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放手后,温顺同桌成病娇了》 第1章 风起银杏,他的温柔到此为止 苏晏手里的奶茶已经凉到只剩杯壁一点余温。 临城大学校门口的银杏叶落了满地,晚风卷著碎叶擦过鞋边,校门外的车流堵成一条亮著尾灯的长龙。 苏晏站在银杏道尽头,左手提著奶茶,右手拎著一只纸袋。 纸袋里是沈念初下午发消息说想吃的栗子蛋糕。 她说学生会开会可能会晚一点。 苏晏回了好。 这一等,四十分钟过去了。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银行卡到帐提醒,人民幣152000.00元,备註,夜声,深海词曲版税,11月。 苏晏看了一眼,拇指按灭屏幕,手机被他放回外套口袋。 校门口有人笑闹著走出来。 沈念初闺蜜江晚的声音先飘过来。 “念初,你就是太好说话了,要我说啊,有车不坐,非让人在门口等著,怪尷尬的。” 紧接著,沈念初从人群里出来。 她穿著米白色毛衣,长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侧,手里抱著一叠文件,脚步比平常轻快。 她身边走著一个男人。 男人穿深灰西装,身高很出挑,腕錶在路灯下晃过冷光,手里替沈念初拿著一只电脑包。 苏晏的视线落在那只包上。 那是他上周刚给沈念初买的,肩带太硬,他还拿砂纸替她磨过边。 沈念初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跑过来。 “苏晏。” 她伸手接奶茶,指尖碰到杯壁后轻轻缩了缩。 “凉了呀。” 苏晏把纸袋递过去。 “蛋糕还在。” 沈念初抿唇笑了笑。 “你怎么又买这个,我就隨口说了一句。” 苏晏没有接话,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文件。 “会开完了?” 沈念初点头,还没说话,身后的江晚已经踩著高跟靴走近。 “开完了,不过后面又聊了一下歌手大赛的赞助。” 她抬了抬下巴,看向那个西装男人。 “多亏顾学长,不然我们文艺部这次真要被经费卡死。” 顾行舟走到沈念初身侧,把电脑包递还给她,动作停在很合適的位置,没有碰到她的手。 “举手之劳。” 他看向苏晏,笑得温和。 “你好,我是顾行舟,念初初中同学。” 苏晏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从顾行舟脸上掠过,停在沈念初肩头被风吹乱的发尾上。 沈念初见气氛不热,主动解释。 “行舟刚回国,今天是代表他们家公司来赞助活动的。” 江晚接得很快。 “人家刚回国就记得老同学,多难得。” 顾行舟笑了一下。 “念初以前在班里帮过我很多忙。” 沈念初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低头捧著奶茶喝了一口。 奶茶已经不烫,她却还是咬著吸管,小口小口吸。 苏晏伸手,自然而然把她怀里的文件接过来,连同电脑包一起背到自己肩上。 沈念初习惯了他的动作,鬆手松得很快。 顾行舟的视线在苏晏肩上的电脑包停留片刻。 “你们住得远吗,我开车过来的,可以送你们。” 江晚笑出声。 “顾学长,你可別客气,人家苏晏天天陪念初挤公交,感情好著呢。” 这句话落地,沈念初拿著奶茶的手停了停。 她看了苏晏一眼,又看向顾行舟。 “你不是顺路去南门那边吗。” 顾行舟点头。 “先送你们也可以。” 苏晏开口。 “不用了。” 沈念初转过脸。 “苏晏。” 她声音轻了一些。 “其实以后你不用总在校门口等我了。” 苏晏看著她。 沈念初被他看得移开目光,嘴唇贴著吸管,过了会儿才继续。 “行舟有车,他有时候刚好顺路,江晚也在,我不会一个人坐他的车。” 江晚立刻笑著补充。 “对啊,苏晏,你別总把念初当小孩,她又不是离了你就不行。” 这话说完,沈念初没有反驳。 风从银杏道穿过来,苏晏肩上的电脑包带子硌进外套布料里。 他垂眼,把纸袋口重新折好,递到沈念初怀里。 “蛋糕別放太久。” 沈念初没接稳,纸袋边缘擦过她的袖口。 她有点急。 “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行舟適时开口。 “苏同学別误会,念初只是心疼你来回跑。” 苏晏抬眼看他。 路灯把顾行舟的影子拉到两人中间。 苏晏忽然笑了笑,很浅。 “顾先生想得周到。” 顾行舟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照顾老同学,应该的。” 沈念初听出一点不对,伸手拉了拉苏晏的袖子。 “你別这样。” 苏晏低头看她的手。 她拉他的动作很熟练,像从前每次闹彆扭时那样,只要轻轻一拽,他就会停下。 以前他確实会停。 会摸摸她的头,问她晚饭想吃什么。 会替她把所有不舒服的场面都挡过去。 今晚,苏晏只是把她的手从袖口拿下来,动作不重。 沈念初的手落空,指尖蜷在掌心里。 江晚在旁边看得皱眉。 “苏晏,你至於吗,念初又没做什么,她就是不想你辛苦。” 苏晏转向沈念初。 “你也是这么想的?” 沈念初张了张口。 顾行舟站在她身后,江晚抱著手臂,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在说笑。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好答。 说是,苏晏会难过。 说不是,又显得她在否认自己刚才的话。 沉默拖了几秒。 苏晏已经知道答案。 他把电脑包从肩上取下来,递给沈念初。 “那以后我不等了。” 沈念初接包的手发紧,包带压在她腕骨上,留下浅浅一道印。 “苏晏,你生气了?” “没有。” 苏晏看了眼公交站方向。 “我回宿舍。” 沈念初抱著电脑包站在原地,奶茶的杯盖被她捏得变形。 她想追上去,可顾行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念初,风大,上车再说吧。” 江晚拉住她的胳膊。 “让他冷静冷静也好,天天黏著你,你也该有点自己的空间。” 沈念初没有动。 苏晏已经走出几步。 他的背影挺直,走得不快,却没有回头。 沈念初忽然开口。 “苏晏。” 苏晏停在银杏树下。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被车流切碎。 “晚上回去给我发消息。” 苏晏没有转身。 “嗯。” 只有一个字。 沈念初却觉得哪里不对。 从前他说嗯的时候,后面一定会接一句,回去早点洗澡,別又熬夜。 也会问她明早想吃什么。 今晚没有。 顾行舟替她打开车门。 车內暖风扑出来,江晚催促她快点。 沈念初坐进去后,隔著车窗看向公交站。 苏晏站在站牌下,路灯落在他肩头,手里空空的。 她捧著那杯凉掉的奶茶,吸管抵著唇,却喝不下去。 江晚坐在副驾驶,回头打趣。 “你看他干嘛,真怕他丟了啊。” 沈念初低头看著奶茶杯盖。 “他以前不会这样。” 顾行舟启动车子,语调温和。 “也许他只是太在意你。” 江晚嗤了一声。 “在意也不能管这么宽。” 沈念初没说话。 车子驶离校门。 后视镜里,公交车进站,挡住了苏晏的身影。 苏晏上车后,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人不多,玻璃映出他的脸,眉眼清冷,唇角没有弧度。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妙发来消息。 夜声老师,深海这首今天又冲榜了,平台想约你下一首定製,报价可以再谈。 苏晏指尖停在屏幕上。 过了片刻,他回了两个字。 再说。 林妙很快追问。 你状態不好? 苏晏看著窗外被拉长的灯影。 打不出来。 林妙那边安静了半分钟。 感情出问题了? 苏晏没回。 公交车经过临城大学南门,他看见那辆黑色轿车从另一条路拐出去。 后排车窗半降,沈念初低头看著手机,顾行舟侧过脸,不知道在和她说什么。 苏晏把手机扣在掌心。 窗外银杏叶被车轮带起,又落回地面。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沈念初第一次握住他的手时,手心全是冷汗。 她说,苏晏,你別走。 那时候他回答,好。 这一声好,他守了三年。 车厢广播报出下一站。 苏晏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手机屏幕在掌心又亮了一次。 沈念初发来消息。 你真的生气了吗? 苏晏看著那行字,许久没有回覆。 直到屏幕暗下去,他才重新点亮,敲下几个字。 早点回去,別喝凉的。 发送成功。 他盯著那句话看了几秒,隨后把聊天框退出。 公交车停在宿舍区门口。 苏晏下车时,风把外套吹开。 他抬手拢了拢衣领,朝宿舍楼走去。 身后,临城大学的灯火连成一片。 那些他等过沈念初的夜晚,被晚风一盏一盏吹远。 第2章 写不出失而復得 方砚看见苏晏空著手回来,第一句话就是骂人。 “那个开豪车的是谁?” 宿舍里只亮著苏晏桌上的檯灯。 方砚刚洗完头,毛巾搭在肩上,电脑屏幕还停在代码界面,满屏红色报错。 苏晏把外套掛到椅背上。 “沈念初初中同学。” 方砚盯著他看。 “初中同学能殷勤到校门口接人?” 苏晏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音乐工程文件停在一段未完成的副歌上。 方砚走到他身后,看见那排密密麻麻的音轨,眉头拧得更紧。 “你別装没事。” 苏晏戴上耳机。 “真没事。” 方砚把他的耳机线按住。 “苏晏,你听我一句,男人看男人最准,那姓顾的看沈念初的样子不清白。” 苏晏抬眼。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见过?” “论坛有人发了照片。” 方砚把手机递过来。 临城大学表白墙上,一张模糊的偷拍照被顶到热门。 照片里,顾行舟站在会议室门口,微微俯身替沈念初挡住一群拥挤的学生。 角度很巧,灯光也巧。 评论区已经有人在问这是哪对新情侣。 方砚点开评论,语速快得发冲。 “你看看,帅哥美女,太配了,还有人说这男的赞助十万只为博美人一笑,离谱不离谱。” 苏晏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刪不了。” “我知道刪不了。” 方砚气得把毛巾扔回床上。 “我问的是你打算怎么办。” 苏晏把工程文件保存。 “先把歌改完。” 方砚被他这句噎住。 他在宿舍里来回走了两步,最后停在苏晏桌边。 “你就这么忍?” 苏晏没回答。 耳机里传来女歌手录好的试唱,副歌情绪空了一块,怎么填都不对。 这首歌原本叫深海之后。 林妙说,歌手想要一点重逢感,最好有失而復得的甜。 苏晏听了三遍,把那段旋律刪掉。 方砚看见他的动作,声音低下来。 “你今天等了多久?” “四十分钟。” “她知道?” “知道。” 方砚抿住嘴,半天憋出一句。 “她以前不会这样。” 苏晏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宿舍窗外传来篮球场的哨声,楼下有人大笑著喊加时。 年轻的热闹从夜风里漫上来,挤不进这张窄小书桌。 苏晏看著屏幕上的空白音轨,忽然想起另一场雨。 那年临城的夏天热得发闷。 高二晚自习结束后,暴雨砸在教学楼玻璃上,走廊灯一盏坏一盏,所有人都挤在楼下等家长送伞。 苏晏没有伞。 他站在楼梯口,看见沈念初一个人往天台方向走。 那时他和她还不熟。 只知道隔壁班有个女生总考第一,长得安静,穿校服也比別人乾净。 可那天她走路很慢,右手缩在袖子里,校服袖口沾著一点暗色。 苏晏跟了上去。 天台门没锁。 风把门撞得来回晃,雨水灌进水泥地面,沈念初蹲在角落,头髮湿透,脸色白得没有血气。 她的手腕缠著纱布,纱布边缘被雨泡开。 苏晏走近一步。 她抬头看他,眼底空得叫人发冷。 “別过来。” 苏晏停下。 雨水顺著他的发梢往下滴,校服贴在身上,他把手里的外套脱下来,隔著一步距离丟到她身边。 “披上。” 沈念初没动。 她看著那件外套,嗓音哑得厉害。 “你为什么跟著我?” “你袖子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袖口,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轻。 “你管这个干什么。” 苏晏站在雨里,没靠近,也没走。 “班主任在找你。” “骗人。” “嗯。” 沈念初抬头。 苏晏说。 “我骗你的。” 雨声填满天台。 沈念初盯著他看了很久,终於把外套拉到身前。 “你不怕我?” “怕什么。” “他们都说我妈不要我,我爸喝醉了会砸东西,我这种人麻烦。” 苏晏想了想。 “那你今天先麻烦我。” 她的睫毛被雨水压著,眨了几次,眼泪混在雨里,没有留下痕跡。 后来心理老师来了,班主任也来了。 苏晏站在楼梯间,看沈念初被带下去时,她突然回头,抓住他的袖口。 那一下抓得很紧,指尖透过湿透的布料掐进他手臂。 她问。 “你会走吗?” 苏晏说。 “不会。” 从那之后,他真的没有走。 早读前的热牛奶,晚自习后的雨伞,藏在课桌里的胃药,凌晨两点的电话。 沈念初怕黑,他就在电话里给她念英语课文,念到她睡著。 沈念初怕被丟下,他就把每一次迟到都提前解释清楚。 高考前一个月,她在楼道里抱著他哭,说如果没有他,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苏晏那时把她的头按在肩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沉落下。 被需要的感觉,把他从另一个空洞里也拉了出来。 回忆被手机震动打断。 沈念初发来一张照片。 车窗外是顾行舟车里的氛围灯,她拍的是膝上的蛋糕盒。 配文只有一句。 到宿舍啦,蛋糕我会吃的,你別不开心。 方砚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差。 “她坐那男的车回来的?” 苏晏嗯了一声。 方砚拉开椅子坐下,抓了抓头髮。 “你俩三年了,她连这点边界都不知道?” 苏晏点开输入框,打字。 別空腹吃甜的,先喝点热水。 打完,他看了两秒,又把前半句刪掉。 最后只发出去。 早点睡。 方砚看见了,气得笑。 “你还真是活菩萨。” 苏晏把手机放到一边。 “她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就能让你受委屈?” 方砚声音拔高,隔壁床有人翻了个身,他又把音量收回去。 “苏晏,我不是劝你吵架,我是怕你再这么忍下去,哪天真把自己忍没了。” 苏晏看著电脑屏幕。 副歌空出来的地方,游標一下一下跳动。 他忽然问。 “方砚,你说人会不会把別人对她的好,当成每天都会有的东西。” 方砚怔了一下。 “会。” 他顿了顿,又说。 “但不能因为会,就理所当然。” 苏晏没说话。 手机这时亮亮起来。 沈念初。 晚安,明天早上我想喝南门那家豆浆。 苏晏看著这句话。 南门那家豆浆排队要二十分钟。 她早八,他得六点半起床。 过去三年,他做过太多次,连老板都记得他女朋友不放糖。 方砚也看见了。 他盯著苏晏,像在等一个答案。 苏晏拿起手机,打出一个好字。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窗外的风把半开的窗帘掀起来,檯灯光晃了晃,屏幕上的好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刪掉。 重新输入。 明天我上午有事,你自己买。 消息发出去后,聊天框上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 那几个字出现又消失。 最后沈念初发来一个表情。 小猫抱膝盖。 苏晏没有回。 方砚看著他,终於鬆了口气。 “你还算有救。” 苏晏拿起耳机。 “睡吧。” 方砚回到自己桌前,嘴里还在念叨。 “我看那姓顾的就不顺眼,赞助个活动还穿西装,装什么精英。” 苏晏没接。 耳机重新隔绝宿舍里的杂音。 他把刚才刪掉的副歌又听了一遍,指尖落在键盘上,敲出一行新歌词。 爱是深海,退潮后只剩搁浅的船。 敲完,他盯著那行字,忽然按下刪除。 林妙的消息又弹出来。 【夜声老师,平台那边催得急,你要是卡住,可以先交一版。】 苏晏回,【交不了。】 林妙问,【为什么?】 苏晏看向手机里沈念初的头像。 头像是去年冬天他们在雪地里拍的合照。 她笑得眉眼弯弯,手里捧著他给她买的烤红薯。 那时候她还会在冷风里把手塞进他口袋,小声说, “苏晏,你最好了。” 现在这句话,已经很久没听过…… 苏晏关掉聊天框。 屏幕暗下去前,他发给林妙一句。 【我写不出失而復得。】 第3章 比你更重要的,是我自己 顾行舟把那张音乐节vip票递给沈念初时,会议室里还有十几双眼睛看著。 临城大学行政楼三楼,校园歌手大赛筹备会刚结束。 投影仪还没关,白幕上停著赞助方案的最后一页。 顾氏文化专项赞助,人民幣十万元。 文艺部几个干事围在后排小声议论,江晚坐在桌角晃著腿,脸上藏不住得意。 沈念初收拾文件的动作慢了半拍。 顾行舟站在她面前,手里的票夹在修长的指间。 “下周末海潮音乐节,我朋友临时出国,多了一张vip票。” 他笑著看她。 “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听现场。” 沈念初看向那张票。 海潮音乐节的票早就售空,vip区更难抢。 苏晏也喜欢音乐。 不过他从不和她抢这些热门场次。 他说人太挤,她容易头晕。 可她其实去过几次后就不怎么怕了。 沈念初没有立刻接。 “我得问问苏晏。” 顾行舟点头,把票往她面前又递近一点。 “当然。” 周围有人笑起来。 “沈学姐男朋友管得这么严啊。” 沈念初耳根热了热。 “不是管。” 江晚从桌角跳下来,伸手替她接过票。 “问什么呀,念初,顾学长都说多一张了,你不去多浪费。” 沈念初低声。 “江晚。” 江晚把票塞进她文件夹里。 “你就当为了我们文艺部联络赞助感情。” 这句话说得漂亮,旁边几个干事立刻跟著起鬨。 “对啊沈学姐,顾学长可是大金主。” “海潮音乐节誒,我想去都没门。” 顾行舟没有阻止,只在沈念初看过来时笑了笑。 “別有压力。” 沈念初指尖按住文件夹边缘。 那张票露出一角,烫金字在灯下发亮。 她想起昨晚苏晏只回了早点睡。 还有今早那句,你自己买。 她没有喝到南门的豆浆。 路过食堂时,她买了一杯机器豆浆,太甜,喝了两口就扔了。 早八课上,她胃里空得难受,翻包找药,才发现常备药盒没带。 以前那些东西都在苏晏包里。 她低著头,指腹在文件夹上摩挲。 江晚凑到她耳边。 “別总什么都围著苏晏转,你也该有自己的社交。” 沈念初轻声说。 “他会不高兴。” “那就让他学著接受。” 顾行舟把她的迟疑尽收眼底,抬手看了一眼腕錶。 “我下午还要去见校方老师,先走一步。” 他从桌上拿起车钥匙,又补了一句。 “票你留著,去不去都可以。” 这话给足了退路。 沈念初反而更不好拒绝。 顾行舟离开后,会议室一下热闹起来。 江晚撞了撞她肩膀。 “看看人家,多有分寸。” 沈念初把票从文件夹里拿出来,指尖停在退还两个字上,又想起顾行舟刚才说的那句去不去都可以。 她把票放回去。 “我晚上跟苏晏说。” 江晚翻了个白眼。 “你跟他说,他肯定阴阳怪气。” 沈念初皱眉,“他不会。” 江晚抱臂, “昨天校门口你没看见?” “他把包还给你那一下,脸色多难看。” 沈念初沉默。 她看见了。 也正因为看见了,她昨晚才一直睡不踏实。 凌晨醒来,她点开和苏晏的聊天框。 以前这个时间,苏晏如果还没睡,会发一张书桌照片,说別怕,我在。 昨晚没有。 聊天停在她发的小猫表情。 再往上翻,全是苏晏的叮嘱。 別空腹喝咖啡。 今天降温,围巾在你书包侧袋。 文艺部聚餐別吃辣,你胃会疼。 沈念初看了一会儿,胸口发闷。 她关掉手机,又打开。 最后没有发消息。 傍晚,苏晏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改demo。 这个位置是他和沈念初的固定座。 桌角有一道浅浅划痕,是沈念初大一时用尺子压卷子,不小心划出来的。 她当时嚇得握著尺子不敢动,苏晏替她挡住管理员视线,低头说,犯案工具收好。 她笑得趴在桌上,肩膀都在抖。 现在对面空著。 苏晏把耳机摘下一边,听见手机震动。 沈念初。 【你在图书馆吗?】 苏晏回復。 【在。】 几分钟后,沈念初抱著文件夹出现在楼梯口。 她今天没让江晚陪著。 苏晏看见她脸色不太好,把桌上的温水推过去。 “胃疼?” 沈念初坐下,手碰到杯壁,温的。 她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早上没买豆浆。” “你怎么知道我没买?” 苏晏看向她手边的垃圾袋。 里面有食堂机器豆浆的杯子。 她有点难堪,把袋子往身侧藏了藏。 苏晏没有再看。 “药带了吗?” 沈念初摇头。 苏晏从书包夹层拿出药盒,放到她面前。 小小一个透明盒子,里面按格分好胃药,止痛药,过敏药。 沈念初拿著药盒,指尖在盒盖上停了很久。 “你不是说上午有事吗。” “嗯。” “那你还带这个。” 苏晏看著电脑屏幕。 “习惯。” 这两个字让沈念初鼻尖发酸。 她拧开水杯吃药,药片卡在舌根,苦味扩散开。 苏晏递给她一颗糖。 草莓味。 她以前最常吃的那种。 沈念初没接。 “苏晏。” 苏晏抬眼。 她从文件夹里拿出那张票,推到他面前。 “行舟给了我一张音乐节票。” 苏晏看著票面。 海潮音乐节。 vip区。 单人票。 沈念初急著解释。 “他说朋友临时去不了,多出来的,我还没答应。” 苏晏问。 “他只给了你一张?” 沈念初指尖蜷了蜷。 “他说只有一张。” “嗯。” 苏晏把票推回去。 “你去吧。” 沈念初怔住。 她准备了一路的解释,被这三个字堵在喉间。 “你不问我为什么想去吗?” “你想去就去。” “我没有说我想去。” 苏晏安静看她。 图书馆顶灯白得晃眼,沈念初忽然觉得自己被他看穿了。 她確实想去。 想听现场,想看看vip区是什么样,想暂时不去想苏晏为什么变冷。 更想证明,她不是只能站在苏晏身边,被他安排好一切。 可这些话说出来,太伤人。 她低头。 “你是不是不高兴?” 苏晏合上电脑。 “如果我说不高兴,你会不去吗?” 沈念初唇瓣动了动。 窗外有学生抱著书跑过,笑声隔著玻璃传来。 她没有回答。 苏晏把答案收进眼底。 “所以不用问。” 沈念初急了,伸手按住他的电脑。 “苏晏,你能不能別这样。” 苏晏的视线落在她手背上。 “我哪样?” “你明明介意,却装作不介意。” “我介意有用吗?” 这句话落下,沈念初的脸色白了白。 苏晏收回电脑,声音放轻。 “念初,你不是小孩了。” 沈念初指尖扣住文件夹边缘。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 苏晏没有立刻答。 他把桌上的糖重新放回她手边。 “我只是觉得,一张只给你的票,没那么无辜。” 沈念初抬头。 “行舟不是那种人。”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停住。 苏晏看著她。 周围翻书声很轻,空调风吹过纸页,发出细小的响声。 沈念初想补救。 “我的意思是,他一直挺照顾人的。” 苏晏点头。 “嗯,他照顾得很好。” 这句话没有吵,也没有责备。 沈念初却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寧愿苏晏问她,为什么替顾行舟说话。 可苏晏只是把电脑装进包里。 “我晚上还有事,先走了。” 沈念初站起来,椅脚在地面蹭出响声,引来旁边几个人回头。 她压著情绪。 “你去哪儿?” “录音棚。” “你什么时候会去录音棚了?” 苏晏拉拉链的动作停了半秒。 “帮別人改点东西。” 沈念初看著他。 忽然发现自己对苏晏的很多事並不了解。 他经常对著电脑熬夜,耳机一戴就是几个小时。 一直以为那是工科作业。 也许他提过別的,只是她没有认真听。 苏晏背起包, “药,记得饭后再吃一次。” 沈念初把那颗糖握在掌心。 糖纸被体温捂热,边角硌著她的肉。 “那音乐节呢?” 苏晏走到桌边,停下。 “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沈念初看著他的背影。 “苏晏。” 他回头。 她声音轻得快被空调声盖住。 “你会陪我去吗,如果我把票还给他,我们自己买普通票。” 苏晏看了她几秒。 如果是以前,他会立刻打开购票软体,哪怕加价也会买到两张。 可这一次,他只是说。 “那天我有事。” 沈念初眼眶发红。 “什么事比我还重要?” 苏晏握著包带的手鬆了松。 图书馆窗外天色暗下来,玻璃上映出两个人隔著一张桌子的影子。 “我自己。” 沈念初没有听懂,苏晏已经转身离开。 她站在原地,掌心里的糖纸被捏出皱痕。 手机响了一声。 顾行舟发来消息。 【票不用有负担,如果苏同学介意,我可以亲自向他解释。】 沈念初看著那行字,心里更乱。 她回了句不用。 屏幕暗下去后,她低头看向桌面。 苏晏的水杯还留在那里,杯壁上贴著便利贴,字跡清晰。 胃疼先喝温水,別硬撑。 沈念初坐回椅子,拿起那只杯子,额头抵在杯沿上。 她突然很想追出去,可那张vip票还夹在文件夹里,露出一角,像一道被她亲手留开的缝。 另一边,苏晏走出图书馆,夜风灌进衣领。 手机里,林妙发来一段语音。 “夜声老师,海潮音乐节那边想邀请你做特別嘉宾,不露脸也行,只要授权他们现场首放你的新demo。” 苏晏站在台阶下,听完语音,抬头看向远处亮起灯的行政楼。 顾行舟的车就停在那里。 他回消息。 “不接。” 林妙很快发来文字。 【为什么,这个曝光对你很有价值。】 苏晏把耳机塞进口袋,沿著银杏道往外走。 片刻后,他回復。 “那天有人更想去。” 第4章 去见的偶像?他求著唱我的歌 出租屋的窗户关得不严,夜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桌边几张乐谱吹得翻了页。 苏晏伸手压住纸角,耳机里最后一段人声尾音落下,他没有立刻保存。 屏幕上,工程文件名还是一串临时数字。 他盯著波形看了会儿,把副歌第二遍的和声轨刪掉,重新录了一遍。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旧椅子,墙边立著电子琴,琴架下塞著两箱方便麵。 十五万的版税到帐那天,他还在这里改歌。 八十万的买断报价发来时,他也在这里,穿著洗到发旧的灰色卫衣,脚边放著一只掉漆的电热水壶。 手机亮起。 林妙:【夜声老师,录完了吗?】 苏晏把最后一轨导出,文件上传到网盘。 他回。 【发你了。】 那边几乎是秒点开。 半分钟后,语音弹出来。 林妙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尾音藏不住亮。 “这首绝了。” “我刚听到副歌进来的那一下,鸡皮疙瘩直接开会。” “你最近到底经歷什么了?这个情绪太狠了,三个歌手肯定会抢。” 苏晏拿起杯子,水已经凉了。 他打字。 【先听完。】 林妙:【我听完了。】 林妙:【別装,最后那句你改了三版吧?】 苏晏的手停在键盘上。 最后那句词,是他录到凌晨一点才定下来的。 等不到的人,会先学会不回头。 他回。 【嗯。】 林妙又发来语音。 “报价我先跟你说一声,最高的那边愿意给单曲买断八十万,版权全部收走。” “他们公司最近捧新人,预算给得很猛。” “但我个人建议,不卖。” 苏晏敲了两个字。 【不卖。】 林妙:【我就知道。】 林妙:【夜声老师:?_?】 【区区八十万,休想买走我的亲儿子。】 苏晏看著那行字,眼皮掀了掀。 他回。 【別贫。】 林妙:【行,按老规矩,授权,版税分成,我去谈。】 林妙:【不过有个事,你得知道。】 苏晏把工程文件备份到移动硬碟,指尖在桌面轻敲两下。 【说。】 林妙发来的文字比刚才慢。 【又有人打听夜声是谁。】 【这次不是平台的人,是一家娱乐公司,问得很绕,还拿顾氏文化的项目压我。】 顾氏。 苏晏看著这两个字,眼底的光被屏幕映得浅了一层。 窗外有车经过,灯影从墙上滑过去,很快消失。 他回,【你怎么说的。】 林妙: 【我说夜声老师人在国外,不接私活,不露面,不社交,不参加饭局。】 【对方还问,海潮音乐节那首现场首放,能不能让夜声出个声音祝福。】 【我替你拒了。】 苏晏:【辛苦。】 林妙:【少来,真辛苦就给我多写两首。】 【 (??????)?? 我的年终奖靠你续命啦。】 苏晏盯著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句號。 林妙:【?】 【夜声老师你这个句號,杀伤力比甲方改需求还大。】 苏晏没再回。 他关掉聊天框,桌面右下角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 沈念初没有发消息。 下午她发过一条,说江晚约她去吃火锅,可能会晚点回宿舍。 那句后面还跟了个小猫转圈的表情。 以前她去吃辣锅,会提前问他要不要一起。 也会在锅底刚上来时拍照,问他这个能不能吃。 后来苏晏说过几次她胃不行,她每次嘴上答应,转头又被江晚哄著点了麻辣牛油。 今晚没有照片。 没有地址。 也没有那句你来接我吧。 苏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站起身去了厨房。 厨房窄得转身都要避开柜门。 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把青菜,两个鸡蛋,还有一袋快见底的掛麵。 水烧开后,白雾贴著瓷砖往上爬。 苏晏把面丟进去,筷子搅了两下,想起沈念初以前不爱吃清汤麵。 她说没味道。 他就会给她煎一个荷包蛋,再倒一点点生抽,撒葱花,最后把蛋黄挑破半边,让汤色看著没那么寡。 今晚只煮一碗。 锅里的面浮起来,苏晏把青菜扔进去,关火前打了个蛋。 手机在客厅响了几声。 他端著碗出去,屏幕上是沈念初。 【我吃完啦。】 【江晚说这家锅底很正,结果真的好辣。】 【你在干嘛?】 苏晏把碗放到桌上,热气糊住了眼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 【吃麵。】 沈念初回得很快。 【你怎么又吃麵?】 【不是让你別老凑合吗?】 苏晏看著她那句別老凑合,筷子停在碗边。 以前这句话是他说给她听的。 他说得多了,她也学会了。 只是学会以后,很少用在他身上。 他回,【方便。】 沈念初:【你今天没去食堂?】 苏晏:【嗯。】 沈念初:【为什么?】 苏晏低头吃了一口面,汤味很淡。 【不想去。】 聊天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 过了会儿,那几个字没了。 沈念初:【那你吃完早点休息。】 苏晏:【好。】 屏幕暗下去。 碗里的面坨了一点,苏晏慢慢吃完,连汤也喝了半碗。 他洗碗时,水龙头的水打在碗底,声音在小厨房里显得空。 手机又亮。 这次是林妙。 【对了,刚才忘说,这首歌我想先拿给陆鸣听。】 【他团队最近想要一首偏冷的情歌。】 【你介意吗?】 苏晏把洗好的碗扣进沥水架。 【隨你。】 林妙:【 (???) 您这个隨你,听著像皇帝批奏摺。】 苏晏擦乾手,【別让人查到我。】 林妙:【知道,夜声这个马甲,我比我身份证还护得紧。】 苏晏看著那句话,许久才回。 【谢谢。】 窗外有人在楼下吵架,女人骂男人忘了买菜,男人辩解说加班太晚。 生活的声音穿过玻璃,落进这间安静的屋子。 苏晏重新坐回电脑前。 新工程建好后,他敲下文件名。 未命名三。 耳机戴上,外面的吵闹慢慢退到远处。 屏幕上的空白音轨亮著,他指尖放在键盘上,试了第一个和弦。 手机在旁边又震。 沈念初:【苏晏,明天你有空吗?】 苏晏侧头看了一眼。 下一条紧跟著进来。 【行舟说音乐节那边有后台名额,他可以带我去见陆鸣。】 【我想问问你,会不会介意。】 苏晏的手离开琴键。 电流底噪在耳机里轻轻响著。 他看著陆鸣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很短。 林妙刚才说,想把他的新歌拿给陆鸣听。 沈念初却在问他,她能不能去见陆鸣。 隔著一个匿名的名字,她兴奋奔向的舞台,正好踩在他的歌上。 苏晏没有立刻回。 过了很久,他打字。 【你想去就去。】 发送后,沈念初那边安静了几分钟。 最后只回了一句。 【那我去了。】 苏晏把手机翻过去,重新按下录音键。 第一句旋律进来时,他唱得很轻。 灯泡在头顶晃了一下,出租屋里只剩电脑风扇转动的声响。 屏幕右下角,林妙的消息跳出来。 【顾氏文化那边又问了一次。】 【他们说,如果夜声愿意见面,条件可以开到七位数。】 苏晏看完,关掉弹窗。 没有回覆。 第5章 雨幕微凉,悄然易位的温柔 海潮音乐节那天,临城颳了一整天的风。 苏晏上午去录音棚改母带,下午回出租屋修编曲,傍晚出门买了两瓶水和一袋吐司。 沈念初的朋友圈在晚上七点半更新的。 照片里,舞檯灯束从人群上方扫过,vip区离主舞台很近,顾行舟站在她身侧,替她拿著一件外套。 配文很短——【今天圆梦。】 江晚在下面评论。 【我们念初宝贝今天美翻,顾学长眼光也太会了。】 沈念初回了一个笑脸。 苏晏看完,把手机放到桌边。 方砚从宿舍群里甩来截图。 【图片. jpg 】 【你看见没?】 【姓顾的都快贴她旁边了。】 苏晏:【看见了。】 方砚:【(??益?) 你看见了还这么稳?哥们,我血压替你蹦迪。】 苏晏:【忙。】 方砚:【你忙个锤子!】 【行,我不骂你,我骂他。】 苏晏没再点开。 晚上十点半,沈念初发来消息。 【到宿舍啦。】 后面紧跟著一张照片。 她站在后台通道,身后是陆鸣的签名海报。 顾行舟没有入镜,她手腕上多了一条音乐节限定手环,照片边角还能看见一只男士腕錶。 沈念初:【今天好开心。】 【行舟带我去了后台。】 【我见到陆鸣了!】 苏晏知道陆鸣。 那个在演唱会上唱过他三首歌的男歌手。 第一次拿年度金曲奖时,在台上说过一句感谢词。 感谢写出深海的人。 台下掌声很响。 屏幕后,苏晏坐在出租屋里吃著泡麵。 这件事沈念初不知道,她只知道陆鸣的歌很好听。 苏晏打字。 【嗯,早点休息。】 沈念初:【你不问问我后台什么样吗?】 苏晏看著那句话:【你想说可以说。】 沈念初那边停了好一会儿。 【算了,你好像不太想听。】 苏晏没有回。 …… 第二天中午。 沈念初和江晚坐在奶茶店靠窗的位置。 江晚把吸管插进杯子里,往后一靠。 “念初,我跟你说,顾学长这人真没得挑。” “昨天那后台,一般人进得去吗?” “陆鸣誒,顶流誒,他助理都对顾学长客客气气。” 沈念初低头翻相册。 “他说是合作方给的名额。” 江晚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你看这个角度,顾学长替你挡人群那张,发出去绝对有人嗑。” 沈念初抬眼。 “別乱发。” 江晚拖长音。 “知道,你有男朋友嘛。” 沈念初把手机收回包里。 “苏晏会不舒服。” 江晚听见这句,杯子往桌上一放。 “他不舒服的点也太多了吧?” 沈念初皱眉。 “他没有。” “没有?” 江晚笑了一声,“昨天你去音乐节,他问你多少次了?” 沈念初想了想。 “就问我到宿舍没有。” “那是他现在学聪明了。” 江晚把外套拉链往上扯了半截,“以前呢?你去哪儿他不问?吃什么他不管?几点回来他不盯?” 沈念初指尖按著奶茶杯壁,冰水顺著杯身滑到桌面。 “他是担心我。” 江晚靠近了点。 “念初,你听我一句,担心和控制就隔著一张纸。” “你胃疼,他给你带药,这叫体贴。” “你跟谁吃饭,去哪玩,他都要知道,这就有点越界。” 沈念初抬头。 “他没有不让我去。” 江晚挑了下眉。 “那他为什么不开心?” 这句话落下后,沈念初没立刻答。 窗外有几个女生挽著手路过,笑声隔著玻璃传进来。 她想起图书馆里,苏晏问她。 如果我说不高兴,你会不去吗? 那一刻,她確实答不上来。 江晚把她的沉默当成了鬆动,声音更轻。 “你看,你自己也知道。” “苏晏对你好,这没错。” “但你不能一辈子活在他的照顾里吧?” 沈念初垂眼。 “我没有。” 江晚 (?w?) : “你还没有?南门豆浆,胃药,晚自习接送,雨天送伞。” “他把你日程表背得比教务系统还熟。” “说难听点,你俩谈恋爱谈得像绑定软体。” 沈念初握著杯子的手收紧,杯盖边缘被压出轻响。 “江晚,別这么说他。” 江晚耸肩,“行,我不说。” “反正顾学长就不一样,人家给你的是选择。” 沈念初抬眸。 江晚咬著吸管,眼神往窗外飘。 “他带你去音乐节,问你想不想。” “他送你回来,也说顺路。” “他不会像苏晏那样,把什么都替你安排好。” 沈念初没有反驳。 奶茶里的冰块撞在杯壁上,声音很轻。 手机亮了。 苏晏发来消息:【下午有课吗?】 沈念初打字:【有。】 苏晏:【带伞,天气预报说会下雨。】 沈念初看著这句话,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 江晚探头看了一眼,立刻笑了。 “看吧,又来了。” 沈念初把手机扣下, “他提醒我带伞,也算管?” “提醒一次不算。” 江晚拿纸巾擦桌上的水, “每天都提醒,就有点窒息。” 沈念初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拿起手机,回了个嗯。 那边没有再发。 以前苏晏会补一句,伞在你柜子第二层。 或者,你那把小的坏了,用长柄那把。 今天只有一句带伞。 沈念初盯著聊天框,忽然觉得江晚说的那颗种子,已经掉进了某个她看不见的缝里。 她不想让它发芽。 可指尖停在屏幕上时,还是没把『想你了』发出去。 下午,果然下雨了。 沈念初站在教学楼门口,从包里翻出伞。 伞面撑开后,她看见伞柄上贴著一小张白色標籤。 苏晏的字。 【风大別走银杏道。】 她看著那行字,呼吸慢了半拍。 江晚从身后出来,瞥见標籤,嘖了一声。 “这都能预判,苏晏要是去做產品经理,用户画像能给人祖宗十八代画出来。” 沈念初这次没有笑。 雨水落在台阶上,溅起细小水花。 她撑著伞往外走,刚下两级台阶,顾行舟的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 顾行舟看向她。 “念初,雨太大了,我送你去食堂?” 江晚在旁边推了她一下。 “上车啊,別跟雨较劲。” 沈念初看著手里的伞,又看了看车里暖黄的灯。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苏晏:【下课了吗?】 沈念初的指腹悬在回復框上。 顾行舟替她推开后座车门。 雨声里,他说, “別淋湿,胃会疼。” 沈念初抬眼。 那句话,曾经只有苏晏会说。 她收起伞,坐进车里。 消息框里,那个还没发出去的『下课了』被她刪掉。 第6章 修罗场,绿茶在线挖墙脚 苏晏把沈念初那份饭菜端到桌上时,汤碗里的紫菜蛋花刚好稍微凉到能喝的温度。 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是他每天中午都会提前来占的。 这排座位安静,窗外能看见操场上跑步的人。 沈念初不喜欢一楼的嘈杂,他从大一开始,就养成了提前十五分钟过来的习惯。 两副碗筷,一杯温水,一份去掉香菜的小炒肉,一份少油的清炒时蔬。 水是他从宿舍带过来的保温杯倒的,食堂饮水机的温度她嫌烫。 苏晏把保温杯放在一边,拿筷子把小炒肉里混进去的几根薑丝挑出来,放到自己碗里。 沈念初不吃薑。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他抬头,看见沈念初抱著书从拐角出来。 她身后还有一个人。 顾行舟穿著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托著一个木质便当盒,盒盖上印著日式门店的logo。 他走在沈念初半步之后,间距控制得恰到好处。 沈念初看见苏晏已经打好了饭,快走几步坐到对面,把书放到一边。 “你今天来得好早。” 苏晏把温水推到她手边。 “你上午最后一节拖堂了?” “嗯,老师多讲了十分钟。” 沈念初拿起筷子,低头准备吃饭。 顾行舟走到桌边,单手托著便当盒,笑了一下。 “正好路过二楼,一起吃?” 他没有等回答,拉开沈念初旁边的椅子坐下。 动作从容,像坐进自己家客厅的沙发。 苏晏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顾行舟把便当盒打开,里面的菜色分格摆好,鱼生三文鱼铺在醋饭上面,配菜是味噌茄子和芝麻菠菜。 筷子是自带的,深檀色,尾端刻著一个行字。 食堂的萤光灯打在那盒便当上,和苏晏面前的不锈钢餐盘之间隔著一种不动声色的距离。 沈念初看了一眼那便当。 “你吃这个?” 顾行舟把酱油碟摆好。 “楼下那家日料新开的,老板是我在京都认识的朋友,我帮他试菜。” 沈念初好奇地看了两眼三文鱼的摆盘。 “好精致。” 顾行舟用筷子把便当盒往她方向推了推。 “要尝吗?” 沈念初摇头,笑著拿起自己的碗。 “我吃苏晏打的。” 顾行舟收回便当盒,没有任何尷尬,话题顺著转到京都的食堂文化。 他说在京都大学读交换生那年,学校食堂有一个专门卖乌龙麵的窗口,老板七十三岁,每天只做一百碗,卖完就关门。 说到老板的孙女会在面碗底刻字的时候,沈念初笑出声。 “真的假的?” “真的,每碗底下一个汉字,集齐五个字可以换一碗免费的。” “什么字?” 顾行舟想了想。 “谢谢你来吃。” 沈念初弯著眼睛重复了一遍。 “谢谢你来吃,好可爱。” 苏晏低头吃饭。 筷子夹起一块小炒肉,嚼了两下,咽进去。 食堂二楼的空调出风口在正上方,冷风吹得他后颈发凉。 顾行舟继续讲留学的见闻。 他讲到巴黎的独立唱片店,讲到伦敦地铁里的街头歌手,讲到一个在冰岛录环境音的音乐製作人,为了採集冰川融化的声音,在零下二十度的帐篷里住了三个月。 沈念初听得认真。 她托著腮,筷子搁在碗沿上,偶尔追问一句细节。 苏晏注意到她碗里的米饭只吃了三分之一,小炒肉动了两块,汤还没碰。 他把她的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沈念初回过头,低头喝了一口。 “有点凉了。” 苏晏把保温杯拧开,往她汤碗里添了两勺热水。 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手腕倾斜的角度,水流落进碗里不溅出来的分寸,都是肌肉记忆。 顾行舟看在眼里,筷子在便当盒上方短暂停留。 沈念初被热水暖过的汤喝了半碗,脸上多了点血色。 她回头继续听顾行舟讲冰岛音乐人的故事。 苏晏一言不发地吃完最后一口饭。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餐盘叠好,又伸手去拿沈念初面前的碗碟。 沈念初正听到兴头上,手往碗边伸了一下。 “我自己来。” 苏晏已经把她的碗筷收到了餐盘里,连那个汤碗也一起端走,动作没有停顿。 沈念初的手落在空桌面上。 她转头看他。 苏晏托著两个人的餐盘,路过顾行舟身边,停了一步。 “下次提前说一声,我多打一份。” 声音平,语速不快不慢。 顾行舟抬头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萤光灯下交了一瞬。 顾行舟笑著点头。 “好。” 苏晏转身把餐盘送到回收台,在水池边把保温杯冲洗乾净,拧紧盖子放进书包侧袋。 他走出食堂的时候,没有回头。 身后的桌上,沈念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的笑意慢了一拍才收回来。 顾行舟用纸巾擦了擦筷子。 “你男朋友很细心。” 沈念初把桌上那杯温水端起来。 水是苏晏从宿舍带过来的,温度刚好能入口。 她喝了一口。 “嗯,他一直这样。” 顾行舟把便当盒合上,木盖扣合发出轻轻的声响。 “能做到这些的人不多。” 沈念初没接话,低头把水杯放回桌面,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两秒。 顾行舟收拾好东西站起来。 “下午文艺部的排练,你几点去?” “两点。” “我送你过去,教学楼那边在修路,绕远路走伞带不够。” 沈念初犹豫了一下。 “不远的,我自己走就行。” 顾行舟没有坚持。 “好,那下午见。” 他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了原来的位置。 椅子腿在地砖上擦过,没有留下声响。 沈念初坐在原地,手里捧著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温水。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圈,哨声一长一短。 她拿出手机,点开苏晏的聊天框,想发一句什么。 想了半天,打出一行字。 中午的小炒肉很好吃。 看了几秒,又刪掉。 改成,你吃饱了吗。 还是觉得不对。 最后她把手机放下,起身收好书,沿著苏晏刚才走过的楼梯下去。 二楼靠窗的位置空出来,日光从玻璃外头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苏晏杯子放过的那个水渍圈上。 圈很快就干了。 另一头,苏晏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手机装在外套口袋里,没有拿出来看。 他知道沈念初没有吃完那碗饭。 小炒肉剩了一半,米饭也是。 她的注意力被顾行舟的故事拉走了大半顿饭的时间,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苏晏在教学楼门口停了一步。 银杏叶落在台阶上,被来往的脚步踩成碎片。 他抬头看了看天。 灰云压得很低,风里有潮气,下午大概率会下雨。 手机震了一下。 方砚:【把你位置发我,我去找你抄作业。】 苏晏:【教学楼a栋。】 方砚:【你中午跟嫂子吃了没?】 苏晏看著这句话,拇指在屏幕边缘点了两下。 【吃了。】 方砚:【那就行,別饿著自己。】 苏晏把手机收回口袋,推门进了教室。 他坐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桌上的专业课教材翻到昨天的进度,书页间夹著一截铅笔芯。 苏晏把铅笔芯拿出来,放到笔袋里。 教室里只有三四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或者趴著补觉。 他打开电脑,戴上耳机。 工程文件停在昨晚修到一半的第二段主歌。 他听了一遍,把第三小节的钢琴声部调低了两个分贝。 屏幕左下角,一条消息弹进来。 林妙:【夜声老师,陆鸣那边听了你上一首,说想约你再写一首对唱。】 苏晏回:【再说。】 林妙:【好吧,不急催你,但那边合约窗口就两周。】 苏晏没有回覆,把消息框关掉,重新点进工程文件。 耳机里的旋律铺开,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指尖没有落下。 脑子里反覆滚过中午的画面。 顾行舟坐下的那一刻,没有任何犹豫。 那把椅子本来是空的。 它空在那里,和苏晏面前的这个位置一样,是他替沈念初守著的一块地方。 但顾行舟坐下来了。 座位不拒绝任何人。 苏晏闭了闭眼,按下播放键,让旋律重新灌进耳朵。 他要在下课前把这段主歌改完。 窗外第一滴雨落在玻璃上,无声无息。 第7章 凌晨破防,她竟叫他行舟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 出租屋的檯灯光把苏晏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斜斜。 电脑屏幕上的歌词文档改了十一版,光標停在第二段歌词的最后一行。 他写的是一个人站在路口的画面。 风从四个方向吹过来,每一阵都带著不同季节的气味,可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路口。 歌名叫银杏。 苏晏把最后一行歌词反覆读了三遍。 她走过来的时候,叶子正好落完。 他刪掉,重新打。 她走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成了树。 还是不对。 他把整段歌词框选,拖进工程文件的暂存区。 电子琴搁在墙边,琴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苏晏把琴盖掀开,坐到床沿上,脚踩在地板的凉意里。 拖鞋滑到了床底下,他没有去捞。 和弦落下去的时候,出租屋的隔音墙板跟著微微震动。 他弹了一段副歌的旋律,反覆试了四种进行方式,最后停在一个掛留和弦上。 掛留的意思是,既不落到大调,也不坠入小调,悬在中间。 等一个解决。 等不到就一直悬著。 苏晏把这段旋律录进电脑,接上耳机听了两遍,把速度从78bpm降到72。 慢了六拍之后,那种等待的窒息感变得更重。 他打开和林妙的对话框。 文件拖进去,附了一行字。 【这首不急,慢慢找合適的歌手。】 发送。 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四十六分。 苏晏关掉电脑,屏幕光消失后,出租屋暗得只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 他拿起手机。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屏幕上有一条沈念初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今天学生会开会到很晚,行舟送我回来的,你別担心。】 苏晏的拇指悬在那行字上方。 行舟送我回来的。 她叫他行舟。 不是顾学长,不是顾行舟,是行舟。 两个字,去掉姓氏,端掉客气。 剩下的是熟人之间才有的简称。 “她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叫的?” 苏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搬进来的时候就有,每次躺下都能看见。 他盯著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隔壁床的方砚翻了个身,弹簧发出吱嘎声响。 “还没睡?” 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 苏晏没动。 “嗯。” 方砚撑起半边身子,黑暗里能看见他揉眼睛的轮廓。 “你刚才弹琴了?” “吵到你了?” “没有,我半梦半醒听了一段。” 方砚停了两秒。 “挺好听的,就是太压了。” 苏晏没有接。 方砚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那个姓顾的,我查了一下。” 苏晏偏过头。 方砚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在两人之间撑开一小片光。 “顾氏集团的,他爸是顾正清。” 苏晏没说话。 方砚把手机往他那边递了递。 “我们学校新建的那个產学研大楼,顾氏捐了三千万,掛名理事单位。 你们那个歌手大赛的赞助费,对他来说连零头都不算。” 屏幕上是一篇財经报导的截图,標题里有几个加粗字: ——顾氏集团布局青年文化產业。 配图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签约台后面,面相方正。 旁边有一行小字: 【顾氏集团董事长顾正清之子顾行舟,近日以个人名义资助多所高校文艺活动。】 苏晏看了两秒。 “知道了。” 方砚把手机收回去,重新塞进枕头底下。 床板又响了一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安静了半分钟。 “兄弟,我就提醒一句。” 方砚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有钱人做什么都有目的。” 苏晏把被子拉到胸口。 他闭上眼。 脑子里又跑出那句歌词。 她走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成了树。 不对。 不是站成了树。 是树一直在那里,她只是不再往这条路上走了。 苏晏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手臂压在枕头底下,指节碰到手机的冰凉。 屏幕亮起。 沈念初那条消息还掛在通知栏。 【你別担心。】 苏晏看著这四个字。 然后把手机放回去。 没有回覆。 林妙的消息倒是先来了。 凌晨三点零二分。 【夜声老师,刚听了一遍,副歌第三句的那个气口处理太绝了,这首歌我心里已经有目標歌手了。】 苏晏没有点开。 他闭著眼睛,听窗外夜班公交驶过的声音。 车轮压过路面接缝,发出一声一声有规律的闷响。 那声音远了以后,出租屋又归於安静。 只有电子琴的延音踏板没松到底,琴弦的共振在角落里嗡嗡嗡地响,像一句说了半截的话。 第8章 她为別人撒了谎 周末中午,沈念初的出租屋里有油烟味,是苏晏在厨房炒菜。 他繫著一条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灶台上三只盘子排开,一盘番茄炒蛋已经装好,一盘酸辣土豆丝还在翻勺,锅里的油星嗤嗤跳。 冰箱是他来之前去菜市场补的货。 沈念初冰箱里只有三罐可乐,两盒酸奶和半袋切片麵包。 麵包已经过期两天。 苏晏把麵包扔了,菜洗乾净码在保鲜袋里,放进冷藏层。 土豆丝切得细,刀工是高中时在出租屋自己学的。 苏远做饭难吃,苏晏从十五岁开始接管厨房。 后来沈念初说喜欢吃他切的土豆丝,要细的那种,粗了口感发麵。 他就每次都切到筷子粗细的三分之一。 厨房的门半开著,透过门缝能看到客厅的沙发。 沈念初窝在沙发角上,腿蜷起来,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映著她的眼睛。 她在笑。 嘴角弯得很自然,偶尔还轻声念出一两个字。 苏晏铲子在锅里停了半秒。 他看了一眼。 沈念初的笑是那种被逗乐的笑,没有客气成分,不是社交场合的礼貌弧度,是真的觉得有趣。 这种笑他以前见得多。 每次他给她讲学校里的蠢事,或者方砚又闹了什么笑话,她都会这样笑。 现在她对著手机笑成这样…… 苏晏收回视线,把土豆丝装盘,开始切最后一道菜的葱花。 菜刀落在砧板上,声音很规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锅烧热,油下去,葱花炸出香味。 他把菜端上桌的时候,沈念初还在看手机。 “吃饭了。” 沈念初啊了一声,放下手机坐到餐桌前。 脸上残留著刚才笑过的痕跡,嘴角还没完全收回来。 苏晏把碗筷摆好,替她夹了一块番茄炒蛋。 “看什么这么好笑。” 沈念初接过碗。 “行舟发了几段他在伦敦的趣事,他说地铁里有个艺人弹班卓琴,帽子被风吹到铁轨上,他跳下去捡帽子差点被安保按住。” 她说著又笑了一下。 苏晏『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吃到一半,沈念初的手机响了。 来电铃声是系统默认的那种,她用了三年没换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一拍。 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苏晏抬眼。 “谁?” 沈念初咽下嘴里的饭。 “江晚,等会儿回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碗里的番茄上,没有看苏晏。 苏晏的筷子没有停。 但他在沈念初翻手机的那一秒里,已经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不是江晚。 是顾行舟。 备註名后面还有一个小括號,括號里写著学生会。 苏晏把那口饭嚼完,咽下去。 他没有拆穿。 沈念初的耳根微红,不知道是厨房飘过来的热气,还是別的什么。 “你做的番茄炒蛋比上次好吃。” 苏晏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勺。 “嗯。” 剩下的饭两个人吃得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和窗外楼下孩子追跑的笑声。 饭后沈念初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碗底,溅起细碎的水珠。 苏晏把餐桌擦乾净,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站在水槽前,后背很瘦。 米白色的居家卫衣松松垮垮掛在肩上,露出一截后颈。 苏晏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沈念初的身体明显收缩了一下。 肩胛骨往內夹紧,腰腹肌肉绷了一瞬。 然后她笑著偏过头。 “嚇我一跳。” 苏晏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没有说话。 水流从她指间淌过,冲走碗面上的油渍。 他看著她放在水龙头下面的手。 右手拿著洗碗海绵,左手扶著碗沿。 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在微微颤动。 那种颤动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苏晏察觉到了。 那不是水凉导致的生理反应。 凉水打在手上,肌肉会先收缩再適应,手指尖会发红。 沈念初的手指不红,指甲盖甚至有点发白。 这种颤抖他见过。 高三的时候,沈念初在办公室被班主任当面质问家庭情况,她走出来时,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可苏晏牵她的手时,指尖就是这样在抖。 是焦虑发作前兆的那种抖。 苏晏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最近压力大?” 沈念初摇头,把碗翻过来冲洗。 “没有啊,挺好的。” 她的声音轻快,语调上扬,配合著嘴角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很標准的没事表演。 苏晏把脸埋在她颈侧,鼻尖蹭过她耳后的碎发。 “药还在吃吗?” 沈念初愣了一下。 “嗯,在吃的。” 苏晏没有再问下去。 他鬆开手,退后半步。 “碗我来洗。” 沈念初把海绵递给他,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时候,那股细微的颤抖还没有完全消退。 她擦乾手走出厨房。 手机还扣在餐桌上。 沈念初拿起来,屏幕上有一条未接来电的通知,和顾行舟发来的一条消息。 【刚才打扰了,不急,你方便的时候回我。】 她把消息看完,手指划到通话记录。 顾行舟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往下翻,苏晏的名字排在第三个。 第二个是江晚。 沈念初盯著那个排序看了两秒。 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卫衣口袋。 厨房里水声还在响。 苏晏站在水槽前,手里转著那只碗。 碗已经洗乾净了,但他没有放下。 他在想那个谎。 沈念初说是江晚,可屏幕上写著的是顾行舟。 三年里沈念初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假话。 不高兴会说不高兴,想见他会说想见他,胃疼也会老实告诉他。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个谎。 苏晏把碗扣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 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门把手上。 他擦完手走出厨房的时候,沈念初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捧在膝盖上方,手指在屏幕上移动。 打字的动作很快,打完又停下,刪掉一半,再重新打。 苏晏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电影看不看?” 沈念初合上手机。 “看什么?” 苏晏把遥控器递给她。 “你选。” 沈念初接过遥控器,在片单里划了几下。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选了一部韩国爱情片,看了二十分钟就开始走神,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摩挲。 第9章 室友投喂,我刚赚了五百万 方砚踢开宿舍门的时候,鞋底带起一片走廊灰尘。 他左手拎著两罐可乐,右手举著手机,眼睛瞪得比屏幕还亮。 “苏晏你快看这个。” 苏晏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专业课课本,旁边笔记本电脑开著一个不起眼的灰色网页。 方砚把手机懟到他面前。 热搜榜第十四位,话题標籤用橙色加粗。 神秘词曲人夜声到底是谁。 话题阅读量两亿三千万。 方砚把可乐砸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 “你看看这些评论,个个都在当侦探。” 他开始往下翻。 有人分析夜声的作品风格,说用词习惯偏冷, 副歌喜欢用留白,不像学院派出身,更接近野生天才。 有人扒出夜声供稿的时间线,发现每次出新歌的间隔没有规律, 完全不受商业周期影响,这在行业里很罕见。 有人放出一段音频分析,把夜声给不同歌手写的五首代表作的和声走向做了对比, 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人的编曲审美比大部分製作人领先半代。 方砚越看越兴奋。 “臥槽,这个夜声也太牛了吧,写一首歌赚的比我爸一年都多。” 苏晏瞥了一眼屏幕。 “是挺厉害的。” 方砚没注意到苏晏嘴角那一丝弧度,太浅了,还没撑到第二秒就被合拢的嘴唇压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方砚继续翻评论。 “你看这条,有个音乐博主说夜声给周深写的那首溺是今年华语乐坛最好的情歌,没有之一。” “还有这条,业內大佬实名转发,说愿意开七位数见夜声一面。” 方砚的可乐拉开,气泡声嗤地喷出来,几滴溅在苏晏的课本封面上。 苏晏用手背擦了一下。 方砚毫无察觉,继续激情输出。 “你说这种人是什么脑子啊,一首歌就能让顶流翻来覆去唱三四遍都觉得不够,歌词写得跟从你骨头缝里长出来一样。” 他感慨到一半,转头看了苏晏一眼。 “你怎么不激动呢?” 苏晏翻了一页课本。 “跟我有什么关係。” 方砚嘬了一口可乐。 “也是,人家年入千万,你我普通大学生,八竿子打不著。” 苏晏低头看书,嗯了一声。 笔记本电脑的灰色网页上,一行新消息跳出来。 林妙发来的。 夜声老师,溺被周深团队看中了! 对方开价两百万买断! 苏晏的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点了两下。 回復窗口弹出来。 他打字。 不卖,谈授权。 林妙秒回。 我就知道! 他们那个买断条款我看完了,版权归属太绝对,你后面吃不到任何红利。 苏晏:独家授权加版税分成。 林妙:比例呢? 苏晏:15,永久。 林妙那边安静了十秒。 然后连发三条。 15%永久版税分成? 你知道这个要求放出去,他们的法务会把茶杯摔了吗。 我试试。 不过以溺的品质,他们应该会让步。 苏晏回了一个字。 行。 然后关掉网页,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方砚还在刷热搜底下的评论,刷到一条高赞留言念出声来。 “夜声如果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那这个世界对其他词曲人太残忍了。” 方砚感慨道。 “你说这人是不是住在山里啊,从来不露面,採访不接,活动不去,连性別都没人知道。” 苏晏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大概是不想被打扰。” “也对,我要是年入几百万,我也不想搭理任何人。” 方砚锁屏,往椅子背上靠。 “不过我最佩服的一点是,这人在圈里这么火,居然真的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谁。” “经纪人嘴严得像缝上了。” 苏晏把水杯放回桌角。 杯壁上的水珠顺著陶瓷弧面滑到桌面。 在课本旁边留了一个小小的湿印。 他拿纸巾擦掉。 手机震了一下。 林妙:【谈成了!!!】 【独家授权加15%永久版税!】 【周深团队刚確认!!!】 林妙: 【这首歌如果成了爆款,光版税一年就能破五百万!】 【夜声老师,你现在能不能表现得稍微兴奋一点,让我感受一下自己的存在价值。】 苏晏看完,打了两个字。 【辛苦。】 林妙:【求求你下次能不能多打三个字。】 苏晏把手机放下,重新翻开课本。 方砚又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只看到锁屏壁纸上的课程表。 “你今天下午有课?” “没有。” “那你看这么认真干嘛。” 苏晏翻到下一章的重点標註。 “期末快了。” 方砚眼皮跳了跳,不再追问。 他转身回到自己桌前,把代码编辑器重新打开,键盘噼里啪啦响了几秒,又停下来。 他偷偷瞄了苏晏一眼。 苏晏坐在那张书桌前,灰色卫衣的领口洗得发皱,桌脚底下垫著一块折过三次的硬纸壳,檯灯灯管用了两年,亮度偏暗。 那罐苏晏没喝的可乐还放在桌边,冷凝水滴到课本的封底纸上。 方砚想了想,把自己那罐也推了过去。 “给你。” 苏晏看了他一眼。 “不喝。” “你中午就吃了一碗麵。” “不饿。” 方砚抓了抓头髮,想说你这人怎么连可乐都不喝。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知道苏晏其实不是不喝。 苏晏只是不在花不该花的精力上多停留。 那两罐可乐五块钱,对方砚来说是零食。 对苏晏来说,可以给小女朋友多买两个鸡蛋的预算。 方砚把可乐收回来,打开自己那罐,灌了一大口。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切进来,落在苏晏的课本上,一条一条的光影。 苏晏在光影里坐得很安静。 两百万的版税交易刚谈完,他面前摆著一本十八块钱的二手教材。 第10章 冷包子,终究输给三明治 歌手大赛决赛那天。 临城大学体育馆一楼掛满了赞助方的banner。 最大的那一面掛在舞台正上方。 顾氏文化,四个字印在藏蓝色底布上。 灯光打下来,字体的金属漆泛著冷光。 沈念初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忙。 签到表,嘉宾引导,话筒试音,座位牌核对,灯光走位。 她扎著低马尾,手里夹著对讲机,运动鞋跑过观眾席通道时鞋底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苏晏在中午十二点半到的。 他没有走嘉宾通道,从体育馆侧面的普通入口进去,在观眾席最后一排选了个靠走道的位置坐下。 座位號被贴纸挡住了一半,旁边空著两个位子。 他手里拿著一瓶水和一个塑胶袋。 塑胶袋里装著两个肉包和一盒切好的水果。 是给沈念初准备的。 她忙起来从来不记得吃饭。 开场前半小时,评委席上的嘉宾陆续入座。 校方领导坐第一排正中,音乐系教授坐左边三个位子。 右边留了两个席位,一个立著印有顾氏文化的桌签。 顾行舟踩著点到的。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款西装外套,內搭白色圆领衫,头髮没刻意打理,但看上去比在场所有人都舒展。 他在评委席坐下后,先和身边的教授点头致意,然后打开桌上的矿泉水,倒了半杯放到桌角。 那杯水不是给自己,而是给一分钟后匆匆跑过来確认话筒的沈念初。 沈念初到评委席前检查桌签的时候,顾行舟把那杯水推到她面前。 “歇一下。” 沈念初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抬手抹了一下嘴角。 “谢谢。” 顾行舟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是那种小包装的竹纤维纸巾,没有印花,净白。 沈念初笑著接过来。 “你还隨身带这个。” “习惯了。” 旁边的干事拿著节目单小跑过来,沈念初擦完嘴把纸巾揣进口袋,转身去核对下一个环节的流程。 顾行舟的目光跟了她几步,然后收回来。 在观眾席最后一排,苏晏把水果盒盖上,放到旁边空座位上。 舞檯灯光亮起。 第一组选手上台,体育馆里掌声和欢呼混在一起。 苏晏看著舞台,也看著舞台侧面。 沈念初站在幕布边上,对讲机贴著耳朵,另一只手拿著流程表做標记。 她很忙。 忙到中场休息都没有离开过一楼。 中场的时候,顾行舟从评委席站起来,走到侧台和沈念初说了几句话。 苏晏离得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看见顾行舟从身后拿出一袋东西递给沈念初,沈念初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有点意外的表情,然后接了过去。 是一袋三明治和一瓶果汁。 包装袋上有一家连锁咖啡店的標誌。 沈念初拆开三明治咬了一口,顾行舟站在她旁边,侧过身替她挡住了通道里来往走动的人。 苏晏把手里空了一半的塑胶袋搁在膝盖上。 肉包已经凉了。 下半场开始。 苏晏把塑胶袋折好放进书包,继续在最后一排坐著。 比赛尾声,评委打分的时候,沈念初终於从侧台走出来,在观眾席通道里活动手腕。 她转了一圈,走了几步,目光往后排扫。 苏晏起身了。 他背著书包,沿著走道往出口走。 沈念初在通道口看见他的背影。 她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三声接通。 “苏晏,你走了?” 苏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旁边有风声。 “你忙,我先回去了。” 沈念初把对讲机递给旁边的干事,快步往体育馆门口追。 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初冬的风从银杏道穿过来,把沈念初鬆掉的碎发吹到脸上。 她在门口看见苏晏。 他站在路灯下面,右手拎著一只塑胶袋。 塑胶袋是下午那只,里面装著两个凉透的肉包和没打开盖子的水果盒。 沈念初跑了几步,在他身后拽住了他的衣袖。 苏晏止步,转过身。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落下来,把他的眉骨和颧骨照得轮廓分明。 沈念初喘了两口气。 “你生气了?” 苏晏看著她。 “没有。” 沈念初没有鬆手。 “你明明在生气。” 苏晏低头看她的手, 她的指尖扣在他外套袖口的布料上,指甲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白痕,是刚才忙了一天留下的磨损。 他开口。 “但你今天全程都在跟他互动,连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沈念初的表情变了。 肩膀收紧,嘴唇抿住,眼眶在路灯下泛起一层水光。 “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轻下去。 “我只是在忙工作,他是赞助方,我不能不理他啊。” 苏晏盯著她。 银杏叶在两个人之间飘过一片。 沈念初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是那种无声的渗出,像水从杯沿漫出来,拦不住也收不回。 苏晏的握著塑胶袋的手鬆了松。 她在哭。 以前她一哭,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嘆了口气。 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行,我知道了。” 沈念初抬起脸,眼尾还掛著水痕。 “你真的不生气了?” 苏晏把那只塑胶袋提起来,打开。 肉包已经完全凉了,水果盒上的保鲜膜皱成一团。 他把水果盒拿出来递给她。 “中午带给你的。” 沈念初接过盒子,指甲掀开保鲜膜,里面是切成小块的苹果和橙子,苹果的切面已经氧化发黄。 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甜味很淡,口感发麵。 苏晏看著她吃,把剩下的塑胶袋折起来塞进书包侧袋。 “回去吧,冷。” 沈念初捧著水果盒跟在他身边,用手背擦眼泪。 “你下次別走这么快。” 苏晏没有回答。 两个人沿著校门口的路灯往公交站走,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交叠了一段,又分开。 风把他们中间落过的那片银杏叶吹到路面边缘。 叶子打了两个旋,最后贴在排水沟的铁箅子上。 公交车的灯光从远处亮起来。 沈念初在站牌下把最后一块橙子吃完,擦乾净手。 她伸了一下手,碰到苏晏的小指。 苏晏没有躲。 也没有主动握回去。 车到了。 两个人上车,沈念初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苏晏坐在外侧。 车厢里暖气烘著裤脚,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沈念初靠在他肩上,闭著眼睛说。 “下次你坐前排,別在最后面。” 苏晏嗯了一声。 沈念初的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 她没有拿出来看。 但苏晏知道那个振动频率。 是微信消息,不是电话。 沈念初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两秒又灭了。 苏晏透过车窗玻璃的倒影,看见她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到手机边缘,然后又缩回来。 公交车经过体育馆门口,灯光还亮著。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vip通道的出口。 苏晏看见顾行舟站在车门旁,正和学校的两个老师握手告別。 他鬆开门把手时,视线往公交车的方向扫了一下。 公交车没有停,灯影从轿车的引擎盖上滑过去。 苏晏收回目光。 车厢里的暖气带著塑料座椅散出的旧味,和挡风玻璃上水汽凝结又滑落的声音混在一起。 塑胶袋里那两个凉掉的包子还在他书包里。 和一盒没有被打开过的水果,挤在专业课课本旁边。 他放那些东西的时候,以为中场休息的时候可以送到侧台去。 后来没有去。 沈念初的肩靠在他手臂外侧,呼吸慢了下来。 苏晏看著前方座位靠背上贴著的公交线路图, 那些密密麻麻的站点標记,从起点到终点,每一站都標得清清楚楚。 因为他们俩一起走过…… 苏晏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两人座位的缝隙里。 沈念初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指尖挨著他的手背,没握紧,轻轻搭著。 苏晏没有动。 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后退。 银杏道尽头的路灯最后一个熄灭。 第11章 闺蜜劝分,这裙子我不买了 第二天,江晚约沈念初逛街。 试衣间的帘子被从外面掀开一角,一条连衣裙甩了进来,衣架在横杆上磕出一声脆响。 “试这条。” 江晚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过来,嘴里含著薄荷糖,咬碎的咔嚓音效卡在元音和元音之间。 沈念初接住衣架,把裙子翻过来看吊牌。 浅杏色,真丝混纺,领口收窄,腰线走了两道暗缝。 吊牌最后一行数字:3200。 她的拇指在那个数字上按了两秒。 “快点嘛。” 沈念初把身上的牛仔裤和长袖t恤脱掉,掛在门后的弯鉤上。 t恤领口的螺纹洗得起了球,袖口的鬆紧带鬆了,垂在弯鉤上晃了一下。 裙子的面料比她穿过的任何衣服都滑,指腹贴上去,留不住温度。 她把裙子从头顶套下来,拉了一下肩带的位置,看试衣间角落里的半身镜。 镜子太小,只能照到腰以上。 她推开帘子走出去。 外面的落地镜占了半面墙,灯光白亮,镜框两侧贴著这一季的搭配海报。 镜子里的人穿著浅杏色连衣裙,锁骨从领口的弧线里露出来,腰线收在肋骨下方两指的位置,裙摆从胯骨两侧垂下去,刚过膝盖。 江晚从休息区的白色皮沙发上站起来,手里端著店里的免费柠檬水,绕她走了半圈。 “好看~!” 她喝了一口水,把杯放在旁边矮柜的檯面上。 “行舟上次说你穿浅色好看,他眼光確实可以。” 沈念初对著镜子扯了一下裙摆。 “太贵了。” 江晚从手机壳背面抽出信用卡,在指间转了一圈。 “让苏晏买啊。” 信用卡转了第二圈,她停了。 “算了,他估计捨不得。” 卡被收回手机壳后面,动作很顺。 沈念初看著镜子里的自己,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对我很好的。” 江晚没有立刻接话。 她走过来,站到沈念初旁边,两个人並排对著镜子。 镜子里,江晚穿著千鸟格的短外套,耳坠是不规则的银片,手腕上的方形錶盘反著柜檯的灯光。 沈念初脚上是今早从宿舍穿出来的帆布鞋,鞋头蹭掉了一小块胶皮,露出底下灰白的编织层。 江晚嘆了口气。 “念初,我真不是说他不好。” 她的语调放缓了,用的是那种只有两个人待在一起时才会拿出来的认真。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对你好,是因为爱你,还是因为控制你?” 沈念初的中指和无名指碰了一下,又分开。 江晚没有等她回答。 “你看昨天。你只是在忙活动,跟赞助方做正常对接。 他一个人坐最后一排,一声不吭走掉了。 你追出去,他反倒说你全程没看他一眼。” 沈念初的视线从镜子上移到地面。 地板的反光里有两双鞋的影子,一双高跟,一双帆布。 “你再看行舟。” 江晚偏了偏头。 “他跟你说话从来不会因为旁边有別的人就摆脸色。 你忙的时候,他在旁边安静待著。 看你没吃饭,就帮你带三明治。 什么都不要求,什么都不邀功。” 她停了一拍。 “这才是一个成熟的人该有的样子。” 收银台方向响了一声门铃,有新的客人进来。 店员从柜檯后面走过来,微笑著问需不需要开票。 江晚替她挡了。 “再看看。” 店员退回去。 沈念初在镜子前又站了几秒,两只手交叉在腰前,指尖搭在裙子的面料上。 布料薄到能透出指腹的温度。 然后她转身,走进试衣间,把帘子拉上。 裙子从领口褪下来,真丝面料贴著皮肤往下滑,带起一层凉。 她重新穿上牛仔裤和长袖t恤,蹲下来系帆布鞋的鞋带。 鞋带的塑料头散了线,系出来的蝴蝶结比昨天更歪。 她把裙子掛回衣架,伸到帘子外面。 “不买了。” 江晚接过衣架,眉毛抬了一下。 “怎么了,三千块,生日礼物让他送你一条也行啊。” 沈念初从帘子里走出来,拎起地上的帆布包。 “就是不想要了。” 三千二百块的价格没有让她放下那条裙子。 让她放下裙子的是另一件事。 顾行舟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食堂二楼, 他端著餐盘坐到她旁边,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语气很隨意。 你穿浅色好看,上次那件白衬衫就很衬你。 当时她只是笑了笑。 但刚才在试衣间里脱裙子的时候,脑子里转过去的不是吊牌上的数字。 她想的是,穿著这条裙子回去,苏晏看到这个顏色,会不会想到什么。 他大概不会问。 但他的视线会在这个顏色上多留一秒,然后什么都不说。 她不想让苏晏看到自己穿浅色。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被嚇住了。 为什么不想让他看到? 她只是没买一条裙子而已。 江晚把裙子掛回货架,没有追问。 两个人沿著商场二楼的走廊往出口走,经过一排玻璃橱窗的时候, 沈念初的视线从一家甜品店的陈列柜上扫过去,没有停。 江晚在自动扶梯上刷手机,滑了两下,把屏幕偏过来。 “行舟的朋友圈,昨晚发的。”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体育馆的灯光打在舞台上, 角度从评委席往前拍,观眾区是一片暗色的模糊。 配文四个字。 临城挺好。 沈念初看了一眼,把头转回去。 扶梯到了一层。 江晚收起手机,把柠檬水的杯子丟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杯底磕在桶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说他为什么从英国回来。” 沈念初走过扶梯出口,帆布鞋踩在石材地面上,鞋底太薄,地面的冷渗上来。 “他自己的事吧。” “那回来之后第一个联繫的人就是你,你真不觉得说明什么吗?” 沈念初走了几步。 “初中同学而已。” 江晚哦了一声,没有接。 商场门外的风灌进来,乾冷,刮脸颊。 两个人在停车场入口分开。 江晚按了车钥匙,地下车库闪了一下灯。 “送你?” 沈念初摇头。 “坐公交。” 江晚拉开车库的玻璃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念初。” 沈念初站在入口外面,风把她的碎发吹过脸颊。 “你值得更好的。” 高跟鞋的声音在水泥坡道上响了十几下,越来越远。 沈念初站在原地,把袖口往手掌根上拉了拉,拇指扣在袖口內侧的线头上。 站了半分钟。 她掏出手机,通讯录最上面是苏晏的名字。 备註是一个星星的表情符號。 看了两秒,退出来。 打开微信。 顾行舟的对话框排在第三条,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上午十点,他发了一张海报的照片。 【你们文艺部出品的?质量很高。】 沈念初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没有打字。 锁屏,塞回口袋。 公交站在商场门口五十米的地方,站牌上的线路图密密麻麻,站名从左排到右。 她走过去,在站牌下面站著。 旁边的灯箱gg上印著一款香水的海报,模特穿著一条浅色长裙,领口的弧度和刚才那件试过的很接近。 沈念初把视线从灯箱上移开,看马路对面的行道树。 叶子掉了大半,枝干在灰色的天底下交错。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剎车声拖了很长。 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窗外面,站牌旁的灯箱越来越远。 浅色裙子的海报在车窗玻璃的反光里化成一团模糊的亮, 然后被下一个路口的红绿灯盖过去了。 第12章 马甲要碎!豪门太子盯上我 宿舍楼的走廊灯坏了一盏。 从水房到408门口那一段是暗的。 苏晏掏钥匙的时候,钥匙扣上的金属环反射了走廊尽头透过来的光,在门板上晃了一下。 推门进去。 方砚不在,桌上留了一张便利贴。 去机房调程序,晚点回。 字跡很潦草,最后一个逗號拖了一道墨线。 宿舍里只开了苏晏那一侧的檯灯,灯管用了两年多,光线偏黄,照到桌面的边缘就散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灰色的工作页面自动登录。 收件箱有三条新消息。 第一条是一个独立厂牌的製作人,附了一段四个小节的旋律动机文件,问能不能合作写词。 苏晏点开音频听了一遍。 钢琴音色,降b大调,右手走流行抒情,左手的和声垫得薄,副歌的位置空著,留了一个上行的悬掛音。 有东西,但不够。 旋律的情绪只到了表面那一层,没有往下扎。 他没有立刻回復,把文件另存到本地文件夹。 第二条是一个综艺节目的音乐总监转来的需求单。 定製主题曲,风格要求青春励志,播出平台是一线卫视,预算四十五万。 苏晏看了一遍需求描述,拉到最下面的截止日期。 两周后。 他在需求单旁边的备註栏打了一行字。 【考虑。】 第三条是林妙发来的。 这条消息用了加密频道,页面右上角有一个小锁的图標。 苏晏点开。 消息比平时长。 【公司最近在接触一个大型收购方。 高层半个月內开了三次闭门会,每次都只通知vp以上的人参加。 我托採购部的朋友帮忙打听,对方是一家做综合產业的集团,文娱板块只是他们的一个业务分支。 你的合约是公司目前最值钱的资產之一。 如果收购成功,新东家大概率会要求旗下所有签约创作者配合品牌整合和公开推广。 换句话说,他们可能会想让你露面。 我先跟你通个气。 有任何变动,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苏晏看完,光標在回復框里闪了几秒。 他打了一行字。 【知道了。 合约里有匿名保护条款,收购不影响已签协议的执行。 他们动不了。】 发送。 檯灯的光落在键盘上。 几个字母键被摸得反光,e和a最亮。 林妙的回覆两分钟后到。 【条款是死的,人是活的。】 【收购方如果拿到控股权,可以在续约的时候修改条件。】 【你的合约还有一年半到期,如果他们铁了心要拆你的匿名壳,会卡在续约那个节点下手。】 隔了十秒,又来一条。 【你小心点。】 苏晏看完,没有再回。 他把对话框关掉,退回工作页面。 窗外的临城夜色平静,远处教学楼的灯灭了大半,只剩四楼几间实验室还亮著。 操场上有人夜跑,运动鞋踩塑胶跑道的声音隔著玻璃传进来,节奏均匀。 苏晏拿起桌上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组和弦记號。 铅笔芯有点禿了,线条粗细不均。 他写了四行旋律走向的思路,划掉两行,第三行打了个问號,第四行圈起来。 手机在桌面振了一下。 沈念初的微信。 【今天去逛了逛街,没买到什么。】 【你晚饭吃了吗?】 苏晏看了一眼消息的时间戳,九点十二分。 他回了两个字。 【吃了。】 沈念初发来一个抱抱的表情包。 然后没有再说。 苏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屏幕贴著桌面的木纹,震动的余波在笔筒里的几支笔之间传了一下。 他重新打开林妙的加密消息,又从头看了一遍。 大型收购方。 综合產业集团。 文娱板块。 三次闭门会。 这几个词排列在屏幕上,指向一个还没有名字的方向。 版权公司是三年前苏晏签约的,当时他还是高三学生,拿著一首demo的收益去谈长期合作。 公司很小,只有十二个员工,签约词曲人算上他不到二十人。 三年过去,公司靠著几个核心创作者的作品热度翻了好几倍的估值。 而他的合约,因为早期签订时条件宽鬆加上匿名保护条款的存在,成了公司手里最难被外部力量动摇的一块资產。 也是最值钱的一块。 苏晏关掉页面,把笔记本电脑的亮度调暗了一档。 草稿纸上那行圈起来的旋律標註被檯灯的暗角盖住了一半。 他拿起铅笔,继续往下写。 门外走廊里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 方砚回来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门推开。 方砚扛著笔记本电脑包走进来,隨手把灯拧亮。 “机房的空调坏了,热死人。” 他把电脑包扔到床上,看了苏晏一眼。 “你又在写东西?” 苏晏用手遮了一下草稿纸上的內容,顺手翻到空白页。 “隨便画的。” 方砚没凑过去看,拿了毛巾往水房走。 “明天有流体力学的课,你笔记借我抄。” 苏晏嗯了一声。 方砚的拖鞋声消失在走廊的暗处。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晏看著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九点四十七分。 他把第一条消息里那段旋律动机又听了一遍。 钢琴的音色在耳机里走了四个小节,停在那个悬掛音上。 他闭了一下眼。 窗外操场上夜跑的人又换了一批。 苏晏不知道的是, 林妙消息里提到的那个综合產业集团,註册全称叫顾氏產业控股集团有限公司。 集团总部在海州。 董事长叫顾正清,今年五十四岁, 旗下业务覆盖地產开发和文娱传媒和金融投资三个板块,文娱板块去年营收四十七亿。 他有一个儿子。 今年二十二岁,两个月前从伦敦回到临城。 名字叫顾行舟。 第13章 这蛋糕它不甜了 苏晏难得有空,想给沈念初一个惊喜。 蛋糕店在学校南门外第三条巷子里,铺面只有一个车库大小,柜檯的玻璃上贴著手写的价格牌。 苏晏到的时候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一个六寸的草莓鲜奶。” 店员从冷柜里端出蛋糕坯,问要不要加字。 “不用。” 蛋糕装进白色纸盒,外面套了一层塑料提袋。 苏晏付了八十五块,从柜檯上拿起袋子的时候,顺手撕了一小段店门口的透明胶带,把提袋的开口封了一下。 从蛋糕店走到沈念初住的出租屋要坐三站公交再步行六百米。 她的出租屋在老旧小区的五楼,没有电梯,楼道的灯一半是坏的。 苏晏提著蛋糕下了公交,拐进小区大门。 走到单元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单元门口三米远的地方,前轮压著人行道的边沿,引擎熄了,但车窗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 苏晏认识这辆车。 歌手大赛那天晚上,公交车经过体育馆门口的vip通道时,他透过车窗看到顾行舟站在这辆车的车门旁,和学校的两个老师握手。 苏晏站在单元门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蛋糕袋。 白色纸盒在塑胶袋里放得很正,透明胶带封著口,没有歪。 他转身,走向对面的便利店。 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著一层旧了的防晒膜,从里面往外看,街对面的景物带著一层灰绿色的滤色。 苏晏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便利店的桌子很窄,一张报纸摊开就占满了。 他把蛋糕袋放在椅子旁边的地面上,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单元门口那辆黑色轿车的轮廓透过玻璃膜看过去,顏色发暗,但形状清楚。 苏晏喝了半瓶水。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便利店的冰柜压缩机启动了一次又停掉,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响。 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在看手机,手指划屏幕的频率很均匀。 第十七分钟的时候,单元门开了。 顾行舟从楼里走出来。 他穿著深蓝色的针织开衫,领口露出白色圆领衫的边缘。 手里拿著一本书。 书的封面是深灰色的,尺寸不大,看不清书名,但苏晏看到了书脊上沈念初贴的那条萤光绿的標籤纸。 她標记读过的书都用那种顏色。 顾行舟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把书放到副驾驶的座位上。 他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单元楼的方向,五楼的窗户亮著灯,窗帘拉了一半。 然后他上车,发然后他上车,发动引擎,车灯亮了一下,从人行道边沿退出来,沿著小区內部的单行道开走了。 尾灯在拐弯处闪了两下,消失在行道树后面。 苏晏把矿泉水瓶盖拧上,从椅子旁边提起蛋糕袋,走出便利店。 过马路,进单元门,上楼。 楼道里三楼的灯是坏的,四楼的灯接触不良,走过的时候闪了两下。 五楼,502。 他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从客厅方向过来,大概五步的距离。 门打开。 沈念初站在门口,穿著家居服,头髮散著,额头上有一道红痕,是趴在桌上压出来的。 她看到苏晏的时候,眼睛张大了一点,身体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来了?” 苏晏把蛋糕袋举起来。 “路过买的。” 沈念初的表情鬆开了,嘴角往上走,伸手接过袋子。 “草莓的?” “嗯。” 苏晏换了门口的拖鞋进去。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客厅放了一张摺叠餐桌和一条双人沙发,沙发是房东留下的,扶手的皮面磨出了白色的底布。 茶几上有两个杯子。 一个是沈念初平常用的马克杯,白底蓝边,杯壁上印著一只卡通猫,杯沿有一小块瓷釉磕掉了。 另一个是玻璃杯,直筒的,没有花纹。 杯底还留著小半指深的水,水面上浮著一片很细的茶叶碎。 沈念初在餐桌上拆蛋糕盒的时候,苏晏坐到沙发上。 他的视线从两个杯子上经过,停了不到一秒。 沈念初注意到了。 她放下蛋糕盒,转身走过来,把茶几上的两个杯子一起端起来,指尖卡在两个杯壁之间,走进厨房。 水龙头开了,水冲杯壁的声音响了几秒。 “江晚刚走。” 她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语气平稳,和水流声混在一起。 苏晏靠在沙发背上,手放在膝盖上。 “嗯。” 水龙头关了。 沈念初从厨房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重新坐到餐桌前拆蛋糕盒。 纸盒打开,六寸的草莓鲜奶蛋糕,奶油抹得不算平整,四颗草莓摆在顶上,有一颗歪了。 沈念初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碟子和一把蛋糕铲,切了一块递给苏晏。 “你也吃。” 苏晏接过碟子,没有动叉子。 沈念初自己切了一块,叉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半。 草莓的汁水沿著断面渗进奶油里,红色和白色糊在叉齿上。 “好甜的。” 苏晏嗯了一声,低头吃了一口蛋糕。 奶油和海绵体的甜融在舌面上,温度偏低,从冷柜里拿出来到现在超过了四十分钟,蛋糕体边缘化出一点潮。 厨房的碗架上,那两个杯子倒扣在沥水垫上。 马克杯在左边,玻璃杯在右边。 苏晏知道江晚今天有课。 周二下午是英语精读和口译实训,两节连上,从一点半到五点四十。 沈念初去年帮江晚抢课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看著沈念初在选课系统里反覆刷新两个人的课表。 现在是傍晚六点半。 江晚的课五点四十才结束,从学校到这个出租屋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打车也要二十五分钟。 刚走? 苏晏把蛋糕咽下去,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 这是沈念初对他撒的第二个谎。 第一个是大赛那天晚上的公交车上,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她没有拿出来看,但她的指尖在口袋里碰到了手机边缘又缩回来。 到站之后他们分开走,苏晏回宿舍的路上收到沈念初发来的消息, 【晚安,今天辛苦了。】 消息的时间是九点五十三分。 而他在公交车上看到她口袋里手机亮屏的时间是九点二十二分。 中间隔了三十一分钟。 一条『晚安消息』不需要三十一分钟来编辑。 那条消息之前,她在回復別人。 苏晏没有问过那三十一分钟里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哪个对话框。 现在他也不会问这两个杯子里第二个装过什么茶。 他不问,不是因为不在意。 他不问,是因为如果问了,她会再撒第三个谎。 而他还没有准备好听第三个。 沈念初吃完一块蛋糕,用纸巾擦手指。 “周末学院有个读书沙龙,行舟帮忙联繫了一个出版社的编辑来做分享。” “你要不要一起来?” 苏晏把碟子放在茶几上。 “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 “再说吧。” 沈念初哦了一声,把剩下的蛋糕用保鲜膜盖上,放进冰箱。 冰箱门关上的时候,磁条吸合发出一声轻响。 而冰箱门上什么都没贴。 苏晏想起去年冬天,他在这个冰箱门上贴过一张手写的一周营养食谱,用彩色便利贴標了每天的搭配。 沈念初当时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是三个字, 【投餵中。】 那张食谱后来被新贴的外卖优惠券盖住了,优惠券过期之后又被撕掉,底下的食谱也跟著撕走了,只留了一小角粘在冰箱门的左上方。 现在那一小角也不见了。 苏晏站起来。 “我走了。” 沈念初从厨房探出头。 “这么早?” “明天有课。” 沈念初跟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换鞋。 “蛋糕很好吃哟~” 苏晏蹲下来繫鞋带,拖鞋摆在鞋架最下面那一层,和沈念初的凉拖並排放著。 “吃不完放冰箱,別超过两天。” “知道啦。” 他站起来,拉开门。 楼道的灯没有亮,五楼到四楼之间的那段是暗的。 沈念初在背后说了一句。 “下次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做饭。” 苏晏走进楼道,没有回头。 “好。” 脚步声从五楼往下,经过四楼那盏接触不良的灯。 灯闪了一下,照亮了落灰扶手上的新痕跡。 然后灯又灭了。 第14章 已不需要我了? 方砚醒过来的时候,宿舍里黑著灯。 不对,苏晏那边的檯灯开著, 但亮度被调到了最低档,光圈只罩住桌面的一小块,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是唯一像样的光源。 屏幕上是一个音频编辑软体的界面,波形轨道拉了三条, 最上面那条是人声,中间是钢琴,最下面是弦乐垫底。 苏晏戴著耳机,右手在midi键盘上按住一个和弦不动,左手在笔记本旁边的草稿纸上写字。 方砚眯著眼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嘎响了一声。 苏晏的手在midi键盘上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方砚那边。 方砚用被子蒙著半张脸,嘟囔了一句。 “又写歌?” 苏晏把耳机从右耳上摘下来一只。 “嗯,睡吧。” 方砚的声音含糊,像是舌头还没醒。 “你那些歌到底写给谁的啊,天天半夜折腾。” 苏晏没有回答。 方砚等了几秒,没等到回话,又把被子裹紧了,呼吸重新变沉。 苏晏把耳机戴回去。 屏幕上的波形在时间轴上走了四分十二秒的长度, 副歌的段落在第一分三十秒到第二分十五秒之间, 他反覆改了六遍。 草稿纸上的字写了擦,擦了写。 铅笔芯换过一次,削下来的木屑碎在桌角。 歌的名字写在纸头最上面。 习惯。 第一段的词改到了第七版。 第一版写的是你走进来的时候带著风,我把门关上替你挡了。 刪掉。 第二版写的是每天早上六点半的闹钟,你按掉之后翻个身继续睡,我起来热牛奶。 刪掉。 第三到六版都刪了,纸面上被橡皮反覆磨过,纤维起了毛。 第七版留了下来。 你呼吸我,像呼吸空气。 不觉得需要,也不觉得会断。 凌晨五点零三分,他从头到尾录完了demo。 人声轨只录了一遍,没有修音。 他摘下耳机,把音频从头放了一次。 声音从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出来,音量很小,刚好不会吵醒方砚。 钢琴的前奏走了八个小节,乾净的琶音从低音区爬上来, 到中音区的时候换了一个掛留和弦,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 人声进来。 苏晏的嗓音在录音里发乾,没有气声修饰,没有混响加持, 每个字都贴著旋律线走,不飘也不压,像一个人在空房间里自己跟自己说话。 副歌的旋律往上推了一个四度,歌词落在那个四度上。 你说只要有我在,你什么都不怕。 后来你什么都不怕了。 也不需要我了。 demo放完,扬声器里只剩底噪。 苏晏盯著屏幕上静止的波形看了几秒。 太苦了。 他把光標移到文件名上,改了一下路径,拖进一个叫未发布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已经有十一首歌。 习惯排在第十二个。 他关掉音频软体,合上笔记本。 草稿纸叠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和其他写过的废稿压在一起。 檯灯关了。 宿舍里只剩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天光。 临城的天在五点以后开始亮。 云层很薄,光线从东边的教学楼顶上漫过来, 先照到对面宿舍楼的外墙, 再一层一层地往下走,走到操场边上的银杏树梢时,树叶已经掉得只剩枝干上零星几片。 苏晏坐在桌前没有动。 椅子的靠背用了三年,螺丝鬆了一颗,往后靠的时候会偏。 他没有靠,背脊撑著,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窗外的天光一分钟比一分钟亮。 他想起高三的冬天。 那年临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学校停了两天课。 第二天下午 他在家里接到沈念初的电话, 听筒那边的声音碎成几截,断断续续地说她爸又喝醉了,把厨房的碗摔了一地, 她妈不在家,她一个人锁在自己房间里,门外面是她爸踢门的声音和摔东西的声音。 苏晏穿著拖鞋跑到她家楼下,雪没过了脚踝。 后来的事很多,报警,做笔录,联繫学校,联繫她妈妈。 再后来她被接到苏晏哥哥苏远租的房子里住了两个星期,睡客厅的摺叠床。 她走的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 苏晏问她怎么了。 她说,苏晏,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 她的眼圈是红的,鼻尖冻得发白,手指攥著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凸出来。 三年了。 她確实什么都不怕了。 也不需要他了。 天光越过窗台,爬上书桌的边缘。 铅笔屑在光线里反了一下亮,像灰尘,又比灰尘重,没有飘起来,贴在桌面上。 苏晏站起来,拿了毛巾和牙杯去水房。 走廊的灯在白天不开,晨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打进来,把地面上的水渍照得清清楚楚。 水房的水龙头拧开,凉水衝过牙刷的刷毛。 苏晏刷牙的时候,看著水房墙面的白色瓷砖上一条细长的裂纹。 裂纹从第三排砖的中间位置开始,斜著往下走,到第五排的时候拐了一个弯, 然后消失在瓷砖和墙体的接缝里。 水龙头对面的镜子起了一层雾,苏晏的脸在雾里模糊成一片轮廓。 他漱了口,把水吐掉。 走回宿舍的时候,方砚已经坐起来了,头髮翘著,手机懟在脸前面刷消息。 “今天流体力学几点?” “十点。” “还有三个小时。” 方砚把手机扔到枕头上,又倒了下去。 “你昨晚写的什么歌?我迷迷糊糊听见一句。” 苏晏拉开衣柜,拿了件乾净的灰色卫衣。 “没什么。” 方砚趴在枕头上,声音被棉絮闷住。 “你嗓子挺好听的,以前怎么没发现。” 苏晏把卫衣套上,拉了拉领口。 “错觉吧。” 第15章 表面商战,背地里全是纯爱 海州的天际线在入夜之后变成一排参差不齐的灯带, 从高层公寓的落地窗看出去,港口的吊臂上掛著的航行灯在视野尽头闪烁。 顾行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左手搭著扶手,右手握著手机。 屏幕上是沈念初发来的消息。 书放在你车上了吧?那本我读完了,你有空的话还有几本可以借我看看。 他没有回覆。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消息在对话框里排列著, 沈念初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的照片,在校园的银杏道上拍的, 光线从右边照过来,把她的睫毛和鼻樑的轮廓勾了一条细线。 茶几上放著那本从沈念初那里拿回来的书,深灰色封面,书脊上贴著一条萤光绿的標籤纸。 標籤纸的边角被翻起了一点,粘性不够,快要脱落了。 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没有存名字,號码的区號是海州本地,尾號四个八。 顾行舟看了一眼號码,把身体从沙发靠背上直起来。 “爸。”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背景里有翻纸的声音,钢笔帽拔开又合上。 顾正清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个字的咬合都很紧。 “事情进展如何?” 顾行舟的目光从落地窗外面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本书上。 “沈念初那边很顺利,她对我没有防备。” 他停了一下。 “但她男朋友不太好对付,很警觉。” 翻纸的声音停了。 “不需要你对付他。” 顾正清的语调没有变化。 “你只需要把那个女孩拉到我们这边。 只要她跟那个男生分手,他的情绪会受影响,创作状態会下滑。 版权公司的核心资產估值自然会跌。” “到时候收购成本至少降三成。” 顾行舟的拇指在手机边框上摩了一下。 “爸,她只是个普通女生。” 电话那边沉了一拍。 顾正清的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你什么时候开始心软了? 做大事不拘小节。 何况你不是本来就对她有好感,公私两便的事。” 顾行舟没有接话。 窗外的航行灯又闪了一轮,从左到右,间隔三秒。 顾正清的声音继续。 “版权公司的估值报告我看过了,夜声一个人的合约占了整体资產的四成。 这个人不露面,不接商务,合约里有匿名保护条款,我们正面拿不下来。” “所以只能走侧面。” 钢笔帽被咬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他的合约还有一年半到期,这段时间里如果他的创作效率下降, 產出质量波动,续约谈判的筹码就会鬆动。 版权公司的董事会不傻,一旦核心资產贬值,他们自己就会来找买家。” “我不需要拿下他这个人。我只需要让他不稳定。” 顾行舟的左手从沙发扶手上移开,放到膝盖上。 “他跟沈念初的关係有这么重要?” 顾正清的回答很快。 “你去听听他写的歌,每一首都是跟感情有关的。 这种创作者最大的弱点就在这里,灵感来源单一。 感情一碎,作品就碎。”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我把这件事交给你,是因为你跟那个女孩有交集,你能做得自然,不要让我失望。” 顾正清没有等他回应,直接掛断了。 通话结束的界面在屏幕上停了三秒,然后自动退回桌面。 顾行舟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指尖在屏幕上留了一个淡淡的指印。 手机旁边就是那本书。 萤光绿的標籤纸贴在书脊上,沈念初的笔跡写在標籤上,字很小,是一个日期。 他记得这个日期。 初中三年级的秋天,班里组织读书交换活动, 每个人把自己喜欢的一本书拿出来,贴上標籤写上日期,和另一个同学交换。 沈念初交换给他的就是这本。 当时他坐在她后面第二排,看见她从书包里拿出这本书, 用萤光绿的標籤纸剪了一条贴在书脊上,低著头写日期,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次。 写完之后她回头找他,把书递过来,笑了一下。 “给你。” 他接过书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指尖偏凉,指甲修得很圆。 那年他十四岁。 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在十四岁的时候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不牵涉家族资產的估值, 不牵涉版权合约的谈判筹码, 不牵涉一个名叫夜声的匿名词曲人的创作效率。 顾行舟靠回沙发里。 落地窗外, 海州的夜景从三十六层的高度铺展开, 港口的灯光和城区的灯光在海岸线的位置交匯, 分不清哪些是建筑的窗户,哪些是船上的舷灯。 他拿起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 沈念初在空白页上用铅笔写过一句话。 字跡很轻,像是怕被別人看到。 【这本书讲了一个人等另一个人回来的故事,我觉得等待不是浪费时间,是在用时间证明一件事。】 铅笔的笔跡在纸页上压出了浅浅的凹痕。 即使铅粉被时间磨得模糊了,凹痕还在。 顾行舟把书合上,放回茶几。 书的封面朝上,萤光绿的標籤纸翘著一角。 他伸手把標籤纸按平了。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沈念初的对话框,开始打字。 【书在我这里,你列个书单,我周末带给你。】 发送。 屏幕上消息的状態,从已发送变成已读,用了不到三十秒。 沈念初回了一个『好』字和一个笑脸的表情。 顾行舟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 落地窗的玻璃面上映著室內的灯光和他自己的轮廓。 轮廓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第16章 手写深情,不敌那一句好呀 墨水在信纸上洇开了一个点。 苏晏把笔尖抬起来,等墨跡收干,再继续落笔。 钢笔是大一开学时苏远寄给他的,笔身是深蓝色的树脂材质, 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的磕痕,那是方砚借去签字的时候不小心摔的。 这支笔三年来只写过两种东西。 一种是歌词草稿。 另一种是给沈念初的信。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的间距控制在五毫米左右, 不是因为字好看,是因为她说过喜欢他写字时横平竖直的样子,看著踏实。 方砚从上铺翻下来,拎著水壶准备去打水,经过苏晏的桌子时停了一下。 桌面上摊著四样东西。 信纸已经写到第二页,钢笔搁在未完成的句子旁边。 旁边是一本硬壳相册,封面的材质是米白色的棉麻布,右下角烫印了两个字,念初。 相册翻开著,內页插了一半的照片,从大一到大三,按时间排列。 最前面那张是高三毕业典礼, 沈念初穿著校服站在操场上,刘海被风吹歪了,眯著眼在笑。 最后一张是两周前苏晏在食堂偷拍的, 她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腮帮子鼓著,筷子上夹著一块红烧肉。 水壶旁边压著一张列印出来的预订確认单, 上面是一家日料店的名字和地址,日期显示是三天后。 方砚看了几秒。 “你每年都这么大阵仗?” 苏晏没抬头,继续写字。 “她值得。” 方砚把水壶提起来,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我能问个不该问的吗?” 苏晏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 “你问。” 方砚靠在桌边,声音压得比平时低。 “希望她也觉得你值得。” 苏晏的手没有停,继续把那个字写完了。 方砚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拎起水壶出了门。 走廊的灯管有一盏接触不良,经过的时候会闪一下。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晏把第二页信纸写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信的开头是念初,三个字占了第一行的正中间。 第一段写的是—— 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日料店,我订好了。 三天后晚上六点,靠窗的位置,你之前说喜欢看街景。 第二段写的是—— 三年了,我没有每年都告诉你生日快乐,这件事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因为我以为你知道。 今年写出来,算补上。 第三段只有一句话。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想守住的人。 苏晏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固体胶封了口。 信封是从学校旁边的文具店买的,两块钱一包十个,纯白色,没有花纹。 他拿铅笔在信封的正面写了两个字,念初。 然后把信封放进相册的最后一页夹层里。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林妙发的消息。 【苏晏,华纳那边的合作確认了,他们要你的两首新demo,合同我发邮件了,你看一下条款。】 【另外上个月的版税到了,187000,税后打到你帐上了。】 苏晏扫了一眼,把消息標记已读,没有回覆。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继续整理相册里的照片顺序。 有几张照片的位置需要调整, 大二那年圣诞节的合影放在了暑假海边的照片后面,时间线乱了。 他一张一张抽出来,重新插回正確的位置。 指腹蹭过照片表面的覆膜,光滑,有一层细微的凉意。 每一张照片的右下角,他都用油性笔標註了日期和地点。 字很小,不凑近看不清。 整理到大二下学期那组的时候,有一张照片让他多看了两秒。 画面里是沈念初在校门口等他, 背对著镜头,站在银杏道的尽头,头髮被风吹到右边, 她的左手提著一袋水果,右手在翻手机。 那天她等了他四十分钟。 他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跑著过去的, 到了之后喘了半天,她把水果袋子塞给他,说下次別跑了,又不急。 苏晏把这张照片插进相册第十七页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边角,確保卡纸夹住了。 他合上相册,放在桌子左侧,和信封叠在一起。 日料店的预订確认单折好,放进了钱包里。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路灯的光从宿舍楼之间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细长的光带。 这个时候,沈念初正坐在宿舍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著她的脸。 闺蜜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江晚的头像是一张滑雪的照片,戴著雪镜,露出半张笑脸。 她发了一条语音,沈念初点开,声音从手机喇叭里出来。 “念初!三天后你生日!怎么安排的?快说快说!” 沈念初打了一行字。 苏晏好像有安排了。 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几秒。 群里安静了三四拍。 然后江晚的消息密集地弹了上来。 【他的安排我猜猜。】 【两个人闷在家里吃饭看电影吧?】 【或者去学校旁边那个什么小餐馆吃顿饭就完了?】 【多无聊啊!你生日一年才一次!】 【交给我!我来组局!叫上大家一起庆祝!】 【我让行舟订个好地方,他认识好多高档餐厅的经理。】 沈念初看著屏幕上那一串消息,拇指搁在键盘上,没有动。 她其实知道苏晏的安排不是隨便吃顿饭。 他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忙活了,有两天晚上给她打电话的时间都缩短了,说在弄东西。 她问弄什么东西,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声音在电话里带著一点笑意,是那种有计划不想提前泄露的克制的兴奋。 沈念初记得那个声音。 她应该回一句消息, 【不用了,苏晏已经安排好了,谢谢你们。】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消失了。 因为群里其他人也开始响应了。 隔壁宿舍的林静说: 【好啊好啊我也想去。】 另一个朋友周小曼说: 【行舟哥订的地方肯定很高级。】 江晚直接甩了一个连结进来,是一家西餐厅的页面,人均消费八百起。 【这家怎么样?上次行舟请我们在这吃的,牛排超好吃!】 沈念初的拇指终於动了。 她打了两个字。 【好呀。】 附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发出去的那一刻,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说,应该跟苏晏先商量的。 但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十几条了,大家在討论穿什么裙子,带什么礼物,江晚说她负责订包间和蛋糕。 那个声音被更多的消息覆盖了。 沈念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屏幕。 宿舍里已经熄灯了,对面床的室友翻了个身,呼吸均匀。 沈念初闭著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被角的缝线,一下一下的,频率很慢。 她在想那句应该跟苏晏商量的话。 可想了大概三十秒。 睡著了…… 而苏晏的宿舍里,方砚已经打完水回来了,把水壶放在暖瓶架上,爬上上铺。 苏晏关了檯灯,躺在床上。 他的手机放在枕头边,设了三天后下午四点的闹钟,备註是『接念初』。 天花板上有一块墙皮起了边,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块墙皮在哪,每天晚上躺下来都会看到。 他闭上眼。 脑子里过的是日料店靠窗位置的灯光。 他在网上查过那家店的室內照片,吧檯用的是原木,灯是暖黄色的纸质灯罩,窗外能看到街道上的银杏树。 沈念初说过一次想吃正经的日料。 不是学校旁边那种迴转寿司,是有板前师傅的那种。 她说了一次。 他记了七个月。 第17章 百万简讯,笑看你两万项炼 苏晏换了三次衣服。 第一件是那件灰色卫衣,他穿了三年,领口洗到发白了,不行。 第二件是苏远去年寄给他的深蓝色衬衫, 他只穿过一次,面料有点硬,扣子扣到第二颗的时候觉得太正式了,解开又觉得松垮。 第三件还是那件灰色卫衣。 方砚从上铺探下头来看他。 “你去约会又不是去面试,穿什么不行。” 苏晏最终穿了那件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一件洗乾净的牛仔外套,是去年沈念初在商场帮他挑的。 相册和信封装进了帆布包里,帆布包是他平时上课用的那个,洗过很多次,印花已经模糊了。 他出门之前检查了一遍手机。 日料店的预订確认,六点,靠窗位,两位。 时间是下午四点五十分, 他打算走路去沈念初宿舍楼下接她,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 走到半路的时候手机震了。 沈念初的消息。 【苏晏,晚晚帮我订了个地方,大家一起庆祝,你也来吧!】 后面跟了一个地址连结。 他站在校道上,路两边的法桐树掉光了叶子,枝干在头顶交错,天色灰濛濛的。 他点开那个连结。 一家高档西餐厅,在市中心的商业区,人均消费八百起。 苏晏退出连结,看了一眼自己手机里那条日料店的预订確认简讯。 靠窗位,两位,六点整。 他站了大概十秒钟,周围有学生骑著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上的落叶,发出碎裂的声响。 他回了消息。 【好。】 发出去之后他又站了几秒,打开日料店的预订页面,取消了预订。 系统弹出了一个確认窗口,您確定要取消吗。 他点了確定。 到了西餐厅的时候已经六点二十分。 他从公交车上下来,站在餐厅门口,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的样子。 灰色卫衣,牛仔外套,帆布包。 门厅里站著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领位员,看到他的时候眼神在他的帆布包上停了一瞬。 “请问您是哪位的客人?” 苏晏报了沈念初的名字。 领位员带他穿过大厅,进了最里面的包间。 包间的门推开的那一瞬间,里面的声音扑出来, 笑声,碰杯声,椅子在地板上拖动的声响。 长桌上坐了十几个人。 苏晏扫了一眼,大部分面孔他不认识。 江晚坐在长桌中段,穿著一件亮片的短上衣,妆容精致,嗓门最大。 顾行舟坐在沈念初左边的位置上,浅灰色的羊绒外套,袖口露出衬衫的一截,手腕上戴著一块很薄的手錶。 沈念初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穿了一条淡粉色的连衣裙,头髮披下来,看到苏晏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苏晏!这边!” 她朝他招手,旁边的座位被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坐著。 那个男生看了看苏晏,没有让座的意思。 苏晏在长桌的末端找了一个空位坐下。 位置离沈念初隔了五六个人。 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的地板上。 江晚的声音从桌子那头飘过来。 “苏晏来啦!快快快,你来得正好,行舟刚给念初送了礼物!” 全桌的人都在看一个方向。 沈念初面前的桌面上放著一个蒂芙尼的礼盒, 那种標誌性的蓝色包装,白色缎带繫著蝴蝶结,盒子已经打开了。 里面是一条项炼。 苏晏看不清具体的款式,只看到链条上坠著一颗碎钻的吊坠,在包间的灯光下折出细密的光点。 顾行舟坐在旁边,姿態鬆弛。 “就是个小礼物,念初別介意。” 江晚立刻接上话。 “什么小礼物!这是限量款!我在专柜看到过,要两万多呢!行舟你太大方了!” 包间里响起一片起鬨的声音。 有人在喊戴上戴上。 沈念初的脸有些红,拿起项炼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顾行舟笑了笑。 “都是老同学,別见外。” “生日嘛,开心就好。” 江晚直接从沈念初手里把项炼拿过去,绕到她身后帮她戴上了。 搭扣扣好的那一声轻响,苏晏在桌子末端听得清清楚楚。 全桌又是一轮起鬨。 “好看!” “配你这条裙子太合適了!” “行舟眼光真好!” 沈念初低头看著锁骨上那条项炼,手指碰了碰吊坠,抬头看了一眼苏晏的方向。 苏晏在桌子最远的位置坐著,面前的餐盘是空的,水杯里的水喝了一半。 他在看她。 江晚的声音又来了。 “对了,苏晏你准备了什么呀?” 全桌的目光转向了他。 苏晏弯腰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拿出两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一个白色的信封。 一本棉麻布封面的相册。 他没有递过去。 桌子太长了,中间隔了五六个人。 沈念初站起来走过来拿。 她先拆了信封,抽出两页信纸。 信纸对摺著,展开的时候能看到上面的字,钢笔写的,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沈念初看了第一行就停住了。 她的睫毛抖了两下,眼眶开始泛红。 然后她翻开相册。 第一页: 高三毕业典礼的照片,她穿著校服眯著眼笑。 第二页: 大一第一天开学,她拎著行李箱站在宿舍楼下,头髮扎得很高。 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油性笔標註的日期和地点。 字很小,要凑近才能看清。 沈念初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手指在那张银杏道的照片上停了几秒。 她的鼻子开始发酸。 她咬著嘴唇,把相册抱在胸前。 江晚凑过来,伸手拍了拍相册的封面。 “哇,好用心哦。” 她的视线从相册移到沈念初脖子上的蒂芙尼项炼上。 “不过念初,你看行舟那条项炼,限量款誒,戴著多好看。” 这句话的音量刚好让全桌都听到了。 没有人接话。 包间里安静了两三秒。 那两三秒里,苏晏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搁了一瞬。 他的手机在牛仔外套口袋里震了一下也没有掏出来看。 那是林妙发的消息。 【苏晏,华纳那边追加了一首,报价单发你了,单曲买断价120万,你考虑一下。】 这个数字在他的口袋里安静地亮了五秒,然后屏幕自动熄灭了。 沈念初抱著相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信纸被她重新折好,夹在了相册的最后一页里。 她坐下之后看了苏晏一眼。 苏晏对她点了一下头,笑了笑,幅度很小。 …… 聚会在九点半结束。 苏晏吃了一盘麵包和半份沙拉。 主菜上桌的时候他没有动筷子,不是不想吃,是那个价位的牛排在他面前只有一份, 服务员上菜的顺序是按座位排的, 他那端最后被照顾到,菜已经凉了。 顾行舟在席间说了几次话,每次都带上苏晏。 “苏晏同学要不要来点红酒?” 苏晏摇了摇头。 “谢谢,我不喝酒。” 顾行舟的笑容恰到好处。 “那下次一起,今天先让念初开心。” 苏晏没有接话。 散场的时候,江晚拉著沈念初拍了一堆合照。 每张照片里,沈念初脖子上的蒂芙尼项炼都在灯光下亮著。 苏晏站在包间门口等她。 帆布包掛在肩上,里面空了。 第18章 下次不会,下次我还敢再犯 苏晏的电动车停在西餐厅后面的巷子里。 车把上掛著头盔,座位下面的储物箱里放著另一顶。 那顶头盔是沈念初的,粉色的,贴了一只猫的贴纸,贴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沈念初接过头盔,戴上,拉好搭扣。 苏晏发动电动车,车灯在巷子里照出一条白色的光路。 她坐在后座,手搭在他腰侧,没有环上去。 以前她坐后座的时候会把两只手都搂在他腰上,脸贴著他的后背。 今晚她只是搭著,手指鬆鬆地拢在他外套的下摆上。 临城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冷了,从领口和袖口灌进来,带著法桐叶子腐烂后的潮湿气味。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电动车的轮胎压过路面上的减速带,顛了一下,沈念初的手紧了一瞬又鬆开了。 红绿灯在路口变了两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行道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从这一棵到下一棵之间,间隔大概八米。 到沈念初住的公寓楼下的时候,他把车停好,拔了钥匙。 她站在路灯底下,连衣裙的下摆被风吹动了一点,头髮散在肩膀两侧,锁骨上那条项炼的吊坠正好卡在锁骨窝的位置。 灯光照在那颗碎钻上,折出一个极细小的光点。 苏晏把头盔放进储物箱,合上盖子。 沈念初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苏晏。” 她的声音很轻。 “你生气了吗?” 苏晏看著她。 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锁骨上,移到那条项炼上,又回到她的眼睛。 “你喜欢那条项炼?” 沈念初的手指抬起来碰了碰吊坠,碰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大家都在看,我不好意思不戴。” 苏晏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个表情在形成之前就被收回去了。 “嗯,好看。” 沈念初的手还拉著他,五根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苏晏的声音很平,呼吸也很平,站的姿势也很平。 但沈念初认识他三年了。 他真正生气的时候不吵不闹,不摔东西不甩脸色。 就是这样,平得让人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吵架的切口。 “我知道你准备了很久。” “信和相册我都很喜欢,那个日料店的预订,你取消了是不是?” 苏晏没有接这个问题。 “念初,下次你生日,我希望你能告诉他们,你男朋友已经有安排了。” 沈念初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收得更紧了。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往下沉了一点。 “下次不会了。” 苏晏看著她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 她的眉毛微微皱著,嘴唇抿住再鬆开,眼睛里有水光,鼻尖在路灯下泛著一点微红。 是真心的。 每一次都是真心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抱歉,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真的在心里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但下一次,同样的事情会换一件外套重新出现。 江晚会说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 或者顾行舟会说正好顺路一起走。 或者某个她不好意思拒绝的人会说你来嘛大家都在等你。 然后她会犹豫三秒钟,在那三秒钟里想起苏晏的安排,想起应该说不,想起上一次的承诺。 然后第四秒,她会点头。 苏晏从牛仔外套的口袋里拿出帆布包,帆布包里是空的。 信和相册在沈念初那里。 他把帆布包折了两下塞回口袋。 “生日快乐。” 沈念初走上前一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下面,鼻息透过卫衣的布料渗到他的皮肤上,温热的。 苏晏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手掌贴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力度很轻。 她的背在他手下微微颤了一下。 苏晏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著公寓楼后面的那条街。 街道上没有人。 路灯一盏一盏排列下去,灯光在柏油路面上投出一圈一圈的椭圆形亮斑,从近处到远处,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拐弯的地方。 他在想一件事。 这句下次不会了,她说过多少次了。 第一次是大二上学期,她答应了別的男生社团邀请去参加活动,没有提前告诉他。 第二次是大二下学期,江晚带她去顾行舟的私人聚会,她凌晨两点才回消息。 第三次是暑假,顾行舟单独约她吃饭,她去了,回来之后跟苏晏说是好几个人一起,后来方砚从別人的朋友圈看到照片,只有两个人。 第四次就是今天。 每一次的下次不会了之后,都有一个新的下一次。 沈念初在他胸口蹭了蹭,抬起头来。 “你明天来接我吗?” “嗯。” “几点?” “你定。” 沈念初看著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什么。 但路灯的角度从侧面打过来,他的半张脸在光里,另外半张在暗处,她看不全。 “那我明天给你发消息。” “好。” 苏晏等她走进公寓楼的单元门,刷了门禁卡,门在她身后合上。 他站在原地又站了几秒。 转身骑上电动车,发动,车灯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一条光带。 他往学校的方向骑。 风从正面灌过来,灌进领口和袖口,卫衣的布料贴在胸前,沈念初刚才靠过的那个位置还留著一点温度。 那点温度在风里消散得很快。 骑到学校南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到了宿舍楼下,锁好车,他才掏出手机。 两条消息。 一条是沈念初的, 【到了吗?】 一条是林妙的, 【苏晏你到底看没看报价单?】 【120万的买断价很诱人的,对方希望这周给回復。】 苏晏先回了沈念初, 【到了。】 然后回了林妙, 【不卖断,只做分成授权,条款我明天看。】 他锁了屏,上楼。 走廊的灯照著水泥地面上的水渍,有人洗完澡拖著拖鞋走过去,留下一串湿脚印。 苏晏推开宿舍的门,方砚在床上刷手机,听到门响抬了一下头。 “怎么样?” 苏晏把牛仔外套脱了掛在椅背上,坐下来。 “挺好的。” 第19章 攒够失望,站不稳就別站了 第二天。 方砚从其他同学那里听说了生日聚会的事。 消息是从计算机学院的群聊里传出来的。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是那天生日聚会的合影,十几个人在西餐厅的包间里举杯, 沈念初坐在c位,脖子上那条蒂芙尼项炼在灯光下很醒目。 照片下面有人评论。 【顾少出手真大方。】 【沈念初男朋友在哪呢。】 【在角落坐著呢,穿著卫衣去的,跟人家不在一个档次。】 方砚刷到的时候正在刷牙,牙膏沫子还含在嘴里,手机架在洗手池的水龙头旁边。 他看完照片下面的评论,牙刷在嘴里停了三秒。 然后把牙膏沫吐掉,漱了口,擦了手,拿著手机回了宿舍。 苏晏已经去上课了,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合著, 旁边放著一个吃了一半的麵包和一杯凉了的牛奶。 方砚在宿舍里转了两圈。 中午苏晏回来的时候,方砚坐在下铺的床沿上等著他。 苏晏推门进来,看到方砚的脸色就知道他已经听说了。 方砚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那个姓顾的,当著你的面送你女朋友项炼?”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晏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送个礼物而已。” 方砚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送个屁!” 他的声音在宿舍里弹了一圈。 “两万多的蒂芙尼,当著十几个人的面送的。” “他就差把『我要抢你女朋友』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苏晏拧开桌上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方砚站起来,在宿舍三米宽的空间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还有那个江晚,她到底安的什么心?” “什么叫『好用心哦』、『不过你看那个项炼限量款誒?』、『她是不是故意的?』” 苏晏靠在椅背上。 那颗鬆了的螺丝让椅子往右偏了一点,重心跟著偏了一点,然后稳住了。 方砚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苏晏,你说句话。” 苏晏看著他。 “你想让我说什么。” 方砚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额头上的青筋鼓了一瞬。 “我想让你去找那个姓顾的谈一次,告诉他离你女朋友远点。” “或者跟沈念初说清楚,那个人不怀好意,让她別再跟他来往了。” 苏晏把矿泉水瓶盖拧上。 “你觉得我说了她会听吗。” 方砚噎住了。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隔壁寢室有人在放歌,节奏感很强的低音透过墙壁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方砚直起身来,手从桌沿上拿开,在裤子侧面擦了一下,掌心出了汗。 他换了一种语气。 “苏晏,我知道你脾气好,但有些事不是忍就能解决的。” “你再不表態,沈念初真的会被他们拉走。” 苏晏抬眼看他。 “如果她会被拉走,说明她本来就没站稳。” 方砚的身体停了一下,两只脚在地板上定住了。 隔壁的歌切到了下一首。 前奏是一段吉他的拨弦,比刚才安静了很多。 苏晏继续说。 “我不会去跟顾行舟爭。” “如果念初自己分不清,那是她的问题。” 方砚盯著他。 苏晏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跟平时没有区別,呼吸的频率也没有变。 方砚认识他三年了。 三年来苏晏对沈念初的好,他全看在眼里。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热牛奶,每顿饭想著她爱吃什么,下雨了第一个去接她,感冒了整夜守著不睡。 一个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人。 说出如果『她会被拉走说明她本来就没站稳』这种话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 方砚坐回床沿上,坐下去的时候床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张了张嘴。 “你比我想像的清醒。” 声音停了一拍。 “但我怕你太清醒了,反而伤自己。” 苏晏低下头,拧开矿泉水瓶盖,又喝了一口。 方砚看著他喝水的动作,喉结上下移动了两次,水喝了大概三口,瓶盖拧回去的时候手指旋了一圈半。 每一个动作都很稳,稳得让方砚心里发沉。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晏把水瓶放回桌上。 “该怎么过怎么过。” “那他继续往上贴呢?” “那是他的事。” “沈念初继续不拒绝呢?” 苏晏没有立刻回答。 手指在矿泉水瓶的標籤上停了一下,指腹蹭过標籤纸凸出来的商標印刷纹路。 三秒之后他说了一句。 “那也是她的事。” 方砚不说话了。 宿舍里只剩隔壁那首吉他曲的尾奏透过墙壁传过来,旋律在反覆的循环里渐渐消散。 苏晏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出了专业课的课件。 方砚看了他几秒,最终什么也没再说,翻身爬上了上铺。 上铺的床板在他翻身的时候吱呀了一声。 他侧躺著面朝墙壁,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还停留在那张聚会合影上。 照片里苏晏坐在长桌的最末端,面前的餐盘几乎是空的,旁边没有人跟他说话。 他穿著那件灰色卫衣,在一群西装和亮片里,不显眼到要仔细找才能看到。 方砚退出照片,锁了屏。 他在想苏晏刚才说的那句话。 如果她会被拉走,说明她本来就没站稳。 一个真正爱著一个人的人,能说出这句话…… 到底需要积攒多少次失望? 第20章 绿茶克星,预判了你的预判 图书馆的自动门在苏晏走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电子提示音。 门外的台阶上站著一个人。 顾行舟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围巾叠了两圈掛在脖子上,右手端著两杯咖啡。 他看到苏晏出来的时候笑了一下,抬起左手那杯递过来。 “苏晏同学,聊聊?” 苏晏站在台阶的最高一级,和顾行舟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 他的目光从顾行舟的脸上移到那杯咖啡上。 纸杯上印著一个连锁咖啡品牌的logo,杯壁还有水汽凝结的水珠。 刚买的。 说明他至少等了十分钟以上。 图书馆的闭馆时间是晚上九点半,现在九点三十二分,苏晏是最后一批出来的人。 顾行舟提前算好了时间。 苏晏接过那杯咖啡,没有打开盖子。 两个人走到图书馆外面的长椅上坐下来。 长椅是铁製的,这个季节的夜晚金属表面会凉透,坐下去的时候冷意从裤子的布料渗进来。 顾行舟先开了口。 “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我想说明一下,我和念初只是老同学,没有別的意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转向苏晏, 姿態放鬆,语速適中,眼神的角度稍微偏低,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坦诚。 苏晏坐在长椅的另一端,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四十公分。 他把那杯咖啡放在长椅的扶手上。 “顾行舟。” 苏晏叫了他的全名。 顾行舟的笑容保持著。 苏晏的声音不高,在夜晚的图书馆门口,四周没有人走动,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你很聪明,所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顾行舟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微微收紧了一点。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刚好卡在不越界的线上。” 苏晏说。 “借书还书,顺路接送,周末聚会,生日礼物。 每一件拎出来单独看,都没有问题。 你可以说是老同学的正常往来。” 他停了一拍。 “但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长椅旁边的路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罩里有一只小飞蛾在撞玻璃,影子在地面上跳。 顾行舟的笑容还在,但笑的弧度变了。 嘴角的肌肉在维持,眼睛周围的肌肉没有跟上。 苏晏看到了这个变化。 他的视线在顾行舟的眼角和嘴角之间停了不到一秒。 “你从回国到现在,每一次出现在念初身边都不是偶然的。 你第一次去食堂偶遇她那天,她的课表你提前看过。 你送书给她的时候,选的那本是她高中时期最喜欢的类型。 你组织聚会从来不会忘记叫上她,但从来不会单独约她, 因为单独约太明显了,不符合你的策略。” 苏晏的语速始终没有变。 “你每次对她好的方式都留著余地,不多不少,刚好让她觉得你是个好朋友,不会对你设防。” “同时刚好让我成为那个敏感多疑的男朋友。” 顾行舟的手指从咖啡杯壁上鬆开了。 他的笑容在苏晏说到不符合你的策略的时候已经维持不住了,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平。 他没有立刻开口。 三秒钟的时间里, 图书馆背后的自动门关闭了最后一扇,电子锁咔噠一声落下,灯光从自动门的玻璃面上退去。 周围的光源只剩路灯。 顾行舟的表情在路灯下重新调整了一遍。 他选择微笑。 “苏晏同学,你想多了。” 苏晏站起来。 他把那杯没有打开过的咖啡从扶手上拿起来,放回了顾行舟的手里。 “这杯咖啡我不喝。” 他说。 “下次想找我聊天,不用偶遇,直接说。” 顾行舟握著两杯咖啡, 一杯是自己的,喝了一半,杯壁上留著他嘴唇的温度, 另一杯是苏晏退回来的,纸杯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大半,表面泛著冷意。 苏晏转身沿著台阶往下走。 脚步声在石板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响,节奏均匀,没有停顿也没有加快。 他的背影穿过图书馆前的广场, 经过那排已经落光叶子的法桐树,走到路灯和路灯之间的阴影里, 然后消失在教学楼转角的方向。 顾行舟坐在长椅上没有动。 他把苏晏退回来的那杯咖啡放在长椅上,自己那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 他握著纸杯,拇指在杯壁上的logo上慢慢转了一圈。 苏晏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准確地踩在了他布局的节点上。 食堂偶遇那天確实看过课表。 送的书確实是按她的阅读偏好挑的。 组局从来不单独约確实是刻意为之。 这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坐在生日聚会的最末端一句话不说的男生, 被江晚当面比较穷酸也不反驳的男生, 在此刻剥开了顾行舟花了两个月搭建的全部偽装。 而且不动声色。 不吵不闹,不威胁不示弱,每句话的力度都刚好到位。 不会让旁人觉得他小气多疑。 但会让顾行舟知道,他从头到尾一直在看著。 路灯发出持续的嗡嗡声。 那只飞蛾还在灯罩里撞玻璃,撞了十几下之后落在灯罩底部,翅膀扑了两下不动了。 顾行舟把喝完的纸杯捏扁,连同那杯退回来的咖啡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站起来,把大衣的扣子系好,围巾重新整理了一下。 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联繫人的对话框。 对话框最上面的名字只有两个字。 父亲。 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几秒。 没有打字。 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沿著另一条路离开了图书馆。 方向和苏晏相反,绕过了图书馆的侧面,往校外停车场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之后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坐过的那条长椅。 长椅在路灯下空著。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校道上响了一阵,被风吹散了。 十一月的临城已经进入深秋,气温在夜间会降到五六度。 顾行舟走到停车场,按了遥控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 方向盘上的皮革在冷空气里变得很硬, 他的手搁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表面的纹路。 苏晏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迴旋。 下次想找我聊天,不用偶遇,直接说。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邀请。 是告诉他,你所有的小动作我都看到了,你在我面前没有偶然。 顾行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他拿出手机,点开了沈念初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沈念初回復的一个笑脸表情。 他退出对话框,又点开了另一个联繫人。 江晚。 他打了一行字。 【晚晚,下周学院有个分享会,念初感兴趣的话可以一起来,我有两张內部票。】 发出去之后他靠回座椅里,发动了车。 引擎的声音在停车场的水泥空间里迴荡了一圈。 车驶出停车场的闸口,匯入临城的夜间车流。 后视镜里,大学校园的轮廓在车窗后面缩小,路灯连成一条线,然后拐弯消失了。 顾行舟的嘴角弯了弯。 弧度很小,是一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弯法。 苏晏看穿了他的布局。 但看穿和阻止是两件事。 他踩下油门,车速提到了六十。 第21章 不去了,他把偏爱折了现 苏晏的手机屏幕亮了三次,都是沈念初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在吗。】 第二条:【有件事想跟你说。】 第三条:【你什么时候有空啊。】 三条消息发送的时间间隔,分別是四分钟和七分钟, 第一条到第三条之间的措辞,从直接变成了试探。 她在犹豫。 苏晏放下手里正在调的demo工程文件,把耳机从左耳摘下来掛在脖子上, 右耳那只还留著,音轨里一段未完成的钢琴前奏反覆循环播放,声音很轻,贴著耳廓嗡嗡地响。 他回了一条: 【在,说。】 沈念初的消息在四十秒之后弹出来,比平时的回覆速度快了很多。 这说明她一直盯著屏幕等他回。 消息內容打了很长一段,苏晏把手机拿近了一点,看完了全部。 大意是顾行舟帮她爭取到了一个知名网际网路公司的翻译岗实习机会,是內推名额, 外面的人投简歷根本过不了初筛,而且对方公司的语言服务部门在业內排名很靠前, 如果能拿到实习证明,对她以后找工作会有帮助。 顾行舟说可以帮她准备面试材料,约了这周末见面过一遍。 她问苏晏觉得怎么样。 苏晏把那段话又读了一遍。 措辞的结构很有意思。 她先花了三行描述这个实习机会有多难得,中间用了两个感嘆號。 然后用一行提到顾行舟帮忙爭取的。 最后用一行问苏晏的意见。 重点在前面,人名夹在中间,徵求意见放在最后。 她已经决定了。 来问他不是要商量,是要通知。 苏晏的右耳里那段钢琴前奏刚好循环到了一个不和谐的转调, 他伸手按了暂停,音轨停在那个彆扭的音符上。 他打字: 【你想去那个实习?】 沈念初秒回: 【想的,是大厂的翻译岗,很难得的机会。】 苏晏看著那个句號,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 他打了一句: 【那你去准备。】 发出去。 停了一拍,他又打了第二句。 【但我希望你能分清,他帮你是因为好心,还是因为別的。】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底部的输入状態显示沈念初正在打字。 那个状態持续了十一秒。 然后消失了。 又过了八秒,重新开始打字。 持续了十五秒。 消息弹出来。 【苏晏,你能不能別什么事都往那方面想?他真的只是在帮我。】 苏晏盯著这句话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那个问號移到最后的句號,再移回到中间那个关键的转折。 “你能不能別什么事都往那方面想。” 这句话的主语是你。 不是他做了什么让我觉得有问题。 是你想太多了。 苏晏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容,手从手机屏幕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指尖碰到了键盘边缘的一颗螺丝帽。 那颗螺丝帽是键盘底座鬆脱之后掉出来的,他一直没扔,搁在桌角。 金属的触感在指腹上停留了一秒,凉的。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沈念初回了消息。 【好,我不说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铝合金的背壳在檯灯光线下泛著冷白色的反光。 沈念初没有再回復。 对话停在了那五个字上面。 苏晏重新戴上两只耳机,把刚才暂停的音轨从头播了一遍。 钢琴的旋律在耳机里走了两个小节,到那个不和谐的转调位置又停了。 他刪掉了那个转调,换了一个下行的和弦走向,试听了一遍,摇了摇头,又改回来。 改了三遍,每一遍都不对。 音符在屏幕上排成密密麻麻的色块,midi的编辑界面在深夜里亮得刺眼, 他调低了屏幕亮度,改到40%。 桌上的手机没有再亮过。 他关掉了那个正在编辑的新工程文件,打开了电脑里一个命名为“未发布”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十几首歌的demo,按时间排列, 最早的一首是大一上学期录的,最新的一首创建日期是两周前。 他找到了那首叫做《习惯》的文件。 创建日期是一个月前。 那天晚上沈念初跟江晚和几个女生去唱歌,十一点多才回来, 苏晏在她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她到的时候笑著说, “不好意思啊唱嗨了忘记时间了。” 她上楼之后苏晏一个人走回出租屋,路上开始下雨,没带伞, 走了二十分钟到家,换了衣服坐到电脑前,打开编曲软体,两个小时写完了整首词曲。 歌词的第一句是: 【你把我的偏爱当成空气,呼吸著却从不说谢谢。】 他写完之后存进了“未发布”文件夹,没有发给任何人。 那是一首他不確定要不要卖出去的歌。 因为写得太真了。 每一句歌词都能对上一个具体的画面,具体的场景,具体的那个人。 他怕別人唱出来之后,他听到的不是旋律,是自己的血。 这首歌在那个文件夹里躺了一个月。 今天晚上,苏晏把它拖了出来。 他打开和林妙的对话框,把demo文件传了过去。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凌晨一点的出租屋里响了一声。 很轻,轻到不如窗外断断续续的车流声。 苏晏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 椅子那颗鬆了的螺丝又咯吱了一声,他的身体隨著椅背往右偏了一个角度。 他没有去纠正。 就歪著坐在那里,看著电脑屏幕上那个文件夹。 “未发布”三个字旁边的文件数量从14变成了13。 少了一首歌。 他把一段两个小时写出来的真实感受,打包成wav格式,传给了一个叫林妙的女人,换成钱。 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圆形的吸顶灯,灯罩里积了灰,灰的影子投在灯罩的內壁上,形状不规则。 苏晏看著那团灰影看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妙回的消息。 收到,明天听完给你反馈。 苏晏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去。 床单的褶皱压在他的脸侧,棉布的纤维贴著皮肤,有一种乾燥粗糙的摩擦感。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线,落在对面墙上,正好切过墙壁上贴的一张便签纸。 那张便签纸上写著沈念初的课表时间,是他开学时抄的,方便每天去接她下课。 灯光切过去的位置刚好在周三下午的那一栏。 明天是周三。 苏晏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第一反应变成了你能不能別往那方面想。 【不是谢谢你提醒我。】 【不是我会注意的。】 【是你能不能別想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便签纸上的课表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从大一开学到现在,两年半了。 明天周三下午四点十分,她的英语笔译课下课。 他不確定自己明天还会不会去。 第22章 全网泪崩,她听完直呼真实 林妙的反馈在第二天中午到的。 她一口气发了七条语音,每条都卡在59秒,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气息急促,中间有一处停顿是她喝水的声音。 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这首歌能爆。 苏晏正在食堂吃饭,面前是一份八块钱的番茄炒蛋盖饭,鸡蛋有点老,番茄的酸味盖过了调料的甜味。 他把七条语音听完,用文字回了一句:你安排。 林妙说手上正好有一个新生代女歌手在筹备新专辑,声线清冷,適合这种带痛感的情歌,问他要不要指定演唱者。 苏晏说不用,你觉得合適就行。 林妙发了一个ok的表情。 然后补了一句: 【这首歌的词我看了三遍,写得太私人了,你確定要卖?】 苏晏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咽下去。 食堂的嘈杂声在中午的高峰期达到最密集的分贝,勺子碰盘子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有人在大声打电话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层均匀的噪音底色。 他在噪音里打了两个字: 【確定。】 一周后,《习惯》上线。 演唱者是去年选秀节目出来的一个女歌手,粉丝基数不大, 但嗓音辨识度高,那种带著气声的清冷唱法把歌词里的痛感推到了极限。 上线第一天播放量破两千万。 第二天各平台音乐榜单前三。 第三天播放量累计破亿。 热搜榜上出现了一个话题。 夜声写的是自己的故事吗。 排在热搜第三位。 话题下面的討论帖刷了几万条,有人逐句分析歌词,截图配文字,把每一句都拆开来解读。 被转发最多的是那句: ——你把我的偏爱当成空气,呼吸著却从不说谢谢。 有人在评论区写:这不是编出来的词,这是真的被伤过才写得出来的。 有人写:夜声到底被谁渣了,出来我帮你打她。 有人写:听到副歌的时候哭了,我前男友对我也这样,我到失去之后才知道他有多好。 苏晏没有看这些评论。 他是在方砚的手机上看到热搜的。 方砚躺在上铺刷手机,突然从床沿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夜声又出新歌了,你听过没有?网上全在討论。” 苏晏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流体力学的作业。 “没听过。” 方砚举著手机把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音乐app的播放页面,封面是一张模糊的雨天街景照。 “你听听,真的好听,歌词写得绝了。” 方砚按了播放键,外放的声音从上铺的手机扬声器里漏出来, 女歌手的声音在宿舍的墙壁之间回弹了一圈, 副歌的旋律顺著那个苏晏写了四遍才定稿的和弦走嚮往上攀升。 苏晏低著头看流体力学的公式。 笔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符號,停了两秒,又划掉了。 他的手指握著笔,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笔桿上的橡胶握套被压出一个浅浅的指痕。 歌在上面播完了一遍。 方砚把手机收回去,自言自语了一句:写歌的这个人肯定经歷过什么。 苏晏没接话。 他继续写作业,写到第三题的时候收到了林妙的消息。 版税预估第一周能到八十万,如果热度持续,首月破百万没有悬念。合同按四六分,你拿六成。 苏晏看完,把消息通知划掉了。 他看著手机屏幕回到锁屏界面,上面的时间显示20:47。 屏幕暗下去之后变成一面黑色的镜面, 他的脸在上面模糊地映出来,五官不太分明,只有一个轮廓。 八十万。 一首歌的版税预估。 他卖掉了一段真实的感受,换来了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会变成银行帐户里的余额,变成他每个月按时转给哥哥苏远的那笔钱,变成出租屋的房租和电费。 他应该高兴。 但他坐在那里,对著那个黑色的屏幕,感受到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兴奋,不是满足。 是空。 他把自己的疼痛从身体里剥出来,整理好,打上標籤,装进一个wav文件里,传给了一个职业经理人,经理人把它交给了一个从没见过他的女歌手,女歌手用嗓子把它唱出来,传进了几亿人的耳朵里。 几亿人听到了他的痛。 没有一个人知道那是他的。 包括那个製造了这些痛的人。 沈念初今天也在听这首歌。 她是在江晚的推荐下听到的,江晚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单曲循环一百遍,夜声你是神。 沈念初点进去听完了整首,在宿舍的书桌前摘下耳机,跟正在化妆的江晚说了一句。 “这首歌好好听,歌词写得好真实。” 江晚拿著眉笔回头看了她一眼。 “是啊,写歌的人肯定被渣女伤过。” 沈念初笑了笑,把耳机线绕了两圈收进抽屉里。 她没有多想。 那句你把我的偏爱当成空气呼吸著却从不说谢谢在她的耳朵里走了一遍,留下了一点淡淡的触动,然后被她放下了。 她不知道那句歌词写的是她。 写的是苏晏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热的那杯牛奶。 写的是她喝完之后把空杯子搁在桌上连谢谢都不说的那个瞬间。 写的是苏晏看著那只空杯子站了三秒钟然后自己洗乾净放回架子上的那个动作。 她不知道。 她循环播放了三遍,觉得旋律好听,收藏了,然后打开了顾行舟发来的面试准备资料,开始看第一页。 与此同时,苏晏在出租屋里打开了银行app。 帐户余额显示的数字他扫了一眼就关掉了。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工程文件,准备开始写下一首。 光標在空白的编曲界面上闪烁了很久。 他一个音符也没有写出来。 窗外有人在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打电话,声音顺著打开的窗缝飘上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內容,只能听到语调的起伏。 苏晏关了窗。 便利店门口的声音被隔在了玻璃外面。 出租屋里只剩下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均匀持续,没有任何变化。 第23章 小作文,被裁掉的沃尔沃 沈念初拿到那个实习offer的时候是周四下午。 她在微信上收到了一封转发的录用通知邮件。 发件人是那家网际网路公司的hr,抄送栏里有一个內部邮箱,地址的前缀是guxingzhou。 她截了图发给苏晏,配了一句: 【我通过了。】 苏晏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又补了一句: 【恭喜。】 沈念初发了一个笑脸表情。 【入职的日期定在下周一。】 【周一早上七点十五分。】 …… 入职当天。 沈念初在宿舍楼下等公交的时候, 一辆黑色的沃尔沃停在了公交站牌旁边。 车窗降下来,顾行舟坐在驾驶座上, 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领口没有繫到最上面那颗扣子,露出一小截白色衬衫的领边。 “上车吧,顺路。”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念初站在站牌下面,手里提著一个帆布包,里面装著笔记本和水杯, 头髮扎了一个低马尾,穿了一件她最正式的白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裤。 白衬衫的袖口有点长,盖过了她半截手背。 那件衬衫是大二参加学校英语演讲比赛时买的, 五十九块钱,领子的硬度不够,洗过几次之后边缘有点起毛。 她犹豫了两秒。 “我坐公交就行,不用麻烦你。” 顾行舟没有坚持,笑了一下, “好。” 然后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纸袋递出窗外。 “这个你拿著,是一套职业装,我姐之前帮人代购多买了一套,尺码应该合適。” 沈念初看著那个纸袋, 纸袋的材质是那种加厚的牛皮纸,侧面印著一个品牌的logo,字母很小, 但排列的方式她在商场里见过,是二楼往上的那种店。 她推了一下。 “这太贵了,我不能收。” 顾行舟把纸袋又往前递了递。 “不贵,而且你第一天上班要穿正式一点,可以给主管留下好印象。” “就当借你穿一天,不喜欢了还给我就行。” 公交车的到站提示音从远处传过来,302路还有两站到达的广播声在晨风里有点模糊。 沈念初的手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捏了一下,指头的指节微微收紧。 她看了一眼自己白衬衫袖口起毛的边缘。 然后接过了那个纸袋。 “谢谢你行舟,我改天还你。” “不用还,上车吧,你坐公交过去要一个半小时,开车四十分钟就到了。” 她上了车。 副驾驶的皮座椅在清晨的温度里有一点凉, 顾行舟伸手帮她按了一下座椅加热的按键,座椅底部缓缓升温。 车里有淡淡的香氛味道,是一种木质调的清香,不浓,散在空调出风口的气流里。 沈念初把纸袋放在腿上,双手叠在纸袋上面,坐得很端正。 车驶出校门口的时候,她从挡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表情有一种拘谨的认真。 她没有跟苏晏说这件事。 苏晏是从方砚那里知道的。 时间是当天下午两点十分。 方砚在微信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没有任何前缀和铺垫,就一句话。 【沈念初今天第一天去实习,顾行舟开车送去的。】 苏晏那个时候在上课,手机放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预览。 他的目光在那句话上停了一会,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继续听课。 下课之后他问方砚: “你怎么知道的。” 方砚撇撇嘴, “我们系有个女生也在那家公司实习,今天看到沈念初从一辆沃尔沃上下来的。” “后来打听了一下说是一个男生送的。” …… 晚上七点四十分, 苏晏给沈念初发了一条微信。 【实习第一天顺利吗?】 沈念初的回覆在十二分钟之后到达。 是一大段文字,分了三个自然段。 第一段说的是公司的环境,工位在十七楼,窗户对著城市的天际线,办公区有免费的咖啡和零食。 第二段说的是工作內容,今天主要是熟悉翻译管理系统和內部术语库,带她的mentor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翻译,说话语速很快但人很好。 第三段说的是午餐,公司食堂有六个窗口,她选了一份咖喱鸡饭,味道一般但分量很足。 三段话总共两百多个字。 她提到了公司,提到了工位,提到了mentor,提到了咖啡,提到了零食,提到了咖喱鸡饭。 没有提到谁送她去的。 没有提到那个纸袋。 没有提到沃尔沃的副驾驶座椅加热。 苏晏看完那段文字,右手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会儿。 他打了几个字。 【你今天怎么去的公司。】 看了两秒。 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 【顾行舟送你去的?】 看了一秒。 刪掉了。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加油。】 沈念初回了一个爱心表情。 苏晏把手机放在桌上。 第一次,沈念初说跟江晚和顾行舟一起吃饭的时候没提顾行舟帮她点了单。 第二次,生日聚会上收了项炼的事,她提了聚会但没有提项炼。 第三次,今天。 三次了。 每一次的模式都一样。 她会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但会把顾行舟在其中的角色精確地裁剪掉。 这种裁剪不是遗忘,是选择。 她知道苏晏会在意,所以她主动把那个名字从敘述里抽走。 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这段关係。 可却不知…… 每抽走一次,这段关係就薄了一层…… 苏晏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 檯灯开著,灯光照在桌面那台合著的笔记本电脑上。 电脑的外壳上贴著一张沈念初大一时帮他贴的贴纸, 是一只卡通柴犬,耳朵竖著,嘴巴张开,表情很傻很开心。 贴纸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有一个角卷著,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面。 苏晏下意识的抬手,想把那个角按回去, “呼……” 他嘆了口气,收回手。 第24章 杀人诛心,三个字让你破防 周六上午十点, 苏晏在微信上问沈念初,晚上出来吃饭吗。 沈念初过了二十分钟才回。 【实习太累了,今天想在宿舍休息。】 苏晏打字: 【那我去你那做饭。】 沈念初的回覆又慢了一拍,间隔了五分钟。 【今天江晚要来找我,改天吧。】 苏晏看著那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磕一下, 【好。】 然后打开了朋友圈。 他很少刷朋友圈,每次打开都要滑过大量无关的內容,才能找到想看的东西。 他找到了江晚的头像。 江晚最新一条朋友圈发布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零三分。 配图是四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户外音乐节的主舞台,背景板上印著活动名称和日期,日期是今天。 第二张是她和两个女生在草地上的合影,三个人都戴著墨镜,比著手势。 第三张是一杯柠檬水,背景是帐篷和人群。 第四张是一段现场表演的截图,画面模糊,但能看到舞台上有乐队在演出。 定位显示在另一个城市。 距离临城四百公里。 苏晏看了那个定位两秒。 关掉了手机。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桌面上那只卡通柴犬贴纸的翘角在檯灯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给沈念初发消息质问。 没有截图。 没有打电话。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水槽前面喝完了。 这水,寡淡无味……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 苏晏去了沈念初的住处。 沈念初租的房子在学校旁边的一个老小区里。 当初为了自由一些,苏晏在外面帮她找的。 月租一千二,一室一厅,採光不好,但离学校步行只要十分钟。 他到的时候沈念初正在收拾房间。 门没关严,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念初正蹲在客厅的茶几旁边擦桌面。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髮散著,看到苏晏进来的时候站起来,手里还捏著一块抹布。 “你怎么来了?” 苏晏站在玄关的位置,目光掠过客厅。 茶几上有一束花。 包装很精致,外面裹著一层米白色的雪梨纸,中间扎著丝带,丝带的结打得工整, 花束的品种是粉白相间的洋桔梗混搭尤加利叶,整体配色清淡素雅。 花束的根部夹著一张卡片。 卡片的尺寸大约是名片大小,白色的卡纸上写著手写的字。 字跡清秀,笔画的起收乾净,钢笔字,练过的。 【辛苦了,注意休息。】 落款两个字。 ——行舟。 苏晏的视线在那张卡片上停了三秒。 一秒看字,一秒看落款,一秒看花。 三秒之后他的视线从花束上移开,移到沈念初的脸上。 沈念初的脸色在他看花束的那三秒里发生了一个很明显的变化。 先是短暂的空白,然后是意识到什么的紧缩。 她手里的抹布被攥紧了一点。 苏晏说话了。 “念初,我们谈谈。” 他的声音平平的,没有提高也没有降低。 沈念初的嘴唇张了一下。 “苏晏,这花是……” 苏晏没有让她把解释说完。 “你最近对我撒了很多谎。” “我都知道。” 沈念初的脸色逐渐白了。 苏晏站在玄关的位置没有往前走。 他和沈念初之间隔著一个客厅的距离,大概四米。 四米的空间里有一张茶几,茶几上有一束顾行舟送的花,花旁边有一张写著行舟两个字的卡片。 这四米的距离是他们之间最远的一次。 苏晏继续说, “食堂那次,你没提他帮你点单。” “生日聚会,你没提项炼。” “实习第一天,你没提他送你去的,也没提他给你的那套衣服。” 每一句之间他停了一拍,停顿的时间不长,刚好够沈念初的呼吸急促一次。 “我不想查你的岗,也不想当你的监控。” “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念初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怕你生气……” 她的声音在发抖,尾音往上飘了一截,没有收住。 “我怕你不让我跟他来往……” 苏晏听著这句话。 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併拢贴著裤缝,指尖的力度压了一下,在裤子的面料上留下一个很短的褶痕,然后鬆开了。 她怕他不让。 这句话的意思是她知道。 她知道那些行为是有问题的。 她知道苏晏会在意。 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或者至少坦白。 但她选择了隱瞒,而理由是……怕他不让? 不是因为她觉得没问题,是因为她觉得有问题,但她不想面对。 她用谎言代替了沟通,用怕他生气代替了她不愿意拒绝。 沈念初哭得更厉害了,抹布从手里掉在了地上。 她的手指抖著擦眼泪,擦了两下又有新的涌出来。 “我没有別的意思,他真的只是朋友……” 苏晏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念初的哭声从大声抽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久到她的眼泪从双眼一起流变成了只有左眼还在流。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念初,你变了。” 三个字。 你变了。 沈念初的抽噎声在那三个字落地的瞬间停了一拍,抬起头看他。 苏晏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哀求。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沈念初从他脸上找不到任何可以对抗的东西。 如果他怒了她可以道歉。 如果他哭了她可以安慰。 如果他吼了她可以害怕。 但他什么都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说了三个字。 可这三个字比任何一句质问都重。 因为质问意味著他还在乎。 而这三个字意味著他在確认一件事。 一件他可能早就在心里確认过,但今天才说出口的事。 阳光在地板上的光斑移了一点位置,切过茶几那条腿往左走了两厘米。 沈念初站在那束花旁边,眼泪还掛在脸上没有干,嘴唇张著,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晏转身拉开门离开。 门的锁舌嵌入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下,清脆,短促。 沈念初对著关上的门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腿软了。 整个人蹲下去,蹲在茶几旁边,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茶几上那束花的洋桔梗开得正好,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粉白色。 卡片上行舟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沈念初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家居服的领口湿了一大片,哭到阳光从窗户的右侧移到了正中间。 她伸手去拿手机,想给苏晏打电话。 翻了两遍才在茶几底下找到刚刚掉落的手机。 她拨出去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次才滑准。 响了四声,接通了。 苏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说。” 沈念初张嘴的瞬间又哭了出来,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苏晏……我错了……我以后不会了……” 听筒里安静了三秒。 苏晏没有说话。 第25章 自我感动,保质期只有三天 苏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这短短的时间里,沈念初断断续续地说了三轮,每一轮的內容大同小异。 我错了。 我以后不会了。 我会跟行舟保持距离。 第三轮说完之后她的声音已经哑到听不太清了,鼻音把辅音全部糊住了, 每个字都含在喉咙里挤出来,带著气泡破裂的潮湿感。 苏晏最后说了三个字。 “最后一次。” 沈念初的哭声停了一拍, 然后重新涌上来,这一次的哭和前面不一样, 前面是慌张的崩溃,这一次是確认了他没有要走之后的释放。 “好,最后一次,我保证。” 苏晏没有再说话,等她的哭声慢慢收住了,才说了一句我掛了。 电话断了。 他把手机放在裤子口袋里,站在沈念初小区门口的马路边上。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旁边种了一排冬青,叶片在十一月末的风里抖得很厉害, 其中有一棵的枝条断了一半,垂下来掛在旁边的铁栏杆上。 他看著那根断了的枝条晃了几秒,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三天,沈念初启动了她的修復模式。 苏晏对这个模式很熟悉。 每次吵架或者冷战之后,沈念初会进入一段密集的示好期,时间通常持续三到五天。 第一天。 沈念初主动发消息说想吃他做的番茄牛腩,问他晚上有没有空。 苏晏去了。 提了一袋菜到她的住处,在那个他已经用了两年多的小厨房里站了一个半小时,做了三菜一汤。 沈念初全程坐在餐桌旁边看著他,手机放在一边没有碰, 中途起来帮他洗了一次菜,洗的时候故意把水溅到了他的袖子上,然后笑著递纸巾给他。 吃饭的时候她主动给苏晏夹了两次菜。 两次都是他爱吃的土豆丝。 苏晏把菜吃了,没有评价。 第二天。 沈念初买了两张电影票,晚场,七点半的,在学校旁边那家商场的三楼影院。 电影是一部爱情片,苏晏一般不看这类片子,但他没说。 看电影的时候沈念初主动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右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左手,手指扣在他的指缝之间。 她的手指温度偏低,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有一点凉。 苏晏没有抽手。 他的手被她握著,在扶手和她的大腿之间的空隙里保持著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 影厅里很暗,银幕的光线在观眾的脸上明灭不定, 隔壁座位有人在小声嚼爆米花,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对白间隙里格外清晰。 电影结束的时候沈念初把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脸颊上有一道压痕,是他卫衣肩缝处的线跡印的。 她用手揉了揉,看著他笑了一下。 苏晏看著那道压痕在她揉搓之后慢慢淡下去,消失在她皮肤本来的顏色里。 第三天。 沈念初在微信上发了一段很长的语音。 语音有一分二十三秒, 她在里面说了很多话,语速比平时慢,声调比平时柔, 讲了他们高中时候一起在天台上吃便当的事。 那个时候苏晏的便当是他自己做的,因为没有人给他做。 沈念初的便当本来也是自己做的,后来苏晏开始给她做,每天多做一份带到学校。 她在语音里说: “我一直记得你做的那个西红柿炒蛋,你每次都会把鸡蛋炒得很碎……” “因为你知道我不喜欢吃整块的蛋~” 语音的最后她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对我多好。 苏晏听完了整段语音。 他在听的时候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椅背往右偏, 那颗鬆掉的螺丝让整把椅子有一个固定的倾斜角度,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角度。 回了一条文字: 【嗯,我知道。】 沈念初的修復模式运行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有提过一次顾行舟的名字。 手机的消息列表里顾行舟的对话框被她往下翻了好几页,压在一堆外卖群和课程通知群的下面。 苏晏能感觉到她在努力。 也能感觉到,这种努力有一个保质期。 他见过太多次了。 大一下学期, 有一次沈念初跟一个学长走得太近, 苏晏提了一句, 她哭了, 然后连续一周每天早起给他送早餐。 第八天就恢復原样了。 大二上学期, 江晚拉她去酒吧玩到凌晨两点没提前说, 苏晏去接的时候她酒喝多了,搂著他脖子说对不起对不起。 第二天开始示好,第六天又跟江晚出去了,换了一个更晚回来的时间。 每一次修復的窗口期都差不多长。 三到五天。 密集的甜蜜,密集的关注,密集的肢体接触和语言確认。 然后衰减。 回到常態。 常態就是他付出她接收,他在意她忽略,他守她的边界她不守他的底线。 苏晏配合著她的修復模式。 做饭的时候会多做一个她爱吃的菜。 看电影的时候会让她靠著他的肩。 听语音的时候会认真听完每一秒。 但他心里有一根线在鬆动。 那根线拉了三年。 每松一点就难收回一点。 第四天的时候沈念初的消息频率开始降低了。 早上的那条早安从八点变成了九点半。 晚上的那段语音从一分多钟变成了三十秒。 苏晏没有说什么。 第五天。 周三下午。 苏晏在出租屋里做课程设计报告,电脑上开著cad画图软体, 左手在键盘上敲快捷键,右手控制滑鼠,画到第三个剖面图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是沈念初发来的一条消息。 【今天加了一会儿班,刚到宿舍,好累。】 苏晏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 他回了一句: 【早点休息。】 沈念初过了八分钟回了一个表情。 苏晏继续画图。 他不知道的是,在她发那条消息之前四十分钟,她的手机上收到了另一条消息。 来自顾行舟。 【念初,上周那个翻译项目,我这边整理了一版,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下周一主管要check。】 沈念初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宿舍的床上,鞋还没换。 她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一根手指搁在屏幕上方,离回復按钮不到一厘米。 她想起苏晏说的最后一次。 想起自己保证过会跟顾行舟保持距离。 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点进了那条消息。 ——已读。 她的手指滑到输入框上,打了一行字。 【好的,我看一下,有问题再跟你说。】 发出去了。 发出去的瞬间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多停了一秒,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她把这条回復归类在了一个她自己搭建的逻辑里: ——这是工作,不算违背承诺。 翻译项目的术语表,確实需要確认。 下周一主管確实会检查。 她回消息是在处理工作事务。 不是在跟顾行舟聊天,是做实习该做的事。 这个逻辑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通过了她自己的审核。 她换了拖鞋,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看那份术语表。 顾行舟的名字在消息列表里,从最底下重新升到了第七位。 苏晏不知道这件事,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从那天开始,沈念初回他消息的速度开始变慢了。 不是突然变慢,是一种缓慢的递增。 周三晚上回復间隔八分钟。 周四晚上十二分钟。 周五下午十五分钟。 每一条消息之间多出来的那几分钟,像水龙头没拧紧漏出来的水滴。 一滴不多。 但一直在漏。 第26章 亲哥出手,一句话脑子干烧 那个c小调的demo写了三天。 旋律改了四版,歌词一个字没动。 第三天凌晨两点,编曲的骨架终於搭完,苏晏戴著监听耳机从头听了一遍。 低频的贝斯线压在鼓点底下走,钢琴的和弦在高区做了一组掛留音,解决到属音的时候他按了暂停。 和弦走向闷了。 情绪一直压在同一个位置出不来,听的人会喘不上气。 他摘下耳机搁在桌上,揉了一下眉心。 窗外马路上有环卫车经过,洒水声从远处卷过来,带著一股潮气。 桌角的手机震了。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苏远。 他哥的电话不常来,每个月固定两通,一通在月初,一通在月中,每次不超过三分钟。 內容通常是三件事:身体怎么样,钱够不够花,有没有按时吃饭。 今天是周三,不是月初也不是月中。 苏晏接了。 “餵。” 电话那头传来一段短暂的停顿,背景里有键盘的敲击声,节奏均匀。 苏远在加班。 “吃了吗。” 苏远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乾燥,利落,没有多余的弯绕。 苏晏看了一眼桌上泡了一半的掛耳咖啡,液面已经凉透了,表层浮著一圈薄膜。 “吃了。” “吃的什么。” “……麵条。” 他没吃。 苏远那边的键盘声停了。 “你的声音不对。” 苏晏没说话。 苏远停了两秒。 “跟念初吵架了?” 苏晏的视线落在天花板的那条裂纹上,裂纹从灯罩的边缘延伸到墙角,弯了一个弧度,弧度的末端分成两个叉。 “没吵。”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就是有点累。”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苏远很少追问。 他的习惯是给一句话留足空间,让对方自己决定要不要往下说。 苏晏没有往下说。 沉默在兄弟两个之间悬了大概十秒,苏远先开了口。 “累就歇歇。”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然后他的语气往下沉了一点。 “你从高中开始就一直在照顾她。” “五六年了。” “你自己呢?” 苏晏的拇指搭在手机边框上,指腹蹭过音量键的稜角,金属的硬度顶在皮肤上。 他没接话。 苏远也不急。 过了几秒,苏远继续说了。 “我不是说她不好。” “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慢了半拍,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带著一种刻意的分量。 “你是因为爱她才照顾她,还是因为习惯了照顾她,才觉得自己爱她。” 苏晏的拇指从音量键上滑下来了。 他的手垂到膝盖上,手机贴著大腿外侧,听筒的声音变远了一截。 天花板上那条裂纹还在那里。 灯罩的光在裂纹的边缘投出一层浅淡的阴影,阴影的宽度不到一毫米,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盯著那条裂纹看了很久。 苏远在那头等著。 “……我知道了。” 苏晏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声音很轻。 苏远说了一声嗯。 “海州这边入冬了,你那边冷不冷。” “还行。” “被子够不够厚。” “够。” “行,早点睡。” 苏远掛了。 他说完最后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开头的那句吃了吗一样平,一样利落,中间那段关於感情的话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苏晏知道那段话出现过。 每一个字都出现过。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灭了,桌面恢復了只有檯灯和电脑屏幕的两块光源。 电脑上那个没起名字的工程文件还开著,编曲轨道上铺著密密麻麻的音符色块,最长的一条旋律线从第一小节拉到了第三十二小节。 他没有去碰滑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出租屋的窗户朝北,看不到月亮,只能看到对面居民楼的后墙和顶楼加盖的铁皮棚。 铁皮棚的边角翘起来一小块,风吹过的时候偶尔会发出一声哐的响。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玻璃很凉,十一月末的凌晨两点,外面的气温大概在四度左右,玻璃表面结了一层薄雾。 他的呼吸落在玻璃上,雾气扩散了一小团,然后缩回去,扩散,缩回去。 苏远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第三圈。 你是因为爱她才照顾她,还是因为习惯了照顾她,才觉得自己爱她。 他想反驳。 他想说当然是爱。 但反驳的话走到嘴边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一个画面。 高二那年冬天, 沈念初站在教学楼后面的消防通道里,袖子卷到手肘以上, 左前臂的內侧有三道新鲜的划痕,血珠还没干,在日光灯下面泛著暗红色。 她看见他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袖子往下拽。 他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他记得自己当时心里翻涌起来的那股东西,很猛,很烈,把他整个人从头顶灌到脚底。 那股东西他一直以为是心疼。 是看到喜欢的人受伤时的心疼。 但苏远刚才的话让他第一次重新审视那个画面。 那个瞬间,他翻涌起来的,真的只是心疼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里面还夹著另一层东西。 一层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被需要。 她那么脆弱,那么无助,那么需要一个人拉住她。 而他恰好出现了。 他拉住了她。 从那以后她每一次崩溃,每一次害怕,每一次无法面对的夜晚,都是他在旁边。 三年。 他在这个位置上站了三年。 这三年里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她不需要他了,他还爱她吗? 窗外的铁皮棚又响了一声。 苏晏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雾气的那团印子在他离开之后迅速缩小,两秒之內消失乾净。 他回到电脑前坐下。 屏幕上那个未命名的工程文件还在等他。 光標停在第三十二小节的位置闪著。 他盯著那个闪烁的光標看了十秒,然后伸手把文件关了。 没有保存。 系统弹出一个对话框问他是否保存更改,他点了不保存。 三天的工作量消失在一次点击里。 他关了电脑,关了檯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那个铁皮棚在风里又响了两次,间隔不规律,一次短一次长。 他想起一个细节。 沈念初最近一次对他说我需要你,是什么时候。 他翻了很久的记忆,没有翻到。 她最近说的是我错了,我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她在请求他留下。 但她没有说过她需要他。 也许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 也许她已经不需要了,只是还没有习惯那个不需要的状態。 苏晏闭上眼睛。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天花板上那条裂纹的形状在他的视觉残影里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消散。 他在椅子上坐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 第27章 情敌扶腰,这碗面都不香了 学院的秋季郊游通知是在周一的早会上发的。 沈念初作为文艺部副部长负责统筹。 这件事苏晏是从方砚嘴里知道的。 方砚中午端著食堂的餐盘坐到他对面,一边拆筷子的塑料包装一边说。 “你女朋友拉了个活动群,群里三十七个人,有一个人的名字我觉得你应该关心一下。” 苏晏在剥一个茶叶蛋,手指上沾著碎蛋壳。 “谁。” “顾行舟。” 苏晏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剥。 “以什么身份进的群。” 方砚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 “赞助方。他给这次郊游赞助了两台商务车和全部的物资费用。” 苏晏把蛋壳剥乾净了,鸡蛋放在餐盘的米饭旁边,蛋白的表面光滑完整,没有一处被指甲抠破。 方砚看著他。 “你就不说点什么?” 苏晏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说什么。” “说什么?他都直接进你女朋友的活动群了!” 方砚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引得隔壁桌两个女生看了一眼。 他把声音压下来。 “你不觉得这人有问题吗?赞助两台商务车,什么学生有这个手笔?分明就是在你女朋友面前刷存在感。” 苏晏嚼著青菜,没有回话。 方砚认识他五年了,知道这种沉默意味著他听进去了,但不准备在饭桌上討论。 方砚嘆了口气,埋头吃饭。 郊游定在周六。 地点是临城西边四十公里外的一处山地公园,有成熟的徒步路线和露营区。 苏晏没有报名。 沈念初问他去不去的时候,他说那天有课程设计的ddl,赶不完。 沈念初哦了一声。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示遗憾。 方砚报了名。 他给苏晏发消息说我去帮你看著。 苏晏回了一个字:行。 周六早上八点,两台白色商务车停在学校北门外。 车是全新的,车身上没有贴任何租赁公司的標识,车窗贴了深色膜,轮轂鋥亮。 方砚到的时候顾行舟正站在第一台车旁边跟几个同学说话。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衝锋衣,袖口的品牌logo小而精致,脚上是一双还没沾过泥的登山靴。 沈念初站在他旁边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拿著一叠列印好的分组名单,正在跟一个男生核对人数。 方砚扫了一眼现场的站位。 沈念初和顾行舟之间那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不亲密也不疏离。 他拍了一张照片,没发。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山地公园。 分组方案是沈念初提前在群里发过的,每组六到七人,按报名顺序排。 方砚拿到分组名单的时候看了三遍。 苏晏不在名单上,因为他没报名。 顾行舟在b组。 沈念初也在b组。 方砚在c组。 他盯著那两个名字在同一行里並排出现的画面,牙齿咬住了嘴唇內侧的肉。 徒步路线全长四公里,从山脚的停车场到半山腰的观景平台,海拔落差一百二十米。 路面前半段是铺好的石板,后半段是碎石和泥土混合的野径,前一天刚下过雨,地面潮湿。 方砚在c组的队尾走著,眼睛一直追著前面b组的方向。 b组走在c组前方大概五十米。 沈念初走在b组的中间位置,顾行舟在她左后方两步远。 这两步的距离保持了將近二十分钟。 第二十三分钟的时候,路面的坡度变陡了,石板路变成了碎石路,沈念初踩到一块鬆动的石头,脚底打了一个滑。 她的身体往右倾了一下,重心失去了平衡。 顾行舟从左后方伸出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偏后的位置,五指展开,掌根压在腰线上方。 沈念初站稳了。 她的脸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颧骨的位置泛起一层浅淡的红。 “谢谢。” 顾行舟的手没有立刻收回。 一秒。 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他的手指鬆开了,掌心从她的腰侧滑下来,回到了他自己身侧。 “小心点,这段路不太好走。” 他的语气温和自然,说完之后视线转回了前方的路面,步伐和之前一样稳。 沈念初低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快了一点,和顾行舟之间的距离从两步拉到了三步。 但她没有说任何一句拒绝的话。 方砚在五十米外看完了全程。 他掏出手机,切到相机模式,用两倍焦距拍了一张。 画面有点糊,但能看清两个人的轮廓和顾行舟手掌的位置。 他把照片发给了苏晏。 苏晏在出租屋里收到了这张照片。 他的电脑上开著cad软体,课程设计报告画到了第五张图,左手刚按完一组快捷键。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加载了一秒半,画面从模糊到清晰。 他看了三秒。 第一秒看顾行舟的手。 第二秒看沈念初的脸。 第三秒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然后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方砚的第二条消息紧跟著来了。 你不过来? 苏晏拿起手机回了一条。 “去干什么?当眾吵架?” 方砚的回覆速度很快,打字的间隔不到五秒。 那你就看著? 苏晏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他打了一行字,打完之后没有立刻发送,看了两遍才按了发出去。 “我在看。” “看她怎么处理。” 方砚那头没有再回消息。 苏晏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滑鼠继续画图。 cad的界面上那根辅助线的角度偏了零点五度,他按了两次撤销把它拉回来,对准了基准点。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叫的声音,尖锐短促,隔著窗户传上来被削掉了一半的音量。 他的手在滑鼠上很稳。 画完了第五张图,存了文件,关掉了cad。 然后他把那张照片重新打开,放大到最大倍率。 画面的颗粒感很重,人物的面部细节全部糊成了色块。 但顾行舟那只手的位置看得清楚。 腰,不是手臂。 扶人的时候伸手抓住手臂是本能。 扶腰是选择。 苏晏把照片关了。 他把手机放进裤子口袋里,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包掛麵,打了一个鸡蛋进去,没放青菜。 面煮好了端到桌上,他吃了三口,把碗推到一边。 面凉得很快,汤的表面在两分钟之內结了一层油膜。 他看著那层油膜从碗的边缘往中心收缩,最终在中心匯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碗里的鸡蛋黄还是溏心的,被他的筷子戳破了一个口,蛋液流出来混在麵汤里。 他等著。 等沈念初那边郊游结束。 等她来跟他说今天发生了什么。 等她提不提那只手。 第28章 搂腰不推,真当我是老实人 沈念初的消息在下午五点十二分到的。 是一段语音,三十七秒。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气息里带著运动过后的微微喘息,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她说了风景好漂亮, 说了观景平台能看到整个临城的天际线, 说了午餐的三明治很好吃是同组一个女生自己做的, 说了下山的时候有一段路特別陡好几个人都在互相拉著走。 她提了四个同学的名字。 没有提顾行舟。 苏晏听完语音,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在出租屋里坐了大概十分钟。 窗外的天色从亮灰转成暗灰,路灯亮了, 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窄长的橘黄。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晚上出来吃饭,我煮了排骨汤。” 沈念初的回覆很快,不到一分钟。 好呀!在哪吃? “你那。” 六点半苏晏到了沈念初的住处。 排骨汤是中午就开始燉的,用保温桶带过来的,到的时候揭开盖子还有热气。 他在厨房里又炒了两个菜,一个清炒荷兰豆,一个西红柿炒蛋。 鸡蛋炒得很碎,每一块都不超过指甲盖的大小。 沈念初坐在餐桌旁边,手机搁在桌角,一边看他在厨房忙活一边说今天的事。 她从出发的时候讲起,讲了路上听的歌, 讲了有个男生在车上打牌输了被罚唱歌走调跑得离谱, 讲了山上的风很大好几个女生的帽子被吹跑了。 每一段都讲得生动,语气里带著残余的兴奋。 苏晏端著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 他坐下来。 沈念初给他盛了一碗排骨汤,排骨汤的顏色是浓白色, 表面漂著几粒枸杞和薑片,香气在狭小的客厅里散开来。 苏晏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 汤还很烫,他吹了两下才送进嘴里。 “今天登山的时候,顾行舟扶你那一下。” 他把勺子放回碗里。 “你为什么没推开?” 沈念初拿著筷子的手定在了半空。 筷子尖上夹著一根荷兰豆,豆荚的切面朝上,豆荚里的豆粒有三颗,排列整齐。 她的嘴张开了一点,维持著准备把菜送进嘴里的那个角度,但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苏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汤碗是白瓷的,碗沿有一处磕掉了米粒大小的釉,那个缺口他每次端碗的时候都会让它朝外。 他放下碗。 “为什么没推开?” 沈念初把筷子上那根荷兰豆放回了盘子里。 她的视线从苏晏的脸上移到了桌面上的排骨汤碗上,又从汤碗移到了自己面前的米饭上。 “我当时差点摔倒。” 她的声音轻下来了,语速慢了一半。 “他只是扶了一下……” 苏晏看著她。 “扶一下是手臂。” 他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个字之间的间距等长。 “不是腰。” 沈念初的肩膀收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苏晏看到了。 “你有男朋友,他知道。” “你也知道。” 沈念初低下了头。 她的头髮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声音从头髮后面传出来,音量比之前又低了一档。 “我……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苏晏没有动。 他的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右手的拇指搭在左手的虎口位置。 他看著她低垂的头顶。 头髮的分缝线从前额往后延伸,在头顶偏右的位置分开,左边的头髮比右边厚一些。 他看了那条分缝线很久。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那个东西不热,不烫,温度是偏冷的,沉降的速度很慢,一层一层地往下压。 他开口了。 “好。” “我信你没反应过来。” 沈念初的肩膀鬆了一点。 但苏晏的下一句话让那一点鬆弛又收了回去。 “但念初。” 他的声音低了半个音阶。 “如果下次你还是没反应过来,我会开始怀疑。” 沈念初的头微微抬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抬起来。 “你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他停了一拍。 “还是不想反应过来。” 最后这五个字落在餐桌上方的空气里,和排骨汤的热气混在一起。 但排骨汤的热气是往上飘的,这五个字是往下坠的。 沈念初没有说话。 她低著头,手指捏著筷子的末端,指腹泛著一层白。 苏晏看著她的指尖维持著那个发力的姿態,想起第一次教她用筷子的时候。 高二的夏天,学校食堂的二楼,她的筷子握姿不对,用力的位置偏了,夹菜总是夹不稳。 他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手指贴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调整位置。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掌底下很小,骨节的弧度贴著他的掌心。 那个时候她握筷子的力气很轻。 现在她握得很紧。 苏晏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板的瓷砖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他端起自己那碗几乎没喝的排骨汤走进厨房,倒进了水槽里。 浓白色的汤汁沿著不锈钢的內壁流下去,在排水孔的边缘打了一个旋。 他把碗洗了,放进沥水架,擦乾手。 走到客厅拿起外套。 沈念初从椅子上站起来了,眼眶红了,嘴唇抿著,胸口起伏的频率加快了。 “苏晏。” 苏晏拉上外套的拉链,拉链头的金属扣在布料的末端咬合的时候发出一声噠的细响。 “我说的话你听进去就行。”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 鞋架上那双他放在这里的灰色棉拖鞋还摆在第二层,鞋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摺痕,是穿久了压出来的。 他的视线从那双拖鞋上掠过,停了不到一秒。 拉开门。 沈念初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苏晏,你別走。” 她的声音里有颤。 苏晏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我没走。” 他没有回头。 “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门关上了。 沈念初站在餐桌旁边,面前的菜几乎没动过。 排骨汤的碗已经不在了。 只剩下西红柿炒蛋和荷兰豆安静地摆在盘子里,西红柿的汁水渗出来,洇湿了盘底的一小块花纹。 她的视线落在那碟西红柿炒蛋上。 鸡蛋炒得很碎,每一块都不超过指甲盖的大小。 因为他记得她不喜欢吃整块的蛋。 她在餐桌前站了很久,直到菜彻底凉透了,盘子底部的油脂开始发白。 第29章 起猛了,情敌在扒我马甲 周一上午九点,苏晏的手机收到了林妙的一条微信。 文字消息只有一行:你方便听语音吗? 苏晏把教室后排的位置让给了方砚,自己拿著手机走到了走廊。 走廊里的日光灯坏了一根,靠近楼梯口的那一段光线很暗,地面的瓷砖反著半截窗外透进来的白光。 他靠在墙边回了一条:说。 林妙发了一段语音,四十六秒。 她的声音乾脆,吐字很快,尾音习惯性地往上挑半度。 语音的內容很简短。 有一个自媒体博主最近开始做系列內容,主题是揭秘夜声的真实身份。 目前发了三期。 前两期是常规的猜测和分析,粉丝评论的热度一般。 第三期的內容让林妙开始警觉。 那个博主从版税的流向入手,拿到了几首歌的版税分成数据,数据的来源不明,但准確率很高。 他还分析了夜声合作过的三位歌手的录音棚档期, 交叉比对之后缩小了地域范围,初步锁定在两个城市之內。 最后他做了一组demo风格的波形分析,指出夜声的作品有一套固定的编曲习惯, 包括低频的处理方式和钢琴音色的选择倾向, 这些特徵可以反向追踪到特定的宿主机和音源库。 林妙说这个调查方向太专业了。 不是普通的自媒体能做出来的。 她怀疑有人在背后给这个博主餵料。 苏晏听完语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走廊的另一头有两个女生在说话,声音隔著二十米的距离传过来,辅音全部模糊了,只剩下语调的起伏。 他打了一行字。 “能查到是谁在餵料吗?” 林妙的回覆来得很快。 “还在查。版税数据那边我让財务查了一遍內部访问记录,暂时没有异常。但录音棚档期那个信息口子不在我们这边,可能是从歌手经纪团队那边漏出去的。” 苏晏想了想。 “合作过的三个歌手的经纪人你都认识?” “两个认识,一个走的是平台渠道对接,我没有直接联繫方式。” “那个没有联繫方式的是谁?” “齐鸣。他上个月刚换了经纪公司,新公司的人我不熟。” 苏晏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又发了一条。 “你说的那个收购的事,走到哪一步了?” 林妙打了一段长文字过来。 收购方还在接触阶段,对方目前没有正式报价,但已经开始做尽职调查了。 版权公司那边的態度是开放的。 老板张嘉平最近见了对方的人两次,具体谈了什么没对她透露。 但林妙知道一件事。 夜声的版权合约是整个公司最核心的资產之一。 他的作品累计產生的版税流水在公司总营收里占比超过百分之二十二。 如果收购方要买这家公司,绕不开夜声的合约。 而夜声的合约里有一条他当年坚持加进去的条款:版权转让需经作者本人书面同意。 这意味著就算公司被收购了,苏晏的版权也不会自动转给新东家。 除非他签字。 林妙在最后加了一句。 “我建议你最近低调一点,別在公开场合跟任何音乐圈的人接触。那个博主的粉丝量不大,但他的內容质量很高,一旦被大號转发就会引爆。” 苏晏回了一个字:好。 他退出了和林妙的对话。 走廊里那根坏掉的日光灯闪了两下,发出嗡的一声蜂鸣,然后又灭了。 他站在那段暗光里,把手机收进口袋。 方砚前几天说的那句话浮上来了。 有钱人做什么都有目的。 顾行舟出现的时间节点,他现在能精確地追溯到一个日期。 九月十三號。 那天是沈念初在新公司实习的第一天,也是顾行舟以同事身份正式进入她的社交圈的起点。 而林妙第一次提到有人在打听夜声身份的时间是九月二十號。 第一次提到版权公司被接触收购的时间是十月八號。 三个时间节点之间的间隔是七天和十八天。 这个序列可能只是巧合。 临城这么大,一个海归富二代回国之后进入一家有外资背景的公司实习, 正好和沈念初做同事, 正好是她初中的旧识, 正好在这个时间段开始接近她。 这些单独看每一条都能成立。 但苏晏做了三年匿名词曲人。 三年里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在看不见全貌的时候,不要急著否定任何一种可能。 他现在没有证据。 他只有三个时间点和一个不断靠近沈念初的人。 和一个正在被人定向调查的匿名身份。 苏晏从走廊往教室走回去,推开后门的时候方砚回头看了他一眼。 方砚的桌面上铺著一本打开的线性代数课本,课本下面压著他的手机,手机屏幕上开著一个外卖app。 苏晏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课本,在空白页的边缘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齐鸣,新经纪公司,查。 写完之后他把那页折了一个角。 讲台上的教授在讲矩阵的秩,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连串数字和括號,声音在教室里的混响让每一个音节都带了一层回音。 苏晏的笔尖搁在课本的折角上,指腹感受著纸张因为摺叠而產生的硬度变化。 他在想一个人。 顾行舟。 家里做生意的。 具体做什么生意,沈念初没有详细说过,他也没有问过。 也许该问了。 …… 周三下午,苏晏收到了一条微信。 发消息的人是江晚。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张侧脸自拍,滤镜把整张脸磨得没有毛孔,背景是某个高端餐厅的落地窗。 消息只有一行:苏晏,方便见一面吗? 有话想跟你当面说。 苏晏看了这条消息大概五秒。 他和江晚之间的聊天记录翻到底一共只有四条, 全部是去年沈念初生日那次她在群里@他確认蛋糕口味的对话。 他回了一条:什么时候。 江晚:今天下午四点,学校东门那家漫咖啡。 苏晏到的时候四点差两分。 江晚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拿铁, 杯壁上的奶泡已经消了大半,露出下面深棕色的咖啡液面。 她穿了一件驼色的针织外套,锁骨上掛著一条细链,耳垂上別著两颗珍珠耳钉,整个人收拾得很精致。 苏晏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服务员过来问他喝什么,他说了一句美式,服务员走了。 江晚把手里的拿铁杯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甲做过美甲,是裸粉色的渐变款。 她看著苏晏,嘴角没有笑,眼神很直。 “苏晏,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句实话。” 第30章 当场打脸,一百块钱教做人 苏晏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桌沿的位置,手指鬆弛地搭著。 他没出声。 江晚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 她往前倾了一点身体。 “你对念初好,我承认。” 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停顿的位置都踩得准,说话的节奏带著一种排练过的流畅感。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能给她什么?” 苏晏的美式端上来了。 服务员把杯子放在他右手边,咖啡的热气从杯口往上升了一小截。 他没碰杯子。 江晚继续。 “一碗麵?一封手写信?” 她的声音在手写信三个字上微微加了一点力度。 “她现在有机会接触更好的圈子,更好的资源,更好的未来。” “你凭什么把她绑在你身边?” 苏晏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美式是黑的,没加糖没加奶,入口的苦味很纯粹,从舌根一直漫到喉咙深处。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说完了?”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和点单的时候一样。 江晚的眉头动了一下,嘴角往下拉了两毫米。 她没有被这个反应嚇住。 “你別不爱听。” 她把身体又往前倾了一寸。 “行舟能给她的,你给不了。” “你越拦著她,她越觉得窒息。” 她停了一拍,视线在苏晏的脸上扫了一遍,从额头到下頜。 “放手,对你们都好。” 苏晏的右手从桌沿收回来了,搁在膝盖上。 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英文老歌,音量很低,混在磨豆机的嗡鸣和其他桌客人的交谈声里,只能听到零碎的旋律片段。 他看著江晚。 江晚坐在对面,姿態端正,表情认真,裸粉色的指甲尖在桌面上並排排列著,一只手压著另一只手的手背。 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確的事。 苏晏能看出来。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篤定,那种篤定的来源是她对世界运转规则的理解。 在她的规则里,好等於资源多,等於圈子大,等於选项丰富。 一碗麵和一个提供了两台商务车的人放在天平的两端,答案不需要计算。 苏晏站起来了。 江晚的视线跟著他的动作往上移了一截。 他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掏出钱包,翻开,从最內层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纸幣。 一百块,对摺过一次,摺痕在中线偏右两毫米的位置。 他把那张纸幣放在桌面上自己那杯美式的旁边,美式的杯壁上还冒著最后一缕热气。 然后他看著江晚。 “江晚。” 他喊了她的名字。 江晚微微仰著头看他,她坐著他站著,视线差了一个头的高度。 “你知道什么叫好吗?” 苏晏的声音不重,音量刚好覆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会传到隔壁桌。 “好不是钱多,不是圈子大,不是资源广。” 他每说一个否定,语速就慢一拍。 “好是她难过的时候有人接住她。” “是她崩溃的时候有人陪著她。” 他顿了一下。 “这些事,顾行舟做过吗?” 这句话说完之后他没等江晚回答。 他转身往门口走。 脚步的速度不快,皮鞋踩在咖啡厅的木质地板上,每一步的声响清晰均匀。 推门出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串,铜管碰撞的声音细碎,在他走出去之后又晃了三秒才停。 江晚坐在窗边的位置没有动。 她面前那杯拿铁已经彻底凉了,奶泡缩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膜,贴在深棕色的液面上。 苏晏留在桌上那张对摺的纸幣在空调的出风口下轻轻颤著,摺痕的边缘被风掀起来了一点,又落下去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 裸粉色的指甲陷进了手背的皮肤里,指关节的位置泛了一层白。 她张了一下嘴。 没有发出声音。 苏晏走出咖啡厅之后没有停,沿著人行道往学校的方向走。 东门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还掛在枝头,被风吹著来回摆。 地面上铺了一层黄色的落叶,踩上去很软,鞋底陷进去的深度大概两毫米。 他走了大概三百米之后放慢了脚步。 江晚的话他没有放在心上。 但江晚这个人出现在他面前这件事本身,他放在了心上。 沈念初的闺蜜单独约他见面,当面告诉他放手。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沈念初身边最亲近的人,已经站在了他的对面。 江晚不是第一个。 顾行舟的出现是第一刀。 江晚的话是第二刀。 沈念初自己的沉默和迴避是第三刀。 三把刀从三个方向切进来,落点不同,指向的位置相同。 苏晏停在人行道的拐角,前方是一个红绿灯,红灯刚亮,倒计时八十二秒。 他站在斑马线前面等著,看著对面的倒计时数字一秒一秒地跳。 八十二,八十一,八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林妙。 齐鸣的新经纪公司查到了。 启明星娱乐。 林妙附了一行备註:这家公司的大股东是顾氏文化传媒,顾氏文化传媒的母公司是顾氏集团。 苏晏站在红灯底下看著这行字。 倒计时的数字从七十三跳到了七十二。 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带著尾气和银杏叶腐烂后微涩的气味。 顾氏集团。 顾行舟姓顾。 苏晏把手机收回口袋。 绿灯亮了,他迈步过了马路。 脚踩在斑马线的白漆上,白漆被磨损了一部分,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柏油路面,两种顏色交替出现在他的鞋底下。 他走过马路之后没有往学校拐,而是直走了。 直走的方向是一条商业街,两侧的店铺陆续开始亮灯,灯光是暖黄色的,从橱窗里漫出来落在人行道上。 他需要走一走。 苏远的话在他脑子里。 方砚拍的那张照片在他脑子里。 沈念初说没反应过来的声音在他脑子里。 江晚说你凭什么把她绑在你身边的表情在他脑子里。 林妙发过来的那个公司名在他脑子里。 这些东西在他的意识里散著,没有串成线,但每一个碎片都有稜角。 他一个人在商业街上走了四十分钟。 走到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四个方向都有路灯,路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了微信。 找到沈念初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他回的两个字:晚安。 他的拇指停在输入框的上方。 没有打字。 他又把手机收回去了。 十字路口的四盏路灯同时亮著,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分成了四个方向,每一个都很淡。 第31章 病娇发作,他默默掏出备忘录 凌晨一点零三分,苏晏关掉花洒。 浴室的水汽还没散完,镜面覆著一层雾, 他的脸在里面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毛巾擦过头髮,湿的发尾在领口处落了两滴水, 棉质t恤的布料吸收了水分,留下两个深色的圆点。 手机放在书桌上。 他走出浴室的时候看到了屏幕的光。 那块屏幕亮著,不是普通的消息提醒。 通知栏被挤满了,文字一行叠著一行, 最早的那条已经被推到了视野之外,只露出半截灰色的时间標註。 他拿起手机。 沈念初的对话框里有十七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你在吗 发送时间,零点五十一分。 第二条:你怎么不回我 零点五十一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第三条:苏晏 零点五十二分。 第四条: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零点五十二分。 他往下翻。 消息从第五条开始密集,同一句话反覆出现,文字之间没有標点, 有几条只有一个字, 有几条打了很长一段又撤回了, 撤回的记录留在对话框里,灰色的小字標註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第九条:你去哪了 第十条:你是不是跟別人在一起 第十一条:苏晏 第十二条:苏晏苏晏苏晏 第十三条的內容被撤回了。 第十四条:你说话 第十五条:苏晏你说话 第十六条:我求你了 第十七条: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最后一条的发送时间是零点五十六分。 五分钟,十七条。 苏晏按下了拨號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对面的呼吸声很重,带著一种不规则的节奏,吸气短促,呼气拖得很长,中间夹著细碎的吞咽声。 “你为什么不回我……” 沈念初的声音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喉咙深处带出来的颤动,每一个音节的尾部都在往下坠。 苏晏的手握著手机,指腹贴在边框的金属上,金属的温度被他的体温覆盖了。 “我在洗澡,手机没带进去。”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音量收了一个层级。 “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他听见她的呼吸在一点一点变得均匀,但中间有两次突然加速,又被她自己压了回去。 “没事。” 她说。 “我做了个噩梦,梦到你走了。” 苏晏靠在书桌边缘,左手撑著桌面,右手把手机贴在耳朵旁。 “我在。” 他说。 “你说说看,梦见什么了。” 沈念初没有讲梦的內容。 她开始说別的,说今天的课很累, 说室友的闹钟调得太早把她吵醒了两次, 说食堂二楼的红烧排骨今天肥肉放多了。 她说一句停一会儿,再说一句再停一会儿。 停顿的间隙里能听到她在调整呼吸的位置,喉咙里偶尔滚过一声极轻的哽。 苏晏一直在听。 他偶尔接一两个字。 嗯。 然后呢。 我知道了。 这些回应的间距被他控制得很稳定, 每一句都卡在她停顿的第三秒和第五秒之间, 不会早到让她觉得被催促,不会晚到让她觉得没人在听。 他做这件事做了三年。 从高二下学期到现在, 他知道沈念初在这种状態下需要的不是解决方案,不是分析原因,是一个持续存在的声音。 这个声音的內容不重要,频率才重要。 二十三分钟之后,她的语句开始变得含混, 词和词之间的间隔拉长到七八秒, 偶尔冒出来的半截句子没有主语也没有尾巴,掛在气流里慢慢散掉。 再过两分钟,她的呼吸切换成了均匀的长频率。 她睡著了。 苏晏没有掛电话。 他又听了大概一分钟,確认呼吸的波形稳定之后,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掛断。 屏幕回到对话框的界面。 十七条消息的排列从上往下,时间戳標註在每一条消息的右下角, 字体很小,灰色的,和气泡的白色背景之间对比度不高,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他把每一条的时间戳都看了一遍。 零点五十一、……、零点五十六。 五分钟,十七条,平均每十八秒一条。 有三条是撤回之后重新发送的,撤回和重发之间的间隔不超过四秒。 这不是想男朋友。 苏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书桌的檯灯开著,光源是一颗暖白色的led, 照射半径覆盖了桌面的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落在阴影里。 线性代数课本还摊在阴影的边缘,书页上有他下午用铅笔写的那行字,折角还在。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部离开了椅背。 高中的事从记忆深处开始往外翻。 高二下学期,沈念初第一次在他面前发作的那个下午。 教室外面的走廊,她蹲在墙角,双手抱著自己的手臂,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下一排月牙形的压痕。 她的呼吸频率和今晚电话里的一模一样。 吸气短,呼气长,中间夹著吞咽。 那次之后他陪她去了校心理辅导室,辅导室的老师建议做专业评估。 评估结果出来那天他在医院门口等了她四十分钟。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张诊断单,纸张的右下角盖著医院的圆章, 红色的墨水有一点洇开,渗进了纸的纤维里。 重度焦虑障碍。 诊断单上还有一行附註,字跡比主诊断小一號, 他当时看了一眼没有记住具体的措辞,但大意是建议进一步评估分离性的人格倾向。 沈念初把那张诊断单折了两折塞进书包的侧袋里, 拉链没拉好,纸的一角露在外面,走路的时候隨著她的步幅一颤一颤的。 后来她吃了半年的药。 苏晏每天提醒她,早上一粒晚上一粒,药盒放在她铅笔盒里,白色的小药片搁在原子笔和修正带中间。 高三开学之后她说好多了,不想吃了。 苏晏问她有没有跟医生说。 她说医生也觉得可以减量。 他没有追问,是真的减量还是直接停了。 他那时候觉得,只要他在,她就不会再发作。 这个判断支撑了三年。 三年里沈念初確实没有再出现过那种程度的失控。 偶尔有过一些小的波动, 比如他某次考试周忙了三天没怎么回消息, 她在第三天的晚上哭了半个小时的电话。 比如有一次他和方砚去打球回来晚了, 她在校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才来,而是你没事吧。 那个你没事吧的语气,不是关心,是確认。 確认他还在。 確认他没有消失。 他当时注意到了,但没有深想。 现在他坐在临城大学宿舍的单间里, 凌晨一点三十一分,头髮半干著,t恤领口的水渍已经扩散成两片不规则的深色区域。 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十七条消息还在里面,每一条都带著精確到分钟的时间戳。 五分钟。 十七条。 他上一次见到这种频率是在高二。 沈念初跟他说过很多次,她好了。 好了。 檯灯的光在阴影的边界线上切出一道分明的棱,线性代数课本的折角投下一个细小的三角形。 苏晏的目光落在那个三角形上停了很久。 她的病,真的好了吗。 这个念头落下去之后,宿舍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外机在楼体外壁运转的低频嗡鸣,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闭了一下眼睛。 睁开。 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新一条记录的下面打了一行字: 观察n的状態,注意发作频率和触发条件。 打完之后他锁了屏幕。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玻璃面板上映出了他自己的半张脸, 眉眼沉在暗光里,轮廓线被檯灯从侧面勾了一圈薄薄的亮边。 他看了自己一秒,把手机放回桌上,去把头髮吹乾了。 吹风机的热风从髮根灌到发梢,噪音覆盖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 在噪音里,他的脑子反而清醒了。 第32章 人间清醒:她只是不想看见 周五中午,苏晏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顾行舟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下面。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內搭是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翻得很规整,衣服的版型把他的肩线撑得很直。 临城的风已经凉了,他站在风里,大衣的下摆被吹得轻轻晃动,但他的头髮没有乱,固定在额前的弧度保持得很好。 “苏晏。” 他喊人的方式是平的,既不热络也不生疏,分寸拿捏在一个让人找不到拒绝理由的位置上。 “有空聊两句吗?” 苏晏的左手提著实验报告的文件夹,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帽子没戴,风吹著他额前的碎发往左偏。 他看了顾行舟两秒。 “说。” 顾行舟往前走了两步,和他並肩站在台阶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上次郊游的事是我考虑不周。” 顾行舟的语气很诚恳,眼神对著苏晏的侧脸,没有迴避也没有施压,保持在一个坦然承认错误的角度上。 “念初是你女朋友,我不应该越过你去安排那些事。” 苏晏没吭声。 顾行舟从大衣的內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沈念初的对话框,把屏幕递到苏晏的视线范围內。 他开始打字。 苏晏看著他的拇指在键盘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了一段话。 念初,以后工作上的事我让助理对接你。咱们减少私下联繫,免得让苏晏同学误会。我这边该保持的距离会保持,你放心。 他打完之后没有立刻发送,先抬头看了苏晏一眼。 那一眼的含义很清楚:你看,我在你面前发,你可以確认我说到做到。 苏晏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顾行舟的脸上。 顾行舟的表情是真诚的。 眼角的弧度,嘴角的肌肉走向,甚至眉心那一点微微蹙起的纹路,都在传递同一个信號:我是一个知错能改的体面人。 苏晏在心里把这张脸读了一遍。 读完了。 “发吧。” 他说。 顾行舟按了发送键,消息弹了出去,对话框里多了一段蓝色的文字气泡。 “苏晏,我是真心觉得你对念初很好。” 顾行舟收起手机,语气放得很低,带著一种適当的退让感。 “以后我注意分寸,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找我。” 苏晏点了一下头。 他没说谢谢,也没说別的。 顾行舟似乎预料到了这个反应,笑了一下,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很稳,步幅均匀,大衣的下摆隨著步伐轻微摆动,从背后看过去是一个很完整的剪影。 苏晏站在台阶上目送他走远。 风又吹过来了,实验楼的玻璃门在风里发出一声闷响,门框和胶条之间的缝隙漏出了楼內暖气的热流,热流碰到冷空气之后迅速消散。 三天之后。 方砚在宿舍里啃著一根鸡腿,油沾在嘴角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乾净,又用纸巾补了一下。 “哥们,你知道周三晚上那个火锅局吗?” 苏晏在电脑前看一封林妙发来的邮件,邮件的標题是q4版税结算明细。 “什么火锅局。” 方砚把鸡腿骨头丟进垃圾桶,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举到苏晏面前。 是江晚发在朋友圈的一组照片。 火锅桌,六个人,蒸汽模糊了镜头,但能看清几张脸。 江晚坐在c位举著手机自拍,她左边是沈念初,沈念初右边坐著的人被蒸汽挡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深蓝色的衣领。 苏晏认出了那个领口的顏色和翻折的弧度。 顾行舟。 方砚把手机收回去。 “江晚组的局,说是她生日提前庆祝。我问了一下,顾行舟也去了,坐在你女朋友旁边。” 方砚的语气里有一点不耐烦。 “他不是说要保持距离吗?这叫保持距离?” 苏晏关掉了邮件,椅子往后推了一点,转过来看著方砚。 “谁叫的他?” “江晚。” 方砚把那个名字说得很重。 “江晚说是她自己叫的,说行舟上次帮她介绍了个实习,算是谢谢人家。你女朋友发了条朋友圈说祝江晚生日快乐,照片里没放有顾行舟的那张。” 苏晏听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顾行舟会去吗?” 方砚想了想。 “不確定。但江晚那个人你也了解,她要是想让谁出现在局上,事先肯定跟你女朋友通过气。” 苏晏没有接这句话。 他重新转回电脑前,滑鼠在屏幕上移动了一下,点开了版税明细的附件。 方砚看著他的后背,嘴巴张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 “你不去问问?” “问什么。” “问她为什么又跟顾行舟坐一起吃饭。问她是不是真信了那套保持距离的鬼话。” 苏晏的滑鼠停在附件的第三行,那一行的数字是当月某首歌曲的流媒体播放分成,金额是四万七千三百二十元。 “不用问。” 他说。 方砚皱了一下眉。 “什么叫不用问?” 苏晏没有转身。 “顾行舟没有直接联繫她。他换了个方式,通过江晚来组局,每次的理由都合情合理,但每次他都在场。他不再当面找她,所以她觉得他確实退了。” 方砚听到这里,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你都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她说?” 苏晏把附件关掉了。 屏幕回到桌面,桌面的壁纸是系统默认的深蓝色渐变,什么图標都没有放。 他看著那片深蓝色,过了几秒才回答。 “说了没用。” 方砚的手停在半空,手指上还沾著鸡腿的油。 苏晏的声音没有起伏,每个字的音量和间距都很均匀,和他平时说话的方式完全一样。 “她不是看不见。” 他说。 “她是不想看见。” 方砚的手慢慢放下来,纸巾攥在掌心里,被油浸透的纸面在指缝间挤出了一点褶皱。 他想说点什么,但看著苏晏的背影,那些话堵在嘴里,一个字都没能出来。 宿舍的窗外传来一阵篮球砸地的声音,弹跳的节奏从快变慢,最后停了。 苏晏重新打开了那封邮件。 q4的版税总结算金额显示在最后一行,税前十六万八千四百元。 他的目光从那个数字上扫过,没有停留,点了关闭,开始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存放的demo工程文件。 文件名是《无题07》。 进度条走到三分二十一秒的位置暂停著,从上次打开之后就没再动过。 他戴上耳机,按了播放。 前奏的钢琴从左声道进来,降b小调,四个音符落在耳膜上的力度偏轻,混响拖得偏长,尾音在衰减到听觉閾值以下之前还残留著一缕不稳定的泛音。 他听了十六秒。 摘下耳机。 这首歌写不下去了。 他当初写这首歌的时候,脑子里的画面是沈念初在图书馆翻书的侧脸。 那个画面现在被另一个画面覆盖了。 火锅桌上的蒸汽,深蓝色的衣领,沈念初坐在蒸汽和衣领之间的位置,笑著举筷子。 苏晏把耳机掛在显示器的顶部边框上,耳机线垂下来,在屏幕的右侧晃了两下才停住。 第33章 纯爱战士,朋友圈里无姓名 临城入冬的標誌不是日历上的节气, 是校园银杏道上最后一片叶子落地之后, 风里开始带一种乾燥的冷,刮在脸上能感觉到皮肤表层的水分被抽走。 苏晏在学校旁边的超市採购了四十分钟。 购物篮里的东西他已经列了清单。 暖宝宝两箱, 一箱是贴在衣服內侧的普通款,一箱是专门敷在肚子上的宫暖贴, 包装是粉色的,上面印著一行小字写发热温度持续十二小时。 围巾一条,深灰色,材质是羊绒混纺, 苏晏在货架前摸了三条不同材质的,最后选了手感最软的那一条。 薑茶包两盒,独立小包装,撕开就能冲,她不会用锅煮东西,独立包装最方便。 维生素c泡腾片一管,冬天容易感冒。 润唇膏一支,她每年冬天嘴唇都会干裂,但从来不记得自己买。 还有两双加绒的棉袜,她怕冷,尤其是脚。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大纸箱里,纸箱是超市收银台旁边堆著的废弃包装箱, 他挑了一个乾净的,尺寸刚好能把所有东西塞进去。 纸箱没有盖子,他用超市的透明胶带封了顶部,封的时候胶带的边缘没对齐,他撕了重新贴了一次。 下午四点半,他把纸箱搬到了沈念初住处的门口。 她住在学校西门外的一栋老式公寓的三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苏晏上楼的时候拍了一下墙壁,灯亮了,光线偏黄,照著楼梯转角处的墙面。 墙面的涂料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他到三楼的时候门是锁著的。 他把纸箱放在门口的地垫上,掏出手机给沈念初发了一条消息:东西放你门口了,冬天的物资,记得拿进去。 沈念初三分钟后回了一条:你怎么不进来等我!我马上回来! 她回来的时候苏晏还站在楼道里。 她从楼梯口跑上来,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红,鼻尖也是红的,头髮被风吹散了一部分,有几缕贴在脸侧。 她看到纸箱的时候先弯腰去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抬头看苏晏。 “你最好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睫毛因为跑步带起来的风还在微微颤动。 她伸手抱住了他。 两只手环在他腰后面,力度不大,脸贴在他胸口偏左的位置。 苏晏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她的头髮冰凉的,髮丝上残留著外面空气里的温度。 他伸手把她散开的那几缕头髮拢到耳朵后面。 “进屋吧,外面冷。” 她点了点头,弯腰去搬纸箱,苏晏拦了一下,自己搬了进去。 纸箱放在客厅的茶几旁边,沈念初蹲在地上开始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 暖宝宝,围巾,薑茶包,泡腾片,润唇膏,棉袜。 每拿出来一样她都要看一下,看完再放到旁边的沙发上,码得很整齐。 拿到围巾的时候她站起来在镜子前比了一下,深灰色的羊绒衬著她的脸,顏色很搭。 “好好看。” 她对著镜子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苏晏。 “你挑的?” 苏晏坐在沙发的扶手上,点了一下头。 沈念初把围巾绕了两圈掛在脖子上,围巾的末端垂在胸前,她低头摸了摸围巾的绒面。 苏晏在她那里待了一个小时,帮她把暖宝宝收进了床头柜的第二层抽屉, 薑茶包放在厨房的置物架上,泡腾片和润唇膏放在洗漱台的杯子旁边。 他走之前沈念初又抱了他一次,这次抱的时间比楼道里那次长。 “谢谢你,苏晏。”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字句的边缘被布料吸收了一层,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变得很软。 苏晏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洗了手坐到电脑前,习惯性地打开了微信朋友圈。 沈念初发了一条新动態。 照片只有一张,是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搭在窗台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围巾的绒面在室內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质感。 配文三个字:冬天来了。 苏晏看著这条朋友圈,拇指在屏幕上没有移动。 评论区的第一条是江晚:好好看!什么牌子的? 第二条是一个不认识的名字:好温柔的顏色。 第三条。 顾行舟:这条围巾很衬你。 苏晏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六个字。 这条围巾很衬你。 说的是围巾,落点在你。 他往下看了一眼沈念初的回覆。 江晚的评论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那个不认识的名字她回了谢谢。 顾行舟的评论。 没有回覆。 也没有在评论区的任何一条回復里说一句这是男朋友送的。 照片里没有第二个人,没有苏晏的手,没有任何能指向送礼者的痕跡。 围巾安静地搭在窗台上,和一个人无关。 苏晏退出了朋友圈。 他的手从手机屏幕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指腹贴著木纹的纹路。 桌面很凉。 他没有去沈念初的评论区留言。 没有给她发消息问她为什么不说是谁送的。 没有去顾行舟的评论下面回復任何一个字。 他打开了电脑,双击桌面上的音乐製作软体。 工程文件的界面弹出来,空白的音轨排列在屏幕中央, 时间线从零开始向右延伸,游標停在起点的位置一动不动。 他新建了一个工程。 文件名打了一个字:冬。 然后他打开了文本编辑器。 光標在空白文档里闪烁。 第一句歌词从他的指尖落到键盘上。 我把温暖递到你手里,你转身让別人以为那是他的。 他打完这一行之后停了很久。 光標在句末闪了四十多下。 他接著往下写。 你不是故意的,我都知道。 可是知道和不疼,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写到第三句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他看著屏幕上的三行字,每一行都不长,最短的一句只有九个字。 窗外的风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窗框的密封条年久老化,漏进来一缕冷空气,从苏晏的脚踝处往上爬。 他关掉了文本编辑器,把文件存在了一个叫《未完成》的文件夹里。 这个文件夹里已经有四首没写完的歌了。 每一首都是在深夜打开,在更深的夜里存档关闭。 第34章 数据说话,你管这叫做失眠 方砚花了一整个周末做课程项目。 项目的选题是他自己定的,数据挖掘方向, 用爬虫抓取某音乐平台的公开接口数据,做创作者行为模式分析。 这种选题在计算机系的课程作业里很常见, 数据量大,模型简单,出图漂亮,答辩的时候容易讲清楚。 他写好爬虫脚本之后跑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看结果。 数据落在excel表格里,按照创作者id排列, 每一行是一个匿名词曲人的作品发布记录, 包括发布时间戳和作品时长以及平台標註的风格標籤。 他隨手翻了几页,翻到一个id的时候停了一下。 夜声。 这个名字他听过。 去年有一首歌在各个平台的榜单上掛了三个月,歌手唱的,但词曲署名栏只有两个字:夜声。 当时他在宿舍放过那首歌,苏晏正好在旁边, 听了几秒说了一句这歌写得不错,然后继续写作业了。 方砚没在意。 现在他盯著夜声的发布记录,开始看时间规律。 这个创作者的活跃度不算高,平均每个月一到两首新作品。 但发布时间的分布很集中。 百分之八十三的作品是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上传的。 方砚把这个数据单独拉出来,做了一个柱状图。 柱状图的形状在凌晨两点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尖峰,两侧急剧下降,到早上六点之后几乎归零。 典型的夜猫子型创作者。 方砚看了一眼这个图,没什么特別的感觉。 然后他顺手把发布日期也拉了出来,按月排列了一下。 排完之后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多停了几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晏的床。 苏晏不在宿舍,出去了,桌上的电脑处於休眠状態,指示灯一亮一灭地闪著。 方砚重新转回自己的屏幕。 他在想一件事。 上个月有一周苏晏连续四天凌晨三点以后才关灯, 方砚有一天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他还坐在桌前,戴著耳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专注。 方砚问他在干嘛,他说失眠。 那一周是十月的第三周。 方砚把目光移到屏幕上夜声的发布记录。 十月第四周,夜声发了一首新歌。 从密集熬夜到新歌发布,间隔是七天。 方砚又往前翻了两个月。 八月中旬,苏晏有一段时间早课迟到了三次, 方砚帮他签了两次到。他问原因,苏晏说在赶一个东西,没细说赶什么。 八月下旬,夜声发了两首歌。 方砚把苏晏的异常作息时间段和夜声的发布时间做了一个简单的交叉表格。 数据跑了三十秒。 相关係数是0.81。 方砚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0.81不算完美相关,但在社会科学的范畴里这个数字已经高到可以写进论文的结论部分了。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后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成形。 苏晏是夜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一半。 他转头又看了一眼苏晏的桌面。 桌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线性代数课本,课本旁边是一支普通的中性笔,笔帽上有咬痕。 书架上插著几本二手教材,书脊的顏色褪了一部分。 床上的被子叠得不算整齐,枕头旁边扔著一副三十九块钱的有线耳机,耳机线缠在一起打了一个结。 苏晏穿的衣服方砚都见过,t恤大多是基础款, 最贵的一件外套是去年双十一在网上买的,打完折两百出头。 一个月入十五万以上的顶级词曲人,住四人间宿舍,穿两百块的外套,用三十九块的耳机。 方砚摇了摇头。 想多了。 他关掉了分析页面,把数据存进了项目文件夹的子目录里,文件名打的是原始数据备份。 晚上七点苏晏回了宿舍,手里提著两份食堂打包的饭菜,一份放在方砚桌上。 “吃了吗?” “没呢。” 方砚打开饭盒,米饭上面盖著红烧茄子和一个煎蛋,茄子的酱汁浸到了米饭里,把白米染成了浅褐色。 他夹了一块茄子放进嘴里嚼著,嚼了两口突然开口。 “苏晏。” “嗯。” 苏晏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打开了他那份饭菜的盖子,热气从饭盒里升起来。 “你平时熬夜都在干嘛?”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方砚的语气很隨意,筷子在饭盒里翻著煎蛋的边缘,目光落在蛋黄上。 苏晏的筷子停了不到一秒。 “赶作业。” 方砚把煎蛋翻了过来,蛋的另一面煎得焦了一点,边缘发硬。 “你作业从来不赶。” 这句话说完之后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空调的压缩机在这两秒里切换了一次运行档位,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苏晏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的时间不长,方砚从余光里捕捉到的信息是: 苏晏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神也没有闪躲,但注意力的焦点在方砚的脸上停了一个很短的瞬间。 然后苏晏笑了笑。 “那就是失眠。” 方砚嚼著嘴里的煎蛋,蛋黄的粉质口感在舌面上散开。 他没再追问。 两个人把饭吃完,方砚去水房洗了饭盒,回来的时候苏晏已经戴上耳机在看电脑了。 屏幕上开著的窗口方砚看不到內容, 苏晏的身体挡住了大半个画面,只露出右上角的关闭按钮和一截灰色的工具栏。 方砚坐回自己的位子,打开电脑,找到那个叫原始数据备份的文件。 他双击打开。 0.81的相关係数还在那里。 他看了五秒钟,然后最小化了窗口,开始写课程报告。 报告写了两个小时,他写到参考文献那一节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他在文件管理器里找到那个数据文件,右键,复製,粘贴到了一个独立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他改成了杂项。 然后他继续写报告。 窗外的风把走廊里某扇没关好的窗户吹得一开一合, 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碰撞,频率不规则,大概每隔二十秒到四十秒响一次。 方砚写完报告保存了文件,关掉电脑,去洗漱。 经过苏晏身后的时候他不经意地看了一眼。 苏晏的屏幕上开著一个页面,页面的配色是深灰色的底加白色的文字,排列方式和一般的网页不一样。 方砚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进了洗漱间,拧开了水龙头。 水流从管道里出来的温度偏凉,他等了几秒让水热起来,然后开始刷牙。 牙膏是薄荷味的,清凉的感觉从牙齦扩散到口腔內壁。 他对著镜子刷牙的时候,脑子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他按了回去。 但那份数据他没有刪。 第35章 纯爱战神 周二晚上八点,苏晏关上宿舍的门,去了教学楼的一间空教室。 教室在四楼走廊的尽头,平时没有排课,灯管只开了讲台那一排,其余的座位区沉在暗处。 他把笔记本电脑支在第一排的桌面上,插上耳机,打开了视频通话软体。 林妙的头像在联繫人列表里排第三个,备註名是工作號。 他点了拨號。 画面弹出来的时候林妙已经坐在镜头前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髮盘在脑后,露出整张脸,耳朵上没有戴任何配饰。 她身后的背景是办公室的一角, 白色的墙面上掛了一块写满便签纸的软木板,便签纸的顏色有黄有绿有蓝,密密麻麻地钉在一起。 “q4的结算你看了吗?” 林妙说话的时候视线在镜头和屏幕之间来回切换,偶尔低头看一眼桌面上摊开的一份列印文件。 “看了。” 苏晏说。 “明细有问题吗?” “没有。” “好。那聊下一季度的事。” 林妙翻了一页文件。 “你之前答应那个手机品牌的gg曲,他们那边催了两次了,问你什么时候能交demo。” “这周五之前。” “行。还有,陈念那边的新专辑想收一首你的词,主题她说隨你写,但整体风格要偏暖一点,她下张专辑的定位走治癒路线。” “可以。” “周期呢?” “两周。” 林妙在文件上用笔勾了两下,把这两项標註完毕之后合上了文件。 她往椅背上靠了一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镜头里的她换了一个姿势,整个人的重心从工作模式往后退了半步。 “工作的事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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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沉的作品会嚇走商业客户,会流失核心受眾,会让你三年积累的东西在一两个季度里贬值。” 她说完这些之后靠回了椅背。 “你需要做个决定。” 这五个字掛在视频通话的画面里,和她身后那张快要掉下来的蓝色便签纸一起在空调的出风里轻轻晃。 苏晏看著屏幕上的林妙。 她今年二十八岁,做版权经纪做了五年。 她是唯一一个知道夜声真实身份的业內人士。 三年的合作里她从来没有问过苏晏任何关於私生活的问题。 今天是第一次。 她问的方式不是直接问你怎么了,而是用作品的变化来告诉他,你的状態,我听出来了。 “我知道。” 苏晏说。 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音量很轻,但咬字很清晰。 林妙看了他两秒。 “那就好。” 她把面前的文件收进了一个牛皮纸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封面上贴著一个白色的標籤,標籤上手写了一行字,苏晏在视频里看不清写的什么。 “gg曲周五之前发我邮箱,陈念那首两周后交,其他的事下次再聊。” “好。” “早点休息。” 林妙伸手去点了结束通话的按钮。 画面消失之前的最后半秒,苏晏看到她的手从滑鼠上收回去的动作,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个很短的间隙,指尖的方向朝著屏幕。 她想说什么但没说。 画面黑了。 苏晏摘下耳机。 空教室的安静灌了进来。 萤光灯还在嗡嗡地响,声音单调地重复著同一个频率。 讲台上的粉笔盒里还剩三根粉笔,两根白色一根黄色,黄色的那根断成了两截,断面的粉末落在粉笔盒的底部。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悬在椅面的边缘。 林妙说得对。 他最近写的东西,不是在创作。 创作是把感受打碎了重新组合,变成另一种形態。 他现在做的事是把伤口撕开,让血直接流到纸上。 流出来的东西確实真实。 但真实和好是两码事。 一个人在流血的时候写出来的文字,读的人能感受到痛。 可痛到了一定的閾值,读的人不会心疼,会害怕。 他想到林妙说的那句话。 你需要做个决定。 这句话表面上说的是事业。 作品风格的走向,商业价值的维护,受眾心理的管理。 但每一条线往深处拉,拉到底的时候都连著同一个根。 沈念初。 他的歌因她而起。 他的才华被她激活。 他的痛苦因她而来。 他的创作正在被她消耗。 苏晏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灭了,空教室里只剩讲台上方那一排萤光灯还亮著。 他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灯管的嗡鸣声在空旷的教室里被墙壁反弹了好几次,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 他在这个背景音里坐了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把电脑装进包里,拉链拉到顶,把包带掛上肩膀。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顺手关了灯。 走廊里的光从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月光被窗框的格子切成了几块,落在地面的瓷砖上。 他踩著那些被切碎的月光往楼梯口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迴荡,每一步踩下去都有一声清晰的迴响,然后慢慢衰减消失,下一步的迴响接上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往下看了一眼。 楼梯的台阶从四楼一直延伸到底层,转角处的扶手被磨得发亮,反射著楼梯间感应灯的白光。 他开始往下走。 每下一级台阶,楼梯间的感应灯就往上亮一节,他身后的那一段隨著他的远离重新陷入黑暗。 他走在光和暗的交界线上,身前是亮的,身后是灭的。 林妙的话跟著他的脚步,一级一级地往下落。 你需要做个决定。 苏晏走出教学楼的大门,夜风从正面灌了进来。 十一月的临城夜晚,气温已经降到了个位数。 风穿过他的卫衣面料,凉意贴著胸口的皮肤蔓延开。 他把卫衣的拉链往上拽了两厘米,低著头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之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沈念初的朋友圈那条围巾的动態下面,评论又多了几条。 顾行舟的那句这条围巾很衬你还排在第三条的位置。 没有人回復顾行舟。 也没有人在任何一条评论下面说,这是她男朋友送的。 苏晏锁了屏幕。 手机的屏幕黑下去之后,玻璃面板上映出一小片夜空,和他自己被路灯勾了一圈轮廓的侧脸。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 路边的银杏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夜空,被路灯的光照出了一排瘦长的影子, 影子落在人行道上,他的脚从那些影子上面一条一条地踩过去。 第36章 冷掉的晚餐与没送出的礼物 苏晏从早上八点开始准备。 他先去了超市,推著购物车在生鲜区走了二十分钟, 挑了一块纹理细密的牛里脊,两条活鱸鱼,一盒还带著水珠的草莓。 收银台结完帐出来,他拐进旁边那家文具店,从展示柜里取出一本限量版手帐本。 店员把它装进礼品盒的时候,用了两层包装纸, 外面系了一根墨绿色的缎带,缎带的末端打了一个蝴蝶结。 他知道沈念初看了这个本子三个月了。 每次路过这家店她都要在橱窗前站一会儿,手指隔著玻璃在封面上方比划,然后说算了太贵了,走吧。 苏晏每次都说好,走吧。 他记了三个月。 回到出租屋之后他开始布置。 客厅的小方桌上铺了一块白色桌布,桌布是前两天在网上买的, 十九块九包邮,纯棉的,熨过之后平平整整,没有一条褶皱。 桌上摆了两根蜡烛。 蜡烛是杂货铺买的普通白色圆柱蜡,他用小刀在蜡身上刻了两个字,一根刻苏,一根刻念。 窗帘拉上了。 房间里只有蜡烛和一串暖光灯带的光,灯带缠在窗帘杆上, 从左到右,中间垂下来一段弧度,光点落在桌布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色光斑。 他从下午两点开始做菜。 清蒸鱸鱼,黑椒牛里脊,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一份草莓慕斯杯。 鱸鱼要在鱼身上划三刀,深度到骨不断肉,蒸的时间是八分钟,不能多也不能少。 牛里脊切成拇指厚的片,醃了半小时,锅要烧到冒白烟才能下肉,两面各煎四十秒。 草莓慕斯杯是他第一次做。 前一天晚上看了三遍教程视频,记下了每一步的克数和时间。 淡奶油打发到出现纹路不消失,吉利丁片泡冷水五分钟,草莓切丁保留三颗完整的做装饰。 他做完所有菜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四十。 五道菜两人份,整齐地摆在桌布上,蜡烛的火焰在菜碟的釉面上映出两簇小小的光点。 苏晏洗了手,换了一件乾净的深灰色卫衣,在镜子前把领口的褶皱捋平。 六点五十五,他坐到桌前,拿出手机给沈念初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时间一分一分地走。 蜡烛的火焰偶尔被门缝透进来的风吹歪一点,歪了之后再直回来, 蜡油沿著刻字的凹槽缓缓流下去,覆盖了那个念字的上半部分。 七点零三分,手机震了一下。 苏晏拿起来看。 沈念初的消息分了三条发过来。 第一条是三个字:苏晏。 第二条多了两个感嘆號:对不起。 第三条是完整的句子。 江晚临时拉我去了一个圣诞派对,都是她的朋友,我不好意思拒绝。 你別生气,我明天补给你好不好? 苏晏拿著手机看了十秒。 十秒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桌面。 屏幕的光灭了,手机壳的黑色外壳融进桌布的阴影里,只有顶部的听筒缝隙还能分辨出轮廓。 他没有回消息。 他从桌上拿起那瓶提前开了的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是超市促销区买的,三十八块一瓶,智利產的赤霞珠, 瓶身的標籤纸有一角翘起来,大概是运输途中磕碰过。 他喝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时候单寧的涩感先到, 然后是一点乾果的甜,尾调有轻微的酸,不难喝,但也称不上好。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里脊放进嘴里。 肉已经不烫了。 从出锅到现在过了將近半小时,表面的黑椒酱凝了一层薄膜, 牛肉的温度从刚才的七十度降到了三十多度,口感从嫩滑变成了偏柴。 他一个人吃著。 鱸鱼的肉被他一块一块拆下来,鱼骨整齐地码在碟子边缘。 西兰花蘸著蒜蓉酱油一朵一朵地吃完了。 汤喝了两碗,碗底的番茄碎沉在最下面,勺子刮过去的时候发出陶瓷的轻响。 草莓慕斯杯他没动。 那是做给她的。 八点半,他把所有的菜吃完了。 桌上只剩空碟和那杯只剩底部的红酒。 他站起来收拾碗碟,碟子叠在一起端去水池,水龙头拧开, 热水冲在油腻的碟面上,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窗户的玻璃。 他洗碗的动作和平时没有区別。 碟子先用洗洁精搓一遍,再用流水冲乾净,竖著插进沥水架里。 锅用钢丝球刷了两遍,灶台用抹布擦乾。 做完这些他回到桌前,把蜡烛吹灭了。 两根蜡烛的残蜡留在桌布上,念字那根的蜡油流得多一些,在桌布上凝成了一小滩半透明的白。 九点零七分,手机又震了。 沈念初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的拍摄地点是某个酒吧的卡座区,背景里有彩色的气球和亮片装饰, 灯光暖黄色,打在人脸上显得皮肤格外好。 沈念初站在画面中央,穿著他没见过的一条黑色连衣裙, 头髮散著,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牙齿露了一排。 她左边站著江晚,右边站著顾行舟。 江晚搂著她的肩膀,顾行舟侧身面对镜头,一只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苏晏把照片放大。 他的拇指和食指在屏幕上向外撑开,画面隨著手势扩大, 像素在拉伸中变得粗糙,但他看到了他要看的东西。 沈念初的左手腕上,有一条他没见过的手炼。 链子很细,银色的,中间嵌了一颗很小的石头,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蓝色。 苏晏盯著那条手炼看了五秒。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扣下去的时候手机壳撞击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震动通过桌腿传到地板里。 他拿起那杯酒,仰头把最后一口喝完了。 酒杯放回桌面的声音比放手机的时候更轻,玻璃底部和桌布之间隔了一层棉质的缓衝,几乎没有声音。 窗帘没有拉开。 暖光灯带还亮著,光点匀速地闪烁,闪烁的频率固定,每一点二秒暗一次再亮。 苏晏坐在那些光点下面,背靠在椅子上, 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鬆开著,没有握拳,也没有攥任何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空著的位置。 椅子被他提前拉开了一点角度,方便坐下的人不用自己动手。 椅面上还放著他叠好的一条薄毯。 她怕冷,冬天在室內坐久了膝盖会凉。 苏晏看著那条毯子,看了很久。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压在湿冷的路面上,橡胶和柏油的摩擦带出一种低沉的水声。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个礼品盒还在玄关的鞋柜上放著,墨绿色的缎带系得工整,蝴蝶结的两只翅膀朝上支著, 在走廊的声控灯灭掉之后,完全隱没在黑暗里。 第37章 迟来深情比草贱 沈念初第二天下午三点来的。 她用自己的备用钥匙开门的时候, 苏晏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著沙发,膝盖上放著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著一个空白的文档。 她进门的第一眼看到的是桌面。 桌布还铺著,蜡烛的残蜡没有清理,白色的蜡油凝固在棉布的纤维里,旁边散著两截烧短了的烛芯。 灯带还掛在窗帘杆上,白天的自然光透过窗帘照进来, 那些灯带上的小灯泡在日光下失去了全部的暖色效果,变成了一排灰白色的塑料颗粒。 沈念初站在玄关没动。 她的视线从桌面移到厨房方向。 水池旁边的沥水架上竖著洗乾净的碟子,碟子的数量她数了一下。 五个菜碟,一个汤碗,一双筷子,一个勺子,一个酒杯。 一双筷子。 她又看向鞋柜。 那个墨绿色缎带的礼品盒安静地放在鞋柜的檯面上,包装完好,没有被打开过。 沈念初把鞋脱掉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走到客厅中间,走到苏晏面前,然后蹲下去。 她没有说话。 她把两只手伸出来,抱住了苏晏的膝盖,把脸埋进他的腿上。 她的肩膀在抖。 声音闷在他的裤腿面料里,听不太清內容,只能从频率和气息的断裂判断出她在哭。 苏晏的电脑还开著。 他把电脑从膝盖上移开,放到旁边的地板上,空白文档的光標还在第一行闪烁。 他低头看著她。 沈念初的头髮散在他的膝盖两侧,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外套,外套的袖口上有一个很小的线头,被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拉扯著。 她哭了將近两分钟。 两分钟之后她抬起头来,脸上有泪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頜线,鼻尖红了一圈。 “对不起。” 她的声音沙哑,咬字的间隙里夹著没平復的哽咽。 “我不知道你准备了这些。” 苏晏看著她的脸,右手抬起来,拇指的指腹从她的眼角往外侧抹了一下,把那条泪痕的尾段擦掉了。 他的动作很慢,力道很轻,指尖经过她颧骨的时候皮肤贴著皮肤, 温度的传递是单向的,从他的手到她的脸。 “念初。” 他的声音和平时没有区別。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沈念初抬著头看他,两只手还环著他的膝盖, 手指收得很紧,指节的骨感隔著裤子面料压进他的肌肉里。 “如果昨天你知道我准备了这些,你会拒绝江晚吗?” 沈念初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 “会。” 苏晏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说了第二个问题。 “那如果你不知道呢?” 他的语速放得比第一个问题更慢一点,每个字之间有足够的间隙让她听清楚。 “如果我什么都没准备,只是一个人在家等你。” “你会拒绝吗?” 沈念初的嘴张开了。 嘴唇的形状从闭合到分开,中间有一个极短的空档, 空档里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被咽回去了。 她没有说话。 三秒。 五秒。 七秒。 苏晏看著她的沉默,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向上,幅度不大,嘴角的肌肉牵动了一点脸颊的线条,但没有扩散到眼睛。 “你看。” 他的声音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音量降了一点。 “你的答案取决於我准备了什么,而不是我在等你这件事本身。” 沈念初的眼泪从刚才断掉的地方重新接了上来。 这次比之前更剧烈。 她的肩膀弓起来,额头顶在他的膝盖上,呼吸的节奏完全打乱了, 三短一长、三短一长,换气的间隙里带著一种被压缩到极限的呜咽。 苏晏等她哭了一会儿。 然后他弯下身,两只手从她的腋下穿过去,把她从地板上拉了起来。 她站不太稳,重心往前倾著,整个人靠进了他的胸口。 苏晏一只手搂著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鬆鬆地插在她的头髮里。 她的脸贴著他卫衣的胸口位置,泪水和呼吸里的湿气浸进面料的纤维, 在深灰色的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苏晏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次了,念初。” 这句话的音量很轻。 “我说的是真的。” 沈念初在他怀里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两只手从他腰侧绕到背后,扣得更紧了, 指尖攥著他卫衣后背的布料,攥出了几道深深的皱褶。 客厅的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 一道细长的白光切在地板上,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颗粒在无规则地漂浮。 那个墨绿色缎带的礼品盒始终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直到苏晏鬆开手,走过去把它拿过来递到沈念初面前,她才接过去打开。 手帐本的封面是她看了三个月的那一款。 她把本子抱在胸口,哭得更厉害了。 第38章 掛个电话,真当自己选了我 元旦放假三天。 沈念初从十二月三十號晚上就来了苏晏的出租屋, 带了一个小行李箱,里面装著换洗衣物和一套护肤品。 三十一號早上苏晏醒的时候她已经起了。 他在被窝里听见厨房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和碗筷的碰撞声,响了几分钟之后又安静了, 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从厨房方向向臥室移过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沈念初的脸从门缝里探进来,看到他睁著眼,整张脸就挤了进来,带著一个很大的笑。 “起来吃饭。” 苏晏嗯了一声,掀开被子坐起来。 餐桌上摆了两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煮鸡蛋。 粥煮得不太好,米粒和水没有完全融合,汤麵上浮著一层薄薄的清水,搅一下才能看到底部的米。 酱菜是超市买的袋装榨菜,撕开包装挤在小碟子里,边缘有一些酱汁溢出来。 苏晏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好喝吗?” “嗯。” 沈念初坐在对面看著他喝,两只手托著自己的下巴,手肘撑在桌面上。 她的表情是满足的。 那种满足和这碗粥本身的质量无关,和她能坐在这里看著他喝这件事有关。 三天假期里他们没有出门。 窝在出租屋里看电影。 苏晏的电脑搁在床尾的矮桌上, 两个人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腰的位置,沈念初的头侧著靠在他的肩膀上。 看的片子是她选的。 一部韩国爱情片,一部国產喜剧,一部老港片。 韩国片看到男主角生病住院的时候她抓著苏晏的手臂说你以后不准生病。 喜剧看到一半她笑得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港片看完她说这个结局好烂,苏晏说烂在哪,她说好人为什么要死啊。 做饭是苏晏做的。 但每次他进厨房沈念初都跟著。 她站在料理台旁边帮他递东西,递调料瓶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会停一下,然后收回去。 有一次苏晏在切土豆,她从后面环过来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说苏晏你身上好暖。 一月一號的下午他们去了小区旁边的河边散步。 冬天的河水水位很低,河床露出一大片灰褐色的淤泥和碎石,河面的宽度缩到了平时的三分之二。 沈念初走在他左边,两只手插在他外套的口袋里,和他的左手挤在同一个空间里, 她的指尖冰凉,他的手心温热。 走了十分钟她突然停下来。 “苏晏。”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仰著头看他,河风把她的刘海吹乱了几根, 她没有腾出手来理,就那样让刘海搭在睫毛上面。 苏晏低头看她。 “嗯。” 这个嗯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气息很短,没有尾音。 以前他回答这类问题的时候会笑,会多说两个字,比如当然或者肯定。 这次他只有一个嗯。 沈念初没有察觉这个区別。 她把脸重新贴回他的手臂上,继续往前走。 三天里沈念初的手机响过四次。 第一次是三十一號下午,她在看电影的时候。 屏幕亮起来显示了来电人的名字,她看了一眼,按了拒接。 第二次是一號早上,她在洗脸的时候。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响了三声, 她从洗手间探出半个身子隔著一段距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转头回去继续洗脸,没有接。 第三次是一號晚上,她在帮苏晏叠刚洗完的衣服。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震得贴著桌面滑了两厘米,她伸手过去把电话掛掉,动作很快。 第四次是二號中午。 这次她当著苏晏的面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按了拒接,拒接完之后把手机屏幕朝苏晏的方向转了一下。 来电记录的最上面显示著:顾行舟。 她转完手机之后看著苏晏,表情里有一种等待被確认的期待。 苏晏看到了那个名字。 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剥他手里的橘子。 橘子的白色经络他撕得很仔细,每一条都剥乾净了再吃, 果肉入口的时候有一点酸,是还没完全成熟的品种。 他没有对那四通电话说任何话。 沈念初在做她认为正確的事。 在他面前掛掉顾行舟的电话,是一种姿態。 她在用这个动作告诉他:你看,我选的是你。 苏晏知道。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那四通电话来得很稳定。 一天一到两个。 说明对方没有收到任何明確的拒绝信號。 一个被明確拒绝过的人不会以这个频率持续拨打。 他只会在第一次被拒绝之后犹豫,在第二次被拒绝之后確认,在第三次之后停止。 四通电话分布在三天里。 顾行舟没有停。 掛电话容易。刪掉一个人难。 假期的最后一个晚上,苏晏回了宿舍。 方砚不在,去图书馆了。另外两个室友也不在。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电脑打开,进了那个加密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按月份排列著他过去三个月写的所有歌。 他一首一首地看標题。 十月第一首,標题栏空著,文件名是日期加序號。他点进去看了一眼歌词的开头。 第一句写的是:你说等一等,但每一次等的人都是我。 第二首。 副歌的位置有一句:我站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看你越走越远。 第三首。 结尾的一段词:我不想鬆手,但你的手心里握著別人的温度。 第四首。 第五首。 第六首。 第七首。 七首歌。 他在文件夹的列表界面把七首歌全选了,右键查看属性。 创建日期从十月初到十二月底。 总时长加起来將近三十分钟的音乐內容。 风格標籤如果按照林妙的分类法,这七首歌无一例外,全部归在同一个类目里。 暗黑型敘事曲。 没有一首是以前让他成名的羈绊型情歌。 没有一首是治癒型暖曲。 三个月的时间里他写了七首关於失望的歌,关於消耗的歌,关於窒息的歌。 林妙说,你最近的歌是在下沉。 苏晏关上文件夹。 他把电脑合上,房间里的光从屏幕的白色缩回到宿舍顶灯的暖黄色。 他靠在椅背上,仰著头,呼出了一口气。 天花板上的灯泡有一只烧坏了,四个灯泡只亮三个, 暗掉的那只正好在他头顶的正上方,他的脸上方有一小片比周围更深的阴影。 这三天很好。 这三天里的沈念初是他认识三年的那个沈念初。 乖巧的,黏人的,会主动帮他洗衣服的,会缩在他怀里说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的。 但三天之后呢。 学校开学,江晚回来,顾行舟的电话还会继续打。 这三天是一个被隔绝了外部变量的真空环境。 真空里的实验数据没有现实意义。 苏晏闭了一下眼睛。 黑暗持续了三秒。 然后他睁开,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漱。 牙刷在牙齦上来回移动的时候,水龙头开著小水流,发出持续的细碎的水声。 他刷完牙,漱了口,抬头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 镜面上有一层雾气,从热水的蒸汽里来的, 他脸的轮廓被雾气模糊了一些,但眼睛的位置还是清楚的。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然后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把雾气擦掉。 擦完之后他关了水龙头,回到床上,躺下来,关灯。 黑暗覆盖了整个宿舍。 窗外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 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极细的亮线,亮线隨著窗帘被气流推动的频率轻微摇晃。 苏晏盯著那条亮线。 盯了很久。 第39章 全程陪跑,他在第一排鼓掌 开学第二周的周三,沈念初来找苏晏的时候比平时兴奋。 她说她实习公司要办年会, 她被安排上台做一段中英双语的翻译展示, 给公司的外国客户介绍新一年的合作方案。 “好紧张怎么办。” 她坐在苏晏对面,两只手搅在一起,手指互相绞著。 “什么时候?” “下周五。” “还有一周多,时间够。” 从那天开始苏晏每天晚上陪她练习。 沈念初的英语口语底子不错,但在正式场合下的语速控制和停顿节奏有问题, 容易越说越快,快了之后吞音就会严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苏晏让她一段一段地来。 他坐在她对面扮演观眾,计时器开著, 每说完一段他会指出哪个单词的重音偏了, 哪个句子之间的停顿太短,哪里的气息换得不够充分。 七天。 每天晚上两个小时。 他帮她录音重放,让她听自己哪里有问题。 帮她设计了三个可能被观眾提问的方向,准备了对应的回答模板。 帮她调整了站姿和手势的幅度,提醒她不要在紧张的时候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到第六天的时候, 她已经能完整地把整段內容流畅地说下来了,语速稳定,停顿合理,重音位置全部正確。 周五当天早上沈念初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地址是这个,如果你有空可以来看,三点开始。 后面跟著一个定位。 苏晏看了一下定位的信息。 临城西区的某个写字楼,具体到楼栋和楼层。 他那天下午有一节专业选修课。 他找了同学帮忙签到,两点半从学校出发,坐地铁转了一趟公交,两点五十到了那个定位標註的地方。 他站在写字楼下面抬头看了一眼。 一栋灰白色的商务办公楼,外立面是玻璃幕墙,门口的指示牌上列著入驻公司的名称。 苏晏把那些名称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没有沈念初公司的名字。 他看了第二遍。 还是没有。 他掏出手机,重新打开沈念初发的那条定位,確认了一下地址。 地址没有复製错,定位的红標就落在这栋楼上。 但这栋楼里没有她说的公司。 他给沈念初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四声之后接通了。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说话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隱约能听到音响里放著什么音乐。 “苏晏?” 沈念初的声音从嘈杂里冒出来,气息有点急。 “你发的地址,我到了,找不到你们公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那一秒里背景的人声和音乐还在继续,但沈念初的呼吸有一个短暂的中断。 “啊,对不起!” 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我发错了,那个是之前存的一个地址。你別来了,快结束了。” 苏晏站在写字楼的门口。 下午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台阶上,影子的头部刚好触到旋转门的玻璃。 “快结束了?” “嗯嗯,就剩一个收尾环节了,我待会儿就回学校。” 背景音里有一个男声在喊什么,听不清內容。 “好。” 苏晏说完这个字之后掛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在写字楼门口站了几秒。 玻璃幕墙映著街对面的建筑和行道树的倒影,还有他自己的全身轮廓。 他转身离开了。 回学校的路上他没有再给沈念初发任何消息。 地铁在地下运行的时候手机没有信號,车厢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光打在每个乘客的脸上把肤色照得有些发青。 苏晏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握著头顶的横杆,车身在轨道上行驶的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频率均匀。 晚上七点他回到宿舍。 方砚在电脑前打游戏,屏幕上是一个射击游戏的界面,滑鼠点击的声音噼啪地响著。 苏晏放下背包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过了二十分钟,方砚那边的游戏结束了。 “苏晏。” “嗯。” 方砚的声音和平时的语调有一点区別。 方砚转过椅子面对他的方向,手里拿著手机。 “你看个东西。” 方砚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朋友圈。 发布者是一个苏晏不认识的人,头像是一个卡通图案,名字旁边有一个公司的简称。 朋友圈的文案写著:年会圆满结束,翻译小姐姐太厉害了。 下面配了三张图。 第一张是舞台的全景,背景板上印著公司的logo和年会的主题字。 第二张是沈念初站在台上的侧面照片。 她穿了一套浅蓝色的套装,头髮盘起来,手里拿著一个话筒,嘴张著正在说话,表情专注。 第三张是台下观眾席的照片。 苏晏看到了第一排。 第一排靠右的位置,坐著一个人。 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髮向后梳著,侧脸的轮廓在照片里很清晰。 他的两只手举在胸前的高度,掌心相对,手指併拢。 在鼓掌。 顾行舟。 苏晏看著这张照片。 看了一分钟。 整整一分钟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的顾行舟移到照片上方的地址信息。 朋友圈图片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定位標记,写著一个地名。 那个地名,和沈念初发给他的定位不在同一个区。 她给他发了一个错误的地址。 她告诉他快结束了別来了。 而顾行舟坐在第一排。 苏晏把手机递迴给方砚。 方砚接过去的时候看著他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苏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 时间的长度方砚没有精確计算,但他感觉至少有两分钟,苏晏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位置,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物体上。 然后苏晏开口了。 “帮我查一下海州的租房信息。” 方砚的游戏滑鼠从手里滑了一下,滚轮撞在桌面的防滑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 “海州。” 苏晏的声音和说出这两个字之前的沉默不属於同一种质地。 沉默是真空的,什么都没有。 而这两个字是有方向的。 “靠近市中心的,一室一厅就行,月租三千以內。” 方砚盯著他看了五秒。 苏晏没有回看他。 他把视线从桌面上收回来,伸手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电脑的开机画面在屏幕上亮起来,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方砚把手里的游戏滑鼠放下了。 他什么都没问。 他转回自己的电脑,打开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海州加租房两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一条一条地排列出来。 方砚开始筛选。 宿舍里只剩两台电脑运行的风扇声,和方砚偶尔点击滑鼠的声音。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第40章 留下一纸食谱,在晨曦中悄然退场 苏晏用了三天处理所有的事。 第一天他去学院办了走读手续。 表格填了两份,一份留院里一份自己存档。 辅导员问他原因,他说家里有安排,搬到校外住方便一些。 辅导员看了他一眼,签字盖章,把表格收进了文件架里。 同一天晚上他给苏远打了电话。 电话的时长是十四分钟。 苏远听完之后问了一个问题。 “確定了?” “確定了。” 苏远说好,海州那边我来安排。 第二天,苏远发过来一个连结,是海州市中心的一个老小区, 六楼的一室一厅,月租两千四,带基本家具,拎包入住。 苏晏点开看了照片。 客厅不大,阳台朝南,厨房是独立的,洗手间有淋浴。 墙面刷了白漆,有些地方的漆皮翘起了一点。 他回了苏远一个字。 行。 第二天下午他开始收拾东西。 出租屋里属於他的物品不多。 一个行李箱装衣服,一个纸箱装书和电脑设备。 檯灯是他买的,带走了。 床上用品是出租屋自带的,留下。 他把厨房的调料瓶整理了一下,快过期的扔掉,没开封的留在原位。 冰箱清理了一遍,里面还剩半盒鸡蛋和一袋牛奶。 衣柜里有两件沈念初放在这里的外套和一条围巾,他叠整齐了放在沙发扶手上。 纸箱和行李箱打包好之后他叫了快递上门取件,寄往海州。 第三天。 清晨五点四十苏晏醒了。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在睡,方砚的鼻息声从上铺传下来,节奏平稳。 苏晏起床的动作很轻。 他穿好衣服,把床铺上的被子叠成一个方块, 从柜子里拿出提前收好的一个布袋,布袋里装著他最后要带走的几样东西。 他没有叫醒任何人。 出了宿舍楼,外面天还是暗的,路灯亮著,校园里没有人。 他走出校门,步行了十五分钟,到了沈念初住的那个小区。 小区门口的保安在岗亭里打盹,苏晏刷了门禁卡进去。 这张门禁卡是沈念初一年前给他办的副卡,物业登记了他的信息。 电梯到六楼。 他站在604號门前,从口袋里掏出备用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旋转半圈,门锁发出一声金属咔嗒。 他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屋里是暗的。 走廊尽头臥室的门半掩著,没有灯光透出来。 苏晏把鞋脱了放在鞋柜旁边,换了掛在门口的室內拖鞋,轻脚走进了厨房。 厨房的灯他没开。 清晨的天光从厨房窗户透进来,灰蓝色的,亮度足够他分辨操作台上的物品位置。 他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两个鸡蛋和三个番茄。 番茄的表面有水珠凝结,是冷藏低温和室温接触后產生的。 锅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灶台上,火开最小档。 油倒进锅里,油的声音在小火下很轻微,只有细碎的吱吱声。 他把番茄切成小块。 刀在砧板上的声音他压到了最低,每一刀下去的力度刚好切透果肉但不会砸到砧板底部。 番茄下锅翻炒。 红色的汁水从果肉里渗出来,和油混合之后顏色变成了偏橙的暖色调。 他加了水。 水烧开的时候他把麵条从储物柜里拿出来,一把乾麵条,他抽了一半。 麵条下锅。 在等麵条煮熟的时间里他用另一个锅煎了两个荷包蛋。 荷包蛋是她喜欢的那种做法,底部煎到金黄微焦,蛋黄还是流心的状態。 火候的掌控他做了三年,闭著眼都能把时间卡准。 麵条捞出来盛进她常用的那只陶瓷碗里,番茄汤浇上去,荷包蛋摆在麵条上面。 他又热了一杯牛奶。 马克杯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分半钟,温度刚好是入口不烫的程度。 所有的东西摆在餐桌上。 一碗番茄鸡蛋面,两个荷包蛋,一杯热牛奶。 筷子和勺子並排放在碗的右边。 他用厨房纸巾把灶台擦乾净了,锅洗了放回架子上, 砧板上的番茄汁用水衝掉,台面恢復到他进来之前的状態。 然后他走出厨房。 沙发上那两件外套和围巾他昨天已经叠好了, 位置在沙发扶手正中间,摺叠的方式是对称的,衣角和衣角齐平。 他从布袋里取出一张纸。 a4大小的白纸,上面用黑色中性笔手写了密密麻麻的內容。 標题写著:一周营养食谱。 从周一到周日,每天三餐加一个下午茶点,標註了食材和做法要点。 周一早餐:燕麦牛奶加一个水煮蛋。 午餐:西红柿炒蛋加米饭。 周二早餐:全麦麵包加酸奶。 午餐:清炒时蔬加蒸鸡胸。 一直写到周日。 他把这张纸用冰箱上的磁性贴固定在冰箱门面上。 磁性贴是一个草莓形状的,沈念初去年逛市集的时候买的,一直贴在冰箱门的左上角。 他把食谱贴在草莓贴的正下方。 做完这些,他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 灰蓝色的晨光把所有的家具照出了轮廓。 电视柜上还放著他们一起拼的那个乐高积木,一个热气球的造型,已经蒙了一层薄灰。 茶几上有她的护手霜,盖子没拧紧,管口乾了一圈白色的膏体。 苏晏把目光收回来,走向臥室的方向。 他站在臥室门口。 门半掩著,他没有推开,从门缝的宽度能看到床的一角和床上的人。 沈念初蜷缩在被子里,身体侧臥,膝盖弯曲收向胸口,两只手藏在枕头下面。 被子从她的肩膀滑落了一些,露出一截后颈和睡衣领口。 她的呼吸均匀而缓慢,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嘴唇微微分开著,眉头有一个很轻的蹙起,不知道在梦里遇到了什么。 苏晏站在门口看了她三秒。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转身走向玄关。 备用钥匙从他的口袋里取出来。 一把普通的铜质钥匙,齿面磨得有些光滑, 钥匙环上掛著一个小小的塑料坠子,坠子的形状是一只猫, 是沈念初给他钥匙的时候顺手掛上去的。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的檯面上。 钥匙金属的底面接触木质的台面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碰响。 他换上自己的鞋子。 站起来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手指握住门把手,往下压了一点角度,门锁的弹簧机构缩回门框里,门和门框之间出现了一条缝。 他侧身走了出去。 然后他用和开门一样慢的速度把门拉回来。 门板的边缘一点一点靠近门框。 合上的那一刻几乎没有声音。 一种很轻的触碰,木头贴木头,门锁的弹簧重新弹出来卡进锁扣里的声音混在走廊的安静里。 屋里。 沈念初翻了一个身,从左侧翻到了右侧,被子被她的腿带著移动了一点位置。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 呼吸的频率没有变化。 她继续睡著。 走廊里,苏晏站在604號门外。 他的后背贴著对面邻居家的墙壁,头靠在墙面的瓷砖上,瓷砖的温度很低,凉意从后脑的皮肤渗进去。 他在那个位置站了大约一分钟。 一分钟之后他直起身体。 楼梯间的行李箱放在消防栓旁边,他走过去握住了拉杆。 拉杆升起来的时候有一个卡扣弹开的声音, 金属和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楼道里传了一段距离,被墙壁吸收了。 他拉著行李箱走向电梯。 箱轮在地面瓷砖的接缝上滚过去,每隔半米咯噔一下,节奏均匀。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门关上了。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数字从六变到五,从五变到四。 到一楼的时候门打开,早晨的阳光从小区大厅的玻璃门外面照进来。 苏晏拉著行李箱走出电梯,走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外面的光里。 他没有回头。 第41章 面还没凉,人直接原地蒸发 沈念初醒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两下才进入她的焦距范围。 臥室窗帘只拉了一半,光从没合拢的那道缝里切进来,白色的,带著上午太阳升到特定角度之后才有的暖度。 空气里有番茄的味道。 酸甜的,混著鸡蛋被油煎过之后的焦香,浓度不算高,是从厨房方向飘进来又经过了一段时间扩散之后留下的残余。 她翻了个身面朝臥室门的方向,嘴角带著没完全清醒的弧度,喊了一声。 “苏晏。” 声带还没甦醒,音是哑的,沉在嗓子眼附近的位置,没送出去多远。 没有人回应。 厨房没有声音。 客厅没有声音。 整间屋子的底噪只有冰箱压缩机的低频运转,恆定地铺在所有安静的下面。 她坐起来,脚探进床边的拖鞋,走出了臥室。 餐桌上摆著一碗麵。 番茄鸡蛋面,汤是偏橙的暖色,两个荷包蛋搁在麵条上面,底面煎到金黄,蛋白边缘有一圈薄脆的微焦。 旁边一杯牛奶,白色马克杯,杯壁外侧凝著一层极细的水雾。 筷子和勺子並排放在碗的右侧,间距一指宽,角度和桌沿齐平。 她看了两秒。 一切和平时没有区別。 她转头。 沙发扶手的正中间叠著两件外套和一条围巾,衣角对齐,摺叠对称。 是她的衣服,之前放在这里的那几件,但被人重新叠过了,比她自己任何一次叠得都整齐。 她走到冰箱前面。 冰箱门上用草莓形状的磁性贴固定著一张a4纸,白底黑字,中性笔手写,字跡工整。 標题:一周营养食谱。 周一到周日,每天三餐加下午茶点,食材用量和做法全部列好。 沈念初站在冰箱前把这张纸从头读到了尾。 读完之后她没有动。 目光往左偏了一个角度。 檯灯的位置空了。 桌面上留著一个圆形的灰尘印痕,直径和檯灯底座吻合,灯不见了,印记还在。 她转身看书架。 第二层靠左那一排空了,两块金属书挡靠在一起,中间没有东西。 她走进洗手间。 洗漱台上的杯架里只有一只杯子。 她的那只,粉色的。 蓝色那只不在了。 杯架右侧的牙刷座里空著一个孔位,那个孔位对应的牙刷不在了。 她站在洗漱台前面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然后走出洗手间回到玄关。 鞋柜旁边的地面上只剩一双拖鞋。 灰色那双消失了。 鞋柜檯面上放著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铜质,齿面有磨损的光泽,钥匙环上掛著一个猫形塑料坠子。 沈念初盯著那把钥匙的时间超过了她看之前所有东西的总和。 她拿起手机拨苏晏的號码。 提示音响了一声就断了,然后是运营商自动语音。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掛掉,再拨。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第三次。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打开聊天软体发了三条消息。 你在哪。 你东西怎么不在了。 苏晏你回我。 三条消息的气泡排在对话框里,左下角状態停在已发送。 没有变成已读。 一分钟过去了,状態没有变化。 她拨了方砚的电话。 两声之后接通。 “方砚,苏晏在宿舍吗?” 那头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里背景有水龙头出水的声音,有脚步经过的动静,有一扇门被带上。 四秒之后方砚开口。 “念初。” 语速是他正常说话的一半。 “他走了。” “搬走了。” 沈念初站在客厅中央,赤脚踩在瓷砖上,砖面的凉从脚底往上走。 “什么叫搬走了?” “搬去哪了?” 她的音量和语速与开口问第一句话的时候完全相同。 方砚的呼吸在听筒里起伏了一下。 “走读手续上周三办的,东西全搬了,床位退了。” “他没说去哪。” “但不在临城了。” 电话贴在沈念初的耳廓上,方砚的声音经过信號转化振动著耳膜里那层组织。 她的手指开始松。 不是有意鬆开的,是掌心里负责握持的那组肌肉同时失去了收缩的指令,手机从耳朵旁边的高度滑脱出去。 砸在地板上。 手机壳边角磕在瓷砖接缝处弹了一下,滑出十几厘米,屏幕朝上停住。 没碎。 通话没断。 方砚的声音从地面上传出来,离了贴耳的距离之后缩成一种很小的响,和冰箱的运转声混在一起。 “念初?” “餵?” 她没有弯腰去捡。 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著握手机的弧度,悬在空气中没有收回。 目光投向餐桌。 那碗面还在。 麵汤表面有一层气在往上升,到碗口几厘米的高度就散了,散进屋內二十三度的空气。 热气比她刚走出臥室的时候薄了很多。 但还没有彻底消失。 温度在降。 从他走出这扇门的那一刻起就在降。 荷包蛋蛋黄隆起的部分因为降温已经从流心变成了半凝固的形態。 牛奶杯壁的水雾凝成了几颗水滴,掛在杯身中段,最下面那颗已经滑到了杯底的接触面。 所有东西都在。 早餐在,衣服在,食谱在。 碗筷摆好了,牛奶热好了,他做完了每天都会做的那些事。 然后他把钥匙放在了鞋柜上。 地板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方砚的通话已经自动掛断,显示时长两分零九秒。 屋子里恢復了冰箱独占的安静。 沈念初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 麵条吸饱了汤汁,口感偏软,失去了刚出锅时的弹性。 她嚼了两下,咽了。 又夹了一口。 嚼,咽。 第四口的时候她停了。 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搭著碗壁,一头悬空。 她坐在桌前,两只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目光对著面碗,焦点从碗面慢慢地失去了落点。 面前的碗里,汤麵已经彻底平静。 热气散尽了。 第42章 查无此人,他连再见都没说 沈念初把地板上的手机捡起来的时候屏幕上多了一道浅痕, 从左下角往右上角斜著划过去,不影响显示。 她重新拨了苏晏的號码。 第一次,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 每一次拨出去的间隔不超过十秒, 运营商语音的每个字,她已经能在对方说出之前就默念出来了。 她打开聊天软体,往下翻了翻苏晏的朋友圈入口。 点进去。 一条横线。 下面是空的。 头像突然变成灰色的。 她有些慌乱了,退出来,搜索苏晏的帐號名。 未找到该用户。 她又搜了一次,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检查了两遍拼写。 未找到该用户。 她换了另一个社交平台,输入苏晏的id。 该帐號已註销。 又换了一个。 该用户不存在。 沈念初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著沙发,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给方砚发了消息。 苏晏新號码是多少。 方砚回復的速度比平时慢。 他没给我留。 她给苏晏班上另一个认识的男生发消息,问有没有苏晏的新联繫方式。 对方的回覆是一个问號,接著一句:他换號了? 我不知道。 她又发了四五个人,有的是苏晏的同班同学,有的是他参加过的社团里的人。 回復陆续到了。 不知道。 没有。 我也联繫不上。 他搬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沈念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上停留著最后一个人的回覆,消息气泡的灰底白字在她的视线里从清晰变成模糊又变回清晰。 窗外的光从正午的白色一点一点偏移角度,到打在她侧脸上的那束光变成暖黄色的时候,她已经在地板上坐了很久了。 晚上江晚来了。 门开的声音之后是江晚的高跟鞋在走廊里踩过来的节奏,三步进了客厅,看见沈念初坐在地上。 “你怎么坐地板上?” 沈念初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晏走了。” 江晚站在客厅中间,脚步停住了。 停了两秒。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换了號码,帐號全註销了,谁都联繫不上。” 江晚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之后吐了一口气。 她在沈念初旁边蹲下来。 “那就走了唄。” “不是我说,念初,走了就说明他本来就不够在乎你。” “真要是在乎你的人,哪能这么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沈念初没有回答。 她看著正前方的电视柜,电视柜上面那个热气球造型的乐高积木蒙著灰,气球顶部的黄色积木块上落了一层细密的灰尘颗粒。 江晚又说了几句什么,语调是上扬的,带著一种鼓励的意思,大概在讲你本来就值得更好的,讲这种不告而別的人不值得难过。 沈念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不想听,是因为那些字进入耳朵之后在某个环节上断开了,声音信號到了,语义的解码没有完成,每个词都经过了她的听觉神经但没有抵达任何可以被处理的区域。 江晚走了之后屋子又空了。 夜色从窗户外面覆盖过来,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 沈念初坐到了床上,靠著床头,手机举在面前。 聊天记录。 她打开了和苏晏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今天发的那三条。 你在哪。 你东西怎么不在了。 苏晏你回我。 灰色的已发送標记,三条全是。 她往上滑。 上一条是昨天苏晏发的,时间標记晚上十一点四十。 早点睡。 再往上是她回的一条语音,没有文字转写。 再往上是苏晏的:明天气温降了,把那件灰色外套带上。 她继续往上翻。 一条一条地翻。 每一条消息的文字从屏幕底部升起来又滑向上方,被她的拇指推著走。 吃了吗。 我来接你。 今天下雨,伞放在你包外面的侧袋了。 面放在锅里了,到家自己热一下,不要吃太晚。 周六不上课,想去哪? 你发烧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些消息的时间跨度从最近一个月往前延展,每翻过一屏就往回退几天,日期数字在屏幕顶端的灰色横条上不断变化。 沈念初一条一条地看。 一条都没有跳过。 看到两个月前的时候她的拇指滑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三个月前的时候停了一次,停在一条消息上。 苏晏发的。 晚安,念初。 后面跟著一个句號。 她盯著那个句號看了很久。 窗外没有月光,小区的路灯照在窗帘上映出一块模糊的橘色光斑。 手机屏幕顶部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她把消息继续往上翻,翻到了半年前,翻到了一年前。 一年前的消息比最近的长,苏晏的语句不再是短促的嘱咐和提醒,有成段的文字,有讲某件事的来龙去脉的完整敘述,偶尔有一两句开玩笑的话。 屏幕上的字一直在动,她的拇指一直在滑,眼睛一直在读。 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確定。 没有声音,没有抽气的动作,液体从眼眶內侧的泪腺溢出来,沿著鼻翼两侧的皮肤往下走,匯在下巴尖的位置悬了一下,落在手机屏幕上。 水滴砸在屏幕玻璃上的时候触屏功能被激活了一下,聊天记录跳了一格。 她用手背擦了一次,屏幕上留下一道水痕。 凌晨三点十四分,她放下手机,下了床,走到了阳台。 拉门拉开的时候夜风灌进来,温度比室內低七八度,凉意贴著她裸露的手臂和脚踝。 她站在阳台的栏杆前面,两只手搁在栏杆的不锈钢扶手上,金属的温度很低。 楼下的小区院子里没有人,路灯照著空地上停著的几辆车和修剪过的灌木丛。 她站在那里。 风吹著她的头髮往后飘,几根髮丝贴在脸颊侧面。 手机在臥室里震了一下。 她没有动。 又震了一下。 过了两分钟她回到臥室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室友发在群里的问明天课表的。 一条是顾行舟发的。 最近好吗? 好久没联繫了。 沈念初看了一眼这条消息。 看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她重新走回阳台。 栏杆上她两只手刚才握过的位置,不锈钢的表面留著两块手温捂出来的雾痕,正在往外扩散消退。 她把手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第43章 开局借碗,楼上竟是女顶流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海州滨海公寓门厅的地砖,声音和临城那边不一样,空旷一些,带著迴响。 电梯到六层。 门开了,走廊两侧各三户,墙面刷的是浅米色,消防栓旁边贴著楼层疏散平面图。 苏晏拖著箱子走到602號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苏远寄来的,和租房合同一起放在快递盒里,快递盒是他到海州火车站之后在快递驛站取的。 门打开了。 一室一厅,客厅不大,阳台朝南。 落地窗没有拉窗帘, 上午的阳光整片地涌进来,光的密度比他在临城住过的任何一个房间都高。 他走到窗前。 外面是海岸线。 不是紧贴著海的那种近,隔著几条街和一片低矮的建筑群, 但海面的顏色能看得清楚,蓝灰色的,太阳照在海面上反射出碎裂的白光。 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著盐分和潮湿的水汽。 苏晏在窗前站了几秒钟,胸腔里的空气比过去三个月里任何一次呼吸都深。 他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行李箱打开,衣服拿出来掛进衣柜, 电脑和音效卡设备放在桌面上,书摞在书架的第一层,充电器和数据线归到抽屉里。 纸箱里的东西比箱子里的少。 檯灯放在桌角,插上电试了一下,灯亮了。 他把空了的纸箱折平放在阳台的角落,行李箱拉上拉链推到衣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整个过程用了四十分钟。 他蹲在厨房的储物柜前面清点里面的东西时,天花板上传来一声巨响。 很重,很实,金属或者硬质物体从高处坠落砸到地面的那种钝响, 楼板的混凝土结构把声波传导下来,震感直接到脚底板。 紧接著是一个女声。 音量穿过了楼板,穿过了他头顶的天花板,穿过了至少二十厘米厚的建筑结构。 一句骂。 字数不多,但咬字极其清晰。 苏晏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视线停留了两秒,收回来继续清点厨房储物柜里的调味品。 五分钟之后他的门被敲响了。 三下。 节奏急促,力度不小,指关节敲在木门上的声音在走廊里有迴响。 他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著一个女生。 宽大的卫衣,领口松松垮垮歪到了一边肩膀的位置,露出锁骨和一截白色的吊带衫边缘。 头髮散著,不是那种特意保持的散,是睡过之后没有打理又被各种动作弄乱了的散, 有几缕贴在脸颊上,有几缕支棱在头顶。 黑眼圈很重,覆盖在下眼瞼到颧骨之间的区域,顏色是青灰色的。 但五官的轮廓极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眼睛的形状,每一处的比例都精確到了不需要任何修饰就能被记住的程度。 她的右手举著一只碗。 白瓷的,碗壁上有一条裂纹从碗口一直延伸到碗底,裂纹的两侧已经微微张开,碗底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缺口。 “你好。” 她说话的时候视线从苏晏的脸扫到他身后的客厅又扫回来,速度很快。 “新搬来的?” 苏晏点了一下头。 她把手里的碗往前抬了抬,展示那条裂纹。 “借个碗,我的摔了。” 顿了一下。 “还有,你会做饭吗?” 苏晏看了看她手里的碗,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走廊。 “碗可以借。” “做饭的事,不熟。” 女生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两秒,打量的路径是从上到下再回到眼睛的高度,时间很短但覆盖面很全。 “行吧。” “先借碗。” 苏晏转身从厨房柜子里拿了一只碗出来递给她。 白瓷的,和她手里那只差不多大小,没有裂纹。 她一手接过碗一手把碎的那只换到了同一只手上夹著,动作利索。 “我叫陈星落,住你楼上。” 说完转身就走了。 拖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啪嗒啪嗒响,节奏不均匀,左脚的声音比右脚的重一点,走到楼梯间的拐角处消失了。 苏晏站在门口听著脚步声从走廊转进楼梯间,踩著台阶往上走,越来越远,最后混进了七楼某扇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的声音里。 他关了门。 门关上之后客厅又恢復了安静。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他刚摆好的桌面上,檯灯的金属底座反射了一小块光斑投在天花板上。 他继续收拾厨房。 苏晏不知道的是, 刚才站在他门口那个素顏黑眼圈头髮乱糟糟的女生,全网搜索她的名字,能弹出来超过两千万条结果。 粉丝量全平台第一的游戏主播。 巔峰时期单场直播同时在线人数破千万。 一年前毫无预兆地停播註销了所有帐號,此后再无任何公开活动记录。 全网找了她一年,没有找到。 她就住在他楼上。 第44章 宠弟狂魔:哥哥其实爱吃虾 搬来的第二天傍晚,苏远发了一条消息。 出来吃饭,我到楼下了。 苏晏换了件外套下楼。 小区门口停著一辆深灰色的轿车,驾驶座的窗降了一半,苏远的侧脸在车窗的框里露出来。 苏晏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苏远把车窗升上去,打了方向盘掉头。 车里开著空调,温度调在二十三度,出风口对著副驾的方向,风量不大。 “吃海鲜?” “行。” 苏远没有问他別的。 车开了十五分钟停在一条小巷的入口,巷子里面是一排海鲜馆子,门口摆著水箱和冰台,灯光照著冰面上铺开的鱼虾蟹贝。 他们进了最里面那家。 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巷子对面居民楼阳台上晾著的衣服,和再远处一截被楼顶切割过的天际线。 苏远点了菜,对著菜单翻了两遍,没问苏晏要不要加什么。 他了解弟弟吃什么不吃什么,这件事不需要通过提问来確认。 菜上来之前苏远倒了两杯茶,白瓷杯,茶色浅金。 他把一杯推到苏晏面前。 然后他看著弟弟的脸,看了几秒。 三个月不见,五官没变,但脸的轮廓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收窄了一圈,下頜的线条更分明了,颧骨也比以前突出来一点。 瘦了。 苏远没有把这个观察说出来。 “房子住著怎么样?” “还行。” “楼上那个邻居,没吵到你吧?” 苏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点吵。” 苏远笑了一下。 笑的幅度很小,嘴角牵动了两三毫米的距离。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那姑娘住了快一年了。” “物业说她从来不跟任何人打交道,快递都让放驛站,连物业上门检修水管她都不开门,让他们过两天再来。” “你是头一个被她主动敲门的。” 苏晏没接这个话。 他看著窗外巷子里走过的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外卖箱在车后座上顛了一下。 菜上来了。 辣炒花蛤,清蒸鱸鱼,盐焗虾,一份炒时蔬,两碗白米饭。 苏远给苏晏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放在他碗里。 “接下来什么打算?” 苏晏把鱼肉拨到米饭上面。 “把这学期学分修完,论文写了,毕业。” “歌继续写,手里有几个单子要交。” 苏远点了点头。 “別的呢?” 苏晏知道这个问题在问什么。 他用筷子把碗里的饭拨了一下,米粒和鱼肉混在一起。 “没有別的了。” 苏远剥了一只虾,虾壳放在骨碟里,虾肉放在苏晏的碟子里。 剥虾的时候他的动作很快,指甲从虾头和虾身的连接处掐进去,一拉一扯,完整的虾肉就出来了。 这个手法他从十八岁就开始练,那时候苏晏十岁,不会剥虾,他每次吃饭都帮弟弟剥好放在碗边。 十一年了,手法没变。 “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苏远的语气和说前面那些话的时候没有区別。 “你嫂子的朋友圈里,有人和念初的室友认识。” 苏晏夹虾肉的筷子没有停。 “说她最近状態不太好。” 苏远看著苏晏的脸。 “你要不要……” “不要。” 苏晏的声音接得很快,快到苏远的句子还没有收尾他就已经开了口,两个人的声音在某个短暂的音节上重叠了一下。 苏远没有追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晏把碗里的饭吃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我做了我能做的。” “剩下的是她自己的事。” 苏远看著他。 目光在苏晏的侧脸上停留了三四秒钟,从眉骨的高度移到下頜的轮廓再移到握著筷子的手指。 他收回视线,自己夹了一筷子花蛤。 “你做的决定,我支持。” 这句话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这个话题。 剩下的晚饭在安静中进行,偶尔说几句和房子有关的事, 热水器的品牌,网络的运营商,附近哪家超市的菜比较新鲜。 苏远剥完了盘子里所有的虾,虾肉一只一只地放在苏晏的碟子里,自己一只都没有吃。 苏晏看了看碟子里那堆虾肉。 “你也吃。” 苏远的筷子去夹花蛤了。 “我不爱吃虾,你知道的。” 苏晏知道他爱吃。 苏远从小就爱吃虾,但从苏晏记事起,每次有虾的饭桌上,剥出来的虾肉全都在弟弟的碗里。 苏晏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碟子里的虾肉全吃完了。 吃完饭苏远开车送他回公寓楼下,车停在小区门口。 苏晏解开安全带的时候苏远说了一句。 “有事打电话。” “嗯。” 苏晏推开车门下了车,关门的时候弯腰从车窗的角度看了一眼驾驶座。 苏远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中控台的位置, 车內的仪錶盘灯光照著他的脸,轮廓和苏晏有六七成相似,但线条更硬一些,眉骨更重一些。 二十九岁。 从二十一岁开始一个人带弟弟的二十九岁。 苏晏关上车门。 车启动了,尾灯的红色在小区门口的道路上移动,到路口右转弯之后消失了。 苏晏站在原地看完了整个过程,转身进了小区的门。 …… 苏晏在海州的生活节奏三天之內就定了下来。 早上六点半起床,出门跑步四十分钟,回来洗澡换衣服。 上午坐在桌前写歌,音效卡接著电脑,监听耳机掛在脖子上,键盘上的midi输入和屏幕上的编曲软体之间反覆切换。 下午看书,或者处理林妙发过来的合同条款和对接邮件。 傍晚做饭。 厨房的操作台面积比临城那边的小一號,灶台只有双灶,但锅具齐全,冰箱里的食材是他到海州当天在附近超市买好的。 第三天傍晚他在厨房里炒菜。 锅里是蒜蓉炒西兰花,西兰花过了水之后再入油锅翻炒,蒜蓉提前用小火煸出了香味。 油烟机开著中档,风扇转动的声音和锅铲翻动菜的声音叠在一起。 厨房的门是敞开的,菜的香味从厨房往客厅方向飘。 门被敲响了。 三下,节奏和两天前那次一样,力度也差不多。 苏晏把灶台的火调到最小档,用抹布擦了一下手,走过去开门。 陈星落站在门口。 和两天前那次不同的是她今天换了一件卫衣,顏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领口一样歪著,头髮比上次稍微顺了一点,但也只是从乱到略微没那么乱的程度。 黑眼圈的面积没有缩小。 她的右手举著一张纸幣。 粉红色的,百元面额,对摺了一次,被她的食指和中指夹著。 “卖我一份。” 苏晏看了看她举著的钱,又看了看她的脸。 “什么?” 陈星落的下巴往他身后的方向抬了一下,方向对著厨房飘出来的味道。 “你做的饭。” “我出钱买。” “一百块一顿,够不够?”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两天前稍微慢了一点,语调是平的,没有上扬也没有下降。 眼睛盯著苏晏,眼底的神情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请求,不是討好,更接近於一种明码標价式的坦荡。 苏晏看著她手里的钱停了两秒。 “多做一份不费事。” “不用给钱。” 陈星落的手往前伸了一步,钱直接抵在了苏晏的胸口位置,粉红色的纸幣被她两根手指夹著推过来。 “不白吃。” 这句话她说得比前面的都短,语速比前面的都快,落在最后一个字上的气口很重。 “我不欠人情。” 第45章 一百块,买断了人情世故 苏晏低头看了看贴在自己胸口的那张纸幣。 他伸手接了。 “行。” 他转身回厨房,把火调回来,锅里的西兰花翻了两铲子,另一个灶台上的蒸锅里是米饭,掀开盖看了一眼,熟了。 他从碗柜里拿了两只碗出来,一只盛了自己的份,另一只盛了稍微多一点的量。 西兰花分了两份,搁在米饭上面。 他今天还切了一盘滷牛肉,冷盘,牛肉是昨天晚上滷好了放在冰箱里的,今天下午拿出来切片,每片的厚度差不多三毫米。 牛肉也分了两份。 他把一碗饭一份菜一碟牛肉摆在托盘上端出了厨房。 陈星落没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蹲在客厅地板上,背靠著电视柜,两只脚併拢踩在地砖上,膝盖支起来,手肘搁在膝盖上面。 拖鞋蹬掉了一只,歪在她脚边,露出来的袜子是白色的,脚趾那一块有一点起球。 苏晏把托盘放在她旁边的地板上。 陈星落看了一眼托盘里的內容,伸手端起那碗饭。 没有说谢谢。 她用筷子拨了一下饭面上的西兰花,夹了一小朵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苏晏在她对面的餐桌前坐下来,吃自己那份。 客厅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筷子碰到碗壁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 陈星落吃饭的速度比苏晏快,嚼的次数少,咽的频率高,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好好吃过一顿热饭的人突然碰到了熟食,身体本能地在加快摄入。 她把碗里的饭吃完了,西兰花吃完了,滷牛肉吃了大半。 最后一片牛肉她夹起来看了两秒,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 碗放回托盘上,筷子横搁在碗口。 “还行。” 两个字,语调平直,没有多余的修饰。 说完她从地上站起来,蹬上那只歪在旁边的拖鞋,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了三步她停了一下,头偏了一个角度,像是想到了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继续啪嗒啪嗒地走出了门。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苏晏坐在桌前把自己的饭吃完了。 收拾完碗筷之后他站在厨房洗碗,水流从龙头冲在碗面上溅出细小的水花,碗壁上的油渍被洗洁精的泡沫包裹住从表面滑落。 他洗的碗里有一只是借出去之后今天被还回来的,陈星落来的时候另一只手拎著那只碗,碗洗过了,乾净的,但碗底沾了两滴没有甩乾的水。 她把碗搁在了门口的鞋柜檯面上,和那张一百块的递出动作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先还碗,再给钱,再提要求。 流程清楚,顺序分明。 苏晏关了水龙头,把碗放进沥水架。 他想了想刚才她蹲在地上吃饭的速度,想了想她说不白吃不欠人情时候眼睛里那种不容商量的东西。 那种东西不是傲慢。 是一种经过训练的距离感。 把所有的人际往来都压缩进交易的框架里,给钱办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產生任何溢出交易范围的关联。 这样就不欠任何人。 不欠任何人就不会被任何人有理由接近。 苏晏把洗碗布掛回架子上,把灶台擦了一遍。 台面恢復乾净之后他关了厨房的灯走到客厅。 落地窗外面天色暗下来了,海岸线的方向能看到几栋高层建筑顶部的航空障碍灯在闪,红色的,一秒亮一秒灭。 他在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把监听耳机戴上。 编曲软体的界面亮起来,上次没做完的一首demo的工程文件打开了,音轨的波形在时间线上排列著,进度停在副歌前四小节的位置。 他按了播放键,旋律从耳机里流出来。 钢琴的和弦走向是降调的,弦乐铺在底下,密度不大但厚度够。 他听了二十秒,按了暂停。 手指放在midi键盘上,按了几个音。 c,降e,f,降a。 小调的走向。 他把这四个音刪了,重新按了一组。 d,升f,a,b。 亮了一点,但不对。 他靠在椅背上把耳机摘了一只掛在颈侧。 窗外的夜色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映出客厅內部的倒影,电脑屏幕的光,他自己坐在桌前的轮廓,桌面上檯灯没有开的黑色剪影。 天花板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重,但能分辨出是人走动的节奏,从他头顶的正上方往左移了几步,停了一下,又往回走。 陈星落在楼上走来走去。 时间是晚上九点。 脚步声持续了几分钟之后停了,隨后是什么东西被放到桌面上的轻响。 然后安静了。 苏晏把耳机重新戴上去,按了播放键。 旋律继续从副歌前四小节的位置开始。 他闭上眼睛听了一遍完整的段落。 听完之后他的手指回到了midi键盘上。 这一次他没有先想和弦走向。 他想了想今天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的角度和密度。 想了想楼下超市门口的风把行道树的树叶吹得翻转的样子,叶片正面是深绿的,翻过来是浅一度的灰绿。 想了想晚饭时候对面地板上那个蹲著吃饭的人,黑色卫衣的帽子歪在一边,筷子伸进碗里的动作又快又不讲究。 他按了一个音。 e。 又按了一个。 升g。 再一个。 b。 大调。 明亮的,带著一点跳跃的弹性。 他把这三个音录了进去,在时间线上拖到了副歌的起始位置。 播放。 旋律从前奏到主歌过渡到这三个音的时候,整首歌的色调变了。 从之前的低沉暗调里突然拐出来,像是走了很长一段没有灯的路之后前面出现了一截窗户。 不是豁然开朗的那种亮,是缝隙里漏出来的,不確定的,但確实存在的一点光。 苏晏听了两遍,按了保存。 工程文件名是一串日期加序號,没有標题。 他还不知道这首歌会叫什么名字。 但它的方向变了。 从他搬到海州来的这三天里,这是第一次他打开工程文件之后不是盯著进度条发呆二十分钟然后关掉。 他摘了耳机,关了电脑屏幕,檯灯开著,光照在桌面的一小块范围里。 口袋里那张粉红色的百元纸幣被他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纸幣对摺的痕跡还在中间,摺痕处的纸面顏色比两侧淡了一点,被指腹反覆捏过。 苏晏看了它两秒,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明天再做饭的时候多一个人的量就是了。 不费事。 第46章 对答案:五秒看穿你心虚 沈念初第七天没去上课。 课程群里代课老师点了一次她的名,室友赵小棠帮她回了一句身体不舒服请了假,对方没追问。 床帘拉著,拉了整整一周。 赵小棠和另外两个室友轮流掀帘子看过她,每次看到的画面都差不多。 沈念初侧躺在床上,膝盖弯著,怀里抱著一个洗得发白的灰色抱枕,眼睛睁著,对著墙壁的方向,不动。 叫她名字的时候她会应一声。 嗯。 只有这一个字,尾音含糊,和前一天的应答在音调和气力上没有任何区別。 赵小棠问她要不要吃东西,她摇头。 问她要不要去医务室,她摇头。 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没事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声带几乎没有振动,气流从齿缝里挤出来,轻到站在床边都要俯下身才能听清。 赵小棠不知道她抱著的那个抱枕哪来的,灰色棉布面料,填充物塌了大半,一角的缝线开了一截,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沈念初抱著它的姿势没有变过,下巴抵在抱枕的顶端,两只手臂从前面环过来扣在一起,手指交叉,指节的皮肤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泛著不正常的白。 周五下午江晚来了。 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手里拎著一杯奶茶和一个纸袋,奶茶是楼下那家沈念初以前最常喝的冰博克厚乳,纸袋里是两只蛋黄酥。 江晚走到沈念初的床边把帘子拉开,光从窗户那边照进来,照在沈念初侧脸上,颧骨下面的阴影比一周前深了一层。 “起来。” 江晚把奶茶放在床头柜上,吸管已经插好了,杯壁上的水珠沿著弧面往下滑。 “我带你出去逛一圈,步行街那边新开了一家店,你之前说想去的。” 沈念初没有动。 她的眼睛转过来看了江晚一秒,又转回去,视线重新落在墙壁上。 江晚在她床沿坐下来,把纸袋打开,蛋黄酥的味道散出来,咸蛋黄的油脂香气混著酥皮的焦香。 “念初。” “你不能一直这样。” 沈念初的手指动了一下,从交扣的姿势里鬆开,又重新扣上去。 “晚晚。” 她的声音从抱枕边缘的缝隙里传出来,闷著的,带著一种长时间不喝水之后声带乾涩的粗糙质感。 “你说他为什么走?” 江晚的手指捏在纸袋的边缘上,没有收紧,但也没有鬆开。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可能……他有自己的原因吧。” 沈念初没有接话。 安静持续了大概六七秒钟的时间,宿舍楼走廊里有人拖著拖鞋经过,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从门缝底下透进来。 然后沈念初抬起了头。 她的动作不快,从侧躺的姿势里转过来,上半身从床面上撑起来一点,抱枕被她压在腹部的位置,头髮贴在脸侧,有几缕粘在嘴角旁边。 她看著江晚。 江晚的脊背在那道视线落过来的瞬间收了一下,肩胛骨往后拢了一个幅度。 沈念初的眼睛和之前一周对著墙壁时候的状態不一样。 不是空洞的。 瞳孔聚著焦,视线的落点集中在江晚的脸上,从眉心的位置往下扫到嘴唇再回到眼睛,扫视的轨跡不散漫,有方向,有目標。 像在辨认什么。 “是不是因为你?” 沈念初的嘴唇动了,声音比之前清楚了,每个字的咬合都分明。 “你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 江晚的后背离开了床沿,身体的重心往后移了半寸。 “我没有!” 她的音量比正常说话高了一个台阶,语速也快了。 “我只是……” 句子在这里断掉了。 沈念初盯著她。 一秒。 两秒。 三秒。 江晚的嘴张著,那个没有说完的句子卡在口腔和声带之间的某个位置,吐不出来也咽不回去。 四秒。 五秒。 沈念初低下了头。 她的视线从江晚脸上移开,落回到怀里那个抱枕的表面,落在布面上一块洗到起毛的区域。 她整个人的状態在视线移开的那一瞬间切换了回去,像有人关掉了一盏灯的开关, 刚才那种集中的锐利的东西从她眼睛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之前持续了整整一周的那种空。 “算了。” 她又躺了回去,侧身,膝盖弯起来,下巴抵回抱枕顶端。 “不重要了。” 江晚坐在床沿上又待了半分钟。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床沿的木板框,磕出一声闷响,她没有反应。 她走出宿舍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念初的床帘,帘子垂著没有拉上,能看到沈念初蜷缩著的背影和抱枕露出来的一个灰色的角。 江晚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的灯管是白色日光灯的顏色,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泛著冷白的光。 她的手心是湿的。 从沈念初抬头看她的那一秒开始出的汗,到现在还没有干,指缝之间黏著一层薄薄的潮气。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站了一会儿。 刚才那个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是她从来没有在沈念初脸上见过的。 认识三年,同住一间宿舍, 她见过沈念初哭,见过她笑,见过她撒娇,见过她生气的时候嘴巴抿成一条线不说话。 没有见过刚才那个。 那不是生气。 生气的人不会用那种方式看人,不会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不会在问完之后等五秒钟再收回视线。 那是在对答案。 那五秒钟里沈念初看的不是她的脸。 是她的反应。 江晚抬起手擦了一下手心,把手指在牛仔裤的侧缝上蹭了两下。 她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风颳过来,秋天的风已经有凉意了, 银杏树的叶子开始从边缘泛黄,风吹过的时候叶片和叶片碰撞的声音细碎密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苏晏的名字,手指悬在上面。 没有按下去。 她把手机塞回了口袋,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截。 第47章 放手很痛,明天记得来乾饭 凌晨一点四十分。 苏晏翻了个身,左侧躺变成仰面朝上, 天花板在黑暗里是一整块没有边界的灰,空调的指示灯在墙角的位置发出一个绿色的小点。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搬来海州之后的前几天他的睡眠是正常的,关灯之后十几分钟就能入睡,中途不醒。 今天不行。 身体是困的,眼皮有重量,但脑子不关机,思绪在某个固定的区域里反覆绕圈,绕出去了又拐回来。 他不想去辨认那些思绪具体在转什么內容。 一点五十五分的时候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的。 他穿上拖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了一包烟和打火机出来。 烟是搬家的时候从临城带过来的,一整包只抽了两根,剩下的在盒子里挤著,锡纸的包装揭开了一半。 他很少抽。 套了一件卫衣出门,没换鞋,拖鞋踩在楼道里的声音一步一响。 顶楼的天台门没锁,推开之后风立刻灌进来。 海州的夜风和临城不一样,临城的夜风是乾的,从城市的建筑群中间穿过来携带著尾气和暖气排放口的温度。 海州的风带著水汽和盐,凉得更彻底,贴在裸露的皮肤上会有一层微微发涩的触感。 天台的面积不大,三面矮墙一面栏杆,栏杆朝向海的方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苏晏走到栏杆边上,手肘搁在横管上面,从口袋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打火机摁了一下没著,风太大了,火苗刚冒出来就被吹灭。 他用手拢住打火机的口,侧过身避开风向,摁了第二下, 火焰稳住了,菸头被点著,菸丝燃烧的红点在黑暗里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光源。 他吸了一口,烟气从肺里过了一遍再呼出来,白色的烟雾被风在半秒之內扯散。 远处的海面在夜色里看不到边界,只能从声音和光来判断它的存在。 浪拍在岸线上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规律的,一重一轻交替著。 港区的灯光在海平面的边缘排列成一条弧线,橘黄的和白色的灯混在一起,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不规则的光斑。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身后的天台门响了。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然后是脚步。 不是拖鞋的声音,是棉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闷响,步频不快。 苏晏没有回头。 脚步声走近了,然后在他右侧大概一米多的位置停下来。 陈星落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 “你也睡不著?” 苏晏偏了一下头。 她裹著一件巨大的白色羽绒服出现在天台上,羽绒服的尺码至少大了两號,拉链拉到了下巴的位置,领口把她半张脸吞进去,只露出从鼻尖到额头的部分。 头髮没有扎,被风吹得往一个方向飘。 黑眼圈在夜色的对比下反而没有白天那么醒目。 “嗯。” 苏晏应了一声。 陈星落走到栏杆边上,和他隔了一臂多的距离,两只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身体的重心靠在栏杆的横管上。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羽绒服的下摆掀起来一个角又放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浪声填在沉默的间隙里,一重一轻,一重一轻。 苏晏把烟往栏杆外面弹了一截菸灰,灰屑被风捲走了。 陈星落先开口。 “你是来海州躲什么的?” 苏晏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看了她一眼。 “你呢?” 陈星落对著前方的夜色笑了一下,笑的弧度不大,嘴角牵动了一截就收回去了。 “我先问的。” 苏晏把烟叼在嘴角,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菸蒂在栏杆上摁灭了,火星消失的时候有一声细微的嗞响。 “躲一段不该继续的感情。” 他把菸蒂扔进了栏杆下面的一个铁皮垃圾桶里,风把菸蒂的落点偏了一点,弹在桶壁上又滚了进去。 陈星落转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视线在苏晏侧脸上停了两三秒。 “哦。” “失恋啊。” 她的语调是陈述性质的,不是提问,带著一种旁观者的平淡,像在確认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苏晏没有纠正她。 隔了两秒他说了一句。 “不算失恋。” “是我主动走的。” 陈星落的头从羽绒服的领口里抬起来一点。 “主动走的人也会失眠?” 苏晏的手搭在栏杆上,手指扣在横管的弧面上,指节的弯曲角度很小,不是握紧的姿势,像是搭著而已。 “放手不代表不疼。” 这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速和前面的那些话没有区別,音量也一样,语调平的,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刻意抬高。 但这五个字说完之后他没有继续往下接。 像是该说的说完了,不需要补充,也不需要解释。 风从海面上大了一阵,陈星落羽绒服的拉链片被吹得叮噹响了一声,金属碰金属的脆响。 她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 两个字,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 她没有再问。 苏晏也没有再说。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靠在栏杆上,隔著一米多的距离,各自面朝海的方向站著。 港区的灯光在凌晨两点之后熄灭了一部分,海平面边缘的弧线变得稀疏了,光斑在水面上缩减成零散的几个点。 风的方向变了一次,从正面转成了侧面,陈星落的头髮被吹到了另一个方向飘。 她始终没有把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来。 苏晏的手始终搭在栏杆上,没有换过姿势。 天边的顏色开始变化的时候,最先改变的是海平面和天际线交界的那一条缝隙。 黑色退了一层,退出来的部分不是亮而是一种深蓝,深蓝里面又渗出一条极窄的灰白色的线。 鱼肚白。 陈星落看到那条白线之后把身体从栏杆上直起来了。 她转身往回走,拖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啪嗒了两步。 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那个饭。” “明天还做吗?” 苏晏没有回头。 “做。” “几点来?” 陈星落推开了天台的门。 “老时间。”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著楼梯往下走,一层一层地远。 苏晏站在天台上没有动,看著天边那条灰白色的线一点一点地变宽。 直到它从一条线扩成了一个面,把最低处的云层底部染上了一层很淡的橘色调子。 他才转身推开门,走下了天台。 第48章 起猛了,看见室友在施法 凌晨三点十二分。 赵小棠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意识还没有完全回来,膀胱的胀感把她从浅睡眠里推出来,脚碰到地面的时候打了一个冷颤。 她摸到拖鞋蹚下床,宿舍里三个人都关著帘子,室內的光源只有窗帘没有拉严的缝隙里漏进来的一截路灯光。 她往卫生间走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客厅方向。 有光。 不是灯的光。 是一小块蓝白色的亮面,位置在客厅地板的高度,面积和一部手机的屏幕差不多。 赵小棠的脚步慢了一拍。 她站在臥室和客厅之间的过道口往那个方向看过去,花了两三秒钟让眼睛適应那个亮度。 沈念初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背靠著沙发的侧面,腿盘著,手机屏幕的光从下往上照著她的脸。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速度不快,间隔均匀,每一下滑动之间停顿的时间差不多是两到三秒钟。 赵小棠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她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內容。 是相册。 不是系统相册,是单独建的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截图,一张一张地排列著,每一张的格式都是朋友圈的截图界面,白底黑字,有的带图片有的只有文字。 沈念初在一张一张地翻。 手指往上滑,停,看两三秒,再滑。 重复的节奏和频率严格一致,不快不慢。 “念初?” 赵小棠叫了一声。 声音压在半夜说话的音量上,不高,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足够清晰。 沈念初没有抬头。 “念初。” 赵小棠又叫了一声,比上一声稍微大了一点。 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滑动。 上滑,停,两三秒,再滑。 赵小棠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距离沈念初大概一米的位置。 这个距离上她能看到屏幕上的內容更清楚了。 截图里的朋友圈属於同一个人,头像是一张灰色调的侧脸照,赵小棠认得那个头像。 苏晏。 那些截图的发布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的一条带著两年前的日期,最近的一条是几个月前。 內容有文字有图片,有的写了两三行的句子,有的只贴了一张图配一个標点。 这些朋友圈沈念初全部截了图。 按时间顺序存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 赵小棠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截图里有一部分的右上角带著朋友圈已刪除的標记,灰色的小字写著该內容已被发布者刪除。 但截图还在。 沈念初在它们被刪除之前就已经截了图。 或者说,她可能截了苏晏发过的每一条朋友圈。 包括那些只存在了几分钟就被刪掉的。 赵小棠又靠近了半步。 这个距离她能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比正常说话的音量低了好几个层级,不是对著任何人说的。 沈念初的嘴唇在动。 动的幅度极小,上唇和下唇的开合之间只有一条细缝的距离,舌尖在口腔里碰触上顎的声音断续地传出来。 赵小棠屏住呼吸,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她听清了。 是一句话。 沈念初在反覆念叨同一句话。 他会回来的。 他会回来的。 他会回来的。 嘴唇一开一合,节奏和手指滑动屏幕的节奏吻合,每翻一张截图,念一遍。 赵小棠的脚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地板上一双拖鞋的边缘,拖鞋被蹭出一截,橡胶底和瓷砖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吱。 沈念初没有反应。 赵小棠退回了臥室。 上厕所的事她忘了。 她坐在自己床上,把帘子拉上,手机亮了一下看时间。 凌晨三点十九分。 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还亮著,隱约能看到那一小块蓝白色的面从过道的方向透过来。 赵小棠的脚缩到了被子里面。 她盯著帘子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光看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她给方砚打了电话。 方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 “我知道了。” 他掛了电话之后在手机通讯录里翻了很久,翻到苏晏的对话框,光標在输入栏里闪了十几秒。 他打了一行字,刪掉。 又打了一行,刪掉。 第三次打完没有刪,直接发了出去。 沈念初状態很不对,她室友说她每天半夜不睡觉翻你的聊天记录,嘴里一直念叨你会回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方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海州的傍晚。 苏晏做完晚饭坐在桌前,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砚的名字和消息预览。 预览只显示了前半截,沈念初状態很不对,她室友说她每天半夜。 他点开了完整內容。 从第一个字读到最后一个字用了不到五秒钟。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下方的输入栏上面。 没有落下去。 厨房里蒸锅的保温功能发出一声滴的提示音,米饭的热气从锅盖的出气孔里冒出来。 他的拇指动了。 打了四个字。 我知道了。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了。 面前的晚饭是两人份的,一碗是他的,一碗是陈星落的。 六点了,她今天还没来敲门。 苏晏没有先吃。 他坐在桌前,目光落在对面那碗饭旁边那双多出来的筷子上。 筷子是竹製的,和他自己用的是同一包里拆出来的,筷尾刻著细竹节的纹路。 楼上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开门关的动静。 几十秒之后有人敲了三下他的门。 苏晏站起来去开门。 陈星落站在门口,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帽檐下面的脸上表情和平时没有区別。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看到桌面上两碗饭两份菜两双筷子的排列方式。 目光在那个画面上停了一秒钟。 但她没有说什么,径直走进来坐下了。 苏晏关上门,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两个人吃饭。 客厅里筷子碰碗的声音和以前那几次一样。 苏晏吃了几口,嚼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 那天晚上陈星落走了之后,苏晏坐在电脑前面打开了工程文件。 编曲软体的界面亮著,上次保存的那首demo的时间线铺在屏幕上,进度停在副歌段落的位置。 他按了播放键。 旋律从耳机里流出来,过了主歌,到副歌那三个大调音的位置,明亮的跳跃的弹性。 他听完了,没有碰midi键盘。 手指放在键盘边缘的桌面上,指尖碰著桌面的触感是凉的。 他就这样坐著,手停在那个位置,一个音都没有按。 坐了很久。 第49章 蹭饭判官:用前任手艺餵我 陈星落连续蹭了五天饭。 五天里她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流程。 傍晚六点左右敲门,进来坐下,吃饭,吃完把自己用过的碗筷端到厨房水池里洗乾净,竹筷上的水甩两下搁进筷筒,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走。 从坐下到离开的全过程不超过二十五分钟。 她不碰苏晏家里的任何其他东西,不坐沙发不看电视不翻书架,不去厨房以外的任何房间,不问任何和饭菜本身无关的问题。 多待一分钟都不会。 第五天,她走了之后,苏晏检查了一下厨房, 碗洗得乾净,水池擦过了,沥水架上的碗摆放的角度和他自己平时放的方式不一样, 她的碗口朝下但偏了十五度左右的角度,重心搁在碗底那个圆形的底足上。 第六天。 苏晏做饭的时候从碗柜里拿了两只碗出来。 米饭蒸好之后他分了两碗,菜也分了两份。 他从筷筒里抽了两双筷子出来,在桌面上並排放好, 一双在他的碗旁边,另一双在对面那碗饭的旁边。 碗筷摆好之后他在桌前坐下来,没有先动筷子。 六点零三分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他起身开门。 陈星落站在门口,视线先扫了他一眼然后越过他的肩膀往餐桌的方向看。 她看到了桌面上双份的碗筷。 两碗饭,两份菜,两双筷子,对称摆著。 她的眼神在那个画面上停了一下。 “你知道我会来?” 苏晏侧身让她进来。 “你每天这个点来,我又不傻。” 陈星落的嘴角往一侧拉了一下,幅度很小,不够构成一个完整的笑,更像是面部肌肉对某个念头做出的条件反射。 她走进来坐下了。 今天桌上多了一道菜,可乐鸡翅,糖色浓亮的酱汁裹在鸡翅表面,收汁收到刚好掛住的程度,盘子边缘乾净没有溢出来的汤汁。 另外两个菜是清炒豆角和一份紫菜蛋花汤。 陈星落夹了一只鸡翅。 咬了一口,鸡翅的皮在牙齿咬合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肉汁从咬开的断面渗出来混著酱汁的甜味。 她嚼了几下咽掉。 “你做饭的手艺是给前女友练出来的吧?” 苏晏夹豆角的动作在筷子伸出去和夹住之间慢了一拍,时间差大概不到半秒钟。 “算是。” 陈星落又咬了一口鸡翅,这一口比上一口大。 “嘖。” “渣男。” “用给前女友练的手艺餵別人。”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嘴里还嚼著鸡翅肉,含糊的咀嚼音和清晰的吐字交替出现,语调是平的但带著一种很淡的调侃意思。 苏晏看了她一眼。 “你不吃我收了。” 他的筷子往她面前那盘可乐鸡翅的方向伸了一下。 陈星落的反应比他的动作快。 她空著的那只手拍在盘子边缘,五根手指张开来挡在盘沿上方,手速和她说话的速度对比起来完全不成比例。 “开玩笑的。” “別动我的饭。” 她说完之后把那只挡在盘子前面的手收回去,继续啃那只鸡翅。 啃完之后骨头放在骨碟里,手指上沾了酱汁,她低头舔了一下拇指指腹上的酱汁然后才去够纸巾。 苏晏嘴角的弧度变了一下。 变化的幅度很小,只有嘴角两侧的肌肉牵动了大概两三毫米的距离,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就恢復了。 但那確实是一个笑的弧度。 搬来海州之后他第一次让嘴角的肌肉做这个动作。 陈星落没有看到。 她在够纸巾。 纸巾盒放在桌子的另一头,她半个身子探过去才够到,抽了一张出来擦手指,擦完揉成一团搁在骨碟旁边。 “明天做什么?” 苏晏把收回去的筷子夹了一筷子豆角放进碗里。 “没想好。” “你有什么想吃的?” 陈星落嚼著饭想了两秒。 “糖醋排骨。” “小排那种,不要大排。” 苏晏点了一下头。 “行。” 陈星落吃完了饭,端著碗去厨房洗。 水流冲在碗面上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中间夹著筷子放进筷筒的轻响。 几十秒之后她从厨房出来,手在卫衣的侧面蹭了两下擦掉水渍,走到门口蹬上她自己的拖鞋。 “走了。” “嗯。”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上楼。 苏晏坐在桌前把最后一口饭吃完了。 他收拾桌面的时候把陈星落揉的那团纸巾扔进垃圾桶,骨碟里的鸡翅骨头倒掉,碟子冲了一下放进沥水架。 沥水架上陈星落洗过的那只碗倒扣著,这次碗口的角度正了一些,偏差比前五天少了几度。 第50章 男德標兵,系个鞋带都是爱 苏晏坐在电脑前面三个小时。 歌词文档是空白的。 光標在第一行闪,闪了三个小时,位置没有移动过一格。 编曲的部分他有进展,副歌的和弦走向定了,旋律线搭了大半,bass和鼓点的编排做了初版。 旋律有了,骨架有了。 但词写不出来。 他试了几次。 第一次打了两行字,看了一遍刪掉了。 写的是银杏叶落在肩膀上的画面,和食堂二楼靠窗座位上对面那个人低头吃饭时睫毛投下来的影子。 不要这些了。 他不想再写这些了。 但他闭上眼睛试图去找別的画面的时候,脑子里翻出来的素材库只有这些。 三年的记忆被分类归档在大脑的某个区域里,每一帧都带著精確的时间戳和感官坐標。 银杏道上十一月份的光线角度和行道树冠的投影形状。 食堂阿姨在打饭窗口递出来那碗多加了一份滷蛋的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坐在他对面嘬酸奶的时候吸管发出的那种特有的气泡声。 最后一顿早餐摆在桌面上的布局构图。 粥的热气。 叠好的衣服。 冰箱门上那张食谱。 门关上的咔嗒声。 他写得出旋律是因为旋律可以抽象,可以把具象的记忆蒸馏成纯粹的情绪流动,不指向任何人,不指向任何具体的场景。 但歌词不行。 歌词必须有画面,有敘事,有落地的细节。 而他所有的细节储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林妙昨天发了消息过来。 你好苏老师,下季度三首demo的交付时间是月底,目前收到一首的编曲初稿,另外两首有进度吗? 合作方那边开始催了。 他回了两个字。 再等等。 关掉电脑之后他在桌前坐了几分钟。 窗外的天色是下午三点钟的明度,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光斑铺在地面上,面积比上午小了一圈。 他换了运动鞋出门跑步。 小区门口右转沿著沿海路跑二十分钟就能到海边栈道。 栈道是木质的,架在防波堤上面,往前延伸了大概两三百米的长度,两侧有木头栏杆,栏杆的表面被海风和盐雾侵蚀出一层粗糙的纹理。 苏晏跑步的时候不听音乐,耳朵空著,听风声浪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交替。 跑到栈道中段的时候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前方防波堤的石块上坐著一个人。 巨大的渔夫帽,帽檐压得低,黑色口罩把下半张脸遮住了,身上穿的是他见过的那件深蓝色卫衣,帽子也扣著。 陈星落坐在石块上,两条腿悬在石块的边缘,膝盖並著,脚上穿的是一双帆布鞋,鞋带鬆了一只没有系。 她缩著肩膀,整个人蜷在帽子口罩卫衣帽兜组成的层层包裹里。 苏晏的步频降到了散步的速度。 他没有叫她。 他的视线在经过陈星落的时候没有停留,但在她身后的方向多扫了一眼。 防波堤后面的栈道长椅上坐著一个男人。 目测三十多岁,短髮,深色外套,坐姿是正常的休息姿態,但他的手里拎著手机,手机举著的高度和角度不是在看屏幕。 镜头的方向对著陈星落。 苏晏的步伐没有变化,呼吸的节奏也没有改变。 他继续往前跑了几步,跑到和那个男人平行的位置时弯下腰,单膝跪在栈道的木板上。 繫鞋带。 他的鞋带没有松。 蹲下去的角度让他的视线高度降到和长椅上那个人的手机屏幕差不多平齐的位置。 他的余光扫过去。 手机屏幕上是相机界面,取景框的画面中央是防波堤上蜷缩著的那个穿深蓝色卫衣的人影。 右下角的连拍计数器显示已经拍了十几张。 苏晏把鞋带系好了,站起来,继续往前跑。 他跑完了栈道的剩余路段,在尽头转了一个弯折返。 回程经过那个位置的时候他又扫了一眼。 男人还坐在长椅上没有走。 陈星落也还坐在石块上没有动。 苏晏跑过去了,没有停。 他的呼吸频率在加速回程之后变快了一点,心率升高的幅度比正常跑步多了一截。 回到公寓之后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桌前打开手机。 他没有找陈星落。 也没有报警。 他打开了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条目。 在里面打了几行字。 日期。 时间。 地点,海边栈道中段长椅。 人物特徵,男性,三十岁左右,短髮,深色外套,无明显標识。 行为,手机拍摄,镜头方向对准防波堤上的陈星落,连拍模式,拍摄数量十张以上。 他保存了这个条目,锁了屏幕。 然后他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小排,放在水池里解冻。 今天要做糖醋排骨。 她点的菜。 …… 晚饭做的是糖醋排骨。 小排在油锅里炸过一遍,表面掛了一层焦脆的壳,糖醋汁浇上去之后在高温的表面迅速收紧,每一块排骨都裹著一层琥珀色的酱汁,光泽亮得能照出厨房顶灯的轮廓。 苏晏把排骨盛出来的时候陈星落已经坐在桌前了。 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了四分钟,进门之后没有说话,直接坐下,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拇指互相扣著。 苏晏把排骨放在桌上,又端了一碗米饭搁在她面前。 陈星落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骨肉之间的筋膜被牙齿咬断的时候带出一小股甜酸交织的汁水,肉质鬆软但没有散开,还保持著完整的纤维纹理。 她连著吃了三块。 苏晏在对面吃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你平时出门都戴帽子口罩?” 陈星落嚼排骨的速度没有变,但她的下頜骨在咀嚼停顿的那个间隙里多咬合了一次,幅度极小,是肌肉在非自主状態下做出的收紧动作。 “怕晒。” 苏晏的视线没有离开她的脸。 “海州冬天的太阳也怕?” 陈星落把手里那块排骨的骨头放进骨碟,手指在碟子边缘擦了一下,动作不急不缓,但指尖和瓷碟接触面的压力比正常擦拭重了一截。 “你到底想问什么?” 苏晏也放下了筷子。 两双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双指向左一双指向右,中间隔了一整张桌面的距离。 “今天在海边栈道,有个人拿手机对著你拍。” 陈星落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变了。 变化的过程发生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 她的脊椎从正常的靠坐弧度拉直成一条垂直的线,肩胛骨收拢,两只手从桌面上撤回来搁在大腿上,整个人的重心从放鬆状態切换到了隨时可以站起来的预备姿態。 她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什么样的人?” 她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半个调。 “穿什么衣服?” “多大年纪?” 三个问题之间没有停顿,一句接一句地压出来,语速比她平时说话的节奏快了將近一倍。 苏晏没有被她的急迫传染。 他的语调保持著一贯的平稳,把下午观察到的信息按顺序输出。 “男的,身高大概175左右。深色外套,看不清品牌。三十岁上下。戴黑框眼镜,短髮,坐在栈道长椅上,手机开著相机对你连拍。” “我折返的时候他还没走。” 陈星落站在椅子旁边听完了这串描述。 他说话的这段时间里她没有插嘴,也没有追问细节,身体维持著站立的姿態不动,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指腹在卫衣侧缝的布料上反覆摩擦。 厨房水龙头里残留的一滴水落进水池,发出一声脆响。 陈星落的嘴唇动了一下。 “谢谢。” 两个字说完她转身就走,步伐的频率和幅度都比平时来蹭饭后离开时要快, 脚步声没有正常行走的缓衝节奏,是急著要到达某个封闭空间的那种走法。 第51章 三道锁 “陈星落。” 苏晏叫了她。 她停下来。 停在门厅和走廊交界的位置上,侧身的角度刚好让她能用余光看到苏晏坐著的方向,但没有把脸完全转过来。 苏晏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绷著。 卫衣帽子的绳带掛在胸前,其中一根的末端在轻微地晃动,频率和她的心跳同步。 “如果需要帮忙,我就在楼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加任何后续。 没有问她那个人是谁。 没有问她为什么被拍。 没有说你不用怕或者交给我来处理。 一句话。 一个事实陈述。 陈星落站了三秒。 三秒里她的脊椎从绷直的状態鬆了一小格的弧度,幅度不大,不够构成一个放鬆的姿態,只是身体在接收到某个信號之后做出的微弱反应。 她走了。 脚步声上楼,频率比刚才离开桌子的时候稍微慢了一点,但到了楼梯转角之后又加快了。 苏晏坐在桌前听楼上的声音。 门开了。 关上了。 锁的声音。 第一道,弹簧锁的金属舌头弹入门框卡槽的声响,尖锐短促。 第二道,旋钮锁被拧到底的沉闷转动声,比第一道慢了两秒钟。 第三道,防盗链被掛上门板的铁链拖曳声,末端的链扣碰在金属板上发出一声碎响。 三道锁。 苏晏回头看了一眼桌面。 陈星落面前的那碗饭吃了大半,筷子横搁在碗上面没有收回筷筒,排骨盘里还剩三块没有动过,糖醋汁凝在盘底开始变稠。 她走的时候没有像之前那样把碗端去厨房洗。 苏晏站起来收拾桌面。 他把两个人的碗筷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在碗面上。 他洗碗的时候脑子里在整理信息。 陈星落的反应模式是受过训练的。 不是去问为什么有人拍她,而是直接进入信息採集阶段,什么样的人,穿什么,多大年纪。 这种反应顺序说明她做过预案,对被跟踪这件事有过预判,甚至有过经验。 反应的强度也不正常。 一个普通人被告知有人偷拍,正常情绪是困惑不安或者愤怒。 但陈星落的反应跳过了困惑阶段直接进入了应急状態,肢体姿態切换的速度和精確度是长期处於高警戒环境中才会形成的生理本能。 还有三道锁。 苏晏洗完碗,把沥水架上的碗摆好。 他关了厨房的灯,回到房间,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著,备忘录还停留在今天下午建的那个条目上。 他又打开了一个新条目。 標题空著,內容只写了一行。 她之前遇到过。 保存,锁屏。 桌上的檯灯还亮著,灯光的光圈罩在键盘和空白的歌词文档上面。 他今天没有打开电脑。 窗外海风把阳台上晾著的衣服吹得轻微摆动,衣架之间碰撞的声音很轻很碎,和楼上持续了很长时间的安静混在一起。 陈星落的房间没有再传出任何声响。 三道锁锁住的空间里,不知道她坐在什么位置上,做著什么动作,想著什么事情。 苏晏关了檯灯。 …… 临城的夜晚比海州冷。 顾行舟把车停在师范大学东门外的那条单行道上,引擎熄了,暖风还在出风口残留著最后一点温度。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十二分钟。 手机放在副驾驶座的皮面上,屏幕朝上,微信界面停在和沈念初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 念初,周六有个校友画展,离你们学校很近,一起去看看? 那条消息下面是灰色的已读標记。 没有回覆。 这是他第三次邀约被没有回应。 前两次他选择了不同的切入角度,第一次是咖啡厅新店开业,第二次是她之前提过喜欢的那个插画师的签售会。 每一次他都確认过信息的精准度,確认过她的兴趣匹配点,確认过时间和地点不会给她造成任何不便。 每一次都是已读不回。 苏晏走了以后的第一个星期,沈念初退出了学生会文艺部。 第二个星期,她拒绝了江晚组的局。 第三个星期开始,她几乎不在公共场合出现了。 顾行舟的信息来源是学生会的一个副主席,和他在一次商业沙龙上交换过联繫方式的那种泛泛之交。 对方告诉他,沈念初退出文艺部的手续办得很突然,没有提前跟任何人打招呼,辅导员找她谈话她也只是说个人原因,不想继续了。 她的课还在上,但存在感几乎消失了。 上课坐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下课就走,食堂偶尔有人看到她一个人端著托盘在最偏的位置吃饭,吃得很快,吃完就离开。 顾行舟的手指搁在方向盘上,指尖在皮革表面上轻叩了三下。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行舟。” 顾正清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过来,带著办公室空调运转频率嗡嗡声的底噪。 “爸,沈念初那边没有进展。” 顾行舟的音量控制在车內音场能清晰传达的范围內,不高不低。 “她现在谁都不见。苏晏离开之后她的状態比以前更差了。” 话筒那边安静了一拍。 “离开?去哪了?” 顾行舟的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的路灯上,灯柱的投影在引擎盖上拉出一道长条形的暗影。 “不清楚。他同班的几个同学都说不知道,辅导员那边登记的是休学,去向没有填。” 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刻意把所有痕跡抹掉了。” 顾正清没有立刻说话。 安静持续了几秒。 几秒钟的沉默在车內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和引擎冷却后金属部件热胀冷缩的细微响声叠在一起。 “不用再盯那个女生了。” 顾正清的语调没有变化,说出的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稳定。 “我安排人直接查苏晏的去向。一个大学生,能去哪里?” “他的学籍信息,社保缴纳记录,通讯號码归属地,银行卡消费流水的城市分布,这些东西只要花钱都能查到。” 顾行舟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膝盖上的西裤面料被他的指腹压出一小块凹陷。 “爸。” “我觉得这事可以到此为止了。” 第52章 暗流 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和平时不同的东西, 不是反对,是一种带著犹豫质感的收缩,像在某个已经既定的轨道上试图减速。 “她只是个普通女孩。” 话筒那边的呼吸声平稳地穿过了他这句话的尾音。 “行舟。” 顾正清叫他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压迫感,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的標题。 “版权公司的收购案进入谈判期了。 夜声的合约是目前最大的障碍。 合同里写了匿名保护条款和优先续约权,不拿到这个人的真实身份,收购估值至少要砍掉三千万。” 车內空调已经完全停了,挡风玻璃的下沿开始凝出细密的水汽。 “找到苏晏,就可能找到夜声。” 顾正清的声音在这句话上做了一个轻微的停顿,然后继续。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 顾行舟闭上了眼睛。 眼皮合上的时候他的睫毛抖了一下,幅度极小,和车窗外路灯光线被阻隔的瞬间同步。 他没有再开口反驳。 “知道了。” 通话结束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车內的亮度降到了只有仪錶盘微弱指示灯的程度。 顾行舟在车里又坐了几分钟。 他启动了引擎。 暖风重新从出风口涌出来的时候他把车开出了单行道,副驾驶座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 他等红灯的时候扫了一眼。 不是沈念初回的。 是江晚。 顾行舟学长,念初这两天都没怎么出宿舍门,给她发消息也不回。 你最近联繫上她了吗? 绿灯亮了。 顾行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座椅上,踩了油门。 …… 苏晏在楼下便利店买速冻水饺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人。 他是先看到眼镜的。 黑色镜框,款式和昨天在栈道上观察到的一致,金属铰链的位置有一小块露出来的银色,和深色外套的领口形成色差。 那个男人坐在便利店街对面的奶茶店里。 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饮料,吸管插著但是杯麵液体的高度和十分钟前苏晏刚进便利店的时候一样。 他没有在喝那杯奶茶。 苏晏把水饺放进购物篮里,转身走到零食货架前面, 从货架的缝隙之间可以看到便利店落地窗外的街景, 角度刚好覆盖对面奶茶店的窗口位置。 他在零食货架前面站了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里他拿起过三包薯片,翻看了两袋牛肉乾的配料表,蹲下去看过最底层货架上的坚果礼盒。 同时他的余光一直掛在对面奶茶店的窗口上。 那个男人的注意力不在手机上。 他虽然每隔一两分钟会低头看一次手机屏幕,但每次低头的时间不超过三秒钟,剩余的时间他的视线落点有一个固定的扫视路径。 从公寓楼的大门入口开始,沿著门前台阶扫到门左侧的信箱区域,再扫到门右侧的停车位入口,最后回到大门。 一个循环大概十到十五秒。 每当有人从公寓楼出来,他的扫视节奏就会中断。 有女性走出来的时候中断的时间更长,多出来的那几秒钟是在辨认。 苏晏观察完之后把手里一直拿著的那袋牛肉乾放回了货架上。 他掏出手机。 手机的摄像头对准了便利店门口张贴的促销海报,他的拇指按了两次快门。 快门声被手机设置成了静音。 镜头的实际取景范围越过了海报的边缘,覆盖到了街对面奶茶店窗口的区域。 他微调了两次角度,拍到了那个男人的右侧面。 四张照片。 苏晏把手机收进口袋,拎著购物篮去收银台结了帐。 收银员扫码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便利店墙上的时钟,三点四十七分。 他出了便利店右转,走了一条绕远的路线回公寓,进大门之前没有回头,步伐节奏和正常回家没有区別。 门关上之后他在玄关换了鞋,走到桌前把手机里拍的四张照片导入电脑。 侧面照的清晰度不算高,逆光环境加上玻璃窗的反射导致面部细节有损失, 但黑框眼镜的轮廓和下頜线的角度足够用来和昨天在栈道上看到的那个人做比对。 同一个人。 苏晏打开瀏览器。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词。 女主播,跟踪,粉丝骚扰。 搜索结果页面的前几条是近两年的社会新闻和法律案例分析。 他没有点开这些泛泛的內容,往下翻了两页,在搜索词后面加上了一个限定。 星落。 关键词加上去之后搜索结果变了。 排在第一条的是一篇发布於一年零两个月前的新闻报导,標题用的是陈述式写法。 知名游戏主播星落疑遭极端粉丝跟踪,已报警处理。 他点了进去。 报导的正文不长,核心信息集中在前三段。 陈述了一位全网粉丝量过千万的游戏主播,在过去半年內,多次遭受不明人员的尾隨拍摄和住址泄露,当事人已向所在城市公安机关报案,平台方表示將配合调查並加强主播个人信息保护。 报导的配图有两张。 第一张是平台官方声明的截图,文字排版规整,內容是套话。 第二张是星落的直播间截图。 截图里她坐在电竞椅上,耳麦掛在脖子后面,头髮披散著没有扎,脸上的妆容是直播用的那种精致但带攻击性的风格,眼线拉得很长,唇色偏深。 她在笑。 笑的弧度很大,嘴角上扬的角度暴露出右侧上方那颗略微靠前的虎牙。 苏晏盯著那张截图看了几秒钟。 那张脸和每天傍晚六点坐在他对面啃排骨舔手指的那个人的脸完全吻合。 五官轮廓,眉眼间距,鼻樑的高度,下頜线的弧度。 连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拉扯的方向都一样。 苏晏把报导从头到尾读完了。 然后他关掉了网页。 清除了瀏览记录。 关掉了电脑。 桌面恢復成只有檯灯和空白歌词文档的状態。 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天花板上,窗外的风把阳台门框吹得发出轻微的振动声。 楼上安静了一整个下午。 陈星落大概还锁著她的三道锁待在里面。 苏晏坐了几分钟,打开手机备忘录里之前建的那个条目,在最后面加了一行。 第53章 刚换完锁,美女主播就约我吃晚饭 星落。 知名游戏主播。 退圈原因,极端粉丝跟踪。 报警处理过,结果未知。 保存。 然后他打开了另一个条目。 写了日期时间。 今日下午三点半左右,公寓楼对面奶茶店,同一人再次出现。 监视公寓大门出入口,重点关注女性。 保存,锁屏。 手机扣在桌上。 苏晏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把速冻水饺拿出来放在檯面上。 他从冰箱冷藏层又拿了两根黄瓜出来准备拍个凉菜。 操作台上的菜刀砧板摆好之后他拍黄瓜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截,第一刀下去黄瓜碎成了三段,有一小截飞出砧板的边缘掉在了檯面上。 他把那截黄瓜捡回来,用水冲了一下放回砧板上。 手指在水龙头下面多衝了两秒。 他低头看著水流,水流冲在指尖分成几股细流淌下去,匯进水池底部的下水口。 水关了。 手在围裙上擦乾。 他继续切菜。 …… 第二天。 苏晏早上出门去了五金店。 公寓附近的五金店开在一条卖水暖管材的旧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的空间被各种规格的螺丝钉铰链合页锁具挤得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他跟老板描述了门锁的类型和尺寸,拿了一套c级锁芯的入户门锁,配了两把钥匙,又买了一套窗户插销和螺丝刀电钻之类的安装工具。 东西装在一个黄色塑胶袋里拎回公寓。 他上了楼。 陈星落住在他楼上,门牌號尾数比他大一个数。 他敲门。 等了几秒钟。 门后面有声响,是脚步声从房间深处靠近门口的过程,中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再停,大概是在从猫眼往外看。 锁响了三声。 三道锁按照和昨晚上锁时相反的顺序打开,防盗链先摘下来的碰撞声,旋钮锁拧开的转动声,最后是弹簧锁弹开的轻响。 门拉开了一条缝。 陈星落从门缝里露出小半张脸,头髮乱著,眼睛下面有一层薄青色的痕跡,不是撞的,是没睡好的那种淤色。 她裹著一件她穿起来大了至少两个码的灰色连帽外套,拉链没拉到顶,里面露出来的是昨天那件深蓝色卫衣的领口。 没换衣服,大概一夜没怎么睡。 她的视线先扫了苏晏的脸,然后落到他手里那个黄色塑胶袋上。 苏晏把塑胶袋拎起来晃了一下,袋子里的金属配件碰撞发出叮噹的声响。 “你家的锁太旧了。我帮你换一个。” 陈星落的眼睛在他脸上多待了两秒。 “为什么?” 苏晏用空著的那只手指了指门框上那道锁的位置,旧锁的金属面板已经被氧化出深浅不一的斑点,螺丝孔的边缘有鬆动的痕跡。 “邻居之间互相帮忙,不行?” 陈星落盯著他看。 她看人的时候有一个习惯,视线不是均匀地分布在对方的整张脸上,而是集中在眼睛的区域,像是在从瞳孔的深处搜索某种她需要確认的信息。 十秒。 她让开了门。 苏晏侧身进去,换了门口的拖鞋。 陈星落的房间和他的户型一样,但內部的使用状態完全不同。 客厅的空间被压缩得很紧,窗帘是全遮光的深色布料,拉得严严实实没有留缝,室內的照明完全依赖一盏落地灯和电脑显示器的背光。 茶几上堆著几只空的外卖盒,没有收拾,筷子还插在盒子里。 沙发上铺著一条毯子和一个枕头,看起来她经常在沙发上睡。 臥室的门关著。 苏晏没有往臥室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走到门口蹲下来检查旧锁的安装情况。 锁芯是a级的,市面上最低配置的那种,五分钟之內可以技术开锁。 螺丝鬆了两颗,锁舌和门框卡槽之间的公差偏大,用力推门的话不需要钥匙就有可能把锁挤开。 他用螺丝刀把旧锁拆了下来。 拆卸的过程很安静,苏晏的手稳,金属部件被依次取出来放在一块从塑胶袋里抽出来的包装纸上,没有多余的碰撞声。 陈星落靠在三步远的墙上看著他干活。 她的胳膊抱在胸前,两只手互相插在外套袖口的缝隙里,身体重心全部靠在墙面上。 苏晏把新锁芯装进去,电钻打了两个新的定位孔,螺丝拧紧,锁舌推进去拉出来试了三次確认行程顺畅。 “试一下。” 他把新配的两把钥匙递给陈星落。 陈星落从墙上直起身走过来接了钥匙,插进去拧了一圈,锁舌弹出来咬进门框卡槽的声音乾脆利落,和之前旧锁那种松垮含糊的声响完全不一样。 她拧回去开了一次。 再锁上拧了一次。 “锁芯是c级的,防技术开锁的时间至少270分钟。” 苏晏收了电钻,站起来走向窗户。 他逐一检查了客厅和阳台的窗户插销,有一扇窗的插销底座已经从窗框上鬆脱了一半,只剩一颗螺丝勉强固定著。 他从塑胶袋里拿出备用的插销和螺丝,换了一个新的上去。 全程他没有提昨天栈道上那个拿手机拍照的男人。 没有提他在便利店对面看到同一个人的事。 没有提他搜索到的那篇新闻报导。 没有提星落这两个字。 窗户检查完了,他把工具收进塑胶袋里,拉链袋的封口拉上。 “好了。” 他拎著袋子往门口走。 “苏晏。” 他回头。 陈星落站在客厅中间。 落地灯的光从她左侧照过来,在她脸上形成一半亮一半暗的分界,亮的那半边能看到她的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在浮动。 不是感激,也不完全是困惑,是两种情绪搅在一起还没有分离出来的混合状態。 她张了张嘴。 嘴唇分开又合上,重复了一次。 “晚饭做什么?” 苏晏看著她。 “红烧排骨。” 陈星落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行。七点我下来。” 苏晏转身出了门,脚步声下了楼梯。 关门的时候陈星落的手指在门框的边缘敲了两下。 两下,节奏不规则,第一下比第二下重,是手指关节撞击木质门框的闷响。 门关上了。 新锁的锁舌咬合进卡槽的声音比旧的那把清脆了许多,从楼下都能听到那一声乾净的咔噠。 苏晏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工具袋放在门口的柜子上面。 他在厨房檯面上找到了水池边沥水架上的碗。 昨天晚上陈星落没来得及洗的那只碗他洗过了,倒扣在沥水架上,碗口偏了十五度左右的角度。 和她前几天自己洗完放上去时的角度一样。 第54章 美女合伙人:是自己脱马甲,还是被扒光? 海州老城区的中山路上有一排法国梧桐。 冬天的树冠掉光了叶子,枝杈在灰色天空的底色上画出密密麻麻的交叉线条。 苏晏到咖啡厅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八分钟。 他在靠窗的双人桌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 这是他和林妙第一次线下见面。 合作两年多以来他们所有的沟通都在线上完成,微信语音通话和邮件交替使用, 他甚至不確定林妙的真实长相和线上头像是否一致。 那个头像是一只橘猫的侧脸特写。 下午两点零三分,咖啡厅的玻璃门被推开。 进来的女人穿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搭了一件高领的灰色针织衫, 头髮扎成低马尾,刘海被一只深棕色的发卡固定在耳侧。 身高大概163左右,走路的步频很快,高跟鞋敲在咖啡厅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分明。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大厅,视线锁定了苏晏之后走过来。 走到桌前,她停下来,从上往下打量了苏晏两秒钟。 “你就是夜声?” 苏晏从椅子上微微欠了一下身。 “不像?” 林妙拉开椅子坐下来,包放在旁边的空椅上, 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招来服务员点了一杯拿铁。 “我以为你至少三十。” 她越过桌面又看了苏晏一眼,这一眼看的时间比刚才长。 “你那些歌词的成熟度,不像二十一岁能写出来的东西。” 苏晏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手指搭在美式咖啡的杯壁上,瓷杯的温度从指腹传过来, 是已经放了几分钟之后降到了適口程度的暖。 林妙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撑在桌上, 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份合作排期表, 表格里的时间线从当前月份延伸到下一季度末尾, 每一行对应一首demo的交付节点合作方名称版税分成比例。 “下季度的三首,有一首的编曲初稿你交了,另外两首目前是什么进度?” 苏晏的视线落在那份排期表上。 “编曲都在推进。问题在歌词。” 林妙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拿拿铁的手在杯子提起来和嘴唇接触的中间多停了一拍。 “写不出来?” “在找新的方向。” 苏晏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的温度和平时一样,没有烦躁也没有为难。 林妙喝了一口拿铁放下杯子。 “苏老师,我在这个行业做了六年,见过各种类型的创作瓶颈。 你之前的作品有一个很明显的核心特徵, 每一首歌的情感密度都极高,细节都很私人化。 这说明你的灵感来源不是凭空想像,而是真实的情感经歷。” 她的食指在排期表的第三行上面点了一下。 “经歷发生了变化,创作风格必然跟著变。 给自己时间就行了,但deadline也得守。” 苏晏看著她的食指在表格上划过的方向。 “交付时间能延两周?” “最多十天。再往后合作方那边我扛不住。” 苏晏点了下头。 “够了。” 合作细节聊完之后林妙没有马上起身, 她把平板收回包里,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有件事跟你通个气。” 她的语调从事务性的匯报节奏切换成了另一种更慢更谨慎的模式。 “公司最近在谈一轮收购。” 苏晏的手指从咖啡杯壁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 “收购方的出价很高,老板的態度从观望已经开始往心动靠了。 上周的內部会议上方案ppt都做了三版。” 她看著苏晏的眼睛。 “如果收购成功,你的合同里的匿名保护条款理论上还在。 合同是跟公司签的,公司被收购之后合同主体变更,条款效力延续。” “但是。” 林妙把那个但是拎出来单独放了。 “新东家进来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资產盘点。 你的合约是核心资產之一。 匿名条款对收购方来说不是保护,是限制。 他们没办法用你的名字做商业推广,没办法安排你上任何公开的宣传场合, 你所有作品的版税收入都没有可挖掘的长尾价值。” “他们会想让你公开身份。” 苏晏的目光从林妙的脸上移开,看向窗外的街道。 法国梧桐的枝杈在风里轻微地晃动,咖啡厅门口有一对情侣牵著手走过去, 女生笑著说了什么男生弯下腰去听,两个人的影子在路面上叠成一块。 “合同里写了匿名保护。” “合同是纸,苏老师。” 林妙的语气平稳但每一个字的咬合力度都加了一点。 “律师能把纸变成废纸。 找一个合同瑕疵,打一个条款爭议,拖你半年仲裁周期。 你耗不起,他们耗得起。” 她从包的侧袋里抽出一张名片推过去。 名片的纸质是触感很重的铜版纸,字面排版简洁,上面印著一个名字和一个律所的名称。 “这是我认识的一个版权律师,专门做音乐版权纠纷的。 我帮你约过一次,他对你的案子(情况)有兴趣。” 苏晏把名片拿起来看了看。 名字他没听过,律所的名字倒是熟悉,业內处理过好几个大案子的那家。 “你先存著。” 林妙站起来拿包。 “希望用不到。但万一有一天你不得不公开身份,苏老师,你得提前想好一件事。” 她看著苏晏。 “你要怎么公开。” “是被別人掀的牌子,还是你自己翻的。” “区別很大。” 苏晏把名片收进外套內侧的口袋里。 林妙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回来补了一句。 “对了,最近行业里又有一波人在猜你的身份。 这次不是粉丝和媒体,是商业端的人在打听。 渠道比以前的野路子专业很多,来头不小,我那边暂时挡得住, 但你自己也留意一下,生活里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接触。” 她推开玻璃门出去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人行道上响了几步然后被路过的车流声盖住。 苏晏坐在桌前把那杯美式喝完了。 咖啡已经凉透了,最后一口的苦味在舌根处积了很浓的浓度, 他咽下去之后在嘴里残留了几秒钟才被口腔分泌的唾液稀释掉。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名片的边缘。 铜版纸的稜角硬而分明,隔著衣服的面料也能感觉到那条稜线的存在。 苏晏起身结了帐走出咖啡厅。 中山路上的风比来的时候大了一些,法国梧桐的枝杈在头顶交错摇晃。 他走了几步之后掏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翻到之前记录跟踪者信息的那个条目。 下面紧跟著的那行字。 她之前遇到过。 苏晏盯著这行字看了两秒钟,往下划到最新的那条记录。 今日下午三点半左右,公寓楼对面奶茶店,同一人再次出现。 两条记录之间隔了一天。 同一个人,换了场景但没换目標。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公寓的方向走。 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往对面的奶茶店看。 但他用余光扫了一下。 靠窗那个位置今天是空的。 第55章 顾氏来意不善,成付费投餵机? “苏老师,你回去之后,先把最近三个月的授权邮件全部备份一份。” 林妙的消息弹出来时,苏晏刚走进公寓楼大厅。 玻璃门外的风卷著雨前的潮气往里灌,前台值班的大叔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刷短视频,手机外放里传出夸张的笑声。 苏晏停在电梯前,拇指点开聊天框。 林妙又发来一条。 “別只存在邮箱,下载到本地,云盘也放一份,最好再弄个移动硬碟。” 苏晏看著那几行字,回得简短。 “你怀疑公司內部有人会动我的邮件?” “不是怀疑,是职业病。” 林妙那边隔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以及,顾氏这次来的人,不太乾净。”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 苏晏走进去,按下六楼,金属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在镜面里看见自己的脸,眉眼清俊,神色却比在咖啡厅时冷了几分。 “顾氏?” “收购方背后有顾氏资本的影子,明面上没掛顾氏集团名字,但穿透股权之后绕不开他们。” 林妙的消息发得快,完全不像刚才在咖啡厅里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我今天本来没打算说这么细,怕你压力太大,但你比我想像中冷静。” 苏晏敲字。 “顾行舟?” 那边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你认识?” 电梯停在六楼,苏晏没急著出去,直到门快要重新合上,他才伸手挡了一下。 “见过。” 林妙发来一个句號。 隔著屏幕,苏晏都能感觉到她那种想骂人又强行忍住的职业素养。 “如果是他,那事情就不只是商业收购了。” 苏晏走出电梯,脚步在走廊里放轻,经过安全通道时,他朝楼梯间的窗户扫了一眼。 没有人。 “他之前接触过我身边的人。” “女朋友?” 林妙这次问得直白。 苏晏把钥匙插进门锁,指腹停在金属边缘。 “前女友。” “懂了。” 这两个字后面,林妙又停了几秒。 “那我收回白天那句,希望用不到律师。” 苏晏推门进屋,反手把门关上,门锁发出清晰的扣合声。 “你觉得一定会用到?” “苏老师,资本找人从来不靠猜,他们会拆你的人际关係,拆你的消费记录,拆你的通信轨跡,拆到最后发现你身边某个环节已经被顾家那位少爷碰过。” 林妙的语音弹了出来,长度十五秒。 苏晏点开。 “他们不一定知道你是夜声,但他们知道苏晏这个人值得查,这就够麻烦了。” 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女声干练,尾音却带著一点熬夜后的沙哑。 苏晏把手机放到玄关柜上,换了拖鞋,顺手把外套掛好。 屋里没有开灯,窗外阴沉的天色压进客厅,茶几上还放著早上没收的乐谱纸。 他走过去,把名片从外套內袋取出来,压在乐谱纸上。 “律师我会联繫。” “別等对面动手再联繫,今晚就加。” 林妙的文字紧跟著跳出来。 “还有,最近別接陌生电话,別点不明连结,別隨便签任何补充协议,哪怕发件人显示公司法务部。” 苏晏看著最后一句,挑了挑眉。 “你们法务部知道你这么说吗?” “他们知道我也这么说。” 林妙回得理直气壮。 “公司里不是每个人都站在老板那边,我拿工资,但我不卖客户。” 苏晏坐到沙发上,指尖在名片边缘摩挲了一下。 “为什么帮我到这个程度?” 这句话发出去后,林妙没立刻回。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运行时低低的嗡鸣声。 过了半分钟,屏幕亮起。 “因为你值钱。” 苏晏看著这四个字,没动。 下一条紧接著弹出。 “也因为你的歌让我赚过钱,让公司站稳过项目,让几个快被市场淘汰的歌手翻过身。” 林妙这次没有发语音。 “业內喜欢把创作者当消耗品,爆一首就榨一首,榨乾了再换下一个,但夜声不一样,你有长期价值。” 苏晏回她。 “听起来还是因为我值钱。” “成年人合作,谈钱不丟人。” 林妙那边回得飞快。 “但只谈钱的人,不会专程飞海州给你递律师名片。” 苏晏盯著屏幕,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林经理,辛苦。” “別叫林经理,听著像要扣我绩效。” “那叫?” “林妙。” “好,林妙。” 那边发来一个橘猫点头的表情包。 苏晏把手机放下,拿过笔记本电脑,开始导出邮箱里的合同与授权文件。 下载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他的目光落在文件名上。 《深海》授权合同。 《习惯》发行確认书。 《雾灯》分成补充协议。 每一份文件都对应著一段时间,一种情绪,一场没人看见的夜晚。 以前他写歌时,桌角常放著沈念初喝剩的半杯温水,耳机里是她睡著后的呼吸声。 后来那些声音没了,他以为自己会轻鬆。 可真正空下来后,房间反倒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手机又亮了一下。 这次不是林妙。 陈星落髮来的。 “楼下的,你回来没?” 苏晏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二十七。 “回了。” “饿了。” “冰箱有速冻饺子。” “那是人吃的吗?” 苏晏低头看著屏幕,眉心终於鬆了点。 “你不是靠外卖活到二十三岁的?” “外卖至少有科技与狠活的尊严,速冻饺子没有。” 苏晏看了眼还在下载的文件,回她。 “半小时后下来。” “我要吃排骨。” “没有。” “那你现在去买。” “陈星落。” “在呢。” “你是不是把我当自动投餵机?” 楼上那位沉默了三秒,发来一条语音。 苏晏点开,女人懒洋洋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飘出来,带著一点狡黠的尾音。 “不是呀,是付费投餵机。” 下一秒,转帐提醒弹了出来。 人民幣500.00元。 备註:排骨基金。 苏晏看著那行备註,指尖停在屏幕上,气笑了。 可恶。 这坏女人连备註都写得理直气壮。 他没有收款,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把最后一批邮件导出。 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完成提示时,窗外开始落雨。 苏晏把移动硬碟插上,复製文件,隨后打开律师名片上的號码,添加微信。 验证信息他只写了四个字。 夜声,苏晏。 发送成功后,页面很快跳出通过提醒。 对方头像是一枚黑底白字的律所標识,发来的第一句话相当直接。 “林妙已经跟我说过情况,方便语音吗?” 苏晏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又看了一眼楼上天花板。 “二十分钟后。” 律师回了个好。 几乎同一时间,林妙又发来消息。 “加上了?” “嗯。” “那我今天的任务完成一半。” 苏晏问。 “另一半是什么?” “提醒你,主动公开身份不是失败。” 林妙这次发的是语音。 苏晏点开后,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被人扒出来,你是商品,被人围观,被人定价,被人拿著你的过去讲故事。” 语音停了一下。 “自己走出来,你才是夜声。” 苏晏没有立刻回復。 雨点砸在窗户上,客厅里慢慢暗下去,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 他以前不公开,是因为他需要安静。 也因为那时候沈念初经不起任何额外关注。 现在,沈念初已经不在他的生活里。 而顾氏伸过来的手,也不可能因为他继续沉默就收回去。 苏晏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圈。 排骨没有,鸡翅有半盒,青椒两个,鸡蛋四枚,冷冻层里还剩一袋虾仁。 楼上那位要是看见没有排骨,估计又要开始阴阳怪气。 他把鸡翅拿出来解冻,顺手给陈星落回了消息。 “没有排骨,鸡翅。” “加钱能变排骨吗?” “不能。” “差评。” “那別吃。” “我错了,鸡翅万岁。” 苏晏把手机搁到流理台边,低头拆包装时,律师的语音请求弹了进来。 他按下接通,开了免提。 “苏先生,先確认一件事,你手里所有作品的著作权归属,是全权保留,还是部分买断?” 苏晏把鸡翅放进清水里,回答得清楚。 “早期两首买断,后面全部保留署名权和分成权,授权范围按单曲合同走。” “匿名条款在主合同还是补充协议?” “补充协议。” 对方沉吟片刻。 “那就有缝。” 苏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多大?” “看对面想撕到什么程度。” 律师没有绕弯子。 “如果收购完成,新主体可以要求重新確权,確权过程中逼你提供身份证明,流程本身合法,但他们不能擅自公开你的身份。” “如果他们公开了?” “打。” 律师回得乾脆。 “但打官司不能阻止第一波舆论扩散,所以林妙说得对,你要准备主动方案。” 苏晏把水龙头关上,水声停下后,厨房里只剩律师的声音。 “苏先生,匿名不是护身符,匿名是选择权。” 苏晏低头看著水盆里的鸡翅,过了几秒才开口。 “我明白。” 通话结束时,陈星落已经踩著拖鞋下来了。 门铃响了两声,节奏散漫得一听就知道是谁。 苏晏擦乾手去开门。 门外,陈星落穿著宽鬆卫衣,长发隨意扎著,手里还抱著平板,屏幕上停在游戏结算界面。 她探头往屋里闻了一下。 “鸡翅?” “鼻子挺灵。” “废话,我都饿出特异功能了。” 她换鞋进屋,视线扫过桌上的移动硬碟和一堆合同文件,眉梢轻轻抬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苏晏关上门。 “备份。” 陈星落抱著平板坐到沙发边,没继续问。 她这个人平时嘴碎,真碰到別人不想说的事,反倒安静得过分。 苏晏进厨房前,听见她在身后懒懒开口。 “需要我迴避吗?” “不用。” “那我能不能顺便蹭个汤?” “陈星落。” “在。” “你刚才只买了排骨基金。” 她歪了歪头,眼底带著一点狡黠。 “那我再加汤基金?” 苏晏看著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压在胸口的那点烦躁散了不少。 顾氏也好,收购也好,公开身份也好。 至少此刻,他的厨房里有油烟,有鸡翅,有一个生活九级伤残还特別会点菜的楼上邻居。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苏晏回头看去,屏幕亮著。 林妙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苏晏,別等別人替你讲故事。” 陈星落也看见了那行字。 她抬起眼,看向站在厨房门口的苏晏。 “谁要讲你的故事?” 苏晏把手机按灭,转身开火。 “一个不太懂礼貌的人。” 锅里的油温升起,鸡翅落下去时发出滋啦声。 陈星落坐在沙发上,抱著平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你先把饭做好。” 苏晏拿锅铲翻面。 “然后?” “然后再去教他礼貌。” 第56章 苏晏失联跑路,她砸钱查定位寻人 “念初,你再不出来,辅导员真的要上门了。” 赵小棠的声音隔著臥室门传进来时,沈念初正坐在床边,手机屏幕停在苏晏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出去的。 “你能不能回来一次,我有话想跟你说。” 红色感嘆號掛在后面,刺眼得让她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她把手机扣在被子上,起身时脚底踩到一只空矿泉水瓶,瓶身被压出难听的声响。 门外的赵小棠又敲了两下。 “我给你买了粥,放门口了,你多少吃一点。” 沈念初没有回应,她穿上拖鞋,拉开门。 赵小棠手里还拎著外卖袋,看见她出来,脸上先是鬆了一口气,隨后又皱起眉。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念初越过她,视线落在客厅尽头的冰箱上。 白色冰箱门上还贴著那张纸。 苏晏走之前留下的食谱。 纸张边缘已经被摸得起了毛,透明胶也捲起了一角,可上面的字依旧清楚,横平竖直,连標註的分量都仔细到让人发慌。 周一,番茄鸡蛋面加牛奶。 周二,西兰花炒虾仁加紫菜蛋花汤。 周三,南瓜粥加清炒菠菜。 她走过去,指尖碰上那一行字,动作轻得像怕把什么弄疼。 赵小棠站在她身后,小声说:“这张纸你看了好多天了,要不我帮你收起来?” 沈念初的手指停在纸角。 “不用。” “念初。” 赵小棠把粥放到餐桌上,语气带著压不住的担心。 “苏晏已经离开临城了,方砚也说他不想见你,你这样熬著没用。” 沈念初回头看她。 “方砚还说什么?” 赵小棠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避开视线。 “没什么,就让你照顾好自己。” “他知道苏晏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知道方砚知道。” 赵小棠张了张嘴,最后只剩嘆气。 “念初,你別逼別人了。” 沈念初没有再问,她打开冰箱门。 一股酸败味从里面涌出来。 赵小棠捂住鼻子,忍不住后退半步。 “你这里面怎么都坏了?” 冰箱里只剩几瓶过期牛奶,半袋已经发霉的吐司,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草莓,表面覆著白色霉点。 以前不会这样。 以前苏晏每周都会来清一次冰箱。 他会把快过期的食材提前做掉,把她忘在角落里的酸奶挑出来,把蔬菜按保鲜时间一层层分好。 她只要打开冰箱,就一定有能吃的东西。 热一下就能入口。 不需要想,不需要记,不需要担心明天吃什么。 沈念初看著那几瓶牛奶,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赵小棠伸手想把发霉的麵包拿出来。 “我帮你扔了吧。” “不许动。” 赵小棠的手停在半空。 沈念初回过头,眼尾泛红,语气却绷得很紧。 “这是他买的。” “可它已经坏了。” “那也是他买的。” 客厅安静了几秒。 赵小棠看著她,声音轻了下去。 “念初,你这样不对。” 沈念初把冰箱门关上,冷气被隔绝,酸败味却还留在空气里。 她抬手,慢慢揭下冰箱上的食谱。 透明胶黏得久了,纸角被扯出一道细小裂口,她的动作立刻停住,眼泪掉下来,砸在周四那一行字旁边。 赵小棠想上前。 沈念初侧身躲开,像护著什么稀世珍宝。 “別碰。” 她把食谱捧回臥室,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本日记本。 那本日记本是苏晏大一时送她的,封皮是浅蓝色,扉页上还写著一句话。 別把坏情绪憋到第二天。 她以前嫌这句话太认真,还笑过苏晏像老干部。 现在她指腹擦过那行字,眼泪一滴滴往下砸,纸面被洇出浅色水痕。 沈念初把食谱夹进日记本最中间,用手掌压平。 “你明明还记得我不能空腹喝牛奶。” 她低声说著,嗓音发哑。 “你怎么能不要我。” 赵小棠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背后凉了一下。 “念初,苏晏不是不要你,是你们之间出了问题。” 沈念初抬头。 “什么问题?” 赵小棠被问住了。 “江晚说他控制我,顾行舟说他太在意我,所有人都说我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沈念初笑了一下,那笑容撑在脸上,反而让人难受。 “可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了,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冰箱里的东西会坏,牛奶会过期,胃疼的时候不会有人半夜买药,发烧的时候不会有人把退烧贴贴在床头?” 赵小棠咬了咬唇。 “这些你可以慢慢学。” “我不想学。” 沈念初把日记本抱在怀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只想他回来。” 赵小棠还想劝,手机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脸色变了变。 “辅导员。” 沈念初转过脸。 “別接。” “念初,你已经旷课两周了。” “我让你別接。” 赵小棠拿著手机的手收紧,最后还是按了掛断。 她真的怕沈念初。 不是怕她发脾气,而是怕她这副隨时会碎掉的样子。 沈念初坐回书桌前,打开手机,翻到瀏览器搜索记录。 苏晏手机號查询。 身份信息定位。 人员轨跡服务。 赵小棠看见屏幕,脸色一下变了。 “你在搜什么?” 沈念初没有避开。 “找他。” “这种东西不一定合法。” “能找到就行。” “沈念初!” 赵小棠这次真的急了,走上去想抢她手机。 沈念初抬眼看她,手指按在屏幕上,语气轻得让人发寒。 “你也要拦我吗?” 赵小棠停住。 沈念初点开一个界面。 页面做得粗糙,蓝白底色,標题写著人员定位服务,下面有两种查询方式。 手机號。 身份证號。 她先输入苏晏的旧手机號。 那串数字她不用看通讯录都记得。 高中时她发烧到迷糊,苏晏背著她去校医室,她趴在他背上,一遍遍念他的號码,说怕自己哪天找不到他。 苏晏当时笑她,说號码又不会跑。 现在號码真的跑了。 屏幕跳出提示。 该號码已註销。 沈念初盯著那几个字,胸口起伏得厉害。 赵小棠低声说:“你看,他已经把號码註销了,你让他安静一段时间吧。” “註销了,可以查身份证。” 赵小棠脸色发白。 “你怎么会有他的身份证號?” 沈念初的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下数字,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三年前,他有个快递需要身份证,我帮他取过。” “你记了三年?” “我记性好。”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笑了一下。 她以前確实记性好。 苏晏的生日,苏晏不吃香菜,苏晏咖啡不加糖,苏晏熬夜后会胃疼,苏晏写歌时不喜欢有人碰他的耳机。 她都记得。 可她偏偏忘了,苏晏也会累。 页面跳转。 查询需付费。 金额显示三百九十九。 赵小棠伸手按住她的手机。 “別付。” 沈念初看向她按在屏幕上的手。 “拿开。” “这是骗子,你清醒一点。” “我清醒。” “你不清醒,你现在只是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绳,可苏晏不是绳子,他是人,他有权利离开你。” 沈念初的睫毛抖了一下。 屋里安静到能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 下一秒,她把赵小棠的手一点点掰开。 力道不大,却执拗得嚇人。 “他可以离开。” 她看著付款页面,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但他不能让我找不到。” 付款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赵小棠整个人都凉了。 “念初,你疯了。” 沈念初没有说话。 她抱著日记本,盯著页面上的查询中三个字,眼底慢慢浮起一种近乎病態的亮。 几秒后,页面刷新。 上面跳出一行红字。 信息处理中,预计二十四小时內反馈。 沈念初把手机贴在胸口,像终於抓住了那点快要散掉的温度。 赵小棠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客厅里的外卖粥已经凉了。 冰箱里那股酸败味还没有散。 沈念初低头翻开日记本,把夹进去的食谱又看了一遍, 然后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我会找到你。】 笔尖停了停。 她又补了一句。 【苏晏,你別怕,我不会再让別人把你带走。】 第57章 新歌灵感是邻居,200封口费都不改名 “上路你是来旅游的吗?” 陈星落盘腿坐在天台的躺椅上,手机横在掌心,屏幕光映得她睫毛髮亮,嘴上骂得毫不留情。 海州的冬天不算乾冷,天台风里带著海水的咸味,吹久了会让人鼻尖发凉。 苏晏坐在旁边的小摺叠椅上,膝盖上摊著笔记本,笔尖已经停了二十分钟。 纸上只有几个被划掉的词。 潮汐。 旧梦。 离岸。 他看了两眼,觉得烦,索性把那一页翻过去。 陈星落那边又传来一句。 “辅助你別跟著我了,我怕我死的时候还要看见你的脸。” 苏晏抬头看她。 “你平时打游戏都这么友好?” 陈星落头也没抬,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这已经是付费陪玩级別的温柔了。” “那你粉丝以前挺抗压。” “他们爱看我骂別人。” 她说完,屏幕里传来击杀音效。 陈星落挑了下眉,语气懒散。 “看见没,这叫情绪价值。” 苏晏低头笑了一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今天本来是上来透气的。 林妙那边催了两首词,律师那边发来一堆文件清单,顾氏的阴影还没压到面前,却已经让生活的边角开始变得紧绷。 可天台上不一样。 这里有半旧的遮阳伞,有陈星落堆在角落里的快递纸箱,有她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懒人沙发,还有一个退圈顶流主播正在用最漂亮的脸骂最离谱的队友。 割裂得离谱。 也鲜活得离谱。 苏晏看著她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忽然问:“你打游戏的时候,一般听什么歌?” 陈星落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嘛?” “採样。” “采什么样,采我骂人?” “也不是不行。” 陈星落盯著他看了两秒,眼尾轻轻弯起来。 “苏晏,你胆子大了。” “被饭钱养出来的。” “嘖,拿人手短,吃人嘴硬,你倒是全占了。” 她低头继续操作,嘴里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不听歌。” “为什么?” “分心。” 苏晏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分心。 “如果必须听呢?” “那就节奏快的,別有歌词。” “纯音乐?” “嗯。” 陈星落操控角色绕后,语速跟著战局变快。 “有歌词我会跟著唱,然后技能放歪,队友开麦骂我,我再骂回去,一局游戏变成小区业主群。” 苏晏的笔尖停住。 “小区业主群?” “对啊,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每个人都在输出垃圾情绪,最后没人推塔。” 她说得太顺,甚至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苏晏却忽然把刚才翻过去的那页重新扯下来,折了两下,塞进口袋。 陈星落瞥他。 “你干嘛?” “换方向。” “你不是写情歌的吗?” “谁规定我只能写情歌?” 陈星落手上动作停了一拍,角色差点被对面控住,她立刻低头补操作。 “行啊夜声老师,叛逆期来得挺晚。” 苏晏没接她的调侃,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记录几个短促的节奏点。 风从天台边缘吹过来,带动遮阳伞的布面轻轻晃动。 陈星落一边打游戏,一边用余光看他。 苏晏写东西的时候和做饭不太一样。 做饭时他的动作利落,锅铲翻动,刀刃落在案板上,每一步都有生活磨出来的熟练。 写歌时他会安静下来,整个人的气息收进去,眉眼垂著,指尖偶尔在屏幕边缘轻敲,像是在等某个看不见的拍子落地。 陈星落打完一波团,故意开口。 “你写我坏话?” “写你队友。” “那可以,记得写得难听点。” “没有歌词。” “那怎么难听?” “把节奏写得欠揍一点。” 陈星落笑出声,差点把手机滑出去。 “你们搞音乐的骂人都这么迂迴吗?” “看对象。” “那你骂我是什么水平?” 苏晏想了想。 “生活自理能力待提升。” 陈星落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你这不叫骂人。” “那叫什么?” “医学诊断。” 苏晏这次真的没忍住,笑意从唇边散开。 陈星落盯著他看了半秒,又低头假装继续打游戏。 屏幕上的角色復活,她却没立刻出泉水。 “餵。” “嗯?” “你笑起来比不笑顺眼多了。” 苏晏的手指停在备忘录上。 “陈星落。” “干嘛?” “你打游戏的时候废话一直这么多?” “对啊,不然我为什么退圈前直播间热度第一?” 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放,终於认真看他。 “观眾又不全是来看技术的,有些人就是想看我骂人,看我红温,看我把对面打穿,再顺便吃点宵夜。” “你怀念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后,天台的风安静了一瞬。 陈星落把手机拿起来,重新开了一局匹配。 “別采这个样。” 苏晏看著她的侧脸,没有追问。 她不想说的事,他不会逼。 这也是陈星落愿意坐在这里的原因。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开口,语气轻飘飘的。 “也不是怀念,就是偶尔觉得家里太安静。” 苏晏在备忘录里停下输入。 陈星落盯著匹配界面,眼睛没有看他。 “以前直播的时候,不管我说什么,弹幕都会刷一大片,骂我的,夸我的,催我开播的,问我什么时候打比赛的。” 她指尖点了点屏幕。 “后来退了,安静是安静了,爽也是真爽,就是有时候外卖到了,骑手敲门那两声都能把我嚇得想报警。” 苏晏把手机放低了一点。 “所以你才把声音开这么大?” 陈星落没否认。 “屋里得有点动静。” “楼上也是?” “嗯。” 她说完,忽然反应过来,眯起眼看他。 “你是不是嫌我吵?” 苏晏重新低头写。 “以前嫌。” “现在呢?” “现在还行。” 陈星落冷笑。 “你这个回答,建议回炉重造。” 苏晏在备忘录里敲下楼上两个字。 节奏忽然顺了。 不需要撕扯,不需要遗憾,不需要把旧伤口翻出来反覆写。 楼上的脚步声,游戏击杀音,碗筷碰撞声,转帐备註里的排骨基金,还有她骂完队友后那点不肯承认的孤独,都能变成旋律。 轻一点。 快一点。 別有歌词。 適合一个生活乱七八糟却还在认真活著的人。 陈星落这一局打得顺,十六分钟推掉对面水晶。 胜利音效响起时,苏晏刚好把第一段主旋律哼出来。 没有词,只有几个音阶。 陈星落抬头。 “这什么?” “还没写完。” “你刚写的?” “嗯。” 她放下手机,托著下巴听他又哼了一遍。 天台的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可旋律轻快得出奇,像踩著拖鞋下楼蹭饭时,明明还没吃上,却已经先闻到了锅里的香味。 陈星落听完,评价得十分朴实。 “能贏。” 苏晏挑眉。 “歌还能贏?” “当然。” 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游戏大厅。 “我听这个打游戏,绝对比听苦情歌多贏两把。” 苏晏把备忘录保存。 “那就叫楼上。” 陈星落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呛出来。 “什么玩意儿?” “楼上。” “你这名字是不是太敷衍了?” “灵感来源。” “来源是谁?” 苏晏看著她,语气认真。 “一个打游戏会骂人的邋遢邻居。” 陈星落慢慢放下水杯。 “苏晏。” “嗯。” “你今晚別想让我给饭钱。” “那我刪了。” “你敢。” 她扑过来想抢手机,苏晏把手抬高,另一只手按住她快要撞到桌角的肩膀。 距离忽然近了。 陈星落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混著一点刚拆开的薯片香精味,奇妙地搭在一起。 她也意识到姿势不太对,动作停了半拍。 苏晏鬆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別闹,摔了又怪我。” 陈星落把头髮拨到耳后,耳尖不太明显地红了一点。 “谁闹了,我那是维护名誉权。” “邋遢是事实。” “我给钱。” “事实不会因为转帐改变。” 陈星落咬牙,转身拿起手机。 下一秒,苏晏收到一笔转帐。 人民幣200.00元。 备註:封口费。 他看著屏幕,没收。 陈星落瞪他。 “收啊。” “收了也不改名。” “那你退我。” “也不退。” “苏晏,你完了。” 她伸手去抢手机,苏晏侧身避开,两人绕著天台小桌转了半圈,最后还是陈星落先累,扶著椅背喘气。 “你一个写歌的,为什么反应这么快?” 苏晏把手机揣回兜里。 “做饭练的。” “做饭还能练身法?” “躲油。” 陈星落被气笑。 “行,楼上就楼上。” 她重新坐回懒人沙发,嘴上还要找回场子。 “等你这首火了,我就去评论区说,你们夜声老师灵感来自一个绝美主播,標题写得太土。” 苏晏打开备忘录,看著楼上两个字,神色比下午在客厅时鬆弛许多。 “等它火了再说。” “肯定会火。” 陈星落说得隨意,却没有半点敷衍。 苏晏看向她。 “这么確定?” “因为我听著想打游戏。” 她把手机横起来,重新进入匹配队列。 “而且这首没有苦味。” 苏晏的指尖停了一下。 陈星落没有看他,像只是隨口说了一句。 “你以前那些歌太疼了,听完让人想点杯奶茶续命。” 风从天台边缘吹来,吹动苏晏额前的碎发。 他低头,把楼上后面的备註补完整。 灵感来源,陈星落。 想了想,他又刪掉。 最后只留下一行字。 海州之后,第一首。 第58章 方砚报沈念初近况,苏晏拒回头邻居炸锅 “哥们,你看完別急。” 方砚发来这句话时,苏晏正在给《楼上》做第二版旋律。 电脑屏幕上,音轨被切成整齐的段落,节拍器轻轻跳著,客厅里只有滑鼠点击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他看见方砚的名字,手指从滑鼠上移开。 下一秒,长消息弹了出来。 “沈念初退出学生会了。” “连续旷课两周,辅导员已经找她谈话,但她基本不接电话。” “赵小棠跟我说,她最近不怎么吃东西,白天拉著窗帘睡觉,晚上坐在冰箱前面发呆。” “顾行舟去找过她三次,第一次没进门,第二次被赵小棠挡了,第三次她直接把门关了。” “江晚最近也不太好过。” “沈念初把她拉黑了。” “我听学生会那边的人说,她好像把跟你分手这件事怪到江晚头上了。” 苏晏读完那几行字,屏幕上的节拍器还在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嗒。 嗒。 嗒。 他伸手按了暂停。 客厅安静下来。 方砚那边又发来一条语音。 “苏晏,我说真的,她现在状態不对,不是普通失恋那种不对。” 苏晏点开。 方砚的声音里带著烦躁,背景还有宿舍楼下男生打球的喊声。 “我以前是看不惯她,觉得她作,觉得她被顾行舟那套东西哄得脑子进水,可她现在这情况,我怕真出事。” 苏晏把手机放在桌上,盯著聊天框看了几秒。 然后他打字。 “你帮我注意一件事。” 方砚回得快。 “什么?” “她有没有出现自残跡象。” 那边沉默了。 这次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你是说……” “高中有过。” 苏晏没有多解释。 他还记得那年冬天,沈念初把袖口拉得很低,怎么都不肯让校医碰。 他也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她手腕那些细小伤口时,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那时候他十七岁,连自己的人生都还没整理明白,却硬是把她从那间潮湿阴暗的屋子里拉了出来。 报警,找老师,联繫心理諮询,陪她吃饭,盯著她睡觉。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所以现在,他更清楚失控前的信號是什么。 方砚的语音又弹出来。 “她之前有过这种事,你怎么从来没说?” 苏晏回。 “没必要让別人知道。” “靠。” 方砚像是在宿舍里走了两步,声音压不住火。 “那顾行舟他们还拿什么自由,什么空间去刺激她,江晚更离谱,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苏晏没有接这个情绪。 “如果你发现异常,直接叫120。” 方砚回。 “然后呢?” “再告诉我。” “你不回来?” 苏晏看著这四个字。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去,楼上海风吹动窗框,传来轻微声响。 他拿起手机,打字刪掉,又重新输入。 “我回来,解决不了问题。” 方砚这次直接打电话过来。 苏晏接了,没开免提。 “你到底在不在乎她?” 方砚开门见山,声音里没有责怪,更多的是憋屈。 “我不是替她说话,我就是想知道,你要是真还在乎她,为什么能这么稳?” 苏晏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桌角那张律师名片上。 “稳和不在乎没关係。” “那你告诉我,什么有关係?” “边界。” 方砚那边没说话。 苏晏的语气不急。 “她需要帮助,可以找辅导员,找心理老师,找医院,也可以找她家里人。” “她家里人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吧?” “所以我让你帮我盯自残风险。” 方砚吸了口气,像是想骂,又骂不出来。 “苏晏,你真够狠的。” “方砚。” “嗯?” “我救过她一次。” 电话那头安静了。 苏晏继续说。 “救人不是签卖身契。” 方砚那边只剩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我知道,可我就是不爽。” “我也不爽。” 苏晏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身走到窗边。 “但我不能因为不爽就回去。” “她要真出事呢?” “叫救护车,通知学校,联繫她母亲,所有流程都走。” “你呢?” 苏晏看著楼下小区路灯。 雨后的地面泛著湿亮的光,保安亭里有人在翻登记本。 “我会確认她活著。” 方砚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继续不见?” “对。” 电话那边,方砚沉默许久。 “你知道你这话听起来特別冷血吗?” “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这是实话。” 苏晏转身,把窗帘拉上。 “我在乎她。” 他停了一下,像是把每个字都放稳。 “但在乎不等於要回去。” 方砚那边彻底没声了。 过了半分钟,他才闷声开口。 “行,我帮你看著。” “別让她知道是我说的。” “废话,她要知道,不得更疯。” 方砚说完,又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事,我不確定要不要告诉你。” 苏晏的手停在窗帘边。 “说。” “她最近好像在查你的下落。” “通过谁?” “赵小棠说,她看到沈念初搜人员定位服务,还输入了你的旧手机號。” 苏晏的眉头微微收紧。 “旧手机號已经註销。” “她还知道你的身份证號?” 这句话出口后,方砚自己都愣了。 苏晏没有立刻回答。 高中时期,沈念初確实接触过他的身份证信息。 那时候他们彼此没有秘密。 她知道他的身份证號,知道他的银行卡后四位,知道他每个月打工的钱什么时候到帐,也知道他哥苏远的电话號码。 那些曾经被信任包裹的细节,现在变成了风险。 方砚语气变急。 “不是吧,她真知道?” “嗯。” “那怎么办?要不要报警?” “暂时不用。” 苏晏走回电脑前,打开备忘录,新增一条。 沈念初可能查询个人信息。 “如果她真的找来海州呢?” “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该拒绝拒绝,该报警报警。” 方砚听得头疼。 “你这人真的,温柔的时候把人照顾到离不开你,狠起来又能把门焊死。” 苏晏看著屏幕上的文字。 “所以我以前做错了。” 方砚一愣。 “什么?” “我不该让她离不开我。” 这句话落下,电话那头静了。 方砚原本憋著的火气也散了大半。 “你也別全往自己身上揽,她是成年人。” “嗯。” “顾行舟那边呢?他最近还在学校晃,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我看著就烦。” “別动他。” “我又不傻。” 方砚嘴上这么说,语气却相当不服。 “不过你放心,我会盯著。沈念初要是有异常,我先打120,再给你消息。” “谢谢。” “少来。” 方砚哼了一声。 “你欠我一顿海州海鲜。” “来海州请你。” “带楼上那个蹭饭姐姐吗?” 苏晏的手指停住。 “你怎么知道?” “朋友圈啊。” 方砚语气立刻变得八卦。 “你哥发过一张你家餐桌照片,角落里有两副碗筷,我问他是不是你谈新的了,他让我滚。” 苏晏揉了揉眉心。 “没有。” “我懂,邻居。” “確实是邻居。” “还是会给你转排骨基金的邻居?” 苏晏沉默了两秒。 “苏远告诉你的?” “他截图了。” 方砚笑得贱兮兮。 “备註太好笑了,我现在全宿舍都知道你在海州当付费投餵机。” 苏晏掛了电话。 方砚立刻发来一串哈哈哈。 苏晏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重新坐回电脑前。 旋律轨道还停在刚才的位置。 他看著《楼上》的项目名,心里的沉重没有彻底散,但至少不再堵得发闷。 几分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方砚发来最后一条。 “说真的,別回头。” “沈念初那边我会盯。” 苏晏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好。” 楼上传来一阵轻微的东西落地声。 紧接著,陈星落的消息弹出来。 “苏晏,我锅炸了。” 苏晏看著这五个字,额角跳了一下。 “你又干什么了?” “煮泡麵。” “锅为什么会炸?” “可能它不想活了。” 苏晏站起身,拿上钥匙。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旧的人生还在追过来。 新的生活也在製造麻烦。 但至少这一次,他不会再把谁放在自己的全部之前。 第59章 暴雨夜扒地址,苏晏带她回家 “陈星落。” 苏晏站在七楼门口,雨水顺著楼道窗缝吹进来,湿气贴在墙面上,连声控灯都比平时暗了一截。 门里没有回应。 楼上传来的动静已经停了,可刚才那一声砸响太重,绝对不是锅盖掉地,也不是她平时打游戏输了砸抱枕。 苏晏抬手又敲了两下。 “开门。” 里面依旧安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陈星落三分钟前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你在家吗?” 他回了在。 之后再没有下文。 窗外暴雨砸在玻璃上,楼道里冷白的灯闪了一下。 苏晏把钥匙串收回掌心,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陈星落,我数三声,你不开门,我叫物业和警察。” 门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防盗门开了一条缝。 陈星落站在门后,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发尾还湿著,像刚洗完澡没来得及吹,宽大的卫衣袖口被她攥在掌心,嘴唇抖得停不下来。 “別叫。” 苏晏的视线越过门缝,落在她身后的客厅。 电脑屏幕亮著。 桌上的水杯倒了,水沿著桌边淌到地板上,旁边的键盘被推歪,椅子翻在一侧。 苏晏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伸手抵住门边,语气乾净利落。 “让我进去。” 陈星落抓著门的手收紧。 “我没事。” “你现在不像没事。” “我说了不用。” 她想把门关上,可手上没力气。 苏晏看著她发抖的指尖,没再给她继续嘴硬的机会,稍微用力把门推开,侧身进去后反手把门带上。 门锁扣合的声音响起,陈星落肩膀抖了一下。 苏晏看见了,但没有点破。 客厅里冷得不正常。 窗户开著一条缝,雨水被风吹进来,窗帘湿了一片。 他先过去关窗,隨后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又拿纸巾盖住桌上的水。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碰陈星落,也没有逼她解释。 陈星落站在玄关边,像被定在原地,眼睛一直盯著电脑屏幕。 苏晏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瀏览器页面停在一个匿名论坛。 帖子的標题被加粗置顶。 我找到星落了,她就住在海州xx区。 下面配了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滨海公寓远景。 第二张是小区门口的保安亭。 第三张拍得模糊,但能看出七楼某个阳台边摆著几个快递纸箱。 陈星落家的快递纸箱。 帖子下面已经有几十条回復。 “真的假的?” “这楼看著挺像她之前直播窗外那个角度。” “楼主细说。” “別钓鱼,地址发全。” 苏晏往下滑了半页。 有一条回復让他的手停住。 “她不敢报警,她以前就这样,躲起来就行。” 陈星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哑得厉害。 “別看了。” 苏晏关掉页面,没有继续翻。 “帐號截图了吗?” 陈星落愣了一下。 “什么?” “帖子连结,楼主id,发布时间,照片原图。” 她像是终於从恐惧里被拽出来一点,慌乱地点头。 “截了。” “发我一份。” “你要干嘛?” “留证。” 苏晏拿起她桌上的平板,看了一眼电量,又放回去。 “今晚先离开这里。” 陈星落立刻摇头。 “不用。” “不是商量。” 她抬头看他,眼尾发红。 “苏晏,我不想再麻烦別人。” “你现在不是麻烦別人。” “那是什么?” “处理风险。” 他走到玄关,拿起门边的黑色双肩包,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乱七八糟塞著充电线,零食,半包纸巾,还有一个游戏手柄。 苏晏把零食拿出来,把充电器和证件袋放进去。 “身份证,银行卡,常用药,换洗衣服,充电器。” 陈星落站著没动。 “我说了,我不去。” 苏晏停下动作,转身看她。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光从侧面打下来,照得她整个人都带著一种强撑的狼狈。 她不是不怕。 她是太怕了。 怕到连求助都会变成负担。 苏晏把包放到鞋柜上。 “陈星落,你可以不信我。” 她睫毛动了一下。 “但你不能赌那个发帖的人只是嚇你。” 陈星落攥著袖口,声音压得发紧。 “我以前报过警。” 苏晏看著她。 “然后呢?” “然后他们说证据不足,说没有造成实际伤害,说让我注意保护隱私。” 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躲了,退圈了,换城市了,连朋友都不怎么联繫了。” 她指向电脑屏幕,情绪终於撑不住地往外漏。 “他还是找到了。” 苏晏没有打断她。 陈星落的呼吸越来越急。 “你知道最噁心的是什么吗?他们会说喜欢我,说担心我,说想见我一面。” “可他们扒我的地址,翻我的外卖,拍我的窗户,甚至有人把我家门锁上贴满我的照片。” 她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里却没有眼泪掉下来。 “我真的受够了。” 屋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苏晏等她把话说完,才开口。 “所以今晚你住我那。” 陈星落放下手。 “你没听懂吗?他们找的是我。” “我听懂了。” “那你还让我去你家?” “我家在楼下,门锁刚换,楼道监控能拍到进出,物业认识我,报警也方便。” 苏晏把她的证件袋塞进包里。 “你继续留在这里,窗户角度已经被扒出来,门牌號迟早也会被定位。” 陈星落咬住唇,嘴唇被咬出一点血色。 “可你会被牵连。” “已经牵连了。” 她抬眼。 苏晏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 备忘录里记录著那个黑框眼镜男出现的时间,地点,衣著特徵,还有公寓对面奶茶店的座位。 陈星落看著那几行字,脸色更白。 “你什么时候记的?” “第一次发现他跟著你之后。”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炸。” 陈星落本来快哭了,听见这个字,硬是被噎住。 “我在你眼里是什么,煤气罐吗?” “差不多。” “苏晏!” 她终於有了点活气,骂完之后又红了眼眶。 苏晏把背包拉链拉好,递给她。 “骂人说明还能走。” 陈星落没接。 苏晏也没催,只把包放到她脚边。 “我不问你的过去,也不问那个帖子是谁发的,今晚先解决眼前的事。” 她低头看著那个包。 包里塞得鼓鼓囊囊,外侧口袋露出半截充电线。 这画面荒唐得让她鼻尖发酸。 她明明最討厌別人替她做决定。 可苏晏做决定的时候,没有审判她,没有怜悯她,也没有拿保护者的姿態逼她感恩。 他只是把一切拆成步骤。 拿证件。 带药。 关窗。 留证。 离开危险区域。 陈星落伸手,把包背到肩上。 “我只住一晚。” “嗯。” “明天我就回来。” “明天再说。” “你別想趁机收我房租。” 苏晏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付饭钱。” 陈星落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哑著,嘴上却不肯输。 “暴雨夜收留落难美女,还惦记饭钱,你良心不会痛吗?” “不会。” “你这人真的不適合做纯爱男主。” “谢谢夸奖。” 第60章 喝黑暗薑茶爆马甲,苏晏替我兜底 “你家沙发比你本人有良心。” 陈星落裹著灰色毯子缩在客厅角落,双手捧著杯子,杯壁的热意烫得她掌心发红,她却没有鬆开。 苏晏把窗帘拉到只剩一条缝,確认楼下雨幕里没有人影停留,回身时顺手把玄关的反锁扣又压了一遍。 “沙发不收饭钱。” 陈星落抬眼看他,眼尾还红著,却硬要从嗓子里挤出一点阴阳怪气。 “所以你收?” 苏晏端著另一杯温水坐到单人椅上,把手机放在茶几边缘,屏幕朝下,离她的手只有半臂距离。 “今晚不收。” “哇,苏老板破產式善良。” “明天早餐另算。” 陈星落被他噎得低头喝了一口薑茶,辛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她眉心拧起来,差点把杯子推回去。 “这什么黑暗料理?” “薑茶。” “你是不是把整块姜都扔进去了?” “你刚才淋了雨,头髮也没吹乾。” “所以你就打算用姜谋杀我?” “有效就行。” 陈星落盯著杯子里浮著的薑丝,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被那股热气熏得喉咙发涩。 她以前不爱喝这种东西。 太土。 太家常。 也太容易让人產生错觉。 好像一扇门关上之后,世界並没有塌完,客厅里还有灯,有热水,有人把窗帘拉严,还顺手把她乱七八糟的恐惧塞进了一个可以处理的框里。 苏晏没有催她。 他只是把纸巾盒推过去,又低头打开平板,把刚才从她电脑上导出的截图按时间顺序建了一个文件夹。 陈星落看著他熟练地重命名文件,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还是开口。 “我以前不是叫陈星落。” 苏晏抬眼。 “嗯。” “至少在网上不是。” 她指尖在杯壁上蹭了一下,声音被薑茶蒸得发哑。 “我叫星落,打游戏的那个星落。” 苏晏把最后一张截图拖进文件夹,动作没有停,语气也没有任何夸张反应。 “我知道。” 陈星落的肩膀绷了一下,毯子从她锁骨边滑下来一截。 “你知道?” “换锁那天,你家电脑桌下面有旧应援牌,手柄背面贴著星落工作室的防拆贴。” 苏晏把文件夹命名为赵铭远疑似跟踪证据,然后才看向她。 “还有,你骂队友的词库太专业,普通玩家没这个熟练度。” 陈星落本来攒了半天的沉重气氛,被这一句戳得差点破功。 “不是,你关注点是不是歪了?” “没有。” “我全网三千万粉,你就记住我骂人熟练?” “粉丝数不影响证据。” 陈星落盯著他,半晌后轻轻笑了一声,可笑完之后,眼眶反而更热。 “你真的不惊讶啊。” “惊讶不能解决事。” “那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 苏晏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星落两个字。 “你希望我配合哪种?” 陈星落把毯子往上拢了拢,学著別人那种夸张语气。 “天吶,你竟然是星落,那个巔峰期单场直播观看破千万的女人,那个把三家平台伺服器打崩的天才主播,那个电竞区无数宅男的梦中女神。” 苏晏停笔看她。 “你还挺会夸自己。” “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是,梦中女神今晚差点被一杯薑茶干碎。” 陈星落咬著杯沿,气到想把薑丝丟他脸上。 可这种插科打諢让她胸口那团堵著的东西鬆了一点。 她不用跪在自己的过去面前接受审判。 她可以狼狈,可以嘴硬,可以讲到一半骂两句,也可以在最丟脸的时候,还保留一点点不被怜悯的尊严。 客厅里的雨声没有停。 苏晏把笔放下,低声提醒。 “你可以从名字开始。” 陈星落沉默了十几秒,终於把杯子放到茶几上。 “赵铭远。” 这个名字出口时,她的手指缩进毯子里。 “他叫赵铭远,三十三岁,之前应该做过电子维修,懂摄像头,也懂一点网络。” 苏晏在便签上写下赵铭远。 “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一年前。” 陈星落盯著杯口的热气。 “那时候我还没退圈,直播间人多,弹幕刷得快,管理员每天封一堆脏號,我一开始没注意到他。” “他的id?” “远行的铭。” 苏晏笔尖停了半秒。 “继续。” “他最开始发私信,说我打游戏太累,要我早点睡,还给我整理比赛数据,做了表格发到邮箱。” 陈星落扯了下嘴角,表情里带著自嘲。 “听起来还挺正常,对吧?” 苏晏没有接这个判断,只问。 “后来越界了?” “嗯。” 陈星落点头,目光落在窗帘缝隙上,又立刻避开。 “他开始问我住哪,问我外卖为什么总点同一家,问我窗帘是不是换了顏色。” 苏晏的笔在纸上写下直播画面反推住址。 陈星落看见那几个字,喉咙发紧。 “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关心我,他在看我。” “你团队处理过吗?” “处理过。” 她把膝盖往毯子里收,语速变快。 “拉黑,封禁,律师函,平台警告,全都做过,他换號回来,语气还特別委屈,说我被资本洗脑了,说他才是真正懂我的人。” 苏晏翻开下一页。 “线下第一次接触?” “直播活动。” 陈星落闭了闭眼,又很快睁开。 “他混进粉丝见面会,戴著黑框眼镜,穿灰色外套,手里拿著一个坏掉的键盘,说想让我签名。” 苏晏抬眼。 “你签了吗?” “签了。” 她笑得发苦。 “那时候人太多,主办方催流程,我也没想那么多,结果第二天,他把那个键盘拆了,拍了一堆照片发给我,说我碰过的地方他都要保存。” 苏晏手里的笔停住。 陈星落抬头看他,像是怕他不信,又急忙补了一句。 “我有截图,以前的手机里应该还有。” “先不用找。” 苏晏把时间节点记下。 “你讲,我记。” 陈星落指尖抵住杯壁,热意已经没那么烫了。 “后来他开始跟车。” “我去录节目,他在地下车库等,我回公司,他在路口拍,我半夜下播回家,他就蹲在小区外面。” “有一次我点外卖,骑手打电话说门口有人替我拿了。” 她的嗓子卡了一下。 “袋子送上来的时候,里面多了一张纸。” 苏晏问。 “写了什么?” 陈星落抿住唇,几秒后才说。 “写著,你今天没吃蔬菜,不乖。” 客厅安静下来。 雨点打在玻璃上,密密麻麻的声响把这句话衬得发冷。 苏晏把那句话原样写下,旁边標註恐嚇信,日期待补。 陈星落看著他的字,忽然低声说。 “你不觉得噁心吗?” “觉得。” “那你怎么还能这么冷静?” 苏晏把笔盖合上又打开,动作利落。 “因为你已经噁心过了,我再跟著噁心一遍,对你没用。” 陈星落怔住。 苏晏把便签纸转向自己,继续写。 “我需要把它变成警方能看懂的材料。” 陈星落喉咙发酸,嘴上却不肯服软。 “苏晏,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处理这种烂摊子?” 苏晏的笔尖压在纸上,没有马上落字。 “算是。” “前女友?” 苏晏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还有余力八卦?” 陈星落把脸埋进杯子后面。 “缓解恐惧,不行吗?” “行。” 苏晏没有继续说沈念初,只把话题拉回赵铭远。 “报警是在什么时候?” “恐嚇信之后。” 陈星落的声音低下来。 “我报了警,团队也陪我去了,警方查到他在我家附近蹲守,还在他手机里发现偷拍照片,他被行政拘留十五天。” 苏晏记下行政拘留通知书。 “出来之后呢?” 陈星落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变本加厉。” 她把毯子攥紧,指尖隔著绒布掐进掌心。 “他开始寄东西,剪碎的照片,坏掉的摄像头,拆开的耳机线,还有一张纸条。” 苏晏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別掐手。” 陈星落低头,才发现掌心被自己按出了印。 她鬆开,嘴硬地哼了一声。 “你管得真宽。” “嗯。” “你还嗯?” “继续。” 陈星落咬了咬牙,重新把话接上。 “最严重那次,是我在臥室发现针孔摄像头。” 苏晏的笔尖终於停了。 “位置。” “空调出风口旁边。” 她的声音轻下去,身体却越绷越紧。 “我不知道它装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我那天把屋里所有灯都关了,坐在卫生间里给助理打电话。” 她抬手摸了一下后颈,眼底的光碎得厉害。 “后来我搬家,换手机號,註销帐號,解散团队,所有平台全退。” “粉丝都说我耍大牌,说我收割完流量就跑,有黑粉骂我活该过气,也有人说我傍上金主退网享福。” 她笑了一下,指尖发抖。 “享福个鬼。” 苏晏没有安慰。 他只是把针孔摄像头,物证照片,旧居物业,维修记录几个关键词写在纸上。 陈星落看见那些字,一点点找回呼吸。 “我搬到海州之后,谁都没告诉,除了房东和中介,连以前最熟的助理都不知道具体地址。” “我以为这次总算结束了。” 她抬头看向窗帘,那条缝隙里透进雨夜的暗光。 “但他找到了。” 杯子里的薑茶已经凉了一点,她却重新把它捧起来,像捧著最后一点能让手不抖的东西。 “他又找到了。” 苏晏听完,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再报警,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早点找人帮忙。 那些问题像刀背,看似没有刃,落在人身上照样疼。 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刚才保存的论坛页面截图。 “帖子发布了多久?” 陈星落被这个问题拉回现实,愣了一下。 “三个小时左右。” “原帖还在?” “在。” “有没有人扩散到其他平台?” “我不知道。” 苏晏把手机放到支架上,打开录屏,重新进入论坛页面。 “你把截图原图发我,別压缩。” 陈星落看著他操作,眼神里终於出现一点茫然之外的东西。 “你要做什么?” “先留证,再定位扩散范围,然后查发帖帐號。” “这种论坛查得到吗?” “不一定。” 苏晏把方砚的聊天框点开,指尖停在输入栏上。 “但可以试。” 陈星落坐直了一点,毯子从肩头滑下去,她也没顾上拉。 “苏晏。” “嗯。” “你为什么帮我到这个程度?” 苏晏没有立刻回復消息,视线越过手机屏幕落到她脸上。 “因为你现在坐在我家沙发上。” “这算什么理由?” “够了。” 陈星落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怎么接。 苏晏把她滑下去的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有碰到她的肩。 “还有,你付过饭钱。” 陈星落的鼻尖瞬间酸了,偏偏又被这句气得想笑。 “我就值那几百块?” “按你蹭饭频率,还欠。” “苏晏,你真是我见过最会破坏气氛的男人。” “谢谢。” 他低头,把连结和截图打包发给方砚,隨后又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標题很简单。 赵铭远跟踪骚扰时间线。 陈星落看著那行字,杯中的热气慢慢散开,她被恐惧冻住的血液像是终於开始回流。 苏晏把手机扣在桌上,语气乾净。 “我帮你处理。” 第61章 查帖揪出赵铭远,方砚误会同居 “帮我查这个帖子的发布者ip和註册信息,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消息发出去后,苏晏没有等方砚回復,直接把论坛连结,截图压缩包,发帖帐號主页,评论区前五十楼的页面录屏一併传了过去。 陈星落抱著毯子坐在旁边,眼睛盯著他手机屏幕,像盯著一台正在拆弹的机器。 方砚的电话在半分钟后打了过来。 苏晏看了一眼陈星落,按下免提。 “什么情况?” 方砚那边传来键盘声,语气比平时收了不少。 “你不是去海州过岁月静好的退休生活了吗?怎么一上来就是查帖?” 苏晏把平板转到横屏,继续整理截图。 “帮忙就行,別问。” “不是,哥们儿,我总得知道这是校园论坛撕逼,还是刑事边缘吧?” “跟踪骚扰,疑似泄露住址。” 方砚那头的键盘声停了一下。 “谁的?” 苏晏没有看陈星落,只说。 “朋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星落握著杯子的手指动了动。 方砚的语气也变了。 “受害人现在安全吗?” “在我这。” “行,你把原连结別动,我先抓页面,万一对方刪帖还能留缓存。” “已经录屏。” “评论也录了?” “前五十楼,楼主主页,头像,歷史发言。” 方砚沉默两秒。 “你这不像找我帮忙,像给我布置开卷考试。” 苏晏淡声回。 “少废话。” 方砚嘖了一声,键盘声重新响起来。 “发帖走vpn的概率不低,论坛小站不一定有日誌,能不能查到看运气。” “嗯。” “你旁边有人吗?” 苏晏瞥了陈星落一眼。 陈星落立刻把毯子往上拉,假装自己不存在。 “有。” 方砚压低了点声音,可免提效果实在诚实。 “是楼上那个锅炸了的美女邻居?” 陈星落的耳尖一下红了,抬手就想把毯子砸到手机上。 苏晏按住手机边缘,语气不变。 “方砚。” “懂,闭嘴,干活。” 电话掛断,客厅重新安静。 陈星落把毯子边缘揉成一团,脸上掛著一点被抓包的尷尬。 “你室友知道我?” “他知道我楼上有人不会做饭。” “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他猜的。” “那你不会否认?” “没必要。” 陈星落被这三个字堵住,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们理工男是不是都这么討厌?” “我是写歌的。” “你比理工男还理工男。” 苏晏没有反驳,把她发来的原图逐张下载,导入电脑备份。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多余起伏,手上动作却一直没停。 建文件夹,导出哈希值,保存网页,截取楼主头像,记录每条关键评论的楼层號。 陈星落看了十分钟,终於忍不住问。 “你以前真没干过维权?” “帮人整理过材料。” “前女友?” 苏晏指尖停了一下。 陈星落立刻缩回沙发。 “行,我不问。” 苏晏把一张帖子截图拖进文档,语气没什么攻击性。 “是。” 陈星落反而愣住。 “她以前被家里人伤害过,报警,学校,心理老师,材料都要有人整理。” 苏晏说到这里就停下,像把一扇门合上。 陈星落看著他,忽然没了继续八卦的心思。 她第一次意识到,苏晏的冷静不是天生的酷,也不是故作高深。 那是一种被现实反覆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遇到事情,先別哭,先別问为什么,先把证据留下来。 不然等情绪哭完,坏人早把痕跡擦乾净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已经不烫的薑茶,小声嘀咕。 “怪不得你收饭钱。” 苏晏敲键盘的手没停。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係?” “你这人看起来就不像会白干活的。” “你可以理解成售后。” 陈星落差点呛到。 “谁家售后还管私生饭啊?” “高端套餐。” 她把杯子放下,终於笑出一点气音。 外面的雨到后半夜小了些,窗玻璃上积著水痕,客厅里只剩键盘声和电脑风扇声。 陈星落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沉,却不敢真的睡。 只要一闭眼,她就会想起论坛里的照片,想起七楼阳台边的快递纸箱,想起赵铭远可能正躲在某个屏幕后,看著那些人一点点拼出她的位置。 苏晏看出她的绷紧,把茶几上的遥控器递给她。 “开电视。” 陈星落愣了下。 “现在?” “嗯。” “你不嫌吵?” “比你一直盯著门好。” 陈星落嘴硬。 “谁盯门了?” 苏晏没有拆穿她。 她打开电视,隨便调到一个深夜美食节目。 屏幕里主持人正夹起一块红烧肉,配乐欢快得十分不合时宜。 陈星落盯著那块肉,过了几秒,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苏晏抬头。 “饿了?” “没有。” 她把毯子拉到下巴。 “这是电视共振。” 苏晏起身去了厨房。 陈星落赶紧坐直。 “你干嘛?” “煮麵。” “我没说要吃。” “我饿了。” “哦。” 五分钟后,厨房传来水开的声音,葱油香气顺著门缝钻出来,硬是把美食节目的廉价滤镜打败。 陈星落坐在沙发上,眼巴巴看著厨房方向。 可恶。 这男人是不是往锅里下了什么科技与狠活? 为什么普通掛麵都能香成这样? 苏晏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到她面前。 “你饿了就吃,不饿就看著。” 陈星落拿起筷子,嘴上还不肯认输。 “我帮你测试一下有没有毒。” “辛苦。” 她夹起麵条吹了吹,吃第一口时,肩膀明显鬆了一点。 热汤落进胃里,比薑茶温和,也比任何安慰都实际。 陈星落吃了半碗,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夸讚肥而不腻,她忽然问。 “如果查不到怎么办?” 苏晏把自己的碗放下。 “查不到ip,就查帐號。” “帐號也刪了呢?” “查缓存,查关联id,查图片源,查扩散路径。” “如果他什么都处理乾净了?” 苏晏抽了张纸巾,擦掉桌边的汤点。 “他不会。” 陈星落看他。 “为什么?” “这种人不是专业犯罪,他追求的是被看见。” 苏晏把纸巾丟进垃圾桶,视线落在那张论坛截图上。 “他发帖不是为了隱藏,是为了炫耀。” 陈星落怔了怔,背后升起一阵凉意。 赵铭远一直都是这样。 他要让她知道,他找得到她。 也要让別人知道,他比所有人都更接近她。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苏晏拿起来。 方砚发来第一条消息。 “帖主走了vpn,论坛日誌只剩出口节点,没法直接锁。” 陈星落的筷子停住。 紧接著,第二条弹出来。 “但这人蠢,关联论坛同头像帐號没掛vpn,註册邮箱露了。” 第三条。 “邮箱前缀,zmyuan1991。” 客厅里那点因为热汤生出的暖意,瞬间被这个前缀切开。 陈星落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苏晏把手机转给她。 “赵铭远?” 她盯著那串字母和数字,嘴唇动了动。 “是他。” 苏晏没有追问,把前缀复製进搜索框,同时打开微博,贴吧,旧游戏社区和几个常用邮箱泄露查询页面。 方砚的消息继续跳。 “我把关联帐號主页打包给你了,头像是电路板,关注列表里一堆主播。” “还有一个微博同名,註册时间四年前,粉丝不多,但关注了星落以前的官方號。” 苏晏点开微博。 头像果然是一张电路板照片,背景图是一张模糊的直播间截图,关注列表里密密麻麻全是游戏主播。 其中一个帐號已经註销,只剩灰色头像。 暱称位置空了,歷史评论却还能搜到残留。 远行的铭:她今天状態不好,平台为什么还安排她直播? 远行的铭:没人比我更懂她。 远行的铭:她不能总被你们消费。 陈星落看著那些字,胃里一阵翻涌,刚吃下去的面差点顶上来。 苏晏把屏幕移开。 “別看。” “我没事。” “你脸色不像。” “我说了没事。” 苏晏把温水推过去。 “那就喝水。” 陈星落接过杯子,手抖得水面轻晃。 这一次,她没有逞强说不用。 苏晏將微博主页,关注列表,歷史评论,关联论坛帐號,邮箱前缀全部截图保存,又把方砚发来的数据包备份到云盘和移动硬碟。 方砚又打来电话。 “苏晏,这个赵铭远是不是之前被拘过?” “嗯。” “那明天別只拿论坛截图去,旧案材料一起带,重点说持续性跟踪骚扰。” “知道。” “还有,別让受害人单独回原住处。” 苏晏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陈星落。 “她今晚在我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方砚的声音带著点微妙。 “兄弟,我知道情况特殊,但你注意边界啊。” 陈星落刚喝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苏晏面不改色。 “掛了。” “不是,我是关心你清白。” “你先关心你的期末。” 电话被掛断。 陈星落把杯子放下,耳根红得明显。 “你朋友还挺有危机意识。” “脑子不好,心不坏。” “他刚才是不是误会了?” “他经常误会。” “那你不解释?” 苏晏把证据文档保存,抬头看她。 “解释什么?” 陈星落对上他的视线,忽然卡壳。 是啊。 解释什么? 解释她只是临时避险,解释他只是帮忙,解释他们之间清清白白,连毯子都是分开的? 可真要这么说出来,又莫名显得更奇怪。 陈星落把脸往毯子里埋,声音闷闷的。 “你这人真的有毒。” 苏晏没接她这句,印表机在角落启动,吐出第一张整理好的证据目录。 他拿起纸张检查,確认时间线没有漏项。 “明天去报警。” 陈星落抬头。 “明天?” “嗯。” “我……” 她话没说完,指尖又抓住毯子边缘。 苏晏把列印好的材料放进透明文件袋,语气没有催逼。 “我陪你去。” 陈星落看著那个文件袋,里面每一页都是她过去一年拼命想逃开的噩梦。 可这一刻,它们被整整齐齐放在一起,页脚標著时间,旁边有截图编號,有帐號关联,有旧案指向。 那些噩梦终於不再只是她脑子里混乱的恐惧。 它们成了证据。 苏晏把文件袋推到茶几中央。 “带上这些。” 第62章 你胳膊碰我一下会扣费吗? “身份证带了吗?” 海州市公安局门口,陈星落站在台阶下,帽檐压得低,口罩遮住半张脸,右手在外套口袋里摸了两次,才摸到证件袋的边角。 苏晏没有伸手替她拿,只把透明文件袋夹在臂弯里,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带了。” 她的声音隔著口罩发闷。 “你真的不用离我这么远。” 苏晏看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远。” “你胳膊碰我一下会扣费吗?” “怕你紧张。” 陈星落扯了下口罩边缘,眼睛往大厅里扫了一圈,又迅速收回来。 “我现在更紧张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苏晏把手臂往旁边挪了一点,外套袖子轻轻碰到她手背。 只是一下。 没有握住。 没有拉扯。 陈星落僵硬的肩线却鬆了几分。 “行了,够了。” 她低著头,小声补了一句。 “售后服务还挺人性化。” 苏晏拿著文件袋上台阶。 “记得好评。” “你做梦。” 接待窗口前排著两个人,陈星落站在苏晏旁边,目光始终避开大厅里的摄像头。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可每一次踏进来,身体都会比理智先记住那种无力感。 你要证明自己被伤害。 你要把恐惧讲得清楚,把崩溃讲得有条理,把对方每一次越界都摊开给陌生人看。 然后等待一句,证据不足。 苏晏偏头看她。 “等会儿你不用急著说。” 陈星落指尖蜷起。 “那谁说?” “我先把材料交代清楚,涉及个人经歷的时候你补充。” “这不是我的事吗?” “是你的事。” 苏晏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 “所以你有权选择怎么说。” 陈星落盯著他侧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轮到他们时,窗口后的年轻民警抬头。 “办理什么?” 苏晏把文件袋放上去。 “报案,持续性跟踪骚扰,涉及网络泄露住址,疑似同一人跨城追踪。” 民警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目录。 “网上发帖泄露住址?” “对。” 民警看向陈星落。 “你是当事人?” 陈星落点头,声音有点紧。 “我是。” “帖子有没有直接威胁人身安全,比如说要伤害你,或者约定具体上门时间?” 陈星落的手指一紧。 熟悉的开场。 熟悉的门槛。 她刚要开口,苏晏先把第二页推过去。 “这不是单次发帖。” 民警抬头看他。 苏晏把材料按编號排开。 “一年前,赵铭远曾因跟踪当事人被行政拘留十五天,这是行政处罚记录复印件。” “之后,他继续通过网络帐號联繫当事人,寄送恐嚇物品,在当事人旧住处附近蹲守,这里有当时的快递单照片和物业监控截图。” “最严重的一次,是当事人在臥室空调附近发现针孔摄像头,物证照片和旧案记录在第六页。” 民警翻页的动作慢下来。 陈星落站在旁边,呼吸也跟著放慢。 苏晏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把话说得煽情,只把每一件事放到它该在的位置上。 时间。 地点。 行为。 证据。 后果。 “当事人隨后註销公开帐號,搬离原城市,更换手机號,断开原工作社交关係。” “昨晚,对方或关联人员在论坛发布海州滨海公寓远景,小区门口照片,七楼阳台照片,並引导网友继续索要详细地址。” “我们通过公开网络信息检索,发现该发帖帐號关联邮箱前缀为zmyuan1991,与赵铭远姓名拼音缩写和出生年份高度吻合。” 民警抬头看他。 “这个关联怎么来的?” 苏晏打开平板,把方砚整理出的页面缓存展示出来。 “论坛a发帖帐號使用vpn,但同头像帐號在论坛b註册时留下未加密邮箱,两个帐號头像一致,签名一致,歷史发言里多次提到星落。” 他点开微博截图。 “同名前缀微博帐號关注了当事人已註销的官方帐號,並在歷史评论里长期表达控制性言论。” 民警的神情终於认真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低声叫了另一个同事过来。 陈星落看著这一幕,眼眶有点热,赶紧把脸別开。 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 而是这一次,终於有人没有把她的恐惧当成一句太敏感。 另一个年长些的民警过来,接过材料看了几页。 “你们这些证据是谁整理的?” 苏晏说。 “我。” 对方看他一眼。 “你和当事人什么关係?” 陈星落嘴唇动了动。 苏晏回答得很快。 “邻居。” 陈星落莫名鬆了一口气,又莫名有点不爽。 邻居。 好乾净的两个字。 乾净到她想给他的小腿来一脚。 年长民警看向陈星落。 “你之前报案的地方是临城?” “不是,是南川。” “赵铭远后来有没有再被处理?” 陈星落摇头。 “没有。” “发现针孔摄像头那次,为什么没有继续追究?” 她的手指又开始发紧。 苏晏的手臂轻轻碰了她一下。 陈星落吸了一口气,儘量把话说完整。 “当时摄像头上没提取到有效指纹,监控也没拍到他进楼,物业说可能是装修工遗留,但我没有请过那个位置的维修。” 年长民警皱了皱眉。 “物证还在吗?” “摄像头不在我这里,被当时处理的派出所收走过,后来怎么归档我不清楚。” 苏晏补充。 “我们可以提供当时的报案回执编號。” 他把对应页翻出来,推过去。 民警接过去,看得更细。 年轻民警则继续问。 “昨晚发帖后,有没有陌生人到你家门口?” 陈星落张了张嘴,正要说没有,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 “有敲门声。” 苏晏看向她。 陈星落抓住袖口。 “我没敢开。” “几点?” 苏晏问得很快。 “十一点多,帖子之后。” “几声?” “三声,停了一会儿,又两声。” “猫眼看了吗?” “没有。” 苏晏没有责备,只转向民警。 “滨海公寓七楼走廊有监控,可以调取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的录像。” 年长民警立刻在纸上记下。 “具体门牌號写一下。” 陈星落报出地址时,声音不可避免地发抖。 苏晏没有看她,只把平板收回包里,给她留出一点不被注视的空间。 民警把材料重新整理好。 “从目前材料看,已经不是普通网络纠纷,我们会先受理调查。” 年轻民警补充。 “如果確认赵铭远跨城跟踪,或者存在现实接触行为,会依法处理。” 陈星落抬头,眼神里还带著不敢相信。 “会立案吗?” 年长民警语气严肃。 “我们需要先核查,但你这个情况会重点跟进。” 苏晏问。 “受理回执今天能开吗?” “可以。” “后续如果对方继续发布信息,或者出现在住所附近,我们是直接拨打110,还是联繫承办民警?” “紧急情况先报警,非紧急可以联繫承办人。” 民警把一张便签递过来。 “这是电话。” 苏晏接过,確认號码清晰,把便签拍照备份。 陈星落看著他这一连串动作,小声说。 “你是不是连我的墓志铭都能整理成表格?” 苏晏把便签放进文件袋。 “那要看你需不需要售后。” 年轻民警看了他们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陈星落立刻闭嘴。 过了半小时,受理回执开出来。 陈星落拿著那张纸,指腹在边缘摩挲了很久。 纸很薄。 薄到风一吹就能折。 可她却觉得手里多了点重量。 走出公安局时,雨停了,路面还有积水,车流从远处滑过,带起潮湿的风。 陈星落站在台阶上,忽然停下。 苏晏回头。 “怎么了?”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回执。 “我以前也拿过这种纸。” “嗯。” “那时候我觉得没用。” 苏晏没有说这次一定有用。 他只是把伞撑开,递到她那边。 “这次我们盯著它有用。” 陈星落抬眼看他。 “我们?” 苏晏神色自然。 “你,我,警方,方砚。” 她把口罩往上拉了一点,遮住快压不住的表情。 “你把你室友也算进来了?” “他已经上工了。” “不给工资啊?” “请他喝奶茶。” 陈星落忍不住笑。 “你们男大学生的友谊真廉价。” “比你的饭钱贵。” “苏晏!” 她气得抬脚要踩他,脚尖碰到积水又收回来,整个人还没完全从紧绷里出来,却已经能骂人了。 苏晏看著她把回执小心塞进包里,眼底的沉色淡了些。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 方砚发来新消息。 “临城这边不太对,江晚在找我。” 苏晏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陈星落察觉到他的停顿。 “又出事了?” 苏晏把手机收起,没有把临城的阴影带到她面前。 “先回家。” 第63章 江晚求原谅被懟,要爆顾行舟猛料 “她不想见你。” 赵小棠挡在门口,手还扶著门框,语气里没有以前那种客气周旋,只剩下疲惫后的冷。 江晚站在走廊里,妆容精致,手里提著一袋沈念初以前喜欢吃的甜品,袋子外壁被她捏出一圈皱痕。 “我就进去看她一眼。” “她说了,不见。” “赵小棠,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赵小棠看著她,眼神里带著压了许久的不满。 “你现在还觉得这句话有用吗?” 江晚脸色变了。 门里的房间没有开大灯,客厅地板上堆著拆开的快递盒,垃圾袋扎了一半,空气里有过期牛奶留下的酸味。 江晚往里看了一眼,喉咙发紧。 “念初呢?” 赵小棠没有让开。 “在房间。” “她是不是还不吃东西?她这样下去会出事的,我带了她爱吃的草莓蛋糕。” “她现在不吃甜的。” 江晚怔住。 “怎么可能,她以前最喜欢这家。” 赵小棠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以前是苏晏买给她的。” 走廊里的声控灯暗了一瞬,又被远处电梯声激亮。 江晚手里的袋子垂下去。 她当然知道这家蛋糕。 她还嘲笑过苏晏,说他一个大男人排半小时队买草莓蛋糕,真够舔的。 那天沈念初捧著蛋糕,小声替苏晏解释,说他只是顺路。 江晚当时怎么说的? 她说,顺路个鬼,男人越这样越没出息,念初你可別被这种低成本付出骗了。 现在那家店的包装袋在她手里,粉色丝带扎得漂亮,却忽然廉价得刺眼。 江晚深吸一口气,语速乱了。 “赵小棠,我知道她怪我,可我也是为她好啊。” “她和苏晏那时候真的不对劲,苏晏管她太多了,吃什么,穿什么,几点回家,他什么都要问。” 赵小棠打断她。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看她。” 江晚抬头。 “你什么意思?” “你是想让她告诉你,她不怪你。” 江晚的脸被这句话刺得发白。 “我没有。” “你有。” 赵小棠撑著门,眼底掛著熬夜后的血丝。 “江晚,念初这两周没去上课,辅导员天天打电话,我怕她出事,晚上不敢睡,方砚也被她问到不敢接电话。” “她把苏晏留下的食谱夹进日记本,每天看十几遍,冰箱里发霉的东西不让我扔。” “你现在提著蛋糕过来,问她为什么不见你,你觉得她能给你什么反应?” 江晚的指尖发凉。 她想反驳。 想说自己也担心,想说自己也不是坏人,想说顾行舟看起来確实比苏晏体面,想说沈念初那时候也没有拒绝。 可这些话在赵小棠的眼神下,一句都说不出口。 房间里传来一点动静。 江晚立刻往前半步。 “念初?” 赵小棠转头看向臥室门。 门没有打开。 里面传出的声音隔著一层门板,轻得发冷。 “告诉她,以后不用来了。” 江晚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听过沈念初撒娇,听过沈念初委屈,听过沈念初带著哭腔喊苏晏的名字。 可她没有听过这样的沈念初。 冷到没有起伏,像把所有温软都抽乾,只剩下一句判决。 江晚眼泪一下掉下来。 “念初,我知道错了,你让我进去好不好?” 门內没有回应。 她把蛋糕袋子放到地上,声音抖得厉害。 “我真的是想让你过得更好,我没想害你。” 臥室里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然后是沈念初的声音。 “你说过,苏晏离不开我。” 江晚的哭声停了一下。 “你说他那种人,只要我哄一哄就会回来。” “你说他穷,敏感,自卑,配不上我。” “你说顾行舟才是我应该接触的人。” 每一句都不重,却把江晚逼得后退半步。 赵小棠站在门口,没有插话。 江晚摇头,眼泪越掉越凶。 “我那时候是嘴快,我不知道他真的会走。” 门內安静了几秒。 沈念初笑了一下。 那声笑轻得让人发寒。 “你不知道?” 江晚的脸色白得不像话。 “念初……” “江晚,你不是不知道。” 房间里的声音终於带了一点情绪,却不是哭,是被压到边缘后的恨。 “你只是觉得,他走不了。” 江晚张著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她確实这样想过。 不止一次。 她看见苏晏凌晨给沈念初送药,看见苏晏记得沈念初所有忌口,看见苏晏把兼职赚的钱攒下来给沈念初买大衣。 她心里生出过一种说不清的烦。 凭什么? 凭什么沈念初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把她照顾得那么好? 凭什么自己谈的那些男朋友,一个个只会嘴上漂亮,真到花钱花心思的时候就装傻? 所以她告诉沈念初,你值得更好的。 所以她把苏晏的体贴说成控制,把他的节俭说成穷酸,把他的沉默说成阴鬱。 她以为自己只是推了沈念初一把。 可她推的方向,是悬空。 江晚蹲下去,手捂著脸,哭得肩膀发抖。 “我没有想这样,我真的没有想这样。” 赵小棠看了她一会儿,声音低了些。 “你回去吧。” 江晚抬头,妆已经花了。 “她会原谅我吗?” 赵小棠没回答。 这个问题太奢侈了。 江晚等不到答案,只能慢慢站起来。 地上的蛋糕袋还在,她弯腰想拿,臥室里却传来一句。 “拿走。” 江晚的手停在半空。 沈念初的声音隔著门。 “我不吃你买的东西。” 江晚眼泪又掉下来,只能把袋子重新提起。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迟迟不上来。 走廊灯又暗了。 她站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以前最討厌苏晏那种沉默的人。 不爭,不抢,被她当面嘲讽也只是看她一眼,然后继续替沈念初把热水放好。 她曾经觉得那是没脾气。 现在她才明白,那是人家根本懒得把她放在眼里。 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 江晚走进去,看著镜面墙里狼狈的自己,拿出手机。 她点开沈念初的聊天框,连续输入好几行,又全部刪掉。 对方不看。 也不会回。 她又点开顾行舟的头像,手指停了几秒,最后没有发。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一看到顾行舟那张温润的头像,就觉得胸口发堵。 电梯到了一楼。 江晚走出单元门,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噤。 她蹲在花坛边,哭了十分钟。 路过的人看她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 曾经临大文艺部最会玩,最懂社交,最不缺朋友的江晚,第一次发现自己连一个能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她最后点开方砚的聊天框。 两人上次聊天还是学生会活动对接,方砚回她的语气永远直,永远不给面子。 江晚盯著输入栏,打字。 “方砚,念初现在到底怎么了?她不理我了。”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著屏幕。 一分钟。 两分钟。 方砚回了。 “你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江晚看著这句话,眼泪又涌出来。 她打字的手指发抖。 “我不是故意的。” 方砚这次回得更快。 “你是不是故意的,对结果没区別。” 江晚咬住唇,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能按下去。 对结果没区別。 这句话比骂她更难受。 她寧愿方砚骂她绿茶,骂她蠢,骂她活该。 可方砚只是把结果摆在她面前。 苏晏走了。 沈念初废了半条命。 她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而她还想站在废墟边上说一句,我只是好心。 手机又震了一下。 方砚发来第二条。 “別再去刺激她,真想弥补,就把你知道的顾行舟和苏晏之间的事说清楚。” 江晚盯著顾行舟三个字,心口跳乱了。 她当然知道一些。 顾行舟为什么总能恰好出现,为什么那么多活动邀请会落到沈念初头上,为什么江晚每次提起苏晏的不好,顾行舟都只是温和地笑,从不反驳。 当时她觉得那是风度。 现在回头看,那更像等待。 等待她把最难听的话说完。 等待沈念初一点点动摇。 等待苏晏终於鬆手。 江晚扶著花坛站起来,脸上还掛著泪,眼底却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慌。 她给方砚发了一句。 “我想起来一件事。” 发送成功后,她抬头看向沈念初所在的楼层。 那扇窗没有亮灯。 第64章 上门投餵还收费 苏晏逼我学做饭 “你再不开门,我把饭掛你门把手上。” 苏晏站在七楼门口,左手端著一盘番茄炒蛋,右手端著一盘青椒肉丝,手腕上还掛著一袋米饭,姿势看起来十分不讲武德。 门內安静了几秒。 陈星落的声音隔著门板传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后?” “猫眼暗了三次。” “……” 防盗门打开一条缝,陈星落戴著口罩,头髮用髮夹隨便夹著,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两天精神些,但眼底还是有没睡好的青色。 她看见苏晏手里的饭菜,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把亮光按回去。 “我没叫你。” 苏晏侧身进门,把菜放到她餐桌上。 “你三天没下楼。” “我减肥。” “你冰箱里只有三桶泡麵和一瓶过期可乐。” 陈星落关门的动作停住,转头瞪他。 “你怎么知道?” “换锁那天看的。” “你还挺理直气壮?” “嗯。” “你知不知道偷窥別人冰箱也算侵犯隱私?” 苏晏把米饭拿出来,顺手扫了一眼客厅。 窗帘拉著,外卖袋没有新增,垃圾桶里只有泡麵桶,玄关放著一根棒球棍,门口还贴著一张她自己写的提醒。 开门前先看猫眼。 別信陌生快递。 別逞强。 最后一条字跡歪了一点,看得出写的人当时手还在抖。 苏晏收回视线。 “那你可以报警。” 陈星落被气笑。 “我前脚刚报警私生,后脚报警邻居看我冰箱,民警会不会觉得我住的楼风水不好?” “可能会建议你学做饭。” “民警才没你这么烦。” 她嘴上嫌弃,身体却已经诚实坐到餐桌边,筷子拿得比谁都快。 苏晏把饭推过去。 “先吃。” 陈星落夹了一口番茄炒蛋,酸甜热乎的味道刚入口,她眼神就飘了一下。 这几天她不敢出门。 不敢点外卖。 不敢去楼下便利店。 哪怕警方说会调监控,哪怕苏晏把证据整理好,她还是会在听见电梯停在七楼时屏住呼吸。 她以前觉得自己退圈之后已经练出铁石心肠。 结果赵铭远一个帖子,就能把她打回原形。 她咽下饭,装作若无其事。 “你今天不用写歌?” “写完一段。” “哦。” “你再不吃正常饭,明天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陈星落抬头。 “我什么时候骂人了?” “昨天你给物业打电话,骂了七分钟。” “那叫合理维权!” “嗯,维权词汇量丰富。” 陈星落拿筷子指他。 “苏晏,你別以为你做饭好吃,我就不会赶你。” “你先吃完再赶。” 她低头扒饭,声音含糊。 “卑鄙,拿食物控制人心。” 苏晏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动筷,只看著她吃了几口。 陈星落被看得不自在。 “你不吃?” “我吃过了。” “那你坐这干嘛?” “確认你不是把饭倒掉。” “我有病啊?” 苏晏看向垃圾桶里的泡麵桶。 陈星落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耳朵一热。 “泡麵怎么了?泡麵也是人类文明之光。” “文明之光不能连吃三天。” “你管我。” “我不管你,你打算怎么活?” 陈星落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苏晏把话说得直接,甚至不太温柔。 “你不会做饭,不敢出门,外卖又怕暴露地址,冰箱里没有食材,楼下便利店你也不敢去。” “报警之后等待结果需要时间,你总不能这段时间靠泡麵和可乐续命。” 陈星落垂下眼。 餐桌上的热气往上冒,她忽然没了刚才贫嘴的劲。 “我以前也不是这样。” 苏晏没有接话,等她继续。 “我以前身边很多人。” 她用筷子拨了拨米饭。 “助理,运营,化妆师,司机,商务,对接平台的人,粉丝群管理员,一堆一堆的。” “我想吃什么,助理会订,我要去哪,车已经在楼下等著,我连快递都不用自己拿。” “后来全散了。” 她扯了下嘴角。 “退圈那天我还挺豪气,觉得一个人住就一个人住,谁离了谁不能活。” 苏晏看著她面前那碗饭。 “结果呢?” “结果第一次煮麵,我把锅烧黑了。” “合理。” “第二次热牛奶,微波炉里爆了。” “也合理。” “第三次我试图煎蛋,蛋壳进锅,锅铲掉地,油溅到手。” 她把筷子放下,伸出右手给他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旧痕。 “看到没?战损。” 苏晏看了一眼。 “生活九级伤残。” 陈星落瞪他。 “你礼貌吗?” “客观评价。” “我这叫术业有专攻,我打游戏能一挑五。” “厨房不认kda。” 陈星落气得想笑,笑到一半又泄了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变成別人负担。” “我也不想再有人替我安排所有事,听起来是照顾,最后都变成欠。” 这句话出口后,屋里安静了片刻。 苏晏的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筷子上。 他想到临城那间出租屋,想到冰箱上的食谱,想到自己曾经把所有细节都提前做好,以为那就是爱。 可人如果只被接住,不被教会站稳,迟早会把接住她的人当成地面。 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陈星落不是沈念初。 他也不想把旧伤口翻出来当人生导师。 苏晏起身,走向厨房。 陈星落立刻警惕。 “你干嘛?” “看你厨房。” “等等!” 她衝过去想拦,已经晚了。 苏晏拉开橱柜,看见里面一排崭新的锅具,包装膜都没撕,调料架上只有盐和一瓶没开封的生抽,角落里还躺著半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掛麵。 他沉默两秒。 陈星落站在他身后,试图用气势挽尊。 “我这是极简主义。” “这是厨房样板间。” “我至少有锅。” “锅不知道自己有主人。” “苏晏!” 苏晏把包装膜拆开,拿出一个小奶锅,放到灶台上。 “从今天开始学。” 陈星落怀疑自己听错。 “学什么?” “做饭。” “我?” “嗯。” “你认真的?”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陈星落往后退半步,表情比昨晚去警局还凝重。 “不行。” “为什么?” “厨房克我。” “锅没有这个功能。” “我会把你家,哦不,把我家炸了。” “你只要不往热油里倒水,基本炸不了。” 陈星落盯著他,眼神写满抗拒。 “我可以付饭钱。” “付饭钱只能解决今天。” “我可以预付一个月。” “不能解决你不敢出门那天。” “我可以高价雇你。” 苏晏把奶锅洗了一遍,放回灶上。 “我不接长期保姆单。” 陈星落一噎。 “那你现在算什么?” “教学。” “收费吗?” “收。” 她立刻鬆了口气。 “那行。” 苏晏看她反应,眉梢轻动。 “你对付费关係还挺安心。” 陈星落抱臂靠在门边,语气又恢復一点懒散。 “废话,付费有边界。” “免费才嚇人。” 苏晏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那就收费。” “多少钱?” “一顿饭一节课。” 陈星落计算了一下,觉得这个买卖不亏。 “成交。” 苏晏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鸡蛋,一把小青菜,一卷掛麵。 陈星落看见那捲掛麵,脸色立刻严肃。 “你带教材来的?” “嗯。” “你蓄谋已久?” “你三天没下楼,我总要准备点方案。” 陈星落捂住额头。 “可恶,被安排了。” “第一节,青菜鸡蛋面。” 苏晏把鸡蛋放进她手里。 “洗手,打蛋。” 陈星落低头看著掌心两个鸡蛋,表情像接到了什么高危道具。 “它会碎。” “鸡蛋本来就要碎。” “我是说碎在地上。” “那就拖地。” “你怎么一点仪式感都没有?” “煮麵不需要仪式感。” 陈星落不情不愿去洗手,回来后站在灶台前,举著鸡蛋迟迟不动。 苏晏靠在旁边。 “碗边敲一下。” 她照做,力道轻得只在蛋壳上留下一个浅印。 苏晏看了眼。 “你在给它按摩?” 陈星落咬牙,加重力道。 咔。 蛋液顺著裂口流到她手上,一半进碗,一半掛在指缝。 她整个人都僵了。 “苏晏。” “嗯。” “它漏了。” “我看见了。” “怎么办?” “把剩下的打进去。” “我手上都是蛋。” “洗掉。” “你好冷漠。” “鸡蛋不会记仇。” 陈星落忍了又忍,最后把剩下的蛋液挤进碗里,转身去洗手。 苏晏抽了张纸,把台面擦乾净,又把第二个鸡蛋递给她。 “再来。” “还来?” “刚才那个算教学事故。” “你管那叫事故?那是厨房对我的警告。” “警告无效。” 第二个鸡蛋终於完整落进碗里。 陈星落看著碗里的蛋液,眼睛亮了一下,虽然只有半秒,但被苏晏看见了。 他把筷子递过去。 “搅开。” “这个我会。” 她搅了两下,蛋液差点飞出碗。 苏晏按住碗沿。 “手腕小一点。” 陈星落立刻收力,嘴上还不忘逞强。 “我只是测试它的离心力。” “嗯,物理不错。” “你嘲讽我?” “夸你。” “你这夸奖听起来收费。” 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 苏晏让她把面放进去,又教她什么时候下青菜,什么时候倒蛋液。 陈星落全程如临大敌,连盐都要问三遍。 “这么多?” “少了。” “那这么多?” “可以。” “万一咸了?” “加水。” “万一淡了?” “加盐。” 她沉默两秒。 “厨房哲学还挺朴素。” 苏晏把火关小。 “生活大多数事也这样,错了就调,不用一次做到满分。” 陈星落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只盯著锅里慢慢散开的蛋花。 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镜片边缘。 一碗青菜鸡蛋面出锅时,卖相算不上漂亮,蛋花散,青菜略老,麵条还有点多。 但陈星落端著那碗面,表情认真得像刚拿了冠军。 苏晏把筷子递给她。 “尝尝。” 她夹了一口,小心吹凉,吃下去后,眉头皱了皱。 “怎么样?” 苏晏问。 陈星落沉默了三秒。 “能活。” “评价很高。” “比泡麵健康。” “进步巨大。” 她抬眼看他,眼底终於有了一点真实的亮。 “苏晏。” “嗯。” “我是不是也没那么废?” 苏晏看著她,语气难得认真。 “你只是没人教过。” 陈星落低下头,筷子戳著碗里的面,鼻音轻轻冒出来。 “那你以后別教太快。” “为什么?” “显得我笨。” 苏晏拿起手机,给那碗面拍了张照片。 陈星落立刻炸毛。 “你拍什么!” “教学记录。” “刪掉。” “证据。” “什么证据?” 苏晏把照片保存,备註第一节课,青菜鸡蛋面,未炸厨房。 “证明你会活。” 陈星落看著他手机屏幕上的备註,眼眶忽然有点热,赶紧低头吃麵。 “幼稚。” 苏晏把厨房台面擦乾净。 “嗯。” 她吃了两口,又抬头,声音闷在热气里。 “明天教什么?” 苏晏关上水龙头,看向她。 “看你今晚会不会把碗洗碎。” 陈星落夹著面,瞪了他一眼。 “苏晏,你真的不適合当老师。” “那我適合什么?” 她想了想,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適合当付费投餵机升级版。” 苏晏把抹布掛好。 “升级版收费更贵。” “奸商。” “谢谢。” 陈星落低头继续吃麵,屋外电梯在七楼停了一次,又很快下行。 她的肩膀还是绷了一下。 但这一次,她没有放下筷子去看门。 她只是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低声说。 “明天我想学煎蛋。” 苏晏看著她低头吃麵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比任何安慰都更像真正的好转。 他没有笑她,也没有夸她勇敢。 只是应了一声。 “行。” 第65章 骚扰者身份实锤!苏晏放话我帮你看著 手机震起来的时候,陈星落正蹲在茶几边拆一盒新的门磁报警器,透明胶带被她扯得歪歪扭扭,半截还粘在了袖口上。 苏晏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伸手把她袖口上的胶带揭下来,视线落到来电显示上。 海州市公安局。 陈星落手里的塑料外壳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她看著屏幕,没接。 苏晏把手机推近她一点,语气没有催促的意思。 “接吧,免提。” 陈星落抬头看他,唇线抿得发紧。 “万一是坏消息呢?” “坏消息不会因为你晚接十秒就变好。” 苏晏把桌上的门磁捡起来,放回盒子里,又补了一句。 “但你晚接十秒,会多怕十秒。” 陈星落盯了他两秒,骂了一句。 “你这人安慰人的方式真討厌。” 她按下接听,顺手开了免提。 电话那边是上次做笔录的民警,背景里有人在说话,键盘声断续传过来。 “陈女士,你之前报案的骚扰和信息泄露案,目前有初步进展,我们这边把论坛帖子的发布ip做了追踪,vpn节点剥离后,最后落在海州本地一家网吧。” 陈星落的手指扣住手机边缘,指腹在壳面上来回蹭。 “网吧?” 民警应了一声。 “对,海新路附近的蓝鯨网咖,我们调取了网吧监控,发现同一时间段有一名男性反覆出入,他使用的机器和发帖时间能够对上。” 苏晏抬眼,看向陈星落。 陈星落没说话,脸上的血色退了几分。 民警继续开口。 “他登记使用的是临时身份证明,但经核验,登记信息是假的,姓名和证件號码都对不上,目前不能按照登记信息直接抓人。” 陈星落扯了下嘴角,笑意没撑起来。 “所以人还是没抓到。”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陈女士,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案子已经立了,监控截图和网吧记录都会纳入证据链,我们也会继续调取附近路面监控,確认他的行踪。” 苏晏伸手,在陈星落面前敲了敲桌面。 陈星落看了他一眼。 苏晏用口型说:“问特徵。” 陈星落把手机拿近。 “他长什么样?” “男性,三十岁左右,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偏瘦,戴黑框眼镜,穿深色连帽外套,帽檐压得低,走路时会避开摄像头,但网吧门口有一段正脸画面,我们稍后会把截图发给你確认。” 陈星落的手指停住。 苏晏的眉心轻轻收了一下。 黑框眼镜,深色衣服。 便利店外那个撑伞的人,海边栈道对面那个低头看手机的男人,在苏晏脑子里对上了同一个轮廓。 民警又说:“另外,我们查到这个人曾经在外地因为骚扰他人被行政处罚过,姓名暂时还需要核验,你们近期儘量不要单独外出,特別是夜间。” 陈星落抬起头,看向客厅窗外。 海州的夜色压在玻璃上,楼下路灯把小区步道照出一条发白的线。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他知道我住哪。” 民警的语气严肃起来。 “所以我们建议你暂时提高警惕,如果再发现可疑人员,第一时间报警,不要自己接触。” 苏晏接过话。 “监控截图发到哪?” 民警那边停顿片刻,確认了他的身份。 “你是上次陪同陈女士报案的苏先生?” “嗯。” “我们会发到陈女士手机上,你们確认后回復,另外,如果苏先生之前见过这个人,也可以提供补充说明。” 苏晏看了眼陈星落。 陈星落把手机递给他,没反对。 苏晏开口。 “我在两个地方见过类似的人,一次在海边栈道,对方站在观景平台附近,举手机方向对著陈星落,一次在便利店外,雨伞遮脸,但身形和衣服接近,时间我能提供。” 民警立刻接话。 “麻烦你把时间和位置整理一下发给我们,最好附上你能回忆到的细节。” “可以。” 电话掛断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门磁报警器还摊在茶几上,说明书被陈星落翻到一半,上面用红字写著安装前请確认门框乾燥清洁。 她盯著那行字,指尖慢慢蜷进掌心。 微信提示音响起。 截图发来了。 陈星落没点开。 苏晏把手机拿起来。 “我看?” 她点头。 苏晏点开图片,监控画面不算清晰,网吧门口的灯牌把男人的脸照出偏黄的阴影,对方戴著黑框眼镜,头髮遮住额角,深色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肩膀微塌,整个人站在门口时没有看镜头,手却护著口袋。 苏晏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了几秒。 陈星落看他的反应,嗓子发紧。 “是他吗?” 苏晏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转向她。 “是。” 陈星落原本还绷著的肩膀垮了一点。 她伸手去拿手机,指尖碰到屏幕,又收了回去。 “我以前在直播后台见过他发的私信,他叫赵铭远,至少他自己这么说。” 苏晏抬头。 “你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 陈星落拿起水杯,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最开始只是刷礼物,刷完就让我念他的名字,后来开始髮长私信,说我今天第几局没笑,说我换了口红顏色,说我晚上两点还在线是不是睡不著。” 她停了停,喉咙动了一下。 “再后来,他开始寄东西到公司,玩偶,药,剪下来的指甲,还有一张纸条,说他会找到我。” 苏晏没有打断她。 陈星落把水杯放下,手指按著杯沿。 “那时候平台让我冷处理,说別刺激粉丝,公司法务也说他没造成实质伤害,最多警告,我退圈之后搬了三次家,所有手机號都换了,我以为能断乾净。” 苏晏把手机里的截图转发给警方,又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自己见到那人的时间和地点。 陈星落看著他敲字,突然问。 “你不觉得麻烦吗?” 苏晏没抬头。 “麻烦的是他,不是你。” 她扯了下袖口,把袖子拉到手背上。 “可他现在盯上的地方是这栋楼,你住楼下。” “所以门磁先装好。” 苏晏把备忘录发出去,重新拿起桌上的报警器。 陈星落愣了一下。 “我跟你说这个,你跟我说门磁?” “害怕解决不了问题,门磁能解决一部分。” 苏晏拆开背胶,把其中一个小模块递给她。 “你贴门框,我贴门页,贴歪了会报警。” 陈星落接过来,嘴上仍旧不服。 “你怎么知道会报警?” 苏晏把说明书翻到第二页,指给她看。 “因为你刚才把安装警示当gg纸跳过去了。” 陈星落盯著那行字,沉默三秒。 “我现在心情不好,你最好不要嘲讽我。” “我在陈述事实。” “苏晏。” “嗯。” “你这种人以前谈恋爱没被打过吗?” 苏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陈星落意识到自己踩到了旧事,嘴唇动了动,想把话收回去。 苏晏把门磁模块贴上,按紧,语气照旧。 “没有。” 陈星落盯著他的侧脸。 “真没有?” “她一般不动手。” 这句话落在客厅里,陈星落没再接著问。 苏晏把门打开又合上,报警器滴了一声,绿灯亮起。 “可以。” 陈星落站在玄关里,视线绕过他肩膀,看向门外空荡的走廊。 楼道灯亮著,电梯停在一楼,安全通道的门关得严密,明明什么都没有,她却觉得那张监控截图上的脸隨时会从拐角冒出来。 她抬手去关门,手停在门把上。 “他会不会已经在附近?” “有可能。” 苏晏没有用空话哄她。 陈星落转头看他。 “你就不能说一句不会?” “说了你也不信。” 苏晏把剩下的门磁盒子收进袋子,又把警方发来的截图保存到加密文件夹。 “他现在暴露了,反而是好事,知道敌人是谁,比不知道强。” 陈星落靠著门框,笑了一下,笑得勉强。 “你倒挺乐观。” 苏晏把手机收进口袋,抬手替她把门链扣上。 “不是乐观,是有人帮你看著。” 陈星落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又慢慢鬆开。 她没有说谢谢,只把门打开一点,露出半张脸。 “那你明天早上几点出门?” “八点。” “我七点五十下楼。” 苏晏看她。 “你要去哪?” 陈星落把门缝开得更小,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买早饭。” 苏晏挑了下眉。 “你会买早饭?” “你管我。” 门关上前,她又补了一句。 “顺便看看,楼下有没有人。” 苏晏站在门外,看著门磁的绿灯闪了一下。 他没有拆穿她。 隔著一扇门,陈星落背靠著门板,把手机屏幕重新点亮。 监控截图里的男人低著头,黑框眼镜压住眉眼。 她盯著那张脸看了几秒,指尖移到刪除键上,又停住。 最后,她把截图保存进相册,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只有三个字。 赵铭远。 第66章 《楼上》?偷用她隨口哼的调写歌被抓包 “这不像你。” 林妙的语音从电脑扬声器里传出来时,苏晏刚把咖啡杯推到键盘右侧。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波形图,滑鼠停在副歌第二段,那里有一小段旋律被他反覆改了六版,最后留下的版本最轻,像窗帘被风掀起时落进来的光。 当然,他不会这么形容给林妙听。 苏晏开了麦。 “什么意思?” 林妙那边传来椅子滑动的声音,她应该还在办公室,背景里有同事压著嗓子討论艺人排期。 “我刚听完《楼上》,第一反应是文件发错了。” 苏晏把工程文件名又看了一遍。 “没发错。” “我知道没发错,编曲习惯是你的,和弦处理也是你的,副歌结尾那个半拍延迟,市场上能这么写还不做作的人没几个。” 林妙停了两秒,语气认真起来。 “但情绪不一样。” 苏晏把杯盖掀开,咖啡热气扑到指尖。 “展开说。” 林妙笑了一声。 “你以前的歌,听眾一打开,前三十秒就知道今晚別想好过,歌词不扎人,但后劲太足,平台评论区全是失恋文学,甲方又爱又怕。” 苏晏没接话。 林妙继续说。 “这首不一样,主歌进得轻,副歌也没往苦里拽,甚至有点生活气,我听到中段那段口哨旋律的时候,差点以为你被谁绑架了。” 苏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评价可以专业一点。” “专业评价就是,完成度高,记忆点足,情绪辨识度和你以往作品形成反差,问题是市场认不认。” 林妙那边敲了几下键盘。 “你要是拿夜声这个名字发,听眾会期待刀子,结果你端上来一碗热汤,未必所有人都买帐。” 苏晏看著屏幕上的曲名。 楼上。 他想起陈星落第一次抱著碗下楼,站在门口还要把转帐记录亮给他看,像是多欠一口饭就会被人抓住弱点。 “你觉得不好?” “没有不好。” 林妙答得乾脆。 “我只是觉得你在换方向,这件事不小,尤其现在顾氏收购压在这儿,你的每一首新歌都会被放大解读。” 苏晏把咖啡杯放回桌面。 “那就先別掛夜声。” 林妙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想开新马甲?” “试水。” “你这两个字说得轻鬆,夜声现在的名字能直接把平台资源位砸开,新马甲要从零推。” “你刚才说市场未必认。” 苏晏把椅背往后靠了一点。 “那就別让他们先认人,先听歌。” 林妙笑了。 “你知道我最烦你哪点吗?” “知道。” “你明明能走捷径,偏要把捷径拆了铺成地砖。” 苏晏看了一眼版权律师昨晚发来的邮件,收购方尽调要求清单被標成红色,其中有一条写著核心创作者身份及续约意向確认。 “捷径尽头有人等著收过路费。” 林妙那边没了笑声。 “顾氏那边又催资料了,今天上午开会,法务部有人提了夜声匿名条款的补充授权,说得好听,叫確认合作稳定性。” 苏晏的手指停在滑鼠上。 “公司怎么回的?” “暂时压著。” 林妙把声音放得更低。 “但压不了多久,我能帮你挡流程,挡不了股权变更,律师那边你联繫了吗?” “联繫了。” “他怎么说?” “先整理近三年所有授权,確认哪些能提前终止,哪些到期不续。” 林妙轻轻嘖了一声。 “你真准备把自己从公司体系里拆出去?” “如果新东家想把我摆上货架,我就换个仓库。” 林妙停了几秒,忽然笑了。 “这话我爱听。” 苏晏把《楼上》的导出文件拖进另一个文件夹。 “这首你先找两个小范围渠道试,別用夜声名义,別放创作人信息。” “行。” 林妙应得利落。 “不过我提醒你,风格变化瞒不了老听眾,真有人扒旋律习惯,未必扒不出来。” “那就让他们扒歌,別扒人。” “你最近状態不错?” 苏晏的滑鼠点在关闭键上,听见这句,动作停了半拍。 “还行。” 林妙语气里多了点打趣。 “海州风水这么养人?还是你楼上真住了什么灵感繆斯?” 苏晏把工程文件关掉。 “林经理,你最近工作量不饱和?” “行,我闭嘴。” 林妙那边传来文件合上的声音。 “晚点我把试水名单发你,另外,別太信任何平台的保密承诺,尤其顾氏还在查你。” “嗯。” “苏晏。” 林妙忽然叫了他的真名。 “如果哪天真要公开,別让他们替你开灯。” 苏晏看著电脑屏幕暗下去,玻璃反射出他坐在桌前的轮廓。 “我知道。” 电话掛断后,客厅里只剩电脑风扇轻微运转的声响。 傍晚六点二十,门铃准时响了。 陈星落拎著一袋橘子站在门口,帽檐压得低,口罩拉到下巴,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今天我付饭钱,橘子抵十块,剩下转你。” 苏晏把拖鞋踢到她脚边。 “橘子谁定价?” “我。” “市场监管同意了吗?” 陈星落把橘子袋塞进他怀里。 “苏师傅,吃人嘴短,少管閒事。” 苏晏接过橘子,转身进厨房。 陈星落换了拖鞋,照例先去窗边看楼下,確认小区步道没有黑色外套和黑框眼镜,才把帽子摘下来。 苏晏在厨房问。 “今天警察联繫你了吗?” “没有。” 陈星落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比昨天轻鬆一点。 “我上午下楼买早饭,看见保安大叔追著一个外卖员登记身份证,我差点给他鼓掌。” “你真买早饭了?” “买了。” 她把手机举起来,展示付款记录。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苏晏切菜的动作没停。 “你吃了?” 陈星落理直气壮。 “豆浆喝了,包子放凉了,后来扔了。” 苏晏转头看她。 她立刻补充。 “我不是浪费,我是怕里面有葱。” “买的时候不能问?” “社恐。” 苏晏看著她,没说话。 陈星落被看得不自在,转身往客厅走。 “你这种眼神不適合当老师。” “我还没开始教。” “你已经在审判了。” 晚饭是番茄牛腩和清炒芦笋,陈星落吃到一半,发现苏晏把电脑放在茶几上,屏幕停在播放器界面。 她咬著筷子看了一眼。 “新歌?” “嗯。” “能听?” “能。” 苏晏点了播放。 前奏从小音箱里铺开,不重,节奏乾净,主旋律进来时,陈星落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起初还装作不在意,低头扒饭,听到中段那段轻快的旋律时,筷子停在半空。 “等等。” 苏晏看她。 “怎么?” 陈星落把筷子放下,狐疑地盯著音箱。 “这一段。” 苏晏暂停。 “哪一段?” “刚才那段哼唱。” “嗯。” “怎么跟我打游戏时哼的曲子差不多?” 苏晏端起汤碗。 “巧合。” 陈星落眯起眼。 “你確定?” “確定。” “我上次排位十连跪,气得在你家沙发上哼了半小时,你当时在厨房切土豆。” “我听见的是油烟机。” “你家油烟机有那么大声?” “型號不错。” 陈星落盯著他,筷子在碗沿敲了一下。 “苏晏,你这人撒谎的时候,话会变多。” 苏晏把汤碗放下。 “你这人听歌的时候,饭会变少。” 陈星落低头看碗。 她碗里的米饭確实还剩大半。 她把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別转移话题。” “吃饭。” “你是不是偷我旋律?” “你哼的那不叫旋律。” 陈星落抬头。 “那叫什么?” “求救信號。” 她瞪了他三秒,最后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完了,苏晏,等我復出那天,我要在直播间公开谴责你偷取退役主播精神財產。” 苏晏重新点播放。 “你先学会煮麵。” “这两件事没有因果关係。” “有,精神財產也要有基本生活自理能力支撑。” 陈星落夹了一块牛腩,咬下去后不说话了。 歌放到尾声,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客厅里短暂安静。 苏晏关掉播放器。 “难听?” 陈星落把筷子放到碗上,认真想了想。 “我不懂音乐。” “没让你写乐评。” “那你別催。” 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视线落在屏幕上的歌名。 “楼上?” “暂定。” “写邻居的?” 苏晏把电脑合上。 “写楼层关係。” 陈星落笑了。 “你这解释拿去骗林妙,她会信吗?” “她比你好骗一点。” “你们做音乐的嘴都这么欠?” “分人。” 陈星落把碗端去厨房,水龙头打开后,她在哗哗水声里开口。 “比你之前放的那些好听。” 苏晏正在收拾桌子,闻声看过去。 她背对著他,低头冲碗,头髮用鯊鱼夹隨便夹著,露出一截白皙后颈。 苏晏问。 “之前那些?” “你做饭的时候偶尔会放。” 陈星落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 “旋律是好听,但听完想把窗帘拉上睡觉。” 苏晏没说话。 她关掉水,转过身,看著他。 “你的歌,虽然我不懂,但之前那些,不快乐。” 苏晏握著抹布的手停在桌沿。 陈星落以为自己说重了,立刻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不好,你別用业內那套標准反驳我,我就是普通听眾。” 苏晏把桌面擦乾净。 “没反驳。” “那你干嘛不说话?” “在记普通听眾反馈。” 陈星落看著他,半信半疑。 “真的?” “真的。” 她拎起自己的帽子,走到门口换鞋。 门打开前,她又回头。 “那首《楼上》要是发了,记得告诉我。” “你要转发?” “看心情。” “收费吗?” 陈星落把口罩拉上去,只露出一双眼。 “你要是承认那段旋律参考了我,我可以给你友情价。” 苏晏把橘子袋递给她。 “橘子拿走,抵价失败。” 陈星落接过橘子,站在门外哼了一声。 “抠门。” 门合上后,苏晏回到客厅,重新打开电脑。 播放器里,《楼上》的文件安静躺在那里。 他把曲名后面的暂定两个字刪掉,又把文件复製到新的文件夹。 文件夹命名为,试水。 第67章 翻完满床苏晏的旧物,她要去海州找他 支付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沈念初的房间里没有开灯。 电脑屏幕亮著,蓝白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眼下那圈疲惫照得更重。 客服在聊天框里发来一串信息。 身份证近期关联记录已匹配,海州市,滨海区,滨海公寓,具体楼栋需加价查询。 沈念初盯著那行字,手指停在滑鼠上。 她没有立刻回復。 窗外是临城冬夜,老小区楼下有人推著三轮车经过,车轮碾过破砖,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动。 以前这个时间,苏晏会发消息问她有没有喝热水,冰箱里的菜够不够,明早想吃豆浆还是粥。 现在聊天框停在她最后一条发送失败的消息上。 苏晏,你能不能见我一面。 红色感嘆號掛在句尾,刺眼得让她不愿多看。 客服又发来一句。 是否继续查询。 沈念初敲字。 多少钱。 对面回得乾脆。 三千,十分钟內给结果,只查一次,不包后续。 沈念初看著银行卡余额,里面有顾行舟之前帮她垫付又被她退回来的活动款,也有她兼职翻译攒下的钱。 她曾经连一杯三十块的咖啡都要犹豫,因为苏晏会帮她算生活费,告诉她月底还要交水电,別乱花。 那时候她嫌他管太细。 现在没人管她了。 她点了转帐。 十分钟没有到,客服发来一张截图。 海州市滨海区,滨海公寓,六栋,疑似关联单元,具体房號未知。 沈念初盯著截图,呼吸慢慢变浅。 滨海公寓。 她把图片保存下来,又点开地图搜索,定位点跳到海州沿海的一片住宅区,旁边有商业街,有海边栈道,有一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 苏晏真的在那里。 不是方砚骗她,不是苏远藏他,不是她一次次拨不通电话后的错觉。 他离开临城,去了海州,还住在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沈念初把截图放大,又缩小,反覆看了十几遍,直到屏幕自动变暗。 她伸手碰了碰屏幕,地图重新亮起。 房间里堆著外卖盒,书桌上的玻璃杯里还泡著半杯已经凉透的感冒冲剂,床头放著那张被她摸到边缘起毛的营养食谱。 她坐著没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顾行舟发来消息。 念初,明天外语学院有讲座,我可以把资料提前发给你。 沈念初扫了一眼,没回。 过了一会儿,顾行舟又发。 你最近状態不好,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她把聊天框刪除。 再点开通讯录,江晚的头像还在黑名单里。 沈念初看著那两个名字,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眼底却没有一点鬆动。 所有人都说帮她。 顾行舟说帮她,所以带她参加聚会,送她项炼,让她觉得苏晏那些一餐一饭的照顾不够体面。 江晚说帮她,所以在她耳边反覆说,苏晏给不了她更好的未来,苏晏的关心是控制,苏晏的普通配不上她。 连她自己都曾经相信,她只是想要一点空间,想要被更多人看见,想要不再被苏晏照顾得像个离不开人的病人。 可苏晏真的走了。 他把她的空间还给她,把她所谓的自由也还给她。 房间大到只剩她一个人的呼吸。 沈念初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塞著一个浅灰色收纳箱,箱盖边缘贴著一张便利贴,上面是苏晏的字。 冬衣放这里,樟脑丸別直接碰衣服。 她看著那行字,手指在便利贴边缘停了几秒,然后把箱子拖出来。 箱盖打开,里面不是冬衣。 是她从苏晏离开后一点点整理进去的东西。 第一张手写贺卡,是大一生日时苏晏送她的,卡片上没有夸张的情话,只写了几行她后来背得滚瓜烂熟的话。 念初,愿你以后每一顿饭都热,每一场雨都有人接,每一次难过都不必一个人撑。 她把贺卡放到床上。 第二件是情侣手炼,银色链扣已经磨花,苏晏那条她没有,只有自己的这一条,分手那天她忘了戴,后来翻出来时哭到发不出声音。 她把手炼放在贺卡旁边。 第三件是旧手机壳,边角裂了一道,是苏晏替她换下来后说別扔,还能当备用。 第四件是合照,两人在临大银杏道上拍的,苏晏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拿著她的围巾,风把她头髮吹乱,他低头看她,眼神比镜头里的秋光还温。 她把合照摆好,指尖按平翘起的照片角。 第五件是那张营养食谱。 纸张被反覆摺叠过,摺痕发白,上面写著周一到周日的早餐和晚餐,旁边还有备註。 胃不舒服时別吃辣,生理期前两天少喝冰的,熬夜后第二天早上喝粥。 沈念初把食谱放在最中间。 她又从抽屉里拿出几个小东西,电影票根,苏晏给她买药留下的小票,临城大学校內奶茶店的会员卡,一枚掉了漆的钥匙扣。 床单上逐渐摆满三年里留下的痕跡。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著这些东西,表情一点点柔下来。 手机相机打开。 她调整角度,把每一样东西都拍进去。 拍完后,她点开照片。 画面里,苏晏不在,却到处都是苏晏。 沈念初伸手摸了摸屏幕上的食谱,嘴角慢慢弯起来。 手机黑屏的瞬间,屏幕反射出她的脸。 她的笑停在唇边,眼睛却空得嚇人。 她重新点亮手机,把那张照片设成了私密相册封面。 然后,她打开购票软体。 出发地,临城。 目的地,海州。 日期默认明天。 屏幕上跳出一排高铁班次,最早一班七点二十,最晚一班晚上九点四十。 沈念初一班一班看过去,指尖在七点二十那班上停了片刻。 她没有点购买。 赵小棠的敲门声从外面传来。 “念初,你睡了吗?” 沈念初把手机扣到床上,转身把床上的东西用被子盖住。 “还没。” 赵小棠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粥,看到房间没开灯,眉头皱起来。 “你又没吃晚饭?” 沈念初走到书桌边,把檯灯打开。 “吃过了。” 赵小棠看了一眼垃圾桶。 “外卖盒是昨天的。” 沈念初没解释。 赵小棠把粥放到桌上,视线扫过她扣在床上的手机,又看向被子下略微鼓起的形状。 她没有追问,只说。 “辅导员今天问你为什么又没去课,我替你说感冒。” “谢谢。” “念初。” 赵小棠站在桌边,语气比平常谨慎。 “你不能一直这样。” 沈念初拿起勺子,搅了搅粥。 “我会好的。” 赵小棠看著她。 “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念初抬起脸,唇角带著一点笑。 “真的,我找到办法了。” 赵小棠心里发紧。 “什么办法?” “把弄丟的东西找回来。” 赵小棠的脸色变了。 “你找到苏晏了?” 沈念初没有回答,只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已经放凉,米粒散在舌尖,她却像尝不出味道。 赵小棠走近一步。 “念初,你听我说,如果你真知道他在哪,也不能直接过去,你们现在不是以前那种关係,他离开就是不想再被打扰。” 沈念初握著勺子的手停住。 “被打扰?”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抬头看赵小棠,脸上的笑还在。 “你也觉得我是麻烦,对吗?” 赵小棠被她的眼神看得背后发凉。 “我只是怕你伤到自己,也伤到他。” 沈念初把勺子放回碗里。 “我不会伤他。” 赵小棠想说什么,沈念初已经伸手把粥推远。 “我累了,想睡。” 这就是送客。 赵小棠站了一会儿,最后嘆了口气。 “那你手机別关机,有事叫我。” 门关上后,沈念初把被子掀开。 那些东西还在原位,像一场沉默的仪式。 她把手机拿起来,购票页面还停在那里。 临城到海州的车票剩余很多。 她看著购买按钮,最后退出页面,把那张滨海公寓的截图重新点开。 时机还不够。 她不能像江晚那样吵闹,也不能像顾行舟那样让苏晏防备。 她要等一个他没办法转身离开的时机。 沈念初把手机贴在胸口,慢慢躺回床上。 床头檯灯亮著,照在那张营养食谱上。 纸页边角微微翘起,像一个旧伤口。 第68章 说面不配吃盐,他凑近我耳尖红了 “水还没开。” 苏晏站在厨房门口,看著陈星落把一把掛麵直接丟进冷水锅里,眉心跳了一下。 陈星落手里还捏著半把面,听见这句,动作停在半空。 “你没说。” “煮麵要等水开。” “你没说。” 苏晏走过去,把火开大。 “这需要说?” 陈星落把剩下半把面也丟进去,理直气壮地把锅盖盖上。 “对我需要。” 锅里冷水被麵条搅得发白,几根面贴在锅底,已经开始发软。 苏晏把锅盖掀开。 “面会坨。” 陈星落把锅盖抢回来。 “你別动,我现在是学生,学生要有实践空间。” “你现在是在製造浆糊。” “你歧视新人。” 苏晏看了她一眼,把旁边的筷子递过去。 “搅开。” 陈星落接过筷子,在锅里用力划了两圈,麵条被她搅成一团。 她低头看著锅,语气逐渐没底。 “它为什么抱团?” “因为你刚才把它们扔进去的时候,没有分开。” “你又没说。” “我以为你知道麵条是一根一根的。” 陈星落抬头,眼睛眯起来。 “苏老师,你教学態度有问题。” 苏晏把计时器按开。 “陈同学,你生活常识欠费。” “我以前有外卖。” “外卖不会教你关火。” “外卖也不会嘲讽我。” “外卖收配送费。” 陈星落被他堵得没话说,低头继续搅锅。 这堂做饭课是她自己提的。 前一天晚上,她在群里看到警方提醒居民注意陌生人员,心情烦得不行,下楼蹭饭时隨口说了句。 “要是哪天你不在,我岂不是只能啃速冻饺子。” 苏晏当时正在盛汤,头也没抬。 “可以学。” 陈星落本来只是抱怨,听到这两个字,胜负欲立刻上来。 “学就学,煮个饭还能难倒我?” 现在,锅里的麵条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可以。 水开后,泡沫冒上来,陈星落往后退了半步。 “它要溢出来了。” 苏晏把火调小。 “筷子架在锅沿上。” 陈星落拿起筷子横过去,刚放好,又问。 “为什么?” “防溢锅。” “原理呢?” “你先別把锅煮炸,再討论原理。” “苏晏,你是不是怕我学会以后不付饭钱了?” “你学会这个水平,我还能多收清洁费。” 陈星落伸手要打他,手抬到一半,看见锅里泡沫又涨起来,赶紧去调火。 她把火关到了最小,面在锅里不动了。 苏晏提醒。 “太小。” 她又把火拧大,火苗窜起来,锅沿立刻冒泡。 苏晏伸手越过她,把旋钮调回中间。 “这里。” 他的手从她手边擦过,带著洗洁精残留的柠檬味。 陈星落握著筷子,视线落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秒又挪开。 “你说话就说话,別突然靠这么近。” 苏晏低头看锅。 “厨房就这么大。” “那你站远点指挥。” “我站远点,你能把盐当糖放。” 陈星落转身从调料架上拿起一个白色罐子。 “这是盐还是糖?” 苏晏看著她。 “你猜。” 她打开闻了闻,迟疑片刻。 “盐?” “糖。” 陈星落把罐子放回去,装作无事发生。 “我刚才只是测试你。” “结果呢?” “你通过了。” 苏晏把另一个罐子推给她。 “这个才是盐,半勺。” 陈星落拿起勺子,挖了满满一勺。 苏晏捏住她手腕。 “半勺。” 她看著那勺盐,又看他。 “半勺怎么量?” “倒回去一半。” “这也太考验手感了。” “煮麵不是化学实验。” 陈星落小心翼翼倒回去,结果倒多了,只剩勺底一点。 苏晏说。 “少了。” 她把勺子往罐子里一插。 “这面不配吃盐。” 十分钟后,第一碗由陈星落独立完成的清汤掛麵出锅。 说是清汤,汤麵浑浊,麵条坨成一团,青菜被煮到发黄,荷包蛋散成蛋花,漂在碗边。 陈星落把碗端到餐桌上,盯著它看了半分钟。 “其实也不是不能吃。” 苏晏把筷子递给她。 “尝。” 她夹起一小团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下一秒,她的眉头皱到一起。 “这是什么?” “你的作品。” “它为什么没有味道?” “你让它不配吃盐。” 陈星落把筷子放下,表情复杂。 “麵条为什么有点黏?” “因为你冷水下锅。” “青菜为什么苦?” “因为你煮太久。” “蛋为什么散了?” “因为你把蛋打进滚水里以后,用筷子搅了八圈。” 陈星落抬眼。 “你数了?” “八圈半。” 她把碗往他面前一推。 “你吃。” 苏晏看著那碗面。 “为什么?” 陈星落坐直,气势拿得足。 “你教的,教坏了你负责。” 苏晏看了她几秒。 陈星落也看著他,神色认真到像在进行一场价格上亿的谈判。 苏晏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陈星落立刻凑近。 “怎么样?” 他把面咽下去。 “確实难吃。” 陈星落原本还期待他能委婉一点,听见这四个字,表情垮下来。 “你可以选择鼓励教育。” “鼓励你继续做这个?” “那倒也不用。” 苏晏又夹了一口。 陈星落看著他。 “你真吃啊?” “不能浪费。” “那我再给你煎个蛋?” 苏晏停下筷子。 “你先离锅远一点。” 陈星落笑出声。 这次她笑得轻鬆,厨房窗外的海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碎发掀起一点,整个人少了平时那层戒备的壳。 苏晏看著她笑,也跟著笑了。 不是平常那种礼貌的弧度,也不是他面对麻烦时习惯性的克制,眼角弯起来,眉目间那点冷清被灯光冲淡,像整个人终於从漫长的疲惫里鬆了一口气。 陈星落的笑停了半拍。 她看著他,耳尖一点点红起来。 苏晏低头继续吃麵,没发现她的异样。 “第二课学煎蛋。” 陈星落立刻回神,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不学。” “刚才不是说要煎?” “那是客套。” “你对我还挺客套。” “毕竟你正在替我销毁失败证据。” 苏晏把那碗面吃了三分之一,放下筷子。 “剩下的不能吃了。” 陈星落鬆了口气。 “你终於承认它有毒。” “再吃影响明天工作。” “你的工作不是坐在电脑前写歌吗?” “写歌也需要胃。” 陈星落起身把碗端走,倒掉剩下的面时,还在小声嘀咕。 “太浪费了,早知道给楼下流浪猫。” 苏晏在她身后提醒。 “猫不能吃盐。” 陈星落回头。 “它本来也没吃到盐。” 两人对视一秒,陈星落又笑了。 洗碗时,她站在水槽前,苏晏在旁边收拾案板。 她忽然问。 “你以前也教別人做过饭吗?” 苏晏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没有。” “那你怎么会这么熟?” “我哥上班忙,我十四岁以后自己做。” 陈星落把碗冲乾净,放进沥水架。 “十四岁?” “嗯。” 她没有继续问父母,也没有用同情的语气说什么辛苦。 她只是把洗好的筷子递给他。 “那你哥挺放心你。” 苏晏接过筷子。 “他一开始不放心,后来发现我做得比他好吃。” 陈星落点点头。 “这倒是可信。” 苏晏看她。 “比你可信。” “我今天只是战略性失败。” “第一次听人把冷水煮麵说得这么正式。” 陈星落擦乾手,靠在料理台边。 “苏晏。” “嗯。” “你刚才笑起来,挺不像你的。” 苏晏把筷子放进筷筒。 “我平时不笑?” “笑,但都像你在给別人留面子。”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移开视线,装作去拿手机。 “刚才那个比较值钱,可以折算饭钱吗?” 苏晏看著她通红的耳尖,没有拆穿。 “不能。” “抠门。” “明天继续。” 陈星落走到门口换鞋,听见这句立刻回头。 “继续什么?” “煎蛋。” “我拒绝。” “拒绝无效。” “你这是强买强卖。” 苏晏把她带来的围巾递过去。 “学生缺课,老师会扣平时分。” 陈星落接过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 “我又不拿证。” “拿。” “拿什么?” “独立生活初级证。” 陈星落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走廊灯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眼睛藏在帽檐阴影下,却比平时亮。 “那你得负责教到我及格。” 苏晏点头。 “可以。” 她转身上楼,走了两阶又停下。 “苏晏。” “嗯?” “明天別做面。” 苏晏看著她的背影,终於又笑了一下。 “看你表现。” 第69章 撞见苏晏新伴,顾行舟刪照抗父命 “不要告诉我爸。” 顾行舟合上车门时,对电话那边的人说了这句话。 助理在电话里迟疑。 “顾总问起来怎么办?” “说我在临城见项目方。” “可航班信息那边未必瞒得住。” 顾行舟抬头看了一眼海州机场外的车流,风从航站楼出口灌过来,吹乱了他的额发。 “那就让他晚一点知道。” 助理不敢再劝,只低声应下。 电话掛断后,顾行舟把手机放进口袋,坐进提前约好的车里。 司机问他目的地。 他报出地址。 “滨海公寓。”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那边靠海,最近风大。” 顾行舟没有回应。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海州的天比临城亮,远处高楼外墙反著冷光,路牌上不断跳出陌生地名。 他这次来没有告诉顾正清,也没有告诉沈念初。 父亲那边的人昨晚把一份定位结果放在他面前,语气带著邀功。 苏晏近期在海州有住宿和生活痕跡,疑似住在滨海公寓一带。 顾正清只看了一眼,就把文件推给他。 “去確认。” 顾行舟当时问。 “確认之后呢?” 顾正清抬眼,眼神里没有情绪起伏。 “找到人,谈,谈不拢就让他知道,藏起来解决不了问题。” 那一刻,顾行舟想起沈念初坐在出租屋地板上,怀里抱著苏晏留下的食谱,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层执念。 他也想起苏晏在临大食堂看向他的那一眼。 不愤怒,不失控,只是把所有关係和代价都算清楚后,安静地往后退了一步。 顾行舟第一次没有立刻答应父亲。 他只说,知道了。 车子抵达滨海公寓外时,下午四点刚过。 小区门口有保安亭,外来车辆需要登记。 顾行舟没有进去,只让司机把车停在街对面的临时停车位。 滨海公寓临街有一家便利店,旁边是咖啡店和乾洗店,往远一点走就是海边栈道。 这里不像临城大学那样拥挤热闹,人来人往都带著海州独有的鬆散。 顾行舟坐在车里,看著小区门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按理说,他应该下车,找物业,找保安,用顾家的名片换到更多信息。 这对他並不难,可他没有动。 司机回头问。 “先生,要进去吗?” 顾行舟看著保安亭外张贴的访客登记提示。 “不用。”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沈念初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是他发的讲座资料。 没有回覆。 再往上,是他问她有没有吃饭,她也没有回。 顾行舟盯著那个空白输入框,手指悬了片刻,最后退出。 他曾经以为自己对沈念初的在意可以被合理解释。 年少时的遗憾,重逢后的不甘,父亲交给他的任务,顾氏收购需要的筹码。 每一条理由都能成立。 可当这些理由叠在一起,他反而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五点十七分,便利店门打开。 苏晏从里面走出来。 顾行舟的视线停住。 苏晏穿著浅灰色外套,手里拎著一袋东西,里面露出一盒鸡蛋和两袋掛麵,另一只手拿著手机,正在看消息。 他的状態和临城时不一样。 那时候的苏晏总是像一根拉紧的线,站在沈念初身边,替她接包,替她挡风,替她处理所有失控的细节。 现在他走在人行道上,步子不急,肩线鬆弛,脸上没有被谁牵扯出来的疲惫。 顾行舟握著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便利店里又出来一个女生。 她戴著鸭舌帽和口罩,宽大的黑色卫衣罩住身形,手里抱著一袋薯片和一瓶可乐,走到苏晏身边时,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鞋跟。 苏晏停下,看她。 女生把薯片举到他面前,不知道说了什么。 苏晏摇头。 女生立刻把薯片往购物袋里塞。 苏晏伸手拦了一下,像是要拿出来。 她抱著袋子往旁边躲,眼睛弯起来,整个人透出一种鲜活的狡黠。 顾行舟听不见他们的对话。 可他看得见苏晏偏头听她说话,看得见他唇边浮起的笑,看得见那个女生走在他身侧时毫无压力的姿態。 那不是临城大学校门口那个被他用沉默逼退的苏晏。 也不是沈念初口中那个会一直等她的人。 苏晏身边有了新的人。 顾行舟打开手机相机。 镜头里,苏晏和那个女生並肩走过便利店外的灯牌,女生像是被风吹得冷,把帽檐往下压,苏晏把手里的购物袋换到另一边,替她挡开迎面过来的电动车。 顾行舟按下拍摄。 照片定格在那一刻。 女生侧脸被口罩遮住,只露出眼睛,苏晏低头看著她,唇角带著鬆散的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敢出声。 顾行舟盯著照片。 他第一反应本该是把这张照片发给沈念初。 让她看清,苏晏已经开始新的生活,她再怎么找也没有意义。 或者发给顾正清。 告诉父亲,苏晏確实在这里,身边还有可以调查的人,或许能成为新的突破口。 可他的指尖停在发送键附近,迟迟没有按下。 照片里的苏晏太陌生。 陌生到让他生出一种荒唐的失落。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苏晏爭的是沈念初。 只要沈念初回头,只要苏晏离开,这场局就算贏。 可现在苏晏真的离开了,沈念初也没有因此走向他,反而把自己困在原地。 而苏晏在海州过得比任何人预想中都好。 顾行舟忽然意识到,父亲那盘棋里,所有人都被摆成了可替换的棋子。 沈念初是用来撬动苏晏情绪的棋子。 苏晏是用来压低收购估值的棋子。 连他自己,也不过是顾正清手里最顺手的一枚。 司机低声问。 “先生,要跟上吗?” 顾行舟抬眼。 苏晏和那个女生已经走到小区门口。 保安亭里的人探头看了一眼,似乎认得他们,没有多问。 女生进门前回头看了街对面一眼。 顾行舟把身体往座椅阴影里靠了靠。 她的视线扫过这辆车,没有停留,又跟著苏晏进了小区。 顾行舟等到两人的背影消失,才低头看手机。 照片还停在屏幕上。 他点开刪除。 系统弹出確认提示。 是否刪除此照片。 顾行舟看著那个红色按钮,耳边响起顾正清的话。 谈不拢就让他知道,藏起来解决不了问题。 他也想起沈念初在雨里抬头问他。 “顾行舟,你接近我,到底有没有別的目的?” 那天他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脏。 红色按钮被按下。 照片消失。 顾行舟把手机锁屏,掌心却仍旧发凉。 助理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 他接起。 “顾少,顾总那边问您晚上几点回临城。” 顾行舟看著滨海公寓亮起的楼层灯光。 “不回。” 助理愣住。 “那我怎么回復?” “说项目方临时改时间。” “顾总会查。” “让他查。”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顾行舟开口,语气比刚才更稳。 “另外,海州这边的事,任何资料先压在你那里,不许发给集团。” 助理压低声音。 “包括苏晏的地址?” 顾行舟看著小区门口那个保安亭。 “包括。” “顾少,这要是被顾总知道……” “责任我担。” 他掛断电话,抬手揉了揉眉心。 车窗外,海风把便利店门口的宣传海报吹得翻起一角。 顾行舟坐在车里,第一次没有按照顾正清安排好的路线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背叛。 只知道那张照片如果发出去,沈念初会疯,父亲会动手,苏晏和那个戴帽子的女生都会被拖进更深的局里。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去酒店。” 第70章 说清帮她缘由,她骂前女友傻 “论坛那边刪乾净了。” 陈星落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 整个人窝进沙发角落,膝盖上还搭著苏晏刚洗完晾乾的薄毯, 语气听著轻鬆,脚尖却一下下蹭著拖鞋边缘。 苏晏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快盖住了客厅里电视的背景音。 “警方让刪,就说明他们已经固定过证据。” 陈星落偏头看向厨房。 厨房门半开著,暖白灯落在苏晏肩上, 他袖口挽到小臂,动作熟练地把碗里的油渍冲乾净,再用洗碗巾擦过边缘。 她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会儿,忽然开口。 “苏晏。” 水声还在响。 苏晏没有回头。 “嗯?” 陈星落把毯子往身上拉了一点,声音比刚才轻。 “你为什么帮我?” 碗碰到瓷砖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苏晏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排风扇低低转著。 “邻居互相帮忙。” 陈星落立刻坐直,毯子从膝盖滑到地上。 “少来。” 苏晏抽了张厨房纸擦手,没接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星落盯著他,眼尾还带著刚才饭后犯困留下的懒意,可语气已经认真起来。 “换锁,报警,陪我录口供,帮我装门磁,还管我吃饭,还教我煎蛋。” 她掰著手指算到一半,自己先停住。 “这不是邻居。” 苏晏把纸巾丟进垃圾桶,靠在厨房门框边看她。 “那你觉得是什么?” 陈星落被问住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你是不是閒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那句话太轻,压不住她今晚突然冒出来的情绪。 从警方通知论坛刪帖开始,她整个人就鬆了一口气,可那口气松下来以后,心里反倒空出一块地方。 以前她遇到这种事,只会反覆换號,搬家,拉黑,报警,然后继续一个人把门锁检查三遍。 这一次不一样。 她被人盯上,被人蹲守,被人翻旧帐, 可每天晚上楼下都有灯,隔壁有人做饭, 门口有报警器,手机里还有一个隨时能打通的號码。 陈星落低头捡起毯子,手指绕著毯边,声音又低了点。 “我不是不知好歹。” 苏晏看著她。 陈星落抬眼,隔著客厅那点暖光看他,努力把话说得轻鬆一点。 “我就是觉得,你这种人帮別人应该有边界。” 苏晏笑了一下。 “我看起来边界感这么强?” “你看起来不像会隨便让人进门蹭饭的人。” 陈星落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也不像会管一个退圈主播死活的人。” 苏晏垂眼看了看自己掌心还没擦乾的水痕。 他没立刻回答。 陈星落安静地等著,连电视里综艺嘉宾的笑声都被她按了静音。 过了一会儿,苏晏才开口。 “我以前遇到过比你更严重的情况。” 陈星落握著毯子的手紧了紧。 苏晏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坐下,像是把自己停在一个刚好的距离外。 “一个女生,被自己的家庭伤害了很多年。” 他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像经过挑选。 “她那时候状態不太好,不相信人,也不相信自己能过正常生活。” 陈星落没有插话。 她知道这不是普通故事。 苏晏这种人不会拿別人的伤口做谈资,他既然说了,就说明这件事和她问的答案有关。 苏晏抬手把袖口往下放了一点。 “我花了三年把她从那些事里带出来。” 陈星落的喉咙动了动。 她其实知道他有前女友。 方砚偶尔打电话过来,林妙偶尔提到他以前写歌的风格,苏晏自己也提过一句前任性格温和。 但那几个字太轻,轻到她没有办法拼出一段完整过去。 现在这段过去忽然有了重量。 陈星落把毯子抱进怀里。 “然后呢?” 苏晏看向客厅窗户。 窗帘拉著,门磁报警器的提示灯在玄关一闪一闪,像一颗安静的红点。 “然后我发现,我能拉她离开那片地方,却没办法替她长出站稳的力气。” 陈星落的呼吸放慢了。 苏晏继续说。 “她太习惯依赖我。” “我也太习惯被她依赖。” 这句话落下时,他把视线收回来,眼底没有怨气, 也没有旧情復燃的波动,只有一种把旧帐翻过以后留下的清醒。 “时间久了,我们都以为那是爱。” 陈星落张了张口,又把话吞回去。 苏晏没有看她的反应,只把剩下的话说完。 “后来出了问题。” “她站不住,我也撑不住。”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行的细响。 陈星落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为什么帮我,问得太轻了。 苏晏不是无缘无故对她好。 他在用自己的经验,重新修正一件曾经做错的事。 不是对她施捨,也不是把她当成谁的替代品。 他在认真地帮她恢復生活能力。 陈星落把脸埋进毯子里,声音闷闷的。 “所以你教我做饭,也是这个原因?” 苏晏看她缩成一团,语气鬆了点。 “不然呢?” 陈星落抬起头。 “我还以为你单纯看不惯我吃外卖。” “也有。” 苏晏回答得很快。 陈星落刚冒出来的感动被他噎回去一半,眼眶还红著,嘴上已经开始还击。 “你这人真的不会煽情。” 苏晏站直身体,走到茶几旁,把她没喝完的温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煽情解决不了你的晚饭。” 陈星落盯著那只杯子看了两秒,忽然笑不出来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喉咙被温水润过以后,发出来的声音还是发哑。 “那你想我怎么样?” 苏晏看著她。 “学会报警,学会保存证据,学会检查门锁,学会做简单的饭。” 陈星落等著后面。 苏晏停了停,说出最后一句。 “还有,別把自己关回去。” 陈星落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很快低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动作乱得像被人抓包的小孩。 “我没哭。” 苏晏没有拆穿她。 “嗯。” 陈星落抬头瞪他,眼眶红得更明显。 “你这个嗯就很敷衍。” 苏晏转身往厨房走。 “那我换一个。” “你说。” “碗洗好了,你该回去了。” 陈星落抱著毯子愣了两秒,差点被气笑。 “苏晏,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塑造出一个温柔可靠的人设?” 苏晏把厨房灯关掉,只留客厅一盏落地灯。 “差点就行。” 陈星落站起来,把毯子叠了两下,又觉得自己叠得太丑,乾脆塞回沙发扶手上。 “那我走了。” “门口看猫眼。” “知道。” “电梯里別玩手机。” “知道。” “回去把反锁扣上。” 陈星落走到玄关,换鞋时回头看他。 “苏晏。” 苏晏抬眼。 她扶著门框,口罩还没戴,脸上的红意没有完全退下去,眼睛却比刚才亮。 “你前女友是傻子。” 苏晏怔了一下。 陈星落怕他生气,又立刻补了一句。 “我说真的。” 苏晏看著她认真得过分的表情,终於笑了。 这次不是客套的弧度。 他笑得很轻,却把眉眼里的冷淡衝散了不少。 陈星落看得心口漏了一拍,立刻低头去拉门。 “走了。” “嗯。” 门关上前,苏晏听见她在外面小声嘀咕。 “傻子,绝对是傻子。” 苏晏站在玄关,看著门磁提示灯重新亮起,唇边的笑还没完全散。 隔壁门锁响了一下。 陈星落回家了。 苏晏把门反锁,回到客厅时,茶几上的水杯还带著一点温度。 他把杯子拿进厨房,洗乾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窗外海风拍著玻璃,夜色往客厅里压了一层暗影。 苏晏关灯前,看了一眼沙发上被陈星落叠得歪歪扭扭的毯子。 他伸手把毯角理平。 动作停了一秒,又收了回来。 第71章 赵铭远找上门,苏晏坐门口守著她 “別出门。” 苏晏站在电梯轿厢里,汗水顺著额角滑到下頜,他一只手按著关门键,另一只手已经拨通了陈星落的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被吵醒的鼻音。 “谁啊,大周末的。” 苏晏看著电梯门合拢,金属门映出他跑步后发潮的额发和冷下来的脸。 “赵铭远在楼下。” 陈星落那边一下没了声音。 苏晏按下她所在楼层,又按了报警电话的快捷拨號前一步。 “黑框眼镜,深色外套,在对面人行道,假装看手机,视线一直扫公寓门口。” 电话那边传来布料摩擦声,陈星落像是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確定?” “確定。” 苏晏把跑步手环摘下来,塞进口袋。 “別开窗帘,別探头,別下楼。” 陈星落的呼吸乱了一点。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件事等会儿再想。” 苏晏看著电梯数字上升,语速清楚。 “我现在报警,你把门反锁,门磁打开,手机別掛。” “你在哪?” “电梯里。” “你回自己家?” 苏晏顿了一下。 “我上你那层。” 陈星落那边又安静了两秒。 “苏晏,你別乱来。” “我不跟他接触。” 电梯叮的一声停住。 苏晏迈出去,跑步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声音被厚地毯吞掉大半。 “我坐你门口等警察。” 陈星落的声音发紧。 “你坐我门口乾什么?” “防止你害怕到开门乱跑。” “我又不是小孩。” 苏晏已经走到她门前,靠著墙坐下,背后是冷的墙面,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著。 “你上次把门开出一条缝看外卖员证件,手抖到差点把猫眼盖拧下来。” 陈星落被他噎住。 电话里传来很轻的磨牙声。 “你记性要不要这么好。” 苏晏没有再逗她,直接拨通报警电话。 他简短报出地址,说明此前案件进展,描述嫌疑人体貌特徵和当前位置,又提醒对方赵铭远曾有跟踪骚扰及恐嚇记录。 报警员確认信息时,苏晏抬头看了一眼陈星落家的门。 门內没有动静。 这反而让他放心了一点。 电话掛断后,他给陈星落髮了三个字。 別开门。 下一秒,门內传来拖鞋踩地的声音。 苏晏抬头。 猫眼盖被人从里面轻轻拨开。 过了几秒,门锁响了一下。 苏晏皱眉。 “陈星落。” 门只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掛著,陈星落露出半张脸,头髮乱著,身上穿著宽大的卫衣,脸色比平时白。 她看见苏晏坐在地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门又打开一点。 “你真坐这儿啊?” 苏晏看了一眼防盗链。 “链子掛著,算你及格。” 陈星落把门关上,里面响起防盗链取下的声音。 苏晏刚要开口,门已经重新打开。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著手机,脚趾踩在拖鞋边上,整个人看著紧绷。 “我不开门你是不是就一直坐外面?” 苏晏抬头看她。 “等警察来。” 陈星落扶著门框,视线越过他看向电梯口,像是赵铭远下一秒就会从那里冒出来。 “他会上来吗?” “不一定。” 苏晏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我已经通知物业,保安会先看住大堂入口,警察最快十分钟到。” 陈星落盯著那个通话记录,肩膀慢慢放下来一点。 “你怎么这么熟练?” “熟能生巧。” “这话听著一点都不吉利。” 苏晏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点位置。 “你要是站累了,可以进去。” 陈星落看著他让出来的那点地面,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从门口拿了一个坐垫出来,丟到苏晏身边。 “给你。” 苏晏看著那个印著卡通猫的坐垫。 “不用。” “地上凉。” “我刚跑完步。” 陈星落把坐垫往他腿边踢了踢。 “少废话。” 苏晏没再拒绝,把坐垫垫在身后,仍旧坐得不靠门,不挡路,也不让自己处在电梯出来后的第一视线里。 陈星落看见他的坐姿,忽然明白他不是隨便坐的。 他坐在监控能拍到的位置,也坐在她开门能看见的位置。 万一有人上来,他可以第一时间起身。 万一她害怕,也能第一眼看见他。 陈星落抱著膝盖坐到他旁边,门没有关死,只虚掩著,屋內的报警器提示灯在玄关亮著。 走廊很安静。 远处电梯偶尔传来运行的轻响,每响一次,陈星落的指尖都会收紧。 苏晏看见了,把手机递给她。 “看监控群。” 陈星落接过来,屏幕上是物业发来的大堂照片。 保安已经站在门口,另一名保安在小区外巡查。 她盯著照片看了会儿,问。 “他还在楼下吗?” 苏晏点开物业刚发来的视频。 画面里,街对面的男人站在路灯杆旁边,黑框眼镜,手里拿著手机,可眼睛一直往公寓入口扫。 陈星落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是他。” 苏晏收回手机。 “不看了。” 陈星落用力按住自己的手背。 “他凭什么啊?” 苏晏没有说安慰人的空话。 “凭他觉得你退让过,所以还会退。” 陈星落抬头看他。 苏晏看著电梯方向,语气冷静。 “这次不退。” 陈星落喉咙堵了一下。 她把脸转开,盯著走廊尽头的消防门。 “我以前也报过警。” “我知道。” “也搬过家。” “嗯。” “也拉黑过无数个號。” “这次不只拉黑。” 苏晏把手机放回口袋。 “有固定证据,有线下蹲守,有之前案件记录,有警方持续跟进,他再出现一次,就是给自己加筹码。” 陈星落听著他一句一句拆开,心里的慌乱被迫找到落点。 她抬手搓了搓脸。 “你不害怕?” 苏晏看她一眼。 “怕什么?” 陈星落皱眉。 “他是疯子。” “他又不是来找我的。” 陈星落愣了半秒,没忍住笑出声。 笑完以后,她又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候笑有点不合適,於是抬手捂住嘴。 “你这安慰方式真的有病。” 苏晏看著她。 “有效吗?” 陈星落把手放下来,嘴角还没压住。 “有一点。” “那就行。”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爭执声。 陈星落身体立刻绷紧,手伸向门把。 苏晏抬手挡住她。 “別动。” 他打开物业群,保安发来语音。 “苏先生,人还在外面,警察已经到路口了,我们没上前惊动他。” 苏晏回了一句。 “別让他进大堂。” 陈星落盯著他的侧脸,声音放轻。 “你刚才跑步回来,怎么发现他的?” “他看人方式不对。” “哪里不对?” “正常人等人,会看入口,也会看时间,看车,看路。” 苏晏把手机锁屏。 “他只看入口,而且每次有人进出,他都先看脸,再看楼层方向。” 陈星落听完,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你平时也这么看人?” “以前是习惯。” “现在呢?” 苏晏想了想。 “现在少一点。” 陈星落偏头看他。 “因为海州比较安全?” 苏晏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感应灯灭了一瞬,又因为两人的动作重新亮起。 他看著电梯上方没有变化的数字,说。 “因为没那么累了。” 陈星落的心口被这句话轻轻拉了一下。 她想起他前一晚说过的那个女生,想起他说自己撑不住时,脸上没有怨,却也没有任何想回头的意思。 她忽然有点庆幸。 庆幸他现在在海州。 庆幸自己住在他楼上。 警笛声终於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穿过楼下的海风和车流声,落进这条安静走廊。 陈星落侧耳听著,手慢慢鬆开。 苏晏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来了。” 陈星落也跟著站起来,可脚刚落地就软了一下。 苏晏伸手扶住她的小臂,很快鬆开。 “站稳。” 陈星落看著他收回去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楼下警笛停住。 电梯数字开始往上跳。 两个人並肩站在门口,谁都没有再说话。 第72章 沈念初搞恐怖纪念墙,查到苏晏下落 “兄弟,我觉得这事不能再拖了。” 方砚的消息弹出来时,苏晏刚把跑步鞋放进鞋柜。 外面警察带走赵铭远做询问的动静已经过去, 陈星落回了房间,隔壁的门锁连续响了三次,说明她又检查了一遍反锁。 苏晏擦了擦手,点开方砚发来的长文字。 第一行就让他停住了。 “沈念初的情况越来越不对了。” 方砚显然打了很久,文字里夹著几处刪改后的痕跡。 “她室友跟我说,她在床头墙上钉了一面纪念墙,全是你以前送她的东西, 贺卡,照片,手炼,还有那张营养食谱,全部钉得整整齐齐。” 苏晏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手机屏幕亮著,字一行行往下铺开。 “她每天晚上对著那面墙说话,说苏晏你看我今天吃了什么, 说苏晏我今天没去上课你別生气,说苏晏我把药放在桌上了,你別走。” “她室友本来还想陪她,后来半夜听见她在床边小声聊天,嚇得搬去別的宿舍了。” “辅导员那边也知道了,说她再继续缺课就要联繫家长。” “但你也知道,她那个家联繫了也没用。” 后面还有一段。 方砚像是怕刺激他,又像是压不住火。 “我不是让你回去,也不是想道德绑架你,真的。” “我就是觉得这事得有人管。” “我看她现在不像闹分手,也不像后悔,她像把你当成了一个还在她身边的人。” “苏晏,你要是不想回消息也行,我就是把情况告诉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消息最后隔了几行。 “你別怪我多嘴。” 苏晏看完,屏幕自动暗下去。 他没有立刻点亮。 玄关的感应灯过了时间,头顶暗了一层,只剩客厅窗边的自然光斜斜落进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方砚发来语音。 苏晏点开。 方砚的声音比文字里更烦躁。 “我靠,我真不知道怎么说,她室友给我看照片了,那面墙看著太嚇人了。” 语音里有键盘被碰到的杂声。 “还有,她把你以前写给她的小纸条都用透明袋封起来,下面贴日期。” “你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吗,她给那张营养食谱外面套了相框,摆在床头。” 方砚停了一下,压住音量。 “兄弟,我知道你不欠她了。” “但我怕她真出事。” 苏晏听完语音,走到客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他倒了一杯水,喝到一半,手停在半空。 三年前天台上的雨声,忽然没经过允许就闯了进来。 沈念初缩在角落,手腕上缠著被雨泡开的纱布,抬头问他会不会走。 那时候她眼睛里没有光,整个人被家庭和恐惧撕得支离破碎。 他说不会。 后来三年里,他也確实没有走。 热牛奶,胃药,伞,心理老师,报警记录,家暴调解,深夜电话, 一次次考试后的陪伴,一次次情绪崩溃后的安抚。 他把能给的都给了。 直到她开始把这些当成每天都会出现的空气。 直到他发现自己也在被这段关係一点点掏空。 手机又亮。 方砚发来一张图片,但被他撤回了。 紧接著又发来一行字。 “算了,照片我不发你了,怕你看了难受。” 苏晏把水杯放下,拿起手机回復。 “她现在有伤害自己的跡象吗?” 方砚几乎秒回。 “不知道。” “室友没看见伤口,但她最近吃得很少。” “辅导员找她谈过,她全程说自己没事,回来就把门反锁了。” 苏晏打字。 “她父亲那边有联繫吗?” 方砚发来一个语音,背景里能听出他正在宿舍走动。 “別提了,她爸电话不是关机就是喝多了乱骂,她妈更联繫不上。” “辅导员也头疼。” “赵小棠说她现在谁都不信,別人一提你,她就笑,笑完又问苏晏是不是快回来了。” 苏晏盯著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过了十几秒,他回。 “不要跟她说我在海州的具体地址。” 方砚回得很快。 “我当然不会。” “但她好像已经查到了。” 苏晏的目光落在这行字上。 方砚又补。 “我没证据,只是感觉。” “她最近不再问我你在哪,也不再找你宿舍的人打听了。” “这种突然安静更嚇人。” 苏晏坐到沙发上,后背靠住椅背,闭了闭眼。 陈星落前一晚问他为什么帮她。 他说,拉出来不够,要站得住。 可沈念初现在显然没有站住。 他不能回去。 只要他回去一次,沈念初那面纪念墙就会变成新的证明。 她会把这次见面当成只要痛苦够深,他就还会出现。 那不是救她。 那是在把她往更深的依赖里推。 可什么都不做,也不是苏晏会做的事。 他打开通讯录,往下翻。 一个很久没有联繫的號码停在屏幕上。 李老师。 沈念初高中时期的心理諮询老师。 那时候苏晏还是学生,很多专业问题无法处理,是李老师帮沈念初做了长期辅导,也帮她联繫过学校和社区。 苏晏点开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停在两年前。 李老师问他,念初最近情绪稳定吗。 他当时回,稳定很多,谢谢老师。 苏晏看著那行旧消息,指尖落到输入框。 “李老师,我是苏晏。” 他停了一下,刪掉,又重新输入。 “李老师,打扰您了,我是苏晏。” “念初最近的状態可能出现復发,我现在不在临城,也不適合直接陪在她身边。” “她有缺课,进食减少,对过去物品產生过度依恋,並可能出现对不存在场景的对话行为。” “如果方便,能不能请您帮忙联繫学校心理中心,或者以合適方式关注一下她的情况?” 这段发出去后,苏晏又补了一句。 “需要我配合提供信息,我会配合。” 消息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客厅安静了很久。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苏晏没有马上拿起来。 他坐在沙发上,看著窗帘边缘被风吹出的轻微弧度,直到第二次震动传来,才把手机翻过来。 李老师回復。 “苏晏,我记得你。” “你先別回临城。” 苏晏看著这句话,手指微微停住。 李老师第二条紧跟著发来。 “如果她目前已经把你作为唯一安全锚,你的突然出现会强化症状。” “我会联繫临大心理中心,也会找她辅导员了解情况。” “你做得对,先把专业资源接上。” 苏晏打字。 “谢谢老师。” 李老师回。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这句话停在屏幕上。 苏晏看了许久,才回了一个嗯。 方砚又发消息。 “你怎么打算?” 苏晏回。 “联繫了她高中时的心理諮询师。” “你盯一下辅导员那边,有自伤风险立刻告诉我。” 方砚回。 “行。” 隔了两秒,他又发。 “苏晏,你別把这事全往自己身上扛。” 苏晏看著这句话,没有马上回復。 半晌,他打出一行字。 “我不会回去。”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放下。 客厅里没有开灯,海州傍晚的天色慢慢沉下来,窗外远处有车灯连成线。 苏晏坐在暗下来的房间里,手背搭在眼前,很久没有动。 第73章 新歌爆火遭扒址,楼上丫头討锅铲 “你先別骂我。” 林妙的电话打过来时,苏晏正在给阳台的几盆薄荷浇水。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你做了什么?” 林妙那边明显兴奋得压不住,连呼吸都比平时快。 “我把楼上掛夜声名下发了。” 苏晏浇水的动作停住。 水从壶嘴往下滴,落在盆沿上,溅出几点湿痕。 “林妙。” “我知道你原本说用新马甲试水。” 林妙抢在他开口前把话接过去,语速飞快,却没有乱。 “但平台那边临时空出首页资源,我判断这首歌不能低配上线。” 苏晏放下水壶。 “你先斩后奏?” “我发之前给你邮箱传了授权確认。” “我没回。” “合同里有既有合作窗口期授权,我可以操作。” 林妙停了一下,声音终於低下来一点。 “但我承认,这次我赌了。” 苏晏没有说话。 林妙那边也不敢再往前冲,隔了几秒才继续。 “上线二十四小时,播放量破三千万。”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苏晏抬眼看向窗外。 海面在远处反著午后的光。 林妙把一串数据报出来。 “收藏率比你上一首高百分之四十,完播率高得离谱,短视频平台已经开始自然发酵。” “热搜第五,词条是夜声新风格。” “评论区你自己看。” 苏晏拿起手机,点开林妙发来的连结。 歌曲页面的封面很简单。 浅色楼道,门口一束阳光,標题只写了楼上。 评论区刷新得飞快。 第一条热评是。 “夜声怎么了?以前听他的歌是含泪割心,这首是带著笑晒太阳。” 第二条。 “我宣布夜声终於打开窗户了。” 第三条。 “这首歌有饭菜香,有楼上拖鞋声,有人吵架也有人等门,夜声是不是恋爱了?” 苏晏看到最后一句,指尖停了一下。 林妙在电话里笑得不加掩饰。 “看见没,群眾眼睛雪亮。” 苏晏退出评论区。 “別带节奏。” “我没带。” 林妙声音里全是得意。 “你知道最夸张的是什么吗,gg商已经开始排队了。” “不接gg。”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林妙嘆了口气,但显然心情好到不想跟他计较。 “那商单不接,访谈也不接,露脸也不接,对吧?” “嗯。” “你真是钱摆到门口都不弯腰。” 苏晏把手机拿回客厅。 “该拿的钱我没少拿。” “这倒是。” 林妙翻了翻资料,键盘声从电话里传出来。 “楼上这首后续版权报价肯定会上去,还有不少歌手团队想要同类型定製。” “同类型暂时没有。” “你別告诉我灵感用完了。” 苏晏走到茶几边,看见陈星落昨天落下的游戏手柄还放在那里。 手柄旁边还有一张便签。 字写得张牙舞爪。 “明天煎蛋补考,不许临时取消。” 苏晏把便签拿起来,放进抽屉。 “还在整理。” 林妙敏感地安静了一秒。 “你最近状態確实不一样。” 苏晏没有反驳。 电话那边传来滑鼠点击声。 林妙忽然说。 “不过我得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苏晏关抽屉的手停住。 “说。” “那个做揭秘夜声身份的自媒体博主,又出了新一期。” 苏晏走到电脑前,打开页面。 林妙把连结发过来。 “这次他没从歌词分析,也没扒合作方。” “他分析了楼上的录音环境底噪。” 苏晏点开视频,进度条已经被林妙標了位置。 博主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这首歌的中低频背景里有稳定的风噪,还有一种远距离海浪回声,我请懂声音工程的朋友看过,录製环境大概率不在內陆。” “结合夜声近期作品的情绪变化,我们大胆推测,他可能已经离开原生活圈,正在某个沿海城市居住或创作。” 苏晏把视频暂停。 客厅里安静下来。 林妙在电话那边问。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这次推得太近了。” 林妙的兴奋被压下去,职业判断占了上风。 “沿海城市范围还是大,但比之前的模糊画像要危险。” 苏晏看著暂停画面。 博主用红圈標出了频谱图,还在旁边放了几个沿海城市的关键词。 海州排在第三个。 林妙继续说。 “我已经让法务盯他的视频,暂时没有直接侵权,也没有披露你的个人信息。” “但如果他继续往下做,可能会去找录音棚,找版权流向,找合作歌手。” 苏晏问。 “顾氏那边呢?” 林妙的声音顿时沉了些。 “还在施压。” “顾氏法务今天上午又发函,要求公司提交核心创作者续约意向和身份核验材料。” 苏晏打开邮箱。 律师发来的协议整理文件还在未读列表顶端。 “你没给?” “我当然没给。” 林妙冷笑一声。 “我又不是第一天跟你合作。” “但公司高层扛不了太久,顾氏收购一旦落定,他们一定会查夜声这条线。” 苏晏把视频连结保存。 “那就按之前方案走。” “从公司体系拆出去?” “嗯。” 林妙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你短期会损失不少资源。” “不缺。” “我知道你不缺钱。” 林妙的语气里带了点无奈。 “但你现在热度在涨,楼上证明你转型能成,这个节点如果切出去,公司肯定不甘心。” 苏晏看著评论区不断上涨的数字。 “所以要快。” 林妙吸了一口气。 “行,我让律师加速。” 她停了停,又问。 “苏晏,你那边安全吗?” 苏晏看向玄关。 门磁的红点亮著。 楼上忽然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紧接著是陈星落隔著天花板喊了一句。 “苏晏,我的锅铲是不是在你家?” 林妙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锅铲?” 苏晏抬头看天花板。 “在。” 楼上又喊。 “你別藏我工具!” 苏晏对著天花板回。 “那是我的锅铲。” 林妙笑了一声。 “我大概知道楼上为什么能火了。” 苏晏收回视线。 “掛了。” “等等。” 林妙叫住他。 “视频我会继续盯,自媒体那边一有越线,我马上处理。” 苏晏嗯了一声。 电话掛断后,他重新点开楼上的评论区。 新的热评刷新出来。 “这首歌不像写给谁的情书,更像一个人终於学会好好生活。” 苏晏看著这行字,没再往下滑。 楼上又传来敲地板的声音。 陈星落的消息跳出来。 “锅铲还我。” 苏晏回。 “下来拿。” 对面很快回復。 “你是不是想让我顺便洗碗?” 苏晏看著屏幕,回了两个字。 “聪明。” 下一秒,陈星落髮来一串愤怒表情。 苏晏把手机放下,重新点开那个自媒体视频,目光落在沿海城市四个字上。 评论还在涨。 风险也在涨。 第74章 手把手教打游戏,他竟菜到被人机单杀 “教我打你玩的那个游戏。” 苏晏说这句话时,陈星落正坐在他家餐桌边啃橘子。 她把橘瓣咬到一半,抬头看他,眼睛里的怀疑从帽檐底下露出来。 “你?” 苏晏把洗好的锅铲放回柜子。 “嗯。” 陈星落把橘子咽下去,慢慢把剩下半个放回盘子里。 “你看著就不像会打游戏的人。” 苏晏关上柜门。 “看著不像和不会是两回事。” 陈星落靠回椅背,上下打量他。 灰色家居服,袖口乾净,桌面文件按顏色分组,连遥控器都和纸巾盒摆成一条线。 这种人跟游戏两个字放在一起,就像让数学竞赛选手去跳广场舞。 她忍了忍,没忍住笑。 “你知道我以前打的是什么吗?” “知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知道还敢说?” “打游戏需要什么特別资格?” 陈星落站起来,抱著手臂走到他面前。 “需要能接受自己被虐。” 苏晏看她一眼。 “你被虐出经验了?” 陈星落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苏晏,你现在还想不想拜师?” “想。” “那你嘴巴最好收一收。” 苏晏把电脑推到客厅茶几上。 “开始吧,陈老师。” 陈星落听见这三个字,尾巴差点翘起来。 她拿出自己的备用键盘和滑鼠,动作比教做饭时熟练太多,接线,调灵敏度,登录小號,一套流程下来,整个人都像换了场地。 “先说好,你要是菜到离谱,我不会顾及你的自尊。” 苏晏坐下。 “你平时顾及过吗?” 陈星落弯腰调设置,闻言用滑鼠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新手少顶嘴。” 苏晏垂眼看了一下被碰到的位置,没有说话。 游戏加载。 屏幕里角色出生在训练场,陈星落站在他身侧,指著键盘给他讲。 “这几个是移动,滑鼠控制视角,左键攻击,右键瞄准。” 苏晏试著挪了一下。 角色原地转了半圈,撞上墙。 陈星落闭了闭眼。 “你刚才是在向墙表达友好吗?” “滑鼠太灵。” “別甩锅给设备。” 苏晏重新调整角度,角色终於离开墙面,走了三步,又卡在箱子旁边。 陈星落扶住额头。 “苏晏,你能把鸡蛋煎成圆的,为什么不能绕过一个箱子?” “鸡蛋不会移动。” “箱子也不会移动!” 苏晏沉默了两秒。 “它挡路。” 陈星落被他气笑,直接在旁边坐下,身体往前倾,手指点著屏幕。 “你看小地图。” “看了。” “你看的是装饰吧?” “它太小。” 陈星落转头看他。 “你写歌的时候能听见底噪,打游戏看不见小地图?” 苏晏没反驳。 “术业有专攻。” 第一局开始不到三分钟,苏晏被系统ai打倒一次。 陈星落先是愣住,隨后整个人笑得往沙发里倒,手里的橘子差点滚到地上。 “你被人机杀了?” 苏晏看著灰掉的屏幕。 “它从后面来。” “它走路有脚步声。” “没听见。” “你戴著耳机都没听见?” “你笑得太吵。” 陈星落笑得更厉害,抬脚踢了一下沙发边缘。 “苏晏,你菜得离谱。” 苏晏摘下一边耳机,看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脸上没什么挫败感。 “继续。” “还来?” “嗯。” 第二局,苏晏学会了找掩体,但忘了换弹。 第三局,他终於开枪打中敌人,却因为站在空地上被另一个ai绕后。 陈星落从一开始的幸灾乐祸,逐渐变成教练上身。 “別站那儿。” “往左。” “不是你的左,是角色的左。” “苏晏,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苏晏盯著屏幕,手指按在键盘上,眉眼间带著少见的认真。 “我在往左。” “你那是往悬崖边走。” 陈星落忍无可忍,直接坐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滑鼠。 “看这里。” 她的手覆上来时,苏晏的动作停了一下。 陈星落没注意到,整个人的注意力还在屏幕上。 “视角先拉回来,別一紧张就往天上看,天上没有敌人。” 她抓著他的手挪滑鼠,掌心贴著他的手背,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苏晏没有抽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 陈星落讲到一半,终於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停住,手也停住。 屏幕里角色站在原地,被远处ai打掉半管血。 苏晏提醒她。 “陈老师,我快死了。” 陈星落立刻鬆手,往旁边挪开半个身位,耳尖藏在头髮里还是红得明显。 “你自己打。” 苏晏看著自己被她抓过的手背。 “刚才不是要手把手教学?” “体验课结束。” “这么短?” 陈星落拿起橘子,假装剥皮。 “你基础太差,老师需要调整教学方案。” 苏晏重新握住滑鼠。 “哦。” 陈星落听见这个哦,立刻抬眼。 “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 “你有。” “你看屏幕。” 陈星落转回去时,苏晏的角色已经被击倒。 她沉默了两秒,把橘皮拍到桌上。 “苏晏,你这样真的会被队友举报。” 苏晏摘下耳机。 “所以先不匹配真人。” 陈星落看他一本正经,刚才那点尷尬被衝散,笑意又压不住。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谢谢夸奖。” “这不是夸奖。” “我当作是。” 两人又打了几局。 苏晏进步不算快,但他学东西有自己的节奏,陈星落骂归骂,越教越认真,到最后甚至拿纸给他画了地图路线。 苏晏看著那张潦草到像小学生涂鸦的战术图。 “这是路?” 陈星落指著一条歪线。 “这是安全区。” “那这个圆是什么?” “房子。” “你確定?” 陈星落把笔放下。 “你再质疑老师,今天课程结束。” 苏晏收起纸。 “我留著复习。” 陈星落愣了一下,眼睛往旁边飘。 “隨便你。” 时间过了十点,陈星落收键盘时还在念叨。 “你明天先练移动,別一进游戏就找墙亲热。” 苏晏把她的可乐瓶丟进垃圾桶。 “明天?” 陈星落动作一停。 她刚才说得太顺,像明天继续已经是默认安排。 苏晏看著她,没有拆穿。 陈星落把线缠好,戴上帽子,语气故作隨意。 “看你表现。” “我表现得怎么样?” “差。” “那你还教?” 陈星落背起包,走到玄关换鞋。 “我这个人责任心强,见不得学生烂在泥里。” 苏晏靠在客厅边,看著她把鞋带系得乱七八糟。 “陈老师辛苦。” 陈星落抬头瞪他,耳尖又红了一点。 “少阴阳怪气。” 她开门出去前,还是回头补了一句。 “明天八点。” 苏晏点头。 “嗯。”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苏晏收拾茶几,拿起那张被陈星落画得歪歪扭扭的战术图,看了几秒,放进了抽屉。 十一点二十,手机震了一下。 陈星落髮来消息。 “明天继续。” 下一条紧跟著跳出来。 “你太菜了,我看不下去。” 苏晏看著屏幕,指尖在输入框停了一会儿。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第75章 顾正清耍阴招,借跟踪狂暗查苏晏 “没有直接证据?” 顾正清把平板推回桌面,指腹在屏幕边缘停了半秒,隨后拿起旁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杯盖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匯报的男人站在办公桌前,西装扣得严整,额角却已经渗出汗。 “董事长,我们查到苏晏確实已经搬到海州,住址也確认了,就在临海路那片高层公寓,登记信息乾净,租赁合同走的是正规中介。” 顾正清没有抬头,只把茶杯放回去。 “我问的是证据。” 男人喉结动了动,把手里的文件往前递了半寸。 “目前没有发现他和任何音乐公司存在公开僱佣关係,也没有查到他名下有录音棚,工作室,版权公司股权。” 顾正清翻开文件,目光扫过第一页,又合上。 “所以你们查了三天,查出来一个大三学生租了套房?” 男人的后背绷紧,立刻补了一句。 “不是普通租房,那套公寓租金不低,苏晏没有稳定工作记录,临城大学那边显示他近期长期请假,校內也没有兼职记录。” 顾正清把身体往椅背里靠,脸上的纹路在落地窗透进来的冷光里压得更深。 “一个没有工作记录的大三学生,离开临城,独自搬到海州,住进临海公寓,生活开支从哪里来?” 男人低头看文件。 “我们查了他的公开帐户流水,数额不异常。” 顾正清抬眼。 男人立刻停住。 顾正清把指尖点在桌面上,节奏不快,却让办公室里的空气一点点紧起来。 “公开帐户不异常,不代表他没钱。” “董事长,我们也考虑过隱名收入,但如果他真和夜声有关,按理说至少会留下版权结算路径,合同往来,邮箱痕跡,或者业內对接记录。” 顾正清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帽在他指间转了半圈。 “按理说?” 男人额角的汗顺著鬢边滑了一下。 “是我们目前能接触到的渠道,没有找到。” 顾正清笑了一声,笑意没有进眼底。 “那就说明你们能接触到的渠道太少。” 办公室外层玻璃隔断后,秘书端著新泡的茶进来,动作放得轻,茶盏刚落到桌边,顾正清的视线扫过去,她立刻低头退出去,连门都没有碰出多余声响。 男人等门关上,才继续开口。 “版权公司那边防得紧,尤其是林妙,她把夜声的所有资料都锁在自己手里,公司內部流程只能查到项目代號,查不到创作者原始身份。” 顾正清把钢笔放下。 “顾氏要收购的是公司,不是求她配合调查。” “高层那边已经鬆口,但林妙不签补充授权,我们如果强查,会留下痕跡。” 顾正清看著他,眼底沉了沉。 “你在提醒我合法风险?” 男人立刻低头。 “不敢,我只是担心打草惊蛇。” 顾正清没有接话,手指在那份文件上压了压,纸页边缘被压出细小摺痕。 “夜声最近那首歌,你听过没有?” 男人愣了一下。 “楼上?” “嗯。” “听过一段,平台数据涨得快,舆论反馈也好,评论区都在说夜声风格变了。” 顾正清扯了下唇角。 “风格变了,住址变了,生活圈变了,顾氏刚要收购版权公司,他就准备把合作拆出去,你觉得这些只是巧合?”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顾正清的声音没有抬高,却比训斥更让人不敢接。 “顾行舟盯沈念初盯了这么久,连一个苏晏都没看住。” 男人的头更低。 “少爷那边最近也在查,他怀疑苏晏和夜声之间有联繫,但还缺关键线索。” 顾正清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著几张偷拍照片。 照片里,苏晏穿著简单的运动服,从公寓楼下进门,手里拎著便利店购物袋,神色看不出慌乱。 另一张照片角度更远,楼上某层窗帘拉著,只能看见阳台边一盆薄荷。 顾正清盯著照片看了片刻。 “他警觉性不错。” 男人马上接话。 “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他早上跑步时会绕路,也会观察路边停靠车辆,上次有人在咖啡店外停留超过十分钟,他离开时直接换了出口。” 顾正清眼皮掀起。 “一个写歌的学生,有这种习惯?” 男人这次没有再往下接。 顾正清把照片按回文件夹里。 “继续查。” “是。” 男人应下,却没有立刻走。 顾正清抬头。 “还有事?” 男人犹豫了两秒,从文件夹底部抽出另一页资料。 “董事长,我们的人在调查苏晏公寓时,发现楼里还有一个目標人物,身份不太乾净。” 顾正清没有伸手接。 “说。” “一个退圈网红,真名陈星落,早年做游戏直播,粉丝量高,后来因为极端粉丝跟踪骚扰退网,现居地址疑似就在苏晏楼上。” 顾正清眉心动了一下。 “疑似?” “物业登记不在她本人名下,但我们拍到过她出入,和苏晏有接触。” 男人把几张照片摆到桌上,照片里陈星落戴著帽子,手里拎著外卖袋,从电梯间出来,另一张则是她站在苏晏门口,身形被门框挡住一半。 顾正清的视线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 “关係?” “目前判断是邻居,接触频率不低,苏晏曾经在她门口停留,前天警方到过公寓,带走过一个男人。” 顾正清终於伸手,捏起那张警方到场的远景照片。 “谁?” 男人翻到下一页。 “赵铭远,陈星落的极端粉丝之一,技术能力强,曾长期追踪她的行踪,换过多个帐號,具备一定反侦查意识。” 顾正清看著资料上的证件照,黑框眼镜,五官普通,眼神却带著长期熬夜后的浑浊。 “警方已经处理了?” “只是带去询问,后续应该会被警告,具体结果还查不到。” 顾正清把照片放下,语气终於有了变化。 “他怎么找到陈星落的?” 男人立刻回道。 “通过旧直播切片里的窗景,外卖配送时间,粉丝群里泄露的城市信息,还有她偶尔露出的生活细节一点点拼出来。” 顾正清端起新茶,茶气升起来,遮住他眼底那点亮意。 “有耐心。” 男人顺著他的反应往下说。 “我们查过他的歷史帐號,他不只追踪陈星落,还做过多次数据比对,能从音频底噪,画面反光,社交动態时间线里找位置。” 顾正清把茶杯放到唇边,却没有喝。 “所以你想说什么?” 男人把声音收得更谨慎。 “苏晏警觉,我们的人贴不上去,版权公司那边又有人挡著,如果换一个本来就在公寓附近徘徊的人,也许更方便。” 顾正清看向他。 男人顶著那道视线,把话说完。 “赵铭远对陈星落有执念,只要给他一点线索,或者一点技术上的方便,他会自己往那栋楼靠。”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是顾氏总部楼下的主干道,车流在午后光线里排成细密的线,秘书室的电话声隔著玻璃传来,又迅速被按灭。 顾正清没有说话。 男人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知道这句话越线了。 顾氏查苏晏,至少还披著商业调查的外壳。 可借一个极端粉丝去靠近目標,就等於把脏水引进来,脏水不会按他们的规则流。 顾正清忽然开口。 “他知道苏晏是谁吗?” 男人摇头。 “不知道,他的注意力都在陈星落身上,警方介入后,他短时间內不会轻举妄动,但这种人不会甘心。” 顾正清的指尖在赵铭远那张照片边缘点了一下。 “能不能接触?” “能,但不能由顾氏的人出面。” “当然不能。” 顾正清把资料推回去,语气里带了点冷淡的讽刺。 “顾氏集团去找一个跟踪犯谈合作,你觉得我老糊涂了?” 男人立刻低头。 “我的意思是,可以通过外围渠道,用网络身份接触他,给他一些他想要的东西。” 顾正清问。 “他想要什么?” 男人看了眼资料。 “陈星落的新动態,公寓楼內信息,警方后续处理情况,还有能绕过平颱风控的帐號资源。” 顾正清端起茶,终於喝了一口。 “那就给他能看的,不给他能碰的。” 男人怔了怔。 顾正清把茶杯放下,眼神落在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 “让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新路,让他继续盯陈星落,顺便把苏晏也放进视野里。” 男人低声確认。 “重点是苏晏的生活来源,出入规律,接触人员,以及是否有录音设备和音乐合作痕跡?” 顾正清看了他一眼。 “不要把目的写在脸上。” 男人立刻改口。 “明白,对赵铭远只提陈星落,不提夜声,不提顾氏,不提苏晏身份。” 顾正清把钢笔重新拿起来,在文件角落划了一道短线。 “他如果问为什么帮他呢?” 男人想了想。 “可以包装成同类粉丝,或者陈星落黑粉。” 顾正清摇头。 “太低级。” 男人闭上嘴。 顾正清把笔帽扣回去。 “这种人自负,比普通粉丝更相信自己聪明,你越装同类,他越会怀疑。” 男人皱眉思索。 顾正清接著说。 “用匿名爆料人身份接触,不討好,不解释,只给一点真信息,再留一点假缺口。” 男人眼睛动了动。 “让他自己补全?” “对。” 顾正清的声音不急,却每个字都落在位置上。 “他自己推出来的东西,他才会信。” 第76章 她的噩梦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了又灭。 苏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枕里。 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打转,客厅空调出风口的白噪音像一层薄纱,裹著他往深处坠。 然后敲门声炸开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叩门,是拳头直接砸上来的动静。 密集,慌乱,带著某种失控的节奏,像心跳被提到了嗓子眼里往外蹦。 苏晏从沙发上弹起来的速度比大脑反应快, 赤脚踩上地板的那一刻,脚底传来的凉意让他瞬间清醒。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 敲门声没有停,反而更急了, 中间夹杂著模糊的喘息和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响。 苏晏三步走到玄关,打开门。 陈星落站在门口。 她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oversized卫衣,下摆堪堪盖住大腿根, 头髮散著,乱糟糟地贴在脸侧,脚上什么都没穿, 光著的脚趾蜷缩在冰冷的走廊地砖上,指甲盖泛著白。 眼眶通红,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在发抖, 抖得连站都站不太稳,一只手还保持著砸门的姿势悬在半空。 “他……他进来了……”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断裂,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尾巴。 “我看到他在窗外……” 苏晏没有问“谁”。 他伸手,五指扣住陈星落的手腕,把她拉进屋里,力道不重,但足够坚定。 陈星落被他拽进玄关的那一刻, 整个人踉蹌了一下,肩膀撞上他的胸口,额头抵在他锁骨的位置。 苏晏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又急又烫,隔著t恤烫进皮肤里。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住她, 只是用扣著她手腕的那只手稳稳地固定住她的重心, 另一只手伸到身后,把门关上,反锁。 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等我一下。” 苏晏鬆开她的手腕,把她按到沙发上坐下, 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客厅灯打开,暖色光瞬间铺满整个空间。 陈星落缩在沙发角落里,双腿蜷起来,膝盖顶著下巴, 一双眼睛盯著门口的方向,瞳孔里还残留著没有散去的恐惧。 苏晏蹲到她面前,平视她的视线。 “我上去看一下,你在这里等著,门锁著的,不要动。” 陈星落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袖口,指节收得发白。 “別去。” “我去確认一下,很快。” “別……” 苏晏低头看著她攥住自己袖口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用力就要断。 他没有硬掰开她的手,只是把另一只手覆上去,掌心贴住她冰凉的手背, 温度从他的皮肤传过去,缓慢地,像往冻透的泥土里浇一壶温水。 “陈星落。” 她抬起头,睫毛上掛著没掉下来的泪珠,在灯光里亮晶晶的。 “我去看一眼就回来,两分钟。” 陈星落盯著他看了好几秒,手指的力道一点点鬆开。 苏晏站起来,拿上手机和那把她家的备用钥匙,出门上楼。 七楼,702室。 他用钥匙打开门,先把走廊灯全部打开, 然后从玄关开始逐个房间检查,客厅,厨房,臥室,卫生间,阳台。 窗户全部关著,插销完好。 他上次帮她装的那个c级锁没有任何被撬动的痕跡。 门磁报警器的指示灯亮著绿色,代表从她出门到现在为止,没有被触发过。 阳台外面是海州凌晨的夜色,路灯把楼下的行道树照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海面上有几点渔火,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窗帘轻轻摆了一下。 没有人。 苏晏把每扇窗的锁扣都重新確认了一遍,拍了几张窗户完好的照片存进手机, 然后关灯,出门,锁好702的房门,下楼。 从出门到回来,一共四分钟。 他推开自己家的门时,陈星落还保持著他离开时的姿势, 缩在沙发角落里,膝盖顶著下巴。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视线从门口移到了他身上,眼睛里的红血丝在暖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没有人。” 苏晏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他刚拍的照片, “窗户都锁著,门磁没有被触发,门锁完好。” 陈星落看著那些照片,手指在屏幕上一张一张划过去,划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指尖停住了。 “你做噩梦了。” 苏晏在她对面的地毯上蹲下来,视线和她齐平。 陈星落没有说话,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从膝盖和脸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 “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 “他就站在窗外,隔著玻璃看我,戴著那副黑框眼镜,手里拿著手机在拍……” 她的身体又开始抖,幅度比刚才小,但频率更密。 苏晏没有急著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她面前, 等她的呼吸从急促变成断续,再从断续变成带著哭腔的吸气。 “陈星落。” 她没有抬头。 “看著我。” 她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一点点,露出一双被泪水泡红的眼睛。 苏晏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的额头,碰到的那一刻她打了个激灵,像被电了一下。 “这里是六楼。” 他的手指从她额头移开,指向窗外, “窗户外面没有站人的位置,七楼也一样。” “你住七楼,外面是三十多米的垂直落差,没有人能站在那里看你。” 陈星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晏继续说,语气没有变,依然是那种稳定到近乎枯燥的平调。 “你的门锁是c级的,我亲手换的,技术开锁至少四个半小时。” “门磁报警器灵敏度我调过,有人碰门框都会响。” ““相信我,你很安全。” 陈星落的指甲掐进膝盖上的布料里,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的时候滴在卫衣领口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知道……我知道没有人……可是我就是看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变成气音。 “我一闭眼就看到他站在那里……” “每次都是那个位置,每次都戴著那副眼镜,每次都在拍……我已经分不清了……” 最后四个字从她嘴里掉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 苏晏看著她,没有说“没事的”,也没有说“別怕”,更没有说那种廉价的“有我在”。 他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倒了一杯,试了试温度,走回来,放在她够得到的位置。 “先喝点水。” 陈星落伸手去拿杯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面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苏晏的手伸过去,握住杯子底部,帮她托稳了。 两个人的手指在杯壁上叠著。 他的手包在她手的外面,温度覆上来,杯子不再晃了。 陈星落低头喝了一口水,温度刚好,不烫嘴,暖到胃里的程度。 她喝完半杯水放下来,鼻尖还红著,眼睛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失焦了。 苏晏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今晚睡我房间,我睡沙发。” 陈星落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声音哑得不像话。 “不用……我回去就行……” “回去你今晚还能睡著吗?” 陈星落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苏晏走到臥室门口,把门推开,回头看她一眼。 “被子是洗过的,枕头不习惯可以用沙发上那个。” 陈星落抱著膝盖坐在沙发上,看著他把臥室的檯灯打开,把窗帘拉严实,又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换了一杯新的温水放好。 这些动作做得很顺,没有任何犹豫,像一套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流程。 她忽然有种莫明的心酸…… 最后还是站了起来,光脚走到臥室门口,在门框边上停住。 “苏晏。” 他正在从衣柜里拿备用毯子,闻声回头。 “谢谢。” 苏晏把毯子抱在手里,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红肿的眼眶移到她光著的脚, 在那双白到透青的脚背上停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进去了把门关上,不用锁。” “有事喊我就行。” 陈星落点了点头,走进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苏晏拎著毯子回到客厅,把沙发靠垫摆好,躺下去,眼睛盯著天花板。 客厅灯关了。 只有厨房那盏小射灯还亮著,光线微弱地打在料理台的边缘,把那盆薄荷的影子拉到墙上,歪歪扭扭的一团。 他拿起手机,把陈星落家窗户的照片翻了一遍。 又看了看门磁报警器的记录,確认没有遗漏之后退出相册。 消息栏里安静得乾净。 他点进备忘录,在赵铭远那一栏下面加了一行字: 【陈星落ptsd症状明確,噩梦伴隨幻视,需儘快推动案件进展。】 写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四十分左右。 沙发上的人刚有了困意,臥室的方向传来声音。 很轻很轻的哭声。 不是嚎啕那种,像是死死咬著枕头角在压, 压到最后只剩下一点点气音从牙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苏晏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没有动。 他听过这种哭法。 很多年前的冬天,高中那年,沈念初也是这样哭的。 躲在学校天台的角落里,把校服袖子塞进嘴里咬著,怕被人听见,但身体止不住地在发抖,呼吸全是碎的。 他当时蹲在她面前,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到她身上,什么话都没说,就在旁边坐著,坐了整整一个午休。 但那些年里,他用在沈念初身上的所有耐心和温柔…… 最后换来的东西,他不想再翻出来细看了。 臥室里的哭声更小了,像快要停了,又像只是哭累了。 苏晏把胳膊搭在额头上,听著那一点点细碎的声音在凌晨四点的空气里慢慢散掉。 他没有起身去敲臥室的门。 不是因为冷漠。 是因为有些时候,让一个人安安全全地哭完,比去擦她的眼泪更重要。 第77章 早餐与约定 苏晏是被自己烧水的声音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撑起来的时候,视线先落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六点五十二分,然后才反应过来厨房里有动静。 是电水壶烧开的咕嚕声,夹杂著什么东西磕碰台面的轻响。 他揉了揉后颈,沙发靠垫太矮,睡了一夜脖子发酸,站起来往厨房方向看。 陈星落站在料理台前面。 还穿著昨晚那件洗白的卫衣,下摆揉得皱巴巴的,头髮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皮筋扎了个歪歪扭扭的马尾,露出后颈一截白到发光的皮肤。 她面前摆著两个马克杯,手里捏著一袋速溶咖啡,正对著包装背面的冲泡说明皱眉。 苏晏靠在厨房门框上。 “你起得挺早。” 陈星落被他的声音嚇了一跳,手里的咖啡袋差点掉到地上,她抓住之后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走路能不能有点动静。” “拖鞋在玄关。” “我又没穿你的拖鞋。” 苏晏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光著的,脚趾蜷在厨房地砖上,和昨晚一样。 他没说什么,转身走到玄关柜拿了一双备用的棉拖鞋,折回来放在她脚边。 陈星落低头看著那双比她的脚大了两號的灰色拖鞋,磨蹭了两秒,伸脚踩进去,脚跟空了一大截。 “你的脚也太大了。” “是你的脚太小。” 陈星落哼了一声,把马克杯推到他面前。 “给你冲的。” 苏晏看了一眼杯子里浑浊的液体,咖啡粉结成一团一团浮在水面上,显然是水温太高直接冲的,连搅拌都没搅匀。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陈星落盯著他的表情。 “怎么样?” “很有特色。” “你说人话。” “粉没化开。” 陈星落从他手里把杯子抢回去,捞了把勺子进去搅,搅得叮叮噹噹响,水花溅到檯面上。 “你们做饭的人就是事多。” 苏晏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昨天剩的半颗生菜,又摸出一袋切片吐司。 “你坐著就行,早饭我来做。” 陈星落把搅匀的咖啡重新推到他手边,自己捧著另一杯,退到餐桌旁边坐下。 厨房里煎蛋的滋啦声响起来,油烟的香味混著咖啡的苦味在空气里绕成一圈,早晨的光从客厅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苏晏做了两份三明治,煎蛋夹生菜,挤了一点沙拉酱,切对角,装盘。 他把盘子端到陈星落面前的时候,她正低著头掰手指上的干皮,听见声响才抬头,目光落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三明治上,然后迅速移开了。 全程没有看苏晏的眼睛。 苏晏坐到她对面,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她的状態,眼皮微肿,鼻尖还泛著粉,嘴角的弧度绷得紧紧的,像在努力维持“我很正常”的表象。 陈星落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著。 她咬第二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昨晚的事……对不起。” 苏晏正在往自己的咖啡杯里加第二包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不用道歉。” 陈星落把三明治放下来,手指在盘子边缘来回地蹭。 “大半夜砸你的门,把你吵醒,还占了你的床,你的枕头现在全是我头髮的味道……”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低下去,耳尖的红从头髮缝里露出来。 苏晏把糖搅开,推到一边。 “洗个枕套的事。”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很麻烦。” 苏晏抬头看她。 陈星落正低著脑袋盯著盘子里的三明治,肩膀微微缩著,整个人的姿態和平时那个叉著腰骂他菜的“陈老师”判若两人。 “你確实挺麻烦的。” 陈星落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瞪过来的眼神里已经蓄好了火力,嘴唇张开准备开炮。 然后她看到苏晏在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弧度,也不是嘲讽,而是嘴角很鬆弛地弯著,眼尾带著一点无奈的笑意,像在说“你看你又要炸了”。 陈星落蓄好的火力哑了,瞪了他足足三秒钟,嘴角绷不住,抽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跟著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假装在揉睡意。 苏晏把纸巾盒推到她面前,不远不近,刚好在她手臂够得到的距离。 陈星落撕了一张纸巾,按在眼角上,声音闷闷的,像隔著一层棉花。 “你这人……就不能让人好好矫情两秒吗。” “你矫情完了吗?” “没有。” “那继续,我不打扰。” 陈星落把纸巾攥成一团,抬手就朝他扔过去,苏晏侧头躲了,纸巾团飞过他肩膀,落在身后的地板上。 “准头不行。” “你再说一句试试。” 苏晏没再逗她,继续吃自己那份三明治。 陈星落擦完眼泪,鼻子还红著,重新拿起盘子里的三明治,咬了一大口,这次嚼得没那么费劲了。 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咀嚼声和窗外隱隱约约的海浪声。 苏晏吃完最后一口,把盘子叠起来放到一边,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抬起头。 “我跟你定个规矩。” 陈星落嘴里还含著半口三明治,含糊不清地问。 “什么规矩?” “以后做噩梦了就下来敲门,別自己扛著。” 陈星落的嘴停了一下,把嘴里的东西慢慢嚼碎咽下去。 “这不是麻烦,这是邻居之间的正常互助。” 陈星落低头看著自己面前的杯子,杯壁上有一道咖啡渍,歪歪扭扭地从杯沿淌到底部,像一条丑兮兮的赛道。 “你这人……”她的声音轻下来,带著一点鼻音,“怎么什么都用邻居挡。” 苏晏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客厅里的光又亮了一些,早晨的太阳终於爬上了窗台的高度, 金色的光线穿过窗帘缝隙,刚好打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把纸巾盒的影子拉到他的手边。 他看著她。 陈星落也看著他,眼睛里还残存著哭过之后的水光, 像海面刚退潮之后,留在礁石上的那层薄薄的湿意。 苏晏放下杯子。 “因为你现在需要的是安全感,不是別的。” 陈星落的睫毛动了动。 “等你觉得安全了。” 他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平稳到近乎枯燥的调子,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点点。 “我们再聊別的。” 最后两个字的尾音收得很轻,落在两人之间那条金色光线里,像一粒石子丟进静水里,没有发出声响,但涟漪已经盪开了。 陈星落正端著杯子的那只手在桌面下面攥紧了,指关节收缩的动作被桌板挡住,苏晏看不到。 但他看到了她喉结的那一下吞咽,和耳尖从头髮丝里烫出来的那一点红。 她低下头,开始啃剩下的三明治边角,嚼得很用力,像在跟一块麵包较劲。 苏晏把自己那杯被她冲得难以下咽的速溶咖啡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依然很难喝。 但他喝完了整杯。 陈星落吃完早餐之后开始收拾盘子,苏晏要接她不让,两个人在水槽前面僵持了三秒。 “你做的饭,我洗碗,公平交易。” 陈星落把水龙头拧开,溅出来的水花打湿了她卫衣的袖口。 苏晏看著她笨拙地挤洗洁精的动作,挤了大半瓶盖堆在海绵上,泡沫多到从盘子上滑下来掉进水槽里。 他没伸手帮忙,靠在冰箱边上看著。 陈星落洗完两个盘子三个杯子,手指泡得发白, 把最后一只杯子扣在沥水架上的时候,她扯了张厨房纸擦手,背对著苏晏说了一句。 “你说的別的。” 苏晏的视线从她后脑勺的歪马尾上收回来。 “嗯?” “我记住了。” 她说完就往玄关走,弯腰换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穿来的时候根本没穿鞋,愣了一下, 把脚上那双大了两號的灰色拖鞋脱下来,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 开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苏晏还站在冰箱旁边,手里攥著那张她擦手时扯歪的厨房纸,身后是被阳光照亮的整个厨房。 “明天游戏课继续吧。” 她的语气恢復了一点平时的劲头,但眼底那层没散尽的红还在, “你那个准头,不练个十天半个月上不了真人局。” 苏晏把厨房纸丟进垃圾桶。 “你在拿游戏课当藉口。” 陈星落拉开门,脚迈出去一半,回头冲他齜了一下牙。 “谁让你说了別的。” 门关上了,拖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上楼的方向,一级一级的台阶声,从六楼数到七楼,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 门磁报警器安静地亮著绿灯。 苏晏站在玄关里,低头看了一眼她摆在鞋柜旁边的那双拖鞋。 左脚和右脚的方向是反的,鞋头衝著墙壁,鞋跟衝著外面,摆得一点都不整齐。 但她摆了。 他把拖鞋调了个方向,鞋头冲外,方便下次穿。 然后他走进臥室,把枕套拆下来放进洗衣篮。 枕芯上还残留著一点点头髮的味道,淡得几乎分辨不出,像什么植物的清香混著沐浴露的气息,在棉布的纤维里若有若无。 苏晏把枕芯放回去,铺上新的枕套。 他走到客厅开始叠毯子的时候,手机响了。 方砚的消息。 “哥,你那前女友又出新症状了。” 苏晏没有点开,把毯子叠好放进柜子,才回了一句。 “说。” 方砚发了一段长文字过来,大意是赵小棠跟他通了个气, 说沈念初最近买了去海州的火车票,被赵小棠偷偷退了, 退完之后沈念初又重新买了一张,还给手机换密码了。 “她铁了心要来找你,赵小棠快扛不住了,问你到底怎么处理。” 苏晏看完这段话,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的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几秒,打了一行字。 “让赵小棠告诉她,来了也见不到人。” 方砚秒回。 “就这?你不怕她真跑来了?” “不怕。” “万一她到你家门口呢?” 苏晏看著客厅料理台上那盆薄荷,叶子在晨光里透著嫩绿色。 “那就让她看到我过得很好,然后把她送走。” 方砚发了一串省略號。 “哥,你变了。” 苏晏把手机放下。 他没有变。 只是不会再替一个不肯放手的人负责了,无论出於什么理由。 李老师那边他已经联繫过了,学校心理中心也介入了,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路,沈念初得自己走。 第78章 赵铭远的「升级」 同一个凌晨, 海州城东一家通宵营业的网咖包间里, 赵铭远摘下黑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油渍。 三台显示器並排亮著,左边一台开著地图软体,中间一台是某论坛的匿名帐號后台,右边一台登著一个加密聊天软体的对话窗口。 他盯著右边那个对话窗口里最新的一条消息看了很久。 消息发送方的id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头像是默认灰色方块,註册时间显示为三天前。 这个人三天前主动找上他的。 第一天, 对方发了一张陈星落公寓楼的远景照片,角度是他从来没拍到过的, 从对面写字楼顶层拍的,能清楚地看见七楼阳台上那盆绿植的轮廓。 第二天, 对方发了一句话:“你被警察带走那天,处理结果是口头警告,没有拘留,因为你用的假身份证那批號已经过期了,警方系统比对不到原始档案,但这个窗口期撑不了多久。” 赵铭远当时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脊背上的汗把內衣湿透了。 他的假身份证確实是用的过期批號。 这件事他连在网上都没有提过。 对方接著发了第三条消息。 “你想继续?还是想被锁?” 赵铭远盯著屏幕看了整整二十分钟,最后回了一个字。 “继续。” 从那以后,对方开始间歇性地给他投餵信息。 不多,每次只给一点点,像钓鱼一样。 陈星落最近的外卖配送频率变了,从每天三单变成每天一单或者不点。 她出入公寓的时间集中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她去了两次派出所,都有人陪著。 “陪她的那个人是谁?” 赵铭远打字问。 对方回復。 “她楼下邻居,苏晏,男,二十一岁,临城大学在读,计算机相关专业。” 赵铭远记下了这个名字。 苏晏。 就是那个在栈道上盯著他看的男人,在便利店门口和他擦肩而过的男人,在陈星落门口等著警察来的男人。 赵铭远开始查苏晏。 这不是对方要求的,对方自始至终只提陈星落,没有提过苏晏一个字,但赵铭远有自己的判断。 这个男人挡在他和陈星落之间,像一道不该存在的墙。 他想搞清楚这道墙是什么做的。 网咖电脑的配置比他上次用的那台好得多,他花了大约四个小时,通过公开渠道把苏晏的基本信息扒了个乾净。 临城大学2022级本科,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大三在读,本学期初办理了长期请假手续,校內系统显示“走读”状態。 无校內社团记录,无体育特长生备註,无奖学金以外的特殊標註。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赵铭远把笔记本翻到新一页,在苏晏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如果只是个普通学生,凭什么一个人跑到海州来住? 他继续往下查。 苏晏的公开社交帐號全部註销了,连一个活跃的微博都没有,知乎没有,豆瓣没有,b站没有,像一个在网络世界里蒸发过的人。 但赵铭远不是普通人。 他从临城大学的选课系统缓存里翻到了苏晏上学期的课表,按照课表的时间规律去比对了苏晏在海州的外出时间。 一个休学了的学生,在海州没有任何兼职记录,房租照付,外卖照点,早上固定出门跑步,下午偶尔去咖啡厅坐著,晚上基本不出门。 钱从哪里来? 赵铭远换了个角度,开始查他的消费痕跡。 公开帐户的流水他查不到细节,但从外卖平台的消费记录和便利店的电子小票推断,苏晏的日常消费並不奢侈,但也不拮据,没有任何经济压力的跡象。 一个请了长假的大三学生,在海州独居,每月稳定生活开支保持在一个不低的水准,却查不到任何劳动僱佣关係。 赵铭远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他很熟悉这种模式。 做直播做到顶流那几年,圈子里有不少幕后的人用这种方式活著,不露面,不社交,不註册任何公开身份,但帐户里的钱每个月固定到帐,比大多数上班族多得多。 这种人只有两类,要么做灰色產业,要么做內容。 赵铭远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把屏幕亮度调高了两档。 他开始查苏晏的银行流水。 不是正面查,正面他没有能力突破银行系统,但有一个绕路的方法。 苏晏租房走的是正规中介,中介要求提供收入证明或银行流水截图作为租赁审核材料,这些材料在中介內部系统的留存文件里通常保留六到十二个月。 海州这家中介的內部系统安全等级不高,赵铭远花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进去了。 他找到了苏晏提交的流水截图。 截图被处理过,隱去了部分信息,但保留了月度总额数字。 赵铭远放大了那张截图,眼睛贴著屏幕一行一行地看。 每月固定有六位数入帐。 最高的一个月,进帐金额是十五万出头。 赵铭远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去,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个二十一岁的普通工科大学生,每个月有十五万的固定收入,没有僱佣记录,没有公司法人身份,没有股权投资记录。 钱是怎么来的? 他往回翻了三个月的截图,金额有波动,但最低的一个月也超过了八万。 入帐来源被截图隱去了,只留下一串被打了马赛克的转帐方名称,隱约能辨认出“文化”和“传媒”的字眼碎片。 赵铭远把笔记本合上,椅子往后推,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的萤光灯管。 文化传媒。 六位数月收入。 全匿名生活方式。 註销所有社交帐號。 这些线索拼在一起,像一幅拼到了四分之三的拼图,中间缺了一块关键的碎片,但轮廓已经足够他看出大致的图案。 他重新坐直身体,打开右边那个加密聊天窗口,对著那个灰色方块头像打了一段话。 “你给我的那些关於陈星落的信息,我都收到了。但我今天查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不是关於她的,是关於她邻居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將近十分钟。 赵铭远的指甲在滑鼠垫上刮出一道一道的痕跡。 回復终於跳出来了。 “什么东西?” 赵铭远盯著那两个字,嘴角的肌肉牵了一下, 不算笑,但带著一种猎人嗅到血腥气的兴奋。 “苏晏,大三学生,没有公开工作,每月六位数固定收入,入帐来源和文化传媒相关。” 他把这段话发出去,然后加了一句。 “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 对面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长到赵铭远以为对方断线了。 然后回復出现在屏幕上,只有四个字。 “继续查。” 赵铭远的嘴角真的弯了起来。 他打字的速度加快了。 “查可以,但你得给我更多东西。” “她的行踪我需要实时更新,不是隔天的旧数据。” 对面回復得很快。 “做到了,你能给我什么?” 赵铭远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手指搭在键盘上,屏幕的冷光照在他镜片上,把两个光斑投进他发暗的瞳孔里。 “苏晏的所有信息,出入规律,生活细节,屋子里有什么设备,他见过什么人。” “你想知道的我都能查。” 对话框里沉默了半分钟。 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三天后给你新数据包,期间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陈星落。” 赵铭远关掉对话窗口,打开一个新的文件夹,在文档首页打了五个字。 苏晏,调查中。 他把那张银行流水截图保存进文件夹,关掉网页端所有的访问记录,把瀏览器缓存清空了两遍。 网咖包间的空调嗡嗡地吹著,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最底下那根已经灭了很久,滤嘴被压得扁平,像被什么东西反覆碾过。 赵铭远把眼镜推到额头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他睁开眼,重新戴好眼镜,登录了另一个论坛匿名帐號。 他在草稿箱里新建了一篇帖子,標题栏空著,正文只写了一句话。 “这个人不简单。” 他没有发布,存进草稿箱,退出了登录。 窗外天已经亮了,网咖走廊里传来有人拖著拖鞋去厕所的声音,隔壁包间里有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正在打瞌睡,口水流到了键盘上。 赵铭远拉上外套拉链,把帽子扣到头上,推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海州另一端的某栋写字楼里,一间没有门牌號的办公室內,顾正清的下属正坐在电脑前看著同一个加密聊天窗口的对话记录。 他把赵铭远发来的信息复製粘贴到一封邮件草稿里,標题写著“阶段性进展”,收件人一栏填的是顾正清秘书室的內部邮箱。 邮件正文的最后一行是他自己补的分析备註。 “目標b(苏晏)月均收入与夜声结算周期存在时间线重叠的可能性,建议进一步获取版权结算日期进行比对。” 他把这行字检查了两遍,確认没有提到任何可溯源至顾氏的关键词之后,点了发送。 邮件消失在加密通道里。 窗外的海州正在醒来,早高峰的车流声从远处传来,云层底部被朝阳染成暗红色,像一道缓慢癒合的伤口。 赵铭远走出网咖大门的时候,一辆警车从他身后的十字路口驶过, 他下意识地把帽檐压低了两公分,肩膀缩了缩,脚步加快了。 他不知道那辆警车和他没有关係。 也不知道,他刚刚发出去的那份调查文档,会在四十八小时內顺著一条他看不见的暗线,从一个匿名聊天窗口,流到顾正清的办公桌上。 而文档里那个六位数的月收入数字,將成为顾正清锁定“夜声”身份的第一块真正有重量的拼图碎片。 第79章 刚撒完糖,烂事找上门 彼时。 苏晏看著手机屏幕上方砚发来的消息,没有立刻回復, 只伸手把料理台上的平底锅端起来,放到水槽里用水流冲洗。 水流砸在不锈钢锅底发出沉闷的声响,掩盖了客厅门铃响起的动静, 直到陈星落穿著那双过於宽大的棉拖鞋走到厨房门口,苏晏才关掉水龙头。 陈星落手里端著一个白色的骨瓷盘子, 盘子里整整齐齐码著几块顏色发暗的曲奇饼乾,边缘还有些可疑的焦黑。 她把盘子往大理石檯面上一放,有些侷促地把手背到身后,眼睛盯著水槽里还没洗完的锅。 “第一次照著烤箱说明书做的,卖相不太好,你帮忙试个毒。” 苏晏拿过旁边的纸巾擦乾手,视线扫过那盘堪称生化武器的饼乾,又落到陈星落因为紧张而绷紧的嘴角上。 他没有开口嘲笑,只拿起最上面那块缺了个角的饼乾,直接递到了唇边咬下一口。 焦苦味混合著过量的黄油腻感在口腔里散开, 苏晏的下頜线动了两下,咽下去后才拿起旁边的温水喝了一口。 陈星落往前凑了一步,身上的宽大睡衣隨著动作滑开一点,露出一段白净的脖颈,她仰著脸看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能吃吗?” 苏晏又咬了一口手里的半块饼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声音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纵容。 “糖放少了,火候大了五分钟,不过这东西本来就是磨牙的,慢慢嚼也算有味道。” 陈星落紧绷的肩膀明显鬆了下来, 她眼底浮起一点笑意,突然伸出手,直接从苏晏指尖把那剩下的半块饼乾捏了过去。 没等苏晏反应,她已经低头咬在了刚才苏晏咬过的那个缺口上。 她的嘴唇碰到饼乾粗糙的边缘,留下一点晶莹的水光, 接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隨手扯过一张纸巾把嘴里的残渣吐掉。 “你骗人,这也太难吃了,苦得我舌头都麻了。” 苏晏的视线在那半块被丟进垃圾桶的饼乾上停了一秒, 脑子里划过她刚才贴上去的嘴唇,原本稳定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半拍。 他没去点破那个间接的亲密动作,只重新打开水龙头,掩饰般地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 “是你自己非要抢著吃,以后学做饭先从看懂刻度秤开始,別什么都靠感觉。” 陈星落靠在门框上笑出声来,刚想开口反驳,苏晏放在檯面上的手机接连震动了两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屏幕亮起,弹出来的不是方砚的消息,而是一份名为“回访评估报告”的pdf文件。 发件人是沈念初高中的那位心理諮询师李老师, 也是苏晏上午刚托人重新联繫上的专业人士。 苏晏把手洗净擦乾,当著陈星落的面点开文件,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动。 李老师发来的语音接在文件后面,语气十分凝重。 “苏晏,情况比你预想的要糟糕得多……” “我借著回访的名义跟她聊了將近一个小时,她的认知状態已经完全偏离正常轨道了。” “她反覆强调你只是暂时离开,她觉得你们的关係根本没有结束,她甚至在宿舍里搞了一个你的旧物纪念墙,把这当成你隨时会回来的证明。” “我初步评估,她的分离焦虑已经发展成了带有妄想色彩的偏执状態,如果不儘快强制干预,隨时会出大问题。” 厨房里安静下来,连排风扇的嗡嗡声都变得刺耳。 陈星落原本放鬆的姿態收敛起来。 她不知道沈念初是谁,但她能听出语音里那个疯魔的执念状態,下意识地往苏晏身边靠了半步。 苏晏的目光停在屏幕上“妄想色彩”这四个字上,指尖在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连多余的停顿都没有,直接退出了文件界面。 他没有任何想要去探望或是安抚的念头,甚至连一丝心软的情绪都没在眼底停留。 调出方砚的对话框,单手打字,速度极快。 “帮我联繫沈念初的辅导员,跟他们说有个心理諮询师可以免费为她做定期辅导,治疗方案和联繫方式我一会发你。” 方砚那边几乎是秒回,只发了三个字加一个问號。 “你出钱?” 苏晏敲下键盘,按下发送键,態度冷硬得像一块冰。 “嗯。” 钱能解决的麻烦就不算麻烦。 苏晏的底线从离开临城那晚就已经划死。 他可以自费找最好的医生去收拾她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但绝不可能再踏进那个泥潭半步。 至於最后,死活与他没关係…… 他连一句多余的嘱咐都没给方砚留,直接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转身端起那盘烤焦的饼乾往外走。 陈星落跟在他身后,看著他利落的背影,原本想问出口的话被她咽了回去。 她其实猜到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在苏晏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的时候,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苏晏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陈星落指了指沙发垫,语气轻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上次那个游戏你还没教完,我今天心情好,可以多给你半个小时的陪练时间。” 苏晏看著她刻意活跃气氛的眼睛,心底那点被临城烂帐惹出来的烦躁被奇异地抹平了。 他顺势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柄丟给她,没去拆穿她拙劣的安慰。 “输了別赖网卡,也別指望我给你放水。” …… 此时此刻的临城。 大学宿舍四楼那个昏暗的房间里。 沈念初坐在没开灯的桌前,借著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在一本粉色的日记本上用力写著字。 笔尖划破了纸背,她根本不在乎,满页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同样一句话。 第80章 第二次天台 入秋的海州夜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顺著楼栋的风道蛮横地灌上来,吹得天台铁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苏晏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陈星落正趴在边缘的半身高围栏上,仰著头看海州难得清澈的夜空。 她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针织衫,风一吹,布料紧紧贴著后背,勒出纤细单薄的脊骨轮廓。 那姿態看著隨时会被风吹走。 苏晏走到她旁边站定,把手里搭著的那件黑色夹克外套抖开,直接披在她的肩膀上,顺手把衣领往前拢了拢。 夹克內衬还残留著苏晏刚从室內带出来的燥热,以及一股若有似无的清冽木质冷香。 对於吹了半天冷风的陈星落来说,这种极端的温度差显得极其霸道。 这件衣服不仅挡住了风,那种属於成年男性的气息更是瞬间將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明明两人中间隔著半步的距离,她却觉得肌肤上贴著一团无形的火,从肩膀一路烫到脊背。 陈星落没有把衣服拿下来,而是顺势把手揣进了外套宽大的口袋里,指尖触碰著粗糙的布料纹理。 “今天海州居然能看到星星,她看著远处说,刚搬来那几个月天天都在下雨,还以为这破地方只有发霉的乌云。” 苏晏没去接这种没营养的客套话,只曲起一条腿抵著栏杆底部的石阶,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在手里无意识地转著。 金属机匣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噠声。 “大半夜发消息把我叫上来,就是为了在这吹冷风看这些死气沉沉的石头?” 陈星落被他这不解风情的说辞噎了一下,放在他外套口袋里的手动了动,像是在摸索什么东西。 她突然把手拿出来,指尖夹著一颗透明包装的薄荷糖,直接递到苏晏面前。 “请你吃糖,吃人嘴软,你等会別开口气我。” 苏晏没伸手去接。 两人身高有差距,他微微压下肩颈,低头凑近了几分。 视线从那颗圆滚滚的透明糖果上缓缓移开,最终定格在她被夜风吹得泛起粉色的指节上。 陈星落屏住呼吸,没有往回缩,反而得寸进尺地往前送了送。 吧嗒一声轻响。 透明包装纸被她单手捏破,塑料纸摩擦的细碎声音在安静的天台显得特別清晰,像是某种引爆的引信。 她把剥了皮的糖果抵向他的唇缝。 这本来是个极具侵略性的动作。 苏晏张开嘴,由著她把那颗薄荷糖送进嘴里。 抽离的瞬间,陈星落柔软的指腹不可避免地重重擦过他微润的下唇。 那一瞬间,感官的温度发生了剧烈的错乱。 明明是散发著冷气的薄荷味硬糖,她指尖传来的触感却烫得惊人。 一股酥麻感顺著手指直接窜上陈星落的后颈,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假装镇定地把糖纸揉成一团塞回口袋。 死死攥紧的手心里,已经飞快地渗出了一层薄汗。 苏晏没动,舌尖把那颗糖捲入更深处。 咔嚓。 他直接用牙齿把硬糖咬碎,辛辣的薄荷味衝进鼻腔。 “够凉的。” 苏晏偏过头看向远处连成一片的海岸线灯火,咽下嘴里的甜腻与冰凉,声音因为含著东西显得有些低哑。 这句一语双关的评价,既是在说糖果的味道,也彻底封死了刚才那点过於出界又惊心动魄的试探。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又让人放鬆的沉默,只有风吹过衣服下摆的簌簌声。 直到苏晏把嘴里的薄荷味全部咽下去,陈星落才重新趴回栏杆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苏晏,我想过重新开直播。” 这几个字她咬得很慢,没有平时那种轻佻隨意的调侃,甚至带著点颤音。 那个习惯了张牙舞爪的女主播,此刻在带著苏晏味道的外套下,显露出了罕见的脆弱底色。 苏晏转过头,目光毫无阻碍地落在她被路灯映得发亮的侧脸上,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 陈星落没有躲避他的视线,她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 “別这么看我,我没疯,我就是有时候真的很想念那种感觉。” 她抬起手在虚空里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绘一个不存在的显示器屏幕。 . “跟几十万人一起打游戏,看他们在弹幕里满屏刷我菜,哪怕是那些带节奏的黑粉,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热闹。” 苏晏看著她空荡荡的手,没有接那些煽情的话,只丟出一句最实在的疑问。 “想开就开,设备都在你房间里落灰,为什么不重新开。” 陈星落比划的手僵在半空,嘴角的笑意彻底褪了下去,夜风把她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 “因为只要我一出现,那条阴沟里的狗就会闻著味找过来,他会知道我在哪,他会站在我的窗户外面看著我。” 她提到赵铭远的时候,身体控制不住地小幅度发抖。 这並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创伤后遗症带来的严重躯体反应。 苏晏没有去拍她的肩膀安抚。 他往前跨了半步,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两人的安全距离被彻底打破,苏晏高大的身形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生硬地切断了从风道里灌过来的那股冷风。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的眼睛,语气里没有任何廉价的怜悯,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定理。 “如果有一天,那个人不再是威胁了呢。” 陈星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著不敢置信的错愕,死死盯住苏晏的脸,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跡。 “你能保证?” 苏晏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他看著远处墨蓝色的海面,给出了一个最不符合救世主光环,却最真实的回答。 “我不保证。” “赵铭远是个有反侦察经验的惯犯,有关部门抓人也需要走完严密的证据链。”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头对上陈星落逐渐黯淡的眼睛,眼底涌动著某种绝对的掌控力,一字一顿地把后半句话说完。 “但我会尽力,只要有我在,他不可能再靠近这栋楼半步。” 陈星落没有说话,她就这么看著他,眼底那点刚刚聚起来的水汽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忽然低下头,做了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却又充满依赖的动作。 她把脸深深埋进苏晏那件夹克宽大的衣领里,贪婪地深吸了一大口衣服上残留的木质冷香。 那气味犹如镇定剂,沿著气管抚平了她所有的战慄。 过了很久,她才发出一点闷闷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化在海风里。 “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不討喜,一点都不懂得给女孩画大饼。” 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那种长期被恐慌支配的阴霾,已经被一柄锋利的刀强行劈开了一条缝。 “但奇怪的是,苏晏,我信你。” 苏晏把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拿下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过身准备叫她下楼。 “这里实在太冷,再吹下去她那点体温就不够用了。” 然而当他转身的瞬间,余光不经意地扫过楼下空旷的街道。 在公寓正对面的路灯下,安静地停著一辆掛著临城牌照的黑色轿车。 车灯没开,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野兽。 那辆车他在临城大学门口见过无数次,化成灰他都认得。 顾行舟的车。 第81章 顾行舟的夜访 苏晏高大的身形融在天台边缘的阴影里。 他的视线如同开刃的刀,死死钉在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顶。 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收紧。 陈星落对危险的嗅觉极其敏锐。 她几乎是瞬间捕捉到了苏晏周身气场的锐化。 那是一种从慵懒猛禽过渡到捕猎状態的危险转变。 她顺著他的视线往下看去。 路灯把树影拉得张牙舞爪,但她没看出什么端倪。 海风越发狂躁。 陈星落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苏晏的衣袖。 隨著这个微小的动作,那件原本虚披在她肩头的宽大男士夹克往下滑落了寸许。 夹克的衣摆长及她的大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罩在里面。 衣服里残存的属於男人的炽热体温,与灌入领口的冷风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怎么了?” 她的声音发紧。 “是不是那个人又来了?要不要我先报警?” 她一边说,已经把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冰冷的大拇指死死按在解锁键上,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苏晏回过神。 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有了动作,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男人的手掌宽大且灼热,掌心带著常年握琴弦留下的粗糙薄茧。 他没有用蛮力,只是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態,將她的手腕扣在掌心。 他略显粗糲的拇指指腹,正正好压在陈星落手腕內侧最脆弱的那根青色血管上。 一压,一放。 似乎用这种无声的方式,给她减轻心头的紧张。 指腹的温度烫得惊人。 肌肤相贴的地方,陈星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紊乱的脉搏,正在被他按压的节奏强行拉回正轨。 扑通。 扑通。 那不是普通的安抚,而是属於上位者的强效镇定剂。 他的掌心是火炉,而她是冰块。 一冷一热的极限对撞间,那种让人战慄的安全感顺著静脉一路攀升。 “不是赵铭远。” 苏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胸腔的共鸣。 “是一个熟人,从临城大老远跑过来找晦气的。” 他鬆开了手。 掌心的温度撤离时,陈星落的手腕上隱隱留下了几道淡红色的指痕,像是某种无声的標记。 苏晏宽大的手掌顺势落在她的肩头,隔著夹克厚实的布料,把她往楼梯口的方向推了一把。 语气又恢復了平时的那种散漫与不羈。 “你先回去锁好门。” “我不叫你,別出来。” 他盯著她的眼睛,瞳孔深处暗潮汹涌, “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当没听见。” 陈星落没有多问一句废话。 她点点头,本能地收紧双臂,紧紧裹住身上那件夹克。 衣服布料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她快步走进楼道,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七楼的铁门后。 防盗门落锁的清脆咔噠声,在寂静的楼道里迴荡。 同一时刻, 门后的陈星落靠在冰冷的门板上。 整间屋子没有开灯,视线所及全是一片昏暗。 只有身上那件夹克散发著木质冷香,气味是挥之不去的。 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地钻进她的呼吸道,仿佛他根本没有留在天台,而是跨越了物理空间的界限,將她死死锁在怀里。 这种看不见却挣不脱的存在感,让她原本发颤的指尖彻底平復。 而门外的天台上,苏晏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 直到確认那道锁扣严实,他才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重新摸出一根烟,低头点燃。 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他深邃的眉眼。 他没有急著下楼。 靠著生锈的栏杆,有条不紊地抽完了半根烟。 裊裊升起的青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冷冷地看著楼下那辆车的驾驶座车门被人推开。 顾行舟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仰起头,往楼顶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隔著十几层楼的浓稠夜色遥遥对视。 高空的风与地面的风仿佛在这一刻交匯,无声的硝烟已经开始瀰漫。 谁都没有下一步动作,却又好像已经交锋了无数个回合。 苏晏將只剩半截的菸头按在栏杆上碾灭。 星火熄灭的瞬间,他拉开天台门,顺著楼梯一路走到一楼大厅。 他没有推开公寓的大门走出去。 就那么停在感应玻璃门的內侧,隔著那层冷硬透明的玻璃,看著外面的顾行舟。 顾行舟穿著一件剪裁得体、毫无褶皱的灰色双排扣大衣。 可是此刻, 他平时那种游刃有余、高高在上的精英做派,已经大打折扣。 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连眼底那抹浓重的乌青都藏不住。 顾行舟看著站在门內宛如看客般的苏晏,沉重地嘆了口气。 他主动往前走了两步,在感应门的识別区红外线外停下脚步。 “苏晏,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晏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身形挺拔且冷漠。 隔著玻璃门,他连掏出门禁卡把人放进来的意思都没有。 “临城那摊子烂帐还没算清,顾大少爷这就跑到海州来查岗了?” 苏晏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怎么知道我住这栋楼的?” 顾行舟苦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把往日里那些豪门继承人端著的架子卸得乾乾净净。 “別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顾行舟放下手, “我知道你住这,是我爸让人查的。” 苏晏的眼神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彻底结了冰。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就像是一潭死水,底下却藏著极其危险的暗流。 顾行舟赶紧抬起双手,做了一个代表绝对没有敌意的投降手势。 掌心摊开,直直朝向门內的苏晏。 “我真的没有恶意。” 顾行舟语气急促, “我手里有些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但站在这大马路上说不合適,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苏晏盯著他的眼睛,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像是要刮下顾行舟一层皮。 足足看了十秒钟, 直到確认对方眼底除了疲惫,確实没有那种噁心的算计后,苏晏才从口袋里摸出门禁卡。 滴的一声电子轻响,玻璃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苏晏並没有带他上楼。 他绝不可能让顾行舟这种人踏进自己和陈星落所在的私人领地半步。 他直接转身,迈开长腿走向一楼大厅最深处的公共会客区。 这片区域平时只用来给住户接待快递员和外卖小哥。 此时已是深夜,空无一人。 墙上只亮著几盏瓦数极低的暖黄壁灯,光线昏暗且廉价。 苏晏拉开一张劣质的塑料椅子坐下。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连倒杯自来水的客气都省了,直接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就在这说。” 苏晏眼皮都没抬, “你那辆车太招眼。” “说完赶紧滚,別在这污染海州的空气。” 顾行舟出奇地没有介意这种极度轻慢的恶劣待遇。 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探入大衣內侧的口袋,摸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没有立刻把文件袋推给苏晏,而是用掌心压在自己手边。 他的目光在苏晏那张过於平静,甚至透著几分愜意的脸上扫了一圈。 “你搬来海州之后,看起来过得不错。” 顾行舟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复杂的探究, “甚至比在临城的时候,还要放鬆。” 苏晏的指节屈起,在廉价的塑料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短促闷响,毫不留情地截断了顾行舟的寒暄试探。 “说正事。” 苏晏声音凛冽, “你那点廉价的同情心,留著去给沈念初用,我不需要。” 顾行舟被沈念初这个名字狠狠刺了一下。 原本靠著椅背的身体猛地往前倾了倾,双手交握著压在桌面上,手背青筋凸起。 “既然你不想听废话,那我就直说了。” 他死死盯著苏晏的眼睛,將手底下的文件袋往前推了两寸。 牛皮纸在桌面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第一。” “我当初接近沈念初,確实是因为初中的时候对她有些旧日好感,但后来……” 顾行舟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这变成了我爸手里的工具,我是他派去监视,並破坏你们关係的棋子。” 苏晏听完,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在听一个极其劣质且过时的笑话。 顾行舟咬紧了后槽牙,顶著苏晏不屑的目光继续往下说,拋出了今晚真正的重头戏。 “第二。” 顾行舟的语气变得极度严肃, “顾氏集团目前正在全力推进一项收购案。” “目標是一家中等规模的音乐版权公司。” “这家公司本身没什么太大的商业价值,但我爸看中他们手里捏著一份极度苛刻的合约。” 顾行舟停顿了一下,目光如探照灯般死死锁住苏晏, 不想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那份合约的主人,是一个名叫『夜声』的匿名词曲人。” 第82章 棋子的自述 会客区里的那几盏暖黄壁灯闪烁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把塑料桌面上的牛皮纸袋照出了一层模糊的反光。 顾行舟在拋出“夜声”这个名字后,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想要从苏晏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惊慌或是错愕。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苏晏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压在桌子中间的文件袋, 他只是向后靠在了塑料椅背上,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说完了吗?” 顾行舟感到一阵深深的挫败感,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远比苏晏跳起来打他一顿更让他觉得压抑。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今晚的最后一张底牌掀开,彻底切断了自己的退路。 “第三,我爸手里不知道掌握了什么数据…… 他极度怀疑『夜声』这个人和你有某种千丝万缕的关联。 他现在不仅要收购那家公司,还在动用黑白两道的渠道,试图验证这个猜测。” 顾行舟把手从文件袋上收回来,指著里面厚厚的一叠a4纸边缘。 “这里面是顾氏內部关於这次收购案的初期评估报告, 还有他派去查你那些人的背景资料, 虽然不是核心机密,但也足够你看清现在的局势。” 苏晏依然没有去碰那个袋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点火的动作极其平稳,火光照亮了他毫无波澜的半张脸。 他吐出一口淡青色的烟圈,隔著繚绕的烟雾看著对面的顾行舟,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顾大少爷,你不远千里跑来海州,把你们顾家內部的商业机密拱手送到我面前,图什么?” 苏晏修长的手指夹著烟,在简陋的菸灰缸边缘弹了弹菸灰。 “別跟我扯什么良心发现的鬼话,商人无利不起早,你把底牌掀得这么干净,就不怕我拿这些东西去反咬你一口?” 顾行舟苦笑了一声,整个人仿佛泄了气的皮球, 平时那种西装革履堆砌出来的骄傲,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因为我不想再当棋子了。” 他双手搓了一把脸,声音里透著浓浓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自嘲。 “我回国这两个月,就像个木偶一样被我爸提在手里; 他让我接近沈念初,我就去买音乐节的票; 他让我利用江晚去组局,我就把姿態摆得完美无缺。” 顾行舟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盯著苏晏那种置身事外的冷漠脸庞。 “念初她现在的状態很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濒临崩溃。 我知道里面有我推波助澜的一份责任, 如果当初我没有配合我爸去製造那些误会,她或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份文件袋直接推到了苏晏的手边。 “我是来认错的,也是来切断我爸继续利用我的最后一条路,我不会再帮他做任何跟你们有关的事。” 苏晏夹著烟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 看著顾行舟那副自我感动的悔过姿態,连最后一点听下去的耐心都耗尽了。 他把抽了一半的烟直接按灭在菸灰缸里,连带著那点火星被残暴地掐死。 “你认错,不该跑到海州来跟我认。” 苏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顾行舟,语气比冬夜的寒风还要刺骨。 “沈念初崩溃,是因为她自己边界感丧失; 她愿意接你的票,愿意坐你的车,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你不过是递了把刀,捅进去的是她自己。” 苏晏连看都没看那份文件袋一眼,双手插回大衣口袋,转身准备离开。 “顾行舟,你那点廉价的愧疚感,留著回临城自己去感动自己,这堆破烂你带走,別脏了我的地方。” 顾行舟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塑料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我知道她不会见我!她现在连所有人的消息都不回!” 顾行舟看著苏晏毫不留恋的背影,终於忍不住喊了出来,声音里带著彻底的溃败。 “苏晏,算我求你,你现在掌握的筹码根本玩不过顾正清!” “赵铭远只是他放出来的第一条狗,他后面的手段你连看都看不懂!” 苏晏的脚步在走廊转角处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听到“赵铭远”这个名字时,脑子里的那条暗线在一瞬间完成了全部的闭环。 原来从栈道上的偷拍,到论坛上的爆料,再到今晚的这些所谓的“內幕”, 全都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一张已经把手伸到他喉咙上的网。 苏晏冷笑了一声,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顾行舟留下,直接走进了电梯间。 电梯数字一路跳到六层, 门开的瞬间,苏晏原本冷硬如铁的视线猛地顿住了。 陈星落就站在他家那扇新换的c级防盗门外,身上还披著他那件夹克, 可手里,却死死握著一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金属棒球棍。 她贴著墙角站著,像一只炸了毛猫,准备隨时跟人搏命,眼神警惕地盯著电梯门的方向。 直到看清走出来的人是苏晏, 她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来,金属棒球棍沉甸甸地杵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没带他上来吧?” 陈星落的声音还有点发抖,但她人却直接挡在了苏晏家门前,一副一夫当关的架势。 苏晏看著她这副滑稽又让人心口发烫的模样, 原本因为顾行舟那番话而翻腾的戾气,就这么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他走上前,没去接那个棒球棍, 而是反手握住了陈星落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前拉了半步。 “不是让你在上面呆著別出来吗?” 苏晏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 陈星落任由他握著手腕,甚至有些贪恋那点从皮肤相贴处传来的热度, 她扬起下巴,硬著头皮顶了回去。 “我是邻居,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总不能看著你被人堵在楼下挨揍不管吧?” “你別不识好歹!” 苏晏没去拆穿她色厉內荏的偽装, 只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把那根金属棍拿过来丟在一边。 楼道里的感应灯因为刚才的动作重新亮起, 苏晏看著她那双重新恢復生气的眼睛,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他终於明白,临城的一切確实都已经死了, 而他在海州,找到了值得被重新竖起高墙去保护的东西。 第83章 拼图 苏晏掌心传来的热度,隔著薄薄的衣料烙在陈星落的手腕上。 他没有立刻鬆手,而是牵著她走回了自己那扇防盗门前。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们身后的黑暗中接连熄灭。 苏晏抽出钥匙拧开门锁,把人推进玄关。 隨后反手將门闭合落锁。 金属碰撞的咔噠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星落任由他拉著。 刚才在门外举著棒球棍装出来的凶狠气焰,到了这会儿已经散得乾乾净净。 整个人像一只被顺过毛的猫,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她不自在地动了一下手腕。 苏晏的指骨顺势鬆开。 指腹在收回时,似有若无地擦过她手腕內侧跳动的脉搏。 那一层细腻的皮肤,因为刚才的紧张还泛著不正常的凉意。 这种体温的落差,让苏晏在心底无声地嘆了口气。 他没去问她从哪里找来那根沾满灰尘的金属棍。 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径直落在了客厅中央的茶几上。 那里放著一个白瓷水杯。 杯口正向上散发著裊裊的水汽。 旁边还倒扣著一个装过感冒冲剂的空盒子。 苏晏在天台抽菸吹冷风的时候,陈星落並没有安分地待在臥室里睡觉。 她下楼来翻出了他备用的水杯,烧了热水。 甚至找到了药箱里的预防感冒冲剂,给他提前泡好。 然后才拎著那根不知道从哪个储藏室角落翻出来的金属棍,去门外等他。 陈星落顺著苏晏的视线看过去,耳根的温度迅速攀升。 蔓延出一层明显的緋红。 她故意咳嗽了一声,来掩饰这满室快要溢出来的曖昧空气。 偏过头去不看那个水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开口打破沉默: “我看外面风挺大的,你要是冻病了明天谁教我做饭。” “我可不想在自己的房子里继续吃发酸的外卖。” 苏晏看著她那副强词夺理的模样。 眼底翻涌的那些因为顾行舟而起的戾气,彻底沉淀下去。 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他没有去戳穿她那点显而易见的口是心非。 脱下沾染了初秋夜间寒意的大衣,掛在门后的衣架上。 端起那杯水抿了一口。 带著甜辣味道的温热水流,顺著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把四肢百骸里的寒气,一点点驱散。 苏晏放下水杯,看著站在沙发边局促不安的人。 开口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在楼下面对顾行舟时的那份冷硬如铁: “我身体没那么差。” “以后无论外面有谁来找我,你都待在屋里別出去。” “这扇门能拦住外面的人,但拦不住你非要往外跑。” 陈星落听出了他话语里的那份近乎强硬的维护。 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外套的下摆,小声嘟囔了一句知道啦。 便以犯困为由,逃也似地回了客房。 听著客房门被小心翼翼关上的声响,苏晏转身走向自己的臥室。 將刚才因为急著出门而没来得及关闭的檯灯,重新调亮。 他坐在书桌前的转椅上。 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没有封面的空白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开始把这几天的所有事件,在纸面上进行重构。 第一条线索,是在海州老城区咖啡馆里。 林妙口头向他预警的,关於版权公司面临顾氏集团全盘收购的消息。 第二条,是这份名为匿名保护、实为卖身契的版权合约。 这是目前顾氏集团收购案里,被死死盯住的核心资產。 第三条,是顾行舟刚才在楼下亲口承认的底牌。 也就是顾正清这个资本老狐狸,正动用他手头所有的资源。 去验证苏晏与夜声这两个身份之间,存在著无法割裂的重合度。 笔尖在纸页上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苏晏把这三条商业线索画了一个圈。 然后另起一行,写下了关於跟踪者赵铭远的所有动作轨跡。 从最开始栈道上的初次目击。 到后来便利店外的二次確认。 再到暴雨夜论坛发帖泄露住址。 这个极端粉丝的行为逻辑,原本是呈现出一种病態的单线程追踪模式。 但是方砚后来查出来的信息,打破了这种单一性。 那个追踪陈星落的赵铭远,竟然通过黑市的手段,在偷偷爬取苏晏这个外人的银行流水。 苏晏握著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出一点清晰的苍白。 一个只会盯著前女主播隱私不放的社会渣滓,不可能有那份閒心和技术渠道。 去调查一个碰巧住在他猎物楼下的普通大学生的收入来源。 除非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苏晏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条长长的连接线。 把赵铭远的调查行为,和顾正清的验证猜测,直接连在了一起。 原本散落在各个角落、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接成了一张完整的猎杀网。 顾正清显然是利用了赵铭远急於接近陈星落的扭曲心理。 把这个极端分子,当成了在海州替顾氏探路的眼线。 用陈星落的行踪作为诱饵,换取赵铭远去调查苏晏生活轨跡和资金往来的底牌。 那个跟踪者以为自己找到了掌控偶像的筹码。 实际上早就成了资本手里,用来刺探版权所有者的消耗品。 苏晏看著纸上最终成型的逻辑闭环,唇边泛起一丝带著嘲弄的冷笑。 顾行舟说顾正清后面的手段他连看都看不懂。 实际上这套把私人恩怨和商业图谋搅和在一起、借刀杀人的把戏,在他这里已经被剖析得连底裤都不剩。 他不能再让陈星落的安全,被这帮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继续当作筹码摆在牌桌上。 苏晏合上笔记本。 从旁边的抽屉夹层里,摸出那张林妙早就给过他的名片。 名片上印著业內最顶尖的版权律师事务所的抬头。 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他知道做这种跨国版权案子的律师,通常都是常年二十四小时待机的夜行动物。 苏晏没有犹豫,直接照著上面的號码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一个略带疲惫、但吐字极其清晰的女声: “许昭律师,我是林妙介绍的客户。” 苏晏的声音在安静的臥室里平稳地散开。 带著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主动出击的绝对理智。 这標誌著他正式从被动挨打的防御姿態里走了出来。 准备反將对方一军。 第84章 律师的建议 海州中央商务区的咖啡厅,在工作日的上午显得有些空荡。 舒缓的大提琴背景音,没能掩盖住窗外街道上的车水马龙。 许昭端著一杯不加糖的美式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职业套装,让她显得精明而干练。 苏晏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將手里的纸质版合同附件,推到了桌子中央。 昨晚在电话里,两人已经敲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 苏晏没有浪费口舌去进行那些没有意义的社交寒暄。 直接切入了正题。 许昭放下咖啡杯,隨意翻阅了几下那份她早就通过电子版烂熟於心的文件。 目光越过纸页,落在苏晏那张过於年轻却又出奇沉稳的脸上: “你的合同里確实白纸黑字写著匿名保护条款。” “这也是你这些年能够把夜声这个身份和现实生活完全割裂开的核心屏障。” 她伸手在文件最后一页的附加条款上点了两下。 涂著正红色指甲油的指尖,在阳光下反出一点冷光: “但这种条款的效力,在法律实践中取决於两个绝对前提。” “第一,是现在的版权公司高层不主动对外出售你的隱私底线。” “第二,是没有任何第三方机构通过合法的审计流程,接触到这份原始档案。” 许昭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切中要害: “现在的问题是,一旦顾氏集团完成了对你们公司的全盘收购。” “他们就会进行法人变更和资產重组。” “到了那个时候,顾氏就不再是需要防备的第三方。” “他们就是版权公司本身。” 苏晏拿起手边的冰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刺激著他的神经,让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接下来的对策上: “匿名条款的保密约束对象,在收购完成的那一刻就会变成顾氏自己人。” “他们想查自己公司的核心资產档案,完全是合规合法的內部操作。” “你的这张面具,对他们来说形同虚设。” 苏晏修长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慢慢摩挲著那层水雾。 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惊慌失措: “怎么防。” 许昭看著他这种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心理素质,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讚赏: “最稳妥的有两个防守方案。” “第一,是在顾氏的收购彻底交割完成之前,强行把你的独家代理合约从现在的公司主体里剥离出来。” “重新跟一个完全独立的第三方版权机构签约。”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但这个方案的难点在於,你现在的公司不会轻易放走你这棵摇钱树。” “哪怕要走,面临的天价违约金也足以掏空你过去三年的所有版税积蓄。” “而且时间窗口极其有限。” 苏晏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己目前的资金状况。 面不改色地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第二个方案,是拖延战术。” “你需要准备一笔足够庞大的诉讼基金。” “在收购完成的第二天,就立刻向海州法院申请仲裁。” “起诉新资方在收购过程中存在违反保密协议的程序瑕疵。” “要求法庭冻结他们对你身份档案的查阅权限。” 许昭把面前的文件重新推回给苏晏: “只要案子进入漫长的排期和审理阶段,顾氏就无法在法律层面公开动用你的身份去做任何商业运作。” “但这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拼的是谁的现金流先断。” 咖啡厅里的冷气,吹得桌角的一株绿色植物叶片微微晃动。 许昭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 目光极具穿透力地盯著苏晏的眼睛: “如果你觉得前面两条路都太被动,其实还有一个第三方案。” “这也是我个人在经手了这么多版权纠纷案后,最建议你选的一条路。”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悬念在空气中发酵了几秒钟。 然后拋出了底牌: “与其防著別人去揭你的面具,不如你自己选一个最合適的公眾场合,主动把夜声的身份公开。” “赶在资本把你的隱私当成商品明码標价之前,把所有的网络热度和商业敘事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苏晏听完这个最激进的提议,没有任何犹豫。 他將桌上的文件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里: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的声音冷峻果决,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把底牌提前翻出来去对抗还在暗处蛰伏的顾正清,並不是最明智的选择。 更何况他现在还要顾及到楼上那个人,隨时可能面临的安全威胁。 许昭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 她並不在意地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委託授权书递过去: “那就先按照前两个方案去准备诉讼材料和资金。” “至於第三个方案,就留著当最后掀桌子的杀手鐧吧。” 苏晏签好名字,把文件递迴。 正准备起身道別时,放在桌角一直静音的手机突然亮起了屏幕。 是方砚发来的连续几条信息轰炸。 【小黑子疯了。 她刚才退掉了宿舍的所有群聊。 辅导员找她谈话,她一句话不说。 她室友赵小棠急哭了打电话给我。】 苏晏盯著屏幕上那些充满著道德绑架和偏执情绪的文字。 深黑的眼眸里,连一丝微风都没有吹起。 他甚至连回復一个標点符號的兴趣都欠奉。 拇指直接在屏幕上划过,把方砚的对话框设置为免打扰模式。 然后锁上了手机屏幕。 沈念初是不是歇斯底里地发疯。 对他来说,和路边掉落的一片枯叶没有任何区別。 他不会因为这种自导自演的苦肉计,產生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苏晏站起身,向许昭伸出手,完成了一次公事公办的握手。 转身走出了咖啡厅。 走在海州被秋老虎烤得发烫的街道上,苏晏脑子里盘算的全是晚上的事情。 今天是和陈星落约好的第三次厨艺教学课。 路过街角一家大型生鲜超市时,苏晏停下脚步,推著购物车走了进去。 在挑选鲜活基围虾的时候,他想起了陈星落昨晚端著那盘焦黑曲奇时忐忑的表情。 他在调料区拿了两瓶不同甜度的沙拉酱。 又在走到结帐区时,顺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盒陈星落之前无意间提过一次、很难买到的草莓味水果糖。 那是她打游戏卡关时,用来缓解暴躁情绪的必备品。 苏晏把那盒糖塞进装满食材的购物袋里。 在走出超市的时候,嘴角不可抑制地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发现自己其实挺期待今晚这顿饭的。 第85章 你到底是谁?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正发出平稳的低频嗡鸣声。 陈星落穿著那件明显大了一號的浅蓝色格纹围裙。 她手里拿著木质锅铲,如临大敌般盯著平底锅里正在翻滚著芡汁的西芹炒虾仁。 苏晏靠在中岛台边缘,看著她这副把做饭当成电竞比赛来打的紧张模样。 双手抱在胸前,他没有像前两次那样隨时准备衝上去接管火灾现场: “现在可以收汁了。” “沿著锅边淋半勺香油,別把火关掉,把盘子拿过来。” 苏晏的指令下达得清晰准確,就像是在指挥一场精密的手术。 陈星落手忙脚乱地照做。 在把菜装盘的时候,手腕因为铲子的重量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几滴滚烫的油汤,眼看著就要溅到她手背上。 苏晏几乎是出於本能反应,直接从侧面伸过手。 宽大的掌心,堪堪挡在了她的手腕上方。 几滴滚油溅在苏晏手背的皮肤上。 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顺势接过了她手里的锅铲。 稳稳地把剩下的菜拨进白瓷盘里。 陈星落因为这突然拉近的物理距离而僵在了原地。 苏晏身上那种清冽乾净的气息,夹杂著厨房里饭菜的烟火气。 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呼吸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背上那几个正在泛红的细小烫伤红点。 心臟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用力揪了一下: “你是不是傻,油溅到手上不知道躲吗?” 陈星落的声音里,带著一点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发颤。 她伸手想要去拉他的手腕,去水槽冲冷水。 苏晏反手避开了她的动作,把装好盘的菜塞进她手里。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討论今天的天气: “一滴油而已,还不至於烫坏。” “把菜端出去,准备吃饭。” 他这种轻描淡写掩盖下的下意识保护,比任何刻意的甜言蜜语都更让陈星落觉得心口发烫。 餐桌上摆著三菜一汤。 那盘色泽鲜亮的西芹炒虾仁,成了今晚绝对的主角。 陈星落夹了一只虾仁放进苏晏碗里。 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咀嚼的动作。 那副等待夸奖的表情,就差在身后具象化出一条摇晃的尾巴了。 苏晏慢慢咽下嘴里的食物。 在对方逐渐变得忐忑的注视下,给出了一个极高评价: “火候刚好,没炒老。” “你算是及格了。” 陈星落立刻得意地扬起下巴。 就差拍著桌子吹嘘自己有中华小当家的潜在天赋。 为了证明自己还能做得更好,她一边扒著碗里的饭,一边伸出空閒的那只手去够放在餐桌另一端的笔记本电脑: “我刚才在网上看到一个糖醋排骨的教程,特別简单。” “我觉得下次上课我们可以挑战一下那个,我先把菜谱存下来。” 她的指尖在摸索电脑边缘时,不小心碰到了处於睡眠状態的滑鼠触控板。 原本处於黑屏状態的电脑屏幕瞬间亮了起来。 因为没有设置密码锁,系统直接唤醒了苏晏出门前还在跑程序的工作界面。 陈星落隨意地扫了一眼屏幕。 就这一眼,让她夹著蔬菜的筷子悬在了半空中。 屏幕上根本不是什么常见的办公文档或者网页。 而是一个极度专业的音乐工程编辑软体界面。 密密麻麻的音频轨道,如同血管般交织在一起。 复杂的波形图在屏幕上起伏。 右下角还掛著几个正在运行的母带处理插件窗口。 以及一个命名格式极为特殊的歌词本文本。 陈星落虽然是个游戏主播,但在她人气最鼎盛的那几年,没少跟各种专业的音乐团队打交道去录製单曲或者宣传曲。 她一眼就认出了屏幕上那个带著特殊水印的工程文件命名格式。 那是国內最顶级的那家版权公司,专门为旗下核心创作者配备的独家防盗版模板。 这不是普通音乐爱好者能在网上隨便下载下来的破解版软体。 苏晏端著两杯新榨的橙汁从厨房走出来。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的同时,注意到了陈星落定格在屏幕上的视线和她僵硬的坐姿。 空气里的温度,仿佛在一瞬间被抽乾。 只剩下餐桌上方那盏暖光吊灯,还在坚持散发著不合时宜的温馨。 两人隔著半张餐桌,对视了足足有三秒钟。 陈星落慢慢放下筷子,指著那个还在闪烁著光標的屏幕。 喉咙有些发乾: “你……是做音乐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生怕打破某种幻觉的小心翼翼。 苏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绕过餐桌走到电脑前,指骨在键盘上轻敲了几下。 果断地按下了保存並退出的快捷键。 屏幕瞬间切回了乾净的系统桌面: “业余爱好,平时瞎写点东西打发时间。” 苏晏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但又苍白无力的解释。 试图把这个漏洞敷衍过去。 陈星落没有顺著台阶往下走。 她眯起了那双总是透著狡黠的眼睛,像一只捕捉到猎物破绽的狐狸: “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哄呢?” 她伸手指著那个已经关闭的软体图標,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业余爱好用这种带实时防盗追踪的专业级宿主软体?” “你刚才那个界面的轨道排布逻辑,还有那个特定的文件命名后缀,我以前去星空娱乐录歌的时候在他们王牌製作人的电脑上见过一模一样的。” 陈星落看著苏晏那张始终不见慌乱的脸,一步步逼近核心: “只有签了最高保密级別的核心词曲人,才会用这种带著公司专属加密壳的工程文件。” “你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到底是从哪弄来这套东西的?” 苏晏看著她那双写满探究的眼睛。 他知道,在经歷过被极端粉丝扒皮的陈星落面前,继续撒谎只会破坏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份脆弱信任。 他没有再去掩盖什么。 而是拉开椅子,重新在陈星落对面坐下。 十指交叉搭在桌面边缘: “你能保证对今天看到的这一切绝对保密吗?” 苏晏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带著一种要把身家性命交託出去的厚重感。 陈星落被他这种郑重的態度震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用一种近乎发誓的姿態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保证。” “哪怕赵铭远拿著刀逼我,我也绝不对外说半个字。” 苏晏看著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紧绷的下頜线终於放鬆了一点。 他没有去铺陈任何前因后果。 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在这个狭小的餐厅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我是夜声。” 这四个字像是带著实体般砸在餐桌上。 砸得陈星落脑子嗡的一声。 她张大了嘴巴,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 震惊的情绪像海啸一样,淹没了她所有的语言组织能力。 她甚至有一瞬间想要伸手去探一探苏晏的额头。 看看这人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在说胡话。 那是夜声啊。 那个常年霸占各大音乐榜单榜首,一首歌的光版权授权费就能在海州全款买一套海景房,却从来没有人知道真容的顶级神秘创作者: “你……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陈星落结巴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毫无杀伤力的反驳。 但她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八分。 所有的不合理,在这个名字出现后都有了最完美的解释。 苏晏看著她呆若木鸡的样子,突然伸出手。 在她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嘴巴合上,不用这么大惊小怪。” “这只是个赚钱的马甲而已。” 他收回手,指尖残留著她额头上温热的触感。 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把这个惊天秘密彻底变成了两人之间的一把私有枷锁: “现在我的底牌都掀给你看了,陈星落。” “你要是敢把这个消息卖给那些狗仔,这辈子都別想再踏进我家厨房一步。” 第86章 所以那些情歌…… 陈星落坐在餐桌对面安静了很久。 她盯著那台早就熄灭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目光又缓缓挪回到苏晏那张连多余表情都没有的脸上,仿佛在重新认识一个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许久的陌生人。 苏晏没有催促她给出反应。 他拉开手边的购物袋,將之前在超市买的那盒草莓味硬糖推到她手边。 铁盒在木质桌面上滑行,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终於打破了空气里快要结冰的寂静。 陈星落伸手按住那个铁盒。 指尖传来的金属凉意让她激灵了一下,原本像被抽乾的空气终於重新涌入肺里。 她把那口气喘匀了。 “所以你月入到底多少?”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没有膜拜也没有震惊,反而是带著一股斤斤计较的盘问意味。 苏晏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这副准备算帐的架势,眼底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跟你有关係吗?” “怎么没关係。” 陈星落捏著那个铁盒的边缘,指骨微微泛白,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懊恼, “我蹭了你两个月饭,每顿只给你转一百块钱,我还以为我在扶贫。” “你一个月版税要是六位数往上走,那我给的那点饭钱,连买你这双敲键盘的手指头都不够。” 苏晏看著她在那算经济帐,修长的手指在玻璃杯沿上轻轻敲著,发出不疾不徐的脆响。 他没有去接这句调侃,只是用那种深沉得能把人吸进去的目光看著她。 陈星落拆开糖盒的塑封,拿出一颗粉色的糖果塞进嘴里。 草莓的甜腻味道在口腔里迅速蔓延开来。 她用舌尖把那颗硬糖从左边腮帮推到右边,糖球撞击牙齿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每一次滑动,都像是在掩饰某种突然乱掉的节拍。 她顶著腮帮处的一个小包,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连带著那股草莓味都仿佛染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酸意。 “所以你写的那些歌,什么深海,什么习惯,还有那首霸榜的冬,全都是写给前女友的?” 这句问话里藏著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刺探。 那些旋律里的深情款款,此刻全成了扎人的小刺。 “像那首……这首……还有那个……” 苏晏听著她又报出的那些歌名。 那些曾经沾著別人影子的字句,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大部分是。” 他给出的是一个完全没有水分的答案。 咔嚓。 极其清脆的一声。 陈星落把嘴里那颗还没化完的草莓硬糖直接咬碎了。 坚硬的糖块在齿间崩裂,像是在替她发泄某种无名的火气。 她別过脸去看窗外的夜景,只留给苏晏一个气鼓鼓的侧脸。 “品味堪忧。” 她给出这四个字的评价时,连头都没回。 苏晏看著她那个有些僵硬的后脑勺,听著她嘴里还在咔嚓作响的动静,知道这人是在闹彆扭了。 “那几首歌都太苦了。” 陈星落盯著玻璃窗上的反光,声音里带著一点赌气的沉闷,更像是在借题发挥, “听著就像是在倒贴求人別走一样。” “你以后应该写点开心的。” 苏晏没说话。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 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暂时掩盖了空气里那种微妙的紧绷感。 他端起那两个盘子走向水槽,打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瞬间隔绝了客厅里的其他动静。 就在这时, 水槽那边的水流声突然停了。 洗洁精的清香混合著水汽在水槽上方瀰漫开来。 苏晏把盘子放下,关掉了水龙头。 “《楼上》是开心的。” 他的声音混在抽油烟机还没完全停歇的嗡鸣里,明明並不大,却极其清晰地钻进了陈星落的耳朵,顺著耳膜一路直达心尖。 陈星落捏著糖盒的手指猛地一紧。 那颗被咬碎的糖在舌根处彻底化开,最后一抹极致的甜味突然在喉咙里炸开。 “那首是写给谁的?”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出这句话,眼睛死死盯著桌面的木纹,心臟却跳得快要撞破胸腔。 苏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扯过一旁的厨房纸巾擦乾手上的水渍,然后把废纸精准地投进垃圾桶。 他转身走出厨房,只给陈星落留下一个连停顿都没有的宽阔背影。 陈星落盯著他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原本就温热的空气,似乎全挤到了她的脸颊上,连带著耳朵尖都红得发烫。 楼上是开心的? 楼上住的是谁,这个答案早就成了一个不用宣之於口的暗语,死死锁在了他们两人之间。 她知道有时候什么都不说,远比一万句直白的话,更有杀伤力。 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微弱响动。 陈星落把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糖纸的草莓糖扔回铁盒里,站起身跟了出去。 苏晏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屏幕的光打在他线条分明的下頜上,透出一种不近人情的疏离感。 但这只是一种假象,因为他留给她的那个固定位置上,早就提前放好了一个新换的柔软靠枕。 陈星落走过去,在这个靠枕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著不过一拳的距离。 只要稍微呼吸重一点,衣物摩擦的声音,都能传到对方耳朵里。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苏晏握著手机的那只手上。 手背上有一块烫红的痕跡,那是刚才在厨房为了给她挡飞溅的热油点而留下的。 那块边缘泛著灼热温度的红斑,在他冷白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陈星落没有说话。 她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管常备的清凉膏,拧开盖子。 一股带著侵略性的薄荷味瞬间散开,驱散了周遭有些沉闷的空气。 她直接用指腹蘸了一点半透明的药膏,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態,按在了苏晏的手背上。 苏晏正在滑屏幕的拇指瞬间停在半空中。 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陈星落的动作上。 她微凉的指尖带著药膏,在那块滚烫的皮肤上轻轻打著圈。 清凉的薄荷膏隨著指尖的温度逐渐融化成液態,在那块红斑上缓缓洇开。 热的皮肤,凉的药膏,温软的指腹,带著粗糲感的指节。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极端温度对比, 在两人接触的方寸肌肤之间,引发了一阵隱秘的战慄。 苏晏的手背肌肉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 那股沿著指尖蔓延的清凉並没有降温, 反而像是一把更猛的火,顺著手臂的经络一路往上燃烧。 “你其实可以直接躲开的。” 陈星落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的目光全落在那块红斑和自己游走的指尖上,连看都没敢看苏晏的眼睛。 苏晏任由她在这个伤口上反覆涂抹。 透明的药膏在灯光下泛著一种水光。 他没有抽回手,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如果躲开,那锅热油就会全部溅在你没穿防护服的胳膊上。” “我明天还得带你去医院排队掛號。” 苏晏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用最理性的逻辑去解释这个完全出於保护欲的动作, “这叫及时止损。” 陈星落指尖的动作停住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坚固的防御屏障。 她把那管清凉膏重新拧紧,放回他面前的茶几上。 “你这个人。” 陈星落抬起头,那双总是带著防备与野性的眼睛里, 此刻盛满了一种只有苏晏能看懂的光芒, “连关心別人都要披上一层算计的外衣,累不累啊。”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对冲。 她的单刀直入,迎头撞上他的严丝合缝。 越是克制,底下压抑的暗流就越是汹涌。 苏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彻底切断了最后一点外界的干扰。 视线在这个狭小逼仄的距离里与她牢牢交匯。 他没有反驳这句指控。 只是缓缓將那只涂满水光药膏的手搭在膝盖上。 那块皮肤还在因为残留的触感而微微发热, 他任由那股裹挟著草莓甜味和薄荷清凉的错觉气息,將自己彻底包围。 有些东西一旦化开,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第87章 赵铭远的任务 海州城东的那家通宵网咖里,瀰漫著劣质菸草和泡麵混合的气味。 赵铭远坐在最角落的包间里。 面前的菸灰缸,已经堆满了揉碎的菸头。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 屏幕上的加密聊天窗口,正不断闪烁著新消息提示。 信息中介给他发来了新的指令。 要求他停止对陈星落周边环境的排查。 转而全力调查苏晏与音乐行业的具体关联。 包括工作邮箱、合作对象,以及过往所有的作品记录。 作为交换条件,中介给出了一个让赵铭远无法拒绝的数字。 报酬直接翻了一倍。 赵铭远的手指悬在油腻的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敲下回復的字符。 他最初追踪陈星落,是因为那种扭曲到极点的占有欲。 他想要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主播,拉进自己的泥潭里。 但现在这个藏在暗处的中介,却让他去查一个跟陈星落住在同一栋楼的普通大学生的底细。 这完全超出了他作为一个狂热粉丝的逻辑范畴。 他隱约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捲入一场远比个人恩怨要庞大得多的资本游戏里: “你到底要查什么。” 赵铭远还是没忍住,把这句话敲进对话框发送了过去。 对面的回覆来得极快。 只有冰冷刺骨的七个字: “你只管查,不用问。” 赵铭远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现在的处境,已经由不得他去挑选任务了。 他刚丟了那份餬口的快递工作。 房租逾期半个月。 身上最后几百块钱,连这周的网费都快结不起了。 这笔翻倍的报酬,就像是吊在饿狼面前的一块带血鲜肉。 他咬著牙回復了一个“好”字。 他开始著手在暗网论坛里购买各种数据抓取工具。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顺著苏晏之前的资金流水走向, 开始排查那些被加密的邮件记录和出入录音棚的打卡数据。 只要拿到核心匹配数据,他距离发现“夜声就是苏晏”的真相,只差最后一道防线。 与此同时,海州的公寓里。 苏晏正在开放式厨房里,清理昨晚用过的咖啡机水槽。 放在大理石檯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屏幕亮起,显示出方砚发来的几条长语音。 苏晏擦乾手,点开第一条。 方砚烦躁的声音,在空荡的厨房里响了起来: “辅导员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说沈念初怎么都不肯接受心理辅导。” “专家去宿舍找她,她把人关在门外。” “態度极其强硬地说自己没有病,不需要看医生。” 语音停顿了一秒,接著播放下一条: “她说是因为你走了才变成这样,只要你回来就好了。” “谁劝都没用。” 苏晏把洗了一半的滤网直接扔进水池里。 飞溅的水花打在不锈钢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种外归因的偏执逻辑,在沈念初身上已经形成了一种闭环。 她把所有的过错和痛苦,都推给外界和那个离开的人。 用一种看似可怜、实则极度绑架的方式,去索取同情。 方砚紧接著发来了一张照片和最后一段文字说明: “她最近开始打扮了。” “不是以前那种正常的打扮。” “每天化很浓的妆,专门穿你以前隨口夸过一句好看的那几套衣服。” “然后整天坐在宿舍窗户边上等,连课都不去上了。” “辅导员现在怕她出事,准备通知她那个常年不管事的父亲来学校领人。” 苏晏点开那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沈念初,穿著一件並不符合季节的白色连衣裙。 那是苏晏大一拿奖学金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她化著极其精致的妆容,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看著楼下的那条必经之路。 像是一个被人摆弄好姿態放在橱窗里的、失去灵魂的木偶。 苏晏看著照片上那坐在窗边等的画面。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三年前那场暴雨中的天台。 那时候的沈念初,也是这样固执地等在雨里。 等他去拉她一把。 那时候她等的,是一次逃离深渊的救赎。 而现在,她用同样的方式坐在窗前。 等的却是一个早就在无数次消耗中死心、绝不会再回头的人。 愧疚感这种情绪,在人类本能的驱动下,试图从苏晏心底某个角落往上爬。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 直接反手將这份软弱,死死地按灭在理智的最深处。 他连一个標点符號都没有回覆方砚。 直接长按那张照片,选择了永久刪除。 如果他现在因为这几句卖惨的话跑回临城。 这三年来他所有的忍耐和后来的决绝,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沈念初会因此得到阶段性的满足。 然后继续像菟丝花一样死死缠在他的生活里,挥霍他的底线。 直到把他们两个人都拉进无法翻身的暗网里。 这绝对不可能发生。 苏晏把手机锁屏放回檯面上。 眼神冷得像极北之地的冰川,没有一丝温度。 陈星落端著一个果盘从客厅走过来。 她一眼就看出了苏晏周身那种压抑到极点的低气压。 她没有去问刚才的信息是谁发来的。 只是捏起一瓣切好的苹果,以一种极其霸道却又极其自然的姿態,直接抵在了苏晏的唇缝上。 冰凉的果肉,碰到了他微抿的唇: “我看你这咖啡机洗了十分钟还没洗完,再洗就要脱层皮了。” 陈星落靠在门框上,手里端著果盘。 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 苏晏微微偏过头,顺从地张开嘴,咬下了那块苹果。 锋利的齿列险些擦过她的指腹。 甜脆的水果汁液在口腔里瞬间化开。 那一抹鲜活的清甜,极其强势地切断了他脑海里刚才盘旋的阴霾。 陈星落趁著他咀嚼的空挡,手指顺著台面一滑。 极其精准地將他的手机勾进了自己口袋里。 这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从现在开始,没收通讯工具。” 她微仰起下巴,眼睛里带著不容反驳的亮光: “去客厅给我当半小时陪练。” “我那个白金段位的晋级赛卡了三次都没上去,你今天必须给我打上去。” 这种近乎强词夺理的安排,在这个时间点成了转移他低压情绪的最佳出口。 苏晏看著她那副囂张跋扈的样子,紧绷的下頜线终於一点点鬆弛下来。 他没有去要回手机。 而是擦乾了手,越过陈星落直接走向客厅的沙发。 两人在沙发上並排坐下。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距离。 只要稍微偏过头,就能闻到她髮丝上残留的香气。 陈星落把平板扔进他怀里,自己拿起了备用机: “拉你了,进房。” 一场原本用来发泄情绪的晋级赛,在进入游戏的那一刻,悄然变了味道。 “你冲得太猛了。” 苏晏看著屏幕上陈星落操控的角色一头扎进敌方阵营。 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平时罕见的哑: “退出来,不要硬碰硬。” “退什么。” 陈星落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敲击,节奏急促得像是暴雨: “我都贴脸了,现在退不是全亏了。” 她的呼吸因为专注而变得微微急促。 手指按压屏幕的嗒嗒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 苏晏突然往她这边靠近了半分。 那一瞬间,两人之间的气场发生了极其微妙的置换。 原本处於被动配合位置的苏晏,气场骤然下沉: “我说,退。” 他的长臂越过中间那道虚形的界限,並没有直接触碰她的身体。 而是一只手虚虚覆在了她拿著手机的手背上方。 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瞬间罩了下来。 苏晏的拇指悬在她的拇指关节上方一毫米的地方。 没有贴实,却带著一种近乎於滚烫的温度感: “不要急著把底牌交光。” 他低垂著眼眸,视线死死锁在屏幕上。 那张冷峻的脸庞在游戏光影的明灭中,显得极具侵略性: “这种时候,越急越容易掉进別人的陷阱。” 陈星落的手指不可遏制地僵了一下。 那股属於他的冷冽气息,混合著残留在手背上的薄荷清凉。 像一张无形的网,將她密密实实地裹住: “跟著我的节奏。” 苏晏的手指终於轻轻压下,带著她的手指完成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走位。 屏幕上的角色瞬间拉开距离。 那一抹微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皮肤,直接刺入陈星落的神经末梢。 主导权在这一刻被彻底褫夺。 陈星落没再说话。 只是咬著下唇,由著他借著教学的由头,带著自己在局內左衝右突。 每次遇到险境,他那看似隨意却精准无误的指令就会响起: “进。” “慢一点。” “可以收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精確的节拍器,重重地敲在她的心坎上。 隨著屏幕上爆发出一阵璀璨的特效,大大的“胜利”字样占据了整个画面。 星光亮起,段位图標终於发生了改变。 结束了。 苏晏缓缓抽回了手,隨性地靠在沙发靠背上。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重新浮现出一丝慵懒。 他偏过头,看著还在盯著屏幕微微喘息的陈星落: “怎么样。” 他低声问了一句: “带你上去了,还满意么。” 这几个字在唇舌间滚过,表面的正经之下,藏著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懂的暗语。 陈星落关掉屏幕。 她侧过脸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勾起一个不服输的弧度: “勉强及格吧。” “不过下半场,还得看你撑不撑得住。” 苏晏轻笑了一声。 那些试图用沉重枷锁困住他的人,永远不会明白。 这世上唯一能让他心甘情愿套上锁链的, 只有眼前这个明目张胆要把他拽进人间的疯子。 第88章 你在楼下 深秋的海州,迎来了难得的好天气。 空气里那种黏腻的潮湿感,被一阵冷空气尽数吹散。 晚上十一点半。 苏晏像往常一样,把陈星落送到七楼的电梯口。 走廊里的感应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晏停在702的房门外,看著陈星落熟练地输入密码锁。 正准备转身走楼梯下去。 陈星落却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她手握门把手,转过身看著苏晏。 她的表情很认真。 平时那种掛在嘴边、用来偽装和防御的毒舌调侃,在这一刻消失得乾乾净净: “苏晏。” 她喊了他的名字。 声音在这条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晏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她: “嗯?” 他发出了一个带著疑问的单音节。 眼神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底。 陈星落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要把走廊里稀薄的氧气全部吸进肺里。 她把一直藏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递到了苏晏面前。 原本白皙的手指,缓缓摊开。 掌心里,静静地躺著一个银灰色的防风打火机。 打火机的金属外壳上没有多余的装饰。 只有在边缘处,刻著一个极小极小的星形图案。 那是她之前瞒著苏晏,在网上找人专门加急定製的。 这枚本该冰冷的金属物件,已经在她的口袋里被攥了太久。 此刻甚至透著一丝属於她的滚烫体温: “你上次在天台抽菸的时候,火点了几次都灭了。” “这个防风,你以后带著。” 陈星落没有把礼物包装得花里胡哨。 只是用最生硬的语气,塞了一个最细致的物件过去。 苏晏看著她手里那个打火机,没有立刻去接。 走廊里的冷风,从尽头的通风口倒灌进来,吹动他的衣摆。 他的视线极具穿透力地落在她的脸上。 带著一种让对方无处遁形的压迫感。 他不是看不懂这个举动背后的含义。 只是在等待她把后面的话说完。 陈星落见他不接,手心不由自主地渗出一层薄汗。 她的手指在打火机外壳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头低了下去,声音也变得有些发闷: “你之前在楼下跟我说,等我觉得安全了,我们再聊別的事情。” 苏晏依旧没有出声。 他保持著一种极度克制的安静,把进退的选择权完全交到了她的手里。 陈星落盯著自己那双踩在地砖缝隙边缘的帆布鞋。 这只平日里竖满尖刺的刺蝟,在此刻笨拙地拔掉了自己所有的防备。 她把那句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的话,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我现在觉得安全了。” 她猛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因为赵铭远而透著惊恐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 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不是因为你找人警告了赵铭远。” “也不是因为这扇门换了最顶级的防盗锁。” 她一步步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安全的物理距离: “是因为我知道,你在楼下。” 这句话不是任何传统意义上充满占有欲的告白。 陈星落用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把她在这个陌生城市里所有的软弱、恐惧以及那些无处安放的信任,全部毫无保留地交託了出去。 苏晏站在原地,深黑的瞳孔骤然紧缩。 胸口的某个位置,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钢丝狠狠拉扯了一下。 这是一种从未在沈念初身上体验过的情感对冲。 沈念初需要他,是把他当成一根可以无限吸血的拐杖。 而眼前的陈星落,明明害怕到发抖,却依然敢硬生生掰开自己的硬壳。 把最柔软、最致命的命门,袒露在他面前。 在这场无声的博弈里,理智的防线瞬间分崩离析。 苏晏终於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但他並没有直接去拿那枚金属打火机。 他温凉的指腹,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贪婪,精准地贴上了陈星落有些潮湿的掌心。 他的手指顺著她手心的纹理,一寸一寸地滑过。 最后才慢条斯理地將那枚金属器物,勾进自己手里。 极致的冷风,与她掌心的滚烫,在这方寸之间发生剧烈的碰撞。 那种近乎缠绵的交接方式,让陈星落的呼吸瞬间乱了节拍。 心跳在胸腔里疯狂砸动。 苏晏顺势將那只拿著打火机的手抬起。 宽大的掌心,毫不避讳地盖在了陈星落的头顶。 这不是他过去那种带著沉重责任感的安抚。 而是充斥著极强侵略性的领地標记。 他的长指穿插进她柔软的髮丝里,將她原本梳理整齐的头髮揉得微微凌乱。 指尖顺著她的后脑勺一路往下滑落。 最终,他的虎口极为霸道地卡在了她后颈的边缘。 走廊的感应灯,因为两人长时间的静止,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黑暗瞬间笼罩。 视觉被剥夺的剎那,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陈星落只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清冽的木质香调。 混合著属於男性的荷尔蒙气息,蛮横无理地钻进她的每一次呼吸里。 苏晏卡在她后颈的手指微微收拢。 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和掌控力的动作。 带著不可抗拒的力道,將她整个人往前拉近了半寸。 距离彻底清零。 两人的呼吸,在狭窄幽暗的空间里死死交织。 甚至能隔著外套,感觉到彼此胸膛里剧烈震颤的频率: “我知道了。” 苏晏的声音在黑暗中沙哑得有些过分。 像粗糙的砂纸缓慢擦过耳膜,在陈星落的尾椎骨上激起一片无法控制的酥麻战慄。 陈星落仰著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 却能清晰感觉到,他喷洒在自己唇角上方的灼热吐息。 她咽了一下发紧的嗓子,被这句过於简单的回答弄得不上不下: “就这?” 她死鸭子嘴硬地瞪大了眼睛。 试图用这副准备咬人的架势,来掩盖自己快要软倒在地的双腿。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轻笑。 震得陈星落耳膜发烫。 苏晏看著她这副鲜活诱人的模样,眼底克制了许久的慾念彻底翻涌上来。 他没有退开。 按在她后颈的拇指,反而重重地压向那处正剧烈跳动的脉搏。 逼得她不得不微微踮起脚尖。 他低下头,薄唇几乎是贴著她的耳廓擦了过去: “急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蛊惑般的慵懒与危险。 紧接著,他拋出了一句足够摧毁她所有防线的暗语: “明天早餐,多做你那份。” 这句话落在陈星落耳朵里,无异於一场爆炸。 在一个只需要考虑个人温饱的独居生活里,多做一份早餐,绝不是一顿饭那么简单。 这是他堂而皇之地拿著钥匙,彻底跨过防盗门,强势侵入她私人领地的绝对宣告。 陈星落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他外套的下摆。 脸上的热度轰的一下,直接烧到了耳根。 走廊的感应灯,突然在此时亮起。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陈星落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从他掌心下挣脱出来。 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去按密码锁。 因为手指抖得厉害,甚至按错了一次,发出一声急促的警告音。 门被猛地推开,又“砰”的一声砸上。 金属门锁发出“咔噠”一声沉闷的落锁声。 苏晏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著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敏锐的听觉隔著门板,捕捉到了里面传来的一声极其压抑、却又透著狂喜的轻笑。 还有拖鞋踢踏在木地板上的慌乱脚步声。 他低下头,看向静静躺在掌心的那枚银灰色打火机。 拇指压在砂轮上,用力一拨。 “咔”的一声脆响。 幽蓝色的防风火焰,在走廊的冷空气里瞬间窜起,疯狂跳跃。 火光照亮了他深邃的眉眼。 也將他眼底那些彻底沉淀下来的、浓烈得化不开的占有欲,照得一览无余。 他亲手点燃的,远不止是一簇火苗。 苏晏盯著火焰看了几秒,隨后指腹一扣合上盖子。 他將那枚刻著星星的金属器物紧紧攥入掌心,连同她留在上面的温度一起。 妥帖地放进贴近心臟左侧的外套口袋里。 他转身走向楼梯间。 这一晚的梦里,没有暴雨,也没有深渊。 只有那条迴荡著心跳声的走廊。 和那声隔著门板传来的笑声。 第89章 公寓走廊的告白 深秋的海州迎来了难得的好天气,空气里那种潮湿感被一阵冷空气尽数吹散。 晚上十一点半,苏晏像往常一样把陈星落送到七楼的电梯口。 走廊里的感应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晏停在702的房门外,看著陈星落熟练地输入密码锁,正准备转身走楼梯下去。 陈星落却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她手握著门把手,转过身看著苏晏。 她的表情很认真,平时那种掛在嘴边用来偽装和防御的毒舌调侃在这一刻消失得乾乾净净。 “苏晏。” 她喊了他的名字,声音在这条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晏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她。 “嗯?” 他发出了一个带著疑问的单音节。 陈星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走廊里稀薄的氧气全部吸进肺里,她把一直藏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递到了苏晏面前。 她的掌心里静静地躺著一个银灰色的防风打火机。 打火机的金属外壳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在边缘处刻著一个极小极小的星形图案,这是她之前瞒著苏晏在网上找人专门加急定製的。 “你上次在天台抽菸的时候火点了几次都灭了,这个防风,你以后带著。” 陈星落没有把礼物包装得花里胡哨,只是用生硬的语气塞了一个细致的物件过去。 苏晏看著她手里那个带著体温的金属物件,没有去接。 他不是看不懂这个举动背后的含义,只是在等待她把后面的话说完。 陈星落见他不接,手指在打火机外壳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头低了下去,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你之前在楼下跟我说,等我觉得安全了,我们再聊別的事情。” 苏晏看著她低垂的头顶,走廊里的冷风从走廊尽头的通风口灌进来,他的视线却一刻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他没有去催促,保持著一种让对方可以自由选择进退的安静。 陈星落盯著自己那双踩在地砖缝隙边缘的帆布鞋,把那句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 “我现在觉得安全了。”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因为赵铭远而透著惊恐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没有杂质。 “不是因为你找人警告了赵铭远,也不是因为这扇门换了顶级的防盗锁。” 她一步步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 “是因为我知道,你在楼下。” 这句话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告白,陈星落用这几个字,把她在这个陌生城市里的恐惧以及那些无处安放的信任,全部具象化成了苏晏这个人。 因为你在楼下,所以这栋老旧的公寓成了一座堡垒。 苏晏站在走廊里,看著她那双甚至还在微微发颤的眼睛,胸口的某个位置像是被一根极细的线轻轻牵扯了一下。 这是一种从未在沈念初身上体验过的情感。 沈念初需要他,是因为她缺乏独立行走的能力,她把他当成一根可以无限吸血的拐杖。 而陈星落站在他面前,她是那个即使害怕到发抖也要举著棒球棍挡在他门前的刺蝟。 她拔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刺,把柔软的肚皮露给了他。 苏晏往前走了一步,他终於伸出手,从她掌心里拿走了那个银灰色的防风打火机。 金属的冰凉和她掌心的温热在交接的瞬间重叠。 他顺势將手抬起,宽大的掌心轻轻覆在了陈星落的头顶。 这不是他过去安抚沈念初时那种带著沉重责任感的摸头杀,而是一种纯粹的、带著隱秘占有欲的触碰。 他的手指在她柔软的髮丝间穿插,顺著她的后脑勺往下,在她脖颈的边缘轻轻收拢,带著一种不可抗拒的力度把她拉近了半寸。 两人的呼吸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交织在一起,甚至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 “我知道了。” 苏晏的声音沙哑低沉,落在陈星落的耳膜上引起一阵难以自控的酥麻。 陈星落仰著头看著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被这句过於简单的回答弄得有些不上不下。 “就这?” 她有些不甘心地瞪大了眼睛,那副准备咬人的架势又冒了出来。 苏晏看著她这副鲜活的模样,唇角的弧度终於彻底绽开,带著一种让陈星落心跳漏拍的蛊惑感。 “先进去。” 他鬆开手,手指顺势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外套衣领拉拢。 他在她转身开门的那一刻,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明天早餐,多做你那份。” 陈星落的手指在密码锁的屏幕上停顿了整整两秒钟。 她太清楚这句话的潜台词了。 在这个只需要考虑个人温饱的独居生活中,愿意把另一个人常年划进自己一日三餐的计划里,这是比花言巧语都要坚固的承诺。 陈星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以此来掩盖自己快要烧起来的脸颊,她转身猛地推开房门,砰的一声把门砸上了。 金属门锁发出咔噠一声落锁的声音。 苏晏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著那扇紧闭的防盗门,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门后传来的一声极其压抑但又极其欢快的轻笑。 他拿著那个刻著星星的打火机,拇指在砂轮上拨动了一下。 幽蓝色的火焰在走廊的暗影里跳跃起来,照亮了他眼底那些彻底沉淀下来的温柔。 他把打火机收进贴近心臟的外套口袋里,转身走向楼梯间。 这一晚的梦里,没有暴雨,也没有深海,只有那声隔著门板传来的笑声。 第二天一早,苏晏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半。 他趿拉著拖鞋走到玄关,打开门。 陈星落站在门外,手里端著一个盖著保鲜膜的陶瓷保温盆,身上还穿著那件浅蓝色的格纹围裙。 她的头髮隨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脸上带著刚起过早的睏倦,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说的,多做我那份。” 她理直气壮地把手里的保温盆往前一送,完全没有昨天晚上的侷促。 苏晏接过那个有些沉的盆,顺势侧开身子让她进来。 “做的什么?” “皮蛋瘦肉粥。我查了菜谱,火候绝对没问题。” 陈星落熟练地换上他给她准备的那双大號棉拖鞋,走进屋里,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苏晏把盆放在餐桌上,揭开保鲜膜,一股浓郁的肉香和米香扑面而来。 粥熬得很浓稠,皮蛋和瘦肉的比例恰到好处,上面还撒了一层细细的葱花。 “卖相不错。” 苏晏拿了两个碗和两把勺子过来,盛了两碗粥。 陈星落在餐桌边坐下,用手背贴了贴有些发烫的脸颊,故作镇定地拿起勺子。 她看著苏晏低头喝了一口粥,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盐放少了半勺。” 苏晏放下勺子,给出评价。 陈星落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刚才的得意瞬间烟消云散。 “我明明是按菜谱上的量放的……”她嘟囔著,自己也尝了一口,確实偏淡。 苏晏没有理会她的抱怨,他走到厨房,从调料架上拿了一小罐自己醃製的酸豆角,放在她面前。 “配这个正好。” 陈星落夹了一小筷子酸豆角放进粥里,拌匀了再喝,味道果然丰富了许多。 她看著对面的苏晏,他慢条斯理地喝著粥,早晨的阳光透过阳台的落地窗洒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感。 “苏晏。” 她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他连头都没抬。 “我决定下周正式恢復直播。” 她放下勺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认真。 苏晏喝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眸,看著她。 “不用担心赵铭远,我已经联繫了律师,正在走法律程序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陈星落迎著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我不能一直躲在你的背后,我也要保护我自己的地盘。” 苏晏看著她坚定的眼神,唇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两人吃完早餐,陈星落主动抢著收拾碗筷。 苏晏没有和她抢,他靠在中岛台边,看著她在水槽前忙碌的背影。 她哼著一首不知名的轻快小调,心情肉眼可见的好。 苏晏走到她身后,宽大的手掌越过她的肩膀,拿起放在流理台上的抹布,帮她擦拭溅出水槽的水渍。 他没有刻意靠近,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缩减到了只有几厘米。 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將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陈星落洗碗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下周末,有没有空?” 苏晏擦完水渍,把抹布洗乾净掛好,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 陈星落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碗摔进水槽里。 她稳住心神,转过头看他。 “干嘛?” 她故作镇定,其实心里已经开始疯狂猜测他的意图。 “去给你挑一套新的直播设备。” 苏晏看著她有些慌乱的眼神,语气平静,“你现在的这套设备,带不动那些高帧率的游戏。” 陈星落暗自鬆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 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篮里,转过身,用沾著水珠的双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那你要做好大出血的准备,本主播对设备的要求可是很高的。” 苏晏看著她狡黠的笑容,深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纵容。 “好。” 第90章 两座城市的夜 同一个夜晚,两座城市。 海州: 苏晏躺在床上,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光线柔和的檯灯亮著。 他看著天花板,听著楼上隱隱传来的动静,嘴角带著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陈星落大概是在打游戏,而且战况不佳。 她骂队友的声音比平时大得多,像是故意想让他听到似的。 那声音穿透楼板,在安静的房间里並不觉得吵闹,反而像是一只不安分的猫在挠著他的心尖。 苏晏笑了,他翻身下床,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那台装有专业音乐工程软体的笔记本电脑。 他戴上监听耳机,將外界的声音隔绝,但陈星落那鲜活的声音却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扎了根。 他调出那个他习惯用的空白工程文件,手指在midi键盘上轻轻按下几个和弦。 清脆明亮的音符在他的指尖流淌,这是一种全新的节奏,不再有以前那种深陷泥潭的沉重感。 他想起陈星落送给他的那个防风打火机,想起她那句“我觉得安全了”,想起她早上端著皮蛋瘦肉粥站在门外时有些侷促又亮晶晶的眼神。 音符在他的脑海中匯聚成一条轻快流淌的小溪,他迅速地在软体里搭建著鼓点和贝斯的框架,每一个音轨都在诉说著一种破茧成蝶的轻鬆。 这首歌,他不想写任何悲伤的別离,他想写海风吹过礁石的清爽,想写初秋夜空里难得的星光。 时间在创作中悄然流逝,当他摘下耳机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楼上的声音早已经平息,他看著电脑屏幕上初具雏形的工程文件,伸了个懒腰,关掉檯灯,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连一个梦都没有做。 临城: 沈念初坐在床头,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她手里手机屏幕发出的惨白光芒照亮了她半张毫无血色的脸。 她的床头,那面用苏晏留下的各种旧物拼凑起来的“纪念墙”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诡异。 墙上贴满了他们过去三年的合照,每一张照片里的苏晏都用一种温和包容的眼神看著她,那是她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 沈念初从墙上取下一张合照,那是他们大二去海边玩的时候拍的。 照片里的她笑得肆意张扬,而苏晏站在她身后,手里拿著一瓶拧开瓶盖的水,视线始终停留在她身上。 她用手指描摹著照片里苏晏的脸廓,指腹摩擦过相纸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晏……”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游魂。 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不是任何社交软体,而是临城到海州的高铁班次查询页面。 她已经在这个页面停留了整整三个小时,手指无数次在购票按钮上徘徊,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等我准备好了就去找你。等我准备好了就去找你……” 她像是著了魔一样,反覆念叨著这句话。 她的思维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死循环。 她把苏晏的离开归结於自己的不够完美,归结於江晚的挑拨,归结於顾行舟的阴谋。 她拒绝承认是自己亲手消耗掉了苏晏最后一点耐心。 她的辅导员今天又来找过她,苦口婆心地劝她去看看心理医生,甚至提出可以联繫她的父亲。 那个只会酗酒打人的男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见到的人。 苏晏是她唯一的救赎,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里的唯一光源。 现在光源消失了,她只能在黑暗中摸索,而她摸索到的方向,只有海州。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沈念初把那张合照死死地按在胸口,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江晚在骗我,顾行舟也在骗我,他们都想拆散我们。只有你是真的对我好。”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慄的执拗,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偏执。 她不需要什么心理医生,她需要的是苏晏。 只要见到苏晏,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他一定会像以前那样,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 “叮”的一声,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提示音。 是顾行舟发来的。 “念初,听说你要去海州?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安排车送你。” 沈念初看著这条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顾行舟的虚偽她现在看得一清二楚。 他以为这样就能弥补他之前做过的那些噁心事? 以为这样就能重新获得她的好感? 她连点开消息的兴趣都没有,直接將顾行舟的號码拉进了黑名单,顺便清空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聊天记录。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更不需要顾行舟这种躲在暗处算计的偽君子。 她要自己把苏晏找回来。 第91章 新歌与新身份 苏晏完成了搬到海州后的第三首歌 ——《海风》。 这首歌轻快明亮,写的是“一个人站在海边,决定把旧事放进风里”。 编曲里用了大量清脆的原声吉他和节奏轻快的箱鼓,人声部分去掉了以往那种压抑的混响,处理得乾净通透。 这是一首完全不符合“夜声”以往標籤的作品。 林妙在收到demo的第二天下午,拨通了苏晏的电话。 电话那头,林妙沉默了足足十五秒。 这十五秒的空白里,苏晏甚至能听到她在翻阅纸质资料的沙沙声。 “夜声,你变了。” 林妙终於开口,她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错愕和一种职业经纪人的敏锐,“以前你的歌让人流泪,听完之后心里像压了块石头。现在这首,让人想笑著哭。” 苏晏正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手里把玩著那个银灰色的打火机,目光越过对面的楼顶,落在远处灰蓝色的海平线上。 “好事还是坏事?” 他平静地反问。 “对创作者来说,绝对是好事。你打破了你自己的舒適圈,没有被过去的风格困死。” 林妙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兴奋,“但作为你的经纪人,我必须提醒你,这也就意味著你的粉丝群体会面临一次巨大的分裂。”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老粉是因为你的『虐』和『深情』喜欢你的,他们习惯了你在歌里撕心裂肺。这首《海风》太暖了,新粉会喜欢,但老粉可能会觉得你变质了,甚至会脱粉。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苏晏的手指在打火机的金属外壳上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他並没有因为林妙的警告而產生任何动摇。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出这首歌,这种改变源於他內心真实状態的投射,是不受市场迎合和粉丝喜好裹挟的。 “那就两条线都走。” 苏晏的声音平稳,没有犹豫。 “什么意思?” 林妙愣了一下。 “以前那种风格的,放ep(迷你专辑)里发,给那些习惯了沉重情绪的老粉留个念想。这首新的,单独作为单曲发行。” 苏晏冷静地拋出了自己的商业规划,“既然我能写出两种不同的情绪,为什么不把选择权交给市场?” 林妙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带著几分讚赏。 “有商业头脑。以前我还担心你是个只懂闷头写歌的书呆子,现在看来,你比谁都清楚该怎么玩转这个圈子。行,就按你说的办。顾氏集团那边的收购案最近推进得很疯狂,我估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正式入驻公司。在这个节骨眼上发这首单曲,刚好可以扰乱他们的视线,让他们摸不清你的底牌。” 掛断电话后,苏晏回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质感很好的信纸和一支钢笔。 他將《海风》的歌词一笔一划地誊抄在信纸上。 他的字跡清秀挺拔,像他这个人一样,带著一种不张扬的坚韧。 他把写好的信纸摺叠整齐,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在信封的正面,他用钢笔写下一行字: “你说我以前的歌不快乐。这首够不够?” 这是他用创作代替言语的情感表达,笨拙,却真诚。 傍晚时分,苏晏拿著那个信封,走上了七楼。 他没有敲门,而是將信封顺著门缝下面塞了进去。 陈星落家里的灯没亮,她可能还在直播或者在补觉。 他没有停留,转身走下楼梯。 半小时后,正在书房里调试新麦克风的苏晏,听到了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他打开门,陈星落站在外面,手里捏著那个牛皮纸信封,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她穿著一件宽大的连帽卫衣,帽子兜在头上,显得整个人小小的。 “苏晏,你是不是有病?” 她开口就是一句毫无威慑力的质问,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鼻音。 苏晏看著她这副想哭又想笑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侧开身子让她进来。 陈星落没有进屋,她站在门槛外,把手里的信封举到他面前,像是在质问一份什么重要的证据。 “你知不知道你这首歌词写得有多犯规?” 她咬著下唇,眼神死死地盯著他。 “哪里犯规?” 苏晏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我把旧事装进风里,而你恰好迎风而来。” 陈星落念出歌词里的一句,声音有些发颤, “你以前写的歌,都是別人怎么对不起你,你怎么在雨里等。这首算怎么回事?” 苏晏看著她有些红肿的眼眶,知道她听懂了这首歌里的弦外之音。 他没有去解释什么深层的含义,而是伸出手, 將她被连帽卫衣帽子压住的几缕碎发理顺,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廓。 “不好听?” 他问。 “好听。” 陈星落回答得很乾脆,但紧接著又补了一句,“好听得让人觉得你是个大骗子。”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信封,指腹在那几行熟悉的字跡上摩挲。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海风》。” 陈星落抬起头,那双总是因为赵铭远而透著惊恐的眼睛此刻只倒映著苏晏一个人的身影。 她突然往前跨了一步,越过了那道门槛,整个人撞进了苏晏的怀里。 苏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她的身体很软,带著一种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像是一只寻找到了避风港的疲惫小动物。 “谢谢你,苏晏。” 陈星落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带著一丝哽咽。 苏晏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 他感觉到她在他的怀里微微发抖,这是一种卸下所有防备后的脆弱。 “那……今晚可以点菜吗?” 陈星落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变得有些狡黠。 “想吃什么?” “糖醋小排,多放点糖。” “行。” 苏晏鬆开她,看著她那张因为刚才的拥抱而涨红的脸,眼底的笑意终於掩饰不住, “盐我也会看著放的。” 两人之间那种只属於他们两人的暗语,在这一刻,成为了最坚固的羈绊。 第92章 危险的窥探 苏晏的这句话穿透了走廊里微凉的夜气,清晰地落进陈星落的耳朵里。 陈星落靠在自己房门的內侧,后背贴著冰凉的木板,胸口那封信纸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她听著门外逐渐走远的脚步声,一下,两下,节奏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间。 陈星落才慢慢滑坐到地上,把那封信纸贴在胸口的位置。 纸张隔著衣料传递过来一种微弱却真实的温度。 她想起信封里那些歌词,想起那句“你恰好迎风而来”,想起他刚才给她理头髮时擦过耳廓的指尖。 这种连多余解释都不需要的默契,远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要来得坚固。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来。 谁懂啊,这个男人。 …… 第二天傍晚。 海州公寓七楼的厨房里,抽油烟机正发出平稳的低频嗡鸣声。 苏晏站在料理台前,手里拿著一把锋利的剔骨刀。 刀刃切开新鲜排骨的肌理,发出细碎却极具节奏感的声响。 每一刀的落点都精准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外科手术,骨肉分离的瞬间乾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拖拽。 这种手法不像是临时学的。 倒像是练过很久。 陈星落就靠在中岛台的另一边,手里端著半杯没喝完的温水。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滑稽的大號围裙,而是换了一件柔软的米色家居服,头髮鬆鬆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这块肉看起来有点老。” 她盯著砧板上的食材,开始鸡蛋里挑骨头。 苏晏连头都没抬。 他手里的刀面一偏,精准地將一块带骨肉从整扇排骨上分离下来,刀口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你要是觉得老,今晚的糖醋排骨可以改成清水煮萝卜。” 陈星落立刻闭上了嘴。 她端起水杯假装喝水,眼睛却不老实地顺著苏晏拿刀的手腕往上看。 冷白色的皮肤在厨房的暖光下泛著一种质感极好的光泽,小臂线条流畅,没有多余的赘肉。 隨著他切菜的动作,小臂上那根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彰显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爆发力。 陈星落的视线落在他握刀的指节上,又顺著指节滑到手腕,再滑到小臂。 她发现苏晏手腕內侧有一道很浅的疤,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苏晏放下刀,拿起一旁的厨房纸巾擦了擦手,转头准確地捕捉到了陈星落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好看吗。” 他问得没有任何铺垫。 陈星落含在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呛进气管里。 她咳嗽了两声,眼角的皮肤因为憋气泛起了一层薄红,耳根也开始发烫。 “谁看你了,我是在看那块排骨。” 她理直气壮地狡辩,声音却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 苏晏没有拆穿她那点显而易见的心虚。 他转身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小罐熬好的糖色,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罐里微微晃动。 “过来帮我把葱洗了。” 他把一把小葱丟进水槽里。 陈星落老老实实地走过去。 两人並排站在水槽边,肩膀几乎要挨在一起。 水龙头流出的清水冲刷著葱叶,水流声在狭小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水花不可避免地溅起来,有几滴落在了苏晏的手背上。 陈星落洗葱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盯著那几滴水珠,犹豫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伸出一根沾著水珠的食指,在苏晏手背上那个被水滴溅到的位置轻轻抹了一下。 指腹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微凉的水汽在两人接触的地方扩散开来。 苏晏正在搅拌糖色的手停顿在半空中。 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他偏过头看著陈星落,目光里带著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陈星落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把洗好的葱塞进他手里。 “给。” 她的语气平稳,但闪躲的眼神出卖了她此刻的慌乱,说完就转身想溜。 苏晏收紧手指,將那把沾著水汽的小葱连同她指尖的凉意一起攥进掌心。 另一只手伸出,扣住了她的手腕。 “跑什么。” 他声音很轻,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陈星落僵在原地,背对著他,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她感觉自己被抓包的那只手腕上,他的手指温度偏高,和她微凉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晏没有去点破这种带著试探性质的撩拨。 他只是鬆开她的手腕,把糖色递过去。 “帮我倒锅里,小火。” 语气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陈星落接过玻璃罐,老老实实走到灶台前,把糖色倒进锅里,然后拧开小火。 她盯著锅里逐渐冒泡的琥珀色液体,心里暗暗腹誹。 这个人是故意的吧。 绝对是故意的。 …… 就在这间老旧公寓里瀰漫著糖醋汁甜腻香气的时候,城市另一端的城中村却透著一股腐败的酸臭。 赵铭远蹲在一家快递代收点的后门外。 他的脚边堆满了被丟弃的废旧快递纸箱,有些已经被雨水泡烂,散发著潮湿的霉味。 连续三天的盯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鬣狗,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 信息中介给的任务是查出苏晏的底牌。 赵铭远没有通天的人脉,他能用的只有最下作的手段。 他这几天一直在翻找苏晏丟弃的垃圾,试图从中拼凑出这个大学生的生活轨跡。 一只脏兮兮的手从废纸堆里扒拉出一个被撕碎的防水文件袋。 文件袋的表面已经被各种污渍弄得模糊不清,但材质明显比普通快递袋要好得多。 赵铭远眯起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把那个碎纸片凑到路灯下仔细辨认。 路灯忽明忽暗,光线昏黄,他不得不把纸片举得更近一些。 纸片上残留著半个寄件方的信息標籤。 星辰版权代理有限公司。 赵铭远盯著这几个字,脑子里快速运转起来。 他掏出那部屏幕已经碎裂的二手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这个名字。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页面跳转出了一系列关於这家公司的词条。 排在最前面的那条新闻標题,明晃晃地写著: 星辰版权与顶级词曲人夜声的独家合作续约。 赵铭远拿著手机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那张因为长期熬夜而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发现了巨大宝藏的狂热。 嘴角不自觉地咧开,露出被烟渍熏黄的牙齿。 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怎么可能频繁收到这种顶级版权公司的机密文件。 这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他立刻打开了那个加密的聊天软体,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把那个残破的文件袋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苏晏和星辰版权有业务往来。”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对面就回了信息。 “继续查。” 紧接著又跟进了一条。 “重点確认苏晏是否就是夜声本人。” 第三条消息彻底击碎了赵铭远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 “確认后奖金加倍。” 赵铭远看著那个代表著一笔巨款的数字,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这种外围的纸片说明不了什么,他必须拿到苏晏真正在录製或者创作音乐的实锤。 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看著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脑子里疯狂盘算著。 网线追踪做不到,那就只能走最极端的物理途径了。 去买微型监控器。 去弄一套可以穿透墙壁的收音设备。 他要去摸清楚苏晏住的那间屋子的门锁结构,找到最薄弱的突破点。 在这场资本拋出的游戏里,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只为了赏金不计后果的疯狗。 赵铭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灯火阑珊的居民区方向。 转身消失在城中村昏暗的巷子里,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条扭曲的影子。 苏晏,你最好真的就是夜声! 第93章 做饭毕业考试 而此刻。 苏晏正站在厨房里,看著锅里冒著小泡的糖色,闻著空气里逐渐浓郁的醋香。 他不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盯著他。 也不知道那个叫赵铭远的男人,已经离他的秘密越来越近。 厨房的窗外,海州的夜色正浓。 远处传来轮渡的汽笛声,悠长而空旷。 苏晏把排骨倒进锅里,热油遇水,发出一阵刺啦的响声。 陈星落站在他身后,看著他忙碌的背影,突然开口。 “苏晏。” “嗯?” “你以前……经常做饭吗?” 苏晏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停顿,短到陈星落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偶尔。” 他说,语气平淡。 “给谁做?” 苏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锅里的排骨翻了个面,確保每一块都均匀地裹上糖色。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 他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陈星落没有再问。 她能感觉到这个话题背后藏著什么东西。 像是苏晏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平时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她只是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锅铲。 “我来翻,你去调酱汁。” 苏晏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交换了位置。 …… 次日。 厨房里瀰漫著番茄炒蛋特有的酸甜味道。 陈星落穿著那件大號格纹围裙,手里握著锅铲,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如临大敌的防备姿態。 锅里的热油发出滋滋的声响。 她小心翼翼地把打好的蛋液倒进去,手腕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苏晏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隨时准备衝上去接管火灾现场,而是安静地看著她手忙脚乱地翻炒。 “火关小一点。” 苏晏在蛋液快要变焦的前一秒给出了指令。 陈星落手忙脚乱地去拧燃气灶的开关。 她的手背不小心擦过锅沿的边缘,被烫得缩了一下。 苏晏原本交叉的双手立刻放了下来。 他向前走了一大步,直接抓住了陈星落的手腕,把她拉离了那个还在冒著热气的平底锅。 陈星落没有挣扎。 她任由苏晏拉著她走到水槽边,把那只手按在冷水龙头下冲洗。 自来水的凉意缓解了皮肤上的灼痛。 苏晏低头看著她手背上那道不怎么明显的红痕,眉头微微皱起。 “做个菜而已,你是在和锅拼命吗。” 他的语气里带著不赞同,但动作却没有鬆开。 陈星落看著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能感觉到苏晏的呼吸打在她的鼻尖上,带著一种淡淡的薄荷气味。 “我在考试啊,这可是毕业作品。”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苏晏关掉水龙头。 他抽了一张厨房纸巾,一点点把她手上的水渍擦乾。 “不用考了。” 苏晏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你这心理素质,去当主厨能把餐厅烧了。” …… 三十分钟后。 两菜一汤端上了餐桌。 番茄炒蛋顏色偏深,清炒时蔬的叶子有些发黄,那碗紫菜蛋花汤看起来倒还算正常。 陈星落坐在苏晏对面。 她双手托著下巴,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苏晏手里的筷子。 苏晏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味道没有想像中那么糟,盐味適中,虽然火候过了一点,但勉强算是入口。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在陈星落满含期待的目光中给出了评价。 “六十分。” 陈星落托著下巴的手直接滑了下来。 “满分多少。” 她不甘心地问。 “一百。” 苏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陈星落瞪了他一眼,拿起自己的筷子去夹那个炒得发黄的青菜。 她一边嚼著青菜,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六十分就六十分,总比你那个前女友强。”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探究。 “她会做饭吗。” 苏晏拿著筷子的手没有丝毫停顿。 他夹了一块番茄放进碗里,声音平静得连一丝情绪的波纹都找不出来。 “不会。”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任何试图维护旧日形象的粉饰。 陈星落看著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態度,心里的那个猜测变得越来越清晰。 “所以你从十八岁开始,就一直在给別人当全职保姆。”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尖锐,甚至带著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怒其不爭。 “差不多。” 苏晏放下了筷子。 他看著对面的陈星落,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浪费时间。 那些沉没成本他早就亲手斩断了,没有任何回顾的价值。 陈星落把手里的筷子往桌子上一拍。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 碗碟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昭示著她此刻极度不爽的情绪。 她端著摞在一起的盘子走进厨房。 苏晏坐在原位,听著厨房里传来的水流声,並没有去阻拦。 十分钟后。 陈星落擦乾手从厨房走出来。 她重新在苏晏对面坐下,脸上的怒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苏晏。” 她喊他的名字。 苏晏抬起头看著她。 陈星落把放在旁边的一只小瓷碗推到了他面前。 那是她刚才偷偷在厨房里单独盛出来的一碗汤。 清透的汤麵上,歪歪扭扭地漂浮著几片紫菜。 苏晏的视线落在那碗汤上。 那几片紫菜被人用极为拙劣的手法,拼成了一个滑稽的笑脸图案。 “以后你也得让別人餵你。” 陈星落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这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修辞。 它像是一把生锈但极其沉重的铁锤,不偏不倚地砸在苏晏那道一直紧闭的防御墙上。 苏晏看著那个隨著热气升腾而微微变形的紫菜笑脸。 他一直以来都习惯了做那个提供养分的人。 他去照顾,去包容,去处理所有棘手的烂摊子。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笨拙到近乎可笑的方式,试图把一碗热汤推回给他。 苏晏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端起那个有些烫手的瓷碗,低头喝了一大口汤。 温热的液体顺著食道滑下去,把胸腔里的那一丝寒意彻底融化。 他把碗放下。 “七十分。” 他看著陈星落的眼睛,报出了一个新的分数。 陈星落愣了一下,隨即那张冷艷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她把手伸过去,用那只刚洗完碗还带著一点凉意的手背,轻轻贴了一下苏晏放在桌面的手背。 冷与热在肌肤相触的瞬间交锋。 谁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第94章 江晚找到了方砚 另一座城。 临城食堂门口的落叶被风卷著在台阶上打转。 方砚端著打好的餐盘刚走出玻璃门。 他就被一道冻得发抖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江晚穿著一件没系扣子的长款风衣,眼眶通红地站在风口。 方砚的视线越过她,看向远处光禿禿的法桐树。 他连停下脚步的打算都没有。 “方砚。” 江晚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沙哑。 方砚脚下的步子顿住。 他偏头看著这个曾经在宿舍楼下对苏晏颐指气使的大小姐。 “你这是连吃饭的空档都不打算给我留了?” 他语调平直。 江晚深吸了一口冷气,伸手扯住他外套的袖子。 “我知道你討厌我。” 她看著他手里的餐盘,眼圈又红了一圈。 “但念初现在的状態,你也看到了。” 她咬著下唇,声音带上了祈求,“你能不能告诉我苏晏在哪?” 方砚把被她拽住的袖子抽了回来。 “告诉你然后呢。” 他看著江晚,“让你带著沈念初去海州闹?” 这三个字一出,江晚愣在原地。 “你別以为我不知道她买了去海州的高铁票。” 方砚冷笑了一声,“她去海州能干什么,继续把苏晏当提款机和情绪垃圾桶?” 江晚急得直跺脚。 “他不能不回来!” 她的声音大了一些,引得周围几个路过的学生回头看。 “念初快崩溃了!” 方砚手里的餐盘稍微倾斜了一下。 他把不锈钢餐盘换到另一只手。 “她为什么崩溃?” 他的目光盯著江晚那张有些狼狈的脸,“你心里没数?” 江晚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是谁天天在她耳边说『苏晏配不上你』?” 方砚的每一句话都不留情面。 “是谁帮那个姓顾的製造机会?” “又是谁告诉她只要有你在她就能有更好的选择?” 江晚的眼泪顺著冻得发白的脸颊滑了下来。 “现在她选了更好的,你又跑来找苏晏?” 方砚看著她哭,没有丝毫怜悯。 这是他替苏晏憋了三年的火。 江晚被他的话钉在原地。 她以为自己是为了朋友两肋插刀,到头来发现插在朋友身上的刀,有一半是她递的。 她的眼泪不再是以前那种被人误解的委屈。 而是一种彻底看清真相后的认错。 方砚看著她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他终究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心里的火气泄了一半。 “苏晏在哪我不能告诉你。” 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江晚抬起头,满眼期冀地看著他。 “他走之前自费给念初安排了心理辅导。” 方砚把餐盘换了个手,“定金都交了,半年的疗程。” 江晚的瞳孔缩了缩。 “念初拒绝了。” 方砚不再看她,转身往食堂另一侧的宿舍区走。 “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 他的声音飘在冷风里,“你想帮她,就去劝她接受治疗。” 江晚站在食堂门口,看著方砚的背影走远。 苏晏走的时候连沈念初的心理辅导都安排好了。 他从头到尾都不是那个绝情的人。 真正把沈念初逼上绝路的,是那个打著“为你好”旗號的自己。 同一时间的另一座城市。 海州老城区的公寓楼下。 苏晏拎著从便利店买回来的几罐冰啤酒,推开了单元门。 老旧的感应灯闪烁了两下,终於亮了起来。 他走到七楼,702的房门开著一条缝。 陈星落穿著那套毛茸茸的家居服蹲在门槛里。 她的手里拿著一把一字口的小螺丝刀。 正在跟防盗门锁孔旁边那个有些鬆动的猫眼较劲。 苏晏走到她身后停下。 “你对这扇门有意见?” 他低头看著她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关节。 陈星落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转过头,蹲著的姿態让她的视线刚好停留在苏晏的腰部。 “这猫眼鬆了,外面一抠就能掉。” 她扬起下巴,眼睛里带著点邀功的意味。 “我这不是为了安全著想么。” 苏晏弯下腰,手里的便利店袋子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我来看看。” 他伸出手。 这本来是个很普通的动作。 但他从侧面探身过去的时候,他的胸膛几乎贴上了陈星落的后背。 陈星落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僵在原地。 苏晏没有去看她的表情。 他的右手越过她的肩膀,握住了那把小螺丝刀。 “你这样拧只会越拧越松。” 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上方传来。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后,带著淡淡的菸草和薄荷气味。 陈星落的心跳在一瞬间乱了节奏。 她的手指被苏晏宽大的掌心包裹住。 这是一个带著绝对掌控力的姿態。 苏晏带著她的手,调整了螺丝刀的角度。 “逆时针拧半圈,卡住螺纹后再顺时针拧紧。”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真的在教学。 陈星落觉得手里的螺丝刀变得千斤重。 苏晏掌心的温度通过两人紧贴的皮肤传递过来。 那一层薄薄的家居服根本挡不住什么。 “会了么。” 苏晏带著她的手转了半圈,然后鬆开了手指。 他直起身。 两人的距离重新拉开。 那股压抑的张力却没有隨之消散,反而在空气里越来越浓烈。 陈星落把手里的螺丝刀隨手扔进工具箱里。 “会了会了。” 她站起身,掩饰般地拍了拍裤腿。 “你买了什么?” 她指著苏晏手里的便利店袋子转移话题。 “啤酒。” 苏晏往屋里走。 “要喝么。” 他在沙发前坐下。 陈星落跟了过去。 她从袋子里摸出一罐冰啤酒,拉开拉环。 “喝就喝。” 她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压下了身体里那股莫名的燥热。 苏晏看著她泛红的耳尖。 他拿过茶几上的防风打火机。 幽蓝的火焰在他的指间跳跃。 “你明天要是头疼,別怪我。”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纵容。 陈星落瞪了他一眼。 “我酒量好得很。” 第95章 纪念墙 临城的天色暗了下来。 冷风卷著枯黄的树叶在逼仄的巷道里打著旋儿,枯叶擦过墙壁发出乾燥的摩擦声。 江晚站在沈念初租住的出租屋门外。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那扇破旧的排气窗透进一点城市霓虹的暗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尖在粗糙的墙面上蹭过,留下浅浅的白痕。 她轻轻叩响了那扇铁皮门。 “叩叩。” 敲门声在过分安静的楼道里显得突兀,被四壁吸收后,只留下沉闷的迴响。 门里没有任何回应。 她试著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锁发出“吧嗒”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没锁。 江晚的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门內的动静……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她推开门。 屋內拉著厚重的遮光窗帘,连一丝外面的光都透不进来。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陈旧书页混合著劣质香水的味道,甜腻中透著一股陈腐的潮气。 她摸索著按下了墙上的顶灯开关。 惨白的白炽灯光在天花板上闪烁了两下,终於稳定下来,將屋內的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江晚的视线越过凌乱的客厅…… 茶几上放著吃剩的外卖盒,几个空矿泉水瓶歪倒在沙发边,落在正对面的臥室。 她的呼吸骤然一滯。 原本粉刷得乾净的床头墙面上,此刻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东西。 那是一面“纪念墙”。 江晚的脚步像是不受控制般往那面墙走去。 地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的鞋底踩上去,留下浅浅的印记。 走得近了,她才看清墙上的细节。 那里有苏晏大一时送的自製手工贺卡,卡片边缘已经微微捲起。 有他们去海边捡回来的褪色贝壳,用透明胶带仔细地固定著。 有两张已经被摸得边缘泛黄的旧电影票根,字跡都模糊了。 还有厚厚一沓手写的营养食谱复印件,纸张因为反覆翻阅而变得柔软。 这些旧物被精心地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心形轮廓。 在心形的中央,贴满了他们的合照。 江晚的目光落在一张合照上。 照片上的苏晏正在给沈念初撑伞,大半个肩膀都淋在雨里,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照片的边缘被红色的水性笔画了一圈粗糙的心形框线。 旁边用娟秀的字跡標註著日期和备註。 “这天他冒雨接我,因为我怕打雷。” 江晚的视线顺著墙面往下扫。 “这天他给我做了红烧肉,因为我隨口说了一句想吃。” “这天他在雨里等我一小时,因为我在图书馆看书忘了时间。” 每一张照片,每一件物品,都被贴上了属於苏晏的“付出標籤”。 这种事无巨细的標註,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人回忆过去的范畴。 江晚只觉得后背窜起一阵寒意,顺著脊椎爬升。 她的指尖悬在那张撑伞照片的边缘,微微颤抖著,却不敢真的碰上去。 就在这时,阳台的推拉门被拉开了。 金属滑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尖锐。 沈念初穿著那件苏晏买的白色连衣裙,从昏暗的阳台走了进来。 裙子下摆有些皱,她却像是毫无察觉。 她的头髮有些乱,几缕髮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眼神空洞得像是个失去灵魂的布娃娃,瞳孔没有焦点。 看到站在墙前的江晚,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你来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飘在空气里的一层灰,带著一种飘忽的虚弱感。 江晚猛地转过身。 她看著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闺蜜,嘴唇动了动,声音不自觉地发乾发紧。 “念初……你这是……” 她的手指著那面令人毛骨悚然的墙,指尖却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念初走到墙前。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动作极其轻柔地抚摸著那张撑伞的合照。 指尖在照片边缘反覆摩挲,就像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又像在確认它是否真实存在。 “他送我的,每一件我都留著。” 她的语调平缓,没有起伏,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他会回来拿的。” 她转过头,看著江晚,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 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反而让她空洞的眼神显得更加诡异。 “他肯定会回来的!!!” 江晚的眼眶瞬间发烫,视线模糊了一瞬。 她吸了吸鼻子,衝过去,一把抓住沈念初的肩膀。 手掌下的身体单薄得厉害,肩膀的骨头硌著她的掌心。 “念初,你醒醒!” 她摇晃著那个身体,力道却不敢太大,生怕碰碎了眼前这个人。 “他不会回来了!!” 沈念初脸上的表情终於有了一丝裂痕。 她一把挥开江晚的手。 动作很大,带著一股尖锐的力道,指甲划过江晚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你骗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在狭小的房间里迴荡。 “他只是生我的气了!他会回来的!” 她死死地盯著江晚,眼神里淬满了冰渣,又像燃烧著冰冷的火焰。 “都是你!是你天天在我耳边说他不好!” 江晚被推得倒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衣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后肩传来一阵钝痛,她却顾不上。 她看著眼前陷入癲狂的沈念初,看著她怀里紧紧抱著的那个相框……那张撑伞的合照…… 终於意识到事態远,比她想像的要严重百倍。 一种无力感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试图再次靠近,伸出手,嘴唇动著,却发不出更完整的声音。 “念初,你听我说,你需要去看医生……” 沈念初却猛地把相框举到胸前,用一种保护的姿態抱著它。 她看著江晚,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说了。” 她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 “我没有病。” 江晚站在原地,看著闺蜜那双空洞又执拗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那股寒意从心底渗出来,冻得她指尖发麻。 她慢慢放下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缩起来,掐进了掌心。 “我……”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 拉开房门时,楼道里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噠”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荡了很久。 …… 海州的深夜。 陈星落坐在苏晏公寓的沙发上。 电视里正播放著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 苏晏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发。 手里拿著那个黑色的防风打火机。 那几罐冰啤酒已经空了两个。 陈星落坐在沙发上,视线落在苏晏的后脑勺上,头髮有点乱,几根翘起的髮丝隨著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悄悄伸出脚尖,试探著,在那件灰色的家居服背部轻轻碰了碰。 “你今天心情很好。” 苏晏偏过头。 “从哪看出来的。” 他没立刻转回来,侧脸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目光却准確地落在她悬空的脚尖上。 ……她今天只穿了双毛绒袜子,脚趾正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你今天敲键盘的速度比平时快。” 陈星落收脚到沙发上,膝盖抵著胸口。 她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皮肤有点发烫。 “而且……你没在阳台抽菸。” “咔噠”一声轻响,他合上了打火机盖。 他转过身,看著她的眼睛。 手肘撑在沙发边缘,身体前倾。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 “那首新歌要发了。” 陈星落的眼神不受控制地闪躲了一下,投向电视屏幕上闪烁变幻的光。 那句“把旧事装进风里”的歌词毫无徵兆地撞进脑海,带著海风咸湿的凉意。 “是那首……”她顿了顿,感觉到喉咙有点发紧,“海风?” 苏晏点头,“明天中午上线。”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前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將陈星落笼罩其中。 “要不要做第一个听完整版的人。” 陈星落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即重重地撞回胸腔,咚咚地响。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抠著沙发柔软的面料。 “好啊。” 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尾音不自觉地扬起一点,暴露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苏晏没再说什么,转过身走向书房。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家居服的布料摩擦的微响。 走到书房门口时,他停下,回过头看她。 “过来。” 第96章 窃听器 海州老城区的秋雨连绵不绝。 空气里到处瀰漫著发霉的潮气。 赵铭远靠在公寓楼对面的配电箱后面。 身上那件防水衝锋衣已经湿透了。 他盯著七楼那个亮著灯的窗户。 整整三天。 他像一条闻著血腥味的流浪狗一样在这栋楼附近徘徊。 信息中介发来的那条“奖金加倍”的简讯还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他必须確认那个叫苏晏的大学生,就是那个站在音乐版权金字塔顶端的夜声。 赵铭远的手指在口袋里摩挲著那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窃听器。 他买不起高级货。 这个设备只能通过蓝牙接收短距离的声音信號。 有效距离不超过十米。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雨水腥气的空气。 把那顶黑色的鸭舌帽压得更低了些。 早上七点半。 七楼的灯灭了。 十分钟后,苏晏穿著一件深色的衝锋衣走出了单元门。 他的脚步很稳,顺著街道拐角向那个沿海跑道跑去。 赵铭远等他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从配电箱后面闪出来。 他以最快的速度溜进单元门。 破旧的楼梯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他一口气爬上七楼。 702的防盗门紧紧关著。 赵铭远的目光落在门外的消防栓上。 那个红色的铁皮箱有些生锈。 他左右看了一眼,確定走廊里没人。 快速撬开铁皮箱的门缝,把那个微型窃听器用双面胶粘在了水带后面最隱蔽的角落。 这个位置刚好对著702的房门。 只要门打开一条缝,里面足够响的声音就能被捕捉到。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楼道。 顺著逃生楼梯悄无声息地溜了下去。 赵铭远回到那个临时租住的廉价地下室。 房间里一股难闻的汗酸味。 他连衣服都没换,直接把接收器插在电脑接口上。 屏幕上亮起了一个波形图。 一条平稳的绿线。 没有声音。 他只能等。 三个小时后。 接收器的指示灯突然变成了红色。 电脑屏幕上的那条绿线开始剧烈波动。 赵铭远立刻戴上那副破旧的监听耳机。 先把音量调到最大。 耳机里先是传来一阵杂音。 那是楼道里的风声。 紧接著。 “咔噠。” 门锁打开的声音。 然后,一段模糊的音频通过微弱的信號源传进了耳机。 那是一段断断续续的钢琴旋律。 旋律的尾音还没散去。 一个清朗却带著磁性的哼唱声响了起来。 那声音没有歌词,只是在找调子。 伴隨著键盘极具节奏的敲击声。 这段哼唱在这个简陋的地下室里迴荡。 赵铭远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在键盘上疯了一般敲打著。 把这段不到二十秒的音频导入了降噪软体。 把环境音压低,把人声和旋律提纯。 他把那段处理过的旋律反覆听了三遍。 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种由於极度亢奋引发的生理性战慄顺著脊椎往上爬。 他太熟悉这段旋律了。 上周,那家版权公司的官网上放出了一段不到十秒的副歌预告。 “夜声最新单曲《海风》即將上线。” 耳机里这段哼唱的旋律。 跟那段预告里《海风》的副歌部分高度重合。 只有几个转音的地方有细微的差別。 这绝对不是翻唱。 这是未完成的母带修音版本。 “找到了。” 赵铭远把耳机拽下来,砸在沾满油污的电脑桌上。 他盯著屏幕上那个波形图,眼睛里闪著病態的狂热。 他不需要再查什么资金流水了。 这段音频就是最致命的铁证。 那个住在老旧公寓里,每天给陈星落做饭的大学生。 就是那个常年霸占榜单、被无数人追捧的神秘创作者。 他立刻拿起手机。 打开那个加密的聊天软体。 手指在屏幕上因为激动而屡次按错键。 “我拿到证据了。” 他发了这行字过去。 对面破天荒地秒回。 “发过来。” 赵铭远看著屏幕上这三个字。 他没有发音频,而是回復了一句。 “先打五十万到我帐户。” 他的嘴角裂开一个难看的笑容。 这种足以在圈子里掀起大地震的底牌。 他不可能只拿那点翻倍的赏金。 他要榨乾这笔情报的所有价值。 海州的公寓里。 苏晏刚刚关掉外放的音响。 门半开著。 陈星落靠在书房门框上,手里端著两杯新泡的热茶。 “刚才那段和声修改了?” 她把一杯茶放在桌上。 苏晏转动转椅,面对著她。 “副歌加了一段木吉他扫弦。” 他端起茶杯,热气氤氳了他的眉眼。 “今天中午十二点,全网首发。” 陈星落看著他。 她的目光越过那个茶杯,落在他的喉结上。 “我去拿平板。” 她丟下这句话,转身跑回客厅。 十分钟后,两人並排坐在书房的沙发上。 茶几上的平板电脑开著音乐平台的页面。 陈星落的肩膀不小心碰到苏晏的手臂。 她没有躲开。 苏晏也没有动。 墙上的掛钟指针指向十二点。 页面刷新。 《海风》的单曲封面出现在首页推荐位。 陈星落点开播放键。 清脆的木吉他声在书房里响起。 伴隨著海浪拍打礁石的採样。 苏晏乾净的嗓音传了出来。 那句“把旧事装进风里”被唱得没有任何留恋。 陈星落偏过头看他。 苏晏的视线一直落在屏幕上。 但他的右手却搭在两人中间的沙发扶手上。 指尖距离陈星落的手背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比小样好听。” 陈星落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段旋律。 苏晏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他看著她。 “你觉得好听就行。” 他把右手翻转过来,掌心向上。 这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姿势。 陈星落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去牵那只手。 只是把自己的手背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边缘。 温热的触感在两人指尖传递。 在这个只有音乐流淌的空间里。 所有的曖昧都在这种克制却坚定的触碰里生根发芽。 直到一通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这份寧静。 苏晏拿起手机,屏幕上闪烁著林妙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键。 “苏晏,出事了。” 林妙的声音透著前所未有的焦急。 “有一段你哼唱《海风》原曲的音频被传到了外网,对方咬定你就是夜声!” 第97章 走廊里的不速之客 书房里那首轻快的《海风》尾音刚落下,苏晏拿著手机的手指沿著边缘慢慢摩挲了两下。 林妙在电话那头呼吸紊乱,像刚跑完一千米那样喘著粗气,语速快到几乎把每个字都吞进了下一个字里。 “热搜已经在往上冲了,如果没有官方声明,营销號会把节奏带到不可控的地步。”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林妙惯常干练的声音,接连两下沉重的吞咽声,伴隨著频率紊乱的呼吸。 苏晏没有立刻给出回应,视线落在坐在沙发上的陈星落身上。 她的目光原本还停留在平板电脑的播放界面,嘴角带著听完整首歌之后那种微微上扬的弧度,但听到电话里那些零碎的字眼后,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原本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收了回来,有些焦虑的抠弄著沙发皮革,指甲把那块浅棕色的皮面刮出一道浅白的痕。 “苏晏你听到没有?” 林妙的声音又拔高了半截, “对方帐號把那段音频掛在了外网的混音论坛上,標题直接写的是夜声真实身份实锤,配了你公寓楼下便利店的监控截图。” “听到了。” 苏晏开口,声音比刚才听歌时低了半度,但节奏没乱,每个字都落得稳当, “先別管热搜。” “你让我怎么不管?” 林妙的语调已经带上了一层薄怒, “公司那边电话都快被打爆了,总监刚发消息问我怎么回事。” “告诉他们保持沉默,不承认也不否认。” 苏晏把身体往沙发靠背上靠了一寸,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妙,那段音频你自己听了没有?”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听了,確实是你的声音,副歌段落的哼唱,没有歌词,只有旋律走向和一些含糊的气声。” “对,那是我在编曲阶段录的粗排哼唱,连完整的demo都算不上。” 苏晏把话接得乾脆, “母带连你都没听过全貌,对方手里除了这段残缺的半成品,拿不出更实质的东西。” “可是声纹比对一旦被人拿去做…” “做不了。” 苏晏打断她,“粗排版本我后期加了效果器,原始声线被处理过,任何第三方机构都无法给出百分百的匹配结论,顶多是高度相似。” 林妙在那头长吐了一口气,空气顺著听筒传导过来,带著劫后余生的鬆弛。 “那你的意思是……就这么扛著?” “扛著。” 苏晏重复了这两个字,“舆论的事你帮我盯著,如果有媒体来问,就说该艺人目前专注於个人音乐创作,对网络不实传言不予回应,一个字都不要多加。” “好,我知道了。” 苏晏切断通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玻璃面和木头碰了一声闷响。 陈星落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书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客厅,又转回来盯著苏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件毛茸茸的家居服衣摆被她攥在手里拧成了一团。 “你在家里漏的音?”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指尖正攥著那件毛茸茸的家居服衣摆。 那个叫赵铭远的阴影,再次兜头罩了下来。 苏晏没有回答她,起身走出书房,站到玄关。 他站在那扇昨天刚被陈星落拧紧了猫眼的防盗门前,视线沿著门板往下,一直扫到门槛底部那条极窄的缝隙。 那里没有异常。 他伸手拉开门,走进了公寓外面那条昏暗的走廊。 老旧的感应灯因为动静而闪烁著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打在走廊尽头那面起皮的墙上,照出一片斑驳的水渍。 苏晏站在702號房门外。 他转过头。 距离他家门不到两米远的位置,是一个红色的消防栓铁箱,嵌在走廊墙壁的凹槽里,铁皮表面积著一层薄灰。 但箱门右下角的缝隙处,那层灰有一道清晰的断层,像是什么人用手指沿著边缘抠开过一道口子,灰粉被带走了一条窄的弧线。 苏晏把脚步放轻,走到消防栓前面,食指和中指卡进铁皮门的缝隙,往外轻轻带了一下。 生锈的合页发出一声极为乾涩的摩擦音。 箱子里面交错缠绕著帆布水带,落满了积年的灰尘,但在箱体最內侧那个贴著斑驳警告標识的角落里,有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东西。 黑色的方块,只有成人拇指指甲盖大小,侧面带著一个针尖般的指示灯。 那盏灯正隨著走廊里微弱的声响变化,闪烁著幽暗的红光。 苏晏的眼皮半垂著,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危险寒意。 他没有把那个黑色方块抠下来。 甚至连触碰的动作都没有。 他只是拿出手机,关掉闪光灯。 借著昏黄感应的光亮,对著那个藏在阴影里的微型窃听器拍了一张高清照片。 隨后,他重新把消防栓的铁皮门合上。 他將那条灰尘断层的缝隙原样恢復。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 陈星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口。 她扒著门框,眼神紧紧锁定在苏晏的背影上。 苏晏迎著她的目光走回去。 他没有进屋,而是站在门槛外面,忽然把音量拔高了一截。 “方砚。” 这个名字在空旷的走廊里盪了一圈,连走廊尽头那盏感应灯都跟著晃了一下。 陈星落愣住了。 苏晏平时在家说话从来不用这个音量,就算叫她吃饭也只是在书房门口敲两下门板。 她嘴唇刚动了一下想问什么,就看到苏晏举起手机,屏幕正对著她亮起来。 那张照片上,是一个贴在铁皮內壁上的黑色方块,旁边的警告標籤被磨得只剩半个字。 陈星落看清照片的那一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嘴巴张开想要出声,但苏晏的左手已经抬起来了,宽大的掌心稳稳捂住了她的嘴,指尖带著走廊里沾上的微凉湿气。 她所有的惊呼都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糊的闷哼。 苏晏的拇指贴在她脸颊侧面,轻轻按了按,像是在说別出声。 他另一只手把手机举到耳边,嘴角甚至还带著一点閒散的弧度。 他对著空气开口,语气自然得就像真的在打一通普通的电话, “你上次跟我说的那把二手马丁吉他,成色到底怎么样?” 陈星落被他捂著嘴,眼睛因为惊恐而睁得很大,睫毛刮在他掌心里,但她看著这个人站在门口若无其事地跟空气聊吉他成色,原本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臟竟然一点慢下来。 “面板有划痕我知道,但琴颈有没有变形?你帮我量过弦距没有?” 苏晏的声音穿过门缝,精准地飘向两米外那个消防栓。 他从琴弦磨损聊到品丝高度,从拾音器的年份聊到琴包的拉链有没有锈,最后还为了五百块钱的差价跟虚无的“表弟”扯了半天皮。 陈星落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她能感觉到苏晏掌心的温度一直贴在她嘴唇上,不冷不热,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三分钟后,这场单口相声结束了。 苏晏揽住陈星落的肩膀把她往屋里带,他自己最后退进来,用脚后跟把防盗门磕上,锁芯咬合的声音在玄关里响了一声。 他鬆开了捂著她嘴的那只手。 陈星落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几乎贴著嗓子眼儿往外挤: “那个东西……装了多久了?” 第98章 情绪倒灌的夜晚 “灰尘断层的氧化程度来看,不超过一周。” 屋內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陈星落的脑海中,都是手机屏幕上那张窃听器的照片。 照片里的那个黑色小方块像是一只趴在阴暗角落里吸血的毒虫。 它正在贪婪地吞噬著他们所有的私密对话。 恐惧像潮水一样顺著她的脊椎骨往上爬。 陈星落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声音嘶哑得厉害, “是赵铭远乾的。” 愤怒和恐慌这两种极端的情绪在她的胸腔里互相撕咬。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已经出现了细碎的红血丝。 “他居然敢找到这里来,他居然敢在你家门口装这种脏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往门口冲。 那副架势像是要去厨房拿那把剁骨刀,衝出去把那个消防栓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剁得稀巴烂。 苏晏只是伸出一条长臂。 在陈星落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苏晏的手掌很热,陈星落的手腕却凉得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极端的温差在两人接触的皮肤之间產生剧烈的物理反应。 陈星落挣扎了一下。 “放开我!” 她低吼著,眼眶里的红晕越来越重。 “让他听见刚好,我要让他知道……” “让他知道你有多害怕?” 苏晏的字字句句都砸在陈星落紧绷的神经上。 他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减半分,直接將她拽回了自己面前。 陈星落被这股力量带著转过身,额头差点撞上苏晏的下巴。 苏晏低著头,视线像是一张细密结实的网,把陈星落那点因为恐慌而炸开的刺全部包裹了进去。 “赵铭远是个只要钱的亡命徒。” 他耐心地拆解著眼前的局势,不带任何被侵犯领地的愤怒。 “他买不起这种带微波传输频段的高级监听设备。” 陈星落挣扎的动作停住了,仰著头看著苏晏。 理智开始重新回溯到她那个被恐惧填满的大脑里。 “有人出钱让他盯著你。” 苏晏把剩下的话补全。 “但现在,那个人的目標已经从你身上,转移到了我身上。” 这句话像是一把锥子,直接扎破了陈星落心里那层最脆弱的防线。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如果赵铭远是因为她才摸到这栋公寓。 如果那段泄露出去的音频是因为赵铭远在这个门外装了窃听器。 那苏晏现在面临的那些麻烦,全部都是她带来的。 陈星落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泛白。 她盯著两人交握的手腕,视线在那截冷白色的皮肤上定格了很久。 “我应该搬走。” 她把这几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苏晏扣著她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 陈星落被捏得有些疼,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固执地看著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 “如果他是因为我才盯上你的,这是我的问题。”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绝望的冷静。 “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被牵连。”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生存法则。 遇到解决不了的危险,遇到可能会伤害到別人的麻烦。 切断联繫,逃离原地。 这是她过去几年里用来保护自己的全部手段。 苏晏看著眼前这个缩回龟壳里的女人。 没有去接那句毫无营养的自我献祭式的台词。 他鬆开了抓著她手腕的右手。 陈星落以为他同意了。 她正准备转身去玄关换鞋。 苏晏却往前逼近了一步。 他直接把陈星落逼退到了身后的沙发边缘。 陈星落的腿弯撞在沙发的坐垫上,退无可退。 苏晏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沙发靠背上。 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和领地意识的姿势。 他的身体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呼吸交织的程度。 “你搬走。” 苏晏的声音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迴荡,带著一种剥茧抽丝的残忍。 “他照样能找到你,就像他能找到这家公寓一样。” 陈星落的背脊死死贴著沙发。 她想偏过头躲开那道灼人的视线。 苏晏却根本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他撑在沙发上的左手抽离出来,捏住了她的下巴。 强迫她转过头,直视著自己的眼睛。 “但如果你在这里,至少我能看著你。” 苏晏看著她那双重新泛起水光的眼睛。 用最平稳的语调,说出了最具杀伤力的话。 “你忘了你自己说过什么了?” 陈星落的呼吸停滯了。 那句被她当做安全底牌的话,被苏晏原封不动地砸了回来。 “你说你觉得安全。” 苏晏的指腹顺著她的下巴滑到她的耳侧,替她把那缕因为挣扎而散落的头髮別到耳后。 “是因为我在楼下。” 这不仅仅是一句反驳。 这是苏晏在用她的方式告诉她,他不会放任她再缩回那个阴冷的世界里。 陈星落咬著下唇。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看著眼前这个把所有危险都扛下来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 心里的那座名为防御的堡垒彻底坍塌成了一地废墟。 她没有再说搬走的话。 她只是伸出那两只刚刚还冰凉的手。 紧紧地抓住了苏晏撑在她身侧的手臂衣服布料。 苏晏感受著她手指传来的力度。 他没有把她拉进怀里,只是保持著这个姿势,任由她通过这种方式汲取安全感,直到陈星落的情绪彻底平復下来。 苏晏已经在手机上打开了加密通讯软体,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把那张照片发给律师许昭,屏幕上的绿色发送標记亮起。 陈星落攥著衣摆的手终於鬆开了,她的声音比刚才稍微稳了一些: “你为什么不把它拆下来?” 苏晏在发给许昭的对话框里敲字,头也没抬地回答她: “拆了他就知道我发现了,下次会换一个更隱蔽的位置。”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晏把那行字发出去,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的绿色小勾亮起。 【有人在监听,留存证据,准备立案。】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看著陈星落。 “不打草惊蛇,要让他继续听,听到他觉得安全了,听到他沉不住气把更多的人牵出来。” 陈星落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抬头看著他。 她忽然伸手,把苏晏刚才捂过她嘴巴的那只手拉过来,翻了个面。 他的掌心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是她刚才下意识咬的。 “疼吗?” 第99章 並不存在的奶茶店 苏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又看了一眼她: “你还挺用力。” “活该,谁让你不提前给我个眼神。” 陈星落说这话的时候嘴唇还在发抖,但语气已经恢復了那种惯常的硬撑。 苏晏没接话。 他把被她咬过的那只手翻过来,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嘴角旁边那块被他掌心压出红印的皮肤。 动作只有一秒。 然后就把手收回去了,转身往客厅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打开冰箱拿了两瓶水出来。 “接下来我在家的时候会正常打电话,正常弹琴,正常跟你说话。” 他把其中一瓶递到她手里,目光平视著她, “但涉及到夜声的任何事情,只打字,不出声。” 陈星落接过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凉意顺著喉咙滑下去,把她胸腔里那团堵著的燥热浇灭了大半。 “那首《海风》呢?” 她忽然问。 “按原计划走,上线了,不撤。” 苏晏靠著厨房的料理台,把自己那瓶水也拧开, “撤了反而是心虚。” 陈星落点了下头,把水瓶放在茶几上,指尖在瓶身上无意识地转了两圈。 “苏晏,如果这件事最后盖不住……”她没把话说完。 苏晏盯著她没说话的那几秒里,客厅的空气像被谁拧紧了一圈,直到他开口。 “盖不住也无所谓。” 他把水瓶扣在料理台上,瓶底和台面碰了一声, “夜声这个马甲我当初用的时候,就没打算藏一辈子。” 陈星落看著他的眼睛,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一些没有被说出口的东西。 她正想再问,苏晏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许昭的回覆。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收到,明早我带人过去取证,在此之前你们不要动那个东西。】 苏晏把手机递给陈星落看了一眼,然后锁屏,语气柔和了许多, “安啦~” 陈星落也算彻底放鬆下来,从他臂弯下钻了出去。 就在苏晏以为她要上楼的时候。 她转身,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用玻璃纸包著的东西。 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精准地砸进了苏晏大衣的口袋里。 苏晏伸手进去,摸出了一颗带著体温的薄荷糖。 “明天早上吃餛飩。” 她背对著他挥了挥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敢放香菜你就死定了。” 苏晏看著门缝里消失的背影。 他撕开那张薄薄的玻璃纸,把那颗带著清凉甜味的硬糖扔进嘴里。 这股味道压下了他心里那一丝因为某些人升腾起的戾气。 …… 苏晏打开电脑,给方砚拨通语音。 电脑屏幕上的共享桌面上,幽蓝色代码瀑布般向下滚动。 方砚那標誌性的大嗓门从耳机里传出来,带著几分熬夜后的沙哑。 “晏哥,你发来的那个频段特徵我跑了一整晚的数据对比。” 键盘的敲击声在耳机那头不绝於耳。 “这种级別的窃听器传输距离撑死不过三公里。” “我黑进了你们那个片区的基站流量数据。” “排除了常驻住户的日常网络波动。” 屏幕上的地图上出现了一个不断缩小的红色闪烁圈。 “锁定了一个信號异常活跃的接收端。” 方砚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动静很大。 “在距离你那栋公寓两点五公里外的一家快捷酒店,要不要我黑进酒店的入住系统查名字?” 苏晏看著那个不断跳动的红圈。 手里的那支钢笔在指节间飞速转动了一圈,稳稳地停住。 “不用查。” 他靠在电竞椅的椅背上,语调隨意。 “查出来也只会是一个买来的假身份证信息。” 方砚在电话那头爆了句粗口,顿了一瞬,话锋突然拐了个诡异的弯。 “对了,沈念初那边……” 苏晏转动钢笔的动作彻底停住。 笔尖重重地戳在桌面的草稿纸上,划破了纸张的表层。 “她的事,不用告诉我。” 苏晏切断话题的速度比斩断一根蛛丝还要乾脆。 方砚被噎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江晚昨天去看了沈念初,发现那个出租屋里贴满了苏晏的照片。 但他听出了苏晏声音里那种不加掩饰的厌恶和冷漠。 方砚识趣地把那些烂帐咽回了肚子里。 “行,说回那个酒店。” 方砚重新敲击键盘。 “你打算直接报警去端了他?” 苏晏把那张划破的草稿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抓人得有现行,酒店里的人完全可以推脱那是別人留下的设备。”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 看著楼下那些在秋雨中匆忙行走的各色雨伞。 “我要让他自己走出来,在这个窃听器上留下解不开的死结。” 他掛断了方砚的电话。 苏晏走到玄关,换好出门的鞋子。 拉开防盗门,在门板即將合上的那一刻,故意放慢了动作。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贴在耳边。 “喂,林妙。” 他站在那个藏著窃听器的消防栓三步远的地方。 用一种平时谈论工作的严谨语调开始编织一张弥天大网。 “对,那首新歌的副歌部分还要再修一下。” 他停顿了几秒,像是在聆听对方的回应。 “下午两点,我去老城区十字街那家『半糖主义』奶茶店对面的那个地下录音棚录demo。” 他甚至还刻意强调了时间。 “你不用过来,我录完直接发你邮箱。” 说完这句话。 他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转身走向楼梯间。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那个藏在消防栓里的黑色小方块,指示灯却在疯狂地闪烁著。 …… 下午一点四十分。 一辆黑色的低调轿车停在老城区十字街路口的对角线位置。 车窗贴著极深的防爆膜,从外面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苏远坐在驾驶座上。 他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盯著马路对面那家早就拉下捲帘门、招牌已经褪色的“半糖主义”奶茶店。 苏远声音里带著对自家弟弟的纵容。 “你这钓鱼的手段越来越脏了。” 第100章 切断触手与暗流 苏晏坐在副驾驶上,手里端著一杯刚从便利店买来的热美式。 “不用点脏手段,怎么把下水道里的老鼠逼出来?” 他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在口腔里蔓延。 仪錶盘上的数字时间跳到了一点五十五分。 一个穿著连帽卫衣、戴著黑色口罩的身影出现在奶茶店的街角。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有些佝僂,像是一只常年在阴暗处爬行的虫子。 他在那家关门的奶茶店门口停了下来,抬起头四处张望,眼神里带著明显的困惑和急躁。 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地划拉著。 似乎在对照著地图软体寻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地下录音棚”。 他在那个只有几平米的街角来回踱步了整整三圈。 甚至还试图去拉那扇已经生锈的捲帘门。 坐在车里的苏晏放下了手里的咖啡纸杯。 他拿出准备好的长焦相机。 镜头透过车窗的缝隙,精准地对焦在那个焦躁不安的男人脸上。 当那个男人再次因为找不到目標而扯下口罩透气的那一刻。 快门声在车厢里连续响起了五次。 赵铭远那张因为长期熬夜和焦虑而蜡黄的脸,连同他此刻拿著手机对照信息的动作。 被一张不落地锁死在了相机的存储卡里。 “证据链闭合了。” 苏晏把相机收回包里。 那张照片里,赵铭远出现在一个除了窃听器录音外、苏晏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的虚假地址。 这是证明他在实时监听並试图跟踪的最直接铁证。 “现在去局里?” 苏远发动了车子,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苏晏看著那个还在街角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的赵铭远,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走。” 他关上了副驾驶的车窗。 这不仅是抓一只老鼠。 这是他切断顾正清伸向海州的第一根触手。 …… 海州市公安局。 接待大厅里人来人往。 苏晏坐在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 对面的年轻警官,正在翻看他刚刚提交的一沓厚厚的材料。 这已经不是一桩简单的治安纠纷。 那枚在消防栓里被现场起获的微型监听设备。 那几张赵铭远出现在虚假录音棚地址的高清照片。 方砚整理出的信號追踪路径图。 再加上之前赵铭远在网络论坛上对陈星落进行人身威胁和跟踪的报案底单。 这些零散的线索,被苏晏用强大的逻辑链条死死地焊在了一起。 拼凑成了一张足以將那只下水道老鼠送进去的网: “非法使用监听器材,侵犯公民个人隱私,加上涉嫌寻衅滋事和跟踪骚扰。” 警官合上卷宗,看苏晏的眼神多了一丝讚赏: “你提供的证据非常完整,今天下午就可以走正常羈押程序。” 苏晏点点头,起身礼貌的和警官握了握手。 没有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地方多做停留。 …… 三天后的一个深夜。 苏晏收到了许昭发来的简讯。 “赵铭远在一家廉价快捷酒店被抓获,全套设备已扣押。” 简讯的后面跟著一个压缩包。 这是核实受害人信息时同步的进展。 苏晏坐在书房里。 他点开了那个压缩包里的图片。 里面全是赵铭远和一个海外加密ip的对话。 “这只是一条收钱办事的狗。” 苏晏盯著屏幕上那些转帐记录。 赵铭远承认了,是有人出钱让他调查身份底牌。 但他只是个拿钱的工具。 那个隱藏在层层代理伺服器背后的“中介”,在得知事情败露的十分钟內,就註销了所有帐號。 切断了追踪的唯一线索。 苏晏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彻底凉透了。 苦涩的凉意顺著喉咙滑下去。 没有直接指向顾正清的证据。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以顾氏集团继承人的谨慎,绝对不会留下这么低级的把柄。 但顾正清也別想好过。 苏晏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他把这段监听事件经过模糊化处理后,通过林妙的关係,卖给了一个专门做娱乐圈灰色產业爆料的媒体矩阵。 標题他都想好了。 “资本伸向幕后创作者的黑手”。 没有指名道姓。 但顾氏集团近期大张旗鼓收购星辰版权的动作本就备受瞩目。 这盆脏水一旦泼出去。 足够顾正清在集团董事会上喝一壶的。 ……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两声。 陈星落端著一个木製托盘走了进来。 排骨汤浓郁的香味,蛮横而霸道地钻进鼻腔。 瞬间驱散了书房里那种属於电子屏幕和凉透茶水的冷硬感。 托盘上放著两碗热腾腾的麵条。 上面还铺著煎得边缘微焦、中间流心的金黄鸡蛋。 以及几颗翠绿的小青菜: “做饭毕业考试第二场~” 她把托盘放在书桌边缘,故意用一种轻鬆俏皮的语气,掩盖自己这几天紧绷到极点的神经。 苏晏把电脑屏幕息屏。 放下托盘的瞬间,陈星落的手腕不经意间擦过苏晏搁在滑鼠上的手背。 苏晏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指骨微凉。 而陈星落的指尖却因为端著热汤,滚烫得惊人。 一冷一热的急剧碰撞。 那股温热像是带著某种特有的生物电流,顺著苏晏手背的纹理,一路酥麻地窜向他的心口。 让他那根一直紧绷著的理智神经,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陈星落。 女孩那双原本总是透著警惕和疏离的眸子,此刻被氤氳的热气熏得有些湿润。 赵铭远落网的消息,许昭肯定也同步给她了。 压在她头顶好几个月的那块带血的石头,终於被彻底粉碎: “这汤底,你熬了多久?” 苏晏没有去提那些扫兴的案子。 他只是下意识地护住碗沿,怕烫到她的手。 “三个小时呢。” 陈星落在他对面的转椅上乖乖坐下,双手托著腮,眼睛亮晶晶的: “我一直盯著火。” “怕火候过了肉会柴,又怕时间不够……味道熬不进骨头里。” 这简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双关。 表面上在说熬汤。 可她看著苏晏的眼神,分明是在诉说她这几个月来小心翼翼的靠近与试探。 怕太过主动嚇退了他。 又怕不够努力,走不进这个男人的心里。 苏晏听懂了。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注裹满浓汤的麵条,送进嘴里。 陈星落立刻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她的目光隨著苏晏咀嚼的动作微微颤动,看著男人的喉结因为吞咽而上下滑动。 苏晏每咽下一口热汤,陈星落藏在桌底下的脚趾就下意识地蜷缩一寸。 仿佛那股温暖醇厚的汤汁不是流进了他的胃,而是直接浇在了她的心房上: “盐味刚好。” 苏晏咽下食物,嗓音因为温热的食物而变得有些低哑: “汤底很醇,火候也完全吃进去了,满分。” 陈星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她软趴趴地伏在书桌的边缘,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就这么安静地、毫无防备地看著苏晏吃麵。 书房里只剩下吃麵的细微咀嚼声,以及属於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那种静謐的、只能容下彼此的安全感,在狭小的空间里无限放大: “苏晏……” 她突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带著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慵懒,以及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的娇憨。 “嗯。” “等这边的烂摊子收拾完了,我们去海边转转吧?” 她眨了眨眼睛,眼底泛著最真实的期待: “你那首《海风》写得那么好,可我们……还没去吹过真正的海风呢。” 苏晏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深邃的眸光在雾气中微微闪动。 他看著眼前这个女孩。 哪怕自己不会做饭,也要偷偷在厨房熬三个小时骨汤,只为了给他一个小惊喜。 脑海中却不可抑制地闪过另一个人的影子。 沈念初。 那个心安理得享受了他三年全方位照顾的前任。 沈念初只会在风雨交加、自己狼狈不堪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要求他出现去接她。 却从来没有想过,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为他做一顿饭。 或者单纯地陪他去吹吹风。 苏晏的內心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软与怀念。 有的,只是如同看著枯叶坠地般的冰冷与极度的清醒。 那点曾经可笑的沉没成本,早就在这种绝杀般的对比中,被眼前的滚烫麵汤冲刷得一乾二净。 苏晏放下筷子。 他没有拿纸巾,而是微微倾身,伸出那只已经恢復了温度的手。 微热的指腹,极其自然地蹭过陈星落眼角那一点因为激动而泛起的湿润。 这是一个极其越界、极其曖昧的动作。 但陈星落没有躲。 她甚至像一只终於找到主人的流浪猫,本能地在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苏晏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著她脸颊细腻的触感。 语气沉稳而坚定: “好。” 第101章 陈星落哭了 赵铭远被抓到的消息传来时,陈星落正在苏晏家吃晚饭。 桌上是两菜一汤。 排骨汤还冒著热气,青菜被她炒得有点过火,边上还有一盘番茄炒蛋,番茄块切得大小不一,看著就很像某人努力了三小时之后交出来的作业。 但陈星落本人很满意。 她坐在苏晏对面,握著筷子,眼睛亮亮地盯著他:“你尝尝这个汤。” 苏晏低头喝了一口。 陈星落立刻把背挺直,像是在等老师批卷:“怎么样?” 苏晏放下勺子,语气挺稳:“能喝。” 陈星落的笑容当场僵住:“苏晏,你知道你刚才那两个字有多伤厨师的心吗?” 苏晏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比上次好。” 陈星落差点被他气笑。 这人真是够了……明明是在夸她,可偏偏能夸出一种“你终於没有把厨房炸了”的感觉。 她夹了一块番茄放进自己碗里,嘴上还不服气:“我告诉你,能让我亲自下厨的人不多,你应该珍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苏晏语气平静:“那我是不是还得写一封感谢信?” “也不是不行。” 陈星落拖著调子,眼尾往上扬了一点,像是故意逗他。 “抬头写:致我最尊敬的陈星落老师,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空投餵我,让我在寒冷的人间感受到了一点温暖。” 苏晏看著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唇角终於动了一下:“你这感谢信听著像检討。” “检討也行。” 陈星落夹起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反正你写,我收。” 她说得很自然,自然到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块排骨夹过去的时候,她的手腕离苏晏的碗边很近,袖口差点沾到汤。 苏晏伸手,把她袖子往上轻轻拨了一下。 动作不重,也没有多余停留。 可陈星落还是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排骨都差点掉回去:“你干嘛?” 苏晏垂眼看著汤碗:“袖子。” “哦。” 陈星落把手收回来,耳尖莫名有点热。 该死。 就拨个袖子而已。 她以前直播的时候被几万人盯著都没心虚过,现在被苏晏碰一下袖口,居然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这合理吗? 压根不合理。 可她又忍不住偷偷看他……苏晏坐在对面,低头吃饭,灯光落在他眉眼上,整个人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星落越看越觉得离谱。 这人怎么能这么稳啊。 明明刚才那一下,她这边心跳都快乱套了,苏晏那边却还像是在处理一道很普通的题。 她想了想,忽然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一点:“苏晏,我袖子好像又要掉了。” 苏晏抬眼。 陈星落表情无辜,手腕却故意停在桌边,一副“你看著办”的样子。 苏晏看了她两秒,没动。 陈星落眨了眨眼:“你不管啊?” 苏晏语气很淡:“你另一只手能用。” 陈星落被噎住。 这男人! 她原本想整点小小的曖昧,结果苏晏直接把题目改成了生活自理能力测试。 这谁顶得住啊。 她刚要开口骂他冷血,苏晏却已经伸手,把桌边一只乾净夹子递给她:“用这个,別沾汤。” 陈星落盯著那只夹子,心里那点气忽然又没了。 这就是苏晏最烦人的地方……嘴上冷淡得要命,可该注意到的地方,他一个都不会漏。 她接过夹子,把袖口夹好,故意低声嘀咕:“行吧,苏老师冷酷无情,但售后还算合格。” 苏晏没接这句,只是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喝点汤,別光说话。” 陈星落看著那碗汤,又抬眼看他:“你管我啊?” 苏晏手指停了一下:“嗯。” 很轻的一个字。 陈星落本来还想继续贫,结果这个“嗯”落下来,她反而没声了。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厨房那边的水龙头没有拧紧,水滴落在池子里,一下一下响著。 陈星落低头喝汤,热气扑上来,把她眼睛熏得有些发酸。 这一年里,她吃过太多外卖。 袋子打开,筷子拆开,垃圾桶装满,然后第二天继续。 她不敢下楼,不敢点固定商家,不敢在同一个时间开门,甚至连外卖员多看她一眼,她都会怀疑对方是不是赵铭远找来的人。 她把门反锁,把窗帘拉严,把手机声音调到最低。 明明只是住在一个房子里,却像把自己关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盒子。 可是现在,她坐在苏晏家,手里捧著汤碗,听著水滴声,居然觉得日子也不是完全没救。 就在这时,苏晏放在桌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苏晏拿起来看了一眼。 陈星落原本还在咬排骨,见他神情没有变化,心口却莫名一紧。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每一次警察电话,每一次物业通知,每一次门外脚步声,都会让她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整个人瞬间绷起来。 苏晏看完消息,把手机放下。 他抬眼看向她:“抓到了。” 陈星落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块排骨夹在筷尖,汤汁顺著骨头往下滴,滴回碗里,轻轻一声。 她愣了五秒,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脑子不敢立刻相信。 她看著苏晏,嘴唇动了一下:“谁?” 苏晏说:“赵铭远。” 陈星落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筷子被她捏得发白。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拍桌子,甚至没有立刻追问细节。 只是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先是一滴,然后就停不住了。 眼泪顺著她的眼角往下掉,流过脸颊,落到下巴,再滴进碗里。 啪嗒。 啪嗒。 汤麵被砸出一点点圈。 陈星落低著头,肩膀没有抖,也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像她自己也管不住。 苏晏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递纸巾。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她把这一年的害怕、委屈、噁心和崩溃,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放出来。 有些安慰来得太早,反而像堵住她的出口。 陈星落不需要谁告诉她“没事了”……她需要先哭完。 整整三分钟。 餐桌上的汤凉了一点,水龙头的滴水声还在响。 陈星落终於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哑得不像话:“一年了。我躲了一年。” 苏晏看著她:“不用再躲了。” 陈星落又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眼泪还掛在睫毛上,可偏偏有种松下来的感觉:“苏晏,你说过不保证,但会尽力。” “嗯。” “你做到了。” 苏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把她碗边那双快掉下去的筷子拿起来,放回筷架上。 陈星落看著他的动作,眼泪又差点下来。 她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一点声音。 苏晏刚抬头,她已经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弯腰抱住了他。 她抱得很用力,像终於抓住一块能让自己靠岸的东西。 苏晏身体僵了一秒。 陈星落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你別动。” 苏晏垂在身侧的手停了片刻,最后还是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动。” “也別说话。” “嗯。” 陈星落闭著眼,闻到他衣服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厨房里排骨汤的味道。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像梦。 是真的。 赵铭远被抓了。 门外不会再有人蹲守,走廊里不会再有那种故意停下来的脚步声,她不用再在每个深夜反覆確认门锁,不用再把手机反扣在床头,不用再因为一个陌生號码就嚇到手发抖。 她终於不用躲了。 可她抱著苏晏的时候,却忽然发现,自己並不只是因为赵铭远被抓才哭。 还有一种更不爭气的情绪……她好像真的被人选中了。 不是被粉丝围著,不是被热度推著,不是被流量標价。 而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有个人站在门口,对她说:锁芯该换了,证据要留著,饭要吃,別一个人硬撑。 陈星落咬了咬唇,忽然小声说:“苏晏,我以后能不能少躲一点?” 苏晏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可以。” “那我能不能偶尔……往你这边躲?” 苏晏没说话。 陈星落抱著他,能感觉到他呼吸很轻地顿了一下。 她明明眼睛还红著,却又有点想笑:“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苏晏低声说:“陈星落,你现在是受害人刚脱险,不適合做重大决定。” 陈星落差点被气得从他肩上抬头。 这人怎么回事啊! 她都哭成这样了,他居然还能一本正经给她做风险提示。 可下一秒,苏晏又说:“等你冷静了,再说一遍。” 陈星落整个人安静下来。 她的手还抱著他,脸还埋在他肩上。 可那句话像一颗糖,被塞进心口最酸的地方,慢慢化开。 她声音很轻:“那你记著。” “嗯。” “別到时候装没听见。” “不会。” 陈星落终於鬆开他一点,低头看见自己袖口上全是泪,顿时有点尷尬:“我把你衣服弄湿了。” 苏晏垂眼看了一下肩头:“洗得掉。”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比如?” 陈星落眼睛还红著,却强行摆出一副钓系姿態:“比如,没关係,反正你弄脏的东西,我都认。” 苏晏看著她。 陈星落说完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著这么不对劲啊! 她刚想找补,苏晏却慢慢开口:“那你碗里的汤,也算你弄脏的?” 陈星落脸一下热了:“苏晏!” 苏晏神情平静,可眼底分明有点笑意。 陈星落气得拿起桌上的纸巾砸他,纸巾轻飘飘落在他怀里。 苏晏接住,递迴去:“擦脸。” 陈星落看著他,忽然又不气了。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声音小了下去:“谢谢。” 苏晏说:“不客气。” “不是这个。” 陈星落捏著纸巾,低头看著自己的指尖。 “是所有的。” 苏晏没有躲开她的视线:“我知道。” 陈星落吸了吸鼻子,重新坐回椅子上。 饭已经有点凉了。 苏晏把汤端起来,准备去厨房热一下。 陈星落却拉住他的衣角。 苏晏低头看她:“怎么?” 陈星落仰著脸看他,眼睛还红,语气却又恢復了那点故意的轻快:“苏老师,今晚能不能破例让我赖一会儿?” 苏晏看了眼墙上的时间:“赖多久?” “就一会儿。” “具体。” 陈星落被他这个理工科问法整得想笑:“你这人谈判都精確到分钟是吧?” 苏晏没否认。 陈星落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一小时。” 苏晏看著她:“半小时。” “你讲不讲人情啊?” “四十分钟。” “成交!” 陈星落立刻鬆手,生怕他反悔。 苏晏端著汤去厨房,她看著他的背影,低头笑了一下。 手机这时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沈念初发来的:苏晏,我看到新闻了,你没事吧? 陈星落没有偷看,只是余光扫到名字,笑意慢慢收住。 厨房里,苏晏把汤放进锅里,回来看见手机亮著。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陈星落装作喝水,没问。 苏晏直接点开消息,回了四个字:不用联繫。 发送。 拉黑。 动作乾净得没有一点犹豫。 陈星落看著他,杯子停在唇边。 苏晏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像处理完一封垃圾邮件。 陈星落轻声问:“不解释?” 苏晏重新坐下:“没必要。” “她要是哭呢?” “和我无关。” 陈星落看著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走出来了。 不是嘴硬,也不是赌气,是那扇门已经关上,里面的人再怎么敲,他都不会回头。 陈星落垂眼,手指轻轻摩挲著杯壁,声音低了点:“那我呢?” 苏晏看向她。 陈星落故意笑:“我要是哭呢?” 苏晏安静了两秒:“我会等你哭完。” 陈星落鼻子又酸了一下。 她別过脸,假装看窗外:“你这回答真狡猾。” “哪里狡猾?” “听著没哄人,可比哄人还犯规。” 苏晏没再说话。 厨房里的锅发出轻微的响声,热气一点点漫出来。 陈星落坐在桌边,忽然觉得这间房子的灯比之前亮了些。 也可能不是灯亮了……是她心里那块压了一年的地方,终於透进来一点光。 第102章 顾正清的愤怒 顾氏集团。 顾正清听完匯报,手里的茶杯直接砸在地上。 瓷片散开,茶水流了一地。 办公室里没人敢说话。 下属站在桌前,手里拿著资料,背绷得很直:“赵铭远已经被警方带走,电脑也被扣押了,手机、硬碟、云盘帐號都在查。” 顾正清坐在椅子后面,脸色压得很沉:“他供了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 下属咽了口唾沫。 “不过我们的通讯都做过处理,中间转了三层,付款也是走的外部帐户,应该查不到我们。” 顾正清抬眼:“应该?” 下属头更低。 顾正清一字一句:“我不要应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空调在响,地上的茶水顺著瓷片边缘往外淌。 顾正清看著那片水渍,眼神没有一点温度。 赵铭远这种人,本来就是用完可以丟的东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问题在於,苏晏没有按他的预想走。 一个大三学生,一个靠写歌藏在幕后的人,面对窃听器第一反应不是惊慌,不是拆掉,也不是报警求助后被动等结果。 他居然把窃听器留在那里,还顺著那条线放了一个假地址,把赵铭远钓了出来。 这种反应,不像年轻人,更不像一个只会写情歌的人。 顾正清沉默了片刻,忽然问:“版权公司那边呢?” 下属立刻翻开资料:“老板还在犹豫。他们公司最近现金流不太好,但夜声这张牌还在,老板想再等等,看有没有更高报价。” 顾正清冷笑了一声:“他不是想等更高报价,他是想拿夜声抬价。” “那我们……” “加价。” 顾正清抬手按了按眉心。 “收购谈判加速。” 下属一愣:“顾董,现在赵铭远刚出事,我们这边突然加速,会不会太显眼?” 顾正清看向他:“显眼又怎么样?” 下属不敢接话。 顾正清声音很冷:“只要公司到我手里,夜声是谁就不重要。他的合约在公司,他的匿名条款在公司,他的版权收益也要经过公司。到时候,他再聪明,也得坐下来谈。” 下属低声说:“对方要价比估值高很多。” “高多少?” “他们私下放话,至少要比市场价高三成。” 顾正清没有任何犹豫:“给四成。” 下属猛地抬头。 顾正清盯著他:“三天內签收购意向书,一周內正式合同落地。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他们老板明白,顾氏的钱不是一直放在桌上的。” “是。” 下属点头,赶紧记下。 顾正清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还有,盯紧苏晏。他最近见了什么人,打了什么电话,和林妙有没有接触,我都要知道。” “明白。” 下属刚要退下,顾正清又开口:“顾行舟呢?” “顾少最近在学校。” 下属立刻改口。 “不过我们查到,他前几天去过海州。”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顾正清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顾行舟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爸。” 顾正清没有寒暄:“你最近在做什么?” 顾行舟语气平静:“在临城上课。” “別跟我耍心眼。” 顾正清声音压低。 “我知道你去过海州。” 电话那头沉默了。 顾正清听著那片沉默,眼神越来越冷:“你去见谁了?” 顾行舟过了几秒才说:“没见谁。” “没见谁,你去海州干什么?” “散心。” 顾正清笑了一下,可那笑没有一点笑意:“散心?” 顾行舟没说话。 顾正清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车流一条接一条,像被人安排好的线。 “行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长大了,可以有自己的判断了?” 顾行舟声音很低:“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该继续做。” “你觉得?” 顾正清语气里带了压迫。 “公司每年养著多少人,项目一旦断掉,损失多少,你知道吗?文娱板块布局到现在,你以为靠的是你那点同情心?” 顾行舟握著手机,站在宿舍楼外。 夜风从树上吹下来,带著一点凉。 他看著不远处教学楼的灯,脑子里却闪过沈念初站在校门口时的样子……她抱著电脑包,手里捧著那杯凉掉的奶茶,眼睛一直看著公交站。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苏晏走了,沈念初迟早会转身。 可后来他发现,苏晏走了以后,沈念初也没有走向他。 她只是停在原地,一点点碎掉。 顾行舟闭了闭眼:“爸,沈念初已经不適合再被拉进来。” 顾正清的声音瞬间冷下来:“我问的是夜声,不是沈念初。” “可你一开始就是用她做入口。” “那是她有价值。” 顾行舟手指收紧:“她是人。” 顾正清沉默一秒,隨后声音里带著失望:“顾行舟,你在国外学了几年,就学会这些没用的话?” 顾行舟没有反驳。 顾正清继续说:“赵铭远被抓,只是一个意外。苏晏能贏一局,不代表他能贏到底。你给我记住,顾氏不靠感情做事,也不靠愧疚收手。” 顾行舟声音有些哑:“如果这次牵连到我们呢?” “所以才要更快把公司拿下。” 顾正清说得很清楚。 “只要收购完成,主动权就在我这里。苏晏要保夜声,就得和我谈。他要是想闹,我就让他连匿名身份都保不住。” 顾行舟听著这些话,忽然觉得很累。 他从小就知道父亲是这样的人……目標、成本、收益、风险,所有东西都能放进表格里算。 人也是。 沈念初是入口,赵铭远是工具,苏晏是资產。 就连他这个儿子,也只是顾氏计划里一个执行人。 顾正清最后说:“行舟,別忘了你姓顾。” 电话掛断。 顾行舟站在原地,握著手机很久没动。 不远处有人从楼里出来,脚步声在路上响起,又很快走远。 他低头看著通讯录,沈念初的名字还在里面。 他点开聊天框,上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他问她:你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 沈念初没回。 顾行舟看著那个空著的输入框,手指停了很久,最后还是退出。 他不是苏晏。 沈念初不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吃饭,不会因为他站在楼下就安心,更不会在崩溃时喊他的名字。 这一点,他早就该认。 可承认不代表不痛。 顾行舟抬头,看著校道尽头的灯,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错位置的人。 他以为自己进了棋局,可现在才发现,他也只是棋子。 第103章 林妙的紧急电话 海州的夜里,陈星落最后还是没赖够四十分钟。 她赖了两个小时,理由从“我刚哭完需要缓衝”变成“外面风大不適合伤员移动”,再变成“我现在回去会影响情绪稳定”,最后乾脆抱著抱枕坐在苏晏沙发上,一脸理直气壮。 苏晏站在客厅边看著她:“你哪来的伤?” 陈星落抬手指了指眼睛:“心理创伤。” 苏晏说:“你用的是生理部位。” “心理创伤外化到眼睛,不行吗?” 她说完还吸了吸鼻子,一副“你再赶我就是没良心”的表情。 苏晏被她看了几秒,最后把一杯温水放到茶几上:“喝完回去。” 陈星落看著那杯水,忽然笑了:“苏晏,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像那种嘴上说著客人该走了,结果又给人倒水的房东。” 苏晏坐到旁边单人椅上:“房东会收钱。” 陈星落眯起眼睛:“那你收什么?” 苏晏看她一眼:“安静。” 陈星落直接把抱枕砸了过去。 苏晏接住,放到一边。 陈星落看他接得这么顺手,反而更气:“你是不是早就防著我?” “你动作太明显。” “那是我给你机会表现。” “谢谢。” “没诚意。” 两个人一来一回,客厅里的气氛慢慢松下来。 电视没有开,窗帘拉著,外面偶尔有车从楼下经过。 陈星落抱著水杯小口喝著,眼神却总往苏晏那边飘。 苏晏拿著电脑,屏幕光落在他脸上,他正在看一份文件。 陈星落看不懂合同,只能看见上面有很多条款。 她忽然想起白天那个消息……赵铭远被抓了。 可这件事之后,苏晏好像没有真正放鬆。 他一直很稳,稳到让人容易忘记,他也是被盯上的那个人。 陈星落把杯子放下,慢慢挪到沙发边上:“苏晏,你今晚是不是还有事?” “有一点。” “和夜声有关?” 苏晏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他抬眼看她。 陈星落立刻举手:“我不是要打听商业机密,我只是看你眉头快拧成结了。” 苏晏说:“这么明显?” “很明显。” 陈星落指了指自己眼睛。 “我可是前主播,观眾一秒皱眉我都能看出来他们准备喷我菜,更別说你这种把心事写在键盘上的。” 苏晏淡声说:“我没写。” “你写了。” 陈星落凑近一点,眼睛盯著他。 “你刚才敲回车的时候,比平时重。” 苏晏看著她。 陈星落忽然有点得意:“怎么样?我也不是只会被保护吧。” 苏晏没否认:“嗯,有进步。” “什么叫有进步啊!” 陈星落一下坐直。 “我这是天赋,懂不懂?我以前直播打游戏,靠的就是细节。” 苏晏看了她一眼:“你粉丝不是说你靠嘴硬?” 陈星落差点炸:“那是黑粉!黑粉的话你也信?苏晏你现在学坏了啊,居然会拿这个扎我!” 苏晏低头看电脑,唇角很浅地动了一下。 陈星落看见了。 她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小声说:“你笑了。” 苏晏没抬头:“没有。” “你就笑了。” “看错了。” “行,你不承认。” 陈星落抱著抱枕靠回沙发,声音轻了一点。 “反正我看见了。” 苏晏没有再反驳。 客厅里又静了一会儿。 陈星落看著他的侧脸,忽然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个小盒子。 那盒子不大,用牛皮纸包著,外面繫著一根很细的绳子。 她把盒子推到茶几上。 苏晏看向她:“什么?” 陈星落清了清嗓子,装得很隨意:“谢礼。” “你已经做饭了。” “饭是庆祝,谢礼是谢礼,帐不能混。” 苏晏把盒子拿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枚钥匙扣,很普通的金属片,上面刻著一行字:別回头,往海边走。 苏晏指尖停住。 陈星落別过脸看向窗帘,语气还装得挺凶:“我就是路过看见可以刻字,隨便刻的。你別多想,也別感动,更別写感谢信,我怕你写得像检討。” 苏晏看著那枚钥匙扣,半天没说话。 陈星落等了一会儿,终於忍不住回头:“你怎么不说话?” 苏晏低声说:“在看。”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几个字。” 苏晏把钥匙扣放进掌心。 金属片被他的体温一点点捂热:“很好看。” 陈星落的心跳突然乱了一拍。 这人真是犯规……平时夸汤只会说“能喝”,夸她进步像在批作业,可偏偏这种时候,他又能用这么简单一句话把她整得完全没脾气。 她低头玩自己的袖口,声音小了点:“你之前说想去海边,我记著了。” 苏晏看著她。 陈星落继续说:“也不是非要今天去,反正以后有空就去。你要是忙,我就等你忙完。你要是还有事,我就陪你把事处理完。” 她说到这里又抬眼看他,努力把语气变得轻鬆一点。 “当然,你要是不需要我陪,我就在旁边安静待著。放心,我收安静费,不贵。” 苏晏问:“多少?” 陈星落伸出手:“五顿饭。” 苏晏说:“你做?” “你想得美。” 她立刻瞪他。 “当然是你做,我负责吃。你看,我都这么给你面子了。” 苏晏看著她,忽然说:“陈星落,谢谢。” 陈星落怔住。 她原本准备好了一堆插科打諢的话,什么“谢什么谢叫声陈老师就行”,什么“要不你给我打个欠条”。 可现在苏晏这么认真地看著她,她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低头,耳尖一点点红起来:“哦。” 苏晏把钥匙扣收好。 陈星落看见他把原来的钥匙取出来,把那枚新钥匙扣扣上。 金属环转了一圈,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不知道为什么,陈星落听见那一声,心里忽然也像被什么扣住了。 不重,但很牢。 凌晨一点。 陈星落已经回了楼上,苏晏洗完澡,刚准备关灯,手机突然震起来。 来电显示是林妙。 苏晏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林妙的声音很急:“出事了。” 苏晏坐起身:“说。” “公司老板今天签了收购意向书,顾氏集团出价比市场估值高百分之四十,老板扛不住了。” 林妙那边像是在走路,脚步声很快。 “正式收购合同预计一周內签署。” 苏晏眼神沉下来:“我的合约呢?” 林妙停了两秒:“我问了法务。法务说,收购后所有合约自动转移给新东家。” 苏晏问:“匿名条款?” 林妙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说,需要跟新东家重新协商。” 苏晏笑了一下,没有温度:“翻译一下就是,不保了。” 林妙沉默了两秒:“对。” 房间里只开著床头灯。 那枚新钥匙扣被放在桌上,金属片压著钥匙,刻字的一面朝上……別回头,往海边走。 苏晏看著那行字,眼神一点点冷静下来。 林妙在电话那边说:“夜声,你得做决定了。” 苏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 楼上很安静。 他忽然想起陈星落刚才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她明明自己才刚从恐惧里出来,却还要装得没事一样给他塞谢礼,说可以等他忙完,也可以陪他处理完。 苏晏垂眼,握著手机。 他过去三年里,习惯了替別人兜底。 沈念初一句害怕,他就会站过去;沈念初一句不舒服,他就会放下自己的事。 可那种照顾像一口没有底的井,你往里面丟再多东西,也听不见回声。 陈星落不一样。 她会怕,会哭,会嘴硬,会逞强。 可她也会把他的话记下来,会熬三个小时的汤,会刻一枚钥匙扣,会在他皱眉的时候问一句:你是不是还有事。 苏晏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把选择权交给別人。 不能交给沈念初,不能交给顾正清,也不能交给一个隨时会卖掉合同的老板。 林妙等得有点急:“苏晏?” 苏晏闭上眼睛,想了三十秒。 然后他睁开眼:“林妙,帮我约公司老板见面。” 林妙一顿:“你要当面谈?” “嗯。” “你確定?见面就意味著,你的身份可能会暴露在公司老板面前。虽然他本来就知道夜声的合约,但他不知道你本人是谁。” 苏晏说:“我知道。” 林妙压低声音:“顾氏现在就是冲你来的。你一露面,他们一定会想办法逼你签补充协议,甚至拿匿名身份压你。” 苏晏看著窗外:“所以我更要去。” 林妙沉默了。 苏晏语气平稳:“我不能让別人替我做决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林妙终於说:“好,我来约。” “越快越好。” “明天上午,我儘量。” “嗯。” 苏晏掛断电话。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钥匙扣,看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苏晏走过去开门。 陈星落站在门口,身上套著外套,头髮有点乱,手里端著一杯热牛奶。 她看见他还没睡,像是鬆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没睡。” 苏晏看著她:“怎么了?” 陈星落把牛奶递过来:“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我在楼上听见一点动静。不是偷听啊,楼板隔音不好,责任在开发商。” 她说得很快,像怕他误会。 “我就是觉得你可能又要熬夜,所以热了杯牛奶。” 苏晏接过杯子。 杯壁很暖。 陈星落眼神往他脸上扫了一圈:“出事了?” 苏晏没有瞒她:“顾氏加速收购公司。” 陈星落怔了一下。 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听得懂顾氏两个字:“冲你来的?” “嗯。” 陈星落抿了抿唇:“那你要怎么办?” “明天去见公司老板。” 陈星落安静了几秒:“危险吗?” 苏晏说:“还好。” 陈星落盯著他:“苏晏,你这个『还好』,一般翻译过来就是有点麻烦。” 苏晏没有反驳。 陈星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稳一点:“那你明天记得吃早饭。” 苏晏一怔。 陈星落继续说:“別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我帮不上商业谈判,可我至少能確保你別饿著去跟资本家吵架。空腹吵架容易低血糖,低血糖影响发挥。” 苏晏看著她,眼底有一点很浅的情绪:“好。” 陈星落把手背到身后,像是又想起什么:“还有,你別一个人硬撑。” 她抬头看他,眼睛很亮,语气却很认真。 “赵铭远那件事,你把我从那个盒子里拽出来了。现在轮到你有事,我可能没你聪明,也没你会布局,但我能站在你这边。” 苏晏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星落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立刻补了一句:“当然,我主要负责精神支持和早餐供应,別对我商业能力抱太大期待。” 苏晏低声说:“够了。” 陈星落愣住。 苏晏看著她:“这些就够了。” 陈星落的脸又有点热。 她咳了一声,往后退半步:“那你喝完早点睡。明天要打仗,今晚別把自己熬废。” 苏晏问:“你呢?” 陈星落眨了眨眼。 苏晏说:“你也早点睡。” 陈星落笑了一下:“苏老师又开始管人了?” “嗯。” 他承认得太自然,陈星落反而被弄得没话说。 她站在门口,耳尖红著,嘴上却还不肯认输:“行吧,既然你这么诚恳地管我,那我勉强听一下。” 苏晏看著她转身,忽然开口:“陈星落。” 她回头:“干嘛?” 苏晏说:“明天早饭不用太早。你多睡会儿。” 陈星落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不像白天硬撑出来的,也不像直播时对镜头的营业笑。 很轻,很真:“知道了。” 她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不过苏晏,你明天要是真贏了,记得回来喝庆功汤。” 苏晏问:“还是排骨汤?” 陈星落眼睛弯起来:“看你表现。” 门关上。 苏晏站在原地,低头看著手里的牛奶。 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进来。 他喝了一口。 热的。 不像那杯在校门口凉掉的奶茶,也不像那些被他等到没有回音的夜晚。 这一杯,是有人听见他没睡,专门热好送下来的。 苏晏把杯子放到桌上。 钥匙扣在灯下泛著一点光……別回头,往海边走。 他看著那行字,眼神慢慢定下来。 顾氏想用收购把他按回桌上。 那就谈。 这一次,他不会把自己的名字、作品和未来,交给任何人隨便定价。 第104章 与老板的谈判 第二天早上,陈星落还是没有听苏晏的话多睡会儿。 苏晏七点半拉开门的时候,就看见她蹲在门口,怀里抱著一个保温袋,头髮还有点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被闹钟强行拽出来的。 苏晏停住脚步:“你在我门口种蘑菇?” 陈星落抬头,眼神还有点迷糊,可嘴上已经开始硬了:“什么叫种蘑菇?我这是蹲点投餵。” “投餵谁?” “投餵即將去跟资本家吵架的苏老师。” 她把保温袋递过去,语气特別理直气壮,“早餐,热的。豆浆,热的。鸡蛋,剥好的。还有一张便利贴,写著不许空腹谈判。” 苏晏接过袋子,指尖碰到她手背。 陈星落手指缩了一下,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把手往袖子里藏:“別误会,我不是关心你,我只是怕你低血糖输给对面,那我以后出去吹牛都不好吹。” 苏晏看著她:“你打算怎么吹?” “我邻居,特別会谈判,资本家见了都得喊一声苏总。” “那要是输了呢?” 陈星落立刻皱眉:“你还没出门就说这种话?苏晏,你这人怎么回事,能不能有点男主角自觉。” 苏晏低头看了眼保温袋,袋子边缘贴著一张小纸条。 上面写著:別回头,往海边走。 顺便记得吃蛋。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苏晏忽然笑了一下:“陈星落。” “干嘛?” “你这小惊喜,有点密。” 陈星落耳尖一热:“嫌密就还我。” 她伸手要抢,苏晏却把袋子往身后一放,动作很自然地避开她。 陈星落扑了个空,差点撞到他身上,额头离他的肩只有一点距离。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声音从下面慢慢升上来。 陈星落先反应过来,猛地往后退半步,嘴硬得要命:“你躲什么?我又不会把你吃了。” 苏晏看著她:“我怕你抢早饭。” “谁稀罕!” “你昨天还说我煎蛋比外卖好吃。” “那是昨天的我,跟今天的我没有关係。” 苏晏点头:“行,今天的你不吃。” 陈星落:“……” 该死。 这人怎么连这种话都能接住啊! 她憋了两秒,最后只能凶巴巴地瞪他:“你谈判也这样吗?一句话把人路堵死?” 苏晏拎著保温袋往电梯走:“看对方值不值得留路。” 陈星落跟在他后面,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不是自己。 也知道他现在要面对的,是顾氏,是版权公司,是一堆合同和条款。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这句话很让人安心。 像是苏晏终於不再把所有人都放在能伤害他的位置上。 电梯门打开,苏晏进去,陈星落站在门外没跟。 苏晏看她:“不回去睡?” “等你走了我再回。” 陈星落抱著胳膊,故意摆出一副很忙的样子,“送战友出征,流程感还是要有的。” 苏晏按住开门键:“那战友有没有什么指示?” 陈星落想了想,忽然往前一步。 她伸手,替他把外套领口压平。 动作很轻,像怕自己越界,又像怕他看出来自己在怕。 苏晏没有动。 陈星落低著头,声音小了一点:“別让他们欺负你。” 苏晏看著她垂下来的睫毛:“嗯。” “也別太累。” “嗯。” “还有……”陈星落抬起眼睛,眼底明明有担心,嘴上却还要装轻鬆,“合同能多坑他们一点就多坑一点,別客气,资本家羊毛不薅白不薅。” 苏晏终於没忍住笑了:“知道了。” 电梯门合上前,陈星落冲他挥手:“苏晏,贏了回来喝汤!” 苏晏看著她站在门口的身影,手里的保温袋还暖著。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次去北京,跟以前任何一次出门都不一样。 以前他离开,是没人等。 现在他离开,是有人说,贏了回来。 ◇ 北京。 版权公司总部在一栋写字楼里,林妙在楼下等他。 她看见苏晏从车上下来,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而是盯著他手里的保温袋看了两秒。 “你这是什么?” “早饭。” 林妙一脸震惊:“你从海州一路拎到北京?” 苏晏看她一眼:“机场吃了。” “那你还拎著?” “袋子里还有便利贴。” 林妙:“……”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 问就是吃狗粮。 她深吸一口气,把文件递给苏晏:“周总已经在会议室等你了。顾氏那边还没正式签,但收购意向已经压得很紧。老板这两天態度很摇摆,说白了,他想卖。” 苏晏翻开文件:“正常。” “正常?” “顾氏给得够多,他没理由不动心。” 林妙看著他这副冷静样子,忽然有点头皮发麻:“苏晏,你到底准备怎么谈?” 苏晏把文件合上:“让他知道,顾氏给的钱,是因为我在。” 林妙怔了一下。 苏晏往电梯走:“如果我不在,那笔钱就是空的。” 会议室在十九楼。 周鹤鸣已经坐在里面。 五十多岁的人,头髮白了一些,脸上没什么笑。 他在音乐行业做了很多年,见过太多歌手、製作人、词曲作者,也见过太多合约纠纷。 可当林妙推门进来,苏晏跟在她身后时,他还是愣了一下。 那种表情,苏晏见过。 林妙第一次知道他就是夜声时,也是这个表情。 震惊里带著不敢相信。 周鹤鸣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就是夜声?” 苏晏坐下:“周总,第一次见。” 周鹤鸣看著他,像是在重新估算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价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比我想的年轻。” 苏晏语气很平:“年轻不影响合同效力。” 林妙差点没忍住。 这话也太苏晏了。 周鹤鸣也被噎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过来:“你来得很急。” “因为周总卖得也很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鹤鸣看向林妙。 林妙立刻低头翻文件,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经纪人。 周鹤鸣笑了一下:“你知道顾氏开了什么价格?” “知道,溢价四成。” “那你应该明白,这个价格对公司来说很难拒绝。” 苏晏点头:“我明白。” 周鹤鸣看著他:“那你来,是想劝我別卖?” “不。” 苏晏抬眼,“我来,是想问周总一个问题。” 周鹤鸣:“你说。” 苏晏把手里的文件推到桌面中间,语气没有起伏。 “如果夜声的合约不在这家公司了,顾氏还会出这个价吗?” 周鹤鸣的手停在杯边。 林妙也跟著屏住呼吸。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直接到等於把桌上的布一把掀开。 顾氏要买的不是这家公司本身,而是夜声。 公司这几年营收不错,但真正能让顾氏溢价四成下手的核心资產,只有夜声这个名字。 周鹤鸣没有立刻回答。 苏晏继续说:“我的合约是你最大的议价筹码。如果我现在行使合同里的优先续约权,把合约期限延长到十年,並且附加身份保密违约金一亿的条款,顾氏的收购成本会翻倍。” 他顿了顿,看著周鹤鸣。 “他们还会买吗?” 周鹤鸣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低头翻合同,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 优先续约权。 这是早年公司为了留住夜声写进去的条款,当时周鹤鸣只觉得这是一个很常见的留人手段。 可现在,这个条款突然变成了一把刀。 不是砍向苏晏。 是架在收购案脖子上。 周鹤鸣抬头:“你想用这个条款威胁我?” 苏晏没有否认:“谈判桌上,不叫威胁,叫筹码。” 周鹤鸣盯著他。 二十一岁。 一个大三学生。 可他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像一个只会写歌的人。 周鹤鸣第一次意识到,夜声不只是天才创作者。 他还是一个很清楚自己值多少钱的人。 周鹤鸣靠回椅背:“你想要什么?” 苏晏说:“我要你在签收购合同之前,先跟我签一份补充协议。” 周鹤鸣皱眉:“什么內容?” “第一,版税分成重谈。” “第二,身份保密条款单独列出,违约金提高。” “第三,如果公司被收购,我拥有合约跟隨权。” 周鹤鸣看向林妙:“合约跟隨权?” 林妙把提前准备好的条款递过去:“简单说,就是夜声有权决定是否把合约转移给新东家。如果拒绝转移,公司需要按照合同剩余年限的预估版税总额,一次性买断。” 周鹤鸣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你们准备得很全。” 苏晏说:“顾氏准备得也很全。”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彻底安静。 周鹤鸣不是不知道顾氏为什么突然收购。 他只是装不知道。 生意人都这样。 只要价格够高,很多事可以先不问。 可苏晏今天坐在这里,就是逼他问清楚。 周鹤鸣放下文件:“你知道这样会让收购变得很麻烦。” 苏晏点头:“我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顾氏可能因此放弃收购?” “那周总保住公司,也不亏。” “如果他们不放弃,只是压价呢?” 苏晏看著他:“那说明顾氏要的不是公司,是我。” 周鹤鸣沉默。 苏晏继续说:“周总,我不反对你卖公司。你做了这么多年,有机会套现,很正常。我只是反对你拿我的身份和未来一起打包卖。” 他的语气还是很平,可林妙听见这里,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苏晏一直是这样。 他不大吵大闹,也不卖惨。 可他每一句话都落在点上。 周鹤鸣看了他很久:“如果我不签呢?” 苏晏把合同收回一半:“那我今天就正式提交优先续约通知,並附带律师函。之后顾氏收购尽调时,会看到一份期限更长、违约风险更高、核心资產不可控的合约。” 他停了一下。 “周总可以赌他们还愿不愿意用原价买。” 周鹤鸣的脸终於彻底沉下来。 林妙坐在旁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来求老板。 这是来按著老板重新算帐。 第105章 补充协议 谈判从上午十点持续到下午一点。 中间周鹤鸣出去打了两次电话,法务进来三次,林妙喝了两杯咖啡,最后连咖啡都不敢喝了。 因为她怕自己心跳太快。 苏晏却一直很稳。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声音。 周鹤鸣提一个条件,他拆一个风险。 法务说条款太重,他就拿顾氏收购后的身份泄露风险反问。 周鹤鸣说版税提升幅度过高,他就把过去三年夜声给公司带来的实际收益一项项列出来。 林妙坐在旁边看著,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人把棋盘重新摆了一遍。 更离谱的是,苏晏每一步都不是乱走。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也知道对方怕什么。 周鹤鸣最后把笔放在桌上:“百分之二十二,十年独家,身份保密违约金八千万,合约跟隨权保留。你知道这份合同签完,顾氏那边会怎么想吗?” 苏晏说:“他们怎么想,不影响我签字。” “你不怕他们继续针对你?” 苏晏抬眼:“他们已经在针对我了。” 周鹤鸣一时没说话。 这话没法反驳。 赵铭远的事,圈內已经有风声。 资本插手创作者私人生活,虽然没有直接点名顾氏,但懂的人都懂。 周鹤鸣嘆了口气:“你比我想的狠。” 苏晏看著合同:“我只是比以前清醒。” 他以前也不是不会算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是总把別人放在自己前面。 沈念初害怕,他就先管沈念初。 沈念初不舒服,他就先放下自己的事。 沈念初一句“我不是故意的”,他就一次次替她找理由。 结果呢? 她把他的退让当成理所当然,把他的边界当成可以隨便踩的东西。 顾行舟递过来的项炼,她收了。 顾行舟给的车,她上了。 顾行舟给的路,她也动心了。 所以苏晏现在很明白一件事。 人不能等到被卖完,才想起来自己也该標价。 就在这时,苏晏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號码发来的简讯。 【苏晏,我知道你把我拉黑了,可我真的有话想跟你说。你是不是在海州?我可以去找你吗?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林妙余光瞥见屏幕,立刻移开视线。 周鹤鸣也没有说话。 苏晏看著那条简讯,眼底没有任何波动。 他甚至没有犹豫,直接回復。 【別来。別联繫。】 发完,他把號码拉黑,手机翻扣在桌上。 林妙看见这一幕,心里忽然鬆了口气。 这才对。 沈念初这个名字,对现在的苏晏来说,已经不是伤口。 只是一个被处理掉的旧文件。 周鹤鸣看了他一眼:“私人麻烦?” 苏晏拿起笔:“已经不是了。” 他说完,在补充协议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苏晏。 不是夜声。 而是他自己的名字。 林妙看著那两个字,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从这一刻开始,夜声不再只是一个藏在合同后面的代號。 他终於站到了桌前。 周鹤鸣也签了字。 公章落下去的时候,声音不重,却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秒。 咔噠。 一份补充协议正式生效。 十年独家续约。 版税分成百分之二十二。 身份保密违约金八千万。 合约跟隨权保留。 如果顾氏继续收购,他们就必须接受一个无法隨便拿捏的夜声。 如果顾氏不接受,就要额外付出一笔高到难看的买断费。 这不是一份普通合同。 这是一道锁。 锁住了苏晏的主动权,也锁住了顾氏想伸过来的手。 周鹤鸣把合同递给法务,重新看向苏晏:“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苏晏站起身:“被逼的。” 林妙听见这三个字,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嘆气。 被逼的。 听著很轻。 可这里面有多少次失望,多少次退让,多少次终於不想再被人替自己做决定,只有苏晏自己知道。 出了会议室,林妙一路跟著他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她终於憋不住:“苏晏,你刚才真的太狠了。” 苏晏看她:“合同有问题?” “没问题,就是太没问题了。” 林妙抓了抓头髮,“我原本以为你今天是来谈判,结果你是来给周总上课的。” 苏晏:“他听懂就行。” “那顾氏那边怎么办?” “让他们重新算。” 林妙点头:“你这招確实够噁心他们。想买公司吧,核心资產不听话;不买吧,前期布局全白费。顾正清估计要气得睡不著。” 苏晏按下电梯楼层:“他睡不睡,不归我管。” 林妙看著他的侧脸,忽然笑了:“那谁归你管?” 苏晏没回答。 林妙想起早上那个保温袋,顿时懂了。 “行行行,我不问。你现在是有人投餵的人,跟我们这种没人疼没人爱的经纪人不一样。” 苏晏看她一眼:“你可以找周总报销咖啡。” 林妙:“……” 这人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两人下楼后,林妙送他去机场。 路上,陈星落髮来消息。 【谈完了吗?】 苏晏回覆:【谈完了。】 【贏了吗?】 【贏了。】 那边安静了三秒。 然后一串消息砸过来。 【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 【苏老师牛啊!】 【资本家有没有被你气到脸黑?】 【你有没有按时吃饭?】 【你要是没吃饭,我现在就隔空谴责你。】 苏晏看著屏幕,眼底慢慢松下来。 林妙坐在旁边,忍不住瞄了一眼:“陈星落?” 苏晏收起手机:“嗯。” “你笑了。” “没有。” “你就笑了。” 苏晏看向窗外:“看错了。” 林妙顿时有点牙酸。 行。 这话术她熟。 看来海州那位陈小姐,也没少被他这么糊弄。 苏晏低头回復消息。 【吃了。早饭也吃了。】 陈星落很快回。 【那就行。今晚几点到?】 苏晏:【可能很晚。】 陈星落:【那我不等你。】 苏晏看著这四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下一秒,陈星落又发来一句。 【我只是碰巧会在沙发上玩手机,玩著玩著睡著,那不叫等。】 苏晏看著屏幕,忽然笑出了声。 林妙这次直接抓现行: “还说没笑?” 苏晏把手机扣上: “你看错了第二次。” 林妙翻了个白眼。 这男人真是够了啊。 明明嘴上什么都不承认,可那点心思都快从手机屏幕里溢出来了。 …… 苏晏回到海州时,已经接近凌晨。 小区楼下没什么人,路灯亮著,风从树缝里穿过去,带著一点夜里的凉意。 他拖著行李箱上楼,动作放得很轻。 门锁打开的时候,客厅里亮著一盏灯。 苏晏停在玄关。 陈星落缩在沙发上睡著了。 她身上盖著一件外套,手里还攥著手机,屏幕因为电量低暗了下去,可聊天框还停在他和她的对话上。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 【到了吗?】 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苏晏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像是很久以前,他也曾经等过別人。 等沈念初下课,等沈念初回消息,等沈念初一句解释。 可那些等待最后都凉掉了。 像校门口那杯奶茶,像他手里拎了四十分钟的栗子蛋糕。 现在反过来了。 有人在他的沙发上等他。 还嘴硬说不叫等。 苏晏把行李箱放到一边,轻手轻脚走过去。 陈星落睡得不算沉,眉头轻轻皱著,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苏晏先把手机拿出来,放到茶几上充电,又拿起旁边的毯子,替她盖好。 毯子落下去的时候,陈星落迷迷糊糊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见苏晏,眼睛一下亮了。 “你回来了。” 声音还带著困意,软得不像她平时那个张牙舞爪的样子。 苏晏低声说:“嗯,回来了。” 陈星落揉著眼睛坐起来,头髮睡得有点乱:“几点了?” “快一点。” 她愣了一下,然后立刻低头看手机:“我怎么睡著了?我明明说只玩一会儿。” 苏晏说:“你玩了三个小时。” “胡说,我那叫闭目养神。” “手机聊天框开著闭目养神?” 陈星落瞬间清醒了大半:“你偷看我手机?” “屏幕亮著。” “那也不许看。” 苏晏点头:“看到了到了吗三个字。” 陈星落耳尖红了,立刻把手机抢回来:“那是系统自动发送。” “系统还挺关心我。” “对,人工智障系统,专门负责催人报平安。”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这藉口也太烂了。 可苏晏没有拆穿。 他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掛好,问:“怎么在这睡?” 陈星落抱著毯子,眼神飘了一下:“我本来想等汤热好。” “汤?” “庆功汤。” 她指了指厨房,“不过我怕你回来太晚喝了不消化,就先关火了。你要是饿,我现在给你热。” 苏晏看向厨房。 锅还放在灶上,旁边摆著一个小碗,碗底压著一张便利贴。 他走过去拿起来。 上面写著:苏老师专属庆功汤,喝完自动获得明天早餐优先权。 苏晏低头看著,唇角动了一下。 陈星落跟过来,发现他在看便利贴,立刻伸手去抢:“別看了!这不是给你看的!” 苏晏把纸条举高。 陈星落踮脚去够,没够到,整个人差点贴到他身前。 第106章 回到海州 苏晏下意识抬手扶住她的腰侧。 两个人同时僵住。 他的掌心隔著衣料落在那里,力道不重,却稳得让人心里发烫。 陈星落眨了眨眼,脑子当场卡住。 苏晏也停了一秒,隨即鬆开手:“小心。” 陈星落往后退,抱著毯子,声音一下小了:“哦。” 厨房灯光落下来,她耳尖红得很明显。 苏晏看见了,却没有说破。 陈星落缓了几秒,终於找回一点气势:“你这人怎么回事,抢我纸条还扶我,打一巴掌给颗糖是吧?” 苏晏把便利贴放回碗边:“我没打你。” “精神攻击也算。” “那你抢纸条算什么?” 陈星落想都没想:“正当防卫。” 苏晏点头:“你防卫得挺主动。” “……” 陈星落感觉自己又被堵死了。 这男人谈完合同之后嘴皮子是不是更厉害了啊! 她抬头瞪他:“你今晚怎么这么会说?” 苏晏把锅重新开火:“可能谈判后遗症。” “那你对別人也这样?” “看人。” 陈星落顿了一下:“那我呢?” 苏晏拿汤勺的手停了半秒。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你不用谈。” 陈星落心跳忽然乱了一下。 不用谈。 这三个字很轻,可落在她耳朵里,却像某种只给她一个人的特权。 她抱著毯子站在厨房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明明她平时很会懟人的。 可苏晏一认真,她就容易变成哑巴。 该死。 这人真是犯规。 汤热好后,苏晏盛了一碗。 陈星落坐在餐桌边,盯著他喝第一口:“怎么样?” 苏晏说:“好喝。” 陈星落立刻皱眉:“你这次评价这么快?不会是敷衍我吧?” “没有。” “那你展开说说。” 苏晏想了想:“比上次更好。” 陈星落满意了,但还要装:“还行吧,算你有品位。” 苏晏低头喝汤。 汤是热的,味道很稳。 不像外面买来的东西,也不像临时应付。 这是有人花时间守著火,一遍遍尝味道,最后又怕他回来太晚,关火等著重热的东西。 苏晏忽然说:“陈星落。” “嗯?” “以后不用等这么晚。” 陈星落刚想反驳,他又补了一句。 “困了就睡。门密码你知道,灯也可以给我留。” 陈星落怔住。 她忽然意识到,他不是让她別等。 他是在说,她可以在这里睡,可以给他留灯,可以不用找藉口。 她低头抠了抠毯子边缘,嘴上还不肯服软:“谁知道你是不是想骗我给你看家?” 苏晏看她:“那你看吗?” 陈星落抬眼,故意拖长声音:“看啊,收费。” “多少?” “五顿饭。” “你昨天也是五顿。” “涨价了。” 她一本正经,“现在是五顿饭加一次海边。” 苏晏看著她。 陈星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却还是撑著:“怎么,不行啊?” 苏晏说:“行。” 陈星落心里那点慌,一下就被这个字按住了。 她把脸埋进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苏晏,你今天合同到底赚了多少?” “版税分成提到百分之二十二。” 陈星落虽然不懂具体数字,但听懂了涨钱,立刻眼睛亮了:“那你是不是更有钱了?” “算是。” “那明天早餐我要加鸡腿。” “早餐吃鸡腿?” “庆祝你有钱,不行吗?” 苏晏说:“行。” 陈星落看著他这么好说话,忽然又有点想闹:“那我要是以后天天加鸡腿呢?” 苏晏抬眼:“养得起。” 空气忽然安静。 陈星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明知道这句话可能只是顺口,可心跳还是很没出息地加快了。 养得起。 这也太曖昧了吧。 偏偏苏晏还一脸平静,好像根本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陈星落抱紧毯子,声音有点飘:“苏晏,你知不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苏晏看著她:“哪句?” “就……”她卡住,耳尖红得更厉害,“算了,你自己反省。” 苏晏低头笑了一下。 陈星落看见了,立刻抓住:“你又笑!” “没有。” “你就有!” “看错了。” “苏晏!” 她气得把毯子往他那边丟,“你再这样我真的要收双倍精神支持费了!” 苏晏接住毯子,重新搭回她肩上。 他的手指擦过她肩头,很快收回。 陈星落却觉得那一点温度像留在了那里,怎么都散不掉。 她一下安静了。 苏晏也没有继续逗她,只是把汤喝完,起身收碗。 陈星落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小声说:“苏晏。” “嗯?” “你今天真的贏了吗?” 苏晏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贏了一步。” “那就好。” 她靠在椅背上,声音轻了些,“一步一步贏也行,反正我在这边给你煲汤。” 苏晏回头看她。 陈星落立刻补充:“別误会,我是为了以后蹭饭环境稳定。” 苏晏说:“嗯,我懂。” “你懂什么?” “你不等我,只是碰巧睡在沙发。” 陈星落:“……” 她彻底绷不住了。 “苏晏你真的学坏了!” 凌晨一点多的客厅里,灯光安静地落著。 茶几上,手机还在充电。 钥匙扣放在玄关柜上,金属片上的字被光照得很清楚。 別回头,往海边走。 苏晏洗完碗出来时,陈星落已经站起来,踩著拖鞋往门口走。 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不忘回头交代:“明天早餐你做。” “嗯。” “我要鸡腿。” “嗯。” “还有豆浆。” “嗯。”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苏晏。” “怎么了?” 陈星落抱著毯子,笑得很轻:“欢迎回家。” 苏晏站在原地。 这四个字,像一盏灯,毫无预兆地落进他心里。 他过了几秒,才低声说:“嗯。” “晚安。” “晚安。” 门关上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晏看著沙发上被她睡皱的位置,又看向厨房里还没完全散去的汤气。 有人等他回家。 有人给他留灯。 有人明明困得不行,还要装作只是碰巧睡著。 苏晏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这么多年来,最奢侈的东西。 不是版税到帐。 不是合同签成。 也不是顾氏被迫重新算帐。 而是深夜推开门时,有个人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他说。 你回来了。 第107章 沈念初买了票 临城。 沈念初把高铁票截图设成了手机壁纸。 临城到海州。 下周三,上午九点。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过去,像是只要多碰几下,那张票就会变成一条真正通往苏晏身边的路。 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帘拉著,桌上堆著书,地上有没拆的快递,椅背上掛著衣服。 可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看得见手机屏幕。 只看得见海州两个字。 “下周三。” 沈念初很轻地念了一遍,嘴角慢慢弯起来。 “苏晏,我来找你。” 她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谁。 可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墙上那面被她钉出来的照片墙还在,苏晏以前给她拍的照片,苏晏给她写过的便签,苏晏帮她整理过的课程表,还有那几张被她反覆列印出来的旧聊天记录,全都贴在那里。 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墙。 每天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看墙。 她甚至会对著那些东西说话。 “你看,我没有乱跑。” “我这几天都有好好吃饭。” “我把头髮扎起来了,你以前说这样好看。” 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生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也有遮不住的痕跡。 沈念初盯著自己看了几秒,忽然皱眉。 不行。 这样不行。 苏晏不喜欢她这样。 苏晏以前总会说她不要熬夜,总会把热水放在她手边,总会皱著眉让她把饭吃完。 如果他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会心疼。 肯定会。 沈念初像是抓住了什么,立刻打开衣柜,在里面翻了很久,最后拿出一条白色连衣裙。 那是苏晏以前说过好看的。 高二那年学校文艺匯演结束,他站在后台门口,手里拿著一瓶水,看她从台上下来。 她问他:“好看吗?” 苏晏当时耳尖有点红,只说:“嗯。” 她追问:“嗯是什么意思?” 他看著她,声音很低:“很好看。” 那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现在也记得。 沈念初把裙子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急。 “你会喜欢的。” “苏晏,你一定会喜欢的。”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沈念初嚇了一跳,低头看见是江晚。 她脸上的笑一下收了起来。 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通。 “念初,你在哪?” 江晚的声音很急。 沈念初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语气很平:“宿舍。” “你买票了?” 沈念初没说话。 江晚那边安静了一秒,声音更急了:“你真的买了去海州的票?沈念初,你疯了吗?你去找苏晏干什么?” 沈念初慢慢低头,看著手机壁纸上的高铁票。 “我去见他。” “见他?” 江晚像是被这两个字气笑了,“你现在这个状態,你只是去见他吗?” 沈念初皱眉:“我什么状態?” 江晚被问住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你已经不正常了? 说你每天对著墙说话? 说你连上课都不去,导员找你你也不接电话? 说你把苏晏以前送你的东西摆了一屋子,像是在守著一个根本不会回来的人? 这些话太狠。 可不说,沈念初就真的要去了。 江晚深吸一口气:“念初,你听我说,苏晏现在在海州过得很好,他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你这样突然过去,只会让他更討厌你。” “他不会討厌我。” 沈念初很快打断她。 那语气太快,也太篤定。 像是只要有人说苏晏不要她,她就会立刻把那句话按死。 江晚心里一凉。 “念初……” “他只是生气了。” 沈念初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我知道他生气了,所以我去哄他。” 江晚手指都攥紧了:“他已经把你刪了,拉黑了,你发消息他也不回,这还不够清楚吗?” 沈念初沉默了一下。 下一秒,她低声说:“不是。” “什么不是?” “他不是不回。” 沈念初看著墙上的旧便签,眼神一点点发直,“他只是怕我难过,所以才不回。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著。他以前也这样。” 江晚听得头皮都麻了。 这哪里是去见面。 这分明是去把人要回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劝不住沈念初。 掛了电话之后,江晚站在宿舍楼下,手心全是汗。 她在通讯录里翻了很久,最后翻到了方砚。 她以前跟方砚不算熟。 甚至因为苏晏的事,方砚对她一直没什么好脸色。 可现在,她只能找他。 电话拨出去后,过了十几秒才接。 方砚那边有键盘声:“谁?” 江晚咬了咬牙:“我是江晚。” 键盘声停了一下。 方砚语气冷下来:“有事?” 江晚被这两个字刺得脸发烫,可她没资格生气。 “沈念初买票了。” 方砚没反应过来:“什么票?” “临城到海州,下周三上午九点。” 电话那边安静了。 江晚声音有点发抖:“她要去找苏晏,你得告诉他。” 方砚沉默了几秒:“她去找他,也不一定是坏事。” “你说什么?” 方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不是不知道沈念初以前干过什么。 也不是替她说话。 只是站在旁观者角度,他觉得有些事总要有个结果。 “她一直这样拖著,也不是办法。也许见一面,把话说死,她反而能接受现实。” 江晚几乎立刻摇头:“不可能。” “为什么?” “你没看到她现在的状態。” 江晚声音压低,“方砚,她不是去见苏晏的,她是去把苏晏要回来的。” 方砚皱眉。 江晚继续说:“她买了苏晏以前说过好看的裙子,她把票截图设成壁纸,她每天看那张票很多遍。她觉得苏晏只是生气了,她觉得只要她过去,苏晏就会跟她回去。” 方砚没有说话。 江晚越说越急:“如果苏晏拒绝她,她会怎么样?如果她当场崩溃呢?如果她做出什么事呢?方砚,我真的不敢想。”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过了很久,方砚才说:“你现在知道怕了?” 江晚脸色一白。 这句话很轻,可比骂她还难受。 方砚语气没什么起伏:“当初你劝她收顾行舟项炼的时候,怎么没怕?” 江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你跟她说苏晏控制她的时候,怎么没怕?” “你看她撒谎,看她一次次让苏晏失望的时候,怎么没怕?” 江晚站在原地,眼眶一下红了。 她想反驳。 可她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因为方砚说的全是事实。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为沈念初好。 她觉得苏晏太穷,觉得苏晏给不了沈念初更好的未来,觉得顾行舟那种人出现了,就等於给沈念初开了一扇更好的门。 可她那时候没有想过,门后面站著的到底是什么。 也没有想过,沈念初能不能承受失去苏晏的后果。 她把一切都想得太轻了。 “我知道我错了。” 江晚声音哑了,“你怎么骂我都行,但现在先告诉苏晏,行吗?” 方砚没立刻回答。 他看著电脑屏幕,页面上还有一段没写完的代码,光標一闪一闪。 他想到苏晏离开临城那天。 那个傢伙拖著行李箱,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出一趟远门。 可方砚知道,苏晏把三年都扔在了那天。 好不容易,他现在在海州重新过日子。 好不容易,他身边有了陈星落。 结果沈念初又要来了。 这都什么事啊。 方砚深吸一口气:“我会告诉他。” 江晚鬆了一口气:“谢谢。” 方砚声音还是冷:“別谢我。我不是帮你,也不是帮沈念初。” 江晚低声说:“我知道。” 电话掛断。 方砚坐了很久,最后打开微信,点开苏晏的聊天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再打,又刪掉。 这话太难发。 发轻了,苏晏可能不当回事。 发重了,又像是在把过去硬塞回他面前。 方砚盯著屏幕,最后还是一字一句敲了过去。 【沈念初下周三来海州找你。】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她的状態很不好。你做好准备。】 消息发出去后,方砚把手机扔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一靠。 “真服了。” “你们谈恋爱的人,能不能別每次都让兄弟当消防栓啊。” 可吐槽归吐槽。 他还是盯著手机看了很久。 海州。 苏晏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写歌。 电脑屏幕上开著编曲软体,耳机里循环著一段刚写出来的旋律。 是给《海风》后续做的demo。 节奏比以前轻,鼓点也更松,像是海边傍晚有人踩著浪往前走。 桌边放著一杯陈星落塞给他的柠檬水。 杯底压著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著:苏老师今天也要赚钱养鸡腿。 苏晏看到这句话时,本来还笑了一下。 可方砚的消息弹出来之后,他指尖停在键盘上,很久没动。 沈念初。 下周三。 来海州。 这几个字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原本还算平静的空气里。 苏晏没有迴避。 也没有皱著眉陷进什么旧情里。 他只是把耳机摘下来,重新看了一遍方砚发来的消息。 状態很不好。 这句话才是重点。 苏晏点开输入框。 【知道了。】 发完这三个字,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海州的天很蓝。 远处楼宇之间有风穿过去,阳光落在玻璃上,看起来像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可苏晏知道。 暴风雨要来了。 …… 陈星落髮现苏晏不对劲,是在当天晚上。 她拎著一袋水果过来蹭饭,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苏老师,我今天买了草莓,买一送一,四捨五入等於不要钱。” 苏晏正在厨房切菜,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数学跟谁学的?” 陈星落把袋子放到桌上,理直气壮:“跟生活学的。” “生活挺会骗你。” “你懂什么。” 陈星落洗了手,凑到厨房门口,“这叫会过日子。你现在可是版税分成百分之二十二的男人,不能不懂民间疾苦。” 苏晏低头切菜:“所以?” “所以今晚我要吃两个鸡腿。” 苏晏动作一顿:“不是早餐才加鸡腿?” 陈星落眨了眨眼:“合同都签了,庆祝期不得延长一下?” “延长几天?” “先延长到下次你继续发財。” 苏晏看著她。 陈星落被他看得心里一虚,但嘴上还硬:“怎么,不行啊?你昨天自己说养得起。”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卡住了。 厨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秒。 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槽里,声音不大,却把那点没说透的意思敲得更明显。 陈星落耳尖慢慢红了。 她觉得自己真是有病。 明明只是想讹两个鸡腿,怎么一不小心就把昨天那句曖昧话又拎出来了。 这不是自己往坑里跳吗? 苏晏倒是很平静,只把菜刀放下,拿纸擦了擦手。 “嗯,养得起。” 陈星落:“……” 完了。 又来了。 这人最近是不是偷偷报了什么高段位进修班啊。 以前他明明不是这种会顺杆往上爬的人。 苏晏看她站著不动,问:“怎么了?” 陈星落咬牙:“你现在说话能不能打个预警?” “什么预警?” “比如前方高能,陈星落请捂住心口。” 苏晏轻轻挑眉:“这么严重?” “很严重。” 陈星落一本正经,“你这种话说多了,我很容易误会。” 苏晏看著她:“误会什么?” 陈星落张了张嘴,发现这问题简直是陷阱。 说他喜欢她吧,好像她太自作多情。 说他不喜欢她吧,她又不太甘心。 该死。 这男人真是把问题扔回来的一把好手。 她索性把草莓袋子往他怀里一塞:“误会你想抢我草莓。” 苏晏接住袋子,低头看了一眼。 “那確实。” “你还真抢?” “买一送一,四捨五入算我一份。” 陈星落瞪大眼:“苏晏!你学我!” “生活教的。” 第108章 苏晏的准备 陈星落差点被他气笑,伸手去抢袋子。 苏晏把袋子往旁边一挪,她扑了个空,脚下一滑,整个人下意识往前倾。 苏晏眼疾手快,抬手扶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稳,不是抓疼人的那种,是刚好能把她从失衡里拉回来的力度。 陈星落撞进他眼神里,心跳又不听话地乱了。 她手腕被他握著,掌心还沾著一点水汽,温度顺著皮肤往上爬,弄得她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弹幕。 不是。 抢个草莓而已。 怎么还能抢出这种画面啊! 苏晏鬆开她:“小心。” 陈星落立刻把手背到身后,装作无事发生:“我这是战术前压。” “差点战术摔倒。” “你闭嘴。” 苏晏低头笑了一下。 陈星落看见他笑,原本还想继续懟,可很快又觉得不对。 苏晏今天是会笑。 也会跟她开玩笑。 可他的眼底一直压著点东西。 像厨房灯开得很亮,但角落里仍然有一块没照到的地方。 陈星落慢慢收起玩笑。 “苏晏。” “嗯?” “你是不是有事?” 苏晏切菜的手停住。 陈星落看著他:“別说没有,你今天看手机的次数比平时多三倍,切胡萝卜也切得比平时薄。你別问我为什么知道,我观察力就是这么离谱。” 苏晏沉默了几秒。 他原本想吃完饭再说。 但陈星落已经发现了。 她不是那种只会等著別人保护的人。 她害怕过,也躲过,可她现在站在这里,手里拿著草莓,眼睛却看得很清楚。 苏晏把刀放下,转身面对她。 “我前女友可能会来海州找我。” 陈星落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 很细微。 像一盏灯被风碰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 厨房里刚才那点曖昧还没散乾净,却被这句话硬生生拉回现实。 过了几秒,陈星落才问:“沈念初?” “嗯。” “什么时候?” “下周三。” 陈星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他。 她脸上没闹,也没炸,甚至没有像平时那样用玩笑挡过去。 “她来干什么?” 苏晏说:“找我。” “找你复合?” “她大概率是这么想。” 这句话很直接。 直接到陈星落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不是没想过沈念初会出现。 毕竟苏晏和沈念初不是普通前任。 那是三年。 是从高中到大学,是他亲手把人从深渊边拉回来,是他做饭、接送、辅导、陪伴,一点点养出来的三年。 陈星落再怎么嘴硬,也不能当那三年不存在。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会怎么处理?” 苏晏看著她,声音很稳:“见她,跟她说清楚,然后联繫她的家人和心理諮询师。” 陈星落盯著他:“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不会因为她哭就心软?” “不会。” “不会因为她穿你以前喜欢的衣服,就觉得心疼?” “不会。” “不会因为她说后悔,说离不开你,说没有你活不下去,就又回头?” 苏晏没有躲开她的眼神。 “不会。” 陈星落听到最后一个不会,才像终於能呼吸。 可她还是不太服气。 她转过头,故意去洗草莓,声音听起来很轻鬆:“我又没问那么多,你解释这么详细干嘛。” 苏晏看著她的背影轻声说道: “我想让你知道。” 陈星落手一顿。 水流从草莓上衝过去,红色的果子在透明的水里滚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这句话按住了。 不是哄。 不是敷衍。 是他把可能出现的麻烦提前摊开给她看。 这比什么甜言蜜语都让人安心。 陈星落低头洗草莓,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如果她找我呢?” 苏晏语气立刻变了:“不要跟她单独接触。” 陈星落回头看他。 “她现在状態不稳定,我不確定她会说什么,也不確定她会做什么。” “你遇到她,立刻给我打电话,或者找保安,不要硬撑。” 陈星落眨了下眼:“这么护著我啊?” 苏晏没有否认:“嗯。” 陈星落原本只是想用玩笑把气氛拉回来,结果被这个嗯砸得当场卡壳。 这男人真的很烦。 该认真时认真,该直球时直球,偏偏平时还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她低头把草莓放进碗里,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知道了。” 她小声说,“我又不傻。” 苏晏看了她一眼。 陈星落立刻炸毛:“你这是什么眼神?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没有。” “你就有。” “我只是觉得你胆子有时候很大。” 陈星落哼了一声:“那当然。毕竟我可是敢蹭夜声老师饭的人。” 苏晏接过她洗好的草莓:“那夜声老师提醒你,蹭饭人员必须听从安全安排。” “那我要是不听呢?” “扣鸡腿。” 陈星落瞬间瞪大眼:“你这人怎么还搞经济制裁!” 苏晏把草莓放进盘子:“有效。” “太卑鄙了。” “嗯。” “你还嗯?!” 厨房里的气氛终於又慢慢回暖。 可陈星落知道,事情没有过去。 那只是苏晏把风口先挡在了前面。 吃完饭后,苏晏开始处理准备。 第一件事,是给沈念初的辅导员打电话。 陈星落没有偷听。 她抱著抱枕坐在沙发上,电视开著,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苏晏的声音从阳台那边传过来,不高,却很清楚。 “老师,我是苏晏。” “沈念初下周三可能会来海州,她近期状態不太稳定,我建议学校联繫她家人,或者安排老师关注她的行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苏晏停了几秒。 “她母亲联繫不上?” “父亲呢?” 又是一阵沉默。 “好,我知道了。麻烦老师,如果她下周三离校,请第一时间通知我。” 陈星落抱著抱枕,手指慢慢收紧。 她以前只知道沈念初依赖苏晏。 可现在听到这些,才更明白那种依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个母亲不在,一个父亲酗酒,学校也只能提醒,最后能站出来收拾烂摊子的,居然还是苏晏。 这也太不公平了。 苏晏掛断电话回来的时候,陈星落正盯著电视发呆。 他问:“怎么了?” 陈星落抬头:“你以前是不是很累?” 苏晏动作停了一下。 陈星落说:“照顾一个人,照顾到最后连她家人该做的事都变成你的事。” “你以前是不是一直这样?” 苏晏在她旁边坐下:“习惯了就不觉得。” 陈星落听得心里一酸。 习惯了就不觉得。 这句话听起来太轻,可里面压著的东西一点都不轻。 她忽然伸手,把盘子里的草莓推到他面前。 “吃。” 苏晏看她。 陈星落板著脸:“补充维生素,防止你继续当旧社会劳动力。” 苏晏拿起一颗草莓:“你不是说这是你的?” “现在徵用了。” 陈星落说,“支援前线。” 苏晏低头咬了一口,草莓汁水在唇边沾了一点。 陈星落本来只是隨便看一眼,结果目光不小心停住。 他唇色被草莓染出一点红,偏偏本人毫无自觉,还抬眼问她:“怎么了?” 陈星落瞬间移开视线。 “没什么。” “脸怎么红了?” “热。” “空调二十四度。” “我体质特殊。” 苏晏看著她,没拆穿。 陈星落被他看得受不了,索性拿起一颗草莓塞进自己嘴里。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吃草莓啊。” 苏晏说:“见过。” “哪里见过?” “现在。” 陈星落:“……” 完了。 她又输了。 这人有时候是真的很会。 …… 晚上十一点。 苏晏又联繫了李老师。 陈星落坐在一旁安静听著。 “李老师,如果下周三方便的话,可能需要您远程待命。” “她目前有明显执念,可能会出现情绪失控。” “我不会刺激她,但我也不会给她任何错误暗示。” 听到最后一句,陈星落慢慢抬眼。 苏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半点犹豫。 她忽然觉得安心。 不是因为沈念初不会来。 而是因为苏晏已经把边界画得很清楚。 他不会为了所谓的过去,把现在的人推到不安里。 电话结束后,陈星落站起身:“我回去了。” 苏晏看了眼时间:“我送你到门口。” “就隔壁。” “嗯。” “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安全安排。” 陈星落嘴上嫌弃,脚步却慢了半拍。 苏晏送她到门口,她开门前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苏晏看著那个盒子:“什么?” 陈星落別开眼:“小惊喜。” “现在给?” “嗯,本来想等你心情好的时候给,但我觉得你现在更需要。” 苏晏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新的钥匙扣。 跟上次那枚刻著“別回头,往海边走”的不一样,这一枚上面刻著一行很小的字。 “这里有人给你留灯。” 苏晏指尖停住。 陈星落靠在门边,故意装得很隨意: “別误会啊,就是我看网上定製第二件半价,不买白不买。” 苏晏抬头看她。 陈星落被看得有点慌:“你別这样看我,我真的只是觉得便宜。” “嗯。” “你嗯什么?” “便宜也很好。” 陈星落心跳慢慢快起来。 苏晏把钥匙扣握在掌心,声音低了些:“谢谢。” 陈星落鼻尖忽然有点酸。 她受不了他这样。 平时苏晏很稳,稳到像什么都能扛住。 可越是这样,她越想告诉他。 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至少这里还有人给他留灯。 陈星落轻轻咳了一声:“那你明天早餐记得做鸡腿。” 苏晏看著她:“早餐鸡腿还没取消?” “当然没有。” 她立刻恢復气势,“我送你这么大一个精神支持包,收你一个鸡腿怎么了?” “一个?” “两个。” “涨价了?” “夜间服务费。”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莫名其妙的安静了一下。 陈星落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四个字听起来有点怪,脸蹭一下红了。 她立刻解释:“不是那个夜间服务费!我是说心理諮询那种,友情陪聊那种,你別乱想!” 苏晏眼底多了点笑:“我没乱想啊~” “你最好是!” “嗯。” “苏晏!” 她气急败坏地进门,关门前还伸出一根手指威胁他: “明天少一个鸡腿,我就把你拉进黑名单。” 苏晏站在门外,看著她关门。 过了几秒,他低头看向掌心的钥匙扣。 这里有人给你留灯。 这几个字很小。 却把他整个人从过去的阴影里往外拉了一点。 三天时间里,苏晏做完了所有准备。 他联繫辅导员,联繫心理諮询师,和小区物业打了招呼,也把可能出现的情况整理成了清单。 他没有恐慌。 也没有逃避。 因为他很清楚,沈念初这次来,不是来给过去画句號。 她是来否认句號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那个句號重新写一遍。 写得清楚,写得彻底。 第三天晚上,苏晏一个人去了天台。 海州的风从楼顶吹过来,带著一点凉意。 他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来,又很快被风吹散。 他其实很少抽。 只是有些时候,人需要一个东西来占住手指,免得那些旧记忆趁空隙钻进来。 可这一次,他想的不是沈念初以前有多可怜。 也不是她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想的是陈星落站在厨房门口,明明害怕却还问他会怎么处理。 想的是她把草莓推到他面前,说支援前线。 想的是她把钥匙扣塞给他,嘴硬说第二件半价。 苏晏把烟按灭,拿出手机。 陈星落在同一时间发来了消息。 【睡了吗?】 他回:【没有。】 那边几乎秒回。 【又在偷偷emo?】 苏晏看著这行字,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没有。】 【你最好是。】 【明天早餐吃什么?】 【鸡腿。】 【除了鸡腿?】 【豆浆。】 【还有?】 那边停了几秒,发来一句。 【平安。】 苏晏看著这两个字,心口忽然安静下来。 他回:【会的。】 第109章 苏晏的清晨,陈星落的守护 周三上午,苏晏醒得比平时早。 手机闹钟还没响,他就已经睁开眼,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钥匙扣。 “这里有人给你留灯。” 那行字被窗外的光照到一点,金属边缘亮了一下。 苏晏伸手把钥匙扣拿起来,指腹在字上停了几秒。 他没有紧张到失眠。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一想到沈念初,就被旧情绪拖著走。 只是今天这件事不能出错。 沈念初的状態不对,过来找他的目的也不对,他必须把所有边界提前立好。 不能让她上楼。 不能让她见陈星落。 不能给她任何“还有机会”的暗示。 更不能因为她哭,因为她示弱,因为她拿过去说事,就退半步。 这一次,他不是来照顾她情绪的。 他是来处理问题的。 刚洗漱完,门铃就响了。 苏晏走过去开门,陈星落站在门口,怀里抱著一个纸袋,头髮还有点乱,像是刚起没多久就硬撑著爬起来。 她看见苏晏,第一句话就是:“苏老师,战前补给到了。” 苏晏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袋子:“你几点起的?” 陈星落立刻警觉:“你先別管我几点起,你就说感不感动。” “你眼睛还没睁开。” “这叫半梦半醒式服务。” 陈星落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理直气壮,“高端局都是这么打的。” 苏晏接过纸袋,里面是豆浆、包子,还有一个用锡纸包著的鸡腿。 他停了一下:“早餐鸡腿真安排上了?” 陈星落靠在门框边,抱著胳膊看他:“怎么,不满意?” “满意。” “满意就好。” 她哼了一声,“毕竟某人昨天答应了平安套餐,今天要上考场,我不得把套餐给你配齐?” 苏晏看著她:“平安套餐?” “对啊。” 陈星落抬了抬下巴,“豆浆代表冷静,包子代表能扛事,鸡腿代表……代表你別腿软。” 苏晏:“……” 陈星落说完也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耳尖一点点红了,但还是硬著头皮补救:“我的意思是,心理层面別腿软,你別乱想!” 苏晏把纸袋放到餐桌上:“我还没说什么。” “你眼神已经说了。” “我眼神说什么?” “说你想笑。” 苏晏没忍住,真的笑了一下。 陈星落当场炸毛:“你看!我就知道!” 这人真是够了啊! 一大早就开始打心理战。 他今天明明要见前女友,结果还能这么稳,稳得让人有点安心,又让人很想拿包子堵住他的嘴。 陈星落换了拖鞋进门,把另一个小盒子放到桌上。 苏晏看过去:“这又是什么?” “小惊喜。” “第二件半价?” “你能不能別拆我台?” 陈星落瞪他,“这次不是半价,是我自己做的。” 苏晏打开盒子。 里面放著几颗薄荷糖,每颗糖外面都贴了一张小纸条。 第一颗写著:別回头。 第二颗写著:別心软。 第三颗写著:別饿著。 第四颗写著:回来报平安。 最后一颗写著:陈星落会检查。 苏晏看著那些字,很久没有说话。 陈星落原本还装得很隨意,可见他一直不吭声,反而有点不自在。 她伸手摸了摸鼻尖:“你別误会啊,我就是昨天晚上睡不著,顺手整活。反正你今天要见她,我怕你低血糖,也怕你脑子被过去那些事糊住。” 苏晏拿起那颗写著“別心软”的糖,放进外套口袋。 “不会。” 陈星落抬眼看他。 苏晏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心软。” 他的语气很稳,不是安慰她,也不是给她听个好听的说法。 是他真的已经做好决定。 陈星落心里那点悬著的东西,忽然落下去一点。 她嘴上却还不肯太认真:“那最好。你要是敢给错误答案,我这个安全员可是会扣分的。” “扣多少?” “看情况。” 陈星落一本正经,“轻则扣鸡腿,重则取消蹭饭资格。” 苏晏看著她:“你取消我的蹭饭资格?” “对啊。” 她说,“以后你来我家蹭我的饭。” 苏晏沉默了一秒:“你確定这是惩罚?” 陈星落:“……” 这人现在是真的学坏了! 她明明是在威胁他,怎么被他说得像邀请一样。 陈星落气得伸手去抢桌上的豆浆:“算了,不给你喝了。” 苏晏抬手挡了一下。 她的手腕正好撞到他掌心。 两个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豆浆袋子在桌面上轻轻晃了一下,吸管碰到塑料杯盖,发出一点很轻的响声。 陈星落的手腕被他虚虚托住,没用力,却刚好把她拦在桌边。 她皮肤温度比他的掌心高一点。 苏晏低头看了一眼,很快鬆开手。 “別抢,容易洒。” 陈星落把手收回来,指尖蜷了一下,耳尖又不爭气地红起来。 “谁抢了。” 她硬著头皮说,“我这是检查补给有没有投毒。” “投毒?” “对。” 她看著他,“陈氏特调豆浆,喝完就会记得回来报平安。” 苏晏拿起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陈星落盯著他:“怎么样,中毒了吗?” 苏晏说:“有点。” 陈星落愣住:“啊?” “记住了。” 她反应了两秒,脸一下红得更明显。 该死。 这人真是犯规。 明明就是一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话,偏偏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在她心口轻轻敲了一下。 陈星落不想继续输,立刻把鸡腿推到他面前:“快吃,別在这里玩语言陷阱。” “这不是你先问的?” “我问的是毒性检测,不是让你现场调情。” 话说出口,客厅安静了一秒。 陈星落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个人当场僵住。 苏晏抬眼看她:“调情?” “不是那个调情!” 她立刻解释,“我是说,语言层面的,战术层面的,心理博弈层面的!” 苏晏点头:“嗯,战术调情。” 陈星落:“……” 她真想把鸡腿塞他嘴里。 上午十点半后,苏晏开始收拾文件和手机。 他把录音笔放进口袋,又確认了一遍物业电话、辅导员电话和李老师的联繫方式。 陈星落坐在沙发上,看似在刷手机,实际上眼神一直往他这边飘。 苏晏看见了,没戳破。 她今天从进门开始就很努力。 努力装得轻鬆,努力插科打諢,努力用鸡腿、豆浆、糖和一堆乱七八糟的说法,把这件事变得没那么沉。 可苏晏知道,她心里不是不怕。 她只是没有把怕摆出来。 第110章 回来好不好? 就像他说不要她单独接触沈念初,她嘴上说“我又不傻”,但第二天就把物业电话和楼下保安位置记了一遍。 陈星落不是只会被保护的人。 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撑住一点东西。 苏晏走到沙发边:“等会儿如果有任何情况,你先回自己家,不要下楼。” 陈星落抬头:“我知道。” “不要因为好奇看热闹。” “我是那种人吗?” 苏晏看著她。 陈星落被看得心虚:“好吧,我有一点点是。” 苏晏说:“一点点也不行。” 陈星落撇嘴:“你管得还挺宽。” “安全安排。” “又来这套。” 她小声嘀咕,“你是不是把『安全安排』四个字当免死金牌了?” “有效。” “太卑鄙了。” 苏晏看著她,语气放轻:“陈星落。” “嗯?” “今天別逞强。” 陈星落愣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好的玩笑一下卡在喉咙里。 苏晏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著手机,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別,可他眼神里那种认真让她没法继续装傻。 陈星落慢慢坐直:“那你也別逞强。” 苏晏说:“好。” “你要是发现她状態不对,就別硬聊。” “嗯。” “你要是被她纠缠,就喊保安。” “嗯。” “你要是……”陈星落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要是不舒服,也可以回来。” 苏晏看著她。 陈星落別开眼,手指抠著抱枕边缘:“我的意思是,我这里也算临时避难点。收费的。” 苏晏问:“怎么收费?” 陈星落轻咳一声:“一颗糖。” “哪颗?” “写著回来报平安那颗。” 苏晏伸手从口袋里拿出糖,放在她掌心。 陈星落愣住:“你现在就给我?” “押金。” 她低头看著掌心的小糖,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明明只是几块钱的薄荷糖,包装纸还是她昨晚乱贴的,可被他这么认真递迴来,好像真变成了某种约定。 陈星落把糖握紧:“行,收到了。要是你没回来报平安,我就没收押金。” 苏晏说:“会回来。” 陈星落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点,却还嘴硬:“谁问你了。” 就在这时,苏晏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楼下保安。 客厅里的声音一下停住。 陈星落的手指攥紧了糖纸。 苏晏接通电话。 “苏先生,有位女士说找您,姓沈。” 保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却让空气直接沉了下去。 苏晏闭了闭眼,呼吸停了一秒,又很快恢復。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语气平稳:“让她在大堂等我,我下去。” 电话掛断。 陈星落站了起来:“她到了?” “嗯。” 苏晏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外套。 陈星落看著他换鞋,忽然走过来,伸手替他把外套领口整理了一下。 动作很轻。 像是怕把什么情绪碰碎。 苏晏低头看她。 陈星落手指停在他领口,没抬头,声音小了点:“別误会,我就是看你领子歪了。你等会儿出去代表我们海州蹭饭协会,形象不能输。” 苏晏:“我们协会?” “对啊。” 她终於抬眼看他,“会长是我,会员是你。” “那我有什么权利?” “按时回家吃饭。” 苏晏看著她,忽然低声说:“这权利不错。” 陈星落耳尖红了,手却还装作镇定地拍了拍他肩膀:“少贫,去吧。” 苏晏点头。 开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星落站在玄关里,手里还攥著那颗糖,明明脸上掛著很轻鬆的表情,可眼神没有移开半分。 苏晏说:“锁好门。” “知道了。” 她说,“你回来敲三下。” “为什么?” “暗號。” “敲两下呢?” “不给开。” “三下以上?” 陈星落想了想:“按骚扰处理。” 苏晏终於笑了一下:“好。” 门关上。 电梯一路往下。 数字一层一层跳动。 苏晏站在电梯里,掌心摸到口袋里的录音笔,又摸到那颗写著“別心软”的薄荷糖。 他没有回头。 也不会回头。 电梯门打开,公寓大堂就在前面。 保安站在服务台后面,看见他下来,朝中央的位置看了一眼。 苏晏顺著他的视线望过去。 沈念初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条白色连衣裙,头髮扎成马尾,妆化得很认真。 那是他以前说过好看的裙子。 也是他以前说过適合她的髮型。 她像是把过去所有细节都翻出来,又一件一件穿回身上,试图拼出一个他会喜欢的样子。 可她瘦了很多。 锁骨突出来,手腕也细了一圈,眼下的青黑被妆遮过,却还是能看见。 她看见苏晏的瞬间,眼睛一下亮了。 那种亮不是见到想见的人时的高兴。 更像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待了太久,忽然抓到一根她认定可以救命的绳子。 苏晏心里一紧。 不是心软。 是判断。 她的状態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沈念初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抖,嘴角弯起一个笑。 “苏……苏晏。” 她看著他,像终於完成了某件必须完成的事。 “我来找你了。” 苏晏没有让沈念初上楼。 沈念初站在大堂中央,看著他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还没散,手指攥著包带,像是在等他像以前那样走过去,接过她的东西,再问一句累不累。 可苏晏只是停在两步之外。 距离不近。 也不远。 刚好是一个不会让人误会的距离。 “我们去外面谈。” 他说。 沈念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看向电梯:“不上去吗?” “不方便。” 三个字,没有绕,也没有留余地。 沈念初唇动了一下:“我坐了很久的车。” 苏晏看著她:“附近有咖啡厅,可以休息。” 沈念初盯著他看了几秒,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拒绝。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只要说累,苏晏就会把水递给她。 她只要说饿,苏晏就会带她去吃饭。 她只要站在原地不动,苏晏就会主动回头等她。 可现在,他没有让她上楼。 也没有问她累不累。 甚至没有去接她手里的包。 沈念初眼里的光晃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她硬生生撑住。 “好。” 她轻声说,“听你的。” 苏晏转身往外走。 沈念初跟在他身后,脚步很快,像是怕跟丟。 公寓外面就是街道,咖啡厅在拐角处。 苏晏选了靠窗的位置。 不是角落。 离前台也不远。 沈念初坐下后,第一反应是把包放在腿上,然后抬头看他,笑得很乖。 “你现在住这里吗?” 苏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问:“喝什么?” “你点什么我就喝什么。” “那我给你点温水。” 沈念初脸上的表情又顿了一下。 她以前总爱喝甜的。 苏晏也知道她不爱咖啡。 可现在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顺手给她点热可可,也没有说“你胃不好,少喝冰的”。 他点了一杯温水。 乾净、明確。 没有任何过去的习惯。 服务员走后,沈念初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在一起。 她先开口了,语速很快: “我这段时间有好好上课,落下的內容也在补,导员说只要后面考试没问题,学分可以追回来。” 苏晏看著她,没有打断。 沈念初见他在听,眼睛又亮了一点,立刻继续说: “我也开始学做饭了。” “以前是我太依赖你,我现在知道了,不能什么都让你做。” “我买了菜谱,还学会了煮粥,虽然第一次糊了,但第二次就好了。” 她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连忙补充: “我也没有再跟顾行舟联繫了。” “真的!苏晏,我把他拉黑了,江晚我也不理了,我现在只想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苏晏依旧没说话。 沈念初像是在交一份答卷。 每一句都写著“你看,我变好了”。 可苏晏听得很清楚。 她不是为了自己变好。 她是在把这些“改变”摆到他面前,等他给一个合格分。 这种模式,他太熟了。 以前也是这样。 她说“我以后不撒谎了”,下一次还是会因为怕他生气继续撒谎。 她说“我会跟顾行舟保持距离”,转头又会坐上那辆沃尔沃。 她每一次道歉,都不是因为她真的理解伤害,而是因为她怕失去他这个结果。 现在也一样。 “我每天也有锻炼。” 沈念初抬起手腕给他看,“你以前说我身体差,我现在每天都会下楼走路。” 苏晏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 那只手腕瘦得不像话。 但他没有问“怎么瘦成这样”。 也没有说“你要好好吃饭”。 那些话只会给她错觉。 沈念初见他一直沉默,眼神开始发慌。 “苏晏,你不信吗?” 苏晏说:“我听见了。” “那你觉得呢?” “这些事对你自己有好处,你应该继续。” 沈念初像被这句话堵住。 她想听的不是这个。 她想听的是“你做得很好”。 想听的是“我很欣慰”。 想听的是“我还在意你”。 可是苏晏没有给她该有的回覆。 咖啡厅里有人进门,门口的铃响了一下。 苏晏的手机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陈星落髮来的消息。 【安全员提醒:豆浆毒性持续中,请受害者保持清醒。】 苏晏看著这行字,眼神停了一秒。 他没有笑出来,只回了两个字。 【清醒。】 那边几乎秒回。 【很好,鸡腿保住~】 苏晏把手机扣回桌上。 沈念初看见了。 她的目光落在手机上,又很快移开。 “谁啊?” 她问得很轻。 “朋友。” 沈念初指尖收紧:“海州的朋友吗?” 苏晏看著她:“沈念初,你来找我,想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的试探,也不需要回答。 沈念初脸上的笑终於僵住。 ……沈念初? 像是一路上撑著她的那些话,在这一刻忽然找不到地方继续放。 她低头看著桌面,呼吸慢慢变急。 过了几秒,她忽然伸手,握住了苏晏放在桌上的手。 力度很大,大到她自己的手指跟著泛白。 “回来好不好?” 她终於说出口了,声音发著抖,眼睛也开始红。 “苏晏,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会再跟顾行舟来往了,不会再听江晚的话了,也不会再撒谎了。” 她握得更紧,像是只要鬆开,人就会消失。 “你说什么我都听!” “你让我上课,我就上课。” “你让我吃饭,我就吃饭。” “你让我离谁远一点,我就离谁远一点。” “我会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回来……好不好?” 苏晏垂眼看著攥住自己的手。 这一幕如果放在几个月前,他也许会沉默很久。 也许会想起高二天台上那个发抖的女生。 也许会想起她第一次靠在他肩膀上哭,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现在没有。 他只清楚地看见一件事。 沈念初不是要他回来做恋人。 她是要他回去继续承担她的人生。 继续做那个隨叫隨到的人。 继续替她处理情绪,处理家庭,处理学业,处理她所有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她口中的“我都听你的”,不是尊重,是把自己重新交给他管理。 然后让他再次成为那个一旦失误就要负责的人。 苏晏不会再接。 也不该接。 苏晏没有用力甩开,只是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鬆开。 动作很稳,也很明確。 沈念初眼里的光开始碎。 苏晏把手抽出来,放回自己这边。 “念初。” 他看著她,声音没有一点犹豫。 “我不会回去了。” 沈念初像是没听懂,嘴唇动了动: “什么?” 苏晏重复了一句: “我不会回去了。” 沈念初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早已湿润的眼眶中,眼泪终於掉下来。 “为什么?” 苏晏的目光没有任何波动,也没有迴避: “因为我们已经结束了。” “可我改了啊。” 沈念初急了,声音一下拔高,又很快压低, “我真的改了。” “你看,我都来了。” “我坐车来找你,我穿了你喜欢的裙子,我扎了你喜欢的头髮,我真的有在努力……” 苏晏冷冷的回应了一句, “这些不是让我回去的理由。” 第111章 崩塌 沈念初盯著他, “那什么才是?” “你以前不是说,只要我愿意往前走,你就会陪我吗?” 苏晏看著她。 他没有被这句话刺到。 只是觉得这套逻辑到现在还没有变。 她把过去所有承诺,都当成可以隨时调用的凭证。 却忘了那些承诺被她一次次消耗,早就已经不作数。 “我当时说陪你,是希望你能站起来,不是希望你永远抓著我。” 沈念初摇头:“不是的。” “是。” 苏晏语气很平。 “我以前给过你很多机会,你也很清楚,不是一次,也不是两次。” 沈念初眼泪掉得更凶:“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也不代表我必须回头。” 这句话落下去,沈念初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像是被什么按在原地,连哭声都停了一瞬。 苏晏继续说: “你来海州,我会见你,是因为我知道你状態不好,也因为我不希望事情失控,但……” “这不代表我们之间还有可能。” “没有可能。” “也不会重新开始。” 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沈念初看著他,眼神从慌乱到不敢相信,再到某种快要撑不住的破碎。 她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是我只有你了。” 苏晏没有接这句话。 以前他会接。 以前只要她说“我只有你了”,他就会放下所有原则,继续照顾她。 可现在他知道,这句话不是爱。 这是锁。 他不会再把自己关回去。 “你不应该只有我。” 苏晏看著她。 “你需要的是家人、学校、医生,还有你自己。” “不是一『个』我。” 苏晏说完这句话后,咖啡厅里安静了几秒。 其实店里並不是真的安静。 前台有人在点单,咖啡机在响,门口有人进来时铃也跟著动了一下。 可沈念初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坐在苏晏对面,眼睛还红著,脸上还掛著泪,可整个人忽然不哭了。 不是那种慢慢止住的哭。 而是像有人直接按下了暂停键。 她的眼泪停在下巴边,迟迟没有掉下去,原本发颤的肩膀也一点点稳住。 苏晏看著她。 然后他很清楚地意识到,刚才那个求他回去的沈念初,好像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盖过去了。 她慢慢收回手。 指尖从桌面上划过,没有发出声音。 那动作很轻,也很慢。 慢得让人有点不舒服。 沈念初靠回椅背,抬眼看他。 “为什么?” 还是这三个字。 可语气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她问为什么,是委屈,是慌,是把自己所有退路都堵死后的求救。 现在她问为什么,声音平得像在做笔录。 苏晏没有避开她的眼睛。 “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方式不健康。” 沈念初眨了一下眼。 苏晏继续说:“你不是在爱我,你是在依赖我。你把我当成解决所有问题的出口,也把你自己交给我管理。” “这对你不好,对我也不好。” 沈念初看著他,嘴唇轻轻动了动。 “所以呢?” “所以你需要帮助。” 苏晏说,“真正能帮你的人,不是我。” 沈念初问:“是谁?” 苏晏答得很直:“医生。”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沈念初的表情空了一下。 就一下。 如果不是苏晏一直看著她,可能都会错过。 下一秒,她忽然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討好地笑,也不是刚才强撑著的乖巧。 她只是轻轻扯了下嘴角,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苏晏。” 她叫他的名字。 “你觉得我有病?” 苏晏心里没有波动。 或者说,他早就过了会因为她一句质问而动摇的阶段。 以前只要沈念初这样问,他就会立刻解释。 他怕她误会,怕她多想,怕她又钻进自己的情绪里出不来。 所以他说话总要拐弯,总要垫很多柔软的东西,生怕哪一个字割到她。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想再把自己放回那个位置。 “我觉得你需要帮助。” 苏晏说,“这不是羞辱,也不是否定你。” 沈念初看著他,轻声问:“不是羞辱?”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 苏晏停了半秒。 “这两件事没有因果关係。” 沈念初又笑了一下。 “怎么没有?” 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状態不好,你会陪我去医院。” “以前我哭,你会给我递纸。” “以前我半夜睡不著,你会给我讲题,讲到我睡著。” “以前所有人都说我麻烦,只有你说我不是麻烦。” 她盯著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现在你跟我说,我需要医生。” 苏晏没有被她拉回回忆里。 很神奇。 过去那些事,他明明都记得。 高二的天台,医院走廊,凌晨两点的语音通话,还有沈念初第一次把手伸给他时,掌心那种冰凉的触感。 可现在这些记忆摆在眼前,他心里没有痛,也没有怀念。 只剩下一种很清楚的判断。 那不是爱情的证据。 那是他曾经承担过的责任。 而责任可以结束。 “以前我帮你,是希望你能变好。” 苏晏说,“不是希望你永远停在原地。” 沈念初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所以我现在变好了,你还是不要我。” “你没有变好。” 苏晏语气平稳,“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让我回头。” 这句话比刚才更直接。 沈念初眼神终於有了一点变化。 像是有什么裂开了。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忽然攥紧,手背上筋都绷了起来。 “我坐那么久的车来找你。” “我拉黑顾行舟。” “我不理江晚。” “我学做饭。” “我每天都在想你以前说过的话。”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 “你说这些都不算?” 苏晏看著她。 “算。” 沈念初眼睛一动。 可苏晏下一句很快接上。 “但只算你自己的事。” “你做这些,是你应该对你自己负责,不是我必须为你回头的筹码。” 沈念初的呼吸顿住。 咖啡厅外面有车经过。 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苍白,安静,眼睛却黑得让人发冷。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那她呢?” 第112章 警告之后,投宿之前 苏晏眉头微动。 沈念初没有说名字。 但她已经看向了窗外。 从这个位置,能看见街对面的公寓楼。 那栋楼不算远。 如果一个人有心盯著,其实很容易看出谁从里面进出。 苏晏心里那根线一下绷紧。 沈念初慢慢转回视线,盯著他。 “你现在住这里?” 苏晏没回答。 沈念初嘴角弯了一下。 “一个人住?” 苏晏依旧没回答。 沈念初看了他几秒,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真的有別人了。” 她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苏晏终於开口:“这跟你没有关係。” “怎么会没有关係?” 沈念初声音还是很轻。 轻到甚至让旁边的人听见了,也只会以为他们在普通聊天。 “我找不到你。” “你不接我电话。” “你拉黑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你不让我上楼。” “你连我坐了多久车都不问。” 她一点点数著。 像是每一条都是证据。 “然后你手机有人给你发消息。” “你看消息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苏晏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杯壁。 他没有想到沈念初会观察到这个程度。 更准確地说。 不是没想到。 是他一直知道她会敏感,只是现在这种敏感已经不是害怕被丟下,而是把他的每一个反应都当成线索。 这种状態不对。 非常不对。 “沈念初。” 苏晏说,“停止这种猜测。” 沈念初看著他:“你怕我知道?” “我不怕。” 苏晏说,“我只是告诉你,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她笑了一声。 “不是我该管的事。” 这句话像是被她含在嘴里反覆嚼了一遍。 然后她忽然站了起来。 椅脚在地面上擦出一点声音。 不大。 可苏晏听得很清楚。 沈念初站在桌边,低头看著他。 那一瞬间,她身上那种过去的柔弱感完全没了。 她还是瘦,脸色也不好,眼下还有赶路后的疲態。 可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求他。 不是等他。 而是像在確认一件东西是不是被別人拿走了。 “苏晏,你知道吗?” 她轻声说。 “从你走的那天起,我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 “是不是有別人了?” 苏晏抬头看她。 沈念初的视线又扫向窗外那栋公寓楼。 “你住在这里。” “你不让我上楼。” “有人给你发消息。” “你说你不会回去了。” 她慢慢把目光收回来。 “我会知道的。” 这句话没有吼,也没有威胁人的语气。 可苏晏后背还是有一瞬间发凉。 因为这不是情绪话。 这是一句明確的行动预告。 苏晏站起来。 “沈念初。” 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 “我最后提醒你一次,不要做越界的事。” 沈念初看著他。 “什么叫越界?” “跟踪,打听,骚扰,接近我身边的人。” 苏晏一条条说,“这些都叫越界。” 沈念初盯著他,眼眶又红了一点。 可这次她没哭。 “你现在为了她警告我?” “我是为了我自己。” 苏晏说,“也是为了让事情不要走到报警那一步。” 沈念初身体僵了一下。 报警。 这两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像是某种很荒唐的东西。 她看了苏晏很久。 久到服务员都忍不住朝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忽然拿起包。 “好。” 她说。 “我知道了。” 苏晏没有送她。 沈念初也没有回头。 她转身走出了咖啡厅,步伐很稳,背影也挺得很直。 如果只看背影,甚至看不出她刚才哭过。 可苏晏注意到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一直在抖。 指甲掐进掌心,指节白得很明显。 门口的铃又响了一下。 沈念初走进外面的街道,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苏晏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坐下。 他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文件,確认刚才的对话已经完整保存。 然后他给方砚发了一条消息。 【她状態比预想更差。】 方砚几乎秒回。 【我靠,出事了?】 苏晏看著窗外。 【暂时没有。】 【但可能快了。】 发完这句,他又点开陈星落的聊天框。 屏幕上还停著刚才那句“鸡腿保住”。 苏晏看了两秒,打字。 【我谈完了。】 陈星落回得很快。 【活著吗?】 苏晏看著这三个字,心口那点冷意才被压下去一点。 【活著。】 【那就行。】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句。 【安全员申请验收。】 苏晏回。 【怎么验?】 那边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弹出一行字。 【回家,给你盖章。】 苏晏看著手机,指腹停在屏幕上。 这姑娘。 真是越来越会整活了。 可偏偏就是这句不正经的话,把他从刚才那种压迫感里拽了出来。 苏晏收起手机,走出咖啡厅。 街道上人来人往。 沈念初已经看不见了。 但苏晏很清楚。 这件事没有结束。 …… 苏晏回到公寓时,陈星落果然在门口。 她蹲在自己家门边,怀里抱著一只保温袋,头髮扎得很隨意,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著。 听见电梯声,她立刻抬头。 “哟,受害者回来了。” 苏晏看了她一眼。 “你一直在这儿?” 陈星落站起来,拍了拍衣角。 “什么叫一直在这儿,这叫安全员值班。” 她把保温袋递过来。 “验收物资。” 苏晏接过袋子,发现里面是两个饭糰,一盒切好的水果,还有一杯温豆浆。 他挑了下眉。 “豆浆毒性持续中?” 陈星落一本正经点头。 “对,慢性毒。” “中毒症状是什么?” “每天都得回来报平安,不然发作。” 苏晏看著她。 陈星落本来还想继续装,结果被他这么一看,耳尖先有点红。 她咳了一声,移开视线。 “看什么看,没见过值班人员关爱重点对象啊?” 苏晏低头笑了一下。 “见过。” “谁?” “你。” 陈星落噎住。 该死。 这人怎么现在开始会接招了。 以前明明是她负责乱撩,苏晏负责无语。 现在好了。 他不但不无语,还会反手把球打回来。 这谁顶得住啊! 陈星落觉得自己得稳住。 她不能输。 於是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往苏晏掌心一放。 “盖章。” 苏晏低头。 是一个小小的贴纸印章。 上面刻著一只举著小灯泡的猫。 旁边还有四个字。 【已安全返航】 苏晏看著这个东西,手指顿了顿。 陈星落装得很隨意。 “网上买的,八块八包邮。” “你別想太多啊,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吧,最近事情太多,像那种出门容易被剧情追杀的男主。” “所以必须每天盖个章,不然我这边系统不结算。” 苏晏低声问:“系统奖励是什么?” 陈星落下意识接:“鸡腿。”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苏晏看著她,眼底带了点笑。 “那我今天完成任务了?” 陈星落耳朵更红了。 “勉强完成。” “奖励呢?” “在袋子里。” 她迅速指了指保温袋,“饭糰,水果,豆浆,都是正经奖励,你別乱想。” 苏晏慢慢“嗯”了一声。 “我也没说不正经。” 陈星落:“……” 这人! 这人真的变坏了啊! 陈星落气得想踹他一脚,但脚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她看得出来,苏晏今天其实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跟过去做切割后,被另一端拖拽了一整天的疲惫。 他不说,但她看得出来。 所以陈星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玩笑都收了一点,只抬手指了指自己家门。 “去我家吃?” 苏晏看她。 陈星落立刻补充:“別误会,不是邀请你进什么奇怪副本。” “我就是燉了汤,一个人喝不完。” “而且你现在这个状態,自己回家八成又要开电脑处理事情。” “我先声明啊,我不是管你,我只是合理投餵。” 苏晏看著她那副明明担心却非要披一层“合理投餵”外壳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陈星落不会逼他讲。 也不会用“我都是为你好”这种话把他按在原地。 她只是在他回来的时候,蹲在门口等他。 然后递给他热的东西。 就很笨。 也很真。 “好。” 苏晏说。 陈星落愣了下。 “这么干脆?” “不是你邀请?” “是啊,但你以前不是还要客气两句吗?” 苏晏把保温袋拎起来。 “今天不客气。” 陈星落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苏老师终於学会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苏晏跟著她进门。 陈星落家里灯开著,桌上摆著两个碗,锅里还冒著热气。 她应该早就准备好了。 只是嘴上不肯承认。 苏晏把东西放下时,看见桌角还有一张便签。 字写得很大。 【重点保护对象专属座位】 箭头指向椅子。 苏晏没忍住笑了一声。 陈星落立刻把便签扯下来。 “哎哎哎,这个不是给你看的!” 苏晏问:“那是给谁看的?” “给空气看的。” “空气坐这个位置?” “对,空气最近压力也很大,需要被关爱。” 苏晏点头。 “那我坐哪?” 陈星落卡壳了。 她低头看看被自己揉成团的便签,又看看苏晏,最后破罐子破摔地把纸团丟进垃圾桶。 “坐!你就坐!重点保护对象不坐谁坐!” 苏晏在椅子上坐下。 碗是热的。 汤也是热的。 桌子对面坐著的人明明嘴上凶得要命,可给他递勺子的时候,动作又轻得不行。 勺柄碰到他指尖。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只是很短的一下。 陈星落先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喝汤。” 苏晏垂眼看著碗里的汤。 “你今天又燉多久?” “没多久。” “多久?” “两个小时零三十七分钟。” 苏晏抬眼看她。 陈星落立刻改口:“不是,我隨便看了一眼时间,谁会特意记这种东西啊!” 苏晏没拆穿她。 他喝了一口汤。 味道比上次更好。 陈星落盯著他看,明明很想问,又装得满脸不在意。 “怎么样?” 苏晏说:“比上次好。” 陈星落眼睛亮了一点。 “真的?” “真的。” “那你不能只说好,你得展开评价。” “汤清,盐合適,排骨也燉软了。” 陈星落嘴角压都压不住。 “可以,苏老师点评得很专业。” 苏晏看著她。 “辛苦了。” 陈星落本来还想接一句“知道就好”,可话到嘴边,忽然又没说出来。 她只是低头夹了一块菜,声音小了点。 “不辛苦。” 饭桌安静了一会儿。 不是尷尬。 是那种谁都没有急著说话,但谁也不觉得空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苏晏手机响了。 是方砚。 他接起来。 电话那边开门见山。 “晏哥,我刚找人看了一下。” 苏晏放下勺子。 “说。” “沈念初没买回程票。” 苏晏眼神停住。 陈星落也抬起头。 方砚继续说:“不但没买回程票,她还在你公寓两公里外那家快捷酒店办了入住。” “预订了一周。” 苏晏沉默了两秒。 “確定?” “確定。她身份证登记的,今天下午入住。” 方砚声音压低。 “这意思很明显啊,她没打算今天走。” 苏晏说:“我知道了。” “你小心点。” 方砚说,“她现在这个状態,我真怕她搞事。” “嗯。” 掛断电话后,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陈星落没有立刻问。 她只是看著苏晏。 苏晏把手机放到桌上。 “她没走。” 陈星落点了点头。 “我听见了。” “住在附近,订了一周。” “嗯。” 她的反应比苏晏想像中平静。 没有生气。 没有质问。 也没有阴阳怪气问一句“你前女友还挺执著啊”。 她只是把筷子放下,认真看著他。 “苏晏。” “嗯。” “我不怕她。” 苏晏看著她。 陈星落声音很稳。 “我以前怕赵铭远,是因为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什么。” “但沈念初不一样。” “她不是躲在暗处的陌生人,她是你过去认识的人。她来海州,目的也很清楚。” 她停了一下。 “我不怕她来找麻烦。” “但你得告诉我实话。” 苏晏说:“你问。” 陈星落看著他的眼睛。 “她有没有可能伤害自己?” 第113章 所谓安全感,是买菜时想著她爱吃的 这句话落下,苏晏沉默了三秒。 陈星落没有催他。 她只是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搭在碗边。 那只手很白,指尖还有刚才碰过热碗后留下的一点红。 苏晏看著她,最后说:“有可能。” 陈星落点头。 “好。” 她没有说“那怎么办”。 也没有说“那你快去管她”。 她只是把这件事接住了。 “那你去处理。” 苏晏眼神动了一下。 陈星落继续说:“该联繫学校联繫学校,该通知家人通知家人,该报警报警,该让医生介入就让医生介入。” “你不能因为怕她伤害自己,就一个人扛。” “也不能因为她说几句你以前怎样,就回到她身边。” 她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 “这是我的底线。” 苏晏看著她。 陈星落也看著他。 她脸上没有笑。 平时那个动不动就整活的陈星落,这一刻格外认真。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轻易回头的人。” “但人有时候不是因为爱回头,是因为愧疚。” “苏晏,我不拦你去处理她的安全问题,也不会拿这件事跟你闹。” “可是你得答应我。” 她声音很轻。 “不能因为愧疚回到她身边。” 苏晏没有立刻说话。 陈星落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她其实装得很稳。 但她心里並没有那么稳。 她当然会在意。 谁会完全不在意啊? 那可是陪了苏晏三年的人。 那是苏晏曾经放在心尖上照顾过的人。 她可以不闹,可以不添乱,可以把事情分得很清楚。 但她也会害怕。 怕苏晏看见沈念初崩溃,怕他想起过去,怕他觉得自己曾经救过的人如果再次坠下去,他就该负责到底。 陈星落不想把这种怕变成束缚。 所以她只能把底线说出来。 她不抢。 但也不会把自己放到一个隨时被牺牲的位置。 苏晏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说:“我答应你。” 陈星落指尖一松。 像是刚才一直绷著的一口气终於落了下去。 “真的?” “真的。” “不能反悔。” “不反悔。” 陈星落盯著他:“盖章。” 苏晏伸手,把桌上的小猫印章拿起来。 陈星落本来只是隨口说一句,没想到他真的拿了。 她愣住。 “你干嘛?” 苏晏拉过她放在桌边的便签本,在上面盖了一下。 小猫举著灯泡。 旁边四个字。 已安全返航。 他把便签推到陈星落面前。 “存档。” 陈星落低头看著那张便签。 明明只是一个八块八包邮的小东西,可她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这人真是…… 可恶啊。 平时看著冷静得像是没感情的法律文件,偏偏偶尔来这么一下。 谁遭得住? 陈星落把便签拿起来,折好,塞进口袋。 “行。”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这份协议我收了。” 苏晏问:“还有补充条款吗?” 陈星落抬眼。 “有。” “说。” “以后不许一个人硬扛。” “可以。” “不许瞒我重大风险。” “可以。” “不许因为別人一句话就把自己判成罪人。” 苏晏停了一下。 “这个有点难。” 陈星落瞪他。 苏晏改口:“我儘量。” “什么叫儘量?” “努力执行。” “这还差不多。” 陈星落端起碗,像是重新拿回了主场。 “还有最后一条。” 苏晏看她。 陈星落眨了眨眼。 “重点保护对象今晚必须把汤喝完。” 苏晏失笑。 “这条也是底线?” “对。” 陈星落认真点头,“汤凉了会不好喝,照顾人的心意凉了也会过期。” 苏晏心里忽然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著她,声音低了点。 “不会过期。” 陈星落耳尖又红了。 她低头夹菜。 “喝你的汤。” 苏晏看著碗里还冒著热气的汤,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整天被沈念初带来的寒意,都在这个小屋里慢慢散了。 有人在等他。 有人给他留灯。 有人把“我在乎你”藏在饭糰、汤、印章、便签里。 不说喜欢。 可每一样东西都在替她说。 …… 苏晏是第二天中午发现的。 不对,应该说他是第一天傍晚就察觉到了。 只是当时他没確认。 那天他跟陈星落吃完饭,把碗洗了放好,下楼去便利店买水。 海州的傍晚风很大,他出了公寓门往左拐,路过那家二十四小时的全家便利店时,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玻璃门上的反光。 有个人站在街对面。 戴著渔夫帽,口罩拉到鼻樑,身形瘦得有点不正常。 如果是以前,苏晏可能不会注意到。 毕竟街上戴帽子戴口罩的人到处都是。 可他认得那个人站立的姿势……重心偏左,右手习惯性攥著包带,肩膀微內扣。 沈念初。 苏晏没有回头看,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进便利店,拿了两瓶水,顺手又拿了一包陈星落爱吃的芝士薯片。 结帐的时候,他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 那个身影没动。 苏晏把东西拎出来,正常走回公寓。 进电梯前余光扫了一眼……街对面,人还在。 他没做任何反应。 回到家,苏晏把薯片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想了几秒。 方砚说沈念初订了一周的酒店。 两公里外。 走路过来,大概二十分钟。 她到底想做什么? 苏晏拿起手机,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 他只是打开备忘录,记了一行字。 【第一天,18:47,公寓楼下便利店对面。】 …… 第二天早上,苏晏出门买菜。 海州的菜市场在公寓往东走六百米的位置,他通常周三和周六各去一次。 今天是周三。 他拎著环保袋出门时,又看到了那个身影。 这次换了位置。 不在便利店对面了,在公寓楼斜对角的奶茶店门口。 还是渔夫帽,还是口罩。 不过今天换了件外套。 灰色的。 苏晏走进菜市场的时候,透过摊位之间的缝隙確认了一下。 她跟进来了。 保持了大约三十米的距离,装作在看水果摊。 苏晏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按照原本的计划买了西红柿、鸡蛋、一把小葱、两根黄瓜、还有一盒陈星落前两天念叨的那种桂花糕。 他甚至还跟卖豆腐的大姐多聊了两句。 “老板,今天嫩豆腐有没有?” 第114章 她是谁? “有,今天这板豆腐刚到,你要几块?” 卖豆腐的大姐把塑胶袋扯开,手上沾了水,袋口半天没搓开,她嘖了一声,又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指。 苏晏看了一眼摊板上的嫩豆腐,开口说:“两块,分开装。” “行,你这小伙子买菜还挺讲究。” “楼上有人不吃老豆腐。” “女朋友啊?” 苏晏付钱的动作停了一下,手机屏幕差点从掌心滑下去,他用指腹把手机抵回去,语气没怎么变: “还没盖章。” 大姐乐了:“那就是快了唄,嘴硬什么。” 苏晏没接话,把豆腐放进环保袋里,又顺手拿了旁边一把香菜。 他转身时,余光扫过水果摊旁边。 沈念初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个橙子,却一直没有挑,摊主问她要不要,她也没应。 苏晏没有绕路。 他拎著菜,从摊位之间走过去,鞋底踩到一片掉在地上的菜叶,滑了一下,环保袋里的黄瓜撞到豆腐袋边,发出闷响。 沈念初终於抬起头。 隔著一排苹果和梨,她看著他。 苏晏把环保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停在水果摊边:“跟了一早上,累吗?” 摊主本来正在给別人称香蕉,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挪开。 沈念初的手指还搭在橙子上。 她没有否认,只问:“你现在还会买香菜?” 苏晏看著她:“我问你跟著我累不累。” “以前你不吃香菜。” “沈念初。” 她听见他叫全名,手上的橙子滚了一下,碰到旁边几个苹果,摊主伸手拦住,嘴里嘟囔:“姑娘,別压著啊,坏了要算钱的。” 沈念初把橙子放回去,声音轻了点:“我只是想看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看完了吗?” “没有。” 苏晏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朝上,打开录音界面,但没有立刻按下去。 沈念初看到了。 她唇角动了动:“你要录我?” “如果你继续跟踪我,我会报警。” 沈念初没有生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亮著的屏幕,过了会儿才抬起头:“你以前不会这么对我。” “以前的事已经结束了。” “你说结束就结束吗?” “对。” 这个字落得太乾脆,沈念初正在整理口罩绳的手停在耳边,口罩边缘被她拉歪,露出一点苍白的唇。 她盯著他看:“楼上住的那个女人,是谁?” 苏晏表情没有变化:“跟你没关係。” 沈念初笑了一下,笑得並不好看:“怎么没关係?她每天进你家,给你送饭,等你回家,你还给她买桂花糕。” 苏晏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问了也没意义。 她在跟踪。 她在看。 她正在把陈星落放进她那套坏掉的逻辑里。 苏晏把录音按下去,屏幕上开始走时间。 “沈念初,你现在说的每句话,我都会留存。” 沈念初看著屏幕,反而往前走了小半步:“你留啊,苏晏,你现在真厉害,什么都能留证,什么都能算清楚。” “你跟踪我,这件事不需要算。” “我只是担心你。” “我不需要你担心。” “那她呢?” 沈念初指尖掐著包带,包带边缘被她捏出褶子,“她需要吗?” 苏晏把环保袋放到旁边空著的泡沫箱上,豆腐袋里的水晃了出来,滴到箱盖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念初没有退。 “听清楚。” 苏晏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这样做是违法的,如果你继续跟踪我,我会报警。” 水果摊前安静了下来,旁边挑香蕉的大叔把塑胶袋拎起来,又慢吞吞放下,装作在看价格牌。 沈念初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没有哭。 也没有喊。 她只是问:“楼上那个女人,是谁?” 苏晏回答:“跟你没关係。” “你不告诉我,我自己会查。” 苏晏正在拿手机的手停在半空,隨后把手机扣回掌心。 “沈念初,你查她试试。” 沈念初终於抬眼:“你威胁我?” “我在通知你后果。” “她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这句话也跟你没关係。” “苏晏。” “別叫我。” 沈念初的嘴唇抿了起来。 她以前一这样,苏晏会立刻让步,会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会把话放软,会把所有尖角都收回去,生怕她被碰碎。 可现在他只是站在原地。 菜市场的灯管在头顶闪了一下,卖鱼摊那边有人拍了拍水桶,水溅到过道,拖鞋踩过去发出啪嗒声。 沈念初看著他,像是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那句熟悉的退让。 她低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跟我说话的。” 苏晏说:“人会变。” “我没变。” “这才是问题。” 沈念初的手指抠进包带缝线里:“你什么意思?” “你一直停在过去。” 苏晏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另一只手拎起环保袋,袋口被黄瓜顶歪,他用手扶了一下,豆腐袋又往下沉。 “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回临城,去看心理医生,把自己的生活过好。” “我有在过好。” “跟踪我不叫过好。” “我只是想见你。” “你昨天已经见过了。” “那不够。” “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沈念初眼圈泛红,但她硬撑著没有掉眼泪:“你跟她认识才多久?” 苏晏说:“你没有资格问。” “我陪了你三年。” “我也陪了你三年。” 这句话出口,沈念初的脸上终於裂开了一道口子。 她张了张嘴,却没接上。 苏晏继续说:“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现在不是爱我,你只是接受不了那个一直围著你转的人走了。” “不是。” “你不用解释给我听。” “苏晏,你不能这样判我。” “我没有判你。” 苏晏看著她,“我只是退出。” 沈念初抓著包带的手鬆开,又重新抓紧:“你退出了,那我怎么办?” “找医生,找家人,找学校,找你该找的人。” “我找的是你。” “我不是你的医生。” “可你救过我。” 苏晏看著她,摊位旁边的电子秤发出一声滴响。 摊主把袋子递给客人,客人接过去时袋底漏了一个小洞,两个梨滚到地上,其中一个滚到苏晏鞋边。 苏晏弯腰捡起来,放回摊边。 这个动作让沈念初眼里亮了一下,像是抓到了什么:“你看,你还是会管。” 苏晏把梨放稳,转头看她:“这是別人的梨。” 沈念初脸上的那点亮灭了。 苏晏没有给她再把话绕回去的机会:“我的生活跟你没有任何关係了,你现在应该回临城,去看心理医生,把自己的生活过好,不是跟踪我,不是调查我身边的人。” 沈念初盯著他。 她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桂花糕上。 “她喜欢吃这个?” 苏晏没有回答。 沈念初往后退了一步。 菜市场入口有人推著小车进来,车轮卡在地砖缝里,推车的人骂了一句,又用力踢了踢轮子。 沈念初被那声音惊了一下,肩膀收紧,隨即又强撑著抬起下巴。 “你护得住她吗?” 苏晏把环保袋提稳:“你可以试试看法律护不护得住。” “你现在对我只剩法律了?” “对。” 这次沈念初是真的笑不出来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苏晏,你以前不是这样跟我说话的。” 苏晏站在摊位边,看著她的背影被菜市场门口的人流挡住。 他没有追。 也没有喊。 卖豆腐的大姐从旁边探头:“小伙子,你女朋友啊?” 苏晏弯腰把环保袋重新整理了一下,桂花糕盒子压在最上面,被袋口勒出一道痕。 “不是。” “那姑娘看著不太对劲啊。” “嗯。” “要不要报警?” 苏晏把录音保存,文件名改成日期和地点:“会的。” 大姐把两根葱塞给他:“拿著吧,別钱不钱了,回去做饭,別在这儿杵著,看著怪糟心。” 苏晏接过葱:“谢谢。” 他从菜市场出来时,沈念初已经不在门口。 可街对面的公交站牌后,灰色外套的一角很快收了回去。 苏晏看见了。 他没有过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陈星落髮来消息。 “重点保护对象,你买菜买到外太空了吗?” 紧跟著又一条。 “锅已经洗好,碗也摆好,本人申请提前验收桂花糕。” 苏晏看著屏幕,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会儿。 他回:“回来了。” 那边秒回:“暗號。” 苏晏把环保袋提起来,低头看了眼被压歪的桂花糕盒子。 “桂花糕倖存,豆腐轻伤。” 陈星落髮来一个猫猫敬礼表情。 “收到,医疗组准备接收。” 苏晏收起手机,往公寓方向走。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没有回头。 街边一辆公交进站,车门打开,乘客挤上去,又有人从后门下来。 站牌后面,沈念初拿著手机,屏幕停在搜索栏。 她输入了几个字。 陈星落。 第115章 陈星落的决定 “豆腐怎么轻伤成这样?” 陈星落蹲在茶几边,把那袋嫩豆腐拎起来,塑胶袋底部漏出一点水,她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接,结果水顺著她手腕流进袖口。 她整个人都绷不住了:“苏晏!你这是买菜还是打仗回来啊?” 苏晏把厨房纸递过去:“菜市场遇到沈念初了。” 陈星落擦袖口的动作慢下来。 厨房纸吸了水,黏在她手腕上,她扯了一下没扯乾净,反而留下一小片纸屑。 她低头看著那点纸屑,过了会儿才说:“她跟到菜市场了?” “嗯。” “她看见你买桂花糕了?” “看见了。” 陈星落把豆腐放进碗里,塑胶袋一角掛在碗边,她扯了两次才扯下来。 “那她是不是也知道桂花糕是给我的?” 苏晏说:“她猜到了。” 陈星落没再开玩笑。 她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手,水龙头开得大,水溅到袖口,她也没管。 苏晏走过去,把水流调小,又把她的袖子往上卷了一点。 陈星落看著他的手。 他的指腹碰到她腕骨时,她没躲,反倒轻轻抬了一下手,方便他卷。 “苏晏。” “嗯。” “她问我了?” “问了。” “你怎么说?” “跟她没关係。” 陈星落低头看著自己被捲起来的袖口,忽然笑了一下:“这么护啊?” 苏晏把她另一边袖子也卷上去:“你想听別的版本?” “比如?” “这是我家重点保护对象。” 陈星落耳尖红了,但嘴上不肯输:“重点保护对象听著不太行,像被关进玻璃罩里展览。” “那换一个。” “换什么?” 苏晏抬眼看她:“家属?” 陈星落手上的水滴到台面,她赶紧抽纸擦,擦了两下发现自己拿的是刚才那张湿纸,整个人直接卡住。 “你,你这人现在怎么还会偷袭了?” “不是你让我换的?” “我让你换称呼,没让你直接上户口本啊!” 苏晏把那团湿纸从她手里拿走,丟进垃圾桶:“上户口本暂时不行,流程没走。” 陈星落盯著他:“那流程第一步是什么?” 苏晏看著她,没答。 水龙头还开著,水声盖住了一点过分近的呼吸。 陈星落本来只是想反击,结果他真不说话了,她反而先撑不住,伸手把水龙头关掉。 “算了算了,暂停,重点保护对象申请休战。” 苏晏把桂花糕盒子拿出来,放到她面前:“先验收。” 陈星落低头看盒子。 盒盖被环保袋勒歪了,一角压出痕跡。 她伸手戳了戳:“长得有点惨。” “口感应该没问题。” “你这句安慰也太理工男了吧。” “那我换一个。” “说。” “我从菜市场把它抢救回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你会不会嫌弃。” 陈星落刚打开盒盖,手指停在纸盒边。 桂花的甜味冒出来,带著热气散过后的软糯味道。 她抿了抿唇:“我不嫌弃。” “嗯。” “苏晏。” “嗯?” 陈星落把盒盖合上,又打开,像是那块桂花糕突然变得不好拿。 “她会查我,对吧?” 苏晏没有瞒她:“会。” “你准备怎么做?” “我会把今天的录音和她跟踪的证据整理好,发给方砚和许昭,再联繫她学校和辅导员。” “她家里呢?” “我会联繫。” 陈星落靠在流理台边,手指在桂花糕盒边敲了两下:“你都安排好了。” “还不够。” “哪里不够?” “你这边。” 陈星落抬头:“我?” “你最近不要单独下楼,外卖让骑手放前台,快递我去拿,直播地址和作息不要发,社交帐號先检查一遍隱私设置。” 陈星落听著听著,眉头慢慢挑起来:“苏晏同学,你这是通知还是申请?” “通知。” “哇。” 陈星落抱起胳膊,“这就开始管人了?” “安全问题。” “那我要是不听呢?” “我每天敲门確认。” 陈星落凑近一点:“敲门確认什么?” 苏晏看著她:“確认你没偷偷出门。” “嘖。” 陈星落拖长尾音,“那你可要注意时间,我万一刚洗完澡呢?” 苏晏把视线挪到旁边的水杯上,拿起来喝了一口。 杯子里水不多,他喝完才发现那是陈星落刚才用过的杯子。 陈星落也发现了。 她的视线落在杯口,又落回他脸上。 “苏晏。” “嗯。” “那是我的杯子。” 苏晏把杯子放下:“我重新给你洗。” 陈星落歪头:“重点是洗杯子吗?”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你喝了我的水。” 苏晏看她:“你介意?” 陈星落本来想说介意,可话到嘴边又改了:“也不是不能喝。” “那我下次问。” “你还想有下次?” “看你批不批。” 陈星落被他这句弄得没脾气,转身去拿碗:“你现在真的学坏了。” “跟谁学的?” “別看我,我是正经主播。” “嗯,正经主播刚才在暗示我洗澡。” 陈星落手一滑,碗碰到锅沿,发出咣当一声。 她赶紧扶住碗,转头瞪他:“你完了苏晏,你现在都会倒打一耙了!” 苏晏接过碗:“我只是复述。” “你闭嘴。” “好。” 他真闭嘴了。 陈星落反而不適应。 她看著他把豆腐切好,刀背抵著豆腐块往盘子里推,动作稳,手腕却在碰到盘边水渍时滑了一下,一块豆腐塌在菜板上。 陈星落没忍住笑:“看吧,让你惹我,豆腐都看不下去了。” 苏晏把那块碎豆腐拨到一边:“碎的给我吃。” “不行。” 陈星落伸手拦他,“碎的也能煎,我来。” “你会煎?” “我会学。” “上次你煎蛋,锅铲和蛋粘在一起。” “那是锅的问题。” “锅后来洗了半小时。” “苏晏。” “嗯。” “你再揭我黑歷史,我就把你喝我水的事写进小本本。” “那本小本本是不是还记著我欠你一顿火锅?” 陈星落愣住:“你记得?” “记得。” “我以为你忘了。” “你的事,我一般不忘。” 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星落手里还拿著锅铲,锅剷头碰到盘边,轻轻晃了一下。 她低头假装研究豆腐:“行,那你今天表现不错,加一分。” “满分多少?” “一百。” “现在多少?” “你问这个干嘛?” “方便判断流程到哪一步。” 陈星落差点把锅铲拍他手背上:“你还惦记流程呢?” 苏晏伸手把锅铲接过来:“你自己提的。” “我后悔了。” “已经记录。” “你是不是又要盖章?” “可以。” 陈星落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猫印章,啪地放到檯面上。 “来,盖一个,內容是苏晏今天偷喝陈星落的水,证据確凿。” 苏晏看著她:“你確定要盖这个?” “怎么,你怕了?” “我怕你以后翻旧帐。” “晚了。” 陈星落转身去拿便签本,翻了两页,翻到上次那张已安全返航旁边,正要写字,手机忽然震了。 屏幕亮起。 她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苏晏看过去:“谁?” “陌生號。” “內容。” 陈星落把手机递给他。 简讯只有一句。 “你真的是他女朋友吗?” 苏晏拿手机的手收紧,隨后鬆开,把简讯截图,保存,转发给自己。 陈星落没有抢手机,也没有慌。 她只是把便签本合上,放回口袋。 “她动作挺快。” 苏晏说:“我来处理。” “等一下。” 陈星落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她的手还有水,掌心凉,贴在他手背上时,苏晏没有动。 “苏晏,我想见她。” 苏晏直接回:“不行。” 陈星落抬头:“为什么?” “她现在状態不稳定,你跟她接触可能会刺激她。” “她已经在查我了。” “我会拦。” “你能拦住她第一次,拦得住每一次吗?” “可以报警。” “报警之前呢?” 陈星落看著他,“我是不是要一直躲著?” 苏晏皱眉:“这不是躲。” “这就是躲。” 她把手收回来,拇指擦过自己掌心的水跡。 “我被赵铭远跟踪了一年,我知道躲是什么滋味。” 苏晏没有说话。 陈星落靠在门框上,肩膀抵著木边,门框上有一处翘起的小木刺,她碰到后皱了皱眉,换了个位置。 “我以前也以为,把门锁好,不开直播,不出门,就能没事。” “后来呢?” “后来他找到我家门口。” 她说到这里,指尖在门框边蹭了一下,把那根小木刺拔下来,扔进垃圾桶。 “所以我现在不想躲。” 苏晏看著她:“沈念初和赵铭远不一样。” “我知道。” “她可能不会伤害你,但她会用过去绑架你。” “那我更要见她。” “陈星落。” “苏晏,我不是瓷娃娃。” 她抬起眼,眼底没有躲闪。 “我知道怎么面对不正常的人,也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跑。” 苏晏看了她许久,锅里的水开始冒泡,盖子被顶得轻响。 陈星落伸手去关火,手刚碰到锅盖就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 苏晏立刻抓住她手腕,带到水龙头下冲水。 “你看。” 陈星落被他按著冲手,还不忘嘴硬,“我会跑,烫一下都知道跑。” 苏晏低头看她手指,確定只是红了一点:“別贫。” “我认真说的。” “我也认真。” 陈星落看著他低头给自己冲水的样子,语气软了一点: “你陪我去,她会更激动。” “所以你想一个人去?” 第116章 两个女人的见面 “嗯。” “不行。” “苏晏。” “不行。” “你刚才还说我的事你一般不忘,那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不能一个人硬扛?” 苏晏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陈星落继续说:“你现在是在替我硬扛。”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会受伤。” “那你呢?” 苏晏没接话。 陈星落把手从水下抽出来,水滴顺著指尖落到水池里。 “你每次都把別人挡在身后,挡久了会不会累啊?” 苏晏拿纸巾给她擦手:“不会。” “骗人。” “嗯。” 陈星落被他这个『嗯』弄得气笑: “你承认得也太快了吧。” 苏晏把纸巾丟掉: “如果你一定要见她,我在附近等。” “成交。” “地点我定。” “公共场所。” “时间我定。” “白天。” “手机全程录音。” “可以。” “暗號。” “桂花糕轻伤?” “不够。” 陈星落想了想:“如果我说,今天的豆腐碎了,你就进来。” 苏晏点头:“可以。” “还有,你不能坐我旁边。” “我坐隔壁桌。” “隔壁桌也不行,太明显。” “我在门口。” “你是不是听不懂附近两个字?” 苏晏看著她,眸光波动: “听得懂,但不想执行。” 陈星落心口被这句『小傲娇?』的话轻轻撞了一下。 她把被烫红的手指背到身后,故意抬下巴: “重点保护对象,你这样很犯规。” “恩?哪条规?” “陈星落防心动条例。” “第几条?” “第一条,苏晏不许用认真脸说让人误会的话。” “那我改?” “你又要改什么?” 苏晏把她背在身后的手拉出来,重新看了看烫红的位置。 “我不让你误会。” 陈星落没接上话。 厨房的锅盖还在响,桂花糕盒子开著一条缝,甜味散在两个人之间。 苏晏低头,从药箱里翻烫伤膏,盖子拧开时卡了一下,他拧了两次才打开。 陈星落看著他把药膏挤到棉签上,忽然小声说: “苏晏。” “嗯。” “你也被我坚定选择了。” 棉签停在她指尖旁,药膏差点蹭到她手背。 苏晏抬眼看她。 陈星落耳朵红得厉害,嘴却还硬:“別误会啊,我是说队友选择,双排那种。” 苏晏把药膏轻轻涂上去:“嗯。” 这一字,他最常说,可这一次,软了些许。 “你嗯什么?” “双排。” “你別笑。” “我没笑。” “你明明就有。” 苏晏把棉签丟进垃圾桶,抬手用指背碰了碰她没受伤的那根手指。 “那明天记得双排,別掉线。” 陈星落看著自己的手指被他碰过的地方,过了会儿才把手机拿起来,给那个陌生號码回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海湾路咖啡馆,公共场所见。” 发送成功后,屏幕亮著。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字。 “好。” 手机屏幕暗下去以后,陈星落还盯著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直到苏晏把她没涂完药的手指轻轻托回去,她才回过神。 “你干嘛?” “药还没干呢。” 苏晏把棉签丟进垃圾桶,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片创可贴,撕包装时边角卡住,他扯了两次才撕开,眉头压了压。 陈星落看著他这副认真处理小伤口的样子,没忍住小声吐槽:“苏医生,你这个拆包装技术不太行啊。” “嗯,业务不熟。” “那你还敢上岗?” 苏晏把创可贴贴到她指尖,指腹从她手背边缘擦过去,动作收得快,却还是让陈星落耳朵发热。 “重点保护对象情况特殊,临时上岗。” 陈星落把手收回来,装作研究创可贴上的小熊图案:“你这人现在真是越来越会了。” “会什么?” “会用正经脸说不正经的话。” 苏晏把药膏盖好,放回药箱:“我说的是安全。” “哦~” 陈星落拖长尾音,抬眼看他:“那你刚才说家属,也是安全?” 苏晏正在合药箱的手慢下来,扣子卡在边缘,他把药箱重新打开,又扣了一遍。 “这个要看流程。” “你还来?” “你先提的流程。” 陈星落想把手里的便签本拍过去,看到自己刚贴好的创可贴,又硬生生忍住。 “行,明天见完她,流程暂停审查。” “为什么暂停?” “怕我一激动,直接给你扣满分。” 苏晏看著她,眼底有点笑:“那我是不是该期待一下?” “你少来了。” 陈星落背过身去拿桂花糕,纸盒边角压歪了,她掰了半天没掰正,最后乾脆放弃,把盒子塞进他怀里。 “明天早上九点半,你送我到咖啡馆附近。” “我陪你进去。” “不行。” “我坐门口。” “不行。” “隔壁店。” 陈星落转头看他:“苏晏同学,你是不是对附近两个字……还有误解?” 苏晏把桂花糕放回桌上:“有。” “你还挺诚实。” “我不放心啊。” 这句话落下来,厨房那点玩笑声也跟著淡了。 陈星落手指碰了碰创可贴边缘,胶布没贴牢,翘起来一点,她按了按,没按住。 苏晏伸手替她压住。 两个人的手指叠在一起。 陈星落没躲。 “我知道你不放心。”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但我不能一直站在你背后。” 苏晏没接话,只是把那片创可贴压平。 陈星落又说:“你昨天答应过我,不能一个人硬扛。” “嗯。” “那我也不能只让你硬扛。” 苏晏抬眼看她。 陈星落被他看得有点撑不住,赶紧把手抽回来:“当然,我不是逞英雄啊,我是有策略的。” “什么策略?” “第一,公共场所。” “嗯。” “第二,录音。” “嗯。” “第三,遇到不对,我立刻喊暗號。” “今天的豆腐碎了。” “对。” 苏晏拿起手机,把这句话保存成快捷短语。 陈星落看见以后,嘴角抽了抽:“你还真存啊?” “方便。” “苏晏,你这种人要是谈恋爱,肯定会把纪念日也写进日历提醒。” “不会。” 陈星落愣了一下。 苏晏把手机扣在桌上,看著她说:“重要的事不用提醒。” 陈星落刚拿起一块桂花糕,手一歪,糕点差点掉到地上,被苏晏抬手接住。 他掌心沾了点桂花糖。 陈星落盯著那点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糕。 “你故意的吧?” “你自己没拿稳。” “你刚才那句谁顶得住啊!” 苏晏把桂花糕放回盒子里:“那我下次提前提醒。” “提醒什么?” “我要说让你心动的话了。” 陈星落捂住耳朵: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你完了,苏晏你真的完了! 你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冷静男大了,你现在是会偷袭的冷静男大。” 苏晏看著她:“冷静男大是什么?” “夸你年轻。” “那会偷袭呢?” 陈星落把一块桂花糕塞到他嘴边:“闭嘴,吃东西。” 苏晏垂眼看著那块糕,没接。 陈星落手停在半空:“怎么,不吃?” “你餵?” “我这是堵嘴。” “效果一样。” 陈星落手指差点鬆开,糕点边缘蹭到他唇边,她赶紧把手收回来,结果糖粉沾在他嘴角。 苏晏没动。 陈星落也没动。 两个人隔著一张餐桌,厨房的灯照下来,桂花糕的甜味混在药膏味里,气氛莫名就跑偏了。 最后还是陈星落先败下阵来,扯了张纸巾递给他。 “自己擦。” 苏晏接过纸巾,却没立刻擦,只问:“明天怕吗?” 陈星落抿了抿唇。 “怕。” 苏晏手指收紧,纸巾被捏出褶。 她又补了一句:“但怕也要去。” 苏晏把纸巾按到嘴角,声音轻了点:“我在外面。” “嗯。” “叫我就进去。” “嗯。” “不要硬撑。” 陈星落抬头看他:“你也一样。” 苏晏看著她,发呆了一瞬。 对方好像是在学他的语气词『恩』? 他最后点点头。 “好。” 第二天上午。 海湾路咖啡馆外的玻璃门被推开时,陈星落先看见的是门口风铃。 那东西掛得低,她进门时差点蹭到头髮,伸手扶了一下,指尖碰到金属片,叮一声,声音不大,却把她心里那点绷著的东西也拨了一下。 苏晏站在街对面便利店门口,手里拿著一瓶矿泉水。 他没有跟进来。 但陈星落知道,他能看见她。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背后是墙,左手边是过道,右手边能看到门。 这些都是苏晏昨晚替她选的。 他甚至把咖啡馆平面图都拉出来看了一遍。 陈星落当时还吐槽他:“你这不是见前任,这是打副本。” 苏晏回她:“你是队友。” 当时她差点又没接上话。 服务员过来问她喝什么,菜单边角翘起来,陈星落压了两下,报了杯拿铁,又加了一份小蛋糕。 “蛋糕现在上吗?” “等人到了再上。” 服务员点头离开。 陈星落把手机放在桌面,录音已经开了,屏幕朝下,旁边还有一张纸巾。 她把纸巾对摺,又展开,摺痕压得乱七八糟。 门口风铃又响了一声。 沈念初进来了。 她今天化了妆,头髮扎起,外套也换成了浅色,整个人看起来比菜市场那天要像正常人多了。 只是她走进来时,没有先找座位,而是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视线落到陈星落身上后,她没有马上过来。 她看了陈星落的脸,又看她的衣服,最后落在桌上的手机和那张纸巾上。 那种打量太直白了。 陈星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底没放稳,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把杯子放正,抬头开口: “你好,我是苏晏的邻居。” 第117章 你不配 沈念初走到她对面,拉开椅子。 椅脚拖过地面,发出一段短促的摩擦声。 她坐下以后,先把包放在身侧,又把手机扣在桌上。 “邻居?” 她看著陈星落,嘴边掛著一点笑:“只是邻居?” 陈星落看著她:“不只是。” 沈念初没说话。 陈星落把那张被自己折乱的纸巾推到旁边,声音没拔高:“我是他现在的女朋友。” 沈念初脸上的笑收了。 服务员端著拿铁过来,杯子放下时,托盘边缘撞到桌角,咖啡晃出来一点。 “抱歉。” 陈星落抽纸擦桌面:“没事。” 沈念初没看咖啡,她一直盯著陈星落。 服务员离开后,桌边又安静下来。 陈星落把擦过咖啡的纸巾团起来,丟进桌下的小垃圾桶,没丟准,纸团卡在桶口,她弯腰按了一下,再坐直时,沈念初还在看她。 “你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 沈念初的声音轻得跟聊天没区別。 陈星落没有接。 沈念初继续说:“你知道他凌晨失眠会写什么歌吗?你知道他胃疼时会先喝温水,还是先找药吗?你知道他左肩那道疤怎么来的吗?” 陈星落手指搭在杯壁上,热意透过瓷杯贴到掌心。 她没有缩手。 沈念初往前靠了一点:“三年,他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他陪我上课,给我做饭,送我回家,在我撑不住的时候把我从天台边拉回来。” 陈星落看著她。 沈念初说到这里,停了停,眼神落到陈星落手上的创可贴。 “你觉得你能替代这种感情?” 陈星落把手收回去,放到桌下。 创可贴边缘又翘起来了。 她用拇指按住,慢慢说:“我不替代任何人。” 沈念初眼皮动了动。 陈星落继续说:“他选择离开你,选择新的生活,这不是我抢的。” 沈念初放在桌下的手动了一下,包带被她抓住,皮面陷进去一道印子。 “你说得倒轻鬆。” “因为这件事本来就不复杂。” 沈念初笑了一下:“不复杂?” 陈星落点头:“对。” “苏晏照顾过你吗?” “照顾过。” “他给你做饭?” “嗯。” “他会记得你爱吃什么?” “会。” 沈念初手指收紧,包带边缘被她捏得变形。 她盯著陈星落:“所以你觉得这些就是爱?” 陈星落没马上回答。 咖啡杯旁边那点洒出来的咖啡没擦乾净,干在桌面上,留下浅浅一圈。 她看了一眼,又把视线转回来。 “我不知道你们过去怎么定义爱。” 沈念初的表情没动。 陈星落说:“但我知道,爱不是把一个人永远绑在过去。” “你不懂。” “我懂躲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沈念初终於抬眼。 陈星落没有迴避:“我也懂被人盯著,查著,堵到家门口是什么滋味。” 沈念初的唇抿了一下。 陈星落声音不重:“所以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抢什么输贏。” “那你来做什么?” “告诉你边界。” 沈念初看著她,桌下的手慢慢鬆开包带,又重新抓住。 陈星落说:“你可以难过,可以不甘心,可以去找医生,可以找学校,可以找家里人帮你,但你不能跟踪苏晏,也不能查我。” “如果我查了呢?” 陈星落把手机推出来一点:“那我们报警。” 沈念初看著那部手机:“你跟他学得挺快。” “嗯。” 陈星落点头,居然承认了:“学会保护自己,不丟人。” 沈念初的目光一点点落回她脸上。 “他现在连这些都教你了。” 陈星落没接这句话。 服务员把小蛋糕送过来,盘子放下时,叉子滑到边缘,差点掉下去。 陈星落伸手按住叉柄。 沈念初看著那块蛋糕,忽然问:“他知道你喜欢吃甜的吗?” 陈星落抬眼:“知道。” “他也知道我以前不吃甜。” 陈星落顿了一下:“那你现在呢?” 沈念初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什么?” “你现在吃吗?” 沈念初看著她,像是被这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话拦了一下。 陈星落把蛋糕往自己这边挪了点:“如果你也想吃,可以自己点。” 沈念初的脸色终於变了。 她盯著陈星落,声音更轻:“你在可怜我?” 陈星落摇头:“我在提醒你,你可以有自己的口味,不用一直围著苏晏转。” 沈念初搭在桌边的手指用力,指甲在桌面划出一声轻响。 陈星落听见了。 她也看见了。 可她没有退。 “沈念初,我不想伤害你。” 沈念初忽然打断:“你已经在伤害我。” 陈星落看著她:“那不是因为我,是因为苏晏不回头。” 沈念初整个人像被这句话按住。 她没有哭,也没有吵。 她只是坐在那里,睫毛垂下来,手指还按在桌面那道划痕旁。 过了会儿,她轻声问:“你凭什么?” 陈星落没懂:“什么?” 沈念初抬头:“凭什么你认识他这么短,就能坐在这里,告诉我他不会回头?” 陈星落握住杯子,热咖啡已经温了。 “凭他亲口说的。” 沈念初盯著她。 陈星落又说:“也凭我信他。” 这次,沈念初没有马上回话。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亮光从桌面反出来,映到她的指尖。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点开。 陈星落也没问。 沈念初把手机翻过去,指腹在边缘摩挲著,忽然说:“陈星落,你现在觉得自己贏了,对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我不想输给害怕。” 沈念初抬眼。 陈星落把咖啡杯往旁边推开,杯底压过桌面那圈咖啡印。 “我以前躲够了。” “所以你拿苏晏练胆?” “不是。” 陈星落说:“是因为他也被过去困过,我不想看他再被拖回去。” 沈念初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 陈星落轻轻扯了下嘴角:“这个词不適合我,我连煎蛋都能翻车。” 沈念初没笑。 陈星落也收了玩笑。 她看著沈念初,一字一句说:“但我会站在他这边。” 沈念初的手指从手机边缘滑下来,碰到桌上的水杯。 杯子晃了一下,水面撞到杯壁。 她盯著那杯水看了会儿,忽然问:“他在外面吧?” 陈星落没有否认。 “在。” 沈念初看向窗外。 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苏晏站在gg牌旁边,低头看手机,矿泉水瓶被他捏在手里,瓶身塌下去一块。 沈念初看到了。 陈星落也看到了。 沈念初收回视线,脸上又露出一点笑,这次比刚才还浅。 “他果然护著你。” 陈星落看著她:“是。” 沈念初的笑彻底散掉。 她拿起包,椅子往后移时磕到身后的桌脚,邻桌客人回头看了一眼。 沈念初没有道歉。 她站起来,走到陈星落身侧,垂眼看著她。 “陈星落。” “嗯。” “你真觉得你接得住他吗?” 陈星落抬头:“我不是接住他。” 沈念初看著她。 陈星落说:“我跟他一起走。” 沈念初的手搭在椅背上,指尖按进皮质软垫里。 她没再说话。 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下,有人进来,带进一点风。 沈念初低头看著陈星落桌上那块没动过的小蛋糕,忽然伸手,把叉子从盘边扶正。 叉子被扶正以后,金属柄贴著瓷盘边缘,发出一点轻响。 陈星落看著沈念初的手,没动。 她以为沈念初要走。 结果沈念初扶完叉子,並没有离开,而是绕到她面前,站在桌边,把通往过道的位置挡住。 陈星落的肩膀贴著椅背,背后是墙,退不了。 手机还在桌上录音。 屏幕朝下。 她看不见时间,只能看见黑色手机壳边缘沾了一点咖啡渍。 沈念初垂眼看她:“你不配。” 陈星落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她没有抬手去碰手机,也没有立刻回击。 沈念初靠近了点,声音放得更轻: “你不了解他。” 陈星落看著她。 “你不知道他凌晨睡不著时,会坐在书桌前写到天亮。” “你不知道他写完歌会把耳机摘下来,揉左肩,因为那里疼。” 沈念初说到左肩时,目光落在陈星落脸上,像是在等她露出破绽。 陈星落没有说话。 沈念初继续:“你不知道他害怕被人丟下。” 她的手扶著椅背,指甲陷进软垫边缘。 “你也不知道,他左肩那道疤,是替我挡的。” 陈星落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创可贴边缘被指腹蹭开一点。 沈念初看见了,唇角动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陈星落抬头:“我不知道。” 沈念初眼底终於有了一点胜意。 陈星落却接著说:“但我不会用一道疤,把他困回去。” 沈念初的手指在椅背上停住。 邻桌有个女生小声问同伴要不要续杯,同伴用杯子碰了碰桌面,说了句隨便。 这些细小声音混进来,反而让这一桌更安静。 沈念初盯著陈星落:“你说得好听。”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 沈念初弯下腰,发尾从肩上滑下来,挡住一点侧脸。 “事实就是,他曾经为了我什么都能做。” 第118章 过去与现在 (二合一章) 陈星落看著她的眼睛:“那你呢?” 沈念初皱眉。 陈星落问:“你为他做过什么?” 沈念初没有回答。 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很多,可第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没出来。 陈星落也没有追著问。 她只是把桌上的蛋糕盘往里挪了一点,给自己空出放手的位置。 “沈念初,我不是来跟你比过去。” “因为你比不过。” “对。” 陈星落承认得太快,沈念初反而怔了一下。 陈星落说:“我没有陪他三年,没有见过他高二时的样子,也不知道你们以前每一件事。” 沈念初盯著她。 “但我知道一件你不知道的事。” 沈念初的声音轻了下去:“什么?” 陈星落抬眼,直直看著她:“他现在会笑了。” 沈念初扶著椅背的手鬆了一下。 陈星落继续说:“不是忍著不发火的笑,也不是怕別人担心才给出来的笑,是那种吃到饭会笑,被我气到会笑,被我吐槽买菜像打仗也会笑。” 沈念初后退了一点,鞋跟碰到椅脚,发出一声闷响。 陈星落没有停。 “他会在厨房里跟我抢锅铲,会记得我想吃桂花糕,会在我烫到手的时候翻药箱,还会因为我一句隨口的盖章,真的拿小猫印章给我盖便签。” 沈念初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陈星落声音不重,却每个字都往前推:“你说他以前怎么对你,我信。” 沈念初看著她,唇色被咬得发浅。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现在离开你以后,过得比以前轻鬆?” 这句话落下,沈念初碰到了桌上的水杯。 杯子倒了。 水沿著桌面往陈星落这边流。 陈星落伸手去扶,手背被凉水浸到,手机也差点被水碰上,她赶紧把手机拿起来,指尖打滑,手机在掌心里歪了一下。 沈念初也伸手扶杯子。 两人的手在桌上碰到。 沈念初像被烫到一样收回去。 陈星落把杯子扶正,抽纸压住水跡。 沈念初低头看著自己被水打湿的指尖。 她没有擦。 过了会儿,她笑了一声:“你真会说。” 陈星落把湿纸巾团起来:“主播职业病。” “你靠这个哄他?” “我靠吃他做的饭。” 沈念初抬头。 陈星落看著她:“也靠在他出事的时候站他旁边。” 沈念初的神色彻底收住。 她低声说:“你知道他出什么事吗?” 陈星落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露。 “知道一部分。” “你不知道。” 沈念初的视线从陈星落脸上移到窗外,又很快移回来。 “你以为他现在只是在躲我?” 陈星落没有接。 沈念初说:“你以为他身边那些麻烦,都是因为我?” 陈星落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依旧朝下。 “你想说什么?” 沈念初看著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差点说出一个名字。 可她忽然停了。 陈星落没有催。 沈念初伸手拿起桌上的纸巾,擦自己的指尖,擦到一半纸巾破了,碎屑粘在她指甲边。 她低头看著那点纸屑,声音恢復成刚坐下时的样子。 “没什么。” 陈星落看著她:“沈念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念初把纸巾丟到桌上:“你不是说你信他吗?那就去问他。” “我会问。” “那你还问我做什么?” “因为你刚才在提醒我。” 沈念初的手抓住包带。 “我没有。” 陈星落点头:“好,你没有。” 这种不追问的態度反而让沈念初更难受。 她寧可陈星落逼问,寧可陈星落慌,寧可她露出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可陈星落没有。 她坐在那里,手背还沾著水,创可贴翘起,咖啡杯旁边一团湿纸巾,明明狼狈得不行,却没有退。 沈念初忽然说:“你装得挺稳。” 陈星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嗯,装的。” 沈念初愣住。 陈星落说:“我现在后背都是汗,手也抖,要不是桌子挡著,你应该早看见了。” 沈念初没接上。 陈星落抬眼:“可这不影响我坐在这里。” 沈念初看她半天,忽然笑了,笑意却没落到眼底。 “苏晏知道你这么会装吗?” “知道。” “他喜欢?” 陈星落耳朵热了一下,但还是看著她:“可能吧,他没投诉。” 沈念初的脸色终於绷不住了。 她转身拿包,包扣被椅背掛住,扯了一下没扯开。 她低头去解,手指越急越乱,金属扣在椅背缝里卡得更紧。 陈星落看见了,却没伸手。 沈念初也不需要她伸手。 她用力一扯,包带终於脱出来,椅子被带得歪了一点,旁边桌上的杯子跟著晃。 有人看过来。 沈念初没有理。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玻璃门把上,却停住。 陈星落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苏晏发来的消息。 “需要我进去吗?” 陈星落没有回。 沈念初没有回头,只看著玻璃门上映出来的自己。 她整理了一下头髮,像是把刚才那些失態全都压回去。 “陈星落。” 陈星落抬头。 沈念初背对著她:“他现在会笑,是吗?” 陈星落握住手机:“是。” 门口风铃被风吹动,叮叮响了两下。 沈念初说:“那你最好让他一直笑。” 陈星落还没开口,沈念初已经推门出去了。 玻璃门合上时夹到她外套下摆,她回手扯了一下,动作不大,却把袖口扯皱了。 陈星落坐在原位,直到门外的人影离开,才把手机拿起来。 她给苏晏回消息:“不用进来。” 发送后,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屏幕差点滑出去。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想喝口咖啡,杯子送到嘴边才发现咖啡已经凉了。 她放下杯子,低头看自己的创可贴。 胶布彻底开了。 陈星落扯下来,丟进垃圾桶,站起身时膝盖撞到桌角,疼得她吸了口气。 “嘶,真行啊陈星落,贏了嘴,输给桌子。” 她小声骂完,拿起包往外走。 推开门时,风铃又响。 苏晏站在不远处,手里那瓶矿泉水还没开。 陈星落对上他的视线,第一反应居然是低头看自己衣服。 后背湿了一片。 完了。 这也太没气势了。 她刚想把包往后背挡,苏晏已经走过来,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陈星落手忙脚乱去抓衣领:“你干嘛?大街上呢。” “挡风。” “现在不冷。” “挡汗。” 陈星落整个人卡住。 “你看见了?” “嗯。” “你就不能假装没看见吗?” 苏晏看著她,伸手把外套领口往前拉了一点,指尖擦过她耳侧的碎发。 “辛苦了。” 陈星落原本准备好的那句没事,突然堵在嗓子里。 她低头,手指抓著他的外套边缘,抓得布料皱起来。 “也没有多辛苦。” “嗯。” “就是聊了两句。” “嗯。” “她没动手,我也没哭,发挥还行。” 苏晏看著她:“满分。” 陈星落抬头:“你都不知道我说了什么就满分?” “你出来了。” “这就满分?” “对。” 陈星落眨了眨眼,忽然觉得鼻尖发酸,赶紧转身往前走。 “走了走了,回去验收战损。” 苏晏跟上去:“哪里受伤?” “膝盖撞桌角。” “还有呢?” “创可贴阵亡。” “还有?” 陈星落停下脚步,看著他:“还有陈星落防心动条例被你严重违反。” 苏晏手里那瓶水终於拧开,瓶盖被他拧下来后差点掉地上,他用另一只手接住。 “第几条?” “全部。” 苏晏把水递给她:“那怎么办?” 陈星落接过水,喝了一口,拧瓶盖时没拧上,苏晏伸手接过去替她拧好。 她看著他的手,声音小了点:“先记帐。” 苏晏把瓶子还给她:“记我欠你什么?” 陈星落抱著水瓶往前走,故意不看他。 “欠我一次放心。” 苏晏脚步慢了慢。 陈星落没有回头。 苏晏看著她肩上的外套,衣摆被风吹得轻轻贴到她腿边。 他抬手把外套往她肩上按了按。 陈星落嘴上嫌弃:“別按了,外套要被你按成围裙了。” 苏晏说:“怕掉。” “掉了你再捡。” “我不想让它掉。” 陈星落耳朵又红了,忍了忍,没忍住。 “你说的是外套吗?” 苏晏看著她。 陈星落心跳快得不像话,偏偏还要装成调戏成功的样子。 苏晏把她手里的水瓶接过来,放进自己袋子里。 “你猜。” 陈星落差点当街绷不住。 这男人真是够了啊。 “你猜个头。” 陈星落把苏晏的外套往身上裹了裹,嘴硬得要命,脚步却不自觉放慢,像是怕他跟不上。 苏晏拎著水瓶和她的包,跟在她半步外的位置。 路边有辆电动车从人行道边擦过去,车把上掛著一袋青菜,袋子晃到陈星落手臂旁边。 苏晏伸手把她往里侧带了一下。 陈星落被他拉得脚下一歪,鞋尖踢到地砖缝,差点绊住。 苏晏扶住她手腕:“看路。” “你拉我之前能不能打个申请?” “刚才没时间。” “那你也不能把我当快递分拣啊。” 苏晏低头看她鞋尖:“疼吗?” “不疼。” “走两步。” 陈星落抬眼:“你还验货?” “验伤。” “我发现你这人就会把曖昧说成工作流程。” “那我换个说法。” 陈星落心里警铃大作:“你別换。” 苏晏还是开口:“怕你疼。” 陈星落抓著外套边缘的手又收紧了。 她低头走路,半天才憋出一句:“这句勉强合格。” “扣分吗?” “不扣。” “加分吗?” “看表现。” 苏晏点头:“那我继续努力。” 陈星落嘴角压都压不下去,赶紧扭头看旁边奶茶店的招牌,假装自己对新品有兴趣。 苏晏没有拆穿她。 两个人回到公寓时,电梯门刚要合上,里面有人按住开门键。 陈星落想进去,脚刚迈出,苏晏先看了一眼电梯里的人。 两个住户,一个外卖员。 没有沈念初。 他这才让开一点。 陈星落小声说:“你也太紧张了。” 苏晏按楼层:“嗯。” “承认得这么快?” “今天可以。” “为什么?” “你刚从战场回来。” 陈星落靠在电梯壁上,肩上的外套滑下来一点,她伸手去拽,没拽住,外套一边落到手臂上。 苏晏替她拉回肩头。 电梯里的外卖员看了他们一眼,又把视线挪回手机上。 陈星落耳朵热得不行,嘴上还要撑:“公共场合注意影响。” 苏晏看著楼层数字:“我只是在扶外套。” “你少装。” “那我下次申请。” “申请什么?” “扶你。” 电梯到了。 陈星落衝出去的背影差点撞到门边,苏晏伸手挡了一下,掌心碰到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她回头看他:“疼不疼?” “不疼。” “你才要走两步验伤吧。” 苏晏把门打开:“手不用走。” 陈星落被他噎住,进门换鞋时拖鞋踢歪,她用脚尖扒拉了两下没扒回来,最后弯腰去拿。 苏晏比她快一步,把拖鞋摆正。 陈星落看著他:“你这样真的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特別想进流程下一步。” 苏晏把她的包放到沙发上:“不是误会。” 陈星落弯腰穿鞋的动作直接停住。 她抬头看他,头髮滑到脸侧,眼睛瞪得圆圆的。 “苏晏!” “嗯。” “你今天真的不对劲。” 苏晏走到桌边,把她的水瓶放下:“可能是紧张过了。” 陈星落穿好拖鞋,跟过去:“你紧张?” “嗯。” “你在外面不是挺稳的吗?” “装的。” 陈星落原本想笑,听到这两个字,又笑不出来了。 她想起自己在咖啡馆里说的那句我也装的,突然觉得两个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会硬撑。 她把外套脱下来,想还给他,又停住。 外套上沾了她身上的汗。 “我洗了再还你。” “不用。” “用。” “你穿过。” 陈星落看他:“所以?” 苏晏把外套接过去,搭在椅背上:“所以不脏。” 陈星落差点又被他弄得说不出话,乾脆转身去厨房倒水。 杯子拿到一半,她发现自己拿的是苏晏常用的那个。 她停了一下,又把杯子放回去,换了另一个。 苏晏在身后说:“那个可以用。” 陈星落头也不回:“不行。” “为什么?” “怕你又喝错。” “这次我问。” “问也不批。” 苏晏靠在厨房门边:“那流程卡住了。” 陈星落倒水的手晃了一下,水溅到台面。 她抽纸擦,越擦越乱。 “你再说流程,我就把你拉入黑名单。” “和沈念初同一个黑名单?” 陈星落动作慢下来。 苏晏也意识到这个名字把气氛拉回来了。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纸,把台面水跡擦乾净。 “抱歉。” 陈星落靠在流理台边,低头看著自己的指尖。 “没事。” 苏晏把纸丟进垃圾桶:“她跟你说了什么?” 陈星落没有马上回答。 她端起水喝了一口,水温偏凉,她皱了皱眉,又把杯子放下。 “你不是说不问吗?” “我问你愿不愿意说。” 陈星落抬眼看他。 苏晏说:“不愿意就不说。” 陈星落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绷著的东西散了些。 “她说我不配。” 苏晏的脸色沉下来。 陈星落伸手戳了戳他的袖口:“別这样,我当时反击了。” “她还说什么?” “说我不了解你,说你凌晨失眠会写歌,说你害怕被拋弃,说你左肩有疤。” 苏晏正在擦杯子的动作停下来,杯口撞到水池边,发出一声脆响。 陈星落看著他:“是真的?” “嗯。” “疤是替她挡的?” “以前的事。” “我不是要翻帐。” 陈星落把杯子从他手里拿下来,放到旁边,怕他再把杯子磕坏。 “她拿过去压我,我就拿现在回她。” 苏晏看著她:“你说什么?” 陈星落轻咳一声,耳朵又开始热:“我说你现在会笑了。” 苏晏没说话。 陈星落有点不自在,伸手去摸水杯,结果摸到杯沿上的水,又把手缩回来。 “怎么,不行啊?” “行。” “我还说你吃饭会笑,被我气到会笑,买桂花糕会笑。” 苏晏看著她。 陈星落越说越觉得自己当时怎么这么大胆,赶紧给自己找补:“我就是战术输出,没別的意思。” “嗯。” “你嗯什么?” “双排战术。” 陈星落瞪他:“你別学我说话。” 苏晏走近一点,拿起她翘边的创可贴:“这个要换。” “別转移话题。” “你手也要管。” “你这人……” 陈星落话说一半,被他托起手指。 苏晏拿新的创可贴替她贴上,低头时睫毛垂著,动作比昨晚熟练了不少。 陈星落看著他,忽然小声说:“她还差点说漏嘴。” 苏晏抬眼:“什么?” “她说,你身边那些麻烦,不一定都是因为她。” 苏晏的手停在创可贴边缘。 陈星落继续:“我问她是不是知道什么,她又不说了。” 苏晏把创可贴贴好,指腹在边缘压了一下。 “她提名字了吗?” “没有。” “提顾行舟?” “没有。” “提顾正清?” “也没有。” 陈星落看著他的表情:“你想到谁了?” 苏晏没有立刻答。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把电脑打开。 陈星落跟过去,趴在椅背上看他。 “你现在开会?” “梳理线索。” “要我迴避吗?” “不用。” 陈星落听到这句,心里轻轻落了一下。 她搬了把椅子坐到旁边,没打扰他,只把桌上乱放的便签纸整理到一边。 苏晏打开文档,敲下几行字。 顾氏收购版权公司。 赵铭远受人指使调查海州住址。 顾行舟曾提过顾正清的商业意图。 沈念初来海州,开始接触陈星落。 陈星落看著那些字,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怀疑顾正清会利用沈念初?” “他会利用一切能製造混乱的人。” “可沈念初现在在海州这件事,他知道吗?” 苏晏拿起手机:“不確定。” “你要问谁?” “顾行舟。” 陈星落愣了一下:“他会回你?” “会。” “你確定?” 苏晏点开通讯录,找到上次保存的號码。 陈星落看著他输入文字。 “你父亲知道沈念初在海州吗?” 发送前,苏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陈星落看见了,问:“怎么了?” “如果他不知道,这条消息会让顾行舟也知道我在盯沈念初。” “他本来就知道吧?” “知道和被提醒,不一样。” 陈星落想了想:“那你要不要换个问法?” 苏晏看她。 陈星落指了指屏幕:“別直接问他爸,先问沈念初有没有联繫过他。” 苏晏把文字刪掉,重新输入。 “沈念初到海州后,有没有联繫过你?”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停在聊天界面。 陈星落凑近看了一眼,又赶紧坐回去。 “我这样是不是不太礼貌?” “看都看了。” “你居然不挡?” “没什么不能让你看。” 陈星落心口又被撞了一下。 这人怎么回事。 刚打完一场硬仗回来,还继续补刀。 她拿起桌上的小猫印章,故作镇定:“我觉得你今天加分有点多,系统需要冷却。” “系统是谁?” “我。” “那我能申诉吗?” “不能。” “家属也不能?” 陈星落手里的印章啪嗒一下掉到桌上。 她赶紧去捡,结果印章滚到苏晏手边。 苏晏按住印章,没有立刻还她。 陈星落伸手去拿:“给我。” “盖章?” “盖什么?” “今日安全返航。” 陈星落愣住。 苏晏从抽屉里拿出便签本,翻到新的一页,把小猫印章沾了印泥,盖在纸上。 小猫举著灯泡。 下面空著。 他拿笔写了一行字。 陈星落看清以后,手指捏住了便签边。 上面写著:陈星落今天没有掉线。 她抿了抿唇,装作嫌弃:“幼稚。” “嗯。” “不过可以存档。” 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动作慢得不行。 手机震了。 苏晏拿起来。 顾行舟回復了。 “没有联繫我。她去海州了?” 苏晏没有马上回。 陈星落也收起笑。 苏晏打字:“她已经接触陈星落。” 那边的输入提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最后顾行舟发来一句:“我父亲暂时不知道。” 紧接著第二条。 “但如果他知道了,他会利用她。” 陈星落看著那行字,后背的凉意一点点爬上来。 苏晏回:“盯住他。” 顾行舟这次回得很快。 “我会盯著。” 苏晏看著屏幕,手指没有再动。 陈星落轻声问:“他这算站你这边了?” “算暂时不站顾正清那边。” “有区別吗?” “有。” 苏晏把聊天记录截图,转发给许昭和方砚,又单独备份到加密文件夹。 陈星落看著他一套动作下来,忍不住吐槽:“你这个人谈恋爱要是也这么流程化,我真的会笑。” 苏晏把手机放下:“已经在学。” “学什么?” “谈恋爱。” 陈星落脸一下热了。 “谁跟你谈了?” 苏晏看著她口袋里的便签:“你刚存档了。” “那是队友存档。” “嗯,队友。” “你別用这种语气说队友,队友听了会报警。” 苏晏还没接话,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方砚。 “臥槽,沈念初在海州这事要是被顾正清知道,那不就是现成的雷吗?晏哥你別让陈星落单独出门,顾正清那老东西真会整活。” 陈星落也看见了最后半句。 她抬头看苏晏:“看来我最近真成重点保护对象了。” 苏晏说:“不止。” “还有什么?” “你是我的软肋。” 陈星落手里的水杯滑了一下,杯底磕到桌面,水从杯口晃出来,洒在刚盖好的小猫便签旁边。 她赶紧抽纸去按。 苏晏也伸手。 两人的手又碰到一起。 陈星落低头盯著那张快被水浸到的便签,耳朵红得快要藏不住。 “苏晏。” “嗯。” “你下次说这种话之前,能不能先把水杯拿远?” 苏晏把便签拿起来,纸角已经湿了一点。 墨跡没有花。 小猫举著灯泡,旁边那行字还在。 他用指腹压著纸角,慢慢说:“下次注意。” 陈星落伸手要抢便签:“湿了,给我。” 苏晏没鬆手。 “我收著。” “那是我的存档。” “这张是我的。” 陈星落愣住。 苏晏把那张带水痕的便签夹进自己的书里,书页合上时,纸角露出一点。 陈星落看著那一点纸角,嘴上想骂他犯规,最后却只憋出一句:“你別弄丟了。” 苏晏抬头看她。 “不会。” 第119章 沈念初的冷静 门卡插进取电槽的时候灯跳了两下才稳住,沈念初站在玄关没动,手里捏著房卡的边角往槽里又按了一次,直到灯彻底亮透,她才抬脚进去,反锁,把防盗链一节一节推进凹槽里,金属碰到门板发出乾脆的一声响。 她没有换鞋,包还挎在肩上,整个人靠著门站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咖啡馆里打翻水杯时沾湿的指尖早就干了,可指甲缝边还粘著一小片纸巾碎屑,她用左手去抠,抠了两下没抠掉,指甲刮过皮肤边缘带出一点刺痛,她盯著那片碎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包甩到床上,转身进了浴室。 镜子里的人头髮没乱,眼线也还在,只有下唇正中间的顏色被咬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乾裂的唇皮。 沈念初把洗漱包的拉链拉开,口红管子滚到台面边缘她才捞住,拔盖子的时候膏体蹭到盖沿留下一道红痕,她举著口红凑近镜子,一点一点把那块缺口补上。 补完了,她没盖。 “他现在会笑了。” 排风扇嗡转著,浴室里没有第二个人能接她的话。 沈念初看著镜子里那张补好口红的脸,嘴角动了动,又说了一句:“陈星落,你说得真好。” 口红盖子推回去的时候卡住了,她用拇指按了一下,塑料壳咔噠合拢,她把口红放回洗漱包里,拉链拉到一半鬆了手。 没有哭。 没有砸东西。 甚至没有像昨晚那样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苏晏三年前的合照。 她只是站在浴室里盯著镜子,盯了很久,到排风扇的声音都变成了白噪音,她才伸手拧开水龙头把指甲边那点纸屑衝掉,抽了张纸擦乾手指,纸巾揉成团往垃圾桶里丟,没丟准,落在桶边的地砖上。 沈念初弯腰捡起来,重新放进桶里,手指在桶沿停了停。 “不能乱。”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確认什么。 “乱了就查不到了。” 手机在床上震了一下,她走出去拿起来看,是江晚的消息。 “念初,你到底回不回临城?学校那边又问你了。” 沈念初把消息划掉,没有回覆,屏幕还亮著她就坐到了床边,打开瀏览器,搜索框里三个字打得很快。 陈星落。 页面转了转,跳出来的全是同名用户和短视频剪辑號,店铺连结,几个不相干的百科词条,没有今天那个坐在她对面喝水的女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她往下滑,一页,两页,三页,加载转圈卡在那里不动了,酒店wifi信號飘得厉害,沈念初抬头看了眼窗边路由器上一闪一灭的指示灯,起身把插头拔了重新插上,站在旁边等它重启。 灯开始规律地闪。 她没有催,回到床边换了个关键词。 海州海湾路公寓。 物业登记,周边住户,租房信息,中介发的户型图,便利店点评,甚至有人在论坛吐槽那栋楼的电梯总停在七楼不下来。 沈念初把那条帖子点开,看发帖人主页,头像是只橘猫,不是。 下一个,花束头像,不是。 再下一个,风景照,还是不是。 她指尖在屏幕上滑得发酸,手机边框硌进掌心的肉里,她换了个姿势把腿盘上来,脚踝撞到床脚磕得她嘶了一声,低头一看,床脚旁边掉著一张小票。 今天咖啡馆的消费凭证,上午十点十四分,拿铁一杯,小蛋糕一份。 沈念初把小票捡起来翻到背面,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她把小票放到床头柜上用水杯压住,手没收回来。 “她不吃蛋糕。” 沈念初盯著杯底压住的那张纸,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苏晏会给她买桂花糕的。” 杯底渗出的水把小票边角洇湿了一小块,纸面微捲起来,她把杯子挪开,抽纸去擦,擦到一半停住。 “星落。” 她放下纸巾拿起手机,打开直播平台,搜索框里输入两个字。 星落。 第一屏跳出来七八个帐號,游戏陪玩,美食號,同名新人,她一个一个点进去又退出来。 “不是。” “不是。” “也不是。” 每否定一次她的声音就轻一分,像是在给自己做记录,手指机械地往下滑,直到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灰掉的头像,帐號状態显示已註销,曾用名那一栏写著四个字。 星落不落。 沈念初的拇指悬在那行字上方,过了两秒才点进去。 主页空了,简介空了,作品全部清除,只剩下底部的相关討论连结,零散的旧帖標题排在那里。 “星落退圈一周年。” “当年星落最后一场直播录屏。” “有人还记得那个打狙超凶的女主播吗?” 她点开第一条,视频已失效,点第二条,评论区还活著,有人问她去哪了,有人说被黑粉搞崩了,有人说私生饭找到她住址,翻到底部的时候一条回復让她的手指停住了。 “別提了,当年赵铭远那事闹得不小。” 赵铭远。 沈念初当然知道这个名字,苏晏因为这个人报过警,做过取证,把顾氏拖进过舆论漩涡,那些她都查过,可她从来没把这个名字和今天坐在她面前说“我以前躲够了”的那个女人连在一起。 所以陈星落就是那个主播。 她退出评论继续往下翻,旧录屏片段,粉丝怀旧剪辑,黑粉嘲讽帖,她一个接一个打开,视频里有个女人坐在电竞椅上戴著耳机,镜头只开了小窗,露出侧脸和一截肩膀的轮廓,弹幕糊满屏幕挡住了五官。 沈念初把进度条往回拖,拖到一个恰好没有弹幕遮挡的停顿画面,按了暂停。 画质不好,边缘全是噪点,她截屏,双指放大,像素散开模糊成一片色块,可那个耳侧的小痣,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和今天在咖啡馆靠窗坐著的那个人重合在了一起。 沈念初把手机放到膝盖上,打开相册,今天她没有机会拍照,苏晏在外面等著,陈星落手机开著录音,她连举手机的动作都没敢做。 但她有截图。 她重新打开瀏览器,换关键词,星落退圈,星落赵铭远,星落住址泄露,星落海州,每搜一次就截一张图,手机相册底部很快多了一排缩略图,她新建文件夹,名字输到一半手指顿了顿,刪掉重新打了一个字。 她。 没有姓,没有名,只有这一个字。 她把所有截图拖进去,最后翻到一张被人贴在评论区的旧图,直播截图,星落侧著头看向屏幕外面,耳机线搭在颈侧,手里拿著一颗糖,嘴上像在说什么,下面有人评论说这张侧脸能看一年。 沈念初长按保存,系统提示失败,她又按了一次,还是失败,她切到网页端复製连结再打开再长按,图片终於落进相册的那一刻手机弹出低电量提醒,百分之二十。 她起身去翻包里的充电线,线缠在包带扣上,她扯了一下没扯动,用力一拽,整个包从床上滑下来砸到地毯上,里面的化妆镜和药盒还有一张车票全散出来,药盒骨碌滚到了床底。 她蹲下去伸手摸,指尖碰到一团积灰,摸了半天没摸到盒子,她把手收回来看著指尖那点灰色的绒毛,慢慢站起来。 药盒不要了。 充电线接上以后屏幕重新亮起来,她打开那张旧照放到最大,拇指贴著屏幕上那张模糊的侧脸,从耳侧的痣一路滑到下巴。 “原来你躲在这里。” 她说完想起今天在咖啡馆陈星落的那句话,我以前躲够了,语气平淡,可眼睛里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 沈念初把照片发进一个新小號的草稿箱,又打开那个旧社交平台的註册页面,手机號那一栏她没有输自己的,包里散落的东西旁边有一张临时电话卡,来海州之前在车站便利店买的,当时只是想用它给苏晏发一条他不会认出號码的消息。 现在用途变了。 第x章:海风不冷 验证码发到手机上的时候,沈念初正往手背上抹护手霜,指腹那层油膜让屏幕识別不了触摸,她点了两次都没划开通知栏。 她把手在睡衣侧缝那道接线上蹭了蹭,指尖还是有点滑,乾脆用指关节点开简讯,六位数字她扫了一眼就记住了,切回註册页面逐个敲进去。 帐號註册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底下跟著一行小字让她完善个人资料。 暱称那栏的光標闪了很久。 她打了个“星”字,又刪掉,打了“晚风”两个字,盯著看了几秒,手指按住退格键一口气清乾净,光標退回原点。 最后她敲进去四个字,海风不冷。 这名字跟她没有任何关係,跟沈念初这三个字没关係,跟苏晏没关係,跟今天下午那家咖啡馆也没关係,它只是刚才站在窗口时脑子里冒出来的一句话,隨便得像捡了片落叶夹进书里。 头像她没传,系统自动给了个灰色的默认轮廓。 她点开搜索栏,输入星落不。 搜索转了一圈,结果页弹出来的时候她呼吸没什么变化,因为她早就知道会看见什么,用户已註销,所有內容已清除,头像灰掉,主页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连墙上的钉眼都被人抹平了。 沈念初退出搜索,切到旧平台的关联入口,用那个被人提到过无数次的旧id做关键词重新找。 这一次找到了。 帐號还活著,但跟死了没什么区別,最后一条动態发在一年多以前,內容是一条直播预告的自动同步,文字格式都是系统模板,连標点都整齐齐,看不出任何本人编辑的痕跡。 评论区倒是还有人来过,有骂的,有问的,有说想她的,有贴旧图怀念的,最底下一条时间標註在三个月前,只有四个字,回来吧姐。 沈念初没往下翻了。 她点开私信入口,对话框空白一片,光標跳了跳等著她输入。 她打字很快,十个字不到三秒钟就敲完了,星落小姐好久不见。 逗號打完她又觉得不对,退了几格把逗號刪了,在“小姐”和“好久”之间加了个句號,变成两句话,看著正式一点。 手指搭在发送键旁边的空白区域,没有按下去。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变黑,她的脸映在熄灭的玻璃面上,模糊一团。 “发什么呢。” 她自己问自己,声音轻得像在跟枕头讲话,“人家帐號都不看了,你发给谁。” 她用小拇指点亮屏幕,把那行字全选刪除,退出私信页面,把手机扔到被子上。 然后她站起来,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酒店窗户正对著一条双向车道,路灯把沥青照得发白,对面是一排底商,招牌灯已经关了大半,再远处是居民区的楼群轮廓,黑乎乎的看不清门牌。 苏晏的公寓不在这个方向。 沈念初放下窗帘,回头看了一眼扔在床上的手机,又看了一眼掛在椅背上的外套。 她拿起外套的动作比平时快,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把房卡插进口袋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转回去拿了手机,顺手把充电线拔掉。 电梯等了將近一分钟,门开的时候里面站著个男人,三十来岁,拎著一袋外卖,塑胶袋底部渗出一小片油渍,有几滴汤汁正沿著袋角往下淌。 沈念初走进去站到角落,鞋底粘了一点溅在地砖上的汤水,发出很轻的一声黏响。 那男人侧过头看她,脸上带著点尷尬,“不好意思啊,袋子漏了。” 沈念初对著电梯门的不锈钢反光面,看见自己的轮廓和那个人隔了半臂距离,她没说没关係也没说没事,只是微点了下头,视线落在楼层数字从七跳到六再跳到五的过程上。 出了电梯,大堂前台有个值班的女孩在低头看手机,沈念初经过时那女孩抬了下眼皮,又低回去了。 她走到酒店门口才弯腰,用一张从口袋里摸出来的纸巾把鞋面上那点油渍慢慢擦掉,擦了两下纸巾就脏了,她换了一面继续擦,直到鞋面恢復原来的顏色才站起来。 外面的风確实不冷。 她没有直接走向苏晏公寓的方向,而是过了马路,沿著对面的人行道绕了两家关了门的店铺,最后站定在一个公交站牌背后。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苏晏住的那栋楼整面外墙都在视野里,门禁系统的小灯亮著,边上有家还没打烊的便利店,暖光从玻璃窗洒到路面上拉出一截橘色。 她举起手机。 第一张拍歪了,楼体在画面里往左倾斜,门口的台阶被裁掉了一半。 她刪掉,重新端平手机举到眼前的位置,食指和中指夹著手机边缘,这一次她多等了两秒才按下快门。 画面正了。 楼体占据画面左三分之二,右侧露出便利店招牌的一角和路边的一棵行道树,光线不算好但足够辨认出具体位置,任何一个住在附近的人看到这张图都能一眼认出这是哪栋楼。 沈念初低头检查照片,双指缩放把楼门口放到画面中心,门禁旁边贴的物业通知都能看到模糊的边角。 她收起手机,站在站牌后面又多停了几秒,有一辆计程车从面前开过去,车灯扫过她的膝盖以下,她才转身原路走回去。 酒店房间门推开的时候,防盗链条哐地撞在门框上弹了回来,门只打开了一条缝就卡住了。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出门之前她掛了链条,习惯动作,跟住任何一间陌生房间一样的习惯动作,可她竟然忘了自己掛过这东西。 把手从门缝里伸进去摸到链条,指甲磕在金属滑槽上,她拨了两次才把链条从卡口里退出来。 门开了,她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重新掛好链条,然后拧上反锁。 坐回床边。 被子被她刚才起身时带皱了一角,手机就陷在那道皱纹里。 她拿起手机,重新打开旧社交平台,点进私信对话框,光標还等在那里。 这一次她打字比刚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星落小姐,好久不见。】 她停了停,空了一行继续打。 【海州的空气不错吧?】 手指移到相册图標上,点开今天的照片列表,那张公寓远景图排在最上面,缩略图里那栋楼像一块竖起来的灰色积木。 她选中,確认,图片贴进了对话框。 一行文字加一张图,在那个空白的对话页面里看起来格外安静,也格外不对劲,像有人在別家门口放了一束花,花里扎著一根缝衣针。 发送。 页面中间的加载圈转了一圈半。 发送成功。 沈念初看著那四个字,拇指慢慢从屏幕上移开,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铺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对著墙壁坐了一会儿。 过了多久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她又把手机翻过来,这次没有去看私信页面,而是点开相册,翻到今天最早保存的那张图。 旧直播截屏里的那个女人歪著头,耳机线搭在锁骨附近,手里捏著一颗还没拆封的硬糖,嘴微张著像在跟弹幕说话,整个人从坐姿到表情都散漫得过分,笑得像全世界没有一件事能让她为难。 可今天下午坐在咖啡馆里的那个陈星落呢,脊背挺得笔直,肩胛骨的形状隔著薄衬衫都看得出来,后颈有细汗,端杯子的手稳是稳,但另一只手一直攥著膝盖上的布料,攥了一整场,鬆开的时候布面上有指甲印。 沈念初看著屏幕上那张旧照片,嘴角慢慢弯起来,弧度很小很轻,但確实是在笑。 “原来是个网红啊。” 第120章 威胁 次日。 陈星落趴在苏晏书桌边上,手里捏著那本刚被他合上的书,书脊有点硬,她两只手掰了两下没掰开,指甲在封面上滑了一道白印子,乾脆把下巴搁在桌沿,歪著头看他。 “你这张便签放书里,不怕夹成咸菜乾吗?” 苏晏没接话,先把手边的水杯往桌子另一角推了推,推完还特意转了个方向,把杯把对著墙那侧。 陈星落眯眼看他这个动作:“你干嘛?” “怕你再洒。” “你这人怎么回事,上次水是自己晃的,桌子不平你不知道吗,不能全怪我。” 苏晏点了下头,语气很认真:“嗯,杯子有主要责任。” 陈星落抬脚踢了踢他椅子腿,拖鞋前端没踢准,鞋尖磕到桌脚上,那点疼从脚趾尖一路窜上来,她立刻把脚缩回去,膝盖往椅子底下一收,整个人缩了一下。 苏晏低头看她的脚,视线停在她那只歪出去半截的拖鞋上。 “又撞了?” “没有。” “拖鞋都歪了。” 陈星落脚趾在地上蜷了蜷,声音比刚才轻了一截但嘴还是硬的: “拖鞋自愿歪的。” 苏晏没再说什么,起身绕过来,在她脚边蹲下去,一只手把那只歪出去的拖鞋摆正,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便签纸,纸角被椅轮碾了一道摺痕。 陈星落的耳朵烫了一下,那种热度从耳廓一路爬到耳垂,她偏头想躲,发现他蹲在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她侧脸,於是赶紧把脸正回来,盯著桌面上那本书。 “你別总蹲我面前,影响不好。” 苏晏把便签放回桌上,手指把摺痕那处抹平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影响谁?” “影响我发挥。” “发挥什么?” 陈星落卡了一下,嘴比脑子快,手已经伸出去抢那本书了:“发挥队友权限,把存档拿回来。” 苏晏按住书角,五根手指压在封面上,力道不大但位置卡得很准,她拽了一下没拽动。 “这张归我。” “你怎么还私藏战利品啊?” “你说的存档。” 陈星落鬆开手换了个角度,试图从书页侧面把那张便签抽出来,指尖刚摸到纸边就被他把书往自己那侧挪了三寸。 “那也是我的存档,我写的字,我画的图,我贴的纸。” 苏晏用另一只手把书整本拿起来,放到她够不著的位置,那个位置刚好是他站著才能到的书架第二层。 “你今天没有掉线,我也参与了。” 陈星落从椅子边站起来,踮脚看了一眼书架,发现那本书被他放在两本厚字典中间夹得严实实,像是怕她翻出来。 “你参与什么了?你全程站在外面捏矿泉水瓶,你参与了什么?” 苏晏转身从桌上把那瓶还剩半瓶的矿泉水拿过来,瓶身中间被捏出一道明显的凹痕,塑料在灯光下反著一点折光。 他把瓶子举到两人中间的高度,像展示证据一样。 “参与紧张。” 陈星落盯著那个被捏扁的瓶身看了两秒,想笑,嘴角动了一下,又觉得这时候笑出来好像太容易被拿捏了,於是硬忍住,伸手把瓶子从他手里拿过来。 瓶口没拧紧,她手指一碰瓶盖就歪了,水顺著盖子边缘的螺纹缝漏出来几滴,凉的,滴在她手背上顺著指缝往下淌。 “苏晏。” “嗯?” “你紧张的时候连瓶盖都拧不好?” 苏晏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没递给她,而是直接把她那只手接过来,纸巾覆在她手背上,沿著水痕擦过去,动作不算轻也不算重,就是把每一条水渍都擦乾净了才鬆手。 他擦完手背,又看了一眼她食指根部那处新贴的创可贴,创可贴边角有点翘,不知道是刚才掰书脊的时候蹭的还是本来就没贴好。 “还疼吗?” “不疼。” “明天別碰水。” 陈星落把手从他指间慢慢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他没有攥著她,只是纸巾还垫在她掌心下面没撤走,可她就是没使劲再拽第二下。 “那洗碗呢?” “我洗。” “拖地呢?” “我拖。” “做饭呢?” “我做。” 她眨了眨眼,睫毛落下来又抬起来的那点时间里,他已经把纸巾收走丟进了垃圾桶。 “那我干嘛?” 苏晏看著她,回答只有一个字。 “吃。” “这叫什么?” “重点保护对象的工作分配。” 陈星落抱著手臂往后靠了半步,背抵在书桌边沿上,故意把声音拖长了挑刺:“你这个分配听起来不太公平,我像个饭桶。” “不是饭桶。” “那是什么?” 苏晏站在原地没动,两个人之间隔著一步不到的距离,他看著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回答的速度比前面每一句都慢了半拍,像是特意把这几个字掂了掂才放出来。 “家属候选人。” 陈星落正在拿水瓶的那只手滑了一下,整瓶水从她指间脱出去往桌边滚,她想伸手去捞已经来不及了,苏晏抬手在桌沿挡住,水瓶撞在他掌心,瓶里的水晃了几下才安静。 她抬头瞪他,耳朵已经烫得快要冒烟了但嘴上绝对不能认。 “你再这样我真报警了。” “报什么警?” “有人用家属两个字非法攻击单身主播。” “前主播。” 苏晏纠正。 陈星落哼了一声,把脸转开,下巴抬得高了一点,侧脸的红还是被灯光照得一清二楚:“前主播也有人权。” 苏晏看她那个彆扭的转头角度,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很浅,但確实在笑。 他没追问,也没再往下接这个话题,只是把挡住的水瓶重新立好,拧紧瓶盖,放回桌角。 陈星落趁他转身的那几秒赶紧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烫的,心跳也不太对,太快了,跟刚才被他蹲在面前摆拖鞋那时候一模一样的节奏。 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把气氛拉回正轨,手机忽然在桌上震了一下。 震动声很短,一下就停了,消息提醒。 她还带著笑,伸手去拿手机,翻过来的时候屏幕刚好亮著。 通知栏里弹出来的不是微信,也不是简讯,是那个旧社交平台的私信图標,橘色的,上面顶著一个红色的数字“1”。 陈星落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从嘴角开始,像水退潮一样慢慢消失乾净。 苏晏本来在拧桌上另一瓶水的盖子,余光看见她表情变了,手上的动作跟著停了。 “怎么了?” 她没马上回答,拇指按在屏幕上,指腹压著那个图標没点进去,像是在確认自己看清了,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开。 那个软体她已经很久没用了。 久到图標都被塞进了手机文件夹角落里。 如果不是今天它自己跳出来,她都快忘了还有这个东西。 苏晏走到她身边:“陈星落。” 她抬头,声音卡了一下:“旧號。” 苏晏没有催她,只把桌上的水杯又往旁边挪开,给她腾出放手机的位置。 陈星落点开。 消息框里躺著一条匿名私信。 “星落小姐,好久不见。海州的空气不错吧?” 下面附著一张图。 公寓楼远景。 拍摄角度在街对面,能看见楼下便利店,也能看见她常走的那条路。 陈星落的手指碰到图片,屏幕放大,又被她误触缩小。 她重新点开。 確认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手掌却没有离开手机壳。 “赵铭远还有同伙?”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先觉得不对。 赵铭远被抓以后,那个帐號,那个偷拍视频,那个藏在消防栓里的窃听器,全都已经交给警方。 可这张照片是新拍的。 海州的树还在风里歪著,便利店门口换了gg牌,这是昨天下午才掛出来的新活动。 苏晏拿起她手机:“我看一下。” 陈星落把手机递给他,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时凉得厉害。 苏晏没有说別怕这种废话,只用另一只手握住她手腕,带她坐到椅子上。 “先坐。” “我没事。” “坐下再没事。” 陈星落被他按到椅子上,嘴上还想贫:“你现在命令语气越来越熟练了,苏队长。” “嗯,先服从指挥。” “那指挥官,能不能给我倒杯水?” 苏晏看了她一眼。 陈星落扯了扯嘴角:“手有点抖,拿杯子容易阵亡。” 苏晏把温水放到她手边,又把杯底垫上一张纸巾,防止打滑。 陈星落捧住杯子,水温透过杯壁传过来,她的手才慢慢稳住。 苏晏把私信截图,保存,转发到自己的手机,又点开图片信息。 “发送时间,昨天下午五点四十六。” 陈星落抬头:“咖啡馆之后?” “嗯。” “你怀疑她?” 苏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张照片,照片边缘有一块玻璃反光,反出来的招牌是海湾路公交站旁边的药房。 沈念初离开咖啡馆以后,如果回酒店,会经过那里。 她完全有时间绕到公寓附近,拍下这张图,再回去发消息。 陈星落看著他的脸:“你別不说话,我现在最怕別人不说话。” 苏晏把手机扣在桌上:“先別慌,我来查。” “你这句听起来像已经知道是谁了。” “还要確认。” “如果真是她呢?” 苏晏抬眼看她:“那就按规则处理。” 陈星落喝水的动作停了停:“哪种规则?” “证据,律师,报警。” 她看著他,像是在確认他有没有犹豫。 苏晏伸手,把她杯子从桌边往里推:“这次不会有例外。” 陈星落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也喝一口。” “这是你的杯子。” “批了。” 苏晏看著她。 陈星落耳朵红了,硬著头皮补一句:“临时授权,仅限危机处理期间。” 苏晏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陈星落的视线落在杯口上,忽然想起来自己刚才也喝过,整个人又开始不爭气地发热。 不对。 现在是被威胁的时候。 她居然还有空想这个。 陈星落你真是没救了。 苏晏把杯子放回去:“怎么了?” “没事。” “脸红了。” “被嚇的。” “嗯。” 陈星落忍不住瞪他:“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临时授权我收到了。” “你闭嘴吧你。” 手机又亮了一下。 那条匿名私信没有后续。 对方像是只丟下一张照片,让她自己去猜。 陈星落把手机屏幕翻过去,声音低了点:“我以前每天最怕这种消息。” 苏晏坐到她旁边:“现在我在。” “所以我才把消息发给你。” “嗯。” “但你不能骗我。” 苏晏侧头看她。 陈星落握著水杯,指腹在杯壁上慢慢蹭:“如果查到是沈念初,你要告诉我。” “会。” “不能因为她状態不好,就把我排除在外。” “不会。” “苏晏。” “嗯?” “我今天还给你准备了一个东西。” 苏晏没想到她会突然拐到这个话题:“什么?” 陈星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被她塞在外套口袋里,边角被压扁了。 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金属书籤。 书籤上刻了一行字。 別把自己夹丟了。 苏晏看著那行字,没有说话。 陈星落本来还想装得瀟洒一点,结果盒盖卡住,啪地弹回去,差点夹到她手。 “嘶,什么破包装,关键时刻拆台。” 苏晏伸手接过盒子,替她把书籤拿出来。 金属边缘带著一点凉,落在他掌心里。 陈星落清了清嗓子:“你不是喜欢把便签夹书里吗?以后用这个,別把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存档夹丟了。” 苏晏看向她。 她不看他,偏偏盯著桌角那点水痕:“別误会,批发的,不贵。” “批发几个?” “一个。” “嗯。” “你又嗯。” 苏晏把书籤夹进那本书,正好压住那张带水痕的便签。 书页合上,金属书籤露出一点,刻字被灯照到。 “我不会夹丟。” 陈星落嘴角没压住,赶紧低头喝水,结果水太满,碰到鼻尖。 苏晏抽纸递过去:“慢点。” “你別管,我这是被自己的仪式感感动到了。” 苏晏看著她擦鼻尖,低声说:“我被你在乎到了。” 陈星落手里的纸巾直接贴到脸上,半天没拿下来。 “苏晏,你今天真的超標了。” “哪项?” “所有项。” 苏晏刚要说话,电脑弹出消息提示。 方砚发来一串问號。 “晏哥,你突然发旧社交平台帐號干嘛?又有人搞事?” 苏晏把陈星落的手机放到桌上,打开电脑。 陈星落坐到他旁边,没躲。 苏晏敲字:“帮我查一个社交平台帐號的註册信息,重点看ip。” 方砚秒回:“又来?我靠,你们海州是什么副本刷新点吗?” 陈星落看著屏幕,没忍住:“他还挺会吐槽。” 苏晏:“技术可以,嘴不行。” 方砚那边立刻跳出来:“我看见了!你是不是在背后蛐蛐我?” 陈星落凑近一点,打字:“不是背后,是当面。” 方砚:“嫂子?” 陈星落手一滑,差点把键盘推下去。 苏晏抬手挡住键盘,顺手握住她手背。 “別砸我电脑。” 陈星落耳朵烧起来:“谁是嫂子?你朋友怎么乱叫?” 苏晏看著屏幕:“方砚,查。” 方砚:“懂,查完再磕。” 陈星落捂脸:“你把他刪了吧。” “他有用。” “那查完刪。” 方砚又发:“我还在呢。” 苏晏直接关了聊天窗口。 陈星落被他这操作逗笑,笑到一半,视线又落回那条匿名私信上。 笑意慢慢散掉。 苏晏把她手机屏幕扣下:“別盯著它。” “我怕我一不看,它又发。” “发了更好,多一条证据。” 陈星落看他:“你怎么把恐嚇消息说得像积分?” “证据越多,处理越稳。” “理工男安慰人,真是够了啊。” 苏晏把她的杯子重新倒满温水:“那换一个。” “你要说什么?” “今晚別回去了。” 陈星落整个人卡住。 她看著他,杯子差点又没拿稳。 “你,你这话是不是有歧义?” “有。” “你还承认?” “我说的是安全。” “那歧义呢?” 苏晏把杯子从她手里接过去,放到桌上:“你想听哪一种?” 陈星落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我现在宣布,你的发言权限被暂时冻结。” 苏晏点头:“接受。” “冻结期间不许钓鱼。” “我没钓。” “你刚才那句就是往鱼塘里撒网。” 苏晏看著她:“那你上鉤了吗?” 陈星落抓起桌上的抱枕,想扔他,又想起电脑在旁边,硬生生改成抱在怀里。 “没有,鱼在岸上看你表演。” 电脑消息提示响了。 方砚发来结果。 “註册手机號是预付费卡,查不到实名。” 第二条跟著跳出来。 “但註册ip在海州xx酒店wifi范围內。” 第三条。 “晏哥,这酒店不就是沈念初住的那家?” 陈星落抱著抱枕的手慢慢收紧,抱枕角被她拧得变形。 苏晏看著屏幕,没有再打字。 过了会儿,他把聊天记录截图,保存,备份。 陈星落轻声问:“真的是她。” 苏晏把电脑合上,动作收得稳。 “是。” 陈星落看著他:“你打算怎么办?” 苏晏拿起手机,拨给许昭。 电话接通前,他把那枚金属书籤往书里又推了一点,书页夹住书籤,发出轻轻一声。 第121章 留灯 许昭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里有翻纸的声音,像是还在办公室。 苏晏没有寒暄,把私信截图通过加密通道同步过去,语音那头安静了几秒,翻纸声停了。 “第一,对方帐號註册多久了?” “方砚查过,三天前。” “第二,这张照片的拍摄位置能不能精確到建筑物?” “街对面药房门口,有玻璃反光可以定位。” “第三,之前咖啡馆见面有没有录音或文字记录?” “有,陈星落全程开了手机录音。” 许昭那边笔尖点了两下桌面的声音传过来:“明天上午九点把所有材料按时间线整理好送过来,下午三点前我们走报警流程。” 通话掛断。 陈星落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捧著水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拇指在上面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出一道弯曲的水痕。 “你律师说话像计费的。” 苏晏把手机放到桌上。 她语气是轻鬆的,但杯子在她手里有一个极微小的晃动,水面的波纹从杯壁一侧盪到另一侧,来回了好几趟都没停。 他走过去,没有说你在抖,也没有说別怕,只是把杯子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到桌面靠墙的那个角落,杯底压住了一张废纸的边角。 “你今天別回去了。” 陈星落抬头看他。 “安全考虑。”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接话说你这句有歧义或者你再说我报警,只是把两只空出来的手交叠著放在膝盖上,手指蜷了蜷,指甲在牛仔裤面料上划过一道浅浅的声响。 “好。” 声音比平时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滑出来的,碰到空气就散了。 苏晏从衣柜里拿了一条乾净的毯子和一个枕头放到沙发上,又把客厅的窗帘拉严实,检查了一遍门锁和猫眼。 陈星落看著他做这些事,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句:“枕头给我矮的那个。” “就是矮的。” “哦。” 她接过枕头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没缩。 苏晏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隔著一个枕头的距离站了那么一会儿,直到走廊的声控灯自动灭了一次又亮起来,她才把枕头抱进怀里退了一步。 “那你也早点睡。” “嗯。” 苏晏回臥室的时候没有关门。 门留了一条缝,宽度刚好能透出檯灯调到最暗时那一线昏黄的光。 光铺在地板上,从门缝延伸到客厅,刚好够到沙髮脚边那一小块地砖。 陈星落躺下来的时候侧著身,视线正好对著那条光。 她盯了很久。 想起自己送他的那枚钥匙扣上刻的字,这里有人给你留灯。 现在反过来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嘴唇贴著枕套说了句什么,声音闷在棉絮里,连她自己都没听清楚。 隔壁臥室里苏晏坐在床沿,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亮度压到最低一档,键盘的背光也关了,只有屏幕本身泛著一层冷白色的光。 他在做一份文档,標题只有一个字。 证。 时间线从三个月前沈念初第一条试探简讯开始,到今天下午的匿名私信和偷拍照,每一条都標註了日期和来源渠道,截图全部按编號存进加密文件夹。 做完这些他打开了瀏览器。 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停了停,又刪掉重打。 最后搜索的內容是:对方有应激反应怎么让她安心入睡。 他看了几条结果。 第一条说陪伴和肢体接触最有效。 第二条说保持环境安静和光线柔和。 第三条还是说抱著她。 他关掉了瀏览器,把电脑合上放到床头柜。 凌晨四点他出来倒水,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经过沙发的时候,她的睡姿从侧躺变成了蜷缩,毯子从肩膀滑到了腰以下,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快要碰到地面。 他蹲下来把毯子拉回她肩上,动作放得很轻。 她在毯子重新覆上来的触感里动了一下,那只悬空的手无意识地往回收,指尖擦过他的手腕內侧,碰到脉搏跳动的那个位置,只停了不到一秒就鬆开了。 像是在睡梦里確认了某个东西还在,確认完就放心了。 苏晏没有起身,在沙发边蹲了一会儿。 然后才回去。 早上六点,陈星落是被厨房的声音弄醒的。 煎蛋落进油锅的滋啦声,水壶烧开后咕嘟的尾音,还有碗碟碰在一起的轻响。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时候毯子还裹在肩上,一只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蹬掉了,她光著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在沙发下面摸了半天才把拖鞋勾回来。 她拖著毯子走进厨房的时候苏晏正好转身。 她头髮翘了三个方向,左边太阳穴那里被枕头压出一道红印,眼睛只睁开一条缝,嘴唇因为一夜没喝水干得起了一层薄皮。 苏晏的锅铲停在半空。 “看什么?” “鸟巢。” “你找打。” 她说完伸手去够灶台上的水杯,够的时候身体往前探,毯子从肩膀滑下来堆在脚边,她没顾上捡,下巴搁到他肩膀上往锅里看。 这个动作太顺了。 顺到她做完以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下巴正贴著他的肩胛骨,隔著一层薄t恤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轮廓和体温。 她弹开,退了一步。 苏晏手里的锅铲翻了一下蛋,动作没停。 “凉了。” “什么凉了?” “你刚才靠过来的地方,你一走,凉了。” 陈星落的脸从耳根开始烧,顺著脖子一路往下蔓延,她用手背去压自己的脸颊,压不住。 “我那是看火候。” “嗯。” “真的,我在看蛋熟没熟。” “嗯。” “你能不能別嗯了?” 苏晏把煎蛋翻面,火候刚好,边缘一圈焦脆的金色。 “那你能不能回来?” 陈星落脚步钉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锅铲把蛋推到盘子一侧,声音很平:“肩膀还给你靠。” 她退了半步。 又停住。 然后极轻极快地把下巴重新搁了回去,只搁了一秒就跑了。 跑到客厅才停下来,背对著厨房的方向捂住脸,手心全是烫的。 苏晏看著盘子里那个煎蛋,两面金黄,是他这辈子煎过最好的一个。 上午九点前苏晏出门去许昭办公室。 他在玄关蹲下繫鞋带的时候陈星落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指绞著睡衣下摆的线头。 “路上小心。” 苏晏站起来,转身走回那三步的距离,伸手把她垂到脸侧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 指腹擦过她耳廓的边缘,那里的皮肤比別处薄,温度传导得很快,她能感觉到他指纹的纹路。 “一个半小时。” 门关上以后陈星落站在玄关没动,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廓上他碰过的那个位置还带著一点余温。 许昭办公室里,苏晏把u盘递过去的时候对方已经打开了文件目录。 “时间线完整度,我从业十五年见不超过三次。” 苏晏坐在对面,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我不想给她任何余地。” 许昭抬眼看了他一下:“你確定走到底?对方如果精神鑑定有异常,量刑上会有变数。” “该怎么判是法官的事,我只负责把证据送到该去的地方。” 回来的路上他拐进一条巷子,走了二十分钟到那家新开的桂花糕铺子。 路过花店的时候他在门口雏菊桶前停了一下,白色的花瓣上沾著水雾,被早上的阳光照出一圈毛绒的边。 他没有买。 但他记住了位置。 陈星落开门的速度很快,门链还没解完就在拉了,金属链条撞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苏晏把纸袋递给她,她往里面看的时候先看到桂花糕的油纸包,然后看到底下压著一包印著小猫图案的薄荷糖。 她把那包糖拿出来翻了翻,包装袋上画的猫是橘色的,嘴里叼著一片薄荷叶。 她没有说谢谢。 只拆了一颗糖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给你。” “我不太吃薄荷。” “今天你吃。” 他伸手去接,手指没有捏那颗糖,而是合在她递糖的那只手上,掌心包著她的指节,那颗绿色的小糖果被夹在两个人的指缝之间。 只停了一瞬。 鬆开。 糖留在了他手里。 下午三点方砚发来消息的时候苏晏正在整理明天报警要用的材料复印件。 消息弹出来,他点开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全部收乾净。 沈念初的小號在陈星落的旧粉群里贴了一张照片,是今天早上陈星落出门倒垃圾的侧面,配文写著:海州某小区。 五分钟之內他做完三件事。 截图存证发到许昭邮箱,联繫平台投诉下架,同步方砚做技术备份。 许昭的回覆只有一句:“五次了,闭环。明早一起去。” 苏晏把手机放到陈星落面前。 她看完以后没有哭也没有抖,而是把手机拍在桌上。 “她连我倒垃圾都拍?” 苏晏看著她。 她继续说:“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我去就行。” “我是受害人之一。” “……行。” “你说行的时候別这么像在宠我。” “那我怎么说?” “正式一点。” “好的,受害人二號。” “你完了,苏晏。” 傍晚厨房里两个人一起做饭,灶台不宽,陈星落切菜的砧板占了一半台面,苏晏的锅占了另一半,两个人中间的距不到一只手臂。 第四次碰到的时候她转身去拿勺子,拖鞋前端踩到他的拖鞋边缘,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苏晏一手还攥著锅铲,另一只手横过来接住她。 她的额头撞在他的前臂上,不疼,但那只手臂横在她胸前像一道栏杆,隔著袖子能感觉到下面绷紧的力道。 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混著灶台上飘过来的油烟气,两种味道搅在一起,不难闻。 “站稳了?” “嗯。” “能鬆了?” 她低头,发现自己右手正攥著他的袖口,布料被她捏出两道深的褶皱。 鬆手的时候指尖从布料上滑过去,那些褶皱慢慢弹回来,但没有完全恢復。 晚上十点,陈星落回隔壁之前在他门口站住了。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便签纸,弯腰塞进门缝底部的那道细缝里。 “什么?” “明天早上再看。” “现在不行?” “不行。” 她抿著嘴摇头,眼睛里有一点狡猾的亮光。 “好。” “晚安。” “晚安。” 她走了两步,回头。 “苏晏。” “嗯。” “你今天的灯。” “嗯?” “继续留著。” 她消失在隔壁的门后面。 苏晏低头把那张便签从门缝里捡起来,纸折得不齐整,其中一个角被门缝卡出一道压痕。 他没有打开。 把它和那枚金属书籤一起放在枕边。 凌晨一点手机亮了。 微博私信,白色雏菊头像,新號。 “苏晏,你今天在花店门口站了三秒。你想买给她对吗?” 他把屏幕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个头像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 同一时刻他听见隔壁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 极轻的一下。 然后是陈星落翻身的动静,弹簧床垫咯吱了一声。 他翻身看到枕边那张没打开的便签纸。 没有打开。 私信交给许昭,便签留给自己。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灭了,臥室重新暗下来,只有门缝透出去的那条檯灯的光还亮著。 第122章 並肩 苏晏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六点整,屏幕光贴著枕面亮了一下。 他没有先看手机,而是侧过身,看见枕边那张折著的便签纸。 坐起来,把纸展开。 她的字歪得不像话,大小不匀,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著写的,笔画有几处明显犹豫过又重新描的痕跡。 “明天如果我紧张,你就看著我。” 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帘缝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浅金。 然后他翻到背面,从床头柜摸到一支笔,帽没拔乾净,拔了两下才开。 写了四个字。 一直在看。 他起身走到门口,蹲下来,把便签从门缝塞了出去。 纸角碰到门槛那道铝条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他没有动,保持著蹲的姿势等了一会儿。 七分钟。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是膝盖碰门板的声音,很轻,但在清晨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她在门口蹲著捡纸。 苏晏站起来,嘴角带了个弧度,自己没察觉。 他拿起手机,把昨晚沈念初那条私信的截图转发出去。 给许昭的附言三个字:第六次。 给方砚的附言:补充归档。 许昭秒回:“跟踪加偷拍加信息骚扰,今天补充提交,一併申请保护令。” 方砚的消息跳出来一长条:“我查到她昨天花店附近出现的时间段了,监控截图发你邮箱。另外晏哥,她同时给嫂子也发了私信,你知道吗?” 苏晏正在刷牙,嘴里的泡沫还没漱乾净,手机差点从洗手台边缘滑下去,他一把捞住,拇指上沾了牙膏。 他擦乾手,走到隔壁门前敲了两下。 陈星落开门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头髮没扎,散在肩上,睡衣领口歪了一边,手里攥著那张写了“一直在看”的便签纸,纸角被她捏出一道摺痕。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的前半秒,她的耳根还带著刚才读完字条的红。 后半秒被他的表情拉了回去。 “你旧平台收到新私信了吗?” 陈星落愣了一下,回头去够沙发上的手机,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拖鞋踩歪了没顾上。 她打开旧平台,確实有一条未读。 点开。 苏晏在花店门口的背影照,配文是那句他凌晨看到过的话。 她看完沉默了三秒,把手机翻过来递给他。 苏晏接过去,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转发许昭。 整套动作没有一个多余的停顿。 做完把手机还她。 “多一条证据。” 陈星落靠在门框上看著他:“你不生气?” “生气是给对方想看的反应,我不打算给。” “你怎么把所有事都说得像下棋?” “因为对面確实在下棋,只不过她棋力不够。” “那我是什么?” “你不是棋子。” “那是什么?” 苏晏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小號螺丝刀,陈星落门框上那颗鬆动了两周的螺丝他早就看见了,今天顺手带了过来。 他把螺丝拧到位,金属嗒的一声归位。 “你是我贏了以后唯一想见的人。” 陈星落攥著便签的手指蜷了蜷,纸发出一点皱的声响。 她没接话。 但她也没把那张纸藏起来。 上午九点,两人一起出门去派出所。 苏晏开车,她坐副驾,手里捏著一瓶矿泉水,標籤被她撕了一半下来搓成小卷,手指一直在反覆卷那条纸卷。 车开到派出所楼下停好,她解安全带的动作比平时慢。 下车后走到门口台阶前,她的步子顿了一下。 苏晏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把原本正常的步幅收窄了一点,速度慢了那么半拍。 她跟上来了。 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进了门。 报案过程一个小时出头。 苏晏把u盘里的证据按编號交给接待警官的时候,对方翻了几页看了看,抬头说:“你这个证据材料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律师都规范。” “有律师指导。” 陈星落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小声补了一句:“还有室友技术支持。” 警官多看了她一眼:“室友是?” “计算机系的。” “哦,难怪ip溯源做得这么干净。” 从派出所出来时太阳已经正了。 台阶上的光把地面晒得发白,陈星落眯了一下眼,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干嘛?” “你刚才一个多小时没喝水,嘴唇乾了。” 她把那颗糖托在指尖递到他面前,糖纸上印著橘色小猫。 苏晏没有伸手。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指尖,把糖叼走了。 动作极快。 薄荷味在他嘴里化开的时候他已经转了身,往停车场走了。 陈星落站在原地,手还举著。 指尖上残留著他嘴唇碰过去那一下的温度,触感清晰得过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记。 她的脸从耳根开始热。 “苏晏!” “嗯?” 他没回头。 “你刚才那算什么?” “吃糖。” “那叫吃糖吗?!” “不然叫什么?你教我。” 陈星落快步追上去,走到他旁边的时候组织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反驳。 苏晏侧脸含著糖的那一边微鼓起来,嘴角压著的弧度藏不住。 她看见了,更气。 但那种气里面裹著的东西她自己心里清楚。 回到公寓后苏晏把报警回执拍照存档,给许昭发了保护令申请进度確认,给方砚同步了监控继续跟踪的指令,给林妙更新了舆论预案。 做完这些他打开电脑里那首还差副歌的曲子,戴上耳机写了二十分钟。 写完摘耳机的时候才发现陈星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下巴搁在叠起来的手臂上,趴在桌边看他的屏幕。 “写完了?” “副歌部分。” “能听吗?” 他把耳机递过去。 她戴上,他按播放。 三十秒的片段走完,她摘下耳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好听,有一个地方像是……” “像什么?” “像你做的番茄炒蛋里那种突然冒出来的清凉感。” 苏晏看著她。 她说的是薄荷碎。 他从来没告诉她加了那个。 “里面有你。” “什么意思?” “有一段旋律,是你在厨房哼的那段。” “那段走调了。” “走调的保留了。” 陈星落瞪大眼:“你把我走调的旋律写进歌里了?” “嗯。” “苏晏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 “什么病?” “偏爱。”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但她低头的角度把耳朵藏进了头髮里。 下午三点,方砚发来消息:沈念初凌晨三点发了微博长文,標题是关於苏晏的苦情敘事,阅读量过万了。 苏晏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熟悉的手法。 只截取对她有利的片段,把所有因果的起点抹掉,把自己塑造成那个被辜负的人。 他关掉页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给林妙发了一个字:“发。” “夜声工作室”声明一小时后上线。 不解释,不对骂,不提名字。 只有一句话:已报警,保留追诉权。 傍晚七点方砚发来数据,支持这边的评论占七成,帖子热度开始往下掉。 许昭同步確认律师函明天发。 苏晏关掉手机,去厨房做晚饭。 晚饭时他把微博的事从头到尾告诉了陈星落。 她听完,筷子在碗边敲了两下。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下午三点。” “又扛了一下午?” “这次不算扛,林妙和许昭在处理,我等时机。” 她看著他:“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关於她的事,发生的第一秒就跟我说。” “可能会打扰你復播准备。” “我的復播没有你重要。” 苏晏的筷子碰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著她,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在开玩笑。 “好,第一秒。” 陈星落点头,重新夹菜。 气氛松下来了一点,她又开口:“另外,沈念初说的情书,里面写了什么?” “不重要。” “我好奇。” “十七岁写的东西,现在看很幼稚。” “多幼稚?” “陪你一辈子那种。” 陈星落看著他:“你现在还写这种话吗?” 苏晏对上她的眼睛:“不写了。” 她筷子停了一下。 “我不写了,我做。” 她手里的菜掉在桌上,筷子尖空的,夹了个寂寞。 苏晏低头,把掉在桌面上的那片菜叶夹起来放到自己碗里吃了。 陈星落盯著他这个动作,耳朵烧得发疼,嘴唇抿了抿没说出话。 夜里十一点,各自回了自己的公寓。 陈星落躺在床上,把那张便签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看了第七遍。 然后她拿起手机。 “你睡了吗?” “没有。” “明天我復播。” “嗯。” “你来当观眾。” “说好了。” “给你留一个作业,想好一句话明天对我说,只能一句,復播结束后。” “好。” “苏晏。” “嗯。” “晚安。” “晚安。” 她关掉屏幕,在黑暗里抱著被子笑了很久,脸埋在枕头里闷出来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丟人。 隔壁,苏晏放下手机打开备忘录。 光標闪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了一行,还是刪了。 第三次,他写下一句话,存好,关掉屏幕。 明天再说。 凌晨两点方砚发来最后一条匯总:沈念初的帖子热度断崖式下跌,评论区有人贴出了报案回执编號的公开信息,舆论彻底翻了。 她的小號“海风不冷”在十一点发了最后一条动態后註销。 最后那条內容是一首诗……“我来的时候风很大,走的时候灯还亮著。” 註销后她买了一张明早回临城的高铁票。 苏晏看完,把手机扣在枕边。 他闭眼之前想的不是沈念初。 是明天陈星落復播结束后,他备忘录里那句话。 第123章 风波后的第一场直播 晚上七点多。 陈星落第三次检查了桌面上的补光灯角度,又把那盏环形灯往左拧了一点,再拧回来,最后索性关了重开。 镜头前的画面在屏幕上跳了两次。 她盯著预览框里的自己,头髮扎了个低马尾,碎发散了几缕在额前,穿了件米色卫衣,袖口卷到手腕,露出那条换过新创可贴的手指。 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不像一个被跟踪偷拍过的前主播。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键盘边缘来回敲了两下,把桌上那枚橘色小猫包装的薄荷糖摆正了一点。 手机震了。 苏晏的消息。 “设备调好了?” “好了,第三遍了。” “紧张?” 陈星落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还行。” 发完她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你那边能看到画面吗?” “能,补光灯偏了五度。” 陈星落抬头看了一眼环形灯,確实歪著。 她伸手去调,手肘碰到了桌角的水杯,杯子晃了两下没倒,水洒了几滴在滑鼠垫上。 她拿纸巾擦的时候又收到一条。 “別擦了,开播前三分钟观眾看不见桌面。” 陈星落对著屏幕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没压住。 隔壁那堵墙后面,苏晏的电脑开了三个窗口,一个是陈星落的直播间预览页面,一个是方砚发过来的弹幕监控插件后台,还有一个是他自己的帐號登录界面。 他上次登录这个平台还是两年前,头像是默认的灰色方块,名字是一串隨机数字。 充值记录里多了一笔,是下午转的。 八点整,直播间亮了。 陈星落出现在画面中央的时候,在线人数从零跳到两百,五秒后过了五百。 弹幕开始滚。 “回来了回来了!” “姐你瘦了好多。” “是那个被包养的主播吗?” “来看是不是真的洗白。” “前排,这不是那个跟踪事件的当事人吗?” 陈星落看著公屏上的文字,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蜷了一下又鬆开。 她没有去点举报,也没有开启屏蔽词。 “大家好,我是星落。” 她对著镜头笑了一下,笑得不算標准,嘴角的弧度带著点没睡醒的散漫劲。 “好久不见,我先声明一下,没被包养,包养不起我这个饭量。” 弹幕顿了一下,然后旧粉的哈开始刷屏。 “还是熟悉的味道。” “星落姐嘴还是这么毒。” 零星的黑字还在跳:“装什么装,不是有男人养著吗。” 陈星落的视线扫过那行字,没有停留,转头把镜头往桌面上推了一点。 橘色小猫包装的薄荷糖出现在画面正中间。 “给你们看我最近的日常物资,就这个糖,薄荷味的,我隔壁邻居嫌我买的牌子太便宜,专门给我换了一盒贵的。” 弹幕:“邻居??” “什么邻居这么好。” “我也想要这种邻居。” 她没有接这个话头,顺手把糖纸展开给镜头看了一眼,然后拈起一颗扔进嘴里。 “有点凉,適合说话前含一颗,嗓子不会干。” 隔壁,苏晏看著屏幕里她把糖扔进嘴里的动作,想到昨天在派出所台阶上,他从她指尖叼走那颗糖的触感。 他的手搁在滑鼠上没动。 弹幕监控后台的数据在跳,负面关键词的占比从开播时的百分之十八降到了百分之十一。 方砚发来一条:“目前没发现有组织的水军,都是散户黑粉,不用管。” 苏晏回了个“嗯”。 直播间里,陈星落开始聊她这段时间学做饭的事,语气鬆弛,像在跟老朋友嘮嗑。 “前天做了个红烧鱼,鳞没刮乾净,吃到一半嘴里咔嚓一声,我以为牙崩了。” 弹幕笑疯了。 “哈哈你怎么什么都敢吃。” “星落姐厨艺从没让人失望过,一直很稳定地烂。” 中间有人刷了一句:“你就装吧,那个跟踪你的人怎么说?你到底得罪谁了?” 陈星落看到了。 她嚼了两下嘴里的糖,薄荷的凉意从舌根蔓延到后颈。 “这个事我不想多说,该走的程序在走,该报的警报了。” 她顿了一下,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没有变重,反而更轻了。 “我就说一句,我现在住的地方有人给我留灯,我不怕。” 弹幕安静了三秒。 然后旧粉开始刷:“呜呜姐你过得好就行。” “有人留灯这句也太好哭了。” 苏晏盯著屏幕上那句“有人给我留灯”,手指在滑鼠上点了一下。 虚擬灯塔的特效在直播间左上角亮了起来,金色的光柱从底部升起来,带著微弱的闪烁,像远处港口的引航灯。 送礼的id是那串隨机数字,没有名字,没有头像。 弹幕瞬间炸了。 “臥槽灯塔!谁这么壕!” “这个id什么来头?” “灯塔誒,全平台最贵的礼物。” 陈星落的视线落在屏幕左上角那座金色灯塔上,她认识那串数字,苏晏的手机尾號。 她愣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对著镜头笑了,这次笑得很真,眼睛弯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一道细小的褶。 “谢谢你留的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半个调,不像是对著几千个观眾说的,像是隔著一堵墙对一个人说的。 苏晏的手停在键盘上方。 他打字框里有一行字,是昨晚在备忘录里写了三遍才定下来的。 光標闪了两下。 他按了回车。 公屏上跳出一行白色的字,没有特效,没有表情,就是五个字。 “灯一直都在。” 弹幕瞬间被这五个字点燃了。 “啊啊啊这是什么神仙互动!” “灯一直都在,我死了。” “这个人是谁??星落姐的朋友???” “不对不对这语气不是朋友吧!” 陈星落看著那行字,嘴里的薄荷糖已经化完了,舌尖上只剩一点凉意。 她没有回应弹幕的追问,只是伸手把那颗橘色小猫糖纸捡起来,叠了两下,夹进手边的便签本里。 动作很轻,像在收一张什么重要的东西。 直播又持续了四十分钟,节奏平稳,笑点密集,陈星落完全找回了从前做主播时的状態。 负面弹幕的占比在后台数据里降到了百分之三以下。 九点半,她下播了。 关掉直播软体后,她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双腿盘在椅子上,盯著那串数字id在屏幕上最后闪了一下。 灯一直都在。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了一会儿,耳朵热得不像话。 而在临城某间出租屋里,一个昏暗的手机屏幕上,直播回放页面停在九点二十八分那一帧。 画面里是陈星落桌上那枚橘色小猫包装的薄荷糖。 沈念初把这个截图存进了手机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还是那个字。 “她”。 第124章 笨拙的恋爱进阶教程 十一点过了几分钟,苏晏听见门响了两下。 他把瀏览器最小化的速度比关电脑还快,滑鼠差点从桌沿滑下去,他一把捞住,手背蹭到了咖啡杯底。 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拽了一下t恤下摆,走到门口开门。 陈星落站在门外,端著一杯牛奶,杯子冒著热气,她的头髮已经散开了,卫衣换成了一件灰色的宽鬆睡衣,袖子长得盖住了半截手背。 “辛苦了,苏晏同学。” 她把杯子往前递了递,笑得像是在颁奖。 苏晏看了一眼杯子,又看了一眼她。 他没有接。 视频里说的是什么来著,不要直接接对方递来的东西,要製造一个短暂的物理接触窗口。 他的手没有伸向杯子,而是握住了她端著杯子的那只手腕。 陈星落的手腕很细,腕骨硌在他掌心里,皮肤底下的温度隔著那层薄薄的触感传过来。 他把她的手连同杯子一起往自己方向带了半步,低下头,嘴唇贴著杯沿喝了一口。 动作做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鼻尖擦过了她的指关节。 她的指关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他之前没注意过。 牛奶的温度刚好,微甜。 陈星落整个人僵在那里,端著杯子的手没有抖,但手腕的肌肉绷紧了,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掌心里跳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苏晏直起身,手还没鬆开。 他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在走廊灯光下投了一小片影子在颧骨上。 “甜吗?” 陈星落的大脑卡了那么一瞬。 “你喝的你问我?” 苏晏嘴角那个弧度又出来了,声音压得很低:“我是说刚才的糖。” “什么糖?” “直播的时候含的那颗。” 陈星落反应过来了,他说的是薄荷糖。 她用力抽回手腕的时候杯子里的牛奶晃出来一点,溅在她的袖口上,白色的一小片洇在灰色布料里。 “苏晏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刚才那个,那个喝法。” “正常喝水。” “正常人不这么喝水!正常人会接过杯子!” 苏晏终於鬆开了她的手腕,退后半步让出门口的位置,语气淡得像在討论明天的天气:“进来说?” 陈星落端著杯子站在门口,袖口的牛奶渍凉下来贴在皮肤上,她的耳朵从根部一直红到耳垂。 她还是进去了。 走到客厅沙发边上把杯子放下的时候,她的视线扫过苏晏的电脑屏幕。 瀏览器虽然最小化了,但任务栏上的標题没有完全遮住,露出了几个字。 “如何自然拉近……” 后面的字被別的窗口挡了。 陈星落的脚步停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非常缓慢地转过头来,看向正在从冰箱里拿水的苏晏。 “苏晏。” “嗯?” “你电脑上那个是什么。” 苏晏拿水瓶的手没有停,但拧盖子的动作明显慢了,瓶盖拧了一圈没拧开,又拧了一圈。 “工作文件。” “工作文件的標题是如何自然拉近?” 苏晏把水倒进杯子里的动作非常稳。 “编曲术语。” “你骗鬼呢。” 陈星落走到电脑前面,手已经伸向了滑鼠。 苏晏从厨房跨了两步出来,速度比他平时任何动作都快,手里的水杯还端著,另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按住了滑鼠。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指叠在一起摁著那只滑鼠。 距离很近,他的呼吸打在她头顶偏侧的位置,头髮丝被吹动了一点。 “不看。”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苏晏你心虚什么?” “我不心虚,但这个东西看了会影响效果。” 陈星落的手指在滑鼠底下动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的掌心温度隔著手背传过来,比牛奶杯还烫。 “什么效果?” 苏晏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移开手。 两个人就这么叠著手维持了几秒钟,空气里全是刚才那杯牛奶的热气散开后留下的甜味。 陈星落先撑不住了。 她把手从滑鼠上抽出来,转身的时候肩膀撞到了他还端著水杯的那只手肘,水洒了一点出来,滴在她肩头。 “你看你,又洒了。” 苏晏伸手去她肩上把那点水渍抹掉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睡衣领口的边缘,触到了一小截锁骨的弧度。 他的手缩回来的速度也不慢。 但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 陈星落走到沙发那里坐下来,把抱枕抱在怀里,脸埋了一半进去。 “你以后想做什么直接做,別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教程。” 苏晏站在原地,把水杯里剩下的水喝完了。 “你这算是允许了?” “我什么都没允许!” “你刚才说直接做。” “我说的是別看教程!不是让你直接做!” 苏晏把空杯子放到水池里,走回来的时候陈星落已经把脸埋进了抱枕里,只露出发红的耳尖和后脑勺。 他在她旁边坐下,保持著一拳的距离,没有再靠近。 过了大概一分钟,抱枕里面传出一个闷声。 “那个视频是什么时候看的?” “下午你准备直播设的时候。” “就为了刚才门口那一下?” “不全是。” “还有什么?” 苏晏转头看她埋在抱枕里的半张脸,她的眼睛从布料上方露出来,睫毛扑闪了一下。 “有些东西看了觉得没用,做出来才知道。” “那你觉得刚才有用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搁在沙发靠垫上,手指离她的膝盖差了不到两厘米。 陈星落看见了那只手。 她没有挪膝盖。 夜里十二点她起身回自己公寓的时候,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苏晏。” “嗯。” “那个灯塔多少钱?” “不重要。” “我问你多少钱。” “你想aa?” “我想知道我值多少钱的灯。” 苏晏靠在门框上,走廊的声控灯刚好亮著,打在他半边脸上。 “那个灯没有標价,是限定款。” “限定什么?” “限定只能送给一个人。” 陈星落攥著自己的门把手,钥匙没插进锁眼里,手抖得有点对不准。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开了门进去,关门的时候力气大了点,门框震了一下。 苏晏听见隔壁关门后过了大概十秒,传来一声闷的尖叫,很短,像是被枕头捂住了。 他回到客厅,把电脑屏幕上的瀏览器彻底关了。 三个视频標籤全部消失。 他重新打开备忘录,在“灯一直都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教程確实有用。下次试第二个。” 第125章 临城寄出的旧锚点 沈念初从床底下摸出那个巴掌大的硬纸盒的时候,指尖蹭到了滚落在角落里的药盒,她看了一眼,没捡,把硬纸盒放到了桌上。 酒店的桌面是那种廉价的仿木纹贴皮,灯光照上去泛著一层不均匀的油光,她把纸盒打开,里面垫了一层从便利店买的棉纸,三样东西整齐齐地摆在里面。 磁带是高二那年从学校文艺部的储物柜里顺出来的空白带子,蓝色塑料壳,侧面有一道出厂时的划痕,她后来用文艺部的录音设备翻录了苏晏在空教室弹吉他的片段进去,前后剪了三次才满意。 她拿起磁带盒翻了个面,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磁带盒的標籤纸上方停了两秒。 窄体楷书,横平竖直,撇捺收尾处带著一个极轻的提笔痕跡。 这种字体是苏晏高一暑假教她的,那时候他坐在她右手边,握著她的手腕带她练运笔,他的手掌乾燥温热,力道刚好压住她使不上劲的腕骨。 笔尖落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你最初的曲子,不掺假的。 写完之后她把笔盖拧上,对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歪著头换了个角度,又看了一遍。 “他看到这个字会认出来的。”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坐在对面的人说话,但对面只有酒店的白墙和一面发灰的穿衣镜。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颧骨的线条比三个月前明显了很多,下巴尖得能看出骨头的轮廓,嘴唇乾裂著,有两道细小的血痕。 她没看镜子,视线全在那盘磁带上。 第二样东西是半块酸奶糖,临城本地出的牌子,土黄色油纸包装,现在便利店里已经很少进货了,她跑了三家超市才买到一包,拆了一颗出来咬掉一半,剩下的半块重新用油纸包好,纸角折得很规整。 高二那年苏晏每天早上在校门口的小卖部给她带一颗,放在她课桌的笔槽里,她来得晚的时候糖纸上会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是从他书包里焐出来的温度。 第三样是信纸碎片。 她从钱包夹层里抽出来一张折了很多遍的薄纸,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她把它展开铺平在桌上,上面是苏晏高三元旦写的那封信,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住。 我会一直陪著你。 她拿起剪刀,指甲卡在剪刀柄的塑料缝里,沿著字跡的边缘开始剪。 剪第一刀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我”字剪下来了,“会”字剪下来了,“一”字和“直”字连在一起,她犹豫了一下,把它们分开剪成两片,然后又拼回去看效果。 最后她留了三个字能拼出来的碎片:“我”“一直”。 其余的字散落在桌面上,她把它们扫进纸盒里,和那三片关键碎片混在一起,故意打乱了顺序,但又確保只要有心拼,就一定能拼出那三个字来。 她看著这个盒子,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不是威胁你。” 她又在自言自语了,声调平的,像在解释什么,又像在说服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记得,你最早的曲子是在我旁边写的,你最早许的承诺也是写给我的,这些不是假的,对不对?” 停了停,她自己回答自己。 “对的。” 她把棉纸盖上去,纸盒合上,用透明胶带在四角各贴了一条,贴得很仔细,没有一条是歪的。 然后她从包里翻出一张快递面单。 面单是她前天从小区门口那个不记名代收点拿的,不需要实名登记,只要填单子付现金就行,代收点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墙上没有对著发件人方向的摄像头,她踩了两天点才確认的。 她把面单铺在桌面上,拧开钢笔帽。 发件人一栏写了“老同学寄”,没有填电话。 收件地址她填的是苏晏大二在临城的旧宿舍號码,六號楼304,走同城转寄业务发到海州。 她填地址的时候甚至没有翻手机里的备忘录,直接写,笔都没有停过。 六號楼304,东侧第二间,窗户朝北,冬天冷得要开两个暖风机。 他搬走的时候把那台旧吉他留在宿舍里了,室友帮他寄回了老家,但快递单上的地址是他妈家的。 这些她都记得。 她把面单贴到盒子上的时候,指甲刮到了胶带边缘,发出一声很轻的撕裂响。 酒店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是临城下午三点的天光,不算亮也不算暗,有几声汽车喇叭从远处传过来。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薄针织衫,头髮绑了一个低马尾,从镜子里看过去就是一个普通通的女大学生,瘦了一点,但乾净净的。 她把纸盒装进一个帆布袋里出了门。 代收点离酒店走路七分钟,在一条旧街的巷口拐角处,门脸很小,招牌上写著“万通收发”,字都掉色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大姐正在给一摞箱子贴面单,抬头看了她一眼。 “寄件啊?” “嗯,同城转寄,寄海州。” 沈念初把帆布袋里的盒子拿出来放在柜檯上,面单已经贴好了。 老板拿过来看了一眼面单。 “转寄的话今天发明天到分拨点,后天能到海州驛站,现金还是扫码?” “现金。” 沈念初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十块钱递过去,大姐找了三块零钱,把盒子扔到身后的货架上。 动作很隨意,盒子咚地磕在隔板上。 沈念初的视线跟著那个盒子移动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但她什么都没说。 大姐撕了一张底单给她。 “收好,有问题打上面的电话。” “好,谢谢。” 沈念初把底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了一下头,老板已经开始处理下一单了,她寄的那个巴掌大的盒子跟一堆別人的快递混在一起,淹没在那些大小小的纸箱中间,看不出任何特殊。 她推开门出去,外面的风比刚才大了一点,吹得巷子口那家杂货铺的遮阳棚哗响。 她站在路牙子上等了一会儿。 不是在等什么,只是站著。 手插在口袋里,底单的纸边硌著她的指腹。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一辆白色的物流车从巷子另一头开过来,在代收点门口停了不到两分钟,司机进去搬了几箱东西出来,装上车又开走了。 她目送那辆车从视线里消失的全程,嘴角维持著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没有做错。” 她把底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印著一串物流编號,蓝色的数字排列整齐,像一行密码。 “你看到那些东西就会想起来了,你不会不想的。” 她把底单重新折好收起来,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住了,站在路中间,低著头,马尾被风吹得贴在脖子侧面。 “苏晏。” 她叫了一声这个名字,声音被风灌了一半进去,模糊糊的。 “我不是在打扰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个女孩儿不记得你不吃香菜,也不知道你左肩冬天不能吹风,她不知道你第一首曲子是什么调,不知道你十七岁的字是什么样子的。” 她站在那里自言自语的时候,路上有人骑电动车从她旁边擦过去,骑车的大叔看了她一眼,没多停留。 “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念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上有底单纸边压出的一道红印子,她看了看那道印子,松指头,转身继续走。 走回酒店的路上她经过了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著一排彩色的信纸套装,她在玻璃前面站了几秒钟,目光落在最里面那一款浅蓝色的横线信纸上。 跟高三那年苏晏用的是同一个牌子。 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把这个信息存进了脑子里的某个格子,然后走了。 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一些了,她坐到床边,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打开,物流软体里那个单號已经有了第一条更新记录。 已揽收,发往海州分拨中心。 她盯著这行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退出软体,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命名是一个单字:她。 里面的截图和资料文件已经有十几条了,她没有点开任何一张,只是看著那个文件夹图標,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锁屏扣在枕头上,仰面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缺了尾巴的鱼。 她的嘴唇又动了。 “等你收到了,你就会想起来。” “你一直都记得的,对不对。” “你只是在生我的气,你不是真的不要我。”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她自己回答自己时几乎听不清內容的气音。 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亮了一瞬,是江晚发来的消息。 她没有翻过手机去看。 物流信息在网络的另一端持续更新著,那个巴掌大的盒子正沿著高速公路的方向,一公里一公里地靠近海州。 第126章 无效的温情闭环 三天后的下午两点,苏晏的手机弹了一条简讯。 发件人是临城大学六號楼的宿管阿姨,號码是方砚之前帮他存的。 简讯內容很简单:你有个同城转寄件到了海州驛站,签收码发你微信了。 苏晏看著这条简讯,正在切西红柿的手停了。 刀刃卡在果肉中间,汁水顺著砧板的纹路往边缘爬。 他把刀放下,擦了手,打开微信。 宿管阿姨的头像是一只卡通猫,消息框里有一张快递面单的照片和一串取件码。 面单上的发件人写著“老同学寄”。 没有电话,没有实名。 但那行收件地址是他大二的寢室號,笔跡用的是窄体楷书……他教过一个人写这种字。 苏晏退出微信,打开和许昭的对话框。 “今天下午有空吗,我去你办公室一趟。” 许昭两分钟后回:“三点半以后,怎么了?” “又来了一件。” 许昭发了个“ok”,后面跟了一句:“带手套。” 苏晏把西红柿切完,装盘放进冰箱,洗了手,换了件外套出门。 驛站在小区东门外面三百米的位置,夹在一家水果店和一个彩票站中间。 他报了取件码,货架上的小哥从第三排翻出来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盒子,四角贴著透明胶带,看上去很普通。 苏晏接过来的时候没有拆。 他把盒子放进隨身带的帆布袋里,帆布袋本来是装电脑用的,现在只有这一个东西在里面,隨著走路的节奏轻轻晃。 从驛站走到许昭办公室大概二十分钟。 许昭的办公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六层,门口的铭牌还是去年换的,边角有点翘。 苏晏进门的时候许昭正在打电话,看见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一次性手套。 苏晏把帆布袋放到办公桌上,从纸巾盒旁边扯了两只手套上。 许昭掛了电话走过来,推了推眼镜。 “打开看。” 苏晏用裁纸刀划开胶带,掀开牛皮纸和里面的一层棉纸。 盒子里三样东西摆得很整齐。 一盘老式磁带,塑料壳已经微发黄,磁带盒上有一行钢笔字。 半块糖,包装纸是临城本地才有的那种土黄色油纸,糖体已经开始发软变形了。 还有几片信纸碎片,被拼成了一个大致的形状,能看出来三个字。 苏晏看了不到两秒。 他认识那盘磁带的外壳,高二那年文艺部能借到的空白带子就这一种牌子,蓝色壳,侧面有道出厂划痕。 他也认识那个笔跡。 教她写这种字体的时候,他十七岁。 许昭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拿起磁带盒翻了翻。 “有攻击性內容吗?” “没有。” “那她的目的是?” “让我想起来以前的事。” 苏晏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她觉得这些东西能让我產生情感波动。” “產生了吗?” 苏晏把那几片信纸碎片重新推回盒子里,脱了手套扔进垃圾桶。 “没有。” 许昭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物证袋。 “拍照存档,可以併入保护令的补充材料。她寄东西本身不构成直接的刑事犯罪,但结合之前的跟踪偷拍记录,可以证明持续性骚扰行为的延续。” “那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存证完你自己决定。” 苏晏把三样东西逐一拍照,正面反面各一张,许昭在旁边记录编號。 拍完之后苏晏看了一眼办公室角落那台文件粉碎机。 “能用吗?” “能。” 苏晏把磁带从盒子里取出来,磁带的带芯在灯光下反著暗红色的光泽。 他把磁带和磁带盒一起塞进粉碎机入口。 机器嗡地响了一声,齿轮绞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然后是那半块酸奶糖,连著油纸包装一起。 最后是那几片信纸碎片。 “我一直”三个字的碎片从入口滑进去的时候,苏晏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粉碎机里传出纸张被撕裂的声音,大概持续了一秒多。 然后安静了。 许昭把物证袋里的照片核对了一遍,签了字,推到苏晏面前让他也签。 “这是第七次了。加上之前的六次跟踪骚扰记录,保护令没有任何问题。” “律师函她收到了吗?” “三天前签收的,临城那边的快递员確认了本人签字。” 苏晏点了一下头,把签好的文件推回去。 “还有別的吗?” “暂时没有,有新情况我通知你。” 苏晏拿起帆布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许昭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苏晏。” “嗯?” “你手套脱完以后闻一下你的手。” 苏晏低头嗅了一下指尖。 粉碎机的机械油味,混著老磁带塑料壳受热后释放出的那种涩味。 他皱了一下鼻子,在办公室洗手池里洗了两遍手,用洗手液搓到起泡,又冲了很久。 出门的时候手指上还隱约留著那股机油味。 走回公寓的路上他接到方砚的电话。 “物流信息我这边也监控到了,你处理完了?” “处理了,许昭那边存了档。” “行,我更新记录。另外,她寄件的那个代收点我查了,没有监控对著发件人,但根据时间段和代收点老板描述的特徵,確认是本人。” “嗯。” “还有件事,保护令批了,下午刚出的通知。” 苏晏的脚步没有变化,但是他吐了一口气,这口气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开始憋著的。 “什么时候生效?” “已经生效了,临城那边的法院今天下发的。限制她不得以任何形式联繫你和嫂子,不得靠近你们的住址五百米范围內,为期六个月。” “好。” “你声音听著挺平的。” “本来就平。” “行吧,那我掛了,有事再说。” 苏晏掛了电话,走进小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偏了,楼栋之间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套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放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 机油味淡了很多,但还有一点。 电梯上到六楼,他刚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隔壁的门先开了。 陈星落探出半个脑袋,头髮夹了个鯊鱼夹,手里拿著削了一半的苹果,削皮器还卡在果肉上。 “回来了?你去哪了?下午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苏晏打开自己的门,侧身让了一步。 “去了趟许昭那里。” 陈星落的鼻子动了动。 她闻到了。 不是苏晏身上平时那种洗衣液加薄荷的味道,是一种冷硬的,金属和塑料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她没有马上追问,但眼睛从苏晏的脸看到他的手指,又看到他的手指上还留著搓过洗手液后发白的痕跡。 她把苹果和削皮器往自己身后一背。 “苏晏。” “嗯。” “你手上什么味道?” “粉碎机的。” “你去粉碎什么了?” 苏晏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开了,他没进去,而是转过身面对她。 “沈念初寄了一个包裹过来,里面是以前的旧东西。”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我没拆开看內容,只拍了照存证,然后全部粉碎了。” 陈星落靠在自己的门框上,啃了一口手里那半个苹果,嚼了两下。 “旧东西是什么?” “磁带,糖,信纸碎片。” “你看了吗?” “看了编號和外观,没有听磁带,没有拼信纸。” “想听吗?” 苏晏看著她。 “不想。” 陈星落又咬了一口苹果,汁水顺著她的嘴角滑下来一点,她用手背蹭掉了。 “那你现在想吃什么?冰箱里有你切的西红柿,我看见了。” 苏晏愣了一下。 话题就这么被她拐走了。 第127章 被选择的確定感 苏晏把西红柿从冰箱里端出来的时候,陈星落已经占了他厨房的灶台。 她繫著那条带猫爪印的围裙,手里的削皮器换成了菜刀,正在给一条鱸鱼开背。 刀工不太好,鱼背上的口子切得深浅不一,有一刀差点划到案板底下去。 苏晏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刀往前推的时候手腕別翻。” “我知道,你別看著我切,我紧张。” “你什么时候买的鱼?” “下午你出门以后,我去菜市场的,本来想给你做个惊喜来著,结果你回来得比我算的早。” 她把开好背的鱼放到盘子里,手指上沾了鱼腥味,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没蹭掉,凑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很久。 苏晏从她身后走过来,伸手够到上面的调料架拿了瓶料酒。 他的手臂从她头顶掠过去的时候,她能闻到他身上残余的那股机油味。 淡了,但还在。 “你手洗了几遍了?” “两遍,许昭办公室洗的。” “不够,机油味要用柠檬汁才能去乾净。” 她从冰箱门內侧的收纳格里摸出半颗柠檬,是前天榨果汁剩下的,切面已经有点发乾了。 她没有递给他,而是直接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过来,把柠檬切面按在他的指节上搓了两下。 苏晏的手比她大一圈,她得用两只手才能把他的手指全部覆盖住。 柠檬汁渗进他指甲缝的时候微刺了一下,他的手指本能地蜷了一下,碰到了她的掌心。 她没有鬆开。 “你以后碰了那种东西先別回来。” “怎么?” “味道不好闻,影响我做饭的心情。” 苏晏看著她低头给他搓手指的样子,鯊鱼夹鬆了一点,有几缕头髮掉下来遮住了她半边耳朵。 “那你觉得什么味道好闻?” “你平时那个洗衣液的味道。” “別的呢?” “薄荷糖。” “还有呢?”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又低下去继续搓他的指尖。 “没了。” 苏晏没有追问。 她把他的手放到水龙头下面冲乾净,拿了条乾净的厨房纸巾塞到他手里。 “擦乾,別滴水到我鱼上面。” 苏晏用纸巾把手指缝的水一点点擦乾净,看著她转身去处理那条鱼。 他想了想,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他昨天在商业街一家乐器店看到的。 一把吉他拨片,比普通的稍微厚一点,边缘打磨过,正面刻了一行很小的字。 但他没有现在拿出来。 他把拨片重新放回口袋,走到陈星落旁边,伸手把她从鯊鱼夹底下掉出来的那几缕头髮別到了耳后。 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切薑丝的动作停了。 刀刃搁在砧板上没有落下去,姜被切了一半,横截面的纤维丝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干嘛?” “挡著了。” “挡什么?” “挡著我看你切鱼。” 陈星落把那几缕头髮又扯出来遮住了耳朵。 “那你別看。” “你做我的菜不让我看?” “我做菜不好看。” 苏晏靠著灶台旁边的墙壁,手插在口袋里,摸著那枚拨片的边缘。 “做菜的人好看就行。” 陈星落的刀落在砧板上,力道大了点,薑丝被劈成了姜块。 她盯著那块姜看了两秒。 “苏晏你是不是把那个教程又看了。” “没看,这是原创。” “原创得这么流畅?” “练的。” “跟谁练的?” “对著镜子。” 陈星落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把刀放下来,转过身面对他,身上围裙的猫爪印正好歪在一边。 “你对著镜子练情话?” “不是情话,是陈述句。” “什么陈述句?” 苏晏从口袋里把那枚拨片掏出来。 拨片搁在他的掌心里,灯光下看得见正面那行刻字,但字太小了,她得凑近才能看清。 “这什么?” “吉他拨片,定製的。” “给我的?” “你不弹吉他。” “那为什么拿给我看?” 苏晏把拨片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正面刻了字,你自己看。” 陈星落伸手去拿,苏晏没有递,而是把手心往前凑了一点,她不得不俯身低头去看他掌心里的字。 距离很近。 她闻到了柠檬味。 是刚才她给他搓手时留下的。 拨片上的字很小,她眯著眼看了一会儿。 “只弹给一个人。” 她看完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苏晏在看她。 视线的距离大概只有十厘米。 近到她能看见他虹膜边缘那一圈深色的纹路。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到了灶台的边缘,不锈钢的冰凉隔著围裙布料渗进来。 “你,你什么时候刻的?” “昨天。” “为什么是昨天?” “因为前天你说旧的音色不准了,用这个弹新的。” 陈星落没有说过这句话。 她皱了一下眉:“我什么时候说这话了?” 苏晏把拨片放到她手里,她的手心还是热的,指尖上残留著鱼腥味和柠檬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你没说过,但你做了。” “做了什么?” “你今天下午去买鱼的时候,顺路经过那家乐器店了吧。” 陈星落的手指捏著拨片僵了一下。 她確实经过了,还在那家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橱窗里的吉他弦。 但她没有买。 “你怎么知道的?” “你围裙口袋里有一张乐器店的名片,角露出来了。” 陈星落低头一看,果然。 那张名片是她在店门口被店员塞了一张的,她隨手揣进了围裙兜里忘了扔。 “我只是路过。”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去刻了拨片?” 苏晏从墙边站直了,走到她旁边,把灶上还没开的火打著。 “因为你路过那家店的时候,想到了我。” 陈星落攥著拨片站在原地,火苗舔上锅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响起来。 她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她路过那家店,看了一眼橱窗里的吉他弦,脑子里浮出来的画面就是苏晏坐在他客厅那把旧椅子上弹吉他的样子。 她想给他换一套新弦来著,但她不知道该买什么型號。 所以没有买。 现在他反过来给了她一枚拨片。 上面刻著“只弹给一个人”。 她把拨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光滑的磨砂面。 “背面为什么是空白的?” 苏晏已经在往锅里倒油了,油温升起来的声音把他的回答裹得有点模糊。 “留著的。” “留著干嘛?” “等你想好刻什么再刻。” 陈星落把拨片握在手心里,金属边缘硌著她的掌纹。 她转身继续去处理那条鱼,刀切下去的时候手还是稳的,但她切薑丝的节奏比刚才慢了很多。 厨房里只有油温升高的噼啪声和菜刀碰砧板的闷响。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玻璃上映出两个人並排站在灶台前的剪影。 她没有抬头看那个倒影。 但她把那枚拨片放进了围裙口袋里,和那张乐器店名片並排塞在一起。 三天后的早上,方砚发来一条加密消息。 標题只有四个字:顾氏动了。 附件里是一份商业併购公示文件的截图。 被收购方是苏晏签约的版权公司。 第128章 商业施压?雷霆切割 方砚发过来的附件苏晏打开了两遍,第一遍看併购主体,第二遍看签字日期。 签字日期是上周三。 也就是说顾正清在沈念初还没离开海州的时候就已经启动了这一步棋,两条线根本不是先后关係,是同步压过来的。 苏晏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屏幕朝下,去厨房接了杯凉水喝完。 林妙的邮件在电脑端弹出来的时候他正在擦杯子,標题写得直白:紧急,三首歌面临下架。 邮件正文比標题还短,大意是顾氏通过控股的两家流媒体平台向版权公司施压,要求下架苏晏前期发布的三首作品,理由是版权归属需要重新审核,实质上就是拿作品当筹码逼他出面谈。 苏晏把杯子放回沥水架上,擦乾手,坐回电脑前面把邮件从头读到尾。 方砚的消息几乎是同时过来的,一张截图,顾行舟助理和平台方对接人的內部邮件,被他从不知道哪个渠道截到了原文。 邮件里平台方的措辞很犹豫,用了三次可能需要和一次建议暂缓,说明这件事在平台內部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配合顾氏。 苏晏回了方砚一条:“把这封邮件的原始发件时间和ip位址单独截出来,发许昭。” 方砚秒回:“已经截了,顺带查了平台方对接人的社保缴纳记录,去年十月从顾氏旗下一家子公司调过来的,关联交易跑不掉。” 苏晏没回这条,直接拨了许昭的电话。 许昭接得很快,听他说完情况,在电话那头翻了两页纸。 “证据够了,关联交易加平台方单方面下架构成不正当竞爭,我今天就向反垄断局递交材料。” “时间线呢?” “他们要走审核流程至少需要七个工作日,但递交材料本身会形成公示记录,顾氏那边的法务部门一查就知道有人动了。” 苏晏说了声好,又问:“林妙那边我让她同步放一个消息出去,星火传媒一直想签独家,我之前没答应,现在可以让林妙去接触一下,把风声放出来。” 许昭在电话里笑了一声:“你这是要让顾正清自己踩剎车。” “他手里的牌不够厚,下架三首歌对我没有实质损失,但如果星火传媒接了我的新专辑独家,他花了这么大力气收购的版权公司等於废子。” “行,你处理舆论面,我处理法律面,各走各的。” 掛了电话苏晏给林妙发了消息,措辞很短:联繫星火传媒,先约个初步沟通,消息不用藏著,越多人知道越好。 林妙回了个收到,后面跟了一句:我今天下午就安排。 苏晏靠回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著桌上那枚吉他拨片。 拨片的金属边缘在指腹间翻了两圈,他把它放下,打开手机看了看陈星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早上发的: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他没有回覆午饭的话题,打了一行字:今天下午可能有个电话要接,比较烦,你那边安静点。 陈星落的回覆来得也快:“行,那我下午练习新的直播文案,不吵你。但你晚上要补偿我一顿饭。” 苏晏打了个嗯字发过去,把手机扣回桌面。 下午两点刚过,顾行舟的电话打进来了。 苏晏看著来电显示亮了三下才接。 “消息你应该看到了。” 顾行舟的声音听起来像刚睡醒,语速偏慢,“我爸那边动作比我预计的快,我本来想提前跟你说的。” 苏晏靠著窗台,窗外有辆送水的货车在楼下倒车,倒车雷达滴响个不停。 “你打这个电话的目的是什么?” “我可以帮你压下我爸这次的动作,平台那边有一个副总跟我关係不错,打个招呼就能拖住。” 苏晏没有接这个话。 货车还在倒,雷达声越来越急促。 “顾总不如先管好自己的內部审计。”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拍。 “苏晏,我不是你的敌人。” “我知道,但你帮我压你爸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张牌,我不想欠你这种牌。” “你想多了。” “没想多,许昭今天下午递了反垄断的材料,林妙在跟星火传媒谈独家合作。你跟你爸说一声,下架的事如果今天五点前撤回,我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苏晏把话说完就掛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看到玻璃反射里自己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別,嘴角没有多余的弧度。 四点四十七分,林妙转了一条消息过来:平台方撤回了下架通知,理由是审核流程暂停。 方砚隨后跟了一条:顾氏法务给平台那边发了內部邮件,原文是暂缓执行,等待进一步评估。 三个小时。 苏晏把这几条消息截图存进了和许昭共享的证据文件夹里,然后关掉电脑站起来。 冰箱里还有昨天陈星落买的鱸鱼剩下的半条,他拿出来解冻,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隔壁传来椅子滚轮压过地面的声音,然后是陈星落的门开了,拖鞋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敲了两下他的门没等他开,自己拧了把手推进来。 “五点了,你的烦人电话接完了没有?” 苏晏看著她手里拿著一袋速冻饺子和一瓶醋,头髮隨便扎了个丸子,额前的碎发翘了一缕。 “接完了。” “结果呢?” “三个小时解决了。” 陈星落把饺子袋子往他厨房檯面上一扔,拧开醋瓶闻了一下又盖上。 “那你今晚的补偿可以开始了,煮饺子,我的锅太小煮不开。” 苏晏走过去拿了口锅接水,烧上。 陈星落靠在冰箱边上看他忙活,手指拨弄著冰箱贴上掛的那串钥匙扣,掛件轻轻碰在一起。 “苏晏。” “嗯?” “那个顾什么清的,以后还会搞事吗?” 苏晏把饺子从袋子里倒出来码在盘子边上,有两个粘在一起没分开,他用手指掰了一下。 “会,但搞不大。” “你有把握?” “有。” 陈星落的手指停在钥匙扣上,掛件不晃了。 “那你以后遇到这种事,能不能別等到解决完了再告诉我?” 苏晏把粘连的两个饺子掰开了,其中一个皮破了,露出一点肉馅。 “你想什么时候知道?” “你知道的时候。” 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还没到沸点,苏晏把那个破了皮的饺子单独放到一边。 “行。” 他把完好的饺子一个一个下进锅里,汤麵翻涌起来的时候,陈星落凑到他旁边往锅里看了一眼。 “那个破的怎么办?” “我吃。” “为什么破的你吃?” “品相不好,不给你。” 陈星落的鼻子哼了一声,伸手从盘子边上捏起那个破皮饺子,直接扔进了锅里。 “一起煮,破不破的我不挑。” 苏晏看著那个破皮饺子在沸水里翻了个面,肉馅散出来一小块化在汤里,把清水煮成了浅色的肉汤。 他把火调小了一点。 晚上九点,方砚发来最后一条消息:顾行舟的助理下午六点跟一个临城的號码通了三分钟电话,號码归属地查不到实名,但基站定位在沈念初之前住过的那家酒店附近三百米。 苏晏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锁了屏,打开备忘录在待办事项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陈星落第二天早上七点下楼买早饭的时候,街角那家夫妻店的老板娘对她说了句话,她端著餛飩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