惠终於释然地笑了,大步走向了自动门。 站在冷风灌入的门槛处,她停下脚步,最后一次回过头。 红唇微启,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在这一刻宣泄而出。 但最终,所有的不舍与眷恋,都隨著她那抹標誌性的慵懒笑容,化作了在半空中瀟洒挥舞了两下的动作: “明天的最后一天班,姐姐我再来拿行李箱,別太想我哦。” “红——酒——呢?” “说了留给店长!顺便替我转告他:如果再敢把所有折磨人的夜班都排给高中生,劳动监督署的实名举报信,第二天绝对会准时出现在他家的信箱里!还有,记得我生日——” 话还没说完,自动门便在她身后合拢。 街头昏黄的路灯打在她皮衣上,她拉了拉衣领,乾脆大步消失在了街角,再也没有回头。 夏川惠,23岁。 过期的文学少女,在便利店奉献了四年的青春,终於奔向了更好的明天。 暮秋,就这么渐渐深了。 第22章 文学部第五人向您报导! 周五,金秋祭的前一天。 如果非要给早晨六点半的校园下个定义的话—— 那就是“集体性青春期症候群爆发前夕”。 这是林夜大清早下了电车,站在校门前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至於第二个结论? 和他一样主动放弃温暖被窝的人,一个个都沾点劳碌命。 比如为了明天开幕式,不得不临时抱佛脚的音乐部学弟学妹们; 比如被学生会抓来加班,眼神已经彻底失去高光的各部干事们; 再比如明明只是来值日,路过学生会却露出一副“我还有体力”的兴奋表情,於是不幸被抓壮丁去搬桌椅的倒霉路人。 再看校园,门口掛著昨天没来得及固定的横幅,中庭更是犹如废品回收站,堆满了各班摊位用的木板、摺叠桌和纸箱。 有人正蹲在地上给纸板招牌疯狂补色,有人举著胶带满世界找剪刀。 还有人抱著南瓜头横衝直撞,差点和负责巡逻的大胸风纪委员撞个满怀。 咳咳,別问林夜为什么会特意注意…… 停,今天真是混乱的一天。 “谁把胶枪藏起来了啊?!还得打胶呢?” 打什么? 刚生出疑问,三个女生便快步从林夜面前跑过,其中一人发出了以上吶喊。 林夜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 ……无聊。 所谓的校园祭,本质上就是这么一群睡眠严重不足的高中生,企图用废纸箱、廉价顏料和“自己很重要”的错觉,在四十八小时內强行拼凑出一副名为“我们的青春此刻正在闪闪发光”的画卷。 今天的他只打算做个低精力i人,所以径直走向特別教学楼侧面的楼梯口,才是当下最明智的判断。 …… 对了,至於他为什么来这么早? 虽然和文学部有关,但绝对不是因为文学部的工作。 虽说昨晚半夜一点,某位冷脸萌学姐还发来了消息,无情质问著林夜的信箱製作进度。 但半夜一点是什么时间? 那可是雷打不动的看番时间。 他学精了,这个时间段的对话框连点都不能点。 点了就显示“已读”。 当然也得干,反正今天不上课,留言板可以等,信箱可以等,学姐的怒气爆发也可以等。 但唯独用来装那件白色真丝裙的礼盒…… 不能等。 绝对不能等! 裙子已经在林夜橱柜里躺两天了。 在躺下去,就要林夜身上的“男子气息”玷污了。 本来原本计划,昨晚上班的时候偷偷溜出去买礼盒的。 可夏川惠突然搞了一出离別,把便利店里本就苦涩的气氛搅得更加让人难以呼吸,林夜心情极差,便忘了这件事。 算了,会者定离,一期一祈。 大人的世界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高中生的世界也没好到哪里去,区別是高中生不能喝酒抽菸,只能靠糖来假装自己很成熟。 所以等上午和小江处理完文学部的事,下午就要早点走。 买礼盒,回家,把裙子藏好。 再出其不意约秦可出来,给一个惊喜。 说起来,小江对这次文学部见面展现出了惊人的积极性,早上六点多就给他发过来了消息: 【303:学长,我现在出发可以吗?】 林夜那时刚睡醒,愣了好几秒后,回了个摸猫猫头的表情包,又顺手补了一句: 【林夜:行,我给你带早饭。想吃什么?】 【303:都可以,我不挑食。】 …… …… 真不挑食吗? 这话放在別人嘴里可能是客套,但若是江未央这么说,就让人感觉有点胃疼了。 【林夜:那我看著弄了。】 【林夜:对了,能吃辣吗?】 【林夜:上次在路边摊吃豚骨拉麵的时候,你好像放了极其可怕的辣椒量呢。】 她打字速度堪称王者,仅仅两秒后就回国来了消息: 【303:当然可以,谢谢学长。】 【303:不过早上吃太多辣对胃不好,学长也要多注意身体。】 …… ok。 於是林夜便准时从被窝里爬起来,敲响了妹妹的房门: “麻烦某位世界上最可爱的妹妹一件事唄~” 门內沉默了三秒,传来林洛睡意朦朧又杀气很重的声音。 “哥哥大人,如果是做便当可以。” “你怎么知道是做便当?”林夜有些诧异。 “但如果是骗洛洛说什么『今天早上很饿,突然想吃两份便当』这种鬼话的话,谎言配额就要扣十次了!!!!” …… 倒是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死妹控,林夜不仅一次谎言配额都没扣,还让林洛乖乖起床做好了便当。 些许风霜罢了。 绕过人群,他走到了特別教学楼的侧面步梯上。 就坐在楼梯上乾等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楼下渐渐传来了喧闹声,他肚子也极度不爭气地发出了抗议。 他乾脆背对人流,目光投向手边两个林洛准备好的便当盒,菜色倒是异常丰盛。 属於他林夜的那份,便当盒正中间摆著紫米肉鬆手握,一旁铺著裹满酥糠的迷你可乐饼、炒竹笋丝、小葱伴豆腐。 还有找不到专用冷藏冰袋,特意提前冻好的牛乳布丁当作甜点。 其实就这么凉凉地吃最好,就在林夜准备先对布丁下手时—— 身后传来了淅淅索索的脚步声。 紧接著,后背被一根纤细手指戳了戳。 是小江吧? 林夜转过了头。 逆光中,一个娇小到几乎连阳光都能轻易穿透的少女,正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果然是江未央。 今天她戴上了那副標誌性的黑框眼镜,一头姬髮式刘海整齐地切在眉毛上方,露出了半张略带红晕的精致侧脸。 校服更是穿的规规矩矩,连扣子都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林夜注意到,原本应该別著校徽、后来被她自己绝望扣掉的那个破洞,此刻已被重新缝上了校徽了。 大概是因为出门前特意洗过澡的缘故,淡淡柠檬香气正隨著她靠近,悄悄侵占了林夜的呼吸领域。 说起来,这应该是林夜那天给她挑选的洗浴用品。 有派上用场了,他心里狠狠膨胀了一波。 见林夜正呆呆地看著自己,她慌忙低下头,本就红润的脸颊又红了一些。 “早上好,学长。” “早,早。”“昨晚睡得怎么样?没有失眠吧?” “嗯,还行。” “真的?眼睛下面可是有一点黑眼圈哦。” “……” 她不说话了。 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林夜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真的是那个能在深山老林里给他指路的大胆少女吗? 怎么到了学校,反而比第一次见面时还要紧张…… 不对。 也许正因为这里是学校,所以才会紧张。 第23章 文学部第五人向您报导!(2) 一时两人无言。 江未央盯著林夜身侧的位置,又瞟了眼自己的裙子,犹犹豫豫似乎想说什么。 说到底,林夜也不是傻子。 於是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兜布铺好,又摆出一副邀请的姿势: “请吧,小透明学妹?” “……” 江未央鬆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在林夜身侧坐下,又並起双腿,双手规规矩放在了膝盖上。 就在林夜琢磨著该拋个什么话题来打破尷尬时,却发现少女视线不知何时被林夜手中的便当盒吸走了。 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般,她睁大了那双清澈眼眸: “学长,你的早餐规格好高,全都是学长自己做的吗?” “是妹妹给我做的。”林夜面不改色地接下话茬,“而且还是世界上最麻烦但也最伟大的妹妹亲手做的。” “確实很伟大呢,味道也很好吧?” “咕嚕——” 果然话音刚落,她肚子便传来了咕嚕咕嚕的声音。 ……真有这么饿吗? 假装自己耳聋,林夜自然而然地將她那份递了过去: “噥,你的。” “誒,给我的?麵包什么的就可以,便当成本太高了。” “少囉嗦,眼看就要到部室活动时间了,哪有功夫去小卖部排队。” “……可是?” 江未央没有接,只是把视线落在那个便当盒上,咽了咽口水,又偷偷用余光去瞥林夜的侧脸。 “別犹豫了,肯定不能去文学部吃啊?” 林夜不由分说的把饭盒塞进她手里。 “就麻烦你陪我共度早餐时间了,正好还想看看我妹妹给你准备了什么呢?这丫头早上一直就神神秘秘的。” 其实根本没这回事。 林夜压根就没敢跟林洛提“最近在投餵一位可爱学妹”。 全靠他主动钻进林洛被窝里呆了三十分钟,才哄好了她,就这么多做了一份便当。 不过算了,这种细节怎样都好,先投餵要紧。 “……谢谢。” “別谢我,你趁热全部吃完,就算是对我最大的尊重了。” 江未央屏住呼吸,一点点掀开了盖子。 腾腾的热气伴隨著霸道的香气扑面而来。 紫菜烤饭糰,撒了一点点辣椒粉的厚切玉子烧,以及色泽诱人的香辣唐扬鸡块躺在饭盒中。 “……” 林夜注意到她接饭盒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是用了不小的力气在克制著什么。 有什么好克制的? 未免太沉重了。 这种时候可不能说什么多余的漂亮话,於是他换了个最普通的日常话题: “说起来,你还是和我这个死鱼眼单独吃饭吧,会紧张吗?” “紧张?” 江未央拆便当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抬头,只是张开小嘴,轻轻咬了一下有些乾燥的下唇。 过了一会儿,她才用只有林夜能听见的声音补充道: “面对学长的时候不算紧张。” ““不算”是什么可以被量化的单位吗?” “因为学长一直可以看见我,这是確定事项。但是等一下进文学部以后,其他人也会看见我……” “嗯,大概率会。” “那时候,就不算是確定事项了。” “……” 江未央忽然偏过头飞快瞥了林夜一眼,小声嘟囔著: “不过早上来的时候也有在想,今天要用什么样的表情来见学长?” “哦?”林夜笑了笑,“可你一直都没摆出什么表情呢。” “已经在很努力摆出表情了啦。” “……那请问你现在,脸上摆著的是什么表情?” “没有表情的表情。” “对自己评价也太严苛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面无表情確实也算一种表情。 放在过去二十年前,三无角色可是能一路高歌杀向总决赛的。 现在……不提也罢。 “才不是,只是一看见学长,之前在镜子前练习了好久的表情,就全都忘记了!” “……” 林夜沉默了。 怎么这么会说话呢这孩子? 关键在於,本人还对此毫无自觉。 大概是迟迟没有得到回应,江未央被看得越来越慌,连夹著鸡块的筷子都快捏不稳了。 “学、学长?” “嗯?” “待会儿见到学姐的时候,我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呢?” “……” 林夜移开视线,夹起一块可乐饼塞进嘴里。 酥脆外壳被咬开的声音,勉强掩盖住了他不太自然的呼吸。 “硬要说的话,如果能笑一笑的话大概会很好看吧。” “笑一笑?” “嗯,多笑笑。明明是美少女,天天僵著脸可不好看。” 如此一本正经地建议著,林夜又连忙摆手:“当然,你开心最重要。” 江未央眨了眨眼,似乎没有立刻跟上林夜跳跃的逻辑。 …… 吃完早饭走到文学部,满打满算也就一分多钟的路程。 但就在这短短一分钟里,林夜得出了今天的第三个结论: 事前的分析完全正確,江未央是个超级社恐。 而且和苏清歌那种害怕被气氛裹挟、实则能游刃有余,融入所有人际关係的“假內向”完全不同。 ……她是真害怕啊! 连在走廊里听到有人靠近,她都会把脚步声压到最低,生怕被人发现。 说起来也正常,一个被全世界彻彻底底遗忘了一个多月的少女,早就习惯了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看见的透明人生活。 而现在,仅仅是呆在了林夜五米范围內,就要重新在校园里和陌生人高强度社交? 想想也是也是天方夜谭。 但毕竟是正统黑长直美少女,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少从他们身边擦过的男生都忍不住偷偷打量著江未央。 “那是转学生吗?没见过这號人物誒。” “感觉好漂亮,像是那种小透明的社恐美少女呢?” “你去搭訕。” “你去啦。” “身旁那个死鱼眼男生看上去不好惹,还是算了吧?” 经过他们身旁的时候,就听到他们如此热烈交谈的声音。 江未央的小脑袋果然缩得更厉害了。 显然,“被看到”这件事,对她来说无疑是种异样的精神折磨。 於是林夜瞪起最高功率死鱼眼,嚇退了几个跃跃欲试的男生,又微微错开脚步,挡住了一眾人的目光: “小江。” “……在。” 江未央的视线一直在盯著地面。 “你现在的状態,让我想起一种生物。” “……什么?” “刚被领养回家的小猫。那种躲在沙发底下死活不肯出来、但又会偷偷把爪子伸出来够逗猫棒的笨蛋品种。” “怎么这么说我?” “你刚才在楼梯上,手指头戳了我后腰三下才开口说话。” “那是因为学长背对著我,我不確定直接叫会不会嚇到你……” “正常的女子高中生打招呼,是不需要先发动物理攻击的哦。” 没做回应,江未央反倒把便当盒抱得更紧了。 林夜嘆了口气,放慢脚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五缩短到半米左右。 “等会儿进文学部,里面大概率只有部长一个人。” “一个人?部长?就是学长之前提到过的,那位会偷偷看轻小说、还会给部员盖毯子的温柔学姐对吧?” “完全正確,不过你绝对不可以当面说她“温柔”。不然,会被罚写两亿篇读后感的。” “……两亿?” …… 终於站到了文学部门口。 林夜在脑內排练了至少三个版本的开场白。 最后他才意识过来,为什么要练呢? 所以他清了清嗓子,搭上门把手,朝身后的江未央比了个ok手势。 要上咯——! “『美少少少少少少女部长大人』!您日盼夜盼的新人我给您找来一位——” 林夜推门而入,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卡住了。 只是因为部室里坐著的不止楚桓一个人。 准確来说,一共四个。 第24章 两个文学少女凑在一起能召唤什么呢? 声音戛然而止。 林夜推著门把手的手僵在半空,第一反应是进错地方了。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有四个人? 第二反应是立刻退出去,关门,重新敲一遍。 至少要假装刚才那个喊“美少少少少女部长”的人,是隔壁话剧社派来的刺客。 然而,就在他的脚后跟刚准备往后退的瞬间,楚桓冷掉渣的声音已经传过来了: “林夜!” “……在。”小伙条件反射立正了。 “进·来。” “那个,我觉得为了彰显对部长的尊重,我完全可以退出去重新敲一次门……” “把·门·关·好。” “部长大人,这里应该不是审讯室——” “我叫你关上!” “……遵命。” 林夜盯著她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脸,只能认命地嘆了口气,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伴隨著落锁的声音,躲在林夜身后的江未央跟著轻轻抖了一下。 得,这下更像审讯室了。 林夜把视线扫过房间,最显眼的自然是冷脸中的楚桓了。 这倒是不奇怪,毕竟这里是文学部,而她是这个文学部的实际支配者,简称魔王。 问题在於,部室里除了楚桓以外,还坐著另外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白鷺,就是那个昨天刚转到f班,戴著厚重黑框眼镜、刘海几乎遮住眉毛的转校生白鷺。 她正缩在部室最里侧的角落,背靠书架,连坐姿都在往“请无视我”的方向努力。 如果不是林夜已经对她的真实身份產生了相当不妙的怀疑,大概也就真无视掉了。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至於书架另一侧的两个人…… 男生戴著细框眼镜,身材高瘦,手边放著一本写满便签纸的文库本。 女生扎著低马尾,膝盖上摊著一叠彩纸和剪刀,正在折什么用於金秋祭装饰的小纸花。 注意到林夜视线,女生的眼眸自然弯起,笑得很柔和。 ……確定了。 这一男一女绝对是情侣。 而且是那种“虽然还没毕业,但已经把未来公寓的窗帘顏色,连同孩子叫什么名字都规划好了”的超稳定现充情侣。 真好啊,文学部终於凑齐了恋爱喜剧该有的常规要素,倒是只差一个被全世界遗忘的幽灵学妹了。 哦不对,透明人学妹正躲在自己身后呢…… 林夜侧过身,低头看了江未央一眼。 大概是想起了他在走廊上那句“多笑笑”的建议,江未央非常努力地牵起嘴角。 就这么牵出了一个…… “正在无麻药接受根管治疗”的表情。 看著少女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僵硬笑容,林夜在心里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 ——真是个笨蛋。 不想笑的话,躲在他身后不就好了。 用不著为了变得像普通人一样,把自己逼到这种程度。 没有片刻犹豫,他向前跨出半步,正好挡住了江未央大半个身子。 江未央似乎察觉到了这点,把脸又往他背后藏了藏。 就这样,小透明回收成功。 这时,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架,露出一副温和到让人莫名火大的笑容。 “你就是林夜学弟吧,楚部长在群里提过你呢。” “学长好,”林夜耸了耸肩,“部长会经常在群里说我坏话吗?” “差不多吧。” 男生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还微笑著瞥了一眼楚桓。 “部长对你的原话评价是:行动逻辑不可预测,日常发言极度涩情,纪律意识等同於零,但……” 他顿了顿。 “还算听话。” “……” 林夜忍不住咂了咂嘴。 別说还挺客观,反驳都找不到突破口。 “贾战,”楚桓冷冷开口,“你很閒吗?” “抱歉,部长。” 被称作贾战的男生低头道歉,语气却完全听不出有多少反省。 旁边的低马尾女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柔和的表情让林夜不由得也跟著面露笑容。 太好了,终於出现了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 “学弟你好,我是程羽。” 女生笑著挥了挥手,又用剪刀柄轻轻点了点身旁男生的手背。 “旁边这个是不怎么会说话的贾战。我们都是三年级,算是文学部的幽灵部员吧。最近因为备考大学入学考试,基本没来过部室。” “幽灵部员?” “就是不常来部室的部员啦。” 林夜当然知道这个次的意思,只是心里忍不住吐槽—— 真正的幽灵学妹还在自己身后瑟瑟发抖呢,你们两个现充算什么“幽灵”? 贾战接过了话。 “听部长说,文学部最近差点因为人数不足废社。所以趁著金秋祭,我们就从辅导班临时回来搭把手。” “是啊。”程羽笑著附和,“明天就是金秋祭了,总不能让小楚把所有重活都一个人扛下来吧。” “咳咳!”楚桓立刻咳嗽了一声。 嘖…… 林夜当然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小楚”……? 好危险的称呼。 他又下意识看向楚桓,刚好对上她略微泛红、却又立刻绷紧的脸。 “明明是你们忙著谈恋爱,没人搭理我吧?” 楚桓冷著脸开口,语气和往常一样硬。 可这句话落地以后,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这听上去太像抱怨,又立刻补了一句。 “不过现在有了这个閒得发慌的傢伙,所以刚刚好。” “这怎么都像是多了个受害者吧?” 林夜果断抗议。 然后,他看见楚桓很轻地瞥了他一眼。 倒不是平时那种“再废话就揍死你”的眼神,更像是—— 別在这里拆我的台。 ……实属罕见。 林夜把到了嘴边的第二句吐槽咽了回去。 所以说,他们之前应该就是很好的朋友吧? 是会在文学部里抢最后一块蛋糕,会互相吐槽对方写的读后感像作文,也会把对方的暱称喊得理所当然的关係。 然后某一天,其中两个人开始谈恋爱,开始备考,开始拥有文学部之外的人生,时间被彼此填满。 只剩下楚大部长一个人,继续留在这里守著活动报告和金秋祭企划,还有那张空得过分的长桌。 ……难怪她会把自己这个问题部员抓得这么紧。 说不定,对这位总是一副“我不需要任何人”表情的楚大部长来说,文学部从来不是单纯的社团。 而是某种证明,证明自己还被需要? 想到这里,林夜突然觉得有点不爽。 人在长大以后,总会理所当然地拥有自己的去处。 可留下来的那个人,却连抱怨都要装作是在训人。 这未免也太逊了。 第25章 三个文学少女凑一起能召唤什么呢? “那个……” 一直努力把自己偽装成盆栽的白鷺,忽然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虽然很抱歉打断大家,但我……其实是今天第一次来文学部报导的新人。以、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似乎是对这种听话的乖孩子免疫力稍高一些? 朝著林夜翻了个白眼后,楚桓这才转头看向白鷺,明显眉头都舒展了不少。 “白鷺同学刚好转学过来,目前没有任何社团归属,而金秋祭前夕的校规要求,所有二年级学生必须强制登记社团。文学部正好还缺人,所以我按照规则邀请了她。” “邀请……按照规则……” 林夜重复了一遍,突然警觉到…… 等一下! 这个“按照规则邀请”,怎么听起来和“根据校规把你当场逮捕”是同一种东西? 白鷺不会也是在教学楼被楚桓拦住,然后经歷了和他林夜一样被迫入社的流程吧? 他把怀疑的视线投向白鷺。 隔著厚重黑框眼镜,白鷺朝他露出了一个疲惫、认命、並且写满“別问,问就是被抓壮丁”的微笑。 懂了,受害者联盟喜加一。 莫名有些想笑,林夜乾脆从口袋里摸出夏川惠前辈昨天塞给他的薄荷糖,剥开糖纸,往嘴里丟了一颗。 凉气扑进喉咙,大脑清醒了不少。 “所以,”楚桓把视线转回江未央,“这位女生是?” 林夜侧身,让出半步。 “这是我今天早上在校园里,利用清晨的露水和一点点魔法,新鲜捕获的一年级少女。” “说人话。” “好吧好吧——是我朋友,拉来帮忙弄文学部金秋祭企划的。” 说完,林夜朝楚桓眨了眨死鱼眼。 “顺便一提,她可是个因某种不可抗力,还没来得及加入社团的一年级新生哦。” “……哼,倒是身边……”楚桓低声嘟囔著什么话。 “啥?” 楚桓没理他,只是盯著江未央,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名字呢?” 林夜没有替她回答,毕竟被人记住这件事,某种意义上跟告白差不多,这一步必须由她自己来走。 他只是侧过头,“小江?” 江未央微微抬头,脸上还带著点微妙的焦虑。 林夜朝她轻轻点了下头,压低声音说: “没事,现在不用笑,也不用装作不害怕,大大方方说出自己名字就好。只要说出来,这里就会多一个人记得你。” “……好!” 她睫毛轻轻一颤,隨即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 “我是江……未央。” 短暂安静,贾战推了推眼镜架,先温和地笑了笑。 “江未央?很有文学气质的名字呢,莫名和文学部很搭配?” 话音刚落,程羽慢悠悠地把头侧了过去。 “我说……你以后在当著女朋友的面、夸奖別的女孩子名字好听的时候,可以不要表现得这么自然流畅吗?” 贾战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慌乱:“我只是在进行正常的社团新人欢迎……” “嗯哼,確实。欢迎得真有文学部气质。” 程羽用剪刀咔嚓剪下一片纸花瓣,笑容仍然温柔。 “那今晚你不如抱著辅导资料去阳台睡吧,毕竟你总说和我一起睡,学习效率会变低嘛。” “程羽,你是在吃醋吗?” “根本没有哦?” “可你刚才剪断的是我书籤。” “哎呀~” 程羽低头看了一眼,语气毫无诚意。 “手滑了呢。” “……” 没心思为江未央的自我介绍高兴了,现在林夜只觉得牙疼。 这就是稳定情侣吗? 每句话表面上都在互懟,实际上说的內容除了对方谁都插不进去。 这种在大庭广眾之下散播恋爱酸臭味、还无视老友的现充,果然应该被友人a吊在f班门口啊! 江未央却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这两个人为什么突然吵起来,又为什么吵得一点都不像真的生气。 於是她悄悄往林夜身后挪了半步,用极小的声音问: “学长,他们……是在吵架吗?” 林夜沉痛地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秀恩爱罢了。” “秀恩爱……恋爱……” 江未央认真想了想,大概理顺了这清奇的逻辑,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算是今天第一个微笑。 教训完男友,程羽重新转向江未央,声音放得极为轻柔。 “江同学是一年级的新生吗?” 江未央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小脑袋。 “……嗯。” “是一年级哪个班的呀?” “c、c班。” “等等,c班?” 楚桓准备列印入部申请表的手停了一下。 她先看了眼江未央胸前的校徽,又看了眼她紧紧抱著便当盒的手指,开口说道: “……抱歉,我只是確认一下。之前c班迎新的名单和座位表,是我负责核对的。按理说,如果有这么好记的名字,我不该完全没有印象。” “……学长……” 江未央抱著便当盒的手指猛地一颤,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林夜。 含著薄荷糖,林夜也反应过来—— 確实是这样! 以楚桓的记忆力和严谨程度,想要在这方麵糊弄她,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肯定也不能说,面前这位学妹似乎遭遇了什么超灵异事件被磨灭存在,只要离开林夜超过五米就会消失吧? “咳咳,学姐,人家可是我好不容易拐来帮忙的哈。” 林夜语气认真了起来。 “再说了,她只是应付不了太多陌生人的社交场合,別拿对我那一套对她。” “……这是什么话?人家可没有你那死鱼眼。” 白了林夜一眼,楚桓朝著江未央开口,语气放软了一些。 “学生证带了吗?有的话给我看一下就好。” “……啊,有的学姐,当时隨校服一起寄到家里的……” 她慌忙低头翻包。 可人越慌手越笨,拉链死活卡住一半,便当盒失去平衡,眼看就要砸在地上。 林夜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托住盒底。 江未央愣住了,有些无助地抬头看他。 两人的手指隔著塑料盒边缘,轻轻贴在一起。 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动作更慌乱了。 …… 半分钟后,她终於从包里翻出学生证,双手递给楚桓。 楚桓接过確认,照片、姓名、班级、学籍编號,这些东西全部都在,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奇了怪了……『江』姓本就独特,人还这么可爱,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会记住的……” “学姐,承认自己年纪大了记忆衰退,不丟人。” 林夜精准补刀,远处白鷺跟著“噗嗤”一声,又赶忙捂住了嘴。 楚桓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竟红了些许。 她没有立刻反驳林夜,而是先把视线投向了角落里那个正在拼命降低存在感的转校生。 白鷺肩膀一抖,立刻坐直。 “在、在!” “文学部部规第四条:禁止在部长处理正式事务时,发出可疑的偷笑声!” “对、对不起……” 白鷺低下头,声音细得像快要被书页夹住。 可她嘴角那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怎么看都不像真的在反省。 连江未央也低下头,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悄悄弯起了一点嘴角。 毕竟在这个房间里,有人记住了她的名字。 有人確认了她的学生证。 还有人夸她可爱? 林夜看向窗外,校园依旧吵吵嚷嚷。 有人在搬木板,有人在喊胶带不见了,有人在追著南瓜头跑。 而窗內,属於“江未央”的印象,也会被另外几名文学少女所逐渐铭记。 …… 大概吧。 当然,最好不要太早让白鷺和江未央知道,文学部部员守则的第三条。 第26章 文学部公开谈话指南 十分钟后。 白鷺先一步在入部申请表上籤下了大名,笔跡意外的工整,或者说工整得有些刻意。 偏偏本人一边写,一边还时不时用眼角偷瞟林夜和楚桓。 ……这孩子到底是真社恐小猫,还是披著社恐皮的麻烦製造机? 林夜在心里默默给她贴上了“较为危险”的標籤。 至於江未央在干啥? 在后面一边疯狂朝著林夜眨眼,一边瑟瑟发抖呢。 当然跟害羞没关係,纯纯是被这一屋子神人给嚇到了。 看著她那副快把自己变成仓鼠的模样,林夜果断伸手,抢过了楚桓递来的正式入部申请表。 江未央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的侧脸。 等等,別误会林夜的行为。 单就刚才江未央的表现来说,“正式加入社团”这件事,对她来说有些超纲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能做到好好吃饭。 好好匯报一日三餐里有没有蔬菜。 努力从谁都看不见她的透明角落里走出来。 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这不代表她能在走出来的第一天,就被强行塞进迎接社交、加入组织、成为普通高中生。 人不是只要被拽到阳光下,就能立刻变得健康开朗的生物。 至少林夜自己就不是。 再者说,先成为一个会被人叫名字,会被安排力所能及的工作,就算是小透明的大胜利。 反正也不急。 文学部的废部危机,已经因为白鷺的加入而暂时解除了。 “所以,部长大人,”林夜小心翼翼举手,“有没有那种临时卖身契?” “说人话。” 桓正和程羽聊著什么,头都没转过来。 “毕竟正式入部,至少也得让人家喝完一杯红茶、参加一次活动,再在这间有著美少女部长的屋子里看完几本文库本吧?” “……你还有脸提红茶?” 楚桓终於回头,深深白了林夜一眼。 “哈啊哈,”林夜视线微妙地飘开,“天气真好啊。” “是哪位信誓旦旦说,周五下午五点会带红茶来文学部?” “呼呼呼~”林夜甚至吹起了口哨,“风也很温柔。” “我甚至自掏腰包买了新的茶杯——” 话说到一半,显然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楚桓就这么闭嘴了,空气也跟著安静了一小下。 林夜看著她那张努力维持冷淡、却还偏偏抿著嘴的脸蛋,死鱼眼都要被治癒了。 学姐怎么回事? 平时一副“我就是规则本身”的压制气场,结果私底下因为一份失约的红茶…… 居然还买了新茶杯? 还不打算让人知道? 有点可爱怎么回事? “好了好了!” 被林夜盯得发毛,楚桓迅速抽出一张空白a4纸,在上面写著什么。 林夜凑过去一看——《文学部临时部员登记表》。 “林夜,社团里没有你说的临时申请表,”她把纸推到江未央面前,“但现在为了小江同学,写一个差不多的也无妨。” 江未央依旧在发呆,怔怔看著那张纸。 楚桓避开她的视线,轻轻咳了一声: “那这样,小江同学金秋祭期间负责协助文学部活动,不等於正式入部。等金秋祭结束后……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加入文学部。这样可以吗,江未央同学?” “……?” 林夜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因为这確实温柔到不太像是楚桓会说的话。 江未央也愣住了,盯著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坚定地说: “……当然可以!” 於是,江未央握住笔,一笔一划,在姓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江未央。 墨跡清晰地落在纸上,当然不会消失。 白鷺这一瞬间倒是表情异常丰富,也朝著林夜挤眉弄眼了起来。 林夜装没看见。 果然,文学部都是问题儿童。 ………… “啊呀呀,大家表情开心一点嘛!” 江未央签完申请表后,作为部室內唯一的正常人,程羽双手合十,笑著活跃气氛: “首先,热烈欢迎小白鷺成为正式社员!” “同样也隨时欢迎小江同学,儘快加入我们文学部这个温暖的大家庭哦~” 说完,她笑眯眯地看向楚桓。 “文学部能在金秋祭前一天变得这么热闹,真是太好了呢~对吧小楚酱?” 楚桓眉角狠狠抽了一下:“不要在学弟学妹面前这么喊我啦!” “哎?可是以前大家都是这么叫的呀。” “那是以前吧?” “嗯嗯嗯,毕竟以前的小楚,可是留著长头髮、笑起来超——级——可爱的呢。” “噗——” 林夜差点没被嘴里的薄荷糖呛死。 白鷺更是瞪大了眼,盯著此刻脸越来越黑的楚桓。 “没错,但是程羽啊,”贾战推了推眼镜赶忙圆场,“你刚才可是踩到部长的绝对禁区了哦。” “是吗?” 程羽眨了眨无辜的眼睛,隨后笑容不变地转向贾战。 “那作为惩罚,你一直偷偷藏在枕头底下的那些小雨伞,以后就自己吹气球玩吧~” “等等!”贾战眼镜差点飞出去,“为什么被惩罚的人是我?” 程羽打断了他,依旧笑得温柔。 “因为你没有尽到男朋友的义务,在我说蠢话之前及时堵住我的嘴呀。” “用手?” “你觉得呢?” “……” “既然白天没有堵住,那晚上自然也就没有必要了哟。” …… …… …… 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夜疯狂地在心中吶喊。 这谁能忍得住? 在文学部的社团活动室里,当著学弟学妹……这两人在说些什么呢……? 他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狠狠敲下“去死去死去死”。 等等,太幼稚了。 换成“祝你们大学异地恋”。 高级了吧?杀伤力和素质都提升了。 白鷺跟著缩起了脖子,但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的双眼却瞬间亮了起来。 分明是八卦本能压过了社恐本能,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至於江未央…… 她可能是真没听懂,於是眨了眨眼,十分认真地看向贾战。 “学长,为什么要把雨伞放在枕头底下?是住的地方晚上会漏雨————唔唔?!” 话还没说完,白鷺迅速伸手,捂住了江未央的嘴。 “嘘!小江学妹!那个不是挡雨的!是……气球!吹著玩的气球!” 江未央在白鷺的掌心后面拼命眨眼,依然一脸“为什么气球要藏在枕头底下”的纯真困惑。 …… …… 场面实在太混乱了。 楚桓深深闭上了眼睛,念叨了十几遍“不生气”。 再睁开时,她那张冰山脸上已经隱隱浮现出了杀气。 “贾战,程羽。” “在。” 两个人居然还能异口同声地呼应,真是令人火大。 “你们两个现在去礼堂后面的仓库,把企划里需要的信封、红绳、硬纸板和摺叠桌全部搬过来。” 程羽愣了一下:“哎?现在?” “有异议吗?” 贾战看了一眼窗外的烈阳,又看了一眼浑身散发著黑气的楚桓。 “部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才刚坐下十分钟吧?” 楚桓拿起桌上的钥匙,啪地按在长桌上。 “所以你们体力还很充裕对吧?” “当然~” 程羽笑著站起来,拿起钥匙时还不忘朝林夜眨眼。 “学弟学妹们,冷脸学姐就拜託你们多照顾啦。这孩子一忙起来,可是连喝水都会忘记的笨蛋哦。” “程羽!” “在在在,马上消失~” 两人赶忙起身,一前一后走向门口。 临出门前,程羽又回头看了楚桓一眼。 “不过,真的太好了。” “今年的小楚,不是一个人了呢?” 第27章 文学部公开谈话指南(2) 伴隨著眾人难以言喻的目光,两位前辈总算是离开了。 等到关门,那位平时总是一副酷酷表情的美少女部长,肩膀无力地垮下去了一点点。 若不是林夜视线刚好扫过了她,大概根本不会发现。 然而问题就在於他確实在盯著楚桓,而且盯得相当失礼。 楚桓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缓缓转过脸来。 “林夜?” “在,部长大人有何吩咐?” “你刚才是不是在用非常失礼的眼神盯著我,並且还在脑子里做些什么奇怪的分析?” 林夜微微撇嘴,被发现了。 不对,这种事情不管怎么想…… 都不应该有人类,能从別人的眼神里读出脑內分析这种事吧? “我只是在想,部长大人连赶走情侣都这么有效率,將来很適合去婚姻登记处工作。” 楚桓皱眉:“登记结婚?” “不,专门负责离婚窗口。” “林——夜!” 楚桓咬著牙,眼波冷冷地扫过林夜。 可就在下一秒,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对了,小白鷺,小江同学,还没来得及看看文学部部规呢?特別是第三条一定要——” “老大!!!”林夜果然哀嚎了起来,“我永远是您最忠实的小弟!您说东我绝不往西,您说写读后感我绝不写观后感!” “哼~那就闭嘴好好干活!” 说完,楚桓似乎终於把今日份怒气值发泄完毕,坐回电脑前时,甚至轻轻哼了一小段旋律。 其余三人什么都没听见,並一致决定装作很忙的样子。 …… 又过了一会儿,贾战和程羽把仓库里的东西搬了回来。 信封、红绳、硬纸板、摺叠桌,还有几捆崭新的装饰彩带,被整整齐齐码在了长桌旁。 “好了。” 放任他们去辅导班学习,楚桓又把企划纸全都摊在了长桌上,同步分出了四块区域。 “俳句墙、信件分类说明、留言板、邮筒信箱。” 她抬起眼,视线准確落在江未央身上。 “小江同学?” “……在!” 江未央像被点名的小学生一样挺直背,连校服背后的褶线都跟著拉紧了,露出一点点少女光滑的—— 好吧,不是什么该注意的地方。 移开视线,林夜。 你已经不是刚穿越来那会儿毫无自觉的变態了。 “你字写得怎么样?”楚桓问。 江未央迟疑了一下,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帽上夹著一只小小的白色猫咪。 隨后迅速在便签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风 花 雪 月” 笔锋细瘦清整,收笔却异常乾净利落。 与其说是在写字,倒不如说少女將自己轻微的呼吸,全都藏进了笔下的墨跡里。 楚桓只扫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点头。 “俳句墙交给你。示例句、说明文字和標题都由你负责。我会给你排版。” “……我、我可以吗?” “可以。” 楚桓说得太乾脆,反倒让江未央愣住了。 隨之她又迅速转头,朝著白鷺布置任务: “小白鷺,你负责明日邮局投稿信件的分类指引绘製。字跡清晰,图標统一就可以。” “明、明白!” 楚桓轻轻笑了一声,隨即把一叠乾净便签纸和彩带推了过去。 “別紧张,写坏的纸不要扔,先放左边,我之后统一挑。” “保证完成任务!” 白鷺推了推黑框眼镜,就差立正敬礼了。 林夜也差点跟著立正敬礼。 学姐这咋了? ……这位细声细气、浑身散发著母性光辉的温柔美少女是谁啊? 她被什么奇怪的英灵夺舍了吗? 果然,轮到林夜,楚桓投过来的確是毫无信任感的眼神: “至於你……” “为什么轮到我的时候这么凶啊!!” “因为你这人有前科!” “我只是一个热爱和平、尊重文学、偶尔想要欣赏欣赏部长穿女僕装的普通高中生而已嘛!” “……” 楚桓按住了太阳穴,努力控制住了表情,隨即朝著一旁的两位少女开口: “看到了吗小白鷺和小江同学?这人就是经常发表些这种性骚扰言论的危险分子。” 白鷺&江未央:“……其实有看出来呢。” 双重打击,林夜捂住胸口,乾脆瞪起死鱼眼盯著楚桓。 结果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转身便推来了一堆纸板: “行了,別矫情。你还是按我昨天说的,负责留言板和实体邮筒製作,尺寸图例发到你手机上了,敢偷懒就杀了你。” “报告部长,我有一个小问题。” 林夜默默举起手,却被楚桓啪的一下无情拍落。 “驳回!” “我还没问呢!” “无论你问什么都驳回。” 楚桓轻哼一声,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可疑的微红,视线也微微游移。 “今天都怪你乱喊什么『美少女部长』,让我在別人面前丟了面子!所以请你好好付出劳动。” “……行。” 林夜完全无法反驳,只好乖乖转身干活。 …… 工作开始后,部室很快变成了个小型手工作坊。 林夜本以为,像楚桓这种性冷淡少女根本不会画画,大概只会用尺子画些极其工整又无趣的条条框框。 可当她画笔落在了在那张硬纸板上时,林夜居然沉默了。 倒不是因为別的,只是她手太稳了。 寥寥几笔便勾出轮廓,几朵花枝便攀上了板面,留白处正好能贴便签。 骨架已成,几片枫叶又被她点缀在枝上。 即便没上色,却已经让人闻到了秋风乾燥微凉的气息。 “哇……好漂亮。” 白鷺探过毛茸茸的脑袋,发出了以上惊呼。 “草图罢了,”楚桓笔尖一顿,“还没上色呢。” “可是学姐的手真的很巧誒~简直就像魔法一样!” “……” 楚桓別开脸,耳根有一点不明显的红。 “不准说多余的话,去忙啦。” “好~” 白鷺嘿嘿一笑,很快便缩了回去。 …… 一小时后,这几个问题儿童竟然真的把企划弄得像模像样。 江未央负责的俳句墙已经排出了三列示例句,还被她用彩笔画出了可爱形状。 白鷺画的分类指引虽然线条有点笨拙,但胜在图標可爱,信封、月亮、星星和小鸟都圆滚滚的。 看起来像是会被jk们围起来拍照发ins的类型。 至於林夜…… 他成功做出了一个形状勉强像邮筒的东西,虽然看起来更像个垃圾桶就是了。 其实不管做成什么样,楚桓都只会满意地点头,甚至还对著林夜露出了今日份最灿烂的笑容。 “大家辛苦了,我先总体过一遍进度吧。” 说完,她先走到江未央身边,看向少女写好的示例俳句。 『秋雨落无声 未语之言藏於心 深塞口袋中』 “哟?”楚桓抱起了胳膊,“这句是你自己写的吗?” 江未央把笔握紧,小声说:“只是模仿罢了……形似,而神不似……” “还不错嘛,季语用得很稳,五七五也没错。” “读过一点。”江未央点了点头。 “哦?”楚桓又问,“松尾芭蕉的『悠悠古池畔』后面是什么?” “『寂寞蛙儿跳下岸,水声轻如幻』。” “与谢芜村的了解吗?” “他最经典的是那首春之海,『大海掀波浪 春风拂煦微波漾 终日悠閒状』?” 楚桓的眼神变了。 “现代诗歌了解多少呢?” “最、最近在了解卞之琳……所谓,好诗可耐百回读……” 然后,她轻声背诵道: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別人的梦。” 部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林夜微微笑了一声。 江未央果然是个才女呢,正如她所谓好诗可耐百回读…… 落到文学部,又何尝不是一种独属於这儿的浪漫呢? 他看向楚桓,她轻轻点了点头,视线转向白鷺: “白鷺同学?” 白鷺背脊一僵。 “在!” “既然你也是文学部的一员,简单確认一下你的阅读基础吧?” “好、好的!” 她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隨时准备接受偶像出道採访。 楚桓拿起桌上的企划纸。 “如果让你负责『寄给明天自己的信』这一栏的推荐內容,你会怎么写?” “让……我……负责?” 白鷺眨了眨眼。 一秒、两秒、三秒…… 仅仅三秒过后,她眼神就开始飘忽不定了。 楚桓面无表情地等著,直到半分钟后,白鷺才用一种不太確定、但又装得很有底气的声音开口: “就、就是一定要把今天说不出口的话,偷偷交给未来对吧?!” 她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烁著一点宅宅的光芒: “那我的话……我会写一个故事,写一个男女主初次见面便一见钟情的故事!大概就是双方根本没觉得对方有多特別,只是在某个下雨天,或者放学后的走廊,又或者体育馆后面没什么人的地方……” “他突然把伞往女生这边偏了一点——有没有这种感觉?然后女主就会想,啊,糟糕了!原来心跳真的会变得很吵!” 她说到这里,像是被自己脑补出来的画面击中了心臟,整个人缩了一下。 膝盖也无意识地併拢,脚尖在地板上轻轻蹭来蹭去。 “当然如果不写故事,只是给明天的自己写一封信的话,是不是也不一定非要写什么很伟大的梦想呢?我会写——” “『明天的我,今天也有好好假装不在意吗?』” “『有没有在对方发来消息的时候,先把手机扣在桌上,忍不下去结果还是立刻点开?』” “『有没有因为他只回了一个句號,就气得在床上滚来滚去,可是十分钟后又开始想,是不是自己发得太多了?』” “『有没有一边骂他笨蛋,一边偷偷等他的下一条消息?』” “呜哇哇~这种感觉真的好上头……” “就是要这样酸酸甜甜、让人想把脸埋进枕头里疯狂打滚的一见钟情的感觉,才对味嘛~!” …… …… 感谢老大“?!栗子慄慄子”的礼物之王!!!!!!! 第28章 寄给明天的信 话音落下。 部室里的其他三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某种诡异沉默。 只有小白鷺本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说出了多么不得了的东西。 反而因为终於把脑內库存倾倒出来,整个人更加兴奋了些。 “但是啊,但是!” 白鷺又举起一根手指。 “这种心情,果然只有自己才最清楚吧?因为『明天』这种东西,本来就不会突然变成奇蹟嘛。” “就像睡一觉醒来,討厌的人不会忽然喜欢你,喜欢的人也不会忽然理解你。” “手机里没有等到的消息,也不会因为日历翻过去一页,就啪嗒一声掉进通知栏。” 她说著说著,声音忽然变轻了。 “所以……心动和勇气,都是用一次就会少一次的东西吧。” “正是因为这样,不能立刻把短暂的心动变成很长很长的爱恋!更不能保证明天的自己,会变得更加勇敢……” “可是,至少可以用这种办法告诉自己——” “今天的我,有在一点一点確认自己的心意!” 她抬起头,脸颊红了一点,却又努力摆出很认真的表情。 “所以,寄给明天自己的信,不一定是要写什么『我要考上超级无敌棒的大学』或者『我要成为伟大的人』这种很厉害的事情,而只是这样细枝末节的小事情哦!”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终於意识到自己刚才暴露了多少脑內库存。 於是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虽然物理上没有。 但林夜觉得,如果此刻给她一个纸箱,她大概会立刻钻进去吧? “呜……大、大家!” 白鷺重新把双手放回膝盖上,声音也小了下去。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她紧张地环顾四周,本以为会有什么质疑或者调侃,却发现眾人只是保持著刚才的姿態。 林夜正盯著面前的信箱。 刚准备开口,楚桓的视线真的有如利刃般刺向了他,隨之是简单易读的口型: “你敢说一句骚话试试”。 林夜只能选择闭嘴。 啊啊,可恶,这个女人已经开始预判他的预判了。 不过话说回来,白鷺这傢伙……?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像个土里土气的乖妹子,实际內心却住著一整个少女漫画编辑部呢。 该说是她是有够恋爱脑呢,还是对青春存在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儘管如此,她能够大大方方袒露自己的內心世界,换做林夜来说肯定不会如此自然吧。 “小白鷺……好棒哦。” 最先开口的是江未央,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白鷺的背。 “原来你的心里,有这么多漂亮的东西。” “咦、咦咦?!” 白鷺反而慌了。 “我、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抱歉!真的抱歉!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不一定要按这个来写!如果不合適的话完全可以当作没听见!” “白鷺同学。” 楚桓终於开口了。 “在、在!” 白鷺立刻坐直,面对面的楚桓正看著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问的是,你会怎么写『寄给明天自己的信』的推荐语。” “对啊!我刚才说的就是——” “推荐语的写法需要更中性一些吧?” 楚桓翻开企划书,把其中一页推到桌面中央。 那是金秋祭活动说明。 標题旁边还被她用铅笔画了一个很小的信封图案。 “参加活动的人,从一年级到三年都有,也会有外校来宾和老师。如果有人想写给亲人、朋友,或者未来考大学的自己,结果一抬头看到推荐语全是恋……恋……” 白鷺还低头瑟瑟发抖的时候,抬头却看见楚桓不知为何结巴了起来。 三个人的视线就这样齐刷刷落在楚桓脸上。 不知为何,“恋爱”这词好像和她有仇,嘟囔了老半天才说完: “反正可以保留温暖的部分,不能只面向恋爱情境!” “哦?明白了!” 白鷺凑到了楚桓身边,隨之用力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要把『喜欢的人没回消息所以在床上滚来滚去』改成『重要的人没回消息所以在床上滚来滚去』吗?” “不准……隨隨便便……隨隨便便——!” 楚桓终於破功,连白鷺话语的大方向都完全听错了: “——就和男生去滚床单啦!” …… …… 无话可说。 林夜决定装没听见,盯著面前的废弃纸板。 话说回来,明明楚桓是那个发號施令的人,但白鷺就是莫名比她更有號召力一些,说是什么“以下克上”也不为过了。 不过这也算“女子力”的一种吧…… 表面社恐的土妹子內里是个大胆的恋爱家? 林夜嘆了口气,就是感觉哪里不对劲。 “部长。” “干嘛?” 楚桓回过头,语气里还残留著“滚床单”攻击后的不快。 “与其討论推荐语怎么写,不如我们先自己各写一封试?” “这又算是什么歪主意?” 楚桓皱著眉看他,林夜只好摊摊手,摆出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学姐您也说了,明天来参加活动的人,看到的第一封信就是我们自己写的样板。” “是这样不假,但是——” “光让白鷺一个人写的话风格未免太过单一了些。四个人写,正好覆盖严肃型、文学型、恋爱型和……我这种死鱼眼型?” “嗯,对。”不知道触发了什么关键词,楚桓率先做出回应。 “唉,那样吗……”江未央隨之点了点头。 “……啊……嗯。” 白鷺居然也没反驳,以一脸奇怪的表情盯著林夜看。 “林夜同学原来有脑子呢。” 他林夜倒是觉得白鷺小姐没什么脑子。 …… “那五分钟?” 片刻犹豫后,楚桓从印表机里抽出三张a4纸,递到眾人面前。 “写完后给我,匿名贴在展板上,不准偷看別人的。” 林夜接过a4纸。 说是不偷看,但看笔跡就能看出来是谁写的吧…… 当然要偷看,但现在先仔细想想,寄给明天的自己要写什么? 说实话,他作为混日子型选手,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 別说明天了,在这个被世界意志操控的世界,他连“下周的太阳能不能正常升起”都没什么把握。 但现在……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桌角,眾人安静了下来。 扫视四周,纸板、胶水,乱糟糟的环境,还有少女们低头写字时垂下来的髮丝,都映入他眼帘。 这些本来应该与他无关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一点点堆在了他的身边。 不经意间,他也一点一点对明天期待了起来。 ……就现在吧? 於是他低头落笔: 『明天的我——永远別熬夜,永远保持善良,永远相信明天会更好。』 想了想,他又把上面这行字全部划掉,另起一行: 『以上全是放屁。饿了就吃饭,头疼就吃药,想说出口的话今天就说,生活只会越来越糟。』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是必须!要在万圣节之前为妹妹亲手做完小魔女裙。答应过的事,拖一天都算食言。』 写完后林夜自己看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好像有点可怕妹控的感觉? 不过有妹妹这种会让自己开心的事,又何必遮遮掩掩呢。 於是,他在最后又加了一行小字: 『另:如果醒来发现妹妹又钻进了被窝,千万別动,假装睡著就行。反抗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相信我。』 第29章 我说美少女部长也需要休息 眾人写完之后,便按照楚桓要求,把纸一张张贴到了展板上。 ……说是匿名,但眾人的字跡都能一眼分出来,换句话说只要不是列印的字,基本上和署名作没啥区別。 林夜先扫了一眼白鷺那张。 『明天的我,今天的我已经很努力了哦。如果有人注意到了你,不要害怕!没有人注意到的话也没关係。因为至少,你自己知道要做什么——这样就很好了。』 嗯? 林夜眨了眨眼,白鷺这么文艺呢? 这是刚才那个满脑子少女漫画剧情的白鷺写出来的东西? 他忍不住偷偷瞥了白鷺一眼。 她正站在展板前,两只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唇角也抿著一点点得意的笑。 注意到林夜的视线后,她还轻轻歪了一下脑袋: “怎么啦?一直这样直勾勾地盯著美少女不放的话,可是很失礼的行为哦。” “完全没人在盯好吧!” 林夜本能反驳,却总感觉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未免太熟悉了些…… “啊,我懂了。那你肯定是在心里偷偷说我的坏话对吧!” “更没有了!” “回答得太快了,完全是心虚的表现!扣一亿分!” 白鷺刻意鼓起白皙的脸颊,又伸出一根纤细手指,衝著林夜轻轻点了一下。 別说,虽然白鷺性格看上去怪怪的…… 但她笑起来的时候,杀伤力確实惊人? 林夜朝她做了个鬼脸,果断將视线平移,落在了中间江未央的那张纸上: 『the world has kissed my soul with its pain, asking for its return in songs』 『——泰戈尔,飞鸟集』 林夜只扫了一眼,从兜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塞进了嘴里。 果然是文化入,欺负林夜不好好学英语是吧? 带著某种微妙的挫败感,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最右侧楚桓的笔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希望金秋祭顺利结束,仅此而已。』 真是毫无波澜的官方发言。 不过这张纸的背面,似乎还隱隱约约透出几行小字。 林夜眯起眼睛,盯著那若隱若现的笔跡。 但纸已经被胶带牢牢贴在了展板上,想看也看不了。 直觉告诉他,那里大概写著什么比正面更像真心话的东西? 不过,楚部长这种人,就是会把真心话写在背面,再用胶带贴死。 简直是某种性格层面的严防死守。 …… 眾人各自读完了信,谁也没有不识趣地去评价什么。 特別是针对林夜的妹控发言。 楚桓率先拍了两下手,声音瞬间將眾人的思绪拉回现实。 “好了,样板展示环节到此为止吧。白鷺同学,麻烦你继续完善標识?” “了解——!” “小江同学,俳句墙的排版还要拜託你再精细一下。” “啊……好的。” “至於林夜……” “在,部长大人有何吩咐?我发誓我做的邮筒现在绝对比垃圾桶好看——” “你过来,帮我捏捏肩膀。” “是,没问题……啥?!” 正准备名正言顺掏出手机开始摸鱼的林夜,被她这一句话嚇得手机差点飞出去。 “部长大人,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你没听错,我现在脖子有点疼。” 楚桓说罢,已经从容不迫地坐回了笔记本电脑后,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你是男生,力气大,过来帮我捏捏唄。” 似乎是怕眾人误会,或者是说怕林夜用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推脱,她欲盖弥彰般地飞快补充了一句: “就当做是你之前没带红茶过来的……惩罚和赔礼。” “……” 白鷺那边的笔尖停住了,江未央也停住了。 两位文学少女同时抬起头,两双眼睛整齐划一地锁定在林夜身上。 林夜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也不烧啊…… 是这世界烧起来了对吗? 察觉到了眾人粘稠的视线,楚桓那被髮丝遮住的白皙耳根似乎红了一点: “还在磨蹭什么?我现在很累,快一点。” 行吧。反正也是给美少女服务,算不上吃亏。 林夜认命地嘆了口气,走到楚桓身后。 不得不承认,拋开那毒舌又严厉的性格不谈,楚桓哪怕只是坐在那里,也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 坐姿端正,背线笔直,肩颈曲线更是乾净又利落。 他试探性地將手搭在她肩膀上。 “嗯……” 仅仅是掌心贴上,楚桓的肩膀便明显绷了一下,喉咙里更是溢出一丝鼻音。 “能稍微……轻点吗?” “冤枉啊部长,我这连一成力都还没用上呢?” “……那就保持这个力道。” “说句別的,你这肩膀硬得,都能赶上砖头了……” “闭嘴,揉你的。” “……男人婆,別把自己当超人,偶尔休息休息啊。” 林夜小声吐槽一句,很快便被楚桓听见了。 “……你说什么?” “我说部长大人作为市立青川高级中学三年级第一美少女同样也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文学部部长即便工作繁忙却依然尽职尽责真是难以想像的伟大刚才的我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浅薄与错误请务必原谅我。” 任谁不得被林夜这长难句唬住? 楚桓被他这毫无尊严的秒认怂噎了一下,忍不住轻哼出声。 如果没听错的话,她语气里面分明藏著一点被逗笑的愉悦。 …… 就这么继续按著,楚桓短髮发梢刚好能一下一下蹭到林夜手背。 几缕淡淡的肥皂香气飘了过来。 林夜原本还想再贫两句嘴,可视线不经意间落到她绷得笔直的背影上,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不得不承认一点,虽说青川高中的男款制服剪裁偏硬,本应该把人衬得规矩又禁慾。 然而,楚桓的身材底子实在太过犯规…… 作为女二號的她,不仅身段高挑,肩线漂亮,腰身更是收得乾净。 哪怕不穿女性化的衣服,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穿著这偏男性的校服制服,也完全无法掩盖那独属於女孩子的柔美身姿。 更要命的是,她还一直挺著腰板。 反而让胸前某些原本就充满存在感的部位,隱隱间又撑出了一个更引人注目的弧度。 林夜的呼吸微微一滯……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这可是楚霸王,究极坏女人,完全不可爱之冷冷冰山…… 所以很有必要…… 继续看继续看? 他以极弱的意志力,强行將刚打算偏移视线重新聚焦在她胸前,就这样继续欣赏著这份小美好。 但少女直觉嘛…… 有时候可要比雷达还要敏锐不少。 本来还被林夜按得哼哼唧唧的楚桓,突然嘴边念叨起了数字。 “3……” “?” 林夜的手微微一顿,怎么突然数开数字了? “2!”楚桓开始咬牙了。 “……” 我惧你何! 林夜只需要手上稍微加大一点点力度,紧接著—— “1——呀……轻一点……!” 楚桓低低惊呼一声,滚烫的脸蛋顺势贴到了林夜手背上。 第30章 我说再冷漠的学姐也喜欢贴贴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到有些不真实。 柔软的皮肤隔著薄薄一层空气都像是能传来细微的呼吸。 隨著少女急促呼吸,那几缕短髮发梢也在跟著微微颤抖,偶尔轻触过林夜肌肤边缘,空气似乎都被这一触停滯。 话说回来,恋爱喜剧里总有些不讲道理的道理。 比如,再怎么嘴硬的傲娇少女,只要亲昵地顺顺毛,八成就会化身软乎乎的乖乖猫。 ……具体对於这一点来说,死鱼眼同学已经验证过了。 那么同理可得,平时再冷若冰霜的一张脸,贴在手背上的时候,理所当然也会是滚烫的。 可问题在於…… 第一,这里是文学部,不是什么散发酸臭味道的恋爱现场啊! 第二,对象可是楚桓啊!是那个究极坏女人楚霸王啊! ……而就是这位冷脸坏女人,此刻正用侧脸死死贴著林夜的手背。 事到如今,只能仔仔细细感受这份不讲道理的细腻。 林夜毅然决然选择不动如山。 可更离谱的是,楚桓竟然也没有动。 她就那么低著头,发红的耳尖从短髮缝隙里暴露无遗。 甚至,为了寻找一个更贴合的角度,她还微妙地蹭了一下。 蹭了。 一下。 ……这种事情需要强调两遍吗? 需要。 因为林夜的心臟也跟著不讲道理地多跳了两拍,这谁顶得住啊? 过了三秒。 又或者只有一秒? 总之就在这个时间完全失效的真空地带里,窗外社团搭建现场不知是谁掉了什么东西。 哐——当! 一声巨响,直接把空气里那点粉红泡泡震碎。 楚桓闪电般坐直了身子,林夜的手自然得以顺势撤离。 四目相对。 “学……姐? “嗯……哼……” 不再刻薄地读秒,她只是稍微放软了语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地开口。 “咳咳,没事了……” 紧接著,她微微侧过脸,把半边发红的脸藏进窗边落下来的阴影里。 “那个…嗯,刚才力道还不错,你继续。” “……彳亍。” 一时之间搞得林夜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地把手重新放回那堪比钢板的肩膀上。 贴上去的瞬间,他分明察觉到楚桓的肩膀剧烈颤慄了一下。 隨后又像放弃挣扎般,软绵绵地放鬆下来。 “轻点揉啊!” “学姐,您刚才可是吩咐“保持这个力道”来著啊。” “……那就再轻一点?” “不用对我这么客气吧……” 沉默了片刻,她再次开口: “林夜。” “小的在。” “你刚才……在看什么呢?” “在看某个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学姐。” 林夜就这么诚恳又坦荡地说了。 “嗯……嗯?!什么?!” 对於林夜的话语,搞得楚桓一时完全反应不过来: “你回答得太快了!重来!” “在看某个——” “闭嘴,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看!” 楚桓果断挥手打断了他,又放下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姿態之果决,仿佛刚才那个把脸蛋贴在男生手背上的少女,根本不存在於这个时间线上。 “您这是在害羞——” “更不准说话打扰我!我要工作了。” 噼里啪啦,键盘声密集如雨点。 …… 林夜忍不住偷偷看向屏幕上的文档。 上面密密麻麻打全都是诸如“asdfjkl;”、“文学部今天天天气气气不不错”之类的乱码。 …… 搞什么呢,学姐也会有因为男生脸红害羞的时候? 这对林夜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一点就是,楚桓学姐之前留给他的酷酷学姐形象,快要碎得渣都不剩了。 那接下来可是要遭老罪咯? 他接下来,一定会变本加厉地调戏她的。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小江学妹小江学妹,你刚才写的俳句好厉害!能教教我吗?” “……可、可以。” “太好了!啊对了,这个是我带来的草莓软糖,要吃吗?超好吃的哦!就当是奖励努力工作的自己——嘿嘿。” “草莓……” “嗯,超好吃的!奖励努力工作的自己!” 听著这毫无营养的对话,林夜只觉得后脖颈阵阵发毛。 只是因为,有两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正死死黏在他的后背上。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带著视死如归的心情,林夜转过了头。 “啪!” 江未央慌忙之中拍了下桌子,一下子坐得笔直。 她手里捏著一根马克笔,笔帽正被她咬在嘴角。 发觉林夜看过来,她像被老师抓到一般又迅速把笔放回桌上,低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位演技0分。 至於白鷺,她可就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了。 她双手捧著脸,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林夜,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什么时候给我也捏捏肩”的耀眼光芒。 ……有些冒昧了吧? 露出这种期待的表情,明明昨天才刚认识啊! 林夜果断用死鱼眼瞪回去。 江未央立刻拿起纸,挡住林夜的视线。 白鷺慢半拍地眨了眨眼,才后知后觉地把脸从手心里放下来,视线飘向展板。 林夜嘆了口气,决定懒得搭理身后两小只。 看回楚桓, 林夜数了数,从来这到现在,楚桓大概连续忙活了將近三个小时。 没有喝一口水,没有上过厕所,甚至连姿势都几乎没有变过。 唯一的变化,大概就是眼底那层本来就重的血丝,又浓了一圈。 之前听程羽学姐说,楚桓以前是长发,而且爱笑。 那个“以前”到底是什么时候? 又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样,把所有负担都扛在自己身上,连请別人捏个肩膀都要用“惩罚”当藉口? “学姐,肩膀还疼吗?” 楚桓敲击键盘的动作微微一顿:“还好。” “你这肌肉硬得都不像个人类了,老实交代,最近每天都熬到几点?” “和你有什么关係?” “是是是,我管不著。”林夜不咸不淡地顶了回去,“毕竟学姐对外立的是工作狂魔的人设——” “烦死了!谁给你们说,我一定会是那种天天把工作掛在……” 话说到一半,楚桓忽然停住了。 她像是被自己即將说出口的某个词绊了一下,悬在键盘上方的手指停住动作,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右下角游移。 林夜顺著她视线看去。 原来是她手边的抽屉没关好,正露出了一张粉红色的书籤,连带著一角轻小说封面跟著探出了头。 “……掛在嘴边的人。” 她猛地伸手,面无表情地把抽屉推紧,若无其事地补完了后半句。 “原来学姐熬夜不是为了工作呢?白天在部里这么拼命,是为了晚上通宵在被窝里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我没有熬夜看恋爱轻小说!” “没人问啊?” “……” 楚桓敲键盘的声音忽然变大了。 噼里啪啦。 这次屏幕上的错字直接变成了纯字母组合的暴走乱码。 林夜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毕竟,一个人晚上在被窝里熬夜做什么,是很私人的事情。 可能也不是看轻小说。 是在整理活动资料? 准备升学考试? 也可能是在红著脸认真研读封面上写著《关於我和冷麵学生会长同居之后,她每天晚上都抱著我不放这档事》这种超长標题的严肃文学。 嗯。非常严肃。 “可以了!” 楚桓突然出声打断了林夜的思考,语气跟著恢復成了平日里的清冷。 “哦,学姐有奖励给——” 话还没说完,楚桓微微偏过头,那双尚带水润的眼眸嗔怪般斜了他一眼。 “怎么,想看我对著你撒娇?” 第31章 可恶的冷麵怪兽 身体本能比理智更快,林夜脱口而出: “当然想——” “想得美,退下吧。” 楚桓轻飘飘地给出回应,又几乎是在他说出口的下一秒收回视线,脸也重新板得笔直。 又变成之前没意思的冷麵怪物了,行! 林夜狠狠朝她翻了个白眼,楚桓装没看见,轻咳一声,转头看向白鷺。 “白鷺,指示图標完成了吗?” “已经大功告成啦!”白鷺飞速举起手,“部长你看?” 她把画好的几张指示纸推到桌上。 上面五顏六色的小图標排成一排,风格介於可爱和隨手涂鸦之间。 但不可否认的是,確实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情会被治癒。 楚桓抱著手臂扫了一遍,没有马上点评,视线最后停在右下角一个【(>﹏<)】上。 “……这个不明物体是什么意思?” “誒嘿,这个啊~?” 白鷺一下子来了精神,双手叉腰,连呆毛都跟著竖了起来: “这是给那些心里有很多话、但就是不知道怎么下笔的i人准备的专用指引哦!看到这个表情,大家肯定会更有共鸣,也更有勇气的!” “……驳回,重画。” “誒——!?为、为什么啊!” “太可爱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爱难道也是一种罪过吗?” 白鷺声音颤抖地回应,眼看就要委屈到落泪。 “……別来这套。” 楚桓无奈,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到底还是软了半分。 “可爱是可爱,但和咱们文学部的整体风格不太搭呢。” 白鷺瘪了瘪嘴,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 “明明刚才脸红的部长也很可爱……” “你说什么?” “什么都没有!报告长官,我立刻去改!” 白鷺飞快把嘴抿住,赶忙躥回了自己的座位。 林夜在旁边看得想笑,乾脆捡起地上最后一块硬纸板,在桌边坐下。 比起那边一开口就像在打情骂俏的部长和社员,手里的活倒更適合他。 至少纸板不会突然脸红,也不会用杀人一样的眼神警告他闭嘴。 “刺啦——” 伴隨著美工刀划开胶带声响,一股淡淡的铃兰微风从身侧袭来。 不知何时,白鷺已经像只猫一样凑到了他的桌边。 少女將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背上,大半个身子都趴在桌沿边,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动作。 “死鱼眼同学,你做手工的动作意外地很熟练嘛?” 距离太近了。 近到林夜只要稍微偏一下头,就能看清她领口下若隱若现的锁骨。 这傢伙绝对是故意的。 “谢谢,”他收回视线隨口回应,“缝纫练的。” “……缝纫?” 感受到身旁传来的明显停顿,林夜这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嗯哼?当然咯。” 白鷺夸张地眨巴了两下眼睛。 大概觉得男生会缝纫这件事超出她的认知范围,她安静了足足两秒,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平时,都在给谁做啊?” “自己的妹妹。” “哦——妹控。” 白鷺拉了个长音,然后慢悠悠来了一句,“这件事,秦可同学也不知道吧?” “你特地打听这个干嘛?” “纯粹是好奇嘛。” 白鷺心虚般地將视线飘向別处,手指卷著耳边的一缕髮丝。 “我就是想知道,林夜同学每天到底在忙什么?毕竟……昨天我和秦可同学交换了联繫方式后,她可是三句话不离你哦?” …… 说实话,被美少女在背后频繁谈论,放在任何一个普通男高中生身上大概都是值得暗爽的事。 但林夜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似乎有什么天大的麻烦在等著他: “其实挺閒的,偶尔去便利店打工赚点饭钱,无聊就听听歌,补补新番。” “听歌?!” 白鷺像是抓取到了什么关键词,赶忙开口: “喜欢听谁的歌?少女乐队听吗?” “我说啊……”林夜嘆了口气,“你到底是来文学部干嘛的,查户口的?” 白鷺愣了一下,隨即耸了耸那单薄的肩膀,笑得一脸无辜: “被楚部长抓来的,跟死鱼眼同学一样嘛。” “然后你就这么乖乖来了?” “然后我就来了呀~” 她说得理所当然,毫无破绽。 “……” 林夜眯起眼睛盯了她两秒,確认从这只看上去毫无心机的小狐狸身上套不出东西后,乾脆闭嘴,低头继续对付手里的纸板。 …… …… 等到眾人把部室装点得像模像样时,已经过了中午。 乾的还挺不错嘛。 林夜自卖自夸著,狠狠伸了个懒腰。 其实对於林夜来说,这不仅仅是简单的为社团奉献劳动…… 他要保证江未央一直在自己五米范围內,还要注意白鷺那边別把胶水涂到自己袖子上,更得注意楚桓会不会因为白鷺弄坏物料而当场拔刀。 俗话总会说,三个女人一台戏。 那三个性格迥异、脑电波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的文学少女凑在一起算什么? ……算他林夜倒霉。 不过,话虽如此。 这种为了明天而忙碌今天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躲开什么世界意志。 只是把纸板贴好,把信箱摆正,把某个名为“明天”的日子稍微打理得像样一点。 虽然听起来很蠢,但確实不討厌。 帮著楚桓收好工具,又確认展板和信箱都固定牢靠后,林夜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对仍旧在检查企划表的楚桓说: “学姐,信箱和展板全都弄好了。” 楚桓扫了他一眼。 “效率不错嘛?” “夸人就夸人,別搞得像kpi审核一样。” 她显然不愿意回应这句话,对著另外两人宣布到: “那就收工,明天八点在文学部集合,林夜和白鷺在文学部集合,小江想来的话隨时欢迎。” “部长大人!”白鷺立刻元气满满地举起手,“我下午还要去教务处补交转校手续,可以先开溜吗?” 楚桓淡淡瞥了她一眼。 “明天別迟到就行。” “了解!” 白鷺把画纸塞进文件夹,又朝江未央挥了挥手。 “下次见~小江学妹?” 江未央正慢悠悠地收拾东西。 听见白鷺喊自己名字,她动作停了一下,才慢慢抬起头,犹豫片刻也抬手挥了回去。 幅度很小,像一只刚学会伸爪子的猫。 白鷺笑得更开心了,背起书包,轻快地走出部室。 门关上前,她还探回半个脑袋。 “林夜同学,明天你也要好好努力哦?” “你是哪里来的班主任吗?” “当然是文学部超可爱后辈。” “驳回,你和我一个班的。” “故意摆什么老人模样嘛!” 白鷺鼓起脸,啪嗒一声把门关上。 ………… “部长,那我也带江未央先撤了?” “路上注意安全,”楚桓头都没动,“迟到的人负责搬桌子。” ……说得好像他不迟到,搬桌子这种苦力就能轮到女生干一样。 “好好好~” 林夜拎起书包,看了眼正在收拾帆布包的江未央。 江未央已经收拾好了帆布包,站在离他不到一米的位置。 她大概自己也意识到了五米范围的重要性,所以从刚才开始就没离开太远。 ……不知为何有点胃疼。 从另一个裤兜摸出柠檬糖塞进嘴里,压下了这点乱七八糟的情绪,隨后推开文学部的门,走廊里的风带著点凉意。 ……风来了。 虽说二年级生活刚刚度过两个月,但林夜总觉得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金秋祭的前夕,漫长的一天开始了。 第32章 回家 走出特別教学楼。 林夜有意放慢脚步,让原本跟在身后的江未央,自然而然地走到与他並肩的位置。 倒也不是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理由。 只是如果让她一直跟在后面,看起来就像是他在遛什么小动物一样。 对她的风评大概不太好吧? 大概……嗯,这样。 江未央似乎很快察觉到了身边少年刻意压下的步调,隨即小碎步快了半拍,乖乖贴到了他身侧。 一个刚刚好不会碰到肩膀,却能闻到她髮丝间淡淡柠檬洗髮水香气的绝妙距离。 在偷偷用余光確认林夜对此並无反感后,少女便开始了…… 对高中生的“观察”。 目光所见,几个男生搬著招牌小跑经过,她视线便怯生生地追过去; 有女生蹲在花坛边给纸花上色,她的脑袋也跟著微微偏转了五度; 就连操场上掛歪的横幅,她都要扬起脖颈盯上好几秒。 “学长学长,快看呀……” 少女拽了拽林夜的衣角。 “那个,好像快掉下来了呢~” “嗯。”林夜应道。 “学长,那条横幅上的字好像写错了……『祭』字多了一横呢?” “那你去帮他们改改?” “噫——!” 江未央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我绝对不敢去的啦……” “那就记录下你的意见嘍。” 虽然依旧是毫无营养的对话,但不可否认,她话变多了。 林夜在心里不负责任地如是想著。 既然时间还早,他索性带著她沿著校园主干道多逛了几圈。 毕竟比起直接把她送回北山,现在这种走走看看的感觉似乎更適合她。 …… 直到两人的脚步,在一年级教学楼的拐角处停驻。 “……学长?” 江未央突然开口。 “怎么?” “今天……”她微微低下头,“我过得很开心哦。” …… 噢,怎么说呢…… 此时的林夜,脑子里正在思索著一个和江未央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那当然是…… 白色真丝裙的礼盒,选深色还是浅色衬得高级? 银色缎带会不会太冷? 浅蓝色缎带会不会太像婴儿用品? 附近哪家店的包装纸不会土到让秦大小姐当场翻脸? 所以他的回应大概就是一个极其敷衍的—— “嗯,不错。” “………………” 等林夜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江未央已经彻底僵在了原地。 帆布包被她抱得更高了些,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瞳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糟糕。 刚才的语气是不是太淡了? 不,他觉得自己挺温柔的啊? ……只是脑子刚好出差去了礼品店而已。 总之,现在得说点什么,隨便什么都行。 只要別是那种正经回应“我也很开心”让人脚趾施工的话就行。 所以他张开嘴,说出了大概是今天所有对话里最蠢的一句: “厕所在那边,你去不去?” “——什么?” 江未央的帆布包猛地往上抬了三厘米。 “学长……你是笨蛋吧?” 哎呀,还是第一次被江未央骂呢。 某种意义上,这算不算亲密度提升? ……肯定不算吧,別让她不开心就好了。 “哼!”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硬,耳尖轻轻红了一点。 “学长,既然你是笨蛋的话,可以陪我去一趟一年级c班嘛?” “啊?” 林夜的眉头微微皱起。 “一年级c班……你自己的班级?” “嗯,学长明明就知道。” “非得是现在?” “……现在,我想去。” 江未央回答得很快,快到让林夜觉得她大概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说实话,他不確定这是不是一个个好主意。 一年级在主楼东侧。 这个时间段,这群一年级的学弟学妹们,大概正在酝酿此生所有热情筹备金秋祭的摊位。 现在去,江未央会多想吗? 或者说,她会因为自己在高中第一场祭典的缺席,而感到悲哀吗? ……当然会吧。 看著那双执拗仰望著自己的眼眸,甚至林夜作为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说,都能得出对应的答案。 没什么好说的。 “……走唄,去看看,肯定很混乱就是了。” 林夜转了个方向,往一年级教学楼走。 “嗯……好!我会一直跟著学长的!” 江未央小跑两步跟上来。 她这次没有再说话,只是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 两人站在一年级c班门口。 隔著走廊,都能听见里面的热闹討论声: “章鱼小丸子的麵粉比例到底是多少啊——我加了三次都糊成一团了!” “横幅用红色吧?红色显眼” “才不要!橙色啦橙色!橙色才有秋天祭典的浪漫感好不好?” “行了行了,你们俩商量好了再叫我,本大爷先睡了……” 几个男生女生的鬨笑自窗户溢出。 门也正敞著。 確认小江没什么异样,林夜先一步跨了进去。 隨即侧身半步,把身后的视野让给江未央。 大概是他们班要做摊贩美食的原因,此刻教室里气氛,和f班布置鬼屋之时差不了多少。 能看得到,课桌拼在一起铺著报纸,几个女生趴在上面用马克笔画菜单。 黑板被写满了分工表和定价,地上全是彩纸碎片和没盖瓶盖的顏料。 热闹又鲜活,充满名为“青春”的朝气。 和文学部眾人面面相覷的安静世界,完全是两个样子。 这大概就是江未央本该有的青春吧。 门口两个男生似乎注意到了林夜,隨即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概是认出他身上二年级的校服款式,没什么兴趣,又低头继续打闹去了。 但—— “誒?” 跟在他身后的江未央,倒是引起了另一侧几个男生们短暂注意。 “那个女生好可爱!是哪个班的?” “不认识啊,不过好漂亮,特別是那双眼睛……” “姬髮式赛高啊!是咱们年级的吗?怎么没见过……” “不可能吧,这么漂亮要是我们班的我能不记得?” 但也只是片刻的关注, 却引得江未央下意识放慢脚步。 余光扫到,她似乎抓紧了手中的帆布包带子,呼吸甚至跟著变浅了。 但对江未央来说,很明显…… 被未曾谋面,却又被迫熟悉的同学们议论了。 算了。 林夜只是静静站在她身边,决定不在心里议论她。 跟著她脚步,继续往教室后方走。 视线扫江未央,她忽然停住了。 只见略过最后一排座位,一直到教室的最角落位置,有一张孤零零的课桌。 桌面上堆著杂乱的纸箱和彩带,大概早就不是独属於某人的座位了。 江未央突然加速,一步、两步,走到了那张桌子前面。 教室里的喧闹还在继续。 有人喊“那边递一下剪刀”,有人笑著说“你画的章鱼怎么长得像外星人”,却唯独没有人在关注者角落里陌生的少女。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桌面上,肩膀似乎微抖了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有什么东西从她脸颊滑下来,落在那块裸露的桌面上。 先前几个在议论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又看了过来。 不约而同的,视线在江未央身上停了一会儿。 “那个女生怎么在哭?” “谁知道,失恋了吧?” “话说她旁边那个死鱼眼是谁啊……该不会是她男朋友吧?” “看起来不像啊,那男的表情也太冷了……” 没人能回答这种问题,林夜只是微微侧身,挡住了他们探究的视线。 果然,没什么能阻挡一年级新生对金秋祭的兴趣。 只是看了几眼,便没几个人对这边提起兴趣,纷纷忙起了自己手头上的工作。 也就是林夜侧身的一瞬间,江未央把手收了回来,袖口飞快地在脸上蹭了一下。 隨即轻声对林夜开口: “走吧,学长。” “我……想回家。” 第33章 零落成泥碾作尘 经过短暂思考,林夜最终得出了结论: 要尊重江未央的决定。 当然,说是短暂思考,其实也硬往嘴里塞了颗柠檬糖,隨后脑子里完成了如下复杂流程: 选项a,现在拦住她。 ……搞得像个自以为是的监护人一样,绝对不行。 选项b,现在安慰她。 倒更像个完全不懂读空气的懂哥,同样驳回。 或选项c,现在突然对c班眾人吼一句: “喂,你们这群蠢货!都给我看好这位同班的美少女啊!” ……… 是想杀掉那个瑟瑟发抖的社恐小女孩吗? 倒不如说,如果真的愿意尊重她,从一开始能选的,就只有始终如一地尊重她。 於是,两个人並肩离开了一年级c班的后门。 门內是喧囂的青春,门外是寂静的走廊。 下楼梯,穿过连廊,经过花坛。 而江未央穿梭其中,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林夜自然知道这种时候不该乱说话的道理。 很多时候,相比於拙劣的搭话,气氛更需要的是恰到好处的沉默。 绝不能说出那些妄自菲薄、又自以为是能够代替別人解释心情的话。 不过话虽如此,一直这样低沉下去的话,也太难熬了吧。 ……小江同学。 到底怎么才能让一个直男死鱼眼,抚平你內心中的沟壑? …… 走到校门口的石狮子旁。 林夜不动声色地往右后方瞥了一眼,她还在后面跟著。 帆布包掛回了肩上,双手安安稳稳垂在了两侧。 混著几缕尘土味的桂花香,正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飘过来。 被风揉碎的金色小花从枝头簌落了几瓣,落在地上,铺成了一条细小的金线。 林夜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小江,你在这等一下。” “欸……?” 江未央抬头,眼神里满是无助。 “放心,不会离开你很远的,一分钟就回来。” 说完,林夜就往身侧的绿化带走了过去。 江未央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林夜的背影绕过一棵银杏树,消失在拐角后面的桂花丛里。 …… 一秒,两秒。 五秒,十秒。 桂花树后面传来了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 学长呢? 江未央赶忙踮起脚尖,往林夜消失的方向张望了一下。 午间阳光从银杏叶缝隙里漏下来,斑驳落了一地。 二十秒,路上没有別的学生。 三十秒,心跳开始加速。 学长…… 学长,你会离开江未央吗? …… 不会的,学长说过不会离开江未央,他一定会—— “学、学长!” 她忽然开口,脱口而出的声音比平时高出了不少。 完蛋了,好丟人! 吼出来的时候,她像是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孩一样…… 但是,学长…… …………… “——喂,谁在喊我吗?” 懒洋的声音自江未央身后传来。 她猛然间转身,踉蹌了半步,差点被自己绊倒。 下一秒,林夜伸出空著的手扶了一下她手臂。 原来,林夜已经站到了她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右手还举著一小束刚折下来的桂花枝。 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底下微微发亮,像是一小簇被他隨意捧在掌心里的星屑。 江未央盯著他手中的桂花,瞬间瞪大了眼睛: “学长你!” “抱歉喔,坏坏偷花贼又出动了。” 林夜极其自然地打断了她的施法前摇,把那束小小的桂花往她面前一递。 江未央下意识伸手,接过了那束桂花。 花枝很短,大概只有巴掌长,上面缀著三四簇生机勃勃的金色碎花。 大概是作案者手段太过粗暴,几片绿叶被弄皱了,耷拉在一旁,倒是显得笨拙又滑稽。 而花香却很近。 近到江未央只是低头,就像被一小团柔软的甜香撞了满怀。 “学长……你又破坏公物了!” 江未央这话出口,说出来的语气倒是比预想中柔和了一些。 林夜面无波澜地胡扯著: “这次是它感应到我的查克拉,自然而然脱落的。” “明明上面有新鲜的断口!” 江未央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了那束花根部的截面。 “而且这个断口还很粗暴!” “所以,小江同学愿不愿意收下这束孤单的桂花呢?” “学长……” 被这话触动,江未央下意识將她那小脑袋埋得很低。 “你果然还是个偷花贼……” …… 说是偷花贼。 可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就算不摘,那颗桂花树几天后也会彻底凋零。 並肩重新迈开了步伐,江未央的步伐不再沉重了,倒是悄悄混入了一点属於这个年纪少女独有的轻快感。 连她小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都从沉闷的“噠噠”声,变成了颇具旋律感的“嗒嗒”声。 “话说回来,咱们两个到底算是因为桂花树而结缘的吧?” 林夜突然发问,江未央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回应道: “只能说是孽缘。” “哦,居然是孽缘吗?想当初我只是想摘——” “是偷!” “好吧,偷几枝花,就被某人一本书懟在了后腰上,差点以为遇上了什么坏人。” “到底谁是坏人!” 江未央的声音终於有了起伏,反驳道: “明明是学长太过分而已,我只是正当防卫。” “那你拿一本九块六的厚本子抵人后腰,这叫正当防卫?” “那本书十二块,没打折!” “你上次还说九块六呢!” “那是想找话题,不想跟一个偷花的人纠缠而已!” 她偏过头,视线心虚地飘向路边的电线桿。 林夜不动声色地斜了她一眼。 这人居然也会记错价格? 那本书的价格她应该看了不下一百遍才对…… “学长。”她忽然说道,“你说……” “怎么呢?” “桂花被摘下来之后,还能算是活著吗?” 林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著头,视线落在手里那束桂花上。 问出口时,睫毛轻轻垂著,明显不是在期待著一个立刻就能解决问题的答案。 所以说…… 这个问题,她不是在问桂花吧。 所以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装成成熟的大人,认真想了想然后说: “不知道算不算活著,但就算被摘下来,就算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它也有存在的意义。” “……学长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 林夜走了两步才发现她没跟上来,回过头。 “被摘下来的花也是花,被堆满杂物的桌子也是桌子,被写在十二块本子第一页的字,也不会因为没人翻开就消失。” 他停了一秒,確认她听清了,又补充了一句: “——因为它一直都在那里。” 江未央站在原地,手里的桂花轻轻晃了一下。 不知何时,晚秋的银杏叶从两个人之间飘落下来。 一片,两片。 “桂花小姐。” 江未央愣了一下,这个称呼—— “所以,光靠露水可活不下去哦。要去陪我吃一碗拉麵吗?” 林夜笑了笑,隨之向她伸出手: “加辣,想吃多少辣都可以。 第34章 你选择的这个世界 “嗯……嗯!” 仅仅只是犹豫了一秒,江未央便把她那冰凉的小手搭了过去。 掌心相贴,又一触即分。 触感太过短暂,甚至分不清残留在手心的温度,究竟来自少女的手指,还是深秋里恰好吹过的一缕凉风。 不过怎样都无所谓了吧? 能切实握住这份温度,可要比说一百句漂亮话要来的实际。 …… 搭乘电车在青川站下车,从北口出来往右拐,再穿过车站街的商业广场,大约十分钟就能走到青川河河道沿岸。 再途经过两家便利店、一排自动贩卖机和一座跨河大桥,便是林夜此行的目的地。 据说每到周末傍晚,桥墩下总会有大学生抱著吉他卖唱。 虽说林夜勉强也算是个吉他手,不过他大概这辈子、下辈子乃至下下辈子都不会去尝试就是了。 两人停在一间拉麵店前,少女表情僵硬地仰望这间店,轻轻扯了扯林夜衣袖。 “那个,学长……我说……?” “什么事啊?” “这边的街道,我之前没有来过呢……今天不去上次那家拉麵餐车了吗?” 上次? 啊,是指银翠山脚下那家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的豚骨麵摊子啊。 “抱歉,那种隨性的店,大概只有深夜才出摊吧。” “这样啊?” 江未央微微垂下眼帘,似乎有些失落。 “不过这家店风评意外的不错,”林夜偏过头,“每次路过都会想过来尝尝,辣椒油的话,这家店也会够暴力吧?” “……辣椒油?”少女头顶似乎冒出了一个问號。 “嗯,据说是把三种不同的辣椒混合研磨製成的特製辣椒油。点单的时候可以自由选择辣度,最高可以加到十级,也就是业界俗称的“传说中的地狱级”。” “十…………十级!!” 江未央抬起头的速度,绝对刷新了她今天以来的最高纪录。 “一定很不错吧!?!” “事先声明,你可別告诉我你要点十级啊?真的会坏肚子的。” “………学长好烦。” 少女默默移开视线,抱著帆布包开始装傻。 林夜对此得出结论。 这位小江同学的人生欲望,大概有三分之一是书,三分之一是不被別人忘记,剩下三分之一,全都泡在了辣椒油里。 ………… 过了午餐的高峰期,店里显得有些空荡。 除了吧檯尽头一个正埋头看报纸的中年大叔外,就只剩下厨房里正用大漏勺熟练甩乾麵条水分的胖老板。 “哦!欢迎光临!” 隨著老板热情的招呼,一般强烈的味道直接刺激眼鼻,林夜身后传来“呜!”的细微声音。 “两位吗?隨便坐。” 在老板的引导之下,两人在吧檯最里侧的角落坐下,林夜把塑封的菜单推到她面前。 “要吃什么?” 江未央抽了抽鼻子,隨即低头看向菜单,整个人宛如石化般僵住。 菜单第一列赫然写著: 【初次挑战者请珍惜生命】 第二列: 【七级以上请勿独自回家】 第三列: 【十级挑战成功者可免费获得可尔必思一瓶与店长掌声】 “……” 江未央抬起头,以非常认真又带点无助的眼神看向林夜。 “学长。” “有何指教?” 林夜往嘴里塞了颗柠檬糖当开胃小吃,隨后对著江未央回应道。 “我不敢看菜单了……这家店真的有这么可怕吗?”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 “所以为什么普通的豚骨拉麵,要用“烈火地狱”这种词来命名?” “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吃完之后,灵魂真的会被焚烧殆尽吧。” “……” 江未央默默把菜单往前推了一厘米。 那一厘米,大概代表著她內心深处最后一丝理智的撤退。 林夜强忍著吐槽的衝动,伸手点了点刚才她所说的“烈火地狱”拉麵。 “別被中二病的名字骗了,这家店的基础款是这个。虽然名字听起来像凶案现场,但其实就是激辛豚骨拉麵,辣度可以选。第一次吃的话,五级差不多。” “最、最高是多少级?” “不是刚跟你说过是十级吗。” “唔,今天、今天就先七级吧。” 少女低下头,用手指死死绞著帆布包的带子。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 “听了的。” “那为什么一下子就要挑战七级?” 江未央抱著帆布包,视线飘向旁边。 “因为如果真的点十级,被辣到哭出来的话,学长绝绝对会嘲笑我的吧!” ……哦,原来是在考虑这个吗。 林夜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感动她居然这么在意自己的评价,还是该反省自己在她心目中到底是怎样一个恶劣形象。 “…当然不会笑你的。” “骗人。” “嘖,好吧,我可能会笑。”林夜用死鱼眼看著天花板,“但我保证只笑一秒,毕竟我也不是什么灭绝人性的魔鬼。” “学长果然是性格超差劲的坏心眼!” “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可是连脖颈根部都红透了哦。” “——学长!” 江未央猛的抬头,动作太急,她额前一缕黑髮轻轻跳了一下,又软软地落回脸侧。 “大庭广眾之下,请不要一直盯著女孩子奇怪的地方看啦!” 暴露了。 林夜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说到底,女孩子害羞的时候为什么总会连耳朵和脖子一起红? 这根本不能怪观察者吧。 隨后转头看向厨房: “一碗普通豚骨拉麵,一碗『烈火地狱』。地狱那碗辣度七级,葱花和木耳丝麻烦加满。” “好嘞!” 江未央转过头,那双漆黑澄澈的眼眸带著些许讶异看著他。 林夜假装没看见她那点藏不住的小雀跃。 他怕自己一旦看得太认真,江未央又会把整张脸埋进帆布包里,或许会让老板觉得他在欺负女孩子? 不过她若是吃不完的话,受苦挨辣的还得是自己。 …… 等待的时间里,店里只有电视机播报著午后新闻的声音,主持人语气平稳地讲著什么经济指数、天气变化和本市明日活动预告。 江未央双手放在膝盖上,正盯著桌面发呆。 那束被林夜非法採摘来的桂花,则小心翼翼地夹在包口和书本之间。 花枝很短,叶子皱巴巴的,怎么看都像犯罪证据。 “咳咳,说起来,这是第二次了吧。” “欸?” “吃拉麵啊,”林夜提醒她,“上次是在银翠山脚下的十字路口,还记得吗?” “啊……是那天啊。” 江未央愣了一下,回忆似乎被拉回了那个夜晚。 “那次老板还给了学长两颗柠檬糖,还说、还说……” “还说深夜跟女朋友约会別冻著。” 林夜毫不客气地替她补全了后半句。 江未央原本就因为期待辣味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瞬间像烧开的水壶一样冒出了蒸汽。 她慌乱地低下头,假装在研究筷子的包装纸。 “那个……只是大叔隨口乱说的。” “是啊。”林夜漫不经心地应和,“毕竟我那天我也没带小雨伞。” 第35章 你选择的这个世界(2) “啊——什么小雨伞?” 江未央疑惑地抬起头,那双漆黑澄澈的眼眸微微睁圆,似乎真的在脑內认真检索著“小雨伞”这个词条。 三秒后。 “啊,我知道了学长!” “……你知道什么了?” 林夜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明明只是个黄段子而已,为什么要应对地这么认真? 她轻轻歪了歪脑袋,发梢跟著晃了一下。 “上次去银翠山的时候,我们没带伞,不是只带了雨衣吗?” “啊……??” “就是骑摩托车用的那种塑料雨衣呀。那天晚上下著那么大的雨,学长还把雨衣给我穿了,自己淋得湿透了。” 江未央很认真地补充著,声音不知为何稍微低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那天夜晚的大雨。 “所以……学长那天晚上確实没带小雨伞吧?” “……………………” 林夜沉默了,面不改色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很凉,良心很痛。 “无论哪种意义上来说,都確实是这样呢。” “?” “所以深夜和女孩子出门,保险意识非常重要。” “保险意识……” 江未央轻轻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像是理解了什么不得了的常识一般,认真点头。 “对!明明那天晚上很冷,下雨还路滑,以后可不要再那种时候再去啦。” “…………是啊。” 看著她那张完全不知世间险恶、纯白无瑕的侧脸,林夜罕见地感到了一丝良心痛。 小江啊小江…… 你这样会让骯脏的死鱼眼羞愧到想重新投胎的。 ………… 两人正拌著嘴,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麵被端上了吧檯。 “让您久等了!两位的面好了!” 胖胖的店长將两个大碗砰的搁在了吧檯上。 林夜面前的是一碗奶白色的醇厚浓汤,而江未央面前的那碗…… 红得像是在地狱的岩浆里滚过一圈,表面漂浮著厚厚一层红油,看著就让人头皮发麻。 林夜发誓,这种东西他这辈子都不会碰的。 “我开动了。” 江未央双手合十,隨之拿起筷子夹起一挑麵条,闭上眼睛送入嘴里。 咀嚼,吞咽。 “……怎么样?”林夜问。 “嗯~~哼,真好吃!” “別逞强啊!” 江未央没有回应,只是重重点了点头,隨之就是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她像完全感受不到辣度一样,吃麵的速度越来越快。 林夜一边挑著自己碗里的麵条,一边用余光观察她。 虽然表情还是一贯的安静,但不过几分钟,她的鼻尖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甚至连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纸巾在你左手边。” “不需要。” “鼻涕快流到碗里了哦。” “真的吗!” 江未央猛的抬手捂住鼻子,慌乱地低头確认了一下,发现被骗后,耳尖瞬间变得更红。 “学长……” “嗯?” “性格真的很差劲。” “谢谢夸奖。你能骂人,说明还活著。” “我本来就活著。” 她小声说完,终於极其不甘心地抽了一张纸巾,擦去了鼻头上的汗珠。 明明只是普通的动作,却像是猫咪舔爪子般的小心翼翼。 林夜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糟糕。 最近身边的美少女过於密集,导致他对可爱的承受程度正在不断下降。 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变成看到女生用双手捧杯子喝水都能心跳过快的废物男高。 “所以我说啊……下次还是老老实实点五级辣度吧?” “……下次?”她捏著纸巾的手微微一顿。 “嗯,金秋祭后再带你去那家餐车吧,就深夜出摊的那家。” “……那个大叔的店?” “不过那时候应该已经入冬了,山脚下会冷得要命。到时候多穿点,別把自己冻成冷冻桂花糕。” “桂花糕……” 江未央轻轻重复了一遍,莫名停住了筷子,视线落在碗里翻滚的红色汤汁上。 或者说,模糊了那张倒映在汤麵里並不怎么清晰的少女脸庞。 “学长。” “嗯?” “那个大叔……还会记得我吗?” 问出口之后,她似乎立刻后悔了。 筷子重新动了起来,试图用“继续吃麵”来偽装成刚才什么都没问。 “当然会记得吧。” 林夜状若隨意地回应,眼神无意识落在了她发抖的指尖上。 “毕竟很少有人在雨天的深夜出门,特意去吃一碗拉麵?” “………是这样吧。” “而且老板还亲自认证你是我女朋友呢。” “那个是误会!” 江未央立刻抬起头,脸颊不知是被辣得通红还是被话语呛得通红,眼睛也水润润的。 “是误会没错,”林夜点头,“但误会这种东西,通常最容易被记住。” “……” 慌忙之中,江未央举起碗,挡住了自己的脸,只露出那双漂亮的眼睛。 “嗯,那我等著。” …… 面吃到了最后。 电视机里恰好播放起明日金秋祭的天气预报。 【明日青川市天气晴朗,最高气温二十二度,適宜外出。市立青川高级中学金秋祭活动也將在明日上午正式开始——】 江未央也放下了筷子,碗底那红色的汤汁居然被她喝掉了大半。 林夜看了一眼,肃然起敬,这简直可以称之为战斗力惊人了。 “学长……” 江未央盯著空荡荡的碗底,忽然轻声开口。 “我是不是很麻烦?” “啊?” “明明我就是个麻烦的人……现在又麻烦学长陪著吃拉麵,还是辣出了眼泪……”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停,又要开始了?饭后是欢乐时间,不准说些会让人不开心的话。” 林夜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她手心,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 话题中断。 “……” “……” 江未央一直注视著自己小皮鞋的趾尖,如同在寻找后续的话语…… “可是学长,我——” “『大家一定会觉得我很麻烦吧』,『只要我安安静静当个幽灵,就不会给大家添麻烦了』,『可是,其实別人看不到我,我怕得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麻烦透顶的话语,我已经不想听了。” “……” 江未央长长的沉默,印证了林夜所言都是她想说的。 “人生来就这样。没几个人想被彻底忘掉,想彻底逃离社会,其实都恨不得把自己的名字被加粗加大,或是好印象,或是坏印象地刻进所有人的脑子里。” 江未央愣愣地盯著糖纸,依旧还在犹豫: “可是……” “没什么可是。说到底,草履虫这种微小生命,都要在地层里留下化石印记,好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 林夜调整死鱼眼到低功率模式,默默看著她。 “你一个正经美少女,不想被世界忘记,这有什么错?” 第36章 你选择的这个世界(3)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未央忽然捏紧了掌心的薄荷糖,练练摆手: “我只是觉得,学长要浪费时间,在金秋祭大家开开心心的时候一直陪在我身边,陪我这么一个总是患得患失的都市怪谈,一定觉得很麻烦……” “——都说了不要再说类似的话题,討厌患得患失的自己也很正常吧?” “是,是很正常……” 江未央轻轻点头,可眼神没有因此亮起来。 “如果真要问麻不麻烦的话,我也只是抱著『哎,既然心里会在乎,麻烦点就麻烦点吧』的想法。这么来说,我才理应是哪个大麻烦吧?” “为什么听不懂学长的话……” 江未央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手里的糖几乎要被她捏碎了。 “学长果然觉得我麻烦,浪费了学长很多的……资源……” 完蛋。 其实林夜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只是想把她注意力,从“我很麻烦”的自毁循环里拽出来,扔到自己这个更大的靶子上罢了。 可惜失败了,不愧是高智商的文学少女。 “那你要有献身的觉悟喔。” “身、身体?” 江未央立刻抱住胸口,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紧张兮兮地盯著他。 “……不管你刚才脑子里在想什么,当个小跟班吧,给你结报酬的那种。” “跟班……?” 林夜以最高功率死鱼眼回应: “就像我拜託你来帮我干活一样。无论是教我学习、或者教我妹妹小说,这不都算是献身的一种吗?” 江未央呆呆地看著他,眼神里满是“原来还能这么解释”的震撼。 “別摆出这种表情啊。” 林夜嘆了口气。 “不收回成本的话,我可是会夜不能寐的。” “……噗,学长真是不会哄女孩子呢?” 短暂错愕后,江未央像是呼气般轻声一笑。 “一般来说,这时候应该说『慢慢变得坚强,试著去接触人群就好』或『学妹本来就很坚强,多笑笑更可爱了』才对吧?” “总是说鸡汤当然会招人烦吧?装出一副现充的模样更是招人怨恨,不如就心甘情愿地缩起来。” 林夜这么说了。 她啊,肯定无法喜欢上人多的地方。 要是试著强迫自己去凑热闹,更是会產生压力之类的障碍。 如果这样会折磨自己,放弃假装现充也是一种选择,有时候会因而得救。 林夜早在上辈子,经歷过无数次被迫社交后学到了这个道理。 或许今天她的確是被嚇到了,去喧闹的祭典强顏欢笑更是没必要。 没准作为一个幽灵,待在安静的角落,维持最低限度的社交也就好。 林夜看著江未央侧脸如是想著。 “那就听学长的话,”她用力点了点头,“为了……早点把学长的房租还上。” “那你恐怕得为我打工到下个世纪了。” 林夜站起身,拿起帐单, “所以,不用再犹豫学校的事情,在此之前,我要去给跟班结帐。” “那个,学长……” 沉默片刻之后,江未央有些难以启齿般说了。 “嗯~?” “……明天的金秋祭,还要我去文学部帮忙吗?” “之前觉得还可以,现在觉得不需要了。”林夜光速拒绝。 “……” “就算你用这种湿漉漉的眼神看我也没用,不行就是不行。” “但是……我……不去现场的话……跟班就拍不上用场……” 她声音难得慌张,似乎是不习惯將情感展露出来,一句话说的结结又巴巴。 “我也想参与进去,就算不敢去现场……就算只能待在没人的角落,我也想……留下一点痕跡。” “跟我这底层部员说有什么用。” 林夜掏出手机,找到了楚桓的电话,隨之拨了过去。 “嘟——” 电话接通提示音刚响起,林夜就把手机懟到了江未央面前。 “欸……?” “拿著手机,跟部长说。” 江未央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赶忙接过了林夜手机。 “她要是敢拒绝,明天我就把她外套抢走,只给她留一身女僕装放在文学部。” “……” 她果然翻了个白眼,小心翼翼地朝电话对面说道: “楚部长,是我……江未央,嗯,打扰了。所以……” 林夜往旁边走了两步,假装自己对店里“挑战十级辣度成功送可尔必思”的菜单產生了浓厚兴趣。 接著,身后的她吐露了自己的想法。 关於不想去现场的想法。 也说了自己想参与的想法。 即便林夜不想主动去听,但她声音实在是越说越大。 “嗯……嗯,等到金秋祭结束后,那些寄给明天的信,让我进行整理和回復……可以吗?” 不知道楚桓怎么回应的,总之伴隨著一声长长的“呼”,江未央拍了拍林夜肩膀,把手机递了回去。 “学姐说整理工作就交给我了,但要我赶快去做……” “这样满意了?” “满意了!” 江未央笑著回应。 隨之抱起了帆布包,跟著结完帐的林夜走出了店门,步伐轻快了许多。 ………………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 左转是回北山的路线,右转是林夜去便利店的方向。 “学长。” 江未央站在原地,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夕阳从她身后的建筑缝隙间漏出来,在她脚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小皮鞋上。 开口说出下一句话之前,她似乎深呼吸了好几次。 然后—— “等明天金秋祭结束后……你会把那些信,带到我北山的家里来吗?” 这算什么?金秋祭特供版的秘密约定吗。 林夜在心里嘆了口气,面上却维持著毫无波澜的死鱼眼。 “当然。你就安心地睡大觉,等著接收现充们的矫情信件就好。” “真的一定要由学长送来!” “要是送信的不是我这个死鱼眼,你在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里等上一整天,根本没意义吧。” “是喔……既然学长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了。” 江未央的声音听起来挺愉快的。 隨后,她在岔路口转过身,背著那个装著桂花的帆布包,倒退著走了两步。 侧袋里的桂花差点被甩出来,又被她慌忙接住。 就这么走了三四米,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点狼狈,乾脆停下,朝林夜挥了挥手。 “明天?还是后天?总之记得来找我……学长!” “会的,”林夜也抬了下手,“家里还缺什么?” “——什么都不缺!!” 喊完这句,她迈著轻快的步伐跑开了。 林夜站在岔路口,看著那个单薄的背影。 离开自己五米范围的那一瞬间,她身影果然消失了。 只有空气里,还残留著一点很淡的桂花香。 “……真的什么都不缺啊。” 小声嘟囔一句,他也隨即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 …… …… …… 感谢老大们的礼物,今天三更! 第37章 要买什么呢? …… …… …… 因封面白露姐姐露了一点点沟壑,被萧楚南申鹤丹砂了。 书名现在被单杀三次,《完蛋》和《五米》都不能用了。 同时因为写了和小鹿、栗子牵手,拥抱等场面被迫进了小黑屋。 至少要关一周左右。 目前想的解决办法是背景换成“青川市立综合大学”,正在快速修改中。 …………… 等待。 回到车站街,看著路口信號灯从红跳成绿。 行人穿过斑马线,有人牵著狗,有人边走边打电话笑得很大声,世界依旧热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夜把手插进口袋,刚好摸到了夏川惠昨天丟给他的薄荷糖。 本来想拆一颗情形下混沌的大脑,最后还是忍住了,今天已经吃太多糖了。 再这么下去,迟早会变成那种靠糖分驱动的怪物。 他嘆了口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右膝居然又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钝痛。 好像是银翠山那晚滚石阶留下的旧伤。 平时走路少的情况下感觉不到,今天走久了,膝盖居然跟著抗议了起来。 算了,林夜还是摸出了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 毕竟接下来要做的事可实在是太多了—— 第一,买礼盒。 第二,去便利店取暂存的女僕装。 第三,找个时间把衣服送到苏清歌手上。 第四最要命,必须要在今天之內,想办法把秦可约出来。 对,单独约出来。 只是为了把那件他牺牲了宝贵的睡眠时间、仅剩的尊严,以及手指被无数次扎出针眼才好不容易缝製出来的白色真丝裙,亲手交到她面前。 附加条件:全程不能被林洛发现。 ……难度有点高啊,但不去不行。 有些东西放得越久,就越会发酵成更麻烦的形状。 真丝裙会起皱,没说出口的话会过期。 某人临走前没说完的“记得多联——”,会变成永远接不上的断句。 “……”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林夜掏出来看了一眼。 【林洛:哥哥大人今天不上课哦,要早点回家吗?晚饭想吃什么?】 时间戳显示一分钟前,紧跟著第二条: 【林洛:我知道哥哥的排班,今天哥哥不用去便利店哦。如果七点前没回来,就默认今晚哥哥拋弃了善良又可爱的妹妹了:)】 后面居然跟著一个诡异的笑脸? 与其说是笑脸,不如解释为“审判预告”才对。 最近確实有些对妹妹冷落,所以林夜飞快打字回復道: 【林夜:一定会回去的,哥发工资了,晚上想吃什么甜品?】 【林洛:嗯……是哥哥买的,我就都喜欢哦 :)】 又是笑脸。 林夜默默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不管了,一件事一件事办。 他加快脚步,朝车站街商业广场走去。 …… …… 停下脚步。 前方精品店的玻璃橱窗里,正摆著一排排包装精美的礼品盒。 浅蓝色、米白色、银灰色、深酒红色,缎带被系成各种形状的蝴蝶结,旁边竖著“秋季限定”的金色小立牌。 確实是个很適合装少女礼物的地方。 就这家? 推门进店,里面空气飘著某种木质调的香氛,大概是想营造“高级感”。 靠窗的女店员正在帮一对情侣包装什么东西,抬头看了他一眼。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有適合装衣服的礼盒吗?尺寸大概……”他比划了一下,“能放下一件连衣裙那种。” “连衣裙呀——” 店员眨了眨眼,露出一种见多识广的微笑。 “是送女朋友的吗?” “……” 怎么又这么问? 每次买和女性相关的东西,都会被问这个问题。 上次在手工店被问过,上次买布料时被问过,这种问题应该被列入“零售业禁止话术”里面。 “老板专用制服。”林夜面无表情地回答。 “誒?” “不用管这个,麻烦推荐一下顏色。” 店员显然被“老板制服”这种说辞搞懵了,但专业素养让她很快恢復了营业微笑。 “那请问对方是什么风格的女孩子呢?偏可爱还是偏优雅?” 偏暴力,偏死亡,偏可爱。 林夜在心里回答,嘴上还是说道: “……当然是优雅。” “那这款浅蓝色的很合適哦,表面有细的银色星点纹路,缎带是雾银色呢。” “这个。” “好的~需要贺卡吗?” “不用。” “好的好的,那我帮您包——” “直接给我空盒子就行,不用装东西。” 店员愣了两秒,大概第一次遇到买空礼盒的客人。 但她很快点了点头,熟练地从展台下方拿出一个全新的浅蓝色礼盒,检查了一下盒面没有瑕疵便递给了他。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祝你们幸福哦。” 林夜接过盒子,点了下头,转身走人。 幸福什么的,先活过今晚再说吧。 出了精品店,正准备往便利店方向走,视线却在隔壁文具店的橱窗前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 橱窗里摆著一排所谓“商务人士推荐”的签字笔。 黑色、银色、深蓝色。 还有一支深红色金属笔。 笔桿很细,顏色不张扬,像某种…… 一直在那里,却等到你不经意看过去时才会注意到的东西。 旁边的小標籤写著:“適合批註、校对、编辑標註。墨水可替换。” 校对。 编辑? 林夜盯著那支笔,盯的时间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久。 久到他都开始纳闷,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发呆? 很快他便意识到,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夏川惠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还有她夹薄荷烟的慵懒姿势。 签离职表时行云流水的笔跡。 下周一开始,那双手要握编辑的红笔,成为所谓的轻小说编辑助理了。 要在拖稿作者的大纲上画圈、批註、打叉。 大概会写类似这样的东西—— “老师,明令禁止写高中生恋爱,更不能写高中生牵手,最多只能是互相看一眼,请重写。” “老师,这段日常太水了,全部砍掉,写的爽一点不行吗?” “老师,能別明晃晃的抄袭吗?您是不是根本没谈过恋爱啊?” ……不妙。 她绝对会很適合这份工作。 適合到让人有点火大。 明昨天还在休息室里填著表格,嘴上说著什么不会算数之类的话,今天就要变成跟这个世界完全无关的人了。 不是……不对,又不是死了,只是换了工作而已。 林夜吸了口气,推开文具店的门。 等他再次出来时,书包侧袋里多了一支深红色金属校对笔。 店员小姐姐还很贴心地送了一张迷你便利贴。 他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捏著那张小小的便利贴,足足浪费了三分钟人生,最后写下: “给过期文学少女的新手武器。” 似乎有被这句话噁心到,林夜慌忙把便利贴折起来,夹进了包装盒里,又把盒子塞进书包最深处。 动作迅速得像在藏什么违禁品,实际上也差不多。 对他这种人来说,认真买伴手礼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精神层面的自首行为。 ……算了,反正只是顺手买的。 如果待会儿去便利店见到了夏川惠,就隨便丟给她。 如果没见到就下次再说,人又不是消失了。 只不过是从便利店搬去北山,从收银台后面搬到出版社办公桌前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夜这么想著,拎著礼盒袋子,朝老城区711走去。 第38章 自动门当然不会说再见 时间来到下午四点。 林夜站在711门口,自动门响起熟悉的电子音。 “叮——欢迎光临” 里面还是老样子。 关东煮锅冒著白汽,今日特价海报歪歪扭扭地贴在墙上。 收银台旁边那张万圣节南瓜贴纸不知道被谁画上了斗鸡眼,看起来比昨天更像是被店长压榨到精神异常了。 如果硬要说和昨天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排班表上的“夏川惠”被人用白色修正带涂掉了。 上面盖著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暂缺,请联繫店长。” …… 这也太快了吧?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修正带都还没干透呢…… “哟,林夜。” 周杰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捧著半本漫画。 他的表情很严肃,像是在研究人类文明的未来。 虽然翻开的那一页,明显是泳装回。 “嗯。” 林夜把浅蓝色礼盒袋子换到另一只手,视线从排班表上移开。 “我来拿昨天放休息室的衣服。” “那堆女僕装是吧?在休息室柜子旁边,小苏同学还特意贴了纸条,写著『请不要压到裙摆』。” “……哇哦。” 不愧是小鹿。 连临时寄存物都能照顾得像即將被送去参赛的选手。 林夜正准备往休息室走,脚步在收银台旁停了一下。 他本来不想问。 或者说,在大脑做出“別问,问了显得很逊”的判断之前,身体已经擅自停住了。 “夏姐今天没来吗?” “早上来过了啊。” 周杰放下漫画,露出了一种“你不知道吗”的表情。 “说搬家公司时间提前,今天下午要去北山新公寓交钥匙,所以一大早就把东西都收拾走了。” 周杰挠了挠后脑勺。 “还说了一大段,让我转告什么来著……对,『如果以后继续把全部夜班排给学生,劳动监督署的实名举报信会准时出现在他家信箱里』。” “这话其实我听过了。” “哈哈,夏姐原话比这凶十倍,我已经帮忙美化过了。” 周杰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她还说,让你別老吃垃圾食品,工资发了也別全拿去买塑料机器人。” “那叫高达。” 林夜面无表情纠正。 “哦,你还玩高达啊?那不是小孩子玩的东西吗?” “……” 可恶。 这个问题的严重程度已经上升到歧视了。 林夜懒得解释,只是自顾自说道: “还有,一天抽半包薄荷烟的人可没资格说我吃垃圾食品。” “这句要我转告吗?” “转告谁?她人都不在了。” 话一出口,林夜就觉得这句有点多余。 多余到他自己愣了半秒。 周杰倒是没察觉什么,已经重新低头翻回漫画了。 翻的还是那一页泳装回。 “……行了,我拿完东西就走。” 林夜拎著袋子,推开休息室的门。 门把手传来的触感和往常一模一样。冰凉又有点微微鬆动。 可里面確实少了什么东西。 墙角那个贴著“夏川惠亲启”便利贴的透明收纳箱不见了。 但那只被她霸占了整四年的单人沙发椅,还杵在原地。 旧电水壶还在。 摺叠桌边缘被菸头烫出来的浅色圆痕也还在。 林夜站在那把椅子前面看了几眼,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有点蠢的事。 ——他坐了上去。 靠背因为长年承受某个糟糕女生翘腿时的重心偏移,已经向左歪了不少。 皮革表面粗糙、廉价、散发著用了太久的旧沙发味。 和他想像中的柔软程度,差了十万八千里。 “硬得要死。” 林夜小声嘟囔了一句,又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 莫名其妙的,坐別人的椅子干什么? 便利店限定版变態纪念仪式吗? 大可不必,反正人走掉的时候,也就是这么回事。 休息室还是原来的休息室。 只是莫名其妙地宽了起来,宽到让人很烦。 往嘴里塞了颗薄荷糖,林夜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子旁。 苏清歌的纸条规矩矩贴在袋子上。 『a班金秋祭服装,请轻拿轻放。谢谢。——小鹿(???)』 笔跡端正得到像是本人。 林夜把装著女僕装的大袋子提起来,確认没有遗漏。 转身要走的时候,书包侧袋里那支笔轻轻硌了一下他手背。 他低头看了一眼。 拉链没拉好,笔帽露出半截暗红色,像个不知死活的傢伙在冲他招手。 “跑得真快啊。”他小声说。 明明昨晚还说今天最后一天班再来拿行李箱。 结果一转眼,连那个写著名字的透明收纳盒都已经不见了。 最终,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翻到通讯录—— “夏川惠”。 说什么? 伴手礼忘了给你? 搬家顺利吗? 还是“你今天怎么不等我再见你一面,再走啊”? 哪一句说出来都丟人。 而且,成年人的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说走就走,说不抽菸就把烟丟下。 说搬家就把四年的便利店生活塞进一个透明箱子里,头也不回地拎走。 不像他,买支笔都要站在橱窗前纠结,写张便利贴写了四个字就觉得噁心到想把纸吞掉。 丟人。太丟人了。 “林夜——” 门外周杰的声音又传进来。 “关东煮要不要吃?今天萝卜煮得挺入味的。” “不吃,我撤了。” 林夜推门走出去。 自动门开了又合,午后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轻轻吹动收银台旁边那张斗鸡眼南瓜贴纸。 那只南瓜依旧歪著眼睛,仿佛在用便利店社畜特有的表情嘲笑他—— 礼物都买了,人却跑了? 果然输得很惨呢,死鱼眼。 ~间章~ 少女的最后一个早班 ———夏川惠side 可恶,为什么闹钟没响? 晨光慢慢爬上了天花板,那条入住第一天就存在的裂缝清晰地映在眼前。 我盯著它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就醒透了。 可能是五点半,或者是五点……? 反正是被吵醒的。 至於为什么这么確定? 只是因为租的这老城区的破房子,墙实在是薄得像张纸。 再加上每天早上,隔壁那对情侣都会开始他们的……早间操,吵的我生物钟都隨之改变了。 顺带一提,我对他们的作息,甚至比自己的未来规划还要清楚。 比如我知道他们的时长,总是能稳定在十到十四分钟。 结束后男生会去冲澡,女生就会点开手机刷油管meme视频,笑得特別烦人。 ……嗯,可恶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好想谈一场可以同居、可以以结婚为目的、可以每天黏在一起、吵架后还能一起去便利店买零食的恋爱。 虽然比起恋爱,现在更迫切的问题是……膀胱要炸了。 六罐朝日生啤的代价。 我从被窝里挣扎著坐起来,衣服领口松松垮垮,直接滑到了肩膀下面。 ……懒得管。 说起来,这件衣服是大二参加社团活动留下的遗物,穿起来和塞进麻袋里没啥区別。 但也正是因为像麻袋,所以睡觉的时候不用穿……那个。 反正一个人住嘛,没人会看到平日里英姿颯爽的夏川惠小姐,是以怎样一种不体面的姿態在家里躺尸的。 我深嘆了口气,拖著脚步往洗手间走。 路过窗台,上面摆著一排朝日生啤的铝罐,是昨晚喝的。 好像当时只打算开两罐助助眠来著,结果不知不觉喝了六罐。 当时撑得厉害,不停刷著手机,等一条可能会来的消息。 等什么呢? 不知道,大概什么都没在等吧。 ……没有消息才是理所当然的吧? 大半夜的,除了满脑子下半身思考的渣男,谁会给一个喝闷酒的独居成年女生发消息啊? …… 又看了一眼手机,確认现在是早上六点零三分。 通知栏乾净净,只有运营商推送了一条“您本月流量已使用90%”的温馨提醒。 谢了,真温馨,比某些读不懂话外之意的人温馨多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旁边,用力拍了一下。 好了,够了。 差不多该起床了夏川惠,今天要搬家哦。 …… 浴室镜子里的那张脸,实在算不上好看。 眼下有淡青色,眼尾还残著没卸乾净的睫毛膏。 嘴唇也起了皮,大概是昨晚啤酒喝多了脱水导致的。 再往下看,锁骨倒是还在。 这大概是全身上下唯一值得欣慰的部分了。 今年春天减了三公斤之后,锁骨的阴影变得深了一点,穿v领的时候確实好看了些。 但再往下,我低头看了看被t恤松垮垮包裹著的自己,轻轻嘆了口气。 哎呀……昨晚趴著睡太久了,胸口都被压出了红痕。 从中间一路延伸到侧面,像是被谁用指甲划过一样。 在意归在意,但这种事也不会有人看到,对吧? ……对个屁啊! 说起来,学生时代的我明明也是个货真价实的美少女。 为什么毕业后就瞬间无人问津了?! 难道二十三岁,就已经过了“喝完酒,睡一觉再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装个可爱,就能来矇混过关”的“恐怖年龄”了?! 恶狠狠地用凉水拍了把脸,镜子里的那张脸被水流模糊了两秒。 再重新浮现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去年体检的时候,穿白大褂的医生推著眼镜,说我的皮肤状態已经逼近二十六七,建议少熬夜少喝酒。 当时我笑著连连点头,当晚就开了瓶珍藏的清酒,美其名曰庆祝“反正老娘还年轻”。 结果今天看著镜子里这副德行,就算有路过国中生叫我阿姨,我可能也提不起反驳的底气。 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 大概是条件反射吧,我整个人也跟著微微抽动了一下。 湿著手翻过屏幕,原来是搬家公司。 “您好,我们確认今日7:10到达,请提前將物品归置好。” ……哦。 我回了一个“好的谢谢”,把手机放回洗手台边缘。 拿毛巾擦脸时,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下来。 然后,我对著镜子傻笑了一下。 “要出发了哦。” 镜子里的我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会把一个眼下发青、头髮乱翘、还硬装没事的女人,原封不动地还给我。 …… 客厅地上摆著三个纸箱和一只旧行李箱。 纸箱侧面用马克笔写著: “衣服·杂物” “书·cd” “厨房用品(其实也没几个)” 我蹲在纸箱旁边,把最后几件散落的东西往里塞。 一双穿了两年的室內拖鞋。 一卷没用完的垃圾袋。 三只永远找不到另一半的袜子。 还有一件被我从椅背上扯下来的黑色蕾丝內衣。 说是蕾丝,其实边缘已经被洗衣机折磨得起毛了,是自己贫穷女大学生强行装大人失败的残骸。 把它团起来,塞进“衣服·杂物”箱的最底层,顺便把旁边的暖宝宝和止痛药也塞进去。 说回来,独居女性的行李箱里,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漂亮內衣。 是防身喷雾、便携报警器、备用卫生巾,以及半夜胃痛时不用出门就能活下去的东西。 顺手摸向沙发缝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纸盒。 抽出来一看。 ……嘖,居然是一盒薄荷烟的空盒子。 铝箔纸皱巴巴的,不知道是上周还是大上周,抽完最后一根被隨手塞进这里的。 我盯著它看了整整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可燃垃圾袋。 一秒。 两秒。 “……可恶。” 我又像个笨蛋一样伸出手,把它从垃圾袋里捡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隨身的帆布包夹层里。 不要误会。绝对不是因为什么多愁善感的理由。 这种带著锡纸的硬纸盒应该归类於资源回收物,对吧? 身为一个有常识的成年人,严格遵守垃圾分类是基本义务! ……我在心里如此义正辞严地辩解道。 …… 七点十分,搬家公司的轻卡准时停在了楼下。 来的是一个满脸胡茬的四十岁大叔,和一个穿著深蓝工装的年轻小哥。 我披了件针织衫、又套上长裤去开门,大叔进门扫了我一眼,又看向客厅里那几个箱子: “就这些?” “对,就这些。”我隨口应道。 “……小姐在这住了多久?” “四年。” 大叔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这女人住了四年,居然只攒出三个可怜巴巴的纸箱,和一个看起来隨时会散架的行李箱? 其实正是如他所见。 这四年里,我在便利店里榨乾青春换来的微薄薪水,大半都乖乖上交给了房东和学费贷款。 剩下那点零头,变成了打折啤酒和万宝路薄荷。 偶尔月底踩了狗屎运能多省一点,也就是去旧书店淘几本没营养的小说。 或者去山田屋点一桌烤肉配生啤,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坐到很晚。 这种生活,当然不需要太多行李。 因为能留下来的东西,本来就少得可怜。 年轻小哥弯腰抱起第一个纸箱,侧面的“衣服·杂物”四个大字正衝著我。 “姐,这个箱子也搬吗?” “搬。” “那另外几个——” “也搬。” “好、好的。” “还有,我脸上长什么东西了吗?” 我用大拇指抵住自己的太阳穴,露出这辈子练习了无数遍的和蔼微笑。 “再看就把你眼给挖出来炒肉吃。” “啊!不是!好久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了,对不起对不起!” 年轻小哥慌忙收起了盯著我脸庞的冒昧视线,差点被嚇闪了腰。 最討厌油嘴滑舌的男人。 我懒得理他,把最后一个垃圾袋系好,乾脆利落地丟在门口。 …… 就那几个箱子能搬多久呢? 很快两人就走了,先一步去了北山。 独留我一人在原地发呆,呆呆看著住了四年的家。 之前总觉得它又小又挤,东西隨手一放就能把路堵死。 可搬空之后才发现,原来它也能空旷到让人有点烦。 撤吧。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窗边关窗。 指尖碰到窗锁时,指甲刮过窗框上一道很深的划痕。 啊。 是大三冬天那次喝醉留下的。 当时我一个人死活推不开窗透气,最后还是用钥匙硬撬开的。 当时还觉得自己超级有女子气概,帅得不行。 第二天清醒过来发现窗框塑料皮都翘起来了,嚇得用胶带整整糊了三层。 那三层胶带到现在还在那糊著,边缘卷著灰尘,像某种出土文物。 说起来那天晚上確实很失落,追究原因也不过是一次荒唐的联谊闹剧罢了。 还记得是一次社团联谊。本来要去便利店值班,但还是被朋友硬拉著到场,那个男生刚好坐在我旁边,便和我主动搭话,刻意凑过来搭肩。 我不动声色地悄悄躲开,全程刻意维持半米以上的社交距离,连他递来的啤酒都婉拒没碰。 后来確实碍於气氛交换了社交帐號……但他確实有温柔地同我聊天、分享生活中我在便利店和学校里见不到的趣事,於是我便开始渐渐放下防备,同他分享也分享起了日常。 就这么开心地聊到了第二周,我便在学校看见他牵著正牌女友,从我面前大大方方走了过去。 哦,原来我是小三啊? 於是当场拉黑、刪除,加上扇了他一巴掌,流程丝滑得像便利店扫码付款。 再后来才知道,他只是因为新鲜感作祟,想和我玩玩而已。还好没来得及牵手、约会,更没来得及曖昧上头,便草草收尾。 可就算只是这种蜻蜓点水般的交集,在看清对方两面三刀的那一刻,我还是彆扭消沉了好几天。 不是捨不得人,只是反感这种不真诚的相处方式,也厌烦自己被迫捲入这种乱糟糟的感情纠葛。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主动去接触过男生。 ……其实就是觉得自己失恋了吧。 好了,別看了,再看就要开始给房东写懺悔书了。 揣好钥匙出门,我没有再回头。 …… 到了便利店,果然是那个男大学生周杰和店长在看店。 “夏姐?今天不是……” “拿完东西立马滚蛋。” 我抬手制止了周杰的疑惑。 店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柜檯下面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离职礼。”他推过来,“请笑纳。” 我打开看了一眼:同款薄荷糖、一小瓶清酒、一袋柿种。 底下还压著一张纸条: 『四年辛苦了,以后更衣室终於不会有烟味了。——店长』 “……你还真是记仇啊,老头。” “你確实抽太多了。” “过去式,过去式!已经戒了好吗!” 我仓皇躲进休息室,墙角那个贴著“夏川惠亲启”的透明收纳箱还在。 我蹲下去,把里面最后几样东西塞进帆布包。 头盔,雨衣,备用发圈,过期半年的润喉糖,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排班便签。 柜子旁边还放著一个大袋子,上面贴著小苏端端正正的纸条。 ……和我没关係,大概是些青春恋爱喜剧的东西。 本还想在休息室里多忧伤一会儿,可周杰的声音又传过来了—— “夏姐,要不要喝杯咖啡?” “不用了!” 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储物柜钥匙放回了摺叠桌上,头也没回的推开了门。 出来的时候,周杰正在往热饮柜里补货,动作生涩得让人看了血压飆升。 “喂,小屁孩,標籤朝外。” “啊?哦,谢谢夏姐……” “还有,关东煮每两小时换一次汤底。魔芋丝容易粘锅,要用漏勺翻。萝卜煮超过四小时就变渣,客人投诉算你的。” “这些我都知道啊——” “別用收银台下面的插座给手机充电,功率不够,容易跳闸。跳一次店长扣全店奖金。” “……好。” “还有,如果那个死鱼眼下午过来,告诉他少吃垃圾食品。” 周杰愣了一下:“林夜?” “不然还能是谁?告诉他工资发了也別全拿去买塑料机器人。” “夏姐,那好像叫高达。” “都一样,反正都是些小屁孩烧钱供奉的塑料邪神罢了。” 我又像个老妈子般,絮絮叨叨地和店长关於“学生加班”狠狠吵了一架,以我胜利结尾,走到了自动门前。 “周杰,別让——” 我的嘴张开了,但接下来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本来想说什么来著? 那个死鱼眼下夜班容易低血糖,別让他不吃东西就走。 小苏搬饮料的时候腰会疼,记得帮她一下。 还有凌晨三点到四点是最困的时候,不行就偷偷喝杯咖啡。 “……没事了,加油。” “夏姐再见!” 我摆了摆手,拿著东西准备离开。 自动门在身后合拢。 “叮——欢迎光临。” 这时候才意识到,这电子提示音不会说再见呢。 当然不可能是再见,便利店的自动门从来不会说再见。 它只会对每一个进来的人说欢迎。 进来的、出去的,它分不清楚。 ……可我分得清楚啊。 …… …… 復活赛第二天也失败了 今天先更个一直想写但一直没写的夏川惠第一视角吧 第39章 拿著女僕装约大小姐是不是哪里不对 无奖问答时间。 一个普通的青春少年,在校园祭前一天的放学后,应该去干什么? 选项a:和美少女来一场充满秋日气息的限定约会。 选项b:回家吃妹妹做的晚饭,然后像正常人一样为明天养精蓄锐。 选项c:为了社团和班级筹备工作,把所剩无几的青春浪费掉? 林夜的答案是:全都得干。 就这么提著一大堆东西站在返校的电车上,正好赶上国中放学时分,空气里全是廉价柔顺剂和汗味混合的青春期特有气息。 两个国中女生站在吊环旁边,频频侧目。 其中齐刘海那个甚至都不装了,直接把脸凑到同伴耳边: “快看,前面那个死鱼眼男生,一手拿著女僕装,一手拿著礼物盒……绝对是那种超危险的痴汉变態吧?” “誒——不要隨便用痴汉说別人啦。” 另一个女生瞥了林夜一眼,又迅速把视线甩开,声音却比刚才还大了一些: “明明、看上去,好像是那种……氛围感的帅气大哥哥……” 齐刘海立刻倒吸一口气: “你这是被痴汉帅脸迷惑了!!典型的恋爱脑受害者预备军!!!” …… 林夜朝那边投过去了一个最低功率的死鱼眼。 ……谢谢小屁孩的好意。 不过请把“氛围感的帅气大哥哥”前的“好像”去掉。 很快电车便到站,迎著傍晚的风,终於快步赶到了学校的大门口。 放学时间人群依旧拥挤。 他乾脆利落地绕过现充专用主干道,像个特工一样往a班所在的专属教学楼走。 还是要提一句,a班的教学区域和其他班都不同。 恆温玻璃连廊、独立活动室、刷卡门禁、墙上还掛著看起来非常昂贵但不知道实际用途的绿植。 说实话,每次看到这条连廊,林夜都会產生一种错觉。 仿佛a班学生不是来上学的,而是被学校当作高净值客户来託管的。 站在电子刷卡器前,旁边標牌上白纸黑字写著: “a班专属区域,非本班学生请至教务处登记后通行。” …… 上次来这里是秦可带他走的。 那时候她有a班专属学生证,隨手一刷门便开了。 可他居然嘴硬地拒绝了? 说什么“大小姐走云端,小人走泥路”。 可恶的阶级隔离,现在没有大小姐在旁边隨手一刷了。 於是只能把两个袋子放在脚边,掏出自己的f班学生证刷一下试试。 滴了一声,红灯,门禁毫无反应。 公交卡? 滴滴,再次红灯。 便利店会员卡?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接连不断的报警音响起,林夜整个人弹后半步,生怕旁边突然冒出来两把机枪给他扫死。 不行,还是得找a班內部人员开门! 先找苏清歌。 毕竟女僕装是她负责的,逻辑上最合理。 迎著几个疑惑的a班学生视线,林夜绕到走廊转角处,赶忙掏出手机朝苏清歌发出消息: 【林夜:呼叫小鹿,呼叫小鹿!】 【林夜:女僕装拿到了,你现在人在a班吗?】 消息发出去足足五分钟都没有回应。 有人问了,对於女生不回消息倒也正常啊? 可对象不是普通女生。 是小鹿,刺客鹿! 对於几乎能在瞬间內判断他林夜是不是想喝水、是不是想添饭、是不是想逃跑的她而言,已经长到像时失联了。 於是就盯著屏幕倒映的死鱼眼发呆,消息终於姍姍来迟。 【苏清歌:抱抱你,真是辛苦你啦~(*′?`)~?】 【苏清歌:不过实在是抱歉,我现在不在教室呢……】 【林夜:不在教室?!!】 【苏清歌:是的呢,因为明天班级咖啡厅,不知道为什么缺了好多一次性杯子、糖包和备用围裙。】 【苏清歌:玲玲和楠楠同学说现在去买比较稳妥,所以我被迫出来了採购了……】 【苏清歌:所以我没有乱跑!更不是忘记了林夜同学!】 【林夜:根本没问你有没有忘记我吧……】 【苏清歌:可是我怕林夜同学想问,又觉得问出来很麻烦,所以提前回答!!】 “……” 林夜看著屏幕,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怎么说呢。 她明明已经能对顾千川说不想和他一起了,已经经歷那么多“大胆说拒绝”的训练了,却还是会a班女生被推著去採购糖包? 她是不是又耳根子软了? …… 【林夜:是你想去的,还是她们让你去的?】 这次苏清歌回復得很快。 【苏清歌:其实……是因为今天我什么都没干。】 【苏清歌:大家没有给我安排工作,我就一直在旁边给她们加油,帮忙整理小票,递剪刀,擦桌子。】 【苏清歌:所以如果能帮上忙,我会比较安心。】 得,白操心。 合著她是摸了一整天鱼,光顾著展示她作为美少女一號的亲和力和组织力了。 而且本人还因为没有被压榨,甚至產生了负罪感……? 这是一朵完美无缺的神仙小白花吗? …… 肯定没这么简单吧,重点在於大家没给她安排工作。 好学生苏清歌,性格温柔的苏清歌,人人喜欢的苏清歌,在金秋祭筹备中唯一的工作就是给別人加油? 然后等別人想起来了—— 哦对,缺杯子了,谁去买一下? 苏清歌你去吧,你最閒。 …… 现在不是分析这个的时候,林夜终打出消息: 【林夜:知道了,衣服我先送到a班。】 【小鹿同学:嗯,那我儘快回去找你?】 下一条几乎是同时发出的: 【苏清歌:对了,林夜同学今天有没有好好吃午饭?】 …… 偏离主题了吧? 【林夜:吃了拉麵。不用急,我想別的办法,路上慢一点走。】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抬头看了看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校舍天花板,远处操场那边传来有人在试音响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得, 既然苏清歌不在……? 那就只剩一个选择了。 林夜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僕装纸袋。 拿著整个a班需要、苏清歌负责联繫的女僕装,去把秦可叫过来开门? 这种行为的作死程度,大概等同於拎著前女友的行李箱去敲现女友的门,然后麻烦她转交。 不知为何,林夜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 它还很完整,脚趾各在其位。 但且就活到今天为止吧。 单手划开手机,点开那个熟悉头像: 【林夜:还没回家吧?有空屈尊降贵下来开个门吗?】 【林夜:我被你们云端塔的物理结界拒绝入境了。】 三秒后…… 【栗子精:?】 【栗子精:你一个f班的,跑到a班来干嘛?】 【栗子精:是……找我?】 这个省略號就很值得细思,根据林夜辅修的“秦可分析学”,满分十分的话…… 大概是一分试探,一分期待。 还有九十九分“你最好是只是来找我的”的前置警告。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不能撒谎。 撒谎绝对会被踩爆脚趾甲,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也不想撒谎。 但裙子还没装进礼盒里,於是他慌忙將礼盒收进双肩包中,隨之回应: 【林夜:来送东西。】 【秦可:送什么?】 【林夜:苏清歌……】 这条暂时撤回。 【林夜:你们a班的女僕装。】 第40章 大小姐的三连审判 消息已读。 回复比预想中来得还要快。 或者说,快得有些脱离常理了—— 【栗子精:你撤回了什么?】 【栗子精:你……刚才打了苏清歌三个字,对吧?】 【林夜:( . _ . )】 【栗子精:可恶的死鱼眼!!不要隨便卖萌!】 【栗子精:给你半分钟想好遗言,站在原地一步都不准动!】 四条消息间隔不超过五秒……完了。 林夜默默將手机塞回口袋,顺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 嗯……今天鞋带系得很紧呢。 虽然等会儿大概率还是会被踩踩脚背就是了。 …… “噠、噠、噠——” 没过半分钟,走廊那头便传来了皮鞋重重敲击地面的声音,简直可以说是气势汹汹。 顺著声音望去,秦可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平时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栗色长髮,此刻被她隨手高高扎成了一个马尾,制服袖口也被粗暴地卷到了手肘处。 手里还拿著一搭活动清单,一看就是班级布置到一半,看到消息后直接杀下来的。 没等林夜开口,秦可已经走到门禁前,深吸一口气,把学生证狠狠拍在感应器上。 啪的一声,仿佛拍的不是感应器,而是某个死鱼眼可怜的脑袋。 隨之门缓缓开启,秦可侧过脸,“进来!” 林夜极其识趣地没有接话,他提起脚边装著女僕装的大袋子,安静跟了进去。 就在门禁合拢瞬间。 本想讲个冷笑话缓和一下气氛,可她忽然转身叉起了腰,摆出一副审讯姿態: “好了,审讯时间。” “……法官大人请讲。” “第一个问题,你一个f班的,跑到我们a班的专属领地来干什么?” “正如消息所说,”林夜举了举手里的袋子,“来送衣服的嘛。” “第二个问题,再说一遍这是什么衣服?” 她忽然低下了头,视线锁定在他手上的纸袋上。 “你们a班金秋祭咖啡厅的制服。英式古典女僕装,苏清歌同学负责联络的。昨天陪她去女僕咖啡馆確认了尺码和款式,暂存在我打工的便利店,今天顺路拿回来。” 至少林夜认为说出口的是完美话语,至少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吧? 然而就是这份完美,让事情变得更糟了。 每隨著林夜说出一个字,秦可的表情就往下沉一分。 “……昨天。” 秦可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 “你和那个乳牛女,昨天晚上一起去了女僕咖啡馆?” “又寸。” “两个人?!!” “…………对。” “就,你们,两个?!” 她声音不知为何颤抖了一下,但很快被更强的压迫感覆盖。 “店里还有其他客人,加上店长和五六个女僕小姐姐,当时大概——” “——闭嘴!” 秦可直接打断。 她把手里的活动清单一股脑夹在腋下,然后仰起头,死死盯著林夜。 “第三个问题!” 四目相对。 她那双平时总是闪烁著傲气的大眼睛,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既然是苏清歌的东西,既然你们都已经亲密到可以两个人去挑衣服了……那为什么不找她来开门,偏偏要把我叫下来?” 面对这份仿佛能把人刺穿的视线,林夜嘆了口气。 然后,他给出了这辈子听起来最欠揍的一句实话: “因为苏清歌同学忙,不在呢。a班里我认识、能开门、且大概率不会叫保安把我当变態抓起来的人……只有你。” …… …… ……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被林夜这话给抽乾了。 秦可死死盯著他,表情从难以置信,逐渐转为一种奇怪的寧静。 越平静,越危险。 “所以你意思是说,把我当成电子卡来用对吗?” “电子卡可不会踩人哦。”林夜靠近了半步。 “你还敢提踩人!?” 秦可猛吸了一口气,隨之闭上了眼睛。 看得出来,她正在进行某种高难度的心理建设。 大概是从现在踩死他到等会儿再踩死他之间,艰难选择一个文明选项。 过了足足五秒,她才重新睁开眼。 “你和她……私底下,见过几次了?”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没了刚才的咄咄逼人,反而透著点……自卑? “很多次。” “……” “毕竟是同事,一起上下班,加上去女僕咖啡馆、因为別的问题见面之类的,具体次数我没数过。” 本以为听闻此话的秦可会继续追问细节,可这次只是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你居然不说谎?” “……” “哪怕只是找个藉口也好啊……说『只是一起打工』,说『没什么特別的』,说『和她在一起其实有点麻烦』之类的话……” “……” “只要你稍微找个理由糊弄我一下,再哄我几句,我就不会这么咄咄逼人了啊……” “……抱歉,欺骗萝莉这种事,我林夜做不到。” “?” “合法萝莉总行了吧?” “我呸!那除了拿我当门禁卡之外……”她用活动清单捲起来敲了敲自己的肩膀,“还有別的事吗?” 当然有。 林夜下意识抓住了双肩包肩带,可以现在把礼盒拿出来。 说一句其实是想约你出来给你个惊喜? …… 等等……盒子是空的,裙子还在家里没装进去呢!!! 他本来的计划是买完盒子去便利店取女僕装,然后回学校放下女僕装再回家把真丝裙装盒、吃饭,最后才是把秦可出来。 如果现在把空盒子掏出来,那画面就是…… 『请收下,这是我为某只栗子精心准备的……空气?』 绝对会跟副校长和班长一样,被送到渔船提前工作的! “……嗯?怎么不说话了?” 秦可敏锐察觉到了林夜表情那一丝不自然,视线移到了他抓紧包带的手上。 “你心虚了?” “没有。”林夜秒答。 “骗人!你的手指明明在发抖!背包里藏了什么!?” 一边说著,秦可那只带有绝对杀伤力的小皮鞋已经抬了起来。 预判到危险信號的林夜本能往后一撤—— “砰!!!!” 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墙壁。 紧接著。 从夹在后背与墙面之间的包里,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心碎的喀嚓声。 ……礼盒。 死掉了……?! 没死也大概率被压扁了一个角。 林夜维持著死鱼眼的表情,內心却正在为那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礼盒默默哀悼著。 愿天堂没有后背杀。 “我还没踩到你吧?你为什么突然露出那种蛋疼的表情?” 秦可原本已经踩出去的脚悬停在了半空中,隨即皱著眉头,看著眼前这个突然陷入某种古怪悲伤的少年。 “……没什么。” 就让这个已经牺牲在一线的礼盒安息吧。 “秦可同学~?” “干嘛?別用这种諂媚的语气说话!” 她没好气地应了一声,但那只悬在半空的小皮鞋,还是悄悄收了回去。 “其实我骗了你,我不只是想拿你当门禁卡。” “……哈?” “同样我也想把你约出来,顺便问一句——今晚有没有空?” “问我,今晚有没有空?” 她重复了一遍,睫毛跟著轻轻颤了一下。 走廊里,最后一缕夕阳从连廊尽头斜斜照进来,恰好落在她栗色马尾上,打出一圈浅浅的光晕。 “咳咳,我说啊——” 林夜轻轻咳嗽一声,低声补上了最后一句。 “有个我亲手准备了两个月的东西,很想送给你哦。” …… ……… 今天依旧没有復活,小黑屋中 第41章 匠人从来都是全程手作 林夜心里非常清楚,刚才说的那句话,完全不是正常人约女孩出门应有的措辞。 什么叫“有个亲手准备了两个月的东西想送给你”? 听起来简直像是在暗示: 你看,我林夜暗地里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还不快点感动到哭? 太糟糕了。 人家又凭什么因为区区一句话,就跟著一个天天垂涎大胸少女的死鱼眼跟班去约会?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想起电车上那两个国中女生的对话。 …… “明明看上去,好像是那种……氛围感的帅气大哥哥。” …… ……似乎可行? 再看向秦可。 也许是刚才积攒了太多无处发泄的情绪,她正抿著唇,一句话都不说。 盯著他林夜的眼神里混杂著些许不悦和无奈,还有大量她自己大概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就掛著这副复杂神情,悄悄往前踏出半步,隨之仰起了那张白皙娇俏的脸。 距离一下子被拉得极近,林夜本能跟著往后退了半步。 只需要一阵微风,她身上那淡淡的柑橘香气就能钻进林夜鼻腔。 后背已经贴住了墙,再退半步就是穿墙术的领域了。 很遗憾林夜没有系统,学不会这项技能。 然后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林夜准备开口时,秦可却眉心皱了一点,做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她单手握住被捲成纸筒的活动清单,將筒口抵在左眼前,又慢悠悠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右眼。 像个拿著单筒望远镜的侦探一般,所有目光都被那一小截纸筒收拢,映出的只有林夜那对一如既往的死鱼眼。 ……这个画面相当滑稽。 也实在可爱。 他努力忍住了想揉揉面前栗色小脑袋的奇怪想法,然后清了清嗓子: “老板,好歹您给点反应啊?就这么在我面前整活对吗?” 秦可自然没有没有回应,透过纸筒默默盯著林夜: “……你刚才说两个月,什么两个月?” “嗯哼~?那当然是九月和十月。” “你亲手?” “匠人从来都是全程手作。” “……嘖。”秦可轻轻咂舌,“不显山不露水嘛,死鱼眼。” 说完,她手里的纸筒从林夜额头缓缓滑到眼下,最后几乎快要懟到他鼻尖。 还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傲娇的话语,结果只是透过纸筒盯著他看了一会,隨即小声地说: “小跟班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憔悴了?” “……啊?” 林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啊,你是金鱼吗三秒记忆?” 秦可像是被他的迟钝气到,乾脆放下纸筒,抬起手指,停在他眼下的位置。 “就这里呀!你……刚认识你的时候,虽然嘴巴很毒、人很討厌,可没有这种討厌的熊猫眼的哇!!” “……熊猫眼?” “闭嘴!” 她手指悬停在了林夜眼前,似乎是想去碰一下。 可手指刚靠近,又像碰到什么烫人的东西一样飞快缩了回去。 她乾脆別开脸,双手不停捏著纸筒,不敢再看林夜。 “所以说你这傢伙……之前天天熬夜,不会没在拼那討厌的高达,就是为了你嘴里……给我的礼物吧?” “……差不多吧。” 林夜自然不会透露为之熬夜了很长时间。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你这个人就不能有一次,好好把人类的语言说完吗?” “……那就是为了某个只会踩人脚的小矮子咯,非要逼著人把话掰开揉碎,塞你嘴里啊?” 虽然话不好听,但林夜確实这么说了。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呜呜呜呜哇哇!!!” 不知为何秦可突然脸红到脖子,浑身发抖了起来。 她乾脆猛的別过脸去,扭扭捏捏地用鞋尖在地上画圈,纸筒在掌心敲得节奏大乱。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自己还在进行某种审讯,又慌忙用纸筒敲了敲掌心,强行把心疼的情绪收拢起来。 “那、那这么说……” “嗯?”林夜回应。 “刚、刚才……” “刚才?” “反正就是,本小姐刚才有点不开心,本来想……踩、踩踩你嘛!”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个字乾脆碎成了气音。 若不是走廊里刚好安静下来,大概会被彻底吞没吧。 “所以对不起,小臭跟班……” “……” 林夜第一反应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面没有裂缝啊? 又低头看了看脚下。 大理石地面也好端端的,並没有出现什么二次元时空裂缝。 所以刚才的那句“对不起”,確实是从眼前这只栗子精嘴里说出来的。 对,就是秦可本人说的。 踩人如呼吸,骂人如吃饭,就算哭著也要喊“本小姐才没有在哭”的栗色掌中萌虎。 就这么眯起死鱼眼盯著秦可,她果然露出一副不太妙的表情: “你那是什么噁心的表情啊!再用那种死鱼眼看我,我就把刚才的道歉一字不落地收回来!” “嘿嘿……” 林夜嘿嘿一笑,其实他应该严肃一点的。 至少应该沉默著点一下头,让这个瞬间保持它应有的重量。 但他是林夜,所以极其严肃地回应: “可以稍微等我五秒钟打开手机录音吗?这种世界第八大奇蹟级別的歷史音频,我想把它刻进光碟里当做传家宝呢。” “你这傢伙,赶紧去死一百遍啦——!” 恼羞成怒的大小姐终於还是抬起了脚。 但在鞋跟即將落到林夜脚面的最后一刻,她又硬生生偏离了航道。 就这么duang了一脚,两人面面相覷,还是秦可先开口问: “所以说……到底是什么?” “都说了是礼物。” “废话,我当然知道是礼物!我是问具体是什么!” “最高机密,禁止剧透~” “哈?你刚才明明自己说想送给我吧!” “想送和剧透完全是两个概念,总不能在电影开场前,就把凶手名字写在爆米花桶上吧?” “少拿那种骗小孩子的爆米花理论来糊弄本小姐!” 秦可恶狠狠瞪著他。 “在家呢~所以,能麻烦您和我回去取一趟嘛?” 第42章 只包含太平洋的海水! “你……” 秦可的脸色在短短时间內经歷了非常精彩的变化,从震惊到怀疑再到想踩人,最后停在了“果然不让人安心”的表情上: “所以本小姐现在的定位,已经从门禁卡晋升为司机调度员了?” “恭喜升职,秦大调度员。” “恭喜你个大头鬼啊!” 啪的一声,纸捲筒砸在了林夜胸口。 其实一点都不痛,但很有大小姐风格。 然后秦可一把抢过他手里那个装著女僕装的大袋子,力气用得太急,林夜差点被她带得踉蹌了一步。 “你给我老老实实在这里站著,等我三分钟!” “干嘛?” “我进去把这堆……这堆乳牛女惹出来的麻烦东西扔给班里!” 她气鼓鼓地朝著楼梯走,刚没迈两步,却又突然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停住,转过头来。 “待会儿在车上,你给我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交代什么?” “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为什么不能现在就告诉我!你要是敢隨便敷衍我,我今天绝对、绝对会生气的!” 撂下这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她抓著袋子,逃也似的冲向楼梯。 隨著她栗色马尾扫过一道弧线,隨之彻底消失在了视野里。 林夜靠在冰冷的玻璃门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不知为何,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不少。 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吧。 明明是该鬆口气的时刻,可嘴角却像叛变了一样,总想往上翘。 这就很奇怪。 一定是走廊太冷,把脑子冻坏了吧。 ……………… 没过多长时间,秦可便准时下楼了。 袖口放了下来,刚才隨手扎的马尾也重新梳过。 虽说还是高马尾,但碎发被別到了耳后,连额角那撮不听话的毛茸茸都被贴在了耳后,估计是有好好整理过。 “走吧~?” “去哪?” “ 校门口呀~” 她显然心情不错,马尾隨著步伐一左一右地晃。 “司机已经在校门口等著咱们啦~” “今天秦可同学行动力点满了呢,是为了小跟班的礼物而开心吗?”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她立刻回头,耳尖却有点红。 “本小姐才不是为了你那点心思,只是想亲自確认你到底有没有敷衍我!” “那倘若是敷衍你了呢?” “那我就立刻吩咐保鏢把你塞进后备箱,直接发往赤道附近的远洋渔船!” “请问船票包含一日三餐吗?” “只包含太平洋的海水!” ……这份福利倒是相当原生態。 …… 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校门外,依旧是那个送海鲜的眼熟司机。 似乎察觉到了林夜探究的视线,司机回应了一个“我並没有被开除”的眼神,隨即拉开了车门。 秦可完全没注意到两个男人之间那一两秒的空气,率先钻进了后排。 林夜苦笑一声,跟著上去。 伴隨著车门关合,车厢外关於所有金秋祭的喧囂被瞬间隔绝,车厢里安静得过分。 秦可紧紧挨著林夜,视线扫过他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又落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最后才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 但这份高冷偽装仅仅撑了三秒,终究没忍住: “所以到底是什么,別卖关子了吧,又是两个月又是手工,真的很想知道跟班会——” “不可说。” “亲手製作的话……难道是高达?本小姐虽说给你拼过,但可不喜欢那种塑料玩具呀!” “不可说。” “总不能是衣服之类的吧?你又不知道我的尺——” 秦可突然话语一顿,狠狠抱起了座椅旁的靠枕,假装研究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誒嘿嘿,没事了~不问了~!”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只是那双手却不太老实。 一会儿揉靠枕边角,一会儿又偷偷揪起了缎面上的流苏。 在异常平静的氛围中,林夜当然全部都有看到秦可那副苦思冥想的侧脸。 回想起来,这一段时间里,她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又期待又纠结的表情。 “……那关於那件东西,乳牛女有同款吗?” 她突然开口了。 “完全没有!” “你那个胸大得离谱、每次你都会色眯眯盯著的便利店姐姐呢?” “当然不会有啊!” “那……”秦可突然想起了什么,隨即快速移开视线,“你……你那个……短头髮妹妹呢?” “……咳咳,”林夜仓皇咳嗽一声,“我拒绝回答!” “我呸!死妹控!” 她几乎是立刻触电般狠狠扭了林夜一把,重新看向了窗外。 “哼,本小姐什么精美的衣服没见过?要是敢拿廉价破烂来糊弄我,我绝对会把你从车窗扔出去的。” 林夜只是默默摇头,缓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摸出一颗柠檬糖塞进了嘴里。 “放心,至少在被扔出去前,我会努力保持优雅落地。” “谁要你保持那种东西啊!” 估计是暂且不问了吧。 林夜此刻唯一在纠结的问题就是,待会从家里拿到之后,该在什么场合送给她? 毕竟女生都敏感的多,礼盒已经破损的情况下,如果还不长眼地在车上送出去,估计还要挨不少白眼…… 抱著这样的想法往旁边看,却发现秦可的小脑袋挨到了林夜肩膀上。 嘴里还在嘟囔著什么“到底会是什么呢”、“如果是很漂亮的披肩或者裙子就好了”、“本小姐倒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穿一下”之类的碎碎念。 …… 车子经过车站街商业广场时,林夜忽然直起身,清了清嗓子。 “师傅,麻烦在前面那家甜品店停一下。” 靠在他肩上的秦可立刻直起身子,转过头狐疑地盯著他。 “你突然要干嘛?” “买点东西呀?” “给谁买?”少女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当然是给妹妹了。” 伴隨著身后“死妹控”的叫喊声,林夜推门下车,没几分钟便拎著一个甜品纸袋重新回到了车上。 “所以你特意让司机师傅靠边停车……”见到林夜手里的东西,秦可咬著后槽牙,“就是为了去给你的好妹妹买甜品?” “嗯哼。”林夜淡定点头。 “然后,还顺理成章地把本小姐一个人晾在车里,让我眼巴巴地看著你给妹妹买甜品!?” “如果非要用严谨一点的语境来描述的话,確实是这样没错。”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隱隱的杀气: “……那我问你,我的呢?” 林夜没有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从纸袋里摸出一个独立小包装。 里面装著两块卖相极佳的虎皮卷,还有几个胖乎乎的奶油泡芙。 在秦可呆滯的目光中,林夜从一旁纸盒里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手,隨即拿出一块虎皮卷,直接递到了她那微微张开的红润小嘴边。 “来,啊——” “啊什么呀!!” 秦可那双漂亮的眼眸瞬间瞪得溜圆: “谁、谁要你用这种像餵宠物小狗一样的动作餵我吃东西啊!本小姐可是……” “是吗?那还真是遗憾。” 林夜作势就要把手收回来。 “你不要的话,那我只好自己勉为其难地吃掉——” 结果话音未落,前一秒还在拼命梗著脖子的少女,下一秒就像是护食小仓鼠般探过身子,一口咬住了虎皮卷,险些咬住林夜手指头。 可怜的栗子,大概还没意识到接下来的泡芙有多好吃吧? 隨即又递过去奶油泡芙也递了过去。 “吃慢点,好歹是高级轿车,別把奶油掉在椅子上。” “瞧不起谁嘛~!本小姐从小可是接受过西式礼仪培训的,怎么可能吃个区区泡芙还掉……唔!” 话音刚落,一小撮白色奶油沾在了她嘴角。 “……泡芙君没有接受过对应培训呢。” 林夜没绷住,还是笑出了声。 “你、你闭嘴!都怪你多嘴才让我弄上的!” 反应过来的秦可彻底慌了神,急忙抬起手,想要自己抹掉嘴角的奶油。 “……大小姐的礼仪呢?为什么不记得用湿巾啊~” “闭嘴啦!湿巾在你那边,赶紧给我抽一张!” “哦。” 看著她那副又羞又急的模样,林夜居然没去摸湿巾,鬼使神差般伸出了自己手指。 然后,轻轻擦过了她嘴角。 “——唔?!” 呆呆少女被这么攻击后,只是在静静盯著林夜手指上那一丝丝奶油。 “你你你……” 话还没说完,在她目瞪口呆的注视中—— 林夜已经低下了头,毫不犹豫地將沾著奶油的手指含进嘴里。 “哦吼,秦可同学很甜呢?” …… …… 已復活 第43章 不是让我跟你一块进门吗!?! 话音落地,林夜那根手指收了回来,又立刻偏移开了视线。 佛曰:不去看,不能看。 绝对不能去看旁边那个栗色脑袋。 就这么死死盯著车窗外,街景正在飞速后退,车厢內0人说话。 可就算不转头,林夜也能感觉到身旁那道灼热的视线。 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应该还捏著半个泡芙,一动不动地维持著刚才被揩过奶油的姿势吧? 大概率她还有很多话想说吧? 该怎么说呢…… 是要张口骂自己,还是说会闭口不言地害羞? 自己刚才到底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举动…… 绝对会被当成图谋不轨的、僭越的变態臭跟班,被丟进渔船? 可自己確实和她做过更亲密的举动。 但那是要看气氛、看心情、甚至是要综合看天时地利人和的。 並不能说明自己可以一如既往地对秦可,继续做些亲密举动哇…… 该怎么办好呢? 一秒,两秒,三秒…… 仍没有得到秦可的回应,林夜乾脆在內心继续数起了秒。 五秒,八秒,十秒…… 迟钝的呆瓜林夜终於意识到,现在应该男生主动开口才对。 十二秒,十三秒? 微微撇过头,视线无意识中飘向了驾驶座上的司机。 在后视镜察觉到了林夜视线。 海鲜司机大叔果然展现出了极高的职业素养,眼观鼻鼻观心,目光锁在正前方的马路上,仿佛这是一场与他无关的幻觉。 直到整整数到了二十秒,秦可这才闷闷开口,就是声音几乎让人听不见吧: “简直……简直就是死鱼眼大变態!!” 就说这个? 没有更过激的行为吗? 死鱼眼少年嘴角往上翘了0.00001毫米,隨即用这辈子最淡定的语气开口: “您刚才说什么呢大小姐?风声太大,鄙人没听清喔。” “可恶!好可恶的死鱼眼……!” 伴隨著一阵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某位栗发少女猛的抬起了小脑袋,嚇得林夜赶忙捂住了耳朵: “居然……居然就这么擅自和我、间、间间间接……” 貌似是这样的词汇对她来说烫嘴到根本说不完整,卡了好几秒才把话挤了出来: “明、明明可以、直接亲过来……却还装作一副纯情的样子……绝对不可饶恕……” 嘰嘰咕咕的说什么呢? 林夜放下了捂住耳朵的手看了她一眼,似乎依旧说些很凶的话? 可唯一违和的是,她嘴角还掛著一小点……林夜还没来得及擦去的奶油? 但她本人显然对此毫无自觉,就这么顶著一张又凶又狼狈的脸瞪著林夜。 该说她这副虚张声势的样子很可爱呢? 还是说,身边这位女孩子,只要是红著脸生气的样子,就已经是一种犯规级別的可爱了? 林夜认为深究这个毫无意义。 毕竟刚才他可是亲口、准確说是用舌尖验证过她到底有多甜呢。 “你你你……你用那种眼神看我干嘛!你这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坏蛋!” 见林夜居然只是用那死鱼眼盯著,她乾脆深吸一口气,开始终极控诉: “流氓!色狼!无耻!死变態!下流!禽兽!不要脸!猥琐!登徒子!衣冠禽兽!” “……????” “还、还有……道貌岸然的跟班!!” 林夜眨了眨眼,等等,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这是爆种了,还是傲娇词汇库更新了? 上次在教室里被气到跳脚的时候,明明库存上限只有六个词来著? 怎么这回一口气窜出来这么多,而且还保持著逻辑连贯、用词精准、无重复无废词? “那什么打断一下,请问你是什么时候偷偷学了这么多傲娇词汇的?” “明明你才是那个臭傲娇吧!” 虽然没什么可挺的,但秦可还是骄傲地挺起胸。 “——是小白鷺教我的!我们昨天聊了一晚上,还一起联机通宵打游戏呢!!” 说到这,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捂住嘴偷偷笑了一下: “她说对付某些坏蛋死鱼眼,凶凶词汇的储备量,至少要十二个以上才够用!” “……” 林夜顿时哑口无言。 这两人认识满打满算才认识一天吧? 就已经发展到煲电话粥、联机通宵、交流反死鱼眼实战经验的闺蜜程度了? 该说追星少女的社交推进速度恐怖如斯,还是该感嘆白鷺的社交能力超乎他林夜想像? “所以你们都在聊什么?死鱼眼的驯化技巧?” “才不是!我们聊的明明是白露上一张专辑的编曲分析、舞台动线復盘,还有——” 秦可说到一半就突然停了下来。 本已红透的耳尖,此刻像是要往外冒热气。 “不说了!总、总之,都是跟你这个坏蛋根本无关的高级女孩子话题!” 林夜自然不会追著去问。 他只是趁著秦可还在滔滔不绝、试图用语速来掩盖慌乱的间隙,从一旁抽出一张湿巾认真折了两下。 在她说完继续用凶狠目光瞪他的瞬间,將手伸了过去。 “咿呀——!” 她果然条件反射般闭上了眼睛。 估计是在害怕林夜会擦去她脸上淡淡的粉底吧? 就这么等待了一会儿…… 实际上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少女脑海中冒昧的触碰,更让人脸红心跳的逾越…… 她怯生生地睁开一条缝,只能看到,面前的死鱼眼正举著湿巾,停在她眼前的位置。 “瞅我干嘛?嘴角还有奶油呢。” “……你!” 秦可几乎是用抢的速度夺走湿巾,狠狠擦了三四遍。 擦完之后她把湿巾揉成一团塞进纸袋里,然后开始吃泡芙。 疯狂地吃。 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眼睛却死盯著窗外,不肯看林夜一眼。 林夜適时地递上第二个。 她一把夺过。 第三个,再次夺过。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虽然画风很怪吧,但至少她不骂人了。 …………………… 车子开到了林夜家门口。 秦可终於停止了暴风吸入,开始整理起了头髮。 先是梳了两下刘海,又检查马尾有没有散,再拍了拍校裙,又低头盯著自己小皮鞋鞋面。 林夜斜眼看著这一幕,“你是去见家长吗?” “闭嘴!” 秦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我……我爸爸可是秦远山!绝对不能在任何青川人面前失態!” ……说得好像平时那冒冒失失的模样,不算失態一样。 但问题是,他根本没想过让她进门啊? 於是林夜打开车门,转头对秦可说: “你就在车里稍微等我一下,我去拿东西,五分钟就能回来。” “什、什么!不是我跟你一块进门吗!凭什么?” “为了维护世界和平与安定。” “说人话!” “忘了你第一次来我家,被我家妹妹审问的事了?” “啊?”秦可抿了抿嘴,“嗯,是有这事……” 就这么盯著林夜看了一会儿,她视线一点点地垂了下去,落在了自己那双併拢著的小皮鞋上。 “……那为什么,那个乳牛女就能隨隨便便进你家门?” 第44章 终於,內容揭开 “那也不是隨便进啊,她本人跟妹妹关係稍微好一点而已……吧?” “而已?!” 像是被这个词扎了一下一般,她狠狠扭过了脸,闷闷声音隨之传来: “只是好一点对吗?只是刚好能进你家、刚好能跟你妹妹关係好、刚好能在你家做饭吃饭而已,对吗?” “那——” “闭嘴吧!不想听你狡辩!” 秦可甚至连身体都贴上了车门,一言不发。 黄昏的斜阳透过车窗,刚好打在了她脸上。 但在车窗玻璃那层薄薄的倒影里,林夜还是清楚看见少女脸上的落寞。 像是在雨天被关在门外的小狗? 不知为何又胃疼了一瞬,林夜无奈伸手拉上车门,隔绝掉外面吹进来的冷风。 “马上就回来,然后带你去一个地方。” 秦可没有回头:“……哪里?” 虽然脾气不好,但她还是愿意开口问他林夜问题? 那应该是说明至少没真生气吧? “不是说了吗,提前剧透会遭天谴的,总之肯定不是个需要花钱的地方。所以,就请秦可同学稍微施捨一点耐心,给您的专属跟班吧?” “……” 秦可终於偏过一点视线。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嘴角轻轻瘪了瘪,最终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轻轻哼了一声。 “那把我那份甜品留下。” “遵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五分钟!” 她竖起一根手指,努力摆出很有威严的姿势: “多一秒,本小姐就让司机直接开走。” “是是是,那就请大小姐稍安勿躁。” 林夜把甜品袋放到她手边。 秦可明明想装作不在意,手指却立刻压住了纸袋边缘。 ……好懂。 丟下乱七八糟的思绪推门下车,傍晚冷风吹了进来,也顺便吹散了袖口上残留的柑橘香气。 好了。 接下来,要去哄好另一个同样重要,而且危险等级要高八千代级別的女孩子了。 ……………… 防盗门打开的时候,玄关的顶灯亮著,厨房方向飘来酱油和米饭混在一起的香气。 倒是很普通的家庭晚饭味道。 “欢迎回来,哥哥大人。” 说话的自然是那个可爱的短捲髮妹妹林洛。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摊著一张纸和一支笔,似乎正在写什么。 大概是她那部以『是谁规定兄妹之间不能有恋爱喜剧的!』为標题的轻小说吧? 上次得知的信息是写完第六章了。 那按照轻小说常见的规矩,接下来除了番外就是考虑第二卷故事了…… 呸,在想什么呢?! “好想哥哥呀!!” 看到林夜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圆圆的眼睛亮一瞬。 看向时间,还远远没到七点,於是迎接林夜的是可爱妹妹模式: “所以哥哥今晚怎么六点零七分就回家了~?是想陪洛洛一起构思私小说第二卷的大纲嘛?” “咳咳…………太阳还掛著呢?” 听著这熟悉的变態语气,林夜反而鬆了口气。 至少说明今天心情不错嘛。 大概率轻小说创作取得了重大进程。 於是乾脆利落地把甜品纸袋放到了餐桌上,又摸了摸她那小脑袋: “噥,给全世界唯一的妹妹大人准备的专属甜点。” 林洛看了一眼纸袋。 確认是车站街那家招牌甜品店的logo后,她嘴角肉眼可见地上翘了一度。 但也只有一度。 因为下一秒,她的目光就精准地下移,落在了林夜的鞋上。 “哥哥大人,洛洛刚拖的地,怎么可以不换鞋呢?” “嗯……” “难道是还要出去,是吗?”她语气果然冷了不少。 “……………………嗯。” “和谁?” “是、是秦可啦。” “哥哥大人,你终於连最基本的掩饰都不愿意做了吗?还是说,你这般直白的把自己出轨的事实说出口,就会让我不生气了?” “实话实说啦,现在真的很累,没有心情去想骗你的谎话。” 林夜试图摸出一颗柠檬糖,可磨遍口袋,只剩下薄荷糖了,只能作罢: “她在外面车里等著,作为跟班,一定要遵守老板的所有——” 撕拉—— 林洛手里的笔尖狠狠划过纸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墨痕。 “谎言配额减一,还剩二十三次哦,哥哥大人。” “等等,我刚才哪句话是谎话?” “表面上每句话都是真话呢。” 林洛竖起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但是哥哥说『秦可在外面等著』的时候,语速比正常快了不少,而且视线落点在洛洛的耳朵上,却不敢直视眼睛呢?” “……啊?” “也就是说,哥哥在主动迴避关键信息。” 她歪了歪头,笑容更甜了。 “避重就轻也是说谎的一种呢,所以要扣一次。” “你这个评判標准未免太严苛了写吧?” “谢谢哥哥大人夸奖,为了保护哥哥可怜的处男贞操不被外面的坏女人骗走,这是妹妹应尽的义务呢。” 林夜放弃了在逻辑层面与这位少女对抗的念头,转身快步走进臥室。 …… 那件花费了他林夜无数个夜晚的白色真丝连衣裙,正被小心翼翼地掛在橱柜里面。 將它取出,白色真丝在暮光中泛出柔和的光泽。 真好,果然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业余设计师亲手製作。 虽然这位设计师直到上个月还分不清锁边和卷边,並且一度认为缝纫机踏板是某种小型油门。 越看心头越喜,他赶忙从衣架上取下裙子叠好,另一只手摸过了书包,试图从里面拿出了那个在精品店买的礼盒—— 等等,摸起来怎么扁扁的? 真压扁了啊?! 他慌忙將礼盒掏了出来,果然两个边角凹进去一大块,连底板都裂开了一条缝。 完全成了废材,用是肯定没法用了。 可恶…… 这毫无疑问,要归功於刚才走廊里某只栗子精没有踩下来的那一脚。 虽然她最后偏航了,但礼盒果然没有躲过死掉的命运…… 那怎么办? 现在再去买礼盒肯定来不及。 难道要把两个月的心血用报纸包起来? 那也太像菜市场买豆腐了。 林夜环顾四周,最后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白色塑胶袋。 上面印著鲜明的绿色字样。 “711欢迎您”。 “……” 很好。 无数和缝纫机搏斗的时间,被针扎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指尖,从棉布练习到真丝实战的种种艰辛…… 最终成品,居然装在一个便利店塑胶袋里? 林夜不由得淡淡一笑,果然世界上所有浪漫的尽头,都是便利店塑胶袋。 不过这有啥好怕的,林夜? 就算是用塑胶袋装,也要摆出一副骄傲的姿態出来。 懦弱,从来就不是你的舒適区对吧? 想到这,他乾脆利落地將塑胶袋塞进书包,身后传来了妹妹的声音: “哥哥不吃饭了吗?” 林夜回头。 林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臥室门框上,怀里抱著兔子玩偶,长耳朵垂下来,挡住了她半只瑟瑟发抖的手。 不想说太多会让她误会的话语,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今早带走的两个空饭盒: “能帮我打包一份吗?两个人的量。” 林洛没有立刻动。 她站在原地看了林夜三秒,那双圆眼睛里的情绪翻涌了好几层。 像是想问,像是想拦,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只是转身走到灶台前,一勺一勺地往饭盒里装米饭和菜。 厨房里只剩下饭勺碰锅边缘的声音。 终於装完,她盖上饭盒盖,声音小了下去。 “哥哥大人?……如果可以的话今晚儘量回家,可以吗?” “应付完秦大小姐,无论如何都回来。” 林洛点点头,把两个饭盒递给他。 林夜接过,走到玄关换鞋。 “那哥哥,”身后传来林洛的声音,“无论回不回家,记得跟妹妹说晚安哦。” “嗯,一定会回家亲口跟妹妹大人说晚安的!” …… 就这样拎著两份饭菜和一个装裙子的塑胶袋回到车上。 秦可正举著手机,屏幕亮度开到了最低,很明显在假装看手机。 见到林夜回来,这才哼了一声锁屏,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 “五分十七秒,超时十七秒,想气死本小姐吗?” “收到收到,先看东西。” 林夜坐回她旁边,秦可视线终於从手机移开,先是扫过他左手,是两个叠放的饭盒。 然后是右手,是个陌生的便利店塑胶袋。 思索再三,察觉到两个月仅仅做出两份便当不太合理,於是她死死盯住了林夜右手上的便利店袋子: “餵啊……你花两个月亲手做的礼物,就这么装塑胶袋里啊?” “准备好的礼盒碎了,还记得刚才我在走廊露出的蛋疼表情吗?” 林夜无奈道,秦可却完全抱起了胳膊,完全一副凶凶小表情: “那也不至於用塑胶袋吧!女孩子……女孩子都是需要仪式感的!!” “有的有的,公主大人,请接受小的献上的心意。” 林夜把塑胶袋递到她面前。 “不管怎么样,打开看看?” 秦可不接。 依旧抱著胳膊,嘴唇抿得死紧。 但林夜看到了,明明视线都被塑胶袋吸引过去了吧? 仅仅只是几秒对峙,秦可便败下阵来,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轻飘飘的塑胶袋。 ………林夜根本不敢看她的表情。 只是慌忙敲了敲前排司机的椅背: “海鲜师傅,暂时先不回秦小姐家,路过一趟北山可以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显然对於“海鲜师傅”这个称呼不太满意。 林夜就这么盯著司机,一字一句朝他——实则是朝著身旁的少女解释原因: “已经给秦大小姐礼物送出去了,接下来的时间,才算是我们真正的二人约会哦。” ……… ……… ……… 海原强烈推荐下评分9.5分的《转学到东京,然后遇到单翼的她》作者地瓜老师新作: 《你管这叫少女养成?》 同样是都市题材的多女主恋爱喜剧,狠狠入股总没错了~! 第45章 闪闪发光的小不点 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白了林夜一眼。 然后,他非常自然地无视了这个坐在后排的死鱼眼少年,转而看向秦可。 “小姐,秦总规定必须要在……” 话说到一半就自然而然的停住了。 大概是意识到,后座那位大小姐现在根本没心情听什么秦总规定。 ……所以,怎么不问问神奇死鱼眼的意见呢? 还有,这大叔刚才那语气,怎么听都像他林夜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 ……不就是说了一句二人约会嘛。 又不是当场掏戒指求婚,有必要摆出一副“只要小姐不答应,就立刻把这死鱼眼丟出去”的態度吗? 被忽略的死鱼眼少年决定以最高功率死鱼眼瞪死他。 不过嘛……基於常理也能理解,这大叔毕竟是秦可的专属司机,他在对方眼里的定位大概就是: 『来歷不明、长著一双死鱼眼、疑似拐带秦董千金私奔的首要嫌疑犯』。 能保持这种程度的警惕心,確实是个敬业的大叔呢。 然而,身旁的栗色发少女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她只是把塑胶袋放在膝盖上,深深地低著头,一句话都不肯说。 ……怎么回事? 这份安静出现在了秦可身上,其罕见程度大约等同於林洛主动把草莓大福让给別人——即无线接近於零。 林夜在心里把刚才自己说过的话倒带回放了一遍: “已经给秦大小姐礼物送出去了,接下来的时间,才算是我们真正的二人约会哦。” …… 嗯,確实。 这话说出口之后,如果对方没有任何反应,那这份沉默本身,就是最可怕的反应了吧? 完蛋了,得意忘形过头了。 於是林夜和司机大叔几乎是同时嘆了口气。 伴隨著这声嘆息,轿车打起方向盘,匯入了去往北山的车流。 ………… 车內暖风从脚边的出风口吹上来,裹著一股淡淡的皮革味,还保持著恰到好处的沉默。 能听到塑胶袋被捏皱的沙沙声? 眼角余光里,秦可的手指正捏著袋口的封边,收紧,鬆开,又收紧。 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秦可轻轻“唔”了一声。 也就伴隨著这声可爱的鼻音,沙沙声停止了。 林夜偷偷侧过头,余光能看见,秦可总算把那件裙子拿了出来。 隨即双手捧著慢慢展开,细腻的真丝就这么落在了她手心。 比他之前在家里看到的好看,大概是因为是被可爱的女孩子捧在手里的缘故吧。 也就在这时才发现,这裙子根本不如他臆想中那般完美。 腰线右侧,有一小段针脚密得过分。 大概是那天晚上熬夜赶工,缝纫机跑偏又手忙脚乱临时返工留下的罪证。 裙摆內侧好像还有一点点轻微褶皱,应该提前拿出来好烫一烫的。 甚至……甚至还隱隱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杀了他吧,果然还是应该—— “……小跟班?” “啊!在呢!”林夜赶忙收起思绪,差点咬到舌头。 “这是什么呀?” 顺著她纤细的手指望去,衣领內侧缝著一小块白布,上面歪歪扭扭地绣著两个字母。 『ky』 “咳,那是林大设计师专门为你设计的领標哦。” “那……这里面怎么鼓鼓囊囊的呀?” 她好奇地凑近,轻轻挑了一下白布边缘。 原来底下还压著一小截黑色的东西,被製作者折成一个微小的环。 “那是……” 林夜刚想回应,车轮却恰好碾过一道减速带,车身猛的一晃。 “啊!!” 伴隨这声惊呼,真丝裙隨之从她膝盖上滑了下去。 她赶忙去捞,额头差点撞上头枕。 好歹算是被她在半空中接住了,但姿势狼狈到了极点,整个人快要摔到地板上。 林夜下意识伸了一下手,又訕訕缩了回去。 这会儿手心在出汗,什么鬼? “……没事吧?” “没、没事!” 秦可赶紧坐直,把裙子重新捧在了手心。 “是、是有线头勾住我指甲了!绝对是材质问题!你这小跟班偷工减料!” “哦。” “你哦什么啊,就不能表达一下设计理念吗?!” “——抱歉,死鱼眼同学缝线的时候没考虑得这么仔细,下次用502行吧?” “你!!” 林夜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盯著前排座椅的头枕,试图让狂跳的心臟平復下来。 ……好了该冷静下来了林夜,这只是一场对等的交换而已。 她亲手为他拼了独角兽高达,手指被零件割了不知多少道口子。 林夜亲手还她一条裙子,就非常合理,非常对等,非常青春。 …… 手心里的汗还是没干,而秦可那边也再次陷入了安静。 大概过了五秒,也可能是十秒,她突然伸手,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 “餵——” 没来得及抽回手,手指上那些密麻麻的针眼就这么暴露在了车顶灯下。 “所以,之前被我发现过的这些伤口……还骗我说是拼高达的时候被扎的,实际上是你缝纫弄的?!” “没错。” “那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也如你所想。” “你不要告诉我,你这段时间顶著个熊猫眼,也是为了这裙子?!” 她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水汽在眼底不停打著转。 “……这倒不全是,毕竟我也是有丰富夜生活的青春期男生啦。” “为什么要受伤……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作息和生活……” 抓著他手腕的力度正不断加重。 “你是笨蛋吗,你是笨蛋吗!你绝对是笨蛋吧!!!” “谢谢……夸奖?” “谁在夸你了啊笨蛋!” 秦可乾脆鬆开手,把裙子抱在怀里,整个人缩进了座椅角落。 “问你话呢!为什么不直接去买一条?!外面商场那么多白裙子,你隨便挑一条不就好了吗?!” “买成品当然简单啊。” “那你为什么——” “因为……” “……因为什么,你倒是说啊!”她咬著下唇,死死盯著他。 林夜移开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车窗外。 昏黄的路灯光,每隔几秒便会在车厢內扫过一次。 来的时候,他还能看到她膝盖上裙子的一角,走的时候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所以啊,说什么? 说『我想给你做一条跟你妈妈从国外带回来的一样的裙子』? 太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人家阿姨买的可是顶级设计师的私人高定作品,自己这算什么? 那说『因为你那天,在公交站台指著金秋祭海报时,笑得真的很好看,我想再看一次』? 去死吧,谁能说出这种话。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你又不说话了,林夜你每次都这样!话说一半就缩回壳里!你是乌龟吗?!” “……” “说!” 林夜深吸了一口气,终於开口。 “………你那天,指著海报上的自己,说有条白裙子是你妈给你带的,全世界只有一件,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 车窗外的路灯又扫过来一次,秦可那半边精致的侧脸亮了一瞬。 “……所以呢?” 林夜盯著自己空的口袋。 现在真的很想有一颗柠檬糖,可以把它咬碎,用酸味盖过嘴里这股说不出话的憋闷。 “所以没有所以,就、就本来想在金秋祭之前、万一你还没能回秦家的时候送给你,好让你在金秋祭篝火晚会的时候不那么难过。” 秦可就一直默默盯著他。 “只可惜我手实在是太笨,没能赶在你回家之前完成就是了。” “就、就这样吗?” “顺便本人还想確认一下——“ “確认什么?” “当然是確认去年金秋祭海报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小不点,今年会不会更加闪闪发光呢。” 第46章 闪闪发光的小不点(2) “……囉嗦死了!想看……就要陪著我呀!” 慌忙之中,秦可赶忙將裙子举高,大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剩一双红透了的耳朵还暴露在车厢的暖光里。 “明明多休息一下,做得慢一点也没关係的啊……” 她小声嘟囔著,却不敢抬头再看林夜一眼, “现在搞得做工这么粗糙,针脚都歪歪扭扭的,你这傢伙是笨蛋吗?” 林夜无奈地笑了笑。 “毕竟是第一次赶工缝出来的,眼花也没啥办法呢。” “腰线还收得这么窄,你绝对是故意的对吧?!” “五十八厘米,那可是某位大小姐自己报的尺寸哦。” “那、那也不能卡得这么死呀!万一我一不小心稍微胖了一点,该怎么办……” 隨著这句毫无威慑力的反驳,挡在她面前的裙子悄悄往下滑了一些,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眶。 “你,你能吃胖?” 林夜有些好笑地看著她。 这傢伙的饭量自己可是一清二楚,典型的嘴上嚷嚷著能吃下一头牛,实际上吃三口就喊撑的小鸟胃。 “要你管!本、本小姐说胖就能胖!” 挡在她面前的裙子又悄悄往下滑了一些。 “那、领子里面不会装了你头髮吧?” “没错。” “和我戒指里的一样?” “当然一样。” “所以,这条裙子也能够——” “能。” 林夜秒速点头,终於放弃了在口袋深处摸索柠檬糖的动作, 毕竟里面什么都没有,若是薄荷糖应该也可以对付一下? 就这么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转头却发现秦可已经沉默著放下了裙子,有仔仔细细地沿著缝线,把它叠成了整齐的方块。 “本小姐想验证一下效果,所以现在要试穿。” “……就在车上?” “怎么可能在车上啊变態!” 秦可停下了手中动作,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万一尺码不对呢?万一穿上之后超级土呢?万一你的直男审美跟你的死鱼眼一样没救呢?” “那去哪试?” “去——” 秦可顿了一下,忽然凑到了林夜耳边: “咱们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 林夜一时没反应过来,隨即恍然大悟: “304?” “哼,还在装什么呢,刚才你说北山的时候,就想去了吧!” 秦可冷哼一声,没等林夜回復便转头看向窗外。 路灯的光从她侧脸上滑过,照亮了耳垂上细小的绒毛。 “如果小跟班还记得的话,钥匙就在门口的地垫底下哦。” “……当然记得。” 毕竟前两天还刚去过。 既然秦可都这么说了,那也没有不去的道理吧? 於是林夜轻咳嗽了一声,敲了敲前排椅背: “师傅,麻烦咱们去现在去北山的——” “我知道。” 一直充当隱形人的司机大叔竟然主动接话了。 他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座,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之前林先生帮小姐租的那套公寓,地址我早就记在脑子里了。” “这么强?” 这人不仅是私人司机,还兼任秦家情报官对吧。 “不过——” 司机大叔又开口了,顺手拨了一下转向灯,动作极其自然。 “两位介不介意我先去趟便利店?听说这附近的手冲咖啡相当不错。” 手冲咖啡……不错? 所以晚上六点多要去喝咖啡? 林夜有些疑惑地看向窗外。 所见之处都是居民区,附近更是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自助洗衣房吧? “……大叔,你確定是在这边?” “哦,看错了,那再往前走走。” 说完这话的司机已经缓踩剎车,稳稳靠边停下来了。 隨后瞟了一眼林夜身旁的两份便当,动作利落地推门下车,临走还把车门关得极轻。 “我走的不远,祝两位用餐愉快。” 说完人就瞬间消失不见了。 林夜忍不住吐槽道: “你们秦家的人……都是这么会读空气的吗?” “闭嘴,先吃饭吧!” 她把之前放在一旁的饭盒猛地拽过来。 “是有我的份吧!有我的份吧说话啊!!” “给你给你——” “饿死了!!” 她几乎是用砸的方式打开盒盖。 “……这么粗暴干啥?” “因为跟班不注意爱惜身体,作为僱主心疼!” 秦可这么说了。 隨后抽出筷子,毫不客气地戳进了米饭正中央。 果然是大小姐,吃个饭都带著大小姐脾气。 林夜这么想著,低下头去拿自己的那份。 余光却发现,秦可膝盖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裙子,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悄悄挪到了车门那一侧。 是绝对远离林夜的那一侧。 接著她把筷子叼在嘴里,腾出一只手去摸口袋,掏出手机假装看了一眼时间,又立刻锁屏塞了回去。 ……嘖,又不会抢走就是了。 林夜暗暗发笑,刚好与车窗外的司机大叔对上视线。 他正站在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前,手里拿著一罐3元的罐装黑咖啡。 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死鱼眼,看什么呢!” 林夜收回视线。 秦可正用筷子戳著米饭,却迟没有往嘴里送。 她的咀嚼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目光落在车窗玻璃上,隱约映著她自己发红的脸。 嘴上喊著饿死了,心思却完全不在饭上,那就祝大小姐好胃口吧? 林夜夹起一块鸡肉,心里默计算著从这里到北山304室的车程。 大概……十二分钟? 第47章 闪闪发光的小不点(3) 吃完饭,司机大叔勤勤恳恳地將车停在了北山公寓楼下。 说是勤勤恳恳,其实从他把车停稳到替秦可拉开车门为止,全程都保持著一种公事公办的表情。 大概意思是: “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想知道。” “但你们最好也別让我知道些什么。” 说句实话,这种表情林夜在便利店夜班也见过。 通常出现在凌晨两点半,某个中年大叔一边买啤酒,一边买封面印著魔法少女的漫画,还坚持说“这是给女儿买的”的时候。 “小姐,您最好快一点,秦总还在等您回家。” “知、知道了!你隨便想个藉口……就说突然大堵车,全市交通瘫痪了!” “明白。需要严谨一些,去联繫几辆卡车把主干道堵起来吗?” “?” 林夜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司机……刚刚是在说些什么呢? 什么叫去联繫几辆卡车,把主干道堵起来? ……怎么听到了梨花飘落的声音? 秦可根本懒得理会司机的废话,只是朝他摆了摆手。 “……明白了,那就是市中心突发大规模交通管制,预计需要一小时以上才能疏通。” 司机眼都不眨地接上了这离谱的藉口,隨之退到了车旁。 然后,他又若无其事地从口袋里摸出一罐黑咖啡。 林夜没再吐槽,更是觉得自己最好不要深究刚才的话为妙。 毕竟面前的少女在他面前虽然经常摆出看上去凶巴巴、实则是在软萌撒娇的模样,但也仅仅是对他林夜了。 对別人来说,那可是整个青川市的公主、秦氏集团唯一千金啊…… 还是安安稳稳伺候好为妙。 ……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来到熟悉的304门前。 三楼过道的灯管今天没坏,这算是小的进步吧。 开门,秦可光速还好拖鞋,便抱著塑胶袋往臥室方向走去。 刚走到门边,她又突然回过头: “死鱼眼,不准偷看我穿衣服!” “了解。” “更不准发出声音!” “那我呼吸声怎么算?” “你憋气吧!” 说完这句蛮不讲理的命令,秦可又看著林夜,直到他很配合地用两只手捂住嘴巴,这才满意地点头,钻进了臥室。 只剩林夜一个人杵在客厅里了。 没啥事儿可干,他乾脆一屁股坐进沙发,盯著手机壁纸发呆,强迫自己不去想像一墙之隔的画面。 按照普通女生的穿衣速度,三分钟怎么也够了。 如果考虑到要理顺真丝的纹路、调整领口的位置,放宽一点,五分钟也该足矣。 可八分钟过去了,臥室那边却依然没什么动静。 就在林夜琢磨著要不要去敲门时,门锁终於响了。 “秦可同学?” 门缓缓向外推开,露出了一小截栗色髮丝。 “不准看过来!” “如果是不小心掉进马桶里的话,现在求救,我会稍微犹豫一下再按下冲水键的。” “……闭嘴,臥室里哪有马桶嘛。” 秦可的声音闷在门后,听起来比平时小了不少。 “我现在出来,你……现在不可以色迷迷地盯著我看。” “我会儘量克制住將你推倒的欲望的。” “今天不行!最近是生理期……记好日子吧!” “……?” 什么叫记好日子? 这让林夜该怎么接话?! 门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嘴巴比脑子快了半秒,跟著尷尬了一瞬。 犹豫了片刻,门终於被她一点一点推开。 所以就当林夜正准备转头,抱怨为何摇等待如此之久时,终於和她对上了视线。 他呆呆地张著嘴。 视野里,是一个穿著纯白连衣裙的少女。 说是少女,更像是某个尊贵的瓷娃娃公主才对。 没有多余的装饰,真丝布料顺著她纤细的肩膀滑下,隨后自然垂坠,有在腰间收拢,像朵盛放的桔梗花一般,在膝盖上方绽开。 本就明媚的栗色长髮被隨意披散在领口上,脖颈到肩膀的美丽曲线尽情暴露在外。 裸露的肌肤更是令林夜不禁脸红心跳。 完全是海报上那个会发光的小不点嘛…… 但却比那要真实得多,也鲜活得多。 “……” 直到秦可双手背在身后,一点点挪到他面前时,林夜都说不出一句话。 “小嘴巴,可以开始夸了哦。” “……果然该有这种程度。” 他只能说出如此无力的话语,也不敢看著秦可的眼睛。 这份纯白无瑕的破坏力实在非比寻常,甚至还將她原本就精致的五官衬托得更加明艷动人。 这个状况终究令林夜有些不好意思。 “要不换句话说?” 秦可满心狐疑地看著他。 “……换句话说,超漂亮的。” “哼,只是漂亮而已吗?” 林夜认输般地抓了抓头髮。 “也算是不枉费我这个劳动力……缝了那么久。” 他本以为秦可听到这话会立刻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或是迫不及待地在原地转个圈,来展示一下他用心设计的裙摆之类的, 然而,少女眉心却隱隱拧成了个疙瘩,又將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用力扯了扯腰侧的布料。 林夜这才注意到,她似乎表情有些不对劲? 准確来说,她维持挺胸收腹的姿势好长时间了,呼吸的频率也不太正常。 紧接著,她一把捂住自己的脸,肩膀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你……骗子!” “哈?” “你这个大骗子!!” 带著哭腔的控诉从指缝漏了出来。 “等等,我骗你什么了?难道是有什么地方没处理好,扎疼你了?” “才不是!” “那是?” “呜呜呜呜呜呜呜……你自己看啦!” 秦可猛的转过身,把后背留给林夜,视线自然落在少女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上。 说句实话,和几乎平坦的前胸比起来,还是裙子后腰包裹住的布料更具曲线,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只是…… 腰侧有一小段布料绷得实在太紧了,哪怕她在克制呼吸幅度,都会勒出一点点危险的拉扯感。 “所以是尺寸不对?” 秦可转身,拨浪鼓般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 “我可是严格按照你报的五十八厘米裁剪的,误差不会超过两毫米才对啊?” “那、那是上个月的数据!” 秦可眼神四处乱飘,结结巴巴地辩解道: “都怪之前某人一直强塞给我高热量便当,长一点点肉肉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哦?” “是健康发育……正常长身体懂不懂!不要想歪!” “哇哦~?” 林夜若有所思地飘向她胸前,果然惹得少女仓皇捂住。 “看哪呢!” “在確认是哪里长了肉。” “林夜你去死吧!” “所以翻译成人话就是——胖了唄?” “你闭嘴!现在立刻闭嘴!连呼吸都不准有!” “又回到这个设定了吗?” 看著她为了不把裙子撑破,只能拼命挺直腰板、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样子,林夜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说实话,內心某个角落是觉得有点好笑的。 “行吧,你去脱下来。” 秦可警惕地后退半步: “你要干嘛?都说过我现在生理期……” “还能干嘛?” 林夜走到茶几旁,从书包最深处翻出了那个夏川惠送的小针线包。 “身为跟班,当然是要现场给你改尺寸才对。你去换下来,我把腰线放宽一小点,十分钟就能搞定。” 秦可盯著那个针线包,又看了看林夜那双万年不变的死鱼眼。 “……你一个男生隨身带这种东西?” “为了应付某个谎报军情,隨时可能把衣服撑破的大小姐唄?” “都说了谁会撑破啊!” 秦可狠狠瞪了他一眼,迅速重新钻进了臥室。 “不准偷看!敢看一眼,我就用那个针线包把你的眼睛缝起来!” “了解。顺便一提,缝眼睛不建议用白线,不耐脏。” “林夜你去死一亿遍吧!” 第48章 只属於我们的倒计时 几分钟后,秦可换下裙子递给林夜,隨之是故作冷淡的命令: “拿著。要是敢弄脏的话,你就死定了哦。” 他接过裙子,刚想吐槽某人对衣服的態度比对跟班还温柔,那边却瞪了过来: “看我干什么?!总之快点改!” “了解,大小姐。” 拖长声音应了一句,乾脆抱著裙子回到客厅, 坐在餐桌前,低头挑开腰侧的缝线。 话说回来,真丝布料的大小姐脾气,他早就摸得差不多了。 不能急,不能扯。 越是想快点解决,它越会皱给你看。 简直和某位栗子精一模一样。 “你刚才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不知何时,秦可凑了过来,狐疑地看著他。 “看我这真诚的眼神,怎么可能会在心里吐槽某人吃胖的事情呢?” “……懒得骂你。” 秦可轻哼一声坐到了沙发上,把自己缩成了小小一团。 明明距离有够远,林夜却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柑橘香气,莫名让他指尖发热。 是她身上的,还是裙子沾染上的? ……於是下一针差点扎到自己。 ……………… “好了。”林夜將裙子抖开递了过去,“再试试。” 换好裙子的秦可终於长长舒了口气。 腰部被恰到好处地放宽了一点点,既贴合曲线,又不会勒得她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裙摆隨著她的步子轻轻晃动,白得像初雪,又比雪多了一点少女独有的温度。 “算你手艺还凑合。” 她別开脸,手指轻轻抚平裙摆,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既然客户满意,那我就功成身退了。” 林夜乾脆利落地把针线包收好,收拾起书包和饭盒便准备撤退。 孤男寡女在同一屋檐下,对方还穿著自己亲手缝的裙子,这个氛围如果再持续下去,林夜觉得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至少对於今晚,他还没有心理准备。 “等等。” 衣角被一只小手拽住了。 “又怎么了?袖口紧了还是下摆长了?我先声明,返工第三次可得收钱——” “拍张照。” 秦可摸出手机,一把塞进了林夜手里。 “拍照?” “……本小姐穿得这么好看,总得留个纪念吧。” “那你对著臥室那个全身镜自拍不就好了。” “少废话!去把手机架在臥室床头上,设个长一点的定时,我要跟你合照。” “长一点是多久?” “二、二十秒。” “二十秒?你是要拍照还是要举行开幕式?” “再多说一句话,我就不拍了!” “得得得。” 林夜嘆了口气,隨著秦可走进臥室,把手机放在床头,设置了二十秒的定时模式。 “好了。” 他按下快门,快步走回窗前的秦可身边,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二十。 十九。 林夜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合照的时候,男生到底该摆什么表情? 按照网上常说的拍照標准,男生在这种照片里通常只是个摆件罢了,所以稍微瞪大一点眼睛就好。 倒是身边这位,为什么要设置这么长时间的定时? 十秒不够用吗? 十八。 十七。 林夜正准备调整表情,秦可忽然动了。 她转身面向窗户,一把抓住那层半透明的白纱帘。 “喂,那窗帘还是我修好的啊,你要干嘛——” “闭嘴!” 十六。 纱帘被她用力扯了下来。 白纱在半空中展开,像一场盛大又浪漫的雪。 十五。 十四。 秦可手忙脚乱地把白纱绕到头顶。 大概是太紧张了,第一次没绕好,纱角滑下来盖住了她半张脸。 ……她在干什么? 增加配饰? 十三。 她终於把白纱勉强固定住。 薄纱从发顶垂落,顺著她肩膀滑下。 十二。 林夜听见她在语速极快地小声嘟囔,好像是在说什么—— “不是头纱”? “只是窗帘而已”? “只是觉得构图比较高级”? “只是构图……” 十一。 “你在念什么奇怪咒语?” 十。 “谁让你听了!” “耳朵当然是被动接受信息的啊?” “那就把你的耳朵缝起来!” 九。 “站那么远干嘛?你怕我吃了你啊!” “背景板要有背景板的自觉。” “谁说你是背景板了!” 八。 少女直接皱起了眉,一把將身旁木訥的少年拽了过来。 於是林夜踉蹌半步,手臂隔著白纱和真丝,贴上了少女腰侧。 七。 身旁的少女明明看著镜头,余光却一直在偷看林夜的反应。 “……你手放鬆一点啊!?但不准一副很熟练的样子!” “什么叫自然……又不熟练?” “笨蛋,不想跟你多解释?!” 六。 秦可彻底不再开口,没好气地白了身旁少年一眼。 又突然踮起脚尖,一把夺过他悬在空中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背后,然后双手紧紧环住了林夜的腰。 腰!? 五…… “林夜,”少女轻轻叫了他一声,“你、你头低一点。” “为什么?” “你很烦誒,叫你低头就低头!” 四…… 林夜低下头。 紧接著,带著柑橘香气的柔软唇瓣,轻轻撞了上来。 “唔……” 带著点孤注一掷的意味,少女微微向前,试探著伸出舌尖撬开林夜假正经著的牙关。 终於不再是浅尝輒止的轻吻,两人已然唇齿相依,听不见外面呼啸的秋风,听不见马路上的车鸣。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 三…… 秦可的睫毛颤得厉害,环在他腰后的手也在发抖。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退开。 若是此刻推开她,估计会后悔一辈子吧? 所以林夜收紧了手臂,把少女拥进怀里。 没有被这份回应嚇得退缩,少女小小地吸了一口气,把额头抵得更近了一点。 二…… “等等……唔……跟班,记得拍照……” 被堵住嘴的秦可试图发出抗议,但只是漏出一点点呢喃,便被林夜再次堵了回去。 隨即他下意识托住了少女腰肢,顺势將她微微抱起一点,好让她有个支撑。 就这样,她原本拼命踮起的脚尖总算放鬆下来,乾脆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了少年的胸膛之上。 一…… “咔嚓——” 闪光灯亮起,穿透了那层白纱,將这一幕永远定格在了屏幕上。 …… 第49章 二十秒后的世界 快门声落下后的世界仍然一片寂静。 不远处,手机屏幕还亮著。 那张照片的构图堪称灾难,焦点也有点飘。 可偏偏白纱、白裙、窗外迷离的夜色,还有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全被分毫不差地收了进去。 秦可急促地呼吸著,就这么保持著窝在林夜怀里的姿势,心跳一下比一下乱。 “你……你你你——!” 伴隨一声悲鸣,傲娇小怪兽的脑子终於烧出了青烟,隨之林夜便感觉胸口传来了一股怪力。 原来是秦可爆发全身力气,一把將他推到了床上。 “哎呀~我被推倒了。” 顺势躺在床上的林夜如此矫揉造作地回应。 “你少在那里装受害者!” 秦可往后弹出去一大步,赶忙去扯缠在头髮上的白纱。 “怎么可以主动把那个……把舌、舌头给……! 结果越扯越乱,越乱越急,髮丝跟著白纱一起被拽得乱七八糟,一根栗色小呆毛像受惊的天线一样翘了起来。 於是乾脆放弃和白纱讲道理,她恶狠狠地瞪向床上的罪魁祸首。 “卑鄙无耻下流无赖占便宜的大坏蛋!你这明明是假借拍照之名行非礼之实,趁女孩子不备就偷偷摸摸……” “餵啊……” 林夜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推过的胸口,又欲盖弥彰般蹭了蹭嘴角。 她这指控未免太过主观了些。 明明刚才被强行拉过去的是他,先伸……也是她啊? 虽然后面那几秒钟是自己主导罢了。 “你嗯什么嗯!脑子里在回味什么!” “我没有。” “你刚才擦嘴了!” “因为某人的嘴唇太甜了,”林夜举起法国军礼,“我投降行不行?” “唔、可是……怎、怎么就……” 林夜看著她红到快要冒烟的耳朵,只觉得她此刻可爱到不行,不由自主地就想去气她: “话说回来,刚才明明是你先伸的舌——” “林夜你再说一个字试试,去死吧!” 果然某人被这话刺激到,白纱於是被她团成一团,以明显不合逻辑的超高音速砸了过来。 “所以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我还不想死,以后还想有更多机会——” 白纱糊在了林夜脸上,也打断了他试图解释的话语。 轻飘飘的,倒是一点都不疼。 布料的缝隙间,甚至还残存著少女髮丝间温热的柑橘香。 把白纱从脸上扯下来,却发现秦可已经背过身去,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 “喂,刚才有听到小跟班说的话吗?” “有……没有!听到了又怎样!” 像是为了掩饰慌乱一般,秦可一屁股坐到床沿,飞快蹬掉拖鞋,用穿著白袜的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林夜的小腿。 “行了!你也別閒著,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把窗帘装回去!” “遵命,公主殿下。” “不要叫我公主!” “那叫——” 话还没说完,又一只小白袜朝著林夜的脸飞了过来。 仓皇躲开攻击,他只得老老实实起身走到窗边,试图將纱帘重新装在滑轮上。 余光里,秦可双手抓著枕头,正用一种近乎虐待的频率对它进行连续打击。 hit*100! hit*500! hit*1000! 不过总归怎样,今晚得有东西得替林夜挨揍。 於是就委屈枕头君啦。 …………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夜风从纱帘缝隙挤了进来。 等到窗帘归位后,林夜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快八点了。 “秦可同学?” 秦可还在轻轻捶著枕头,只是力道已经变得极轻,更像是在撒娇了。 “说!” “司机大叔在楼下等了快半小时了。” 枕头的受难终於停止了。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爸好像有个晚饭前必须到家的规矩?” “哦,是说过不假。” 少女脸上那经久不散的红晕,在听到这话后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就这么想让我赶紧回家唄。” “那——要不再拍几张照?” “谁、谁要跟你接吻了! 另一只袜子也飞了过来。 “说什么呢?我只是说拍照啊。” “反正今天到此为止了!!!” 秦可噌的站了起来,乾脆光著脚双手叉腰,重新摆出那副全世界都欠她钱的大小姐架势: “那只是……只是针对你这个小跟班劳心劳力两个月,勉强给的一点微不足道且附带条件的奖励罢了!” “哦,奖励。” 这种奖励请每天都发放一次。 林夜在心里默默补充了后半句。 “总、总之——” 秦可嘴巴张了一下又硬生生合上,视线在林夜那双死鱼眼上停留了半秒,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移开。 “別自作多情!” “好的好的。”林夜从善如流地点头。 “那我可不可以每天都送点手作小礼物,把这种奖励的触发频率稍微提高一点——” 秦可的脸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升温。 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每一句反驳大概都在出口前被自己否决了。 又低头看向自己脚丫,却发现两只袜子已经被林夜缴获,没法再作为武器攻击…… “砰——!” 只得转身摔上了门,隔著门板留给林夜一句冷冰冰的命令: “那就走!把我的袜子拿出来!” …… 又磨嘰了七八分钟。 等到秦可换回校服,两人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下了楼。 司机大叔正靠在车身旁打著什么棋牌游戏。 看见两人出来,他面不改色地收起手机,目光在秦可抱紧的塑胶袋上停了半秒,又瞥了眼林夜微红的耳根,最终深深嘆了口气: “小姐,交通管制已解除,主干道恢復畅通。” “……嗯。” 秦可钻进车里,立刻像只缩壳乌龟一样,缩到了后座最右边的角落。 塑胶袋被她抱在胸前当成绝对防御的盾牌,脸死死转向车窗。 林夜从另一侧上车坐到最左边,中间莫名隔了大概0.0001厘米的真空地带。 车子平稳启动,秦可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光影每隔几秒就会扫过她的侧脸,睫毛,鼻尖,还有轻轻抿著的唇角,依次被点亮又熄灭。 余光里,她正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努力放大著那张照片。 就那么呆呆看著。 指尖贴在屏幕上,停在两个人拥在一起的轮廓边缘,很轻很轻地描了一下。 去年海报里那个站在光里的小不点,好像终於从纸面里走了出来。 於是乎,车程就在这份沉默中被无限拉长。 等到林夜意识到到了家门,已经是司机大叔突然发声的时候了。 “到了,林先生。” 说完这话他便十分自然地走下了车,绕到了远处路口的自动贩卖机旁,將离別时间留给这两个人。 第50章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这么会读空气吗? 林夜心生疑惑,解开安全带,看向身旁少女: “那我走了?” “等一下。” 少女的手机终於收回口袋,却依然保持著死死面壁的姿势,只留给林夜一个栗色的小脑袋。 “林夜你给我听好!我只说一遍,绝对不会重复!” “这么正经?” 林夜稍稍坐直了些,心想这就来了吗,经典的傲娇事后清算环节? 上次说的是“特殊情况下的非常规操作”,还用“战时內阁制度”作比喻来著。 这次会怎么说? 不出所料,对面的连珠炮已经砸了过来: “今天的事,裙子、照片,还有那个……那个什么kiss的!都不代表本小姐承认了什么东西!你作为跟班表现尚可,本小姐心情好所以给了点小奖励,但这不意味著你以后每天都能得寸进尺!” 语速过快,她甚至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林夜张了张嘴,刚想配合著吐槽一句“傲娇怪兽”,秦可却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语速更快了: “明天见面的时候不准用奇怪的曖昧眼神看我,也不准跟f班的人提今晚的事!更不准在乳……苏清歌和你妹妹面前露出任何蛛丝马跡!如果让我爸爸知道的话,他一定会停掉我所有卡的,你的跟班费也没了!听懂了没有!” “好好好,绝对守口如瓶。” “还有一点!你今晚必须早点睡觉,明天我会检查你的黑眼圈的!” “这也能算重要的事?” “当、当然算!”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些。 “你那双死鱼眼本来就够討厌了,要是继续掛著两个黑眼圈,会在金秋祭上丟本小姐脸的!要是敢骗我,偷偷继续熬夜的话……哼,我会很生气很生气,后果无法想像的那种!” 车內安静了两三秒。 远处路口自动贩卖机“咔嗒”掉出一罐什么东西。 林夜无法拒绝,只好静静听著。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那颗栗色的小脑袋终於磨磨蹭蹭地转过来了一点点,视线也偏过来一点点。 她眼中盛著路灯照进来的微光,还有很多很多林夜辨认不出来的东西。 “谢谢小跟班的心意,这条裙子我会好好珍惜,穿很久很久的。” “……嘖,你未免也太客气了些。” 林夜彆扭地移开视线。 车窗外有一片路灯照不到的黑暗,他决定暂时对著那片黑暗发呆。 因为如果继续看著那半只眼睛,他大概会做出比刚才在304室更不得了的事。 “我不想听你说谢我。” “哈?” 秦可表情剧变,刚刚心头的那点柔软全部被恼意盖了回去。 “林夜你是个受虐狂吗?是不是受不起別人真诚的感谢,非得被骂几句变態才会浑身舒坦?!” “不是,我只是觉得——” 只是觉得,並不需要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谢谢”啊。 能亲眼看到她开心,就已经是最好的回应才对。 当然这么说出口位面太过肉麻,於是林夜果断闭嘴,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点什么像样的场面话了。 见林夜不语,秦可冷哼一声: “你这个死心眼,榆木脑袋,钢铁直男,永远读不懂空气的宇宙级万年大笨蛋!还不速速从本小姐眼前消失!!”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把脸转了回去,用足了力气衝著外面喊道: “司机!回来开车!” 司机大叔近乎光速般闪回了驾驶座,迅速启动汽车,林夜只得在零点五秒內开门撤退。 脚刚落地,车门就被一股力砰地从里面拉上了。 ……等等。 刚才那一瞬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还没来得及確认,尾灯已经变成两颗红色的萤火虫,拐过街角消失了。 夜风灌进领口,明明刚下车不过几秒钟,车內残存的那层暖意就被吹了个乾乾净净。 莫名有些冷啊。 林夜揉了揉脑袋,转身看向自家窗户。 客厅的灯亮著,窗户后面隱约有个短捲髮的影子,大概是林洛等他回家吧。 深呼吸,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 无论如何,他还欠家里的妹妹大人一句晚安。 ………… 反正时间並没有很晚,林夜也懒得多想林洛具体会如何回应。 於是他推开防盗门,站在玄关处换鞋,思绪已经自动切到了明天的行程安排上。 明天是周六。 昨天班会上说过,作为金秋祭的第一天,主要是各个班级、社团企划的彩排和试运营,主要面向校內学子开放。 好处是相较后天的开放日人少一些,节奏自然也会慢一些。 坏处是上午肯定是要参加开幕仪式的,隨后要去文学部做明日邮局的最后布置,下午则是必须到场的鬼屋值班。 话说回来,秦可作为学生,自然也有要参加的活动。 就是不清楚她是忙社团活动,还是a班女僕咖啡厅就是了。 应该明天不用隨时隨刻跟著,大不了待会问一嘴。 当然更主要的是,金秋祭可是“九月是你的谎言”共通线收束了。 在原游戏里,金秋祭结束就轮到游戏好感结算、进入个人线了。 现在女一號苏清歌、女三號秦可都被自己五米屏蔽的情况下,世界意志会做些什么? 这么一边想著一边换鞋,林夜竟嗅到一股浓郁的黄油香气。 “欢迎回家,哥哥大人。” 厨房的方向传来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 抬眼看过去,林洛正站在冰箱前,身上围了件全新的格子围裙,手里捧著满满一摞食材,走向了厨房的烤箱旁。 ……烤箱大人,你哪位? “居然回来得不是很晚哦。” 少女眼底盈满笑意,只是那笑意似乎並没有到达眼底。 如果说刚才面对秦可的连珠炮是“明枪”,那现在面对的就是“暗箭”。 而任何一个正常人都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於是林夜决定先发制人,走到冰箱旁,掏出一罐可乐喝了起来。 “咳咳,家里什么时候买烤箱了?” “是用哥哥大人的那五十万『跟班费』买的哦。” “……” “说起来,还要多谢那位脾气很差的螃蟹女呢。要不是她人傻钱多,洛洛和哥哥大人的两人小家也不可能变得这么温馨,对吧?” 林夜下意识忽略了林洛的玩笑话,狠狠灌了一口冰阔落。 爽。 走近几步看向流理台,上面果然摆满了麵粉、黄油、砂糖、鸡蛋、各类金属模具和层叠的烤盘。 数量大概够做三百块饼乾,或者够填满整个f班教室的垃圾桶。 “所以,全世界最善解人意的妹妹大人,怎么大半夜突然燃起了烘焙之魂?” “是给哥哥准备的,明天金秋祭分给同学们的伴手礼哦。” 林洛放下打蛋器,来笑眯眯地看著他。 “顺带一提,配方是清歌姐姐之前教给洛洛的。毕竟哥哥大人是个连朋友都没有、除了会盯著女孩子胸看之外一无是处的死鱼眼,这种人情往来的社会性小事,自然只能由无可挑剔的妹妹一併代劳了。” “禁止pua哈,本人姑且还是有那么一两个雄性朋友的。需要帮忙吗?” “既然是哥哥大人的主动请求,那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啦。” 少女微微踮起脚尖,闭上眼睛,像一只索要顺毛的猫咪一样,把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了林夜的手边。 “不过在那之前,洛洛的能量储备已经见底了,需要哥哥先帮忙充电才行……请摸摸我的头。” 面对她这般话语,估计天下任何一个妹控都不会拒绝。 林夜嘆了口气,刚抬手准备覆上那颗脑袋—— 啪地一声, 林洛突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嗯?”林夜动作一顿。 “哥哥,你手上有洛洛討厌的味道,请先洗手。” “……这么严格?“ “所以哥哥大人是不喜欢今晚的『大冒险』环节对吗?那就进入会扣除谎言配额的真心话环节?” ……现在就洗。 林夜一言不发地走到水槽前,认认真真地搓洗了整整一分钟。 直到確认手上只剩下牛奶味洗手液的清香,这才重新走回林洛面前,在那头柔软的短捲髮上揉了两下。 “好了,接下来是负责什么?和面还是——” 林洛不满地鼓起脸颊。 “哥哥好敷衍,一点都不像是在认真疼爱妹妹呢?” “……那请问要怎样才能才算『疼爱』呢?” “嗯……”林洛歪著脑袋思考了三秒钟,“那接下来第二部,请哥哥站在洛洛身后,帮洛洛把围裙的系带重新绑一遍。” “啥?你自己不是能绑吗?” “刚才搅拌黄油的时候鬆掉了,而且——” 她微微偏过头,露出后颈下方那条確实有些松垮的蝴蝶结。 “由哥哥来绑的话,会绑得更紧、更牢固。这是有科学依据的。” 完全没有科学依据。 但林夜懒得在这种事上和她辩论,只好走到她身后,扯住那两条系带。 “紧一点还是松一点?” “紧一点,紧到解不开的程度。” “……你是打算一辈子不脱这条围裙了吗?” “如果有这个选项的话,洛洛会很认真考虑的。” “………………求放过。” 说是这么说,林夜还是乖乖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林洛从窗户倒影里看了一眼,隨之满意地点点头: “合格,接下来是第三步——” “还有第三步?” “请哥哥把下巴抵在洛洛的头顶上,保持十秒钟。” “你先告诉我,今天奇怪的大冒险怎么这么多?” “是『正常兄妹之间应该做到的一百件事』哦!” 她右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展开后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逐字念道: “第十六条是帮洛洛绑围裙!” “第十七条,要从背后被哥哥大人抱住,然后由洛洛来感受心跳!” “第十八条,哥哥主动凑过来说『可以帮助可爱妹妹做什么事』,然后洛洛回答『当然是要单手用力提起洛洛两只手腕,隨后一把按在墙上』——” “好了暂停,第十八条是不是有点奇怪了?” “不奇怪!” 林洛眼中正闪烁著某种极为危险的光芒,隨之轻轻说道: “只要今天可以把这三条全部完成,洛洛就可以免除真心话环节哦。” “怎么样哥哥,心动了吗?” 第51章 所以问题比林夜想像中还要严重 林夜瞥了眼那张纸。 密麻麻的条目从第一条排到了第一百条,字跡越到后面越密,笔画也越来越潦草。 是一边写一边兴奋过度了吗? 还是一边写一边…… “哥哥大人有什么疑问吗?” 林洛將纸轻轻收回口袋,对著林夜报以灿烂笑意。 “这……” 所以说疑问大了去了好吧! 仅仅是第十八条就这么劲爆,不敢想后三十条会是什么內容……? 该不会第九十九条,就是“关於和冷漠妹妹开玩笑说和她根本没有血缘关係,想在成年的第一天就结婚生子,妹妹突然变成榨汁魅魔將我反锁在臥室这件事”之类的经典轻小说事件吧。 不对。 以林洛的执行力,说不定她还会在第一百条后面加个附录。 “总之,身为哥哥只需要乖乖配合妹妹任性就好。” 林洛眨了眨眼睛,戳戳戳正发著呆的林夜额头: “来,现在做第十七条。” “姑且问一句,我还有没有拒绝的权——” “停。” 林洛像是早就预判到他的反抗路线,嘆了口气,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条。 “如果你继续用这种想把洛洛送去德国看病的眼神拖延时间,那就只能进入扣除谎言配额的真心话环节了。想要提前看看问题吗?” 林夜眼皮一跳,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今晚螃蟹女身上的味道为什么会留在哥哥领口上?】 【哥哥有没有在心里把洛洛和別人进行比较?】 【如果洛洛、清歌姐姐和螃蟹女同时掉进水里,哥哥会先救谁?】 “……” 喉咙莫名发乾。 所以是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压根没看到她有些东西的动作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於是林夜选择一声不吭,用毕生最虔诚的动作將纸条双手奉还回去: “第十七条是吧?我们立刻开始。” “哼哼,早这么坦率不就好了嘛。” 她乾脆利落的转过身去,后背隨之轻轻贴上了林夜胸口,刚才打好的蝴蝶结恰好卡在了两人之间。 “请把下巴放在洛洛头顶,然后抱住洛洛,保持十秒钟。” 林夜嘆了口气,认命般低下头。 “……我知道了。” 於是下巴抵在了她那头柔软的短捲髮上,手臂跟著环过她肩膀,能感觉到少女正微微发颤。 “……哥哥心跳变快了。” “废话,身为妹控,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变快。” “誒?哥哥居然这么诚恳地承认自己是个死妹控吗?” 林洛的声音里混进了一点笑意。 “那洛洛再確认一下哦。” 她抬起一只手,掌心轻轻按在林夜左胸口上方。 保持了三秒,五秒,八秒。 “嗯,现在跳得更快了,简直就像是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坏事一样呢。” “……你是故意的吧?” “杂鱼哥哥果然会对著可爱妹妹心动呢?” “你是不是偷偷玩我电脑上的gal了?!” “是说给哥哥抽卡的富婆妹妹那款,还是时不时要吸哥哥血的吸血鬼妹妹那款,亦或是每天晚上都会想著哥哥欧那尼的那款?” ……就该早点结束这个话题。 …………………… 十秒终於结束,林夜立刻退开半步,抓起刚才放下的可乐猛灌一口。 “別急著喝水,还剩第十八条呢。” “……” “怎么不说话了?哥哥不会是想赖帐吧?提醒一下,谎言配额已经只剩二十二次了哦。” “那不也还有整整二十二次吗,再说了,就认定我一定会撒谎——” 林夜移开死鱼眼,突然意识到…… 她將这些问题写到纸上,並估计自己一定会说谎……? 那岂不是她已经知道什么答案了?! “天真。每一句被戳穿的谎言,都会像从积木塔底层抽出一根木条一样,一点点拉远哥哥和洛洛之间的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扭一下烤箱定时。 “等配额归零的那一天,就代表著哥哥彻底把洛洛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普通妹妹了。” 像是刻意把这句话当成玩笑一般,她说完又立刻弯起眼睛,补充了一句: “普通妹妹可不会关心哥哥喜欢什么、討厌什么、什么时候会说谎、什么时候会逞强的。那样的话,肯定不会得到哥哥大人的注视了吧?”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作响。 林夜放下可乐罐,走到她面前。 “第十八条,做不做?” “做!” 林洛眼睛一亮,立刻將手腕伸到他面前。 “请哥哥单手握住,然后按在墙上。” “你確定要按墙上?这厨房墙面可是瓷砖,很凉的。” “那就按冰箱上吧?” ……这傢伙连备用方案都提前想好了。 林夜握住她的手腕,很细,骨架小到让人觉得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他轻轻將她带到冰箱旁,把手腕按在冰箱面板上。 啪嗒一声轻响,冰箱贴居然掉了一颗。 “……然后呢?” “然后——” 林洛仰起脸,瞳孔里映著厨房暖黄色的灯光。 “哥哥应该说一句符合这个场景的台词。” “什么台词?” “比如『今天就算你哭著求饶,我也不会让你逃掉了哦』之类的。” “你是从哪里学到这些的??” 这丫头乾脆摆出了一副知道很多他秘密的表情。 “就是哥哥床底下那个上了锁的收纳箱里,压在最下面的那本封面是黑髮双马尾的《父母意外去世,於是和妹妹每天没羞没躁——” “好了你可以闭嘴了。” 所以说是锁坏了吗? 可能拿去修一下会比较好吧…… 最终,他还是没能把那句耻度爆表的台词念出口,於是鬆开手后退了一步,顺势弹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 “好痛……” 林洛赶忙按住额头,不满地鼓起腮帮子。 “哥哥赖皮,最关键的部分明明被跳过了。刚刚那一下,洛洛完全没有感受到身为女主角的悸动!” “在我看来已经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好了,大冒险结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被拒绝的妹妹撇了撇嘴,把一大盘烤好的黄油曲奇饼乾和几打精美的小袋子推到他面前。 “那哥哥就负责把这些烤好的饼乾装进小袋子里,千万要仔细一点,很容易碎掉的~” 於是林夜拉过凳子坐下,又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认真对待起这份造福他本人的工作。 “別看我这样,包装可是我的强项,班级鬼屋的入口招牌就是你哥我负责……” 话才说到一半,他手中那块可怜曲奇便被他捏得四分五裂。 林洛轻轻“嘖”了一声,伸手抢过碎块,隨之递到他唇边。 “哥哥要为自己的粗心负起责任哦,来,张嘴~” 林夜无奈咽了下去,没想到口感和味道居然格外不错。 林洛又从烤盘里挑出几块品相最好的捧在手心,微微仰起脸看向他: “哥哥大人~洛洛也张开嘴了!” 第52章 妹妹的差別对待过於明显了 林夜看著她微微张开的小嘴,不由在心里想著: 这丫头,刚才不是还在討论危险內容吗? 怎么转眼就切换成撒娇模式了? 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乖乖把手里曲奇送到她嘴边。 指尖触碰到她温软唇瓣的瞬间,她似乎故意用舌尖轻轻扫了一下林夜的手。 “唔嗯~哥哥餵的比平时甜三倍!” “……你是哪里来的味觉白痴吗。” “只有白痴才会大半夜帮哥哥做金秋祭伴手礼哦。” 得到投餵的林洛用手背擦了擦脸颊,哼著不知名的轻快小调,转身继续去揉麵团了。 厨房里全是黄油和砂糖混在一起的香气。 暖黄色的灯落在她短捲髮上,看起来確实很像那种会出现在家庭向gg里的完美妹妹。 就这么往精美手袋里装著饼乾,林夜心里总有一丝丝没出息的念头。 ……其实根本没必要准备这么多吧。 自家妹妹花费精力做的东西,为什么要分给除了文学部眾人和友人a之外的其他f班野兽? ……纯亏本好不好。 林夜心里这么吐槽著,於是又“不小心”掰碎了好几块。 “妹妹大人,你哥手太笨了哦。” 林洛立刻回头,“呜哇!笨蛋哥哥!” “没办法,不知怎么回事想试试左手装袋。” “哥哥明明是右撇子!” 林洛於是慌忙擦了擦手,隨后大大地张著嘴,朝著林夜做了个“啊~~~”的口型。 就这么一块接一块送进林洛嘴里,她每次都乖乖张嘴。 “不可以吃了!” 吃到第五块的时候,她突然用手背挡住嘴。 “再吃下去洛洛会变成胖妹妹的。” “你现在这样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胖一点倒也正好吧?” “誒?哥哥喜欢肉肉的类型?” 林洛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对!忘了哥哥曾经信誓旦旦说喜欢d杯以上的大胸姐姐了!大变態!” 她停了停,又用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盯著林夜: “那为什么哥哥大人身上会有螃蟹女——” “打住,这个话题禁止继续。” 林夜抓起一块曲奇塞进自己嘴里,强行中断对话。 “所以標准答案也是会变的嘛。”她戳了戳自己锁骨,“也许某个笨蛋妹妹只能在家当个拖油瓶,永远不符合那个答案呢?” 林夜嘴里的曲奇突然变得不太好嚼,乾脆抓起可乐,结果易拉罐空得非常彻底。 同样非常失败。 於是只好放下空罐子,儘量语气平稳地对著林洛开口: “妹妹大人使用的是另一套標准,无论世界怎么变都不会落后的。” “……就会用这种好听的话骗人。” 林洛轻轻哼了一声,倒也没追究下去。 烤箱恰好发出定时结束的叮叮响声,她赶忙小跑过去拉开了烤箱门。 一股比刚才浓郁十倍的黄油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厨房。 带上隔热手套后,她小心翼翼地抽出烤盘,上面整整齐齐码著三十几块曲奇。 每一块都烤得边缘微焦,中心金黄,简直完美到无可復加的程度。 “这部分是给小白雪和白露姐姐吃的。” 林洛把烤盘放到散热架上,语气里带著点小小的得意。 “明天小白雪的学校也有校园祭,洛洛答应了要带伴手礼过去。” “……她学校?哪一个?” “女子学校啦。白雪说她负责她们班的甜品摊位,洛洛想去帮忙。” 一边说著,她一边拿出了一个印著浅蓝色碎花的纸盒,把曲奇一块块码进去。 把之前盘子里剩下的装完,林夜閒著也是閒著,乾脆靠在了冰箱旁,看著少女那专注的侧脸。 话说回来,这丫头在外人面前倒是一直挺靠谱的。 唯独在自己面前,会变成让人头痛的妹妹罢了。 虽然他林夜其实一直很乐意有能一个让人头疼的妹妹陪在身边…… 至少在刚穿越过来的那个夏天,和林洛相伴的生活过得总是很开心。 那时候他还没遇见秦可,也没见过苏清歌哭,更没意识到这个世界哪里不对劲。 他只是觉得有个人在家里等著,好像也没那么坏。 同样的,他也很乐意对认识的每一个人炫耀自己有这么一个可爱妹妹。 当然,这种话绝对不能对著林洛本人说。 “对了哥哥,还有清歌姐姐的份。” 林洛又从橱柜里拿出另一个盒子,是淡粉色的。 这次装的曲奇数量和刚才差不多,但每一块都额外撒了糖霜。 “等等,为什么苏清歌的有糖霜,白雪的就没有?” “因为这曲奇饼乾是清歌姐姐教给我的,作为出师礼当然要最高规格。” “……这理由也太牵强了。” “不会做饭的哥哥没资格这么说!” 林洛把粉色盒子盖好,用细麻绳在四角绕了两圈,打了个漂亮蝴蝶结。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林夜脸上停了片刻。 “哥哥大人,你是不是忘了问什么?” …………就如此明显? 他其实从刚才包装普通袋子的时候就想问了,但总觉得主动开口会被抓住什么尾巴。 “……比如?” 林夜选择装傻,知晓一切的林洛果然眯起了眼。 “比如,某位脾气暴躁、胸口平坦得可怜,还一直占用哥哥回家时间僱主大小姐——有没有份呢?” “……” 现在她自己提出来,反而让林夜更不知道怎么接了。 “少用这种奇怪的目光看我啦!洛洛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差別对待的小气鬼吗?” 林洛嘆了口气,转身从流理台最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推到林夜面前。 “喏,螃蟹女的份。” “哦?这么精致?” 林夜接了过去,確实是个精致的小盒子。 黑底金边,连盒盖上的暗纹都透著高级感,光看包装的话,似乎比前两个加起来都值钱。 只是打开的一瞬间,他说不出话来了。 盒子里乖乖躺著八块曲奇,可偏偏每一块都烤得顏色偏深,边缘更是明显发黑,形状也歪歪扭扭,有两块还缺了角。 別说没撒糖霜了,连基本的完整度都没保证…… “……?” 只是一个眼神,林洛便立刻反驳道: “嗯……咖啡里都有深度烘焙的说法,风味可是比浅烘更浓郁哦。” 所以咖啡能和曲奇饼乾相提並论吗? “你確定你秦姐姐吃了这个不会杀到我们家来?” “哥哥到时候就说,这是你自己亲手做的。” “然后呢?” “没准她会很感动,给你狠狠加一笔工资呢。” “你这招……” “好了好了好了——听不懂哥哥在说什么,洛洛只是个普通的、热爱烘焙的好妹妹哦。” 她说完又拿起一块焦黑的曲奇,用保鲜膜仔细包好后塞进了盒子空隙里,刚好能够把剩下位置全部填满。 林夜看著盒子里歪瓜裂枣的饼乾,又看了看料理台上那两盒精致的伴手礼。 这差別对待貌似確实有点太过分了些。 但他居然觉得有几分想笑。 不知道秦可在给自己吃过“味精饼乾”后,自己还一份“焦炭饼乾”,会闹出什么趣事出来。 听起来好像是某种很阴暗的互相投毒? 但还挺好玩的。 “……干得漂亮。” 林夜轻声嘟囔了一句,顺手合上了那个黑金礼盒。 “哥哥嘟囔什么呢?” “啊……没什么,明天金秋祭,我今晚早睡觉~~” 第53章 若是早安就应早点发送 早上七点。 林夜闭著眼把手机闹钟拍死,屏幕正好推送了一条本地新闻。 看標题是“青川市应急管理局”? ……哦? 大清早的,应急管理局亲自叫醒服务,看来青川市昨晚过得也不怎么安稳。 林夜顶著死鱼眼將推送划开,新闻主播正在和专家连线: 【今日26日凌晨4时17分,青川市辖湾区发生3.8级地震,震源深度14公里,无人员伤亡及財產损失,请市民无需恐慌。】 附带的模糊视频里,某户人家的吊灯在空中晃了几下。 所以三点八级的话…… 凌晨那会儿他迷迷糊糊感觉床在动,不是做梦? 还是说……那就是在做梦。 一定是做了个梦,做的什么梦来著? 想不起来了,只有莫名在哪见过这条新闻的……错觉? 肯定是错觉,算了。 不过他隨后便反应过来,湾区的话…… 苏清歌家不就在湾区吗? 不过三点八级大概连杯子都晃不倒,小鹿大概率睡得像头幼年鹿,最多在梦里被树枝绊了一跤…… 他正准备划掉推送,屏幕下方弹出了昨晚未读消息的提示。 果然是苏清歌的消息,凌晨4:23发过来的: 【苏清歌:林夜同学,你还在看瑟瑟动漫吗?刚才湾区好像地震了,我好怕……】 【苏清歌:好吧…其实没什么大事,被嚇醒了……我睡眠太浅,没办法呢。】 【苏清歌:不用在早上醒来的第一时间安慰我一句。】 【苏清歌:( ???)】 “……” 林夜盯著那个顏文字看了好长时间。 搞什么啊…… 先不说就算以往再怎么爱熬夜,四点也该看完降落睡觉了吧?! 况且她最后一条消息,分明就是“你最好醒来第一时间就安慰我一句”的意思。 林夜嘆了口气,敲字回復。 【林夜:醒了,你没事就好,床和我都还活著。】 想了想,清晨还是要元气满满回应: 【林夜:眯起死鱼眼向你问好】 【林夜:( * ?*)】 按下发送的瞬间,他不知为什么多看了地震新闻一眼。 凌晨4时17分,震源深度14公里…… 似乎在原作里有提过金秋祭的清晨新闻有报导过这件事。 只能说印象模模糊糊,林夜当时好像是跳过……还是没这事来著? 不管了。 穿越者总不能每天都得认真回忆原作里每一句文本。 没等到小鹿回应,倒是某位粉毛小姐给他发来了消息: 【露露:死鱼眼大叔,早上好~】 【露露:你那边没事吧?新闻说湾区地震了,虽然你家离海边很远吧。】 【露露:而且我觉得像你这种人就算被柜子压住,也会先吐槽柜子做工就是了。】 【露露:总之记得注意安全,臭大叔?对了!!!】 【露露:今明两天是你们学校校园祭吧?人多的时候別乱跑,有可能碰到我哦。】 林夜看著最后一句,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前偶像还是要出现在自己学校了? 林夜揉了揉睡乱的头髮,给白露回了一句。 【林夜:我没事,柜子也没事。我记得之前某人说过,说见到你要装作不认识你?】 【露露:那是说……!!说我见到你的话,可能会装作不认识你的样子!你是不可以装不认识我的!】 【林夜:……什么王八蛋道理。】 【露露:偶像特权!】 【林夜:你已经无限期活动休止了。】 【露露:休止中的偶像也有特权!】 狗屎。 锁屏,好了,该起床了。 今天是十月二十六日星期六,金秋祭正式开幕的日子。 於是林夜拖著还没完全甦醒的身体推开臥室门,一阵比平时浓郁得多的优质香气扑面而来。 “哥哥大人,早上好~早饭已经做好了哦。” 穿著格子围裙的林洛转过身,笑眯眯地帮他拉开了餐桌旁的椅子。 桌上摆著两份厚蛋烧、煎得边缘微焦的培根、切了柠檬片的冰水,以及—— 三个大小不一的曲奇礼盒。 浅蓝色碎花的给白雪,淡粉色的给苏清歌,黑底金边的那个…… 从昨晚到现在仍然散发著一股“我绝对是故意烤焦的”的恶意。 “哥哥大人,坐吧。” 林洛拍了拍椅垫,林夜隨之安然坐下,打了个哈欠: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白雪她们学校的学园祭,下午去也没关係吧。” “因为今天是哥哥的大日子嘛,洛洛特意做了爱心元气早餐。” 林洛端著一小碟番茄酱走过来。 她没有坐到对面,而是像只黏人的小动物一样,贴著林夜旁边的椅子坐下。 隨后双手托腮,一眨不眨地盯著林夜侧脸。 “虽然洛洛很想留下看著哥哥,但答应了白雪去帮忙甜品摊位,只能忍痛割爱了。哥哥大人今天会很忙吧?” “…………金秋祭嘛,倒还好吧。” “为了防止哥哥被外面的坏女人生吞活剥,洛洛连夜制定了《金秋祭哥哥大人行为规范》。” 林洛不知从哪掏出一张叠好的便签纸,没有展开,只是放在林夜的柠檬水杯旁边。 “反正总共大概……九十几条,就不全念了,反正哥哥一定不会全部遵守。” “你还挺了解我。” “简而言之——” 她摆出一副认真的姿態出来,对著林夜开口: “和洛洛不喜欢的女孩子保持距离,不准被她餵食,不准单独进暗处,回家之前记得提前给洛洛发一条消息。” “……就这四条?” “精简版。”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肩膀微耸了一下。 “洛洛?” “嗯?” “你没事吧?” “有什么事?”她抬起脸,“洛洛只是在想,哥哥大人今天大概会很开心吧。” 这句话没有下文了。 林夜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水,冰得牙根发酸。 就在他试图从这段莫名其妙的安静里找出一个切入口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接连震动了起来,三条消息几乎同时到达。 【栗子精:臭跟班!本小姐早上开幕式要致辞,记得来!】 【苏清歌:林夜同学早上第一条消息是发给我的吗?(???) 】 【楚霸王:八点,文学部集合。】 “……” 林夜盯著亮起的屏幕,感觉餐厅里的气温瞬间下降了五度。 “哥——哥——大——人?” 没等他把手机反扣过去,身旁的林洛已经穿过他的胳膊,直接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真热闹啊,大清早的就有三位美少女同时发来早安呢?” 第54章 冷傲娇的大胸前辈……? 好奇妙的感觉,原来这就是修罗场吗? 所以各位轻小说的主角前辈们,此刻这种情况都是怎么处理的……? 不好意思。 他林夜平时只看纯爱妹系轻小说。 那些故事里的可爱妹妹,通常在第一卷最后一页就把世界上所有碍眼的坏女人清除乾净了。 隨后就宣告全剧终,顺理成章地进入背德又扭曲的同居生活。 绝对、根本、完全不会出现—— 大清早三位不同的美少女同时推送早安,而自家妹妹正跨坐在大腿上要求检查手机的情况。 於是他只好先对著林洛深深地嘆了口气: “我说,你看消息里面有一条提到『早安』两个字吗?” “嗯哼~?” 林洛歪了歪脑袋,隨即凑到了林夜手机前。 “那让洛洛亲手检查一下。” 她扫过屏幕,直接忽略了“苏清歌”和“栗子精”的对话框,转而指著“楚霸王”那一栏,认真问道: “所以,这位女孩子是谁?胸部很大吗?” “……………………?” 等一下,这话什么意思? 暂且不吐槽她为什么一眼就能看穿“楚霸王”这种铁血暱称背后是女孩子。 难道真的有超自然妹妹直觉这种东西? “只是社团部长而已啦,人特別冷。而且是那种你稍微直视她三秒以上,就会立刻被懟的恐怖女人哦。” “所以是那种冷傲娇的大胸前辈属性对吗?” “这话题立刻结束好吗!?” 林夜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哀嚎。 “没关係哦,哥哥大人。” 林洛伸出指尖,顺著林夜的领口轻轻抚了一下。 “洛洛並没有想怪罪你的意思,有女孩子愿意早上发过来发消息,正好证明洛洛一直在暗中精心呵护的笨蛋哥哥,终於有一点点能被外人盯上的闪光点了。这可是值得开心的事情哦?” “……” 这种话就算掰开揉碎了,也绝对和讚美没什么关係吧。 或者应该说,自己已经悲哀到,只有妹妹愿意承认他林夜在异性中具有一定竞爭力吗? 不对,不应该往这个方向思考,自我评价掉进深渊就出不来了。 “想什么呢?记得带好饼乾再出门,可不能让女孩子们久等了喔。” 林洛轻轻戳了戳他胸口。 “记得洛洛说的话……我可是无处不在的。哥哥大人做什么我都会知道哦。”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快点从我腿上下来,再磨蹭咱们就都赶不上电车了。” “哼!” 林洛在他腿上又磨磨唧唧了一会儿,这才不情不愿地跳了下来,提起装给白雪那份曲奇,快步走到玄关换鞋。 推开门,早晨微凉的秋风吹了进来,扬起她额前的几缕捲髮。 “哥哥大人,要好好享受金秋祭哦。”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应这个过分正常、又透著一点微妙温柔的道別,林洛已经像一只轻盈的白鸽一样跳出门外。 …… 回完消息,轮到林夜出门时,林洛早就走远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依旧有种被妹妹站在背后目送的感觉。 算了,没再多想,他就慢慢走过熟悉的十字路口,再往前就是一座天桥。 下桥之后走进电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四周挤了过来。 有转搭北山方向市营地下铁的上班族,还有跟他一样搭乘青陵线的学生。 话说回来,凌晨那场小小地震没有让周围任何一个人恐慌。 甚至周边的人都没有討论,大家理所当然地迈著平稳的步伐,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是自己在多想吧…… 反正对於即將到来的金秋祭感到头痛的大概只有林夜。 於是林夜从兜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和一颗柠檬糖同时塞进嘴里,在站台等待几分钟后上了电车。 车门隨著发车的铃声关闭,电车缓缓起步。 “哟,林夜。” 就在林夜盯著车门上方的电子站牌发呆时,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他回头,居然是友人a? 正艰难地穿过拥挤的上班族人群,抓住了林夜旁边的吊环。 今天这傢伙也够隨便的。 没有穿平时的校服外套,反倒套了件御坂美琴和白井黑子的cp卫衣。 “看我看什么?你今天死鱼眼也格外无神喔。” 有不少男生在学园祭这天都会兴奋得睡不著觉,友人a大概也是其中之一。 “明明昨晚有早早睡觉才对。”林夜面无表情地回应。 “不会是被那地震嚇醒了吧?” 友人a说完,露出往常过分爽朗的笑容。 “……” 林夜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林夜,你怎么了?” “……没事。” “到底怎么啦?” “金秋祭这天,大早上第一个搭话的居然是男人,真是让人不爽。” “啊???大清早就因为这种话题来攻击我?!” 林夜懒得回应,从手中塑胶袋里摸出了一个精美小袋子,塞进友人a手里。 “这什么?这个味道……这个形状……” 友人a愣了一下。 “给你的金秋祭伴手礼。今天下午轮到我在鬼屋扮女鬼的时候,记得別往我身上扔臭鸡蛋就是了。” 林夜懒洋洋地这么说了。 “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手作曲奇?!” 友人a隔著透明袋子捏了捏,隨之猛的凑近了过来。 “你这傢伙从哪里弄来的?!是全世界最可爱的美少女苏清歌亲手——” “闭嘴!『全世界最可爱』这种前缀只允许用在一个人身上,那就是做这份饼乾的自家妹妹,不吃还给我。” 林夜说著就要伸手去抢,手还没碰到袋子,友人a已经以光速將曲奇塞进了口袋里。 隨后在拥挤的电车里,不顾周围女孩异样的眼光,双手合十对著林夜深深低下了头。 “义父!!” “闭嘴,別在公共场合叫我义父,丟人。” 结果他只是这么一句回应,友人a立刻变得严肃了起来。 “林夜,你这傢伙现在真是现充得让人火大。” “此话怎讲?” 也就在林夜发出这句疑问的同时,电车缓缓减速,车门上方的指示灯亮起。 广播里传出了“青川大学站已到达”的柔和女声。 “没什么,总之你不懂。” 友人a从书包里掏出一罐咖啡,塞进了林夜手中。 “我得赶紧去社团刷个脸了,开幕式之前还有一堆破事。待会儿礼堂见。” “哦,我也要去特別教学楼报到。” 林夜隨手把咖啡罐收进外套口袋,跟著友人a一前一后跳下了车厢。 站台上的空气比车厢內清爽许多。 隱约能闻到从校园方向飘来的烤红薯和棉花糖的香气,大概是已经有摊位提前开始准备了。 空气里流转著少年少女们的欢声笑语,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滑行。 看著友人a渐渐消失在闸机口,林夜忽然发觉—— 今天大概確实会是不错的一天呢。 没准也会是林夜十月份以来,过得最像普通学生的一天。 第55章 昨晚没睡好的面瘫部长 没等金秋祭开场,林夜就已经想回家了。 时维早上八点过三分,按照楚某人的要求,他准时出现在了文学部门口,同时无比忧鬱地盯著眼前那扇紧闭的门。 坦白说,他是一百万个不想来。 但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出昨天上午,某位学姐极力用冷漠掩饰、却又隱约透著点“求求你留下来帮忙”的彆扭模样。 这就是濒临废部的孤寡部长特有的沉重感吗…… 真可怕。 毕竟算是迟到了三分钟,林夜深呼吸了一次,带著赴刑场般的觉悟转动门把手。 咔,纹丝不动。 奇怪……门怎么是锁著的? 明明楚桓本人下达了“八点集合,迟到斩立决”的死命令,结果她居然还没到? 既然如此,他现在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天台水箱底下睡个回笼觉了吧。 就在林夜鬆了口气,毫无负罪感地转身准备开溜的瞬间—— “林夜,你要去哪?” 熟悉的冷声从楼梯口传开来。 林夜被迫停住脚步循声望去,果然楚大部长正抱著胸,站在楼梯口冷冷盯著他。 今天的她身上仍然穿著往日的男版西装制服。 只是不知为何,头上那条红髮带比平时歪了不少,大概是主人懒得花时间整理,隨手往上面一扒就出了门。 ……顺带连往常脸上那种冷硬自信的气场也一併忘在家里就是了。 连带站姿也不太对劲,没准她是睡过头了吧? 大概还会心想他林夜绝对是那种迟到的人,只要卡点来也无所谓,结果双方正好撞了个正著? ——那真是好尷尬。 “呀哈嘍部长……?” 於是林夜把伴手礼往身后一藏,懒洋洋地抬手打招呼。 “祝您金秋祭快乐,万事如意,身体健康。” “你在藏什么?” “给部长的金秋祭小礼物哦。” “喔……” 楚桓稍稍侧头,试图绕过他的肩膀看清楚手里的东西。 没成功。 “你钥匙呢?” “在书包里,刚才打算先试试能不能用查克拉开门。” “那就让开。” 直接忽略了林夜的烂话,她开锁进门,隨即坐到了笔记本电脑前。 步伐一歪一扭的,比平时慢了许多。 林夜就跟在她身后进门,一眼就能察觉到,她左腿似乎在微微发颤? 幅度其实没多大,但架不住他那双死鱼眼天生就对“反常”这两个字格外敏感。 “部长大人,今天怎么走个路都打开颤了?” “?” “不会是人上年纪骨质疏鬆,身子骨吃不消了吧?” 林夜这么说了。 反正按照过去一段时间的交手经验,此刻她应该翻一个白眼再回敬一句“你想死”。 “…………我很累,没空和你开玩笑。” 少女明显没有理会这句损话的力气,伸手拉开抽屉抽出一本文库本,平铺在桌面上,摆出一副“我正在鑑赏文学,请勿打扰”的姿態。 林夜反倒愣了一下。 换做平时,自己说出这么贩剑的话,早就被楚桓直接白眼、甚至懟回来了。 可今早,她居然连白眼都懒得对他翻?! 莫名的悲凉涌上心头…… 自己精心准备的烂话没得到回应,和投幣进自动贩卖机却没掉饮料有什么区別? 大概更惨,至少自动贩卖机不会让他觉得心里堵了一块什么。 “部长大人,没吃早饭吧?尝尝这个,自家妹妹做的。” 於是他掏出了两份曲奇饼乾,递到了楚桓面前。 “…………” 楚桓扫了一眼饼乾,並未多做寒暄,直接打开品鑑了起来。 “味道还不错,谢谢。” 明明吞咽的动作巨快,可嘴上还是如此乾巴巴地回应。 “所以学姐……” 仍然能察觉到楚桓脸色不太对劲,他於是试著把话题往轻鬆的方向再推了一把。 “难不成您因为文学部和金秋祭的事担心了一晚上,睡不著觉,所以早上精神不好吗?” “你关心我,不如赶紧去联繫一下白鷺,让她早点过来。” “没加联繫方式呢。” 她吃饼乾的动作停住了: “拜託……之前就很想说,你是什么拒绝加女生联繫方式的老古董吗?” “隨隨便便就提出加女孩子的联繫方式,难免会被人吐槽行为不轨、思想不端吧。” “其实说的也对,你本来就行为不轨。” 说完楚桓又打开了另一包饼乾,林夜乾脆把友人a送自己的那罐咖啡打开也递了过去。 “至少对部长大人一直都思想端正呢。所以別这么冷漠了,身为最尊敬您的可爱学弟,关心一下身心健康也是学弟应该做的事?” “谁是美少女了?” “……我好像没说『美少女』这个词?” “扣两亿分——嗝。” 果然吃吃喝喝的时候不能说太多话。 林夜强忍住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吐槽,楚桓也轻咳一声以示回应。 可偏偏窗边的一缕晨光照了过来,透过她薄薄的短髮,映出了一点点带红的耳尖。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立刻把书猛地合上,隨后咽下饼乾重重咳嗽一声: “別在那傻站著,去把明日邮局的东西搬去操场。” “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见冷麵怪兽的冷脸偽装被打破,林夜自觉目的达到,走到了邮筒边。 这可是他昨天花费宝贵青春做出来的文学部实体邮筒。 虽然从远处看有点像垃圾桶,从近处看也很像垃圾桶,但只要用足够强大的信念去凝视它,它就会变成邮筒。 这就叫“观测者效应”。 “刚才路过操场的时候,刚好发现操场东侧有排梧桐树。虽说落叶有点多,但总归是有阴凉的。所以部长大人,你和我一起先把展板和信箱搬过去占领那片风水宝地唄。” “等一下。” “嗯?” “我再確认一遍物料清单。” 楚桓的视线落在了桌面上。 哦对,桌面上实际只有两个装曲奇的袋子,並没有任何清单。 所以她只是坐著一动不动,用平时雷厉风行的语气说著拖延时间的话。 楼下广播忽然响了一下,主持人试麦的声音拖得过长,窗玻璃也在跟著轻轻发震。 林夜就那么抱著邮筒等了一会儿,发现她依旧没有动。 “部长?” “你先去,我隨后到。” 第56章 我说美少女部长也需要强硬的关心 …… 所以该说点什么好呢。 想在文学部里偷懒可以直说,为什么要遮遮掩掩呢? 但她大概率不是想偷懒,林夜从刚才进门时发现她异样的时候,就已经很清楚这一点了。 见林夜一直没有回应,楚桓忍不住敲了敲桌子: “林夜!” “我在。” “你先拿著东西去操场。” “我拒绝。” 林夜一把拉过了旁边的摺叠椅,在她对面坐下。 “听话,早上时间很宝贵的,九点半还要举行开幕式——” “我明白了,难不成凌晨那场小地震,把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美少女部长嚇得没敢闭眼?” 啪。 楚桓猛然间拍了下桌面。 这种程度倒是让林夜不意外,她一想掩饰情绪桌子便会遭殃就是了。 “你想像力真是丰富!不去写那些废萌轻小说真是浪费!” “那就是事实咯?” “我只是在半夜,在脑子里,把今天金秋祭的流程重新排演了一遍,仅此而已!” “那总不能生气到把咖啡罐捏扁吧?” 林夜指了指楚桓手里那罐可怜的咖啡,原来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她捏在手里了。 她愣了一下,迅速把手抽回去,搁在了一直发抖的左腿上。 所以,到底在抖些什么呢? 林夜顺势往下看,正好发现她左腿直挺挺地伸在桌底,绷得像块木板,似乎在极力避免制服裤摩擦到某个部位。 哪个部位呢? 林夜又仔细盯住了她的膝盖位置。 按理来说,深蓝色的西服裤並不怎么会显痕跡,可就在她左膝正下方的位置有一小片顏色比周围暗。 边缘甚至有些干硬,像被什么东西沾湿后又晒乾的样子。 不对,绝对不可能是水,水干了不会留那种暗暗的顏色吧? 结合一下情报。 没睡好觉+腿在发抖+走路一瘸一拐+死活不愿意起身…… 真相只有一个——! 从兜里摸出了一颗柠檬糖塞进嘴里,隨之用著最平淡的语气对楚桓开口询问道: “对了学姐,你家住在湾区那边对吧?” “…………怎么突然问这个?” 刚对上林夜的视线她便迅速移开,落到了窗外正在搬帐篷的学生身上。 “就早上新闻说,湾区凌晨发生过地震。” “……又没震塌我的床。” “哦。”林夜点了点头。 “所以部长大人看轻小说熬夜到了四点多,又被那场3.8级的小地震害得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早上还坚持来学校开门,准备拖著伤腿把文学部摊位完美运营到闭幕?” “就只是不小心擦了一下而已!” …… 居然没反对前半句“看轻小说熬夜到四点多”? 看来熬夜界还有高手。 再者说了,早上的“无人员伤亡”的新闻有误,这不全青川唯一一个地震伤患坐他对面了? 不过怎么想怎么不对劲,总不能是她看小说看得太兴奋,直接被嚇得从床上掉了下来了吧……? …… 倒也不是不可能,那真的要害人貽笑大方了。 …… 被林夜盯得有些发毛,楚桓慌忙间撑住了桌面,试图站起来表示自己並无大碍。 然而左腿刚一弯曲,紧绷的布料瞬间牵扯到了患处。 “嘶——” “停,別硬撑了啊姐?” 林夜赶忙起身扶住了她,手臂就那么僵在他掌心里。 没用多少力度便將她搀扶回座椅上,林夜又蹲下了身,楚桓果然紧张了起来: “林夜!你要干什么?” “看看你膝盖啥情况唄。” “不需要你关心!” 她伸手试图推开林夜,但手掌还没碰到他的肩膀,手腕就在半空中被截停了。 林夜只是轻轻扣住了她手腕,並没有別的多余动作,摆出一副“我可以关心一下部长大人吗”的表情盯著她。 “你先放开我手腕呀!” 楚桓只得用另一只手抓住椅子扶手,却也没什么別的动作了。 “……只准看伤口就是了。” “能够顺便欣赏美少女的大长腿,也算是毕生所愿了。” “林夜!”楚桓的耳尖一下子红了,“我真的很怀疑你的初心!” “安啦安啦。” 林夜鬆开她的手腕,转而握住裤脚边缘。 话说回来,男款裤子確实比较宽鬆,很容易就被推到了膝盖上方。 布料擦过她左膝附近时,她慌忙把脸別向了窗户,整个人绷得比刚才更紧。 林夜那边也是愣了片刻。 只是因为,哪怕是见惯了苏清歌和秦可那种级別的美少女,他也不得不承认学姐的腿未免也太过完美了。 皮肤白皙细腻,线条流畅又匀称,完全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就只差一双黑丝了。 但先拋开黑丝不提,左侧膝盖的正中央赫然一大片触目惊心的乌青,在她白皙皮肤的对比下显得格外刺眼。 上面倒有草草贴著一个大號创可贴。 可惜问题是……贴歪了? 怪不得血跡都渗透到了外面,连带把裤子都弄脏了一片。 林夜深深嘆了口气,也不能多说啥,怪不得她早上情绪像一座隨时会喷发的活火山。 “学姐,文学部里有急救箱吗?” “没有。” “那走,我送你去医务室。” “不行……今天早上校医要负责开幕式现场保障,医务室未必有人。” “那就出学校去医院!” “没必要,”楚桓把裤管往下拉了一点,“我得守在文学部。” 林夜伸手按住裤管边缘,没让她盖回去。 “你对『没必要』这三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林夜。” “在。” “鬆手。” “不松。” 楚桓b冰冷的视线压了下来,试图让林夜心声胆怯? 可惜她膝盖上那张贴歪的创可贴,实在让这份压迫感打了个对摺。 “所以你真是个不可爱的学姐,痛就喊出来啊?我又不会拿手机录下来去广播站放。” “你……威胁我?” 楚桓猪脑过载,显然理解错了方向。 “这不就是开玩笑吗,怎么就上升到威胁了?!” 林夜也是有些恼怒了,乾脆鬆开手,又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髮。 “行,就算是威胁了又能怎么样?” “你到底想说什——” “意思就是,至少別因为你这种愚蠢的硬撑,影响了文学部的正常运作好吧!” 林夜直接打断了她,伸手指了指窗外已经开始喧闹的操场。 “我、白鷺和江未央,好不容易认真做出了完美的企划,大家都在期待今天的活动。然后我们的部长大人为了可怜的面子硬是拖著伤口不管?” “之所以大家都在期待,我才必须要到场……” “得了吧你,等你拖著左腿在操场上摔个狗吃屎就老实了。” “……你!” “然后被全校师生都看见,再被急救担架抬走,顺便流传下去『冷麵学姐人设崩塌,竟在操场表演平地摔』?” “……啊!別说了!” “那就別爭了,我扶著你去医务室,这腿要是留了疤,以后穿裙子不好看可別怪我。” 林夜抬头,从下往上的视角,正好能看到楚桓偏著头,一点都不愿意直视他的视线。 “我从来不穿裙子!” 林夜笑了。 “也说不准你哪天心血来潮就穿了呢,总不能因为现在的一时固执就赌上將来可能会出现的遗憾吧?” “那……” “得了,走唄?趁著白鷺还没来,咱们快去快回?” 果然说曹操曹操到,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意思部长——我来晚了!” 门被一把撞开,白鷺背著个巨大的双肩包冲了进来,额头前厚厚的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可能是室內的场景有些过於曖昧了…… 她视线很快便停在了还在楚桓腿边蹲著的林夜身上。 又移到了楚桓那张微红的脸,以及还没来得及平復的急促呼吸上。 “那个……” 白鷺默默地握紧了门把手,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我是不是……打扰到部长和林夜同学的什么特殊惩罚游戏了?需要我先去操场跑个十圈再回来吗?” 第57章 我说美少女部长也需要强硬的关心(2) “不是的小白鷺,你完全误会了!” 楚桓几乎是抢在白鷺把门重新关上之前开口。 隨后赶忙拉下了裤管,双手撑住椅子扶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想要站起来。 大概在她构想中,只要拿出她那为数不多的“前学生会长の威严”笔直起身,再强行摆出以往能让走廊结冰的冷硬表情,大概就能向门口的学妹证明…… 刚才他们两人之间,没有发生任何需要打马赛克的事情。 只能说想法十分美好。 但是很可惜呢,威严这种东西並不能当止痛药来用。 而且小白鷺转学过来的时间点太晚,根本没见识过楚桓曾经凭藉铁血手腕统治学生会的那个时代。 所以结论就是:尊重痛觉。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本就僵硬的左腿隨之一颤: “呜……呜呜……呀——!” 再伴隨著这么几声大概她这辈子回想起来都会无比羞耻的小动物惊呼,於是彻底脱力,整个人便朝前栽去。 偏偏某位死鱼眼同学此刻还蹲在她腿前,保持著一个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太清白的姿势。 那么问题来了。 面对即將被俄罗斯大坐的危险情况,死鱼眼同学该怎么做? a,向左闪避,证明自己反应敏捷? b,向右战术翻滚,证明自己不仅身手敏捷,还对部长毫无非分之想? c,岂能避她锋芒?!乾脆稳稳接住她,顺便展示自己的光明磊落。 所以这还用选吗? 林夜这辈子都不会选前两项。 倒不是在想什么瑟瑟的事情,只是让一个膝盖受伤的人脸朝下摔在地上,未免也太缺德了。 所以他略作迟疑,便试图伸手扶住她。 “学姐,小心——” 可惜孱弱如林夜,实在没想像到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楚桓,体重完全不是他预想那般轻若鸿毛。 只是堪堪扶住了腰,人却没能撑住。 砰! 伴隨著一声脑壳落地的声音,林夜眼前黑了两秒,脑中只剩下一个非常失礼的结论: 学姐,该减肥了…… ……………… 过了片刻,意识逐渐回笼。 阵阵好闻的肥皂香气扑面而来,混著曲奇和咖啡残留的甜苦气息,近得完全不讲道理。 后背似乎贴上了坚硬的地板,眼睛被一双同样纤长的手捂住了。 於是林夜脑海中艰难整理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 简而言之,他试图扶楚桓一把,结果忽略了对方的重量,被人家顺势给扑倒了。 真是相当无聊又老套的幸运色狼事件啊…… 可偏偏在他身上应验了。 唯一可惜一点的是,若是自己力气再大一些的话,画面应该会更唯美一些吧…… “林、林夜同学?” 白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放下背包几步跑到两人身边。 楚桓懵了几秒,隨之也回过神来: “抱歉……” “没事,我暂时还活著。” “谁確认你的死活了?” 楚桓没好气地回应,遮住林夜视野的手终於被稍稍移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果然是楚桓那身制服的领口。 再往上,是散落下来的齐肩短髮。 那条原本就没系正的红色髮带彻底滑到了耳边,只剩一小截勉强掛在髮丝上,看起来隨时可能投奔地板。 最后才是楚桓的脸。 她一只手撑在林夜耳边,另一只手刚从他眼前挪开,又像突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似的,在半空停了一瞬,最终抓住了他衣领。 晨光从她背后照了进来,藏在短髮里的白皙耳廓,被这率阳光照得近乎透明。 两人就这样维持著一个极其缺乏社会距离的姿势,对视了大约两秒。 第一秒,他確认了楚桓並没有摔到膝盖。 第二秒,他发现她睫毛比想像中还要长不少。 当然第三秒的时候,视线很不爭气地往下偏移了半寸。 话说回来,她身上的男装真是卑鄙啊…… 明明所有扣子都规规矩矩地扣著,整个制服线条也笔挺流畅。 可偏偏顺著领带往下,留下一圈奇妙的弧度……? 也就是说,男款制服並没有让楚桓看起来更像个男生。 反而一直提醒別人,制服的主人是一位身材相当犯规的美少女。 老妹啊,你早上的判断没有错。 这么看来,“冷傲娇大胸前辈”確实是个非常有竞爭力的萌属性…… 就在林夜思考这种时候该说点什么缓解尷尬气氛时,楚桓顺著他的视线,缓缓低下了头。 “林夜。” “我一直在。” “你的眼睛……” “不近视。左右都是五点零,感谢学姐关心。” “………” 楚桓和白鷺对视一眼,果然谁都没说话。 下一刻,两位少女竟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拜託两位!”林夜有些莫名其妙,“你们为什么一副『这傢伙脑袋应该没摔坏』的表情?” 白鷺偏了偏头。“因为还能一本正经地说废话?” “应该庆幸才对嘛!” 白鷺终於没忍住,嘴角轻轻翘起。 “所以,林夜同学刚才究竟在看学姐哪里?” “那当然是她伤口了。” “我伤口在膝盖上!” 楚桓抓住他衣领的手骤然一紧,领口勒得林夜不得不稍稍抬起下巴。 “你刚才根本就没看膝盖!” “明明有確认学姐刚才摔倒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膝盖好吧?虽然后面都在看胸口就是了,反正发音都差不多……” “你——!!” 楚桓恼羞成怒,却又想起身旁还有一个正在认真看戏的小白鷺,只能硬生生把这口气压了回去,重新试图起身。 可受伤的左膝又不合时宜地软了一下,又是一歪—— “学姐!!” 林夜眼前一黑。 这画面怎么还有第二轮? 刚准备迎接衝击,白鷺却是轻笑一声,在楚桓试图又跌倒之前先一步扶住了她。 “部长,小心一点。” “…………嗯。” 楚桓借著白鷺的胳膊慢慢站起身,空气终於安静了下来。 楼下广播里,主持人依旧在试麦。 【餵、喂,听得见吗——】 听得见。 甚至听得过於清楚了。 林夜乾脆把视线移向天花板,今天早上真是命途多舛…… 可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一股杀人般的目光正盯著他。 他迅速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可楚桓显然不给他装傻的机会,电光火石之间—— 楚桓又蹲下身,朝手心狠狠哈了口气,朝著林夜脑门弹了过去。 第58章 我说美少女部长也需要强硬的关心(3) 啪! 伴隨著一声轻响,林夜下意识捂住了额头。 楚桓轻哼一声,扶著桌沿回到了座位上。 虽然说句实话,楚桓收住了力气,至少从物理层面来说一点都不疼。 但精神层面的伤害…… 换句话说,一旁的白鷺已经快要笑出声了啊! “学姐!” 於是林夜乾脆做作地朝楚桓嘰嘰歪歪起来: “你!哈!气!了!” “呼~呼~没有。” 显然她心情极好,甚至朝著林夜吹了声口哨,顺手把头上歪歪扭扭的髮带摘了下来放在了桌上。 “你不要太拿自己当回事,赶紧起来干活。” “明明就是吧?!” “哦……那你疼吗?” “疼死了!” “疼就对了!谁让你面对女生的时候还是这么油嘴滑舌呢?” 这傢伙在得意些什么呢…… 倒也还知道自己是个女生。 林夜將死鱼眼调到最大功率,刚准备起身继续同她理论,白鷺却突然蹲到一旁,双手撑著膝盖笑眯眯地对著他说: “林夜同学,被这么弹一下的话脑子还清醒吗?来看看这个!” 她竖起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是几根手指呀?” “当然是五根。”林夜面无表情地回答。 “噗……?” 她没能忍住笑出声,眼镜也顺著鼻樑往下滑了一截,倒还是將手伸向他眼前: “明明只有两根!完了部长,你把林夜同学脑子弹坏了~” 楚桓不知何时摸出了一个小镜子,正对著整理髮带,头也不回地回应: “他以前脑子就没正常过,坏了直接丟进他做的垃圾桶邮箱里就好。” “——喂,为什么从刚才就一直在针对我啊?!” 楚桓正对镜臭美,自然对著林夜的话装耳旁风。 他乾脆扶著地板坐起来,白鷺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乾脆鸭子坐到了地板上。 ……笑点太低了吧。 看著白鷺那副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林夜突然有些微妙的违和感…… 明明大家刚认识没几天,她却毫无隔阂感地坐在文学部的地板上笑成这样? 换句话说,她融入文学部这个小团体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甚至还相当自然……好恐怖一女的。 不过这念头只闪了一瞬,楚桓重新系好了髮带后转头,正好对上了林夜看过来的视线: “你看什么呢?” “啊……看学姐系髮带的样子,还挺一板一眼的。” “就没点正事?” “夸学姐当然算是正事吧……?” “一千篇。” “什么一千篇?!” “金秋祭之后交上一千篇读后感。” “我刚才明明夸你了吧?!” “哪有夸人『一板一眼』的?一点诚意都没有。”楚桓別过脸,“……总之给我记住就是了。” 林夜识趣地闭嘴,从地上彻底站起来。 行,一千篇就一千篇,反正她也不会真的收。 “好了好了白鷺同学,得跟你解释一下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於是林夜简要说明了关於楚桓受伤的事。 还有她为了金秋祭尽职尽责熬夜、甚至轻伤不下火线、死都不肯去医务室的事。 当然省略了前半段“看轻小说看到四点多被地震嚇得从床上掉下去”这种会影响形象的话。 白鷺於是收起笑容,眨了眨眼看向楚桓。 楚桓条件反射般將左腿缩了起来。 “没那么严重,只是擦伤而已。” “喔,某人可是创可贴都贴歪了呢?”林夜补了一刀,“咱们得赶紧趁著九点半开幕式前扶她去医务室——” “不用,让我看看。” 话音未落,白鷺已经蹲到楚桓椅子旁边了,伸手推起楚桓的裤管,直到看到那片触目惊心的乌青和歪斜的创可贴: “部长,这不叫擦伤吧?” “你们怎么都这么矫情——” “我已经控制住部长了,”白鷺按住了楚桓胳膊,抬头看向林夜,“林夜同学,帮我拿一下急救包,在我书包內层的隔袋里。” “急救包?!” 所以她隨身带急救包干嘛…… 见林夜还在迟疑,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笑容: “別多想。女孩子出门在外,总要准备充分一点。” “倒是听起来比我可靠多了……” 既然人家都不介意,林夜便走到她那巨大的双肩包前,拉开拉链伸手掏进去。 一下子没找到隔袋,倒是摸到了个圆柱形的……冰凉物体? 掏出来一看,防狼喷雾。 好傢伙,林夜默默塞了回去。 第二个摸到的是超大號纯黑墨镜,镜片能遮住半张脸的那种。 “白鷺同学有光敏感?” “嗯……偶尔会头疼。” 第三个是大號黑色口罩,所以没准白鷺的包是什么米奇妙妙箱。 第四个…… “嘀嘀嘀嘀嘀——!” 一个警报器被林夜按响。 “小心点啊死鱼眼同学!”白鷺回头便是一个白眼,“那个按钮很灵敏的!” “你带这种东西来学校干啥?” “防身用品而已,急救包在內、层、隔、袋哦?你是想翻什么女孩子的贴身衣物吗?” 遵命遵命,这包能翻出来个帐篷都不意外。 实在是找不到她口中的隔袋,他乾脆朝里面看进去,却发现下面还躺著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便服和一顶鸭舌帽,都是深色系。 “女孩子偶尔会遇见需要换衣服的场合。” 还没等林夜开口问,白鷺的声音已经从身后传过来了。 “比如放学后变身魔法少女吗?” “你话真的很多誒死鱼眼大叔,轻动作快一点。” ……喊谁大叔呢?! 明明一头黑髮,却跟某个粉毛诈骗犯一模一样…… 也扣你两亿印象分。 最后终於在隔袋角落摸到了一个白色小包袱,应该就是白鷺所说的医疗包了。 隨之递到她手边,看著她打开医药包,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碘伏棉片、无菌纱布、医用胶带、小號剪刀,甚至还有一管消炎软膏。 配置之专业,让林夜怀疑这位小白鷺上辈子是不是在野战医院当过护士长。 “部长,你忍一下下哦?” 白鷺的语气温温柔柔的,但左手已经按住了楚桓的小腿,力道刚好让她动弹不得。 没等楚桓反应过来,她已经轻轻揭开了歪掉的创可贴,蘸了碘伏,轻轻擦拭著伤口周围。 动作极其细致,每擦一下都会停顿半秒观察楚桓的反应,遇到渗血严重的地方就换一片新的棉片。 蹲在一旁的林夜看著这一幕確实有点意外。 怎么说呢? 白鷺这人意外的很值得託付的样子,认真照顾人的模样也很可爱。 但还是那句话,白鷺这人融入小团体的过程也太过游刃有余了些。 倒也不是说这算什么坏事,毕竟楚桓天天念叨著想要新社员,身边除了自己这个阴角死鱼眼,再多这么一个阳角白鷺好像也不错就是了。 脑子放空著,就这么盯著她固定纱布的动作,白鷺忽然抬起了脸,正好接住林夜没有移开的视线。 隨后,她托著下巴朝林夜歪了歪头,笑得比刚才更乖巧: “林夜同学?你一直盯著我看,是不是因为上药的人不是你,所以心里不太开心呢?” 第59章 温柔是种诅咒 隔著那副土气得很有安全感的黑框眼镜,少女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明明她笑得乖巧,言语也温柔,可唯独说出来的话…… 总有种想把人往坑底带的感觉? 林夜撇了撇嘴,和她对上视线。 果然对面的白鷺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算了,所以他能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不仅能光明正大地摸鱼,还能近距离看美少女学姐出丑。 在学校这一亩三分地里,有这待遇的人可没几个。 如果硬要挑一件不开心的事…… 那就是真的很想早点结束这边的工作,好去a班女僕咖啡厅欣赏完美小鹿的女僕装,再看著秦可怎么吃糊掉的饼乾就是了。 “所以——林夜同学现在不说话,是在遗憾刚才没能多摸一会儿学姐的大长腿吗?” 面对林夜故作冷漠、实则內心暗道遗憾的態度,白鷺歪了歪脑袋,又像真的没弄明白一样补充: “还是说你觉得我帮学姐包扎很奇怪?” “怎么会。” “看吧,果然是在遗憾!” 她轻轻鬆了口气,重新掛上了笑容。 所以这结论怎么得出来的? “只是觉得白鷺同学很厉害就是了。急救包里的东西比校医室还齐全,包扎动作也很熟练,语气温柔的同时又意外可靠,所以说,能被你这样的人照顾,大概会幸福得失去自理能力吧。” 不知不觉就把刚才的话题转移走了,林夜所以感到鬆了口气。 只是部室內的气氛完全起到了相反的效果,对面的少女们都一言不发地盯著林夜。 白鷺的表情是那种“明明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合適”的微妙。 楚桓则是那种“果然这死鱼眼在遗憾没能摸到腿”的杀意。 察觉到这一点的他自觉並没有说错话,实打实用死鱼眼这么盯回去。 “果然还是该注重些『气氛』才对……” 楚桓先一步开口回应,白鷺接上了话语: “是呢。大概只有他这样的死鱼眼,才会不介意气氛说些这样的话吧?不过,听的人確实会很开心……” 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看向林夜。 “开心我还可以继续夸你八百句喔,如果你不叫我大叔的话就更好了。” 林夜实话实说了,並不指望能得到什么像样的回应,果然她轻轻摇了摇头。 “比起那种『现在要夸你了哦』的刻意表达,还是无意识地去流露,更会让女孩子开心呢。” 她说得煞有其事,林夜心里却只剩下一个声音: 当然不可能是无意识地夸奖,能让自己切实敬佩的人总归是在某些方面强过他就是了。 想来难免会被他人误会成故作彆扭,但他一直都懒得跟他人解释,更心里清楚自己本就是个彆扭的人。 “——好了,谢谢你们多余的操心。” 楚桓的强硬腔调暂时打断了各自心怀鬼胎的两人。 林夜扭过头,发现她已经趁自己和白鷺说话的功夫,飞快把裤管拉了回去遮住膝盖,甚至还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林夜,跟我去把展板和邮筒搬到操场。距离开幕式没有多少时间了。” “不行哦,部长。” 白鷺伸出一只手,轻轻抵在楚桓肩膀上。 看起来明明没用什么力气,楚桓却被她硬生生按回了椅子。 “刚上完药,至少要休息十五分钟。隨便走动的话,纱布会移位,伤口也可能重新渗血。” “十五分钟?” 楚桓看了一眼手机,眉心立即拧紧。 “开幕式九点半开始,九点之前必须完成摊位布置。现在已经八点二十七分,来不及了……” “那也不许动。” 白鷺脸上依旧掛著温暖的笑容,抵住楚桓肩膀的手却没有挪开分毫。 原来如此,刚才的分析方向似乎不太对。 白鷺是位可以带著温暖笑容发出冰冷判决的恐怖存在,楚桓在她面前为何会像个新兵蛋子……? 不准备掺和两位少女的无声战爭,他转身接管了部室里需要搬运的东西。 “垃圾桶邮筒”和摺叠桌被夹在腋下,顺便提著两把椅子,一旁的展板则是用眼神示意白鷺负责运输: “白鷺,你跟著我走,再晚位置就要被一年级的虎狼们抢走了。” “是~~” 白鷺轻快地应了一声,鬆开楚桓的肩膀,转身抱起展板。 可怜的楚霸王就这么被两个后辈联手架空了。 垓下之围吗说是? “等一下,林夜!” 楚桓眼看两人真要走,立即扶著桌沿开口。 “展板必须面向主干道,呈四十五度角斜放。邮筒必须居中摆在桌子前面,不准把——” “知道啦学姐。” “——不准把留言板挡住俳句墙!” “要求真多!” “还有桌布左边要比右边长五厘米——” “那就请学姐就负责剩下的室內装饰好了。” 只有林夜在回应楚桓,又操起死鱼眼撇了一眼白鷺,她终於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没错,毕竟摊位只是分会场,主会场当然需要一位美少女坐镇门面嘛。” “?” “纠正一下。” 林夜夹著摺叠桌腾不出手,只能一本正经地出声提醒: “面对楚桓学姐,记得要喊她『美少少少少少少女』,有她坐镇门面,当然没问题。” 林夜眼神示意桌上的那里还放著没有穿完红绳的样板信、列印好的空白俳句小卡,和需要粘贴到墙上的说明纸。 “等我们回来再搬第二趟的纸箱子,这些就拜託学姐装饰一下了。” “……” “这可是只有三年级的大人才能处理好的重要工作哦。” 林夜用著哄小孩的语气这么说了。 倒是对楚桓来说,她偏偏又没办法否认,桌上的样板信確实需要整理,俳句卡片的顺序也得归好类。 最终只能摆出她那副完全没什么杀伤力的冷脸拿起红绳,只能丟下一句“十五分钟后回来”。 “是是。” “还有,摺叠桌展开后必须检查四个支脚是否锁死——” “学姐,你要不要乾脆装个监控跟著我们?” “如果有,我会。” “真遗憾,”林夜用手肘推开部室大门,“可怜的文学部经费救了我和白鷺一命。” 白鷺抱著展板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是准备出去郊游。 门即將合拢时,楚桓的声音仍旧追了出来。 “桌布不能拖地!” “知——道——了。” “还有——” 砰。 林夜乾脆利落地用鞋跟把门勾上,走廊这才安静了下来,只剩余音还在门板那一侧迴荡著。 见门关上,身侧白鷺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你笑什么呢?” “没有哦。” “眼镜都快笑歪了吧?” “只是觉得——” 白鷺终於偏过头。 走廊尽头的晨光落在镜片上,正好遮住她的视线。 可眼角里的那点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 “林夜同学明摆出一副『好烦好麻烦谁都別来管我』的死鱼眼,哄部长的时候却意外熟练呢。” “我哪句话跟『哄』沾边了?” “比如刚才呀。”白鷺抱著展板凑近了一步,“明明一句『受伤了就別逞强』能说完,你偏要绕一大圈,哄她觉得这件事只有她能做。” “……” “剥夺了她逞强的机会,却又小心翼翼地维护著她的自尊,不让她觉得自己会是个拖油瓶……这种彆扭到极点的事情,就叫做『温柔』哦。” “……叫策略。” 林夜目视前方,总算迈开了脚步。 “策略是吗?”白鷺几步跟上,“那林夜同学是个很温柔的策略家吧? “你话真的很多,我开始討厌你了。” “嘿嘿~你看你?” 身后的少女不仅没有被这句恶意满满的话击退,反而踩著轻巧的步子,直接绕到了林夜的前方,转身抱著傻傻的大展板小步后退著: “嘴上都说討厌我了,脚步还是没快半点,不就在等我跟上吗?” “……注意安全好吧。” “哦,这算是林夜同学的『策略』之一呢~!” 第60章 文学部的会长大人 果然是一年一度的金秋祭,校园里的动静比平时翻了好几倍。 广播试音、铁架碰撞、摊位负责人隔著半个操场喊人,几种声音搅在一起,恰好给了林夜装聋的机会。 两人就这么继续一边拌嘴一边走出特別教学楼,绕过林荫大道,总算抵达了操场东侧。 这边属於是学生会划定的“综合活动区”边缘。 原本以为好位置早被低年级生占光了,没想到梧桐树下居然还空著一块完整的树荫。 既靠近主干道,又离著礼堂有一段距离,不至於吵得连说话都听不见。 更重要的是方圆十米內没有任何会散髮油烟的摊位,不用担心有人写信写到一半,突然变成带有章鱼小丸子味道的青春回忆。 白鷺將展板靠在树旁,抬头看了看从树叶缝隙间漏下的光。 “林夜同学,你挑位置的眼光很厉害哦。不仅安静,经过的人也不会太少。” “其实並怎么不完美……” 把邮筒砸在地上,林夜甩了甩手,回头如实解释著。 “为什么不能算完美?” “当然是因为真正的风水宝地被那边的烤肉摊占领了。” 他指向十几米外的一年b班位置,那边正在架烧烤炉。 虽然还没有点火,三个男生却已就“谁忘记带打火机”展开了责任追究大会。 其中一人坚持自己负责买肉,另一人声称打火机属於设备组。 最后一个人蹲在纸箱旁,试图用两根木筷钻木取火。 一派混乱,倒是非常符合校园祭的初印象了。 白鷺盯了几秒,小声问:“他们不会真的准备靠那个点火吧?” “年轻人有梦想是好事,该鼓励呢。” “钻木取火算梦想吗?” “等他们钻出第一缕烟,学生会就会过来帮忙实现停业梦想。” ………… 先把桌椅摆好,再把展板架在桌前四十五度,路过的人只要侧一下头,就能看见上面的“明日邮局”。 顺带一提,那个被楚桓嫌弃的邮筒被放在桌子右侧,至少在阳光和树影的共同掩护下,它已经没有那么像垃圾桶了。 “好了白鷺,”林夜拍了拍手上的灰,“再回去搬一轮就结束了,还得去礼堂——” 没有得到回应,白鷺在干啥? 他转过头,白鷺却已经蹲到了椅子旁,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不远处的炒麵摊位上。 毕竟才早上八点多,铁板还没来得及加热,只是有人拆开了一袋捲心菜。 可身旁少女的视线却跟著那袋生捲心菜来回移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白鷺,你饿了?” “当、当然饿了!!” 咕嚕声隨之传了过来,她赶忙低头按住小肚子: “我早上可是为了能早点来文学部帮忙,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嘛!” “喔,可你迟到了。” “誒嘿?” 她把手握成拳,在额角旁敲了一下,还配合著吐出舌头。 “被你发现了。” “该说你点什么好呢……?” 林夜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曲奇袋,故意让她看清包装,隨即又塞了回去。 毕竟作为自家妹妹给他准备的专属伴手礼,自然也有小白鷺的份。 “等一下——!” 白鷺立刻往前扑了半步,死死盯著林夜故意露出来的小袋子包装角落。 “你在口袋里藏什么呢?” “老鼠药。” “哪有这么可爱的老鼠药呀?” “毕竟要尊重小老鼠的想法就是了。” 林夜也懒得瞒了,掏出曲奇袋子举到白鷺面前: “我妹妹做的曲奇,吃不吃?” “妹妹做的?谢谢!”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几乎是立刻接过纸袋,从里面挑出一块星形曲奇,小心托在掌心观察片刻,隨后咬下一小口。 “好好吃……” “只是普通曲奇啦。” “才不普通,火候刚刚好,边缘还很脆,中间又没有烤得太干,而且柠檬皮应该是最后才磨进去的,所以香气没有发苦。” 她又小口咬下半块。 “你妹妹好厉害,小小年纪就——” “小小年纪怎么了?” 林夜正顶著一双死鱼眼,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这种话可不能对著我这个妹控说喔。” 两人之间短暂安静了片刻,很快便被操场另一侧敲锤子的声音盖过了。 “咳咳,没什么啦。” 白鷺轻轻咳嗽一声,將剩下半块曲奇塞进嘴里。 她咀嚼得比刚才快了一些,视线也越过林夜肩膀,落到刚架好的展板上。 “干、干嘛一直看著我?” “確认你是不是饿得想把袋子一起吃掉?” “才不会!” “那就快吃,吃完干活。” 林夜伸手点了点桌上的装饰箱。 “顺手帮我把椅子和展板的间距控制好,不然学姐过来会拿尺子量。” “那你呢?” “回去搬第二趟。” “我也一起!” “不用,这里总要留个人看东西啊?” “可邮筒和桌子都已经搬过来了,第二轮应该不重吧?” “只剩下两个纸箱而已,你在这乖乖吃东西就行了。” “你该不会……是想故意把我留在这里,然后回去跟部长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例如?” “在没有我打扰的部室內,继续刚才没完成的惩罚游戏?” 白鷺眨著眼睛,刚才短暂的心慌仿佛已经被她重新藏回了镜片后面,恢復速度確实快得有点可疑。 “那我確实要抓紧时间回去陪陪学姐呢?”林夜转身就走。 “等等,你居然不否认?!” “再见。” “林夜同学!” “椅子上还给你留了一包饼乾,记得吃~” 林夜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 走出梧桐树的阴影后,阳光立刻落在肩膀上。 操场比刚才更拥挤了。 隨著开幕式临近,各班级和社团都在进行最后一轮物资搬运。 主干道旁接连有推车经过。 有的装著矿泉水,有的堆著宣传册,还有一辆只放了两个塑料模特,却由四名一年级学生前后护送,待遇堪比重要外宾。 林夜侧身让开一辆推车,终於发觉…… 这世界不公平! 塑料模特有足足四个人和一辆手推车负责护送,他这个大活人却只能用两条腿负责运东西? 不行,自己怎么也该去搞一辆! 林夜於是四处张望,主干道旁临时搭起了学生会服务台,两个戴著工作证的一年级干事正在登记物资借用情况,桌旁整齐停放著三辆空推车。 他立刻走了过去,伸手敲了敲其中一辆的扶手: “同学,这个能借吗?” 负责登记的男生抬起头。 “可以,请出示社团物资运输申请单。” “现在填?” “现在不行。” 对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表格,指了指右上角。 “推车数量有限,需要各社团在企划备案时提前勾选物资运输需求,由学生会统一排班。临时借用得等九点以后,看有没有空閒车辆。” “文学部没有申请?” “文学部……咱学校有文学部?” 男生低头翻了翻登记册。 “哦哦,抱歉是有的,文学部提交的人员支援、物资运输、现场引导和特殊设备需求,全部都是『无』。” “哈!?” 怎么可能? 林夜赶忙凑过去看了一眼,四个项目后面確实排著四个大大的“无”,工整得让人火大。 “別看了同学,这是前会长亲自给顾会长交的备案表,周一就审批通过了。” 另一个学生会干事走了过来解释道。 周一? 也就是林夜摔伤膝盖的后一天,当时请假刚好没来学校。 也就是说,当时文学部能真正负责金秋祭企划的人,只有她自己? 不会情况就是……她大概真准备一个人把全部事情做完,甚至连人员支援都不愿意摇几个? 真是的,当过学生会长的人,怎么连这点便利都不会爭取? 笨啊! “同学?”学生会干事叫了他一声,“这辆车还借吗?” “不借了。” “临时申请的话,九点以后可以再来问。” “真不用了,谢谢。” 林夜鬆开推车扶手,转身往特別教学楼走。 心情不太好。 倒不是因为要靠双手搬第二轮物资。 只是觉得某位前学生会长脑子大概確实有点问题。 还是那句话,身为前任会长连借辆推车的特权都不知道使用? 哪怕不愿意麻烦现任学生会,隨便在走廊上抓两个违反校规的一年级学生,威胁他们不搬东西就罚抄两亿遍校规,也比拖著箱子自己往三楼爬合理的多吧? 若不是今天摔伤膝盖,恐怕连林夜他们都不会知道,真是个无可救药的麻烦学姐。 越想越胃疼,林夜乾脆摸出一颗柠檬糖,撕开包装丟进嘴里。 等回到部室,必须狠狠吐槽她一顿。 先从“不懂滥用职权的前学生会长绝对不称职”开始,再追加“把现任部员当免费劳动力违反校规”,最后要求她补偿五秒钟凝视时间和一次免费手动按摩! 否则这件事没完,林夜说的。 ……… 趁著时间还足够,林夜赶忙回到了特別教学楼三层。 走廊比离开时安静很多,大部分社团成员都已经去了操场。 走到文学部门口时,他刚准备推门,却发现门没关严,里面似乎有人在说话。 “……你没必要亲自过来,一切我都安顿好了。” 这是楚桓的声音,比平时冷淡了不少。 没几秒钟,另一道男声隨之响起: “学姐,我只是来確认情况而已,您真的不需要帮助吗?” 第61章 文学部的会长大人(二) ——原来早有来客。 林夜没多犹豫便推开了门,部室內的谈话声隨之停下,两道视线同时转了过来。 果然,门外听到的男声是顾千川。 不知道刚才他们交谈的具体內容,但看他此刻错愕的表请,就知道他应该是不太理解林夜为什么会在出现在这儿。 ……所以这有啥不好理解的? 这是文学部又不是女生更衣室,当然是內设在学姐社团里的成员唄。 再看一旁略带幽怨目光的楚桓,倒是还老老实实地坐在桌前。 面前的样板信、俳句小卡之类的杂物收拾得一丝不苟,文学部內的小展板也都被她布置好了。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说话了?” 绕到楚桓身边的林夜对著顾千川开口。 “没事,学生会安全巡查而已。” 得到一句简短的回应后,林夜却有些不理解了: 如果是简单的巡查的话,那为什么要特意注意楚桓的状態? 他应该是不知道楚桓擦伤的事情吧。 “得,你们说,我还要搬东西。” 懒得多想,林夜摆出一副“请不用理我”的姿態,蹲下身装作检查纸箱內的东西。 当然检查是假,偷听是真。 毕竟人类只要蹲下来整理纸箱,就会奇蹟般在眾人面前“隱身”,哪怕耳朵已经竖得快碰到天花板,旁人也会默认他正在认真工作。 果然安静几秒后,顾千川重新开口。 “学姐,医务室的老师已经到礼堂了,我可以让值班干事带急救箱过来……” “只是擦伤而已,没那个必要。” 楚桓打断得乾脆利落。 “比起这个,你作为现任学生会长,现在的职责难道不是去確认各大摊位的布置进度,確保九点半的开幕式不出岔子吗?” “是这样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不知为何顾千川面露疑惑的情绪,隨之继续说道: “之前各社团的企划表太多,我忽略掉学姐的文学部了……抱歉,那文学部这边需要人手帮忙吗?留给特別教学楼这边有两名干事我可以调过来,现场布置也能交给学生会接手一部分。” “我说了,不需要。” 楚桓轻轻敲了敲桌子,语气依旧没什么情绪。 “一切都按照上交给学生会的企划来,你如果是来做安全检查的,那答案是没有问题。” “也不对……”顾千川眉心更紧了些,“学姐现在的状態,还能继续做这些事吗?” “能,不能也得能。” 林夜低头看著纸箱里的信封,忽然觉得这两人的对话確实没什么营养。 一个问你需不需要帮助。 另一个回答不需要。 然后前者换一种措辞再问,后者再换一种更不近人情的方式拒绝,沟通效率奇低。 不过顾千川的態度確实挑不出毛病,而且关心的切入点也完全是“现任学生会长对文学部长”的公务范畴。 这搞得林夜也没法说点什么,总不能大声斥责他学姐我管了,让他赶紧滚蛋吧? 真正让林夜在意的,是顾千川怎么知道楚桓受伤了? “学姐?” 没工夫多想,他站起身,打断了两人没完没了的礼貌拉扯。 “这些纸箱我先搬去摊位,还有別的要搬的吗?” 楚桓像是这才想起身边还蹲著一个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 “好。” 林夜抱起纸箱,又看向顾千川。 “顾会长,学姐已经休息了。你再关心下去,她就要把你列进今日干扰项里了。” 余光注意到楚桓眉心狠狠跳了一下,林夜再次加码: “而且外面人这么多,你要是把文学部部长拖走,外面那群人还以为文学部要原地解散呢。” 顾千川的目光转到林夜身上。 他先看了林夜一眼,又看向楚桓,像是在確认两人之间究竟形成了什么奇怪的工作关係。 “林夜同学。” “嗯?” “你什么时候成文学部部员了?” “这话说的,爱看书不行啊?” 林夜眨起死鱼眼,回答得十分乾脆。 “我休学回来以后刚刚加入,绝对不是被人按著头强迫入社的。” “……『绝对不是』吗?” 顾千川被林夜的话噎了一下,隨之便是没啥礼貌的沉默了。 “林夜。”楚桓冷冷叫了他一声。 “在,视力依旧五点零。” “闭嘴,你很烦。” “好凶喔?” “少来,你活干完了?” “要不我怎么出现在这儿的?” 顾千川看著两人间那套过分自然的节奏,眉头皱得更深了。 “好了学姐,既然文学部內部可以处理,我不干涉。不过学姐没必要拒绝学生会的支援,设立临时人员本来就是为了处理各种临时援助的。” “没关係,文学部的企划由文学部完成就好。” “人员支援不会改变企划归属——” “顾会长!” 楚桓乾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 “学生会有自己的工作。开幕式安保、摊位审核、用电检查、卫生巡查,文学部没有必要占用公共人力,你如果连这种优先级都判断不了还当什么会长?” “我判断得了!” 顾千川几乎是立刻做出回应。 “正因为判断得了,我才来这里!” 又是无聊的推拉环节。 林夜正准备摆出送客的姿势,广播突然传来一阵电流杂音: 【各班负责人请注意,开幕式將在九点三十分准时开始,请於九点十五分前组织学生进入礼堂——】 远处有人小声提醒了一句,广播立刻被切断,只留下短暂的嗡鸣。 这场不太专业的播报,倒是给了部室里的三个人一个都不算体面的台阶。 顾千川先低头看了眼时间。 “开幕式快开始了,我得去礼堂主持开幕式。” 他抽出一张印有学生会联络號码的工作卡,放在桌角。 “麻烦学姐保持通讯畅通,有事的话就联繫我吧。” “没啥事。”楚桓淡淡回应。 没有道谢,顾千川也没等她道谢,就转身出了门。 ………… 只剩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准確来说,是林夜单方面盯著她,而楚桓正在用看傻子的態度研究林夜的表情变化。 话说刚才回到部室前,林夜明明准备了一整套批评方案。 从“不懂滥用职权的前会长不合格”,一路说到“擅自把现任部员当免费劳动力违反劳动法”,最后再索要精神补偿。 可现在那些话却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真麻烦。 自己一旦在不恰当的时间看懂了別人的逞强,就很难继续心安理得地说风凉话。 林夜嘆了口气,只好抱起纸箱又换个话题: “学姐。” “……什么。” “作为前任会长,开幕式你不需要上台声泪俱下做总结髮言吧?” “不需要,”楚桓微微別过脸,“本来是要我上,我上周就弃权换別人了。” …………弃权了? “那您就暂时当个吉祥物在这里等著吧,外面的脏活累活,我和白鷺会在九点半之前搞定的。” 楚桓愣了一下,猛的转过头。 “——林夜!” 还没等她说些什么“你找死”的话,林夜已经补充好了下一句: “记住了,桌布会摆好的,真囉嗦啊学姐。” “你知道我不是想说这个!” “一点都不知道哦~” 第62章 金秋祭(一) 抱著纸箱出了特別教学楼,林夜一路上都在想一件事。 顾千川为什么会知道楚桓受伤? 从现实逻辑来看这问题其实並不复杂。 特別教学楼有专门的学生会巡查人员,巡查时看到负责人行动不便,就自然会將情况匯报给学生会。 顾千川作为学生会长过来確认一下情况,倒也完全说得通。 可真正让林夜在意的,偏偏不是这些。 为什么是顾千川来的,而不是別人? 为什么偏偏是在楚桓受伤、独自留在文学部、明明需要帮助却又拒绝支援的时候? “林夜?” 遥远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林夜同学?” 声音不断逼近。 “魂兮归来……死鱼眼大叔……魂兮归来!!” “啊………………” 林夜这才回过神,仓皇偏头看向一旁叉著腰的白鷺。 “抱歉,刚才在想事情。” …… 更准確地说,他刚才是在翻一段早已褪色的记忆。 凌晨的地震,膝盖受伤的年上学姐,以及那个怎么看都不需要学生会长亲自关照的偏僻社团…… 还有本来就应该在这个时候推门而入的顾千川。 几个原本互不相干的碎片,在那扇门真正被推开以后,终於勉强拼到了一起。 可拼出来的仍旧只是一幅模糊的画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副关於原作“女二號楚桓”在共通线里的画面。 …… 说起来,他確確实实是通关过原作的。 至於原因嘛,就是稀里糊涂地被“大胸青梅”这种顶级人设牵著鼻子入了这坑。 毕竟谁能拒绝得了青梅加大胸? 就比如说绝世好女人莉莉子对吧。 至於女三號傲娇千金秦可和女二號御姐楚桓的御三家路线,他当然也像个没有感情的推土机一样碾过去了。 问题在於,那已经是第二周目和第三周目的事了。 打个比方,大部分人耐心看完一部长达几十个小时的电视剧,几年后依旧能记得女主角在雨中回头的画面,却未必记得她出门前究竟接了谁的电话,又在哪一站换了电车。 这种记忆偏差放在galgame里就更严重了。 第一次推共通线还有点新鲜感, 第二次推勉强可以称之为回忆。 第三次还不按空格键跳过? 那就属於製作组和玩家之间存在私人恩怨了。 於是当年的林夜左手按空格,右手放著攻略页面,眼睛只负责两件事。 第一,確认屏幕上有没有没收集过的cg;第二,確认下一个选项是在第几排。 攻略写a他点a,攻略写c他点c。 攻略写“此处必须连续选择b、b、a,否则直接进单身线”,他便老老实实照著bba按过去,认真程度堪比对著数学答案抄解题步骤。 至於选项写了什么? 男主到底说了什么深情的话? 谁在乎啊! 照著答案填完选择题,和记住每一道题的题干,本来就是两回事。 所以在他的记忆里,他记得五个女主角得到名字,记得每个人个人线的核心矛盾和几处糖点,也记得那些被製作组配上专属音乐、收进回想模式,恨不得直接印到包装盒上的cg。 可夹在cg之间的大量对话和日常剧情,他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顺带一提,具体哪个点让学姐好感度暴增……? 这个多少有点印象,反正学姐的人设就是“迷茫的紫阳花”就是了。 就是要鍥而不捨地接近她,理解她,温暖她,用一句“我会坚定在你身边”解决问题。 但具体要说什么话?忘了。 文学部的具体情况?不知道。 金秋祭策划的什么活动?不关心。 这就是他能从女二线里捞出来的全部记忆了,倒是在现实里全都得到了答案。 当然以上都是纸上谈兵,曾几何时,刚穿越过来的林夜自认为穿越者最大的优势是知道剧情。 可后来才发现真正穿越以后,所谓的“知道剧情”其实十分可笑。 就比如说…… 游戏里的女一號苏清歌没有妹妹。 现实里却留下了小雅的照片、饭盒、毛衣和一间空掉的房间,还有那个在银翠山上望著绘马架的虚影。 再比如说,游戏里的江未央是可以正常攻略的女五號。 现实里的她却不能被任何人观测到,只能靠著一本日记確认自己存在。 更何况游戏里的楚桓留著长发,穿著標准女款校服,笑起来还自带忧鬱。 现实中的楚桓却剪短了头髮,穿男款制服,会朝他吹口哨,会哈气弹他额头,还会面不改色地罚他写两亿篇读后感。 所以拿著所谓“原作剧情”来印证现实中正要发生的事? 那和刻舟求剑没啥区別吧…… ………… “林夜同学?” 身旁的声音第二次逼近。 “你怎么又开始发呆了?” 白鷺正往嘴里塞著曲奇,眼镜后的视线带著几分狐疑。 “该不会刚才摔到脑袋以后,开始间歇性关机了吧?” “………………” 反应过来,林夜正抱著纸箱傻傻站在林荫道正中间。 几个路过的一年级学妹正捂著嘴,一边快速路过一边念叨著什么“那死鱼眼看人的目光好色”。 白鷺则是对她们报以歉意的眼神,嘴里连忙解释著“这人脑子不正常”。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玩家最容易忘掉的好像从来不是结局。” 白鷺显然没听懂这句充满宅臭味的发言。 “你又在说些奇怪的话了?” “听不懂是好事啊。” “我看你需要小白医生帮你抢救一下了~?” 白鷺轻笑了一声,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眼角。 “需要我帮你检查一下脑子吗?还是说需要一点心理辅导呢?” “没用的,我现在的主要症状是脑子里只塞得下漂亮女孩子的瑟瑟照片,却把她们说过的话忘得一乾二净了。” 白鷺沉默了两秒,隨后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身体往后退了半步。 “呜哇,林夜同学好恐怖!难道你一天二十四小时,脑子里都在幻想著女孩子的腿和胸吗?” “对於青春期男生来说这倒也正常吧?” “那也差劲透顶!看你就是本性暴露了而已。” “那么小白医生,今天的诊费就从刚才给你的曲奇里扣除了,多谢惠顾。” “嘖嘖~两包曲奇就想收买医生,林夜同学还真是抠门呢?” 被这么一打岔,林夜心底里那点莫名的奇怪既视感总算鬆懈了不少。 这才放下纸箱,操场另一端正好响起开幕式的入场广播。 【请各班学生及来宾有序前往礼堂,开幕式即將开始——】 他刚准备把手机摸出来確认时间,林荫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臭跟班!你手机摔了算了!” 伴隨著清脆的娇喝,一缕栗色长髮在晨光下一晃,原来是秦可提著裙摆快步跑来。 她今天规规矩矩地套了校服,胸前还別著綬带,显然是见某人半天不回消息,亲自过来抓人了。 “本小姐大早上给你发消息,你为什么又不回——” 吼到一半,她看见了站在林夜身旁的白鷺。 白鷺也看见了她,两名少女视线一对,不知为何动作同时停住。 下一秒,秦可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圈成小小的星环; 白鷺则將两根手指交叠,轻轻点在星环中央。 “铃兰不落——”白鷺小声说。 “——星光永存!”秦可立即接上。 就两句话功夫,刚才还杀气腾腾的栗子精眼睛一下子亮了。 乾脆三两步绕过林夜,亲亲热热地抱住白鷺胳膊: “小白鷺,你真的加入文学部啦!” “嗯,刚跟林夜同学把摊位布置好呢。” “那正好!” 秦可看都不看林夜,直接宣布: “那我们就不要理这个慢吞吞的傢伙了,等会儿你跟我一起去礼堂!” 林夜看著这套过於熟练的姐妹手势,沉默了两秒。 “她俩关係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的”这句话,果然每天早上都能说一次。 “所以秦大小姐,你不是专门来找我的啊?!” “哈、哈!谁、谁专门来找你了?!这条道是通往礼堂的,本小姐只是顺路罢了!” 秦可耳尖一热,立刻把白鷺抱得更紧。 隨即转过身,气势汹汹地冲林夜扬起下巴。 “还愣著干什么?” 她朝礼堂方向一指,大眼睛里像装著整个清晨的光。 “马上就要开幕式了,快点跟上听我演讲了!!” 第63章 金秋祭(二) 丟下这句盛气凌人的话,秦可挽住白鷺的胳膊,头也不回地朝礼堂走去。 或许她自我感觉走得很有气势了,至少发尾甩动的幅度很有气势…… 如果她没有在走出十五步后,因为迟迟没听到身后属於跟班的脚步声,而气急败坏地停下的话。 “臭跟班,你还愣在那里当行道树吗!” 林夜站在梧桐树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倒是你一点都不等我啊?” “谁等你了!” 秦可辩解般补充这句话。 “那我回文学部了?” “你敢!” 林夜不动声色地看著她频频点地的脚尖,或许该解释为“无论怎样都不会说实话”才对。 於是把摊位安排给负责巡查的学生会干事,匆匆跟了上去。 ………… 很快他便单方面宣布接下来的路程属於无聊路程。 至於理由? 整整三分钟,前面两个女孩子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两人像是什么好闺蜜一般互相挽著胳膊,旁若无人地討论车站街新开的可丽饼店。 “听说限定款里面有整颗栗子,秦同学喜欢栗子吗?” “普、普通吧。只是名字听起来还不错?” “这样啊,栗子小姐。” “不准那样叫我!” 说完,两人又交换了几个林夜完全看不懂的手势。 女孩子之间似乎存在著一套独立语言系统。 可丽饼、发卡、限定唇釉,再配合几个意义不明的手势,就足以构筑一片拒绝直男进入的少女专属区域。 林夜跟在后面,像两位大小姐临时雇来的提包僕人。 可惜目前既没有包,也没有工资。 他只好摸出一颗柠檬糖,刚拆开包装,前面的秦可忽然换了话题。 “对了小白鷺,你说asterism为什么会突然停止活动?” “欸?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白鷺莫名有些慌张,隨之扶了扶黑框眼镜。 “官方推文不是说成员需要休养吗?” “那种东西,一看就是万恶的资本家写出来的废话公关稿啦!什么叫『经过充分协商后作出的共同决定』?什么叫『为了以更好的姿態与大家重逢』?洋洋洒洒三百多个字,连露露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都没说。” “可偶像暂停活动,总不能在公告里写今天吃了两碗饭吧?” “至少可以写一句『我很好』!” 秦可反驳得很快。 “其他成员偶尔还会更新帐號,只有露露一点消息都没有。私人帐號断更了,电台也不去了,连以前合作过的品牌都把宣传延期……” 说到这里,她掰著手指数起来。 “她以前明明每天都会发些没营养的东西,比如抹茶喝多了睡不著啦,袜子被猫叼走一只啦,经纪人不许她半夜点炸鸡之类的。” 白鷺低著头,踩过一片边缘捲曲的枯叶。 “也许是不想让別人看见自己很难看的样子吧?” “难看就难看唄。” 秦可想都没想就如此回应,抿著的嘴角下垂,大概是不高兴吧。 “头髮乱一点也好,眼睛肿成核桃也无所谓,就算站在舞台上唱歌跑调也没关係。要是实在笑不出来就开个直播,把那些运营狠狠骂十分钟好了。” 她顿了顿,突然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石子骨碌碌滚进花坛,被草叶挡住。 “什么都不说就突然会消失的人……不是很狡猾吗?” 秦可盯著那颗看不见的石子,小声补了一句。 “我最討厌的就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了……” “…………” 白鷺没有接话。 她扶著镜框的手停在那里,直到风把那片枯叶从鞋边吹走。 “反正露露就算骂人的样子,也是全世界最可爱的。” 秦可很快恢復了气势,继续说著: “如果毕业以后还没有她的消息,我就让爸爸花点小钱把她找出来,然后关在我家……” “咳咳咳——!” 林夜差点被嘴里的柠檬糖呛死。 这种违反人伦的態度真是让人火大,难以想像说出这话的人是位可爱少女? “太、太惊人了,这种话……” 白鷺显然也有被嚇到,仓促整理了一下耳边的头髮。 “她一定会復出的,秦可同学真是个难缠的粉丝。” “当然~” 秦可抬起下巴,又抱紧了她胳膊。 “就算没有asterism,我家里也可以捧红她。到时候给她最好的录音室、最好的製作人,还有吃不完的炸鸡。” “那很荣幸能和你当朋友……” 最后一项才是重点吗? 反正白鷺这么嘟囔著说了,秦可显然没听见这般轻声话语。 同样很荣幸能当两位美少女的提包跟班。 一直跟在后面的林夜这么想著,正迎接著无数来自男性同胞无端的艷羡视线。 那里面大概混著“为什么那两个美少女后面又是那个死鱼眼”“明明刚才色眯眯地盯著学妹”“要不要直接报警,他是不是掌握了什么非法把柄”之类的无端猜测。 刚准备报以死鱼眼射线回应,白鷺忽然回过了头。 “林夜同学。” “嗯?” “你一直盯著我们看,难道是因为完全插不上话,所以一个人觉得很寂寞吗?” “別管他。” 秦可头也不回,还把白鷺挽得更紧了一些。 “既然活著就自己跟上,难道还要本小姐牵著他手走路吗?” “喂,这种话说出口会非常伤人心的!” “不回消息的人没资格批判別人!” 原来帐还记著呢。 可林夜真的有“意念回復”他人的习惯,也相信所有人都有过这种好似回了实际没回的情况。 “安啦安啦~” 白鷺朝他伸出空著的手,五指还故意晃了晃。 “既然秦同学不肯牵,那林夜同学,要不我把另一只手借给你?” 打鬼主意的坏心眼笑容。 想必是要趁著秦可在身边狠狠捉弄林夜,不过她隱隱羞涩的表情已经完全暴露了。 没等林夜做出回应,她便迅速收回了手,像是真遗憾般又补充了一句: “算了,嘴硬的男孩子通常很难哄呢。”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坏女人。 而且是深知怎样只说半句,剩下半句交给別人自行脑补的究极坏女人。 “其实我想两个一起牵——” “林·夜?” 秦可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了,眯细双眼宣泄不悦情绪。 “笨蛋跟班,说话之前一定要经过脑子,记住了吗?” 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林夜胸口。 “不然,我就把你也关起来。” “也?!” “不要在意没用的细节!” 秦可脸颊一红,收回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般重新抱住白鷺的胳膊。 看来伴君如伴虎。 原本妄想被一千个女孩子日夜相伴的林夜,暂时把目標下调到了活著抵达礼堂。 第64章 金秋祭(三) 礼堂外拉著两条隔离带。 学生会干事正按照班级与身份进行分流,左侧通往普通观眾席,右侧则是后台和来宾通道。 负责核对名单的女生第一眼便看见了秦可胸前的綬带,立刻从桌后绕了出来。 “秦可同学,请走后台通道,学生代表还需要进行最后一次流程確认。” “哦。” 秦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礼堂门上的电子屏却忽然暗了下去。 一瞬间上面循环飘落的金色枫叶消失,玻璃屏幕变成一块漆黑的镜子。 与此同时,后台通道的顶灯也跟著闪了两下。 “又来了……” 刚才那女生小声嘟囔了一句,隨即对著秦可说: “那个……秦可同学,后台早上电压不太稳,进去以后请注意脚下。” “舞台设备不会也坏掉吧?”秦可立刻皱起眉。 “主舞台是单独供电,只是这边的照明线路偶尔会跳一下,应该没关係。” 干事熟练地推諉著责任,大概是类似的话今天早上已经解释过不止一次了。 下一秒,电子屏重新亮起。 金色枫叶继续流畅地飘落,仿佛刚才那半秒黑屏从未发生。 怎么,校园祭还没正式开始,设备倒先学会了摸鱼? 这倒是深得他林夜心了。 “那、那个……” 反应过来,秦可已经闪到了林夜身边,不知为何玩弄起了胸前的綬带。 “我先去后台了?” 这句话明明可以对两个人一起说,她的目光却先落在林夜脸上,只停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挪开。 “嗯,上台演讲的时候要是咬到舌头,我会立刻用手机拍下来发到网上的哦?” 反正林夜这么说了,果然遭到了大小姐的白眼。 “你才会咬断舌头!死鱼眼!” 骂完,她迅速转向一旁的白鷺,像个找朋友的幼儿园小鬼,一把拽住白鷺的袖口晃了晃: “小白鷺,开幕式结束以后別乱跑,我会去文学部找你的……”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先和林夜同学走了?” 白鷺笑著挥挥手,视线却漫不经心地越过秦可的肩膀,在林夜身上停留了一瞬。 於是秦可也跟著看了过来。 晨光中,两名少女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同时若无其事地错开。 “还、还有……就是……” 不知为何她结巴了起来,林夜立刻摆出了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 话说回来,某人之前规定过金秋祭期间必须全程充当她的跟班,此刻差不多就是要下达任务部署的时候了。 但此刻当著白鷺的面,如果要她说出『你也不准乱跑』、『必须一直在台下看著本小姐』这种充满了依赖感的话…… 於是她移开视线,只用鞋尖轻轻蹭了一下地面。 明明昨晚连更加大胆的事情都做了,到了白天,却连一句『散场等我』都说不出来? 胆小鬼。 所以林夜没准备就这么放她走。 “等一下。” “干、干嘛?” “確认下僱主行程罢了,免得你收不到我的消息,又满学校找我,然后反过来骂我失踪。” “本小姐才不会像个跟踪狂一样一直找你!太自我意识过剩了!” 她猛地转身,气势汹汹地瞪了他几秒,右脚也抬起来了。 不过她下意识看向了脚尖,像是在和某种根深蒂固的习惯搏斗? 反正最后没落在林夜鞋面上,只是很不自然地把脚收了回去。 “我在轻音部掛了名字,”秦可压低声音,“开幕式结束以后要去確认收音设备,下午还有一次集体彩排,所以……今天你就先去忙你自己的事就行。” “您还会弹电吉他?!” “谁规定轻音部就只能弹电吉他了,白痴!” 这么拌了几句嘴,远处的后台入口,几名掛著工作牌的学生已经在朝秦可招手了。 可她明明看见了,却没有立刻转身过去,相反在短暂迟疑后,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林夜袖口: “……过来,本小姐还有事告诉你。” “干嘛,要表白的话旁边的人未免太多了啊——” “让你过来就过来,哪来那么多废话!” 被她那不讲理的力道拉扯著,林夜只好凑过了身。 两人的距离一下缩短,胳膊甚至贴上了她后背…… 哦,是正面,不好意思。 太可怜了…… 压根没注意到林夜的小动作,秦可有些侷促地抬起手,用手背半掩著唇瓣: “我爸爸,最近给学校追加了舞台设备赞助哦。” “………………” “餵你胳膊不要乱动啊,把我綬带要蹭歪啦!” “……抱歉条件反射,您继续。” “什么叫条件反射啊,变態!” 她耳尖迅速泛起一层薄红,却还是没退开,只把綬带又拽了拽,这才悄悄抱住了林夜胳膊: “爸爸还把我的名字单独报上去了,所以……明天的演出,我要在礼堂公开演奏哦?钢琴独奏,厉不厉害?” 林夜没立刻接话,秦可会弹钢琴这事儿他当然知道。 之前还约定好要去特別教学楼一楼一起学音乐来著……这才想起来。 原来答应女孩子的约定也会像书包底层的试卷一样,放久了自动失踪。 难怪秦可总想踩他。 “你那是什么噁心的表情?” 秦可不满地伸出手,在他眼前用力晃了晃。 “只是在想,就学校里的蠢货能免费听到秦大小姐的钢琴独奏,这算是他们的福分了。” 林夜实话实说。 “这还差不多……” 她嘴角刚要抬起来0.00001毫米,又立刻压了回去。 “等等,谁让你拍马屁了!” “那要记得给我涨工资喔,什么时候——” “死去吧!我要去找爸爸了!” 林夜的视线跟著往下,注意到她綬带旁別著一枚小小的红玫瑰。 花瓣由暗红色绸布折成,中央压著一颗近乎黑色的小珠。 不像是学校统一配发的装饰,和秦可平时使用的学生会饰品也完全不同。 红色贴著白领,倒是很衬她的栗色长髮。 “玫瑰挺好看的。” 秦可立刻鬆开他的袖口,双手护住领口。 “你、你这色狼盯哪里看呢!这只是配饰而已!” “轻音部发的?” “你管这么多干嘛?” “隨口问问,挺適合你的呢?” 秦可按在玫瑰上的手停了停。 “……真的?是狗嘴吐不出象牙还是有別的话想说?” “毕竟红玫瑰这种东西刺多,不讲道理,脾气差,还动不动就会把试图靠近的人扎得满手是血,简直就是为你这样的炸毛栗子量身定做的。” “……?” 一阵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落叶。 “林夜!我受不了你了!真受不了了!” 眼前的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娇羞的红晕无缝转化成了暴怒的緋红: “我今天必须要踩死你!你就老老实实在这站好了吃我一jio吧!” 第65章 金秋祭(四) 果然,秦可的尖叫声在隔离带附近引起了几道侧目。 林夜条件反射般闪到了一旁的阴影处,真是祸从口出…… “还有句话没说完,是想说玫瑰热烈又鲜艷——” “你还敢躲?!” 某人压根没听。 於是一把拎起裙摆,踩著小皮鞋就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 林夜往左,她便往左堵。 林夜往右,她的小皮鞋也跟著挪过去。 两人就这么围著礼堂侧门的台阶绕了小半圈。 大概是终於意识到校领导们正用“今天的秦大小姐似乎很有活力呢”的目光温和注视,她这才猛然间剎停脚步。 隨之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勉强恢復以往的“端庄”姿態。 然后林夜才注意到,白鷺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两米外,正安安静静地站著看他们。 该说是风水轮流转或许也不太对,但刚才自己还在心里吐槽被这两个女生排挤出小团体,结果秦可一衝过来,他又和秦可顺理成章地把白鷺当成了背景板…… 好吧,某种意义上他才是那个反覆横跳的人。 秦可顺著他略带彆扭的目光看过去,终究反应过来,隨即快步退回白鷺身边,慌忙比出一套复杂手势。 “小、小白鷺,铃兰三式!” 动作实在太急,最后两根手指还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 “好痛……” 她委屈巴巴地甩了甩手。看来她其实並不熟练那套复杂手势,扣分。 “错了呀。” 轻飘飘的语气。白鷺依旧笑眯眯地盯著她,从她刚转学过来时胆小怯懦的態度完全无法想像她会露出这般温婉和煦的脸蛋。 “哪里错了?” “你现在这动作太粗糙了哦,大拇指应该搭在上面的。” “那、那是人家没站稳嘛!” “嗯,让我猜猜……是不是跟某人说完话以后,手脚就不太听使唤了呢?” “嗯、呜!反正不是!” 慌忙间想重新比一次,可她手指却又乱成了一团。 “好啦,过来。”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白鷺终於没忍住向前半步,恰好挡住了远处几名校领导的视线。 总之她翻正了秦可胸前被林夜弄乱的綬带,又替她压平了领口。 又取下了秦可绑歪的发圈,重新帮她束起一条利落的高马尾,动作堪称游刃有余。 “好了,这样才像马上要登台的漂亮女孩子呢?” “欸……?” 秦可下意识晃了晃脑袋,没什么自信地询问。 “小白鷺,刚才的我很奇怪吗?” “没事,现在的你很適合上台呢~” 白鷺没有正面回应她,只是笑了笑,视线落在秦可別在綬带旁的那朵红玫瑰上。 “红玫瑰也很適合你,真漂亮。” 看吧? 就她俩这短短几句话的互动,林夜莫名產生了“啊,我果然就是跟班来著”的感嘆。 这种能帮人整理领口、完善形象、还顺便安抚情绪的活儿,他大概一辈子也学不会,毕竟他连自己的领带都懒得系正。 不过这种自怨自艾只持续了一瞬间,因为后台已经有人第三次催促了。 “那本小姐去了!” 秦可终於跑向通道,直到那条高马尾消失在转角,白鷺才收回视线,又回到了林夜身边。 “话说回来,秦可同学真的很信任林夜同学呢?” “她只是习惯使唤我罢了。” “包括把紧张也丟给你?” “怎么不能是?她可是愿意掏出百万支票砸我的人呢。” “就只是这样?” “嗯哼~?”林夜如此敷衍回应。 白鷺推了推眼镜,明明嘴角还掛著甜甜的笑,眼神却带著一点点林夜看不太懂的情绪。 怨念? 不满? 还是—— 算了,不深想了。 …………………… 两人顺著普通通道进了礼堂,里头乌泱泱的全是人脑袋。 各班按区域落座,前排一年级,中间二年级,三年级则在最后。 不过比起年级排列更让林夜在意的是,每个年级的f班都被塞在了最后三排靠走道的角落里。 倒是非常符合学校对他们这群f班神人的期待了。 能来就行,最好別来,实在来了也请坐在方便被赶走的位置。 不过对林夜来说倒是无所谓。 靠走道就意味著逃跑方便,最后三排就意味著想睡觉也不容易被发现,妥妥的风水宝地。 於是林夜沿著编號往上走,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两张名牌並排贴在椅背上。 『林夜』。 『白鷺』。 至於再往里面的位置,站著说话的几个学生挡住了。 有人弯腰放书包,有人隔著几排座位喊同学,还有人举著班级指示牌迟迟不肯坐下、 倒是有股轻柔的草莓香气覆盖林夜。 但碍於秋冬季节是草莓季,大概是谁带了草莓牛奶之类的,林夜也没多想,只要確认自己的名字没被贴到舞台底下,就已经值得感谢学校的仁慈了。 “看来开幕式期间,要麻烦林夜同学照顾了呢?” 白鷺像只小企鹅般亦步亦趋跟在林夜身后,突然开口说道。 “照顾范围包括什么?我可不会帮你代写读后感喔。” “那……我睡著以后,可以借一下你的肩膀吗?” “按分钟收费。” “好贵。” 白鷺拖著腔调嘆了口气,隨后看向他校服长裤下的膝盖。 “那借一下腿可以嘛?”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先让我感受一下白鷺同学的膝枕好吗?” 林夜这么反击了。 按照他为数不多和女孩子打嘴仗的经验,一般来说对方都会脸红一下,再骂一句变態,然后就可以心满意得地享受调戏女孩子的快乐了。 这么想著,白鷺的反应却只是眨了眨眼睛? 下一秒,她提起裙摆,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双腿乖巧地併拢,又轻轻拍了拍膝头。 “可以哦。” “……?” “不过林夜同学睡著以后,我可能会摸你的头。这样也不介意吗?” 她仰起脸,隔著粗框眼镜笑得又甜又无辜。 “要现在试看吗?放心,我今天有认真穿安全裤哦。” ……这傢伙在说些什么呢? 如果在恋爱喜剧中,这是关係推进到中期才会达成的大事件。 所以这种对话会出现在他俩身上? 万万不可忘记无论她是大明星“白露”还是转校生“白鷺”,两人之间认识的时间都不算长…… 所以林夜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保持了一点点社交距离: “抱歉,我开玩笑的。开幕式快开始了,我要睡觉了。” “欸,不枕了吗?” “不枕了!” 白鷺点了点头,隨后又可爱地歪著头。 “没想到林夜同学这么正经,只会嘴上欺负女孩子呀?” “…………” 可恶,为什么会觉得她可爱? 是动作,只是动作的原因。 任何女孩子做出这种歪头的动作,理论上都会获得可爱度加成。 跟本人无关,跟本人完全无关。 “现在人太多了,不合適。” “真警惕呢?” 白鷺稍稍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 “还是说,你比较想等没人的时候?” “咳咳,如果非要解释的话其实本人挺认床的,而且对於枕头柔软度很挑——” 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类似易拉罐磕碰的咔咔声,大概是谁在捏著饮料罐子玩儿吧。 林夜下意识回头,只见后排一个低著头整理书包的女生背影,恰好有人侧身经过,挡住了她大半张脸。 白鷺跟著他视线往后排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果然就这一点不行啊。” “啊,什么?” 其实听见了,但这种时候装傻是本能。 白鷺对此只是莞尔一笑。 “真是没意思啊林夜同学,果然就这一点不行啊~” 这么说完她便不再搭理林夜了。 “不用强调第二遍吧?!” ……明明是青春期少女,却把调戏男生当作呼吸一样自然,风纪委员真不打算管一管吗? 如果夏川惠前辈还在上学的话,大概会第一时间衝过来镇压吧…… 大概。 ………… 就准备在白鷺旁边坐下,视线却被舞台左侧的来宾席鉤住了。 原来舞台左侧的来宾席上有个熟悉的身影。 西装笔挺,坐姿端正,正微微侧身和旁边的人说话的男人——秦远山。 视线顺著他侧身的方向移过去,站在旁边微微躬身聆听的,是换好了一身端正西装的顾千川。 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秦远山说了句什么,顾千川摆出一副礼貌微笑,隨后点了点头,朝舞台方向走去。 有意思。 秦可刚说她爸爸追加了舞台设备赞助,现任学生会长在和赞助的董事长私下交流? ……也没准呢,倒是秦远山来这儿干嘛? 以那位百亿身家的董事长日程来看,校园祭开幕式的重要程度,大概还比不上砂锅排骨汤什么时候关火。 而且顾千川刚才那个表情,也不像只是在谈舞台音响。 林夜正准备再看清一点,身后的校服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拉住,那股淡淡的草莓香气再次袭来。 心臟莫名跳得好快,本能响起了“不妙”的警笛声。 “林·夜·同·学?” ……嗯? 这个声音是不是有点耳熟? “怎么不回头呀?” 不对……不是有点耳熟,现在装作耳朵聋还来得及吗? 衣角又被轻轻扯了一下,这下林夜也不得不转过身了。 果然刚才那低头整理书包的黑长髮女生已经抬起了脸,正以温柔眼神注视著自己。 是苏清歌?! 她还单手捏著罐可可,长发顺著肩膀垂落遮住小半张脸,也遮住了她刚才究竟在后面听了多久。 “早、早上好?” 嗓音乾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拙劣。 “早安,林夜同学。”她笑得更温柔了,“外面风大,手冷不冷?” “…………还好吧?” “呵呵。” 她自然牵过林夜手腕,把那罐可可塞进林夜掌心。 他这才发现,今天的小鹿睫毛比平时翘一点,嘴唇的顏色也比平时润一点。 大概是早起化了淡妆,如果不是跟她近距离对视过无数次,大概察觉不到这些差別。 “那个……” 白鷺探过半个身子,朝这位突然出现的黑长直少女露出礼貌的笑。 “你好,我叫——” “你的膝盖才刚好没几天。” 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白鷺,苏清歌只是继续握著林夜手腕,在他脉搏上轻轻扣紧了一点点。 “刚才又和秦可同学绕著门口转圈,会不会痛呀?” “额,已经没什么感觉了,这位是……” “那就好,毕竟膝盖很重要呢。要是不小心又磕到了的话,就不能隨便让女孩子枕在腿上了,对吧?” ……… 好吧,她確实都听见了。 这种时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林夜只得仓皇咳嗽一声试图转移话题: “那什么,你不是应该坐前排的a班专属区域吗?” “我和林夜同学之前的邻桌换了位置哦。” 她用下巴轻轻指了指前排方向。 “就是你早上在电车上遇到的那位。” 林夜顺著看过去,果然,友人a正从前排座位上回头,用一种“你完了兄弟”的慈悲目光注视著他。 这傢伙该不会还收了好处费吧? “所以,林夜同学今天很忙呢?” 苏清歌垂下了眼帘,手上稍稍增填了力度。心跳好快。 “早上的消息没有好好回復,现在连开幕式,也要让我一个人在这里等这么久吗?” 同样按照“小鹿翻译学”分析一下,这时应该理解为: 『我这么乖这么关心你,进了礼堂不仅没有第一时间找我,还在和另一个女孩子討论膝枕和安全裤,如果你不能在三秒之內给出让我满意的说明,那么接下来的金秋祭就不要想有好日子过了哦?』 大概是这个意思。 “那个,打扰一下?” 白鷺盯著两人,面带疑惑又不满的態度第三次开口: “虽然打断你们似乎很失礼,不过我的自我介绍还没有说完哦?” “啊,抱歉。”林夜立刻抓住机会接过话题,“这位是我们f班新来的转学生白鷺,黑白的白,鷺鸟的鷺——” “我知道的,刚才坐在后面的时候,已经听林夜同学叫过她的名字了。”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眼睛依旧弯成温温柔柔的小月牙。 “从安全裤那里开始,就全部听见了哦。” 林夜&白鷺:“……” “开玩笑的,其实更早一些。” ……完全没有变得更好,林夜乾脆默默捧紧了手里的可可。 “原来如此,”白鷺很快恢復了笑容,“这位同学早就来了呀。” “是呢。既然白鷺同学的自我介绍一直没能说完,那就由我先来吧。毕竟不做自我介绍,可不是体面人的做派哦。” 话音落下,苏清歌终於转过脸,第一次將视线完整地放在白鷺身上。 “我是二年a班的苏清歌。所以今后,也要麻烦白鷺同学多多关照了。” 短暂的广播声恰好响起,提醒还站著的学生儘快落座。 “你好苏同学,初次见面,没必要这么——” “不是初次见面哦。” 苏清歌又打断了她。 白鷺脸上的笑容停顿了半拍。 “……欸?” “我们应该见过的,就在那个下雨的晚上。” “抱歉,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是认错人了吗?” 白鷺仍旧笑著,只是原本放在膝头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收进了袖口。 “也许吧。不过似乎你不太愿意告诉別人你的真实名字呢。” “什、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不是吗,『白雪』小姐?” “呜……” 白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怎么,现在这年头,名字是可以隨隨便便换的吗?” 小鹿作势思索两秒后,嘴角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林夜同学,看来,你身边出现了个隨便的女人呢?” 第66章 金秋祭(五) 【咳咳——】 广播声音恰好伴隨著阵阵电流声响起。 【请各位同学儘快落座,市立青川高级中学第三十七届金秋祭开幕式即將开始。】 礼堂里嘈杂的议论声隨之此起彼伏,可唯独他们三个人之间忽然什么声音都不剩了。 片刻后,白鷺那边传来“呼呼”的吸鼻子声。 她下意识挡住了鼻子和嘴巴,隨后嗔怪地白了林夜一眼,朝著苏清歌开口: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什么雨夜、什么『白雪』…我听不懂,我就是白鷺。” 她说这话时语气和表情都正常,唯独另一只藏进袖口里的手却在不停颤抖。 “哦?” 苏清歌自然有注意到她的动作,灿然笑容不减。 “白同学,我只是在陈述我认定的事实——” “——少来!” 白鷺直接打断了她。 “倒是你,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我是隨便的女人,还替林夜同学隨意定义谁是体面的、谁是隨便的?你凭什么这么说,资格又从哪来?” “…………” “莫名其妙,不体面的人只有苏同学你自己吧?” “嗯,呵呵。” 话音落下。苏清歌轻轻歪头,看起来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所以,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 不要用这种篤定的语气来评论啊…… 林夜暗暗想著,乾脆试图去拉起小鹿的手。 可惜没什么用处,她非但没有鬆开林夜的手,反而將他手腕又往她那边带近了一点。 似乎是在紧张的原因,她手心出了一点点细密的汗。 “可白同学刚才听见那个名字时,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但手却又一直在发抖呢?” “那是因为苏同学突然说了很奇怪的话吧?” 白鷺静静地说了。 听她微微发抖的声音,感觉得到她正努力压抑著某种情绪。 “而且正常人听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第一反应都会是紧张,这很合理吧?” “好吧好吧~那就当我是真的认错了人吧。” 这么说著,她乾脆起身坐到了林夜旁边。 全程没有鬆开扣在林夜手腕上的手,恰好压在他的脉搏上。 仿佛在替某个不会看气氛的死鱼眼確认,他到底有没有被眼前这个女孩子骗过去。 “毕竟我在那个雨夜的ktv遇见白雪小姐头髮是粉色的呢。” “……” “而白鷺同学就只是一个刚转来不久的、黑头髮的、普普通通的学生而已。” 她像是隨口夸奖般弯起眼睛,视线慢悠悠地在白鷺耳侧停了下来。 “不过白同学今天的头髮整理得很好。刚才低了好几次头,刘海和鬢髮的位置却一点没变,看起来固定得相当……牢。” “是、是吗?” 白鷺下意识要抬手整理头髮,却在半途僵硬地偏转方向,改成了扶眼镜。 “我早上用了定型喷雾。” “真精致呢~看来我真的是认错人了。” 苏清歌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转头看向林夜。 “所以我该向白同学道歉对吧?” “林·夜·同·学?” …………………… 礼堂前,顾千川穿著端正的西装制服已然登台。 【各位来宾、各位老师、同学们,早上好。】 【这里是市立青川高级中学第三十七届金秋祭开幕式现场。我是本次开幕式主持人,顾千川。】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当然林夜无暇鼓掌,左右两名少女正一起盯著他。 ……所以要道歉个鬼啊? 有些问题是用来回答的,有些问题是用来沉默的。 还有些问题,提问的人早就把答案写在了你脸上,只想看看你敢不敢当面撒谎。 林夜的思绪不由转向了刚才小鹿提到过的那个ktv的雨夜。 话说那天,也是和白露初相识的日子。 ……明白了。 此前林夜其实一直都懒得想白露和白鷺是啥关係,毕竟和他实在是没啥关係。 来了又如何,不来又如何,和他关係实在是不打吧。 虽然或多或少有怀疑的因素,但林夜依旧选择懒得去管,毕竟俩人风格差別太大了。 只是因为白鷺会戴著那副土气的粗框眼镜,头髮顏色还是黑色而不是粉色,更何况两个人无论长相还是气质都完全不相符。 可换句话来说,外貌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用来把正確答案偽装成错误选项的。 更何况,她那只双肩包里,还放著一堆看起来就像是准备逃生的东西…… 原来不是名字相似,这个坐在他旁边,前一分钟还拍著膝盖邀请他试睡的傢伙…… 就是白露……靠北啊! 她已经明示暗示了那么多次,甚至亲口说过白露会在金秋祭出现。 可当答案真的坐到自己旁边,林夜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更难办的一点是,就以小鹿那种连他『还想不想添一碗饭』、『是不是故意走慢半步』都能看出来的观察力,怎么可能记错一个差点在雨夜和他打起来的粉毛少女? …… 压力。 所以重新看向白鷺耳侧,那几缕黑髮贴得过分整齐,灯光落上去,反光也和普通头髮有一点细微差別。 似乎真的是假髮…… 怪不得小鹿一眼就能看出来。 於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可可罐,碳水化合物12.2g,蛋白质2.8g,钠45mg。 这东西糖分如此之高,但为什么喝起来会带一点点苦味? 面对著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自己的林夜,苏清歌悄悄把手探到了他腰间。 “请林夜同学回答问题,暂时不要逃跑哦。” “……是。” 大概这时候说错一句话就会被小鹿捏捏惩罚,可是得打起十万分精神了。 但明明祸从口出的是自己,又探上了白鷺求援的视线,林夜只得开口: “拋开事实不谈,刚才的奇怪话题是我先提起来的。” “哦?”苏清歌已经捏住了林夜腰间软肉,“没想到,林夜同学原来是个花花公子呀?” “咳咳……” 好痛…… 她真是用了力气了!! “是这样……” 林夜忍著小鹿的惩罚,强行张嘴说道: “都是我的错!我开玩笑说想借白鷺同学的腿枕一下,白鷺同学只是顺著我的话反击。至於什么膝枕、安全裤啦,也只是证明我刚才开的玩笑有多蠢罢了。” “林·夜·同·学?” 苏清歌稍稍泄了些力气,仍旧扭著那块肉,对著林夜怨声开口: “你对著刚转学的女同学开这样的玩笑,不会让人觉得难堪吗?” “所以说……你·俩·关·系·真·好·呢?” 第67章 金秋祭(六) 先说结论。 现在正是那种说错一个字,便会被两名美少女联手埋进校园花坛的修罗场。 感受著腰间的疼痛,舞台上,顾千川的声音正透过扩音器飘过来。 【本次金秋祭以相遇为主题,希望同学们能够在这两天——】 “相遇”个鬼啊,他林夜遇到的全是问题少女吧?! 於是林夜果断举起双手行法国军礼,向著白鷺——主要是苏清歌——稍稍低了低头: “我最终认错,本人嘴欠负主要责任,白鷺同学顶多算防卫过当。” “……这是要怎样?” 听到这不要脸的发言,白鷺低声呢喃,目光落在了林夜举起的双手上。 又顺著他的胳膊,移向苏清歌仍旧扣在他手腕上的指尖。 “所以林夜同学是在替我解围,还是在向苏同学交代所谓自己的错误?”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进行。” “原来如此。看来现在就算是坐在林夜同学旁边呼吸,也需要先向苏同学提交书面申请了?” “你明白就好哦。” 苏清歌接过了白鷺的话,弯著眼睛如此回应。 “最好不要逼我说更难听的话,影响我们第·二·次·见·面·的友好气氛呢,白同学?” “……” 白鷺唇边的笑没有消失,尾音却轻了下去。 【特別感谢为本次舞台设备提供赞助的秦氏控股集团——】 礼堂里適时响起一阵潮水般的掌声,秦远山恰好在来宾席上起身致意。 旁前排几个男生趁著鼓掌的间隙回头张望,估计是稀罕f班这角落里怎么长出了这么两个极品a班美少女。 林夜面无表情地甩过去一记死鱼眼警告,对方立识相地扭回了头。 话说回来,这种公共场合的压力让三人谁都没法发起火来。 苏清歌在笑,白鷺也在笑。 而林夜从始至终没遇见过这种情况的……修罗场? 恋爱喜剧终於有一天降临到他身上了对吧…… 不过,最要命的身份问题好歹被他强行带偏了,他只得继续处理自己製造出来的事故。 “总之是我先骚扰了小白鷺,抱歉——” “不要在这种时候突然叫得那么亲近!” 白鷺几乎脱口而出。 礼堂里明明到处都是说话声,她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明白,不明白……” 白鷺突然低著头,只能呢喃出这般话语。 “这是要怎样……我做错了什么……我要回家……” “——没人做错……” 也就在林夜没说完这话的瞬间,舞台两侧的灯同时亮起。 【接下来,有请市立青川高级中学校董秦远山,为第三十七届金秋祭致开幕词。】 顾千川侧身让开话筒,台下隨即响起掌声。 前排的学生纷纷坐直身体,后排也有人停止交谈。 隔著一排排晃动的人影,秦远山走上舞台,先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 【青春,因相遇而珍贵,也因理解而深刻——】 沉稳洪亮的嗓音响彻礼堂。 可惜这句关於理解的致辞,落到f班最后几排时,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苏清歌没再开口,只是静静听著台上的致辞。 白鷺更是安静得过了头,像是变成了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 三人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死寂。 …………………… 不知过了多久,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林夜的肩膀。 是小鹿。 “林夜同学。” “嗯?” “可可,快要凉掉了哦。” 翻译一下大概是:『別只顾著观察旁边的女孩子,你手里还拿著我给你的东西呢。』 林夜二话不说,拉开拉环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好喝,绝绝子。” “最好別是敷衍我。”苏清歌盯著他的眼睛。 “比真金还真。” “……” 干什么,今天一定要压力这么大吗? 也就是就在此时,最后一道强光扫过观眾席。 白鷺抬手挡住眼睛,呼吸停了半拍。 她闭眼坐了两秒,隨后扶著椅背站起身。 “抱歉,我有点不舒服,出去透口气。” 说这话的时候,白鷺甚至还能朝苏清歌弯了下嘴角。 “苏同学,下次有机会,再听你讲雨夜认错人的故事吧。” 最后一击也要还回去,她转身走向侧门,起初步子不快,直到门在身后合拢,那道背影才明显加快。 跟隨她脚步,林夜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白鷺同学,她看起来很难受呢。” “?什么意思?” 苏清歌显然不吃这套藉口,手指依旧拽著他的衣角不放。 “所以林夜同学是要去当护花使者了吗?” “是去维护校园財產安全啦。” 林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著起来。 “万一她在校园祭第一天晕倒砸坏了学校地砖,把学生会卖了都赔不起。” “林夜!你別太拙劣吧?!” 苏清歌抬起眼睛,睫毛在昏暗灯光下轻轻颤了一下。 “行,烂好人。你最好该会回来,不然我也有几个小问题想请教你。” “申请个场外援助行吗?” “不可以哦。” 小鹿弯起眼睛。 很好。 这说明他如果能活著解决白露的问题,回来还得迎接第二场审讯。 林夜果断从侧门溜出,沿著白鷺离开的路线穿过礼堂侧廊,径直朝著特別教学楼追去。 就让他看看,这位可爱的白露小姐,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 一路追踪,最后居然来到了天台。 开幕式期间,几乎所有社团都在礼堂待命,整栋楼空荡荡的,只有广播的声音顺著秋风偶尔飘来。 白鷺一路上到顶层,没怎么犹豫便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铁门,秋风猛的灌入楼道。 门即將合拢时,一只手抵住了边缘。 白鷺回过头,转校生那种怯生生的表情已经不见了。 粗框眼镜后,那双眼睛冷冷盯著林夜。 “林夜同学。” 她一只手仍握著门把,另一只手按在外套口袋边缘,最好別说里面放著防狼喷雾…… “跟踪刚转学的女孩子,可不是普通男生该有的兴趣哦。” “放心。“ 没等白鷺反应过来林夜推门进入天台,反手將铁门关好。 “只是来问问转校生的兴趣嘛。” 说完这话,林夜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拆开包装塞进了嘴里。 酸味炸开的同时,最后一点侥倖也没了。 “白露小姐,果然不是“白鷺小姐”。” 就这么走进白鷺身边,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远处礼堂传来雷鸣般的掌声,一阵接一阵,显得这里越发安静。 “没有要你生气的意思,只是暂且认出了你而已吧?” 白鷺没有否认,也没再笑。 林夜乾脆咬碎糖块,停在距离她两三步的位置。 “所以,暂停活动以后,能去的学校那么多——” 林夜看著她的眼睛。 “你为什么偏偏转进了青川,还坐到了我的旁边?” 第68章 金秋祭(七) 秋风吹过。 白鷺没有回答林夜刚才的问题。 只是抬手按住裙摆,確认一眼天台门已经被关死,又扫过四周確认没有第三个人后,她才重新望向林夜。 顺带一提,教学楼顶没有监控。 至少林夜一路走来,没有看见任何摄像头。 水箱后面倒是有一小块阴影,林夜偶尔会躲在那边睡觉,更不可能藏人。 “大叔,问这个之前,手机先给我一下。” “要给我转钱?” “给我啦~” “先说好,里面没有偷拍你的照片,最多只有一张我们脸贴脸的合照。而且严格来说那也是你主动——” 好吧,这好像更严重,是能让她身败名裂的照片了。 面对林夜这般发言,白鷺只是笑眯眯地伸出了手。 明明脸上还掛著毫无破绽的浅笑,只是五根手指绷得很直,怎么看都不像是在邀请他握手。 林夜嘆了口气,解锁手机放到她手里。 快速翻过录音界面,又查看了后台程序和最近使用记录,手指又悬停在相册图標上停了许久后,最终没有点进去,把手机握在自己胸前。 “我就说,大叔你这种什么都看得出来,却偏偏要装傻的地方,真的超级討厌。” “看破不说破也算缺点?” “对別人来说不算。” “对你呢?” “我喜欢別人对我直来直去地说话嘛!所以才会觉得超级討厌!” 林夜能感觉到说这话的她正用力按著手机屏幕,但愿不会捏坏。 “所以才超级討厌……”她再度低语。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这句话听起来只像完全相反的意思,强烈的否定成为肯定。至少林夜认为是如此。 “唉,不会因为刚才的事情掉小珍珠吧?” “…………” 她犀利地瞪了过来。 没等林夜做出任何补救的反应,她便摘下了那副封印顏值的粗框眼镜。 又抬手拨开刘海,挑起靠近耳侧的一小缕黑髮。 阳光从髮丝之间落下,露出一抹浅浅的粉色。 仅仅一瞬,她便把黑髮重新压了回去。 “烦死了!都怪公司要求我维持人设,每个月都要漂一次粉头髮,再这样下去,毕业的时候可能就会变成禿头的不漂亮女孩子了。” 完全没否认自己身为“白露”的身份,只有对著面前少年自怨自艾般的抱怨。 林夜就只是默默盯著她,吞下即將说出口的『反正你现在也带著假髮』,不作回应。 於是相对的白鷺努力眯起了眼睛,大概是不欣赏林夜这般闭口不言的態度吧。 “你看够了吗?” “还想继续看。” “嗯?” “所以能不能把假髮完整摘下,再张张嘴摇摇头,估计贷款额度一定会很高——” “防狼喷雾就在这儿哦。” 心情渐好的白鷺拍了拍口袋。 “我看够了。” 果然是防狼喷雾…… 无法想像面前这个女孩到底经歷过多少次尾隨和偷拍,才会把这玩意隨身装著。 “所以白鷺是你本名?鷺鸟的鷺,而不是露水的露?” “嗯哼?” “那偶像名字里的那个『露』是——” “艺名。”白鷺直接打断他,“大叔你闭嘴吧。不然学校怎么替我办理转学手续,他们都是笨蛋吗?”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没有!只是公司那边说这个“露”比较好记而已。毕竟粉丝群体很多都是十几岁的女孩子,名字太复杂不利於传播。就这么简单,不许过度阅读理解。” “难道没有藏著什么关於青春、露水和转瞬即逝的深刻寓意?” “没有。” “那你粉色的头髮代表什么少女的——” “也没有。” “或者星座、花语、出生日期——” “统统没有!” 白鷺像是嫌眼镜碍事,乾脆摘下来,隨手放到了旁边的水泥台上。 “吶,大叔。” “干嘛?” “所以刚才那个对我凶凶的女孩子,她到底知道多少? 没等林夜回答,她忽然加快了语速,下一句话已经跟了上来。 “你有没有告诉她我去过你家?私人帐號的事情呢?小雪和林洛认识,她知不知道?” 她顿了顿,眼神很严肃。 “大叔虽然討厌,但至少不会骗我。你应该没有隨便告诉別人,白雪的姐姐就是白露吧?” “没啥大问题,人家只是为了我好,顺带认出了你是那个雨夜的怪人粉毛而已,毕竟那天晚上你对我的態度极其恶劣,而现在就重新出现在了我身边,肯定会被针对吧?” 林夜收起烂话,一本正经地回答。 “喔……我真的很抱歉…………” “那咱们扯平了,你就別再介意膝枕话题了行不?” “明明只有苏同学再在意吧?要不现在再试试——” “停!” 林夜乾脆利落地拒绝了她。 “所以意思就是没事。苏清歌她应该平时不怎么追星,更不会把你和舞台上闪闪发光的白露联繫起来。” “可是,『推断』、『应该』……我害怕。” 白鷺肩膀往下落了极细微的一点。 “那我也没办法给別人打上思想钢印吧?” “那……苏同学会不会告诉秦可同学啊?” 白鷺这么说了。 “不会。这件事和她没关係,更何况她和秦可目前也没熟到什么秘密都一起分享的程度。” “万一以后好了呢?” “……”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好说了。 白鷺也適时闭上了嘴,或许是继续问也没什么用处吧。 她转身几步靠上了护栏,隨之不开心地望向楼下。 林夜没什么办法,只能默默走到她身边,远处操场上没什么人,摊位大多都空著。 “不要带著情绪嘛,看我。” “坏大叔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啦~!”白鷺仍然没回头。 “我会想办法替你保密的。” “……” 这次她真的不再说话,看来又想起刚才的事了。 “真的?” 就这么站在她身边,一起看著远处的银翠山,白鷺终於这么说了。 “真的。” “包括苏清歌那边也会解决?会帮我想好办法?” “会。” 白鷺终於扬起视线看向林夜。 眼前的女孩子需要安全感,於是林夜总算收起了死鱼眼。 ——才怪。 他那张脸本来就只有死鱼眼一种模式,所谓收起大概也只是把眼皮撑开一点点罢了。 “只是被人看穿是个稍微囂张些的粉头髮女孩而已,不用做太多无所谓的自我剖析就是了。” “这样……会很困扰吧?” “行了,最好这种时候相信死鱼眼大叔比较好喔。” 林夜刚准备抬手轻轻拍拍她肩膀,礼堂那边又响起一阵掌声。 广播传来了秦远山沉稳的声音。 【……让每一位学生,都有选择自己未来的权利……】 声音被风切碎,后半句听不清了。 林夜的手停在半空,最终塞回了口袋。 “你还一直没回答我,为什么要转来青川?还是这所学校?” 白鷺唇角动了一下。 “因为公司安排。” “少拿官方推文版来糊弄我,请提供內部粉丝限定版。” “你又不是我粉丝。” “现在入坑还来得及吗?” “別想用『从今天起成为白露的死忠粉』这种话敷衍过去啦!” 对面气鼓鼓的少女显然已经忘了刚才在礼堂里的事,只是没好气地瞥了他林夜一眼。 所以她究竟在纠结自己被苏清歌发现可能是白露这件事,还是介意苏清歌刚才对她说话太凶? 真搞不懂女生的思维,不过至少气氛比刚才缓了不少。 “还有,不许用那种仿佛知道了女孩子重大秘密的色眯眯眼神看我。” 白鷺稍稍站得离林夜远了一些,乾脆望向了远处的银翠山。 “只是因为之前我一直在女校。asterism暂停活动以后,那边就一直有记者和私生饭蹲守。继续留在那里,不只会影响其他学生,小雪也可能被人盯上。” “后来公司替我筛了几所学校,我就选中这里了。毕竟这儿的安保很严,外来人员进校还要审核,更是男女混校,至少不会像以前在女校那样走到哪就被看到哪。” 颤抖的声音逐渐变低,白鷺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好歹还是个jk,总得找个地方正常毕业吧?” 话音落下,方才还绷紧的空气忽然静了下来。 礼堂那边似乎换成了女孩子的演讲声音,也像隔著很远的距离,一点点淡出耳畔。 就连天台上的阳光,似乎也失去了原本的顏色。 在这个逐渐褪成灰白的世界里,最先开口的人是林夜。 “这样啊,那也很好了。” “咦?” 白鷺大概没听懂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不禁做出率直的反应。 但是林夜接下来的话语还是让她眼角挑了挑: “但还是没解释为什么会来f班,经纪公司就算再缺德,也不会特意把你塞进全校资源最差、连开幕式座位都在最后的班级吧?” 白鷺的嘴角抿了一下。 “f班不容易被关注,人也少。” “a班位置独立,门口没准还有刷错卡后自动索敌的机枪,怎么看都比f班安全。” “f班窗边阳光比较好。” “你的位置下午西晒,会变成黑露。” “……大叔你这个人,难怪会这么不討人喜欢。” 她用鞋尖碰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 石子沿著水泥地滚出去一小截,撞上围网底座,又原路滚回来。 林夜没催,远处礼堂再次传来掌声。 过了十几秒,白鷺才开口。 “一定要让女孩子说出『因为你在这儿』这种很难说出口的话嘛?!” “?!受宠若惊!?” 的確有点受宠若惊,不过更多是惊嚇罢了。 “不会因为我们是互相贴过脸的关係,所以你准备时时刻刻盯紧我吧?” “忘记那件事……拜託!” 白鷺立刻双手捂住了脸颊,大概是回忆起当时的自己有多蠢了。 不过天下粉毛都是笨蛋,放在哪这句话都灵验。 “毕竟林夜同学看起来好像很可靠的样子,也想就这么慢慢成为真正的朋友……” “想起来那天晚上还说要请洛洛喝宇治抹茶呢。” “赶紧闭嘴啊笨蛋?!” 察觉林夜奇怪视线的白鷺抢先警告。 “而且两个妹妹互相认识,两家离学校也都不算远,再加上实在有私心的想法……我真出了什么事,有个认识的男孩子在身边总归比较方便。” “……我倒也没问这么详细就是了。” “因为大叔脸上已经写出来了。” 白鷺抬手,在空中一字一句地比划。 “『被面前可爱女孩子信赖的感觉真是很爽』!” “……这么明显吗?” 林夜哭笑不得地出了声,与之对面的白鷺唇边终於弯起一小点弧度。 “所以——” 她將双手背到身后,稍稍歪了歪头。 “以后也请多多关照,大·叔?” “多多……” 话只说了一半。 原本只要顺著她的话把剩下的两个字说出口,再把这个擅自从礼堂逃出来的转校生拎回去就好。 可林夜偏偏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冥冥之中,竟然是自己促成了她转学这件事。 问题也隨之而来,世界意志会怎么对付她? 又会用什么方式,把眼前这个只想安稳毕业的普通少女,重新推向游戏里“女四號”的位置? 林夜至今仍然无法判断,她脑中究竟有没有所谓的旁白。 那晚在家里试探时她回答得过於乾脆。 可能是真的没有听见,也可能是她尚未意识到那些念头並不属於自己就是了。 倒也不是害怕世界意志突然照搬对付秦可、苏清歌或者江未央的方式,只是同样的恶意一旦落在了白鷺身上,她会收到的伤害更大。 她有国民偶像的身份,有无数盯著她的记者和粉丝,有需要保护的妹妹,还有一所好不容易转学过来的学校。 秦可被贴上了坏人的標籤,只需要一所学校相信。 可白鷺若是被贴上某种標籤,却可能会让整座城市,乃至更多素未谋面的人一起相信……远远不是五米范围內能屏蔽得了的事。 更何况,他连那个东西会从什么方向伸出手都不知道。 “大叔?” 白鷺突然开口,不满地噘起嘴。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林夜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来一颗柠檬糖。 没有撕开,只是一遍一遍摩挲著糖纸,塑料包装发出细碎而难听的声响。 “没什么。” “骗人!” “我从不骗人。” “是啊,”她仍旧浅浅笑著,“只是会故意把最重要的部分省略掉,然后让別人猜到凌晨三点,对吧?” “凌晨三点不睡觉可对皮肤不好哦。” “现在不是听大叔发表养生建议的时候。” 她向前半步,鞋尖恰好停在林夜面前那道水泥裂缝旁。 “所以呢?” “什么所以?” “我说,以后请多多关照。” 白鷺歪了歪头,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脸上。 “正常情况下,大叔是不是也该回一句类似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