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覬覦的假公主被拉下高台后》 第 一 章 偏心 【女弱男强/强制爱/万人迷/偽骨/男角色都是黑心阴湿男/含gl/玛丽苏】 【男角色很多且全处!!!(面对除女主以外的女人自动性冷淡养胃)但不会都上桌】 【就是娇软万人迷被一眾阴湿男抢去抢去的故事,不吃这口的別看】 宫墙巍峨,朱红底色上鎏金纹饰在日光下流转著暖光。 飞檐翘角如振翅欲飞的鸞鸟,檐角悬掛的铜铃隨风轻响,清越之声漫过层层宫闕。 国子监的世家子弟们束著锦带、佩著玉珏,依序穿行过朱红廊柱。 沈墨轩拢了拢月白锦袍的袖口,耳畔世家弟子们的交谈声忽的停住。 眾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望过去,带著各种晦暗与覬覦的暗色,如粘稠的蛛网,紧紧地缠上去—— 前方琼花树下,明黄宫装倾城绝艷的少女正被一群锦瑟年华的少女簇拥著。嵌著东珠的步摇隨微风轻晃,垂落的流苏扫过莹白颈侧。 就连最自持的几位世家公子,也忍不住放缓了脚步,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琼花树下瞟去。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沈墨轩身旁的太原崔氏子弟崔沐诗感嘆了一句,用手肘戳了戳他,语气里满是艷羡:“真羡慕你兄长,他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能与公主缔姻。” “怎么我就不生在清河沈氏。” 沈墨轩视线划过一眾覬覦公主的世家弟子们,冷笑一声。 昭阳公主和她身边的那些世家贵女们都是辰时去毓秀馆听讲学,这群世家弟子便踩著公主上早课的点去国子监听课,就为了能顺道瞧上她一眼。 也得亏沈砚泽每日提前一个时辰去往国子监温书,从未与他们同行过。 这群世家弟子才敢这般肆无忌惮的窥视公主。 他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晦暗不明的眸光落到那倩影上:“这婚能不能结成,还不一定呢。” 琼花树下,被眾人簇拥著的昭阳公主神情倦怠散漫,对身侧少女的閒话都是漫不经心的应著,眼睫微垂,还带著未消解下去的困意。 她忽得想到了什么,对著伴她身侧的尚书之女何呦呦道:“本宫让你带的书带过来了没?” 何呦呦面露难色,將袖子里的閒书塞给她,低声说道:“殿下確定要在太傅的课上看?他对学生最是严格了,就算是皇子犯错也毫不姑息,殿下可千万別被逮到了。” 君姝仪將閒书收进袖子里,毫不在意地说道:“你放心好了,他怎么敢罚我。且不说本宫是皇兄最疼爱的妹妹,他还是沈砚泽的兄长,以后也能算的上是我兄长呢。” 何呦呦面上仍带著几分担忧,“殿下要是被发现了,可千万別说这书我给殿下的。” “太傅之前在国子监授课的时候,就因为我兄长上课时打了瞌睡,直接用戒尺把他的手抽烂了,一个月才恢復好。” 君姝仪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好了,本宫定不会把你供出去的。” “好呦呦,等这本看完了你还得给本宫带本新的。” 正说话间,君姝仪察觉到朝自己方向射过来的灼热目光,她皱了皱眉往右后方不远处那群世家子弟的方向瞥了一眼,隨后又看了一眼簇拥在她身边的世家贵女们,对著何呦呦不悦道:“那些国子监的人个个瞧著光风霽月的模样,结果看到女子们走在一起就走不动道了。” 话落也不再管那些人,一路去往御书房。 —— 毓秀馆內静得只闻书页翻动声,沈堇文立於案前,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 他剑眉入鬢,眼窝深邃,瞳色沉如寒潭,鼻樑高挺笔直,侧脸轮廓冷硬得似玉雕冰刻。 “《左传》有言,立德、立功、立言,此为三不朽……”他低沉的嗓音平稳有力,却无半分暖意,目光扫过阶下听讲的公主与伴读们,锐利如鹰隼。 忽的,那道冷眸微微一凝。 君姝仪端坐於锦垫之上,腰背挺直,看似凝神细听,垂落的广袖却悄悄拢著一本薄册,指尖还在不经意间摩挲著书页边缘。 沈堇文目光一沉,话音陡然顿住,殿內瞬间陷入死寂。 他缓步走下台阶,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行至公主案前,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冷硬的下頜微抬,沉声道:“公主,臣方才所讲,你且复述一遍。” 君姝仪身子一僵,慌乱间將袖中閒书藏得更紧,却被他精准捕捉到动作。 沈堇文眉峰微蹙,冷声道:“將你袖中之物,拿出来。” 语气虽克制,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连一旁的伴读们都嚇得低下头。 沈堇文冷硬的面容近在咫尺,眉峰拧起时自带慑人的压迫感,沉潭般的眸子盛著慍怒。 君姝仪心臟一缩,原本藏在袖中的手下意识攥紧,指节泛白。 她抬眸望他,睫毛簌簌轻颤,眼底瞬间漫上慌乱,小巧的下巴微微发颤,唇瓣抿成一抹委屈的弧度。 “臣说了,拿出来。”他的声音依旧冷冽,却比方才少了几分凌厉。 君姝仪咬著下唇,慢腾腾地將那本閒书从袖中抽出,递过去时,手腕还在微微发抖。 沈堇文接过书册,隨手搁在案上,反手从腰间取下惩戒用的戒尺——那是柄乌木所制的短尺,泛著温润的光泽,却在他手中透出威慑力。 他示意她伸手,君姝仪瞳孔紧缩了一下,心里浮起些慍怒,连皇兄都没用戒尺打过她呢! 但触及他冷峻的眉眼,君姝仪终是怯生生地抬起右手,白皙的掌心纤细柔嫩,透著淡淡的粉晕。 沈堇文握著戒尺的手顿了顿,眸色微沉,终究还是收了九成力道,只听得“啪”的一声轻响,戒尺落在她掌心。 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娇生惯养的公主吃痛。 她身子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眼眸沁著泪意。 她贝齿咬著下唇,手心被打的泛红,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一副又疼又委屈、却不敢辩驳的娇弱模样,让人无端生出怜惜之意。 沈堇文握著戒尺的指尖微紧,眸中的慍怒悄然淡了些,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坐下吧,下不为例。”他收回了戒尺,淡淡地说道。 —— 长乐宫內。 “皇姐!我听说那个沈堇文用戒尺罚你了,伤得如何?” 君澜之匆忙地踏入宫殿內,他墨发以赤金蟠龙冠束起,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 他身著玄色织金蟒袍,袍角绣著暗纹流云,金线在晨光下流转生辉,既有皇室的矜贵,又藏著几分不驯的野气。 君姝仪正坐在书案前低头认真把玩著手里的玉佩,听见声音连头都没抬,只是嘴上回著:“没事,早就不疼了。” 君澜之面色不爽,走上前把她手里的玉佩夺去,抓著她的手仔细的瞧著,“还说没事,手心都这么红了。” “这有什么,他之前教你的时候不是罚你罚的更狠。”君姝仪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回来,去夺他另一只手里的玉佩,“把玉佩还我。” “这哪得来的玉佩让你这么宝贵,我一进来连看我一眼都顾不得。” “你快还我,这是刚刚沈砚泽派人送来的。” 君澜之面色沉了沉,把玉佩拿到眼下仔细瞧了瞧,不屑道:“还不如我之前送你的那个。” “你懂什么,这上面每一处花纹都是他亲手雕的。” 他喉间溢出一声冷哼:“他那样木訥无趣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你缘何看他如此不顺眼?”君姝仪皱了皱眉头,终於將玉佩从他手里夺了回来,她將玉佩系在了腰侧,“等我的生辰宴过了,很快便会和他大婚,到时候你可不能再对他如此敌视。” 帘幕轻掀,侍女晚晴端著描金漆盘缓步而入。漆盘中白玉碗盛著清润的牛乳燕窝粥,氤氳的热气裊裊升起,混著淡淡的奶香。 她將漆盘稳稳搁在梨花木案上,屈膝行礼:“殿下,牛乳燕窝粥备好了。” 君姝仪端起粥喝了一口,讚嘆了一句“今天这粥熬的不错。”隨后对著君澜之道:“你也尝尝。” 君澜之就著她手里的勺子喝了一口,问道:“你自己熬的?” “自然,我的手艺进步了不少吧。”君姝仪声音带著几分得意之色,透著娇俏与灵动。 君澜之勾了勾唇,“瞧你得意的,再餵我喝一口。” 君姝仪將白玉碗推到他面前,“这一碗都是你的了。”隨后转头对晚晴说道:“將剩下的粥放食盒里备好,等会我还要亲自给皇兄送去。” 君澜之脸色沉下来,喝粥的勺子“啪”地一声放回白玉碗里。 “原来是特地给皇兄熬的,要不是我正巧来你长乐宫找你,否则也喝不到一口。”他阴阳怪气道。 君姝仪杏眼微瞪:“你这说的什么话,你要是想喝粥了,我再给你熬一份便是。” 君澜之冷笑:“你真以为我是在意这粥。” “从来都是我眼巴巴地跑你这宫里来找你,而你只会往皇兄的宫里跑。” “你就没想著来我宫里找我一次。” “那不是因为你天天来找我,我还去你那做什么?”君姝仪反问。 “是你不来找我所以我才来找你。” “你找我我找你不都一样的吗?” “不一样,君姝仪,你从来都是更偏心皇兄。你做的巧物与珍饈,总是第一遭送到皇兄那,从未想过我分毫。” “君澜之,你就非得让所有人都围著你转。你別忘了你小时候因为看不惯皇兄偏心我,所以总是欺负我,现在倒是吃起皇兄的醋来了。” “我那时候不是年纪小,后来我连皇兄都不在乎了,天天围著你转。” “但你那时候就是对我不好,是皇兄一直护著我,我现在更亲近他不也很正常。”君姝仪摆了摆手,“我不想跟你吵了,我还要给皇兄送粥呢。”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又不是我让你天天围著我转的……” “君姝仪!”君澜之直接站起身,周身气压骤降,咬牙切齿地放狠话:“我再也不会来你这长乐宫。” 话落大步流星向外走去,背影带著怒气。 晚晴凑过来担忧道:“烬王好像很生气,殿下要不要……” “不用管他!”君姝仪打断她,无所谓道:“他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你信不信他明天还会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跑过来。” “把食盒拿好去紫宸殿吧。” 第 二 章 玉佩 紫宸殿內,金砖映辉,明黄蟠龙帐悬於梁下。 殿角玉净瓶插著白梅,御案上玉砚、奏摺整齐摆放。 年轻帝王一席明黄常服坐於案前,墨发仅用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他垂眸批阅奏摺,长睫投下淡淡阴影,指节分明的手握著狼毫,落笔力透纸背。 贴身太监轻步躬身而入,低声启奏:“陛下,公主殿下求见。” 他头未抬,指尖翻过一页奏摺,嗓音冷冽带著帝王特有的不容置喙:“宣。” 君姝仪提著描金食盒进来,她走到御案旁屈膝躬身,指尖轻掀盒盖,將一碗温热的牛乳燕窝粥取出,轻置在书案上。 “皇兄批奏摺也累了吧,尝尝臣妹熬的粥。” 君珩礼终於抬眸,目光掠过她弯著的笑眼,伸手端起粥碗。银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牛乳的绵密清甜在舌尖化开,他喉结微动咽下,薄唇微启:“不错,手艺见进。” “皇兄若是喜欢,我明日再给皇兄送来。”君姝仪犹疑了一下,忐忑地开口:“皇兄,能不能给我换个老师啊……” 君珩礼止了喝粥的动作,掀起眼皮看她:“为何?” “因为打扰你上课偷看閒书吗?” 他將玉碗放下,从一旁的奏摺下掏出那本閒书扔到她面前。 君姝仪脸颊瞬间涨红,指尖攥著裙摆,这个沈堇文告状告得也太快了吧! 她正要开口辩解,君珩礼便打断她:“你之前说不喜欢老师所讲的《女诫》《女德》,朕便命人把那些书都扔了,给你安排別的书目。” “你又说老师讲的太枯燥乏味,朕便把太傅从国子监调过来给你讲课。” “可是他讲的更无聊……” “要不然直接安排个人给你读那些閒书就不无聊了。” 那也不是不行……君姝仪心里暗忖。 “今日课上讲的什么?” “《左传》” “罚你把今日学的篇目抄一遍。” “知道了。”君姝仪撅了噘嘴,屈膝行礼:“臣妹不便叨扰了,先行告退。” “慢著。” 君珩礼抬眸,向身侧贴身太监递去一记沉凝示意。 太监心领神会,躬身上前双手捧著批过的奏摺退了出去,片刻后便搬来一张铺著软垫的梨花木椅,稳稳搁在君珩礼身侧。 紧接著又有几位宫女进来,取来一册书籍与一沓素笺、一方砚台,一一摆放在御案一侧。 “就坐在朕身旁抄。”他指骨叩了叩御案。 君姝仪连忙摆了摆手,“这是皇兄批奏摺的御案,何等庄重,我怎敢在皇兄旁边坐著,再者,若是扰了皇兄处理朝政,那可就罪过了。” 她脸上满是信誓旦旦:“皇兄放心,我回去定当一笔一划好好抄写,明日一早就把抄好的文章呈给皇兄过目!”语气斩钉截铁,带著点不容置疑的乖巧。 君珩礼唇角微勾:“话说的好听,你回去定是让你宫里的侍女帮忙抄,上次让你抄的经文不就是假手於人。” “你当朕是傻子,连你的字跡都分不清。” “你那侍女模仿的不像,下次让她学的像一点。” “我……”君姝仪心跳乱了几拍,她还以为皇兄没发现呢,可那个侍女明明模仿的很像啊。 她嘴里喏喏应著:“皇兄我错了。”一副温顺的模样让人不忍苛责。 “好了,之前的事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坐下抄吧。” 君姝仪咬牙执笔坐於君珩礼身侧,两人肩头相隔不过寸许,偶有抬笔换气的间隙,衣袂仍会不经意相触。 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清冽中裹著暖润,悄无声息漫进鼻腔。 她一开始还挺直腰板认认真真的抄写,可抄到后半卷,手腕渐渐酸胀,眼皮也开始发沉。 君姝仪偷偷抬眼瞥了眼身旁的君珩礼,他仍端坐如松,连握笔的姿势都透著道不明的矜贵。 君姝仪悄悄將紧绷的脊背垮下来,手肘撑在案上,脸颊托著掌心,笔尖悬在纸上,有些昏昏欲睡。 正走神时,额头忽得被捲起的奏摺轻敲了下。 “抄多少了?” 君姝仪这才回过神,敲了一眼压著的宣纸,纸上已经晕开不大不小的墨渍。 君珩礼將她手肘下的宣纸抽出来,扫视了几眼,轻笑一声:“字一开始倒写的认真,后面都凌乱成什么样了。” “坐朕旁边都知道躲懒走神。” “我不是不认真,是真的有些困了。”君姝仪声音放软,像只向人討饶的小兽,指尖戳了戳他的衣角:“皇兄,我能不能明日再来抄剩下的……” “罢了,明日將剩下的抄写交给朕,你回去早日歇著吧。” 君姝仪笑眼弯弯,语气甜得像浸了蜜:“我就知道皇兄最好了!” 君珩礼看著她娇憨的模样,唇角不自觉的上扬,忽得瞥见她腰侧垂著的玉佩,便问道:“玉佩怎么换了?” “这是沈研泽今日送我的,还是他亲手雕的呢。” 君姝仪將玉佩解下来,放在掌心呈给君珩礼瞧:“是不是很好看?” 君珩礼垂眸看了眼她掌心的玉佩,语气毫无波澜:“雕工拙劣,一点也不配你。” “哪里了,明明很精致。”君姝仪重新打量了下掌心的玉佩,上面雕著的缠枝莲纹蜿蜒流转栩栩如生,每一道纹路都刻得深浅有度。 她正暗忖君珩礼眼光太高时,手里的玉佩忽得被抽走。 “朕方才细想了一下,只罚你抄写一篇文章还是太轻。这个玉佩朕就收走了,只要你好好听课,等你的生辰宴过了就还你。” 君姝仪瞪大了双眼:“皇兄怎么能这样,那本閒书不是都被皇兄收走了,这个玉佩我才刚带上。” “朕又不是不还你了。”他瞥了眼她皱起的眉头,声音放柔了些许:“刚才不是嚷著困了,这会又精神了?若是不困,便接著抄书。” “我不要!”君姝仪立马站起身,声音带著些慍气:“臣妹告退。” 话落不等他回应,便转身大步离开,头上的赤金步摇撞得叮叮噹噹,珠玉流苏晃得急切,倒像是在替她宣泄著满心的不快。 君珩礼眸中映著君姝仪气呼呼的身影,忽得想起她小时候,那时的她更像只得了纵容便无法无天的小猫。 敢踮脚扯他的玉冠,敢把他案头的奏摺推得乱七八糟,连说话都带著点娇蛮的底气,眼底透著狡黠,张扬又鲜活。 如今倒是收敛了几分,只要犯了错、心虚了,便乖顺规矩的討饶。只是一旦见人面色缓下来,就又开始恃宠而骄。 君珩礼浅笑一声,瞥了眼案上的玉佩,眸底的光柔和褪去,唇角的弧度渐渐平直。 “啪”的一声脆响,清脆得在静滯的殿中炸开。 那枚暖白玉佩被隨手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上面精雕的缠枝莲纹断得七零八落。 “收拾了。” “诺。” 身侧的太监躬身上前蹲下身,將碎片拢起,动作轻缓利落,不敢发出多余声响。 第 三 章 药膏 毓秀馆內,沈堇文执卷缓诵,声如玉石相击。 君姝仪老老实实听著沈堇文授课,不再有半分懈怠。 昨日她跟皇兄慪气,没忍住甩了脸色,也不知皇兄在不在意。 虽然只是一个玉佩,但那一看就是沈砚泽雕了好久的,她无论如何也得要回来。 一节课结束,伴读们敛衽告退,君姝仪刚要抬步,便听见沈堇文清冽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殿下留步。” 她心头一滯,转身便见他执卷立於案前,“殿下今日听的很认真。”他缓缓开口。 君姝仪攥了攥袖角,乾巴巴应道:“太傅授课字字珠璣,如醍醐灌顶,自然听的认真。” 她虽然气他昨日跟皇兄告状,不过违心说几句顺耳的话也没什么不好,眼下正需他在皇兄面前美言几句,也便於她索回玉佩。 沈堇文顿了几秒,突然问道:“殿下的手可还疼著?” 君姝仪愣了一下,俏俏掐了一下掌心,朝他张开手,声音带著些委屈和愤愤不平:“太傅昨日打的太重,现下还疼著呢。” 沈堇文眸光落到她掌心,只说了句:“臣昨日已经收了九成的力。” 他忆起往日在国子监执教,鞭笞顽劣学子时从无半分手软,可此刻瞥见少女委委屈屈的眉眼,他忽而生出几分疑竇:难道少女的掌心就如此娇嫩,他那力气还是使大了几分? 他沉默了几秒,说道:“殿下请回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把她留下就说这些吗?君姝仪心里暗忖,只觉他莫名其妙。 她出了毓秀馆,便见何呦呦与林轻芝在不远处廊下等候。 何呦呦一见她,立马小跑迎上来,眉眼间满是关切:“殿下!太傅没再罚您吧?” 君姝仪鬆了松掌心,回道:“没有,他只夸本宫今日听课认真,又隨口问了句本宫的手怎么样了。” 一旁的林轻芝则是敛衽朝她行了一礼,手中揣著上课用的书册踏入了毓秀馆。 君姝仪望著林轻芝的背影,轻嘆一声:“她可真是好学啊,旁的伴读个个惧惮太傅,唯有她总爱留下来请教课业。” 何呦呦连忙凑上前来,指尖掩著唇瓣,小声八卦道:“好学是真,可另有隱情呢——听说近来林家正与沈家议亲。” 君姝仪愣了一下:“与沈家三公子吗?” 沈家大公子也就是太傅,多年以前就已成亲,而二公子沈研泽则是她的駙马,只有三公子没有婚配。 “那倒不是!”何呦呦急忙摆手,声音压得更低,“是沈家大公子!当年他惊才绝艷拔得状元,年纪轻轻便身居太傅之位,京中多少贵女盯著,都盼著能嫁给他呢!” “可是他不是已有妻子了,那些名门贵女甘愿伏低做小吗?” “他妻子五年前就去世了,太傅便未再续弦,京中皆传是为悼念亡妻,守著旧情不肯再娶。 “这般看来,他人还挺不错的。”君姝仪感嘆道,隨即想到了什么,转移了话题:“对了,劳你帮本宫找书,还没討要奖励呢,想要什么?” 这些伴读里,她最喜的便是何呦呦,虽然她和其他伴读一样总爱缠著她说话,但就属她的性子最为活泼开朗。 只是她有个小怪癖,总爱向她討要些贴身之物,或是她惯用的狼毫毛笔,或是发间簪戴的珠花银釵,皆是寻常物件,她素来不甚在意,每每都点头应允。 何呦呦脸红了几分:“我能不能討要殿下的手帕?” 君姝仪面露讶色:“这手帕有什么稀罕的,你自己没有吗?” 何呦呦脸更红了,指尖绞著裙裾,囁嚅道:“我上次瞧见殿下手帕上的花样绣的很漂亮,也想仿一个相同的。” “行吧。”君姝仪毫不在意地抬袖,將袖中的绣帕取出,径直塞到她手中:“拿去吧。” 何呦呦接过时指尖微颤,连忙躬身道谢:“谢殿下恩典!” 两人又倚著廊柱说了些京中趣闻閒话,日影渐斜时,便道了別各自回了住处。 —— 沈堇文踏入沈府大门,玄色广袖隨步履轻扬,等候多时的小廝已躬身迎上,双手奉上一方描金请帖:“少爷,林家老夫人寿辰將近,特遣人送帖来,请您过府赴宴。” “推了。”他声线冷冽,未看请帖一眼,径直迈步往里走。 小廝连忙跟上,面露难色:“可……夫人吩咐过,这宴席您必须去。” 沈堇文脚步微顿,墨眸沉了沉,眼底翻涌著不易察觉的戾气:“她让我去,无非是想借著寿宴再提议亲之事。” 话音顿了顿,语气更添决绝,“告诉母亲,我此生不会再娶,不必白费心思。” 他父亲素喜广结善缘,早年便与挚友定下婚约,將其女许配於他;后来沈家辅佐皇帝登基,成了朝堂左膀右臂,又与皇室攀亲,与昭阳公主的婚事便落到二弟头上。 他奉父母之命,与沛河裴氏嫡女结亲。她自幼体弱,缠绵病榻多年,成婚未几便撒手人寰,两人连一儿半女也未曾留下。 他自幼见多了后宅爭斗,不愿身边多些女眷徒增烦忧,一心只想专注朝堂国事,索性对內谎称自己有隱疾,家中这才歇了催他再娶的念头,对外只称他对亡妻念念不忘。 谁知时隔多年,母亲又想催他议亲。 小廝还想再劝,沈堇文已不耐烦地抬手打断:“不必多言,去把我屋中閒置的那瓶上好药膏拿来。” 小廝面露讶色,躬身问道:“少爷可是哪里受伤了?” “不是我用的。”他淡淡回了一句,目光正落在府中石板路上,忽闻大门处传来喧譁声响。 只见几个陌生匠人模样的人捧著朱红描金盒子鱼贯而入,锦盒上繫著大红绸带,喜庆得晃眼。 沈堇文眉头微蹙,沉声问:“这些人来做什么?” “回少爷,”小廝连忙回话,“二少爷与昭阳公主的婚期將近,这些是二房请来的裁缝,来呈送定製的婚服与配饰。” 沈堇文的目光落在那些朱红锦盒上,刺目的红色灼得他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烦躁。 他冷声道:“那药膏不必拿了。” 说落转身拂袖而去,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第 四 章 醉酒 君姝仪回了长乐宫,就见宫里摆放著各式的锦盒。 “这是绣好的婚服吗?” “回殿下,是您生辰宴定做的云锦袍,婚服上的刺绣太过繁复,还在赶製中。” “殿下要不要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行,伺候本宫更衣。” 君姝仪走到屏风后,华服甫上身,便听见晚晴轻声稟报:“殿下,烬王求见。” “不见。”她任由侍女理顺衣摆,语调懒洋洋的。 君澜之昨天莫名其妙闹脾气,她才不要给他台阶下。 她换好云锦袍踏出屏风,那袍料是极难得的霞姿云锦,行走时流光隨裙裾流转。 锦袍剪裁地贴合身形,收腰处用暗线掐出柔美的弧度,衬得她身姿窈窕挺拔。 君姝仪对著镜中的自己缓缓转了半圈,眉梢微挑,眼底漾开几分娇矜的笑意。 她出了內间,却见君澜之散漫地斜倚在殿中软榻上,乌髮松松束著,眉毛微挑著看她。 她蹙眉看向晚晴:“不是说不许他入內的吗?” 晚晴面露难色:“烬王殿下……直接翻墙进来的。” 君姝仪气势汹汹地走到君澜之面前,扯著他的衣袖:“不请自来算什么君子,没大没小的,我还没让你进呢。” 君澜之一脸无赖样:“皇宫也是我的家,我想去哪就去哪。” 他目光扫过她一身华服,少女面容明艷娇俏,锦缎衬得肌肤胜雪。 他一时有些怔愣,问道:“这是你生辰宴定製的礼服吗?” “自然。”君姝仪睹见他眼里的惊艷,她立刻挺了挺小巧的下巴,眼尾微微上挑,唇角扬得老高,得意洋洋的像个小孔雀般:“好看吧?” 君澜之没回应,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不悦道:“你能不能不穿这么招眼的。” “去年你的生辰宴上,那些世家弟子们的眼睛都紧紧黏著你。” “你生辰宴结束后,我可是亲自去把盯得最过分的几人揍了一顿。” “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打扮的漂亮一点怎么了,就你管的多。”君姝仪不悦的撅了噘嘴。 “这身不漂亮,你换一身。” 她心里的不悦更甚,咬牙去扯他的衣角:“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別啊,我带了你最爱吃的那家『醉仙楼』的熟醉蟹和甜酒。” 君澜之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软意,指尖轻叩案桌,示意她看那方雕花木食盒。 君姝仪瞥见食盒上熟悉的云纹標识,面色缓了缓,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她转头对晚晴扬了扬下巴,“拿去院子里,再备两副碗筷。” 晚晴笑著应是,拎起食盒快步退下。 君姝仪率先迈步出殿,在院中海棠树下的石桌旁落座。 君澜之在她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地打开食盒——第一层铺著细绒三只红膏饱满的熟醉蟹静静臥在其中,酒香混著蟹膏的腴润气息扑面而来。 第二层是一坛甜酒,配著两只菱花形白瓷杯。 “刚温过的,不冰牙。”君澜之执起酒罈,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泛起细密的酒花。 “知道你不喜太甜的,特意让掌柜少放了些糖。” 君姝仪把熟醉蟹的盘子推到君澜之面前,吩咐道:“给我剥好。” 她觉得剥蟹麻烦,从未动手剥过蟹,都是等著旁人帮她剥好再吃。 君澜之笑了笑,抬手示意侍人把净手的水盆端来,鎏金铜盆里漾著温吞的水汽,他慢条斯理地將修长的手指浸入水中。 君澜之净手完毕,取过一只肥美的蟹置於白玉碟中。 君姝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隨后支著头看君澜之给自己剥蟹。 晚晴上前说道:“烬王殿下,让奴婢来吧。” “不用,这里不用你伺候,你先下去吧。” “是。” 君澜之指尖捏著蟹螯,指节分明,嫻熟利落地將蟹肉剥出来,也没直接放她盘里,而是餵到她嘴边。 她毫不客气地就著他指尖含住蟹肉,舌尖不经意擦过他指腹,软滑温热的触感一瞬蔓延开,君澜之不由自主地摩挲了下指尖,喉结微动。 君姝仪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好吃。”她舔了舔下唇,催促道:“你剥快一点。” 君澜之轻笑一声,语气状似抱怨:“你也就知道使唤我了。” “姐姐使唤弟弟不是天经地义吗?” 君姝仪仰头喝了口甜酒,口腔里都是甜滋滋的味道。 “你喜欢舂陵还是容岭?”君澜之冷不丁问道。 “舂陵吧,听闻那里山明水秀景色甚好。”君姝仪面露疑惑:“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向皇兄求个封地。” “当初你不是选择留在京內为官,怎么又突然后悔了?” 君姝仪想到她曾问君澜之是否会留在京內。 他反问她是想他留下还是离开。 她说她无所谓,他要是去往了封地记得给她送点当地的美食过来。 他当即就黑了脸,说他要去最偏远的封地,永远都不会回京。 然后气鼓鼓地走了。 只是最后他也没选择离京,而是求皇兄给他赐府留京,入值翰林院掌院。 “是后悔了,在京城待的无聊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给你过完生辰宴就走。” “可我生辰宴过后没过几日就是大婚之日了,你不参加了吗?” “你大婚之日有什么好看的,又没有你生日重要。” “我出嫁之日也很重要好吧。”君姝仪不满的嚷道,避开他递至唇边餵蟹肉的手,脸上已有了醉意,脸颊泛著桃花般的粉晕。 君澜之笑了笑:“你不吃了吗?” “不吃了。” 他唤僕从取来净手的水与帕子,洗净指尖的料汁和蟹味。 见君姝仪托腮眯眼,醉態可掬,他伸手掐了掐她的脸肉:“这点酒便醉了?” 她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嘟囔道:“我才没醉。” 隨即又不悦道:“你凭什么不想参加我的婚礼!” “就是不想参加,我又不是你的新郎,有必须出场的必要吗?” “那你也必须来!” 君澜之眸光晦暗不明,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深浅交错的光影,唇角似笑非笑:“我要是去了,把你的婚礼毁了怎么办?” “你好討厌,满肚子坏水,那你別来了。” 他又戳了戳她泛红的脸蛋,“如果以后那个沈砚泽对你不好,就给我写信,我定不会轻饶他。” “如果你和他过得幸福的话……就不用告诉我了,我不想知道。” “为什么让我报忧不报喜?你就乐意听我过得不好。” “没错,我就是这么坏,你不是一直都知道。” 君姝仪抬手捶他,骂道:“討厌你!我可是你姐姐!” “是啊,你可是我姐姐。”他意味不明的重复一遍,反手扣住她的手。 他的手宽大有力,骨节分明,恰好將她小巧的手掌包裹其中。 “我下辈子不要你这个弟弟。”君姝仪甩开他的手。 “这么巧,我也不想你做我姐姐。” “哼,不想理你了。”君姝仪晃晃悠悠的站起身,“你等著,我明天就去找皇兄告状,说你又欺负我。” 她脚下一崴,身形陡然晃荡,君澜之眼疾手快,长臂一伸便揽住她腰肢。 少女身躯软得似无骨,馨香混著甜酒气息缠上鼻尖,清甜中带著几分醉人的暖。 “放开我。”她抬手推他,力道轻飘飘的。 他非但未松,反倒收臂將她抱得更紧了。 第 五 章 午膳 少女偎在他怀中,蹭了蹭他的肩头就迷迷糊糊地闔眼睡下了。 君澜之垂眸凝视著她的面庞,低笑一声,长臂一揽將人打横抱起,步履轻缓向內间而去。 晚晴闻声抬眸,见少女蜷缩在殿下怀中,鬢髮微散,面色泛著酒后薄红,瞳孔浮出几分讶色,忙躬身上前:“殿下……” 君澜之睨了她一眼,径直越过她抱著少女进了內间。 他小心翼翼將少女置於锦榻上,指尖褪去她外衫罗裙,又俯身解开她的绣鞋罗袜,握住那截莹白如玉的脚踝,轻轻塞进暖融融的锦被之中。 替她掖好被角,確认她睡得安稳,他才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君姝仪昨日贪杯醉酒,醉意沉沉睡到日上三竿。 白日被晚晴摇醒,她一脸困意,不耐地眯著睡眼咕噥道:“我不想起了……你去帮我告假说我病了,今日的课就免了。” 她说完便把被子蒙上继续睡去。 一觉睡到午时,她打了个哈欠,唤了句“晚晴”,只是没人答应。 她皱了皱眉头,走到面盆架前洗了脸漱了口,散著头髮隨意披著外衣便出了內间。 就见君珩礼坐在她殿中,手里正拿著她桌上的书册看著。 察觉到她出来,他抬眸看她,眼底含著几分似笑非笑:“醒了?近前来,朕瞧瞧你得的什么病。” 君姝仪心头一慌,咬著唇走上前挨著他坐下,强作镇定狡辩:“是……肚子不舒服,昨夜疼了半宿,才敢告假歇息。” “哦?”君珩礼挑眉,“是喝酒喝得肚子疼?” 见皇兄已知道自己贪杯醉酒的事,她心下一慌,习惯性地把责任推卸给君澜之:“是昨晚君澜之缠著要我陪他饮酒,我才不慎醉了,皇兄要怪便怪他。” “既如此,朕这就宣他进宫好好训他一番。” “不必不必!”她连忙摆手,“缺的课业我明日补上便是。” “你倒会避重就轻。”君珩礼指节敲了敲案几,“昨日罚你的抄写,还没呈给朕。” 君姝仪微微瞪大了双眸,昨日回宫后就和忙著吃蟹喝甜酒,醉酒后直接睡下了,根本没想起来抄写的事。 “我昨夜醉得不省人事,明天一定抄完呈给皇兄。” “今日禁足殿中,不许见任何人。”君珩礼语气平淡,“明日呈来两篇。” “不行!太多了,我抄不完。”她皱眉抗议。 “怎么可能抄不完,姝仪,朕平日是不是太纵著你了。” “皇兄要是纵著我就不会让我抄这么多东西了。”她不悦道。 君珩礼被她气笑了,指骨敲了下她的额头,“搞得朕多委屈你一样,不过是抄两遍文章。” “殿下,醒酒汤熬好了。”晚晴端著醒酒汤进来,將漆盘放到桌案上。 君珩礼端起白瓷碗,捏著银匙舀了一勺,吹至温热才递到她唇边,“把汤喝了。” 君姝仪喝了一口,小脸瞬间皱起来,汤是由乌梅和葛根熬的,又酸又涩的。 她避开他递到嘴边的勺子,“这也太难喝了,我酒已经醒了。” 君珩礼笑了笑,將碗放下来:“下次少喝点酒,要不然直接餵你喝一整碗乌梅葛根汤。” “我才不喝。”君姝仪小声说道。 君珩礼眯了眯眼:“不喝什么?” “……不喝酒。” 他轻笑一声,隨即示意侍人將桌上的东西撤下去,“该用午膳了。” 没过一会侍人们便端著各式的菜餚鱼贯而入,在桌上摆好。 君姝仪早就饿了,夹了一块糯米藕放进嘴里,只是髮丝总垂落肩头,屡屡扫过唇边,她只得腾出一只手拢著鬢边碎发,动作带著几分隨性。 她知道她此时衣著隨意不合规矩,不过毕竟是在关係最亲近的皇兄面前,还在自己宫內,她也没这么多讲究,而且皇兄也不在意。 她转头对晚晴唤道:“过来帮我把头髮挽起来。” 晚晴去內间取了她的髮簪和木梳过来,正要为她挽发,却被君珩礼拦了下来:“朕来吧。” 他抬手拢起君姝仪散乱的髮丝,指腹不经意摩挲过颈侧光滑的肌肤。 木梳顺发而过,理顺几缕散乱碎发,而后用手指灵巧地將青丝拧转、盘绕,挽成简约的髮髻,再將簪子插进去。 “好了。”他声音低沉,指尖收回时,习惯性地拂去她肩头飘落的几缕碎发。 “多谢皇兄。”君姝仪笑眼弯弯。 小时候她总喜欢赖在皇兄的寢殿里不走,让皇兄搂著她睡觉,第二日再帮她梳头,一来二去皇兄挽发的手法倒是比她自己还要熟练。 君珩礼给她舀了碗粥:“昨夜宿醉,今日多喝点清淡的养养脾胃。” 又温声道:“你生辰宴的布置,朕让內务府擬了个章程,你等会瞧瞧合不合心意。” 君姝仪捧著粥碗,鼻尖縈绕著莲子的清香,小口啜饮著,含糊道:“不用,按去年的规制办就行。” 她想到了什么,便又问道:“那我的婚宴呢,婚宴可是第一次,我还不知道什么章程。” 君珩礼执筷的动作未停,象牙筷轻夹起一块糯米藕,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婚宴的事,自有內务府与礼部操办,你不必费心。你只要跟著嬤嬤学好婚礼礼仪即可。” “知道了。”君姝仪应下来。 “你小时候不是还嚷著不想嫁,现在倒是操心起来了。” 君姝仪握著勺子的手一顿,脸颊泛起薄红,脑海里回忆起那些趴在皇兄膝头、揪著他龙袍撒娇的日子。 那时她对这个婚事极为不满,还总说“駙马都不及皇兄好”。 她抿了抿唇,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些:“小时候不懂事嘛。” 君珩礼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用完了午膳,君珩礼回寢宫处理政事。 君姝仪坐在书案前抄写文章,抄了一会就把笔搁下,叫晚晴把画纸和顏料取来。 她素来喜爱丹青,閒暇时便爱静心绘画打发时间。 晚晴有些担忧:“殿下要不抄完再画吧,万一皇上又生气……” “本宫就画一会儿。” “要不奴婢替殿下把剩下的內容抄了。” “那可不行,之前的经文皇兄就看出来不是本宫抄的了。” 君姝仪铺展素宣,执笔蘸取淡青,目光凝注纸面,笔锋起落间,远山轮廓已隱现於宣上。 一侍女走进来呈上一封信:“殿下,是沈家二公子的信。” 君姝仪將画笔搁下,打开信件看了起来,沈砚泽在信上邀她明日去净尘寺祈福。 她写好了回信,让侍女送过去。 忽得又想到什么,面露喜色,连忙叫住那侍女:“等一下,本宫还有几句话想说的。” 她记得沈砚泽墨字造诣出神入化,尤擅摹写诸家笔跡,无论什么字体皆能模仿的惟妙惟肖,以假乱真。 她和沈砚泽经常以书信交流,她之前也让他模仿自己的笔跡回信,打开信的一刻她完全以为沈砚泽是將她的信又重新送回来。 她决定让沈砚泽帮她写完那两篇抄写,她就不信皇兄还能看出来。 解决了罚抄的事,君姝仪心情舒畅了不少,重拾画笔时,笔尖都添了几分灵动,专心致志地勾勒起笔下景致。 第 六 章 祈福·上 翌日拂晓便有侍女將沈砚泽抄完的书卷送过来。 君姝仪打开书卷,上面的字跡和她的別无二致,她忙让人將那书卷给皇兄送去。 一下了早课她便匆匆从宫门出去,乘坐马车径直前往净尘寺。 她面上悬著一层素白轻纱面帘,柔纱自鼻端垂落,將唇齿与下頜掩得严严实实,只余下一双灵动娇憨的眉眼露在外面。 寺前香客络绎,人声喧嚷。 沈砚泽早已立在寺前等候,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俊如画。 往来行人皆忍不住侧目,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穿透喧囂,精准落在那抹素色倩影上。 君姝仪眼里漾开浅浅笑意,迎著他的目光走上前说道:“抄书之事,多谢沈公子相助。” 沈砚泽眸色温润,笑容柔和:“殿下何须言谢,此乃臣分內之事。” 他视线扫过她腰侧掛著的陌生的玉佩,抿了抿唇问道:“臣送的玉佩,殿下是不喜欢吗?” “那倒不是,是皇兄……是我怕出宫会弄丟,所以就没带上。” 她其实也想提皇兄將他给的玉佩收走一事,但是以沈砚泽的性子,定会重新雕一个新的给她,她也不想让他这般劳烦。 她拽了拽他的衣袖:“我们快进去吧。” 寺中香火裊裊,佛音悠远。香客多是妇孺相携,鬢边簪花的妇人牵稚童之手。 他们执香拜了佛,又去偏殿请平安符。 她儿时隨皇兄来寺里祭拜的时候,因为喜吃这里的素麵,经常以求平安符的藉口来寺里吃麵,后来这个习惯养成了,她每月都会来求一次平安福。 写著“平安健康”的黄纸被塞进绣著暗纹祥云的红绸福袋中,她接过时指尖刚触到锦面,沈砚泽已先一步捻住福袋系带,低声道:“臣替殿下繫上。” 他俯身小心翼翼將福袋系在她腰间的素银络子上,气息拂过她耳畔。 君姝仪眸光落到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发烫的耳尖:“沈公子这是……害羞了?” 沈砚泽浑身一僵,系系带的动作顿住,耳尖红得更甚,连脖颈都漫上薄緋。 强装镇定道:“殿下说笑了。” 话落便慌忙系好结,仓促直起身,刻意避开她的目光。 君姝仪勾唇莞尔一笑,她咬了咬下唇,直接上前拉住他的手。 她知晓沈砚泽素来恪守君子之风,纵是与她亲近,也始终保持著分寸。 见他这般拘谨,她倒想主动一回,左右他们很快成亲,这点接触也不算什么。 沈砚泽浑身一僵,掌心的手柔软温热,似有烈火燎原般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指节不受控制地反扣住她的手,將她的手牢牢锁在掌心。 “我方才想起来,还未抽籤问卜呢。” 君姝仪和他牵著手走至卜卦处,她执起签筒轻轻摇晃,一支竹籤簌簌落下。 她俯身拾起,定睛一看,竟是下下籤。 君姝仪皱了皱眉,她运气一向很好,从未中过凶签。她不信邪,重新抽了一次,仍是下下籤。 沈砚泽柔声安慰她:“不过一纸枯木刻的讖语,求个安慰罢了,当不得真。” 他另一只手接过那支下下籤,指尖稍一用力,竹籤便应声而断,碎屑落在青砖上。 君姝仪垂眸看著地上的碎屑,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便又去买了两个祈福牌。 她拉著他行至祈福树下,红绸祈福牌掛满枝椏,隨风轻晃,映得树影斑驳。 君姝仪取过笔墨,略一思忖,提笔写下“愿一切顺遂”五字,字跡清丽,藏著几分对安稳的期许。 转身时,沈砚泽刚搁下笔,墨痕未乾。她凑上前去,目光落在他的祈福牌上,只见红色木牌上,字跡清雋有力,写著“愿姝仪岁岁年年,皆得欢顏”。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还为我祈福,不为自己写?” 沈砚泽只笑,面上浮起些緋色,声线字字恳切:“殿下得了福气,便是臣的福气了。” 君姝仪望进他温柔的眼眸中,忽得忆起同他的初见之日。 那时她年纪小,才豆蔻年华,刚得知自己有个已经许好的駙马,跑到皇兄殿里又哭又闹。 她是大启的昭阳公主,金枝玉叶,尊贵无双。她的夫君人选,也必是世间顶尖翘楚,只有文武双全、品貌卓绝者方配得上她。 更要紧的是,需得是她中意的人,与她两情相悦才行,怎么能隨隨便便就定下她的婚事了。 皇兄觉得她孩子气,说沈氏与皇室有婚约在先,是他亲口所诺,岂能因她一时任性便毁诺? 她不愿意,非得让皇兄把婚约给毁了,皇兄嘆了口气,说容后再议,便派人將她送回去了。 她不服气,偷偷跑出宫,她倒要看看这个駙马是个什么样的。 那些天民间正巧在过灯会,街市上灯火如昼,满街皆是热闹欢腾。 她在街上遇到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猜灯谜的摊子,便好奇地挤进去。 正瞥见个青衫少年立於灯架下,眉目清俊如月下寒松,摊主无论念什么谜题,他皆不假思索对答如流。 周围人给他喝彩,说果然是沈二公子!不愧是书香世家出来的才俊! 沈二公子不就是她的駙马吗,她紧紧盯著那个少年。 那少年似是察觉到灼热的目光,目光望向她。 灯火映在他眼底,漾开点点暖意。 四目相对的剎那,街市的喧囂仿佛骤然静止,唯有花灯轻轻摇曳。 灯谜尽数猜罢,围观人群渐渐散。她三步並作两步上前,指尖攥住少年月白锦袍的衣袖:“你就是那个駙马?” 他面露疑惑:“敢问姑娘是?” 她抬了抬下巴,把公主令牌掏出来,“本姑娘就是大名鼎鼎的昭阳公主。” 他满眼讶色,冲她行礼,好奇地问殿下怎会出现在此。 她说她就是来找他的。 他面露疑惑,问她特地出宫找他所为何事? 她看著他书生气白净的面庞,拧了拧眉头,“你不配娶我”“取消婚约”的话憋在舌头上。 她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当然是找你陪本公主逛灯会。” 他笑了,眉眼温润,点头称好。 她望著那抹乾净的笑,耳根莫名泛起热意。 君姝仪回忆起往事,觉得自己有几分好笑。明明之前还想著不是隨隨便便的人都配做她的駙马,可只见了沈砚泽一面,就熄了退婚的念头。 只觉得这少年瞧著倒还顺眼,便暂且给他些机会吧。 第 七 章 爭吵 出了净尘寺山门,暮色已染黛瓦,晚晴执韁立在马车旁,见二人走来便躬身行礼。 君姝仪抬眸望了眼身侧温润如玉的少年,轻声道:“今日有你相陪倒也尽兴,就此別过罢。” 沈砚泽拱手作揖,眉眼依旧温和:“殿下路上务必小心。” 君姝仪頷首转身,步上马车时,耳尖仍带著未散的热意。 帘幕垂落间,她悄悄抬眼望了望那立在暮色中的身影,才轻声吩咐晚晴:“启程吧。” 车轮碾过青石板,渐行渐远。沈砚泽立在原地,直至马车軲轆声渐远,仍未收回目光。 暮色浸宫闈,君姝仪刚跨进寢宫门便攥住迎上前来的侍女,声音带著几分急促:“皇兄可有派人来吩咐什么?” “回殿下,並没有。” 君姝仪鬆了一口气,看来皇兄没发现那两篇抄写不是她自己写的。 她缓步踱至梳妆檯前,抬手卸下发间金步摇,晚晴自觉地上前给她卸去头上的饰物。 晚晴力道轻柔,拿木梳顺著綰起的髮髻缓缓梳开,將白日束起的青丝一一理顺,乌黑长髮如流云般垂落肩头。 铜镜里映著少女未施粉黛莹白胜雪的面庞,娇俏又柔婉。 君姝仪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衣襟,白日寺庙里的景象又漫上心头——香火裊裊中,多是爹娘携著稚子,妇人低头为孩童整理祈福带,稚子奶声奶气地念著心愿,一派天伦和睦。 她怔怔望著铜镜中自己的影子,自记事起,父母的模样便只存在於宫人零星的描述中。 先皇后诞她之时难產血崩,香消玉殞。先皇缠绵病榻,沉疴难起,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几位皇子为爭储位,剑拔弩张,自相残杀,血雨腥风席捲宫闈。 谁曾想,最后竟是尚为总角少年的皇兄,於乱局中稳坐龙椅。 她与皇兄虽非一母同胞,却是他一手护著长大。深宫寂寥,唯有皇兄的身影是她的慰藉,於她而言,皇兄便是这世间最坚实的依靠。 “殿下,殿下?”晚晴的轻唤將她从沉思中拉回。 “嗯?”君姝仪回过神,眸中迷茫散去,“备水吧,我要沐浴。” 浴池水汽氤氳,温热的池水漫过肌肤。 她正闭目凝神时,察觉伺候擦洗的宫女动作生疏,君姝仪抬眼望去,见对方眉眼陌生,便隨口问道:“你是何时来长乐宫当差的?瞧著面生得很。” 那宫女闻言身子一颤,连忙跪地叩首,声音带著几分怯生生的恭敬:“回殿下,奴婢名唤荷香,被调来伺候殿下才不过一月。” “起来吧。”她淡淡頷首,任由荷香顺著脊背轻轻擦拭。 指尖划过温热的池水,君姝仪忽得想起她婚事將近,白日在寺中,竟忘了为自己求一份正缘相守、婚姻美满。 那道下下籤也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让她心里生出几分烦闷。 等明日就再去一趟净尘寺吧,她心下暗忖。 翌日早课前,长乐宫门外已聚著一眾伴读少女,见君姝仪一袭月白綾裙踏门而出,眾人即刻簇拥上前,笑语盈盈围拢过来。 何呦呦將君姝仪身侧的一位少女挤下去,直接上前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 何呦呦自与君姝仪亲近后,便愈发不拘小节,时常这般大著胆子挽住君姝仪的手臂,亲昵得如同亲姐妹。 君姝仪素来习惯了她的活泼跳脱,对此也不甚在意。 何呦呦冲她甜甜地笑:“殿下今日穿这一身裙子可真好看。” “嗯。”君姝仪懒洋洋地应著,何呦呦几乎每天都会这样夸她,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何呦呦目光流转,忽然瞥见她腰侧络子上繫著的红色福袋,眼底一亮:“咦?殿下昨日是去净尘寺求平安符了?这福袋瞧著倒灵气得很。” 说著便摇了摇她的手臂,语气带著几分央求,“下次殿下再去可否带我一同前往?我也想求个福袋护身。” “今日本宫还要再去一趟,你且陪著本宫吧。”君姝仪应下了。 何呦呦立马喜笑顏开,“多谢殿下恩典!” 宫道蜿蜒,两侧琼花初绽,君姝仪携著一眾伴读女缓步前行,正巧遇到一行国子监学生。 诸位世家子弟忙齐齐垂首躬身:“见过公主殿下。” 君姝仪頷首:“嗯,免礼。” 她目光扫过他们一行人,见没有沈砚泽的身影,便兴致缺缺的收回了目光。 她转身携伴读们继续前行,罗裙扫过阶前青苔,刚走了没一会儿,身后忽传一声清朗的声音,带著几分急切:“殿下留步!” 君姝仪疑惑的回头,就见尚书之子何青鹤快步上前,手里拿著她贴身带著的福袋。 此人是何呦呦的兄长,她对他倒是有几分印象。 “殿下的福袋掉了。”何青鹤躬身递上,指尖递接之际,似有若无擦过她的指腹,带著一丝微凉触感。 “多谢。”君姝仪接过福袋,皱眉看著福袋上沾染的灰尘,她有些嫌弃。 她將平安福递迴去,语气平淡无波:“赏你了。” 何青鹤面露讶色,语气多了分惊喜:“多谢殿下。” 君姝仪不再与他多言,今日她本就打算再去一趟净尘寺,届时再求一个新的便是,这沾了尘的也无甚可惜。 何青鹤望著她离去的背影,小心翼翼用锦帕拭去福袋上的尘土,指尖摩挲著绣线纹路,眼底满是珍视。 忽觉小腿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力道颇重。 他转头望去,只见崔沐诗双手抱胸,满脸鄙夷:“何青鹤,你竟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真当我没看见,是你妹妹偷偷把公主的福袋扔在地上的!” 何青鹤面色不变,將福袋收进袖子里,淡淡道:“休要凭空造谣。” “造谣?”崔沐诗冷哼一声,语气带著讥讽,“你以为你让你妹妹和公主攀好关係,再借著你妹妹接近公主,便能得偿所愿了?公主马上就要成亲了,你不过是白费功夫!” “那又如何?”何青鹤抬眸,神色满不在乎,唇角勾起一抹轻佻,“自古公主婚前婚后,身边多养几个面首都是常事。” 崔沐诗闻言瞪大了双眼:“你好歹是尚书之子,名门公子,居然如此不知廉耻!” “彼此彼此。”何青鹤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著嘲弄:“你倒有脸说我?是谁偷偷托人捡走公主绘画的废稿,整日在同门面前炫耀,我还不如你这般恬不知耻呢。” “你血口喷人!”崔沐诗气得脸颊涨红,指著他怒斥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讥讽,很快就扭打起来,直到有旁的世家弟子上前將他们扯开,这场闹剧才停歇。 第 八 章 祈福·下 下了早课,君姝仪和何呦呦共乘一辆马车前往净尘寺。 何呦呦坐她身侧,絮絮不绝地说著坊间趣事来。 君姝仪一边听著一边点头回应,少女语速轻快,眉眼灵动,虽是有些话癆,却透著少女独有的鲜活,听著竟不觉得聒噪,反而觉得颇有趣味。 说至口乾,何呦呦方歇了话头,端起一杯车里备好的清茶喝了口。 她目光无意间扫过君姝仪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莹白如玉,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著淡淡的粉晕,瞧著便赏心悦目。 她一时没忍住,直接伸手就握住了那只手,轻轻摸了一把。 “殿下的手怎么也这般好看。”她感嘆道:“殿下身上真是哪里都好看。” 君姝仪微怔,面上浮起些緋红,將手抽了回去,嗔道:“放肆。” 何呦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逾矩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脸颊微红,喏喏道:“臣女一时失仪,公主莫怪。” 她心里有些懊恼,怕君姝仪厌烦了她,她只是太想同她亲近了。 其实一开始她被选入宫当公主伴读的时候还有些不乐意,她在宫宴上见过公主几次,公主生的极美,只是看人的眼神带著身居高位的人特有的倨傲,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结果多相处几天后她完全改变了看法,公主虽看人习惯性地微抬下巴,使唤人也是带著理所当然的骄矜,但是从不会真正把人看低了去。 性子更是不像表面那般冷傲,熟悉起来反倒是活泼可爱,偶尔还会跟她分享小点心,软乎乎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她兄长早就对公主倾心,执意让她努力跟公主打好关係,帮他接近公主。她觉得兄长不可理喻,公主明明已有駙马。 她兄长则信誓旦旦:他定会让公主將駙马休了,然后自己上位。 她觉得所有男的都配不上公主,可转念一想,如果非要挑一个駙马的话还是她的兄长比较好,若是兄长真能得偿所愿,她便能名正言顺地住进公主府,日日与公主相伴。 她忍不住偷瞥君姝仪,见她支著头闭著眼,似在小憩,便知趣地没再说话,车厢內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軲轆声。 马车行至净尘寺,香风繚绕。佛堂內烛火摇曳,君姝仪跪坐蒲团,双手合十,默默祈愿与沈砚泽姻缘顺遂。 她也不知这样频繁祈福会不会灵验,只是那道下下籤总让她心里不舒坦。 隨后二人同往偏殿请了平安符,將绣著莲纹的福袋繫於腰侧。 “其实我很少来寺里祈福的,我闻不惯这里的香火味。”何呦呦揉了揉鼻尖,忍不住道。 君姝仪笑了笑,“那倒是挺可惜,这里的素麵很好吃。” “真的吗?”何呦呦眼睛一亮,拽了拽她的衣袖,“殿下可否带我尝尝?” “下次吧。” 见何呦呦瞬间垮了脸,眼里满是失落,君姝仪又补了句:“你又不似本宫日日拘在宫里,你想吃素麵的话,隨时可以过来。” 何呦呦不知如何开口,她总不能说她对什么素麵根本不感兴趣吧,她只是想和公主多待会。 “我也是一直拘在府里的……好不容易借著公主的名义出来。” 她冲公主眨眨眼,语气带著恳求:“殿下就带我去尝尝好不好?” 君姝仪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眸,终是点了头。 她唤来寺僧,吩咐备一间清净厢房,再上两碗素麵、一壶清茶。 寺僧躬身引二人至东跨院厢房,屋內陈设雅致,案上摆著青瓷茶具。 不多时,素麵便端了上来,白瓷碗中细面臥於清汤,撒著葱花、菌菇,香气裊裊。君姝仪执筷慢条斯理地吃著,何呦呦尝了一口,立马感嘆道:“確实好吃!”。 君姝仪笑了笑:“我小时候就喜欢来这里请平安符,其实是惦记著这里的素麵。” “后来皇兄知道了,就笑我太贪吃,特意让御厨照著寺里的法子学著做,可我总觉得味道就是不对。” “那我也要好好学学这素麵的做法!”何呦呦眼底满是热切,“日后天天做给殿下享用!” 君姝仪失笑:“你哪能天天做给我,以后天天往我府里跑多麻烦了。” “那我直接住公主府里便是。”何呦呦脱口而出。 “好啊,给你留一间厢房。”君姝仪笑道,只当是玩笑话。 用完素麵,天色已染暮色,晚霞將寺院的飞檐染成金红。行至庭院,一株老树枝繁叶茂,掛满了朱红祈福牌,隨风轻晃。 何呦呦晃了晃君姝仪的衣袖:“殿下,能不能再陪我掛个祈福牌?” 君姝仪点点头,同她各自买了祈福牌,取来笔墨,在祈福牌上写了同昨日不同的期望——愿君姝仪与沈砚泽长长久久。 “我写好了!”何呦呦兴冲冲地拿起写好的祈福牌,上面写著:愿万事如意。 她看了眼君姝仪手里的祈福牌,神色僵了一下,心底暗忖,她真不希望公主的这个愿望成真啊。 “我们掛上吧。”君姝仪没察觉到她的情绪,走到树前將祈福牌掛上去。 红绸繫著木牌隨风摇曳,她望著那抹晃动的朱红,心底莫名的鬱结散了不少。 “回去吧。”她转头对何呦呦道。 “好!”何呦呦连忙掛好自己的牌子,上前自然地挽住君姝仪的手臂,二人並肩向外走去。 两人的身影渐远,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暗处走出,將刚掛上去不久的祈福牌摘下来。 看著上面墨跡还未乾透的“愿君姝仪和沈砚泽长长久久”,空气里似乎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嗤。 “啪”的一声轻响,木牌被生生折成两半,隨后被扔进一旁的草垛中,隱没不见。 第 九 章 娇气 晨雾漫进窗欞,沈堇文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儘是晦涩的经义註解,听得君姝仪眼皮愈发沉重。 她打了个哈欠,今日的课也太过枯燥乏味了。 她强撑著抬眼,瞥见邻座的何呦呦將书卷竖得笔直,脑袋埋在书后一点一点,显然睡得正沉。 她便抬头看向沈堇文,他正立於阶前讲课,青衫广袖垂落,目光凝在书卷上,丝毫没有察觉到。 君姝仪心头一动,也有模有样学著將书卷立起挡在身前,手肘撑著桌面,手掌托著脸颊,眼皮一合便坠入昏沉。 不过片刻,“篤”的一声轻响,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君姝仪猛地睁眼,撞进沈堇文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不知何时已立在桌前,正垂眸看她。 她瞬间清醒,手忙脚乱地坐直身子,耳尖泛起热意。 “殿下这是第二次在早课上懈怠了。”沈堇文的声音平静无波,“按规矩,该罚两下。” 他说著,取出一柄戒尺。 与上次那柄粗重的桃木尺不同,这柄是乌木所制,细窄修长,还泛著淡淡的墨香。 君姝仪望著那戒尺,指尖抖了一下,她张开口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可是想起被皇兄收走的玉佩,纠结了片刻,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地將掌心朝上,轻轻探出。 沈堇文执尺的手骨节分明,戒尺落下,带起一阵微风,不轻不重地落在她白皙的掌心。 “啪”的一声轻响,掌心倏地泛起一道红痕。 酸麻的痛感顺著神经蔓延开来。 君姝仪咬著下唇,皱著眉头,鼻尖微微泛红,眼里飞快蒙上一层水雾。 沈堇文的目光从她掌心的红痕划过,落在她蒙著水雾的眼眸上,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一下,语气听不出喜怒:“很疼吗?” “……疼。”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难以掩饰的委屈。 沈堇文沉默片刻,指节握著戒尺的力道紧了紧,又缓缓鬆开。 指尖无意识地在戒尺光滑的木面上摩挲著,仿佛在斟酌著什么。 突然道:“把袖子撩起来。” 君姝仪一愣,满眼茫然地望著他。 “还有第二下。” 她咬著唇捲起左臂的广袖,露出一截莹白如玉、毫无瑕疵的小臂,肌肤在日光下泛著细腻的光泽,连青色的血管都隱约可见。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戒尺再次落下。 “啪”的一声轻响,一道红痕在皮肤上浅浅浮起,带著轻微的麻痛感。 不过打在小臂上,痛感倒是小了许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堇文摩挲著戒尺,目光胶著在小臂的那道红痕上。 那道红痕如胭脂晕染,在雪色肌肤上很是显眼。 “下次若再犯,便是罚三下。”他將戒尺收起来,握著书卷继续授课。 君姝仪揉了揉那道红痕,身侧的何呦呦早就被吵醒,关切的探头问道:“殿下没事吧?” 君姝仪摇了摇头,那痛感消的很快,只剩淡淡的酸麻。 她打量了一下小臂上的红痕,她皮肤容易留痕,这痕跡估计得好几日才能消下去。 第 十 章 送礼 毓秀馆的烛火跳著细碎的光,只有他和君姝仪两人。 他俯身轻叩案几,把熟睡的君姝仪叫起来,质问道:“殿下怎么又犯错了?” “该罚。”他冷声道。 君姝仪揉了揉眼,脸颊还带著睡后的红晕,小声囁嚅:“姝仪知错了。” 他捏著那柄乌木戒尺,示意她伸手。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咬著唇把手伸出来。 他却没打下去,只是拿乌木尺顶端抵住她掌心:“每次打手心都没有用,殿下永远不长记性。” 君姝仪疑惑地看他:“那太傅想如何?” “该换別的地方惩戒。” “换哪里?” 他没说话,只是用乌木尺挑开她的袖子,露出光滑细腻的小臂。 戒尺冰凉的木面轻轻划过她的小臂,又从袖子下拿出来,隔著衣服一直划到肩头,再到纤细的脖颈。 乌木尺缓缓上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与他对视。 他目光落到她嘴唇上,最终拿乌木尺抵住她的唇肉。 喉结滚动了一下:“舌头。” 君姝仪愣了愣,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纠结片刻,还是听话地张开唇,將红艷的小舌探了出来。 乌木尺轻轻落下,带著一丝凉意,拍在舌尖时只有浅浅的麻意。 收回时,木面上沾了点晶莹的水渍,在烛火下闪著细碎的光。 她眼圈瞬间红了,委屈地咬著舌头,抱怨道:“好疼。” “娇气。”他皱了皱眉,“臣明明没使一分力。” “可是真的很疼。”她嚷道。 他沉默了几秒,说道:“微臣帮殿下看一下。” 她再次探出舌头,小舌微微颤抖,艷红的顏色格外惹眼。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俯身靠近,目光凝在她的舌尖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不是都红了?”她小声问道。 “是很红。”他的声音带著几分喑哑。 “那怎么办?”她眼眶红红的。 “需得……”他的话没说完,只是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 沈堇文猛地坐起身,额前沁著薄汗,身上的寢衣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一把扯开闷人的被子,大口喘著气,胸腔里的心跳得如同擂鼓,久久不能平復。 疯了。 门口守夜的小廝正支著下巴打盹,忽得被屋內的呼唤声惊醒,不敢耽搁连忙推门而入。 沈堇文坐在床边,寢衣松垮地掛在肩头,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他声音有些沙哑:“给我备水沐浴,再把床褥换了。” 小廝躬身应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少爷腿间,瞳孔猛地一缩,瞬间瞪大了双眼——少爷不是说自己有隱疾…… 沈堇文注意到他的目光,眸光骤然沉了下来,带著几分危险的冷意:“你应该清楚有些事情该不该知道。” 小廝心头一凛,瞬间回过神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赔罪:“小的该死!小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敢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堇文没再看他,只是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小廝磕了几个头,见少爷没再追责,连忙爬起来,大气不敢出一口,躡手躡脚地退了出去,转身便快步去准备沐浴的热水和乾净的床褥。 —— 墨香混著窗隙漏进的微风漫开。 沈堇文在案前朗声道:“今日策论,便以『守拙』为题。可论治学之道,可述处世之法,亦或言心之所向。” 案前学子皆低头沉思,君姝仪支著腮帮子打了个哈欠,眼里还带著未消的困意。 她手肘搭在宣纸上,笔尖悬而未落,思索片刻后便开始写第一句:拙非愚钝,乃守本心之谓也…… 写著写著她就忍不住闔了眼,头一点一点的,袖子顺著无力的手臂滑落,露出小臂內侧一抹淡淡的浅粉色痕跡,在皓白肌肤上格外惹眼。 沈堇文正沿案巡视,路过她身侧时,瞥见她频频点头的模样。他眉峰微蹙,正要开口斥责,目光却猝不及防撞上那抹粉痕。 昨日梦境里的旖旎光影陡然翻涌——温软的触感、细碎的喘息,他视线像被灼伤般迅速移开,脚步未停地往前走了几步,后背绷得笔直。 君姝仪身子一歪,从支著头的手上跌下来,困意瞬间被惊散。 她揉了揉发红的眼尾,抬眼正望见沈堇文挺拔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疑惑:昨日还罚了她,今日她又忍不住犯困,他居然一声不吭,难道他没看见吗? 君姝仪隨即收起了心头的疑惑,將目光重新落回宣纸上,专心写起手里的文章来。 一个半时辰后,书童將所有人手里的文章收走。 沈堇文端坐案前,逐一查看打分点评。他手中的硃笔在卷面上游走,时而蹙眉,殿內静得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 良久后,沈堇文拈起一张卷子,朗声点名:”李修茹。” 那学子应声上前,接过卷子时神色忐忑。 沈堇文硃笔轻点卷面:“引经据典尚可,只是『守拙』之核未点透,过於侧重治学之法,少了几分本心之悟。”李修茹连忙躬身应是,接了卷子退回座位。 “王若微。”沈堇文的声音又起。 点名声一声又一声,褒贬之语错落入耳。沈堇文点评时素来犀利,却也不失公允。 终於,他拿起最后一卷,指尖触及那熟悉的字跡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抬眼望向君姝仪:“君姝仪。” 她心头一跳,怀著几分期待上前,双眸亮晶晶的看著他。 沈堇文喉结微滚,刻意避开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卷面上:“今日文章当属殿下的最佳,文章见地通透,字句皆有风骨。” 君姝仪闻言,嘴角瞬间扬起笑意,忍不住微微扬起下巴,带著几分藏不住的得意洋洋。 她正要道谢,下一秒笑容僵住——“只是写文章时还犯困打盹,態度不专。中间部分字跡潦草不说还沾了墨痕,回去重新写一遍,明日交给我。” 君姝仪撅了撅嘴,敷衍地应了声:“是。”退至原位后,她翻开卷子,见卷面上硃笔圈注的皆是她自认为写得尚可的句子,末尾批著“慧心可嘉,当戒浮躁”六字。 何呦呦小声问道:“殿下,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文章?” 君姝仪將文章递过去,心里盘算著托人把文章带给沈砚泽,让他帮自己重新抄一遍。 早课结束,君姝仪携著何呦呦踏出毓秀馆,朝阳透过云层洒在金砖上,暖得人骨头都鬆快了几分。 两人循著水声来到假山旁的小池边,池面波光粼粼,数十尾金红锦鲤摆著肥硕的尾鰭,爭抢著浮在水面的浮萍,活跃得很。 “宫里的鱼儿倒是养得金贵,个个都这般肥美。”何呦呦捻起侍女刚取来的鱼食,指尖一扬,碎屑落入水中,引得锦鲤爭相跃出,溅起细碎的水花。 君姝仪也捻起一些鱼食洒进池子,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带著些许颤音:“参…参见殿下。” 她转身,就见面前立著个面生的少年,身著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麵皮白净得很。 “你是谁?”她面露疑惑。 少年喉头滚动,结结巴巴道:“臣…臣是吴西郑氏的小公子,郑宴。” “郑宴…”君姝仪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腰间的玉佩,他好像是皇后娘娘的胞弟,她之前去皇后宫里的时候应当见过吧…… 正胡思乱想间,郑宴又往前挪了半步,脸更红了,连耳尖都染上緋色:“臣给殿下准备…准备了…一点薄礼。” 他身后的小廝连忙上前,双手捧著个描金漆盒,看著很是精致。 君姝仪的眉峰瞬间蹙起,她最不喜这般刻意的逢迎,尤其是平白无故的馈赠,总带著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 “又不是本宫的生辰宴,平白送什么礼物?”语气里已带了几分疏离。 “不是……”郑宴急得摆手,语无伦次,“给公主的生辰礼准备了別的,只是…只是这是臣的一点心意,殿下……” 他本是借著探望皇后的由头入宫,知晓君姝仪喜好丹青,才备下这盒珍品,满心想著討她欢心,却没料到会被这般直白拒绝。 旁边的何呦呦早已看得不耐烦,闻言嗤笑一声:“殿下素来不喜欢平白无故收陌生人的东西,郑公子还是收回去吧,免得让殿下为难。” 说罢,她亲昵地挽住君姝仪的手臂晃了晃,“殿下不是说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正好,咱们別在这儿耽误时辰了。” “好。”君姝仪顺势点头,转身便要走。 郑宴见状,心头一急,竟忘了礼数,伸手便要去拉她的衣袖:“殿下!” “放肆!”何呦呦反应极快,立马侧身挡在君姝仪身前,语气凌厉,“干什么呢!竟敢对殿下动手动脚,你当这宫中有规矩可言吗?” 君姝仪也停下脚步,回眸看向郑宴,眉头皱得更紧,眼底已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郑宴的手僵在半空,对上她冷淡的目光瞬间慌了神,连连摆手:“没有!臣…只是……臣不是故意的……” 他越急越说不清楚,脖子也涨得通红,话都说不连贯了。 “行了。”君姝仪打断他,已然没了半分停留的兴致,只淡淡道,“走吧。” 何呦呦挽著君姝仪的手臂,两人並肩离去,裙摆扫过青石路,留下一串清脆的声响。 何呦呦回头望了一眼,见郑宴仍立在原地呆呆地望著,隨即冲他扬起一抹得意的笑,眼里满是讥讽与不屑。 郑宴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连带著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方才的羞涩与忐忑尽数褪去,眼底翻涌著阴翳。 身旁的小廝见状,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问道:“公子,这礼盒……该怎么办?” “怎么办?”郑宴猛地转头,眼底满是戾气,抬脚便將小廝踹翻在地,怒声道:“你不是说她定会喜欢?” 描金漆盒摔落在地,盒盖弹开,里面的狼毫笔、徽墨、澄心堂纸散落一地,皆是书画中的珍品,此刻却显得狼狈不堪。 小廝被踹得闷哼一声,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连连磕头求饶:“公子饶命!小的知错了……” 郑宴却懒得再看他一眼,狠狠拂袖,转身便往假山外走去。 池中的锦鲤仍在爭抢鱼食,全然不知这假山旁的一切。 第 十一 章 刺绣 君姝仪和何呦呦逛完了御花园,便慢悠悠地回了长乐宫。 她派人將自己的文章和书信送去给沈砚泽,然后同往常一样坐在书案前专心画著画。 晚晴呈上来一盘糕点轻轻放到桌角上。 “殿下,明日是腊猎之日,陛下问您去不去?” “去啊,自然得去。” 君姝仪搁下笔,指尖拈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入口软糯清甜,桂花香气漫入喉间。 “派人把我的踏雪带上,本宫要骑马好好畅玩一番。” “可是城外猎场虽已清场,但野径崎嶇,您独自骑马实在危险,不如唤上护卫隨行?” “不想让这么多人跟著,明日让君澜之陪著我。” 她隨即又问道:“这几天君澜之倒是没有跑过来了,不会是因为我醉酒一事皇兄真去把他训了一顿吧?” “烬王殿下应当是在忙著准备去往封地的事宜。”晚晴回道。 君姝仪点点头,咀嚼著糕点的动作慢了些。从前总嫌君澜之黏人,整日跟在身后吵吵闹闹,如今他真不来了,虽觉得清净了不少,只是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君澜之和君珩礼是一母同胞,小时候她总缠著皇兄陪她玩,君澜之便觉得她抢走了他兄长,总是跟她打架。 她便会装作被他欺负惨了哭得可怜兮兮的找皇兄告状,然后在皇兄冷脸训斥他的时候躲在皇兄背后冲他扮鬼脸,君澜之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谁让皇兄每次都会向著她。 他如何捉弄她她就变本加厉还回去,甚至做的更过分。她会趁君澜之睡著时用墨汁给他画鬼脸;君澜之则会在她的点心里偷偷放几颗酸梅,看著她酸得皱起脸哈哈大笑……两人就这样较著劲打打闹闹好几年。 看著关係不好,见面总掐架,却在不知不觉间和对方越来越熟悉,也更加亲近了。 那些幼稚的爭执,反倒成了彼此鲜活的记忆。 君姝仪又吃了两口桂花糕,忽然觉得没了兴致,隨手搁回盘中。 “殿下是吃不下了吗?”晚晴问道,“方才您还特意吩咐御膳房做杏仁酥,要不要奴婢去说一声不必送了?” “不必。”君姝仪思忖了一下,说道:“正好放食盒里送去给皇嫂尝尝,好久没去她宫里了。” 备好了糕点,她便动身去往皇后宫里。 皇后正坐在院子里刺绣,银针刺进绣绷,动作嫻雅。 “皇嫂!”君姝仪笑著走上前,將食盒搁在石桌上,將杏仁酥端出来,“我给你带了刚做的杏仁酥,快趁热尝尝。” 林芷兮抬眸看她,眉眼温婉清雅。她放下绣针道:“这都快用晚膳了,你倒想著给我送糕点来。” “那不正好。”君姝仪挨著她坐下,“我留皇嫂宫里一起用晚膳。” “你也不早点来。”林芷兮语气佯装抱怨,隨即侧头让贴身侍女去吩咐御膳房再去加几道她爱吃的菜餚。 君姝仪凑到她手里的绣绷前,盯著上面的纹样眼睛发亮:“皇嫂这绣的是什么花?顏色这般雅致,针脚也细密,真好看。” “木槿花。”林芷兮浅笑答道。 “皇嫂的刺绣技法又精湛了不少,上次教我的双面绣我还总练不好,皇嫂再教教我好不好?” “你还好意思提,上次教了你绣法,让你回头绣一个方帕给我,结果迟迟没有送过来。” “呀,我都给忘了。”君姝仪有些不好意思道。 “你呀。”林芷兮抬手用指尖戳了下她的额头,“罢了,看你这般模样,倒也生不起气来。” 林芷兮唤侍女取来新的绣绷、彩线与银针,“今日便再教你一次,这次可不许再忘了。” 君姝仪立刻坐直身子,认认真真跟著穿针引线。 林芷兮从旁指点,看著少女专注的侧脸,眼里浮起柔意。 她入宫至今,皇帝一直鲜少踏入后宫,便是偶有驾临她宫里,也不过是例行公事般歇一晚,次日天不亮便去了前殿理政,全程无一句温存,无半分亲昵。 她虽不得宠,但对此谈不上怨懟,也无半分著急。毕竟这后宫之中,没有任何一人得宠。 当年皇帝为了稳定朝局,迎娶了几位世家之女入宫,封后封妃,不过是给世家一个交代。自那以后,他也再无选秀之举,后宫清静得如同冷宫,倒也无甚爭风吃醋的必要。 只是母家那边却一日比一日著急,书信一封接一封地递进来。字里行间皆是催促,让她想尽办法討皇上欢心,务必早日诞下子嗣,稳固后位,也为家族爭光。 信中还特意提点,让她多与昭阳公主君姝仪走动,毕竟她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人,若是能借著公主的光让皇上另眼相看,便是最好不过。 她起初確实是怀著借君姝仪攀附皇上的心思,才主动靠近君姝仪——陪她赏花、听她抱怨、教她刺绣,每一步都带著几分刻意的接近。 可相处越久,那份功利心便淡得越快。君姝仪性子单纯,虽有骄矜也从不是跋扈,只是偶尔耍些小性子,转头又会不好意思地服软,反倒显得格外真实可爱。 不知不觉间,最初想借君姝仪討皇上欢心的念头,早就被她彻底拋到了九霄云外。 两人对著绣绷潜心描摹了半晌,忽闻侍女轻步上前稟报:“皇后娘娘,公主殿下,晚膳已备好。” 林芷兮放下绣针,指尖轻轻拢了拢散乱的彩线:“既如此,便先用膳吧。”君姝仪立刻应和,麻利地收起自己的绣活,她肚子確实有些饿了。 侍女们动作麻利地撤下绣绷与针线盒,用洁净的锦布將石桌擦拭得一尘不染。 不多时,各式菜餚便陆续端上,琉璃盘盏衬著满桌鲜香:莹白的水晶虾饺码得整齐,蟹粉豆腐冒著氤氳热气……晚风一吹,香气缠上鼻尖,勾得人食指大动。 “尝尝这个虾饺。”林芷兮用银筷夹了一只放进她碗里。 君姝仪咬开薄如蝉翼的饺皮,鲜美的汤汁溢满舌尖,眼睛立刻亮起来:“好吃!” 她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皇嫂,我最近学会做玫瑰豆沙糕了,下次送来给你尝尝。” 林芷兮眉眼含笑:“好,但你记得做得甜一些,你上次做的云片糕我总觉得没什么甜味。” “太甜了容易腻,就得是淡淡的甜味回味才香。”君姝仪抗议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著无关紧要的琐事。 晚风拂过,带著桂子的清甜,混著饭菜香气,丝丝缕缕缠在两人周身。 第 十二 章 围猎·一 君姝仪今日难得不用早起,一觉睡到日头高悬才慢悠悠地起身。 她倚在软枕上伸了个懒腰,声音带著刚睡醒的软糯,唤来候在外间的晚晴:“去把我那套湖蓝骑射服取来,再备一条同色的束腰絛带,今日去猎场,不必穿得那般繁复。” 晚晴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著衣物进来。那骑射服是上好的云锦裁製,轻便透气,袖口与裤脚皆缝了暗扣,行动起来利落无碍。 她一边服侍她更衣,一边低声说道:“今早皇上遣人来催了您两次,见您睡得沉,不忍惊扰,便带著其余人先去猎场了。” “嗯。”君姝仪抬手揉了揉眼角,声音里还裹著未散的倦意。 她用完了早膳,便慢悠悠地去往猎场。 猎场入口处立著三丈高的朱红牌楼,鎏金匾额题“永安围场”四字,牌楼两侧掛满明黄宫灯与五彩幡旗,隨风猎猎作响。 校场中央设著帝后观礼的高台上,铺著厚厚的白虎皮毯,案几上陈列著鎏金酒樽、蜜饯果碟与暖炉,周遭立著宫女与佩刀侍卫,肃穆中透著华贵。 猎场深处的林麓间,暗布著供人休憩的亭榭,亭柱缠绕著松柏枝与红绸,石桌上早已备好热酒与肉脯,偶有宫人提著食盒穿梭其间,脚步声轻快。 宗亲贵族们身著劲装,或牵著猎犬、或摩挲著弓箭,三五成群地谈笑风生;少年稚童骑著小马驹在校场边缘追逐嬉闹,银铃般的笑声划破长空。 世家贵女则聚在偏殿的暖帐中,隔著纱帘赏景,指尖拈著绣帕,偶尔低声议论著场上的俊朗公子。 不远处的马厩里,骏马嘶鸣不绝,毛色各异的良驹被僕从精心打理,鞍韉上镶嵌著珍珠宝石,连马韁都镀著一层薄金。 几位世家公子策马奔过,身后跟著猎犬群,引得路边宫人纷纷避让。 最喧闹的莫过於猎物兑换区,参加围猎的人提著狐裘、野兔、鹿鞭等猎物前来登记,管事太监高声唱喏著各家斩获,周围喝彩声此起彼伏。 君姝仪掀帘进了自己的营帐,目光一扫,便瞥见了架在角落的那张牛角弓,还有壶中插得整整齐齐的鵰翎箭。 她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將弓掂在手里,指尖抚过光滑的弓臂,触感微凉。 “晚晴,你退远些。”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晚晴连忙应声退到帐门边。 君姝仪拉满弓弦,一支箭稳稳搭在弦上,目光锁定床榻边那截乌木床腿,手腕轻抖,箭矢破空而出——只听“篤”的一声,箭鏃擦著床腿而过。 君姝仪揉著酸胀的手腕,指尖还泛著弓弦勒出的红痕,低声道:“看著旁人挽弓搭箭轻巧,真到自己上手才知道,弓弦震得虎口发麻,一箭射出去,整条胳膊都在隱隱作痛。” 晚晴连忙上前替她揉捏著小臂,心疼道:“公主金枝玉叶的,哪里用得这种兵器。” 君姝仪笑了笑:“疼是疼,可箭矢离弦的那一瞬间,倒也觉得畅快。”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名宫人躬身而入,垂著头恭声道:“殿下,皇上与皇后娘娘遣奴婢来请您去高台上观看围猎盛况。” 君姝仪抬手理了理鬢边的碎发,对著宫人吩咐道:“你替本宫回稟皇兄,说我不想去高台上面凑热闹了。我等会儿寻烬王一道去猎场里逛逛。” “是。”宫人应声退下。 晚晴手脚麻利地將水囊灌满了清甜的花蜜水,又俯身拿起放在桌上的弓箭,转身看向君姝仪,轻声询问:“殿下,这弓箭您可还要带?” 君姝仪正低头理著骑射服的腰带,头也没抬地应道,“不过是跟著烬王隨意逛逛,又不是去狩猎,带著反倒累赘。” 君姝仪抬手掀开帐帘,微风裹挟著猎场草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目光一扫,便见侍卫牵著她的踏雪立在帐外,骏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 她快步走上前,指尖轻柔地抚过踏雪光滑的鬃毛。 那马儿认出了主人,亲昵地晃了晃脑袋,温热的鼻尖在她手心里轻轻蹭著。 君姝仪弯唇笑了笑,隨即抬眼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侍卫,问道:“可带了它的吃食?” 侍卫连忙躬身行礼:“回公主的话,奴才一早便备好了踏雪爱吃的苜蓿草与豆饼,分装在鞍侧的食袋里,隨时可取。” 君姝仪闻言,便让侍卫取来鞍侧的食袋。她捻起一把青翠的苜蓿草,掌心摊开递到踏雪嘴边。 一位身著宝蓝锦袍的世家弟子红著脸上前,手中提著一张血渍未乾的白狐尸体。 “殿下,臣刚猎得一只白狐,皮毛顺滑罕见,特来献给公主做围脖。” 君姝仪看了眼那狐狸尸体,狐眼还圆睁著,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腹部一道狰狞的伤口外翻著,臟器隱约可见。 她知晓围猎会射杀许多动物,她也只是看个热闹,並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靠近尸体,心里倒生出些牴触来。 她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殿下,臣方才在林边发现这只娇弱的兔子,见它实在可怜,便没忍心伤它性命。” “臣想著殿下应当会喜欢,便特地前来献给殿下。” 她抬眼望去,就见何青鹤正捧著一只雪白雪白的兔子,兔毛蓬鬆柔软,红宝石般的眼睛怯生生地眨著,身上连半点污渍都没有。 君姝仪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先前的不適一扫而空,上前轻轻摸了摸兔子的头顶,软声道:“好可爱的小傢伙。” 何青鹤垂眸望著她,见她眉眼带笑,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隨即又抬眼,得意地瞥了一眼身侧那位提著狐狸尸首、脸色铁青咬牙切齿的世家弟子,眼底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屑。 君姝仪吩咐晚晴:“把它带去暖帐好生安置,多备些新鲜菜叶和胡萝卜。” 何青鹤忍不住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踏雪矫健的身形上,语气殷勤:“公主可是也想下场骑射?这围场路径复杂,不如臣来陪同殿下,也好有个照应。” 他靠得极近,身上的松墨香混著淡淡的雪气縈绕过来。 君姝仪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些许距离,语气清淡:“不用。” 她抬手抚上踏雪的马鬃,“本宫要去找烬王陪同。” 何青鹤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躬身行礼,心里虽有些失落,但还是鬆了口气——还好,至少不是旁的世家弟子。 第 十三 章 围猎·二 君姝仪牵著踏雪慢悠悠行至烬王的营帐外,守帐的侍卫躬身道:“回殿下,王爷半个时辰前便带侍从往猎场深处去了。” 君姝仪闻言,指尖轻轻摩挲著韁绳,略一思忖,便对侍卫道:“无妨,本宫且进帐中等著他。” 侍卫不敢怠慢,连忙抬手掀开厚重的帐帘请她入內。 帐內布置得简洁利落,不见寻常贵族营帐的奢华靡丽。 一只熟悉的小狼木雕就静静搁在案角,脖颈处还缠著褪色的红绸。 那是她小时候送给君澜之的生辰礼物。 她也忘了是哪一年,她有段时间喜爱做木雕玩,正逢君澜之生日,便做了个木雕给他。 她记得当时君澜之还嫌弃她做的木雕丑,觉得她敷衍。 她生气地说你要是不喜欢便扔了。 没想到他还留著,她拿起木雕思忖著。 身后忽得传来一道带著嘲弄的声音,凉丝丝的像浸了雪水:“你倒难得想起找我,怎么不去黏著你那位駙马爷?” 君姝仪转身,君澜之不知何时立在了帐帘边,玄色骑射服上还沾著林间的草屑与灰尘,正倚著门框双臂抱胸看她。 她弯起唇角,眼底漾著笑意:“自然是想我的亲弟弟了,旁人哪有你这般合我心意?” “哼。”君澜之冷哼一声,大步走到案前,抓起桌上的青瓷水杯仰头灌了大半,喉结滚动间溅出几滴水珠,落在衣襟上晕开小水渍。 “你等会儿別打猎了,陪我去山林里骑马逛逛吧。”君姝仪上前半步,语气带著几分撒娇的软意,指尖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没空。”君澜之拨开她的手,將水杯搁在案上,“你想游玩,你那位駙马自会陪著,我瞧他那弱不禁风、只会死读书的模样,怕是连弓都拉不开,正好陪你慢腾腾地晃。” “可我今日就想让你陪。”君姝仪眨了眨眼,眼底满是期待,“平日在宫里拘得难受,难得腊猎能出来骑马游玩,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敢肆意些。” 她倒不是不想让沈砚泽陪,可她难得有骑马畅游放鬆的机会,沈砚泽终究是外人,哪有和自幼一同长大的弟弟相处来得自在,想说便说,想闹便闹,无需端著公主的架子。 君澜之没应声,只是转身卸下背上的弓箭,將水袋灌满水系在腰间,动作乾脆利落。 “君澜之!你到底陪不陪我?”君姝仪见他没回应,皱起眉头质问道。 他挑开营帐帘子,寒风扑进来,吹得他发梢微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他回头看她,唇角勾起带著几分痞气的笑:“走吧,还站那做什么?” 君姝仪眉眼瞬间亮了,快步跟著他出了营帐,翻身上了踏雪。 君澜之骑上自己的乌騅马,两人一前一后,朝著人少的山林深处行去。 山林间松涛阵阵,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草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君姝仪时而放慢速度,静静欣赏周围的景色,时而到空旷处策马疾驰,束著的马尾隨疾驰的风簌簌摇动,唇边漾开的笑靨,明媚又灵动。 君澜之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她翻飞的裙摆上,眼底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行至一处空旷的山崖边,君姝仪勒住韁绳,翻身下马將踏雪拴在松树上。 她感觉口乾舌燥,喉间乾涩灼烫,便去解马鞍上的水囊,却发现塞子不知何时掉了,里面的水早已空了,只剩下乾瘪的囊袋。 君姝仪正有些懊恼,一只沉甸甸的水囊便递到了眼前。 她抬头望去,君澜之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喝我的吧。” 她毫不客气地接过,拔开塞子便大口饮了起来,水珠顺著唇角滑落,滴在脖颈上,带来一丝凉意。 君澜之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模样,低笑出声:“你慢点喝,我还能跟你抢不成?” 君姝仪喝了大半才喘著气停下,正要去掏袖中的帕子擦唇角的水渍,君澜之直接抬手擦去她唇边的水珠。 他指腹带著薄茧,轻轻擦过她的唇肉。 君姝仪猛地皱起眉头,一把推开他的手,语气带著几分嫌弃:“不许碰我的嘴,你刚摸过弓箭和马韁,手干不乾净?” 君澜之额角青筋跳了几下,脸色沉了沉:“你方才用我的水囊倒是喝得痛快,怎么不说嫌弃了?” “我那不是太渴了,喝得急没注意。”君姝仪反驳道。 她隨即又补了一句:“我要不是太著急,一定拿帕子擦乾净再喝。” “哼。”君澜之冷哼一声,“你小时候还吃我咬过的糕点呢,现在倒是在意这么多。” 他接过她递迴来的水囊,“那你把帕子给我,我也要擦乾净了再喝。” 君姝仪满不在意地將手帕塞给他,隨后不再管他,脚步雀跃地跑去山崖边看风景。 君澜之垂眸瞥了眼掌心的帕子,锦缎软滑,还浸著少女身上的馨香。 他指尖微拢,没半分犹豫,径直將帕子揣进了贴身处的衣襟里。 然后含住水囊的水口,喉结上下滚动著一饮而尽。 第 十四 章 围猎·三 君姝仪走到山崖边,望著远处连绵的高山,风拂起她的长髮,髮丝缠上脸颊,带著雪的凉意。 君澜之走到她身侧,乾脆在身后的草坡上躺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一直站著看不累?过来歇歇。” 君姝仪也想躺下,可看著草坡上的枯草和尘土,又有些犹豫。 君澜之嘖了一声,起身解下身上的披肩铺在草坡上。“这下乾净了吧?” 她终於放心地躺下,侧头便能看到君澜之轮廓分明的侧脸。 远处雪山如黛,近处松涛阵阵,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两人静静躺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在耳边流淌。 君澜之忽然开口:“皇姐,你是不是很討厌被拘在宫里?” “当然啊。”君姝仪不假思索地答道,眼底闪过一丝嚮往,“像刚才那样策马肆意奔跑,没有宫规束缚,没有旁人跟著,真的很舒服。” “那你要不跟我去舂陵?”君澜之侧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我在那里建座依山傍水的別院,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绝不会有人管著你。” 君姝仪笑了笑,眼底满是憧憬:“好啊,等以后我得空了,便带著沈砚泽一起去你那里小住。” “你要是想带他来,那就永远別过来了。”君澜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君姝仪愣住了,转头不解地看著他:“君澜之,你为什么一直这么不喜沈砚泽?他待我很好,也从未得罪过你啊。” 她知道弟弟对沈砚泽向来有偏见,可他从来不肯说原因。 君澜之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你不是说討厌被人拘著?他们那种簪缨世家规矩最多,等你嫁给了他,便要被拘在府里相夫教子,处理后宅琐事,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隨心所欲?” “我已经打算好了,”君姝仪反驳道,“婚后我要把公主府安置在城外,挑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每天出门就能看到美景,想骑马就骑马,想游湖就游湖,他不会拘著我的。” 见君姝仪开始畅想婚后的生活,君澜之咬了咬牙:“你別被他的表象骗了,沈砚泽瞧著一副君子模样,实则野心勃勃,他对你好,不过是看重你公主的身份。” “等你们成了亲,他便会露出真面目,让你事事依著他,对你指手画脚,说不定还会抬一屋子小妾,让你独守空房!” “你別恶意揣测他!”君姝仪打断他,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怒意,“沈砚泽不是这样的人,他若真是如此,我一开始就不会喜欢他。” 她顿了顿,说道:“如果我真的看走眼了,我会直接休了他,再换个駙马就是了。” 君澜之愣了一下,缓缓道:“你倒还算拎得清,那我就等著你休了他。” 君姝仪轻笑一声,“你倒是关心我的婚姻大事,你也到了该娶亲的时候吧?” “我对女人不感兴趣。” 君姝仪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他平日里总在自己耳边念叨沈砚泽的不是,不由得瞪大了双眼:“那你是对男人感兴趣了?你莫不是看上沈砚泽了?所以才这般反对我和他成婚。” “君姝仪!” 君澜之被她这番天马行空的话噎得一窒,隨即咬牙切齿地低喝出声。 他抬手屈指,不轻不重地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声音带著无奈和恼怒:“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君姝仪吃痛地揉了揉额头,“谁让你如此反常。” 她便又问道:“你就真的没有喜欢的女子吗?或者是偏好的类型?愿意娶什么样的?” 他目光沉沉落定在她脸上,带著几分戏謔:“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那你太没眼光了。”君姝仪懟道。 君澜之轻笑一声:“你倒是自信。” 说罢,他当真敛了笑意,垂眸像是在认认真真地思忖,半晌才慢悠悠开口,尾音拖得轻缓:“灵动、慧黠、娇俏、擅长丹青、性子活泼、有些小脾气、长得漂亮……” 君姝仪皱了皱眉,思索了片刻,认真的说:“我那些伴读里,还真有你喜欢的这种女子。” “她家世、品貌都很不错,就是……”君姝仪打量了他一番:“你性格太差劲,我觉得配不上人家。” 君澜之唇角抽了抽,不等她反应,便直接翻身压在她身上,指尖精准地往她腰侧的痒痒肉上挠去。 君姝仪瞬间绷不住,咯咯的笑声混著求饶声溢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推他。 他直接单手便將她两只手腕牢牢攥住,按在她头顶上。 乌黑的墨发顺著他微侧的肩头垂落,丝丝缕缕拂过她的脸颊,痒得她忍不住偏头去躲。 “你干什么?”君姝仪瞪他。 君澜之没吭声,只是盯著她的脸,隨后俯身用力咬在她的脸颊肉上。 “啊!”君姝仪挣了挣被攥住的手腕。 君澜之鬆了口,指尖轻轻摩挲著方才咬过的地方,那里已经泛起一圈红痕。 他低眸打量著自己留下的印记,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哼笑。 他手上的力道鬆了松,君姝仪猛得推开他,揉著脸颊骂道:“你属狗的吗,幼不幼稚。” “留下印子怎么办?我等会还怎么回营帐。” 君澜之语气散漫又理直气壮:“有印子就有印子唄,又不是旁人咬的,谁敢指摘你或者我?” “你要是气不过,就给你咬回来,咱俩都顶著牙印就不显得你尷尬了。”他眼底漾著促狭的笑意,朝她微微侧过脸。 君姝仪狠狠瞪了他一眼,腮帮子还鼓著未散的余气,乾脆利落地起身,顺便踹了他一脚,气呼呼地快步往拴马的地方走去。 “哎,等等我!”君澜之被踹得闷笑一声,连忙翻身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快步追了上去。 第 十五 章 围猎·四 君姝仪翻身上马,韁绳一扯,马蹄朝著来时的路踏去。 君澜之骑马追过去,胯下骏马扬蹄疾驰,直接拦在她身前。 她仍是没看他一眼,连韁绳都未曾收紧,只微微偏过马头,擦著他的马腹离开,径直去往营帐处。 营帐外人声鼎沸,笑语喧闐。 眾人见公主策马而来纷纷躬身行礼,又忍不住抬头看她。 君姝仪一身湖蓝劲装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身姿,乌黑长髮束成利落的马尾,隨著策马的动作轻晃,娇俏灵动分外惹眼,只是颊边那道咬痕红得刺目。 周遭投来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几分隱晦的揣测,黏在她身上挥之不去。 “看什么看!” 冷斥声陡然响起,带著不容置喙的威压。 君澜之不知何时已勒马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那些大著胆子窥视的人,眸底寒意凛冽。 眾人连忙垂下眼睫,纷纷避让开来。 君姝仪在营帐前勒住韁绳,利落翻身下马。 守在帐外的晚晴见状迎上来,目光触及她颊边的咬痕时,满眼讶然,脱口道:“殿下脸上这是……” 她没应声,只抬手掀开厚重的营帐帘子,身影一闪便进了帐內。 君澜之也跟著下马,刚要抬步跟进,晚晴却快步上前,微微躬身拦住了他的去路。 帐內传来君姝仪闷闷的声音:“晚晴,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是,殿下。”晚晴连忙应下,抬眼看向君澜之,眼神里的劝阻与无奈不言而喻。 君澜之望著那扇紧闭的营帐门,喉结滚了滚,终究是没再硬闯,只低低地嘆了口气,转身缓步离去。 帐內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里的竹笼里传来细微的啃食声。 那只雪白的小兔子正抱著一截胡萝卜吃得正香,君姝仪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兔子柔软的绒毛,又拿起一根胡萝卜递到它嘴边。 她餵了好一会儿,觉得肚子有些饿了,正想唤晚晴进来取些点心,帘櫳却先一步被人撩开。 君澜之掀了帘子进来,手里还拿著几串烤得焦香流油的肉串。 “营外有人在烤野味儿,闻著香,便给你带了些。”他扬了扬手里的肉串,笑意散漫。 君姝仪侧过脸,眼睫垂著,懒得搭理。 君澜之望著她冷淡的侧脸,咬了咬牙,將一个肉串吃进肚里,然后直接抬手用肉串的铁签在自己脸颊上划了一下。 一道红痕霎时冒了出来,渗出血珠。 “你疯了!”君姝仪满眼讶色, “这下皇姐肯理我了?”他笑得眉眼弯弯,不顾脸上的疼,把肉串往她手里一塞。 君姝仪皱了皱眉,把肉串放到案上的空盘里,转身从屉子里摸出一小盒金疮药膏,狠狠扔到他怀里。 君澜之稳稳接住,指尖捏著冰凉的瓷盒,笑得愈发肆意:“皇姐果然还是关心我。” “我自然关心你,不像你总是惹我。”君姝仪轻哼一声,“本来还想著明日带你一起去净尘寺为你求平安呢。” 君澜之捏著药膏的手一顿:“求平安?” “你不是要去往封地了?路途遥远,又毗邻边境,近来两国摩擦不断,我……”她顿了顿,“总该求个心安。” 他勾唇笑了,將药膏搁在一旁:“心意我领了,只是这净尘寺,我就不去了。” “为何?”君姝仪抬眼望他,眸中满是不解。 她记得从前年少时,他最是爱跟著她去净尘寺,看僧人抄经,听暮鼓晨钟,连寺里的素斋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君澜之垂眸,说道:“我总觉得,我所求的那些,佛祖不会应。”他勾了勾唇角:“况且,他定是不喜我这样的人。” “都说佛渡眾生,怎会有偏爱憎厌之分?”君姝仪反驳道。 “可这世间的人,有千千万万种。比如杀人如麻、双手染血的刽子手,比如盗玉偷香、行止不端的宵小之徒。” 他抬眼,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喑哑,“又比如那些悖逆人伦、心怀齷齪之人——他也会一併包容吗? 君姝仪皱了皱眉:“那种大奸大恶之人,就別想著求佛祖原宥了,直接进地府赎罪去吧。” “不过你又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君姝仪顿了顿,想到君澜之莫名的转变,突然恍然大悟:“你莫不是因为前些年打仗时自告奋勇跟著去了,在战场上杀多了人见多了尸体,所以才觉得自己身怀罪孽不敢见佛?” 君澜之沉默著没吭声,眼里看不出情绪。 君姝仪当他是默认了,自顾自得嘆了口气,拉著他的手安慰道:“沙场廝杀,本就是身不由己。守的是家国万里,护的是黎民百姓,何来罪孽可言?” 她心里浮起几分愧疚来,她和他朝夕相处,居然没发现他还有这个疮疤,不过谁让他从没提过。 她便皱了皱眉嗔怪道:“你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不想跟我提也可以去找皇兄。” 君澜之失笑一声,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这都被你猜到了,还得是皇姐最了解我。” 他转移了话题,“给你带的肉串都凉了,要不要出去亲手烤几串来吃?” “好啊。”君姝仪眼睛亮了亮。 “可我还不怎么会烤。” “我教你不就是了。” 帐外忽得传来声响——“殿下,沈二公子求见。” 第 十六 章 围猎·五 君姝仪闻言一怔,目光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君澜之。 他下頜线绷紧,没好气道:“让他滚。” “闭嘴。”君姝仪连忙出声打断,旋即扬声朝帐外唤道,“让他进来。” 帐帘被人从外撩开,沈砚泽一身白色劲装踏了进来,身姿挺拔如松。 目光触及君姝仪身侧大剌剌坐著的君澜之,他明显愣了一瞬,旋即敛衽躬身,声音清朗:“臣拜见公主殿下、烬王殿下。” “沈公子找本宫有什么事?”君姝仪率先开口。 沈砚泽耳尖微红:“臣让僕从备置了炙炉炭火,不知殿下可愿与臣一同围炉炙食?” “好啊。”君姝仪想也没想便应下。 话音刚落,她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身侧的低气压,侧头望去,正对上君澜之黑沉沉的眸子。 他咬牙切齿,额角青筋跳了跳:“方才刚答应我什么了?嗯?这才过了多久就忘得一乾二净。” 他看向沈砚泽:“皇姐早与本王约好了同去烧烤,沈大人还是自便吧。” 君姝仪连忙推了他一把,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哄劝:“我今日都跟你待了大半天了,你不是还惦记著去林子里打猎吗……” “呵。”君澜之冷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自嘲的酸意:“隨便你,想跟谁去就跟谁去,我管不著,反正从来也轮不到我。” 话音落下,他直接起身,大步流星地掀帘而去,帐帘晃动半晌,才堪堪停住。 沈砚泽站在原地,神色有些侷促:“是臣唐突了,扰了殿下与烬王的雅兴……” “无妨,不用管他。”君姝仪摆摆手,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走吧。” 二人出了营帐,晚晴忙不迭提裙跟上,君姝仪却回眸说道:“不必跟著我。” 晚风裹挟著旷野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君姝仪任由沈砚泽引著往林边去,走了半晌才隨口问道:“今日你在围场打猎收穫如何?” “侥倖猎得两只野鹿,三只山雉。”沈砚泽回道。 “好厉害!”君姝仪夸讚道。 “殿下谬讚了。”沈砚泽垂眸轻笑,耳尖悄悄染上薄红,“若论骑射的本领,臣其实比不上三弟。” “人各有本事嘛。” “是。”沈砚泽失笑頷首。 两人行至溪边的空地,炭火早已烧得通红,肉串整齐地码在托盘里。 君姝仪兴致勃勃地拿起一串羊肉,蹲在烤架旁摆弄起来。 炭火的浓烟裊裊升起,呛得她咳嗽几声。 沈砚泽见状,默默站到她身侧,拿扇子替她扇著风,將烟絮尽数引向另一边。 不过片刻,肉串便被烤得焦黑。君姝仪看著手里黑乎乎的肉串,满脸懊恼地撇了撇嘴。 沈砚泽低笑出声,声音温润如玉:“还是臣来吧。” 君姝仪立刻乖巧地退到一旁,托著腮看他动作。 沈砚泽手法嫻熟,翻转肉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待到肉色变得焦黄,便撒上孜然与辣椒粉,浓郁的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他將烤好的肉串递到她面前:“小心烫,吹凉了再吃。” 君姝仪拿著肉串,鼓著腮帮子用力吹了几口,待热气散了些,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眉眼弯成了月牙:“好吃!” 他笑了笑,拿出帕子擦了擦她唇角的油沫。 “拜见殿下,兄长。” 听到一声陌生的声音,君姝仪抬头望去,来人面容昳丽清俊,又带著几分凌厉锐气。 她倒是有些印象,是沈家三公子,沈砚泽的弟弟沈墨轩。 他手里提著一只拔过毛的山鸡。 “兄长想得周到,把烤具都来了,臣弟可否借著用一用。”沈墨轩勾唇问道。 “自然可以。”沈砚泽点了点头。 沈墨轩拿出小刀灵活地处理起山鸡来。 他用刀刃划过肌理,利落得不见半分拖沓,很快就將整鸡剔骨切块,串上铁钎。 隨后將鸡肉放到烤架上炙烤,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轻响,腾起缕缕带著肉香的白烟。 待烤得外皮微焦泛红,他便熟稔地撒上碾碎的孜然与椒盐,末了挑出肥嫩的鸡腿,用帕子仔细包住腿骨处,递到君姝仪面前。 “殿下尝尝臣的手艺。” 君姝仪面露讶色,頷首接过:“多谢。” 她咬下一口,皮肉鲜嫩多汁,炭火的焦香混著调料的辛香在舌尖散开,不由得两眼放光,夸讚道:“你烤的可真好吃。” 沈墨轩轻笑一声,又解下腰间佩戴的匕首,將匕首洗乾净,然后把烤架上剩下的鸡肉割成適口的小块,盛进一旁的空瓷盘里。 他把盘子递给君姝仪,君姝仪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旋即蹙了蹙眉,问道:“没有筷子吗?” 沈砚泽当即朝身侧伺候的侍从投去一瞥,侍从连忙躬身回话,脸上满是难色:“回殿下,只带了签子和盛放肉串的盘子,並没有带筷子。” 沈墨轩拿著水囊给匕首的刀面冲洗了一遍,隨后递到君姝仪面前,语气从容:“殿下若是不介意,可以用臣的匕首插著吃,这把並未使用过,除了刚才给烤好的鸡肉切块。” 君姝仪接过匕首端详片刻,只见剑身莹亮,刃口光洁,確实是崭新的模样,没有丝毫磨损。 她便握著刀柄,將刀尖轻轻插进肉块里,一口一块吃得满足。 沈砚泽看君姝仪只顾吃著盘子里的烤鸡,他默不作声地又翻烤了一串鹿肉。 他抬手將肉串递给君姝仪,君姝仪摇著头拒绝道:“你吃吧,我吃烤鸡就好了。” 她此时无心吃其他的,沈墨轩做的烤肉更合她的胃口。 “好。”沈砚泽应了一声,递出去的手紧了紧,垂眸看了眼那串焦香的鹿肉。 沈墨轩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勾了勾,忽得坐到了君姝仪身侧。 他拿起一串肥瘦相间的羊肉,在炭火上慢悠悠地翻烤著,油脂滴落,溅起细碎的火星。 “殿下可知这烤肉该如何烤才更好吃?”他侧头看向君姝仪。 “怎么说?”君姝仪来了兴趣,好奇地看他。 沈墨轩手腕一转,將那串羊肉在炭火上方掂了掂,“先架在旺火上燎去表层腥气,待肉色微微泛红,再移到文火边慢慢炙烤,这样才不会外焦里生。” 他给君姝仪做示范,拿起一串烤得半熟的肉串指给君姝仪看:“殿下瞧,这肉的肌理要烤得微微蜷缩,析出的油脂泛著亮泽,才算到了火候。” “殿下要不要试试?”他把铁钎递给君姝仪。 君姝仪接过来,不明所以地翻动著。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著她的手腕,带著她翻动肉串,语气温柔:“动作要轻,不然肉会散掉……” “三弟。”沈砚泽皱了皱眉。 “抱歉。”沈墨轩鬆了手,脸上露出歉意,“一时忘了分寸,殿下不介意吧?” “没事。”君姝仪摇了摇头,將肉串重新塞给他:“还是你来吧。” 她端起盘子又吃了几块,感觉肚子有了饱意,便没了兴致,隨后对著沈砚泽道:“我吃饱了,我们回去吧。” “好。” 她看了眼手里的匕首,刃口还沾著些许烤肉的油星,便抬眸对著沈墨轩道:“这匕首你还要吗?” “自然。”沈墨轩含笑接过,“这把匕首是难得之物,臣很是看重。” 君姝仪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炭灰,对身侧的沈砚泽頷首:“走吧。” 沈砚泽点了点头,送她回营帐。 沈墨轩端起方才剩下的烤鸡盘子,握著那柄刚收回的匕首,慢条斯理地插起一块鸡肉送入口中。 炭火的焦香混著调料的辛香在齿间散开,他却没什么滋味,只目光沉沉地望著那道纤细娇小的背影,看著她与沈砚泽並肩而行。 第 十七 章 相似 自从贪嘴吃了大半盘烤肉,君姝仪便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唇角还上火起了小燎泡。 君珩礼知晓后,开始管控她的饮食,勒令御膳房往后只许给她备些清淡之物,半点辛辣油腻的都不许沾。 连著几日,案上摆的不是莲子羹就是菌菇豆腐汤,寡淡得叫人咽不下喉。 今日午膳,君姝仪瞧著那碗清汤寡水的菜餚,只觉得没有半点胃口,索性一口未动。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案前,蘸著硃砂描了半幅红梅图,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暖融融的光透过菱花窗,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浅浅的红。 晚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福了福身,说道:“殿下,皇后娘娘在御花园设了秋宴,请您过去赏玩呢。” 君姝仪眼前一亮,搁下笔笑道:“好啊,正闷得慌呢。” 她起身理了理月白云锦罗裙,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便隨晚晴往御花园去。 御花园里的金桂开得满院芬芳,甜香沁人心脾;几株银杏落了满地碎金,风一吹,叶声簌簌。 临水的八角亭里,摆著几张梨花木圆桌,桌上搁著精致的茶点果品。 皇后林芷兮端坐主位,两侧坐著淑妃、瑜妃等几位嬪妃,正笑语晏晏地聊著天。 “姝仪来了?快,坐我身边来。”淑妃瞧见她过来,便笑著招手。 淑妃身边的侍女连忙搬来一张铺著软垫的梨花木椅,君姝仪道了声谢,便挨著她坐下。 她与这几位娘娘素来亲近,她们比她大个七八岁,从前她在宫里四处玩耍的时候,每次遇见了,她们都会围过来捏著她的脸,夸她生得玉雪可爱。 淑妃果然又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带著些脂粉香:“几日不见,怎么又瘦了?可是宫里的御膳不合胃口,没好好吃饭吗?” 君姝仪嘆了口气道:“最近上火,都吃的些清淡之物,就没有胃口。” 淑妃將一块糕点塞进她手里,“尝尝这个海棠糕,御膳房新出的方子,加了蜂蜜渍的海棠果,甜而不腻,最是解腻降火。” 她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小姝仪,姐姐知道你和皇上最为亲近,你帮姐姐在他面前说句好话,让他多来姐姐宫里坐坐好不好?” 君姝仪面露难色:“这……这我怎么开口呀……” 淑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尖:“逗你的呢。皇上要是知道我巴结你谋宠,指不定得討厌上我呢。” 她说著,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娇嗔的抱怨,“也不知道你皇兄是不是有什么隱疾,半年来不了后宫一趟。” “我母亲在我入宫前,教了我好多宫斗招数,竟是半点也没派上用场,连皇帝的人影都摸不到。” 君姝仪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眉眼间满是慌张:“淑妃姐姐!这种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被旁人听了去可就麻烦了。” 淑妃见她这副紧张模样,笑得更欢了:“怕什么?左右这亭子里都是自家人,还能传出去不成?大不了,就让你皇兄把我逐出宫去,也省得在这深宫里蹉跎岁月。” 君姝仪被她逗得笑出声来,知道她素来心直口快,不过是说著玩的。 淑妃性子爽朗,与其他嬪妃也处得极好,平日里她们喜爱聚在一起,就像寻常姐妹一般说说笑笑。 正说著话,坐在另一侧的瑜妃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君姝仪身上,带著几分打趣:“说起来,小姝仪,你再过些日子就要成亲了。还没见过你那位駙马长什么样,改日可得把人带进宫来让我们瞧瞧。” 话音刚落,其他几位嬪妃也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那沈二公子到底俊不俊俏?我们小姝仪生得这般如花似玉,也不知道他配不配得上。” “我家弟弟前些日子在街上见过那沈二公子一面,跟我说他生得极为普通,连我弟弟的一半好看都没有。小姝仪,你想不想再收个面首?” “你这话说的,莫不是想把你那宝贝弟弟塞给小姝仪?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弟弟的主意啊?” 七嘴八舌的打趣声此起彼伏,君姝仪只觉得脸颊发烫,从耳根红到了脖颈,她羞窘地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了。”端坐主位的林芷兮终於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几分威严,“別打趣她了,都没点规矩。” 几位嬪妃闻言,纷纷住了口,相视一笑,又转而聊起了別的话题,或是说些宫外的新鲜趣事,或是点评著时下流行的衣饰纹样,亭子里又恢復了欢声笑语。 待到夕阳西斜,茶宴也渐渐散了,嬪妃都带著侍女各自回宫。 君姝仪留了下来,在御花园里慢慢赏花散步。 秋阳暖融融地洒下来,將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她行至一处假山旁,忽闻一阵尖利的斥责声和鞭子破空的脆响。 君姝仪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酱色比甲的嬤嬤,正攥著一根牛皮鞭,一下下抽打在跪地宫女的背上。 那宫女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宫装,背脊挺得笔直,任凭鞭子撕开布料,渗出点点猩红,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下頜线绷得紧而利落,侧脸的轮廓透著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住手!”君姝仪的声音带著威仪。 嬤嬤嚇得一哆嗦,忙不迭地收了鞭子,转身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奴才给公主殿下请安!” “青天白日的,为何在此动粗?”君姝仪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青瓷花瓶残片。 嬤嬤连忙哭诉:“回殿下的话!这丫头是刚入宫的新人,笨手笨脚的!方才奉命搬这御花园的陈设花瓶,竟没拿稳摔碎了!奴才说她两句,她还敢犟嘴,奴才这才……” “不过一个花瓶而已,”君姝仪蹙著眉打断她,目光落在宫女渗血的肩头,心头有几分不忍,“哪里值得这般动怒?” “碎了便叫內务府补一个来,何必苛责一个新人。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追究。” 嬤嬤连声应诺,灰溜溜地退到了一旁。 那宫女这才缓缓俯身,对著君姝仪磕了个头,声音清冽平静:“谢公主殿下恩典。” 君姝仪盯著她垂著的侧脸,眉骨的弧度、鼻尖的轮廓,越看越觉得熟悉。 她心念微动,温声道:“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瞧瞧你。” 那婢女听话地抬头,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 君姝仪瞳孔猛缩,这婢女竟与她母后的画像生得这般相似。 她恍惚了一下,隨后收起了情绪,“起来吧。” “是。” 君姝仪又多看了她几眼,忍不住感嘆道:若她母后在世,说不定也是这般样貌。 隨后她也不再管这个宫女,继续沿著碎石小径赏花,身后的一眾婢女连忙跟上去。 第 十八 章 生辰宴 时光倏忽,转瞬七日过去,便到了昭阳公主的生辰。 宫中设宴於太和殿,规制铺陈倒比帝后的宫宴还要隆重几分,满殿流光溢彩。 宫里张灯结彩,朱红宫墙被鎏金灯带缠绕;太和殿外的丹陛两侧,立著百盏琉璃宫灯,將白玉栏杆映得温润如玉。 殿內更是奢华无比,樑上悬著巨幅云锦帐幔。 沈堇文身著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缓步而入时,殿內不少官员纷纷起身頷首:“沈太傅安好。” 他微微頷首示意,径直走向西侧首座,刚落座,沈砚泽便带著少年人的爽朗笑意挨著他坐下,沈墨轩则一袭墨绿锦袍,从容落座於另一侧,兄弟三人並肩而坐,引得不少目光暗中打量。 喧闹的宫宴忽然陷入沉寂,连丝竹之声都悄然停歇。 眾人不约而同抬眼望去,只见殿门处,昭阳公主君姝仪款步而来。 她身著云纹织金锦裙,腰间繫著羊脂玉璧,行走时叮咚作响,鬢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明珠垂落,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殿內眾人没再说话,只是用目光紧紧追隨著她的身影。 君姝仪行至沈堇文席前时,忽然侧过头,笑语盈盈看过来。 沈堇文握著杯盏的手指猛地收紧,青瓷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他忽得又意识到什么,余光瞥见身侧的沈砚泽,他脸颊已是一片緋红,眼神灼灼地望著公主,难掩羞涩与倾慕。 沈堇文不动声色地端起杯盏,浅酌一口清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方才那份突如其来的悸动才渐渐平復。 一旁的沈墨轩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瞥了眼沈砚泽泛红的脸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冷笑,快得如同错觉。 “坐朕旁边来。”主位上的君珩礼声音温和。 君姝仪敛衽行礼,声音清脆如鶯啼:“是。” 她款步走到主位右侧的空位坐下,皇后笑著拉过她的手,亲自为她戴上一只赤金镶红宝石的手鐲,柔声笑道:“姝仪今日真美。” 君姝仪勾唇道:“谢皇嫂夸讚,我这身衣服可是让绣娘准备了好久呢。” 丝竹乐声重新响起,宫人端上一道道精致佳肴,各种山珍海味摆满了整张御案。 殿中乐师奏起欢快的乐曲,舞姬身著薄纱舞衣,在殿中翩翩起舞,舞步轻盈如蝶。 酒过三巡,君珩礼举杯笑道:“今日是朕的昭阳生辰,朕愿昭阳岁岁无忧,喜乐安康!” 眾人纷纷起身举杯附和,声震殿宇。 君姝仪起身回礼,眉眼弯弯:“谢皇兄,谢诸位卿家厚爱。” 席间,不少王公贵族的子弟纷纷上前献礼,有温润的羊脂玉如意,有罕见的夜明珠,还有名家手绘的山水图,堆满了一旁的案几。 君澜之缓步走近,手中捧著一只乌木嵌螺鈿的锦盒,递到君姝仪面前:“喏,你念叨好久的。” 君姝仪一愣,接过来掀开盒盖,只见里面静静臥著一方澄泥砚。 砚台形制古朴,色泽温润,正是前朝名家所制、流传百年的珍品。 “这……这是那方『云纹澄泥砚』?”君姝仪满眼惊喜,轻哼一声:“算你用心了。” “你的生辰礼我哪次不用心?”君澜之勾了勾唇。 殿內的欢声笑语与觥筹交错,又有几位命妇公子上前献上贺礼,君姝仪一一含笑谢过。 正当她略感倦怠时,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 沈砚泽捧著一个锦盒上前,声音温润:“这是臣寻来的暖玉棋子,就算冬日下棋也触手温热,愿殿下喜欢。” 君姝仪掀开盒盖,只见里面黑白两色棋子莹润通透,灯下泛著柔和的光晕,显然是难得的佳品。 她眉眼弯起,眼里满是真切的欢喜和情意:“多谢沈公子费心,本宫很是喜欢。” “不过本宫棋艺不佳,以后还要沈公子多加指点。” 沈砚泽脸上浮起些红晕:“自然。” 座席上的崔沐诗目光黏在两人身上,端著酒杯仰头闷声喝了一杯烈酒,辛辣的滋味滚入喉间。 他侧头看向恰巧坐他身旁的何青鹤,讥讽刺道:“你瞧那两人郎情妾意的模样,旁人根本插不进去,你再痴心妄想,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功夫。” 何青鹤冷笑:“什么郎情妾意,那个姓沈的不过是运气好了捞到了一纸婚约,要不然哪里轮得到他。” 他转头瞥了一眼崔沐诗,目光锐利如刀:“你装什么痛心疾首的样子,你对殿下能有几分真心?” “不过是看中她昭阳公主的身份,想借著这层关係,让你们日渐落败的崔家东山再起罢了,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崔家那点心思。” 崔沐诗脸色骤然一变,厉声反驳:“你胡扯什么!” 话音落下,他却忽然沉默了,垂眸看著杯中晃动的酒液,声音低沉下去,多了几分暗哑:“我倒是希望她不是公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字一句道:“她若不是公主,我定会把她锁在我的院子里,高墙深院,让任何人都覬覦不了半分,只有我一人能看见。” 何青鹤听著这番话,也没再出言讥讽,只是端起酒杯,也仰头灌下了一杯烈酒。 双眸沉沉地看向笑语盈盈的君姝仪。 她若没了那层高高在上的公主身份,只做个寻常世家贵女,或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怕是早就被哪个藏著私心的人,半哄半迫地掳进了高墙深院。 被锁在一方天地里,晨昏相伴,日夜相守,哪里还有旁人能覬覦半分的机会。 第 十九 章 揭穿·上 殿內弦乐声、举杯声交织。 宫女们捧著鎏金酒盏鱼贯而入,琥珀色的酒液在灯烛下泛著暖光。 忽闻“噗通”一声脆响,一名面容清丽的宫女直直跪在大殿中央,声音清亮如裂帛,振聋发聵:“请陛下明鑑!民女才是先皇后所出的昭阳公主,高台之上那位,不过是个冒牌货!” 话音落地,殿內瞬间炸开了锅。 譁然之声此起彼伏,原本悠扬的弦乐戛然而止,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宫女。 君姝仪心头一跳,皱著眉头望去,那宫女正是前些日子她在御花园遇到的那位。 御座上的君珩礼眸色微沉,薄唇轻启唤了声“侍卫”,两队身著玄甲的侍卫立刻上前,將宫女团团围住。 宫女丝毫不惧,猛地高举一枚长命锁:“这是先皇后在民女出生时亲手系上的,锁身內侧刻著『昭阳』二字,陛下可验!” 君珩礼眉头蹙起,身边的李公公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长命锁呈至御案。 那宫女依旧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地继续道:“当年宫变骤起,先皇派乳母与侍卫护送民女出京避险,谁知半路遭遇埋伏。侍卫们拼死抵挡,才换得我与乳母一线生机。我们被迫逃出国境,却不幸被异域蛮人掳走为奴,受尽苦楚。” “乳母为护我周全,耗尽心血拼死助我逃脱,我顛沛流离数载,好不容易抵达京城,却被宫门侍卫拒之门外。幸得今年宫选,才得以混入宫中,在今日宫宴之上揭示真相!” 她字字泣血,情真意切。 殿內的议论声愈发汹涌,不少人看向君姝仪的目光,已然带上了几分审视与怀疑。 君珩礼始终面无表情,眼底深不见底,看不出半分喜怒。 待她说完,他只淡淡抬手:“带下去,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侍卫领命,將那宫女拖拽而出。 宫女挣扎著,喊声在大殿里迴荡:“陛下!民女所言句句属实!” 喊声渐远,殿內重归死寂,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或幸灾乐祸,或垂涎覬覦,或兴奋不已,齐刷刷落在君姝仪身上。 她坐在那里,身著华贵的宫装,头戴珠翠,仿佛成了眾矢之的。 良久,君珩礼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继续。” 丝竹声犹豫著重新响起,却再没了先前的欢愉,反倒添了几分凝滯。 君姝仪的脸早已白得像纸,指尖冰凉。 她侧头望向御座上的皇兄,他正垂著眼睫,长睫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浅影,不知在思忖著什么。 身旁的林芷兮连忙拉过她的手,掌心的暖意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温声安慰道:“姝仪莫要担心,不过是个得了臆症的宫女胡言乱语。陛下英明,定会明察秋毫,不会信这些无稽之谈。” 可君姝仪心里却莫名浮起些冰冷,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皇兄方才那副沉默模样,分明是信了几分。 他若是全然不信,怎会只说“严加看管”,而非直接定她个欺君罔上的死罪? 座席上的眾人没了刚才的举杯交谈,皆在窃窃私语,又有无数道粘稠深諳的目光,像毒蛇一般,死死地黏在她身上。 仿佛迫不及待地要將她吞噬殆尽。 殿內压抑的氛围让她再也坐不住,她猛地站起身,椅凳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 她不顾满殿目光,提著裙摆快步从殿侧的偏门离去。 一路直奔自己的宫殿。 晚晴快步上前追上她,指尖扶住君姝仪微凉的胳膊:“公主莫要忧心,从前也有痴心妄想之人妄图冒领皇家身份,最后不过是自討苦吃罢了。” 君姝仪眸中满是慌乱,她掐紧掌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当年宫变的事,本宫隱约听人提过,不是说是皇兄亲自把本宫从宫外带回来的吗?” 她抬眼看向晚晴,语气带著几分急切,“你速去內务府查问,把当年宫变的详情,还有皇兄接我回宫的经过,一一问清楚!” “是,奴婢这就去。”晚晴不敢耽搁,躬身退下。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晚晴便匆匆折返,手中还捧著一卷泛黄的旧档,神色带著几分篤定:“回公主,奴婢方才问过內务府的老人,也查了旧档,当年確实是皇上亲自领兵,从南方一处隱秘庄子里,將您平安接回宫中的。” 君姝仪紧绷的脊背稍稍鬆懈,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是落了些。 她接过旧档,指尖颤抖著翻开,泛黄的纸页上,果然清晰地记载著君珩礼寻回昭阳公主的经过,字跡工整,条理分明。 可下一秒,一段尘封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她记得皇兄的生母原是不受宠的嬪妃,因触犯宫规被打入冷宫,后在冷宫自縊。 他母家不忍两个孩子在宫中受苦,念著先帝登基前对陛下有恩,便大胆求了先帝,將年幼的皇兄和君澜之接出宫去抚养。 后来先皇缠绵病榻,几位皇子为爭夺皇位,闹得朝堂腥风血雨,自相残杀。 唯有皇兄,在局势最乱的时候进宫,日夜守在先帝床前尽孝。 也是那时,先皇听闻最宠爱的昭阳公主在护送途中遭遇埋伏,生死未卜,便下了一道口諭:若君珩礼能平安將昭阳公主寻回,待他百年之后,皇位便传於他。 皇兄最终不负所托,將“公主”平安带回。那时先皇已是油尽灯枯,朝中各党派早已站队完毕,先帝的圣旨形同虚设,远不如叛军的兵刃有说服力。 可偏偏,君珩礼凭著一己之力,拉拢旧部,策反叛军,步步为营。 在那波譎云诡的权力漩涡中稳稳坐上了皇位。 宫变之时,她不过是个垂髫稚子,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清。 她猛地抓住晚晴的手臂,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晚晴,你实话告诉本宫,皇兄在宫变之前,到底见没见过我?” 如果皇兄没见过她,那当年在庄子里,找错了人也是有可能的事。 晚晴面色一僵,眼神有些闪躲。她自然知晓皇帝自幼在宫外长大,直到先帝病重才回宫尽孝,按说两人早年並无交集。 她面上露出几分犹疑,支支吾吾道:“应、应当是见过的吧?毕竟您是先皇后嫡女,皇上当年虽在宫外,或许也曾入宫赴宴,远远见过您一面也未可知……” 第 二十 章 揭穿·下 君姝仪心臟一直快速跳动著,指尖攥得发白,在殿內的鎏金地砖上来回踱步。 她频频抬眼望向殿外,目光焦灼,只盼著这场生辰宴能快点结束,好立刻去皇兄的宫里问个清楚。 方才在席间,她几次三番想开口,可瞧见君珩礼垂眸沉思的模样,便一句也问不出来。 她那时心乱如麻,只想著逃避远离那个宫宴。 若单凭那宫女的一面之词,她自然不会相信,可是偏偏那宫女与先皇后长得那般相似。 而她身上则无半分先帝先后的影子。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女掀帘而入,脸色慌张。 她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殿下,殿外有好些人立著,说是……说是想求见公主。” 君姝仪闻言眉峰一蹙,问道:“都是些什么人?” “有些是与殿下相熟的伴读们,有些则是世家弟子……” “不见!”君姝仪抬手挥袖,动作带著几分不耐:“告诉他们,本宫心绪不寧谁也不见,都打发走!” 话音刚落,院墙外突然传来衣袂掠风的轻响,玄色锦袍的身影如同惊鸿般翻过高耸的宫墙。 君澜之几步跨进內殿,不顾宫人惊愕的目光,快步上前,温热的手掌直接覆上君姝仪微凉的手背:“皇姐你没事吧?你方才面色苍白地直接离席,我很是担心你。” “你不必听信那个宫女,说不定是哪个不怀好意之人找来诬陷你的。” 君姝仪抬眸望他,声音轻得像风中飘萍:“宫变之前,你和皇兄……当真见过我吗?” 君澜之握著她的手微顿,语气平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滯涩:“我当时並未入宫,是皇兄守在父皇身边,应当是见过吧。” “那你真的觉得,那个宫女说的话,都是假的吗?”她追问,指尖微微发颤,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 君澜之沉默了,殿內只剩窗外风卷残叶的轻响。 君姝仪用力抽回手,声音添了几分倦意与烦躁:“你出去,我现在心烦得很,不想见任何人。” 她侧身斜躺回榻上,乌黑的长髮如瀑般散落肩头,遮住了半边脸颊。 君澜之忍不住上前宽慰道。 “你若真的不是我姐姐,我也定会护你周全用心待你,许你一世的荣华富贵。” 可他明明在说些宽慰人的话,眼底却带著莫名的兴奋,唇角也抑制不住地勾起。 “若你当不了公主,我就把你带去封地,我在那有座別院,我们可以……” 君姝仪仍是背对著他,不耐烦地打断道:“净说些我不爱听的,你赶紧走。” 君澜之勾唇笑了笑,眼里划过一丝暗色,嘴里却满是关切:“你不必过於担心……我明日再来看你。” 见君姝仪没理他,他无奈地轻嘆一声,便转身出了长乐宫。 晚晴进来轻声回话:“公主,那些求见的人都打发走了,奴婢说您身子不適,他们也不敢再纠缠。” 君姝仪坐起身,她拢了拢衣襟,语气斩钉截铁:“备轿,隨我去紫宸殿见皇兄。” 宫宴上那宫女字字泣血的模样还在眼前,皇兄沉默的神色更是如芒在背,她必须立刻问个明白。 紫宸殿外的太监见她前来,连忙上前躬身阻拦,语气恭敬却带著几分为难:“公主殿下稍等,皇上正在和人商议要事,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君姝仪頷首,立在廊下等候。 寒风吹红了她的鼻尖,指尖愈发冰凉,不多时,殿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个宫宴上指认她的宫女走了出来。 两人目光骤然相撞。 那宫女身著素色宫装,却神色坦然不卑不亢。 既未行礼,也未多言,径直从她身边越过。 她身后还跟著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李公公,显然是得了特许。 君姝仪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不再等候,径直衝进了殿內。 殿內暖炉燃著银丝炭,氤氳著淡淡的龙涎香,驱散了室外的寒意。 她小跑至御案前,双手紧紧拉住君珩礼的衣袖,眼眶微红,声音带著几分急切:“皇兄,你当真信了那个宫女的话吗?” “我是你看著长大的,难道这些还能有假吗?” 君珩礼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如昔:“莫急,她带来的那枚长命锁,已经拿去与內库典籍比对检验了,真假尚未可知,你不必这般担忧。” 君姝仪手僵了一瞬,此时大脑一片空白,她嘴巴张了又合,问道:“那长命锁,多久能检验出结果?” “明日吧。” 她拉住他衣袖的手紧了紧,又问道:“皇兄当年宫变之前,难道没见过我吗,奉命出宫寻人难道还能找错?” 君珩礼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姝仪,朕確实在那之前从未见过你。” 他顿了顿,“或者说是,昭阳公主。” “若……若检验出来,那长命锁是真的呢?”她声音发颤,抬头望著他,眼中满是不安,“若我真的是个鳩占鹊巢的冒牌货,皇兄会如何待我?” 君珩礼凝视著她,目光深邃而温柔,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从前如何待你,以后便依然如何待你。” 他看向她的目光依旧,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变。 第 二十一 章 景阳 长乐宫的殿门紧闭。 君淑仪回宫后,便被禁足在宫內。 不得与任何人书信来往,不得见任何外客,迈出宫门一步,都需得君珩礼的亲口应允。 而宫门外,还安排了一排手持长矛的禁军士兵,面无表情地站著岗。 君姝仪坐在梳妆檯前梳发,望著镜子里的自己走神,怎么看都挑不出和先后先帝半分相似之处。 长命锁的消息,她一早便派人去询问,只是迟迟没有结果。 晚晴走上前犹豫著说道:“……皇上给那位姑娘赐居棲霞宫,冠了君姓,名唤君辞云。” 君姝仪止了梳头的动作,“所以本宫……確实是个冒牌货了吗?” 晚晴没应声,又缓缓开口道:“听闻……那姑娘去求皇上给自己改了封號,名唤景阳。” “景阳……”君姝仪低声重复,指尖冰凉。 真假公主的流言虽已被强行压下,外人只道公主突然改了封號。 但这封號的更迭,已是昭然若揭的宣告。 昭阳已落,景阳当空。 她这个曾经的昭阳公主,是个鳩占鹊巢的冒牌货。 “啪!”一声脆响,君姝仪將木梳置回桌上。 “什么玩笑话!”君姝仪声音有些颤抖,“本宫自幼便是公主,从记事起就在长乐宫里生活,如今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 “她是景阳公主,那我又算什么?顶著个『昭阳』的虚名,在宫里当个可有可无的摆设吗?” 晚晴连忙小心翼翼地劝道:“公主息怒……长乐宫所有用度福利都照旧,所有的侍女僕从也未调走任何一人。您仍是公主,只是……” “只是什么?” 晚晴没应声。 君淑仪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復了平静。 她何尝不明白,这已是最坏的结果里,最好的结局。 至少,她这个鳩占鹊巢的假公主,没有被驱逐出宫闕。 “我要去见皇兄。” “皇上说……这几日您不能出去。”晚晴的声音更低了,“宫宴那日,长乐宫外来了许多人求见,第二日又有大量信件递进来,皇亲贵族们都在议论……皇上是怕事情闹大。” “闹大?”君淑仪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外人一看昭阳公主改了封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缓步走到窗边,望著那一方被高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皇兄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皇上应当是想等事情平息了,便会將您放出来了。”晚晴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的安慰。 君姝仪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把晚膳呈上来吧。” 宫人把晚膳摆好,都是些她爱吃的菜餚。 君姝仪慢条斯理地用著膳,仿佛方才的失態只是一场幻觉。 她曾抱怨过深宫的束缚,可从未想过,当这金枝玉叶的身份真的被剥夺时,那种从云端跌落的失重感,是何等的难以承受。 权力、地位,这些她曾视作理所当然的东西,如今都成了镜花水月。 皇兄不许外人见她,倒也合了她的心意。 往日那些人捧著她,不过是念著她的身份。 如今她没了这层身份,她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是冷嘲热讽,还是落井下石? 思绪流转,她忽然想起了沈砚泽。 这桩婚事定是轮不到她了,得由真正的昭阳公主来,沈砚泽……他会是什么反应? 她素来被人捧著宠著,也从不在意別人对她的喜欢是否是真心。 就算只是看重她身份的假意,她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公主,那份假意也得装一辈子的真心。 可现在她不由得有几分忐忑,其他人她尚且无所谓,唯有沈砚泽最为特殊。 毕竟她是真的喜欢他,也是一直期待著要嫁给他,把他当做相伴终生的人。 那他呢,是更在乎这个身份,还是她本人? 这股烦躁扰得她食不知味。用完晚膳,她屏退眾人,只留下晚晴,然后径直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 她將信交给晚晴,“把这封信交给沈砚泽。” 晚晴面露难色:“公主,万万不可!皇上下了严旨,不许您与任何人书信来往!” “这有何难。”君姝仪说道,“你就说本宫想吃『闻香阁』的桃花糕,要出去採买。” “若是不放长乐宫的宫女出去,那就找別的宫里的洒扫宫女,多给她些银钱,让她向內务府藉口说要出宫照料重病的父母。” “是。”晚晴收下信件,转身去安排了。 紫宸殿內烛光摇曳,將龙椅的影子拉得狭长。 君珩礼垂眸看著那封长乐宫偷偷送出去的信,隨后將其放在案上。 他目光这才缓缓落到了跪在殿中,身姿如松的君辞云身上。 “你求见朕,所为何事?”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君辞云垂著头说道:“回皇兄的话,臣妹是为婚期之事而来。” “臣妹……想取消婚约。” 君珩礼一口回绝:“这桩婚事是朕当初亲口诺下的,不可取消。” “按原定日子,如期举行。” “可是,”君辞云微微抬起头,眼中带著恰到好处的为难,“若是如期举行,臣妹的婚服与嫁妆,根本来不及赶製出来。” 君珩礼闻言,並未立刻作答,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发出“篤、篤”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內显得格外清晰。 君辞云见状,又適时地补充道:“臣妹听闻,昭阳公主的婚服,是提前了整整六个月便开始赶製的。那凤冠霞帔,想必耗费了无数心血。”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恳切:“皇兄,臣妹並非贪图奢华,只是不愿在大婚之日,失了皇家的体面。您可否也容臣妹再等上六个月,让臣妹也能为沈家,为皇家,备一份周全的嫁妆?” 君珩礼敲著案几的手指停了下来,垂眸看著眼前这个心思玲瓏、言语得体的皇妹。 “最多三个月。”他终於出声。 “谢皇兄恩典!”君辞云恭敬地叩首。 “没別的事了,就退下吧。”君珩礼抬了抬手指。 “臣妹告退。”君辞云缓缓起身,退出了紫宸殿。 候在宫外的婢女云秋立马迎上来,见她面色难看,连忙问道:“殿下……您是遇到了何事?” 君辞云冷声道:“不要多问。” 她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才三月…… 她在宫外受苦这么多年,刚坐上公主之位,就要被推著嫁人。 尤其这人还是君姝仪的裙下之臣。 除了本该属於她的权利和地位,其他被君姝仪占过的东西,她一个都不想要。 第 二十二 章 哄睡 窗外的天色如泼墨般浓重,几缕残光无力地挣扎著,终究被深不见底的暮色吞噬。 “宫外有回信吗?”君姝仪懒洋洋地斜靠在床上,轻声问道。 她已经在宫里待了五日,除了自己宫里的侍女太监,其他什么人都见不到。 侍立在一旁的晚晴垂首低声道:“回公主的话,尚无回音。” 君姝仪神色未变,心里並没有多少期盼落空的失落。 就算那封信成功送到他手里,他的回信也没那么容易就交到她手中。 一阵寒风从窗隙钻入,她不由得低低咳嗽了几声,苍白的面颊上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红。 “公主!”晚晴大惊,连忙取过一件月白色的披肩,小心翼翼地为她披上,“您这几日忧思过度,茶饭不思,定是昨夜著了风寒。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不必声张,悄悄去便是。”君姝仪摆了摆手,声音里透著一丝疲惫。 过不多久,殿门被推开,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龙袍一角,君珩礼走了进来。 而她方才吩咐去请的太医,正提著药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太医恭敬地上前为她诊脉,须臾,起身躬身道:“启稟陛下,公主殿下是忧思鬱结,伤及內腑,又感风寒,是以缠绵病榻。” “臣这就开一副方子,以疏肝解郁、润肺止咳为主,公主殿下需静养,切忌再动气伤身。” 君珩礼頷首,示意他退下煎药。 殿內一时静謐,只剩下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君姝仪静静靠坐在铺著厚厚锦垫的床头,垂眸望著暖手的手炉,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態度对他,没了那层身份,皇兄真的还会和以前一样跟她相处吗。 很快,药端了进来。 君珩礼熟稔地坐到她床边,接过青瓷药碗,用银匙舀了一勺,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同往常一样餵她喝药。 君姝仪心里有些讶然,便张口喝下去,抿了抿唇说道:“皇兄倒是愿意来见我了。” “几日不见,就把自己身子弄成了这副模样。”君珩礼嘆了口气。 “臣妹是被关在这闷出病来的。” “皇兄將我禁足於此,我还以为是打算把我这妹妹忘了。”她语气忍不住带著些埋怨。 君珩礼轻笑一声,並没有说什么,只是一勺一勺地餵她。 一碗药尽,他又从一个描金小碟里捏起一颗晶莹剔剔的蜜饯,送入她口中,甜意瞬间冲淡了苦涩。 “皇兄想如何处置我?让我当个有名无实的公主,在这深宫里自生自灭吗?”君姝仪终於问出了心中的话。 君珩礼用丝帕擦了擦手,反问道:“姝仪想如何呢?” “我想继续当高高在上的昭阳公主,按照原有的轨跡,风风光光地嫁给駙马。”她一字一句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公主自然可以。”君珩礼唇角的笑意不变,眼底却愈发幽深,“不过,天底下可没有凭空多出一位公主的道理。你在这宫中,朕许你仍是昭阳公主,但踏出这宫门,世人只知有一位景阳公主。” “至於那位駙马……那是景阳公主的婚约,与你君姝仪,又有何干係?” 一番话,轻描淡写,却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君姝仪的脸色彻底白了,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內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她又问道:“那皇兄想关我到什么时候?” “明日便可出来,继续上你的早课,做你想做的事。”君珩礼缓声道,“只是,不许再与宫外任何人来往。” “谁都不行。” 君姝仪垂下眼睫,不愿再谈,“臣妹乏了,想歇息了,皇兄请回吧。” 她偏过头,也不看他的神色,直接躺了下去,用锦被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你好好休息。”君珩礼看著她的背影,没有再多说,起身悄然离去。 或许是喝过药的缘故,或许是心力交瘁,君姝仪很快便沉沉睡去。 …… 她跪在君珩礼的龙椅下,哀求他解除自己与景阳公主的对调,求他允许自己嫁给沈砚泽。 然而回应她的,是君珩礼冰冷的眼神和紫宸殿的重重宫锁。 她被他锁进了殿里,被拉上榻肆意对待。 她费尽心机,买通侍卫逃跑,却又被人从身后揽住,紧紧地扣住腰肢,耳畔响起一道带著嘆息和几分偏执的声音:“姝仪,你又想去哪里?” 那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君姝仪猛地睁开眼,心臟狂跳,惊坐而起。 “轰隆——!” 窗外的闪电撕裂夜空,雷声滚滚而来。 她捂住耳朵缩在墙角,用被子紧紧包住自己,高声唤道:“晚晴?晚晴!”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闪电恰好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 那是一个男人的轮廓,身形頎长而挺拔。 君姝仪瞳孔猛缩,厉声喝道:“你是谁?滚出去!” 那影子却缓缓向她靠近,一双温热的手穿过黑暗,轻轻抚上她汗湿的脸颊,动作带著一丝繾綣的温柔。 “是朕。” 是君珩礼的声音。 君姝仪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鬆懈,心臟仍在擂鼓。 她倏地回忆起梦里的场景,心里生出些牴触来。 她別过脸躲开他的触碰,声音还带著些颤音:“皇兄……深夜至此,是何用意?” “朕记得,你一直怕打雷。”君珩礼的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眼角,“小时候每逢雷雨夜,你便嚇得睡不著,总要哭著跑来找朕,躲在朕的怀里,才能安睡……” “……多谢皇兄关心,我让晚晴陪著就好了。” “可你小时候,明明只让朕陪。” 君珩礼嘆了口气:“朕不是答应过你,从前如何待你,以后便如何待你。” “以前打雷时,你要朕哄著你睡,如今自然也得是如此。”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帝王威严,多了几分慵懒。 他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径直俯身掀开她的被子,利落地躺了上来。 长臂一伸,便將她整个人圈入怀中。 “皇兄!”君姝仪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缩,背脊几乎贴到了冰冷的墙壁。 “臣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再说……再说这样不合规矩!” 床铺本就不大,她退无可退。 君珩礼的手臂如铁钳一般,稍一用力,便將她牢牢捞回怀中,那力道大得让她无法挣脱。 他的声音却异常温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朕哄你睡觉,需要什么规矩?” “你瞧你被雷声嚇得,身子还在抖。”他手掌覆上她的后背,隔著薄薄的寢衣轻轻拍打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她鼻间满是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杂著他胸膛传来的滚烫体温,將她整个人包裹。 这熟悉的气味和温度,让她有些恍惚。紧接著,他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哼唱起了一首歌谣。 她小时候央著君珩礼哄她睡觉,他就会给她唱这首歌谣,他说这是他儿时母亲唱给他听的。 君姝仪回忆起儿时让皇兄哄睡的时光,她一直忐忑皇兄会因为她的身份对她生了嫌隙,如今看来,皇兄难道还是念著他们之间的羈绊,把她当做亲人一样。 她渐渐没了牴触,在他的轻哄声中睡下了。 第 二十三 章 练字 君珩礼侧身躺著,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熟睡的脸庞。 她整个人又小又软,身上带著清甜的馨香。 他不由得低头埋进她颈窝里。 怀中的人不满地嚶嚀一声,小手胡乱地推了他一下。 他低笑了一声,在她侧脸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然后像安抚受惊的小猫一般,一下一下轻拍著她的背。 她呼吸渐渐平稳,他收紧手臂,將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抵著她的发顶,闭上眼沉沉睡去。 君姝仪醒来的时候身侧已经没人了, 她起身唤了声“晚晴”,声音里带著初醒的沙哑。 侍女们推门而入,熟练地为她更衣梳妆。 去往毓秀馆的路上,她心里浮起些烦躁。 如今伴读都没了,岂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上课? 踏入毓秀馆的瞬间,君姝仪的脚步便顿住了。 君辞云正端坐在书桌前,穿著霜色交领长裙,垂眸看著案上的书册,眉眼透著几分清冷和疏离。 听见动静,君辞云只抬头淡淡看了她一眼,便低头继续看著书。 君姝仪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些尷尬,便挑了个离她比较远的位置坐下。 毓秀馆的门再次被推开,沈堇文走了进来。 他目光越过第一排的君辞云,径直落到了后排的君姝仪身上。 那日宫宴上,她身世被揭穿,满城风雨。第二日,皇上便下了严令,禁止任何人踏入宫內,內外书信也一概不许通传。 他二弟送了好多封信都被尽数退了回来,在得知他还能继续入宫授课后,便央求他务必帮他把给公主的信带进宫內。 沈堇文走到君姝仪面前,那封信被他夹在了手里的书册里。 君姝仪疑惑得抬头看他,“太傅有什么事吗?” 沈堇文视线落在少女娇俏明艷的面容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书册。 他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半点没提信的事:“殿下坐这么远做什么,到第一排来听。” 君姝仪瞟了眼君辞云的背影,咬了咬牙,还是坐到了君辞云身侧的空位上。 沈堇文在案前开始授课,君姝仪听著听著便开始走神,余光偷偷瞥向君辞云。 君辞云侧脸认真,听得极为专注。 君姝仪目光下移,落到了她桌上写了几行字的宣纸上,隨即唇角忍不住勾起,她立马咬住下唇压制住。 君辞云的字写得很是滑稽,歪歪扭扭,笔画僵硬。 君辞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无波无澜,却让君姝仪心头一跳。 君姝仪面上浮起些尷尬,连忙把目光移开。 她那个字跡像是刚学会写字一样,君姝仪这般想著,忽然意识到什么,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复杂。 早课结束,君姝仪第一个起身走了出去,门外候著她的晚晴立马跟上来。 君姝仪轻嘆了口气,平日里在她身边嘰嘰喳喳、分享各种趣闻的何呦呦没了,她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失了几分生气。 “君姝仪。” 一声清冷的轻唤从身后传来。 她疑惑地回头,见是君辞云,她身侧跟著她的贴身侍女云秋,身后还有几个气势汹汹的侍女。 君辞云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平静地问道:“你刚才在课上,是不是在笑本宫的字丑?” 君姝仪愣了一下,要是以往,她定会扬起下巴道:“是又怎样?” 可现在她倒是没了底气,沉默了一下说道:“我是在笑沈太傅的课讲得好玩罢了” 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君辞云忽然笑了笑:“本宫听闻你很擅长书法笔墨,不如来我宫里指点一二?” 君姝仪皱了皱眉:“宫里有的是翰林学士,你找他们来教你不就行了。” 君辞云却没理她,只是径直越过她离开。 君姝仪被她无视心里浮起些恼意,转身就要走,可她身后的几位侍女却立刻上前,將她和晚晴团团围住。 晚晴大声呵斥:“放肆!” 其中一位侍女说道:“公主殿下说了,请您去棲霞宫。” “我家殿下身份尊贵,岂容你们说请就请!”晚晴正要再说,君姝仪却轻轻拉住了她,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妨,我倒要看看,她想做什么。” “万一她想对殿下做什么不好的事。”晚晴忍不住小声道。 “她要是做了什么,我就去跟皇兄告状,”君姝仪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 她跟著君辞云进了宫殿。 甫一进书房,云秋便上前一步,拦住了晚晴,语气轻蔑:“屋里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閒杂人等在此等候便可。” “我是长乐宫的奴婢,自然是要跟著伺候昭阳公主!” “什么昭阳公主啊?”云秋轻蔑地撇了撇嘴,“如今宫里,我只知道有个景阳公主。” “你!” “云秋。”君辞云淡声唤道,她转头望向君姝仪:“本宫不喜欢有陌生人在我书房里,姐姐应该不会介意吧?” 听到那一声姐姐,君姝仪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摇了摇头,“不介意。” 她倒是好奇君辞云想对她做什么。 君辞云满意地笑了笑,走到案前坐下。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君姝仪见身边没有空位,云秋也没有要给她搬椅子的意思,便对著她问道:“没有椅子吗?” 云秋嗤笑一声:“您站著指点就好,哪有坐著的道理。” 君姝仪也没恼,她环顾四周,见不远处的墙角放著一把小凳子,便自己走上前,毫不客气地將凳子搬过来,在君辞云身侧坐下。 君辞云执笔的手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 君姝仪却没注意她的错愕,伸出手直接覆上了君辞云握著毛笔的手。 “在课上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写字的姿势不对。”她的声音很轻,“手腕要稳,不要僵硬,指节放鬆……对,就是这样。” 她握著君辞云的手,帮她调整好姿势,“你这样再写试试。” 君姝仪鬆开了手,突然发现她手很粗糙,掌心还有一层薄茧,指关节处布满了青紫的冻疮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君姝仪下意识地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柔软光滑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云秋这时端著个茶托上前给她,语气毫无尊敬之意:“殿下请喝茶。” 君姝仪看了一眼那杯茶水,还在冒著滚滚热气。 她没去接,只淡淡道:“不想喝。”说罢,便转头继续看向君辞云的笔尖。 云秋脸色一僵,咬牙看向君辞云。 “这里不用你伺候了,退下吧。”君辞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云秋不甘地退了出去。 书房內,一时只剩下她们二人。 君辞云依著君姝仪的指点,重新执笔,笔尖在宣纸上顿了顿,缓缓落下,写出一个“景”。 字跡虽仍显稚嫩,力道不足,却比先前那歪歪扭扭的样子平稳了许多,不再是初学孩童般的僵硬。 君姝仪静静地看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惊讶。她本以为君辞云毫无根基,需得从头教起,没想到她进步如此快。 鬼使神差地,她把心里的好奇问出来:“你连字都不会写,那认不认字啊?” 话一落,她便感觉自己话说得太直接,忙改口道:“我意思是……你字写得不像认字的样子。” 君姝仪皱了皱眉,感觉话说得更不好听了。 君辞云写字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会写字。。” “我也认得字。” 她拿起笔,在砚台里轻轻蘸了蘸墨,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方才的问话对她毫无影响。“在宫外时,为了记帐,总要看一些简单的字。” “……奥。” 不知不觉,窗外的日光已从明亮转为昏黄,斜斜地照进书房,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写乏了。”君辞云把笔搁下来,声音平淡:“打扰了姐姐这么长时间,姐姐请回吧。” 君姝仪点了点头,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书房。 晚晴立马迎上来,“殿下,她没对你做什么吧?” 君姝仪摇了摇头,“赶紧回宫吧,我正好有些饿了。” 书房內,君辞云静静看著君姝仪指点她时写下的几个字。 那字跡笔力遒劲,却又不失温婉灵动。 她把君姝仪叫过来,无非是想挫其锋芒。看她是忍气吞声,还是怒而走人,亦或是忍不住与自己爭执不休。 若是闹到了皇兄面前便最好,她也好奇皇兄到底对她是什么態度。 只是她没想到,君姝仪竟真的坐她身旁,认真地教她写字。 不过这好像也没什么可惊讶的,毕竟君姝仪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不也大发善心,救下了那个被管事嬤嬤训斥的她么? 那副高高在上、施以援手的姿態,做得嫻熟又自然。 但那却不是她第一见到君姝仪。 她第一次见她,是在一年前的宫外。 她坐在华贵的轿輦中,浅色薄纱帷幔轻垂,被风拂起。 周围百姓们俯首帖耳,顶礼膜拜,无人敢抬头仰视。 只有她偷偷抬起头,她想看看占了她身份的人长何模样。 就见华盖云集的轿中,那个“冒牌货”高高在上地坐著,穿著本该属於她的华贵衣裳,戴著属於她的珠翠。 珠翠下的那张脸,骄矜,傲气,还有……漂亮。 看一眼就忘不掉的漂亮。 第 二十四 章 回信 晨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学堂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君辞云端坐於案前,低头写著策论,神色很是专注。 她必须將这十几年来的空白悉数填满。 礼仪、经史、书画……每一项,她都要做到尽善尽美,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才是名正言顺的大启公主。 尤其是,要做的比君姝仪更好。 思绪流转间,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身侧的少女身上。 她托著腮,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刚一合上又猛得睁开来。 君姝仪甩了甩头,用力驱散黏人的困意。她抬眼看了看案前正在垂头看书的沈堇文,心里鬆了口气。 昨日皇兄给她送来了一罐雨前龙井,喝起来鲜爽甘醇。她一时贪杯喝了不少,竟忘了这贡品茶性烈,最是提神,到半夜才睡著。 还好她刚才及时醒过来,要不然被沈堇文发现,就得罚她三下。 君姝仪打了个哈欠,忽得感觉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她侧头看向君辞云,她正垂头写字,一笔一划写得极为专注。 君姝仪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她的字跡,与昨日相比规整了许多。 早课的钟声终於敲响,君辞云率先起身,整理好案上的书卷向外走去。 君姝仪伸了个懒腰,也懒洋洋地准备离开。 沈堇文忽得从书案后走了过来,手中静静托著一卷画轴。 “这是昨日友人所赠名家之作,”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在下对书画素来无甚兴趣,听闻殿下喜好丹青,不如转赠殿下。” 君姝仪面露讶色,送过她画的人有很多,大多是带著討好之意。 沈堇文此人素来清高,今日怎会突然转性对她示好。 但她又不是真的公主了,他也没必要討好她,难道真的是一番好意单纯赠画? 她把画轴接过来打开,扫视了几眼,隨即兴致缺缺道:“太傅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位画家的风格我不喜欢。” “我记得沈二公子对他的字画挺感兴趣的,太傅要不拿去给他吧。” “……也好。”沈堇文沉默了一下,依言接过画轴。 君姝仪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她现在虽能自由出入长乐宫,但是依然被管得严,不许与宫外的人有任何来往。 她一直忧愁如何同沈砚泽联繫,沈砚泽是太傅的二弟,他们同住一府,她直接找沈堇文帮忙传话不是很方便吗。 她连忙道:“对了太傅,臣女忽然想起一事,不知能否劳烦您代为转交给令弟几句话?” 她不等沈堇文回应,便迫不及待地握著案上的狼毫,在宣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她將宣纸仔细折好,递了过去,眼底闪烁著期待的光芒:“多谢太傅。” 沈堇文的目光落在她那只白皙的手上,停顿了片刻,才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方薄薄的宣纸。 —— 沈府的书斋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影婆娑。 沈堇文坐在案前,指尖捻开那方摺叠的宣纸。 “我非真公主,然对沈郎情意真切。若君真心,便入宫请旨,娶我为妻。” 短短两行字,字跡娟秀却透著几分决绝。 他眸光忽明忽暗,墨色瞳孔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昨日归府时,二弟沈砚泽便巴巴地寻来,追问是否將他的信递到了昭阳公主手中。 他素来以君子自持,最不屑欺瞒,却在那一刻撒了谎:“只见到景阳公主,昭阳公主被拘在长乐宫內,未能得见。” 沈砚泽闻言,瞬间失了魂魄,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悵然离开。 他也並非是有意欺瞒,只是沈砚泽是景阳公主的駙马,又身为朝廷命官之子,怎能继续与身份不明的“假公主”有染? 这桩孽缘,必须由他这个兄长亲手斩断。 既是要断,这回信,自然也该由他代笔。 沈砚泽初学笔墨时还是他教导的,二弟的笔锋走势、间架结构,他早已烂熟於心,模仿起来毫不费力。 沈堇文执起狼毫,笔尖悬在纸上方,缓缓写下:情缘已尽,从此两清。 他顿了一会,又重新拿来一张信纸。 那位殿下刚从云端跌落,褪去公主光环,本就孤苦无依,此刻正是亟需心上人慰藉之时。 如果这般无情,她会不会承受不住。 她是他的学生,为师者不应该只传道授业,更需尽师者之责,慰学生之心,抚其心神。 不如先让他顶了这“心上人”的位置,用温言软语关怀她,为她日日排解优思。 待时机合適了,再决断也不迟。 他重新提笔,模仿著沈砚泽的字跡,缓缓写下: “卿之心意,我已尽知。纵你非金枝玉叶,我对你情意亦如磐石。我定不负所望入宫请旨。不知卿近日身体康健否?夜不能寐时,总掛念著你是否安寢,是否睡得安稳。世间荣辱,皆为浮尘。望卿珍重,莫为俗事所困。” “切记,每日须托书与我,告知日间所事。若一日无信,我心便一日难安。” 第 二十五 章 糕点 君姝仪从沈堇文手中接过信函,指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捻开了封口的火漆。 当信上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时,她唇角忍不住漾开一抹笑意,连日来的鬱气仿佛都被这一纸信笺尽数拂去。 她就知道,她的眼光没这么差,沈砚泽確实是值得託付的人。 接下来的课上,君姝仪早已心不在焉,所有的心神都倾注於案上的那方素笺。 她忍不住拿起笔写著回信。 她將宫宴上的落荒而逃、被皇兄禁足的委屈、染病时的思念,一一诉诸笔端。 写到情浓处,她忍不住弯起了眉眼,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连忙抬头,正撞进沈堇文沉静的眼眸里。 他的视线在她带笑的脸上稍作停留,便下移落在那写满了字的宣纸上,隨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回自己手中的书册。 他大约是以为自己在记笔记吧,君姝仪暗自鬆了口气,低下头,继续飞快地书写著。 下了早课,她便如乳燕投林般雀跃地奔至沈堇文面前,將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塞进他手里。 “劳烦太傅再帮我把信送给他。” 隨后又欲盖弥彰地补充道:“这信……不是课上写的……就写了两行,其余时间我都在认真听课的。” 沈堇文並未多言,只是沉静地点了点头,將信妥帖地收入袖中。 君姝仪脚步轻快地走出毓秀馆,身旁的晚晴见她神色愉悦,便问道:“殿下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吗?” 她对晚晴喜不自胜地说道:“我托太傅代为传话,沈砚泽已经答应我,会去向皇兄请旨,求娶於我!” 晚晴闻言大惊失色:“殿下,可皇上他……定不会应允的啊。” “那就看沈砚泽怎么去请旨了。”君姝仪撇了撇嘴,“我听说,皇兄已將那桩婚约推迟了三月。这三个月里,若沈砚泽能日日去求,用他的诚心去打动皇兄,未必没有转机。” 晚晴被她这番天真的想法逗得失笑:“殿下真是会说笑。” “我是认真的。”君姝仪的语气沉了下来,带著几分无奈,“事已至此,我也別无他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最坏的结果,大不了……就是和他私奔。” “殿下!”晚晴嚇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拉住她的衣袖,“这种话可万万不可再说!” “我也就是隨口一说罢了。”君姝仪轻嘆一声。“话本里那些被拆散的有情人不都是这样乾的?” 主僕二人正说著话,一个身影突然拦在了面前,正是景阳公主身边的侍女云秋。 “我家公主有请。”云秋的语气带著几分倨傲。 晚晴立刻上前一步,將君姝仪护在身后:“敢问景阳公主有何事?” 云秋轻哼一声,下巴微抬:“自然是请殿下去陪公主练字。” “带路吧。”君姝仪淡淡地开口道。 进了书房,君辞云正垂头练著字。微光透过窗纸,给她的轮廓附上一层淡淡的冷辉。 君姝仪走上前,发现这次倒是给她准备了座椅。 她自然地坐下,支著头看君辞云写字。 “你的起笔太重了,”君姝仪开口打断道,“写字要有收有放。” 她忍不住起身,手臂越过君辞云的肩膀,手掌直接覆上她的手。 君辞云的身子瞬间僵住,一股带著暖意的馨香笼罩过来,她呼吸停滯了半秒。 君姝仪带动著她的手缓缓落下。那一笔,起承转合,圆润饱满。 写完一个“永”字,君姝仪鬆开手,直起身,满意地看著那字:“你看,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君辞云却没有看字,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握过的手上,仿佛上面还残留著柔软的温度。 她迅速收回手,放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只淡淡“嗯”了一声。 君姝仪重新坐下,又指点了她几个字,忽得感到腹中飢饿,便对她道:“你宫里有什么点心吗?我有些饿了。” 君辞云执笔的手一顿,沉默片刻,才抬眸唤道:“云秋。” 候在门外的云秋应声而入。 “殿下有何吩咐?” 君辞云的目光转向君姝仪:“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御膳房送来。” 君姝仪毫不客气径直报了两样自己最爱的糕点名,末了又转头问她:“你喜欢吃什么?一併让人做了送来吧。” 君辞云摇了摇头,言简意賅:“不必。” 不多时,两碟精致的糕点被端了上来。 君姝仪拿起一块桂花糕,入口清甜,又拈起一块递给君辞云:“这个超好吃的,你也尝尝?” 君辞云垂眸看著那块被递到眼前的糕点,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开口道:“我不喜吃甜食。” 她目光划过君姝仪纤瘦的腰身,疑惑地问道:“你吃得下去两盘吗,为何要了两盘?” “这碟桂花糕好吃是好吃,就是多吃几口会腻,那碟抹茶糕则带著微苦,可以解腻。”君姝仪一边解释,一边自然地將另一块糕点送入口中,“这不是想著你在,正巧一起吃了,若是吃不完,赏给下人便是了。” 她一连吃了好几块,拿帕子擦了擦手,问道:“你真不吃吗?放在桌上也碍事,我让晚晴进来端走。” 君辞云沉默了一秒,缓缓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吧?”君姝仪期待地看她。 她点了点头,默默吃完了手中的糕点。 君姝仪捏住另一块放进她手中,“你再尝尝这个。” 君辞云接过糕点,看著君姝仪亮晶晶的双眸,忽得开口道:“我第一次吃这种糕点。” “以前在宫外,有家糕点铺子闻著很香。我攒了好久的钱,给自己买了一块。结果没尝到一口,便被一个流浪汉抢走了。” “我追了他好久,摔倒了好几次,膝盖都磨破了。可我还是没追上。” 她声音很轻,平静地语调中隱隱带著一丝低落。 她嘴里诉说著苦涩的往事,眼里却没有半分情绪,眼眸紧紧盯在君姝仪脸上。 不出意外地看到她眼里的动容和同情。 她咬著唇,眼睫忽眨忽眨,唇瓣囁喏著,似乎在考虑如何安慰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思,她不稀罕任何人的同情。 那个抢了她糕点的流浪汉,她趁他在桥洞底下睡著的时候,抱著石头把他的头砸了个稀烂。 鲜血溅在她脸上,温度就像那块她刚买到的糕点。 惹了她,抢了她东西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那你多吃一点,坏人不会有好报的,要不然他怎么能当个流浪汉呢。”君姝仪终於想到了安慰她的话。 “你说得对。”她轻笑一声,將手里的糕点放到嘴边,一口一口缓缓吃了下去。 第 二十六 章 晚晴 沈砚泽的信上说,他昨日进宫请旨,陛下並未首肯。他打算再去求父亲,若能让父亲与他一同请旨,或能让陛下回心转意。 他让她放宽心,他定不会辜负她的期望。 君姝仪压下心里淡淡的失落,只能期盼他儘快说服他的父亲。 她没忘沈砚泽央她每日同他传信的事,每天都会让沈堇文把信带过去。 她同往日和他书信交流那般在信里絮絮说著生活里的琐事,末了添上一句,托他买一盒“酥雪斋”的枣泥琥珀糕,让他兄长下次入宫时带进来。 第二日沈堇文果然帮忙把糕点带进来了。 她便坦然地將沈堇文当成了传信传物的人,凡有想要的物什,都径直在信里开口,再由沈堇文送过来。 只是她渐渐察觉,沈砚泽似乎有些不同了——回信里的字句总隔著一层拘谨。 从前她爱写些俏皮情话逗他,他虽赧然,到底会顺著她的话应几句;如今却端方得近乎古板,像忽然被什么规矩束住了心神。 她索性在信里直接提出来,说不喜他这般收敛的模样。 他回信时一开始还端著,笔下刻意疏淡;后来不知是拗不过她,还是拗不过自己,竟真附了一首情诗——只是诗末偏要添上一句:“不过是隨笔涂写,勿要多想。” 自那之后,他也不再克制收敛,仿佛城池失守,回的信越来越大胆,情话说的越来越利落,字句间藏不住的热切。 她每回展开信笺,总要先匀了呼吸才敢细读,却还是常常读到一半便面红耳赤。 君姝仪正坐在案前提笔写著回信,晚晴捧著个雕花食盒轻轻走进来。 “殿下,皇后娘娘遣人送了新制的菱粉糕,淑妃娘娘那边也送来了玫瑰酥……”食盒一层层揭开,甜香便裊裊地漫开。 自她被解了禁足,皇后与几位嬪妃便常来探望。见她起居如常,並未受冷落苛待,才都鬆了口气。 又怕她心里鬱结,每日变著花样送点心过来。 她心里其实並没有多少鬱结,宫宴那晚她想了很多种结果,最好的和最坏的都想过了。 现在她锦衣玉食的生活没有变什么,宫里的人仍要恭恭敬敬地对她;与她亲近的皇上皇后等人也仍然宠著她照顾她。 除了就是不能再与宫外的人来往了,连君澜之都不行。 她完完全全被拘在宫里。 皇兄说她如今身份特殊,恐招外人之祸。 而且对內虽默认她也是公主,对外可只有一个改了封號的景阳公主。 所以外人更不应该见她。 君姝仪拈起一块菱粉糕,半晌,忽然轻声问:“托你查我生身父母的事……可有眉目了?” 晚晴动作顿了一下,低头道:“回殿下,还没有。” “也是,”君姝仪笑了笑,笑意却有些空,“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哪里还查得到。” 她垂眸看著指尖的糕点碎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个孤儿,父母还在不在世,有没有兄弟姐妹……” “殿下何必想这些,”晚晴温声劝道,“陛下待您始终如亲妹,宫里也有许多人疼您。” “可终究是忍不住在意的。”君姝仪忽然抬眼看她,“晚晴,你伺候我这些年,我却从未问过你的家人。你家乡在京城吗?” “不在的。”晚晴声音柔和下来,“奴婢家在离京城很远的杏云村里。那时年纪小,一心嚮往京城繁华,听说舅舅在城里开了间铺子,便来投奔他。” 她將食盒盖子轻轻合上,继续道:“谁知舅舅铺子经营不善,正巧宫里採选侍女,我便入了宫。按例,奴婢这般出身原是不够格近身伺候主子的……幸而遇到了殿下。” 她记得清楚,那年她还是个洒扫宫女,因笨拙被管事嬤嬤责罚,躲在廊下哭时,是被年仅七岁的君姝仪看见的。小公主踮脚替她擦泪,转头就向教养嬤嬤要了她。 那时君姝仪冰雪可爱,晚晴总忍不住不把她单纯当作主子看待,而是当亲妹妹般疼著护著。 后来原先几位年长侍女满岁离宫,她便顺理成章成了君姝仪的贴身侍女,一晃竟已这么多年。 “你家乡风景美吗?”君姝仪忽然问。 晚晴眼底泛起很暖的笑意:“很美。春天河岸开满杏花,风一吹,花瓣能飘过整片田野。” “你想不想家啊,我记得你也快到了离宫的日子了?” 晚晴闻言立刻跪了下来,裙摆如云般铺在光洁的地面上。“奴婢……自然是想的。” 她声音轻了轻,却仍清晰,“可奴婢更想留在殿下身边。殿下给的赏赐一直都很丰厚,奴婢每月都会托人將大半银钱捎回杏云村。” “家里如今在镇子里开了间肉脯铺子,弟弟娶了亲,爹娘身子也硬朗……他们日子过得很好。” 她抬起眼,目光温静而坚定:“奴婢心里没有掛碍了。若殿下不弃,奴婢愿一辈子在您跟前伺候。” 君姝仪倾身將她扶起:“你的心意,我一直明白。” 她看著晚晴低垂的眼睫,声音里满是温软:“只是跟在旁人身边伺候,终究不如回乡来的自在。若哪天改了主意,或是想念杏云村的杏花了,隨时都可告诉我——”她顿了顿,“到时定会为你备足赏赐,让你风风光光回乡,余生衣食无忧。” 晚晴眼睫轻颤,终是伏身深深一礼:“奴婢……谢殿下恩典。” 第 二十七 章 同心锁 君姝仪今日晌午心血来潮,尝试做了新学的碧粳荷叶粥。 她向来喜欢学习尝试做些细致巧物。无论是慢火细煨的粥品,还是精巧的绣活、纸鳶,她都愿意试一试。 每做成一样,总要拿去给皇兄看,或是分赠给宫里的其他人。 新贡的碧粳米粒粒青莹,用去年窖藏的干荷叶包裹著慢火熬透,米粥入口绵滑,带著一股清雅的荷香。 她自己尝著满意,便细心盛了一盅,想著给皇兄送去。 行至御书房外,李公公忙躬身行礼:“陛下正在里头与几位大人商议要事,殿下不妨在廊下稍候片刻。” 君姝仪点头应了,刚在廊边站定,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姐姐也来给皇兄送吃食么?” 君姝仪回头,见君辞云一身鹅黄宫装,身侧的侍女手里捧著个红漆食盒。 她微微頷首:“我刚燉了些碧粳荷叶粥,你给皇兄带的是什么?” “我燉了燕窝杏仁露,”君辞云轻声答道,“皇兄近日熬夜批奏摺,听说这个杏仁露最能润泽肺腑。” 两人便一同在廊下静静等候。 日光透过雕花长窗,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风过处,带来庭院里初绽的桂花香气。 沉默片刻后,君辞云忽然开口:“这些日子,多谢姐姐悉心指点……我的字已比从前端正多了。” “是你天资聪颖,一点就透。”君姝仪浅笑回应。 自那日之后,她就常往棲霞殿去。起初是君辞云相邀,后来便成了她主动前往。 她还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停云馆帖》送给了君辞云。 除了指点她书法,她也会教君辞云丹青。 这般朝夕相处,两人之间生出一种若即若离的亲近。 又说了几句閒话后,两人一时无言,四周再次陷入寂静。 君姝仪望著紧闭的殿门,忽然想:也不知皇兄是一个一个召见她们,还是一同召见。 若是两人一同进去,皇兄会先尝哪一盅? 他们兄妹三人在一起说话,会不会显得拥挤又尷尬? “我忽然想起,尚仪局还有些事要交代,我有件裙子的花样还没有选定。”她转向君辞云,语气平静,“先走一步,妹妹在此稍候吧。” 君辞云眸光微动,点了点头:“姐姐慢走。” 晚晴隨著君姝仪转过宫墙,终於低声问道:“分明是咱们先来的……那燕窝露再好,也不比殿下这费心熬煮的荷叶粥贴心呀,殿下为何突然要走……” “我给皇兄送过的点心汤水,多得记不清了,”君姝仪的声音在晨光中格外轻柔,“多这一盅少这一盅,並无分別。” “可她不一样。她才是和皇兄有著相同血脉的妹妹,这或许是她头一回亲手为皇兄准备羹汤……她入宫还没多少日子,与皇兄相处的时间太短。就让她和皇兄多待一会吧。” 晚晴沉默片刻,又道:“这些时日,殿下待她实在太过周全。”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我可能是想补偿她?不对,也不能说是补偿。”君姝仪停下脚步,望向远处宫檐上棲著的白鸽,“我不是有意占著她的身份,我没做错过任何事,也什么都不知情。”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只是见她,就像见到另一个可能的自己,一个在宫外漂泊、尝过冷暖的自己。这念头就让我对她生起几分怜惜,无法不对她好些。” “可她身边那个叫云秋的贴身侍女,”晚晴蹙眉,“每次看您的眼神都带著刺。那位景阳公主,也未必真领情。” 君姝仪轻轻拂过廊边探出的桂花新枝,花瓣上的水珠沾湿指尖。 “我看不透她。但至少此刻,她对我释放的是亲近,而非敌意,也没对我做什么。”她收回手,目光清澈而平静,“若真有那么一天她换了心思,我也不会任她欺负。” 她回了长春宫,走到案前打开白日沈堇文送的锦盒。 掀开盒盖,里面是一把赤金嵌红宝的同心锁。 不过婴儿掌心大小,锁身鏤著並蒂莲,静静躺在绒布上。 下面压著一张洒金笺,是沈砚泽清雋的字跡: “市井偶见,匠人言此为『同心锁』。若两人將己名同刻其上,便可……白头偕老,长长久久。” 最后八字写得有些轻,墨跡却深,像斟酌了许久才落笔。 晚晴走近,瞥见盒中那把赤金嵌宝的同心锁,抿嘴笑了笑:“沈二公子真是越来越用心了,这样寓意长久的物件都寻得来。” 君姝仪轻哼一声,指尖点了点盒沿:“你倒和他一样记性不好了。” “他去年就送过这个同心锁了。”她语气带著嗔意,“他让我刻了两把,说一人留一把。定是將自己手里那个弄丟了,不好交代,才寻个新的来搪塞我。” 话落,她想起自己之前被皇兄收走的那枚玉佩,皇兄说待她生辰宴过后就还她,如今看来定是要不回来了。 不过这也无所谓,她让沈砚泽再雕一个就是了。 君姝仪坐在案前写了回信,责怪他怎么把之前的同心锁弄丟了,然后罚他给自己再雕个玉佩。 写完信,她重新拿起那枚小小的同心锁。 她执起纤巧的刻刀,屏息凝神,在那上面极认真、极缓慢地刻下了两个字——姝仪。 名字刻成,她又取了硃砂,一点点填入刻痕之中。 “好了。”她放下了狼毫,明日让沈堇文帮忙送给沈砚泽,他再在她名字旁刻上自己的名字,这个同心锁就算是圆满了。 第 二十八 章 爭执 內务府新得一批塞北进贡的白狐裘边料,毛色莹洁如初雪,只够做两件斗篷的镶边。 往年这等好料必先供长乐宫,今年司制房却犯了难——棲霞殿前日也递了话,说景阳公主畏寒,想添件厚斗篷。 晚晴奉命去取料子时,正遇云秋捧著那捲白狐裘从司制房出来。 “云秋姑娘留步。”晚晴拦在小径中央,“这卷裘料,前日我们主子已向司制房定下了。” 云秋停下,將料子抱紧了些:“晚晴姐姐,我们殿下畏寒体虚,急需这裘边御寒。” “你们长乐宫歷年积攒的好皮料不少,何苦与我们殿下爭这一卷?” “並非爭抢,”晚晴语气平静,“凡事讲究先来后到。若景阳公主实在需要,我们殿下的库房里倒有去年存下的银狐边,我可向殿下请示送去给棲霞殿一些。” “银狐?”云秋轻笑,“姐姐这是打发谁呢?” 她说著就要绕开,晚晴侧身拦住:“料子留下,你我同去司制房对帐。” 云秋忽然凑近,讽刺道:“你那主子如今是什么身份,姐姐心里没数么?一个假公主,也配用这贡品?” 话音未落,她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脆响惊飞了枝头棲鸦。 晚晴脸偏过去,鬢边一支素银簪子滑落,掉在厚厚的银杏叶上。 “这一巴掌,是教你认清尊卑。”云秋声音冷得像结了霜,“宫里表面称那人为殿下,但谁不知道她是个和皇室血脉沾不到一点的假货。” “如今宫里只有一位名正言顺的公主,假的就是假的,该让就得让。” 她抱著裘料转身离去,绣鞋踩过满地金黄,碎叶声簌簌如讥笑。 晚晴慢慢蹲下身,拾起那支簪子。银簪映著秋阳,晃得她眯了眯眼,左颊火辣辣地疼。 晚晴回到长春殿时,左颊的红肿尚未消透,鬢髮也带著一丝匆忙整理后的凌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她本欲低头绕过正殿,却与正要出门的君姝仪撞了个正著。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君姝仪脚步顿住,目光瞬间锁定了晚晴脸颊上那片刺眼的痕跡,语气沉了下来,“谁做的?” 晚晴下意识侧过脸,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袖口,声音低微却带著难掩的委屈:“殿下……司制房那捲白狐裘料,被棲霞殿的云秋姑娘硬拿去了。奴婢与她理论,她……她便动了手。” “君辞云?”君姝仪眉尖蹙起,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伤心,隨即被翻涌的怒意取代。 “她要料子,开口便是,何至於纵容手下抢物伤人!”她胸中一股火气直衝上来,攥紧了手中的绢帕,“我亲自去问她!” “殿下,使不得,不过是些料子……”晚晴急忙想拦。 “料子是小事,打了你是大事!”君姝仪声音带著怒意,小脸气地通红。 她不再多言,转身便朝棲霞殿方向快步走去,裙裾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到了倾云殿外,守门的侍女见君姝仪面罩寒霜而来,心下惴惴,忙上前拦住:“殿下得通报一声才能……” “让开!”君姝仪正在气头上,看也不看,伸手便將拦路的侍女拨到一旁,径直推开殿门,步履带风地闯了进去。 殿门被“砰”地推开时,君辞云正执笔临帖,云秋在她身旁伺候。 她怔然抬头,只见君姝仪一身藕粉长裙立在门口,逆著光,脸颊通红,那双总是温婉含笑的杏眼里此刻亮得灼人,像是燃著两簇火苗。 “姐姐……” 话音未落,君姝仪已疾步上前,扬手——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落在云秋脸上。力道之重,让云秋踉蹌倒退两步,髮髻散乱。 君辞云指尖的笔“嗒”地掉在宣纸上,墨跡污了一大片。 “料子你若想要,说一声便是。”君姝仪的声音发颤,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可你就非要抢?抢了还要打我的人?君辞云,我是真心把你当妹妹待的——” 她眼眶通红:“从今往后,棲霞殿的门槛,我不会再踏进一步。” 说罢转身就走。 “姐姐!”君辞云被劈头盖脸说一通,还没反应过来,她疾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腕,“你等等……” “放手!”君姝仪挣扎,腕骨被握得生疼。 “你放开我!”她抬眼瞪著君辞云。 云秋已扑跪在地,拽住君辞云的裙摆泣诉道:“殿下明鑑!奴婢只是按规矩去领料子,晚晴她、她先出言不逊,说我们殿不配用贡品,奴婢一时气不过才……” 哭诉声、挣扎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无数声音绞在一起,在君辞云脑中嗡嗡作响。 她看著君姝仪灼灼的眼眸,里面满是厌恶。 那个眼神像针一样在颅內穿梭,太阳穴突突跳著,一种尖锐的痛感在颅內炸开。 她脱口而出:“你討厌我?” 君姝仪愣了一下,隨即肯定道:“我就是討厌你!” 君辞云仍是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她冷声对云秋呵道:“滚出去!” 云秋连忙连滚带爬出去,把殿门从外合上。 手腕上的力道骤然加重,君姝仪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摜向墙壁,脊背撞上冰冷坚硬的墙面,闷痛让她蹙紧了眉。 “你想干什么!”她挣扎著,嗓音里透出惊怒。 君辞云逼近一步,將她完全困在自身与墙壁之间,那双总是含著浅笑或温婉的眼眸此刻冰冷如潭,死死锁住她。 “你凭什么討厌我?”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淬著寒意,“你有什么资格討厌我?” 她气息不稳,胸腔剧烈起伏。 眼前这个人,明明该对她满怀愧疚,该小心翼翼地靠近、补偿、討好! 应该拼尽所有对她好,满足她一切要求——无论是无理的还是过分的,无论是想索取什么,都该双手奉上! 而不是用这种看脏东西一样的厌恶眼神看她! “你看!”君辞云猛地攥紧君姝仪的手腕,將她的手强行拉至两人眼前,近乎粗暴地展开那只柔若无骨的手掌。 “你的手,光滑、细腻,养尊处优!”隨即又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將那布满粗糙老茧和淡粉色冻疮疤痕的皮肤赤裸裸地呈现在对方眼前,“而我的呢?” 她將君姝仪温热柔软的手掌用力按在自己冰凉粗糙的掌心上,让她感受自己手掌的疮疤。 “我当过奴隶,做过最下等的杂役,冬天用这双手在冰河里浆洗衣物!我还差一点被人拐走变成青楼里的妓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的,裹挟著经年的屈辱与寒意。 君姝仪十指被她强硬地分开,再一根根扣紧,指缝紧密相贴,然后被她死死按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用尽全力想要抽回,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她甚至还有心思胡思乱想,她的力气居然这样小吗?连同龄的女子都比不过。 “君姝仪,”君辞云清丽的脸庞近在咫尺,寒意几乎化为实质。 “我替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你告诉我,你该怎么还?拿什么还?” 那双眼里翻涌著太复杂的情绪,有恨,有不甘,有滔天的委屈,还有一丝让君姝仪脊背发凉的执狂。 她只觉恐惧攀上心头,方才的怒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和对方眼中的狠戾驱散了大半。 “我……我没欠你什么。”她声音有些发颤,却仍努力维持著镇定,“不是我故意占了你的身份。你可怜,可我……我也是无辜的。” 她讲理道:“我什么都不知情,我那时候才多小,莫名被人认错当成了公主。你要怨,其实更该怨皇兄。” “呵。”君辞云短促地冷笑一声,打断她:“你以为我不怨吗?我恨这宫里每一个人!” 她恨不得把这偌大的皇宫烧了,毁了他们心安理得享受的富贵。 君姝仪被她的这话激起了倔强,恐惧稍退,开口道:“你討厌我,那我就不能討厌你吗?” “而且我一开始根本不討厌你!我是真心想跟你当姐妹,我甚至还有点喜欢你,觉得你又漂亮,又聪明。” 她越说越觉得憋屈,声音也扬了起来:“可谁让你指使你的侍女抢我的东西,还打了我的晚晴!” “我没有!”君辞云脱口而出反驳,语气斩钉截铁。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君辞云眼中的戾气凝滯了片刻,脑中满是君姝仪方才的那番话。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第 二十九 章 纸团 “我根本不知道你已经定了那个料子。” 君辞云一字一句道。 君姝仪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里还残留著未散尽的戾气,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唯独没有心虚或闪烁。 她確实不像在撒谎,而且……以她如今的身份和刚才那番近乎失態的宣泄,似乎也的確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抵赖。 难道……真是自己误会了她?君姝仪心头的怒焰稍稍一滯。 可即便不是她指使,她手下的人犯了错,伤了晚晴,难道她就全无责任吗? “你管好你的下人。” 君姝仪別开脸,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语气虽冷,却已没了先前的尖锐。 方才激烈的爭吵与肢体衝突,让此刻的沉默瀰漫著难以言喻的尷尬。 君辞云的手仍与她十指相扣,力道却鬆懈了许多。 君姝仪目光一扫,趁著这空隙,猛地一甩,手掌终於脱离了她的掌控。 她不再停留,甚至不敢再看对方一眼,转身便飞快地朝殿外跑去,脚步踉蹌却急切。 候在殿外的晚晴见她忽然衝出来,连忙迎上:“殿下……” 话音未落,君姝仪已如一阵风般从她身边掠过,头也不回地朝著殿外的方向疾走。 晚晴心下一紧,不敢多问,也快步跟了上去。 棲霞殿內,骤然空寂下来。 君辞云立在廊下,秋夜的寒气丝丝缕缕浸透衣衫。 她声音像淬了冰的玉石:“云秋,过来。” 云秋心头一颤,手脚发软地挪上前,扑通跪倒在冷硬的石阶上。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她万没想到那个鳩占鹊巢的假公主竟敢直接打上门来,还当著主子的面掌摑她,理直气壮地跟主子对峙。 “殿下明鑑!”她伏低身子,声音带著哭腔,“奴婢全是为了您啊!那长乐宫的人向来倨傲,明明被揭穿了身份,还总是总端著旧主的架子。奴婢心头不忿……明明殿下才是宫里唯一的、名正言顺的公主。” 她一直瞧不起君姝仪。一个没有皇家血脉的冒牌货,凭什么还顶著公主的名头,享受荣华富贵? 她起初也摸不透主子的心思,只觉得主子待那人的態度忽近忽远,复杂难辨。直到那日,她亲眼看见主子將那人送的《停云馆帖》隨手丟进了库房落灰的角落。 是了,主子心里怎么可能不怨?不过是碍著身份体面,不好发作罢了。 她这才壮了胆子。她要在那些小事上替主子立威,要让宫里上下都知道,谁才是真正该被敬著捧著的正主。她以为自己在为主子扫清障碍,在撕开那层虚偽的和平面纱。 “你確实忠心,”君辞云垂眸看她,“也懂得为本宫筹谋。” 云秋眼中燃起一丝希冀。 “可惜,”君辞云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字字清晰如刀,“你搞错了討好本宫的方式。” 她逼近一步,冰凉的裙裾扫过青砖:“你心里揣度著本宫该恨谁、该厌谁,便自以为能替本宫出手了?” 云秋浑身一僵。 “来人。”君辞云不再看她,朝阴影处抬手,“將她押入辛者库。” —— 自棲霞殿那场衝突后,君姝仪与君辞云的关係便冷了下来。 君辞云既然已那般直白地表达了厌恶,甚至將她逼在墙角厉声质问,眼里的冷意和戾气仍让她心有余悸,她怎么可能再凑上去。 两人再未有过任何接触,即便在学堂或宫道上远远遇见,也默契地移开视线,形同陌路。 君姝仪打定了主意同她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令她略感意外的是,君辞云身边那位气焰囂张的贴身侍女云秋,竟悄无声息地换成了另一个生面孔。 这日早课散后,君辞云照例目不斜视地率先离去。 沈堇文走到她案前,自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一枚玉佩,连同一封信笺,一併递了过来。 君姝仪伸手去接,目光被他的手指吸引——那修长的手指指侧,赫然横著几道新鲜的刀痕,虽已止血结痂,但红肿未消,痕跡清晰。 “太傅的手……”她不由讶然出声。 沈堇文指尖无意识地在那伤痕上轻抚了一下,神色淡然:“无妨,昨日在府中处理些果物,不慎被小刀划伤。” 君姝仪將信將疑,注意力转回手中的玉佩。甫一入手,便皱起了眉头。 玉质尚可,但雕工……实在粗糙。线条生硬,纹饰模糊,边缘处甚至能看到未打磨平整的凿刻痕跡,与沈砚泽上次所赠那枚温润精巧、流光溢彩的玉佩相比,简直天壤之別。 沈堇文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见她细细打量,面上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忽然开口问道:“殿下觉得……这玉佩做得如何?” 君姝仪抿了抿唇,念及是在沈砚泽的兄长面前,总须给他留些情面。 她压下心头那点骤起的失望与不悦,勉强道:“还……尚可。样式……挺特別的。” 沈堇文闻言,面色舒缓许多,唇角甚至若有若无地微微上扬。 君姝仪揣著一肚子闷气回到了长乐宫,她將那枚玉佩“啪”地一声重放在桌上,连带那封信也赌气般不曾拆看,径直铺开素笺,提笔便写。 他上次送的玉佩何等用心,雕工何等精湛,这才过了多久,手艺便倒退如斯?还是觉得费事,开始敷衍搪塞? 若真觉得是麻烦,大可直言,她又不是非戴他的玉佩不可,何苦拿出这般不堪入目的东西来应付! 雕得这般拙劣,让她如何佩得出门?徒惹人笑罢了! 笔走龙蛇,將满腹的委屈、气恼与质疑尽数倾泻於纸。 待最后一笔落下,胸中鬱结的怒气才略略消散几分。 她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扬声道:“来人,奉茶。” 宫女芙蓉应声端著茶盘进来,小心翼翼地斟茶奉上。 不知是心神不属还是手脚不稳,递送时竟失了分寸,整杯温茶不偏不倚,全数倾倒在刚刚写就的信笺上。 茶水漫过纸面,雪白的宣纸瞬间湿透、软塌下去,水渍边缘,字跡尚可辨认一二。 芙蓉脸色惨白,扑通跪倒,连连叩首:“奴婢该死!奴婢笨拙!求殿下重重责罚!” 君姝仪看著那团污损的信纸,心中烦躁,却也无意为此等意外严惩宫人。 她疲惫地挥了挥手:“起来吧。把这里收拾乾净便是。” “谢殿下恩典!”芙蓉如蒙大赦,急忙起身,取来洁净布巾,动作利落地先將那团湿透污浊的信纸收拢。 她借著擦拭桌案的遮掩,指尖微动,迅速將其捏紧团成一团,悄无声息地纳入自己袖中,而后才仔细揩净了案上的水渍与墨痕。 “殿下,奴婢再去为您重新沏过。”芙蓉垂首低语,声线微颤。 “不必了,下去吧。”君姝仪意兴阑珊。 芙蓉退出殿外,步履看似平稳,袖中的手却將那团湿软的纸攥得极紧。 她未作停留,径直穿过庭院,拐入通往尚衣局的迴廊。 那里早已候著一名低眉顺眼的小內侍,穿著最普通的灰蓝色袍子,手里提著一个看似装著废弃花枝的竹篮。 两人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眼神交匯。芙蓉袖口一垂,那团被捏得温热的纸团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竹篮底部,掩埋在枯叶与残花之下。 第 三十 章 出宫 昨日的气,本就来得快,去得也快。 沈砚泽一番温言软语的向她赔罪,说他许久没做雕工之事,技艺生疏了,承诺会为她重雕一支上好的玉佩,她心里的那点不快便烟消云散了。 她写完了回信,只觉得很是睏倦,便打著哈欠转身入了內室。 放下藕荷色的软罗烟帐,一室静謐,她很快便坠入了午睡的安然。 醒来时,尚有几分初醒的慵懒,脑中昏沉。 她懒懒地掀了掀眼帘,对著空无一人的外间,轻声唤道:“来人。” 殿门被推开,一个太监打扮、身量格外高大的身影垂首走了进来。 他声音压得有些低哑奇怪:“主子有何吩咐?” 君姝仪揉了揉惺忪睡眼,坐起身,打量起来人,疑惑道:“你是哪个宫新调来的?抬起头来。” 那“太监”依言抬头,露出一张俊美却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痞气的脸,嘴角还噙著一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 君姝仪愕然,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君澜之?!你……你怎么进来的?还穿成这样?!” 君澜之咧嘴一笑,索性站直了身子,那身太监服穿在他身上显得不伦不类。“当王爷当腻了,来尝尝当太监的滋味。” 他往前凑近两步,开口道:“还不是为了见你。皇兄管得跟铁桶似的,外人也就罢了,连我都不许进宫见你,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混进来的。” 君姝仪轻哼一声,別开脸:“见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你亲姐姐。” 君澜之笑意微敛,神色正经了些,直接开门见山:“我来问你,要不要跟我去舂陵?” 他目光灼灼:“你的婚事算是彻底没戏了,沈砚泽只会娶『景阳公主』,你不可能嫁给他。” 君姝仪心头一刺,却强撑著反驳:“他答应过我,会说服他父亲一同进宫请旨。我们两情相悦,他若娶了景阳,不仅是对不起我,对景阳亦是不公。” “两情相悦?”君澜之嗤笑一声,带著几分嘲弄,“我的好姐姐,你怎么就篤定他对你是真心,最后真的会娶你?你如今已非『真公主』,娶了景阳,对他、对沈家才是百利无一害。他那个人,看著温和,心里未必没有算计。”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詆毁他吗?”君姝仪恼了,“我不去舂陵,你回去吧!” 君澜之咬牙,正欲开口,殿门外忽然传来晚晴清晰恭敬的通报声:“主子,您午休起了吗?陛下来了,正在殿外。” 君姝仪瞥了眼君澜之,扬声回道:“起了,请皇兄进来吧。” 君澜之脸色一变,压低声音急道:“你就不能说还想再睡一会,皇兄若见了我这副样子在这儿,不仅会重罚,往后更別想有半点机会进宫见你了!” 君姝仪见他面露急色,无所谓地打趣道:“正好,让皇兄也瞧瞧你穿太监服是什么模样。” 脚步声已近在门外。君澜之目光飞快扫视殿內,瞥见一旁巨大的衣柜,拉开一看里面满是掛著的和叠好的衣物,塞的满满当当。 他又环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了垂落的厚重床幔上。 情急之下,他动作极快,利落地脱了鞋袜,一脚將之踢进旁边的矮几底下。 隨即掀开床幔,不由分说便上了床,掀开锦被將自己整个儿罩了进去,紧紧挨在君姝仪身侧。 “你干什么?!快下去!”君姝仪大惊失色,压低声音斥道,抬脚便踹他。 君澜之反应迅速,一把攥住她踹来的脚踝。 她的脚趾隔著薄薄寢衣,抵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 他低声道,带著一丝恳求:“好姐姐,皇兄定不会轻饶了我。你就让我躲一会儿,行不行?求你了。” 脚踝被他手掌箍住,触感陌生而极具侵略性,君姝仪浑身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她用力想抽回脚,却挣不脱。 而此时,殿门已被推开。 君珩礼一身常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目光巡视一圈,落到了床榻上。 却见床幔被放了下来,遮得严严实实。 君姝仪只从幔帐边缘探出半个小脑袋,脸颊緋红,眼神飘忽。 “姝仪?”君珩礼走近几步,疑惑地问道,“怎么捂得这般严实?脸还这么红,可是身子不適?” 君姝仪心臟狂跳,强作镇定,声音却不由带了一丝颤:“没、没有……就是午睡时觉得有些闷热,出了汗,便……便多脱了件衣裳。” 君珩礼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目光若有所思地在那严丝合缝的床幔上停留了一瞬。 幔帐之內,锦被之下,君澜之眼前一片黑暗,鼻间满是清甜的馨香。 他握著君姝仪脚踝的手並未鬆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脉搏,似乎比他自己此刻的心跳还要清晰。 而君姝仪僵直著身体,脚踝处传来的禁錮感和被窝里陡然多出的、属於成年男子的温热躯体与气息,让她大脑一片空白,脸颊更是烧得滚烫。 尤其是,君澜之那只手竟还在她的脚背上流连不去,带著几分轻佻的意味摩挲著。那触感让君姝仪一阵战慄,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她僵硬地开口道:“皇兄有什么事吗?” 君珩礼勾了勾唇:“你多日未到朕宫里来,朕总要来看看你。” “这几日总是睏倦,回宫便午休了。明日我燉碗粥给皇兄送去。”君姝仪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我实在还未睡醒,脑子昏沉得很,皇兄先请回吧,別在我这耽误了正事。”话落,她打了个哈欠。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頷首:“好,你好生休息。” 脚步声渐远,殿门被轻轻带上。 君姝仪一把扯开被子,声音又羞又气:“你刚才干嘛乱摸我的脚!” 她奋力將被他攥住的脚抽出,带著一肚子闷气朝他身上踢去。 君澜之却早有预料,长臂一伸,精准地又將她那只脚踝攥在掌心。 这一下让君姝仪心里更气,索性抬起另一条腿朝他身上胡乱踹去。 “唔。” 一声闷哼在耳边响起。 混乱中,她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他的俊脸上。 柔软的脚心贴上他的脸颊,君澜之竟未动怒,也没躲闪。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深諳的眸光落到她脸上。 君姝仪心头一跳,忙將脚放下来,拿被子捂的严严实实。 “好了,皇兄已经走了,你也快些离开吧。”她开口道。 君澜之却纹丝未动,忽地开口道:“你想不想出宫,去见沈砚泽?” 君姝仪怔了怔,眼中掠过一丝警惕:“你要帮我?……你有这么好心?” “我再怎么不喜他,”他唇角勾了勾,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温度,“他毕竟是你放在心上的人。能让你开心些,也算我这做弟弟的尽了心。” 她迟疑片刻,终究抵不过那份念想:“……你打算怎么做?” “换上晚晴的宫女衣裳。西廊尽头那间堆放旧物的耳房,墙上有个隱蔽的破洞,可通宫外。我便是从那儿进来的。” “我不能在宫外待太久,天黑之前,你得送我回来。” “自然。” 一切都如他所说,他们成功地从那个狭小的洞口钻了出去。 外面不远处,果然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君姝仪匆匆上车,君澜之隨后掀帘坐在她身侧。 车轮转动,碾过石板路,声声叩在心上。 马车行了许久,越走越偏。 她忍不住掀开车帘向外望去——长街渐窄,景色陌生,分明不是去往沈府的方向。 她猛地转过头,盯住身旁神色平静的君澜之,声音陡然发紧: “你骗我!这不是去往沈府的路!” 第 三十一 章 强掳 君澜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著窗欞。马车驶入一条僻静的巷道,速度明显放缓。 “我要下车!”君姝仪的声音因惊怒而颤抖,伸手就要去掀车帘。 话音未落,后颈骤然一痛。 君澜之的手掌落下得乾脆利落,力道精准。君姝仪只觉眼前一黑,所有挣扎与质问都凝固在唇边,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稳稳接住她,將她揽入怀中。 君姝仪睁开眼时,帐顶是陌生的青灰色。 意识如潮水缓慢回溯——颈后的钝痛、顛簸的马车、君澜之最后看向她的眼神…… 她猛地坐起身,锦被从身上滑落。 她环顾四周,是间素净的客房。雕花窗欞半掩,晨光斜斜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她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身上还是那套侍女的衣裳,只是外衫被仔细脱去了,整整齐齐叠放在枕边。 “醒了?” 门被轻轻推开。 君澜之端著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冒著热气的白粥和两碟清淡小菜。 他在床沿坐下,將托盘搁在膝头,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先吃点东西。” 君姝仪没动,“你为什么骗我,你根本没想过带我去见沈砚泽。” 君澜之將勺子递到她唇边,“先吃饭。” “我不吃!”她猛地挥开他的手。瓷勺撞在碗沿,发出清脆的裂响,粥泼洒出来,在他袖口洇开一片湿痕。 君澜之垂眸看了眼狼藉的托盘,没说话。他將东西放到一旁,取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 “送我回宫。”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不可能。”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们现在已经连夜出了京城,等会就要继续赶路。” 君姝仪攥紧衣袖,声音因竭力克制而微颤:“你究竟为何非要带我去舂陵?甚至……不惜用这般手段强逼?” 君澜之忽然低笑出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你觉得呢?” 他向她逼近,阴影缓缓笼罩住她:“自然是要將你带回封地,明媒正娶,让你做我的王妃。” 君姝仪骤然抬眼,不可置信道:“你疯了?!我可是你皇姐——” 君澜之打断她,语气轻缓却锐利:“昨日是谁跟我说『我可不是你姐姐』” “你强硬把我掳去舂陵,皇兄不会同意的!” 皇兄?”君澜之嗤笑一声,“他是偏心你,可我才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以为他真的会为了你,与我反目成仇吗?” 他一步步逼近,声音却愈发温柔,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姝仪,我们一起长大,是彼此最熟悉、最亲近的人。除了我,还有谁能给你想要的一切?我们在一起,不是天作之合吗?” 他忽然欺身上前,手掌撑在她身侧的墙壁上,將她困在方寸之间。呼吸近在咫尺,带著某种灼人的热度。 “你疯了!”君姝仪向后紧贴墙壁,指尖掐进掌心。 “我没疯。”君澜之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 “你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想去舂陵吗,那是因为我决定放过你。” “我看中的东西,从来没有放手的道理。可我居然愿意放过你,任由你去和沈砚泽成婚。” “我要是疯了,就算你没有被揭穿身份,我也会强硬带走你。” “所以君姝仪,我已经够仁善了。” 君姝仪怔住了,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她看著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眼中满是破碎的难以置信。 “君澜之,你是不是忘了?在你说要『放过』我的时候,我们之间还横亘著一道名为『血缘』的天堑!你所谓的『仁善』,就是对自己的皇姐动了不该有的心思,然后在你那骯脏的念头里,上演了一出『为爱放手』的戏码?”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把悖逆人伦当成深情,把算计当成恩赐!你这根本不是仁善,你这是……疯得彻底!” 面对君姝仪的质问,君澜之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嘴角。 “血缘”的天堑,从来不是他的枷锁。 事实上,就算她没有被揭穿身份,他也从未真的打算放过她。 他脑中的计划周密得像一张网,早已將那对璧人牢牢困住。拆散他们的机会太多了。 比如在沈砚泽某次赴宴之后,派人“不经意”地为他奉上一杯下了药的酒,再將一个衣衫不整的妓女丟进他怀里。 届时,人赃並获,消息传遍京城,以君姝仪那骄傲刚烈的性子,定会毫不犹豫地写下和离书,亲手斩断这段情。 或者,乾脆一点,直接杀了沈砚泽。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后续的说辞,他会陪在她身边,柔声安慰她,告诉她不值得为沈砚泽难过,告诉她还有他。 她会哭,会痛,但最终,她会习惯他的存在,会依赖他的怀抱。 现在,她被揭穿了身份,这简直是上天都在帮他。他只是顺水推舟,把一切都提前了而已。 第 三十二 章 吻 君澜之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在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侍女布衣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再与她爭辩,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 他转身走到一旁的箱子边,从中取出一套崭新的衣物——月白色的素麵长裙,配著同色系的披帛,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触手生凉。 “换上。”他將衣物递到她面前,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君姝仪死死抿著唇,別过头去,用沉默表示抗拒。 他也不恼,只是將衣服放在床榻上,勾唇说道:“我数三声,你若不动,我不介意亲自帮你。” “一。” 君姝仪的身体僵住了。 “二。” 她能感觉到身上那道目光,灼热地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剥。 他直接没数“三” ,而是俯下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看来,你是想让我帮你换。” 他的触碰让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挣扎起来。“滚开!” 他却顺势將她整个人拥住,无视她的挣扎,三两下便將她身上那件宽大的侍女衣裳扯了下来。 “你放开我!”君姝仪又羞又怒,抬手就要打他。 他轻易地攥住她的另一只手腕,將她双手反剪在身后,用膝盖顶住她的腰,让她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著她因愤怒和羞愤而涨红的脸,声音低沉而危险,带著一丝玩味的警告:“你再动一下试试。” 君姝仪浑身一颤,终於停止了挣扎。 君澜之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他鬆开她,將那套崭新的长裙扔到她身上。“乖一点,给你半炷香时间,自己换好。” 他推门而出,並体贴地为她带上了门。 片刻后,门被再次推开。 君姝仪已经换好了衣服,月白色的长裙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像一尊易碎的玉雕。 她赤著脚,倔强地坐在床边。 君澜之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最终落在她光裸的脚上。 他没说话,只是走上前,在她惊愕的目光中,將她打横抱起。 “你放我下来!”她终於反应过来,开始挣扎。 他却抱得更紧,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將她稳稳地放进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里。 车厢內布置得极为奢华,软垫锦被,一应俱全。 他跟著坐了进去,车帘被放下来,將两人与外界彻底隔绝。 “继续赶路。”他对外面吩咐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车厢內,君姝仪被他死死禁錮在怀里,动弹不得。 车厢在官道上轻微顛簸,锦缎软垫也滤不尽这份沉闷的震动。 君姝仪被他圈在怀中,鼻尖縈绕著他身上清冽的雪鬆气息。 这怀抱强势而紧密,不留一丝缝隙,仿佛要將她嵌进骨血。 她不再徒劳挣扎,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唯有胸口因压抑的怒火与屈辱而剧烈起伏。 她目光紧紧盯著对面晃动车帘的缝隙,那里偶尔漏进一线刺眼的天光。 君澜之的下頜轻轻抵著她的发顶,能感觉到她紧绷的颤抖。 “舂陵的府邸,我派人让工匠按你喜欢的样式改建了。”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描绘梦境的恍惚,“有临水的轩阁,推开窗就能看到满湖荷花。你不是最爱读那些游记吗?以后……我可以陪你去更远的地方看看,江南烟雨,塞北长河,只要你想。” 君姝仪闭著眼装听不见。 下一秒,突然的悬空和翻转让君姝仪惊呼出声,本能地伸手抵住他的胸膛。 月白色的裙摆散开,铺陈在他玄色的衣袍上。 她被迫面对面坐在他腿上,这个姿势比刚才更加亲密,也更具压迫感。 他的一只手臂稳稳箍住她的腰背,另一只手则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 他不悦皱眉道:“为什么不理我?” 君姝仪別开脸,却被他的手指轻易扳回。 “说话。”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在她下頜留下浅淡的红痕。 “你要我说什么?再怎么按我喜欢的样式建府邸,和你在一起,我怎么都不会喜欢!”她瞪著他。 他没理她的话,他们之间的距离极近,他眼眸紧紧盯住她一张一合的唇瓣。 下一秒,他直接低头,用力咬住她的唇瓣。 “唔!” 他的唇齿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辗转廝磨,攻城掠地。君姝仪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挣扎都瞬间凝固,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他似乎不满意她的僵硬,舌尖霸道地撬开她的贝齿,勾住她躲闪的舌头,纠缠、掠夺。 车厢內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危险,只剩下两人交织的、粗重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鬆开了她。 君姝仪的嘴唇已经红肿,水光瀲灩,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君澜之的胸膛剧烈起伏著,他伸出拇指,粗暴地揩去她唇边的晶亮。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一丝奇异的、混杂著满足与懊恼的喟嘆:“都肿了。” 君姝仪还没做什么反应,他又低下头来,温柔的含住她受伤的唇瓣,用舌尖轻轻描摹著那片红肿的轮廓。 “唔……”君姝仪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她终於积攒起一丝力气,开始拼命地挣扎,想要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怀抱。 他却箍得更紧,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躲闪分毫。 他一次又一次地放开她,在她以为折磨终於结束时,又重新吻上。 仿佛是什么乐此不疲的游戏。 车厢內晦暗顛簸,唯有唇瓣相触又分离的细微水声,交织著凌乱的喘息,將空气搅得黏稠而滚烫。 第 三十三 章 巴掌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马车在一处偏僻的山间客栈前缓缓停下,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最后一声喟嘆。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君澜之不顾君姝仪的挣扎,抱著她下了马车。 他抱著她径直穿过寂静的庭院,踏入预订的上房,將一眾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 房间陈设简素,却一尘不染。他將她放在床沿,那柔软的锦垫几乎让她整个人陷了进去。 他没有多言,转身出去,对著一个小廝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热气腾腾的热水便被一桶桶抬了进来,氤氳的水汽迅速瀰漫了整个房间,模糊了窗外渐浓的夜色。 “我要沐浴了,你出去。”君姝仪的声音沙哑乾涩。 君澜之没多说什么,依言转身,带上了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隔绝了內外。 那扇门被关上的瞬间,君姝仪紧绷的神经才终於鬆懈下来,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床沿。 她踉蹌著走到巨大的浴桶边,褪去满身尘埃与疲惫,將自己完全浸入温热的水中。 待她洗完,换上店家准备的乾净布衣,便一头钻进了被子里。 过了片刻,房门被敲响。见没人回应,“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君澜之走了进来。他神色如常,径直走到浴桶边,宽衣解带,就著她刚刚用过的、尚有余温的洗澡水,慢条斯理地清洗起来。 水声哗哗,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君姝仪的心上。 须臾,君澜之带著一身湿润的水汽走近。他仅著一件单薄的寢衣,墨发未束,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水珠顺著下頜线滑落,没入衣襟深处。 他掀开被子一角,自然地上了床榻。 床榻因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两人之间隔著一段微妙的距离,但锦被之下的空间终究有限,他身上温热的气息依旧无可避免地丝丝缕缕地浸染过来。 君姝仪背对著他侧躺,身体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脊背上。 突然,君澜之毫无徵兆地从身后拥了过来。滚烫的身体紧贴著她的后背,那热度仿佛烙铁一般,让她无处可逃。 “姝仪……”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著一丝喑哑的缠绵,却让君姝仪从骨髓里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的吻隨之落下,密密麻麻,从她敏感的耳后一路蔓延至纤细的脖颈,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她还没来得及挣扎,他的手已经探入了她的衣摆。 那只手滚烫而粗糙,像一条吐著信子的毒蛇,在她冰滑的肌肤上肆意游走,所到之处,皆激起一片战慄的鸡皮疙瘩。 “君澜之!你別太过分!”君姝仪又羞又怒,用尽全身力气攥住那只在她身上作恶的手。 君澜之在她耳畔溢出一声低沉的笑,隨即张口,將那枚小巧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含入唇齿间。 忽一阵天旋地转,他已覆身而上。 君姝仪青丝如瀑散开,凌乱地铺陈在殷红的锦褥上,更衬得她裸露的肩颈与锁骨白皙胜雪。 他的目光深深攫住这片风光,指节分明的手抚上她的下頜,声音喑哑,裹著毫不掩饰的欲色: “姐姐,你这样……真让人移不开眼。” 说话间,他另一只手並未停歇,带著薄茧的手指沿著她锁骨的弧度向下。 君姝仪咬著唇,一双眼眸泪蒙蒙的,倏地抬起手朝他扇过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房间里迴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君澜之的脸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舌尖轻顶被打的那侧脸颊。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勾了勾唇角。 君澜之缓缓抬起手,握住了她那只还停留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让她无法挣脱。他將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刚刚被她打过的脸颊上。 然后,他侧过头,在她震惊的目光中,用他冰凉的唇,轻轻吻了吻她的掌心。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微微张开嘴,伸出那截红艷的舌尖,在她的掌心敏感处,轻轻舔舐了一下。 那触感湿热、滑腻,带著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 君姝仪浑身剧烈地一颤,掌心仿佛被毒蛇的信子舔过。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动弹不得。 “手都打红了,疼不疼?” 君姝仪小脸涨得通红,张嘴懟道:“打你多少巴掌都不疼。” 君澜之笑出声:“你知道你现在有多可爱吗?” 像只被惹急了、虚张声势挥著爪子,却又无路可逃的小猫。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轻哄道:“我不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就亲几口好不好?” 他一副认真跟她商量的样子。 “不好!” “抗议无效。” “……你幼不幼稚?”她咬著唇瞪他。 他笑意更深,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咬住了她的嘴。 房內只点了一支蜡烛,烛火被窗缝溜进来的夜风吹得微微摇曳,在墙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那光影也落在了低垂的藕荷色纱幔上。纱幔之內,两道交叠的身影被无限放大。 第 三十四 章 樱桃 君姝仪咬著手指,膝盖被抵在锁骨上。 她睫羽颤抖著,手指抓紧那人的墨发。 她目光下移,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毛茸的脑袋。 她能感受到他鼻樑的高挺,嘴唇的形状,还有…舌头的温度。 君姝仪眼圈红润润地,像是被欺负惨了,声音带著哭腔:“不是说……亲几下就够了?” 君澜之抬头看她,舔了舔濡湿的唇,声音低得发哑:“再亲几口就够了。” 他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珠,眸光意味不明:“你是水做的吗?” “这里泪水流个不停,嚇靦也是。” 他想去亲她,君姝仪立马侧过头躲开:“不要,你刚碰过,还没漱口。” 他轻笑:“自己的还嫌弃上了。” 她脸通红,张口就要骂几句,他突然堵上来,勾著她的舌头亲了好一会,问道:“是不是甜的?” 君姝仪大口喘息著没理他,下一秒突然被人托著坐起来。 他躺在床上,墨发被她压在膝盖下。 气息喷洒在脆弱的地方。 君姝仪挣扎著要起身,“別动。” 忽地“啪”得一声,后腰下方传来酸麻感,她整个人瞬间僵住。 脸颊羞红:“你…你居然打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揉了揉她酸麻的地方,轻嘆声从下方传来:“谁让你不听话。” “我再吃几口就放过你。” —— 君姝仪是被马车的顛簸晃醒的。 睁开眼时,她正蜷在君澜之怀中,帘隙间透入的天光已蒙蒙亮。 “醒了。” 君澜之低低开口,隨即朝帘外吩咐:“停车。” 马车应声停稳。他抱著她下车,朝路旁一处小溪走去。溪水清浅,岸边有棵老树舒展著枝叶。君澜之在树下坐定,让君姝仪靠在身前。 车夫很快送来用布包著的早点。 君澜之拿起一个肉包子递到她唇边。 君姝仪沉默地张口咬了一小口,隨即蹙起眉头,轻声道:“凉了,肉馅也不好吃。” “那你吃乾粮吗?” “不想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君澜之三两下把手中的包子吃进去,“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摘些果子。” 不过片刻,他便带著几枚野果回来,在溪水中仔细洗净,这才递到君姝仪手中。 果子还沾著清亮的水珠,入口清甜,汁水丰沛。 君姝仪慢条斯斯的吃完了几个野果,喝了点水,然后被他重新抱回了马车。 她好奇地问:“你那么大的王府,就带了个一个车夫走吗?” 君澜之脸上露出受伤的神色:“一看你在宫里一点都没想起我来。” “你要是多问一句,就会知道『烬王』在四日前已经带了一眾僕从和行李前往舂陵了。” “所以没人知道其实我根本没走,而是偷偷进宫带你私奔。” “我让车夫走的別的路,路途偏远些。正好你不是喜欢看风景,路上也可以多逛逛。”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君澜之笑著问她。 他抬手掐了掐她的脸肉:“你早点接受我,就能早开心一点。姝仪,我哪里比不过那个沈砚泽?” 君姝仪脸色木著,拍开他的手,“哪里都比不过,他不会强行掳走我,也不会对我做……那样的事。” “哪样的事?” “就是昨晚那样。” “昨晚做了这么多事,你指的哪样?” “你明明知道还非要让我说出来!” “我不知道啊,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我哪里做的不好。” 君姝仪小脸气的通红,红唇张张合合最后选择別过脸不理他。 车內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很快又响起了声响,“你干什么!” 君澜之一脸无辜:“我记得那里还很红,被衣服擦著肯定不好受。” “我帮你看看。” 衣衫滑落,半褪至肘弯,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肌肤。 她的指尖死死攥著他肩头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將那上好的料子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她咬著手指,抑制不住地短促的声响从喉间溢出。 君澜之抬头看她:“忍著点,被车夫听见怎么办?” “明明都怨你。”她抱怨道。 昨日还新鲜的粉嫩樱桃,如今变得緋红,被吃得晶亮。 好过分。 君姝仪眼尾沁出泪水,下唇被自己咬的通红。 车里再次陷入了沉默,顛簸声中隱约听见几声克制的喘息。 —— 一连数日的车马顛簸,让君姝仪几乎麻木。 他从前是爱黏著她,可那是少年人的依赖,清澈而明朗。 如今却成了无孔不入的缠绕,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她牢牢缚住。 她脚不沾地,从车舆到客栈,再从客栈到车舆,一直被他抱在怀里,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宝,又似一件他私藏的所有物。 记忆中的皇弟,眉眼弯弯,笑起来像春日暖阳。 可眼前这个人只让她觉得陌生。他到底什么时候变了,又什么时候对她起了心思,她竟一无所知。 第 三十五 章 追来 马车在一片开阔的枫林旁停下,车轮碾过满地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连日的顛簸让君姝仪头昏脑涨,她掀开车帘,走到一旁的草地上坐下,望著远处层林尽染的秋色,一时有些失神。 秋风捲起她的发梢,也带来了丝丝凉意。 就在她放空之际,头上忽然一沉,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 君姝仪一惊,下意识地抬手一摸,竟是一个编织精巧的花环。 她回头一看,君澜之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將她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她取下花环,只见那环上用金黄的野菊、湛蓝的桔梗和几串殷红的野果点缀而成,在萧瑟的秋景中显得格外夺目。 “我不喜欢。”她声音冷淡,將那花环放在一旁的草地上。 君澜也不在意她的冷淡,拾起那只被丟弃的花环,在她身边坐下。 “编花环还是你教给我的。”他把玩著花环,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时候你总爱给我戴上,夸我好看,还霸道地不许我摘。我一摘,你就跟我闹彆扭。” 君姝仪的思绪被他拉回了遥远的过去。 她想起他那时候那副口是心非、明明很喜欢却偏要皱著眉说难看的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隨即意识到什么,她立马收回了笑容,本著脸道:“我不记得了。” 君澜之没再多说什么,静静陪著她放空眺望。 片刻后,他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在君姝仪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他俯身,不由分说地將她打横抱起。 君姝仪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以维持平衡。 “好了,”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著一丝不容置喙的温柔,“透气够了,外面风凉,仔细吹坏了身子。” 君澜之將她抱回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萧瑟秋景。 马车重新驶动,车轮声碾碎了郊野的寂静。 抵达客栈时,天已完全黑透,檐下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昏黄不安的光。 他將她安置在房间內,又遣小二送来几碟精致的菜餚。两人相对而坐,气氛沉闷得只听得见碗筷轻碰的微响。 君姝仪食不知味地拨弄著米饭,余光瞥见君澜之搁下筷子,正欲开口说什么—— “砰!” 门被猛地撞开。车夫跌撞进来,脸色煞白,径直扑到君澜之身侧,压著气音急促耳语了几句。 君澜之神色一沉,他霍然起身,一把攥住君姝仪的手腕便往外冲。 “等等——”君姝仪被他拽得踉蹌,穿过混乱的走廊与惊愕的店客,一路被他拽到了后院马厩旁。 那辆熟悉的马车静静停在那儿。君澜之他鬆开她,一言不发地三两下便卸下了车辕与套索。 他隨即转过身,不由分说地揽住君姝仪的腰將她托上马背,隨即自己利落地翻身而上,將她牢牢圈在胸前。 “驾!” 马鞭破空,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客栈后门外的茫茫黑暗。 凛冽的夜风瞬间扑面而来,颳得人脸颊生疼。 君姝仪在剧烈的顛簸中回头,只来得及看见客栈的灯火迅速缩成一点微弱的光斑,隨即湮灭在浓墨般的夜色中。 “是……皇兄派人追来了吗?”她的声音散在风里,带著几分惊喜。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只有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嵌入骨血。 很快,她听见了身后传来如擂鼓般密集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君澜之的面色愈发沉凝,下頜线绷得像一道冰冷的铁铸。 突然—— “咻!” 一道锐利的破空之声撕裂黑暗。 “噗嗤”一声闷响,一支羽箭精准地没入了马的后腿。 紧接著,身下的骏马发出一声悽厉痛苦的哀嚎,猛地扬起前蹄,整个躯体因剧痛而失控狂扭! 在骏马轰然倾塌的瞬间,君澜之双臂死死抱住她,用自己的脊背承受了大部分的衝击。 两人从马背上摔落,在布满碎石与枯草的硬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当一切终於静止,君姝仪被他牢牢护在怀里,耳边是他压抑的闷哼和沉重急促的喘息。 她睁开眼,在瀰漫的尘土和朦朧的夜色中,看到不远处被马蹄溅起的尘烟正迅速逼近。 火光隱隱,人影幢幢。 杂沓的马蹄声在他们面前戛然而止。 尘土缓缓落定,映出为首者高踞马上的冷峻轮廓。 火光摇曳,照亮了君珩礼那张喜怒难辨的脸。 他抬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立马有士兵翻身下马,一人动作轻柔地將惊魂未定的君姝仪从地上扶起,带到一旁。 另外几名侍卫则如鹰隼般扑上钳制住君澜之的手臂。 君澜之刚要起身反抗,便被死死地按在地上,双臂被反剪到身后,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泥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君珩礼的目光扫过君姝仪略显凌乱却无大碍的形容,最终落在被压制著、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的君澜之身上。 他端详片刻,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揉杂著倦意、怒意。 “君澜之,”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瘮人,“你倒真会给朕找事。”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冷然地吐出两个字:“带走。” 第 三十六 章 求娶 马车內光线昏沉,君姝仪蜷在角落。 忽得车帘被人从外掀开,君珩礼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看不清表情。 他弯身坐了进来,车厢內瞬间显得逼仄起来。 君珩礼伸出手,似乎想为她理顺颊边凌乱的髮丝。 君姝仪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偏头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情绪,但很快便恢復如常。 君珩礼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低沉而有力:“莫怕,君澜之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你了。” 君珩礼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那里还残留著几抹曖昧的红痕,尚未褪尽。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声音也冷了几分:“这几日,他可有对你做什么?” 君姝仪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有。” “做了什么?”他追问,语气不容置喙。 “他……他就是亲我,然后还……还摸……”她支支吾吾,羞耻得几乎要哭出来。 “亲了哪里?又摸了哪里?”君珩礼的声音异常平静,却让君姝仪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可有*进去?” 她震惊地抬起头,难以置信皇兄居然这样直白地、面不改色地问出这种话:“皇兄……你怎么能…这样问…” “……我不想说。” 君珩礼嘆了口气,鬆开她的手,靠在车壁上,语气带著几分失望与落寞:“从前,你受了什么委屈都会第一时间跑来告诉朕。如今你却什么话都不愿对朕说。” “是觉得与我生疏了,不再信任朕这个兄长了么?” “不是的!”君姝仪急忙辩解,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他是…亲了我……摸了……,但没有进去过……” 话音落下,君珩礼展臂將她揽入怀中。手掌一下下轻抚她的后背,动作沉稳而克制。 “朕知道了。”他贴在她耳边,声线里压著某种深暗的篤定,“从今往后,他不会有机会再碰你分毫。” 他顿了顿,隨即又开口道:“你现在可理解,朕为什么禁止宫外的人与你来往。” “你如今身份特殊,宫外的人用心险恶,都对你不怀好意。” “你好好待在宫里,朕会护著你不让任何人动你。” “莫要再生了出宫的心思。” 君姝仪依偎在皇兄怀中,像只乖顺的猫儿,听话地点了点头。 —— 君姝仪被带回了宫里,一踏入熟悉的殿阁,晚晴便哭著扑了上来,声音里满是焦急与自责:“殿下!您总算回来了……您没事吧?都怪奴婢,当初就该拦著您跟烬王出宫……” 君姝仪那日说要让烬王带她出去见沈砚泽一面,结果一去不復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陛下很快知道这件事,立马派人封锁各门要道,快马加鞭去追烬王的下落。 君姝仪轻轻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別哭了,不怪你。”她眼中掠过一丝黯淡,“是我自己……看错了君澜之。” “烬王殿下……可是对您做了什么?” 君姝仪摇了摇头,不愿再深谈此事。 她进了內间,对晚晴吩咐道:“帮我备水,我要沐浴。”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宫人稟报:“殿下,景阳公主求见。” 君姝仪脚步一顿,心中掠过一丝诧异。她这才刚刚回宫,对方竟来得如此之快。 来见她做什么,莫不是担心她,可君辞云不是討厌她吗? 她沉默了片刻,最后开口道:“不见。” 紫宸殿內,烛火幽微。 君珩礼端坐於御案之后,眸色沉沉,殿內瀰漫著无声的威压。 君澜之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背脊却挺得笔直。 “你倒是胆大包天。”君珩礼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如寒刃般刮过下跪之人,“朕竟不知,你何时对她起了这般齷齪的心思。” “她並非我皇姐。”君澜之抬起头,眼中毫无惧色,反而有种破釜沉舟的执拗,“皇兄,我与她是一同在你跟前长大的,这宫里再没有比我们更知根知底的人。她如今身份尷尬,长留宫中绝非长久之计——让她嫁给我,便是最好的归宿。” “归宿?”君珩礼轻笑一声,指尖在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叩,“朕从前让你择选世家贵女成婚,你口口声声说要先建功业、不涉红尘。原来不愿娶妻,是因为早就覬覦上了皇姐?” 他目光倏然转冷:“你是亲王,她不过是个无根无凭的孤女,你们不相配。” “身份不过是个名头!”君澜之向前膝行半步,声音急切,“找个可靠的世家,认她做失散多年的女儿,一切便顺理成章。皇兄若肯成全,这有何难处?” “荒唐。”君珩礼只吐出两个字。 “荒唐?”君澜之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皇兄执意將一个毫无血缘的女子留在深宫,继续顶著公主的名號,这难道就不荒唐了吗?” 他话音猛地一顿,像骤然捕捉到什么,眼神一点点冷彻下来:“皇兄如此阻拦……莫非你自己,也对她存了別样心思?” 君澜之嘴角勾起一丝讥誚的弧度,“皇兄方才斥我齷齪,原来不过是以五十步笑百步。” “放肆!”君珩礼眉头骤紧,声量不高,却让殿內空气骤然凝固。 “朕待她,从来只有兄妹之情。你心术不正,便以己度人,以为人人都与你一般?” “皇兄!”君澜之重重叩首,额间顷刻红了一片,“臣弟从未求过您什么,只此一事求您成全!” 君珩礼不再看他,抬手一挥。 “来人。” 殿门轰然洞开,甲冑摩擦之声由远及近。 “將烬王押回府邸,严加看管。明日一早,即遣送往封地,不得延误。” 第 三十七 章 谣言 早课之上,君姝仪刚落座,身旁的君辞云便转过头来,直直问道:“你昨日为何不肯见我?” “你不是一向討厌我么?”君姝仪迎著她的目光,语气平淡,“我又何必去见一个討厌我的人。” 君辞云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侧过脸去。 片刻后,她又转回来,声音低了些:“这几日你在宫外,可曾遇到什么危险?” “没有。” 君辞云点了点头,再度別开脸。 没过多久,她又忍不住开口:“你和君澜之……究竟发生了什么?” “景阳公主是否关心得太多了些?”君姝仪终是忍不住反问。 君辞云眼神冷下来,彻底转过身去,再未回头。 早课方散,沈堇文走到她案前,向来平稳清冽声音带著几分急切:“听闻殿下前几日被烬王带出宫,可曾受伤受惊?” “劳太傅掛心,並无大碍。”君姝仪摇了摇头,实在不愿多言,只轻声问,“沈砚泽可有信给我?” 沈堇文这才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封书信,递到她面前。 他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她的唇,又游移至那截白皙的脖颈,最终在微露的锁骨下方微微一滯——仿佛在探寻,又或是在確认什么。 君姝仪对此毫无觉察,只安静接过信,轻声道了句“多谢”,便转身离去,径直回了寢宫。 信中,沈砚泽一边担心她的安危,问她是否受伤,一边毫不避讳地称君澜之为小人,骂他品行低劣,竟敢私自把她带走。 他温雅端方,从未动过气,更未说过別人,如今倒是气极开始口不择言。 君姝仪提笔回信,说她並没有什么大碍,然后嘱他儘快说服家中,早定婚事。 宫中的日子似乎重归平静。君澜之已被押去封地,由士兵跟著严加看管。 君姝仪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抚过沈砚泽给她重新雕的玉佩。 比之上次粗糙的那枚,不知精致了多少,一纹一理皆可见雕琢之人的用心。 芙蓉端著茶盏走近,悄悄打量她的神色,然后凑过来低声道:“殿下,奴婢近日听见些宫外传闻……说景阳公主时常出宫,与沈二公子私下相会,二人……颇为密切。” 君姝仪蹙起眉:“荒唐,哪来的谣言?” 芙蓉连忙跪下:“奴婢原也不信,毕竟沈公子日日与殿下通信。只是……无风不起浪,奴婢是怕殿下被沈二公子矇骗……” 她悄悄抬眼,打量一下君姝仪的神色,声音更轻:“殿下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找棲霞殿的宫人確认一番,他们家主子近来確实常出入宫禁。” 君姝仪心口驀地一跳,莫名想起君澜之当日的话语——她已经不是昔日高高在上的公主,沈砚泽娶了他,於沈家毫无裨益,他难道真的会对她始终如一吗? 可沈砚泽从来不是贪慕荣华之人,他出身世家却无半分紈絝之气,待人接物始终守礼有度,是京中公认的端方君子。 他对权势名利素来淡薄,就连与皇家联姻的荣耀,也从未见他沾沾自喜过。 更別说这些日子里他日日与她书信往来,字字句句依旧亲昵如初,字里行间的温柔与惦念,分毫未减。 君姝仪觉得自己多心了,然而那份莫名的不安,却像蛛丝般缠上了心头,越想拨开,反而缠得越紧。 翌日,她命人留心宫门,若有动静立刻向她匯报。 她果然了见到了悉心打扮后的君辞云,她面上薄施脂粉,唇点朱色,愈发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如画。 她步履轻盈,悄然登上马车,帘幕垂下便向宫外驶去。 君姝仪回到殿中,在殿內来回踱步,指尖反覆摩挲著那枚沈砚泽送她的那枚玉佩。 “取纸笔来,”她忽然开口,“我要写信问他。” 话音未落,又自己摇头:“不……我要出宫,当面问个清楚。” “殿下不可!”晚晴急忙劝阻,“若再私自出宫,陛下定然重责。” “这次没有君澜之,我去去便回。”君姝仪语气坚决,“上次他是从一个破洞带我出去的,我再从那里走便是。” “可……陛下早已命人將宫中所有破损之处悉数封堵了。” 君姝仪霎时沉默。 芙蓉此时小心翼翼上前,压低声音:“殿下,奴婢……或许有法子。” “明日宫门值守的侍卫里,有奴婢一位表亲。若打点一番,或可放我们通行。” “但是,我总不能直接明目张胆地从宫门出去。” “殿下可扮作宫女,以丝巾掩面,只说是患了麻疹,需出宫寻医。” 第二日,君姝仪换上一身寻常宫女的服饰,又让芙蓉用胭脂与黛粉在自己脸上、手臂上细细点画出逼真的红疹。 最后蒙上丝巾,垂首敛目,隨著芙蓉悄然往宫门行去。 行至半途,她们被一名管事太监拦下盘问:“你们是哪个宫的?急匆匆的像什么样子?” 君姝仪没回应,只默默掀起一截衣袖,露出那片“疹痕”斑驳的手臂。 那太监倒抽一口冷气,连连后退两步,挥袖道:“晦气!赶紧走,莫要过了病气!” 二人快步来到宫门前。芙蓉上前,对值守的侍卫低声道:“姐姐患了麻疹,须出宫寻医。” 那侍卫瞥了垂首的君姝仪一眼,並未多问,只侧身一让,便放她们出了宫门。 君姝仪匆匆登上芙蓉早已备好的青篷马车。车帘垂落,隔断了宫墙的影子。 马车碾过青石长街,一路向沈府疾行而去。 第 三十八 章 初见 到了沈府巍峨的朱漆大门前,君姝仪下了马车,急步上前,便被守门的侍卫拦下。 “麻烦你通报一声,就说故人求见沈二公子。”她声音满是急切。 那侍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虽衣著素雅,但身形气度不凡,只是脸上和裸露的手腕上起了细密的红疹,看著有些骇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嫌恶,粗声粗气地斥道:“哪来的疯子,滚远点!我们二公子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君姝仪不想在此地暴露身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从腰间解下一枚质地温润的白玉佩,想要塞到侍卫手中,“这是沈砚泽赠予我的信物,你只需將它交给他,他定会出来见我。” 侍卫的目光触及她手背上的红疹,像是见了鬼一般,连那枚雕工精美的玉佩都懒得看一眼,直接用刀柄隔开了她的手,厉声喝道:“拿开!別用你这脏东西碰我!离我远点!” 冰冷的拒斥像一盆冰水浇在君姝仪心上,让她焦急万分。 就在她手足无措之际,一道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在她身前响起:“殿下。” 君姝仪愕然回头,只见一位少年长身玉立,站在几级台阶之上。 他身著一袭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美昳丽,正是沈家的三公子,沈墨轩。 他缓步走下台阶,目光在她脸上的红疹上停留了一瞬,却並无半分异色,只是微微頷首,问道:“殿下是来找家兄的吗?” 君姝仪点点头,心中稍稍安定。 沈墨轩侧头,对那依旧愣在原地的侍卫冷冷道:“让开。” 侍卫浑身一颤,立马收起了方才的囂张,恭顺地退到一旁,低下头不敢再看。 沈墨轩隨即转向君姝仪,脸上漾开一抹温润的浅笑:“兄长这个时辰应该在后园练琴,我带殿下去找他吧。” “有劳三公子。”君姝仪轻声道。 他带著她穿过宽阔的庭院,沈府的景致与宫中的雕樑画栋、金碧辉煌截然不同,处处透著江南士族的清雅与底蕴。 脚下是光滑的青石板路,两旁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名贵花木,几株老槐树的枝叶遮天蔽日,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与书卷墨香,偶有几声清脆的鸟鸣。 “殿下应该不是第一次来沈府吧?”沈墨轩的声音忽得响起。 “嗯,几年前来参加过沈府的家宴。”君姝仪回忆道。 “说起来,那次也是我第一次和殿下相见呢。” 君姝仪闻言,面上露出一丝讶色。她仔细回想,却对这位三公子没什么印象。 沈墨轩將她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声音里仿佛含著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看来殿下已经不记得了。” 那时,他早就听闻长兄沈砚泽与金枝玉叶的昭容公主有了婚约,却一直不知那位公主是何模样。 他对此也並不好奇,甚至暗自庆幸这桩婚事没有落到自己头上。 他时常能听到旁人说昭容公主又派人送来图纸,要兄长为她打造新奇的玩意儿,或是邀兄长出去游玩。 在他心里,这位公主大概是个难缠又爱玩的女子。 直到那日家宴,他跟在兄长身后,於府门前迎接宾客。 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掀开,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藕荷色的裙摆,绣著精致的凤凰纹样。 隨后,一位明艷俏丽的少女款步走下马车。 她身著流光溢彩的宫装,明艷照人,宛如盛开在晨光中的芍药。 她径直走到兄长面前,仰头对他盈盈一笑。 就在沈墨轩看得有些失神时,少女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到了他身上,清澈的眼眸里带著一丝好奇。 “沈砚泽,这是你弟弟吗?”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的泉水。 仅仅是这一句简单的问话,却让沈墨轩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莫名觉得一阵羞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让兄长高大的身躯將自己完全挡住。 谁知她却忽然凑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亲昵又带著一丝调侃:“你是不是害羞了?真可爱。” 那一刻,沈墨轩只觉得一股热浪从脚底直衝头顶,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脸涨的通红,只觉得窘迫万分。 他什么礼仪什么规矩全都忘了,直接在眾目睽睽之下,不管不顾地转身跑回了府里。 沈墨轩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在身侧的少女身上。 他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忽然伸出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尾下方。 君姝仪浑身一僵,愕然地抬起头,怔怔地看著他。 沈墨轩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自然地收回手,指腹上沾染了一点脂粉,他笑道:“殿下这里的『疹痕』有些花了。” “哦……多谢三公子。”君姝仪有些不自在地別过脸,抬手胡乱地抹了一下眼角。 他的笑声温润如玉,却带著一丝洞悉人心的瞭然:“殿下为了见兄长,可真是费心了。” 他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不过,殿下怎么会突然想著出宫来见兄长呢?” “我……我找他问一些事。”君姝仪的声音有些乾涩。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这些日子,景阳公主……有没有常来找他?” 沈墨轩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我怕殿下听了会伤心……但是,確实是。” “兄长他……最近时常会打扮一番出门,很晚才回来。” 他垂眸看著君姝仪瞬间僵硬的脸,眸光忽明忽暗,继续道:“而且……他每次回来,面上都带著笑意,还会特地去珍宝阁,为景阳公主挑选各种新奇的礼物。” 他说完,语气满是关切,笨拙地安慰道:“殿下,你別太伤心,兄长他说不定……只是一时糊涂,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心意……” 君姝仪咬著唇,一言不发,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两人沉默地走到后园,这里种满了名贵的秋花,各色菊花簇簇盛放,在微凉的秋风中散发著清雅的芬芳 不远处的木芙蓉下,君辞云一席水蓝色长裙,姿容姝丽清雅,正眉眼弯弯地跟面前的男子说著什么。 那男子侧对著他们,一袭青色长袍,身形修长挺拔。 君姝仪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耳旁传来沈墨轩带著几分懊恼和歉意的声音:“啊……我倒是忘了。” “景阳公主一个时辰前,也来府里找兄长了。” 第 三十九 章 断情 那男子虽未露出正脸,但那清雋的侧脸轮廓和挺拔修长的身形,不是沈砚泽又是谁? 他正微微低著头,专注地聆听著君辞云说话,嘴角噙著一抹温柔到极致的笑意,如同化开的春水。 君姝仪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们只是在交谈,可能有什么误会,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相隔的距离有些远,君姝仪看得不甚真切,只觉得君辞云似乎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下一秒,沈砚泽微微俯身,抬起手掌,轻柔地托住君辞云的脸颊,贴近了她的脸。 似乎在与她缠绵而亲密的相吻。 “轰”的一声,君姝仪脑中的弦彻底断了。 她瞪大了双眼,所有的理智和冷静瞬间崩塌,不管不顾地就要衝过去。 一只手及时拉住了她的手腕,沈墨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著一丝急切:“殿下,冷静一下!” “殿下还是不要上前打扰景阳公主和兄长了,”他看著她因盛怒而涨红的脸,语气里带著一丝嘆息。 “兄长看来是心属景阳公主。他们之间还有婚约,殿下现在贸然上前,又有什么用呢?只会让自己显得有几分狼狈。” 狼狈…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君姝仪最后一丝衝动。 她紧紧握住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是了,虽然是她先和沈砚泽相熟,但此时他和君辞云才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 他既然与君辞云那般情投意合,如胶似漆,她衝过去质问又有什么用。 她脑中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当年灯会下的那惊鸿一瞥,到后来鸿雁传书,字字句句的情意绵绵。 他望向她的眼里,从来都只有她一人,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也能这样对著別人温柔的笑,甚至是亲吻他人。 她之前还傻傻地以为,他不主动与她有亲密的肢体接触,是恪守君子之德。 原来他不是不会,只是那个人不是她。 君姝仪缓缓舒出一口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从腰间解下那枚他亲手为她雕刻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然后狠狠地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温润的白玉应声碎裂。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远处还在亲吻的两人,隨即决绝地转过身,大步离开。 沈墨轩望著她毫不犹豫、挺直脊樑的背影,唇角勾了勾。 不远处的木芙蓉下,那看似亲密无间的两人,实际上唇瓣之间隔著几厘米的空隙,没有碰到分毫。 君辞云瞥了一眼君姝仪决绝离去的背影,眼中的笑意瞬间敛去,对著面前的人冷声道:“可以了。” “是。”面前的男子立刻恭顺地后退一步。 他抬起脸,露出一张极为普通的面容,与沈砚泽的俊朗清逸判若云泥,只是侧脸的轮廓和身形与他有几分相似罢了。 “退下吧。”君辞云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不耐。 那男子依言退下。 君辞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砚泽不愿意同她成婚,便求他父亲向皇上请旨退婚。 沈大人勃然大怒,罚他在祠堂跪著反省,让他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再出来。 他现在,恐怕还在祠堂里跪著呢。 脚步声响起,沈墨轩朝她走来,恭敬地对她行了一礼:“参见公主殿下。” 君辞云冷声道:“沈墨轩,本宫只能帮你这一次,以后莫要再对本宫提任何要求。” 当初她在宫外走投无路,差点被人贩子卖入勾栏,是沈墨轩救了她。 她本以为他是好心之人,或是看中了她的姿色,谁知他把她带到了府里,在没人的地方突然对著她躬身行礼:“参见昭阳公主。” 那一刻,她瞳孔紧缩,心臟直跳,他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没说自己从何而知,只是跟她提出交易:他可以帮她回宫,让她重回自己的位置,但作为交换,她以后要答应他的任何要求。 她自然点头同意。 他安排她成功入宫做了宫女,与她一同被安排进来的,还有一个叫芙蓉的。 沈墨轩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淡淡道:“多谢公主倾力相助。只是公主莫要忘了,当初臣对公主的恩情。” “另外,臣与公主之间的交易,公主最好守口如瓶。” “臣告退。” 君辞云又是一声冷笑。她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脑海里浮现出君姝仪那张漂亮张扬的脸。 她倒是可怜,被这么多人盯上。 除了那个带她出宫、为她悖逆人伦的君澜之,眼前这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的沈墨轩。 还有那个道貌岸然的太傅。 在学堂之上授课时,倒是严谨正经的君子模样,可每次看向君姝仪的眼神,都带著藏不住的晦暗。 一个三十多岁的鰥夫老男人,也覬覦上自己胞弟的心上人来了,真是可笑。 还有一个人,君珩礼。 她一直搞不懂这位皇兄的心思。 她入宫后,身份低微,根本没有机会见到皇上。 於是她想方设法,爭取了去御花园洒扫的工作。终於,她等到了皇上驾临的机会。 可皇上坐在亭子里,周围侍从如云,她根本没机会靠近。 她当时就想著,只要他能看到自己的脸,这张与先皇后极为相似的脸,总得多留意几眼,让她有机会进言。 但她刚迈出一步,监管他们工作的嬤嬤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一脚狠狠踹在她的膝盖上,冷声呵斥道:“干什么!想靠近皇上吗?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小心被逐出宫去!” 她吃痛跪倒在地,恰好对上了君珩礼望过来的目光。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便又不咸不淡地移开了。 她还想再上前,却被嬤嬤死死拽走。 她没有办法,只能等待別的机会。很快,机会又来了。 她竟然被安排成为公主生辰宴上端送食物的侍女。 她心里又惊又喜,却也觉得蹊蹺。 这毕竟是宫宴,所用的侍女都是经验丰富入宫多年的人,她才入宫没多久,为何偏偏就选用了她? 沈墨轩的手,还伸不了这么长。 能做出这样安排的,只能是龙椅上坐著的那位。 可他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给自己一个机会,当眾揭穿君姝仪的身份吗? 既然如此,他不本就心知肚明,君姝仪的身份是假的吗? 君辞云收回思绪,目光愈发复杂难辨。 —— 君姝仪踏著沉沉暮色回到宫中,心口仿佛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又冷又重,几乎透不过气来。 她与沈砚泽这些年往来的书信,都被她悉心叠好,收在一只檀木匣里,置於枕边。每一封她都读过无数遍,纸边已微微起毛。 而此刻,她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打开那匣子,把所有的信都扔进火盆里,烧成灰烬,一丝痕跡也不留。 殿內异常寂静。平日里候在廊下的宫人全不见了踪影,连一盏引路的灯也未点。君姝仪蹙起眉,心底漫开一丝不祥的寒意。 她推开寢殿的殿门。 一股沉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殿內只点了一盏灯,烛火在深寂中静静燃烧。 君珩礼就坐在殿中,手执白玉酒壶,正將清亮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 而他面前的地上乌压压跪满了人。 所有伺候她的宫女太监,全都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无一人敢抬头,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殿內静得可怕,只有烛芯偶尔迸裂的细响,和压抑到极处的、几乎听不见的颤抖的呼吸。 君珩礼没有抬头,只是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回来了。”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却让地上跪著的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第 四十 章 禁足 君姝仪神色仓皇,如同受惊的小鹿,不由得后退一步,声音细若蚊蚋:“皇……皇兄……” 君珩礼立於上首,玄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峻。 殿內烛火跳动,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目光沉静,淡淡开口:“上前来。” 君姝仪心中忐忑,终究还是依言上前 。 她捏住裙摆,一步步挪上前,在他面前双膝一软缓缓跪下,將头埋得低低的,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 君珩礼垂眸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倏地伸手扯掉她脸侧的面帘,指腹轻轻擦过那些用脂粉刻意点画的“疹痕”。 “为了见沈砚泽,就这么费尽心思,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君姝仪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著,她咬著下唇不敢看他,狡辩道:“臣妹……没有去见他。” “这么说,你是出宫逛街去了。”君珩礼轻笑起来,笑里带著一丝嘲弄。 “擅自出宫,私会外臣,还是景阳公主的駙马——这每一条,都是重罪。” “更何况,你明知沈砚泽与景阳的婚期將近。你这样做,將皇室顏面置於何地?將朕的旨意置於何地?” 他的目光掠过地上跪伏的一眾宫人,“还有这些人,伺候不力,让你就这样溜出宫去……” 君姝仪慌忙扯住他的衣袖:“是臣妹自己偷跑出宫的,他们都不知情。皇兄若要罚,只罚我一人就好,求皇兄不要牵连无辜!” “连主子都看不住,就更不该留在你身边了。”君珩礼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全部发往浣衣局,长乐宫不需要废物伺候。” “皇兄!”君姝仪的声音带著哭腔。 “至於你,君姝仪——”他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把朕的话当作耳边风,从今日起,不得再踏出长乐宫半步。” 君姝仪彻底慌了,眼中浮起泪光:“臣妹知错了……臣妹只是……想了却一桩念想,往后绝不会再去见他。皇兄,求你……” “念想?”君珩礼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指尖掠过她颊边的泪痕,动作轻缓:“你对他的那些心思,早该在身份被揭穿的那一日就断了。” 他低嘆一声,语气里似有几分怜惜:“哭什么。你若这么想见他,待他与景阳大婚那日,朕允你赴宴便是。” “我不是在意这个!”君姝仪急急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我已经不在乎他了,再也不会私自出宫了。皇兄,別把我禁足在长乐宫里,也別把我的下人调走好不好?” 君珩礼静静抽回手,没有回应她的哀求,“不是最好。” 他起身,声音淡而远,“朕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便抬脚离去,袍摆拂过殿门。 隨著他脚步消失在殿外,几名管事太监便鱼贯而入,不发一言,动作利落地將她长乐宫原先伺候的宫人尽数带离。 君姝仪上前一步,紧紧攥住晚晴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她是我用惯了的贴身侍女,你们总不能一个不留。至少……至少得留下她。” 为首的太监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容转圜:“殿下恕罪。陛下已为您安排了新人侍候,定会周到妥帖。至於这些旧仆,自有去处。” 他说著,便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两名小太监上前欲拉开晚晴。 君姝仪侧身挡住,声音微颤:“谁敢带她走!” 晚晴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露出一个宽慰的笑,语气竭力平稳:“殿下別担心。奴婢先去浣衣局待些时日,等陛下气消了,说不定……就能回来继续伺候殿下了。” “奴婢不想让殿下因为我而为难。” 隨后她主动鬆开手,对那管事太监福了福身:“公公,我们走吧。” 君姝仪眼睁睁看著晚晴被人带走,那抹熟悉的青色身影转过殿门,消失在视野里。 不过片刻,原本熟悉的宫人皆被带走,只余下空荡荡的殿宇和令人窒息的寂静。 隨后,几名眼生的宫女与內侍垂首步入,在她面前规整地跪下,语调平板:“奴婢奉命前来侍奉殿下。” 君姝仪衣袖猛地一甩,声音仍带著泪意:“都出去!” “是。”那几人恭顺地出去,关上了殿门。 无妨的。君姝仪攥紧了指尖,在心里安慰自己。皇兄向来心软,从小便是如此,只要她哭得足够可怜,求得足够久,他最终总会纵容她,原谅她的任何错处。 再等几日,等皇兄气消了,她再去好好哀求一番,说尽软话,他必定会收回成命,解开她的禁足。 她抬手拭去脸上残留的湿痕,走到內室,把那个檀木匣拿起来。 她指尖拂过光滑的匣面,停顿片刻,终究还是將它抱到暖阁的火盆边。 银丝炭烧得正旺,橘红的火光幽幽映著她的脸。 她打开木匣,里面厚厚一叠信笺,纸张的边缘已微微泛黄,墨跡是她烂熟於心的清俊。 她抽出其中一封,轻轻展开,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 “姝仪卿卿如晤:昨日宫中一別,已旬日矣。见卿於桃树下,人面桃花相映,至今思之,犹在目前。近日读《诗经》,至『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忽觉此句正是吾心……” 她没有再看下去,將信纸轻轻折起,投入那跳跃的火焰之中。 隨后將一封又一封的信扔进火盆中。 纸张蜷曲、焦黑,迅速化作片片飞灰。 那些曾承载过无数情思与期盼的字句,在火舌中消散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过。 直到最后一封信也被投入火中,最后一片纸角也化为轻烟,只余盆底一层薄薄的、一触即碎的余烬。 火盆的火光在她眼里明明灭灭,恍惚间,她又想起那年元宵灯会的满城明灿。 灯笼下,少年郎清雋如松,灯火映在他眼里。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 四十一 章 决心 往日待在宫里虽清閒,却总有打发辰光的去处——去御花园折花,去藏书楼寻话本子,或是去御膳房尝新点心。 如今四壁寂然,连时辰都仿佛凝滯了。 那几个面生的宫女如影隨形,沉默却不容忽视地填满每个角落,一举一动皆在视线之內。 院中那株老梧桐便开始落叶,一片片黄叶打著旋儿落下,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有细碎的脆响。 用午膳时,御膳房照旧送来了君姝仪素日爱吃的几样:清燉乳鸽、胭脂鹅脯、蟹粉豆腐,並一碟碧莹莹的鸡茸青菜。 君姝仪执箸尝了几口,味道是熟悉的御厨手艺,却味同嚼蜡。 她搁下银箸,轻声道:“撤了吧。” 宫女们鱼贯上前,动作轻悄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君姝仪在窗边的榻上躺下,隨手翻开一卷书,目光在字句间游移半晌,竟不知读了些什么。 看了半晌,她索性把书搁在膝上,望著窗外发呆。 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她还能带著晚晴去御花园放纸鳶。 那纸鳶是沈砚泽亲手给她扎的,绘著彩凤,飞得极高,线轴在她手里嗡嗡地响。 君姝仪摇了摇头,收回了思绪,起身在殿內漫无目的地踱了几步,飘忽的目光最终落在西窗下的画案上。 “取笔墨顏料来。”她忽得吩咐道。 殿內的宫女立马依言备齐。 君姝仪在案前坐下,执起那支她惯用的狼毫小楷。笔尖蘸了浓墨,在砚台边轻轻掭去多余的墨汁,悬腕略一沉吟,便落下第一笔。 笔尖在宣纸上沙沙游走,不多时,一个清峻的轮廓逐渐清晰——眉宇沉静,眸色深邃,正是君珩礼的模样。 她画得极为细致,连他唇角那抹惯常的、若有似无的弧度都小心描摹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最后一笔落下时,暮色已四合。 殿內不知何时点起了灯,烛光在画纸上投下温黄的光晕。 殿外適时传来通传声:“陛下驾到——” 君姝仪放下笔,走到案前坐下,看著宫人们无声地布膳。八样精致菜餚,两副碗筷。 君珩礼踏入殿內,玄色常服的衣摆拂过门槛。 他在她对面坐下,殿內气氛一时静默,只有银箸偶尔碰触碗碟的轻响。 君姝仪悄悄打量他的神色,见他眉目平和,便鼓起勇气,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皇兄,臣妹今日……画了幅画,想请您看看。” 君珩礼抬眼看她:“好。” 君姝仪立刻去取来画轴,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画中人眉眼宛然,气质卓然,正是他自己。 君珩礼目光在画上停留良久,久到君姝仪几乎要以为他不喜,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他这才缓缓开口,唇角微微扬起:“你是想用画来討好朕?” “不是的!”君姝仪连忙摇头,眼神恳切,“是皇兄生得好看,臣妹就想画下来。皇兄……喜欢吗?” “喜欢。”他頷首,语气温和了几分,“画得甚好。” 君姝仪见他眼中似有一丝笑意,心下一动,便挨近了些,拽住他的袖口轻轻摇晃,声音愈发绵软:“皇兄,臣妹昨夜辗转反侧,想了一宿,真的知错了,保证再也不擅自离宫。” “您就解了我的禁足吧,好不好?” 君珩礼笑意未减,却直接了当道:“不行。” 君姝仪眸色暗了暗,咬著唇沉默片刻,退而求其次:“那……皇兄能不能把晚晴还给我?” 她拽著袖子的手轻轻摇了摇,带著点惯有的撒娇意味,“皇兄知道的,我从小身边就跟著晚晴,我用惯了她。现在身边全是生面孔,连觉都睡不安稳。求您了,皇兄……” 君珩礼垂眸看她半晌,终是点了点头:“明日让她回来。” 君姝仪心头一松,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谢谢皇兄!” 晚晴回到身边后,长乐宫里的日子总算多了几分旧日气息。 至少有人能说上几句体己话,可那沉默的窥视感依然无处不在。 长乐宫的宫门紧闭,四方的天空,只有那么大。 君姝仪要么坐在窗边发呆,看日光从东窗移到西廊;要么会铺纸作画,画繁花,画飞鸟,画记忆中宫墙外的街市灯火。 这日午后,她又在作画。画的是记忆里的重阳街市——那是去年此时,她出宫游玩见到的景象。 长街染上了初霜的枫红,枝头缀满了灯笼似的柿橘,篱边开遍了金蕊的秋菊;小贩叫卖著茱萸囊、菊花酒;孩子们举著五彩风车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如铃鐺。 “殿下画得真好,”晚晴在一旁研墨,轻声说,“就像真的一样。” 君姝仪停下笔,忽得开口道:“晚晴,我不想当这个『公主』了。” 晚晴有些怔愣:“殿下这是何意?” “我本就不是宫里的人,难道还只能待在宫里生活吗?荣华富贵是很好,我也確实享受惯了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生活。” “但是我一想到如果我出了宫,可以再不用这么无所事事,对著四方的天空发呆……我就越不想待在宫里。” “殿下,您这是什么傻话,殿下的生身父母是谁还未可知,出了宫,殿下又该去哪里呢?” “晚晴,你不是还有一月就到了离宫的日子,我跟你一起回你的家乡行吗?”君姝仪握住晚晴的手:“你既然愿意为了陪我,捨弃家乡留在宫里伺候,我直接和你一起回乡不是更好吗?” “以后,你我就没有主僕之分,就以姐妹相称,我也不需要你再伺候我。” 晚晴怔住了,眼里浮现出感动,又带著些犹疑,“可是殿下金枝玉叶,千金之躯,跟了奴婢走了,以后只能是寻常乡民,也不会有这般富贵的生活……” “没关係啊,出了宫也可以过富贵的生活。” 君姝仪走到梳妆檯前,拉开抽屉,將那些珠宝首饰一件件取出——赤金点翠步摇、羊脂玉鐲、珍珠耳璫、镶宝金簪……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我有这么多金银首饰,每个拎出来都价值连城。你悄悄拿去宫外,把它们都当掉换了银票,我们可以回你的家乡开个酒楼,或者茶肆,不怕没钱赚的。” 晚晴看著那满桌的珠光宝气,仍是不安,声音压得极低:“可是……陛下会同意吗?” “他没道理不会同意。”君姝仪缓缓道:“我明明不是公主,他却依然能让我留在宫里享受荣华富贵,是念著我和他十几年的兄妹情分。” “若我主动提出离宫,於他、於这宫闈,反倒少了桩麻烦,也不会再让外界议论纷纷。” “等皇兄今晚来这用晚膳,”君姝仪一字一句,声音愈发坚定:“我要告诉他,我不要再做什么无名无分的『昭阳公主』了,我要离开宫墙。” 第 四十二 章 坦白 夜色如墨,琉璃宫灯在雕花长廊下投下昏黄的光晕。 君姝仪坐在紫檀木圆桌前,食不知味地拨弄著碗中的珍珠米饭。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坐在对面的君珩礼。 “怎么,今日御膳房做的菜不合胃口?”君珩礼忽然开口。 君姝仪手一抖,银筷险些掉落。“没、没有,只是……没什么胃口。” 君珩礼夹了一筷子清蒸鱸鱼,放入君姝仪碗中:“你最近清减不少,多吃些。” 君姝仪看著碗中那块剔去刺的鱼肉,心头涌起复杂情绪。 自记事起便是如此。无论席间如何喧譁,政事如何繁忙,他总能分神照顾她这个“妹妹”——修长的手指捻著银箸,耐心细致地挑出每一根细小的鱼刺,再稳妥地將鱼肉夹进她碗中。 一顿饭在沉默中用完,宫女们上前撤下碗碟,端来清茶。 君姝仪看著裊裊升腾的茶雾,终於下定了决心。 “你们都退下吧。”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宫女太监们行礼后退下,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时间,偌大的寢殿內只剩下他们二人,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君姝仪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攥住裙摆,指节泛白。 她抬眼看向君珩礼,他正慢条斯理地品茶。 “皇兄,”君姝仪开口,“臣妹有话要说。” 君珩礼放下茶杯,抬眼望向她:“说。” “我知道,皇兄不允许我擅自离宫,都是为了我好,”君姝仪垂下眼瞼,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但我不再是昭阳公主了,以前我离宫从没有受限过,现在为了当这个『公主』却只能待在宫里,我……我不想再给皇兄添麻烦,也不想继续顶著这个虚假的身份留在宫中。”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继续说:“我想离开皇宫,去寻找我的亲生父母。这几天来,我一直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来自何处。”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君姝仪如释重负,却又紧张得心都要跳出胸腔。 她急忙补充道:“我离开后,还是会经常进宫看望皇兄的。即便没有血缘关係,我也永远把皇兄当作亲人。” 殿內陷入死寂,只有烛芯偶尔噼啪作响。 君姝仪等待著君珩礼的反应,预想著他可能会挽留或者训诫,结果都没有发生。 耳旁只传来一声冰冷的嗤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把冰刃,直刺君姝仪的心臟。 她惊讶地抬头,正好撞进君珩礼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那双曾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幽暗情绪。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君姝仪,”他缓缓起身,玄色衣袍在烛光下如夜色流动,“朕让你反省,你就是这样反省的?” 他一步步逼近,身影在烛光下拉长,笼罩住君姝仪。 她的心臟狂跳,本能地向后退去,却撞上了冰冷的桌沿。 君珩礼伸出手,指节分明的手指不容拒绝地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 “想著离开皇宫,去和沈砚泽私奔吗?”他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裹著寒冰。 君姝仪吃痛,眼中泛起水光:“没有!我只是想出宫寻找亲生父母,跟沈砚泽一点关係都没有!” “你的父母?”君珩礼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君姝仪,你哪有什么父母。你的亲人,从始至终只有朕。” 君姝仪浑身一僵,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是朕將孤零零的你带回了皇宫,给你公主的尊位,將你抚养长大。” 君珩礼的手指微微用力,“朕给你温饱,予你庇护,你病了朕守在榻前,你惊梦朕整夜不眠地哄。甚至第一次来月事了,也是第一时间跑来求助朕。” “你的父亲是朕,母亲是朕,兄长也是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耳语,却每个字都如重锤击打在君姝仪心上:“包括未来的丈夫,也应该是朕。” “从朕把你带回宫那一刻起,你就只是『君姝仪』,朕是你命定的归宿。而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魂。” “除了待在朕的身边,你还能去哪里?” 君姝仪瞪大了双眼,曾经温润如玉的皇兄,此刻竟陌生得可怕。 她猛地推开他的手,踉蹌后退:“皇兄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你居然和君澜之一样齷齪!” 君珩礼听到那个名字,眼中掠过一丝阴鷙,隨即缓缓勾起唇角:“朕和他不一样。” 他逼近一步,君姝仪便后退一步,直至后背抵上冰冷的殿柱。 “君澜之明知你是皇姐还悖逆人伦,而朕……”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却令人战慄,“朕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昭阳公主,朕只是瞧著你顺眼,便选了你做朕的妹妹。” 君姝仪浑身颤抖。 他伸手,修长的手指掠过君姝仪的髮丝:“你不想做这个昭阳公主,也好,皇兄皇妹的戏码,朕也玩腻了。” “不……”君姝仪摇著头,泪水终於滑落,“你不是我认识的皇兄……” 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君姝仪猛然转身,朝著殿门衝去。 她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手指触及冰冷的门环,她用尽全身力气拉开殿门,上半身刚刚探出去,夜风拂面,带来一丝自由的希望—— 下一秒,腰部被人从背后紧紧锁住,一股强大的力量將她猛地拽回。 君姝仪惊叫一声,眼前景物飞速旋转。 殿门“砰”的一声在她眼前重重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第 废章 章 下 (死活不给我过,放vb了?索夕法布) (乱码不用看,正文去vb) 弯弯坐在窗前,指尖捻著一枚褪色的绢花,目光落在窗外那道紧闭的朱漆大门上,眸子里漫著一层薄薄的雾气。这已是她被囚在这揽月阁的第三日。孟岩没有苛待她,阁中珍宝无数,綾罗遍地,烹金饌玉,可越是这般,她心里便越是惶恐。这里的一切都精致得像个华丽的牢笼,而她,就是那只被折断翅膀的雀鸟。脚步声由远及近,带著沉稳的韵律,弯弯的身子猛地一僵,连手里的绢花都险些攥碎。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玄色衣袂拂过门槛,带著清冽的冷香,下一刻,孟岩便站在了她的身后。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著她腕间细腻的肌肤,语气是惯常的温柔,却藏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又在看那扇门?”弯弯用力挣了挣,却没能挣脱,她偏过头,声音里带著几分压抑的哽咽:“孟岩,我想回家。”“这里不就是你的家?”孟岩俯身,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著一丝偏执的繾綣,“揽月阁里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不要这些!”弯弯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地看著他,“我要的是我那间小院子,是院角的那株石榴树,是木兰做的桂花糕,是我娘留下的那本旧字帖!那些才是我的,不是你施捨的!”她的话像是触怒了孟岩,他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阴鷙。他猛地收紧了手,力道大得让弯弯痛得蹙眉,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施捨?”孟岩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字,语气里带著一丝危险的笑意,“弯弯,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把心都掏给你了,这满室的珍宝,哪一样不比你那破院子里的东西金贵?”他抬手,拇指拭去她颊边的泪珠,指尖却带著冰冷的温度:“那株石榴树,我让人移栽过来便是。木兰的桂花糕,我让御厨学上百遍千遍,直到合你的口味。至於那本字帖……”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一字一句道:“我已经让人取来了。不过,弯弯,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的所有,都该由我来给。你惦记的那些旧物,若是没有我的准许,连出现在你面前的资格都没有。”弯弯怔怔地看著他,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知道,孟岩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他看似温柔,实则霸道得可怕,他要的不是她的顺从,而是她彻彻底底的归属。孟岩看著她哭红的眼,心头的戾气渐渐褪去,他轻轻將她揽入怀中,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音又软了下来,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乖,別哭了。留在我身边,我会把这世上最好的都给你。你只需要看著我,想著我,就够了。”窗外的风卷著落叶,敲打著窗欞,揽月阁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弯弯压抑的啜泣声,和孟岩怀中那令人窒息的温柔。 (死活不给我过,放vb了?索夕法布) 第 四十四 章 上 奏摺 君珩礼垂眸看她,声线漫不经心又带著几分繾綣:“你先在朕的寢殿住著。” “那我的衣裳怎么办?还有那些陛下赏的珠釵环佩,都还在旧宫的妆奩里,难不成就这般扔在那儿不管了?” “朕何曾短过你的东西?你想要什么,只管同沉璧说。你宫里的物件,尽数搬来便是;若是要新的,库房里的奇珍异宝,任你挑拣。” “我不想要沉璧伺候,我就想要晚晴在我身边伺候。” “你若乖乖听话,朕自然会把她调过来。” 话音未落,他根本没等她应声,便俯身將人打横抱起。 他抱著她径直踏入了书房,在宽大的御案后落座,將人牢牢圈在自己怀里。 另一只手隨意拂开案上散落的图纸,指尖轻点过那些描金绘彩的亭台楼阁。 “朕选了几处別院的图样,你看看喜欢哪个?” 君姝仪抬眼扫过那些繁复华美的图纸,只觉每一处亭台水榭,都透著密不透风的禁錮之意。 她蹙著眉偏过头,声音冷硬:“我都不喜欢。” 君珩礼轻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料传过来:“不喜欢也无妨,你若乐意,一直待在朕的寢殿里倒更好。” 君姝仪浑身一僵,她猛得抬手,指尖胡乱指向其中一张画著水榭楼台的图纸,声音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就这个。” “好。” 君珩礼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勾住了她鬢边的一缕青丝,指腹轻轻捻动。 他手掌托住她的脸颊,把她小脸转过来。 俯首便噙住了她的唇,起初是浅淡的廝磨,渐渐便染上了不容抗拒的力道。 君姝仪被迫仰起头承接,指尖无力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指节泛白。 辗转间,温热的吻顺著细腻的下頜线,一路落至她颈间脆弱的肌肤,不轻不重地啃咬著,留下曖昧的红痕。 君姝仪浑身一颤,抬手抵住他的胸膛,指尖攥得发白,声音里带著几分慌乱的轻颤:“你…你不批奏摺了吗?” “朕带著你批。” 他隨即扣住她的腰,將人更紧地圈在怀里。 他抬手把桌上堆叠整齐的奏摺推翻,在狼藉的桌案上翻找了一会挑出来一个,灼热的呼吸拂过她泛红的耳廓:“你可知这是谁的奏摺?” 君姝仪看著上面的落款“太僕寺少卿寧从闻”,轻轻摇了摇头道:“不认识。” “你不认识他,他可是特地上奏要娶你。” 君姝仪瞪大了双眼,慌忙接过奏摺,心臟突突直跳。 “念给朕听听。” 君姝仪声线微颤,低低念道:“臣太僕寺少卿寧从闻,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奏陛下:臣以微末之身,忝列从四品之职……臣闻君姝仪非天家血脉……今身份既明……臣於宫宴祭祀之隙,曾数度得见,私心倾慕已久,非慕虚名,实为其品性所折……” 正念到“倾慕已久”四字,君姝仪只觉腰侧一沉。 骨节分明的手漫不经心地撩开她垂坠的绸质衣摆,指尖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君姝仪浑身一颤,念奏摺的声音戛然而止,指尖猛地攥紧纸页,连呼吸都滯了半分。 指尖的温度灼得她皮肤发麻,她偏头去躲,眼眶却不受控地泛红。 第 四十四 章 下 白日暖阳淌过雕花窗欞,將药庐的一隅晕染成暖金色。 医者静坐檀木药碾前,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草药上,光影在他玄色的衣袂上缓缓流淌。 白石药臼稳稳架在御椅的扶手上。 一只手探入臼內,揉捻出草药汁再抽回时,指节与掌心已沾满黏稠的药草汁液,在日光下泛著湿亮的光。 “……皇兄……” “停什么,继续。” “今斗胆……叩请天恩……愿以臣此生俸禄、一世清誉,求娶君姝仪为妻……” “嗯。”身后的人似乎並不在意奏摺內容,只是用指腹缓缓地、带著研磨意味地打著圈。 医者握住药杵稳稳送下,力道精准而沉猛,没有半分犹豫与偏移,笔直地贯入臼心。 君姝仪面颊上的红晕已蔓延至耳根,呼吸与念诵的节奏彻底乱了。 她急促地换著气,齿间溢出的字句支离破碎,连不成调。 捏著奏摺的指节绷得发白,连带著那纸页都在她手中簌簌作响,眼看就要滑脱。 医者握住药杵用力捣了一下药臼。 “朕让你停了吗?” 君姝仪颤抖著开口:“臣敢立誓……此生定当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分风霜……臣亦愿……自此更加勤勉奉公,以报陛下成全之德……” 念完后,她已经失了所有力气,无助地趴在御案上。 君珩礼轻轻將她揽过来,让她依偎在自己胸膛,指腹摩挲著她的发顶。 唇瓣凑近她的耳畔,笑意温柔却隱隱透著些狠戾:“怎么批?姝仪愿意嫁给他吗?” 君姝仪破碎的声音响起,“臣妹…臣妹不愿意……” “你身份被揭穿后,朕每天都会收到这样的请旨。” “一个个大著胆子,全然不怕被朕责罚。”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汗湿的耳廓,“奥,对了,还有沈砚泽的。” “怎么,一提到他你就激动了?jia得这么*” “朕带你去批他的摺子。” 话音刚落,他毫无预兆地將她翻转过来,骤然起身。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君姝仪惊喘一声,下意识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她的脚在半空里悬著,脚尖徒劳地绷直,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 他抱著她走到堆放旧折的书架处。 医者仍在不疾不徐地捣药。 药杵撞击石臼的声音在寂静的药室里规律迴响。 药杵隨著步伐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深深捣进臼底里。 屋檐漏了雨,雨滴一滴一滴砸在殿堂光润的金砖上。 君珩礼单手从满架旧牘中抽出一份奏摺,冰凉的缎面封皮下缘,轻轻抵上她滚烫的下頜,“这是你那前駙马的,想看吗?” 君姝仪脑子昏昏沉沉地,意识早就七零八落,几乎思考不了任何东西。 沈砚泽……他竟也曾上过请旨的奏章? 可他最后……不是终究选了景阳公主么? 君姝仪无力地摇了摇头。 君珩礼勾唇笑了,“你不是偷跑出宫都要见他。” “这样,明日朕就把他召进宫,让你和他见一面。” 殿外风过,捲起阶前的落叶,窗內的捣药声一声重过一声。 药杵一下下捣在捣臼里,篤——篤——,像是要將什么碾碎。 第 四十五 章 召见 晨钟敲过第四响,太和殿前的汉白玉阶上,文武百官的朝服已被晨风浸得微凉。 往日里,龙輦总是伴著第二响钟声稳稳停在丹陛前,今日却直到日头攀上琉璃瓦顶,才响起唱喙声—— “陛下驾到——” 百官肃立的队列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御史台的老大人捏著朝笏的指节泛白,浑浊的眼波里满是错愕——陛下登基十余载,夙兴夜寐,別说早朝迟到,便是逢年过节,也从未耽误过一次议政。 这般破天荒的迟滯,让满朝文武心头都沉甸甸的。 明黄的龙袍终於出现在殿门口,阶下眾人齐齐躬身高呼万岁。 眾人抬起头,目光瞬间僵住了,就见陛下颈侧突兀地显出一抹掩在玄色衣领下的嫣红咬痕。 倒抽冷气的轻响此起彼伏。 那痕跡浅而艷,齿印清晰,绝非寻常磕碰,晨光里透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狎昵。 礼部尚书的朝珠哗啦作响,他慌忙垂首,心头却掀起惊涛骇浪。 圣上当年为稳世家,虽纳过几位秀女入宫,却从未有过半点宠幸的传闻,那些女子如今都在深宫枯坐。 朝野上下早有流言,说陛下清心寡欲,是以膝下至今无子,宗室诸王为此屡屡上奏请选秀女,全被陛下压了回去。 可陛下罕见的迟到,又多了咬痕……分明是昨晚临幸哪位宠妃所致。 “有本奏来。”陛下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沙哑几分,带著某种饜足后的慵懒。 李阁老颤巍巍地出列,他白髮苍苍,躬身伏地,声音里带著几分豁出去的恳切:“陛下,臣有本奏!国本为重,陛下登基十余载,后宫清冷,子嗣全无,宗室忧心,百姓议论。早年陛下纳选秀女,未曾绵延后嗣。” “臣恳请陛下再次选秀,充盈后宫,早诞皇子,以固江山社稷!” 李阁老话音未落,宗室贵族们便纷纷出列附和,声浪在大殿里翻涌:“臣等附议!恳请陛下选秀!”“国本不可废,还请陛下三思!” 满殿朝臣大半跪地,唯有寥寥数人立在原地,悄悄抬眼望向龙椅。 龙椅上传来极轻的指尖敲击声,不疾不徐,有一搭没一搭的。 “李爱卿。”珠旒后的声音很淡,“朕记得,你几年前说过一样的话。” “是,可陛下当时说……” “说国事未寧,无心於此。”陛下接话,忽然低笑了一声,“那李爱卿觉得,如今国事安寧了?” 李阁老颤巍巍地开口:“陛下励精图治,国家安稳。正因如此,更该……” “更该繁衍子嗣?”君珩礼打断他,身体微微往前,“李爱卿是觉得朕的后宫私事,比江南水患、北疆军餉更紧要?” “臣並无……並无此意。” “朕再说最后一次。”君珩礼的手搭在扶手的螭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冷玉质,“后宫,朕自有安排。子嗣,朕自有计较。谁若再拿祖宗礼法、江山承继来说事——” 他的声音陡然沉下去,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大殿里,“便是质疑朕坐不稳这龙椅,其心可诛。” “臣不敢!”李阁老以额触地。 “那就好。”君珩礼靠回龙椅,声音骤然转冷,“选秀之事,不必再提。从今日起,凡奏选秀者,廷杖三十,罚俸一年。还有其他要稟奏的吗?”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无人应声。 “没有便退朝。” 话音落下,他率先起身,明黄的龙袍掠过御座。 內侍尖细的唱喏声隨之响起,百官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躬身行礼。 君珩礼坐回龙輦,明黄的袍角垂落,拂过輦內精致的蟠龙软垫。 他抬手掀开车帘,朝李公公招了招手。 李公公心连忙小步疾趋上前,躬身凑近:“陛下有何吩咐?” “去把沈砚泽召进宫来。” —— 沈砚泽跟著內侍前往宫殿,膝盖还隱隱作痛。 祠堂的青砖寒硬如铁,他已跪了多日。 这些日子,他像疯了一般想见到君姝仪。 递上去的请柬摺子堆了厚厚一沓,全石沉大海;托人送过去的信,连宫门都没能进去。 君姝仪就像被这座巍峨宫城彻底吞噬了,杳无音讯,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 他走投无路,只能去求父亲。 父亲震怒,怒斥他不知天高地厚,为了一个废黜的公主,竟要毁了沈家的大好前程。 “跪!”父亲的声音冰寒刺骨,“便是把膝盖跪烂在祠堂里,你与景阳公主的婚事,也绝无更改的可能!” 他便真的跪了,一日復一日,任凭膝盖血肉模糊,任凭祠堂的香火熏得他头晕目眩。 他心里的念头却从未动摇——他要见君姝仪,要告诉她,他不会娶景阳公主。 从始至终,他在意的,只是君姝仪这个人,而不是这个公主的身份。 如今骤然被君珩礼召进宫,他的心头翻涌著忐忑与一丝微茫的希冀,或许……或许能有转机。 內侍引著他去的,並非平日里议政的御书房,而是一处偏僻的暖阁。 一踏入殿內,就隱隱闻到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混著女子脂粉的甜腻气息。 暖阁中央,悬著一层厚厚的云锦帐纱。 流苏垂落,隨著穿堂风轻轻晃荡,將內里的景象遮得影影绰绰。 帐后隱约有衣料摩挲的声响,还夹杂著几声细碎的、腻人的喘息。 像猫儿似的呜咽了一声,又被什么东西猛地堵住,只剩压抑的轻颤。 沈砚泽心头一紧,连忙敛了神色,撩起衣摆屈膝跪地,声音因连日缺水而沙哑:“臣沈砚泽,拜见陛下。” 帐后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响起,带著几分慵懒的笑意,正是君珩礼的声线:“朕叫你来,是因你与景阳的婚事將近。” “景阳金尊玉贵,而你沈家世代簪缨,与皇家联姻是天作之合。往后你该好好待她,莫要辜负了这份情谊,更莫要辜负了朕对你的期许。” 沈砚泽猛地叩首,额头重重撞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求陛下收回成命!” 他的声音带著泣血的恳切,“臣心悦之人,从来都是昭阳公主!如今她纵使失了公主身份,臣对她的情意也分毫未改,恳请陛下成全!” “大胆。”君珩礼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带著君王独有的威压,字字淬著冰,“朕的旨意也是你能反驳的?沈家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帐后,君姝仪无力地伏在君珩礼肩头,鬢髮凌乱地贴在颈侧,眼眶红润润地。 听见沈砚泽的话,她心口猛地一抽,隨即满是不屑。 他现在话说得好听,还不是私下和君辞云你儂我儂、耳鬢廝磨地亲吻。 他定是以为君珩礼还是宠爱皇妹的好兄长,所以才刻意装出这副不慕权势、只求一人的深情模样。 无非是想博君珩礼一个好印象,好借著这份认可,保全沈家的体面。 君珩礼垂眸看著怀中人微微发颤的长睫,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细腻的耳垂。 他声音放得极低:“你不是很想见他吗?现在要不要把帘子掀开,让你和你的『情郎』好好见一面?” 君姝仪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般,连忙摇头,破碎的字句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让他…走……” 她现在是真的怕了,怕君珩礼一时兴起,真的干出当著沈砚泽的面掀开幕帐这种荒唐事。 她指尖抖得厉害,用力拽住他绣著金龙的衣襟,仰著头费力地去够他的唇。 緋红的唇瓣胡乱地吻著他的唇,带著几分无措的急切,擦过他的唇角、下頜。 她的声音软得像一滩春水,小声哀求道:“求你了……皇兄…別这样……” 君珩礼喉结轻滚了一下,扬声道:“退下吧。” “陛下!”沈砚泽还想再求,话未说完,殿外的侍卫已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半请半拖地將他往外带。 他挣扎著回头,脖颈上青筋暴起,目光死死盯著那层帐纱,嘴里还在不停恳求:“陛下,臣愿以沈家百年基业担保,此生绝不负姝仪……”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卷过,將那层云锦帐纱掀起了一角。 沈砚泽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了上去—— 只见一只莹白纤细的脚踝露在外面,精致的足弓微微绷著,脚面上赫然印著几处曖昧的吻痕。 那一瞬间,他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转开目光,眉头死死皱起。 他听闻陛下向来薄情寡性,將后宫粉黛视作无物,居然干出这种荒唐事。 第 四十六 章 金铃 殿內岑寂。 巨大的鎏金暖炉中银炭无声地燃著,暗红火光在君姝仪低垂的眼瞼上微微晃动。 她支著手肘,掌心托著腮,静静地看著摊开的书页。 沉璧走近来说道:“殿下,晚膳已经备好放在食案上了。” “先搁著。”君姝仪头也没抬地回道。 她已经搞不清自己被囚在这座寢殿里多少个日夜了。 她还记得淑妃之前拉著她的手,悄声问她君珩礼是不是有什么隱疾。 他哪里有什么隱疾,分明是对那事上了癮。 这些天里,从雕花的拔步床到冰凉的紫檀书桌,再到铺满软缎的榻上,他总是不知疲倦地將她困在身下。 如今这殿內的每一处——窗台、案几、软榻……都让她不敢直视,仿佛处处都烙著他留下的、挥之不去的痕跡。 那些旖旎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君姝仪心里烦躁起来,將书摜在紫檀案上,再也无心看下去。 她目光一转,落在旁侧捲起的羊皮地图上。 她隨意地把地图拿过来摊开,地图上赭红与靛蓝的界线犬牙交错。 面积最大的赭红便是疆域最辽阔的大齐国,巫山国的靛蓝疆域缩在旁边,像块被啃得残缺的玉。 曾几何时,它也能与大启分庭抗礼,如今国力江河日下。边境的摩擦却像烧不尽的野火,时不时燎得大启边关不得安寧。 周围几个小国则像散碎的星子,在两大国的阴影里明灭不定,苟延残喘。 “巫山国这个地方,你了解多少?”君姝仪好奇地问道。 沉璧垂手立在侧后方,恭敬地回道:“回殿下,听闻巫山国民风诡秘,最是推崇巫卜之术。国中巫氏一族更是神异,族长一脉诞下的子嗣会被尊为圣女或圣子,传言能凭血脉祷祝国运,保一方繁荣。”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近年圣女圣子的祷言似乎也不大灵验了,否则巫山国也不会衰败得这样快,连边境的城防都快守不住了。” 君姝仪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摊开的羊皮地图上凝注了半晌。 她从前对这些家国天下的事素来漠不关心,宫闈之外的疆土纷爭,於她而言不过是说书先生口中的戏文,还没有这样仔仔细细地打量过这一方疆域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殿门被推开,带著一股凛冽的寒气。 君珩礼走了进来,玄色的衣袍上还沾著夜露的湿意。 他目光扫过桌上纹丝未动的菜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视线一转,便看见君姝仪正坐在案前,他阔步上前,將她抱起来坐在自己怀里。 他的手掌宽大又滚烫,隔著薄薄的衣料熨著她的腰,力道不容挣脱。“怎么不用晚膳?” 君姝仪偏过头,脸颊擦过他冰冷的衣襟:“不怎么饿,不太想吃。” “多少喝点暖胃的粥。”君珩礼抬眼看向沉璧。 沉璧立刻转身去食案上盛好粥,隨即端著粥碗快步上前,白瓷碗里氤氳著淡淡的米香。 君珩礼接过来,舀起一勺温热的粥,递到君姝仪唇边。 君姝仪懒懒地靠在他怀里,睫羽垂著,任由他一勺一勺地餵。 沉璧垂著眼,自觉地退了出去,將殿门轻轻合上。 “天冷了,內务府新制了几件狐裘,都是用的东珠河畔的雪狐皮,明日让她们送来给你挑。”他的指尖擦过她的唇角,带著微凉的触感。 君姝仪没什么兴致,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昨日御膳房新制了牛乳糕,用的是西域进贡的牛乳,甜而不腻,明日也让人一併送来给你尝尝。”他又道。 “嗯。” 一碗粥见了底,他取过帕子,指尖捏著帕角,细细为她拭去唇角沾著的米渍。 而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锦盒,指尖挑开搭扣,盒內铺著猩红的绒布,上面躺著一条细细的金炼,链尾缀著一枚小巧的金铃,精致得晃眼。 他忽然在她面前蹲下身,温热的手掌轻轻托起她的一只脚,让她踩在自己的膝头。 锦缎的裙摆滑下,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背,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金炼贴著肌肤绕上去,带著冰凉的触感,他指尖轻轻一扣,金铃便妥帖地系在了脚踝上。 轻轻一晃,细碎的铃声便淌了出来,清越得像檐角的风铃。 君珩礼的指腹缓缓摩挲过她的脚背,带著粗糙的茧子,激起一阵战慄。 “果然很衬你。”他的声音低哑,目光落在那枚金铃上,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君姝仪的脚趾猛地蜷起,她猛地將脚收了回来,蜷缩在裙摆里。 她声音闷闷的,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难看,给我取下来。” 殿內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君珩礼並未起身,仍保持著半跪的姿態,目光抬起锁在她脸上。 “取下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忽然伸手,却不是去解那金炼,而是握住她刚刚收回的脚踝。 力道不重,却带著不容违逆的掌控感,將她重新拉近。 裙摆逶迤在地,那截繫著金铃的脚踝再次暴露在空气与他的视线中。 “你先带著,朕回头让人重新打造一条。”他指尖抚过金炼,带起一阵细微的、冰冷的金属触感,最后停在铃鐺上,轻轻一拨。 “叮铃——” 铃声在过分安静的殿內漾开,清晰得让人心尖发颤。 “好不好看不重要,主要是这铃声好听。” 他仰视著她,从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她紧抿的唇,微微颤动的睫羽,以及竭力维持平静的侧脸。 “这铃声响动,无论你在殿內何处,”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朕都能知道。” 君姝仪皱著眉懟道:“你又不让我去別处,你的寢殿总共就这么大,还需要在意这铃声?” 君珩礼轻笑一声,“自然不只有这个意图,只是这个铃声,在某些时候听著极为悦耳。” 君姝仪面露疑惑,“什么时候?” 他没说话,只是手突然沿著她的脚踝向上滑去。 撩开一层薄软的锦缎寢衣,掌心滚烫的温度毫无阻隔地烙印在她小腿的肌肤上,缓慢而坚定地摩挲、丈量。 隨后继续往上,直到掌心覆在她膝盖弯处,微微用力,便迫使她僵直的腿弯出一个柔软的弧度。 他低下了头。 君姝仪脚背绷直,脚踝上的金铃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轻晃。 “不要……” 她推著他的脑袋。 裙摆盖住了他的脸,她看不见他的神色。 舌头长驱直入,撬开怯生的紧合。 那铃声起初还清脆分明,到后来便渐渐乱了,断断续续地淌著,像被揉碎的弦音。 第 四十七 章 窥见 秋阳正盛,悬在庭院上空,筛过金黄的银杏叶,碎成斑驳的光点,落在君辞云素白的锦衣上。 她垂著眼,纤长的指尖轻拢慢捻著琴弦。 琴音隨著风漫开,不疾不徐,低低切切。 侍女悄步上前,將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轻轻搁在琴案边。 甜暖的香气漫开来,君辞云的目光凝在那莹白的糕点上,一时间恍了神。 “让你打听的事,”她开口道:“问出来了么?” 侍女躬身回道:“回殿下,长乐宫的太监和婢子们或遣散出宫,或分往別处。御膳房的也说,好些日子没往长乐宫送过膳食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宫门一直紧锁,只余禁军把守,想来……里头是真没人了。” 前些日子,昭阳公主因触犯宫规被严旨禁足,风吹不进,人探不得。 宫里人猜度著这位向来得陛下偏宠的公主,究竟是犯了何错,竟惹得陛下这般动怒,將她关在那座冷殿里不闻不问。 不过几日,新的涟漪又盪开——向来勤政的陛下竟屡屡迟朝,玄色衣领下偶尔露出一痕可疑的淡红,像是被谁狠狠咬过。 宫人们私下嚼著舌根,猜测是哪位得宠的妃嬪如此放肆,不仅敢咬他,还惹得君王连早朝都怠慢了。 只是皇帝向来薄情寡性,谁也猜不出那个宠妃到底是哪个宫里的。 君辞云心不在焉地拨了几个零散的调子。 昨日,她亲眼见御膳房捧著精致的牛乳糕往紫宸殿去。 君珩礼从不喜吃甜腻之物的,定是给那位宠妃的,那宠妃想来也是直接住在他寢殿里了。 看来受宠得狠,又被看得紧。 是谁应该不言而喻。 那人没了那层没名没分的“昭阳公主”这个可笑身份,倒是合了她的心意。 刚经歷心上人的“背叛”,转身又被自己一向敬仰的皇兄强占,被锁在深殿之中,也不知她那样倨傲骄矜的人是什么心情。 不过这都与她无关,也不是她该在意的事。 沈砚泽和她的婚事將近了,她得寻个法子把婚事给搅黄了。 沈砚泽也定是不想和她成亲,也许她可以私下找他合作一下。 他若是不同意,她就只能买通杀手直接把他解决了。 君辞云的指尖隨意地拨著琴弦,调子已经断断续续的,不成章法。 她的思绪已经偏远,全然不在琴弦上,一会是思索著如何解决婚事,一会是回头该看什么书策论该如何写。 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最后脑海里又忍不住浮现出那张漂亮的脸。 可是,她总该去確认一眼吧。 看看那位“宠妃”到底是不是君姝仪。 她倒不是在意她…… 也不对。 君姝仪占了她的身份,占了她的荣光,她为什么要不在意这个人? 她只是想去確认一下,看看占了她身份的人,如今是什么下场。 指下的力道忽地一重,琴弦发出刺耳的錚鸣。 君辞云骤然停手,余音戛然而止,周围只剩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去吩咐御膳房,”她起身,裙裾拂过冰凉的地砖,“用当季的雪梨、老薑,仔细燉一盅润燥的暖汤来。” “本宫要去给皇兄请安。” —— 君姝仪一手撑在紫檀木案上,指节扣得发白,几乎要嵌进冰凉的木纹里。 她攥著一支狼毫笔,指尖抖得厉害,墨汁落在素笺上,晕开一团团污痕。 本该流畅的线条歪歪扭扭,时不时就飞出去老远,勾勒不出半分章法。 案上的青瓷茶盏被震得轻晃,碧色的茶汤漾著圈儿,险些就要泼洒出来。 身后的玄色身影高大挺拔,將她整个人都笼在浓重的阴影里。 君珩礼骨节分明的手扣住她纤细的腰肢,他低笑一声,轻嘆一口气:“瞧你都把朕画成什么样了。” 君姝仪脸颊泛著薄红,她咬著牙,声音断断续续地骂道:“混蛋……明明是你……不想让我……好好画……” 她实在受不住他日夜的缠磨,软著嗓子对他求饶,说想歇一天,想安安静静画会儿画。 他应得爽快,说可以,条件却是要她亲手为他画一幅肖像。 她原以为能得片刻清静,谁知道竟然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她抖著手又添了一笔,墨线歪歪扭扭地飞出去老远,与纸上原本就凌乱的轮廓搅成一团。 指尖的颤意越来越重,她猛地將狼毫笔往砚台里一掷。 笔桿撞得砚台哐当一响,溅出几滴浓墨落在素笺上,晕成难看的黑斑。 “我……我不画了……”声音里带著几分抑制不住的喘息,尾音都在发颤。 君珩礼低笑一声,顺势將她拢进怀里。 他掌心贴上她的额头,拭去那层薄汗,指尖划过她泛红的眼角,语气带著几分戏謔的纵容:“半途而废可不是好孩子。” 他不由分说地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將那支狼毫重新塞回她手里。 温热的胸膛贴著她的后背,骨节分明的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带著她一点点描摹。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他才鬆开手,隨手將桌上的画纸扯开。 下一秒,君姝仪便被他打横抱起,放在那一片狼藉的纸笺之上。 墨发散落开来,铺成一袭泼墨般的锦缎,衬得她雪色肌肤上的红痕愈发刺目。 君珩礼执起一支朱红的笔,笔尖沾了点胭脂色,俯身凑近她。 微凉的笔尖落在她光洁的眉心,细细勾勒出一朵小巧的桃花。 “真漂亮。”他低声讚嘆一句,隨后俯首吻了下去。 桌案晃得更厉害了些,案上的镇纸微微滑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殿外,侍卫握住长刃大刀横在大门前。 “公主殿下,陛下吩咐过了,除了商议国事的大臣,其他人任何人前来都不必进殿通报,殿下请回吧。”守门的禁军挺直脊背,语气恭敬地对君辞云说道。 君辞云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的织金纹路。 她思忖片刻,抬眼时,语气已经冷了几分:“本宫正是来商议国事的。” 她微微扬著下巴,声音冷厉:“先前本宫被异域蛮人掳走,皇兄特地嘱咐,让本宫將蛮地的地形与武器样式尽数画出来呈给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侍卫紧绷的脸,添了几分威压,“本宫是皇帝的亲妹,如今奉旨来呈递军机要务,见陛下一面都不行了?” 侍卫脸上显出难色,眉头紧锁,犹疑道:“可是……” “本宫自己一人进去。”君辞云打断他的话,步子已经往前迈了半步,“若是惹陛下恼了,一切责任,皆由本宫一人承担。” 话音落下,她便径直朝殿门走去。 侍卫生怕横在门前的长刀误伤到她,连忙手忙脚乱地收回兵器,眼睁睁看著那道素白的身影,推开了紫宸殿厚重的殿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君辞云迈步踏入,心里早有盘算。 君珩礼恼她便恼了,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他又能如何重罚?无非是罚掉月例,或是禁足几月。 可她转眼便要成婚,这般惩罚又能持续多久。 至於君珩礼会不会因此厌烦她——她本就无所谓。 她今日,必须亲眼见一眼君姝仪。 这莫名的执念,她也说不清楚。 殿內静悄悄的,只隱约有细碎的声响,从內殿的方向漫出来。 混著若有若无的喘息,落在耳里,让人心头髮紧。 君辞云的脚步顿住,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 她屏住呼吸,放轻步子,绕到了雕花窗欞之后。 窗纸薄如蝉翼,她透过那层朦朧的纱,隱约望见紫檀木案上,铺著凌乱的画纸。 纸上臥著一抹白皙的身影,墨发散乱,肌肤上的红痕在日光下,刺得人眼仁生疼。 那一瞬间,君辞云像是被沸水烫到一般,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她猛地移开目光,心臟狂跳不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转身便踉蹌著往外跑。 她出了殿门,守在门外的侍女见状,连忙快步迎上来。 侍女抬手过来扶住她的手臂,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殿下,发生了何事?” “无事。”君辞云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喉咙乾涩发紧,声音都带著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抬手推开侍女的搀扶,满脑子都是方才窗欞后瞥见的那抹艷色。 还有殿內隱约传来的、像猫儿一样细碎又压抑的呜咽声。 第 四十八 章 神医 君姝仪的软轿在朱漆铜环的门前轻轻落地,沉璧躬身上前掀开轿帘。 她步下轿舆,抬眼望去,皇城宫墙的飞檐翘角仍是近在咫尺。 前些日子君珩礼让她自选別院,给她建一个新宅,只是新宅动工,选址、採办木石、招募工匠,种种琐碎繁难,少说也要耗去半年光景。 她实在熬不住寢殿那四方天似的牢笼,缠了君珩礼好几日,说先给她安排一处现成宅院住著,她绝无半分逃跑的心思,定会乖乖待在他身边。 或许是见她难得的乖顺,君珩礼终究还是鬆了口,给她安排了一处离宫很近的別院。 君姝仪踏入门槛,一眼便望见晚晴正提著竹帚,弯腰清扫阶前堆积的枯叶。 晚晴闻声抬头,看清来人模样,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撞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片碎叶。 她踉蹌著奔过来,眼圈霎时红得通透,哽咽著屈膝行礼:“殿下……您这些时日,可有受什么委屈?” “我没事。”君姝仪伸手搀住她,柔声追问,“倒是你,君珩礼把你安置在何处?可曾有人敢欺负你?” 她此番出宫,不仅求了这处別院,还硬是將晚晴要了回来,连带著长乐宫几个旧人,其中便有芙蓉。 芙蓉伺候她的时日不算长久,可上次帮她偷偷出宫时,行事稳妥又聪敏机灵,留著她,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奴婢被安排到浣衣局的浆洗坊里……”晚晴囁嚅著,终究没说下去,只用力抹了把眼角,“万幸,奴婢如今又能陪在殿下身边了。” “殿下先去廊下躺椅上歇会儿吧,屋里还没彻底收拾妥当。这別院看著华丽,只是閒置太久,处处都积了灰尘,需得细细打理。” “无妨,我先隨意走走看看。” 君姝仪在院里缓步踱著,目光一寸寸打量著这个別院。 这別院看著清雅幽静,实则处处皆是无形的禁錮。 方才她刚下轿,便瞥见门口侍立的,並非普通家丁,而是腰佩长刀、神情肃穆的带甲侍卫。 高筑的围墙外,更有暗哨穿梭巡逻,那一道道锐利的视线,如鹰隼般將整座院子笼得密不透风。 还有那个沉璧,仍是被安排过来贴身伺候她。 她低眉顺目,规矩严整,话不多一句,事不漏一件,像一道安静而忠诚的影子。 与其说是伺候,不如说是监视。 逛了半刻,君姝仪觉得乏了,便寻了廊下的藤编躺椅躺下。 暖融融的日光倾洒下来覆在身上,驱散了几分心底积鬱的滯闷。 她抬眸望著院墙外的一方青天,眸光微微闪动。 能从宫里出来,便算成功了一半。 好歹这別院的墙,没有宫墙那般高。 暮色四合,倦鸟归巢,晚风携著几分凉意穿堂而过,捲起廊下竹帘簌簌作响。 君珩礼便是在这时来的,没带太多仪仗,只几个贴身內侍跟著。 內侍们利落地端著各色佳肴流水般送入,转瞬便將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烛火摇曳间,满室都是饭菜的香气。 君姝仪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 她抬眸,望向对面正在慢条斯理用汤的君珩礼,终是忍不住將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轻声问了出来:“你打算……让我一辈子都住在別院里吗?” 君珩礼执筷的手一顿,抬眸看她,开口道:“自然不是。” “朕会立你为后。” “你想立我为后?”君姝仪满眼讶色:“那……皇后娘娘怎么办!” “宫中那些人,不过是朕当初初登大宝为稳朝局、拉拢世家所纳。”君珩礼语气淡漠,“如今朝政根基稳固,也不必留著她们,给些恩赏,都遣散出宫便是。” “遣散出宫?你说得轻巧,可她们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后妃,难免会遭人非议。”君姝仪皱著眉担忧道,“日后她们若是遇上心仪之人,对方家族顾及这些前尘往事,怕是也未必肯真心接纳。” “这有何难?”君珩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以为意,“她们看上谁,只管来请旨,朕直接下旨赐婚,帮他们把婚事成了。” 他顿了顿,又漫不经心道:“至於旁人的议论——朕又没碰过她们,她们清清白白,宫里不是有验身的婆子吗?让她们验过身,再將清白之身的结果昭告天下,流言自会平息。” “可这终究是女子的私事,岂能將验身这种隱秘之事拿到明面上大肆宣扬?”君姝仪声音扬了几分。 君珩礼放下酒杯,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杯壁。 他思忖片刻,隨即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便昭告天下,说朕早年身有隱疾,故从未临幸后宫。而你——” 他侧首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那妙手回春的在世神医,机缘巧合,將朕的顽疾根治得彻底。” 君姝仪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竟敢如此荒唐,连天子的顏面也浑不在意。 她一时搞不清他是不是玩笑话,但他神色看起来毫不在意。 一国之君,竟不惜自污,编排出“身有隱疾”这等损及天子威严的藉口,只为……让她安心? ……不过这也无所谓,只要姐姐们能体面离宫,安稳嫁与心仪之人,便足够了。 至於他用什么法子,是否荒唐,是否损及顏面……那都是他的事。 她垂眸思忖间,君珩礼忽然倾身靠近。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頜,迫著她抬头看他:“我们小神医可真是心善,竟给所有人都想得这般周到。” 他薄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指尖轻轻摩挲著她微凉的肌肤:“那不如……小神医今晚再替朕瞧瞧。” 他压低嗓音,眸色渐深。 “朕这隱疾,如今究竟好全了没有?” 第 四十九 章 谋划 晨光如丝如缕,透过雕花窗欞斜斜地洒进来,在床榻边铺开一片朦朧的暖黄。 君姝仪缓缓睁开眼,撑著锦被坐起身,只觉周身筋骨泛起一阵细密的酸软。 她下意识偏过头,身侧锦被平整如新,早已空空荡荡。 守在门外的沉璧听得动静,立刻掀帘而入。 她手中捧著一叠整齐的藕荷色常服,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 她垂首恭顺道:“殿下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君姝仪拢了拢散乱的鬢髮,眸光淡淡扫过她低垂的眉眼:“不必,让晚晴进来。” 沉璧动作微微一滯,隨即恢復如常,躬身应了声“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晚晴便端著铜盆快步进来。盆里的温水蒸腾著裊裊白汽,浸在水中的细棉帕子散发出清淡的皂角香气。 她放下铜盆,上前熟练地为君姝仪更衣。 指尖触及里衣时,晚晴的目光在她颈侧不由得停顿了一瞬,那里满是緋红的痕跡。 梳洗过后,晚晴端来早膳。玲瓏剔透的水晶饺,软糯清甜的莲子粥,还有一些时令小菜,皆是君姝仪素日偏爱的口味。 她执起银箸,夹起一只水晶饺,小小咬了一口,目光飘向窗外。 秋意已深了。 院里两棵高大的银杏,满树金黄,灿若云霞。 偶尔有叶片打著旋儿悠悠飘落,落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或是坠入廊下未曾扫净的浅水洼里。 在別院里住著,倒是比君珩礼的寢殿要自在的多。 纵然依旧是被看得死死的,半步也出不了门。 君珩礼总是在晚膳时分过来。 他白日批摺子,傍晚来这跟她一起用晚膳,再在她屋里过夜,天將亮就起身回宫。 只是近来,他来得越发少了。 朝中的事务像一团越缠越紧的乱麻,北境似有异动,军报一日紧似一日。 沉璧总会在他不来的那些傍晚,用那平稳无波的语调轻声稟报:“陛下今日政务繁忙,不得空过来。” 君姝仪每次听到她说这句话时,都会鬆了口气。 这日傍晚,內侍们准时摆上了晚膳。八仙桌上依旧是琳琅满目,热气混合著香气,在烛火照耀下瀰漫开来。 君姝仪从不会特地等君珩礼,她自顾自坐下,执起碗筷,安静地进食。 一顿饭用完,漱了口,净了手,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侍人们悄无声息地进来,將杯盘碗盏一一撤下,动作轻捷。 “晚晴,”君姝仪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你留下。” 正要隨著眾人退下的晚晴脚步一顿,转身走了回来,眼中带著些许疑惑:“殿下,您唤奴婢?” 君姝仪吩咐她把殿门关上,她起身走到靠墙放置的一个紫檀木浮雕衣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 里面並无多少衣物,只静静躺著一只扁平的锦盒。她取出锦盒,回到桌边坐下,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沓银票。 厚厚的一叠,每一张的面额都大得惊人,那是內务府特製的官票,民间极少流通,其价值远非普通银票可比。 君姝仪將它们拿了出来,放在光洁的桌面上。她抬起眼看向晚晴:“我记得再过几日,官籍文书便能批下来,你就可以正式脱去宫籍,离开京城回乡了。” 晚晴的目光落在那沓银票上,瞳孔骤然收缩。这一沓银票,莫说寻常百姓,便是小富之家,也足以安然度过数代。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君姝仪,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知道,你这几日闭口不提返乡的事,是心里捨不得我,想留下来陪我,怕我一个人在这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华丽而空旷的屋子,声音更轻了些,“可晚晴,你不必为了我留下来。” 她伸手,將那沓银票朝著晚晴的方向推了推。“这是我向君珩礼特地要来给你的赏赐。你伺候我这么多年,尽心尽力,如今要回乡了,这些就算是我给你添的嫁妆,或是安家的本钱,是你应得的。” “殿下!”晚晴“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不行……这不行!殿下,如今您被困在这里,举目无亲,陛下他……他那样对您……奴婢怎么能走?奴婢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您?奴婢要陪著您,守著您!死也要守著您!” 君姝仪站起身將她扶起来:“傻晚晴,谁说我会一直困在这。” 晚晴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怔怔地望著她,隨即意识到什么,眼里满是讶色:“殿下莫不是想逃跑?” 君姝仪点了点头。 晚晴急切地抓住君姝仪的裙摆,压低了声音,却带著不顾一切的决绝:“那奴婢更要跟著您!奴婢认得路,能伺候您,还能帮您遮掩!殿下,让奴婢跟您一起走!” “你不能跟著我。”君姝仪反手握住晚晴冰凉颤抖的手。 “晚晴,你听我说,”她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坚决,“如果我们一起走,目標太大,更容易被发现。若是途中被君珩礼的人抓回来,以后只怕就真的插翅难飞了。他就算再震怒,终究不会真的对我做什么,可你呢?” 晚晴摇著头道:“奴婢不怕!奴婢真的不怕!只要能跟在殿下身边,奴婢什么都不怕!生死都由它去!” “我知道你不怕。”君姝仪轻轻嘆了口气,“可我怕连累你,我自己一个人也有办法离开的,而且就算失败了,也还能再找机会逃走。” 她再次拿起那沓银票,將它们牢牢塞进晚晴手心里。 “收好这些钱,你还记得我先前跟你说的,我要和你一起去你的家乡,开一间茶肆或者酒馆吗?” “你先回乡好好过日子,不必为我掛心,我定会平平安安的去找你。” 晚晴攥著那沓沉甸甸、仿佛有千钧之重的银票,只觉得掌心滚烫,一直烫到心里去。泪水模糊了视线,君姝仪的面容在泪光中摇曳不定:“殿下……” “还有一件事,”君姝仪打断她的话,神色变得格外郑重,目光灼灼:“你离开之前,把去你家乡的路线,仔仔细细地写下来给我。从哪里出发,走哪条官道,经过哪些城镇村落,在哪里歇脚换船,甚至……路边有没有特別显眼的老树、石碑、桥樑、茶棚,都不要漏掉,写得越详尽越好。” 第 五十 章 逃脱 上 一周后,晚晴到了离开的日子。 临走前,她依依不捨地与君姝仪道別,又將一张仔细折好的纸塞进她手里。 院门轻合,那道熟悉的身影就此消失在视野尽头。 晚晴一走,院子里仿佛忽然空了一半。 君姝仪心里有些悵然,但並没有一直沉溺於伤感——她早有打算,只待逃出这座牢笼,与晚晴重逢的日子就不会远。 这些时日,她看似安分地待在院中,实则已將这座別院的每一寸摸得清清楚楚。 前日她在院里閒逛时候,发现后院东南角那片荒草长得格外茂密。 她本想去摘几枝狗尾巴草编个小玩意儿,拨开草丛时,却看见墙根处坍了一角。 青砖不知何时鬆动了,塌出个不规则的缺口,约莫二尺见方,边缘爬满青苔。 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洞口虽窄,但她身形纤瘦,勉强能过。 但院外昼夜有人巡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贸然爬出去无异於自投罗网。 君姝仪托著腮帮子,对著面前的宣纸心不在焉地涂画。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她也浑然不觉。 芙蓉端著一盏热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放轻了脚步,轻声问道:“殿下,可是在惦念晚晴姐姐?”她將茶盏轻轻放在案角。 君姝仪回过神,搁下笔,摇了摇头。 她忽然抬眼看向芙蓉,压低声音道:“你上次助我出宫,我便知道你是个机敏可靠的。你可有法子出府帮我办件事?” 芙蓉面露疑惑:“殿下想让奴婢办何事?” 君姝仪从头上取下一支金釵放入芙蓉手中:“帮我弄一张南下金陵的船票,一个火摺子,还有一包迷药。” 芙蓉满眼讶色,怔了一下,隨后压低声音道:“殿下……莫不是想逃跑?” 话音一落,她便连忙跪下:“奴婢定会竭尽全力帮殿下逃脱。” “你只需出府帮我准备这三样东西就行,其余不必插手,也与你无关。”君姝仪语气平静,眼里却亮著光,“船票要下月初五的。” “记住,只要普通客舱,莫买官船。” 那天是君珩礼生母的祭日,他都会去京郊陵园守灵,从破晓到日暮,绝不会踏足这座別院半步。 芙蓉握紧金釵,垂首应道:“奴婢明白了,定会为殿下办妥。” 接下来的日子,君姝仪都表现得格外安分。 她每日待在院里,起身梳洗后用早膳,然后或看书,或作画,偶尔抚琴。 午后小憩片刻,醒了便在院中散步,侍弄几盆將死的菊花,或者坐在廊下看云。 转眼便到了下月初四。 暮色四合,寒鸦敛翅归巢,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过,漾出几声细碎的叮噹。 床榻之上,锦帐低垂,暖香氤氳。 君珩礼的唇轻柔地落在她颈间,留下细密的吻痕。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低沉的嗓音裹在缠绵的气息里:“明日便是我母亲的祭日,你可愿同我一道去陵园祭拜?” 往年,纵使不是亲生母亲,念及皇兄的顏面,她也总会陪著一同前往。 可今日,君姝仪只是偏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又不是我的生母,我跟著去做什么?况且如今外头天这么冷,我才不想出去。” 君珩礼也没有强求,只是俯身,继续吻著她颈间细腻的肌肤。 一夜温存。 翌日拂晓,君珩礼便起身早早离去。 往日里,君姝仪素来爱赖床,总要日上三竿才肯起身,可今日天刚蒙蒙亮,她便睁开了眼,眸中半点惺忪之意都无,只剩一片清明的亮光。 她不喜欢被侍卫时刻盯著,所以別院里只留有丫鬟们待著。除了几个粗使丫鬟,真正贴身服侍的,之前是晚晴和沉璧,如今只剩沉璧一人。 沉璧是君珩礼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要想脱身,必先绊住她。 君姝仪眸光微沉,昨日她特意亲自下厨,做了一碟甜糯的桂花糕,將备好的迷药仔细和在馅料里。 昨夜,她借著“吃不完”的由头,笑吟吟地赏给了沉璧。 待药效发作后,足够让她沉睡不醒。 至於院里其余人等,被她寻了由头支到前院干活去了。 院中的老水井离主屋足有百步之遥,一旦走水,来回取水扑救,少说也要耽搁半炷香的功夫。 而院外那些巡逻的侍卫,每逢午时三刻,便会换班去用午饭。那交接口令、人马纷乱的半盏茶功夫,便是整座別院守卫最鬆懈的破绽。 君姝仪等到时刻到了,便不再耽搁,换上晚晴临走前留下的粗布衣衫,灰扑扑的顏色,混入人群绝不会引人注目。 她將长发挽成最普通的妇人髻,用木簪固定。 又取了一点赭色胭脂,在脸颊上画出斑斑点点的疹痕,再拉过一方粗布帕子,蒙住大半张脸。 她打开妆檯最下层的抽屉。火摺子静静躺在那里,用一方素绢帕子包著。 “嗤——” 火苗窜起,青烟裊裊。 她將火摺子凑近床帐,乾燥的绸缎瞬间被点燃。 火舌顺著绣花蔓延,贪婪地舔舐著帷幔、被褥、桌布…… 浓烟开始升腾,带著刺鼻的焦糊味。 君姝仪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外。 廊下无人,几个小丫鬟被支去了前院,沉璧在厢房昏睡,其他僕役此刻都在厨房用饭。 她穿过庭院,脚步轻捷如猫,直奔后院那片荒草。 拨开枯草,那个黑洞洞的缺口露了出来。她蹲下身,试了试宽度,隨后將行囊先推进去,自己隨后趴下,一点点向外挪动。 青砖粗糙,刮擦著肩膀和后背。 墙外是条窄巷,泥泞不堪。她挣扎著钻出洞口,顾不得满身泥污,抓起行囊就往前跑。 身后,別院方向传来隱约的呼喊: “走水了——走水了——” “快来人啊——” 第 五十一 章 逃脱 中 君姝仪一刻也不敢停。 身后那座別院此刻应当已乱作一团,等他们扑灭了火,寻不到她的身影,定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追兵隨时会来。 她沿著记忆中的路线拼命奔跑。这条通往城南渡口的路,她在晚晴留下的那张图上反覆描摹过无数遍——出巷左转,过两座石桥,穿米市街,再右拐入盐巷,直行半里便是码头。 她跑了许久,胸口剧烈起伏著,只觉得口乾舌燥。 她踉蹌著扶住墙角,从行囊里摸出一只水囊,拔开塞子猛灌了几口冷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那股灼痛感,她却不敢多做停留,抹了把嘴角的水渍,攥紧水囊,又循著脑海里的路线往前奔去。 纸上的墨线短短一截,此刻跑起来,只觉得这路途竟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此刻已近午时末,正是市井最热闹的时辰。 挑担的小贩、採买的妇人、閒逛的士子、追逐嬉闹的孩童……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吆喝声、討价还价声、车马声、说笑声,织成一张喧闹的网,將她困在其中。 她蒙著面,又特地微垂著头,衣衫粗陋,在人群中左衝右突,引来不少侧目。 “让让——劳烦让让——”她压低声音,试图拨开人流。 可人潮汹涌,她的声音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一个推著独轮车的老汉迎面而来,车上堆著高高的柴捆,她慌忙侧身避让,却不料撞上了旁边一个正俯身挑拣鲜鱼的男子。 “哎哟!” 男子猝不及防,手里拎著的鲤鱼脱手飞出,在青石板路上噼里啪啦地蹦跳。他自己也踉蹌了一步,险些摔倒。 “眼瞎了?!”那男子站稳身形,怒目圆睁。 君姝仪心中一紧,连忙说道:“对不住,是我没看路。” 她说完便要绕开,那男子却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往哪跑啊?撞了人,鱼也摔死了,一句『对不住』就想走?” 他的力道很大,粗布袖子被扯得绷紧。周围已有行人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 “你这小娘子,鬼鬼祟祟的,低著头走这么快,”男子的目光在她身上粗陋的衣衫上打了个转,“莫不是哪个手脚不乾净的小偷,偷了东西在逃?” “我不是!”君姝仪猛地抬头,白皙的额头满是红疹。 “嗬!”男子倒吸一口冷气,像被烫到般猛地鬆手,连退两步,“这、这……”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纷纷向后避让。 君姝仪顾不得这些,她將脸上的布帕紧了紧,转身就要挤开人群。 就在这时,远处人群里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她浑身一僵,霍然扭头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一队玄甲侍卫正拨开人流疾步奔来,约莫十余人,腰挎长刀,鎧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铁灰。 为首之人手持令旗,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街面,所过之处行人纷纷惊慌避让。 那火这么快就扑灭了吗,居然这么快就发现她跑了? 君姝仪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朝著相反的方向狂奔。 拐过米铺,钻过晾晒的布匹,进了一处必经的窄巷。 身后隱隱传来士兵追捕的声音。 君姝仪额头渗出冷汗,目光飞速扫过两侧——绸缎庄、茶楼、药铺、当铺……都是开门做生意的,她这般模样闯进去,无异於自投罗网。 就在此时,她瞥见巷子深处,静静停著一辆马车。 那马车青篷朱轮,辕木雕花,拉车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鞍轡俱全。 最紧要的是——车辕上空无一人,车夫不知去向。 君姝仪不再犹豫,她闪身躲至马车侧面,蹲低身形,轻轻掀起车帘一角—— 车厢內宽敞整洁,铺著厚厚的绒毯,靠壁设著软垫小几,几上还搁著一盏未喝完的茶,茶烟裊裊。 空气中瀰漫著清雅的兰香,混著若有若无的脂粉气。 这绝非寻常商贾或百姓的车驾,瞧这陈设、这香气……分明是某位世家贵女的私车。 她心头先是一松,继而涌上更深的忐忑。 躲进这样的车里,车主隨时可能回来。那些世家贵女她多半相识,多是些心善知礼的闺秀。 若是没认出她来,见她这般狼狈,或许会萌生善意,出手相助。 可若是……认出她了呢?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知道不该赌,可眼下已无路可退——若躲进两侧铺子,店家见她这般形容,定会立刻驱逐,甚至报官。 她咬紧下唇,掀帘钻入车厢 巷中的脚步声来来去去,侍卫的交谈声时远时近: “这巷子里没有。” “铺子里也搜过了,不见人影。” 忽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自车外传来。不是军靴的沉重,而是绣鞋踏在青石上的细碎声响,不疾不徐。 君姝仪浑身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 天光涌入车厢的剎那,君姝仪对上了一双清凌凌的眼。 她身著月白织金缎裙,乌云般的髮髻上簪著一支点翠步摇。 四目相对,死寂在车厢中蔓延。 君姝仪一时间僵在原地,她没想到这居然是君辞云的马车。 君辞云的目光在她蒙著布帕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上粗陋的衣衫,最后落回她眼中。 那双眼里的惊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打量。 半晌,她忽地勾唇轻轻笑了。 “哪来的小逃奴,躲我的车里来了。” 第 五十二 章 逃脱 下 君姝仪吞咽了一下口水,喉间乾涩得发紧。 她对上君辞云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心臟直跳,一时辨不出对方到底认没认出她来。 她慌忙垂下眼睫,避开那道锐利如锋的视线,刻意掐著嗓子,將声音压得又细又哑:“我不是逃奴,是被官兵冤枉的,姑娘能不能行行好,让我在车里躲上片刻?” 车外的风声卷著隱约的马蹄声飘进来,一声急过一声,敲得人心头髮慌。 “你鬼鬼祟祟蒙著脸,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逃奴?或是偷窃的小贼?”君辞云的声音漫不经心,带著几分慵懒的戏謔。 她一边说著,一边缓步上前,径直在她身侧的软垫上坐下。 锦缎的衣料擦过君姝仪的袖口,带来一阵淡淡的冷香,她下意识往角落里缩了缩,几乎要將自己嵌进车壁的雕花里。 “殿下……” 就在这时,车帘被轻轻掀开,侍女青禾抱著一个裹著素色锦布的长琴躬身进来。 看清车內多出的人影时,她脚步猛地一顿,脸上满是错愕,抱著琴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君辞云头也没抬,指尖漫不经心地敲著膝头:“把琴放桌上吧,出去守著。” “是。”青禾不敢多言,將琴小心翼翼地搁在小几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君姝仪攥著衣角的手沁出了汗,低声解释:“我裹著脸不是见不得人,只是起了红疹,怕嚇著姑娘,才用布遮了。” “既是起了疹子,那我就更不能让你待在车里了。”君辞云挑了挑眉,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別……不是疹子……是……”君姝仪急得眼眶发红,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总不能说这是她为了掩人耳目,特意用胭脂抹出来的痕跡。 君姝仪支支吾吾的模样落在君辞云眼里,她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陡然转了调,那股子漫不经心尽数褪去,只剩下瞭然的篤定:“行了君姝仪,別装了。” 君姝仪浑身一僵,怔怔地看向她。 “你倒是挺有本事,居然能从君珩礼身边逃出来。”君辞云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蒙著的布巾上,像是能穿透那层薄薄的布料,看清底下那张熟悉的脸,“想去哪?走水路,还是走陆路?我送你。” “你居然要帮我?”君姝仪猛地抬眼,杏眼瞪得圆圆的,满是难以置信。 “我不是要帮你。”君辞云靠在车壁上,指尖把玩著腰间的玉佩,“我只是想你离开京城,越远越好。” 君姝仪的心沉了沉,犹豫著要不要开口,可外头的马蹄声似乎更近了,隱约还有官兵的呵斥声传来。 “你再不说,等他们把渡口和城门都封锁了,可就插翅难飞了。”君辞云的声音带著几分催促。 “……去渡口。”君姝仪咬了咬唇,终是开了口。 君辞云闻言,扬声朝车外唤道:“青禾,驾车去渡口。” “是,殿下。”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顛簸声。 君姝仪揪著裙摆,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真的该信君辞云吗?对方会不会转头就去告诉皇兄,让皇兄派人来抓她? 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君姝仪思忖不定时,君辞云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要坐船去哪里?”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君姝仪脱口而出,话落才觉出自己的语气太过冲了,她心里生起些懊悔。 君辞云却没恼,反而轻笑一声,“青禾,停车。” 马车骤然停下,惯性让君姝仪猛地往前栽了一下。她惊呼一声,稳住身形后,难以置信地看向君辞云:“你!” “你不说,我现在就去把官兵叫过来。” 君姝仪气得胸口起伏,却又无可奈何,眼下她根本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她咬著下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想去我亲生父母那儿。” “撒谎,你亲生父母,根本查不到半点消息。” “我……”她张了张嘴,终是败下阵来,声音低若蚊蚋,“我要去我那个贴身侍女晚晴的家乡。” “晚晴?”君辞云捻著指尖,沉吟片刻,“她家乡在哪?” “竹溪镇。” 话音刚落,便听见君辞云嗤笑一声。 “你知不知道你很不会撒谎?”君辞云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嘲弄,“眼神闪躲得跟受惊的兔子似的,但凡长点眼的,都能看出你在扯谎。” “宫里所有宫女的籍贯家世,都记录在尚宫局的档册里。” “要不然,你先隨我回宫?”君辞云慢悠悠地道,“我让人去尚宫局查一查档册,確认一番,再派人风风光光地送你出去,如何?” “……金陵杏云村。”君姝仪终於绷不住了,泄了气似的,低声报出了真正的去处。 君辞云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朝车外扬声道:“青禾,继续驾车。” 马车重新启动,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君姝仪垂著头,看著自己交叠在膝头的手,心里很是忐忑,她真的不会告诉皇兄吗?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身侧的君辞云,对方正望著窗外掠过的街景,侧脸的线条利落而精致,阳光透过车窗的菱格,在她的下頜处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君姝仪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君辞云转过头,目光落在小几上的那把琴上。 她正要开口,忽然顿了顿,原本到了嘴边的“来月琴斋换把琴”转了个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眸里闪著促狭的光:“沈二公子邀我去烟柳湖相会,我出宫赴约,正巧路过琴阁,便停下来买一把琴。” “……哦。”君姝仪垂下眼,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要说心里毫无波澜其实也不对,还是涌上一些复杂的滋味。 不过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很快就归於平静。 两人坐得极近,锦缎的裙摆挨在一起,偶尔马车顛簸,膝盖便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 君姝仪只觉得那触碰让她浑身不自在,慌忙將脚往后收了收,膝盖也往旁边移了移,想要拉开距离。 谁知脚踝一动,系在上面的金铃便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噹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第 五十三 章 “什么声音?”君辞云目光落在她被裙摆遮住的脚踝上,眸色深了几分。 君姝仪满脸懊恼,她从別院逃出来时,一路慌不择路,心跳得像要炸开,只顾著往前跑,竟忘了脚踝上还繫著这个金铃。 如今周遭一静下来,这细碎的铃声便无所遁形,听著格外清晰。 君辞云弯下腰,伸手想去掀她的裙摆。 她指尖刚要碰到布料,君姝仪慌了神,连忙伸手去挡:“別碰!” 但她的力道绵软,哪里抵得过君辞云。 对方只是轻轻一拂,便拨开了她的手,指尖勾起裙摆的一角,露出了那截白皙纤细的脚踝,以及上面繫著的金炼铃鐺。 金炼是纯金打造的,上面还鏨著细小的云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居然还给你带了这个东西。”君辞云眯了眯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拨了一下金铃。 清脆的铃声重新响起,叮噹叮噹,在安静的车厢里盪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君姝仪羞得眼眶发红,伸手想去扯,下一秒,脚踝却被人用力握住。 君辞云的手掌温热,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的小腿抬起来,搭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你干什么?”君姝仪的脸瞬间红透了,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双眸瞪得圆圆的,像是受惊的小鹿。 “別乱动。”君辞云垂著眼,专注地看著那截脚踝,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弄著活扣,“我帮你解开。” 温热的呼吸拂过脚踝,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君姝仪浑身一僵,一动不动地看她动作。 她眼睁睁看著君辞云的指尖灵巧地翻飞,不过片刻,那紧箍著的金炼便“咔噠”一声,被解了下来。 她连忙將小腿收了回来,蜷缩在角落里,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她慌忙別过头,看向窗外,耳尖红得滴血。 君辞云將那串金铃隨手扔在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的目光落回君姝仪身上,瞥见她微敞的衣领下,白皙的肌肤上印著几抹浅浅的红痕。 她忽得伸手便朝那处探去。 “你……你又想干什么?”君姝仪察觉到颈间的触碰,惊得浑身一颤。 她慌乱地往后仰去,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在了车壁上。 君辞云的指尖停在离她肌肤寸许的地方,目光落在那抹红痕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你脖子上还带著明晃晃的吻痕,这般招摇,別人一看就知道,你是不知从谁家院里跑出来的逃妾。” 她话落,便抬手解下了自己脖子上围著的毛绒风领。 那风领是用雪白的狐裘製成的,毛茸茸的,带著淡淡的暖意,还沾染著她身上那股冷香。 君辞云伸手,將风领轻轻围在了君姝仪的脖子上,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下頜,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君姝仪僵在原地,满脸不知所措,看著君辞云近在咫尺的眉眼,一时间忘了反应。 狐裘的暖意裹住了脖颈,那股冷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她怔了半晌,才干巴巴地又说了一声:“谢谢。” 她此时心乱得像一团缠在一起的丝线,君辞云不是討厌她吗?可如今,为什么要这样帮她? 马车行了许久,窗外的街景渐渐从繁华的市井,变成了开阔的河岸。 马蹄声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一片喧囂的渡口旁。 “到了。”君辞云淡淡开口。 君姝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掀开车帘,转头朝君辞云飞快地道了声谢,便头也不回地跳下马车,朝著渡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带著几分仓惶。 君辞云慢条斯理地撩开车帘,倚在车门边,目光追隨著那个纤细的背影,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青禾站在一旁,看著自家殿下这副模样,心里满是困惑。 殿下和这个昔日的昭阳公主,也不像是关係很好的样子啊,为什么会主动帮她? 忽的,君辞云开口,声音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觉得,她最多几日会被抓回来?” 青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思忖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回道:“三、三日?” 见君辞云没回应,青禾又壮著胆子问了一句:“殿下觉得呢?” “七日吧。”君辞云的目光望著远处的江面,眼神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上次她被君澜之带走,君珩礼亲自策马追了好几日,险些把半座城都翻过来。” “如今她走的是水路,船行得慢,应该要多费些时日。” 她顿了顿,缓缓道:“总之,无论多久,她早晚都得被抓回来。” “回宫吧。”君辞云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个已经快要消失在渡口尽头的身影,转身坐回了马车里。 另一边,君姝仪气喘吁吁地跑到渡口,目光在江面上急切地扫过,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渡口边停著的,全是些摇摇晃晃的小渔船,三三两两的渔夫蹲在岸边补网,哪里有什么南下金陵的客船? 不对啊。 芙蓉明明告诉她,南下金陵的客船,每日午时都会在这个渡口停靠,她明明算好了时间,又坐著君辞云的马车过来,按理说,绝不会晚点才对。 “这位老伯,我想问一下……”君姝仪快步拦住一个正要上船的渔夫,那渔夫抬起头看她,瞥见她额角未消的红疹痕跡,像是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慌忙往后退了两步。 “起开!起开!”渔夫皱著眉,嫌恶地挥著手,“一身的疹子,別沾了我的船!” 他说著,便要绕开君姝仪,君姝仪急了,伸手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老伯,求你告诉我,南下金陵的客船呢?怎么没有了?” 渔夫被她扯得不耐烦,猛地一甩胳膊:“放手!哪有什么客船!前些日子官府不是说了,近日有逃犯流窜,所有南下的客船,都被勒令停航了!” 手臂上传来的力道极大,君姝仪本就跑得腿软,被这么一甩,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去。 她害怕地闭上眼睛,心里暗想,这下怕是要摔得够呛。 可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腰间忽然被人稳稳地揽住。 君姝仪猛地睁开眼,转头望向身后的人。 耳畔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殿下?” 第 五十四 章 入府 沈墨轩牢牢箍住她的腰,眼中满是惊诧:“殿下怎么会在此处,还……打扮成这副模样?” 君姝仪站稳身子,连忙挣开他的手,她垂著脸躲开他的视线,一时不知该不该装作是他认错人了。 他怎么会在渡口?又怎么会一眼就认出乔装打扮的她? “殿下可是在宫中过得不如意,才这般乔装打扮偷跑出来,想著坐船离开京城?”沈墨轩打量了她一番,似乎明白了什么,忽得开口关切地问道。 他的目光扫过她粗糙的衣料、沾了泥渍的鞋履,最后停留在她蒙著布帕的脸上。 君姝仪见他神色温润和煦,默然片刻,终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船票递过去,声音微涩:“南下金陵的客船真的没有了吗?你能否帮我看看这张船票是怎么回事?” 沈墨轩接过船票垂眸细看,他眉头渐蹙:“这上面的官印是仿的,船票应当是偽造的。” 君姝仪五指倏地收紧,她没想到芙蓉竟然会骗她。 南下金陵的客船在这月开不了,也根本弄不到船票,芙蓉为何不告诉她,反而还造了一个假的给她。 是芙蓉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指使? 如今船是坐不成了,她又该去哪里,京城虽大,却无一隅可藏。 难道真要寻间客栈暂避,等著被那些追兵搜查到吗? 沈墨轩似是看出她的彷徨,忽然开口:“南下客船约莫下个月便能恢復通行。殿下若无去处,不妨先到臣的府中暂住。” “沈府之內,追兵断不会轻易闯入搜查。” 他语气很是认真:“臣也绝不会將殿下的行踪泄露给任何人。” 君姝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可你……为何要帮我?” 他们不过数面之缘,他何必冒这样的风险? 沈墨轩唇角轻扬,满眼和煦:“殿下毕竟曾是与家兄有过婚约之人。臣心中,早已视殿下如嫂嫂。”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如今婚约虽已不成,但臣对殿下的敬重与关切,却从未改变。”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君姝仪怔了怔,她回忆起和他见的几面,他也確实对她格外照应。 比如那次围猎之日,他主动做烤肉给她;又比如上次她出宫来找沈砚泽,被侍卫拦著不让进,是他主动带她进府。 那些细微处的体贴,她原以为是世家公子的教养,如今想来,或许確有几分“视如嫂嫂”的情谊在。 况且他若真有歹意,此刻直接押住她交给追兵便是,她一个弱女子,又逃不掉,何须如此迂迴相骗。 沈墨轩见她神色犹疑,又缓缓道:“殿下私自出宫,追兵恐怕不久便会寻到这一带。渡口是首查之地,不宜久留。” 他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臣的马车就在那边,若殿下信得过臣——” “好……我跟你走。”君姝仪不再犹豫,急切地应道。 沈墨轩唇边笑意更深,“请隨我来。” 他转身引著她,走向渡口边停著的一辆马车。 车身上雕刻著精致的花纹,显得古朴而典雅,他扶她上车,手掌虚虚托住她的手腕,分寸恰好。 车內布置简洁却舒適,铺著厚厚的锦垫,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 君姝仪忐忑地坐下,双手紧紧地握著自己的裙摆,眼神不安地打量著四周。 她忽得想起什么,隨口问道:“沈公子今日为何会来渡口?” “前几日一位外地友人传信,说今日抵京相访。”沈墨轩在她对面坐下,语气从容,“臣已在此等候近一个时辰,却迟迟未见人影,许是途中有什么事耽搁了。” 他说著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小巧的手炉,递到她面前:“秋寒露重,殿下暖暖手。” 君姝仪接过手炉,温热的触感自掌心蔓延。她垂下眼,轻声道谢。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节奏平稳,逐渐远离了渡口的喧囂。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停下。沈墨轩先下车,环顾四周后,才转身扶她。 君姝仪抬眼看去,面前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门上铜环已有些发暗,墙头探出几枝枯瘦的梅枝,应是沈府后园的偏门。 沈墨轩推开虚掩的门扉,带著她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冷风穿过庭院,捲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有些奇怪,这个院子居然没看见一个下人。 “这几日府中修葺东院,下人都调过去了。”沈墨轩仿佛看出她的疑惑,温声解释,“这边平日里也少有人来。” 他引著她穿过一道垂花门,走进一个更为幽静的院落。院子不大,却打理得十分雅致,几丛修竹倚墙而立,竹叶在风中轻颤。 沈墨轩推开正中房间的门:“殿下请。” 君姝仪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进去。房间宽敞明亮,陈设雅致。 靠窗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整齐地摆放著文房四宝;东墙一排书架,满满当当都是书;西侧一张臥榻,帷帐是素雅的月白色,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空气中飘著与他身上相似的、淡淡的檀香。 “客房在府里的东侧,但那边人多眼杂。”沈墨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如常,“为了殿下的安全,殿下住在臣的臥室里最为稳妥。这里平日除了臣,无人会来。” “至於侍从,臣会挑两个口风紧的过来伺候。殿下若有需要,儘管吩咐。” “待客船通航,臣必为殿下备妥船票与盘缠。殿下在此安心住下便是。” 君姝仪猛地转身,瞪大了双眼:“这如何使得?我住了你的臥室,那你……” “臣晚上睡书房便好。”沈墨轩指向与外间相连的一扇小门,“就在隔壁,若有任何事,殿下隨时可以唤臣。” 他的安排周到体贴,却让君姝仪心中愈发无措。 “我…我睡书房吧。” “书房的榻太硬,殿下定会睡不惯。”沈墨轩走到桌前,执起青瓷茶壶,为她斟了一杯温茶。 “殿下是客人,哪有让客人睡书房的道理?”他將那杯茶递到她面前,“就当是住在自己屋里便是,不必这般拘束。” 君姝仪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润的瓷壁,犹豫片刻,也没再继续开口客气,她也確实不想睡书房。 “你能让侍从为我备些热水沐浴吗?”君姝仪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方才奔逃得急,又惊出一身冷汗,衣裳也沾了尘土,实在不舒服。” “好。”沈墨轩頷首,转身推门而出。 不多时,一位年约三十、衣著素净的侍女悄步而入,行礼后引她穿过迴廊,来到西厢一间净室。 室內水汽氤氳,木桶中热水已备好,水面浮著几瓣乾净的梅花。君姝仪褪去脏衣,浸入水中,温热瞬间包裹全身,紧绷的神经终於鬆了些许。 那侍女默不作声地侍立在屏风外,待她洗毕,方上前用柔软布巾为她拭乾身子,又从檀木托盘中取出一套衣裳。 “殿下,请更衣。” 君姝仪看著那衣裳,轻声道:“我隨身带了换洗衣物。”她指了指搭在一旁的一件朴素布衣。 侍从恭敬地回道:“这布衣粗糙,穿著难免不適。殿下玉体金贵,还是先换上这件吧。” 君姝仪略一犹豫,终究还是接过穿上。毕竟是在府中,她倒不必像在外面那般,需得穿著粗布衣裳掩人耳目。 她换好后,疑惑地打量著身上这件月白色衣裙,轻声问道:“这衣服是哪里来的?” 侍女为她理平袖口,答道:“是表小姐从前暂居时留下的旧衣,殿下且先將就穿著。公子已吩咐下去,明日便会为殿下购置合身的新衣。” “好。”君姝仪应了一声,不再多问。 她走到铜镜前,镜中人影朦朧,衣裙在烛光下流转著柔和的光华,针脚细密,料子崭新挺括,全然不似旧物。 而且穿著轻盈服帖,尺寸分毫不差,腰身收束得恰到好处。 这表小姐的衣物,竟和她的身形这般服帖,还真是凑巧了,她心中暗忖。 第 五十五 章 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廊柱间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晚膳时分,君姝仪垂眸坐在沈墨轩对面,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摆满了菜餚。 “殿下请用。”沈墨轩的声音温润如玉。 君姝仪眼眸扫过桌面——龙井虾仁、糟熘鱼片、油燜春笋、蜜汁鸡片……皆是她在宫中未尝过的新奇菜式。 她夹起一块鱼片放入口中,嫩滑的质感在舌尖瞬间化开,她双眸倏地亮了起来:“好好吃。” 沈墨轩轻笑一声,又夹了几道別的菜式放入她盘中,“殿下再尝尝这几样。” 君姝仪一边品尝著,一边连连点头。 “府里的膳食和宫里的大都不同,臣也不知殿下爱用什么,所以让他们照旧上些臣平日常用的。”他执起酒壶,为她斟了半杯琥珀色的梅子酒。 沈墨轩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没想到竟合了殿下口味,倒是有缘。” 君姝仪抬起眼,正对上他含笑的目光。 “確实是挺有缘,”她认真地点头,又舀了一勺蟹黄豆腐送入口中,“每样菜我都喜欢。” “听说陛下已经下令封锁城门,只留侧门供查验通行。渡口三十里內,所有船只一律靠岸待查。”沈墨轩忽得开口道:“並且搜查城內所有街道客栈,城外各种官道也设了关卡,每辆车、每个人都要细细查验。” 君姝仪的银箸停在半空,心头微微一沉。 “这般大阵仗,別人还以为是什么重犯在逃。”他缓缓道,“刑部、大理寺、禁军都出动了不少人手,连京郊三十里內的村落都要挨户盘查。” 君姝仪面色倏地苍白了不少,银箸从指尖滑落,碰在青瓷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过殿下不必担心。”沈墨轩柔声安慰道:“待在这里绝对安全,王府內外有三道守卫,十二时辰轮值无休。院中僕役也都是口风紧、行事稳的。” 君姝仪闻言,面色缓了缓,轻轻舒了口气,说道:“谢…谢你。” 他微微笑著,又为她添了一勺汤,“殿下尝尝这个,用文火燉了六个时辰的乳鸽汤,最是养神。” 用罢晚膳,沈墨轩抬手轻叩桌面,早已候在门外的侍女便鱼贯而入,动作嫻熟地撤下残羹冷炙,换上温润的清茶与四碟精巧茶点。 “殿下可知这道『雪映落梅』的来歷?”他抬指点向桌上那碟形似梅花的甜点。 君姝仪摇摇头,她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糕点外层是清甜的糯米香,內里却包裹著微酸的山楂与清苦的梅子馅。 “这滋味……”她眼睛微微一亮,“清而不淡,甜而不腻,很好吃。” 沈墨轩勾唇缓缓道:“前朝永和三年冬,文渊阁大学士苏子渊謫居黄州,適逢大雪,院中红梅独放。其友杨补之携酒来访,见雪压梅枝,梅映白雪,遂命家厨以山药捣泥为『雪』,以梅子、山楂制酱为『梅』,创此点心。” 见君姝仪听得认真,沈墨轩转而谈起更多掌故。 他似乎颇为健谈,从饮食典故到诗词歌赋,从园林造景到古玩鑑赏,言谈间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让人忍不住仔细倾听。 “听说殿下素喜丹青?”沈墨轩忽然问道,將一碟桂花糕轻轻推至她面前。 君姝仪从他说的掌故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是,尤其钟爱花鸟。幼时隨宫中画师习画,之后就喜欢上了丹青。” “巧了,”他笑意更深,烛光在他眼中跳跃,“臣也颇好此道。书房收藏了不少前人名作,还有本朝几位隱逸画家的山水小品,林林总总,约有百余轴。” 他啜了一口茶,语气温和而恳切,“殿下若有兴致,隨时可去品鑑。若想提笔挥毫,画案上的笔墨纸砚也都是现成的,殿下可以隨意使用。” 谈话间,他时不时为她添茶、递点心,动作自然熟稔。 君姝仪也渐渐话多起来,收了许多拘谨和疏离,在他面前也自在许多。 她对沈砚泽的这个弟弟没什么了解,也没想到他与她的爱好竟这般契合。 从共同喜欢的画师、珍爱的古籍,到钟爱的戏曲,两人总能聊得投契,仿佛是久別重逢的知己。 “殿下乏了吧?”不知过了多久,沈墨轩忽然说,“已近子时了。” 君姝仪这才惊觉时间流逝,窗外月色已上中天,烛火也燃短了一大截。 “我已吩咐侍人换了被褥,殿下早些安歇。”他起身,烛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將她完全笼罩,“有任何需要,隨时唤人。” 臥室已被收拾得妥帖,紫檀木雕花床上铺著崭新的云锦被褥,月光透过窗纱洒在上面,泛起珍珠般柔和的光泽。 君姝仪躺在床上,被褥虽已铺好,却总觉得有些异样。 鼻尖縈绕著淡淡的皂角清香,却又隱隱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檀木香气。 那香气如此熟悉,像极了…沈墨轩身上的气息。 它不像皂角那般直白,而是如丝如缕,悄无声息地缠绕过来,仿佛她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裹了一般。 君姝仪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自在。 她把侍从唤来:“能不能帮我把这个床褥换了?” 侍从面露难色,低声说道:“这个床褥已经是新的了,其他的被褥久放在柜子里,或许会有一些陈旧的木头味,没被洗晒薰香过,也不够蓬鬆柔软,睡起来恐怕不太舒服。” 君姝仪点点头,也不再提什么要求,她实在是累极了,连日来的心神不寧和今日的奔波,让她此刻只想沉沉睡去。 她调整了一下睡姿,闭上了眼睛。床榻上的皂角味与檀香味似乎也隨著她的平静而渐渐淡去。 她只觉一阵深深的睏倦袭来,意识很快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子时三刻,书房的灯熄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径直走进臥室,在床边站定,静静看著床上的少女。 月光为床上的少女镀上银边,她侧身而眠,青丝如瀑散在枕上,寢衣领口微松,露出一小截白皙如玉的脖颈。 沈墨轩站在床边,静静地看著,目光贪婪地吞噬著她的每一寸轮廓。 他的呼吸渐渐加重,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殿下,”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书房的榻太硬,臣实在睡不著。” 他似在礼貌地询问,手却已撩开了床帐:“一起睡的话,殿下应该不介意吧?” 少女的呼吸均匀绵长,沉浸在深沉的睡梦中。 沈墨轩脱去外袍,只著月白中衣。他上榻的动作很轻,床褥一侧微微下陷。 他伸出手臂,將她整个揽入怀中。 手臂收紧,再收紧,直到两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他感觉到她平稳的心跳隔著薄薄的寢衣传来,一下,又一下,与他胸腔里的鼓动渐渐合拍。 月光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扣。 “君、姝、仪。”他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在唇齿间反覆碾磨。 “我的。” 第 五十六 章 君姝仪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她难得睡了个深沉无梦的好觉,昨夜睡得格外安稳。 衣襟上似乎沾著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君姝仪轻轻嗅了嗅,微蹙眉头——应该是被褥上沾的吧。 等会儿得让侍女把床褥和寢衣洗晒了,她心里暗忖。 她慵懒地伸展了一下身体,打了个哈欠,这才慢悠悠起身。 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欞洒进屋內,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院里的鸟儿啁啾,远处隱约传来扫帚划过落叶的沙沙声。 这寧静让她有些恍惚,仿佛她不是来此避祸,而是真的在这座精致的院落里做客。 昨日,沈墨轩提及君珩礼已封锁城门,又调集了大批人手搜寻她的踪跡。 她一想到这个消息,就感觉心头沉甸甸地压著一块巨石,让她忐忑不安。 她要到下月才能乘船离去,这一个月的时光,君珩礼若是始终寻不到她,总该会渐渐死心了吧。 君姝仪压下心里的不快,招呼侍女服侍她更衣。 她起得晚,沈墨轩已经不在院里,应是去上早课了。 用过早膳后,她百无聊赖地踱进书房,从书架隨手抽了本诗集,倚在窗边翻了几页便觉得索然无味。 想起昨日沈墨轩隨口提起新置了画案,她心思微动,唤来侍女,吩咐在院中支起画架。 不多时,侍女便在院里备好了所有用具。院中那棵高大的枫树已染上深深浅浅的红,几片早凋的叶子在微风中打著旋儿飘落。 君姝仪站在楠木画架前开始作画,笔尖在宣纸上轻点慢染,朱红、橙黄、赭石在纸上晕开,渐渐勾勒出秋日的轮廓。 她画了许久,后退一步想要审视自己的画作时,却意外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啊!”君姝仪轻呼一声,慌忙回头。 是沈墨轩。 他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又不知静静地看了多久。 他目光温和,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秋日的阳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衬得他眉眼愈发昳丽。 “抱歉,我该出声的。”他声音清润悦耳,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向画作,“只是见殿下画得入神,不忍打扰。” 君姝仪脸颊微热,退开一步,与他保持適当的距离。“没关係,是我没注意。” 沈墨轩向前一步,仔细端详她的画。 他的目光专注,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在画纸边缘:“殿下画得极好,尤其是这里的枫叶,光影层次分明,像真的一样。” 听到他细致的讚嘆,君姝仪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沈公子谬讚了,可我总觉得还不够生动。” “已经很好了,”沈墨轩微微侧身,指向院子的另一侧,袖口隨著动作轻轻拂过她的手背,“不过,那边的景致或许更佳。那棵银杏与枫树相映成趣,树下还有一池秋水,这时节倒影格外分明。殿下不如移步去那边看看?” 君姝仪顺著他的指引望去,果然看见院子西侧一片金黄灿烂,与这边的枫红形成鲜明对比,池水如镜,倒映著斑斕树影。 她点点头:“也好。” 沈墨轩转身去吩咐,侍从们立刻行动起来,轻手轻脚地搬动画架和用具。 君姝仪走到画案前坐下,隨后侍从们又在她身侧不远处放了个画架。 “殿下不介意我也陪著画一会儿吧?”沈墨轩问道,眼中带著温和的期待,像是怕被拒绝般,又轻声补充,“许久未动笔,怕生疏了。” 君姝仪有些意外,隨即摇摇头:“当然不介意。” 两人在秋日的院子里各自坐下,相隔约莫三四步之遥。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各自专注,又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微风轻拂,带来远处桂花的甜香。 君姝仪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偶尔能听到沈墨轩画笔与宣纸摩擦的沙沙声,和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竟觉出一种难得的安寧。 当最后一抹赭石在枝头点染停当,君姝仪放下画笔,长舒一口气。 她抬眼看向沈墨轩,他作画时的神情格外专注,眉头微蹙,薄唇轻抿,阳光在他身上跳跃,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连执笔的指节都显得格外修长好看。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衣襟袖口绣著淡青的竹纹,隨风微微拂动。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然后缓步走向沈墨轩。 “画完了?”沈墨轩没有抬头,手中的笔仍在细致地勾勒,声音里带著笑意。 “嗯,来看看你的。”君姝仪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向画纸。 然后,她怔住了。 画纸上不是银杏,不是枫树,也不是秋水。而是一位少女,坐在画架前,侧脸被秋日的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微微低头,专注地调色,一缕髮丝从鬢边滑落,垂在颊侧,隨著微风轻扬。 画的是她自己。 君姝仪站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画中的她神態捕捉得如此精准,那种专注、寧静和微微蹙起的眉头,都是她作画时无意识的模样,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 沈墨轩终於放下画笔,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画作移到她脸上,眼中映著秋阳,清澈见底,“画得可像?” “你为什么画我?”君姝仪疑惑道。 沈墨轩缓缓道:“臣一直住在这院子里,秋景也看惯了,年年如此,反倒觉得没有非画不可的兴致。倒是今日,”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殿下在此提笔作画,人与景相融,臣忽然觉得,这是院子里非常值得落笔的风光。” 君姝仪的耳垂瞬间红了,热度迅速蔓延到脸颊,下意识想避开他的注视。 “是臣冒犯了,”沈墨轩的声音依然温和,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克制,“我画这幅画,只是因为觉得景美,值得被记录。若殿下不喜,我这就收起。” “没有不喜,”君姝仪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自己的急切,声音又低了下去,目光落回画上,“你画得…挺好的。” 沈墨轩的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笑意真切地漫进眼底。“那就好。” 一阵稍强的秋风吹过,捲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在空中旋转飘落,如金色的蝶。 一片叶子轻盈地辗转,恰好落在君姝仪的肩头。 沈墨轩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衣衫,摘下了那片叶子。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脖颈一侧裸露的肌肤,温热的触感如蜻蜓点水。 君姝仪整个人微微一颤,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无声漾开。 沈墨轩仿若未觉,只將那片银杏叶递到她眼前,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如画。“殿下看,秋天的信笺。” 君姝仪接过叶子,指尖与他轻触即分。 她垂眸看著掌心的金黄,心跳却有些不听使唤地快了几拍。 她忽然有些不敢再看他那双过分清澈,又似乎藏著秋日深潭的眼睛。 第 五十七 章 日子流水般过去了多日,君姝仪在沈府这方小院里,竟也住得生出几分家常的安稳来。 与沈墨轩的相处,也早褪去了最初的生疏与试探。 他待她体贴依旧,总带著隨性的亲近,不是一直恪守著那套虚礼。 有时她午后在廊下看书看睡著了,醒来会发现身上多了件披风;有时她隨口提了句想尝某样点心,下一餐的食盒里便会出现。 这日傍晚,两人在书房对弈。 窗外暮色渐合,侍女悄悄进来掌了灯。烛火跳动,在沈墨轩低垂的眉眼上投下温柔的影子。 一局终了,君姝仪输了半子。 “殿下的心思,似乎不在这棋盘上。”沈墨轩一边收著白子,一边抬眼看她,声音里带著笑。 君姝仪正望著烛火出神,闻言回过神,赧然一笑:“是有些走神。” 她顿了顿,看著眼前这个已颇为熟稔的少年,终於將盘旋心头数日的话说了出来:“沈公子,往后……不必再称我『殿下』了。” 沈墨轩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君姝仪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你也知道我的身世,我如今不在宫里,也决心做个寻常人,再尊称我为殿下,总觉得有些奇怪。” 沈墨轩將手中的白玉棋子轻轻放入棋盒,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他抬眼看她,唇角缓缓扬起,那笑容比平日的温和多了些更深的东西。 “好。”他应得乾脆,接著问道,“那我唤你姝仪,你唤我墨轩可好?” 君姝仪点头:“嗯。” 沈墨轩笑意更深了些,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棋枰边缘,托著腮,用一种近似少年撒娇、却又分明带著试探的口吻,轻声问:“那……能叫『姐姐』吗?” 这称呼让君姝仪微微一怔。 论年纪,她確实比他长两岁,如今他们这般熟稔,叫“姐姐”也没什么不对。 只是这声“姐姐”听在耳里,莫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缠绕感。 她看向他,他依旧托著腮,眼神清澈地望著她,仿佛只是提出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请求。 拒绝似乎显得太不近人情,也辜负了他连日来的照料。 况且,一个称呼而已。 她终是点了点头,声音轻柔:“隨你。” 沈墨轩眼中那点幽光霎时亮了起来,他唇角弯起一个极为好看的弧度,从善如流地、带著某种郑重的意味,轻轻唤了一声: “姐姐。” 那声音不高,却因书房静謐,字字清晰地敲在她耳膜上。 明明是自己应允的,可亲耳听到他这般唤出来,君姝仪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耳根悄然发热。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伸手去整理棋盘上散落的黑子,指尖却莫名有些发软。 “嗯。”她低低应了,没再多言。 沈墨轩也不再说话,只微笑著看她收拾棋子,目光柔和得像窗外流淌进来的朦朧夜色。 沈墨轩走进臥室,窗外已经月华如水。 臥房內燃著淡淡的安神香,与院中秋桂的甜香交织在一起。 月光透过窗欞,在青石地板上投下菱花格子,一直延伸到那张雕花拔步床边。 床幔半垂,隱约可见一个纤细的身影侧臥其中,呼吸匀长。 床幔被轻轻掀开一角,沈墨轩凝视著君姝仪沉睡的脸庞。 她睡得很是安稳,眉头微蹙,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 月光下,她的皮肤几乎透明,唇色淡如初樱。 沈墨轩小心翼翼地在她身侧躺下,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侧过身,手臂缓缓环过君姝仪的腰肢,將她轻轻拢入怀中。 少年满足地嘆息一声,將脸埋在她散发著淡淡花香的发间。 他每日都会在她喝的茶水里放入安神药,臥室里也点了安神香。 她睡得沉,绝不会发现他的存在。 忆起几年前的初见,她一袭鹅黄宫装,笑意盈盈走到他面前,揉著他脑袋说他害羞的模样真可爱。 他面红耳赤,仓皇遁去,心里暗想这个公主也太冒犯肆意了些,而且他也没比她小多少岁,她怎么能像夸小孩一样用可爱来形容他。 他冷静下来后,又忍不住回到宴席上,目光虽然刻意收敛,却仍会不由自主地掠向她 那时她已是京中有名的美人,更是皇帝最宠爱的昭阳公主。 而他的兄长沈砚泽,沈家二公子,芝兰玉树,年少英发。 两人站在一起,宛如璧人。 沈墨轩站在人群外围,看著兄长与公主谈笑风生,手中的酒杯几乎要被捏碎。 那时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嫉妒,什么叫求而不得。 不过纵使求不得,现在人也不是乖乖躺在他怀里了。 怀中的人轻轻动了一下,沈墨轩立刻屏住呼吸。 君姝仪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衣襟,又沉沉睡去。他放鬆下来,手指轻轻缠绕著她的一缕青丝。 “姐姐,你知道吗,”他低声说,像在诉说一个秘密,“我已经喜欢你好久了。” 君姝仪在睡梦中轻轻蹙眉。 “可你只看得见兄长,”沈墨轩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种天真的残忍,“不过没关係,他现在已经没资格待在你身边了。” 他想起白天君姝仪坐在窗边看话本的模样。 那是他特意从外面搜罗来的最新话本,才子佳人,花前月下。 她看得入神,时而轻笑,时而嘆息,完全没注意到他在门外看了她多久。 “你喜欢看这些话本,”沈墨轩喃喃道,“那我便给你找来,只要你高兴,只要你不离开。” 他知道她喜欢画画,便准备好上好的宣纸、徽墨、湖笔,还有各色顏料,整整齐齐摆在书案上。 他亦收藏了琳琅满目的画作,甚至不惜亲自登门求教,潜心研习。事实上,他对绘画本是毫无兴趣。 昨天她画了一枝秋桂,金蕊点点,枝叶扶疏。她在画上题了一句诗:“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他趁她不在时,偷偷將那幅画收了起来,藏在自己书房的暗格里。 “君姝仪,”他收紧手臂,將她更紧地拥入怀中,“我比兄长更爱你,你知道吗?”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天。 沈墨轩睁开眼,知道该离开了,否则天亮后容易被发现。 他恋恋不捨地鬆开手臂,轻轻坐起,为她掖好被角。 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沈墨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臥房。 回到书房,他却没有睡意,而是从暗格里取出那幅秋桂图,在灯下细细端详。 画中的桂花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香气。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画上的题字,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很快,”他低声自语,“很快你就能接受我了。” 第 五十八 章 在意 君姝仪睡得很沉,日头高升才醒。 她起身梳洗,推开木窗,庭中那株老桂开得正酣,甜沁沁的香气涌进来。 侍人將她漱口洗脸的用具端走,很快有其他人进来帮她梳头。 “姑娘,三公子听您醒了,在屋外等著呢。” 君姝仪望著窗外出神,闻言淡淡回眸,眼底带著几分刚醒的茫然:“等我作甚?” “公子端著给您备著的早膳,清晨来了好几趟,见您睡得沉,便吩咐我们等您醒了唤他一声。” “好,那你帮我梳个简单的髮髻就好了。” 君姝仪草草梳了头,披著外衫出了內间。 听见动静,廊下的少年立刻转过身。 “姐姐醒了?”沈墨轩立在门外,冲她勾著温润的笑。 他穿了一身月白长衫,肤色被衬得净如白玉,眉眼清雋。 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沿著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 君姝仪愣了一下,恍惚间以为看见了沈砚泽。 这兄弟俩眉眼是有几分相似,气质却不大不一样。 她很快收了情绪,笑道:“怎么又亲自送早膳来?让丫鬟做便是了。” “我今日恰好无事,閒来也闷得慌,便想著亲自备好早膳,跟姐姐一起用,也好陪姐姐说说话,免得姐姐一个人在院里闷得慌。”沈墨轩將托盘搁在桌上,是一碗熬得糯软的莲子粥,几碟清爽小菜,还有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尝尝这糕,用的是院里今早才采的桂花。” 君姝仪在桌前坐下,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糕体鬆软,桂花香清而不冲,甜意也淡淡的。 “很好吃。”她点点头。 沈墨轩在她对面坐下了,却不动筷,只手肘撑著桌面,手掌托著下巴,静静望著她。 他目光一寸寸描摹著她的眉眼、鼻樑,落在她轻启的唇瓣上时,微微顿了顿,“姐姐喜欢就好。” 君姝仪被他看得耳根微热,错开他的眼神:“你也吃些。” “好。”他笑著答道,视线掠过她唇角,那里沾了半点糕屑。 他眼神很快移开,“对了姐姐,我昨日出门,在城南那家最有名的书肆里,新得了两本时下最流行的话本,都是姐姐平日里爱看的情爱誌异类,我已经放在书房了,等会儿用完早膳,我便给姐姐拿来,也好让姐姐在院里解解闷。” “麻烦你了。”君姝仪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知道沈墨轩常亲自出门,一家家书肆去淘她爱看的话本、寻她合用的画具。 “姐姐高兴,便不算麻烦。”沈墨轩勾了勾唇,声音轻得像自语,“你能安心住在这儿,我就很欢喜了。” 他话说得很是恳切,君姝仪不由得心头一暖。 她放下竹筷,抬眼望向他,语气有些彆扭,但带著几分认真:“真的多谢你。若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恐怕早被捉回去了……” “別这么说。”沈墨轩截住她的话,“无论如何,我都会护著姐姐的。” 君姝仪心中触动,忍不住问:“你……为何待我这样好?” 他们从前才见过几次面,又说过几句话,他何必这般帮她。 沈墨轩目光澄澈地迎上她的视线:“姐姐毕竟差点成为我嫂嫂,我从小敬重兄长,自然也把嫂嫂当亲人一样看重。如今落难至此,孑然一身,我自然得帮忙照料。” 他状似惋惜道:“姐姐当年和兄长也是郎才女貌,宫宴之后我还以为兄长会和姐姐伉儷情深,相守一生,谁知道……” 君姝仪面色僵硬了一下,不由得想到君辞云和沈砚泽交颈亲吻的画面。 她莫名有些反胃。 “以后不必跟我提他。” “我跟他一点关係都没了,你也不必因著这层关係对我好,你的嫂嫂现在是宫里那位……” 她的反应尽数落在沈墨轩眼里。 他面上立刻露出满脸懊恼与歉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急切又愧疚,伸手似是想安抚她:“对不住姐姐,是我多嘴了,我不该提兄长惹你伤心,你別生气好不好?我往后再也不提了。” “我对姐姐好自然也不全是因为兄长,在我心里,姐姐从来都不只是谁的未婚妻、谁的嫂嫂。从前是,现在也是。如今你落难,孤身一身无依无靠,我也只想好好护著你,跟旁人、跟兄长,都没多大干系。” 君姝仪看著他满脸歉意,有点懊恼自己刚才的情绪起伏。 她轻轻摇了头,说自己没生气,然后低下头,一言不发地低头咬著糕点。 屋內瞬间陷入沉默,沈墨轩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著她,眼底划过一丝暗光。 宫內。 琴声悠扬。 君辞云端坐在软榻上,素手轻拨,指尖划过琴弦。 一旁的属下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直到琴音戛然而止,才连忙低头匯报: “启稟长公主,这些日子陛下已经严查了京城周边所有的水路、陆路,各处关卡、渡口都布下了重兵,仔细盘查每一个过往行人,可始终没有查到…那位的踪跡,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还有奉主子之命监视的金陵渡口,也没有任何踪跡。” 自那日君姝仪跑了,陛下整日沉著脸,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不明所以。 宫內气氛一日比一日焦灼低郁。 君辞云垂眸抚摸著琴弦。 她倒是小看君姝仪了。 毕竟她从小就是深宫里被宠坏的小公主,懵懂单纯,不諳世事,手无缚鸡之力,除了一身公主的娇气,什么都不会。 这样的人,一旦逃出皇宫,根本没有独自生存的能力。 更別说躲过陛下布下的天罗地网,悄无声息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那日是主动帮了君姝仪,可也清楚她不会跑多久。 被人捏在掌心的雀儿早晚会被抓回来。 只是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能跑。 这背后,一定有人在帮她。 是君澜之吗,但他早就被押送去了封地,手还能伸这么长吗? 还是那个沈墨轩…… 她同他做过交易,知晓他对君姝仪的覬覦之心,也不在意他暗地里做了什么。 君辞云心里莫名的烦躁。 无论是谁在帮她,君姝仪又去了哪里,都与她无关。 鳩占鹊巢占了她身份的人,如今彻底离开了皇宫,她该冷眼旁观,甚至乐见其成。 君辞云指尖復又缓缓拨动著琴弦,琴音杂乱,隱隱透著不耐。 属下跪在地上,听著杂乱的琴音不明所以,又不敢轻易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止了。 头顶终於传来声音: “派人密切监视沈墨轩的动向,他每日去过何处、见过何人,都要一一详细匯报给本宫,不得有半分遗漏。” “另外,加派人手,继续盯紧金陵城所有的渡口、官道、客栈,但凡有一丝可疑的踪跡,立刻上报,务必彻查到底。” “是。” “退下吧。”君辞云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黑衣属下躬身应声,不敢多言半句,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內。 第 五十九 章 敲打 沈府书塾內。 沈家大公子沈堇文端坐於主位,一身藏青锦袍,身姿端方。 下方左右两侧,分別坐著沈家二公子沈砚泽、三公子沈墨轩。 沈砚泽心不在焉的坐著,眼底满是散不去的愁绪与悵然,思绪早已飘离书卷。 他此刻根本无心课业。 这些日子不知被父亲训了多少次,与君辞云的婚事一天天將近,他如同被捆住手脚,半点不能反抗。 更煎熬的是,他迟迟见不到君姝仪。 她仿若人间蒸发,一丝一毫的消息都打探不到。 她到底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她以前经常提到陛下对她宠爱有加,这是有目共睹的事,陛下会念著旧情不会苛责於她吗? 可是陛下却没有明说要如何安顿她,而是隱去了她的消息。 京城的人都在胡乱猜测,甚至有人说她那样貌美,估计早就成了陛下的禁臠。 可是陛下真的会做那种事吗。 最近京城又大肆安排禁军搜查,大大小小入口偷偷被严加管控,说是要追捕某个重要逃犯。 又是什么逃犯值得陛下这般在意。 沈砚泽胡思乱想著,心里莫名有种直觉,觉得这事和君姝仪有关。 一旁的沈墨轩瞥了眼魂不守舍的兄长,隨即收回视线,垂眸看著面前的书卷。 沈堇文眉头蹙起,指尖轻叩桌案。 “砚泽。” 沈砚泽猛地回神,慌忙抬眼,起身拱手:“大哥。” “你且看看自己写的文章。”沈堇文抬手示意他面前的宣纸,语气带著不满与苛责,“辞不达意,逻辑散乱,字跡浮躁,比起往日,退步何止一星半点。身为世家子弟,治学最忌心浮气躁,你如今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沉稳?” 沈砚泽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唇瓣抿成一条直线。 他怎会不知自己状態极差,可他满心都是君姝仪的安危,还有身不由己的婚事,根本静不下心来做任何事。 沈堇文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自然明白他的心事。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悦:“我知你心中执念,可儿女情长,终究比不上家族荣辱、朝堂前程。有的人早已不是你能惦记之人,你与她再无可能,趁早斩断念想,早日放下,才是正途。” 顿了顿,他刻意加重语气:“你与长公主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婚期將近,整个京城人尽皆知,莫要再因无关之人,误了自己,误了沈家,更违逆皇命。”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冠冕堂皇,既是教诲,亦是敲打。 沈砚泽垂著眼睫,只当是耳旁风。 这番话父亲与兄长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一开始他还会反驳几句,如今只默然听著,根本懒得辩驳。 见沈堇文要细细教育沈砚泽,沈墨轩心知接下来的话不必自己听,也不想留在这处。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对著沈堇文微微躬身,语气恭顺:“大哥,二哥,我先出去候著,不打扰你们说话。” 沈堇文淡淡頷首,默许了他的举动。 沈墨轩退出书塾,门口早已立著他的贴身侍女宝樱,见他出来,连忙上前,垂首凑近,压低声音小声稟报:“三公子,夫人遣人来传话,让您忙完功课,立刻去主院一趟,夫人有要事与您说。” 沈墨轩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摆,径直朝著沈夫人的主院走去。 踏入主院,沈夫人正坐在榻上,看著桌上的世家贵女名册,眉头微蹙,满是忧愁。 见儿子进来,她招手让他近前,语气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墨轩,你二哥也与长公主有了婚约,你年事將近,今日我翻了名册,挑了几位家世、容貌都出眾的世家小姐,你且看看,物色一番,儘早定下亲事,也省得我时时惦记。” 沈墨轩早就猜到母亲叫他而来不过是为了婚事,拒绝道:“儿子不愿,儿子什么功绩还未做成,眼下无心婚事。母亲与其操心儿子,倒不如先多费心大哥,大嫂去世后,他院里不知空悬多久了,又没个一儿半女,儿子的事根本不值得母亲掛念。” 沈夫人一听这话,当即沉了脸,语气带著怒气:“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懂事?你大哥身居高位独断专行惯了,根本不听为娘的话,你年纪最小,也跟著你大哥学!” “你现在不愿定亲也就罢了,但你院里伺候的人太少,我再挑几个机灵的丫鬟送过去,也好好好伺候你起居。” 沈墨轩本就耐著性子应付,此刻听母亲这般说,心底愈发不耐烦,语气也冷了几分:“儿子素来不喜院里下人过多,人多眼杂,反倒不自在,母亲一向知晓儿子的习性,又何必这般为难儿子。” 他院里的人事,他早已精心安排,绝不能容许多余的人出入。 母子二人没说几句,沈夫人被他气得胸口发闷,指著他连连嘆气:“真是一个个都不省心!你大哥满心只有朝堂课业,你二哥整日魂不守舍,你又这般固执己见,没有一个让我顺心的!” 越说越气,沈夫人挥了挥手,满脸不耐:“罢了罢了,你给我滚出去,省得看著你生气!” 沈墨轩对著沈夫人恭敬地躬身告辞:“儿子告退,母亲息怒。” 说罢,转身便离开了主院。 一出主院,他便对著宝樱问道:“今日她在院里都做了什么?” 今日他一早便隨几个世家弟子外出应酬,午后又来书塾做功课,未曾陪她待上几时。 再者他也不能时时刻刻待在院里,难免引起府中之人猜疑。 宝樱连忙低声回话:“公子放心,姑娘今日一切安好,只是大多时候都在屋外躺著晒太阳,要么午睡歇息,要么就拿公子之前送的话本坐在窗前看,安安静静的。” 沈墨轩闻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君姝仪的模样——或是慵懒倚在榻上浅眠,或是捧著话本,眉眼安静地坐在窗前。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刚把她接到府里时,她还满心拘谨,小心翼翼的,甚至会主动想著帮忙做些琐事,生怕麻烦自己。 如今她也算放下心防,对自己多了几分信任与依赖,终於在院里放鬆下来。 这正是他想要的。 一想到她安安静静待在他的院內,只有他能看到,她也只能看到他,身边再无旁人。 他就感觉心臟被攥紧,酸酸涨涨地,愜意与满足顺著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 但是还远远不够。 他要让她彻底安心,彻底依赖自己。 沈墨轩敛去眼底的笑意,对著宝樱仔细吩咐:“你要务必盯紧別院的动静,把守好院门,没有我的亲口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许放任何人进去。” “院里的一应吃食、用度,都要精心打理,她若有任何需求,或是院里有任何风吹草动,你都要第一时间派人来稟报我,万万不可疏忽,明白吗?” “奴婢明白,定不会辜负公子的嘱託,定会好好照看姑娘。”宝樱连忙躬身应下。 第 六十 章 错认 君姝仪下午倚著院中的藤椅看书,不知不觉竟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夜幕已垂。 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柔软外衫,縈绕著一缕清浅温润的冷香。 正是沈墨轩身上的气息。 而她睡前搁在膝头的书卷,也被人妥帖规整地收放在了书案之上。 她微微一怔,竟不知自己何时睡熟,一睁眼便已近傍晚。 宝樱见她醒了,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替她收好肩头的外衫。 君姝仪轻声开口:“是你家公子来过了?” “正是。”宝樱垂首回话,“公子回院时见姑娘睡得安稳,便不忍惊扰,替您盖了衣衫、收拾了书卷。” “他人现下在哪?” “府里今夜设了家宴,主院那边正热闹得很,公子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 君姝仪缓缓頷首。 “姑娘现下要用晚膳吗?后厨早已备好了。” “也好。” 用过晚膳,君姝仪嫌屋內闷乏,便在院中漫步消食。 她回头看向紧隨身后的宝樱,温声道:“不必一直跟著我,你且下去歇息吧。” 宝樱面露犹豫,不敢擅自离开。 君姝仪浅浅一笑,眉眼柔和:“我不过就在院里走走,难不成还能翻了墙出去不成?况且院门口一直有下人守著,你只管放心。” 说罢,她伸手从宝樱手中接过引路的灯笼。 宝樱拗不过她,只得躬身行礼,缓步退了下去。 君姝仪提著一盏孤灯,漫不经心地看著院中夜色,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僻静的后院。 四下静謐无声,却隱约传来一阵女子轻柔的哼唱声,曲调生涩,带著几分陌生的异域腔调。 院中寥寥无人,唯有一个粗使丫鬟正蹲在井边,借著月光埋头浣洗衣物。 君姝仪走上前,轻声道:“这般晚了,不必再忙著做些粗活。先放下吧,明日再做也无妨。” 那丫头听见,慌忙止了动作,无措地僵在原地。 这声音听著陌生,应该就是府里三公子在藏的那个姑娘。 公子院里本没有多少人,又突然发卖出去不少,只留几个老实敦厚或者忠心不二的。 宝樱姐姐告诉过她们守口如瓶,否则便是一死。 因此余下的几人谁也不敢妄议此事,只当从无这位姑娘存在。 而翠云身为底层粗使丫鬟,向来只做旁人不愿碰的脏活杂役,不能近身伺候主子,这些日子来也没见过这位姑娘。 她闻声下意识抬头,目光撞上君姝仪眉眼的那一刻,整个人骤然僵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呆呆訥訥出声:“圣……圣子……” 君姝仪眉头皱起,困惑道:“你唤我什么?” 翠云这才猛然回过神,脸色白了几分,慌忙双膝跪地连连磕头:“奴婢知错!奴婢眼拙认错了人,求姑娘恕罪,求姑娘莫要怪罪……” 她惊惧至极,额头磕在青石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君姝仪心生不忍,伸手轻轻將她扶起:“这是做什么,只是认错人罢了,我並未怪罪於你。” 这丫头刚才唤她的名字,她听得不太真切,倒也不在意。 借著灯笼昏黄微光,她细细打量翠云两眼,柔声问道:“你方才哼唱的曲调很是特別,口音也很是不寻常,你的家乡在何处?” 翠云身子微微发颤:“奴婢……奴婢出身穷乡僻壤之地,不过隨口哼几句乡野小调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见她这般胆小怯懦、惶恐不安的模样,君姝仪忍不住莞尔。 “我又不是吃人的恶鬼,你何必这般怕我。” “奴婢……奴婢不敢怕姑娘,求姑娘赎罪。” 翠云仍是止不住惧色,身子一弯,又要下跪。 君姝仪连忙伸手扶住,无奈道:“好了,不必多礼。我本也不是这府里正经主子,无需对我这般恭敬。” 说话间,她瞥见翠云那双布满薄茧、粗糙乾裂的手,再看她身形瘦小单薄,年龄尚小,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 “你叫什么名字?” “回姑娘,奴婢名唤翠云。” 君姝仪默默记下,心里已然打定主意,等沈墨轩回来,便请他將这老实胆小的小丫头调到自己身边伺候。 夜色渐深,沈墨轩从家宴抽身回了院落。 君姝仪便將想留下翠云伺候的事与他说了。 沈墨轩闻言轻笑:“不过是一个粗使丫鬟罢了,有什么不能应允的。” 他微微倾身,替她斟了一杯温热的安神茶,语调慵懒:“只是不知,姐姐偏偏看上这丫头哪一点了?” “我瞧她年纪尚小,性子老实乖顺,看著顺眼,便生了许多好感。” “原来如此。”沈墨轩眉眼温润,语气似是感慨,“明日便叫她来姐姐身边伺候。” 两人閒话间,君姝仪端起茶盏慢慢饮著,安神茶温润入喉,一股淡淡的倦意席捲上来。 她打了个哈欠,有些无奈:“我午后明明睡了许长时间,怎的这会又困得厉害。” 沈墨轩眸光微动,体贴温柔道:“想来是白日里劳神了,姐姐早些回屋歇息罢,我便不在这里打扰了。” 君姝仪点点头,扬声唤了宝樱进来伺候安寢。 屋外廊下,晚风微凉。 翠云双膝跪地,垂著头,一字一句,將方才与君姝仪在后院的对话尽数复述给沈墨轩听。 “抬起头来。” 沈墨轩声线冷冽。 翠云战战兢兢抬头,落入他深邃沉沉的眼眸中。 他目光先是掠过她的脸庞,又缓缓落在她那双粗糙乾裂的手上。 果真如君姝仪所言,不过是个容貌平平、身世可怜的寻常丫头。 姐姐也只是一时心生怜悯,才想著將她留在身边。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心底那点莫名翻涌的烦闷与鬱气,稍稍散去大半。 沈墨轩敛去眼底晦涩:“待会去找宝樱拿疗伤药膏,把手上的伤治了。” “安分守己便好,不要刻意博取她的怜悯,更不许与她过分亲近。” 只要一想到君姝仪会对旁人生出別样好感,哪怕对方只是个卑微丫鬟,他心底便縈绕著化不开的鬱气。 翠云嚇得浑身发颤,连忙磕头应声:“奴婢谨记公子吩咐,绝不敢逾矩半分!” “滚吧。” 冰冷两个字落下,翠云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躬身退下,快步回到下人居住的偏屋。 同屋的丫鬟见她满头冷汗、神色惶恐,下了床递给她副帕子,不由得好奇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被三公子训斥了?瞧你嚇得浑身都在冒汗。” “没什么。”翠云擦了擦额上的汗,轻轻摇头,不愿多言。 那丫鬟见她不愿细说,也不勉强,自顾自絮絮念叨:“我还以为是公子知晓了你是从巫山国被掳来的奴隶,要將你赶出府呢。” “不过管家將你买来的时候,应该也会跟主家说明你的身世吧。” “奴隶都是奴隶,哪里的都一样。他们应该也不在意是从哪来的,用著顺手便是。” 那丫头嘆了口气:“近来大启和巫山国边境摩擦不断,战事將起,我从不在意两国之间的深仇大恨,说到底受苦受难的,终究是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寻常百姓。” 翠云默然听著,心里沉重了几分。 她是几年前被府中管家从奴隶集市买回,身为异国俘虏奴隶,生来便只能做最底层的粗活,任人差遣欺凌。 她自然是不甘为奴的,她早晚都会脱了奴籍回到故乡。 她在府里待了几年,自然知晓三公子並非表面那样温润,私下里性情乖戾阴鷙,行事莫测。 因此她平日里行事更是谨小慎微,步步小心,生怕半分行差踏错惹他厌弃。 可今日终究还是遭了主子厌弃,方才在他眼底,她分明嗅到了凛冽杀意,这才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姑娘不过是注意她几眼,同她说了几句话,他便要她一字一句说给他听,甚至是对她动了杀心。 脑海里不由得再度浮现出君姝仪那张清丽温婉的容顏。 能得那姑娘垂怜,她自是开心的,只是万一惹得三公子仇视,那便是祸事了。 方才的对话,她並非全数如实稟报。 她將错认姑娘为巫山国圣子一事,悄悄隱瞒了下来。 巫山国世代信奉圣子庇佑,每三年便会举行盛大朝拜祭典。 她犹记多年前那场盛典,她跪在万千子民之中,遥遥叩拜高台之上的圣子。 彼时圣子年纪尚幼,眉眼尚带稚嫩。 可那五官轮廓、眉眼气韵,竟与方才那位姑娘生得如出一辙。 世上真会有生的如此相像的人吗? 第 六十一 章 心疼 翠云奉命到院里贴身伺候君姝仪。 她还没伺候过世家贵人,手脚生疏笨拙,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得君姝仪厌烦。 此刻她正屏著呼吸,小心翼翼替君姝仪梳理长发,指尖一个不慎,带落了几根青丝。 翠云脸色瞬间一白,当即屈膝跪下,声音惶惶带著颤意:“奴婢不慎扯掉姑娘几根头髮,求姑娘恕罪……” 她俯身拾起地上那几缕青丝,垂著头,双手捧著,恭恭敬敬递到君姝仪面前。 君姝仪本正支著腮,半眯著眼浅浅打盹,被她这骤然一跪的举动嚇了一跳。 她抬手把那缕头髮拂开,满是无奈:“我还未曾说你半句,不过是掉几根头髮,本就是寻常事,何须这般大惊小怪。” 目光无意间落在翠云手上,她脸还这般稚嫩,手却粗糙乾裂,瞧著格外刺眼。 君姝仪隨手取过一旁一瓶上好的乳膏,递了过去:“这羊乳膏你拿去,每日在手上敷一遍。” 翠云连忙使劲摇头,连连躬身推辞:“姑娘万万不可!奴婢这双手生来便是这般粗陋,早已习惯了,半点也不碍事,更不疼不痒。公子早已吩咐过宝樱姐姐给奴婢备了药膏,万万不敢再劳姑娘费心赏赐。” 君姝仪见她执意推拒,索性直接伸手拽过她的手,將那盒乳膏强硬塞进她掌心。 “那你是存心要拒绝我,违抗我的吩咐不成?” 翠云慌忙把头摇得更急,一时惶恐得不知该如何应答。 君姝仪见她这般侷促模样,莞尔轻笑一声,柔了语气:“好了,乖乖拿著便是。” 说罢便接过梳子,自己將长发拢到身前,慢条斯理梳理起来。 翠云紧攥著掌心的膏盒,轻轻咬了咬唇,终究不敢再推辞,悄悄將乳膏塞进了衣袖藏好。 她忍不住悄悄抬眼,透过菱花镜望向君姝仪的眉眼。 镜中人气质出尘,一双素手细腻莹润,不见半分劳作痕跡,妥妥是养尊处优、金枝玉叶的世家贵女做派。 翠云心底暗自纳罕,可若是世家贵女,又怎会孤身寄居在沈府院內? 心底好奇按捺不住,她犹豫片刻,忍不住道:“敢问姑娘是何处人?” 君姝仪梳头的动作微顿,浅笑著柔声答道:“我自小便是京城人士,也不过寻常人家罢了。” 翠云闻言轻轻点头,瞧著她与圣子相似的眉眼,一时间出神。 她私下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此刻憋了许久,终究忍不住,心底蠢蠢欲动,想开口试探提及。 可这话到了嘴边,她又连忙死死憋了回去。 一来不敢隨意妄议那位高高在上的圣子,二来自己本是巫山国出身,生怕君姝仪知晓后,会心生厌弃,疏远於她。 君姝仪瞧著她欲言又止、神色纠结的模样,问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何必藏在心里憋著?” 翠云张了张嘴,慌忙想岔开话题,脑子一热,竟脱口而出:“那……姑娘与我家公子,又是何等交情?”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才猛然惊觉失言,嚇得立刻伏身跪地,连连磕头请罪:“奴婢罪该万死!绝无打探主子私事之意,只是一时嘴笨失了分寸,还望姑娘恕罪!” 君姝仪看著她惶恐不安的模样,无奈轻嘆一声:“不过隨口一问罢了,往后不许再动不动就下跪了。” 说著便伸手將她轻轻扶起。 她对这小丫头越来越心生怜惜。 也不知从前受了多少磋磨委屈,才养成这般谨小慎微的性子,稍有风吹草动便惶恐屈膝。 而且也无人教养规矩,遇事只懂一味伏低做小,小心翼翼地討好求生。 “我与你家公子不过是旧时相识,如今我逢遭变故,无处可去,承蒙他收留,暂且在沈府避一避风头罢了。” 翠云乖乖起身,心底却满是诧异。 她家公子待这位姑娘那般上心珍视、事事上心,哪里像是普通旧相识那般简单? 可她终究只是个卑微奴婢,不敢多揣测主子心思,只低眉顺眼应道:“奴婢明白了。” 转瞬暮色沉落,夕阳染红庭院。 沈墨轩从外归来,唇色透著几分不正常的苍白。 君姝仪眼尖,一眼便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她目光往下一瞥,赫然看见他肩头衣襟之下,隱隱渗出一片刺目的红痕。 “你这是在外出了什么事?”她蹙眉问道。 沈墨轩轻轻摇头,语气故作淡然:“没什么大碍,方才与几人进山狩猎,不慎失足从马背上滚落,蹭伤了些许皮肉,回去擦点药膏便好了。” “怎能这般草率?伤势看著不轻,怎不请大夫过来诊治?” 他垂眸轻笑,带著几分无奈:“父亲素来嫌我顽劣不羈,若是知晓我私自出外纵马涉猎,必定要罚我跪上整宿祠堂。” “这点小伤,涂些药膏便可痊癒,不必惊动旁人。” 说罢便抬步欲往臥房走去,途经君姝仪身侧时,身子却忽然一软,径直朝著她这边倾倒,额头轻轻落靠在她的肩头。 君姝仪下意识想要躲闪,鼻尖却闻到他身上那股血腥味,终究僵住身形不敢乱动,只得任由他靠著。 她急忙扬声唤人:“宝樱,快过来!” 两人一同费力將沈墨轩扶进屋內落座,刚一落座,他便忍不住低低闷哼了一声。 君姝仪瞧得心头一紧,急声道:“把外衫脱下来,我看看你的伤口究竟如何。” 沈墨轩依言褪去外衫,露出线条利落、肌理匀衬的劲瘦上身,肩头那道伤口赫然入目,皮肉翻卷,血肉模糊,看著便触目惊心。 他转头对著门外吩咐:“宝樱、翠云,去取清水与纱布过来。” 宝樱应声快步退下,顷刻间,屋內便只剩君姝仪与沈墨轩二人。 君姝仪转身从內间取了疗伤的药箱回来,眉头依旧紧锁:“真的不请大夫?单凭这药膏,怕是压不住伤势。” 沈墨轩伸手想去接过药膏,指尖却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君姝仪见状,索性直接將药膏拿过来:“我来帮你上药吧。” 她微微俯身,凑近他肩头的伤口,指尖蘸著药膏,动作轻柔又小心,细细为他涂抹抚平。 沈墨轩垂著眼帘,狭长的眸子一瞬不瞬凝在她脸上。 目光落於她卷翘的睫毛上,眼底晦暗不明。 君姝仪专心替他上药,思绪不由得飘远,恍惚间想起了君澜之。 那人也是极爱纵马狩猎,性子张扬桀驁,偏爱驯服烈马猛兽,每每摔伤擦伤,便会委屈巴巴红著眼眶寻她撒娇,等著她柔声上药安抚。 “嘶——” 沈墨轩忽得闷哼一声,拉回了君姝仪的思绪。 她连忙收敛心神,略带歉意道:“抱歉,是我手重了。” 沈墨轩眨了眨眼,目光直直锁住她:“姐姐方才走神了?” “是在…想別的人吗?” 君姝仪脸颊微热,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他的视线:“方才上药时是分了神…不过並非在想旁人。” 沈墨轩没有应声,只是那双眸子灼灼地望著她。 君姝仪被他看得心头微慌,上药的动作都不由得有些错乱。 她心底暗自嘀咕,宝樱和翠云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就在这时,沈墨轩冷不丁开口道:“姐姐往日,也常常这般给旁人上药吗?” “给旁人疗伤之时,也会露出这般心疼不已的神情吗?” 他微微倾身,缓缓朝她凑近,精致的容顏在她眼前渐渐放大。 “姐姐向来心太软,总是温柔体恤,关心身边所有人。” 他目光沉沉,轻声低语: “既然这般心软,可不可以……再多心疼我一点?” 第 六十二 章 清醒 “唔!” 沈墨轩低低闷哼一声。 君姝仪方才一个慌乱,带著药膏的手不小心戳进了他那伤口里。 温热的猩红从血肉模糊的伤口中渗出来,將她莹白的指腹染上一抹血色。 君姝仪连忙把手移开,嘴里说著“抱歉”,但她此刻心乱如麻,心里其实根本生不出半分愧疚。 什么心疼不心疼的。 只是给他上个药,他就睁著澄澈的眼眸直勾勾盯她,然后说这种莫名的话。 那副样子,好像在等她垂怜一样。 君姝仪脸烧得通红,耳廓滚烫,慌忙把药膏塞进他手里:“瞎说什么胡话。” “我去唤宝樱过来给你上药。” 她起身便要抽身离去,手腕却猝不及防被他攥住。 他稍一用力,便將她重新拉回了座椅上。 “姐姐弄疼了我,如今便想不管不顾地走了?” “况且姐姐的指尖,还沾著我的血呢。” 他握住她的手,拿起桌上君姝仪用来给他擦血的帕子,折起来用乾净的一面一点点擦著她的手指。 手好小。 他隔著帕子慢条斯理地揉搓著她的指腹。 手指莹白如玉,被血染地带上了顏色。 他的顏色。 沈墨轩细心地慢慢擦著。 好想舔乾净。 手突然被抽走了。 他掀起眼皮,抬眼便是君姝仪有些慍怒但又带著害羞的样子。 又羞又恼地,很是可爱。 “我看你是一点不疼,还有心思关心我的手。” “真的很疼啊。” 沈墨轩眨眨眼,眼里满是无辜,又带点委屈。 君姝仪受不了他这样子,眼神躲闪著移开。 恰在此时,她瞥见门口露出的一角衣裙,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扬声唤道:“宝樱,翠云,站在门口做什么呢?” 宝樱这才端著热水进来,翠云跟在身后,手里拿著乾净纱布,忍不住好奇地偷偷打量屋內二人。 方才她跟著宝樱去打热水,可宝樱却刻意放慢脚步,迟迟不肯回来。 她满心疑惑,主子都受伤了,她还这般散漫拖沓,就不怕主子责罚吗? 宝樱只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淡淡丟下一句,她年纪尚小,什么都不懂。 “快来替你主子处理伤口。”君姝仪再次起身,只想赶紧离开。 可手腕又被他牢牢攥著。 他骨节分明的手圈住她的细腕,並未用多大力道,却让她丝毫挣脱不开。 “姐姐当真要丟下我不管?” 他动作间,牵扯到受伤的肩膀,原本止住的血又缓缓渗了出来。 君姝仪只感受到自己脸颊滚烫,满心都是逃离的念头。 一想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定然是满脸通红,她就十分不自在。 她不懂自己为何面对他总是轻易脸红,更不愿再迎上他那直白的目光。 那目光仿佛能看穿她心底所有慌乱的心思。 “我本就不会处理伤口,方才还不小心弄疼了你,让宝樱来便是。” 君姝仪用力扒开他的手,急声朝宝樱喊道:“宝樱,快过来!” 宝樱站在原地顿了顿,见自家主子並未不悦,这才端著水盆上前。 君姝仪趁机快步抽身,一口气跑到院中小池边。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掌心滚烫。 她近来总是这般,轻易便被沈墨轩惹得脸红。 他总爱这般若有若无地靠近,一次次试探,步步紧逼。 她並非不通晓男女情事,毕竟也曾真心投入过一段感情。 思绪不自觉飘回从前,与沈砚泽相处的时光。 沈砚泽性子沉稳木訥,从不会这般主动亲昵,她总爱逗弄他,看他耳尖泛红、手足无措的模样。 每每等他被激得难得主动一次,最后落得满脸通红的,反倒成了她。 她与沈墨轩之间,这般似有似无曖昧拉扯的氛围太过熟悉。 她確实放下了沈砚泽,也確实对他弟弟有了几分心动。 君姝仪站在池边,细细梳理著心底纷乱的思绪。 直到想起还在金陵等候她的晚晴,原本慌乱的心,瞬间冷静下来。 脸也不那么热了。 她不能再这般下去。 她本就不会一直留在此处,与他註定没有结果。 而且她也不想要什么结果。 她不想因为这短暂相处萌生的几分悸动,便乱了心神,与他纠缠不清。 无论是作为沈府的少爷还是作为沈砚泽的弟弟,哪个身份都与她不合適。 她一点不想待在京城。 她要去找晚晴,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所以她必须与他彻底说清,划清界限。 “姑娘。” 身后忽然传来轻声呼唤。 君姝仪转身,见是翠云:“你怎的不在屋里伺候你主子上药,来找我做什么?” “奴婢笨手笨脚的,实在帮不上主子什么忙。”翠云面露窘迫。 姑娘待她和善,她也早就不再跟一开始那样胆小惶恐,只是面对沈墨轩时还是止不住害怕。 所以方才见自己帮不了什么忙,又怕惹公子厌烦,便以换纱布为由退了出来。 回想起刚才进屋看到的一幕,公子赤著上身,微微俯身,唇角还带著笑,眼神极具侵略性地锁著姑娘;而姑娘满脸通红,羞赧的躲开。 府內偶尔请班子演什么情爱戏文,她也偷偷看过几场。 只觉得那场景和戏里一样好看。 她忍不住开口,“公子心里定然是最盼著姑娘关心他,亲自替他上药的,姑娘要不要……” 话未说完,便被君姝仪断然打断,她摇著头:“不必。” 翠云见状,便知趣地闭了嘴,只当她是少女家羞赧,不好意思再回去。 第 六十三 章 疏远 沈墨轩察觉到君姝仪在刻意躲著他。 二人明明同处一座宅院,朝夕都在同一屋檐下,她却总能不著痕跡地避开。 甚至让他连同她说上几句话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白日里她总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到了下午,便以静心作画为由,吩咐翠云守在书房门口,不许任何人前去打扰。 就连晚间用膳,她也从不愿他同席,只推说下午吃了不少糕点鲜果,腹中饱腹毫无胃口,草草梳洗过后,便匆匆躲进內间,不肯再多露面半分。 沈墨轩静坐在马车中,烦躁地摩挲著一支精致玉簪。 他今日一早便同宝樱吩咐,午后要去书院温习课业,归府会晚些。 但实际上他根本没去书院。 他去街上取回了早早命人定製打造的这支簪子,便直接回府了,前后不过短短半个时辰。 马车停下,他下了车,径直踏入庭院。 一推开院门,便望见君姝仪慵懒斜倚在藤椅上,正慢悠悠捏著葡萄往嘴里送。 她姿態散漫,全然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君姝仪刚捏起下一颗葡萄,忽然一道阴影笼落身前。 她抬眼看去,猝不及防撞进沈墨轩沉鬱的眼底。 君姝仪心头猛地一跳,惊得手中葡萄脱手而出,顺著衣襟滚落,坠落在地,又骨碌碌滚到了他的脚边。 沈墨轩唇角扯了扯:“我一出门,姐姐就不再把自己关在书房作画了。” “原来姐姐不是沉迷作画,只是单纯不想见我。” “我就这么惹姐姐厌烦?” “我……” 君姝仪瞬间窘迫至极,心思被戳破,她想要反驳辩解,但此时脑中一片空白,连半句说辞都寻不出来。 她只能梗著脖颈强撑著辩驳:“我不过是想出来晒晒太阳……你別乱想。” “是吗?” 沈墨轩语调听不出情绪。 她半倚在藤椅上,他立在身前,居高临下垂眸凝著她。 逆光之下,他眉眼覆著一层浅淡阴影,君姝仪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忽然,沈墨轩缓缓蹲下身,与她视线齐平。 他抬手將怀中精致的锦盒递到她面前,嗓音带著几分委屈:“姐姐分明就是在骗人,这几天一直都在刻意躲著我。” “这份礼物就当是我的赔礼,姐姐能不能告诉我,我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君姝仪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自从想清楚跟他的情感,她一开始是打定主意要同他把话说清,划开界限。 但一想到要对著昔日未婚夫的弟弟戳破两人之间的窗纸,然后直白说什么二人无可能之类的断情之语,她就一阵尷尬窘迫,实在开不了口。 更何况,过不了多少日子等客船通航了,她便能坐船离开,也不会跟他再见面。 既然很快要分开,那些难以开口的话,倒不如咽下了,省得她再纠结什么说辞。 所以她便想著同他疏远,默默挨到登船离开那日。 思及此,君姝仪轻轻推开他递来的锦盒:“你没做什么惹我生气的事,这份礼物我不能收。” “我的確是在刻意疏远你,我只是觉得……你我之间走得太过亲近,让我感到十分不適应,也不舒服。” 沈墨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是我太过逾矩,都是我的错,往后我定然不会再贸然冒犯姐姐。” 话音微顿,他望著她,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可姐姐別再刻意不理我,也別再这般疏远我,好不好?” 君姝仪迟疑半晌:“……好。” “那姐姐连看都不愿看这礼盒一眼吗?”沈墨轩自顾自打开锦盒,取出里面的玉簪,轻声道,“这簪子的图样,是我亲手画了找人打造的。” 他指尖轻轻拂过坠下的流苏:“这簪子花形清雅,最是衬姐姐的气质。” 玉簪雕琢精巧,温润雅致,一眼便能看出价值不菲。 君姝仪確实瞧著喜欢,犹豫了一下,嘴上违心推辞道:“你还是送旁人吧,我並不怎么喜欢。” 她自知这话太过失礼,却执意要把態度摆明。 她不愿再收受他任何贵重物件。 这些日子住在他宅中、受他照拂,人情恩惠她都记在心底。 等日后同晚秋合伙开店做生意赚了银钱,她便托人备上金锭,悄悄寄来还他。 沈墨轩握著玉簪的手僵住。 君姝仪挠了挠脸颊,不愿再与他在此尷尬纠缠,只想著脱身离开,寻了个由头便起身:“我有些乏了,午间还没小憩,现在只觉得睏倦,我先回屋歇息了。” 说罢,便径直抬步朝屋內走去。 沈墨轩垂眸看著手里的簪子。 又是在骗人。 她就算没有午睡,也从不会在这个时候再去小憩。 沈墨轩手掌死死攥紧手中玉簪。 簪尖尖锐的稜角狠狠戳进掌心皮肉,转瞬便沁出红艷的血色。 他任由掌心的血浸染玉簪,然后缓缓抹遍簪身。 隨后將染了血跡的玉簪放回锦盒。 廊下候著的宝樱见状连忙快步上前,瞥见他掌心渗血的伤口,不由得失声惊呼:“主子,您的手……” “无妨。”沈墨轩將染了血的锦盒递给她,“收好了。” 指腹上的血跡也染红了锦盒精致的缎面。 “把簪子仔细洗净后放我书房里。” 没关係。 她不接受也没事。 他会给姐姐带上的。 夜色渐深。 宝樱说沈墨轩去往老爷院中温习课业,很晚才会回来。 君姝仪自在地一个人用了晚膳。 还好他不在,毕竟下午那般尷尬,她还没做好同他一起用膳的准备。 膳桌撤去,宝樱把泡好的安神茶端来,將茶盏放到她手边。 君姝仪喝著安神茶,在灯下翻看书卷。 她以前也没有睡前饮什么有助眠功效的汤汤水水的习惯,偏生这安神茶效用极佳,饮下后便能酣然沉睡,她便也有些上癮,不喝就觉得不自在。 没多时便觉得浓重的倦意袭来。 君姝仪打了个哈欠,吩咐宝樱伺候她洗漱更衣。 待她上了床榻,宝樱轻轻將床帘放下,在屋內燃上薰香。 又將烛火剪了,然后悄然退了出去。 室內香气裊裊氤氳。 窗外夜色愈发浓了。 沈墨轩从浴间出来,身上披著一件单薄外衫。 髮丝微湿,还带著未散的水汽。 他熟门熟路径直走进內间,抬手撩开垂落的床帘。 床榻上的少女睡得安稳,眉眼恬静。 他上了床,从身后紧紧將她环入怀中。 鼻尖嗅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他心头鬱结的烦闷这才勉强散去几分。 他伸手將她的脸掰转过来。 “姐姐当真这般狠心。” 他捏了捏她软嫩的脸颊,语气有几分咬牙切齿:“我尚且未曾做过什么过分之举,姐姐便开始这般避我如避蛇蝎。” “到底是为什么?你分明对我也並非毫无感觉不是吗?” “是因为心中还念著兄长,始终放不下他吗?” “他到底有什么好的?你为什么就不愿接受我?” 他一连串的质问道,像是发泄般,手指重重摩挲著她柔软的唇瓣。 隨后探进去,抵开她的唇齿,蛮横地探寻玩弄她的舌头。 睡梦中的少女只觉得唇间一阵不適,她眉头皱起,下意识想要挣脱,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情急之下,她狠狠咬了下去。 “呵。” 沈墨轩轻笑一声,全然不在意指节的痛感,任由她这般咬著。 “起初我进一步,你毫不在意;如今我再进一步,你却一心想要远远避开。” “君姝仪,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缓缓抽出手指,將指尖沾染的晶液轻轻抹在她莹润的唇瓣上。 然后俯身狠狠咬了上去。 第 六十四 章 駙马 君姝仪端坐在菱花铜镜前,乌髮瀑布般垂落肩头。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皱著眉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唇瓣。 总觉得唇瓣有一些肿了,还比往日更嫣红。 像是被人反覆摩挲亲吻过一般。 隱约间还闻到一丝淡淡的药膏气息。 “姑娘怎么了?” 宝樱给她梳著头,见她神色异样,便关切的问道。 “没什么。”君姝仪摇摇头。 她昨日好像梦见有什么往她嘴里钻,她挣脱不开,便用力咬下去。 许是做梦的时候咬著自己了。 她这般想著,眉头却依旧没有舒展,反倒又抬手轻轻揉了揉后颈。 不知为何,后颈处传来一阵阵隱隱的酸疼,像是被什么东西反覆啃咬过。 皮肉之下泛著钝痛,抬手触碰时,那痛感还会稍稍加重。 “宝樱。”君姝仪连忙唤道:“你过来,帮我看一下我后颈是不是有什么异样,总觉得莫名有些疼,怪不舒服的。” 宝樱闻言,撩开君姝仪垂落的青丝,一截纤细莹白的脖颈彻底露了出来。 看清脖颈上的痕跡时,宝樱的动作骤然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惊色,隨即又飞快地掩饰下去。 细腻如雪的肌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红痕。 还有几处格外明显的咬印,痕跡曖昧至极,顺著脖颈蜿蜒而下,一直没入衣襟遮掩的阴影里。 沉默了一会,宝樱才缓缓开口:“……回姑娘,没什么要紧的异样,就是脖颈处起了几个小红点子,应当是夜里屋里的蚊虫叮咬的。奴婢稍后便去取止痒消肿的药膏,给姑娘仔细涂上,过不了几日便会消了。” 君姝仪点点头:“好。” 沈府门外。 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停在了沈府正门之前。 这辆马车一看便知来人身份尊贵非凡,绝非普通官宦人家。 守在门口的侍卫们面面相覷,皆是一脸茫然。 他们还未听闻今日有贵客到访,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不等侍卫们上前询问,马车的车帘便被掀开,一名身著青色宫装、神色端庄的侍女率先迈步走下马车。 她径直从怀中取出一块鎏金令牌。 门口的侍卫们看清令牌上的字样,脸色瞬间大变,当即齐刷刷地跪地行礼。 “属下不知公主殿下驾临,有失远迎,冒犯了殿下凤驾,还请公主殿下恕罪!” 一时间,门口再无半点声响,所有侍卫都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车帘被撩开,君辞云缓缓走下来。 “开门。” 身旁两名侍女立刻应声,上前推开沈府厚重的正门。 君辞云无事跪地的侍卫,径直抬步往里走去。 身后的侍卫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公主殿下怎么会突然驾临,事先没有半点通报,府中全然没有准备。 “公主殿下,您…您突然驾临沈府,不知是为何事?属下等人未曾提前接到通报,未能及时准备,还请殿下恕罪。属下这就前去通传我家主家,前来迎接殿下。”侍卫快步跟上,语气恭敬又慌乱,生怕惹得公主不悦。 君辞云脚步未停,淡淡开口:“本宫此番前来,是专程找你家二公子沈砚泽,去把他叫来。” “是!属下遵命!”侍卫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应声,转身便急匆匆地往主院的方向跑去。 主院之中,沈夫人正与几名侍女打理著院中的花草,听闻侍卫急匆匆来报,说景阳公主突然驾临,还是来找沈二公子,顿时又惊又喜,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带著一眾侍女,快步往前厅赶去。 不过片刻,沈夫人便带著一眾侍女赶到前厅,一见到端坐於堂上的君辞云,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臣妇参见公主殿下,不知殿下突然驾临寒舍,臣妇等人未能远迎,实在是失礼之至,还望殿下恕罪。” 她对著身旁的侍女命令道: “快去给殿下沏茶。” 君辞云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轻轻掀开杯盖,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杯中的浮沫。 沈砚泽也赶到前厅,他走入厅中,依著礼数向君辞云行礼。 入座之后,双手便紧紧攥著身下的衣摆,心绪难平。 他不明白,这位尊贵的景阳公主,为何会突然到访沈府。 一旁的沈夫人看著沈砚泽这般一句话都不愿多说的木訥样子,心中焦急不已,连忙瞪了他几眼。 沈砚泽感受到母亲的示意,却依旧没有动作。 君辞云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开口道:“沈夫人,本宫此番前来,有要事需单独与沈二公子相商,还请沈夫人暂且迴避。” 沈夫人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立刻反应过来,脸上瞬间露出瞭然的喜意。 她只当是公主殿下对自己的儿子心生好感,此番前来是有私话要说,当即笑著连连点头:“好好好,臣妇明白,臣妇这就退下。” 说罢,沈夫人又转头看向一旁依旧神色淡漠的沈砚泽,用手肘狠狠碰了他一下,眼神示意他好好伺候公主,切莫失礼。 隨后,沈夫人不再多言,带著厅內所有的侍女,恭敬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將厅门轻轻合上。 待厅內只剩下君辞云与沈砚泽二人,君辞云侧头吩咐自己身边的两名侍女:“去门口守著。” “是,殿下。”两名侍女应声,快步走到前厅门口,左右分立。 厅內瞬间变得安静无比,只剩下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君辞云目光落在沈砚泽身上,直接开门见山:“本宫今日前来,是想跟你商议退婚一事。本宫压根不想与你成婚,而你心中,也自始至终依旧念著君姝仪对吗?” 沈砚泽猛地抬眼看向君辞云,语气里满是急切:“敢问公主殿下,姝仪现在如何了?她如今身在何处?过得怎么样?是否安然无恙?” 君辞云勾唇冷笑一声:“本宫凭什么告诉你?君姝仪过得是好是坏,与本宫何干?” 沈砚泽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君辞云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继续冷声开口:“为了推辞这门婚事,本宫也在陛下面前爭取过,可陛下心意已决,执意要將本宫与你今早成了这桩婚事,丝毫不肯鬆口。明著推辞,已然是绝无可能,所以,本宫只能另想別的计策,来解除这门婚事。” “作为駙马,家世是第一重要,第二便是自身的名声与礼教规矩。你去京城最繁华的青楼,招几个妓子廝混一夜,本宫会派人前去『撞破』此事,將你流连青楼、行为不端的消息散播出去,到时候,本宫再借著此事,在陛下面前大闹一场……” 沈砚泽毫不犹豫地开口拒绝:“臣绝不会做这种自毁名声、苟且轻浮之事,还请公主殿下收回成命。” 君辞云没想到他会拒绝得如此乾脆,顿时有些头疼,忍不住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你若是不愿,做做样子就行,逢场作戏一番有什么难的?” “臣並非在乎自己的名声顏面,”沈砚泽抬起头,眼神坚定:“只是…只是不想让姝仪知道此事,更不想让她误会。” 即便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逢场作戏,可一旦此事传扬出去,他与青楼妓子的事也无论如何是解释不清的。 若是君姝仪听闻了这些传言,对他失望至极该如何? 又会不会不要他,嫌弃他脏……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君辞云沉默了一下,忽得抬手,將手中的茶盏砸向沈砚泽。 “哐当——” 瓷质的茶盏重重砸在沈砚泽的肩头,瞬间碎裂开来。 滚烫的茶水四溅,撒了一地,也彻底弄湿了沈砚泽的衣衫。 碎裂的瓷片飞溅而出,在他的脸颊上划开一道细小的伤口,丝丝血色瞬间渗了出来。 沈砚泽依旧端坐在原地,纹丝不动。 君辞云冷笑:“本宫都不在意你这駙马失仪,败坏本宫的名声,让本宫沦为世人的笑柄,你倒是好,自己一点亏都不愿意吃,一点牺牲都不肯做?” “这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不想成婚,又不想付出半点代价。” “沈砚泽,你不会还天真地以为,解除了这门婚事,你还能和君姝仪双宿双棲、恩爱相守吧?”君辞云语气满是嘲讽,“就算你我二人的婚事成不了,你跟君姝仪,也註定再无可能。” 沈砚泽擦了擦脸上的血,丝毫不在意君辞云的话:“若是殿下有別的法子能解除婚事,臣定会全力配合,绝无半句怨言。” “只是此事,臣不会同意。” 他眼里满是执拗和固执:“臣前些时日,特意去城郊的寺庙求过签,寺里的大师亲口所言,臣与姝仪,命中注定歷经波折之后,定会有一个圆满的好结果。” “臣信与她之间的情意,也信天命。” “可笑。”君辞云轻嗤一声。 她缓缓后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 她心里一阵烦躁,甚至想立刻拔了剑,將眼前这个固执的蠢货解决了,这样也就少了个麻烦。 寺里的僧人三言两语哄骗他一顿罢了,居然还真傻傻地坚信不疑了,真是愚钝至极。 只有那些走投无路、无能为力的人,才会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神明、天命这种虚无縹緲的东西上。 君辞云忽得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曾经在底层挣扎的日子里,她也曾倾尽所有,在寺庙里长跪不起,省吃俭用,拿出全部的银钱,求寺里的大师为自己算上一卦。 那时,大师说她天生贵命,日后定会登临高位。 享尽荣华富贵,受万人敬仰。 而她也確实做到了。 隨即,她又想到了君姝仪。 想起她对自己莫名的好,傻乎乎地靠近她。 想起她对沈砚泽如何在意。 当初,所有人都在拆散他们,用尽一切手段。 她没做错任何事,只是谁都想得到她。 结果兜兜转转,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让他们重修於好吗? 绝无可能。 从来没有什么天命。 君辞云缓缓收敛了周身的戾气,慢慢从座椅上站起身。 她一步步走向沈砚泽,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沈砚泽,方才本宫不过是在试探你罢了。” “毕竟,你曾经与君姝仪那般情投意合、深爱彼此,若是你这么快就对本宫变心,愿意放下旧情人,那这样的男人,反倒让本宫觉得噁心,不配成为本宫的駙马。” “不过现在看来,你的表现,倒是令本宫满意至极。” 沈砚泽彻底愣住了,猛地抬眼看向君辞云。 她脸上勾著繾綣的笑容,绝美动人,可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反而藏著浓得化不开的恶意。 不等他反应过来,君辞云便俯身: “所以,你不要再想著解除婚事,也不要再想著君姝仪。” “你会跟本宫顺利成婚,乖乖地当本宫的駙马。” 第 六十五 章 擅闯 “你休想!” 沈砚泽声音骤然拔高。 他怎么也没想到,君辞云会突然改了主意。 他压下心底的慌乱,试图放缓语气:“殿下,退婚之事臣会想办法,殿下何必跟我这种已经心有所属的人纠缠……” 君辞云打断他:“你算什么东西,想替本宫做决断。” “收好你的心思,別做什么多余的事。” 她懒得再与沈砚泽多费口,错过他自顾自地朝著正厅门口走去 就算不跟沈砚泽成婚,她那个兄长也会隨便塞进来其他的王孙贵族、世家子弟。 那些人,要么是趋炎附势之徒,要么是满心野心之辈,个个都让她厌烦地要死。 倒不如选这个心有他人的蠢货了。 这般想著,君辞云抬手推开了门。 沈砚泽快步上前想要拦住她。 他不能就这么跟她成婚。 可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一道身影挡在了面前。 那是君辞云身边的宫女,她特地带著身怀武艺的陪她出宫。 宫女力气极大,出手乾脆利落的钳制住他。 沈砚泽一个文弱公子,根本挣脱不开。 宫女面色沉静,语气恭敬道:“駙马爷还请自重一些,注意规矩。公主身份尊贵,岂容你隨意阻拦?” 沈砚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挣扎无果,只能眼睁睁看著君辞云的身影渐行渐远。 另一名宫女快步走到君辞云身侧,轻声询问:“殿下要立刻回宫吗?” 君辞云站在殿外的廊下,目光淡淡地扫过周遭:“不回。” 她打量著府內的景色,慢悠悠地逛著。 路过的府中下人、侍从瞧见她,皆是嚇得连忙跪地行礼,大气都不敢喘,额头紧紧贴著地面,生怕惊扰了这位身份尊贵的长公主。 君辞云目光隨意掠过跪地的眾人,隨便走到一位跪地的侍女面前:“带本宫在你们沈府里走走。” 侍女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垂首应道:“是,公主殿下,奴才这就给殿下带路。” 一行人沿著长廊缓缓前行。 君辞云隨意问道:“你们沈府各个院落的居所是如何安排的,都住著哪些人?” 侍女连忙仔细回话:“回公主,府中西边的院落,住著沈二公子;东边的院落,便是沈三公子的居所;前院是待客的前厅、书房,后院是花园与主家眷居住的地方……” 说著,侍女见君辞云神色平淡,便试探著提议:“公主,如今后院花得正盛,景致极佳,公主要不要去后园赏花散心?” “不去。” 君辞云微微抬眸,看向东边的方向,眸光微沉:“去东园。” 侍女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是。” 一行人转过几道迴廊,朝著东园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座院落,院门古朴雅致,门上掛著一块漆黑的牌匾。 君辞云脚步骤然停下,目光落在那块牌匾上。 侍女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轻声解释:“公主,这里就是沈三公子沈墨轩的住处了。” 君辞云没有说话,隨即抬脚便朝著院门走去,一副要直接推门而入的架势。 本来守在院门口的两名侍从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死死拦住了她的去路,神色紧张,却还是硬著头皮行礼:“属下见过公主殿下,还请公主留步,未曾得到我家公子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內。” 君辞云慢悠悠地开口:“倒是稀奇了,你们家三公子,这是在院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事?” “一个府里的,还有派人守在门口,防著別人不让靠近。” “难不成这院里,藏了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两名侍从被她问得脸色发白,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旁的侍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替沈墨轩辩解:“公主殿下息怒,三公子向来性子清冷,不喜外人进来打扰,所以才一直派侍从在门口守门,院內的人都知道,老爷也知道此事。並非是藏了什么东西,还望公主殿下莫要怪罪。” 君辞云还未再开口,院门便从里面被轻轻推开一个缝隙,一个穿著浅绿色衣裙、模样清秀的丫鬟钻了出来。 正是翠云。 翠云一抬头,便瞧见了站在院门口气度雍容的君辞云,瞬间被嚇得心头一颤,双腿微微发软。 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整个人都变得颤颤巍巍,连行礼都变得笨拙起来。 她强压著心底的恐惧,俯身行礼,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奴、奴婢见过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公主若是想见我家三公子,实在不凑巧,三公子如今恰好不在府中,外出访友去了。公主若是不嫌弃,可移步前厅稍等片刻,奴婢立马派人去通知公子,等公子回来了,便会立刻前来拜见公主殿下……” 君辞云看著她慌乱的模样,缓缓开口:“谁说我要见你们家三公子了?我与你们三公子素无交集,算不上熟悉,无缘无故见他做什么?” 翠云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站在原地。 君辞云抬手,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自己头上的髮釵:“方才在廊下行走,忽然有一只鸟儿飞过来,叼走了我头上的一支珠翠,我分明瞧见就朝著你们这个院子飞进来了。” “那支珠翠,是本宫最喜欢的一支。如今不见了,本宫自然要亲自进来找一找。” 说著,她便要抬脚跨过门槛,往里走去。 翠云瞬间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步,想要再次阻拦,语气急切:“公主殿下不可!不知公主丟失的是什么样的珠翠,奴婢记下来,立马进去帮公主殿下仔细寻找,定然会帮您找到,就不劳烦公主亲自入內了!” “让开。”君辞云眼神骤然变得凌厉。 翠云被她嚇得猛地退缩了一步,脸色惨白,却还是咬著牙,试图劝阻:“公主殿下且等等,万万不可啊,我家三公子最是不喜外人进他的院落的,能不能……” 她话还没说完,君辞云便微微侧过头,瞥了一眼身后跟著的宫女。 两名宫女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动作乾脆利落,不过三下五除二,便出手点了门口那几名拦路侍从的穴位。 侍从们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瞪大了眼睛。 “在门口守著。” 君辞云抬脚进了院子。 她的属下告诉她,沈墨轩这些日子行踪十分正常。 每日要么去私塾上课,要么便是外出与友人相聚,从未去过什么偏僻隱秘、能够藏人的地方。 一开始,君辞云甚至一度以为,自己是猜错了。 沈墨轩真的毫无任何动作,君姝仪也不在他身边。 可直到昨日,手下的人传来消息,说沈墨轩派了僕从,去京城最有名的玉器坊,定製了一支玉簪。 他身边从未有別的女眷,给谁定的自然不言而喻。 既然没藏在外面,那就是藏在身边了。 不得不说,这个沈墨轩倒是胆子极大,居然敢在府邸里藏了一个活人。 君辞云走在院落之中,目光仔细地打量著院里的一切。 院落布局雅致,打理得十分整洁。 只是太过安静,太过空荡荡了。 除了门口的那些侍从们,院里连一个洒扫的下人都没有。 走到正屋门前,她停下脚步。 抬手推开了紧闭的屋门。 第 六十六 章 密室 屋內陈设古朴雅致,墙上掛著山水墨画,案头摆放著书卷砚台。 赫然是妥妥的世家公子居所。 君辞云慢悠悠在厅堂里逛了一圈,指尖轻拂过桌沿。 四下寂静无声,整座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眼神寸寸扫过屋里各个角落,片刻后,抬步绕过堂中雕花玉屏,朝著里间內室走去。 屏风之后便是臥房,君辞云目光落向精致的床榻。 床幔被撩开掛在一旁,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床榻前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俯身。 床下只有灰尘,什么都没有。 她起身,又走到一旁雕花梳妆檯旁,手轻轻一拉,梳妆檯抽屉滑开。 入目皆是清一色的男子物件。 整齐摆放著的素色束髮丝带,还有几副白玉冠。 除此之外,抽屉里乾乾净净,半点女子佩戴的釵环珠翠、耳坠瓔珞都寻不见。 更无胭脂水粉、香膏花鈿这类闺阁之物。 君辞云皱著眉,隨即转身,走向靠墙立著的高大衣柜。 她拉开柜门,柜子里全是各类浅色的男子衣袍。 她正要翻一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冽温润的男声。 “臣的衣柜之中,可没有公主要找的珠翠。” 君辞云动作一顿,缓缓收回手。 她转过身,抬眼望去,正是沈墨轩。 他面上不见半分慌乱,端端正正对著她躬身行了一礼。 隨后不卑不亢道:“殿下不日便要与臣兄长定下婚约,大婚將近,贸然独自闯入外男臥房於理不合,於规矩更是有亏,传出去怕是会惹人閒话,有损殿下清誉。” “再者,殿下若是对男子臥房好奇,不如去找兄长。”他一字一句道。 君辞云眉毛微挑:“本宫分明亲眼看见,一只雀儿叼著本宫头上的珠翠,飞进了你这院落之中。本宫前来寻物理所应当,何来逾矩之说。” 沈墨轩唇角笑意不改:“那殿下可在院子里找过了,臣这屋里关了门窗,雀儿不可能飞进来。” “也更不会,飞进衣柜里。” “若是实在找寻不到,殿下只管吩咐,臣立刻將院外那些奴才僕役尽数传唤过来。便是將臣这整座院子一寸寸翻遍,也必定帮殿下把珠翠寻回来。” “如果最后那雀儿早就飞去別处了,殿下不妨派人把珠翠的图样画给臣。臣定会让京城內最好的工匠,帮公主重新打造一副。” 君辞云望著他淡然从容的模样,鼻腔里溢出一抹冷淡的哼声:“不必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过一件饰物而已,丟了便丟了,本宫也不想要了。” 君辞云脚步朝著他走近:“本宫派人去簪荇阁打造饰物的时候,也碰见了你的僕人。” “你並未定亲,身边也从未有女眷来。” “本宫很是好奇,沈三公子是给何人打造的饰品?” “殿下连臣的私事都要管吗?”沈墨轩笑意不达眼底,“殿下难道以为臣是清心寡欲之人,臣身边的女眷可太多了。院里的丫头、来走访的亲戚女眷、来府里唱戏的戏子……” “臣送出去的东西有很多,殿下很在意是谁吗?”沈墨轩淡淡开口:“可惜臣不是駙马,也无福消受殿下的关心。” “放肆!” 沈墨轩恭顺地垂头行礼,“是臣不小心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哼。” 君辞云冷冷哼了一声,眉眼间满是慍怒,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 她广袖狠狠一甩,径直迈步离开。 “殿下不留下喝杯茶吗?”沈墨轩扬声挽留。 君辞云脚步未停,丝毫不理会他。 封闭的暗室內,君姝仪环著双膝缩在床边。 刚才她正在书房內作画,忽然听见宝樱说景阳公主大驾光临,还点名要找沈砚泽。 她心底便莫名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又不是什么官兵带人进来,没什么还在意的。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沈砚泽是景阳的駙马,她来沈府没什么奇怪的。 而且那日她狼狈出逃,景阳公主也出手帮了她一把。 更何况,她如今藏身沈墨轩此处,隱秘至极,景阳公主理应全然不知她的下落才对。 可偏偏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 结果果真如她害怕的那样,景阳突然来了沈墨轩的院落。 方才院门外传来景阳公主说话的声音那一刻,君姝仪只觉得心头一紧,瞬间慌乱起来。 她心里清楚,纵然景阳公主曾经帮过自己,可身份立场终究不同,两人之间也生过嫌疑,自己不会全然相信她。 陛下是景阳的嫡亲兄长,若是被她发现自己藏在这里,必定会生出些事端。 宝樱她察觉到君姝仪的慌乱,连忙走过来伸手紧紧拉住君姝仪的手,示意她切莫慌张。 隨后派翠云去院门外应付一下,自己迅速收拾了屋內各种与她相关的物件。 隨后宝樱快步走到书房的书架后方,伸手在书架隱秘的角落轻轻按了一下机关。 只听轻微的“咔噠”一声轻响,厚重的书架竟缓缓向旁移开,露出一处隱蔽的入口。 內里黑漆漆一片,竟是一间密室。 宝樱压低声音,在君姝仪耳边轻声道:“主子別怕,这密室十分隱蔽安全,公子早就吩咐过,若是有外人突然闯入院內,便让主子暂且躲进密室之中,绝不会被人发现。” “公子应该很快会回来,您不用担心。” 君姝仪依著宝樱的话,弯腰顺著入口走进了密室之中。 密室里並未点燃烛火,周遭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仅有密室最顶端开了一方小小的透气窗,勉强透进一缕微弱稀薄的天光,勉强能看清周遭模糊的轮廓。 四下昏暗静謐,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 君姝仪伸出手,在黑暗中缓缓摩挲摸索著往前挪动脚步。 她触碰到床榻的边沿,便顺势缓缓坐了下来。 身处这密不透风、不见天光的密室之中,周遭阴冷又压抑,君姝仪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煎熬,心神始终紧绷著,半点放鬆不下来。 她想不通景阳来找沈墨轩是做什么,她不是来见沈砚泽的吗? 难道是看上沈墨轩了,想换个駙马? 君姝仪坐在黑暗里,咬著指尖胡思乱想著。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於传来了缓缓走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突如其来的脚步声让本就心神不寧的君姝仪瞬间绷紧了神经,心底骤然一紧。 “谁?” 她开口唤道。 第 六十七 章 结髮 她声音落下。 那人没有半点回应。 “沈墨轩吗?还是宝樱?” 见那人不出声,君姝仪心头紧紧揪起,身子一点点往后缩,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 她声音发颤:“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不说话?” 周遭依旧死寂,没有任何人应声。 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缓缓朝著她的方向逼近。 脚步声停了。 下一瞬,一只大手骤然朝她抓来。 君姝仪嚇得失声尖叫,慌乱间对著那只手拳打脚踢,拼命抗拒。 可来人力道极大,轻而易举就扣住了她,任她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 很快,她的胳膊被牢牢锁住,整个人被强势揽进了温热的怀里。 鼻尖倏然嗅道一抹清冽又熟悉的冷香,君姝仪浑身一僵,瞬间停下了所有挣扎。 温热的气息轻轻喷洒在她耳廓边:“是我,別怕。” 君姝仪眼角还掛著方才惊嚇逼出来的泪珠,委屈又气恼,抬手便用力捶了沈墨轩好几下。 “你混蛋!为什么不说话故意嚇我!” 沈墨轩低低笑了声,抱著她的胸膛传来微微的震感。 他老实乖顺的道歉:“对不起,是我混蛋了。” 顿了顿,又带著几分委屈的调子哄她:“可是姐姐刚才也打了我好几下,就算是报仇了,真的很疼的。” 君姝仪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还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脸颊一热,连忙用力把他推开。 沈墨轩顺势站起身,在黑暗里摸索著走到墙边,抬手按下一处机关。 唰的一声,墙面遮住窗子的厚重竹帘缓缓拉开,上方顿时透出一缕缕柔和的光亮。 光线不算刺眼,也算不上明亮,却足以將暗室內的陈设一一照亮开来。 沈墨轩回头走到她身前,语气温软:“实在对不住姐姐,是我安排不周,我也没想到景阳公主会突然来我院子里。没嚇到姐姐吧?” “没被別人嚇人,纯被你给嚇著了。”君姝仪冲他抱怨道,隨后摇了摇头:“无妨,谁都想不到景阳公主为什么突然来找你,这也不怪你。今日幸好有你这间隱秘密室可以藏身,若是没有它,方才我当真不知该往何处躲避。” 沈墨轩忽得冷不丁开口:“那姐姐觉得这个地方如何?可还喜欢这里?” 他顿了顿,语气轻柔:“这里十分隱蔽安稳,与世隔绝,不会有任何人轻易找到此处,能安安稳稳护住姐姐,无人打扰。” 君姝仪借著光,大致打量了一圈密室四周。 里面的陈设竟与外头臥房內间相差无几,桌椅床榻一应俱全,布置得也很是规整。 她摇摇头:“这里还是暗了些,採光不好。我喜欢被阳光充满的地方。” “而且感觉太压抑了,我討厌这种感觉。” 沈墨轩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对了,你书房之中,为何会修建这样一间隱秘密室?” “沈府世代居住在此,歷经数代百年光阴,这间密室也不知是沈家第几代先祖暗中修建留存下来的,向来隱秘,极少有人知晓。” “我也是年少时贪玩,无意间才发现了这个隱秘所在,从那以后,便时常会来此处静坐独处。” “於我而言,这里向来格外有安全感,无人打扰,清净自在,所以我常会把自己喜欢的稀罕物件,一点点搬进来存放。” 说罢,沈墨轩迈步走到密室当中一张木质方桌前,伸手拉开桌下的抽屉。 他俯身从中一件件往外拿东西,摆放在桌面上。 各式各样琐碎杂乱的物件一一展露在眼前:精致的青瓷小杯、绣著暗纹的手帕、一支笔墨画具、一枚莹润珍珠耳坠、几支脱落了珠花的簪头……零零散散,物件繁杂,看得人眼花繚乱。 君姝仪目光落在桌上这些琐碎物件上,满心都是不解与疑惑。 尤其看到其中混杂著不少女子佩戴的首饰饰物,更是心生诧异。 她目光在那枚珍珠耳坠上停留片刻,只觉得耳坠的样式看著有几分莫名眼熟。 可转念一想,京城之中金银首饰铺子眾多,同款相似的样式比比皆是,也算不得稀奇。 至於他为什么会收集这些首饰,君姝仪想不通。 紧接著,沈墨轩又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缕乌黑的髮丝,被一根鲜红的细绳捆束著。 君姝仪忍不住问:“你怎么连头髮都特意收集起来?” “这缕髮丝是你自己的头髮吗?” 沈墨轩垂眸,摩挲著那缕被红绳捆住的髮丝,低低应了一声:“嗯,是我的。” 有一部分是他的。 其他的都是她的。 用红绳捆起来,也算结髮了。 “从前这密室里摆放的东西还要更多,年少时喜爱的弓箭、收藏的玩物、寻来的奇珍,都会一股脑往这里搬,把这方寸之地堆得满满当当。” “可直到后来,心里有了真正在意的,便觉得世间其他玩物珍宝,都变得无足轻重,再也入不了眼了。” 他语气微微沉了几分:“只是我心中在意的,与我相隔遥远,可望而不可即。很长一段时间,我能握住的,也只有这般零零碎碎的物件罢了。” “不过无妨,用不了多久,这里便能被彻底塞满了。” 君姝仪听著他这番莫名其妙的话,皱了皱眉,只当是世人各有怪癖,许是沈墨轩性情从前就孤僻內敛,有著旁人难以理解的小执念与收藏癖好。 毕竟人各有志,过多探究追问就显得唐突失礼了,君姝仪不再说什么,只默默点了点头。 君姝仪想起刚才的事,连忙岔开话题,看向沈墨轩问道:“对了,方才景阳公主忽然来你院中究竟是所为何事?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来找你?” 沈墨轩收回落在髮丝上的目光,將那缕髮丝小心翼翼收好,放回抽屉之中:“也没什么要紧大事。” “她只说有一只雀儿叼走了她的珠翠首饰,恰好飞进我院落里,便借著寻珠翠为由,进来四处查看一番。” “那她要找的珠翠,最后找到了吗?” “不曾找到。” “只是为个珠翠吗?” “不然姐姐以为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听到她进府的时候,就有种莫名的不安,然后她真的来了。” “不过我也就是想想,毕竟她怎么可能知道我在这里。” “是啊,兴许真的是为了珠翠吧。” 沈墨轩唇角勾了勾。 忽得开口:“姐姐在宫里的时候,和景阳公主关係如何?” “一开始挺好的,后来生了嫌隙,就不怎么来往了。” 沈墨轩点点头,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 六十八 章 鹿聿 地下比武场上。 黄沙铺就的擂台四周用粗木柵栏围起,密密麻麻挤满了看客,衣衫汗湿,满脸亢奋。 喧囂的吶喊声、叫好声、赌徒的叫嚷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一股血腥气。 擂台中央,正进行著一场残酷的生死对决。 一方是身形魁梧如山的壮汉,肩宽背厚,膀大腰圆。 而他对面,立著的是一个身形挺拔,透著几分野性桀驁的少年。 壮汉往那一站,便如同一座小山,眼神凶戾,满是不屑地盯著对面的少年。 两人对峙而立,周遭的喧囂吶喊震耳。 “弄死他!魁老三加油!” “这毛头小子看著年纪不大,怕是撑不过三招!” “这肯定魁老三贏啊,还比个什么!” …… 台下赌客们高声叫嚷著。 比试锣声落下的瞬间,魁梧壮汉率先发难,身形如奔雷般直衝上前。 少年身形微微侧滑,堪堪避开这凌厉一刀。 可壮汉力气实在太过惊人,招式大开大合,招招奔著伤人性命而去,刀风凌厉。 不过数回合,少年便渐渐落入下风,被壮汉死死压制在擂台边角,退无可退。 壮汉抓住空隙,沉肩狠狠一撞,力道雄浑。 少年肩头受创,身形踉蹌著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抵在擂台的木栏之上,呼吸微微乱了几分。 魁老三手里的长刀紧跟著压了上来,冰冷的刀锋停在他颈侧,只差分毫便能割破皮肉。 台下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喝彩,吶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所有人都认定胜负已定。 壮汉脸上露出狰狞得意的笑,眼神里满是轻蔑,缓缓收刀,准备彻底结束这场比试。 就在这时,被压制在角落的少年,垂著的眼眸骤然抬起,漆黑的瞳孔满是杀意。 少年借著木桩借力,身形骤然凌空翻转,身姿利落矫健,腰间短刃瞬间出鞘。 寒光一闪,快得只剩一道白芒。 嗤啦—— 锋利的短刃精准划过壮汉的脖颈。 皮肉崩开,紧接著滚烫鲜红的血液如同喷泉一般,汹涌喷溅而出。 温热黏腻的血液糊了少年满脸,染红了他凌乱的捲毛,顺著下頜线条不断往下滴落。 壮汉脸上的得意僵住,双眼猛地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 手中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在黄沙地上,四肢瞬间失了力气。 少年神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手腕微微一旋,快刀起落,乾脆利落,硬生生將壮汉的头颅割下。 头颅滚落擂台,滚了几圈才停下。 全场瞬间死寂一瞬,隨即欢呼声轰然炸开。 “好狠的手段!” “这少年可以啊,竟是藏了实力扮猪吃虎!” “太厉害了!终於有人把魁老三给杀了!” “贏了!彻底贏了!” …… 热浪裹挟著血腥气,在比武场上空翻涌不息。 少年面无表情地提著头颅,隨手拭了把脸上的血污,一步步走下擂台。 场子里管事的老板早已等候在台下,一身绸缎长衫,眉眼精明市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隨手將一个粗布钱袋朝著少年扔了过去。 少年接过钱袋,扯开袋子一看,全是普通的铜板。 他抬眼,嗓音有些沙哑:“就这么点?” 老板斜睨了他一眼:“能给你这点就不错了。生死擂台,输贏本就听天由命,给你活命的机会,还敢嫌少?不愿拿,往后有的是人替你上场。” 少年沉默片刻,漆黑的眸子沉沉盯著对方。 “按场里的规矩,本该分我一成。观眾全都押的魁老三,我贏下这场,已经让你赚了不知道多少。” 老板狠狠啐了一句,“你还敢跟我谈条件,想死了是不是!” “少在我面前硬气,別以为贏了一场就敢蹬鼻子上脸,你以为你多厉害,我能让你站在擂台上活命,就能立马把你扔回黑牢,活活饿上三天三夜,再丟给別人当活靶子!” 少年死死攥紧了钱袋,握住了腰侧的短刀。 刀一出鞘,面前的人头便会落地。 但他最后没再辩驳,默默將钱袋收紧,系好口子揣进怀里,转身径直离开喧闹的比武场。 一路走出嘈杂混乱的街巷,避开人流,进了一处偏僻的木屋。 他熟练地劈柴、生火,把热水烧好。 然后褪了满身染血的粗布衣衫,踏入温热的水中,將身上的血跡洗乾净。 水流顺著他精瘦劲韧、遍布疤痕的腰腹流下。 沐浴完毕,他换上一身再朴素不过的青布粗衣,宽大的衣料恰好將他满身纵横交错的疤痕遮得严严实实。 而后他坐在桌前,將钱罐里的钱倒出来点了点,全部塞进了钱袋里。 隨后拿著些特製的炭灰,细细涂抹脸颊。 脸更黝黑了,锐利少年气的五官变得苍老憔悴。 做完这些,他將棉布团好塞进后背衣衫之中,刻意垫高脊背,佝僂著身形。 他推起停在门口的一辆破旧木轮小车,低著头,弓著背,一路慢行。 车子在沈府后门停下了。 第 六十九 章 兄妹 鹿聿抬手叩了叩院门门板,嗓音沙哑:“夜香郎十三,前来倒恭桶。” 门內值守的小廝听见敲门声,慢悠悠走过来。 他透过门缝打量了一眼门外佝僂驼背,面容黝黑不起眼的男人,便直接拉开了院门,摆摆手道:“进来吧,动作快点,別耽搁太久。” 鹿聿垂著头,默默推著沉重的木车,走进沈府后院。 庭院之中,翠云正站在廊下晾晒衣物,將刚洗好的衣衫一件件掛在竹竿之上。 宝樱在她身侧帮忙,翠云一边忙活,一边低声絮絮叨叨跟宝樱说著閒话。 院门外传来叩门声响,宝樱正要放下手中衣物,一旁的翠云却忽然伸手,將手里待晾的衣服塞给她,抢先一步开口:“我去吧。” 不等宝樱应声,翠云已经快步朝著院门走去。 她拉开院门,看著佝僂著的夜香郎:“是来收秽物的?进来吧,后屋恭桶都备好了。” 廊下的宝樱抱著满怀衣衫,皱眉望著跟著翠云走进来的夜香郎。 “怎么让他进来了,公子吩咐……” 翠云眼疾手快,立刻抢先开口:“宝樱姐姐难道忘了他,这个夜香郎都来咱们沈府倒过多少次恭桶了,又不是第一次来。你原先也见过好几回,有什么好拘谨提防的?让他进来不妨事的。” 说著,她带著几分无奈的抱怨:“再说了,那恭桶又沉又臭,我实在提不了。” 宝樱轻轻点了点头,叮嘱道:“也罢,那就让他儘快收拾,动作麻利些。等会儿公子若是回院,瞧见院里有陌生外人逗留,定然会心生不悦的。” “我晓得,姐姐放心便是。”翠云连忙应下,转头便对著身旁的夜香郎使了个眼色,催促道:“快些往后屋去,別耽搁,收拾完赶紧离开。” 说著,翠云率先迈步,引著夜香郎往僻静的偏屋走去。 她进了屋,便反手轻轻关上房门。 房门一关,四下安静下来。 一直佝僂驼背、刻意压低身形的鹿聿,这才缓缓直起腰身,卸下偽装的佝僂姿態。 他从怀中掏出那只粗布钱袋,扔给翠云。 翠云连忙伸手接住,迫不及待地扯开袋口。 她低头翻看著里面的铜板,一枚枚清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眼底满是失落与泄气。 长长嘆了一口气:“就这么点吗?这也太少了,离我赎身的银子一半都远远不够,差得太远了。” 鹿聿沉默片刻:“不赎身了,我能直接带你逃出去。” 翠云闻言,心头一跳,连忙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后怕:“你说得倒是轻巧,你可知道,我们身为府中奴婢,若是私自逃跑成了逃奴,一旦被官府或是沈府的人抓回来,下场就是死罪,根本没有活路可言。你就真能保证我能顺利逃出去吗?” 鹿聿肯定道:“我能。” “哥哥老是这么冒失不计后果。”她轻轻嘆气:“其实……也没必要这般冒险。我留在沈府,日子也並不算难熬,哥也不要再为了给我攒赎身钱,一次次跑去那种生死比武场拼命打架了。那种地方刀枪无眼,每一次都是拿命在搏,赚的这点血汗钱,全是拿罪受换来的,我看著心里不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鹿聿拧眉盯著她:“你留在这深宅大院,受人欺负,看人脸色度日,哪里算得上好过?” 翠云摇了摇头,放缓语气安抚他:“我近来运气不错,被主子提拔,做了姝仪姑娘身边的贴身侍女。” “姑娘生得极美,性子温柔心善,待人宽厚,从来不会苛待下人,对我格外和气体恤。” 鹿聿根本不关心她嘴里的姑娘:“下月有辆运送私货的货船会出城,只要十个铜板就能偷偷挤进去,也不会查问什么文书。你收拾一下,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回家了。” 翠云愣住了,先是狂喜,再是担忧:“可我们怎么从沈府出去呢,哥哥虽有一身武艺,但府里也是有很多侍卫看管的……” “不用怕。”鹿聿抬手揉了揉她脑袋,“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翠云瘪著嘴,一时间有些泪意。 她和哥哥同为他国俘虏,她被收进沈府做奴隶,而鹿聿则是在外流浪。 如今一想到马上就能回家,她心里只有一种做梦的不真实感。 她连忙收敛心绪,催促道:“好了,不跟你多说了,再待下去,宝樱姐姐回来见我们独处,定会多想生疑。你快去把屋里的恭桶收拾好,早些离开。” 鹿聿闻言点点头,弯腰提起屋內摆放的几只秽物恭桶,转身往外走去。 翠云同他一道走出偏屋。 目光忽然瞥见前方廊下走来一道纤细温婉的身影,翠云猛地一顿,快步迎上去行礼:“姑娘。” 君姝仪手里端著一盒糕点,她走到翠云身前,笑著开口:“这是午后公子差人送来的糕点,我方才已经分了几块给宝樱,你也拿几块尝尝味道。” “多谢姑娘体恤。”翠云连忙道谢。 君姝仪目光落在翠云身后那个佝僂著脊背、衣衫陈旧襤褸的夜香郎身上。 男人始终低著头,看不清容貌,身形佝僂,看著木訥又粗笨。 她见是陌生外人,下意识心底生出几分怯意,脚步往后退了小半步。 翠云瞧出了君姝仪的慌乱,连忙上前一步,柔声安抚解释:“姑娘不必害怕,这是府里常来收秽物的夜香郎,只是做些粗活的老实人,不必在意他。” 紧接著,翠云故意板起脸色,对著鹿聿厉声呵斥了一句:“还愣著做什么?赶紧出去,莫要在院里逗留。” 鹿聿闷声应了一下,提著恭桶径直朝著院门外走去。 君姝仪的目光扫过他佝僂著的脊背。 顿了一下,她將整盒糕点都递到翠云手中:“你拿去一些也分给他吧。” 翠云愣了一下:“姑娘可真好。” 鹿聿提著恭桶走出院门,將几只恭桶稳稳安置在木车上。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翠云快步追了出来唤住他。 她打开食盒,先挑了几块自己爱吃的,小心翼翼放到手帕上收好,隨后將食盒里剩下的大半糕点,尽数递到鹿聿面前。 “你瞧我们姑娘多好,特意让我分些糕点给你。” “这些全都给你了。”翠云看著糕点,眼里满是心疼。 鹿聿垂眸,看著她递来的食盒,鼻尖嗅到糕点清甜软糯的香气,正要拒绝:“我不……” “哎呀你拿著吧。” 翠云飞快將食盒塞进他手里,转身便快步走回院內,將院门合上。 鹿聿立在原地,垂眸看著食盒里一块块精致小巧的糕。 马车放满了恭桶,再无別的位置,他將盒子盖牢,小心翼翼塞进了怀里。 第 七十 章 哄骗 君姝仪静立在雕花廊下,望著庭院里簌簌飘落的秋叶发呆。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的日子。 除了上一回,景阳公主毫无徵兆地贸然闯入,此外再没有任何人前来打扰。 日子閒散,清寂,却也安稳妥帖。 翠云瞧著秋风渐起,怕姑娘嫌石椅寒凉,便搬来一张素麵藤椅,稳稳放在廊下避风的位置。 又取来一张小巧的梨花木小几,摆放在藤椅身侧。 君姝仪拢了拢身上素雅的锦衫,走到藤椅旁坐下。 不多时,翠云端著一盏刚煮好的菊花茶走来,青瓷茶盏冒著裊裊热气。 “帮我把昨日还没绣完的绣棚拿来。” “是。” 君姝仪捏著细针,丝线在素白绸缎上穿梭起落,一针一线,慢慢勾勒。 翠云见姑娘安心刺绣,便拿起墙角立著的竹帚,弯腰慢悠悠清扫廊下堆积的落叶。 君姝仪绣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缓缓抬起眼眸看向埋头扫地的翠云:“翠云,今日天气正好,午膳不必送到屋內了,等会儿直接搬到院里来用吧。” “好嘞,奴婢记下了。”翠云立马应道。 日头渐渐移至中天,秋日暖阳温温软软洒在身上。 不多时,后厨便送来了午膳。 菜式皆是清淡温润、滋补养人的家常小菜。 用过午膳,翠云领著下人收拾好碗筷器皿退了下去。 宝樱刚在內室铺好柔软乾净的软褥,见君姝仪打了个哈欠,便说道:“姑娘,午后秋风渐凉,露气也重了。您若是觉得乏了,便回屋榻上歇息片刻吧,莫要在院子里久坐著吹风,免得染了风寒伤身。” 君姝仪微微摇头:“现在阳光正好,风也吹著舒心。你去帮我拿一条厚实些的绒毯来,盖在身上便可。” “是,奴婢这就去取。”宝樱应声退下,很快便拿来一条浅绵软绒毯,轻轻搭在君姝仪的膝头。 君姝仪靠著藤椅躺下,身上盖著暖融融的绒毯。 她仰著头,望著头顶交错的枝椏,没过多久,便缓缓闔上了眼眸。 起初不过是昏昏沉沉的小憩,意识半醒半睡,模糊间还能听见风吹叶落的轻响。 可渐渐的,心神愈发飘忽,思绪飘向远方。 梦里依旧是深秋时节,红叶如火。 只是这景致,早已不是沈府清幽的小院,而是宫墙连绵的皇宫。 朱红宫墙高耸入云,宫道两旁枫树成林。 梦中的她,还是当年那个身居深宫、身份尊贵的公主,锦衣玉食,受尽宠爱。 那时的她,从来没想过什么以后。 她只知道她是高贵的昭阳公主,身边有个相爱的駙马。 她会跟他成婚,一生安稳顺遂,荣华相伴,无忧无虑过完一辈子。 谁知道命运会陡然转折。 一夜之间,她从云端跌落泥潭,茫然无措。 她不知前路该去往何方,不知身边还能信任何人。 她找不到落脚之地,寻不到依靠之人。 纷乱惶恐之中,她心底唯一可以託付信任的,好像便只有贴身相伴、情同姐妹的晚晴。 梦里的她拼尽全力往前伸手,指尖几乎就要触碰到晚晴手心。 可就在指尖將要相触的剎那,眼前所有景致骤然剧烈模糊起来。 晚晴的声音似乎越来越遥远。 “小姐!小姐……別走啊……” 君姝仪心头一紧,猛地睁开双眼。 直直撞进了一道深暗的眼眸里。 是沈墨轩。 他不知何时悄然立在她身边,垂著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正轻轻停在她脸颊上。 四目相对的剎那,沈墨轩显然也没料到她会骤然惊醒。 他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缓缓收回手。 笑道:“方才有只虫子绕著你脸颊盘旋,我怕扰了你清梦,便想著上前替你拂开。” 君姝仪並不在意他的话,只觉得一半魂还留在梦里。 她起初寄居沈府之时,本是日日数著时日过活,一心只等日子到了便即刻离开。 毕竟她那时刚从皇兄身边仓皇逃离,心神紧绷,只顾著藏身避祸,无暇顾及其他的。 可在这小院安稳沉寂的日子过习惯了,她心神就放鬆下来,竟不知不觉间把一开始要去金陵的急切放下了。 如今做了这梦她才倏然记起,按照当初沈墨轩所言的时日,现在南下金陵的客船已经通航了。 她清清楚楚明白,自己根本不能长久留在这里。 心念及此,君姝仪深吸一口气,目光定定看向身前立著的沈墨轩。 开口问道:“墨轩,去往金陵渡口的客船,如今是不是已经通航了?” “姐姐想离开了?” 沈墨轩愣了一下,缓缓道:“说出来怕姐姐失望,並没有呢。” 他垂眸遮住眼里的神色:“听说重犯的事还没解决,官家仍是勒令禁止通航。而且眼下正值深秋,秋日天凉露重,河道之上风大浪急,行船本就凶险。” “再加之上头渡口管控依旧未曾放宽,关卡盘查严苛,並非孤身远行的好时机。” 君姝仪有些急切,“所以船都不能通航了吗,不能直接送到金陵也行,我可以先到金陵临近的城镇,再骑马……” “姐姐是在这里待烦了,这么急著要走?”沈墨轩话里有些委屈。 “…並不是。”君姝仪摇摇头:“你待我很好,我在这里住得也很舒心,我只是…不想再在京城待这么久了。” “既然住得舒服,多待些时日又怕什么。”他问道:“姐姐去金陵是想找何人?” “我曾经的贴身侍女晚晴,她定是一直想著我,我刚才梦里还梦著她了。” “姐姐既然这般念著她,不如这样,我派人帮姐姐快马传信过去,也好免得你们彼此牵掛,日夜惦念。” 他一字一句柔声劝道:“去金陵路途遥远,姐姐从未远航过,又孤身一人,何苦非要赶著这般寒凉时节,奔波路途,受尽风霜劳碌?” “至於金陵客船通航一事,姐姐大可放心,我早已吩咐下人日日盯著渡口消息,但凡河道解禁、客船通航,我定会第一时间派人告知於你,绝不会耽误姐姐的行程,更不会刻意隱瞒拖延。” 他目光温润,凝望著她:“姐姐不必想这么多,万事有我替你留心打点,你只管安然享受眼下的清净安稳,好不好?” 他一字一句,句句周全妥帖,找不到疏漏之处。 君姝仪怔怔张了张嘴,到了唇边的拒绝之词,竟被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吟片刻,君姝仪看著他眼底真切的关切,终究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好。” 第 七十一 章 纠结 “姑娘,姑娘?” 翠云的轻声呼唤,將君姝仪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回过神,就见翠云一脸担忧地看著自己。 君姝仪收敛心神,勉强扯出一抹淡笑:“我没事,只是方才想起一些烦心事,走了神。” “奴婢能斗胆问问姑娘在为何事烦心吗?” 君姝仪便把想离开,结果客船停航的事告诉她。 翠云一边听著一边给她续茶,在听到她复述公子的那些话时,手一抖,滚烫的茶水便倒偏了。 翠云慌忙放下茶壶,拿起袖子里的锦帕,慌乱地擦拭著案上的水渍,连声道歉,“方才听姑娘说话,一时走了神,姑娘別生气。” 君姝仪摇摇头:“没事。” 翠云低头继续擦拭著桌面,心里却一阵忐忑。 她虽然整日陪在君姝仪身边,深居简出,却並非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 每月府里採买食材、杂物,或是搬运府中货物时,她偶尔也会跟著管事嬤嬤一起出去。 去往金陵的主河道,贯穿南北,向来是最繁忙的水道。 若非是敌军突袭,船体维修,或者冬日河道结了冰,怎么可能会禁航这么久。 更何况,上月中旬,官府贴在渡口、码头的停航告示,早已被当眾揭下。 公子分明就是在撒谎! 他根本就是在刻意哄骗姑娘,用这样的理由,將姑娘牢牢留在身边,不让她离开! 他看似是想帮姑娘,实则是借著庇护的名义,满足自己的私心。 一想到姑娘被蒙在鼓里,她就良心不安。 她打心底里敬重、喜欢这位姑娘。 姑娘待她这样好,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总会想著她。 她偶尔做错事,姑娘也从未责骂过半句,反而处处体谅她、维护她。 可她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丫鬟,主子的事情,哪里是她能隨意插手的? 若是她贸然將真相告诉姑娘,姑娘必定会伤心,万一同公子闹了不快,生了嫌隙,之后又该如何收场。 而且公子心思深沉,一旦被他知道,是自己告诉的姑娘,坏了他的事,自己必死无疑。 翠云站在原地,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心里纠结万分,左右为难。 “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从刚才起就一直魂不守舍。”君姝仪伸手轻轻晃了晃她的衣袖。 翠云看著毫不知情的君姝仪,她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她不敢说。 可看著姑娘眼底的愁绪与茫然,她又实在不忍心,让姑娘一直被蒙在鼓里。 “奴婢只是…只是昨天夜里做噩梦被惊醒了,现下有些睏乏。”翠云勉强地笑了笑。 她垂下眼睫,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 若是哥哥在就好了。 她虽是抱怨哥哥做事太过果断冒失,但她其实很羡慕他的果断。 他总是能利落乾脆的解决所有问题。 哥哥定会告诉她,怎么做才是正確的。 京城一处民巷里。 鹿聿坐在桌前,拿著白色绷带,咬著牙艰难地往腰腹的伤口上缠绕。 就在他好不容易將绷带缠好,刚想直起身时,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软糯的猫叫。 “喵呜——” 鹿聿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 只见一只圆滚滚的小橘猫,正踮著脚尖,慢悠悠地走到他身边,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蹭著他的裤腿。 这只小橘猫,是曾经在奴隶场时,两人餵养过几次的小流浪。无人看管,却格外通人性,也不怕生人。 自从与翠云被收进沈府做了奴婢后,这个橘猫也偷跑进了沈府,被府里的下人们散养著。 翠云整日待在沈府內院,根本没有机会隨意出门。 而他在外奔波,除了假扮成夜香郎,也无法轻易靠近沈府。 於是两人便一直靠著这只小橘猫传递消息。 只要翠云想见他,就会拜託这个橘猫来寻他。 平日里,若非有万分紧急、迫不得已的事情,翠云绝不会轻易让小橘猫来找他,生怕给他引来麻烦。 此刻小橘猫突然出现,鹿聿的心头瞬间一沉,意识到定然是府里出了大事,翠云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难处,才会如此著急地联繫他。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揉了揉小橘猫的脑袋,语气放轻:“乖。” 他从桌上拿了点吃食餵它,然后没有丝毫耽搁,换上一身破旧、沾满灰尘的衣裳,又从墙角抓起一把灰尘,仔细抹在脸上、脖颈处。 最后,他拎起墙角放置的空恭桶,朝著沈府的方向赶去。 一路快步前行,不多时,便来到沈府的角门。 守在角门的小廝,见鹿聿拎著恭桶走来,立刻皱起眉头,满脸不耐烦地拦住他:“哎!前两天不是才来倒过恭桶吗?怎么又来了,赶紧走!” 鹿聿低声道:“上次把府里的一只恭桶落在外面了,今日特意给府里送回来。” “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恭桶还能漏还了?” “小哥恕罪,是小人办事糊涂,那日走得急,才忘了个恭桶。”鹿聿低著头,语气谦卑道:“小人知错了,这就送回去,然后立刻就走,绝不多做停留。” 小廝见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呵斥道:“行了行了,別在这囉嗦,赶紧进去,把东西放下就走,动作麻利点。不许在府里乱逛,若是敢多看一眼,仔细你的皮!” “是,小人遵命。”鹿聿点点头,拎著恭桶,快步走进了沈府。 他对沈府的布局早已熟记於心,轻车熟路的来到沈墨轩的院子。 院门口守著两个小廝,见他一个倒夜香的杂役突然走过来,立刻警惕起来,上前一步拦住他,厉声呵斥:“站住!你前两天不是刚来过?这里可是主子居住的院落,岂是你这等卑贱之人想来就来的?赶紧滚!” 鹿聿刚想开口,院门开了,翠云从缝隙里探出头来。 她看到鹿聿,眼底先是一喜,隨即又想起院门口的小廝,立刻收敛神色:“你这个臭奴才!我就说院里怎么少了个恭桶,赶紧送进来!” 小廝们见是院里的丫鬟开口,也不再多问,挥了挥手,便让开了路。 院里没人,宝樱正在书房帮君姝仪磨墨。 翠云一把拉过鹿聿,一路將他拉进了院落角落偏僻的耳房,看了眼窗外確认四周无人,这才鬆了一口气,关上了房门。 鹿聿放下手里的恭桶,看著翠云开门见山:“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他袖子里藏著短刀,思考著如何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地在府里把欺负妹妹的人弄死。 “没有没有,哥哥,没有人欺负我,是別的事……”察觉到他眼里的杀气,翠云连忙摇头,一把抓住鹿聿的衣袖。 她把姑娘想离开,结果公子刻意撒谎欺骗的事一字不落地全都告诉了鹿聿。 “哥哥,你告诉我该怎么做。”翠云低著头,丧气道,“姑娘待我那么好,我实在不忍心看著她继续被欺骗,日復一日地等下去。可我只是一个丫鬟,我若是掺和太多主子的事,被沈公子怪罪怎么办,你知道我最胆小了,而且我又怕再也见不到你……” 她絮絮叨叨念叨个不停。 鹿聿抱著手臂靠著墙听她说话,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你就因为这件事把我叫过来?” “这不是小事啊哥哥!”翠云抬起头,眼底满是急切,“我是需要你帮忙才喊你过来的,你看我之前很少麻烦过哥哥。姑娘是好人,我不能眼睁睁看著她被欺负,可我又没有主见,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找你,你快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你也知道自己胆小,若是因为她给自己惹了麻烦,你定会后悔,然后像今天这样再找我抱怨个不停。”他冷哼一声。 但看著眼前胆小怯懦、却又心存善念的妹妹,鹿聿嘆了口气,认认真真地劝道:“这位姑娘与我们非亲非故,我们自身都难保,一直在隱忍等待离开的机会,就是为了能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到家乡,安稳度日。你想帮她不是错事,只是你更应该考虑你自己。” “可是姑娘对我真的很好,她从来没有苛待过我,我真的很喜欢她……”翠云咬著唇,心里依旧不甘,“我也真的不忍心,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鹿聿皱了皱眉,“我很快就能带你离开。” “等离开了这里,你与沈府,与这位姑娘,从此就是永不相见的陌路人,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你什么都不要想,收拾好自己的包裹,等我把你带出去。” 翠云听完,缓缓低下头,双手紧紧缴在一起。 鹿聿看著妹妹这样子,知道她听进去了。 “我走了。” 鹿聿说完,便错开翠云的身子离开。 他伸手握住房门的门栓,又停住了。 脑海里闪过翠云塞给他的那盒糕点。 翠云说是姑娘特意让她分些给他。 糕点他吃不惯,太甜太腻,吃了两天才吃完。 他知道翠云惦念这姑娘是心善之人。 他在大启流浪这么久,受过不少虐待,但也总会有心善的贵人,瞧著他可怜施捨他几分。 这种微不足道的善意和施捨,他见多了,也不值得在意。 鹿聿握著门栓的手紧了紧。 翠云低头扣著手指,心里想著事,又嘆气了一口。 头顶突然传来声音。 “我可以也把她带走。” 翠云瞪大了双眼,猛地抬起头。 “哥哥你……” 少年背对著她,看不见神色。 “但你要先確认她是否需要我们的帮忙,再跟她暴露我们的计划。” “如果你家那位公子不愿意放过她,她也逃不开。” “若是她愿意,我们便带上她一起走。” 第 七十二 章 暴露 “你是说……客船根本没有停运?” 君姝仪僵立在原地,手掌攥紧了膝上的衣裙。 窗外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欞洒进来,落在她有些苍白的唇色上。 他怎么能面不改色的说那些谎话来哄她? 而她竟然对他半点疑心都没有。 若不是翠云告诉她真相,她会真信了他的话,安安静静地留在这院落里。 一日日等著,一日日盼著,甚至还会对他心怀感激,惦念他的好! 她一直都清楚,沈墨轩並非表面上的温润守礼,他眉眼间总是带著几分狡黠与隨性,笑起来的时候又格外乖顺,让人不自觉地放下防备。 她知道他狡黠,知道他心思活络,却从未想过他竟会耍心机哄骗她、禁錮她。 他对她的情意,她並非毫无察觉。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份情意的背后,竟然藏著这样的算计与欺骗。 客船停运是假,想把她留在身边,將她困在这沈府之中,才是真。 那他还有多少事是骗她的? 他平日里说的那些情话,那些承诺,那些看似真心的关怀,又有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君姝仪垂下眼睫,咬著唇一言不发。 翠云带著几分小心翼翼诚恳地安慰她:“奴婢知道姑娘此刻心里定然是伤心的,换做是谁,被自己信任的人这般哄骗,都会难过至极。奴婢不是很懂那些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也绝不是有意要替公子辩解,只是奴婢还是能看得出来,公子对姑娘,是真心的。” “公子太想把姑娘留在身边,太怕姑娘离开他,所以做出这样的事,但奴婢清楚这错得离谱。” “等公子从寺里回来,姑娘不妨与他好好谈一谈,把心里的委屈和疑问都说开,再劝公子不要再做这般欺瞒之事,送姑娘离开。” “姑娘千万不要太过难过,不管发生什么事,奴婢都会一直陪在姑娘身边。” 翠云温柔的话一字一句落在君姝仪的耳中,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翻涌的情绪。 君姝仪轻轻拍了拍翠云的手:“多谢你,翠云。不过你不用这般替我操心,我並没有很伤心。” 她说的並非假话,心里確实没有很难过,只全是被欺骗的恼怒和失望。 她本来还以为自己对他动情了,现在看来其实也没有多少情分,只是一时的心动罢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宝樱端著摆满晚膳的食盒走了进来。 宝樱一眼便看到屋中君姝仪与翠云相握的手,不由得愣了一下,脚步顿在原地,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轻声开口问道:“姑娘,翠云,这是怎么了?可是姑娘身子不適?” 君姝仪迅速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什么,不过是隨口说些閒话罢了。对了,公子呢?他还没从寺里回来吗?” 宝樱將食盒放在桌上,手脚麻利地將一道道精致的晚膳摆好,一边摆放一边恭敬地回道:“公子往日跟著老夫人一同去城外的静安寺抄经文、为沈家祈福的时候,都回来的比较晚。而且公子今日临走前吩咐过,让姑娘不必等他,先用晚膳便是。” 君姝仪闻言,默默地拿起碗筷用起了晚膳。 等他回来,她一定要亲自问清楚,问他为何要骗她,问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著自己,到底对她的好里掺杂了多少算计。 她安安静静地用完晚膳,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待宝樱將撤下的晚膳端出去,不过片刻,又端著一盏温热的茶水走了进来,恭敬地递到君姝仪面前。 君姝仪伸出手接过了那盏茶,送到嘴边时,又顿住了。 每日傍晚,她都会喝下这盏安神茶,要么是宝樱给她沏茶,要么就是沈墨轩亲自来。 而喝下之后,她总会一夜无梦,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稳。 今日她决心要等沈墨轩回来,所以不能再喝这种助眠的茶。 她將茶盏放在了桌边:“我今日不想喝了,你端下去吧。” 宝樱愣了下来,连忙劝道:“姑娘今日怎么突然不喝了?这茶是公子特意吩咐小厨房为您熬煮的,用料都是最好的,就是为了让姑娘晚间能睡个好觉,您若是不喝,晚间怕是要辗转难眠的。” “姑娘午间本就睡了不短的时间,晚间若是不喝这安神茶,定然是睡不著的。” 宝樱的语气有些急切,一改往日的温顺。 君姝仪心中顿时起了疑。 她抬眸,淡淡地看了宝樱一眼,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说了,不想喝。晚睡一日也无妨,你端下去便是。” 见君姝仪態度坚决,宝樱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却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应道:“是,奴婢知道了。既然姑娘不想喝这安神茶,那奴婢去小厨房,帮姑娘换一盏清润的花茶来,花茶温和,不影响睡眠,姑娘也好解解腻。” 说罢,宝樱端著那盏安神茶,快步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宝樱便重新端著一盏清香扑鼻的花茶走了进来,放在君姝仪面前,而后安静地站在一旁伺候。 君姝仪没有再说话,只是挪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身旁点著一盏烛火。 昏黄的烛光將她的身影拉长,她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卷,端起那盏花茶小口小口地抿著。 坐了不过片刻,她忽得掏出袖中的锦帕,捂住嘴咳嗽了几声。 一旁的宝樱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满脸关切地问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嗓子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去帮姑娘煮一碗润喉的甜汤来?” 君姝仪顺著她的话,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微沙哑:“嗯,去吧。” 宝樱闻言,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直她出去了,君姝仪才缓缓鬆开了紧握帕子的拳头。 掌心里的帕子被握得皱巴巴的,被茶水晕开了一小片湿润的痕跡,是她刚刚尽数吐出来的花茶。 君姝仪看著锦帕上的湿痕,起身將那方被浸湿的锦帕隨手扔到了床底,然后重新坐回到软榻上。 起初她並未觉得安神茶有问题,只当是寻常助眠的茶水,可宝樱的坚持,让她不得不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这些日子喝了安神茶,她除了睡得沉,並没有其他不適。 那沈墨轩安排她喝这茶又是想做什么? 他是怕她夜里睡不著,发现他的什么秘密?还是怕她趁著夜色,想要逃离沈府? 所以才日日让她喝下沉沉的安神茶,让她一夜无梦,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察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燃了大半,灯芯爆出微弱的灯花,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 宝樱煮好润喉甜汤送过来之后,便一直守在房间里,时不时地打著哈欠,眼底满是倦意。 君姝仪看在眼里,淡淡开口:“时辰不早了,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宝樱闻言,连忙摇了摇头,躬身道:“奴婢不累,不过姑娘今日,倒是要比往日熬得晚些。” “是吗?”君姝仪沉默了一秒,缓缓开口:“我也困了,伺候我洗漱歇息吧。” 宝樱闻言,立刻打起精神,伺候著君姝仪洗漱更衣。 待君姝仪躺上床榻,宝樱轻手轻脚地將屋內的烛火一一熄灭,只在角落点了一盏助眠的薰香,而后躬身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那薰香散发著柔和的香气,瀰漫在空气之中。 君姝仪躺在床上,双眼睁著,望著帐顶的绣纹,脑海里思绪翻涌,毫无半点困意。 可奇怪的是,不过片刻功夫,隨著那薰香的气息一点点钻入鼻腔,她的眼皮竟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席捲而来,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昏昏沉沉。 君姝仪心里猛地一惊,瞬间清醒了几分。 安神茶是如此,这薰香亦是如此! 不仅是茶,连这薰香都加了助眠的东西,就是为了让她睡得更沉。 君姝仪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痛感瞬间袭来,抵住了那股汹涌的困意。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吹得窗欞微微作响。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从门外缓缓传来。 沈墨轩回来了。 那脚步声走向了隔壁的书房。 这些日子,他一直睡在书房里,与她睡的寢屋,只隔著一间小小的正厅。 往日里,她因为喝了安神茶,总是睡得极沉,从未听过他夜里的动静,也不知他做了什么。 过了一会,隔壁便传来了隱隱约约的水声,想来是他在净室里洗漱更衣。 君姝仪躺在床上,想著等他沐浴好就起身同他好好对质。 她回想著翠云说的话,心里越想越气。 她不觉得自己是好脾气的人,生了气也会发泄出来,等会若是他还再狡辩欺瞒,她定要骂上他几句才好。 水声很快停歇,紧接著,那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脚步声穿过正厅,一步步,径直朝著內间走来。 君姝仪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过来做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她已经歇息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没有丝毫收敛,就好像丝毫不担心会吵醒她,又或者,他篤定她根本不会被吵醒。 君姝仪听到脚步声在床边停下。 下一秒,身上的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 不等她有任何反应,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將她包裹。 她整个人,便被人从背后紧紧地抱住。 沈墨轩將脸埋在她的颈窝,毛绒的髮丝轻轻蹭著她的颈侧,带著几分撒娇般的依赖。 呢喃道:“姐姐……” 第 七十三 章 觉察 君姝仪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她死死地紧闭著眼,长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著。 他想干什么?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温热气息,劲瘦的身体与她贴得这般近。 她不敢睁眼,不敢回头,只能在心里揣测他的意图。 沈墨轩没再做出什么別的过激的举动。只是静静环著她。 他今日实在是太忙了,忙到几乎没有片刻喘息的时间。 天还未亮,窗外仍是一片漆黑的时候,他便已经起身,先是前往书斋研习撰文、应对课业考核,之后又去往演武场练剑。 下午好不容易抽身,他又陪母亲驱车赶往城郊的静安寺,陪她一起抄录祈福的经文。 白日来的操劳,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此刻抱著怀里温热柔软的身躯,闻著她独有的清香,铺天盖地的困意瞬间涌了上来。 沈墨轩下巴轻轻抵住她的发顶,手臂紧紧环著她纤细的腰肢,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闭上眼,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从君姝仪的头顶缓缓传来,轻轻拂过她的发顶。 她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动弹不得,她竭力缓和呼吸,放鬆自己紧绷的身体。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用力把这个半夜爬床的登徒子踹下去。 他平日一副乖巧好弟弟的模样,到晚上就这样唐突地爬她的床。 她应该像他没回来前,自己脑子里预想的那样,厉声跟他对质,质问他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做这些事。 但是只要一想到,沈墨轩每晚都会这样抱著她睡觉,她就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心里便生了怯意,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君姝仪咬著唇,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上一秒刚下决心要挣脱,身体却一动也不敢动。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胆小懦弱。 有什么好怕他的。 他还能吃了她不成? 可是如果她转身反抗,沈墨轩真的会对她做更过分的事怎么办? 但是她也不想真的要什么都不做,装什么都没发生,任由他抱著自己这样睡一整晚。 君姝仪胡思乱想著,眼里没有半分困意。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的月光似乎又亮了几分。 屋內的安神香依旧在缓缓燃烧,青烟裊裊。 周遭寂静,只能听到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以及沈墨轩那均匀沉稳的心跳声,从后背传来,一下又一下。 君姝仪依旧紧闭著眼,睫毛抖著,她在黑暗中,一点点平復著自己慌乱的心神。 听他的动静,应该是已经睡著了吧。 如果现在动一下的话,应该不会被他发现吧。 君姝仪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轻轻扯了一下他搭在自己腰间的衣袖。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凝神感受著身后的动静。 沈墨轩的呼吸依旧平稳,环在她腰间的手微垂著,根本没有被这细微的动静惊扰。 感受到这一点,君姝仪的心底,瞬间升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她屏住呼吸,一点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然后一点点、慢慢地將他的手从自己的腰上扒下来。 君姝仪生怕惊扰了熟睡的他,动作非常轻缓。 她花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终於將他的手轻轻挪开,放在了身侧的床榻上。 没有了他手臂的禁錮,君姝仪顿时觉得浑身一轻。 她缓缓鬆了一口气,慢慢支撑著身体,从他怀里坐起身。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借著月光,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五官本就带著少年人的稚气,此刻安安静静闭著眼,卷翘的睫毛温顺垂著,看起来格外纯良无害。 君姝仪收回目光,双手轻轻撑在身侧的床榻上,小心翼翼地抬起腿,想要缓缓跨过他的身体。 她一条腿成功垮了过去,膝盖碰到了床沿。 快成功了。 君姝仪心臟怦怦跳,慢慢抬起另一条腿。 就在她的另一条腿也即將跨过沈墨轩的身体时,突然,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猛地从背后环了上来。 手掌钳住了她的腰肢,用力一拉,她整个猝不及防扑到他胸膛上。 君姝仪瞳孔骤然收缩。 再一抬眼,沈墨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 黑瞳直勾勾地盯著她。 他咧嘴冲她笑道:“姐姐,原来你没睡著啊。” 第 七十四 章 衝突 君姝仪奋力挣扎著想要挣脱,慌乱间竟直接从床沿翻落下去。 她重重跌坐在冰冷地面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痛呼溢出唇边。 沈墨轩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扶,嗓音带著几分慌乱:“姐姐……” “你別过来!” 君姝仪髮丝凌乱、衣衫不整,狼狈地撑著地面起身,慌忙著连连向后退避。 眼底满是失望与慍怒:“我真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 “我一直这么信任你,可你…可你……” 沈墨轩的动作顿住,他收回手,坐在了床沿,墨色的长髮松鬆散散地从肩头滑落。 “姐姐別怕。”他语气温和,似在轻声安抚她,“我只是……习惯睡在自己的床上,不这样的话,我实在彻夜难眠。” “毕竟床被姐姐占了,迫不得已之下,我也只能跟姐姐一起睡了。” “事到如今你还在撒谎!”君姝仪气得眼眶泛红,“你当我是傻子可以隨意被人哄骗吗?一而再再而三的说谎话哄我,就连客船停运那件事,你也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沈墨轩倏然沉默下来。 出乎意料地,他没有再开口辩解,只抬眸看向她,幽幽发问:“是谁告诉姐姐的?” “你怎么不接著骗我了?是因为无话可说、没理由再狡辩了,对吗?” 君姝仪怒目圆睁,直直瞪著他。 沈墨轩静静看著君姝仪,他还从未见过姐姐这般恼羞的样子,如此鲜活,心底掠过一丝新奇。 若在平时,他定会从眉眼到唇角,一寸寸、细细描摹她的神情。 但此刻他不得不放下这点心思,只觉得太阳穴阵阵发胀,针扎一样,头疼得厉害。 她怎么就知道了呢。 是谁告诉她的? 她为何要用这种厌烦的眼神看著自己? 她还没有喜欢上他,怎么就先一步开始厌烦他了? 他觉得有些委屈。 他確实骗了她,哄著她妥协留下来。 但他原本的规划里,没打算一直將她禁錮在沈府。 可谁让她迟迟不喜欢自己呢? 虽然他恨不得將她锁进无人知晓的暗室里,独独自占有,日日相伴。 只准她入自己眼底、入自己怀中。 但姐姐喜欢阳光。 若是那样做了,她就更不会爱上他了。 更何况京城之內,覬覦她的人数不胜数。 他怎么会让她一直待在这种不安全的地方。 他原本打算,等姐姐彻底倾心於他,便鬆开束缚放她自由。 他们不会分开太久。 等他考取功名,便会去求一个远赴金陵的官职,然后就能和她重逢了。 他有去派人好好勘察过金陵这个地方,也挑了许多气派的府邸。 他们会在那里成亲、定居,朝夕相守,直到死亡。 他再也不用担心旁人覬覦,抢走他的姐姐。 也无人能將他们分开。 原本一切该是这样发展的啊。 偏偏如今,全都毁了。 头好疼。 君姝仪看著他垂著眼睫、沉默不语的样子,以为他被自己唬地心虚了,所以不敢说话。 她不想把关係闹得太僵,毕竟曾经有过几分情谊,她也不想再追究他的过错,毕竟她还需要他的帮助。 她悄悄咽了口唾沫,紧绷的语气稍稍放软了些:“墨轩,我一直真心把你当朋友、当弟弟看待。你做的这些事情,我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只求你別再执迷不悟,你放我走吧,我只想离开京城。” 周遭的空气骤然凝固,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传来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墨轩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她光裸的脚踝与赤足上。 “地上凉,姐姐先把鞋穿上吧。” 君姝仪愣了一下,脚趾不由得缩进裤角里。 “你先回答我!到底肯不肯放我离开!” “……” 沈墨轩沉默起身,修长的身影一步步朝她逼近。 全然无视她的质问,自顾自轻声道:“姐姐的脚沾了尘土,待会儿便没法上床歇息了,我来帮姐姐擦拭乾净吧。” “!” 他这副样子,根本就没有半点要放过她的意思! 君姝仪脸色一变,惊惧地往后退,眼看他就要近身,慌乱之下隨手抓起桌旁的烛台,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狠狠砸去。 “唔……” 沈墨轩闷哼一声,手掌捂住左眼,身形踉蹌著后退数步。 温热的鲜血顺著指缝不断溢出,染红了白皙的手掌。 君姝仪看著手中沾了血跡的烛台,嚇得心头一颤,慌忙將东西扔在一旁,声音发颤:“你……你去找宝樱看看伤势吧……” 丟下这句慌乱的话,她不再多停留,转身便头也不回地奔出了房间。 別走…… 不要走! 沈墨轩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可左眼传来尖锐的刺痛,视线被血色笼罩,眼前一片模糊,脑袋也阵阵眩晕发沉。 他强忍著左眼的剧痛与头晕,踉蹌著朝著她离开的方向迈出两步,可身体终究支撑不住,摇摇晃晃地扶住一旁的桌案,才没有摔倒。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君姝仪的身影,快速衝出房门,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再也看不见。 君姝仪一路狂奔衝出院门,门口值守的小廝早已抵不住困意,披著毯子趴在石阶上沉沉睡去,浑然不觉。 君姝仪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绕过熟睡的小廝,朝著沈府外跑去。 她从前常来沈府做客,对府中布局本就熟悉。 可她没跑几步,又停下了。 她在想要不要直接从沈府跑出去。 正门侍卫森严,就算侥倖衝出府门,这偌大京城,她又能躲去何处? 焦急无措之际,她脑中忽然掠过沈砚泽的身影。 他会帮她吗? 虽然如今他早已移情於公主,对她不復往日情谊,但他们毕竟相识一场,有过几分旧情。 看在往日情分上,他也不会坐视不管吧。 君姝仪根本没时间犹豫太多,她只思考了一下,便打定主意调转方向,朝著沈砚泽的院落匆匆跑去。 夜色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沿路悬掛的灯笼,透著昏黄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一小段路。 光影斑驳,更添了几分阴森。 君姝仪跑得心急,周遭又看不清楚,不知不觉竟迷了路。 她在曲折迴廊里摸索前行,心底时时刻刻悬著一颗心,生怕沈墨轩带人追来。 她不敢有半分停歇,耳畔只剩下自己急促又剧烈的心跳声。 是往这边走吗? 她停下脚步,迷茫地看著眼前分叉的小路,眉头紧紧皱起,努力回想沈砚泽院落的方向。 可脑海里一片混乱,记忆渐渐模糊,只觉得眼前的路,既熟悉又陌生,根本辨不清对错。 应该是这边吧? 她深吸一口气,直直跑了过去。 猝不及防间,她一头撞上一具挺拔坚硬的黑影。 君姝仪冲势太猛,这一撞,让她头晕目眩,身形踉蹌,差点再次摔倒。 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硬生生將她的手骨捏碎。 剧痛从手腕处传来,让她忍不住痛哼一声。 “谁?” 紧接著,君姝仪只觉得后领一紧,对方单手扣住她的衣领,稍稍用力,直接將她整个人半提了起来。 她被迫抬起头,对上对方的视线。 清冷月光洒落,映出男人一张稜角分明、冷厉慑人的脸庞。 看清他脸的一刻,君姝仪瞬间僵在原地,整个人呆住了。 而那人也是,在看清她容貌的剎那,漆黑的瞳孔骤然紧缩。 第 七十五 章 混帐 “……昭阳公主?” 沈堇文缓缓鬆开禁錮著少女的手,素来清冷平静、波澜不惊的面庞上,头一回浮出难以掩饰的错愕。 “你怎么会在这?” 他视线慢慢扫过她垂落在肩头的乌髮,凌乱松垮的寢衣,再往下,是一双纤瘦的赤足。 他意识到什么,眸光骤然一凛:“你从谁那里跑出来的?” 话音稍顿,他心头闪过一道人影,脱口而出:“沈砚泽?” “不是他。”少女眼眶瞬间泛红,水汽氤氳在眼底,急切开口道:“太傅,求求您帮帮我,我……我一直被沈墨轩私自囚禁著,我根本无处可逃,今日好不容易才寻到机会跑出来。” 君姝仪一边说著,一边缓缓鬆了口气。 方才她撞著人,差点要嚇死。 不过还好是她熟悉的人,还是素来公正严苛、极少偏袒旁人的太傅,不是府里旁的侍从。 “你怎么会被墨轩私自软禁著?”沈堇文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的男声,忽得从二人身后的黑暗之中响起。 “兄长。” 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让君姝仪浑身一颤。 她连回头都不敢,身体下意识猛地一缩,惊慌失措地快步躲到沈堇文身后。 沈墨轩缓缓从幽深阴暗的廊下走了出来。 夜色將他身形拉得頎长落寞,俊美秀气的脸庞此刻苍白无比。 他用一方洁白锦帕紧紧捂住自己受伤的左眼,暗红刺目的鲜血顺著锦帕边缘缓缓渗出,一点点晕染开洁白丝帛。 他生怕君姝仪惊动府邸其他的人,只能匆匆洒了点药粉,简单按压止血,顾不上剧痛难忍,一刻不停追了出来。 他心中无比清楚,君姝仪走投无路,沈家之中,她唯一敢来、唯一会求助的地方,只有二哥沈砚泽。 一想到他们会相见,他之前做的一切都会功亏一簣,他便头痛地要裂开。 结果没想到,君姝仪居然撞上了长兄。 沈堇文目光沉沉,落在沈墨轩手里浸著鲜血的帕子上。 再想到此时躲在自己身后的君姝仪。 他一下明白了。 沈堇文眉头狠狠蹙起,厉声呵斥:“混帐东西!” 面对兄长的滔天怒意,沈墨轩却半分畏惧都没有。 他面不改色,语气淡然辩解:“兄长不必多管閒事。她在深宫之中,步步艰难,日子过得苦不堪言,万般不如意,便偷偷逃出皇宫,碰巧被我救下了。我为了保护她,就把她留在了府里。” 他抬眼望向沈堇文,眼底满是执拗,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弟弟之前就心悦昭阳公主,痴心一片,从未作假。如今既然已经被兄长撞破,我也不必再遮掩躲藏。” “我定会真心待她,娶她为妻,一生不负。只是她身份太过特殊,不能大张旗鼓在京城同她举办婚礼。等我求了个远离京城的官职,我便……” “混帐!”沈堇文又骂了一遍。 他看著沈墨轩沾满鲜血的手掌,半边脸颊斑驳刺眼的血痕,还有那双眼底毫不掩饰的执念。 少年兀自絮絮叨叨,说著不合礼法、不切实际的疯话。 见沈堇文满眼不可理喻的看他,沈墨轩微微一怔,带著几分不解:“兄长莫非以为,我今日所言一切,全都是儿戏玩笑?弟弟,每一句话,全都是真心实意,没有半分虚假。” “既然如此,兄长也该认认真真听著,不要一味斥责阻拦。” 他缓缓开口:“陛下前段时日,无缘无故大肆调动兵力,不惜劳师动眾追查一名神秘重犯,闹得朝野震动,朝中百官人人惶恐。兄长你还特意上奏劝諫陛下,请勿耗费国库人力,无事生非。” “如今兄长应该也明白了,陛下拼尽全力追查之人,到底是谁了。” “我背著陛下窝藏她,已经犯了重罪,为了不牵连整个沈家,不连累父兄族人。兄长今日便当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不知道,把她还给我。” 话音落下,沈墨轩向前踏出一步,朝著躲在沈堇文身后的君姝仪,缓缓伸出手:“跟我回去吧,姐姐。” 君姝仪摇摇头,紧张地抓住了沈堇文的衣袖。 沈墨轩眼神一暗,死死盯住她握紧他衣袖的手。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致,一触即发之时。 不远处相邻院落,忽然亮起一盏昏黄灯火。 烛火摇曳,顺著夜色远远照来。 紧接著,管家带著满眼睡意,语气烦躁不耐,衝著这边嚷道:“谁在那里?” 突如其来的人声,瞬间让本就不安的君姝仪心神大乱。 有外人来了。 一旦被府中下人看见自己在此,一切都会暴露。 沈堇文微微侧头,淡淡看了一眼身后无措的少女,沉声唤了一声:“萧竹。” 话音刚落,黑暗阴影之中,一道黑影骤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属下在。” “带她回屋里,躲好了,莫要被旁的人看见。” “属下遵命。” 萧竹对著君姝仪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失礼了。” 话音落下,他伸手揽住君姝仪的腰肢,身形轻盈一闪,轻功施展,带著君姝仪瞬间掠过高墙,悄无声息飞入院內。 沈墨轩眼睁睁看著两人一闪而过的背影,眼底晦暗阴沉,语气冰冷:“兄长是执意要多管閒事了?” 他握紧了拳头,知道一时半会要不回来君姝仪,只得先妥协,提醒道心里最担心的事:“她方才从我的院落跑出来,本意便是前去寻找二兄。” “兄长一直劝二兄以婚事为重,莫要为他人执迷不悟。所以千万不能,让他们见了面。” “我知道。”沈堇文说道:“我不会让他们见面的。” 说话之间,管家提著灯笼跑过来。 昏黄烛火照亮眼前景象,只见沈家两位少爷面对面静静站在院中,气氛压抑冰冷,透著些诡异。 再一看三少爷沈墨轩,正用沾血的帕子捂著眼,半边脸颊全是血痕,模样狼狈又可怖。 管家嚇得双腿猛地一颤,险些站立不稳,声音不由自主拔高几分:“三公子!您……您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伤成这般模样啊?” 动静惊动了四周。 周遭各个院落的灯火,一盏接一盏接连亮起,烛火层层叠叠,照亮夜色。 府中巡逻侍卫、管事嬤嬤、打杂下人,全都循著方才的吵闹动静,纷纷聚拢过来。 沈堇文神色坦然道:“他身上的伤,是我打的。” 管家整个人呆立原地,彻底愕然,半天反应不过来。 “他行事荒唐,犯下大错,不分轻重。我身为长兄,管教自家弟弟,天经地义。” “是、是……老奴明白,老奴知晓。”管家连忙低头应声,不敢有半句质疑。 可他心底早已掀起波澜,暗暗惊疑嘀咕。 大少爷沈堇文待人素来严苛,却向来讲究规矩分寸。 以往管教子弟,最多便是用戒尺责罚,闭门思过,祠堂反省,从来不曾动手打人。 更不曾下手这般凶狠,直接將人脸庞、眼睛打伤,鲜血淋漓。 便是沈家家主,管教儿子也从未这般狠厉粗暴。 管家连忙小心翼翼上前,打圆场缓和气氛:“大公子息怒,消消火气。责罚也责罚过了,教训也教训到位了。” “您看三公子流了这么多血,伤势这般严重,不管多大过错,也该足够了。老奴赶紧带三公子前去诊治疗伤,免得伤势恶化。” 他又仔细看了眼沈墨轩,见他一直捂著左眼,忍不住唤道:“挨呦,这伤的可是眼睛啊,万一…万一瞎了可怎么好……” “给他看了伤,治好了捆去祠堂跪著。” 沈堇文长袖一甩转身走了。 第 七十六 章 上药 沈堇文回了院子,径直朝著正屋走去。 屋內灯烛昏暗,空无一人,他略一思索,便转身走向了隔壁的书房。 他的书房平日里极少让人踏入,陈设古朴,书架上摆满了卷册,临窗的位置摆著一张宽大的软榻,铺著素色锦垫。 只见少女安安静静地躺在软榻上,双目紧紧闭。 她整个人毫无动静,显然是失去了意识。 “萧竹。”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声息地从窗外闪身而入。 “主子。”萧竹低声应道。 沈堇文的目光依旧落在软塌上的少女身上,缓缓问道:“你把她打晕了?” 听到主子的质问,萧竹心头一紧,连忙开口辩解:“没有,属下绝无此意!” “只是方才属下带著姑娘腾空飞过来时,许是飞得太快了些,姑娘一时害怕,便直接嚇晕了过去。” 方才他揽过她的腰飞起来时,分明察觉到怀里的人身子在不停颤抖,似乎想要出声惊呼,却又硬生生將声音憋了回去。 然后就没了动静,身子也软了下来。 他抱著她不知所措,便將人轻轻放在了书房软榻上。 他注意到她的唇角隱隱渗著一丝鲜红的血跡,连忙伸手凑到她的鼻下,探她的鼻息。 见她呼吸平稳,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那血应该是方才被嚇著,不小心咬著舌头了。 血渍只有一点,伤势应该不重。 反正人没死,其他的他也不便多管。 萧竹站在原地不动,犹豫了一下,又缓缓伸出了手。 这姑娘实在太过脆弱,他还是帮忙看一下伤口为好。 他对著昏迷的少女低声说了一句:“属下冒犯了。” 他指尖轻轻捏住少女柔软的唇瓣。 她唇肉这么软,萧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力道,他只能极轻地捏著,小心翼翼把她合上的唇瓣分开。 少女齿尖紧紧闭合著,根本无法看到舌头的状况,更看不清伤口究竟在何处。 萧竹皱紧眉头,心底犯了难。 该怎么做,是要將手指伸出去,將她紧闭的牙齿给撬开吗? 他耳尖已经红了,压下心底的慌乱,指尖探进去,正要试探著將手指伸向少女的齿间。 可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萧竹心头一惊,立刻便听出这是主子沈堇文的脚步声,他瞬间收回手,身形一闪,纵身飞身上了屋顶,隱匿在夜色之中。 “你退下吧。” “是。” 萧竹看了一眼熟睡的少女,闪身退了出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书房的窗欞,落在少女的面容上,將她精致的眉眼映照得愈发清晰。 沈堇文垂眸看著眼前的少女,眸色深邃,思绪翻涌。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更没想到她还会跟沈墨轩扯上关係。 想到因为她整日忧思过度想著退婚的二弟,还有刚才顶著满脸血说疯话的三弟,他一时间有些头疼。 该说不愧是兄弟吗,一个个的,都看上了同一个人。 很快,他便注意到了她唇角那抹未乾的血跡。 沈堇文眸色微沉,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將那一丝血跡拭去。 他略一沉吟,便缓缓俯下身,手指轻轻抵开她微闭的唇缝,慢慢探入,用指腹轻轻撬开她紧咬的牙齿。 待撬开一道缝隙,他便用手指捏住她的舌头,仔细查看了一番,並没有任何破损的伤口。 沈堇文捏住她的下巴,手指在她嘴里细细摸索,终於在她后齿內侧的软肉上,摸到了一处破损。 確认了伤口位置,沈堇文缓缓收回手。 他直起身,转身朝著书房內侧的隔间走去。 不过片刻,他便拿著一小盒乳白色的药膏走了回来。 他拧开瓷盒,用指腹轻轻蘸取了一点清凉的药膏。 隨后再次俯下身,將手指探入她的唇缝间,精准地將药膏涂抹在她后齿內侧的伤口上。 药膏带著淡淡的清凉之意,触碰到破损的软肉,带来比较激烈的刺激。 原本昏迷著的少女,眉头瞬间紧紧皱了起来,脸颊微微侧过,下意识地想要躲开。 嘴里发出细碎又模糊的轻哼。 “別动。”沈堇文一只手稳稳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再有躲避的余地。 被他这般按住,少女便乖了下来,任由他给自己口中的伤口上药,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著。 她嘴唇张著,嘴角缓缓溢出一丝晶莹的水液。 沈堇文上药的动作一顿,沉默了一下,抬手自然地用指腹轻轻將她唇角的水渍一点点抹去。 待上好药,他才收回手,將药膏盒盖好,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此时,夜风顺著窗缝吹进书房,带著深夜的寒意。 沈堇文看著她身上单薄的衣著,转身走到臥室的立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条柔软的绒毯,然后轻轻將毯子披在她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走进內间的臥室,褪去外袍,躺在床上。 现在已深夜,他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覆浮现出软塌上少女的模样。 他闭著眼,试图平復心绪,可不过片刻功夫,便隱隱听到隔壁书房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动静。 沈堇文睁开眼,立刻从床上起身,快步朝著书房走去。 就见软榻上的少女,不知何时翻了个身。 这软塌本就不算宽敞,她这一翻身,半个身子都险些滑下来。 一只纤细的腿直直垂落在软榻外,洁白的脚丫就这样裸露著,踩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沈堇文快步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裸露的脚踝。 他沉默著,小心翼翼地將她冰凉的腿重新抬回软榻上,放平稳。 可看著软塌狭窄的空间,再想到她方才睡觉不老实翻身的模样,沈堇文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软塌太过窄小,她这般睡下去,迟早还会再次滑落。 心中思量片刻,沈堇文不再犹豫,俯身伸出手,一手轻轻揽住她的后背,一手托住她的腿弯,小心翼翼地將她从软榻上打横抱了起来。 少女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身子柔软,带著淡淡的香气。 沈堇文抱著她转身朝著內间走去。 他將她轻轻放在自己的床上,拿起床上的棉被,小心翼翼地盖在她的身上,从肩膀到脚尖,严严实实地裹好。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想著她方才翻身滑落的模样,担心她睡著睡著,再次不老实滚下床来。 沈堇文索性伸出手,將被子的边角一一掖好,把她整个人都紧紧裹在被子里。 待將她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小粽子,只露出一颗小脑袋在外,动弹不得,他才满意的收回手。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转身走出臥室,重新回到了书房。 他身形高大,身量挺拔,书房里的软榻本就短小,根本容不下他完整地躺下。 沈堇文只得在软榻边坐下,一只手支著头,靠在桌子,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 七十七 章 求助 君姝仪睫毛颤了颤,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素色的床幔。 见她此时躺在床上,君姝仪揉了揉眼,还有些怔愣。 沈墨轩把自己带回来了? 她猛地坐起身,身上盖著的锦被滑落肩头,她赤著一双脚就踩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她抬眼环顾四周陌生的布局,这才惊觉,这里根本不是沈墨轩的臥室。 君姝仪想起昨日里,那个身著黑衣、面容冷峻的暗卫突然出现,直接带著她腾空而起。 当时她本就心臟一直紧紧绷著,又突然腾空飞到了高处,胸腔里的心臟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一阵剧烈的心悸过后,她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就在这时,一个身著青绿色衣衫的侍女走了进来。 侍女恭恭敬敬地屈膝低头:“姑娘醒了,奴婢这就伺候姑娘洗漱更衣。” 君姝仪看著眼前陌生的侍女,警惕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开口问道:“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侍女依旧低著头,语气恭顺回道:“奴婢是大公子身边的侍女,这里是大公子的寢室。” 君姝仪脸有些僵,她没想到这个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太傅,居然会允许她睡他的床。 但她没时间想这么多。 她连忙追问:“大公子他人现在在哪里?” “公子正在书房写字,吩咐过奴婢,待姑娘醒后便好生伺候,再引姑娘过去见他。” 侍女说著,转身端来备好的温水与巾帕,动作嫻熟地上前伺候她洗漱。 她取来一身素白色的软缎衣裙,动作轻柔地为她束髮、穿衣。 打理妥当后,侍女引著君姝仪一路走到书房门前。 侍女轻轻叩了叩房门,低声通传:“公子,姑娘来了。” “进来。” 屋內传来一道清冽男声。 侍女推开门,示意君姝仪进去,隨后便轻手轻脚退到门外,静静守候。 君姝仪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书房。 听到脚步声,沈堇文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抬了抬手,示意道:“坐吧。” 君姝仪依言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膝头,指尖微微蜷缩,心头满是侷促与不安。 沈堇文將手中的书卷放在桌案上,开门见山:“你在宫里经歷了什么,又是怎么被沈墨轩关起来的?” “这些日子,你一直待在沈府?” 君姝仪犹豫著不知如何开口。 她不想提她与君珩礼之间的事。 而沈堇文又是君珩礼最器重的臣子,两人君臣相得,关係素来亲厚。 “我……”君姝仪张了张嘴,“我在宫里一直受人欺负,实在忍无可忍,就找了机会从宫里跑出来。我想著离开京城,坐船南下,离这里越远越好,可到了渡口才知道,当月的客船全都停了。” 她声音越来越轻:“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碰巧沈墨轩出现了。他说他在渡口等城外赶来的友人,见我落难,便说愿意帮我,让我先去沈府躲一躲,还承诺我,等渡口客船通航了,就帮我买好船票,亲自送我离开京城。” 说到这里,君姝仪声音里带著压抑的委屈:“可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对我怀了不轨之心,一直哄骗我,目的就是为了把我囚在府里。” “所以我昨日被逼无奈,不小心砸伤了他,拼命逃了出来,侥倖碰到了太傅。” 话语落下,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抬手轻轻拭著眼角,用力挤出几滴晶莹的泪珠。 她说这些话时,委委屈屈地一副可怜样,有几分是真情流露,有几分只是在装样子。 其实她心里此时更多的只有憋屈的怒气,恨不得在他长兄面前將沈墨轩骂上几句。 可转念一想,沈墨轩终究是沈堇文的亲弟弟,於是便收敛了脾气,只装起可怜来。 沈堇文坐在主位上,指腹轻轻摩挲著手中的书卷。 在听到君姝仪描述的,沈墨轩为了接他在城外的友人,碰巧与她渡口碰见,他不由得心底冷笑一声。 沈墨轩哪里有过什么城外的友人,更从未与城外之人通过书信,所谓的在渡口等友人,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他分明就是专程守在渡口,等著君姝仪自投罗网。 只是,沈墨轩又是如何得知君姝仪会从皇宫逃出来,又如何精准地知道她会去那个渡口? 看来从很早之前,他就已经开始暗中盯著君姝仪。 沈堇文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目光落在君姝仪泛红的眼眶上,再度开口问道:“你在宫里,是受了哪些人的欺负?” “陛下身为君主,向来体恤宗室,难道会任由旁人欺负你,不管不顾吗?” 君姝仪听到“陛下”二字,身子微微一颤。 她放下拭泪的手帕,抬眼看向沈堇文,眼底满是悲凉:“我毕竟不是他的亲妹妹,他只会怨我顶了他妹妹的位置,哪里会管我。” “至於欺负我的人,位高权重身份尊崇,不是太傅能管束得了的。太傅无需替我费心担忧。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沾著泪珠,“太傅,看在曾经您教导过民女片刻的情分上,求您发发善心,送我离开京城吧,我只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眼前少女眉眼间是藏不住的脆弱与无助,可怜兮兮的模样,像只受了重伤、无处可依的小兽。 沈堇文心臟莫名地紧了一下。 沉默片刻,沈堇文看著她,缓缓点头:“好。” 见他答应了,君姝仪心里舒了一口气。 “你想要去哪里?” “金陵。” “你在金陵,可有相识之人可以依靠?” 君姝仪轻轻点头:“嗯,有故人在那里。” 她没有细说,沈堇文也没有再多问,只是转头,朝著门外沉声唤道:“萧竹。” 话音刚落,一道黑色身影从窗外闪身而入,单膝跪地,神情冷峻:“属下在。” “去查南下金陵的客船,包括所有班乘、出发时间,务必打探清楚,即刻匯报。”沈堇文吩咐道。 “是!”萧竹领命,身影一晃,便瞬间消失在书房內。 待萧竹离去,沈堇文转头看向君姝仪,思量道:“从京城到金陵,水路航程遥远,至少需要数日时间,更不乏不法之徒,你一个孤身女子,路上必定不安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武艺高强的侍女,一路隨行,贴身保护你,確保你平安抵达金陵。” 看著君姝仪依旧忐忑的神情,沈堇文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安排的人,皆是忠心耿耿之辈,绝不会泄露你的行踪,更不会背叛你。” 君姝仪看著眼前沉稳可靠的太傅,心底满是感激,连忙起身,对著他盈盈一拜:“多谢太傅,太傅大恩,民女没齿难忘。” 就在此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侍女净香走了进来,对著沈堇文屈膝行礼:“公子,夫人唤您去正院一趟。” 沈堇文闻言,微微頷首,他站起身,看向君姝仪道:“你暂且在此歇息,有什么需要的,儘管吩咐净香去办,不必拘束。” “好,多谢太傅。”君姝仪连忙应声。 沈堇文不再多言,迈步走出书房,朝著沈夫人居住的正院走去。 一路行来,府里的下人见到他,皆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面色平静,心底清楚,母亲此时找他,必定是为了沈墨轩的事。 昨日他说自己將沈墨轩打伤,又下令將其捆去祠堂罚跪,此事早已传遍沈府。 母亲素来最是宠溺沈墨轩,得知消息后,必定怒不可遏。 刚走进正院,便听到屋內隱约传来沈夫人的怒声,沈堇文脚步未停,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屋內,沈夫人正坐在榻上,见到沈堇文进来,她立刻站起身,伸手指著他,语气又气又急:“沈堇文,你真的个好大哥,你是要把轩儿弄瞎了才乐意!” “他就算做了天大的错事,你身为大哥,好好教训便是,何至於下如此重的手,把他伤成那般模样!” 沈堇文站在原地,任由母亲指责,没有丝毫辩解。 沈夫人看著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心头火气更盛,快步走到他面前,语气激动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他伤得多重?左眼眉骨的地方,被砸出好长一道口子,太医赶来缝了好几针,差一点点,就伤到了眼珠成了瞎子!” 说到这里,沈夫人满眼都是心疼:“他伤得那般重,刚躺下没一会儿,你就让僕从把他捆起来,要带去祠堂罚跪。我上前阻拦,那些僕从却说,是你的命令,谁拦著都不行!” “我拉著轩儿问他,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事,惹得你如此动怒,不惜对他大打出手。可他倒好,什么都不肯说,就只说他想见你这个大哥。” “我跟他说,只要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我就去替他向你求情饶了他,可他愣是闭著嘴一言不发。”沈夫人又气又无奈,眼圈泛红,“我看著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心口疼。” “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有什么事是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开的?他不愿意说,你现在告诉为娘,你们兄弟二人,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堇文看著母亲激动的模样,沉默了片刻,隨意扯了个由头:“他近日与一群狐朋狗友廝混,整日赌博、吃花酒,顽劣不堪,屡教不改。” “他在外居然做过这些?”沈夫人顿时愣在了原地,眉头紧紧皱起,“他从前不这样的,应该是交了不当的友人,跟著旁人沾染了些不良习性。” “你身为大哥,好好训斥他几句,让他改过便是,何至於动手打人,还罚他跪祠堂?” “若是好好训斥有用,我也不必动如此手段。” “父亲近日外出办事,不在府中。长兄如父,如今我身为大哥,便该代劳父亲之责,好好管教他。” 沈夫人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可心底依旧满是心疼,连忙放缓了语气:“行行行,为娘知道你是为了他好。可如今你罚也罚了,打也打了,你就把他从祠堂放出来吧,他头上还顶著伤,应该好好调养……” “不行。”沈堇文毫不犹豫拒绝,“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放他出来。” “先在祠堂关他一周,让他好好反省,待时日一到,再放他出来。” “你!你对你弟弟怎么能这般狠心!”沈夫人见他態度如此坚决,顿时又气了起来,指著他,气得胸口阵阵发疼。 “母亲,儿子知道您心疼弟弟,可今日若是我心软放过他,日后他定会犯下更大的错。”沈堇文看著母亲,不想再多做解释,微微躬身,“儿子还有要事尚未处理,先退下了。” 说完,不等沈夫人再开口,沈堇文便转身,直接离开了正院。 屋內,沈夫人看著他离开的背影,气得坐在榻上连连喘气。 一旁的嬤嬤连忙上前,轻轻拍著她的后背,柔声安抚道:“夫人,您彆气坏了身子,大公子也是一片苦心,都是为了三公子好。三公子那伤,太医也说了,不算多严重,养几日便好了。” “大公子向来明理,做事自有分寸,您就放心吧。” 沈夫人听著安抚,心里依旧憋屈不已,却也知道沈堇文的性子,一旦做出决定,便绝不会轻易更改。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满脸无奈:“罢了罢了,隨便他们兄弟俩折腾吧,不管了,也管不动了!” 第 七十八 章 安排 君姝仪用完早膳,便隨手取了一本沈堇文书房里诗词集,寻了庭院中的石凳坐下。 她手肘撑在石桌上,托著腮帮子,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看进去半个字。 她根本无心看书,不过是刻意找些事做。 沈堇文想必是提前仔细吩咐过了院里的所有下人。 上至洒扫的僕役,下至端茶送水的小丫鬟,人人都垂著头,手脚麻利地做著各自的活计,全程一言不发,连多余的目光都不曾往她这边投来。 对她的存在毫无半点探究之意。 整个庭院安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君姝仪指腹摩挲著书卷泛黄的纸页,心头乱糟糟的。 沈墨轩的眼睛,应该没瞎吧? 她是怨他骗她,却也不想他因为她受重伤。 昨天他顶著半张满是血痕的脸,朝她伸手说要带她回去,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瘮得慌。 就在她怔怔出神之际,原本安静的院门外,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君姝仪的身子猛地一僵,捏著书卷的手指紧了紧。 净香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安抚道:“姑娘別怕,想来是府里的下人传话,您先回屋內歇息片刻便好。” 君姝仪回过神,压下心底的慌乱,连忙点点头,起身便要往屋內走去。 可就在她刚迈开脚步的瞬间,院门外传来了一道熟悉的男声。 “请问大公子在院中吗,二公子求见。” 这声音入耳,君姝仪的脚步瞬间顿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是沈砚泽身边的贴身小廝。 他那个小廝跟了他好些年,她自然也熟稔了。 君姝仪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快步朝著廊下走了几步,又猛地顿住了。 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转身,躲到了庭院角落的梧桐树后,紧紧靠著粗糙的树干。 净香见她躲好,这才走到院门前,拉开了院门。 门外立著沈砚泽和他的小廝。 君姝仪忍不住探出来偷瞧了一眼。 沈砚泽一袭青色长袍,眉眼清雋。 这么久未见,他看著似乎清瘦了些许。 看到开门的净香,沈砚泽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急切:“我刚从学堂下学,便听闻昨日长兄动手打伤了三弟,还將三弟关进了祠堂,心中放心不下,特意前来找长兄,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 净香低著头,恭敬回道:“回二公子,大公子方才被夫人派人叫去正院了,此刻並不在院中。” 沈砚泽闻言点点头,当即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在兄长的院里等他片刻,待他回来便是。” 说著,他便抬脚,想要迈步进入庭院。 净香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他:“二公子见谅,大公子怕是短时间內不会回院里了,他临走前吩咐过,稍后还要前往宫中处理朝堂政务。” “依奴婢之见,二公子不如直接去夫人院里瞧瞧,兴许大公子还未离开,能正巧遇上。” 沈砚泽闻言,脚步顿住,他缓缓点头:“那好,我这便去母亲院里看看。” 躲在梧桐树后的君姝仪,將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昨日她从沈墨轩手中逃出,本意就是想要去找沈砚泽,却阴差阳错撞见了他大哥。 如今沈堇文已然答应帮她离开,送她前往金陵,她得到想要的结果,便也没有必要再去找沈砚泽了。 他们本就是陌路人。 他会风风光光地迎娶景阳公主,成为当朝駙马,前程似锦。 而她,会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再也不回来。 从此,山高水远,再无瓜葛。 君姝仪垂著眼,想著此后两人不会再见了,她咬咬牙,准备出去跟他道个別,最后说几句话。 之前看到他变心的那一刻,她心里伤心的要死,不仅把他给的玉给摔了,两人之间存了好几年的信,也被她烧得一乾二净。 她很久以前就想过,如果爱人背叛,自己会怎么样。 她那般骄傲,篤定自己一定不会轻易放过那人,定要狠狠报復他,让他后悔。 所以在经歷极致的伤感过后,她对他只有深深地厌恶。 她想,可能这就叫因爱生恨吧。 可是这般浓烈的情感也没持续多长时间,她便淡下了。 甚至感觉自己有点幼稚。 什么爱不爱恨不恨的,何必对一个不值得的人倾注这么深的感情。 如今一释怀了,刻意排斥的回忆又涌了上来。 回想起那个对她那般情意深厚的清润少年,她还是想知道,他到底变了多少,又是不是一开始就是装的。 君姝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纠结,缓缓从梧桐树后探出身子,想要迈步走出去。 可她的身影刚一显露,后颈突然传来一阵钝痛,眼前一黑便向后倒去。 萧竹伸出手,接住了晕倒的少女。 他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后颈上,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方才他见姑娘似乎是要出去见二公子,便直接从树上跳下来將她劈晕。 主子特意吩咐过,若是君姑娘想要见二公子,务必全力阻拦。 萧竹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抬起手,手掌轻轻覆在她泛红的后颈上,动作轻柔地揉了揉,试图缓解她的疼痛。 院门外,沈砚泽刚转身准备离开,隱约听到院內传来轻微的声响,他脚步一顿,好奇地转头,想要探头往院內看一眼。 净香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將院门合上了一些,语气急切地催促道:“二公子,您若是再不快些过去,怕是大公子处理完夫人那边的事,就直接出府了。” 沈砚泽闻言,便收回了目光,不再多想,对著净香微微頷首,隨后带著身边的小廝,转身快步朝著沈夫人的正院走去。 …… 君姝仪是被马车断断续续的顛簸晃醒的。 她吃痛地抬手揉了揉酸痛的后颈。 零碎的记忆慢慢回笼,她想起自己在梧桐树后躲著沈砚泽,想起自己想要出去与他道別,隨后便失去了意识。 不对,她是被人打晕的! 君姝仪瞬间清醒过来,猛地坐起身,朝著身旁看去。 沈堇文正坐在马车另一侧,手中捧著一卷书卷,垂著眼,安静地看著。 听到动静,沈堇文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醒了?” 君姝仪眼神里带著几分茫然:“我刚才在你院里,莫名其妙被人打晕过去了。” 沈堇文没有丝毫隱瞒,坦然开口:“是萧竹將你打晕的。” 君姝仪愣在了原地,萧竹是沈堇文的贴身暗卫,没有他的命令,绝不可能擅自对她动手。 所以这一切,都是沈堇文的意思。 意识到这一点,君姝仪的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怒火,语气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著满满的不解与气恼:“你为什么要让他这么做?” “你不能见沈砚泽。”他直截了当。 “我为什么不能见他?”君姝仪心中的怒火更盛,明白太傅误会她想与他二弟纠缠。 她忍不住反驳,“你是怕我跟他再有什么私情纠缠,坏了他与景阳公主的婚事?” “我只是想同他说几句话,做个最后的道別而已,並无其他心思!” 说到这里,君姝仪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冲了。 眼前之人是当朝太傅,是手握大权的人物,她如今还要依靠他离开,不该这般失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怒火,放缓了语气:“我跟他早就是陌路了,如今他对景阳公主情意深厚,满心满眼都是公主,我也早已放下了过往的一切。你不必担心我与他会有任何纠缠,更不会妨碍他们的婚事。” “况且,我很快就要离开京城,前往金陵,从此与他再无瓜葛,不过是见最后一面,说几句道別罢了,我们之间能发生什么?” 她的眼神清澈明亮,坦坦荡荡,语气真诚,脸上带著几分未消的气恼。 沈堇文看得分明,她是真的放下了对沈砚泽的所有情愫,没有半点虚假。 他心跳不由得加快几分,只觉得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快散了许多。 他顿了顿,看著君姝仪,没有丝毫辩解,认真道:“抱歉,是我多想了。” 见他乾脆利落的道歉,君姝仪反而愣了一下。 在她的印象里,沈堇文身为当朝太傅,向来沉稳严肃,清冷疏离。 从前入宫讲学之时,对她要求严苛,总是一副冷冰冰、不苟言笑的样子,偶尔她犯错,也会毫不留情地责罚。 她从未想过,这般清冷自持的沈堇文,会如此轻易地向她道歉,这般坦然,让她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有些彆扭,最终只是別过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马车窗外,想要平復心底的情绪。 可视线刚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上,君姝仪便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了当下的处境。 她现在还在马车上。 君姝仪心头一紧,连忙转头看向沈堇文,语气带著几分急切:“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你要送我去渡口吗?” “金陵的船票,你都已经准备好了?” “不是去渡口。” “不是?”君姝仪闻言,瞬间警惕起来。 她身子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靠在马车壁上,眼神里满是戒备,“那是要去哪里?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沈堇文没有多说,只是从衣袖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船票,伸手递给了她。 君姝仪满心疑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展开。 船票做工精致,字跡清晰,上面写著南下金陵的航次与出发时辰,盖了官印,不像是偽造的。 可船票上的名字,却並非她的名字,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女子姓名。 她抬眸,满眼不解地看向沈堇文。 沈堇文见状,耐心地向她解释:“你没有户籍与路引文书,若是直接登船,必定会被渡口官吏拦下,我派人为你偽造了完备的身份文书与户籍,到时候你只需乔装打扮一番。” “不用担心身份被人揭穿,一切事宜,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你不必忧心。” “南下金陵的客船,昨日便已经准时发船了,这一班船往返金陵与京城,需要一周的时间,所以,你只能等待下一班客船。” “我府中常有朝中官员、文人墨客前来拜访,人多眼杂,不能再安排你住在府中。” “我在城中西郊有一处废弃书院,地方隱蔽,极少有人知晓。” “我已经提前派人收拾好,你暂且住在那里几日。” 他语气平缓,將所有事情的安排,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事无巨细,处处都考虑得周全妥帖。 君姝仪捏著手中的船票,听著他细致的安排,想起刚才自己还对他生出些脾气,心底顿时涌上一股愧疚。 她低著头,紧紧攥著船票,带著几分愧疚与真诚,轻声道:“多谢太傅。” “嗯。” 沈堇文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拿起桌上的书卷,垂眸继续翻看。 君姝仪靠在马车壁上,握著那张船票,心底终於踏实下来。 马车里恢復了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第 七十九 章 书院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缓缓停在书院门外。 驾车的小廝率先跳下车,恭敬地撩开厚重的锦缎车帘。 君姝仪先下了车,沈堇文紧隨其后。 “隨我进来吧,往后几日,你便暂且在此处安心歇息,无人会来打扰。” 君姝仪点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踏入书院院门。 这里虽是废弃旧院,却打理得整洁规整,並无破败荒芜之感。 穿过垂花门,便是一方宽敞的庭院,院中铺著整齐的青石地砖。 偌大的院落里,只留了一位年约五旬的老管家,还有四个手脚麻利的下人,两男两女,皆是沉默寡言、行事稳妥的模样。 平日里只负责打理庭院、打扫房间、准备膳食,绝不多言多语,也不会隨意窥探主家的私事。 沈堇文將那老管家与四个下人尽数叫到君姝仪面前:“你需要什么,直接吩咐他们便是,不必拘谨。” 他又对著下人们细细叮嘱了一番。 傍晚,沈堇文陪她一起用了晚膳。 膳毕,他开口道:“朝中还有事务亟待处理,我便先回府了,改日再来看你。” 君姝仪点点头,轻声道:“有劳太傅费心,太傅慢走。” 沈堇文出了院门,上了马车。 身后那座书院的轮廓渐渐被暮色拉远。 沈堇文目光也收了回来。 他和她还是第一次这样长久待过,一起用过晚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想到她和二弟恩爱多年,又被三弟锁在院里相伴多日,他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並不是在意她,只是气恼两个弟弟皆被女人困住。 他也確实是有要事要处理,並不是要逃避谁。 她过几天就要离开,与他也不会再有联繫。 所以他不能再跟她有过多牵扯。 就这样吧。 他想。 等她安稳离去,二弟、三弟就该收心归正,往后再不会生出诸多纠葛麻烦。 一切都会向著正常的方向发展。 接下来的三日,沈堇文再没有来过。 君姝仪也没去在意他,她自己待得很自在。 院里的书阁藏著不少老旧古籍,她閒来无事翻出来好多有趣的书目,一点都不古板无聊,她能静心坐下看半天。 老管家为人谦和慈和,午后无事,便会陪她在院中石桌旁对弈閒谈。 院里还莫名溜进来一只小橘猫。 她总觉得有些熟悉,像是在府里见过。 下人见是流浪野猫,本想直接拎出去赶走,君姝仪见它模样可怜,连忙出声制止,执意將这只小橘猫留了下来。 小橘猫半点不怕生,格外亲人。 总爱蹭著她的裙摆打转,乖乖窝在她脚边晒太阳,偶尔蜷在她身旁陪著看书,软糯乖巧。 就是有时候会跑出院子,害她担心好久,结果消失半天后,又出现在院子里。 身上也灰尘扑扑的,像是跑了好远的路。 她有过问它跑去哪里了,然后第二天,它给她叼回来一个沾血的绷带。 她被嚇了一跳,检查了一下它身上有没有受伤,见它毫髮无损,便鬆了一口气,只以为是它是在路上捡的。 见管不住它往外跑的毛病,她索性也由它去了。 不知不觉间,五日时光便如流水般匆匆而过。 这日午后,君姝仪独自待在厨下揉面做糕点。 昨日她翻藏书时,无意间寻到一本老旧食谱,瞧见上面记载著一款精致小点,一时心生好奇,便想著亲手试著做一做。 糕点渐渐成型蒸好,香气裊裊漫开。 她想起院里那只小橘猫,便特意在厨房多做了一份別的吃食留著给它。 只是小傢伙昨夜贪玩跑了出去,直到此刻也还没归来。 转念一算,她再过两日便能彻底离开这里,一想到很快就能离开这里,见到晚晴,她心底便满是雀跃。 她將做好的糕点一一装进食盒,端著走出厨房,站在院中唤著院里的下人,想分些糕点给他们。 可唤了好几声,四下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君姝仪心底微微纳罕,暗自疑惑:奇怪,平日里隨处可见的下人,今日怎么一个都不见人影? 她在院里寻了一圈,依旧空寂无人,只好把食盒搁在院中石桌上,隨手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吃著。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篤、篤、篤。” 君姝仪心头猛地一跳。 这处书院地处偏僻,平日里向来无人造访,除了安排她在此居住的沈堇文,根本不会有其他人知道这个地方,更不会有人前来。 这几日,除了沈堇文派来的下人,送了些她惯用的衣物与点心,很快便离开了。 难道是太傅来了? 她皱著眉,迟疑著走到院门前,轻声问道:“谁啊?” 门外一片沉寂,无人应答。 她心头莫名一紧,又稍稍抬高语调:“到底是谁?” 片刻后,门外才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是我。” 听音色像极了沈堇文,只是语调隱隱透著几分怪异。 君姝仪没有多想,只当是他公务繁忙抽空过来,抬手便利落拉开院门,隨口笑著道:“你来得正好,我刚做好了糕点……” 话音未落,目光落在来人脸上的剎那,君姝仪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门外站著的,只有一脸笑意盈盈的沈墨轩。 他左眼还戴著面具。 惊惧瞬间攫住心神,她反应极快,下一瞬便猛地抬手想要把门合上。 可一只修长有力的手骤然伸出,牢牢扣住了门框。 那力道强横无比,根本不是她能抗衡的。 任由她死命抵著,门扇还是被一点点缓缓撑了开来。 君姝仪心头大乱,知道根本抵挡不住,当即转身拔腿就往院里跑。 可她脚步再快,也逃不过身后人的步伐。 没跑出几步,腰身便被人一把揽住,顺势紧紧捞进怀里,禁錮得动弹不得。 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带著几分戏謔:“我学兄长的声音,学得像不像?” 紧跟著,他鼻尖轻蹭她鬢髮,嗓音低哑缠绵,追问道:“这几天……有没有想我啊,姐姐。” 第 八十 章 情蛊 “你怎么找过来的?沈堇文呢?” 君姝仪被沈墨轩牢牢圈在怀中,后背紧贴著他温热坚实的胸膛,心底又慌又怕。 “姐姐被我抱在怀里,心里却还想著旁人。” 沈墨轩话里带著浓浓的酸意。 隨后便径直弯腰,將她打横抱起。 不给她丝毫挣扎反抗的余地,迈步便朝著不远处的臥房走去。 “你放开我!”君姝仪捶打著他的胸膛。 沈墨轩抱著她踏入臥房,將她放到床上,倾身压了过来。 沈墨轩抓住她抓挠他脖子的手,五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紧相扣。 下一刻,他扯下面具,俯身便狠狠吻了下来。 这个吻毫不留情,狠狠啃咬著她柔软的唇瓣。 君姝仪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唇瓣被他凶狠地廝磨啃咬,疼得她眉心紧紧蹙起。 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在眼底氤氳打转。 她拼命挣扎,腰身用力扭动,双手想要挣脱他的桎梏。 可他的力道太过强悍,十指紧扣牢牢锁著她,怀抱固若金汤,她所有的反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吻得愈发用力,唇齿肆意纠缠,力道重得几乎要將她的唇瓣揉碎。 没片刻功夫,娇嫩的唇瓣便被他咬破,丝丝缕缕的腥甜血色溢出来。 感受到唇间渗出的血腥味,沈墨轩的动作才稍稍放缓几分,却依旧没有鬆开她。 他微微撤离些许,鼻尖依旧抵著她的鼻尖,目光凝著她泛红湿润的眼眸。 他低头,轻轻含住她唇瓣溢出的血液,尽数捲入口中,隨后抬起另一只手,指腹一点点拭去她眼角滚落的泪珠。 “很疼吗?”他问道,目光沉沉落在她破损泛红的唇瓣上,“谁让姐姐狠心伤我,我也得让姐姐吃点教训才行。” 话音落下,他捉起她纤细的手腕,缓缓牵引著,让她的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左眼上的伤口。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你看,”他目光幽深,委屈道,“这是姐姐亲手打的,当时下手那般重,硬生生破开一道口子,太医来诊治,缝了好几针,疼了我许久。” 那道伤口横在他左眼上方,皮肉被细密的针线紧紧缝合,针脚整齐却刺眼,疤痕凹凸不平,边缘还透著红,一看便知当时伤得不轻。 君姝仪本来还有点担心他被她伤得太重,现在只觉得他活该。 她別过眼,满眼的排斥。 “姐姐是嫌难看吗?”沈墨轩察觉到她的抗拒,眼底闪过一丝阴鬱。 轻声哄道,“没关係,日后我会找名医找慢慢调养,这疤总会慢慢淡化,直至彻底消失。” 说著,他望著她微肿泛红的唇瓣,心头的情愫再次翻涌,他忍不住又俯身下来。 君姝仪见状,心头一紧,猛地偏过头,躲开了他靠近的唇。 小脸绷得紧紧的,眼底满是慍怒与抗拒。 “还在生我的气?我不会再咬姐姐了。”他轻笑一声,“那不如姐姐咬回来,怎么出气都好,我绝不躲。”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等著她的回应。 君姝仪只是死死抿著唇,半点动作都没有。 沈墨轩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几分,自己忽得用力咬破了唇瓣。 不等君姝仪反应过来,他一只手猛地扣住她的后脑,不容她躲闪分毫,再次狠狠吻了下去。 嘴里满是浓烈的铁锈味,他强势地把血渡入她口中,蛮横地撬开她的牙关,逼著她被迫吞咽那股腥甜气息。 君姝仪被他扣著后脑,根本无从躲避。 就在她被他吻得几乎窒息的瞬间,君姝仪忽然清晰地感觉到左臂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像是小虫蠕动,咬破了皮肉,一点点往血肉深处钻去,麻痒夹杂著刺痛。 她心头大惊,想要抬起手去看看手臂怎么了。 可沈墨轩依旧死死禁錮著她,手臂圈著她的腰身,手掌扣著她的后脑,力道分毫未松,將她牢牢锁在怀中,不让她有半点动弹的机会。 她只能承受著手臂里那诡异又惊悚的蠕动感。 那活物在皮肉之下缓缓游走、爬行,一点点往身体深处钻去,带来一阵阵说不出的麻痒与恶寒。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又一次被逼著咽下他唇间渡来的一口腥甜血气后,沈墨轩才终於缓缓鬆开了紧扣的手掌。 君姝仪得了喘息的机会,胸口剧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唇瓣红肿破损,嘴里还残留著血腥味。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急忙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只见衣袖之下,皮肉表面莫名鼓起一小块淡淡的隆起。 那东西就在皮肉底下,隱隱缓缓涌动、鼓涌著,轮廓隱约可见。 她心头一惊,指尖颤抖著,刚想伸手按下去,试图將那东西逼出来,可指尖还未碰到肌肤,那鼓起的小块便像是有灵性一般,转瞬之间缓缓平復,彻底消散在皮肉之下,再也看不出半点痕跡。 可那真切的刺痛感绝非幻觉。 “这是我派人千辛万苦踏遍南疆荒岭,耗费无数心力才寻来的情蛊。” 沈墨轩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你身体里种下的是母蛊,而我体內,养的是子蛊。” “从今往后,你我二人的命数,便被这情蛊牢牢缠绕牵连在了一起,再也拆分不开。”他语气沉沉,“你若是有半点不测,命丧黄泉,我也定然活不成,会隨你一同而去。” “往后日子一长,这蛊虫会日日浸染你的心神,潜移默化改变你的心意,你会慢慢放下所有抗拒,慢慢爱上我。” “就像我爱你一般爱我,最后彻底离不开我,心里眼里,只能装得下我一个人。” 他说著,眼底满是笑意,仿佛已经预见了日后她心悦於他的模样。 君姝仪心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著怒意,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著沈墨轩的脸颊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格外刺耳。 沈墨轩挨了这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半边脸颊瞬间浮现清晰的五指印。 左眼上的伤口崩开了一点,慢慢渗出了血。 他却半点不在意脸上的疼痛,神色依旧平静,甚至连眼底的笑意都未曾褪去分毫,仿佛挨打的不是他一般。 他只是静静望著她盛怒的模样,语气带著几分无奈:“我本也不想用这般卑劣的手段对你,我也想等你心甘情愿接纳我,可谁让姐姐迟迟不肯喜欢我。” “我没有別的办法了,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把你留在我身边。” “不过这一切,也不全怪姐姐。”他话锋微微一转,眸底掠过一丝杀意:“若是没有翠云偷偷在你身边告密,你也不会想著离开我。” 听到“翠云”两个字,君姝仪愣了一下,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攥住沈墨轩的衣襟,脸色急切:“你把翠云怎么样了?” “姐姐倒是这般惦记一个丫鬟。” “你快告诉我!”君姝仪心头焦灼,攥著他衣襟的力道更重了几分。 “放心吧。”沈墨轩淡淡开口,“我心里清楚,你对这丫头有几分感情,我若是真的狠心杀了她,只会让你越发恨我,再也不肯对我有半分软和。我捨不得惹你彻底厌弃我。” “我只是命人打了她几板子泄恨,稍稍惩戒一番,如今暂且关在柴房里,不曾伤她性命。” 他刻意放缓语气,看著她的神色:“姐姐若是放下对我的抗拒,对我好一点,我便也让那个丫鬟好过一点,好不好嘛?” 分明是胁迫的话,他却非要说得像央求一样。 君姝仪心底又气又无力,只能缓缓鬆开攥著他衣襟的手。 就在这时,她感到一股莫名的燥热毫无徵兆地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顺著血液迅速蔓延全身。 只瞬息之间,浑身便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热,浑身发软,让她格外难受。 君姝仪强忍著身体里突如其来的异样燥热,抬头看向眼前的沈墨轩:“你对我……又做了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不过是蛊虫开始起效了而已。”沈墨轩贴近她耳畔,气息滚烫,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我此刻也是一样的呢,姐姐。” “这情蛊不光会牵动心意,勾动情愫,更会带动身体的欲望。”他笑里满是愉悦,“往后只要你待在我身边,便会不由自主渴求我。” “就像我日日夜夜,渴求著你一般。” 第 八十 章 指尖 院门外,一辆深色乌篷马车静静停著。 沈堇文默默在车里坐著。 他白日里去了一趟祠堂。 祠堂內空气沉闷肃穆,供台之上整整齐齐立满了歷代先祖的牌位,香火縈绕。 沈墨轩独自靠著供奉的桌子坐著,见沈堇文进来,慌忙起身。 “兄长,你把她怎么样了?” “我已经给她安排好了船票,船期已定,再过两日她便会坐船离开。” “从此往后,她与沈家再无牵扯,你也不要再这般执迷不悟,纠缠不休。” 沈墨轩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沉默僵持了许久,沈墨轩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目光直直看向沈堇文,眼神意味不明:“你嘴上劝我放下,劝我別再执迷不悟,可大哥你捫心自问,你真的捨得放她走吗?” 沈堇文面色僵住了。 沈墨轩继续开口:“你总是冠冕堂皇地数落二哥太过耽溺情爱,整日儿女情长、不务正业、不求上进,现在又说我执迷不悟,不知悔改。” “实际上,这些话你都是说给自己听的。你劝我放下,其实是在逼著你自己克制。” “你以为你藏得极好,没人能看透你的心思?”沈墨轩嗤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书房里还藏著她的画像。” 这句话一出,沈堇文瞳孔骤然一缩。 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彼时沈堇文尚在国子监教学。 书院里匯集了各个宗族的世家公子、官家子弟。 其中不少公子都暗自倾慕姿色绝容的昭阳公主。 皇室宗亲身份尊贵,擅自私下描摹皇室中人容貌,乃是触犯律法的重罪,一旦被官府查实,画师与持有画像之人都要受到严惩。 可一眾少年公子情难自抑,便私下寻找口风极严的隱秘画师,悄悄描摹出君姝仪的样貌。 画师画好之后,几位公子便带进书院来偷偷分享,互相传看那些画像。 “你这是请了哪位画师?画得这般逼真传神,眉眼身形,和公主本人简直一模一样。” “这幅画二十两黄金,卖给我如何?” “二十两太少,我出五十两!这幅画我要定了,谁都別跟我抢。” 几人围著画卷你一言我一语,爭相竞价,吵吵嚷嚷。 就在眾人爭执不休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声音:“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来人正是沈堇文。 他身为世家嫡长,品行端正,又是他们的夫子,在书院里素来有威严。 平日里管束学子学风纪律,一眾公子向来对他心存敬畏。 听到他的声音,屋內瞬间安静下来,方才还喧闹爭抢的几人立刻噤声,脸上露出几分慌乱。 他们慌忙伸手將画卷胡乱捲起来,藏在身后,一个个垂著头,不敢与沈堇文对视。 沈堇文迈步走过来,目光扫过几人慌乱的神色,语气冷了几分:“拿出来。” 几位公子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 可碍於沈堇文平日里的威严与身份,不敢公然违抗。 僵持片刻,终究只能磨磨蹭蹭,不情愿地將那幅画卷递了出来。 沈堇文接过画卷,缓缓展开。 画中女子眉眼清丽,温婉可人。 他脸色立刻沉下来。 按朝堂律法,私自描摹皇室容貌本就不该,一眾子弟私下传阅更是坏了学风规矩。 沈堇文没有过多斥责,直接依著院规处置。 罚这几位公子每人领十下戒尺鞭打,同时勒令他们用自己完好无碍的那只手,完整手抄一本典籍,限期三日完成,以此惩戒。 至於那幅君姝仪的画像,被他收了起来。 那日沈墨轩也在学堂中,便全程目睹了这些事。 那时他並没有过多在意,只当是兄长恪守规矩,收缴了违禁的画像,秉公处置学子过错。 他心里只觉得可惜,这般画工精致的好画,落到兄长手里,定然会被直接销毁,再也无缘得见。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件事渐渐被眾人淡忘。 后来有一日,沈墨文遇到难解的课业疑惑,想著去书房找兄长请教解惑。 他走到书房门外,下人告知他沈堇文临时去前厅接待来访友人,让他去院里稍作等候。 沈墨轩依言等候,但又觉得乏闷无聊,便直接推门进了兄长书房,独自在屋內等著沈堇文回来。 他翻了翻书架上的书籍,目光无意间落在书桌案几上。 一张崭新的宣纸平铺在桌上,宣纸边角之下,隱隱露出一截画卷的边缘,看著有些眼熟。 沈墨文心生好奇,轻轻伸手掀开那张宣纸,底下压著的,正是当初书院里收缴的那幅昭阳公主的画像。 他愣了一下,隨后注意到桌角扔著几团废纸。 他隨手拿起一张展开,上面竟是一笔一画描摹出的女子眉眼。 轮廓身形,分明都是君姝仪。 他又弯腰捡起纸篓里揉成一团的废纸,一一摊开,每一张上面,全是临摹的君姝仪的样貌。 有的只画了眉眼,有的勾勒了半身身形,有的整幅轮廓已经成型,却又被揉成一团丟弃。 看得出来,作画之人反覆描摹,一遍又一遍。 画得不满意便隨手揉掉,重新落笔,不肯將就半分。 沈墨轩站在原地,当场僵住,怔了许久。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长兄清心寡欲,端方自持,从不沾染儿女情长,像个毫无情慾牵绊的圣人。 可圣人哪会做这样的事。 私底下偷偷一遍遍描摹女子的样貌。 甚至画中的女子,还算得上是他名义上的弟媳。 …… 沈墨轩看著神色已然不稳的沈堇文,语气里的嘲讽更明显了几分:“若不是那日偶然进你书房,撞见那些临摹的画稿,我还真要一直以为,兄长是六根清净的圣人呢。” “你这么多年一直克制自己,恪守礼教,端著世家嫡长的身份,事事隱忍,处处退让,何必还要这般强行克制下去?” “你执意要放她离开,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一旦离开这片地界,远离金陵,往后前路漫漫,定会遇上其他倾慕她、覬覦她的男子。” “往后她会像当初对待沈砚泽那样,与旁人相知相恋,定下婚约,成婚安家。” “等到那时候,一切都已成定局。”沈墨轩目光沉沉,“將来某一天,你若是心生后悔,忍不住想去寻她,到那时,说不定她早已嫁作他人妇,怀中抱著孩童,有家有室。” 他稍稍停顿,目光紧紧锁住沈堇文,放缓语速,又缓缓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话:“兄长,你好好问问自己,你真的捨得就这样放她离开吗?” —— 思绪回笼。 沈堇文下了马车,站在院门前,望著紧闭的院门。 门外只有车马静立,周遭一片寂静。 他抬手,缓缓推开了书院的木门。 院內空荡荡的,廊下无人,庭院石桌石凳旁也看不到人影。 平日里打理院落的管家、下人、丫鬟全都不见踪跡,整座书院安静得有些反常。 晚风轻轻吹过,带动院中枝叶轻轻晃动。 整座偌大的书院,只有深处一间臥房的窗欞里,透出一点微弱摇曳的烛火,在沉沉夜色里格外显眼。 沈堇文站在院中静立片刻,抬眼望向那点亮光,身形微动,抬脚一步一步朝著那间臥房走去。 他推开门,臥房最深处传来细碎的声响。 像猫儿一样,轻轻呜咽著。 他抬脚一步步走过去。 少女的罗襟松褪,被手肘压著。 小脸红艷艷的,肩头雪白。 手搭在前面的人肩膀上,时不时忍不住一样扯住那人后脑的头髮。 不过根本扯不动就是了。 …… 荒唐至极。 沈堇文眼神黑沉沉的,顿了顿,隨即大步上前將沈墨轩扯开。 也就看见了被欺负的暮春桃花,淋了雨,已经湿透了,可怜兮兮地坠著。 沈墨轩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声音沙哑:“哥,你忘了你怎么答应我的……” 沈堇文一言不发,抬手径直劈向他后颈。 沈墨轩挡了他几招,但他情蛊发作,意识有些昏沉。 过不了几招,便被一掌劈晕过去。 沈堇文拎著他的后领,把他丟出门外。 “萧竹,捆好他扔进柴房里看著。” 话音落下,他反手关上房门,回到了床边。 少女双眼迷濛,浑身发软。 他別开视线,耐心又克制地,一点点替她拢好散落的衣衫,一颗颗系好盘扣。 但少女却缠了上来。 他把她按住,她就用脸蹭他的手。 “他给你下药了?”沈堇文手掌托住她的脸问道。 可她意识混沌,什么都听不懂,只知道本能地寻找凉意解渴。 沈堇文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他想他应该叫个太夫过来诊治,或者把沈墨轩揍一顿,让他把解药交出来。 “乖乖待著,我很快回来。” 他收回了手,起身就要离开。 少女却不听话,忽得扑上来,脸埋进他颈窝蹭著。 感受到怀里滚烫的热意,他整个人僵住了。 少女忽得拉住他的手。 他以为她要继续用脸蹭他的手,却没想到她这么大胆。 裙裾撩起,掛在了他小臂上。 手看不见了,但触感却更清晰了。 沈堇文耳廓红透了。 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必须推开,身体却僵硬得无法挪动分毫。 他看不见自己的手,只能本能地摸索著。 他轻轻揉了一下。 少女脸更红润了。 两侧的软肉挤住他的手掌。 手指更是陷入一片滚烫。 沈堇文垂眸看著少女,曾经她是他学堂的学子,现在她却放肆地旗在自己守上。 那只用戒尺教育过她的手,被她呑口土了。 窗外的泉水泠泠作响。 屋里的茶水洒了一地。 淋了他一手。 少女喘息著,再也站不住,歪倒在他身上。 第 八十一 章 菢蓸 夜色浓得化不开,烛火摇著昏黄的光,將室內的影子拉得绵长又扭曲。 沈堇文缓缓闭了闭眼,长睫轻颤,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的挣扎。 压抑已久的欲望,还有刻在骨血里的理智与克制,在脑海里撕扯。 不行,绝对不行。 这样下去会失控的。 怀中的少女君姝仪呼吸急促,脸颊晕著未褪尽的緋红,那是情蛊发作后残留的媚色。 她不安分地窝在他怀里,身子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裙裾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是被方才不慎打翻的茶水浸透的。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甜腻到发慌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沈堇文心神不寧,周身的血液都开始疯狂翻涌,朝著一个不受控制的方向奔涌而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手缓缓抬起,精准轻柔地落在她的睡穴上。 指尖微微用力,不过一瞬,君姝仪便失去了意识。 脑袋轻轻一歪,彻底陷入沉睡。 沈堇文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將她打横抱起。 他將她轻轻放在柔软的锦被之上,目光扫过濡湿的裙裾,犹豫了一下,拿起一旁乾净的锦帕,撩开裙裾,俯身细细帮她擦拭。 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细腻的肌肤,触感一片滚烫,他的手猛地一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直到將那里的水痕擦净了,才直起身。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缝间还沾著些许茶水的湿润。 他攥紧了手中的锦帕,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转身快步走向浴间。 浴间里的炭盆早已冷透,先前烧好的热水冰凉。 他没有丝毫犹豫,舀起冷水浇在身上。 寒意瞬间席捲全身,却根本压不下心底翻涌的燥热。 他握住那方濡湿的帕子,缓缓裹住了炽热。 缸边的烛火摇曳,映著他紧绷的侧脸。 浴池里的冷水被激烈的动作搅得震盪不休,水花四溅。 良久,浴间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原本清澈见底的池面上染了些浑浊,再也不见最初的澄澈。 他靠在浴池边缘,大口喘著气。 握住帕子的手鬆开,帕子已经皱巴巴的,巾面上凌乱不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清晨,柴房里。 沈墨轩睁开了眼,眼底满是血色。 一夜无眠,他的双手被粗麻绳子紧紧束缚在身后,勒了整整一夜。 粗糙的麻绳早已磨破了手腕的肌肤,渗出血丝,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刺痛感源源不断地传来。 昨日见兄长决心要送君姝仪脱身离去,他当即按捺不住,咬牙开口,一语戳破了兄长藏在心底的隱秘心思。 他本可以装作浑然不觉,任由兄长对君姝仪暗生情愫、暗自牵掛。 可他心里只有一个执念——绝不能放君姝仪走。 为了將人留下,就算放下隔阂,和兄长联手一同將她困住,他也心甘情愿。 可即便如此,兄长依旧要强撑著维持表面的体面,继续端著沈家嫡长的架势,板著脸厉声教育他。 口口声声说这只是他们一时鬼迷心窍,只要放她离开,一切都会回归正轨,他们也能恢復原本的样子,兄友弟恭,各司其职。 听著兄长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沈墨轩直接被气笑了。 放她走? 绝无可能。 他从第一眼见到君姝仪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將她牢牢攥在手里,一辈子都不放开。 他当场就红了眼,对著沈堇文放狠话,若是兄长执意不放他出去,那他便直接在沈家祠堂里撞墙自尽。 他当然不会主动寻死,兄长不会管他死活,但母亲向来心软,若见他以死相逼,定会鬆了口,不再顾及兄长,什么都依著他。 兄长看他的眼里满是不可理喻,说隨他便,死的时候血別溅脏了先人的牌位,然后愤然甩手离开。 表面看来,兄长似乎不把他的话放在眼里,可他心里清楚,兄长还是听进去了。 若是兄长真的铁了心要將他关在府中,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绝不可能踏出沈府一步。 可他偏偏顺利打晕了祠堂门口的守卫,从兄长的院落,再到他常去的茶楼,一路畅通无阻地找到了这里。 只是兄长明明都默许一切了,昨日还要打晕他,坏他的事。 兄长想干什么,莫非是想独占? 沈墨轩想到这里,拳头狠狠攥紧,手腕上的伤口被扯动,带来一阵尖锐的痛。 自己已经让步这么多了,若是兄长依旧不知足,想要独占君姝仪,那他定要不顾兄弟情面,跟他鱼死网破。 他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戾气。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管家快步走了进来,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绳子。 看到他手腕上狰狞的血痕,连忙上前:“少爷,老奴帮您包扎处理一下吧。” “不用。” “几时了,兄长上朝去了?” “巳时了,大公子早就离开了。” 沈墨轩抬手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与草屑,起身便朝著门外快步走去。 他一路径直进了臥室。 屏风后,床上的少女睡得安稳。 沈墨轩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慢慢解开她领口的盘扣。 隨著盘扣解开,少女领口微敞,肌肤胜雪,一眼望去,乾乾净净,没有一丝一毫曖昧的红痕,也没有被人触碰过的痕跡。 沈墨轩的动作猛地顿住,眼底满是犹疑与不敢置信。 他不信,昨夜兄长独自跟神志不清的她待一起,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做? 他凑近身子,鼻尖轻轻凑到她的脖颈间,细细嗅闻,除了她自身的淡淡馨香,也没有其他陌生的气息。 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他伸手,轻轻压住她的腿弯,隨后愣住了。 那里除了微微泛著一点淡红,一点肿胀的痕跡都没有。 他在沈府抱她睡觉时,偷偷吃过,自然知道被人折腾过后该是什么样子。 难道……昨夜兄长真的对她什么都没做? 他真的能做到坐怀不乱,清心寡欲? 沈墨轩在心底暗骂沈堇文是个偽君子、装模作样的货色,他是一点都不信兄长能有如此定力。 他忽然想起,早前家中为兄长商议婚事时,沈堇文坚持推拒,一直宣称自己身有隱疾,不便娶妻。 彼时,他自认为最了解自己的兄长,深知沈堇文心中只有朝堂抱负,一心只想坐稳太傅之位,辅佐君王,无心儿女情长。 说自己有隱疾,不过是推脱婚事的藉口,是彻头彻尾的假话。 可如今看著眼前乾乾净净的君姝仪,他不由得开始怀疑,难道兄长说的根本不是假话? 一念至此,沈墨轩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鄙夷,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 呵。 不中用的太监。 他不再多想,俯身轻轻抱起依旧熟睡的君姝仪,转身朝著浴间走去。 他將君姝仪轻轻放入浴池之中,自己也隨之踏入,温热的水漫过两人的身躯。 …… 不知过了多久,君姝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脑海里昏昏沉沉,昨日情蛊发作后,理智被一股莫名的烈火灼烧,意识模糊不清。 后续的事情,她再也想不起来。 她此刻正泡在温热的水池里,水温温热舒服。 她下意识地低头望去,浴池里水汽瀰漫,看不清水下的光景,只能看到水面上晃动的黑影。 下一秒,一股异样从水下传来,她身子微微一滑,忍不住发出一声软糯的闷哼,双手下意识地抓住浴池光滑的石壁。 紧接著,一道身影从水里猛地冒出来。 水珠顺著沈墨轩乌黑的髮丝不断滴落,划过紧实的肩颈,落入水中,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方才在水下待了许久,喝了不少池水。 但也不全是池水。 看到她身子下滑,沈墨轩立刻伸手,稳稳將她捞进怀里,牢牢圈住,不让她再滑落半分。 他低头看著怀中一脸迷茫的少女,握著她的手腕,朝著自己的腹部摸去,语气繾綣:“姐姐,我最近肌肉又长出来些,你摸摸看。” 君姝仪手指触碰到他白皙的肌肤,手下是紧实而富有弹性的腹肌。 线条分明,触感滚烫。 浴池里的水汽氤氳,包裹著她的周身,情蛊的力量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 心底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理智在一点点崩塌。 她抬眸看著眼前的沈墨轩,少年眉眼精致,五官凌厉,湿发贴在额间,好看得让她移不开眼。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囂,让她靠近他,依赖他,亲近他。 可残存的理智却在拼命提醒她,沈墨轩是个坏人,她不该对他有任何多余的心思,更不该靠近他。 两股力量在她心底拉扯,她愈发迷茫,眼神也变得朦朧起来,脸颊再次泛起诱人的緋红。 是情蛊又发作了吗? 她不知道。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紧实的腰腹上,手也不由自主地轻轻抚了上去。 指尖微微用力,在温热的皮肉上,缓缓划出一道道清晰的红痕。 “……唔……” 沈墨轩被她的动作撩拨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指尖向下。 君姝仪猛地摇了摇头,残存的理智回笼了些许,她收回了手:“沈堇文在哪?” 作乱的手离开了,沈墨轩眼里满是不悦。 “他身为太傅,现在自然在朝里处理政务。” 君姝仪蹙著眉,仔细回忆著昨日发生的种种。 总觉得昨天昏沉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是沈堇文的气息。 他昨晚也不在吗? 她看著沈墨轩,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你兄长知道……你在这吗?” 沈墨轩眨了眨眼,反问道:“你觉得呢?” “你难道…到现在还信任他?” “他若有心拦我,我是不可能再见到你的。” 君姝仪脸色白了几分。 她想起沈堇文平日里端方正直、光风霽月的模样,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可能。” 他明明答应过她的,他会管好自己的弟弟,安稳地送她离开。 沈墨轩看著她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带著几分嘲讽。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兄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別把他想得太过清白。” “姐姐笨笨的,心思太单纯,总是轻易相信別人的话,轻易被人欺骗。” “姐姐以后除了我,可不能再相信任何人的鬼话。” 他轻轻揉了揉她的脸颊,“好了,別再提別的扫兴的人了。” “你若想知道他什么意思,等他来了这个院子,你自己问问他便是。” 话音落下,不等君姝仪再开口,他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微微俯身,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君姝仪感觉脑中一股火又烧了起来,突然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抱起来。 沈墨轩脊背线条流畅,水珠顺著肌理缓缓滑落,却被莹白的脚脖挡住。 浴池里散落的花瓣浮在水面,像一只只小舟,在翻涌激盪的水波里不住顛簸摇晃。 第 八十二 章 谎言 秋日午后,风一吹,枯黄的槐叶打著旋儿悠悠落下。 宝樱立在廊下,紧紧攥著衣角,她抬眼望了望头顶西斜的太阳,眼底掠过一丝犹豫。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是咬了咬牙,放轻脚步,慢慢朝著臥房门前挪去。 离房门还有几步远时,屋內便隱约传来细碎又曖昧的声响,缠缠绵绵。 宝樱微微红了脸,她连忙垂下眼眸,不敢再细听,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抬手轻轻敲了敲紧闭的房门。 “公子,今日老爷从城外回府,府里特意摆了家宴,如今算下时辰,您也该动身回府了。” 屋內动静未停,没有半点回应。 可宝樱心里清楚,以公子的耳力,定然是清清楚楚听见了她的话,只是不愿搭理罢了。 她不敢再多言,也不敢再敲门惊扰,只得依著规矩,往后退了几步,静静立在廊下等候。 这一等,便等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直到廊下的日影渐渐偏移,紧闭的房门才被“吱呀”一声推开。 沈墨轩从屋內走出,墨色常服隨意披在身上。 他眼尾泛著淡淡的緋红,周身散发出的饜足之气,乌髮隨意地散落肩头,还带著湿气。 脖颈处,几道清晰的抓痕格外惹眼。 浅浅的红痕印在白皙的肌肤上,透著未消的曖昧,一看便知方才屋內是何等旖旎光景。 他抬眼扫了一眼立在廊下的宝樱:“你不必跟著回沈府了,留下来好好照顾她。” “是,奴才遵命。”宝樱连忙垂首应下。 沈墨轩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袍,便大步流星离开。 待他彻底走远,宝樱抬手推开虚掩的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臥室內还瀰漫著一股曖昧未散的气息,暖香氤氳,让人面红耳赤。 君姝仪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许是累极了,此刻双目轻闭,显然是睡了过去,身上严严实实盖著柔软的锦被。 宝樱走到床边,犹豫了片刻,想著要替她整理一番,免得醒来后不適,便掀开了盖在她身上的锦被。 只是一眼,宝樱便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只见少女光洁的肌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痕跡。 有吻痕,有掐痕,遍布肩颈、胸口、腰腹,就连纤细的手指上,都留著淡淡的红印。 肚脐下方也微微鼓起。 宝樱站在原地犯了难,不知道该如何打理。 她犹豫了许久,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按了上去。 她忽然想起曾经府里有一位擅长做甜品的厨子,经常製作各类牛乳製品,口感香甜绵软。 那日府里设宴,剩下的吃食分到一个牛乳包子给她。 那包子外皮软糯,轻轻一挤,牛乳便从绵软的包子里缓缓渗出来。 宝樱连忙收回手,转身去打盆温热的水,然后浸湿帕子给她擦拭著身体。 沈府。 正厅之內,红烛高燃,桌椅皆用上好的梨花木打造,桌上摆满了精致丰盛的菜餚,珍饈美味,香气四溢。 下人往来穿梭,步履轻快,倒茶布菜,井然有序。 平日里略显肃穆的沈府正厅,多了几分烟火气的热闹。 沈墨轩回到府中,早已换了一身规整的藏青色锦袍,衣襟下方隱隱露出脖颈处未消的抓痕。 他步入正厅,隨意寻了个位置坐下。 坐在主位一侧的沈堇文,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脖颈处微微停顿。 沈砚泽注意到三弟手腕上的勒痕,只以为他是刚从祠堂里被放出来,正要关心几句,忽得又注意到他脖颈上的印跡。 “三弟,你这脖子上怎么有个抓痕?” 沈墨轩抬手揉了揉脖颈,意味不明的笑了声:“被祠堂里的猫儿咬的,不碍事。” “猫儿?” 沈砚泽眉眼间满是几分诧异,“祠堂素来清静肃穆,平日里不许外人隨意出入,怎会凭空冒出猫儿来?” 他皱著眉,语气添了几分认真:“祠堂供著先祖灵位,案上还摆著瓜果糕点、香烛贡品,可不能叫猫儿偷食了桌上的贡品,衝撞了先祖清净。” “放心吧。”沈墨轩懒懒地回著:“猫儿被我教训了一顿,现在正老实在院里待著呢。” 沈砚泽点点头,也不再关心这个印子,转而同他聊些別的事。 下人陆续將最后几道菜品端上餐桌,满满一桌子珍饈,香气扑鼻。 沈老爷与沈夫人坐在主位之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著家常琐事,其乐融融。 聊著聊著,话题便不可避免地落到了沈砚泽与当朝公主的大婚之事上,这也是如今沈府最要紧的一桩大事。 沈夫人脸上满是笑意,语气欣慰,细细数著筹备的聘礼:“咱们给公主准备的聘礼,都是精挑细选的好东西,奇珍异宝、綾罗绸缎、良田铺子,样样齐全,早已派人分批送到宫中去了。” “早前请了京里最有名的裁缝,量身定做的大婚新服,也早已做好送回府中,只等著大婚当日,你们二人身著礼服,拜堂成亲。” 说起儿子的婚事,沈夫人满面红光,满心都是期许。 沈老爷看向沈砚泽,语气严肃地叮嘱道:“砚泽,你娶的是当朝公主,身份尊贵,大婚之后,在公主面前定要谨言慎行,专心伺候,不得有半分怠慢,更不能心存二心,要好好维繫夫妻情谊,知晓吗?” 面对父亲的谆谆教诲,沈砚泽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敷衍地点头,隨意应了几声。 见他这副敷衍的模样,沈老爷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火气。 他这三个儿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论学识、论样貌、论才干,皆是京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可偏偏在婚事一事上,个个让他操碎了心。 长子沈堇文,身为当朝太傅,才华横溢,容貌清俊,多少名门贵女倾心於他。 可他偏偏身有什么隱疾,至今孤身一人,不肯纳妾,不肯续弦。 次子沈砚泽,温润谦和,性子良善,却偏偏心系那个早已被废黜的假公主。 为了她,又是跪地求他,又是大著胆子请旨抗婚。 至於三子沈墨轩,他性子桀驁冷戾,素来疏离女色,不愿听话与长辈瞩意的女眷来往。 得亏是年纪小,家里还未多分心管过他的婚姻大事。 沈老爷看了一眼沈墨轩眉骨上醒目的疤痕,皱著眉摇摇头。 他只觉火气愈发旺盛,却又无处发泄,只得端起酒杯,一杯接著一杯地喝酒,烈酒入喉,也压不下心底的烦闷。 酒过三巡,他借著酒意,絮絮叨叨地训斥著三个儿子。 从学业说到婚事,从家族责任说到为人处世,语气严厉,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夕阳渐渐西沉,落日的余暉透过窗欞,洒进正厅。 沈老爷喝得酩酊大醉,说话都变得含糊起来。 沈夫人连忙吩咐身边的几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扶著醉酒的老爷,回院落歇息。 安顿好沈老爷之后,沈夫人回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砚泽,嘱咐道:“砚泽,你等会去主屋,把新做好的婚服试穿一下,看看尺寸是否合身,若是有不合体的地方,也好赶紧让裁缝修改,免得耽误了大婚之日。” 其实早前,沈砚泽与君姝仪尚有婚约之时,便早已精心裁製好了大婚婚服,各项事宜也都筹备妥当,只等著良辰吉日成亲。 可后来世事突变,君姝仪被废黜,婚事彻底告吹,婚礼也被延迟,落到他与真公主头上。 按理说,如今他与景阳公主的婚事定下,先前筹备的诸多物件都能沿用,不用再费心重新准备。 可沈砚泽却执意说,原先那件婚服,被老鼠咬坏了衣襟上的金线,无法再穿,非要重新请匠人定做一套全新的婚服。 只有沈砚泽自己心里清楚,婚服根本没有被损坏。 原先那件婚服,是他亲自一笔一画绘製图样请裁缝打造的。 上面绣著君姝仪最爱的海棠花,缀满了她喜欢的月华珠,他不愿,也绝不能穿著这件倾注了全部心意、专为君姝仪准备的婚服,去迎娶別的女子。 而那件旧婚服,早已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进樟木箱子里,妥善保管。 沈砚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想起君姝仪,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轻声叫住了他。 他猛地回过神,见是兄长朝他走来。 他不明所以,开口道:“兄长有什么事吗?” 沈堇文走到他面前,目光沉沉地看著他,缓缓开口:“近日我入宫面见圣上,商议朝政之后,特意暗中打探,得到了君姝仪的消息。”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二弟,看似温润老实,性子隨和,实则內心极为执拗。 这几日,沈砚泽看著乖顺了许多,不再提拒婚之事,也不再整日念叨著君姝仪,可沈堇文心里清楚,这份乖顺不过是表面假象,说不定在大婚之日来临之前,他又会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听到“君姝仪”这三个字,沈砚泽的身子瞬间僵住,急忙道:“她如今如何了?” “她已经不在了。” “什么?” 沈砚泽愣住了。 “当初被废黜公主之位后,她便被关入了冷宫,受人冷落欺凌,一时想不开,便在冷宫里投井自尽了。” 沈砚泽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险些站不稳身子。 他用力摇头,眼神慌乱:“不可能!” “兄长,你素来为人正直,从不说谎话,你不必为了让我安心成婚,撒出这般弥天大谎!姝仪她还活著,她一定还活著,你骗我!” 沈堇文看著他激动失控的模样,神色依旧平静:“兄长从未骗过你,此事千真万確,你不必再自欺欺人,也该彻底放下她了。” “放下?让我如何放下!”沈砚泽情绪激动,声音都变得沙哑,固执地说道,“姝仪性子向来坚韧,她绝不会轻易寻死!就算……就算她真的不在了,也绝不是自己轻生,定是被人所害!” “我现在就进宫,我要去找圣上,我要去冷宫查清楚此事!哪怕是犯下欺君重罪,我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说著,沈砚泽便转身,想要立刻入宫。 沈堇文见状,连忙伸手拦住他,看著他这般失控的模样,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深知沈砚泽的性子,说到便会做到。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妥协,连忙改口,语气放缓:“你冷静一点,別衝动。” 沈砚泽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他,眼底满是猩红的希冀。 沈堇文轻嘆一声,终究是说了实话:“她没有死,是我骗了你。” “她趁著冷宫守卫不备,想方设法逃出了皇宫,早前圣上龙顏大怒,派出大批禁军在京城內外大肆搜查,要找的人,正是她。” “她应当早出了京城,不然禁军连日四处搜查,也不至於半点踪跡都寻不到。 听完这番话,沈砚泽彻底愣在了原地,原本紧绷的身子瞬间鬆懈下来,脑海中一片空白。 活著,她还活著,还逃出了京城。 沈堇文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论她是死了,还是早已离开京城,都跟你再也没有半点关係。” “你与她,早已是陌路之人,从前的情意和纠葛,都该彻底放下了。从今往后,再不要心存念想,你明白吗?” 第 八十三 章 寒意 宝樱端著一盏温热的清茶走到臥室门前,时辰已然不早,到了晚膳时分,姑娘白日里闭门歇著,一直没起身进食。 宝樱抬手,指尖轻轻叩了叩门板:“姑娘,该起身了,已经备好晚膳了,您起身用些吃食吧。” 敲门声落,屋內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回应。 宝樱又稍抬高了几分语调,再次唤道:“姑娘?您可醒著?奴婢进来了。” 依旧是一片死寂,屋里没有传来半分应答,连起身的动静都听不见。 她站在门外静静等候了片刻,便再也按捺不住,伸手轻轻一推。 屋內床榻上空空荡荡,压根没有人。 一旁的梳妆檯更是凌乱不堪,妆匣被尽数翻开,內里物件翻得乱七八糟。 剎那间,宝樱瞬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姑娘这是打算逃走! 她再也顾不得多想,转身便急匆匆往外跑,脚步慌乱地踏出房门。 院落正门处还守著两名值守的小廝,说没看见有人出来。 宝樱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底的慌乱,立刻转身在庭院里四处找寻,花丛假山、迴廊偏院都挨个寻了一遍,却始终不见君姝仪的身影。 忽得,后院墙角传来一阵爭执拉扯的动静。 她眸光一亮,立刻抬脚往后院快步赶去,远远便望见院墙之下的景象。 不知姑娘何时从何处搬来了一架老旧木梯,稳稳靠在高高的院墙上。 她背上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素色包裹,裙摆隨风轻扬,正小心翼翼踩在木梯横木上,一点点往上攀爬。 而府里的老管家正死死拽住她垂落的衣摆鞋履,满脸焦急,仰头苦口婆心地劝说,生怕她一个失足从高处摔落下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姑娘,您快些下来吧!这老旧木梯年头久了,木头都有些鬆动,根本不稳当,院墙又这般高,万一摔下来,磕著碰著可如何是好啊!”老管家一脸恳切,手上丝毫不敢鬆劲,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担忧。 君姝仪脚下顿了顿,低头看向拽著自己鞋子的老管家,眉眼间带著几分恳求:“老伯,我知晓你为人敦厚心善,向来心软,你就当做没看见,放我出去好不好?日后我必定记著你的恩情。” “姑娘,老奴实在不敢啊。”老管家连连摇头,满脸为难,苦著脸回道,“老奴身为院里的管家,身负职守,岂能瞒著主子放任姑娘私自离府?若是被公子知晓,老奴实在无法交代,您还是快快下来,別再执拗了。” “你若是再不鬆手,我可……我可真要抬脚踢你了!”君姝仪见好言相劝无用,眼底掠过一丝急色,故意板起脸,佯装出几分恼意,想要逼老管家鬆手。 两人就这般在墙边拉拉扯扯,一个执意要往上爬,一个死死拽著不肯放行,僵持不下。 君姝仪正暗自著急,余光不经意间一瞥,恰好瞧见不远处朝这走来的宝樱,心头顿时一紧,知道再拖延下去定然走不成了。 她也顾不上再和老管家周旋,猛地用力挣脱被拽住的鞋履,顺势抬脚往上又登了好几阶,离墙头更近了几分。 宝樱跑过来,看著她这番倔强模样,轻轻嘆了口气,缓缓出声:“姑娘,您慢些攀爬,切莫心急,仔细脚下打滑,当真摔著了得不偿失。” 她顿了顿,继续柔声劝道:“姑娘就算当真翻过这院墙,外头也早已被府里下人看守妥当,您根本走不了几步路,终究还是会被拦回来的,何必白费力气?” “更何况,公子离开府前特意叮嘱,待府中家宴结束,他便会即刻归来。” “眼下天色渐沉,书院后方连著一片树林,夜里林间阴冷潮湿,还有蛇虫猛兽游走出没,孤身一人出去,实在太过凶险。” 君姝仪攀爬的动作骤然顿住,身形僵在木梯之上。 她目光越过斑驳高耸的院墙,望向墙外沉沉的夜色。 暮色已然彻底暗沉,外头黑压压一片,看不清半分景致,唯有冷风呼啸而过。 她静静佇立在梯子上犹豫了许久,终究是妥协了,小心翼翼顺著木梯一步步退了下来。 宝樱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生怕她脚下不稳摔倒。 一旁的老管家见她终於肯下来,也鬆了口气:“姑娘,这老旧木梯看著搁置许久了,不知您是从何处寻来的?府里平日也极少动用这般旧物。” 君姝仪垂著眉眼,神色懨懨,闷闷地开口:“是从藏书阁后边的杂物间找出来的。” 她这些天去藏书阁里看书,够不到上层的书,想著肯定有用来拿书的梯子,便在杂物间翻出来了。 方才睡醒了,见院里没人,便偷偷把梯子搬出来,想著翻墙逃出去。 宝樱握著她的手:“姑娘別想著逃跑的事了,晚膳早已备好,奴婢扶您回去用些膳食吧。方才之事,奴婢也不会告知公子的。” “不必,你告诉他便是,他还能对我怎么样?”君姝仪闷声道。 她实在没什么胃口,只淡淡开口:“我也吃不下太多东西,晚膳不必备那些荤腥菜餚了,后厨可有清粥?给我端一碗白粥便好。” 宝樱连忙应下:“……那姑娘且在院中稍作等候,奴婢这就去后厨为您单独熬一碗清粥,很快便来。” “嗯。”君姝仪淡淡应了一声。 待宝樱转身离去后,她独自走到庭院中的青石石凳上坐下。 她从宽大的衣袖里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船票,垂眸瞧著。 明日便是登船离港的时日。 若是明天登不了船,便又要再等整整一周才有下一趟航船。 可她再等上一周,又真的又有机会离开吗? 思绪纷乱间,她忍不住想起沈堇文。 沈堇文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就算他本就没诚心要帮她,就算要顾及弟弟的感受,可他身为沈家嫡长、堂堂太傅,怎能一味纵容沈墨轩的私心? 他明知道陛下在找她,明知道她身份尷尬,怎么会任由他弟弟同她纠缠在一起?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清脆的叩门声。 君姝仪心头瞬间一紧,下意识以为是沈墨轩回来了。 一想到白日里,她被情蛊控制,任由他那般肆意纠缠,心底顿时涌上一股恼意与羞愤。 她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前,心头憋著一股闷气,抬手猛地一把拉开木门。 门外站著的不是沈墨轩,而是沈堇文。 他也没想到是她开的门,愣了一下,目光落不著痕跡地划过她脖颈处的吻痕。 君姝仪见是太傅,立刻要开口质问,问他早前的承诺是否作数,到底愿不愿意信守诺言送他离开。 可话音还未及出口,视线余光里,就见沈墨轩从沈堇文身后的马车里缓缓走了出来。 原来两人竟是一同归来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君姝仪心头骤然一沉。 沈墨轩走近了些,与沈堇文一前一后立在门前,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君姝仪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 第 八十四 章 崩塌 “姐姐……咦?”沈墨轩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眸,“你怎么还背著包裹?” “方才是打算偷偷逃走么?” 君姝仪握紧了手中包裹的系带,她没理会沈墨轩,直直望向身前的沈堇文,声音微微发紧:“太傅,您一向清正廉明,言出必行,早前明明已然应允过我了,会助我离开,送我脱身!” “如今莫非是要反悔,违背一开始的承诺了吗?” 沈堇文静静立在原地,白衣胜雪,面容清贵,闻言久久沉默不语。 良久,他才缓缓掀起眼帘,目光落在君姝仪带著期盼的眼眸上:“对不起。” “什么?” 她整个人当场愣住了,怔怔地看著沈堇文。 她恍惚想起京城里人人称颂的沈府三位公子的美名,世人皆赞沈家三子风华无双、品性卓然。 一个个看著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实则没一个是真心坦荡的好人,全都裹著体麵皮囊,各怀心思。 沈墨轩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顺势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伸手將她揽入怀中。 他低头贴近她耳畔,轻声哄道:“好了,別再痴心妄想逃跑的事了,可有好好吃过晚膳?” “若是未曾用膳,我再陪你一同吃些。” 君姝仪心头满是鬱结与气恼,根本不愿理会他。 她咬著唇气恼地瞪了一眼沈堇文,张了张口,最终没再说什么。 然后用力偏过头去,挣开沈墨轩的怀抱,转身便往院內跑去。 “兄长把她惹生气了呢。” 沈墨轩轻笑一声,然后立刻抬脚追了上去。 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不肯离开她半步。 院门前只剩下沈堇文一人默然佇立。 他目光沉沉,望著前方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眉眼间蒙上一层淡淡的晦涩。 这时,一名小廝抱著厚厚一叠书卷策论,快步走到沈堇文身侧,躬身轻声问道:“大公子,这些是今日学子送来待您批阅的策论,不知该放置在何处?” 沈堇文收回目光:“送到书房安放好便可。” “是,公子。”小廝应声。 夜色渐渐浸染整座沈府,月色隱入云层。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 沈堇文独坐书房之內,屋內只点著一盏孤灯。 桌案上摊著一张张学子策论,笔墨书卷整齐摆放。 他本该静心批阅文章,可目光落在纸上规整的字跡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隔壁院落里,隱隱约约传来细碎的声响。 有女子压抑在喉间的低泣呜咽,细碎绵软,还有男子低低沉沉的笑语。 断断续续,顺著夜风隱约飘进书房,一字一句落入他耳中。 他指腹轻轻摩挲著书卷边缘,身形端坐不动,心头却早已掀起波澜。 沈府祠堂之中,世代传下的清规戒律条条刻在碑上,沈家子弟当恪守礼法,清心守礼,端正品行,不可逾矩半步。 他当初明知君姝仪是自己胞弟的未婚妻,明知自己不该动心,不该沾染半分情愫,却一次次放纵自己,私下偷偷描摹她的眉眼画像、放纵自己与她暗中传信,互诉心绪。 一步错,步步错。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早已违背沈家戒律,乱了本心,失了分寸。 一边是恪守礼法、拨乱反正的理智,应当出面劝阻弟弟的执迷不悟,放君姝仪离去,成全本分道义。 一边却是心底无法压制的私心与情愫,任由弟弟肆意胡来,將她困在身边,自己也贪恋著这份咫尺相伴的温存,捨不得放手。 其实他今日本不该跟著沈墨轩一同回来,若是避开,便不会在这被动听著隔壁院落里的细碎动静,心绪纷乱,难以自持,心底受著煎熬。 隔壁传来的呜咽声响渐渐清晰,丝丝缕缕,缠挠著人心。 沈堇文沉默了许久,眼底最后一丝理智的防线悄然崩塌。 既然弟弟做了,他为什么不可以? 世人皆有七情六慾,贪嗔痴念,本就是人心常態。 纵情遂欲,这没什么不对的。 他缓缓站起身,白衣长袍垂落,眼底蒙上一层浓重的晦暗。 既然从动心的那一刻起,便已经犯下过错,再也无法回归正途,那便索性任由自己,继续错下去又何妨。 他抬手,推开书房房门,迈步朝著隔壁院落缓步走去。 內室之中,纱帐低垂,暖帐朦朧。 帐內烛火明明灭灭。 暖黄光晕漫过轻纱,將榻上交缠的身影浅浅勾勒。 君姝仪掌心轻轻贴在少年紧实的腰腹间,缓缓向上游走。 行至胸前,她微微迟疑,轻轻用指尖试探著点了点。 沈墨轩胸膛骤然起伏,呼吸微促,反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低头在她纤细的指尖轻咬了一下。 “你今日挠我脖子留的印子,被兄长看到了。”他开口道。 “他问我是谁挠的,我说是不听话的猫儿。” “你爪子这么厉害,有挠过我兄长吗?” …… 君姝仪脑子被情火烧得昏沉,根本辩不分明他的话,只是嫌他格外聒噪,两手指直接懟进了他嘴里,示意他闭嘴。 乖乖躺好让她摸摸解渴便是,嘴里叭叭说著什么废话呢。 沈墨轩愣了一下,隨后慢慢咬上嘴里的手指,舌头从指尖舔到指根,一寸不落地轻舔。 君姝仪被他舔的手指发痒,连忙收回来。 沈墨轩心绪早已乱了分寸,再也按捺不住,翻身压了下来。 牙齿咬了咬她软嫩的唇瓣,舌尖顶开她的齿间,伸出去勾她的舌头。 手不安分地撩起裙摆。 就在这时,他敏锐察觉到门口传来的动静,掀起眼皮看去。 只见兄长立在不远处,一身白衣不染纤尘。 唯独那双平日里雅正持重的眼眸,此刻晦暗深沉,翻涌著压抑的情愫。 束腰革带紧束腰身,素白衣衫下摆微微绷起,隱隱隆起一团异样弧度。 沈墨轩眼里闪过一丝讶然,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他伸手將少女轻轻捞起,稳稳圈在怀里,捏住她红通的脸看向沈堇文,咬著她的耳廓道:“姐姐,多一个人一起疼爱你,好不好?” 第 八十五 章 夹心 君姝仪只觉浑身被滚烫的藤蔓层层裹缚,无处可逃。 进退无路,只得被迫陷在这层层缠绕的桎梏里。 (……见wb) 迷糊间,好像有人低哑著问她,更喜欢谁。 她意识昏沉,轻轻摇著头,含糊地说不知道。 那人不依,手掌扣著她的腕骨,固执地逼她一定要选出一个。 她脑子混沌得厉害,心里翻来覆去,偏是谁的名字都抓不住,怎么也想不真切。 努力想了好久,终於溢出一个模糊的名字。 她说的是谁? 好像是她那个青梅竹马。 她以为念出个名字来,这事便能揭过,鬆了口气般想挣开束缚。 可周遭方才还滚烫的气息,骤然冷了大半。 身侧好像响起两道不同语调的冷嗤。 缠绕在她腰肢四肢的藤蔓,瞬间收得更紧。 是答错了吗? 她连呜咽声都破碎地发不出来了。 眼角的泪被舔走,她想跑,可是四周都被堵著,根本无处可逃。 …… 日光照进来,穿过雕花窗欞,金芒落在床榻上。 君姝仪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掀开了眼帘。 周身闷热得厉害,整个人被挤在中间。 她下意识偏过头,左侧,沈墨轩手臂正牢牢圈著她的腰;再转眸看向右侧,沈堇文修长温热的手,始终紧紧与她十指相扣。 两个气息截然不同的男人,一左一右,將她困在方寸床榻之间。 荒诞感瞬间攫住了君姝仪的心神,她心头猛地一沉。 她一定是在做梦。 怎么会发生这样荒唐的事? 君姝仪默默闭上眼,心里默念。 快点醒,快点醒,快点醒……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右侧的人忽然动了。 他缓缓撑著被褥坐起身,乌黑如瀑的长髮隨意散落,与她的髮丝纠缠在一处。 他起身的动作幅度不大,可髮丝拉扯间,依旧给她那一块头皮带来些细微痛感。 君姝仪咬紧下唇,紧闭著眼,一声不吭地强忍著。 沈堇文耐心地、一点点將缠在一起的发缕解开。 片刻后,君姝仪只觉得头皮骤然一轻,紧绷的酸感尽数散去。 下一秒,一个温柔的吻,毫无预兆地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 君姝仪浑身一僵,几乎快要绷不住脸上的平静,睫毛不受控制地急促抖了抖。 她清晰地听见,耳畔传来一声轻笑。 紧接著,一只手伸过来,细心地为她掖了掖滑落的被角。 而后,他伸手將紧紧箍著她腰的沈墨轩,用力扒远了些许,与她隔开一道好大的空隙。 耳畔响起布料摩擦的轻响,是他穿衣、束髮的动静。 脚步声轻轻响起,渐行渐远,最后是房门开合的细微声响,沈堇文离开了。 直到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君姝仪才敢缓缓睁开眼。 身侧的沈墨轩又黏黏糊糊地缠了上来。 他手臂再次收紧,將她重新揽入怀中,脸颊蹭著她的颈窝。 君姝仪不耐烦,一巴掌糊了上去。 沈墨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慢悠悠地半睁开眼,狭长的眼眸里满是迷濛的睡意,反倒显得很是无辜。 他抓住她的手腕,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亲了一口,嗓音慵懒的嘟囔道:“姐姐別闹,再陪我睡一会儿。” 她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他凑过来的脸,撑著床沿挣扎著要下床。 可她刚撑著身子落地,双腿便骤然一软。 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乾,身子不受控制地踉蹌了一下,直直朝著地面栽倒而去。 下一瞬,她便被人从身后稳稳捞进了怀里,紧实的胸膛贴著她的后背。 “都腿软得走不了路了,还逞强什么。” 戏謔的嗓音在耳旁响起。 “再睡一会吧,我把今日所有的事情都推了,好好陪著你。” 君姝仪脊背一僵,怒懟道:“你不过就是怕我逃跑罢了。” 沈墨轩没有否认,“是呢,我若是不在,你定要想方设法逃出去。” “姐姐,我只是想要你待在我身边。” 君姝仪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的疲惫与厌烦,闷闷地出声:“我討厌你。” 沈墨轩没有生气,反倒低低笑了一声:“那你討厌兄长吗?” “你们一样討厌。” “那你更討厌谁多一点?” “……” 这还要比吗? 君姝仪莫名觉得这种话有些熟悉。 她毫不犹豫:“你。” 意料之中的答案,沈墨轩没有半分意外。 他手臂骤然收紧,將她死死锁在怀中。 两人胸膛紧紧相贴,君姝仪清晰地感受到,潜伏在自己身体里的情蛊,骤然躁动起来。 细密的麻意从心口蔓延,带著不受控制的悸动。 明明满心厌恶,身体却在不受控地依赖靠近。 “你现在討厌我,不影响以后会爱我。” “继续厌恶兄长吧,恨他也没事,他也確实可恨。” “我是和兄长一时合作把你留下,但我做不到一直容得下其他人。” 他可以一时隱忍,可以假意退让,但那也只是一时。 他只想君姝仪完完全全属於他一个人,眼里、心里,只能装得下他一人。 “等你彻底爱上我,再也不会离开我,我们就去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好不好?”沈墨轩的语气带著近乎诱哄的温柔。 “远离京城,远离朝堂,远离所有覬覦你的人,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想见晚晴,我也会带你去见的。” 君姝仪心口一阵发凉,缓缓开口:“情蛊难道能控制我一辈子吗?” 蛊虫终有衰弱的一日,人心更不会被外物永远左右。 “你自己也清楚,这都是假的。”她一字一顿,“靠著蛊虫逼出来的心动与依赖,全都是假的。” “假的又有什么。” 沈墨轩毫不在意,“时间一长,真真假假,你也分不清。” 君姝仪感受著两人紧紧相贴的胸膛,心口处,两枚情蛊仿佛遥遥呼应,躁动的麻意在她心口翻涌、作乱。 无数人影在她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 曾对她百般纵容的皇兄,事事依赖她的皇弟,还有眼前这两个彻底变了模样的沈家公子。 她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又可笑的念头——她是不是狐仙转世? 不然为何,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这般莫名变了模样,不择手段缠著她,不顾一切想要將她禁錮在身边。 他们明明都曾是温和坦荡之人,如今却变得这般陌生、偏执。 她生来骄傲,却从未自大到觉得,天底下所有人都该倾心於她,都该围著她转。 那到底是为什么? 思绪兜兜转转,最后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她向来清楚自己生得一副好模样,毕竟自小到大,耳边从不缺旁人的夸讚。 最熟悉的也是別人惊艷的目光。 是不是就是因为这张脸? 因为贪恋她的顏色,所以想要將她藏入怀中,占为己有,不许旁人覬覦。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亲昵的触碰,直白劝道:“世间好看的女子有很多,等你遇到其他漂亮的人,你就会后悔现在这样缠著我。” 她坦然承认,自己也喜欢容貌出眾之人。 可世间好看的人有很多,这份喜欢也就会有很多。 沈墨轩闻言,眼底满是错愕,似乎从未想过,她会这样看待自己的心意。 他低头,鼻尖抵著她的发顶,语气带著几分委屈和认真:“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我若是那种好色之徒,流连美色,早就整日泡在花楼酒肆里,哪里还会这般缠著你。” “我倒是巴不得你长得普通一点,再普通一点。” “那样,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盯著你看,不会有那么多人覬覦你,只有我能看见你的好。” “不过其他喜欢你的人,確实是只贪图你美色的好色之徒,不像我,喜欢的只是姐姐这个人。”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从前在学宫的画面。 周遭那些世家公子,个个出身名门,看似温润有礼,却总是借著各种由头,偷偷打量她。 目光黏腻又直白,恨不得將她立刻掳走。 一想到那些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想到有无数肖想她的人,沈墨轩心底那股想要將她彻底关起来、独占她一人的欲望,便再次蠢蠢欲动,疯狂滋生。 若是可以,他真想筑一座金丝牢笼,將她牢牢锁在里面,隔绝世间所有外人。 她所有的欢喜、委屈、嗔怒,所有的鲜活生动,独独归他所有。 毕竟,她只要站在那,所有人都会忍不住爱她。 第 八十六 章 鹿铃 翠云站在书院门前,好奇著打量著。 姑娘现在,应该就在这院子里了。 那晚她同姑娘揭穿了公子的谎言,第二日,便被沈墨轩身边的小廝按在廊下,挨了一顿板子。 许是沈墨轩念著她往日伺候君姝仪还算尽心,又或是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小廝打了她几板就收手了,並未伤及筋骨,只是后背火辣辣地疼,稍一动作便牵扯得皮肉发痛。 她蜷缩在偏院的冷榻上,虽然痛得厉害,但心里一点不悔,毕竟她早就做好了会被责罚的准备。 只是那日夜里,姑娘说要去跟三公子对质,之后便没了踪影,院子里四处寻不到她。 她又听说,二公子突然被大公子打伤了眼睛,还被关在了府中祠堂,严加看管,任何人都不得探视。 翠云不由得猜想,不会是大公子发现了姑娘的存在,为给姑娘主持公道,便把二公子揍了一顿,然后把姑娘带走了吧。 大公子向来清正廉明,应该会送姑娘离开吧。 可是她心里又隱约有种不安。 她便让小橘把哥哥叫过来。 哥哥见她在床上趴著,后背渗了血,气得握紧了短刀,想把罚她挨板子的三公子给杀了。 她连忙劝下来,说她背主失责,挨一顿打是必然的,她早就做好了准备,躺几天就无大碍了。 她让哥哥去打听一下姑娘的下落如何。 她既下决心要助姑娘脱身,就一定要说到做到。 哥哥嘆了口气,离开了沈府。 很快,他就带来消息,说姑娘並没有被大公子相助离开京城,而是被关进了一个偏远的院子里。 哥哥让她別担心,他既然答应了她,就一定会把姑娘带走的。 今日早晨,宝樱突然带她离开了沈府,来到了这里。 踏入院门的那一刻,翠云的目光便落到庭院中两个交叠的身影上。 暖阳透过庭院里的梧桐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石桌旁,少女正被少年牢牢揽在怀里。 他一手轻轻环著少女的腰肢,將人死死锁在自己怀中。 另一只手捻起饱满的瓜子仁,慢条斯理地餵到少女的唇边,一副乐不思蜀的模样。 君姝仪穿著一身浅粉色罗裙,靠在他怀里,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安静地任由他餵著。 这时,领著她进来的宝樱上前一步,恭敬地对著二人稟报导:“公子,姑娘,翠云带过来了。” 君姝仪听到“翠云”二字,原本平静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讶然,猛地抬头看向几日不见的翠云。 隨即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忘了自己还被沈墨轩禁錮著,刚一动,腰间便传来一股收紧的力道,让她动弹不得。 她抬眼看向沈墨轩,眼神里带著几分不解,似乎在询问他为何突然把翠云带来。 沈墨轩指尖把玩著君姝仪的一缕青丝:“你平日里不是挺喜欢这丫头,伺候得也顺手。” “我把她叫过来,往后就让她专心伺候你,也能让你开心些。” 翠云站在原地,看著安然无恙的君姝仪,悬了许久的心终於落地,连日来的担忧、委屈、焦急瞬间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变得红润:“姑娘……” 沈墨轩眉头皱了一下,掀起眼皮扫了一眼翠云,语气淡漠地吩咐道:“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过来。” “是。”宝樱不敢违抗,连忙应下,伸手轻轻拉了拉还想上前的翠云。 见两人走远,君姝仪收回目光,想到方才沈墨轩的话,不客气地懟道:“你若是想让我开心些,就离我远一点。” 沈墨轩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笑一声:“姐姐真会开玩笑,其他什么都依你,唯独这一点不行。” 君姝仪抿紧嘴唇,不再说话。 就在气氛陷入沉默之际,沈墨轩忽然开口:“过几日,陪我去静安寺掛一块祈福牌,好不好?” 他记得,以前兄长经常与君姝仪相约去静安寺。 他曾偷偷跟在他们身后去过一次。 静安寺里香火繚绕,兄长站在她身边,两人並肩而立,举止亲昵,郎才女貌,看上去刺眼极了。 他躲在暗处,看著那一幕,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著,闷得发慌,酸涩与怒火交织在一起,整整难受了好几天。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偷偷跟去过。 后来又有一次,他无意间在静安寺再次碰到了君姝仪。 那日她没有跟兄长在一起,而是陪著一位闺中好友。 两人说说笑笑,神情轻快,一起在寺院的树上掛祈福牌,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等她们离开之后,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取下了她掛上去的那块祈福牌。 木牌上,是她清秀的字跡,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愿君姝仪与沈砚泽长长久久。 他冷笑一声,当场便將那块木牌狠狠折断,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君姝仪听到静安寺三个字,眼眸瞬间亮了起来,点头应道:“好,我陪你去。”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她与静安寺的老僧人本就有几分交情,再者,静安寺地处城郊,平日里香火旺盛,鱼龙混杂,若是能遇到昔日相识的人,说不定就能抓住一线生机,逃离沈墨轩的掌控。 想到这里,她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远方,思绪翻飞,暗自谋划著名逃跑的路线与对策。 沈墨轩一直注视著她的神情,嘴角的笑意瞬间淡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我后悔了,不去了。” 君姝仪愣了一下,不满地嘟囔道:“你这人好生奇怪,怎么一会一个想法,方才还说要去,现在又不愿意了……” 沈墨轩轻嗤一声:“你就差点把你要逃跑的心思写脸上了。” 他抬手轻轻拂过她的髮丝:“来日方长,反正,我们以后有的是机会去静安寺。” —— 翠云等到第二天,才终於等到沈墨轩离开了。 她见宝樱也不在,连忙放下手里的扫帚,脚步匆匆地凑到正在窗边看书的君姝仪身旁。 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说道:“姑娘,您想离开这里吗?” 君姝仪愣了一下,隨即毫不犹豫地点头:“自然是想的。”她嘆了口气:“只是如今我不仅是被沈墨轩一人看著,又多了个沈堇文……” 翠云闻言,伸手紧紧握住君姝仪的手:“姑娘,既然你一心想离开,那你愿不愿意相信奴婢,跟奴婢一起逃走?奴婢有法子,能带您离开这里!” 君姝仪猛地一怔,讶然地看著翠云,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你真的有逃跑的法子?可是,你在这里伺候得好好的,若是跟我一起逃走,一旦被那两人抓到,必定会受到重罚,你不必要冒著这么大的风险,陪我一起离开?” 翠云又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缓缓开口:“姑娘,其实我根本不叫翠云,翠云是府里的嬤嬤给我取的。我的本名叫鹿铃,我並非大启国人,而是巫山国人。”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里带著一丝忐忑与不安,小心翼翼地看著君姝仪,补充道:“两国关係一直紧张,国人都对巫山人颇有偏见,甚至十分排斥,姑娘若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会不会嫌弃我,不愿意再信我?” 君姝仪闻言,哑然失笑:“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在意的,我自然愿意信你。” 她顿了顿,想起之前鹿铃提过的亲人,问道:“你方才说,你还有个哥哥也在京城?” 鹿铃连忙点头,继续说道:“对,之前那个来院里拿恭桶的夜香郎,就是我哥哥假扮的。我哥哥自幼习武,身手很不错,对付这院子里的几个看守小廝,完全不成问题。” 终於说到了关键,鹿铃的眼神变得更加急切,凑得更近了些:“我哥哥已经全都打探清楚了,五日后,城郊的码头会有一艘私船偷偷运货,那些没法坐正规客船、想要悄悄离开的人,只要付十个铜板就可以坐进去离开。” 君姝仪听著,心里燃起了希望,可转念一想,又皱起了眉头,满心担忧:“可是我们又该怎么出去呢,若那天沈墨轩和沈堇文都在院中,我们根本没有机会逃出去的。” “姑娘放心,二位公子那日定是不在的。最近这几日,整个沈府都在忙前忙后,大肆布置,张灯结彩,府里上下都在筹备一场大事。” “听说,五日后,正是沈二公子与当朝公主大婚的日子!” 第 八十七 章 玉尺 暮色沉沉,晚风吹过廊下悬掛的琉璃灯,暖黄的光影轻轻晃动。 君姝仪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用著晚膳。 现在这个点,沈墨轩还没有过来,想必也是来不了了。 她终於能自在一会,不必被他亦步亦趋地跟著。 她一边用著饭菜,一边盘算著鹿铃嘴里说的逃跑的事。 可这份难得的清静,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院门外便传来声响。 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穿过月洞门,走了过来。 君姝仪看清来人,心臟紧了一下。 比起沈墨轩,她更不想见沈堇文。 她心里清楚,自己之前对著沈墨轩说,更討厌他,虽然並非假话,但若当真的面对这两个人时,她心底的畏惧与排斥,还是偏向给了沈堇文。 毕竟她与沈墨轩朝夕相处好些日子,早就同他熟悉了。可沈堇文不一样,他是当朝太傅,还当过她的夫子,与她只有短暂的师生情分。 她还记得彼时的他,周身透著生人勿近的清正之气,教她诗书礼仪,授她经文典籍。 一言一行皆合乎礼法,端得是一副高洁自持、不容褻瀆的君子模样。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人称讚的谦谦君子,却对她做出了那般逾越分寸、不堪回首的事。 一想起往日里他严肃授课的模样,再对比如今他私下里的纠缠,君姝仪就止不住地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只觉得满心的荒谬与难堪。 沈堇文手里还提著一个精致的食盒,径直朝她走来。 他把食盒放到桌上,刚开口说了几个字:“我听说你喜欢……” 话还没说完,君姝仪便直接打断他,“我要睡觉了。” 然后扔下了木筷,扭过头,不给沈堇文一丝一毫的眼神,起身便径直朝著內间的臥室走去。 进了臥室之后,她把鞋子踢掉,甚至来不及卸下身上的外衣,直接掀开锦被,整个人钻了进去,將自己紧紧裹住。 躺在闷热的锦被里,君姝仪丝毫没有睡意,只念叨著沈堇文最好別来打扰她。 过了一会,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步朝著床边靠近。 君姝仪紧紧闭著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熟睡,满心祈祷著他能就此离去。 床沿忽然朝著一侧微微塌陷,不等她有任何反应,一双手臂便从身后用力环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將她整个人稳稳捞进了怀里。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君姝仪浑身一僵,整个人都绷成了一块石头。 “这么早就睡了吗?”沈堇文开口道。 他目光扫过她身上依旧整齐穿著的外衣,“连外衣都不脱。” “你不想见我。”他肯定道。 被他直接戳破心思,君姝仪再也装不下去熟睡的模样,猛地睁开眼睛,她用力挣扎了一下,却没能挣脱他的怀抱。 她索性直接开口,毫不客气地承认:“我当然不想见你。” “你这种道貌岸然之辈,满朝文武哪个不称讚你清正廉明,我从前也敬你是师长,对你恭恭敬敬,直到在沈府碰见你,我也依然把你当做最敬重的师长看待,可你呢?你就是个偽君子!” 她刻意提起两人之间的师生名分,试图勾起沈堇文心底的礼义廉耻。 沈堇文闻言,反倒低低地轻笑一声:“你从前真心敬过我吗?” “我怎么记得,某人当初还偷偷找过陛下,闹著想要把我这个老师换掉。” 君姝仪脸颊一涨,顿时语塞,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 “我没有!” 看著她窘迫得急著狡辩的模样,沈堇文眼底的笑意更深,语气忽得一转:“你既敬我为师长,那我也该再给你上一堂课才对。” “反正这个时辰,你也睡不著,不是吗?” 不等君姝仪反应过来,他便直接將她从被窝里打横抱了起来。 君姝仪瞬间慌了神,手脚並用地挣扎著,双手攥成拳头,不停地砸在他的肩头、胸口,一边挣扎一边厉声呵斥:“沈堇文,你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可她的那点捶打、挣扎,对沈堇文而言不算什么。 任由她如何闹腾,他身形始终稳噹噹的,抱著她的力道依旧平稳,没有丝毫鬆动。 不过片刻,君姝仪便砸得双手发酸,浑身乏力,只能任由他抱著,一路朝著外间的书房走去。 她气得眼眶发红,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靠在他怀里,大口地喘著气。 很快,沈堇文便抱著她走进了书房,將她放在自己的腿上,一起在桌前坐下。 书房里灯火通明,案几上摆放著整齐的书卷与笔墨纸砚。 沈堇文抬手,拿起案上摆放著的一本书籍,隨手翻开。 他低头,將书页凑到两人眼前,如同往日授课一般,缓缓开口:“你知道,这一句诗是什么意思吗?” 君姝仪没好气地抬眼,顺著他的手指看去,读了一下书页上的词句。 只一眼,她的脸颊便“唰”地一下,瞬间涨得通红。 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书页上写的,哪里是什么正经诗词,分明是一句描写男女风月的艷词,字句缠绵,极尽曖昧。 君姝仪又羞又恼,猛地抬起头,瞪著身旁一脸淡然的沈堇文,张口结舌:“你……” “不知道吗?”沈堇文神色自若,眉眼间依旧是那副认真授课的模样:“不知道,那我教你。” 紧接著,他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將这句艷词的释义,缓缓道来。 往日学堂上里,他教她诗词经典,皆是家国大义正经诗文,神色严肃,一丝不苟。 可如今,他依旧是那副端正严肃的神情,却一本正经地给她讲解著这种男女风月的曖昧艷词,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什么治国方略。 君姝仪听得脸颊发烫,心跳失控,心里又羞又恼。 她从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位人人敬重的沈太傅,竟然如此不正经!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会从曾经清正严肃、连一句逾矩之言都不会说的太傅口中说出来。 “专心些,耐心听。”沈堇文见她眼神躲闪,抬手用指骨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隨后,他又翻开一页,指著另一句更为曖昧的艷词,依旧用那副严肃的口吻,问她是什么意思,该如何理解。 见她摇头不语,又开始耐心的讲解。 讲解完毕,他低头看向怀里面色通红的君姝仪,轻声问道:“学会了吗?给为师复述一遍。” 君姝仪紧紧抿著嘴唇,红著脸,猛地扭过头去。 她看向一旁,死死闭著嘴巴,装作听不见,死活不肯开口。 沈堇文看著她倔强又羞赧的模样,无奈地轻轻嘆息一声。 语气像是面对顽劣厌学弟子的无奈:“从前那般聪慧,一点就通,怎么现在反倒笨拙了些,教了这么久都学不会。” “许久不教你,就开始这般厌学了,连功课都不肯做了。” 君姝仪刚想张口反驳,下一秒,沈堇文忽然直接抱著她起身,將她放在了铺满书卷的案几上。 君姝仪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撑在身后的书卷上,满眼错愕地看著眼前的沈堇文,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只见沈堇文俯下身,伸手拉开书桌下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锦盒。 那锦盒通体赤红,绣著金线纹路,一看便知里面装著贵重之物。 君姝仪的目光紧紧盯著那个锦盒,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沈堇文抬手,缓缓打开锦盒。 锦盒內,放著一把玉做的戒尺。 戒尺通体由莹润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光泽温润,在灯火的映照下,泛著通透的光。 而玉尺顶端,还细细鐫刻著一行小字。 写著:师道昭昭,诲育有方。 沈堇文指腹轻轻擦过玉尺上的字跡:“今日一个学子差人送来的,为了讚颂为师对他教导有方,特地派人寻了最好的玉料,精心打造。” 君姝仪看著那玉尺,想起曾经被他用戒尺责罚过,浑身猛地一颤,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惧色,身体微微发抖。 沈堇文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握著玉戒尺轻轻笑了笑,语气温和地安抚:“放心,这只是个玉雕的装饰物,摆著观赏罢了。” “毕竟是玉做的,怎么能拿来当寻常戒尺一样,用来打人呢。” 君姝仪刚稍稍放下心,悬著的一颗心还没落地,便听见沈堇文话锋一转。 他低头,目光紧紧锁住眼前的君姝仪,缓缓开口:“但是,用来教导你,正合適。” —— (被咔了,wb见) 第 八十八 章 香囊 偏僻的木院藏在城郊荒巷深处,院墙斑驳脱落,院角长著几株枯黄的杂草。 鹿聿蒙著半张素色布巾,只露出一双沉敛的眼,俯身蹲在院中,正一点点清理著那只陈旧的恭桶。 腐浊的气味隔著布巾钻进气鼻,饶是他早有准备,也忍不住胃里翻涌。 他握著粗糙的竹刷,一下一下用力刷洗著桶壁。 实在忍不下那股刺鼻的味道时,他便猛地起身,踉蹌著跑到院角通风处,弯著腰大口大口呼气。 他从腰间摸出一小盒隨身携带的香膏,掀开木盖凑近鼻尖,深深嗅上几口清冽的香气,压下心底的不適,才又折回身,继续蹲在原地忙活。 这般反覆数次,那只恭桶总算被他清理得乾乾净净。 桶壁光光洁洁,半点污物污渍都看不见。 他径直跑到院中的大水缸前,也顾不上烧水,掀开木盖,打了一盆水,走进屋里舀起冷水就往身上浇。 冰凉的水顺著脖颈淌遍全身,风一吹过,带来刺骨的凉意。 他快速拿过粗布巾,蘸著冷水將周身仔细擦洗了一遍,直到身上再也闻不到半分异味,才拿起一旁乾净的粗布衣衫,快速套在身上。 若是想带妹妹和那位姑娘顺利脱身,眼下也只能用恭桶做遮掩,才能掩人耳目。 恭桶虽被刷得光洁、不见半点污物,却仍残留著一丝异味。 鹿聿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妹妹的性子他清楚,这般境况,断不会计较这些。 可那位姑娘,一身华贵衣衫,双手生得白皙莹润,那般被娇养著的人,她会不会嫌弃? 但他也別无他法,若是她不肯主动躲进去,他便索性將人打晕了,直接塞进去运走便是。 可即便这般打定主意,他眉头依旧皱著舒展不开。 在原地佇立片刻,他转身走回狭小的屋內,从床头的木匣里拿出钱袋,紧紧攥在手里,推门走了出去。 他沿著偏僻的小巷,一路走到城中的杂货铺,铺子里摆满了各式日用器物,木料的清香混著杂物的味道扑面而来。 鹿聿径直走到摆放木桶的地方,指著一只做工规整的恭桶,沉声问了价格。 “八十文,不讲价。”店家拍了拍面前的木桶,“小伙子,我们这可是用上好的梨花木做的,结实耐用,不容易开裂,还会除异味,比那些劣质的好用太多,一分钱一分货!” “没有再便宜些的?” “没有再便宜的了,你要是多买几个,我还能再让你几文。” 鹿聿掂了掂手里的钱袋,他们要乘船离开,也不是立刻就能到巫山国,一路食宿都要花钱,每一文都得省著用。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只买一个。” 说罢,他从钱袋里数出八十文钱,递给店家,提著崭新的木桶转身离开。 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一家香气氤氳的香囊铺子,铺子里摆满了各式绣制精美的香囊,香气清甜淡雅,飘散在街头。 鹿聿停下脚步,垂眸盯著铺子门口摆放的香囊,看了一会才迈步离开。 回到木院的小屋,屋內光线昏暗,只有窗欞透进几缕微光。 鹿聿將新买的木桶放在地上,转身翻出自己一件乾净的旧衣衫,小心翼翼地拆下一块柔软的布料。 他坐在摇曳的烛火边,从床头摸出针线,笨拙地穿针引线。 他一个常年舞刀弄枪、做粗活的少年,虽然偶尔会给自己缝补衣服,但是做这种更为细腻的针线活,还是有些无措。 指尖被针尖扎了好几下,冒出细小的血珠,他隨手擦去,继续低头缝补。 耗费了小半个时辰,终於缝出了一个方方正正、模样不算精致,却十分扎实的香囊。 鹿聿拿起之前的香膏,用小木勺挖出一块,均匀地涂抹在晒乾的香草上,再將沾满香膏的香草一点点塞进香囊里,把香囊塞得满满当当。 隨后他打来清水,一遍又一遍地將新买的木桶仔细清洗乾净,確认再没有异味后,才拿过细绳,將缝好的香囊轻轻掛在木桶里。 第 八十九 章 洗衣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宝樱便早早起身了。 路过书房时,想起昨日书房的动静,宝樱顿了顿,便推开了房门,准备进来收拾。 虽然已经想像到书房里会是什么景象,但在进来后,她还是愣了一下。 往日里一尘不染的书房,此刻竟变得一片狼藉。 梨花木书案早已没了往日的规整,平日被收拾得齐整利落的书卷,此刻胡乱摊开。 不少页面上都留著深浅不一的压痕与歪扭的折页,还有几处斑驳的乾涸水渍。 一旁的檀木书架也是狼藉尽显,原先按序排列、码放整齐的典籍,如今东倒西歪地歪斜著,层板上的书册胡乱堆砌。 像是被人用力衝撞过,大半书籍都散落在地面,有的书页完全张开,有的直接倒扣在地,与案前滚落的墨锭、皱纸混在一处。 书案旁的檀木椅子,原本端正摆放在桌前,此刻却被挪到了窗边。 而最让宝樱心头一惊的是,那椅子的扶手上,竟赫然掛著一件女子的贴身小衣。 那布料是柔软的素锦,样式是君姝仪平日里穿的模样。 宝樱只是瞥了一眼,脸颊便瞬间烧得通红。 看著眼前这番景象,还有那刺眼的衣物,不难想像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很难想像大公子居然如此…孟浪…… 宝樱不再多想,连忙弯腰收拾起地上的书籍,在架子上摆放整齐。 待收拾好书案旁的杂乱后,她挪到了椅子边,將那件小衣摘了下来。 她拿著衣物,心里暗暗想著,先把这东西收起来,等收拾完书房,就拿去浣洗台洗乾净。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从她背后响起。 “拿过来。” 宝樱回过头,沈堇文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房门口。 她连忙屈膝行了礼:“大公子。”然后抬手,將手里的小衣递了过去。 沈堇文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小衣上,握著那件小衣,转身迈步走出了书房。 宝樱有些莫名其妙,公子拿姑娘的小衣干什么? 莫不是要亲自给姑娘清洗? 沈堇文来到院里的浣洗台旁,浣洗台由青石板砌成,旁边的木架上摆放著洗衣皂角。 他打开手里攥著的衣物,仔细看了看,素锦布料柔软细腻,上面还残留著一摊乾涸的水渍。 他目光缓缓扫过衣物上的水渍,沉默了片刻,隨后抬起手,將那件小衣轻轻凑到鼻尖,闭上眼,轻嗅了一下。 衣物上有一股淡淡的、乾净的清雅香气,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沈堇文的眸色愈发深沉,指尖微微收紧,握著衣物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他放下衣物,抬眼看向旁边的木架,拿过放在最上面的皂角。 皂角泡进水里,淡淡的香味飘散开来。 香味与君姝仪身上的气味有些相似,他闻著心神微盪,但又觉得不甚合意。 还是换作別的味道更为妥当。 他素来是个极挑剔的人,厌恶一切浓烈繁杂的香料味道,觉得俗艷刺鼻,扰人心神。 平日里沐浴净身、衣物浆洗,从不用市面上的普通香皂。 他所用的皂角,都是特意寻了匠人,用精选的草木药材,按照他的喜好,精心特製而成。 没有任何多余的香料,只有一股清浅的草木冷香。 沈堇文指腹捻著那片轻薄柔软的素锦,缓缓摩挲、揉搓著薄薄的布料。 水流漫过指缝,將昨夜残留的淡淡痕跡一点点揉散。 往日只执书卷、握玉笔的手,此刻正一下一下,耐心地揉搓著这件私密至极的衣物。 等会回府了,要派人把他专用的皂角送过来。 他心里暗忖。 以后她的衣服,都要和他用同样的香皂,往后贴身的那些物件,也该由他亲自来洗。 他要让他身上的气息,一点点浸透她的每一件衣物,縈绕在她的周身。 让她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沾染著他的味道。 宝樱好不容易收拾完书房,將一切恢復成往日整洁规整的模样,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出了书房。 她將抹布浸入盆中,端著水盆走到浣洗台前,抬眼便瞥见晾衣架上晾著的贴身小衣。 布料平整舒展,不见半分褶皱,显然是被人细心整理过后,才妥帖地晾了上去。 宝樱怔了怔,没想到大公子还真拿去洗了。 大公子那般矜贵高傲的人,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她也是没想到他会去洗女子的贴身衣物。 宝樱摇摇头,心道这样也好,她也少做了一点活。 就是不知道,如果姑娘知道的话,该是什么表情? —— 宫內。 宫女手持象牙梳,细细替君辞云梳理著乌黑的长髮。 “殿下,婚事一应事宜皆已筹备妥当,駙马送的聘礼,已经清点完毕送进公主府了。” 宫女垂首轻声说道,“公主府也已尽数收拾完毕,所有地方都洒扫一新,陈设器物皆按规製备齐,府中下人也都挑选妥当,这两日殿下便可直接搬进去住。” 君辞云倚在妆镜前,眉眼懒倦,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明日便搬进去吧。” 她早就不想再在这宫里待著了。 等有了自己的府邸,往后进退出入,起居用度,皆是她说了算。 只不过,待她迁居公主府后,往后入宫的次数也会寥寥无几,毕竟她本就与陛下情分淡薄。 君辞云忽得想起那个久久没有人居住的长乐宫。 还有那个迟迟得不到消息的君姝仪。 她淡淡开口:“长乐宫如今还有侍卫看著吗?” “那倒没有。”宫女迟疑一瞬,如实回话,“只不过定期会有下人进去打扫,而且……听闻陛下经常会进去小坐片刻。” 君辞云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偷偷去长乐宫取点旧物出来,记得別惊动了陛下。” 宫女闻言,脸上瞬间盛满讶然,带著几分慌张:“殿下,岂能贸然去长乐宫取东西,陛下毕竟常去那里待著,若是少了几件东西,万一之后被陛下察觉,奴婢……” 话还未说完,便被君辞云冷冷打断。 她脸上满是不耐烦:“长乐宫本来就该是本宫的,里面的所有东西也都该是本宫的。” “不过是拿几件属於自己的东西带走,有什么不妥?” 宫女被她语气慑住,心头惶恐,当即屈膝跪落於地,小心翼翼地叩首询问:“那殿下想让奴婢去取哪些东西?奴婢定万分谨慎。” 君辞云漫不经心地吩咐道:“拿些不引人注目的小物便好,饰品、茶杯、毛笔……”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衣物也带几件出来。” “……是,奴婢谨记。”宫女伏身应声,不敢再多言半句。 “嗯。” 君辞云垂下眼眸,长睫覆下一片浅影,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 那人到底能去了哪。 她难不成真离开京城跑远了? 可是她在金陵安排了人守著,她根本没去到金陵。 她的那位旧情人,与自己的婚事早已闹得满城风云,京中人人皆知。 若是她此刻还留在这京城里,必然已经听闻了这场婚事,知晓他即將另娶他人。 她会不会想著那日出来看一眼。 君辞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转了话头:“最近沈砚泽有什么动向?是不是又闹著要退婚?” “回殿下,並未有过。” “駙马近日除了筹备婚事,便是外出听学,瞧著是十分在意这门婚事的。听闻殿下的嫁衣,也並非先前为……那位打造的,而是特意重新定製的一副更华贵的。” 她话音落下,君辞云倒不像宫女以为的那般愉悦,只皱起眉头,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鄙夷和不屑。 一想起沈砚泽之前在她面前,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她忍不住轻嗤一声:“他最好是安分了些。” 第 九十 章 喜糖 午后日光温煦,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落一地斑驳碎金。 沈墨轩勒紧手中韁绳,手腕微微用力,身下骏马稳稳停在书院门前。 他利落翻身下马,弯腰取下系在马鞍上的锦布袋子,径直抬脚迈入了书院的院子。 他在庭院找了一圈,目光扫过堂屋、厢房,都没有看见那抹心心念念的纤细身影。 沈墨轩皱了皱,脚步一转,朝著后院寻去。 他刚绕过雕花月洞门,便看到君姝仪正蹲在柔软的青草地上,身侧跟著侍女翠云。 她微微弯著腰,眉眼弯弯,正低头看著脚边一团小小的橘色身影。 一只巴掌大的小橘猫,浑身绒毛蓬鬆,正亲昵地蹭著君姝仪的指尖,小尾巴轻轻摇摆,发出软糯的呼嚕声。 翠云也半蹲在一旁,眉眼温和,看著眼前一人一猫,轻声跟她说著话。 “这小猫原来是沈府里的啊,我就说怎么有点眼熟,原来是偷偷跑过来的。” 君姝仪指尖轻轻挠著小橘猫的下巴,触感软乎乎的,“难怪看著这般亲近。” “小橘其实在奴婢没进沈府前就碰见了,跟我和哥哥很是熟悉,一直都黏人得很。”鹿铃笑著抚摸著它的尾巴。 “小橘是你给它取的名字吗?” “也不算特地取的。奴婢不会取名字,就觉得这样叫著顺口,后来便一直这样喊它了。” …… 见君姝仪这般卸下满身的防备,对旁人露出这般柔软温和的模样,眉眼间满是浅浅的笑意,看得沈墨轩心头一阵发痒。 心底的占有欲悄然翻涌,他放轻了脚下的步子,鞋底踩在青草上,身形悄无声息地从背后缓缓靠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距离不过一步之遥时,他忽然俯身,长臂猛地伸出,稳稳揽住君姝仪纤细的腰肢,直接將人打横拦腰抱了起来。 腰间骤然传来一股紧实的力道,身体瞬间腾空,失重感袭来,君姝仪猝不及防被嚇了一大跳。 她猛地回头,撞入一双暗沉的眼眸,看清来人是沈墨轩时,紧绷的心稍稍落下,隨即涌上一阵恼意。 这人总是这般不分场合,肆意妄为。 她抬手,拳头用力捶在他胸膛上:“放我下来!” 她话里满是怒意,就在这时,地上的小橘猫骤然炸毛。 原本温顺黏人的小傢伙,瞬间弓起脊背,浑身绒毛炸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瞪著沈墨轩。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紧接著猛地朝著沈墨轩扑了过来,尖尖的小牙狠狠咬在了他的小腿上。 沈墨轩眉头皱了皱,眼底掠过一丝戾气,下意识抬脚便想將这只小猫踢开。 可想起怀里人,他又一动不动任它咬著。 若是伤了这只猫,姝仪定会生气。 鹿铃撞见这一幕,瞬间嚇得心头一紧,脸色煞白。 她生怕沈墨轩下一刻便会迁怒小橘,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伸手將炸毛的小橘猫后颈提起来,捞过来塞进怀里,双膝一弯,额头微微低下,声音带著惶恐:“公子恕罪!是奴婢看管不周,惊扰了公子,求公子恕罪!” 小橘猫被鹿铃抱在怀里,依旧不甘心地朝著沈墨轩哈气。 沈墨轩全然没有理会跪地请罪的鹿铃,也不在意腿上被小猫咬出的痕跡,他垂眸看著君姝仪,声音带著几分委屈的意味:“它咬得我好疼啊,姐姐。” 君姝仪不理他,只对著鹿铃吩咐道:“翠云,抱小橘先下去吧。” 鹿铃连忙应声,抱著依旧挣扎的小橘猫,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沈墨轩见她毫无关心之意,眼里的委屈更甚,手臂依旧稳稳抱著她,不肯鬆手,又著重强调了一遍:“姐姐,你的小猫把我弄伤了,你难道都不关心一下?” 君姝仪抬眸瞥他一眼:“我只关心小橘的牙別咬坏了。” 话音落下,她抬手,又捶了一下他的肩膀,眉眼间带著不耐:“快放我下来。” 沈墨轩听话地缓缓鬆开手臂,將她稳稳放在地上。 双脚落地,君姝仪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裙摆,抬眼便看见他腰间掛著那个鼓鼓囊囊的锦布袋子。 她开口问道:“你腰间掛著的是什么?” 沈墨轩指尖勾住腰间的布袋,隨手解开束口的绳结,將袋子打开。 各式各样的蜜饯糖果满满当当塞满了整个布袋,甜腻的糖香混著淡淡的蜜味,瞬间在空气里瀰漫开来。 沈墨轩隨手捏起一颗糖,拆开精致的糖纸,將糖果扔进自己口中。 不等她反应,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稳稳按住她的后脑,俯身便吻了下来。 下一瞬,他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將口中那颗含著的糖果,用舌尖轻轻推进了她的嘴里。 浓郁的甜意瞬间席捲整个口腔,丝丝缕缕的甜顺著喉咙蔓延。 君姝仪瞳孔微缩,下意识想要偏头躲开,可后脑被他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他一手扣著她的后脑,一手揽住她纤细的腰,唇齿辗转廝磨了许久后,他才舌尖一卷,將那颗糖果重新卷回自己口中,轻轻一咬,糖果碎裂在齿间,吞进了肚子里。 他舌头退出来,离开她的唇,看了一眼被吃得红肿的唇瓣,又忍不住重新压下来。 那股甜意还縈绕在她的唇齿之间,他舌尖忍不住探入她的口腔深处,细细搜刮著残留的糖味。 许久,他才终於依依不捨地缓缓退开。 君姝仪仰著头,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凌乱急促,白皙的脸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緋红。 原本色泽浅淡的唇瓣,被他吻得红肿水润,染上了诱人的色泽。 沈墨轩垂眸,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她,似笑非笑:“甜吗?” 君姝仪平復著急促的呼吸,隨即抬眼狠狠瞪了他一眼:“难吃。” 沈墨轩慢悠悠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戏謔:“这是公主殿下给府里发的喜糖。” 公主的喜糖。 君姝仪愣了一下,已经预料到,他接下来又该扯到沈砚泽了。 果然—— 少年的嗓音缓缓响起,尾音里藏著几分恶劣的试探:“府中亲眷、下人僕役人人都分到了喜糖。按理说新郎本不必再另得一份,可公主偏偏特意为兄长备了独一份,听闻还是她亲手做的。不止蜜饯糖果,还有各式精巧点心,兄长欢喜得紧,连尝一口都捨不得。” “我想著,姐姐毕竟跟兄长有缘无分,他的喜糖,姐姐也不该错过。” “所以特地带过来,给姐姐尝尝。” 又来了,君姝仪面无表情地听著他这番话。 她实在想不通沈墨轩的心思,明明他自己最討厌她提起沈砚泽。 只要她稍稍提及,他便会妒火中烧,偏执易怒。 可偏偏他自己,总是一次又一次在她面前提起沈砚泽,提起她和沈砚泽的过往,提起他的婚事,反覆试探,反覆折磨。 她忽然抬手,伸手一把扯过他手中那个装满糖果的布袋。 “既然是特意给我的,那我便全都拿走了。” 她低头,轻轻摩挲著袋身,声音轻柔:“我就当这是我跟他错过的喜糖,好好留著,也算补偿我放不下的执念。” 顿了顿,她继续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繾綣:“我要把它放到枕头边,抱著它睡觉,每日睡前都拿一颗含进嘴里,每次吃糖,心里便能念起沈砚泽……” 她的话语还未说完,脸颊忽然被一只手用力捏住。 君姝仪被迫抬头,撞入一双骤然阴鷙的眼眸。 沈墨轩扯了扯嘴角,一字一顿:“你故意的?” 君姝仪看著他这副气极的模样,心底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涌上一股畅意。 她唇角微扬,眼底带著狡黠的挑衅,不慌不忙,继续开口,语气轻柔又繾綣:“我记得,他以前就很爱给我带些蜜饯吃,每次都要小心翼翼地餵到我嘴里,哄我开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忽然惊呼一声。 沈墨轩忽然俯身,长臂直接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狠狠扣住她纤细的腰腹。 下一秒,天旋地转。 他乾脆利落地將人一把扛起,让她整个人伏趴在自己结实的肩头上。 怀中的布袋从她手里骤然脱手,重重掉落在青石板之上。 各色的蜜饯糖果瞬间滚落一地,精致的糖纸散开,甜腻的气息四散开来。 “姐姐既然这么想激怒我,那便到屋里,再好、好、谈、谈。” 话音落下,他抬脚,穿著玄色锦靴的脚掌,狠狠踩在了掉落的布袋之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布袋瞬间被踩扁,里面的糖果尽数碎裂。 蜜饯被碾地软烂成一团,斑斕的糖纸被碾破,细碎的糖渣混著糖屑,从裂开的布袋缝隙里散落出来。 —— 沈府。 晚风穿过迴廊,捲起几声极轻的雀鸣,旋即又沉进偌大府邸的寂静里。 书房內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堪堪笼住一方檀木长桌。 沈砚泽端坐案前,眉眼间惯有的温和褪去几分,添了层沉鬱。 他捏著一支狼毫笔,一笔一划落在雪白信笺上。 他写了许久,信纸铺了大半张,墨跡渐渐干透。 待整张的信纸被写满时,他又沉默下来,隨后抬手捏住信纸边角,自上而下,一点一点,將写满的信纸缓缓撕碎。 留这么多话,也没有意义。 沈砚泽没有停留,重新铺开一张乾净信笺,落笔极快,刪繁就简,只写下短短几行。 写完,他便停了笔,指尖抵在信笺边缘,垂著眼眸,一瞬不瞬盯著那寥寥数语。 眼底情绪沉沉,辨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轻叩,小廝压低了声音,恭敬唤道:“公子。” “进来。” 书房木门被轻轻推开,小廝躬身而入,他手里拿著一个巴掌大的素色小包裹,小心翼翼放到沈砚泽面前的桌案上。 包裹用素绢细细裹著,看不出內里是何物。 小廝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公子,都准备好了。到时候只要……先引开……再……,……都已经安排妥当。” 沈砚泽点点头,淡淡应了一声。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浅浅阴影。 他垂眸,抬手捏起信纸,缓慢细心地折起来。 信纸被妥帖收好,放在一旁的包裹被他打开。 窗外暮色更沉。 第 九十一 章 包扎 宝樱端著茶盘,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温声朝屋內唤道:“姑娘。” 屋內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回应。 宝樱心中微微诧异,端著茶盘往前迈了两步,朝屋內探头望去。 “姑娘?” 就在宝樱凝神找寻君姝仪身影时,一只手猛地从她身后探出来。 一方锦帕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宝樱浑身一僵,瞳孔骤然睁大。 鹿铃紧紧捂著她的口鼻,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对著宝樱小声喃喃致歉:“对不起宝樱姐姐,委屈你一下,只是一点温和的迷药,你睡一觉就好了,千万不要怪我……” 宝樱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眼底的惊恐光芒也一点点涣散。 她手中的茶盘重重摔落在地面上,茶盏瞬间碎裂成片,滚烫的茶水溅洒一地,瓷片四散飞溅。 宝樱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身子一软,直直倒进鹿铃怀里。 藏在实木屏风之后的君姝仪,这才迈步走了出来。 “这药真的不伤身吧?” “姑娘放心,绝对没事的。”鹿铃连忙收起手中的药帕,“这迷药是哥哥寻来让小橘帮忙带过来的,应该没问题。” 君姝仪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她与鹿铃两人,一人扶著宝樱的肩头,一人托著她的双腿,小心翼翼將昏迷不醒的宝樱,缓缓抬到了屋內的软床之上。 安顿好宝樱之后,君姝仪伸手探到床底深处,將一个早已收拾妥当、小巧轻便的包裹拖了出来。 她蹲在地上,再次將包裹打开,仔仔细细反覆检查,生怕遗漏了半分东西。 她没有银两,这些时日,她只能趁著无人留意之时,把这些珠翠上镶嵌的红宝石、珍珠等等,又抠又砸的挑出来,仔细裹在软布之中。 这些东西小巧便携,还能拿去当铺换些银钱,支撑日后路上的生计。 衣物她没有多带,只挑了两件最朴素的常服,简单叠好放在包裹里。 今日是沈砚泽大婚的日子,沈家上下所有人,都忙著打理大婚事宜,招待往来宾客,沈墨轩与沈堇文两人,昨天午后,就已经离开了这里。 不过他们並未放鬆对她的看管,比平日里要更加谨慎些。 特意將身手绝顶的萧竹,留在院中贴身看守。 院门口安排了数名精悍侍卫守著。 君姝仪把包裹重新裹好,想到武艺高强的萧竹,她走到地上的碎瓷片旁,拾起来一块锋利的瓷片。 君姝仪咬紧牙关,握著锋利的瓷片,狠狠在自己小臂上,划下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鲜红滚烫的鲜血瞬间从伤口里涌了出来,一滴滴落在地面上。 鹿铃抬眼瞧见她鲜血直流的手臂,嚇得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就要失声惊呼,又连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硬生生將到了嘴边的惊呼压了回去。 她压低声音急声道:“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啊!” “这点疼,算不了什么。”君姝仪额头冷汗涔涔,强忍著伤口钻心的剧痛,沉声对鹿铃吩咐,“去拿迷药往帕子上倒满了,剂量一定要足,越多越好。” “我必须去解决沈堇文留下的那个暗卫,確保万无一失。” 鹿铃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连连摇头,满心都是不解:“姑娘何必如此多虑!我哥哥武功高强,有他在,他能轻轻鬆鬆解决掉这里所有看守的人,根本不用您这般伤害自己啊!” “不行。”君姝仪摇著头,声音因疼痛微微发颤,“萧竹不是普通的看守小廝,他是沈家专门用来护主的死士,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哪有那么容易对付?” “你哥哥即便武功再高,也恐怕难敌他。” “听我的,去把迷药取来。” “待会你立刻装作受惊晕倒,安安稳稳躺著就好。” 鹿铃只得点头应著,按照君姝仪的吩咐,將浸透迷药的帕子递给了她。 君姝仪接过锦帕,揣进自己宽大的衣袖之中,藏得严严实实。 她对著鹿铃使了一个眼色,鹿铃立刻会意,发出一声短促又真切的尖叫,身子一软,直直倒在地上。 君姝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伤口源源不断传来的剧痛,她缓缓推开房门,脚步虚浮,身形摇摇欲坠。 她用帕子捂著伤口,焦急又虚弱地呼喊:“来人啊!快来人!”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黑色身影,瞬间从廊下隱蔽的角落,飞身而出,稳稳落在君姝仪面前。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君姝仪鲜血淋漓的手臂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快步上前,沉声问道:“姑娘!您这手……” 君姝仪捏住他的袖子,嘴唇发白道: “方才宝樱突然晕了过去,不小心撞翻了茶盘,茶盏碎了一地。” “我上前去扶她,慌乱之间,不小心摔倒了,被地上的碎瓷片划伤了。” “我本想让翠云过来处理伤口,谁知那丫头居然晕血,当场就嚇得晕死过去了。” 萧竹的目光,顺著她的话语,立刻转向屋內敞开的房门。 清晰可见地面上四散碎裂的瓷片,还有倒在屋中间、昏迷不醒的鹿铃。 但他心中只满是蹊蹺与疑虑。 萧竹皱著眉,想立刻飞身进屋查验。 君姝仪身形一晃,虚弱地靠向他,萧竹登时僵在原地。 “我都流了这么多血,疼得快要站不住了,你不先想著帮我处理伤口、止血止痛,反倒关心別的,萧竹,我好疼……” 话音落下,她身子一软,装作支撑不住,直直就要往地面倒去。 萧竹心头一紧,再也顾不上心中的疑虑,下意识地伸出双臂,將君姝仪牢牢捞进怀中。 “姑娘小心!” 他声音慌乱,语气满是自责,手足无措地开口:“属下失礼……是属下疏忽大意……忽略了姑娘的伤口……” “好了。” 君姝仪缓缓开口打断他,“药箱,应该放在书房的柜子上。” 萧竹不再有半分耽搁,横臂稳稳將她打横抱起,快步朝著书房走去。 进入书房,萧竹轻轻將她放在软榻上,立刻转身,快步走到柜边,把药箱提过来。 他单膝跪地,拿出止血消炎的药粉,小心翼翼地往她的伤口上倒去。 药粉触碰到鲜嫩伤口的瞬间,刺痛瞬间席捲全身,比方才割伤的时候,还要疼上数倍。 君姝仪再也忍不住,轻声痛呼出声,眉头紧紧皱起,小脸皱成一团。 “对不起!是属下不好,属下弄疼姑娘了!” 萧竹瞬间慌了神,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停下动作,语无伦次地道歉。 平日里训练有素、冷静果敢的暗卫,此刻彻底乱了方寸,全然没了章法。 “姑娘,您、您再忍一忍,就忍片刻,止了血就不疼了,求您再坚持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將自己结实有力的左手手腕,轻轻递到了君姝仪的唇边。 “姑娘若是实在忍不住疼痛,就咬……属下的手吧,儘管用力,属下不怕疼,只要姑娘能好受一些……” 君姝仪抬眸,看著眼前侷促慌乱、耳根通红的男子,轻笑一声,开口道: “药箱之中,不是备著忍痛用来咬著的软木吗?” 萧竹闻言,愣在原地,脸颊唰地一下彻底红透。 他连忙想要收回手,低头连声致歉,语气满是窘迫:“属下一时情急,心神大乱,忘了此事,属下冒犯姑娘,求姑娘恕罪。” 可君姝仪却没让他收回手。 她没说一句话,拉住他的手,张口咬住了他的腕骨。 萧竹浑身瞬间彻底僵硬,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他强稳住心神,拿著药瓶,忍著心底的纷乱,继续小心翼翼地为她上药。 君姝仪也没有客气半分,伤口的剧痛袭来,她就皱著小巧的眉头,將所有痛感,尽数使在他的腕骨之上。 萧竹垂眸,看著趴在自己腕间的少女,喉结不自觉地狠狠滚动了一下,心底泛起阵阵异样的情愫。 他常年习武,身上伤痕无数,这点微弱的痛感,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可比起浅显的疼痛,他更清晰感受到的,是少女柔软的唇瓣、温热的气息,轻轻贴在他的皮肉上,酥酥麻麻。 一股异样的痒意,从手腕处,瞬间蔓延至全身,窜入心底。 没过多久,伤口的鲜血止住了。 萧竹收回思绪,小心翼翼拿起乾净软帕,轻轻擦拭掉她伤口周边残留的血跡。 君姝仪张口鬆开他的手腕。 他白皙结实的腕骨之上,清晰留下一圈深深的牙印,格外醒目。 萧竹垂眸,盯著自己手腕上那道清晰的牙印,眼神暗了暗。 他拿出乾净绷带,一圈一圈,细心又轻柔地替她缠好伤口。 君姝仪瞥了一眼垂眸帮她包扎的萧竹,她身子猛地一晃,装作失血过多、气力耗尽的样子,直直倒进了他的怀中。 萧竹浑身再次僵硬,任由她软软地靠在自己怀里。 少女身子温热,又香又软。 他心跳瞬间失控,疯狂加速,胸腔砰砰直跳。 君姝仪依偎他胸膛前,声音轻缓:“萧竹,你武功高强,心思又细致入微,事事都照料得周全,我很满意你,也很信任你。” “你愿不愿意…做我一人的贴身侍卫?” 萧竹感觉自己要疯了。 他自幼被沈家收养,训练成暗卫,一生信条,便是誓死效忠主子,此生不离不弃,从无半分二心。 所以他从未想过,背叛主子,追隨他人。 可此刻,听著怀中人温柔繾綣的话语,他心臟狂跳,张了张嘴,支支吾吾,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属下……姑娘……” 就在他心绪纷乱如麻之时,君姝仪突然抬手,將藏在衣袖之中的锦帕拿出,死死捂住了萧竹的口鼻。 萧竹瞳孔骤然紧缩,眼底瞬间恢復清明,所有的悸动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猛然的警觉与错愕。 他常年习武,內力深厚,定力远超常人,这点迷药剂量,原本根本奈何不了他,只需片刻,就能运功逼出药劲。 他抬手,凝聚力道,就要劈向君姝仪的后颈將她制住。 君姝仪却突然直起身,再次贴近他的身躯,一只手紧紧捂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乌黑柔软的髮丝轻轻垂下,拂过他的脸颊和脖颈。 萧竹浑身彻底僵住,抬起的手瞬间定格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不过片刻,迷药彻底起效,顺著口鼻渗入体內,席捲全身,內力瞬间涣散,眼皮沉重无比。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眼前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甚至还在想著: 若是没有被捂住了鼻子,这般近的距离,他一定能,好好闻一闻她身上的香气。 力道彻底散尽,萧竹头一歪,彻底陷入昏迷,身躯软软倒在一旁。 君姝仪见他昏过去,依旧不敢有半分鬆懈。 她怕他只是假意昏迷,又怕自己捂得太过用力,不小心捂死了他,只能时不时虚虚鬆开一丝缝隙,让他顺畅呼吸,再重新捂住,反覆试探。 良久之后,她伸手探过他的鼻息,感受著他平稳绵长的呼吸,確认他是真的彻底昏迷,绝不会中途醒来,才敢缓缓鬆开手。 第 九十二 章 离开 君姝仪踉蹌著起身,快步走出书房,把房门牢牢锁上。 她推开臥房房门,鹿铃早已背著两人的行囊,在屋內焦灼地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听到脚步声传来,鹿铃猛地抬眼,看到独自安然返回的君姝仪,眼底满是惊喜。 “姑娘……你把那个暗卫解决了?他没发现破绽,没伤到你吧?” “嗯,已经昏过去了,短时间內醒不过来。” 君姝仪伸手接过自己的包裹,“走吧。” 两人不再有丝毫停歇,径直跑去后院的偏门。 鹿铃跟在君姝仪身侧,一边快步奔跑,一边压低声音,喘著粗气开口:“这个时辰,哥哥应该在后门等我们了……他武功高强,院外那些看守的小廝,他肯定也都解决乾净了……” 两人来到偏门处,君姝仪从衣襟內侧掏出一把钥匙。 昨夜她做了糕点,又將提前备好的迷药,细细拌入糕点之中。 然后尽数分给了管家和其他杂役,他们现在应该还在昏睡中。 而这枚后门钥匙,是她昨夜趁管家昏睡之际,悄悄从他衣袋中翻出来的。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只听一声极轻的“咔噠”声响,紧锁的后门应声而开。 门外立著一道佝僂著背的身影,正是鹿聿。 他推著小车,车上放著四五个恭桶。 鹿聿抬手掀开恭桶的木盖,“躲进去吧。” “必须用恭桶遮掩,路上才不招眼,旁人也不会有印象。” 鹿铃抬眼看著车上脏兮兮的恭桶,脸色瞬间皱成一团,眼底满是嫌弃和牴触。 她对著鹿聿抱怨,满脸都是不情愿,“哥!你怎么想出来的法子啊!这、这可是恭桶,我才不要躲在里面!” 鹿聿皱了皱眉,语气没有丝毫退让:“我已经里里外外刷洗了十几遍,很乾净了。” 鹿铃撇了撇嘴,知道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皱著小脸,满脸嫌弃、不情不愿地跨进了木桶里。 她身形娇小纤细,钻进恭桶里,空间刚刚好,也不算特別拥挤侷促。 鹿聿抬手將木盖合上,他特意在恭桶边缘,提前钻好了一个细小的透气孔。 解决完鹿铃,鹿聿目光落在一旁的君姝仪身上。 此刻的君姝仪,脸色比鹿铃还要难看,苍白的脸颊上满是抗拒。 让她屈身躲进原本盛满秽物的恭桶之中,近乎是突破了她所有的底线。 她心底的噁心、嫌弃翻江倒海,胃里一阵阵翻涌,止不住地泛酸。 她闭上双眼,胸口剧烈起伏,深呼吸再深呼吸,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的排斥与不適感,不断在心里自我安慰。 没关係,忍一时海阔天空。 恭桶已经刷的乾乾净净,什么脏东西都没有,一点都不脏,忍一忍就过去了…… 鹿聿看她这副模样,很想开口说给她的这个恭桶是新的。 可是话到嘴边,又想到躲在旧恭桶里的妹妹。 他也想买两个,可是他实在没太多钱。 按理说,她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本该偏向妹妹。 但又为什么把新的给她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说不清。 而且这样说出来,恭桶是特地给她准备的新的,搞得他好像…很在意她一样。 更何况,也会惹鹿铃生气…… 他思绪起伏间,君姝仪已经踩在了小车上,提著裙子,小心翼翼地抬腿往恭桶踩。 可当她低头看了一眼恭桶的里面,脑子不由得胡思乱想恭桶没刷之前的样子。 君姝仪脸色变了变,忍不住把脚收回来,连忙从小车上退下来。 她看了一眼鹿聿,他带著斗笠,脸被炭灰涂著,看不清神色。 “先等我一下,我再缓一缓,再吸几口气……啊!” 鹿聿闷不做声,突然伸手环住她的腰肢,不等她反应过来,就將她提起来,塞进了木桶里。 后脑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按下,君姝仪顺著他手的力道,把头缩进了木桶里。 鹿聿顿了顿,嗓音沙哑:“对不住。” 下一秒,木盖合上了。 周身瞬间陷入漆黑之中。 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闻到半分污秽异味,更没有想像中的恶臭。 密闭的恭桶內,反倒縈绕著一股淡淡的香气。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侧过头,借著透气孔极淡的光线,清晰看到恭桶內壁的角落,静静掛著一枚做工简陋的香囊。 —— 屋內。 原本昏睡过去的管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头疼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昏沉胀痛,整个人昏昏沉沉。 他费力地撑著身子坐起身,满眼都是迷茫。 昨日他吃了姑娘送来的糕点,不过片刻,便浑身睏乏,眼皮沉重。 只是他昨晚饭时还喝了不少热酒,睡的时候感觉胃部胀痛,便强撑著困意起身吐了不少。 他抬眼看向窗外,天色大亮,日头高悬。 管家眼里瞬间清明了几分,他居然睡到这个时辰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床榻上爬下,胡乱披上外衣,伸手摸向自己的衣袋,发现后门钥匙不见了! 管家脸色一变,心里隱隱有了不安的猜测!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连衣襟都来不及整理整齐,跌跌撞撞地衝出臥房,气喘吁吁地朝著后门奔去。 后院之中,鹿聿將木桶用绳子捆牢,防止马儿跑起来时,恭桶因为顛簸翻倒。 就在他即將推著车离开的剎那,一道急促的呵斥声,骤然从身后响起。 “站住!” 管家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上下打量著眼前衣著破旧、样貌陌生的夜香郎。 “你是什么人?怎么闯进来的?车上推的是什么东西!” 鹿聿身形顿住,垂著头,没有丝毫慌乱,“小人是院里叫来的夜香郎,进来倒恭桶的。” “车上推的,自然都是装著秽物的恭桶。” “谁叫你过来的?” “宝樱姑娘。” 宝樱?老管家愣了一下,想起来宝樱確实跟他提过,府里的恭桶该喊夜香郎来倒了。 “宝樱姑娘让小人这个时辰过来,也是她开的后门。” “她现在人呢?” “她吩咐了小人几句就离开了,小人只是个提恭桶的,哪关心这么多。” 鹿聿垂著眼帘,不动声色,推著车就要侧身离开。 老管家当即拦著他,伸手就要上前查验车上的恭桶。 他直接掀开最外侧一只恭桶的木盖,剎那间,一股浓烈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 管家只瞥了一眼,便满脸嫌弃,瞬间合上盖子,连连后退。 可他依旧没有打消疑心,手又伸向另一个恭桶。 鹿聿眼里划过一丝戾气,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不动声色地摸向腰侧暗藏的短刀。 “喵~” 就在这时,一声喵叫骤然响起。 一只软糯的小橘猫,不知从院落哪个角落窜了出来,迈著轻盈的脚步,径直跳上木车。 它稳稳蹲坐在恭桶桶盖上,慵懒地甩著尾巴,衝著管家软软地“喵呜”叫了几声,模样温顺乖巧。 管家愣了一下,开口道:“小橘,快下去。” 小橘只是舔了舔手,一动不动地坐著。 管家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沉默了好一会儿,嘆了口气,才缓缓收回手。 “罢了罢了。” 他摆摆手:“赶紧走赶紧走,这恭桶臭死了。” 鹿聿鬆开握著短刀的手,冲管家点点头,垂著头推著车离开了。 第 九十三 章 逃婚 鹿聿將韁绳系在车辕侧边的卡扣上,確认车马都已稳妥后,这才翻身上车,手握长鞭轻轻一扬。 马车一路朝著渡口的方向行去。 君姝仪蜷缩在宽大的木桶之中,身子隨著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晃。 鹿铃同她讲过,他们此番搭乘的送货私船,船只的目的地只到临近的一个边陲小国。 若是要到巫山国,还要再赶好几天路,而她与他们路程相反,还要另寻別的路径去往金陵。 等下船之后,便是分道扬鑣之时。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马车终於停了下来。 周遭静了一瞬,紧接著,头顶的木盖被人掀开。 君姝仪抬眼,便看见一只指腹带著厚茧的手,自桶外探了进来。 她顿了一下,將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借著那股力道,整个人被稳稳地从木桶里扶了出来。 长久蜷缩在狭小的容器之中,她身体都僵硬了不少,君姝仪缓缓舒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另一边,鹿铃也紧跟著从木桶里钻了出来,她忍不住抱怨道:“真是憋死我了,一路缩在里面,骨头都快僵了。” 话音刚落,一道橘色身影忽然从马车角落堆放的乾草堆里窜了出来,轻盈地一跃,落在了鹿铃脚边。 鹿铃低头一看,瞬间眼睛一亮,弯腰伸手一把將毛茸茸的小橘猫捞进怀里,亲昵地揉搓著它软乎乎的脑袋:“小橘,原来你偷偷跟过来了!” “真对不起,我居然没能想著带你一起走。” 小橘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细碎的呼嚕声,温顺地任由她抚摸。 君姝仪抬眸望向不远处的渡口。 岸边停泊著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往来的行人、挑夫、商贩络绎不绝,人声鼎沸。 “船还要再等半个时辰。”鹿聿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那边有卖吃食的小摊,你们可以先去那边的棚子下坐一会儿。” 说完,他视线落在君姝仪清丽动人的脸庞上,眉眼微沉:“你最好,把脸遮一下。” 此地鱼龙混杂,往来之人形形色色,她容貌太过出挑,身份又特殊,这般毫无遮掩,极易惹人注目。 君姝仪闻言恍然,连连点头:“哦哦,我带了方巾的。” 她说著,伸手拿起身侧的包裹,细细翻找片刻,取出一方白色的锦缎方巾。 她抬手將方巾在脸上系好,只露出一双清澈瀲灩的眼眸。 世人常说,美人眉眼最是动人。 这般一遮挡,反而將人的注意全引到她那一双眼眸之中。 鹿聿静静看了她片刻,沉默了一下,抬手摘下自己头上宽大的斗笠,递到她的面前。 “你若是不介意的话,可以戴上我的帽子遮掩一番,比方巾更稳妥些。” 君姝仪轻声道谢:“好,多谢。” 她抬手接过斗笠,轻轻戴在头上。 斗笠宽大,足以將大半张脸都隱在阴影之中。 鹿聿不再多言,伸手摸向腰间的钱袋,细细数了几枚铜钱,递给身旁的鹿铃:“你们若饿了,便点两碗餛飩垫垫肚子。” “我得离开一会,处理一下这辆马车。” 鹿铃乖巧地接过银钱,一手抱著小橘猫,一手自然地挽住君姝仪的胳膊,笑著往摊贩聚集的方向走去。 渡口旁的小吃摊烟火繚绕,热气腾腾。 两人寻了一处乾净的木桌坐下,鹿铃扬声唤来摊主,点了两碗热腾腾的餛飩。 不多时,两碗餛飩便端了上来,雪白的餛飩漂浮在清亮的汤底里,撒上细碎的葱花与虾皮。 君姝仪忽得从贴身的包裹里,摸出一颗圆润饱满的珍珠,悄悄塞到鹿铃的掌心。 鹿铃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姑娘,这可不行,我不能收你的东西。” “你收下吧,別与我客气了,若是被旁人瞧见了,把盗贼引来就不好了。” “此番你们冒险带我逃出来,一路护我周全,我总得给些报酬。况且我出逃之时,带了不少珠宝细软,不缺这些。” 鹿铃垂眸看著掌心那颗流光溢彩的珍珠,一看价值不菲。 她迟疑了一下,看著君姝仪真诚温和的眉眼,最终还是收拢手指,將珍珠妥帖藏进袖子里。 “多谢姑娘!” “別总叫我姑娘了,太过生分,往后便叫我姝仪吧。” “嗯!” 君姝仪笑了笑,拿起桌边的小勺,抬手轻轻撩开脸上的方巾一角,慢条斯理地舀起一颗餛飩,小口小口吃著。 鹿铃坐在一旁,时不时逗弄著怀里的小橘猫,小橘猫乖乖趴在她腿上,脑袋蹭蹭她的手心。 两人坐了好一会,突然,木桌旁一张空著的木凳被人拉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在两人身侧落座。 君姝仪察觉到旁边来人,抬眼看向那人,眼里满是诧异。 她迟疑了一瞬,轻声唤道:“鹿聿?” 鹿聿冲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他把炭灰擦去了,露出清雋凌厉的五官,衣服也换了更整洁利落的一身,没有半分偽装夜香郎时的沧桑和狼狈。 一旁的鹿铃嘴里还含著滚烫的餛飩,腮帮子鼓鼓囊囊,咽下嘴里的食物后,立刻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君姝仪:“姝仪,別看我哥总是故意装成老態龙钟的老头子模样,卸了那一身偽装,其实英俊得很呢!” 她说著,满怀期待地看向君姝仪,追问道:“姝仪觉得我哥怎么样呢?是不是很帅气?” 君姝仪点了点头,客气又真诚地夸讚道:“是很英俊。” 鹿铃眼前一亮,当即兴奋地转头看向自家兄长,正要扬声打趣开口:“哥——”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轻响,一根竹筷敲在了她的手背上。 鹿聿收回那根竹筷,皱著眉道:“食不言,赶紧吃你的餛飩吧。” 鹿铃吃痛,立刻缩回手,揉著被敲得微微泛红的手背,委屈地瘪了瘪嘴。 她瞪了鹿聿一眼,却猛地发现哥哥莹白的耳廓上,竟悄然染上了一层緋红。 “嘁。”鹿铃轻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心里却暗暗偷笑。 什么嘛,原来哥哥也会害羞。 君姝仪將这兄妹二人之间的互动尽收眼底,弯唇笑了笑。 风卷著远处摊贩的吆喝声、船只摇櫓的水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浑厚悠长的吆喝声自河面远远传来。 鹿聿抬眸望向江面,开口道: “船来了。” —— 吉日良辰,红绸漫天。 整座沈府早被装点得一片赤红。 沈夫人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喜气,二儿子能尚公主,於沈家而言是泼天的荣耀。 往后家族前程、朝堂地位,皆能更上一层楼。 她这几日日日悬著心,就盼著今日大婚顺顺噹噹,不出半分差错。 她快步走到沈砚泽所居的臥房门外,轻轻叩了叩木门,带著几分急切道:“砚泽啊,你准备好了没有?” “很快公主就要坐著轿輦从皇宫出来,一路去往公主府,按照礼制,你必须在她抵达之前,提前到府门前长跪迎接。等花轿落定,再亲手扶她下轿,礼数半分都不能错。” “你记住,跪的时间越长,姿態越恭谨,便越能显出你对公主的珍重敬重,也越能让陛下看到我们沈家的诚心,万万不可懈怠。” 屋內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回应。 沈夫人心头一紧,又连著唤了两声:“砚泽?砚泽?” 依旧死寂无声。 一股莫名的不安骤然攀上心头,她直接抬手用力一推,就见屋內窗明几净,四下望去,竟空无一人。 沈夫人脸上的喜庆笑意瞬间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脸色陡然变得惨白。 “来人……来人!” 一个小廝连忙快步跑了过来,躬身问道:“夫人怎么了?” “駙马人呢?你没看到人都不在了?” “回夫人,駙马爷方才说忽然胃痛难忍,去净室歇息了。” “他去多长时间了?” “大概半炷香时间。” 沈夫人心里仍觉得蹊蹺,“你快去净室瞧瞧,看他究竟如何,莫要耽搁了吉时。” 小廝领命匆匆退下,沈夫人立在空荡荡的臥房之中,望著满室大红喜意,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慌。 与此同时,公主府前厅早已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沈家主正周旋於一眾王公权贵、世家宾客之间,举杯寒暄,谈笑风生。 今日沈家风光无两,满座皆是京中名流,人人都来攀附道贺,言语间儘是恭维艷羡之声。 席间有人左右张望了一番,出声疑惑:“对了,怎么不见駙马?按道理,他该早早骑马到公主府门前候著才是。” “是啊,我还等著亲眼见见公主与駙马拜堂成婚,一睹皇家大婚的盛景呢。” “说起来,今日陛下会不会亲临府中观礼?” “那自然是不会的。按皇家规制,公主需在宫內拜別皇帝皇后,再由御林军仪仗一路护送前来公主府,陛下应当不会再顾著之后的事。” “这还不能確定吧,不是说这位昭阳……哦不,景阳公主,可是陛下最疼爱的掌上明珠,一定得陪著来府里吧。” 宾客们你一言我一语,閒谈议论不断。 沈堇文端坐席间,捏著白瓷茶盏,慢条斯理地品著清茶。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振翅飞来,稳稳噹噹落在了他身前的桌案之上。 沈堇文皱了皱眉。 这只信鸽是他私下专门驯养与属下传信所用,平日里从不轻易动用,唯有遇到紧要之事,才会以此传信。 他抬手,取下信鸽腿上绑著的细小纸条,展开一看。 纸上只有短短四字:姑娘已跑。 轰的一声,像是惊雷在耳边炸开。 沈堇文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只精致的白瓷茶盏竟被他生生捏碎,温热的茶水溅在桌案之上。 满座宾客皆是一愣,纷纷转头望来,目光诧异,不知这位素来沉稳自持的沈家大公子,为何会在大喜之日这般失態。 沈堇文垂著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戾气与焦灼,他起身对著身旁的沈老爷拱手一礼。 “父亲,儿子收到心腹传信,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发生,儿子需即刻离府一趟。” 沈老爷正与人谈笑风生,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满是不悦,压低声音呵斥:“能有什么大事,比你弟弟迎娶公主的婚事还要紧要?” 他往前凑近几分,语气满是严厉:“今日是皇家大婚,满京权贵皆在此处,你身为沈家大公子,岂能说走就走?这若是传出去,成何体统!” “有什么事,等公主拜堂成婚,宾客散尽再处置也不迟,万万不可在此时缺席。” 一旁坐著的沈墨轩,將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见兄长那般焦灼的模样,他立刻意识到什么,眸光骤然一厉。 他就知道。 他早就料到,今日大婚这天,他和兄长两人不在,她一定会藉机逃跑。 早知道如此,他该从昨夜起,就將她死死锁在屋內,派人日夜看守,半步都不许离开,断了她所有出逃的念想。 兄长也是无用之人,安排的那些守卫皆是废物,还有他那个心腹萧竹,人都看不住,竟真能让她逃出去。 沈墨轩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下頜线紧绷,眼底暗潮涌动。 他抬眼瞥了一眼还在被沈老爷训斥、无法脱身的沈堇文,心中急切万分,一刻也等不得。 他必须亲自去把人抓回来。 念头一起,他便不顾周遭眾人目光,起身就要离席。 沈老爷余光瞥见他起身离去的身影,心头一怒,厉声开口喝止:“沈墨轩!你又想干什么?今日是什么日子,你还敢到处乱跑!” 话音刚落,突然有一个侍从连滚带爬、慌慌张张地衝进前厅。 他满头大汗,一路奔到沈老爷面前,大口喘著粗气,“老爷!不好了!駙马……駙马爷不见了!” 满厅瞬间死寂。 方才还喧闹的议论声、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 沈老爷如遭雷击,脸色骤然煞白,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下人颤抖著,双手捧著一张摺叠好的信纸,递到沈老爷面前:“駙马爷留下了这封信,人已经不见了。” 沈老爷颤抖著手接过信纸,快速扫过纸上寥寥数语。 不过短短几行字,却如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他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直直地向后晕了过去。 “老爷!” “国公!” 府內瞬间乱作一团。 宾客们面面相覷,人人脸色惊变,议论声四起。 沈堇文快步上前,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信纸,目光沉沉落在那行字跡上。 纸上是沈砚泽的亲笔,带著决绝之意: 砚泽不孝,实在无心公主,不愿被这桩婚事桎梏一生,迫不得已,唯有逃婚解脱。 若陛下降罪,只管將此信呈於御前,所有罪责,皆由儿子一人承担,与沈家上下无关。 第 九十四 章 客栈 私船里载客的地方算不上正经船舱,不过是货船用来堆放杂物的暗仓。 如今挤挤挨挨塞满了逃难、赶路的各色人等。 粗布短打的行脚商、衣衫襤褸的流民、穿著寻常素色布衣的过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在一起。 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肩头擦著肩头,闷热、拥挤,还混著汗味与尘土味。 君姝仪头上的斗笠被身旁的人撞得摇摇欲坠,她实在受不住,抬手將斗笠摘了下来。 遮挡住的面容便也露了出来。 纵然用面巾包住了半张脸,但也足以在一群灰头土脸的人中格外惹眼。 几乎是瞬间,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便直直落了过来,带著打量、覬覦,在她脸上来回扫视。 君姝仪心底泛起一阵不適,赶紧垂下了头。 下一刻,一道挺拔的身影稳稳挡在了她身前。 鹿聿没说半句多余的话,伸手自腰间抽出短刀,刀尖对著方才打量君姝仪的几人,眉眼间带著警告与戾气。 那几人被这冷冽的气势一慑,訕訕收回目光。 鹿聿在杂乱的人群里寻到一处相对宽鬆的角落,乾脆利落抬手,撕去自己外袍下摆多余的布料,铺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他侧过身,对著身后的君姝仪与鹿铃示意道:“过来坐。” 鹿铃抱著怀里的小橘猫,小心翼翼地跟著君姝仪走过去坐下。 小橘骤然来到满是陌生人的拥挤船舱,格外不安。 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四周,时不时从鹿铃臂弯里探出小脑袋,“喵呜”叫了两声。 猫叫声在暗仓里格外清晰,瞬间引得周围好几道视线投来。 鹿铃心里一慌,连忙伸出小手捂住小猫的嘴巴,压低声音,急声道:“小橘,小声一点,別叫啦。” 小橘蹭了蹭她的掌心,乖巧地舔了舔,瞬间安分下来。 几人刚坐稳,船身便轻轻一晃,货船缓缓驶离岸边,朝著茫茫水域行去。 君姝仪抬手,將脸上微微下滑的面巾往上提了提。 这时,她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她皱了皱眉,循著目光抬眼望过去。 不远处的角落,靠著舱壁坐著一位一身纯黑劲装的男子。 他周身裹著生人勿近的冷意,脸上戴著一张玄铁打造的冷硬面具,遮住了整张面容,只露出一双偏灰的眼。 他双臂抱在胸前,姿態慵懒。目光带著审视,一瞬不瞬地盯著君姝仪。 四目骤然对上。 对方没有半分闪躲,依旧肆无忌惮地打量著她。 君姝仪心头一怒,毫不示弱地狠狠瞪了回去。 她只当是路上遇到的好色之徒,不愿多惹是非,伸手將面巾又往上扯了扯,拿怀里的斗笠挡在了面前。 船身悠悠荡荡,水波轻轻起伏,船舱跟著一下下轻微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慢慢爬上心头。 君姝仪正昏昏沉沉,忽然感觉肩膀一沉。 她侧头看去,鹿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著了,小脑袋软软地靠在她的肩头。 少女抱著小猫的手臂不自觉鬆了劲,原本窝在她怀里的小橘,轻巧地一扭身子,便钻进了君姝仪的怀中。 怀里沉甸甸的,暖乎乎的一团。 君姝仪放柔动作,悄悄调整了姿势,让鹿铃靠得更舒服些,手指一下一下地摸著小猫柔软的毛髮。 又过了一会,浓重的困意涌上来。 她强撑著精神,怀里抱著温热的小猫,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眼皮越来越沉,整个人摇摇欲坠。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身旁伸来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托住了她即將歪倒的脑袋。 不知过了多久,君姝仪猛地一个激灵,骤然惊醒。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竟然睡著了。 她侧过头,心中讶然。 不知何时,鹿聿已经换了位置,坐到了她与鹿铃的中间。 此刻她与鹿铃一左一右,脑袋都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而小橘也换了位置,此刻安安静静窝在鹿聿的怀里,缩成一小团,睡得香甜。 听见身侧的动静,一直闭目养神的鹿聿睁开了眼。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醒了?” 君姝仪还有些刚醒的茫然,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又连忙轻声补了一句:“多谢。” “嗯。” 狭小的空间里又陷入了安静,气氛莫名有些微妙的尷尬。 君姝仪僵硬地动了动,这才察觉到,自己的肩膀正紧紧贴著鹿聿的手臂,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她心头一紧。 她与鹿聿本就不算相熟,不过是结伴赶路的同伴,这般近的距离,是不是不太妥当? 她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刻意拉开一点距离。 一旁的鹿聿將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抿了抿唇,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里的暗色。 君姝仪睁著眼睛,望著昏暗的舱顶,心底暗暗懊恼。 早知道就不醒这么早了。 她和鹿铃的哥哥本就生疏,此刻挨得这么近,又无话可说,沉默的氛围实在难熬。 船身依旧悠悠晃动,前路漫漫。 她忍不住侧过头,小声开口打破这份尷尬:“还有多长时间才能到?” “两个时辰。” 还要这么久。 君姝仪轻轻嘆了口气,百无聊赖地发了会儿呆,疲惫捲土重来,眼皮又开始打架。 她撑著精神,脑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下意识歪过头,再次靠向鹿聿的肩头。 刚贴上那结实的肩头,她骤然惊醒,迷迷糊糊地含糊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话音落下,便强撑著想要直起身子,可眼皮沉重得实在抬不起来。 鹿聿一直安静地看著她。 看著她小脑袋一点一点摇摇欲坠,再强撑著支起来。 在她即將一头歪倒下去的瞬间,他终於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轻轻托住了她的脸颊。 她的脸小小的,软软的,乖乖贴在他掌心上。 鹿聿將她的脑袋稳稳放回自己的肩头。 温热的呼吸落在肩头,他垂眸,低声呢喃: “逞什么强呢。” —— 下了船时,天色已深了。 鹿聿就近寻了处客栈,包下两间客房,鹿铃与君姝仪同住一间。 进了房间后,君姝仪扬声唤来小二:“劳烦烧些热水送来。” 那小二抬眼,撞见眼前女子身段纤婉、气质清绝,一时看得痴了,眼神直勾勾黏在她身上。 “好嘞姑娘,姑娘人生得真美,姑娘是从哪里来的,小的……” 话音未落,一柄短刀死死抵住他的后颈。 鹿聿立在他身后,嗓音冷沉:“再乱看,便挖了你的眼。” 小二浑身一颤,魂都嚇飞了,慌忙垂头拱手:“大侠饶命!小的知错!小的这就去备热水!” 说完,便连滚带爬地逃了。 鹿聿收回短刀,垂眸看向君姝仪,冷硬的眉眼缓和下来,细细嘱咐道:“夜里务必锁好门窗,若是店里小二送来什么吃食茶水,一概不要碰。” 顿了顿,他又问道:“你们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外面买。” 君姝仪轻轻摇头,转头看向屋內。 鹿铃方才在船上没睡安稳,一进客栈便懨懨趴在桌边睡著了。 “买两个烧饼便好。” “还有,能不能帮我买一盒香膏。”君姝仪將一颗珍珠塞进他手里。 知道他肯定不会收,便赶在他开口前说道:“不用与我推拒,船费、客栈费……我已经花了你不少钱了,这点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带了很多珠宝的。” 鹿聿垂眸,手指轻轻摩挲著莹白的珍珠,也没再推拒,问道:“你想要什么味道的香膏?” “都可以,只要不是太刺鼻的就好。” 鹿聿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君姝仪回了屋內,坐在床边打开隨身包裹,细细清点了一遍银钱细软。 不多时,热水送来了,她便走到屏风后沐浴。 等她梳洗完毕出来,鹿铃才揉著眼睛,懒洋洋伸著懒腰起身。 见君姝仪正坐在妆檯前细细擦著香膏,她迷迷糊糊凑上前,亲昵地环住她的腰: “姝仪,你身上好香啊……咦?” 她又凑近嗅了嗅,眼里满是疑惑:“怎么和我哥哥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用的是我哥哥的香膏吗?” 君姝仪摇了摇头,“方才托你哥哥帮我买的。他倒是细心,还问我偏爱什么香气,我说隨意便可。” 她低头嗅了嗅手腕上的香气。 “这个味道还挺好闻的。” 鹿铃暗暗撅起嘴,心里门儿清,她哥绝对是故意的,特地挑了自己爱用的味道,这样两人身上的气息便一样了。 君姝仪指了指桌上温热的烧饼:“你哥哥买来的烧饼,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下咽了。” 鹿铃咬著烧饼,托著腮,一瞬不瞬看著君姝仪梳理长发,忽然轻声开口: “姝仪,我还一直都不知道你的家世,你当初为何要躲进沈府?” 君姝仪手指僵住,沉默片刻,终究缓缓將自己的过往说与她听。 听完,鹿铃气得一把摔下手中烧饼,愤愤不平:“这群男人太过分了,怎么能这般待你!” 君姝仪笑了笑:“都过去了,往后,我便彻底摆脱他们了。” “那你此番去金陵,是要寻你的贴身侍女晚晴?” 君姝仪点了点头。 鹿铃轻轻嘆了口气,眉眼染上落寞:“一想到明日就要和你分开,我心里就难受得很……” 她忽然抬眼,直直望向君姝仪: “姝仪,你觉得我哥哥怎么样?他和那些坏人完全不一样的。” “我哥哥跟你年纪相仿,人长得英俊,又会武功,其实他还很会做饭……” 君姝仪怎会听不出她话里的用意,失笑摇头:“你哥哥人很好,於我而言是恩人。” “但我们之间不会有別的可能,我对他无意,他对我也並无旁的心思。你这小丫头,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鹿铃张了张嘴,心里忍不住反驳,她哥哪里是没有心思。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暗自腹誹: 都怪哥哥太没出息了,偏偏討不到姑娘的青睞。 第 九十五 章 分別 清晨的光透过客房的窗欞,浅浅洒进屋內。 君姝仪与鹿铃同挤在一张软床上安睡,昨夜奔波劳累,两人睡得都极沉。 入睡前,鹿铃便一直软软地黏在她身旁,小小的身子紧紧抱著她的腰,脑袋埋在她肩头。 君姝仪睁开眼,床榻一侧已经空无一人。 她下了床,伸手拿起自己叠放在床头的外衫,慢条斯理地更换衣物。 就在她刚整理好衣著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鹿铃走了进来。 她將纸包著的两个圆滚滚的大肉包放到桌上,包子还冒著淡淡的热气。 “你醒啦,这是我哥买的包子,还热的呢,我都已经吃过早饭啦。” 君姝仪闻言,道谢了一句。她洗了脸漱了口后,坐在木桌前拿起包子,小口小口地吃著。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前往巫山国?” “哥哥一早就出门,去找当地人置办马车、挑选骏马了,等马匹购置妥当,我们隨时都可以启程出发。” 说到这里,鹿铃往前凑了凑,“不过我们不会急著离开,毕竟这里人生地不熟,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若是我们提前走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陌生的地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实在太让人放心不下了。” “我们等你启程前往金陵之后,再分开赶路。” 君姝仪心头一暖,眼底盛满感激:“多谢你们。” “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的。”鹿铃笑得眉眼弯弯,接著开口叮嘱,“你慢慢吃早饭,不用著急,等你吃完早膳,我们陪你一起,出去打听该怎么去金陵。” 话语刚落,鹿铃忽然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噢对了,小橘还在哥哥的房间里窝著睡觉,还没给它留点吃的呢。” “哥哥一早给我们买完包子,就匆匆出门张罗马匹的事情,都把小橘给忘了,我得赶紧去给小橘买些吃的来。” 君姝仪连忙叫住她,“你等鹿聿回来再去吧,这里毕竟是陌生地界,你一个人出去不安全吧。” 鹿铃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这能有什么危险啊,你大可放心,我就在客栈旁边买些吃食,几步路的功夫,去去就回,不会耽误太久的。” “你在屋里等我一会,我很快就回来。” “好。” 鹿铃离开后,君姝仪安安静静將剩下的包子吃完,细细擦乾净双手与嘴角,隨后起身走到床边,低头整理自己隨身的包裹。 就在她刚系好包裹系带时,屋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篤,篤,篤。 鹿铃这丫头,回来得这么快吗? 君姝仪口中连声应道:“来了来了。” 她走到门前,抬手拨开了房门的门栓。 门扉刚打开,一道高大的阴影瞬间將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君姝仪满眼怔愣地看向门前之人。 眼前的男子,身形高大挺拔,脸上严严实实覆著一张面具。 这个人,赫然就是昨日在船上,一言不发打量著她的那个人! 君姝仪脸色骤然发白,瞬间回过神,猛地往后抽身,想要狠狠关上房门。 可男子的动作快如鬼魅,根本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 不等她合上房门,一只冰冷的手掌猛地伸过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让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男子身形迅捷,乾脆利落地侧身闯入屋內,反手关上房门,重新將房门扣死,不给她任何逃脱的可能。 隨即,他用力攥著君姝仪的手臂,將她抵在墙壁上。 下一秒,一把锋利的短刀,紧紧贴在了君姝仪的脖颈之上。 冰凉的刀锋贴著肌肤,泛著凛冽的寒气。 只要稍稍用力,就会划破皮肉,渗出血跡。 男子压低声音,冷冷开口:“你若是敢发出半点声响,脑袋可就掉地了。” 君姝仪浑身僵硬,慌乱又害怕地点头,乖乖顺从。 见她安分下来,不再挣扎,男子才缓缓鬆开捂住她双唇的手掌。 隨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幅画像。 画卷徐徐展开,他將画像凑到君姝仪的脸颊旁,与她的面容对齐。 面具下的目光,扫过画像上的轮廓,又慢慢挪到君姝仪的脸上。 君姝仪眼神飘忽著,吞咽了一下口水。 他拿的什么画像?画里画的是她吗? 是谁在找她,难道是君珩礼? 她好不容易逃出来,难道又要回去吗? 男子利落地收起画像,塞回了怀中。 “不想让你那两个同伴死的话,按我说的做,懂吗?” —— 鹿聿买好了马匹,径直返回了客栈。 他刚走进自己的房间,就看见鹿铃坐在桌边,怀里紧紧抱著小橘,低头细心地给小橘餵食。 他將特意给小橘买来的吃食轻轻放在桌上,皱了皱眉:“你怎么自己跑出去买东西了,我不是交代过,不要隨意离开,和那位姑娘好好待在客房里。” “这里人多眼杂,有很多不怀好意的人,你们两齣事了怎么办?” 鹿铃不满道: “我就出去了一小会儿,很快就回来了,根本没走远。”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都多大的人了,又不会走丟。而且姑娘也是,她一直待在屋里,离了我还能出事不成?” 鹿聿走到床前,把早上收拾好的包裹背在身上。 “马我已经安排好了,该离开这里了。” 鹿铃点点头:“好。” “你帮姝仪姐打听好去金陵的路没?” “这个渡口没有南下的船,我们得去別的地方。” “行,那我们去叫姝仪姐,准备走了。” 鹿铃抱起怀里的小橘,出了门,一路走到君姝仪所住的客房门口。 她抬起手,轻轻敲击房门。 敲了好几下,屋內没有任何动静,更没有人应声开门。 她心底瞬间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隱隱觉得不对劲。 她抬起手,加重力道敲了敲门,仍是没人回应。 鹿铃心头一紧,直接径直走了进去。 放眼望去,屋內空空荡荡,丝毫不见君姝仪的身影。 桌面中央多了一张白纸,只有短短八字:就此別过,多多保重。 鹿铃看著那张纸,站在原地彻底愣住。 她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这绝对不是真的……” “明明说好的,我们会陪她一起,送她启程去金陵后再分开,她怎么会突然一声不吭,独自一个人离开……” 鹿聿眉头拧得更紧,快步上前,伸手拿起桌上的那张字条,有的地方墨跡还未乾透,显然是刚写好的。 “这是她亲笔写的字跡吗?” 鹿铃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是她写的字。” 鹿聿不再多言,神色冷峻,在整间客房里仔仔细细、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君姝仪所有的衣物、隨身包裹、零碎物件,全都被收拾一空,彻底不见了踪影。 看上去,真的像是她不告而別,自行离开了。 第 九十六 章 绑架 君姝仪双手被粗麻绳牢牢捆死,她整个人被横著绑在马背上,胸腹紧贴著坚硬的马背。 她的胳膊被反剪在身后,双腿也被绳子固定住。 马身跑动时一顛一簸,胃里翻江倒海。 冷风扫过脸颊,吹得眼眶发酸。 君姝仪微微抬头,视线只能看到前方男人宽厚挺拔的背影。 她虽留了那个字条,但也不知道鹿铃鹿聿会不会猜到她是被歹人绑走了。 他们最好还是相信她是突然不告而別了,她不想他们因为她而烦心,毕竟他们还要回自己家乡跟家人团聚。 但若是不依靠他们,她又该怎么逃脱这个面具男。 骏马一路行至暮色渐沉,终於在一间客栈前停了下来。 男人翻身下马,解了绑著她的绳子,长臂一伸,直接將她从马背上捞了下来。 他轻而易举就將她整个人扛在了肩上,宽厚的肩膀抵住她的腰腹。 客栈里的店小二迎了出来,抬眼看到这般场景,脸上没有半分惊讶。 显然是见惯了这般场面,丝毫不敢多问。 男人定了一间房,小二立刻麻利地递上客房钥匙,低著头在前头引路,然后推开一间僻静偏僻的客房房门,躬身退了下去。 男人径直走进屋內,隨手將肩上的君姝仪放在地面上。 君姝仪坐在地上,怯生生地望著眼前戴著面具的男人,心底满是惶恐与不安。 “你…你……” 但他只是垂眸看了她一眼,隨即转身,推门走出了房间,独留君姝仪一个人在屋子里。 不过片刻,房门再次被推开。 男子去而復返,手里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素麵。 他走到君姝仪身前,俯身,解开了她缚住双手的麻绳。 手腕重获自由,君姝仪立刻揉了揉被勒得通红的手腕。 手里被塞进来一碗麵。 男人转过身,背对著她,摘下脸上那张银质面具,隨手放在一旁的桌角,端起碗安静地吃麵。 君姝仪看著眼前热气腾腾的麵条,丝毫没有胃口,根本咽不下几口。 一路策马狂奔,她被绑在马上,顛簸一路,肠胃早已被顛得翻江倒海。 她拿起筷子,机械地挑著麵条,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味同嚼蜡。 这个人,估计是在船上的时候就开始盯著她了。 然后一路尾隨,伺机將她掳走。 她暗自打量著他的衣著和那副面具。 没有皇室暗卫统一制式的暗纹与腰牌,不像君珩礼身边的暗卫。 但又能是谁呢?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身前背对著她的男人,已然放下筷子,他拿起桌角的银质面具,重新覆在脸上。 他转头,目光落在她面前几乎没动几口的麵条上,嘴角溢出一声不耐烦的轻嘖。 隨后起身推门出去。 没过多久,男人再次回来,手里提著一桶滚烫的热水。 他將热水桶放在屋中,迈步走到君姝仪面前。 “我洗完澡,你的手会被绑回去。你若是不想吃,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绑上。” 君姝仪身子一颤,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能不能……拿回我的包裹?这碗面一点味道都没有,我吃不下,我包裹里带了榨菜,想就著面吃一点。” 话音落下,屋內陷入一片沉默。 男人拿起一旁属於她的包裹,隨手朝她扔了过去。 隨后,他再不多看她一眼,提著那桶热水绕到屋內的屏风之后,准备沐浴。 屏风阻隔了视线,却挡不住屋內的动静。 滚烫的热水倒入浴桶,热气瞬间瀰漫开来,飘散在整个房间里。 紧接著,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男人没有丝毫避讳,全然將她当成空气,半点不介意她在屋內。 君姝仪背对著屏风,不敢往屏风方向多看一眼。 她强撑著吃了小半碗,就再也咽不下任何东西。 她缓缓放下碗筷,趁著屏风后水声不断,飞快地打开自己的包裹。 她屏住呼吸,將昨日鹿聿交给她防身的的小刀,牢牢藏进衣袖里。 又將包裹里备好的一包迷药,快速摸出来,趁著无人留意,悄无声息地將整包迷药,全都抖进了桌案上的茶壶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飞快收回手,端坐好,心底却怦怦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没过多久,屏风后的水声戛然而止。 男人换上一身乾净的玄色劲装,乌髮微湿,他缓步从屏风后走出,径直走到桌前,丝毫没有察觉异样,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 君姝仪垂著眼,死死低著头不敢看他,生怕被他看出端倪。 放下茶杯,男人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他再次抓住她的手腕,用粗糙的麻绳紧紧缠上她的双手。 隨后伸手一揽,直接將她整个人丟在了屋內的大床上。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到屋內的软榻上,半倚半躺,背靠墙壁,闭目养神。 君姝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紧紧闭著双眼。 她心臟狂跳不止,一直在心底默念迷药快些起效,一边竖起耳朵,留意著他的一举一动。 不知过了多久,屋內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君姝仪睁开眼,小心翼翼地抬眼,朝著软榻的方向瞥了一眼。 男人依旧靠著墙壁,身形一动不动。 眼睛紧紧闭著,看上去已然彻底昏死过去。 迷药起效了吗? 君姝仪的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却不敢轻举妄动。 她耐著性子,又静静等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隨后试探性地抬腿踢了一下床沿,发出不小的声响。 可软榻上的男人,依旧纹丝不动,全然没有反应。 確认他彻底失去意识,君姝仪才终於放下心来。 她屏住呼吸,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勾出衣袖里藏著的小巧匕首,一点点割著手腕上的麻绳。 耗费了许久,终於將缚住双手的麻绳彻底割断。 她撑著酸软的身子,快速坐起身,低头解开脚上的绳索。 双脚落地,她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很慢,踮著脚尖,一点点朝著房门的方向挪动。 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昏迷的男人。 一步,两步,三步…… 她终於挪到房门跟前,心臟狂跳,眼底满是狂喜,颤抖著抬起手,手搭上房门的门栓。 剎那间,一道冰冷的刀锋,猛地贴在了她纤细的颈侧。 身后缓缓响起一道冷冽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想去哪?” ! 他根本没昏迷! 君姝仪浑身猛地一颤,浑身血液瞬间凉透,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她根本来不及多想,二话不说,握紧手里的小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朝著身后狠狠刺去。 孤注一掷,拼死一搏。 可她那点微弱的力气,在男人面前不堪一击。 男人眼疾手快,大掌猛地伸出,一把死死钳住她纤细的手腕。 轻轻一拧,便轻而易举夺下她手里的小刀,隨手扔在一旁。 男人重新拿起地上的麻绳,將她的双手、双脚死死缠紧,绑得比之前更紧、更牢固。 隨后再次將她丟回床上。 君姝仪被困在床上动弹不得,她终於忍不住开口质问道: “你到底是谁?” “是谁派你来抓我的?” “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对方给你多少钱,我加倍给你,再多点也可以,求你放我走……” 她语无伦次,慌乱地求饶、谈判。 男人眉头皱起来,伸手拿起一个布团,不由分说,直接塞进她的嘴里,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聒噪。”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回软榻,双臂环抱,闭目倚靠在榻上。 君姝仪被堵著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力地瘫在床上。 她后悔了。 反正怎么都逃不掉,她还不如刚才趁他闭眼的时候捅他几刀。 第 九十七 章 兔肉 君姝仪是被马背剧烈的顛簸晃醒的。 睁开眼,她依旧被粗麻绳紧紧捆缚著双手,整个人僵趴在马背上。 她茫然又惶恐地抬眼,打量著周遭的景致。 视线所及,全是茂密幽深的树林,草木疯长,全然不是去往大启国的方向。 若是想要返回大启国都,根本不必走这般偏僻的林间荒野,直接坐船原路返回便可。 这个戴著面具的神秘男人,始终策马朝著东方疾驰。 心底的不安瞬间疯长,密密麻麻裹住她的心臟。 他这是要去哪里。 他究竟是什么人,掳走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男人策马狂奔了许久,终於在一片僻静的树林边,缓缓勒住了韁绳。 骏马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男人翻身下马,抬手解开了她身上缚在马身的绳索,將她从马背上捞下来,然后放在了粗壮的树干旁靠著。 將她安置好,他便转身走到骏马身旁,解下隨身携带的乾草,餵到马儿嘴边。 男子餵完马匹,將马绳拴在树干上,隨即抬步,突然朝著身后茂密的树林深处走去。 君姝仪独自留在原地,见他走了,便试图挣脱束缚著她的绳子。 可绳子绑的太紧,她根本无可奈何。 唯一能脱困的小刀还被他收走了。 没过多久,林间响起脚步声。 男人从树林里走出,手里提著一只已经没了气息的野兔,一把锋利的短刀直直插在野兔脖颈上。 他隨意找了一处平地,弯腰捡起地上乾枯的树枝,动作熟练又麻利地堆成一堆,不过片刻便生起了一堆篝火。 下一秒,他蹲下身,抬手拔出短刀,嫻熟利落地给野兔放血、剥皮、剔除內臟。 刺鼻浓烈的血腥味隨风飘散,扑面而来。 君姝仪距离他不远,清晰地看到他如何掏著兔子的內臟,登时头皮发麻,五官紧紧拧在一起。 她慌忙別过脸,死死闭紧双眼,屏住呼吸,拼命不想去闻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就在她整个人都紧绷著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东西砸在了她的脚边。 君姝仪低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血淋淋的完整兔皮。 鲜红的血色刺眼至极,血腥味浓烈。 “啊!” 她被嚇地尖叫一声,身子拼命朝著身后的树干蜷缩,手脚並用著往后躲。 而眼前的男人,只是慢条斯理地处理著手中的兔肉,垂著眼,仿若无事发生。 等他处理乾净兔肉,这才走到她跟前把兔皮拿走。 君姝仪胸腔起伏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是在故意嚇她! 方才他靠近的时候,她清晰地听到,银质面具之下,男人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君姝仪满心火气瞬间涌上心头,脸颊都气得微微发烫。 可她偏偏无可奈何。 打不过,逃不掉,连大声呵斥的底气都没有。 男人没再捉弄她,用帕子將沾染血跡的手擦拭妥当,然后將兔肉用削好的木籤插好,架在熊熊燃烧的篝火上,静静烤制。 篝火噼啪作响,热度慢慢散开。 不过片刻,鲜嫩的兔肉被烤得滋滋冒油,金黄油亮。 浓郁诱人的肉香隨风飘散,勾得人食慾大动。 君姝仪从清晨到现在一路顛簸折腾,早已飢肠轆轆。 闻到这股浓烈的肉香,她空荡荡的肚子,瞬间不爭气地发出一连串清晰的“咕咕”声响。 她瞬间脸颊发烫,慌忙抬眼,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面具男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她偏过头,再次靠紧树干,死死闭上双眼。 饿一顿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在这时,一直紧缚著她手腕的麻绳被解开了。 君姝仪还未反应过来,一根木籤塞进了她手里。 木籤上,是烤得外焦里嫩、被撕下来的大半块兔肉,温度刚刚好,香气扑鼻。 她愣愣地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眼底满是错愕。 她还以为,这个冷漠刻薄、还会故意嚇她的男人,根本不会管她的死活,更不会分给她食物。 男人没管她的惊愕,將兔肉塞进她手里之后,便径直转身走到一旁僻静处,缓缓將脸上的面具向上推至头顶,低头安静吃著剩下的兔肉。 君姝仪握著温热的兔肉,顾不得再多想,低头小口啃起了兔肉。 她吃得很急,不过片刻,便將整块兔肉吃得乾乾净净,空腹的飢饿感终於得以缓解。 她吃完兔肉,默默攥著空木籤,看著男人將头顶的银质面具重新拉下,然后转过身来。 她喉咙现在乾涩得发疼,一路未曾喝水,方才又吃了油腻的兔肉。 君姝仪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抬眼看向他,轻声开口:“大侠,能不能把我包裹里的水囊拿出来,帮我灌一袋湖水,我实在太渴了。” 男人仿若没听见一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君姝仪见他不理会,心底泛起一丝窘迫,却还是咬了咬牙,放软了语气:“拜託你了大侠,我真的快要渴死了,你好心分我兔肉吃,总不见得又想渴死我。” 男子终於有了动静,目光淡淡扫过她身旁的包裹,没说话,俯身掏起水囊,转身朝著树林里走去。 没过多久,便提著灌满清水的水囊走了回来,递到她面前。 君姝仪满心欣喜,连忙接过水囊,打开塞子,仰头狼吞虎咽地喝著清水。 她正喝得急切,一道声音忽然冷不丁在她头顶响起。 “好喝吗?” 君姝仪喝水的动作骤然一顿,声音发紧地开口:“……这水,怎么了?” 她莫名感觉他面具下似乎勾著不怀好意的笑。 “这是你昨日下药的茶水。” 君姝仪手猛地一抖,手中的水囊险些直接洒在地上。 “真、真的吗?” 男人发出一声轻嗤,没再开口说一句话,直接转身去牵一旁拴好的马匹,显然是准备再次启程。 君姝仪听见他那戏謔的笑,明白过来他是在骗自己。 心底好不容易因为那块兔肉平復下去的怒火,再次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男人牵过马匹走回她身前,他俯身便將她从地上扛起来,拿过绳索,就要像之前一样把她牢牢捆在马背上。 看著他手中的粗麻绳,君姝仪瞬间想起一路马背顛簸的不適感。 她慌忙开口阻拦:“能不能不要这样捆著我!” 男人闻言,动作顿住,戴著面具的头微微偏转,不耐烦的视线直直睨向她。 被他冰冷的眼神一瞪,君姝仪肩膀下意识缩了一下,却还是硬著头皮耐心跟他商量:“马背太硬,一直顶著我的肚子,跑起来顛簸得厉害,我一会儿肯定会吐的。” “要是我吐了,你刚才分给我吃的食物,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男人站在原地,垂眸看著她。 顿了一下,他丟掉了手中的粗麻绳,伸手捞起君姝仪的身子,让她稳稳坐在马背上。 隨即自己翻身跃马,径直坐在了她的身后。 君姝仪还未回过神,男人抬手轻扬韁绳,口中沉喝一声“驾”,骏马当即扬蹄,再次快速奔跑起来。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骏马疾驰的速度极快。 君姝仪很快就后悔了。 她的双手依旧被绳子捆著,根本没有办法抓住韁绳,也没有任何可以借力固定身体的地方。 骏马一路疾驰顛簸,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前后左右疯狂晃动。 整个人摇摇晃晃,重心完全不稳。 每一次顛簸,都险些直接从飞奔的马背上摔下去。 马速这般快,周遭全是坚硬的地面,她若是真的摔下去,轻则摔得遍体鳞伤,重则直接被马蹄踩断腿脚。 恐惧瞬间席捲全身,她竭力收紧核心,拼命想稳住自己的身体。 可双手被缚,使不上半点力气。 无论怎么努力,都依旧控制不住地摇晃。 万般无奈之下,君姝仪身子再也撑不住,直接向后倒去,重重靠在了身后男人宽厚温暖的胸膛上,瞬间找到了稳固的支撑。 就在她靠稳的剎那,头顶上方响起男人阴惻惻的嗓音: “你在干什么?” 君姝仪本就满心窘迫,被他这般一问,火气也瞬间上来了。 她忍不住转头,直直回懟过去,语气里带著委屈与理直气壮:“你又不给我解开绳子,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借力,刚才我被晃得马上就要掉下去了,你难道看不见吗?” 男人垂眸,目光落在她气得眼尾泛红的杏眼上,澄澈的眼眸瞪著他,满是委屈怒意,情绪直白地写在眼底。 他收回视线,没再说一句,任由她那般靠著。 第 九十八 章 戏弄 暮色沉沉,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骏马依旧在林间稳步疾驰,晚风带著入夜的凉意,一遍遍刮在脸上。 君姝仪疲惫极了,再也撑不住,脑袋昏沉发胀,迷迷糊糊间,后领突然被揪住。 男人拎住她的后颈衣料,將她整个人轻飘飘拎起,利落翻身下马带下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君姝仪瞬间从混沌的睡意中惊醒。 她身子微微踉蹌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抬头望著周围一片漆黑的密林,又转回来呆呆看著眼前的男人。 十七隨手將韁绳收紧,弯腰將骏马拴在粗壮的树干上,让马儿安心歇息。 转过身后,他一言不发,垂眸看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少女,目光冷淡,拿起粗麻绳,弯腰便要去捆缚她的双腿。 君姝仪看著他弯腰捆绑的动作,声音沙哑疲惫:“不住客栈了吗? 难道要在这荒郊野外、冷风刺骨的树林里过夜? 十七手上的动作顿都未顿,“这附近荒无人烟,远离官道,没有客栈。马也累了,不能在摸黑前进了,今夜只能在此歇息。” 他捡拾地上乾枯的树枝,不过片刻,便在空地中央堆起一堆木柴。 一堆篝火熊熊燃烧。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明灭闪烁,驱散了周遭入夜的寒意。 也照亮了方寸之地,將两人的影子拉长,映在地面上。 君姝仪安静坐在篝火旁。 她一身衣衫尘土遍布,这两日出了汗,还没沐浴过,只觉浑身都透著难以言说的难受,坐立难安。 她盯著眼前跳动的篝火,犹豫了许久,抬眼看向一旁闭目养神的十七,轻声开口:“我能去附近洗个澡吗?” 一道凌厉的目光,直直朝她扫了过来。 显然是觉得她在找藉口,想伺机逃跑。 被他这般冰冷的眼神一睨,君姝仪心头一颤,却还是咬著牙,急忙连忙开口辩解:“我保证,我一定不会跑的!” “天色这么黑,林间全是野兽,到处都是崎嶇小路,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算想跑,也根本无处可去,只会白白送死。” “我真的只是想洗一洗,我现在浑身黏腻难受,实在熬不下去了。” 她絮絮叨叨,放软语气,满心都是恳切生怕他拒绝。 可男子依旧沉默。 君姝仪心急之下,抬起被绳索捆住的双手,捏住了他的衣袖边角,轻轻拽了一下。 柔声哀求:“大侠,我就求你这一次。” “洗完我立刻回来,再也不提別的任何要求,你答应我好不好。” 少女眉心轻轻蹙起,眼尾垂著,长长的睫毛覆下来,眼底满是委屈与恳求,声音也带著一股软意。 十七垂眸,看著衣角处她纤细的手指,沉默了一下。 下一秒,他没再说话,再次伸手將她扛到肩上,迈步朝著树林深处走去。 片刻便走到一处清澈静謐的水潭边。 潭水清澈,月光洒落,泛著淡淡的柔光,四周草木幽静。 十七將她放下,抬手解开了她捆在双手双腿上的绳索。 又將她的包裹扔进她怀里。 而后他转身,背对著水潭,语气满是压不住的不耐烦,声音冷硬:“快洗,別耍花样。” 十七抱著手臂等了一会,身后始终没有响起半分水声。 忽然少女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一点点传入耳中。 他动作一顿,满是诧异地回过头去。 只见少女蹲在水潭边,双手抱著膝盖,肩膀微微颤抖,正低著头,用手背一遍遍抹著眼角的泪水。 小脸哭得通红,眼眶红肿,鼻尖泛著淡淡的粉色,满脸都是委屈,抽抽噎噎。 “我活这么大,一直养在深闺,从来没有被人盯著洗澡过,我以后清白全毁了,还怎么做人……” 她一边哭,一边哽咽,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模样可怜至极。 十七看著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女,嘴角抽了抽。 “我什么时候盯你洗澡了?” “你以为自己姿色过人,我还不至於飢不择食偷看你洗澡。” 君姝仪听著他的话,哭得更凶了,眼泪掉得愈发汹涌。 理直气壮地哽咽反驳:“你撒谎!” “你明明知道我是个弱女子,根本没胆子独自在黑夜逃跑,你明明可以避开,却偏偏要守在这里盯著我,就是不怀好意!” “我好好的,平白被你掳走,远离家乡,一路顛沛流离,受尽委屈,连一点姑娘家的体面都没有,我真的太倒霉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被自己揉得通红,脸颊泛著委屈的红晕,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十七站在原地,听著耳边连绵不断的哭声,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都不自在。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打断道:“行了,別哭了。” “我只给你半刻钟的时间,到点必须立刻回来。若是敢晚来一步,或是敢偷偷逃跑,小心你的双腿。” 冷冷丟下一句警告,他转身便走,身影快速没入林间黑暗中。 君姝仪听著他彻底走远的脚步声,再也听不到半点动静,才缓缓停下哭声,擦乾净脸上的泪痕。 她站起身,把包裹牢牢系在身上。 確认十七彻底看不见身影,君姝仪不敢有半分耽搁,快速抱起包裹,像一只受惊逃窜的兔子,头也不回,拼尽全力朝著相反方向狂奔而去。 她从白日骑马赶路开始,就一直默默记著沿途的路况、方位。 她不敢停歇,拼尽全身所有力气,在漆黑幽暗的树林里拼命奔跑。 黑夜幽深,林间漆黑一片。 唯有清冷的月光,微弱照亮脚下崎嶇的小路。 林间杂草丛生,树枝横生,她艰难地扒开在其中穿梭。 她跑了不知多久,双腿发软,气喘吁吁,再也撑不住,只能停下脚步,双手撑著身旁的树干,弯腰大口大口喘著气。 就在她以为,自己已经成功甩开十七时,耳侧突然响起“咻”的一声锐响! 一道凌厉的飞鏢,狠狠扎在她手边的树干上。 君姝仪嚇得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发白。 她颤巍巍回头,迷糊的夜色中,一道挺拔冷峻的黑影距离她不远不近,慢慢朝她走来。 君姝仪顾不得浑身疲累,再次拼尽全力,仓皇往前跑去。 可身后的黑影,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每当她以为自己彻底甩开了他,一道飞鏢便会再次精准射在她身旁或是脚下。 飞鏢凌厉,次次擦著她的身侧飞过,从未真正伤她,却处处透著掌控与威胁。 君姝仪心慌意乱,慌不择路,满眼都是恐惧,脚下突然被横生的树枝狠狠绊倒。 她身子一软,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又是一道飞鏢破空而来,稳稳扎在她身前。 像是在提醒她继续跑。 直到此刻,君姝仪才彻底回过神。 他一直在耍她玩。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所有的心思。 他明明可以轻而易举、一招將她抓回,可他偏偏没有。 猫捉老鼠般,看著她拼命奔逃、筋疲力尽。 等她彻底跑不动了,再慢悠悠將她抓回去。 君姝仪仍不死心,双手撑著地面,咬著牙,还想勉强爬起来,继续最后一丝挣扎。 下一秒,却被一股力扯回去。 君姝仪猛地一愣,艰难回过头。 只见十七走到她身前,黑色的锦靴漫不经心踩住她散落的裙摆。 银质面具下,那双冷冽的眼眸,静静锁定著疲惫不堪的她。 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没想到这么不济。” “才逃了半个时辰,就被我抓住了。” “还想跑吗?若是你还想玩,我不介意陪你继续耗下去。” “但这是最后一次、猫抓老鼠的游戏。” 君姝仪脸色惨白如纸,无力地摇著头。 不等她开口,十七弯腰,大手扣住她的腰肢,直接將人扛在了肩头。 君姝仪被他扛在肩上,腹部被坚硬的肩头顶住,方才狂奔许久,肠胃本就翻滚不適,这般一顛,噁心感瞬间直衝喉咙。 她慌忙伸手,虚弱开口:“等……等一下……” 十七顿住脚步,语气不耐烦:“又怎么了?” “我刚才跑的太急,肠胃难受,你这样扛著我,我快要吐了……” 十七闻言,周身一滯。 他伸手將她的身子轻轻往下挪动了几分,让她安稳趴在自己肩头,避开了她的腹部。 “安分点,你若是敢吐在我身上,明日开始,一口饭食都別想吃到。” 少女趴在他宽厚的肩头上,浑身疲累到极致,再也没有挣扎的力气。 她乖乖点点头,有气无力地缓著气息。 感受著少女难得的安静乖巧,十七胸腔之內溢出一声低沉的轻呵。 他一手稳稳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一手牢牢箍住她纤细的脚踝。 淡淡的、清浅柔软的少女香气,縈绕在鼻尖,十七皱了皱眉。 君姝仪趴在他肩头,安静了许久,又忍不住开口:“你就不能告诉我,到底是谁要抓我吗?你一直不说缘由,我心里始终不安,才会一直想著逃跑。” 十七脚步顿了顿,“你问我也没用。” “我不知道委託的人具体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找你是为了什么。” “这些事情,与我无关,我从不过问。” “我只是接了一桩任务,拿钱办事,仅此而已。” “我唯一可以告诉你的是,我要带你去巫山国。” 巫山国? 君姝仪整个人一怔,满心都是错愕。 她在大启深宫长大,在这世间,根本不认识巫山国的任何人,除了鹿聿与鹿铃。 无亲无故,怎么会有人专门派人来寻她,再將她带往巫山国? 她绞尽脑汁,拼命回想,脑海里突然想起,鹿铃曾经亲口跟她说过,她的容貌,与巫山国备受尊崇的圣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难道……这次她被掳走,与巫山国这位圣子有关? 第 九十九 章 赶路 好冷。 君姝仪蜷缩在篝火旁,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双臂。 她用力將身上单薄的外衣裹了又裹。 夜里的风总是要寒冷一些,尤其是睡著了,寒意便更清晰。 她实在冻得受不住,下意识地朝著那堆温暖的篝火又靠近了一点点,想要汲取更多的暖意。 身子刚感受到篝火扑面而来的灼热温度,就忽然被一股力道猛地扯开。 君姝仪本就睡得浅,迷迷糊糊,被这猛地一扯,瞬间涌起满心的不耐烦。 她皱著眉,不耐烦地抬手,用力拍开了那只攥著她手腕的手。 她闷哼一声,执意再次往篝火边挪去。 偏生那人不肯作罢。 她往前凑,那人就再次伸手扯开她。 一来一回,君姝仪彻底被搅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眸,懨懨地抬眼看向眼前的人。 不等她开口,那人却骂道:“你就这般不怕死?一味往火里凑,你要是想把自己活活烧死,我自然不拦你。” 他方才闭目靠在树下休憩,鼻尖忽然嗅到了一丝毛髮烧焦的糊味。 他睁眼,就看见身旁这个笨女人,迷迷糊糊地往篝火堆里凑,整个人都快贴到火苗上。 脑后的髮丝垂落下来,发尾已经被篝火燎到,烧焦了一小截。 “可是我真的好冷……” 君姝仪被他呵斥得一愣,委屈地开口。 隨身的行囊里,只有两件换洗衣物,一件铺在冰冷的地面上,隔著尘土,另一件披在身上,根本抵挡不住深秋夜半的寒风。 她垂著眼,侧头看著自己被烧焦捲曲的发尾。 本来顺滑乌黑,如今被燎得焦枯。 君姝仪皱著眉,心疼地用手拍了拍那截烧焦的髮丝。 正懊恼著,头顶上方忽然落下一件黑色外袍,將她整个人盖住。 君姝仪微微一怔,拉下头顶的外袍,抬头看向十七。 他一言不发,重新背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坐下。 君姝仪撅了撅嘴,暗骂他假好心,刚才还不是凶得要死。 她扯开他的外袍,外袍很宽大,比她的衣服还要厚实一些。 就是上面还带著他身上的气息,君姝仪闻著满心都是不习惯,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但她也没別的选择。 她牢牢裹紧这件外袍,挪到了一个距离篝火不远不近的位置。 困意再次席捲而来。 她缩在原地,裹著这件外袍,安安稳稳地沉沉睡去。 等到君姝仪迷迷糊糊,再次睁开眼眸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 她微微懵怔,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埋进十七怀里。 此时她正侧身坐在他腿上,就这么环著他的腰安稳地睡著。 他从身后环著她,稳稳操控著韁绳,骏马缓步前行。 君姝仪心头一惊,连忙鬆开了原本环著他腰腹的手。 她怎么睡这么沉,被他这样抱著骑著马,都没清醒过来。 骏马走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顛簸摇晃得厉害,她身子不稳,东倒西歪,根本坐不稳。 她慌乱之下,只能再次紧紧地抱住了十七的腰,不敢再鬆手。 十七低头,淡淡瞥了一眼怀中浑身僵硬的少女,任由她抱著自己,策马前行。 日暮西山,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终於赶到了一处城郊驛站,十七勒住韁绳,稳稳停下骏马,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 君姝仪虽没被捆著手脚,但还是安安静静、自觉地跟在十七身后,乖乖地走进了驛站。 十七订了一间客房,带著她径直上楼,踏入客房之內。 房门被关上。 君姝仪坐在床边,问道:“我们到底还要走几天才能到目的地?” 她实在受够了这一路奔波劳碌和风餐露宿。 还要她一天天揣测是谁在找她,让她没有一天心安。 “两天。” 君姝仪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就见十七拿著绳子朝她走了过来。 她连忙往后缩了缩,“你能不能別绑著我了,我保证我不会再跑了,我乖乖跟你赶路,绝不乱跑,別绑著我了好不好?” “不好。” 他乾脆利落地拒绝,直接將她的双手双脚捆绑在一起,做完这一切,才转身走出客房。 君姝仪很是无语,她知道他是出去买饭了。 就这一会的功夫,她能跑哪里去? 不过片刻,十七推门而入,手中端著两碗素净的清汤麵。 君姝仪看著眼前碗里清汤寡水、没有半点油水的素麵,皱了皱眉。 比起这寡淡的素麵,还不如在野外时,十七烤的兔肉来的好吃。 她慢慢吃著面,视线落在背对著她的十七身上,心底满是好奇。 与他相处一路,他始终戴著一张冰冷的面具,从来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每次用餐、休憩,但凡需要摘下面具的时候,他都会刻意转过身,背对著她,绝不允许她看到半分容貌。 君姝仪忽然想起以前翻看的那些江湖话本画册,书里写著,那些江湖中隱秘的杀手组织、暗卫刺客,向来都隱藏自己的真实容貌,绝不轻易示人。 她心里的好奇一点点翻涌上来,忍不住问道:“你是江湖里哪个地方的杀手,是不是很出名?” 十七身形微顿,淡淡开口,“玄幽阁。” 玄幽阁? 她从小深居皇宫,从未接触过江湖诸事,对江湖势力一无所知,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隱秘的组织。 君姝仪压不住心底的好奇,继续追问:“你们玄幽阁里的人,都跟你一样,整日戴著面具,容貌这般见不得人吗?” “若是……若是不小心被人看到了真容,会怎么样?” 十七轻飘飘吐出一个字:“死。” 隨即,他唇角微勾,淡淡反问:“你很好奇?很想看吗?” 他作势要转过头来。 君姝仪心头猛地一紧,连忙低下头,默默吃著面前的素麵,不敢再抬头看他。 头顶好像传来一声轻嗤。 意识到他又在嚇唬她,君姝仪气得抬头瞪了他后背一眼。 君姝仪不再开口,低头闷闷地吃完了面,又看向十七,商量道:“你能帮我打一桶热水进来吗?我想好好洗个澡。” 怕他拒绝,她连忙开口:“我知道,你们玄幽阁,只要给钱给宝物,就会帮忙做事对不对?我把我隨身的玛瑙坠子给你,价值不菲,你帮我打一桶热水,好不好?” 十七闻言,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带著几分嫌弃:“你可真是有够麻烦的。” 语气虽满是不耐,但也没有拒绝,直接推门出去了。 君姝仪坐在原地,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他到底肯不肯帮忙。 不过片刻,房门被推开,十七提著一桶滚烫的热水放在地上,丟下两个字:“快洗。”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走出房间,背靠在门外的门板上守在门口。 君姝仪心中一喜,吃力地挪动著浴桶,將滚烫的热水一点点倒进浴桶之中。 她褪去满身风尘的衣衫,將整个人泡在温热的水中。 门外,十七背靠门板静静守著。 他耳力远超常人,敏锐至极,屋內一丝一毫的动静都清晰地传入耳中。 水声潺潺,轻柔细碎,没有丝毫异动,没有慌乱的脚步声,没有推窗逃跑的动静。 这个笨女人,此番倒是难得的安分守己。 没有耍任何小心思,没有想著趁机逃走,安安静静地在屋內沐浴,乖巧得很。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屋內的水声渐渐停下,传来擦拭身体、更换衣物的声响。 十七淡淡开口,声音透过门板传入屋內:“好了没有?” 屋內很快传来君姝仪的声音:“好了。” 十七闻言,抬手推开房门走入屋內。 屋內热气氤氳,君姝仪已经换好了一身乾净整洁的衣衫,正安静地坐在桌前,拿著木梳,一点点梳理著湿漉漉的长髮。 桌上,摆放著一盒精致的香膏。 淡淡的清雅香气在屋里缓缓瀰漫开来,充斥著整个客房。 见十七目光落在她那盒香膏上,君姝仪皱起眉头,带著几分不满,忍不住开口:“擦一点香膏都不行吗?” 十七轻轻嘖了一声,双臂环抱,站在原地,静静看著她慢慢梳妆打理。 被他这般毫不避讳、直直地盯著,君姝仪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她强装镇定,慢条斯理地梳理好长发,用软布一点点擦乾湿润的髮丝。 打理好头髮,她看向自己脑后那截烧焦乾枯的发尾,问道:“你有剪刀吗?我这头髮烧焦了,得修理一下。” 十七眉头皱起眉头,伸手抽出腰间隨身携带的一柄匕首,捏住她脑后烧焦的发尾,手起刀落,瞬间將烧焦的发尾全部割断。 “哎呀!” 君姝仪忍不住轻呼一声。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被隨意割过的发尾,头髮这样被他隨手一割,变得长短不一,比之前烧焦的时候还要难看,参差不齐,乱糟糟的。 “你把我头髮弄得好难看。”她拧著脸,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十七听著她细碎的抱怨,只觉得头疼。 他拿起一旁的细绳,不由分说,动作利落將她的双手双脚牢牢绑住。 隨后,將她丟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你还真当自己是要人伺候的大小姐,別再找事了,赶紧睡。” 君姝仪躺在床上,只能静静听著屋內的动静。 十七將屋內的浴桶搬出去,倒掉了洗澡水,收拾乾净屋內的凌乱,隨后打了清水,简单沐浴更衣。 最后,抬手熄灭了屋內的烛火。 屋內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君姝仪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海里满是前路的茫然,她再次问了一遍:“我们真的还要走两天吗?” 漆黑的角落里,传来十七不耐烦地回应:“嗯。” 第 一百 章 母亲 君姝仪跟著他骑马赶了这么多天的路,终於在进入巫山国国都之前,他捨得给自己安排了一辆马车。 但她觉得他也不是为了她自己。 因为他把她塞进马车前,特地警告道:“待会儿入城,安分待在车里,不许私自撩开车帘,更不许让外头任何人瞧见你的脸。” 君姝仪觉得他的警告完全多余,她此时手脚被绑著,嘴巴也被堵著,靠著车壁坐著,哪里还能够得到窗子。 马车缓缓前行,车外的声响越来越热闹。 不同於郊外的荒芜寂静,是城里的喧闹声音。 看来她马上就要见到那个要找她的人了。 君姝仪满心忐忑,指尖微微颤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到底是福是祸。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下。 君姝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子僵硬地靠著车壁,仔细听著车外的动静。 车外,是高耸入云、极尽华贵的楼塔。 飞檐翘角,气势恢宏,肃穆庄严。 十七翻身下马,门口的侍卫横手將他拦住,厉声呵斥:“来者何人?此地乃是圣域禁地,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十七懒得多言,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枚通体墨黑的玄铁令牌,递到侍卫面前,“玄幽阁办事,我要见月灵侍。” 侍卫这才收敛了神色,语气恭敬:“阁下稍等,属下即刻进去为您通报月灵侍大人!” 话音落下,侍卫转身快步踏入楼塔之內。 不过片刻,一位身著素色云纹长裙、气质清冷的女子,从楼塔中走出。 月灵侍目光淡淡地落在十七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眼神里带著几分不屑,开口便带著几分责难。 “你们玄幽阁向来自詡神通广大,世间万事万物,没有你们办不到的,没有你们寻不到的人,口气倒是大得很。” “可我看,你们如今也不过是干些招摇撞骗的勾当,什么杂乱的活计都敢接,什么大话都敢说。” 她轻嘆一口气:“主上也是太过糊涂,还真让玄幽阁的人去找……” 她的话还未完全说完,本就耐心全无的十七懒得再听她半句废话,他身形一动,拎住月灵侍的后领,將她扯到马车面前。 另一只手撩开了车帘一角,让月灵侍看清马车的內里。 他轻嗤一声:“你自己瞧呢?” “我是不是在招摇撞骗。”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月灵侍瞬间满心都是怒火与恼怒。 她挣扎著想要回头,眼底满是慍怒,要厉声斥责十七放肆,胆敢对她如此无礼。 可当她视线触及马车之中的君姝仪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她瞪大了双眼,满眼都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圣……圣女……圣……” 她支支吾吾,语无伦次,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神紧紧地盯著马车里的君姝仪。 马车里的君姝仪,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得浑身一哆嗦。 她茫然又惶恐地抬眼,对上面前这位陌生女子震惊的目光,无措地向后缩了缩身体。 她把头埋低,凌乱的髮丝遮住自己的脸颊,只想避开眼前这人的目光。 十七把车帘放下,月灵侍这才回过神来。 她收敛住失態的神情,挺直脊背,重新恢復往日的端庄沉稳。 她对著十七微微頷首:“原来是玄幽阁帮忙寻回了主上的友人,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恕罪,有失远迎,还请阁下带著贵人,隨我入內。” 说罢,她转头,厉声瞪了一眼身旁的侍卫,语气威严:“还愣著做什么,速速开门放行!” 侍卫们见状,立刻躬身,快速打开楼塔深处的重重宫门,躬身退让,恭迎马车入內。 车厢內,君姝仪心跳越来越快。 过了一会,马车又停下了。 车帘被轻轻掀开,方才那位女子踏入马车之中。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君姝仪手腕、脚踝上紧紧捆绑的麻绳,又轻轻取出她口中堵著的布团。 下一秒,一个兜帽盖了上来。 视线被遮挡住一半,君姝仪下意识要挣扎。 月灵侍察觉到她浑身止不住的紧张,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抚:“別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只是不能让旁人看到你的脸。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跟著我走就好。” 君姝仪被她牵著下了马车。 她浑身僵硬,手被动地被月灵侍牵著,一步步向前走。 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不知道要去往哪里,更不知道即將面对的,到底是什么人。 每走一步,她的心底就多一分忐忑。 不知走了多久,牵著她的人终於停下。 蒙在头上的兜帽被撤去。 眼前是恢弘大气的宫殿,玉砖铺地,珠帘轻垂,薰香裊裊。 大殿正中央,立著一座巨大的水墨玉屏风,遮住了后方的身影,只能隱约看见,屏风后,端坐著一道身姿温婉的身影。 君姝仪被月灵侍轻轻拉著手,一步步向前,绕过那座巨大的玉屏风。 当她彻底看清屏风后端坐著的那人的容貌时,她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那人气质温婉清雅,眉眼温润,却又带著威严尊贵。 而那张脸,和她的五官很是相像。 端坐在榻上的巫清雏,在看清君姝仪容顏的那一刻,也彻底怔住了。 她眼眸猛地睁大,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阿囡……我的阿囡……” 情绪太过激动,她话音刚落,便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旁的月灵侍见状,脸色瞬间一变,连忙上前,轻轻拍著她的后背,柔声安抚:“主上,您慢点,別激动,小心伤了身子。” 巫清雏强忍著身体的不適,从软榻上起身,一步步快步走到君姝仪面前,小心翼翼將这个日思夜想了十几年的女儿,紧紧拥入怀中。 她声音哽咽,满是心疼与欣喜,柔声呢喃:“我的阿囡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这么漂亮……跟你弟弟琊儿,长得果然一模一样,眉眼、脸庞,分毫不差……” 君姝仪僵在巫清雏的怀中,一动不动,脑海里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温柔的哽咽与呢喃,整个人都懵了。 良久,她才缓缓回过神,试探性地开口道:“你是……我的母亲?” “是,我是你的亲生母亲,这些年委屈你了,我的阿囡……”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撩开君姝仪脸颊凌乱的髮丝。 满眼都是宠溺,细细端详著她的容貌。 “这么多年,娘亲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每次看到你弟弟琊儿,娘亲就会想起你,想起襁褓中小小的你。” “你们姐弟二人,一起出生,那时候便长得一模一样,眉眼一样,脸庞一样,如今长大了,竟还是这般相像,娘亲……娘亲想你想得好苦……” 君姝仪站在原地,心底翻涌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说不出此时是什么感受,她一直盼著见到自己的亲人,没想到这么猝不及防的相见了。 直到巫清雏温柔地抹去她的泪水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哭了。 巫清雏看著她泪流满面、满眼委屈的模样,心都碎了,伸手一遍遍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水。 “对不起,阿囡,是母亲对不起你,是娘亲没有护住你,让你从小流落在外,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委屈,是娘亲的错……” 听著她一遍遍的道歉,君姝仪再也忍不住,红著眼眶质问道: “为什么……” 为什么她明明是巫山国的人,却又成了大启国的公主? 为什么会把她弄丟,那个琊儿可以在母亲身边,而她却离开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又为什么,到现在,才想起来派人来寻她? 第 一百零一 章 圣子 巫清雏看著眼前眼眶泛红的女儿,哪里会不懂她的委屈。 巫清雏深深嘆了一口气,抬手拭去眼角未乾的泪痕,牵著君姝仪在殿內软榻上坐下。 她眼底漫上一层沉鬱的悵然,终於將压在心底十几年的隱秘往事,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她们巫氏一族,世代居於巫山,是巫山国的命脉根基。 歷来,每一任巫氏族长所诞下的子嗣,天生便身负天命。 不管是圣女或是圣子,都会身负福泽、守护万民,护佑巫山山河安定、百姓安康。 而她巫清雏,正是这一代执掌巫氏全族、手握国运命脉的现任族长。 只是她没想到,怀胎十月,腹中明明安稳无波,身子看著与寻常单胎无异,却诞下了一对双生胎。 在巫氏流传千年的古老预言里,龙凤双生,乃是大忌。 双生子降世,阴阳相衝,祸福相悖。 二人之中,必有一人身负滔天福泽,可庇佑山河万代;而另一人,则天生带著滔天祸劫,会引来灾厄动乱,动摇国本,倾覆巫山百年基业。 两个孩子,註定只能留下一个。 留下福泽之子,捨弃灾祸之胎,这是全族上下默认的结局。 可谁是福,谁是祸,无人能一眼分辨。 族中长老,开启上古占卜之术,想要占卜出天命归属,分辨谁是赐福之人,谁是灾厄之源。 可天意难测,天机晦涩,占卜的结果模糊不清,始终无法確切定论。 长老们束手无策,只能凭著天生的直觉,做出了残酷的抉择。 那名男婴降生之时,额间天生一点硃砂红痣,眉宇间自带慈悲祥和之相,隱隱有著观音庇佑的圣洁气韵。 也因此,最终选择了男婴。 按照巫氏的旧规,灾厄之胎,必须在降生之初,溺杀处理,以绝后患,护佑巫山安稳。 巫清雏讲到这里,声音止不住哽咽。 那是她十月怀胎,拼尽性命生下的亲生女儿,是她的骨肉至亲。 她刚刚经歷生產的剧痛,抱著软糯幼小的孩子,哪里捨得亲手送她去死。 绝望之中,巫清雏只能鋌而走险,暗中寻来一个死胎女婴,用这具死胎,顶替了自己的女儿,对外宣称灾厄之女已被处置,瞒天过海,骗过了全族上下的眼睛。 而后,她寻来一位身世清白、远离巫山故土的稳婆嬤嬤,拿出自己大半积蓄,千叮万嘱,託付嬤嬤带著尚在襁褓中的君姝仪,连夜远走他乡。 走得越远越好,去往一个无人知晓、无人能寻到的地方,隱姓埋名,安稳长大,永远不要踏回巫山一步。 她只求女儿能平安活下去,远离巫氏的宿命纷爭,远离福祸的枷锁,一生平安顺遂,哪怕此生母女不復相见,哪怕她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送走女儿之后,巫清雏日日夜夜心神不寧,茶饭不思,无数个深夜,她都在思念中度过。 她一直在暗中四处打探那位嬤嬤与女儿的下落,只求知道女儿平安,她便心安。 数年后,她终於辗转打探到消息,得知当年那位嬤嬤,带著襁褓中的女婴,一路顛沛,最终去往了邻国大启国。 可彼时的大启,恰逢朝堂动盪,皇权倾轧,內乱四起,战火纷飞,整个国家陷入一片混乱,百姓流离失所,四处皆是杀戮与逃亡。 那位带著君姝仪逃亡的嬤嬤,不幸捲入战乱之中,被乱军所杀,尸骨无存,音讯彻底断绝。 巫清雏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整个人彻底垮了。 嬤嬤身死,无人知晓她身边女童的去向,是被乱军所害,还是流落街头,是被人收养,还是孤苦伶仃。 她绝望地以为,自己拼尽一切护住的女儿,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劫难,早已葬身在那场战乱之中。 她给从未长大的女儿立了衣冠冢,每逢她的诞生之日,便独自一人,对著空坟落泪懺悔。 …… “至於为什么现在又突然想起来找你。” 巫清雏抬手,轻轻抚过君姝仪的脸颊,“是你弟弟琊儿见不得我太难过,便告诉我他与你有天生的心灵感应,血脉相连,隱隱察觉他的姐姐或许还活在世间。” 巫清雏苦涩地笑了笑,眼底带著一丝自嘲:“我只当他是心疼我,故意哄我开心,根本不信他的话。” “但当我又一次梦中梦到你后,便抱著一丝侥倖,想著万一你真的没死,万一我真能把你寻回来。” “於是我暗中託付了玄幽阁,派他们帮我寻你。” “阿囡,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吃过苦?对了,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君姝仪吸了吸泛红的鼻尖,摇了摇头,轻声回道:“我过得挺好的,这些年锦衣玉食,没吃过多少苦,也没受过什么委屈…我叫……君姝仪。” “君姝仪。”巫清雏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微微一顿,“姓君?” 君姝仪点了点头:“当年大启內乱,我被当时的大启皇子,如今的君王君珩礼捡到,带入了皇宫之中,成了昭阳公主。” “原来是你。”她恍然大悟,轻声开口,“大启国那位备受宠爱的昭阳公主,我早有耳闻,没想到,竟然是我的囡囡。” 她抬手,轻轻將君姝仪揽入怀中,满心都是失而復得的庆幸:“真好,你没有受苦,没有顛沛流离,平安顺遂地长大,真好。” “我们的囡囡,本就是天生富贵的命格,本就该被捧在手心,万千宠爱。” 君姝仪靠在她温暖的怀抱里,想起她刚才嘴里提到的祸命一事,忍不住问出了口:“母亲,巫氏不是说,我是代表祸事的那个孩子吗?” “如今您把我找回来,带回巫山国,您就不怕,我真的是灾厄之源,影响巫山国运,牵连万千百姓吗?” 巫清雏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漫上一层沉鬱,轻轻拍著她的后背,语气坚定。 “这些年,巫山早已不復往日荣光。” “国力日渐衰败,天灾频发,百姓流离失所,人心惶惶。” “越来越多的子民,开始质疑巫氏一族,觉得我们世代守护国运的传说,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骗局,觉得巫氏血脉,早已护不住这片山河。” “我执掌巫氏,守护巫山数十年,为国为民,倾尽毕生心血,我已经做得够多了。” “如今我年岁渐长,心力交瘁,用不了多久,便会卸下族长之位,退位放权。” 她捧起君姝仪的脸,目光认真又郑重:“那些国运兴衰、福祸天命、百姓流言,我早就不在意了。” “在我眼里,什么江山社稷,什么万民安康,什么巫氏宿命,全都比不上我的孩子重要。” “你不必在意那些流言蜚语,不必担心自己是祸是福。” “你只要牢牢记住一件事,从今往后,你回到了母亲身边,母亲会倾尽所有权势、性命,护你周全,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受半分伤害。” “除此之外,其余的一切,全都不重要。” 宿命也好,国运也罢,在失而復得的女儿面前,都不值一提。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月灵侍恭敬的声音。 “主上,圣子大人到了。” 巫清雏闻言,温声道:“快,让他进来。” 话音落下,脚步声缓缓传入殿內。 “母亲。” 一道如同山涧清泉般的少年声音响起。 君姝仪抬头望去。 少年身著一身一尘不染的圣洁白袍,周身点缀著精致华贵的金色饰品。 乌髮未束,如瀑般散落肩头,眉眼清雋昳丽,与她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少年光洁的额间天生一点鲜红硃砂痣。 眉眼间比她多了几分悲悯苍生的慈悲气韵,圣洁又威严。 少年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开口: “……姐姐。” 第 一百零二 章 奇怪 “姝仪,这是巫尘琊,你的弟弟。只比你晚降生短短一秒,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双生骨肉。” 君姝仪顺著她的目光望去,落入少年淡漠疏离的眼眸之中。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算作打过招呼。 对面的巫尘琊亦是如此。 两人四目相接,没有寒暄,谁也没再说话。 一时间气氛有些尷尬。 明明是血脉同源的双生姐弟,初见之时,陌生得如同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巫清雏无奈地瞪了少年一眼,语气带著几分责怪:“你这孩子,生来就是这般闷葫芦性子,半句话都不肯多说。旁人初见至亲手足,哪有像你这样沉默寡言,跟个哑巴一样一动不动。” 说著,她又轻轻拍了拍君姝仪的手背,耐心解释道:“你別介意,琊儿向来如此,外冷內热,性子孤僻了些,不喜欢说话。旁人看不出分毫,可他心里,一直都记掛著你。” “我明白。” 君姝仪轻声应道。 她忍不住抬眼,又看了少年一眼。 少年也在看她,眼底没有半分亲情暖意,也没有久別重逢的欣喜,只是一片淡漠,带著些旁观世事的探究。 巫清雏刚想再说些什么,缓和两人之间僵硬的气氛,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月灵侍快步走入殿內,低声恭敬稟报:“主上,巫司令现在在殿外,执意求见主上。” 原本神色温和的巫清雏,脸色沉了几分。 “告诉她,我身体抱恙,不適见客,今日一概不见,让她先行退下。” 月灵侍面露难色:“回主上,巫司令说,要与您商谈的乃是万分紧要的大事,无论如何都要当面与您商议。” 巫清雏眉头皱起,眉宇间满是烦躁。 她转头看向巫尘琊,叮嘱道:“琊儿,你带你姐姐从偏门离开,千万不要惊动殿中任何侍从,不能让旁人瞧见她的模样。” “是。” 君姝仪不明所以,这个巫司令是谁,为什么要躲著他? 而且为什么要谨慎著不让任何人瞧见她? 她想起母亲刚才嘴里说的那些她身负灾祸命格的事。 是因为担心巫族的人杀了她吗? 毕竟在他们眼里,她早就是个死人了。 君姝仪来不及细想,只能乖乖跟著巫尘琊从偏门离去。 两人沿著幽深的小道前行,小路曲折隱秘。 巫族深宫重重叠叠,院落错落,长廊蜿蜒。 走著走著,眼前忽然一黑。 一个兜帽落下来,严严实实地笼罩住她的头颅与面容。 “冒犯了。” 淡漠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巫尘琊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牵引著她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光明重现,兜帽被取下,君姝仪缓缓睁眼,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雅致的寢殿之內。 玉石铺地,幔帐轻柔縹緲,檀香淡雅清幽,大气又矜贵。 “这里是我的寢室。” 巫尘琊鬆开握著她手腕的手,“母亲暂时不便安置你,过后应该会给你另行安排別的住处。” 少年抬手,隨意摘下脖颈间悬掛的金色繁复的巫纹饰物。 他语气带著几分慵懒不耐,低声抱怨道:“今日的祭祀繁杂冗长,折腾了整整一日,真得要累死了。” 说著,他隨手解开腰间的革带束腰,松垮领口衣襟,原本规整肃穆的华服变得散漫隨意。 他走到梳妆檯旁,打开下方的抽屉,取出一面精致的铜镜。 巫尘琊对著镜面静静凝望片刻,目光落在自己眉眼之上,又看向身旁的君姝仪,轻笑一声:“果然是双生血脉,你跟我容貌生得一模一样,这种感觉倒是稀奇。” 君姝仪望著他反常的模样,只觉得眼前少年格外怪异。 方才在母亲面前,他沉默冷淡,寡言少语。 现在独处之时,又卸下所有偽装拘束,变得神態鬆弛,肆意洒脱,与方才判若两人。 见他照了一会,又把镜子放进抽屉里,她便问道:“你为什么要把镜子收起来呢?” 梳妆檯上连个镜子都没有,唯一一把铜镜还特地收在抽屉里。 “我討厌照镜子。”他懒洋洋道。 “为什么呢?”君姝仪又是不解,继续追问道。 “因为不想看到这张脸。当然,也不是针对这张脸。” 巫尘琊似是意识到什么,顿了顿,“这张脸挺帅的……你也挺好看的。” 他好莫名其妙,君姝仪心里暗忖。 她忽然想起母亲方才所说的心灵感应,又问道:“母亲说,你与我心意相通,有天生心灵感应,所以早就知道我尚在人世,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巫尘琊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哪有什么心灵感应,不过是我隨口胡说罢了。” “不过,我確实是觉得你没有死。” 他倚在一旁玉柱之上:“虽然我向来不信那些封建迷信、荒诞说辞。什么双生天命,一福一祸。” “一人赐福苍生,一人带来灾祸,巫山兴衰全系在双生胎儿上,这般无稽之谈,可笑又荒谬。” “可世间很多离奇诡异之事,不受常理掌控,亲身经歷过后,又由不得我不去相信。” “我们两个人,如果其中一个已经死了的话,另外一个一定是活著的吧。” “本来我也不想管这些事,可当了这么多年巫尘琊,还是难得有了点责任感。” 他的话杂乱晦涩,含糊不清。 什么一个已经死了,他们两不都活得好好的,还有什么当了好几年巫尘琊…… 君姝仪皱了皱眉,不明白他在胡言乱语什么,茫然追问:“弟弟,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没什么。” 巫尘琊摇头,淡淡转移话题,“就当做是心灵感应好了。” “对了,你今年多大了,成年了吗?” “十八了。”君姝仪乖乖应答。 巫尘琊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你便不该唤我弟弟。” “你该叫我哥哥。” 君姝仪错愕:“可母亲明明说,你比我晚出生一秒,你本就是弟弟。” “母亲年岁渐长,记岔了往事。”巫尘琊打断她,“我真的比你大,骗你是小狗。叫声哥哥来听听。” 君姝仪毫不怀疑,乖乖地唤道:“哥哥。” 巫尘琊唇角勾了勾,清冷的脸上带上几分痞气,“哎,好妹妹。” 他收了笑,脸上显出几分严肃:“你应该很明白现在的情况吧,圣子只能有一个,我们两个也只能活一个,如果你的存在被发现了,要么你死要么就是我死。” “可是按照巫族传言,灾祸命格之人该死,那会死的人难道不应该只是我吗?”君姝仪疑惑。 “不一定,也可能是我。毕竟他们都把巫山国没落的事赖我头上,很封建迷信对吧。” 巫尘琊无奈耸肩。 片刻沉默过后,巫尘琊又问:“妹妹,你想坐上圣子之位吗?” 君姝仪茫然眨眼,不解问道:“圣子身份地位很高吗?身为圣子,需要做些什么事情?” “地位確实挺高的,受人敬仰,不过也確实麻烦。”巫尘琊懒懒回道。 “要日日去巫族最高的通天塔顶,对著巫山灵脉为整个国家祈福。隔上一段时日,还要主持盛大祭祀,跪拜、诵咒、献祭、斋戒,一套流程累得要死。 少女细细听著,只觉得新鲜好奇。她仔细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好像……是有一点点想。” “那你安心忍耐半年时光。” 巫尘琊目光平静,淡淡开口,“等我离开巫山,远离这里之后,圣子之位便完完全全属於你。” 君姝仪瞬间惊住,急忙追问:“你要去往什么地方,为什么突然要离开?这么大的事情,母亲她知道吗?” “去往很远很远,无人知晓的地方。” “那是我原本的归处,我从那里来到这里,自然也要回去。” “这件事,你得帮哥哥保密,我只告诉了你一人。” 第 一百零三 章 鞭子 门外突然响起叩门声。 巫尘琊朝著殿门走去,开了门,见是月灵侍。 她对著巫尘琊俯身行礼,而后走进了屋內,目光落向坐在屋內的君姝仪。 “圣女大人,属下已为您安顿好了专属寢殿,一应陈设、起居物件全都布置妥当,您可以隨属下移步过去歇息了。” “嗯。”君姝仪点点头。 她跟在月灵侍身后,离开了巫尘琊的居所。 而专为她安排的寢殿,与巫尘琊的居所只隔了一道窄窄的迴廊。 月灵侍將她带入寢殿內,殿內陈设极尽奢华,雅致华贵。 紧接著,月灵侍又从殿外带进来两名身手脚利落的侍女,齐齐立在君姝仪身前,垂首恭敬行礼,口称圣女安。 “圣女大人,这位侍女名唤月如,精湛易容之术。您身份特殊,在圣域之內,但凡踏出寢殿之门,务必让月如为您易容改换样貌,或是隨身佩戴好遮掩容顏的面具,万万不可以真容示人,还望殿下时刻记在心上,切莫大意。” 君姝仪静静听著,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闷涩:“难道…我只能这般遮遮掩掩、藏头露尾,永远不能以真面目光明正大地行走吗?” 月灵侍闻言,脸色瞬间泛起难色,躬身轻嘆:“圣女殿下,属下实在对不住。只是眼下圣域局势暗流涌动,您毕竟是当年被眾人以为已经溺死的灾祸降星,真容一旦显露,必会引来祸端,性命堪忧,实属无奈之举。” 顿了顿,月灵侍斟酌著言辞,小心翼翼地开口:“若是殿下实在不愿这般遮掩,想要光明正大地在圣域內行走,不妨私下与圣子大人商议一番,您与圣子容貌生得一模一样,可以试著跟圣子互换身份出行。” 君姝仪听罢,当即摇了摇头。 “那还是不要了,他比我个子高挑好多,光脸长得像有什么用。” “我要是扮成他那模样,还得垫鞋垫,往肩膀上塞东西,太麻烦了。” 她压下心头繁杂思绪,忽然想起了远在大启国的晚晴:“对了,还有一事相求,你可否帮我传递一封书信,送往大启国?” 如今她终於寻到了血脉至亲,找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往后必然是要留在母亲身边的。 她平安无事,得归故土,总要给晚晴送去一封平安信,报一声安好,免得那人日夜担忧、牵肠掛肚。 她心里早已打定主意,先在巫山陪著母亲一段时间,安顿好自身,等日后再寻机会去找晚晴,好好敘一敘旧情。 月灵侍满是为难地开口:“圣女殿下,实在是不妥。如今圣域与大启国两国关係剑拔弩张,局势极度紧张,边境往来全都被严加把控,排查极为严苛。” “更何况,您如今的身份牵扯甚多,实在不便私下与大启国之人再有往来。” 君姝仪听完,小脸蒙上了一层浓浓的失落:“这样啊……” 见她这般失落难过,月灵侍心下不忍,连忙柔声安慰:“大人莫要伤心,您且放心,属下一直记在心里,等日后两国局势稍稍缓和,防卫鬆懈,属下定会拼尽全力为您安排书信之事。” 君姝仪抬眸,看著月灵侍诚恳的神色,温声道谢:“好,那就有劳你了,多谢你。” “大人不必客气,照料您的起居、护您周全,本就是属下的职责。”月灵侍连忙躬身,隨即问道,“对了,大人一路奔波劳累,想必早已飢肠轆轆,属下即刻吩咐膳房为您布置晚膳。” 君姝仪点点头,连日来顛沛流离,风餐露宿,从未好好歇息、好好用膳。 “再麻烦你备上热水,我想好好沐浴一番,还有,再帮我准备一身乾净规整的衣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月灵侍低头,看向她身上略显朴素单薄、满是风尘的衣衫,当即神色一紧,满是愧疚:“是属下考虑不周,属下这就去催促下人,將膳食与华服一併速速送来,大人稍等片刻。” “大人往后在这圣域之中,衣食起居,但凡有任何需求,儘管告知属下,属下等人定会尽数办妥。” 说罢,月灵侍躬身行礼,便快步退了出去,不过片刻功夫,两名侍女便端著膳食缓步入內,將一道道精致珍饈整齐摆放在檀木餐桌上。 满桌佳肴,皆是巫山国独有的珍饈美味。 是她在大启国之中,从未见过、也从未尝过的味道。 君姝仪坐在餐桌前,拿起碗筷,静静用膳。 连日来的奔波和惶恐不安,食不下咽,寢不能安,终於能踏踏实实地吃过一顿安稳饭。 她胃口大开,安安静静地吃了许多,直到腹中饱胀,才缓缓放下碗筷。 用罢晚膳,侍女早已备好了满满一浴池温热的清水。 君姝仪置身温热的水中,静静沐浴。 前几日,她还是大启国一位身世不明的普通女子,不过短短一日光景,便摇身一变,成了这巫氏一族族长的女儿。 虽然那什么灾祸降星的流言让她隱隱不安,但母亲亲口承诺,会拼尽全力护她一世周全。 有了这句话,她心底的惶恐与不安便尽数散去了。 还有她这个哥哥巫尘琊,真的好奇怪一个人。 他说想回去的地方又是哪里,怎么好像是要诀別一样。 除此之外,让她心绪复杂的,还有大启国的那些人。 君姝仪把身子埋进水里。 那些纠缠她的人,这辈子应该不会再见了。 良久,她才沐浴完毕,擦乾周身水汽,侍女恭敬地伺候在侧,为她换上了一身精致的华服。 君姝仪坐在梳妆檯前,忽然猛地想起,自己隨身的包裹,还遗落在坐的那辆马车上。 一想到十七,她心里便涌上来一股火气。 母亲可真是找了个好人来寻她,当真是蛮横无礼、行事恶劣。 反正那包裹也没有重要的物件,丟了就丟了。 就在这时,轻叩门声从殿外传来。 守在殿內的月如快步上前,打开殿门,朝外看了一眼,隨即轻步走回君姝仪身前,垂首恭敬稟报:“圣女大人,殿外有一位佩戴著银色面具的男子求见,说是有要事面见您。” 戴面具的男人? 君姝仪皱了皱眉:“让他进来。” 那人走到君姝仪身前,当即躬身行礼。 声音低沉沙哑:“属下十七,参见圣女大人。” 看清来人是十七的那一刻,君姝仪眼底的怒火瞬间涌上,冷冷轻哼一声:“是你?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怎么,此前你带我来巫山国,所谓的交易酬劳,难不成还要我把银票付给你?” 十七闻言,低笑一声,语气悠然:“圣女大人说笑了,此前的交易早已了结。” “今日属下前来,是为了一笔全新的交易。” “圣域族长大人,以万两黄金为酬劳,与玄幽阁签下契约,命属下贴身护卫您的周全。” “你说什么?” 君姝仪猛地站起身,声音带著一丝错愕:“是我母亲安排你贴身保护我?” 十七不言,缓缓从衣袖中取出一份盖好印鑑的契约文书。 “契约刚已生效,属下从今天开始,便是您的专属护卫。” 十七淡淡开口,语气带著几分轻浅的玩味,“您好像格外討厌属下?” “废话!” 君姝仪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十七將契约收回怀中:“但往后朝夕相伴,您还是不得不见我。” 看著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君姝仪气得咬牙切齿,对著身旁的月如厉声开口:“月如,带我去见母亲,我要亲自问清楚!” —— 巫清雏正静坐在软榻之上,喝著一碗苦涩的汤药。 殿门被猛地推开,君姝仪急匆匆地快步走入。 她跑到巫清雏的榻边,拉住巫清雏的手:“母亲,是您安排十七那个男人,来我身边贴身保护我的吗?” 巫清雏放下手中的药碗,轻轻点头:“是我安排的。” “十七乃是玄幽阁內顶尖的第一杀手,武功高强,身手绝世。” “有他寸步不离守在你身边,哪怕我不在你身旁,也能彻底放心,再也不用担心你的安危。” “可我討厌他!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他。” 听见女儿这话,巫清雏原本温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里泛起一丝杀意:“他对你做了什么?” 君姝仪察觉到母亲身上瞬间涌起的杀意,连忙攥紧她的手:“母亲您別生气,別动怒……他、他也没有做太过出格的事。” “只是他这个人,性子阴鷙,心思难测,本性顽劣,对我態度冷漠恶劣,一路之上总是故意嚇唬我。” “母亲,您就给我换一个温顺听话的护卫,不要让他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巫清雏周身杀意渐渐散去,沉声朝外唤道:“月灵侍。” “属下在。”月灵侍立刻躬身应声。 “去將我的断虹鞭取来。” “是。” 月灵侍不敢耽搁,即刻转身,片刻之后,双手捧著一条长鞭恭敬递上。 鞭梢带著锋利的银鉤,泛著冷冽的寒光,鞭身沉重,乃是族长专属的惩戒法器。 巫清雏拿起断虹鞭放到女儿手中:“囡囡,你记住,从今往后,十七就算再厉害,也只是护你周全的一条狗。” “你不必给他半分脸面,更不用隱忍迁就,你只管拿著这条鞭子教训他。” “调教一条恶犬,是很简单的事。一条鞭子就能解决。” 第 一百零四 章 抽打 君姝仪握著那鞭子,又看了一眼母亲,吞咽了一下口水。 她还从未打过人,一时间,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巫清雏看著女儿这般侷促无措的模样,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尖。 “別怕,拿著鞭子回去,只管好好出一口心头恶气,教训他一顿便是,不用手下留情,只要留他一条性命,不打死就好。” 君姝仪怔怔地拿著鞭子离开了。 回到了自己的寢殿,她立在殿中,握著那柄沉甸甸的断虹鞭。 真的要动手打他吗? 她想起在十七那里受得气,又想起母亲的话。 她垂眸,定定看著手中的长鞭,唤道:“十七。”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身形矫健的黑影自屋檐之上纵身落下,身姿利落,稳稳立於她面前。 十七垂著眼,面具之后的目光淡淡落在她手中的断虹鞭上。 “跪下。”君姝仪厉声道。 十七顿了顿,脊背微塌,跪了下来。 十七垂首,“属下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圣女动怒。” “你做的错事多了去了!” 君姝仪咬了咬下唇,扬起手中长鞭,朝著他身上挥了过去。 风鞭破空,鞭子擦著他的衣袂掠过,重重砸在青石板地面上。 他一动不动,躲也不躲,脸上也不见被她嚇到。 君姝仪见他这番云淡风轻的模样,彻底激起了心头火气。 她咬著牙,手腕猛地发力,扬鞭再次抽下。 鞭身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一侧肩膀之上。 只听撕裂声响起,玄色劲装瞬间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液渗了出来,布料上晕染一抹刺目的红。 君姝仪看著那渗出来的血跡,不由得顿了顿。 可转念一想,她现在是在给这条不听话的“恶犬”立威,他是她的下属,狠一点也不算什么。 她攥紧鞭子,抬手在他另一侧肩膀,又挥出一鞭,留下一道对称的鞭痕。 自始至终,十七始终挺直著身躯,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 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好像被抽鞭子的不是他。 她收了收手中的鞭子,卷著鞭梢轻轻挑起他的下巴,拍了拍他覆著假面的侧脸。 “以后我就是你主子,要有当条狗的自觉,懂吗?” 十七面具后的目光紧紧盯著她。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溢出一声:“嗯。” “以后若是再敢惹我,我就用这鞭子抽烂你的背。”她威胁道。 “嗯。” 直到君姝仪扔开鞭子,他才开口询问:“圣女气消了吗?” “气消了,滚吧!” “是。” 十七应了一声,躬身行礼后,转身退了出去。 他退至自己的独居居所,反手关上房门,摘下脸上的银色面具,露出一张玉面寒锋、肃杀俊美的脸庞。 他抬手褪去身上破损的玄色劲装,露出紧实挺拔的上半身,宽肩窄腰,腰线收得极紧。 肩头几道鞭痕狰狞刺眼,皮肉微微翻起,渗著血丝,看著触目惊心。 这断虹鞭构造奇特,根本无需耗费多大力气,便能轻易皮开肉绽,痛感更是远超寻常伤痕。 十七眼底平淡无波,他自幼在玄幽阁刀口舔血,受过的重伤数不胜数。 这般鞭伤於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他拿起桌上的金疮药,面无表情地给自己上药,动作冷静利落。 些许刺痛传来,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君姝仪挥鞭的模样。 早就看出来她这人心底胆怯手软,不过被逼极了,胆子又能大起来。 刚才下手时眼里满是迟疑,却偏偏要绷著小脸,故作凶狠凌厉,仗著族长撑腰,才敢对他动手。 心底莫名窜出一个词,他垂著眼,勾了勾唇角,低声轻嗤一声,自语道:“狐假虎威。” 他放下药瓶,拿起桌上的那份契约,摩挲著纸上的字跡,眸光沉沉。 玄幽阁的人,虽是接的替人办事的活,但一直行走江湖,凭心意接单杀人,也有著一身傲气,从不肯屈居人下,更极少接这种贴身陪护、近乎卖身的长期死契。 有这般寸步不离守著人的时间,他接一桩刺杀任务,乾脆利落,轻鬆赚取高额酬劳,更不用整日受制於人,看他人脸色。 他从不做这般累赘之事,可他竟鬼使神差地接下了这桩契约。 他想自己也许是累了,想藉此歇息一下罢了。 保护个小姑娘,可比杀人要轻鬆的多。 —— 喧囂的客栈里人声鼎沸,酒气混著饭菜香气瀰漫在空气里。 几桌食客围坐閒谈,正压低声音议论著京城的事。 “要说那沈家二公子也是个痴傻的,放著好好的駙马之位不做,竟直接逃了婚!” “可不是嘛,泼天的富贵、皇亲国戚的身份摆在眼前,说丟就丟,险些没把他老子活活气死。” “我倒是听闻,他死活不肯迎娶公主,执意逃婚,是为了去寻一位心上人。” “能是什么天仙绝色不成?再好看的女子,还能比得上公主的身份尊荣?简直不知轻重。” …… 议论声此起彼伏,店小二端著空碗路过,一边听著閒话,一边心里暗自感慨。 忽然袖口被人轻轻一扯,他回头,见是一名头戴宽檐斗笠的男子。 他斗笠压得极低,阴影覆住大半张脸。 店小二连忙堆起惯常的殷勤笑意:“客官是要打尖吃酒,还是要住店?” “住店。” 男子抬手將一锭银子递了过去,分量十足。 不等店小二接稳,他忽然抬手,自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画像,缓缓展开。 “你可曾见过画上之人?” 店小二凑上前仔细打量。 画中是位眉眼秀丽、容顏绝色的女子,一眼便能让人记住模样。 他摇了摇头:“不曾见过……哎等等,仔细一看,倒是有些眼熟。” 他心里忽然一动,连忙抬手:“客官稍等片刻。” 说著便弯下腰,在桌下堆满杂物的矮柜里翻找起来,尘土簌簌落下。 片刻后,他从中抽出另一张泛黄的画像,小心摊开在桌上。 画中是位少年郎,眉目清绝,眉心一点红痣,清冷圣洁,自带一股出尘的贵气。 “这画上之人,听闻是巫山国的圣子。” 店小二指著画像,隨口解释,“他们巫山国最信这些神神叨叨的,说是什么圣子能赐福护佑一方。前阵子有个巫山国的来店里住店,临走时身无分文付不起帐,便把这幅画抵给了我。” “我起初想著既是能赐福的圣子,便在店里掛了几日,谁知道福气没捞到不成,没过多久,就有人来闹,险些把我这小店都砸了,我便又把这画取下来,隨便放著了。” 小二伸手指著两张画像,又看向斗笠下的男人,语气惊奇:“客官你快看,这画上的女子,和这巫山国圣子,是不是生得一模一样?” “还有这般像的人,莫不是有血缘关係?” 戴斗笠的男子垂眸,目光沉沉落在两张画像之上。 “巫山国……圣子……”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店小二,“敢问,巫山国该往何处走?” 第 一百零五 章 熟稔 月如给君姝仪铺好了软榻,铺盖皆是巫族独有的柔棉锦缎。 君姝仪舒服得躺上去,这几日在野外风餐露宿惯了,她终於能卸下一身紧绷,好好睡一顿。 她睡得格外安稳,一觉直睡到晌午。 清晨的时候,月如见她迟迟不醒,轻手轻脚地掀开帘幕,进屋探望了足足三四次。 月如本来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直到俯身探过她鼻息,確认气息平稳,才鬆了口气。 见君姝仪终於醒了,便连忙过来伺候她。 君姝仪伸了个懒腰,起身梳洗妥当后,用了一桌精致温热的早膳。 用罢早膳,她便前往巫清雏的正殿,陪母亲坐了好一会儿。 母亲耐心细致地给她讲起巫族的种种规矩礼制、部族架构、族中权责分工。 还有族中身居要职的诸位族人,帮她一点点熟悉巫族的一切。 她也就知道了那位巫司令,是巫族第二掌权人,手握族中部分执事兵权,辅佐族长处理族中大小要务。声望极高,更是巫清雏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只是族长太忙了些,陪著君姝仪閒坐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殿外便接连有执事恭敬求见,捧著卷宗躬身等候。 族中文书、事务、內外琐事堆积如山,桩桩件件都需要她亲自决断,根本没有片刻清閒。 君姝仪不便打扰,只得悄悄从偏门退了出去。 “月如,我想做些糕点,能去后厨吗?” 君姝仪閒极无聊,转头看向身旁寸步不离的月如。 “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后厨人多眼杂,往来僕妇、厨娘眾多,难免人多嘴杂。” “大人身份特殊,不宜在眾人面前显露真容,奴婢先替大人易容,捏一张普通的面容,再去后厨更为稳妥。” 说罢,月如转身快步返回偏殿,將她的妆奩木箱搬来,放置在桌案上。 她打开木箱取出特製的易容膏脂、细笔等物,站在君姝仪身侧,动作细致又灵巧,一点点为君姝仪遮掩原本的容貌,仔细做著偽装。 君姝仪看著铜镜中月如嫻熟利落的手法,心底满是讶异,问道:“你这易容偽装的手艺精妙至极,是跟谁学的?” “回大人,是奴婢的父亲,家父早年精通易容之术,奴婢自幼伴在身旁习得。” 不过片刻功夫,君姝仪那张明艷夺目的脸便被掩去。 眉眼变得平淡无奇,肤色也调得寻常普通,丟在人群中,便是毫不起眼的寻常模样。 “大人,好了。” 君姝仪抬手摸了摸脸庞,完全看不出易容的痕跡,心底暗自讚嘆。 “大人想去厨房做什么点心?” “我想做大启国的传统点心,也不知道巫族平日里的点心是何种口味,想来与大启的是大不相同的,便想做一些给母亲尝尝。” 交代完毕,月如便领著君姝仪,一路往后厨走去。 后厨宽敞洁净,往来忙碌的厨娘、僕妇各司其职,眾人看到身著朴素、面容普通的君姝仪,目光好奇地打量了她好几遍。 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姑娘是谁啊?咱们巫族府邸里,从没见过这张生面孔,看著好生陌生。” 月如神色镇定,隨口替她遮掩身份:“是族中新招进来的伺候奴婢,手脚勤快,做的点心口味极佳,族长格外偏爱,特意破例留在府中,往后在后厨做些点心吃食。” 眾人听说是族长看重的人,顿时没了多余的疑问,不再打量,各自转头忙碌起来。 君姝仪挽起衣袖,洗净双手,走到灶台前,熟练地取用麵粉、蜜糖、乾果等食材,慢条斯理地做起了大启的糕点。 她动作嫻熟,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过半个时辰,一盘盘香甜软糯、香气四溢的点心便悉数做好,甜香瀰漫在整个后厨。 她细心地將糕点分门別类,用精致的食盒一一装好,叮嘱身旁的月如:“这一盒点心你帮忙交给月灵侍,麻烦她转交给我母亲。” 说罢,她抱起另一盒糕点:“这一份是留给哥哥的,他住的与我离得近,我等会儿亲自给他送过去。” 月如躬身应下,谨遵吩咐行事。 君姝仪拎著装著糕点的食盒,走到巫尘琊的居所门前,抬起手叩了叩紧闭的殿门。 可她等了片刻,屋內没有丝毫声响,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清冽的嗓音:“站我门口乾嘛呢?” 君姝仪连忙转过身,见是巫尘琊。 巫尘琊目光落在她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眉头皱起:“怎么把自己的脸画成这样?” “我刚才去后厨做糕点了,所以做了点偽装。” 说罢,她將手中温热的食盒递到他面前:“做了些大启国的糕点,还热著呢。你拿回去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巫尘琊伸手接过食盒,夸奖道:“没想到你还挺心思手巧的,谢了。” 话音落下,他侧身推开殿门,让开道路:“进来坐会吧。” 君姝仪迈步跟著他走进屋內。 两人在屋內桌案前双双落座,君姝仪看著他,满心好奇,开口询问:“你方才去哪里了?” “以你巫族圣子的尊贵身份,族规森严,理应不能隨意外出隨意走动才是。” 巫尘琊靠在椅背上:“去了灵占阁,找族中精通天象的大师,问了一些事情。” 他隨手打开食盒,拿起一块软糯的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糕点甜而不腻,软糯可口,满口留香。 他点点头,由衷夸讚:“很好吃,比府中厨娘做的可口多了。” 君姝仪闻言,更是好奇,追问道:“灵占阁到底是什么地方?” “就是观天象的地方,阁中大师专职观天文、测星象,还有卜吉凶、通晓古今过往,推演世事。” 君姝仪想起他昨日的话,轻笑一声:“你不老说什么別人封建迷信,如今你自己又主动去找灵占阁大师问询事宜。” 巫尘琊唇角的笑意散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低声喃喃:“我也是没有办法,身不由己罢了。” 说话间,他单手托著腮,身子懒懒地斜倚在桌案边,脊背微微放鬆,身姿慵懒散漫。 看著他这般鬆弛隨性的模样,君姝仪皱了皱眉:“是因为巫族所有人,都对圣子有固定的標准吗?世人心中的圣子,必须清冷端方、沉稳不苟。” “所以你在別人面前,都刻意端著架子。” 甚至在母亲面前也这样。 “我在人前人后,差別真的有这么大吗?” 君姝仪点点头。 巫尘琊理了理刚才被自己扯松的领口。“没办法,他们都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必须依然是什么样。” “不过还好你来了,在你面前我也能透口气,天天装样子累得要死。” 怎么又开始说些不明不白的话了,君姝仪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额头。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巫尘琊瞬间僵在原地。 他整个人一动不动,直直看著眼前凑近的少女。 感受到她温热柔软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他不自在地撇开脑袋:“你……你干什么?” 君姝仪收回手,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满脸疑惑地看著他:“也没有发烧啊……” 那为什么一副烧糊涂了的模样。 巫尘琊听著她的话,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看著她:“你这是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我没有。” “你就有。”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君姝仪轻轻嘆了口气,一脸无奈。 “嘖,你这小孩可真是……” “我是小孩,那你不也是小孩子。”君姝仪当即反驳。 “我可比你成熟多了,比你成熟足足五六年。” 巫尘琊挑眉,慢悠悠回应。 他忽得想到什么,问道:“哎对了,你我这般年纪,放在这世间,应该到了婚配嫁娶的时候了吧?” 君姝仪摇头:“我没嫁人,我也不想嫁人。” “那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没有。” “你撒谎。”巫尘琊一眼看穿,语气篤定,“方才你迟疑了一下,眼神骗不了人。” “以前有过,可现在再也不喜欢了。” “为何忽然就不喜欢了?”巫尘琊挑眉追问。 “他背叛了我,变了心。” 巫尘琊听罢,忽然轻笑一声,语重心长道:“你们这的男人,一个个三妻四妾,变心对他们而言是很正常的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懒懒道:“但我就不一样了,我虽然还没有喜欢的人,不过一旦喜欢上了谁,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君姝仪点点头,隱隱觉得他在往自己脸上贴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是该顺著他的话夸几句吧。 “那哥你真是特別呢。” 就在二人閒谈之际,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月如声音传来:“大人,晚膳已经备妥,可以用膳了。” 君姝仪闻言,连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寢殿用膳。 可她刚站起身,便发现巫尘琊也跟著起身,整理著衣袍,分明是要跟她一同离开。 君姝仪仰头看著他:“你不吩咐下人,把晚膳送到你自己殿里吗?” “我跟你一起用膳啊。”巫尘琊说道。 “往后,每日晚膳,我都去你的偏殿,或是你来我这里,我们一同用膳。” 他看著她,理直气壮道:“毕竟,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本就该亲近,一同吃饭也是应当的。” 第 一百零六 章 画像 倏忽数日,君姝仪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每日陪过母亲閒话家常、尽过孝心,余下的时光,她便安安静静待在殿里作画。 还有那个性子古怪的兄长,也与她渐渐熟稔亲近了不少,日日都会抽空跑来寻她閒谈。 月如端著一盏温热的清茶走进来,放在她身前的桌案上。 君姝仪正俯首潜心作画。 她想要开一个属於自己的画斋。 虽然她现在根本不差银两,不需要去做卖画这般差事。但她想寻点事做,她很早之前就想著,开一间画斋,卖自己的画。 她喜欢看自己潜心绘就的笔墨之作,能得人欣赏、被人珍重收藏。 作完了画,君姝仪抬眸看向身旁侍立的月如,吩咐道:“去唤十七进来。” “是。” 月如躬身领命,不多时,十七便推门步入殿中。 君姝仪抬手將案上几幅已然画好的画作推至身前。 “你把这几幅画拿去市井书画坊间帮我变卖,看看市面上,这些画究竟能值多少银两。” 十七闻言,微微一愣。 他目光落在画上,画作意境悠远,有山水盛景,有花间雅趣。 缓缓开口道:“不署名吗?若是没有落款,在市面上根本卖不上价钱,更难被行家看重。” “如今市井之中,世人买画,向来重名气远胜於画作本身。” “可我名字不方便写,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名家。” “取一个化名就好,用作画作落款。” 君姝仪垂眸,心中思索了一番。 须臾,她抬手写下两个字:泠寻。 “这个可以吧。”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十七点点头,走上前將落好款的画作一一收起,叠放整齐抱在怀中,转身离开了。 君姝仪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心底暗自揣度,不知自己的画作究竟能换来几许价值。 巫山国的人会不会欣赏她的画,她取的化名“泠寻”,来日又能否被世人知晓。 各种念头在心头翻涌,让她忍不住浮想联翩。 她本就不在意能挣得多少银钱,只是一想到往后会有人真心喜爱、珍藏她的笔墨,心底便漾起浅浅欢喜。 这般想著,她又铺开一张崭新宣纸,眼底满是兴致盎然。 刚拿起画笔坐了一会,月如进来匯报:“大人,圣子来了。” “让他进来。” 巫尘琊一进门,目光便直直落在君姝仪身上,语气亲昵得唤道:“小姝仪……” 见她在画画,便凑过来瞧。 “又在画画呢。” “画的可真好。” 他夸讚道。 “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巫尘琊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她画上,忽然开口,“对了,你会画人像吗?帮我画一个人好不好?” “会,你细细说他的五官样貌,我可以试著画出来。” 巫尘琊便细细描述道,“他生得很帅,” “五官像是被上帝精心雕琢过,眉眼精致,鼻樑高挺笔直。身材更是好,肌肉线条很流畅,身高大概有187,还有八块腹肌……” 越说越偏,全然不像描摹人像,反倒满是满心的夸讚。 君姝仪听得眉头皱起,打断他的絮絮叨叨:“停!不许再说了。” 她看著眼前一脸认真的巫尘琊,无奈轻嘆:“你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画人像,只需描摹面部五官、眉眼轮廓即可,哪有连身材都细细描述的。” “我只画半身人像,不画全身,而且是穿衣服的!那些无用的话,不必再说。” 见她脸上有些慍色,巫尘琊才悻悻闭上嘴,认认真真地描摹样貌:“脸型跟我现在这样差不多,嗯还要再成熟一点。眼睛应该算桃花眼吧,不算特別大,瞳色比较浅,眼尾微微上挑,眼尾下方有一颗泪痣……” 君姝仪听罢,心中瞭然,当即低头凝神静气,握著画笔在宣纸上细细勾勒。 她眉眼专注,神情认真,手腕轻转,一笔一划,先勾勒眉眼轮廓,再细细描摹鼻唇。 一点点將巫尘琊描述的模样,慢慢呈现在画纸上。 巫尘琊则安安静静地坐在她对面,单手撑著腮帮子,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执笔的手上。 手指莹白如玉,纤细匀净。 隨即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她精致的小脸上。 肌肤白皙细腻,眉眼精致昳丽,怎么看都好看得紧。 看著看著,目光就盯著她再也不移开了。 君姝仪本在专心作画,可被他这般直白又炽热的目光一直牢牢盯著,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终於,她忍不住停下笔,抬眸瞪向他:“你一直盯著我做什么?” 巫尘琊非但没有收敛目光,反倒笑得很坦荡,满是真诚:“因为你好看啊。” “你与我生得一模一样,喜欢这张脸,便自己去照镜子看便是,何必一直盯著我。” “好凶哦。”巫尘琊轻笑一声:“可我觉得我远远没有你好看呢。” 君姝仪懒得再与他拌嘴,低头继续作画。 忽然,她想起白日里与母亲的閒谈,当即抬眸直直看向巫尘琊,质问道:“今日我问母亲了,母亲说你一直在骗我。她根本没糊涂,你就是比我出生晚,年纪比我小,理当叫我姐姐。” 巫尘琊靠在桌边,眉眼带笑,寸步不让:“妹妹。” “叫我姐姐。”君姝仪眉头皱起,也跟著较真。 “妹妹。” …… 君姝仪被他缠得没了耐心,状似赌气般一把扔下手中的画笔:“你不肯叫姐姐,这画像我不画了。” 见她赌气停笔,巫尘琊立刻乖乖妥协:“別別別,我错了。我叫你姐姐便是,姐姐你別生气,继续画画好不好。” 君姝仪这才拿起笔,低头继续描摹画中之人。 宣纸上的男子轮廓愈发清晰,眉眼张扬,俊逸洒脱。 画得大半,君姝仪心中愈发好奇,这个男子,被巫尘琊这般放在心上细细描摹,满心牵掛,定然是对他极重要的人。 她握著画笔,抬眼看向巫尘琊,疑惑道:“你这般上心,这画里的男子到底是谁?他与你究竟是什么关係?” “他与我的关係……反正很亲近,至於具体是什么关係,暂且保密,不方便告诉你。” 君姝仪皱皱眉,想起他方才对这男子不停夸讚的样子,恍然大悟。 语气带著几分瞭然:“我知道了,他一定是你的心上人!” “你这小丫头,想什么呢?” 巫尘琊当即失笑,伸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君姝仪揉了揉被敲的额头,瞪了他一眼。 巫尘琊看著她委屈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忽然凑近几分,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小姝仪,你说,我与画里的这个男子,谁长得更帅?” 君姝仪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自然是你更好看。” 毕竟他是她的双胞胎弟弟,和她长这般像,她肯定偏向弟弟了。 可听罢这话,巫尘琊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有加深,反倒沉了下来。 他眉头皱起,一脸不悦,执意说道:“不对,你再仔细看一看,重新说。” 君姝仪一脸茫然,看著莫名闹彆扭的巫尘琊,满心无语,全然不懂他的心思。 她明明说了真心话,夸讚他好看,他反倒不开心。 她当下便顺著他的心意,无奈开口:“画里的男子最好看,天底下他最帅,比你好看多了,这样总可以了吧。” 她实在篤定,巫尘琊这般在意这个男子,定然是满心喜欢,自然是觉得对方举世无双。 巫尘琊这才轻哼一声,眼底的不悦渐渐散去,唇角勾了勾。 他缓缓抬手,轻轻勾起君姝仪垂落在肩头的一缕青丝,在指尖细细缠绕,轻柔把玩。 冷不丁道:“他叫叶景鹤。” “小姝仪,你可要记住这个名字了。” 第 一百零七 章 卖画 市井街巷间人流熙攘,烟火气氤氳。 画斋內陈列售卖书画的木架整齐摆放,店內只有店主一人在看店,正打理著店內陈设,盼著能有贵客上门赏画买画。 店主正专心致志地抬手掛画,余光看到一个黑衣男子缓步踏入画斋。 男子面容隱在一张面具之下,周身气场冷冽逼人,自带一身杀伐戾气,一看便不是寻常之辈。 店主平日里只接触文人墨客、寻常客商,何曾见过这般人物,心头咯噔一下,只当是遇上了街头寻衅滋事、故意来挑事闹事的江湖恶人。 他攥紧衣角,心里忐忑不安,心里盘算著该如何求饶脱身。 但这黑衣男子,並未有任何挑衅滋事的举动,只是沉默著走到他面前,將包裹里的几幅画卷放在柜檯之上,吐出两个字:卖画。 店主连忙收敛心神,不敢怠慢,將桌上的画卷一一展开。 一幅幅画卷缓缓铺开,笔墨精湛,意境悠远,不是寻常粗劣画作可比。 店主细细端详完,心中虽惊艷画作绝佳,可做生意向来重名气,当即抬头,陪著小心翼翼的笑脸,恭敬又忐忑地开口:“公子,实不相瞒,您这画作画工精湛,实属上乘佳作,可……可这署名,是从未听过的陌生名號,並非城里有名的书画大家,没有名气加持,实在卖不上高价啊。” 他斟酌再三,咬了咬牙,报出价格:“若是您执意要卖,一幅画,至多五两银子,这已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价了。” 十七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一柄锋利的短刀,缓缓抬眼,淡淡反问:“你说多少?” 店家嚇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慌忙改口:“十两!不……不,二十两!大侠,这真的是最高的价格了,再多小的实在给不出,掛出去也卖不掉,到时候只会砸在手里,小的必定亏本啊,求大侠高抬贵手!” 他被那刀嚇得面无血色,头埋得极低,只盼著这位煞神赶紧收下钱离开,万万不要在此滋事。 “成交。” 话音落下,他指尖一收,將手中短刀利落收回腰侧暗袋之中。 店主这才长长鬆了一口气,慌忙手忙脚乱地从柜檯下取出钱袋,仔细数好足额的银子,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递到十七面前。 十七接过钱袋,隨手揣入怀中,没有丝毫停留,转身迈步走出了画斋。 见十七离开了,店家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低头看著桌上几幅笔触绝佳的画作。 他满心讚嘆,这般好画,若是出自名家之手,定然价值不菲。 他连忙將画作小心翼翼捲起收好,打算稍稍歇息片刻,便腾出店內最显眼的位置,將这几幅画精心悬掛起来。 可他刚把画收好,刚才那名黑衣男子又回来了。 不等店家反应过来,十七径直走到柜檯前,伸手將方才收下的钱袋扔在桌面之上。 “不卖了。” 店家彻底愣在原地,一脸错愕:“公子,世间买卖,哪有成交之后当场反悔的道理,这不合规矩啊……” 他话还没说完,只觉脖颈一凉。 一柄锋利的短刀已然死死抵在脖颈侧边。 十七周身杀意尽显,眼神冰冷无波。 店家嚇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再也不敢多说半句废话,慌忙连声应道:“好!好!不卖就不卖,一切全听大侠的,大侠先把刀放下,万事好商量,小的这就把画作还给您!”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將方才收好的几幅画卷尽数取出来,毕恭毕敬地递迴十七面前。 十七收回短刀,伸手一把接过属於自己的画卷,抱在怀中转身便走。 店家瘫坐在椅子上,惊魂未定,摸著自己还在发凉的脖颈,始终想不明白,这位煞神到底是何来头,莫名一番折腾,卖画又反悔。 他摇摇头,只当自己今日遇上了怪人,暗自庆幸躲过一劫。 十七一路身形迅捷,施展轻功,片刻便从市井街巷,回到了肃穆静謐的圣墟。 他將画放在了自己屋內的桌上,隨后拿出了一个钱袋,取出些银钱塞了进去。 他走到君姝仪的殿外,抬手敲了敲殿门。 殿內传来君姝仪的声音:“进来。” 十七推门而入,走到君姝仪身前,將怀中揣著的钱袋递过去。 君姝仪抬手接过钱袋,將钱袋打开,细细数了一遍里面的银两。 “这些银子算下来的话……一幅画就卖了二十两?” “圣女觉得卖的少了?” “……嗯。” 君姝仪满脸不信任的看他:“你真没有偷偷藏我的银两吧?” 十七被她气笑了,咬牙切齿道:“圣女把自己名字写上去,属下现在就能卖个百两回来。” 君姝仪嘆了口气,坦荡道:“我又没卖过画,平时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就觉得卖得比我预期的少。” 说罢,她从钱袋里取出五两银子,隨手递到十七面前:“赏你了。” 十七垂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伸手接过。 君姝仪见他迟迟不动,眉头微微一蹙:“怎么,嫌少?” 她轻哼一声,“做人不能太贪心。” “不敢。”十七抬手接过银子:“谢圣女。” 君姝仪將剩余的银钱收好,將钱袋隨手放在身侧桌案上,挥了挥手:“行了,没別的事退下吧。” “属下告退。” 十七躬身行礼,退出殿外,轻轻关上殿门。 他回到自己屋內,把桌上的几幅画卷缓缓展开。 他掂了掂君姝仪又赏回来的、本来就是他自己的银钱,扯了扯嘴角。 他到底在做什么? 为什么鬼使神差把她的画拿回来了。 还要自掏腰包去復命。 他可没有欣赏画作的閒情雅致。 十七皱著眉,把画抱起来,打算出去重新卖了。 但他刚出了门,又拐了回来。 “嘖。” 十七低声暗骂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烦躁。 自从遇到这个笨女人,就莫名做了好多蠢事。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杂乱情绪,眉眼暗沉,伸手將几幅画卷隨手扔进了桌旁的抽屉之中。 眼不见心不烦。 十七坐在桌前,拿起桌上疗伤的药膏,蘸取药膏给自己身上的伤口上药。 上好药膏,將药瓶收好,十七坐在原地,沉默良久,又把画掏了出来。 买都已经买下来了,画已然属於自己,干放著又有什么用。 他环顾著空旷冷清的臥室,沉默片刻,將这几幅画作掛在了墙面上。 十七静静站在墙边,抬眸凝视著墙上的画作。 眼前仿佛浮现出君姝仪静心作画的模样。 第 一百零八 章 人像 君姝仪正伏在宽大的梨花木书案前,握住著一支狼毫画笔,案上散落著宣纸、墨锭、各色顏料。 她閒来看惯了圣域里一成不变的景致,闷极了便潜心作画,將满心无处安放的心思,全都落在一笔一画里。 又托十七寻了靠谱的店家,將自己画好的画作拿去宫外画斋售卖。 不多时,殿门外传来几下叩门声。 君姝仪开口道:“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十七走了进来。 君姝仪放下笔,迫不及待地开口追问:“我托你送去画斋的那些画,到底卖出去多少了,是受欢迎,还是无人问津?” 十七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顿了顿,开口道:“很受欢迎,全都卖完了,一幅不剩。” 君姝仪瞬间瞪大了双眼,眉眼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满是轻快:“真的?竟然全都卖完了?!” “既然这么好卖,那你日后也別再麻烦店家帮忙代售了。” “索性寻个街边摊位,直接摆摊售卖就好,既省事,又能少了中间周折,多好。” 十七沉默了一下,似乎是笑她的天真,慢悠悠道:“去画斋买画的,皆是有身家的富贵人家。街边摊位鱼龙混杂,往来皆是寻常路人,无人会驻足细看你的笔墨丹青,即便看了,也出不起高价。” “这样啊。” 君姝仪悻悻地点了点头,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托著腮,满心憧憬地规划著名:“也罢,那就再这般卖上两个月,我的画应该能在国都里小有名气吧。到时候,我就开一间属於自己的画斋。” 十七静静听著,忽然开口,缓缓给出建议:“圣女不必一味画花鸟、山水景致。” “擅长风景画的画师有很多,看久了便无新意,不妨试试……画人像。” 君姝仪闻言,皱了皱眉,认真思索了片刻,问道:“画人像倒也可以,但我该画哪些人像呢,一般不都是他们请画师来给自己画像吗?” “画女子便可。”十七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光,“盛世美人图,最是討富贵人家喜欢,销路也会更好。” 君姝仪犯了难,托著腮轻轻嘆了口气:“可美人不是更难画吗,我想不出完整的美人容顏,不知道又该画什么样的美人。” 十七不再言语,只是那双暗沉的眼眸,直直地落在君姝仪的脸上。 君姝仪丝毫未察觉他的目光,低头思忖了片刻,不再多想,舒展宣纸,执起狼毫笔,低头潜心作画。 不过片刻,宣纸上便勾勒出一道身姿窈窕、身段温婉的女子剪影。 十七倚在殿內的白玉柱上,静静看著君姝仪作画,耐心地等她画完。 直至君姝仪放下画笔,十七才收回目光,迈步上前,將这幅刚完成的美人图,连同案上她此前画好的所有山水风景画,一一整理收好。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之时,君姝仪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你等一下。” 十七脚步顿住,回身看向她。 君姝仪一脸认真地看著他,满心都是售卖银两的事,开口问道:“我刚画的美人像,和此前的山水画比,售价是更便宜一些,还是更贵一些?” “不知。” 君姝仪一听,顿时眯起双眼,像防贼一般:“我不管后续如何定价,你一定要跟店家把银两算清楚,不许私吞我的卖画钱。” 虽然她不在意银两,但她就是生怕十七占了她的便宜。 毕竟十七这个人诡计多端,性子顽劣,她对他没有半点信任。 听著她满是戒备的话语,十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好气又好笑。 他扯了扯嘴角,“圣女大人,属下还不至於看中你那点银两。” 他像是那么穷酸的人吗? “你最好是。”君姝仪哼了一声,放下心来,转身坐回案前,重新铺展宣纸,打算继续构思下一幅美人图。 她拿起画笔,突然想到前天帮巫尘琊作画,他好像很喜欢那幅画,还把画掛进了寢室里。 那男子对他有这么重要? 君姝仪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收回心神。 她画得入迷,越来越得心应手,接连画完数张美人图,悉数放在案上。 次日,十七推门而入。 君姝仪没有多言,直接將昨日画好的一叠美人图,尽数塞到他的手里。 十七接过那一叠宣纸,转身出了殿门。 他没去画斋,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臥房。 十七將手中一叠画作轻轻平铺在桌案上。 他並非对画一窍不通,相反也曾爱好过。 只是平日忙著杀人,便把这个爱好搁下了。 世人都说,作画之人,会將自己的心神、执念、模样,尽数投射在画作之中。 画由心生,笔下万物,皆是自己。 十七垂眸,目光沉沉,一寸寸划过眼前每一幅美人图。 宣纸上的女子,眉眼温婉,气韵灵动,各不相同,各有风姿。 可细细看去,每一张脸庞的眉眼、鼻骨、唇形、眉宇间的气韵,全都带著君姝仪的影子,全是她的模样。 这一幅,眼眸灵动,与她如出一辙;这一幅,鼻樑挺翘,与她分毫不差…… 他伸出手,指尖缓缓划过宣纸上的线条,指尖摩挲著每一道笔触。 良久,他抬手取过一旁的锦绳,將一幅幅美人图,一一装裱,尽数掛在了寢室的四面墙壁之上。 第 一百零九 章 讖言 族长殿內。 君姝仪正陪母亲坐著閒聊。 许久后,君姝仪忍不住道:“母亲,这殿里待得太久,我心里烦闷,您可知这国都附近,有清净祈福的寺院吗?” 话音顿了顿,她垂了垂眼眸,声音轻了几分:“不是说我是生来带灾,是不祥的命格吗,我想去佛前拜一拜,求个转运,求往后平安顺遂些。” 听她这话,巫清雏心头微微发酸。 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国都城南,有一座清安古寺,是传承百年的古剎,香火素来清净。” 话锋一转,她柔声劝道,“姝仪,命理之说本就虚妄,佛道祈福也只是心念寄託,你不必太过当真,更不要被那些流言蜚语困在心里。” “我知道的。”君姝仪立刻点头,柔声安抚母亲,“我不是真的信那些无端的命格之说,只是心里实在有些在意。” “我也不过是去佛前走一走,求一份心安罢了,並无他意。” 巫清雏看著她执拗的模样,轻嘆一口气,再三叮嘱道:“你想出去,我都不会拦著你。只是一定要让十七贴身跟著你,他身手了得,有他护著你,我才能放心,切记不可擅自乱跑,暴露自己的样貌。” 君姝仪心中一喜,乖乖应下,辞別母亲后,立刻返回了自己的寢殿。 她从匣中取出一枚面具,样式简约低调,不会惹人注目。 戴好之后,她便起身去找十七,让他陪自己去清安古寺。 看到君姝仪脸上的面具,十七皱了皱眉:“圣女不易容了吗?” “上次让月如易容,洗掉易容膏之后,脸上起了一些小红疹,又痒又涩。月如说,我是对她调配的易容墨粉、膏脂过敏,肌肤受不得那些药材,她得重新调配一个新的方子,暂时没法再易容。” 说罢,君姝仪抬眸瞥了十七一眼:“你平日里不也终日戴著面具,我戴面具遮掩容貌,有什么奇怪的?” 十七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出门牵著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圣域侧门,护著君姝仪上了车。 马车平稳行驶在街道上,君姝仪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轻轻撩起马车的帘幔向外看。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往来络绎不绝,商贩叫卖声、路人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马车一路平稳前行,约莫半个时辰,缓缓停在清安古寺山脚下。 古寺依山而建,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香菸裊裊,禪音悠远。 君姝仪走下马车,十七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一起踏入了清安古寺。 寺院庭院宽广,佛殿错落而立,往来祈福的香客不多,很是清净。 君姝仪一心想求最灵验的平安转运,便拦住一位手持佛珠的小僧人,问道:“小师父,请问贵寺中,佛力最深厚、最德高望重的佛殿,是哪一座?” 小僧人双手合十,躬身行礼,柔声回道:“施主,我寺修行最深的诸佛殿,在这山顶最高处,需登山而上,山顶殿宇清净,极少有人打扰。” 君姝仪心中瞭然,道了谢,便径直朝著山间石阶走去,一心想要登顶祈福。 起初她还步履轻快,可山间石阶陡峭又绵长,她还从未走过这般长路,不过走了一半,便双腿酸软,气喘吁吁。 她额角沁出汗珠,脚步越来越沉。 君姝仪抬眼看向身前的十七,男子身姿挺拔,步履平稳,神態自若,连一丝喘息都没有。 她咬了咬下唇,快步上前,伸手猛地拽住十七腰间的衣袂,气息不稳道:“我实在走不动了,腿好酸,你……你快背我上去。” 十七垂眸看著气喘吁吁的少女,低低嗤笑一声:“你连山都不愿意爬,还想著让佛给你赐福?” “你…你管这么多……啊! 君姝仪话还没说完,就惊呼一声,整个人被十七抱了起来。 十七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抱好了,別鬆手。” 君姝仪还未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下一秒,十七足尖轻轻一点石阶,身形翩然起身,施展轻功,朝著山顶飞速掠去。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周身松柏飞速后退,君姝仪闭紧双眼,死死抱著他的脖颈。 不过片刻功夫,十七便稳稳落在了山顶佛殿门前。 直到双脚踏在坚实的地面上,君姝仪才缓缓鬆开手。 山顶四下空无一人,寂静无比,唯有裊裊禪香飘散。 她理了理衣服,抬步便要踏入眼前的主佛殿,却被守在殿门口的老僧伸手拦住。 老僧双手合十,神色肃穆,沉声说道:“施主,佛殿之內面见诸佛,心诚方为敬,不得遮掩面容,还请施主摘下面具。” 君姝仪身形一僵,面露难色,迟疑著开口:“大师,我容貌不便示人,实在不能摘下面具,还请大师通融。” 老僧修行深厚,见过许多不愿露脸的香客,沉声宽慰道:“施主不必忧心,我清安古寺僧人,恪守戒律,入殿拜佛之人的容貌、心事,绝不会外传半分,更不会刻意记掛,施主只管心诚拜佛,无需顾虑其他。” 君姝仪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思虑片刻,她终究是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素色面具,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容顏。 一旁静坐的住持老僧,抬眼看清她的容貌,眼眸骤然猛地收缩,指尖攥紧佛珠。 君姝仪走入佛殿,殿內佛像庄严,金光肃穆。 她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在心底默默祈福,只求褪去身上所谓的灾祸命格,求自己平安,求身边之人安稳,求往后岁月,无灾无难。 静心祈福完毕,她走出佛殿,立刻將面具重新戴好,遮掩住容顏。 方才静坐的住持老僧,忽得走到她面前,沉声开口:“阿弥陀佛,敢问施主,可是巫山族长的亲生千金?” 君姝仪心头猛地一惊,瞬间僵在原地。 他既然提了族长,想来也是知晓了她的身份,君姝仪迟疑地点了点头。 老僧垂眸,低诵一声佛號,缓缓开口:“施主降生那日,族长便孤身一人,亲自来到我这清安古寺,为你和圣子求过命理讖言。” “您……您会推演命理,测算命格?”君姝仪满眼震惊,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老僧。 她本以为祈福只是求心安,从未想过,这世上真的有人能测算天命。 更没想到,母亲早在她出生之时,便来为她求过讖言。 “不过是略通天运,粗浅推演罢了。”老僧轻嘆一声,语气沧桑。 “老衲此生,为无数世人测算讖言,写下的天命讖语,不可损毁,要么由求卦之人亲自带走,要么交由老衲在古寺暂时封存,绝不外泄。” “当年族长,是为腹中双生胎,也就是你与你的同胞弟弟,一同测算的命格讖言。此讖言一直在老衲此处保管,时隔多年,施主今日前来,便是天意,可要將属於自己的讖言带走?” “真的可以吗?”君姝仪有些激动。 “自然可以。”老僧微微頷首,神色郑重,又沉声叮嘱,“只是老衲必须有言在先,命由己造,非由天定,讖言所言,只是天定初运,並非不可更改,万万不可全信。” “只当寻常字句一看便好,切莫困於天命之说。” 说罢,老僧转身,缓步走入后殿禪房,不过片刻,便捧著一枚精致的暗纹锦盒走出,递到君姝仪面前。 君姝仪心绪复杂,双手接过这承载著自己与弟弟命格的锦盒,躬身对著老僧深深一拜。 她诚心道了谢后,便带著十七,快步下山,踏上了返程的马车。 马车车厢內。 君姝仪坐在软垫上,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手中的锦盒。 盒內铺著柔软的锦缎,正中放著一卷用红绳繫著的赤红字条。 红纸经年累月,依旧色泽鲜亮,字跡清晰。 她指尖微颤,解开红绳,缓缓將字条展开。 一行苍劲古朴的字跡,映入眼帘: 一福寿绵长,一命薄早夭。 君姝仪瞬间愣在原地,满眼错愕,心头翻江倒海。 双生胎,一者福寿,一者早夭…… 她和弟弟明明都好好地活在世上,身体健康,无病无灾,根本没有什么早夭之人! 她忽得想起来,为何母亲会觉得她已经夭折,为何圣域里立著她的墓碑,原来也是信了这一纸讖言。 君姝仪缓缓回过神,心底渐渐泛起浓浓的失望。 果然是虚妄之言,根本不可信。 她本以为,能从讖言里看到自己的未来,可到头来,只得到这一句荒唐至极、与现实全然不符的批语。 她满心期待落空,只觉得无趣又失落,隨手將字条卷好,放回锦盒,合上盖子,不再去看。 马车缓缓驶回圣域,十七將她安全送至寢殿,便退下了。 君姝仪將装著讖言的锦盒隨手放在桌案上,立刻唤来侍女月如,催促著备好晚膳。 不多时,精致可口的晚膳一一摆上桌,香气四溢。 她刚落座,殿门便被人轻轻推开,一道身姿清绝、气质矜贵的身影走入。 是巫尘琊。 他如同在自己寢殿一般,神態自然,熟稔地走到她身侧,径直落座。 君姝仪抬眼看到他,瞬间想起了刚才在清安古寺拿到的讖言。 她立刻拿起桌案上的锦盒,拿出那张红字条,一脸兴致勃勃地看著巫尘琊,开口说道: “我今日出了圣域,去了城南的清安古寺祈福,寺里的住持老僧,说当年母亲在我们出生的时候,去求过我们双生胎的命理讖言,这就是当年留下的讖语。” 她笑著將字条完全展开,递到巫尘琊面前,语气满是不以为然:“你猜猜上面写了什么?” “居然说我们两个人,一个长寿,一个早夭。” “这讖言假的不能再假,果然都是骗人的。” 她抬眼看向巫尘琊,却看见他神色沉了沉,也根本没像她想像中的那样,觉得这一纸荒唐言可笑。 巫尘琊缓缓伸手,接过那张赤红讖言,指尖轻轻摩挲著上面陈旧的字跡。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底翻涌著复杂幽深的情绪,一瞬不瞬地盯著君姝仪:“如果我说,你真正的同胞弟弟,早就已经死了,你信吗?” 君姝仪彻底愣住,瞳孔微缩,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半晌才回过神,当即皱起眉头,瞪著他,语气带著几分不悦:“巫尘琊,这种话岂能胡乱开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若是你早就早夭,那此刻站在我面前,陪在我身边的人,到底是谁?” 巫尘琊忽得勾起唇角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透著一股诡譎之意。 他俯身,微微凑近君姝仪,眼底幽深如墨,语气轻缓:“你怎么就知道,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我,不是披著人皮、瞒过所有人的恶鬼呢?” 第 一百一十 章 发作 “嚇唬谁呢。” 君姝仪学著他的样子敲了下他额头。 她收回手,唇角撇了撇,语气里满是嫌弃:“真是幼稚紧了。” 巫尘琊抬手揉了揉被她敲击的额头,仍然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没有半分虚言,可你偏偏不相信我。” 当然,他也没期望她能信几分,毕竟她是土生土长的古人。 说是说什么他是他们的祖先,借后辈转世,她说不定就能信了。 君姝仪斜斜地瞥了他一眼:“看你整日疑神疑鬼,莫不是平日里喜欢翻看各类志怪野谈,脑子里塞满了鬼怪附身的灵异故事?” “我可不喜欢看这种书。” “那就不要再摆出这般神神叨叨的模样。” 君姝仪把字条拿过来,仔细对摺规整后放进木盒之中。 她转头看向立在身侧的月如,吩咐道:“把这个木盒收好,放进妆檯的抽屉里。” 巫尘琊目光始终追隨著她的动作,追问道:“字条之上写下的那些话语,你当真一个字都不肯相信?” 君姝仪端起桌边微凉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那我信总行了吧,你已经死了,现在跟我说话的是鬼,我好害怕。” 话音落下,她想起那个会算命卜卦的僧者,心生几分好奇,他们这种算命推演,好像一般都是根据手相来的。 心念一动,君姝仪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身前的巫尘琊:“把你的手伸出来。” 巫尘琊顺从地张开宽大的手掌。 君姝仪垂眸凝神,目光细细描摹打量著他的手掌。 少年五指修长笔直,骨节稜角分明,肌肤白皙。 巫尘琊见她久久低头凝视,迟迟没有开口言语,懒洋洋道:“端详了这么许久,可从中看出什么名堂来了?” “別出声打扰我。”君姝仪头也不抬,目光依旧定格在他掌心纹路之上,故作沉稳地说道,“我正在认真分析研判,切莫打乱我的思绪。” 看著她一本正经故作高深的模样,巫尘琊忍不住低低轻笑出声。 “別装模作样了,你根本就不会看手相。” 君姝仪闻言顿时抬眸,挑眉反问:“说得好似你精通此道一般,莫非你反倒会看手相?” “略懂一二。”巫尘琊唇角噙著浅浅笑意,朝著她伸出手,“既然不信,那便把你的手伸过来。” 君姝仪乖乖地將自己的手递到了他的面前。 巫尘琊目光落在那只小巧的手掌上,顺势轻轻一捞,稳稳將她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掌心之中。 少女的手掌生得小巧玲瓏,肌肤细腻绵软。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她掌心错落的纹路之上。 “这条笔直绵长的是事业线,关乎往后前程运势;这条蜿蜒交错的是爱情线,牵扯一生情缘归宿;最下方深沉厚重的这条,便是象徵平安康健的生命线。” 君姝仪皱起眉头,微微晃动了一下被握住的手腕:“世间哪有这般浅显直白的说法,该不会是你隨口编造出来糊弄我的吧?” “手相之说自古便有渊源,並非胡言乱语。” 巫尘琊唇角笑意加深,指尖缓缓贴著她的掌心纹路轻轻划过。 “你的爱情线纹路曲折分叉,说明情缘之路怕是颇多坎坷波折;反观生命线绵长深邃,註定一生福寿绵长,无大病大灾……”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间贴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彼此交融,掌心不断传来痒意。 君姝仪心底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心跳悄然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下意识想要收回自己的手,可刚用力,手腕便被巫尘琊牢牢攥住,丝毫挣脱不开。 “哎,別动。” 巫尘琊握紧了她躁动的手腕。 “我还没分析完呢。” “我不要你看了。” 一人执意抽手,一人执意阻拦,两人拉扯之间,君姝仪身形重心不稳,身子猛地向后仰倒。 慌乱失措之下,她下意识伸手胡乱抓拽,死死揪住了巫尘琊身前的衣襟布料。 突如其来的力道拉扯,巫尘琊身形一晃,整个人顺著拉扯朝前扑落,重重俯身將少女稳稳压在了身下。 髮丝纷乱散落开来,君姝仪乌黑如云的长髮铺散在枕席之上,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皙娇嫩。 巫尘琊低头凝望著身下近在咫尺的少女,方才还握著她手腕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向上,扣住她的手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问道:“你没事吧?有没有磕碰到哪里?” “脑袋摔疼了吗?” “废话。”君姝仪瞪他一眼,“快起开!” 可巫尘琊却丝毫没有起身退让的意思。 他依旧保持著俯身相贴的姿势,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紧紧锁住她的脸庞。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了?” 君姝仪心头一慌,连忙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出声否认道:“我没有。” “都快红成猴屁股了,还说没有。” 巫尘琊微微低头,两人的距离再次被拉近。 少年精致的面容在君姝仪的视野里不断放大。 一股滚烫燥热的气流瞬间席捲全身,四肢泛起莫名的灼热感。 君姝仪咬紧牙关,积攒力气抬手,猛地用力將身前的巫尘琊一把推开。 她慌忙撑著身子坐起身,慌乱地整理好凌乱的衣衫与散落的髮丝。 “这饭我不吃了。” 丟下这句话,君姝仪站起身,快步跑入內间。 她坐在床边,手掌轻轻抚上发烫的脸颊,满心困惑。 刚才弟弟和她靠这么近,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反常。 很久之前,在她还真心拿君澜之当弟弟的时候,也是经常与他追逐打闹,勾肩搭背、嬉笑玩笑皆是常態。 那时候她从没把他当异性看待,相处起来坦荡自在,从来不会出现这般心神慌乱,浑身泛起异样燥热的窘迫模样。 可方才面对巫尘琊近距离的贴近触碰,她莫名其妙地有热意,脸红起来。 她这是怎么了。 —— “姐姐,你怎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沈墨轩的声音贴著耳畔缓缓响起。 他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 “我寻了你许久,找得真的好辛苦。”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將她用力按进怀里。 他微微侧头,薄唇贴近她的耳畔,轻声追问:“你心底,是不是也在时时刻刻惦记思念著我?” “我没有。” 否认的话语刚落,脖颈处便被轻咬了一口。 “你撒谎。” “你能感受到身体里的情蛊在动吗?” “它在时时刻刻牵动你的心神,催促著你的本能,让你不由自主地心生渴望,满心满眼都只想要靠近我、渴求我。” 君姝仪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感受到体內的燥热席捲而来。 她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挣扎,甚至开始笨拙地回应沈墨轩的吻。 “我早就说了,你离不开我,你需要我。” 浓烈的亲昵包裹周身,蛊虫躁动带来的渴望不断放大。 就在心绪彻底沉溺,意识即將彻底沉沦之际,君姝仪猛然惊醒。 她豁然睁开双眼,急促地大口喘息著。 君姝仪抬手一把掀开身上厚实的锦被,坐起身来,扬声朝著门外唤道:“月如!” 门外守著的月如听见屋內动静,连忙推门走入房中:“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速速去给我打来一桶冷水。” 君姝仪面色泛红,眉眼间带著燥热与慌乱,语气急促地吩咐道。 月如连忙上前几步,担忧地看著神色异样的主子,小声规劝:“大人万万不可啊,如今夜色寒凉,身体沾了冷水,极易染上风寒病痛,实在不妥。” “別多言耽搁了,快去取来!” 君姝仪此刻浑身燥热难耐,心底被梦境与情蛊搅得心绪大乱,语气不由得加重几分。 见自家主子神情焦灼,面色潮红,状態格外反常,月如不再多言语劝阻,快步前去后厨打水。 臥房之內只剩下君姝仪独自一人,她抬手抚上自己滚烫的肌肤,浑身又热又痒。 说不清的异样感游走在身体之间。 心臟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拉扯,阵阵发紧。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想起,被自己遗忘许久的情蛊。 她离了沈墨轩之后,身体並无异样,还以为情蛊不会再起什么作用,所以並没有放在心上。 她现在闭上双眼,脑海里就瞬间浮现出沈墨轩的面容,心底不受控制地滋生出浓烈的念想。 身体灼烧般的热浪久久不散,燥热感席捲全身。 她好想他,好想被他紧紧抱住。 好热。 不多时,月如便提著木桶匆匆折返屋內,將满满一桶冰凉的冷水缓缓注入一旁宽大的浴桶之中。 安置妥当之后,月如看著端坐床边神色恍惚的君姝仪,满心顾虑道:“圣女大人,您身体状態看著格外不对劲,不如暂且忍耐片刻,奴婢即刻去请医者前来为您诊脉查看一番。” 君姝仪心神纷乱,隨口道:“也好。” 等月如出去了,她再也按捺不住浑身难耐的燥热感。 她起身走到浴桶旁,迫不及待地埋了进去,整个人沉入盛满冷水的浴桶之中。 第 一百一十一 章 解蛊 巫清雏立在廊下,面色沉鬱,眉宇间满是焦灼不安。 方才侍女匆匆来报,说君姝仪半夜突发不適,泡了冷水澡,然后直接晕了过去。 她心头顿时一紧,当即立刻传唤族中医者入內诊治。 见医者诊脉完毕起身,她立刻快步上前:“怎么样?她身子状况如何?” 医者缓缓开口道: “姑娘先前贸然以冷水浸泡身躯,寒气侵入肌理,如今已经引发高热,方才一时气血紊乱,这才昏迷了过去。” 话语稍作停顿,医者继续道:“除此之外,姑娘体內还蛰伏著蛊虫气息。不是寻常毒虫,乃是世间少见的情蛊。如今蛊毒已然发作,才引得她心绪躁动、浑身燥热难安。” 巫清雏心头骤然一沉,急忙道:“情蛊?这般蛊毒可有何厉害之处?” “族长不用太担心,並没有什么危害,只是会扰人心智。她体內的是母蛊,会对子蛊之人心生爱慕。” “只是,这情蛊还能调动情毒,这毒虽不会伤及性命,也不会损毁臟腑根基,就是发作之时……会產生情热。” 得知不会危及性命,巫清雏紧绷的心弦稍稍鬆动几分。 她立刻正色问道:“那这情蛊可有彻底根除的法子?” “情蛊扎根血脉深处,与血肉相融,化解起来极为棘手艰难,世间並无一蹴而就的捷径。” 医者如实回话,“不过也並非毫无解决之法,可以调配固本驱蛊的汤药,日復一日循序渐进地將蛊虫从体內逼出,只是整个调理过程耗时漫长,最少也需要数月光景方能彻底断根。” “那就依此法行事。你即刻回药房配置药材,按时送来汤药悉心医治,务必尽心尽力將蛊毒祛除乾净。” 医者躬身应下,正准备转身离去,巫清雏忽然出声將她拦下。 她思虑片刻,开口询问:“若是不由子蛊之人相伴,换成旁人,是否也能稍稍缓解情毒发作带来的不適?” “確有此效。”医者点头作答,“情蛊本能渴求生灵气息慰藉,只要气息相融之人陪伴左右,便能暂时压制蛊虫躁动,减轻身心的煎熬痛感。” “知晓了,你退下吧。” 巫清雏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很快心里便有了盘算,隨即扬声唤道:“月灵侍。” “去族地之中精心挑选一批少年子弟。” “挑选標准务必严苛,容貌身姿出眾,性情温和沉稳,身子洁净无病无垢,將筛选出来之人整理成册,带回府邸。” “是。”月灵侍领命之后,便迅速离去办事。 內室床榻之上,君姝仪在混沌的黑暗意识里沉浮许久。 周身的异样渐渐褪去,涣散的神智一点点聚拢归来。 沉重的眼皮缓缓掀开,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锦绣床顶。 她浑身酸软无力,手臂撑著柔软的床褥,一点点勉强坐起身子,朝著门外轻声呼喊:“月如?” 话音刚落,床帘便轻轻撩开,巫清雏满脸关切地快步走到床边坐下。 “你总算醒过来了。” “姝仪,你老老实实跟为娘说,你体內这情蛊,究竟是什么人给你种下的?那人还对你做过哪些出格之事?” 君姝仪脸色变了变,她伸出手轻轻覆上母亲的手背,安抚著对方紧绷的情绪,轻声宽慰道:“母亲,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那人身在大启国境之內,往后再也不会前来纠缠打扰我的生活,您不必为此动气。” 她想起体內时时躁动的蛊虫,心底生出忧虑,连忙问道:“母亲,我身上这情蛊还能解开吗?” 巫清雏嘆了口气,“能解是能解,就是你还要忍上许久。” 说完这话,她抬手拍了两下手掌。 门外等候的侍女闻声推门而入。 月灵侍双手捧著数张精致的人物画像走到床榻边,將画卷逐一平铺展开在被褥之上。 一张张画像错落铺开,画中皆是年岁青涩的少年郎。 个个眉眼俊秀,一眼望去赏心悦目。 君姝仪怔怔地看著眼前一幅幅画像,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摸不透母亲这般举动究竟是何用意,疑惑地转头望向身旁的巫清雏。 “这些少年都是方才从族中精心挑选出来的。” 巫清雏神色自然,语气平淡地向她解释,“你从中挑选一个看著顺眼的暂且相伴,若是这些都不合你的心意,为娘还能再让人另行挑选更多人选。” “你大可放心,这些子弟身家清白,身体也乾净康健,没有半点隱患。” 这番话语听得君姝仪脸颊发烫,她连连摇头推辞:“母亲,这样实在不妥当,我不需要。” “这有什么不妥之处?”巫清雏眉头皱起,语气坦然道,“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有了好几个男宠了。” 她伸手点了点床上的画像,催促著女儿做出选择:“不必拘谨犹豫,儘快挑选一个合眼缘的,今晚便將人安排到你的屋內陪伴。” 君姝仪慌忙开口回绝:“不用了母亲,我现在身体並无不適感,不需要有人陪著。” 见女儿態度坚决,满心排斥抗拒,巫清雏也没有强硬逼迫。 她微微頷首,將画像留在床榻之上,“这些画像你收著,你要是改想法了,便吩咐月灵侍去带人过来。” 君姝仪迟疑著点头应下。 隨后,巫清雏端来早已温好的汤药,细心照料著她服下,叮嘱她安心臥床休养。 又细细嘱咐侍女时刻留意她的病情,这才转身离开了內室。 房间重新归於安静。 床榻上散落的少年画像格外显眼。 君姝仪独自坐著,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画卷之上。 她犹豫片刻后,还是伸手拿起一张细细端详。 画中人眉眼清秀,气质温雅。 就在她凝神观画之时,屋內响起声音:“小姝仪,听说你生病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巫尘琊径直绕过雕花屏风走进內间,视线扫到床榻上铺开的一幅幅少年画像时,脚步猛地顿住。 他眼中神色沉了沉,眉头紧紧皱起,迈步上前伸手拿起一张画像。 视线来回在君姝仪和画像之间流转,巫尘琊唇瓣微启,语气带著几分诧异:“你……” 骤然被撞见这般场面,君姝仪脸颊瞬间泛起緋红。 她一把將手中画像扔到一旁被褥上,急忙出声辩解:“我没有別的想法。” 巫尘琊眸光里明晃晃写著“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直直盯著她。 “你是高烧烧糊涂了?” “不是还生著病,怎么突然心思不正起来偷看男子的画像。” “不是我要看的,是母亲给我的。”君姝仪立马反驳。 巫尘琊挑眉,带著几分调侃意味追问:“你想谈恋爱了?所以让母亲给你介绍对象?” “我没有,我单纯欣赏一下美人图不行吗,常言道秀色可餐,谁不喜欢欣赏模样好看的人。” “这一个个弱不禁风的样子,有什么好看的。” “难看死了。” 巫尘琊低头打量画中少年,眉眼间满是嫌弃与不屑。 “你想看帅哥,我屋里不就有一个。” 话音落下,他转头朝著门外扬声吩咐:“月如,去將我房中悬掛的那幅画像取过来。” 吩咐完毕,巫尘琊坐在她床边,抬脚將扔在地面的少年画像踢到一旁。 没过片刻,月如便捧著一幅装帧精致的捲轴快步走入房间,恭敬地將画卷递到巫尘琊手中。 巫尘琊伸手接过画卷,铺开绢布,一幅神采奕奕的男子画像完整展露出来。 正是君姝仪给他画的那个男子。 他伸手指著画卷上的身影,看向身旁的君姝仪:“你仔细瞧瞧,这才算得上是好看,比起方才那些画作里的人帅多了。” 说著,他环顾四周屋內陈设,思索著掛画的位置,大方地开口道:“这幅画像我便赠予你了,你寻一处合適的地方悬掛起来。” “就掛你床头吧,你一睁眼就能欣赏到。” 第 一百一十二 章 照顾 “我才不要!” 君姝仪一脸无语。 “你把画像拿走,不要掛我屋里。” 巫尘琊闻言,不由分说便將画像往她手里塞,沉声问道:“为什么不要?” 他顿了顿,“你不要我的,那也不能要其他人的。 “月如。”巫尘琊侧首唤道,“把这些画像都扔了,不对,都烧了。” 月如站在屏风后,闻言愣住了。 她走过来看看巫尘琊,又看看君姝仪,眼神里写满了为难。 巫尘琊看向君姝仪,语气放缓,带著几分语重心长的叮嘱:“你年纪尚轻,心性单纯,万万不可被那些徒有其表的小白脸迷了心智。” 君姝仪嘆了口气。 “按他说的做吧。”她无奈地摆了摆手。 月如如蒙大赦,抱著散落的几幅画卷匆匆退了出去。 巫尘琊的脸色这才好了几分。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烧著呢。”他皱眉。 “嗯。” “药喝了没?” “喝过了。” 君姝仪扯了扯被子,把自己裹紧了一些。 “我想睡觉了。”她含糊不清地说,“你出去吧。” 巫尘琊皱眉。 “我一来你就睡。” “我真的困了。” “这画你真不收?”他依旧不死心,握著画卷的手紧了紧。 又问了一句,“真不帅吗?” 君姝仪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眼:“没你帅。” “……” 见她闭上眼,不想再搭理他,巫尘琊便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 “行吧。”他最终妥协,“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他说完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小姝仪。” “嗯?” “那些画……我真烧了啊。” “烧吧烧吧,隨你。” 巫尘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 君姝仪这一病,就病了好些天。 巫尘琊每天都会过来。 进门的时候,君姝仪正靠在床头喝药。 她穿著一件素白的中衣,长发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药碗端在手里,她皱著眉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我来。” 巫尘琊大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从她手里拿过药碗,在床边坐下。 君姝仪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你不是在忙吗……” “再忙也没有你重要。” 巫尘琊舀起一勺药,送到她嘴边。 君姝仪看著那勺黑乎乎的药汁,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自己喝。” “张嘴。”巫尘琊坚持道。 一番对峙,君姝仪败下阵来。 她张嘴,含住那勺药,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巫尘琊看著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笑了?”君姝仪瞪他。 “没有。”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巫尘琊面不改色地舀起第二勺,“继续。” 君姝仪气鼓鼓地喝了第二勺。 巫尘琊看著她皱成一团的小脸。 怎么有人喝药都能喝得这么可爱。 一碗药喝了將近一盏茶的功夫,君姝仪觉得自己不是在喝药,而是在受刑。 好不容易喝完最后一口,她还没来得及鬆口气,嘴里就被塞了一颗东西。 是蜜饯。 君姝仪含著蜜饯,抬起眼看向巫尘琊。 “你隨身带蜜饯?”她含糊不清地问。 “嗯。” 这几日,巫尘琊早晨来送药,中午来看她吃饭,傍晚来陪她说话,夜里还要来查一次房,確认她盖好了被子、窗户关严实了、炭盆里的火烧得够旺。 月如本来还担心自己照顾不周,后来发现根本轮不到她操心——圣子把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噹噹的,她只需要负责端茶倒水就够了。 又过了两天。 君姝仪的高烧终於退了,但整个人还是虚得很,走两步就喘,胃口也没完全恢復。 大夫说还要再养几天,千万不能劳神,更不能受凉。 巫尘琊把这个“不能劳神”贯彻得非常彻底。 几乎一整天都陪在她身边看著她,不让她做任何费力的事,画画都不行。 “我想出去走走。”她第三天终於忍不住了。 “不行。”巫尘琊头都没抬,继续看手里的文书。 “就在院子里,不走远。” “外面风大。” “今天没风。” “我说有就有。” 君姝仪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病人不能生气,生气伤身。可她还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巫尘琊恰好在这时抬起头来,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 “瞪我?”他挑眉。 “没有。” “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是你看错了。” 巫尘琊放下手里的文书,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 “你是不是闷坏了?” “废话。” 巫尘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从床上捞了起来。 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轻轻鬆鬆地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君姝仪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干嘛!” “带你出去走走。”巫尘琊面不改色地抱著她往外走,“你不是闷吗?” “我说的是走走!不是被抱著走!” “你自己走得动吗?” 君姝仪说自己走得动,让他放下来。 巫尘琊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语气淡淡的:“別逞强。” “要不然就不带你出去了。” 她靠在他怀里,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院子里阳光正好。 巫尘琊抱著她在廊下走了一圈,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生怕顛著她。 君姝仪搂著他的脖子,看著头顶的蓝天白云,忽然开口:“巫尘琊。” “嗯?” “有你这个弟弟还挺不错的。” “嘖,我是你哥哥。” 又过两日,君姝仪身子痊癒了大半,气色渐渐回暖,恢復了往日的灵动。 巫尘琊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寸步不离地守著她,但每天早晚还是会来看她。 君姝仪喝完了药,在躺椅上躺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眯起眼睛,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小憩片刻,却忽然感觉心口窜起一股异样。 热热的。 又是情蛊。 君姝仪咬了咬牙。 看来这情蛊发作的时间根本没有规律。 身体涌出的那股渴意越来越强烈。 想见他。 想听他的声音。 想让他握住自己的手,想靠在他怀里,想…… 君姝仪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躺椅的扶手。 不行。 不能想。 越想,蛊毒发作得越厉害。 可她控制不住。 君姝仪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挣扎了许久,突然唤道,“月如,把月灵侍叫过来。” 第 一百一十三 章 小倌 月灵侍匆匆赶过来,推门而入时,一眼便看见君姝仪蜷在躺椅上,整张脸颊泛著不正常的酡红,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 月灵侍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 “圣女,是情蛊又发作了吗?”她压低声音。 “……嗯。” “上次的那些少年画像呢?”月灵侍问,“圣女喜欢哪一个?属下立刻去把人带来。” “没有了。” 月灵侍一怔。 “都被巫尘琊给扔了。”君姝仪闭了闭眼,有些无奈,“一幅都没留。” 月灵侍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些画像里的少年,个个都是族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清白人家,模样周正、品性温良。现在画像没了,她也不知道该去帮君姝仪找哪一个。 月灵侍沉吟片刻,咬了咬牙:“那……属下隨便找个乾净的、模样好看的送过来?” “不用了。” 君姝仪缓缓开口。 “这里有没有南风馆?” 月灵侍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用找族中那些清白男子了。看母亲的意思,我若是看中哪个,她还想著把那人许给我。我不想与哪个人有太多牵扯,你带我去找个小倌就行。” 月灵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马车。 没过多久,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停在了后院角门外。 月灵侍亲自驾车,又在车厢里备好了一个面具。 君姝仪上了马车,在车厢里坐定,把面具覆在脸上。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拐进了一条胡同里,在南风馆前停下。 月灵侍率先下车,四下打量了一眼,確认没有旁人,才伸手將君姝仪扶了下来。 门口站著一位老嫗,穿著一身靛蓝褂子,头上簪著一朵的绢花。 她看见来人,先是一愣,隨即堆起了满脸的笑,弯著腰迎了上来。 “哎哟,两位娘子,里面请里面请——” 月灵侍没跟她客套,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直接扔了过去。 老嫗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入手沉甸甸的,少说有五两。 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又深了几分,皱纹里都挤满了殷勤。 “把你们院里乾净的人带来。”月灵侍吩咐道。 老嫗的笑容顿了顿。 “乾净的……”她有些犹豫地搓了搓手,“娘子,您说的乾净的,那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没法做那档子事,娘子要是介意……” “没关係。” 君姝仪开口了。 “我也並无那个需求。”她说,“把人带过来就行。” “好嘞,娘子稍等,老身这就去安排。”老嫗麻利地点了点头,转身引著她们上了二楼。 走廊里瀰漫著一股沉水香的味道,不浓不淡,恰好能盖住底下那股酒气和脂粉气。 两旁的房门都关著,偶尔有隱约的琴声和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老嫗在最里面的一间包间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包间不大,但布置得还算雅致。 一扇山水屏风隔开了內外,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小榻,榻上铺著靛蓝色的绸褥。 君姝仪走进去,在小榻上坐下。 月灵侍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朝屋里扫了一眼,確认没有异常之后,才拉上门,守在了外面。 老嫗退了出去,脚步声顺著走廊渐渐远去。 包间里安静下来。 君姝仪靠在榻上,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门被推开了。 老嫗领著两个容貌出眾的少年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身量高挑清瘦,眉目清俊,手里抱著一具古琴。 他进门之后,目光没有半分僭越,始终低垂著眼帘,举止规矩至极。 他轻轻將古琴放在榻前矮几之上,才缓缓抬眼,目光看向榻上戴面具的少女。 跟在他后面的那个,气质完全不一样。 他穿著一件緋色的薄衫,五官比前面那个要张扬得多。眉梢微微上挑,嘴唇的顏色比寻常男子要红一些,像是抹了胭脂。 他进来的时候,目光便毫不避讳地落在君姝仪身上。 老嫗弯著腰,满脸堆笑地介绍:“娘子,这位是兰臣,琴弹得好;这位是红墨,琵琶也是一绝。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清清白白,娘子放心。” 君姝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老嫗识趣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包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兰臣走到矮几前,撩起衣摆坐下,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像是在试音。 他的动作很规矩,目光也只落在琴上,没有多看客人一眼。 红墨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抱著琵琶站在原地,微微偏著头,仔细打量了那位戴面具的客人几息。 她戴著面具,遮住了大部分容顏,只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下頜,还有一双浅红软唇。 她歪在小榻上,姿態慵懒,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 红墨的目光在那段白腻的脖颈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弯嘴角,抱著琵琶走到了小榻旁边,挨著君姝仪坐了下来。 兰臣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落下去,一串清越的音符流淌出来,是《梅花三弄》的开篇。 君姝仪忽得开口。 “是乾净的吗?” 兰臣指下的琴音没有停,他微微頷首,声音温和而疏离:“是的。卖艺不卖身。” 君姝仪“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行,”她往后靠了靠,“弹曲子给我听吧。” 兰臣垂下眼,指尖在琴弦上游走,琴声如泉水般流淌出来。 红墨抱著琵琶,偏头看了君姝仪一眼,然后才慢悠悠地拨动了弦。 君姝仪斜躺在小榻上,起初还撑著下巴听曲,姿態还算端正。 可听著听著,胸口那股灼热又翻涌了上来。 她的呼吸变深了一些。 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软褥上摩挲。 她的身体忽然一歪,朝著身旁那个正在弹琵琶的緋衣少年倾了过去。 脑袋靠上了他的肩。 少年身上带著一点淡淡的薰香气味。 君姝仪抬手从发间拔下一根釵子。 那是一根白玉釵,通体莹润,成色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捏著那根釵子,將它轻轻塞进了红墨的衣领里。 冰凉温润的玉釵,贴著少年温热的肌肤,缓缓滑落,红墨被这凉意刺激地怔了一下。 “多赏你一些,”君姝仪凑到他耳边,语气软软的,“陪陪我好吗?” 她的指尖慢慢地落在了他的喉结上。 红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心底骤然泛起一阵酥麻,蔓延至全身。 琵琶声没有停,他的手指还在弦上拨弄著,但音已经乱了。 他偏过头来,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这个少女。 红墨轻笑一声,“娘子若是喜欢,包下奴一整夜也是可以的……” 琴声在这时顿了一下。 兰臣差点弹错了手里的琴。 他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停留了不到半息的时间,然后稳稳地落了下去,琴声继续流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红墨这个人,兰臣算是熟的了。 看著风流多情,骨子里却比谁都精明,也有著一身傲气。他从来不卖身,多少人砸银子砸到他脚下,他都是笑眯眯地把人推开,说一句“奴卖艺不卖身,娘子莫要为难”。 今日却反常地往那少女身上凑。 “不用多做什么,”君姝仪摇了摇头,“陪陪我就好。” 她的手没有收回来。 那只手从喉结上滑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探进了他的衣领。 緋色的薄衫松松垮垮地掛在肩上,领口开得很大,她的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了少年的锁骨。 红墨的胸腔起伏的幅度大了些,喉结又滚了一下,手指下的琵琶弦发出一声短促的颤音。 “哈……” 琴声戛然而止。 兰臣的手从琴弦上抬了起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琴身,看向小榻上的两个人。 红墨歪著身子,肩膀被那个戴面具的少女靠著,衣领被她的手探进去,露出大半个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而靠在他怀中的少女,面具微微抬高些许,露出泛红的脸庞,肌肤白里透红。 她嘴巴被自己舔的莹润,明明是自己大著胆子对別人上下其手,自己却已经红透了耳廓。 兰臣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手指悬在琴弦上方,一动不动。 面前的两个人显然没有心思在意他。 既然客人没心思听曲,他也没必要留在这。 他抱起古琴站起来,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快,几步就走到了门边。 然后停了下来,站在原地。 兰臣低下头,看著自己怀里的琴,又转过身,看了一眼小榻上的那两个人。 少女的领口被自己扯开了不少,衣料松松垮垮地滑落在肩头,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肌肤。 兰臣闭了闭眼。 他深吸一口气,抱著琴,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小榻旁边。 古琴被重新放在矮几上。 兰臣在小榻的另一侧坐下来。他伸出手,牵起了君姝仪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娘子,”他开口道,“也怜惜怜惜我,好不好。” 第 一百一十四 章 解渴 君姝仪笑了,没有抽出被兰臣抓住的手。 “可我没有多余的簪子给你了。” “你也愿意留下来陪我?” 君姝仪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兰臣不慕財。”他说。 他抓著君姝仪的手,慢慢地往上抬,直到触到了自己的喉结。 君姝仪的目光落在他喉结处,那只原本放在红墨身上的手,顿了一顿,然后慢慢地收了回来。 她的指尖从兰臣的喉结处滑过,沿著他的颈侧一路向上,最后勾住了他的脖子。 兰臣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隨即便顺从地俯下身来,任由她勾著自己。 这一幕落在红墨眼中,顿时让他眉头紧紧皱起,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他立刻贴在君姝仪身后,將少女的身形牢牢圈在中间。 隨即掀起眼皮冷冷颳了兰臣一眼。 红墨低下头,凑在君姝仪耳畔,语气里带著委屈。 “娘子不是花钱买了我吗?现在怎么又去看旁人?” “这人木楞无趣,討不了娘子欢心的。” 他的手臂已经从身后环了过来,搭在君姝仪的腰侧。 君姝仪终於偏过头来看他。 “那你很会討人欢心?” “娘子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红墨抬手抓住了君姝仪的手,带著她的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腰腹。 君姝仪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红墨低下头,唇试探性地咬住了君姝仪的嘴。 兰臣在旁边看著这一切,眼神一点点暗下来。 他的手指从君姝仪的颈侧滑过,指腹沿著她的锁骨慢慢往下,最后停在了她的肩窝处。 他俯下身,嘴唇贴上她的脖颈。 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隨即又变成了湿润绵密的舔舐。 两人一左一右的亲近,搅得她脑子里有些发昏。 红墨的唇在她唇上辗转,时而轻咬,时而吮吸。 兰臣的吻则沿著她的脖颈一路向下,从耳后到锁骨,从锁骨到肩头。 君姝仪的呼吸开始变得不稳。 她的手原本搭在红墨的肩上,这时不由自主地收紧,手指抓起他肩头的衣料。 红墨察觉到她的变化,吻得更深了一些,舌尖抵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 兰臣的手从她的肩头滑到了她的后背,掌心贴著那根细细的系带,指腹在那处流连了片刻。 面具差点被扯开。 不知道是谁的手,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碰到了她脸上的面具边缘,面具往旁偏移了一些。 君姝仪猛地推开了红墨,手按在自己的面具上。 “別动我的面具。”她说。 红墨被她推开,身体往后仰了仰,隨即稳住。他的目光仍是黏在君姝仪的唇上,那里已经被他吃得红肿。 “嗯。”他应了一声。 他重新覆上来,吻住她的嘴唇。 兰臣也在同一时刻贴了过来,轻咬她的耳垂。 手指穿过她的发间,轻轻地托住她的后脑。 红帐落下。 屋內薰香裊裊。 君姝仪的脑子有些昏沉。 许久之后,红墨才抬起头。 他的嘴唇和鼻尖濡湿,泛著一层淡淡的水光。 君姝仪身子微微发软,整个人倚靠在兰臣的怀中,呼吸急促凌乱。 脸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緋红,双眸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 兰臣怀抱著怀中之人,眼眸幽暗沉沉。 红墨抬手牵住君姝仪的手,朝著自己腰间的革带下方探去,嗓音沙哑。 “娘子,我……” 他没能把话说完。 “不行。” 君姝仪的声音打断了他。 她慢慢调整呼吸,急促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眼底迷濛的水雾也一点点褪去,清醒的神智重新占据思绪。 身体依旧残留著燥热的体感,心底那份躁动难耐的渴求感,却已经消散了大半。 君姝仪定了定神,出声吩咐道:“拿帕子过来,帮我擦拭乾净。” 她动了动肩膀,感觉到衣领已经从肩上滑落了大半,露出大半个肩头和锁骨。 那处的皮肤上还残留著几个淡淡的红痕,是方才不知道谁留下的印记。 红墨见状,面上浮现出淡淡的失落。 他正要抬手探入衣袖之中,取出一方乾净的锦帕。 “我来吧。” 兰臣先开了口。 兰臣拿著帕子,细心地给君姝仪擦拭乾净。 君姝仪闭著眼睛,任由他动作。 待擦拭完毕,君姝仪抬手整理起自己的衣衫,滑落至手肘处的衣领被她缓缓拉回原处,凌乱的衣饰尽数归整妥当。 收拾妥当之后,她没有丝毫留恋,直接抬手將依旧依偎在身前的红墨推开,起身就要离开。 身后响起幽怨的声音。 “娘子就这么无情,直接走人了?” 红墨拽住她的手。 “娘子方才那番样子,明明还是在渴求奴……” “我下次再来。”君姝仪抽出了手。 红墨看著她离开的背影,抬手轻轻擦去唇间与下巴处残留的水渍,心绪复杂难言。 转头的一瞬间,便看见兰臣將方才使用过、已经沾染上痕跡的锦帕,小心翼翼收拢起来,妥帖地藏入自己的衣袖之內。 见此一幕,红墨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嗤,语气里带著几分讥讽。 房间之外的迴廊里,月灵侍静静佇立等候。 她原本暗自揣测,既然要解这情毒,君姝仪定然会在此处留宿整整一夜,自己也做好了彻夜等候的准备。 可万万没有料到,不过短短片刻功夫,房门便被推开,君姝仪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月灵侍压下心底的诧异,连忙躬身行礼。 君姝仪神色淡漠,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淡淡出声吩咐:“不必等候了,启程回去。” 她顿了顿,说道,“那两个人不错。” 月灵侍听出她的意思,离开的时候,给那老嫗多塞了些银两。 “那两人我们主子包了。” 老嫗连连点头,心中大喜。 第 一百一十五 章 墙角 巫清雏很快知道了君姝仪去南风馆包下小倌的事。 她並未有半分惊诧,只对著月灵侍吩咐道:“你去细细查探一番那两个小倌,查清楚他们过往履歷,確保二人从未接见过任何宾客,身子乾净,无任何隱疾,无半分齷齪隱患。” 月灵侍的动作很快,不到半日就把那两个人的底细查了个清清楚楚。 兰臣,红墨,都是南风馆的清倌,卖艺不卖身,从未接过客。 身契乾净,底子清白,身体也无恙。 巫清雏看了月灵侍递上来的簿子,翻了两页,合上推到一边。 “既然她中意那两人,便由著她去。” “往后她想去,便隨时让她去,不必回稟,更不必多加干涉。” “是。” 月灵侍把巫清雏的原话跟君姝仪转述了一遍。 君姝仪“嗯”了一声,翻了一页书,像是没放在心上。 上一次在南风馆偏院,她被心底翻涌的情潮裹挟,但仍然想守著最后一丝理智,不愿彻底失了分寸,更不想沉溺其中。 来一次是衝动,来两次就是放纵。 放纵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然后就会变成习惯,变成依赖,变成戒不掉的癮。 但她没想到,彼时强压下去的燥热,不过消停了三日,便再次捲土重来。 一点点搅得她心绪不寧,周身泛起阵阵难耐的热意。 君姝仪把书合上,丟到一边。她坐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又呼出去。 “十七。”她开口喊了一声。 听闻君姝仪传唤,十七即刻入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圣女有何吩咐?” “备车,带我去南风馆。” 此话一出,十七骤然抬眸,原本淡漠的眼眸猛地一缩,直直看向君姝仪。 “你想去南风馆?”他重复了一遍。 “那等风月场所,污浊不堪,你去那里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不必多问。”君姝仪不耐烦道。 “即刻去安排马车,不得耽搁。” 十七抿紧薄唇,下頜线绷紧。 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攥了攥拳,又鬆开,又攥了攥拳。 君姝仪疑惑地看他,“怎么还不去安排?” “那等污浊之地,圣女去了,不合身份。”他缓缓开口。 君姝仪皱眉看他,“你管这么多。” 见十七还不动,君姝仪立马道:“你是又想吃鞭子了,连我的话都不听。” 十七看了君姝仪几秒钟,面具下的目光晦暗不明,然后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马车很快备好了。 君姝仪踩著脚凳上了车。 马车穿过长街,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南风馆的灯笼还在老地方掛著。 馆內宾客往来,薰香浓郁。 十七勒住韁绳,马车稳稳地停在门口。 他没有回头,没有掀帘,只是握著马鞭,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到了。” 门口迎客的老嫗见君姝仪从车上下来了,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 “客官里边请——” “还是上次那二位?”她试探著问。 君姝仪微微頷首。 “好好好,小人这就去安排——” 老嫗引著君姝仪上了二楼,进屋前,君姝仪看向十七。“你在这里守好。” 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十七靠在门柱上,双臂环胸,目光沉沉地盯著那扇紧闭的门。 两个少年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 十七的目光立刻落在了他们身上。 走在前面的那个少年,领口扯得很鬆,露出小片白皙的胸膛。 后面那个,也穿著轻薄衣衫,周身縈绕著淡淡的薰香。 十七闻到那味道,皱了皱眉。 他冷眼盯著眼前两人,上下扫视一番,眼底的鄙夷、不屑尽数浮现。 不堪入目的下等货色,看一眼就噁心。 君姝仪居然喜欢这样的? 她什么眼光? 兰臣察觉到十七冰冷的视线,抬眸不明所以地看向门口立著的面具男子。 上一次君姝仪离开后,他也试图打探她的身份,但没有得到分毫消息。 当那老嫗说,少女包下了他们二人时,他呼吸就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满心期待跟她下一次见面。 他看得出来,这位戴面具的少女身份不一般。 而眼前这个男子,气场慑人,应当是她身边的贴身侍卫。 可那眼神,莫名对他们两人带著满满的敌意与戾气。 红墨更是敏感,察觉到十七冰冷敌视的目光,当即抬眸上下轻蔑地打量了十七一番。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轻笑,鼻间发出一声淡淡的冷哼。 隨后径直推开房门,迈步走了进去,姿態张扬,全然不把十七放在眼里。 兰臣沉默著,跟在红墨身后,一同踏入屋內。 十七看著两人关了门,拳头紧握,骨节泛白。 屋內,有舒缓的琴声缓缓透过门缝传出来。 十七立在门外,紧绷著身形,耳边听著屋內悠扬的琴声,心头的烦躁非但没有平復,反倒愈发浓烈。 她来这里到底是做什么?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听小倌抚琴吗? 若是单纯听琴,圣域之中琴师无数,技艺精湛者比比皆是,何必要来这污浊之地,听这些低贱之人抚琴。 她也不嫌污了耳朵。 就在他心绪翻涌之际,屋內原本悠扬绵长的琴声,戛然而止。 十七身体立刻绷紧了。 不过片刻,细碎的、曖昧繾綣的喘息声,断断续续,透过紧闭的房门,清晰地传到他耳边。 十七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闭了闭双眼,牙关紧咬,心底暗自嗤骂,屋內那两个男子,不过是趋炎附势、极尽諂媚的浪蹄子,卑贱不堪。 君姝仪是昏头了,她怎么能跟这种低贱之人纠缠在一起。 若不是因为她,他这辈子都不会踏足这种污浊之地。 他越来越后悔接下那个契约。 他本该是逍遥独行、闯荡江湖的侠客,快意恩仇,刀口舔血。 而不是困在这腌臢齷齪、奢靡糜烂的风月之地,守在一扇破门外,听这该死的墙角。 但他毕竟已经收了钱,该做的事也只是保护她的安危,她想做什么,跟哪个野男人混在一起,都与他无关。 十七没在门口继续待著。 他可没心思听谁的墙角。 他转身下了楼。 楼下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周身寒意逼人,又迅速低下了头。 大堂里人不少。几张桌子差不多坐满了,有三五成群划拳的,有搂著小倌说说笑笑的。 空气里瀰漫著酒气、脂粉气和薰香气,各种味道搅在一起,甜腻腻地糊在鼻腔里。 十七走到角落里一张空桌前坐下。 “要碗酒。”他说。 跑堂的伙计愣了一下,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去拿酒。 酒来得很快,十七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水入喉,辛辣呛人。 太阳穴开始鼓胀鼓胀地跳。 他坐了一会儿。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更久。他记不清了。 大堂里的人声、乐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像是一大群蜜蜂在他脑子里飞。 可无论周遭多喧闹,他耳畔挥之不去的,依旧是二楼房间里,透过门缝泄出来的细碎曖昧声响,死死缠在他耳边,甩不掉、躲不开。 明明已经不在门口了,为什么那声音还是缠著他? 太阳穴仍在突突鼓胀,跳得生疼。 他不能再听下去,也没法再忍下去。 他只是觉得,必须让那烦人的声响彻底消停,要不然吵得他心神不寧,头疼欲裂。 十七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 附近几桌的人转过头来看他,他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些人立刻把头转了回去。 他上了楼,站在门前。 他盯著那扇门,盯著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烛光。 他抬起了脚,一脚踹在门上。 门是木头的,不算厚,门閂也不算结实。 他这一脚用了全力,踹在门锁的位置,门閂应声断裂,门板猛地向內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站在门口,逆著光,身形高大而冷硬。 屋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第 一百一十六 章 嚇唬 红帐下,少女身形虚软、脸颊緋红,被艷红衣衫的男子揽进怀里。 视线下移,裙摆下。 十七太阳穴突突直跳,大步上前把裙摆盖住的那人薅走,甩到了墙边。 兰臣正吃著,猛地被一股大力扯开,踉蹌著撞上了桌角。 他擦了擦嘴边的水渍,抬眼看向那个莫名闯入的面具男,“你想干什么!” 君姝仪浑身燥热,脑子昏昏沉沉,脸颊泛著不正常的嫣红,被这动静惊得回过神。 她收敛眼中的迷离,皱著眉头看向十七,正色道,“十七!你发什么疯呢?赶紧滚出去!你想干什么……啊!” 话音未落,十七不由分说,直接將她整个人打横捞起。 “放肆!你个狗奴才,对自家主子做什么呢!” 红墨面色一沉,快步上前想要阻拦。 下一秒,一枚冰冷飞鏢直直射来,直接扎入他的肩头。 鲜血瞬间浸透红衣,剧痛从肩膀处传来。 红墨闷哼一声,捂著肩膀后退几步。 十七满眼杀意的回头看他,“滚开!” 红墨毫不怀疑,若他再上前一步,那飞鏢击中的就是他的脖子。 他扣紧了君姝仪的腰肢,將人稳稳抱在怀中,身形骤然跃起。 木窗欞被风拂得哐当作响,他纵身一跃,抱著浑身僵硬、满眼惊愕的君姝仪,径直破窗而出。 玄色衣袂在半空掠过一道弧度。 他飞身来到马车前,掀开车帘,將君姝仪扔在了马车里的软垫上。 君姝仪挣扎著爬起来,面具歪了,簪子掉了,一头青丝散落下来。 “你这个狗奴才!” 她怒骂道,一边伸手去摸马车的暗格。 母亲给她的鞭子,她一直隨身携带。 她挥起鞭子,狠狠抽向十七。 十七没有躲,反而抬手稳稳地攥住了鞭梢。 倒刺扎进他的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拽著鞭子步步逼近,直到把君姝仪压在马车角落。 “你……你想干什么?” 君姝仪掌心死死攥著鞭子,猛地发力,想要將鞭子从他手里抽回来,但抽不动半分。 十七俯下身,几乎贴上了她。 玄色的衣袍挡住了外面的光,將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十七垂眸看著她,她的面具已经掉了。 她的唇色本就偏红,此刻更像是要滴出血来,饱满而诱人。 他缓缓开口,“我收了钱,就得保护好你。” “你在这种污浊之地同骯脏之人……万一染了脏病怎么办?” “我见过染了这病的人,起初只是肌肤发痒,往后便会浑身皮肉一点点溃烂流脓,疮口烂透发黑,腐肉黏著衣衫。” “好好的皮肉,会一点点烂穿,脓水淌得到处都是,疮口溃烂化脓、久久不癒合,痒痛交加,抓得浑身血肉模糊,烂得面目全非。” 他语气平平,但字字都是骇人的景象,刻意往她耳中钻。 君姝仪听著他的描述,脸色难看起来,身子抖了抖。 “你…你休想嚇唬我!” 十七住了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若是想要……” 他顿了顿,忽得注意到君姝仪呼吸急促,脸也不正常地红。 眼神一凛,“那两贱人给你下药了?” “我中了情蛊,情毒发作了而已。” 君姝仪冷声道,“你算什么东西,我的事你也配管,放开我,让我回去!” “情蛊?” 十七皱了皱眉,抓住她的手去把她的脉。 她皮肤滚烫,媚药会让脉搏加快、体温升高,但不会让脉象如此紊乱。 她的脉象里,分明有什么活物在游走,一下一下地拱动,像是要从经脉里钻出来。 “谁给你下的蛊?” “你有完没完了?” 君姝仪不耐烦地再次用力扯住鞭子。 十七却突然鬆了手。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鬆手,力道落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去。 还没等她稳住重心,十七已经欺身而上,一手扣住她的两只手腕,一手从腰间抽出束带,三下两下就將她的手腕缠住、繫紧。 “十七!你——” 十七没有给她骂人的机会。他鬆开她,转身掀开车帘,头也不回地钻了出去。 马车隨即晃动了一下,接著便轔轔地行驶了起来。 “十七!你要带我去哪?”她隔著车帘朝外喊。 没有回应。 “送我回南风馆听到没有!” 依旧没有回应。 “你完了,我定要告诉母亲,让她好好教训你一顿!” 马车外传来一声嗤笑。 君姝仪气得浑身发抖,可她越是生气,身体里的那股燥热就越是明显。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条蛊虫在她体內蠕动,就带来一阵酥麻的渴意。 她咬住下唇,拼命压下喉咙里的喘息。 十七听见车厢里的叫骂声停了下来。 他耳力强,清晰地听到她压抑的喘息。 犹豫了一下,他扬起马鞭,马车急速行驶起来,突然拐入一片僻静的树林里。 十七勒停了马,掀开帘子。 君姝仪缩在车厢角落里,头髮散了一肩,脸上红得像要滴血。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蒙了一层水雾,看他的时候,目光有些涣散。 嘴唇被自己咬得发肿。 十七的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 他俯身进了车厢,伸手解开了她手腕上的腰带。 他刚解完最后一个结,一只细白的手掌就朝他扇了过来,被他一把抓住。 他一用力,將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君姝仪的鼻尖猛地撞上他硬邦邦的胸膛。 “你……唔!” 她还没来得及骂人,一只手就捏住了她的下巴。 嘴巴被堵住了。 君姝仪瞪大了双眼。 十七脸上面具的边缘硌著她的鼻樑,有些疼。 她用尽全力狠狠咬了下去,牙齿嵌进他的下唇。 鲜血在两个人的嘴里蔓延开来,满是铁锈味。 十七任由她咬著,一只手仍然扣著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揽著她的腰,把她稳稳地箍在怀里。 君姝仪终於鬆了口。 她的嘴唇上沾著他的血,衬著那张緋红的脸,看起来像是刚吸过血的妖精。 她喘著气,舔了舔唇上的血,目光冰冷地看著他。 “不是想解毒吗?”十七的声音有些哑。 下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抬起手,指腹隨意地擦去血跡。 “找我不是更方便?” 第 一百一十七 章 口角 君姝仪愣住了,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玄色劲装包裹著他精瘦结实的身体,肩宽腰窄,长手长脚,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线条分明的下頜。 她说道:“我不喜欢丑东西,” “你得把你的面具摘了,我要验验货。” 十七眯了眯眼,“你一直觉得我丑?” 他顿了顿,“玄幽阁的规定,不能摘。” “那你还说什么……” “但是你想看的话,也不是不行。” 他鬆开揽著她腰的手,拿起她的手腕,將她的手引到自己脸上,放在面具的边缘。 君姝仪將他的面具掀开,愣住了。 眉如远山,鼻樑高挺,是张极好看的脸。 她的手摸上了他精致的眉眼。 十七没躲,睫毛微微抖著,颳得她指尖有点痒。 “还不错,勉强能入眼。” 她勾起他的下巴。 “可你做的交易,不是只当个护卫吗?”君姝仪嘲讽道。 “玄幽阁的人,原来也会干卖身的事。” 她的指尖顺著他的下巴滑下来,滑过他的喉结。 “这么下、贱。” 十七眼神暗了暗,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手想去抓君姝仪的手,君姝仪却先一步拍开了他。 “你想伺候我,就要按我的意思来。” “否则就滚出去。” “呵。”十七轻笑一声。“好啊。” “你想怎么做?” 君姝仪盯著他看了两秒,吐出两个字。 “跪下。” 十七盯著她,膝盖慢慢弯下来,手还抱著她的腰,居高临下的俯视变成了仰视。 君姝仪拿起鞭子,鞭梢落在他的脸上拍了拍。 不重,但鞭身上的倒刺还是在他白皙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红痕,像是被猫爪挠过的痕跡。 脾气差,脸倒是好看。 君姝仪瞧他顺眼了些。 “躺下。”她说,抬起脚踩在他的胸膛上。 十七皱了皱眉,但还是躺下了。 脊背贴上车厢的地板时,他的目光最后看到的东西,是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緋红的脸颊。 然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緋红色的裙摆像一朵巨大的花瓣,从上方飘落下来,將他整个人笼罩在了一片柔软的暗影里。 裙摆的面料轻薄而柔软,拂过他的脸侧。 上方传来她的声音:“好好添。” —— 月如方才將厅堂收拾妥当,就听见院门转轴轻响,她抬眼望去,便见君姝仪回来了。 她知道君姝仪是去了南风馆,还以为要更久才会回来。 君姝仪隨手將脸上面具扯下,隨意丟置一旁。 她转身走到桌案旁,抬手端起水杯。 月如连忙上前一步,劝阻道:“主子,这茶放了许久,早已凉透了,凉茶饮了伤身子,奴婢这就去伙房给您换热茶,很快就回来,您稍等片刻。” “无妨。” 君姝仪出声打断。 她仰头大口將杯中凉水一饮而尽,喉间滚动。 喝完两杯茶,她淡淡出声吩咐:“快去备下热水,我要沐浴休憩。” “奴婢遵命。” 月如应声正要退下,余光瞥见一道玄色身影也踏入了殿中。 是十七。 他原本规整束起的髮丝凌乱散落,脸上面具歪斜垮著,唇瓣色泽泛红艷丽。 衣襟边角还沾著未乾的湿痕。 月如不明所以,垂头退出了殿外,殿门缓缓合拢的剎那,恰好看见十七伸手,轻轻攥住了君姝仪的手腕。 “身子可有不適,还觉得难受吗?” 他看见那里有些肿了。 君姝仪没好气地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满是慍恼。 “废话!” 这个狗东西,她当时明明已经说够了。 结果他还牢牢地扣住她的腰。 明明是她在上位,最后却不知怎得躺在了软垫上,怎么推都推不开。 她最后是气都喘不匀了。 明明一开始是想解渴意,到最后只觉得更缺水了。 她看著十七,心里又来气,狠狠踹了他一脚。 十七动都不动,“我帮你上药。” “不需要!” 君姝仪抬手用力將他推开,身子微微后撤半步。 回想今日这人种种逾矩冒犯的举动,她心底满是鬱闷难平。 她暗自懊恼自己方才一时糊涂,竟当真默许了他近身伺候。 君姝仪敛了神色,语气冷硬地划清界限:“今日我暂且容你伺候,你的无礼之举,我可以既往不咎。但往后再有今日这种情况,你休得对我无礼。” 十七墨色的眼眸沉了下来,周身气息倏然变冷。 他扯了扯嘴角。 “圣女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难不成,你还打算再去找那两名小倌?” 说话间,他朝她逼近一步。 “那两人又有什么可取之处?” 十七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一个惯会搔首弄姿卖弄风情,另一个则扭扭捏捏惺惺作態。” “跟这种人混在一起,你也不嫌噁心。” 他顿了顿,冷不丁道:“难道属下给您添得还不够爽吗?” “放肆!” 这番直白的话语撞入耳里,君姝仪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緋红,耳根也瞬间发烫。 十七仍不住嘴,继续道。 “属下的衣领到现在还湿著。” 羞愤之意直衝心口,君姝仪再也按捺不住情绪,扬手径直一巴掌摑了过去。 力道不轻,十七的头颅骤然被打得偏向一侧。 面上覆著的面具也隨之歪斜错位。 空气沉默了一秒,十七抬手,慢条斯理將歪斜的面具重新归正贴合。 十七道不明自己的心思,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也许是酒劲未消,所以开始跟这个女人拉拉扯扯。 好像从踹开那门开始,他就有点失控了。 他感觉自己確实挺贱的。 伺候女人这种事,他也是第一次干。 但出乎意料的滋味很好。 让他隱隱有些上癮。 甚至还想按住她再来…… 门外突然传来声响,“小姝仪,猜猜哥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巫尘琊抬手推开殿门,目光扫过屋內,视线当即顿住。 殿中竟还立著一名陌生男子,他依稀有些印象,是巫清雏从玄幽阁请来、专门护著君姝仪的人。 此人一直戴著面具,行踪飘忽,往日里他並未放在心上。 可此刻屋中氛围显得有些许诡异。 二人相对而立,君姝仪双颊酡红,眉眼间还带著些慍气;再看那戴面具的男子,下唇色泽异样殷红,分明像是刚被人咬过一般。 巫尘琊眯了眯眼,眉头皱起来。 他眸光沉沉,几步便跨到君姝仪身侧,俯身看向她泛红的脸颊,伸手便想探她的额头。 “你今日怎么了?脸怎的红成这般,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烧还没退吗?” 君姝仪心头乱跳,垂著眼帘拼命避开他的视线,脖颈紧绷,只草草摇头。 “我没事,也没发烧。” 她越是遮掩,巫尘琊心中疑心越重,当即转过脸,凌厉的目光直直射向一旁立著的十七。 斥道:“你便是十七吧?身为属下,不懂尊卑礼数,竟敢直直与主子对视,眼里还有半分规矩吗?” 十七眉眼淡漠,周身没半分怯意,只是淡淡瞥了巫尘琊一眼。 他视线轻飘飘掠过巫尘琊,又牢牢落在君姝仪身上,开口道:“属下告退。” 话音刚落,巫尘琊脸色骤然一沉,当即迈步上前,直接拦住了他的去路。 周身戾气尽显:“我让你走了吗?” “怎么,玄幽阁出来的杀手,个个都这般眼高於顶、傲气逼人不成?小姝仪是你效忠的主子,我便算不上了?在这府中,还轮不到你这般肆意妄为。” 巫尘琊目光锐利如刀,上下打量著他。 他视线划过十七被咬破的嘴,又落在十七凌乱著、带著明显湿痕的衣领上。 “你这嘴怎么肿的,还有这衣领,为何是湿的?” 第 一百一十八 章 汉堡薯条 君姝仪的目光落在十七领口未乾的水渍上,耳尖与脸颊一併烧了起来。 十七循著视线看去,就见君姝仪藏在巫尘琊身后,羞得脸颊通红,两人目光隔空相撞。 君姝仪瞪了他一眼,眼神警告他別乱说话。 十七勾了勾唇。 还能是什么。 被你姐姐咬破的嘴。 喷湿的衣领。 十七垂下眼眸,漫不经心道:“回圣子大人,方才行走时不慎摔了一跤,磕到了唇角。” “至於这这衣衫上的水渍——是饮水时伤口刺痛,失手洒湿的,並无大碍。” 巫尘琊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掠过一丝犹疑。 “你当我是弱智……” 君姝仪心头猛地一紧,连忙伸手拽了拽巫尘琊的衣袖。 “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侍卫,你这么在意他干什么?” “食盒装的什么,你不是说给我带了好东西吗?” 说罢,她转头冷著脸,狠狠瞪向十七:“还愣著做什么,赶紧退下。” 十七垂下头,顺从地退了出去。 巫尘琊转过身,目光似有似无地飘过她的嘴唇。 “这个侍卫不行,江湖出身的侍卫心思难测,留在身边不安全。” 他走近两步,“你换一个近身侍卫吧,往后不许再用他。” 君姝仪闻言,脸上没半分犹豫,坦然应下:“可以啊。只是那人是同我母亲立过契的,你帮我去找母亲把他赶走。” “我把他换了,你捨得?” 巫尘琊目光盯著她。 “这有什么捨不得的,你把月如换了我才捨不得。” 巫尘琊脸色这才好不少,又忍不住道,“你们刚才在殿里……” “你到底给我带的什么,还给不给我看了。”君姝仪打断他。 巫尘琊这才抬手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桌案上。 他掀开了盒盖,一股酥香扑面而来,菜式模样稀奇古怪。 两块麵饼中间夹著煎得油润的肉饼,翠色的生菜衬在其间,还夹著西红柿与煎蛋,层层叠叠。 一旁的瓷盘里码放著一根根方方正正的条状炸物,通体金黄。 旁边还单独配了一只小巧白瓷碟,里面盛著鲜亮的红色酱料。 君姝仪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叫做汉堡,旁边条状的是薯条,碟子里红色的是番茄酱,这些都是你哥我亲手做的。” 说罢,他拿起一根金黄的薯条,在红色酱料里蘸了蘸,隨后將薯条递到君姝仪的唇边。 “別光看著了,尝尝味道。我忙活了许久,特意做给你的。” 君姝仪微微张口,將薯条含入唇中。 外层焦香酥脆,酱汁酸甜,口感新奇特別。 算不上是惊为天人,但滋味独特,隱隱叫人有些上癮。 她细细咀嚼著,眼中好奇更甚,抬眼望向身旁的巫尘琊:“你是从何处学来的法子,还是自己慢慢琢磨研究出来的?” “算是我的独门秘方。你別管这么多,合你胃口的话就多吃一些。” “真没想到,你竟然还会下厨做吃的。我还以为你不会做这些烟火琐事。” “这有什么难的?你太小瞧我了,做饭是多简单的事了。” 巫尘琊拿起一旁的汉堡,递到她嘴边,“薯条尝过了,再试试这个汉堡。” 君姝仪顺从地张口咬下一大口。 麵饼鬆软,肉饼鲜香,蔬菜清爽,口感层次很丰富。 他迫不及待问道,“味道怎么样?合你的口味吗?” 君姝仪嘴里还塞著食物,没法开口说话,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见她这般模样,巫尘琊唇角的笑意更深。 “我还会做不少別的好吃的呢,明日再做来给你尝尝。” “你慢点吃,別噎著了。” 他微微歪著头,手肘搭在桌沿,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君姝仪身上。 看著她鼓著腮帮子,像只觅食的小兽一般,一口接一口吃得香甜。 “对了,有件事忘了同你说。明日便是圣域的祭祀大典,整场仪式会在祭台举行。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好啊。”君姝仪立马点头,眼睛亮起来,“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你准备什么?你把你的脸藏好就行了。” 见她嘴角沾了番茄酱,巫尘琊自然地抬手帮她擦去,指腹在她唇角轻轻蹭了一下。 “小馋猫。” “你干嘛?我自己会擦。” 君姝仪皱了皱眉,偏头躲了一下。 “我帮你擦一下又怎么了?” “那你好歹拿个帕子吧,”君姝仪瞪他,“怎么直接用手,没大没小的。” “没大没小?”他慢悠悠地重复了这四个字,“你跟我讲没大没小?” “怎么,不对吗?我好歹也是你姐——” 巫尘琊伸手拿起桌上那碟红色的番茄酱,不紧不慢地又蘸了一根薯条,递到她面前。 “行吧,姐姐。”他的声音放软了些,“啊—” 君姝仪看著递到嘴边的薯条,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含住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下次拿帕子。” “好。”巫尘琊应得爽快。 “也不许再这样突然伸手。”她又补了一句。 “好。” “也不许——” “你再不吃,薯条凉了就不好吃了。”巫尘琊打断她,眼底笑意促狭:“你这小丫头怎么这么难伺候。” 君姝仪伸手自己去拿薯条,一边吃一边含混地说:“我哪里难伺候了?你这人,在外面装得人模人样的,在我面前就没个正形。” 巫尘琊没接话,只是看著她,眼底满是笑意。 第 一百一十九 章 祭祀大典 清晨。 月如端了铜盆进来,手脚麻利地將帕子拧乾递过去,等君姝仪净了面,便从妆奩里取出瓶瓶罐罐,开始精心为君姝仪做面容偽装。 她把粉膏调得很暗沉,在君姝仪眉骨和颧骨处细细铺开,把那原本白皙透亮的肤色遮了个严严实实。 君姝仪安静地坐著,任她在自己脸上摆弄。 过了片刻,问了一句:“巫尘琊已经去祭台了吗?” “对。” 月如应道,手里的动作没停,“天不亮就走了。” 做完偽装,月如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番,微微点头。 君姝仪对著铜镜照了照,镜中的人肤色暗沉、面容平淡,混在人群里绝不会引人注目。 她站起身,整理好身上朴素的衣袍,便前去寻找月灵侍。 月灵侍正等著她,见她来了,也没多话,只微微頷首,领著她去往塔楼高台。 从高台俯瞰下去,整个祭典现场尽收眼底。 台基上立著高高的旗幡,白色的幡布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台下已经聚了不少人,文武分列,仪仗整肃。 君姝仪的目光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落在祭台的另一端。 巫尘琊一袭素洁无瑕的纯白长袍,腰间繫著素雅玉饰,头上佩戴著华贵的金色祭冠。 身姿挺拔修长,一步步朝著祭台中央走去。 望著下方那抹耀眼的身影,君姝仪忍不住开口:“我记得刚来圣域的时候,第一次见他,他就穿著这身祭服,当时就觉得他这身装扮格外好看。” “圣洁高雅,不染半分俗尘,显得无比神圣。” 月灵侍轻轻笑了笑,顺著她的话语打趣道:“既然圣女也这般喜欢,大可以跟圣子殿下开口,让他把这身祭服借圣女穿戴一次。” 话说到一半,她微微顿住,犹豫了片刻,又开口问道:“圣女大人,可是羡慕圣子能拥有这般荣誉,可以光明正大出来受万人敬仰?” “族长深知您心下难免悵然。奈何族中诸事繁杂,她一时难以抽身安排您的事。您且安心,族长断不会让您长久以易容之姿示人。” 君姝仪摇了摇头,“我哪里在乎这些,我自然懂母亲的难处。” 说到这,她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巫尘琊同她说过的话。 他说,待到时日合適,他便要离开这片圣域,去往一个遥远的远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等到他离开之时,便会將圣子之位,全权交给自己。 他一直待在这片圣域之中,无灾无难,无忧无虑,怎么会突然想要去往別处,执意离开熟悉安稳的圣域呢? 心中疑惑丛生,君姝仪询问道:“巫尘琊以前离开过圣域吗?” “从未离开过。” “那他平日里,有没有同你们提起过,自己格外喜欢什么地方,嚮往何处山水?” “也从未有过。” 顿了顿,月灵侍继续道:“圣子殿下素来清心寡欲,沉默寡言,也从不表露自身心绪喜好。” 听完这番话,君姝仪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旁人眼中高冷疏离、冷淡寡言的巫尘琊,哪里是这般模样。 私下里的他,分明肆意散漫,会同自己说笑打闹。 “在你们所有人面前,他一直都是这般模样吗?” 月灵侍听到她笑,有些奇怪道:“圣子难道在圣女面前不是这样吗?” 君姝仪抿了抿嘴角,没答话。 月灵侍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似的:“兴许是圣子与您熟了,性格便活泼了一点。” 顿了顿,她又缓缓说起一件尘封旧事:“其实圣子殿下,自从多年前一次意外落水之后,性子就变了一些。少了许多年少稚气,变得成熟稳重了些,可与此同时,也更加疏离旁人。” “落水?” “没错。”月灵侍缓缓诉说往事,“也不知是何种缘由,圣子殿下不慎坠入塔楼后方的深潭之中,等到旁人发现將他打捞上来之时,他身子冰冷,气息也停了。谁知圣子躺了几个时辰后,竟缓缓恢復气息,又活了过来。” “这般绝境生还,也唯有圣子殿下福大命大,上苍庇佑。” 就在这时,祭台下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侍人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拖长了调子喊著什么。 君姝仪顺著声音望去,便见一行人从东面的甬道走出来,穿著华贵的礼服,前呼后拥,在主位一侧落了座。 为首之人面色沉肃,身后的少年生得昳丽张扬,眉眼间带著几分乖戾。 察觉到君姝仪的目光落在那群人身上,月灵侍连忙轻声解释:“那位便是巫山国的国君和皇子,亲临圣域,参加此次盛大祭祀大典。” “既然巫山国已有一国君主,掌管举国朝政大权,那我的母亲,身为巫氏族长,在巫山国之中,又是什么身份地位?”君姝仪疑惑道。 “巫氏一族世代守护巫山国运,从不覬覦皇室皇位,不爭权,不夺势。巫氏族长便是巫山国当朝国师,辅佐君王,庇佑举国山河安稳,百姓平安顺遂,世代受皇室敬重,万民尊崇。” 君姝仪轻轻点头,心中瞭然。 下方祭典有条不紊缓缓进行。 巫尘琊站在祭台中央,白袍在风中微微翻卷。 他手持一柄白玉笏板,举过头顶,开始念诵祭词。 他抬起头来,恰好与高台上的君姝仪遥遥对视。 然后她看见,万眾肃穆庄严的祭典之上,眾目睽睽之下。 本来高冷圣洁、不可褻瀆的圣域圣子,对著她极快地眨了一下眼眸。 君姝仪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声嘟囔道:“瞎胡闹,一点都不正经。” 就在这时,身旁的月灵侍神色变了变,不动声色地上前,將君姝仪往自己身后挡了几分。 然后微微俯身,恭敬行礼。 “巫司令安。” 君姝仪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低头頷首,配合著做出婢女该有的样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巫司令安。” 君姝仪垂著眼,只看见一双绣著云纹的锦靴。 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慢慢打量了几遍。 “什么时候招进来的侍女?”声音响起,“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月灵侍神色镇定,不慌不忙从容应答:“回司令,这名侍女是前些日子从奴隶场所挑选买回。” “原先殿中一位贴身丫鬟身染重病,遵照规矩归家休养,殿中一时人手短缺,便另行挑选了这位手脚麻利的侍女前来填补空缺,伺候日常琐事。” 巫司令语气带著些不满:“圣域侍从调配,增减人手,这般事宜,为何不提前告知於我?” “我府中閒置的侍女眾多,若是缺人,大可直接同我说便是,何须特意去奴隶场挑选陌生的人进来。” 话音一顿,她眉头皱起,语气愈发严厉:“再者,圣域侍从入册登记乃是铁规,所有侍奉之人,名册之上必定一一记录在册。” “为何这名婢女,侍从册子之上,毫无记载?” 面对接连质问,月灵侍连忙俯身赔罪。 “司令心系圣域大小诸事,事事上心细致,是属下疏忽大意。” “这本该第一时间前去登记入册,是属下忙於祭典繁杂事务,一时遗忘耽搁,並非有意违规。属下稍后便即刻前去登记入册,还望司令莫要怪罪。” 巫司令轻轻“呵”了一声,冷嗤道:“笨手笨脚的,也不知道妹妹留你做什么用。” 月灵侍没接话,只是恭顺地垂著头。 沉默了几息,她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衝著君姝仪来的。 “抬起头来。” 君姝仪只能仰头,慢慢抬起脸庞。 巫念慈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 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这眼睛,倒有点像圣子。” 君姝仪浑身一僵,她连忙再度低下头,小心翼翼轻声应答:“奴婢容貌粗陋平凡,身份低微卑贱,万万不敢与圣洁高贵的圣子殿下相比。”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月灵侍適时开了口:“司令,祭祀大典已然步入最后一步流程,时辰紧迫,还请司令儘快前往祭台就位,莫要耽误吉时。” 巫念慈深深看了君姝仪一眼,没有再多追问,转身缓缓离去。 走到一旁,她忽得停下脚步,对著身后贴身隨从吩咐道:“去查一下那个婢女。” 第 一百二十 章 奇怪的人 圣域门口人烟稀少,四下静謐无声。 十七从画斋回来,翻身下了马。 他挑了几个花鸟图帮忙卖了,而剩下的画,皆放在了屋里。 原本严守岗哨的侍卫,看清来人后,齐齐躬身侧立,主动让出道路。 他们早已得了月灵侍的叮嘱,族长亲自招揽了一位来自玄幽阁的高手,名唤十七。 此人身份隱秘,实力深不可测,即便在圣域之內,也可自由通行,任何人不得阻拦。 十七对身旁躬身避让的一眾侍卫视若无睹,径直朝著圣域深处走去。 他一路穿行过层层迴廊、亭台楼阁,不过片刻,便停在了君姝仪的寢殿门前。 殿门紧闭。 十七抬手,手指轻轻叩在木门上。 殿內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敲了敲。 月如见十七站在门口,连忙上前开口道:“十七公子,圣女殿下已然安歇了。” “……这个时辰?”十七皱了皱眉。 月如被他凌厉的目光一扫,心头猛地一紧。 她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只能硬著头皮,再次垂首点头:“是,公子,圣女確已安歇,还吩咐过不得旁人打扰。” 十七沉默片刻,淡淡应了一个字:“好。”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多问,直接转身离开。 看著十七彻底消失在迴廊尽头,月如悬在半空的心落了地,长长鬆了一口气。 她心中暗自费解,实在想不通,再怎么是个江湖高手,现下也不过是个侍卫,圣女去一趟南风馆,何必要她特地遮掩撒谎。 而且就算这个侍卫知道了圣女去南风馆,他又能做什么? 月如满心疑惑,轻轻摇了摇头,不敢再多想。 十七穿过迴廊,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圣女寢殿的后窗之处。 他身手矫健,手掌抵住窗沿,身形一跃,径直从后窗翻跃而入,稳稳落在了寢殿之內。 殿內门窗关闭,一片昏暗。 十七抬眼扫过整间寢殿,目光落在空旷的床榻之上。 君姝仪果然不在此处。 他记得君姝仪两次出去的时间。 她说她情毒发作的时间不稳定,但距离上次已经间隔了许久,算下时间,应该也快发作了吧。 毕竟,他可是一直在等著呢。 十七看著空荡荡的床榻,缓缓握紧了拳头。 与此同时,城郊南风馆外,一辆马车停在了馆门前。 马车帘幔被轻轻掀开,身著白色衣裙、头戴面具的女子走下了马车。 君姝仪脚下刚站稳,便急切地想要抬步踏入南风馆內。 “圣女,您稍等片刻,属下先將马匹拴好,即刻跟上来!” 月灵侍出声唤道,见她已经进去了,便只得先把手里的马拴好。 馆內老嫗快步迎了上来,上前念叨著:“哎呦,可算把您这位大贵人盼来了,您可算肯来了!” “上次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啊,好好的,竟闹得天翻地覆。” 老嫗一边引著路,一边忍不住往君姝仪身后张望,压低声音唉声嘆气。 “您上次带的那个贴身侍卫,那日忽然发了酒疯,性情大变,硬生生把我们家红墨公子给打伤了。” “那肩膀伤得极重,筋骨都受了损,缠了药布,日日喝药疗伤,花了咱们不计其数的银两,好不容易才稳住了伤势啊。” 君姝仪闻言,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从袖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抬手递给了面前的老嫗。 银两入手,老嫗嘴里的抱怨瞬间消散殆尽,脸上立马绽开了諂媚又欢喜的笑容,忙不迭地將金子收好,態度越发恭敬殷勤。 “贵人就是大方,老身多谢贵人赏赐!” 老嫗笑得合不拢嘴,连忙陪著笑脸回话,“红墨公子即便伤势未愈,也静养了好几日,还是有心力能伺候您的。” “您可是不知道,红墨与兰臣两位公子,自打您那日离去,日日都在念叨您,心心念念盼著您再来呢,就等著伺候您。” 君姝仪听著老嫗这些諂媚囉嗦的话语只感觉烦躁,懒得听半句多余的言辞,一言不发地朝著二楼雅间迈步走去。 老嫗瞧见楼下又走进一位贵客,当即丟下君姝仪,满脸更为热切,快步迎了上去,语气諂媚:“哎呀,官人大驾光临,里面请,快快请上二楼,贵客雅间伺候!” 君姝仪听见老嫗的殷勤劲,心中生出一丝好奇,脚步不自觉顿住,回头朝著楼下望去。 只见一名身著华服的男子,周身带著醉意,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走上楼,面色泛红。 男子醉眼惺忪,粗声粗气地朝著老嫗呵斥:“少废话,速速把楠玉、芃鷺两位小倌叫来,好生伺候本大人!” “好嘞好嘞,全听官人吩咐,小的立马去安排!”老嫗点头哈腰,极尽討好。 醉酒男子全然不顾周遭旁人,摇摇晃晃地朝著楼上走来。 恰好与君姝仪擦肩而过,醉意上头,身形不稳,硬生生重重撞在了君姝仪的肩头。 君姝仪身形单薄,被这猛地一撞,瞬间重心不稳,不由得往后踉蹌退步,脚下一个趔趄。 男子撞了人,非但没有半分歉意,反倒满脸不耐烦,恶狠狠地抬眼瞪著君姝仪。 厉声呵斥:“不长眼是吧!敢挡本公子的路,滚远点!別在这里碍事!” 君姝仪被撞得后撤一步,不小心碰到了另外一个人。 背后忽得传来一阵被硬物抵住的酸痛。 君姝仪稳住身形,缓缓回头,看向身后。 身后一道陌生的身影,手中握著一柄素麵摺扇,用扇柄抵住了她的肩头,扶住了她后仰的身形。 此人面容平平无奇,衣著素雅。 她对著男子微微頷首,淡淡道谢:“多谢。” 男子原本平静的眼眸,在她回头的剎那,瞳孔猛地紧缩。 君姝仪没有察觉他异样的神色,只想儘快避开是非。 她刚一抬脚,一个展开的摺扇径直横在了她的身前。 “慢著,姑娘你……”那男子急切地开口。 “大胆狂徒!” 恰逢此时,月灵侍安顿好马匹,快步追了进来,一眼便看到陌生男子持扇拦住君姝仪去路,意图冒犯。 她瞬间脸色骤变,手腕翻转,腰间佩剑瞬间出鞘。 “速速退开,否则今日定要你性命!” 男子却仿佛全然感受不到脖颈间冰冷的剑锋,目光依旧死死黏在君姝仪的身上。 灼灼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遮掩的面具,看清她的真实容顏。 君姝仪心中莫名一沉,只觉得此人目光怪异,让人浑身不適。 她无心纠缠,直接抬手推开眼前横亘的摺扇,一言不发朝著预定好的雅间走去。 “再敢多看一眼,立马取了你的项上人头!” 月灵侍见他目光灼灼,死死盯著君姝仪的背影,握著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此刻,老嫗安顿好醉酒权贵,转头便看到刀剑相向的一幕,嚇得脸色惨白。 她连忙快步衝上来,伸手阻拦,满脸惊恐地哭喊:“哎呀,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有话好好说,万事好商量,切莫动刀动剑,伤了和气,在我这馆里闹出人命,可就全完了啊!” 月灵侍冷冷瞥了一眼面前惶恐不已的老嫗,又盯著眼前举止怪异的男子,忌惮此处人多眼杂,怕惊动更多人,最终只冷哼一声。 她收回佩剑,收剑入鞘,快步跟上君姝仪,守在了二楼雅间门口。 不过片刻,两道身姿清绝的身影,缓缓走到雅间门前。 正是红墨与兰臣。 红墨衣领敞开,能看到左肩之处厚厚缠著白色的药布。 月灵侍抬眼瞥见他肩头厚重的绷带,忍不住皱了皱眉,满心不解。 伤这么重,还非得要伺候,这些小倌个个都这么拼命吗? 红墨与兰臣推门入內,房门缓缓闭合。 雅间之內,很快便传来了轻柔婉转的琴音。 月灵侍没打算听屋內的动静,她运转內力,正打算闭目调息,封闭双耳,专心值守。 后颈猝不及防被打了一下。 月灵侍只觉得后颈一阵剧痛,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直晕了过去。 男子伸手提住她的后颈衣领,直接將她拎进了隔壁空置的雅间。 隨手將人扔在屋內后,他关上了房门。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君姝仪所在的雅间门前,目光沉沉地盯著紧闭的房门。 第 一百二十一 章 君姝仪不见了 “娘子,您瞧瞧我这伤口,现在疼得厉害呢。” 红墨委屈地扒开衣领,露出缠著雪白绷带的伤口,眉眼垂下来。 “您那位侍卫,当时简直恨不得当场杀了奴家。” 君姝仪目光淡淡落在他肩头伤处,伸手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到他面前。 红墨却把银子推了回去,眉眼委屈。 “这疼,可不是一点银子就能消下去的。” 君姝仪掀起眼皮看向他,淡淡开口: “那你想要多少……换成黄金够了吗?” 红墨凑近几分,声音缠绵:“只要娘子多陪陪奴家,奴家就一点都不疼了。” 顿了顿,想起那个暗卫,他眼神一戾,试探著追问道: “那个暗卫,那日为何突然发狂强行把您带走啊?他一个服侍主子的,哪有资格以下犯上。” “您和他……到底是什么关係呀?” 房门轰然被踹开,声响刺耳。 正在弹琴的兰臣顿住,弦音戛然而止。 红墨抬眼看去,眼底满是不耐与厌烦。 到底还要闹多少次,又是上次那个贱人侍卫吗? 可他这次不是没来吗?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面容陌生的男子。 那人目光灼灼,直直落在君姝仪身上。 红墨脸色一沉,厉声呵斥:“你是谁?赶紧滚出去!” 君姝仪靠在红墨怀里,皱著眉撑起身形看向来人。 正是方才用摺扇拦下自己的那个男人。 一股莫名的不安席捲全身,她当即厉声呼喊道:“月灵侍!” 月灵侍守在门口,眼下这个男子堂皇地进来,说明她定然遭难了。 男子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快步上前。 见对方来势汹汹,红墨与兰臣立刻站起身,一左一右將君姝仪护在身后。 “你想干什么!” “离她远一点!” 二人厉声喝问,挥掌朝著男子狠狠攻去。 只是男子身怀武艺,身手迅猛狠戾。 不过一会缠斗,两声闷响接踵落下,两人便被尽数制住,重重跌落在地。 君姝仪惊慌失措,猛地起身便要朝外逃窜。 可她才刚跑出几步,手腕便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 男人用力一扯,径直將踉蹌的她狠狠拽回身前。 他指尖挑上她面具的边缘,直接掀开了君姝仪脸上的面具。 面具掉在了地上。 看清那张脸的剎那,男子瞳孔紧缩,浑身一僵。 隨即便被狂喜充斥,握住她手腕的手紧得她发疼。 “……君姝仪?” “真的是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见他认识自己,君姝仪满脸震惊,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是谁?” 这男子面容普通,她明明没见过。 难道他易容了? 既然认识她,那就一定是大启国的人。 “这里不方便说。” 男子话音落下,抬手便劈向她纤细的后颈。 君姝仪眼前一黑,直接歪倒在了他怀里。 男子抱起她,从后窗翻了出去。 —— 十七策马勒韁,黑马停在南风馆门前。 目光一扫,便瞥见巷口不远处停驻的那辆熟悉的马车。 十七唇角勾起,发出一声轻嗤,墨色眼底戾气沉沉。 既然情蛊又发作了,凭什么不来找他? 他虽然没伺候过女人,但那日看她的反应,分明是霜翻天了。 要不然怎么会濆了他一脸。 他哪里比不过那两个小倌。 论长相,身材,他自认为自己绝对更胜一筹。 还是她觉得还不够尽兴。 十七眼神暗下来。 这次无论她怎么求,他都不会轻易停下来。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 门口迎客的老嫗刚堆起笑意准备上前招呼,抬眼看清来人的瞬间,脸色煞白,心底猛地一沉。 又是这尊煞星!怎么又来了! 她心头慌乱,连忙转头想上楼找君姝仪,目光扫向二楼厢房方向,却突然发现贵人隨侍在侧的侍女早已不见踪影。 奇怪,那侍人不本来还守在门口的吗? 老嫗满心疑惑间,回头便看见十七径直朝著楼梯方向走去。 她慌忙快步追上,连声劝阻:“哎呀公子!您是那位贵人的侍卫吧?有什么事不妨等贵人忙完再说!” “贵人正在里间听曲休憩,您可別再像上次一样无端闹腾,还再出手打伤我们馆里的伶人……” 十七满眼不耐,拔出腰间的短刀,雪亮的刀锋横抵在老嫗脖颈之上。 “滚。” 老嫗嚇得浑身僵住,血色尽褪,她愣怔一下后立马失声哭喊:“杀人啦!救命啊!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害人!快来人啊!” 楼下厅堂饮酒作乐的客人闻声,纷纷好奇探头张望。 十七顿了顿,反手利落收刀。隨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直接扔给老嫗。 老嫗哭声戛然而止,连忙接住银两。可看著十七走向厢房的背影,她犹豫片刻,还是匆匆跟了上去。 若是无人看著,难保他今日又要动手伤人,闹出大乱子。 十七停在厢房门前,门內一片死寂,听不见半点动静。 不祥的预感攫住心头,他眉头皱起,抬手直接推门而入。 老嫗见十七门都不敲,直接就堂皇地进去,定然是又要闹事,连忙追上去。 进了屋,就见红墨和兰臣软软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而本该在屋中的君姝仪,早已不见踪跡。 “哎呀!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老嫗惊得声音发颤,手足无措。 十七面色沉下来,大步上前,一把拽起瘫倒在地的兰臣,抬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脸颊。 见人依旧昏沉不醒,他转身端起桌上凉茶,尽数泼在兰臣脸上。 兰臣猛地惊醒,视线尚未聚焦,衣领便被人狠狠攥住,整个人被硬生生扯得半坐起身。 十七双目泛寒,逼问道:“我家主子呢?人去哪了?” 兰臣仓促地环顾著空荡的厢房,脸色变了变。 “被……被歹人劫走了!” 第 一百二十二 章 君澜之! 君姝仪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眸,身子刚动,便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紧紧圈在温热的怀抱里。 抱著她的男人察觉到她醒了,隨即手臂一收,將她整个人从斜倚的姿势捞起来,稳稳噹噹地放在了自己腿上。 “你醒啦?姐姐。” 话音落下,男人低下头,亲昵又贪恋地蹭著她的脸颊。 “我好想你。”他喃喃道:“你知不知道,方才在南风馆厢房里,我掀开你的面具,看见你那张脸的时候……我感觉心臟激动得快要裂开了。” 这份莫名的亲昵,落在君姝仪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惊悚与惶然。 她从未被一个陌生男子如此亲昵对待过,这般毫无边界的贴近,让她浑身不適。 尤其那一声亲昵至极的“姐姐”,像一道惊雷,让她原本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 叫她姐姐的人,世间寥寥无几。 除却那个沈墨轩,便只剩下那个本该安稳镇守一方、不得回京的皇弟——君澜之! 但怎么会是他呢? 他明明被遣派远守封地,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巫山国?还恰好出现在南风馆,亲手將她掳走? 无数疑问密密麻麻涌上心头,君姝仪心神大乱,满眼都是慌乱。 她顾不得身体酸软无力,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剧烈挣扎起来。 “你是谁啊?”君姝仪的声音满是惊恐,“我不认识你!快放开我,救命啊——!” 她一边喊一边四下张望,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辆马车內部。 “放开我!”她抬手去推他的脸,指甲几乎要划到他的眼睛。 那人一偏头躲开了,倒也不恼,甚至嘴角还掛著一点笑意。 他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扣住了她两只手腕,往她身后一压。 君姝仪的手臂被反剪在背后,整个人的重心被迫前倾,胸口几乎要贴上他的衣襟。 身前的男人垂眸望著她惊慌失措、满眼戒备的模样。 轻嘆口气:“是我的错,我还没卸掉易容,定然是嚇著你了。” 话音落下,他腾出一只手,抚过自己的后颈衣领,指尖摸上贴合完美的人皮面具边缘,轻轻一撕。 一层薄如蝉翼、逼真至极的人脸皮,顺著肌理缓缓剥落。 隨著面具褪去,那张陌生平庸的面容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俊美凌厉的少年脸庞。 君姝仪怔怔看著眼前这张脸,身体僵住。 “君……君澜之?” 果然是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大启封地镇守吗,为什么突然跑到这里来了?!” “这话明明是我先问姐姐的。” 君澜之轻咳一声,把特意偽装的声线调回来,隨手將人脸皮放在一旁。 “你不是在皇兄身边吗,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了?” “我在封地给你寄了无数封书信,你是不是一封都没有收到?还是收到了,却一封都不愿回我?” “还有,跟著你的那个侍女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来南风馆,又为什么找小倌?” 一想到方才在厢房之中,那两名伶人温柔侍奉她的模样,他心底的醋意与戾气便疯狂滋生,翻涌不息。 他扣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我方才就应该杀了那两人再走的,”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不对,太便宜他们了。应该先把他们碰你的手砍了,一根一根地砍,然后——” “够了。” 君姝仪打断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將脸上所有的慌乱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目光直直地看向君澜之。 “你皇兄和你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说,“对我起那种齷齪心思,想把我困在身边。我是从你皇兄身边逃出来的!” “皇兄他……”君澜之眉头皱起来,隨即冷笑一声,“我早该想到的……” “我告诉你,你现在还在巫山国境內。我母亲是巫氏族长,你要是敢对我不客气,我母亲定然不会放过你。” “你应该清楚你一个敌国皇子身份暴露是什么后果——只要放我回去,我可以饶你——” “唔!” 话没说完,君澜之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往前一带,吻了下来。 舌尖撬开她还没来得及合拢的齿列,长驱直入。 君姝仪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她拼命往后仰头想躲开,可后脑被那只手牢牢固定著,退无可退。 她的舌头被缠住,被翻来覆去地搅弄。 不知过了多久,君澜之终於放开了她,舌头从她嘴里退出来。 她感觉嘴唇发麻,舌尖更是肿了一圈。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眶泛红,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君澜之揽著她,胸腔与她贴住,她感觉到一阵震感从他身体里传过来,他在她耳边笑出声来。 “哈,我们姝仪可真是命贵之人。又当过大启国公主,又成了巫山国族长之女。走到哪里都是金枝玉叶。” 君姝仪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抬头瞪他:“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吗,君澜之?” “没有。”君澜之收住了笑,“我只是太激动了。还有你刚才威胁我的样子,实在太可爱,我没忍住。” 他又凑过来,侧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君姝仪立马偏过头躲开。 “巫氏的事我倒是听说过一些,”君澜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语气自然道,“不是说族长的孩子会成为圣子吗?那你也是了?” “对,”她扬起下巴,声音冷下来,“我现在身份可不一般,现在巫山国人人都敬仰我。你若是再冒犯我,他们会把你千刀万剐!” “嗯。”君澜之点点头,表情认真极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君姝仪见他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她压下心里的火气,问道:“你怎么有胆子易个容就往这里跑?你不要命了吗?” 君澜之的笑意收敛了一些。 “我不想骗你,姐姐。”他说。 “刚才在南风馆里,那个撞你的男的你还记得没?”君澜之继续说,“他是巫山国將军的儿子,是军队的副將。喜好男色。” 君姝仪的目光微动。 “我特地跟踪他来的,没想到碰巧遇到了你。” 君姝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来。 “至於我为什么跟踪他,你也明白。不过是想套点情报。” 套情报。一个敌国的皇子,潜入另一个国家的国都,跟踪该国將军的儿子。这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君澜之是想亲自带兵攻打巫山国吗? 她的唇动了动,还没有发出声音,君澜之就笑了。 “毕竟现在我们立场不同了,我告诉你了这些,可就是表明,” 君澜之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她的脸。 “我不会放你回去了,圣女大人。” 第 一百二十三 章 你也太没用了吧 “一群废物!活生生的人都能看丟!”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茶盏被巫清雏狠狠摜在地上。 月灵侍心头一跳,当即双膝跪地,连忙道:“主子息怒!属下已经派人四下搜寻圣女的下落了!” “属下已经锁定了可疑之人!此人早前在南风馆便蓄意骚扰姑娘,属下早已命人绘下其样貌,全城搜捕!” “整座皇城都遍布主子的眼线,此人定然插翅难飞!” 月灵侍抬眼,眼底带著狠戾,“待属下將他捉拿住,必会让他碎尸万段!” 巫清雏胸口剧烈起伏,盛怒未消。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沉默了一下,沉声道:“……记得暗中查一下巫族那些人,另外……盯紧巫念慈那边,一丝动静都不许漏。” “是!” “即刻去办!” 得了命令,月灵侍连忙躬身退离殿外。 一踏出殿门,便看见十七斜倚在朱红廊柱旁,手里捏著一张薄薄的人像画像。 听见脚步声,十七收起手中画像,抬眼看向月灵侍。 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听屋里的动静,族长气得不轻。” “若是由我来陪著圣女,断然不会將人就这么给弄丟。” 字字带著讥讽,噎得月灵侍心头火气上涨。 可眼下寻人要紧,她根本无暇爭执,只压下怒意说道:“你还不去寻人,在这里干什么?” “你再把那人的样貌详细说与我听一遍。” 月灵侍仔细回想了一遍,开口道:“身高七尺有余,约莫一米八七,是个常年习武的练家子,身形挺拔匀称,不胖不瘦。身上衣著寻常朴素,绝非世家僕从、官府差役的制式装扮,看不出根底……” 十七听著,缓缓道:“此人绝不简单。” 听那个老嫗说,那男子包的房间本来在大將军李荆长子的隔壁,他说那房间不够宽敞,瞧著隔壁的布置更好,便让老嫗给他换了。 也就是君姝仪那间厢房的隔壁,关著月灵侍的地方。 那男子並非是直衝君姝仪而来。 他既然来的南风馆,图男色,却又莫名对君姝仪临时起意,说明定是认识她。 但君姝仪戴著面具,容顏遮掩七八成,不仔细瞧根本无从辨识,此人却能精准认出,定然是与她极为熟识之人。 思索间,十七將手中画像又展开,看了最后一眼,隨即將整张画像揉作一团,隨手丟给月灵侍。 月灵侍愕然抬手接住,满脸疑惑:“这画像你不用了?” “他敢光天化日之下强掳走人,样貌多半是刻意偽装的虚假容貌,不足为信,我记住身形便可。” “还有,他是抱著圣女从后窗翻窗遁走的,我查过楼后小径与屋顶瓦痕,此人必定往城南方向逃窜了。” “你率你的人全城摸排搜寻即可,我自有別的法子寻到人。” 话音未落,一道声音远远传来。 “月灵侍!” 巫尘琊快步从廊下走来,身后的月如步履匆匆地追上来。 “圣子大人……您別急……” 巫尘琊在两人面前站定,素来清冷淡漠、万事不惊的脸上,此刻眉眼间满是戾气与急切。 他目光扫过二人,满是怒意:“你们就是这样护著她的?任由她独自去往南风馆,如今竟连人都弄丟了!” 月灵侍怔了一下,一时间忘了开口。她从未想过一直清冷疏离的巫尘琊,能露出这般失態慌乱的模样。 “尤其是你!” 巫尘琊目光转向十七,他怒火攻心,上前一步便要去攥住十七的衣襟。 “你自詡江湖高手,受母亲所託护她周全,便是这般吃乾饭的?” “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废物,就不该留你在她身边!” 十七眸光冷冷看著巫尘琊,不屑一顾。 不待巫尘琊近身,他腰间长剑出鞘寸许,剑锋对准对方的手。 巫尘琊冷笑,“怎么?你还想对我动刀不成,你知道这里是……” 眼见二人之间剑拔弩张,月灵侍连忙上前阻拦。 “圣子大人!属下知晓您心急如焚,只是此刻爭执无益,全城搜寻已然铺开,定会儘快寻回姑娘!” 巫尘琊意识到自己的失態,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 他冷嗤一声,宽袖狠狠一拂,大步踏入殿中。 —— 屋內,床帐下。 君姝仪软乎乎地陷在君澜之怀中。 浑身力气像是被抽乾,两颊晕开緋红,胸口起伏不定,喘息一声声溢出唇边。 一双清亮的眸子失了焦点,水光涣散,整个人全然依靠著他的臂膀支撑。 “你中的情毒,是皇兄给你下的吗?” 她红著眼眶摇摇头。 “那还能是谁?沈砚泽吗?” ……(不能过,见wb) 她身子轻轻一颤,肩头控制不住地发颤。 “为什么不说话了,嗯?到底是谁,你被皇兄拘著,还有机会遇到其他人?” 她胸口起伏著,不断溢出喘息,显然已经意识不清,听不真切他在说什么。 君澜之目光牢牢盯著她。 马车上的时候,就感觉她状態不对。 他一直对著她又抱又亲,她一开始还会反抗,后来呼吸越来越急促,脸也越来越红。 “你不会现在就累了吧?可我还没开始呢,圣女大人。” 他俯身站在案前做糕点,一只手掌稳稳按住麵皮固定,另一只手握著擀麵杖抵住。 原本平整的麵皮底下忽然顶起一块,鼓出圆润的凸起,硬生生撑得表层麵皮微微绷紧。 “哈?姐姐也太没用了吧,表情有够夸张的。” “不过很可爱。” 君澜之手臂收力,將人牢牢箍在怀里。他爱怜地亲了亲她红润的侧脸,可落在麵皮上的动作却半分怜惜也无。 窗外清泠的泉水叮咚作响,潺潺不绝。 “如果没有皇兄拦著我的话,你早就是我的了。” 第 一百二十四 章 模仿她的表情 十年前的东宫庭院,草木葳蕤,落英纷飞。 那时的她年岁尚小,心性单纯,眼里心里唯独依赖皇兄一人。 无论朝野多繁杂、公务多冗忙,皇兄永远会分出大把耐心陪著她,惯著她所有小脾气。 閒暇之余,皇兄就会坐在庭院里,执一把小巧刻刀,亲手为她雕琢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那时的她寸步不离地黏在皇兄身侧,乖乖蹲在石案旁,支著下巴目不转睛地看著他修长乾净的手指翻飞。 而那时的君澜之,还是个五官稚嫩、桀驁张扬的小小少年。 他老是与她爭抢皇兄的注意,一直与她不对付。 二人见面从无半分安寧,永远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他看不惯她日日黏在皇兄身后撒娇的模样,瞧不上她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 她记得有一日午后,皇兄耗时半刻,终於为她雕出一只巴掌大的小兔子。 她捧著那只可爱的小木兔,如获至宝。 还特地跑到君澜之面前炫耀。 她得意洋洋拿去给君澜之看,君澜之冷笑一声,说皇兄给他雕过更精致的大老虎,派奴才拿过来给她看。 他说皇兄雕这个老虎耗时好几日,她那个兔子粗糙地狠,皇兄隨便练手的东西罢了,这她也稀罕。 她被气哭了,和小少年打起来,將他扑倒在地上。 原本嘴毒囂张的小少年,却看著她红了脸。 梦里的画面温柔又鲜活,一帧帧在眼前流转。 君姝仪睫羽颤了颤,睁开了双眼。 朦朧的视线缓缓聚焦,面前是一张俊美熟悉的容顏。 这张脸庞,与方才梦境里那个五官稚嫩的小少年一点点重合。 君姝仪心神恍惚,一瞬失了神。 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午后。 眼前之人还是那个可以任由她肆意打闹、不必设防的小皇弟。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想要像从前无数次打闹那样,伸手去扭一扭他的脸颊,再好好闹他一番。 但刚抬起手,身上忽得传来一阵酸软钝痛。 君姝仪清醒过来,眼神立刻冷下来。 她抬手,用力甩了他一巴掌。 “啪!” 床榻上熟睡的男人被痛感惊醒,倏然睁开了双眼。 他偏著头,看著眼前满脸冰冷、眼底盛满怒意的少女,顿了一下。 下一瞬,他轻轻攥住她发麻的手腕,將她的掌心贴合在自己被打红的侧脸上。 嗔怪道:“姐姐可真狠心。” “我彻夜不休,费尽心力帮你压制情毒、化解燥热,到头来,姐姐便是这般待我的?” 君姝仪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谁要你多管閒事帮我解毒!自作多情!” “我从来不需要你的帮忙,更不领你的情!” “我討厌死你了,根本不想看见你!” “是吗?” 君澜之轻轻嘆了口气,意味深长道:“可姐姐昨夜的反应,可半点不像如今这般绝情冷漠,更半点看不出討厌我。” 君姝仪浑身一僵,不由自主地回想昨夜的事。 昨夜她中蛊失控,意识混沌涣散,理智尽数被吞噬。 她只记得情蛊发作的难堪与燥热,根本记不清后续发生的一切,更记不清自己究竟对他做出何种反应。 那些失控沉沦的片段,在她脑海里一片空白。 看她这般茫然无措的神色,君澜之瞬间便洞悉了一切。 “嗯?姐姐不记得了?” 他勾了勾笑,带著些狡黠,忽得抬起双手捧住她的脸颊。 两手稳稳固定住她的脑袋,逼著她抬眼,直直看向自己。 “就像这样。” 君姝仪不明所以,下一秒,就见他漆黑的眼瞳微微向上翻起,露出一大片眼白,原本锐利的眼眸涣散失焦。 他修长的脖颈微微后仰,单薄的唇瓣张开,舌尖浅浅探出一点。 这是…… “!!!” 君姝仪意识到什么,浑身血液衝上头顶,脸颊瞬间通红。 她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你真有病!” 君澜之收回方才沉沦的表情,手指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姐姐脸红什么?” “不必觉得羞耻,这表情可爱得紧。” 他勾了勾唇:“我还想再看见更多。” “滚开!” 君姝仪彻底绷不住了,猛地抬手狠狠扯下他捧在自己脸颊上的双手。 她再也不想与他共处半分,撑著酸软无力的身子,转身便想起身下床。 君澜之长臂一捞,轻而易举便將挣扎欲逃的少女重新捞回怀中。 温热的胸膛紧紧贴著她的脊背,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急著往哪里去?” “你昨晚太劳累了,多休息一会,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做。” “不必。”君姝仪冷声拒绝,“放我回去。” “不可能。” 君姝仪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羞愤与恼怒,她抬眼看了一下四周。 “这里是你在巫山国的藏身之处?” “嗯。”君澜之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我租的一处宅子。” “你怎么混进城的?这宅子又地处什么地界,你一点不怕被人发现吗?” “姐姐开始关心我了?”君澜之笑了,“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突然想来巫山国打探军情。” “为什么?” “因为我太急了。” 君澜之缓缓开口:“皇兄將你护得太紧,不许我进京,更不许我见你一面。” “我怕等哪天我有机会与你相见了,你早就属於別人了。” “我肯定不能一辈子做个困守封地的閒散亲王,我要立赫赫军功,重回京城,在帝都立府扎根,站稳脚跟,然后就有机会將你掳走……” 听见“掳走”二字,君姝仪只觉得心头一阵无力,满心无语。 短暂的沉默后,君澜之忽然敛了笑意,眸光沉冷下来。 “皇兄对你不好是吗,所以你才想著离开。但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有人在帮你?” “你势单力薄,若无人相助,绝对逃不出皇兄的层层布防。” 他眸光一沉:“是沈砚泽,对不对?” 他忽得想到京城传来的消息,当朝駙马沈砚泽,大婚当日公然逃婚,不知所踪,轰动全城。 两件事瞬间串联在一起。 定然是沈砚泽暗中相助,助君姝仪挣脱东宫桎梏、逃离京城,而后他再捨弃駙马尊荣、当眾逃婚,一路陪著她远赴巫山。 二人定然是计划好的,结伴出逃。 想到这里,他心底积压的醋意与戾气瞬间翻涌而出。 “他现在人在哪里?还是你已经把他收为你这个圣女大人的男宠了,让他留在你府里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君姝仪皱了皱眉。 “沈砚泽是你皇姐的駙马,是你的姐夫!他与皇姐早已奉旨成婚,三媒六聘、大礼既定!” “你不要再不分青红皂白,將他与我胡乱牵扯在一起,荒唐至极!” 君澜之闻言,愣了一下。 “你们……不是一起逃出来的?” “你为何会觉得,他是与我一同出逃的?” 君姝仪忽得意识到什么。 “沈砚泽……他也离开京城了?他难道逃婚了?” 但这怎么可能。 堂堂状元駙马,奉旨迎娶公主,位极荣宠,前程似锦,前途无量,怎么要在大婚当日弃婚而逃,自毁前程? 君澜之看著她茫然的神色,顿了顿,缓缓道:“怎么可能……我又不关心京城的事,而且沈砚泽也不是傻子。” “我只是觉得,以皇兄的管控力度,无人相助,你绝对不可能孤身逃出东宫,便隨口猜测一番罢了。” 君姝仪静静看著他,心底疑虑未消,却也懒得再与他深究纠缠。 她冷哼一声,“呵。但我就是很厉害,我不会心甘情愿被人拘著,也没有任何人能拘著我。” 第 一百二十五 章 巫念慈的野心 “近来巫山国民灾未平,国库虚空。边境之上,大启国铁骑日日徘徊,层层试探,蚕食我巫山边境数座小隘口。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巫念慈一边说著,一边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坪的一处劫眼之上。 灵巫长老握著白子的手顿了顿,缓缓落子。 “巫司令不必过於担忧国事,正因国运飘摇、灾厄频发,族內不是已经开始安排,让圣子每日登临祭台诵经祈福,祭祀大典更是比以往的频次翻上几倍。” “上苍有眼,祖灵有知,终会庇佑我巫山渡过劫难,拨乱反正。” “庇佑?” 巫念慈闻言,嗤笑一声。 慢悠悠道:“可是自圣子继位行祭祀大礼,执掌巫族祈福祭祀以来,巫山国何曾得过半分庇佑?” “天灾导致国库早已入不敷出,为了维持祭坛奢靡祭祀、供奉祖灵,族中甚至剋扣缩减了賑灾粮草。” “反观边境,大启国休养生息数年,兵强马壮、粮草充盈,步步紧逼,日夜覬覦我巫山广袤疆土。” “內忧外患齐聚,国势日渐衰微,岌岌可危。” 她又落下一子。 “这个圣子,好像根本带不来所谓的祖灵福泽。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空话。” 灵巫长老脸色沉下来,“巫念慈!慎言!” “圣子乃巫族正统血脉,是当年祖灵讖言钦定的天命继承人,是我巫山唯一的福运所在!容不得你在这妄言!” 见灵巫长老怒了,巫念慈脸色未变,语气轻飘:“是吗?可世事无常,天命难测。当年双生胎一胞双生,族长诞下双生胎,一弃一留。可谁又能篤定,当年被视作灾星、被捨弃的那个孩子,就真的是祸乱之源?” “万一……当年侥倖活下来、身居圣子之位的这一个,才是那个祸乱巫山、耗尽国运的灾胎呢?” “够了!” 灵巫长老厉声打断她。 “巫司令,有些话,藏在心底即可!” 面对长老声色俱厉的警告,巫念慈毫无半分惧色,反而抬眼勾了勾笑:“长老何必如此动怒。” “我不过是说出了所有人藏在心底、不敢宣之於口的实话罢了。我今日纵然闭口不言,可眼底乱象、国运颓势,诸位长老心中,难道不比我更清楚?” 她语气满是嘲讽与失望:“如今的巫山,早已经不起虚妄的祈福度日。敌军压境,战火將至,与大启国打起来是迟早的事。” “总不能等大启国的军队打进来了,还要让这个不知福祸的圣子在祭坛前祈福,靠著他来庇佑国家。” 灵巫长老脸色青白交加,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巫念慈看著她沉默的模样,继续缓缓道,“不止是圣子。” “如今的族长,早已不堪为一族之主。” 巫念慈依旧从容落子,“当年双生胎取捨,族长本就万般不情愿。只因族中长老团全员施压,碍於天命讖言,才忍痛做出取捨。自那以后,她便对长老团心存芥蒂、耿耿於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些年来,族长执政偏执独断,凡事一意孤行,极少听从长老团諫言,皆是一人独断专行。她心中始终困於当年旧事,鬱结於心,多年心病缠身,损耗根基,如今身体一日弱过一日,早已无力支撑偌大巫山国、无力执掌巫族族人。” 殿內寒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晃。 光影错乱,映得灵巫长老面色凝重至极。 “我曾暗中请隱世命巫,推演过我家箐儿的命格。” “我孩儿命格贵重,福泽深厚,带锦绣鸿运,是难得的旺世有福之人……若让她来祈福,定会获得神明庇佑。” 话音落下,巫念慈抬眼直视灵巫长老:“长老。时局至此,为巫山社稷存续著想,族长之位、圣子之权,难道……不该换人吗?” 灵巫长老闻言,瞬间回过神来,冷声嗤笑:“好一个为国为民、为社稷著想。” “巫念慈,你句句家国大义、字字苍生社稷,说得冠冕堂皇。可你心底究竟是为了巫山国运,还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心私利、为了你手中权势更进一步,你当真以为无人知晓?” 面对长老的詰问,巫念慈无半分慌乱遮掩。 她抬手落下棋盘最后一枚黑子。 坦荡道:“我谋私利,又如何?” “我的私利,与巫山福运、族人安稳,並不衝突。” “这些年,我的能力、我对巫山的忠心与付出,长老们都看在眼里,全族上下有目共睹。” “我若掌权,更能护得巫山万世安稳。” 灵巫长老垂眸看向棋盘,久久无言。 殿外传来声响。 巫念慈的属下木殊,立在殿门之外,请示道:“司令,属下有要事稟报。” “我倒是不急,但是巫山国没有这么多时间陪这个不知福祸的圣子闹了。等战火起来后,巫山国真的丟了一个城池之后,长老可以再考虑考虑我的这些话。” 巫念慈站起身,理了理袖子。 “既然属下有事稟报,那今日棋局,便到此为止。” “长老慢坐,我先行一步。” 语罢,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木殊走近前来匯报导。 “司令,月灵侍近日调动大量人手,全城布防,暗中封锁街巷,全程秘密搜查一名男子。” “对外宣称,此人是潜入圣域、意图刺杀族长的外族刺客,务必活擒或就地格杀。” 说著,木殊从怀中取出一卷宣纸画像,递到巫念慈面前。 纸张上面勾勒出一道面容普通的男子样貌。 巫念慈抬手接过画像,垂眸细细打量。 她眸光微沉,“圣域又不是第一次进刺客,不过是抓捕一名普通刺客而已,这般阵仗,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她忽得抬眼望向圣域祭坛的方向。 “你觉不觉得,我那位妹妹,近来太过奇怪了些?” 木殊垂首听著,不敢插话。 “她之前十分信任我,从不过问我做事。” “可近月以来,她频频关注我的动向,暗中打探我处理的族中要物,看似关切,倒更像是防范。” “最蹊蹺的是,她暗中招募了一名江湖高手,留在身边贴身隨侍。” 巫念慈看向木殊,问道:“那个高手叫什么来著?如今身在何处?” 木殊立刻应声:“此人名十七,来自玄幽阁,听说现在也去搜查那个刺客了。” 巫念慈沉默了一下,莫名想到祭祀那天待在月灵侍身边的侍女。 那侍女面容平平无奇,放在一眾侍女里毫不起眼,可唯独一双眉眼,生得像圣子,也像巫清雏。 彼时她只当是巧合,並未放在心上。可此刻串联起所有异常,心头骤然升起一股预感。 莫名对她设防、暗中招揽高手、大动干戈搜查无名刺客、全城布防封锁……桩桩件件,皆反常至极。 巫念慈忽得冷不丁开口:“木殊。” “你真的信族中流传的双生胎福祸讖言吗?” 木殊面露迟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巫念慈自顾自轻声开口道:“我向来最厌恶族中这些卜命问卦、虚妄讖言。” “当年,分明我才是族长嫡长,按巫族祖制规矩,本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可就是因为那群命巫一句福泽不足、难承大统的虚妄之言,害我生生错失本该属於我的族长之位。” “反而让后落地的幼妹,凭一句天命福胎、庇佑山河的讖言,登顶族长尊位,坐拥万千荣光、举国供奉。” 数十年隱忍蛰伏,她从未真正释怀当年那场不公的取捨。 “我是討厌天命之说,但也並非全然不信。如果天命真的存在,若被视作灾星弃掉的那个女胎,才是真正身负鸿运、福泽滔天的天命之人……” “那她绝对不会那般轻易去死。” “说不定,她已经回到巫清雏身边了。” 巫念慈眸光沉下来。 她不能让任何人阻碍她的箐儿坐上圣子之位。 她沉声吩咐身侧属下:“即刻派人,全程跟进月灵侍的搜捕队伍,盯死十七的动向。” “彻查此次搜捕的所谓刺客。” 她微微眯起眼眸:“倘若查出,这个被视作外敌刺客之人,真身是女子……” “无论她是谁,立刻就地格杀,不留活口。” 第 一百二十六 章 带她回封地成亲 “姑娘,您吃一点吧。” 小廝阿福提著食盒立在木门之外,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 门內无人应声。 今日主子君澜之出门处理要事,离开前再三嘱託他务必好生照看君姝仪,还特意吩咐他去酒楼採买合她口味的菜式。 可从上午到黄昏,姑娘一口未动。 他见菜都凉透了,嘆了口气,收拾了残局,又去酒楼买了份新的菜回来。 院门被人抬手推开,君澜之一进来,就看见立在臥房门口的阿福。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阿福手里的食盒上,“她不愿意吃,是吗?” “是。这已经是属下买回来的第二份膳食了。” 阿福说著,双手將食盒高高托起,递到君澜之面前:“属下实在无能,劝不动姑娘。还请主子亲自进去,伺候姑娘用膳吧,再这么饿下去,姑娘的身子定然扛不住。” 君澜之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食盒,挥了挥手示意阿福退下。 他推开木门。 屋內光线昏暗,君澜之抬眸望去,一眼便看见宽大的床榻之上,君姝仪完全窝在柔软的锦被之中,被褥高高拢起。 他把食盒放到桌上,走上前,一把將人连著柔软的被褥一同抱了起来。 “整整一日,一口东西都没吃,就真的一点都不饿?” 被里的小人不说话。 君澜之笑了:“你想绝食,饿得是你自己,难受得也是你自己。” “况且,你若是一直空腹饿著,夜里过度劳累,根本撑不住。到时候难受的,还是你。” 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君姝仪扯开被子,瞪他:“你……你不要脸!” 君澜之抬手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將她从被褥里捞出来,抱著她起身走向一旁的梨花木餐桌。 “吃点吧,我的好姐姐。” “都是你爱吃的菜。” 他抬手掀开盒盖,一瞬间,裊裊热气裹挟著浓郁诱人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各种精致菜式被他一一摆放出来,无一不是她往日最爱的口味:清甜的桂花糖藕、胭脂鹅脯、莲子羹…… 隨后他执起一双玉筷,夹起一块软糯的糖藕递到她唇边, 轻哄道:“张嘴,啊——” 食物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尖。 君姝仪腹中空空如也,饿了一日,肠胃早已泛起阵阵酸涩。 她喉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悄悄咽了一口口水。 她挣扎了一下,猛地偏过头,躲开他递来的筷子。 看著她倔强彆扭的模样,君澜之轻笑一声。 他也不强迫,收回筷子,將那块糖藕送入自己口中。 “你不愿意吃,那就算了。看著我吃好了,正好我也饿了。” 说罢,他当真不再哄劝,自顾自执筷用膳。 看著他坦然自若的模样,君姝仪心底的怒意瞬间翻涌得更甚,胸口闷闷的。 君澜之垂眸看著她气鼓鼓的小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別赌气了,吃点吧。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他把筷子塞进她手里,“我不餵你了,这样总行了吧。” 君姝仪拿著筷子,犹豫住了。 她一开始是打算用绝食来逼他放人的。 现在又觉得按他的性格,她就算绝食了,他也有別的法子压制她,绝不可能轻易妥协。 她沉默良久,终是抬起手,握著筷子,朝著桌上的饭菜伸去。 可身体依旧被他稳稳圈在怀中,这般被人拥抱著用膳的姿態,让她浑身不自在。 君姝仪挣扎了一下,嚷道:“你放开我,我不想这样吃饭。” “好。都依你。” 君澜之立刻鬆了圈在她腰间的手臂,將她从怀中扶起,起身坐到了她对面的木椅上。 隔著一方小小的餐桌,他支著一侧手肘,掌心托著下頜,黑眸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 缓缓开口道:“等我处理完了手上的事,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去我的封地。” “若是你日后住进去,有半分看不顺眼、不合心意的地方,儘管拆了重建,反覆修整都无妨,万事皆以你舒心为先。” “待到尘埃落定,我们便在舂陵安稳定居,正式成婚。” “你该有的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满堂嫁妆,我一分都不会少你。” 君姝仪用膳的动作顿住。 “你非要说这种倒胃口的话吗,” 她脸色白了些,“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亲人,你又要让我跟他们分离……” 君澜之见她神色不对,立马慌了神,忙道:“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你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我会把他们接过来跟你在一起的。” “我查了巫族的事,你母亲是族长,有个弟弟是圣子,父亲是你母亲当年的一个男宠,已经因病去了,还有你的姨母……” “待大启国彻底收復巫山国境,平定边境之乱,我定会全力护佑你母族上下,绝不许任何人动你母族分毫、伤你族人半分。” “我会將你的母族亲眷尽数平安接入舂陵,给予他们至高尊位、一世荣华富贵,让你与家人朝夕相伴,闔家安乐。” “我们一家人,往后定能安稳度日,岁岁相守,喜乐无忧。” 听完他这番话,君姝仪脸色更白了些。 比起自身身陷囹圄的委屈,现下她不得不在意另一件沉重浩大的大事。 “一定要打仗吗?” “若是两国安稳相持、互不侵犯,大启子民安居乐业,巫山百姓平安度日。无战乱、无死伤,这样安稳太平的盛世,难道不好吗?” “为何非要兵戎相见,非要以征伐杀戮收场?战火一起,两国百姓皆会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你是不在意巫山国,但你就不在意大启国受苦受难的子民吗?” 君澜之沉默了一下,缓缓笑了。 “姐姐,你自己心里清楚答案的,不是吗?” “若你还是昭阳公主的话,根本不会问这个问题的,对不对?” 君姝仪沉默了,她確实清楚。 曾经她是昭阳公主,同样身为皇权的拥有者,自然坚定不移地认为,大启收復巫山,是理所应当、无可厚非的正统之举,是安定天下的必经之路。 扩张疆土、收服列国,从来都是皇权必经之路,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 所以她清楚,这场两国之战,从无收手的可能。 第 一百二十七 章 当场被抓 院落里。 君姝仪的脚步猛地顿住,积攒了一下午的烦躁尽数翻涌上来。 她豁然转身,圆圆的杏眼睁大,直直瞪向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的黑衣侍卫。 “你能不能別跟著我了?” 她今日已在这方寸小院里漫无目的地绕了不下十圈。 雕花迴廊到后院的青石花圃,每一处角落都被她细细探查过。 就是身后这个阿福,始终如影隨形,烦人地紧。 阿福对上少女盛怒的目光,略显侷促地抬手挠了挠脸颊。 “姑娘……您隨意逛,属下不会打扰您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姑娘和主子闹了一顿,主子离开后,居然不把臥房的门锁上了,只是吩咐他看好姑娘。 姑娘在屋里躺了一会,就推开门,在院子里閒逛。 只是这一下午,她看似閒散踱步,实则脑袋一直偷偷东瞧瞧西望望,视线频频偷瞟四周。 他一直盯著她,自然將她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她这哪里是散步,显然是在盘算著逃离的法子。 还有好几次,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之上。 阿福怀疑,只要他有分神不备的时候,姑娘就会立刻背后偷袭打晕他,然后从他身上搜出院门钥匙,顺势逃出去。 想到这里,阿福满眼无奈,轻声嘆了口气。 他跟著君姝仪又逛了一圈,前面的少女忽然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看他。 “我渴了,你去给我倒杯茶来。” 阿福闻言,立马道:“姑娘逛了许久,想来是累了,不如暂且回屋歇息吧。” “我一点也不累。”君姝仪立刻皱眉反驳,“我逛了这么久,一口水没喝,渴了不是很正常?你现在立刻回屋给我倒杯茶。” 她语气强硬了几分。 “属下……” 阿福唇齿微张,正要再次委婉回绝。 就在这时,晚风吹来破空之声,阿福身为习武之人,对这动静格外敏感。 他眸光一厉,目光落向君姝仪身后。 就见院墙之上,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立上墙头。 是他主子君澜之。 他居高临下,跟阿福对视了一眼,抬手衝著阿福轻轻摆了摆手。 阿福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不著痕跡地收回目光。 君姝仪丝毫未察觉,还在喋喋不休地催促:“只是让你回屋倒杯水而已,你不是君澜之安排来伺候我的吗,一杯水都倒不了,还要让我自己回屋去倒?我喝一口水又麻烦不了你多少……” 阿福沉默地听她说完,像是妥协了,躬身应下。 “是……那姑娘在此稍等片刻,属下很快就来。” 君姝仪见他终於鬆口,心底鬆了一口气。 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还特意追加了一句细致的吩咐。 “屋里的茶水是中午更换的,搁置许久,定然已经凉透了。你回去帮我热一热,切记火候分寸,不能太烫了,要不然你还得重新帮我沏茶。” “是,属下明白。” 阿福躬身应声后,转身快步朝著正屋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迴廊尽头。 见他离开了,君姝仪眼底的散漫尽数褪去,眼底满是急切。 她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快步冲向院落墙角。 她伸手拂去满地杂乱的荒草,一个被大小碎石和泥土胡乱堵住的低矮破洞,赫然出现在眼前。 方才绕院踱步之时,她便注意到了这个地方。 就是阿福步步紧隨,视线片刻不离,她根本不敢靠近探查。 她俯身凑近,细细丈量著洞口的宽窄高低。 洞口不算宽敞,堪堪容一人匍匐通过。 她身形纤细瘦弱,蜷缩身子差不多能通过。 君姝仪不再迟疑,双手一点点扒开堵在洞口的碎石与泥土。 很快,封堵洞口的杂物便被尽数扒空。 她屈膝跪地,微微俯身,蜷缩起纤细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將脑袋和肩膀率先探过洞口。 也不知这个宅子外什么地方,但绝不会地处荒郊。君澜之日日外出打探情报,来去匆忙,断不会挑偏僻居所。 一旦出去遇见了旁人,她就立马说自己是被敌国奸细关起来的圣子,那奸细给她餵了药,想把她偽装成女子绑走。 阿福定然不敢轻举妄动抓她,这里的百姓见她生得跟圣子一模一样,也定会信她。 只要消息传进母亲那里,她就有救了。 心里快速盘算间,君姝仪忽得想到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从皇兄身边逃出来,好像也是偷偷从洞口钻出去的。这种事情,她到底还要经歷几次! 君姝仪屏住呼吸,一点点挪动身子,大半截躯体顺利钻出墙外。 就快了! 就在她心底刚刚升起一丝欣喜的瞬间,一双云纹黑靴,忽得出现在她眼前。 君姝仪浑身的动作顿时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维持著匍匐钻洞的狼狈姿势,卡在墙洞之间,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片刻的死寂之后,她僵硬著脖颈,缓慢地一点点抬眸。 越过那双精致的黑靴,顺著玄色衣袍往上望去。 君澜之俯下身看她,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漂亮的眸子里满是戏謔。 他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君姝仪心底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碎裂。 “忘了跟你提前说了。” “这堵墙隔开的不过是两处院落,隔壁本就是空宅,无人居住,早在带你过来之前,我便已经租下了整座院子。” 君澜之蹲下身,距离她更近几分,托著腮看她。 “姐姐若是觉得这院子住得烦闷,想换个地方,大可直接与我说。” “隔壁院落景致更佳,更为清净,你想搬过去住,也未尝不可。” “好了,我帮忙把你弄出来。” 话音落下,他伸手扣住了她露在墙外的腰肢。 不等君姝仪反应过来,他轻轻用力,將卡在墙洞中的少女拉了出来。 脱离了狭小逼仄的墙洞,君姝仪踉蹌著站稳身子。 心底满是憋屈与愤怒。 她髮丝凌乱,肩头裙摆沾了不少泥土草屑。 君澜之从袖中取出一方乾净的锦帕,抬手替她擦去肩头、裙摆沾染的尘土草屑。 “怎么,生气了?”他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灰尘。 君姝仪別开眼,小脸绷著,眼尾通红,显然气得不轻。 君澜之轻笑一声。 君姝仪正气著,忽得感到身子腾空。 君澜之突然俯身將她打横抱起。 他抱著她转过身,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 他垂眸看著她满是慍怒的小脸,抬手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她的脸颊。 哄道:“我知道你最喜欢热闹了,出不去,定然闷得慌。” “再乖乖等我几日,等我处理完手头所有琐事,我便带你离开这里。” “对了,我在舂陵郊外置了马场,养了好几匹千里骏马,皆是品相极佳、性情温顺的良驹。” “等事情了结,你只管挑一匹最喜欢的,我陪你策马原野,踏遍山河,无人管束,自在无忧。” 第 一百二十八 章 料理糕点 他细细描绘著风光无限、肆意洒脱的舂陵生活。 君姝仪心不在焉地听著。 什么“以后”“到时候的”这种无聊的话,他一直跟她畅想著未来,而她根本懒得去想。 他好像很期待带她回舂陵后的生活,总是絮絮叨叨说著他的各种安排。 但她绝不会这么妥协合他的意。 让她骑马,她定然会立刻策马逃走,跑得无影无踪。 见君姝仪眉眼依旧疏离,半点没有动容,君澜之沉默了下来,话也停住了。 “你不喜欢吗?你不是最嚮往骑马畅游,逍遥自在的日子。” 他像是表达心里的不满,微微用力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 君姝仪躲开他的手,刚要开口懟他几句,忽得被他紧紧拥入怀中。 她被他抱得很紧,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別这么抗拒我好不好……你以前不会这样对我的……” “你会喜欢的,会喜欢我,也会喜欢舂陵。” 君澜之將脸深深埋在她纤细的颈窝,嗓音闷闷的。 “你还委屈起来了?”君姝仪冷笑一声,“亏你还好意思提起从前!当年我若早看清你是这般罔顾人伦的癲狂之辈,半分亲近都不会同你有。” “我怎么不好意思提,我都愿意放你和沈砚泽成婚了。” “至少现在你就在我手里,哪里都去不了。” “我好想你,姐姐。” “从分开的那一刻起,我便日日在想你,夜夜难眠。” “一想到往后岁岁年年,终於能这般日日与你相守,能把你留在我身边,我便觉得此生无憾了。” 他微微收紧手臂,语气近乎虔诚,开始胡言乱语著:“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此刻让我去死,我也心甘情愿,半点不悔。” 温热的气息扑在她颈间。 话语字字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君姝仪被他箍得难受,但又推不开。 她冷哼一声,隨口回了句:“你话说的倒是好听,那我现在让你去死,你去吧。” 抱著她的少年身体僵住。 君澜之轻笑一声,反而愈发贪恋地蹭了蹭她的颈窝。 “我若是死了,姐姐当真捨得?” “自然捨得。”君姝仪毫不犹豫,“你跟我之间不就那点姐弟情分,但你一直逼迫我,我对你的那点亲情也消失殆尽。” “实话说,跟你分开之后,我从来没有一天想过你你是死是活,我一点都不在意。” 气氛突然沉默下来。 君姝仪知道他这是被自己的话刺到了,心里生出一阵快意。 “姐姐可真是无情啊。” 良久,君澜之才缓缓开口:“我自然是捨不得死。我要是死了,留你跟別人恩恩爱爱快活一生吗?” “你身份被揭穿之前,我可以逼迫自己接受这件事,逼自己放弃。但谁让你偏偏不是我的皇姐,那我就没必要再委屈自己、看你和別人在一起。” “我生前见不得你同別人恩爱,死了也定要从棺材里爬出来,死死缠著你。” 君澜之想像著自己变成了恶鬼,饶有兴致地慢悠悠道:“你要是想找道士来收我的鬼魂,我魂飞魄散之前,也要把你身边的人给带下去。” “你害怕了?別怕,我这说的都是胡话。我若要死,只能是与你並肩白头,岁岁相守,与你一同老死。” 君姝仪立马急了,像被踩了尾巴一样。 “谁要跟你一起老死!你想得倒是美!” 君澜之不理会她的恼怒炸毛,自顾自说道:“往后我们要共用一具棺槨,定做一副宽大些的,容下两人平躺……不,寻常尺寸便足够。到时候我环著你,让你整个人伏在我的身上,完完整整地贴紧我,牢牢压著我。” “我们相拥著一同埋入黄土,皮肉会慢慢相融腐烂在一起。待到百年之后肉身尽数化去,只剩两具白骨,骨头也会紧紧缠绕贴合,不分你我。” 他越往下说,眼底的狂热便越浓。 狭长眼尾染开猩红,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坊间都说,同棺同冢合葬的两个人,轮迴百世也无法割裂羈绊。” “生生世世,永世纠缠不休。” 君姝仪听得头皮发麻,正要开口再骂他几句,说他是神经病。 可话音还未出口,裙摆处忽得察觉到异样。 像是被滚烫的烙铁抵著。 君姝仪浑身一僵,脸色变了变。 她挣扎起来,抬手用力推著紧紧拥著她不肯鬆手的少年。 她耳根染上緋红,又气又慌。 “君澜之!” “你怎么……怎么能这般不知羞耻!” 她难道听漏了,他刚才不是扯到什么尸体和白骨的吗? 为什么这样他都能给自己说兴奋了? 这个死变態! “我怎么了?” 君澜之被她推著脸,反而侧过头伸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 君姝仪一阵恶寒,立马把手收回来。 君澜之凑过来,唇瓣落到她的脖子上。 君姝仪立马嚷道:“我情毒没发作,你不要碰我!” 见脖子上的吻没停下,她连忙改口:“你上次太过分,我还疼著呢!” 君澜之这才顿住了,他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 “我不多做別的……帮你消消肿。” “这里没有別人的,你不用怕。” —— 君澜之立在案台跟前,心里惦念著亲手料理一份软糯甜点。 他掀开桌上的布料,布下臥著俩团白色的麵团,透著淡淡的麦香。 他抬手轻轻覆在麵团上头,掌心扣住麵团细细鞣弄。 揉製片刻,他低下头含住麵团,想著尝尝麵团的甜度。 他尝了许久,才品出味来,鬆开口,麵团像是裹了一层晶亮的糖浆。 他又掀开另一处布料,下方握著一方汤包。 他屈起指腹,揉了揉汤包的外皮,处理妥当后,他再次低头,含住了大半个汤包,舌头顶开麵皮,汤水流进了嘴里。 …… (被咔了,见wb) 阿福心里透亮,姑娘方才指使他去沏茶,分明是刻意寻由头支开看守,早打好了从墙角狗洞出逃的算盘。 那处低矮墙洞他之前巡检院落时便留意到了,起初还取来泥瓦家什,打算用砖石黄泥把洞口彻底封死,杜绝后患,可偏偏被主子拦了下来。 君澜之只吩咐他隨便捡几块碎石、和些稀泥草草堵上即可,不必费功夫封严实。 彼时他还满心费解,猜不透主子这般敷衍处置的用意。 眼下总算全然醒悟了,主子哪里是疏漏,分明是故意留著这处破绽,猜到姑娘定会尝试逃出去,存心逗弄姑娘罢了。 想来等姑娘费尽力气扒开石块、钻过墙洞,刚翻去隔壁院落,主子便会当场將人截住。 至於捉住之后院里会是何等光景,阿福摇了摇头,强行压下纷乱思绪不敢深想。 他转身回杂物间取来泥瓦工具,打算趁这会儿功夫,將那狗洞彻底封堵。 如今这洞口已然失去用处,倒也不必留著了。 等他刚靠近西北角墙角,隔墙便飘来一阵细碎绵软的声响,像幼猫低低呜咽。 阿福眉头紧紧拧起,心底暗自疑惑,难不成隔壁空院闯进来野猫儿了? 他屏气凝神,竖起耳朵细细分辨。 那呜咽声响全然不是猫叫该有的动静。 转瞬之间,他立刻反应过来那声响究竟何来。 他脸颊唰地涨得通红,再也顾不上封洞的差事,手里的工具险些拿捏不稳。 他脚下步伐一转,头也不回快步逃离了这片院墙。 第 一百二十九 章 找上门来 阿福握著一柄老旧竹帚,正低头认真清扫阶前堆积的落叶。 秋风簌簌,阿福察觉到门外不远处的异动,神色瞬间凝下来。 他立刻闪身来到臥房门口,压低嗓音道:“主子,有人来了。” 下一秒,一声刺耳的裂响在身后炸开。 一道剑气破空而至,径直劈在厚重的榆木院门之上。 坚实的门栓瞬间从中断裂崩飞。 两扇厚重的院门被用力踹开,猛地拍在两侧院墙上。 一道玄色身影踏入院中。 来人一身贴身玄色劲装,革带束腰,脸上覆著一枚玄铁面具,隱隱遮住一双狭长漆黑的眼眸。 阿福看见那人脸上的面具,心底凝重了几分。 是玄幽阁的人。 玄幽阁,游离於朝堂与江湖之间的顶尖暗阁,手段狠绝。 阿福上前一步,高声呵斥道:“哪来的盗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闯民宅!来人吶!有贼人擅闯私院!” 面具男子慢条斯理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僕从。 “两个咸都人,远赴瑶京做生意,蛰伏城郊,藏头露尾。” “你主子呢?” 阿福眼神凝了凝,对方不仅找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竟连他们假借咸都商贾的身份底细,都探查得一清二楚。 “你是何人?为何无端窥探我主僕行踪!我家主子早已出门办事,院中无人,你休得在此寻衅闹事!赶紧滚出去,否则我便报官处置!” 十七冷笑一声,腰间长剑出鞘,毫无预兆地直刺阿福面门。 阿福神色一凛,立刻抽出腰间佩剑,抬剑格挡。 院中瞬间剑影交错,劲风呼啸。 落叶被纵横交错的剑气尽数绞碎,墙面被剑锋擦出一道道剑痕。 两人身形在狭小的院落中辗转腾挪,快得只剩两道交错的残影,缠斗愈发激烈。 阿福心知自己的任务从不是取胜,而是拖延。 可实力差距终究难以逾越。 数十回合过后,阿福呼吸急促,手臂酸痛发麻,防守的破绽越来越多。 十七抓住他换气的空档,剑锋诡譎一转,寒光一闪,直接刺入阿福的左肩! 剧痛瞬间席捲全身,阿福闷哼一声,踉蹌著连连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抵在廊下木柱之上。 他抬手按住流血不止的肩头伤口,指缝间不断涌出温热的血液。 十七收剑而立,剑尖垂落,血珠顺著锋利的剑锋缓缓滴落。 他静静看著狼狈负伤的阿福,语气带著几分淡淡的玩味:“身手倒是不俗。原来咸都往来的生意人,身边的僕从,竟需要练就这般搏杀武艺?” 阿福咬牙咽下喉间腥甜,喘著粗气硬撑著回话:“这有什么奇怪的。瑶京地界鱼龙混杂,异乡商贾最易遭匪盗劫掠,身家性命全系自身。我家主子谨慎惜命,花钱请我防身护院,再正常不过。” 十七冷嗤一声,突然又提剑朝他刺来。 “花言巧语,不必多言。” 阿福强忍伤痛侧身躲闪开。 而十七却突然变了方向,闪身落到他身后的臥房门前。 不等阿福反应,他狠狠一脚踹在木门之上。 门板被踹开,屋內景象一览无余。 十七抬步踏入臥房,漆黑的眼眸快速扫过屋內每一处角落。 屋內空空荡荡,確实不见任何人。 阿福紧隨而至,喘著粗气,强撑著厉声道:“你也看见了,屋內空无一人,你这贼人可真该死!找我家主子到底何事!” 十七目光落向床榻,被褥微微凌乱。他走到桌前,拿起茶盏,触手温热,茶温尚在。 看来这间屋內,藏有暗道。 他转过身,正要把阿福抓过来逼问。 谁知那人反应倒是快,在他刚才摸向茶盏的时候,就已经跑了出去,冲向院中央的古井。 阿福毫不犹豫,纵身一跃,跳入幽深的井底。 十七快步追至井沿,俯身垂眸望去。 井口幽深,井中早已乾涸,无半分积水。 看来院落有双层暗道,屋內一条,院中井中一条。 十七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紧隨其后,坠入井底。 他双脚稳稳落地,抬脚踢开井底所有遮掩杂物,就见角落有一个狭长的通道。 通道並非平地,像是一道打磨光滑的倾斜滑梯,直通院外。 他身形一矮,顺势滑入通道,顺著陡峭的滑梯飞速滑行。 很快便从暗道尽头滑出,稳稳落在地面。 十七抬眼四顾,发现自己身处小院后方僻静无人的后街小道上。 …… 林间小道上。 骏马四蹄翻飞,疾驰如电。 君姝仪整个人被君澜之紧紧拥在怀中。 方才听到阿福那句急促的提醒后,君澜之当即抱起君姝仪,转身开启衣柜后的隱秘暗道。 他步履匆匆,带著她一路疾行,穿过幽暗狭长的通道,从后街悄然脱身,翻身上马。 听著耳畔呼啸的风声与急促的马蹄声,君姝仪心里升起隱隱的期盼。 看君澜之这般焦急,定是她母亲派人找过来了! 她必须得拖住君澜之才行。 君姝仪这般想著,突然转过头,毫无预兆地一口死死咬上了君澜之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齿间狠狠嵌入皮肉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带半分留情。 剧痛从脖颈上袭来。 君澜之身形猛地一僵,策马的动作顿住。 “撕——”他倒吸一口气。 他垂眸看向怀中的少女,抬手扣住她纤细的后颈。 “小祖宗,快鬆口。老实一点。” “方才被你害得顛簸一下,险些將你我都摔下去,安分些。” 君姝仪半点不听他的话语,牙关死死收紧,不肯鬆动分毫。 浓郁的血腥味迅速充斥她整个唇齿。 万般无奈之下,君澜之猛地收紧马韁。 他腾出手指,指尖抵在她紧咬的齿间上,一点点撬开她死死咬紧的牙关。 轻声哄道:“好了,我停马了。” “別闹了,鬆口。” 僵持片刻,君姝仪紧绷的神经终於稍稍鬆动。 她鬆开牙关,抬眼望去,君澜之白皙的脖颈之上,已然留下一道狰狞清晰的牙印。 她偏过头,將口中残留的血沫尽数吐落在地。 她刚要开口,手腕便被猛地扣住。 君澜之直接將她从怀中提起来,稳稳横置在自己身前的马背上。 “你……你干嘛?” 君澜之按住反抗的少女,抬手抽出腰间坚韧的黑色革带。 利落地將她绑紧在马背上。 做完一切,君澜之垂眸望著怀中人眼底不甘的怒意。 他勾了勾唇,拍了拍她后腰下方。 “现在可算是乖些了。” 君姝仪身子一僵。 脸气红了,嚷道:“你怎么能打我那里!” “谁让你非要闹腾。” 君澜之重新握紧马韁,轻夹马腹。 骏马再度扬蹄,疾驰而去。 第 一百三十 章 割了他脑袋 阿福骑著马在荒郊小道上狂奔。 这条小路並非瑶京出城的通衢大道,而是隱匿在山林阡陌之间的隱秘岔道。 此处崎嶇狭窄、人跡罕至,也是君澜之提前布设的退路。 他早已將身边的精锐暗卫尽数排布在此处沿路,层层潜伏、互为接应。 方才从小院暗道脱身,阿福深知事態危急,不敢有片刻耽搁,翻身上马,扬鞭疾驰。 忽然,一个飞鏢穿透破空而来,直奔阿福后心。 阿福听见动静,凭著本能猛地偏头侧身。 寒光擦著他的耳畔飞速掠过,飞鏢钉入泥土之中。 堪堪躲过致命一击,阿福心头刚松半口气。 又是两道破风声接踵而至,目標不再是人,而是疾驰奔踏的马腿。 飞鏢狠狠刺穿黑马的前腿筋骨。 悽厉的马嘶声响起。 奔行极速的黑马突然遭受重创,庞大的身躯瞬间失控,前蹄猛地一软,重重跪地。 阿福根本无从借力稳住身形,整个人被失控的马匹掀飞,从马背上重重滚落。 他挣扎著想撑起身躯,抬眼的剎那,瞧见一道玄色身影策马疾驰而过。 十七弃了负伤倒地、再无威胁的阿福,目標直衝前路的君姝仪。 另一边。 君姝仪被坚韧的黑色革带牢牢捆在君澜之身前,腰身与马背紧密相贴。 就算是这样,她依然安分不了一点。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隱隱听见后方道路传来了动静。 定是有人追过来了。 君姝仪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手指摸索著,猛地攥住身下骏马蓬鬆的鬃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马匹忽得遭受这般刺痛,瞬间焦躁不安。 它发出一声暴躁不安的长嘶,四蹄胡乱蹬踏,疾驰的身形顛簸摇晃。 君澜之一边控韁,一手牢牢箍住身前挣扎不止的少女。 他死死勒紧马韁,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强行压制住躁动的骏马。 他垂眸看著少女满眼执拗、拼命反抗的模样,简直要被气笑。 抬手又拍了一下她的后腰下方。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破空声。 君澜之立马偏头闪避,一枚锋利的飞鏢擦著他的耳廓掠过。 距离头颅要害不过分毫之差。 君姝仪转过头,透过漫天飞扬的尘沙,看见后方远远追上来的黑影。 是十七! 后方破空之声再起,两道寒光一前一后,再度飞速袭来。 君澜之一个不慎,被飞鏢刺穿了肩头皮肉。 他强忍著痛稳住身形,只是马儿受了惊,疾驰的速度越来越慢,与身后那人的距离被飞速拉近。 十七盯著他的背影,指尖扣住两枚泛著冷光的飞鏢,蓄力待发。 就在这时,前方山林岔道之中,骤然衝出一大批黑衣暗卫。 正是君澜之提前排布在这条隱秘退路之上的暗卫。 黑压压一群人瞬间拦死前路,刀锋出鞘,直直朝著十七围杀而去。 十七眸色沉下来,当即放弃追击,翻身下马,长剑豁然出鞘,直面扑面而来的大批暗卫。 君姝仪趴在顛簸的马背之上,视线凝在混乱的廝杀场面上,紧紧盯著战局,心跳不止。 这怎么办,这么多人,十七武功再厉害,他又能打得过吗? 就在她焦急万分,以为真的就要被君澜之带走的时候。 官道后侧的山林阴影之中,再度涌出一队人马。 这批人身著统一制式的镶银劲服,衣摆上绣著巫山云纹。 那服饰和规制,分明是圣域的侍卫! 是母亲的人! 是专程赶来接应、营救她的人手! 君姝仪双眼瞬间亮起来。 两拨人马瞬间在狭窄的荒郊小道之上正面交锋,缠斗起来。 战局混乱至极,人人浴血廝杀,谁也不退让分毫。 片刻缠斗过后,十七见前路已经没了那两人的身影,他皱了皱眉,一剑逼退身前数名暗卫。 他翻身跃上一旁空置的快马,不再同这些人纠缠,策马再度朝著君澜之的方向疾驰追来。 君澜之听见后方传来的动静。 马蹄急促,步步紧逼,阴魂不散。 他心知肚明,如果不解决了十七,他今日无法成功带君姝仪离开。 这条隱秘小路是唯一出城退路,沿路排布的暗卫尽数在此。 如今巫山圣域的人马精准追至此地,足以说明他的行踪早已暴露,再无隱匿周旋的可能。 君澜之眸色冷下来,翻涌著浓郁的杀意。 他猛地勒住马韁。 疾驰的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蹬地,停了下来。 下一瞬,他身形轻盈一跃,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他握紧腰间长剑,强忍肩头刺骨的剧痛,提剑直面疾驰而来的十七。 他虽遭受了这人的偷袭,但这人方才同他的那些暗卫交手了片刻,身上掛了彩,应当耗损了不少气力。 可当真正交手后,君澜之才暗觉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马背上,君姝仪將两人的对决尽收眼底。 她心底焦灼难安,默默在心底替十七鼓劲。 就在两人剑影交错的时候,侧方幽林里忽得飞出一枚暗器,打在骏马的后臀之上。 本就焦躁不安的骏马察觉到剧痛,突然失控。 骏马惊狂起来,四蹄疯狂蹬踏,驮著被牢牢捆绑的君姝仪,朝著无人的荒林深处狂奔而去。 “君姝仪!” 君澜之余光瞥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心神骤然大乱。 他再也顾不得身前缠斗的十七,侧身堪堪躲过十七刺过来的绝杀一击,想要去追失控奔走的骏马。 可有人比他更快。 十七余光瞥见失控奔逃的马匹,见君姝仪被惊马带走,身形突然掠空而起,施展轻功,急速追上狂奔的惊马。 他身姿利落,凌空翻身,稳稳骑在惊马的后背之上,手掌死死攥住狂奔的马韁,狠狠勒紧。 狂奔的马匹连连蹬踏挣扎数下,渐渐放缓速度,最终稳稳停下来。 君姝仪突然被失控的马儿带走,差点要被嚇死。 见得救了,她疯狂跳动的心臟放缓下来,抬头便望见就熟悉的面具。 她觉得自己从未看十七这么顺眼过。 她声音里满是颤抖与激动,唤道:“十七,你来救我了!” “嗯。” 话音落下,十七长臂一伸,將马背上被束缚的君姝仪整个人捞起来,稳稳护在怀中。 隨即调转马头,想要策马折返回去。 君澜之见十七带著君姝仪要走,连忙翻身上了一旁閒置的空马。 他横刀立马,稳稳拦死在他们前路正中。 墨色衣袍上染了血,肩头伤口血色淋漓。 他面色苍白冷峻,眼眸此刻戾气暴涨,寒意森森,死死锁定马背上的两人。 十七勒停马匹,坐在马背上,瞥著眼前方明明负伤、却依旧不肯退走的少年。 又扫过后方远处依旧廝杀混战的两拨人马。 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带著几分嘲弄:“到了这个地步了,自身难保,你还不想著逃走么?” “你別想带她离开。” 十七瞥了眼他发紫的嘴唇,意味深长道:“我的飞鏢上,可是下过毒的。” 君澜之浑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灰白。 方才与此人缠斗的时候,他就觉得身体发虚,內力不能完全施展出来。 他感觉体內的毒素顺著血液蔓延,浑身气力瞬间被抽空,胸腹翻江倒海,剧痛难忍。 下一瞬,一股腥甜滚烫的血气直衝咽喉。 一口温热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来。 君澜之身形剧烈摇晃,几乎稳不住马背。 十七神色淡然,抬手又是一枚飞鏢,直接打在君澜之胯下战马的腹侧。 战马骤然受痛,疯狂惊跃,高高扬起前蹄。 君澜之再也无法稳住身形,被发狂的马匹狠狠掀翻,重重坠落下马。 十七不再多言,翻身下马,眸底杀意翻涌,打算直接割了此人的脑袋。 就在这时,君姝仪忽得伸手拽住了他。 十七转头看她,眉头皱起来,轻呵一声,“怎么,你捨不得他?” 君姝仪摇了摇头,“不是,” “他是大启国的烬王,君澜之。” 十七闻言,眼底並无太多意外之色。 他早就猜到了是大启国的人,不过倒没有想到是一个皇子。 心底不由得掠过几分冷嗤。 此人自负狂妄,自以为布局縝密、隱匿无形,悄无声息跨界潜入瑶京。 千算万算,偏偏又犯蠢,非得招惹最不该招惹的人,落得今日这般绝境,皆是咎由自取。 “既然是大启亲王,插手我圣域之事,蓄意拘禁你、图谋不轨,作恶在先,他便更该死。” 十七眸底杀意未消,长剑微抬。 “不行。” 君姝仪拽著他衣服的力道更紧几分。 “你不能私自杀他,你得把他交给巫山国皇室处置。” “他是大启国君的亲弟弟,身份特殊、干係重大。你今日若是在瑶京郊外私自將他斩杀,明日大启国必定直接举国兴兵,大举进犯巫山边境。” “如今巫山国军备粮草皆未齐备,根本没有万全的准备可以抵御大启的铁骑大军,不能打草惊蛇。” 十七沉默片刻,终是不耐地轻嘖一声。 “嘖,麻烦。”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收,长剑归鞘,放弃了就地斩杀此人的念头。 第 一百三十一 章 怎么谁都想杀了他 君澜之唇角不断有鲜血溢出,一滴一滴砸在衣袍前襟。 他费力地抬著眼皮,隔著几步之遥的距离,他死死地盯著身前的君姝仪,不肯挪开分毫。 君姝仪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沉,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感蔓延,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君澜之张了张口,话还没说出来,隨后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向后栽倒,直直晕厥在地。 看著他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的模样,君姝仪皱了皱眉。 问道:“他不会被毒死了吧?” 十七瞥了眼君澜之,“不至於,飞鏢上涂不了太多毒药,做不到直接取人性命,而且他看起来命硬得很。” “顶多让他昏迷半日,受些皮肉与经脉之苦罢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君姝仪心头一紧,抬眼望向远处的林间小道。 就见远方黑压压的一队人马围堵而来。 君姝仪心底瞬间升起一阵慌乱,连忙靠近身侧的十七,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 “是谁啊?怎么又有人过来了!” “不用慌。” 十七淡淡道。 “应该是圣域派人过来了。” 君姝仪讶然:“方才同君澜之的暗卫打起来的那些人,不就是圣域的人吗?” “那只是我这边带过来的一批人。” 十七目光远眺,望向那队疾驰而来的人马,缓缓开口:“早前我便向巫山圣域递了调令,借调了一波士兵供我调度使用。” “只是没想到,这个君澜之藏匿在此的私兵倒还有些实力。方才两方缠斗不休的时候,我就已经给圣域的人放出了信號。” “来得还算及时,这下这片山林之中,所有的作乱之人,一个都跑不掉了。” 听著他这些话,君姝仪紧绷的心弦鬆缓下来,攥著他衣袖的手指也鬆开了。 “不过,这里的歹人並不只有君澜之一个。”十七冷不丁开口道。 他倏地转头,眸光落向身侧幽暗幽深的密林。 “有人想杀你。” 君姝仪浑身一僵,想起方才马儿突然失控的事。 她不由得又攥紧了十七的衣袖,紧张道:“是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在巫山国,可从未与人结下死仇,又到底得罪了谁,谁会想要害我?” “我可不清楚你得罪了谁,林里已经没有气息了,那人应该逃了。” 话音落下,十七转过视线,漆黑的眼眸直直盯著身前的君姝仪。 “只要你不乱跑,乖乖待在我视线之內,有我寸步不离守在你身边,这世间任何人,都伤不了你半分,你也绝对不可能出事。” 他语气带著淡淡的嘲弄:“若是你没有背著我偷偷乱跑,擅自溜去南风馆那般是非之地,这种宵小之辈又怎会有可乘之机?” 闻言,君姝仪心头瞬间涌上一阵无语。 方才的后怕与惶恐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气闷。 她抬眸瞪著十七,冷声反驳道:“你又想挨鞭子了?” “我是你的主子!我的行踪轮得到你来置喙?我想去何处,想去何种地方,还用得著你过问管束?” “小姝仪!” 两人僵持间,一道满是焦灼的嗓音从远处传来。 君姝仪抬头望去,见一道素白身影策马疾驰而来。 是巫尘琊。 他利落得翻身下马,步履匆匆,大步朝著她疾步而来。 不等她开口说话,就直接抬手將她牢牢拥入怀中。 拥住她的怀抱温暖又坚实,带著他身上清冷的檀香气息。 十七立在一旁,冷眼旁观著眼前相拥的两人。 看著巫尘琊对君姝仪这副难分难捨的模样,他心头一阵烦闷。 不过想到这俩毕竟是双生子,便压下了心里的躁意。 巫尘琊將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胸膛剧烈起伏著。 他嗓音沙哑颤抖,满是急切:“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这些天可真是急死我了,觉都睡不著,生怕你出了事。” “快让我好好看看。” 话音落下,他鬆开了怀抱,眼眸落在她身上,自上而下,一寸一寸地认真打量著她。 君姝仪安抚道:“我没事,一点伤都没有,你不用这般紧张。” 巫尘琊认真端详片刻,见她面色红润,眉眼鲜活,没有半点受辱憔悴的模样,高悬多日的心终於缓缓落地。 他再次伸手,小心翼翼地將她重新揽入怀中。 君姝仪有些讶然巫尘琊对她的这般在意,心里不由得升起暖意。 然后就听见巫尘琊在她耳边数落道: “南风馆那种风月之地,是你能隨便去的吗?小小年纪,偏偏不学好,要去那般混乱之地胡闹。” “往后若是再让我发现你擅自跑去南风馆胡闹,我定然不会再纵容你,必要好好管教你一番,让你记住教训。” 君姝仪靠在他温暖的怀中,心头只剩满满无语,暗自腹誹。 这一个个的,为什么这么在意她去南风馆的事? 她无奈嘆气,但也知晓巫尘琊是真心担忧自己,便没有开口辩驳,默默受了这番数落。 巫尘琊抱著她温存片刻,缓缓鬆开怀中的少女。 他目光这才落在不远处躺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君澜之身上。 这人定是那个歹徒了。 方才满心都是君姝仪的安危,竟一时忽略了这个始作俑者。 他垂眸打量了这个歹徒一番,年纪不大,长得……也还能看。 不像是罪大恶极的猥琐之辈,但此人既然敢对君姝仪下手,那便是该死之人。 他眼里翻涌而起戾气与杀意。 扬声唤道:“月灵侍!” “取我的佩剑过来,我要亲手將这歹人活剐於此!” “哎哎哎!你快住手!” 君姝仪见状心头大惊,连忙伸手死死扯住他的衣袖。 “你发什么疯?好好冷静一点!” 她一抬眼,对上巫尘琊眼底翻涌的杀意,心底莫名冒出一股寒意。 她还以为他只是一时气急,口出狠话。 眼下清晰得看出来,此刻巫尘琊是真的动了杀心,绝非玩笑恐嚇。 他是真的打算不顾身份禁忌,亲手斩杀君澜之。 “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她连忙提醒道:“你给巫山国行祈福祭祀,身承祥瑞,素来禁忌沾染血腥杀戮!” “你当眾动杀伐,是违了圣子规制。” 君姝仪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掌,细语劝慰道:“好了,彆气了,冷静一点。” 一旁待命的月灵侍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拱手道:“圣子大人息怒,大人身份尊贵,不宜亲自动手沾染血腥。” “此等歹人,交由属下来处置即可。属下替圣子了结此人,无需大人亲自动手。” 说著,月灵侍抬手握住腰间佩剑,正要上前处置地上昏迷的君澜之。 君姝仪见一个个都急著要杀了君澜之,刚要开口,忽得一道吶喊声传来。 “住手!” 君姝仪闻声望去,就见阿福被麻绳紧紧捆绑束缚著,狼狈不堪地被拴在一名士兵的战马背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嘶吼道:“尔等休得放肆!” “你们眼前之人,乃是我大启国尊贵的皇子殿下!” “你们今日若是敢动我大启皇子分毫,残害天朝储裔,他日我大启百万大军压境,我朝定然倾举国之力,让你们巫山国上下所有人,血债血偿!” 全场瞬间一片死寂。 周遭所有人脸上浮现出惊愕之色,人人神色震动,满脸诧异。 月灵侍满脸震惊,怔怔看向地上昏迷的少年,失声低喃:“他……他竟然是大启国的皇子?” 君姝仪对著月灵侍点了点头:“没错,他便是大启国的烬王,君澜之。” “你不能隨便动他,把他交由巫山国皇室处置即可。” 巫尘琊脸色变了变,“君澜之……大启国的皇子……那不就是,你以前的弟弟吗?” “嗯。”君姝仪点了点头。 “他来瑶京……是专门来找你的?” “並不是。他想来打探军情的。” “切,不自量力。”巫尘琊冷嗤一声。 吩咐道:“把他绑起来吧送过去吧,皇室的人,估计会好好『关照』他一顿。” 君姝仪垂眸看著君澜之,不由得开始猜想他之后的遭遇。 他此番落败被俘,之后应该会被巫山皇室当作俘虏关押起来。 后续大概会被用以和大启朝廷谈判,交换边境城池、粮草物资,或是换回被俘的巫山重臣將士。 牵扯两国大事,於国於势,他都不能死,也不会死。 不过,君姝仪皱了皱眉,如果君澜之被放回巫山国了,那君珩礼,是不是也就知道她在这里了? 第 一百三十二 章 我要你的自画像 “囡囡!快过来,让母亲好好瞧瞧……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君姝仪刚踏入殿內,巫清雏便快步上前,牢牢攥住她的手腕,满眼都是心疼。 连日来,君姝仪身陷险境、被人掳走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巫清雏心头,让她时时刻刻都在惴惴不安。 如今亲眼见人归来,悬了许久的心,才算稍稍落地,却依旧满是后怕。 君姝仪见母亲满是担忧,连忙安抚道:“女儿已经无碍了,母亲不必再忧心了。” 巫清雏理了理她的头髮,打量了她周身,隨后眼神冷下来: “掳走你的歹人现下在何处?为娘定不会轻易饶了他!” “他已被月灵侍擒住送入皇宫了……他是女儿熟悉的人,叫君澜之。” 巫清雏身形顿住,眸里浮现出讶异。 “君澜之?那不是大启的烬王吗?居然跑这里来了。” “没错,他狼子野心,想打探军情,碰巧遇见了女儿,就想把女儿掳走。” “囡囡,你在他身边被困的这些时日,有没有受半点委屈,吃过什么苦头吗?他……可曾苛待於你?” 面对母亲再三的追问,君姝仪轻轻摇了摇头:“不曾。” 巫清雏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眼间的凝重缓缓褪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对了母亲,今日还有人暗中埋伏,蓄意取我性命。” “是谁?”方才还眉眼和缓的巫清雏,神色骤然沉冷,“行凶之人可捉拿住了?” “事发仓促,当时十七忙著护我脱身,刺客早已趁乱逃窜了。” 这番话落下,巫清雏周身的气压低沉下来。 她静默片刻,拉著君姝仪的手又紧了几分。 “你安心休养,此事母亲必会彻查到底,护你周全。” “只是外面凶险莫测,你往后儘量少踏出圣域,安心在殿里待著。” “你身上的情毒尚未根除,不过你不必担心。但凡你所需之人,母亲会安排妥当,直接把人带进来送入你的殿中。” “女儿记下了。” 夕阳彻底西沉,殿外天光渐暗。 两人交谈了好久,君姝仪见时辰不早,便微微躬身行礼,轻声辞別道:“母亲,夜深风凉,女儿先行回殿歇息了,明日再来陪您说话。” “好,去吧。好生歇息,切莫胡思乱想。” “嗯。” 君姝仪出了殿,见十七正背对著殿门,散漫地斜倚在廊柱之上。 听见她的脚步声,十七侧头看向她。 自她入殿与巫清雏閒谈开始,他便一直在此等候。 君姝仪走上前,想起心里的困惑,便问道:“你是怎么寻到君澜之的?” 她差点以为她真的要被君澜之给掳走了,没想到十七找得还挺快。 十七缓缓开口道,“城池守卫森严,所有进出城门之人,皆会留下详细的行踪备案,无一例外。” “我逐一翻阅排查了近三个月以来,所有从城外入城之人的登记记录。” “另外,我怀疑此人刻意偽装了样貌。而黑市之中就盛行著一种人皮易容面具,此面具足以以假乱真,隱匿身份。” “这个面具,长久佩戴会灼痛肌肤,需专属药剂敷脸缓解。” “我便顺著全城药铺的购药记录逐一排查,再加他租房落脚留下的蛛丝马跡,层层筛选,方才锁定踪跡。” 君姝仪静静立在原地,听完所有详尽的过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底掀起点点波澜。 她顿了顿,轻声道谢道:“……多谢了,你费心了。” 十七受聘於她,收取酬劳,护她周全本是分內之事。 可此番追查踪跡、救她脱身,也是实打实的尽心竭力。 君姝仪犹豫了一下,扬了扬下巴,开口道:“看在你这么忠心的份上,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是想要黄金千两,还是稀世珠宝、珍稀玉器?” 十七缄默不语。 君姝仪见他久久不吭声,皱眉瞪他:“再磨磨蹭蹭的,赏赐可就此作废了。” 十七这才淡淡开口,“我不要財物,你画一幅画像给我吧。” “什么画像?” “你的……自画像。” “画我?” 君姝仪瞬间瞪圆眼睛,“你……你要我的自画像做什么?” 十七视线凝在她泛红的耳朵上,嗤笑一声。 “你是巫族圣女,我带回屋当吉祥物摆著,祈求顺遂转运罢了。” “不然圣女以为我想做什么呢?” 君姝仪脸上的緋红稍稍褪去,訥訥地点了点头,应道:“奥……” 转念一想,她又迟疑地摆手道:“不对,我可不能帮你转运。我虽是族长之女,可你没听说那个双生胎一福一祸的事吗?” “福运尽数在巫尘琊身上了,灾运才在我身上。我感觉我也確实是霉运缠身,接连遇袭遇险……” 要不然她怎么会这么倒霉,被各种男人接二连三地缠上? “这样吧,我给你画一幅巫尘琊的画像。” 十七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你让我在屋里掛他的画像?別噁心我了。” 他开口道:“我可不信双生子祸福天定的传言,纵使命数有別,你也绝非招灾之人。” “比起那个巫尘琊,你才更像是有福之人。” “我只想要…你的画像。” 君姝仪见他这般篤定,有些侷促地挠了挠脸颊。 “好吧,既然你这般篤信我是身带福运之人,那我便画给你便是。” 说完,她忽然抬眸,杏眼直直看向他,警告道:“不过,我可有言在先。” “我的画像,你必须认认真真保存好,诚心诚意好生珍藏、虔诚供养,半点马虎不得。” 她微微扬起下巴,威慑道:“若是日后让我发现,你敷衍对待,或是偷偷將我的画像拿去变卖换钱、隨意丟弃,我定然不会轻饶你,非要你好看不可!” 十七垂眸静静望著眼前的少女。 廊下宫灯摇曳,照在她眉眼鲜活、故作凶悍的脸上。 自以为是凶狠的警告,实则毫无威慑之力,只让人觉得有几分……可爱。 他冷哼一声,勾了勾唇。 “你放心。” “你的画像,我定然好好保管,虔、心、供、养。” 第 一百三十三 章 拿君澜之换城池 牢门外的值守长廊里,两名狱卒手里捧著粗陶酒碗,就著碟子里简单的醃菜,正閒聊打趣著。 其中一名脸上带著刀疤的狱卒抿了一口烈酒,嚷道:“这大启国的皇子,当真是囂张跋扈惯了!真当我巫山瑶京是他大启的后花园?居然敢独自跑过来,太不把咱们巫山放眼里了!” 另一名年轻些的狱卒连连点头附和,放下手中的酒碗,抬手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可不是这个理,擅闯我巫山帝都,这下好了,堂堂一国皇子,直接沦为咱们天狱里的阶下囚。” “依我看,以咱们大皇子素来刚烈暴戾的性子,最是容不得旁人挑衅巫山威严。” 刀疤狱卒嗤笑一声,“这个大启的王爷,估计得被扒皮抽筋,悬在南城门示眾三日!” “你这话可就说得太绝对了。”年轻狱卒当即轻轻摇头,“他终究是大启的皇子,又不是寻常的细作探子。若是咱们真的贸然將人处死、肆意折辱,势必会彻底激怒大启朝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起劲,酒意上头,言语间越发肆无忌惮。 也不惧隔墙有耳,將大启皇子的窘境肆意调侃。 就在这时,长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道尖细肃穆的太监传报声响起,“大皇子驾到——!” 两名饮酒閒谈的狱卒脸色一变,脸上的戏謔笑意瞬间收住。 二人手忙脚乱地放下手中的酒碗菜碟,慌忙敛整衣襟,双膝重重跪地。 “奴才参见大皇子!殿下万安!” 一道修长的少年身影走入长廊。 南珏低头看了跪地的二人一眼,直接问道:“那个擅闯瑶京的大启皇子,现下关在何处?” “回、回殿下!人就关押在最里面的重囚牢室!” 跪地的刀疤狱卒连忙躬身回话。 一旁值守的亲卫侍卫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引路:“殿下,请隨属下前来。” 侍卫引著南珏顺著长廊,一步步走向天狱最深处。 两侧石壁潮湿阴冷,空气中的血腥气与霉味愈发浓重。 走到那牢房前,侍卫快步上前,掏出钥匙开了锁,厚重的牢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殿下,请。” 南珏抬步踏入囚室。 牢室中央,一道修长的身影被玄铁锁链死死缚住。 君澜之无力垂首著,乌黑的髮丝凌乱散落,遮住了大半眉眼。 他双手被铁链高高吊起来,手腕被冰冷的铁索勒出深深的红痕,皮肉翻肿。 一身锦袍早已沾满尘土血污。 此前他与十七缠斗时,身受的重伤本就未曾癒合,牢狱里阴寒侵袭,加之滴水少食,早已耗尽了他所有气力。 此刻他浑身脱力,头颅沉沉垂落,长睫紧闭,呼吸微弱,半死不活一样。 “泼醒他。” 南珏冷冷吩咐道。 立在身后待命的狱卒听命,立刻端起一盆凉水,大步上前,抬手便將整盆冷水狠狠兜头浇下。 哗啦—— 刺骨的凉水瞬间浸透了君澜之的长髮与衣袍。 长久垂下的鸦羽长睫剧烈地颤抖起来。 君澜之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眼底先是一片茫然的空白,隨之而来的是浑身筋骨的剧痛。 他抬眼,目光落在身前这位衣著华贵的少年之上。 少年身姿矜贵,衣饰华丽无双,气度凛然威严。 一看便知道身份不一般。 无需任何人介绍,君澜之心中已然明晰来人身份。 巫山嫡皇子,南珏。 君澜之扯了扯苍白乾裂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他嗓音乾涩沙哑:“怎么?巫山的大皇子,就这般清閒,还需要来牢狱里见我?” 话音落下,他目光直视南珏:“废话少说,带我见你们巫山的皇帝。” 南珏眼底寒意渐深,未发一言,只是抬手示意。 身侧贴身侍卫心领神会,抽出腰间的牛皮长鞭,上前一步。 “啪——!” 长鞭狠狠抽在君澜之早已布满伤痕的脊背之上。 君澜之身形猛地一颤,喉间险些溢出一声闷哼。 南珏上前两步,语气满是嘲讽:“看来大启烬王,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 “你现在,不过是我巫山牢中,任人处置的阶下囚。” 他冷嗤一声。 “本以为威震四方的大启皇室,能养出何等厉害的皇子。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区区这点本事,也敢擅闯我瑶京,挑衅我巫山天威?” 面对赤裸裸的羞辱,君澜之缓缓喘息两声,再次低低笑了起来。 “我大启,从来强盛无双。” “若非如此,你们巫山君臣,又为何迟迟不敢动我分毫?” 他抬眸,眼底满是讥讽:“你们从头到尾,都不敢杀我。” 南珏丝毫不恼,慢悠悠道:“取你的狗命,不过举手之劳。只是嫌你们大启人,脏了我巫山的一寸黄土。” “你觉得,你在你那个兄长眼里,分量有几分?” 君澜之脸色变了变。 南珏接著道:“用你的命,换大启十个城池,也不算狮子大开口吧。” 君澜之唇瓣紧抿,眼底翻涌著怒意。 “你们几个,按住他。” 两侧待命的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君澜之的双肩。 南珏从腰间抽出一柄锋利的短刀。 圣域的人把这个敌国皇子送过来的时候,他是打算直接將此人慢慢折磨死,然后扒了他的皮,割了脑袋,包装好,一併送回大启。 偏偏被父皇拦了下来,说要拿这个人去换大启的城池。 南珏扔了带血的刀,取过一旁侍卫递来的乾净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自己沾染了血跡的指尖。 他淡淡瞥了一眼昏死过去的君澜之,冷嗤一声:“呵,倒是还有几分硬骨气。” 一声没吭。 就是太废物,直接晕了过去。 语罢,他忽然想起什么,对著身侧的狱卒问道:“对了,同他被一併擒获的那个贴身奴才,现在关押在何处?” “回殿下,那奴才单独关押在西侧偏牢里。”狱卒连忙躬身回话。 “带路。” “是!殿下请隨奴才来!” 狱卒连忙起身引路,一行人转身离开这间血色瀰漫的重囚牢室,朝著西侧偏僻的牢房走去。 最角落的一间牢室內,阿福正孤身坐在冰冷的石壁墙角。 听闻门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阿福身形微僵,却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死死攥紧了掌心。 厚重的牢门被推开。 南珏立在门口,並未踏入囚室,只是抬手对著身侧侍卫示意。 侍卫立马上前一步,將手中一物扔在了阿福的脚边。 阿福低头望去。 微光之下,那东西沾染著淋漓的鲜血,皮肉模糊。 看清那是什么的瞬间,阿福浑身骤然一僵。 他猛地抬头,双眼赤红,死死盯著门口身姿矜贵、漠然冷淡的南珏。 声音嘶哑:“你!你们竟敢——!” 南珏居高临下地看著愤然的阿福,“带著你主子的这截断指,滚回大启。” “替我转告你们大启主君,想要赎回你们的烬王,就拿十座边境城池来换。” “从瑶京奔赴大启皇城,最快也需十日路程,本皇子就给你十日时间赶路。” “十日之后,再宽限你们三日商议答覆。” “若是答覆晚了……” 南珏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下次从牢中送出的,便不是一截断指,而是他整条胳膊。” “若再拖延三日,那便换他整条腿。” “等把他割成了人彘,呵,”南珏轻笑一声:“我想你们也没有把他要回去的必要了。” 阿福僵在原地,浑身颤抖,眼眶赤红。 第 一百三十四 章 把他的姝仪带回来 南北通衢的官道之上,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风驰电掣,昼夜不息地狂奔疾驰。 马背之上,阿福紧紧攥住韁绳,满眼都是疲惫与焦急。 自打他被南珏从巫山天狱里放出来后,便不敢有半分停歇,不眠不休,策马狂奔了好几日。 出了巫山国后,他便立刻放出了传信白鸽,將全部讯息,千里传书,传给了大启京都皇城。 他篤定,此刻紫宸殿內的陛下,早已尽数知晓瑶京发生的一切。 也应该已经做好了决断。 原本十日的漫漫归途,被他硬生生压缩至七日,提前三日,狼狈地赶回了大启帝都。 穿过厚重的承天门,阿福翻身下马。 他双腿早已麻木僵硬,落地之时踉蹌了数步,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阿福强撑著透支的身体,抬手拍去满身风尘,整理好凌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踏入了皇宫。 走到紫宸殿门口,守在殿门口的贴身总管,见风尘僕僕、狼狈不堪的阿福赶过来,立马开了殿门,放他进去。 殿內,檀香裊裊,君珩礼坐於御座主位上。 阿福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殿內,把怀里的黑漆木盒捧起来。 “陛下,这是……”他顿了顿,不知如何开口。 在一旁侍奉的太监立马上前,从他颤抖的手中接过那方木盒。 太监转过身,將木盒放置在帝王面前的御案之上。 君珩礼眸光落於那方压人心神的木盒之上,抬手掀开了盒盖。 盒內是一截血淋淋的小拇指。 血跡早已彻底乾涸,血色暗沉发黑,凝固的血痂紧紧黏附在骨节皮肉之上。 殿內一片死寂。 君珩礼眸光一沉,眉头皱起,眼里戾气翻涌。 宽大的龙袖横扫而过,狠狠拍落在御案之上。 整方黑漆木盒瞬间被掀翻倒地。 那截乾涸发黑的断指从盒中滚落而出,軲轆軲轆地停在了阿福的脚边。 “混帐!” 这两个字,不知是在怒斥巫山皇子南珏囂张跋扈、肆意折辱大启亲王,还是在斥责君澜之狂妄自大、自以为是。 阿福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金砖之上,惶恐叩首。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他心头慌乱如麻,大气不敢出分毫。 御座之上,君珩礼抬手按压著发胀酸胀的眉心。 语气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慍怒:“自作聪明!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竟敢私自潜入巫山国都,以身犯险。” “今日被人斩断一指,沦为他国要挟大启的筹码,也算他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阿福跪在地上,头颅死死抵著地面,连连重重叩首:“陛下!求您救救烬王殿下!” “殿下被俘之后,身负重伤,还中了毒!巫山天狱阴寒潮湿,牢狱之中无人照料医治。殿下伤势恶化,毒入心肺,定然凶多吉少,必死无疑啊陛下!” 君珩礼一言不发,目光落於地上那截乾枯的断指之上。 他眸光沉沉,语气寒凉:“十座边境重镇……巫山倒是狮子大开口,胃口不小。”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压得阿福心头七上八下。 以十座城池换一位亲王性命,於朝堂大局而言,得不偿失,损耗巨大。 阿福心口悬起,心底涌出慌乱与冰凉。 陛下此言是什么意思? 难道陛下权衡利弊之后,打算捨弃殿下,任由殿下惨死巫山牢狱,也不愿割让十座城池、退让国土半分? 他浑身瑟瑟发抖,重重磕下数个响头。 “陛下!烬王殿下是您一母同胞的亲弟,与您血脉相连,手足至亲!” “求陛下顾念手足情深,垂怜殿下苦难,救救殿下性命!” 良久,君珩礼才淡漠出声,截断了阿福所有的哀求:“行了,不必多言。” 话音落下,他拿起御案一侧的明黄捲轴,隨手扔给了阿福。 阿福茫然低头,颤抖著铺开捲轴。 捲轴缓缓展开,工整遒劲的墨字映入眼帘。 赫然是早已备好的、完整无误的十城割让文书。 城池疆域、地界划分、户籍驻军交割写得清清楚楚,字字分明。 最末尾的落款之处,大启玉璽的国印鲜红夺目。 阿福瞳孔紧缩,心底掀起狂喜。 陛下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殿下! 纵使恨铁不成钢、心疼国土交割,他终究还是为了手足至亲,应下了巫山所有苛刻条件。 就在阿福心神激盪之际,御座上传来君珩礼的声音:“你携此文书返回巫山,交割城池,换回君澜之。” “但人救回之后,不必將他送回舂陵王府静养,直接带入皇城,禁足京都。” 顿了顿,君珩礼眸光暗下来。 “还有一事,如实回朕。” “你们此行潜入瑶京,究竟是如何暴露踪跡,被巫山擒获的?” 他这位一母同胞的亲弟,纵然年少桀驁,胆大不羈,却绝非鲁莽愚蠢之辈。 若无万全准备,十足把握,他绝对不会贸然孤身涉险,潜入敌国帝都之地。 此番行踪尽露、狼狈被擒,绝非偶然。 阿福眼底掠过一丝迟疑,神色凝重下来。 他定了定神,如实回稟:“回陛下,殿下此番潜入瑶京,筹备许久,绝非贸然行事。” “早在数月之前,殿下便派遣大批暗卫先行奔赴巫山瑶京,暗中布设眼线扎根市井,购置了宅院,还打通城中多条隱秘密道,摸清瑶京皇城守备、禁军换防的全部规矩。” “入城之时,殿下与属下尽数改头换面,偽装成咸都往来经商的富商巨贾。殿下更是耗费重金,请顶尖巧匠打造了人皮面具,遮掩真容,寻常之人绝对无法识破。” 所有部署周密至极,步步稳妥,本该天衣无缝,全身而退。 偏偏天意弄人,出了最大的意外。 阿福深吸一口气,顿了顿:“本该万事周全、绝无紕漏……可那日殿下暗中追踪巫山镇守副將,想要探查边防布防机密,中途意外撞见了一个人。” “何人?” “……曾经的昭阳公主。” “昭阳?” 听见这熟悉的称號,君珩礼瞳孔猛地一缩,眼里满是错愕。 自打那日她偷跑出去之后,他便安排了大量人手,不顾群臣非议,执意耗费人力兵力去抓一个不明踪跡的“逃犯”。 京城內,以及周围所有的城镇,他全部派人搜了一遍。 却迟迟没有半分线索。 他没想到他的姝仪这么有能耐,居然能躲他这么久。 也万万没有想到, 她居然跑去了巫山国。 “如今的昭阳公主,是巫山现任巫氏族长的女儿。”阿福继续道。 “当日殿下意外撞见她,便私自出手,將昭阳公主掳走,想要带她回舂陵。” “我等原本隱匿极深,无人察觉,正是因为招惹了巫氏圣域,才彻底暴露行踪,陷入重重包围,最终寡不敌眾,尽数被擒!” 殿內风声寂静。 君珩礼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久久默然不语。 他垂著眼帘,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 低声喃喃自语道:“巫氏一族……” “她竟然藏身去了巫山,摇身一变,成了巫氏族长之女……” 他的姝仪,他亲自带回来的昭阳公主,眼下居然成了敌国圣女。 当真是造化弄人。 不过所谓的宿命,从来都不由天道定夺,只由他来定。 不管是谁,她永远都是他的君姝仪。 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唯独是他的人。 他要重新把她带回来。 第 一百三十五 章 君澜之想见她? “真割了十个城池了?” 君姝仪抬眸看向身侧的巫尘琊,眼底盛满了讶然。 巫尘琊坐在她身侧的软榻上,手里捏著一枚鲜果,指尖利落剥去外皮。他垂著眼,漫不经心地应声。 “是真的。听说那个大皇子南珏,还亲手斩下了君澜之一根手指,专程送给了大启,嘖嘖。” 巫尘琊剥完手中的果子,侧头看向神色怔怔的君姝仪,隨口问道: “你以前跟那个谁……大启国君叫啥来著?奥对,君珩礼,不是当过十几年兄妹吗?” “你们几个关係怎么样,看你这么惊讶,那看来君珩礼跟他弟关係也不怎么样了?” 君姝仪闻言,不由得回想起了过往。 若说他们之前的关係,定然都是与她最好,不过……君姝仪脸色变了变。 这哪里是什么亲人情分。 他们兄弟二人对她所有的好,所有的迁就与偏袒,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完全裹挟著私心杂念。 若是没有她的话,若是他们对她从未滋生过这些逾越界限的情愫,君珩礼与君澜之,也確实是极为要好的皇室手足。 君姝仪心底五味杂陈。 毕竟是边境的十个城池,关係重大,君珩礼再怎么顾念手足,那也是权衡利弊的帝王。 情义、亲情,於帝王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附属品。 她以为,面对手足与国土的抉择,君珩礼也许会迟疑,会犹豫,会想方设法寻一个两全之法。 一个被他安排到封地、见不到几面的皇弟,和国土比,她確实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利落地选择了割让国土。 看来,君珩礼应当真没有她想像中的那么冷静无情吧。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君姝仪回神抬头,便见巫尘琊指尖捏著一枚剥得乾净的果肉,递到她唇边。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张嘴。” 君姝仪微微张口,顺从地將果肉含入口中。 含糊道:“君澜之……什么时候会离开巫山?” “不清楚,你管他干什么?” 话音落下,巫尘琊冷不丁道:“对了,我问你,前些日子他把你掳走……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 君姝仪脑海里,立马涌出那些荒唐画面。 她眼神微微闪躲著,睫毛轻轻颤动,脸颊浮起一丝緋红。 她强装镇定,声音轻快:“什么都没有啊,你想多了。” 虽说巫尘琊是她弟弟,但她也不想细说那些事情,还是敷衍过去为好。 巫尘琊根本不信,眸光沉沉:“真的没有?” 君姝仪被他盯得无处遁形,只能硬著头皮点头:“真的没有。” 巫尘琊没再追问,又问道:“你被掳走的时候,去了南风馆,是因为体內的情蛊发作了,对不对?” “你知道这件事了?” 巫尘琊微微收紧拳头,目光牢牢锁著她。 质问道:“你的所有事情,能跟母亲说,能跟月灵侍说,甚至那个十七,他是不是也知道?为什么唯独瞒著我?” “你就这么疏远我吗?” “我哪有了?” 君姝仪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了一下。 “这种难以启齿的私密之事,我何必到处张扬到处去说?母亲知晓,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月灵侍和十七,是伺候我的贴身下人,知晓我的状况,隨时照料我的身子,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巫尘琊脸色仍未缓和,“我不管旁人如何。从今往后,你不要隱瞒我任何事。还有,你体內的情蛊若是再发作……不许再去南风馆。” “你怎么管得这么宽?母亲都没说什么。”君姝仪瞪他一眼。 “我本来就不会再出去了。母亲说,她会亲自挑选一批可靠温顺的侍从送过来,在我需要的时候伺候我。” 巫尘琊听完,反应更大。 “母亲这是陪著你胡来!” 他忽得凑近抓住了她的手,“我已经派人寻找名医过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彻底根除情蛊的法子,帮你彻底逼出体內蛊虫。” “所以你不要再碰別人了……好不好?” 君姝仪闻言,弯起眉眼,浅浅一笑。 “好,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我听你的便是了,不过你可要给我找些靠谱的人过来。”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月如的通报声。 “圣子大人……圣域门外,大启那位烬王求见。” “求见我?” 巫尘琊微微挑眉,语气带著几分诧异。 “烬王说,听闻圣子是巫山氏族的赐福之人,身负祥瑞气运。他即將返程大启,临走之前,恳请见圣子一面,只求沾染几分福运。” 巫尘琊听完,冷冷嗤笑一声。 “纯放……他哪里是想见我。” 他眸光一转,看向身侧的君姝仪,眼底寒意渐盛。 “他明明就是衝著別人来的,拿我来掩人耳目。” “跟他说,让他赶紧滚!他不配见我。” 门外的月如闻言,身形微微一顿。她面露难色,沉默了许久,才硬著头皮继续回话。 “圣子大人,烬王早已料到您会拒绝……他方才还说,若是圣域不肯通融,不让他入內拜见,他便整日守在圣域门外,绝不离去。” “巫山……也別想拿到那十个城池。” 这话一出,屋內的氛围瞬间冷凝。 巫尘琊脸色沉下来,猛地从软榻上站起身。 “他算什么东西!还敢威胁我?” “他既然执意赖著不走,行,那我便亲自將他驱逐出境……” 眼看巫尘琊就要迈步往外走,君姝仪立刻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她轻轻嘆了口气,轻声道:“让他进来吧。” “这里是巫山圣域,他也不敢对我做出半分逾矩之事。” 第 一百三十六 章 我会重新討回来,包括你 厚重的白玉殿门缓缓向两侧推开,巫山圣域的大门被打开。 君澜之由两名身著圣域银白服饰的侍卫领进来。 阿福送来了那份割让文书,交给了巫山国君。 割让城池的盟约既定,人质软禁的缘由便彻底作废。 巫山方面依约,把他从牢狱里放了出来。 又专门调配了侍卫,按礼数一路护送,打算將他送出巫山边境,返程归去大启。 沿途的巫山侍卫步步紧隨著他,神色戒备,寸步不离地盯著他,生怕这位心思难测的大启烬王,在圣域境內闹出半点乱子。 一路行来,君澜之目光淡淡扫过周遭景致。 方才临行之前,他对著隨行的巫山侍从,说久闻巫山圣子身负天赐祥瑞,是世间罕见的天命之人,便心怀敬畏,只求短暂瞻仰圣子风采。 当然,这番话从头到尾都是幌子。 他之前跟君姝仪说,先把她带回舂陵成亲。 反正拿下巫山是既定的事,他早晚会让她与她母族团聚。若是她担心自己母亲为她担忧,他不介意给他的岳母传一封信。 君姝仪百般抗拒,又告诉他不要轻易暴露她的存在,哪怕是圣域。 她便跟他提到了那个双生胎的事,若是被外人窥探到她的存在,只会给她母亲和弟弟带来麻烦。 所以他今日大张旗鼓求见圣子,自始至终,半句不曾提及君姝仪的名字。 前路引路的巫族侍卫显然得了吩咐,根本不给他过多观望打量的机会。 侍卫加快步伐,很快带著他走入了一处僻静的偏殿之中。 偏殿陈设极简,桌椅茶具一应俱全,是圣域专门用来待客的閒置殿宇。 “烬王在此稍候,圣子即刻便到。” 说完,侍卫便退出殿外,合上了厚重的殿门。 君澜之独自站在殿中,他走上前,坐在了殿中主位旁的客座上,缓缓打开了茶壶。 不过片刻功夫,殿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为首的少年一袭月白圣袍,眉眼轮廓精致绝伦,与君姝仪生得一模一样,分毫无差。 无需多想,君澜之一眼便知,这便是君姝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那位巫山圣子。 巫尘琊身后,跟著一名身著普通侍女服饰的女子。 面容看起来平平无奇。 君澜之定定看了她几眼,缓缓开口:“……君姝仪?” 君姝仪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 “你想见我,是有什么事?” 君澜之没开口,而是望向巫尘琊。 巫尘琊一个跨步,横亘在两人之间,儼然一副严防死守的姿態。 看著少年眼底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警惕,君澜之心底的戾气滋生,攥紧了掌心。 对峙一番,巫尘琊率先有了动作。 巫尘琊走到殿內主位旁,撩起衣袍落座,扯了扯唇角。 “怎么,你不是瞻仰本圣子的风采,死皮赖脸得要见我?” “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不必拐弯抹角。” 君澜之压下心底翻涌的躁意:“我无心与圣子攀谈,只求能与圣女单独待一会儿,短短几分钟便够,仅此而已。还请圣子通融。” “不可能。” 巫尘琊想都没想,直接一口回绝。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紫砂茶盏,自顾自提起茶壶,慢悠悠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 “你心怀不轨,目的何在,你我心知肚明。如今能让你见她一面,已是我最大的容忍。” “多余的独处,想都不要想。有话现在说,无话便赶紧滚。” 君澜之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暴戾衝动,无视了一旁碍事的巫尘琊,所有的注意力落回君姝仪身上。 她易了容,但眉眼还能看出来熟悉的模样。 他抬起右手,想要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替她拂开额前散落的碎发。 可他还未靠近分毫,面前的少女便皱了皱眉,身形立刻往后轻退一步躲开。 君澜之的动作僵在半空。 与此同时,君姝仪的目光,顺势落在了他右手的白色绷带之上。 那一圈层层缠绕的白綾,紧紧包裹著他的手掌,遮掩著那根被生生斩断的手指。 她目光顿了顿。 察觉到她的目光,君澜之笑了笑。 “我的手没事,只是皮外伤……好好休养一段时日,便会彻底痊癒,不会留大碍。” 他以为她在担心自己。 话音落下,面前的君姝仪脸色冷了下来。 “我可没有担心你,你不必自作多情,多嘴说这些。” “你到底有什么话要说?抓紧时间,说完便走。” 君澜之静静看著她冷绝的模样,沉默良久,低低笑了一声。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心底最想说的,还是那句想让你跟我回舂陵。” “这句话,我很久以前就反反覆覆对你说,说了无数遍。时至今日,我依旧还是这句话。” “我明知这话说出来,和废话一样。”他自嘲一笑,“你从来都不会听,从来都不会跟我走。” 一旁的巫尘琊端著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清茶,听见这番话语,忍不住笑出声来。 “神经病吧。” “都知道是无用的废话了,还要反覆聒噪,徒惹人烦。” 他言语刻薄,毫不掩饰对君澜之的厌恶与鄙夷。 换做旁人,被如此当眾嘲讽贬低,定然早已动怒。 君澜之全程置若罔闻,直接当没有巫尘琊这个人存在。 “我就是想著,好不容易见到了你,眼下又要分开了,想再看你一眼。” 他这番脆弱卑微、等待垂怜的模样,让君姝仪有些不自在。 “奥……那你现在看到了,赶紧走吧。” 君澜之没再开口,默然不语。 殿內瞬间陷入一片尷尬的沉默。 空气安静,唯有巫尘琊偶尔轻叩茶盏的声响。 君姝仪眉心皱起,心底已然升起不耐,正打算主动开口催促他离开。 就在这时,原本悠然饮茶的巫尘琊,身形忽然一晃。 他脑袋一歪,双眼紧闭,整个人软软地倒在桌上。 咚的一声轻响。 君姝仪瞳孔一缩,双眼猛地睁大,下意识便要张口惊呼出声。 可她的话音还未及溢出唇瓣,一只手掌便快速地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唇,死死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君澜之跨步上前,直接將她整个人推到墙角,將她牢牢堵在殿內墙角的方寸之地。 方才他所有的脆弱、悵然与卑微,尽数消散。 短短一瞬,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他眼底的繾綣温情悉数褪去,只剩下翻涌不息的沉沉戾气。 他俯身凑近她的耳畔,唇角勾了勾。 “別怕,只是下了一点迷药而已。” “他一直横在我们中间,聒噪烦人得紧,不是吗?” 君姝仪被他死死禁錮在怀中,动弹不得。 她目光扫过桌案上那杯喝了一半的清茶,瞬间明晰。 他早就料到,巫尘琊绝对不会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定然会全程守在一旁,监视两人的一举一动。 所以在刚才在偏殿等候的间隙,便不动声色,提前在待客的清茶之中下了迷药。 想通所有前因后果,君姝仪心底又气又恼,眼底瞬间燃起怒火,瞪向近在咫尺的少年。 君澜之缓缓鬆开捂住她唇瓣的手掌,不等她开口斥责,忽得低头狠狠覆上了她的唇。 君姝仪猝不及防被吻住,心底怒火翻涌,牙关收紧,在他唇舌探入的瞬间,毫不犹豫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浓郁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之间肆意蔓延。 君澜之任由血腥味瀰漫唇齿,固执地与她纠缠深吻。 良久,他才缓缓从她嘴里退出了舌头。 他掌心牢牢扣紧她的后脑,將人往自己身前按去。 俯身在她耳畔,一字一顿道。 “你知道,为什么皇兄…会不假思索地割让十座城池,来换我性命吗?” 君澜之微微停顿,唇角笑意阴鷙。 “別说十座。” “就算巫山开口,要二十座、三十座城池,他也照样会眼睛不眨,全都给了。” “因为他清楚,无论给出去多少,我都会变本加厉地,一一討回来。” “包括你。” 第 一百三十七 章 月下轻吻 巫尘琊睫毛颤了颤,眼皮缓缓掀开。 入目是自己在巫族圣域的臥房。 电光石火间,巫尘琊立马反应过来刚才发生的全部。 他直起身,眼底翻涌著慍怒,见君姝仪在他殿中,急切开口追问:“那个君澜之人呢?” 书桌旁,君姝仪正低头看著书,听见巫尘琊带著火气的问话,她抬眼望去:“已经走了。” “他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暗中给我下药!” 巫尘琊从床上下来,几步便走到书桌跟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反覆確认她衣衫完好、神色无恙,他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地。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我晕过去后,他有没有对你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君姝仪摇头:“没有。” 君澜之说完那句威胁似的话,按著她后脑吻了吻她的额头,就直接离开了。 她本来被他身上的戾气嚇得腿软了一些,见他推门离开了,才反应过来,立马叫了人进来,看看巫尘琊有事没有。 他们查了巫尘琊的鼻息,说他只是睡过去了,並没有出什么事,便把他送回了寢殿。 “你不必哄我,他若什么都没做,何必要药晕我!” “他应该没出国境,我现在就把他抓回来算帐!” 巫尘琊话落,便要出门立刻传唤护卫动手。 “不必了。” 君姝仪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他真的只是同我说了几句话而已,然后……还亲了我额头一下,就直接走了。” 巫尘琊闻言,脑海里不由得开始想像她被君澜之亲吻额头的画面。 他心口莫名堵上一块,酸涩与烦闷缠绕心底,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別的情绪。 君姝仪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对了,这是你桌子上放的古籍,我隨手拿来看的。” 她垂眸看向她手边摊开的古籍,书页之上密密麻麻勾勒著各式星辰轨跡,弯弯绕绕的线条排布成漫天星图。 她指尖点了点那些繁杂的星象纹路,嘟囔一句:“什么星月斗转的图谱,看得我眼花繚乱。” “你能看懂吗?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喜欢观天象?” “並没有,只是好奇罢了,隨便看看。” 巫尘琊压下心里的慍怒,在她身侧坐下。 他看著那星谱图,沉默了一下,冷不丁开口道:“要不是你把这古籍翻出来,我差点都忘了。” “听说再有三月,便有虚空异星降世。” “异星?这异星是有什么不好的预示吗?” 君姝仪敏锐察觉到巫尘琊说起异星时神色不对劲,便好奇道:“一般来说,流星降世不是预兆著有大事来临吗,难道这个异星代表著祸事?” 巫尘琊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我也不知道是悲是喜,本来一直在等著它来,现在快到了,又不想它来了。” 这话听得君姝仪满心困惑。 巫尘琊指尖轻点书页上最中心的那颗星辰。 “曾经有位大师说,这颗隱星非同凡星,天生牵动阴阳两界、隔断百世时空,一星横跨凡尘与异世两世因果,星光落,则天门开……” “天门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喃喃道,“我没见过,应当只是个看不见的通道吧,眼睛一闭一睁,就从今到古,从古到今了……” 巫尘琊脸上浮现出一丝落寞,他忽得抬眼看了看君姝仪,张了张口。 “你……” “怎么了?” 君姝仪疑惑道。 “……等异星来的那个时候,我想告诉你一些事。” “为什么要等那个时候,现在不行吗?” “不行。” 巫尘琊向来散漫地脸上难得有了些正经。 他忍不住向她凑近一步,“姝仪,如果我以后不在了,你一定要记得我,永远不要忘了我。” “我也不会忘了你。” 话音落下,他忽得伸手覆上她放在桌面的手。 修长的手指穿入她的指缝,一根根与她的手指紧紧相扣。 君姝仪被胞弟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浑身不自在。 她想要抽回被攥住的手,却被巫尘琊死死扣紧,抽不回来。 君姝仪埋怨道:“干嘛啊,突然这般肉麻,好生怪异。” 巫尘琊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莹润饱满的唇瓣之上。 方才縈绕在心口的离愁与贪恋齐齐涌上心头,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 君姝仪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心慌,“不是,你到底要干什么?” 恍然间,巫尘琊才猛然惊醒,察觉自己已然失態,险些越界。 他连忙鬆开紧扣的手掌,迅速移开视线。 “我没事……我就是突然觉得心绪鬱结,脑子有些不清醒。” 他抬眸看向窗外:“今晚月亮圆,陪我赏月吧。” 君姝仪摇摇头,正要拒绝,就听见他立马开口道: “我难得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你这个当姐姐的,多陪我一会都不愿意吗?” “……好吧。” —— 圆月之下。 院落当中摆好了矮木桌,桌案上整齐码放著白玉酒杯,旁边还摆著几碟巫族特製的风乾果脯与精致点心。 两人分坐矮桌两侧,巫尘琊抬手斟满两杯琥珀色的果酒。 君姝仪接连陪著饮下数杯,没过多久,脸颊便染上醺然緋红,眼眸蒙上一层雾色,整个人陷入微醺状態。 她单手托著腮,手肘抵在桌面,正要给自己再次添酒,忽得听见清冷悠扬的笛声。 她循声望去,就见巫尘琊手中握著一支莹白的玉笛,绵长婉转的笛声源源不断流淌而出。 她想起之前閒谈时,巫尘琊隨口提过,他在圣域里日復一日百无聊赖,便开始试著学习一些乐器打发时间。 笛声缓缓悠悠,曲调低沉婉转。 君姝仪莫名觉得他有些落寞。 月色落在巫尘琊周身,给他周身笼上一层朦朧银纱。 明明近在咫尺,君姝仪却生出一种抓不住的虚幻感。 仿佛下一秒这人就会隨著晚风消散在天地之间,从此再无踪跡。 她伸手轻轻拽住他宽大的衣袖。 笛声戛然而止,巫尘琊放下玉笛,垂眸看向醉眼朦朧的少女。 “怎么了,酒喝多了头晕?” “不是头晕。” 君姝仪摇了摇头,“你別吹这般伤感的曲子好不好,我不乐意听。” 巫尘琊看著她泛红的脸颊,心头一软,弯起唇角轻笑:“行,依你便是,那我换一支曲子,吹个欢快热闹的。” 说罢,他重新抬笛凑到唇边,指尖变换指法,方才低沉悲凉的曲调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曲调古怪欢乐的小调。 君姝仪从前从未听过这般曲风新奇的曲子,满眼新奇,支著下巴静静聆听。 酒意加上舒缓欢快的笛声,困意迅速席捲而来。 她脑袋一点一点,没片刻功夫,便歪靠在石桌边沉沉睡去。 偏院廊下,月如见夜风太凉,便回屋拿了薄毯,打算送来给圣女御寒。 刚走出厢房,恰好撞见圣子放下了笛子,温柔地低头凝望著熟睡的圣女。 他理了理她脸上的髮丝,忽得俯下身,在她脸庞落下一吻。 月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勾勒出繾綣的轮廓。 月如心头一惊,连忙迅速转过身,后背紧紧贴著廊下木柱,假装自己从未来过此处。 她缓了缓心跳,沉默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 这不就是正常的姐弟关係吗? 姐弟之间寻常的亲昵举动罢了,圣子素来跟圣女亲近,这般温存举动实属正常。 分明是自己心思齷齪,想多了。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发烫的脸颊,攥紧怀中薄毯,犹豫片刻,提著步子,朝著院中走去。 第 一百三十八 章 沈砚泽被绑 昏暗潮湿的土牢里,混著泥土霉味与汗臭,地上胡乱铺著发硬的枯草。 二十余个被山贼掳掠而来的人质三三两两捆缚在一处。 周遭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啜泣与嘆息。 沈砚泽背靠冰冷土墙,双臂被麻绳反捆在身后。 他前几日翻过山岭时,意外被山贼挟持至此。 虽然被困在此处,但他一张清雋斯文的面容始终沉静。 他侧著头,目光落在身侧同样被绳索捆绑的中年汉子身上,继续刚才的閒谈,低声开口发问:“你是说,巫山国巫氏族长,原本还有一个女儿?” 身旁汉子约莫四十出头,是进山走货不幸被半路截掳的行商。 先前屋里眾人惶恐难安,唯有沈砚泽从容镇定,汉子见他谈吐温雅不似歹人,几番閒聊下来已然对他放下了戒备。 汉子压低嗓音应声:“確有此事,只不过这事在巫山属於隱秘消息,寻常人都不知道。” “当年族长一胎诞下双生儿女,巫山大祭司卜卦断言双生命格相衝,其中一人身负灾煞命格,无奈之下,刚出生的女婴便被处理了,留下来的男婴,便是如今巫族人人尊崇的圣子巫尘琊。” 沈砚泽眉头皱起,这些日子他隱姓埋名远赴巫山,路上寻访了很多人。 但凡问及巫山族长子嗣,所有人口径统一,只说那巫族圣子是族长独子,绝对没有一个有血缘关係、相貌相似的亲眷。 他微微頷首,语气带著谢意:“多谢大哥坦诚相告,我问了很多人,还是第一次听到双生弃女的隱秘。” 汉子憨厚地摇了摇头,蜷了蜷被捆得发麻的腿脚。 “这有啥好道谢的,其实知晓內情的本就寥寥无几。我也是早年机缘巧合在圣域里做工,偶然听见府里老僕酒后閒谈才得知隱情。” “看你品性温厚,不像是心怀歹念打探巫山秘辛的奸邪之辈,我便没有刻意瞒你。” 话音一顿,汉子满眼好奇,压低声音追问:“对了,你是大启人,大老远然巫山来,还费尽心思追查巫氏一事,究竟是出於什么缘由?” 沈砚泽闻言,沉默了下来。他垂眸望著地面斑驳泥渍,眼底晕开一层淡淡的悵惘。 片刻后,他缓缓出声:“我接连数月夜夜梦见一名女子,自此便对她念念不忘,她於梦中告知我,她身在巫山。” “我便追隨她抵达此地,偶然见到圣子的画像,发现那名入梦女子的五官样貌,同这位圣子生得分毫不差,所以这才打听这些事。” 汉子听罢,瞬间瞪圆双目:“天底下竟有这般离奇古怪的缘分?难不成你朝思暮想的梦中人,就是当年被狠心拋弃的那个双生女婴?” 他咽了口乾涩的唾沫,小心翼翼提醒道:“小兄弟,你在大启生活,应当听过阴桃花的说法吧?” “所谓阴桃花,便是漂泊无依的阴魂鬼魅潜入活人梦境,勾缠凡人心神。若是那女子早已夭折身死,夜夜入梦便是索缘缠魂。” “你最好就此打消寻找的念头,继续追查下去,保不准会惹上说不清的邪祟灾祸,轻则久病缠身,重则性命难保。” 沈砚泽见大汉听信了他隨口的胡扯,又莫名开始害怕,心里不由得觉得有几分好笑。 他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浅淡轻笑,刚要开口。 就在这时,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哐当一脚踹开。 几名腰挎朴刀、衣衫粗陋的山贼骂骂咧咧迈步走入房间。 为首头目满脸横肉,眼神凶悍。 他目光扫过满屋子被困人质,扯著粗哑嗓子呵斥:“吵吵嚷嚷什么呢,安分待著等候家属赎人,在吵闹,否则饿上三日不给饭食!” 屋內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尽数低头屏息,生怕触怒这群人。 头目挨个点名核对人质身份,粗声大喊:“李三是哪个?出来!” 人群角落里一名面色蜡黄的中年男子浑身哆嗦,双腿发软,磕磕绊绊应声。 “你家里人交了钱,赎你来了。” 两名山贼上前粗鲁拽住他的胳膊,將他拖拽著向外走去。 山贼头目继续点名,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扫视:“赵郁是哪个?” 沈砚泽神色平淡,出声应答:“是我。” 话音刚落,两名山贼立刻大步上前,其中一人粗暴伸手攥住沈砚泽领口,猛地向上一提。 头目面色狰狞,厉声怒骂:“你这个油嘴滑舌的滑头,竟敢胡乱编造身份耍弄老子!” “我们派人按著你说的籍贯前去查探,整个咸都城內压根没有名叫赵郁的商户人家!老老实实交代你的真实来歷,没人替你缴纳赎金,落在我们山寨手里,下场只有丟了性命餵深山野兽!” 脖颈被衣襟箍紧,沈砚泽胸腔憋闷,接连克制不住剧烈咳嗽几声。 待山贼稍稍鬆劲,他稳住紊乱的气息,面色不改从容编造说辞。 “家父是边境小国偷渡过来的,属於没有户籍的黑户,常年在平阳街巷落脚,靠著往返黑市贩运零碎货物谋生,住处偏僻不起眼,差役上门寻访查不到踪跡实属寻常。” “还请寨主再派人仔细搜寻,我父亲向来疼惜我,只要知晓我被困山寨,无论花费多少银钱都不会吝嗇,定然凑齐足额赎金。” 头目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神色坦荡看不出破绽,一时拿捏不准真假,冷哼一声。 “暂且信你一回,倘若三日后依旧查无此人,证实你满口谎话,我便挑断你的手脚,丟入后山餵野兽!” 撂下狠话,头目带著一眾山贼转身离去,厚重牢门再次被狠狠甩上。 周遭人质纷纷收回目光,方才同沈砚泽閒谈的行商连忙凑到他身侧,满眼不解与担忧。 “我瞧你的谈吐气度、举手投足,怎么看都不是市井小商户出身,好好的公子哥,何苦编造假身份被困在这里?” “实在不行,你托人往大启家中送信,让你的亲生父母筹措银两前来赎人,总好过隨口誆骗山贼,一旦谎言败露,小命难保。” 沈砚泽缓缓摇了摇头。“我之前给他们寄过信了,告诉过他们,我过得很好。” “若是让他们知道了我在这里,那我当初就白白离开了。” 他眼睫垂下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行商连连嘆气,满脸费解:“天底下哪有和自家亲人积下这么深的仇怨?孤身漂泊异国他乡已经不易,偏偏还倒霉撞上山贼被掳,属实坎坷。” “话说你看起来挺老实的,没想到撒起谎来面不改色的,谎话说得一套一套的。要不是你提前告诉了我,你是大启的人,我也还真跟著山贼一块信了你的谎话。”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你跟山贼胡扯一通,他们绝对不会轻饶你的。” 沈砚泽终於抬眼,“我自有脱身之法。” 行商一愣,眼中满是惊疑,连忙追问:“什么法子?这山寨大门日夜有山贼轮班把守,看守严密,寻常人插翅难飞,难不成你还有通天本领?” 面前这位清雋公子淡淡道:“用火。” 第 一百三十九 章 召人进来伺候 圣域门外。 月灵侍一身素白灵袍,身后跟著一名秀美少年。 是刚被族中举荐入府的竺鴆。 少年身著一身素雅长衫,乾净內敛,此刻他微微垂著头,乌黑的髮丝垂落额前。 月灵侍侧首看向他,开口道:“你得了族长青睞,才有踏入圣域伺候主子的机缘。” “记住,进了殿中,务必要安分守己,谨言慎行。只需听主子吩咐,好好伺候便是。” “圣域里的所见所闻,半点不得向外泄露,哪怕是你的至亲族人,也不可提及一字。若是敢泄露半分,不止是你项上人头不保,整个竺氏上下百余人,皆要为你陪葬,听懂了吗?” 竺鴆心头一颤,紧绷的身子又低了几分。 他连忙拱手垂眸:“是,竺鴆谨记教诲,定当守口如瓶,尽心伺候,绝不敢有半分差错。” 他心底清清楚楚,这次族长私下遴选年轻少年入圣域侍奉,是整个巫族都罕见的殊荣。 为了家族的荣耀,他拒绝不了,也早已做好了俯首听命、全心侍奉的准备,亦无半分怨言。 月灵侍见他態度恭顺,神色收敛了些许,不再多言。 两人顺著蜿蜒的雕花迴廊前行。 圣域的迴廊极长,廊下悬著一盏盏琉璃月灯。 竺鴆始终垂著眉眼,不敢四处张望。 他规规矩矩跟在月灵侍身后,双手贴身垂放,心底的紧张愈发浓烈。 他不知自己即將侍奉的巫氏族长是何性情,心中百感交集,七上八下。 穿过三重回廊、两道垂花月门,一座雅致的殿宇映入眼帘。 月灵侍停在殿门前,抬手屈指轻轻叩了门板:“大人,人已带到了。” “进来。” 不等竺鴆回过神来,身侧的月灵侍抬起手,直接將他推入了殿中。 竺鴆脚步踉蹌了一下,隨即连忙站稳身形。 他垂著首,不敢抬头贸然窥视殿內光景,规规矩矩立在大殿中央。 殿中正中央立著一座水墨屏风。 屏风之后,一道纤长窈窕的人影静静臥在软榻之上,身姿慵懒。 那人斜倚在铺著雪白狐裘的玉榻上,轮廓模糊绰约。 就在竺鴆忐忑不安之际,一道清软女声响起,漫不经心道:“愣在那干什么,过来吧。” 这一声听得更清晰些,竺鴆眼底顿时满是错愕疑惑。 这声音太过年轻,清甜柔软,全然不是他想像中,身为族长的那般威严沉重。 他循著声源上前,绕过水墨屏风。 玉榻之上,少女斜倚狐裘,慵懒肆意。 竺鴆怔怔看著眼前的少女,目光定格在她眉眼轮廓之上。 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张脸……分明与巫族圣子的画像近乎一模一样! 他在族中宗祠见过圣子的供奉画像,画像上少年俊美无儔,眉眼清绝,是整个巫族至高无上的神圣存在。 没想到,竟有一位与圣子容貌一模一样的女子。 剎那间,月灵侍方才在门外的告诫字字迴响在耳畔。 原来他被秘密遴选入圣域,並非侍奉族长,而是侍奉这位神秘少女。 他瞬间明晓了圣域的隱秘之事。 若是今日之事泄露分毫,他性命定然难保。 恐慌攫住了他的心神,他瞬间敛了所有神色,头颅垂得更低。 “愣著做什么?快过来。” 君姝仪见他驻足不动,朝著他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催促道。 他抬脚小心翼翼地往前又走了两步,刚靠近玉榻边缘,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柔软的手猛地攥住。 少女轻轻一扯,他整个人立马往前一倾,重重趔趄著栽向玉榻,堪堪要撞在少女身上。 慌乱之间,他立马伸手撑在玉榻两侧,稳住身形。 下一瞬,一双纤细的手掌忽得捧住了他的脸颊。 掌心柔软,带著少女身上的馨香。 竺鴆浑身瞬间僵硬。 温热的呼吸两两交缠。 咫尺之间,他清晰地看清了少女绝美的眉眼,长睫纤长,眼眸澄澈。 少女正一瞬不瞬地打量著他的面容。 她身上的香气源源不断縈绕鼻尖。 竺鴆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耳尖到脖颈,尽数染上滚烫的緋色。 他眼神慌乱闪躲,根本不敢与她澄澈的目光对视。 心跳快得近乎衝破胸腔。 整个人像被烈火灼烧一般,浑身滚烫,手足无措。 君姝仪细细端详著他的眉眼。 昨日母后跟她閒聊,又在忧心她被体內情蛊缠身一事。 便直接又让人搜罗了大批清秀的少年画像,送入圣域,特意叮嘱她,让她从中挑选一人留在圣域贴身伺候。 她想起答应过巫尘琊不会再依赖別人解蛊的事,但她只犹豫了一下,又果断把他拋在脑后。 她耐著性子逐一翻看,挑拣许久,最终一眼便相中了竺鴆。 这少年生得眉眼温顺,气质乾净纯良,是她素来偏合眼缘的模样。 而最让她在意的一点是,竺鴆的眉眼轮廓,隱隱带著几分沈墨轩的影子。 一想到沈墨轩,她体內的母蛊就隱隱躁动。 肖像身带子蛊的那个人,应该更能安抚她体內偶尔躁动不安的情蛊。 竺鴆被她看得浑身燥热,结结巴巴,磕磕绊绊地开口:“姑……姑娘……你……” 话音未落,一根纤细的食指轻轻抵在了他的唇瓣之上。 “闭嘴。” 君姝仪垂眸,目光落於他微微泛红的唇瓣上。 “会伺候人吗?” 少年长睫颤抖,轻轻摇头又点头:“……敢问姑娘,怎、怎么个伺候法?” 他从未侍奉过旁人,更是从未与女子有过这般亲近曖昧的接触。 在男女之事上全然一窍不通,根本不知她口中的伺候,究竟是何模样。 君姝仪没有直接作答,只是依旧定定地盯著他泛红柔软的唇。 第 一百四十章 章 吵架 殿中暖灯柔和,暗香浮动。 不知过了多久。 竺鴆整个人晕乎乎,轻飘飘走出主殿大门。 他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的魂魄仿佛都遗落在了那座暖香繾綣的大殿之中。 他探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自己濡湿泛红的唇瓣。 把唇上残留的水液尽数捲入腹中。 喉结滚动了一下,好像又有了些渴意。 意识到鼻尖还沾染著水渍,他慌乱抬手,用衣袖胡乱擦了擦鼻尖与唇角。 原本清俊白皙的脸颊,此刻红得像熟透的水蜜桃。 殿门一推开,夜里凛冽的冷风扑面而来。 他立在廊下晚风之中,怔怔地站著。 他方才的表现,算不算好? 有没有让这位尊贵的姑娘失望? 他有些懊恼,早知道就该翻看一些避火图学习一下再来的。 他从未经歷过这般场面,全程僵硬无措,笨拙至极。 回想起方才少女的反应,没有半分不悦,眼底甚至带著几分满意。 想来……他应该算是做得还可以吧? 一念及此,竺鴆心底既羞涩又忐忑,心底生出几分雀跃与欢喜。 他默默在心底打定主意,往后定要多找些典籍杂书好好研习,好好学著如何伺候这位姑娘。 恍惚片刻,他猛然想起少女方才的吩咐,让他出殿后便去找月灵侍,给自己安排好住处。 也就是说,从今日起,他可以长久留在姑娘身边,日日贴身伺候这位姑娘,伴她左右。 这个念头一出,竺鴆的心臟剧烈跳动起来,滚烫的血液涌上心头。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晚风轻轻吹起他的衣摆,一道清冷刺骨的少年声线,忽得从身后冷冷响起。 “你是谁?” 竺鴆连忙收敛所有心绪,缓缓转过身去。 就见一位頎长挺拔的少年,眉眼轮廓与方才殿中少女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便是他光洁饱满的眉心正中,一点鲜红硃砂痣灼灼夺目。 想来这就是那位圣子了。 他连忙深深垂首,“回圣子大人,鄙人名叫竺鴆,是奉命专门伺候姑娘的侍从。” 他话音刚落,眼前身影一闪。 巫尘琊忽得跨步上前,修长的手指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襟。 “谁允许你来伺候她的?!” 少年清冷的声线彻底冷沉下来,字字咬牙切齿。 “是……是族长大人……” “母亲?” 巫尘琊皱起眉头,忽得察觉到手上的濡湿,他愣了一下,鬆了鬆手,目光死死锁在竺鴆的衣襟之上。 就见此人素净的青布衣领上,还残留著未乾的濡湿痕跡。 他的目光再往上移,注意到竺鴆明显泛红的嘴上。 胸口的怒火疯狂翻涌。 他狠狠一把將竺鴆甩开。 竺鴆身形单薄,猝不及防之下连连后退数步,踉蹌著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身形。 巫尘琊不再理会他,抬手猛地推开沉重的殿门,阔步闯入了大殿之中。 殿门被夜风带得重重合上。 殿內暖意融融,暗香繾綣。 君姝仪方才换了一身乾净宽鬆的寢衣。 她长发鬆散垂落,正慵懒地靠在软榻边,端著一盏温热的茶,漫不经心地抿著。 突然,沉重的殿门被人粗暴推开,巫尘琊一身寒气,大步流星闯入殿中。 君姝仪见状,眉心皱起。 “你干什么?进我殿里好歹敲一下门吧,这般莽撞,成何体统。” 巫尘琊置若罔闻,大步走到玉榻之前,幽深的眼眸死死盯著她,目光沉沉。 声音带著些许酸涩:“你找人来伺候你……解蛊了?” 君姝仪愣了一下,神色坦然道:“对啊。” 巫尘琊胸腔起伏了一下,声音愈发沙哑紧绷:“你明明前不久才亲口答应我,不会再依赖別人。会乖乖喝下名医调配的汤药,好好配合施针调理,慢慢將蛊毒彻底解开!” “但你现在又为什么出尔反尔,要招人进来?你现在就把他赶出去,让他再也別来……” 君姝仪打断他,“我也就是偶尔觉得不舒服,用不了他伺候几次的。” “我是答应你了,那那情蛊一躁动我就不想忍。我本就吃不了苦,半点委屈都忍不了,更別说忍受著这个情毒。” “我找人来伺候,暂时压下情毒,少受点煎熬,情毒下去之后也不耽误我吃药施针啊。” 巫尘琊忽得上前一步,抬手握住她的双肩。 “那些名医早已言明,你体內的情蛊並非无解,只需持之以恆服药施针,静养数月,便可循序渐进,彻底根除蛊毒,再无后患!” “姝仪,我理解你受情蛊缠身,很难受,觉得忍不了,需要有人陪著。可你该明白,这就如同毒癮一般,你见过那些吸大麻的人吗,一旦你习惯性依靠旁人舒缓、压制蛊毒,便会愈发上癮,沉溺其中,后患无穷!” “你不能这般任性!”他握著她肩膀的手紧了紧,“听哥哥的,我们就按名医说的,按时吃药,慢慢把蛊逼出来。” “你要是觉得忍不下去,也可以试试別的法子,比如喝麻痹神经的药,或者让月灵侍给你点了穴位一觉到天亮……你都试一试看看有没有用,我会陪著你一起忍过去,我们尝试一下,不再依赖別人了好不好?” 巫尘琊絮絮叨叨,语无伦次道。 君姝仪眉心皱起,抬手用力推开了他覆在自己双肩的手,眼底染开几分烦躁与不悦。 “巫尘琊,你是不是只是单纯觉得我这种行为不够端庄?你这个圣洁高贵的圣子觉得看不下去?要不然我想不明白你到底在介意什么,你都这般年纪了,为何在这件事上成见深重?” “何况母后与我閒谈时说过,她年少之时,身边便有数名俊美侍从伴身,不过是寻常消遣,舒缓身心,从未有人詬病半分。” “就算今日不是为了解蛊、压蛊,我身边留几个温顺听话的人伺候,解闷消遣,又有什么错?区区小事,也值得你这般大动肝火?” 在她眼里,不过是留一个温顺乾净的少年在身边伺候,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无伤大雅。 可为什么在巫尘琊眼中,就成了多过分的事了,还要这般气鼓鼓地来质问她不守信用。 巫尘琊听著她这番话,只觉得一阵酸涩胀痛。 “我没有这样觉得……” 君姝仪立马打断道,“那你一而再再而三拦著我做什么,別说什么为我好!我想做什么就做了,母亲才是为我好,你不阻拦我才是真的为我好。” 巫尘琊垂眸看著眼前一脸坦然的少女,心底的怒气、酸涩、与不甘尽数交织缠绕,堵在胸口。 他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张了张嘴,几番欲言又止,被她这番理直气壮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我……你……” 良久,他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好。” “是我管得多了,对不起。” “你想做什么,是你的自由,我本就没有资格过问的。从今往后,我也不会多管你这件事了。” “你想怎么解蛊,找多少人来伺候你,都与我无关。” 他缓缓道。 “夜深了,你早点休息吧。” 他不再停留片刻,转身大步踏出了殿门。 殿內瞬间恢復静謐。 君姝仪坐在柔软的玉榻之上,看著空荡荡的殿门,心底莫名也涌上一股浅浅的闷气,被气得胸口微微起伏,满心委屈又不解。 这到底怎么了? 她不过是找了一个温顺乾净的少年留在身边伺候,不过是想少受一点情蛊带来的燥热,不过是寻常消遣解闷,到底有什么错? 为何偏偏巫尘琊反应这般激烈,这般固执,非要她不能留任何人在身边? 赌气与委屈尽数涌上心头,她別过眉眼,心底暗暗赌气。 不管便不管,她本就无需旁人多管閒事。 第 一百四十一 章 山寨起火 “这狗崽子,居然敢耍我!” 山贼头目刚从山下回来,想到因为那个赵郁跑空一趟,狠狠往地面啐了一口浊痰。 “敢在老子的地盘上花言巧语、虚与委蛇,拖延时日糊弄我!老子定要扒了他一层皮,让他好好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就是,绝不能轻饶了他!” 其他山贼立马附和道。 一行人吵吵嚷嚷走了一会儿,突然注意到山寨腹地升腾而起的滚滚浓烟。 “怎么有烟啊?” “等等,那不是起火了吗!” “不好,走水了!” 头目脸上瞬间浮起惊惶。 他立刻带著周遭一眾值守山贼,脚步慌乱地朝著火光方向狂奔而去。 一路狂奔抵达山寨腹地,眼前景象一片混乱。 木屋营房此刻尽数被熊熊烈火包裹。 浓烟滚滚,焦糊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 平日里打杀劫掠、凶悍蛮横的山贼们,此刻个个慌不择路、四处奔窜。 有人手忙脚乱拎著木桶瓦罐,跌跌撞撞冲向井边取水救火;有人慌慌张张搬挪堆积的粮草財物,生怕数年劫掠积蓄尽数付之一炬…… 山贼头目站在火场边缘,被热浪熏得脸颊滚烫,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他抬手捂住口鼻,躬身低头,顶著漫天呛人浓烟,大步流星朝著原本关押人质的土牢方向疾冲而去。 他踹开那扇老旧破败布的土牢木门,入目之所,空空荡荡。 头目猛地转身,大步踏出破败牢门,在混乱人群中隨手揪住一个正提著半桶清水、满脸慌张的小嘍囉。 “怎么起得火!” “牢里的人质呢?!都跑哪里去了?!” 小嘍囉被拽的一踉蹌,手中攥紧的木桶脱手倾斜,大半桶清水哗啦啦泼洒在地。 “头、头头……小的、小的真不知道!” “这火突然就从柴房里起来了!……兄弟们怕人质扎堆闹事,就把所有人质都转移到后院空地看守了,专门留了两人值守!”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头目一把將手下重重甩开,杀气腾腾直奔山寨后院。 后院围栏歪斜倒地,杂草被尽数踩平。 两名负责看守的山贼,直挺挺地横躺在地上,显然是被砸晕了。 而两人身侧的地面上,散落著大把大把被割断的粗麻绳。 头目眼底杀意沸腾,抬脚狠狠踹在昏迷在地的看守身上。 “一群酒囊饭袋的废物!!” 他衝到前院。 “所有人听著!別救火了!全都別忙活了!” “区区几间破屋粮草烧了便烧了,不值钱!” “人质全部跑光了!全员立刻抄傢伙下山搜捕!连夜搜山!掘地三尺也要把人都给我抓回来!” 命令落下,原本忙著救火搬物的山贼们瞬间回神,纷纷丟下手中木桶器具,抄起腰间朴刀、棍棒,黑压压一群人,顺著后山山道蜂拥而出。 —— “兄台,今日当真多亏了你!若非你心思縝密、早有准备,我们这群人,还不知道要在这贼寨之中耗多久!” “我是真没想到,你袖中竟还偷偷藏著燧石,一开始就留著后手,实在令人佩服!” 行商一边埋头急奔,一边衝著沈砚泽道。 他喘了几口气,靠著树干歇了一会,突然猛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他脸色惨白,失声低呼道:“坏了!我的包裹!我那贴身的行囊还落在山寨里!方才只顾著逃命混乱,竟忘了带出来了!” 山贼把他们抓过来时,行囊全给收走了,財物被洗劫一空,剩下的东西,全都扔到了杂物房里。 行商满脸焦灼懊悔,转身便想朝著来路折返。 沈砚泽闻声,前行的脚步顿住,转头看向慌乱不已的行商。 “快走吧,不过是身外之物,不必掛怀。眼下逃命最要紧,一旦折返,撞见山贼,便是必死之局。” “不行!不能丟!绝对不能丟啊!” 行商连连摇头,急得额头布满冷汗。 “兄台你不知晓,那包裹於我而言,绝非寻常財物!里面装著我倾尽半生积蓄、辗转多地才重金求来的秘方方!” “我世代从商,全家老小的生计、往后数年的营生,全都靠著这份秘方撑著!丟了它,我一家老小往后便无以为生,彻底断了活路!” 沈砚泽看著他满脸纠结痛苦的模样,隨即轻声开口。 “我那包裹里,装著我心上人的所有信物。” 他一路远赴巫山,跨山越水,远离故土亲人,孑然一身。 唯一带在身边日夜珍藏的,便只有君姝仪几封手书。 那些信物,是他漫漫长路里唯一的念想。 方才山寨大火骤起,局势大乱,眾人仓皇逃窜、各自求生,他自顾不暇,终究没能护住那唯一的慰藉。 “钱財秘方皆是谋生之物,丟了可以再挣、再寻。” “再贵重的东西,只要性命尚在,来日皆可重来、皆可再得。” “这场火势太过凶猛,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彻底放弃救火,弃火追人。到时候整山搜捕,我们再滯留片刻,必死无疑,先跑路再说。” 他冷静地分析道。 可身旁的行商依旧满心不甘,站在原地踌躇徘徊。 “哎兄台,这怎么能一样呢!你心上人的书信信物,怎么能跟我的秘方比啊,书信有什么好在意的,她依旧可以再写、再赠!” “可我这秘方不一样,这是实打实养活一家人的根本,丟了就彻底没了,再也寻不回来了!” 闻言,沈砚泽暗了暗。 他淡然道:“既如此,你便回去寻。就此別过了。” 话音落,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哎兄台!” 行商见他当真要就此別过,彻底慌了神。 他犹豫了一下,连忙快步追上沈砚泽的脚步。 见沈砚泽面色不虞,心中瞭然男子是在意他方才说的话。 便小心翼翼地低声道:“是我方才失言了!我格局太浅,人各有执念,你那信物之於你,就如同这秘方之於我,我都理解的,兄台千万別往心里去!” 沈砚泽抿紧薄唇,长睫轻垂。 “她的东西,我只有那些信物带在身边。如今尽数没了,连个念想都没有。” “我已经失去了这么多,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儘快离开这里,找到她。” 行商听著他淡然却沉重的话语,心底莫名一震,不多言半句,只默默低头赶路。 短暂的安寧过后,山林远处,陡然传来声响。 “那边林子里有人影!是逃掉的人质!” “人就在前面!快追!別让他们跑了!” 粗獷的追喊声由远及近。 沈砚泽的瞳孔一缩,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瞬间嚇得浑身僵硬、双腿发抖的行商。 果断道:“两人同行目標太大,极易被一网打尽。” “我们分开逃!各自择路下山,日后江湖再会。” 话音落地,行商反应过来,当即心领神会,脚步一分,两人朝著密林两个不同的方向逃开。 第 一百四十二 章 鹿聿救人 “在这边!我看到那个小白脸了!” “快追!抓回去定要扒了他的皮!” 粗野的喝骂穿透层层树影。 沈砚泽身形在乱石荒草间穿梭,但山势愈发陡峭,杂草丛生。 咻——! 冷箭破空。 沈砚泽察觉到动静,靠著直觉侧身偏移躲开。 箭鏃擦著他的肩胛衣料飞速掠过。 一招躲过死箭,沈砚泽脚下不停,继续朝著陡坡密林深处狂奔。 可未等他跑出数步,第二道破风声再度响起。 沈砚泽脚下不慎踩中一块布满青苔的圆石,骤然一滑。 他整个人踉蹌著向前扑跌出去。 整个人顺著陡峭湿滑的山坡,急速翻滚坠落下去。 陡坡之上,两名紧隨而来的山贼气喘吁吁停住脚步,手握长弓,探头朝著下方漆黑的坡底张望。 荒草萋萋,枝叶层层叠叠遮蔽。 下方视野一片昏暗,根本看不清坡底的具体景象。 “人呢?刚刚还在这里,怎么一眨眼没影了?” 一名山贼蹙著眉,探头探脑地扫视整片陡坡。 另一名收了长弓,喘著粗气,擦了把脸上的汗。 沉声道:“方才那一箭我是朝著他腿上射的,离得太远,不知道射中没有。” 山风顺著陡坡往上灌,吹得野草簌簌作响。 山贼盯著漆黑坡底,沉吟道:“难不成是躲进草丛里藏起来了?” 说著,他抬脚就想拨开杂草下坡搜查。 身旁同伴立刻伸手拦住了他:“別去!你没看到这片后山深坡遍地都是噬心毒叶,没必要为了一个逃犯冒险!” “別在这耗著了,大部队还在搜其他人,先去追別的逃犯,回头再来整片封山搜捕,他插翅难飞!” 两人没再多看,转身快步循著来路离去,继续追剿其余逃窜的人质。 —— 鹿聿背著一只竹编药篓,拨开路边杂草,熟练地採摘著成熟的草药。 鹿铃跟在兄长身后,蹦蹦跳跳,时不时蹲下身拨弄路边的花草野果。 她目光很快被脚边一株低矮藤蔓上的青色小野果吸引。 那果子圆润小巧,青嫩可爱,簇拥在绿叶之间,看著酸酸甜甜,煞是喜人。 她从未见过此种野果,满心好奇,连忙蹲下身,打量了好几眼。 隨即抬头望向正在低头摘草药的兄长,发问道:“哥,这个小果是什么?能吃吗?” 鹿聿闻言侧过头,目光淡淡扫过那丛青果,点了点头。 “可以吃。” 得到兄长肯定的答覆,鹿铃欢喜地伸手將小果子尽数摘下,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 下一秒,酸苦的滋味瞬间充斥满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涩味直衝鼻腔,难吃至极。 鹿铃小脸皱成一团,嘴巴不停咂摸,低头將嘴里的果肉尽数吐了出来。 “呸呸呸!好难吃啊!又酸又涩,根本咽不下去!” 抱怨间,余光却瞥见身侧兄长微微勾起的唇角。 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分明是早已知晓滋味,故意逗她。 鹿铃瞬间反应过来,又气又恼。 她抓起手里剩下的青果,作势朝著鹿聿身上扔去。 “你是故意的,你早知道这果子难吃,还偏不提醒我!” 鹿聿侧身躲开了飞来的小果子,落果擦著衣摆落在草丛间。 他耸了耸肩:“我可没骗你。” “此物无毒,確实能吃,名唤降星果,最是清热去火。你整日活泼好动、火气旺盛,吃这个正好清清你的燥气。” “好了,別整日惦记著山野果子好不好吃。我们今日上山,是来採摘草药研习药理的,不是让你进山解馋贪玩的。” 话音落下,他隨手从脚边揪起一株叶片对称的青草,递到鹿铃面前。 “仔细看看,这个是什么草药?” 鹿铃收了神色,凑近认真打量起来。 青草长相普通,山野间隨处可见,和好几株常见药草长得极为相似。 她盯著看了许久,脑子里模模糊糊,似有印象,又全然记不清名目,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准確的名字。 “这个山芥兰 ……还是小白芨?” 见她一脸茫然、吞吞吐吐的模样,鹿聿皱起眉头。 鹿铃猛地抬手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我想起来了!是蓝堇草!” 鹿聿伸出食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昨日才跟著阿爹背记的草药图谱,隔一天就忘得乾净,真服了你这记性。” 鹿铃捂著被弹的额头,委屈地撅起小嘴,不服气地小声辩驳:“这几株药草长得一模一样,枝叶都差不多,谁能分得那么清楚啊!换谁都记不住的!” “藉口倒是不少。” 鹿聿无奈摇头,一边將手里的清心草整理好,放进背后的竹编药篓,一边淡淡开口。 “今日下山之后,我还要逐一考你今日採摘的所有草药。若是依旧记混、学不会,今晚阿爹带的桂花糕,你就一口也別想吃了。” 一听心心念念的桂花糕要被取消,鹿铃瞬间急了,快步上前拽住兄长的衣袖,满脸不服气。 “凭什么啊!那桂花糕是我特意央求爹爹下山买的,是我的糕点!” “学艺不精,自然该罚。” 鹿聿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我不管!不许扣我的糕点!” 鹿铃不依不饶,小跑著追上去,伸手就想去拽他背上的药篓。 两人追逐拉扯之间,鹿铃脚步匆匆,不小心一脚踩进厚实蓬鬆的深草丛里。 只觉得踩中一个软软的东西。 像是……人的皮肉! 鹿铃嬉闹的动作僵住,低下头。 浓密的深草之下,赫然露出来一只苍白修长的人手。 那只手肌肤毫无血色,手腕处缠著一圈勒得发红的绳痕,安静无力地垂落在荒草之间。 “啊——!死人了!” 鹿铃嚇得瞬间弹跳著后退出去数步,小脸惨白,失声尖叫起来。 鹿聿闻声神色一凛,快步上前,伸手一层层拨开厚重缠绕的野草与藤蔓。 草丛深处躺著一名年轻男子。 他静静侧臥在坡底草丛之中,身姿清瘦修长,一身衣袍早已被山石荆棘颳得破烂。 精致清雋的面容上,带著深浅不一的划痕擦伤,毫无血色的脸庞惨白如纸,唇瓣泛著一层浓郁的乌青。 鹿聿蹲下身,伸出食指,轻轻探在男子的鼻息之下。 片刻感知过后,他稍稍鬆了口气,转头对著依旧瑟瑟发抖的鹿铃温声安抚。 “別怕,没死。” “只是暂时昏迷过去了,还有气息。” 他抬眼望向男子滚落下来的陡峭山坡,目光扫过沿途折断的杂草、磕碰的山石,又看向男子唇间的乌青,瞬间瞭然原委。 “他应该是失足从上方陡坡坠落,又被此地的噬心毒叶刮到,中了毒。” 话音落下,鹿聿当即取下背上的竹编药篓,放在地面细细翻找起来。 见鹿聿从背篓里掏出来一个针包,鹿铃瞪大一双杏眼,满脸诧异。 “哥!你怎么还隨身带著针灸银针啊?上山採药还带这个?” “上午刚跟著阿娘学完急救施针之术,顺手放进药篓里了,想著上山万一遇上突发状况,或许能派上用场,没想到果真用上了。” 说罢,他打开针包,抽出一枚银针,找准男子头顶的穴位,利落入针。 原本一动不动的男子,眉头忽得痛苦地狠狠蹙起,长睫剧烈颤动。 他喉间溢出一丝气音,唇瓣微动,模糊地呢喃出两个字眼。 呢喃过后,他头颅微微一偏,彻底没了所有动静,再度陷入昏迷之中,一动不动了。 见此情景,鹿铃瞬间嚇得脸色更白。 “他、他怎么彻底不动了?!哥你、你不会一针把他扎坏了吧?不会真的把人扎死了吧!” 看著妹妹大惊小怪、慌乱失措的模样,鹿聿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没死呢。” “此草毒性霸道迅猛,已然侵入气血经脉,我这一针只是暂时封住他的毒脉,压製毒素蔓延速度,护住他的心脉生机,暂时稳住伤势。” “若不及时施针控毒,不出半个时辰,毒素攻心,他就算摔得不重,也必死无疑。” 鹿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鹿聿不再多言,俯身弯腰,將重伤昏迷的男子打横背起。 他背起人,让鹿铃整理好药篓,转身朝著下山的方向缓步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方才男子昏迷前的呢喃,侧头看向鹿铃。 “方才他迷糊间念叨了两个字,你听清是什么了吗?” 鹿铃皱著眉,努力回想方才那转瞬即逝的细碎字音,迟疑了半晌,不太確定地开口。 “……听起来好像、好像是一个人名?” “字音听起来,像什么……shu yi?” 说完,她立刻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追上兄长的脚步,隨意道:“哎呀隨便啦!又不重要!” “我们赶紧下山回去给他治伤才是正事!” 第 一百四十三 章 自己上位不就好了 玄幽阁。 廊下悬著的铜灯燃著幽蓝烛火,风一吹,火苗颤颤巍巍。 十七一身黑色劲装,策马进了阁內。 他在马厩里拴好了马,走进了择影堂。 廊柱旁斜靠著十三,此人一身玄色短打,腰间別著酒囊,正把玩著一枚锋利的薄刃。 十三瞧见十七归来,立刻直起身,几步迎上前,重重一巴掌拍在十七肩头。 “呦,可算捨得回来了?” 十三语气里裹著几分调侃,上下打量著十七。 “自打你主动应下留在那巫氏族长身边,我心里就一直纳闷,你从前多傲气的性子,阁里顶尖的杀手,谁的脸面都不肯迁就,如今反倒心甘情愿受一个外族女子指使。” 十七没有接他这番盘问,目光越过长廊深处。 “阁主在哪?” 十三见他不愿多说,撇了撇嘴,抬手指向院落最里侧那栋锁著的小楼。 “训诫室呢,方才抓了个私藏解药、想要叛逃的外围手下,正亲自动刑呢。” 十七微微頷首,没再多言,抬步朝著训诫室走去。 玄幽阁的训诫室从来都是阁中所有人心底的噩梦。 但凡违逆阁主指令、犯了错之人,都会被送入此处,尝遍万般酷刑,鲜少有能活著完整走出来的。 厚重的木门虚掩著,里面隱隱传来痛苦的嘶喊。 十七抬手推开了房门。 屋內光线昏暗,只点著两盏油灯,火光摇曳。 阁主一身暗纹黑袍端坐在高椅之上,手中正捏著一根烧得通红的铁签。 下方绑著一个浑身血污的下人,皮肉绽开,血肉模糊。 听见开门动静,阁主抬眼,如鹰隼的目光直直锁在十七身上。 他將手中滚烫的铁签掷进一旁冷水盆里,“滋啦”一声白雾腾起。 阁主隨手从宽大袖袋中摸出一只白玉小药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通体漆黑的药丸,指尖一弹,药丸朝著十七飞去。 十七抬手稳稳接住,垂首躬身。 “谢阁主赐药。” 他仰头將药丸丟入口中,喉结滚动两下,吞咽下肚。 药丸入喉便是一阵苦涩辛辣,慢慢压下了体內潜藏多日、隱隱躁动的毒意。 玄幽阁餵养所有杀手的蚀骨毒,每两月必须按时服用阁主调配的解药,少一次,便会筋骨寸断,痛不欲生。 阁主视线沉沉落在他身上,指尖轻轻敲击著座椅扶手。 “你同巫山那位巫氏族长定下的契约,还有多久到期?” 不等十七回话,他语气添了几分不耐与警告。 “別在她身边耗著浪费时间,儘早抽身回来。阁里积压了好几桩棘手的刺杀任务,手段凶险,寻常手下根本扛不住,整个玄幽阁,唯有你能办妥。” 十七抿了抿唇,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应声。 见他久久不语,阁主脸色瞬间冷沉下来。 “怎么?在外閒散日子过惯了,翅膀硬了,连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都记不清了?” 十七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十七绝不敢忘本。” “明白便好。” 阁主冷哼一声,眼神阴鷙,敲打道:“別忘了给你的解药,只够压制两月体內毒素。阁里每一个杀手的性命,全都攥在我的手里。” “倘若哪天敢生出半分异心,妄想脱离玄幽阁,下场不必我多说。刑架上这人,便是前车之鑑,死无全尸,尸骨都无人收敛。” “属下谨记阁主教诲。” “下去吧。两月之內,处理好巫山那边的琐事,准时归阁领任务。” “是。” 十七转身退出训诫室,木门在身后关上。 他一路走到前院的石桌旁,十三正拎著酒罈自斟自饮,青石桌上摆著好几碟下酒小菜,空了两个酒壶。 看见十七面色阴沉地走来,十三抬手示意他坐下。 十七不言不语,拉开石凳落座,隨手拿起桌上空置酒杯,拎起一旁酒罈,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十三瞧著他紧绷的侧脸,挑眉发问:“怎么这副脸色?阁主为难你了?” “没有。”十七忽然开口:“这些年,你手里攒下多少积蓄?” 十三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满不在乎地晃了晃酒囊。 “算上早年置办的几处宅院铺面,估摸几十万银两吧,我自己从来没细算过。” “你也清楚我的性子,出一趟任务拿了酬金,转头便挥霍大半,吃喝玩乐从不亏待自己,存不住多少银子。” 他狐疑地看向十七,打趣道:“怎么突然问这个?难不成眼红我的积蓄?说实话,我这点家底,怕是连你名下资產的一半都比不上,你接的任务酬金比我多太多,分红向来丰厚。” 十七冷笑一声。“银子再多又能如何。” 玄幽阁建立数十载,专挑四方村镇里筋骨绝佳、根骨上乘的孩童掳掠回来。 刚入阁的稚子先要熬过严苛的筛选训练,每日高强度练武、搏杀,弱者直接丟弃餵野狗,唯有撑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成为阁中杀手。 侥倖活下来的人,会从小被强行餵下蚀骨奇毒,每月依靠阁主解药苟活。 执行任务能拿到丰厚分成,吃喝穿戴样样不愁,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不过是阁主手中一把可以隨意捨弃的利刃。 十七抬手,再次给自己满上一杯烈酒,大口灌下。 酒意上头,思绪不受控制飘向巫山,飘到君姝仪身上。 与巫族定下的契约有时限,时限一到,他必须如期返回玄幽阁,重回往日的杀戮生活。 他从前从未觉得这般日子有什么不好。 身为阁中顶尖死士,他到手的酬金堆积如山,身家富庶堪比一方巨贾。 於旁人而言求之不得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於他不过是寻常之物。 唯一的不好,便是生死权柄被阁主攥在掌心的,还有那日日蛰伏骨血里的剧毒枷锁。 除却身不由己的性命与忠诚,他的日子波澜不惊,无牵无掛,本是无需贪恋外物的。 可他为什么…… “发什么呆呢。” 十三见他失神,伸手撞了撞他胳膊。 “说起来,我这几日遇上了糟心事。” 十三垮下肩膀,端起酒杯猛灌一大口酒,语气闷闷的。 “上周我抽空去怡红院见木葶,那会儿她还同我温存亲昵,情意绵绵。谁知道不过短短几日功夫,等我再登门,人家早就被旁人重金赎走了。” “早知如此,当初为何不直接把她带走?” 十七冷嗤一声。 “正因为真心喜欢她,我才迟迟不敢轻易带走她。我是玄幽阁杀手,刀口舔血居无定所,常年在外奔波执行任务,一年到头回不了驻地几次。若当真把她赎在身边,我拿什么给她安稳后半辈子?” 十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再说万一我指不定哪天执行任务失手,当场毙命,死在荒郊野岭,连一具完整尸首都留不下。” “我若是死了,留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反倒委屈了她,倒不如让富贵人家护著,至少衣食无忧,不用跟著我担惊受怕。” 说到此处,十三又添了一桩遗憾,语气低沉。 “可笑的是,我每次见她都戴著人皮面具,从来没以真面目示人。她从头到尾,连我真正长什么模样都不清楚。” “如今她另寻归宿,想来也不会记掛我这个藏头藏尾的人。”他摇著头,再度满饮一杯。 “你现在直接把她从旁人那里抢回来,还来得及。” 闻言,十三瞪大了眼,“你开玩笑的吧?” “並没有,”十七淡淡开口:“我若是你,不仅会把她抢回来,还会把她身边的那个人弄死。” “……你可別瞎提意见了,刚才我说了半天,你一点没听进去!我们就算在一起,那她日子也不会好过!” “我听见了,你可以直接离开玄幽阁,不再做杀手。” “你疯了不成?我们体內全是阁主下的剧毒,一旦叛阁,断了解药供应,不出半月便会毒发溃烂而亡,贸然逃离,只会死得更快。” 闻言,十七垂下眼帘,轻轻摇晃手中的杯盏。 杯中酒水隨著动作轻轻晃动,映著廊下幽蓝灯火。 “亲自接手玄幽阁的话,不就可以隨心所欲了吗?” “想把她留在身边待多久,就能待多久。”他喃喃道。 “你瞎说什么呢?”十三刚闷了一口酒,脑子昏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喝醉了吧你,净说些胡话!” “嗯,是有些醉了。” 十七仰头,慢慢把杯盏里的酒喝了,眼里一片清明。 第 一百四十四 章 他偏要管 晚风裹挟著花香,轻轻漫过青石院落。 君姝仪斜斜倚在雕花楠木躺椅上,一身软烟罗长裙松松垮垮。 竺鴆半跪於软榻侧边的软垫上,身姿温顺,低垂著眉眼,一下下替她轻捶著小腿。 君姝仪视线落在身前乖顺俯首的竺鴆侧脸上,少年肌肤白皙,一副无害纯良的模样。 她越看他越顺眼,不愧是她一眼挑中的人,她现在確实是想长久留他在身边了。 但她又莫名想到了十七。 十七现在不在圣域內,他前几日专程寻她告假,言明要回玄幽阁处理些事务,需暂时离开。 想起那个被十七刺伤肩膀的红墨,她看向竺鴆的眼神里,瞬间多了几分担忧。 十七回来后,见到竺鴆,不会又发疯动手伤人吧? 竺鴆察觉到君姝仪的目光,当即停下捶腿的动作,主动微微倾身,將柔软的脸颊轻轻贴在君姝仪温热的手背上。 “主子怎么了?这般定定地看著奴,可是奴哪里做得不好,惹主子不悦了?” 君姝仪摇了摇头。 管十七做什么,他还能一而再再而三管著她? 就跟那个巫尘琊一样…… 念头刚起来,院外迴廊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君姝仪抬眸望去。 迴廊尽头,巫尘琊刚结束繁琐肃穆的祈福仪式回来。 他走过来,立在迴廊栏杆之侧,遥遥望向软榻边的两人。 相隔甚远,君姝仪看不清他的眉眼神色,辨不出喜怒。 但总觉得他瞧著不高兴。 她下意识张了张嘴,刚要轻声唤一句:“巫……” 话音尚未落地,廊下那人却突然偏首,直接移开了视线。 他目不斜视,径直转身离去。 君姝仪撇了撇嘴,心底涌上一股浅浅的鬱气与不服。 什么嘛。 他难道还在跟她闹脾气? 莫名其妙。 她觉得他就是羡慕她。 羡慕她能隨心所欲,不用像他那样受礼法捆绑 毕竟越是手握权柄、受万人仰敬之人,心底的欲壑便越是难平。 这是眾生皆逃不脱的人性常態。 她自认为是个俗人,因此也觉得世上绝对没有什么无情无欲的圣人。 他定是也想身边有个人伺候,只是身为圣子,身不由己罢了。 毕竟那些高位上的男子不都这样,不是女子不想,只是坐高位的少。 她小时候看史书,曾经的公主,有很多都是纵情遂欲之人。 从前身边有沈砚泽,她是没有再有旁人的念头。如今她心无旁人,加之被情蛊激了念,自然是顺从心欲为好。 而且她从未奢靡放纵,不过是留一个温顺知趣的竺鴆在身边伺候,这又算什么? 越想,君姝仪心底便越觉得鬱结好笑,几分莫名的气闷縈绕心头。 隨即又摇头,她又管他做什么,他什么想法,跟她有什么关係? 她何必揣测他的心思? 念及此,君姝仪敛去眼底所有的繁杂心绪,缓缓直起身子。 “竺鴆,你下去吧,今日无需你伺候了。” “是,主子。” —— 偏院的寢屋內,烛火摇曳。 竺鴆坐在雕花妆镜前,拿起桌上精致的玉脂香膏,指尖沾取细腻膏体,一点点细细涂抹在脖颈、耳后与衣襟內侧。 他特意挑选了这款香膏,气息清柔温婉,与君姝仪身上的香气极为相近。 不仅如此,他还私下暗中吩咐过制香匠人,在香膏中添了秘制的暖情香粉。 药性温和隱晦,能在无形之中撩动心绪,让人对身边之人心生亲近之感。 这几日他伺候君姝仪,隱隱察觉到她跟那位圣子有了嫌隙。 毕竟两人居所相邻,日日难免相遇。 可每一次偶遇,君姝仪都会立刻移开目光,不愿与巫尘琊对视。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圣子,明明眼底带著想要靠近的意图,可只要瞥见君姝仪身侧站著他,眼眸便会瞬间覆上一层冰冷的寒霜。 而后也不再多言,目不斜视,冷然擦身而过。 次数多了,便是再愚钝的人,也能看出端倪。 这对尊贵无双的双生姐弟,如今却因为他这个卑微的侍从,生出了隔阂与嫌隙。 纵然他不知其中深层缘由,可只要一想到,高高在上的主子,会因为自己与至亲胞弟心生疏离。 他的心臟便控制不住地剧烈跳动起来。 胸腔里涌满了雀跃与欢喜。 正心神翻涌之际,静謐的院落里,忽然传来一缕悠悠笛声。 悠悠飘入窗內。 竺鴆微微一怔,心底满是疑惑。 夜深人静,谁会在院中吹笛? 莫非是圣女心绪烦闷,独自遣怀? 他按捺住心底的揣测,起身推开房门,走入院中。 月色清浅,院心的花架下,静静坐著一位白衣少年。 似是察觉到视线,巫尘琊停住了吹奏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头,与竺鴆对上视线。 竺鴆愣了愣,朝著圣子行了礼,就见圣子忽然抬手招他过去。 他不明所以地走上前。 一靠近,巫尘琊就闻到竺鴆身上似有似无的香膏味。 再一看。 这人衣衫单薄,尚且未乾的墨发隨意垂落肩头,发梢还湿著。 这般模样,无半分男子的清朗磊落,反倒像极了勾栏瓦舍里刻意搔首弄姿、諂媚邀宠的伶人。 巫尘琊眼底瞬间涌上浓浓的嫌恶。 他这般模样,要去做什么不言而喻。 “她今夜,留你近身伺候了?” 巫尘琊质问道。 竺鴆闻言,脸颊染上一抹淡淡的緋红。 “……是。” 这温顺羞怯的模样,落在巫尘琊眼中,只觉更加刺眼反胃。 心底积压多日的鬱气、与酸涩瞬间彻底爆发。 “滚!” 竺鴆浑身一僵,心底满是茫然与不解。 他素来听闻圣子圣洁淡然,心怀悲悯,待万物皆宽和,没想到私下这般阴晴不定,让人捉摸不透。 满心疑惑不敢深究,竺鴆只能恭敬垂首,压下心底所有情绪,转身快步退回屋內。 巫尘琊立在月色里,手掌死死攥紧手中的玉笛。 跟他无关的,他不该在意。 他也没资格多管。 巫尘琊垂眸拿起玉笛,重將笛唇抵於唇边。 他心底默记著熟悉的曲调格律,本欲借清笛压下心头翻涌的杂念。 可目光却根本不受控,余光死死黏著不远处那扇紧闭的寢殿殿门。 那个小侍进去了,一副搔首弄姿的噁心样。 他们会做什么? 笛声曲调变得杂乱不堪。 她喜欢那个小倌吗? 肯定是不喜欢的,只是借那人疏解一下,用完就扔罢了。 她现在肯定不好受,他应该理解她,他也见不得她受苦。 別想了。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他是巫尘琊。 是她的胞弟,所以他什么都做不了。 混乱的笛音愈发刺耳,高低错乱,断断续续,彻底失了章法。 终於—— “嗡”的一声轻颤。 笛音戛然而止。 满院瞬间安静下来。 玉笛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 喉间滚动,他在心底低低暗骂了一句。 什么巫尘琊。 那不是他。 他是叶青鹤。 想管,便直接管了。 他也可以帮她。 第 一百四十五 章 闯入 长夜沉沉。 偌大的寢宫內只燃著一盏鎏金烛台。 跳动的烛火映著精致床幔,投下层层叠叠的斑驳光影。 肆虐翻涌的情蛊带来的燥热,蛰伏在君姝仪的骨血之中,让她浑身肌肤覆著一层薄热。 她半倚在柔软的锦被之间,乌髮如瀑,散乱铺垂在雪白的枕衾上。 衬得一张脸庞莹白剔透,眉眼清丽绝色。 身侧的竺鴆软软地倚著她。 少女抬起手,顺著少年光滑的肌肤,缓缓拂过他精致的锁骨线条。 他身上带著浅淡的温软香气,丝丝缕缕缠过来。 “你擦了香膏?” 竺鴆喉结滚动了一下,脸颊緋红。 “……是。” 语气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与討好:“主子不喜欢吗?” “没有,挺好闻的。” 少年紧绷的心弦一松,緋红从面颊一路蔓延至耳尖、脖颈。 眼底的羞怯与欢喜藏不住,眸光软软落在君姝仪清丽的侧脸。 “那……主子喜欢吗?” “主子要不要……凑近些,仔细闻一闻?”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声响不轻不重,在这夜色里,突兀又扰人。 君姝仪眉头皱起,眉心凝起淡淡的不耐。 她此刻浑身燥热,情蛊刚起,半点不愿搭理旁的人。 这么晚了,谁能来找她? 难道是巫尘琊? 隨便是谁,她不想理。 她只装听不见,分毫没有要理会敲门声的意思,只想让门外之人自行离去。 可门外的人,却根本没这个自觉。 一下接著一下,满是执拗,不依不饶地又敲著。 敲门声穿透殿门,縈绕在寂静的寢殿之中,扰得人心烦意乱。 “烦死了。” 君姝仪不耐烦,这才抬手推了竺鴆一把。 “去看看是谁。” 竺鴆頷首应声,连忙抬手拢了拢微微散乱的衣襟,將身上衣衫整理得规整。 而后,他站起身,朝著殿门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门前,抬手握住门栓,轻轻拉开了一道缝隙。 夜风裹挟著深夜的微凉,顺著门缝涌入。 门外夜色沉沉,皎皎明月高悬於天幕。 门前立著一道挺拔清挺的修长身影。 月光恰好落在他身后,將他的轮廓衬得朦朧。 面前的人大半面容都隱在沉沉阴影之中,看不真切眉眼。 见是巫尘琊,竺鴆微微一怔,心底骤然升起一丝紧绷的警觉。 他躬身行礼,刚要开口出声问候。 “圣……” 突然间,面前之人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掌心的帕子带著麻痹香气,入鼻即晕,猝不及防。 竺鴆瞳孔一缩,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他浑身骤然脱力,整个人软软瘫倒下去。 巫尘琊扯住了他的后领衣襟,隨手往外面一掷。 竺鴆单薄的身子便被毫不留情地扔在了冰冷的殿门之外。 静静瘫落在地,彻底陷入沉沉昏迷,一动不动的。 巫尘琊抬脚进了殿內,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床榻之上,君姝仪撩了撩落在肩上的乌髮,见竺鴆迟迟不回来,心里满是烦躁。 她不耐烦地抬手抓了抓身前鬆散的衣襟,扬声唤道:“竺鴆,门口是谁啊?怎么不说话了?” 无人应声,唯有烛火轻轻摇曳,无声跳动。 透过鏤空雕花的木质屏风,一道人影,从沉沉暗影之中,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殿中唯一一盏摇曳的烛火,忽得被扑灭了。 剎那之间,满室微弱的暖光尽数褪去。 屋里骤然陷入昏暗中,什么都看不真切。 蛊毒尚未褪去的燥热,依旧灼烧著君姝仪,让她头脑昏沉、意识涣散。 但哪怕是在这般烧得发昏的状態之下,她依旧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黑暗之中,那道缓步靠近的身影已然停在了床榻之侧,距离她近在咫尺。 她微微绷紧心神。 “你是竺鴆吗?” “嗯。” 那人淡淡应声。 音色浅浅,刻意压缓了声线,辨不分明。 君姝仪坐在床边,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抚摸上自己的脸颊。 手很凉。 如玉似冰,蹭过滚烫脸颊时,酥麻之中裹著怪异的刺痒。 明明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触感,却让她心底无端漫开一层森森寒意。 “你干什么……” 突然间,一缕浓郁的香粉气息扑面而来。 香气馥郁,缠绵入骨,瞬间填满了她的鼻息。 她只觉得脑袋愈发昏沉发胀,眼前漆黑一片,视线彻底涣散。 神志被浓烈的香气与躁动的蛊毒双重裹挟,愈发模糊不清,思维开始变得迟钝滯涩。 君姝仪呼吸急促起来,“这是……什么?” 暗影之中的人影微微俯身,“別怕。” “只是让人一时不清醒的香粉罢了。” 话音落下,那只寒凉如玉的手忽得托住了她的下頜。 微凉的指腹轻柔地摩挲著她滚烫的肌肤。 昏沉混乱的意识,本能贪恋这份难得的清凉,如同燥热荒漠之中觅得一汪寒泉。 君姝仪无力挣扎,只能微微仰头,不由自主地顺著那微凉的指尖蹭了蹭。 黑暗里,那人静静看著她温顺茫然、任人摆布的模样,眸光沉沉,暗潮翻涌。 “知道我是谁吗?” 他冷不丁开口。 君姝仪眸底盛满茫然水雾,她轻轻摇了摇头,半点思绪也无。 “那你记好了。” 他开口道。 “我是叶景鹤。” 叶景鹤……是谁? 陌生的三个字,在她混沌的脑海里轻轻迴荡,一片空白。 君姝仪头晕目眩,天旋地转,根本无力去深究、去回想这个名字的来歷。 “叫一声给我听听。” 少女没回应,只沉溺在昏沉混沌之中,脸颊继续温顺地蹭著他寒凉的手背。 像一只失去所有防备、温顺撒娇的猫儿。 巫尘琊眼底暗了暗,忽得毫不犹豫地將覆在她面颊的手抽离开。 没了那片寒玉般的清凉,君姝仪心底瞬间升起一阵空落的慌乱与不安。 她皱起眉,想去抓他的手。 可身前之人后退一步,避开了她所有的触碰,分毫不让她触及。 “再问你一遍,我是谁?” “回答对了,我就帮你。” 君姝仪思索了好一会,终於微微启唇,犹犹豫豫、磕磕绊绊地吐出几个字:“叶……叶景鹤。” “很好。” 低沉的嗓音轻轻落下。 他抬手轻轻覆上她散乱柔软的发顶,细细揉抚著她的髮丝。 (见wb索夕法布) 第 一百四十六 章 玉笛和软酪 月色透过雕花菱窗浅浅漫进屋內。 拢在一方小小的糕点案几上。 案上铺著雪白的素绸,瓷盘里盛著方才备好的羊乳软酪。 君姝仪立在案前,手悬在软酪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一双手臂轻轻从她身后环来。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少女泛红的耳廓。 “一点都不会吗?” “试一试,”他语气温柔,“你自己可以的。” 君姝仪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盘中的软酪。 几番笨拙的试探过后,她终究是学不会,僵在原地,睫毛微微颤著。 这人好过分。 明明说好的要帮她,结果怎么让她自己来了? 身后的人轻轻嘆息了一声。 “好笨哦。” 话音落下,他覆在她腰侧的大手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包裹住她纤细的手腕。 “手放到软酪这里,” 他低头,唇瓣几乎贴著她的耳畔,一字一句,细细教导。 “……力道轻一点,慢一点,对,就这样。” “来,试一试。” 少女似乎仍是学不会,仰头无措的看他。 “別撒娇,我也想亲自来,可是不能用巫尘琊的身体来。” 大手重新覆盖上她纤细的手。 “就这个样子……” “你看,”他低笑一声,“你这不是会了吗?” 乳酪內里封存的乳税彻底被逼了出来,顺著绵软的肌理缓缓溢出,在雪白的瓷盘中漫开浅浅的水光,温润透亮。 “啊,税出来了” 语气带著浅浅的欣慰,仿佛她学会的不是揉制软酪这般简单小事,而是一件很厉害的事。 他奖励似地侧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继续。” 君姝仪咬著轻轻唇瓣。 巫尘琊鬆开了环在她腰侧的手,轻声道:“我去点烛火。” 他走到屋中烛台旁,轻轻挑燃烛芯。 一簇暖黄烛火亮起,跳动的火光摇曳,驱散了室內的昏暗。 暖融融的烛光铺满整间屋子,落在雪白的案几上。 他转身折返走到她的身后,將她整个人腾空抱起。 他稳稳带著她转身,落座在一旁的妆镜之前。 烛火摇曳的暖光落在镜面上。 镜中映出两道相似、却又气韵各异的容顏。 是天生同源、血脉相连的双生眉眼,轮廓如出一辙,皆是世间难得的绝色。 镜中的少女眉眼清甜,脸颊、眼尾尽数染透緋红,整个人红得快要滴血。 而她身旁的少年眉眼清绝,肌肤是近乎冷白的通透。 唯独光洁饱满的额头正中,嵌著一颗硃砂红痣。 那一点硃砂,红得艷丽,恰似少女此刻满身浸透的緋红。 两人眉眼相融,气韵相依。 巫尘琊低下头,侧脸轻轻贴住她的脸颊。 他的髮丝与她的青丝轻轻缠绕。 镜中人影相依,眉眼繾綣。 “真像啊……”他感嘆一声。 “顶著这张脸跟你做这种**之事,感觉自己像个边台。”他莫名笑起来。 “怎么停下来了?” “软酪还没做好呢。” 他贴著她的耳畔,缓缓问道:“你觉得这样的方式,远远做不好是吗?” 话音落下,他鬆开环著她腰肢的手,抬手探入袖中。 一支玉笛便被他取出来,握在掌心之中。 玉笛通体无瑕,色泽温润通透,细腻光洁,触手生温。 他垂眸看著怀中失神的少女。 “那我把玉笛借你用用。” 他握著温润的玉笛,抵在软酪上。 一下,又一下。 封存於深处的清甜乳税尽数缓缓溢出。 “怎么这么多税……” “笛子都快被*化了,我之后还怎么吹?” …… —— 朦朧的天光透过窗纱浅浅渗进来。 君姝仪睫羽轻轻一颤,睁开了眼。 她支起小臂,徐徐坐起身来。 软被自肩头悄然滑落,露出半截莹白纤细的肩线。 她侧过头,目光落向身侧。 一旁的少年睡得安稳。 竺鴆侧身枕著软枕,鸦羽般的长髮散落在枕衾上,衬得一张面容愈发清雋白皙。 她抬起手,抵在唇间,慢悠悠地打了一个哈欠。 盘踞在经脉里翻涌灼人的蛊毒,安分下来了。 昨夜纷乱零碎的画面恍恍惚惚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朦朧模糊。 昨晚她和竺鴆…… 她极力回想,依旧一片空白,半点痕跡也寻不到。 君姝仪轻轻蹙了蹙眉,索性懒得再想。 就在这时,身侧的人有了动静。 竺鴆的睫毛轻颤,墨色瞳仁澄澈又温顺,睁眼的第一瞬,目光便牢牢黏在身侧的君姝仪身上。 他撑起身,微微偏头,轻轻將自己的额头,亲昵地靠在了君姝仪的肩头。 “主子……” 君姝仪微微垂眸,看著乖巧依偎在自己肩头的少年。 “嗯。” “主子身子可有不適?” 竺鴆静静靠著她,手掌却蜷缩收紧。 “没有。”君姝仪轻轻摇头,语气慵懒,“怎么了?” 她隱隱察觉出少年周身縈绕著一股淡淡的低落与委屈。 “没什么。”他低声呢喃道。 昨夜,他去开了门,却被巫尘琊直接药晕。 他不知在昏沉黑暗里躺了多久,意识混沌间,又被人强行唤醒。 睁眼便是巫尘琊那双漆黑沉沉的眼眸。 他清晰记得巫尘琊的话语。 那人说,他已为君姝仪服下压制情蛊躁动的秘药,可以安稳度过一夜。 只是君姝仪蛊毒迷心、神志不清,执拗不肯顺从药性,非要寻一人近身慰藉。 非要让他这般身份低微、卑贱不堪的僕从贴身伺候。 他勒令自己,往后必须装作已经侍奉了君姝仪的样子,不能让她知道自己根本没碰过她。 否则的话,他必死无疑。 想起那双盛满杀意的眼眸,竺鴆靠在她肩头的身子,心底还是升起淡淡寒意。 恐惧是真的,可心底那点贪恋,更是真真切切,汹涌难挡。 没关係的。 他身份低微,能这般日夜守在圣女身侧,能日日伴在她身旁,得她片刻温柔相待,於他而言,已是三生有幸。 哪怕只是佯装侍奉,哪怕要一直这样藏著秘密、隱忍委屈,他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飴。 至於真正的贴身侍奉……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收紧。 眼底掠过一丝隱晦的暗光,转瞬便被掩盖。 无妨。 来日方长。 他总有机会,得到能伺候君姝仪的机会。 他微微偏头,柔软的髮丝轻轻蹭了蹭君姝仪的鬢边。 “主子,您昨夜受累了,身子乏得很。再睡一会吧。” “奴陪著您。” 第 一百四十七 章 我还能在现世见到她吗 “异星会提前来临?” 巫尘琊愣住,讶然地看著面前的老者。 “提前多少日?” 老者鬚髮皆白,眉眼间带著看透世事的沧桑,一身道袍古朴素雅。 “整整一个月。” 闻言,巫尘琊垂下眼睫,睫羽在白皙的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 老者看著他这副反常的模样,忍不住轻嗤一声:“怎么?你不是日日夜夜都盼著异星赶紧来,盼著早点离开这里回归故土?” “如今时日提前,得偿所愿在即,反倒不愿回去了?” 巫尘琊唇瓣紧抿。 半晌,才低声吐出三个字,否认道: “並没有。” 老者锐利的目光直直望著巫尘琊,他轻轻哼了一声:“你的眼神骗不了人。” “叶景鹤,你就是捨不得走了。” 巫尘琊身形僵住,手掌不由得收拢。 “你本就是异世漂泊的孤魂,当年阴差阳错,魂体坠落此方天地,恰好入主了这具本该早已身死魂灭的巫族圣子躯壳。从始至终,你都是借体而活,这里的一切,本就不属於你。” “尘归尘,土归土,异世之魂终需归位,早晚都是要回去的,不过是时日早晚之差罢了。” 老者慢悠悠道。 巫尘琊沉默地听著,心头一片酸涩空茫。 数年朝夕,恍然如梦。 他曾经,也以为自己只是这场异世浮生的过客。 老者起身从书柜里抽出一本册子。 “对了,”老者翻著册子,“你先前同我讲的你们现世的数理之学,册子上这道推演题,还有几处逻辑与算法,我反覆演算多遍,依旧不甚通透,存有疑惑。” 老者素来通晓天机推演、星象宿命,涉猎之广、学识之深,无人能及。 而巫尘琊来自现世,熟知现代数理各类知识体系,是老者从未触及的全新学识领域。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自两人相识以来,便一直各取所需、互通所长。 巫尘琊將现世的科学知识、数理公式、自然原理一一告知老者;而老者,则以天机推演之术,为他勘测隱星轨跡、测算归界时日。 並且替他严守异世孤魂的惊天秘密,从未对外泄露分毫。 数年朝夕,皆是如此。 老者天资绝顶、过目不忘,但凡巫尘琊所言所学,他皆能快速领悟、举一反三。短短数年,便吃透了大半现世基础学识,唯独部分复杂的数理推演,仍然存有疏漏。 老者指著纸页上標註的疑难算式,满脸恳切地找巫尘琊解惑。 巫尘琊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思考任何学识难题。 脑海中反覆盘旋的,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走了,他要离开这里了。 “我若是回去了,还能再回来吗?” 老者闻言,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几分诧异与不解。 他记得清清楚楚,初见之时,这个少年眉眼张扬,句句夸讚现世安稳繁华、便利自由。 少年嫌弃异世无聊与不便,日日都盼著隱星降临,早日归乡。 不过数年光阴,昔日一心离去的人,竟然开始眷恋此方天地,执著於能否归来。 老者微微皱眉:“这怎么可能?” “你若当真捨不得此间种种,日后便自行寻觅跨界之法。天道万千,裂隙无尽,世事无绝对,兴许机缘所至,你还有跨界重来的机会。” 话音稍顿,他语气沉了几分:“只是即便你真的能再来,也绝不会再是如今的巫族圣子巫尘琊了。” 老者目光落在他的面容上,眼底带著几分惋惜。 “你自己应当也能清晰感知,这具圣子躯壳,本就是残躯续命之体,根基早已损毁。” “就算你迟迟不走,这具身体早晚油尽灯枯、彻底垮败,届时你魂体受损,便是想归乡,也再无可能。” 老者所说的確实属实,这些年,巫尘琊时常心悸乏力、气血虚浮,夜里常常寢食难安。 他五指死死握紧,腕间青筋微微凸起。 他眼底带著最后一丝执拗的期盼,抬头追问。 “那我可不可以,把我现世的肉身带过来?” “我一定要依附別人的躯壳重生、寄居他人身骨吗?就没有两全之法?” “痴人说梦。”老者捋了捋鬍鬚。 “天地法则有序,乾坤界限森严。肉身是凡尘根本、现世根基,扎根各自维度天地,无法挪移携带。” “你能来此、能归乡,皆是魂体穿梭的机缘,肉身永远无法跨越两界壁垒。” 风声渐盛,吹得松枝簌簌作响。 巫尘琊沉默良久,仍是不死心。 “那我所在的现世,难道不是此方世界的后世轮迴吗?” “若是轮迴有序,那这里的人,会不会转世投胎,去往我的世界?” 那君姝仪,会不会能与他在现世重逢? 老者闻言,细细揣摩他话语中的深意,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原来你万般纠结,根本不是捨不得此方天地、捨不得圣子权位,你是捨不得这里的人。” 巫尘琊唇角僵住,默认下来。 “並非后世轮迴,你们的现世,与我们这方天地,从来毫无时序传承。” “不过是同处天道之下、彼此独立的……用你们现世的话来说,便是——平行时空。” “两界独立,时序不同,轨道相悖,没有交匯重叠的可能。” “我们此方天地,相信人死魂归地府,入六道轮迴,转世皆在此方乾坤往復;你们现世无鬼神地府之说,所言灵魂被上帝管束,死后去往天堂或地狱。” “无论哪种情况,你都不可能在你的世界里,找到你在这里牵掛不舍的任何人。” 山水不相逢。 巫尘琊只觉得老者的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过他的心臟,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怔怔立在原地,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老者再次拿起那本泛黄手札:“行了,离愁別绪皆是虚妄,天命既定,多想无益。” “你现下该好好同我讲讲,这几道数理难题该如何推演解答。” 老者想起什么,忍不住埋怨道:“你这混小子,向来藏私!每次授课解惑都刻意保留几分,生怕老夫学得太快、尽数吃透,往后再也用不到你。” “如今隱星会提前在即,你归乡之日將近,再无隱瞒的必要。临走之前,你必须把你们现世所有数理学识,尽数完整告知老夫,不得再留半分私藏!” 巫尘琊的目光,这才落在那本写满黑字的手札之上。 “我不会。” “等我回去之后,寻我现世之人解开答案,届时再烧过来给你。”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半分,直接转身离开。 老者又气又无奈,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白色背影,鬚髮微颤,气急败坏地低喝一声: “哎!你这混头小子!” 声音消散在清风云雾之间,无人回应。 老者独自立在石桌旁,看著桌上那本写满字跡的手札,无奈摇头,眼底盛满了唏嘘与悵然。 第 一百四十八 章 我喜欢你 侍从们见巫尘琊孤身归来,周身气压低得嚇人,皆是慌忙地躬身行礼。 往日里,圣子纵然性子淡漠,眼底也总有一丝平和。 可今日,眼眸却死寂沉沉,周身满是冷意。 巫尘琊目不斜视,修长的身形穿过长长的殿廊。 他走入內殿,抬手关上了殿门。 他立在原地良久,抬步走向內殿一侧的墙边。 墙上还掛著君姝仪亲手为他画的画像。 他指尖轻轻拂过画卷边缘。 看著画上的这张脸,巫尘琊心底忽得升起一股陌生感。 好像隱隱觉得,他不该长这样。 而是合该长成君姝仪那样的。 他依附这具躯壳活了数年,顶著巫尘琊这张脸行走世间,可自始至终,他从未认真端详过这张属於“巫尘琊”的面容。 他不敢看,也不愿看。 这张脸不属於他。 他只是一个鳩占鹊巢的异世孤魂。 他依附著这个身体而活,却又对这个身体排斥至极。 他时时刻刻清醒地提醒自己,这一切都不属於自己,他早晚要离开,要回归原本的世界。 为了不迷失自我,不忘掉自己真正的模样,他收了屋里所有的铜镜。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一切都变了。 自从遇见君姝仪,自从目光一次次落在她的眉眼之上, 他日日描摹她的轮廓,夜夜铭记她的眉眼。 她的一顰一笑,尽数被他一寸寸鐫刻进骨血心底,清晰得胜过他原本的模样。 如今,这张脸已经刻进了他脑子里。 永远也忘不掉。 他好像也喜欢上了自己现在的这张脸。 他与君姝仪,骨血同源。 他们有著近乎重合的眉眼,有著旁人无法復刻的相似神韵。 世间所有人,见他便会想起君姝仪,见君姝仪便会念起他。 他们一辈子都绕不开对方。 多紧密的关係。 可他偏偏不是。 这份紧密绑定的宿命,从来都不属於真正的他。 他还有要做的事,有重病在床的母亲,有要復仇要弄死的人,他有这么多牵掛。 他怎么能留在这里呢…… 良久,巫尘琊把画卷拿下来,缓缓收拢了起来。 —— 君姝仪用完了午膳,见天色正好,特意吩咐月如,將平日里作画的梨花木画架搬到院中。 她立在庭院暖阳之下,一身浅色衣裙,眉眼柔软明媚。 正当她垂头专心调试色彩时,忽得一具温热的身躯从身后笼罩而来,牢牢將她圈抱入怀。 闻到熟悉又乾净的气息,君姝仪瞬间僵住。 心底涌上满满的错愕与诧异。 巫尘琊不是还在跟她冷战赌气,互不搭理吗? 怎么突然这般主动亲近拥抱她了…… 他这是……主动来求和了? 心底冒出一丝微弱的鬆动,可转瞬又被她强行压下。 不行,她绝不能轻易妥协。 她要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绝不能隨隨便便给他台阶下。 要让他知道,她也是有脾气、有底线的,不是任他隨意管束的。 君姝仪暗暗抿紧唇瓣,闷闷地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彆扭:“怎么了?” 身后的人没有应声。 巫尘琊身形挺拔修长,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宽阔的肩头稳稳笼罩著她。 平日里人前清冷疏离、拒人千里的身姿,此刻却满是依赖地俯低,將脸颊蹭在她的肩头上。 他收紧手臂,將她牢牢圈在怀中,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鼻尖縈绕的,全是她身上清甜柔软、独属於她的气息。 好喜欢。 好喜欢。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他心底翻来覆去,只剩这三个字。 反反覆覆,层层叠叠,压得他心口发疼。 他多想就这样將她带走,带离这片纷乱异世。 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岁岁年年,朝夕相伴,永不分离。 为什么他喜欢的人,偏偏是她呢? 为什么他捨不得放不下的人,偏偏生在这个与他世界不相交的异世? 君姝仪感受到脖颈上的吸气声,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她连忙挣扎起来:“干嘛啊?鬆开我!好好的抱我做什么。” 可她越是挣扎,身后的人手臂收得越紧。 像是一旦鬆手,怀中的温暖就会彻底消散。 “巫!尘!琊!” 见怀中人恼了,巫尘琊这才稍稍鬆了些许力道。 君姝仪趁机转过身子,日光落在他清绝的眉眼上。 他眼眸沉沉的,没有往日的散漫肆意,情绪晦涩难辨,让人完全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思。 她察觉到他的反常,忍不住追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巫尘琊垂下眼睫,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少女的脸庞。 无数的情绪积压在心底,理智溃不成军。 他毫无预兆地开口: “我……喜欢你。” 君姝仪先是一愣,隨即瞬间皱起精致的眉眼,脸上泛起几分嫌弃。 “你好肉麻,突然说这种噁心的话干什么?” 她只当他是闹够了脾气,想用这种古怪的方式求和。 於是她挺直脊背,一本正经地教训道:“想要求得我的原谅,也不是你这样的。你要道歉就好好道歉,保证你下次不会再多管我的事、不会再隨便跟我置气,我再考虑原不原谅你。” “好。”巫尘琊顺著她的话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能原谅我了吗?” “不能。” “那你要我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嗯……你发誓,以后乖乖听话,当个乖巧懂事的好弟弟,再也不隨便管束我、跟我闹彆扭,我就彻底原谅你。” 好弟弟。 巫尘琊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发誓,我会当你的好弟弟。” “这还差不多……” 君姝仪眉眼舒展,腰间突然再次一紧。 巫尘琊伸手用力將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胸膛紧紧贴著她,滚烫的心跳透过衣料层层传来。 “你都说原谅我了,” 他將头深深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哑:“就让我抱一会吧,求你了。” 想起他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告白,被她满脸嫌弃的话语轻轻带过。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又被他默默咽回心底。 算了。 第 一百四十九 章 你弟对你的心上人…… 灵药阁里,縈绕著淡淡的药草清香。 床榻上,躺著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子。 他眼睫忽得轻轻颤了颤,一双温润的眼眸缓缓睁开。 沈砚泽脸上带著虚弱,茫然地望著头顶的青色帐幔。 他喉间乾涩发紧,撑著床沿,一点一点艰难地直起身子。 他刚坐稳身形,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鹿铃端著一碗熬得浓郁的黑褐色汤药,推门而入。 她习惯性地进来换药、查看病人状况,抬眼瞥见榻上已然坐起的人影时,脚步一下子顿住。 “沈二公子!你终於醒了!”她惊喜道。 这些天她和兄长鹿聿轮流为他熬药,父亲日日给他施针。 他们开灵药阁的,救死扶伤,是天经地义的事。 看著他始终昏迷不醒,气息微弱飘忽,鹿铃心底不由得开始担忧,差点以为他挺不过这个毒。 沈砚泽看清少女那张清秀熟悉的面庞时,眼眸微微一怔。 这张脸他绝不陌生,眉眼轮廓,分明是之前跟隨在三弟沈墨轩身边的丫头。 只是记忆里的少女总是低眉顺眼,守在沈府亭台楼阁之中,怎么会出现在这偏远的巫山里? 沈砚泽迟疑地开口:“你是……” 鹿铃上前两步,將手中的药碗递给他。 “二公子许是记不清我了,我名唤鹿铃,从前一直在三公子沈墨轩身边伺候,跟著三公子许久,只是后来私自离开了沈府,回了巫山老家。” 她说得坦诚,没有半分躲闪遮掩。 沈砚泽接过药碗,“多谢。” “说起来真是凶险,当时我在深山密林里採药,无意间发现昏迷在地的你。那时候你浑身冰凉,面色惨白,连唇瓣都是乌黑髮紫的,一看就是身中剧毒,我当时都以为……怕是无力回天了。” “当时看见你,就觉得眉眼分外熟悉,总觉得像是沈府中人,却万万不敢多想。” 鹿铃轻轻嘆了口气,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毕竟你是鼎鼎有名的沈二公子,是当朝公主的駙马,尊贵无双,怎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 沈砚泽仰头將一碗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汤药尽数入腹,苦涩的余味久久縈绕在唇齿间。 他开口道:“我是巫山来找人的。我想去谣京,只是还没走到那,就被山贼绑走了。” 他抿了抿乾涩的唇瓣,喉间涌上一阵痒意,克制不住地低低咳嗽了两声。 鹿铃见他这般模样,满是善意的叮嘱道:“二公子,你如今身子亏虚至极,经脉臟腑皆有损伤,万万操劳不得。从这里去往谣京的路途,崎嶇顛簸,且天风寒露重,最是伤身。” “你且安心在灵药阁静养,把身子彻底调养痊癒,再做打算也不迟。” 鹿铃又想到了什么,眼里浮现出迟疑。 她虽没伺候过沈二公子,但一直听闻他温润谦和,品性正直。 是世家子弟中难得的端正君子,待人从无高低贵贱之分,从前在府中,也从未苛待过下人。 但她心底依旧藏著几分忐忑与顾虑。 生怕这位恪守规矩的世家公子,会秉公处置,回去之后,就会將她私逃之事上报沈府。 鹿铃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坦白道:“二公子,你这条性命,是我兄长鹿聿尽全力救下的。我和兄长本是巫山人,当初我机缘巧合入了沈府为仆,如今是私自偷跑出沈府、擅自归乡的。” “若是被沈府得知,虽然他们肯定不会大老远追过来抓我一个小小侍女,但是现在大启和巫山关係紧张,以后的事也说不准……所以还恳请二公子替我保密,切莫向沈府告密追责,也算还了我们一家的救命之恩。” “你们的救命之恩,砚泽没齿难忘。” 沈砚泽淡淡开口:“你放心。” “我也是偷跑出来的,我没跟公主成婚,我逃婚了。” 鹿铃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一双清澈的杏眼猛地瞪得浑圆,嘴巴微微张著。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温润沉静的男子,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逃婚? 堂堂沈二公子,圣上亲赐婚约、即將迎娶景阳公主的准駙马,竟然在大婚之日,私自逃离都城,逃了这桩人人艷羡、风光无限的皇家婚事?! 怔愣之后,鹿铃心底的八卦之火熊熊燃起。 放弃锦绣前程,捨弃皇家殊荣,不惜背负抗旨逃婚、忤逆圣上的罪名,千里迢迢孤身远赴陌生的巫山国境寻人…… 一定是为了某个捨弃一切也要奔赴的心上人! 可这里是巫山。 她也没听说沈二公子和哪个巫山的人有联繫啊? 满心疑惑翻涌不休,鹿铃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问道:“二公子,那……你要来寻找的人,到底是谁啊?” 闻言,沈砚泽垂落眼眸,眉眼间覆上一层落寞与悵惘。 “你应该没听说过,大启的真假公主一事。在景阳公主之前,其实有位顶了她身份的昭阳公主,名唤君姝仪。” “她是我的青梅竹马,是我心悦数年、此生唯一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哐当——! 鹿铃刚刚伸手接过沈砚泽递来的空药碗,在听到这短短几句话的瞬间,手一抖。 手中的洁白瓷碗重重砸在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 “什么?!” 自己是听说过昭阳公主的名號,只知道后来改名了,成了景阳。 可没有想到,居然就是君姝仪! 也难怪,君姑娘虽然没提过自己的身世,但是提到过她是京城的人。 京城里,皇室的人都姓君了,哪个门户的又敢也姓君呢? 沈砚泽见她这般如遭雷击怔愣的模样,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眉峰微微一蹙:“……你认识她?” 何止是认识! 鹿铃吞咽了一口唾沫,缓缓点了点头。 “你们……你们竟然是青梅竹马?” “是。毕竟,在她身份没被揭穿之前,那纸婚约,自始至终,都是属於我和她君姝仪的。我们年少相知,情投意合。我本以为,待年岁及冠,我便会风光娶她入门,与她岁岁相守……” “偏偏她身份被拆穿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 “我也不清楚她在不在巫山这里,我四处打探她的下落,辗转得知,巫山圣子容貌神韵,与姝仪极为相似。” 鹿铃看著眼前二公子眼里的黯淡,迟疑了许久,唇瓣反覆翕动,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轻声开口:“二公子……我是在沈府里认识君姑娘的。” 沈砚泽整个人瞬间僵住。 沈府? 姝仪竟然去过沈府? 怎么可能! 面前的少女继续道: “就是陛下突然下令,全城追捕逃犯的一两月里。君姑娘被沈三公子悄悄带进了沈府,安置在了……他的院子中。” “沈三公子,对君姑娘……” 轰—— 错愕和荒谬感,瞬间席捲了沈砚泽的五臟六腑,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嗡嗡作响。 第 一百五十 章 求你我分不开 “你不是不信佛吗?素来不敬神明、不拜香火,今日怎么突然想起来,带我来这深山古寺拜佛?” 君姝仪整个人慵懒地伏在巫尘琊宽厚的背脊上。 她双臂松松环著他的脖颈,下頜轻抵在他肩窝。 山道蜿蜒向上,古寺隱匿於深山云海之间。 耳畔传来簌簌风声、清脆的鸟鸣,夹杂著山寺里隱约传来的钟磬余响。 今日巫尘琊莫名其妙邀她来寺里求个愿。 她许久没出圣域,自然是点头同意了。 不过不能让母亲知道,所以她是被巫尘琊偷偷带出来的。 她原本兴致勃勃地陪著他上山,可山路绵长陡峭,走了不过半程,双腿便酸软酸胀。 她实在不想走了,便隨口提了一句走不动了,没想过巫尘琊就毫不犹豫屈膝蹲下身,让她趴上来,说要背她。 君姝仪也是毫不客气地趴了上去。 “佛这个东西,你这个世界有,我那个世界也有,” 巫尘琊慢悠悠道,“所以我还是想试著求一下,希望能在那里遇见你。” “哪里?” “另一个世界。” “那是哪里?” “很远的地方。” 君姝早已习惯巫尘琊时常语出惊人,偶尔吐出几句胡言乱语,便不甚在意,漫不经心地顺著他的话跟他閒聊。 山路绵长,巫尘琊背著她走了许久。 “你把我放下来吧,换你带来的侍卫来背我,让他们替你一程。” 此番上山,他们自然不是独自前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巫尘琊特意调了圣域数名武艺顶尖的暗卫隨行,隱匿在山林四周,隨时听候差遣。 话音落下,原本稳步前行的巫尘琊,忽得停下了脚步。 不等君姝仪反应过来,他原本稳稳托著她膝弯的手掌,陡然鬆了力道。 君姝仪身体一沉,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去。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君姝仪心头一惊,惊呼一声:“啊!” 慌乱之下,她想也不想,双臂猛地收紧,死死圈住了巫尘琊的脖颈,整个人牢牢贴在他背脊上。 就在她快支撑不住的瞬间,巫尘琊垂在身侧的手臂又收回,重新扣住她的膝弯,稳稳將人固在自己背上。 “嘁。” 巫尘琊见她惊慌失措,牢牢抱紧了自己,轻笑一声,带著几分得逞的狡黠。 君姝仪回过神来,知晓他是故意嚇自己,火气立马窜上来。 她抬手,毫不客气地揪住他脑后的一缕墨发,用力扯了扯。 “嘶——” 头皮传来痛感,巫尘琊倒抽一口凉气,连忙低声討饶道:“停停停,我错了。好疼的,快鬆手。” “我不松!”君姝仪理直气壮,“谁让你故意嚇唬我!活该疼。” “不是你不想让我背你了吗,我鬆手了,你又不乐意了?” 巫尘琊將背上的人轻轻往上掂了掂。 “你轻得要命,背你一路,於我而言,一点都不累。” 他絮絮叨叨:“多吃一点吧,我的大小姐。你太瘦了,背著都没多少重量,这样不好。” 君姝仪不服气,抬手轻轻捏了捏自己圆润的脸颊。 “我哪里瘦了?我待在圣域里不是吃就是睡,你看我脸,明明圆润了不少。” “哪里圆润了,”巫尘琊反驳道:“脸颊肉又不算,还是不够圆,再胖一点更好。” “那你就是觉得我现在的样子不好,对不对?”君姝仪微微眯眼。 “我可没有。” 巫尘琊当即失笑,“你清瘦有清瘦的清丽,圆润有圆润的可爱。” “於我而言,你什么样子都极好。万般模样,皆合我意。” 说话閒谈的片刻,绵长的山道已然走到尽头。 前方古寺殿宇巍峨,飞檐翘角隱入云海。 巫尘琊站定,屈膝將背上的少女稳稳放落在地面上。 君姝仪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边髮丝,迈步走入大殿之中。 殿內檀香浓郁,青烟裊裊盘旋。 殿中寂静无声。 君姝仪取过案上清香,就著烛火轻轻引燃。 她双手执香,微微躬身,动作熟稔端庄。 巫尘琊跟在她身边,静静看著她。 他此生从未拜佛、从未焚香,於礼佛诸事一窍不通。 待她礼佛完毕,直起身形,他才抬手,学著她方才的模样,取过三枝清香,抬手躬身,郑重叩拜佛像。 他动作算不上嫻熟,却格外认真虔诚。 旁人拜佛,求前程、求富贵、求平安、求顺遂。 可他立於佛前,满心虚妄,自始至终,所求不过一人。 二人礼佛完毕,並肩走出肃穆的大殿。 君姝仪侧首看向身侧身姿清挺的少年。 隨口问一句,“方才你跟著拜佛,跟诸佛求得什么?” 巫尘琊闻声转头,眼眸直直锁住她的眉眼,眸光沉沉。 “……求的你。” 君姝仪闻言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求我干什么?” “求你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岁岁无忧,年年顺遂。” ——求你爱上我,求我能遇见你,求你我分不开。 君姝仪轻轻点了点头,抬抬下巴:“行吧,那便多谢你的祈福了。” 说罢,她转眼望向寺中错落的殿宇与来往的僧人,目光好奇地四处张望。 “对了,我还从没尝过你们这庙宇的素麵,正好爬了半天山,肚子饿了,我们去尝尝吧!” “你哪里爬过山了?从山脚到山顶,几乎全程都是我背著你走上来的,有几个台阶是你鞋子踩过的?” 巫尘琊懒散地戏謔她几句。 君姝仪被懟得噎住,抬眸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少多管閒事!反正我就是饿了。” 她懒得再与他爭辩,抬眼看见不远处走过一名青衣小僧,立刻快步上前。 “小师父,劳烦请问寺中可有厢房?我们想暂且歇息片刻,再用些斋食。” 小僧人连忙双手合十,恭敬頷首:“二位施主隨我来。” 语罢,小僧人转身引路,带著二人绕过前殿香火喧闹之地,穿过清幽迴廊,一路行至后山僻静雅致的厢房。 院中种著几株古桂,秋风拂过,桂花瓣簌簌飘落。 厢房乾净整洁,木桌木椅纤尘不染,窗明几净。 二人入內落座,小僧人端来两杯温热清茶,隨后出了门,去准备斋食。 君姝仪端起清茶浅浅抿了一口。 “清汤寡水的素麵有什么好吃的,不懂你,不如等会吩咐下人把马车开去街上,那边好吃的多。” “你又没吃过,等会就知道了。” 两人閒聊间,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兵刃相撞之声。 君姝仪脸色变了变,慌乱道:“怎么回事?” 下一秒,一道尖锐的破风之声响起。 咻——! 哗啦一声。 锋利的寒箭穿透窗欞,窗纸被瞬间碎裂纷飞。 寒箭破空而来,箭尖直指端坐於桌前的君姝仪心口。 第 一百五十一 章 得救 千钧一髮之际,巫尘琊身体的本能快过所有思绪,他一把將身侧的君姝仪狠狠扑倒在地面上。 寒箭擦著巫尘琊的肩胛呼啸而过。 锋利的箭鏃直接划破锦袍,撕裂了皮肉。 滚烫的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涌出。 巫尘琊无暇顾及肩头翻涌的痛感,將身下的人护得严严实实。 “来人,护驾!” 他朝门外扬声唤道。 他那暗卫向来隨叫隨到,可这一次,却迟迟没有半分应答。 巫尘琊心头一沉,连忙站起身,推了推门。 原本虚掩的禪室木门,不知何时已经被人从外部牢牢锁死。 门外局势不明,他带来的暗卫也尽数失联。 巫尘琊面容瞬间覆上一层沉沉寒色。 他警惕著窗户的方向,將君姝仪完完全全护在身后。 突然间,一缕刺鼻焦灼的气息,不知从何处传来。 气味越来越浓,越来越呛人。 火苗突然疯狂窜动,橘红色的火光狰狞跳跃。 火势蔓延的速度远比预想中更快,迅速朝他们周围逼近。 “走!” 巫尘琊连忙紧紧攥住君姝仪的手腕,拉著她快步冲向紧闭的木门。 他抬起靴底,朝著厚重的木门狠狠踹去。 可门板死死锁死,稳如磐石。 浓烟已经开始大肆涌入室內,灰濛濛的烟雾层层叠叠翻滚升腾,快速填满整间禪室。 呛得人喉咙乾涩刺痛,呼吸都变得艰难滯涩。 巫尘琊当即抬手,扯著自己的袍袖猛地用力一撕。 他转身快步衝到案前,拿起桌上微凉的茶水,尽数泼在撕下的衣袖上,將布料彻底浸湿。 他將湿布料递到君姝仪手中:“捂住口鼻,別鬆掉。” 白茫茫的烟火繚绕四周,模糊了视线。 滚烫的气浪一波接著一波席捲而来,烘烤著肌肤。 君姝仪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纤细的身子微微颤抖。 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让她头晕目眩、四肢发软,双腿几乎无法站稳。 察觉到身侧之人的虚弱无力,巫尘琊立刻收回踹门的动作,回身托住她绵软无力的身体。 他环住她的腰肢,將她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躯替她挡住大半燥热的火气。 烈火还在疯狂蔓延,一根粗壮的承重木樑被烈火烧得炭化开裂,再也支撑不住,轰然朝著两人头顶坠落。 情急之下,巫尘琊將怀中毫无招架之力的君姝仪狠狠往旁边推开。 木樑重重砸落,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巫尘琊的脊背之上。 “唔——”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间,他硬生生咽下喉间翻涌的血气,被木樑牢牢压在底下。 “巫尘琊!” 君姝仪惊呼道。 她扑上前,伸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將他从木樑下拖拽出来。 可那根实木横樑沉重无比,她根本难以撼动分毫。 “別管我!你快走!” 火势已然彻底失控,整间禪室彻底沦为炼狱,再拖延片刻,两人都会尽数葬身火海。 他眼眸死死锁住她的身影,带著焦灼与不舍,费力抬手指向被烟火燻黑的窗欞。 “从窗户那里……砸开窗框,立刻逃出去!” “別管我了!快点!” 浓烟滚滚,不断涌入口鼻,灼烧著他的喉咙与肺腑。 视线开始一点点模糊,耳边只剩下燃烧声。 他大概……是要死在这里了。 有太多的不甘心,他眼前好像开始走马观花,但他心里只念叨著一件事。 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若是就此离世,便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浓烟漫过他的眉眼,他望著眼前泪眼婆娑、满脸慌乱的君姝仪,乾裂的薄唇微微翕动。 他要告诉她,他是…… “砰!” 窗欞忽得被狠狠踹开,窗框瞬间碎裂,木屑飞溅。 十七从窗户处翻进来,施展轻功落於火场之中。 他目光一瞬锁定慌乱无措的君姝仪,立马大步上前,將她身子打横捞起。 转身便纵身跃出窗外,彻底远离这片致命火海。 十七稳稳將君姝仪安置在空旷安全的地面上。 抬起手,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沾染的黑灰与烟尘。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被灼伤?” 劫后余生的微凉空气涌入胸腔,君姝仪剧烈地喘息著。 她猛地抓住十七的衣袖,手指微微发颤,眼眶通红,急促地催促道: “別……別管我了!快去救巫尘琊!快!他还在里面!” 火势已经滔天,再晚片刻,他定会被烈火活活吞噬! 见她安然无恙,十七原本冷戾的眉眼缓和了一下。 听闻此话,他当即转身,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再次凌空而起,折返衝进熊熊燃烧的火场之中。 君姝仪大口呼著气,视线慌乱地扫过周遭景象。 空旷的庭院地面之上,横七竖八躺臥著数具冰冷的尸体。 血色浸透了地砖,触目惊心。 其中几人,身著圣域暗卫统一服饰,是巫尘琊亲自带来、誓死护主的贴身护卫。 而另外几具尸身,衣著陌生,应当是埋伏在此的刺客。 很显然,方才绝非简单失火。 十七拎起陷入昏迷状態的巫尘琊,身姿利落腾跃,很快便衝出烟火繚绕的禪室,稳稳落在庭院空地之上。 漫天烟火依旧在肆意燃烧,滚滚黑烟直衝天际。 寺中值守的僧人见到冲天的黑烟,纷纷手持水桶、器具慌张赶来。 眾人手忙脚乱地泼水救火,呼喊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嘈杂纷乱,整个寺院彻底陷入一片混乱。 君姝仪快步衝到巫尘琊身侧,跪在他身边,捧住了他的脸,去探他的鼻息。 火光映照在他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庞上。 看著他虚弱濒危的模样,君姝仪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她抬眼望向身侧佇立的十七,焦急道:“你快看一看他怎么样了,他的伤势严不严重,他在被木樑砸到之前,还中了箭!” 十七屈膝蹲下身,掀开巫尘琊染血破损的衣袍,仔细翻看他肩头的箭伤、脊背被木樑碾压的淤青灼伤,探查他的脉搏。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性命无忧,只是外伤较重,加之浓烟呛肺、筋骨受压,一时晕厥过去了。” 听到性命无忧四个字,君姝仪高悬在半空的心终於稍稍落地。 可看著他满身伤痕、血色淋漓的模样,依旧满心焦灼。 “我们不能在此久留,必须赶紧带他返回圣域,好好医治休养!” 十七缓缓站直身形,漆黑的眼眸望向依旧燃烧的漫天火光。 “不行。” 晚风卷著烟火余温拂过庭院,带来一阵呛人的味道。 “圣域……已经变天了。” 第 一百五十一 章 变天了 朔风卷著塞外漫天黄沙,呼啸过境,拍打著军帐。 玄色锦缎帐幕垂落,帐內燃著两盏烛台,跳跃的烛火摇曳不定。 桌案上平铺著完整的巫山国疆域图。 宣纸之上,山川关隘、城池要塞全被標註出来,朱红笔墨圈画出边境的每一处布防点位。 君澜之坐於主帅座椅之上,一身玄色锦纹战袍。 他垂著眼眸,指尖轻轻摩挲、把玩著一枚莹白剔透的珍珠耳环。 这般精致温婉的闺阁物件,出现在铁血杀伐的军帐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反覆摩挲著珠面细腻的纹路,似是透过这一枚小小的耳环,惦念著千里之外的故人。 片刻后,他抬手扣住左手黑色皮手套的边缘,將鬆弛的皮套一点点向下绷紧、拉平。 紧致的皮质牢牢贴合腕骨与指节,勒出骨节分明的线条。 帐外传来脚步声。 下一秒,帐帘被侍卫轻轻掀开,一名身披鎧甲的精锐將士躬身而入。 將士单膝跪地,脊背挺直。 “主子,前线战报!昌旭驻守的边境兵力,短短一个时辰,已被我军歼灭过半!” “残余守军节节败退,已然退守城內,不敢贸然出城迎战!” 话音落地,帐內响起一声轻嗤。 烛火轻轻跳动,映在君澜之俊美却毫无温度的侧脸。 他依旧垂著眼,把玩珍珠耳环的动作未停。 “巫山的將士都死绝了,派老弱病残上场的吗?” 他语气漫不经心。 区区昌旭,不过是巫山国边缘一隅的贫瘠边城,地处荒僻、土地贫瘠。 这样一处无利可图的边陲之地,確实未被他放在眼里,也根本不值得他亲自率军出征。 可战局溃败得如此迅速,依旧超出了他的预料。 “要城池的时候倒是囂张,居然废物成这样。” “回主子,属下观其战局,我军战力过强是一方面,巫山边防早已腐坏空洞也是一方面。” “兵士懈怠已久,甲冑老旧、箭弩残缺,连最基础的守城滚石、燃油都残缺不全。如此边防线,本就形同虚设。” 巫山立国百年,虽日渐没落、国力衰微,不復昔日鼎盛光景,却好歹是一方强盛的大国。 坐拥一方疆土,麾下竟养出这般不堪一击的守军,属实令人嗤笑。 君澜之点了点头,又道:“不过不可掉以轻心。” “昌旭本就是巫山偏远贫瘠的边城,巫山朝堂向来轻视此地。把昌旭拿下来,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罢了。” 他从没想过一战吞併巫山,太过急躁,只会得不偿失。 他要的,是如蚕食桑叶一般,从昌旭这薄弱的边陲突破口开始,一寸一寸、一城一池,慢慢吞噬巫山的疆土。 一步步磨尽它的生机,最终让偌大的巫山国,彻底覆灭於他手中,尽数归入大启版图。 心思辗转之间,指尖珍珠耳环的触感縈绕心中,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个身在巫山、牵绊他心绪的人。 眼底的冷戾收敛,又覆上一层复杂难辨的晦暗。 君澜之缓缓开口:“对了,” “你即刻派人,彻查巫氏圣域的所有动向。” “所有讯息尽数匯总,尤其是……与圣域圣子相关的所有人,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是!属下遵命!”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大启皇城。 繁华鼎盛的谣京,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十里长街商铺林立、烟火繁盛。 突然间,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铁骑奔过长街,尘土飞扬,惊得沿街百姓四处逃窜、尖叫躲避。 传令兵一身染尘的赤甲,骑著快马衝破城门,一路疾驰横穿皇城长街,直奔皇宫方向。 沿途行人连忙避让,摊贩四散。 人心惶惶,乱象骤起。 皇宫朱红宫门之外,传令兵猛地勒紧韁绳。 他翻身滚落马背,不顾浑身酸痛,连滚带爬冲向宫门,高声嘶吼: “急报!” “昌……昌旭有难!大启铁骑大军压境,打过来了!” 消息飞速蔓延,从宫门传至朝堂。 “怎会如此?!” “大启向来按兵不动,为何突然大举出兵,突袭巫山边境?!” …… 此起彼伏的惊疑声、慌乱声交织在一起。 人人心神大乱。 龙椅之上,巫山国国君面色铁青。 他早有预料。 大启蛰伏数年,国力日渐强盛,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两国毗邻边境摩擦不断,必有一战,这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实。 为求拖延战事、削弱大启底蕴,他让大启割了边境十座富庶城池。 此举必能掏空大启驻守新地的兵力粮草,拖慢其征伐节奏,为巫山整军练兵、布防备战爭取喘息之机。 他以为,至少一年之內,大启绝不会贸然起兵。 可万万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月,对方整肃铁骑、挥师南下,直接攻破昌旭边城。 “荒谬!简直放肆!” “速速传朕旨意,命镇北將军李猛领三万边防精锐,奔赴昌旭,死守战线,阻拦大启铁骑南下!” 李猛戍边数十年,沉稳持重、擅长守城御敌,是此刻最稳妥的救火人选。 旨意刚颁出口,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父皇!” 皇子南珏未待通传,大步闯入殿內。 “父皇,儿臣恳请领兵出征,奔赴边境,迎战君澜之!” 听见熟悉的名字,殿里文武官员皆惊讶,纷纷侧目。 “君澜之……那不是之前被俘的那个烬王?” “这么气势汹汹地打起来,莫不是想报仇?” …… 周围议论声四起。 南珏眼里戾气翻涌,他倒是小看了大启。 那日君澜之忍下断指剧痛、奇耻大辱,大启假意退让割城,他还以为断其一指,可挫其锐气、压其野心,短时间內不会再犯。 如今大举兴兵、破城犯境,哪里是临时起意,分明是断指之仇、割城之恨,一併清算。 倒是他轻敌了。 南珏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 上次,他只断了君澜之一指。 这一次他定要亲手废其四肢,让君澜之百倍偿还今日所有血债。 权衡利弊之下,国君缓缓鬆口,沉声开口:“准。” “朕予你五万精锐铁骑,外加两万城防步兵,持朕御赐兵符,即刻奔赴昌旭!” 第 一百五十三 章 夺权 圣域最高议事大殿,祈天殿內。 两侧蒲阶之上,数十位穿著巫袍的圣域长老分列坐定。 殿內熙熙攘攘,人声嘈杂。 边境战事骤起的急报,早已借著风势传遍了整个圣域,搅得人心惶惶。 “诸位可听闻前线消息?大启国铁骑近日大举压境,公然率兵进犯我巫山昌旭城关!” “听说情况不太乐观,不知此番能不能撑得住啊!” “我听闻大启国此次来势汹汹,定是蓄谋已久,绝非临时滋扰!” “诸位不必过度忧惧,朝堂早已做出应对,命镇北李大將军率领五万精锐驰援昌旭。李將军征战半生,戍守北疆多年,经验老到,定能守住城关,抵挡大启进犯。” 一位长老目光扫过空悬的族长宝座,眉头皱起。 “巫司令,北疆战火骤燃,国事危急,您突然召集我等所有长老齐聚祈天殿,不知所为何事?” “而且这个时间段,族长怎么好端端的就病倒下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啊,听闻她病势沉重。医者诊治过后,直言凶多吉少,这可如何是好啊!” “对了,圣子人也不在,他人去哪了?” …… 满堂目光,尽数聚焦在殿首巫念慈的身上。 巫念慈並未理会他们的问题,而是微微侧首,看向身侧侍立的少女。 “箐儿,將圣杯呈上来,落地示兆。” 立在她身侧的少女神色恭谨,正是巫念慈的独女巫箐。 她双手捧过一方通体莹白、刻满古老巫文的通灵圣杯。 然后抬手,將手中圣杯稳稳掷向白玉地面。 圣杯落地,稳稳旋转数圈,最终稳稳定住,杯口朝上。 这满堂圆满吉兆落在眾人眼中,满堂长老面色各异,惊疑不定。 巫念慈起身走下高位,亲手將地上的圣杯缓缓拾起。 她抬眸,目光扫过满堂长老。 “诸位长老,亲眼所见这结果。先前圣子当眾投掷圣杯,所得卦象凶险。彼时诸位极力回护,说圣杯卜算难免时有偏差、偶有不走运之时,並非圣子命格不配天命。” “可如今,换我女儿巫箐亲自执礼投杯,落地便是全福吉兆!” 她话语一转:“如今大启敌军压境,北疆危在旦夕,我巫山內忧外患,动盪不休。” “诸位看著国运一日衰过一日,看著圣域荣光不復往昔,心中当真毫无察觉?” 巫念慈声音渐冷:“多年来,我巫山寄全部希望於圣子祈福,举国供养、万民敬仰。可时至今日,连年祈福,年年禳灾,这一代圣子所求来的,到底是护佑苍生的福泽,还是倾覆氏族的祸患!” “巫念慈!休得妄言褻瀆圣子天命!” 一道厉声呵斥响起。 一位德高望重、白髮苍苍的大长老猛地起身,鬚髮微颤,目光凛然怒视著她。 “圣子乃上天降於巫山的天命之人,身负天道气运,祈福护运乃是天职,容不得你无端詆毁、肆意非议!” “你身为圣域司令,身居高位,不思维稳大局,反倒妖言惑眾、动摇人心,该当何罪!” 其他长老立马连声附和。 面对满堂质疑与呵斥,巫念慈勾起唇角,溢出一抹冷笑。 她抬眸环视眾人:“我褻瀆天命?” “我巫山氏族,世代镇守圣域,代代虔诚祈天。千年以来,每一代圣子皆能引天道福泽,护山河稳固!” “可轮到这一代圣子,身居神位,享万民供奉,却从未为巫山求得半分神灵恩赐!” “如今族长重病,国难当头。诸位还要自欺欺人,寄希望於这样一位无用的圣子,指望他庇佑我巫山渡过危局吗?” “我巫山可耗不起!” “诸位心中,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一世的圣子,到底是不是真正身负福运、能护佑山河的天命之人!” 方才出言呵斥的大长老双唇微动,最终却无言以对,满脸疲惫与无力。 其余所有长老,尽数沉默,无人再辩驳半句。 这些年国运衰败的痕跡歷歷在目,圣子祈福毫无成效亦是事实。 所有人心中早就已经暗藏疑虑,只是碍於祖制、敬畏天命,无人敢率先点破。 —— 巫念慈端著药碗,推开了殿门。 她一步步走到床边,垂眸看著虚弱无力的巫清雏。 她將药碗递到床前,语气温和:“妹妹,该喝药了。” 臥在床榻的巫清雏,缓缓睁开了眼。 她撑起身,忽得抬手狠狠挥向药碗。 盛满汤药的瓷碗瞬间翻飞,滚烫的黑色药汁尽数泼洒而出,浇落在巫念慈的手背上。 “滚开!” 巫清雏厉声呵道。 她死死盯著眼前自幼一同长大的姐姐,胸腔剧烈起伏。 连日来所有的不对劲、蹊蹺,在这一刻尽数豁然开朗。 难怪她越来越体虚乏力、嗜睡昏沉,日渐孱弱衰败,查不出任何病因。 难怪会有人想要暗算君姝仪。 今日她莫名浑身虚乏无力,战事传来时,她本欲强撑病体起身,亲自主持大局。 结果巫念慈不顾她的意愿,说她养病要紧,藉机將她软禁於寢殿中。 她倒是不知道,巫念慈背后暗中布局、蛰伏隱忍了多久,又不知架空了她多少权力,才能这般肆无忌惮地將她禁錮在此。 “枉我数十载真心待你,事事信你、倚重你!” 巫清雏眼眶泛红,“你居然藏得如此之深,蓄意废我身体、夺我权位!” 面对妹妹满眼的悲愤、失望,巫念慈神色淡然。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乾净的锦帕,慢慢擦拭著手背上残留的药汁。 “妹妹,何必如此动怒伤身。” “我给你下的又不是什么夺人性命的毒药,不过是些温和的安神固本之药。” “只是药效特殊,会让你体虚嗜睡、无力理事罢了。” 巫念慈微微俯身,凑近床榻:“你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我怎么会捨得真的害你性命、伤你根本呢?” 下一秒,她话锋骤然一转:“只是,你我姐妹情深,我可以留你安稳度日。可你生下的那两个孩子,是留不得的。” 巫清雏脸色白了白。 她瞬间红了眼,猛地抬手死死攥住巫念慈的衣襟:“巫念慈!你把我的孩子怎么样了!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巫念慈没有挣脱巫清雏的拉扯,反而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紧绷颤抖的手背,像是在安抚。 “那个圣子,已经於我、於箐儿而言,並无太大威胁。我尚且可以留他性命,静观其变。” “但是你的另一个女儿,绝对不能留。” 巫清雏浑身颤抖,如坠冰窟。 “巫念慈……你疯了!那也是你的亲人!她从未爭过任何东西……你怎能如此狠心!” 巫念慈掰开巫清雏死死攥著自己衣襟的手。 “不过是两个孩子而已,妹妹,你不必如此激动。” “等我彻底稳住圣域局势,扫清所有障碍之后。你安心静养,日后可以再多有几个孩子,弥补今日缺憾,一生安稳富贵,衣食无忧,不好吗? “你休想!敢动我女儿,我定会杀了你!” 巫清雏目眥欲裂,她不顾一切地挣扎起身,拖著虚弱酸痛的身躯,双手狠狠抓向巫念慈的脖颈。 可她连日被药物侵蚀,体虚力竭,浑身酸软无力,早已是强弩之末。 巫念慈神色未变,很快便將挣扎的巫清雏重新按回床上。 她手指落在巫清雏脖颈后侧的穴位之上,用力一按。 巫清雏挣扎的动作僵住,很快便双眼轻闔,头颅一歪,倒在了床榻之上。 窗外传来风声。 巫念慈收回手,看著床榻上沉沉昏睡的妹妹。 她细细替巫清雏抚平凌乱的鬢髮,又拉过锦被,为她掖好被角。 “好好睡一觉吧,我的好妹妹。” 第 一百五十四 章 巫尘琊失忆了? “我是未时一刻抵达的圣域山门。今日重兵把守,守门的巫卫尽数换了生面孔,將我拦在门外。” “那些守卫告知我,与族长定下的契约已经尽数解除。” “我要当面拜见族长,问清其中原委。那些人寸步不让,只说族长重病臥榻,闭门静养,不见任何外客。又將我住处里的东西都打包扔了出来。” “我本打算寻山林暗道翻墙入內,亲自探查圣域虚实。然后就在那个行李里,翻到了月灵侍暗中藏下的传信。” “她只匆匆告知我一件事——你与巫尘琊私自前往古寺,途中恐遭算计,让我速速赶去寻你们。” 正因这封隱秘密信,十七当即放弃了硬闯圣域、探查內情的念头,马不停蹄奔赴赶过来,才得以及时救下险遭不测的二人。 暮色沉沉,他们此时在一处僻静陌生的小院中。 这座院落隱於山林侧畔,是十七特意寻来的隱秘安身之处。 方才救下重伤的巫尘琊与惊魂未定的君姝仪后,他便將二人安置在此。 君姝仪闻言,猛地上前一步,攥住了十七的衣袖:“那我母亲呢?” “她怎么会突然病倒?好端端的,怎么就闭门臥榻了,不见任何人?” 看著少女眼底慌乱与担忧,十七顿了顿,抬手反握住她微凉的手。 “比起你母亲的安危,你如今最该担忧的,是你自己。” “你母亲身为巫山族长,掌权多年,自有自保的底气与手段。再如何,也不至於无法顾及自身安危。” 君姝仪心神纷乱,想起方才的大火和刺客,追问道:“到底是谁要杀我,为何会有人非要置我於死地?” “现在这个时候,大启的大军,已然兵临昌旭城关。”十七突然道。 君姝仪瞳孔骤然一缩。“什么?大启……打过来了?” “国逢战乱,时局动盪,人心涣散。正是夺权主事最好的时机。” 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君姝仪脑中飞速盘旋,梳理著圣域之中所有手握重权的人。 族长之下,只有…… 她唇瓣微微颤抖,带著不可置信和茫然:“……是巫司令,对不对?” 她那个亲姨母,母亲一母同胞、血脉至亲的姐姐。 母亲是对姨母存了几分忌惮,一直向姨母隱瞒她的存在。 可她从母亲回忆儿时的话语中,分明感受到母亲和巫念慈曾经也是一片姐妹情深,母亲也总是惋惜他们现在日渐疏离。 “怎么会……她是我姨母,她和母亲相互扶持、共同管理圣域数十年,她怎么能……” 看著少女黯淡的神色,十七掌心收紧,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目前只是我的猜测,毕竟我也进不了圣域。” 谈话之间,身后传来推门声响。 那位被十七请来、口风縝密的隱世医师,从安置巫尘琊的房间中走了出来。 君姝仪立刻挣脱所有思绪,快步迎上前去。 开口追问:“医师!他现在怎么样了?伤势可有大碍?” 医师微微頷首,抬手捋了捋頷下白须。 “性命已然无碍,人已经醒过来了。这是老夫擬定的药方,往后按时抓药熬製、悉心休养,外伤创口便会慢慢癒合,无需过度忧心。” 话音稍顿,他话锋忽然一转,欲言又止:“只是……只是眼下还有一桩古怪状况,老夫不知该如何言说。” “只是什么?!您儘管直说!” 君姝仪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 医师嘆了口气,摆了摆手,神色复杂。 “你们……还是自己进去看看他本人吧。” 说完,他侧身退让,让出身后的房门。 不等君姝仪反应,一道修长的身影,已经自行扶著墙壁,慢慢从屋內走了出来。 巫尘琊肩上缠绕著厚厚的白色绷带,隱约还能看见绷带下渗透的血色。 他脸色苍白憔悴,唇瓣毫无血色,身形微微摇晃。 他抬眸,目光扫过眼前的君姝仪与十七。 隨即微微眯起了眼,眼里满是疏离与疑惑。 “你们两个……又是谁?” “这里是什么地方啊?脑子里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忽得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面上露出痛苦之色。 “这个身体……叫什么来著……巫尘琊?” “我不是从一处深水潭里被人捞上来的吗……我得赶紧回去!” 他踉蹌上前几步,一把伸手拽住了十七的衣袖。 “这位帅哥,麻烦你行行好,送我回去那个水潭的地方……叫圣域,就那里……” 十七神色凝重,眼底覆上层层狐疑。 他盯著眼前神志错乱的巫尘琊,又侧首看向一旁神色无奈的医师。 “失忆了?” 医师见状,轻轻摇头:“应该不是简单的失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颅,语气凝重万分。 “他方才甦醒之时,便胡言乱语,口中频频说著什么『穿越』『异世』之类匪夷所思的荒诞话语,神志飘忽,思绪混乱。恐怕不只是外伤失忆这么简单,应该是心神魂魄都受了重创,乱了灵智。” “我脑子没有问题!我清清楚楚……” 巫尘琊闻言,立刻蹙眉反驳。 十七突然抬手,乾脆利落地一记手刀劈落在巫尘琊后颈之上。 巫尘琊眼前一黑,瞬间闭眸晕厥过去,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君姝仪一脸无措地看著巫尘琊,被他莫名其妙的变化弄得茫然,怔怔地问道。 “那个木樑,是把他脑袋也压坏了吗?” 医师捋了捋鬍鬚,思索了一会,神色愈发凝重:“后脑虽有伤,但清醒后变成这样,倒是罕见……听说有的人体魄虚弱,重创之后,三魂六魄就飘摇不稳,极易出现魂魄离散、灵智失守的情况。” “他如今这般模样,也许便是神魂缺了几魄,后续能否恢復记忆、重归清明,尚且是未知数。” 第 一百五十五 章 陌生与疏离 巫尘琊艰难地撑著虚弱的上身坐了起来。 “你醒了?” 一道带著几分欣喜的女声立刻在身侧响起。 君姝仪一直坐在他床边,低头看著书,听见动静了,立刻抬眸望向他。 眼里带著几分期待。 “你现在……有没有想起来一点过往的事?” 巫尘琊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落在眼前少女的脸上。 她眉眼精致清丽,直直映入他眼底。 这张脸庞陌生,又隱隱带著一丝熟悉。 他静静凝视片刻,薄唇微抿,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属於这具古代躯体的记忆,他还没消化完全。 唯有属於他自己的记忆,牢牢鐫刻在他意识深处,无比鲜活。 他记得盘山公路上,自己平稳驾驶著车辆。行驶途中,车辆毫无徵兆地失控,剎车失灵,方向盘彻底锁死,任凭他如何操作都无济於事。 车身最后狠狠衝破路边的防护栏,顺著陡峭的山坡翻滚坠落。 失重的眩晕感、车身碎裂的巨响……都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仿佛就发生在方才一瞬。 再次睁眼,天翻地覆,时空更迭。 他脱离了熟悉的现代世界,坠入了这个陌生的古代时空,成了一个名为“巫尘琊”的人。 初醒之时,周遭人声嘈杂,很多身著古朴衣袍的人围在他身边,齐齐唤他“圣子”。 再往后,又什么都记不得了,好像断片一样。 一醒来,眼前就是昨天见到的那个医师,再之后就是这位陌生的少女和那个面具男。 思绪纷乱缠绕,重重压在心头。 巫尘琊敛了眼底翻涌的思绪,再度抬眼,目光细细描摹著君姝仪的眉眼轮廓。 片刻后,他眉心皱起,抬手揉按著发胀发酸的太阳穴。 迟疑道:“你是……我的双胞胎姐姐?” 她的脸,和他记忆中这副身体的长相对上了。还有就是一些关於“他”这个姐姐一些零碎的消息。 “可你不是……早就已经去世了吗?” 不是说什么双生胎,一福一祸,代表祸的那位出生就被处理了。 君姝仪听见这话,眼底亮起的微光又黯淡下去。 他也不算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把和她的过往给忘了。 如今的他,看著她的眼神,没有半分熟稔,只剩陌生与疏离。 像看待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我没死,我被被母亲安排送去了別处,如今……又回来了。” “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既然你我都是圣域之人,为何不回去?” 巫尘琊本能地想要回到圣域里,想要回到那群唤他圣子的人身边。 或许能从中找到更多线索,弄清如何回去。 君姝仪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如今圣域究竟是何种局面,只知道局势动盪,不能回去。而且你还受了伤,伤你的人,就在圣域里。” “你先安心养伤,不要想太多,记忆……也会慢慢找回来了的。” “我还少了很多记忆吗?” 巫尘琊面色凝重。 也许他不是刚刚穿到这副身体里,而是已经穿来很久了。 他少的,应该就是穿越后的记忆。 所以才不记得眼前的少女了。 不过那都不重要,至少他还记得自己究竟是谁,从何处而来。 君姝仪的目光落在了他右侧肩头。 布料边缘还带著暗红,是方才他起身牵动伤口,微微渗血的痕跡。 君姝仪立马道:“你肩膀上的重伤怎么样了?还疼不疼?让我看看伤口有没有裂开。” 她抬手朝著他的肩头探去。 就在指尖即將触碰到他衣料的时候,巫尘琊侧过身子,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触碰。 哪怕眼前的少女是这具身体的姐姐,哪怕她此时满眼关切,可於他而言,她终究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突如其来的亲近与触碰,让他本能地牴触、戒备。 他不习惯这份莫名的亲昵。 巫尘琊偏头淡淡扫了一眼自己的右肩。 此刻安静下来,方才被动作牵动的痛感才清晰起来。 不过他完全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他满心满眼,都是想著如何回去。 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绝对不是意外。 他清晰记得,车子出事前,底盘有异常异响,操控系统莫名失灵,分明是被人暗中动了手脚。 他也不是没看过穿越题材的小说电视,穿越总得有点契机吧。 这具身体既然是在水潭里溺死,从水潭里被打捞出来…… 那么是不是意味著,水潭是这里的入口,或是他回去的条件? 君姝仪看著他垂眸沉思的模样,明白他如今记忆残缺,神志混沌不清,需要独处的空间平復心绪,梳理思绪。 她轻轻嘆了口气,“那你好好躺著休息,不要再乱动牵扯伤口,我去给你煎药。” “嗯,多谢了。” “对了……我还没想起来,你叫什么?”巫尘琊问道。 “君姝仪。” “好。” 君姝仪不再多言,转身轻轻推开木门,走出了这间木屋。 她站在廊下,撅了撅嫣红的唇角,隨后轻轻吐出一声嘆息。 心底满是难言的委屈与茫然。 她总觉得,如今的巫尘琊,心里藏著一个很深很深的秘密。 明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哪怕他人前性子清冷,寡言少语,但待她也绝不会如此疏离、客气淡漠。 如今的他,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將她牢牢阻隔在外,满心想著自己的事。 心绪纷乱片刻,君姝仪强行压下心底淡淡的酸涩,转身走向一旁的小厨房。 踏入厨房,翻遍了灶台、木柜、竹篮所有角落,却始终找不到医师临行前留下的那包良药。 君姝仪微微蹙眉,细细回想。 那药包好像是被十七顺手收走了。 他没放在厨房里,还能放哪?应该是被他拿回自己的屋里了。 可他现在不在院子里,说是出去为她和巫尘琊购置换洗衣物与日常用品。 她现在,要不要去他房中取药? 君姝仪微微踌躇,迟疑在心底辗转徘徊。 他现在又不在,冒然进他的屋子,好像有些失礼。 但是这处院落本就是临时寻来的藏身之所,他们也不过是昨天才刚刚住进来。屋內的被褥,还都是昨日临时购置的。 屋子里更是空空荡荡,没有多少陈设和摆件。 不过是临时落脚的地方,他也没有多少东西带进来,屋里又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只是进去取一包药材,绝不乱翻私人物品、隨意窥探,算不上失礼逾矩。 心念至此,心底的迟疑与顾虑尽数消散。 君姝仪定了定神,抬步朝著十七的厢房走去。 她走到厢房门前,抬手轻轻一推。 第 一百五十六 章 莫名的占有欲 十七暂住的这间厢房,远比君姝仪预想中要乾净规整。 屋內空旷寥落,没有多余陈设,一桌一椅一榻而已,简简单单。 地面扫得一尘不染,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摆在床榻內侧,边角利落挺括,看得出是被人收拾打理过。 君姝仪踏进门內,目光淡淡扫过整间屋子,很快便锁定了靠窗的木案。 那只熟悉的灰布药包摆在案台正中,正是用来给巫尘琊疗伤的药材。 她走上前,刚拿起药包,余光忽得被案几內侧的物件牢牢吸住。 乌木案角,整整齐齐码著一摞捲轴。 清一色锦边装裱,用同色青绳细细綑扎堆叠。 君姝仪眼底浮出浓浓的疑惑。 他啥时候携带的这些画卷? 不过他昨日好像提过,圣域守卫將他所有隨身物件胡乱打包,隨意交给了他。 应当是他那些从圣域里打包回来的旧物吧。 只是这捲轴,怎么看著隱隱有些熟悉? 迟疑片刻,君姝仪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虑,抬手轻轻解开束住捲轴的青绳。 绳结鬆散滑落,她缓缓展开最上方的第一幅画。 画卷铺展的瞬间,君姝仪眸色一怔,眼底浮起错愕。 纸上完完全全是她亲手画的美人图。 画中女子著一身月白襦裙,立於满架蔷薇花下,眉眼温婉,身姿窈窕,是她早前特意绘製的美人丹青。 她心头微动,立刻展开了第二幅、第三幅…… 一幅幅画卷次第铺开,铺满了整张乌木案台。 月下抚琴的闺阁美人、临江垂钓的素衣女子、凭栏听雨的温婉佳人、踏雪折梅的清冷姝色……整整一摞捲轴,清一色全是她画的美人图。 这些她用心勾勒的美人丹青,尽数被完好无损地收在这里。 之前十七告知她,达官贵人最偏爱娉婷美人图,销路最广、价码最高,远比寻常山水字画值钱。 她听了他的建议,便不再画別的,只將精力腾给这些精工美人图,然后尽数交予他。 她一直以为,这些画早已四散流入世间。 可从没想过,十七根本没有卖掉。 他扣下了所有她画的美人图,一幅未售,尽数私藏。 心头的诧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慍恼与荒谬。 她伸手翻到了整摞捲轴的最底端。 最深处压著一幅装帧最精致、保存最完好的画,明显是被单独珍视对待的。 这一幅打开,是她的自画像。 就在她心绪翻涌不定之时,一道微凉低沉的男声,突然从门口处响起。 “抓到了个偷东西的小贼。” 君姝仪浑身猛地一僵,嚇得心头一跳,手里的画卷险些脱手滑落。 她猛地回头。 木门不知何时已然被人推开,阳光斜斜落进门缝,逆光立著一道頎长挺拔的身影。 脸上那一张熟悉的银色面具,牢牢覆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静静落在她身上。 十七不知何时已经归来,就那样静静立在门口。 君姝仪攥著手中的自画像,抬步上前,语气带著慍恼,质问道:“你留我的画做什么?” “我当初明明再三嘱咐过你,让你全都拿去变卖,你为何私自全部扣下?” 十七抬脚走进来,垂眸看著满桌铺开的美人丹青。 语气坦然,带著几分理直气壮的散漫:“因为好看。” “我喜欢看美人,自然便留下了。” 轻飘飘一句话,坦荡得毫无遮掩,让君姝仪怒火更盛。 “我托你卖画,你都尽数私藏了,那我该得的酬劳呢?” “你该有的钱,我可一分都没少给你。卖画的银钱,我全数按最高价结算,一分不少交到了你手里。” 君姝仪一噎,回想过往,的確如此。 可这並不能抵消他欺瞒私藏的行径。 她气鼓鼓抬眼:“我当初让你画美人图,又不单单是为了银钱,而是为了攒下画名,日后好开一间专属画斋!” “我只留了这些美人图,其他的画,都帮你拿去卖了。 “你这登徒子,喜欢美人,何需要誆骗我让我来帮你画,自己找些美人册不是更好!” 话音落下,她想起那时从君澜之手里被十七救回来,她要给他赏赐,可他不要別的,只要她的自画像。 他当时说得那般冠冕堂皇,又是转运又是避煞。 她也就信了他,把自己的自画像交给了他。 可如今想来,从头到尾,或许都是藉口。 “还有我那幅自画像!你是不是也怀著这般齷齪的心思?” “自然没有。”十七一口否定。 他抬眼扫过那一幅幅画,眼里闪过一丝懊恼。 有了她的自画像,他自然是觉得之前的美人图不至於再留下收藏,毕竟本来只能窥见她的一点影子。 可一想到这些画若是被其他人收走,他就戾气翻涌。 就算那些美人图只带了一点点她的影子,就算那些人根本不会透过这些画,来肖想她,覬覦她。 “我才不信你!你肯定心怀不轨……” 君姝仪不由自主地开始想像十七私底下会对著这些画做些什么……也许还对著她的那幅自画像… 她打了个寒颤,感觉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不再言语,冷著脸推开他,抱著画卷就要朝外走。 十七快步上前,长臂一伸,扣住了她的手腕。 “画既然给我了,便是我的东西。哪有送出又强行抢回的道理?” “既是我赏你的,我自然有隨时收回的权利!” 君姝仪用力挣扎,甩开他的手,往院里跑。 十七几个大步就追了过来,重新拉住她的手腕。 “哪有这样出尔反尔的,一幅画而已,至於跟我计较?” “到底谁在计较?你私藏我这么多美人图,何必还要我这一幅?” …… “你们……” 巫尘琊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房间,单手虚扶著木门门框。 他立在光影交错处,將院中两人拉扯纠缠的画面,尽数收入眼底。 少女皱著眉挣扎,男子伸手相扣。两人肢体相触,距离极近。 明明看著在吵闹,又莫名带著亲昵。 他好像还没问过两人的关係。 这样看来,关係定然不寻常。 熟稔亲近得紧。 按理说他不应该打扰的。 毕竟一个他这副身体的姐姐,另一个人他也完全不认识。 可他方才看见两人拉扯的一瞬间,脑海里空白一瞬,隨之而来的是一股莫名的烦躁。 心底立刻升起一股戾气,陌生的占有欲与酸涩感肆意蔓延。 催使著他上前將两人扯开。 第 一百五十七 章 错乱的幻梦 巫尘琊的目光沉沉落向前方不远处的人影,牢牢锁在那个戴面具的男人身上。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玄铁面具,戾气內敛,不像是普通人。 陌生又刺眼,还让他心底生出莫名的敌意。 君姝仪用力甩开十七的手,挣扎间,余光瞥见走过来的巫尘琊。 她敛了神色,连忙道:“你怎么出来了?夜里风寒,你旧伤未愈、身子虚弱,不该出来吹风的。” “我没事……姐姐,这个男的是谁?” “额,他是我的侍卫。” “侍卫?” 巫尘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哪怕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尊卑分寸、主僕规矩也並非不了解。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侍卫?不恭顺、不谦卑。 面对主子,这般僭越强势。 十七皱著眉看向巫尘琊。 “还没恢復记忆?” 真麻烦。 他的目光定格在巫尘琊后脑上。 既然颅脑淤堵封藏记忆,若是用外力適度震盪,或许能衝散阻滯。 十七在心底掂量力道,犹豫著要不要乾脆出手一试,朝巫尘琊后脑来一下。 君姝仪將十七眼底的意图看得一清二楚。 她连忙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他小腿上。 “別胡闹,快去给他熬药,耽误了药效就麻烦了。” 十七敛去眼底所有暗光,淡淡应声:“行,那你把药包给我。” 君姝仪听闻他要给药包,便缓缓鬆开手臂,小心翼翼递出手中包扎整齐的药袋。 十七趁著她鬆懈之时,一手接过药包,另一只手倏然探出,精准无误地抽走了她藏在怀中的捲轴。 他得手之后没有半分停留,拎著药包、握著捲轴,转身便朝著膳房方向扬长而去。 “十七!” 君姝仪又气又急,脸颊涨得微红,气急败坏地追了上去,脚步匆匆:“你还给我!把捲轴还我!” 前方的背影头也不回,只隨风送来一句回应:“不行。” “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什么你的!明明是我一笔一划画出来的!” 一追一逃两道身影转瞬消失在月洞门外,喧闹顷刻褪去。 空荡荡的迴廊下,只剩巫尘琊一人孑然而立。 他静静望著两人离去的方向,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彻底泛滥成灾,密密麻麻堵满胸腔。 他说不清这份情绪从何而来。 明明记忆一片空白,明明眼前一切都该与他无关。 烦死了。 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按压酸胀发胀的眉心。 缓缓揉捻,试图压下翻涌的杂念。 同时闭上眼,拼尽全力追索脑海中破碎零散的记忆碎片。 无数模糊的光影在脑海深处闪烁、游离,触手即散,怎么都抓不住。 他越是用力追索,颅脑深处的钝痛就愈发剧烈。 突然之间,脑袋猛地一沉,一阵天旋地转的漆黑眩晕强势席捲而来。 眼前的景象尽数扭曲模糊,最后一丝清醒湮灭,巫尘琊双眼一闭,身形不受控制地朝著一侧歪倒。 古色古香的庭院崩塌碎裂。 天光轮换,场景骤变。 雕樑画栋的古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私立医院冰冷的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 他猛地伸手攥紧叶封的衬衫衣领,直接將人狠狠抵压在医院的墙面上。 走廊的灯光惨白刺眼。 “你怎么还有脸过来!我妈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 叶封疲惫又倦怠地闭了闭眼,声音沙哑。 “是我的错,我会好好补偿她……可你对我怨气再大,也不能这么对你弟弟……” “呵,我可不接受一个野种叫我哥。” “你那野种该滚哪滚哪,別让我看见他。” “叶景鹤!我可是你父亲!” 叶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恼羞成怒的急切。 “父亲?”叶景鹤眼底红丝骤起,“你在外跟別的女人组建家庭、悉心养著私生子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我妈和我半分?!” 叶封喉间一涩,再度闭了闭眼:“那个女人,早就被我打发走了。諶儿他……他不会影响到你什么的。” “打发走了?”叶景鹤冷笑出声,“那你12號偷偷去b市见的谁?” “你……你居然调查我?” 两人对峙间,诊室的门终於被人从里面推开。 穿著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 叶景鹤撇开叶封,大步上前。 他仔细问了母亲的状况后,迫不及待地推开病房的门。 刺眼的白光湮灭,消毒水味也消失了。 眼前没有现代化的诊室器械,没有光洁的地砖,入目是雕樑画栋的古殿飞檐。 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幻梦,荒谬又眩晕。 所以他还在梦里吗? 叶景鹤抬眼,看见一个雕花鏤空的墨玉屏风立在殿中,朦朧隔开一方天地。 屏风之后,立著两道身影,轮廓温柔又模糊。 是谁? 叶景鹤大脑一片空茫,恍惚中,一步一步,缓慢地朝前走去。 屏风后坐著一位年长女子,气质端庄。 女子望著他怔愣的模样,轻轻开口:“这是你的姐姐。” 叶景鹤的视线缓缓落向屏风旁佇立的纤细少女。 良久,他喉间微滚: “姐姐。” —— “巫尘琊?巫尘琊?” 轻柔的呼唤在耳边反覆縈绕。 叶景鹤睁开双眼,看著眼前的少女,缓缓开口:“……姐姐。” 守在榻边的君姝仪眼底瞬间亮起,连忙俯身看著他。 “你想起来我了?你方才忽然晕厥过去,怎么唤都不醒,真的把我嚇坏了。” 巫尘琊摇了摇头,“没有。” “只是好像梦见了我跟你的第一次见面,除此以外,什么都记不起来。” 他话音落下,君姝仪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嘆了口气,“没关係的。” “能记起片段就是好事,说明你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復,假以时日,所有过往,你早晚都会全部想起来的。” “嗯。” 巫尘琊低低应了一声,垂下浓密的眼睫。 不过他確实想起了一些东西。 不是与君姝仪相守的过往,而是他穿越而来、降临巫山之后两年的所有旧事。 想起那位神秘老者曾与他提及的,关於隱星降世、时空裂隙的所有秘辛。 “如今是何年岁月令?”他开口道。 “玄武岁,隆冬腊月。” 玄武岁,腊月將尽。 巫尘琊眸光骤然一沉。 快了。 就在这些天了。 老者当初有言,异星归位、时空异动虽会有朝夕偏差,但时日相差无几。 那场能通两界的天象异变,就近在咫尺。 看来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他必须立刻动身,儘快赶回圣域那处连通两界的水潭。 第 一百五十八 章 十七表白 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在空中盘旋两圈,最后飞下来,稳稳落在院外立著的黑衣男子掌心。 十七垂眸,手指捏住鸽腿上繫著的细帛信笺,解开绳结展开。 帛纸轻薄,上面寥寥数行墨字,是玄幽阁传来的密报。 十七眸光淡淡扫过,一目扫尽,隨即便將那页密笺揉碎。 布局得差不多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动身,对玄幽阁阁主下手。 他心里隱隱升起些急切。 倒不是急切何时弄死那个阁主。 而是君姝仪…… 毕竟所有的野心,皆是因她而起。 十七抬手抚了抚白鸽顺滑的羽翼。 白鸽熟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指腹,而后振翅腾空,扶摇直上。 处理完密报,十七转身踏入庭院。 院中寂寂无声。 院中老树枝叶婆娑,將躺椅上休憩的少女温柔笼罩。 君姝仪斜斜歪在竹製躺椅上沉睡著。 她未束髮,乌黑如瀑的长髮松松垂落,散落在竹枕上。 十七放轻了所有脚步,走到躺椅旁垂望。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一瞬不移。 少女睡得並不安稳,一侧身,身上的薄毯滑落了。 十七將她身上薄毯往上拢了拢,细细替她掖好边角。 做完这一切,他的指尖並未立刻收回。 他目光凝在她光洁细腻的脸颊上,指尖不由自主地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 指腹粗糙,带著常年握刀执剑留下的薄茧,蹭过她细腻温热的肌肤。 就在这时,原本安然沉睡的少女眉心皱起,睫毛急促地轻颤起来,似是陷入了一场可怖的梦魘。 她唇瓣轻动,呢喃道:“不要……母亲……巫尘琊……” 下一秒,少女猛地睁眼。 眼底还残留著噩梦带来的慌乱与惊惧,胸口剧烈起伏著。 她一抬眼,便对上了近在咫尺的十七。 “做噩梦了?” 君姝仪胸口微微起伏,缓了好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嗯。” 她刚缓过神,便察觉到脸上的触感。 侧头望去,十七的手还停在她的脸颊侧,姿態逾矩又放肆。 君姝仪眼底染上几分慍怒与彆扭,抬手便毫不客气地用力拍开了他的手。 “拿开。” 十七的手掌被她用力拍落,浑不在意地收回手。 “我们要不然,换个住处。”他冷不丁开口道。 “换去哪里?为什么要换?” “我在山涧谷,有一处宅院。”十七语气平静,“两年前便置办妥当了,平日没有任务缠身的时候,我便会独自住在那里。” “那里比这里更安全,住著也更舒服。” 君姝仪闻言,眉梢微微轻挑,眼底浮起狐疑:“你能有这么多银钱置办宅院?” 在她的认知里,十七只是玄幽阁的暗卫。 生来沾血、活於暗影,漂泊无定,肯定没有银钱安家的。 “玄幽阁的杀伐佣金,向来不低。” “不行。” 君姝仪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便直接摇头拒绝。 “我若是隨你去往偏远的山涧谷,离谣京这么远。”她眉心紧蹙,“我母亲还留在圣域之中,我若是走了,自己图个安稳,和母亲音讯隔绝,她万一出事,我远在別处,半点消息都得不到,更是无能为力。” “可你留在谣京,难道便能护她周全吗?” 他俯身,视线与她平齐。 “如今巫尘琊重伤又失忆,自顾不暇。你孑然一身,自身难保,又能替你母亲做些什么?” 君姝仪脸色一白,唇瓣紧抿。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她確实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能做的,好像只有保护好自己,照顾好巫尘琊的伤。 “就算如此,你也別想我白白跟你走……我不会平白受你的恩惠。” 闻言,十七低低笑了一声。 他单膝微屈,一手撑在躺椅两侧的竹栏之上,將她整个人轻轻圈在自己的方寸之间。 “可你如今能依靠的人,不是只有我了吗?” “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只是想保护你,仅此而已。” 这般近的距离让君姝仪心头微乱,她抬手抵在他的肩头,想要將他推开。 但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 挣扎无果,君姝仪心头愈发烦躁,偏过头。 “不要,我不会离开。” 看著她倔强的模样,十七忽得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契纸。 他不由分说,伸手將这张契纸塞进君姝仪的掌心。 君姝仪满脸疑惑,低头展开。 契纸上,字跡工整凌厉—— 【立契人:十七 此生愿归心俯首,唯奉君姝仪为主。从今往后,身归其主,命付其人。主忧则臣劳,主危则臣死……听凭差遣,无违无逆;此生执念,无二无移……不问归途,不计死生,不叛本心,不负恩义。 契期:生生无期,终身不渝。】 君姝仪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彻底怔住。 她抬眼,看著眼前的男子:“这……这是……?” “我不是说了,我与族长定下那个贴身暗卫旧约,已经作废了。” “所以我现在也不是你的贴身暗卫,按理说没必要继续留在你身边。” “但这张死契,是我自愿立下。” 他眸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只要你落笔签字,我此生便是你的人,终身为你卖命。” 君姝仪心头震盪,心绪翻涌不休。 她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幻,最后尽数化为警惕。 “天下从无白得的买卖。你自愿立下死契,倾尽所有为我卖命,说吧,你想要什么?” 十七勾了勾唇,“我想要什么,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捻起她耳畔一缕柔软的长髮。 指尖绕著青丝,一圈、又一圈,动作温柔繾綣。 “我只想要你。” “你跟我在一起。” “往后我的性命、財富、一切,尽数归你。” 君姝仪压下心绪的慌乱,轻哼一声,抬手將手中的死契狠狠塞回他的掌心。 “你想得倒美,我可不会跟你在一起。” “还有你休想拿一张纸来誆我!你是玄幽阁的人,立下死契终生为我卖命,那玄幽阁又算什么?你就不怕被你主子追杀……” “玄幽阁確实算不得什么。”十七打断她。 “我本来就打算把玄幽阁收入囊中,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成为玄幽阁唯一的主人。” “从今往后,整个暗阁的数千死士、遍布天下的势力、积攒百年的財富权势,尽数归你调遣。” 话音落下,他再度抬手,从怀中接连取出数张叠放整齐的契纸,一一摊开在她的眼前。 “这是山涧谷整座宅院的地契房契。” “这是我多年积攒的所有私產银票、商铺契书。” “这是我名下所有隱匿据点、暗线势力的调令文书。” …… 一张张凭证摊开,皆是常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財富与权势。 “当然,我能给你的,远不止於此。” 第 一百五十九 章 拒绝 君姝仪心跳急促又纷乱,手指不由得攥紧。 她刻意扯开话题:“你怎么……突然就有这种心思了?” 十七目光牢牢锁在她慌乱的眉眼间,薄唇轻轻勾起,语气坦荡:“因为我是个小人。” “你如今正是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太著急……等不及循序渐进。” “但我字字都是真心。” 君姝仪的视线落在那一张张的契纸上,目光顿了顿。 那一叠契书,白纸黑字,印章鲜红刺目。 她双唇翕动了几下,沉默了许久,开口道:“我不要。” 十七眼底的微光立刻黯淡了一瞬。 他微微前倾身子,“你是觉得,我这点诚意不够?其他的契书还没整理出来,等明日……” “不是的。” 君姝仪轻轻摇头,出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她抬眸望他,眼底的慌乱褪去,只剩下一片清明。 语气平静却残忍:“我对你无意。” “所以,你也不要再对我说这些为我付出一切的肉麻话,更不必为我做这些无谓的事。” 十七定定地看著她。 “可你刚才犹豫了。” “方才你看著这些契书的时候……眼神迟疑,分明是动念了。” “那只能说明我是个俗人。”君姝仪坦荡道。 “我方才的犹豫,不过是贪恋你这些契纸能给我带来的助力。” 她垂眸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我拒绝你,只是单纯因为你这个人。无论你给我多少东西,我都不会动心。” 空气骤然冷下来。 十七沉默良久,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好。” 他缓缓吐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不逼你。” 说著,他將那个契书塞进她手中。 “你不用急著答覆我,慢慢考虑就好。无论何时,只要你点头,隨时都可以立契。” “我的心意不会变。” 君姝仪愣了一下,隨即心里隱隱有了些懊恼。 因为她现在还需要他的帮助,方才她那些拒绝的话,是不是太冷情了点? 十七似乎是看出来她的心思,“你不要多想,在你脱离困境、安然无虞之前,我会一直护住你,绝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多谢。” 君姝仪点了点头,额头却突然被他自然熟稔地轻吻了一口。 温热的呼吸轻扫过肌肤,带著他身上清冽的冷香,转瞬即逝。 做完这个动作,十七神色坦然,直起身子道:“屋里食材不多了,我去酒楼买点新鲜菜色,你乖乖待在屋里,不要乱跑。” 说罢,他才转身抬步离去。 君姝仪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缓缓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额头,心底浮起些复杂。 她也是没有想到,有一天他还能这般郑重地向她诉说情意。 她还以为他这种人,就算喜欢谁,也是憋在心里,死活不肯袒露出来。 没想到他倒是坦坦荡荡。 若是他要其他的条件,她自然是乐意的。 但她可不想白白拿了一个人的一切,却回馈不了什么情意。 君姝仪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將手中的契书先收好,转身的瞬间,余光瞥见院落迴廊的阴影里,立著一道頎长的身影。 她被阴影里的巫尘琊嚇了一跳,“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他不会都听见了吧? 被弟弟撞见这种事,君姝仪隱隱感觉有些尷尬。 “刚从屋里出来。” 叶景鹤淡淡道。 他並不是刚出来。 早在十七俯身告白的时候,他便已经站在了这片阴影里。 他就这么佇立在暗处,不言不语,將两人所有的对话,尽数收入耳中。 “真假的?”君姝仪有些不信。 “你真跟那个侍卫没什么吗?”叶景鹤冷不丁问。 “昨天我帮你换伤口纱布的时候,就同你说过,十七只是我母亲从玄幽阁请来、专门护我安危的护卫而已。” “他於我而言,只是救命护我的下属,我与他之间,本就没有半分多余牵扯,更谈不上情意。” 君姝仪看著巫尘琊过於平静的神色,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什么。” 叶景鹤垂在身侧的双手五指一直紧攥著。 他顿了顿,缓缓道来:“我只是觉得,他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你最好不要和他走得太近,有过多牵扯。” “他看著確实像个坏人,但对我还挺衷心的。”君姝仪嘆了口气,“更何况,我现在还需要用他……” 话音刚落,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懊恼地轻呼一声。 “糟了!你的药还在厨房煎著,我竟全忘了!” 她不敢耽搁半分,连忙转身提著裙摆,脚步匆匆地朝著厨房的方向跑去。 纤细的背影仓促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庭院转角。 叶景鹤这才缓缓鬆开紧握的双拳。 掌心早已被指甲用力掐地泛红,指痕烙印在皮肉之上,火辣辣地灼烧著掌心。 方才,在十七俯身告白的那一刻,他就想衝上去將这个男的揍一顿了。 他不明白自己这种戾气翻涌的情绪从何而来,只觉得陌生,所以他硬生生忍了下来。 但他又迈不开步子离开,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阴影里盯著那两人。 万幸君姝仪最后明明白白地拒绝了十七。 若是她方才半分犹豫,若是她点头应允,若是她接受了十七的心意…… 叶景鹤垂眸看著掌心刺眼的红痕,突然清醒过来,眼底漫上一片茫然。 他会怎么样?会做出什么事? 这一刻,他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心底的异样。 他好像,对君姝仪太过在意了。 她明明是巫尘琊这具身体的姐姐,是他名义上的至亲家人。 他不应该是守好分寸,恪守界限,以亲人之礼待她吗? 叶景鹤闭了闭眼,掩去眼底所有的纷乱,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头顶的天际,突然传来一声低沉闷厚的雷鸣。 轰隆——! 雷声滚滚,穿透层层云层,自九天之上碾压而下。 方才尚且还算明亮的天光,转瞬之间彻底暗沉下来。 狂风突然肆虐而起,卷著地上的落叶尘土,席捲整座院落。 门窗被风吹得哐哐作响,树枝狂乱摇曳。 叶景鹤抬眸望向头顶苍穹。 不过须臾之间,原本澄澈的天空已被漫天墨色乌云彻底笼罩,黑云翻涌滚动。 暗沉云层的最中央,像是裂开一道狭长诡异的裂隙。 天地变色,风云骤起,异象突生。 脑海深处,骤然闪过一段尘封的记忆碎片。 ——“异星临世,天地异动,风雷变色,天现裂隙。此为浩劫之兆,亦是宿命开启之始。” 第 一百六十 章 巫尘琊走了! 连日来天色始终阴沉晦暗,不见澄澈朝阳,今日的清晨依旧是沉沉的灰濛。 君姝仪终於一觉睡得安稳了些,这几日心绪紧绷、日夜思虑太多,身心俱疲,晨起时比往日晚了许多。 她掀开薄被,慵懒地坐起身,青丝散乱垂落在肩头,眉眼间还带著未散尽的睡意。 她抬起手,抵在唇间,慢悠悠打了一个的哈。 穿戴整齐推开房门时,堂屋的木桌早已被收拾得乾乾净净,正中端正摆放著一桌备好的早膳。 白瓷餐盘里盛著软糯的白粥、玲瓏的蒸糕,还有几样清爽適口的小菜。 桌角压著一张纸,是十七的字跡。 寥寥数语:临时外出处理琐事,归期甚快,切勿外出乱跑,好生待在院中歇息。 君姝仪收了字条,用过早膳,顺手收拾好碗筷,送至厨房摆放整齐。 她回身立在廊下,目光落在隔壁紧闭的房门上。 都这个时辰了,巫尘琊还没醒吗? 怎么起得比她还晚。 她暗自嘀咕道,迟疑片刻后,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巫尘琊?” “你饿不饿,用点早膳吧?” 两声轻响落下,屋內没有半点回应。 君姝仪心中浮起些诧异。 昨天他也没起这么晚吧? 不过他身中旧伤,身子本就孱弱,最是需要静养,这些天紧绷劳顿,多睡片刻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这般想著,君姝仪心底软了几分,不愿惊扰他休息。 她收回手,放轻脚步转身离开,不再打扰。 君姝仪回了臥房,想著把昨日沐浴脱下的旧衣清洗了。 但当她俯身看向木盆时,却见盆內空空如也,昨日的衣衫早已不见踪影。 君姝仪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疑惑。 她分明记得昨日將衣服都放置在此了,院中再无旁人,衣物怎会凭空消失? 心头带著几分诧异,她抬步走出迴廊,抬头望向院中晾晒衣物的竹架。 风拂过庭院,吹动架上的衣衫轻轻晃动。 昨日她换下的所有衣物,整整齐齐晾晒在竹架之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君姝仪的脚步顿住,整个人愣在原地,脸颊泛起一层緋红。 寻常外衣也就罢了,可架上晾晒的,甚至包含了她贴身的小衣,尽数被细致洗净、妥帖晾好。 不用多想,除了十七再无旁人。 定然是他清晨早起,趁著她酣睡未醒,默默帮她洗好了衣衫。 他怎么这么过多管閒事! 君姝仪走上前,抬手轻轻理了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的衣摆。 她抬眸望向头顶天际。 天色很怪。 厚重的乌云层层堆叠,低低沉沉地压在屋檐上,狂风渐起,是暴雨惊雷將至的徵兆。 这般诡异阴沉的天象,已经持续整整数日。 寻常风雨皆是来去匆匆,从未这般连绵不散、久久鬱结。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未知的事情要来临。 君姝仪搬来一张竹椅,静静坐在院中树荫之下,手边放著一卷閒书。 她想著守在院中,等会下了雨,也好及时收好晾晒的衣衫,避免被暴雨打湿。 她靠著椅背,不知不觉间,便侧下头沉沉睡去。 意识陷入朦朧恍惚之间,好像有谁走到她身旁。 指腹拂过她的脸颊,缓缓摩挲过她的眉眼。 又说了些什么,她没听清。 不知沉睡了多久,忽得一阵晃动落在肩头。 “醒醒。” 君姝仪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 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眸,“我怎么睡著了……” 十七眼里有些沉凝复杂。 “你知道巫尘琊什么时候走的吗?”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乍响。 君姝仪脸上的惺忪睡意瞬间褪去。 “什么?巫尘琊走了?” 她来不及多想,猛地从竹椅上站起身,裙摆翻飞,径直朝著屋內奔去。 她慌乱撩开帘幕,衝进房间里。 屋內窗扉半开,晚风穿窗而入,吹动床幔轻轻摇曳。 室內空空荡荡。 君姝仪站在屋中,看著空无一人的床榻,又急又气:“他怎么自己一个人乱跑啊!” “这个呆子!难不成他独自回圣域了?!” 她突然想到昨晚的事。 昨日晚膳过后,巫尘琊忽然拉住她,细细追问关於圣域的一切详情。 问及圣域近况、族人动向,问得细致入微。 彼时她就隱约猜到他心底生出了重返圣域的念头。 她深知他失忆了,不明白现在的情况。 所以她当时再三叮嘱,明確告知他绝对不可贸然回去。 这些时日,十七从未停下对圣域动向的探查。 他听说坊间皆道圣域原族长久病沉疴,重病缠身,臥床不起。 大权旁落,由巫司令暂代族长之位,顺势掌控圣域实权。 除此之外,此前圣域圣子入古寺祈福,不慎引发漫天大火,古寺焚毁,早已传遍四方,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恰逢现在动盪,四方不寧,眾人心中积怨颇深,对屡屡无法平息灾祸、反倒引发祸事的圣子愈发不满。 非议四起,猜忌丛生,圣子声望一落千丈。 而巫念慈之女,在万眾非议、人心浮动之际,当眾登台祈福,竟隱隱引得天象微动,呈现出受福泽庇佑的祥瑞之兆。 流言愈演愈烈,百姓纷纷奔走相传,心底渐渐偏向巫念慈一脉,隱隱生出推举其女取代圣子、执掌圣域祈福祭祀的心思。 一时间,巫念慈手握实权、民心所向,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 君姝仪心中思绪翻涌,焦灼不已。 她何尝不牵掛身陷圣域、不知情况的母亲,何尝不想早日救人脱身。 可她心里清清楚楚,眼下绝对不是最佳时机。 她与巫尘琊势单力薄,他更是伤病未愈、记忆残缺,自身难保。 此刻贸然衝动行事,不仅救不出人,反而会彻底暴露自身,直接落入险境。 她再三与巫尘琊约定,待他伤势痊癒、身体调养妥当,他们筹足力量、谋划周全之后,再徐徐图之,伺机营救母亲。 当时巫尘琊静静听著,乖乖点头,好像放下了重返圣域的念头。 她本以为他会安分养伤,静待时机。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怎么突然间就独自离开了,执意要回圣域! 君姝仪心口又急又闷,担忧、气恼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我要去拦下他!” 十七拦住她,“他给你留了字条。” 他捏著一张纸条递到她的面前。 君姝仪连忙伸手接过。 纸上写著: 我必须回圣域。 不要记掛我,更不要来寻我。 你护好自身,便是万全。 愿你幸福安稳。 第 一百六十一 章 圣子落水 君姝仪指尖死死捏著那张单薄的字条。 你护好自身,便是万全。 每一个字落在眼底,刺得她眼眶发酸。 愿你幸福安稳。 君姝仪喉间发紧,心里生出惶恐。 这话哪里是寻常別离的叮嘱,分明是生离死別的託孤之言。 他这番模样,仿佛是预料到两人再无相见的可能,分明是孤身赴死。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猛地抬步上前,手死死攥住十七宽大的衣袖。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里距离圣域到底有多远?他走了多久?应该还没走多远对不对!我们不能就这么看著他……” 十七看著君姝仪眼底慌乱破碎的模样,抬起手掌,轻轻扣住她单薄的双肩。 “我知道你担心他,但你冷静下来听我说,巫尘琊他不会死的。” “他的声望早已崩塌,民心散尽,权势全无,只是一个徒有虚名的圣子罢了。” “巫念慈不会杀一个构不成威胁的人,更何况族长还被软禁在圣域之中,巫念慈还要利用巫尘琊来拿捏和威胁族长。” 这番透彻冷静的剖析,微微浇散了君姝仪心头的慌乱。 她身形微微一晃,喃喃自语:“你说得对……他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可我想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非要这么急著回去?” “我想不明白……” 君姝仪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著。 十七抬手轻轻抚了抚她散乱的鬢髮。 “不必多想,他不是傻子,这样做自然有他的理由。他绝不会有事的,你们往后还有再见之日。” “等到他日重逢,你再亲自问他缘由也不迟。” 十七指尖穿过她柔软的髮丝,“你还有我。” …… 圣域主殿之內。 殿外天色诡譎至极,整片苍穹彻底被浓墨般的黑云封锁。 巫念慈立於殿外廊下,抬眸凝望头顶怪异凝滯的天象,眉眼间掠过一丝烦躁。 “这天,当真是越来越怪了。” 就在她沉吟思虑之际,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侍卫躬身而入,垂首稟报:“巫司令!殿外崇山居士登门求见!” 闻言,巫念慈眸光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抹意外之色。 崇山居士。 那是世间闻名的隱世高人,通晓古今推演、天命卜卦,一身通天本事,淡泊名利、隱居山林,从不参与世间纷爭、朝堂权谋。 圣域多年来数次遣人登门相邀,许以高位厚禄,恳请居士出山辅佐、稳固圣域,却次次都被他婉言回绝,避世不出,从不掺和圣域半分事务。 今日这般关键敏感的时刻,此人竟不请自来,主动登门,实在反常至极。 不等她深思,那侍卫再次低头,补了一句:“除此之外……居士身侧,还隨行了……失踪多日的圣子。” “巫尘琊?” 巫念慈怔了怔。 她派人四处搜寻多日,没想到这个圣子,竟藏在了崇山居士身边! 巫念慈缓缓收敛眼底的惊诧,唇角勾起一抹嘲弄,满是不屑。 “好一个巫尘琊。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难不成以为请来了一位隱世高人坐镇,我便会投鼠忌器、不敢动他分毫?” 他怕是天真得可笑。 真以为借一人之名,便能震慑於她,便能安然无恙、重回圣域搅动局势? 巫念慈眼底寒意森森:“既然来了,便带进来。” “我倒要好好看看,他此番归来,究竟想做什么。” 不多时,一道清瘦苍老的身影缓缓踏入大殿。 崇山居士身著粗布长衫,鬚髮半白,眉眼清矍。 他走入殿中,抬手从容拱手行礼:“老朽见过巫司令。” 巫念慈目光越过老者,直直望向他身后空旷的殿门。 殿外空空荡荡,无人跟隨,並没有看见巫尘琊的身影。 她收回目光,缓缓开口:“居士客气了。” “方才听闻属下稟报,圣子隨居士一同前来?” “圣子意外失踪,这些日子圣域上下四处搜寻圣子踪跡,杳无音讯,没想到竟是待在居士身边。” 崇山居士闻言,慢悠悠抬手,轻轻捋了捋頷下花白的长须。 “没错。” “圣子无处可去,万般无奈之下,投奔老朽山野陋室,暂得容身。” 巫念慈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淡去几分。 “不知居士此番亲自蒞临圣域,究竟所为何事?” “老朽与圣域素有旧交,感念昔日族长诸多照拂恩情。” “近日听闻老族长重病缠身,臥榻不起,心系族长安危,故而特地赶来,探望一二。” 巫念慈淡淡回绝:“劳居士掛心。只是族长身子孱弱,久病体虚,近日一直闭门休养,不便见客,还望居士海涵。” “居士的一番心意,念慈定会代为转达,告知族长。” 崇山居士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半分强求。 他缓缓走到大殿窗前,抬眸望向窗外那片诡异暗沉、鬱结不散的天穹。 晚风穿窗而入,吹动他花白的鬚髮。 老者慢悠悠吐出一句: “器满则溢,势极生殃;逐权罔止,天道有亏。” 巫念慈脸上从容的笑容僵在唇角,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崇山居士仿佛全然未曾察觉殿中冷下来的气氛,缓缓收回望向天穹的目光,转身看向身侧的巫念慈。 “老朽年岁已高,奔波赶路至此,一路风霜劳顿,实在疲乏不堪。” “司令既不许老朽探病,左右无事,不如司令陪老朽对弈一局,消磨辰光,如何?” “既然居士有此雅兴,念慈自当奉陪。” 说罢,巫念慈移步窗前檀木棋桌旁,从容落座。 崇山居士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司令先请。” 两人相对落座,落子开局。 指尖棋子起落清脆,黑白交错,步步推演,暗藏机锋。 棋局渐渐过半,黑白局势胶著纠缠,难分胜负。 就在此时,头顶沉寂压抑多日的天穹,骤然响起一声沉闷轰鸣。 轰隆——! 惊雷隱於黑云深处,天地震颤。 殿內两人同时抬眸,齐齐望向窗外暗沉天际。 一道璀璨耀眼的流光骤然划破厚重漆黑的云层。 纯白流星,曳著长长的尾焰,横贯整片暗沉苍穹。 崇山居士望著那道流星,他缓缓抬手,轻轻捋著花白鬍鬚,低声喃喃自语: “终於来了。” 巫念慈皱了皱眉,正欲开口询问、深究天象,突然见侍卫神色仓皇地闯进来。 侍卫扑通一声跪地,颤抖著高声稟报: “主上!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圣子……圣子落水了!” 第 一百六十二 章 他不能走! 叶景鹤明白进了圣域,指定会被关押起来。 所以在归来之前,他便循著脑海中残存的零碎记忆,找到了那位隱於尘世、不问世事的崇山居士。 他同老者讲了他如今的遭遇,听罢所有原委,老者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拂衣起身,决意陪他回圣域。 也正因有崇山居士伴身同行,圣域上下无人敢公然造次,不敢对他轻举妄动、强行软禁。 可自从重新踏入圣域的那一刻起,圣域的人便在时时刻刻跟著他。 在崇山居士以对弈为名,拖住巫念慈的空档里,叶景鹤回了巫尘琊本来居住的殿里。 他进了主殿,锁了门,绕过帷幔屏风,走到殿最深处的暗格机关前。 手掌落在墙壁凹凸的纹路之上,轻轻一按,只听“咔嗒”一声轻响,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一道幽深狭窄的暗道。 这条暗道,是原主巫尘琊年少时私下派人开凿的隱秘通路。 他成功甩开了圣域那些人,一路通向圣域后山。 一方清潭静臥山林之间,潭水幽深墨绿。 当年,就是在这里,原主巫尘琊溺水沉潭,濒死绝息。 也是在这一刻,他魂魄穿透时空裂隙,坠入这具濒死的躯体之中。 叶景鹤走到潭边,立於青石之上,垂眸望向幽深不见底的潭水。 水面暗沉如镜,映不出他眼底半分神色。 他缓缓抬眼,望向头顶苍穹。 连日来诡异不变的天色,此刻愈发骇人。 黑云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倾覆而下。 层层鬱结不散的云层正中央,一道狭长的裂隙隱隱浮现。 初时细微黯淡,若隱若现,可此刻却在缓缓蔓延。 裂隙之中透出莹白裂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穿透层层黑云,在暗沉天幕上划开一道刺眼的光亮。 光芒愈发炽盛,愈发夺目。 来了。 叶景鹤心底无声默念。 他比谁都清楚这道天兆的含义,这道时空裂隙,是他归途唯一的通道。 只要踏入这方溯命水潭,顺著天命裂隙而归,他便能彻底剥离巫尘琊的人生,挣脱这片异世的桎梏。 重返属於自己的现代时空,回到原本的人生轨跡里。 这些日子縈绕在心头的茫然、无根无依的漂泊感,马上將终结於此。 他这具身体的记忆还残缺著,就像一场仓促潦草的幻梦。 仿佛昨日才刚刚魂穿至此,今日便已迎来归途,转瞬即可脱身离去。 君姝仪…… 叶景鹤心里念叨了一下这个名字。 穿来这里后几年的记忆还没有想起来。 不过都不重要了。 他不该犹豫的,无论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不该跟他有任何牵扯。 他该走了。 叶景鹤眼眸沉静无波,毫不犹豫地跃入了幽深冰冷的潭水之中。 哗啦—— 冰凉刺骨的潭水倾覆而来,瞬间將他整具身躯彻底吞没。 湖水漫过眉眼和耳廓,顺著鼻腔汹涌灌入。 叶景鹤缓缓闭上双眼,任由黑暗与冰水包裹自身,放任意识缓缓沉沦。 无数画面走马观花般飞速闪过。 铺展开来的,是属於巫尘琊短短一生的全部过往。 年少身居圣殿,万眾瞩目,是天生圣子,承载整个圣域的期许与荣光,最后却早夭溺亡。 然后便是他接管了这具身体。 他心无波澜地看著。 这些冰冷的过往,都是旁人的人生,是这具躯体的过往,与他叶景鹤本无半分干係。 下一瞬,画面骤然跳转。 属於他和君姝仪的所有相遇、相处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密密麻麻铺满整个脑海,深刻得仿佛刻入骨髓,从未有过半分遗忘。 初遇时的试探疏离,同处圣域的朝夕相伴…… 一幕一幕,一帧一帧,尽数清晰回放。 怪不得他面对君姝仪,总会生出不受控制的情绪;怪不得见旁人向她靠近,他会滋生出莫名的醋意和占有欲…… 原来他就已经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君姝仪。 喜欢上了这具身体的姐姐。 就在他万千心绪交织翻涌之际,一段被彻底尘封的隱秘画面,突兀地闯入他的脑海。 是原主溺水殞命前,最后一刻的完整细节。 当年那一场断送圣子性命的意外,从来都不是一场简单的失足落水。 而是有人將巫尘琊推入湖中的。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巫念慈的杀心便已昭然若揭。 当年她尚且羽翼未丰,便敢如此肆无忌惮、痛下杀手,如今更是…… 叶景鹤瞳孔猛地一缩,心臟收紧。 他走了,那君姝仪怎么办? 巫念慈曾经怎么杀了巫尘琊,如今就会怎么杀了君姝仪! 他不能走! 绝对不能! 他怎么能就这样拋下她,独自离开。 这一刻,所有回家的念头尽数崩塌。 他什么都可以放下,唯独放不下一个君姝仪。 他不能走,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走! 绝不能! 汹涌的求生欲骤然涌上来。 潭水幽深冰冷,窒息感愈发浓烈,意识渐渐涣散,叶景鹤拼尽全身力气,剧烈挣扎起来。 他双臂奋力向上划动,想要衝破冰水桎梏,浮出水面,重新回到君姝仪的身边。 他还有太多太多的话没有说。 她还不知道他的心意。 甚至,从来都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她只知他是巫尘琊。 他要回去! 他必须回去! “姝仪……” 叶景鹤艰难张合冰冷泛白的唇瓣,隔著满喉冰冷湖水,无声地唤出心底最在意的名字。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触不到头顶的水面,只感觉一股冰冷无形的力量,死死攥住他的脚踝。 像是宿命伸出的枷锁,牢牢缠绕、死死拖拽,拉扯他向深处坠入。 他拼命向上挣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划动四肢,可身躯却愈发沉重,如同灌了千斤寒铁。 身体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下沉沦。 口鼻之中不断灌入冰冷湖水,咕嘟的水声在耳畔无限放大。 眼前最后的天光、最后的念想,尽数被沉沉黑暗覆盖。 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能走。 君姝仪……我…… 滔天的黑暗席捲而来。 咕嘟—— 第 一百六十三 章 逃亡 圣域圣子落水溺亡的消息,在巫山地界传得沸沸扬扬。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甚至是深宅小院的下人,所有人的话题都绕不开这件事。 有人惋惜昔日风光无限的圣子一朝陨落;有人私下揣测这场落水意外绝非偶然;还有人暗中观望局势,等著圣域新一轮的风波爆发。 流言四起的这半个月,君姝仪躲在小院里,寸步未出。 这些天,她唯一能依靠、唯一能打探外界消息的人,只有十七。 每日清晨到傍晚,她几乎时时刻刻都在等著十七归来,等著他带回一点关於巫尘琊的音讯。 午后,院门被推开,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十七手里拎著一个木製食盒进来,將院门轻轻掩上。 一直坐在廊下坐著的君姝仪,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立刻站起身,快步凑了上去。 “怎么样?还没有消息吗?” 君姝仪开口追问道。 她紧紧盯著十七的脸,试图从他的神色里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线索。 十七抬眼看向她,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一如往常的沉静。 他对著君姝仪轻轻摇了摇头。 “……只知道是被软禁起来了,具体的还查不出来。” 君姝仪垂在身侧的手指立刻收紧,眼里满是失落。 十七察觉到她情绪低落下来,语气放缓了些。 “先吃饭吧。” 他一边说著,一边迈步走到屋中,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桌案上。 君姝仪没有应声,沉默地走到桌前坐下。 她拿起碗筷,低垂著眼帘,机械地动著筷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著饭菜。 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饭食之上。 为什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被软禁也该有蛛丝马跡,也该有风声传出,不至於彻底销声匿跡。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会不会巫尘琊已经出事了,只是十七在瞒著她? 这个念头升起来,她心头满是慌乱,连忙看向十七,“你真没骗我吗?”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巫尘琊真的没出事吗?” “真的没有,他还活得好好的,你先安稳吃饭。” 君姝仪抿了抿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默默吃著饭,不再多说一句。 十七站在一旁,静静看著她食不知味、心不在焉的模样,手指紧了紧。 她这些天情绪很差,担心她母亲又担心著巫尘琊,自然不能直接告诉她真相再刺激她。 等日后她和巫清雏团聚了,再告诉她巫尘琊的事也不迟。 十七垂眸敛去了眼里的神色,突然开口道:“我们必须先离开这里。” 君姝仪夹菜的动作骤然一顿,猛地抬眼看向他,眼中满是错愕。 “我去圣域附近探查消息的时候,有人在跟踪我。” 他这些天数次潜入圣域周边探查,小心翼翼隱匿行踪,儘量避开所有暗哨与眼线,本以为行踪足够隱秘,却没想到,还是被人盯上了。 对方没有当场动手,只是远远尾隨,隱匿气息,显然是摸清了他的落脚之处。 也就是说,这座看似安全的僻静院落,可能也已经暴露了。 君姝仪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浑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什么时候走?”她立刻开口追问,语气急促。 “不用急,等你吃完饭。” 可君姝仪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吃饭的心思。 她当即放下手中的碗筷,推开盘盏。 “我不吃了,现在就走吧。” “好。” 得到应允,君姝仪立刻起身,转身走进內屋。 她迅速找出一方素色面纱,裹住自己的脸颊,遮住了所有容貌,避免行路途中被人认出。 隨后她利落地收拾行囊,行囊很简单,没有多余的累赘,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少量碎银、必备的伤药与乾粮。 全部收拾妥当后,她將小小的包裹背在身后,束紧系带,確认无误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屋子。 院门口的青石阶下,十七早已立在那里等候。 见她出来,十七没有多余的言语,上前一步,直接俯身將她打横抱起,稳稳安置在马背上。 將君姝仪坐稳扶好,十七足尖一点地面,利落翻身上马,坐在她的身后。 下一刻,他抬手拉紧韁绳,双腿轻轻夹了下马腹。 “驾。” 黑马四蹄迈开,沿著僻静的小道疾驰而去。 院门在身后快速倒退,院內的老树、屋檐,尽数被远远拋在身后。 两人一路沿著山间小道前行。 这条路偏僻荒芜,少有人烟,避开了主城的官道与关卡,是十七特意挑选的出逃路线。 小道两侧皆是荒草林木,山路蜿蜒曲折,地势高低起伏。 马速极快,一路疾驰,没有丝毫停歇,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从午后出发,一路奔袭,整整行了半天时光,日光渐渐西斜,天边染上淡淡的暮色。 马儿速度慢了下来,十七观察了四周片刻,確认周遭暂时安全,便拉紧韁绳,勒停了奔行的黑马。 “先休息片刻。” 他对著君姝仪低声开口。 此时人马俱疲,若是继续强行赶路,战马体力透支,后续若是遭遇突发状况,便再无奔逃之力,得不偿失。 马儿稳稳停住,垂著头轻轻喘息。 十七先翻身下马,隨后伸手將马背上的君姝仪扶了下来,护著她站在平整的地面上。 一路疾驰,君姝仪双腿微微发麻。 她站稳身形后,抬眼望向四周,四周皆是连绵的山林,空旷寂静,杳无人跡。 安稳休息了片刻后,寂静的山林之间,突然响起一道尖锐的破风之声。 是暗箭! 箭矢隱匿风声,从侧边密林的暗处突袭而来,直指君姝仪的方向。 千钧一髮之际,十七反应极快,腰间佩剑瞬间出鞘,寒光一闪,剑锋精准劈出。 “錚——” 清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剑身撞上疾驰而来的利箭,將坚硬的箭矢从中斩断。 断成两截的箭身在半空划过一道短弧,落在地面上。 十七揽住君姝仪的腰肢,已然带著她再次翻身上马。 十七的声音有几分凝重。“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他再次夹紧马腹,拉紧韁绳,黑马再度迈开四蹄,朝著前方空旷的山路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整片山林,隱约响起密密麻麻的动静。 原本寂静无声的密林暗处,瞬间窜出十几个黑衣高手。 这些人尽数身著劲装,蒙面束髮,周身气息冰冷肃杀,一看便是训练有素、专门负责追杀的死士杀手。 十几人速度极快,身形起落之间,飞速追近,紧紧跟在战马身后,距离越来越近。 数支利箭同时搭弓上弦,拉满弓弦,对准前方马背上的两人。 第 一百六十四 章 坠崖 漫天箭雨密密麻麻压来,破空声刺耳。 身后的十几名黑衣追兵身法极快,皆是常年游走杀伐的死士,配合默契,分工明確。 一部分人手持长弓,不停搭箭射击,用箭雨压制奔逃的去路。 另一部分人手持长刀,策马飞速疾追,步步紧逼,丝毫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人多势眾,层层合围,追杀的势头凶狠十足。 黑马全力疾驰,在狭窄的山道上飞速穿梭,风声灌满双耳。 十七全程將君姝仪牢牢护在怀中,他手中长剑不停挥舞,剑身翻飞,格挡开一支又一支疾驰而来的利箭。 金铁碰撞的脆响接连不断。 君姝仪缩在十七怀里,全程不敢抬头。 她心里清楚,这批追兵是有备而来,目標明確,就是衝著她来,不將人拿下绝不会罢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黑马一路狂奔,体力消耗极速加剧,呼吸越来越粗重,奔跑的步伐也渐渐不稳。 身后的黑衣追兵距离越来越近,双方的距离不断被拉近。 不过片刻,便已然紧隨马后,只差数步之遥。 十七余光扫过身后,看清了紧迫的局势,牙关咬紧。 这批死士的实力远超之前探查遇到的暗哨。 人数眾多、战力强悍,且深諳围堵追杀的套路,显然是圣域派出的精锐杀手,专门奉命截杀、擒拿他们。 今日若是逃不出去,两人只会葬身此地。 他手上挥剑格挡的速度加快,同时俯身贴在马背上,低声对怀中的君姝仪开口道。 “坐稳,抓紧了。” 话音落下,他手腕猛扯韁绳,迫使黑马再次提速,朝著前方山道全力衝去,只想儘快甩开身后的纠缠。 可不过奔出数十丈,前方原本通畅的山道尽头,突然人影攒动。 又是一拨黑衣人从两侧树林中窜出来。 人数不比身后的追兵少,直接横向拦死了整条主干道。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 两路敌人前后夹击,彻底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黑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急促的嘶鸣,原地躁动不安地踏步,再也不敢往前半步。 十七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快速判断所有可行的路线。 正前方主干道被彻底封死,身后追兵转瞬即至,左右两侧是茂密陡峭的山林,根本无法策马通行。 短暂扫视之后,他立刻锁定了身侧一条不起眼的岔路。 那是一条被荒草半掩的窄道,路面崎嶇狭窄,看起来极少有人通行,蜿蜒向著山林深处延伸,不知通向何处,却是当下唯一的生路。 十七立刻调转马头,驱马衝进了这条窄道。 这条岔路远比主干道狭窄,两侧长满杂乱的灌木与野草,枝椏丛生,不断刮擦著马身。 窄道越往深处越狭窄,两侧山势陡峭,岩壁林立,根本没有可供迂迴躲闪的空间。 身后的追兵见状,立刻分出大半人手,紧隨其后追进窄道。 君姝仪紧紧攥著十七的衣襟,身体隨著马匹的顛簸不停晃动,心底的恐慌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局势越来越糟。 她微微侧头,透过十七的臂弯看向后方,密密麻麻的黑衣人影紧隨不舍。 “他们追得太紧了。”君姝仪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別怕。”十七的声音依旧沉稳。 他催马前行,竭力想要往山道深处衝去,寻找脱身的机会。 可前行不过百余米,前路彻底走到了尽头。 窄道的末端是一处断崖隘口,前方再无去路,只有陡峭垂直的山壁与悬空的陡坡。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云雾繚绕,看不清谷底景象。 身后的追兵已然追至近前,十几名黑衣死士迅速围拢上来,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將两人死死困在中央。 所有人手持长刀长弓,一步步缓缓逼近。 为首一名黑衣人死步上前,直直盯著马背上的两人,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下一秒,围拢的死士同时动了。 数人提刀正面衝上,剩余几人侧身迂迴,同时拉满弓弦,瞄准马背上的君姝仪,蓄势待发。 十七立刻勒停马匹,翻身下马,同时伸手將君姝仪稳稳拽下马,护在自己身后。 他单手持剑,直面围拢上来的一眾杀手。 最先衝上来的两名死士挥刀直劈,直取十七要害。 十七侧身躲闪,长剑快速刺出,格挡、劈砍。 他以一敌眾,硬生生扛住了首轮攻势。 可敌人人数太多,轮番上前缠斗,丝毫不给喘息的机会。 正面有人持刀缠斗,侧面有人不停放箭偷袭,四面八方的攻势层层叠叠。 十七剑法再凌厉,也架不住无休止的车轮战与偷袭,更何况他还要分心护著君姝仪。 短短片刻,他便已然落了下风,呼吸渐渐急促。 一名缠斗的死士找准破绽,抬手挽弓,一支淬了寒毒的短箭射出,绕过十七的防守范围,直奔他身后毫无防备的君姝仪心口而去。 千钧一髮的瞬间,十七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用自己的脊背,硬生生挡在了君姝仪的身前。 噗嗤一声。 箭头狠狠刺入血肉,穿透脊背衣衫,深深扎入皮肉之中。 尖锐的痛感瞬间席捲全身,让十七的身形猛地一颤。 鲜血瞬间浸透了后背的黑衣,顺著衣料不断往下滴落。 “十七!” 君姝仪瞳孔骤缩,失声惊呼道。 她眼睁睁看著那支箭刺入他的后背,看著他挺拔的身形骤然踉蹌了一下。 毒素顺著伤口快速蔓延,十七的手臂微微发麻,握剑的力道瞬间弱了几分,眼前也短暂泛起一阵黑晕。 可他身后还有源源不断衝来的杀手,刀光近在咫尺,只要他稍有鬆懈,下一秒,刀刃便会落在君姝仪身上。 他咬紧牙关,抬手挥剑,强行逼退近身的两名死士。 四周的杀手已然全部围拢过来,数把长刀同时劈来。 十七不再与眾人缠斗,他转身一把死死抱住身前的君姝仪,將她的头紧紧按在自己怀里。 敌人一步步往前逼近。 十七抱著君姝仪,身体突然向后一倾。 两人的身体瞬间脱离崖边的地面,顺著陡峭的崖壁,直直坠落下去。 第 一百六十五 章 水流衝散 狂风灌满衣襟,两人身体笔直朝著谷底飞速坠下。 十七沉下丹田所有內力,腰身翻转,调整位置,將君姝仪整个人护在身前。 他双臂死死箍紧君姝仪身体,一手护头,一手护背,將她所有要害全部封在自己怀里。 巨大的水流轰鸣声从下方传上来。 十七清楚,谷底是个活水潭,连通地下暗河与山间泄洪道。 “闭气。” 下一瞬,两人重重砸入谷底深水。 水面被突然而来的力道砸开,水花立刻炸开。 入水的一瞬间,巨大的反衝力从水底反向扑来。 所有入水的衝击全部揽在他的后背上。 十七一口血气直接涌上喉咙。 他硬生生压下晕厥感,牙关咬紧。 冷水瞬间包裹住了两人,两人的身体沉入水下。 水底光线很是昏暗,视野浑浊,暗流涌动。 入水衝击过后,四面八方的水流疯狂捲动,试图將两人衝散。 十七一手依旧死死捞住君姝仪,另一手快速划水,腰腹发力,带著人在汹涌的暗流里稳住重心。 临近水面时,横向暗流突然袭来,直接撞击上两人。 十七侧身格挡,用自己的肩膀硬抗住水流的衝击,再次把君姝仪护在內侧。 几番挣扎下来,他终於带著人衝破水面,浮出谷底深潭之上。 一出水面,狂风迎面吹来,谷底的冷风刺骨,直透入衣衫。 十七立刻腾出一只手,掌心托住君姝仪微凉的下頜,抬起她低垂的脸。 见她脸色发白,眼皮紧闭,连忙探向她颈侧的穴位用力按下。 “君姝仪?” “醒一醒?你怎么样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片刻后,昏迷中的君姝仪才有了微弱的动静。 她睫毛迟缓地颤了两下,突然呛咳出声。 “咳——!” 她深深喘息了几口,缓过来一些气力。 抬眼看向十七,嘴里囁喏著:“我没事……喝了几口水罢了……就是好…好冷……” 十七感受到怀中人不断发抖的身体。 他强忍自身脊背的重创,还有胸腔震伤的剧痛,沉敛心神,丹田运力,丝丝缕缕的內力顺著臂膀经脉缓缓涌出。 温热的內息一点点推开寒气,勉强给她带来点热意。 “坚持住,我很快就能带你上岸。” 君姝仪听著他沉稳的话音,有气无力地轻轻应声。 “好。” 她无力地倚靠在十七温热的怀里,任由他托著自己的身体,漂浮在湍急的冷水之中。 整条河道水流极快,上游山水不断倾泻而下。 河道宽窄不一,两侧崖壁逼仄,水下暗礁密布。 水面波浪接连起伏。 十七抬眼快速扫视整条河道。 眼下只能隨水漂流,边走边寻找可停靠的浅滩、礁石或著缓水区。 他双手稳稳托著君姝仪,身体重量大半由自己承担。 连续数道浪头打来,水面剧烈起伏。 十七侧身挡水,用自己脊背承接浪拍,把所有的冷水衝击全部隔开。 他体力消耗极快,背部的伤口持续渗血。 血水在水里散开,很快又被激流冲净。 君姝仪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急促。 她刚想要抬头查看他的情况,又被他按回怀里。 “別乱动。” “……我只是想看看你……你没事吗?” 君姝仪吸了吸被冻僵的鼻子,好像闻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记得他落水前还替自己挡了一刀,落水时候又把她牢牢护在怀里,情况肯定很糟糕。 “我没事。” 头顶传来十七的声音。 水流带著两人持续向下游走,速度越来越快。 行出一段距离,前方河道骤然收窄,两侧石壁靠拢,形成卡口。 卡口位置水压突然暴涨,水流加速。 中心河道出现了漩涡,吸力极强。 十七立刻调整方向,拼尽剩余力气,带著君姝仪往河道侧边、水流相对平缓的位置偏移。 可此时他体力已经透支严重,內伤持续发作,胸口闷痛不断。 漩涡吸力越来越大,牢牢拽住他的下半身,不断往中心拉扯。 十七清楚局势,再僵持下去,两人会被一同捲入水底,双双沉水。 他掌心贴稳君姝仪后背,积蓄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手臂猛然向前一送,將君姝仪推离漩涡范围,推向外侧平缓水流。 推力送出的同时,他主动鬆开箍在君姝仪身上的手臂。 两股不同方向的水流瞬间分割两人身形。 君姝仪还没反应过来,莫名被拥住她的人猛推了一把,然后整个人被平稳水流带走,顺势漂离危险区。 她身体稳稳浮在水面,继续向下游缓流漂去。 君姝仪惊慌失措,瞪大了双眼看向十七,“十七!” “你在干什么!快回来啊!” 十七瞬间被漩涡激流狠狠拽回中心水势。 一时间,两人距离被水流彻底拉开,越隔越远。 水雾翻涌,河面动盪,水流轰鸣不断。 十七身体被激流裹挟著,不断浮沉下沉。 他勉强抬著视线,隔著动盪水花,看向远处漂流的纤细身影。 確认君姝仪脱离致命漩涡,暂无危险后,他紧绷的身体终於缓缓放鬆下来。 水流持续衝击他的身体,將他不断带向深水区。 他意识开始涣散,视线逐渐模糊,耳边只剩不断轰鸣的水声。 他撑著最后一丝清明,对著君姝仪飘离的方向,张了张口。 声音被水流遮盖,再也听不见了。 “无论前路多难,务必活下去。” 他身体彻底失去了所有气力,被湍急水流一卷,缓缓沉入浑浊深水之中。 身形一点点消失在起伏的浪花里。 君姝仪心中慌乱万分,她看不见十七的身影了,想游过去找,可理智告诉她,不能过去。 所以她只能一动不动地,眼睁睁看著十七被激流捲走、看著他身形渐渐沉没,却又无可奈何。 她就这么顺著平缓的水流漂浮著。 冰冷的河水稳稳托住她的身体,带著她的身躯,顺著谷底长流,静静往下游。 第 一百六十六 重逢 鹿铃挎著满满一背篓新鲜药草,自后山深处一蹦一跳归来。 刚踏进院门,鹿铃便看见了备好行囊的沈砚泽。 鹿铃脚步微微一顿,心底瞬间瞭然。 这些时日沈砚泽身体中毒,经脉淤堵,气血紊乱,一直留在灵药阁里休养,靠著鹿家祖传药方与每日不断的汤药、针灸压製毒性、调理身子。 短短数十日,在鹿家人悉心照料之下,他体內盘踞的毒素早已消散大半,身体早已恢復七八成。 毒解人愈,他便一刻也不愿多留。 鹿铃心中清清楚楚,他这般迫不及待,是急著去找君姑娘。 鹿铃提著药草,走进院落,將背篓放在墙角。 她告诉沈二公子君姑娘是打算去金陵的。 他们当时本来待在一起,打算送君姝仪坐船后再分別。 结果君姝仪突然不告而別。 “我们当时连忙搜寻了附近所有地方,整整在原地寻了数日,始终寻不到她半分踪跡。音讯全无,我们实在无从找寻,无可奈何,才只能作罢,启程返回灵药阁。” …… 鹿铃一直知晓君姝仪容貌神似圣域圣子。 不过她倒是没怎么当回事,圣子只是个遥远的有名之人罢了,容貌相似又如何? 世间眉眼相似之人千千万,不过是凑巧而已。 可沈二公子能因为一个画像,就义无反顾地找过来,確实让她讶然。 看来他確实很在乎君姑娘。 於他而言,关於君姝仪的一丝一毫、半点踪跡,都要紧紧抓进手里不放。 沈砚泽告诉过她,他打算先去谣京,打探一下圣域有没有君姝仪的踪影,若是找不到,便再去金陵。 鹿铃迎上去,问道:“这么早就走了?天刚破晓,山路湿滑难行。你好歹吃顿早饭再动身,也好垫垫肚子,攒些力气爬山赶路。” 沈砚泽微微摇头。 “多谢鹿姑娘好意,不必了。” “这些日子,多谢鹿家上下悉心照料,救命之恩沈某铭记於心。他日必定登门答谢,偿还今日恩情。” 鹿铃连忙摆手。 “这算什么恩情啊。我们灵药阁本就常年救助落难之人,帮衬受伤的人是常事。再说了……” 她稍稍停顿,补了一句。 “毕竟……你终究是君姑娘的青梅竹马嘛,君姑娘也是我和兄长的友人。你二人情谊深厚,我们多照看你几分,也是应当的。” 话音刚落,院落后方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鹿铃不明所以,立刻扭头回头望去。 只见鹿聿不知何时回了院子,方才手中提著的採药背篓,被他面无表情地重重搁在青石地面上。 鹿铃见兄长回来了,连忙凑过去道: “兄长,既然沈公子急著赶路,山路又远又难走,不然你骑马送沈公子一程吧?也好快些出山路。” 鹿聿垂眸,未曾应答她的话语,压根没有理会她的提议。 他抬眼,淡漠的眸子淡淡落在沈砚泽身上。 良久,才吐出两个字。 “慢走。” 沈砚泽微微頷首,神色坦然,对著鹿聿抬手抱拳,礼数周全,以示道別。 两人一时间无言,院中陷入死寂,气氛僵硬,尷尬又沉鬱。 鹿铃站在中间,心底无奈长嘆一口气,满心悵然。 君姑娘性情温柔坚韧,长得又那么漂亮、品性极好。她当时瞧著,只觉哥哥清冷孤寂多年,无人相伴,若能与君姝仪相识相知,未必不是一段良缘。 她心底悄悄撮合过,暗暗期许过。 可谁能想到,君姝仪早已有过定过终身的青梅竹马。 自从知晓沈砚泽与君姝仪青梅竹马、情意深重,知晓沈砚泽千里追妻、不离不弃之后,鹿铃整个人的状態便彻底变了。 老是暗戳戳打探两人的过往,心里期盼两人重逢。 至於兄长与君姑娘的事,早就被她拋到了九霄云外。 鹿聿自然也知道了沈砚泽和君姑娘的过往。 他面上一如既往,依旧是那副万事不縈於怀的模样,好像根本不在意。 鹿铃有悄悄安慰过兄长不要太难过。 谁知道兄长睨她一眼,说她净会胡思乱想。 兄长对沈砚泽依旧疏离冷静,从不表露分毫心绪。 可作为朝夕相处的亲妹妹,鹿铃看得清清楚楚。 兄长面对沈砚泽时,那淡漠之下,藏著明显的冷硬与排斥,甚至隱隱带著几分厌烦。 鹿铃悄悄侧眸,偷偷打量身侧的沈砚泽。 她与沈砚泽本就不算熟络,不过是养病相处数日的交情。 可自从那日告诉他君姑娘与沈三公子的事后,还有那个大公子……他就沉默了整整数日。 整日静坐无言,极少开口说话。 眼底情绪沉沉浮浮,再无先前的淡然温润。 从前他虽沉静,却待人温和,眉眼温润有礼。 可自那之后,他愈发沉默,周身笼罩著一层淡淡的沉鬱,安静得让人捉摸不透。 鹿铃说不清具体是哪里变了。 收回了思绪,鹿铃轻轻吐了口气,也不再勉强,只能妥协,对著沈砚泽轻声开口送別。 “行吧,我们便不再多留沈公子了。一路保重,路上山高路远,万事小心。” “祝你顺利与君姑娘……呃……” 鹿铃刚想说一些祝福二人的话,可想到一旁的鹿聿,又给咽回去了。 沈砚泽微微点头。 “好,多谢。” 简单几字应答后,他转身便要抬步踏出院门。 院外山间小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道身影匆匆朝著灵药阁院门走来。 为首的是一位乡间布衣妇人。 她衣著朴素,满面慌张,边走边不停念叨,神色惶恐不安。 身后还跟著两三个邻里乡邻,簇拥著一道身影。 其中一名壮汉的背上,正背著一个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女子。 那女子长发散乱,浑身衣衫尽数被溪水浸透,湿漉漉贴合在身上。 髮丝凌乱黏贴在苍白的脸颊,气息微弱,看不清面容。 她整个人毫无动静,软软垂靠在壮汉肩头,似是早已失去意识。 妇人一路快步,一路急切呼喊,声音穿透院门,穿进院里几人的耳朵里。 “鹿大夫在吗!鹿聿小哥!鹿姑娘!你们快出来看看吧!” “我今早去山下河边洗衣服,谁知道一眼瞧见河水上游衝下来一个人!可把我活活嚇了一跳!” “看著是个年轻姑娘,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的,我壮著胆子上前探了探,摸著还有一丝气息,看著还有口气!” “鹿大夫呢,赶紧出来瞧瞧能不能救一救这姑娘,再晚些,怕是就撑不住了!” 第一百七十 屋外廊下,窗纸薄薄一层,挡不住屋內的说话声。 鹿铃踮著脚,整个人轻轻趴在窗沿边,手肘支著木窗,耳朵紧紧贴著窗纸,小心翼翼听著屋內的动静。 里面卑微的哀求、断断续续的低语,一字一句传进她耳朵里。 她素来心软,看不得离別委屈、重逢的酸涩。 也没有想到素来矜持沉稳的沈砚泽,会有这般失態的模样。 鹿铃看著窗內隱约相拥的两道身影,鼻尖一阵阵发酸,抬手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湿意。 她心里又嘆又惜。 正暗自感慨,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鹿铃余光一瞥。 鹿聿端著一碗刚煎好的汤药,静静立在门口。 他站著听了一会,另一只手已然抬起,指尖抵在门板上,下一瞬就要推门而入。 鹿铃嚇得连忙快步衝过去,伸手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急急忙忙阻拦。 “你干什么呢!” “里面正好好的,人家好不容易重逢敘旧,解开这么多年的误会,你別进去打扰啊!再等一会不行吗?” 鹿聿垂眸看向她,眼神平淡。 “她落水久浸,寒毒入体,气血虚衰,现在最需要的是按时医治、调理身体,而不是耗著情绪閒谈。”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鹿铃的阻拦,直接推开了紧闭的木门。 床榻边,沈砚泽依旧紧紧抱著君姝仪,头颅埋在她的颈窝。 见到许久不见的鹿聿,君姝仪僵在被褥间,浑身都透著几分不自在。 方才心底翻涌的复杂万般的情绪,被她瞬间压落收敛下去。 她脸颊隱隱发烫,带著些窘迫。 她连忙抬手,轻轻推了推伏在自己颈间的沈砚泽。 “好了,別哭了……先鬆开吧。” 沈砚泽闻言,缓缓抬起头。 眼底红湿未褪,眼尾泛红。 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侧身坐在床沿边,身躯紧紧挨著君姝仪,不肯拉开半分距离。 方才环抱住她的手臂缓缓鬆开,掌心立刻下移,再次牢牢攥紧她的手,十指相扣,牢牢锁死。 鹿聿对此熟视无睹,神色依旧冷淡,端著药碗走到桌边,將药碗放在木桌之上。 隨后他迈步走向床榻,目光落在君姝仪脸上,抬手直接探向她的额头,手贴住她的额头。 君姝仪瞬间感觉被沈砚泽拉住的手一瞬间攥紧。 勒得她指骨微微发疼。 君姝仪蹙了蹙眉,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 沈砚泽垂著眼,面上看不出情绪。 鹿聿指尖落在她额间片刻,淡淡出声。 “还有些余热。” “嗓子还疼吗?” 君姝仪轻轻点头,老实应声。 “有一点,乾涩发紧,吞咽的时候有些刺痛。” 鹿聿收回探温的手,直接握住她空置的另一侧手腕,指尖落於腕间脉搏之上,静心把脉。 片刻后,鹿聿收回手,他没有多余叮嘱,也没有多余寒暄,转身便起身离去。 君姝仪看著他的背影,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涩然。 那日她骤然被十七强行带走,仓促离去,不告而別,未曾留下半句解释。 她心里一直清楚,这般突兀的离开,定会让鹿铃、鹿聿心生疑惑,甚至会误以为她是薄情寡义、不屑相交,刻意不辞而別。 但没想到鹿聿对自己的態度这般疏离。 心底微微发闷。 就在她暗自悵然的瞬间,脸颊忽然被人托住。 直接將她的脸掰转过来,正对身侧之人。 视线一晃,沈砚泽的面容在眼前放大。 他眼底红血丝深重,眸色沉沉,死死盯著她的双眼。 “你很在意他?” “……他是我恩人,之前帮过我很多,待我很好。” 沈砚泽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冷不丁问: “那我是你的什么?” 君姝仪彻底愣住。 心口一颤,脸颊浮起红意,蔓延至耳根。 她完全没想到,沈砚泽会问出这般直白又窘迫的问题。 从前的他,永远温润克制、有礼有度,从来不会这般失態,也不会咄咄逼人。 对视片刻,她手足无措,眼神慌乱躲闪,小声囁嚅。 “……我不知道。” 沈砚泽开口道: “我知道,你因为那些莫须有的误会,记恨我这么久,彻底不喜欢我了……” “如今所有真相你都知道了,所有误会都解开了,你收回去的感情,就不能再还给我吗?” “姝仪,我从来没有变过。” “我一直都是你年少时喜欢的那个沈二公子,从头到尾,半点都没有变过。”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轻两下叩门声。 鹿聿扣了扣门,打断了两人。 手中拿著一方深色针包。 他抬眼看向床榻上再次亲密相贴的两人,径直开口。 “你体內沉积的寒气厚重,经络淤堵,单凭汤药无法彻底祛寒疏脉,需要施针逼寒、疏通气血。” 话音落下,他目光转到沈砚泽身上。 “我施针的时候,不希望有旁人打扰。” ”沈公子,劳烦你现在出去。” “我只是看著,不会打扰施针。鹿大夫人前问诊时坦然自若,从不怯场,何故偏偏对我如此避讳?” “我医术不及家父精湛,心神易扰,旁人盯视,容易分神,一旦失手,便会扎错穴位,伤及经脉。” “若是担心医术不稳,大可请令尊前来医治。” 两人语气暗爭,气氛隱隱僵持。 君姝仪无奈轻嘆,抬手轻轻拍了拍沈砚泽的手背。 “好了,別闹了,你先出去等我,很快就好。” 这是甦醒之后,她第一次主动软声安抚他。 沈砚泽深深看了她一眼,鬆开紧握她的手,起身走出房门。 屋內彻底安静下来。 鹿聿走到窗边,抬手將敞开的木窗合拢,隔绝屋外风声与视线。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床榻上的君姝仪。 “接下来有几处后背的穴位需要施针,需要你解开外衣配合,无需拘谨,只是寻常医治。” “我明白,劳烦鹿大夫了。” 鹿聿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用担心,不疼的……只会微微发麻发胀,忍片刻即可。” 语罢,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撩开被褥。 君姝仪依言侧身趴伏在床榻之上,乌黑长髮散落枕间,纤细的后脊舒展开。 鹿聿撩开她后颈衣襟,露出一截光洁白皙的脊背。 手里捏起细长银针,一根根银针稳稳刺入对应穴位。 君姝仪静静趴著,心神渐渐平復。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的掌心下方,轻轻一塞。 君姝仪眼底满是疑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张摺叠的纸条。 纸面泛黄,墨跡微微褪色。 这是那日她被十七强行掳走、仓促离山之时,特意留给鹿铃、鹿聿的告別字条。 当时走得太过仓促,慌乱之间留下几个字,便被迫离去。 时隔多日,辗转流离、歷经生死,她早已以为这张字条早已遗失、不知所踪。 万万没有想到,鹿聿竟然一直妥善留存至今。 耳畔传来鹿聿清淡的嗓音。 “当初为什么突然不辞而別?” 第 一百八十二 沈砚泽自束髮之年起,案头便常年摆著圣贤书卷。 半生浸淫四书五经,孔孟礼教、君子德行,字字句句被他规规矩矩奉作立身准则。 但只有沈砚泽自己清楚,那些被世人奉为圭臬的礼教规矩,束得住他的言行举止,束不住他扎根心底、隱秘疯长的贪念与欲想。 他读遍圣贤书,通晓世间大道,却从未愚钝到不諳风月男女之事。 旁人以为他清冷寡慾,不染半分红尘旖旎。 但他知晓自己从来都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 毕竟当年仅仅只是见君姝仪的第二面,他就做了跟她有关的荒唐缠绵的梦。 他的清白自持,一开始就只是在假装。 他与她第一次相见是在上元灯会。 满城灯火璀璨,星河落人间。 她隨眾人漫步长街,笑靨嫣然,眼底盛著万家灯火,鲜活又明媚。 他立在灯火暗处,遥遥望著。 第二次见面是相约赏花,她身著一袭浅杏罗裙,立於荷塘边赏荷。 少女鬢边髮丝被晚风轻轻拂动,侧脸莹白如玉,眉眼温柔恬淡。 也不过就见了两面而已,君姝仪就彻底缠上了他的深夜。 从此夜夜不休,戒不掉,忘不掉。 梦里没有什么圣贤礼教和礼法,没有世家公子的矜持,只有他和君姝仪。 梦境朦朧旖旎,梦里的少女依旧是这般清灵温婉的模样,又多了几分软糯慵懒。 他在梦里放肆又沉沦,不必克制心底的悸动和翻涌的情愫。 那些白日里不敢想、不敢念、不敢越雷池半步的妄念,在漆黑的梦境里,全都得以宣泄。 每一次梦醒,天尚未明,窗纸透著沉沉夜色。 梦里缠绵旖旎的画面清晰得仿佛身临其境。 少女轻柔的呼吸、淡淡的馨香,尽数縈绕在感官之中,挥之不去。 每每此刻,沈砚泽都会生出浓烈的自我唾弃与厌弃。 他寒窗苦读十数载,以君子標准严苛要求自身,本该清心寡欲、守礼知度,可他竟然生出如此齷齪孟浪的念想。 他自詡克制,最懂分寸,平日里连直视她眉眼都觉唐突。 可偏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梦境里,他那般放肆沉沦,贪念丛生,拉著她极尽缠绵。 他唾弃自己的虚偽,鄙夷自己心口藏著的齷齪慾念。 他无数次在心底告诫自己,断了荒唐念想,守好君子本分。 可无用。 夜夜入梦,她依旧如期而至。 无论他白日如何自省厌弃,夜幕降临,沉眠之后,君姝仪依旧会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蛊惑著他所有的理智,勾著他沉沦,溺於这场风月痴梦。 久而久之,那份最初的唾弃与自责,渐渐被心底滋生的执念抚平。 …… 这也没什么不对的。 这世间万般慾念,从来都分不出绝对的对错。 人心七情六慾,本就是人之天性,与生俱来,无从规避。 人这一生,怎么会不对心底深爱之人,生出半分慾念? 心悦她,便想靠近她,想触碰她,想独占她。 情起於心,欲生於情。 这本就是世间最纯粹的天性,何来齷齪,何来过错? 思绪回笼,沈砚泽看著床上的少女,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浓郁墨色。 积压许久的欲望贪念满得要溢出来。 少女一双眼尾染著薄红,眼睫湿漉漉垂落。 脸颊更是烧得滚烫,从下頜一路蔓延至耳尖,粉艷艷一片。 与梦里的景象慢慢重合起来。 这副场面,他幻想了无数次。 梦里朦朧的眉眼,此刻清晰又真切,触手可及。 她身上穿著的素衣落到地上。 他想起那时同她赏荷时,池中的荷花。 粉蕊初凝,花苞半敛,娇嫩又乾净。 尖尖的荷蕊微微颤动著,似是被晚风惊扰到。 沈砚泽目光粘在荷尖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弄了一下那枚娇嫩的荷尖。 清风掠过,那枚被他轻轻触碰的荷尖,似是受惊一般,微微躲闪。 隨即便被白皙的手臂挡住,不愿让他触碰分毫。 “羞什么,很可爱。” 沈砚泽轻笑一声。 他抬手覆上她的小臂,將那道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手臂温柔挪开。 君姝仪身子轻颤,手腕下意识往回收了收,却挣不开他的桎梏,只能任由他將手臂压在头两侧。 周遭晚风静了几分,荷香缠缠绵绵裹住两人。 沈砚泽低下头,薄唇轻轻覆在了那枚含羞的荷尖之上。 他微启薄唇,轻轻含住了娇嫩的荷尖。 齿尖收得很轻,只松松圈住粉白的瓣边。 而后舌尖探出来,卷过花蕊。 他咬著荷尖,垂著眼,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暗欲。 君姝仪本就面颊烧得滚烫,眼尾浸著一层水润的红。 此刻眼见他含住荷尖、舌尖捲住花蕊的模样,一股热意顺著脖颈直往耳尖窜。 手足无措之下,她偏过头,牙齿咬住了下唇。 沈砚泽直起身,方才含过荷尖的唇瓣带著一层湿润水光。 他把手从方才那株怯生生的花苞上面拿开。 转而又伸向一支盛放得的粉荷上。 “这里的荷花更红艷些……还掛著露珠。” 他低声轻语,嗓音沙哑。 手指覆上柔软的花瓣,指腹缓慢地揉了揉娇嫩的荷花瓣面。 花上的露珠顺著粉润的瓣边滑下,沾在他青白修长的手背上。 他垂著眼,静静看著手背上悬而未落的水珠。 一颗、两颗,顺著指骨的纹路慢慢滚落。 天似乎下了小雨,水珠越来越多。 突然间,沈砚泽抽回了手。 少女睫毛也不再颤抖,疑惑地看向他。 就听他冷不丁问道。 “我是你第一个喜欢的人,对吗?” 少女脸颊还烧得滚烫,极快地点了点头,抬手推了推他的手,似乎是在催促。 可沈砚泽並未就此罢休,依旧没有动作。 他喉结轻滚,又追问道:“也是唯一一个吗?” 少女再度頷首。 “从头到尾,喜欢的人从来只有我?” 少女垂著眉眼,重重地点了下头,眼尾的水光晃了晃。 这下,沈砚泽心底积压许久的不安、夜里反覆滋生的惶恐与猜忌,才尽数压了下去。 浓稠的满足感席捲全身,几乎要溢出来。 他俯下身,伸手將她往怀中带了带。 红艷的荷花被滚烫抵住。 温热的呼吸扫过她泛红的额角,他抵在她的耳畔道。 “那你以后也要一直喜欢我——只喜欢我才行。” 第一百八十六 沈砚泽单膝抵在床沿,舀起一勺温热的黑褐色药汁,一勺一勺耐心餵君姝仪喝药。 君姝仪乖乖倚在软枕上,任由他一勺一勺投餵。 直到最后一勺药尽,君姝仪便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臂膀。 “你下次別在他们兄妹面前说些胡话了。” “还有,你也別对鹿聿针锋相对的……我跟他又没什么。” 方才兄妹二人都在房中时,沈砚泽对著鹿聿说的话总是句句暗藏锋芒。 她实在看不惯这般无端的对峙,便借著身子不適、需要服药歇息的由头,遣走了鹿家兄妹。 沈砚泽依旧俯身停在床沿,捏著乾净的锦帕拭去她唇角残留的一点药渍,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柔软的唇瓣。 “我当然知道你跟他没什么。” “但他想跟你有什么。” 沈砚泽將手中染了药渍的锦帕,隨手搁置在旁侧的矮几上。 “等到了圣域,那万两黄金赠予他。” “拿了钱,便让他彻底走人,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你面前。” 他可以容忍旁人救她、护她、照料她,却绝不能容忍任何人覬覦她半分,妄想靠近她、留在她身边。 君姝仪听得心头一闷,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眉眼间染了几分慍怒。 “你倒是对这事这般在意……那等到了圣域,我第一件事,便是派人把你送回大启。” 闻言,沈砚泽方才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寒霜。 “你要撵我走?” 见他这般模样,君姝仪吞咽了一下口水,却还是故意抿唇点头,顺著他的话继续说道:“对啊。” 话音未落,腕间突然一紧,沈砚泽攥住她纤细脆弱的手腕。 “那你昨晚说的那些软语温存,全是骗我的?” “你不喜欢我了?心里有別人了?” 他嗓音发哑,不停地追问。 “你还喜欢过谁?” “他叫什么名字?” “你喜欢他多久了?” “他到底比我好在哪里?” “他有我更爱你吗?” 一句接一句的詰问,层层叠叠,急促又偏执。 君姝仪被他连珠炮似的追问闹得无奈,连忙抬手抵在他胸口,轻声打断:“好了好了,別问了。” “我开玩笑的不行吗?” “我没喜欢过別人。” 闻言,沈砚泽紧绷的身躯微微一滯,眼底汹涌的戾气稍稍褪去。 但依旧没有半分鬆懈,沉沉凝著她,目光执拗得可怕。 君姝仪轻轻补了一句:“沈砚泽,我不喜欢太爱吃醋、无端猜忌的人。” 听闻此言,沈砚泽唇瓣紧紧抿起。 他鬆开她的手腕,转而温柔覆上她柔软的掌心,十指轻轻相扣,牢牢握住。 他指骨修长有力,將她的手完完整整包裹在掌心。 “那我以后不吃醋了……你別討厌我。” 他语气平静无波。 他可以做到不吃醋。 只要把所有覬覦她、让她分心的人,尽数清理乾净不就好了。 —— 鹿聿很快查清了圣域的事。 他说圣域换权动盪的事早就在京城沸沸扬扬,圣域族长从未重病到无力掌权的程度,所谓重病休养,全是巫司令一手捏造的假象。 是她暗中布局、刻意构陷,软禁族长、混淆视听,妄图独揽圣域大权,掌控整个巫山命脉。 “如今局势逆转,族长早已经安然脱困,重新执掌圣域权柄,坐镇圣域。” 巨大的惊喜席捲而来,瞬间衝散了君姝仪多日积压的担忧与鬱结。 君姝仪只觉得心口一松,整个人瞬间轻鬆大半。 族长復位,便意味著圣域的乱象即將终结,一切都能跟往常一样。 她心中狂喜,来不及细细平復心绪,便立刻抬眼,语气急切: “那巫尘琊呢?!” “我弟弟呢?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平安无事?” 她紧紧盯著鹿聿的眼睛,眼底盛满滚烫的期盼,心跳骤然加快。 鹿聿却沉默了下来。 君姝仪心头一紧,刚刚放下的心,瞬间悬起,隱隱生出不祥的预感。 “你怎么不说话了?” 鹿聿这才缓缓开口:“姝仪。圣域如今大张旗鼓,张贴告示昭告天下,遍寻天命之人,补位圣子命格。” “这便足以说明——原先那位执掌圣域命格、受万人朝拜的圣子,早已不在人世了。” 君姝仪整个人僵在床榻上。 不在人世了…… 怎么可能…… 怎么会呢? 看著她瞬间失魂落魄的模样,鹿聿心头满心不忍,却只能硬著心肠,继续道出残酷的实情。 “昨日鹿铃便已经得知了风声。” “她知晓你心繫家人,身子又尚未痊癒,经不起这般晴天霹雳的噩耗,便瞒著你这个消息,不敢多言半句,就是怕你伤心过度。” “姝仪,你的弟弟巫尘琊……早在一月之前,便已经溺亡离世了。” 溺亡离世。 室內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良久良久,君姝仪才开口道:“……是巫司令吗?” “是她……杀了阿琊,对不对?” 他怎么会突然离世?定然是巫司令忌惮他的圣子身份,忌惮他的命格,暗中痛下杀手! “我不知道。”鹿聿摇了摇头。 “听说是族长亲口所言,巫尘琊自愧无法庇佑巫山社稷,愧对万眾期许,最终……自行了断,投水自戕。” “不可能……” 君姝仪摇头,眼底蓄满滚烫的湿意。 “绝对不可能……” 她太了解她的弟弟了。 巫尘琊是什么性子? 他那样张扬桀驁,从不会消极避世,更不会轻易放弃自己。 “绝对不可能是他自戕……” 她一遍一遍低声呢喃。 她早该猜到的。 当初十七一直跟她说查不到巫尘琊消息的时候,她明明就猜到的。 只是她不敢深究,她抱著最后一丝侥倖,期盼著弟弟平安无事,期盼一切都是虚假流言。 “我昨天听到圣域要找新圣子的时候……就隱隱觉得奇怪。” 君姝仪微微垂首,髮丝垂落,遮住苍白的脸庞。 “我当时心里慌得厉害,可我不敢问,不敢查……我怕我一问,最后一点念想,就彻底没了。” 结果果真是这样。 巫尘琊早就不在了。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身形微微一歪,眼前一黑。 软软向前一倒,直直栽进了身前鹿聿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