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劝反蓝玉,老朱疯了》 第1章 蓝玉,老登要杀你全家!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 即便是七百年前,南京城的风还是冷,颳得脸蛋生疼。 朱允熥蹲在东宫的石阶上,手里抓著个硬邦邦的馒头,一口一口慢慢啃著。 他是大明开国皇帝的嫡次孙,大明杀神常遇春的外孙,懿文太子朱標的亲儿子。 本该锦衣玉食、风光无两,可如今却落魄到吃不饱、穿不暖的地步。 “三弟,怎么又在吃这些粗鄙之物?”一个温润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 朱允炆穿著明黄色的常服,身后跟著一群太监宫女,眾星捧月般款款走来。他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怜悯,居高临下地看著蹲在阶下的朱允熥。 朱允熥没抬头,只是狠狠咬了口馒头。 穿越过来三天了。 三天时间,他把处境摸了个大概:朱標薨了,朱允炆被立为皇太孙,吕氏权倾后宫。而他这个嫡次孙,已经上了吕氏的必杀名单——三天前,原身就是被吕氏安排的小太监按在水缸里溺死的。 更要命的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蓝玉案”就在这几天爆发。届时蓝玉、傅友德、冯胜等一票淮西武將势力会被朱元璋连根拔起。 舅姥爷一死,他就彻底没了靠山。 最终还是个死。 “三弟?”朱允炆见他不搭话,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若是母亲看到你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又要伤心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允熥这才抬头,对著朱允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著像个憨憨:“二哥说得对,我就是饿。” 朱允炆见状,放下心来,乾脆不再偽装,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废物。”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风里。 朱允熥脸上的笑意一收到底,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站起身拍掉袍子上的灰尘,缓缓攥紧了拳头。 指节咔咔作响,一股惊人的力量在骨骼间翻涌。 那是流淌在血脉里的东西——外祖父常遇春的天生神力。原身懦弱了十五年,这副身体从未被真正激发过,直到他的灵魂入主,三天来拳脚之间的力道一天比一天惊人,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甦醒。 朱允熥活动了一下肩膀,看向奉天殿的方向,目光如炬。 “老登啊老登,你想给朱允炆铺路,拿我舅姥爷的人头祭旗,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这把椅子朱允炆坐得,我朱允熥未必不行!” ...... 深夜。 朱允熥换上一袭黑衣,凭著前身十五年的宫中记忆和这三天的观察,摸准了禁卫换岗的间隙,趁著月色从御花园暗渠潜出,消失在了夜色中。 凉国公府。 大明第一猛將蓝玉,正独自坐在后院里喝酒。他浑身酒气,半眯著眼盯著天上的月亮,桌上横著那把跟隨他征战半生的雁翎刀,刀鞘上的金漆已经磨得斑驳。 此时的蓝玉,还不知道朱元璋屠刀已经悬在了自己脖子上。 “谁?!” 蓝玉猛地偏头,手已经握上了刀柄。 隨著蓝玉的怒喝,一道身影从墙根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舅姥爷,酒好喝吗?” 蓝玉看清来人的脸,整个人愣住了。他鬆开刀柄,惊得站了起来:“熥……熥儿?大半夜的你不在宫里待著,跑我府上来做什么?要是被锦衣卫的人撞见可就麻烦了!” 朱允熥没答话,径直走到桌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闷掉,然后抓起桌上的烤羊腿大口吃了起来。 蓝玉见状也是一愣,心中不免酸涩起来,这孩子,在宫里是吃了多少苦啊,隨之而来的怒气上涌,吕氏! 好一会儿朱允熥才抬起头,擦掉嘴角的油渍,看著脸色阴晴不定的蓝玉缓缓开口:“舅姥爷,皇爷爷定了你的罪。” 蓝玉闻言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扫了一圈四周,忙捂住朱允熥的嘴,压低嗓音,语气严厉:“你这孩子胡说什么?这种话是能乱讲的吗!” 朱允熥推开蓝玉粗糙的大手,又撕了一口羊腿,慢慢嚼著,一双眼睛却死死盯住蓝玉的脸。 蓝玉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心底隱隱升起一丝寒意——这眼神不对! 自从朱標死后,这个外甥孙从来都是缩头缩脑、怯生生的模样,哪里有过这种杀气凛然的眼神? 思忖片刻后,才喃喃道:“我忠心耿耿跟了皇上三十年,打北元、征云南,哪一仗我蓝玉怂过?皇上不会……” “忠不忠心,他说了才算。” 朱允熥放下羊腿,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心:“舅姥爷,你仔细想想这一两年锦衣卫是不是查你查得越来越勤?以前和你称兄道弟的那些大臣是不是一个个都开始躲著你?皇爷爷上次召你进宫议事,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蓝玉刚端起酒杯的手顿住了,瞪著大眼看著朱允熥微张著嘴。 朱允熥继续说:“朱允炆文弱,亲近文官,镇不住你们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骄兵悍將,皇爷爷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这个人,疑心一起就不会留余地,罪名都替你想好了,就俩字:谋反。” 蓝玉“砰”地一声把酒碗拍在桌上,酒水飞溅,溅了两人一身。 “胡说!老子什么时候谋过反!” “你谋没谋反不重要。”朱允熥的声音冷得像这二月的夜风,“重要的是,身为淮西武將之首的你,得死。你死了,傅友德死,冯胜死,最后......是我死。只有我们都死了,他朱允炆才有机会坐稳那个位子。” 蓝玉胸膛剧烈起伏著,他蓝玉是坏,可他不蠢,以前只是一直不愿意去想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锦衣卫越来越频繁的刺探,那些突然断了往来的故交,上个月皇帝突然削了他两个心腹的兵权……一桩桩、一件件,此刻像碎片一样拼合在一起,拼出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真相。 他死死盯著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 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见了人连头都不敢抬的朱允熥?那双眼睛里翻涌著的疯狂,让他这个杀过人、屠过城的將军,都觉得后脖颈一阵阵发麻。 “你说的这些……”蓝玉的声音乾涩,“有几分真?” “十分。”朱允熥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沉默。 夜风吹过,院中的灯笼晃了晃,蓝玉脸上的光影明灭不定。 许久,蓝玉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双手撑在桌沿上,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拳砸下去,厚实的榆木桌面应声裂开一条长缝。 “那你深更半夜跑来找我,就为了告诉我这个?”蓝玉抬眼看他,目光灼灼,“你......到底想干什么?” 朱允熥慢慢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舅姥爷,你在京城还有多少能用的人?” 蓝玉沉默了几息,低声道:“心腹死士,八百。都是跟了我多年出生入死的老弟兄,分散在城中各处。” 朱允熥的眼底骤然亮起一簇寒光。 “八百就八百!”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月光打在他年轻的脸上,轮廓分明,气势凛然,恍惚间,让蓝玉竟看到了懿文太子的样子。 “舅姥爷,这大明的江山,皇爷爷给得,我也抢得!” 他侧身看著蓝玉,一字一字地问:“你,反不反?” 第2章 把淮西勛贵全拉下水 蓝玉愣在原地,嘴唇囁嚅,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这辈子见过无数血腥场面,打过无数硬仗,可眼前这个少年说出的话,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还要让他心惊。 反不反? 这他娘的是什么话?他蓝玉是大明凉国公,是跟著老朱家打天下的功臣!他怎么能反?他凭什么反? 蓝玉心里突突的,他想骂朱允熥疯了,想把他一脚踹回宫里去,可如今锦衣卫確实查他查得勤,那些故交也確实躲著他,皇帝也確实削了他心腹的兵权。这些他以前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次都下意识地告诉自己皇上只是敲打敲打,不会真要他的命。毕竟他蓝玉劳苦功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多多少少沾亲带故...... 可现在,朱允熥把那层遮羞布一把撕开,血淋淋的真相就摆在他面前:朱元璋真要杀他!不是敲打,不是警告,实打实的就是要他的命,要他全家的命。 蓝玉登时感到阵后怕,冷汗湿透了背后。他盯著朱允熥,发现这小子脸上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汹涌。 夜风凛冽,盯著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蓝玉呼吸都粗重了几分。造反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胆大包天如他,也觉得手脚冰凉。 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可……可是……” 他打了一辈子仗,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遇事向来乾脆利落。偏偏面对眼前这少年拋出的几个字,这杀人如麻的大將军居然结巴了。 朱允熥轻嘆一声走上前,抬手拍了拍蓝玉宽厚的肩膀,如今大明第一猛將的身子竟因为这一拍,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造反?”朱允熥收回手,摇著头淡淡道:“我自然清楚舅姥爷从来就没生过造反的念头。不止我清楚,老爷子他老人家也清楚。” 蓝玉瞪圆了眼,一张老脸满是错愕:“那……为什么?” “为什么?”朱允熥轻笑出声,看著蓝玉揶揄出声:“因为在老爷子眼里,你蓝玉就是一根搅屎棍!” 这话骂得直白粗鄙,蓝玉老脸涨红,双目圆睁,正要反驳,却听朱允熥接著开口:“现下有他老人家亲自镇著,你自然不敢翻出什么大浪。可他百年之后呢?朱允炆能压得住你?届时,你可就成了那听调不听宣的二郎神了!” 蓝玉双手攥拳,指甲掐进肉里,梗著脖子反驳:“我怎么会……我蓝玉对大明忠肝义胆!哪怕他朱允炆登基,这江山到底还是老朱家的,我还能翻了天不成?我可从没想过造反!” “你不想造反?”朱允熥逼近一步,直视蓝玉双目,“天真!你不想造反你能保证你儿子不想?你孙子不想?你手底下那些跟著你出生入死、骄横惯了的將领不想?” “我......”能字还没说出口,蓝玉张著大嘴忽然顿住了,好像,我还真保证不了...... “黄袍加身的故事,舅姥爷熟读兵书,难道没听过?”朱允熥语气陡然拔高,“等真到了那个时候,你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你不想反,你手下人也会把那件黄袍披在你身上!老爷子戎马一生,从乞丐做到皇帝,他是绝不允许自己留下哪怕丁点隱患!” 朱允熥话落,庭院里只余风声呼啸。 蓝玉跌坐在石凳上,脊背佝僂下来。那股子常年征战养出来的傲气,被这几句话抽得乾乾净净。 此时他哪里还不明白,朱允炆要上位,自己必死! 思索良久,蓝玉搓了把脸,粗糙的手掌在脸颊上蹭出沙沙声。他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盯著朱允熥,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你……想怎么做?” 朱允熥闻言,心道差不多了,顺势坐到对面慢条斯理地斟了杯酒,推到蓝玉面前。 “既然舅姥爷想通了,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朱允熥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扣动,“老爷子如今不在宫里。” 蓝玉刚端起酒杯,手一抖,酒液洒出大半。他压低嗓门:“皇上不在宫里?去哪了?” “带著几个太监和护卫,去了孝陵。”朱允熥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老爷子要杀人了,总喜欢去皇奶奶灵位前说说心里话......没个两三天,回不来......” 蓝玉虎目微眯,大致猜到了朱允熥的意思,咽了口唾沫,问道:“你手底下……有多少人?” “一个没有。”朱允熥回答得乾脆利落。 蓝玉差点跳起来:“一个没有?你跑来找我造反?!” “我有你啊。”朱允熥身子前倾,“你方才说,你在京城有八百心腹死士。” 蓝玉连连摆手,压著嗓子急呼:“八百人?京城三大营十万兵马!皇宫禁军五万!你拿八百人去夺宫?这不是送死吗!” “十万兵马在城外,没有兵符调不动。”朱允熥伸出手指,条分缕析,“皇城里虽然有五万禁军,可老爷子不在,咱们有的是操作空间......只要咱们动作够快,在老爷子回宫前拿下奉天殿,控制住吕氏和朱允炆,大局便定下大半。” 蓝玉连连摇头:“不行!不行!风险太大了!咱们只有八百人啊!八百对五万,毫无胜算!” 朱允熥冷笑:“谁说咱们只有八百人?” 蓝玉愣住,你刚不是说你一个人都没。 “淮西勛贵。”朱允熥吐出这四个字,“傅友德、冯胜、王弼……这些跟著你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禁军里面就没个亲戚朋友?” “你是说,拉他们下水?”蓝玉连连咂舌,“可他们凭什么听我的去造反?” “凭他们不想死!”朱允熥拍案而起,气势拔高,“你以为老爷子只杀你一个?你蓝玉一倒,他们全得跟著陪葬!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搏把大的!你说他们干还是不干?” 第3章 凉国公府被锦衣卫围了 朱允熥趁热打铁:“先从你的心腹开始,再暗中联络傅友德、冯胜、王弼等淮西勛贵。不必多说,只需告知他们,蓝玉府上今夜有要事相商,事关身家性命,让他们务必悄悄前来。” “可他们……”蓝玉有些犹豫,“万一有人告密……” “告密?”朱允熥打断他,“他们敢吗?你蓝玉一死,他们这些武將哪个能有好下场?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还搞不清楚吗。” 蓝玉闻言猛地起身,在院中踱步,越想越觉得朱允熥说得有道理。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好!”蓝玉一锤定音,“我这就去安排人联络他们!” 他刚要转身,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国公爷!国公爷!”管家焦急的声音透过院门传来,带著明显的颤抖。“外面……外面被锦衣卫围了!指挥使蒋瓛亲自带队,说……说要见您!” 蓝玉身形一僵,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锦衣卫来得如此之快,难道是朱允熥行踪暴露了?他第一反应就是护住朱允熥,不能让这孩子落在锦衣卫手里。 “糟了!”蓝玉低吼一声,转身就要去拉朱允熥,“熥儿,快,从地道走!舅姥爷给你拖住他们!” 朱允熥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看著蓝玉,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淡定抬手阻止了蓝玉的动作,“不必。在京城要成事,绕不开锦衣卫的。既然来了,也省得咱再去找他。” 蓝玉愣住,看著朱允熥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心中愈发焦躁竟也平息了几分。 “你想......拿下锦衣卫?”蓝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说的话,忙摇头道:“这蒋瓛可是老朱元璋最忠诚的疯狗,心狠手辣,你就是杀了他,恐怕也策反不了他吧?” “事在人为嘛,总要谈一谈的。”朱允熥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狡黠,“舅姥爷,劳烦你亲自去把蒋瓛请进来。记住,只他一人。其他人,进一个死一个。” 蓝玉看著朱允熥,深吸一口气,他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样,將自己的性命和前途,压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可不知为何,他竟感到一丝莫名的期待。或许,这小子真能创造奇蹟?......实在不行就直接把蒋瓛砍了,锦衣卫群龙无首也能为自己爭取一点时间。 蓝玉心中想著,眼中也露出疯狂之色,隨后重重点了点头。 院门外,敲门声停了,蓝玉站在院中,高大的身躯此刻有些僵硬。他回头看了一眼朱允熥,少年依旧坐在石凳上,甚至还悠哉地给自己续了半杯酒。 “去吧,舅姥爷。”朱允熥抬了抬下巴,“客气点,別让人家说咱们凉国公府不懂待客之道。” 蓝玉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转身,迈步而去。 ...... 府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门外火把的光瞬间涌了进来,將蓝玉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门外,黑压压一片飞鱼服,为首一人身披大红麒麟袍,腰悬金牌,正是那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 蒋瓛脸色铁青,没有什么表情,看到蓝玉出来,只是微微一拱手,声音平直,听不出喜怒:“国公爷,深夜叨扰了。” 蓝玉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眯著眼冷笑一声:“蒋指挥使,大半夜的不睡觉带人围老子的府邸,你想干什么?造反啊?” 这话一出,锦衣卫纷纷都变了脸色,这帽子扣得真狠啊。蒋瓛却还是面无表情,甚至想笑,只是敷衍地对著蓝玉拱了拱手:“蓝国公息怒。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有线报称,朝廷追捕的重犯在左近出没,恐对国公不利,特来排查,以策万全。” “放你娘的屁!”蓝玉一口酒气喷在蒋瓛脸上,“老子的府里,能有什么重犯?我看你们锦衣卫是閒得蛋疼!” 蒋瓛面不改色,上前一步道:“国公爷,职责所在,还请行个方便。” 他身后上百名锦衣卫见状立刻手按刀柄,目光森然,大有一言不合就开乾的架势。 蓝玉见状心里已经凉透了,哪里还不明白,老朱这是真要对自己下手了,不然这蒋瓛哪里敢这么硬气。 还真是,狡兔死走狗烹啊!他冷哼一声,越想越气,指著蒋瓛的鼻子,怒吼道:“好!老子今天就让你查!但是我凉国公府,不是你们锦衣卫的狗窝!你想进来,可以,你一个人进来!你手下这帮狗崽子,谁敢踏进门一步,老子当场砍了他的脑袋!” 这话一出,蒋瓛身后的校尉们个个面露怒色。 蒋瓛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看著怒不可遏的蓝玉,眼神微微闪动。 蓝玉案马上就要收尾了,他本来完全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打草惊蛇,但此次涉及皇家,不得不来看看,於是只好硬著头皮道:“好。既然凉国公这么说,那下官就叨扰了。” 他转头对副手低声吩咐了几句,示意手下原地待命,然后独自一人迈步走进了凉国公府。 ...... 夜风穿过庭院,捲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蒋瓛跟在蓝玉身后,走在通往后院的青石板路上。他的脚步很轻,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著周围的一切。 太安静了。 整个国公府,安静得有些过分。除了前面带路的蓝玉那粗重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下人做事的声音。这不正常。 蒋瓛瞬间警觉了起来,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绣春刀。 穿过月亮门,后院到了。 院中石桌上杯盘狼藉,一只啃得差不多的烤羊腿扔在盘子里,几只酒杯东倒西歪。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刚刚喝完闷酒的场面,但蒋瓛的目光却瞬间凝固了。 他看见了石桌旁,站著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劲装,身形尚显单薄,却站得笔直,月光洒在他的肩上,勾勒出一道孤独而冷硬的轮廓。 蒋瓛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背影…… 他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他的视线余光瞥向了身旁的蓝玉。 只见蓝玉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就站在他左侧一步开外的地方,此刻正稳稳地握著腰间雁翎刀的刀柄。 一股冰冷的杀气,若有若无地將他锁定。 蒋瓛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心中最不愿想的那种可能发生了:皇孙勾结凉国公! 无数念头在蒋瓛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大声呼救?门外的手下听不见。动手反抗?他固然身手不凡,但面对大明第一猛將蓝玉,还是在人家主场的情况下,胜算为零。 他甚至能感觉到,只要自己稍有异动,蓝玉的刀会比他的念头更快,瞬间就能把他的脑袋从脖子上卸下来。 冷汗,顺著他的额角滑落。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那个背对著他的身影,缓缓地开了口,声音清朗,带著少年音:“蒋指挥使,不知这凉国公府可有你要找的人。” 轰! 这个声音,彻底击碎了蒋瓛最后一丝侥倖。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被圈禁在东宫,形同废人的落魄皇孙,为什么会在深夜出现在即將被清洗的凉国公府? 儘管心中诸多疑惑,蒋瓛还是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躬身行礼:“臣,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参见三皇孙殿下。” 第4章 卸磨杀驴,兔死狗烹 月光下,朱允熥缓缓转过身,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清晰起来,五官俊朗,轮廓分明,像极了他的父亲懿文太子。可那双眼睛,却半点没有朱標的温润儒雅,反而锋芒毕露,倒映著天上的寒月,也倒映著蒋瓛那微微颤抖的身躯。 他没有让蒋瓛起身,只是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著这皇帝脚下咬人最疼的狗。 “蒋指挥使,辛苦了。”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说完他便抬眼望了望天,忽然没头没尾地念了一句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 蒋瓛正欲回话,闻言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意思? 这位三皇孙疯了不成?大半夜把自己誆进这龙潭虎穴,不喊打喊杀,反倒念起诗来了?他脑子飞速旋转,试图揣摩这句诗背后的深意。是嘲讽自己如今位高权重,风光无限?还是暗示自己这风光不过是曇花一现? 他不敢猜,也不敢问,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汗水顺著鬢角滑下。 朱允熥冷哼一声,也不再绕弯子,声音陡然一沉,“皇爷爷让你对凉国公动手,就在这几日了吧?” ??? 这一句话,比蓝玉的刀架在脖子上还让蒋瓛感到恐惧。他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刚想开口辩解说一句“臣不知殿下何意”,身前的少年却在眼前急速放大。 “砰!” 一声闷响,朱允熥毫无徵兆地抬脚,一脚踹在蒋瓛的小腿迎面骨上。力道之大,让蒋瓛这个练家子也扛不住,只觉得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整条腿瞬间麻了半边,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扑,双膝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一下,是结结实实地跪下了。 旁边的蓝玉眼皮子都跳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这小子是真狠啊!对锦衣卫指挥使说动手就动手,连个招呼都不打。 朱允熥收回脚,低头看著疼得齜牙咧嘴的蒋瓛,语气平淡:“孤说话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断。” 整个院子,死一般寂静,连蓝玉都放缓了呼吸,生怕三殿下给自己也来一下。 蒋瓛跪在地上,剧痛让他清醒,他抬起头,对上朱允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有的只是漠视一切的冰冷。 这种眼神他只在皇帝和那已故的太子眼中见过...... 一股寒气瞬间直衝天灵盖,他浑身的血都快凉透了,蒋瓛忽地意识到,自己今天可能真的栽了。 “我说,你听。”朱允熥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容置喙。 蒋瓛强忍著腿上的剧痛,挣扎著跪直了身体,这一次,他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朱允熥看著他那副狼狈又顺从的样子,这才继续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讥誚:“皇帝要杀功臣,总得找个由头,也总得找个人来背锅。” “十几年前,胡惟庸案,罪名是谋反。你那位前任,指挥使毛驤,替皇爷爷办完了事,最后是个什么下场,你应该比我清楚。” 蒋瓛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毛驤,那个比他还要心狠手辣的傢伙,在把胡惟庸一党连根拔起后,朱元璋为平息朝野怨愤,將毛驤定性为“胡惟庸同党”,以“余党”罪名將其处死,这过河拆桥,拆的是毫不犹豫。 “如今,轮到蓝玉了。”朱允熥瞥了一眼紧张兮兮的蓝玉,继续道:“罪名,还是谋反。这一次,蒋指挥使,你觉得这次该谁来背锅了呢。” “卸磨杀驴,兔死狗烹。这皇帝啊,玩的是真脏。” 蒋瓛的嘴唇哆嗦著,他当然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从他接手锦衣卫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可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当面血淋淋地撕开,又是另一回事。 他梗著脖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能为皇上尽忠,是臣的本分!” “说得好!”朱允熥忽然笑了起来,拍了拍手,“忠臣!真是忠臣!那你死了,你的妻儿呢?她们也该为皇上尽忠吗?” 蒋瓛眼神一黯,声音低了下去:“皇上……皇上圣明,定会秉公处置。” “秉公处置?”朱允熥的笑容更盛了,却看得蒋瓛心里发毛,“皇爷爷是不是还暗示过你,只要你把事办得漂亮,他会保你家人周全?让你走得安心?” 蒋瓛的瞳孔骤然一缩。 朱允熥看著他的反应,心中瞭然。歷史上,朱元璋確实没有为难蒋瓛的家人。这老头子,杀人归杀人,驭下之术却是炉火纯青的。 “看来孤是说中了。”朱允熥收起笑容,话锋一转,“可如果……皇爷爷知道,我,大明的嫡次孙,跟凉国公搅和在了一起,图谋不轨。你说,我也会死吗?” 蒋瓛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他不敢接这个话,只能含糊其辞:“皇上虽……虽严苛,但对子孙......向来是爱护有加。殿下只要……只要与此事撇清干係,定能保全自身。” 这话既是劝说,也是在暗示朱允熥,別掺和进来,你还有活路。 “是吗?”朱允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觉得,孤今天出现在这里,还有撇清干係的机会吗?我那位好二哥,还有他那位好母后,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俯下身,凑到蒋瓛耳边,轻声道:“蒋瓛,你除了在京城的妻儿,在苏州老家,是不是还有一位姓柳的青梅竹马?她好像……还给你生了一对龙凤胎,今年,该有五岁了吧?” 嗡! 蒋瓛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这件事,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是他唯一的软肋!他相信甚至只有皇帝和少数几个人知道一些,这个在深宫中的少年,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著朱允熥,看著朱允熥揶揄的样子瞬间知道自己这下完犊子咯,但还是结结巴巴嘴硬道:“殿……殿下……臣,不知殿下在说些什么……” 朱允熥笑了笑,直起身不再看他,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你蒋瓛是皇爷爷的狗,孤可可不敢指望你能摇著尾巴来投靠我,跟你说这么多,孤也只要你做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你来凉国公府只是例行公事,查了一圈,一无所获。然后,你就可以带著你的人,滚了。” “明日午时之前,京城里发生任何事,都与你锦衣卫无关。午时之后,你想怎么向皇爷爷匯报,那是你的事。” “做得到,你京城的妻儿以及苏州那三位就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做不到……” 朱允熥顿了顿,转头看向他,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一口白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森冷。 “今晚,他们就得死!” 蒋瓛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著朱允熥,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疯狂和狠戾。 这位三殿下,骨子里流淌的,根本就是和他皇爷爷一模一样的血!朱允炆与之相比......皇帝这回怕不是真看走眼了!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朱允熥说完便不再理他,转身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端起那酒杯,慢悠悠地又喝了起来。 一旁的蓝玉,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看著那个坐在那里气定神閒的少年,又看了看地上那面色阴晴不定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这……这就完了? 大明最让人闻风丧胆的特务头子,皇帝最忠诚的疯狗,就这么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三言两语给震住了? 转念一想他忽然又觉得自己之前还在犹豫反不反简直是该死,跟著这样的主子,何愁大事不成! 其实也不怪蓝玉惊讶,如果这话从蓝玉口中说出来,蒋瓛不仅不会服软,甚至回来一句,够胆你去杀,能杀掉算你厉害,可这话是三皇孙说的,他还知道自己在苏州的青梅啊!这就由不得蒋瓛不多想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蒋瓛粗重的喘息声。 最终,在一炷香时间快到之际,蒋瓛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对著朱允熥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一言不发拖著那条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他用行动,做出了选择。 第5章 淮西勛贵,齐聚一堂 蒋瓛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院子里那股紧绷的气氛才终於鬆弛下来。 蓝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后背的衣衫都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走到朱允熥身边,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囫圇话来。 “舅姥爷,愣著干什么?”朱允熥放下酒杯,抬眼看了看他,“蒋瓛这条狗暂时被拴住了,可天亮之前,咱们要做的事情还多著呢。” 蓝玉一个激灵,瞬间回过神来。 对!正事! 他看著朱允熥,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他是被逼上梁山,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那么现在,他甚至隱隱感到一丝兴奋。 这小子,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 “殿下说得是!”蓝玉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恭敬,他一抱拳,沉声道:“我这就去安排!八百弟兄,一声令下,天亮之前肯定能全部集结!” “不急。”朱允熥摆了摆手,“你先派最信得过的人,去请几个人过来。”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沾了点酒水,写下几个名字。 “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定远侯王弼,鹤寿侯张翼……” 蓝玉看著桌上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心头一震。这些人,全都是淮西勛贵集团的核心人物,也是跟隨朱元璋打天下的赫赫功臣。 “你派人去,什么都別多说,带上我这玉佩,就告诉他们,孤,太子嫡子,如今的大明嫡长孙有要事情和他们商议,让他们立刻、马上、秘密前来。谁要是不来,就让他等著被抄家灭门吧。” 蓝玉听著这霸道无比的话,非但没觉得不妥,反而觉得热血沸腾。 没错!就该这样! “好!我亲自去!”蓝玉说著就要动身。 “你不能去。”朱允熥拦住了他,“你目標太大了,派几个机灵点的死士去,要快。” “是!” 蓝玉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去安排人手了。那背影,竟比之前多了几分决绝和悍勇,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纵横沙场的无敌將军。 夜色更深,凉国公府的后院,风也仿佛停了。 当蓝玉大步流星地回来时,朱允熥正坐在蓝玉府里密室的主坐上,用指尖轻轻摩挲著茶杯的边缘,神態自若,仿佛刚才那个一脚踢得锦衣卫都指挥使下跪的少年,只是蓝玉眼花时的一个错觉。 “殿下,都安排下去了。”蓝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派去的都是府里最顶尖的死士,嘴巴严,身手好,绝对误不了事。” 朱允熥“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舅姥爷,你说,人性这东西,是不是很有趣?”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蓝玉一愣,没跟上这跳脱的思路,只能含糊道:“殿下说的是。” “蒋瓛是条好狗,他怕死,更怕家人死,所以他不敢赌。”朱允熥把玩著酒杯,目光幽深,“但接下来要来的这几位,可就不一样了。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每个人手里都攥著泼天的富贵,他们比谁都怕死,也比谁都敢玩命。” 蓝玉听得心头一凛,他明白朱允熥的意思。这些人,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想让他们把身家性命都押上来,可比嚇住一个蒋瓛要难得多。 “殿下放心,”蓝玉恶狠狠地保证,“他们要是不识抬举,臣……臣就绑了他们来!” 朱允熥闻言,轻笑出声,摇了摇头:“绑?舅姥爷,咱们现在是请人共谋大事,不是山大王绑票。”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似乎在假寐。 蓝玉看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这外甥孙的心思,难猜!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密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府邸深处传来轻微的骚动。 蓝玉精神一振,知道是人来了。他快步走到门口,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然后又回到朱允熥身边,静静侍立著。 第一个被领进屋子里的,是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汉子,正是定远侯王弼。他一进门看见蓝玉,便立刻压著嗓子抱怨:“我说蓝大帅,你这是搞什么名堂?大半夜的派人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神神叨叨的,说是有天大的事。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我可跟你没完!” 蓝玉没理他,只是朝屋子中央努了努嘴。 王弼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主位上还坐著一个人。那人穿著黑衣,背对著他,身形看著有些单薄。 “这位……” 他话还没问完,第二个人也到了。来人鬚髮花白,面容清癯,步履却异常稳健,正是大明军中宿將,潁国公傅友德。 傅友德比王弼要沉稳得多,他进门后先是扫视了一圈,目光在蓝玉身上停了片刻,最后也落在了那个黑衣少年的背影上。他没有出声,只是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紧接著,鹤寿侯张翼、开国公常升也陆续被引了进来。 常升是常遇春的儿子,朱允熥的亲舅舅。他一看到蓝玉这阵仗,心里就咯噔一下,连忙凑到蓝玉身边,低声问:“姐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玉佩……是熥儿的?” 蓝玉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最后到的,是宋国公冯胜和曹国公李景隆。 冯胜是员老將,资格甚至比蓝玉还老,他一进来,就冷哼一声:“蓝玉,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 而跟在他身后的李景隆,则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打著哈欠,眼角还掛著眼屎。他爹是李文忠,朱元璋的外甥,算起来,他也是皇亲国戚。只是这位曹国公平日里斗鸡走狗,眠花宿柳,在这些军功勋贵眼里,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 “我说蓝叔,这大晚上的,春宵一刻值千金啊,您把我叫来,总不会是想请我喝西北风吧?”李景隆吊儿郎当地说著,眼睛却在四处乱瞟。 屋子里,大明朝淮西勛贵集团最核心的一批人,除了少数几个,几乎都到齐了。 他们彼此交换著眼神,每个人心里都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蓝玉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诸位,都到齐了。今夜请大家来,確实是有天大的事,事关咱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他说著,侧过身,对著一旁的身影,恭敬地一躬身。 “殿下,人都到齐了。” 殿下!真的是他! 在眾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那个黑衣少年终於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 烛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还带著几分稚气的脸庞,五官俊朗,恍惚之间冯胜等几个老人仿佛看到了年少的懿文太子。 “三......三皇孙殿下?”傅友德第一个惊呼出声。 “熥儿!真的是你?”常升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自己的小外甥,那个在宫里唯唯诺诺,见了人连头都不敢抬的孩子,怎么会深夜出现在这里?还……还坐在主位上? 李景隆脸上的浪荡笑容也僵住了,他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王弼、冯胜等人也是面面相覷,脑子一时都有些转不过弯来。 一个被圈禁在东宫,形同废人的落魄皇孙,一个囂张跋扈的淮西武將之首。这两个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怎么会凑到一起? 一时间大家都没敢说话,虽然来之前已经有些许猜测,可真到了眼前,还是感觉不真切。 朱允熥的目光平静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冯胜的老成,傅友德的审慎,王弼的粗豪,常升的关切,还有李景隆那吊儿郎当...... 他將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微微一笑:“诸位公侯,舅舅,表哥,深夜叨扰,允熥有礼了。” 他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可这平平常常的一句问候,却让在场这些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老將们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脊背发寒。 第6章 被逼上贼船的国公们 密室之內,烛火摇曳,將墙壁上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密室中迴荡。 这些老將们都在打量著朱允熥,这个他们印象中懦弱无能的少年。可眼前的朱允熥,眉宇间却带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锋利,竟有些杀气腾腾的。 终於,还是资格最老的宋国公冯胜先开了口,他声音有些沙哑:“三殿下,您深夜召我等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朱允熥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一下。 “冯老將军,诸位,”朱允熥开口了,与凌厉的目光不同,语气却很平淡,“皇爷爷要杀人了。” 一句话,让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殿下,此话……从何说起?”傅友德皱著眉头,沉声问道。 “从何说起?”朱允熥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就从我舅姥爷蓝玉说起。皇爷爷已经给他定好了罪名,谋反。就在这几日,锦衣卫就会动手,到时候凉国公府满门抄斩,夷其三族。” 这话一出,眾人脸色大变。 蓝玉谋反?这怎么可能!蓝玉虽然骄横,但要说他谋反,在场的人没一个会信。 王弼是个直肠子,当即就拍著桌子站了起来:“不可能!蓝玉怎么可能谋反!他要是想反,当年在捕鱼儿海,俘虏了北元皇帝的老婆孩子,就能直接自立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想不想,不重要。”朱允熥的目光转向王弼,眼神锐利,“重要的是,皇爷爷认为他会反,或者说,皇爷爷需要他『谋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我父王薨逝,朱允炆被立为皇太孙。可他一个黄口小儿,文弱不堪,压得住你们这群骄兵悍將吗?皇爷爷百年之后,谁来替他镇著你们?所以,你们都得死!” “先是蓝玉,然后是傅公,冯公,再然后,是在座的每一位!所有淮西一脉的武將,一个都跑不掉!这叫,为万世开太平!” 最后六个字,朱允熥说得极慢,极重,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密室里再次静了下来。 这些话,太诛心了! 其实他们这些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预感。皇帝近些年对武將的猜忌和打压,他们都看在眼里。只是没人敢深想,也没人愿意去相信,那个曾经与他们並肩作战、同生共死的君王,会真的对他们举起屠刀。 现在,这层窗户纸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直接捅破了。 血淋淋的真相,就摆在眼前。 “允熥……”常升张了张嘴,可没说下去,他是朱允熥的亲舅舅,可他此刻看著自己的外甥,却感到一阵陌生。这还是那个见到自己都会脸红的孩子吗? 朱允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继续道:“孤本来也没想过爭什么。父王没了,二哥当太孙,我安安分分地当个閒散王爷,了此残生,也挺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和冰冷:“可是,他们不答应啊。吕氏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三天前,她已经派人动过一次手了,原先的那个与世无爭、胆小怯懦的朱允熥已经被按在水缸里淹死了!” “现在,他们不仅要我的命,更要你们的命!” 朱允熥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一字一顿地问:“诸位,你们说,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能怎么办?束手就擒,等著被抄家灭族?还是……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常升,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他双目赤红,指著朱允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怎么办?殿下!你问我们怎么办?” “朱允炆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庶出,凭什么当皇太孙!你,才是我姐姐的亲儿子,太子嫡子,陛下的嫡长孙!这大明的江山,本来就该是你的!” 常升这一嗓子,直接把所有人都给喊懵了。 我的天!不是,这就直接开大了?我们还在考虑要不要反抗,你这直接就拥立新君了? 冯胜和傅友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他们本以为朱允熥最多是想联合他们自保,可常升这话一出来,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不是自保,这是夺嫡!是宫变! 朱允熥看著情绪激动的舅舅,心中直呼牛逼,还得是亲舅舅给力!脸上却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愕”和“为难”,隨即又化为一声长嘆。 他缓缓站起身,对著眾人深深一揖:“舅舅言重了。允熥何德何能,只是如今,屠刀悬颈,不得不为之。” 他直起身,杀气凛然:“好,既然他们不给咱们活路,那大家就都別好过!” 朱允熥大致讲了一想自己和蓝玉的计划,然后继续道:“孤叫诸位来,不是要逼著大家跟著我提著脑袋去谋反。那奉天殿的龙椅,我跟舅姥爷两个人去抢就够了。” “我只要诸位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傅友德沉声问道。 “拖。”朱允熥伸出一根手指,“皇爷爷如今正在孝陵,你们明日一早,便一起去孝陵。什么都別说,就跪在陵前,哭!就说你们念及懿文太子,恳请皇上三思,重立嫡孙。不用你们说服他,只要拖住他,拖到我提著吕氏和朱允炆......去孝陵见他!” 嘶—— 密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提著吕氏和朱允炆去见朱元璋? 这小子是疯子吗?! 所有人都被朱允熥这胆大包天的计划给震住了。 冯胜的嘴唇哆嗦著,他看著朱允熥,都结巴了:“殿下……此事……此事风险太大了。万一……万一失败,我等皆是万劫不復之地啊!” “失败?”朱允熥冷笑一声,“失败了才是谋逆,成功了就是天命所归!” “再说了,从你们踏进这凉国公府的大门开始,就已经没得选了。你们以为,我请你们来蒋瓛会不知道?明日午时,他见到皇爷爷,不管我们成与不成,他递上去的第一本奏摺就是『蓝玉深夜密会诸將,图谋不轨』!” “到时候,你们就算跪在奉天殿门口磕头说自己是无辜的,皇爷爷会信吗?” 朱允熥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將他们最后的一丝侥倖也击得粉碎。 是啊,没退路了。 从他们来的那一刻起,好像就已经上了贼船,哎呀,就不该来啊! 眾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幻不定了起来,许久,潁国公傅友德缓缓抬起头,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朱允熥,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殿下,恕老臣直言。京城三大营十万兵马在城外,暂且不论。单是皇城內的五万禁军,就不是好对付的。你和蓝玉……只有八百人,如何成事?” 第7章 李景隆:你可以说我菜,但有事我是真上啊!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是啊,八百对五万,这仗怎么打? 这不是送死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在了朱允熥的身上。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也是他们心中最大的顾虑。如果连皇城都打不进去,那一切计划都只是空谈,他们去孝陵哭陵,就真的成了自投罗网。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允熥並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后將目光投向了角落里一个从头到尾都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景隆表哥,你看呢?” 这一问,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曹国公李景隆。 李景隆正缩在椅子里,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冷不丁被点到名,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啊?殿下……您问我?”他有些结巴,脸上带著几分茫然。 在场的都是些什么人?冯胜、傅友德、蓝玉,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猛將?他李景隆在这些人面前,就是个提鞋都不配的紈絝子弟。这种谋反大事,问他?这不是开玩笑吗? 冯胜更是毫不客气地冷哼一声,苍老的脸上写满了不屑。 朱允熥却依旧看著他,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是啊,孤问的就是你。这五万禁军,表哥可有办法?” 这下,不只是冯胜,连傅友德、王弼等人都觉得朱允熥是不是疯了。指望李景隆?指望他去跟禁军指挥使斗蛐蛐,还是比谁的鸟遛得好? 李景隆被眾人看得浑身不自在,一张俊脸涨得通红。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舅舅常升,常升也是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朱允熥在开玩笑的时候,李景隆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一挺,那股子平日里的浪荡气竟然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禁军……我来搞定!”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短暂的寂静之后,定远侯王弼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说大侄子,你没睡醒吧?你搞定?你怎么搞定?带他们去秦淮河听曲儿,还是去你那狗窝里斗鸡?” 冯胜更是毫不留情地讥讽道:“曹国公莫不是以为打仗是请客吃饭?你只要把守门的將领灌醉了,咱们就能大摇大摆地杀进去了?” 李景隆的脸瞬间红得像猪肝一样,他被这群老傢伙鄙视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今天,当著朱允熥的面被如此羞辱,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彻底被点燃了。 “操!” 李景隆爆了一句粗口,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我李景隆是吃喝嫖赌,是不务正业!你们可以说我菜,可以说我废物!但你们他娘的不能小瞧我的人脉!” 他喘著粗气,眼睛通红地瞪著冯胜和王弼:“不错!我不会打仗!我爹那点本事我一成都没学到!可老子这十几年在南京城里,不是白混的!” “禁军五万人,从上到下的指挥使、都尉、校尉,哪个我没请他们喝过酒?哪个没从我这拿过好处?他们家里几口人,小妾喜欢什么顏色的肚兜,老娘爱吃哪家的点心,我比他们自己都清楚!” “你们以为我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是干什么?我是在交朋友!” 这一番话,吼得是盪气迴肠,把在场的老將们全都给吼愣了。 他们面面相覷,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交朋友?把整个禁军上上下下都交成朋友?这……这他娘的也算一种本事? 李景隆见镇住了场面,越说越来劲,他走到密室中央,伸出手指,指点江山般地说道:“皇城四门,防守最严的是午门和东西华门。但北边的玄武门,向来是运送泔水和宫中杂物出入的地方,守备相对鬆懈。” “守玄武门的那个都尉,叫张三,他爹当年是我爹的亲兵。上个月他儿子满月,我还送了一对金锁过去。只要我出面,让他开个门缝,放几百人进来,绝对不是问题!” 他说完,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一字一顿地说道:“明日丑时,我的人会换上运泔水的衣服,在玄武门接应。殿下,您和蓝叔,只管带人从玄武门进!” 密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冯胜张了张嘴,那句“你靠谱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傅友德看著李景隆,眼神复杂。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被所有人都当成废物的曹国公。 不是,你小子看著最是贪生怕死,有事你是真能上啊! 就在眾人还在震惊和犹豫的时候,主位上的朱允熥忽然笑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李景隆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朱允熥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讚赏和信任:“那就拜託表哥了!”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这一个重重的拍肩,让李景隆瞬间眼眶一热。搞得他都有些感觉不真切了,他原以为朱允熥也会觉得自己不靠谱的...... 多少年了,从来没有人这么看过他。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扶不起的阿斗,是李文忠英雄一世唯一的污点。 可今天,这位年仅十五岁的三皇孙殿下,却在他身上押下了身家性命! 士为知己者死! 李景隆猛地一抱拳,对著朱允熥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殿下放心!明日此时,若玄武门不开,我李景隆提头来见!” 朱允熥笑著將他扶起。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歷史上,朱棣靖难,就是这个看似废物的李景隆打开了金川门,迎王师入城,成了靖难大功臣。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个草包。 最重要的是,他前世好像在哪本野史上看过,李景隆好像多次出手想保下朱允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就是试试,他搞不定禁军,自己当然也有其他办法,只是,有他出马就更好了。 既然最大的难题解决了,傅友德和冯胜对视一眼终於缓缓站起身,对著朱允熥躬身一拜。 “我等,谨遵殿下號令!” 眾人心中瞭然,从这一刻起便再无回头路。 “好!”朱允熥眼中精光一闪,“既然如此,事不宜迟。诸位,各自回去准备吧,记住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 眾人齐齐应诺,不再多言,赶忙退出了密室。 他们来时,心中是疑虑和不安。 去时,眼中却都燃起了一团名为疯狂的火焰。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的这个深夜,一场足以顛覆整个帝国的风暴,就在这间小小的密室之中悄然成型。 天,要亮了。 第8章 天亮之前,玄武门见! 密室的烛火被风吹得一跳,眾人散去后,屋子里只剩下朱允熥和蓝玉。 蓝玉看著那些空荡荡的椅子,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大明朝最顶尖的一批武將,就被自己这个十五岁的外甥孙,连哄带嚇地绑上了一艘隨时可能倾覆的贼船。 “殿下,他们……真的靠得住吗?”蓝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虚浮。尤其是那个李景隆,平日里看著就是个绣花枕头,今晚突然变得如此“靠谱”,反而让他心里更没底了。 “靠得住靠不住,天亮就知道了。”朱允熥重新坐下,给自己斟了杯已经凉透的茶,“现在,他们和我们一样,没得选。” 他端起茶杯,看著杯中漂浮的茶叶梗,眼神幽深。 “舅姥爷,你也去准备吧。八百弟兄,都是你的心腹,怎么用,你比我懂。丑时三刻,玄武门见。” 蓝玉看著少年那张平静的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所有担忧都咽了回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脚步声沉重而决绝。 …… 与此同时,曹国公府。 李景隆一回到家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平日里那些妖嬈的侍女一个都不敢靠近。 他没了在蓝玉府上的那股子豪气,一个人在屋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额头上全是冷汗。 “操!操!操!”他低声咒骂著,“李景隆啊李景隆,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这种事你也敢掺和?还他娘的把大头给揽下来了?” 他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洒了半身。 “完了,完了,这下是真完了。”他喃喃自语,“万一张三那小子不认帐,或者临时反水,老子岂不是第一个被砍头的?” 他越想越怕,甚至动了连夜收拾金银细软跑路的念头。可朱允熥那平静却饱含信任的眼神,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那句“那就拜託表哥了”,那一下重重的拍肩。 李景隆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妈的!”他红著眼睛低吼,“被人当了二十多年的废物,好不容易有人信我一次,我他娘的要是怂了,还算个男人吗?” “不就是开个门吗?老子今天就让他开!”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从书房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流光溢彩。 这是他压箱底的宝贝,当年他爹李文忠的战利品,他求了好久才弄到手,平日里连摸一下都捨不得。 “张三啊张三,你小子要是识相,这玩意儿就是你的。要是不识相……”李景隆的眼神瞬间变得阴狠,“你那刚满月的儿子,可就没爹了。” “表弟啊表弟,帮了你这次,我死了下去也能给我爹交差了......” 李景隆嘟囔著,叫来一个最心腹的家丁,將夜明珠和一封信交给他,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家丁领命,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 子时,南京城落了锁。 城外,通往孝陵的官道上,十几辆马车正迎著夜风疾驰。 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厢里,宋国公冯胜和潁国公傅友德相对而坐,两人一路无话,气氛压抑。 “老冯,”许久,傅友德才沙哑地开口,“你说,咱们这些年如履薄冰,这一次能走到对岸吗?” 冯胜闭著眼睛,苍老的脸上沟壑纵横,闻言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开弓没有回头箭,从我们踏进蓝玉家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然:“我们得贏啊。贏了,三殿下登基,我等便是从龙功臣,家族可保百年富贵。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傅友德明白。 输了,就是万劫不復。 “我只是想不通,”傅友德揉著眉心,“三殿下今年才十五岁,困於深宫,为何会有如此心计和手段?那份杀伐果断,简直……简直比当年的皇上还要……” “像。”冯胜替他说出了那个字。 是啊,太像了。 那种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气魄,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狂,简直和年轻时的朱元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甚至更可怕。 因为朱元璋的狠,是摆在明面上的。而这位三皇孙的狠,却藏在那张俊朗无害的脸庞之下。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吧。”傅友德苦笑一声,“朱允炆那孩子,太温吞了,像个教书先生,守不住这片江山的。” 车厢再次陷入沉默。 车轮滚滚,碾碎了一路的月光。他们身后,是沉睡的京城,身前,是未知的命运。 …… 锦衣卫北镇抚司,蒋瓛的官署里,灯火通明,將他那张惨白的脸照得更加惨白。 一叠叠的密报,像雪片一样从城中各个角落飞来,堆满了他的案头。每一张纸,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子时一刻,凉国公府后门开启,多名人员分赴宋国公、潁国公、定远侯等多处府邸……” “丑时初,曹国公李景隆府中心腹家丁密会玄武门守將张三,逗留约一炷香。” “丑时一刻,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车驾出城,方向,孝陵。” “丑时二刻,凉国公府八百不明身份人员集结,换装黑衣,人衔枚,马裹蹄,正向北城移动……” 完犊子咯。 蒋瓛瘫坐在椅子上,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这回是真的天塌下来了! 他以为朱允熥只是想借蓝玉自保,闹出点动静,逼皇帝收回成命。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小子一出手,就是掀桌子! 联络淮西诸將,一边去孝陵“哭陵”拖住皇帝,一边在京城里集结兵马准备夺门。 这一环扣一环,哪里像一个十五岁少年能干出来的手笔? 他现在该怎么办? 立刻派人出城,飞马报知皇上? 蒋瓛的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耳边就仿佛响起了朱允熥那带著笑意的声音。 “蒋瓛,你除了在京城的妻儿,在苏州老家,是不是还有一位姓柳的青梅竹马?她好像……还给你生了一对龙凤胎,今年,该有五岁了吧?” 一个激灵,蒋瓛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个少年,他不是在诈唬。他敢说出来,就意味著他手里攥著刀,隨时能捅进自己最柔软的地方。 报信,皇上知道了,雷霆震怒之下,蓝玉和朱允熥固然是死路一条。可自己呢?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皇帝或许会念在自己最后关头悬崖勒马,饶自己一命,但家人……尤其是苏州那三个,绝对会成为皇上用以安抚朱允炆和吕氏的牺牲品。 可若是不报…… 等到朱允熥事败,自己就是铁板钉钉的同党,诛九族都是轻的! 若是事成……一个连自己亲爷爷都敢算计的疯子当了皇帝,自己这条知道太多秘密的狗,又能活几天?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 唯一的区別,是死得早还是死得晚,是一个人死,还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地死。 “大人!大人!”亲信校尉在门外低声催促,“城北那边已经有动静了,咱们的人要不要……” “滚!” 蒋瓛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今晚南京城里就算翻了天,也跟我们锦衣卫没关係!” 门外的脚步声仓皇退去,屋子里只剩下蒋瓛粗重的喘息声。 他死死盯著桌上的那一堆密报,眼中血丝密布,挣扎、恐惧、疯狂,种种情绪交织,最后都化为了一片死寂。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烛台边,拿起一封密报,凑到火苗上。 纸张的边缘瞬间捲曲、焦黑,然后“呼”地一下燃起一团橘黄色的火焰。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赌了! 蒋瓛闭上眼睛,將手中的火团扔进火盆。 赌那个疯子能贏。 至少,能让他和他的家人,多活几天。 第9章 玄武门之变 寅时三刻。 夜色如墨,寒意刺骨。 皇城北面的玄武门下,万籟俱寂,只有巡逻卫兵甲冑摩擦的细碎声响。 几辆掛著宫灯的粪车,在一名管事太监的諂媚引领下,碾著石板路,吱吱呀呀地驶了过来。一股浓烈的恶臭瞬间瀰漫开来,让守门的卫兵们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几步,纷纷皱眉掩鼻。 “咦,娘嘞!宫里头的贵人拉的屎都比別人臭些?”一个年轻的校尉压低声音,骂骂咧咧地抱怨。 城楼之上,都尉张三负手而立,高大的身躯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僵硬。他俯瞰著下方缓缓靠近的粪车,目光复杂,手心里仿佛还残留著那颗夜明珠惊心动魄的温润。 “头儿,还愣著干嘛?下令开门放他们过去吧。”身边的副手催促道。 张三没有作声,只是攥紧了拳头,李景隆的信写得很直白,一边是泼天的富贵和承诺,另一边,是他全家老小的性命威胁。 他没得选。 “开门。”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隨著“吱呀”一声,沉重的宫门缓缓拉开...... 就在第一辆粪车即將通过门洞的瞬间,异变陡生! 车上的帆布猛地被掀开,露出的不是泔水桶,而是一张张杀气腾腾的脸! 为首一人,正是蓝玉!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蓝玉一声低吼,提著刀第一个从车上跃下,如猛虎下山,直接扑向了还没反应过来的守门卫兵。 他身后,数百名黑衣死士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入玄武门中,手中的钢刀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噗!噗!噗! 手起刀落,鲜血飞溅。 守门的禁军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被这群如狼似虎的杀神砍倒在地。 张三站在城楼上,看著下方这血腥的一幕,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嘴里喃喃道:李景隆啊李景隆你这回是把我全家害惨了啊。 而就在此时,一道比蓝玉更加迅猛的身影,裹挟著一股骇人的杀气,从车上一跃而下。 “轰!” 一声巨响,他双脚落地,坚硬的青石板地面竟被他踩出两道蛛网般的裂纹。 来人不高,身形在蓝玉这等魁梧大汉面前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可他身上,却穿著一套玄色打底、金线镶边的明光鎧。那是大明储君的制式鎧甲,是懿文太子朱標生前最喜爱的一套战甲! 头盔之下,是一张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正是朱允熥! 他手里提著一把长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在火把的映照下,流转著一层的暗光。 “殿下!”蓝玉眼珠子都快瞪出眶来,嘴里那口唾沫咽了半天没咽下去。 他知道朱允熥力气大,可他娘的也没想到大到了这种地步!这他妈还是人吗? 朱允熥没有理会蓝玉的惊愕,他的目光扫过眼前那些被血腥味刺激得有些发懵的禁军,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一个离他最近的禁军校尉终於反应过来,举著长枪,色厉內荏地大吼:“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宫门……” 话音未落,朱允熥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是最简单直接的一步前冲,一刀横斩。 那校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从枪桿上传来。 “咔嚓!” 精铁打造的枪桿,应声而断。 紧接著,那道冰冷的刀锋没有丝毫停滯,掠过他的脖颈。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脖腔里喷出的血柱,足有三尺多高,將他身后那朱红色的宫门染上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咕咚。” 无头的尸体晃了两下,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整个玄武门,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霸道、不讲道理的一刀给震住了。 朱允熥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刀尖斜指地面,目光从剩下那些瑟瑟发抖的禁军脸上一一扫过。 “孤,大明嫡长孙朱允熥。” “奉天靖难,诛杀奸佞!” “挡我者,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保留,体內那股源自常遇春的狂暴血脉彻底沸腾!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衝进了禁军的人群之中。 玄武门下,彻底化作了一片人间地狱。 而地狱的中央,那个身穿太子鎧甲的少年,就是唯一的魔神。 “他娘的……”蓝玉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著大杀四方的朱允熥,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浑身的血液都跟著燃烧起来。 疯子!这小子比他外公常遇春还要疯! 可他妈的,真带劲! ...... 孝陵,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尚未散尽,朱元璋已经独自一人站在了马皇后的陵寢前。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常服,没有穿龙袍,也没有带仪仗,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农,来看望自己长眠於此的妻子。 “妹子,咱又来看你了。”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拂去墓碑上的一片落叶。 “標儿也走了,咱心里空落落的。你说,咱是不是做错了?咱把这江山打下来,就是想让子孙后代安安稳稳的,可现在……唉。” “允炆那孩子,心善,就是太软了。不像咱,也不像標儿。咱怕他镇不住底下那帮骄兵悍將。蓝玉那混球,越来越不像话了,咱寻思著,在他闹出更大的乱子之前,先把这根刺给拔了,也算是给允炆铺铺路。” “你放心,咱会给那小子留个全尸的。至於允熥……” 提到这个名字,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孩子,像他娘,性子太弱了。咱不是不喜欢他,只是……这皇家,容不下绵羊。咱以后给他找个富庶的藩地,让他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也算是对得起標儿了。” 他就那么絮絮叨叨地说著,像是在和妻子商量,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就在这时,陵园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老太监匆匆跑了过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皇……皇上,不好了!宋国公、潁国公他们……他们带著一大帮淮西勛贵,都……都来了!” “嗯?”朱元璋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闪过一道精光,“他们来干什么?” “他们……他们什么都没说,就跪在陵园外面,哭!” “哭?”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哭什么?” “哭……哭懿文太子……” 朱元璋沉默了,隨即沉声问道:“蓝玉呢?蓝玉来了吗?” 王福闻言,仔细想了想,回道:“回皇上,凉国公並未前来。” “没来……”朱元璋低声咀嚼著这两个字,脸上的皱纹瞬间绷紧,“一群老骨头跑来哭標儿,偏偏他这个最该来的没来……好,好啊!” 他猛然转身,声音不大,却带著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传旨,让蒋瓛滚过来见咱!立刻!马上!” 第10章 咱的好皇孙! 玄武门的廝杀在极短的时间內就结束了,蓝玉手下的八百死士,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对付这些养尊处优的禁军,简直就是砍瓜切菜。 “快!封锁城门!”蓝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有条不紊地指挥著。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朱允熥站在城楼上,俯瞰著这座庞大的皇城。 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通往內宫的层层宫墙和殿宇。 “殿下,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蓝玉快步走上城楼,声音里还带著一丝杀戮后的兴奋。 “那里,”朱允熥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座营房上,“是禁军的武库。” 蓝玉眼睛一亮:“殿下是想……?” 朱允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头,看向一个方向。 “李景隆呢?” 话音刚落,李景隆就从城楼的另一侧屁顛屁顛地跑了过来。他身上也溅了点血,脸色煞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殿下!我……我在这儿呢!”他喘著粗气,显然是第一次经歷这种场面,嚇得不轻,但更多的是兴奋。 “表哥,怕吗?”朱允熥问他。 “怕……不怕!”李景隆挺起胸膛,把那个“怕”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朱允熥点了点头,“交给你一个任务。” “殿下请讲!” “接下来玄武门就靠你来守了。” 李景隆人都傻了,他呆呆地看著朱允熥,又扭头看了看城楼下那片尸山血海,嘴唇哆嗦著,话都说不利索了,“殿……殿下……禁军马上就打过来了,我......我行吗?” “孤没让你跟他们硬拼。”朱允熥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景隆,“我这边给你留下两百人。” 他伸手指了指城楼下的瓮城结构,“看到没有?把內外的门都给老子堵死!谁想进来,就得拿命来填!” 李景隆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脑子飞速转动。玄武门是双重门结构,中间有瓮城,確实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可…… “光堵门也不行啊!他们会爬墙,会用梯子……” “所以,我得送你点好东西。”朱允熥邪邪一笑,看向蓝玉,“舅姥爷,禁军武库的位置,你熟吧?” 蓝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上面还沾著血丝:“熟!闭著眼都能摸到!” “派五十个好手,去拿点货来。记住,我只需要你守住一个时辰,若是守不住……” 他朱允熥没再说下去,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李景隆。 李景隆一个激灵,他看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 一个时辰之內,门要是破了,他李景隆就不是提头来见的问题了,而是全家老小都得去奈何桥上排队喝汤。 “殿下放心!”李景隆看了看蓝玉又看了看眼前的疯批表弟,也不知哪来的胆气猛地一拍胸脯,唾沫星子横飞,“別说一个时辰!就是两个时辰!只要我李景隆还有一口气在,一只苍蝇也別想从这儿飞过去!” 朱允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黑色的披风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出发!” ...... 当蒋瓛连滚带爬地衝进孝陵时,身上的飞鱼服已被晨露浸透,官帽歪斜,狼狈不堪。 他一看到那个站在马皇后灵位前的苍老背影,腿肚子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臣!臣罪该万死!臣有负圣恩!未能及早察觉蓝玉那廝的狼子野心,致使京城动盪,请皇上降罪!”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磕得砰砰作响,声泪俱下。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甚至没有去看地上抖成一团的蒋瓛,只是抬眼望向南京城的方向。 那边,天际线已经被隱隱的火光染上了一抹暗红。 “蓝玉?”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咱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反。更何况,还要让你这条最会闻味儿的狗,帮著他瞒著咱。” 轰! 蒋瓛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皇帝什么都知道!他那点小聪明,在这位马上皇帝面前,简直就像是三岁小儿的把戏。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说吧。”朱元璋终於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是洞悉一切的冷漠,“是哪位皇子的手笔?老二,老四还是小十一?” 他根本不信这是蓝玉能干出来的事,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手,除了他那几个被他亲手推到边疆,手里攥著兵权的儿子,还能有谁? 蒋瓛趴在地上,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心中疯狂叫苦:三皇孙啊三皇孙,您可真是把我害死了啊...... 说,可能会死。 不说,现在就得死。 “回……回皇上……”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哭腔,“不……不是秦王殿下,也不是燕王殿下……” “是……”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和恐惧,心中暗嘆三皇孙啊,不是我不帮您瞒,这回是真兜不住了,死就死吧,只求皇爷能给自己一个痛快,思及至此,心一横,几乎是嘶哑著吼了出来:“是三皇孙殿下!”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凝固,连陵园中的风声都仿佛停滯了。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老三?” 他甚至都卡壳了一下,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荒谬,“三皇孙?允......允熥?”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老二朱爽在西安蠢蠢欲动,老四朱棣在北平野心勃勃。甚至,他连远在广西的十一子朱椿都算计进去了。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那个在他印象里,懦弱、內向,见了咱只会哆嗦,话都说不全的孙子? 这怎么可能?这比听说蓝玉长脑子了还要离谱! 蒋瓛既然开口了,索性心一横,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昨夜在凉国公府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全部抖了出来。 从朱允熥深夜潜出宫,到自己前去凉国公府查看,再到朱允熥一脚踹得自己跪下,用苏州的私生子威胁自己…… 他讲得绘声绘色,把自己描绘成了一个被逼无奈、忠心护主却智商下线的可怜虫。 朱元璋静静地听著,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插在袖筒里的手却不知不觉地攥紧了。 等到蒋瓛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之前,允熥可曾与蓝玉,或是其他淮西武將,私下有过往来?” 蒋瓛忙摇头:“回皇上,绝无此事!三殿下一直深居东宫,臣的人盯得很紧,他便是外出见个小太监,臣这里都会有记录。他与蓝玉等人,昨日之前,绝无半点交集!” “也就是说……”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兴奋? “咱这个好孙儿,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把蓝玉那帮骄兵悍將,都给捆上了他的战车?” 蒋瓛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这话他没法接。 就在这时,一名身披重甲的將领快步从陵园外走了进来。 “陛下!”郭英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已集结五万兵马,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即刻入城!” 朱元璋没有理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南京城的方向,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好! 好啊! 好一个朱允熥! 咱小看你了!咱竟然小看你了! 他猛地抬起脚,一脚踹在蒋瓛的脸上。 “狗东西!” 蒋瓛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满嘴是血,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下一刻就要下令大军进城时,朱元璋却深吸一口气,竟硬生生將那滔天的怒火给压了下去。 “传旨。”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把外面那群哭丧的老东西,都给咱叫进来。” 第11章 从龙之功还是诛灭九族 孝陵的晨雾渐渐散去,冯胜、傅友德、王弼等一眾淮西勛贵被带到了马皇后的陵寢前。他们一个个衣衫上还沾著露水,脸上掛著没来得及擦乾的“泪痕”,神情惶恐,哪里还有半分国公侯爷的威风。 陵前,那个穿著青布常服的老人背对著他们,微微佝僂的身形显得有些萧索。 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许久,朱元璋才缓缓转过身,浑浊的老眼扫过眾人,声音平淡:“哭啊。怎么不哭了?” 眾人见状却都嚇得不轻,就连王弼那样的莽汉,脸都唰白了。 冯胜作为眾人之首,硬著头皮从队列里走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陛下,臣等……臣等是念及懿文太子,悲从中来,扰了陛下和娘娘的清净,臣等罪该万死!” “是啊陛下,我等都是看著太子爷长大的,太子爷仁德,待我等恩重如山,如今他英年早逝,我等……我等心里苦啊!”傅友德也跟著跪下,一番话说得倒也情真意切。 一时间,陵寢前又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朱元璋看著这群在他面前演戏的老兄弟,嘴角竟勾起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凉的笑意。 “呵。”他冷笑一声,一步一步走到冯胜面前,低头看著这个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伙计,“冯胜,咱记得当年打陈友谅,你小子被乱箭射成了刺蝟,躺在死人堆里哼都没哼一声。怎么现在年纪大了,这眼泪说来就来了?” 冯胜浑身一颤,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朱元璋又踱步到傅友德面前:“还有你,傅友德。征云南的时候,你带著几千人,硬是扛住了十万大军的围攻,半个月没合眼,眼睛都杀红了。咱怎么不知道,你这铁打的汉子,心肠也这么软了?” 他一个个点过去,每说一句,那些跪在地上的將军们身子便更矮一分。 “你们心里苦?”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的太子爷死了,咱不苦?標儿是咱的儿子!是咱掌中宝、心头肉!咱的心,就不疼吗!” “你们这群老东西,一个个跑来哭丧,是哭给谁看?是觉得咱老了,提不动刀了,还是觉得咱的脑子跟你们一样,被驴踢了!” “哭?” 最后一个字,带著雷霆之势,震得所有人肝胆俱裂。 再没人敢哭了,也没人敢演了。所有人都趴在地上,抖如筛糠。 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怒火与杀机交织。 但他最终还是將那股火气压了下去,杀了这群人容易。可就这么杀了他们,就等於承认自己输了,承认自己被那个十五岁的孙子逼到了绝境。 咱,怎么会输?怎么能输? “都起来吧。”朱元璋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却愈发浓重。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动弹。 “咱让你们起来!” 眾人这才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蓝玉没来,是咱那好孙儿不让他来吧?”朱元璋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冯胜等人心中巨震,却只能含糊其辞:“臣……臣等不知。” “不知道?”朱元璋冷笑一声,“好一个不知道。你们不知道,咱知道。” 他伸手指著南京城的方向,语气森然。 “你们的好殿下,咱的好孙儿,现在正带著蓝玉那条疯狗在京城里闹腾呢。他以为,把你们这群老骨头支到咱这儿来,拖住咱,他就能成事了。” “天真。” 朱元璋的目光从一张张惨白的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行,咱今天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著咱妹子,就在这等著......” “咱也想看看,咱这个好孙儿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你们,也別走了。都给咱在这儿待著,好好看著。” “看著你们赌上的到底是泼天的富贵,还是诛灭九族的下场!” 此言一出,冯胜和傅友德等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这一刻,冰冷的绝望像潮水一般淹没了每一个人的心。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看到了家人们哭嚎著被押赴刑场的惨状。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南京城的方向。 三殿下! 您,可千万要贏啊! .......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皇城之內廝杀声、吶喊声和金铁交鸣之声彻底撕碎了清晨的寧静。 朱允熥一身玄甲,手持长刀,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身后,是蓝玉和六百名如狼似虎的黑衣死士。他们刚刚血洗了禁军武库,人人都换上了精良的甲冑,手中提著锋利的兵刃,士气高涨。 从玄武门到奉天殿,沿途的宫墙殿宇飞速后退。一路上,不断有闻讯赶来的禁军试图阻拦,但他们那点散兵游勇,在这支凝聚成一体的杀戮洪流面前不堪一击。 朱允熥面无表情,甚至没有亲自出过手。 “殿下,过了前面的金水桥,就是奉天门广场了!”蓝玉浑身浴血,声音里满是亢奋。 胜利,似乎触手可及。 然而,当他们衝过一道宫墙,视野豁然开朗的瞬间,所有人的脚步都为之一顿。 前方,汉白玉雕砌的金水桥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那是一支军队,大约三千人,阵型严整,盾牌手在前,长枪兵在后,弓箭手张弓搭箭,引而不发。他们身披明光鎧,手持百炼钢刀,冰冷的头盔下,是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这和之前那些被打散的巡逻队完全不同。这是皇城禁军的精锐,是拱卫中枢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防线。 在军阵的最前方,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中年將领,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之上。他身披山文甲,腰悬宝剑,手中提著一桿方天画戟,眼神锐利。 禁军都指挥使,陈亨。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也是朱元璋最信任的禁军將领之一。 看到这阵仗,蓝玉的瞳孔猛地一缩,压低声音,在朱允熥耳边道,“他娘的,是陈亨这个王八蛋!这傢伙是块硬骨头,当年在北元,被几个韃子围攻,肠子都流出来了,还能反杀三人。他手底下这三千人,是禁军里最能打的御前卫,不好对付!” 六百对三千。 第12章 单人独骑冲三千军阵! 陈亨显然也看到了他们,他缓缓催动战马,向前几步,手中的方天画戟遥遥指向朱允熥,声如洪钟。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朱允熥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缓缓摘下了自己的头盔。清晨的阳光照在他那张年轻而俊朗的脸上,一身带血的玄甲,让他看起来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当看清朱允熥面容的瞬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陈亨的瞳孔还是猛地一缩,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原来是三殿下。殿下不在东宫读书,却是身披甲冑,手持凶器,带著叛军闯宫,是想效仿那唐时李二,行玄武门之事吗?” “陈亨。”朱允熥的目光越过重重禁军,直接锁定了陈亨本人,直接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孤想做什么。” “孤,给你一个机会。” “现在放下武器,打开通路,孤可以保你不死。” 听到这话,陈亨却嗤笑一声,他举起方天画戟猛地向下一顿,发出一声巨响,隨后怜悯地看著朱允熥,道:“殿下,您还是太年轻了。” “您以为,凭著蓝玉和这几百个亡命徒就能顛覆这大明江山吗?” “別做梦了!” 陈亨说著,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上待臣恩重如山,陈某便是战死於此,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殿下,回头吧!现在去孝陵向陛下请罪,或许还能保全一条性命。若是执迷不悟……”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方天画戟。 “杀无赦!” 三千御前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杀!”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蓝玉脸色铁青,握著刀的手青筋暴起。看样子这一战,是避无可避了。 “殿下,末將愿为先锋!”他猛地向前一步,请命道。 “不必。” 朱允熥却拦住了蓝玉,他重新戴上头盔,“舅姥爷,你带人,从两翼冲。” “剩下的,交给我。” 蓝玉愣住了:“殿下,您……您说什么?” 一个人,直接冲三千人的军阵? 这是疯了吗! 朱允熥没有解释,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那匹从武库里牵出来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人立而起。 他手中的长刀,遥遥指向对面的陈亨。 “陈亨,你是个忠臣,可惜冥顽不灵,今日,孤便亲自送你上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迂迴,就是最简单、最直接、最狂暴的衝锋! 一个人,一匹马,一柄刀。 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义无反顾地冲向了三千人组成的军阵。 那道孤独而决绝的身影,在三千御前卫的眼中,被无限放大。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包括陈亨。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是蓝玉带头衝锋,或是对方用弓箭骚扰,但他唯独没有想到,那个看起来文弱的皇孙,竟然会选择这种自杀式的攻击。 “找死!” 陈亨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浮现出狰狞的怒火。 这是对自己,对三千御前卫最大的羞辱! “弓箭手!放箭!”他怒吼道。 “嗖!嗖!嗖!” 数百支羽箭带著尖锐的破空声,如同一片乌云,兜头盖脸地朝著那道单人独骑的身影罩了过去。 箭雨之下,眾生平等。 蓝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下意识地吼了出来:“殿下,小心!”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蓝玉在內都看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蛮不讲理。 面对那足以將一头大象射成刺蝟的箭雨,朱允熥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吼!” 他体內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那股潜藏在血脉最深处的狂暴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来! 他手中的长刀,被他舞成了一团密不透风的银色光轮。 “叮叮噹噹!” 一连串密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那些足以洞穿甲冑的利箭,竟被他尽数磕飞、斩断! 火星四溅! 他就这样顶著箭雨,硬生生地衝破了封锁! 战马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这……这他娘的……”蓝玉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对面的陈亨,更是惊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变態啊! 不等他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朱允熥已经衝到了军阵之前。 “拦住他!”陈亨声嘶力竭地咆哮。 最前排的数十名盾牌手,怒吼著將手中的厚重塔盾狠狠砸在地上,组成了一道钢铁墙壁。盾牌后面,无数杆长枪探出,形成了一片死亡之林。 寻常骑兵,面对这样的盾墙枪林,除了被串成糖葫芦,绝无第二种可能。 但朱允熥不是寻常骑兵。 朱允熥借著衝劲儿,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如大鹏展翅,直接越过了前排的枪林,落入了军阵之中! 虎入羊群! “杀!” 朱允熥落地,一声暴喝,手中的长刀猛地横扫,挡在他面前的三名长枪兵连人带枪,被拦腰斩断! 一刀竖劈,一名试图偷袭的校尉连带著头盔和脑袋,被从中劈成了两半! 他就像一台人形的绞肉机,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血肉模糊一片。那些训练有素的御前卫,在他面前和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区別。 他们的刀砍在朱允熥的鎧甲上,只能迸出一串火星,而朱允熥的刀,每一次挥出都必然会带走数条生命。 陈亨目眥欲裂,不行,不能让他这么杀下去了,再这么杀下去军阵要乱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举起方天画戟,朝著朱允熥的方向冲了过去。 “纳命来!” 朱允熥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杀气,他一脚踹飞面前的一具尸体,转过身,那双透过头盔缝隙露出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衝来的陈亨。 “来得好!” 陈亨的武艺,在军中也是排得上號的。他手中的方天画戟舞动起来,虎虎生风。 “当!” 画戟和长刀,在半空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陈亨只觉得一股巨力从画戟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双臂发麻,差点连兵器都握不住。 他胯下的战马,更是悲鸣一声,四蹄一软,竟被这股反震之力压得跪倒在地。 怎么可能! 陈亨的眼中,充满了骇然和不信。 自己全力一击,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了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反应,朱允熥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陈亨只来得及將画戟横在胸前格挡。 “咔嚓!” 一声脆响。 那精钢打造的画戟长杆,竟被朱允熥一刀,硬生生地斩断了! 冰冷的刀锋,没有丝毫停滯,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划破了陈亨的鎧甲,深深地嵌入了他的胸膛。 陈亨的动作,凝固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及那柄插在伤口里的长刀,脸上满是茫然。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 朱允熥面无表情,缓缓抽出长刀,陈亨的身体晃了两下,从跪倒的马背上滚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禁军都指挥使,大明皇城最坚固的盾牌,陈亨,亡。 “陈亨已死!” “降者不杀!” 第13章 李景隆:玄武门战神! 东宫,文华殿。 这里是皇太孙朱允炆日常读书和处理政务的地方。 可此刻,殿內却是一片鸡飞狗跳。 “怎么回事?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朱允炆穿著一身明黄色的寢衣,脸色苍白如纸,他抓著一个刚刚从外面跑进来的小太监,声音都有些破音了。 那小太监已经嚇得快尿了裤子,结结巴巴地回道:“殿……殿下……反了!反了!凉国公蓝玉……带著人从玄武门杀进来了!” “什么?!”朱允炆听到“蓝玉”二字如遭雷击,身形剧烈摇晃,险些瘫倒在地。 “蓝玉?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母亲!快去请母亲!”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声音悽厉,慌乱地四下张望。 “慌什么!” 一声清冷的呵斥从殿后传来,吕氏身著凤袍,在一眾宫女的簇拥下快步走出。她面色虽也惨白,但眼神依旧强作镇定,透著一股威严。 “允炆,你乃大明皇太孙,未来的君主!如此惊惶失措,成何体统!” “可是母亲……”朱允炆看到吕氏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带著哭腔扑了过去,“蓝玉那廝反了!他带著人杀进来了,他要我们的命啊!” “区区一个蓝玉,怕什么?”吕氏冷哼一声,眸中闪过一丝狠戾,“他手底下能有多少人?宫里有五万禁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她转向身旁的心腹太监,语速极快地命令道:“速传本宫懿旨,命禁军都指挥使陈亨,不计任何代价,將叛军就地格杀!告诉他,事成之后,本宫保他全家三代荣华!”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一个浑身是血的禁军校尉就跌跌撞撞地从殿外冲了进来。 “娘娘!殿下!不好了!” 那校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嚎道:“陈……陈指挥使他……他阵亡了!” “什么?!” 这一次,即便是吕氏也无法维持镇定。她身体一晃,猛地扶住身侧的桌案,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陈亨死了? 陈亨死了?怎么可能!从叛乱起到现在,才过了多久?蓝玉难道是天神下凡不成? “是……是三皇孙!”那校尉喘著粗气,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是三皇孙!他……他身穿太子遗甲,单人独骑衝垮了我们三千人的军阵,一刀……一刀就把陈指挥使给……” 嗡! 朱允熥!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晴天霹雳劈在了吕氏和朱允炆的头顶。 怎么还有他? 那个在东宫角落里苟延残喘,人人可欺的懦弱废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那个三天前,自己派人按在水缸里,本该已经死了的孽种?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朱允炆失神地喃喃自语,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吕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一股彻骨的寒意涌上心头。她忽然想起了三天前,那个小太监回来復命时说的话。 “娘娘,三皇孙……好像没死透……” 当时她没在意,只当是那废物命大。 现在看来…… 她错了,错得离谱! 不行!必须马上走! ...... 玄武门城楼上,李景隆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他蹲在城楼的射击孔后面,看著下方黑压压的禁军,手心里的冷汗就没停过,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阿三,你他娘的確定这门万无一失?”李景隆转过头,看著一旁脸色铁青的张三。 张三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本来好好的禁军都尉,现在九族都在阎王爷那掛上號了。他翻了个白眼,指著下方的城门洞道:“曹国公,除非他们把玄武门炸了,否则一个时辰內,天王老子也进不来。” “那就好,那就好。”李景隆拍著胸脯,嘴里碎碎念,“要是门开了,老子先把你剁了餵狗。” 张三又是翻了个白眼,没搭理这狗东西。 城墙下,禁军的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放箭!放箭!”李景隆跳了起来,抽出宝剑胡乱挥舞著。 他这辈子没打过仗,指挥起来毫无章法,好在朱允熥留下的那两百死士都是老手,根本不用他多嘴便自发组织起有效的防守。 “国公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张三看著远处正在集结的攻城槌,眉头紧锁,“他们开始动真格的了。要是他们从西侧的城墙爬上来,咱们这点人守不住。” 李景隆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群禁军正扛著云梯往这边冲。 “妈的,拼了!” 李景隆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疯狂,从怀里又掏出一颗夜明珠高高举起,大喊道,“兄弟们!看到没有?这是殿下赏的!只要守住这道门,这种宝贝,人手一颗!要是守不住,咱们全家都得死!干不干?”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这些死士本就没退路。 “杀!”城楼上爆发出一阵怒吼。 李景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抱起一根木头,对著下方的云梯就砸了下去。 “砰!” 几名禁军惨叫著跌落。 “爽!”李景隆大笑起来,那股子紈絝子弟的混帐劲儿上来了,“孙贼!爷爷在这儿呢!有本事上来啊!” 他一边骂,一边指挥著士兵往下倒火油。 一时间,玄武门下火光冲天...... 第14章 朱元璋在线吃瓜 晨光碟机散了最后一丝薄雾,將陵园前的石板路照得一片金黄。 朱元璋就坐在台阶上,姿势很不雅,一条腿盘著,另一条腿耷拉著,手里还拿著个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烧饼,有一口没一口地啃著。 在他面前不远处,冯胜、傅友德、常升等一眾淮西勛贵,还保持著跪姿。他们不敢起来,皇帝没发话,谁敢动? 从天黑跪到天亮,一个个老胳膊老腿早就麻了,可跟身体上的折磨比起来,心里的煎熬才是最致命的。 京城里,到底怎么样了? 三殿下,是成了,还是败了? 他们就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突然,一道黑影出现在朱元璋身侧,单膝跪地。 “陛下,寅时三刻,玄武门破。” 朱元璋没有回头,仿佛早就料到。 “伤亡。” “守军一百百一十七人,叛军……无一阵亡。” 跪在地上的冯胜等人,身子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无一阵亡? 蓝玉手下那八百人,都是铁打的吗? 朱元璋依旧没什么反应,咬了口烧饼。 “继续。” “凉国公蓝玉率六百人突进,直扑武库。余下两百人,由曹国公李景隆率领,固守玄武门。” 听到李景隆的名字,跪在后面的王弼差点没忍住抬起头。 李景隆?那个紈絝? 他也能带兵守门? 朱元璋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文忠的孩子啊...... “禁军反应如何?” “玄武门破后一刻钟,神机营、五军营共计一万两千人,已对玄武门形成合围,开始攻城。” 一万两千人! 傅友德的心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李景隆那两百人,怕是连一炷香都撑不住。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中,第二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跪在了第一道黑影的身旁。 “陛下,玄武门战况。” “说。” “曹国公李景隆守住了。” 黑影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这几个字,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跪著的勛贵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守住了? 李景隆那个紈絝子弟,用两百人,守住了一万两千人的进攻? “他如何守的?” 这一次,连朱元璋的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好奇。 “回陛下,李景隆將玄武门內外瓮城门全部堵死,利用武库运来火油、滚木,据城死守。他还……他还搬出数箱金银珠宝,立於城头,言称守住一个时辰,尽数分发。” “呵。” 朱元璋没忍住,乐了。他转头看向跪在人群里,一脸懵逼的常升:“常升啊,你瞧瞧,你那外甥平日里不务正业,关键时候,倒还真有几分他爹的风采。” 常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李景隆?守住了玄武门?这他娘的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 朱元璋调笑完常升后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允熥呢?” “三殿下率六百人,已拿下武库,全员换装,正向奉天门而去。” 终於来了。 冯胜和傅友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奉天门,是皇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陛下,陈亨將军已在金水桥布下三千人军阵。” 第三道黑影,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了那里。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將目光投向了跪在地上的那群老兄弟。 他的眼神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藏著的怕不是浓浓的杀机。 “你们说,咱这个好孙儿见到了陈亨,是会拼死一搏呢,还是扭头就跑?” 没人敢答话。 谁都知道,六百对三千,还是精锐的御前卫,毫无胜算。 “傅友德,”朱元璋走到傅友德面前,弯下腰,声音轻得仿佛耳语,“当年你被元军围困,是咱带著兵马把你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今天,谁来救你们?” 傅友德的身体剧烈颤抖,汗水浸湿了额发,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第四道黑影跪在了朱元璋的脚边。 他的声音带上了波动,有些震惊:“陛下……金水桥……战……战毕。” 这么快?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殿下的人全军覆没了? “说。”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 黑影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復自己的心绪,然后用一种近乎梦囈的语调说道:“三殿下……单人独骑,冲阵。” 什么? 冯胜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一个人,冲三千人的军阵? 他疯了还是我耳朵坏掉了? 饶是朱元璋这条见惯了尸山血海,从刀口上舔著血打下江山的老龙,也被这句话给震得半天没回过神来。 一个人,冲三千人的军阵?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手底下所有猛將的名字。常遇春?徐达?蓝玉? 不,就算是常遇春那个疯子,当年在采石磯也是带著人一起冲的。 一个人?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然后呢?”朱元璋的声音有些乾涩。 “陈將军下令放箭,箭矢如雨,可……”黑影的声音艰涩无比,“可尽数被三殿下用刀……格开了。” “他冲入阵中,如入无人之境,挡者披靡。御前卫……阵型大乱。” “陈亨將军拍马迎战,与三殿下交手……一合。” 黑影顿住了,他似乎不敢说下去。 “说!”朱元璋发出了一声低吼。 “一合,陈將军手中画戟被斩断,人……当场阵亡。” 轰! 仿佛一道天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冯胜、傅友德、王弼……所有跪在地上的勛贵,全都僵住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极度的震惊之中。 一刀? 那个在军中號称万人敌的陈亨,那个连蒙古铁骑都冲不垮的猛將,就这么……被一刀杀了? 还是被那个他们印象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 朱元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衣角,那苍老的身躯,此刻竟显得有些萧瑟。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允熥被乱箭射死。 允熥被兵败被俘。 允熥血战之后,惨胜或是惨败。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那个孩子……不愧是咱老朱家的种!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很长,仿佛要將胸中的震惊与烦闷一併吐出。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已经嚇傻了的老兄弟,而是重新转向那几个跪在地上的黑影。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咱的好孙儿,现在到哪儿了?” “回陛下,已……已至奉天殿外。” 朱元璋点了点头,好像忽然想起什么般问道:“允炆呢?咱那位皇太孙,在做什么?” 黑影迟疑了一下,才低声回道:“皇太孙殿下……正在文华殿,与……与懿文太子妃商议,似乎……似乎准备从东华门潜逃。” 空气,再一次凝固。 一个,在奉天殿外,浴血搏命,杀穿三军。 一个,在文华殿內,阵脚大乱,准备跑路。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跪在地上的冯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赌对了。 朱元璋沉默了。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可怕。 “传旨。” “让郭英的五万大军,原地待命。” “没有咱的旨意,一片甲,也不许入城。” 第15章 朱允炆:差一点我就跑了! 奉天殿的巍峨殿顶在晨光中泛著金辉,汉白玉广场上,御前卫们都扔掉了手里的兵器,颤抖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去看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央的身影。 “殿下,拿下了!” 蓝玉大步流星地跑了过来,他身上的鎧甲也砍出了几个豁口,脸上混著血和汗,满是亢奋。 “这下,咱们只要衝进后宫,抓住吕氏和朱允炆那小子……” “他们不在后宫。”朱允熥打断了他,声音平静。 蓝玉一愣:“那他们能去哪?” 朱允熥没有回答,而是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朱允炆和吕氏的脸。 一个是自詡仁德、实则优柔寡断的偽君子。 一个是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毒妇。 这样两个人,在得知前线溃败,陈亨战死之后,会怎么做? 坚守待援?等著孝陵的皇爷爷回来救他们? 不。 他们没有那个胆子。 他们只会跑。 朱允熥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皇城东侧的方向。 “舅姥爷,博弈之道,首在求生。若你是吕氏,在禁军统领战死、內廷失守的瞬间,你会选哪条路?” 不等蓝玉开口,朱允熥便自顾自地分析道:“午门乃皇城正门,是咱们进攻的主轴,她不敢去;西华门紧邻武库和外廷官署,兵马调度最是频繁,她怕乱军;至於北边的玄武门……”他轻笑一声,“她知道咱们是从北边杀进来的,更不敢撞刀口。” “唯有东华门。”朱允熥的手指虚点向东方,“那里离文华殿最近,而且从东华门出城,直通孝陵官道。” 蓝玉听得频频点头,刚想说那咱们去东华门,却见朱允熥已经翻身上马,对著蓝玉和身后那群已经杀红了眼的死士下令。 “舅姥爷,你带人立刻控制奉天殿、谨身殿、华盖殿,封锁內宫各处要道!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闯入后宫,惊扰后妃。” “最重要的一点,”朱允熥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看好那些太监和宫女,別让他们趁乱纵火,或者毁坏宫中任何一件东西。这都是咱们老朱家的家当,烧了可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蓝玉听得一愣一愣的,都这个时候了,殿下居然还在关心这个?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头,应道:“是!殿下放心!” 看著蓝玉带著大部队气势汹汹地冲向后宫,朱允熥调转马头,只带了十几个亲卫朝著东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东华门,这里是文武百官上朝时出入的宫门,此刻却是一片混乱。 “快!快开门!” 朱允炆身上胡乱地套著一件外袍,头髮散乱,哪里还有半分皇太孙的仪態。 吕氏被几个宫女搀扶著,脸色煞白,但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她死死地盯著守门的將领,声音尖利:“太孙在此,京城有逆贼作乱,尔等速速开门,护送殿下出城!” 守將赵忠见状大惊,带著几名校尉急匆匆上前道:“殿下,娘娘?这……这到底出什么事了?末將方才听闻奉天殿那边有喊杀声……” “废什么话!”吕氏厉声打断,语速极快,“蓝玉造反,已攻入內廷!你若再耽搁,太孙有个万一,你全家都要陪葬!” 赵忠被吕氏的威严所慑,又见朱允炆那副惊恐万状的模样,心中虽有疑虑,却哪里敢拦?他一咬牙,挥手喝道:“快!开启城门,护送娘娘和殿下出城!” 眾人手忙脚乱,沉重的东华门缓缓开启,门外的寒风灌了进来,带著一丝自由的味道。 朱允炆看著那越来越宽的门缝,眼中露出一抹狂喜:“母亲,开了!开了!我们能活了!” 吕氏也长舒一口气,只要出了这道门,去孝陵找到皇爷或者去召集勤王大军,朱允熥那个孽种就死定了! 然而,就在那门扉彻底敞开,两人正要迈步衝出城门的剎那。 噠、噠、噠……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地传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循声望去。 只见宫道尽头,晨光之下,十几骑黑甲骑士缓缓而来。 为首一人,身披战甲,手持一把仍在滴血的长刀,安然地坐在马背上。 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让他那张俊朗的脸,一半在光明,一半在阴影里。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什么都没说,可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三……三弟……” 朱允炆的嘴唇哆嗦著,牙齿上下打颤,发出了“咯咯”的声响。他像是见了鬼一样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脚下一软,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来了!就差一步啊! 吕氏虽也惊慌但反应很快,赶忙对著赵忠喊道:“护驾!护驾!快,给本宫杀了他!杀了这个乱臣贼子!” 守卫东华门的百余名禁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他们看看跌坐在地的皇太孙,又看看那个浑身浴血、气势骇人的三皇孙,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办了。 赵忠脑子嗡的一声,握著刀柄的手全是冷汗,他本能地將朱允炆和吕氏护在身后,对著宫道尽头那道身影厉声喝问:“来者何人!速速下马……” 他的话没能说完,朱允熥动了,一道寒光脱手而出。 “咻!” “噗!” 赵忠的喝问声戛然而止,他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只觉有什么东西穿透了自己,巨大的惯性带著他的身体向后飞出,被死死地钉在了朱红色的宫门之上。 血,顺著刀柄滴答落下。 全场死寂。 朱允熥缓缓催动战马,马蹄踏在染血的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噠噠”声,像死神的催命鼓点。他走到那群已经彻底嚇傻了的禁军面前,用刀尖轻轻抬起一个校尉的下巴,冰冷的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不大,却冻彻骨髓:“跪下,或者,死!” “扑通!扑通!” 不知是谁带的头,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所有的守门的士兵都识趣地扔掉手里的武器,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那个马背上的魔神多看一眼。 朱允熥没有再理会他们,他骑著马,缓缓走到朱允炆和吕氏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两个不久前还高高在上,掌握著他生死的人。 朱允炆已经嚇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反倒是吕氏,在最初的恐惧过后,竟强行镇定了下来。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著朱允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疯狂。 “朱允熥!你这个孽种!你不得好死!” “你以为你贏了吗?你这是谋逆犯上!皇上不会放过你的!天下人都会唾弃你!” “我等著,我等著看你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那一天!” 面对她的咒骂,朱允熥只是静静地看著,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等吕氏骂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母后,”他轻声唤道,这两个字却让吕氏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您说得对。” 朱允熥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俯下身,声音轻得如同情人的呢喃,说出的话却让吕氏如坠冰窟。 “可是,您恐怕是看不到了啊。” 他直起身,不再看这对面如死灰的母子,只是淡淡地对著身后的亲卫吩咐道。 “把他们两个,给孤绑了。” “咱们该去孝陵给皇爷爷请安了。” “绑……绑了?”身后的亲卫有些不解,“不直接杀了吗?” 朱允熥白了他们一眼,有些无语,杀了他们有什么用?朱元璋不是李渊,我也不是李世民,极度护短的朱元璋有这么多儿子、孙子,凭什么选一个杀兄弒母的不忠不孝之人上位? 他们活著才是我和老朱谈条件的资本啊…… “动手!” “是!” 第16章 一齣好戏 日上三竿,孝陵官道尽头,烟尘瀰漫。 跪在马皇后陵寢前的冯胜、傅友德等人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从心怀忐忑跪到心如死灰,现在,又从心如死灰中,被生生拉扯出一丝期待。 他们不敢抬头去看台阶上那个啃烧饼的老人,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著官道的尽头。 终於,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点。那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溃散的乱军,不是仓皇的逃兵。 那是一支身披玄甲的骑兵,队列整齐,杀气內敛。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在这支军队的最外围,是数千神情复杂的禁军,他们就这么默默地跟隨著,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押送。 冯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清了在那队玄甲骑士的中央,有十几骑人马。 正中间的那个少年身穿一套玄色打底、金线镶边的明光鎧,剑眉星目、风神俊朗,即使隔著老远,也能感受到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傲与疯狂。 是三殿下! 他贏了!他真的贏了! 冯胜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下意识地想抬头去看朱元璋的反应,却又死死地忍住了。 傅友德的嘴唇哆嗦著,他旁边的王弼,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定远侯,此刻正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他们赌对了! 这一刻,什么忠君爱国,什么君臣大义,全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他们只知道,身家性命,九族亲眷,都保住了! 而在那玄甲骑士的身后,两匹马上绑著两个狼狈不堪的人。 一个穿著明黄色的常服,瘫软在马背上,像一条死狗。 另一个身著凤袍,虽然髮髻散乱,却依旧昂著头,只是脸色难看得很。 跪在最前面的常升在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眼泪再也忍不住,唰地一下就淌了下来。 他的外甥,那个从小就怯生生的孩子,那个被他姐姐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一夜之间就长成了这般模样。 他不知道该是心疼,还是该骄傲。 而台阶之上,朱元璋依旧坐著,他手里的烧饼只剩下最后一口。 他没有去看那支缓缓驶来的队伍,也没有去看那两个被五花大绑的母子。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骑在马上,身披他儿子遗甲的孙子。 他看著他,就像在看二十年前,那个同样穿著这身鎧甲,意气风发地跟著自己北伐的朱標。 又像是在看四十年前,那个在鄱阳湖的战船上面对陈友谅数十万大军,依旧谈笑风生的自己。 像,太像了。 那股子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混不吝,那股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疯劲儿和自己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朱元璋慢慢地將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细细地咀嚼著。 很硬,硌牙。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身后的几个黑影,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能感受到,这位开国帝王身上那股平静之下,压抑著的是何等恐怖的风暴。 蒋瓛趴在地上装死,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当个隱形人。神仙打架,他这只小虾米,多看一眼都可能被碾成粉末。 整个孝陵,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那队骑士的马蹄声和甲冑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陵园中迴荡。 终於,队伍在距离朱元璋十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朱允熥翻身下马,身上玄甲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在寂静的陵园中传出老远。 他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公侯,也没有看台阶之上那位掌控著天下人生死的大明开国皇帝。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朱允熥径直走向马皇后的陵寢。 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走到了马皇后的灵位前,然后缓缓卸下了头盔,露出那张沾染著血跡却依旧俊朗的脸。 然后,双膝重重跪下。 “砰。” “砰。” “砰。” 朱允熥一连磕了三个响头,磕完他也没有起身,只是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 跪在地上的常升再也绷不住了,低吼一声,虎目含泪:“熥儿……” “皇奶奶!孙儿不孝!来看您了!” 这一声哭喊,如杜鹃啼血,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就连坐在台阶上的朱元璋,那双古井无波的老眼里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朱允熥跪在地上,声音越来越大,字字泣血。 “孙儿本想安安分分地当个閒散王爷,为父王守孝,为皇爷爷尽孝,就这么了此残生。” 他的声音里满是悲凉与无奈,仿佛一个被命运彻底击垮的可怜人。 “可是。” 朱允熥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一脸悲愤:“他们不答应啊。” 他猛地回过头,指向那一脸怨毒的吕氏,“这个毒妇,她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三天前,就是她派人將孙儿按在水缸里,要活活溺死孙儿。” “若非孙儿命大......” 啊??? 跪在地上的淮西勛贵们,一个个全都懵了,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场惊天动地的宫变,起因竟然是如此齷齪。 “你胡说。” 吕氏听到这话,煞白的脸上瞬间涌起一股潮红,她疯狂地挣扎著,发出厉声尖叫。 “朱允熥!你休要血口喷人。” “陛下,您不要信他,他这是在构陷。” “他谋反啊,他才是那个乱臣贼子。” 朱允熥完全没有理会吕氏的嘶吼,他猛地一伸手,用力撕开了自己內衬的衣领。 “刺啦”一声。 衣襟被扯开,露出了他尚显单薄的胸膛和脖颈,在那白皙的皮肤上,几道淡淡的淤青和指痕,清晰可见。 “皇奶奶,您在天有灵,您看看。” 朱允熥的声音悲愴无比,他指著自己身上的伤痕,对著天空哭喊。 “父王尸骨未寒,他们就要对您的亲孙子赶尽杀绝啊。” “孙儿若不反,早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您告诉孙儿,孙儿该怎么办。” 这视觉的衝击,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那些淤青,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也抽在了吕氏的脸上。 她的咒骂,戛然而止。 一旁的朱允炆,早已被嚇得魂不附体,看到朱允熥的眼神朝自己扫了过来,他再也绷不住了,“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皇爷爷,救我。” “三弟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朱允熥的泣血控诉,吕氏的疯狂咒骂,朱允炆的懦弱哀嚎,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出荒诞的闹剧。 跪在地上的淮西勛贵们都恶狠狠地看向吕氏,这个毒妇谋害皇孙!真是罪该万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著的朱元璋,终於缓缓站起了身。 第17章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没有看跪在灵位前的朱允熥,也没有理会身后那群抖如筛糠的淮西勛贵。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过蒋瓛,走过常升,最后停在了早已嚇得涕泪横流的朱允炆麵前。 朱元璋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朱允炆惨白的脸颊。 “允炆。”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温和。 “你告诉皇爷爷,你怕不怕?” 朱允炆浑身一哆嗦,嘴唇颤抖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 “怕就对了。”朱元璋收回手,目光却看向了一脸惨白的吕氏,“咱老朱家的男人,兵临城下了不战而逃,你就该怕。” 他转过身,指向跪的笔直的朱允熥,“你再看看他。你的好三弟,杀了咱的禁军统领,绑了咱的皇太孙,带著兵堵在咱的陵寢门口。可他,好像一点都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允炆你说,你们俩到底谁才更像咱的种?” 这番话,比任何耳光都响亮,狠狠地抽在朱允炆和吕氏的脸上。 吕氏的身体剧烈颤抖,朱允炆更是羞愤欲绝,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跪在地上的冯胜等人,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皇帝这是对朱允炆失望了啊! 就在大家都以为皇帝可能改变心意要偏向朱允熥时,朱元璋缓缓走向朱允熥,淡淡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追忆,像是在嘮家常。 “你父王在世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他说允熥性子静,像他娘,不喜与人爭。” “他还让咱,以后给你寻个富庶的藩地,让你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朱允熥依旧跪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仿佛一个正在接受长辈训话的晚辈。 “可现在咱瞅著……” 朱元璋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份温情和追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哪里是不喜欢爭。” “你分明是这天底下,最会爭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淮西勛贵们的心又揪了起来,这老朱这是干什么啊,他到底怎么想的啊? 祖孙二人,一个站著,一个跪著,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仿佛有电光闪过。 “你告诉咱......” 朱元璋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陡然迸发出一道骇人的精光,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重如泰山:“你,到底想要什么?” 此话一出,风停了,跪在地上的冯胜、傅友德等人连呼吸都忘了,他们感觉自己的脖子后面凉颼颼的。 这是个送命题啊! 说想要江山?那是大逆不道,是现行的反贼,正好给了朱元璋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將他们所有人就地格杀,连罪名都不用再编。 说什么都不想要?那这一夜的血白流了?这提著脑袋杀穿皇城的疯狂成了一场滑稽的闹剧?皇帝会信吗?信了,会放过你吗?一个能搅动如此风云的皇孙,却说自己毫无野心,这比直接说想当皇帝更让朱元璋忌惮。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跪在马皇后灵前的少年身上。 朱允熥闻言也是心中一紧,这老登,不愧是开局一个碗的狠角色。 深吸一口气,他迎著朱元璋那骇人的目光,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想要坐上那个位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实。 可这平淡的话语,却让在场所有跪著的人,心头猛地一跳。 冯胜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被皇帝的怒火波及。 这三殿下,是真敢说啊!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里,藏著尸山血海。他没有发怒,只是饶有兴致地看著自己的孙子,就像一头老狮子,在审视著一头刚刚亮出獠牙的幼崽。 “这天下姓朱。你也是咱的孙子,想要那个位子,不稀奇。”朱元璋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可那把椅子,不是谁想坐,就能坐的。你,凭什么?” “就凭我比朱允炆更狠。”朱允熥答得毫不犹豫,“也比他,更像您。”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蒋瓛身子一哆嗦,差点没晕过去。完了完了,这三殿下是真不怕死啊,这是在夸自己,还是在骂皇上?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像咱?”他重复著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对,像您。”朱允熥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疯狂再也不加掩饰,“您从一个乞丐,做到开国皇帝,靠的不是仁义道德,是刀,是杀人。” “您为了给朱允炆铺路,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蓝玉、把傅友德、把冯胜这些跟著您打天下的老兄弟,全都砍了。这份心狠手辣,孙儿佩服。” “可您,老了。” 朱允熥的声音陡然一沉,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朱元璋的心窝里。 “您,怕了。” “您杀功臣,是为了给一个守不住江山的软蛋铺路。您留下一个满朝文官都瞧不上的李景隆,却不知道他能在关键时候,给孙儿打开玄武门。您把孙儿圈禁在东宫,当成一个废物,却不想孙儿只用一个晚上,就能把您的京城搅个天翻地覆。” “皇爷爷,您这江山,交到朱允炆手上,不出三年,必將大乱。到时候,外有北元残余虎视眈眈,內有藩王坐大尾大不掉,朝堂之上,文官集团党同伐异,武將勛贵离心离德。” “那样的烂摊子,是您想要的吗?” 朱允熥每说一句,朱元璋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当朱允熥说完最后一个字,朱元璋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陵园之內,风声鹤唳。 跪在地上的勛贵们,连呼吸都快要停滯了。 他们听到了什么?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正在当著开国皇帝的面,指著他的鼻子,说他老了,说他错了,说他看人不清,说他治国无方。 毁灭吧,小心臟实在是受不了了,跪著的淮西勛贵们只希望朱元璋现在就一刀杀了自己,这两人一唱一和的,阎王爷看著生死簿上一堆名字忽闪忽闪的都一脸懵逼。 “说得好。” 许久,朱元璋忽然开口,他竟笑了,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说得真他娘的好啊。”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到台阶上,重新坐下,气势一颓,竟像个田间地头的孤寡老农。 “咱这一辈子,打过无数的仗,杀过无数的人。”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望向远方朱標的陵寢,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落寞,“满朝文武,见咱如见阎王,只有咱的標儿,敢跟咱说句实话……” 第18章 暮年老龙的无奈 朱元璋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陵园內只剩下风穿过松柏的呜咽声。这位大明开国帝王就那么大喇喇地坐在台阶上,目光越过身前挺直脊背的朱允熥,落在后方瘫软在地的朱允炆身上。 朱元璋静静地看著这个自己亲手挑选、悉心栽培的皇太孙,往昔的种种画面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他想起朱允炆小时候在文华殿背书的样子,一篇《大学》倒背如流,满朝的翰林学士夸他天资聪颖、仁孝纯良。方孝孺说这孩子有太平天子之相,黄子澄说殿下宽仁,日后必是尧舜之君。 那些溢美之词,朱元璋当时听进去了,且深信不疑。 他这辈子杀戮太重,从濠州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踩著陈友谅、张士诚的尸骨坐上龙椅。建国之后,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他当时就琢磨著自己做那个恶人,把路上的荆棘砍光,把硌脚的石头搬净,留给子孙一条平坦的大道。朱允炆的仁德宽厚,恰好契合了他对守成之君的期许。 只要拔掉蓝玉这根最长、最硬的刺,再把淮西这帮老杀才清理乾净,朱允炆就能稳稳噹噹地坐朝堂,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多完美的算盘。 可现在,这把算盘被现实砸得粉碎,珠子崩了朱元璋一脸。 朱元璋的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手指无意识地抠挖著台阶上的青石缝隙。他也想明白了,仁德宽厚,那是建立在刀锋之上的点缀。没有雷霆手段,菩萨心肠就是个笑话。 郭英的五万大军就在城外,他朱元璋为何迟迟不下令入城平叛?真当他老糊涂了,由著几个几百人的乱军在京城里翻江倒海? 他是想看看,面对突如其来的兵变,自己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会作何反应。是镇定自若地调兵遣將?是退守奉天殿据险而守?哪怕是拔出天子剑,站在殿门前怒喝一声“乱臣贼子安敢欺天”,他朱元璋都会高看这个孙子一眼。 只要朱允炆敢拔剑,郭英的五万铁甲就会在半个时辰內踏平叛军。 结果呢? 面对区区六百人,堂堂大明皇太孙,坐拥五万禁军的东宫之主,第一反应竟然是逃跑!而且跑得如此狼狈,连內廷的防线都不要了,直接丟下文武百官,拉著亲娘直奔东华门。 这要是真把江山交给他,日后北元铁骑叩关,或者地方藩王作乱,这软骨头是不是要直接开城投降? 朱元璋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他戎马一生,打下的铁血江山,怎能交给一个只会哭喊救命的窝囊废! 风,更冷了。 朱元璋重新睁开眼,缓缓转动脖颈,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朱允熥的身上。 玄色甲冑上斑驳的血跡已经乾涸,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丝毫惶恐,只剩下一脸平静。 他朱元璋阅人无数,这辈子见过的英雄豪杰多如过江之鯽,可今日,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这小子刚才那番话,字字诛心,却字字在理。 怕。 是的,他朱元璋確实怕了。 先是妹子撒手人寰,紧接著,大孙朱雄英早夭,最后,连他耗尽毕生心血培养的太子朱標也走在了他前头。 白髮人送黑髮人,送了一次又一次。 朱標咽气的那一天,朱元璋觉得天塌了。他把自己关在乾清宫里,看著那张巨大的大明疆域图,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引以为傲的帝国基石,塌了最重要的一角。他变得无所適从,甚至开始对未来產生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不是没动过另立诸子的念头。 老二老三?一个比一个混帐。老二在西安纵容下人虐杀无辜,锦衣卫的密报摞起来有半人高。老三在太原僭越礼制,修的王府比东宫还气派。提都不用提。 唯有老四朱棣。 朱元璋每每看到北平送来的军报,都会在深夜里长吁短嘆。能征善战,杀伐果断,那股子狠劲儿和野心,简直是年轻时的自己翻版。若论雄主之象,诸子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可他不能传位给老四。 《皇明祖训》是他亲手制定的铁律,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若是越过老二老三直接立老四,这规矩就成了废纸。今日他能废长立幼,明日他的子孙就能为了那把龙椅互相举起屠刀。他绝不能给后世开这个骨肉相残的恶例。 所以,皇位只能在標儿的血脉里传承。 当初选人的时候,朱允熥是什么德性?见了他这个皇爷爷,连句囫圇话都说不出来,躲在柱子后头瑟瑟发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与满口仁义道德、应对如流的朱允炆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急於定下国本,安抚朝野,自然选了那个看起来更像样的朱允炆。 可谁能想到,那副怯懦的皮囊之下,竟然藏著常遇春的疯魔和自己的狠辣! 一夜之间,收服骄兵悍將,策反锦衣卫头子,利用一个紈絝子弟诈开宫门,最后更是单骑冲阵,阵斩禁军统领。 这等胆识,这等手段,这等心计! 朱元璋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热切。 大明朝,或许不需要一个宽厚的守成之君,大明朝需要的是一头能镇住百官、压住藩王、威慑四夷的猛虎! 跪在后方的淮西勛贵们,此刻可谓是度日如年。 冯胜的膝盖早就失去了知觉,但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他偷偷抬起眼皮,借著眼角的余光观察著台阶上的动静。 只见皇上不说话,也不下旨,就那么盯著三殿下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去看看瘫在地上的皇太孙,脸色阴晴不定,眼神里的光芒更是变幻莫测。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日头渐高,阳光打在孝陵的石碑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漫长的死寂中,朱元璋终於动了。 “唉——” 一声长嘆,从这位开国帝王的胸腔里挤了出来。这声嘆息极长、极重,仿佛抽乾了他身上最后的一丝力气。 伴隨著这声嘆息,朱元璋原本挺直的脊背,肉眼可见地佝僂了下去。那股气吞山河的帝王威压如潮水般退去,此时此刻坐在台阶上的,不再是那个杀伐决断的洪武大帝,只是一个风烛残年、满心疲惫的孤寡老人。 “王福。”朱元璋的声音透著深深的沙哑。 一直候在远处的贴身大太监王福连滚带爬地跑上前来,弓著身子,双手稳稳地托住朱元璋的手臂。 朱元璋借著王福的力道,缓慢而艰难地站起身来。他的腿脚有些僵硬,起身的瞬间身子晃了晃,王福赶紧加了把力气,才將主子扶稳。 站定之后,朱元璋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任何一个人,他转过身,背对著眾人,目光投向苍茫的远山。 “蒋瓛。” 这两个字一出,趴在人群后方装死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从人堆里挤出来,一头磕在青石板上,声音打颤:“臣在!” “查。”朱元璋背对著他,语气冷得掉渣,“三日之前,三皇孙遇险一事,给咱彻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不管是什么身份,一经查实,剥皮揎草。” 剥皮揎草! 这四个字如同四把尖刀,直直地插进了吕氏的心窝。原本还在强撑体面的吕氏闻言身形一晃,险些直接摔倒。 蒋瓛將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大声领命:“臣遵旨!” 朱元璋没有理会后方的丑態,他迈开僵硬的步子,顺著台阶一步步往下走。路过朱允熥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扔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允熥,允炆,跟咱回宫。” 说罢,老皇帝在太监的搀扶下,径直走向停在陵园外的御輦。 御輦起驾,车轮滚滚,在官道上扬起一阵烟尘。朱允熥骑著马,率领著玄甲亲卫,紧紧跟在御輦之后,朝著南京城的方向进发。 而那群淮西勛贵,依旧直挺挺地跪在马皇后的陵寢前。 “陛下……”冯胜抬起头,看著渐渐远去的队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喊什么。 “都给咱跪著!”风中飘来朱元璋最后的一道口諭,“跪到明日早朝,再滚来奉天殿见咱!” 第19章 殿下是被逼的,都是我蓝玉一人所为! 御輦之內,朱元璋靠在软垫上,双目紧闭,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孝陵耗尽了所有气力,已经睡去。 另一侧,朱允炆蜷缩在角落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不敢看祖父,更不敢看那个安然坐在对面的三弟,只是把头埋在膝盖里,缩成一团。 朱允熥则坐得笔直,那身染血的玄甲还未卸下,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轮滚滚,很快,巍峨的午门便出现在了视野中。 守门的禁军看到那熟悉的御輦,早已清空了道路,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御輦没有停,径直穿过午门,沿著中轴御道,缓缓驶向內廷。然而,当车驾即將抵达奉天门广场时,却缓缓停了下来。 “陛下,到了。”车外,传来大太监王福尖细的声音。 朱元璋这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一片清明,哪里有半分睡意。他没有立刻下车,只是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向外面。 朱允熥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奉天门那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两道身影,直挺挺地跪在正中央。 左边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上身赤裸,露出那身经百战、伤痕累累的古铜色肌肉,背后交叉捆著几根带刺的荆条,荆棘的尖刺已经深深扎进了皮肉里,渗出的血珠在晨光下分外醒目。 右边一个,身形修长,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皮肤被晨风吹得有些发白,他也学著壮汉的样子,赤著上身,背著荆条。只是他那身细皮嫩肉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身子疼得微微发抖,但依旧强迫自己跪得笔直。 负荆请罪。 朱元璋什么都没说,只是將目光从那两尊“跪像”上移开,落在了车厢里朱允熥的脸上,那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朱允熥坦然地迎上祖父的目光,一脸的纯真与无辜。 “下车。”朱元璋收回目光,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车帘掀开,朱元璋在王福的搀扶下,缓缓走下御輦。他看都没看广场上跪著的二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径直从蓝玉和李景隆的面前走过。 蓝玉依旧跪得笔直,头颅高昂,李景隆则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朱允熥,见他神色如常,才又赶紧低下头,愈发用力地控制著自己颤抖的小腿。 ...... 华盖殿內,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著高耸的穹顶,阳光从格窗透入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却驱不散殿內的阴冷。 朱元璋没有坐上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而是隨意地坐在一旁的台阶上,他挥了挥手,殿內侍立的太监、宫女便如同得了大赦,躬著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转眼间,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祖孙二人,以及刚刚被带进来的蓝玉和李景隆。 两人一进殿,连膝盖都没打弯,“噗通”一声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背上的荆条隨著动作,又在皮肉上划开几道新的口子。 “罪臣,蓝玉!” “罪臣,李景隆!” 两人异口同声,声震屋瓦:“擅闯宫禁,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这架势,这態度,简直是认罪的典范,悔过的標兵。 朱元璋的目光从两人赤裸的后背上扫过,最后停在李景隆那轻微发抖的背脊上,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还是没有理会这两人,反而將目光转向了站在殿中央,一身玄甲,渊渟岳峙的朱允熥。 “允熥。” “孙儿在。”朱允熥躬身应道。 朱元璋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咱倒是好奇了,这谋逆大罪,什么时候也兴抢著认了?” 这话一出,蓝玉和李景隆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朱允熥依旧面色平静,这老头不是什么好人啊。 他若是顺著老头子的话说,承认自己是主犯,那可就一下子落了下风,蓝玉二人可就真不死也脱层皮了。 他若是矢口否认,把锅全甩给蓝玉和李景隆,那他这个“主帅”在人心里的分量,可就一文不值了。以后谁还敢跟著你卖命? 朱允熥还没开口,跪在地上的蓝玉却猛地一抬头,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悍不畏死的决绝。 “陛下!”蓝玉的声音如同洪钟,“此事,与三殿下无关!” “哦?”朱元璋的眉毛挑了挑,“与他无关?那玄武门的守军是谁杀的?金水桥的陈亨是谁斩的?这满城的血,又是因为谁流的?” “是我!”蓝玉梗著脖子,大声吼道,“都是我蓝玉一人所为!” 他砰砰地磕了两个响头,继续道:“陛下,您是知道臣的。臣是个粗人,只认死理。三殿下乃是懿文太子嫡子,是陛下的嫡长孙!可这些年,他在东宫过的是什么日子?” 蓝玉的声音里带上了悲愤,他转头看了一眼朱允熥,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心疼,更有豁出一切的疯狂。 “吕氏那个毒妇,欺他、辱他、甚至要害他性命!三天前,殿下差点就被淹死在水缸里!陛下,您知道吗?” “臣的外甥女,常氏,当年嫁与太子,夫妻情深。可姐姐死得早,留下熥儿这么一根独苗。我外甥常升没用,护不住自己的外甥,我这个当舅姥爷的,不能眼睁睁地看著我外甥孙就这么被人欺负死!” “臣听闻殿下遇险,怒火攻心,这才一时糊涂,带兵闯宫,只为给殿下討一个公道!臣知道这是死罪,臣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陛下,看在懿文太子的面上,看在殿下是您亲孙子的份上,日后莫要再让他受这等委屈!” 一番话说得是盪气迴肠,声泪俱下。 他把一切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把一场惊天动地的宫变,描绘成了一个耿直武將为受了委屈的晚辈出头,而犯下的“糊涂事”。 动机,是“情义”。 目標,是“清君侧”。 这哪里是谋反?这分明是忠臣的反抗! 跪在他旁边的李景隆,听得是目瞪口呆,心中暗忖:蓝玉啊蓝玉,以后谁再说你没脑子,我第一个砍了他。 第20章 尼玛,造反这种事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朱元璋听完蓝玉这番慷慨陈词,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缓缓从蓝玉那张写满“忠义”的脸上移开,落在了他身旁垂首不语的李景隆身上。 “九江。”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淡,就像是街边老头在叫自家晚辈。可这两个字,却让李景隆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直接趴地上。 “罪臣在!”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朱元璋看著他,慢悠悠地说道:“他蓝玉是个粗人,脑子一热拎著刀就敢往宫里闯,咱信。可你,李景隆,不一样。” “你爹李文忠,是咱的外甥,也是个儒將。你自幼锦衣玉食,读的是圣贤文章,出入的是文华大殿,这应天府里,谁人不知你曹国公是个风流雅致的体面人?” “咱想不通,”朱元璋的身子微微前倾,“你怎么也跟著他胡闹?是他给你灌了迷魂汤,还是说,你也觉得咱这个皇帝,做得不怎么样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里面的杀气,却让整个华盖殿的温度都骤降了好几度。 李景隆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额头上的冷汗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糊糊的,难受得紧。他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朱允熥。 那个少年,穿著那身染血的玄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著,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古井无波。 可就是那份镇定,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像是一剂强心针猛地扎进了李景隆的心里。 怕个屌! 老子连玄武门都守下来了,一万多禁军都没弄死老子,还怕这老头子几句话? 命都押上去了,现在怂了那才叫真的白干了! 李景隆想著心一横,猛地一抬头,那张原本因为恐惧而有些惨白的俊脸上,竟硬生生挤出一副置生死於度外的决绝。 “回陛下!”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抖,但底气却足了不少,“臣,与蓝帅不同。” “哦?”朱元璋的眉峰轻轻一挑,示意他继续。 “臣,不为情义,亦不为公道。”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索性豁出去了,他直视著朱元璋的龙目,一字一顿地说道:“臣,是为了我李家满门的富贵,是为了这曹国公的爵位能在我手上,再传他个一百年!” 这话一出,別说朱元璋,就连跪在他旁边的蓝玉都听傻了。 我的天! 你小子疯了吧?当著皇帝的面,就敢这么明晃晃地说自己是为了家族私利才造反的?这跟直接伸著脖子让人砍有什么区別? 朱允熥站在一旁,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讚许。 漂亮! 这才是李景隆该说的话。 跟朱元璋这种人精打交道,玩虚的,玩假的,只会被他一眼看穿,死得更快。倒不如像这样,把最真实、最丑陋的动机,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 我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老李家的荣华富贵。 这样的理由,朱元璋反而更能理解,也更能接受。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那个“家天下”的自私之人。 果然,朱元璋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脸上那股子冰冷的杀气竟然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审视。 “说下去。” “是!”李景隆见皇帝没有当场发作,胆气更壮了。 “陛下,臣虽然不成器,但臣不傻。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这些年,您的雷霆手段臣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臣知道,您是为了大明的江山永固,是为了给太孙殿下铺路。先杀胡惟庸,再杀李善长,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蓝帅了?” “蓝帅倒了,我们这些淮西一脉的武將,有一个算一个,谁能跑得掉?我爹是您外甥,可那又怎么样?当年胡惟庸还是您儿女亲家呢,您杀他的时候,眨过一下眼吗?” “臣怕啊!”李景隆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不是装的,是真的怕,“臣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锦衣卫衝进家,把臣一家老小全都绑到法场上。臣不怕死,可臣怕父亲李文忠一世英名,最后落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臣怕死了之后,到了九泉之下,无顏面对家父!” 他一边说,一边砰砰地磕头,额头很快就见了血。 “所以,臣只能赌!” “赌?”朱元璋看著李景隆,示意他说下去。 “对!赌!”李景隆越说越激动,“横竖都是个死,与其等著您哪天心情不好,一道圣旨下来把我们家给抄了。倒不如跟著三殿下,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赌一把!” “赌贏了,我李家,便是从龙功臣,百年富贵,稳如泰山!” “赌输了……”李景隆惨笑一声,“那也跟现在没什么区別,不过是早死几天晚死几天罢了。至少,臣反抗过,爭取过,到了黄泉路上也能挺直了腰杆,跟父亲说一句,儿子没给您丟人!” 他这一番话,说得是又怂又狠,又无耻又光棍。 把一个被逼到绝境,为了家族利益,不得不鋌而走险的勛贵子弟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蓝玉在旁边听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他娘的,还能这么玩? 造反这种事,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这么……清新脱俗? 朱元璋看著跪在地上,一脸“我就是个小人,我就是为了钱和权,你看著办吧”的李景隆,半天没说话。 这小子,有意思。 比他那个正得发邪的爹,有意思多了。 “哼,”朱元璋用手指轻轻敲击著身下的台阶,发出“篤篤”的声响,“拿你李氏九族的性命做赌注,你这手笔,倒是不小。”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那咱问你,你又凭什么就觉得他能贏?” 第21章 李景隆的神级洗白现场 朱元璋这最后一个问题,太阴险了。 说朱允熥厉害,夸他雄才大略,天命所归? 那不等於当著皇帝的面,说你这个当爷爷的眼瞎,选错了继承人,活该被孙子造反吗?这是在朱元璋的雷区上疯狂蹦迪。 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说自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赌运气? 那更不行。一个连自己为什么要赌都说不清楚的赌徒,在朱元璋这种掌控欲极强的帝王眼里,就是个纯粹的蠢货。一个蠢货都能“宫变”成功,那不是在打他朱元璋的脸,是在把他朱元璋的脸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电光石火间李景隆的脑子飞速转动,冷汗再一次浸透了后背。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道坎,也是最难的一道坎。说错了任何一个字,今天都別想囫圇著走出这华盖殿。 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又想去看朱允熥,却发现朱元璋如山岳般的身影,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罢了! 李景隆心一横,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陛下,臣之所以敢赌,不是因为臣觉得三殿下必贏。” “哦?”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 “而是因为……”李景隆猛地一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的桃花眼里此刻竟闪烁著炙热的光芒,“臣觉得,跟著三殿下,哪怕是输,也输得痛快!” 这话一出,朱元璋愣住了。 就连一直不动声色的朱允熥,都忍不住多看了李景隆一眼。 “痛快?”朱元璋重复著,脸上的表情有些讥誚。 “对,痛快!”李景隆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那股子紈絝子弟的混不吝劲儿又上来了,“陛下,您是知道的,臣这辈子最佩服的人,不是我爹,是您!” “您手底下那帮人,哪个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著您干?他们图什么?图您能打?图您会算计?不!”李景隆说得唾沫横飞,“他们图的是跟著您,有劲儿!有盼头!哪怕是今天死在战场上,到了阎王殿也能拍著胸脯说,老子这辈子没白活!” “可现在呢?”李景隆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和不甘,“您看看这朝堂上,文官们天天勾心斗角,武將们个个噤若寒蝉。大傢伙儿每天上朝,想的不是怎么为国尽忠,而是怎么才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怎么才能不得罪人,怎么才能安安稳稳地混到告老还乡。” “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日子,过得憋屈!” “可是三殿下不一样!”李景隆说著,目光猛地转向朱允熥,那眼神炽热得嚇人,“臣在凉国公府见到他的时候,臣就知道,他跟我们,跟这满朝文武,都不一样!” “他身上有股劲儿,有股子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疯劲儿!跟著他,臣不怕死。臣怕的是,这辈子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活下去,到老了,连一件能跟孙子吹牛逼的事儿都没有!” “所以,臣赌了!臣就是想看看,跟著这么一个主子,到底能干出多大的事来!就算是最后输了,脑袋掉了,臣也认了!至少,臣痛快过一场!” 这一番话,说得是热血沸腾,酣畅淋漓。 把一个原本自私自利的投机行为,硬生生拔高到了“追隨偶像,实现人生价值”的高度。 蓝玉在旁边听得是热血上涌,他看著李景隆,眼神里竟有几分欣赏之色。 这小子,虽然怂了点,但说的话,他娘的还真对胃口! 朱允熥站在原地,心里也是哭笑不得。 好傢伙,这李景隆……真他娘的是个人才。竟能將投机粉饰成追寻热血,这番说辞,怕是连他自己都信了。 不过,效果是真不错。 他能感觉到,朱元璋身上那股子杀气正在慢慢消退。 是啊,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成为別人崇拜的偶像?哪个开国皇帝,不怀念自己当年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李景隆这番话,看似是在拍朱允熥的马屁,实则每一个字,都拍在了朱元璋的心坎上。 你孙子,像你。 你当年那股让天下英雄俯首的王霸之气,后继有人了。 这比任何解释都更有说服力。 朱元璋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地嘆了口气,步履有些蹣跚,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李景隆的面前。 李景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完了完了,这老头子要亲手宰了自己吗?他甚至已经能感觉到脖子后面凉颼颼的,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没有降临。 一只布满老茧、乾枯却依旧有力的大手,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保儿泉下有知,该为你感到高兴。”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某个遥远的人听。 李景隆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傻傻地看著眼前这个老人。 陛下……陛下在夸我? 他没有听错吧?皇帝夸他这个造反的罪臣?还说他爹李文忠会为他感到高兴? 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 李景隆的脑子彻底宕机了,一片空白。他想过无数种可能,被当场砍头,被拖下去凌迟,被下令诛九族……可他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这一下,比直接砍他一刀还让他难受。一股复杂难明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酸涩、委屈、激动……种种滋味混杂在一起,让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陛下……”他张了张嘴,喉头哽咽,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朱元璋没有再理会他,拍完那两下便收回了手,他转过身,那微微佝僂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萧索。 他没有再理会蓝玉和李景隆,而是將目光转向了朱允熥。 “你觉得,咱老了?” 他开口了,问出了在孝陵时那个被朱允熥毫不留情戳破的问题。 这个问题,比之前问蓝玉和李景隆的问题都更加致命。 暮年的皇帝最怕的就是承认自己老。 李景隆和蓝玉听到这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他们两个刚才又是负荆请罪,又是慷慨陈词,又是剖白心跡,把气氛都烘托到那了,本以为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闹了半天,皇帝真正想收拾的,还是这位三殿下啊! 两人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朱允熥迎著朱元璋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蓝玉和李景隆,不过是开胃小菜。他和他这个爷爷之间的博弈,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孙儿不敢。”朱允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不敢?”朱元璋冷笑一声,威压骤起,“你都造反了,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第22章 我会怕功高盖主? “孙儿確实不敢。” 许久,朱允熥才缓缓开口。 “孙儿不敢让父王的心血,白费。” “孙儿不敢让您打下的江山,重蹈前宋的覆辙。” “孙儿更不敢,眼睁睁看著我大明,从一头咆哮天下的猛虎,变成一头任人宰割的肥羊。” 这番话,让朱元璋的瞳孔微微一缩。 “前宋?”他重复著这两个字,声音里透著一股危险的意味,“咱的大明,怎么就成了前宋?” “因为您怕了。”朱允熥抬起头,目光直视著朱元璋,“您怕的,和当年宋太祖怕的是同一样东西。” “您怕將来武將功高震主,怕將来的皇帝握不住手里的刀。” “所以,您要杀人。杀蓝玉,杀冯胜,杀傅友德……您要把这天下所有带兵的猛將,都换成听话的绵羊。您觉得,只要把刀都锁进仓库里,把猛虎都关进笼子里,您的江山,就能千秋万代。” “皇爷爷,您错了。” 朱允熥的声音陡然拔高,“杯酒释兵权,换来的是什么?是靖康之耻,是崖山蹈海!是两个皇帝被人家像牵狗一样牵走,是陆秀夫背著小皇帝跳进冰冷的海水里!” “您以为,只靠文官就能治好天下?他们会用仁义道德,把北元的铁骑说退吗?他们会用之乎者也,去收復辽东和云贵吗?” “他们不会!”朱允熥斩钉截铁,“他们只会党同伐异,只会爭权夺利,只会把大明的脊樑一寸寸地蛀空!等到外敌叩关,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皇爷爷,您觉得您老了,所以您想求稳。您觉得孙儿说您老,是在冒犯您。可孙儿说的『老』,不是年岁,是心气!” 朱允熥往前踏了一步,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攀升。 “您忘了,您当年开局一个碗,是何等的气吞万里如虎!您忘了,您在鄱阳湖,是怎样的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那时候的您,怕过武將功高震主吗?徐达的兵权比您大吗?常遇春的刀比您利吗?” “他们不敢!因为那时候的您,是天,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神!您的心气,足以压得住这世间所有的龙蛇!” “可现在,您老了。您的心气,从开疆拓土,变成了守业求稳。您不再相信自己能压得住猛虎,所以您选择,把猛虎杀掉。” 朱允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朱元璋的心上。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由铁青变得苍白,他那双插在袖筒里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因为这些年,他確实是怕了。 怕標儿走了之后,这偌大的江山无人可继。怕自己百年之后,那些骄兵悍將压不住,再来一次陈桥兵变。 他確实不如以前有底气了。 “可是,”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不杀他们,难道就由著他们拥兵自重,尾大不掉?咱问你,你若坐上那个位子,你待如何?” 终於来了,这才是今天老皇帝真正想问的。 蓝玉和李景隆已经听傻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咱俩现在要是晕过去,会不会显得不突兀? 这......这他娘的是咱们能听的吗?他俩一会儿不会杀人灭口吧...... “以法为刃,以战为养。” 朱允熥不假思索地吐出八个字。 “讲。”儘管朱元璋內心翻涌,但还是耐著性子,想听听这大逆不道的孙子还能说出什么惊天之论。 “以法为刃,就是立一部铁律,一部真正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铁律。这部法,既要砍向贪赃枉法的文官,也要砍向骄横不法的武將。谁敢伸手,就剁谁的手!谁敢不法,就砍谁的头!刀刃之下,没有国公,没有侯爷,只有大明的法度!” “以战为养,则更为简单。”朱允熥冷笑一声,“大明周边,北有残元,东有倭寇,西有帖木儿,南有蛮夷。这天下,哪里太平了?我大明的军队,就不该在京城里养膘,他们的宿命,在战场!” “设军功爵,开边疆市,以战功换封赏,以敌人的头颅换取自家的富贵。让军中的每一个士兵都知道,只要敢拼命,就能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如此一来,武將们的心思,自然就从朝堂,转向了边疆。他们想的,不再是如何在京城里作威作福,而是如何去草原上,去大漠里,去大海中,为自己,也为大明,开疆拓土!” “这,才是猛虎该待的地方!” 朱元璋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有点想法,將內部的矛盾,通过战爭转移到外部去。这是一种近乎疯狂,却又极度高明的帝王权术。 “穷兵黷武。”许久,朱元璋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继而提出了自己担忧的问题:“如此连年征战,百姓何以为继?国库何以为继?你就不怕,天下未定,民怨先反吗?” “百姓为何会反?”朱允熥反问,“因为苛捐杂税,因为活不下去。但战爭,並非只有消耗。” “我们可以效仿汉武,打通西域,开闢商路。我们可以组建船队,扬帆出海,用大明的丝绸、瓷器,去换回满船的黄金白银。我们可以用战爭,去掠夺土地、人口、资源!” “对外征伐,於我大明而言,非是消耗,而是一本万利的王道霸业!” “至於人才,”朱允熥看了一眼朱元璋,“孙儿以为,国子监的模式,该改改了。只读圣贤书,培养不出能臣干吏。孙儿想建几所新学,分门別类,学算术,学格物,学行军布阵,学百家之长。不问出身,不论文武,唯才是举!” “只要人才、財富、强兵三者皆备,孙儿便可为您缔造一个远迈汉唐的万世之基!这江山,非但能稳,更將如日中天!” “日月所照,皆为大明!” 朱元璋彻底不说话了,他看著眼前双眼冒光的少年,眼神复杂。 震惊、愤怒、欣赏、好奇、愧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都化为了一声长嘆。 “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告诉咱,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压得住那些功高震主的武將?” 朱允熥笑了。 那笑容,灿烂而自信。 “皇爷爷,只有无能的皇帝,才会害怕手下的功臣盖过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鏗鏘有力。 “始皇帝扫六合,蒙恬、王翦功高否?汉武帝逐匈奴,卫青、霍去病功高否?” “还有您。” 朱允熥的目光,灼灼地看著朱元璋。 “只要您还在一天,这天下,谁敢反?” “而孙儿……” “会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我大明赴死!” 第23章 李景隆:打了我,可就不能抄我家了哦 当朱允熥说完最后一个字,朱元璋瞪著双眼看著朱允熥久久不语,没有人知道这条迟暮的老龙此时在想什么。 蓝玉和李景隆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惊扰了这两条真龙的对峙。 朱元璋就那么直愣愣坐著,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从格窗透进来的阳光下,明暗不定。 他的一生,都在战斗。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他以为,等到自己老了,这场无休止的战斗就该结束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后的对手,竟然是自己的亲孙子。一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孙子;一个,比他更狠,更疯,也更像年轻时自己的孙子。 他输了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输了。他精心为朱允炆铺就的“仁政”之路,被这个小子一夜之间搅得天翻地覆。他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被这小子当面拆解得体无完肤。 可从另一种意义上说,他好像……又贏了。 他一直担心的,是老朱家的血脉里,再也出不了一个能镇住场子的狠角色。他怕朱允炆那样的软蛋,守不住他用尸山血海换来的江山。 可现在,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一个甚至比他更疯狂的继承人,就这么突兀地,以一种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算什么? 是上天跟他开的一个玩笑,还是……对他这一生杀伐的一种补偿? 朱元璋不知道。 他只觉得,很累。 他挥了挥手,那动作,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起来吧。”声音沙哑,透著一股深深的倦意。 蓝玉和李景隆如蒙大赦,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了,一个踉蹌,差点又摔回去。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让刚刚站起来的两人,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你们两个,带兵闯宫,罪不容诛。但念在蓝玉情有可原,李景隆……嗯,也算说了几句实话的份上,咱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赤裸的后背,冷冷地说道:“各领八十军棍,就在这华盖殿外打。” 八十军棍! 李景隆的脸瞬间就白了。 这不是演戏,这是真的要下死手打啊!军中的行刑手,那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八十棍子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都是轻的。 蓝玉倒是面不改色,他戎马一生,身上的伤疤比李景隆吃的盐都多,八十军棍,他还扛得住。他朝著朱元璋一抱拳,声如洪钟:“谢陛下不杀之恩!” 李景隆见状,也只能苦著脸,有样学样:“谢……谢陛下。” “嗯……”朱元璋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朱允熥的身上,那眼神,有些意味深长,“朱允熥监刑。” “什么?” 蓝玉和李景隆同时一愣。 让三殿下监刑? 这……这是什么操作? 这老头子,太损了!这是要离间他们君臣的关係啊! 朱允熥若是心软求个情,或者让行刑手放点水,那他在朱元璋眼里便落了下乘。若是铁面无私,眼睁睁地看著他们被打得皮开肉绽,那他们这心里能没有半点疙瘩吗? 好一招诛心之计! 朱允熥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躬身,平静地应道:“孙儿,遵旨。” 他不能拒绝,也无法拒绝。 “好。”朱元璋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他从台阶上站起身,在王福的搀扶下,向殿后走去。 路过朱允熥身边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咱累了。” “明天早朝,咱就不去了。” “朝堂上那帮读死书的酸儒,就交给你了。咱倒是想看看,你的刀,到底有多利。”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个萧索的背影。 朱允熥看著那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不去? 不去,才是最大的考验。 这是要让他一个人去面对整个文官集团的怒火啊。 …… 华盖殿外,烈日当空。 两张长凳,並排摆在广场中央。蓝玉和李景隆已经被按在了长凳上,露出了白花花的屁股。 周围,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禁军和太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对著这边指指点点。 “哎哟,那不是凉国公吗?怎么……” “旁边那个,好像是曹国公李景隆!我的天,这两位爷是犯了什么事啊?” “臥槽?你昨晚死了?这两大爷……昨晚带兵闯宫你都不知道???” “嘶——那可是谋反大罪啊!才打八十棍子,皇爷真是仁慈。” 议论声中,朱允熥缓步走到了场中。他看了一眼被死死按住的两人,又看了一眼旁边手持水火棍,膀大腰圆的行刑手。 “皇爷有旨,”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凉国公蓝玉,曹国公李景隆,犯上作乱,各责八十军棍。行刑!” “喏!”行刑手应声,举起了手中的棍子。 李景隆趴在凳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已经不敢看了。他嘴里碎碎念著:“表弟啊表弟,你可得让兄弟们下手轻点,我这身细皮嫩肉的,可经不住他们往死里造啊……” 蓝玉则回头,衝著朱允熥咧嘴一笑:“殿下,別听这小子的。让他们照死了打!我蓝玉要是吭一声,就不算带把的!” 朱允熥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找了个阴凉地,搬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他翘起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茶,慢悠悠地吹著气。 “打!” 隨著朱允熥一声令下。 “嘭!” 第一下,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两人身上。 “唔!” 蓝玉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但硬是咬著牙没叫出来。 “嗷——” 旁边的李景隆则没那么硬气,一声惨叫,如同杀猪般响彻了整个广场。 “我的亲娘哎!疼死我了!你们他娘的倒是轻点啊!” “嘭!” “嘭!” 蓝玉的后背上,汗水混著血水,很快就浸湿了衣衫。 李景隆的惨叫声,则是一浪高过一浪,从一开始的咒骂,到后来的求饶,再到最后,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呻吟。 朱允熥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喝著茶,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这八十棍子,是他们必须要挨的。 第24章 凉国公府大义灭亲 日暮西斜,此时的午门外也是颇为热闹。 由黄子澄带头,几十名翰林院的学士、御史跪在青石板上,额头贴著地面,声音悽厉,“国之將亡,必有妖孽!” “凉国公蓝玉,身为勛贵之首,竟敢公然带兵入禁宫,此乃谋逆大罪!三皇孙朱允熥,纵兵作乱,弒君父之威,此等行径,若不严惩,我大明法度何在?朝纲何在?” 黄子澄的声音嘶哑,字字泣血。他平日里最推崇朱允炆的仁厚,在他看来,这才是守成之君的底色。而那个朱允熥,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废物,竟然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杀神,这让他感到愤怒,更感到恐惧。 周围的禁军个个手持长矛,冷眼旁观。他们刚从血泊中走出来,身上的血跡还没干透,看向这些文官的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厌恶。 “谋逆?你们这帮读书人,刚才在哪?”一名满脸横肉的禁军小校冷哼一声,將长矛重重顿在地上,震得地面尘土飞扬,“刚才咱们在里面拿命杀敌的时候,没见你们这么有胆气来喊话。” 黄子澄身子一抖,却依旧梗著脖子:“我等是文官,只知礼法,不知杀伐!但这天下,自有纲常!朱允熥此举,便是……” 话音未落,午门深处走出一个身影。 正是常伴皇帝身边的御前大太监王福,此时的王福脸上没了一贯的諂媚,只剩下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阴沉。他身后跟著两名內侍,手里捧著拂尘,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文官,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嘲弄。 “吵什么?”王福的声音尖细,却盖过了所有人的喧囂。 黄子澄赶忙爬起来,顾不得膝盖上的疼痛,拱手道:“王公公!蓝玉带兵入宫,三皇孙谋逆,此乃大罪啊,请皇上即刻下旨,將其一干人等拿下,以正视听!” 王福淡淡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皇帝有旨。”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眾人心头一震,齐齐俯身:“臣等恭听圣諭。” 王福並没有宣读圣旨,只是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皇爷说了,今儿个累了,没心思听你们在这儿吊嗓子。有什么屁憋著,明儿早朝,奉天殿上当面放。” 王福说完,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们,转身就往回走。 “王公公!陛下这是何意?蓝玉谋反,证据確凿,三皇孙悖逆,目无纲常,怎能等到明日?”黄子澄急了,猛地站起身,想要衝上去拽王福的袖子。 “黄大人。” 王福停下脚步,侧过身,那双浑浊的眼里闪过一抹冷光,“皇爷的脾气,你是头一天知道?你要是真想死,这午门的城墙够高,跳下去,一了百了,还省得咱家费口舌。” 说完,王福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黄子澄愣住了,他跪在原地,看著那紧闭的午门,心中一沉。 不行!得赶紧去见皇太孙殿下! …… 曹国公府,李景隆是被几名家丁抬著,一路哼哼唧唧地回家的。 他的正妻,那位端庄嫻静的曹国公夫人见状差点昏死过去,带著一群丫鬟围上来,哭得梨花带雨:“老爷!老爷你怎么了?这是谁干的?这是要杀咱们全家啊!” 李景隆趴在软榻上,脸上冷汗直流,却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哭什么……哭什么……”他倒吸一口凉气,指著自己的后背,“老子还没死呢……” “老爷,您到底怎么了呀!”夫人一边指挥著下人去请最好的郎中,一边抹泪,“这伤,这伤都见骨头了啊!” 李景隆忍著剧痛,伸手拉住夫人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 “夫人啊,你记住了。”他压低声音,声音虚弱却透著一股子狠劲儿,“今天这一顿打,可是能换我曹国公府百年富贵的!” 夫人听得一愣:“老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別问那么多。”李景隆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劫后余生的快意,“你去……你去库房,把那几支年份最好的野山参拿出来,再把家里能吃的补品都给老子燉上,这些好东西,平时我可不捨得吃......” 他嘟囔著,像是想起了什么,齜牙咧嘴道:“我那表弟,下手真黑啊……” ...... 与曹国公府的哼哼唧唧不同,凉国公府此时充斥著一股浓重的火药味。 大厅里,蓝玉的数十名义子围在床前,一个个义愤填膺,骂声震天。 “义父!皇上太绝情了!咱们跟著他南征北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这么对您?” “没错!那朱允熥黄口小儿,分明是拿咱们当枪使!事成之后,他坐享其成,却让义父您来挨这八十军棍,简直欺人太甚!” 另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响起:“我看未必,这说不定是义父和三殿下演的一出苦肉计,往后咱们凉国公府,可就是从龙之功了……” 又有人急切地喊道:“管他什么计!义父,京城刚经歷一场廝杀,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反了算了!打他个出乎意料、猝不及防、措手不及!” 蓝玉躺在床上,背后横七竖八地缠著白布,血水还在往外渗。他听著这些吵闹声,原本就烦躁的心,此刻更是如同火烧。 他抬起头,那双满是杀气的眼睛扫过这群义子。 这些年来,他收了多少义子自己都数不清了,不求他们孝敬自己,个个都在外面横行霸道,仗著他的名头收受贿赂,欺男霸女。以前他觉得这是威风,是势力。可现在,当他看到这群人眼里的自私与贪婪时,他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他想起了朱允熥在宫里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舅姥爷,別以为挨了八十军棍就没事了。你回去不清理乾净身边那些牛鬼蛇神,就算皇爷爷不想杀你,你也会被这些人拖死。” “大明不是无你不可。皇爷爷要杀人,可是说杀就杀的。” 蓝玉的手,慢慢握紧了床单。 他看著这群还在喋喋不休的义子,仿佛看到了一个个即將砍向他脖子的大刀。 这些人,已是取死有道! “都给我闭嘴!” 蓝玉一声低吼,声音虽然虚弱,但多年积攒下来的凶威依旧震得眾人一颤。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义父?”一个义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蓝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 “从今天起,凉国公府,改规矩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管家,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去,把这府里所有的人,不管是谁,都给老子叫到院子里来。” “蓝冲。”他点名道。 那个被称为蓝冲的义子,是平日里最跋扈的一个,此时脸上还掛著一丝討好的笑:“义父,我在呢。” “你这些年,在外面收了多少银子?抢了多少地?”蓝玉盯著他,目露杀机。 蓝冲脸色一变,訕笑道:“义父,那……那都是孝敬的,我也没……” “没收是吧?”蓝玉冷笑一声,对管家挥了挥手,“去,把帐簿都给我搬出来。还有,去通知京城应天府,就说我凉国公府,今儿个大义灭亲。” 第25章 朱允熥要监国? 隨著蓝玉话音落下,整个凉国公府便动了起来,府里男女老少、僕役家丁乌泱泱跪了一地,人人惊恐,噤若寒蝉。 蓝玉就那么赤著上身,趴在正堂门前的一张软榻上,背后新换的白布又渗出了血。他没有哼一声,冷冷地扫视著院中跪著的每一个人。 管家蓝安,一个跟了蓝玉大半辈子的老人,此刻正带著一队面生的精壮汉子,手里拎著棍棒刀枪,挨个院子清查。 没过多久,蓝安脚步匆匆地回来了,他身后跟著的壮汉抬著一个个沉重的箱子,“哐当”一声码在了院子中央。箱子被打开,珠光宝气瞬间刺破了夜色。 “义父,这……这是儿子们的一点心意,您怎么给倒腾出来了?”蓝冲强撑著笑脸,额角的冷汗却止不住地往下滑。 蓝玉没有理他,只是对蓝安抬了抬下巴。 蓝安会意,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那是蓝冲臥房內搜出的日记本......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洪武二十四年三月,蓝冲,以国公府名义,强占城西张寡妇水田三十亩,张寡妇上吊自尽。” “同年七月,蓝峰,於秦淮河上与人爭风吃醋,將翰林院侍读之子推入河中溺亡,后以三千两白银,买通京兆尹府师爷,定为失足落水。” “洪武二十五年,蓝豹、蓝英……纵奴僕於街市纵马,踩死七岁孩童一名,伤十数人,事后非但无半点抚恤,反將孩童家人以『衝撞国公爷』为名,打断双腿,赶出应天府……” 蓝安的声音不大,但每念一条跪在前面的那十几个义子的脸色就白一分。 蓝玉越听越生气,越听越心惊,他一直以为这些义子在外面仗著自己的名头作威作福,不过是小打小闹,是年轻人爱面子,是勛贵子弟的通病。 万万没想到,这些他当作亲儿子一样看待的义子背地里乾的竟是这等禽兽不如、令人髮指的勾当! 强抢民女,草菅人命,贪墨军餉,甚至……甚至还和朝中的某些文官私下勾结,倒卖军械!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诛九族的死罪? “畜生!一群……狗杂种啊!”” 蓝玉猛地从软榻上撑起身子,一口鲜血混合著怒气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青石板上。 “噗通!” 蓝冲和他那帮兄弟们嚇得魂飞魄散,再也跪不住了,一个个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义父饶命!义父饶命啊!” “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都是蓝冲!都是他带的头!我们是被逼的啊义父!” 一时间,求饶声、哭喊声、互相攀咬声混成一片,丑態百出。 蓝玉看著这帮痛哭流涕的“好儿子”,脸上却露出一抹狞笑。 他笑自己太蠢,笑自己眼瞎,笑自己养虎为患。 “饶命?”蓝玉的声音沙哑,心如死灰,“饶了你们,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答应吗?” “蓝安。” “老奴在。” “取家法。” 蓝安浑身一震,看著蓝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而后转身从堂內请出了一根手臂粗细、长满倒刺的狼牙棍。 “义父!不要啊!” 蓝冲等人彻底崩溃了,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却被那些面无表情的家丁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堵上嘴。”蓝玉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拖到后院,打。” “打死为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把搜出来的金银,一半送进宫里,一半,送到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家里去。” “告诉应天府,我凉国公府今日大义灭亲,往后,谁再敢打著我蓝玉的名头在外面为非作歹……” “下场,和他们一样。”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奉天殿前早已百官肃立。 以翰林学士黄子澄、吏部尚书齐泰、兵部尚书暴昭为首的文官一个个面沉如水,眼神里燃烧著熊熊的怒火。他们昨夜在午门外跪了半宿,没等到皇帝的雷霆之怒,反而等来了一句“明日再说”,这让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危机感。 武將那边,则是另一番光景。 冯胜、傅友德、常升这些刚从孝陵“罚跪”回来的淮西勛贵,站在队伍的另一侧。他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神情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对未来的迷茫和隱隱的期待。他们偷偷地交换著眼神,却没人敢先开口说话。 整个广场,被清晰地分成了两个阵营,涇渭分明,中间像是隔著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当——” 厚重的钟声响起,宫门缓缓打开。 百官整理衣冠,鱼贯而入。 踏入奉天殿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那高高在上的龙椅,竟然是空的! 皇帝,没来? “陛下驾崩了吗?!!”黄子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就在文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整个大殿即將失控之际,一个瘦削的身影从侧殿缓缓走了出来。 来人很年轻,身著一身玄色云纹的常服,腰间束著玉带。他没有穿戴任何彰显身份的冠冕,一头乌髮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乾净、利落。 朱允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过殿下百官,那目光所及之处,原本嘈杂的大殿,竟鬼使神差地安静了下来。 他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上了御阶。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干什么?他难道想坐上那个位子? 大胆! 然而,朱允熥並没有走向那张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而是在距离龙椅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就在此时,大太监王福领著几个小太监,从殿后快步走出。 王福手里没有圣旨,只是尖著嗓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布道:“皇爷偶感风寒,龙体不適。今日早朝,由三皇孙殿下代为主持。”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奉天殿,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简直是荒唐!” “国之大事,岂可如此儿戏?” 黄子澄气得浑身发抖,他正要出列,却看到那几个小太监,竟然抬著一张紫檀木的扶手椅,“哐”的一声,放在了御阶之上。 就在那龙椅的旁边。 虽然比龙椅低了半尺,小了一圈,但那位置,那姿態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是……监国? 所有人的脑子都懵了。 在百官或震惊,或愤怒,或惊恐的目光中,朱允熥撩起衣袍安然地坐了下去,居高临下地看著殿下这群大明的朝臣。 “咳咳。” 黄子澄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从队列中跨出,对著御阶之上的少年厉声质问道:“敢问三殿下,您是以何等身份,坐於此地?!” “《皇明祖训》有云,君臣有別,长幼有序!您既非君,亦非长!如此行径,与篡逆何异?!” “我等恳请面见陛下!恳请面见皇太孙殿下!” 第26章 少年和一群想死的老帮菜 “黄大人所言极是!请三殿下移步,此非您所立之地!”礼部主事齐泰紧隨其后,言辞尖锐。 “祖宗法度在上!陛下尚在,太孙乃国之储君,三殿下此举,是陷君父於不义!”汉中教授方孝孺亦是满脸涨红,痛心疾首。 一时间,文官集团集体高潮,纷纷出列附和,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大有唾沫星子淹死人的架势。 “放你娘的屁!” 一声粗鄙的怒骂,从武將队列中炸响。 定远侯王弼那张黑脸憋得发紫,他早就看这帮老帮菜不顺眼了,此刻更是怒不可遏。他指著黄子澄的鼻子破口大骂:“一群只会摇笔桿子、搬弄是非的软骨头!嘰里咕嚕,瞎几把说什么呢?” “你……你一介武夫,安敢在朝堂之上口出秽言!”黄子澄气得鬍子直抖。 “老子就这德行,怎么著?”王弼双目圆瞪,那身从死人堆里磨礪出的煞气扑面而来,骇得黄子澄心头一颤,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三殿下是懿文太子嫡子,是陛下嫡长孙!他娘的吕氏要害他性命,殿下自保反击,何错之有?你们这帮读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的东西,就知道喊祖宗之法,怎么不说说吕氏谋害皇孙,按祖宗之法该当何罪?!” “侯爷所言极是!” “对!” 淮西勛贵那边也炸了锅,常升更是双目赤红,若不是冯胜和傅友德一左一右死死拉著,他怕是已经衝上去跟黄子澄真人快打了。 一瞬间,奉天殿內,文武对峙。 文官引经据典,痛斥朱允熥不忠不孝,是为篡逆。 武將则破口大骂,说他们是站著说话不腰疼,顛倒黑白。 双方唾沫横飞,吵得不可开交,儼然把这大明最庄严的殿堂变成了喧囂的街市。 而风暴中心的朱允熥却安然地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神色没有半分波动。他的目光落在了殿门口那个一直躬身侍立,仿佛事不关己的大太监王福身上。 “王总管。” 朱允熥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奉天殿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高高在上的少年身上。 王福身子一躬,碎步上前,恭敬道:“殿下有何吩咐?” 朱允熥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座椅的扶手,发出“篤、篤”的轻响。他看著王福,缓缓道:“皇爷爷让孤主持早朝,是否意味著,孤有便宜行事之权?” 便宜行事? 黄子澄等人闻言脸色骤变,他要干嘛?! 王福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谦卑,他再次微微一躬,“回殿下,皇爷有令,今日朝堂诸事,全凭殿下做主......皇爷那边还等著咱家伺候,咱家就先告退了。” 他说完,直起身,那双浑浊的眼睛最后扫过黄子澄等人,继续道:“皇爷那边还离不得咱家伺候,咱家,就先告退了。” 言罢,王福转身便走,將整个奉天殿的惊涛骇浪都留给了身后那道年轻的身影。 黄子澄等人都懵了,全凭殿下做主?谁能告诉我什么他妈的叫全凭殿下做主? 死一般的寂静中,朱允熥的目光终於移到了脸色煞白的黄子澄身上。 “黄子澄。”他淡淡地开口。 “啊……臣......在。”黄子澄喉头髮干,声音竟有些嘶哑。 朱允熥换了个更舒適的坐姿,缓缓说道: “皇爷爷,你们今日是见不到了。” “皇太孙,你们也见不到了。” “所以,在这奉天殿中,今日,孤说了算。” 他身子微微前倾,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让站在最前排的黄子澄等人感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诸位有何冤屈,有何良策,大可畅所欲言,孤洗耳恭听。” 朱允熥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但,若再有人质疑皇爷爷的旨意,质疑孤为何坐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冰冷的目光扫过殿下每一张面孔,掷地有声:“大可现在就將身上的官袍脱下,从这奉天殿里,滚出去!” “滚出去”三个字不带丝毫火气,却砸得文官们心头髮颤。 黄子澄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屈辱与愤怒在他胸中翻腾。他身为翰林学士,何曾受过这等羞辱?那股文人的傲骨与对道统的执念,最终战胜了恐惧。 “三殿下!”他昂起头,语气悲壮如杜鹃啼血,“您如此行事,与夏桀商紂何异?!您堵得住我等之口,可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我等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今日便是血溅金殿,也断无向乱臣贼子摇尾之理!” “说得好!”齐泰亦是上前一步,与黄子澄並肩而立,神情决绝,“我等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殿下若要行篡逆之事,便请先从我等的尸骨上踏过去!” 好傢伙,这是要上演一出文死諫的戏码了。 淮西那帮武將看得是目瞪口呆,王弼更是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傅友德,低声道:“老傅,这帮酸儒是不是脑子瓦塔了?这是嫌命长主动把脖子往殿下的刀口上送啊?” 傅友德眉头紧锁,没有说话。他看得比王弼更深,黄子澄等人这不是疯了,他们这是在用自己的命,乃至整个文官集团的命做赌注,赌朱允熥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这奉天殿上大开杀戒。 只要朱允熥退缩,他们便贏了。 御阶之上,朱允熥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单手托腮,看著这两个活宝,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朱允熥轻轻鼓了鼓掌,那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大殿里听来异常刺耳。“好一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说得好!” “你说,你们想死?” 黄子澄闻言昂起头,视死如归,“臣等为大明社稷,寧死不屈!殿下若执迷不悟,请先饮下我等的鲜血!” 齐泰紧隨其后,大喊道:“仁政不可废,纲常不可乱!今日我等以此残躯,证我儒家风骨!” 周围的武將们一个个瞪大眼睛,王弼忍不住冷哼一声,迈步上前,只等朱允熥一声令下就要把这帮酸儒拖出去砍了。可朱允熥却摆了摆手,制止了武將们的衝动。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黄子澄面前。 黄子澄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隨即又挺直了腰杆,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朱允熥看著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冷冷道:“你不会以为今日死在奉天殿就能名留青史了史书吧?黄学士,你太高看自己了。” 第27章 代天理政,九族消消乐正式开启! 黄子澄听著这话猛地瞪著双眼,那张原本视死如归的脸涨得紫红。 高看自己了? 这……是什么话? 他黄子澄,翰林学士,帝师之尊,未来要辅佐新君开创盛世的栋樑之才,在这奉天殿上以死明志,为的是大明的纲常,为的是天下正统! 这等壮举,不说感天动地,也足以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怎么到了这个黄口小儿的嘴里,就成了……高看自己了? 朱允熥没给他继续酝酿悲壮情绪的机会,冷淡的目光扫过黄子澄,而后缓缓看向刚那几个叫得最欢的文官。“诸位大人,都说要为大明社稷,那孤便考校诸位几桩实务。” “第一,辽东军餉缺口几何?” “第二,黄河去岁决堤,今年若要大治,需从何处调拨钱粮?” “第三,北元残部於捕鱼儿海一带蠢蠢欲动,若孤要发兵五万北伐,兵部需备多少战马草料,户部需支应多少隨军钱粮?” 这三个问题砸下去,奉天殿里连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这些翰林院出来的清流,平日里张口尧舜禹汤,闭口孔孟之道,写起青词文章花团锦簇。真要问他们户部帐册、兵部钱粮?那就是对牛弹琴。国家大事在他们眼里,全是可以被简化为“德行”二字的抽象符號,至於具体的柴米油盐、刀枪剑戟,那是俗务,不配脏了他们高贵的笔墨。 黄子澄闻言直接懵了,啊啊两声,愣是没憋出个屁来。 武將队列里,王弼实在没忍住,“噗嗤”乐出了猪叫。他这一带头,常升、傅友德等人也跟著哄堂大笑。 “怎么?诸位大人都哑了?”朱允熥跨前一步,手指点著下方那群穿红著绿的朝廷大员,声音里带著一丝嘲弄,“连大明国库的家底都一问三不知,你们拿什么为生民立命?凭口舌之利,还是凭那些粉饰太平的酸腐文章?” 文官阵营里起了一阵骚动,有人羞愤低头,有人怒目相视。朱允熥这番话太毒了,直接扒了他们“道德完人”的底裤,把他们钉在了“无能废物”的耻辱柱上。 “你们口中的纲常伦理,救不了塞外的饿殍,挡不住蒙古人的弯刀。孤昨夜带兵靖难,你们说孤不忠不孝。孤倒要反问一句,任由那等毒妇把持东宫,任由国政败坏连边关將士的棉衣都发不下去,这就是你们尽的忠?”朱允熥步步紧逼,言辞锋利如刀。 奉天殿龙椅后方,那扇雕龙画凤的巨大黄花梨屏风內。 朱元璋身上披著件夹袄,大马金刀坐在软榻上,哪有半点虚弱模样。他透过屏风木雕的缝隙,將殿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这小子昨夜那番大逆不道的话,他听完之后確实一夜没合眼。今天称病不出,就是想掂量掂量,这横空出世的三皇孙到底能不能镇住这帮长了八百个心眼的文官。 目前看来还可以,若真是上来就杀人可不合格。 他朱元璋杀了一辈子人,结果呢?胡惟庸案杀了三万,空印案杀了一万,杀到最后,朝堂上该贪的贪,该斗的斗。 “不过,只是这点本事可不够。”朱元璋低声呢喃,端起旁边的小茶壶抿了一口,眼睛继续死死盯著屏风外的朱允熥。 朝堂上,短暂的沉默过后,终於有人站不住了。 汉中教授方孝孺大步出列。他素来以大儒自居,被朱允熥这般当眾羞辱,书生骨子里的那股执拗彻底爆发。 “殿下此言差矣!”方孝孺昂首挺胸,大袖一挥,端的是正气凛然,“治大国若烹小鲜,君王当垂拱而治。我等臣子,各司其职。具体钱粮事务,自有六部有司负责核算调度。君王只需正心诚意,以德化民,天下自然海晏河清。何须殿下在这朝堂之上,拿这些琐碎帐目来詰难臣等?此乃捨本逐末!”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周围的文官们纷纷点头附和,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方大人说得对!” “君王不与民爭利,不以琐事劳心,此乃古训!” “殿下不修德行,专钻钱眼,实乃大明之不幸!” 眼看文官们又要起势,朱允熥却乐了。他双手背在身后,绕著那张紫檀木椅走了半圈,隨后猛地停下,视线越过方孝孺,看向了六部尚书的队列里。 “兵部尚书茹瑺,出来答话。” 茹瑺是个务实派,平时不怎么掺和翰林院那帮人的清谈。被点到名字,他只觉得后脊梁背窜起一层白毛汗,硬著头皮从队列里挤出来,躬身行礼:“臣在。” “你来告诉方大学士。”朱允熥指了指方孝孺,“如果朝廷垂拱而治,边关的將士吃什么?穿什么?你兵部的帐本上,如今是个什么光景,照实了说,错一个字,孤拿你是问。” 茹瑺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知道今日之事无法善了。但他是个明白人,昨晚的动静他听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位爷可是连禁军统领都一刀砍了的主儿。 “回……回殿下。”茹瑺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大殿里迴响,“洪武二十五年秋,辽东边军军屯崩坏,七成荒废。入冬以来,欠发军餉共计一百三十万两。许多士卒连御寒的夹袄都没有,只能裹著乾草在雪地里放哨。各卫所缺编严重,逃兵数量……居高不下。至於战马草料,库中存量不足三成。” 这几句话一出来,奉天殿里的温度跟著往下降了几度。 方孝孺的脸色瞬间变了。王弼收起了笑脸,拳头捏得咔咔响。常升咬著牙,眼眶子直冒火。 “听清楚了吗?”朱允熥猛地转身,手指几乎戳到方孝孺的鼻尖上,“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垂拱而治!將士们在边关流血冻死,你们在京城秦淮河畔喝花酒、作黄诗!这就是你们的各司其职!” “你们拿著大明的俸禄,享受著百姓的供养,天天在这大殿上谈论什么圣贤之道。边关吃紧,你们拿不出御敌之策;黄河水患,你们拿不出治水之方。现在孤要动一动这死水一潭的朝堂,你们就跳出来喊祖宗成法,喊纲常伦理!” “你们护的不是大明,是你们自己那点可怜的特权!是你们不用干实事就能指手画脚的安逸!” 句句见血,刀刀入肉。 方孝孺被骂得连连后退,身子摇摇欲坠。黄子澄和齐泰更是把头埋在胸前,连个屁都不敢放。那层披在文官集团身上几十年的神圣遮羞布,被朱允熥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扯得稀巴烂。 武將那边,常升扯开嗓子吼了一句:“殿下骂得好!这帮撮鸟就是欠收拾!咱们在前面拼命,他们在后面拖后腿,还嫌咱们杀气重。真该把他们扔到辽东去喝西北风!” 朱允熥没有理会武將的起鬨,他径直走回紫檀木椅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群臣。 “孤今日代天子理政,不是来听你们讲大道理的。”朱允熥的声音陡然转冷,不带半点人情味,“不管你们心里服不服,在这奉天殿上,就得按孤的规矩来办事。” 他直起身,拋出了今天真正的杀招。 “传孤的令,即日起,清查京城及江南各道田亩、盐铁帐目。孤倒要看看,国库空虚,那些银子到底流进了谁的口袋!” 这句话一出,不亚於在奉天殿里扔下了一颗天外陨石。 黄子澄猛地抬起头,眼珠子外凸,半张著嘴发不出声。齐泰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就连刚才还信誓旦旦的方孝孺,也嚇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清查江南田亩? 大明的赋税,大半出自江南。而江南的田地,八成掌握在当地士绅和朝中官员的家族手中。这些年来,为了逃避赋税,他们隱瞒田產、勾结地方官员做假帐,早就成了公开的秘密。 朱元璋不是不知道,但他这些年精力全放在杀功臣、防武將上,加上江南错综复杂的利益关係,一直没下狠手去掀这块铁板。 现在,朱允熥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刚掌权第一天直接就拿江南士绅开刀!这是要挖整个文官集团的祖坟啊! “殿下不可!”黄子澄彻底急了,连滚带爬地衝出队列,脑袋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江南乃国家財赋重地,牵一髮而动全身。若强行清查田亩,必將引起地方骚动。江南士绅若生变,社稷危矣!此乃乱国之政,万万不可行啊!” “乱国之政?”朱允熥冷笑,那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缓缓走下御阶,一步步逼近黄子澄。玄色的云纹常服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摆动,明明是个少年,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却逼得黄子澄喘不过气来。 朱允熥停在黄子澄面前,弯下腰,盯著那张布满惊恐的脸。 “乱?谁敢乱?”朱允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孤昨夜单枪匹马,杀穿了三千御前卫。你们口中的江南士绅,手里的护院家丁比御前卫还精锐吗?” 黄子澄浑身颤抖,哆嗦著嘴唇,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孤把话放在这儿。”朱允熥直起身,视线扫过全场,“谁敢阻挠清查,谁敢在帐目上动手脚,孤就杀谁。一个不留,九族褫夺。孤倒想看看,是你们江南士绅的脖子硬,还是孤手里的刀硬!” 第28章 哪来这么多废话?不服就砍了你的狗头! 霸道,极致的霸道。 没有弯弯绕绕的政治妥协,没有和稀泥的权谋平衡。朱允熥直接把规矩砸在所有人脸上,你们想讲理,我拿事实打烂你们的脸;你们想讲势力讲背景,我拿刀子砍掉你们的脑袋。 “殿下圣明!”王弼激动得满脸通红,第一个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等愿为殿下手中利刃,斩尽天下贪腐!谁敢作乱,末將第一个拧下他的狗头!” 傅友德、常升、冯胜等一眾淮西勛贵对视一眼,尽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热,哗啦啦跪倒一大片:“臣等万死不辞!” 声震屋瓦,杀气冲天。 文官们一个个面如死灰,他们终於看清了眼前的局势。这个坐在紫檀木椅上的少年,根本不是什么被逼无奈才造反的可怜虫。他是一个比洪武帝更不讲理、更不要命的疯子。洪武帝杀人还需要罗织个罪名,找个由头;这位爷,直接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问你服不服。 屏风后,朱元璋手里的茶盏端不稳了。 茶水晃荡出来,洒了几滴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这位戎马一生、心思深沉的开国大帝,此刻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 清查江南田亩。 他朱元璋算计了一辈子,为了给朱允炆铺路,费尽心机清理武將集团。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江南那帮读书人、大地主,才是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毒鱉。只是他老了,折腾不动了,怕逼急了这帮人,天下大乱,新君压不住阵脚。 可这小子呢?上来第一把火,直接烧向了最硬的骨头。 “这胆识,这气魄……”朱元璋喃喃自语,乾瘪的嘴唇微微颤动。他看著屏风外那个负手而立的少年,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在濠州城头扯起反旗,发誓要將蒙元赶出中原的自己。 不,这小子比当年的自己还要毒辣。自己当年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小子明明已经掌控了局面,却偏要往死里得罪江南的世家大族。因为他清楚,大明的病根在哪。 “王福啊。”朱元璋突然出声。 王福赶紧凑上前:“奴婢在。” “你说,这小子若是真把江南查个底朝天,能刮出多少银子来?” 王福脑门上冒汗,这哪是他一个太监能隨便接茬的话。他只能赔著笑脸:“皇爷,三殿下这手段雷霆万钧,奴婢估摸著,国库怕是要被银子撑破了。” 朱元璋没理会太监的奉承,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 朝堂上,威慑已经足够,朱允熥走回紫檀木椅坐下,神色缓和了几分。 “孤刚才的话,是对那些国之蛀虫说的。”朱允熥换了个语调,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各位大人只要安分守己,实心用事,这官你们接著当,孤不会无故找你们的麻烦。”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老掉牙的招数,但在绝对的武力威慑下,偏偏最管用。 文官们绷紧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点。 “但有言在先。”朱允熥话锋陡转,刀子再次架了上来,“若是让孤查出,谁背地里搞串联、给地方通风报信、做假帐糊弄朝廷……孤保证,午门外剥皮实草的刑场上,绝对有他一个位置。诛九族,也是孤一句话的事。” 刚刚鬆了一口气的文官们,再次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退朝。” 朱允熥没有给他们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乾净利落地扔下两个字。 太监尖细的嗓音隨之响起:“退朝——” 文官们如蒙大赦,一个个腿软得直打摆子。黄子澄是被齐泰和方孝孺架著拖出大殿的,他走的时候失魂落魄,嘴里还在嘀咕著“不行,不行,要去见皇太孙!”。 偌大的奉天殿,转眼间走得乾乾净净。 晨光穿过高大的殿门洒在金砖上,空气中还残留著方才剑拔弩张的余热。 朱允熥没有离开。他依旧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伸手端起旁边案几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 大殿內寂静无声。 半晌,朱允熥放下茶杯。他站起身,转过头,面向那张空荡荡的龙椅,以及龙椅后方那扇巨大的黄花梨屏风。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孙辈礼节。 紧接著,他抬起头,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皇爷爷。” “这齣戏,您在后面听得可还满意?” 屏风后。 朱元璋端著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王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这小子,早就知道皇上藏在后面?! 朱元璋把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发怒,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反而燃起了一团火。他站起身,推开王福搀扶的手,一把掀开屏风侧面的帷幔,大步走了出来。 一老一少,隔著几步远的距离,目光在空气中轰然相撞。 “你什么时候知道咱在后面的?”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 “从王公公说『全凭殿下做主』开始。”朱允熥答得毫不避讳,“您若真病得起不来床,这大殿四周的御前卫绝不会撤走一半。您撤了人,就是想看看孤被文官围攻时的窘境。既然您想看戏,孙儿自然要卖力演好。” 朱元璋死死盯著他,突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卖力演戏!”朱元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著朱允熥,“你拿江南氏族开刀,就不怕真逼反了天下读书人,让咱大明的江山不稳?” “江山稳不稳,不在读书人的嘴里,在將士的刀里,在百姓的碗里。”朱允熥迎著朱元璋的目光,毫不退缩,“他们要是敢反,孙儿就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刀比蒙元的更利!” 朱元璋收敛了笑容。他看著眼前这个彻底撕下偽装的孙子,心里五味杂陈。老天爷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也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好。”朱元璋吐出一个字,转身向殿外走去,“江南的田亩,放手去查。出了天大的乱子,咱给你兜著。但你要是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咱打断你的腿。” 朱允熥看著那个佝僂却依然霸气的背影,朗声应道:“孙儿遵旨。” 第29章 皇帝不会错,朱重八也不会错 老头子走了,走前丟下那句“出了天大的乱子,咱给你兜著”听著提气,实则是道催命符。 帝王家可没有温情脉脉的兜底。 把江南士绅这块硬骨头扔出来,纯纯就是试金石。江南赋税占天下大半,牵扯著满朝文武的钱袋子。查田亩,等於从文官和士绅的嘴里硬生生抠肉。这帮人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真要动他们的命根子,什么腌臢手段都使得出来。 抗税、煽动民变、刺杀钦差、烧毁帐册。从古至今,这些戏码屡见不鲜。 老爷子真愿意兜底?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老头子圣旨一下,把江南的乱子平了,他朱允熥也就成了一枚彻底作废的棋子。大明储君的位置,容不下一个掌控不住局面的废物。 他只有这一次机会。把银子和粮草实打实地送到京城,这盘夺嫡的大棋才算真正盘活。若是中途折戟,哪怕老头子对自己刮目相看,他也再无翻身之日。 “蒋瓛。”朱允熥嗓音未抬,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殿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躬著身子跨过门槛,一路小跑至御阶下,双膝点地。 “臣在。” “吕氏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明日便可將一应证据交予陛下。” ...... 乾清宫后殿,汤和在迴廊下负手立。 这位大明仅存的开国元勛,如今已是头髮花白,身形微微佝僂。信国公的名头虽然响亮,但他早早交了兵权,躲在凤阳老家种地养老,硬是熬过了近年朝堂上的腥风血雨。 听见脚步声,汤和转过身。朱元璋正由王福搀扶著走来。 看到老弟兄面色红润、步履稳健,汤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昨夜京城戒严,喊杀声传出老远,他躲在府邸里没敢出声,生怕这位老弟兄又发了疯要清洗谁。 “臣汤和,叩见……”汤和掀起衣摆就要下跪。 “行了行了。”朱元璋摆手打断,快走两步托住汤和的手臂,“没外人,收起你那套文邹邹的规矩。” 朱元璋挥退王福和一眾宫女太监,拉著汤和的胳膊往御花园走。 初春的御花园透著几分料峭的寒意。两人一路溜达到荷花塘边。池水清冽,去岁的残荷还没清理乾净,枯黄的杆子支棱在水面上。 朱元璋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塘边的汉白玉石阶上。汤和见状,也跟著撩起袍子,並排坐下。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四十岁的老头,就像当年在濠州钟离村村口的土坷垃上一样,毫无形象。 “昨夜的动静,把你这老东西嚇著了吧?”朱元璋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水里,砸出一个不小的水花。 汤和打著哈哈,搓了搓手:“是有点。昨半夜听见外面闹哄哄的,臣还以为哪个不开眼的又惹您生了气。听说蓝玉那廝带兵进宫了?” “他蓝玉有那个胆子?”朱元璋冷哼一声,“那是给人当枪使了。” 汤和乾笑两声,没敢接话。皇家祖孙之间的事情,他一个外姓功臣,多说一个字都容易掉脑袋。 閒扯了几句家长里短,朱元璋话锋陡转:“允熥的事,你知道了?” 汤和眼皮微垂,开始装糊涂:“听说了一点。” “他要收拾江南士绅。”朱元璋直截了当。 汤和闻言一愣,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收拾江南士绅?这可是马蜂窝。短暂的惊愕后,汤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荷花塘边迴荡。 “是你老朱家的种!”汤和咧嘴笑道。 朱元璋白了汤和一眼,没好气道:“这小子今日早朝把满朝文武的底裤都给扒了,黄子澄那帮人现在恨不得生啖他的肉。” “读书人嘛,骂起人来花样多,真要动刀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汤和不以为意。 朱元璋嘆了口气,目光盯著水面上的枯荷,语气中竟带著不自信:“你说,咱之前选允炆,是不是错了?” 汤和身子一僵,这话没法接。说错了,那是打皇帝的脸;说没错,现在朱允熥闹出这么大动静,又圆不回去。 他打起太极:“那怎么能叫错了,皇帝是不会错的。” 朱元璋不依不饶,转头死死盯著汤和:“那朱重八会错吗?” 汤和迎著老兄弟的目光,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朱重八也不会错。” “你这老小子。”朱元璋被他这副泼皮无赖的样气笑了,抬手虚点了他几下。 汤和收起笑脸,正色道:“重八,朝堂上的事情你別问咱。咱老了,脑子不中用了,不能为你分忧了。” 朱元璋收回目光,沉默片刻,长长地嘆了口气:“如今这天下,能叫咱重八的,也就你一人了……” 气氛变得有些沉闷,汤和知道老朱又想起了马皇后,他赶紧岔开话题,“那当然。你虽然是皇帝,但在咱心里,永远是咱濠州钟离一条街的好兄弟。” 朱元璋摇头笑骂:“你啊你,都一把年纪了,嘴里还没句正经话。还记著小时候带咱去村头偷看刘寡妇洗澡的事不?你小子跑得快,害咱被刘寡妇家的狗追了二里地!” 汤和老脸一红,嘿嘿直乐:“那不是怪你脚下踩了枯树枝嘛。再说了,要不是咱带你去,你哪知道女人长啥样。” 两个老人坐在池塘边,回味著大半个世纪前的荒唐事,笑得前仰后合。 “这次来了,就在京城多待些日子,陪咱说说话。”朱元璋收住笑,语气里透著几分难得的恳切。 汤和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那咱在凤阳那一百多个侍妾怎么办?” 朱元璋上下打量著老態龙钟的汤和,毫不留情地揭短:“你都这把年纪了,除了弄人家一身口水,你还能咋?还惦记著你那一百多个小妾呢!” 汤和被戳穿老底,也不恼,梗著脖子反驳:“看看不行啊?摆在院子里赏心悦目,咱乐意。” 两人互相斗著嘴。风吹过荷花塘,带走几声苍老的笑。 笑闹过后,池塘边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丝帕,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他把帕子攥在手里,声音低了下去。 “咱准备,適当放点权给允熥试试。” 汤和手一抖,差点把刚薅下来的一截枯草折断,他转过头,满脸错愕地看著朱元璋。 放权?这可不是代为主持早朝那么简单。放权意味著把六部、军方的实际调度权交出去。自朱標死后,朱元璋大权独揽,恨不得连几品官穿什么顏色的衣服都亲自过问。现在居然要分权给一个十五岁的孙子? 朱元璋读懂了汤和眼里的震惊。他苦笑一声,自嘲道:“你是想说,以咱的城府,咱的性格,不可能就这么相信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皇孙吧?” 汤和还是没说话,他太了解朱重八了。多疑是刻在这位帝王骨子里的东西。朱允熥昨夜展现出的狠辣和手段,確实惊艷,但也同样危险。一个能隱忍多年,一夜之间策反兵將、拿捏锦衣卫的人,朱元璋怎么可能放心把江山直接交给他? 朱元璋自顾自地往下说,目光投向远处的宫墙,“咱当然不信他。” “那您还……”汤和欲言又止。 “但是咱的身体,咱自己知道。”朱元璋打断了他。他伸出乾枯的右手,手背上布满了老人斑,指节因为常年批阅奏摺而有些变形。 “这几个月,咱夜里经常喘不上气。整宿整宿地睡不著,一闭眼,就看见秀英,看见標儿,他们在那边朝咱招手。”朱元璋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太医那些安神汤,喝了跟白水一样。咱没多少时间了,鼎臣。” 他叫了汤和的字,这是极少的。 汤和喉咙发紧。他看著身旁这个曾经单手能举起石锁、挥舞几十斤大刀衝锋陷阵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具枯槁的躯壳。 岁月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连洪武大帝也挡不住。 “朝堂上那些文官,个个心怀鬼胎。武將呢,蓝玉那帮人骄横跋扈。”朱元璋收回手,揣进袖子里,“允熥这把刀利,咱就让他去刮骨疗毒。江南的脓包,让他去挑。文官的锐气,让他去杀。他要是能压得住,这江山交给他,咱闭得上眼。” “至於允炆……”朱元璋停顿了很久。提到这个寄予厚望的皇太孙,他的眼神变得十分复杂,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丝不甘。 “昨夜他逃跑的样子,太丟人了。”朱元璋咬著牙,恨铁不成钢,“可他毕竟是標儿留下来的骨血,是咱亲自带在身边教了这么些年的储君。” 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咱会最后给他一个机会。” 第30章 尼玛哪来这么多家產?全给老子绑了送官! 奉天殿外,黄子澄与齐泰並肩走著,官服的下摆隨著凌乱的步伐扑棱作响。这几位素来以清流自居的朝廷命官,今日的背影透著几分仓惶。 “荒谬至极,此等乱政若强推下去,大明社稷危矣。”黄子澄咬著牙低语,袖筒里的手攥成了拳。 齐泰擦了把额头的汗:“黄兄,那朱允熥不过十五岁,手段却毒辣到这等地步,咱们难道就由著他胡来?清查江南田亩,这是要掀翻天下读书人的饭碗。” “去东宫。”黄子澄停下脚步,目光扫向前方,“陛下称病不出,唯有皇太孙殿下能主持大局。只要太孙殿下肯去奉天殿前叩门哭諫,那朱允熥便名不正言不顺,天下悠悠之口自然能將他淹没。” 就这样,一行人迅速调转方向,直奔东宫。 东宫门前,披坚执锐的御前卫將大门堵得严严实实。领头的是个百户,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看著气喘吁吁跑来的黄子澄等人,连眼皮都没抬。 黄子澄整了整衣冠,迈步上前:“烦请通传,翰林学士黄子澄,求见皇太孙殿下。” 那百户冷眼看著他,回了几个字:“东宫闭门谢客。太孙殿下身体不適,太医吩咐需静养,诸位大人请回。” “身体不適?”黄子澄急得直跺脚,“都快火烧眉毛了,你让开,我要进去面諫!”说罢他便要硬闯。 两把长柄刀交叉架在黄子澄胸前。百户的刀拔出半寸,刀刃摩擦刀鞘发出刺耳的声响。 “黄大人,退后。再往前一步,按擅闯禁宫论处,格杀勿论。” 齐泰见状,赶紧上前拉住黄子澄的衣袖,低声劝道:“大人,切莫衝动!” 黄子澄盯著那两把泛著冷光的刀刃,牙关咬得咯咯响。他隔著高高的宫墙,朝著文华殿的方向看去。那个被他们文官集团倾注了无数心血、寄予厚望的皇太孙,此刻连见他们一面都做不到。 反观那个在奉天殿上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的朱允熥,手段之毒辣,心思之縝密,两相比较,黄子澄心里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走。”黄子澄甩开齐泰的手,转身往回走。 半个时辰后,黄府书房。 门窗紧闭,屋里没点香,只有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黄子澄坐在太师椅上,齐泰、方孝孺分坐两侧,还有几个江南籍贯的言官站在书案前。 “太孙看样子被幽禁东宫,皇上又称病不出。这天下,难不成真要落入那疯子手里?”方孝孺捶著椅子扶手,痛心疾首。 黄子澄端起冷茶灌了一口,將茶碗重重磕在桌上。 “他想查江南田亩?做梦!”黄子澄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狠厉,“江南水深,岂是他一个黄口小儿能搅动的?大明的赋税粮仓,皇权歷来下不到县,靠的都是各地士绅和宗族在维持。他想越过我们直接去抠银子,那就是在挖大明的根!” 齐泰皱著眉,分析道:“他在朝堂上放了狠话,连诛九族都搬出来了。若真派锦衣卫下去硬查,那些地方官未必顶得住。” “顶不住也得顶!”黄子澄冷哼一声,“法不责眾的道理,你们还不懂吗?只要江南一百零八个州县一起烂帐,他杀得完吗?” ...... 与此同时,申时三刻的凉国公府门前,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常升、冯胜、傅友德、王弼这四个淮西勛贵的核心人物,骑著高头大马,带著一眾家丁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他们刚从奉天殿的朝会上下来。朱允熥在朝堂上那番连敲带打、强压文官的操作,看得这帮老將通体舒泰。多少年了,被文官压著骂武夫的恶气,今天总算出了。 “你们说,蓝玉那廝挨了八十军棍,这会儿是不是正趴在床上哼唧呢?”王弼扯著大嗓门,笑得颇有些幸灾乐祸。 傅友德摸著鬍鬚,接话道:“这顿打挨得值。殿下监国,咱们淮西这帮老兄弟的命算是保住了。等会儿进去,得好好敬他一杯。” 常升作为朱允熥的亲舅舅,更是春风得意。他甚至已经在盘算,等朱允熥正式册封太孙,自己要如何整顿京营兵马。 眾人说笑著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 凉国公府那两扇朱漆大门敞开著,浓烈的血腥味迎风扑来,应天府的差役正推著几辆板车往外走。板车上盖著破草蓆,草蓆边缘往下滴著黏稠的暗红血液。风一吹,掀开草蓆的一角,露出里面死状极惨的尸体,皮开肉绽,骨头都露在外面。 那几张脸,常升等人都认识,全是蓝玉平日里带在身边耀武扬威的义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弼瞪大了眼睛,翻身下马,三步並作两步衝进府內。 常升等人紧隨其后。 院子里的景象更加骇人。青石板上被水冲刷过,但地缝里的血跡依然刺眼。几十口大箱子敞开著,金条、银锭、珍珠玉器堆积如山,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 管家蓝安正拿著帐本,一件件跟应天府尹交接。 正堂的台阶上,蓝玉光著膀子趴在软榻上。他背上的白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整个人透著一股死气,唯独那双眼睛紧紧盯著院子里的一切。 “凉国公,你这是疯了不成?”傅友德大步走上前,指著外面的板车,“那些好歹是你叫过儿子的,犯了什么错要下这种死手?殿下如今掌了权,咱们好日子刚开始,你搞这一出苦肉计给谁看?” 蓝玉费力地抬起头,视线扫过这四个老战友。那目光冷得可怕,没有一丝温度,看得常升等人都有些发毛。 “苦肉计?”蓝玉嘶哑著嗓子笑了一声,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直抽冷气,“傅友德,你这把岁数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以为今天早朝上,殿下那番话只是说给那帮酸儒听的?” 几人一愣,面面相覷。 蓝玉抓起旁边案几上的一个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那是说给全天下人听的!也是说给咱们听的!”蓝玉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查江南田亩是第一步。你们真以为,咱们这帮人在地方上侵占的军屯、抢来的良田,他不知道?” “他可是……”常升刚想说他可是自己亲外甥。 “闭嘴!”蓝玉厉声打断他,“收起你那套沾亲带故的把戏!我告诉你们,咱们这位三殿下,心思比皇上当年还要深,刀子比皇上还要快!皇上杀人还需要找个胡惟庸、找个由头,他杀人,只需要看你碍不碍大明的事!” 蓝玉指著院子里的金银財宝,“我把这些畜生打死,把赃款交出去,是在保我凉国公府满门的命!你们要是还做著从龙之臣、作威作福的春秋大梦,趁早离我远点。想死別溅我一身血!” 这段话说得又急又狠,像一记重锤直接砸在几个老將的天灵盖上。 傅友德的后背开始冒汗。他仔细回想今天早朝的细节,朱允熥算计黄子澄,算计江南士绅,甚至连龙椅后面藏著的老皇帝都算计得明明白白。那种对全局的掌控力和漠视人命的威压,確实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 如果他们这帮武將继续占著军屯不放,纵容家奴欺男霸女,那把刚砍向文官的刀,隨时会调转方向,砍下他们这帮骄兵悍將的脑袋。 “我嘞娘誒……”王弼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骂,“老子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上个月刚占了城南几十亩水田。我这就回去绑了他送应天府去!” 冯胜和傅友德对视一眼,连招呼都顾不上打,掉头就走。 常升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看著蓝玉惨白的脸,终於明白过来。 短短半日之內,京城各大勛贵的府邸鸡飞狗跳。 冯胜回府后,直接下令捆了家里负责採买和收租的八个管事,连带帐本一起送进了应天府大牢。傅友德连夜写了十几封信发往老家,勒令族人立刻退还所有隱匿的田產,多交一倍的税粮。 那些平日里在京城横著走的勛贵子弟们,被自家老子吊在树上用皮鞭抽得鬼哭狼嚎。 应天府尹看著牢房里爆满的勛贵家奴和堆积如山的赃款,抓著头髮欲哭无泪。 第31章 北平的judy,应天的三宝 塞北的寒风呼啸著掠过高耸的城墙。北平,燕王府。 书房內生著地龙,暖意融融。朱棣穿著一身粗布常服,手里拿著一块浸了油脂的软布,正在仔细擦拭一把百炼精钢剑。剑身修长,刃口泛著幽蓝的寒光。 一名侍卫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王爷,京城加急,咱们暗线送出来的。” 朱棣停下手里的动作,接过信件。挑开火漆,抽出信纸快速扫过。 书房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火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声音。 看完信的最后一行,朱棣的手腕不自觉地一抖,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书房的侧门被推开,一阵冷风倒灌进来。一个穿著黑色僧袍、头戴斗笠的瘦削身影走了进来。 “王爷何故动怒?”姚广孝那双总是半闭著的三角眼微微抬起。 朱棣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推过去。“你自己看吧。” 姚广孝拿起信纸,一目十行。当看到“朱允熥斩陈亨,杀穿御前卫”、“奉天殿早朝,清查江南田亩”、“蓝玉大义灭亲”这些字眼时,那双三角眼猛地睁圆了,眼底爆射出慑人的精光。 他走到火盆前,將信纸扔进去,看著火舌將其吞没。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姚广孝拨弄著佛珠,语调低沉,“贫僧本以为太子薨逝后,朱允炆那个书呆子上台,主少国疑,削藩是必然,王爷当有大计可图。可谁能想到,这局中竟遁出了这么一个变数。” 朱棣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著南方,“最重要的是,父皇非但没有问罪允熥,反倒放权让他对江南下手......” 朱棣很清楚这封信里的分量。 朱允炆当皇帝,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对付那个优柔寡断的侄子。但如果是朱允熥上位,局势就彻底变了。一个能在十五岁就隱忍蛰伏、一朝暴起便把满朝文武和老皇帝一起算计进去的人,对权力的掌控欲绝对是极其恐怖的。 “他先拿文官开刀,又逼著武將自断羽翼。”朱棣的手指敲击著案板,发出沉闷的响声,“等他把京城和江南理顺了,腾出手来,你以为他会放过我们这些手握重兵的藩王?” 姚广孝双手合十:“王爷所言极是。三殿下此人,行事不择手段,且不论常理。若他登基,这北平城,怕是连一天安稳日子都过不了了。” “传令下去。”朱棣转过身,眼神如刀,“北平卫所加紧操练。派人去大寧,跟朵顏三卫首领多走动走动,咱们得早做打算了。” ...... 皇宫宫道深长,两旁的朱红宫墙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阴沉,朱允熥拖著略显沉重的脚步回到了东宫那属於自己寢殿,院落里有些萧条,曾经那些见风使舵、对著吕氏母子摇尾乞怜的太监宫女,如今大半被內官监带走审问,剩下的几个也缩在角落里,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朱允熥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经年不散的冷香扑面而来。 “啪!” 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在空旷的殿內激起阵阵回音。 一个十七八岁的身影从阴影中猛地扑出,动作凌乱,甚至有些狼狈。那是个穿著青色夹袄的小太监,还没衝到近前,就一头磕在了金砖上,力道大得让人怀疑那脑门会不会裂开。 “殿下!您……您总算回来了!”来人声音悽厉,带著压抑不住的哭腔和浓重的颤音。 朱允熥被嚇了一跳,他认得这张脸。 三日前,原身被吕氏指使的人强行按在后花园的水缸里,意识弥留之际,是这个平日里畏畏缩缩的小太监从水里把那个已经凉了大半截的躯壳捞了出来。 那个时候,朱允熥刚穿越过来。睁眼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这个满脸泪水、浑身湿透的少年在疯狂地按压他的胸口,语无伦次地喊著“殿下別死”。 当时的局势已是九死一生,朱允熥打定主意策反蓝玉,自知此去便是踏在刀尖上,成则君临天下,败则碎尸万段。他不忍心让这个东宫里唯一的真心人陪著自己送死,便藉口让他回乡探亲,实则是想放他一条生路。 可他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殿下为什么要拋弃小的?是嫌小的笨,还是嫌小的碍事?”小太监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双手死死抱著朱允熥的小腿。 朱允熥低头看著他,那双杀穿了三千禁军、在朝堂上喝退百官的眼眸,此时终於泛起了一圈涟漪。 “孤让你走,是想让你活。”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寢殿里显得有些空灵,“跟著孤,以后这日子,未必比回乡种地安稳。” 三宝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已是一片紫青,血珠顺著鼻樑滑落,他却浑然不觉,眼神里透著一股坚毅。 “殿下,您要是没了,小的这条烂命,活著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別?” 三宝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血跡,声音虽然嘶哑,却透著一股子决绝,“小的没读过圣贤书,只知道谁对小的好。殿下要是嫌小的碍眼,现在就一刀劈了小的,也省得小的日后在阎王爷那儿没法交代。要是殿下还肯收留,小的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守在殿下身边。就是死,小的也要死在殿下前头!” 殿內的红烛火苗跳动了一下。 朱允熥伸出手,掌心抚在小太监的发顶。 “起来吧。” “孤的身边,不养只会哭的废物。” 小太监愣住了,隨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忙不迭地磕了三个响头,动作麻利得像个猴子,“只要殿下不赶小的走,小的什么都能干!杀人放火、试药挡箭,小的眉头都不皱一下!” 朱允熥看著他,良久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好,三宝。既然你不想走,那孤正好有几件事,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办。” 第32章 东宫之变:我用我这条命,换允炆一条登天路! 东宫北侧,太子妃吕氏的寢宫,往日里薰香裊裊、雅致清幽,此刻显得有些兵荒马乱。 满地都是被砸碎的官窑瓷器,墙上悬掛的名家字画被撕得粉碎,胡乱地扔在地上。 吕氏披头散髮,瘫坐在凤榻边冰冷的地砖上,往日里端庄贤淑、母仪天下的太子妃,如今状若疯魔。 “没用的东西……全都是没用的东西!”她抓起一个珐瑯彩的茶碗,狠狠砸在对面的立柱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她派去娘家向父亲吕本求援的七八个心腹太监,个个都是机灵过人的角色,可派出去之后,便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音。她不知道,这些人在踏出东宫宫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被锦衣卫校尉悄无声息地“请”进了北镇抚司的詔狱。 她更不知道,蒋瓛那个活阎王,正拿著朱元璋的令牌,將东宫上下查了个遍。那个收了她银子,將朱允熥按进水缸的小太监,在见识了锦衣卫的全套“手艺”之后,连祖宗十八代都招了出来。 剥皮揎草的屠刀,隨时会落到自己头上。 吕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不想死,更不能接受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为儿子铺就的登天之路,就这么毁於一旦。 “不……不能就这么等死!允炆的皇位,不能毁在我的手里!” 绝望之中,吕氏猛地从地上爬起,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险些再次栽倒。她扶著凤榻,剧烈地喘息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朱允熥寢殿的方向。 “来人!都给本宫死过来!” 守在殿外的几十个太监宫女连滚带爬地涌了进来,这些人都是吕氏的心腹,家族的荣辱、身家性命都和她绑在一起。此刻见主子这副模样,一个个嚇得噤若寒蝉,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本宫养了你们这么多年,现在,是你们报答本宫的时候了。”吕氏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丝丝狠戾。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內室,打开了自己陪嫁的私库。沉重的箱盖被掀开,满室珠光宝气。 吕氏看都没看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玉器,她抓起一把把的金银錁子、珍珠玛瑙,像撒垃圾一样隨意地扔在地上。 “看见了吗?这些,还有屋子里的那些,都赏给你们!”吕氏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恶狠狠道:“只要你们今晚,跟著本宫办成一件事!” 她亲自走下台阶,扶起一个平日里最得力的大太监,那双曾经柔情似水的美目此刻满是疯狂。 “朱允熥那个孽畜,构陷本宫,囚禁太孙,下一步就是要谋朝篡位!今夜,我们便替天行道,诛杀此獠!” 眾人嚇得魂不附体,杀害皇孙?那可真是灭族大罪啊!但是看吕氏如今疯魔的样子,自己这些人不去,那可就要当场见太奶了。 吕氏看出了他们的恐惧,她狞笑一声,“此次,本宫会亲自带头!” “若是能杀了他,自然最好。若是杀不了……”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態的潮红,“那就让他杀了我!” “只要本宫死在他的寢殿里,死在他手上!他便是弒杀嫡母!这等不忠不孝、丧尽天良的畜生,天下人皆可唾弃!皇上,也断然容不下他!我用我这条命,换允炆一条万无一失的登天路,值了!” 只要朱元璋还没下旨定她的罪,她就还是大明的太子妃,朱允熥名义上的嫡母! ...... 夜,深了。 月黑风高,杀人夜。 吕氏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常服,手里提著一柄短剑,亲自领著这群拼凑起来的乌合之眾,就这么乌泱泱摸向朱允熥所住的寢殿。 偌大的东宫,此刻静得可怕。 一路行来,竟是出奇地顺利。平日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御前卫,此刻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巡夜的太监灯笼,也像是约好了一般,全都熄了火。 吕氏心中暗喜,难道真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要赐给她这个翻盘的机会?她甚至能想像到,当朱允熥那颗带著惊愕表情的头颅被自己砍下来时,该是何等的快意! 很快,一行人便摸到了朱允熥寢殿的门外。 殿內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像是主人已经熟睡。 吕氏脸上最后一丝属於人的温情也消失了,只剩下狰狞。她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衝进去!” “乱刀捅死!” “谁砍下他的脑袋,赏黄金万两,你们若是死了,便给你们家人!”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那几十个太监宫女眼珠子瞬间就红了,几十个身影举著五花八门的凶器——短剑、剪刀、铜烛台、甚至还有沉重的花瓶,呼啦啦就往里干! 借著从门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们能看到床上被褥高高隆起,显然是有人正在安睡。 “杀!” “捅死他!” 一瞬间十几把凶器,疯狂地朝著那床被褥捅去、砍去、砸去! 锦被被划开,丝绸被撕裂,棉絮在空中纷飞,如同下了一场绝望的雪。 “噗嗤!” “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不断响起,可吕氏的心却猛地往下一沉。 不对!手感不对! 这根本不是砍在人身上的感觉! 她一把掀开那床早已不成样子的被褥。 月光下,被褥里哪有朱允熥的身影?只有几个被砍得稀烂,露出里面金黄稻草的软枕! 中计了! 吕氏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乾,手脚冰凉。 就在此时。 “啪、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突兀地从大殿幽暗的角落里响起,不急不缓,像是戏楼里看到精彩处,情不自禁的喝彩。 下一刻,寢殿四周,几十支火把被同时点燃! “轰!” 熊熊的火光瞬间驱散了黑暗,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也將殿中每一个人惊恐、错愕、呆滯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大殿正中的太师椅上,朱允熥安然端坐。依旧是白天那身玄色云纹的常服,手里慢条斯理地把玩著一只玉骨摺扇,神情平静,甚至带著几分閒適的笑意。 在他身侧,三宝按刀而立,那张清秀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冷酷。 而在他们周围,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上百名身著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如同在看一群死人。 瓮中之鱉。 插翅难飞。 第33章 吕氏的最后一舞 吕氏惊骇欲绝,踉蹌著连连后退,手中的短剑“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会……你怎么会早有防备?!” 朱允熥终於停下了鼓掌,他用摺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笑了。 “我的好母亲,你不会真的以为,这一路上的畅通无阻,是老天爷在帮你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吕氏的心上。 “那是我,特意为你留的黄泉路啊。” “孤若是不把这条路让开,又怎么能让这宫里宫外,让这大明天下的人都好好看一看,我大明朝尊贵的太子妃,是如何领著一群阉人,深夜作乱,持械谋杀当朝嫡孙的呢?” “弒杀嫡母?”朱允熥站起身,一步步向她走来,火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那双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不,从你踏进这座大殿开始,就不是弒母了。” “是平叛。” “是……靖难!”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让吕氏如遭雷击,浑身剧震,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拿下。”朱允熥挥了挥手,甚至懒得再多看她一眼。 一群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一拥而上,將那些早已嚇瘫在地的太监宫女死死按住。 吕氏彻底疯了,她被人从地上架起来,兀自还在嘶吼,声音悽厉得不似人声。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你们这群废物!”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绣春刀出鞘时,那一片冰冷的摩擦声。 很快,几十个参与夜袭的太监宫女此刻全被锦衣卫用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著破布,跪在殿外的院子里,如同待宰的猪羊。 大殿之內,吕氏被两名锦衣卫校尉死死按在一张椅子上,动弹不得。她已经不再嘶吼,只是浑身发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不远处的那个少年,眼神里除了恐惧,还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怨毒。 她想不通,自己究竟败在了哪里。 朱允熥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没有急著处置这些人,反而拉过一张绣墩,在吕氏面前施施然坐下,甚至还让三宝倒了杯热茶。 水汽氤氳,茶香裊裊。 他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你是不是在想,我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为何能將你算计到这般田地?” 吕氏咬著牙,不说话。 朱允熥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以为,你最大的倚仗是你爹吕本在朝中经营的文官势力,是你经营多年的东宫人脉?错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 “你真正的倚仗,只有两样。第一,是人心。你赌皇爷爷念旧,赌满朝文武不敢挑战储君的体面,赌我这个懦弱的孙子不敢鱼死网破。” “第二,是情报。你以为你对东宫了如指掌,对我身边有几个人,每天干什么都一清二楚。而我,对你一无所知。” 朱允熥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可惜,这两样,你都算错了。” 他站起身,踱到吕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至於情报……”他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怜悯,“从我走出东宫,去见舅姥爷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个瞎子、聋子了。” “你派去吕府求援的信使,他们的供词,现在应该已经摆在皇爷爷的案头了。” “你安插在我身边,监视我一举一动的那个小太监,三日前,就被三宝发现,捆了手脚沉到宫里的荷花塘里餵鱼了。” 一句句,一声声,如同重锤,將吕氏最后的心理防线砸得支离破碎。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不会的,你就是个废物!”她终於崩溃了,声音悽厉。 朱允熥说完,不再理会这个已经彻底垮掉的女人,转身走回主座。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来自殿外,沉重、整齐,这声音好似有一种魔力,能让锦衣卫这种见惯了生死、自詡铁石心肠的凶人,都下意识地收敛了身上的杀气,垂下头颅。 大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火光倒灌,映出了一道道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身影,是御前卫。他们分列两旁,组成了一条通往殿內的肃杀通道。 一个身形略显佝僂、穿著明黄常服的身影,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老人走得很慢,甚至需要身边的大太监王福虚扶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一出现,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那是一种源自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无上威严,不需要任何言语便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蒋瓛为首的锦衣卫校尉,哗啦啦跪倒一片,动作整齐划一,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金砖。 朱允熥也从太师椅上站起,走下御阶,对著那个走来的老人行了一个標准的孙辈礼节,躬身垂首,一言不发。 他今晚这齣戏的戏份已经杀青,可以谢幕了。 因为,真正的主角,已经登场。 朱元璋的视线慢慢扫过全场,面无表情的朱允熥,满地的狼藉,被捆成粽子、抖如筛糠的太监宫女,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被死死按住、狼狈不堪的吕氏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渊。 被这道目光注视著,吕氏竟然奇蹟般地平静了下来。她不抖了,也不再嘶吼,甚至挣脱了按著她的锦衣卫校尉。 吕氏缓缓站起身,用手隨意地拢了拢散乱的鬢髮,整理了一下身上满是褶皱的衣衫。她抬起头,迎著朱元璋的目光,那张惨白憔悴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笑容,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臣妾,见过陛下。”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这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端庄得体、母仪东宫的大明太子妃。 朱元璋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这种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恐惧。 吕氏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对著朱元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陛下,所有的事情,都是臣妾一人所为。”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臣妾嫉妒常氏,嫉妒她生下了嫡子,嫉妒她能得太子殿下真心相待,所以,臣妾恨!” “三日前,是臣妾鬼迷心窍,命人將允熥按入水缸。今夜,也是臣妾不忿他逼宫太孙,才纠集宫人,意图行刺……” 她一字一句,將所有的罪名都清清楚楚地揽到了自己一个人的身上,把朱允炆摘得乾乾净净。 “允炆生性仁厚,待允熥如亲弟。这些腌臢事,都是臣妾这个做母亲的背著他干的。” “臣妾自知罪该万死,不敢求陛下饶恕。只求陛下看在允炆是太子遗孤的份上,莫要迁怒於他。” “要杀要剐,臣妾一人承担!” 说完,她再次俯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殿之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位九五之尊的最终裁决。 朱允熥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到了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还能用自己的命为朱允炆铺最后一段路。 只要朱允炆被定义为“毫不知情的受害者”,那他皇太孙的身份,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良久,朱元璋终於动了。 他没有去看吕氏,而是转头,看向了那个一直垂首侍立的孙子。 “允熥。” “孙儿在。”朱允熥应声。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朱元璋的声音乾涩而沙哑。 第34章 赐白綾!夷三族!朱允熥:我只是个听话的孩子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老登,这时候了还在耍心眼。 回答得好,是顺了圣心;回答得不好,哪怕你占尽了道理,也可能落一个“刻薄寡恩,残害长辈”的恶名。 朱允熥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他迎著朱元璋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开口,“孙儿,听皇爷爷的。”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痛斥吕氏的罪行,更没有趁机为自己表功。 只有简简单单的七个字,把这问题又原封不动地扔回给了朱元璋。 该如何处置,是您这个皇帝,这个一家之主的事情。孙儿只是一个受害者,一个晚辈,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力,去决定嫡母的生死。 这个回答,很稳。而且以朱允熥对朱元璋的了解,吕氏必死,根本不需要自己跳出来唧唧歪歪,那样反倒落了下乘。 朱元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盯了朱允熥半晌。 突然,他笑了,笑声有些嘶哑。 “好,好一个听咱的。” 他收住笑,脸上的表情再次恢復了那片死寂,转过身,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吕氏。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王福。”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在大殿里却激起了一片回音。 王福连忙躬身上前,那张老脸上的褶子堆得更深了。 “奴婢在。” 朱元璋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宫殿,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太子妃吕氏,德不配位,心肠歹毒,谋害皇孙,意图动摇国本。” 他每说一个字,吕氏的身体就颤抖一下。 “著,赐白綾一条,即刻执行。” 白綾。 这是天家对於一个犯了死罪的体面人,最后的“恩赐”。 吕氏整个人瘫软下去,仿佛瞬间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气神。她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朱元璋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的目光,从吕氏身上移开,缓缓扫过院子里那些被捆著的太监宫女。 “至於这些助紂为虐的奴才……”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礪出的铁血杀气。 “传旨锦衣卫,按图索驥。其三族之內,男子,尽数斩首,女眷,发教坊司。此案,蒋瓛亲办。” “轰!” 院子里,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倖的宫人,听到这四个字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有人当场嚇得屎尿齐流,腥臊之气瀰漫开来。有人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绝望悲鸣。 夷三族! 不仅仅是他们自己要死,他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乃至於沾亲带故的所有人,都要因为他们今夜的愚蠢而被一同拖入地狱! 蒋瓛赶紧磕头领命:“臣,遵旨!” 这一刻,所有人都再次领教了这位开国帝王的铁血手腕。 他可以对犯了死罪的儿媳妇“法外开恩”,留一具全尸。也可以为了震慑宵小,毫不犹豫地將几百上千人,连同他们无辜的家人,一同碾成齏粉。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 就在这时,瘫软在地的吕氏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朱元璋的脚下,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陛下!陛下开恩!臣妾……臣妾有最后一个请求!” 她终於哭了,哭得涕泗横流,再也不见半分太子妃的仪容。 “求您,求您让臣妾再见允炆一面!就一面!” “他是您的亲孙子,是太子殿下留下的骨血啊!臣妾就要死了,只想再看他一眼,跟他说几句话!” 她的哭喊声,悽厉而绝望,迴荡在冰冷的宫殿里。 朱元璋低头看著她,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吕氏见状,哭得更凶了,她拼命地磕著头,额头上的鲜血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陛下,臣妾知道错了!臣妾罪该万死!可允炆是无辜的啊!求您了……” 朱允熥站在不远处,冷冷看著这一幕,不禁感慨,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女人心里想的,依然是她儿子的皇位。 这或许,就是母爱的一种吧。一种扭曲、自私,却又无比强大的母爱。 朱元璋终於抬起了脚,他不是要踢开吕氏,只是轻轻地,將自己的腿从她的怀里抽了出来。 他后退了一步,然后,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不允。” 这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彻底击碎了吕氏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再次瘫在了地上。 两名太监上前,一左一右將她从地上架起,拖著向殿后的偏殿走去。 很快,一个小太监回来,对著朱元璋躬身道:“陛下,吕氏……去了。”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而后背著手,在原地站了很久。 夜风吹起他明黄的衣袍,让他那本就佝僂的身影显得愈发萧索。 最终,他转过身,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落在了朱允熥的身上。 “你,跟咱来。”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任何人,径直朝著乾清宫的方向迈步走去。 朱允熥默不作声,整理了一下衣冠,跟了上去。 祖孙二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宫道上。 他们的影子,被宫灯拉得很长,很长。 ...... 夜色如墨,今夜的吕府也註定不平静。 年近六旬的光禄寺少卿吕本在屋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那张素来以儒雅温润示人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 宫里出事了。 这是他唯一能確定的事情。 从昨日开始,整个皇城便被禁军封锁,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七八波人,全都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心中不祥的预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父亲,您先坐下喝口茶吧。”吕本的长子吕率端著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劝道。 “喝!喝什么喝!” 吕本一把打掉儿子手里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喝茶!我让你去联繫黄子澄、齐泰他们,联繫得怎么样了?” 吕率嚇得一哆嗦,连忙回道:“都联繫过了。黄大人他们也急得不行,根本就见不到太孙殿下。” 书房里还坐著几个吕氏的族中骨干,闻言也是一个个面如土色。 一个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此刻声音都在发颤:“大哥,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今天去衙门,总觉得气氛不对,那些平日里跟咱们走得近的同僚,见了我跟躲瘟神一样。” 吕本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抓著扶手,他虽然不知道宫內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这密不透风的封锁来看,局势必然已经失控。 吕本的族叔颤巍巍地站起来劝道:“本哥儿,稍安勿躁。宫里头的事情,咱们外臣不好插手。兴许……兴许过几日就好了。” “放你娘的屁!”吕本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破口大骂,“你当今陛下是吃斋念佛的善人?如今整个皇城都被封锁,东宫被围成铁桶!我告诉你们,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他猩红的眼睛扫过眾人,“你们以为,这是我女儿一个人的事?这是咱们吕家满门,是咱们整个江南士族的事!”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吕本喘著粗气,压低了声音,恶狠狠道:“你们忘了那个朱允熥是什么出身?常遇春的外孙!骨子里流著那帮淮西武夫的血!他如今刚得了势,就迫不及待拿咱们这些读书人开刀!” “今天他敢带兵闯宫,明天就敢抄家灭族!你们还指望他跟太孙殿下一样,跟咱们讲什么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屋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他们这些年依仗著吕氏在宫中的地位,在江南兼併了多少田產,包揽了多少诉讼,做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自己心里一清二楚。 若是朱允炆在位,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可换了那个疯子……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吕率声音发抖。 吕本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疯狂的焦躁退去,冷冷道:“等就是死,既然宫里指望不上,那咱们就自己救自己。” 第35章 疯了吧?你管皇帝叫朱重八? 乾清宫的地龙烧得比东宫足,暖烘烘的,一扫夜里的寒气。朱允熥折腾了一整晚,水米未进,此刻肚子早就叫唤了。他也不客气,瞧见御案旁矮几上摆著一碟枣泥糕,是朱元璋平日里垫肚子的,径直走过去就捏起一块塞进嘴里。 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他三两口就解决了一块,又去拿第二块。 朱元璋就那么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孙子。灯火下,朱允熥的侧脸轮廓像极了朱標,可那股子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混不吝劲儿,又让他想起了另一个孙子,那个六岁就敢跟著自己去军营里摸爬滚打,看见烤全羊就流哈喇子的大孙朱雄英。 那孩子当年,也是这么大咧咧地跑进自己书房,抓起糕点就吃。 一晃,都过去十多年了。 朱元璋眼底闪过一丝恍惚,隨即又被一片复杂的情绪覆盖。他走到朱允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等这小子把一碟糕点扫荡了小半,又灌下一大杯水顺了顺,才沙哑著嗓子开口。 “你怪咱不?” 朱允熥正端著茶杯,闻言连眼皮都没抬,含糊道:“不怪。” 朱元璋有些意外。他能看出来,这小子说的是实话,那份坦然不似作偽。 “为啥?” 朱允熥放下茶杯,打了个嗝,这才抬眼看向朱元璋,理所当然地答:“爷爷是皇帝。” 这五个字,让朱元璋沉默了。殿內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是啊,咱是皇帝。是皇帝,就不能只是一个人的丈夫,一个人的父亲,一个人的爷爷。这龙椅是用亲情、道义、乃至无数人的白骨堆起来的。 “是皇帝,”朱允熥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也是爷爷。” 朱元璋浑浊的眼睛里,终於泛起了一点真正的兴致。別说孙子,就是他那几个儿子,哪个见了他不是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標儿走了以后,这宫里,就再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了。 “你不怕咱?” 朱允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少年人的狡黠。“我怕洪武皇帝,不怕爷爷朱重八。” “噗——” 王福刚给朱允熥续上水,听到“朱重八”这三个字,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直接浇在了自己手背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却连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这小祖宗是真敢说啊! 普天之下,谁敢直呼当今天子的名讳?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出人意料的是,朱元璋非但没有龙顏大怒,反倒先是一愣,隨即胸膛剧烈起伏,竟是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 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迴荡,带著一种久违的畅快和释然。 “咱是皇帝,也是朱重八!是你爷爷!”朱元璋指著朱允熥,笑得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许久,笑声渐歇,他才渐渐平復下来,重新审视著眼前的孙子,那眼神,终於不再是君王对臣子的审视,而是带上了一点真正的家人才有的温情。 “那咱就以朱重八的身份,跟你嘮会儿家常。”朱元璋的身子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熥儿,你跟爷爷说句实话,那个位子,你真想要?” 朱允熥摸了摸下巴,很认真地想了想。 “想要,也不那么想要。” “哦?怎么说?”朱元璋来了兴致。 朱允熥又灌了口茶,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瘫,一副咸鱼模样,“当皇帝太累了。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年到头连个假都没有。批不完的奏摺,干不完的活,想想都头大。我还年轻,还没好好享受过呢。”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本来还挺欣慰,这小子有野心,像咱!可听到后面半句,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咳……咳咳!”朱元璋被气得剧烈咳嗽起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朱允熥见状,赶紧上前几步,一边给他拍背顺气,一边嘴里还嘟囔著:“爷,您可得挺住,多活几年,这江山您先扛著,我再玩几年。” 王福在一旁听得是心惊肉跳,恨不得当场找根柱子撞死。 好不容易,朱元璋才顺过这口气,喝了口水压了压,指著朱允熥,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化作一声长嘆。 造孽啊!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就是个混球! “行了,不说这个。”朱元璋摆摆手,懒得再跟他掰扯,说回了正事,“蓝玉那帮人,你觉得怎么处置?带兵闯宫,形同谋逆。可不是八十军棍就能算了的。” “只要不杀,怎么都行。”朱允熥答得乾脆。 朱元璋眼睛一眯,冷哼一声:“不杀他们,杀个蒋瓛总可以吧?吃里扒外的东西!” 门外,一直悄无声息跪在黑暗中的蒋瓛,听到这话,整个身子都趴了下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朱允熥摇了摇头,“恐怕也不行。我答应过他,保他和他家人周全。”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他对著殿门外的黑暗,淡淡开口:“听见了吗?三皇孙保你。” 门外响起一连串沉闷的磕头声。 “既如此,”朱元璋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你便给三皇孙打下手吧。” “臣……遵旨!谢陛下恩典!谢三殿下恩典!”蒋瓛的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从一个隨时可能被清算的帝王鹰犬,摇身一变成了从龙之臣,这买卖,划算! 三皇孙殿下讲究人啊! 朱允熥没再说话,他知道,这是朱元璋在变相地把锦衣卫的指挥权交到自己手上。 这一夜,祖孙二人就在这乾清宫里,聊了很多。从北方的边防,聊到南方的倭寇,从朝堂上的党爭,聊到田间的农桑。 朱允熥那些天马行空、离经叛道的想法,一次次地衝击著朱元璋固有的认知。而朱元璋那份从尸山血海里总结出的帝王心术和治国经验,也让朱允熥受益匪浅。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朱允熥才打著哈欠走出了乾清宫。 王福跟在后面,看著少年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背影,再回想昨夜殿內那场堪称惊心动魄的对话,心中感慨万千。 第36章 皇权特许!节制三省兵马! 当第一缕晨光洒在午门城楼上时,文武百官就已齐聚奉天殿。 百官队列中,空出了好几个显眼的位置,更扎眼的是队列最前方的两张软榻。 凉国公蓝玉和曹国公李景隆,一人一张,被金吾卫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两人都趴著,身上盖著锦被,只露出两个脑袋。蓝玉面色灰败,嘴唇乾裂,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李景隆则好一些,还衝著相熟的武將挤眉弄眼,只是动作一大,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他齜牙咧嘴,直抽冷气。 文官队列里,黄子澄和齐泰站在一起,两人眼窝深陷,一夜未眠。他们看著那两张软榻,看著周围淮西勛贵们那一张张幸灾乐祸又带著忌惮的脸,心沉到了谷底。 龙椅空著,朱元璋又没来。 就在百官们心里打鼓,议论纷纷之时,王福手里捧著明黄的圣旨,缓缓走了进来,也不废话直接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皇三孙允熥,英毅果敢,忠孝赤诚,仪表端重,类朕之风。今特加封为吴王,钦此!” 短短几十个字,像是一道天雷,在奉天殿里炸开。 整个文官集团,瞬间死寂。 吴王!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字意味著什么。 当年太祖皇帝朱元璋,便是在扫平陈友谅、张士诚之后,称吴王,而后才登基称帝!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明示!是直接將储君的冠冕,戴在了朱允熥的头上!那还在东宫里禁足的皇太孙朱允炆算什么?一个笑话吗? 黄子澄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奉天殿都在天旋地转,若不是身旁的齐泰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他险些当场瘫倒。 反观武將那头,则是另一番景象。 冯胜、傅友德这些老將脸上虽然还保持著肃穆,但那微微颤抖的鬍鬚和眼底压抑不住的精光,早已暴露了他们內心的狂喜。 常升则激动得满脸通红,王弼咧著大嘴傻笑。趴在软榻上的李景隆更是兴奋得想要翻身,结果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站在最前面的朱允熥缓缓向前一步,对著空无一人的龙椅,撩起衣袍,跪了下去,动作从容,声音平稳。 “臣,朱允熥,领旨谢恩。” 王福清了清嗓子,又拿出了第二道圣旨。 “詔曰:凉国公蓝玉,骄横跋扈,治家不严,纵容义子为祸乡里,然其於国有功,念其有悔过之心,著,削其爵位,降为凉侯,罚没家產十之七八,闭门思过一年。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曹国公李景隆……” 圣旨很长,將一眾淮西勛贵挨个点了名。处罚不可谓不重。 爵位降等,家產罚没,连带著族中子弟在军中担任的虚职,也一併擼了个乾净。这意味著他们这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家底,一晚上就去了大半。 蓝玉闻言,挣扎著起身谢恩,將头重重磕在软榻的边缘,声音嘶哑:“罪臣……谢陛下天恩。” 他这一拜,身后乌泱泱跪倒了一片。 “臣等,领旨谢恩!” 声音里,有不甘,有肉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景隆趴在榻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是疼的还是哭的。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曹国公的爵位降成了曹侯,府里那几个刚买的苏州瘦马估计得退货了,还有他收藏的那些前朝字画,怕是也保不住了。 肉痛,钻心的肉痛。 可转念一想,他李景隆用八十军棍和半副家当,给李家换来了一张通往新朝的船票。只要三殿下將来能坐稳那个位子,他损失的这点东西,算个屁? 到时候,他李景隆就是名副其实的大明战神! 想到得意处,他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他齜牙咧嘴,眼泪都下来了。 这副又哭又笑的鬼样子,看得旁边的王弼一阵恶寒,忍不住啐了一口。 “没出息的玩意儿。” 王福收起圣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这惊心动魄的朝会该结束了。 没想到,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了第三道圣旨。 这道圣旨的质地和前两份不同,没有用明黄的綾锦,而是用了一种深黑色的縑帛,上面用银线绣著一只怒目而视的獬豸。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制式。 “陛下有旨。”王福的声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子森然的寒气。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江南鱼米之乡,本为朝廷赋税重地,然近年多有奸猾之徒,隱匿田亩,偷逃税款,致国库空虚,边军缺餉。朕心甚忧。兹,特设『钦差清田巡查司』,专司清查江南田亩、盐铁、商税诸事。凡有阻挠者,以谋逆论处。” 念到这里,王福顿了顿,抬眼扫视了一圈眾人。 “钦命,吴王朱允熥,总领巡查司事宜,节制江南三省兵马、锦衣卫、並三司衙门。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这道圣旨念完,整个奉天殿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如果说第一道旨意是砍向淮西武將集团的一刀,那这第二道旨意,就是一把准备捅进江南文官士绅集团心窝子的刀! 而且,执刀的人,是朱允熥! 节制三省兵马,节制锦衣卫,先斩后奏! 这是何等的权柄?自大明开国以来,何曾有人被授予如此重权?这几乎是把半个大明的权柄,都交到了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手上! 蓝玉等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撼。常升激动得满脸通红,他这个外甥,真要一飞冲天了!而傅友德则想得更深一层,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老皇帝这一手,玩得真高。既敲打了他们这些骄兵悍將,又给了他们一个將功赎罪机会。清查江南田亩,这可是个得罪死人的差事,必然会遭到江南士绅的疯狂反扑。 到时候,谁是吴王殿下手里最锋利的刀? 除了他们这帮刚被扒了一层皮,急於重新证明自己的淮西武夫,还能有谁? 老皇帝这是要用他们这把刀,去砍那些平日里跟他们不对付的文官酸儒的钱袋子啊! 想通了这一层,傅友德非但不觉得肉痛了,反而觉得浑身舒坦。 他娘的,能抢那帮道貌岸然之人的钱,损失点家產算什么? 黄子澄的嘴唇哆嗦著,他想反驳,想引经据典痛斥此举乃是乱政,可一抬头,就对上了高阶之上王福那双冰冷的眼睛。 黄子澄到嘴边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 “殿下,地上凉,您起来吧……”端本宫內一个小太监跪在朱允炆旁,声音带著哭腔。 朱允炆像是没听见,他缓缓抬起头,那张素来以温润示人的脸上,此刻显得有些狰狞。 “备驾!去乾清宫!” “殿下,王总管说……” “滚!”朱允炆一脚踹开那个小太监,双眼赤红,“我才是大明的皇太孙!谁敢拦我,杀无赦!” 他几乎是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衝出文华殿,身后跟著几个嚇得魂不附体的太监宫女。 乾清宫外,选完旨的王福带著几个小太监候在那里。 “殿下,您怎么又来了?陛下他老人家刚睡……” 朱允炆根本不听他废话,一把將他推开,径直就往里闯。 “咱家是奴婢,不敢拦殿下。可殿下要想清楚,这一步踏进去,可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第37章 你妈没了 乾清宫內,一夜未眠的朱元璋刚躺软榻上眯著,殿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太监的劝阻声。 正欲发作之时,殿门“砰”一声被推开,朱允炆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头髮有些散乱,那张往日里总是掛著和煦笑容的脸,此刻显得有些狰狞。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小太监嚇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殿外,连头都不敢抬。 王福快步跟进,躬身请罪:“陛下,奴婢无能,没能拦住太孙殿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他甚至没有坐直身子,只是半眯著那双浑浊的老眼打量著这个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孙子,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失望。 昨夜,就在这张软榻的不远处,他的另一个孙子嬉皮笑脸地跟他掰扯什么叫“洪武皇帝”,什么叫“爷爷朱重八”,把锦衣卫的指挥权和吴王的爵位,连带著清查江南三省的兵权一併揣进了兜里。 而眼下这个,身为大明皇太孙,遇到点挫折竟如此失態...... 此时,朱允炆已经衝到御榻前几步远的地方,双膝一软,跪了下去。他没有请安,也没有行礼,只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朱元璋,结结巴巴道:“皇......爷爷,我......我母妃呢?” 朱元璋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原本支撑著身体的右臂略微鬆弛。 这一刻,老皇帝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如果朱允炆进来问的是“吴王之位为何而设”,问的是“蓝玉案为何草草收尾”,甚至问的是“孙儿该如何自处”,朱元璋或许还会觉得他有几分帝王家的血性。 可他问的是他的娘。 在这权力的修罗场上,在这一夜之间改朝换代的博弈中,这位皇太孙的心里,竟然只装得下一个后宫妇人。 这孩子,终究不是当皇帝的料。他或许能当一个好儿子,一个好人,却永远也成不了孤家寡人。 “你母妃……”朱元璋的声音有些乾涩,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殿顶那盘旋的云龙浮雕,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只是淡淡道:“受了惊嚇,去了。” “去了”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殿內,却像是万斤巨锤狠狠砸在了朱允炆的心口。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原本挺直的脊樑瞬间瘫软。他呆呆地看著朱元璋,嘴唇剧烈颤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去了? 怎么就去了? 昨夜她还好好的,还派人来告诉自己,一切有她,让自己安心在殿內读书。 不过一夜之间,怎么就去了? 朱允炆的脑子嗡嗡作响,他不是傻子,瞬间便想明白了:是皇爷爷……是皇爷爷杀了母妃! “不……不会的……”他失魂落魄地摇著头,泪水终於决堤,顺著他惨白的脸颊滚滚而下,但还是不敢相信那残忍的真相:“母妃身体一向康健,昨日还好好的……皇爷爷,您骗孙儿对不对?母妃只是被禁足了,对不对?” 朱允炆膝行两步,试图去抓朱元璋的衣角。 朱元璋猛地坐起身,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带出来的威压瞬间爆发,惊得朱允炆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她是自尽,还是伏诛,重要吗?”朱元璋盯著他,眼神冷漠,“她做了什么,你当真一无所知?” “不……不会的……”他失魂落魄地摇著头,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母妃她……她只是想保护我……她不会有事的……不可能的……” 朱允炆如坠冰窟,他当然知道母亲做了什么,甚至他默许了那些阴暗的手段。可他总以为,只要他不亲自动手,就依然是那个仁厚爱物、受万民景仰的皇太孙。 “皇爷爷……母妃她只是……她只是为了孙儿啊!”朱允炆崩溃地嚎啕大哭,额头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地砖上,“那也是您的儿媳,是父王的嫡妻啊!您为何如此心狠?” 朱元璋看著朱允炆这副涕泗横流、毫无仪態可言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殆尽。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连多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了,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王福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对著还在喃喃自语的朱允炆躬身道:“殿下,陛下累了,您请回吧。” 朱允炆像是没听见,依旧跪在那里,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王福嘆了口气,对身后使了个眼色。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失魂落魄的朱允炆从地上架了起来。 “不……放开我!我是皇太孙!我是大明未来的皇帝!” 朱允炆终於爆发了,他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脚並用,像个疯子。 可那两个太监常年在宫里干粗活,力气极大,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济於事。 “母妃……我的母妃……” 悽厉的哭喊声在空旷的乾清宫里迴荡,显得那般无力且可笑。 王福领著人,就这么將朱允炆半拖半架地弄出了乾清宫。 清晨的阳光,带著几分暖意,透过宫殿的琉璃瓦,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 朱允熥刚从奉天殿出来,他伸了个懒腰,折腾了一天一夜,铁打的身子也有些乏了。三宝跟在身后,怀里抱著刚从內阁领来的吴王金册和印璽,一张小脸激动得通红。 就在他们走到乾清宫前的宫道拐角处时,几个太监正架著一个不断挣扎哭喊的人,从乾清宫的方向迎面而来。 那人,正是他的好二哥,大明皇太孙,朱允炆。 朱允熥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侧目。 兄弟二人,在这条通往权力之巔的宫道上,迎面错过。 一个,迎著万丈朝阳,身姿笔挺,走向属於他的时代。 一个,被拖入无边黑暗,满脸死灰,从此沦为史书上的只言片语。 第38章 狗儿?不,你叫王承恩 清晨的宫道上,三宝抱著沉甸甸的金册和王印跟在朱允熥身后,脸色因激动涨得通红。他好几次想开口说些恭贺的话,可看到自家殿下那面无表情甚至有些严肃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殿下似乎一点也不高兴。 “殿下,这……这印璽,真沉。”三宝憋了半天,找了个由头。 朱允熥闻言,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看三宝怀里那方沉甸甸的和田玉印,又看了看他那张憋红了的脸,忽然笑了:“嫌沉?要不你来当这个吴王?” 三宝嚇得一个哆嗦,怀里的金册差点脱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奴婢不敢!奴婢就是……就是替殿下高兴!” “高兴什么。”朱允熥转回头继续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高兴我从一个没人待见的孙子,变成了文官集团的眼中钉,成了江南百万士绅的催命符,还成了我那北平叔叔的头號靶子?”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 “这才哪到哪儿啊,三宝,咱们道阻且长吶。” 三宝听得一愣一愣的,只是嘿嘿傻笑,他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弯弯绕,只知道自家殿下以后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说话间,东宫到了。 东宫还是原来的东宫,可如今再踏进去,感觉已全然不同。 宫门前,新换的御前卫见到朱允熥的身影,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冑碰撞之声鏗鏘有力,匯成一句沉喝:“恭迎吴王殿下!” 声浪滚滚,传遍了整个东宫。 朱允熥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院子里,乌泱泱跪满了人。东宫所有的太监、宫女,从管事到烧火的,一个不落,全都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前几日,他们眼里的朱允熥还是那个可以隨意拿捏、甚至可以被溺死在水缸里的懦弱皇孙。 而如今,他已经是权柄赫赫,能决定他们、乃至他们全族生死的大明吴王。 这身份的转变太快,快得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 朱允熥没有理会这些人,径直回了寢殿。 折腾了一天一夜,他確实乏了。但他没有休息,只是让三宝给他打来一盆冷水,胡乱洗了把脸,精神为之一振。 “传话下去,”他一边用布巾擦脸,一边对三宝吩咐道,“让蒋瓛立刻来见我。另外,传我的王令,命凉侯蓝玉、曹侯李景隆,还有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定远侯王弼、开国公常升,一个时辰后,到东宫议事。” “是!”三宝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朱允熥叫住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蓝玉和李景隆有伤在身,让他们坐软轿来,不必拘礼。” 三宝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连忙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寢殿內,只剩下朱允熥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远处奉天殿的巍峨殿顶。 老爷子看似给了他天大的权柄,节制三省兵马,先斩后奏。可清查江南田亩这事儿,歷朝歷代谁干谁死。 动江南士绅的钱袋子,比刨他们祖坟还让他们难受。到时候,官逼民反、勾结匪寇、暗杀投毒,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会使出来。 若是办砸了,办得江南大乱,民怨沸腾。都不用老爷子动手,那些文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这个吴王淹死,他朱允炆说不定还能咸鱼翻身。 所以,这一仗,必须贏,而且要贏得漂亮。 既要把银子收上来,还要把人杀服了,把江南这块大明最富庶、也最糜烂的地方,彻底变成他朱允熥的铁票仓。 ...... 一个时辰后,东宫庭院里的人还跪著。 春寒料峭,冰冷的石板地砖透过单薄的衣衫,將寒气渗入骨髓,不少人都冻得瑟瑟发抖。可没人敢动,甚至没人敢抬头。 朱允熥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就那么隨意地踱步而出,他没有说话,只是背著手,一步一步,走在跪伏的人群之间。被他经过的人都绷著后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个在吕氏手下颇为得脸,平日里负责採买,捞了不少油水的老太监,此刻嚇得浑身抖如筛糠。他能感觉到,吴王的靴子停在了他的面前。 “你叫王德发?”朱允熥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太监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声音都变了调:“奴……奴婢在。” “我记得,三天前我遇害的时候,你好像就在远处看著,对吧?” 王德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瘫软下去,一股腥臊之气瞬间瀰漫开来。 “殿……殿下饶命!奴婢……奴婢是被吕……被那毒妇逼的啊!饶命啊!” 朱允熥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那股味道。 他没再看王德发,目光转向人群的另一侧,落在一个面黄肌瘦、跪在角落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太监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太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连忙磕头回道:“回殿下,奴婢……奴婢叫狗儿。” “狗儿?”朱允熥笑了笑,“名字不太好听。以后,你就叫王承恩吧。” “啊?”那叫狗儿的小太监懵了。 朱允熥没理会他的惊讶,继续道:“从今天起,你就是东宫的掌事太监。王德发名下所有產业、財物,都归你。东宫上下,所有奴才,都归你管。若有人不服,或阳奉阴违……”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不必来问我,直接拖出去,杖毙。” 王承恩,也就是狗儿,脑子还是一片空白。他只是个负责打扫茅厕的粗使太监,平日里连管事都见不到,怎么突然就成了东宫的大总管? 直到朱允熥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他才如梦初醒,狂喜瞬间衝垮了理智,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奴婢王承恩,谢殿下天恩!愿为殿下效死!” 而他旁边的那些太监宫女,看向他的眼神瞬间就变了。羡慕、嫉妒,但更多的是敬畏。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新主子的手段,比吕氏狠,也比吕氏直接。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根本没有中间地带。 “至於这个,”朱允熥指了指已经瘫成一滩烂泥的王德发,“蒋瓛。” “臣在!”侍立在殿外的蒋瓛立刻大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此人交给你,”朱允熥淡淡道,“咱的规矩,你知道的。” 蒋瓛心头一凛,重重点头:“臣,明白!” 说完,他一挥手,两名锦衣卫校尉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將王德发拖了出去。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允熥扫视了一圈眾人,这才缓缓开口:“都起来吧,孤不是什么嗜杀之人,以前的事,王承恩去查清,处理。从今往后,谁忠心,谁有本事,咱都看在眼里。该赏的,一样不会少。” “是,殿下!”眾人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身。 …… 偏殿之內,暖炉烧得很旺。 蓝玉和李景隆趴在特製的软榻上,冯胜、傅友德等人则分坐两旁。武將集团的核心成员,齐聚一堂,气氛热烈。 “殿下,您就说吧,让咱们哥几个干什么!南下清田是吧?他娘的,早就看那帮江南的酸儒不顺眼了!这次非得把他们的屎都给榨出来!”王弼性子最急,一拍大腿,嚷嚷道。 李景隆趴在榻上,还不忘给自己加戏,有气无力地附和:“没错……殿下,臣……臣愿为殿下马前卒!虽……虽身负重伤,但报效殿下之心,苍天可鑑!哎哟……” 他说得激动,又扯到了伤口,疼得直哼哼。 蓝玉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才对朱允熥沉声道:“殿下,清查田亩,不是小事。江南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地方官府更是穿一条裤子。咱们就这么大张旗鼓地下去,怕是会寸步难行。” 傅友德也点了点头,补充道:“蓝侯说得不错。他们只需把帐册一烧,再煽动些不明真相的百姓闹一闹,咱们就得吃不了兜著走。到时候,朝堂上那帮言官,口水都能把咱们淹死。” 这些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將,虽然不通文墨,但对於人性的险恶和地方的盘根错节,看得比谁都透。 朱允熥听完,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舅姥爷,傅伯伯,你们说的,孤都明白。”他抿了口茶,才慢悠悠地开口,“所以,这次南下,咱们不叫清查田亩。” 眾人一愣。 朱允熥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咱们叫……扫黑除恶。” 第39章 活阎王代天巡狩 “扫黑除恶?” 王弼的大嗓门在偏殿里嗡嗡作响,他挠著头,满脸都是大写的问號,“殿下,这词儿新鲜。咱们不是去查田的么?怎么听著像是要去剿匪?” 其余几人也是一脸困惑,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安坐於主位之上的朱允熥。 朱允熥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目光却越过眾人,落在了最为老成持重的潁国公傅友德身上。 “傅伯伯,您的军政经验最为丰富。您来说说,若咱们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去江南,打著清查田亩的旗號,会是什么结果?” 傅友德闻言,浑浊的老眼微微一眯,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回殿下,若真如此,恐怕寸步难行。最轻的结果,是地方官府跟咱们打太极,一句『帐本意外损毁,无从查起』,便能將我等顶回去。他们是文官,咱们是武將,跟他们磨嘴皮子,咱们占不到便宜。”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眾人,继续道:“再进一步,地方士绅必然会暗中串联。他们只需拿出些许钱粮,煽动一些不明真相的佃户、流民,围堵咱们的衙署,製造几场『民乱』,打出『官逼民反』的旗號。到时候,咱们是镇压,还是不镇压?一旦动了刀兵,见了血,事情就彻底闹大了。” “没错!”常升一拍大腿,愤愤不平地接话,“到时候,京城里那帮御史言官肯定立刻扑上来!说咱们武人干政,荼毒百姓,祸乱江南!他娘的,这帮酸儒最会玩这套!” 傅友德讚许地看了常升一眼,最后总结道:“最终,咱们別说一两银子,怕是一粒米都收不上来,反而惹得一身骚,损了殿下您的声名。那帮士绅毫髮无损,甚至还能落个为民请命的好名声。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一番话,说得在场这些杀人如麻的悍將们一个个眉头紧锁。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死人,就怕这种软刀子杀人,有力气没处使的憋屈。 “说得没错。” 朱允熥终於放下了茶杯,点了点头,对傅友德的分析表示了肯定,隨即,语出惊人:“所以,这次南下,咱们不查田,不收税......” 他环视眾人,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著寒光,一字一顿地道:“咱们去杀人,去抄家。” “嘶——” 殿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连蓝玉都有些坐不住了,他趴在软榻上,挣扎著想抬起上半身,惊疑不定地看著朱允熥。这,也太……太大胆了吧。 朱允熥却像是没看到眾人的反应,他施施然站起身,踱步到墙边悬掛的《大明疆域图》前,目光看向江南那片富庶的鱼米之乡。 “所谓『黑』,就是那些盘踞地方,兼併土地,欺男霸女,手里握著百十条人命,却依旧能被地方官府奉为座上宾的士绅豪族。他们就是大明的蛀虫,是烂到根里的毒瘤。” “所谓『恶』,就是那些与他们沆瀣一气,收受贿赂,草菅人命,把《大明律》当成擦屁股纸的地方官吏。他们就是这些毒瘤的帮凶,是烂肉上的蛆!” “我们不去跟整个江南的读书人为敌,那样太蠢。我们只打那些罪证確凿、民愤滔天、早就该千刀万剐的出头鸟。我们不是去收税的钦差,我们是替天行道,代表陛下,代表惨死在他们手下的冤魂,去索命的阎王!” “所以,此行叫『扫黑除恶』,也叫代天巡狩!” 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蓝玉、傅友德这些老狐狸瞬间瞪大了眼睛,他们终於明白了朱允熥的意图。 查田,他们不在行。 杀人,他们可是祖宗! “他们不是喜欢烧帐册,死无对证吗?”朱允熥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孤不要帐册,孤只要人头。蒋瓛的锦衣卫会把所有罪证都摆在孤的面前,咱们按著名册杀人,谁敢说个『不』字?” “他们不是喜欢煽动百姓闹事吗?孤就把他们的罪行刻成石碑,立在县衙门口,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到底是谁在鱼肉他们,是谁让他们交了赋税还吃不饱饭!” 整个偏殿,鸦雀无声。 趴在软榻上的李景隆,一双桃花眼里闪烁著异样的光芒,他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了最关键的问题,他艰难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那……那抄家的钱呢?” 这一问,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对啊,杀了人,抄了家,那白花花的银子怎么办? “问得好。” 朱允熥讚许地看了李景隆一眼,这个紈絝子弟,在钱这方面,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他没有卖关子,直接道:“清查田亩,收上来的税,那是国税,一分一毫都要入国库,咱们看得到,摸不著。” “可扫黑除恶,抄没的是不义之財。” 朱允熥伸出三根手指。 “孤做主,抄没所得,三成归国库。” 他又伸出两根手指。 “两成,当场散给当地被欺压的百姓。”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蓝玉到王弼,从傅友德到常升,每一个人的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滯了。 最后,朱允熥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如同惊雷一般在眾人耳边炸开。“剩下的五成……是给出征將士的赏钱!” “轰!” 整个偏殿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娘的!”王弼第一个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整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杀人还能分钱!这他娘的是什么神仙差事!殿下!您就说杀谁!末將愿为先锋!不!不用先锋,末將给您牵马都行!” 就连傅友德和冯胜这种见惯了风浪的老狐狸,此刻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骇然与狂喜。 老皇帝刚在他们身上扒了一层皮,罚没了他们大半的家產,让他们肉痛得几个晚上睡不著觉。 可新主子呢? 新主子这是要带著他们去別人身上割肉!而且是十倍、百倍地割回来! 淮西勛贵是干什么起家的?不就是跟著老皇帝一路从南杀到北,打下一个城,抢……咳,缴获一个城!这才是他们最熟悉,也最喜欢的发財方式! “哎哟!哎哟喂!” 趴在软榻上的李景隆激动得想要翻身,结果又一次扯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可他嘴里念念有词。 “殿下英明!殿下简直是……是活財神啊!苏州吴家,扬州沈家,松江的盐商,杭州的绸缎庄……我的天,这要是抄上几家......哎哟……疼死我了……但是好爽啊!” 他这副又哭又笑,又疼又爽的鬼样子,看得旁边的王弼一阵恶寒。 看著眾人狂热的反应,朱允熥满意地点了点头。 隨即,他脸色一冷,適时地泼下一盆冷水。 “但是,丑话说在前面。” 殿內的狂热气氛,隨著他冰冷的声音瞬间冷却下来。 “我们是王师,是去扫黑除恶的,不是去当强盗的。所有行动,必须有锦衣卫勘验核实的铁证,必须有当地百姓的供词。谁敢无故扰民,谁敢私自劫掠,谁敢把屠刀伸向无辜之人,別怪孤的刀不认人。” “而且,你们要记住,咱们的最终目的,还是清查田亩。只不过,咱们是先把他们杀怕了,杀服了,让他们哭著喊著求咱们去清查他们家的田!” 第40章 大型儒学辩论会,从关心吃了没开始 就在一眾杀才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披甲上马,南下创收的时候,蒋瓛的身影出现在了殿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躬身立著,神色有些古怪。 “何事?”朱允熥瞥了他一眼。 蒋瓛这才快步入內,单膝跪地,朗声道:“启稟殿下,宫外出了些状况。翰林学士黄子澄,联络了国子监和应天府学的数百名学子,此刻正齐刷刷跪在午门之外,说是,殿下封吴王,於礼不合,请陛下收回成命。” 话音刚落,殿內刚刚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他娘的!”王弼第一个炸了,他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这帮给脸不要脸的酸丁!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殿下,末將这就带人去把他们都给叉回去!” “王弼,坐下!”蓝玉趴在榻上,冷哼一声,“跟一群读书人动刀子,传出去咱们成什么了?不要给殿下惹麻烦!” 眾人闻言,都是一阵沉默。確实,殿下刚封吴王,正准备去江南刨他们的根呢,这节骨眼上不宜节外生枝。 朱允熥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怒意,反而带著几分玩味。 “孤还正愁著,南下扫黑除恶,师出无名。就算有皇爷爷的旨意,也难免落人口实。”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眾人,“现在,有人把枕头送上门了,这难道不是好事?” 眾人都是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殿中,掷地有声:“他们不是要讲礼制,讲纲常吗?好啊,那孤就陪他们好好讲讲。” 他转头看向蒋瓛:“皇爷爷怎么说?” 蒋瓛头垂得更低了:“陛下口諭,此事……全凭殿下处置。” “好一个全凭我处置。”朱允熥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老爷子这是又把皮球踢给了他。处置好了,是吴王殿下圣明,能文能武,朝堂之上再无人敢有异议。处置不好,那就是他朱允熥德不配位,压不住文官,这吴王的成色,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你们都待在这里,养伤的养伤,没伤的就琢磨琢磨南下的事。”朱允熥摆了摆手,径直朝殿外走去,“孤自己去会会他们。” “殿下!”常升急了,连忙起身,“您一个人去,万一那帮腐儒……” “舅舅放心。”朱允熥脚步不停,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对付一群秀才,还用不著千军万马。” 三宝连忙小跑著跟了上去。 …… 午门之外,乌泱泱跪著数百名身穿青衫的学子,一个个梗著脖子,面带悲愤,仿佛大明朝的纲常伦理,全繫於他们一身。 为首的,正是黄子澄。他跪在最前方,背脊挺得笔直,花白的鬍鬚在风中微微颤抖,一张老脸上满是“为国请命,虽死无憾”的决绝。 在他身旁,齐泰、方孝孺等人一言不发,神情肃穆。 这场面,不可谓不壮观。自大明开国以来,这还是头一遭有如此多的读书人集体跪宫门。周围的禁军如临大敌,却又不敢上前驱赶,只能將此事层层上报。 日头渐渐升高,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已经有了几分暖意。可跪在冰冷石板上的学子们,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们在赌,赌陛下不愿背上“壅塞言路,打压文臣”的骂名。他们在赌,赌那位新晋的吴王殿下年轻气盛,会选择用最粗暴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只要他敢动用武力,他们就贏了! 就在眾人心思各异之时,午门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穿玄色常服的少年,背著手,慢悠悠地踱了出来。少年身形尚显单薄,可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穿过禁军的队列,最终停在了黄子澄面前不远处。 阳光下,他那张俊朗的脸上带著一丝和煦的笑意。 “黄大人,”朱允熥开了口,声音清朗,“带著这么多人,在这儿晒太阳呢?倒春寒,仔细別著凉了。” 这话说的,怎么还关心起人来了,让黄子澄准备好的一肚子慷慨陈词瞬间堵在了嗓子眼。 黄子澄憋了半天,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好一会儿他才重重一叩首,声若洪钟:“臣,翰林学士黄子澄,叩见吴王殿下!” 他身后,数百名学子也跟著齐刷刷地叩首,齐声高呼:“我等,叩见吴王殿下!” 声音里,透著一股子不屈和悲壮。 黄子澄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朱允熥:“殿下可知,我等为何而来?” 朱允熥笑了笑,走到他面前,竟盘腿坐了下来,浑然不顾地上冰凉。 三宝见状,想把怀里的锦垫铺上,却被朱允熥一个眼神制止了。 “知道。”朱允熥坐定,目光平静地看著黄子澄,又扫视了一圈那些跪著的年轻面孔,“你们觉得,我朱允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皇孙,骤登高位,封为吴王,是沐猴而冠,德不配位。你们觉得,皇太孙尚在东宫,我封吴王是坏了规矩。” 他每说一句,黄子澄的脸色就复杂一分,不是,你说的都是我的词啊。 “所以,你们这些大明的栋樑,国朝的希望,跑来这里跪著,要用你们的膝盖来捍卫你们心中的道统,对吗?” “殿下圣明!”虽然朱允熥说了自己的词,黄子澄也不多想,再次叩首,道:“祖宗礼法,不可废!我等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为国守法!今日,若陛下不收回成命,臣等,长跪不起!” “长跪不起!” 身后,数百学子齐声吶喊,声震云霄。 看著眼前这群大义凛然,仿佛隨时准备为理想献身的读书人,朱允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等那股声浪渐渐平息下去后,才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们,吃饭了吗?” 第41章 最高级的辩经,往往採用最朴素的食材 “你们,吃饭了吗?” 这话一出瞬间把这数百学子营造出的那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还”的悲壮气氛搅得稀碎。 黄子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准备了满腹的经纶,引经据典,从三皇五帝讲到本朝太祖,就等著用道义和礼法將这个新晋的吴王批驳得体无完肤。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一开口,问的竟是这个。 “吴王殿下!”黄子澄气得浑身发抖,“我等为国之纲常,为社稷之根本,在此死諫!非为口腹之慾!殿下此言,是何用意!” 朱允熥看著他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脸上的笑意不变,甚至还带著几分真诚的关切。 “黄大人误会了。”他摆了摆手,“孤的意思是,你们从下朝跪到现在,日头都这么高了,水米未进,万一饿坏了身子,岂不是我大明的损失?你们可都是国之栋樑啊。” 他这话一说,后面跪著的一些年轻学子,肚子里不爭气地“咕嚕”了一声,在此时安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学子闹了个大红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黄子澄的老脸更是掛不住了,他只能梗著脖子,强行把话题往回拽:“殿下不必巧言令色!今日若不废吴王之號,我等便是饿死於此,亦在所不惜!” “饿死於此,在所不惜!” 身后,数百学子齐声吶喊,只是那声音,比起刚才,似乎少了几分底气。 “好,好一个在所不惜。”朱允熥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孤问你们,你们读圣贤书,学的是什么?” 不等黄子澄回答,一个站在齐泰身边的年轻学子便抢著高声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说得好!”朱允熥一拍手,“那孤再问你,何为治国?” 那学子一愣,这个问题太大了,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朱允熥的目光扫过眾人,声音陡然拔高:“治国,就是让天下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就是让边关的將士,粮草充足,兵甲锋利,能护我大明边境不受韃虏侵扰!这,就叫治国!” “你们在这里跪著,为了一个虚名,喊著要饿死。可你们知不知道,就在去年冬天,辽东大雪,数万將士缺衣少食,活活冻死饿死了多少人?兵部尚书茹瑺的奏本,现在还摆在皇爷爷的案头!” “你们知不知道,江南鱼米之乡的百姓交著天下最重的赋税,却依旧有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你们一口一个纲常,一口一个礼法。纲常礼法能当饭吃吗?能当衣穿吗?能让冻死的將士活过来吗?” 一连串的质问,问得那些满怀报国之志的年轻学子哑口无言。他们读过的书里,写满了仁义道德,写满了家国天下,可他们何曾真正关心过一粒米的价格,一个边关士卒的死活? 黄子澄见军心动摇,急忙高声喝道:“殿下休要混淆视听!辽东之困,江南之弊,乃国政之事,自有朝廷处置!而嫡庶之別,乃国本所在!国本不固,地动山摇!何谈治国!” “好一个国本!”朱允熥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在你们眼里,一个封號,比数万將士的性命还重要。在你们眼里,所谓的规矩,比天下百姓的肚子还重要。这就是你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得出来的『国本』?”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再看黄子澄,而是看向他身后那一张张年轻脸庞。 “孤今天,还真就想跟你们辩一辩这个理。”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传遍了整个午门广场。 “来人!” 三宝立刻上前:“奴婢在!” “传孤的令,去光禄寺,就说孤说的,今日午门外,所有为国请命的学子,孤请了!”朱允熥的声音里透著霸气,“弄两口大锅,一口煮粥,要黏的,稠的,能插住筷子的!一口蒸馒头,要白的,软的,刚出锅的!再切几大盘咸菜,弄些肉臊子!” “另外,”他又补充道,“再搬几十张桌子,几十条长凳来。” 三宝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立刻脆生生地应道:“奴婢遵命!”说罢,一溜烟跑了。 整个午门內外,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操作? 不是要辩论吗,怎么就开始请客吃饭了? 黄子澄、齐泰等人面面相覷,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是被禁军驱散,或是被皇帝申飭,或是吴王恼羞成怒与他们当面对质。 唯独没想过,对方会直接摆开流水席。 这下,轮到他们难受了。 吃,还是不吃? 吃了,就等於领了吴王的情,他们这场“死諫”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传出去,就是翰林院和国子监的数百学子,跪在宫门口“乞食”,被吴王殿下一顿饭就给打发了。他们这张脸,往哪儿搁? 不吃? 人家桌椅板凳都给你备好了,热粥白饃的香气马上就要飘过来了。你梗著脖子不吃,那就是不给吴王面子,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而且,肚子是真的会饿的。 朱允熥好整以暇地看著这群读书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精彩表情,心里冷笑。 他重新盘腿坐下,一副今天就耗到底的架势,对著黄子澄慢悠悠地说道:“黄大人,咱们先別急著谈国本。等吃饱了,肚子不叫了,脑子清醒了,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论一论,这大明的江山,到底该怎么坐,才算稳当。” 光禄寺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几十名太监宫女便推著餐车,抬著桌椅板凳,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午门广场。 两口硕大的行军锅被架了起来,下面烧著上好的银骨炭。一口锅里,雪白的米粥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米油厚重,香气四溢。另一口锅的蒸笼揭开,热气腾腾,一个个白胖暄软的大馒头露了出来,麦香扑鼻。 旁边桌上,几大盆切得细碎的醃萝卜、咸芥菜,还有一盆用五花肉丁和酱料熬得油光发亮的肉臊子,更是勾得人食指大动。 那股子又香又浓的味道,混著食物的灼热蒸汽,像是长了脚一样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跪在地上的学子们,不少人喉头都在不自觉地滚动。 他们都是读书人,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种罪。从凌晨到现在,十几个时辰水米未进,早已是前胸贴后背。此刻被这香气一熏,腹中更是如擂鼓一般。 可偏偏,没人敢动。 黄子澄、齐泰等人脸色铁青,牙关紧咬。 朱允熥看火候差不多了,才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一口粥锅前,亲自拿起大勺,盛了一碗滚烫的米粥。他又夹了一筷子咸菜,舀了一勺肉臊子浇在上面,这才端著碗,走回到黄子澄面前。 他没有递给黄子澄,而是自己蹲下身,就著碗沿,“呼嚕呼嚕”地喝了一大口。 “嗯,不错,这粥熬得地道。”他砸吧砸吧嘴,一脸满足,“黄大人,你也来一碗?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了,哪有力气为国尽忠?” 第42章 你不是要为民做主吗?送你个县,敢接吗? 黄子澄看著近在咫尺的那碗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一叩首,声嘶力竭:“臣,不敢食!君忧臣辱,君辱臣死!国本动摇,臣食不下咽!” “食不下咽!” 他身后,那些意志坚定的核心追隨者也跟著喊了起来。 “好一个食不下咽。”朱允熥把碗放在地上,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转身面向所有学子,朗声道:“黄大人,你我都是读书人。圣人书里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话,你认不认?” 黄子澄一愣,这是孟子的话,是儒家经典,他怎么可能不认?他若是敢说一个“不”字,他今天带出来的这些学子都得跟他分道扬鑣。 “此乃圣人教诲,臣,自然信奉。”黄子澄昂著头,义正辞严。 “好。”朱允熥点点头,“那圣人又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话,你认不认?” “臣,自然信奉!” “圣人还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说『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些,你们都认不认?” 他每问一句,黄子澄和他身后的学子们便齐声应一句“信奉”,声音一次比一次洪亮,气势也越来越足。他们觉得,吴王这是被他们逼得没办法了,只能顺著他们的道理往下说。 看,连他自己都承认圣人言了,那他今日之举,便是违背圣人! 黄子澄心中冷笑,正待发难,朱允熥却忽然话锋一转。 “既然你们都认,那事情就好办了。”朱允熥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们可知,就在应天府左近的句容县,一户佃农,辛苦一年,打下十石粮食。可交了田租,还了印子钱,最后到手里的,不足两石。一家五口人,靠著这两石粮食,怎么活过这个冬天?” 朱允熥亲自盛了一碗粥,肉臊子铺在浓稠的米油上,红白相间,诱人至极。 他端著碗,在人群中缓缓走过,走到一名眼神动摇的年轻生员面前,停下了脚步。那生员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色蜡黄,显然家境贫寒。 “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活人。”朱允熥蹲下身,声音温和得像个邻家兄长,“你在这里饿死,你那等在家中盼你中举的母亲,谁来养活?为了一个黄大人嘴里的虚名断了自家的香火,这叫孝,还是叫忠?” 那生员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盯著那碗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朱允熥回到黄子澄面前,就著碗沿喝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嘆。 “黄大人,你看,这香气是真的,肚子饿也是真的。”朱允熥看著面色铁青的黄子澄,掷地有声,“你要带他们求死,孤要请他们活命。这天下读书人的心,你是想用你的大道理拴住,还是孤用这碗粥来暖热?” “你饱读诗书,你满腹经纶。你告诉我,当一个父亲抱著自己饿死的孩子,你跟他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听得进去吗?” “你跟他讲『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能让他儿子的尸体重新温热起来吗?” “你跟他讲『嫡庶有別,尊卑有序』,能变出一碗热粥让他活下去吗?” 黄子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能!”朱允熥没有等他回答,猛地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如雷,“你们的圣贤书,不能!” “你们的礼法纲常,在飢饿面前,就是一张废纸!在屠刀面前,就是一句笑话!” “你们跪在这里,慷慨激昂,觉得自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可你们所谓的『生民』,在你们眼里,只是一个冰冷的、模糊的概念!你们何曾真正看过他们一眼?何曾真正想过,他们需要的是什么?” “他们需要的不是你们在这里爭论谁当太子,谁当吴王!他们需要的,是粮食!是活下去的希望!” 朱允熥的一番话,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学子的心口上。 他们从小熟读经史,老师教他们的是“修齐治平”的宏大理想,是“捨生取义”的道德文章。他们习惯了在高堂之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可今天,这个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吴王,却把血淋淋的现实,撕开了,掰碎了,硬生生塞到了他们眼前。 黄子澄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这个朱允熥,根本就不是什么黄口小儿。他没有跟自己辩论礼法,因为他从根子上,就否定了空谈礼法的意义。他直接掀了桌子,把辩论的场地从庙堂之上,拉到了田间地头,拉到了饿殍遍野的灾区。 “殿下……殿下巧言令色,混淆视听!”黄子澄毕竟是老江湖,他强行稳住心神,嘶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正是因为要让天下百姓有饭吃,才更要维繫纲常,稳定朝局!若嫡庶不分,储位动盪,只会引来更大的祸乱,让天下百姓陷入水火!我等今日之举,正是为了防微杜渐,为天下计,为万民计!” “说得好!”朱允熥抚掌大笑,笑声里充满了讥讽,“为天下计,为万民计。黄大人,你这句话,说得孤都快要感动哭了。” 他笑声一收,眼神变得幽深。 “既然黄大人和诸位同学,都这么心怀万民,那孤,就给你们一个真正为万民做事的机会,如何?” 黄子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朱允熥环视眾人,嘴角重新掛上那丝玩味的笑意。 “你们不是觉得孤德不配位,觉得孤的法子是虎狼之道,会祸乱江南吗?” “你们不是信奉圣人教诲,觉得『垂拱而治』,以德化人才是王道正途吗?” “好啊。” 朱允熥一拍手,声音清脆。 “孤给你们一块地方,让你们去施展你们的王道,去实现你们的理想。孤划出上元县,作为『圣贤德化』的试点。从今天起,上元县的县令,由黄子澄大人你来担任。县丞、主簿、典史,都从你们这些品学兼优的国子监生员里出。孤给你们一年的时间,在这一年里,孤不派一兵一卒,不派一个锦衣卫,不干涉你们任何政务。” “你们就在上元县,用你们的圣贤书,去教化百姓,去感化豪绅,去实现你们『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大同世界。” “一年之后,孤亲自去验收。如果上元县的赋税,能比去年多一成,百姓的存粮,能比去年多一斗。那孤,就亲自到太庙请罪,自请削去王爵,回宗人府圈禁终生!” “你们,敢不敢接?” 第43章 他用一碗粥,杀死了他们的神 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是自取其辱。 黄子澄僵在原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比谁都清楚,上元县作为京畿门户看似富庶,实则水深万丈。那里的士绅豪族与朝中权贵勾连极深,赋税、田產早成了一团乱麻。让他用“德行”去感化?简直是笑话!一年之后,上元县怕不是要饿殍遍地,民怨沸腾。到那时,朱允熥都不用自己动手,愤怒的百姓就能把他这个“圣贤县令”给活撕了。 可若是不接…… 那他黄子澄,连同他身后这数百名学子,今日所说的一切,就都成了放屁! 你不是说“垂拱而治”吗?你不是说“以德化人”吗?现在给你机会了,你为什么不敢?你是不是心虚?你是不是也知道,你那一套根本就行不通! 这等於当著全天下人的面,自己抽自己的脸。 “黄……黄大人……” 身后,一个年轻学子声音发颤,他这一开口,就像是点燃了引线。 “黄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殿下……殿下这是要將我等架在火上烤啊!”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那些原本只是被黄子澄的声望和慷慨陈词裹挟而来的年轻学子,此刻脑子终於清醒了。 他们可不傻。 让他们吟诗作赋,写一篇锦绣文章,那是信手拈来。可真让他们去治理一个县,去面对那些笑里藏刀的乡绅,去处理鸡毛蒜皮的民事,去催缴那永远也收不齐的赋税…… 他们会吗?他们敢吗? 看著身后那一张张惶恐不安,甚至带上了几分怨懟的年轻脸庞,黄子澄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朱允熥没有再逼问他,甚至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他只是慢悠悠地喝著自己的粥,良久,他才放下碗,拍了拍黄子澄的肩膀。 “黄大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响彻全场,“黄大人,你官居翰林,名满天下,今日便是饿死在这儿,也能在青史上混个『死諫』的美名。” “可你身后这些学子呢?” 朱允熥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他们中,有的可能是家中几代人唯一的希望。有的可能是乡里数十年才出的一个秀才。他们寒窗苦读十余载,通过了层层选拔,好不容易从乡野走到这天子脚下。” “他们来,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实现自己『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抱负。不是为了你一句『道统』就断送了自己的前程,甚至身家性命的。” “你若今日带他们在此饿死,或者断了他们的仕途,你让他们如何去面对家中盼儿归的老母?如何去面对那些曾为他凑齐盘缠的父老乡亲?” 黄子澄浑身剧烈地一颤,猛地回头,正撞上身后学子们那复杂且动摇的眼神。 他黄子澄是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官位,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身后这群人的前途。他是他们的师长,是他们的领袖!如果因为他,这数百名大明未来的栋樑之才就此沉沦,那他黄子澄就不是忠臣,而是罪人! “老夫……老夫是为了大明啊……”黄子澄喃喃自语,可看著朱允熥那副漫不经心模样,他突然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经义,在真正的权力博弈面前竟如此苍白。 自己几十年攒下的清名、苦心经营的文官声望,今日竟要毁在一个半大少年手里了。一股逆血猛地衝上喉头,再也压不住,一口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整个人脱力般瘫软在地。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人!”“黄大人!” 场面顿时陷入混乱。朱允熥却只是冷冷地拂了拂袖口,对著那群乱了阵脚的学子淡淡道:“一个个的,排队,领粥喝。” 学子们闻言面面相覷,一时间竟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最终,还是一个身形消瘦,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衫的学子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叫肖环,正是来自朱允熥口中的句容县。去年冬天,他的母亲就是在那不足两石的余粮中,为了省下一口饭给他赶考,活活饿死的。朱允熥刚才提到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他的心。 肖环没有看昏死过去的黄子澄,只是默默地走到队伍的最前方,对著朱允熥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这一拜,拜的不是权势,而是那句“让百姓有饭吃”。 然后,走到锅前,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端著碗走到一旁,面对著皇城的方向跪了下去,泪水顺著脸颊滚落,砸在粥碗里,他哽咽著喝下第一口,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沉重、也最温暖的东西。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人潮涌动。那些年轻的学子们,一个个站起身,默默地排起了长队。 方孝孺一张脸涨得通红,梗著脖子,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齐泰死死拉住。 齐泰冲他摇了摇头,满眼都是苦涩与颓然。 大势已去。 再说什么,都只是自取其辱。 朱允熥看都懒得再看那几个面如死灰的老臣一眼。他转身,掸了掸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背著手,在一眾禁军敬畏的目光中翩然而去。 ...... 午门城楼之上,一个高大略显佝僂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春日的风轻轻吹动著他身上略显陈旧的素袍,朱元璋看著下面发生的一切,缓缓开口:“咱这个孙子……” “当年咱要是会这一手,哪还用得著杀那么多人?一碗粥,就把这帮自以为是的读书人的心思给戳穿了。好,好得很!”朱元璋的眼中,没有半点怒意,反倒是满满的欣慰。 “老王,”朱元璋摩挲著左手大拇指上朱標送给自己的扳指,眼底翻涌著怀念,侧身看著身旁欠著身的老太监,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说,允熥比之標儿如何?” 第44章 杀人抄家?李景隆:这活儿,臣熟啊! “允熥比之標儿如何?” 这个问题,整个大明都无人敢答。 王福却是眼皮都没抬半下,身子佝僂得更低了些,语气中带著笑意:“回陛下,太子爷是日,温润普照,万物仰其恩泽;吴王殿下是月,清辉万里,於无声处照彻幽暗。” 老太监顿了顿,顺著朱元璋的影子望向鞋尖:“日与月,皆是陛下之辉。老奴可不敢妄议这天上星辰。” 朱元璋闻言手里的那枚和田玉扳指停住了转动。他盯著王福看了半晌,眼角的皱纹一点点舒展开来,隨之而来的是几声沙哑的笑声。 “你这老东西。”朱元璋笑骂道,抬腿轻轻踹了王福的袍角一脚,“满嘴都是油,咱听了这大半辈子的马屁,就属你拍得最刁钻。” 王福顺势退了半步,也不辩解,只是赔著笑脸,皱纹挤成一团和气。 笑声过后,城楼上的气氛却莫名淒冷下来。朱元璋转过身,粗糙的指腹重新摩挲起手中的扳指。 玉质温润,却暖不热他这把老骨头了。 “標儿啊……”老皇帝呢喃了一句,声音里透著难以言说的疲態,“他是寧愿自己呕心沥血也想让咱歇歇。”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宫闕,越过大明门,直指那看不见的江南水乡。 “而允熥这小子……他是想让咱死前,再痛快一回啊。” 一阵微风吹过,朱元璋转身,淡淡道:“回宫。” …… 朱允熥的身影出现在东宫偏殿门口时,以傅友德、冯胜为首,包括重伤的蓝玉在內,所有淮西勛贵,齐刷刷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臣等,恭迎吴王殿下!” 声音沉闷,却比之以前更加敬畏。 “都起来吧。” 朱允熥踱步入內,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三宝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看样子,舅姥爷恢復得挺快”他看向蓝玉。 蓝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那是!这点皮肉伤,养两天就好!等伤好了就隨殿下南下砍他几个不开眼的江南肥猪!” “砍砍砍,你就知道砍!”傅友德睁开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殿下自有谋划,用得著你咋咋呼呼?” 朱允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凉国公就安心在京中养伤吧。傅伯伯和冯伯伯也是,京城还需要你们坐镇,万一有什么变故,也好有个照应。” “什么?”蓝玉急了,差点从榻上弹起来,“殿下,您不带我们去?那江南的士绅可不是善茬,没我们这些老傢伙压阵,光靠您和九江……” “谁说我要带你们去了?”朱允熥放下茶杯,扫视眾人,“你们真以为去打仗的啊?” 他站起身,走到眾人中间。 “孤有皇爷爷的圣旨,节制江南三省兵马,钦差清田巡查司,先斩后奏。这面大旗扯起来,谁敢明著跟孤对著干?” “那些士绅豪族,最擅长的不是舞刀弄枪,是背地里使绊子,是鼓动人心。对付他们还用带兵?” 朱允熥的目光落在常升身上,常升是他的亲舅舅,此刻也是一脸的跃跃欲试。 “舅舅,你也不用去。” 常升顿时拉下脸来,有些不快:“殿下,您连舅舅都不带?” “带你去干什么?带著你去跟人比谁的嗓门大吗?”朱允熥白了他一眼,继续道,“不过,你们的儿子,倒是可以跟著孤去几个,让他们也见见世面,以后也好继承你们的家业。” 话音刚落,冯胜和傅友德对视一眼,眼底的惊喜藏都藏不住,连忙躬身行礼:“臣等替犬子谢殿下恩典!” 李景隆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凑上来说道:“殿下英明!这趟差事,打打杀杀是次要的,算帐、抄家、估价、变卖……那才是正事!这活儿,臣熟啊!” 看著他那副財迷的样子,王弼忍不住啐了一口:“出息!” 就在这时,蒋瓛的身影出现在殿外,他没有进来,只是躬身立著,神色肃穆。 “进来。”朱允熥道。 蒋瓛快步入內,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厚厚的卷宗。那捲宗用黑色的油布包裹,上面用硃砂写著四个大字——江南百弊。 “启稟殿下,这是锦衣卫连夜从北镇抚司的密档中整理出的《江南百弊录》,首卷记录了苏州府境內,民怨最大、家產最巨、行事最乖张的十个宗族。他们的田產、商铺、族人、靠山,以及歷年来犯下的罪状,尽在其中。” 蒋瓛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殿內的温度降了几分。 “请殿下御览,决定南下第一刀,落於何处。” 来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滯。 朱允熥接过卷宗,那捲宗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著无数江南百姓的血泪。 他解开油布,隨意地翻开。 一页页,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姓氏映入眼帘。 顾家、沈家、张家、陆家……每一个姓氏后面,都跟著一长串触目惊心的罪状和天文数字般的家產估值。 殿內的勛贵们,哪怕是见惯了沙场血腥的蓝玉,看著那些记录眼皮也是直跳。他们知道江南有钱,却没想到有钱到这个地步,更没想到,这些读书人出身的士绅背地里干的事比他们这些杀才还黑。 朱允熥的手指在名册上缓缓划过,最终,在一个名字上停顿了片刻。 “吴家。” 他轻声念出这两个字,“第一刀,就从吴家砍起。” 话音刚落,殿內的杀气瞬间沸腾。 王弼等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盘算著这个吴家能榨出多少油水了。 可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神情慌张,“殿下!殿下!不好了!” 小太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礼……礼部的官员求见,说……说朝鲜国的使团,提前三天到了!如今已经住进了会同馆,指名道姓,要……要拜见新晋的吴王殿下!”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皆是一愣。 蓝玉从榻上撑起身子,冷哼一声:“此事蹊蹺,这无缘无故的怎会提前?还一来就指名要拜见殿下?” 眾人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事透著一股阴谋的味道。 然而,朱允熥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半点不耐,反而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看著殿外明媚的春光,淡淡道:“蒋瓛,去查查这个朝鲜使团的队伍里,有没有一个叫李芳远的。” 第45章 吴王见如朕亲临! 这三日,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那日在午门外闹得沸沸扬扬的数百学子领了吴王殿下的一顿饱饭后便被各自的师长带了回去,暂时偃旗息鼓。 黄子澄据说大病了一场,如今闭门谢客。 齐泰、方孝孺等人也安分了,朝堂之上,文官集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 高丽使团这几天倒是没閒著。 李芳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面前的长条案上摆著厚厚一沓拜帖,旁边散落著几张名刺。 “五王子殿下,这几日送去兵部和礼部的东西,都被退回来了半数。”隨行的副使李穡擦著额头的虚汗匯报。 李芳远手上的动作没停,核桃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退回来半数……说明他们收了另外半数。”李芳远语气幽冷,“收了东西,就得办事。探听到什么没有?” 副使咽了口唾沫:“打听到了一些。大明朝堂这半个月,可谓是翻天覆地。原先的那位皇太孙倒了台,如今掌权的是三皇孙朱允熥,几日前刚封了吴王。不仅如此,这位吴王手里还攥著锦衣卫,以及江南三省的兵马。” 核桃“咔”的一声在李芳远掌心停住。 “是个硬茬子啊。”李芳远吐出一口浊气。 他这次来大明,任务极重。高丽王室更替,李成桂篡了王家天下,名不正言不顺。高丽內部如今暗潮汹涌,各方势力都在观望。李芳远必须拿到大明皇帝册封“朝鲜国王”的正式金印和国书才能回去压住阵脚。 可到了应天府才发现,大明礼部根本不拿正眼看他们。好不容易塞了钱,指名道姓要拜见这位炙手可热的新吴王,结果人家丟下一句“三日后再见”就把他们晾在了这里。 “不能再等了。”李芳远猛地站起身,“备轿,带上国书和礼单,我们去大明宫门外递表,按正常程序求见大明皇帝。吴王再大,也越不过坐在龙椅上那位。” 一个时辰后,奉天门外,高丽使团的递表送进了乾清宫。 此时的朱元璋正伏在御案前批阅奏章,王福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將高丽使团的摺子放在案头:“皇上,高丽使臣李芳远在宫门外跪请覲见,说是要当面呈交高丽国王的请封国书。”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元璋手里的硃砂笔停住,眼皮却是抬都没抬,將摺子隨意地拨到一旁,冷哼一声道:“李成桂那老匹夫,自己抢了主子的位子,做贼心虚,派个小兔崽子跑咱这儿来討名分了。” “那……奴婢去回了他们?” 朱元璋放下笔,端起参茶喝了一口,浑浊的老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前几日,允熥是不是说让这帮高丽蛮子三日后再去东宫赴宴?” “回皇上,是有这事。”王福回道。 “那就让他们去东宫。”朱元璋大马金刀地靠在龙椅上,声音洪亮如钟,“去传朕的口諭,告诉那帮高丽人。吴王见他们,就等於朕亲眼见了。吴王许他们的事,就是朕许的。吴王要是看他们不顺眼,趁早滚回高丽去!” 王福心头大震,赶紧跪倒领旨。 半个时辰后,这道口諭在奉天门外当著百官的面宣读。 李芳远膝下的青砖浸著倒春寒的凉意,听完口諭的瞬间心头先是一沉,隨即翻涌上来的是浓重的忌惮——十五岁的储君,手握锦衣卫和江南兵权,又得老皇帝如此毫无保留的背书,这趟大明之行怕是远没有他预想的好走。 “吴王见如朕亲临。” 这等同於宣告天下,那位年仅十五岁的吴王,已经是大明朝毫无爭议、说一不二的储君了! ...... 东宫这边,王承恩是个狠人,也是个能人。朱允熥给了他机会,他便还了朱允熥一个乾乾净净的东宫。上到管事牌子,下到洒扫的宫女,凡是跟吕氏沾亲带故,或是收过吕氏好处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被他清理了出去。 至於朱允炆,则被彻底软禁在了端本宫。据说他整日以泪洗面,不思饮食,嘴里反覆念叨的只有“母妃”二字。 反观朱允熥,这三日却过得异常平静。 他没有急著召见百官拉拢人心,而是把自己关在偏殿里,手里拿著一根毛笔,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托腮沉思,三宝在门口守著,只有蒋瓛进去过几次。 ...... 今夜的东宫,殿內灯火通明,宫娥內侍往来穿梭,虽不闻丝竹之声,却也布置得典雅大气。 大明吴王朱允熥將在今夜宴请朝鲜国来使。 李景隆今日也受邀在座,虽然那一身伤还没好利索,可脸上的笑容却比谁都灿烂。 “殿下到!” 隨著三宝一声清亮的唱喏,身著玄色蟠龙纹常服的朱允熥,从殿后缓缓步出。 他今日未著王服,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仪。龙行虎步,渊渟岳峙,那双深邃的眸子扫过全场,殿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臣等,参见吴王殿下!” 以礼部侍郎为首的几名大明官员,连同十几名朝鲜使臣,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诸位免礼,入座吧。” 朱允熥淡淡说著,隨后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了客席为首的一名年轻人身上。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白皙,五官英挺,一双眼睛狭长,开合之间,精光四射。他穿著朝鲜的官服,虽然恭敬地垂著头,但腰背却挺得笔直。 李芳远忙走到殿中,撩起长袍下摆,极其规矩地行了一个大明藩属国最隆重的大礼。三叩九拜,额头触碰青砖的声音沉闷有力,挑不出半点毛病。 “藩邦小国高丽使臣李芳远,代家父高丽权知国事李成桂,叩见大明吴王殿下。愿吴王殿下千秋大吉!” 第46章 李景隆在东宫硬核拒收高丽女团 “你的汉话,说得不错。”朱允熥赞了一句。 “谢殿下谬讚。外臣自幼便仰慕中华文化,通读史书,日夜不敢懈怠。”李芳远不卑不亢地答道。 他一边回答,一边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著主位上的这位吴王。 只见那吴王殿下剑眉入鬢,鼻樑高挺,唇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明明是一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模样,可那双眸子却好似双深不见底的深渊。 天日之表,龙凤之姿。 李芳远脑海中瞬间闪过这八个字。 他心中警铃大作,眼前这位绝对是比传闻中更可怕的人物。 “来者是客,都入座吧。”朱允熥抬了抬手,示意宫人上酒。 “谢殿下。” 李芳远谢恩落座,隨后转头递了个眼色,语气谦卑道:“殿下,这是敝国为了庆贺殿下荣封吴王,特意准备的一点微薄心意。请殿下过目。” 很快,两列宫人捧著一个个盖著红绸的托盘,缓步走了进来。 第一件礼物,是一株足有成年人手臂粗细的百年高丽参,参须完整,形態几近人形,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一个匣子中,散发著沁人心脾的药香。 “殿下,此乃我朝鲜国长白山所產的千年参王,滋补元气,延年益寿,特献於殿下,聊表寸心。”老使臣介绍道。 殿內的勛贵们见了,皆是暗暗点头。 这礼物,確实贵重。 接著,是东珠,貂皮,金银器皿,皆是高丽的上等贡品。 然而,当最后四个托盘被呈上来时,殿內的气氛陡然一变。 那四个托盘上,没有金银珠宝,而是分別跪著四个身姿婀娜的朝鲜女子。 她们都穿著一袭素白的纱裙,长发如瀑,肌肤胜雪,低垂著头,露出一段优美而脆弱的脖颈。 虽然看不清容貌,但光是那份身段与气质,便知是人间绝色。 李景隆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送女人在国与国的交往中並不罕见,可在这东宫大殿之上,当著新晋吴王的面如此直白地献上,其用意就值得玩味了。 这到底是敬献,还是试探? 是觉得吴王年少好渔色,想用美人计?还是在暗示些什么? 老使臣似乎並未察觉到殿內气氛的变化,依旧满脸堆笑地介绍道:“殿下,这四位女子,乃是臣等在国內精挑细选而来,出身清白,自幼学习大明的诗书礼仪。”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几分得意。 “她们不仅善解人意,精通音律歌舞,身子骨更是极为柔软,无论是弹奏乐器,还是侍奉殿下起居,都能让殿下称心如意。” 这话一出,李景隆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酒给喷出来。 好傢伙。 善解人意,身子骨柔软。 李芳远见主位上的吴王殿下端著那只白玉酒盏迟迟没有言语,只道是这位年轻的储君在考量著什么。 他赶忙向前迈出半步,躬下身子在身前揖了一个极度恭敬的大礼。 “殿下若是觉得酒宴沉闷,外臣这就让这四名女子献上一曲敝国特有的祈福之舞。” “此舞名为素月,取自『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愿大明海清河晏,繁荣昌盛!” 朱允熥靠在那张雕花紫檀椅的靠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温润的玉杯边缘,淡淡道:“远道而来的客人既然有这份心,孤自然不好拂了你们的好意。” “奏乐吧。” 李芳远闻言心头大喜,连忙退回自己的席位上,对著身侧的隨行乐师使了个眼色。 两名抱著长颈胡琴和手鼓的高丽乐师迅速上前,在偏殿的角落里盘腿坐下,悠扬婉转的胡琴声伴隨著清脆的手鼓拍击声缓缓流淌而出,那四个原本跪在地上的高丽女子瞬间进入状態,腰肢如同没有骨头一般向后仰去。 她们身上的月白色纱裙轻薄如蝉翼,隨著这夸张的后仰动作紧紧贴合在身上,將那傲人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李景隆端著酒杯的手顿了顿,饶有兴致地扫过四个舞女的身段,嗤笑一声低声嘟囔:“这群朝鲜人倒还挺会下功夫。” 他在这应天府里什么阵仗没见过,秦淮河畔的画舫他闭著眼睛都能找到门路,可眼前这四个异国女子的身段確实透著一股子別样的风情,尤其是她们腰胯扭动时的那种粘腻感,就像是能把人的魂魄都给吸进去一般。 琴音骤然转急,四个女子同时在原地飞速旋转起来,宽大的水袖如同盛开的白莲花一般向四周绽放。 她们的舞步轻盈得听不到一丝声音,赤裸的双足踩在光洁的青石板上,脚踝处繫著的银铃发出细碎撩人的声响。 每当旋转到朱允熥所在的方向时,这些女子的领口都会因惯性微微敞开,露出一大片雪白丰腻的肌肤和若隱若现的沟壑。 她们低垂的眼眸里流转著水润的光泽,欲拒还迎的姿態被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曲舞罢,琴声和鼓声在最高亢的节点戛然而止。 四个女子如同脱力的蝴蝶一般软软地跪伏在青石板上,光洁的额头贴著地面,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带起一阵阵引人遐想的波涛。 李芳远紧张地偷瞄著朱允熥的脸庞,心里算盘打得透亮,不管朱允熥收不收这四个女子,总能从他的反应里摸出这位新晋吴王的脾性——是贪色好拿捏,还是城府深不可测,今天这趟,总不会白来。 朱允熥没有说话,只是將手中那只把玩了许久的白玉酒盏轻轻地放在了面前的案几上,指尖在盏沿轻轻叩了两下。 李景隆原本还饶有兴致地眯著眼打量著李芳远,一听到这声音,他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玩味荡然无存,飞快地与主位上的朱允熥对视了一眼。 而后清了清嗓子,对著李芳远和那老使臣,露出了优雅又疏离的笑容。 “使臣大人,王子殿下,有心了。”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语气温和,“高丽国小民贫,想来平日里用度艰难。这四个女子,看身段便知是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养出来的,还是带回去吧。”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免得在我大明水土不服,万一饿瘦了,传扬出去,倒显得我天朝上国招待不周,有损国体。” 这话一出,朝鲜老使臣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这是说他们穷,说他们养不起人啊!偏偏李景隆说得慢条斯理,一副“我为你著想”的诚恳模样,让他连反驳都找不到由头。 “来人,”李景隆仿佛没看到他们难看的脸色,对著殿外的宦官招了招手,“將朝鲜使团的礼物都好生收起来,送到驛馆去。” 几个机灵的小太监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將那些高丽参、东珠、貂皮,连同那四个还跪在地上的美人,一併“请”了出去。美人被带走时,还幽怨地回头望了一眼,却只看到了朱允熥冷淡的侧脸。 直到殿內再次恢復了清静,朱允熥才仿佛刚刚回过神来,他端起酒杯,对著面色铁青的李芳远遥遥一敬。 “王子远来,一路辛苦。孤敬你一杯。” 李芳远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连忙起身,双手举杯,姿態放得极低:“外臣不敢,外臣敬殿下。” 一杯酒下肚,气氛却越发凝重,李芳远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深吸一口气,离席走到大殿中央,对著朱允熥行了一个稽首大礼。 “启稟吴王殿下,外臣此次前来,除了为殿下贺,还有一事相求。” 第47章 截杀吴王?怎么想的? 终於还是憋不住了啊。 殿內所有宾客都放下了酒杯,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李芳远的身上。 “说。”朱允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王……我父王李成桂,去年顺应天意,定鼎朝鲜,然国中尚有高丽余孽作祟,人心未安。”李芳远言辞恳切,“恳请天朝册封我父为朝鲜国王,並赐下国印。如此,天威所至,宵小之辈自当望风而降,朝鲜亿万黎民,亦可沐浴天恩,永享太平。” 这番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朱允熥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孤听说,你很欣赏唐太宗?” 李芳远愣住了。 他完全没料到朱允熥会突然问这个,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跟册封有什么关係? 但他反应极快,短暂的错愕之后,立刻躬身答道:“回殿下,唐太宗皇帝陛下,文治武功,千古一人。玄武门之变,虽有骨肉相残之嫌,却为大唐开启了贞观盛世。外臣……外臣以为,大丈夫行事,当断则断,不应为妇人之仁所累。太宗皇帝,实乃万世君王之楷模。”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殿內的鸿臚寺卿和礼部侍郎等人听得直皱眉头。一个藩国王子,竟敢在天朝储君面前,如此直白地讚美“杀兄逼父”的行径,这简直是胆大包天! 李芳远之所以这么敢说,是考虑到这位吴王殿下可是刚把皇太孙拉下马,应该是同道中人。然而,朱允熥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只是静静地听著,等李芳远说完,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等著朱允熥的雷霆之怒。 可朱允熥却只是將目光从李芳远的脸上移开,落向了殿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在自言自语。 “你们朝鲜的马,不错。” 李芳远的心臟,又是一次猛烈的收缩。 他不是傻子,瞬间明白了朱允熥的意思。 前面那番关於唐太宗的对话,根本不是閒聊,朱允熥是在评估他李芳远的野心和成色。 而现在,这句“马不错”,就是开价。 想要册封?想要大明为你李家背书,帮你稳定王位,甚至帮你李芳远压过你的兄弟? 可以。 拿东西来换。 李芳远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衫。眼前这个年轻的吴王,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莫测,远超他的想像。他根本不跟你谈什么道义、谈什么宗藩之礼,他只跟你谈交易。 李芳远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殿下说的是。朝鲜战马,虽不及大明神骏,却也耐力尚可。若殿下不弃,从明年起,敝国愿在原有岁贡之外,每年再多为大明上贡一千匹上等战马。” 一千匹。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朝鲜府库空虚,凑出一千匹上等战马,几乎要了半条命。 然而,朱允熥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是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三千。”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李景隆眼睛都亮了,殿下这一口就加了两千匹,实在是太狠了! 李芳远的脸色却是“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三千匹? 他这是要活活抽乾朝鲜的血啊! 他张了张嘴,想说“殿下,这万万不可”,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看著朱允熥那张俊美却毫无温度的脸,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 要么答应,拿著大明的背书回去爭王位;要么拒绝,然后一无所获地滚回朝鲜,继续跟兄弟廝杀,死了都没人埋。 他选哪个? 李芳远的心在滴血。他仿佛能看到朝鲜的马场被清空,能看到自己为了搜罗战马而抓狂。 但,他又看到了另一幅画面。 他看到了自己身穿王袍,坐上那梦寐以求的王座,他的那些兄弟们,都埋在他的脚下。 赌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李芳远猛地一咬牙,双膝一软,对著朱允熥重重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臣……遵旨!”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外臣代朝鲜臣民,谢吴王殿下天恩!” 朱允熥终於將目光转回到了他的身上,缓缓举起酒杯。 “如此,甚好。” 那淡然的语气,仿佛只是说了一句“今晚月色不错”。 李芳远看著那只举在半空的酒杯,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双手颤抖地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像是刀子在割。 妈的,不收我的美姬和金银,这是要我的命啊! ...... 宴席散去,李芳远几乎是被人搀扶著走出东宫的。 他喝得不多,却比烂醉如泥还要狼狈。应天府深夜的凉风吹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只觉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被冷汗浸透了。 走在宫道上,老使臣忧心忡忡地跟在他身后,低声道:“王子殿下,这三千匹战马……我们如何凑得齐?只怕会动摇国本啊!” 李芳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东宫。 那里的灯火,在此刻的他看来,比奉天殿上的鎏金王座还要耀眼,还要噬人。 “国本?”他发出一声沙哑的笑,声音里带著几分自嘲,又带著几分癲狂,“今日若是不应,回到朝鲜,我还有命在吗?我那几位好兄弟怕是早就磨好了刀,等著我回去呢。”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脚步却比刚才稳健了许多。 “三千匹马,换一个王位,这笔买卖,不亏。” …… 东宫偏殿內,薰香裊裊,残羹剩酒还未撤下。 李景隆正围著一张桌子兴奋地打转,手里拿著一支毛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画著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三千匹上等战马,乖乖,有了这批马练骑兵,不管是打北元还是这小朝鲜都够用了,到时候我亲自盯著后勤,半匹马都出不了岔子!” 他算得眉飞色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一旁的常升看得直翻白眼,忍不住啐了一口:“你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殿下如今贵为吴王,节制三省兵马,还缺你那点后勤安排?” “你懂个屁!”李景隆头也不抬地反驳,“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得自己人来做才放心!” 朱允熥靠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理会他们,心中盘算著南下的具体事宜。 他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蒋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上还带著夜露的寒气,一脸凝重。 “启稟殿下,北镇抚司加急密报!” 殿內的喧闹瞬间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蒋瓛身上。 “说。”朱允熥放下茶杯。 蒋瓛从怀中取出一只蜡丸封口的铜管,双手呈上:“殿下,苏州……动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就在殿下於午门外对峙黄子澄等人的当晚,苏州吴家家主吴恩,秘密召集了江南织造局大使周全、松江府盐课提举司提举赵孟,以及太湖水寨大当家『翻江龙』许三,在寒山寺密会。” “周全答应,一旦殿下南下,他便以『机杼损坏,织工染疫』为由,让整个江南织造局停摆。赵孟则会联合各大盐商,断绝京城的官盐供应。” 听到这里,李景隆等人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 断绝织造,影响的是皇室用度和朝廷赏赐,而断绝官盐,这是要动摇国本! 这帮人,好大的胆子!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蒋瓛的声音更冷了,“吴恩许诺给『翻江龙』许三白银十万两,让他纠集人手,偽装成流民。一旦殿下进入苏州地界,他们便会煽动真正的灾民,衝击殿下的巡查队伍,製造混乱。同时,吴家已经花重金,买通了驻扎在太仓卫的一名千户,届时他会以『弹压乱民』为名出兵,与水匪里应外合,將殿下……將殿下围困在苏州城外!” 第48章 把造反密信送给黄子澄 蒋瓛那番话说完,殿內落针可闻。 只有几只不知死活的春虫,正围著牛角宫灯不知疲倦地撞击著,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短暂的死寂过后。 “砰!” 常升一步踏上前,钵大的拳头狠狠砸在金丝楠木的柱子上,震得房樑上的灰尘扑簌簌直落。“这帮人是活腻歪了?!花十万两白银雇水匪截杀钦差?连特娘的卫所千户都敢买通!不是,他们怎么敢的啊?” 王弼也是气极反笑,按著腰间的刀柄直喘粗气,连带那张凶神恶煞的脸都扭曲起来:“殿下,乾脆请旨调两卫兵马,先推平了松江府,再把太湖里的王八全给捞出来煮了!管他什么织造局大使还是盐商,全家老小统统掛在城门楼子上盪鞦韆!” 李景隆这次却没跟著起鬨,手里那把泥金摺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著掌心。 “两位,先別急啊。”李景隆突然出声,摺扇一收,指了指蒋瓛手里的密报,“杀人越货、藏匿田產、勾结官员,这些都是地方豪强的常规手段,大家心照不宣。可买通卫所千户,调动官军,外加太湖水匪半路截杀钦差亲王。这就不是贪財了,这是正儿八经的举旗造反。” “江南那是腹里之地,不是鸟不拉屎的辽东。太仓卫就在应天府眼皮子底下,区区一个千户,吃了几颗雄心豹子胆,敢带兵截杀吴王?他就算真能把人杀了,九族也得被凌迟割。吴家给他许了什么天大的好处,能买他全家的命?” 常升和王弼愣住了,都听出了不对劲,看向蒋瓛。 “侯爷有所不知。”蒋瓛声音平稳,“那名千户本名吴长贵,是苏州吴家二房的私生子。早年吴家花银子给他买了个军户出身,又一路打点送进太仓卫。这几年太仓卫常年吃空餉,吴长贵手底下实际能打的兵不过三百人,且全靠吴家暗中输送粮草养著。与其说是朝廷的兵,不如说是吴家的家兵。” “还是不对,”李景隆摇摇头,转过身,对著主位长揖道,“殿下,这事透著邪性。” 朱允熥点了点头,看向蒋瓛,问道:“消息来源可靠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蒋瓛上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回殿下。松江府盐课提举司提举赵孟,早年曾受过臣的救命之恩。此人虽在江南做官,家小却一直留在京城老宅。这封密信,是他借著运送贡盐的幌子,亲手交到锦衣卫暗桩手里的。” 朱允熥放下茶盏,笑出了声:“有点意思,不过,孤倒要看看他们能翻起什么浪花来。” 常升急了:“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既然知道前面是个火坑,咱们就不能这么直挺挺地跳进去。那些读书人最擅长玩阴的,江南水路纵横,万一船走到湖心底漏了水,或者到了某处狭窄水道被几百条走私快船围住,咱们带的亲卫再多也施展不开啊!” “舅舅说得对。”朱允熥站起身,顺手將那捲轴扔给李景隆,“所以,咱们不走水路。” 李景隆手忙脚乱接住捲轴,疑惑道:“不走水路?可要去苏州,走大运河最快也最稳妥,若是走陆路,那得绕多大一个圈子,沿途的驛站也未必能供养得起大批隨从。” “谁说孤要去苏州了?”朱允熥走到疆域图前,修长的手指越过苏州府,精准地戳在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 “孤第一站,去太仓。” “太仓?”武將们面面相覷。 太仓卫,那是大明在江南设立的重兵之所,防备倭寇和海上走私的门户。更是刚才密报里提到,已经被江南士绅买通的地方。 “他们不是说买通了太仓卫的千户么。”朱允熥转身,眸光在灯火下泛著寒意,“孤就去太仓卫的营盘里,吃他们一顿接风宴,蒋瓛。” “臣在。” “那封密报,留底。原件找个腿脚麻利的锦衣卫,大张旗鼓地送去黄子澄的府上。就说孤在东宫捡到一张废纸,请翰林学士帮忙参详参详。” 殿內眾人皆是一惊。把別人造反的密信,直接送给朝中文官领袖?这是什么阴间操作? …… 此时,乾清宫深处,灯火昏黄,夜风透过雕花窗吹进来,带著初春的料峭寒意。朱元璋披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龙袍,正盘腿坐在暖阁的炕上,借著烛光翻阅从地方送来的摺子。 王福佝僂著背,站在三步开外的位置。这老太监刚从东宫那边听完暗卫的稟报,此刻正把偏殿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这位大明的主宰听。 听到高丽人献上四个绝色舞姬,朱元璋冷哼一声,“弹丸小国,就知道弄这些上不得台面手段。” 待听到朱允熥不但没收女人,反而硬生生从李芳远嘴里抠出三千匹战马上贡时,老皇帝先是愣住了。 接著,一阵大笑从他乾瘪的胸腔里震盪出来,笑得他连连咳嗽,脸膛涨红。 “这小子!”朱元璋指著虚空,笑骂不绝,“三千匹战马啊!高丽那撮尔小邦素来抠搜得紧,李芳远这回怕是还没走到汉朝,半路上就得呕出二两血来!咱这孙子,真是个扒皮抽筋的主儿,隨咱!哈哈哈哈!” 王福赶紧端来一杯温热的参茶,轻声赔笑:“皇爷说的是,那李芳远出宫的时候,老奴派人盯著,连走路都顺拐了......” “呵呵……” 朱元璋喝了口参茶,笑意渐渐收敛,他把玩著茶盏盖,沉声道:“你真当允熥费那么大劲,就为了几匹马?” 王福欠著身子,不敢接茬。 “他是在探那个高丽王子的底。”朱元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哼,这李芳远看著可不安分吶......” 老皇帝站起身,走到地龙散热的铜柱旁烤了烤手。 “高丽穷啊。挤出三千匹上等战马,那李芳远回去必定要在国內大肆搜刮,这一搜刮,他那几个兄弟和老臣能容得下他?朝鲜国內必乱。允熥这是不费一兵一卒就埋了颗雷,咱这孙子,野心不小啊。” 王福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谦卑笑意应声附和。 朱元璋转过身,望著墙上那幅大明疆域图,目光在江南那块富庶之地停留了许久,忽然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 “老王,允熥今年,实打实十五了吧。” 王福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运转,立刻答道:“回皇爷的话,吴王殿下过了二月二的生辰,正是十五岁整了。” “十五了啊……” 朱元璋走回炕沿坐下,长长地嘆了口气。这声嘆息里,没了刚才算计天下大局的冷厉,反倒透出几分寻常老翁的迟暮。 “標儿当年,十六岁就大婚了。” 王福听著,立刻咂摸出老皇帝话里的味儿来,果然,朱元璋下一句话便是: “该定门亲事了。” 第49章 他一边骂我俗,一边把我的美人抬进了府! 李芳远几乎是一夜未眠。 东宫那场酒宴,比他领兵冲阵还要耗费心神。那位年轻的吴王殿下,自始至终没有流露出半分喜怒,可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好像要將他內心最深处的欲望和恐惧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三千匹战马。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很清楚,朱允熥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漫天要价。这是投名状,是他李芳远想要登上朝鲜王座,必须付出的代价。 但吴王不收自己的礼,自己又不能不送,自己一介藩国王子,又根本没有直接与其对话的资格,那送给谁呢? 思来想去,李芳远想起了昨夜宴席上,那个看似玩世不恭,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替吴王殿下精准传达其意图的曹国公! 对!送给李景隆! ...... 天色刚蒙蒙亮,应天府的街道上还瀰漫著一层薄薄的晨雾,李芳远便已穿戴整齐,带著丰厚的礼物,以及那四个美人直奔曹国公府。 曹国公府朱门高墙,气势非凡。门口两尊石狮子在晨光中威严肃穆,仿佛在审视著每一个来访者。 李芳远递上拜帖,姿態放得极低,甚至对门口的门房都用了敬语。 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就在李芳远以为今天要吃闭门羹,急得额头冒汗时,府门才“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了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对他拱了拱手。 “王子殿下,真是不巧。我家公爷昨夜受了些风寒,身子不爽利,怕是见不了客了。” 李芳远心里“咯噔”一下,却不敢有丝毫怨言,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不动声色地塞进管家手里,陪著笑道:“是在下冒昧了。只是昨日在东宫,在下言语无状,衝撞了吴王殿下,心中实在惶恐不安。这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公爷笑纳,全当是在下赔罪了。” 管家掂了掂锦囊的分量,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但依旧摇了摇头:“王子殿下太客气了,您还是请回吧。”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说罢,便要关门。 就在这时,门內传来一个慵懒中带著几分沙哑的声音。 “是谁啊,大清早的就在门口吵吵嚷嚷,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只见李景隆身穿一袭宽鬆的素色锦袍,手里摇著一把白玉扇骨的摺扇,慢悠悠地从影壁后头踱了出来。他看起来確实像是大病初癒,脸色有些苍白,眼下还带著淡淡的青黑。 他看到李芳远,仿佛才刚认出来,夸张地“哎哟”了一声:“这不是朝鲜的王子殿下吗?怎么,昨夜东宫的酒还没喝够,大清早堵我家门做什么?” 李芳远见状大喜,连忙上前行了个大礼:“外臣李芳远,见过曹国公!” “免了。”李景隆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些红漆木箱上,眉头瞬间皱起,脸色也沉了下来,“王子殿下,你这是何意?昨夜在东宫,吴王殿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大明乃天朝上国,地大物博,不缺你这点东西。你今日又將这些俗物抬到我府上,是想羞辱本公吗?” 一股上位者的威压扑面而来,李芳远嚇得双腿一软,差点跪下,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外臣绝无此意!只是……只是昨夜外臣言语无状,衝撞了吴王殿下,心中实在惶恐。听闻国公爷乃殿下心腹,故特来赔罪,还望国公爷能在殿下面前为外臣美言几句!” 李景隆冷哼一声,用摺扇指著那些箱子:“赔罪?那你更不该带这些东西来!我李景隆深受皇恩,官居一品,岂是贪財之人?来人,把东西给王子殿下送回驛馆去!” 李芳远汗如雨下,心中叫苦不迭。 “国公爷息怒!外臣知错了!”他再次深深一揖,几乎要把头埋到地里去,“这些礼物,並非是给国公爷的,而是……而是给夫人採买些胭脂水粉的费用。外臣一片赤诚,还望国公爷体谅则个!” 李景隆闻言,脸色稍缓。他绕著那些箱子走了两圈,用扇子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嘆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唉,王子殿下,你也是。远来是客,何必如此。本公知道,你们朝鲜国小民贫,凑出这些东西也不容易。”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芳远,语重心长道:“你可知,吴王殿下为何不收你的礼?” 李芳远一愣,连忙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殿下这人,最恨的,就是別人跟他耍小聪明。”李景隆摇著扇子,一副“我教你乖”的模样,“你昨天在宴席上,又是献舞,又是表態,看似恭顺,实则句句都在试探。你以为殿下看不出来吗?” 李芳远听得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 “你看看你,”李景隆用扇子指了指他,“又是送美女,又是送金银,俗不可耐!你想討好殿下,就该送到殿下的心坎里去!” 李芳远心中一动,急忙追问:“还请国公爷指点迷津!” 李景隆这才露出一丝笑容,但没接著说下去,而是板起脸:“也罢,看在你一片诚心的份上……你这些东西,本公就暂时替你保管,免得你再拿到別处去丟人现眼。” 他对著管家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把东西抬进去,都仔细点,万一磕了碰了让王子殿下心疼,岂不是我等的罪过?” “是,公爷。”管家心领神会,立刻招呼下人七手八脚地把所有礼物,包括那四个美人都“请”进了府里。 李芳远看著一箱箱珍宝连同四个美人被抬进府门,悬了一夜的心鬆了半寸,后背的冷汗却又浸得更深了些。 “谢国公爷!谢国公爷!” “谢就不必了。”李景隆重新摇起扇子,踱步到李芳远面前,压低了声音道:“殿下跟你要的三千匹马,一匹都不能少,还得是膘肥体壮的上等货。若是缺了一匹,或是拿些老弱病残来充数……”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殿下若是不高兴了……你那还没到手的王位,怕是比马毛还轻。” 李芳远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垂著头恭声应道:“外臣谨记,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李景隆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了,回去吧!” 说罢,他转身,摇著扇子,哼著小曲,悠哉悠哉地回了后院。只留下李芳远在原地,对著他的背影,再次深深地弯下了腰。 清晨的凉风吹过,李芳远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他直起身望著东宫的方向,眼底的惧意慢慢沉下去:每年三千匹马而已,他今日付出的,他日定要百倍千倍拿回来。 第50章 臣虽然武艺稀鬆,但臣抗揍啊! 日上三竿,黄府的大门被砸得震天响。 两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力士,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门房刚想阻拦,被一脚踹翻在地。 “吴王殿下有赐,翰林学士黄子澄亲启!” 领头的锦衣卫百户扯著嗓子吼了一声,將一个没有封口的牛皮纸信封拍在管家怀里,转身就走,连个回执都没要。 管家捧著信封,愣了一瞬,隨后跌跌撞撞地衝进后院书房。 “老爷!吴王殿下送来的信!” 黄子澄正捏著眉心,几日前在午门外绝食,不仅没搏来清流名声,反被朱允熥一顿肉粥瓦解了军心,他现在肺管子还隱隱作痛。 “吴王?他又想玩什么花样?”黄子澄冷著脸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看了一眼。 黄子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老爷?”管家嚇了一跳。 “快……快去请齐大人和方大人!快!”黄子澄捶胸顿足,大口喘著气,几欲跌倒。 半个时辰后。 黄府书房,齐泰和方孝孺看著桌面上那张皱巴巴的信纸,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机杼损坏,织工染疫……断绝官盐……太湖水寨十万两白银截杀……”齐泰逐字逐句地念著,越念声音越抖。 信纸右下角,盖著苏州吴家家主的私印。落款的暗语,正是他们江南士族互相联络时用的特殊记號。 方孝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痛心疾首:“吴恩糊涂啊!截杀亲王形同谋逆,这是要陷整个江南士林於万劫不復!” “毁了它!”齐泰突然伸手去抓信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这信绝不能留!只要没有实证,吴王就没法借题发挥!” “啪!” 黄子澄一把按住信纸,死死盯著齐泰,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你是不是蠢?”黄子澄咬著牙,声音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信是锦衣卫大张旗鼓送进我府里的!一路上不知多少双眼睛看著!” 齐泰僵住了。 “这是原件!吴王连原件都敢直接扔给我,说明什么?”黄子澄颓然地跌坐在太师椅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官服,“说明锦衣卫手里有十份、百份拓本!说明送信的人就在锦衣卫手里!说明人家根本不怕我们毁了这东西!” 方孝孺急道:“那我们立刻修书一封,加急送往苏州,劝阻吴家悬崖勒马!” “方孝孺,你平时读圣贤书读傻了吗?”黄子澄猛地抬起头,像看白痴一样看著他。 “吴王为什么要把这信送给我?他是在敲打我们!”黄子澄指著信纸上的字,“他明知道吴家要造反,他不去抓人,反而把信给我们看。这时候谁敢往苏州送半个字,谁就是吴家谋逆的同党!” 方孝孺倒吸一口凉气,指著黄子澄:“你……你的意思是,我们就眼睁睁看著吴家去送死?” “不然呢?陪他们一起全家掛在午门上盪鞦韆吗!”黄子澄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吴家死定了,你还跟?” “他这是不仅要杀吴家,还要让朝堂上的文官眼睁睁看著,连个屁都不敢放。” 许久,齐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闭门谢客。”黄子澄闭上眼睛,长嘆一口气,“从今天起,不管是苏州来的人,还是松江来的人,一概不见。就当……咱们从来没看过这封信。而且还要传信江南本家,就说......” ...... 东宫,偏殿。 朱允熥靠在太师椅上,翻看著李景隆递上来的物资清单,正要问李景隆几句,王承恩便快步走进来,躬身稟报。 “殿下,駙马都尉郭镇,在宫门外求见。说是……说是来给殿下请安的。” 朱允熥挑了挑眉:“郭家姑父?他来干什么?” 郭镇,开国元勛武定侯郭英的长子,娶了朱元璋的女儿永嘉公主朱善清。 “让他进来。” 王承恩应诺而去,不一会儿郭镇便跑著进来了。 只见他头顶的梁冠歪在一边,身上的玉带也松松垮垮。刚一进门,直接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乾嚎。 “殿下!臣活不下去了啊!” 李景隆被这阵仗嚇了一跳,手里的摺扇差点掉在地上。 朱允熥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没出声。 郭镇膝行两步,抱住朱允熥的大腿,抬起头。眼眶乌青,左边脸颊上还有几道清晰的指甲印。 “姑父这是遭了山贼了?”朱允熥似笑非笑。 “比山贼还狠啊!”郭镇抹了一把鼻涕,哭诉道,“永嘉公主她......她不当人啊!昨儿个夜里,臣多喝了两杯,在秦淮河边上听了个小曲儿。回府晚了半个时辰,她硬是让人把臣吊在树上抽了半宿!殿下,您评评理,哪有这么当媳妇的?” 李景隆在一旁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郭镇瞪了李景隆一眼:“李九江!你笑个屁!你老婆不打你?” “行了,都这么大个人了,还哭哭啼啼。”朱允熥放下茶盏,笑道:“姑父今天来,总不是专门为了让孤听你被家暴的吧?” 郭镇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殿下英明!臣听说,殿下马上要下江南了?” “是有这事。” “臣请战!”郭镇猛地挺起胸膛,拍得砰砰作响,“臣愿给殿下牵马坠鐙,当个马前卒!不管是抄家还是杀人,臣绝不皱一下眉头!” 朱允熥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这郭镇看著像个逗比,心思却转得极快。 郭家现在是什么处境? 郭英手握五万大军,驻扎在城外,算是朱元璋留下的一张底牌。 蓝玉、冯胜这些淮西老將,已经被朱允熥收拾得服服帖帖,乖乖交了投名状。歷史上的郭英虽然没参与蓝玉案,但手握重兵,有兵就是最大的原罪。 郭镇今天这齣苦肉计表面上是躲老婆,实际上是代表郭家来表態的——郭家愿意上吴王的船。 “下江南可是个苦差事。”朱允熥指尖敲击著桌面,“路上可能遇到水匪截杀,到了地方还得跟那些地头蛇拼命。姑父这身子骨,挡得住几刀?” “殿下放心!”郭镇一拍大腿,“臣虽然武艺稀鬆,但臣抗揍啊!永嘉公主练了十几年,臣都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区区几个水匪算什么!” 李景隆在一旁直翻白眼。这脸皮厚度,快赶上他了。 “好。”朱允熥思忖片刻后,点点头道:“那你先回去准备吧,三日后,隨大军一同出发。” “好嘞!谢殿下!” 郭镇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 可李景隆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朱允熥,心头微凛。 就在这时,蒋瓛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殿门口,他快步走到朱允熥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启稟殿下,您让臣一直盯著的那个人……到应天了。” 第51章 格局小了,和尚 “人到了?”朱允熥放下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叩了叩,语气里带著几分饶有兴致。 蒋瓛將头压得更低,沉声道:“回殿下,姚广孝昨日刚进应天府,现在落脚在鸡鸣寺后院。” 道衍和尚啊。 大明史上有名的黑衣宰相,靖难之役的首谋,硬生生把燕王朱棣推上皇位的狠角色。 一旁的李景隆手中泥金摺扇“啪”地合拢,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错愕:“燕王府的那个道衍?他这时候来应天府做什么?” “探底。”朱允熥轻哼一声道:“如今朱允炆式微,孤受封吴王,他在北平坐不住了。” “殿下,臣这就带人去拿了他,扔进詔狱好好审审!”蒋瓛抬眼,腰间的绣春刀蓄势待发。 锦衣卫的詔狱,別说是和尚,就是真佛进去了,也得留下几颗舍利子再走。 “抓他干什么?”朱允熥轻笑一声,站起身,抚平玄色锦袍上的褶皱,“人又没犯事......” “备驾。”朱允熥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孤不日便要南下,走之前,去会会这位北平来的高僧。” …… 半个时辰后,鸡鸣寺后院僻静禪房。 檀香裊裊,姚广孝一袭宽大的黑衣僧袍,手里捻著一串紫檀佛珠,盘腿坐在蒲团上。他生得一双三角眼,面有病虎之相,整个人透著一股阴寒。 面前的小案上,摆著一盘残局,黑白交错,杀机隱现。 “嘎吱”一声,禪房的木门被轻轻地推开。 姚广孝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滯,缓缓抬眼。 只见门口逆光站著个玄衣少年,剑眉入鬢,眸色深沉,身后跟著个摇著摺扇的贵公子。 只一眼,姚广孝就认出来,这便是近日在应天搅得风云变色的吴王朱允熥。 他压下心头的讶异,双手合十,声如洪钟:“阿弥陀佛,日晷方中,贵客携云而至,贫僧这静室,幸有晴光满庭。” 朱允熥没有接话,径直走到案几前,大马金刀地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开口便叫破了他的本名:“姚天禧。” 姚广孝闻言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还没等他答话,朱允熥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洪武八年出家,法名道衍。洪武十五年,皇后娘娘崩逝,高僧侍奉藩王诵经,你主动找上了燕王朱棣,去了北平。” 朱允熥说著隨手从棋篓里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揶揄道:“怎么,和我那四叔闹彆扭了,跑应天府来透气?” 姚广孝心中莫名其妙,面上却依旧带笑:“殿下说笑了。不过是游歷名山大川,拜访同道高僧罢了。” “游歷?” 朱允熥手腕一翻,“啪”的一声將黑子落在棋盘天元位。 “大师游歷的第一站,是来看孤的吧?”朱允熥对姚广孝笑道:“你是想看看,孤去江南会不会被那些士绅的软刀子割得灰头土脸,对不对?” “贫僧不才,但也略知天下大势。”姚广孝看了一眼棋盘,语气平静,“江南士绅盘根错节,天下良田十之八九都在他们手里,殿下此去清田,无异於抱薪救火。一旦江南大乱,赋税断绝,流民四起……” 姚广孝乾笑两声没再说下去。 李景隆在旁边听得直皱眉,不知道殿下跟这和尚掰扯这些做什么。 “天下大势?” 朱允熥朗声一笑,起身走到禪房那扇破旧的窗户前,负手看著院落里那棵枯黄的百年古槐。 “你姚广孝眼里的天下大势,就是攛掇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造他侄子的反。换个皇帝坐在奉天殿里,继续跟那群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玩帝王平衡术?继续在长城里面,跟蒙古人玩捉迷藏?” 姚广孝愣住了,他怎么一上来就把话说得这么透? 李景隆则是心中一震,臥槽表叔要造反?! “格局小了,和尚。” 朱允熥转过身,深邃的眼里仿佛有星辰流转,“孤要做的,是重塑这大明的骨血!” “江南士绅敢抗税,孤就杀到他们绝户!文官敢逼宫,孤就屠尽那些孔孟之徒!你真以为孤下江南,是为了查清楚帐本上那几亩田?” 朱允熥一步步走回案几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姚广孝。 “孤是去杀人的。” “孤要用江南百家门阀的家產,填满大明的国库;孤要用他们的血,铺成一条新路。什么祖宗之法,什么圣贤之道,在孤的绣春刀面前,全都是狗屁!” 姚广孝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收紧,垂著眼掩去眸中的惊涛骇浪,半晌没说出话。 不是,他怎么回事? “你……你就不怕天下大乱,大明分崩离析?!”姚广孝有些不淡定了,他一生唯恐天下不乱,但也不敢这么玩啊。 “不把这些吸血的烂肉剜掉,大明就算有百万大军,也迟早烂透。”朱允熥掷地有声,“孤要建立新军,孤要造大船,孤要让大明的战旗,插满你们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陆地!孤要的,是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大明疆土!” 朱允熥微微俯身,死死盯著姚广孝的眼睛:“你想给朱棣送一顶白帽子。” “孤告诉你,孤不仅要戴了这顶帽子,孤还要把这片天,捅个窟窿!” 李景隆站在一旁,手里的摺扇早就忘了摇,嘴巴微张,呼吸急促。 “阿弥陀佛……”姚广孝闭上眼,双手合十,声音却是不淡定了。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在北平会感到那般强烈的不安。 朱允熥重新坐回蒲团上,淡淡道:“回去告诉四叔。” “北平那点兵马,孤还看不上。让他老老实实给孤守著国门,把朵顏三卫的马餵肥点,把將士的刀磨快点。” “等孤扫平了江南,理顺了国库。孤会亲自带兵北上,带他去漠北,去捕鱼儿海,去看看成吉思汗都没打下来的疆土。” 朱允熥眼神如刀,一字一顿:“他若是敢在孤腾出手之前,往南边看一眼。孤保证,燕王府上上下下,连一条狗,都活不成。懂了吗?” 姚广孝闻言,指尖的佛珠“咔噠”一声崩裂了一颗,沉默半晌。 “贫僧……记下了。”姚广孝缓缓低下头,眼神狠厉,不知在想什么。 朱允熥站起身,隨意地理了理衣袖。 “江南的水很深,大师若是閒得慌,大可留在应天府看戏。” 说罢,朱允熥转身向门外走去。 “殿下!”姚广孝突然出声。 朱允熥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殿下此去江南,若真如殿下所言,杀得血流成河,举世皆敌……”姚广孝死死盯著少年的背影,“殿下何以为恃?” 他不相信,一个人能凭藉暴力对抗整个根深蒂固的士绅阶级。 朱允熥微微偏过头,淡淡吐出八个字:“刀锋所至,即为真理。” “砰!” 禪房的门被蒋瓛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天光。 朱允熥、李景隆、蒋瓛三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姚广孝坐在蒲团上,看著那枚被朱允熥砸在天元位置恰好破局的黑子,眉头深锁,双手合十喃喃自语:“龙出浅滩,风云將起……” 第52章 坏和尚,殿下让你在应天看戏,你敢跑? 禪房被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天光,也隔绝了那少年离去的背影。 姚广孝依旧盘腿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如同入定的老僧。 可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串紫檀佛珠上崩裂的豁口硌著他的指腹,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脑海中反覆迴响著朱允熥最后那句话。 “刀锋所至,即为真理。” 这位吴王怕不是个疯子! 他姚广孝自詡乱世之梟、策士之雄,一生所求便是辅佐一位真龙天子,搅动天下风云。 就是面对燕王也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可在这吴王面前,自己却显得有些匆匆忙忙,就差连滚带爬了。 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竟將杀戮和征伐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他能感受到那不是少年人的热血轻狂,更不是虚张声势,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世间一切规则的漠视与践踏。 从单骑破阵斩杀陈亨,到逼宫夺权清洗东宫,再到今日,连自己这个藏在燕王府的和尚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燕王府,恐怕都被这位吴王渗透成了筛子! 姚广孝惊觉起身,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不行,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应天府已是龙潭虎穴,必须马上回北平!必须立刻把今天的事告诉燕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姚广孝不再犹豫,迅速搬开刚坐著的蒲团,掀起床板,露出一条漆黑的暗道,一头钻了进去。 这是他早就备下的后路。鸡鸣寺歷史悠久,地道错综复杂,其中一条直通寺外三里处的一座废弃民宅。 暗道里伸手不见五指,瀰漫著一股子霉味,姚广孝却走得极快,显然是对这暗道了如指掌,不知走过多少次了。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於透来一丝微弱的光亮。 出口到了! 姚广孝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当他推开头顶沉重的石板,呼吸到外面新鲜空气的那一刻,竟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是一处破败的院落,荒草丛生,四下无人。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僧袍,正准备翻墙而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却从院门口的阴影处悠悠传来。 出口设在一片荒废的竹林里,十分隱蔽。 他贪婪地呼吸著外面清冷的空气,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让他几乎想放声大笑。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彻底僵住了。 一个阴惻惻的声音,仿佛贴著他的后颈响起,带著几分戏謔。 “大师,这是要去哪啊?” 姚广孝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只见院门口,一名身穿锦衣卫千户服饰的青年,正抱著绣春刀,斜斜地靠在斑驳的土墙上,一脸揶揄地看著他。 在他身后,七八名同样打扮的锦衣卫力士在各个方位站著,將整个院子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阳光照在他们飞鱼服的纹绣和刀鞘上,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光。 领头的千户慢悠悠地直起身,朝他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用一种“你怎么这么不听话”的语气说道: “殿下临走前吩咐了,让您在应天府好好看戏。这戏还没开场,怎么就想著走了呢?” 姚广孝喉结滚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个少年连他逃跑的路都算到了。 那千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吧,大师。” 说罢,也不等姚广孝回答,便与另一名力士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架起他,拖著他往鸡鸣寺的方向走去。 姚广孝回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暗道出口,心中思绪翻涌。 …… 回东宫的马车上,李景隆下意识地把玩著手里的泥金摺扇,他眉头紧锁,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不停地用眼角的余光去瞟朱允熥。 坐在对面的蒋瓛则是一副万年不变的面瘫脸,双目无神,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踌躇许久,李景隆终於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对身旁闭目养神的朱允熥道:“殿下,表叔……燕王,他真的要造反?” 朱允熥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不知道?”李景隆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那你刚才跟那和尚说得……” 他想说“有鼻子有眼”,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朱允熥终於睁开了眼,他偏过头,看著李景隆那一脸紧张的模样,摊了摊手道: “四叔现在想不想造反,我不知道。” “但这姚广孝,肯定是想让他造反的。” 李景隆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藩王身边的亲近之人天天琢磨著怎么造反,那这个藩王还能干净得了? “不行!”李景隆一拍大腿,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这和尚是个祸害,留不得!我这就去……” “公爷放心。” 一直沉默地坐在车厢角落里的蒋瓛突然开了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人,已经被锦衣卫控制了。” 李景隆一愣,隨即看向朱允熥,见他一脸平静,心知肯定是殿下安排好了,可他还是觉得不踏实。 “控制了……会不会不保险?”李景隆凑近了些,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依我看,还是杀了一了百了。这种妖僧,死不足惜!” “呵呵......” 朱允熥轻笑一声,靠在软垫上慢悠悠道:“无碍,这人还有点用。” 李景隆满肚子的疑惑,还想再问,可见朱允熥已经闭上了眼睛,只好作罢。 不过还是留了个心眼,得让自己的人也盯著点,但凡这妖僧敢做点什么,就算惹怒殿下也要把他杀了! 一路无话,平稳地驶回了东宫。 朱允熥回到偏殿,与李景隆、常升等人商议著南下的最后细节,敲定第一批要清算的名单。 就在几人最后拍板的时候王承恩一路小跑著到了殿门口,高声稟报导:“殿下,皇爷传您去坤寧宫!” 第53章 殿下带我飞,喝点酒怎么辣? 话分两头,郭镇从东宫出来的时候,感觉自个儿的脚底板都轻了三两。 吴王殿下竟然真的点头答应带他南下了! 郭镇心里那点被老婆家暴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腰杆挺得笔直,只觉得应天府的阳光都明媚了几分。他摸了摸怀里揣著的几张宝钞,嘿嘿一笑,脚下一转,没回府,直接找了几个哥们喝酒去。 华灯初上,酒过三巡,听著画舫里吴儂软语的小曲儿,郭镇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直到月上中天,酒意上头,他才在小廝的搀扶下,晕晕乎乎地往家走。 一路上,郭镇还哼著不成调的曲儿,心里盘算著怎么跟自家那只母老虎交代。就说在宫里陪殿下议事,对,就这么说! 他偷偷摸摸地从侧门溜进府,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刚一脚踏进后院,迎面就飞来一个绣著鸳鸯的软枕,不偏不倚,正砸在他脸上。 郭镇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 “好你个郭镇!你还知道回来!” 一道清脆又饱含怒气的女声响起。只见永嘉公主朱善清插著腰,俏生生地站在月光下,一身家常的罗裙,却掩不住那股子皇家公主的威严。她柳眉倒竖,凤眼圆睁,三步並作两步衝上来,一把就揪住了郭镇的耳朵。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著女人家身上的香粉味,直衝鼻腔。 永嘉公主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手上加了三分力:“长本事了啊!大半夜不回家,跑去秦淮河鬼混!你是不是觉得我那根马鞭放久了,上面该长蘑菇了?” “哎哟!疼疼疼!夫人饶命!你轻点!”郭镇疼得齜牙咧嘴,一边挣扎一边告饶,“我这是……这是有正事!” “正事?你的正事就是去画舫听曲儿?”永嘉公主气得直发笑,手上又是一拧。 郭镇被拧得原地转了半圈,实在受不了了,乾脆把心一横,扯著嗓子喊道:“喝点酒怎么了!殿下答应带我去江南了!” 这话一出,揪著他耳朵的那只手,力道果然鬆了。 永嘉公主狐疑地鬆开手,上下打量著他,“真的?” “那当然!”郭镇见状,立刻来了精神。他揉著自己通红的耳朵,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脯,“你也不看看你夫君我是什么人!我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儿?吴王殿下亲口许的,让我跟著南下,当马前卒!” 永嘉公主鄙夷地斜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就你这德行,还马前卒?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不过,她脸上的怒气总算是消了,转身坐下,语气缓和了些:“答应了就好。” 郭镇见风向变了,也凑过去坐下,得意的表情慢慢收敛,脸上多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郑重。 “夫人,”他搓了搓手,有些犹豫地开口,“咱们郭家一向不掺和皇子皇孙这些事。爹他虽手握重兵,但这些年也是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如今太孙尚在,吴王殿下虽然势头猛,可毕竟......咱们这么快就站队,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这番话,倒是让永嘉公主对他刮目相看了几分。自己这个夫君,平日里看著不著调,关键时候,脑子却不糊涂。 永嘉公主点了点头,夜风吹起她鬢角的髮丝,声音里带著几分清冷:“你说的没错,武定侯忠心沉稳,这也是父皇为何会將五万京营大军交到他手里的原因。若是允熥一直默默无闻,咱们郭家自然是老老实实,谁也不帮,守好本分就行。但现在,不行了。”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东宫的方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追忆和旁人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虽是允熥的姑姑,也就比他大了两岁,当年雄英还在时,最喜欢带著我和允熥一起玩。那时候,雄英就拍著胸脯说,要保护我和允熥一辈子。我出嫁那年,他还特意叮嘱过允熥,若是在宫里受了委屈,就偷偷传信给我,我替他出头。可是那孩子……性子倔,寧愿自己受著,也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说到这里,永嘉公主的声音有些哽咽。 “如今,雄英早已故去多年。允熥既然有这份心思,有这份豁出去的胆气,我这个当姑姑的,自然是义不容辞。也算是……也算是帮雄英完成他儿时的诺言吧。” 郭镇听著,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永嘉公主和懿文太子朱標一家的感情,远比寻常皇室亲戚要深厚。 他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允炆……他不也是你侄子么……” 话音未落,永嘉公主的眼神瞬间又变得凌厉起来。 “你皮又痒了是不是!还敢去喝花酒!看我不打死你!” 说著,她作势就要起身。 郭镇嚇得一缩脖子,连忙討饶。 其实,永嘉公主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儿时的诺言,不过是让她下定决心的一个由头罢了。作为皇帝的女儿,她远比郭镇更懂宫里的风向。 朱允炆是什么货色,她看得一清二楚。仁厚是真,懦弱也是真。这样的人,守成或许勉强,但如今允熥异军突起,吕后被诛,他想坐稳这皇太孙之位无异於痴人说梦。 更重要的是父皇的態度。 蓝玉带兵闯宫,何等大罪?结果只是罚了军棍,削了爵位,转头就成了吴王南下的班底。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在给朱允熥送刀子,送人手! 父皇这是铁了心,要用朱允熥这把快刀,给大明朝刮骨疗毒。 她郭家,父辈是开国元勛,到了郭镇这一辈,却个个资质平庸。再不抓住这次从龙的机会,等朝局彻底定下来,郭家就真的只能当个边缘人了。 她不甘心,郭家也不甘心。 所以,郭镇这趟南下,非去不可。 ...... 与駙马府的鸡飞狗跳不同,此时的朱允熥已经跟著传旨太监走向了坤寧宫。 坤寧宫,这是大明皇后的居所。 自马皇后去世后,这里便一直空著,朱元璋严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宫殿每日都有专人打扫,一草一木,都维持著马皇后在世时的模样。 这里,是老皇帝心中唯一的净土,也是他內心最柔软的地方。 让自己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推开厚重的宫门,一股淡淡的、混合著尘埃与陈年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內没有点太多灯,只在正中的一张罗汉床上,燃著一盏牛油大烛,昏黄的光晕將一个苍老的身影笼罩其中。 朱元璋著一身半旧的棉布袍子,盘腿坐在床上,面前的小几上,摆著一碟炒豆子,一壶温酒。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的、等著晚归孙儿的乡下老头。 “来了?”朱元璋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睛在烛光下看不真切。 “孙儿见过皇爷爷。”朱允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坐。”朱元璋指了指床边。 朱允熥依言坐下。 “知道咱为啥叫你来这儿不?”朱元璋捏起一颗炒豆子,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著。 第54章 选老婆了,请大家参与投票! “孙儿不知。” “你奶奶,当年就最喜欢坐在这张床上,一边做针线活,一边听咱跟她吹牛。”朱元璋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另一半床铺上,眼神里透著温柔与落寞。 “还记得刚起事那会儿,咱跟她说等打下了天下,就让她当皇后,穿最好看的衣裳,住最大的宫殿。她听了,就拿针扎咱,说咱净想美事,当心脑袋被人砍了去。” 老皇帝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带著几分自嘲。 “后来,咱真当了皇帝,她也真当了皇后。可她还是穿著旧衣裳,吃著粗茶淡饭,把宫里省下来的钱,都拿去救济灾民。那帮文官天天在咱耳边念叨,说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是万世楷模。可咱知道,她就是个傻婆娘,心疼咱,怕咱大手大脚把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天下败光了。” 朱允熥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標儿,就最像她。”朱元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浑浊的眼眶微微泛红,“心善,仁厚。总想著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可这天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他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在朱允熥身上。 “你小子,不像你爹,也不像你奶奶。你像咱。”朱元璋冷哼一声,“心黑,手狠,为了自个儿舒坦,能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咱今天听说了,你把燕王府那个和尚给扣了?” “回皇爷爷,只是请大师在鸡鸣寺盘桓几日,听听暮鼓晨钟,消解一下身上的戾气。”朱允熥面不改色地答道。 “放屁!”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小几上,震得酒杯都跳了起来,“你那点花花肠子,还能瞒得过咱?你这是在敲山震虎,是在警告老四!” “你胆子不小啊,还没当上皇太孙呢,就想著敲打藩王了!” 朱允熥嘿嘿一笑,像是没听出朱元璋话里的敲打,反而凑近了些,带著几分委屈。 “皇爷爷,您可冤枉孙儿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副说悄悄话的模样:“四叔可是是大明的柱石,孙儿哪敢敲打四叔啊。孙儿是怕,怕四叔身边混进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就说那个姚广孝,好端端的和尚不做,天天琢磨著天下大势,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这种人,最会蛊惑人心。万一哪天在四叔耳边吹点歪风,说些不该说的话,四叔一时糊涂信了,那不是害了四叔一辈子嘛。” 朱元璋斜睨著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哼,就你理多。”朱元璋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算是揭过了这一篇。他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满上一杯,目光在朱允熥那张愈发显得轮廓分明的脸上转悠了一圈,突然话锋一转。 “你今年,十五了。” “是。”朱允熥有些不解,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小了。”朱元璋点了点头,“標儿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和你娘......你......你也该有门亲事了。” 朱允熥心里一突,这么突然的吗,作为一个穿越者,虽然知道明朝结婚早,但毕竟现在才十五啊,这也太早了...... “咱给你挑了几个人家。”朱元璋却不管朱允熥精彩的表情,掰著手指头,开始自说自话。 “这第一位,是翰林院学士解縉的女儿解知微。解縉这人,是咱亲点的状元,才华横溢,是文官里难得的聪明人。你不是要收拾江南那帮读书人吗?娶了他家的女儿,也算是给南边的士林一个台阶下,告诉他们,你不是要赶尽杀绝。” 解縉?朱允熥心里笑了笑。这是皇爷爷在教他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呢。 “这第二个……”老皇帝的声音低沉了些许,带著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韩国公李善长的孙女,李月娥。” 这个名字一出,殿內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一瞬。 李善长,开国第一功臣,因为胡惟庸案被牵连,七十七岁高龄被赐死,全家七十余口被杀,只因其子李祺是临安公主的駙马,才留下一脉。这些年,李家在应天府几乎成了不可提及的禁忌。 现在,朱元璋竟然要把李家的孙女,许配给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吴王? “皇爷爷……”朱允熥看著朱元璋,目光里带著一丝惊愕。 “怎么,怕了?”朱元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怕沾上他家的晦气?怕那帮言官戳你的脊梁骨?” “咱让你南下,是让你去刮骨疗毒。这大明朝堂的毒,不止在江南,更在人心。”朱元璋声音沉稳,带著睥睨天下之气,“胡蓝二案,是咱亲手办的,杀了很多人,也伤了很多人。咱活著,能镇住他们。可咱要是死了呢?怨气总得有个地方泄。” “你娶了李家的闺女,就是告诉天下人,过去的,都过去了。咱老朱家,有容人的肚量。那些因为案子被牵连的功臣之后,心里那点怨,也能散了。这是咱,替你铺的路。” 朱允熥闻言倒是没再说话,得,您想得真远。 “你要是不喜欢文官家的小姐,”朱元璋见朱允熥这副样子,顿了顿继续道,“武將这边也有。中山王徐达三女徐妙锦,年纪是小了点十三岁,但將门虎女,颇有英气,养两年也差不多了。” 朱元璋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酒杯小口地抿著,浑浊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著朱允熥,似是等著他的答案。 三个人,三条路。 徐家,是武勛之路,能让他最快、最稳地掌控军权。 解家,是文臣之路,能让他缓和与士林的关係,徐图渐进。 而李家,则是帝王之路。一条布满荆棘,却能真正收拢人心、弥合大明朝最深一道伤疤的险路。 第55章 这小子,把万岁爷给整不会了 朱允熥沉默了许久,久到朱元璋都开始变得不耐烦了,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红。 “皇爷爷,孙儿……孙儿还不想娶。” 朱元璋眉头一皱:“为何?” “孙儿......”朱允熥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睛,“孙儿的婚事,本该由我爹娘操持的。可现在……爹娘都不在了。” “孙儿不是嫌弃这几位姑娘不好,只是……只是孙儿一想到自己的终身大事,爹娘却看不到了,心里就堵得慌。” 他这番话像根细针,一下扎进朱元璋心口最软的地方。 是啊,標儿不在了。 那个温润如玉,仁孝宽厚的儿子,那个他倾注了半生心血培养的继承人,已经不在了。 老皇帝胸口闷得发慌,刚到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皇爷爷,”朱允熥站起身,走到朱元璋身后,伸出有些笨拙的手,学著记忆中父亲的模样,轻轻地给老皇帝捶著背,“孙儿现在什么都不想......您不是让孙儿去清查江南田亩吗?孙儿一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把国库填满了,让辽东的將士们能吃饱穿暖,让天下的百姓都能有余粮。” “至於婚事……孙儿听皇爷爷的。但孙儿想,能不能等孙儿从江南回来再说?等孙儿做出了些成绩,对得起爹的在天之灵,再来谈婚论嫁。到时候,皇爷爷您给孙儿指谁,孙儿就娶谁。” 朱元璋闻言长长地嘆了口气,他挥了挥手,“罢了,罢了。都依你,等你从江南回来再说。” 他说著,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罗汉床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递给朱允熥。 “这个,你拿著。” 朱允熥打开木盒,只见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方小巧的玉枕,玉质温润,上面还刻著细密的凤纹。 “这是你奶奶当年最喜欢的玉枕......”朱元璋声音低沉,有些悲戚:“咱留著也没用了,你拿去吧。往后要是觉得心里烦,就拿出来看看,想想你奶奶,想想咱,別走歪了路。” “孙儿……谢皇爷爷。” 朱允熥捧著那方冰凉的玉枕,郑重地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这一下,磕得极重,青石板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朱元璋看著伏在地上的孙儿,心头五味杂陈,那句到了嘴边的“起来吧”竟有些说不出口。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起身,自己却扭过头去,悄悄用粗糙的袖口抹了下眼角。 朱允熥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回紫檀木盒中,隨后,他也从怀里摸索起来。 片刻之后,他掏出了两个用牛皮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册子,双手奉上。 “皇爷爷,孙儿明日就要启程去江南了。这两样东西,您留著,或许能有些用处。” 朱元璋瞥了一眼那两个土黄色的册子,並没有伸手去接:“啥东西?” “都是孙儿平日里瞎琢磨的。”朱允熥答道,脸上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靦腆,“上面一本,是孙儿平日里琢磨的一些调养身子的法子。您日理万机,龙体劳乏,夜里又时常辗转,孙儿瞧著心疼。这上面有几套简单的吐纳法,还有些食补的方子,不费事,贵在坚持。” 朱元璋愣住了,他想过无数种可能。这孙子可能会给他一份官员的黑名单,可能会给他一份什么新政方略。 可他万万没想到,头一本竟然是给自己调养身子的。 这些年,向他进献丹药、符水的方士道人不知凡几,諂媚的,故弄玄虚的,各式各样。可从没有人,会用这种最朴实的方式,关心他睡得好不好,吃得香不香。 便是那仁孝的皇太孙朱允炆,也只是口头劝他少操劳,多休息。 而朱允熥此举,却像是一个晚辈,在真真切切地为家里的长辈担忧。 朱元璋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將两个册子都接了过来放在了案几上。 “江南不比京城。”老皇帝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也沙哑了许多,“人心复杂得很......” 他顿了顿,抬眼看著朱允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著狠厉。 “记著,办差是其次,你自个儿的命,是第一。要是真遇上过不去的坎,觉得不对劲了,別硬撑。咱给你的那道旨意,不是摆设。节制三省兵马,你真敢用,咱就真敢给你兜底!” “卫所的兵要是靠不住,就直接调京营!郭英那五万兵马,隨时能动!咱倒要看看,谁敢动咱老朱家的嫡孙!” 这番话,已经不是一个皇帝对臣子的嘱託,而是一个护犊子的老爷爷,在给即將远行的孙子最后的底气。 朱允熥听著这番近乎嘮叨的叮嘱,鼻头一酸,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他穿越而来,步步为营,算计人心,將所有人都当做棋子。唯独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那份跨越时空、血脉相连的亲情。 他上前一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朱元璋那只放在膝上的大手。 那只手,曾指点江山,曾屠戮功臣,也曾抚摸过他和父亲的头顶。粗糙,乾枯,却异常温暖。 “皇爷爷,您放心。”朱允熥的声音带著轻微的颤抖,他抬起头,眼里映著烛火,亮得惊人,“孙儿还要回来给您尽孝呢。这天下的好东西,孙儿还没带您尝遍;这世上的奇闻异事,孙儿还没说给您听。孙儿捨不得死。” “尽孝……” 朱元璋猛地绷直了身体,嘴唇哆嗦著。 建功立业,为君分忧,开疆拓土……这些话,他听得太多了。每一个臣子,每一个儿子,都曾在他面前信誓旦旦。 可从来没有人,用这样平静的语气,对他说,我要回来给你尽孝。 都说天家无亲情。 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早已习惯了孤家寡人的滋味。 可当马皇后离去,当太子朱標撒手人寰,当他夜半梦回,只能对著空荡荡的宫殿发呆时,他才明白,自己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皇帝,骨子里,还是那个渴望著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淮西泥腿子朱重八。 老皇帝的眼眶倏地又红了,他猛地扭过头去,不想让孙儿看到自己的失態,声音却已然哽咽。 “滚,滚蛋!”他挥著手,“大男人家,说这些酸话,像什么样子!赶紧给咱滚回东宫睡觉去!明儿一早还要赶路!” 朱允熥轻笑一声,老头儿这是绷不住了,他鬆开老皇帝的手,恭恭敬敬地再次行了个大礼。 “那孙儿,告退了。” 他转身,一步步走出这间承载了朱元璋太多回忆的坤寧宫。 当厚重的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昏黄的烛光和苍老的身影时,朱允熥的脚步顿了顿。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宫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那个正襟危坐,却在偷偷抹泪的孤寡老人。 “老头子……”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嘴角带著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弧度。 隨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而坤寧宫內,朱元璋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许久许久,才缓缓转过头来。 他看著桌上那两个牛皮纸包著的册子,伸出手,轻轻摩挲著。 他没有急著打开,只是將它们拿起来,放在了马皇后的那方玉枕旁边,並排摆好。 “妹子,你看到了吗?” “咱的这个孙儿……他……他很好……” “你和標儿,在那边,就放心吧……”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將老皇帝佝僂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 第56章 护不住吴王,全族陪葬! 朱允熥走后,朱元璋枯坐良久才缓缓伸出布满褶皱的手,拿起那两个牛皮纸包著的册子。 他先打开了第一个。 没有华丽的封面,没有繁复的辞藻,只有一张张画著简陋人形图的纸,旁边用最直白的白话文標註著:“午后一刻,双腿盘坐,舌抵上顎,吸气鼓腹,呼气收腹,往復三十六次,可安心神。” “鸭肉性凉,辅以老薑,文火慢燉一个时辰,可润肺平喘。” …… 一页页翻过去,全都是些最简单、最朴实的调养法子。 朱元璋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纸页,忽然想起这么多年,除了已故的马皇后和太子朱標,再也没人会跟他说这些家长里短的细碎关心,喉头一紧,眼眶毫无徵兆地就红了。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长生不死。他只是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能睡个安稳觉,能顺畅地喘口气,別再梦到那些血淋淋的战场和一张张死不瞑目的脸。 这个孙儿,懂他。 他將这本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马皇后的玉枕旁,然后拿起第二个册子。 册子的封面上是馆阁体写的四个字:《政务疏议》。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元璋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读书人那些长篇大论的“疏”和“议”。 在他看来,十本里面有九本都是空话套话,剩下一本是拐著弯骂他,但还是耐著性子翻开第一页。 开篇第一句,便如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君者,天下之主,总揽大政,乾纲独断,然天下之务,繁如牛毛,然帝王精力有限,若事必躬亲,则心力交瘁,国事反有滯碍。” 朱元璋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猛地攥紧了册子的边缘。 心力交瘁! 自洪武十三年,他以谋逆为由怒斩丞相胡惟庸,废除中书省,將大权独揽於一身后,他朱元璋就成了大明朝最累的人。 每日堆积如山的奏摺,从天不亮就要开始批阅,一直到深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所有事情都要他一个人拍板。 他不是没想过办法,设了华盖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等大学士,又搞了个“四辅官”制度,可这些人,终究只是顾问、秘书,不敢担责,也不敢决断。 最后,所有担子还是压在他这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身上。 他强忍著心中的震动,继续往下看。 册子里没有半句废话,全是乾货,它提出了一个完整的,足以顛覆大明现有政务体系的构想——內阁。 “……择翰林院学士中谨慎渊博者三五人,入值文渊阁,参预机务,是为內阁大学士。凡內外诸司奏事,先送內阁。內阁大学士以墨笔『票擬』处置之策,再上呈天子。天子若准,则以硃笔批红,交司礼监用印,发还六部执行。若不准,则发回重擬……” 票擬! 批红!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看似简单的两个词,却巧妙地將皇帝从繁杂的政务中彻底解放了出来! 內阁大学士负责提出解决方案,相当於一个高级秘书处,大大减轻了皇帝的工作量。而最终的决策权,那支神圣的“硃笔”,依旧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 这套法子,既解决了皇帝累死累活的问题,又丝毫没有动摇皇权的根基。甚至,由於內阁与六部之间形成了制衡,皇权反而更加稳固! 这……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一页页地往下翻,册子里不仅有內阁的构架,甚至连大学士的品级、司礼监的职权、票擬的流程、部院之间的协调机制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能想出来的东西? 便是那些在朝堂上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也断然没有这等眼光和魄力! “妖孽……咱这孙子,是个妖孽啊!” 朱元璋喃喃自语,他將册子紧紧抱在怀里,先是嘿嘿傻笑,笑著笑著,眼泪就下来了。 他以为自己给允熥铺了路,到头来,却是这个孙子给他这个快要被奏摺压垮的老头子指了一条活路! 许久,他才平復下激盪的心情,猛地抬头,对著殿外喝道:“蒋瓛!” 一道身影很快出现在殿內,单膝跪地:“臣在。” “你,明日跟著吴王南下。”朱元璋的声音冰冷如铁,不带一丝感情。 蒋瓛对此倒是不意外,毕竟皇爷早就说了自己的命是吴王的。 “此去江南,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朱元璋死死地盯著他,一字一顿。 “护他周全。” “若他有什么闪失……”老皇帝顿了顿,眼中杀机毕露。 “你的九族,还有锦衣卫南北镇抚司上上下下三千多口子,一个不留!” 蒋瓛闻言,浑身剧震,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丝毫不敢犹豫,重重地將头磕在地上,“臣……遵旨!” ...... 应天府外三十里的岔路口,十几名穿著普通商队服饰的人围著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没有打任何旗號,確认四周无人后,车夫一挥马鞭,车队悄然转向了正北方向。而半个时辰前,打著高丽王旗的正式使团已经大张旗鼓往东边的港口去了。 青布马车里,李芳远掀起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大明京城。 “王子殿下,真要去北平?”隨行的老使臣压低声音,满脸担忧,“若是让朝廷知道咱们私下接触燕王,这可是犯忌讳的。” “应天府那位吴王,太可怕了。”李芳远放下车帘,眼神阴鷙,“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头圈养的猪。三千匹战马只是个开始,等他缓过手来,朝鲜早晚会被他吞得骨头都不剩。” 李芳远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猛虎相爭,才有狐兔的活路。去北平!” 第57章 带著大明二代天团下江南砍人 启程这日,东宫偏殿內,新任的东宫掌事太监王承恩正带著两个小太监,手脚麻利地为朱允熥换上一身便於骑行的劲装。 与往日宫中繁复的袍服不同,这身玄色窄袖锦衣,腰束玉带,脚踩黑缎快靴,衬得十五岁的少年身形挺拔,眉宇间透著一股即將出鞘的锋锐。 三宝捧著一顶梁冠,恭敬地侍立一旁。 王承恩的眼眶有些泛红,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好了。”朱允熥抬手,制止了王承恩为他整理衣领的动作。 他转过身,看著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太监,淡淡道:“承恩,此去江南,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孤和三宝不在,这东宫,就交给你了。” 王承恩闻言,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青石板,声音哽咽:“殿下万金之躯,何必亲身犯险……奴婢……奴婢愿代殿下前去!” “你?”朱允熥轻笑一声,伸手將他扶起,“你去了,谁给孤看家?” 他拍了拍王承恩的肩膀,语气重了些:“记住,守好东宫,就是给孤最大的助力。” “奴婢……遵旨!”王承恩重重叩首,泪水滴落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朱允熥不再多言,戴上樑冠,领著三宝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偏殿。 聚宝门外,一行百余人的队伍早已集结完毕。 这群人成分极杂。 有锦衣卫的緹骑,有东宫的护卫,但最扎眼的,还是最前面那一撮穿著飞鱼服、斗牛服的世家子弟。 傅友德长子傅忠、冯胜之侄冯诚、駙马督卫郭镇……几乎整个大明淮西勛贵集团的二代,都被家里的老头子一脚踹出了家门,塞进了南下的队伍。 “都给老子精神点!” 李景隆骑著一匹纯白大马,手里拿著马鞭,在这些二代面前走来走去,唾沫横飞。 “出了这聚宝门,咱们就是吴王殿下的手、吴王殿下的刀!收起你们在秦淮河喝花酒的做派!这次去江南,是去办差的!谁要是掉链子,不用殿下发话,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傅忠撇撇嘴,嘟囔道:“九江,大家都是自家兄弟,犯不上这么嚇唬人吧。咱们这上百號人,还有锦衣卫跟著,江南那些书呆子还能翻天不成?” “就是,我爹说了,就当去散散心。”冯诚也跟著起鬨。 李景隆冷笑一声,正要发作,一旁的郭镇突然站直了身子,“殿下到了!” 眾人顺著郭镇的目光望去,只见官道尽头,数十骑如旋风般捲来。 为首一人,一身玄色暗纹织金蟒袍,外罩黑色大氅。没有坐马车,而是单手控著一匹神骏的黑马,目光如刀,气场全开。 身后,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带著三十名精锐緹骑,如影隨形,个个手按绣春刀,杀气凛然。 朱允熥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现场上百名心高气傲的勛贵子弟,瞬间鸦雀无声。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般的压迫感,让他们心头猛地一紧。 “拜见殿下!”李景隆和郭镇率先下马单膝跪地。 眾人如梦初醒,呼啦啦跪了一地。 朱允熥没有叫起,他居高临下地扫视著这群大明天龙人,朗声道:“孤只问一句,敢不敢杀人?” 眾人一愣,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敢!敢!敢!” “上马!” “出发!” ...... 应天府,聚宝门城楼。 倒春寒的风最是刮骨,顺著城墙青砖的缝隙直往人脖颈里灌。朱元璋裹著一件皮裘,半个身子倚在垛口上,眯著眼眺望远处那条蜿蜒向南的官道。 官道尽头,一长串人马扬起的尘土还没落下。 “真冷啊。”老皇帝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背,吐出一口白气。 站在落后半个身位的汤和,穿著件滑稽的貂皮大氅,双手抄在袖笼里,缩著脖子直哈气:“就是,真冷啊。” 朱元璋斜睨了他一眼,这老杀才,装傻充愣的本事愈发炉火纯青。 “少在咱面前打马虎眼。”朱元璋转过身,从垛口处退回来,“咱让你看什么,你心里门清。傅友德、冯胜那几个老东西,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家里最有出息的后辈都塞进了南下的队伍。你汤和倒好,稳坐钓鱼台,怎么不让你家小子也去跟著允熥歷练歷练?” 汤和闻言,那张老脸皱成一团,他连连摆手,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皇爷,您可饶了老臣吧!就我家那几个兔崽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大字不识一箩筐,除了提笼架鸟、吃喝嫖赌,干啥啥不行。真让他们跟著殿下去,那是拖后腿,是给殿下添乱,咱可丟不起那人。” 说著,汤和还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气,活像个被不肖子孙气得半死的寻常老汉。 朱元璋冷哼一声,没接这话茬。 烂泥? 汤家老大当年在捕鱼儿海砍人的时候,刀子比谁都快,这老狐狸! “你个老东西!”朱元璋指了指汤和的鼻子,“当年跟咱打天下的时候你就不爭不抢,如今老了,还是这副死德行!” 朱元璋回过头,再次看向那条已经空无一人的官道。 ”唉,“老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被城楼上的风吹得断断续续,“这大明的天下,江南的沉疴,光靠仁义道德治不了。得用刀,得用快刀。允熥这孩子,够狠。” 汤和抄在袖子里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低著头,小声接了一句:“皇爷圣明,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自古就是这个理儿。” “猛药?”朱元璋扯起麵皮笑了笑,“就怕这药太猛,把江南那帮人的肺管子给戳破了。走,回宫喝酒去。” 第58章 紈絝军团首秀在即 朱允熥的队伍已经离京半日,东宫偏殿內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动檐角铁马的声音。 王承恩跪在地上,手里拿著一块浸了水的粗布,一点一点地擦拭著青石板地砖。这里是主子平时站立的地方,不能有一丝灰尘。 擦完最后一块地砖,他站起身,將粗布扔进水盆里,水面盪起一圈圈涟漪,倒映出他那张阴沉的脸。 主子走了,把这偌大的东宫交到了他一个曾经只配扫茅厕的小太监手里,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东宫,连只苍蝇都不能乱飞。”王承恩整理了一下领口,声音低沉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殿门被推开,一个小太监神色慌张地跑进来,脚步踉蹌,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总管!王总管!”小太监喘著粗气,跪在地上。 王承恩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规矩。” 小太监浑身一颤,连忙挺直后背,双手贴地,重新磕了个头:“回总管,抓到了一个形跡可疑的小火者。” 王承恩目光一凝,转过身缓步走到小太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人在哪?” “押在后院柴房。” 王承恩迈开步子,朝后院走去。 柴房里光线昏暗,一个穿著灰布衣裳的小火者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嘴里塞著破布,呜呜地挣扎著。两名东宫护卫按著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王承恩走进柴房,挥了挥手。 护卫將杂役太监嘴里的破布扯掉。 “王总管!饶命啊!我只是一时糊涂,贪了点银子!”小火者声泪俱下,疯狂地磕头。 王承恩没有理会他的哭喊,目光落在一旁木桌上的几样物件上。 二两碎银子,一块玉佩,还有一封用蜜蜡封口的信笺。 他拿起信笺,掂了掂。 “送信?”王承恩看著那个小火者,语气平静。 “是……是吕家大爷给的,说只要把信送到……送到太孙殿下手里,就给我一百两银子。”小火者结结巴巴地交代。 “你的命可真贱吶......”王承恩扯起嘴角,眼神没有一丝温度,“看来,咱家杀的人还不够多,手段还不够狠啊。” 他走到杂役太监面前,蹲下身。 “吕本现在被锦衣卫盯著,连大门都出不去,他还能把信递进宫里,说明这宫墙內外,还有一条暗线。”王承恩盯著对方的眼睛,“这条线,是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信是东宫採买老李头给我的!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王承恩站起身,拍了拍手。 他转身走向柴房门口,背对著那名小火者,淡淡道:“既然什么都不知道,留著也没用了。舌头拔了,眼睛剜了,扔进后山枯井里。” 杂役太监双眼猛地瞪大,还来不及惨叫,两名护卫已经熟练地卸了他的下巴。 “老李头那边,去抓人。但凡跟他接触过的,一个不留。”王承恩跨出柴房,声音冷厉。 身后传来沉闷的挣扎声和血肉撕裂的声音。 王承恩脚步未停,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 主子交代了,守好东宫。 什么叫守好? 就是把所有伸进来的爪子,连根剁掉。 他攥紧了手里的那封信,大步朝端本宫走去。 门外站著四名锦衣卫力士,腰挎绣春刀,面无表情。 王承恩停在院门外,亮出了一块腰牌。那是吴王府的腰牌,见牌如见朱允熥。 为首的锦衣卫力士验过腰牌,拱手行礼:“王总管。” “殿下交代,咱家来看看里面那位。”王承恩收起腰牌,目光扫过四个守卫,“这几天,没出什么岔子吧?” “回总管,除了按时送饭,里面没有任何动静,连哭闹声都没有。” “嗯。” 王承恩放轻脚步,走到窗前,透过缝隙朝里看去。 屋內光线昏暗,朱允炆披头散髮地坐在地上,他手里拿著一根枯树枝,在地上胡乱地画著什么,嘴里神经质地嘟囔著。 “我是太孙……皇爷爷疼我的……黄先生会来救我的……” 他眼神空洞,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在奉天殿上温文尔雅、仁厚太孙的模样。 王承恩冷眼看著这一切,隨即从袖口里抽出那封截获的信,掏出火摺子。 火苗躥起,点燃了信纸。 微弱的火光引起了屋內朱允炆的注意。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当他看到火光中王承恩那张冷漠的脸时,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墙角。 信纸在王承恩手中化为灰烬,隨风飘散在院子里。 王承恩转过身,看著门口的四名锦衣卫力士,声音森寒:“听著。” “如今吴王殿下不在京城,这应天府里的风,邪得很。都仔细些,不然出了事,谁也保不住你们。” 四名力士齐齐单膝跪地,冷汗顺著额头滑落:“卑职领命!” ...... 官道上,春日暖阳晒得人懒洋洋。 离了应天府百里,没了京城的压抑,傅忠感觉自己骨头都轻了三两。他骑在马上,扯开领口,露出发达的胸肌,对著旁边慢悠悠晃荡的冯诚嚷嚷:“我说冯百事,你能不能快点?跟个娘们儿似的,再走下去天都黑了!” 冯诚正拿著一块雪白的手帕,仔细擦拭著马鞍上一个看不见的灰尘,闻言掀起眼皮,慢悠悠道:“傅大锤,急什么?赶著去投胎啊?殿下都没发话,你上躥下跳的,像只猴。” “你他娘的才是猴!”傅忠眼睛一瞪,作势就要拔刀。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一旁的郭镇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大老远跑出来,就为了听你们俩斗嘴?还不如在家陪我那母老虎。” 李景隆骑著他的白马,在几人前方,听著后面嘰嘰喳喳的声音,头疼欲裂。他勒马回头,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诸位,是觉得这趟差事太轻鬆,想体验一下殿下的手段吗?” 一句话,后头的声音顿时小了大半。 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二世祖,在京城里横著走,唯独对两个人心里发怵。一个是皇宫里那位说杀人就杀人的老皇爷,另一个,就是队伍最前方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吴王殿下,那可是敢一人冲三千军阵的狠人。 朱允熥仿佛没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单手控著韁绳,一路上走马观花。 三宝骑著一匹小马,紧紧跟在朱允熥身侧,怀里抱著一个水囊,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队伍最末尾,常森沉默地骑著马,像个透明人。他脸色有些发白,目光始终避开队伍里锦衣卫腰间的绣春刀。 “殿下。”蒋瓛策马赶上前来,压低声音,“前方三里,是六合县。锦衣卫的来报,县里最大的乡绅刘家,今晚要在县里最好的酒楼『迎仙楼』给县令张德光贺寿。” 朱允熥“嗯”了一声,视线没离开书卷:“刘家,就是那个侵占军屯、私开铁矿的刘家?” “是。”蒋瓛答道,“《百弊录》上记著,刘家家主刘三爷,手上至少有二十条人命。” “知道了。”朱允熥合上书卷,抬起头,目光扫过那群无精打采的公子哥,嘴角勾起,“传令下去,今晚,在六合县休整。”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孤请大家,去迎仙楼喝一杯。” 一听到有酒喝,傅忠、郭镇这帮人眼睛瞬间就亮了。 “殿下万岁!” “哈哈,就知道跟著殿下有肉吃!” 李景隆看著这群瞬间满血復活的紈絝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隱隱觉得,今晚这顿酒怕是没那么好喝。 他可是看过《百弊录》的,那刘三爷不仅手上沾了二十条人命,更是黄子澄的远房表亲...... 第59章 你一个七品芝麻官,也配谈律法? 六合县,迎仙楼坐落在县城最繁华的东大街尽头,三层高的飞檐斗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此刻,本该是客流如织的时辰,整条正街却没几个行人。 只有几十个横眉立目的刘家护院,身穿清一色青色短打,腰扎牛皮带,手拎沉甸甸的白蜡杆,蛮横地横在街道两头,驱赶著路边叫苦不迭的摊贩。 “滚远点!刘三爷给张大人贺寿,惊了贵人的驾,仔细剥了你们的皮!” 而酒楼二楼最宽敞的“春风得意”雅座內,却是另一番人间富贵景。 屋內丝竹声声,那是从扬州重金请来的琴师在拨动琴弦。暖炉里燃著上好的沉香,烟雾裊裊,將满桌的珍饈美酒熏得愈发诱人。 六合县令张德光端著酒杯,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脸上堆满了諂媚。主位上坐著的,是穿著一件絳紫色团花锦袍怀里抱著个技师的胖老头。 “张大人,这杯酒,我敬你。”刘三爷接过技师递上的酒杯,眼皮微抬,一边握著有容一边道:“城东那三百亩水田的契书,明日一早就送到府上。那几个闹事的刁民,还得劳烦大人费心。” “好说,好说。”张德光一饮而尽,压低声音,有些迟疑:“刁民抗缴皇粮,本官依律法办,打死在牢里也是他们咎由自取。只是……上面最近风声紧,听说京里要派钦差下来......” 刘三爷嗤笑一声,捏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钦差?张大人怕是没听过京城里的消息。我表叔黄学士可是说了,这次领差事的是那乳臭未乾的吴王......一个十五岁的娃娃,能翻出什么浪花?到了六合县,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 张德光听到“黄学士”三个字,心底最后一点顾虑也散了,两人相视大笑。 笑声在暖香扑鼻的雅间里迴荡,却被楼下突然炸响的一阵喧譁生生掐断。 刘三爷眉头猛地一皱,还没来得及发作,雅间的红木大门就被撞开了。几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衝进来,惊恐地喊道:“三爷,外面来了一群生面孔,非要闯进来,兄弟们拦不住!” 张德光把酒杯重重一磕,官威十足地站起身:“放肆!本官在此,何人敢如此大胆!” 迎仙楼大门外。 傅忠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冷冷地盯著眼前那群色厉內荏的刘家护院,侧头看向身后的李景隆。 “二丫头,这怎么算?” 李景隆坐在马上,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殿下说了,今晚来喝酒。挡著殿下喝酒的人,就是扫了殿下的兴。” “懂了。”傅忠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他翻身下马,连刀都没拔,大步走向台阶。 “站住!今天这楼被我们刘家包了!”一个家丁头目上前推搡。 傅忠冷哼一声,蒲扇大的巴掌一抡,那护院头目便横飞出去,狠狠砸在酒楼大门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昏了过去。 剩下的护院见状,怪叫著举起白蜡杆衝上来。 傅忠身后,郭镇、冯诚等勛贵子弟齐齐冷笑,纷纷下马。这群在京城憋得快疯了的二世祖,此刻看这些恶奴眼里直冒光,平日里都是自己欺负別人,这回居然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还真是新鲜。 “全宰了,別扫了殿下的兴。”郭镇缓缓抽出腰间长刀,刀尖在暮色中闪过一道寒芒。 一时间,酒楼门口惨叫连天,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躺了一地。这群勛贵二代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对付几个地方护院,简直是屠杀。 只有常森站在最后,死死攥著刀柄,看著满地的血,脸色惨白,喉结上下滚动,双腿微颤。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允熥稳坐黑马之上,目光如炬,直视常森。 “三舅。”朱允熥缓缓开口,“常家的男儿,若是连这点血腥都见不得,將来如何隨孤马踏天下?” 常森猛地抬头,对上朱允熥冰冷的眼神,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死死咬著牙,拔出腰间长刀,闭上眼睛,狠狠扎进一个还在抽搐的护院身体里。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常森顿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朱允熥不再理会,翻身下马。 三宝快步上前,跟蒋瓛两人一左一右將朱允熥护在中央。 “走,上去敬张大人一杯。”朱允熥负手而行,步履平稳,迈步进楼。 二楼的楼梯口,张德光和刘三爷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正准备下楼。 刚走到一半,就看到一个十五岁的黑衣少年拾级而上。少年身后,跟著一群杀气腾腾的悍卒,绣春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锦……锦衣卫!张德光看清蒋瓛身上的飞鱼服,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差点滚下楼梯。 刘三爷见状强只道这张德光太胆小了,心中鄙视了他一番,但还是侧身把张德光让到前面,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不知诸位是哪部分的?这位是六合县正堂张大人,今日是本官的寿宴,诸位要是来喝酒的,刘某欢迎,要是来闹事的,可得想想后果。” 朱允熥停在楼梯中央,抬眼扫过刘三爷,淡淡开口:”你就是刘三?” “大胆!”刘三爷身边的护卫拔刀怒喝。 傅忠猛地跨前一步,一刀砍下,送那护卫去见了太奶,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 刘三爷的脸瞬间白了。他这辈子害过不少人,但从来没见过一言不合就当眾活劈人的主。 “你……你们眼里还有大明律法吗!”张德光强撑著官威,指著朱允熥,“本官乃朝廷钦命的六合知县!你们当眾行凶,形同造反!” 李景隆轻笑一声,在眾人的注视下缓步走上台阶,走到张德光面前。 “啪!”抬手就是一个耳光,力道之大,直接將张德光抽得原地转了一圈,两颗带血的牙齿从他嘴里飞了出来。 “律法?” 李景隆说著从袖口里掏出一块明黄色的丝帛,仔细地擦了擦手,转过身面向朱允熥恭敬地行了个礼后猛地转头,声音如同滚雷一般在迎仙楼內炸响: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 “站在你面前的,乃是大明嫡孙、当朝吴王、领钦差清田巡查司、节制江南三省兵马、受大明皇帝陛下亲赐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的——朱允熥殿下!你一个七品芝麻官,也配谈律法?” 第60章 喝吧,喝完酒好抄你家 当李景隆那充满磁性却又冷冽如冰的声音在大厅內回叠激盪时,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静止了。张德光脸上那点官威瞬间散得一乾二净,红润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吴……吴王殿下?” 张德光呢喃著,浑浊的双眼死死盯著台阶上的玄衣少年。少年面容清秀,甚至还带著一丝未脱的稚气,可那双深邃的眸子冷得像冰,看得他浑身止不住地战慄。 隨著“咚”的一声闷响,张德光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楠木地板上。他顾不得疼痛,额头贴著地面,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下官……六合知县张德光,叩见……叩见吴王殿下!下官有眼无珠,衝撞了殿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在他身后,原本还试图叫囂的刘三爷更是连滚带爬地跪下,磕头如捣蒜:“草……草民刘金……叩见吴王殿下!” 眾人哪还不明白,这是真误闯天家了,呼啦啦跪了一地。 朱允熥没理两人,步履稳健地从两个瘫软跪地的人影身边跨过,进入春风得意雅间。 雅间的布置极尽奢华:墙上掛著名家山水,案上的错金螭虎炉燃著上好沉香,裊裊烟雾裹著满桌珍饈的香气扑面而来。 桌上摆著:洪武豆腐、百鸟朝凤、金桥童趣、鯊鱼筋烩三鲜、焚羊头蹄、元汁羊骨头、糊辣醋腰子、水晶鹅、黄安驴肉、胡椒醋鲜虾、两熟煎鲜鱼...... 傅忠、郭镇等勛贵子弟冷笑著跟在身后。傅忠在经过刘金身边时,故意將腰间的佩刀往下压了压,沉重的刀鞘重重地撞在刘金那肥厚的大腿上,疼得对方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却连头都不敢抬。 朱允熥走到主位,施施然坐下。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桌面,最后落在那双象牙筷上。 “张大人,孤说了,孤今日是来喝酒的。”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抬起眼皮,淡淡地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人:“跪在地上,怎么喝?” “下官……不敢,下官跪著伺候便好。”张德光颤声道,额头的汗珠顺著鼻尖滴落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孤的话,不想说第二遍。” 朱允熥语气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李景隆立刻会意,慢条斯理地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张德光:“张大人,殿下赐座,那是天大的恩典。你推三阻四,莫非是觉得殿下不配与你喝酒?” 张德光嚇得魂飞魄散,他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由於腿部麻木,他踉蹌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身形。在锦衣卫緹骑冰冷的注视下,他只能半个屁股悬空,战战兢兢地坐在了朱允熥的侧首。 刘金则被傅忠像拎死猪似的薅著后脖领,直接摜在了末座的椅子上。 朱允熥提起一壶酒,酒液倾入杯中的清脆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倒了两杯,一杯留在自己面前,另一杯则缓缓推向了张德光。 “张大人,这六合县的水土养人啊。”朱允熥端起酒杯,淡淡道,“看这迎仙楼的规格,看这席面上的『龙鬚凤尾』,便是京城的丰盛楼,怕也比不得这里。孤很好奇,张大人一年的俸禄,够买这桌上的几盘菜?” 张德光闻言只觉得心臟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他死死盯著面前那杯酒,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嚇到变形的脸。 “殿下……下官……下官家境尚可,这些都是……都是刘三爷为了贺寿准备的,下官推辞不掉啊!”张德光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颤抖得厉害。 “推辞不掉?” 朱允熥轻笑一声,笑声中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蒋指挥使,我朝对贪官的规矩,你给张大人念念。” 蒋瓛面无表情地开口,“回殿下,凡贪污、受贿金额达60两以上者,一律“梟首示眾”並处剥皮之刑。” 张德光闻言,整个人猛地一抽,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去。 “喝酒。”朱允熥倒是跟没事人一样,將酒杯往前送了送,“张大人,这杯酒,孤敬你。敬你在这六合县,经营得如此『风生水起』。” 张德光看著那杯酒,仿佛看到了自己人头落地的瞬间。他哆嗦著伸出双手,颤颤巍巍地拿起了酒杯。 “喝吧,张大人,別让殿下久等。”李景隆在一旁幽幽地补了一刀。 张德光闭上眼,猛地一抬头,將那杯辛辣的烈酒灌入口中。 “咳!咳咳咳!” 由於喝得太急,烈酒呛入气管,张德光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瞬间流了一脸。他狼狈地趴在桌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却不敢发出一丝哀求。 朱允熥优雅地夹起一筷子鱼膾,放进嘴里细细品味。 “味道確实不错。”朱允熥放下筷子,目光如电,直刺张德光,“可是张大人,孤之前看过户部的帐本。六合县去年的夏税,差了三成;秋粮,更是只缴了不到一半。” “你这让孤很困惑吶!”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將张德光所有的侥倖浇灭,他知道,今天这关怕是糊弄不过去了。 “殿下……殿下明鑑!”张德光顾不得脸上的狼狈,再次离座跪倒,声泪俱下,“下官有罪,下官无能!可六合县的赋税,並非下官贪墨啊!实在是……实在是这些地方豪强,他们勾结卫所,隱匿田產,暴力抗税!下官曾派衙役去清查,可刘家的家丁,竟敢当眾殴打朝廷命官啊!” 为了保命,张德光彻底豁出去了。他猛地转过头,死死指著旁边缩成一团的刘金,眼中满是怨毒。 “就是他!刘金!他仗著自己是翰林学士黄子澄的远亲,在县里横行霸道。他家占了军屯田三千亩,却一粒粮食都不缴!下官……下官实在是惹不起啊!” 刘金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装死就能躲过一劫,此刻听到张德光將脏水全泼在自己头上,气得浑身颤抖,指著张德光骂道:“张德光!你放屁!那三千亩地,你每年拿的乾股还少吗?迎仙楼这二楼的雅间,哪天不给你留著?现在想让老子顶缸,你做梦!” “殿下!他血口喷人!”张德光疯狂磕头,“那些银子都是他强塞给下官的,下官穷怕了,一分都没敢花啊!” 朱允熥看著两人狗咬狗,脸上露出一抹嘲弄,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 寒冷的夜风灌入温暖的雅间,吹散了那令人沉醉的香气。 从这里望下去,可以看到六合县漆黑的街道。就在不远处的贫民窟,无数百姓或许正裹著破烂的棉被,在飢饿中等待著未知的明天。而这里的官与商,却在为谁分得的赃款更多而爭吵。 “蒋瓛。”朱允熥轻声唤道。 “臣在。” “这事儿你熟。”朱允熥转过身,灯火映照著他半明半暗的脸庞,“罪证、口供都坐实了......咱好抄家。” 第61章 我只管杀人、抄家,让老朱擦屁股 蒋瓛领命,按刀转身。 雅间的门开了又关,將外头隱约的惨叫声隔绝大半。 朱允熥拿起象牙筷,夹了一块色泽金黄的洪武豆腐,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隨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都吃啊。”他眼皮没抬,淡淡吐出两个字。 站在两侧的勛贵二代们面面相覷,满桌山珍海味,热气腾腾,硬是没人敢动一筷子。 傅忠咽了口唾沫,往日里比谁都爱吃的他,此刻也没什么胃口。郭镇乾咳一声,默默把手背在身后。 一想到这一桌子都是民脂民膏,就连这群欺男霸女的混不吝也是心中戚戚然。 “常森。”朱允熥忽然开口。 缩在眾人身后的常森浑身一颤,探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过来,坐孤旁边。”朱允熥指了指身侧的空位。 常森双腿像灌了铅,一步步挪到桌边,僵硬地坐下。 朱允熥亲手盛了一碗羊骨头汤,推到他面前。“喝了。暖胃。” 浓郁的肉香混杂著常森鼻腔里残留的血腥味,刺激得他胃部一阵抽搐。他死死咬著牙关,双手捧起瓷碗,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滚烫的浓汤下肚,常森苍白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血色。 “好点没?”朱允熥问。 “回殿下,好……好多了。”常森声音沙哑。 朱允熥点点头,不再管他,瞟了李景隆一眼,李景隆会意,赶忙拉著眾人落座。 时间在眾人埋头吃饭中一点点流逝。张德光终於扛不住这凌迟般的心理高压,猛地直起身子,脑袋砰砰往地上砸。 “殿下!下官交代!下官全交代!刘家在城外有个铁矿,私造兵器!下官书房的暗格里,还有和扬州盐商往来的帐本!求殿下开恩,留下官一条狗命啊!” 刘金一听,目眥欲裂,扑上去就掐张德光的脖子:“姓张的!你不得好死!老子跟你拼了!” 两人在地毯上扭打成一团,像两条绝望的疯狗。 朱允熥连看都没看一眼,只专心剔著一条醋鲜鱼的鱼刺。 一个时辰后。 “吱呀——” 雅间的门被推开,蒋瓛大步跨入,飞鱼服下摆的几处暗红格外刺眼。他走到朱允熥身前,单膝跪地,“回殿下。查清楚了。” “六合县衙,自县丞、主簿至三班衙役,共计七十二人,皆受刘家贿赂,充当保护伞。” “城中商贾大户十一家,与刘家同气连枝,暗中兼併军屯六千余亩,逼死佃户三十余口。” “查抄现银二十四万两,粮草四万石,地契一摞。另在刘家后院地窖,搜出制式兵甲百套。” 数据报完,雅间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个区区六合县,京畿脚下,竟然烂到了这种地步。现银二十四万两,这比大明许多穷困州府一年的赋税还要多! 朱允熥放下筷子,拿过雪白的丝帕擦了擦嘴,轻描淡写地做下定论:“六合县的官场,算是一网打尽了。” 蒋瓛匯报完便退到一旁,等待著朱允熥最后的裁决。 “坐下。”朱允熥指了指下首的位置,“跑了一个时辰,吃口热乎的。” 蒋瓛一愣,隨即抱拳:“臣不敢。” “孤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 蒋瓛不再推辞,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碗筷,风捲残云般往嘴里扒拉饭菜。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一眾站立的勛贵子弟。 “都听见了,涉事百余人,二十四万两白银,百套兵甲。”朱允熥手指轻叩桌面,“你们说说,怎么处理?” 话音刚落,傅忠第一个跳了出来,眼中凶光毕露:“殿下!私藏兵甲形同谋逆,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按大明律,剥皮揎草,诛九族!全砍了!” “对!全砍了!”郭镇也附和道,“这帮孙子,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挖大明的墙角,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冯诚眯著眼,没吭声。 朱允熥转头,看向身旁的常森:“三舅,你觉得呢?” 常森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再无怯懦:“杀。” 朱允熥点点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李景隆:“九江,你呢?” 李景隆轻嘆一声,拱手道:“殿下,臣以为,不可全杀。” 此言一出,傅忠等人纷纷怒目而视。 李景隆无视了周围的目光,直视朱允熥,语气郑重:“殿下,臣非是替他们求情。只是六合县乃京畿门户,南下第一站。若將县衙上下七十二人並十一家商贾全数斩杀,明日一早,六合县衙便成了一座空壳。” “县政瘫痪,谁来安抚百姓?谁来调拨粮草?” “更重要的是,殿下此番南下,是要清查江南三省。若起手便屠尽一县官商,消息传到苏州、杭州,那些江南士绅必然惊恐万状。为了保命,他们定会抱团死抗,甚至煽动民变、串通卫所造反!” 李景隆顿了顿,拋出自己的方案:“臣建议,杀张德光、刘金等首恶立威。余下从犯、盲从者,抄没家產,革职查办,交由吏部后续定夺。如此,既震慑了宵小,又稳住了江南大局,方为万全之策。” 条理清晰,顾全大局,这是標准的顶级政客思维。 郭镇和冯诚听完,也默默点头。李景隆说得没错,杀人容易,善后难。真把官都杀光了,这地方谁来管?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匯聚在朱允熥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朱允熥安静地听完了李景隆的陈词,欣慰地点了点头,“九江,你考虑的很周到。” 李景隆刚想谦虚一句,朱允熥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可你忘了孤临行前说过的话。” 朱允熥转过身,眼神凌厉如刀,刺得李景隆心头一颤,“孤这次下江南,不是来查帐的,不是来安抚民心的,更不是来和那帮江南士族玩什么政治平衡的!” 他几步走到张德光和刘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两摊烂泥。 “顾全大局?留活口?交由吏部查办?”朱允熥冷笑连连,“交到吏部,那帮文官就能引经据典,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不过是换一批人,继续趴在大明的骨头上吸血!” “江南的士绅会抱团造反?孤巴不得他们造反!” 朱允熥猛地转身,一字一顿,杀气冲天:“他们敢反,孤就敢一路杀过去!杀到江南无人敢穿綾罗,杀到士绅听到吴王二字便心胆俱裂!”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雅间內炸响。 李景隆呆立当场,他终於明白,殿下之前说的那句,孤是去杀人的!是实话啊! “蒋瓛听令!” “臣在!”刚扒完最后一口饭的蒋瓛弹射而起。 “明日一早,六合县菜市口。所有涉案人员,连同张德光、刘金,不论主犯从犯,全部斩首示眾!” “遵旨!” “抄没的二十四万两白银,四万石粮草……”朱允熥顿了顿,拋出利益分配,“三成留在六合县,明日就地发给被兼併土地的百姓;三成装车,派人快马送回京城,填皇爷爷的国库;剩下四成,给孤拉回东宫!” 说完,他转头看向三宝:“三宝,磨墨。” 三宝手脚麻利地铺开纸笔。 朱允熥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在纸上写了起来。边写边说:“皇爷爷把清田的差事丟给孤,孤替他把恶人做了,钱也送回去了,六合县没官管了,他自然得派人接手。孤只管杀人抄家,擦屁股的事让老头子头疼去。” 写完,朱允熥將信纸一折,塞进信封,扔给蒋瓛,“派人连夜送进回去,交到皇爷爷手里。” 雅间內一眾勛贵子弟看著朱允熥这套杀伐决断、权责分明的操作,先是一怔,隨即眼中迸出狂热的光——跟著这么个敢作敢当、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子,何愁没有立功出头的机会? 李景隆见状失笑摇头,指尖摩挲著冰凉的酒杯边缘,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兴奋——殿下果然是个能成大事的疯子,跟著他,曹家的世代荣华,稳了。 “行了,都散了吧。养足精神。”朱允熥理了理衣袖,朝门外走去。 “明日一早,菜市口见。” 第62章 一手屠刀一手恩 卯时刚过,天还未全亮,六合县的菜市口却搭建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上,七十多名平日里在六合县作威作福的官吏、乡绅、恶奴,此刻全都被五花大绑,嘴里塞著麻布,像一排排待宰的猪玀,跪在冰冷的晨风里瑟瑟发抖。 县令张德光和刘三爷跪在最前排锦衣被撕得破破烂烂,曾经的官威与富態荡然无存,只剩下死人般的灰败。 渐渐的,百姓开始聚集过来,他们大多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眼中满是麻木。 迎仙楼二楼,凭栏处。 朱允熥一身玄衣,临风而立。他身后,傅忠、郭镇、冯诚等一眾勛贵子弟神情各异。 傅忠兴奋得脸庞涨红,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郭镇则眯著眼,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下方的人群。 唯有常森,脸色依旧苍白,死死盯著木台上的囚犯,没有像之前一样失態,眼底反而慢慢燃起一点亮得嚇人的光。 “时辰到了。”朱允熥淡淡开口。 李景隆会意,手持一卷黄绸,缓步走下楼,在百姓不解的目光中登上了木台。 他清了清嗓子,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声音却如洪钟般传遍整个菜市口。 “奉吴王殿下令!” “六合知县张德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民做主,反与劣绅勾结,贪墨税银,鱼肉乡里,致使百姓流离,军屯荒废,罪无可赦!” “乡绅刘金,盘剥乡民,强占田土,逼死人命二十余口,私开铁矿,私藏兵甲,意图谋逆,罪大恶极!” “县丞王某……主簿孙某……” 李景隆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下百姓中便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张扒皮!他逼死了我阿爹!” “刘三爷那个畜生!他抢了我家的地,还把我闺女……” 原本麻木的百姓精神一振,压抑了多年的怒火在双眼中燃烧。 “……以上人等,罪证確凿,国法难容!”李景隆念完,猛地將黄绸一收,声色俱厉地喝道:“殿下有令!全部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斩!” 隨著一声令下,木台两侧早已等待多时的锦衣卫力士们齐齐上前,从水桶里捞出鬼头刀,雪亮的刀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泛著森冷的寒芒。 “呜呜……呜……” 张德光和刘金剧烈地挣扎起来,裤襠处迅速湿了一大片,腥臊的气味瀰漫开来。 噗!噗!噗! 手起刀落,血光迸溅! 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腔子里喷出的热血染红了整个木台。 台下的百姓先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被这血腥的一幕嚇傻了。 紧接著,一个苍老的声音带著哭腔,第一个喊了出来:“青天大老爷啊!” “噗通”一声,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跪倒在地,衝著迎仙楼的方向,重重地磕下头去。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压抑的哭声匯成一片,街道两侧的百姓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哭著,笑著,用最朴素的方式宣泄著积压已久的痛苦。 迎仙楼上,傅忠看得热血沸腾,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痛快!他娘的,太痛快了!” 郭镇和冯诚也是一脸震撼。他们见过战场上的廝杀,却从未见过如此直观的,用屠刀换来万民跪拜的场面。 朱允熥转过身,不再看楼下的场景,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遍整个菜市口。 “开仓,分钱!” “凡被刘家、张德光等人侵占田產者,凭旧时地契,田產归还原主!无地契者,由乡老邻里作保,亦可领回!” “凡被其逼死家人者,每条人命,抚恤白银五十两!” “今日所有抄没粮草,就地开仓,六合县每户百姓,皆可凭户籍,领米三斗!” 如果说刚才的斩首是惊雷,那这番话,就是甘霖! 整个菜市口彻底沸腾了! 百姓们先是不敢置信,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吴王千岁!吴王千岁!” “殿下真是活菩萨啊!”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中,朱允熥的身影在无数人心中化作了一尊手持屠刀的……神祇。 他一手染血,一手施恩。 ...... 菜市口的血腥味还没散尽,粮草和银钱的香气便迅速取而代之。 几十张临时拼凑起来的长桌在木台旁一字排开。 左边,是堆积如山的粮袋,由傅忠带著几个勛贵子弟亲自监督发放,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此刻成了杜绝任何人浑水摸鱼的最好招牌。 右边,是十几口沉甸甸的大木箱,箱盖打开,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雪白银锭晃得人睁不开眼。李景隆手持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从县衙和刘家搜出来的帐簿,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唱著名。 “城南李老四,原有水田三亩,被刘金强占,佃户逼死。现,田契归还,抚恤银五十两!” 一个衣衫襤褸的老汉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当他从李景隆手中接过那张失而復得的地契和沉甸甸的五十两银子时,浑浊的老泪瞬间决堤。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殿下……殿下的大恩大德,草民……草民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啊!” 李景隆微微一笑,亲自將他扶起,温声道:“老人家,这是殿下给你们的公道。拿好银子,回家去吧。” 这一幕,像一个信號,越来越多的人群涌上前来。 “草民王二麻子,我家的婆娘,就是被张德光的狗腿子活活打死的……” “草民孙大牛,刘家的管家抢了我家祖传的二亩薄田……” 哭喊声,感激声,磕头声,混杂在一起。 李景隆和蒋瓛手下的锦衣卫们忙而不乱。每一笔田產,每一条人命,都在那本罪恶的帐簿上记录得清清楚楚。 整个下午,六合县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癲狂的喜悦之中。 当最后一笔抚恤银髮下,最后一个百姓领走米粮,整个菜市口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的血跡和百姓们离去时留下的感激泪痕。 李景隆合上册子,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走到傅忠面前,傅忠正抱著一个大水囊“咕嘟咕嘟”地猛灌。 “累死老子了。”傅忠抹了把嘴,看著空荡荡的街道,嘿嘿一笑,“不过,真他娘的值!” 郭镇靠在一旁,手里把玩著一块从刘家抄出来的玉佩,眼神深邃:“以前在边关杀韃子,只知道是保家卫国。今天我才明白,有时候,杀这些国之蛀虫,比杀十个韃子,还让百姓念你的好。” 冯诚用雪白的手帕擦拭著手指,慢悠悠地道:“二十四万两银子,四万石粮草。咱们这位殿下,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撒出去了近一半。这手笔……嘖嘖。” 李景隆瞥了他一眼,轻笑道:“冯百事,你只看到撒出去的钱,没看到收回来的东西。”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眾人看向迎仙楼的方向。 朱允熥依旧站在二楼,安静地看著这一切。 “收回来的,是人心。”李景隆的声音压得很低,“这玩意儿,比二十四万两银子,可值钱多了。” 是夜,迎仙楼。 雅间內,菜餚依旧丰盛,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勛贵子弟们一个个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白天的分钱耗尽了他们的体力,也彻底点燃了他们的热情。 朱允熥坐在主位,面前只放了一碗清粥。 三宝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为他布菜。 “殿下。”蒋瓛从门外走入,单膝跪地,“按您的吩咐,七万两白银、一万石粮草已就地分发;七万两白银並部分珍宝,已装车启程,由锦衣卫百户带队,押送回京;余下十万两白银及三万石粮草,皆已入库,隨时可调用。” “嗯。”朱允熥点了点头,“尸体都处理了?” “回殿下,所有尸首已在城外乱葬岗掩埋,菜市口也已清洗乾净。” “辛苦了。”朱允熥放下粥碗,看向蒋瓛,“坐下,一起吃。” 这一次,蒋瓛没有推辞,乾脆地坐下,端起饭碗。 朱允熥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李景隆身上:“九江,你昨日说,孤这么做会逼反江南士绅。” 李景隆闻言,连忙放下筷子,恭敬道:“臣,愚钝。” “不,你没说错。”朱允熥淡淡道,“就是不知道他们能做到何种地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万家灯火的六合县城。 “民心似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孤今日在六合县所为,很快便会传遍江南。百姓会知道,朝廷来了一位肯为他们做主的吴王。” “到那时,士绅若敢煽动民变,不知百姓是帮他们,还是帮孤......” 第63章 老朱要杀人了 “殿下。”一直沉默的蒋瓛突然开口,“臣还有一事稟报。” 朱允熥抬眼:“说。” “下午在菜市口分发钱粮之时,人潮汹涌,万民跪拜。”蒋瓛的声音转冷,“但卑职注意到,在人群外围,有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未曾下跪,亦无欣喜之色。” “哦?”朱允熥来了兴趣。 “此人反侦察能力极强,混跡在人群里故意压低身形,还有两三个同伙打掩护,应该是江南士族养了多年的死间,行事比普通探子谨慎得多。卑职派人去追的时候,他已经借著人潮走了,搜遍全城都没找到影子。”蒋瓛指尖轻轻叩著绣春刀刀柄,神色有些凝重。 傅忠“噌”地一下站起来,满脸煞气:“他娘的,肯定是江南那帮怂包派来的探子!让老子逮到他,非拧下他的脑袋当夜壶!” “坐下。”朱允熥淡淡道,“多大点事。” 他看向蒋瓛,脸上非但没有责备,反而露出一抹笑意:“找不到,就对了。” “这说明,咱们的对手,终於捨得派个有脑子的傢伙出来看看了。” “殿下的意思是……”李景隆若有所思。 “孤这趟下江南並未隱藏信息,苏州、扬州、杭州那些真正的大鱼不可能没反应。派些死士刺杀,那是下下策。”朱允熥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著,“他们要看的,是孤的手段,是孤的决心,更是孤的弱点。” “这个消失的年轻人,就是他们的眼睛。”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吹动他玄色的衣摆。 “传令下去,不必再找了。孤要让他把六合县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带回去。” “孤就是要告诉他们,孤来了。” “孤的刀,也来了。” …… 次日清晨,队伍再次启程。 只是这一次,队伍里少了几个人。 迎仙楼下,冯诚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一改往日的慵懒,正指挥著一队临时徵召的民壮,清点著府库的粮草帐目。 “殿下,真把冯百事一个人扔这儿啊?”马背上,傅忠回头望了一眼,有些不落忍,“这地方官都杀光了,他一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镇得住场子吗?” “你懂个屁。”郭镇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冯百事那脑子,比咱俩加起来都好使,殿下这是给他机会呢。” 队伍最前方,李景隆与朱允熥並驾齐驱。 “殿下,冯诚一人在此,万一……” “没有万一。”朱允熥打断了他,“孤留下他,就是让他练手的。” “练手?” “嗯。”朱允熥目光望向南方,那里是富庶至极,也糜烂至极的江南腹地。 “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杀人抄家,你们都会。可抄家之后呢?如何安抚百姓,如何恢復生產,如何重新建立秩序?这些,你们谁会?” 朱允熥看著李景隆,一字一顿地说道:“孤要的,不只是会杀人的刀,孤还要能替孤把染血江山重新收拾乾净的人。” 李景隆心中感慨,殿下所谋,早已不是一城一地,甚至不是整个江南...... ...... 官道之上,春风拂面。 离开六合县的官道上,队伍的精气神和刚出京城时判若两样。 傅忠刀不离手,时不时扯著脖子往路边的田庄瞟,嘴里还碎碎念著“这庄子院墙修得比县衙还高,指不定藏了多少银子”;郭镇也不打哈欠摸鱼了,手里攥著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沿途碰到高门大院的乡绅宅子就默默记上两笔;就连之前见血就吐的常森,都坐直了身子,手按在刀柄上,眼神清亮,半点没有之前露怯的模样。 他们看沿途的风景,不再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看那连绵的田庄,他们想的是这里面藏了多少隱户;看那高门大院的乡绅府邸,他们琢磨的是这墙里埋了多少金银。 在六合县,他们亲眼见证了將人头落地,换成白花花的银子和百姓山呼海啸般的呼声。 这种混杂著权力、金钱与荣耀的滋味,一旦尝过便再也戒不掉。 …… 应天府,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手里拿著两份奏报,一份是蒋瓛派人加急送回来的朱允熥亲笔书信,另一份,是暗卫呈上来的,关於朱允熥在六合县详细情况的奏报。 老皇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砰!”他狠狠一拳砸在御案上,“他娘的!他娘的!” 朱元璋双目赤红,“一个六合县!就在咱的眼皮子底下!二十四万两白银!百套兵甲!他们想干什么?想干什么?” 一旁侍立的大太监王福,嚇得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帮文官!黄子澄!齐泰!天天在咱耳边念叨什么『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就是他们治出来的天下?!” 朱元璋一把抓起朱允熥的书信,手指微微颤抖。 “杀得好!” “杀得好啊!” “你看看!你看看!杀伐果断,毫不拖泥带水!杀完人,立马开仓分钱!这手段,多漂亮!多解气!” 王福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偷眼看去。 只见奏报的末尾,是朱允熥那笔锋锐利,杀气腾腾的字跡。 “……孙儿只管杀人,六合县无人主政,请皇爷爷定夺。” 看到这句,朱元璋非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这个混小子……这个混小子!” 笑过之后,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坐回龙椅,那股滔天的怒火和狂喜,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杀意。 他看著奏报上“黄子澄远亲”几个字,眼神冷得像冰。 “来人。” “臣在。”暖阁阴影处忽地出现一个人影,单膝跪地。 朱元璋的声音森寒,“彻查翰林学士黄子澄、礼部主事齐泰、汉中教授方孝孺三人,其亲族、门生在江南各地为官者,有无不法事!” “咱的孙儿在前面给咱披荆斩棘,咱也不能给他拖后腿!” 暗卫领了旨意,缓缓退出了暖阁。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闭上眼,脑海里不断迴响著暗卫奏报中描绘的场景。 “血流成河,万民跪拜。” “吴王千岁之声,响彻云霄。” 朱元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多少年了。 自打坐上这张龙椅,他听到的,要么是歌功颂德的虚偽之词,要么是文官集团喋喋不休的諫言。 像这样,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换来百姓最真诚的拥戴,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允熥这孩子,让他想起了当年在濠州,带著汤和、徐达那帮老兄弟,砍翻元兵,给饿得快死的百姓分粮食的场景。 一样的杀伐,一样的快意。 “这大明的江山,光靠仁义是守不住的……” 他缓缓睁开眼,拿起朱允熥留下的那本《养生手册》,翻开册子。 “晚膳宜清淡,忌油腻荤腥,可食山药莲子粥,安神助眠……” “睡前以热水浸足一刻钟,辅以按压涌泉穴,可引气血下行,解胸中烦闷……” 字跡工整,图文並茂,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得周周到到。 看著这些,朱元璋仿佛能看到孙儿在灯下,一笔一划为自己写下这些方子时的专注模样。 杀人的时候,是阎王。 孝顺的时候,又是最贴心的棉袄。 老皇帝摇头失笑,“这小子......” 放下小册子后,他拿起另一份奏报,那是从六合县押送回京的七万两白银和部分珍宝的清单。 “来人!”朱元璋沉声喝道。 一名小太监快步跑了进来,跪在地上。 “传旨,召信国公汤和、武定侯郭英,即刻入宫见驾!” 第64章 太仓鸿门宴 苏州府,吴家大宅。 这座占了半条街的园林飞檐翘角,亭台楼阁错落,连脚下铺路的鹅卵石都是从太湖里特意捞上来的雨花石,奢华程度不输京城勛贵府邸。 但在此时的內堂里,吴家家主吴恩面色铁青,他眯眼看著堂下的那个青衫探子,沉声道:“你再说一遍?六合县七十二个官,全砍了?” “回老爷的话,全砍了。”探子声音低沉,“吴王根本没过堂,没公审。直接让人在菜市口搭了台子,手起刀落。刘三爷的脑袋,就在小人眼前滚出去一丈多远。他还把抄出来的钱粮,当场分给了泥腿子。” 坐在一旁的江南织造局大使周全,此刻脸色惨白,捏著佛珠的手抖个不停:“哪有钦差这么办事的?他不怕激起民变吗?他眼里还有没有大明律?” “大明律?”坐在另一侧的松江府盐课提举赵孟冷笑一声。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嘲弄,“周大人,人家手里握著的可是先斩后奏的圣旨,可以说,他,就是大明律。” 吴恩猛地转身,死死盯著赵孟:“赵大人,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朱允熥是铁了心想掀翻整个江南,,真让他查到苏州,咱们谁都活不了!” “吴老爷有何高见?”周全赶紧问。 吴恩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按原计划,太仓动手!太仓卫五千兵马,足够咱们做场大戏。” “你真想造反?!”周全嚇得直接站了起来。 “谁说是造反?”吴恩阴惻惻笑了笑,“就说卫所欠餉太久,军心浮动,吴王年轻气盛查帐时言语失当,激起了兵变。乱军之中刀剑无眼,事后上报朝廷,说钦差不幸殉职,再找几个替死鬼砍了了事,谁能查到咱们头上?” 赵孟端著茶杯的手顿了顿,扯了扯嘴角:“吴老爷好算计。只要吴长贵那边手脚乾净,確实扯不到咱们身上。” 吴恩冷哼一声,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密信,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心腹。“连夜送去太仓卫。” …… 次日正午,阳光有些刺眼,通往太仓卫的官道上,朱允熥的队伍正在加速前行。 “殿下,前面再有十里,就是太仓卫的营盘了。”李景隆骑著白马,落后朱允熥半个身位,语气中带著几分凝重。 “底细摸清楚了?”朱允熥单手控韁,眼皮微抬。 蒋瓛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查清了。太仓卫名义上五千兵马,实缺一千二。千户吴长贵是苏州吴家家主吴恩的私生子。这两年,太仓卫的军屯被吴家侵占了七成,发下来的军餉也被吴长贵漂没了一大半。” 蒋瓛顿了顿,眼神泛冷:“锦衣卫暗桩传回消息,昨夜吴家快马送了一封信进营盘。今日一早,吴长贵就把心腹调到了中军大帐附近,还给底下的刺头兵散了话,说朝廷派了钦差来查帐,查不出银子就要拿大头兵顶罪。” 李景隆听完脊背一凉,压著嗓子急道:“这是要煽动营啸!乱军之中刀剑无眼,咱们这百十號人根本不够填的。苏州府和吴家穿一条裤子肯定调不动,臣立刻派人快马回京城调京营接应?” 朱允熥摇了摇头,“这才第一站,哪用得著京营。” “传令,全速前进!” 半个时辰后。 太仓卫辕门外,拒马森严,营门紧闭,两侧望楼上的弓弩手虽然没有张弓搭箭,但眼神死死盯著这支百余人的队伍,透著毫不掩饰的敌意。 “太仓卫千户吴长贵,率千户所上下,恭迎吴王殿下!” 辕门缓缓推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武將大步走出,单膝跪地。身后跟著十几个百户、试百户,齐刷刷跪了一片。 朱允熥没下马。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吴长贵,目光越过跪著的人群,看向营盘深处。 营区破败,几个穿著破烂鸳鸯战袄的士兵在远处探头探脑,面有菜色。但空气中,却瀰漫著一股隨时可能被点燃的火药味。 “吴千户。”朱允熥声音平淡,“孤奉旨巡查江南,第一站就来了你太仓卫。这营盘,看著可不太精神啊。” 吴长贵心头一跳,脸上却挤出苦笑:“殿下明鑑。太仓卫地处海防前线,条件艰苦。朝廷的粮餉已经半年没发足了,弟兄们连肚子都填不饱,哪还有精神操练。末將无能,让殿下见笑了。” 他故意把“半年没发足粮餉”咬得很重。 “是吗。”朱允熥不置可否,“那孤倒要好好看看。带路,去中军大帐。” 吴长贵站起身,侧开半个身子:“殿下请。末將已在帐中备下粗茶淡饭,为殿下接风洗尘。” 朱允熥双腿一夹马腹,黑马迈著碎步踏入辕门。 身后,李景隆、傅忠、常森等人紧紧跟上。锦衣卫緹骑手按刀柄,护在两侧。 一进营盘,气氛瞬间变了。 道路两侧,三三两两聚著不少士兵。他们没有列队迎接,而是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手里拿著生锈的兵器,用一种阴冷、怨毒的目光盯著朱允熥一行人。 郭镇握紧了刀柄,手心微微出汗。他上过战场,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这是兵变前兆。 “殿下,不对劲。”李景隆靠近朱允熥,压低声音,“两边的帐篷里,怕不是藏了人。” 朱允熥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一路走到中军大帐前。 大帐內,摆著几张长桌。桌上放著几个陶碗,里面盛著发黄的糙米饭和几根不见油星的咸菜。 “殿下恕罪。”吴长贵一脸惶恐,“卫所实在穷困,拿不出好酒好菜。只能委屈殿下將就一口了。” 装穷、诉苦、激化矛盾。 朱允熥连看都没看那桌上的破烂玩意儿一眼,转身走到大帐外的点將台上。 他站在高处,冷风吹得黑色大氅猎猎作响。 “吴长贵。”朱允熥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刺骨的寒意。 “末將在。” “孤不饿。”朱允熥指了指空旷的校场,“擂鼓,聚將。把太仓卫所有喘气的,都给孤叫到这校场上来。” 吴长贵眼底闪过一丝狂喜,面上却装作为难:“殿下,弟兄们饿著肚子,情绪不稳。这会聚將,怕是会衝撞了殿下……” “孤让你擂鼓!”朱允熥猛地拔出腰间长刀,一刀剁在点將台的木栏上,木屑横飞。 “是!是!”吴长贵连滚带爬地跑向聚將鼓。 转身的瞬间,他脸上的惶恐消失殆尽,露出一脸狞笑。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第65章 这帮大明顶级二世祖,真有点东西 聚將鼓声沉闷,在空旷的校场上迴荡。 太仓卫的士兵稀稀拉拉地从营帐里钻出来。衣甲破烂,面黄肌瘦,他们手里提著生锈的长枪和卷刃的腰刀,麻木的眼神中透著戾气。 吴长贵站在点將台下,隱蔽地朝几个百户打了个手势。 那几个百户心领神会,手按刀柄,悄悄往点將台方向靠拢。 吴长贵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大喊“钦差断绝粮餉,逼死弟兄们” “蒋瓛。” 点將台上,朱允熥率先冷冷吐出两个字。 “臣在!”蒋瓛跨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卷厚厚的档册翻开,根本不给吴长贵开口的机会,直接念道: “洪武二十三年,太仓卫千户吴长贵,勾结松江盐商,私贩官盐,获利三万两!” “洪武二十四年,侵占太仓卫军屯七千亩,转卖苏州吴家!” “洪武二十五年春,剋扣太仓卫朝廷下拨军餉一万两千两,致使军中缺粮,饿死士卒三十七人!” 蒋瓛的声音犹如平地惊雷,炸响在整个校场。 原本死气沉沉的底层士兵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吴长贵。 他们一直以为是朝廷不发餉,原来是被这王八蛋全贪了! 吴长贵脸色骤变。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吴王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不查帐,不问话,上来直接掀桌子揭老底! “一派胡言!”吴长贵嘶吼出声,试图压过蒋瓛的声音,“弟兄们別听他放屁!这是朝廷派来杀咱们顶罪的……” “咻——” 破空声骤响,一封盖著私印的信笺精准地砸在吴长贵脸上。 “昨夜子时,苏州吴家家主吴恩派人送入太仓卫的密信。”朱允熥俯视著他,冷冷道,“上面写著,让你煽动营啸,乱军之中截杀钦差。事成之后,给你苏州城东五百亩良田,外加两万两白银。” 证据確凿,全场懵逼。 吴长贵抓著那封信,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退无可退。 “横竖是死!”吴长贵面目狰狞,猛地拔出腰刀,直指点將台,“这帮狗官要绝咱们的活路!杀了他们,去太湖投奔水寨!杀一个赏银百两!” “杀!” 台下十几个百户、试百户,以及吴家安插在卫所里的死士亲信,瞬间暴起。 將近百號人挥舞著兵器,如同疯狗般冲向点將台。 而外围的那近千名底层士兵,则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 “保护殿下!”李景隆大喝一声,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和三宝两人將朱允熥死死护在身后。 面对汹涌而来的叛军,朱允熥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 “杀。” “得令!” 傅忠早就憋坏了。他狂吼一声,一把扯掉身上的披风,提著把斩马刀,像一头出闸的猛虎,迎著冲在最前面的叛军直接撞了进去。 “噗嗤!” 手起刀落。 最前面的一名试百户连人带刀被劈成两半。 “痛快!”傅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斩马刀大开大合,每一次挥动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响。 郭镇没有傅忠那么狂野,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武艺稀鬆,但那也得看跟谁比,只见他手持绣春刀,专挑敌人的咽喉、人中和胸口去。刀刀致命,绝不拖泥带水。 “老郭可以啊,虽然家里怂,在这外边可真勇猛!”李景隆横剑格开一支斜射过来的流矢,偏头扫了眼郭镇的背影,忍不住蛐蛐了一句。 蒋瓛则率领著三十名锦衣卫緹骑,在点將台前结成了一个半月形的防御阵,不断收割著冲阵的叛军。 但叛军毕竟人多,且都是吴长贵养了多年的死士,一时间竟死战不退。 有两个叛军趁著锦衣卫阵型换气的空隙,从侧面翻上了点將台,直扑朱允熥。 李景隆刚要挥剑迎击。 一道黑影突然从他身边窜了出去。 “死!” 常森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不躲不避,直愣愣迎著那名叛军的刀锋撞了上去。 “噗!” 叛军的刀砍在常森的左肩甲上,擦出一溜火星。 常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中的长刀自下而上,猛地一撩。 “哧啦——” 那名叛军的胸膛被瞬间切开,鲜血喷涌而出,滚烫的血浇了常森满脸,常森眨了眨眼,没有像之前那样控制不住乾呕,苍白的脸上反倒浮现出一种近乎变態的亢奋。 他转过头,盯上了另一名衝上来的叛军。 那副样子活像嗜血的修罗,叛军看得头皮发麻,动作下意识地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常森欺身而上,左手一把抓住对方砍来的刀刃,任凭锋利的刀口割破手心,右手长刀直接捅穿了对方的心臟。 “三舅,真男人!”朱允熥站在他身后不禁赞了一句。 常森拔出刀,隨手將尸体踢下台,转过身死死守在朱允熥身侧。 台下。 吴长贵看著自己精心培养的死士被单方面屠杀,双目赤红。他知道,今天如果不杀掉朱允熥,自己绝无活路。 “躲在后面算什么本事!都给老子闪开!” 吴长贵推开身边的亲信,双手握紧一把厚重的斩马剑,借著衝刺的惯性,直奔点將台上的朱允熥而去。 “拿命来!” 吴长贵能坐稳千户的位置全靠吴家砸钱铺路,平日里没少在花架子功夫上下苦功,此刻红了眼拼命,倒也有几分唬人的架势。 他这一刀借著冲势,带著破风的尖啸,直取朱允熥面门。刀未至,凛冽的杀气已经逼得人呼吸一滯。 蒋瓛刚想回援,却被三个死士死死缠住。 李景隆握紧长剑,正准备上前硬接。 “二丫头闪开!这颗脑袋是老子的!”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傅忠像一头蛮牛,从侧面横衝直撞杀穿了人群。他双手握著斩马刀,腰部猛然发力,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半圆,狠狠砸向吴长贵的斩马剑。 “鐺——!”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校场。 火星四溅。 吴长贵只觉得双臂一阵发麻,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著刀柄流了下来。他惊骇地看著眼前这貌不惊人的年轻人,直呼: 这他娘的是谁的部將,如此勇猛! “就这点能耐,也敢造反?”傅忠狞笑一声,不给吴长贵喘息的机会,斩马刀再次高举,泰山压顶般劈下。 一刀! 两刀! 三刀!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纯粹是力量与速度的绝对碾压。 吴长贵只能狼狈地举剑格挡,每一刀落下,他的双腿就往下弯曲一分,脚下被激起一阵烟尘。 “咔嚓!” 第三刀落下时,吴长贵手中那把精铁打造的斩马剑终於承受不住这种狂暴的摧残,从中间断成两截。 吴长贵空门大开,瞳孔剧烈收缩。 “死!” 傅忠暴喝一声,斩马刀顺势横扫。 一道刺目的雪亮刀光划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吴长贵的身体还保持著后退的姿势,脖颈处却突然喷出一道三尺高的血柱。 那颗满脸横肉、双眼圆睁的头颅,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吧嗒”一声掉在点將台前,骨碌碌地滚到了朱允熥的脚下。 主將战死。 第66章 这钦差能处,有肉他真给啊! “千户已死!降者不杀!”蒋瓛適时地发出一声大喝。 战斗结束得极快。从吴长贵暴起到被梟首,不过半炷香的时间。 点將台下,外围那近千名底层士兵,早就嚇得丟了魂,齐刷刷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只是想混口饭吃,谁真想不开杀钦差啊?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朱允熥看都没看脚下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迈过一滩血跡,走到点將台边缘,俯视著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李景隆。” “臣在!”李景隆立刻收剑入鞘,上前一步。 “带人去抄了吴长贵和那些参与叛乱之人的府邸。” “遵旨!”李景隆点了几十个锦衣卫,快步离去。 朱允熥的目光缓缓扫过校场上跪倒的一片,近四千名士兵,密密麻麻地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傅忠提著还在滴血的斩马刀,走到朱允熥身边,沉声问道:“殿下,这帮软骨头怎么处置?” 朱允熥没理他,而是抬脚,从点將台上走了下来,站定在跪著的士兵方阵前。 “抬起头来。” 没人敢动。 “孤的话,只说一遍。” 前排的士兵们身体一僵,挣扎了几秒,终是颤颤巍巍地抬起了头。 蜡黄,浮肿,嘴唇乾裂,眼神里充满了麻木、恐惧和绝望。 朱允熥的目光落在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脸上,那士兵被他一看,嚇得差点尿了裤子。 “你,叫什么名字?”朱允熥问。 “回……回殿下……小……小的叫狗剩……” 狗剩“噗通”一声又把头磕在地上,带著哭腔喊道:“殿下饶命!小的……小的不想造反啊!是吴千户说……说您是来查帐的,查不出银子,就要拿咱们的脑袋去顶罪……” “他还说,朝廷已经半年没发粮餉,弟兄们都要饿死了,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拼了……” 朱允熥静静地听著,又问:“你们,有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狗剩一愣,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回殿下……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没见过一粒白米了!每天就是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糙米汤,弟兄们饿得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了啊!” 一个人的哭声,引爆了整个校场的压抑。 “殿下!我们不想死的啊!” “吴长贵那个天杀的畜生!他把咱们的军餉都贪了啊!”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匯成一片。 郭镇在一旁看得直摇头,“惨,是真惨。” 朱允熥听著那震天的哭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转身,走回点將台,重新站在高处。 一抬手,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命运的宣判。 “三宝。”朱允熥淡淡开口。 “奴婢在。” “传令下去。”朱允熥的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响起,清晰而冷漠,“將卫所里所有的牲畜宰了。” 眾人一愣,杀猪宰羊?这是要干什么? “再传令,所有伙夫集合,埋锅造饭。一个时辰之內,孤要让太仓卫所有弟兄,都吃上肉,喝上肉汤。” “先让弟兄们,吃顿饱饭再说。” 此言一出,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跪在地上的士兵们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不杀他们?还让他们吃肉? 傅忠和郭镇也愣住了,面面相覷。 “殿下,这……”傅忠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朱允熥没理会眾人的震惊,只是冷冷地看著三宝:“听不懂?” “奴婢遵旨!”三宝反应过来,拔腿就往伙房的方向跑去。 很快,整个太仓卫大营都动了起来,十几口大锅被架了起来,烧得通红。 被吴长贵当宝贝一样养在后院的几十头肥猪,发出悽厉的惨叫,被手脚麻利的伙夫们放血、开膛。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得几乎令人昏厥的肉香,开始在整个营盘里瀰漫开来。 校场上的士兵们喉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拼命地吞咽著口水。 不少人,眼眶红了。 一个时辰后,几十个伙夫抬著一桶桶热气腾腾的肉粥,走进了校场。 雪白的米粒熬得开了花,肥瘦相间的肉块在浓稠的粥里翻滚,上面还飘著一层金黄的油花。 “殿下有令!” “所有弟兄,排队,领饭!” “管饱!” 士兵们呆呆地看著那些木桶,一时间竟没人敢动。 “还愣著干什么!”傅忠扯著嗓子吼道,“殿下赏的饭,还怕有毒不成!都给老子起来,排队!” 狗剩攥著自己破烂的衣角犹豫了几秒,见傅忠只是站在一旁吼,没有要动怒拿人问罪的意思,才抖著腿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蹌蹌地跑到木桶前,一个伙夫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 他双手捧著那碗滚烫的肉粥,看著里面的肉块,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他顾不得烫,猛地喝了一大口。 那股久违的,混合著米香和肉香的温暖,顺著喉咙滑入腹中。 “呜……呜呜呜……” 狗剩蹲在地上,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嚎啕大哭。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士兵从地上爬起来,默默地排著队,整个校场没有喧譁,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和呼嚕呼嚕炫饭的声音。 就在这时,营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李景隆派去抄家的队伍,回来了。 “殿下,都抄完了!” 只见几十辆大车缓缓驶入营盘,车上装著一个个沉甸甸的大木箱。 李景隆快步走到朱允熥面前,手里捧著刚清点好的帐册,身后几十辆封著火漆的大车依次停在校场边,最前面那辆的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码得齐整的银锭,在夕阳下泛著冷光。 少数士兵听到动静抬头望过来,目光在银车上停留片刻,又低下头大口扒拉碗里的肉粥。 第67章 这支军队从今往后姓朱了,朱允熥的朱! 李景隆压抑著激动,低声稟报:“殿下,吴长贵並那十一名叛乱百户、试百户的家,全抄了。” 他递上一本册子,“共计抄没现银一十八万七千两,黄金两千三百两,另有田契、地契、珠宝玉器无数!” 嘶—— 站在一旁的傅忠和郭镇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太仓卫的千户和十几个芝麻绿豆大的武官,竟然颳了近二十万两银子! 这他娘的! 朱允熥接过册子,隨意翻了翻,便扔给了身后的蒋瓛。 他走到堆积如山的箱子前,隨手拿起一锭十两重的银元宝掂了掂。 冰冷的触感,沉甸甸的分量。 他转过身,面向那近四千名士兵,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银子。 “都看清楚了!” “这些,都是吴长贵从你们身上刮下去的民脂民膏!是你们拿命换来的军餉!是你们妻儿老小活命的钱!” “他用你们的血汗钱,在苏州城里买宅子,养小妾,过著神仙日子!” “而你们,却在这里,像狗一样,为了半碗餿饭,摇尾乞怜!” 这番话重重砸在每个士兵的心上。 他们脸上的贪婪渐渐褪去,只剩屈辱与愤怒! 是啊! 这吴长贵真他娘的该死,昧我血汗钱! “殿下……为我们做主啊!”狗剩第一个喊了出来,声音嘶哑。 “为我们做主!” 群情激愤,喊声震天。 “安静。” 朱允熥只说了两个字,校场再次恢復寂静。 他看著这群被轻易煽动起情绪的士兵,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他要的,可不是一群只懂泄愤的乌合之眾。 “蒋瓛。” “臣在。” “把太仓卫的军餉名册拿来。” 蒋瓛立刻从一旁箱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黄册。 朱允熥接过名册,走到一个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將名册“啪”的一声摔在桌上。 “李景隆!” “臣在!” “你,给孤唱名!”朱允熥指著名册,“吴长贵剋扣的所有军餉,孤,双倍补发!” “什么?!” 李景隆以为自己听错了。 双倍补发?那得多少钱? “不仅如此!”朱允熥的声音陡然拔高,“凡是在这三年內,因缺粮断餉而饿死、病死的弟兄,其家人,一律按阵亡抚恤!每人,一百两!” “凡今日,参与平叛有功者……”朱允熥的目光扫过傅忠、郭镇、常森,以及那三十名锦衣卫,“傅忠、郭镇,赏银一千两!常森,赏银五百两,另赐宝刀『秋水』一柄!” “其余锦衣卫弟兄,每人赏银百两!” 疯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位吴王殿下一定是疯了! 有这么撒钱的吗? 这抄家的十几万两银子,怕不是一文钱都剩不下! 李景隆张了张嘴想劝諫,却被朱允熥一眼制止。 “唱名!” “是……是!”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翻开名册,用一种近乎梦游的语调,高声念道: “太仓卫,左哨总旗官,王二虎!入伍五年,累积欠餉三十七两!现,双倍补发,共计七十四两!” 话音刚落,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壮汉,呆呆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蒋瓛面无表情地从一个箱子里数出七块银锭,外加四两碎银,用一个布袋装好,递到他手里。 王二虎捧著那沉甸甸的布袋,感受著里面银子硌手的触感,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哭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他猛地跪倒在地,衝著朱允熥的方向,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殿下大恩!王二虎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您的了!” 李景隆看著这一幕,心头剧震。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右哨,小旗官,赵四!欠餉二十九两!双倍补发,五十八两!” “前营,马夫,孙大棒!欠餉一十五两!双倍补发,三十两!” …… 整个下午,李景隆的嗓子都快喊哑了。 银子像流水一样,被分发到每一个士兵的手中。 校场上,此起彼伏的,是银锭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士兵们压抑不住的哭喊与宣誓效忠的咆哮。 夕阳西下,当最后一个士兵领走他的军餉时,那十几万两白银,已经去了大半。 剩下的,被朱允熥划作“钦差巡查司”的军费。 他用吴长贵贪来的钱,不仅还清了吴长贵的债,还顺便把这支军队,从里到外,都刻上了他朱允熥的烙印。 傅忠乐呵呵地抱著自己那一千两银子,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郭镇掂著银子,若有所思。 常森则一遍遍地抚摸著那柄名为“秋水”的宝刀,刀身在夕阳下泛著幽蓝的光。 朱允熥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那群吃饱了饭,拿足了钱,士气和忠诚度都已攀至顶峰的士兵。 他知道,火候,到了。 “弟兄们!” 朱允熥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钱,你们拿了。饭,你们也吃了。” “现在,孤问你们一句。” 他目光锐利。 “你们手里的刀,还愿不愿意,为大明,为孤,再战一场?” “愿意!” “愿意!” 近四千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好!”朱允熥满意地点点头,“你们的血性,不该浪费在烂泥里。太湖之上,还有一群水匪,叫『翻江龙』,比吴长贵更富,比吴长贵更狠!” 他顿了顿,语出惊人:“他们的金山银山,在等著我们去拿!” 士兵们的呼吸,再次粗重起来。 剿匪? 那不就是去抢钱吗? 跟著这位殿下,有肉吃,有钱拿,还能名正言顺地发財! 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朱允熥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李景隆身上。 “李景隆。” “臣在!” “这支兵,孤交给你。”朱允熥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打散原有百户、总旗编制,把咱们带来的勛贵子弟和锦衣卫插进去任教头、百户,三日之內,孤要看到一支只认吴王令的能战之师!” 第68章 二丫头练兵 次日天刚蒙蒙亮,急促的铜锣声便震碎了太仓卫大营的晨雾。 李景隆换下了常穿的月白锦袍,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站在点將台上时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慵懒。 “所有士兵,校场集合!” 士兵们睡眼惺忪地衝出营帐,队列挤得乱糟糟的,还有人打著哈欠互相推搡。 “从今日起,太仓卫,我说了算。我的话,就是军令。”李景隆的声音冷冽,顺著风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现在,所有人,向右看齐!” 士兵们稀稀拉拉地转头,队列歪歪扭扭。 “锦衣卫何在?” “在!”蒋瓛手下的緹骑齐声应道。 “之前殿下公示的军规第一条,令行禁止。”李景隆手指点向队列最末尾几个东倒西歪的士兵,“那几个动作最慢、站得最歪的,拖出来,每人二十军棍,当眾行刑!” “遵命!” 惨叫声很快响起,那撕心裂肺的哀嚎,让所有士兵瞬间清醒了过来。 “现在,再来一次。向右看齐!” 这一次,队列整齐了许多。 “很好。”李景隆点了点头,“今天,我们只练一个动作——立正。”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整个校场上近四千名士兵,就那么直愣愣站著,不许动,不许交谈,甚至不许挠屁股。 太阳越升越高,不少人开始摇摇欲坠。 “噗通。”一个士兵终於撑不住,晕了过去。 “拖下去,今天的晚饭,没他的份了。”李景隆的声音冷得像冰。 下午,练转向。 左转,右转,后转。 一个下午,重复了不下几千遍。但凡有做错的,或者反应慢了半拍的,立刻就是一顿毫不留情的军棍。 整个校场,除了李景隆冰冷的口令和士兵们沉重的喘息声,再无他言。 傅忠从一开始的嗤之以鼻,到后来的目瞪口呆,最后只剩下满脸的凝重。 他看不懂。 这算什么练兵?不练拳脚,不练刀法,就跟耍猴一样站著、转著,有什么用? 但郭镇却看得眼神发亮,他凑到傅忠身边,低声道:“傅大锤,別小看这二丫头。你看那帮兵的眼神。” 傅忠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些士兵的脸上,虽然写满了疲惫,但原本麻木、涣散的眼神,正在被一种东西所取代。 那是一种……服从。 傍晚时分,当李景隆终於喊出“解散”时,几乎所有士兵都同时瘫倒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朱允熥从帅位上站起身,缓步走下点將台,来到李景隆面前。 “不错。”他只说了两个字。 李景隆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拱手道:“殿下谬讚,按殿下所说这只是第一步,让他们学会听话。明天,教他们走路。后天,教他们杀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锋锐:“三日之后,殿下將看到一支,能为殿下踏平太湖的刀。” ...... 苏州府,吴家大宅。 內堂之中,檀香裊裊。家主吴恩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摩挲著两颗油光鋥亮的文玩核桃,神情看似平静,但那不断滚动的喉结,却暴露了他內心的焦躁。 堂下,江南织造局大使周全,松江府盐课提举赵孟,以及十几个苏州本地的豪绅巨贾,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算算时辰,太仓卫那边,应该已经有消息了。”一个挺著啤酒肚的丝绸商人,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乾巴巴地说道。 “吴千户办事,我等自然放心。”周全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五千兵马,又有心算无心,那黄口小儿带的那百十號人,怕是连水花都翻不起来一个。” 赵孟端著茶杯,吹了吹浮沫,皮笑肉不笑地道:“但愿如此。” 吴恩冷哼一声,刚想说些什么。 一名管家突然神色慌张地从门外跑了进来,手里还捧著一个半人高的黑色木箱。 “老……老爷……”管家声音发颤,“门……门口有人送来一个箱子,说是……是太仓卫送来的捷报。” 来了! 满堂宾客,精神俱是一震! 吴恩眼底闪过一丝狂喜,他猛地站起身,厉声道:“慌什么!还不快打开!” 管家哆哆嗦嗦地撬开箱盖,一股混合著石灰与血腥的恶臭,瞬间瀰漫了整个內堂。 离得最近的丝绸商人好奇地探头看去,下一秒,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双眼一翻,竟是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堂內顿时一片死寂。 吴恩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推开管家,快步上前。 只见那黑色的木箱之中,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满脸横肉,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著临死前极致的惊骇与不甘。 “啊——!” 吴恩的脸瞬间黑成了墨色,捏著文玩核桃的指节咔咔作响,他盯著那颗人头看了三秒,反倒扯著嘴角笑了,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好个朱允熥,够狠。” 堂內的其他豪绅,在看清那颗人头后,一个个嚇得魂飞魄散。 周全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断裂,珠子散落一地。赵孟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他却恍若未觉。 吴长贵死了。 那他们…… 就在这时,赵孟眼尖,他看到在那颗人头的下面,似乎还压著什么东西。 “吴……吴老爷,那……那下面好像有封信。” 吴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一名胆子大的家丁,壮著胆子上前,哆哆嗦嗦地从那血肉模糊的脖颈下,抽出一张摺叠好的信纸。 信纸上,没有一个字。 只有一个用鲜血,重重盖下的——太仓卫千户所的大印! 没有威胁,没有叫囂。 但这个血红的官印,却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令人胆寒。 它像一个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它在说:你们的人,我杀了。你们的兵,我收了。 下一个,就是你们。 …… 三日后的太仓卫大营。 校场之上,杀气冲天。 近四千名士兵,身著崭新的鸳鸯战袄,手持磨得鋥亮的兵器,已经列成了一个个整齐的方阵。 点將台上,朱允熥负手而立,李景隆、傅忠、郭镇、常森等人,分立两侧。 “殿下,苏州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蒋瓛从暗处走出,低声稟报,“吴家送人头的消息传开后,那些豪绅人人自危,有的连夜转移家產,有的则在暗中串联,似乎还想做困兽之斗。” 朱允熥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困兽?他们也配?” 朱允熥转过身,目光缓缓投向东南方,那里,是烟波浩渺的太湖,意有所指道:“这江南的水路,可比陆路好走多了。” 说完,他走到铺在案上的太湖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標註著水寨的红点上:“蒋瓛,传令下去,明日三更造饭,五更出兵,先荡平翻江龙的水寨,再把吴恩的脑袋掛到苏州城门上当晴天娃娃!” 第69章 年轻的勛贵渴望建功 太湖,水汽瀰漫,白雾锁江。 五更天,天色尚未破晓,水面上寒风刺骨。三十艘临时徵调的太仓卫沙船与五艘楼船,悄无声息地破开水雾,向著太湖深处的“翻江龙”水寨逼近。 主帅楼船的甲板上,李景隆一身玄色山文甲,腰悬长剑,双手按在船舷上,死死盯著远处黑沉沉的水面。 风吹过,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立指挥一场几千人的战斗。 虽然对方只是水匪。 “紧张?”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景隆回头,只见朱允熥披著黑色大氅,缓步走到他身边,並肩而立。 “臣……”李景隆苦笑一声,没有掩饰,“说实话,有点那个。殿下,这可是四千人的身家性命,您就这么交给我了?您真信我?” 他李景隆在京城是出了名的紈絝,平时纸上谈兵头头是道,真要拉出来真刀真枪地干,兵部那帮老头子都不拿正眼看他。 朱允熥转过头,看著李景隆那张俊美却带著几分忐忑的脸,突然笑了。 他抬起手,重重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表哥,你这话问得多余。” 一声“表哥”,让李景隆虎躯微震。 “你是我亲表哥,咱们可是实打实的血缘关係。”朱允熥看著翻滚的湖水,语气隨意,“当初在应天府,孤把玄武门那么重要的位置给你,身家性命都搁你手里过,你说,孤不信你,信谁?” 玄武门! 是啊,殿下连造反都带著我,我在这怕个球!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忐忑一扫而空,他退后半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殿下放心!拿不下那水匪,臣提头来见!” 朱允熥点点头,目光投向远方的迷雾。 “放手去吧。让孤看看,大明曹国公的威风。” “呜——” 低沉的號角声撕破了黎明的寂静。 三十艘战船同时升帆,船桨翻飞,如同三十头破浪的巨兽,一头扎进太湖的浓雾之中。 目標,翻江龙水寨。 …… 太湖南岸,芦苇盪深处。 这里是“翻江龙”许三的老巢。水寨依水而建,外围设了三道水柵栏,箭塔林立,易守难攻。 许三早年犯了人命官司逃进太湖,纠集了一帮亡命徒,干起了水上劫道的买卖。因为心狠手辣,又捨得给苏州府的官老爷们上供,这几年势力越做越大,手底下聚了上千號人。 此刻,水寨聚义厅里灯火通明。 许三正赤裸著上身,將一个刚刚哭喊过的美女按在桌上肆意蹂躪。他身高八尺,浑身肌肉虬结,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贯穿到嘴角。 “大当家,吴家那边传信来,”一个瘦猴模样的水匪跑进来稟报,“说那什么吴王已经吞了太仓卫,下一步可能就要对咱们动手了。吴老爷让咱们做好准备,给他来个迎头痛击,事成之后,再加十万两白银!” “哈哈哈哈!”许三放声大笑,一巴掌拍在身下美女的屁股上,引来一阵尖叫。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奶娃娃,也敢来惹你家爷爷?”他抓起桌上的酒罈,猛灌一口,“他以为太仓卫那帮废物,能跟老子的水鬼比?告诉吴恩,让他把银子备好!” “大当家威武!”底下的小嘍囉们一阵起鬨。 许三摸了摸瞎掉的左眼,狞笑道:“这买卖干完,老子就去南洋当个土皇帝。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把水底的铁索拉起来,弓弩上弦,等那吴王来送死!” 话音刚落。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从水寨外围传来。 整个聚义厅剧烈摇晃,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许三一把推开身下的女人,抓起桌上的九环大刀,怒吼:“怎么回事!” “大……大当家!不好了!”一个小嘍囉连滚带爬地衝进来,“敌袭!有船队!!” 许三一愣,隨即一把推开身下的女人,抓起身边一人多高的九环大刀,脸上露出嗜血的狞笑:“来得正好!儿郎们,抄傢伙!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太湖的王!” 水寨入口处,战斗瞬间爆发。 十几艘打著火把的官船直扑水寨外围的木柵栏。水寨上的匪徒们狞笑著拉开强弓,这群人常年在水上討生活,臂力准头远比普通卫所兵强。“放箭!”水匪头目大吼。密集的箭矢呼啸而至,冲在最前面的两艘沙船船板上瞬间插满了箭,船头两个举火把的士兵闷哼一声中箭落水。 主帅楼船上,李景隆冷眼看著前方,抬起右手,猛地挥下。 “前军熄火把。左右两翼,散!” 军令下达。冲在最前面的十几艘官船瞬间熄灭火把,整个船队隱入黑暗。紧接著,三十艘太仓卫沙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从正面强攻阵型瞬间转为两翼包抄的雁翎阵。 水寨上的匪徒失去了目標,射出的箭矢全部落空。 李景隆拔出腰间长剑,直指水寨:“床弩,碎柵!火箭,烧塔!” 太仓卫的战船上,蒙著防水油布的床弩被掀开。这些原本因为贪腐而生锈的重型军械,在过去三天里被李景隆逼著士兵用猪油和砂纸生生打磨出了寒光。 “嘭!嘭!嘭!” 手腕粗的弩箭带著刺耳的破空声,狠狠砸在水寨的木柵栏上。 水花炸裂,木屑横飞,坚固的水柵栏被硬生生撕开几个大口子。 紧接著,漫天火箭腾空而起。 不是普通的弓箭,而是绑著火药筒的军用神机箭,落入水寨的瞬间,火药炸开,引燃了周围的芦苇和木质建筑。 “冲阵!”李景隆吼道。 三十艘沙船顺著风势,从被撕开的缺口处狠狠撞入水寨,船头的撞角直接將水匪的几艘小舢板碾成碎片。 太仓卫的士兵们红了眼。 三天前,他们还是连饭都吃不饱的烂泥。现在,他们肚子里装著肉,怀里揣著足额的银锭,手里拿著磨快的刀。吴王殿下说了,水匪的钱,抢到多少,按军功分! “杀!” 两船相接,搭板刚落下,太仓卫的士兵像疯狗一样扑了过去。 傅忠一马当先,斩马刀横扫,直接將两名水匪连人带兵器劈下水。他舔了舔溅在嘴角的血,大吼:“都別抢!这帮水耗子都是老子的军功!” 常森紧隨其后。他一言不发,手中的“秋水”宝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幽蓝的弧线,一刀封喉,这个曾经晕血的开国公府三少爷,跟著吴王短短几天便生生克服了困扰自己十几年的晕血症。 但冲得最猛的,不是傅忠,也不是常森,而是郭镇。 郭镇没有穿重甲,只套了一件轻便的皮甲,手里拎著一把百炼绣春刀,眼神死死盯著水寨深处那座最大、最气派的聚义厅。 他这人最精了,心中盘算著:杀十个小嘍囉,不如砍下匪首的一颗脑袋! “挡我者死!” 郭镇一脚踹翻一个阻挡的水匪,刀锋顺势抹过对方的脖子,隨后抬手示意身后跟著的八个郭家亲兵护在两翼,手里的绣春刀磕飞两支射来的冷箭,专挑水匪少的地方突进,踩著满地尸体和鲜血,笔直地朝著聚义厅摸去。 楼船甲板上,朱允熥看著战局,目光落在郭镇那疯狂突进的背影上,有些疑惑道:“郭镇今天吃错药了?” 李景隆收剑入鞘,看著郭镇的方向,眉头微皱:“这小子平时在京城比谁都怂,今天这架势,是奔著玩命去的。殿下,要不要派緹骑去接应?许三可是个硬点子。” “不用。”朱允熥拢了拢黑色大氅,“他既然想搏命,孤就给他这个机会。大明的武定侯府,不需要连个水匪都砍不下来的废物。” 聚义厅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许三提著九环大刀,赤著上身冲了出来。他那只瞎掉的左眼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看著满目疮痍的水寨和溃不成军的手下,许三目眥欲裂。 “官狗!老子活劈了你!” 许三锁定了冲在最前面的郭镇,双手握紧九环大刀,带著凌厉的风声当头劈下。 第70章 人人都说我不爭气,今天我就硬气一把! 刀风扑面,郭镇没有慌,更没有转身逃,但也知道如果硬接这一刀,自己的虎口绝对会崩裂。 思绪流转间,他身形猛地一矮,就地一个翻滚,险险避开这泰山压顶的一击。 九环大刀劈在木地板上,木屑四溅。 郭镇借著翻滚的衝力,单手撑地,腰部发力,绣春刀自下而上,直撩许三的小腹。 许三反应极快,大刀横转,刀柄重重磕在郭镇的刀背上。 “鐺!” 郭镇只觉右臂发麻,手中的绣春刀几欲脱手。 许三狞笑著逼上来,九环刀连斩三下,一刀扫腰,一刀劈肩,最后一刀直削郭镇脖颈。 郭镇咬住一口气,贴著烧塌的木柱和翻倒的酒案绕走,不再和他拼力气,只盯著膝弯、脚踝和襠下这些地方递刀。 两人在燃烧的聚义厅前缠斗。 郭家的八名亲兵被十几个水匪残部堵在台阶外,几次想衝进来,都被乱刀和火势逼了回去。 郭镇的皮甲被划开了几道口子,鲜血渗出,顺著腰腹往下淌。 许三也不好受,他的腿上、肋下、手臂,已经多了好几道刀伤,鲜血淋漓,却更加激发了他的凶性。 “死!” 许三忽然暴喝,卖了个破绽故意露出左肩,郭镇眼神一沉,绣春刀顺势刺入。 刀锋入肉的瞬间,许三左臂猛地夹下,竟用肩骨和臂膀硬生生压住了刀。 於此同时,右手九环刀横扫,直取郭镇的脖颈。 以伤换命!这是亡命徒最惯用的打法。 郭镇瞳孔微缩,弃刀后退已经来不及了。 他眼底闪过一抹狠色,退不了,那就不退! 郭镇乾脆鬆开握刀的右手,身体猛地向前一扑,直接撞入许三的怀里,左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把从老爹那顺来的嵌玉金柄匕首。 九环刀的刀锋擦著郭镇的左肩甲劈下,切开皮甲,深深嵌入肉里。 鲜血瞬间喷涌。 同一时间,郭镇的左手握著匕首,自下而上,狠狠捅进了许三的咽喉。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切断气管。 许三的动作僵住了,他那只独眼死死瞪著近在咫尺的郭镇,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破风声。 “你……”许三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郭镇面无表情,“去死吧。” 话音落下,他握著匕首的手腕猛地一拧,用力一拉,半个脖颈被切开。 许三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郭镇喘著粗气,收好匕首,拔出许三肩上的绣春刀,一脚踩在许三的胸口,手起刀落。 一颗狰狞的人头滚落在地。 郭镇弯腰拎起人头,高高举起。鲜血顺著他的手臂流下,滴落在燃烧的木板上。 “匪首已死!” 郭镇声音嘶哑,却压过了周围的火声和喊杀声。 “降者不杀!” 聚义厅前,还在负隅顽抗的水匪们看到大当家的人头,登时愣住,隨后兵器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成片的水匪跪倒在血水中。 战斗结束。 太湖水面漂浮著残破的木板和尸体,太仓卫的士兵们开始熟练地打扫战场,搬运水寨地窖里藏匿的成箱金银。 聚义厅前,郭镇脱力地靠在一根烧焦的木柱上。他的左肩伤口极深,血流不止,脸色惨白,但手里依然死死攥著那颗人头。 脚步声响起。 李景隆拿著一瓶上好的金疮药,走到郭镇面前。他看了看地上的无头尸体,又看了看郭镇肩上的伤。 “下手挺黑。”李景隆拔开药瓶的塞子,將药粉倒在郭镇的伤口上。 郭镇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没有喊痛。 李景隆动作麻利地帮他包扎,眉头紧锁:“老郭,你疯了?那许三是个亡命徒,你堂堂武定侯长子,駙马都尉,犯得著为了抢个头功,拿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 郭镇靠在木柱上,看著远处正在被搬运的金银箱子。 他突然扯了扯嘴角,惨然一笑。 “九江,你我皆受父辈蒙荫。”郭镇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吐字极清晰,“你曹国公府烈火烹油,我郭家的情况,別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 李景隆包扎的手顿了一下。 武定侯郭英,手握五万京营,看似位高权重,但这在洪武年间可不是什么好事。 郭家这几年如履薄冰,郭镇在京城装疯卖傻,天天被永嘉公主追著打,为的就是自污保命。 “这个世道,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郭镇抬起头,看著夜空中渐渐散去的浓烟,“何况我等平庸之才。” 他艰难挪了挪身子,直视李景隆的眼睛,“此次南下,承蒙殿下看得起我,带我出来。我没什么本事,脑子不如你活络,武艺不如傅大锤刚猛。“ ”人人都说我不爭气,是公主裙下的软蛋,今天我就是要硬气一把给人看看......” “这颗人头,就是我郭镇,给殿下的投名状。” 李景隆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笑嘻嘻、挨了老婆打到处诉苦的男人,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敬佩。这才是大明勛贵的底色,一旦褪去紈絝的偽装,骨子里全是嗜血的狼性。 “说得好。”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朱允熥披著大氅,踩著满地血污缓步走来。三宝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 郭镇挣扎著想要站起身行礼。 朱允熥伸手按住他的右肩,將他压了回去。 “免了。” 朱允熥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人头,又看了一眼他包扎好的左肩。 “孤带你出来,不是让你送死的。”朱允熥语气平淡,“但你今天这股狠劲,孤很喜欢。武定侯府的门风,没在你这一代断了。” 郭镇眼眶微红,低下头:“臣,谢殿下夸奖。” “你郭家的处境,孤心里有数。”朱允熥直起身,目光扫过正在清点財物的太仓卫士兵,“孤既然敢用你们,就保得住你们。只要你们手里的刀一直替孤挥著,武定侯府,曹国公府,颖国公府……你们的荣华富贵,孤给你们兜底。” 这番话没有慷慨激昂,却实打实给郭镇和李景隆吃了一颗定心丸。 “臣,愿为殿下效死!”两人齐声应道。 朱允熥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向码头。 蒋瓛快步迎了上来,双手递上一本刚刚整理好的帐册。 “殿下,水寨清点完毕。现银二十二万两,金条三千两。还有十几箱没来得及出手的丝绸和私盐。”蒋瓛顿了顿,“另外,在许三的臥房里,搜出了几封苏州吴家写给他的密信。上面详细记录了太仓卫兵变和水寨截杀的计划。” 朱允熥接过帐册,隨手翻了两页,丟给身后的三宝。 “吴恩这老狗,还挺捨得下本钱。”朱允熥冷笑。 他转过身,看向苏州的方向。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撕破了太湖的雾气。 “传令。”朱允熥声音冷冽。 “大军休整半日,午时拔营。” “下一站,苏州。” 第71章 朱元璋:朕给他的刀,就是用来砍你们的啊 聚义厅內,血腥味和焦木味混杂。 朱允熥大马金刀坐在原本属於许三的虎皮交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块从许三臥房搜出的和田玉牌。 李景隆站在下首,神色肃然,正在匯报战损。 “殿下,此战太仓卫阵亡四十三人,重伤七十一人,轻伤两百余人。水匪死三百,降七百。缴获的现银和金条已经全部装船。” 朱允熥將玉牌“啪”地一声扔在桌上,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跳。 “表哥,这一仗,你打得不错。”朱允熥抬眼,“水战转陆战,阵型切换果断,但还是不够狠。” 李景隆心头一凛,躬身抱拳:“臣,谨听殿下教诲。” “水匪的箭塔,你用火箭烧,太慢。”朱允熥手指叩击桌面,“既然有床弩,就该直接上火油罐,连人带塔一起炸碎。打这种仗,不要算计木材和箭矢,要用最暴力的手段,瞬间摧毁他们的心理防线。” 李景隆后背渗出一层细汗,低头道:“臣受教。” 朱允熥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几个勛贵二代。 傅忠的甲冑上凝固著暗红的血块,正咧著大嘴,一脸求表扬的傻乐。 “傅忠。” “臣在!”傅忠把胸膛挺得老高。 “你很勇猛,”朱允熥话锋一转,声音微沉,“但你是副將,不是莽夫!孤要的是拿下水寨,不是让你去抢人头!冲阵的时候,你脱离本阵三十步,不顾阵型,不顾后方策应。如果当时有人放冷箭,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此次记军棍二十,攒著。” 傅忠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一僵,訕訕低下头:“臣……知错了。” “常森。” 常森握著“秋水”刀,抬头,眼底的猩红还没完全褪去。 “杀戮是手段,不是目的。你的刀很快,但心太乱。”朱允熥看著他,“回去把《清心咒》抄一百遍。孤要的是一把能收放自如的刀,不是一个只知道砍人的疯子。” 常森深吸一口气,紧握刀柄的手指缓缓鬆开,低声道:“是。” 最后,朱允熥的目光落在靠著柱子、左肩缠著厚厚的白布,脸色苍白的郭镇身上。 “郭镇。” “臣在。”郭镇单手扶胸,微微躬身。 “你作为先锋,兵行险著,一刀毙敌,干得漂亮。”朱允熥站起身,走到郭镇面前,“此战首功,非你莫属。” 郭镇咧嘴一笑,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中气十足道:“为殿下效死!” 朱允熥点点头,柔声问道:“伤得重不重?” “回殿下,死不了。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又能提刀了。”郭镇满不在乎地说道。 “好。”朱允熥上前,拍了拍他的右肩,“孤会给京城去信,让武定侯高兴高兴。” 復盘结束,朱允熥转身走到掛在墙上的江南地图前。 蒋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压低声音,“殿下,苏州暗桩来报,吴家正在往城外转移家財,似乎想跑。” “跑?”朱允熥冷笑一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能跑到哪去?” 他手指在地图上苏州的位置重重一点:”休整的差不多了,传令下去,大军即刻拔营,兵锋所指——苏州!“ ...... 应天府,奉天殿,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冷冷地俯视著丹陛下的群臣。 大殿中央,翰林学士黄子澄跪在地上,双手高举一份奏疏,声音悲愤交加。 “陛下!吴王殿下在江南,简直是倒行逆施,草菅人命啊!” “六合县一案,不经三司会审,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在菜市口斩杀县令张德光及乡绅七十余人!血流成河,民怨沸腾!” “太仓卫一案,吴王更是纵容手下,逼死千户吴长贵,甚至煽动卫所士兵譁变!此等行径,与造反何异!” 黄子澄身后,齐泰、方孝孺等十几名文官齐刷刷跪下,齐声高呼:“请陛下严惩吴王,以正国法!” 武將班列中,蓝玉冷笑一声,刚想出列骂街,却被旁边的冯胜死死拉住袖子。 冯胜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看皇上的脸色。 朱元璋沉吟片刻,指节轻轻敲击著龙椅的扶手,而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还有人要弹劾吗?” 大殿內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文官班列一个中年官员大步走出,跪伏在地。 “臣,翰林院学士解縉,有本要奏!” 黄子澄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紧皱。这解縉平时恃才傲物,这时候出来添什么乱? “准。”朱元璋停止了敲击。 解縉直起身,声音洪亮,迴荡在大殿內。 “臣以为,吴王殿下杀得好!杀得大快人心!”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黄子澄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解縉:“你……你顛倒黑白,简直是枉读圣贤书!” “我顛倒黑白?”解縉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份长长的摺子,“黄大人,六合县夏税亏空三成,秋粮不足一半,县令张德光与乡绅刘金勾结,隱匿田產,逼死百姓数十人!吴王替天行道,这叫草菅人命?” “太仓卫千户吴长贵,贪墨军餉一万两千两,致使军中饿死士卒三十七人,甚至勾结地方豪强,企图截杀钦差!吴王殿下平定叛乱,安抚军心,这叫煽动譁变?” 解縉转向上方,重重叩首:“陛下!江南沉疴已久,非猛药不能治!吴王殿下雷厉风行,正是我大明之福!” 朱元璋看著解縉,眼底闪过一丝讚赏。这小子,虽然狂,但脑子很清醒。 “说得好。” 朱元璋终於开口了,声音如洪钟大吕。 “黄子澄,你口口声声说吴王草菅人命,不合大明律。”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抓起御案上的一份密报,狠狠砸在黄子澄面前的地砖上。 “啪!” “你自己看看!你那个远房表亲刘金,占了三千亩军屯!苏州吴家,花十万两银子雇水匪截杀钦差!” 朱元璋指著黄子澄的鼻子,怒吼:“朕给吴王先斩后奏的权力,就是用来砍这帮乱臣贼子的脑袋的!怎么,砍了你的亲戚,你心疼了?” 黄子澄嚇得面如土色,浑身冷汗直冒,连连磕头:“陛下息怒!臣……臣不知情啊” “不知情?”朱元璋冷哼一声,目光如刀,“最好是不知情!若是让锦衣卫查出你们谁跟江南那帮人有牵扯,朕扒了他的皮填草!” 文官们噤若寒蝉,齐泰、方孝孺等人把头深深埋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懒得再看这群软骨头,目光转向武將班列,脸色稍微缓和。 “武定侯。” 郭英浑身一震,连忙出列跪下:“老臣在!” “你生了个好儿子。”朱元璋语气中带著几分笑意,“太湖剿匪,郭镇身先士卒,阵斩匪首许三。是个有种的,没丟你郭家的脸。” 郭英愣住了,隨即老泪纵横,重重磕头:“臣……谢陛下隆恩!犬子能为吴王殿下效死,是郭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赏武定侯府御赐金花两朵,玉如意一柄。郭镇的功劳,兵部先记下,等吴王回京一併封赏。”朱元璋大袖一挥,瀟洒离去:“退朝!” 第72章 孤的话,就是大明律,开炮!!! 奉天殿外,阳光刺眼。 刚下台阶,蓝玉一巴掌拍在郭英后背上,震得老侯爷一个踉蹌。 “老郭!可以啊你!”蓝玉的大嗓门引来不少侧目,他却毫不在意,咧著嘴大笑,“平时看你家那小子被永嘉公主撵得满街跑,还当是个软蛋,没想到去了江南,竟敢跟水匪玩命!不错,有咱们淮西老兄弟当年的几分胆气!” 冯胜也凑过来,抚须笑道:“阵斩匪首,这可是实打实的军功。老郭,你家这门楣,算是在吴王殿下面前立住了。” 郭英揉著后背,脸上笑出了一朵菊花,嘴上却谦虚:“那小子就是走了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老夫现在就怕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別把小命丟在江南嘍。” “放你娘的屁!”蓝玉瞪眼,“有殿下镇著,江南那帮土鸡瓦狗算个球!走走走,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武將们簇拥著郭英大笑离去。 另一头,黄子澄等人看著这一幕,脸色铁青,牙花子都快咬碎了。 ...... 此时,鸡鸣寺后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禪房门外,两个锦衣卫正架著火堆,正悠哉地烤著一只鸽子。金黄的油脂滴入炭火,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四散开来。 姚广孝穿著一袭黑衣,盘坐在禪房的蒲团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是他放出去的第三只信鸽。 “大师,真不出来尝尝?”门外,一个锦衣卫百户翻转著木棍,笑嘻嘻地喊道,“这鸽子养得真肥,撒点粗盐,味道绝了!” 另一个锦衣卫煞有介事地附和:“誒,吴王殿下临走前特意交代过,大师是出家人,六根清净,不能沾染荤腥。咱们这是替大师超度这只扁毛畜生,免得它不长眼,飞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姚广孝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捏著佛珠,指节泛白。 他来到应天府,本是为了挑拨风云,为燕王朱棣谋划大局。可谁曾想,刚一露面,就被那个年仅十五岁的吴王一眼看穿了底细,直接就关在了这破庙里。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看守他的锦衣卫,这几日总会有意无意地“閒聊”起江南的战报。 六合县,斩首七十余级,血洗官绅。 太仓卫,收编四千兵马,吴王掛帅。 太湖之上,一夜荡平水寨,屠匪数百。 姚广孝越听越心急,这种不讲理的暴力破局之法,完全违背了歷代权谋的常理。那个少年根本不在乎什么文官清流,也不在乎什么地方士绅,他就是拿著刀,硬生生地在江南的版图上犁出一条血路。 “妖孽……大明怎么会出这种妖孽……”姚广孝喃喃自语,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担忧。 “大师,別念经了。”门外的锦衣卫撕下一条鸽子腿,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喊道,“刚才南边又来急报了,吴王殿下的大军已经拔营,直奔苏州去了。听说扬州那帮盐商富得流油,殿下这回怕是又要杀个人头滚滚咯!” 姚广孝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断裂,散落一地。 苏州,盐商...... ...... 苏州城外,日头正烈。 四千太仓卫大军列阵於閶门之外,黑压压的甲冑连成一片,刀枪如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反观苏州,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墙之上,苏州知府王道远身著大红官袍,手捻长须,故作镇定地俯视著城外的兵马。他身旁,站著面色阴沉的吴家家主吴恩。 “王大人,这朱允熥还真带著兵来了。”吴恩咬牙切齿。 “慌什么。”王道远冷笑一声,强作镇定,“他是钦差不假,可大明律法白纸黑字写著,客军过境,不得擅入府城。本府以防备太湖水匪流窜为由紧闭城门,合情合理。他若敢硬闯,就是形同造反,应天府的言官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城下,李景隆策马上前,仰头高喝:“城上的人听著!钦差清田巡查司吴王殿下驾到!速开城门迎接!” 王道远扶著城垛,拖著长音喊道:“下官苏州知府王道远,参见吴王殿下!只是近日太湖水匪猖獗,城內人心惶惶。为保苏州百姓安危,城门暂不可开。还请殿下將大军驻扎城外,只带护卫入城即可,下官已在府衙备下酒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只带护卫进城?开玩笑!进了苏州这龙潭虎穴,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他们揉捏?可若是不进,那就是钦差无能,连个苏州城都进不去,还谈什么清查江南? 李景隆眉头一皱,回头看向中军大纛下的朱允熥。 朱允熥端坐在那匹神骏的黑马上,玄色劲装外披著大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傅忠。”朱允熥淡淡开口。 “臣在!”傅忠提著斩马刀出列,声如洪钟。 “太仓卫库房里,是不是缴获了三门洪武十年造的大將军炮?” “回殿下,正是!虽生了些铁锈,但末將已命人用猪油擦拭一新,火药弹丸皆是现成的!” “推上来。”朱允熥语气平静。 李景隆倒吸一口凉气,傅忠却是眼睛一亮,兴奋地咧开大嘴:“得令!” 很快,三门黑黝黝的铜铸火炮被推到了阵前。黑洞洞的炮口,直直瞄准了閶门那厚重的包铁木门。 城墙上,王道远的笑容僵住了,吴恩更是嚇得倒退了两步。 “他……他想干什么?!”王道远声音发颤,“他疯了吗?炮轰苏州府城?这可是谋逆大罪!” 朱允熥策马上前几步,仰起头,目光如刀般刺向城头的王道远。 “孤奉皇帝旨意,节制江南三省兵马,行先斩后奏之权,你跟孤讲大明律?”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孤的话,就是大明律。” 他缓缓抬起右手,“开炮!!!” “殿下不可啊!”王道远趴在城垛上尖叫,“城墙若破,形同造反,皇上不会放过……” 轰!轰!轰! 三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彻底淹没了王道远的尖叫。 浓烈的硝烟冲天而起,三枚实心铁弹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狠狠砸在閶门之上。 巨响声中,木屑横飞,包铁的城门被砸出三个巨大的凹坑,整段城墙都在剧烈颤抖。城头的守军嚇得魂飞魄散,王道远脚下一个踉蹌,一屁股跌坐在地,官帽都滚落一旁。 “装弹,再轰。”朱允熥面无表情。 傅忠兴奋地脱掉上衣,露出结实的肌肉,亲自抱著火药桶往炮膛里填装。 轰!轰!轰!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伴隨著吱呀断裂声,閶门那扇歷经数十年风雨的厚重城门,终於承受不住火炮的连续轰击,轰然倒塌。 烟尘瀰漫中,苏州城的门户,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妓女,毫无保留地敞开在四千虎狼之师面前。 朱允熥冷笑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向前一指。 “常森,郭镇。” “臣在!”两人齐声应诺。 “你二人各率一队,即刻控制其余三门。敢有阻拦者,杀无赦。” “李景隆。” “臣在!” “隨孤去吴家,孤今日要在吴家的大堂里,吃这顿接风宴。” 第73章 我有丹书铁券,谁敢杀我? 硝烟散尽,苏州城头一片死寂。守城千户手里的弓掉在砖石上,双腿打著摆子。城下那面黑底金绣的“吴”字大纛迎风狂舞。 打?谁敢打。 下面站著的可不仅仅是钦差,还是大明开国以来权势最盛,节制三省兵马的吴王! 都是打工的,谁会拿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去给吴家陪葬? “噹啷。” 千户率先丟了腰刀,双膝一软跪在城头,紧接著,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瘫坐在地的苏州知府王道远,面如死灰地望著城外那道端坐於马背上的身影。 朱允熥抬手挥散眼前的硝烟,声音平淡无波:“传军令,李景隆,点一千精锐隨孤入城。” 李景隆闻言一怔,连忙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殿下,只带一千人,是否太少?这苏州城內豪绅盘根错节,家丁护院眾多,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无碍,”朱允熥拨转马头,踏上残破的吊桥,“四千兵马尽数入城,动静太大,会惊扰百姓。对付他们,一千人,足矣。” 话语间那股不容置疑的自信,让李景隆咽了口唾沫,低头领命。他心中凛然,这位殿下疯批的表象之下,是令人不寒而慄的绝对理智。 半个时辰后。 苏州城东,吴家园林,占地百亩的宅院极尽奢华。太湖石堆叠成山,引活水入园,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旁种满了名贵花木。 此刻,这处苏州第一豪宅已经被一千名太仓卫士兵围得水泄不通。 內堂大院里。 苏州知府王道远、江南织造局大使周全、松江府盐课提举赵孟,以及几十个苏州豪绅,全被锦衣卫踹碎膝盖,按在青石板上。 大堂正中,朱允熥大马金刀地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杯刚沏好的碧螺春,轻轻撇去浮沫。 堂下,吴恩被两名緹骑死死按住肩膀,被迫跪在地上。 他髮髻散乱,锦袍上沾满灰尘,但那双倒三角眼里却没有多少惧色,反而透著一股不服。 “吴王殿下好大的威风。”吴恩冷笑出声,挣扎著昂起头,“炮轰苏州府城,纵兵擅闯民宅。您虽是钦差,但大明律法昭昭,老朽倒要看看,您回京后怎么向皇上交代!” “交代?”傅忠提著还在滴血的斩马刀,上前一步,“老东西,你雇水匪截杀殿下,煽动太仓卫造反,其罪当诛!还敢在这狺狺狂吠!” 吴恩不理会傅忠,死死盯著朱允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朽一生安分守己,太仓卫兵变与我何干?水匪更是无稽之谈。”吴恩咬死不认,隨即猛地拔高音量,“管家!请铁券!” 话音刚落,后堂传来一阵踉蹌的脚步声。吴府老管家双手颤抖地高捧著一个紫檀木匣,连滚带爬地跑到吴恩身旁。 吴恩一把夺过木匣,猛地掀开。 匣內,一块半月形的黑铁牌子静静躺在明黄色的绸缎上,牌面以金漆填涂著密密麻麻的篆体字。 “丹书铁券?!”李景隆眼皮猛地一跳,脱口而出。 在场跪著的官员和豪绅们看到这块铁牌,原本死灰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吴恩挣脱緹骑的压制,双手捧起铁券,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而狂傲。 “洪武三年!老朽变卖家產,捐粮十万石充作北伐军餉。陛下念我吴家忠义,特赐此免死铁券!” 吴恩盯著太师椅上的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铁券在此!如皇上亲临!可免死一次!吴王殿下,你今日若杀我,便是抗旨不尊,便是忤逆皇帝陛下!” 整个大堂瞬间安静。 李景隆眉头紧锁,麻烦了。这玩意儿还真是老爷子亲自发的,钦差权力再大,大不过皇帝的免死金牌。殿下要是硬杀,搞不好还会惹怒皇上,毕竟是打皇帝的脸啊。 王道远等人长出一口气,周全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吴恩举著铁券,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殿下,您请回吧。老朽改日,亲自去应天府向皇上请罪。” 微风吹过庭院。 朱允熥放下手里的茶盏,静静地看著吴恩,嘴角甚至扯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洪武三年发的铁券。”朱允熥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来到吴恩面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铁券上冰冷的金漆字跡。 “皇爷爷赐的东西,孤自然认。” 吴恩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毛头小子,就算你手里有刀,在皇权面前也得低头。 “不过……”朱允熥收回手,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臣在。”蒋瓛上前一步。 朱允熥朝蒋瓛点点头,蒋瓛会意,麻溜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面无表情地开始宣读。 “洪武二十五年,苏州吴家侵占太仓卫军屯七千亩,致使军户流离失所。按大明律,侵吞军屯过百亩者,斩立决。” 吴恩眉头一皱,冷哼:“老朽有铁券免死。” 朱允熥点点头:“嗯,免死一次。蒋瓛,继续。” 蒋瓛翻过一页。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吴家勾结江南织造局大使周全,私吞生丝三万匹,贪墨內帑库银八万两。按律,贪墨过六十两,剥皮揎草,死罪。” 周全在旁边嚇得浑身一哆嗦,直接尿了。 吴恩脸色微变,但还是硬撑著:“欲加之罪!” “是不是欲加之罪,锦衣卫的口供画著押呢。”朱允熥竖起两根手指,“这是第二条死罪了。蒋瓛,接著念。” “洪武二十六年三月,吴家以十万两白银僱佣太湖水匪『翻江龙』许三,意图截杀钦差。形同谋逆,诛九族,死罪。” “同月,吴家指使太仓卫千户吴长贵,剋扣军餉,煽动营啸譁变。形同造反,诛九族,死罪。” 蒋瓛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迴荡,吴恩举著铁券的手开始发抖。他突然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吴王要干什么了。 朱允熥停下脚步,站在吴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孤算学不好,表哥,你帮孤算算。”朱允熥偏头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一亮,差点笑出声来。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回殿下!吴恩共犯死罪四条!” “皇爷爷赐的铁券,能免几次死?” “回殿下,铁券明文规定,只可免死一次!” 朱允熥转过头,看著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的吴恩,摊了摊手。 “吴家主,你听清了。” “这铁券,孤认。它保了你一次命,抵消了你侵占军屯的死罪。” 朱允熥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眼神陡然转冷,“那你贪墨內帑、截杀钦差、煽动兵变的死罪,拿什么抵?” 第74章 待孤提刀回京,自由大儒辩经 吴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举著铁券的手臂不住地颤抖,那块沉甸甸的黑铁,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不……不……”吴恩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著朱允熥,发出嘶吼:“铁券免死……陛下亲赐……你不……你不能……” 他语无伦次,顛三倒四,彻底乱了方寸。 跪在院子里的王道远、周全等人,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麻了。 四条死罪,一块铁券,免一次,还剩三次? 他娘的,还能这么玩? “看来,吴家主是算不明白这道题了。” 朱允熥嘆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他缓步上前,在吴恩呆滯的目光中,轻巧地从他颤抖的手中,將那块丹书铁券拿了过来。 冰冷的触感,沉甸甸的分量。 “皇爷爷的东西,做工確实考究。”朱允熥將铁券拿到眼前,指尖摩挲著上面“卿之子孙,或有犯死罪,免死一次”的金漆篆字。 “孤,替你收下了。” 话音落下,他隨手將这铁券扔给了身后的三宝,三宝连忙用衣袖兜住,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吴恩猛地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疯了似的扑向朱允熥,“我的铁券!!还我的铁券!那是皇上赐给我的!!” “放肆!” 傅忠一个箭步上前,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吴恩的胸口。 吴恩瞬间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廊柱上,喷出一口鲜血,萎顿在地,嘴里呢喃著:“我......要见皇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允熥看都没看他一眼,淡淡来了句:“皇帝你是见不到了,不过你吴家祖宗都在下面等著你团聚呢。”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太师椅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蒋瓛。” “臣在。” “清算一下。”朱允熥放下茶杯,声音平淡,“侵占军屯,死罪,用铁券抵了。那贪墨內帑、截杀钦差、煽动兵变,这三条死罪,加起来,该怎么判?” 蒋瓛面无表情地合上册子,冷声道:“回殿下,按大明律,三罪並罚,当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吴恩,吐出三个字: “诛九族。” “噗——” 吴恩又是一口血喷出,这一次他双眼一翻,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把他弄醒。”朱允熥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都还没判,他怎么敢晕?” 两名緹骑上前,拎起一桶浇花的冷水,从头到脚,直接浇在了吴恩的身上。 刺骨的寒意让吴恩一个激灵,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看到的,是朱允熥那张带著浅笑的脸。 “吴家主,这苏州城,风景不错。”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庭院中央,抬头看了看天色,“孤决定了,你吴家的血,就用来洗一洗这苏州城的青石板路。” 他缓缓抬起手。 “吴恩罪无可恕,但孤仁德,诛九族就算了......” “夷三族吧。”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刚刚还心存幻想的眾人,此刻如坠冰窟。这哪里是仁慈,这分明是耍我们啊! “夷三族”三个字,彻底砸碎了吴恩最后的一丝理智。 “朱允熥!你这是在挖大明的根!你这么杀下去,天下文人绝不会放过你!”吴恩在两名緹骑的拖拽下,疯狂地蹬著腿,撕心裂肺地嚎叫。 朱允熥坐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吹了吹茶沫。 “根?”朱允熥抿了一口茶,目光扫向院子里那些瑟瑟发抖的豪绅,“大明的根在田里的老百姓身上,在边关吃风咽沙的將士身上,唯独不在你们这些喝人血、嚼人骨的蠹虫身上。”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庭院。 “至於文人……待孤提刀回京,自由大儒辩经。” 蒋瓛上前一步,右手按住刀柄,猛然拔出。 “行刑!” 隨著这一声冷酷的军令,吴家园林的各处院落里,瞬间响起了密集的惨叫声。锦衣卫的绣春刀在斜阳下闪烁著冰冷的弧光。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將这处极尽奢华的苏州第一名园,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九江。”朱允熥突然开口。 “臣在。”李景隆连忙躬身。 “去把吴家的帐本、地契全部翻出来。孤要在这里看。” “是。” 半个时辰后。 吴家大厅的正中央,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那是厚厚的帐册,以及顺手从地窖里搬出来的,一箱箱足以晃花人眼的白银和黄金。 蒋瓛手里拿著一张浸血的清单,低声稟报:“殿下,初步清点,吴家府邸內藏银八十万两,金锭两万两。另有苏州府周边良田十二万亩的地契。这还不算他在各处商號的股银。” “十二万亩……”朱允熥冷笑一声,手指在一张地契上轻轻弹了弹,“一个苏州吴家,占了多少人的口粮?蒋瓛,把地契收好,这些田,全部收归钦差巡查司。” “遵旨。”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大厅门口,跪在侧的苏州知府王道远此刻已经整个人瘫在尿渍里,双目无神。 朱允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王大人,吴家没了。”朱允熥的声音很轻。 王道远打了个激灵,疯狂磕头:“殿下饶命!下官……下官是被逼的!下官手中也有吴家这些年行贿的帐目,下官愿意交出来!求殿下开恩!” 朱允熥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赵孟。 此时的盐课提举赵孟,正跪在不远处,眼神疯狂地闪烁。他是个聪明人,从朱允熥进城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苏州的天,变了。 吴恩死了,王道远废了。 现在,这苏州城空出了一个最高的位置,也空出了一座金山。 朱允熥朝著赵孟招了招手。 “赵大人,你过来。” 赵孟几乎是膝行著爬到了朱允熥的脚边,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赵孟,叩见吴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允熥看著他,嘴角带笑:“赵大人,听蒋瓛说,你和他是旧识?” 赵孟浑身一颤,他知道蒋瓛那是提点他,也是在救他的命。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本贴身藏著的册子,双手高举过顶,声音颤抖却坚定: “殿下!这是臣这些年在松江、苏州两地暗中收集的证据。其中包括江南三十六家大盐商非法贩卖私盐、隱匿课税的详细帐目,以及他们与朝中文官——包括黄子澄、齐泰等人的书信往来!” 此言一出,原本还想求饶的几个官员,瞬间面如死灰。 李景隆眼睛亮了。 好傢伙,这赵孟不显山不露水,竟然是个反骨仔! 朱允熥接过册子,隨手翻了几页,眼神愈发深邃。 “赵大人,你这份礼,很重啊。” “臣不敢!臣只恨以前人微言轻,不敢与这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只能蛰伏以待天时!”赵孟说得义愤填膺,仿佛他真是个忠臣。 朱允熥笑了笑,他不在乎赵孟是不是忠臣,他在乎的是,这条狗够不够合格。 “王道远等人昏庸无能,勾结贼寇,即刻收押,明日公审。”朱允熥拍了拍赵孟的肩膀,“这苏州府知府的位置,暂时空著,你觉得谁合適?” 第75章 江南钱袋子反扑 赵孟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死死压住狂喜,颤声道:“全凭殿下裁断!” “那就由你暂署苏州府事。”朱允熥淡淡道,“孤会即刻上书皇爷爷,请旨补授。” 一句话落下,赵孟的呼吸骤然一停。 暂署苏州府事!虽说前头还有“暂署”二字,可所有人都清楚,只要吴王朱允熥的奏疏送到应天府,这个位置十有八九便会坐实。 从盐课提举,到苏州府实权主官,朱允熥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让赵孟一步登天成了四品封疆大吏! “赵孟,你是个聪明人,孤提拔你做苏州知府,负责清理苏州官场,整顿江南盐商。至於你能不能坐稳......”朱允熥俯下身,在赵孟耳边轻声说道,“孤还有一点要求——苏州的钱,要捏在孤的手里。你,明白吗?” 赵孟身躯剧震,隨即以头抢地,额头与青石板碰撞发出闷响,声音响彻云霄:“谢殿下,愿为殿下效死!臣定不负殿下重託,半月之內,必让苏州府库充盈,天朗气清!” “很好。”朱允熥直起身,看了一眼李景隆,“表哥,剩下的事,你带人协助赵知府。孤累了,去吴家的园子里歇歇。” 李景隆拱手领命,看著赵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这赵孟是个狠人,这种人一旦得了势,为了向朱允熥纳投名状,绝对会比锦衣卫还要狠。 苏州,怕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 北平,倒春寒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燕王府高高的红墙。 书房內燕王朱棣穿著一身宽鬆的常服,站在巨大的大明北疆堪舆图前,手里捏著一支硃砂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等,等说要给他戴帽子的疯和尚,从应天府带回一个答案。 可是这都半个月了,道衍去了应天府整整半个月,杳无音信。 这不正常,以姚广孝的手段和心机,就算应天府是龙潭虎穴,也不可能连个信都传不出来。 “咯吱——” 书房沉重的木门被推开,燕山中护卫指挥使张玉带著一身寒气快步走入,反手將门死死闭严。 “王爷。”张玉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透著一股急切,“应天府和江南的暗线,有消息了。” 朱棣手腕一顿,硃砂笔在堪舆图上滴下一滴刺眼的红墨。“讲。” “姚大师……被扣了。”张玉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封密封的火漆信筒递上,“人现在被软禁在鸡鸣寺的禪房里,锦衣卫看守。” 朱棣猛地转过身,一双虎目死死盯著张玉:“父皇动的手?” 在朱棣看来,普天之下能毫无声息地扣下姚广孝的,只有他那个坐在龙椅上、掌握著整个大明最恐怖情报网的亲爹。 “不,不是陛下。”张玉的脸色极其古怪,甚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是吴王殿下。” “吴王......”朱棣愣住了,隨即眉头皱得更深,“朱允熥?他怎么会扣下道衍?” 张玉没有解释,而是指了指朱棣手中的信筒:“王爷,这是暗线拼死传回来的江南底档。吴王殿下南下之后的所作所为,全在里面了。” 朱棣一把扯开火漆,抽出几张薄薄的信纸。 他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但紧接著,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滯。 目光死死钉在纸页上,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如重锤般砸在他的神经上。 “六合县,立斩知县......” “太仓卫,杀千户,收兵权......” “太湖,夜袭水寨......” 朱棣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砰!”朱棣一巴掌將信纸拍在紫檀木书桌上,震得笔洗里的水溅出大半。 “他怎么敢的……”朱棣喃喃自语,眼底的震惊翻涌。 张玉低著头,不敢直视朱棣的眼睛。他看到情报时的震撼不比朱棣少。那可是江南!大明的钱袋子!就算是皇帝想动江南的士绅,也要讲究个子丑寅卯。可这位吴王,竟然直接提著刀,一路杀过去! “王爷,吴王如此倒行逆施,应天府的文臣恐怕早就闹翻天了。”张玉试探著说道。 “闹翻天?”朱棣冷笑一声,转过身,目光穿过窗子,望向南方的天空,“那群文官若能翻天,前提是天……没有站在我那好侄儿一边。” 朱棣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那平时在宫宴上总是低眉顺眼、毫无存在感的侄子。他原以为那是个和朱允炆一样的软弱羔羊,没想到啊,真没想到...... “王爷,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张玉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道衍大师还在他手里……” “不要动!”朱棣深吸口气,眼神如冰,“让应天府的暗线全部蛰伏,从今天起,切断一切与南边的联络。谁敢轻举妄动,本王诛他九族!” “是!”张玉领命。 “还有。”朱棣走到堪舆图前,目光落在北平以北的防线上,“传令朱能,燕山三护卫的操练强度加倍。再派心腹秘密去一趟大寧,替本王问候一下十七弟。”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將那几张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火光映照著他稜角分明的脸庞,明灭不定。 ...... 时光荏苒,两日时间匆匆而过。 苏州城外,閶门之上。 春风不再和煦,反而夹杂著淡淡的血腥气与石灰味。吴恩那颗原本保养得宜的头颅,此刻双目圆睁,乾瘪地悬掛在城楼正中。 在他两旁,苏州知府王道远、江南织造局大使周全,以及十余名涉事豪绅的脑袋,如同风铃般一字排开,迎风摇曳。 城下百姓路过,无不噤若寒蝉,隨即又在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快意。 吴家百亩园林,如今已成了“钦差清田巡查司”的临时行辕。 大堂內,朱允熥一袭常服,靠在黄花梨太师椅上,手里翻阅著常森刚刚抄写完的一百遍《清心咒》。字跡从最初的狂草,逐渐变成了规整的小楷。 朱允熥翻到最后一页,淡淡道:“让他接著抄。” 三宝在旁边点头:“奴婢记下了。”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暂署苏州府事的赵孟,换上一身从府衙取来的大红官袍,快步跨进堂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门磕在青石板上。 “殿下!”赵孟声音微颤,透著焦急。 “说。” “吴家及苏州三十九户豪绅的田產已全部丈量完毕,共计二十四万亩,现已造册。库银、粮食已尽数查封。”赵孟语速极快,“但……扬州那边出事了。” 朱允熥端起茶盏:“扬州?” “是!”赵孟抬起头,“扬州八大盐商联手封仓,扣盐引,停盐船,连夜让江南各地盐铺闭门。” 站在一旁的李景隆眼神顿时沉了下来:“他们敢断盐?” “不......”赵孟额头渗出冷汗,“他们不只是断盐,他们还施压各处仓吏,拖延官盐出库!如今扬州、松江、常州等地盐铺接连关门,市面上的盐价一夜翻了五倍,而且,有价无市!” 第76章 不杀之杀 赵孟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堂內眾人神情一滯。 盐乃国之命脉,民生之本。市面一旦断盐,醃菜、醃鱼、行脚苦力的吃食都要乱,盐价一日三涨,民心也会跟著浮。 届时,盐商只需放出几句流言,说是吴王查抄太急、逼断盐路,百姓的怨气便未必只会衝著盐商去。 “入他娘的!”傅忠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帮几把玩意儿,给脸不要脸!殿下,末將请命,点一千精锐,沿运河直捣扬州,把那几家盐商的脑袋全掛到城门楼子上!看谁还敢跟朝廷呲牙!” 这话一出,不少勛贵子弟都露出兴奋之色。 对他们而言,江南这些豪绅盐商不过是另一批吴家。 既然吴家能杀,扬州盐商自然也能杀。 跟著三哥出来这一趟他们可算是明白了:这世上没有一刀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就两刀。 只有李景隆眉头紧锁,还轻轻摇了摇头,“傅忠,你把事情想简单了。” 傅忠瞪眼:“怎么?他们都把刀架到殿下脖子上了,还不杀?” “杀当然能杀。”李景隆看了他一眼,“可杀完以后呢?” 傅忠一怔。 李景隆转身面向朱允熥,躬身道:“殿下,扬州盐商盘根错节,与地方官府、漕运码头、沿途卫所皆有勾连。你带兵去杀人,他们若只是人躲起来,倒还好办,可若是凿沉盐船,烧毁盐仓,驱散盐工,再煽动船夫、脚夫闹事,这个烂摊子谁来收?” 傅忠张了张嘴,却没能反驳。 李景隆继续道:“殿下,他们此举可谓是一石三鸟,背后定有妖人相助!” 朱允熥靠在黄花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著扶手。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 李景隆神色更沉,娓娓道来。 “其一,製造民乱。百姓无盐可用,必然恐慌,届时流言四起,苏州刚刚安稳的局面会瞬间崩盘。” “其二,威胁朝廷。江南盐课牵著国库命脉,一旦盐引停滯、盐路断绝,不止市面要乱,朝廷岁入也要被狠狠掐上一刀。应天府那帮言官必然借题发挥,逼著陛下收回成命,叫停江南清田。” “其三,也是最毒的一点,”李景隆的声音压低,“他们就是在逼您杀人。” 大堂里几人脸色微变。 李景隆一字一句道:“扬州盐路一乱,十几万盐工、船夫、脚夫、灶户都要没饭吃。您若带兵去扬州,他们便可借『官逼民反』四个字煽动底下人闹事。到时候刀一落,死的未必是盐商,先流血的肯定是百姓。” “他们这是在用整个江南的百姓,来跟您赌命!” 赵孟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连连点头:“李国公所言极是。盐商此举,用心险恶至极啊!” 大堂里气氛沉了下去,傅忠等人虽然依旧一脸不忿,但也明白李景隆说的,杀人简单,可若他们真把百姓推到刀前,那事情就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那张黄花梨太师椅上。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著扶手,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焦急,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表哥,你看。”朱允熥忽然开口,指了指窗外那些被血洗后显得格外空旷的亭台楼阁,“这吴家的园子,修得不错吧?” 李景隆一愣,不知朱允熥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巧夺天工,极尽奢华。” “孤若是杀进扬州,把那几家盐商全宰了,抄了他们的家,大抵也就是再多几座这样的园子。” 傅忠愣住,赵孟也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然后呢?” 大堂里无人作声。 “然后,盐路还是那条盐路,盐引还是那些盐引,盐场、盐船、盐铺、帐房,仍旧攥在別人手里。” 朱允熥站起身,走下台阶。 “杀一个盐商,只会再养出一个盐商。杀一批盐商,只会再养出下一批盐商。” 他抬眼,目光扫过眾人,幽幽道:“杀了他们,多没意思。” 傅忠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景隆眼神微亮。 朱允熥说到此处,便不再理会眾人,径直走到书案前。 “三宝,研墨。” “是,殿下。” 三宝连忙上前,一丝不苟地开始研磨。墨锭在砚台中旋转,发出沙沙的声响。 朱允熥提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疏,饱蘸浓墨。 “赵孟。” 赵孟连忙跪直:“臣在。” “暂缓对苏州其余豪绅的清算,先查城中盐铺、仓库、盐引、船契和帐房名册。凡与扬州盐商有往来的,一笔一笔登记在册。” “是。” “傅忠。” “臣在!” “你带五百太仓卫精锐,再领一队锦衣卫,封锁苏州通往扬州的水陆关口。船只、盐车、商队,一律验引放行。凡私运盐货、私传信件者,就地拿下。” 傅忠咧嘴一笑:“得令!” “蒋瓛。” “臣在。”蒋瓛无声出列。 “你亲自去一趟地牢,『请』那些官员豪绅开口,把扬州盐商这些年的旧帐,一桩一桩吐出来。” 蒋瓛面无表情:“遵旨。” 朱允熥笔走龙蛇,一行行杀气腾腾的小楷,跃然纸上:盐铁疏议。 李景隆看著那四个字,眼皮轻轻一跳。 他知道,这不是一封普通奏疏。 朱允熥要上奏朱元璋,也要借这封奏疏跟江南盐商宣战。 这一笔落下去,砍的不是一个吴家,也不是几个扬州盐商,而是江南豪商靠盐路养出来的整条財脉。 朱允熥写得很快,大堂里没人敢出声。 半晌后,他搁下笔,將奏疏交给蒋瓛,令其派锦衣卫火速送往京城。 李景隆看著蒋瓛离去的背影,低声道:“殿下,您这封奏疏送上去,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五六天。可扬州盐价一日几变,百姓未必等得起。” 赵孟也急道:“是啊殿下,若真等圣旨回来,恐怕江南已经乱了。” 朱允熥看了他们一眼:“谁说孤要等?” 赵孟一愣:“不等皇上旨意?”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朱允熥走到大堂门口,淡淡道,“吴家给孤留了这么多钱,孤要是不花,岂不是对不起他吴恩在天之灵?” 他转过头,看向赵孟。 “赵孟,孤现在命你以暂署苏州知府的名义张贴告示:钦差巡查司重金雇募熟悉盐路之人,盐铺伙计、船夫、脚夫、帐房、灶户亲眷,凡能验明身份者,皆可入册听用。” “告诉他们工钱三倍,按日给付,当日造册,当日支银,绝不拖欠。” 第77章 瘦西湖的酒,与苏州城的雪(可实操) 苏州城,一夜之间变了天。 城南,吴家名下几处盐仓和大宅被太仓卫连夜接管。院墙被拆开,廊下架起锅灶,水缸、木桶、麻布、细沙、木炭堆在半条街上,原本富贵逼人的宅院,硬生生被改成了一座军管盐坊。 上千名盐工、灶户、脚夫被登记造册,分成十几队。这些人,大多靠盐铺、盐船、盐仓吃饭,盐路一停,最先断炊的就是他们。 可谁也没想到,钦差行辕忽然开了口子。 三倍工钱。 当日点卯,当日发银。 不拖,不欠。 消息一传开,苏州城里靠手艺吃饭的苦哈哈们全动了。有人拎著破竹筐,有人背著旧麻绳,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便往城南赶。 李景隆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手里拿著名册,嗓子都有些哑。 “盐工去东院,灶户去西院,脚夫搬柴,帐房登记。敢冒名顶替、敢偷拿盐料者,军棍三十!” 旁边的傅忠抱著胳膊,咧嘴冷笑。他身后五十名太仓卫按刀而立,谁敢乱挤,立刻被拎出去。 另一边,赵孟也没閒著。 他带著衙役和锦衣卫,以“火烛巡检、盐引核验”为名,挨家挨户查遍苏州盐铺。 凡查出囤盐、假引、哄抬盐价者,一律封铺封仓。 盐袋、帐册、伙计名册,全部押入府衙。 短短两日,苏州城內上百家盐铺,九成被贴上钦差封条。门口换成太仓卫看守,原先那些趾高气扬的掌柜,一个个蹲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切,就像一出荒诞的戏剧,让所有人都看不懂。 ...... 扬州,瘦西湖画舫。 八大盐商之首,人称“钱扒皮”的钱万三正搂著两个美姬,听著管事说起苏州传来的消息,笑得前仰后合。 “招募盐工?封盐铺?哈哈哈!”钱万三將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那黄口小儿是黔驴技穷了吗?他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盐路是靠银子就能砸开的?天真!” “钱爷说的是!”旁边一个脑满肠肥的盐商附和道,“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哪里懂盐路?我听说他还把吴家那几十万两银子都投进去了,真是个败家子。等他把钱烧光了,怕是就要哭著回京城找奶吃了!” 画舫內,一片鬨笑。 在他们看来,朱允熥的一切行为都幼稚得可笑。 盐场在他们手里,盐引在他们手里。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跟他们斗? “吩咐下去。”钱万三眼神一冷,“让各地的盐价,再涨三成!我倒要看看,这位吴王殿下,还能撑几日!” …… 老盐头张之为站在一口齐腰高的铁锅前,手里攥著那张被李景隆称为“神方”的图纸,乾裂的嘴唇微微抽动。他做了三十年灶户,这辈子只见过引海水入滩、靠天吃饭的活计,从未见过这般折腾法。 “老张头,愣著干啥?三倍工钱,日结!赶紧动起来啊!”李景隆见状在一边催促。 老张头迟疑地应了一声,看向身后那几担刚从被封盐铺里搜出来的泛著黄绿色、甚至还带著泥沙的粗盐和苦盐。 “这……这能行嘛。”老张头一边嘀咕,一边指挥工人將那些废盐倒入巨大的木桶中。隨著滚烫的井水倒入,原本就污浊的盐块迅速溶解,木桶里顿时翻滚起一股腥苦味。 工人们面面相覷,眼神中满是疑惑。在他们的认知里,盐是“炼”出来的,不是这种把好不容易得来的粗盐重新变成水。这种“化盐为水”的做法,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在瞎搞。 “引流!入池!”隨著老张头一声令下,浑浊的盐水顺著竹管,缓缓流入了朱允熥特意交代的“过滤池”。 这池子最下面是细密的麻布,中间是半尺厚的碎木炭,再上面是洗净的细砂。 “张老,这木炭黑漆漆的,盐水进去不全变黑了?”年轻的盐工小李忍不住问道。 老张头瞪了他一眼,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他看著那污浊的黄水没入黑色的木炭层,心里直打鼓。可当盐水穿透层层屏障,从底部的出水口滴落时,老张头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原本浑浊如泥汤的盐水,此刻竟变得清亮透明,宛如山间清泉。 “这……这炭块竟能吸色?”老张头抹了抹眼,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清亮的盐水被倒入大铁锅中,炭火烧得正旺。 按照图纸的要求,这不再是闷头死烧,而是要精准控制火候。隨著水分蒸发,锅底开始析出细碎的结晶。 三日后...... “撇去浮沫!快!那是苦卤!”老张头大喊。 过去他们熬盐,为了增重,这些苦涩的滷水都是一锅端。可现在,他们必须不断撇出那些带著苦味的残液。 工人们机械地重复著动作,直到锅中只剩下半乾的结晶。 当最后的一勺残液被沥乾,老张头颤抖著手,用木铲铲起一捧晾乾的盐粒。 那一刻,整个工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以往那种病態的枯黄,没有沙砾的粗糙。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一铲盐粒洁白如雪,晶莹剔透,每一粒都闪烁著宛如宝石般的微光。 “老朽煎了三十年盐,从没见过这般白净的细盐!” 老张头声音发颤,隨即猛地跪在灶前。 周围盐工轰的一声炸开,他们居然真的亲手熬出了好盐。 李景隆看著那一袋雪白细盐,眼底也有压不住的光。 他亲自封了一包样盐,快马送回吴家园林。 大堂內,朱允熥接过那包“雪盐”,只是看了一眼,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令赵孟,可以开仓了。” “殿下,如何定价?”李景隆问道。 朱允熥没有立刻回答,只问:“如今市面上,百姓还能用铜钱买盐吗?” 赵孟忙道:“回殿下,扬州盐商封仓后,市面已经乱了。寻常百姓拿铜钱也买不到盐,黑市上甚至到了一斗米换一两盐。” 傅忠听得眼珠子都瞪圆了。 “一斗米,才换一两?这帮狗东西是真敢抢啊!” 朱允熥笑了一声,“那我们的盐……米可换,铜钱也可买。贫户拿户籍来登记,每户先赊半斤。” 赵孟心头一震,连忙伏地。 “臣记下了。” 朱允熥伸出手指,在桌案上轻轻一点。 “標价,一斗米,换三斤盐。” 第78章 第一个登船的人,孤许他执掌江南盐路! 当日正午,苏州城里的盐价已经涨到让百姓砸门的地步。 就在此时,十几家盐铺门前,旧封条还没撕乾净,新的红底黑字招牌便已经掛了上去——“钦差行辕监製,苏州雪盐”。 铺子门口摆著一桿大秤、一斗白米,旁边的木盘里盛著一捧雪白细盐。 告示上龙飞凤舞地写著:一斗米,换三斤盐!童叟无欺! 起初,百姓们还只是围观,不敢相信。 直到一个胆大的脚夫,抱著半斗捨不得吃的陈米,哆哆嗦嗦上前,竟真换回了一大包沉甸甸的雪盐。 盐铺伙计当眾撕开袋口。 雪白盐粒落在木盘上。 那脚夫捻了一点放进嘴里,舌尖一抿,整个人都愣住了,隨即红著眼喊道:“是真的!不苦!不涩!比官盐还乾净!” 这一嗓子,把整条街都喊疯了。 原本还真观望的百姓打了鸡血似的扛著米袋,攥著铜钱,从巷子、桥头、茶肆、码头蜂拥而至。 盐铺前的队伍迅速从街头延伸至街尾,人潮汹涌。衙役们手拉手组成的人墙被挤得摇摇欲坠,铜锣敲得快要裂开,嘶吼声淹没在鼎沸人声里,一个士兵的头盔甚至被挤掉,在人头攒动中滚出老远。 “不许挤!” “老人妇孺先来!” “贫户去左边登记,钦差行辕有令,每户可赊半斤!” 短短一个下午,首批一万余斤雪盐被抢购一空。钦差行辕的临时粮仓里,第一次堆满了成袋的白米。 苏州盐价,就这么被朱允熥一把按死。 “雪盐”二字,更是只用一日便顺著商船、码头和茶肆传遍了半个江南。 ...... 扬州,瘦西湖画舫之上,钱万三听著手下的稟报,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一斗米,换三斤盐?” 他猛地站起身,打翻了身前的酒案,厉声喝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钱……钱爷……”前来报信的管家嚇得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千真万確!苏州城都传疯了,说那吴王殿下是文曲星下凡,懂得仙法,能把石头变成雪花一样的精盐!如今松江、常州、镇江的百姓,都等著雪盐过去呢!” “仙法?放你娘的屁!” 钱万三一脚踹翻管家,双眼赤红,在画舫里来回踱步,他不懂什么仙法,但他懂生意。 一斗米换三斤盐,这个价格,別说赚钱,连成本都不够! 朱允熥这是在用吴家抄来的那上百万两银子砸盘! “钱爷息怒!”一个留著山羊鬍的盐商连忙起身劝道,“这小王爷不过是仗著手里有几个钱,硬撑罢了。製盐的根本,在盐场、灶户、盐引和运道。咱们只要把这几样东西攥死了,他那点雪盐,不过是无根之水,无本之木。等他把吴家的家底败光了,咱们再把盐价抬回来,连本带利地赚!” “等?”钱万三猛地回头,眼神凶戾,“等他把人心都收买了?等江南的百姓都把他当成活菩萨?等到那时候,咱们就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不仅要银子,还要咱们的命!” 画舫內,一片死寂。 在座的都是人精,瞬间便品出了钱万三话里的寒意。朱允熥的手段,根本不是商人的玩法。商人逐利,讲究的是和气生財。而朱允熥,从六合县到苏州府,一路走来,脚下踩的,是人头,手里握的,是刀! “那……钱爷的意思是?”有人试探著问。 钱万三走到窗边,看著湖面上荡漾的涟漪,声音阴冷:“他不是开仓放盐吗?那就让他没盐可放!传我的话,让咱们的人去苏州城里『热闹热闹』。告诉那些新招的盐工,谁敢给吴王熬盐,明天就让他全家老小去太湖里餵鱼!”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他制雪盐不是需要粗盐吗?派人去盐场,把那几处最近的盐坨子,都给我烧了!再凿沉几条运盐的漕船。我倒要看看,他没了原料还能拿什么变出雪盐来!” 眾人闻言,皆是心头一凛。 这是要彻底狗急跳墙,用上见不得光的手段了。 钱万三转过身,看著眾人变幻的脸色,冷笑一声:“怎么?怕了?別忘了,咱们这些人,哪一个手上是乾净的?真要让那小王爷在江南站稳了脚,下一个被抄家灭门的,就是咱们!到时候,万贯家財,如花美眷,都得便宜了別人!” 这句话,狠狠刺中了所有人的软肋,画舫內几位盐商缓缓点头,目露凶光。 …… 苏州,吴家园林。 夜色已深,傅忠正唾沫横飞地讲述著今日盐铺开张的盛况,“殿下,您是没瞧见那场面!乖乖,比当年应天府春宵楼开业还热闹!” 李景隆坐在一旁,瞥了傅忠一眼,凉颼颼地开口:“傅大锤,你高兴得太早了。” 傅忠脖子一梗:“扬州那些盐商还敢齜牙?老子把他们的牙全敲下来!” “敲下来?”李景隆嗤笑一声,“你今天敲了钱万三,明天就会有张万三、李万三。江南这片地,最不缺的就是认钱不认人的主儿。殿下今日能用雪盐稳住苏州,可常州呢?松江呢?咱们手里的粗盐,还能熬出多少雪盐?” 傅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几日,为了赶製出第一批雪盐,他们几乎把从苏州各处盐铺缴获的粗盐、劣盐全都投了进去。如今库房里,剩下的原料已不足三成。 朱允熥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摩挲著马皇后的玉枕,对他们的爭论置若罔闻。 他看著堂外的夜色,忽然开口:“表哥,你说,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是什么刀?” 李景隆闻言一顿,抬头看向朱允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自然是能破甲的斩马刀。”傅忠想也不想地回答。 朱允熥摇了摇头,目光幽深:“是欲望。”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庭院中,抬头望著天边那轮残月。 “斩马刀杀人,一刀一个,欲望这把刀挥出去......”朱允熥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死的可就不是一个人了......” 李景隆若有所思。 朱允熥点到即止,转过身看向赵孟:“赵大人,这几日,让你散播的消息,散播出去了吗?” 赵孟连忙躬身:“回殿下,下官已命人扮作行商、船夫,在镇江、常州、松江等地的茶馆酒肆里,將『雪盐之法,成本低廉』的消息传了出去。如今,江南各地的盐商,恐怕都听到了风声。” “很好。”朱允熥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就看谁先沉不住气了。” 李景隆眼神一亮,他明白了。 扬州八大盐商能抱成一团,是因为他们垄断了盐路,利益一体。可江南的盐商,远不止他们八家。那些被他们打压、排挤的中小盐商,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 如今,朱允熥拋出了“雪盐”这个足以顛覆整个行业的利器。这就像在饿狼群里,扔进了一块滋滋冒油的肥肉。 谁不想咬一口? “殿下高明!”李景隆抚掌讚嘆,“此乃合纵连横之策!咱们只需坐镇苏州,天下盐商自来归附!” 朱允熥却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他们不会来的。” 李景隆一愣:“为何?” “因为他们怕。”朱允熥扫过眾人,“怕钱万三报復,也怕孤翻脸。六合、太仓、苏州死了这么多人,在他们眼里,孤恐怕比扬州盐商更危险。” “那……”傅忠挠了挠头,彻底被绕晕了。 朱允熥的视线落在蒋瓛身上。 “蒋瓛,扬州那边,该有动静了吧?” 蒋瓛闻言,面无表情地递上一张纸条:“半个时辰前,城南盐坊遇袭,三名盐工家眷被掳。西城漕运码头,有两艘运送粗盐的船只,被人凿穿了船底,沉了。” 傅忠勃然大怒:“入他娘的!欺人太甚!” 李景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人,给我救回来。沉船的,给我捞上来。至於那些动手的人……”朱允熥顿了顿,眼中没有丝毫波澜,“留个活口,让他回去给钱万三带句话。” “告诉钱万三,三日之內,孤要让他扬州有盐,也卖不出去。” “然后,再告诉那些在门外观望的聪明人,”朱允熥的目光穿过大堂,仿佛看到了那些躲在暗处窥探的眼睛,“孤的船,不是谁都能上的。想上船,得纳投名状。” “第一个登船的人,孤许他执掌江南盐路!” 第79章 顺势而为王林,王麻子登场 扬州城,夜色压得瘦西湖一片死寂。画舫灯火早早熄尽,钱万三换了两顶小轿,打发了隨行护院,只披著一件灰黑大氅,带著四名死士,悄无声息地拐进城北一条无名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座没有牌匾的旧宅。 门轴发出轻响,钱万三推门而入,径直进入后院唯一亮著烛火的偏房。 偏房正中,一个身著旧道袍的老者盘膝而坐。髮髻稀疏,颧骨高突,一双鱼眼没有半点活气。 他面前散著几枚铜钱,铜钱旁边,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袁先生,苏州出事了。”钱万三刚进门,便压低声音开口,连寒暄都省了。 “苏州那边搞出了什么『雪盐』,一斗米换三斤!价格比咱们的粗盐还贱!今日一天,苏州城百姓全疯了。常州、松江、镇江那边也探到了消息,各地盐商已经开始浮动。” 袁珙没有立刻抬头,他枯瘦的手指按住一枚铜钱,盯著卦象看了许久。 “乾下离上,天火同人,本该眾人同心。”袁珙缓缓开口,“可偏偏变成火水未济。钱东家,同船的人,心已经不在一处了。” 钱万三脸色一变,咬牙道:“散不了!我已经派人去苏州放了狠话,谁敢帮他熬盐就杀谁全家,盐场我也让人去烧了。他朱允熥有天大的本事,没有粗盐,他拿什么变雪盐?” 袁珙终於抬眼,烛火映在他脸上,颧骨投下两道深影。 “钱东家,你还是把他当成寻常钦差了。” 钱万三眉头一皱:“先生何意?” 袁珙慢慢站起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冷声道:“雪盐一出,规矩就不在你们手里了。你们卖的是苦盐,卖的是盐引,卖的是垄断,而他,卖的是活路。” 钱万三眼皮一跳。 袁珙继续道:“以前,粗盐在你们手里,你们说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现在,他把更好的东西,用更低的价格卖给百姓。他手里有刀,有粮,有朝廷的钦差大印,现在又有了民心。你派人去烧几处盐场、杀几个盐工,能挡得住天下人的贪慾吗?” 屋里一静,钱万三的手指缓缓收紧。 袁珙转过头,死死盯著钱万三:“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吴王现在就是在江南所有盐商面前摆了一座金山。你说,那些平日里被你们八大盐商压榨得喘不过气的中小盐商,是会跟你们一起去死,还是会去苏州跪著磕头,求吴王赏口饭吃?” 钱万三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扬州八大盐商能压住江南盐路,靠的就是盐引、船队、仓吏、盐场,还有各府各县那些吃他们银子的官。 可江南不是只有八大盐商。 那些被他们压了十几年、几十年的中小盐商,难道真甘心一辈子给扬州八商当狗? 雪盐一出,朱允熥等於把刀和肉同时摆在了他们面前。 这时候,谁又不想当这下一个扬州八商呢。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破局?”钱万三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道衍三年前南下时,曾在这座宅子里住过七日。”袁珙慢慢道,好似在追忆:“月前,他去应天之前也托人给我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对付不讲规矩的人,就不能用规矩里的手段。”袁珙走到窗前,推开破旧木窗,外头夜色漆黑,远处隱约有更夫敲梆的声音。 “朱允熥要分化江南盐商,这是阳谋,破不了。但我们可以给他找別的事做。” 钱万三目光一凝,“別的事?” “你们这些年私盐走海路,养过多少船头,买通过多少备倭卫所,自己心里有数。”袁珙缓缓道,“太仓卫被他收了,可江南不止一个太仓卫。” 钱万三眼神猛地一变。 袁珙侧过脸,声音更低:“沿海卫所常年欠餉,灶户断炊,私盐船队被雪盐逼得没路走。那些在海上討饭吃的人,今日是海商,明日就是流寇。给够银子,他们什么都敢做。” 钱万三瞳孔猛地一缩:“先生是说……” 袁珙没有否认,“只要沿海一乱,朱允熥就必须分兵去镇压。他手里只有四千人,兵力一散,苏州空虚。到那时,才是你们重新洗牌的机会。” 屋內烛火晃了一下,钱万三沉默许久,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半点喜意。 “袁先生,若此事败了,便是抄家灭族。” 袁珙回头看著他,“钱东家,你以为现在不做,就不是抄家灭族了吗?” 钱万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半晌后,他拢紧大氅,转身往外走。 “我会让人去办。”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 “先生,道衍大师去了应天府,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袁珙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屋內檀香静静燃著,许久,他才低声道:“所以,动作要快。” ...... 苏州雪盐问世的第三天,松江府,华亭县。 一处私人宅院內,松江府排得上號的十二位盐商齐聚一堂。大厅里门窗紧闭,外面站满了持刀的护院。 “诸位,扬州那边传话来了。”坐在主位上的松江府盐商行首李掌柜,手里捏著一张纸条,脸色铁青,“钱万三传了黑帖,谁敢去苏州接触吴王,扬州八大盐商就联手断他的盐路,砸他的铺子,还要他全家的命。” 此言一出,大厅里顿时炸了锅。 “钱万三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一个胖盐商拍著大腿,满脸愤懣,“苏州那边的雪盐都快卖到常州了!老百姓现在寧愿吃淡食,也不买咱们手里的粗盐。再耗下去,铺子里的盐要烂在仓里!” “那能怎么办?去苏州找吴王?”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盐商冷笑一声,“別忘了,六合县七十多颗人头还没风乾呢!太仓卫吴家满门抄斩,血把半条街都染红了。吴王那就是个杀胚!你敢去见他?不怕他直接拿你的脑袋祭旗?” “不去苏州等死,去了苏州送死!”有人哀嘆,“这日子没法过了!” 眾人七嘴八舌,吵吵嚷嚷。有的主张继续跟著扬州八大盐商硬扛到底,毕竟八大盐商底蕴深厚,不可能轻易倒台;有的则主张暂且关门歇业,避避风头,等吴王和苏州八大盐商分出个胜负再说。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铺子可以关,伙计可以散,盐仓里的盐却不会自己变成银子。 再拖下去,先死的一定是他们这些没根基的中小盐商。 在这一片喧闹中,唯独一个坐在末座,叫王林的中年男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论財力,王家在松江府只能排在末流。王家祖上三代都是盐场的灶户,靠著几代人的血汗,才慢慢攒下了一点家底,在松江府开了两家不大不小的盐铺。在一眾脑满肠肥的盐商中,王林显得格格不入。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双手骨节粗大,那是常年熬盐留下的痕跡。 李掌柜注意到了王林的沉默,敲了敲桌子,压下眾人的声音:“王老弟,你怎么看?你家底子薄,这几天停业,怕是损失不小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林身上。 王林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眾人。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豪商,此刻一个个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眼中满是恐慌和贪婪交织的丑態。 王林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老哥,诸位掌柜。”王林站起身,声音平稳,“我王林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话,只知道做买卖,得顺势而为。” “废话!谁不知道顺势?现在的问题是,这势到底在哪边!”胖盐商不耐烦地打断他。 王林没有生气,只是盯著桌上的一盏油灯,缓缓说道:“势,在能让人活下去的一边。” 第80章 八大盐商可以执掌江南盐路,我王林未必就不行! “吴王殿下弄出了雪盐,一斗米换三斤。表面上看,是砸了咱们所有盐商的饭碗,但诸位想过没有,吴王为什么要这么做?”王林目光如炬,“他堂堂大明亲王,钦差大臣,难道真的是为了来江南卖盐赚钱?” 王林声音不高,却让厅內的吵嚷慢慢停了下来,松江府十二家盐商面面相覷。 “他是在立规矩。”王林抬起头,目光从眾人脸上扫过,一字一顿地说道,“扬州八大盐商把盐路攥得太久了,久到他们忘了,盐引是谁发的,官仓是谁开的,刀又在谁手里,他们忘了,这天下,姓朱!吴王殿下不是卖盐,他是在告诉江南,从今往后,谁能让百姓吃得起盐,谁才配定盐路的规矩。” “钱万三说要断咱们的盐路?可笑!只要吴王在苏州站稳了脚跟,江南的盐路以后谁说了算,还用问吗?” 李掌柜眉头紧锁,手里的茶盏半天没放下:“王老弟,你的意思是……倒向吴王?” 几名盐商脸色顿时变了。 有人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仿佛钱万三的人就藏在夜色里。 “我什么都没说。”王林敛去眼中的锋芒,重新坐下,“我只是个小商人,大人物斗法,我掺和不起。我家里还有点事,先告辞了。” 说罢,王林不顾眾人异样的目光,推开门,大步走出了宅院。 夜风吹过,王林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隱忍了多年的心臟,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半个时辰后。 王林绕过两条巷子,確认身后无人跟踪才推开王家小院那扇虚掩的柴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里,一盏油灯亮著,妻子李氏正在堂屋借著微弱的烛火缝补衣裳,听到动静,连忙放下针线迎出来。 “当家的,你回来了。”李氏接过王林脱下的长衫,看著他略显疲惫的脸色,担忧地问道,“你跟李掌柜他们今天聚头了?事情……很难办吗?” 王林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 冰冷的水入喉,才让他翻涌的心绪稍稍稳住。 “难办?”王林放下水瓢,嘴角扯出一抹嘲讽,“是快死到临头了。” 李氏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死到临头?难道扬州那边真要对咱们动手?” “扬州八大盐商,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王林拉著妻子走进堂屋,关上门,压低声音,“他们以为手里捏著几张盐引,几处盐场,就能要挟朝廷。可他们似乎忘了,吴王殿下带著四千兵马下江南,一路杀人抄家,眼睛都没眨一下。他连免死铁券都能收回去,会在乎几张盐引?” 妻子听得心惊肉跳:“那……那咱们怎么办?咱们家就两间铺子,哪里经得住他们斗?要不……咱们关门躲几日?” “躲不掉的,”王林嘆了口气,握住妻子的手,掷地有声道:“既然经不起,那咱们就换个活法。” 王林扶著李氏在桌旁坐下,目光灼灼地盯著跳动的烛火,悠悠道:“整个江南的盐业,马上就要天翻地覆了。” 说到此处,王林伸出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击。 “风起青萍之末,浪成微澜之间。鯤鹏击水三千,斥鷃囿於蓬蒿,天地间从无均势之约。网罟向来属渔夫,何曾问过鱼虾愿?” “这世上的规矩,向来是强者定的!以前,规矩是扬州那几家定的,咱们只能捡他们指缝里漏出来的残渣剩饭。现在,吴王要重新定规矩。”王林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野心,“吴王放出话来,重金招募盐工,还暗中传出雪盐的消息。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鉤。” “而且谁敢第一个咬鉤,谁就能在这场洗牌里,占据最大的先机。” 妻子听懂了,脸色瞬间煞白,一把抓住王林的手臂:“当家的!你疯了!钱万三放了话,谁敢去苏州,就杀谁全家!你这不是去送死吗?” “送死?那是待在松江府等死!”王林反握住妻子的手,眼神决绝,“扬州盐商斗不过吴王,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吴王手里有军权,有財权,还有民心。那雪盐我偷偷去看过,色白如雪,味正不苦。这东西一出,粗盐就是土坷垃!” “吴王现在缺的,不是盐,不是人,是一个能帮他在江南盐商里撕开一道口子的人。一个懂盐路、懂行情,又敢把身家性命全押上去的马前卒!” 王林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看著外面深邃的夜色。 “爷爷熬了一辈子盐,临死前眼睛都被烟燻瞎了。爹爹送了一辈子盐,累死在运河的船上。到了我这辈,好不容易开了两家铺子,还得看扬州那些老爷们的脸色,像狗一样活著。” “我不甘心。”王林转过头,双眼在昏暗的烛火下闪烁著骇人的光芒,“八大盐商可以执掌江南盐路,我王林未必就不行!” 李氏怔怔看著他。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 这些年,王林在外头总是陪笑,见了扬州来的掌柜要弯腰,见了码头胥吏要递银,回到家也很少说什么重话。 可此刻,她才发现,他心里竟藏著这么深的一口气。 “去收拾东西。”王林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把家里的现银全部带上,铺子的地契也拿出来。明天一早,你带孩子们去乡下老家躲躲。” “那你呢?”妻子眼眶红了。 王林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目光望向苏州的方向。 “我去苏州。”王林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去见一见那位活菩萨,也见一见那位活阎王。去纳一份,能保咱们王家百年富贵的投名状。”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这一夜,松江府的盐商们辗转反侧。而王林,已经整理好了行装,准备迎著黎明的曙光,踏上一条九死一生的破局之路。 他是第一个,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江南这盘大棋,隨著王林的入局,终於要进入最血腥的收官阶段。 第81章 一秒六棍不是我的极限 钱万三的银子撒得很快,在扬州八大盐商的威逼利诱下,苏州城的水终於浑了。 天刚蒙蒙亮,苏州府衙门前的青石板广场上,已经乌压压聚拢了数百人。这些人里,有平日里依附扬州盐商討生活的中小铺面掌柜,有被停了活计的脚夫,但更多的是平日里游手好閒、拿了钱万三狗腿子好处的地痞流氓。 “钦差不给人活路啦!” “我们的盐卖不出去,一家老小都要饿死!” “今天衙门不给个说法,我们就死在这大门前!” 几个扯著嗓子乾嚎的青皮混混,头上绑著白布条,手里举著破烂的盐袋子,硬生生把苏州府衙的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外围还有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在观望,窃窃私语。 苏州府衙內,赵孟大红官袍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暂署苏州知府,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却被这群闹事的给架在了火上烤。 “大人,外头的人越来越多了,甚至还有人往墙头扔烂菜叶子和土坷垃。”一名衙役头目快步跑进內堂,急得直跺脚,“兄弟们快顶不住了。要不要拔刀嚇唬嚇唬?” “拔刀?你长了几个脑袋!”赵孟一脚踹过去,压低声音破口大骂,“外面那帮人正愁没藉口闹大!你一拔刀,他们只要倒下一个人,明天『钦差逼死百姓』的摺子就能飞满应天府的通政司!去,告诉兄弟们,挨打也得受著,谁敢动手,本府先砍了他!” 骂退了衙役,赵孟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匆匆向吴家园林的钦差行辕跑去。 吴家园林深处,书房內朱允熥穿著一身宽鬆的玄色常服,手里捧著一本《春秋》,看得颇为入神。三宝站在一旁,正一丝不苟地剥著太湖產的新鲜莲蓬,將白嫩的莲子一颗颗放在白瓷碟里。 李景隆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正在翻阅锦衣卫送来的各府物价摺子。 “殿下!出事了!”赵孟连滚带爬地进了书房,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府衙被刁民围了!” 赵孟將外面的情况迅速报了一遍,末了声音发颤:“殿下,这分明是扬州那边在背后捣鬼,故意借著雪盐的事煽动民意。若是不管,苏州城就要全乱了。若是管,一旦见血,这黑锅就得扣在殿下头上。钱万三这是给咱们出了个进退两难的死局啊!” 朱允熥放下手中的《春秋》,捻起一颗莲子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民意?”朱允熥咽下莲子,语气平淡,“赵大人,你觉得什么是民意?” 赵孟一愣,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作答。 朱允熥站起身,看著庭院里隨风摇曳的竹林,声音低沉:“这世上的喧囂,多半是因为打得不够疼。所谓法不责眾,不过是弱者用来掩饰贪婪的遮羞布,更是那些躲在暗处的推手用来试探底线的工具。道理讲不通的时候,棍棒就是最好的圣人。你跟他们讲律法,他们跟你讲活路;你跟他们讲活路,他们跟你耍无赖。” 朱允熥转过身,目光落在赵孟身上:“赵孟,你是文官,这事儿不归你管。回你的府衙去,泡壶好茶听曲儿。” 赵孟冷汗直流:“那外头那些人……” “表哥。”朱允熥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立刻起身,躬身道:“臣在。” “带五百太仓卫上街。”朱允熥走回书案前,隨手翻开名册,“別动刀。去柴房找些结实点的木棍。记住,先礼后兵。该劝的话,大声喊给全苏州城的百姓听。劝完了,如果不走……” 朱允熥抬眼,眼底满是冰冷:“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朗声道:“臣遵旨。” 一炷香后。 李景隆点齐了五百太仓卫。这群刚刚吃了几天饱饭、手里捏著朱允熥补发军餉的糙汉子们,原本以为又要去跟太湖水匪拼命,结果每人分到了一根压手的齐眉白蜡杆。 傅忠提著一根比別人粗一圈的枣木棍,在手里顛了顛,一脸嫌弃:“表哥,这玩意儿打在身上不痛不痒的,哪有斩马刀砍著痛快?” “你懂个屁。”李景隆翻了个身跨上战马,“杀几百个地痞流氓,那是脏了殿下的手。” 李景隆举起长棍,向前一挥。 “出发!去跟他们讲讲理去!” ...... 苏州府衙门前,闹剧已经到了高潮。 赖麻子是苏州城南有名的破落户,平时靠著帮盐铺收烂帐度日。昨天夜里,扬州来的大管事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带头来府衙闹事。拿人钱財替人消灾,赖麻子此刻正站在府衙门前的石狮子上,扯著破锣嗓子煽动情绪。 “乡亲们!钦差大老爷不给我们活路了!断了咱们的盐引,砸了咱们的饭碗!今天要是见不到吴王殿下,咱们就在这儿不走了!” 底下的混混们立刻跟著起鬨,有几个甚至开始推搡在门口结阵的衙役。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砰!砰!砰!” 那是军靴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五百太仓卫排成密集的阵型,踩著鼓点步步推进。黑压压的甲冑在日头下闪著寒光,为首的李景隆骑著高头大马,身侧跟著傅忠、常森和郭镇。 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了许多。普通百姓早就嚇得退到了街角,只剩下那几百个拿了钱的地痞和混在其中的盐商还在硬撑。 李景隆在距离人群十步的地方勒住韁绳,居高临下地看著石狮子上的赖麻子。 他没有拿腔拿调,反而换上了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孔,声音洪亮地说道:“诸位苏州的父老乡亲!吴王殿下知晓诸位心中的委屈。雪盐新出,难免影响到了一些人。但殿下有令,只要诸位速速散去,回府安居,钦差行辕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覆。盐路不会断,大家的生计,殿下也会一併考虑。”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给足了台阶,也赚足了周围围观百姓的同情。 人群中有些小盐商面露犹豫,脚步已经开始往后退。 赖麻子见状急了,要是人都散了,他那五十两银子还得退回去。他咬了咬牙,指著李景隆大骂:“少在这里放屁!当官的嘴,骗人的鬼!你们查封盐铺的时候怎么不讲理?今天拿著棍子来嚇唬我们?兄弟们,別怂,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有种就把我们全打死!” “对!不给活路我们就闹到底!”几个拿了钱的狗腿子立刻跟著叫囂,甚至有人捡起石头朝太仓卫砸过去。 一块石头砸在了傅忠的胸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傅忠摸了摸胸口,咧开嘴笑了。 李景隆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冷笑一声,缓缓举起右手。 “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既然你们不要体面……”李景隆的右手猛地挥下,声音冷厉,“那就帮你们体面!给我打!” “吼!” 五百太仓卫齐声怒吼,前排士兵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那又粗又长的白蜡杆和枣木棍。 “入他娘的!老子忍你半天了!”傅忠第一个冲了出去,手里那根加粗的枣木棍带著呼啸的风声,直接砸在最前面一个混混的肩膀上。 隨著嘭的一声,那混混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在空中转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当场昏死过去。 赖麻子这下慌了,他以为当官的都会顾忌影响,会互相扯皮,哪里见过这种一言不合就直接大兵团衝锋的阵势。 “別过来!杀人啦!当兵的杀人啦!”赖麻子从石狮子上跳下来,转身就往人群里钻。 郭镇冷笑一声,一个纵步跃起,棍出如龙,精准地戳在赖麻子的后膝窝上。赖麻子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郭镇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反手一棍子抽在他的下巴上,满嘴的牙齿混合著鲜血喷了出来。 “法不责眾是吧?”郭镇一脚踩著赖麻子的脸,用力碾压,“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王法!” 广场上顿时变成了人间炼狱。太仓卫士兵结成三三阵,手中的棍棒如同雨点般落下。他们是真打,没有丝毫留手。平时在军营里被李景隆操练出来的满腔邪火,此刻全发泄在了这些地痞身上。 惨叫声、求饶声、骨头断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那些原本囂张的混混们,此刻就像是被狼群衝散的羊羔,抱头鼠窜,哭爹喊娘。 半个时辰后。 府衙门前再也没有一个站著的闹事者。地上横七竖八躺著两百多號人,捂著断胳膊断腿在血水和泥水里哀嚎。至於那些盲从的小盐商,早就嚇得跑得连鞋都丟了。 李景隆策马上前,看著满地打滚的刁民,冷冷吩咐:“把挑头的几个,绑了扔进府衙大牢。剩下的,就让他们在这里躺著。谁敢来救,连救的人一起打。” ...... 夕阳西下,太仓卫大营。 操练了一天的士兵们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营房。空气中瀰漫著汗臭味和跌打酒的味道。 总旗张三把手中的白蜡杆往墙角一扔,整个人瘫倒在大通铺上,一边揉著发酸的肩膀,一边骂骂咧咧:“这帮刁民,骨头还挺硬。殿下有令不让拔刀,咱们这棍子抡了一下午,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真不如去太湖杀水匪来得痛快,好歹一刀一个利索。” 旁边床铺的李四也揉著手腕,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杀人见血那是军功,这拿棍子揍人算什么差事。累死个人,还落不著好。” 张三嘆了口气,翻了个身准备先睡一觉。刚一躺下,就觉得后脑勺硌得慌。 “什么破枕头,里面塞了石头不成?”张三嘟囔著爬起来,一把掀开粗布枕头。 下一秒,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在枕头底下的乾草里,静静地躺著两枚足两的雪白银锭。 张三倒吸了一口冷气,说话都结巴了:“这……这......” 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听见旁边铺位的李四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张三转头看去,只见李四手里也捏著一块一模一样的银锭,整个人都在发抖。 整个营房里,陆陆续续响起了倒抽冷气的声音。所有今天参与了行动的士兵,都在自己的枕头下发现了一锭银子。 没有任何文书,没有任何口头表彰,就是简简单单、实实在在的一两银子。 吴王殿下仁义啊! 张三还在震惊之余,只见身旁的李四突然翻身下床,三两下把盔甲重新穿戴整齐,走到墙角一把抄起那白蜡杆,大步就往外走。 张三愣住了,压低声音喊道:“李四,你疯了?这天都黑了,你拿棍子去作甚?” 李四转过头,双眼因为兴奋而泛著红光,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觉得我白天没发挥好,还有几个刁民跑得快我没追上。我再去街上转转,看看还有没有敢闹事的,再去打他们一顿!” 张三看著李四那急吼吼的样子,麻溜地把银锭放好,然后也站了起来,默默穿上了盔甲。 “等我一下,我突然觉得我胳膊也不酸了。” 第82章 王林:富贵之门正向我打开! 吴家园林,李景隆慢条斯理地匯报著府衙前的收尾。 “殿下,挑头的赖麻子等人已经下狱,其余闹事者也都散了。百姓倒是没乱,反而有不少人偷偷叫好。” 他说到这里,唇角忍不住勾起。 “至於太仓卫那边,枕头底下的银子,效果比臣骂上一百句都管用。白日里还嫌抡棍累的兵,入夜便自请巡街,恨不得满街找人继续讲理。殿下,您这一手润物细无声,算是彻底把这四千人的魂给勾住了。” 朱允熥坐在主位上,把玩著手中的茶盏,语气淡然:“军心不是靠喊口號喊出来的。你让他们饿著肚子去讲忠诚,那是放屁。你把真金白银塞进他们的枕头底下,你指哪,他们就打哪。”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李景隆:“钱万三那边,盯紧点。”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的声音。 “殿下,府衙大牢里,有个松江来的小盐商口口声声嚷著想见您,说自己有非常重要的东西交给您。” 朱允熥眼睛一亮,“人呢,带进来!” 片刻后,两名锦衣卫緹骑將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青衫男子押入大堂。 只见此人髮髻散乱,左眼青肿,嘴角还掛著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蒋瓛单膝跪地,冷声稟报:“殿下,此人名叫王林,松江府华亭县盐商,祖上三代都是盐场灶户,在松江府有两间盐铺。今日府衙前清场时,此人不退反进,硬生生撞进緹骑阵中,跪在刀锋前喊要献投名状。” 蒋瓛顿了顿,“臣搜过,他身上藏著地契、帐底,还有一份松江盐商名册。” 朱允熥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目光越过升腾的茶雾,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眼前的王林。 “松江府的盐商,特意跑到苏州城里装作地痞流氓挨棍子,就是为了见孤一面?” 王林顾不上身体的疼痛,艰难地直起腰板,然后重重地將额头磕在青石板上:“草民王林,叩见吴王殿下。草民一早便扮成运柴脚夫入城,而后又混进那群拿钱闹事的泼皮里。钱万三的人盯著各处水陆关口,草民若正经递帖,只怕帖子还没到行辕,人头先到了扬州。” 王林深吸一口气,用被绑住的手艰难地从胸口摸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殿下,里面有草民两间盐铺的地契,有松江、华亭、青浦一带三十六家中小盐商的底细,还有钱万三昨夜传下的黑帖拓本。” 傅忠本来还想笑,听到最后一句,眉头顿时一皱,“黑帖?” 王林低声道:“钱万三放话,谁敢来苏州接触殿下,扬州八商便断他的盐路,砸他的铺子,还要他全家的命。” 傅忠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 朱允熥没有说话,只是看著王林高举的双手。 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有盐灶烫出的旧疤,指缝里还有洗不净的灰白盐痕。这不是帐房里拨算盘的手,是在灶火边熬出来的手。 傅忠刚想开口,朱允熥淡淡道:“傅忠,闭嘴。” 傅忠立刻把话咽了回去,摸了摸鼻子,退到一旁。 “两间铺子在孤眼里的確算不上什么,”朱允熥站起身,缓步走到王林面前,“可对你王家来说,这是三代人的命。至於这份名册和黑帖,才是你敢来见孤的底气吧。” “说吧,你想换什么?” 王林抬起头,直视著朱允熥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睛。他知道,这是他此生仅有的一次机会,贏了鸡犬升天,输了万劫不復。 “草民想换一个资格。”王林的声音激动地有些颤抖,额头青筋暴起,“一个替殿下衝锋陷阵的资格!草民不仅带来了全部身家,还有松江府三十六家中小盐商的底细。钱万三以为他能只手遮天,但他忘了,这天底下,想吃肉的人永远比他手里捏著的肉多。” “想上孤的船?”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转身走回主位坐下,“钱万三垄断了江南盐引,手里捏著盐场和漕船,你一个连货源都被人卡死的小商贩,拿什么去跟他们斗?” “草民以前斗不过,是因为草民手里没刀,没权。”王林咽了口唾沫,死死盯著青石板,“可殿下有兵、有银、有钦差大印,如今更有了雪盐。” “扬州八商最怕的,不是殿下杀人,是殿下让他们的盐卖不出去。” “继续说。”朱允熥端起茶盏。 “雪盐一出,扬州八商的粗盐便成了土坷垃。他们现在只能靠恐嚇、烧仓、沉船来维繫同盟,这恰恰证明他们怕了。” 李景隆微微点头,这个王林,倒是看得明白。 王林的语速越来越稳:“殿下掌握雪盐之法,又有兵马压阵,可钦差行辕终究不能日日盯著盐铺、帐房、船队、灶户。盐路的细处,必须有人替殿下去钻。” “草民祖上三代都是灶户,知道灶户怎么活,也知道那些小盐商怎么想。他们不是不恨钱万三,也不是不想分肉,只是没人敢第一个把头伸出来。” 他再次叩首。 “草民愿做第一个。” 朱允熥静静听完,没有立刻答应,堂內一时无人说话。 烛芯噼啪一声。 王林额角的汗顺著脸颊滑下,滴在青石板上。 朱允熥忽然开口:“王林。” “草民在。” “你既然敢跟孤谈盐路的新规矩,那孤问你一句。”朱允熥抬眼看他,“你明白什么是规矩吗?” 王林怔住。 朱允熥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一边踱步一边淡淡开口:“真正的规矩,从来不是纸上那几行字。” “规矩是谁占著粮、盐、兵、银,谁就能让別人跪著活。” 王林喉结滚动了一下。 朱允熥继续道:“扬州八商把盐引攥在手里,就能让灶户熬瞎眼,让百姓吃苦盐,还能把这叫作祖宗成法。”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王林身上。 “孤弄出雪盐,不只是为了充盈国库,也是要砸碎他们那套吃人的规矩。” 王林低下头,不敢插话。 “可孤不想亲手扶起第二个钱万三。” 这句话落下,大堂里的气息顿时冷了几分。 朱允熥缓步走到王林面前,朱允熥缓步走到王林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杀一个钱万三,孤只需一句话。”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刺骨的寒意,“再捧一个人坐上钱万三的位置,孤也只需点个头。可难的是……” 他微微弯下腰,“孤凭什么信你王林,他日得势,不会变成下一个钱万三?” 王林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於明白,吴王殿下真正要看的,不是他的口才,也不是他的地契,而是他能不能被彻底掌控。 王林猛地直起身子,双手交叠,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草民不敢让殿下信草民的良心。” 他抬起头,额上已经渗出血丝。 “草民的铺契在这里,帐册在这里,妻儿老小的去处也可交给锦衣卫。草民要的是富贵,可草民更明白,这富贵是谁给的。” 朱允熥眯了眯眼。 王林咬牙道:“若有一日草民敢学钱万三,殿下不必听草民辩解,只需一道令,收盐引、封铺面、抄家產,草民这颗脑袋自会送到城门楼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 “草民求富贵,也求一口气!” “若草民能替殿下掌盐路,草民会赚钱,但绝不会再让灶户熬瞎眼、让百姓拿米换不来盐。” 王林再次叩首,声音砸在大堂里。 “这就是草民敢拿命来换的规矩!” 李景隆眼底闪过一丝讚许。 傅忠挠了挠下巴,低声嘀咕:“这小子……倒有几分气魄。” 朱允熥没有看他们,只是盯著王林看了许久。 半晌后,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让王林紧绷到几乎断裂的心弦猛地一颤。 “王林,孤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王林猛地抬头,“草民在!” 朱允熥伸出三根手指,“三日。” “三日之內,至少带十家中小盐商的投名状来见孤。铺契、帐册、盐仓、船队,隨便他们献什么,但孤不要空话。” 朱允熥声音一冷,“孤要看得见、摸得著、能砸在钱万三脸上的东西。” 王林伏地叩首:“草民定不辱使命!” 朱允熥看向蒋瓛,“派两名緹骑跟著他。” 朱允熥又看向王林,“你若成了,孤给你第一张钦差行辕发出的雪盐经销牌。” 王林呼吸骤然一滯,雪盐经销牌!!! 这几个字,比金山还重。有了这东西,他就不再是松江府那个看人脸色的小盐商,而是吴王亲手插进江南盐路的一把刀。 朱允熥俯视著他,语气平静,“你若败了,孤会把你的人头掛在苏州城门上,告诉所有想上船的人,没本事,就別来碰孤的船舷。” 第83章 老朱:標儿你快看,你儿子比咱还变態! 王林拿著钦差行辕的手令,脚步虚浮地走出吴家园林。 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贴身的粗布单衣已经湿透了。刚刚在堂內的那番应对,几乎耗尽了他半辈子的胆气。 两名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緹骑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三步之外。不同於白日在街头弹压暴民时的凶神恶煞,这两名緹骑此刻的態度颇为和善,甚至在王林因为腿软险些绊倒时,其中一人还伸手稳稳地扶了他一把。 这显然是吴王殿下特意交代过的。上位者御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王林深諳此道,也更加坚定了自己豪赌这一把的决心。 ...... 次日,风和日丽。 应天府,乾清宫暖阁。 更漏声声,龙涎香在黄铜鼎炉中缓慢燃烧。朱元璋披著一件明黄色的常服,端坐在堆积如山的御案后。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一名身穿玄色劲装的暗卫统领单膝跪在玉阶之下,头颅低垂,连呼吸都刻意压製得极为平缓。 朱元璋手中拿著的,正是这几日暗卫搜集来的关於黄子澄、方孝孺等清流文官家族子弟的罪证。 朱元璋逐字逐句地看著这些触目惊心的卷宗,那张布满沟壑的苍老脸庞上,出人意料地没有任何暴怒的表情。 他只是沉默,可这沉默比雷霆更加令人窒息。 天下文人总喜欢將道德文章掛在嘴边,满口的仁义礼智信,视自己为这世间最为高洁的存在。然而当权力失去枷锁,当利益摆在面前,这些自詡为清流的饱学之士,其家族亲眷在地方上展现出的贪婪与残忍,丝毫不亚於那些被千刀万剐的贪官污吏。 “你们查得很细。”朱元璋合上卷宗,將其隨意地扔在桌案上,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 暗卫统领心头微颤,恭敬答道:“这些文臣平时在京城清高自傲,行事极为谨慎。但他们身后的宗族却盘根错节,仗著他们在朝中的清名,在地方上肆无忌惮。属下等顺藤摸瓜,费了些时日才拿到实证。” 朱元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目光深邃。 治理天下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杀戮固然能够震慑一时,却无法彻底根除人心深处的贪慾。 若是换作以往,朱元璋或许早就雷霆震怒,锦衣卫的詔狱里又会多出几百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但这一次,他选择了等一手。 因为他的孙儿允熥,正在江南下一盘极大的棋。这些京城里的清流,或许可以用来给允熥铺路。 “这段时间,把这些个人给咱盯紧了。”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却透著掌控一切的威严。 “属下遵旨!”暗卫统领领命退下。 朱元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隨后將目光投向了御案另一侧。那里放著一封加急送入宫中的密奏,上面盖著钦差巡查司的鲜红大印。 朱元璋拿起那份厚厚的奏疏,动作里带著几分难得的期待。 自朱允熥离京南下,这位老皇帝的心便一直悬著。江南水深,豪绅与官僚勾结,盐商与水匪沆瀣一气,那是一个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的泥潭。他虽然给了朱允熥先斩后奏的特权,甚至派了蒋瓛死保,但心中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 然而,当他翻开奏疏,看著上面字跡苍劲有力的匯报时,那抹担忧瞬间淡了不少。 “这小子,比咱当年还要狠……”朱元璋摩挲著奏疏上“夷三族”的字眼,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中异彩连连(老朱真变態啊!)。 继续往下看,奏疏的內容从杀戮转向了谋局。 关於扬州八大盐商联手断盐、企图逼迫朝廷让步的阴谋,朱允熥没有选择调兵镇压,而是拋出了一个让朱元璋感到新鲜的词——雪盐。 “一斗米换三斤盐?这混帐东西,他是要把江南的盐商都逼上绝路啊!”朱元璋倒吸了一口冷气,但紧接著,他的目光便被奏疏后半部分附带的那份《盐铁疏议》死死吸引住了。 在这份疏议中,朱允熥並没有仅仅停留在用雪盐打价格战的层面。他详细阐述了一种全新的国家经济命脉掌控方式。 “盐铁之利,国之大本。若由商贾把持,则民生艰难,国库空虚。臣以为,当改私营为国营,立巡盐御史,设盐政司。凡製盐、运盐、售盐,皆须由朝廷统购统销。以雪盐之低价,彻底摧毁旧有盐商之垄断;以高薪招募底层灶户,瓦解其人身依附。如此,则民得食平价之盐,国得充盈之税,而豪商巨贾再无挟民意以令朝廷之本钱。” 朱元璋看著这段文字,手掌微微颤抖。 歷朝歷代,盐铁专卖都是朝廷最核心的財源,但执行下去往往变味,最终还是落入官商勾结的私囊。朱允熥的这份疏议,精准地切中了其中的弊病。他不是用行政命令去强行夺取,而是用技术优势和绝对的资本碾压,从根源上摧毁既得利益者的生存空间,然后建立起一套完全由朝廷主导的新规则。 “破后而立,天下之大局也。”朱元璋长长地嘆息了一声,將奏疏贴在胸口,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这份治国理政的宏大格局,这份看透世道人心的极致理性,早已超越了一个十五岁少年的认知,甚至超越了当年被他寄予厚望的太子朱標。 “標儿,你的儿子,不错,很不错......”老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暖阁中迴荡,带著欣慰与释然。 良久,朱元璋睁开眼睛,眼神重新恢復了帝王的冷酷与威严。他將《盐铁疏议》郑重地收好,然后对著殿外喊了一声。 “王福。” 一直候在殿外的老太监王福立刻躬身入內:“奴婢在。” 朱元璋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常服,沉声道:“陪咱走走,去端本宫。” 第84章 太孙梦碎,朱元璋:这皇位你把握不住! 春风拂面,朱元璋沿著宫道缓步前行,他的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像是都踩在端本宫那点残存的太孙气数上。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曾经每一次走向东宫,他的心中都充满了对大明未来的期盼。 朱標还在时,他每次踏进东宫,总能从那孩子温和的眉眼里,看见大明未来该有的样子。 可如今,物是人非。 端本宫,这座曾经属於大明储君的居所,此刻在暖阳下竟也显得格外冷清。 宫门外,几名带刀侍卫如木桩般佇立。看到皇帝亲至,侍卫们纷纷跪地行礼。 东宫掌事太监王承恩早已得到消息,快步迎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恭敬而清晰:“奴婢王承恩,叩见皇爷。” 朱元璋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审视著这个被朱允熥一手提拔起来的太监,淡淡开口:“起来吧......太孙近来如何?” 王承恩站起身,微微躬著腰,答道:“回皇爷的话,皇太孙殿下今日一直在寢殿內,未曾见人。奴婢等也不敢轻易打扰。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恭顺:“吴王殿下离京前特意交代过,咱们做奴婢的必须仔细伺候太孙殿下。一应伙食用度,全都是按著宫里的最高规格送进去的,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朱元璋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 最高规格的伙食用度?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听在老皇帝耳朵里,却品出了截然不同的深意。 朱允熥这是给朱允炆留体面,也是给天下人堵嘴。 权夺了,人关了,可吃穿用度不缺半分,任谁也挑不出苛待储君的错处。 “这小子,心思倒是挺多。”朱元璋心中暗嘆。慈不掌兵,义不理財,善不为官。一个合格的帝王,必须学会在残忍与偽善之间找到最完美的平衡点。允熥不仅找到了,而且运用得炉火纯青。 “好。”朱元璋点了点头,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你们先下去吧,咱自己进去看看。” 王承恩心中一凛,不敢多问,立刻带著周围的侍卫和太监远远退开。 王福也默默地退到了宫门外。 朱元璋独自一人上前,推开了端本宫那沉重的大门踏入殿內,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陈设依旧,紫檀木的家具,金丝楠木的屏风,桌案上摆放著精致的糕点和御膳房精心熬製的补汤。 富贵仍在,可整座宫殿却透著一股阴冷的死气。 在大殿尽头的软榻上,蜷缩著一个身影。 朱允炆披头散髮,身上穿著一件略显凌乱的明黄色常服,那是储君的服饰。他双手抱著膝盖,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地面,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孤是皇太孙……大明律法,长幼有序……皇爷爷立的规矩,不能废……我是太孙,我是皇太孙……” 听到脚步声,朱允炆猛地抬起头。当他看清来人是朱元璋时,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异样的光彩。他连滚带爬地从软榻上跌落下来,扑到朱元璋脚边,死死抱住老皇帝的大腿。 “皇爷爷!皇爷爷您终於来看孙儿了!”朱允炆的声音悽厉而嘶哑,脸上满是泪水,“朱允熥他……他目无君上,悖逆人伦!他软禁储君,此乃大逆不道!您要为孙儿做主啊!” 朱元璋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朱允炆抱著自己的腿哭嚎。他的目光从朱允炆那癲狂而扭曲的脸上扫过,心中最后一丝属於祖父的温情,也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曾经,他以为这个孙子虽然懦弱,但至少本性纯良,有著读书人的风骨。可如今看来,这所谓的纯良不过是无能的遮羞布。 身陷逆境,没有半分反抗的勇气。 大势倾覆,没有一点破局的胆识。 只会哭,只会求,只会把所谓名分抱在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一样等长辈替他出头。 真正的君王,哪怕身陷囹圄,也该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静气,有寧死不屈的傲骨。 “你站起来。”朱元璋的声音冰冷。 朱允炆愣了一下,似乎没有察觉到朱元璋语气中的寒意,依旧死死抱著不撒手:“皇爷爷,您下旨杀了朱允熥好不好?他就是个疯子,他杀了我母后,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咱叫你站起来!”朱元璋突然加重了语气,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朱允炆被这股气势震慑,嚇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鬆开手,踉蹌著站了起来,缩著脖子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缓缓走到一张太师椅前坐下,看著眼前这个战战兢兢的孙子,眼中已经没了任何波澜。 “你的母后,是咱亲自下旨赐死的;朱允熥的吴王,是咱亲自下旨封的;你被软禁在端本宫,也是咱默许的。” 端本宫內,红烛摇曳,將朱元璋的身影拉得极其高大,宛如一尊不可逾越的神明。 “天下大器,唯能者居之。”朱元璋看著他,眼中已经没有多少祖父的温情,“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那些大儒教你仁义礼智,教你宽厚待人。可他们有没有教过你,当江南的豪绅把持盐铁,当地方的官僚贪墨军餉,当水匪强盗截杀朝廷命官时,你的仁义能换来什么?” 朱允炆心神巨震,嘴唇发抖。 朱元璋却没有理会他,继续道:“允熥在江南,杀六合知县,屠太仓卫叛將,炮轰苏州城门,甚至將扬州盐商逼上了绝路。他满手血腥,背负骂名,可他为大明抢回了军餉,平抑了盐价,收復了民心!” 朱元璋抬手指向朱允炆,眼神如刀:“你呢?你在东宫除了怨天尤人,除了做你的太孙梦,你做过一件於国於民有益的事吗?你连自己身边的太监都管不住,你拿什么去管这万里江山!” 朱允炆被骂得面色惨白,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他的精神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只能徒劳地摇头:“不……不是这样的……我是太孙,我是正统……” “正统?”朱元璋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朱允炆麵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这世上最大的正统,就是能让天下百姓吃饱饭,能让大明江山万年永固。你做不到,允熥能做到。所以,从允熥踏出应天府的那一刻起,你这太孙的位子,就已经没了。” 这句话如同判决,彻底斩断了朱允炆所有的幻想,他瘫软在地上,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 朱元璋看著颓废的朱允炆,心中再无半点波澜。 “好好在这里待著吧。允熥既然给了你最高规格的用度,那你就安安心心地做个富贵閒人。只要你不作死,咱保你这辈子衣食无忧。” 说罢,朱元璋转过身,毫不留恋地向殿外走去。 朱允炆跪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喊。 殿门被推开,春光重新落入殿內。 朱元璋跨出门槛时,没有回头。 王福候在门外,见老皇帝出来,忙躬身跟上。 王承恩远远跪在廊下,额头贴地,连眼皮都不敢抬。 朱元璋走过他身边时,只丟下一句:“看好他。” 王承恩立刻叩首:“奴婢遵旨。” 朱元璋没有再说什么。 宫道上春风仍旧温和,可老皇帝的脸色,却比进来时更冷。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 夜色笼罩下的海疆並不平静。松江府外海的一处隱秘岛屿上,数十艘吃水极深的海船静静地停泊在暗礁之间。 海风呼啸,带著咸腥的气息。 岛屿中央的岩洞內,火把將石壁映得通红。几名面目狰狞的海盗头目正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桌上堆满了白花花的银锭。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做谋士打扮的中年人站在阴影中,手里把玩著一枚铜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扬州东家的银子已经送到了。只要各位大当家的能在沿海几个卫所製造点动静,把那位吴王殿下的兵马从苏州调出来,事成之后,还有三倍的谢礼。” 一名海盗抓起一锭银子在嘴里咬了咬,狞笑道:“人为財死,鸟为食亡。这活儿,我们接了!” 第85章 狗仗人势,也是一种本事 松江府,华亭县,这一日阴云密布。 李掌柜的私宅后院內,十一家中小盐商再次聚首。 正堂门窗紧闭,八仙桌上点著几盏昏黄的油灯,映照出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王林那个蠢货,前天一早把铺子的地契都带走了,连老婆孩子也送回了乡下。”胖盐商压低声音,肥厚的手掌在膝盖上来回搓著:“他不会真的去苏州找钦差了吧?” 尖嘴猴腮的盐商冷哼一声,重重拍了下桌子:“这还用问?他自己想死就算了,凭什么拉咱们一起垫背?” 主位上的李掌柜面沉如水,手里盘著两枚核桃,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钱东家在松江府的眼线不少,王林去苏州的事,瞒不住。现在要紧的,是怎么把自己摘乾净。” 胖盐商连忙凑近:“李老哥的意思是?” 李掌柜停下手中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王林既然不仁,就休怪咱们不义。派人去乡下,把他那个婆娘和两个兔崽子先控制起来。明天一早,咱们亲自去扬州向钱东家请罪,把王林的家眷交出去,就说一切都是他一人所为,咱们十一家绝无二心。” 此言一出,堂內瞬间死寂。出卖同儕家眷,这种事违背商场道义。但在生死存亡面前,这点道义又显得微不足道。 “我同意。”尖嘴盐商第一个举手,“死道友不死贫道,死他一家,总好过死咱十二家!” 其他人面面相覷,最终都在沉默中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下一刻,紧闭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堂內眾人惊骇欲绝,纷纷站起身来。 门外的寒风倒灌而入,吹得油灯剧烈摇曳。风尘之中,王林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迈步跨过门槛。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一改往日的谨小慎微。而在他的身后,两名身披黑色大氅的锦衣卫緹骑按刀而立。 飞鱼服,绣春刀。 这六个字在大明朝代表著怎样的恐怖,在座的商贾比谁都清楚。 李掌柜手里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到墙角。胖盐商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椅子上,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 王林没有理会眾人的失態,他径直走到八仙桌前,拉开一把空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诸位,刚才的议题,咱们继续。”王林抬手掸了掸袖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我刚在门外听听见有人说,要去乡下绑我的妻儿,送给钱万三当投名状?” 李掌柜强撑著站稳,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他看了一眼那两名面无表情的緹骑,,强挤出一点笑:“王……王老弟,误会,都是误会。大傢伙也是一时害怕,说了几句胡话。” “隨口说的胡话?”王林轻笑一声,“李老哥,咱们做买卖的,最讲究言出必行。既然说了,怎么能是胡话呢。”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刚才提议最欢的尖嘴盐商面前。 尖嘴盐商脸色发青,整个人往后缩:“王林,你想做什么?” “刚才喊著要拿我妻儿换命的人,是你吧?” 话音刚落,王林抬手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 尖嘴盐商被打得撞在椅背上,捂著脸又惊又怒:“你敢打我?” 王林甩了甩手,冷声道:“我以前不敢。可今日不一样。” 他说著,从怀中取出一面玄色腰牌,重重拍在八仙桌上。 腰牌正面,刻著四个字:钦差巡查。 堂內眾人呼吸一滯。 王林看著这些曾经让自己陪笑的人,一字一句道:“我王林,今奉钦差行辕之命,暂任松江府盐务协理。今日我只传吴王殿下一句话。”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眾人。 “顺钦差行辕者生,暗通扬州贼商者死。” 正堂內静得可怕。 王林收起腰牌,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他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各位,时间宝贵,我只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王林放下茶杯,目光如刀,“吴王殿下的手段,我不必多说。吴王殿下不喜废话,更不容有人首鼠两端。” 那个胖盐商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王协理。咱们若是跟了吴王殿下,钱万三那边怎么交代?扬州八商底蕴深厚,他们若是联合起来断了咱们的货源,砸了咱们的铺子,咱们在松江府还怎么立足?” 王林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隨手扔在桌子中央。“打开看看。” 距离最近的李掌柜颤抖著手,解开油纸包的麻绳。纸包散开,里面露出了一堆洁白如雪、晶莹剔透的细盐。 李掌柜瞪大眼睛:“这是……” “这就是吴王殿下弄出来的雪盐。”王林看著眾人震惊的表情,语气中带著一丝傲然,“这东西在苏州的市价,是一斗米换三斤。” “殿下承诺,凡是第一批交出投名状的盐商,皆可获得雪盐的经销牌。日后松江府的盐市定价权、货源分配权,全由拿到经销牌的人说了算。以前你们只能吃扬州八商指缝里漏下来的残渣,现在,你们有机会直接坐上主桌分肉。” 这句话落下,堂內眾人的眼神变了。 怕,当然还怕。 可在场之人都是商人,谁不想翻身? 李掌柜盯著那包雪盐,声音沙哑:“殿下要我们做什么?” “铺面的地契、商船的契书、各家盐路资源,以及你们这些年暗中给扬州八商以及各级官员送礼的帐本。”王林毫不犹豫地报出了一长串名单。 这话一出,眾人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等於是要將眾人的身家性命全部攥在手里。 尖嘴盐商猛地跳了起来:“不可能!交出这些东西,咱们岂不是成了钦差行辕案板上的鱼肉?王林,你这是在逼我们去死!” 尖嘴盐商猛地站起来:“不可能!交了这些东西,咱们岂不是成了案板上的鱼肉?王林,你这是逼我们去死!” 王林还没开口,门边一名锦衣卫緹骑忽然抬眼。 “冯有才。” 尖嘴盐商浑身一僵。 緹骑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黑帖,声音没有半点起伏:“昨夜收扬州黑帖一封,银票二百两。今晨派两个护院往王家乡下踩点,预谋绑拿钦差行辕差遣家眷。” 堂內眾人脸色骤变,纷纷往旁边退开。 冯有才眼珠乱转,强撑著喊道:“胡说!你们血口喷人!” 緹骑没有与他爭辩,只淡淡道:“殿下有令,凡暗通扬州贼商、谋害钦差差遣者,杀无赦。” 话音落下,绣春刀出鞘。 寒光一闪,刀锋贯胸而过。 冯有才低头看著胸前透出的刀尖,嘴巴张了张,却只吐出一口血。 緹骑抽刀,尸体轰然倒地,鲜血沿著青石板缝慢慢流开。 堂內再无人敢动。 浓烈的血腥味在大堂內瀰漫开来。胖盐商脸上的肥肉抖个不停,手指死死抓著椅子扶手,却还是止不住发颤。李掌柜双膝发软,差点跪下去。 王林看著地上的尸体,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了镇定。他走到桌前,端起两杯新倒的茶水。 “这世上的財富,从来都是伴隨著刀锋而来的。没有流血的觉悟,就別做暴富的美梦。”王林將其中一杯茶水倒在地上,权当祭奠死者,“这杯敬阎王。” 隨后,他端起另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这杯敬財神。” 王林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剩下的十家盐商:“现在,谁还有异议?” 第86章 钱家通倭,他是明奸! 堂內再无人敢出声。 冯有才的尸身倒在青石板上,胸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著砖缝慢慢爬开,腥味压住了茶香,也压住了所有人的胆气。 最先撑不住的是陈福。 他看了一眼冯有才胸口的血洞,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包洁白如雪的细盐,肥胖的身子猛地一抖,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王协理!我……我陈福,愿献出名下三家盐铺地契,还有两条运盐船!只求……只求能得吴王殿下赏口饭吃!” 这一下,堂內眾人的脸色都变了。 谁都知道,陈福跪的不是王林。 他跪的是王林身后那两名锦衣卫,是苏州城里的吴王殿下,是那一包能把扬州八商祖坟刨开的雪盐。 主位上的李掌柜面如死灰,长嘆一声,也跟著跪了下来。 “我李家,愿献出全部家產,听凭王协理差遣。” 一炷香后,十份按著血手印的投名状,整整齐齐地摆在了王林面前。地契、船契、帐本,这些盐商压箱底的命根子,此刻都成了王林上位的垫脚石。 这些东西,过去是他们压箱底的命根子。 现在,全成了王林向上爬的台阶。 王林將这些东西仔细收好,看都没看地上那具尸体一眼,对著身后两名锦衣卫緹骑微微躬身。 “有劳二位大人。” 一名緹骑笑嘻嘻还了一礼:“王协理客气,我等奉命行事。” 另一名緹骑则走到冯有才的尸体旁,用脚尖踢了踢,冷声道:“冯有才暗通扬州贼商,谋害钦差差遣家眷,已按令伏诛。尸身登记造册,弃乱葬岗,不准家属收敛。” 处理完这一切,王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內失魂落魄的眾人。 “诸位,从今日起,松江府的盐路,该换个规矩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补上:“吴王殿下的规矩。” 次日清晨,松江府十一家盐铺同时开门。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铺前掛出的木牌上,用墨汁写著刺眼的大字:官府督办,平价粗盐,每斤只售三百文! 要知道此时正常情况下管盐都要一千文一斤的。这个价格一出,整个松江府都沸腾了。 “真是三百文?” “官府督办!上头还盖著钦差巡查司的印!” “快回家拿钱!再晚就没了!” 百姓们蜂拥而至,將盐铺围得水泄不通。 有老人捧著刚买到的盐,站在铺门口抹眼泪。也有妇人一边骂扬州盐商黑心,一边把盐袋子死死抱在怀里。 盐铺里的掌柜们脸色复杂,他们心疼啊。 而在松江府码头,王林亲自坐镇。 临时搭起的棚子里,他左手按著船契,右手逐一点船。每一条船起锚前,都要插上“钦差巡查”的黑底旗。 两名锦衣卫緹骑按刀站在他身后。 十家盐商的伙计、帐房、船头排成队,一个个低头听令,再无半句废话。 第一批船队往常州方向去,第二批则沿水路转镇江。船不多,却足够把“松江改旗”的消息送遍江南盐路。 王林站在码头,看著船队离岸,衣袖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他也不想回头。 ...... 扬州,瘦西湖。 往日里歌舞昇平的画舫之上,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钱万三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手中的白玉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八仙桌旁,其余七大盐商一个个脸色难看。 “松江府失守了。”一个山羊鬍盐商声音沙哑,“王林那个狗杂种,把松江府的盐价压到了三百文一斤。咱们在那边的铺子,一天都开不了张。” “何止是松江府!”另一个满脸横肉的盐商一拍桌子,怒道,“那小子的船队已经进了常州,打著钦差的旗號,一路招降纳叛。常州府二十多家中小盐商,有十七家已经掛出了他的平价盐牌!” “镇江、嘉兴、湖州……都乱了!那些平日里被咱们压得喘不过气的泥腿子,现在都把王林当成了活菩萨,把咱们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砸下来。 他们经营了几十年的盐路铁网,在短短三天之內,就被撕得千疮百孔。 “雪盐……是雪盐!”钱万三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王林许诺,谁跟著他干,就能拿到雪盐的经销权。那玩意儿,才是真正要命的!” 舱內安静下来。 在座的都是人精,自然明白雪盐意味著什么。 那是能让王林从一个泥腿子,一步登天成为新盐王的资格牌。 “不能再等了!”山羊鬍盐商猛地站起身,“钱东家,咱们的盐场、漕运、官面上的人脉,才是咱们的根基!只要根基还在,王林就只是无根的浮萍!” “没错!必须给他点顏色看看!” “烧他的船!砸他的铺子!杀他的人!看谁还敢掛吴王牌!” 画舫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暴戾而疯狂。 这些习惯了高高在上的豪商,在发现规则对自己不利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掀桌子。 钱万三没有立刻说话,他忽然想起袁先生那句话。 对付不讲规矩的人,就不能用规矩里的手段。 ...... 苏州,吴家园林。 朱允熥斜倚在软榻上,听著李景隆绘声绘色地讲述著王林在松江府的“光辉事跡”,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殿下,王林如今在松江府可算威风。两名緹骑在前头开路,十家盐商在码头候著,前几日还想绑他妻儿的人,如今见了他,腰弯得比伙计还低。” 李景隆嘖嘖称奇,“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本事,真是让人嘆为观止。” “利益面前,亲爹都能卖,何况是同行。”朱允熥捻起一颗莲子,淡淡道:“所以盐路的规矩,绝不能再交给商人自己定。” 一旁的傅忠听得直皱眉,忍不住嘟囔:“殿下,咱们什么时候再去干一票大的?整天在这园子里待著,骨头都快生锈了。” 朱允熥瞥了他一眼:“急什么,好戏还在后头。” 话音刚落,三宝从门外快步走入,躬身道:“殿下,松江府盐务协理王林,求见。” “让他进来。” 片刻后,王林身著一身崭新的青衫,髮髻梳得整齐,意气风发地走进大堂。与几日前那个狼狈不堪的落魄盐商相比,判若两人。 他一进门,便对著朱允熥行跪拜大礼。 “草民王林,叩见吴王殿下!幸不辱命,松江盐路已定,常州、镇江两府已有七十六家中小盐商递来投名状,还有一百余家正在观望,只等殿下一道牌照落下。” 朱允熥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 “做得不错,你倒是给了孤一个惊喜。” 王林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名册,双手呈上:“殿下,这是所有归附盐商的名单及资產详情。扬州八商的盐路已被彻底切断,如今只能困守扬州一地。” 朱允熥没有去看那本名册,反而问道:“钱万三有什么动静?” 蒋瓛神色一肃:“回殿下,据探子回报,钱万三等人狗急跳墙,已暗中联络了沿海的倭寇和海盗,恐有不轨之举。” “终於敢掀桌子了。”朱允熥笑了,“孤就怕他不做点什么。海盗一动,钱家就不再是商贾,是通寇的明奸。” 他看向王林,缓缓开口:“你此来,不只是为了报功吧?” 王林心头一跳,再次跪下:“殿下明鑑!草民斗胆,恳请殿下颁发第一批雪盐经销牌照。” “有了牌照,草民便能以雷霆之势,彻底击垮扬州八商最后的防线!让雪盐之名,传遍江南!” 第87章 啊,是吴王来了 夜幕笼罩下的松江府外海,波涛汹涌,咸腥的海风中夹杂著浓烈的杀机。数艘掛著姨妈巾白旗的海盗船借著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逼近了沿海的几个卫所。 在海盗与地痞流氓的里应外合之下,防线瞬间崩溃。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漆黑的海面,喊杀声与劫掠的狂笑声交织在一起,宣告著一场蓄谋已久的东南海疆之乱正式拉开帷幕。 然而,这场试图搅乱江南局势、逼迫钦差分兵的动乱,並未能阻挡歷史车轮的无情碾压。 仅仅在海盗起事的次日清晨,一骑快马带著六百里加急的烟尘,直接冲入了苏州府吴家园林的钦差行辕。马上骑士翻身落马,高举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震撼人心的穿透力:“圣旨到!钦差巡查司接旨!” 大堂之內,朱允熥身著玄色常服,神色平静地步出。李景隆、蒋瓛等人紧隨其后。眾人跪地接旨,唯有朱允熥微微躬身,静听那来自大明最高权力中心的裁决。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钦差巡查司所奏《盐铁疏议》,深契治国理政之本。江南盐务,久弊丛生,豪商巨贾把持国之利器,囤盐抬价,鱼肉百姓,罪不容诛。” “今特准所奏,即日起,废除江南一切旧有盐引,设江南盐政司,由钦差巡查司节制,统管江南盐务。凡製盐、运盐、售盐,皆由官府统购统销,以安民生,以固国本!敢有私自囤积、抗旨不遵者,以谋逆论处。” “钦此!” 这道圣旨,字数不多,却字字如刀,直接斩断了扬州八大盐商赖以生存的根基。 朱允熥接过圣旨,微笑著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王林身上。这位松江府曾经的落魄盐商,此刻正激动得浑身发抖,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王林。” “草民在!”王林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狂热与期待。 朱允熥缓步走到他面前,从袖中抽出一块由纯铜打造、刻著繁复云纹与“江南雪盐,独家专营”字样的牌照,递到了王林面前。这不仅仅是一块铜牌,更是重塑江南盐路新秩序的权杖。 “这是第一块雪盐经销牌照,一年一核,违令即夺。”朱允熥的眼神深邃,掷地有声,“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什么松江府的末流盐商,而是货真价实的大明江南盐务协理。孤要把雪盐铺满整个江南,要让每一个大明百姓都能吃上乾净的平价盐。” 王林眼眶瞬间红了。 朱允熥继续道:“但你记住,孤给你的不仅仅是富贵,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若你敢学钱万三,敢把百姓当鱼肉,敢把盐路当自家私產,孤今日能扶你起来,明日就能把你剁碎了餵狗。” 王林双手颤抖著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铜牌,泪水瞬间涌出眼眶。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亢奋:“草民明白!草民定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隨著第一块牌照的颁发,吴家旧盐仓被改成了官办盐坊。盐工们日以继夜地將粗盐转化为洁白如雪的精盐,一艘艘插著钦差行辕黑底旗帜的运盐船,满载著成吨的雪盐,从苏州水门驶出,沿著四通八达的水网,浩浩荡荡地开往常州、镇江、湖州等地。 雪盐大规模上市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小盐商,在看到朝廷废除旧盐引的圣旨和雪盐的恐怖杀伤力后,彻底放弃了最后一丝抵抗的念头,疯狂地涌向钦差行辕,乞求能在这场大洗牌中获得一张保命的牌照。 ...... 扬州,瘦西湖畔。 钱万三跌坐在红木太师椅上,双眼布满血丝,头髮凌乱,再也不復往日那高高在上的豪商做派。面前的八仙桌上,散落著十几封加急送来的信件,每一封都像催命符。 “松江府盐铺全改旗了。” 山羊鬍盐商瘫坐在角落里,声音发颤。 “常州十七家中小盐商递了投名状。” “镇江那边也断了咱们的货。” “湖州的船夫不接咱们的盐了,说谁敢运扬州盐,谁就是跟吴王殿下作对。”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盐商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钱万三的衣领,双目赤红地咆哮道:“钱万三!你不是说有办法吗?你不是说能逼朝廷退让吗?现在旧盐引废了,咱们囤的盐全成了罪证!你让老子怎么办?” “分手!”钱万三用力推开那名盐商,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努力维持著最后一丝体面,但那颤抖的双手却出卖了他內心的极度恐惧。 “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钱万三咬著牙,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凶光,“朝廷废了盐引又如何?王林卖雪盐又如何?海上已经动了!十几艘战船,上万名悍匪,正在攻打卫所。只要江南乱起来,朝中那些清流就能弹劾朱允熥只顾敛財、不顾海疆。到时候,朝廷为了平乱,必定暂缓盐政,咱们还有翻盘的机会!” 这番话说完,舱內却没人接声。 钱万三的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慰同伴,不如说是他在绝境中给自己编织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个精通奇门遁甲、深諳阴谋算计的袁先生身上。 是夜,钱万三披上黑色的斗篷,悄然离开了画舫,七拐八拐地来到了扬州城北一处偏僻的旧宅。 宅院內,昏黄的灯光洒在地上。袁珙穿著一件半旧的道袍,正盘膝坐在榻上,眉头紧锁,似乎在推演著什么极为复杂的命局。 “袁先生!”钱万三推门而入,声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焦躁,“海盗已经动手了,吴王是不是发兵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袁珙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呼吸急促的钱万三,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他將手中的铜钱收起,轻轻摇了摇头,嘆息道:“钱东家,太仓卫至今仍驻守在苏州,纹丝未动。” “什么?”钱万三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疯了吗?东南沿海一旦失守,生灵涂炭,他这个钦差担待得起吗?” 袁珙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而透彻:“真正的上位者,眼中没有一城一池的得失,只有天下大局的落子。他不用动兵,是因为他知道,那些海盗不过是无根之木。只要江南的经济命脉被他彻底掌控,只要雪盐的规矩立了起来,那些海盗连饭都吃不上,自然会不攻自破。他在等,等你们这些旧时代的残党,自己把脖子伸到他的刀刃下。” 钱万三只觉得一阵手脚冰凉,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钱万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袁先生,您神机妙算,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我把剩下的银子全给您,只求您指一条活路!” 袁珙转过身,看著眼前这个曾经叱吒风云的江南首富,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却整齐的脚步声。 “砰!” 坚固的木门被一股暴力的力量瞬间踹开,木屑四飞。寒风裹挟著浓烈的肃杀之气倒灌而入,將屋內的烛火吹得剧烈摇曳,忽明忽暗。 十数名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緹骑如同暗夜中的幽灵般涌入屋內,刀锋出鞘的鏗鏘声在狭小的空间內迴荡。冰冷的刀光瞬间封死了所有的退路,將钱万三和袁珙死死地围在中央。 钱万三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牙齿打颤,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袁珙虽然强作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却暴露了他內心的惊涛骇浪。他目光死死地盯著门外,等待著那个一手缔造了这场江南大地震的幕后操盘手。 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不急不缓。 昏暗的光线中,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迈过门槛,步入屋內。朱允熥穿著一件没有太多繁复装饰的玄色劲装,外面披著一件黑色的狐皮大氅。跳跃的烛光映照在他的脸庞上,勾勒出如刀削斧凿般冷硬的线条。 少年的眼睛深邃、冰冷、没有一丝属於少年的青涩,只有看透世间的清明,以及蔑视眾生的霸道。在光影的交错中,那股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息再也无法掩饰,龙相尽显。 第88章 倭寇搞事 “你就是袁珙?”朱允熥没有理会瘫在地上的钱万三,而是径直走到袁珙面前,语气平淡。 袁珙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撼,躬身行礼:“草民袁珙,见过吴王殿下。” 朱允熥垂眼看他:“孤听说,你与姚广孝是旧相识。” 朱允熥抬手掸了掸袖口,“他如今在应天府的鸡鸣寺里敲木鱼,你却在扬州城里出谋划策煽动海乱。你们这两个方外之人,手伸得倒是挺长。” 袁珙心头猛地一沉。 “殿下明鑑,草民不过游方相士,受人供奉,替人看几分吉凶。至於海乱之事,草民並未……”袁珙还想辩解。 朱允熥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一步步逼近袁珙,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尺。 那种近在咫尺的压迫感,让袁珙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孤听说,袁先生精通相面之术,能断人吉凶,知人贵贱。”朱允熥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他微微扬起下巴,將那张隱藏在阴影中的面庞完全暴露在光线之下,“既然如此,不如先生今天就帮孤看一看,孤的这副面相如何。” 屋內瞬间安静下来。 钱万三瘫在地上,牙齿打颤,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袁珙下意识抬起头。 袁珙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朱允熥的脸上。作为当世顶级的相面大师,他阅人无数,即便是远在北平的燕王朱棣,他也能看出其命格中的龙气。然而,当他真正看清朱允熥的面相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额头宽阔如天庭饱满,双眉如剑直入鬢角,眼神深邃如九幽深渊,却又透著洞悉万物的神光。 最让袁珙感到恐惧的是,在那冰冷的外表下,杀星不散,紫气不退。那不是普通的帝王之相,那是能够在世间杀出一条血路、建立万世基业的绝代霸主之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扑通!” 袁珙的双膝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浑身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道袍。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贵……贵不可言……”袁珙的头死死地贴在地面上,声音中充满了对宿命的敬畏,“殿下之相,乃万乘之尊,天下雄主。草民肉眼凡胎,竟妄图逆天而行,罪该万死……” 朱允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道士,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他缓缓转过身,向门外走去。黑色的大氅在风中翻滚,犹如一面遮天蔽日的战旗。 “把他带回苏州,交给赵孟。至於地上的那个废物,连同扬州八大盐商的所有亲眷,全部下狱,听候发落。” ...... 扬州八大盐商的覆灭,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乾脆利落。当钱万三和袁珙被锦衣卫緹骑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扬州城北那座旧宅时,支撑著江南旧有盐业体系的最后一根擎天柱轰然倒塌。 苏州府,吴家园林。 赵孟正跪在堂下,手里捧著厚厚一摞帐册,声音激动,发著颤。他暂署苏州知府这段时日,经手过不少抄家灭门的差事,但当扬州八商的家底真正摆在面前时,这位见惯了银子的贪官还是被震惊得头皮发麻。 “回稟殿下,扬州八大盐商及其附庸的六十三户商贾亲眷,已於昨夜悉数下狱。各府县同步查封其名下盐铺、钱庄、当铺共计四百余间,查扣太湖、大运河沿线大號漕船一百二十余艘。”赵孟咽了一口唾沫,將最上面的一本红皮帐册高高举起,“经连夜初点,共抄没现银一千二百三十万两,黄金十五万两,各色珠宝玉器、古玩字画装了整整三百口大箱子。江南各府良田地契共计八十余万亩。” 一千二百三十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报出来的时候,大堂內站著的李景隆、傅忠、常森等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要知道,大明朝如今一年的国库岁入,折算成白银也不过两千多万两。这区区八个扬州盐商,竟然囤积了相当於大明半个国库的財富。 朱允熥坐在主位上,面上並未见多少喜色,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財富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不再是供人享乐的死物,而是能够左右天下大势的利器。这些盐商能够將手伸进朝堂,能够让地方官员甘当鹰犬,凭的就是这些真金白银。 “財富本身並不能產生道义,但堆积如山的財富却可以制定道义。”朱允熥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眾人,声音沉稳,“他们將大明百姓的血汗榨乾,换来这泼天的富贵,可是没有强权护持的財富,不过是养肥了待宰的猪羊。赵孟,將这些钱財全部分门別类造册。” 赵孟重重叩首:“微臣遵旨!” 蒋瓛此时从门外大步走入,手中拿著一份刚刚送达的加急军报。他单膝跪地,双手將军报呈上:“殿下,沿海卫所传来捷报。原本受扬州盐商重金僱佣、在松江府外海作乱的海盗与流民,在得知钱万三等人下狱后,已於昨日夜间作鸟兽散。大多数流民主动向当地卫所投诚,部分海盗则逃回了海上。” 然而,蒋瓛的话音却突然一转,眉头微微皱起:“不过,据松江府卫所急报,並非所有贼寇都退了去。在金山卫以东的一处名为『崇明外沙』的岛礁上,有一股约莫五百人的倭寇拒绝投降。这股倭寇的头目是个叫『搞事早苗』的疯婆子,此人不仅没有退兵,反而趁著卫所守军收拢流民之际,率眾突袭了金山卫的一处补给营地......” 此言一出,大堂內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傅忠猛地一拍大腿,怒目圆睁:“这帮不知死活的倭奴!殿下,给臣一千兵马,臣这就去把那个什么搞事早苗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朱允熥没有理会傅忠的叫囂,眉头微皱。大明立国以来,东南沿海的倭患始终是一块难以根除的毒瘤。这些流浪的武士和破產浪人的残忍与贪婪,早已超出了正常人类的底线。 “知道为什么其余的海盗都散了,唯独这股倭寇还要负隅顽抗吗?”朱允熥抬起眼眸,目光中透著一丝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酷,“因为大明以往对他们的怀柔与招安,让他们產生了一种错觉。他们以为只要闹得足够凶,只要杀的人足够多,大明朝廷就会为了息事寧人而给予他们更多的赏赐。强盗的逻辑里从来没有感恩二字,只有畏惧。你退一步,他就会觉得你软弱可欺,从而变本加厉地撕咬你的血肉。”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悬掛在墙壁上的江南海防堪舆图前,目光死死锁定在崇明外沙的位置。 “面对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孤只有一个字,杀!” 李景隆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声音洪亮:“殿下,太仓卫经过这段时日的整编与换装,早已脱胎换骨。这一仗,臣请命率兵!若不能將这股倭寇全歼於外沙岛上,臣甘当军法!” 朱允熥转过身,看著眼前锋芒毕露的曹国公,掷地有声道:“孤给你一千太仓卫,外加苏州武库里新调拨的三门大將军炮和三十架床弩。不需要活口,也不需要俘虏。孤要让那座岛上,再也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倭寇尸首。” 李景隆重重抱拳,眼底燃起狂热的战意:“臣,领命!” 第89章 除倭务尽 崇明外沙岛。 海风卷著血腥味和焦烟味,从光禿禿的礁石间刮过。 大明金山卫的一处前出补给营地,此刻已化作一片废墟。 残破的营帐还在冒著黑烟,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里。 营地中央,十几箱粮草被撬开,几口装著碎银和铜钱的木箱摆在空地上。 搞事早苗坐在一口木箱上,手里抓著一只烤得半生不熟的鸭腿,大口撕咬著,油水顺著下巴流进衣领,她却浑不在意。 只见她身形乾瘦,生得獐头鼠目,颧骨高耸,面无三两肉,一双倒三角眼里透著贪婪与狠戾。身上穿著一件不知从哪里抢来的大明丝绸长衫,衣料华贵,套在她的身上却显得十分滑稽。 “大当家,探子回报,其他几路人马都撤了。扬州的金主倒了台,咱们是不是也该回海上了?”一名身材矮壮、剃著月代头的浪人凑上前,低声请示。 搞事早苗吐出一块碎骨头,反手一巴掌抽在浪人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营地里迴荡。 “八嘎!”搞事早苗尖声骂道:“那些海盗都是没胆子的老鼠!扬州的商人死了跟我们有什么关係?明国人,软弱!他们的军队,连饭都吃不饱,手里的刀连木头都砍不断!” 她站起身,踩著脚下一具明军尸体,拔出腰间的武士刀,用力挥舞了一下。 “你们记住!明国的朝廷最是欺软怕硬。只要我们闹得够大,杀的人够多,占据了这座岛,他们就会害怕!到时候,明国的皇帝就会派人来求我们,给我们送金银,送女人,甚至给我们封官!” 搞事早苗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声音越发尖锐:“我,搞事早苗,不仅要抢光这里的粮食,还要在这座岛上立寨!今晚杀光岛上所有的明国人,明天我们去打太仓!” 四周的五百多名倭寇和浪人闻言,纷纷举起手中沾血的兵器,发出一阵杂乱嚎叫。 海风渐渐大了,海面上的晨雾开始消散。 搞事早苗正准备下令生火做饭,忽然,一名站在高处礁石上放哨的倭寇突然指著海面,叫道:“船!大船!” 早苗脸色一沉,提著刀快步走到岸边,眯眼往海面看去。 海平线尽头,原本空无一物的水面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黑线。 紧接著,黑线迅速扩大,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帆影。 三十五艘大明沙船与楼船,排成整齐的雁翎阵,正借著风势和潮水,朝著外沙岛碾压而来。 主將所在的楼船上,一桿巨大的黑底红字“李”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甲板上,李景隆身披银色山文甲,外罩猩红披风,单手按著腰间的佩剑,平静地注视著越来越近的岛屿。 他的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举手投足间带著大明顶级门阀子弟特有的优雅与从容。但此刻,他那双桃花眼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公爷,”一名太仓卫百户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稟报:“距离敌营还有三里。” 李景隆微微頷首,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擦了擦手指。 “传令各船,降半帆,借潮稳住船身。”李景隆淡然开口,“大將军炮推入炮位,床弩上弦。” “是!” 旗令挥动。 伴隨著木轮摩擦声,苏州武库里调拨出来的三门大將军炮被推到了楼船的船首。 黑洞洞的炮口缓缓调整角度,对准了岛上的倭寇营地。 与此同时,三十五艘战船上的数十架床弩也全部绞紧了弓弦,粗如儿臂的重箭搭在弦上,箭簇闪烁著幽蓝的寒光。 岛上。 搞事早苗看著那支庞大的舰队,倒三角眼猛地瞪大。 “那是明国的战船!他们来真的!”手下的浪人开始慌了。 “闭嘴!”搞事早苗厉声嘶吼,“慌什么!他们的船靠不了岸!这片滩涂底下全是暗礁!等他们派小船登陆,我们就用弓箭把他们射死在水里!准备迎战!” 倭寇们乱鬨鬨地开始在滩涂上列阵, 有人举起竹弓,有人拔出武士刀,还有人拖来营地里的木板和箱子,试图挡在身前。 可他们根本没有真正的军阵。 五百多人挤在狭窄滩涂上,前后错乱,互相推搡,像是一团被赶到岸边的野狗。 楼船上,李景隆看著岸边像蚂蚁一样聚集的倭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阵型密集,毫无纵深。真把大明当成你们那个村长打架的弹丸之地了。” 旁边一名百户低声问道:“公爷,是否需要喊话?” 李景隆瞥了他一眼。 那百户心头一寒,立刻低下头。 李景隆收回目光,缓缓抬起右手。 风向正好。 船身已稳。 潮水正在把明军战船推向最適合开炮的位置。 “不必。” 他右手猛地挥下。 “点火。”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三门大將军炮喷出长长火舌,浓烈硝烟瞬间吞没船首。 三枚重达十几斤的实心铁弹呼啸而出,撕开海风,狠狠砸向外沙岛滩涂。 实心铁弹的杀伤力,在冷兵器时代是毁灭性的。 第一枚铁弹落在了倭寇的人群中。没有爆炸,只有纯粹的动能碾压。铁弹砸中了一名浪人的胸口,那人的上半身瞬间化作一团血雾,碎骨和內臟四下飞溅。铁弹去势不减,在沙滩上犁出一条深深的血槽,连续撞碎了七八个人的身体,才嵌进后方的岩石里。 第二枚、第三枚铁弹紧隨其后,將原本就混乱的倭寇阵型砸出了两个巨大的缺口。 残肢断臂漫天飞舞,悽厉的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海浪的轰鸣。 搞事早苗被一颗飞溅的头骨砸在脸上,温热的脑浆糊了她一脸。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人间地狱,大脑一片空白。 这根本不是她认知中的明军! 没有喊话,没有劝降,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上来就是火力覆盖。 “床弩,放。” 李景隆站在甲板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依旧平缓。 崩!崩!崩! 弓弦震颤的闷响连成一片。数十根粗如儿臂的重箭如同死神的標枪,铺天盖地地射向滩涂。 重箭带著恐怖的穿透力,轻易地撕裂了倭寇单薄的皮甲和肉体。有的人被一箭钉死在沙滩上,有的人被重箭巨大的惯性带飞出去,连著身后的同伴串成一串。 仅仅一轮炮击和一轮弩箭齐射,五百多名倭寇就伤亡了近三分之一。 原本狂妄叫囂的浪人们彻底崩溃了。他们扔下手中的武士刀,连滚带爬地往岛屿深处的树林里逃窜。 “停火。”李景隆抬起手,望著滩涂上的惨状,神色依旧平静。 有些仗,根本不需要讲仁义。 对倭寇讲仁义,就是对大明百姓残忍。 李景隆转身,看向身后的傅忠、郭镇和常森。 “剩下的,交给你们了。”他淡淡开口,“一个都不许跑了。” 第90章 犯我海疆者,杀无赦 “放下小艇,先锋营登陆!” 李景隆立在楼船甲板上,猩红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拔剑,只抬手往外沙岛的滩涂上一指。 傅忠咧嘴一笑,提起长刀,率先顺著绳网滑下船舷。 “儿郎们,跟老子上岸!” 他们没有再像旧日卫所兵那样乱鬨鬨散开,而是按李景隆这几日操练出的新式小队推进。长枪压前,刀盾护侧,火銃居中,十人一伍,百户成阵。 “稳住阵脚!” “火銃手,预备!” 几名躲在礁石后的倭寇见明军靠近,怪叫著冲了出来。他们举著武士刀,脸上还残留著刚才抢掠时的凶狂。 “放!” 砰!砰!砰! 一轮火銃齐射,铅丸裹著硝烟扑进人群,最前面的几名倭寇惨叫倒地。 后面的浪人刚衝过烟雾,长枪阵已经压了上去。 “长枪,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基层军官的口令整齐落下。 三支长枪同时顶住一名浪人的胸腹,枪桿齐送,那人手里的刀还没劈下,身体便被撞得倒飞出去。 刀盾兵立刻补上,將试图从侧面钻阵的倭寇砍翻在地。 太仓卫推进得並不快。 可正是这种不快,才更让人胆寒。 搞事早苗躲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指节死死扣著刀柄,身子止不住发颤。 她想不明白,她引以为傲的武士,在这些大明士兵面居然如此不堪一击。对方的阵型严密得没有一丝破绽,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逃……必须逃……” 搞事早苗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她看了一眼岛屿后方,那里藏著两艘用来逃跑的轻快小船。 她咬了咬牙,猫著腰,像一只老鼠一样,贴著礁石的阴影,拼命地朝著后岛跑去。 ...... 外沙岛的后滩,海浪拍打著礁石。 搞事早苗气喘吁吁地跑到隱藏小船的隱蔽处,身后跟著四个死忠的浪人护卫。 “快!推船下海!”她嘶哑地催促著,丑陋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只要上了船,进了深海,她便还有一线生机。 四名浪人手忙脚乱地去推船。 就在第一艘小船被推入水中的瞬间,一道寒光从礁石后斩出。 “噗嗤!” 一把雪亮的长刀忽地砍在一名浪人的脖颈处,鲜血瞬间飆射而出,溅了搞事早苗一脸。 郭镇从一块一人高的礁石后转出,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嘴角掛著一抹痞笑。 “跑得挺快啊,老耗子。” 剩下的三名浪人见状,怒吼著拔出武士刀扑向郭镇。 郭镇不退反进,身体猛地一个低伏,避开迎面劈来的一刀,反手一刀挑断了那人的手筋。紧接著,他飞起一脚,重重地踹在另一名浪人的膝盖上,骨裂声响起。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四名护卫全部倒在血泊中抽搐。 搞事早苗嚇得尖叫一声,转身就想往海里跳。 郭镇大步上前,一把薅住她的头髮,像拖死狗一样將她硬生生地拖回了岸上。 “放开我!我知道海上各寨的路!你们不能杀我,我有用!”搞事早苗疯狂地挣扎著,双手在沙滩上乱抓。 郭镇冷哼一声,抬起刀柄,狠狠地砸在她的后脑勺上。 搞事早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 外沙岛上的战斗已经彻底结束。五百多名倭寇和浪人,无一漏网。太仓卫正在打扫战场,將倭寇的尸体堆积在一起。 李景隆坐在滩涂上临时搬来的一把交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热茶。虽然身处尸山血海之中,他却依旧保持著那份世家公子的优雅。 “公爷,首犯抓到了。” 郭镇大步走过来,將五花大绑的搞事早苗扔在李景隆脚下。 一盆冰冷的海水泼下去,搞事早苗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 当她看清坐在面前那个披著红披风、眼神冷漠的年轻將领时,先前的囂张彻底没了。 她挣扎著跪伏在地上,额头死死地贴著沙子,用生硬的汉话求饶。 “將军大人饶命!我……我愿意投降!我愿意做大明的狗!我把抢来的金银全献给您,我还知道很多海盗的巢穴,我可以带路!” 李景隆微微皱眉,嫌恶地用丝帕掩住口鼻,挡住搞事早苗身上散发出的恶臭。 “就凭你,也配做大明的狗?”李景隆的声音里透著极致的轻蔑,“大明的狗,也是要看血统的。你这种下贱的东西,连舔本公爷靴子的资格都没有。” 搞事早苗猛地抬起头,那张面无三两肉的脸上闪过一丝怨毒。 她知道求饶无用,索性破罐子破摔,像个泼妇一样尖声咒骂起来。 “你杀了我!倭国的勇士不会放过你们的!我们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海上,你们大明的海岸线那么长,防得住吗?只要我死了,他们就会天天来杀人放火,让你们大明永无寧日!” 李景隆笑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搞事早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杀人放火的时候不求体面,临死倒想拿海匪来嚇本公爷?”李景隆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眼神中满是蔑视:“殿下说过,他不想看到一具完整的倭寇尸首。” “本公爷是个听话的人。” 李景隆挥了挥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太仓卫士兵立刻上前,架起疯狂挣扎的搞事早苗,將她硬生生地拖到了大將军炮前。 “不!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我是武士!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搞事早苗终於意识到了什么,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士兵们没有理会她的哀嚎,直接用粗麻绳將她死死地绑在了黑洞洞的炮口上。她的后背紧紧贴著冰冷的炮管,整个人呈大字型被固定住。 “装填,实心弹。”李景隆下令。 火药入膛,铁弹压实。 搞事早苗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裤襠里散发出一股尿骚味。她拼命地扭动著脖子,发出绝望的呜咽。 李景隆转过身,背对著火炮,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点火。” 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再次响起。 李景隆拍了拍披风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对著郭镇说道:“在岛上筑一座京观,立块碑。告诉海上那些杂碎大明的新规矩:犯我海疆者,杀无赦!” 第91章 一座京观,千万两白银,以及那个碎掉的储君梦 崇明外沙岛上的那座京观,像是一根直插江南士绅脊梁骨的钢钉。 三日来,崇明外沙岛上筑京观的消息,一路飘进了苏州、松江、常州等地的深宅大院里。 原本阻力重重、暗流涌动的清查田亩之事,瞬间变得顺利了起来。 苏州吴家园林,赵孟捧著一本厚厚的黄册,步伐轻快地跨过门槛。他那张略显圆润的脸上,此刻堆满了难以掩饰的激动与亢奋。 “殿下,大捷!”赵孟走到大堂正中,双膝跪地,將黄册高高举过头顶,“自前日外沙岛剿寇的消息传回,这江南的士绅们就像是突然开了窍。仅苏州一府,昨日便有七十四家大户主动前来府衙,补缴歷年亏欠的赋税,並上交了隱匿的田契。常州、松江两地也是如此,地方官甚至没来得及派人去催,那些老爷们便赶著马车把帐册送到了衙门口。” 朱允熥坐在太师椅上,翻阅著案头的卷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收了多少?” “回殿下,短短三日,三府共计清丈出隱匿军屯、民田一百四十万亩!”赵孟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止不住发颤,“其中……其中最为积极的,是太常寺卿黄子澄黄大人的本家,以及翰林院侍读学士方孝孺的族亲。黄家主事人黄守仁,甚至將自家名下六成的良田尽数捐作军资,此刻正跪在外头,求见殿下。” 听到这几个名字,坐在一旁擦拭佩剑的李景隆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在京城里满口仁义道德,把清丈田亩说成是与民爭利。刀架到脖子上了,卖起祖產来比谁都痛快。这帮文人的骨头,还真不如秦淮河畔的娼妓硬。” “权力的本质从来不是说教,而是资源的强制分配。”朱允熥放下手中的硃笔,目光冷冽,“当他们发现自己掌握的所谓清流名望,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连一层窗户纸都不如时,恐惧就会彻底击溃他们的心理防线。贪婪是人性中最廉价的驱动力,但也是最容易被摧毁的防线。”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门前,看著院外明媚的春光。 “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几名身穿绸缎长衫的老者被锦衣卫带进了院子。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黄子澄的堂兄黄守仁。 这位在苏州城里向来以书香门第自居、鼻孔朝天的黄家老爷,此刻却像是一只受惊的鵪鶉。刚踏上大堂的青石阶,双腿便是一软,直接扑倒在地,连滚带爬地膝行至朱允熥脚下。 “草民黄守仁,叩见吴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士绅见状,也纷纷跪伏在地,额头贴著冰冷的石板,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允熥没有赐座,也没有让他们平身,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群曾经不可一世的江南豪族。 “黄老爷不在家里研读圣贤书,跑到孤这里来做什么?”朱允熥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黄守仁浑身一抖,颤颤巍巍道:“草民……草民是来向殿下请罪的。前些年家里的后辈不懂事,受了恶奴蒙蔽,多占了些许官田。草民得知后痛心疾首,已將那些恶奴乱棍打死。今日特將侵占的田產连本带利尽数奉还,並额外捐献良田五万亩,粮食三万石,只求殿下宽恕黄家治家不严之罪!” 他说得极快,生怕慢了一步,那句“拉出去砍了”就会从这位活阎王的嘴里蹦出来。 “治家不严?”朱允熥笑了,笑声中却没有丝毫温度,“隱匿田產,暴力抗税,兼併军屯,这些在大明律里都是要掉脑袋的死罪。到了黄老爷嘴里,就成了一句轻飘飘的治家不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黄守仁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面如死灰。 “不过,孤是个讲规矩的人。”朱允熥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既然你们愿意按朝廷的规矩补足赋税,交出隱匿的田產,孤也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 他转过身,走回太师椅前坐下。 “回去告诉你们在京城做官的亲戚。歷史的洪流从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那些妄图用旧规矩阻挡新时代的人,最终都会被碾成齏粉。大明朝不需要只会兼併土地的蛀虫,谁要是觉得自己的脖子比外沙岛上那些倭寇的骨头还硬,大可以继续试试。” “滚吧。” 黄守仁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带著一群士绅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行辕。 傅忠看著那几人的狼狈背影,忍不住啐了一口:“殿下,就这么放过他们了?黄子澄那老匹夫在朝堂上可没少给殿下使绊子,先宰他本家几个,也让京城那帮酸儒知道疼。” 李景隆瞥了他一眼。 “傅大锤,你砍人是痛快,砍完谁来接田?谁来收粮?谁来安置佃户?” 傅忠哼了一声:“不是还有赵孟吗?” 赵孟在一旁脸色一白,连忙把头低得更深。 “杀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朱允熥端起茶盏,拂去水面上的茶叶,“拔掉吴家,灭掉扬州八商,是为了立威建规矩。如今规矩已经立住,再杀下去,农桑停摆,商路断绝,反倒误了大局。” 他看著案头那本记录著一百四十万亩田產的黄册,眼神清明,接下来该轮到应天那几个了。 ...... 应天府,皇宫。 春日里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却驱不散端本宫內那股浓郁的死气。 自从吴王朱允熥在江南大开杀戒、重塑盐政的消息陆续传回京城,这座曾经象徵著大明储君威仪的宫殿,便彻底沦为了一座冰冷的囚笼。 “砰!” 一只景德镇官窑烧制的青花瓷碗被狠狠砸在墙上,四分五裂。温热的参汤溅落一地,散发出浓郁的药香。 “滚!都给我滚出去!” 朱允炆披头散髮地站在大殿中央,双手死死握著一块锋利的碎瓷片,抵在自己的脖颈大动脉上。锋利的边缘已经划破了表皮,渗出一丝殷红的血跡。 他双眼布满血丝,面容憔悴,眼神中充满了癲狂与绝望。 殿內跪著十几个太监和宫女,个个嚇得面无人色。东宫掌事太监王承恩站在最前面,眉头紧锁,眼神却极其冷漠。 “太孙殿下,您这又是何必?”王承恩微微躬身,语气中却没有多少敬意,“吴王殿下走前交代过,要奴婢们好生伺候。您若是伤了自己,奴婢们可担待不起。” “別叫我太孙!我算什么太孙!”朱允炆悽厉地嘶吼起来,声音破音刺耳,“朱允熥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连黄先生的本家都向他摇尾乞怜。满朝文武,谁还认我这个太孙?他马上就要回来了,他回来一定会杀了我!一定会!” 绝望的深渊已经將朱允炆彻底吞噬。曾经那些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大儒教诲、正统名分,在朱允熥那摧枯拉朽的绝对实力面前,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不想死。哪怕是苟延残喘,他也想活著。 “去叫皇爷爷!我要见皇爷爷!”朱允炆將碎瓷片往肉里压了压,鲜血顺著脖颈流下,染红了明黄色的衣领,“如果他不来,我今天就死在这里!让天下人都看看,他朱元璋的亲孙子是怎么被逼死的!” 王承恩冷眼看著这场拙劣的闹剧。 但在宫里,规矩终究是规矩。 “去乾清宫稟报皇爷。”王承恩偏过头,对著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低声吩咐。 半个时辰后,沉重的脚步声在端本宫门外响起。 朱元璋穿著一身常服,负手走入大殿。老皇帝的脸色阴沉如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过一地的狼藉,最终定格在拿著碎瓷片抵著自己脖子的朱允炆身上。 “你又在闹什么。”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带著重重威压。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朱允炆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碎瓷片“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双腿一软,直接跪伏在地爬到朱元璋脚边,抱著老皇帝的腿嚎啕大哭。 “皇爷爷!救救孙儿!孙儿不想死啊!” 朱元璋没有踢开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怒,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曾经被自己寄予厚望、如今却烂泥扶不上墙的孙子。 “允熥还有几日便要抵京了。”朱元璋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他带著一千四百万两白银,一百四十万亩田契,还有三府之的民心。你觉得,他需要用杀你来立威吗?” 朱允炆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一千四百万两……” “孙儿不爭了……孙儿什么都不要了……”朱允炆彻底崩溃了,他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皇爷爷,求您让孙儿出宫吧!孙儿愿去孝陵,为父亲和皇祖母守陵!终生不踏入应天府半步!只求皇爷爷保孙儿一条贱命!” 退让换不来尊重,只会换来得寸进尺。但彻底的投降,或许能换来活命的机会。 朱元璋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声嘆息中,有对朱標早逝的痛心,有对朱允炆烂泥扶不上墙的失望,也有对即將到来的一场新风暴的复杂期许。 允熥带著赫赫凶威和海量財富回京,两兄弟若是同处一城,哪怕允熥不主动动手,底下那些急於站队的人也会把朱允炆生吞活剥。 去守陵,彻底斩断与朝堂的联繫,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也是对这个懦弱孙子最后的保护。 “好。”朱元璋闭上眼睛,转过身去,“王福,备车。今夜便送他去孝陵。没有咱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第92章 朱允熥能奉天靖难,我们也能拨乱反正 江南的春雨连绵了几天后,终於放晴。 苏州城外的码头前,两千余名即將隨行回京的太仓卫披坚执锐,沿江列阵。另一半兵马已经接管苏州城防、盐仓与几处要紧码头,军令层层压下,连一个閒杂人等都不许靠近水岸。 江面上,上百艘吃水极深的大型漕船一字排开。船舱里装著剔除江南留用、安民賑济与盐政周转之后,仍需押解入京的一千四百万两现银、十五万两黄金。 除此之外,还有扬州八商、苏州吴家、江南豪绅留下的珠宝古玩、帐册田契。 朱允熥坐在案后,翻著一份刚送来的简报。 站在他面前的,是刚將六合县民田、粮仓与新任县丞交割完毕,连夜赶到苏州的冯诚。 这个曾经在京城里提笼架鸟、招猫逗狗的勛贵子弟,如今黑了许多,眼神也沉了下来。 “六合那边做得不错。”朱允熥放下简报,微微点头。 “全凭殿下威名震慑,属下不过是照章办事。”冯诚抱拳,语气中透著得意。 “打天下靠刀子,治天下靠脑子。” 冯诚立刻收敛神色。 朱允熥將简报扔在案头上,目光直视冯诚,“江南这边已经基本清理了一遍。是盐务推行、田亩重分、卫所驻防、粮仓核帐。” “这些事琐碎,磨人,见不到多少刀光血影,却比砍人更难。” 他说著,將一块玄铁令牌推到桌边。 冯诚呼吸一滯。 朱允熥继续道:“太仓卫留下一半。蒋瓛从苏、松、常三府抽调来的锦衣卫緹骑与校尉,合计千人,也暂归你节制。” “赵孟暂署苏州府事,王林管江南雪盐经销。” “这两个人都好用,也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冯诚眼神微动,感觉肩上瞬间压下了一座泰山。但他没有犹豫,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块冰冷的令牌,掷地有声。 “属下定不负殿下重託!人在,江南的规矩就在!” 朱允熥满意地点了点头。 “起程。” 府衙外,马匹早已备好。朱允熥翻身上马,黑色披风在身后展开。 码头上,李景隆、郭镇、常森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殿下,所有財货均已装船完毕。沿途水路已由太仓卫提前肃清,三处浅滩、两处渡口皆设了哨船。若有宵小靠近,百步之外便会被射成筛子。”李景隆忙上前稟报,眼神中闪烁著兴奋。 他太清楚这一船船的真金白银意味著什么了。大明立国至今,国库从来没有这么充盈过。带著这笔钱回京,吴王殿下就不再是那个需要靠皇权庇护的皇孙,而是真正能够左右大明命脉的无冕之王。 “升帆,回京。” 朱允熥踏上最前方的楼船。 伴隨著沉闷的號角声,上百艘满载著財富的战船缓缓驶离码头,顺著大运河,浩浩荡荡地向著应天府的方向进发。 江风呼啸,吹得船头的大旗猎猎作响。 岸边有百姓跪下。 先是零星几人,隨后越来越多。 没人敢高声呼喊。 他们只是低著头,將额头贴在潮湿的地面上。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十五岁的吴王杀了很多人,但也让他们第一次吃上了平价盐,拿回了被夺走的田。 朱允熥站在甲板上,双手扶著船舷,目光遥望著北方。 一千四百万两白银入京,会让所有人撕下画皮。 清流,勛贵,宗室,锦衣卫,东宫旧人。 每个人都会重新下注。 “殿下,风雨欲来啊。”李景隆走到朱允熥身侧,轻摇摺扇,望著翻滚的江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就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朱允熥冷冷地吐出一句话,眼神中透著碾压一切的绝对自信。 颤抖吧,你们的王回来了。 ...... 应天府,太常寺卿黄府。 书房內没有点灯,案上的冷茶已经凉透,香炉里的灰积了半寸,窗纸透进来的月色薄得像霜。黄子澄枯坐在紫檀木的大椅上,手中死死攥著一封从苏州本家送来的家书。 那是他堂兄黄守仁亲笔所写,字跡凌乱,再也没有往日对他的恭敬与逢迎。 “江南八商伏诛,吴家夷三族,太湖水匪灰飞烟灭……吴王携一千四百万两现银、一百四十万亩田契即將抵京。本家已倾家荡產以求自保,自今日起,苏州黄氏与应天太常寺卿再无瓜葛,望兄好自为之……” 信纸在黄子澄颤抖的手中被揉成了一团。他那张向来保养得宜、写满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清高面庞,此刻扭曲得如同一只被逼入死胡同的老狗。 他黄子澄,大明朝清流的领袖,皇太孙的恩师,曾几何时,这朝堂上的风向都要看他手中摺扇的摇摆。可现在,他被本家切了出去。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道缝隙,齐泰和方孝孺闪身而入。两人皆是穿著不起眼的灰布青衫,显然是刻意避开了锦衣卫的眼线,趁著夜色潜入的。 “黄兄!”齐泰一把摘下斗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满是焦躁,眼底布满了血丝,“江南的消息,你可是收到了?解縉那个数典忘祖的匹夫,今日竟在翰林院公开宣讲《盐铁疏议》!朝中那帮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如今已经有一半都在暗中倒向了吴王!” 方孝孺身子一晃,险些跌倒,整个人扶在书案上,喃喃道:“以暴秦之法,行於江南;以商君之术,待我士林……陛下竟纵容至此,將太孙幽於孝陵。国本动摇,道统沦丧,这……这是要陷大明於万劫不復啊!” 黄子澄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两位,”黄子澄声音沙哑。 “大明的根基断不断,老夫不知道。” “老夫只知道,等朱允熥那艘装著一千四百万两白银的楼船靠了应天府的码头,你我三人的九族,便要整整齐齐地去菜市口排队了。” 此言一出,齐泰和方孝孺的呼吸同时一滯。 权力这张棋盘上,从来没有体面认输一说,落错一子,便是满门倾覆。 “陛下已经盯上我们了。”黄子澄站起身,袖中紧握的双手微微颤抖,“黄府外的锦衣卫已经不再遮掩,老夫两个门生昨日被请进北镇抚司,到现在还没出来。” “陛下迟迟没有动手,不是心软。是在等朱允熥回来......” 齐泰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那……那该如何是好?太孙已经被送去了孝陵,无詔不得回京。我们在军中又无根基,难道只能坐以待毙?” “坐以待毙?不。”黄子澄转过身,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眼中爆发出从未有过的疯狂,“朱允熥能破局,靠的是非常之法。既然他以刀兵乱祖宗成法,我等为保正统,也只能行非常之举。” 方孝孺愣住了,他隱隱猜到了黄子澄要说什么,连声音都哆嗦了起来:“黄兄,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 “到了此刻,仁义道德已经救不了我们了!”黄子澄盯著他,一字一句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可若是太孙殿下举事呢?” 齐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在脑中推演此事,孝陵、京营、九门、卫所……无数个念头闪过,最终都指向一个血淋淋的“死”字。他猛地后退半步,撞倒了身后的太师椅,指著黄子澄,声音颤抖:“黄子澄,你疯了!” 黄子澄猛地上前,一把抓住齐泰的衣领,“现在不动,难道等朱允熥回来亲自发落我们吗!” 他压低声音,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吴王能以刀兵改朝堂规矩,凭什么我们就只能伸著脖子等死?” 齐泰瞳孔剧震,想要挣开,却发现黄子澄的手扣得极紧。 黄子澄吸了口气,继续道:“孝陵卫中有一名千户,早年受过老夫活命之恩。他麾下有三百人,这些年又收了黄家不少银子。” “只要太孙肯点头,他们便是我们的刀。” 方孝孺嘴唇发白:“你要让太孙……行谋逆之事?” “不!” 黄子澄死死盯著他,“不是谋逆!是拨乱反正,是捍卫正统!” 此话一出,书房里的寒意更重。 齐泰声音发颤:“那陛下呢?陛下他......” 黄子澄沉默片刻,眼神慢慢阴了下去,“陛下年事已高,在孝陵急病而崩……” 方孝孺猛地闭上眼,齐泰脸色惨白。 黄子澄的声音却越来越稳,透著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只要陛下在孝陵出事,我们便以太孙名义传急詔,命京中百官入宫议丧,再让那千户护送太孙回城。” “九门未必全在我们手里。” “可只要先占住奉天殿,太孙,始终是太孙,名分便在我们手中。” 齐泰喉咙发乾:“锦衣卫呢?蒋瓛虽在江南,可京中还有暗卫,还有蓝玉,还有……” “所以要快。”黄子澄打断他,“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等朱允熥到了应天城下,他看见的便是奉天殿里已经登基的新君,还有盖了宝璽的遗詔。” “到那时,他若敢动兵,便是谋逆。” “天下藩王与士林,都会有藉口群起而攻之。”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方孝孺睁开双眼时,那两行清泪已经拭去,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为保先太子血脉,为存大明正朔,我辈读书人,当效死以赴之。若天命在斯,纵使身败名裂,亦不悔也!”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个计划粗糙得令人髮指,破绽百出。可身后已经是悬崖,再往后退一步,便是族灭。 齐泰没有说话,但他那惨白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黄子澄鬆开齐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沉声道:“今夜,老夫便亲自去一趟孝陵。太孙殿下是时候该长大了。” 第93章 朱允炆的弒祖夺位局 钟山之阴,孝陵。 夜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神道两旁的石像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泣音。 偏殿內,炭火早已熄透,值夜太监都躲回了监栏,只剩朱允炆裹著一件半旧的素色锦袍,蜷缩在榻上。那张曾经温润如玉、充满书卷气的脸庞,如今已是形销骨立,眼窝深陷。他的双眼直勾勾地盯著跳跃的烛火,神经质地咬著自己的指甲,直到指尖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凭什么……凭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浓浓的不甘。 他从小饱读诗书,遵循礼法,对长辈孝顺,对臣子宽和。他以为这就是帝王之道,这就是皇爷爷教给他的治国之本。可结果呢? 那个从小被他踩在脚下、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废物朱允熥,居然靠著逼宫就轻易上位! “太孙殿下。”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从殿角的阴影中响起。 朱允炆如遭雷击,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缩到墙角,声音悽厉:“谁!谁在那里!” 阴影中,一个穿著黑色斗篷的人缓缓走出,掀开风帽,露出了黄子澄那张阴沉的脸。 “先生……”朱允炆先是一愣,隨即眼眶一红,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死死抱住黄子澄的腿,嚎啕大哭起来,“先生救我!皇爷爷不要我了,朱允熥要杀我!先生带我走吧,我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 看著眼前这个哭得鼻涕眼泪横流的皇孙,黄子澄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旋即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所取代。这就是他们倾注了所有心血的正统,如今虽是一具被恐惧掏空的皮囊,却也是他们发动惊天豪赌的唯一依仗。 “殿下,站起来!”黄子澄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朱允炆耳边炸响。他没有去扶,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朱允炆哭声一滯,茫然抬头。 “臣让你站起来!”黄子澄一字一句道:“大明储君可以败,可以死,唯独不能像条丧家犬一样趴在地上哭泣。” 朱允炆浑身一颤,他扶著榻沿,艰难站起,脸上还掛著泪痕,“先生……孤还有机会吗?” 黄子澄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殿门。 殿外雨声密集,守在门口的两个孝陵卫军士低著头,像什么都没听见。 能走到这里,靠的正是孝陵卫千户李景亲手撤掉了两道岗哨。这条路,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 “殿下,吴王的大军,还有三日便要到应天了。”黄子澄缓缓开口:“等他踏入城门,这应天府就再也没有你我的立足之地了。” 朱允炆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孤已经来孝陵守陵了。” “孤不爭了。” “孤什么都不要了。” 黄子澄猛地上前一步:“殿下真以为退到孝陵,便能活?” 朱允炆被逼得后退半步。 黄子澄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朱允熥在江南杀吴家,灭八商,轰苏州,筑京观。他这样的人,会容忍一个占著太孙名分的兄长活在世上?” 朱允炆眼神彻底乱了。 黄子澄继续紧逼:“孝陵卫千户李景,早年受过臣的恩。他已借夜间换防,將三百亲兵分批调入外殿。” “刀藏在祭器箱中。” “甲藏在素幔之后。” “如今只差殿下一句话。” 朱允炆闻言身体猛地一抖,他连连摇头,眼底满是恐惧与抗拒:“不……不不,你们疯了!这是谋逆!孤不能做这种事,孤已经到这孝陵来了,只要孤安分守己……” “殿下!”黄子澄跨步上前,厉声打断:吴王行暴秦之法,坏祖宗成法,杀士绅,夺盐权,辱清流。若让他登基,大明道统尽毁,天下士林皆成刀下鱼肉!” “为了先太子的在天之灵,为了天下苍生,殿下今日必须行非常之事!史书上的骂名,臣等愿一肩担之!” 朱允炆呼吸急促,目光闪烁。 黄子澄长嘆一声,再下一剂猛药:“殿下!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如今朱允熥羽翼已丰,等他回京,殿下做不了富贵閒人,臣也做不了太常寺卿,我们,都得死!” 朱允炆看著步步紧逼的黄子澄,脑海中不断闪过朱允熥那张冰冷蔑视的脸,以及朱元璋將他赶出端本宫时那绝情的一瞥。 权力的斗爭中从来没有退一步海阔天空,失去地位的储君连一条狗都不如。 他终於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要孤怎么做?”朱允炆的声音细若游丝,仿佛行尸走肉。 黄子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药瓶,放在案头上。 “这是臣托人寻来的『散元丹』,服用后会呈现出五臟衰竭、毒气攻心的脉象,但明日清晨便会恢復,不会伤及性命。” 朱允炆盯著药瓶,喉结滚动。 “然后呢?” 黄子澄死死盯著朱允炆的眼睛,“殿下服下此药,老臣便派人连夜叩宫门,急报陛下说太孙中毒,危在旦夕。陛下念及骨肉亲情,必定亲至孝陵。” “陛下出行仓促,隨行护卫定然不多。只要陛下踏入这孝陵大殿,李景的三百刀斧手便会一拥而上。事成之后,臣等会向天下颁布遗詔,昭告陛下是被潜伏的刺客所害,临终前传位於太孙殿下,届时殿下灵前即位,再造乾坤!” 轰~ 殿外雷声滚过,雨更大了。 朱允炆颤抖著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冰冷的药瓶。他知道,只要拔开这个塞子,他就不再是那个满口仁孝的皇孙,而是一个弒祖篡位的禽兽。但一想到朱允熥带著千军万马和赫赫凶威即將抵达应天城,那种被碾碎的恐惧感便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拔开瓶塞,仰头將药粉倒入口中,端起桌上的冷茶猛灌了下去。 药性发作得极快。不过片刻,朱允炆便感到一阵剧烈的绞痛从腹部蔓延开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剧烈抽搐。 黄子澄冷眼看著这一幕,转身对门外的阴影处沉声吩咐。 “去持孝陵卫急符扣宫门,告诉司礼监,太孙殿下在孝陵遇刺中毒,命在旦夕!” ...... 应天府,皇宫暖阁。 夜已深,朱元璋披著一件玄色大氅,坐在御案前,案头摆放著从苏州送来的捷报、帐册和一份江南盐政司初擬章程。 老皇帝枯瘦的手指按在纸面上,久久没有挪开。 “皇爷。” 一道低沉声音响起,暗卫统领天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中央,单膝跪地,双手將一封漆黑的密卷举过头顶。 朱元璋收回心神,拿过密卷展开。只看了几行,暖阁里的温度便像骤然降了下去,一股实质般的杀意自朱元璋周身爆发出来,让跪在地上的天理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好,好得很。”朱元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將密卷缓缓对摺,再对摺,隨后放入御案暗匣。 他给了那个懦弱孙子一条活路,只要安安分分在孝陵待著,一世的富贵荣华少不了他,可朱允炆偏偏选择了最愚蠢的一条路。 “几百个军汉,呵呵。”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冰冷的夜雨飘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眼底的杀机变得更加清明。 “那个臭小子到哪了?” 天理头垂得更低,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回皇爷,半个时辰前,吴王殿下与駙马都尉郭镇已换了便服,提前进了应天城。此时,落脚在永嘉公主府內。” 朱元璋目光微动,正欲开口,暖阁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司礼监掌印王景宏快步入內,扑通跪倒在御案前:“皇爷!不好了!孝陵那边传来急报,太孙殿下遭遇刺客,身中剧毒,太医说……说恐有性命之虞,求皇爷定夺!” 暖阁內一片死寂,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朱元璋缓缓走到衣架前,亲自取下那件象徵著至高皇权的十二章纹冕服,在太监的帮助下慢条斯理地穿在身上,最后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眼神冰冷。 “传旨。” 他一字一句道: “全副仪仗,摆驾孝陵。” 第94章 孝陵局中局,以天子之名 深夜的应天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彻底笼罩,豆大的雨滴砸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通往钟山孝陵的官道上,三千披坚执锐的御林军重甲骑兵在雨夜中沉默前行。马蹄裹著厚厚的棉布,落在积水坑里发出沉闷的闷响,冰冷的雨水顺著骑士们漆黑的铁甲缝隙流淌而下,匯聚成一道道泛著寒光的溪流。 队伍正中央,是一辆由八匹通体雪白的辽东神驹拉动的巨大龙輦,明黄色的华盖在风雨中微微摇晃,周遭数十名手持气死风灯的大內侍卫將龙輦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龙輦內部空间极为宽敞,铺著柔软的西域火狐皮,角落里放置著青铜瑞兽香炉,正裊裊升腾著安神定气的龙涎香,將车厢外的淒风苦雨尽数隔绝。 朱元璋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软榻上,身上穿著那件象徵著大明至高无上皇权的十二章纹冕服,苍老的面庞隱藏在十二旒垂下的玉珠阴影中,闭目养神,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令人感到窒息的沉凝威压。 在他对面,朱允熥正百无聊赖地靠在车壁上,手里把玩著一枚刚从桌案果盘里顺来的玉金桔。这位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令无数豪绅文官闻风丧胆的吴王殿下,此刻却穿著一身青色太监服,头上甚至还戴著一顶象徵內官身份的圆帽。 郭镇同样穿著一身青色太监服,看似低眉顺眼地缩在车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实则耳朵竖得比谁都尖。 “我说,老爷子。”朱允熥將那枚金桔拋向半空又稳稳接住,目光在朱元璋的冕服和自己身上的粗布太监服之间来回扫视,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您这大半夜的非要亲自折腾去孝陵也就罢了,可实在没必要让我穿这身行头吧?这料子扎人不说,穿著还显得缩手缩脚,一点也不威风。” 朱元璋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怎么,难不成你还想穿咱身上这身?” 此言一出,角落里的郭镇浑身猛地一颤,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著脸颊疯狂流淌。 然而,朱允熥却只是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盯著老皇帝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嬉皮笑脸地回了一句:“也不是不行。” 郭镇差点两眼一黑直接晕死过去,他下意识地將身体往角落里缩得更紧了些,心中疯狂吐槽:这爷孙俩是不打算让我活了吗。 出乎郭镇意料的是,朱元璋並没有因为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而暴怒,而是淡淡道:“你这次在江南闹出的动静很大,一千四百万两现银,一百四十万亩田契,把整个大明朝堂的遮羞布都给撕了个乾乾净净。” “如今江南的士绅把你当成活阎王,京城里的清流文官更是恨不得食你的肉寢你的皮。黄子澄那帮人被你逼到了死角,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狗急跳墙,人之常情。”朱允熥將那枚金桔塞进嘴里,连皮带肉嚼得汁水四溢,“他们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满嘴的仁义道德,其实骨子里信奉的还是谁的拳头硬谁就有理。我断了他们的財路,砸了他们的饭碗,他们自然要来咬我一口。” 朱元璋嘆了口气,声音低沉:“权力这种东西,就像是这外面的夜雨,看似能够滋润万物,实则冰冷刺骨。你站得越高,承受的风雨就越猛烈。” “雨冷,是因为天不够热。”朱允熥扯了扯紧绷的太监服领口,眼神变得深邃清明,“等我点了一把能把这大明天下彻底烧透的大火,这漫天的冷雨也就变成了能够煮沸四海的滚汤。” 朱元璋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孙子,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不再纠结於这个话题,反倒是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意味:“等会儿到了孝陵,你想怎么处置朱允炆?” 郭镇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才是今晚这场夜行的核心所在。 朱允熥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身子向后重重一靠,双臂抱在胸前,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那得看他接下来的表现咯。” “生路已经给过,若他自己踩进死局......”说著朱允熥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样。 朱元璋不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厢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车轮碾压过泥泞水洼的咕嚕声在夜色中迴荡。 半个时辰后,庞大的龙輦队伍终於抵达了钟山孝陵的汉白玉牌坊前,三千御林军止步外围,迅速散入雨幕。 孝陵卫千户李景早已带领著数十名亲兵等候在神道入口处。 他身后跟著数十名亲兵,个个低著头,雨水从头盔边缘滴落,看不清神情。 李景抬眼偷看一瞬。 见真正入陵的侍卫不多,他紧绷的肩背才稍稍鬆了半分。 皇帝果然来得仓促,黄先生算中了。 李景连忙叩首,额头重重砸进泥水里。 “臣,孝陵卫千户李景,叩见陛下!” 龙輦的珠帘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缓缓掀开。 一名青衣內侍低头下车,撑起黑伞,恭敬地挡在车门前。 李景只扫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朱元璋在青衣內侍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龙輦,目光冰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李景和他身后的那些军士。 “嗯,”朱元璋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空灵,却带著一股实质性的杀意,“带路。” 李景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在前面引路。 朱允熥跟在朱元璋身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 孝陵的偏殿內,几盆炭火被烧得很旺,驱散了雨夜的阴冷,却驱不散空气中瀰漫著的药味与诡异的凝重。 朱允炆直挺挺地躺在铺著黄色锦缎的床榻上,身上盖著厚厚的被褥。因为“散元丹”的药力发作,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灰败,嘴唇发紫,呼吸微弱。 虽然身体无法动弹,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內心的恐惧与期待交织在一起,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著他的神经。 黄子澄、齐泰、方孝孺三人跪伏在榻前,一个个披头散髮,官服上沾满了泥水,正表演著臣子最后的忠诚。 “殿下啊!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臣等还有何顏面苟活於世!这大明的江山社稷,岂不是要落入那些乱臣贼子之手!”黄子澄哭得最为卖力,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双手不停地捶打著地面,仿佛真的是在痛惜一位即將陨落的千古明君。 朱允炆听著这些哭声,思绪愈发活络。 素幔之后,三百孝陵卫刀斧手已经藏好。 只要朱元璋踏进殿门。 只要黄子澄摔杯为號。 今夜之后,他就能回到应天府。 以天子之名回去!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黄子澄猛地伏低身子,眼底迸出一抹压不住的狂喜。 来了。 终於来了。 门外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雨夜。 “皇上驾到——” 第95章 拨乱反正,就在此时! 尖细的通报声响遍偏殿。 黄子澄伏在地上的手指猛地一紧,榻上的朱允炆眼皮也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下一刻,厚重木门被被两名御林军猛地推开。冰冷的风雨倒灌而入,烛火猛地矮下去一截,素幔后的甲叶声也跟著轻轻一响。 朱元璋穿著那身代表著绝对威权的十二章纹冕服,在一眾內侍的簇拥下,面无表情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跟在朱元璋身后的,是微微低著头、穿著一身青色太监服的朱允熥。他刻意將头上的圆帽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都隱藏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个下巴。 郭镇紧隨其后,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別在腰间的绣春刀。 看到朱元璋出现,黄子澄立刻膝行上前,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声音悽厉。 “陛下!您终於来了!” “太孙殿下他……他被刺客暗算,身中奇毒,太医说毒气已经攻心,恐怕……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啊陛下!”黄子澄仰起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著疯狂的火焰,大声控诉道,“殿下向来宽厚仁和,在这孝陵清修,与世无爭。到底是何等丧心病狂的歹人,竟敢对大明储君下此毒手!求陛下为太孙殿下做主,彻查朝野,绝不能让那幕后主使逍遥法外!” 齐泰和方孝孺也跟著重重叩首,齐声高呼:“求陛下彻查!严惩幕后主使!” 这番话说的可谓是字字泣血。 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能够有动机、有能力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潜入孝陵刺杀太孙的,放眼整个大明朝,除了那位刚刚在江南立下赫赫凶威、即將班师回朝的吴王朱允熥,还能有谁? 朱允熥垂著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黄子澄这场哭戏,若放到秦淮河畔,至少也值十两赏银。 朱元璋却没有理会黄子澄的哭诉,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缓步行至榻前,看了眼脸色灰败的朱允炆。 榻上的朱允炆气息微弱,嘴唇发紫,眼窝下陷,看上去当真像是命悬一线。 可朱元璋的眼神中没有一个祖父看到孙子濒死时的悲痛,只有看透一切的厌恶与失望。 “太医。”朱元璋声音落下。 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太医令连忙爬了过来,磕头如捣蒜:“回……回陛下,微臣才疏学浅,实在查不出太孙殿下所中何毒。只知此毒极为霸道,瞬间封锁了殿下的五臟六腑,脉象细若游丝……微臣已经用尽了施针催吐之法,皆是毫无起色……” 朱元璋低头看他:“查不出毒?” 太医令將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磕出沉闷的响声。“微臣无能!殿下脉象衰败极快,此毒闻所未闻,微臣……微臣已尽力了!” “废物。”朱元璋淡淡吐出两个字。 太医令浑身一颤,瘫软在地。 朱元璋没有再看榻上脸色灰败的朱允炆,而是缓缓转过身。那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落在了黄子澄的身上,“黄子澄。” “臣在!”黄子澄心头猛跳,连忙叩首。 “咱记得,你乃太常寺卿,掌国家祭祀、礼乐之事。”朱元璋的语气依旧平淡,说出的內容却令人发寒:“这深更半夜,又是风雨交加,你不在府中安歇,却出现在这戒备森严的孝陵偏殿里。怎么,这钟山夜雨,就这么合你们的雅兴?” 黄子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抬起头,满脸悲戚:“回陛下!臣等听闻太孙殿下近日偶感风寒,心中记掛,特来探望。谁知刚到偏殿,便撞见刺客行凶,殿下毒发倒地。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哦?是吗?”朱元璋似笑非笑,隨即看向跪在地上的齐泰和方孝孺,“你们两个,也是来探病的?” 齐泰喉结滚动,脸色发白,硬著头皮道:“臣等……也是忧心太孙安危。” 方孝孺伏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太孙乃国本,臣等不敢不忧。” “好一个同心,好一个忠君体国。”朱元璋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却愈发冰冷,“咱倒是不知道,咱大明的孝陵,什么时候成了你们这帮文臣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咱更不知道,你们这些文官什么时候能调动孝陵卫了?” 轰! 黄子澄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齐泰和方孝孺的呼吸猛地顿住。 “怎么,不哭了?”朱元璋向前逼近一步,十二章纹冕服在烛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咱给了你们活路,你们偏要往死路上走,真当咱老了,眼也瞎了?” 黄子澄的心彻底沉入谷底,也反应了过来,皇帝什么都知道! 朱允炆躺在榻上,指尖微动扣住被褥,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他想喊停。 可事已至此,退无可退。黄子澄眼底闪过疯狂之色,猛地从地上窜起,退后两步,一把抓起桌案上的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清脆的碎裂声在偏殿內格外刺耳。 “动手!” 榻上的朱允炆猛地睁眼,瞳孔里先是恐惧,隨后才涌出病態的希冀。他撑著床沿想坐起来,手臂却抖得几乎支不住身子。 齐泰和方孝孺也从地上爬起,脸上交织著恐惧与亢奋,齐齐退到黄子澄身后。 三位大明顶尖的清流文臣,在这一刻,彻底撕下了所有的偽装。 殿外风雨大作,雷声滚滚。 朱元璋稳稳立在原地,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十二章纹冕服在烛火下散发著冰冷的幽光。在场隨行的八名內侍动作极快,瞬间踏前一步,將老皇帝护在最中央。 朱允熥与郭镇同时滑步上前,一左一右挡在朱元璋身前。郭镇右手拇指已经顶开绣春刀的刀格,一截雪亮的刀身暴露在空气中,杀机牢牢锁定前方的黄子澄。 第96章 既如此,那就让我来做这尉迟敬德! 一息。 两息。 三息。 茶盏碎裂后的第五六七八息,偏殿外依旧只有雨声。 没有想像中那三百名披坚执锐的孝陵卫刀斧手破门而入的震撼画面,也没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黄子澄脸上的狂热渐渐凝固,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喉结艰难地滚动著,“李景……动手啊!李景!” 回应他的,是一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 紧接著,甲叶倒地声、刀锋入肉声、骨头折断声,接连从素幔之后传来。 浓郁的血腥味顺著夜风,钻进眾人鼻腔。 黄子澄面如死灰,双腿一软,整个人彻底瘫坐下去。齐泰更是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响声。方孝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这下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皇帝什么都知道。 既然知道,又怎么可能毫无防备地走进这座孝陵偏殿? 朱元璋稳如泰山,十二章纹冕服被夜风吹得微微震动。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下令。 殿外,暗卫统领天理的声音只响了一次:“杀。” 隨后,一道慵懒的声音,忽然在殿內响起。 “诸位大人,都玩够了吧?” 挡在朱元璋身前的那名青衣內侍,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圆帽,隨手扔在黄子澄膝前。那张俊美又略显青涩的脸庞,彻底暴露在摇曳的烛光下。 朱允熥。 黄子澄瞳孔骤缩,指著朱允熥的手指剧烈颤抖,“吴王!是你!” 榻上的朱允炆也猛地睁大眼睛,散元丹的药劲还在,他动弹不得,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呜咽。 没等朱允熥接话,偏殿厚重的木门被“砰”地一声猛烈撞开。 孝陵卫千户李景浑身是血地跌撞进来,他身上的制式铁甲已经被砍出了数道豁口,左臂齐根而断,右臂却仍死死攥著一柄缺口长刀。 跟在他身后的,是十余个同样满身浴血、双眼赤红的叛军。 “护驾!”八名大內侍卫齐声暴喝,瞬间拔出腰间绣春刀。 “杀!杀了皇帝!立太孙!”李景状若疯魔,仅剩的右手死死握著一柄满是缺口的长刀,不顾一切地朝著朱元璋的方向扑来。十余名军士紧隨其后,发起了绝命衝锋。 朱元璋负手而立,苍老的面庞上没有一丝表情。他那双浑浊的双眼只是冷冷地看著这些扑上来的螻蚁,內心毫无波澜。 朱允熥活动了一下手腕,下一瞬,抽刀上前。 手起刀落,冰冷的刀锋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啸,十步杀一人,两人,三人...... 朱允熥没有丝毫停顿,他那张隱藏在阴影中的俊美脸庞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將生命视作草芥的冷漠。 权力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奉天殿上那些引经据典的煌煌高论,更不是孔孟之道里那些温情脉脉的君臣父子。在这残酷的世界里,能让所有人闭嘴並屈服的唯一真理,只有刀锋所及之处的绝对毁灭。 齐泰瘫坐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著,他那一辈子都在经史子集中浸淫、试图用道德礼教来框定天下万物的心智,在眼前这幅血肉横飞的场面前,彻底崩塌。 他眼睁睁地看著那个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孝陵卫千户李景,被朱允熥一脚踹碎了胸骨,重重地砸在供奉著祭器的紫檀木长案上,连一声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没了声息。 就在这令人肝胆俱裂的杀戮盛宴中,黄子澄突然像诈尸般从地上弹了起来,顾不得双腿的酸软,连滚带爬地衝到床榻边,一把揪起朱允炆:“殿下!走……我们快走!” 此时无力的朱允炆浑身瘫软,黄子澄用尽全身力气,半扛半拖地架著他,借著素幔的掩护,朝著偏殿侧面的一处角门挪动。那扇门直通孝陵后山的密林,只要逃出这扇门,遁入钟山那茫茫的夜雨与密林之中,或许还能爭得一线生机。 然而,在这个被算计到骨子里的权谋杀局之中,命运之神又怎么会向失败者展现它那吝嗇的仁慈? 偏殿通往后山的角门前,原本昏暗的光线被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彻底遮挡。 郭镇穿著那身沾染了些许雨水的青色太监服,此刻已经静静地佇立在门槛內侧。他那只握著绣春刀刀柄的右手稳如磐石,拇指轻轻摩挲著雕刻著繁复云纹的刀格,眼神中透著丝丝......兴奋? “给老夫滚开!此乃大明皇太孙,尔等阉狗若敢阻拦,诛你九族!”黄子澄的理智已经被恐惧彻底烧毁,他根本没有认出眼前这个穿著太监服的人是大明武定侯的长子,只是本能地用他那早已一文不值的官威发出色厉內荏的咆哮。 郭镇没有理会这条狂吠的老狗,他的目光越过黄子澄颤抖的肩膀,越过满地横流的鲜血,落在了大殿中央那个宛如杀神降世、正將最后几名叛军逼入死角的吴王朱允熥身上。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郭镇的心思飞速流转。 黄子澄他们跑不掉,殿外的暗卫早就將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真正棘手的,是那个被黄子澄拖著逃跑的皇太孙!朱允炆虽然参与了谋逆,但他毕竟是先太子的血脉,是皇上的亲孙子。吴王如果亲手杀了兄长,便会背上弒兄的千古骂名,將来就算是如李世民般成就千古一帝,也始终要背负杀兄之名。 朱允炆是个烫手山芋,必须死! 郭镇的眼中闪过一丝狠绝。武定侯府的荣华富贵,他郭镇的封侯拜相,就在这一刀之间! 既如此,那就让我来做这尉迟敬德! “让开……”朱允炆瘫软在地上,他那涣散的瞳孔中倒映著郭镇那张逐渐变得变態的面庞。 “殿下,您累了,该歇息了。”郭镇的声音极轻,轻得就像是江南三月里拂过柳枝的微风。 黄子澄猛地意识到什么,拼命將朱允炆往身后拽。 就在此时,大殿內传来一声巨响,朱允熥將最后一名死士连人带刀砸得倒飞而出,尸体狠狠地撞在角门旁边的红漆盘龙柱上,吸引了殿內所有人的注意。 就是现在! 郭镇手腕一转,绣春刀彻底出鞘,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颤抖,寒光掠过黄子澄的手臂,直取朱允炆心口。 第97章 云开雨霽,新君当立 噗嗤!刀锋入肉,郭镇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手腕一压,绣春刀从朱允炆的心口拔出,带起一蓬灼热的鲜血。 朱允炆的身体猛地绷紧,眼底的恐惧与不甘在瞬间凝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一声“皇爷爷”,但喉咙里只涌出大股的血沫,隨后脑袋一歪,彻底没了生息。 朱允炆,卒。 “殿下!”黄子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死死抱住朱允炆尚有余温的尸体,状若疯魔。 郭镇利落甩去刀刃上的血珠,转身,对著朱元璋的方向重重跪下,声音沉稳:“陛下!贼首黄子澄挟持皇太孙,臣护驾失察,刀势难收,误及太孙。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一时间,殿內眾人呆若木鸡,只闻殿外呼啸的风雨声和黄子澄绝望的呜咽。 朱允熥站在阴影里,目光在郭镇身上停了一瞬。 朱元璋没有开口,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已经开始变得冰冷的朱允炆。 那是朱標的儿子,也是他曾经亲手扶上太孙之位的孙子。 可今夜之后,他就只是史书上冰冷的三个字了。 天光微亮,杀戮终焉。 暗卫统领天理踏入殿中,甲冑上还滴著血水。 他单膝跪在朱元璋脚边,低声道:“稟皇爷,孝陵內外已清理完毕。叛军伏诛二百一十八人,生擒四十三人,无一漏网。” 朱元璋缓缓收回视线,目光掠过瘫软在地的黄子澄、齐泰和方孝孺三人。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压得满殿无人敢抬头: “太孙遇刺,身中剧毒,不治身亡。” “著礼部擬制,按亲王规格,入葬。” 黄子澄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朱元璋这句话,等於彻底抹去了朱允炆作为储君的最后痕跡,也给今夜的屠杀定下了基调。 “黄子澄、齐泰、方孝孺。”朱元璋的语气越来越冷,“勾结孝陵卫,意图谋反,大逆不道。” “诛九族。京中所有与之关联的门生故旧,一律交由锦衣卫彻查,寧可错杀,不可使一贼漏网。”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宣告了大明朝堂上一股庞大文官势力的彻底覆灭。 齐泰两眼一翻,直接嚇晕了过去。方孝孺闭上眼睛,浑身止不住地痉挛,那引以为傲的清流风骨,在九族尽诛的屠刀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与脆弱。 “拖下去。”朱元璋转过身,不再多看这些失败者一眼,在內侍的搀扶下缓缓向殿外走去。 当他的脚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身形微微顿了一下,隨后一道冰冷的旨意在雨后的清晨迴荡。 “孝陵今夜入局之人,一个不留。” “是!” 天理叩首领命。 朱允熥跟在朱元璋身后,抬头看了一眼钟山上空的晨光。 这一夜过后,应天府再无朱允炆。 也再无清流三魁。 ...... 应天府,御花园。 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春日的暖阳洒在波光粼粼的池塘面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朱元璋换上了一身宽鬆的常服,靠在池塘边的软榻上,手中抓著一把鱼食,漫不经心地向水里拋洒。色彩斑斕的锦鲤立刻蜂拥而至,为了那几粒饵料互相挤压、翻腾,搅得水面不得安寧。 池边摆了两张绣墩。 信国公汤和坐得鬆散,喝著茶像个没睡醒的乡下老头。 武定侯郭英却坐得笔直,茶盏端在手里,半口都没喝。 今早九门戒严,锦衣卫满城拿人。 黄府、齐府、方府的大门全被贴了封条。 整座应天府,一时间风声鹤唳。 “老伙计们。”朱元璋拋下最后一点鱼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平淡:“允炆没了。” 汤和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紧,隨即將茶盏稳稳放下,长长地嘆息了一声:“陛下节哀。黄子澄这帮酸儒丧心病狂,竟敢勾结孝陵卫谋逆,还害死皇孙。诛他们九族,都算是便宜了这群乱臣贼子!” 作为深諳明哲保身之道的泥鰍,汤和自然知道这时候该把矛头指向谁。 无论真相如何,皇帝给出的定性,就是大明唯一的真相。 朱元璋拿起太监递过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转头看向一直低眉顺眼的郭英,淡淡道:“郭镇杀的。” “噹啷——” 精致的汝窑青花茶盏脱手而出,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郭英一身,但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这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將,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浑身的汗毛全部炸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个弹跳,翻身离开绣墩,双膝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石板上。 “臣教子无方!犯下滔天死罪!”郭英的额头紧紧贴著地面,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里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求陛下开恩,臣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留郭家一条血脉!” 弒杀皇孙,这是夷三族都嫌不够的谋逆大罪。郭英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那个平日里看著还算稳重的长子,怎么就敢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杀了皇太孙! 汤和低头喝茶,眼皮却微微一跳,好小子! 看著郭英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朱元璋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发怒,只是再次將目光投向了池塘里那些爭食的锦鲤。 “行了,起来吧。”朱元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咱要是真想治他的罪,你现在就没机会在这儿陪咱餵鱼了。” 郭英依旧趴在地上,不敢动弹半分。 “郭四啊,你生了个敢替新君挡骂名的好儿子。”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郭英浑身一震,额头压得更低:“臣不敢!” 良久,朱元璋嘆息了一声,这声嘆息里,有著对皇权残酷的无奈,也有著对天下苍生的负责。 “允熥这次在江南干得漂亮。”老皇帝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种看到大明帝国有了合格继承人后的欣慰。 朱元璋站起身,望著远处的奉天殿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一字一顿地说道:“明日早朝,咱就昭告天下。” “册吴王允熥,为皇太孙!” 第98章 嘿嘿,给你看个好东西 永嘉公主府內,廊檐下的水滴答作响,像是在为何人的离去而垂泪。郭镇脚步沉稳,踏著青石板走入后院,那身青色內侍服上的血跡虽已乾涸,却显得格外刺眼。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此刻掛满了疲惫。 “捨得回来了?”一道略显清冷却透著浓浓担忧的声音响起。 永嘉公主朱善清立在朱漆廊柱旁,手中绞著一方素色帕子。见郭镇走近,她並没像往常那般上来便是一顿劈头盖脸,而是快步上前,微凉的手指带著些许轻颤,在郭镇的胸口、双臂处细细摸索,眼眶微红,声音中带著幽怨:“在江南受了伤也不说,回了京城又连夜赶往孝陵。郭镇,你真当自己的命是铁打的?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本宫怎么办?” 郭镇感受著妻子指尖的温存,心中最柔软的一处微微颤动。 到了嘴边的浑话,这一刻全都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顺势在廊下的胡床上大咧咧地坐下,指了指桌上已经放凉的茶壶,嗓音沙哑:“夫人,赏口水喝。” 朱善清横了他一眼,虽是嗔怪,却依旧动作轻柔地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郭镇一饮而尽,隨即將杯子重重往桌上一磕。 “孝陵到底出了什么事?父皇昨夜亲去,今早回宫后,连早朝都没开,直接拿了黄子澄他们,甚至……连武定侯都被召进宫了。”朱善清忍不住问道,眼中透著惶恐。 郭镇抬起头,那双原本贱气十足的眸子里,此刻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幽光。他凑近妻子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把朱允炆杀了。” “嘶——!” 朱善清像被火燎了指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伸出手死死捂住郭镇的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惊恐地望向四周,见侍女都在远处,这才压低嗓音颤声道:“你疯了!允炆可是大哥的骨血,还是皇太孙!” 郭镇轻轻拿开妻子的手,语气平静:“夫人,不是我疯了,是他们疯了。朱允炆勾结黄子澄行弒祖之事......这一刀,不仅是断了他的气,更是为了给吴王殿下,给咱们郭家,劈开一条通天大道。” 听完郭镇的讲述,朱善清愣在原地,原本聪慧的脑子在这一刻有些转不过弯来。她当然知道“通天大道”指的是什么,吴王入京,太孙身死,这大明江山的继承人,已是不言自明。 “难怪……”她喃喃自语,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哀慟,“难怪父皇要將公公召入宫。弒杀太孙的罪名,父皇不便扛,吴王不能扛,只能让咱们郭家......想来父皇是为了保全你的命,才不得不敲打公公。” 她顿了顿,神色复杂地看向郭镇:“没看出来,你平日里只知道吃喝嫖赌,关键时候倒真敢把命押上去。” 郭镇扯了扯嘴角,笑意里没了半分轻佻。 一时无言,朱善清看了郭镇许久,心中戚戚,嘆道:“允炆那孩子……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当真是天家无亲情......” “亲情是这世上最昂贵的奢侈品,咱们这位吴王殿下给得起,可朱允炆,他不仅给不起,还想拿它当杀人的刀。” 郭镇也嘆了口气,刚想宽慰朱善清几句,却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清亮的通报。 “吴王殿下到——!” 隨著这声通报,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跨入了公主府的大门。 朱允熥此时已经换下了小太监装,穿著一件玄色暗纹的王袍,腰间束著金丝玉带,原本略显稚嫩的脸庞在清晨日光的映衬下,竟显出一种不怒自威的霸道。即便他极力收敛,依旧让府內的家丁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殿下!”郭镇忙不迭地要起身行礼。 朱允熥一步跨上前,大手稳稳按在郭镇肩头,將其按回了椅子上。他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扫过郭镇和永嘉公主,嘴角浮现出一抹真诚的笑意:“在自家地界,整这些虚礼作甚?姑父,昨夜辛苦了。” 说著,朱允熥竟转过身,对著永嘉公主朱善清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侄儿见过姑姑。这些年......让姑姑替我担心了。” 朱善清见状,眼眶里的泪珠再也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她快步上前扶起朱允熥,手掌轻抚他的衣袖,声音哽咽:“熥儿,好孩子……长大了,当真是个顶天立地的小大人了。你这些年在宫里吃那些苦,姑姑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总算是……总算是熬出头了。” 皇室之中的亲情往往薄如蝉翼,但在这一刻,朱允熥从这位嫡亲姑姑眼中看到的,却是毫无杂质的怜惜。 “苦不苦的,都过去了。”朱允熥温柔一笑,拍著朱善清的手,转头看向郭镇,从怀中摸出一道盖著皇帝私印的圣旨,“老爷子点头了,吕氏上下,今日一起清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郭镇神色一凛。 朱允熥负手而立,目光投向东宫的方向,幽幽道:“如今,也没有留著的必要了。” “好!我这就去!”郭镇猛地起身,眼神中战意升腾。 “不仅要灭族,吕氏这些年还通过东宫往江南转了不少银子,”朱允熥拍了拍郭镇的肩膀,语气幽深,“有些事,老爷子不方便明著说,但我们要办得利索。去吧,带著锦衣卫去,谁敢拦,杀无赦。” “臣领命!”郭镇抱拳,转身之际,那一身青色长袍被风带起,竟也生出了几分统帅三军的英武。 朱允熥目送郭镇离去,隨后转身看向朱善清,语气放轻:“姑姑,今日劳烦姑父了。等东宫旧帐清完,我亲自送他回来歇著。” 朱善清摇头,看著朱允熥,眼中满是疼惜:“正事要紧,熥儿莫说这些见外的话!” ...... 应天城北,鸡鸣寺。 钟声悠扬,姚广孝盘坐於后山禪房內,黑白棋子交错,局势已到中盘,他手中捏著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虽然他被软禁於此,但锦衣卫在朱允熥的授意下,並未在衣食上亏待他,只是切断了他与外界的所有联繫。 突然,一阵急促且略显嘈杂的靴声在院內响起。 姚广孝眉头微皱,手中的黑子迟迟未曾落下。这鸡鸣寺的锦衣卫向来肃穆,今日这般反常,必有大事! 他缓缓起身,推开禪房木门。只见院中几名平日里一脸阴沉的锦衣卫校尉正围成一圈,互相低声议论著什么,其中一名校尉手中提著一个朱漆木匣,见到姚广孝出来,不仅没有阻拦,反而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嘿嘿,大和尚,你来的正好,给你看个好东西。” 第99章 李景隆:坐等奉天殿开朝 锦衣卫说著,便將那个朱漆木匣往姚广孝面前一送。 姚广孝心生疑惑,目光落在那朱漆木匣上。他一生精研三教九流、奇门遁甲,自认能看透天下大势,可在这个看似寻常的木匣面前,他那颗古井无波的心竟生出了一丝悸动。 这名锦衣卫却没管那么多,嗞著个大牙,单手扣住铜锁,猛地掀开盖子。 一颗头颅,静静躺在朱漆木匣之中。那標誌性的山羊鬍,以及眉宇间还残留著惊恐,正是相术大师、他的至交好友袁珙。 姚广孝瞳孔骤缩,心臟猛地一抽。 “我尼……” 一句市井脏话已经在喉咙里打转,硬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阿弥陀佛!!!” 姚广孝双手合十,拇指死死捻著佛珠,念珠在指尖被捏得嘎吱声。他死死盯著袁珙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僧袍。 他太清楚袁珙的手段了。这老东西精通遁术与易容,哪怕是深陷绝境也能找出一条生路。可现在,这颗头颅就这样毫无尊严地摆在他面前。 袁珙死了,死在江南。 这意味著什么,姚广孝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燕王在江南布下的所有暗线、扬州八大盐商、甚至於他们多年来苦心经营的江南人脉,已经被那位十五岁的吴王连根拔起。 摧枯拉朽,不留余地。 心灰意冷间,姚广孝深深嘆了口气。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属於自己的屠刀。 既然袁珙已死,江南这盘大棋满盘皆输,他这燕王的入幕之宾,想必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必要了。 然而,更让他感到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兄弟们,撤了。”百户一挥手,转身便向院外走去,十余名锦衣卫校尉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跟著便往外走。 姚广孝愣在原地,睁著大大的眼睛,满是不解。 那领头的锦衣卫校尉走到院门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吴王殿下回来了。殿下有令,鸡鸣寺的看管即刻撤除。” 而后,又拥戴者几分戏謔的语气补充道:“你自由了。是留在应天府吃斋念佛,还是回北平找你的燕王殿下,隨意。” 说罢,校尉头也不回地跨出院门,只留下姚广孝一人站在空荡荡的院落中。 自由了? 隨意? 微风拂过,捲起院墙角的几片落叶。姚广孝看著匣子里那袁珙的头颅,先是呆滯,隨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一个隨意!好一个吴王殿下!” 杀人诛心,莫过於此。 放他回北平,是因为朱允熥根本不在乎。那位年轻的吴王已经携著整个江南的財富和民心班师回朝,大明储君之位已成定局。 朱棣就算有通天的军事才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只能乖乖蛰伏。 现在回去找燕王,还能做什么?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姚广孝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无比清明。他走到石桌前,伸出粗糙的手指,將袁珙的眼睛缓缓合上。 权力的游戏,从来不讲究个人的忠诚,只看谁能制定最终的规则。 姚广孝转过身,看向皇宫的方向。 他不走了。他要留在应天,亲眼看看这位顛覆了所有常理的年轻霸主,究竟能把这大明带向何等恐怖的高度。 ...... 次日,应天府码头,天光大亮。 江面上的薄雾被阵阵沉闷的军號声彻底撕裂。上百艘吃水极深的楼船与沙船在太仓卫战船的严密护航下,浩浩荡荡地驶入內港。巨大的风帆遮天蔽日,將整个码头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之中。 应天府尹和一眾六部官员、户部的主事、大理寺的少卿,早已在码头上排成了长列。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此刻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中透著掩饰不住的焦虑与期盼。 孝陵惊变的血腥气还没散,江南的捷报便接踵而至。 终於,在万眾瞩目下,巨大的木製跳板轰然砸在石板码头上,水花四溅。 李景隆一身大红麒麟服,腰挎宝剑,迈著六亲不认的囂张步伐下了船。他下巴微扬,眼神睥睨,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老子刚刚抄了半个大明”的极致狂傲。 他身后,两千名换装了全新鸳鸯战袄、眼神犀利的太仓卫精锐,手按刀柄,鱼贯而出,瞬间接管了整座码头。 “曹国公一路辛苦!”郁新连忙迎上前,目光却不住地往李景隆身后的船舱里瞟,“不知吴王殿下……” “殿下昨夜已提前回宫復命。”李景隆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郁新的话,隨即指著身后一字排开的庞大舰队,“本公奉殿下之命,押解江南查抄所得入京。郁尚书,让户部的司官们准备接库吧。” 郁新咽了口唾沫,声音微颤:“不知这数额……” 李景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隨意:“不多。现银一千四百万两,黄金十五万两。还有八十万亩良田地契,以及各类珍玩字画三百余箱。” 此言一出,整个码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闻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几名户部老主事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潮湿的地面上。 “还愣著干什么?搬啊!”李景隆大喝一声。 如狼似虎的太仓卫士兵衝上船舱,將一个个贴著封条的沉重樟木箱抬下跳板。木箱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有几个箱子因为装得太满,盖子被震开一条缝,白花花的银冬瓜在清晨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李景隆站在码头最高处,望著一箱箱银子入库,嘴角慢慢扬起。 昨日,清流三魁伏诛。 今日,江南財富入京。 等奉天殿开朝,这满朝文武便该知道,谁才是大明真正的储君。 第100章 天命落定,皇太孙,朱允熥! 天光大亮,应天府的晨钟敲响了新的一天。奉天门外的白玉石阶上,文武百官早早便已按照品级列队等候。 若是放在几日前,这候朝的队伍里必定是文官们交头接耳,高谈阔论著哪位大儒的文章,或是暗戳戳地商议著如何在朝堂上参淮西武將一本。然而今日,整个文官阵营却像是被一场倒春寒冻透了的鵪鶉,一个个都缩著头,噤若寒蝉。 黄子澄、齐泰、方孝孺三位清流领袖的府邸连夜被锦衣卫贴了封条,太常寺、翰林院、国子监更是被抓得十室九空。更令人胆寒的是,东宫吕氏一族在一日內被武定侯长子郭镇血洗,据说连吕府家的蚯蚓都被挖起来剁成两半。 与文官集团的愁云惨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武將那边几乎要溢出天际的囂张气焰。 凉国侯蓝玉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官服,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眸子肆无忌惮地在文官队伍里扫来扫去,仿佛在说:叫啊,今日怎么不叫了! “哎呀,常升啊,你说这天儿也不算冷,怎么有些人抖得跟筛糠似的?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夜里怕鬼敲门啊?”蓝玉故意拔高了嗓门,那破锣般的嗓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震得几个品级较低的文官脸色煞白,却愣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常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咧嘴一笑,配合著打趣道:“舅舅这你就不知道了,人家那是『文人风骨』,风一吹自然就骨头髮软了。不像咱们这些粗人,就知道在死人堆里滚,骨头硬得连刀都砍不进去。” 武將队伍里顿时爆发出阵阵鬨笑。 “百官入朝——!” 隨著王景宏一声悠长的唱喏,奉天殿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推开。百官鱼贯而入,按照文左武右的位次站定。 须臾,朱元璋在眾內侍的簇拥下,缓步走上丹陛,在那张代表著天下至尊的雕龙宝座上坐定。老爷子今日的面色出奇地平静,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眸子扫过大殿,所过之处,百官皆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而在丹陛之下,御案之侧,不知何时竟多设了一把紫檀木的交椅。 一道玄色蟒袍的年轻身影,正端坐其上。他面容俊朗,剑眉星目,手中把玩著一块温润的玉枕,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 朱允熥没有看底下的任何人,甚至没有刻意释放什么威压,但仅仅是坐在这象徵著国本的位置上,便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死死地压在了文武百官的心头。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王景宏拂尘一甩,尖细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大殿內一时间鸦雀无声。 终於,文官队伍的后方,一名身穿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迈著坚定的步伐跨出队列,手捧朝笏,朗声高呼:“臣,翰林院学士解縉,有本要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匯聚到了解縉身上。几个老学究在心里暗骂:这解大头不要命了?没看今天风向不对吗! 解縉却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他走到大殿中央,撩起官服下摆,恭恭敬敬地叩首一拜,隨后挺直了脊樑,声音洪亮地开口了:“臣要参奏吴王殿下!” 此言一出,蓝玉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虽然没带刀,但他那架势仿佛隨时准备衝上去把解縉生撕了。 连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都微微挑了挑眉毛,目光中多了一丝玩味。 解縉面不改色,继续高声道:“臣参吴王殿下,江南之行,劳苦功高,却未曾向天下广布其德,实乃吴王殿下过于谦逊之过!” 蓝玉刚要骂出口的脏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憋得老脸通红。这他娘的,文化人拍起马屁来,拐弯抹角的,差点闪了老子的腰。 解縉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鏗鏘:“殿下巡抚江南,不避艰险,以雷霆手段肃清扬州盐商之毒瘤,推行『雪盐』之政,让天下百姓得以食平价之盐,此乃活人无数之仁政!又清丈隱匿田亩一百四十万亩,充盈国库,安抚流民,此乃固国本之伟业!更兼挥师出海,大破倭寇於崇明外沙,筑京观以震慑海疆,扬我大明赫赫国威!”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对吴王的崇拜之中:“殿下之功,上契天心,下顺民意。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实乃我大明之福,万民之幸!臣恳请陛下,重赏吴王,以彰其德,以慰天下!” 这番引经据典、辞藻华丽的讚美,如同连珠炮般在大殿內炸响。文官们面面相覷,心中暗骂解縉这个没有节操的墙头草,但形势比人强,几个反应快的侍郎赶紧跟著出列。 “臣附议!吴王殿下功盖千秋,实乃国之柱石!” “臣等附议!吴王千岁!” 一时间,奉天殿內竟然掀起了一阵讚美吴王的狂潮。那些曾经將朱允熥视为眼中钉的文官们,此刻几乎把肚子里能想到的溢美之词全都倒了出来。 权力的天平一旦彻底倾斜,所有的道德文章都会变成攀附权贵的垫脚石。 站在武將队伍最前列的李景隆,此刻正努力用笏板挡住自己的半张脸。他死死地咬著嘴唇,肩膀因为憋笑而剧烈地抖动著。 “哎哟喂……这帮腐儒,还真他妈不要脸!”李景隆在心里疯狂腹誹,乐得几乎要蚌埠住了。 “行了。” 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自龙椅上垂落,不大,却瞬间压盖住了满朝文武的喧譁。 朱元璋微微抬了抬手,奉天殿內立刻恢復了落针可闻的死寂。老皇帝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俯视著阶下的群臣,对於这种逢场作戏的阿諛奉承,他早已司空见惯。 “解縉说得不错,允熥这次在江南,確实干得漂亮。但大明的江山,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是靠將士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也是靠忠臣良將们踏踏实实干出来的。”朱元璋的目光从解縉身上移开,落在了武將阵营中,“王福,宣旨。” 隨侍在侧的司礼监太监王福立刻踏前一步,手中捧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此次江南平乱、整肃盐政,吴王允熥统筹有方,然將士用命亦不可没。曹国公李景隆,统领太仓卫,破水匪、歼倭寇,有大將之风,赏丝绸百匹,黄金千两,赐飞鱼服一件!长兴侯傅友德之子傅忠、开国公常升之弟常森,皆奋勇杀敌,各赏白银五百两,官升一级!隨行將士按功行赏,伤亡者加倍抚恤。钦此!” 李景隆、傅忠、常森等人立刻出列重重叩首:“臣等,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福收起第一道圣旨,紧接著拿出了第二道。大殿內的气氛陡然一肃。 “詔曰:太常寺卿黄子澄、兵部侍郎齐泰、翰林院侍讲方孝孺,结党营私,勾结孝陵卫意图谋逆,十恶不赦,夷九族!太常寺卿吕本,暗通地方,贪墨內帑,夷三族!” 文官们头垂得更低了。这几位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巨头,如今彻底成了史书上血淋淋的乱臣贼子。 王福顿了顿,话锋一转:“另,武定侯郭英,提督京营期间玩忽职守,治军不严。著即刻褫夺京营兵权,闭门省过,罚俸三年!” 群臣闻言,皆是一愣。 剥夺兵权?郭家长子郭镇不是刚在江南立了大功吗?怎么突然夺了郭老侯爷的权?难不成郭家要失宠了?一时间,不少官员看向郭英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幸灾乐祸。 在一片错愕的目光中,满头银髮的郭英颤巍巍地出列,双膝跪地,声音悲愴:“老臣,叩谢陛下天恩!臣治军有失,罪该万死!” 郭英的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无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但在他那苍老的胸腔里,却实打实地长舒了一口气。 “呼……没事了。”郭英暗自腹誹,“爽!” 朝堂上的权力交换,向来是残酷而隱秘的。用一时的京营兵权,换下长子郭镇手刃朱允炆的灭族之罪,更换来了郭家未来百年的从龙之功。这笔买卖,他郭家赚翻了。 朱元璋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伙计,微不可察地頷首。 隨后,朱元璋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隨著他的动作,整个奉天殿的空气仿佛都被抽乾了,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福双手微颤,捧出了第三道,也是最厚重的一道圣旨。这道圣旨的轴柄,用的是极品和田黄玉。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王福的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破音的激亢。 朱允熥从交椅上站起,缓步走到丹陛正中,撩起玄色蟒袍,单膝跪地。 “吴王允熥,太祖之嫡孙,懿文太子之嫡子。天资英绝,孝友仁慈。抚江南而安黎庶,平海疆而震国威。文成武德,实允眾望!” “今,仰承天意,俯顺臣民。册封吴王允熥为皇太孙!赐居东宫,授金册宝印!” “加恩,太孙允熥继续节制江南三省兵马,代天巡狩。自即日起,於文华殿正式监国,辅理万机!” “钦此——!” 轰! 如果说前两道圣旨是雷霆,那这第三道圣旨,就是彻底掀翻大明朝堂的惊涛骇浪。 监国! 不仅是皇太孙,更是手握江南军政大权,直接监国!这意味著,从这一刻起,朱允熥就是真正与朱元璋共治天下、言出法隨的大明常务副皇帝了! 蓝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憋得通红,眼眶瞬间湿润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常升,常升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死死咬著牙才没让自己吼出声来。 淮西勛贵们,熬出头了!太子朱標离世后,那把悬在他们头顶隨时可能落下的“鸟尽弓藏”的屠刀,终於被这位强势归来的太孙殿下,亲手摺断! “臣朱允熥,领旨。定不负皇爷爷教诲,不负大明江山。”朱允熥双手接过那捲沉甸甸的圣旨,稳稳站起身来。 他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晨光恰好穿透奉天殿的雕花窗欞,洒在他那件玄色蟒袍上,仿佛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將他那不怒自威的脸庞映衬得宛如神明。 蓝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毫不犹豫地双膝砸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叩见皇太孙殿下!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叩见皇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常升、傅友德、李景隆……所有武將轰然跪倒,解縉更是毫不迟疑地跪了下去,紧接著,剩余的所有文官也如推金山倒玉柱般,齐刷刷地跪伏於地,恭贺之声一时间响彻奉天殿。 第101章 老朱:孙子,这大明朝你得横著走! 奉天殿的朝会散去,百官们踩著汉白玉的台阶鱼贯而出。 乾清宫暖阁內,朱元璋褪去那身沉重压抑的十二章纹冕服,换上了一身宽鬆舒適的常服,盘腿坐在炕榻上。他那双刚刚在朝堂上震慑百官的锐利眼眸,此刻却透出几分老农般的疲惫。 朱允熥穿著那身玄色蟒袍,安静地坐在对面的圆凳上。 “既然接了这监国的差事,这大明十四省,你就算是正式挑上肩膀了。”朱元璋看著朱允熥,目光柔和。 朱允熥微微頷首,目光平静如水。 “江南那边的事情,你做得不错。但你要记住,杀戮只是破局的手段,绝不是治国的常態。”朱元璋指尖轻轻敲击著小几,发出一阵沉闷的篤篤声,“冯诚那小子虽然得了你的玄铁令牌,但毕竟根基尚浅。江南的盐政新规、清丈田亩的后续,你坐在应天府的文华殿里,也要死死地替他盯著。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伸手,你就斩断谁的爪子。” “孙儿明白。”朱允熥应声。 “应天府这边,也要办得乾乾净净。”朱元璋平淡的说出最冰冷的话,“黄子澄那帮人的九族,一个都不能会留。斩草除根,这是帝王的仁慈。” “至於空出来的那些官位,吏部会列出单子,你先过目,挑些你觉得顺手的人填上去。这大明朝堂的棋盘,该由你自己来落子了。” “好”朱允熥頷首。 窗外春光正好,屋內祖孙二人说的却全是杀伐与制衡。 一桩桩政务,一条条尺度,朱元璋说得极细。 他要趁自己还压得住天下,把这些带血的帝王手腕,拆开揉碎传授给朱允熥。 朱允熥没有插话,他听得很认真。 这些经验,不在史书里。 这是朱元璋从死人堆里杀出来,又用近三十年皇权淬出来的东西。 待政务交代得差不多了,朱元璋话锋一转,道:“今晚,你在东宫设宴。邀请的名单,王福已经替你擬好了。” 朱允熥愣了一下,眉头微皱,“皇爷爷,这不合適吧。” “有什么不合適的?”朱元璋眼皮都没抬。 “此时满朝文武皆是风声鹤唳。”朱允熥语气平静地分析著,“孙儿今日刚刚加封太孙,接下监国之权,连东宫的椅子都没坐热,便大张旗鼓地设宴。落在有心人眼里,这是在结党营私,更是在向天下人耀武扬威。这风头,出得太盛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道:“咱要的,就是你耀武扬威!” 老皇帝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你以为现在的朝堂,还是你父亲在世时的朝堂吗?那时候有咱压著,有你父亲的仁德安抚著,那些牛鬼蛇神不敢跳出来。可现在呢?江南的利益格局刚刚被你打碎重组。这朝堂底下,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著你,有多少把刀子在暗中磨著。” “这个时候,你若是退让半步,他们就会认为你心虚,认为你根基不稳。你不仅要设宴,还要大摆筵席!你要明明白白地告诉全天下,这些手握重兵的国公、侯爷,现在全都是你吴王……不,是你皇太孙的家臣!这大明的天,现在就是你撑著!谁敢有二心,就让他们掂量掂量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够不够砍!” 朱元璋这番话掷地有声,透著霸道。 他这是在用自己最后的余威,硬生生地將朱允熥推向那个至高无上的神坛,斩断所有人的幻想。 朱允熥看著老爷子那护犊子又极其霸道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他站起身,拱手抱拳:“既然皇爷爷发话了,那孙儿照办就是。” ...... 午门外,阳光正好。 刚刚经歷了一场朝堂地震的官员们,此刻正三三两两地顺著御街往外走。 武定侯郭英走在人群最前方。虽然刚刚在朝堂上被皇帝褫夺了京营兵权,还被罚了三年的俸禄,但他那双老寒腿今天却迈得格外轻快,甚至隱隱带著几分脚下生风的错觉。 “郭四!你这老东西走那么快赶著去投胎啊!” 凉国侯蓝玉大跨步地追了上来,一把拍在郭英的肩膀上,震得老头子一个踉蹌。 常升、冯胜、李景隆等人也笑嘻嘻地围拢了过来。 蓝玉上下打量著郭英,咬牙切齿地压低了声音:“你这个老狐狸,藏得是真他娘的深啊!老子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家那小子居然还有这等胆色?” 郭英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装出一副苦瓜脸:“凉国公这叫什么话。老朽治军不严,被陛下褫夺了兵权,现在正回去闭门思过呢。这心里啊,苦得很吶。” “呸!”蓝玉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你少在老子面前装蒜!夺你兵权那是皇上为了保你郭家!你家郭镇在江南立了头功不说,昨晚在孝陵怕不是……” 蓝玉没有把话说透,但在场的都是人精,哪能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李景隆忙凑上前,笑眯眯地接过了话茬:“舅公,您还真別说。郭镇这小子,以前在京城里装疯卖傻,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我还真当他是个不成器的紈絝。可这回在江南,那小子砍起人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听著周围老伙计们的吹捧,郭英心里早已乐开了花,五臟六腑都透著一股子通透舒坦。但他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连连摆手嘆气:“诸位老哥哥可莫要折煞老夫了。那竖子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他那点微末道行,还差得远呢,不成器,当真是不成器!要不是太孙殿下提携,他算个什么东西?以后啊,还得靠各位老哥哥、小老弟们多照拂照拂他。” 看著郭英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凡尔赛嘴脸,蓝玉气得牙根痒痒,猛地一捶胸口,痛心疾首地骂道:“嗐!早知道跟著太孙殿下这趟江南行能立下这么大的泼天之功,老子就算是绑,也得把蓝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兔崽子给塞进船舱里啊!” 他瞪圆了眼睛,指著周围的一圈老伙计,恶狠狠道:“都给老子听好了!下回太孙殿下再有这种差事,你们谁也別跟老子抢!必须让我蓝家的小子去长长见识!” 就在眾武將正站在御街上插科打諢时,一名穿著青色宦官服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从宫门方向跑了过来,手里还捧著一沓厚厚的红底洒金请帖。 “各位国公、侯爷,请留步!”小太监跑到近前,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儿,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蓝玉止住话头,面露疑色,上下打量著这名小太监:“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小太监不敢怠慢,连忙双手將最上面的一张帖子递到蓝玉面前,恭声道:“回凉国公的话,今夜皇太孙殿下在东宫设宴,请诸位大人今晚务必赏光。”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御街瞬间安静了一瞬。 蓝玉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那原本满是懊恼的脸庞瞬间绽放开来,笑得连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李景隆、郭英、常升等人也陆陆续续接过了属於自己的请帖。 这些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们,只稍稍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读懂了彼此眼底的深意。 东宫设宴,绝对不仅是庆祝朱允熥正位储君那么简单。这是新任监国太孙划定核心权力圈子的闭门会议。在这个节骨眼上能拿到这封请帖的人,就等同於拿到了未来大明朝堂核心决策层的入场券,真正意义上的与国同休。 “回去替本侯稟报殿下。”蓝玉將请帖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声如洪钟,震得小太监耳膜发麻,“今晚哪怕是天上下刀子,老子也准时到场!” 小太监领命退下,继续去给名单上的其他人送帖子。 李景隆望著小太监离去的背影,伸手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嘴角的笑意变得愈发深长,眼神中闪烁著对未来的野望:“诸位,都回去好好拾掇拾掇吧。今晚这顿酒,喝的可不只是酒,更是这大明朝未来百年的规矩。” 微风拂过御街的青石板,捲起几片不知从何处飘落的初春新叶。 大明的权力中枢,在经歷了江南的血雨腥风与孝陵杀局后,终於在这一张张薄薄的红底请帖中,翻开了属於朱允熥的全新篇章。 第102章 我拿你当袍泽,你竟想当我岳父! 夜幕四合,春日的晚风拂过应天府那高耸的城墙,褪去了白日的喧囂,却点燃了东宫热烈的气氛。 今夜的东宫,华灯璀璨,亮如白昼,数百盏西域进贡的琉璃宫灯更是將整座殿宇映照得熠熠生辉。 司礼监太监王福为了这场宴席可谓是绞尽了脑汁,在朱元璋的授意下,此次宴席的规格直接逾越了寻常亲王的標准,暗合天子之气,却又在器皿与规制上恰到好处地留了一丝余地。 紫檀木的案几上,摆满了一道道雕龙画凤的珍饈佳肴,琥珀色的西域葡萄酒在夜光杯中摇曳出诱人的光泽。 隨著宫门外太监一声声尖锐悠长的唱喏,大明朝堂上那些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国公、侯爷以及新晋的清流红人,纷纷在內侍的引领下踏入这座象徵著未来国本的殿堂。 凉国侯蓝玉今夜穿了一件暗红色的便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春风得意的狂傲。他不仅自己来了,还大摇大摆地带著夫人和长子,毕竟那 请帖上k可是写了“可携家眷“四个字。 在他看来,今夜就是淮西武將集团彻彻底底扬眉吐气的庆功宴,他蓝玉作为太孙殿下的铁桿“舅姥爷”,自然要在满朝文武面前好好抖一抖威风。 然而,当蓝玉大跨步地迈入正殿时,他那原本不可一世的笑容却突然僵在了脸上。 不远处的席位上,今日在奉天殿上出尽风头的翰林院学士解縉,正端端正正地坐著。这倒没什么,真正让蓝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是,解縉身旁竟然端坐著一位清丽脱俗、气质温婉的少女。那少女年方二八,眉如远黛,眼若秋水,一袭淡青色的曳地长裙將她衬托得宛如从画中走出的江南水乡仕女。 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解縉那素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的掌上明珠——解知微。 “狗日的解大头!这老小子平时在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圣人遗训,装得比谁都清高,今天参加殿下的晚宴,居然把自家闺女给带来了?”蓝玉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太孙殿下如今可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且尚未婚配。那东宫太孙妃、甚至是未来大明皇后的宝座,现在可是空悬著的。谁要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自家女儿送进东宫,那可是实打实的保家族百年鼎盛! 没等蓝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大殿门口再次传来一阵骚动。 魏国公徐辉祖一袭锦衣,步履从容地跨入大殿。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道令人无法忽视的倩影。那是一名身披大红织金披风的女子,容貌明艷大气,眉宇间少了几分寻常女子的柔弱,多了一抹將门虎女特有的英气与颯爽。她那双明亮的眼眸顾盼生辉,步伐轻盈却不失端庄,举手投足间皆是大明顶级门阀千金的贵气。 “魏国公府三妹,徐妙锦……”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还没完,曹国公李景隆摇著他那把附庸风雅的摺扇,笑得合不拢嘴,慢条斯理地踱进殿內。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著一位娇俏可人、低眉顺眼的表妹李宛儿,看向四周的眼神里透著几分涉世未深的胆怯,却偏偏生得一副极其惹人怜爱的我见犹怜之態。 这一刻,那些老实巴交只带了儿子或者乾脆只身赴宴的武將们,肠子都快悔青了。 开国公常升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痛心疾首地对旁边的武定侯郭英咬耳朵:“这帮狗娘养的老狐狸!怎么就那么阴险!太孙殿下尚未婚配这等天大的事情,我怎么就给拋到脑后去了!郭四,你家不是还有个没出阁的孙女吗,怎么不带来?” 郭英老脸涨得通红,气得鬍子都在抖:“你以为老夫不想?今日在朝堂上被褫夺了兵权,老夫哪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惹圣上和殿下猜忌?解縉这文官不要脸也就罢了,李景隆这个浓眉大眼的傢伙也跟著瞎起鬨,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简直是有辱斯文!” “皇太孙殿下驾到——!” 伴隨著王承恩高亢的通报声,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朱允熥换下了一身厚重的朝服,穿著一件极其合体的玄色常服,袖口和领口用金线勾勒著隱秘而张扬的云龙纹。他步伐稳健地从玉阶上走下,那张俊美无儔的脸庞上掛著一抹微笑。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只在殿內轻轻一扫,便將所有人的心思尽数收入眼底。 权力,永远是世间最烈、最让人疯狂的春药。 朱允熥走到主位上,並没有急著落座,而是端起桌上的一杯酒,目光越过那一张张心思各异的面庞,声音醇厚而威严:“诸位,今夜没有朝堂上的君臣之礼,只有同舟共济的袍泽之谊。大明的未来,还要仰仗诸位鼎力相助。这第一杯,孤敬诸位!” “臣等惶恐!愿为殿下效死,愿为大明效死!” 眾人齐刷刷地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暖热了胸腔,却压不住大殿內愈发汹涌的暗流。 隨著朱允熥落座,教坊司的乐女们抱著琵琶古箏鱼贯而入,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响起,身披轻纱的舞女在殿中央翩翩起舞。然而,今夜没有人在乎这些风花雪月,所有人的余光都有意无意瞟在主位上那个把玩著酒杯的年轻储君身上。 最先按捺不住的,果然是解縉。 这位朱元璋钦点的状元深諳“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他端起酒杯,微微侧头给了女儿一个眼神,隨后父女二人便在一眾武將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中,款款走向主位。 “殿下,臣解縉,携小女知微,敬殿下一杯。”解縉脸上堆满了谦卑却不諂媚的笑容,“殿下在江南推行《盐铁疏议》,以雷霆手段重塑盐政,活人无数。小女在闺中读到殿下之宏文,亦是惊嘆不已,称殿下有经天纬地之才,千古未有之格局。微臣不才,只愿以此杯水酒,代天下百姓谢殿下隆恩。” 解知微盈盈下拜,举止挑不出一丝错处。她微微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浓浓的崇拜,声音清脆如黄鶯出谷:“臣女解知微,敬殿下。愿大明在殿下治下,海晏河清,万世太平。” “这个解大头!”蓝玉坐在下方,手里的酒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他扭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个只会埋头傻吃的儿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朱允熥的目光在解知微那张清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自然能看出这女子眼中的崇拜有几分真假,但他並不反感。上位者需要的从来不是纯粹的爱慕,而是绝对的臣服与利用价值。 “解学士言重了,《盐铁疏议》能顺利推行,也离不开你在朝堂上的鼎力支持。”朱允熥笑著端起酒杯,“知微姑娘才貌双全,解学士教女有方。这杯酒,孤喝了。” 一句夸讚,让解縉父女喜上眉梢。 见状,徐辉祖哪里还坐得住,赶忙给了身旁的三妹徐妙锦一个眼色。 第103章 李景隆带妹相亲,老朱突袭东宫! 徐妙锦心领神会,一抹明艷的大红织金披风隨著步伐轻轻晃动,从徐辉祖身后款步而出。 这位魏国公府的三小姐,年方十三,身段尚带著几分少女特有的单薄与青涩。 然,一张小脸未施粉黛却已然有倾城之姿,一眼望去,只见其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蠐,齿如瓠犀。让周遭的琉璃宫灯都黯淡了三分,举手投足间尽显顶级门阀千金才有的雍容大气。 徐妙锦就这么端著酒杯,在徐辉祖的带领下不疾不徐地走到殿中,微微福身行礼。 “臣徐辉祖,携三妹妙锦,敬太孙殿下。”徐辉祖举起酒杯,声音沉稳有力。 徐妙锦双手端起夜光杯,抬眸迎上朱允熥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作出娇怯之態。 “臣女徐妙锦,敬殿下。”徐妙锦的声音清脆悦耳,条理清晰:“旁人皆赞殿下江南清田、整飭盐政之功,臣女却以为,殿下真正令人嘆服的,是敢於打破陈规的破局之勇,是洞悉陈年之弊的远见,更是泽被苍生的仁心。这杯酒,敬殿下,也敬大明未来。” 此言一出,大殿內有了短暂的死寂。 解縉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暗嘆:徐家这位三小姐,年纪虽小,但眼界与格局,绝非寻常女子所能拥有。 朱允熥握著酒杯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杯壁,看著徐妙锦那略显青涩却绝美清透的脸,微微一笑。 “徐家不仅出名將,还养出了一个独具慧眼的奇女子。”朱允熥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在大殿內迴荡,“这杯酒,孤满饮。” 徐辉祖心中大定,带著徐妙锦躬身谢恩,退回席间。 眼看著文臣新贵和魏国公府先后都上了,咱们的曹国公李景隆这下是彻底坐不住了。他二丫头自詡大明第一高富帅、勛贵圈子里的领头羊,这种关键时刻,怎么能落於人后! “殿下!殿下!微臣也有酒要敬!” 李景隆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坐在身旁正在低头吃著桂花糕的表妹李宛儿,拽著她就往御阶前走。 “哎呀,表哥你慢点……”李宛儿被拽得一个踉蹌,满脸通红,“这么多人看著呢。” 李景隆压低声音道:“怕什么?今日你多走这几步,明日少走几十年弯路!” 李宛儿脸更红了。 朱允熥放下酒杯,饶有兴致地看著李景隆:“表哥,你这阵仗,倒像是来东宫赶集的。” 李景隆半点不尷尬,反而笑得更灿烂:“殿下说笑了,臣也带著自家表妹来敬殿下一杯!臣这表妹自幼熟读女训诗书,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听闻殿下在江南的丰功伟绩,那是整日里茶饭不思,仰慕得紧啊!” 大殿內响起一阵咳嗽声。常升捂著嘴,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酒喷出来。 这二丫头,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李宛儿羞得几乎抬不起头,眼泪都快急出来了,声如蚊蚋:“臣女……臣女李宛儿敬殿下……” 朱允熥看著看著阶下这活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表哥的心意,孤记下了。”朱允熥端起酒杯,语气亲近:“只是今晚诸臣同乐,咱们自家人,你少拿宛儿妹子打趣。” 说完,他饮尽第三杯。 李景隆心里顿时踏实,他立刻顺坡下驴,笑著拱手:“臣谢殿下体恤!” 说罢,他带著李宛儿退回席位,脸上的得意几乎藏不住。 坐在后排的郭镇剥著花生米,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傅忠:“看到没,什么叫不见硝烟的战场。这也就是咱们没带女眷,不然今晚这晚宴就真成殿下的相亲宴了。” 傅忠灌了一口闷酒,嘀咕道:“早知道今晚还有这等门道,我就该让我娘把家里那几个及笄的族妹都打扮齐整带过来。” 郭镇斜了他一眼,“就你傅家那群姑娘?” “一个个抡棍子比你还狠,真送进东宫,殿下夜里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傅忠瞪眼:“你再说一遍?” 郭镇立刻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含糊道:“我说傅家家风刚正,甚好,甚好。” 周围几个武將憋笑憋得肩膀乱抖。 蓝玉的脸更黑了,看著自己身旁只顾埋头吃肉的儿子,越看越来气。 人家带闺女,带妹妹,带表妹。 他蓝家倒好。 带了个饭桶。 就在著殿內气氛热烈的时候,东宫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王承恩那尖细嗓音划破夜色。 “皇上驾到——!” 隨著这石破天惊的一声通报,殿內的丝竹管弦之声戛然而止,抱著琵琶的乐女手指猛地僵在琴弦上,甚至来不及收回动作。 殿內的文武百官脑子里“嗡”的一声,都有些懵。 蓝玉眉头一皱,魁梧的身躯下意识绷紧,然后赶紧拉著身旁的饭桶起身。 徐辉祖、李景隆等人也赶忙纷纷离席,退到一旁,准备大礼参拜。 紧接著,大殿正门处,两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迈过了门槛。 走在前面的,正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他穿著一身普通的灰褐色常服,腰间隨意繫著一根布带,脚下甚至踩著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落后他半步的,是拄著枣木拐棍信国公汤和,老將军同样是一身素净常服,满头银髮,脸上掛著一抹隨和的笑容。 在这刚刚经歷过血腥大清洗、太孙新立的敏感节点,朱允熥大张旗鼓地设宴结交群臣,本就是一件极容易触犯帝王大忌的事。 朱元璋和汤和的到来,不禁让群臣思绪翻涌,这时候老皇帝是来干什么的?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哗啦啦一片,满殿的国公、侯爷、学士重臣齐刷刷地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地砖。 朱允熥走到殿门前,微微躬身:“孙儿迎驾来迟,还望皇爷爷恕罪。” 第104章 棋盘上的皇后,与执棋的少年 朱元璋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突然绽开了一抹由衷的笑意。他大步走上前,伸出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攥住了朱允熥的胳膊,轻轻將他託了起来。 “都是自家爷孙,在自个儿家里摆这等劳什子虚礼作甚?”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殿內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轻描淡写的一拉一托,落在一眾朝廷大员的眼里,不亚于晴天霹雳。自懿文太子朱標薨逝之后,这大明朝堂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让这位铁血帝王展露出如此纯粹的亲昵。 朱元璋鬆开手,转身俯视著跪了一地的满朝文武,隨意地挥了挥衣袖,“都起来吧,趴在地上当王八孵蛋呢?” “今日是允熥在东宫摆的家宴。既然是家宴,就没有什么君臣纲常,也没有什么朝堂规矩。咱今天来,就是个来孙子家里討口热乎酒喝的老头。” 话虽如此,可底下谁敢真把他当个寻常老头? 群臣赶忙磕头谢恩,起身后却无一人敢落座,皆是眼巴巴地望著上首。 朱元璋看都没看眾人,拉著身旁一直笑呵呵捋鬍子的信国公汤和径直走到大殿右侧的一张空桌案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老哥哥,坐。咱俩老兄弟,今天就沾沾允熥的光,尝尝这东宫的御厨比咱乾清宫的手艺如何。”朱元璋拍了拍身旁的椅子,而后又对著朱允熥道:“熥儿,你坐回你的主位去,今天你是主人,咱是客。” 朱元璋都来了,朱允熥哪里还会坐那主坐,三宝很快便在朱元璋旁边给朱允熥摆好了座位。 朱元璋见状也不多言,而是毫不客气地伸手撕下一条烧鹅腿,大口咀嚼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蓝玉!” 被点到名字的蓝玉浑身一个激灵,赶紧跨出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臣在!” “你这廝平素里在军营里喝酒吃肉,那嗓门能把中军大帐给掀了,怎么今日到了太孙的场子上,倒成了锯了嘴的葫芦?”朱元璋说著,指了指自己和汤和面前空荡荡的酒盏,“还不滚过来,给咱和你汤伯伯倒酒!” 蓝玉先是愣了一瞬,紧接著露出一脸狂喜。他太清楚这位洪武大帝的脾性了,能让你倒酒,说明皇上没把你当外人,说明那把悬在自己头顶的屠刀,终於彻底收回了刀鞘! “臣遵旨!臣这就给上位、给信国公满上!嘿嘿嘿嘿......”蓝玉赶紧小跑上前,接过內侍手中的酒壶,弓著腰,稳稳噹噹地將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 群臣见皇帝真的开始大快朵颐,这才坐回各自的位置。 郭镇坐在后排,偷偷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对傅忠说:“老爷子这唱的是哪一出啊?我这心怎么七上八下的。” 傅忠目不斜视,嘴唇微动:“你问我我问谁去?” 解縉坐在席间,手心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他深諳帝王心术,自然明白老皇帝这一出意味著什么。 没有猜忌,没有试探。朱元璋亲自带著开国老帅蒞临东宫,並且不顾君臣之礼坐在下首,这是赤裸裸的为朱允熥铺路站台! 明摆著告诉全天下:我朱元璋的孙子设宴结交群臣,我不仅同意,我还要亲自来捧场。从今往后,这大明的天,他朱允熥说了算! 朱元璋端起蓝玉倒满的酒盏,与汤和轻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老皇帝咂了咂嘴,目光透过大殿內氤氳的酒气,开始在下方那些官员带来的女眷身上游走。 从解縉身旁端庄清冷的解知微,到徐辉祖身后明艷大气的徐妙锦,再到李景隆身侧娇羞可人的李宛儿。 朱元璋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那几位正襟危坐的少女,而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状似隨意地问向身旁的汤和:“老哥哥,你看,咱这大孙子,该挑个什么样的孙媳妇啊?” 满殿的呼吸瞬间又停滯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位仅存的开国元勛、大明朝最会明哲保身的信国公,会如何回答这个足以决定大明未来走向的问题。 汤和正啃著一个鸡爪子,闻言嘿嘿一笑,吐出一块骨头,抹了把嘴上的油。 “上位,这您可就问错人了。”汤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咱就是个粗鄙武夫,只晓得哪个牌子的酒更烈,哪家的烧鹅更肥。这男婚女嫁、郎才女貌的事,咱可是一窍不通。这太孙妃的人选,事关国本,自然得是您老人家和太孙殿下亲自拿主意,老臣这等粗人哪敢妄言。” 这话说的,等於什么都没说。 “你这老狐狸,滑不留手,越老越没句实话。”朱元璋冷哼一声,而后放下酒杯,不再理会汤和,目光重新落回到朱允熥身上。 “熥儿,这几家的闺女你瞧瞧,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此言一出,解縉、徐辉祖、李景隆三人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解知微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脸上依旧保持著清冷的微笑,但袖中的手指却紧紧攥住了衣角。 徐妙锦则显得坦然许多,她甚至大胆地抬起头,迎向朱允熥的目光,眼神里带著一丝好奇。 李宛儿则把头埋得更低了。 大殿的焦点,瞬间匯聚在了那个玄衣少年身上。他会如何选择?是选择代表文官新锐的解家,还是选择代表武勛集团的徐家,亦或是选择他的心腹李景隆所代表的李家? 朱允熥放下手中的玉枕,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那三位各有千秋的少女,而是端起酒杯,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从紧张不已的解縉,到一脸期待的蓝玉,再到故作镇定的郭英……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自己的皇爷爷朱元璋身上。 “皇爷爷,”朱允熥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孙儿以为,为君者,当胸怀天下。这天下,既有文臣的笔,也有武將的刀。既有士林的清议,也有市井的民生。笔桿子和刀把子,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 “但,孤的妻子,她不应该是平衡朝堂的棋子,更不应该是安抚某一方势力的工具!” “她,只能是孤的女人!” 第105章 眼下,天命在南 此话一出,大殿內落针可闻。 解縉举著酒杯,手腕僵在半空。 徐辉祖眉头一压,目光死死盯著殿中央那个玄衣少年。 李景隆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漂亮话,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满殿文武,全都被这一句话砸懵了。 在歷朝歷代的权力游戏里,皇家婚姻从来不是儿女情长。 太孙妃的位置,牵动的从来都不止一个女子的荣辱。 那是家族百年富贵,是朝堂未来格局。是无数人挤破脑袋,也想往东宫里递进去的一条通天路。 朱允熥这番话,无疑是顛覆了所有人的认知,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 解知微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徐妙锦则安静望著朱允熥的背影,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好奇。 坐在下首的汤和也停下了啃鸡骨头的动作。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朱元璋,心提到了嗓子眼。老皇帝生平最恨別人忤逆他的安排,尤其是在事关国本的大事上。太孙这般当眾拂了皇帝的意,只怕要触怒龙顏。 就在群臣都等著朱元璋大发雷霆之时,出乎所有人意料。 朱元璋却是没有任何动作,他手里捏著那半截烧鹅腿,目光越过大殿的雕花窗,望了向深邃的夜空。那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里,罕见地失去了焦距。 “孤的女人”四个字落进朱元璋耳中,让他想起了他的皇后。 那个在濠州城里,在他朱重八还是个朝不保夕、一无所有的小兵时,毅然决然把一张大饼塞进他怀里,鼓励他坚持下去的姑娘。 后来刀山火海,生死顛沛,她跟著他熬,跟著他扛,跟著他从死人堆里爬出一条帝王路。 这才是真正的结髮妻子。 大殿內的死寂持续了很久。久到蓝玉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久到解縉的双腿开始发酸。 朱元璋终於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烧鹅腿,隨意地扔在盘子里。他隨手拿过一块乾净的布巾擦了擦手,再抬眼时,眼底的沧桑已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的笑意。 “咱乖孙既然说了,那就收起你们的小心思。”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带著重重威压,“太孙妃的事情,咱和熥儿自有主张,轮不到你们来替东宫操心。” 群臣心头剧震,齐刷刷地躬身低头。 “臣等遵旨!” 解縉暗暗嘆了口气,汤和坐在椅子上,眼角的皱纹剧烈地抖动了几下。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当年懿文太子朱標大婚,娶的是开平王常遇春的长女。那是朱元璋一手包办的政治联姻,为的是彻底绑定淮西武將集团。哪怕是朱標,也无法拒绝。 可现在,朱元璋居然由著朱允熥的性子来! 老皇帝对这个孙子的宠溺,已经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 朱允熥站在殿中,听到朱元璋的回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本做好了迎接老皇帝训斥的准备,甚至打好了腹稿去辩驳。 朱允熥站在殿中,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后续说辞。 他会告诉朱元璋,妻族可以拉拢,但后宫不能成为门阀议政的侧门。 他会告诉满朝文武,未来的大明皇后,可以出身公侯,也可以出身士林,乃至可以出身民间,却绝不能成为某一派势力塞进东宫的钉子。 可这些话,都被朱元璋替他说了。 朱允熥走回主桌,拎起白玉酒壶,亲自替朱元璋斟满。隨后,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双手平举,朝朱元璋深深一揖。 “孙儿谢皇爷爷成全。” 朱元璋端起酒盏,坦然受了这一敬,仰头一饮而尽。 老皇帝放下酒杯,看著眼前身姿挺拔的孙儿,眼神柔和了几分:“熥儿,咱知道你主意大。”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寻常百姓家老翁的催促:“不过,爷爷老了。你也要抓紧些,咱还等著抱重孙子呢。” 朱允熥看著眼前这毫无皇帝架子的老人,心头微热。 没有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君臣之语回应,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好的,爷爷。” 这一声“爷爷”,没带那个“皇”字。 朱元璋怔了一下,隨即抚掌大笑。笑声震盪著东宫的横樑,透著说不出的畅快。 大殿內的压抑气氛瞬间冰消雪融。 李景隆见缝插针的本事向来是大明一绝。 见朱元璋心情大好,他立刻端著酒杯,从席位上顛顛地跑上前去。他那张俊俏的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腰弯得极低。 “舅姥爷,小子也敬您一杯!”李景隆声音洪亮,“祝舅姥爷龙体安康,万寿无疆!祝大明江山千秋万代!” 朱元璋看著眼前这油嘴滑舌的曹国公,笑骂道:“二丫头,你少在咱面前灌迷魂汤。这次江南之行,你带太仓卫破水匪、平倭寇,打得还算有章法,没丟你爹的脸。” 李景隆眼睛顿时亮了,又喝了几杯。 朱元璋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郑重:“你是熥儿的表哥。以后在朝堂上,在军中,要多帮衬你表弟!” 李景隆立刻收起笑意,猛地挺直腰板,夸张地拍著自己的胸脯,朗声道:“舅姥爷放心!小子这条命都是殿下的!谁敢挡殿下的路,臣便替殿下把他的路、他的门、他的祖坟,一併封死!” 朱元璋满意地点头:“滚回去喝你的酒吧。” “哎!” 李景隆喜滋滋地退了下去。 蓝玉见状,哪里还站得住,隨手抢了碗酒就凑了上前。 “上位!臣也敬您一碗!咱嘴笨,拍马屁的话不如二丫头会说,都在酒里!”蓝玉说罢,仰起头,“咕咚咕咚”將一海碗烈酒灌进肚子,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渍。 常升、冯胜、傅友德等一眾武勛也纷纷起身,端著酒杯上前表忠心。 解縉、郁新等文臣新锐更是不甘落后,赶紧挤进敬酒的队伍。 大殿內觥筹交错,贺词不断。 朱元璋来者不拒。他今夜没端著皇帝的架子,喝得满面红光。 几轮酒过,朱元璋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坐在后排角落的几个年轻人身上。 “傅忠,常森。” 被点到名字的两人浑身一紧,赶紧放下筷子,快步走到御阶下,单膝跪地。 “臣在!” 朱元璋打量著他们。 “你们两个小崽子,在江南杀得痛快?”朱元璋缓缓开口。 “回陛下,痛快!”傅忠大声回应。 常森抿了抿嘴唇,重重点头:“嗯。” 朱元璋点点头,眼中露出讚许:“大明的武將,就该有这股子见血不退的狠劲。你们以后跟在太孙身边,好好磨礪。这大明未来的军中大旗,要靠你们扛起来。” 两人激动得浑身发抖,重重磕头:“臣等必为殿下效死!” 朱元璋摆摆手,让他们退下。隨后,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直低头剥花生的郭镇身上。 “郭镇。” 郭镇打了个激灵,赶紧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连滚带爬地来到殿中央,双膝跪地,头磕在金砖上。 “微臣在。” 朱元璋端起面前的酒杯,盯著郭镇的后脑勺,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千钧。 “你小子这次在江南,替熥儿办的差事,办得好。”朱元璋顿了顿,接著说道,“回京后办的差事,也不错。” 郭镇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回京后办的差事”,这几个字,別人听不明白,他可是听得明明白白。 孝陵,朱允炆,那一刀。 朱元璋喝了口酒,缓缓说道:“你爹老了,以后郭家的门楣、永嘉公主府,都得靠你撑著了。退下吧。” 郭镇眼眶微红。他知道,皇帝这句话落下,郭家彻底安全了。 他没有多说话,只是用力地將额头砸在地砖上,磕出沉闷的响声。 “臣,谢主隆恩。” 这一夜,东宫的家宴一直持续到深夜,应天府的夜空被琉璃宫灯映照得微红。 ...... 千里之外,北平。 燕王府书房內,朱棣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他手里捏著几张薄薄的信纸,纸页边缘已经被他捏得起皱。 那是应天府加急送来的暗报,以及姚广孝托人带来的亲笔信。 朱棣的目光死死钉在信纸上,脸色黑如锅底,下頜的肌肉紧紧绷著。 站在书案下方的张玉低垂著头,大气都不敢出。他跟了燕王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王爷露出如此颓败且愤怒的神情。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將暗报扔在桌上。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太常寺卿黄子澄、兵部侍郎齐泰、翰林院侍讲方孝孺,谋逆伏诛,夷九族。太常寺卿吕本,夷三族。 朱棣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只有十五岁、总是低著头沉默寡言的侄子。 他原以为,只要稳坐北平,等那帮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他便有机会。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横空出世。 更让朱棣心寒的,是姚广孝的那封亲笔信。 信上写了袁珙的死状。 那个精通奇门遁甲、极擅隱匿的相术大师,被锦衣卫割下头颅,装在朱漆木匣里送到了鸡鸣寺。 信的末尾,姚广孝只写了一句话: “吴王有万世霸主之相。江南之局,满盘皆输。贫僧自囚应天,观其经天纬地,王爷勿念。若天命不可违,望王爷蛰伏,以全宗庙。” 姚广孝不回来了。 朱棣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信纸,一把塞进旁边的炭炉里。 火焰瞬间窜起,將纸张吞噬,化作黑色的灰烬。 “王爷……”张玉上前一步,声音乾涩,“咱们在江南布置的暗线,全断了……” “不要提江南了!” 朱棣厉声打断了张玉的话,他双手撑在书案上,胸膛剧烈起伏。 没了江南的財源,没了应天府的內应,没了姚广孝的运筹帷幄。 他现在只剩下面对草原风雪的十万边军。 而应天府里那个坐在文华殿监国的少年,手里握著江南一千四百万两现银,握著大明最精锐的京营,还握著所有开国武勛的绝对效忠。 实力悬殊到了令人绝望。 朱棣走到窗前,望著南方。 良久,朱棣鬆开了紧握的拳头,肩膀微微垮塌下来。 “传令下去。”朱棣转过身,语气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静,“断绝所有与南方的联络。燕王府上下,谨言慎行。边军操练减半,裁撤多余斥候。” 张玉猛地抬头:“王爷,那边军……” 朱棣转过身,目光冷冷落在他脸上。 “暗里的马料、军械、粮秣,一样都不许少。” 张玉心头一震。 朱棣望向应天方向。他的肩膀似乎垮了些,可眼底最后一点火,始终没有熄灭。 朱棣闭上眼,缓缓道:“眼下,天命在南。” 第106章 监国第一天:加薪! 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奉天殿。 晨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斜斜地打在汉白玉台阶上。金漆雕龙宝座空悬,朱元璋今日称病未朝,仅在宝座侧下方设了一把紫檀木的大椅。 朱允熥身著玄色四爪蟒袍,端坐其上。十五岁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但那双幽深的眸子扫过殿內时,却让文武百官感到一股比洪武大帝更令人窒息的沉静。 “臣等,叩见皇太孙殿下!” 百官齐刷刷跪拜,山呼海啸。 “免礼。”朱允熥淡定开口。 群臣起身,低眉垂目,心中多少有些忐忑。江南杀局的血腥味似乎还縈绕在太孙的蟒袍上,黄子澄、齐泰等人的九族刚刚在法场上杀青,谁也不知道这位新监国的太孙,今天会烧起怎样的一把火。 “今日是孤正式监国的第一天。”朱允熥扫过下方面色各异的朝臣,缓缓开口:“孤不说虚的,只说一件事。”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锁定在户部尚书郁新身上。 “郁尚书。” 郁新浑身一抖,赶紧抱著笏板迈出队列:“老臣在!” “大明如今,官员俸禄几何?”朱允熥淡淡发问。 郁新咽了口唾沫,如实答道:“回殿下,按陛下定下的规矩,正一品岁俸一千石,正七品知县岁俸九十石。折色放发时,多以宝钞、胡椒、苏木抵扣。” “九十石。”朱允熥冷笑了一声,“一年九十石米,折算成现银不过几十两,还要养活一家老小,还要迎来送往,甚至连雇几个师爷的钱都不够。” 此言一出,整个奉天殿死一般寂静。 一眾文官们如遭雷击,面面相覷。太孙这是什么意思?歷来皇帝都觉得官员贪得无厌,陛下更是恨不得不发工资,怎么太孙今天听起来,竟像是在替他们叫屈? “皇爷爷恨贪官,孤也恨。”朱允熥站起身,踱步走到玉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群臣,“但话说回来,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那是扯淡!” “水清则无鱼,但水太浑了,鱼也会死。”朱允熥猛地转身,大袖一挥,“传孤的旨意!自洪武二十六年五月起,大明九品以上官员,岁俸全部翻倍!且不再以宝钞、胡椒折色,全部发放足色现银!” 轰! 大殿內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翻倍?!全发足色现银?! 礼部、太常寺、国子监等几个清水衙门的官员当场红了眼眶。 大明的官,穷啊! 他们身上的官袍看著整齐,袖口里却缝著旧补丁。家中欠下的米帐,已经拖了三个月。 殿下居然要涨俸禄了? “殿下!”郁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殿下仁德,臣替天下官员叩谢天恩!只是……国库空虚,若是全天下官员岁俸翻倍,户部……户部拿不出这笔银子啊!” “户部拿不出,孤拿!” 朱允熥走回座椅前,猛地抽出桌上的一本厚重帐册,重重地砸在御案上。 “孤从江南带回了一千四百万两现银,十五万两黄金!这笔钱,孤没有送一分一厘进內帑!”朱允熥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已按皇爷爷手詔,另设新政银库。由京营封护,户部造册,都察院核验,锦衣卫监察。” 他目光扫过百官。 “这笔钱,足够支撑朝廷数年新政周转。” 大殿內再次陷入死寂,紧接著,是粗重的喘息声。 群臣惊呆了,不是,这钱还有我们的份呢? “臣等……叩谢太孙殿下天恩!殿下千岁!” 不知是谁带了头,呼啦啦一片,满朝文武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很多人是真的掉下了眼泪。 有个礼部老主事额头抵著金砖,肩膀抖得厉害。他熬了半辈子清水衙门,第一次觉得朝廷还记得他们也要吃饭。 不仅是文官,武將这边也是喜滋滋的,毕竟,谁会嫌钱多呢。 就在百官沉浸在巨大的狂喜中时,朱允熥冰冷的声音再次兜头浇下。 “先別急著谢恩。孤的银子,好拿,但不好花。” 朱允熥眼神陡然变得冷厉如刀:“孤给你们涨俸禄,名为『养廉银』。拿了孤的养廉银,若是再敢向百姓伸手,再敢贪墨国库一文钱,就不止是剥皮实草那么简单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摺子,扔给司礼监太监王景宏。 “念!” 王景宏展开摺子,扯著嗓子大声宣读:“自即日起,实行『考成法』!各部院寺、各布政使司、府县,每岁须立下政务考核簿。事必责实,办必限期。完不成者,罚俸;推諉扯皮者,降级;导致民怨沸腾者,革职查办,永不敘用!” 方才还在感恩戴德的文官们,瞬间懵逼了。 考成法!这是一套极其严苛的kpi考核制度! 以前当官,只要不出大错,每天喝茶看报纸就能混日子。现在拿了双倍工资,不仅不能贪,还要被这“考成法”死死地拴住脖子,像拉磨的驴一样被鞭子抽著往前赶!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太孙这哪里是仁慈,这分明是用银子打了一条狗链子,硬生生套在了大明所有官员的脖子上! “怎么?都不说话了?”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觉得孤给的银子烫手?谁若是不想拿这养廉银,不想受这考成法,现在就可以摘了乌纱帽滚出奉天殿,孤绝不阻拦!” 殿內死寂,无人敢动。 拿了钱要干活,不拿钱今日便会被踢出朝堂,明日锦衣卫就能查到祖坟上,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臣等……谨遵太孙殿下教诲,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解縉啪的一声跪下,很快。 “退朝!” ...... 文华殿,偏阁。 退朝后的朱允熥换下了一身厚重的蟒袍,穿上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他坐在案牘前,翻看著从松江府加急送来的盐政月报。王林这小子干得不错,雪盐已经彻底铺开了江南的市场,旧盐商的残余势力被清剿得乾乾净净,马上又能扩大生產,铺向全国了。 “殿下。”贴身太监三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稟报,“魏国公徐辉祖求见,说是来谢殿下昨日东宫宴请之恩。另外……徐家三小姐也跟著来了,说是皇爷召见,顺道来给殿下请个安。” 朱允熥批红的硃笔微微一顿。 徐妙锦? 回想起昨晚东宫宴席上那从容明艷的少女,朱允熥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让他们在暖阁候著。” “是。” 片刻后,朱允熥步入暖阁。 徐辉祖立刻起身,带著徐妙锦行礼。 “臣徐辉祖(臣女徐妙锦),参见太孙殿下。” “免礼,坐吧。”朱允熥走到主位坐下,顺手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魏国公今日来,不止是谢恩这么简单吧?” 徐辉祖正襟危坐,拱手道:“殿下慧眼。臣今日在朝堂上,听闻殿下提出『养廉银』与『考成法』,心中震撼。殿下此举,实乃千古未有之大变革。只是臣武將出身,不懂政务,但也知道那一千四百万两银子虽多,若要年年发放,终究有坐吃山空的一天。臣斗胆,想问殿下后续可有开源之策?” 朱允熥没有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安静如画的徐妙锦。 少女穿著一身淡紫色的对襟襦裙,梳著垂鬟分肖髻,依旧未施粉黛。感受到朱允熥的目光,她並没有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羞怯地低头,而是落落大方地迎了上去。 “徐三小姐以为,孤该如何开源?”朱允熥似笑非笑地问道。 徐辉祖嚇了一跳,赶紧呵斥:“殿下问话,不可妄言!” “无妨,孤就想听听三小姐的真话。”朱允熥摆了摆手。 徐妙锦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殿下既然问了,臣女便斗胆妄言。殿下今日在朝堂上提出养廉银与考成法,臣女以为,这只是第一步。” 朱允熥点了点头:“继续。” “养廉银收官心,考成法收官身。” “百官拿了殿下的银子,往后便要按殿下的规矩办差。” “可官员只是手脚。” 她顿了顿,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扑闪扑闪的:“臣女若没猜错,殿下是想用那一千四百万两银子做引子,做一个比江南盐政司更大的局。” 第107章 老朱:你负责赏,咱负责杀 “做一个比江南盐政司更大的局。”朱允熥唇角扬起一抹微小的弧度,指尖轻轻敲击著紫檀木案面,“那徐三小姐不妨再猜猜,孤想用这笔钱,做什么局?” 徐辉祖坐在侧首,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这话,是能隨便猜的吗? 猜浅了,是无知。 猜深了,那就是窥探储君心思。 他刚想起身替妹妹告罪,却见朱允熥一个眼神扫来,直接把他钉回了椅子上。 “孤让她说。”朱允熥声音不重,却不容人反驳。 徐妙锦没有看自家大哥那急切的表情。 她站在暖阁中央,迎著当朝皇太孙极具压迫感的目光,那双清澈灵动的桃花眼眨了眨。 然后,这位魏国公府的三小姐理直气壮地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暖阁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徐辉祖眼前一黑,朱允熥也怔了一下。 他看著少女那张坦然得近乎无辜的小脸,足足看了三息。 下一刻。 “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畅快的笑声突然在暖阁內响起,朱允熥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起来。 徐辉祖懵了。 “好一个『不知道』!”朱允熥收了笑意,抬手指了指徐妙锦,又看向徐辉祖,“魏国公,你徐家养了个了不得的女儿。聪明人常见,但懂得適可而止、知晓进退的聪明人,满朝文武里也未必有几个比得上你这妹妹。” 徐妙锦当然不是完全猜不到。 从养廉银到考成法,背后必定不是单纯给官员涨俸禄,而是一场把官场、士林、財政全部拽进来的大调度。但她更清楚,面前这个年轻的皇太孙,不仅是能写出《盐铁疏议》的奇才,更是弹指间便平灭清流与东宫旧党的大明杀神。 在上位者面前卖弄聪明,那是傻子才干的事情。 徐妙锦微微福身,语气俏皮却不失恭敬:“殿下谬讚了。臣女只懂闺阁女红,这朝堂上的银子怎么花,自然是殿下说了算。” 朱允熥看著她,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但並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端起茶盏淡淡道:“魏国公,回去告诉那些国公侯爷们。拿了孤的银子,就安分守己地办差。谁要是仗著以前的功劳在考成法上动手脚,孤的锦衣卫,可不讲情面。” 徐辉祖立刻起身,肃然拱手:“臣遵旨!” 隨后他给徐妙锦递了个眼色,兄妹二人恭恭敬敬行礼告退。 直到走出文华殿很远,徐辉祖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还在打量路边盆栽的徐妙锦,压低声音,咬牙道:“你这丫头,知不知道刚刚有多险?” 徐妙锦回头,看向那座金碧辉煌的文华殿,阳光落在琉璃瓦上,折出一片刺目的金。 她嘴角微微扬起,“大哥,殿下远比你们想像的要大度。” 徐辉祖皱眉:“大度?” 徐妙锦点了点头,轻声道:“只要別碰他的底线,他就是个讲规矩的人。” “可若碰了呢?”徐辉祖下意识问。 徐妙锦想了想,认真道:“那就没有规矩了。” 暖阁內,朱允熥喝完最后一口茶,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三宝。” “奴婢在。”一直候在门外的三宝快步走入。 “去,把解縉、郁新、茹瑺,还有国子监祭酒宋訥,给孤叫到文华殿来。” ...... 乾清宫,朱元璋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常服,盘腿坐在炕上。他手里拿著那本朱允熥亲笔书写的《养生手册》,正看得津津有味。 司礼监太监王福弓著腰,站在一丈外,將今日早朝奉天殿里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稟报了一遍。 大殿內只有王福细微的说话声,朱元璋始终低头看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王福说完,悄无声息地闭上嘴。 “说完了?”朱元璋翻过一页纸,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皇爷,说完了。”王福小心翼翼地回答。 朱元璋合上册子,隨意地扔在炕桌上。他抬起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眸子盯著王福。 “王福啊。” “老奴在。” “你说,咱这大孙子,第一天监国就拿一千四百万两银子去涨俸禄。他做得对不对啊?”朱元璋语气幽长。 王福嚇得浑身一哆嗦,直接跪在了地上,这话问的,我能说吗我。洪武皇帝平生最恨贪官,当年駙马欧阳伦走私茶叶赚了几万两银子,都被他毫不犹豫地砍了。现在太孙直接拿银子去餵官,在王福看来,这简直是在和皇上对著干。 “这……皇爷……”王福额头见汗,脑子飞速转动,“老奴不懂朝堂大事。可老奴斗胆想,太孙殿下向来算无遗策,他这么做……肯定是有他的深意。”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滑头,起来吧,都一把年纪了,別动不动就跪。” 他並没有发火,反而从炕上慢悠悠地下来,穿上千层底的布鞋,背著手走到殿门前,望著外面。 “那帮读书人,满嘴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你给他们涨多少俸禄,他们该贪还是会贪。人心的贪念,是餵不饱的。”朱元璋的声音透著看透世事的沧桑。 王福缓缓起身,躬身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不过……”朱元璋话锋一转,嘴角突然扯出一抹极其护短的笑意,“熥儿既然这么干了,就说明他看透了这帮人的骨头。” 朱元璋转身,大步走到院子里。 “咱既然把大明交给他监国,那就让他放开手脚去干!去折腾!”老皇帝猛地一挥衣袖,霸气四溢,“涨俸禄,当好人,施恩天下的事,让熥儿去做!” “要是那帮狗崽子拿了熥儿的钱,还敢不办差,还敢伸手……”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如恶狼般凶狠,杀意凛然。 “咱还没死呢!这剥皮揎草的恶人,咱来当!谁敢阻挠熥儿的新政,老子就诛他九族!” 王福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他知道,这大明的天,虽然换了太孙监国,但背后那尊真正的杀神,已经做好了隨时替孙子清扫一切障碍的准备。 发泄完杀气,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戾气瞬间消散。 他走到院子中央,双腿微曲,双手缓缓抬起,竟然一板一眼地按照朱允熥给的那本册子,打起了慢吞吞的“养生太极拳”。 一边打,这名震天下的洪武大帝嘴里还一边嘟囔著。 “吸气……呼气……气沉丹田……” “咱得好好保养身子……少生气,多吃青菜……” “咱得多活几年,活得久久的。只要咱这把老骨头还在,就没人敢欺负咱的乖孙……” 日光洒在乾清宫的青砖上,拉长了老皇帝打拳的影子。 而此时,文华殿外。 解縉、郁新、茹瑺、宋訥四人已並肩而立。 殿门缓缓开启。 朱允熥的声音,从殿內平静传出。 “进来。” 第108章 孤是要捧你做大明的圣人 殿门缓缓开启,解縉、郁新、茹瑺、宋訥四人鱼贯而入。这四人,解縉代表著翰林院与士林新锐,郁新掌控著大明的钱袋子,茹瑺握著兵部政务,而满头华发的宋訥则是国子监祭酒,天下读书人的名义导师。 他们踩著满地碎金,眼观鼻鼻观心,步伐放得极轻,惊扰了那坐在御案后的少年。 “臣等,叩见太孙殿下。”四人行至御案前丈许处,齐刷刷地撩起官服下摆,恭敬叩首。 朱允熥穿著那身月白色的常服,並没有坐在高高在上的主位,而是隨意地靠在御案旁的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他手里把玩著一块雕工精湛的田黄石镇纸,目光在四人身上缓缓扫过,並未急著叫起。 直到几人的额头都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朱允熥那清冷的声音才响起:“都起来吧。三宝,赐座。” 四人如蒙大赦,谢恩后半个屁股挨著锦杌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孤今日在奉天殿推行了考成法,诸位都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意味著什么。”朱允熥將镇纸轻轻搁在案头,开门见山,“以往地方官员三年一考,能拖就拖,能混就混。” “如今孤要求事必责实、办必限期,各部院寺的案头,最多不出半月,就会被各地上报而来的公文堆满。” 郁新与茹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凝重。户部与兵部本就是事务最繁杂的衙门,考成法一出,底下的官员为了保住乌纱帽和养廉银,必然会把所有责任和待决的摺子疯狂往上推。 “皇爷爷废除丞相,罢中书省,六部直接对君主负责。这本是为了乾纲独断,防止权臣窃国。”朱允熥站起身,倒背著双手踱步至四人面前,“但皇爷爷是马上打天下的开国之君,精力异於常人,每日披星戴月批阅奏章三四百件,尚能支撑。可孤不是铁打的,孤若把时间全耗在看那些冗长乏味、废话连篇的请安摺子和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这大明,孤还怎么去管?” 解縉心中猛地一跳。他隱隱感觉到,太孙殿下接下来说的话,恐怕会彻底顛覆洪武一朝的政治格局。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是以,孤决定重置中枢,成立一个专门辅助孤处理天下政务的机构。”朱允熥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锁定在四人脸上,一字一顿地拋出了那个足以震动天下的词汇,“此机构,名为『內阁』。” “內阁?”四人皆是一愣,这个陌生的词汇在他们舌尖滚过,带著一种未知的厚重感。 “不错,內阁。”朱允熥转身走回案后,从堆积如山的摺子中抽出一本,拿在手中扬了扬,“通政使司每日收拢天下奏摺,先送入內阁。內阁成员的职责,便是替孤將这些摺子分门別类,摘出轻重缓急。更重要的是,你们要替孤写出处理意见。” 朱允熥拿起一支蘸满硃砂的御笔,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官员上的摺子,你们看完后,用墨笔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下处理的建议,夹在摺子里呈递给孤。这,叫『票擬』。” “孤看过你们的票擬,若觉得可行,便用硃笔在奏摺上照抄或者修改批示,这,叫『批红』。” 轰! 解縉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惊得他几乎从锦杌上弹起来。郁新、茹瑺和宋訥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们都是熟读史书、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怎么可能听不出这“票擬”与“批红”背后的恐怖权力! 这哪里是什么辅助机构?这分明就是变相的丞相!把天下政务的初审权和建议权全部握在手里,皇帝每天看到的,都是內阁过滤过的信息和给出的答案。如果內阁成员在票擬上做手脚,甚至可以蒙蔽圣听,操纵国政!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啊!”茹瑺第一个跪了下来,声音颤抖,“陛下当年诛胡惟庸,废丞相,曾在《皇明祖训》中立下铁碑,后世子孙绝不可復立丞相,有敢言立相者,凌迟处死!殿下此举,若被有心人参奏,便是违逆祖训的大罪啊!” 郁新和宋訥也赶紧跟著跪下,苦苦哀求殿下三思。唯有解縉跪在地上,眼神中除了惶恐,竟然还闪烁著一种难以遏制的狂热。 “孤何时说过要復立丞相了?”朱允熥看著跪伏在地的四人,继续道:“丞相有开府建衙之权,有统领百官之权,甚至有封驳皇帝詔书之权。但內阁,什么都没有!” “內阁不设衙门,就在这文华殿偏阁办公。內阁没有直接下达政令的权力,所有的圣旨,必须经过孤的『批红』,再交由六部去执行。你们,只不过是孤的私人秘书!” “孤给你们票擬的权力,但批红的硃笔,永远握在孤的手里!孤用你们的建议,那才是圣旨;孤不用,那就是废纸一张!” 朱允熥这番掷地有声的剖析,如同快刀斩乱麻,瞬间切断了四人心中的顾虑。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套制度的精妙之处——它完美地剥离了丞相的决策权与行政权,只保留了纯粹的参谋建议权。既能大幅度减轻君主的政务负担,又彻底杜绝了权臣篡位的可能。 这简直是千古未有之帝王心术! 解縉深吸了一口气,將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声音微微发颤:“殿下圣明!此『內阁制』,实乃平衡政务之无上良策!臣解縉,愿为殿下分忧,肝脑涂地!” 见解縉表態,郁新等人也回过味来。太孙殿下既然敢在这个时候把他们叫来,必然是已经得了乾清宫那位的默许。 “臣等,愿凭殿下驱驰!”三人齐声叩首。 “起来吧。”朱允熥坐回太师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深邃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流转,“既然你们明白了內阁的作用,那就继续谈谈规矩。” “內阁成员,统称『內阁大学士』。品级嘛……”朱允熥故意拖长了尾音,看著四人瞬间绷紧的身体,淡淡道,“正五品。” “正五品?”郁新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他可是堂堂户部尚书,正二品的大员!茹瑺也是正二品的兵部尚书。若入阁只是个正五品的大学士,那岂不是被连降了数级?这在这官场讲究论资排辈、品级压死人的大明朝,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朱允熥將郁新的反应尽收眼底,嗤笑了一声:“怎么?郁尚书觉得委屈了?觉得孤给的品级配不上你手里管著的天下钱粮?” “臣不敢!”郁新后背一凉,赶紧低头,“臣只是……只是有些愚钝,不明殿下深意。” “不懂?孤今天就掰碎了揉烂了教教你们!”朱允熥从案后绕出,边走边道,“孤定正五品,就是要告诉全天下的官员,內阁不是发號施令的长官,而是替孤办事的差役!如果內阁大学士品级定为正一品、正二品,那六部尚书在你们面前岂不是要以下属自居?长此以往,內阁便会演变成事实上的中书省,你们就会变成事实上的丞相!” 朱允熥猛地转头看向解縉和宋訥:“本朝重规矩。你们品级虽低,但常伴君侧,代天子票擬天下政务。这叫什么?这叫位卑而权重!只要有孤的信任,正五品的內阁大学士,一样能让正二品的六部尚书俯首听命。可若是失去了孤的信任,你们就是个微不足道的五品文官,孤隨时可以换了你们。明白吗?!” 这一番震耳欲聋的敲打,彻底击碎了郁新等人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倖。他们终於明白,太孙殿下设立內阁,根本不是在分权,而是在用一种更为高明、更为隱秘的方式,將皇权集中到极致。 “臣等受教,殿下高瞻远瞩,臣等万死不及!”四人冷汗涔涔,將头埋得更低了。 “郁新、茹瑺。”朱允熥点將。 “臣在!”两位尚书赶紧应声。 “你们二人,依旧担任户部与兵部尚书,以本官身份入阁兼理內阁事务。郁新负责天下钱粮、赋税、百官养廉银的核算票擬;茹瑺负责军镇调防、太仓卫新军编制的推广、以及军械后勤的票擬。”朱允熥有条不紊地分配著任务。 “臣领命!” “解縉。” “臣在!”解縉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这个翰林学士,终於要真正踏入大明权力的绝对核心了。 “你文笔好,脑子活泛,便专职留在內阁。凡涉刑部、工部、吏部之常规政务,以及地方官员的考成法核验,由你初审票擬。另外,你负责统筹內阁的票擬匯总,呈递给孤。” 解縉瞳孔猛地一缩。统筹票擬?这不就是事实上的內阁首辅吗?!他强压著心头翻涌的狂喜,重重磕头:“臣,定不负殿下厚望!” 朱允熥最后將目光落在了年纪最长的宋訥身上。这位歷经元明两朝、桃李满天下的老儒生,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著这位年轻的监国太孙。 “宋老先生。”朱允熥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可知孤为何要將你这国子监祭酒,拉进这刀光剑影的內阁之中?” 宋訥嘆了口气,拱手道:“老朽愚钝。老朽一生只读圣贤书,只教天下学子明纲常、知礼义。这朝堂上的钱粮兵马,老朽一窍不通。殿下拔擢老朽,想必是看中了老朽在士林中的那点虚名,想让老朽替殿下安抚那些因考成法而心生怨懟的读书人吧?” “安抚?”朱允熥轻笑一声,“宋老先生,你太小看孤了。孤连黄子澄的九族都诛了,还会怕几个读书人在背地里骂孤?” 朱允熥走到宋訥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孤让你入阁,不是让你去安抚他们,而是要让你去砸他们的饭碗,重塑大明的根基!” 宋訥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著朱允熥。 朱允熥转过身,背对著四人,望著殿门外广阔的天地,声音冷冽:“大明的科举,考的是四书五经,写的是八股文章。选出来的人,只会摇头晃脑地背诵圣人遗训,到了地方上,不懂农桑,不懂水利,不懂算学,甚至连衙门里的帐本都看不明白!这样的人,拿孤的养廉银,孤嫌噁心!” “宋訥,孤要你入阁,负责教化与科举的票擬。孤要你在国子监內,除了四书五经,强行增设算学、农学、工学、水利之学!明年的科举,孤要增加实务策论的比重。算不明白帐的,不懂如何修桥铺路的,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也给孤滚出考场!” “殿下!这……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啊!”宋訥惊骇欲绝,声音都变了调。 科举,那是全天下读书人进身阶的独木桥,是儒家文官集团把持朝堂的命根子。太孙殿下要在科举中加入那些被正统文人视为“奇技淫巧”的算学和工学,甚至还要作为考核標准,这简直是在向全天下的士林宣战! “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不是他孔孟的天下。”朱允熥猛地转过身,眼神凌厉如刀,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宋訥的防线,“大明要开海,要商贸,要造火器,要练新军。靠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腐儒,能挡住北边的蒙古骑兵,还是能镇住海上的倭寇?!” 他走到宋訥面前,逼视著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儒:“宋祭酒,你教了一辈子书,难道真的觉得,读死书能救天下百姓於水火吗?孤给你这个內阁大学士的位置,就是让你用你在士林中的威望,把这把火给孤烧起来!你若是干不了,孤就换一个敢干的人来坐这个位置!” 宋訥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 “殿下……这是要老臣做天下士林的罪人?” 朱允熥俯身看著他,眼中含笑: “不。” “孤是要捧你做大明的圣人!” 第109章 还是吃太饱了 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夏的风吹过应天府,天气逐渐燥热了起来。 一纸《国子监学规改制章程》,由新任內阁大学士、国子监祭酒宋訥亲自颁布,该章程首次將算学、工学、农学等被士子们视为“奇技淫巧”的杂学,列入了科举考核內容。 彝伦堂前,往日里吟诗作对、挥斥方遒的斯文之地,此刻已是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近千名身穿襴衫的国子监监生,將七十多岁的老祭酒宋訥团团围住,一张张年轻脸庞涨得通红。 “宋祭酒!你身为儒宗大贤,竟助紂为虐,推行此等乱国之策,简直是有辱斯文!”一名身材高大的浙江籍监生跳了出来,指著宋訥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等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之书,为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却要我等去学那商贾之算学,匠户之工学,泥腿子之农学,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不错!” “孔孟之道,乃万世之基石!太孙殿下此举,与那暴秦之焚书坑儒何异?!” 群情激愤,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宋訥手捧著那份改制章程,苍老的身体在千夫所指下微微颤抖。他想开口解释,想告诉这些年轻人,太孙殿下不是要废圣贤书,是为了大明的未来,是为了让读书人成为真正的国之栋樑,让读书人真正能治民、治水、治粮、治军,而不是只会空谈阔论的废物。 可他的声音刚出口,瞬间便被淹没在愤怒的声討之中。 “奸贼!” “儒门败类!” “你不配为国子监祭酒!” 混乱中,一只沾满泥水的云头鞋从人群中飞出,不偏不倚,正砸在宋訥的乌纱帽上。 乌纱帽应声而落,滚落在地。宋訥满头银髮散乱,狼狈不堪。 那一瞬间,彝伦堂前反而安静了一息。 隨后,周博猛地振臂高呼:“走!我等去奉天门!去敲登闻鼓!我等要死諫!誓死捍卫圣人大道!” 近千名监生的情绪彻底被再度点燃,他们推开挡在前面的教习,潮水般涌向国子监大门,准备上演一场轰轰烈烈的“公车上书”。 …… 文华殿,偏阁。 朱允熥吃著岭南快马送来的荔枝,饶有兴致地听著蒋瓛匯报著监生们丧失理智的行为。 “殿下,国子监的监生们已经闹起来了,为首的是浙江布政使司按察使的侄子,叫周博。宋祭酒被他们围在彝伦堂,还被人扔了鞋子,现在那帮监生正要去奉天门死諫。”蒋瓛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杀气。 在他看来,这帮眼高於顶的书生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刚杀了几百黄子澄等人的门生就忘了。 朱允熥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將荔枝送入口中,轻轻咬开,甘甜汁水在唇齿间散开。 吃完一颗荔枝后,朱允熥擦著手,淡淡道:“死諫?他们也配?” “解学士,你怎么看?” 解縉急忙躬身,满脸忧色:“殿下,国子监乃天下文枢,监生们虽然行事鲁莽,但终究是为国储才。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人好言安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万不可激化矛盾,否则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啊!” “安抚?”朱允熥摇了摇头,戏謔道,“读书人闹事,只有两个原因。一是没饭吃,二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吃饱了撑的,想博个直言敢諫的清名,好为日后入仕铺路。” “这帮监生,吃著朝廷的廩米,住著朝廷的学舍,一个个养得油光水滑。孤给他们指了条明路,他们不走,非要闹。这说明什么?”朱允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说明他们还是吃得太饱,过得太好了。” 解縉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传孤的旨意。”朱允熥將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调金吾卫百人,隨孤亲往国子监。” 蒋瓛精神一振,躬身领命:“遵旨!” 解縉大惊失色,连忙跪倒在地:“殿下,万万不可啊!监生们手无寸铁,殿下若带兵前往,岂非坐实了『暴戾』之名?这……这会天下震动的!” 朱允熥从座位上站起,缓步走到解縉面前,亲自將他扶了起来。 “解学士,你记住。”朱允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静,“孤是监国太孙,孤的意志,就是皇帝的意志,就是大明的意志。跟他们讲道理,那是看得起他们。他们如果给脸不要脸,那就別怪孤不把他们当人看。” 他顿了顿,转身走向殿外,声音幽幽传来。 “孤今天,就去给这帮未来的国家栋樑,好好上一堂素质教育课。” 半个时辰后,国子监。 正当近千监生衝击著紧闭的大门,叫囂著要衝出去时,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街道尽头,烟尘滚滚。 百名身披铁甲、手持长刀的金吾卫,簇拥著一名身著玄色蟒袍的少年,缓缓而来,隨后封锁了国子监门前的大街。 阳光下,刀刃反射著森冷的寒光,刺痛了在场监生的眼睛。 那股扑面而来的铁血煞气,让方才还慷慨激昂的监生们瞬间噤声,一个个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朱允熥端坐於高头大马之上,面无表情地扫视著眼前这群惊慌失措的“天之骄子”。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座书写著“国子监”三个鎏金大字的牌坊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关门。” 一声令下,国子监的大门缓缓关上,朱允熥翻身下马,將马鞭隨手扔给身后的蒋瓛,独自一人,缓步向著千余名监生走去。 玄色的蟒袍在微风中拂动,他每一步都走得不疾不徐,脚下的青石板却仿佛承受不住那无形的威压,发出细微的呻吟。 “殿……殿下要干什么?” “他……他不会真要学始皇帝,將我等尽数坑杀吧?” 监生们下意识地向后退却,原本拥挤的人群,竟硬生生在他面前让开了一条通道。 “殿下!”那名为首的浙江监生周博壮著胆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脸色涨红,声音却因恐惧而微微发颤,“自古以来,君王不杀上书言事之臣!我等皆为大明储才,为圣人门徒,殿下今日带兵围堵国子监,与那暴秦焚书坑儒何异?!” “焚书坑儒?”朱允熥停下脚步,玩味地看著他,“孤怎么听说,是你们把宋祭酒的乌纱帽都给打了?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你们口口声声圣人大道,却当眾辱师。这就是你们读出来的圣贤书?”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监生低下了头,毕竟这事確实不占理。 周博被噎得一时语塞,强辩道:“我等此举,乃是为国本,为大道!宋祭酒不分是非,我等是为捍卫圣人大道!” “好一个捍卫圣人大道。”朱允熥鼓了鼓掌,目光扫过在场监生,“你们一个个满口孔孟,张嘴闭嘴《论语》。那孤问你们,《孟子·尽心下》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周博,你来告诉孤,这是何意?” 周博一愣,这句谁人不知?他当即挺直了胸膛,朗声道:“此乃亚圣之言,意指天下百姓最为重要,国家江山次之,君王最是无足轻重!” “说得好!”朱允熥抚掌讚嘆,隨即话锋一转,“那你再告诉孤,百姓之『贵』,贵在何处?” 第110章 穿上这身襴衫,就是读书人了? “是贵在他们能背诵四书五经,还是贵在他们能有饭吃、有衣穿、不至於流离失所、死於沟壑?!”朱允熥步步紧逼。 周博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朱允熥步步逼近,气势如山:“孤要你们学算学,是为了让你们算得清天下钱粮,不让贪官污吏有可乘之机!孤要你们学工学,是为了让你们懂得修桥铺路、兴修水利,福泽一方!孤要你们学农学,是为了让你们知道如何增產增收,让大明的百姓碗里都能有口饱饭!这,才是真正的『民为贵』!” “你们倒好,占著国子监的学舍,吃著朝廷的廩米,不思报国,不念民生,反倒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清高,阻挠新政!你们对得起亚圣的教诲吗?!” 周博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轰得头晕目眩,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允熥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发问:“《论语·子路》有云:『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你们说孤今日带兵前来,是有辱斯文。那孤再问你们,何为『名』?何为『读书人』之名?!” 他猛地一指身后那块“国子监”的牌匾,声音陡然拔高:“你们以为,考中秀才,进入这国子监,穿上这身襴衫,就是读书人了?!” “错!” “大错特错!” 朱允熥环视全场,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张年轻而迷茫的脸。 “真正的读书人,是上马能安邦,下马能治民!是手能提笔安天下,亦能跨马定乾坤!是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你们呢?”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们只会躲在这高墙之內,读著圣人的死书,骂著朝廷的新政,打著你们的老师!你们也配称读书人?你们也配谈『民为贵』?你们也配捍卫圣人大道?!” “你们捍卫的,不过是你们那份四体不勤、五穀不分,却能高高在上、指点江山的优越感罢了!” “你们捍卫的,不过是那条只需背几本经义,就能轻鬆入仕,鱼肉百姓的捷径罢了!”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监生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种种情绪交织在脸上,让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朱允熥的话,狠狠地烧在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斯文”之上,將那层虚偽的画皮烧得一乾二净,露出了底下自私而怯懦的內核。 人群的最后方,那个名叫肖环的年轻学子,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朱允熥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他寒窗苦读,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让母亲,让家人能吃上一口饱饭吗? 可他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却连自己的母亲都护不住! 而现在,太孙殿下告诉他,学算学,能让百姓不受贪官盘剥;学工学,能让百姓不受洪水侵扰;学农学,能让百姓碗里有粮…… 这不正是他毕生所求的大道吗?! 那他之前跟著这群人一起闹,又算什么? 肖环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他看著殿中央那个玄衣少年的背影,那道身影仿佛与记忆中母亲临终前对他的期盼重合了。 朱允熥没有再看那群失魂落魄的监生。 他缓缓转身,重新面向那名为首的周博。 “周博,你出身浙江官宦之家,想必不知民间疾苦。孤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告诉孤。” 朱允熥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令人胆寒的冰冷。 “是你口中的『圣人大道』重要,还是千千万万大明百姓的性命重要?” “你,选一个。” 这个问题,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选前者,是罔顾人伦,自绝於天下百姓。 选后者,是自扇耳光,否定自己方才所说的一切。 周博的身体晃了晃,嘴唇开合了数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一刻,国子监內,死寂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周博身上。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嘶哑、哽咽,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人群后方猛地响起。 “我选百姓的性命!” 那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国子监的死寂。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肖环,那个来自句容县的贫寒学子,双目赤红,泪流满面,一步一步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朱允熥面前十步处,然后“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行君臣之礼,而是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民间最重的大礼。 “草民句容县监生肖环,叩谢殿下为天下百姓立言!” 他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草民的母亲,去年冬天便是为了省下一口粮给草民赶考,活活饿死!草民苦读圣贤书十余载,却连生身之母都无力奉养!草民有罪!” “殿下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顶,让草民幡然醒悟!什么圣人大道,若不能让百姓吃饱穿暖,那便是狗屁不通的歪理邪说!” 他猛地一指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监生,厉声喝道:“我等读书人,食朝廷之禄,享百姓之供奉,理应为民请命!可你们,却为了一己之私,阻挠殿下利国利民之新政,你们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这番话,如同滚油泼入烈火,瞬间引爆了监生群体中的另一股情绪。 国子监內,並非人人都是周博那样的官宦子弟。更多的,是像肖环这样出身贫寒,靠著头悬樑锥刺股,一步步从乡野考上来的寒门士子。 他们比谁都清楚“飢饿”两个字怎么写。 “肖兄说得对!” “我等寒窗苦读,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吗?” “殿下要我们学的东西,能让百姓增產,能让朝廷富强,这才是真正的大学问!” “周博之流,不过是怕新学难学,断了他们轻鬆入仕的门路罢了!” “我等愿学新学!愿为殿下效死!” “扑通!扑通!” 一名又一名寒门出身的监生站了出来,跪倒在肖环身后。 起初只是三五个,很快便成了三五十个,最后,近半数的监生都跪了下去。他们看著朱允熥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与感激。 剩下的那几百名官宦子弟,包括周博在內,彻底傻眼了。 他们面面相覷,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站在那里,仿佛被整个世界拋弃。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一场义正言辞的“死諫”,竟会演变成这副模样。 朱允熥静静地看著这一切,脸上古井无波。 他走到肖环面前,亲自將他扶了起来。 “孤记得你。”朱允熥的声音很温和,“当初在午门,你是第一个站出来领粥的。” 肖环受宠若惊,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起来吧。”朱允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孤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读书,是真的能改变命运。不仅能改变你自己的命运,更能改变千千万万百姓的命运。” “臣……遵旨!”肖环重重地点头,眼中的泪水再次涌出。 朱允熥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了周博那群人。 方才还温和如春风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冽如寒冬。 “周博。” 周博浑身一激灵,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你,聚眾闹事,衝击国子监,当眾辱骂朝廷命官、国子监祭酒。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殿……殿下饶命!学生……学生知错了!学生再也不敢了!”周博涕泪横流,拼命磕头。 “现在知错了?”朱允熥冷笑一声,“晚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蒋瓛,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蒋瓛。” “臣在!” “为首者周博,及方才动手扔鞋、辱骂宋祭酒的十余人,全部拿下!革除功名,发配辽东充军,永不敘用!” “遵旨!”蒋瓛一挥手,如狼似虎的金吾卫立刻冲入人群,將周博等人死狗一般拖了出去。惨叫声和求饶声响彻云霄,却丝毫不能让朱允熥动容。 剩下的官宦子弟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至於你们……”朱允熥的目光扫过他们,“孤给你们两条路。” “第一,现在就收拾东西,滚出应天府,回你们的温柔乡里继续当大少爷去。” “第二,留下来。从明日起,除了经义课,算学、工学、农学三门,每日加课两个时辰。半年后,孤亲自出题考核。三门功课,但凡有一门不合格者,同样革除功名,发配边疆!” “孤只给你们三息时间考虑。” “一。” “二。” 还用考虑吗? 发配边疆和多上几门课,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我等愿意留下!我等愿意学新学!” “求殿下开恩啊!” 震天的求饶声中,朱允熥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他转身,在一眾金吾卫和跪伏在地的监生们敬畏的目光中,缓步走出了国子监的大门。 …… 当晚,文华殿。 朱允熥刚刚处理完內阁呈上来的第一批票擬奏摺,正准备歇息。 三宝却步履匆匆地从殿外走了进来,脸色异常凝重。 “殿下。”他递上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紧急军报,封口处,还浸染著暗黑色的血跡。 文华殿內刚刚因国子监事了而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再度凝固。 朱允熥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他接过那沉甸甸的军报,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捻,火漆应声而碎。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殿內,新任的四位內阁大学士解縉、郁新、茹瑺、宋訥,刚刚才从国子监的风波中缓过神来,此刻见状,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能让锦衣卫动用最高级別的血漆军报,边关必是出了大事! “殿下……”茹瑺身为兵部尚书,最为敏感,他看著朱允熥那愈发冰冷的面容,忍不住跨前一步。 朱允熥没有说话,只是將手中的军报隨手递给了他。 茹瑺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北元太尉乃儿不花,亲率三万铁骑,绕开边防重镇,於五日前突袭大寧卫!大寧都司指挥使徐闻战死,全卫危在旦夕!” “什么?!”郁新和解縉大惊失色。 大寧卫,那可是长城防线上最重要的一颗钉子,地处喜峰口与古北口之间,是屏障北平、拱卫京师的战略要地! 茹瑺继续向下看,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驻扎在附近的朵顏三卫,接我大明求援令后,按兵不动,呈观望之態!” 这话一出,连刚刚还沉浸在科举改制震撼中的老祭酒宋訥,都猛地抬起了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惊骇。 朵顏三卫是大明册封的蒙古部落,受朝廷俸禄,理应为大明镇守边疆。他们竟敢在此时抗命不遵?这与叛乱何异?! 第111章 一个敢要,一个敢给 “欺人太甚!”茹瑺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捶手心,“这乃儿不花是看我大明新丧懿文太子,朝局不稳,想来捡便宜!朵顏三卫更是狼子野心!殿下,臣请旨,即刻从京营调兵五万,由凉国侯领军,北上驰援,定要將这群反贼碎尸万段!” “不可!”户部尚书郁新立刻反驳,“咱现在虽然有银子,可那是殿下推养廉银、考成法、盐政新规的根基!五万京营一动,沿途粮道、马料、军械、人夫,全要从新政银库里抽血。仗还没打,大明刚立起来的新规矩,先要被拖垮!” 茹瑺怒道:“难道就眼睁睁看著大寧被屠?” 郁新咬牙道:“老夫没说不救!老夫是说不能这么救!” 偏阁內的气氛瞬间绷紧。 解縉眉头紧皱,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大寧扼北平东北门户,燕王殿下坐镇北平,麾下边军离得最近。” “北元寇边,他本该比应天更早反应。” “可军报里只说大寧告急,只说朵顏三卫按兵不动,却偏偏没提燕王一兵一卒。” 解縉说到此处,抬起头,声音低了几分,“此事……不对劲。” 宋訥坐在一旁,脸色发白。 他刚从国子监风波里缓过一口气,转眼便听见北疆血报。 读书人的笔墨还没干,边关將士的血已经泼到了文华殿。 一时间,小小的偏阁內,几位大明朝最顶尖的文臣吵作一团。 有的主战,有的愁钱,有的疑虑重重,每个人都有自己道理,却没一个能拿出真正有效的方案。 他们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少年。 朱允熥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墙边,那里掛著一幅巨大的《大明舆图》。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负手而立,凝视著地图上“北平”、“大寧”、“朵顏”三个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慌乱。 “茹尚书,”朱允熥头也没回,淡淡开口,“你只看到了乃儿不花的三万铁骑,却没看到这背后,有一双眼睛正盯著应天府。” 茹瑺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朱允熥抬手,指尖落在北平二字上。 “锦衣卫三日前便有密报。” “燕王府明面上裁撤斥候,边军操练减半。” “可北平城外的马料、箭簇、军械调拨,半分没少。” 此言一出,解縉瞳孔猛地一缩。 朱允熥的手指又移到朵顏三卫的位置。 “朵顏三卫上个月与北平互市,比往年多了三成。” “战马入市,盐铁出关。” “他们不是不知道大寧告急,他们是在等。” 偏阁內,瞬间死寂。 茹瑺只觉得一股寒意顺著脊樑爬了上来。 朱允熥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一个一石三鸟。我那位四叔,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殿下是说……此事是燕王殿下在背后......”解縉失声惊呼。 “那道也算不上,”朱允熥摇了摇头,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淡淡道:“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乃儿不花寇边是真,大寧危急也是真。但我那位四叔,恐怕早就得到了消息。他故意按兵不动,坐视大寧糜烂,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逼!” 朱允熥伸出一根手指:“首先就是逼朝廷。他要让满朝文武都看到,离了他朱棣,这大明的北疆就是个筛子,谁来都能捅一刀。他要用大寧数万军民的血,来彰显他燕王府不可替代的重要性。” 他再伸出第二根手指:“其次是逼孤。孤刚刚监国,考成法、养廉银、科举改制,一把火接一把火烧出去。这个时候,若北疆大败,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太孙会杀贪官,会斗文臣,会清江南。可他守不住边疆。” 几位阁臣脸色齐齐一白。 朱允熥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最后,他更是在逼著孤向他低头!只要孤开口求他出兵,接下来,军餉、粮草、甲冑、兵员、封赏,便要源源不断流向北平。”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瞬间將这盘迷雾重重的棋局剖析得清清楚楚。 解縉等人只觉得后背发凉,冷汗涔涔。 “殿下圣明!”四人齐刷刷跪倒在地,这一次,是发自內心的敬畏与臣服,“臣等愚钝!” “起来吧。”朱允熥摆了摆手,“孤让你们入阁,不是让你们来磕头的。是让你们来替孤解决问题的。” 他看著窗外,天色渐晚,晚霞如血。 “我那位四叔想玩,孤自然要奉陪到底。” 茹瑺试探著问:“殿下,您的意思是……” 朱允熥的脸上露出一抹玩味,“他不是想要钱、要粮、要兵吗?” “孤,全都给他。” 这句话一出,几位阁臣脸色骤变。 解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赶忙道:“殿下,万万不可!燕王本就拥兵北平,若再给他粮甲兵权,岂不是正中下怀?” 郁新也急了,“殿下,那可是粮草五十万石!精甲五千副!若落入燕王手中……” “谁说要从应天一路押过去?”朱允熥瞥了郁新一眼,“郁尚书,粮草是粮草,军令是军令。” “从应天搬粮到大寧,蠢。” “从沿途官仓调粮,快。” 郁新一愣。 朱允熥沉声道:“传孤旨意。” 三宝立刻取来空白令纸,跪在案前执笔。 “命曹国公李景隆,清点太仓卫新军三千,携东宫钧令北上。” “山东、河南、北平沿线官仓,即刻调粮五十万石,分段转运大寧。” “通州、真定、保定诸军库,拨精甲五千副,弓弩火器若干,由曹国公亲自核验。” 解縉眼神一动。 朱允熥继续道:“李景隆此去,可仅仅是为了押粮。” 茹瑺疑惑抬头,还未来得及发问,便听见朱允熥接著开口:“同时,昭告天下。燕王朱棣,忠勇体国,乃国之柱石。准其暂摄北平、大寧、辽东诸边军务,专討乃儿不花。凡调兵过五千、动粮过万石、擅离本镇者,须有东宫钧令与曹国公副署。” “同时,昭告天下。燕王朱棣,忠勇体国,乃国之柱石。此次平叛北元,孤心甚慰,特赐其节制北方九边兵马之权!” 轰! 这道旨意,比乃儿不花寇边的消息更具爆炸性。 解縉猛地抬头,失声道:“殿下,万万不可啊!这……这不是正中燕王下怀吗?节制九边兵马,这……这与將整个北方拱手相让何异?!” 朱允熥看著他,笑了。 “解学士,棋盘上的子都给了他,也要看他……吃不吃得下。” ...... 夜色深沉,乾清宫內灯火通明。 朱元璋盘腿坐在炕上,面前的小几上摆著一盘刚出锅的炒蚕豆,一壶温热的黄酒。 此时的他正慢悠悠地剥著蚕豆,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神情愜意得像个乡间田垄上的老农。 王福弓著腰,將文华殿发生的一切,连同朱允熥最后下达的那道惊世骇俗的旨意,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说完,他便垂手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乾清宫內,一时间只剩下朱元璋咀嚼蚕豆时发出的“嘎嘣”脆响。 许久,朱元璋才將手里的蚕豆壳扔进盘里,端起酒盅呷了一口,浑浊的老眼瞥向王福。 “王福,你说,咱那大孙子,是不是疯了?” 王福嚇得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颤声道:“老奴……老奴不敢妄议殿下。” “让你说你就说,哪来那么多屁话!”朱元璋眼睛一瞪。 王福咽了口唾沫,绞尽脑汁地措辞:“殿下……殿下此举,看似……看似是在纵容燕王,但以老奴对殿下的了解,殿下行事,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或许……这其中另有深意。” “哼,你个老滑头。”朱元璋骂了一句,脸上却看不出喜怒。 他没再追问,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咱那个老四,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当年咱让他就藩北平,就是想让他给咱看好北方的大门,顺便让他离应天府远一点。” “没想到,他这翅膀是越来越硬,心也越来越大了。”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北平城。 “咱要是年轻二十岁,现在就亲自带兵把他拎回应天,打断他的腿,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老子。” “可惜啊,咱老了。” 老皇帝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英雄迟暮的萧索。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內侍的通报声。 “皇太孙殿下求见。” 朱元璋握著酒盅的手微微一顿。 下一刻,他抬起头,眼底那点萧索瞬间散去。 “让他进来。” 殿门缓缓推开,夜风卷著寒意涌入乾清宫。 朱允熥一身玄色常服,踏著满地烛影,缓步走进殿內。 祖孙二人的目光,在灯火下撞在了一起。 第112章 朕,许你节制天下兵马! 朱允熥看著朱元璋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老的脸,缓步上前,拿起桌上的酒壶,为朱元璋那只已经空了的酒盅,重新斟满了温热的黄酒。 酒香与炒蚕豆的焦香混合在一起,瀰漫在沉寂的宫殿內。 “爷爷。”朱允熥放下酒壶,声音平静如水,“您觉得,四叔这一手,是想要什么?” 朱元璋端起酒盅,却没有喝,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杯中晃动的酒液,冷哼一声:“他想要什么?他想要咱身后这座江山,想要咱屁股底下这张龙椅!” 这一句话落下,殿內烛火仿佛都冷了几分。 王福站在远处,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允熥却摇了摇头,“是,也不是。”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图》前,目光落在北平、大寧、朵顏之间。 “四叔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现在若敢明著伸手,皇爷爷能亲手剁了他的爪子。” 朱元璋眯起眼。 朱允熥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虚虚一划。“所以,他现在要的不是龙椅,而是让全天下都觉得,除了他朱棣,没人能守得住大明的北疆。” 朱元璋握酒盅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朱允熥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虚划了一道:“大寧被围,他按兵不动,就是在逼孙儿。孙儿若是不救,便是失德;孙儿若是派庸將去救,败了,是无能;孙儿若是派蓝玉这样的宿將去救,贏了,也会被他衬托得黯淡无光,功劳最终还是会记在他『坐镇北平、威慑北元』的功劳簿上。”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这一生什么人没见过,老四这点心思,他並非看不出来。 “所以,孙儿索性就將计就计。” 朱允熥猛地转身,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著强大的自信。 “他不是想要名吗?孙儿给他!『节制九边兵马』,够不够响亮?够不够威风?” “他不是想要兵权吗?孙儿也给他!北平、大寧、辽东边军,尽归其摄,让他调个痛快!” “他不是想要粮草军械吗?孙儿更要给!五十万石粮草,五千副精甲,孤一道道旨意催著沿途官仓给他送!还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孤这个监国太孙,是何等信任、倚重他这位国之柱石的燕王四叔!” 朱元璋眼神微沉,他抬起头,死死盯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孙子。 这一刻,他甚至有些怀疑,这小子是不是真疯了。 朱允熥看著震惊的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皇爷爷觉得,孙儿是在给四叔送刀?” 朱元璋没说话。 朱允熥走回案前,拿起一颗炒蚕豆,扔进嘴里,摇了摇头道:“他朱棣若只是燕王,大寧失陷,他可以推说军令未至、调度不明。” “可若他是朝廷亲封的北疆柱石,是皇爷爷与孙儿昭告天下的忠臣良將。那大寧再出事,谁担责?” 朱元璋眼神一亮。 朱允熥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他!北元入寇,他要担责。朵顏三卫观望,他要担责。大寧军民死伤,他也要担责。因为这名,是他想要的。” “孙儿给了,他就得扛!” 乾清宫內,静得落针可闻,王福听得后背发凉。 朱允熥却还没说完,“至於那『节制九边兵马』……孙儿派了李景隆北上。他此去,不只是押运粮草,更是拿著孙儿的东宫钧令,去当监军的!” “四叔想调兵,可以。想动粮,也可以。但必须有他燕王府的令,和我这东宫太孙的钧令,外加曹国公李景隆的副署,三方齐备,方能生效!” “皇爷爷,您说,是我这太孙的钧令好用,还是他那『节制九边』的虚名好用?” 朱元璋眼底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妙啊! 用一道旨意,就將朱棣逼到了一个忠臣的道德高地上,让他动弹不得。 用一个李景隆,就將那所谓的“节制九边”大权,变成了一个看得见摸不著的空头支票。 更狠的是,他把这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 我就是要捧你,我就是要给你名分,我就是要让全天下都看到我对你的信任。你敢动一下,你就是白眼狼,你就是乱臣贼子! “哈哈……哈哈哈哈……” 想通了此中关节,朱元璋突然仰天大笑,笑声洪亮。 “好!好!好一个捧杀!”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走到朱允熥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孙子的肩膀。 朱元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拉著朱允熥坐到炕上,將那盘自己一直没捨得吃完的炒蚕豆推到他面前,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 “你这么一搞,老四那小子怕是要气得三天吃不下饭。”朱元璋的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嘿嘿。”朱允熥笑著拿起一颗蚕豆,扔进嘴里,嘎嘣脆。 朱元璋看著他,眼神变得柔和,过了片刻,老皇帝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伸手探入怀中,摸索了好一会儿,取出一块用明黄绸布包著的东西。 绸布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虎头状纯铜兵符,上面刻著繁复的云纹,虽歷经岁月,依旧寒光凛冽。 王福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朱允熥也深吸了口气。 朱元璋將那半块虎符放到朱允熥掌心。 沉,很沉。 “这是调动天下兵马的半块虎符。”朱元璋握著朱允熥的手,掷地有声,“咱今天把它交给你,许你节制天下兵马!” 王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死死贴著青砖。 朱元璋看都没看他,只盯著朱允熥:“拿著它,从今往后,这大明的兵,你想怎么调就怎么调。谁敢不听,你先斩后奏!” “咱,给你撑腰!” 朱允熥握著那沉甸甸的虎符,入手一片冰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大明的军权,算是真正地、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谢皇爷爷。”朱允熥没有推辞,郑重地將虎符收入怀中。 “跟咱还客气个啥。”朱元璋摆了摆手,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嘿嘿一笑,“不过,熥儿,你让李景隆那二丫头去看著老四,他能行吗?虽然最近表现不错,可他跟老四也算从小一起玩的,別回头被老四给收买了。” 朱允熥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皇爷爷放心,这世上,有人爱权,有人爱钱,有人爱名。” “而我这表哥,他爱的是从龙之功,爱的是李家未来百年的富贵。只要孙儿一天不死,他就比谁都靠得住。” 朱元璋一愣,隨即再次抚掌大笑。 “知人善用,驭下有方。好,好啊!” 这一夜,乾清宫灯火未熄,祖孙二人在乾清宫內对坐长谈,直到天色微明。 ...... 北平,燕王府。 朱棣端坐於主位,下方,燕王府长史张玉、大將张武、朱能等人分列两侧,一个个面带喜色,神情激动。 “王爷,您这招『围点打援』,实在是高!”张玉抚掌讚嘆,“大寧卫被围,朝廷必然震动。那小太孙初登监国之位,根基不稳,除了向王爷您求援,別无他法!” 朱能沉声道:“末將已经打探清楚,乃儿不花此次只带了三万骑,都是些老弱病残,不过是想来抢些过冬的粮草。只要王爷一声令下,末將愿领五千精骑,不出三日,必將那乃儿不花的人头献於王爷马前!” “不急。”朱棣抬起头,脸上带著一丝运筹帷幄的笑意,“现在还太早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报——!王爷!圣旨到!” 来了! 朱棣的眼睛瞬间亮了。 张玉、朱能等人也是精神一振,脸上难掩兴奋之色。 片刻后,一名风尘僕僕的传旨太监在王府侍卫的引领下,走入书房。 “奴婢,叩见燕王千岁。” “免礼,宣旨吧。”朱棣故作平静地摆了摆手,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传旨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那捲明黄色的圣旨,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咨尔燕王朱棣,太祖之嫡四子,忠勇体国,乃国之柱石……” 开头便是一阵天花乱坠的夸讚,听得朱棣心中舒坦,张玉、朱能等人更是与有荣焉,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今北元寇边,大寧危急。朕心甚忧,然太孙监国,经天纬地,已有良策。特昭告天下,彰燕王之忠心……” 听到此处,朱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已有良策?什么良策? “……朕与太孙商议,感燕王镇守北平之功,决意重赏。特赐燕王朱棣,节制北方九边兵马之权!凡北平、大寧、辽东诸军务,皆可便宜行事!” 轰! 此言一出,整个书房內瞬间炸开了锅! “王爷威武!” “节制九边!我的天!这可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啊!” 张玉、朱能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千岁。 朱棣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那小子竟然如此“大方”! 节制九边!这几乎是將整个大明的北方防线,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难道是那小子被嚇破了胆,想用这种方式来换取自己的忠心? 太天真了! 朱棣强压下心头的狂喜,继续听了下去。 “另,国事繁重,军需浩大。” “特命曹国公李景隆,持东宫钧令,亲赴北平,代朕与皇太孙犒赏三军,核验粮甲。” “凡调兵过五千,动粮过万石,军械出库逾千者,须燕王令、东宫钧令、曹国公副署三方齐备,方可施行。” “以示君臣同心,共靖北患。” 书房內原本热烈的气氛骤然降温,张玉、朱能等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景隆? 曹国公李景隆? 那个京城勛贵圈里出了名的二丫头? 那个跟著朱允熥玄武门起事、江南清田、太湖平匪、崇明轰倭的太孙心腹? 让他来北平? 还要副署军令? 什么意思? 朱棣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 传旨太监念完圣旨,见燕王久久没有接旨,察觉气氛不对,却也只能硬著头皮低声提醒:“王……王爷,接旨吧。” 第113章 二丫头,你顶不顶得住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腔里那股想要拔刀砍人的戾气硬生生压了下去。他猛地站起身,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步上前,双膝跪地。 “臣,朱棣,叩谢圣恩!” 传旨太监如蒙大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赏钱都没敢要,便匆匆告退。 书房门刚刚关上。 “砰!” 一方名贵的端砚被朱棣狠狠砸在青砖上,瞬间四分五裂,墨汁溅了张玉一身,他却连躲都不敢躲。 朱棣缓缓抬头,看著书案上那捲明黄色圣旨。 “节制九边……”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却听得人后背发寒。 “好,好得很。”朱棣一字一句道:“把刀递到本王手里,又把刀鞘攥在李景隆手上。朱允熥,你是真行啊。” 张玉脸色难看,低声道:“王爷,太孙这一手,確实毒。” 他走近几步,看了一眼圣旨。 “名分给了您,天下人都会说朝廷倚重燕王。可粮草、军械、调兵,全要东宫钧令和曹国公副署。” “您若不救大寧,是失职。” “您若擅自动兵,是抗旨。” “您若按规矩办,便要受李景隆掣肘。” 张玉喉结滚了滚:“这仗还没打,咱就已经被套上了。” 朱能听得火冒三丈,猛地一拳砸在掌心,“王爷,那李景隆算个什么东西?” “当年在应天府,他不过是跟在王爷身后混吃混喝的紈絝!到了北平,他还敢骑到咱们头上来?” 朱棣没有说话,他双手撑著书案,闭上眼睛,姚广孝信里的那句话,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吴王有万世霸主之相”。 之前他不信,现在,他有点信了。 远在千里之外,连面都没见,只凭一道圣旨,就將他这个手握重兵的燕王逼到如此境地。 良久,朱棣睁开眼,深吸了口气,咬著牙道:“传令。命北平都指挥使司,即刻点齐两万精骑。告诉將士们,刀出鞘,弓上弦。” 张玉一惊:“王爷,粮草未到,李景隆也未到。此时点兵,若被朝廷抓住话柄……” “谁说本王现在发兵了?”朱棣冷笑一声,目光望向应天府的方向,“本王救边心切,点兵待命,何罪之有?” 张玉一怔,隨即明白过来。 朱棣冷笑道:“李景隆不是要来监军吗?本王就在这北平城,摆下接风宴,好好会会我这位发小!” …… 与此同时,应天府,曹国公府。 夜幕降临,正堂內,李景隆身披御赐的明光鎧,腰悬宝刀,正对著一面一人高的铜镜,仔细地调整著头盔上的红缨。他那张俊俏的面庞上,少了几分往日的浪荡,多了一抹肃杀之气。 管家李忠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一盏热茶,满脸忧色。 “国公爷,明日一早您就要率军北上了。按理说,太孙殿下怎么也该召您进宫,单独嘱咐几句体己话啊。可这眼瞅著天都黑透了,宫里却连个信儿都没有。”李忠压低声音,“殿下是不是对咱们府上……” 李景隆动作一顿,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管家。 “李忠啊,你跟著我爹也干了半辈子了,怎么越老越糊涂?”李景隆接过茶盏,掀开盖子吹了吹,却没喝,“殿下不召我,这才对。” 李忠一愣:“此话怎讲?” 李景隆將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因为圣旨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李景隆指了指皇宫的方向,眼中有光,“殿下现在是皇太孙,是监国!他手里握著兵,掌著天下生杀大权。他让我去北平做什么,给我多少权,压我多少责,都写在那道旨意里,我照办就是。” 李忠迟疑道:“可燕王殿下毕竟……” “毕竟跟我有旧?”李景隆笑了,“难不成殿下还要拉著我的手,痛哭流涕地嘱咐我防著燕王?” ”不不不,“李景隆摇著头,眯著眼道:”那是话本里无能的储君才干的事!“ “殿下不召见我,是因为他有绝对的自信!同时他也相信,我李景隆绝不会让他失望!” 李景隆走到正堂门口,望著外面的夜色,深吸了一口气。 “当今这位太孙殿下,可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谁要是想两头下注,下场可是会比黄子澄还惨的......” 李忠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就在这时,一名家丁快步跑入正堂,单膝跪地。 “稟国公爷,凉国侯府来人,说凉国侯摆了酒,请您过府一敘。” 李景隆眉头一挑,蓝玉? 这个时候蓝玉找自己干什么? 李景隆摸了摸下巴,隨即笑了起来,“去,备马。” ...... 凉国侯府,后院演武场。 初夏的夜风带著几分燥热,演武场中央架著一堆篝火,火架上烤著半只肥羊,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肉香四溢。 蓝玉光著膀子,露出精壮且布满刀疤的上半身。他手里拿著一把锋利的解腕尖刀,熟练地割下一块烤得金黄的羊腿肉,扔进面前的青瓷大碗里。 李景隆快步走近,大老远便拱手笑道:“蓝叔,您这手艺绝了!我在街口就闻到香味了。” “少拍马屁,滚过来坐。”蓝玉头也没抬,隨手指了指对面的马扎。 李景隆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伸手抓起桌上的一坛烈酒,仰头便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哈气。 “好酒。” 蓝玉停下手里的刀,抬眼打量著李景隆。 这小子穿著一身常服,眼神清明,举手投足间虽然还带著那股子勛贵子弟的市侩,但明显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蓝玉心里暗自点头,太孙看人的眼光確实毒辣。这李景隆,不仅能在太湖杀水匪,还能在朝堂上左右逢源,的確是个可造之材。 “明日就出征了,东西都备齐了?”蓝玉端起酒碗,碰了碰李景隆的酒罈。 “齐了。“李景隆抹了把嘴,”三千太仓卫新军,火器、床弩一样不少,沿途官仓的调粮文书也都在我怀里揣著呢。” 蓝玉灌了口酒,放下酒碗,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二丫头。” 李景隆手指一顿,能让蓝玉这么喊他,通常没好事,他收了笑,坐直身子。 “蓝叔,您说。” 蓝玉拿起尖刀,刀尖挑著火光,“你老子李文忠走得早。” “有些话,本该他来嘱咐你。今晚老子越俎代庖,替他说几句。” 李景隆闻言,神色郑重了几分,“蓝叔您吩咐。” 蓝玉盯著他,声音沉了下来:“你小子从小就在宫里跑,跟燕王朱棣那可是光著屁股玩到大的交情。当年他去北平就藩,你还送出城十里地。” 李景隆眼角一跳。 蓝玉抬起头,死死盯著李景隆的眼睛:“老四那个人,心机深沉,能屈能伸,是个实打实的梟雄。你这次去北平,手里捏著他的命脉。” “粮草怎么发,甲冑怎么拨,兵马怎么调,都要你李景隆副署。他不会坐著等你拿捏。” 李景隆没有插话,蓝玉用刀尖点了点他。 “他会先跟你敘旧,再拿当年的情分压你。” “然后是金银、美人、军功、北平边军的拥戴。” “若这些都不成,他就会把大寧军民的生死扣到你头上。” 蓝玉向前倾身,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二丫头,老子问你,你顶得住吗?” 第114章 我跟殿下,是过命的交情! 李景隆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蓝玉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你笑什么?老子跟你说正经的!” 李景隆止住笑,伸手抹了把眼角,倾著身子凑近蓝玉,压低声音道:“蓝叔,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李景隆是贪財好色,但我分得清大小王!”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语气极其篤定:“我跟燕王是髮小不假,可我跟太孙殿下,那是一起在玄武门砍过禁军的过命交情!” 李景隆一把抓起酒罈,重重地砸在桌上。 火光照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竟照出几分杀气。 “燕王能给我什么?几十箱金银?几个番邦娘们?还是几句兄弟情深?” 他嗤笑一声“他能给我大明第一国公的爵位吗?他能保证我李家百年富贵吗?” “他不能。” 李景隆抬起眼,声音一字一顿。 “但太孙殿下能!” 蓝玉眼神微动。 李景隆端起酒罈,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入喉,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殿下如今监国,连您蓝叔都乖乖地在府里吃烤肉。我又不傻,放著未来天子的大腿不抱,我去抱一个藩王的大腿?” 他笑了笑,眼底全是市侩,也全是清醒:“蓝叔,您信不信,只要燕王敢在北平对我动一点歪心思,我敢当著北平两万大军的面,用太孙的钧令抽他的耳光!” 这话一出,蓝玉紧绷著的脸终於鬆弛下来。 “好!”蓝玉猛地一拍大腿,“不愧是保儿的种!有你这句话,老子就放心了!” 蓝玉亲自给李景隆倒了一碗酒,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篝火噼啪作响,半只烤羊架在火上,油脂滴进炭火里,滋啦作响,肉香混著酒气,在夜风里散开。 酒过三巡,蓝玉忽然清了清嗓子,衝著后院厢房的方向扯著嗓子吼了一声:“蓝闹儿!给老子滚出来!” 话音刚落,厢房的门被推开。 一个体型圆润、满脸横肉的年轻人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他身上套著一件明显大了一號的锁子甲,走起路来甲片哗啦作响,手里还拎著半只没啃完的烧鸡。 正是蓝玉的亲儿子,大明勛贵圈里出了名的饭桶加混世魔王,蓝闹儿。 李景隆端著酒碗的手僵在了半空,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坨肉山。 “爹,您叫我干嘛?”蓝闹儿走到火堆旁,被烟燻得直眨眼。 “叫你干嘛?”蓝玉没好气地一脚踹在蓝闹儿屁股上,將他踹得一个趔趄,“给曹国公见礼!” 蓝闹儿赶紧扔了烧鸡,胡乱在衣服上抹了抹油手,衝著李景隆抱拳:“见过九江哥。” 李景隆嘴角抽搐了一下,转头看向蓝玉:“蓝叔,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蓝玉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自从玄武门之变,他亲手打死了那十几个作奸犯科的义子后,这心气儿就变了。他知道,太孙殿下留著他,是他这把刀还有用。但他蓝家,不能只有他一个老东西撑门面。 刀总有卷刃的时候。 人也总有老的时候。 “二丫头,这混帐东西整天在应天府里招猫逗狗,老子看著就来气。”蓝玉指著蓝闹儿,“你这次去北平,把他带上!” “带他?”李景隆指著蓝闹儿,“蓝叔,我这是去监军,去打仗!” “打仗怎么了?老子的种,还能怕见血?!”蓝玉眼睛一瞪,“让他去军营里滚一滚,吃点苦头。不用给他安排什么將军当,就让他给你牵马坠蹬当个亲兵!” 蓝闹儿脸色一白。 “爹……” “闭嘴!” 蓝玉一声怒喝,蓝闹儿立刻缩了缩脖子。 李景隆看著蓝玉那双略显沧桑的眼睛,脑子里瞬间转过几道弯。 太孙殿下刚刚掌权,用考成法和新学整顿了官场,现在正是武勛们表现的时候。蓝玉把唯一的亲儿子塞进太孙亲点的北上大军里,甚至甘愿当个小卒,这就是在告诉太孙:我蓝家,为了太孙肝脑涂地! 同时,这也是在给蓝闹儿熬资歷,混点军功,为將来铺路。 老狐狸啊。 李景隆心中暗嘆,脸上却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蓝叔您这叫什么话!闹儿是自家兄弟,牵什么马坠什么蹬!”李景隆一把揽过蓝闹儿肥厚的肩膀,“闹儿,明天一早,穿戴整齐了去大营报到。哥哥带你去北平,让那些蒙古韃子尝尝咱们淮西子弟的厉害!” 蓝闹儿哭丧著脸看向蓝玉。 “听见没?敢给你九江哥丟脸,老子打断你的腿!”蓝玉怒喝。 “听……听见了。”蓝闹儿委屈地点头。 李景隆端起酒碗,蓝玉也端起酒,酒碗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火光跳动。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 应天府,文华殿。 朱允熥靠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盏新沏的热茶。 御案上堆著几卷刚批完的票擬奏摺,硃笔还未乾透。 三宝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不多时,殿外响起急促脚步声。郭镇一身緋色飞鱼服,带著淡淡的血腥气大步迈入殿內。他单膝跪在御案前,双手將一本厚厚的黄册高举过头顶。 “殿下,”郭镇单膝跪地,双手將一本厚厚黄册高举过头顶:“查抄黄子澄、齐泰、方孝孺、吕本等逆党府邸的事,办妥了。” 三宝快步上前,接过黄册,恭敬地摆在朱允熥面前。 朱允熥放下茶盏,翻开黄册。 “黄子澄,现银八十五万两。良田六万亩,地契多在苏杭一带。城外庄园四座,古籍善本十二大箱。”郭镇低著头,一笔一笔报帐。 “吕本,现银一百三十万两。金条五千根。东宫库房里失窃的八对羊脂玉净瓶,全在他家后院的地窖里找著了。” “方孝孺,现银二十万两。城南有一条街的铺面,全掛在他远房表亲名下,帐面流水极为骇人。” “齐泰……” 朱允熥一页一页往后翻,脸色平静如水,眼神却越来越冷。 郭镇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压低声音道:“殿下,连同那些涉案的同党、门生,总计抄出现银三百七十余万两。黄金一万两千两。良田二十四万亩。其余珠宝、玉器、字画、古玩,装了整整一百二十辆大车,已经全部押送进新政银库。” 朱允熥翻页的手顿住了,三百七十万两。 这帮整天在奉天殿上高喊“仁义道德”、“君子固穷”的清流文官,竟是家资颇丰。 朱允熥深吸了一口气,將帐本合上,隨手扔在桌上。 难怪皇爷爷喜欢抄家,是真尼玛爽啊。 这简直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这些清流,嘴上全是道义,家里全是生意。 “殿下,这些银子,要移交户部吗?”郭镇试探著问。 “给郁新?”朱允熥嗤笑一声,身子前倾,“进了户部的库,那就是泥牛入海。再想掏出来办正事,他能跟孤哭穷哭上三天。” “银子既然新政银库,自然没有出去的道理。” “遵旨。”郭镇重重磕头。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郭镇:“郭镇。” “臣在。” “从这笔钱里,拨出二十万两。”朱允熥转过头,目光深邃,“赏给你郭家。” 郭镇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臣,叩谢殿下天恩!”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二十万两不是赏银,是太孙给郭家的定心丸。 朱允炆死在郭镇刀下,吕氏一族被郭镇血洗。 这些事,不能写在功劳簿上,却会压在郭家脖子上。 如今太孙给了这二十万两,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 郭家替孤背了刀,孤就保郭家富贵。 “起来办事去吧。”朱允熥摆了摆手,“盯紧点,財帛动人心。底下的人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伸手,孤诛他九族。” “臣明白!”郭镇起身,大步退下。 朱允熥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有节奏地叩击著桌面。 “三宝,去兵仗局,把大使叫来。”朱允熥吩咐道,“另外,传旨兵部尚书茹瑺,让他半个时辰后到文华殿。” 有了钱,就得花。这三百万两,朱允熥要全部砸进火器和新军里。 北平的局势瞬息万变,大明的刀,必须换换刃了。 第115章 我爹是蓝玉 半个时辰后,兵部尚书茹瑺和兵仗局大使李元,一前一后进了文华殿。 李元常年和铁炉打交道,皮肤黢黑,双手布满老茧。面对监国太孙,他紧张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起来吧。”朱允熥看著两人,“茹瑺,太仓卫的操练法,兵部推广得如何了?” 茹瑺拱手道:“回殿下,京营左、右两卫已经试行。起初怨言不小,发了足额养廉银,又加了双倍伙食后,军心暂时稳住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只是……” 朱允熥抬眼:“说。” 茹瑺不敢粉饰,拱手据实以报:“只是按照殿下制定的新军操典,火器营的比例要占到三成。京营现有的火銃,大多老旧不堪,炸膛率极高。若强行换装,臣怕还没打仗,先伤了自己人。” 朱允熥闻言,目光转向李元,“李元。” 李元浑身一抖:“臣在!” “兵仗局一年能造多少火銃?” 李元擦了擦冷汗,结巴道:“回殿下……若是日夜赶工,一年……能造两千支火銃,一百门大炮。” 朱允熥皱眉:“太慢。” 李元扑通一声又跪下了:“殿下,不是臣等不用心!实在是好铁少,熟匠少,火药配方各炉也不一样。造得多不难,难的是不炸膛啊!” 这话一出,茹瑺脸色微变,他本以为朱允熥会震怒。 谁知朱允熥反倒看著李元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 李元一怔,茫然抬头。 “这样吧,孤给你银子......”朱允熥思索了一下,继续道:“一百万两。” 茹瑺猛地转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百万两?!兵部一年的军械预算也才不到三十万两! 李元直接傻了,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 朱允熥没有给他们回神的时间,紧接著说道:“从今天起,兵仗局从工部独立出来,直接归內阁统辖。孤给你一百万两,你在应天府城外建新厂,招募天下所有能打铁、懂火药的工匠。工钱给双倍。” “有真本事的,再给宅子、给田、给子孙入国子监的名额。” 李元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匠户最怕什么? 怕一辈子被人踩在泥里,连子孙都翻不了身。 朱允熥这一句话,不是在招工匠,是在给天下匠人开一条活路。 朱允熥敲了敲御案,“但孤的钱,不养废物。” “銃管厚薄,火药药量,铁料火候,全部定规。每一炉铁,每一根銃管,每一包火药,都要造册留名。” “炸膛,查到炉口。” “贪墨,查到人头。” 李元背后冷汗瞬间湿透。 朱允熥继续道:“三个月內,孤要先看到三千支可验收的新式火銃。半年內,扩到一万支。” “火炮先造三十门长身轻炮,射程达两里者重赏。若能稳定量產,再扩到三百门。” “做到了,孤赏你一个世袭千户。” “做不到,你也不必在兵仗局待了。” 李元浑身一激灵,猛地叩首,额头砸在青砖上,“臣明白!若造不出不炸膛的火銃,臣自己跳进炉子里!” 李元重重磕头:“臣……臣就算是死在铁炉旁,也定为殿下造出火器!” 朱允熥摆手:“去吧。” 李元起身时,腿还有些发软,却不敢耽搁,几乎是一路小跑出了文华殿。 茹瑺看著朱允熥,咽了口唾沫:“殿下,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四叔在北平已经开始点兵了,乃儿不花就在大寧城下。”朱允熥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孤没时间陪他们慢慢磨,大明不能永远拿骑兵去撞蒙古人的马蹄,时代变了,大明的仗,要换一种打法了。” ...... 官道上,烈日当空。 黄土被晒得发烫,热气从地面蒸起来,远处的树影扭来扭去看著像在发骚。 三千太仓卫新军保持著严整的队列,大步向前。 蓝闹儿已经快虚脱了,他脸上的汗水混著泥土,扎甲的甲片磨破了肩膀的皮,火辣辣地疼。他那身养尊处优的肥肉,哪里受过这种罪。 “扑通。”蓝闹儿终於撑不住,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泥地上,死活不走了。 “九江哥……我真不行了……你杀了我吧。”蓝闹儿大口喘著粗气,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前方队列没有停,太仓卫士卒甚至没人回头。 一排排军靴从他身旁踏过,步频不乱,队形不散,像根本没看见地上躺著一个凉国侯的亲儿子。 隨军书记官停了一瞬,提笔就在册子上记下:“蓝闹儿,行军迟滯一次,记军棍十。” 蓝闹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叫嚷到:“我爹是蓝玉!” 书记官面无表情:“蓝闹儿,威胁书记官,记军棍十。” 蓝闹儿噎住了,嘎嘎,我敲里马? 李景隆笑著勒住马,隨即解下腰间的水囊,砸在蓝闹儿怀里。 “喝。” 蓝闹儿手忙脚乱地接住,拔开塞子狂灌了一顿,这才感觉活了过来。 李景隆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滚烫官道上,溅起一层浮尘。 “闹儿,你爹把你塞进这支队伍,不是让你来当大爷的。” 蓝闹儿喘著粗气,看著眼前风神俊朗的李景隆,眼里带著委屈,忽然来了句:“九江哥,我爹……他以前不是最看不上你这种二丫头吗?” 李景隆笑了,他没有生气,反而拍了拍蓝闹儿沾满泥的脸,道:“以前是以前。以前的大明,可和现在的大明不一样,现在的大明,是太孙殿下的大明。你爹看出来了,我李景隆哪怕是个二丫头,只要我有本事,能跟在殿下身后,我手里握著的,就是能让燕王都低头的钧令。” 蓝闹儿愣住,李景隆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他俯下身,对著蓝闹儿淡淡道:“闹儿,你记住,到了北平,你要是敢吐露半个怂字,就算是你爹求情,我也会把你打断腿送回应天!” 蓝闹儿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我走!九江哥,我走还不成吗!” 李景隆重新上马,淡淡道:“跟上。” 队伍继续向北,黄尘滚滚。 ...... 北平,燕王府。 朱棣看著手里的军报,眉头紧锁。 “日行八十里,阵型不乱,没有逃兵。”朱棣將情报拍在桌上,目光锐利地扫向张玉和朱能,“这是李景隆带的兵?” 书房內一时安静。 张玉神色凝重,拱手道:“王爷,千真万確。这三千太仓卫新军,装备精良,火器极多。李景隆只凭东宫钧令调粮,地方官仓不敢怠慢。士卒吃得饱,走得快,军纪也严。看来,这位曹国公在江南歷练一番后,脱胎换骨了。” 朱能冷哼一声,满不在乎地说道:“王爷,就算他李景隆长了三头六臂,那也是三千步卒。咱们北平城可是有两万精骑!末將愿带兵去城外迎他一迎,挫挫他的锐气!” 张玉皱眉:“不可鲁莽。李景隆手里有东宫钧令,他若抓住话柄,上奏应天……” 朱能怒道:“难道就让一个二丫头骑到咱们头上?” 两人爭执间,朱棣始终没有开口,只是轻轻敲击著桌面。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书房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良久,朱棣终於抬起眼,“张玉,准备好,本王亲自出城迎接!” 第116章 四叔,侄儿想死你了! 数日后,李景隆的队伍距离北平城还有十里。 黄土漫捲,三千太仓卫新军的脚步声沉闷而整齐,队伍前头,李景隆骑著一匹神骏的白马,身披御赐明光鎧,腰悬宝刀,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猎猎作响。 蓝闹儿骑著一匹稍矮些的辽东马,落后李景隆半个马身,胖脸上满是汗。但他此刻却挺直了腰板,努力做出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九江哥,快到了吧?”蓝闹儿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问道。 “稳住。”李景隆目视前方,“別忘了我路上教你的。你现在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凉国侯府的脸面,是太孙殿下的威仪。” 蓝闹儿闻言,肥肉一抖,立刻把脖子梗得更直了。 地平线尽头,北平城巍峨的轮廓渐渐显露,城门外,一队人马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一人,身穿玄色织金蟒袍,头戴金冠,身材魁梧,面容冷峻,一双眼睛格外有神。正是当今大明镇守北疆的柱石,燕王朱棣。 在他身后,张玉、朱能等北平悍將一字排开,个个顶盔贯甲,杀气腾腾。两万北平精骑分列两旁,战马嘶鸣,刀枪如林。 李景隆看著前方的阵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全军,止步!”李景隆猛地一抬右手。 “砰!”三千太仓卫新军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整齐划一地停下脚步。长枪顿地,火銃上肩,一股肃杀之气瞬间瀰漫开来,竟生生顶住了对面两万精骑的威压。 朱棣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他身后的张玉和朱能也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这三千人,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 李景隆翻身下马,將马鞭隨手扔给身旁的亲兵,大步流星地朝著朱棣走去。他脸上的冷峻瞬间冰消雪融,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激动万分的笑容,那变脸的速度看得蓝闹儿在后面直瞪眼。 “四叔!”李景隆老远就张开双臂,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颤音,仿佛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 朱棣也立刻爽朗大笑,大步迎了上来。 两人在两军阵前,狠狠地拥抱在了一起。 “九江啊!你小子可算来了,四叔想你想得紧啊!”朱棣用力拍打著李景隆的后背,力道之大,若是换个体格差点的,恐怕当场就能咳出血来。 “侄儿也想四叔啊!离开应天的时候,侄儿还跟太孙殿下念叨,说四叔在北平苦寒之地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侄儿恨不能插翅飞来,替四叔分忧!”李景隆反手搂住朱棣,也是一顿猛拍,嘴里的话更是张口就来,仿佛两人穿一条裤子似的。 两人拥抱了足足半晌,才依依不捨地分开。 朱棣上下打量著李景隆,连连点头讚嘆:“好小子,几年不见,结实了,也威风了。这身明光鎧穿在你身上,倒有了几分你父亲当年的风采。” “四叔谬讚了,侄儿这点微末道行,哪里及得上四叔万一。四叔坐镇北平,威震塞外,如今又蒙太孙殿下和皇爷爷恩准,节制九边,这可是我大明头一遭的殊荣啊!”李景隆恰到好处地捧了一句,顺道把朱允熥和朱元璋抬了出来。 朱棣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指著李景隆道:“你啊,还是和以前一样油嘴滑舌。来,四叔给你介绍介绍我北平的弟兄们。” 就在这时,朱棣的目光落在了李景隆身后那个胖乎乎的身影上。蓝闹儿此刻正绷著一张脸,努力做出一副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模样。 “这位是?”朱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隱约觉得这胖子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李景隆立刻侧过身,一把將蓝闹儿拉了过来,笑著介绍道:“四叔,您常年在北平,可能认不出来了。这是凉国侯的公子,蓝闹儿。蓝叔特意让他跟著我来北平歷练歷练,见见世面。” 朱棣闻言,瞳孔微缩。 蓝玉的儿子?蓝玉竟然把亲儿子送到李景隆手底下当差? 这背后的意味,不言而喻。 朱棣心中冷哼,脸上却更和蔼了几分,伸手拍了拍蓝闹儿厚实的肩膀:“原来是蓝侯的公子,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这身板,这气势,將来必定是我大明的一员猛將!” 蓝闹儿被朱棣这一拍,腿肚子差点没软下去。但他死死记著李景隆的吩咐,硬是咬著牙挺住了,粗声粗气地拱手抱拳道:“燕王殿下谬讚了,俺爹说了,让俺跟著九江哥学规矩,也看看燕王殿下是怎么替朝廷守北门的!” 这话一出,朱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守北门?替朝廷? 蓝玉这儿子看著憨,嘴倒是会扎人。 李景隆心中暗爽,表面上却假装呵斥道:“闹儿,怎么跟燕王殿下说话呢!没规矩!” 朱棣很快恢復了常色,摆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將门虎子,直率些好。” 他转身指向北平城:“走,咱也不废话了,九江,四叔已经在王府备下了接风洗尘的酒宴,今晚咱们叔侄不醉不归!” “全凭四叔安排!”李景隆笑著应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著北平城门走去。三千太仓卫新军在李景隆的示意下,由副將带领,跟著北平的嚮导前往城外的大营驻扎。 入城的那一刻,李景隆抬起头,看著那幽深高大的城门洞,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 北平燕王府,正堂。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王府內大红灯笼高高掛,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朱棣为了迎接李景隆,摆下了极奢华的晚宴。几排红木长案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辽东的熊掌、渤海的飞龙、甚至还有从西域弄来的葡萄酒,可见燕王府財力之雄厚。 李景隆换下了一身鎧甲,穿著一件暗红色的常服,玉冠束髮,坐在朱棣下首的位置,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间尽显应天世家公子的从容不迫。 蓝闹儿则被安排在李景隆身后的一张小案后,他看著满桌子的好酒好肉,馋得直咽口水,但没有李景隆的眼神示意,他愣是一口没敢动。 “来,九江,这杯酒,四叔敬你一路舟车劳顿!”朱棣端起夜光杯,笑吟吟地看向李景隆。 “岂敢劳四叔敬酒,理应侄儿敬四叔。”李景隆连忙端起酒杯站起身,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似乎变得十分融洽。张玉、朱能等北平將领也纷纷上前敬酒,言语间满是试探,试图摸清这支太仓卫新军的底细和太孙的真实意图。 李景隆来者不拒,但他那张嘴就像是抹了油,说出来的话好听至极,却全是废话,滴水不漏。 “曹国公,听说你带来的三千新军,火器不少。不知威力如何?改日让咱们北平兄弟开开眼?”朱能端著一大碗烧酒,走到李景隆面前,语气中带著几分挑衅。 “朱將军说笑了。”李景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笑眯眯地说道:“我那点火器,在你们北平铁骑面前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太孙殿下体恤將士,怕他们刀枪短了,拿火銃壮壮胆。” 朱能一拳打在棉花上,討了个没趣,只能訕訕地干了一碗酒退下。 李景隆笑著补了一句:“改日若操演,还请朱將军多指点。太孙殿下最重实战,若北平诸將愿意赐教,我回京也好如实稟报。” 朱能脸色一僵。 赐教?如实稟报? 他若真敢在操演里动手脚,李景隆转头就能写进奏摺。 张玉瞥了朱能一眼,示意他退下。 朱棣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看著李景隆这副滑不留手的模样,心中渐渐升起一丝警惕。 这小子,真的变了。以前的李景隆,虽然也八面玲瓏,但骨子里透著一股紈絝的浮躁,几句好话就能让他找不到北。现在的他,却像是一汪深潭,深不见底。 “九江啊。”朱棣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你这次来,不仅是代太孙劳军,还要核验粮甲。你可知,如今大寧卫的局势,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 李景隆心中暗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侄儿离京时,殿下也曾提及北元寇边之事。不知眼下战况如何?” 朱棣嘆了口气,猛地一拍大腿:“乃儿不花那老贼,率领三万铁骑日夜猛攻,大寧卫伤亡惨重。朵顏三卫那帮养不熟的白眼狼,又在此时按兵不动。若是再不出兵救援,大寧卫只怕撑不过半个月!” 说罢,他目光炯炯地盯著李景隆:“朝廷虽然赐了我节制九边的权柄,但军令中写得明白,凡调兵过五千、动粮过万石,必须有东宫钧令和你的副署。本王已经点齐了两万精骑,只等你一来,便立刻发兵。九江,人命关天,这调兵和调粮的文书,你今晚便签了吧。” 张玉立刻从一旁拿过几份准备好的文书,双手捧著递到了李景隆面前。 大殿內的丝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景隆身上。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蓝闹儿在后头紧张得手心直冒汗,这燕王分明是在逼宫啊。 李景隆看著眼前的文书,並没有伸手去接。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轻轻吹了一口热气。 “四叔忧国忧民,侄儿钦佩万分。”李景隆放下茶盏,抬起头,迎上朱棣逼视的目光,声音不急不缓,“大寧卫危在旦夕,救援自然是刻不容缓。这字,侄儿今晚就可以签。”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张玉和朱能也暗自鬆了口气。看来这二丫头还是怕了。 “不过……”李景隆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冷硬起来,“在签这字之前,侄儿得按规矩办事。” 第117章 南昌府的粮 朱棣脸上的笑容一凝:“规矩?什么规矩?” 李景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走到大殿中央,朗声说道:“太孙殿下的规矩。来北平之前,殿下交代过。粮草军械,是国之重器。调兵打仗,不是儿戏。每一石粮怎么运,每一副甲给谁穿,每一路兵怎么走,都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转头看向张玉,眼神锐利如刀:“张长史,这文书上只写了调粮十万石,拨甲三千副,调兵两万。敢问,这十万石粮,走哪条道?沿途设几个转运站?由谁负责押运?两万大军,分几路出击?谁打主攻,谁打援护?若是乃儿不花围点打援,可有应对之策?”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张玉直接被问懵了。燕王府以前打仗,哪里需要报备这么详细?向来是燕王一句话,底下人照办就是。 “曹国公,战机瞬息万变,哪里能规划得如此死板!”朱能忍不住跳出来大声道,“若是按你这般磨蹭,大寧卫早就破了!” “朱將军此言差矣。”李景隆丝毫不退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若是没有详尽的计划,两万大军贸然出击,一旦中了敌人的埋伏,粮草被劫,那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这个责任,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大殿內的气氛一凝。 朱能被李景隆一番话懟得面红耳赤,手按在刀柄上,怒目而视:“你这是故意刁难!燕王殿下身经百战,难道还不如你一个没打过几场硬仗的钦差懂兵法?” 李景隆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捲轴,高高举起。 “这是太孙殿下的东宫钧令。”李景隆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带著一股不容褻瀆的威严,“殿下说了,国事为重。没有详尽的军略和帐目,这字,我李景隆一个都不签!若是耽误了军机,我李景隆自会向太孙殿下领罪。但若是有人想糊弄过关,拿將士的性命当儿戏,太孙殿下的这道钧令,可不认人!” 朱棣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看著李景隆手中那捲明黄色的钧令,双手在袖袍中紧紧握成了拳头。他本以为只要用大寧卫的局势施压,就能逼迫李景隆乖乖签字,將那十万石粮草和兵权彻底抓在自己手里。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搬出了这样一套“规矩”。 这规矩,分明是朱允熥那个小狐狸量身为他定做的、! 你不是要兵权吗?我给你。但你必须把所有的军事部署、粮草路线全部向我报备。这就等於把燕王府所有的军事机密,全盘暴露在东宫的眼皮子底下。 若是不报,那就是你燕王不顾大寧卫死活,抗旨不遵! “九江,你这是信不过四叔啊。”朱棣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语气中带著几分悲凉,“四叔在北平戎马半生,难道还会拿大明將士的性命开玩笑吗?” 李景隆立刻换上一副惶恐的神色,抱拳躬身道:“四叔言重了!侄儿对四叔的情谊日月可鑑。只是……太孙殿下的规矩在这儿摆著,侄儿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若是坏了殿下的规矩,侄儿回去也是个死。还望四叔体谅侄儿的难处。”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朱棣盯著李景隆,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变得极其陌生和难缠。 “曹国公好大的官威啊!”一直坐在下方的一名燕王府將领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酒案,“拿著鸡毛当令箭,真当咱们北平的弟兄是泥捏的?!” 隨著这名將领的动作,大殿內数名將领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手按刀柄,凶神恶煞地逼向李景隆。 李景隆站在原地,眉头微挑,却並未后退半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哐当!” 一声巨响,蓝闹儿面前的小案被他一脚掀飞。这胖子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窜到了李景隆身前,那肥硕的身躯就像一座肉山一样挡在了眾人面前。 他手里抓著半只还没啃完的烤羊腿,指著那些拔刀的將领,扯著破锣嗓子吼道:“干什么?!干什么?!造反啊!俺九江哥是钦差!是代监国太孙殿下劳军的!你们敢动他一根汗毛,俺饶不了你们!太孙殿下也饶不了你们!” 蓝闹儿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那义愤填膺的模样,配上他那歇斯底里的吼叫,竟然產生了一种诡异的震慑力。尤其那句“造反啊”,更是让在场的北平將领心中一凛。 这帽子你是说扣就扣啊。 李景隆看著挡在自己身前的蓝闹儿,眼前一亮。 这胖子,关键时刻还真没怂,有我几分风范! “退下!”朱棣终於开口了,声音低沉如雷。 眾將领闻言,只能恨恨地收起兵刃,退回原位。 朱棣看著李景隆,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九江啊,你带出来的兵,脾气倒是不小。好,既然你奉的是太孙殿下的规矩,本王自然要遵命。” 他转头看向张玉:“张长史,明日一早,把出兵的路线、粮草的调度、各军的部署,详详细细地写成摺子,送到曹国公的下榻之处。不可有丝毫隱瞒!” “遵命!”张玉躬身领命,额头上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多谢四叔体谅!”李景隆立刻打蛇隨棍上,笑眯眯地拱手道,“只要帐目清晰,军略得当,侄儿马上副署签字。大寧卫的安危,就全仰仗四叔了!” 一场剑拔弩张的交锋,以李景隆的寸步不让和朱棣的暂时退让而告终。 夜深了,李景隆带著蓝闹儿离开了燕王府。 刚走出王府大门,蓝闹儿紧绷的神经瞬间崩溃,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九江哥……嚇死俺了……刚才俺是不是要死了……”蓝闹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胖脸上全是冷汗。 李景隆走过去,一把將他拉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讚赏:“好小子,今晚你表现得不错,一会儿回去给你加鸡腿!” 蓝闹儿听见鸡腿儿登时就不怕了,嘴巴子却不爭气地哭了。 燕王府,书房內。 朱棣站在窗前,脸色铁青。 “王爷,难道咱们真的要把底牌全亮给他看?”张玉忧心忡忡地问道。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微眯:“朱允熥这小子,是算准了本王不敢在这个时候明著抗旨啊。” “那大寧卫……” 朱棣冷笑一声:“准备军略文书。既然他要看,就给他看!本王倒要看看,他李景隆敢不敢亲自去大寧卫走一遭!”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满身血污地冲入书房,跪倒在地:“报!王爷!乃儿不花分兵一万,绕过大寧卫,直奔松亭关而来!” 朱棣瞳孔骤缩。松亭关,那可是直通北平的最后一道屏障! 局势,瞬间滑向了失控的边缘。 李景隆,你不是要规矩吗?本王看你现在还怎么守规矩! ...... 应天府,国子监。 北平要粮,九边要帐。 而朱允熥要的,不止是一场边关胜负。他要借这场北疆危机,把大明钱粮帐里藏了几十年的烂疮,一刀剜出来。 初夏的烈日悬在半空,將国子监彝伦堂前那片原本用来吟诗作对的空地烤得滚烫。如今,这片空地上没有了摺扇与长衫,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竹筹、算盘,以及一筐筐很有味道的农家肥。 监生算错帐,就去挑粪,背错农书,就去浇菜。 昔日满口圣贤文章的天之骄子,如今个个灰头土脸。 內阁大学士兼国子监祭酒宋訥,此刻正头戴斗笠,手里攥著一把被汗水浸得发黑的戒尺,在人群中来回巡视。这位曾经满口仁义道德、讲究非礼勿视的七旬老儒,自从被朱允熥那句“大明的圣人”彻底架起来后,仿佛在一夜之间打通了任督二脉,將毕生的执拗全都砸在了这群天之骄子的身上。 “算!给老夫用心算!”宋訥一戒尺狠狠敲在一名衣著光鲜的监生桌案上,震得那算盘珠子稀里哗啦乱响。“江南三省十八府去年的秋粮总帐,若是差了一釐一毫,今日谁也別想吃晚饭!” 那名出身江南世家的监生苦著一张脸,十根手指被粗糙的算盘珠子磨得通红,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祭酒大人,这户部的帐目错综复杂,火耗、折色、脚粮交织在一起,学生就算是不眠不休地拨算盘,这三日內也理不出个头绪啊!吾等乃是研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岂能如市井商贾般沾染这满身铜臭……” “放你娘的狗屁!” 宋訥这一嗓子吼出来,不仅那名监生嚇得浑身一哆嗦,连不远处正在空地上挑粪的几个官宦子弟也惊得险些把粪桶扣在自己鞋面上。 “圣贤书教你爱民如子,你连一县的秋粮火耗都算不明白,底下那些刀笔吏隨便做个假帐就能把你骗得连底裤都不剩,你拿什么去爱民?”宋訥花白的鬍鬚在风中剧烈抖动,戒尺指著那监生的鼻尖破口大骂,“太孙殿下说得对,大明不养只会作赋的废物!算不明白帐的,统统给老夫滚去后院试验田里挑粪浇菜!” 国子监內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而在彝伦堂最角落的一张矮桌前,寒门监生肖环却仿佛与周遭的喧闹彻底隔绝。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左手飞快地翻阅著厚厚的户部陈年帐册,右手在算盘上拨出一道道残影,清脆的撞击声密集得如同急骤的雨点。 “祭酒大人。”肖环猛地停下动作,拿起毛笔在一张宣纸上重重圈出一个数字,虽然双眼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但是异常明亮,“学生算出来了。洪武二十年,南昌府上缴秋粮四十万石,帐面上记的火耗是两成,但若是將沿途损耗与仓储折旧拆开细算,这其中至少有五万石粮食,是不翼而飞的糊涂帐。” 五万石? 这不是几斗几升。 这是足够一支军队吃上许久的粮! 肖环继续道:“而且,这缺口不是一年。” “学生对照洪武二十二年、二十三年旧帐,发现这五万石缺口,每年都在以一成左右递增。” “若再往前查,恐怕还不止南昌一府。” 宋訥快步走过去,一把抢过肖环手里的宣纸,那双昏花的老眼死死盯著纸上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批註,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他做了半辈子学问,教出了无数科举进士,却从未见过哪篇文章能比这几行乾瘪的数字更加触目惊心。 “好!好一个不翼而飞!”宋訥猛地一拍大腿,看向肖环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肖环,你这套查帐的法子,可是太孙殿下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借贷复式记帐法》?” “正是。”肖环恭敬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对那位年轻储君的狂热崇拜,“太孙殿下传下的法子,將钱粮进出分为借贷两端,两端必须相平。只要套用此法,户部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假帐,便如白日见鬼,再无处遁形。” 就在这时,国子监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没有净水泼街,也没有鸣锣开道。朱允熥只穿了一件极其素雅的青色常服,带著三宝和几名锦衣卫,悄无声息地迈了进来。 第118章 反腐的风吹到了洪都 “臣宋訥,叩见监国太孙殿下!”宋訥花白的鬍鬚颤了颤,扔下手中那把被汗水浸得发黑的戒尺,撩起官服下摆便要大礼参拜。 “免了。”朱允熥抬手虚虚一托,目光越过一眾学子,径直落在角落里那张不起眼的矮桌上。 桌后,肖环还保持著站立的姿势,手里紧紧攥著那张写满数字的宣纸,眼睛熬得通红,像是几夜没合过眼。 他看著缓步走来的朱允熥,嘴唇囁嚅了几下,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行礼:“学生肖环,叩见殿下。” 朱允熥没有说话,他走到矮桌前,直接从肖环手中抽出了那张宣纸。 纸上的墨跡还未乾透,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罗列著洪武二十年到二十三年南昌府的秋粮帐目。与户部那些將火耗、折色、鼠雀耗混为一谈的糊涂帐不同,这张纸上严格按照“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的复式记帐法,將每一笔粮食的进出、转运损耗、常平仓折旧拆解得清清楚楚。 最终的差额处,被人用硃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五万石,而且一年比一年多。 朱允熥看著那圈红痕,眼底没有半分怒色,只是慢条斯理地將纸折好,收入袖中,隨后看向肖环。 “你用了几天算出来的?” “回殿下,学生按您赐下的《借贷复式记帐法》,核对了南昌府三年共计一百七十余本帐册,三天三夜未曾合眼。”肖环嗓子都哑了,但语气中透著篤定,“学生敢以性命担保,这帐,绝不会错一釐一毫!” 旁边跪著的几个世家出身的监生闻言,脸色煞白。他们家中多有在地方为官的长辈,自然清楚这地方上的粮仓里藏著多少见不得光的猫腻。往日里朝廷派御史巡查,地方官只需用那些繁杂如乱麻的流水帐就能把御史绕晕,再塞足了冰敬炭敬,便可太平无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种把每一笔进出都钉死的记帐法,等於把所有猫腻都扒开给人看。 “三天三夜,理清了一府三年的帐。”朱允熥朝著肖环点了点头,隨后深邃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宋訥身上,“宋祭酒,看见了吗,一本复式记帐的帐册,能抵得过满朝文武一万句悲天悯人的空谈。” 宋訥老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肖环,孤给你个机会。”朱允熥转回视线,语气骤然转冷,“脱了这身监生的粗布衫,换上锦衣卫的飞鱼服。孤给你百户衔,让你带著这套记帐法,跟著锦衣卫去南昌府。你敢不敢亲手把你算出来的那些蛀虫,从大明的粮仓里一个个揪出来?” 彝伦堂內一时间寂静无声。 所有监生都瞪大了眼睛,一个尚未考取功名的寒门监生,竟然被太孙一语破格提拔为锦衣卫百户! 肖环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爆发出希望之光。他没有推辞,也没有文人那些矫情的假客气,而是重重地將额头磕在青砖上,砸出一个血印。 “学生这条命是殿下给的!殿下让学生去南昌查帐,学生就算是死,也定要把那南昌府的帐查得明明白白!” “嗯。”朱允熥应了一声,隨后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侍立在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缓缓道:“传孤钧令,命郭镇即刻点齐一百锦衣卫精锐緹骑,带上肖环,星夜赶赴南昌。” 蒋瓛眼神一凛,单膝跪地,绣春刀在青砖上磕出脆响:“臣遵旨!” “告诉郭镇,”朱允熥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描淡写却杀机毕露,“查粮期间,遇阻挠者,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封疆大吏,无需请旨,就地格杀。” ...... 夜色深沉,北平城的风里带著沙。 驛馆的后院里,一盆热水刚刚端进屋內,腾起裊裊白雾。 李景隆脱了靴子,將双脚泡进水盆里,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一旁的蓝闹儿正抱著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烧鸡狂啃,满嘴流油。这一路行军,虽然有太孙兜底,伙食极好,但毕竟是风餐露宿,再加上一晚上勾心斗角,两人都累得够呛。 “九江哥,你说燕王是不是被咱们镇住了?”蓝闹儿咽下一口鸡肉,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今晚那阵仗,要不是俺吼那一嗓子,那些北平丘八的刀就拔出来了。” “镇住他?你太小看我这位四叔了。”李景隆靠在椅背上,从袖中摸出一块锦帕擦了擦手,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幽深。“燕王是在试探太孙的底线,也是在试探我的胆量。他今晚退让,只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一个能一击毙命,让我连搬出东宫钧令都来不及的藉口罢了。” 话音刚落,驛馆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大门被人重重叩响,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李景隆嘆了口气,把脚从水盆里拿了出来,抓起旁边的布巾隨意擦了擦。“你看,这藉口不就来了吗。” 半炷香后,李景隆重新穿戴整齐,披著那身御赐的明光鎧,带著蓝闹儿和十几名亲兵,再次踏入了燕王府的大门。 这一次,燕王府的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正堂內灯火通明,所有北平將领皆顶盔贯甲,大殿中央的青砖上,还跪著一个满身脏污、战战兢兢的斥候。 朱棣站在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双手背在身后。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里透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燕王殿下深夜相召,不知有何紧急军务?”李景隆大步走入殿內,神色如常地拱了拱手。 朱棣没有废话,直接从长案上抓起一封染血的军报,用力砸在李景隆脚下。“自己看!乃儿不花分兵一万精骑,根本没有理会大寧卫,而是绕过防线,直扑松亭关而来!松亭关守军不足两千,一旦被破,蒙古人的马蹄就能直接踏进北平腹地!” 大殿內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北平诸將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松亭关是北平的最后一道屏障,这道屏障若是没了,北平城就会沦为一座孤岛。 李景隆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军报,並没有弯腰去捡,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乃儿不花好大的胃口,三万人就敢分兵一万。看来朵顏三卫在背后给了他不少底气啊。” “现在不是分析朵顏三卫的时候!”张玉上前一步,语气急迫,“曹国公,战机稍纵即逝!松亭关若是丟了,你我都得给北平城陪葬!王爷已经下令,调集城中一万五千精骑连夜驰援松亭关,大寧卫那边再派五千人去牵制。” 朱棣盯著李景隆,声音冰冷得如同刀锋:“李景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本王现在就要动兵,要开府库拿粮。你那套太孙定下的规矩,今夜必须废了!立刻在文书上给本王副署签字!” 这是在逼宫。 签了,李景隆就是交出了东宫太孙赋予的制衡之权,从此在北平沦为燕王府的提线木偶;不签,松亭关一旦失守,延误军机、导致北疆糜烂的滔天大罪就会扣在李景隆和朱允熥的头上。 这口黑锅,足以让太孙的监国威望扫地。 蓝闹儿站在李景隆身后,紧张得连呼吸都停滯了,一双胖手死死攥著刀柄,掌心全是汗水。 李景隆迎著朱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突然笑了。他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袖口上的一丝褶皱,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四叔,太孙殿下的规矩就是规矩。哪怕天塌下来,这帐目不清、军略不明的字,侄儿也绝不能签。”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仿佛被引爆了炸药桶。 “李景隆!你他娘的找死!”朱能勃然大怒,沧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李景隆的鼻尖。周围的北平將领也纷纷拔刀,一时间刀光森寒,杀气在大殿內激盪。 “曹国公!”张玉的脸色铁青,强压著怒火喝道,“你真要把几万將士的性命和北平的安危当做你邀宠的筹码吗?” 朱棣抬起手,制止了诸將的躁动。他缓步走到李景隆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朱棣看著这个发小,眼底的杀意不再掩饰。 “九江,本王再问你最后一遍。这字,你签,还是不签?” 李景隆直视著朱棣的眼睛,毫不退让:“帐册不明,兵不知將,將不知兵,不签。” “好!好一个忠臣良將!好一个铁面无私的钦差!”朱棣怒极反笑,他猛地转身,一脚將面前的沉重紫檀木长案踹得粉碎,木屑横飞中,他指著大门的方向发出一声雷霆般的咆哮。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要规矩,本王给你规矩!既然你李景隆有太孙殿下的无上钧令,那松亭关外那一万蒙古骑兵,你去拦!你若拦不住,本王就用你的项上人头,去祭松亭关的英灵!” 第119章 军中无戏言!二丫头北平首秀!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轻蔑地看著李景隆。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燕王极度愤怒下的甩锅之语。让一个没打过硬仗的勛贵子弟,去面对一万如狼似虎的蒙古精骑?这和让他直接抹脖子有什么区別。 蓝闹儿眼珠子一下红了,妈的,这群狗日的,合起伙来欺负我九江哥,下意识就要拔刀,却被一旁的李景隆按下。 李景隆非但没被朱棣的气势嚇到,反倒笑著对蓝闹儿摇摇头,隨后,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抬眼看向朱棣,淡淡道:“既然四叔有令,侄儿遵命便是。” “我就说你,没那勾巴本事就別瞎......”朱能下意识以为李景隆会认怂,嘲讽的话刚出口,便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张玉脸色一变,就连朱棣也骤然眯起眼睛,死死盯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们听到了什么?他答应了? “曹国公,军中无戏言!”张玉沉声提醒,“一万蒙古精骑,可不是江南的水寇,那可都是身经百战,杀人不眨眼的主!” “张长史放心。”李景隆微微一笑,转身面向朱棣,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燕王殿下,我既然敢接这差事,自然不是儿戏。只是有一点,既然是我去守松亭关,那这仗怎么打,就得由我说了算。北平城的兵,我一个都不带。” 这句话一出,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你不带北平的兵?”朱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你打算拿什么去挡乃儿不花的一万铁骑?” “从应天带来三千太仓卫,足够了。”李景隆轻描淡写道。 疯了吧,这是此刻大殿內所有北平將领脑子里唯一闪过的念头。 三千?去野战阻击一万蒙古精骑? 朱能更是忍不住冷笑:“三千步卒,挡一万蒙古骑兵?曹国公,你莫不是把蒙古骑兵当成秦淮河画舫里的娘子军了?” 李景隆看都没看他,只盯著朱棣,继续开口道:“燕王殿下,烦请您擬一道军令。白纸黑字写清楚,松亭关防务,由曹国公李景隆全权接管。若有闪失,李景隆提头来见。” 说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可若本公守住了……” “那燕王殿下往后调兵、动粮、拨甲,可就得按太孙殿下的规矩来。” 朱棣眼神瞬间沉了下去,这才是李景隆真正要的东西。 若李景隆败了,死在松亭关,燕王府自然少一个掣肘。 可若李景隆胜了,那这道盖著燕王大印的军令,就会变成一把刀,一把逼著北平诸將承认东宫规矩的刀。 一时间,朱棣脑海中飞快推演著。 朱允熥那小子究竟给了他什么底牌,让他敢如此狂妄?难道这是个陷阱?不,松亭关危在旦夕,一万蒙古骑兵的锋芒做不得假。 朱棣越想,心里的不安越重,但他不能退...... “好。”良久,朱棣深吸了一口气,回到长案后,大笔一挥,写下一道军令,重重地盖上燕王大印,隨后將其扔给李景隆。“本王就在北平城,摆下庆功酒,等著曹国公凯旋!” 李景隆接住军令,仔细看了一遍。確认无误后,他將军令妥帖收入怀中。 “多谢燕王殿下。”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大红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走到门口时,李景隆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满殿北平將领,轻笑一声。 “诸位,酒先温著。” “本公回来再喝。” 李景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大殿里有將领刚想笑,朱棣一个眼神扫过去。 笑声瞬间憋死。 朱能抹了把眼角的眼泪,转头看向朱棣抱拳道:“王爷,这二丫头真把自己当成军神了。三千步卒去挡一万蒙古精骑,这简直是白送。” 张玉低著头,眉头紧锁。他跟著朱棣时间最久,太清楚应天府那些世家公子的做派。 李景隆若是贪生怕死,今晚大可直接签字服软。他敢接下这道军令,背后绝不简单。 “张玉,你亲自去挑一队斥候,带足快马,即刻出城跟上李景隆。远远吊著,不可暴露。松亭关外的每一声响动,本王都要知道。”朱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遵命。” 张玉迅速领命退下。 诸將见朱棣神色凝重,也纷纷收敛了轻狂,领命散去。 ...... 半炷香后,燕王府后院书房。 朱棣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著三个长相各异的青年。 长子朱高炽体態肥胖,穿著宽大的常服,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正拿著一块帕子不断擦拭。次子朱高煦身材魁梧,眼神桀驁,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三子朱高燧身形偏瘦,站在阴影里,眼神透著几分阴冷。 “父王,那李景隆不过是个草包,您何必如此兴师动眾地派张將军去探查?”朱高煦率先开口,语气中满是不屑,“儿臣愿领三千铁骑,跟在他们后面。等蒙古人把他们衝散了,儿臣再去收拾残局,给他上一课。” 朱棣没有看朱高煦,目光转向一直在擦汗的长子:“老大,你怎么看?” 朱高炽將帕子收进袖中,费力地站直身子,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父王,曹国公不傻,太孙殿下更不傻。朝廷此番北上,粮草、军械皆有备而来。李景隆敢签这生死状,必定有所倚仗。” 朱高燧在阴影里接话:“大哥所言极是。” 朱棣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著扶手。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老二。”朱棣点名。 “儿臣在!”朱高煦上前一步。 “点齐你麾下的五千亲卫,三更出城,在松亭关后方三十里外扎营。若是李景隆溃败,你负责堵住松亭关的缺口,绝不能让乃儿不花踏入北平地界半步。” 朱高煦抱拳领命,眼中闪过兴奋。 朱棣转头看向朱高炽和朱高燧:“若是李景隆真的靠那三千人守住了松亭关……” 书房內陡然一静。 朱高炽停止了擦汗,朱高燧也抬起头。 朱棣的声音透著森森寒意:“那应天府那位太孙,就真的把手伸到本王家里了。” ...... 城外太仓卫大营。 夜风呼啸,营地內火把通明。 三千太仓卫新军全副武装,整齐列阵於校场之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夜风捲动旌旗的猎猎声。 李景隆站在点將台上,手里捏著那份燕王大印盖下的军令。 蓝闹儿站在台下最前列,两条肥腿止不住地打摆子。他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要上阵搏命的时候,骨子里的恐惧还是压不住。 一万蒙古精骑可不是一万只鸡,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李景隆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蓝闹儿那张惨白的胖脸上。他走下点將台,拔出腰间佩刀,刀背重重拍在蓝闹儿的锁子甲上。 “怕了?”李景隆问。 蓝闹儿咽了口唾沫,牙齿打著颤:“九江哥……俺……俺不怕死,俺就是怕连累了兄弟们。” 李景隆笑了一声,转身面向三千將士,拔高了音量:“燕王殿下体恤咱们远道而来,给咱们派了个轻巧的差事。此时,松亭关外,有一万蒙古韃子正等著咱们。” “可燕王觉得咱们是去送死,北平那帮骄兵悍將,也觉得咱们是去送死。” 说著他猛地將长刀刺入身前的泥土中。 “我李景隆也怕死。但我更怕灰溜溜地滚回应天,被太孙殿下指著鼻子骂废物!” 三千士卒眼神一震。 李景隆一把掀开身后輜重车上的防水毡布。 “太仓卫吃的是太孙殿下拨的粮,穿的是太孙殿下给的甲,手里拿的是兵仗局最好的火器。” 李景隆拔出长刀,遥指北方。 “今夜,咱们去松亭关。让北平那帮丘八睁大眼睛看清楚。” “这天下,现在是谁的天下!” 他声音骤然炸开:“全军听令!” “即刻拔营!” 三千人齐刷刷举起右臂,铁甲碰撞声匯成沉雷。 “万胜!” 蓝闹儿也跟著吼,一开始声音还抖,可吼到最后,他那张胖脸竟涨得通红。 “万胜!” ...... 松亭关外,黄沙蔽日。 长城防线在此处留下一个缺口,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是一片开阔的荒原。冷风从关外倒灌进来,捲起地上的枯草。 阿鲁台勒住战马,眯著眼睛看向远处的地平线。他是乃儿不花麾下的猛將,这次带著一万精骑绕后突袭,本以为能轻而易举地拿下这座仅有两千老弱残兵把守的关隘,彻底切断大寧卫与北平的联繫。 但他现在看到了一支不同寻常的军队。 没有拒马,没有鹿角,没有挖壕沟。三千名穿著明光甲的明军步卒,就这么大剌剌地在关外三里处的平原上列成了一个庞大的空心方阵。正前方和两侧,推出来三十门生铁铸造的长管火炮。 阿鲁台扯开嘴角,露出发黄的牙齿。他举起手中的弯刀,向身后的骑兵发出一阵狂笑。 “明朝的將军疯了!步兵在平原上不据险而守,竟然摆出这样的阵势。长生天把肉送到了我们嘴边。儿郎们,踏碎他们!” 苍凉的號角声在荒原上吹响。一万蒙古精骑开始缓慢加速,马蹄声逐渐密集,大地的震颤顺著脚底传导进每一个明军士兵的心里。 空心方阵中央,李景隆骑在战马上,神色冷峻。他没有穿披风,身上的鎧甲擦得鋥亮。 蓝闹儿就站在方阵第一排的最右侧,手心全是汗,对面的骑兵越来越近,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没有经歷过血战的新兵崩溃。 “九江哥……不,国公爷,打不打炮?”蓝闹儿身旁的一名老兵低声问道。 第120章 螳螂捕蝉,朱高煦在后! 马蹄声如雷,大地颤抖。 阿鲁台挥舞弯刀,眼中满是嗜血的兴奋。 三千明军步卒,不入关,不靠墙,不挖壕。竟敢在平原上摆阵,这是找死。 “儿郎们!”阿鲁台仰天狂笑,弯刀向前一指。“踏碎他们!” 一万骑兵呈扇形铺开,黑压压向太仓卫的空心方阵压来。 方阵中央,李景隆端坐马上,一身明光鎧被冷日照得发亮,右手按著刀柄,神色平静,淡淡开口:“测距。” 旁边的传令官举著带刻度的木板,死死盯著前方飞卷的黄尘。 “八百步!” “六百步!” “五百步!” 李景隆抬起右手。 阵前,三十门太仓卫旧有的生铁火炮被推到最前,这些炮不是近日新造的长身轻炮。 炮身笨重,装填缓慢,甚至有炸膛的风险。 可在这片荒原上,只要它们还能响,就足够让蒙古骑兵流血。 炮手举著火把,掌心全是汗。 马蹄声越来越近,大地震得人胸口发闷。 “三百步!” 传令官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景隆右手猛地挥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开炮。” 红旗落下。 “轰!轰!轰!” 三十门火炮齐齐怒吼。炮口喷出刺目的火舌,浓烟瞬间遮住半片荒原。沉重的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带著尖啸砸进蒙古骑兵最密集的阵中。 血肉横飞。 铁弹落地后弹起,在人群中犁出三十条笔直的血肉胡同。人马残肢拋向半空,战马的惨嘶声瞬间撕裂了荒原的冷风。 阿鲁台脸上的狂笑僵住了。 “不要停!衝散他们!”他嘶吼。骑兵衝锋,只要拉近距离,火炮就成了废铁。 李景隆看著继续涌来的骑兵,眼神未动,继续下令:“火炮退后,装填。火銃手,上前。” 空心方阵快速蠕动,炮手推著滚轮向后撤,九百名火銃手迈步上前,分成三排。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李景隆眼神冷厉:“第一排,放!” “砰砰砰——” 三百支火銃齐射,白烟升腾。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直接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铅弹墙,连人带马翻滚倒地。 “第一排退,第二排进。放!” 又是一轮齐射。 “第三排进,放!” 三段击。没有丝毫停顿。密集的铅弹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將冲入百步之內的蒙古骑兵成片割倒。 因为是旧式火銃,不时有炸膛的闷响传出,火銃手惨叫倒地。 李景隆看都不看一眼,指令接连下达:“甲字营预备队,补上缺口。把炸膛的拖下去,別挡道。” 命令精准到十人小队,任何缺口刚出现,立刻就有人补上。 蓝闹儿站在方阵右侧的第一排,手里端著一桿长枪。他看著前方不断倒下的战马和满地哀嚎的蒙古人,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九江哥真他娘是个疯子……”他牙齿打颤。 一匹无主战马嘶鸣著衝到阵前,重重撞上盾车。 马背上的蒙古兵被惯性甩飞,直直砸向蓝闹儿。 “妈呀!”蓝闹儿闭上眼睛,双手握紧长枪,凭著本能狠狠往前一捅。 “噗嗤。” 枪尖竟刺穿了那名蒙古兵的胸膛。巨大的衝击力顺著枪桿传来,蓝闹儿那三百斤的体格竟只退了半步,硬生生顶住了。 他睁开眼,看著枪桿上的尸体,愣了一瞬。 “俺……俺杀人了?” 一旁的老兵一脚踹开尸体,大吼:“胖子,发什么愣!长枪平举!” 蓝闹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他瞪著眼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怒吼:“来啊!狗日的韃子!” 阿鲁台的眼睛红了。 衝锋受挫,短短一炷香时间,他已经折损了近两千人。明军的火器太密集,阵型太严整。 “分兵!左右包抄!他们只有三千人,顾首顾不了尾!”阿鲁台调转马头,大声下令。 蒙古骑兵迅速一分为二,如同两把钳子,绕开正面的火力网,向方阵两侧迂迴。 远处山樑上。 张玉趴在草丛里,举著千里镜,手心里全是冷汗。 “变阵了。”他喃喃自语。骑兵包抄是步兵方阵的噩梦。李景隆的正面火力確实猛,但侧翼一旦被突破,三千人瞬间就会崩溃。 方阵中央,李景隆看著散开的敌军,拔出腰间长刀,直指两侧。 “空心方阵,四面皆敌。左翼盾车推前五步,长枪兵列阵。右翼火銃手分两百人支援。” “床弩准备。” 方阵內部迅速运转,没有丝毫慌乱。 左翼,蒙古骑兵刚刚冲入百步,迎接他们的是五台巨大的床弩。 “放!” 粗如儿臂的弩箭呼啸而出,直接將一条直线上的四五匹战马串成了糖葫芦。 右翼,调拨过去的火銃手再次形成三段击,將试图靠近的骑兵死死压制在五十步外。 李景隆的目光在战场上快速扫视,大脑飞速运转。 “左翼第三阵型有鬆动,长枪手补位。火炮装填完毕没有?推到右翼,轰他娘的!” 哪里有压力,哪里就有兵力调动。三千人的阵型,在李景隆手里活了过来。 阿鲁台不甘心,他亲自点了三百亲卫,绕向方阵右后角。 那里刚炸了一桿火銃,阵脚明显慢了半拍。 机会! 阿鲁台眼中凶光暴起,“跟我冲!” 三百亲卫如狼群般扑上。 可他们刚衝到七十步外,李景隆的声音已经冷冷响起:“乙字营,转身。” “床弩二號、三號。” “照他脸上打!” 下一瞬,粗大的弩箭撕开风声,阿鲁台身旁的亲卫被连人带马钉翻在地。 紧接著,右翼火炮重新推出,炮口缓缓转向。 李景隆长刀一压:“轰他娘的。” “轰!” 一门火炮炸响,铁弹从阿鲁台亲卫中间掠过,十几骑瞬间人仰马翻。 阿鲁台胯下战马受惊,猛地人立而起,险些將他掀下马背。 他勒住韁绳,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虽是心有不甘,但还是嘶吼道:“撤……撤退!” 再打下去,这一万人就全交代在这里了。 號角声悽厉响起,蒙古骑兵士气本就崩了,听到撤退的號角便再也顾不上阵型,调转马头疯狂向北逃窜。 阿鲁台败了。 一万蒙古精骑,连太仓卫方阵五十步的距离都没摸到,丟下近三千具人马尸体后,残部如潮水般向北溃退。 硝烟未散,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混杂在一起,太仓卫的空心方阵依旧严整,没有一个人因为敌人的溃退而欢呼乱动。 “停火。” 李景隆坐在马背上,抬起右手。 枪炮声戛然而止,只有伤马在血泊中悽厉嘶鸣。 “九江哥……”蓝闹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黑灰,兴奋得浑身肥肉直颤,长枪用力杵在地上,“韃子跑了!咱们追不追?俺还能再捅死两个!” 不光是蓝闹儿,周围不少太仓卫新兵也都红了眼,呼吸粗重,跃跃欲试。 “追个屁。”李景隆冷冷瞥了他一眼,“你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步兵追骑兵,嫌命长了?” 他转头看向传令官,声音沉稳如铁:“传令,方阵不散。火銃手原地装填,炮手清理炮膛。甲字营出阵一百人,打扫战场。遇到还没咽气的韃子,补刀。” “伤兵、火銃、炮膛、弩箭,全部造册。死了几个人,废了几杆銃,打出去多少药子,一笔都不许少。” “遵命!” 军令如山,刚刚还热血沸腾的士卒瞬间冷静下来,按部就班地执行命令。 就在这时,李景隆身下的白马突然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大地的震颤再次传来。 这一次,不是来自北方,而是来自他们身后的松亭关方向。 李景隆猛地回头。 地平线上,一面绣著“燕”字的大旗迎风招展。紧接著,漫山遍野的黑色铁骑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马蹄声震耳欲聋,捲起漫天黄沙。 为首一將,身披重甲,手持长柄大刀,眼神桀驁,正是燕王次子,朱高煦。 他奉朱棣之命,率五千亲卫在三十里外扎营。本是来给李景隆“收尸”顺便堵缺口的。可刚才远处的炮声震天响,斥候来报说蒙古人溃了,朱高煦当场就坐不住了。 李景隆三千步卒打贏了?这怎么可能! 若是让李景隆独吞了这天大的战功,北平军方的脸往哪搁? 朱高煦猛地举起长刀,怒吼声压过马蹄:“儿郎们,隨我冲!杀光韃子!” 第121章 让金豆子当活靶子 五千北平铁骑来势汹汹,很快越过太仓卫方阵,直扑阿鲁台的溃兵。 前方十里,阿鲁台正咬牙抽打著战马。 一万精骑,连明军的边都没摸到就折了近三千,这仗打得太憋屈了。 “將军!后面有明军追上来了!”一名亲兵扯著嗓子大喊。 阿鲁台猛地回头,只见一支明军骑兵远远跟了上来,看旗號是燕王府的人。 阿鲁台先是一愣,隨即怒极反笑。 打不过那个会喷火的铁乌龟,还打不过这群骑马的明军? “传令!”阿鲁台猛地勒住韁绳,眼中凶光暴起。“曼古歹战术!两翼拉开,不要硬拼,用弓箭耗死他们!” 蒙古骑兵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一头撞上去的衝锋,而是像狼群一样吊著你、磨著你、诱著你。 原本溃逃的蒙古骑兵迅速散开,他们不接触,不减速,只是在战马上猛地扭身,张弓搭箭。 “嗖嗖嗖!” 箭雨铺天盖地砸下,冲在最前面的燕王府亲卫纷纷中箭落马。 战马惨嘶著翻滚,把背上的骑兵死死压在身下。 “別停!”朱高煦挥舞长刀拨开箭矢,双眼通红。“衝上去!砍死他们!” 五千北平骑兵死死咬著蒙古人的尾巴。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自己在追杀溃兵。 可追著追著,四周的地势渐渐变了,两侧土坡越来越高,中间道路越来越窄。 等朱高煦反应过来时,五千骑兵已经被引入一处名为葫芦谷的地界。 前窄后窄,中间空阔,像一个张开口的袋子。 前方蒙古骑兵突然加速,从葫芦口溜了出去。 下一瞬,两侧山坡上密密麻麻站起了蒙古弓箭手。阿鲁台立在山坡上,俯视谷底的北平骑兵,眼神残忍。 “放箭。”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箭如雨下,劈头盖脸。 “操,中计了!”副將脸色惨白,悽厉大喊。“撤!快撤!” 可后方谷口,几百名蒙古重骑已经横刀堵死。 战马嘶鸣,人声惨叫,五千北平精锐,眨眼间成了瓮中之鱉。 松亭关外,太仓卫大营。 火炮已经清理完毕,火銃手也在重新装填药子。士兵们埋锅造饭,肉汤的香味顺著冷风往外飘。 刚打完一场硬仗,太仓卫该清点伤亡的清点伤亡,该造册的造册,该吃饭的吃饭。 李景隆坐在马扎上,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著手上的黑灰。 蓝闹儿蹲在旁边,抱著一个大海碗,吃得满嘴流油。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冲入营中。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 “国公爷!燕王次子朱高煦率五千骑兵追击韃子,在十里外葫芦谷中了埋伏!” “七千韃子封住谷口,两侧箭雨不停,北平军伤亡惨重!” 周围太仓卫將领同时停下动作,蓝闹儿一口肉汤差点喷出来。 “咳咳咳……”他拍著胸口,瞪圆了眼。“这孙子疯了吧?上赶著去阎王爷那儿报导?” 副將脸色一变,急忙上前,“国公爷,救不救?” “那可是燕王的亲儿子。若是死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燕王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李景隆把脏了的布巾隨手扔进火堆,火苗一卷,布巾瞬间焦黑。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救?” 李景隆抬起眼皮,声音平淡:“当然要救。” 副將刚鬆一口气。 李景隆下一句话,却让他心口又提了起来。 “可怎么救,得按规矩来。” 副將愣住:“国公爷,战机稍纵即逝,若是慢了……” “乱救,就是把太仓卫也填进葫芦谷。”李景隆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冷。 “燕王殿下给本公的军令,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松亭关防务,由本公全权接管。” “本公若是擅离职守,带兵乱跑,导致松亭关失守,这延误军机、丧师辱国的罪名,谁来担?” 副將急道:“可朱高煦那边撑不了太久!” “撑不了也得撑。”李景隆把茶盏放下,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他敢抗旨追击,就该知道军令不是儿戏。” 蓝闹儿抱著碗,砸吧砸吧嘴,小声道:“就是,他自己不听军令,私自出兵,死了也是活该。” 李景隆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葫芦谷和松亭关之间。 好一会儿后,李景隆的手指点在葫芦谷两侧的土坡上。 “阿鲁台刚败一场,兵疲马乏。” “他能设伏朱高煦,说明手里可用的骑兵不多了。” “现在急著衝进去救人,只会被他两面夹击。” 副將眼神一震。 “国公爷的意思是……” 李景隆淡淡道:“让朱高煦再吸半个时辰箭。半个时辰后,蒙古人的箭力、马力、胆气,都会往下掉。” “到那时,太仓卫列阵压过去。不是救一个朱高煦。是连阿鲁台那七千人,一起咬下来!” 蓝闹儿听得胖脸一抖,忽然觉得手里的肉汤都不香了。 “九江哥,你这心……比我爹的还黑啊。” 李景隆瞥了他一眼,“蓝闹儿。” “在!”蓝闹儿一个激灵,差点把碗扣脑袋上。 “吃完。”李景隆抬手指向前方。“半个时辰后,你带甲字营第一队,顶右翼盾车。” “啊?” 蓝闹儿胖脸瞬间白了。 “啊什么啊。”李景隆声音平静,“刚才你不是还说要再捅死两个韃子?” 蓝闹儿嘴角一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汤,又看了看葫芦谷方向。 最后,他咬牙把碗里的肉汤一口闷了。 “行!” “俺顶!” “但九江哥,回去以后,你得给俺加两只鸡腿。” 李景隆笑了笑,“活著回来,给你加一整只羊。” 蓝闹儿眼睛顿时亮了,“那俺肯定活著!” 周围太仓卫士卒低低笑了一声,紧绷的气氛反倒鬆了半分。 李景隆重新收起笑意,目光扫过全营。 “传令。” “伤兵后撤,火銃手补足药子。” “床弩上弦,火炮清膛。” “甲字营、乙字营轮流进食,半个时辰內,所有人必须恢復体力。” “斥候继续盯住葫芦谷,朱高煦死没死,本公每一刻都要知道。” “遵命!”传令官飞奔而去。 营地瞬间动了起来一条条军令被迅速传下去。 火銃手低头装药,炮手用铁鉤清理炮膛,长枪兵重新检查枪桿。 盾车被推到阵前,车轮碾过带血的黄土,发出沉闷声响。 半个时辰。 葫芦谷在流血。 太仓卫在吃饭。 每一口肉汤下肚,每一包药子装满,都是李景隆算进反杀里的筹码。 风从北面吹来,带著远处隱隱约约的喊杀声。 蓝闹儿抱著头盔,胖脸发白,却还是硬著头皮站到了右翼盾车旁。 李景隆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半个时辰,到了。 他伸手扣上头盔,翻身上马,明光鎧在冷日下泛起森寒光芒。 下一刻,李景隆拔刀出鞘,刀锋直指葫芦谷。 “传令。” “太仓卫,列阵。” “出发,葫芦谷!” 第122章 救命,李景隆杀疯了 北平,燕王府。 正堂內的气氛並不压抑。朱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盏温热的马奶酒。下方,朱能等几名心腹將领正低声交谈,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蔑的冷笑。 “王爷,算算时辰,那二丫头这会儿估计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朱能啃著羊排,含糊不清地说道,“三千步卒去平原上跟一万韃子野战,太孙殿下要是知道他千挑万选的监军是个这般蠢货,怕是得气得吐血。” 朱棣没有接话,只低头拨弄著酒盏里的浮沫。 李景隆接下军令时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始终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但他同样不信,三千步卒能创造奇蹟。 “等张玉的消息。”朱棣淡淡道,“若李景隆真死了,立刻上奏应天,就说曹国公贪功冒进,致使新军覆没,本王拼死血战才保住松亭关。” 朱能咧嘴一笑:“王爷英明。”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玉满脸泥污,跌撞进正堂,悽厉的声音,震碎了堂內的安逸。 “二郡王……二郡王被围了!” “噹啷。” 朱棣手里的酒盏砸在青砖上,碎瓷片溅了一地。马奶酒洇湿了他的皂靴。大堂內瞬间死寂,朱能脸上的笑容僵住,一块羊肉啪嗒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朱棣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张玉。 “三千步卒,迎战一万精骑。”张玉大口喘著粗气,语速极快,“火炮轰阵,火銃三段不歇,床弩封锁侧翼。李景隆摆了个空心方阵,阿鲁台连方阵五十步都没摸到,扔下近三千具尸体,溃了!” 大殿內死寂,朱能瞪圆了眼。三千步卒在平原野战打崩一万蒙古精骑?这怎么可能! “那老二怎么回事?”朱棣声音发哑。 “二郡王见韃子溃退,以为有便宜可占,率五千亲卫追击。被阿鲁台诱入葫芦谷。七千韃子封死谷口,两面夹射。二郡王……被包围了!” “轰!” 朱棣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长案。沉重的紫檀木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朱高煦这个蠢货!”朱棣目眥欲裂,眼底的血丝瞬间爆满。 那是五千北平最精锐的亲卫!更是他的亲儿子!阿鲁台在李景隆那里吃了大亏,现在被逼入绝境,这七千人爆发出的凶性,绝对能把朱高煦撕成碎片。 “李景隆呢?李景隆离得最近,他为何不去救?!”朱能厉声喝问。 张玉苦笑,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砖上:“曹国公在……埋锅造饭。” “放肆!”朱能勃然大怒,拔刀怒吼,“二郡王在谷里流血,他李景隆在外面吃饭?他这是见死不救!王爷,末將这就去砍了他!” “你拿什么砍?”朱棣冷冷打断他,眼神如刀。 朱能一滯。 朱棣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李景隆离开时那句“酒先温著,本公回来再喝”。 不是狂妄,是算计。 李景隆拿了接管松亭关防务的军令,自然不用管朱高煦的死活。朱高煦抗令出击,死了也是白死。 李景隆在等,等葫芦谷里的蒙古人耗尽力气,等朱高煦被杀得胆寒,等他这个燕王,亲自去低头。 “好手段。”朱棣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王爷,现在怎么办?”张玉急问。 朱棣猛地睁眼,眼中满是血丝。“点兵。城中还能动的一万骑兵,全带上。” “去救二郡王?”朱能问。 “去求人。”朱棣大步走下台阶,扯过披风系在肩上,声音冷得刺骨,“去求应天府的钦差,发发慈悲!” ...... 松亭关外,葫芦谷。 黄土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谷內横七竖八躺满了北平骑兵的尸体。 朱高煦披头散髮,头盔早不知丟到了哪里。他的左臂插著半截羽箭,鲜血顺著战袍往下滴。他周围,只剩下不到两千亲卫,被死死压缩在谷底中央的一块平地上。 两侧山坡上,蒙古弓箭手还在有条不紊地放箭。每一轮箭雨落下,都会带走几十条人命。 阿鲁台站在谷口的高处,看著下面困兽犹斗的明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在松亭关外受的憋屈,终於在这里找回了一点场子。 “將军,明军快不行了。”亲信凑上前,“衝下去收网吧。” 阿鲁台拔出弯刀,眼中闪过嗜血的快意。“放箭不停。重骑准备,一炷香后,隨我衝下去,把那个穿红甲的明朝將领脑袋砍下来,当尿壶!” “呜——” 蒙古重骑开始在谷口集结,人马俱披铁甲,像一堵嘆息之墙。 朱高煦仰头看著上方,绝望感涌上心头。他想抢功,想证明自己比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曹国公强。可现在,他把父王最精锐的五千兵马带进了坟墓。 “二爷!冲不出去啊!”一名浑身是血的百户跪在朱高煦马前,哭喊道。 朱高煦咬著牙,猛地折断左臂上的箭杆,疼得眼前发黑。他单手举起长刀,嘶吼道:“燕王府没有孬种!弟兄们,跟我冲谷口!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 两千残兵发出绝望的怒吼,准备做最后的挣扎。 就在这时,谷口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 “轰!轰!轰!” 大地剧烈震颤。谷口处集结的几百蒙古重骑,瞬间被凭空撕裂。实心铁弹带著恐怖的动能,直接撞碎了重骑兵的铁甲,连人带马砸成一滩肉泥。一条长长的血肉通道,在谷口生生被犁了出来。 阿鲁台猛地回头,目眥欲裂。 谷口外,三千名身披明光鎧的明军步卒,正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如同一堵缓缓移动的钢铁长城,朝葫芦谷压迫而来。 队伍最前方,三十门火炮一字排开,炮口正冒著刺鼻的白烟。 李景隆骑著白马,停在阵型中央,居高临下地看著谷口的惨状。他抬起右手,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清膛,装填。” “太仓卫,进谷。” 葫芦谷口一瞬间血肉横飞。 阿鲁台引以为傲的几百重骑,在三十门长身轻炮的抵近直射下,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撑过,就变成了一地碎片。 “挡住他们!挡住谷口!”阿鲁台声嘶力竭地咆哮,原本准备衝下去收割朱高煦的蒙古骑兵,被迫调转马头,拼死向谷口涌去。 但成也地形,败也地形。 葫芦谷的入口极其狭窄,骑兵根本无法展开衝锋阵型。几千人挤在谷口,就像是被堵在漏斗里的沙子。 “盾车,推。”李景隆的声音在炮声后响起,平稳而冷酷。 “嘎吱——嘎吱——” 包覆著厚重生牛皮和铁板的盾车,被推到了阵型最前方。盾车底部装著带刺的滚轮,每一次向前碾压,都將地上的残肢断臂绞成血水。 蓝闹儿就在最中间的那辆盾车后头。他双手死死顶住车辕,肥胖的身躯几乎压成了一张弓。 “一二!推!”旁边的老兵喊著號子。 蓝闹儿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地往前顶。盾车前方,几匹受惊的蒙古战马疯狂撞过来。“砰”的一声闷响,盾车猛地一震,蓝闹儿感觉双臂像断了一样,但他死死撑住没退半步。 “狗日的韃子!为了俺的羊腿!给俺死开!”蓝闹儿扯著破锣嗓子大骂。 “火銃手,上前十步。三段击。”李景隆没有理会前方的碰撞,指令接连下达。 九百名火銃手从盾车之间的缝隙中穿出,迅速列成三排。他们没有方阵防御的顾忌,在谷口这种狭窄地形,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开火。 “砰砰砰——” 密集的銃声在山谷间迴荡。白烟喷涌,铅弹如狂风骤雨般扫过谷口。挤在一起的蒙古骑兵根本无处躲藏,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从马背上栽落。 “放箭!射死那些拿火器的!”阿鲁台在后方挥舞弯刀,试图组织反击。 两侧山坡上的蒙古弓箭手立刻调转方向,向谷口的太仓卫拋射。 “举盾!” “噹噹当——”箭矢砸在包铁的盾车和明光鎧上,纷纷弹开。太仓卫的装备是朱允熥用江南豪强的银子堆出来的,这种远距离拋射的轻箭,根本破不了防。 “床弩,清理山坡。”李景隆眼神微冷。 五台巨大的床弩被推上前,绞盘转动,发出“嘎吱”声。粗如儿臂的弩箭对准了两侧的山坡。 “放!” 尖啸声撕裂空气。弩箭並非射向单个人,而是直接扫向山坡上弓箭手最密集的地方。巨大的动能带著恐怖的穿透力,直接將四五个人串在一起,狠狠钉在后方的山石上。 山坡上的蒙古弓箭手瞬间崩溃,惨叫著向山顶逃窜。 李景隆拔出长刀,向前一指:“火炮,再轰一轮。全军,向前推进。” 第123章 蓝闹儿:知道三百斤的分量吗? “轰!” 三十门火炮经过短暂的冷却和装填,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盾车推进,火銃手跟上。”李景隆骑在白马上,视线越过瀰漫的硝烟,冷冷地注视著谷內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的蒙古残兵。 笨重的盾车在老兵们的號子声中缓缓向前碾压,木质车轮碾过带血的泥土,发出“嘎吱”声。九百名火銃手依託著盾车之间的缝隙,熟练地维持著三段击的节奏。密集的铅弹如同夏日里的暴雨,无情地收割著蒙古人的生命。 阿鲁台双眼赤红,挥舞著弯刀在阵后嘶吼,试图组织起一次像样的反衝锋。但葫芦谷独特的地形彻底限制了骑兵的机动性,战马在同伴的尸体上打滑摔倒,挤作一团的骑兵甚至连拉弓搭箭的空间都没有。 太仓卫的阵型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沿著葫芦谷的两侧边缘平推。长枪手紧跟在火銃手身后,机械地將手中长枪刺入那些尚未咽气的蒙古伤兵体內,隨后拔出,继续向前。 蓝闹儿此刻正顶著右翼最前方的一辆盾车,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 “狗日的韃子!给我死!”蓝闹儿瞪著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扯著嗓子疯狂叫骂。 就在这时,数十名被逼入绝境的蒙古亲卫护著阿鲁台,如同发疯的野猪般朝著右翼的盾车阵猛撞过来。沉重的撞击力让两辆盾车发出一声哀鸣,阵型出现了一丝微小的鬆动。 “长枪补位!”旁边的老兵怒吼。 蓝闹儿看著那群张牙舞爪扑过来的蒙古兵,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突然断了。他鬆开顶著车辕的双手,一把抄起斜插在旁边的长枪,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咆哮,竟然主动从盾车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那名冲在最前面的蒙古百夫长举起弯刀正要劈砍,却见一座肉山突然挡在面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蓝闹儿手中的长枪已经凭藉著庞大的体重惯性,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 巨大的衝击力让蓝闹儿和那具尸体一起倒在地上,恰好滚到了阿鲁台的战马蹄下。 阿鲁台胯下的战马早已被火銃巨大的声响惊得濒临失控,此刻被蓝闹儿绊了一下,顿时前蹄一软,將背上的阿鲁台狠狠甩了出去。 阿鲁台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摔得七荤八素。他刚要挣扎著起身去摸掉落的弯刀,一个庞大的黑影便泰山压顶般砸了下来。 “嘿嘿。”蓝闹儿满脸黑灰和血污,咧嘴一笑,“抓到你了!” 三百斤的重量压得这位蒙古悍將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连隔夜的羊肉都差点吐出来。蓝闹儿也不管什么招式,抡起钵大的拳头,照著阿鲁台那张粗獷的脸就是一顿毫无章法的王八拳。 周围的太仓卫老兵见状,迅速涌上前去,三下五除二將那些失去主將的蒙古亲卫捅翻在地。 “绑了!”副將看著被蓝闹儿揍得鼻青脸肿、翻著白眼的阿鲁台,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阿鲁台一被生擒,残存的蒙古骑兵彻底崩溃,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硝烟渐渐散去,葫芦谷底的惨状展露无遗。七千蒙古精骑,除了近三千具尸体外,剩下的全部成了太仓卫的俘虏。 李景隆策马缓缓走进谷底。 此时的朱高煦正拄著一把崩了刃的长刀,单膝跪在血泊中。他带来的五千北平精锐亲卫,此刻还站著的不到一千人,几乎人人带伤。 朱高煦抬起头,看著一尘不染、连鎧甲都没沾上几滴血的李景隆,那张桀驁不驯的脸上交织著死里逃生的庆幸与极度的屈辱。 他引以为傲的骑兵衝锋,在李景隆的步炮协同面前,简直就像个笑话。 李景隆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位燕王次子,淡淡开口:“拿下。” 几名如狼似虎的太仓卫士卒立刻上前,一把夺过朱高煦手中的断刀,將他双臂反剪在背后,粗暴地按倒在地。 “李景隆!你敢绑我?!”朱高煦目眥欲裂,拼命挣扎,“我是燕王次子!你凭什么绑我!” “看清楚,松亭关防务,由本公全权接管。”李景隆从怀中掏出那份盖著燕王大印的军令状,在朱高煦眼前晃了晃,声音冷得刺骨,“朱高煦,你抗命不遵,擅离职守,贪功冒进,致使五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按大明军律,斩立决。” 朱高煦看著那鲜红的燕王印信,整个人如遭雷击,刚才囂张的气焰瞬间萎靡下去。 就在这时,大地剧烈震动,葫芦谷外突然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为首一人,身披玄色重甲,眼神凌厉如刀,正是带兵赶来救援的燕王朱棣。 朱棣勒住韁绳,目光扫过满地残破的蒙古尸体、被生擒的阿鲁台,最终定格在像死狗一样被两名太仓卫士兵死死按在地上的朱高煦身上。 狂风捲起谷底浓重的血腥味,直扑朱棣的面门。 一万北平铁骑在谷口外勒马停驻,原本准备迎接一场血战的骄兵悍將们,此刻看著眼前不可思议的战果,集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三千步卒吃掉了阿鲁台的一万精骑,而且阵型依然严整,甚至连火炮的炮管都已经清理完毕,隨时可以进行下一轮轰击。 朱能纵马上前,视线扫过被反绑双手的朱高煦,手按刀柄,厉声喝问:“曹国公,你这是何意?二郡王乃是千金之躯,你竟敢將他当成囚犯一样绑缚,莫非是欺我北平无人!” 跟在朱能身后的数百名北平亲卫也纷纷拔出半截腰刀,兵刃摩擦刀鞘的刺耳声在寂静的谷底显得格外突兀。 面对一万精骑的逼迫,李景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慢条斯理地將手中的军令状重新折好,妥帖地塞入怀中,隨后看向面色铁青的朱棣。 “燕王殿下,大明军律第三条,不听號令,擅进擅退者,斩。”李景隆的声音不大,却寒冷彻骨,“二郡王无视军令,擅自追击,致使四千北平精锐命丧葫芦谷。若非太仓卫及时赶到,不仅这五千人要全军覆没,松亭关也可能因此落入敌手。敢问燕王殿下,这等误国误军之罪,该当何论?” 第124章 Judy吃瘪,允熥数钱 朱棣的眼角剧烈抽动了一下。 李景隆字字句句都踩在大义和军规上,更要命的是,李景隆手里捏著他亲自盖印、全权接管松亭关防务的军令。此时若是强行偏袒,那就等於是公开撕毁自己立下的规矩,更是將抗旨不遵的罪名主动往燕王府头上扣。 “退下。”朱棣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地对著朱能喝道。 “王爷!”朱能满脸不甘。 “本王让你退下!”朱棣猛地转头,眼神中透出的森寒杀意让朱能浑身一颤,只能恨恨地將半截腰刀推回鞘內。 朱棣重新看向李景隆,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曹国公劳苦功高,此战扬我大明军威。至於高煦……他虽有抗命之过,但终究年幼无知。此间风沙大,不如曹国公隨本王回王府,咱们坐下来慢慢清算?” 这句话一出口,北平诸將脸色都变了。 燕王让步了。 李景隆微微一笑,翻身上马:“燕王殿下相邀,下官岂敢不从。” 两个时辰后,北平燕王府正堂。 这一次,大殿里没有丝竹,也没有酒肉。 张玉、朱能等北平將领分列两侧,一个个脸色铁青,垂头不语。 李景隆端坐在客座首位,手里捧著一盏极品大红袍,不紧不慢地撇著茶沫,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朱高煦依然被五花大绑地跪在大殿中央,身上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脸色苍白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嚇得。 “曹国公,二郡王今年不过十三岁。虽生得高大,但心智尚未定型。他只是一时杀敌心切,绝非有意貽误战机。”张玉硬著头皮站出来打破僵局,语气中带著几分哀求,“如今阿鲁台已被生擒,松亭关危机解除。恳请曹国公念在王爷常年戍边的份上,网开一面。” 李景隆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张玉,又落在朱棣身上。 “十三岁確实年幼。但刀剑无眼,军律更无情。”李景隆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若是今日因为二郡王年幼就坏了规矩,那明日別人犯了军规,本公又该如何处置?” 大殿內的温度瞬间降了下去。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李景隆的潜台词:想保人可以,但必须拿东西来换。 朱棣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知道朱允熥想要什么,也知道李景隆在这里寸步不让的底气是什么。 阿鲁台被擒,朱高煦被绑,五千亲卫折损八成。这一局,他输得太难看。 “曹国公。”朱棣缓缓睁开双眼,声音乾涩,“日后北平大营一应兵马调动、粮草拨发、军械出库,悉数遵照太孙殿下定下的副署之规。没有东宫钧令和你的签字,北平一兵一卒,绝不出营。” 这几句话,等於將北平军权的实质控制权,双手奉送给了应天府。 北平诸將闻言,皆是面露悲愤,却无一人敢出言反驳。 李景隆紧绷的嘴角终於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他站起身,走到朱高煦面前,亲手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 “燕王殿下深明大义,下官钦佩。既然二郡王年幼,且已有悔过之心,死罪可免。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李景隆转身面向北平诸將,大声宣布,“拖出去,重责四十军棍,以儆效尤。” 朱高煦被两名甲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很快,院子里就传来了沉闷的板子声和压抑的惨叫。 李景隆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 应天府,皇宫,文华殿偏阁。 朱允熥端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本封皮用蓝綾装裱的奏摺。 殿內静謐无声,只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这是苏州守將冯诚、赵孟,以及那王林联名递交的摺子,奏摺里的內容极为详实。 盐场几处,灶户多少,旧盐商余孽抓了几批,雪盐铺满江南后第一批入库现银多少,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奏摺下面,还压著一张新政银库的入帐单。 第一批雪盐现银,三十七万两,昨夜押银车入应天。 京营封库,户部造册,都察院核验,锦衣卫复查。每一道流程,都照著朱允熥定下的规矩走。 苏州府的旧盐商,经过那场清洗后,已经彻底没了反扑的胆子。雪盐从江南水乡一路铺开,很快便能压到应天。 源源不断的现银,不仅是朱允熥推行“养廉银”的底气,更是大明这台庞大战爭机器未来能够全速运转的保障。 朱允熥扫过入帐单末尾的数字,脸上並没有流露出太多喜悦的情绪。他將奏摺合拢,隨意地扔在一旁的案头上,端起御案上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 “江南的钱袋子算是捂紧了。”朱允熥將茶盏放下,目光投向一直恭敬垂立在御案侧下方的內阁大学士解縉,“解学士,你觉得孤那位远在北平的表哥,眼下进展顺利么?” 解縉穿著一袭正五品的青色官袍,闻言微微躬身,脑海中迅速盘算著措辞。 李景隆带著三千太仓卫和那些尚未完全成型的新规矩去了北平,直面那位大明九边最强悍的藩王,这本就是一招险棋。一个不好,便是藩王与东宫当场撕破脸。 解縉沉思片刻,语气不疾不徐地答道:“曹国公虽出身勛贵,却非有勇无谋之辈。他智计过人,为人又圆融通透,最擅长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中寻找平衡。更何况,曹国公手里握著殿下您赐予的东宫钧令,大义在手。臣以为,以曹国公的能力,相信不久便会有好消息传回应天了。”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这话,说的是李景隆,落点却在东宫钧令。 不愧是解縉,会说话,也会站队。 朱允熥没有点破,只是起身,走到偏阁墙壁上悬掛著的那幅巨大的大明九边堪舆图前,目光落在代表北平的那个朱红色圆点上。 “智计过人是真,圆融通透也是真。”朱允熥负手而立,声音在大殿內显得格外清冷,“但我那四叔,可不是省油的灯啊......” 解縉心头一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殿下的意思是,曹国公此行恐不顺利?那北平的局势岂不是……” “罢了,北平的局子既然已经布下,剩下的就交给表哥吧。”朱允熥挥了挥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走回御案前,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肖环那边怎么样了?算算日子,他也该到南昌府了。” 解縉神色一肃,拱手道:“回殿下,臣正要向您稟报此事。” “郭駙马一行,昨日便到了南昌府,”解縉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凝重:“虽然臣不清楚肖环查帐的具体能力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但南昌府的水,恐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浑。那边的官场盘根错节,地方豪绅与布政使司的官员早就沆瀣一气,郭駙马一行想要彻底把帐查清,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容易才要去办。”朱允熥眼中杀机隱现,“再传孤的旨意给郭镇。告诉他,孤不管南昌府牵扯到谁,也不管背后有哪路神仙撑腰。只要帐面上查出了窟窿,就给孤往死里查!阻挠查帐者,杀;销毁帐册者,杀;包庇同党者,杀!” 三个冰冷的“杀”字,让整个文华殿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解縉深深地低下头,大声领命:“臣,遵旨!” 就在文华殿內杀机瀰漫之际,门外的三宝迈著细碎的步子,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躬身稟报:“启稟太孙殿下,兵仗局大使李元在殿外叩见。说是……说是殿下交代的东西,有眉目了。” 第125章 南昌府加急,郭镇遇袭! 朱允熥闻言,眼中那抹针对南昌府贪官的凛冽杀意瞬间收敛,霍然起身,动作乾脆利落:“让他快进来!” 不多时,李元被两名小太监领进了文华殿。这位原本在工部体系里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底层官员,此刻的形象却让人大跌眼镜。他身上那件原本应该整洁的官袍上沾满了大块的黑灰和泥污,头髮也有些凌乱,甚至连眉毛都有一小撮被烧焦的痕跡。然而,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透著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 刚一踏入殿內,李元便闻到了一股只属於军工重地的浓烈硝烟味。他顾不上整理仪容,扑通一声跪倒在御案前,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用粗布包裹的狭长物件,激动道:“臣兵仗局大使李元,叩见太孙殿下!殿下,臣……臣没有辜负殿下的厚望!新火銃,造出来了!” 朱允熥大步走下御阶,根本没有理会那些繁文縟节,一把抓过李元举在头顶的粗布包裹。他用力扯开粗布,一把通体泛著冷厉金属光泽的崭新火銃展露在眼前。 这把火銃与大明京营目前普遍装备的那些粗製滥造、枪管薄厚不均的旧式火銃截然不同。它的枪管明显加长且加厚,枪托的弧度经过了重新设计,更加贴合射手的肩部。最引人注目的是,枪管的內壁被打磨得极为光滑,甚至在光线的折射下能看到清晰的金属纹理。 “你倒是给了孤一个惊喜。”朱允熥手指抚摸著冰冷的枪管,感受著那沉甸甸的重量,语气中透出一丝难得的讚赏。 “臣不敢居功,这全是殿下领导有方!”李元磕了一个头,抬起满是黑灰的脸庞,眼中闪烁著激动的泪光。 “殿下把兵仗局从工部独立出来,给了工匠们双倍的工钱,还许诺了田宅和子孙入国子监的名额。那些原本混吃等死的匠人们,现在简直就像疯了一样!不用臣去挥鞭子,他们自己就日夜守在火炉旁。谁要是敢在模具上偷懒,不用臣查办,同组的工匠能活活把他打死!” 李元咽了一口唾沫,继续飞快地匯报导:“按照殿下定下的『標准化』规矩,臣將火銃的製造拆分成了十二道工序。炼铁的只管炼铁,打磨的只管打磨,钻孔的只管钻孔。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的尺寸规制,差一丝一毫都要重新回炉。最后在枪管上刻上负责人的名字,谁做的东西炸了膛,就问谁的责!这把新火銃,就是按照这个规矩,用精炼的熟铁千锤百炼打出来的!” 朱允熥静静地听著,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满意的弧度。他太清楚利益绑定和责任到人的威力了。在这个时代,只要给足了钱,给足了上升的通道,再配以最严苛的杀戮问责,大明的工匠能爆发出让世界颤抖的创造力。 “光说不练假把式。”朱允熥单手拎著那把新火銃,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去校场。孤要亲眼看看,这百万两白银砸出来的响声,到底够不够大!” 解縉和李元连忙起身,紧紧跟在朱允熥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文华殿,直奔皇宫內专供禁军演练的小校场而去。 ...... 校场上,初夏的微风吹拂著四周竖立的龙旗。两百步外,已经竖起了三具披著双层生牛皮和铁製扎甲的假人靶子。这种防护强度,足以抵挡蒙古骑兵在五十步外射出的重箭。 朱允熥站在射击位上,並没有將火銃交给旁边的禁卫,而是亲自接过了李元递上来的火药罐和铅弹。他熟练地咬开药包,將定量的黑火药倒入枪管,用通条压实,然后填入铅弹,最后在火门处倒上引药。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专业感。 李元和解縉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朱允熥手中的火銃。 朱允熥端起火銃,將枪托紧紧抵住肩窝,闭上一只眼睛,视线顺著枪管上的准星,锁定了一百五十步外的一具披甲假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校场的寧静。枪口喷吐出一团刺目的白烟,强烈的后座力让朱允熥的肩膀微微向后一挫。 烟雾尚未散去,远处负责查验靶子的锦衣卫已经快步跑了回来,单膝跪地,大声稟报:“启稟殿下,一百五十步外,正中靶心!铅弹击穿双层生牛皮,镶入铁甲半寸有余!” 解縉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大明现有的旧式火銃不仅准头全无,而且铅弹打过去跟挠痒痒差不多。这把新火銃的威力和射程,足足提升了一倍有余! “不错。”朱允熥將还在冒烟的火銃递给一旁的李元,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枪管的厚度和材质都过关了,刚才那一发,孤装了比平常多三成的火药,也没有出现任何炸膛的徵兆。李元,这差事你办得漂亮。” “谢殿下夸奖!臣愿为殿下效死!”李元激动得浑身发抖。 “但这还远远不够。”朱允熥脸上的讚赏瞬间收敛,语气变得不容置疑,“火绳枪在雨天和风沙天气极易受潮熄火,孤要你继续改良击发装置。把火绳换成燧石,利用燧石撞击铁片產生火花来点燃引药,懂吗?” 李元愣了一下,脑海中迅速模擬著朱允熥所说的机械结构,片刻后猛地一拍大腿:“殿下巧夺天工!若能用燧石击发,不仅不怕风雨,射手的瞄准时间也能大大缩短!臣回去立刻组织最好的工匠攻克此关!” “还有產量。”朱允熥转身看著李元,目光如炬,“流水线作业的规矩既然已经定下,就给孤把速度提起来。兵仗局的规模再扩大一倍,三个月內,孤要看到一千支这样的新火銃装备到太仓卫的手里。火炮的改良也要同步进行,不要那些笨重的废铁,孤要射程更远、重量更轻的长身野战炮。” “臣遵旨!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误了殿下的大事!”李元大声领命。 朱允熥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校场的围墙,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就在此时,校场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背插红色三角小旗的锦衣卫百户,在禁军的带领下飞奔而入,直接扑倒在朱允熥面前,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用血漆封口的竹筒。 “报——!” 百户的声音悽厉而焦急,瞬间打破了校场上的振奋气氛。 “南昌府加急!郭駙马遇袭受伤,南昌城门已闭,地方卫所兵马异动,疑有兵变之兆!” 朱允熥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缓缓转过身,看著那封刺眼的血漆军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狞笑。 “好一个南昌府。”朱允熥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却让周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既然帐算不清楚,那孤就去给他们算算人头!” 第126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时间拨回至几日前,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南昌府。 滕王阁內,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十几名身披薄纱的胡姬在铺满西域羊毛地毯的堂中央摇曳著腰肢,暗香浮动间,连那盛著西域葡萄酒的酒樽都泛著令人目眩的纯金光泽。 接风宴的奢华程度,让一路从应天府快马加鞭赶来的锦衣卫緹骑们都暗自心惊。 南昌知府王化满脸堆笑,双手捧著一只雕工精美的紫檀木匣,躬身凑到客座首位。 匣盖半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的十根金条,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 “郭駙马一路舟车劳顿,下官代表南昌府上下,备了点『冰敬』,给駙马爷和隨行的弟兄们买杯茶喝。”王化笑得连眼睛都挤没了,语气透著熟稔的諂媚。 郭镇懒洋洋地靠在紫檀木大椅上,两条腿毫无形象地搭在面前的食案边缘。他左手把玩著一枚成色极品的和田玉扳指,右手端著金樽,似笑非笑地看著王化。 “王知府真是客气,这茶水钱,够买下半个应天府的茶楼了。”郭镇嘴角一勾,毫不客气地伸手將紫檀木匣扒拉到自己手边,甚至还拿出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坐在主位旁的江西布政使陈德见状,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京城来的勛贵紈絝,果真都是一路货色。只要收了钱,这查帐的差事也就变成走个过场了。 “钦差大人远道而来,这南昌的帐目繁杂如牛毛,就算是一百个帐房先生算上一个月,也未必能理出个头绪。”陈德端起酒杯,语气慢条斯理,“不如駙马爷先在这滕王阁歇息几日,听听曲儿。帐册的事,下官自会让人整理妥当,挑些精要的送去行辕。”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钱你拿走,帐我们来做,大家相安无事。 郭镇没有答话,只是转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从头到尾冷著一张脸的肖环。 这位被太孙破格提拔为锦衣卫百户的寒门监生,面前的酒肉一口未动。他手里正拿著一根炭笔,在隨身携带的麻纸上飞快地写算著什么,连个正眼都没给那些跳舞的胡姬。 “肖百户,布政使大人说帐目繁杂,要替咱们整理。你怎么看?”郭镇语气慵懒地问道。 肖环停下手中的炭笔,抬起头,目光直刺陈德。 “临行前,太孙殿下有口諭。”肖环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南昌府洪武二十四年至二十六年的黄册、鱼鳞图册、粮库出入库明细、盐课司转运批条,一页都不能少,一字都不能改。全部原封不动,交由锦衣卫核查。” 王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德重重地放下酒杯,酒水溅在桌面上。“肖百户好大的官威!你可知南昌府三年的帐册堆起来有一座山那么高?你们几个人,就算算到明年也算不完!本官念你年轻,好心替你分忧,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大殿內的胡姬被陈德的怒喝嚇得停了动作,瑟瑟发抖地退到两旁。 丝竹声戛然而止。 “算不算得完,是我的事。”肖环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腰杆挺得笔直,盯著陈德,一字一句道:“陈大人不肯交原帐,莫非是帐里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放肆!”陈德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本官乃是从二品布政使,你区区一个六品百户,也敢如此同本官讲话!” 话音落下,周围隨侍的南昌府衙役纷纷按住刀柄。 “哎哎哎。”郭镇忽然笑出声,“都干什么呢?动刀动枪的,嚇著本駙马了。” 他慢吞吞收回搭在食案上的腿,又把手里的金条丟回木匣。 “咣当。” 金条撞在一起,声音格外刺耳。 隨后,郭镇站起身,缓步走到陈德面前,脸上的慵懒一点点散去。 下一瞬,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陈德官袍衣领。堂堂江西布政使,被他硬生生拽得一个踉蹌,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 “陈大人。”郭镇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肖环脾气轴,不会说话,你別见怪。” “但我这人,脾气更差。” 陈德脸色铁青:“郭镇,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郭镇声音骤冷。“太孙殿下交代了,帐算不清楚,就用人头来凑。”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金匣,“这箱金子,本駙马收了。” 王化刚要鬆一口气,郭镇下一句话,直接让他双腿发软。 “收作你们贿赂钦差的罪证。” “锦衣卫!” 门外数十名緹骑齐声怒喝:“在!” 郭镇头也不回:“记下,南昌知府王化,贿赂钦差,黄金十锭。” “遵命!” 王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陈德瞳孔一缩,终於意识到不对,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郭镇已经鬆开了陈德,反手抽出腰间绣春刀。 “錚!” 刀光一闪。 面前那只纯金酒樽,被一刀斩成两截。半杯葡萄酒泼在地上,像血一样流开。 郭镇环视四周,声音冷得刺骨,“今晚子时前,本駙马要在钦差行辕看到南昌府三年所有帐册。” “黄册,鱼鳞图册,粮库帐,盐课批条,一样不能少。” “少一页,本駙马斩一个看库的。” “少一本,本駙马先锁他全族,再以毁帐欺君、阻挠钦差之罪,奏请族诛。” 殿內死寂,没有人敢喘大气。 郭镇提刀指向那些按著刀柄的衙役。 “谁敢阻挠交帐。” “谁敢毁坏帐册。” “谁敢私调兵马。” 他一字一顿道:“无需请旨,就地格杀。” 锦衣卫緹骑齐声暴喝:“遵命!” 声浪震得滕王阁樑柱都在微微发颤。 郭镇还刀入鞘,顺手拍了拍袖口上的金屑。 “肖环,走。” 肖环麻溜收起炭笔和麻纸,跟在郭镇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大步离开滕王阁。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王化才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险些瘫在地上。 “布……布政使大人。”他声音发抖:“这姓郭的软硬不吃啊!” “若真被那姓肖的查出来……” “闭嘴!” 陈德猛地转身,一耳光抽在王化脸上。 王化被抽得踉蹌两步,却连吭都不敢吭。 陈德慢慢整理好被郭镇扯乱的官袍,眼神阴狠地盯著门外。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们不是要帐册吗?” 王化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陈德冷哼一声,“帐册给他们,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查了。” 第127章 火烧钦差 深夜,布政使司后堂。 王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额头上的冷汗將乌纱帽的边缘都浸湿了。 “陈大人,您真坐得住?”王化终於忍不住停下脚步,“五十万石的秋粮亏空,加上私自截留的三十万两盐课银!真要让那个肖环查出来,別说乌纱帽,咱们两家的祖坟都保不住!” 陈德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一把精致的铜剪,不紧不慢地剪著烛花。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人顶著。”陈德放下铜剪,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封密信,隨手拍在桌面上。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只盖著一个极其隱秘的暗红色蟒纹印记。 王化瞳孔猛地一缩,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这是……那位的信?” “太孙殿下最近在京城风头太盛了。”陈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幽幽,“之前搞了济南盐商就算了,如今又是搞什么考成法,又是大动干戈逼著士子学算学,现在还弄出了个內阁架空六部。他动了太多人的碗里肉,真以为大明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王化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茬。 “那位说了。”陈德手指重重地点在密信上,“太孙的刀既然伸到了江西,那就把这把刀折断。死一两个钦差无所谓,正好杀杀皇太孙的锐气。只要帐册毁了,死无对证,太孙就算有天大的怒火,还能凭空把罪名扣到咱们头上?” “可那是駙马爷,是武定侯府的人,如今又是太孙眼前的红人……”王化擦著汗。 “世事无常,南昌城这么大,这天灾人祸的这谁说得准?”陈德眼中杀机毕露,猛地站起身,“我已让指挥使张亮调动了南昌左卫的精锐。换上夜行衣,抹去军籍標记。今晚子时,钦差行辕,鸡犬不留!” …… 与此同时,南昌府西街,钦差行辕。 两百多口装满帐册的红木大箱子堆成了小山。在郭镇的死亡威胁下,南昌府衙的差役硬是在子时前把三年来的所有帐册全都搬了过来。 肖环坐在书案后,袖子高高捲起。他面前摆著一本特製的宽大帐本,手中的炭笔在纸面上飞速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借:秋粮拨付十万石;贷:修缮水利工程。附录里却没有河道清淤的工料明细单,也没有役夫籤押。”肖环双眼熬得通红,指著一本洪武二十五年的帐册,气得浑身发抖,“駙马爷,仅洪武二十五年这一笔,他们就借著水灾的名义,虚报工料,硬生生把十万石秋粮做成了烂帐!” 他又抽出另一本盐课司批条,“不止秋粮。盐课银、卫所军屯、賑灾米、河工料,全是同一套手法。” “这哪里是南昌府衙,这分明是个贼窝!” 郭镇抱著那把绣春刀,斜靠在门框上,嘴里叼著一根不知从哪拔来的狗尾巴草。 他没看帐册,只是一直盯著行辕外漆黑的街道。 太静了,静得连平日里该有的打更声都没了。 “查出来就好。”郭镇吐掉嘴里的草根,大拇指轻轻顶开绣春刀的护手,露出一截森寒的刀锋,“接下来,就看这群狗急跳墙的疯狗,敢不敢咬人了。” 话音刚落,行辕高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弓弦震动声。 这声音在普通人听来微不可察,但对郭镇来说,简直如同惊雷。 “敌袭!”郭镇暴喝一声,猛地转身,一脚踹翻肖环面前的红木大书案。“灭灯!举盾!” 厚重书案刚挡在肖环身前,几十支裹著火油的箭矢便破窗而入。 “夺夺夺!” 火箭扎进门柱,也扎进堆成小山的帐册里。乾燥的纸张遇火即燃,火势瞬间冲天而起。 肖环脸色骤变,扑过去就要抢帐册。 “回来!”郭镇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將他硬生生拖到身后。 肖环却死死咬牙,伸手从火舌边缘拽出两本薄帐,紧紧塞进怀里。 紧接著,沉闷的撞门声响起。行辕那扇厚实的朱漆大门被硬生生撞开,数百名蒙著黑面、手持大明军中制式斩马刀的暴徒,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入院內。 “连军用的斩马刀和神臂弓都拿出来了,南昌府这帮杂碎还真看得起老子!”郭镇看著这群明显训练有素的正规军,怒极反笑。 他將肖环往身后一推。 “护好你怀里那两本查出来的核心罪证!其他的烧了就烧了!”郭镇拔出绣春刀,刀锋在火光下折射出刺目的血光,嘶吼声压过了燃烧的爆裂声,“锦衣卫结阵!隨爷爷杀出去!” 冲天的火光將钦差行辕映照得如同白昼。 “结圆阵!护住郭駙马!护住肖百户!”锦衣卫緹骑们拔出绣春刀,声嘶力竭地怒吼。 一百多名锦衣卫迅速收拢阵型,將郭镇和肖环死死护在中央。 可敌人太多了,五六百名黑衣人进退有度,三人一组,刀锋劈砍间带著明显的军阵杀伐味道。 “挡我者死!”郭镇双目赤红,率先杀入敌阵。 他手中的绣春刀化作一团雪亮的刀光。迎面一名黑衣人举起斩马刀狠狠劈下,郭镇身体猛地一侧避开刀锋,同时绣春刀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噗嗤!” 那名黑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大半个脖颈被直接切开,温热的鲜血喷了郭镇一身。郭镇顺势一脚踹断了另一人的膝盖骨,反手一刀將其钉死在地上。 “走!往北门方向突!”郭镇拔出刀,大声嘶吼。 肖环不会武功,可他死死抱著怀里的两本帐册,紧贴郭镇后背,在刀光和火焰中踉蹌前行。 战斗极其惨烈。锦衣卫虽然单兵战力极强,但在这种空间狭小、敌眾我寡的围杀下,伤亡急剧攀升。不断有緹骑倒在血泊中,又立刻有剩下的人补上缺口。 就在郭镇刚刚砍翻两名堵路的黑衣人时,暗处高墙上,三把涂著黑漆的神臂弓已经悄无声息地锁定了他的后背和肖环。 “嗖!嗖!嗖!” 三支冷箭呈品字形,射向肖环的后心。 郭镇在生死边缘磨礪出的直觉疯狂报警。他余光瞥见那三点寒芒,根本来不及挥刀格挡。 “躲开!” 郭镇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猛地转身,一把扯住肖环的肩膀將他狠狠甩向一旁。 肖环重重摔在地上,避开了致命一击。但郭镇却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冷箭的轨跡上。 两支箭擦著他的明光鎧甲飞过,带起一串火星。但第三支箭却极其刁钻地穿透了鎧甲的接缝,狠狠扎入了郭镇的左肩。 巨大的动能带著恐怖的穿透力,箭头竟然硬生生从他的后背透了出来。 “駙马爷!”肖环目眥欲裂,眼眶瞬间红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闭嘴!老子死不了!別停下!”郭镇死咬著牙关,额头上冷汗如瀑布般滚落。他一把折断了胸前的箭杆,强忍著撕裂般的剧痛,单手挥刀再次逼退了衝上来的敌人。 他整个人像是一个浴血的魔神,硬是带著残存的几十名锦衣卫,生生从行辕杀出了一条血路。 然而,当他们互相搀扶著衝到通往北城的街道时,心却彻底沉到了谷底。 远处的南昌城门已经紧紧关闭。城墙上火把通明,无数披甲执锐的南昌卫守军正虎视眈眈地注视著下方。整座南昌城,已经变成了天罗地网。 “这帮杂碎,是铁了心要造反了。”郭镇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惨白。 他没有强冲城门,那是送死。 郭镇带著仅剩的三十余名锦衣卫,退入街角一座石砌当铺。 当铺墙厚,门窄。是现在唯一能拖时间的地方。 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迅速写好了军报,用血漆封好,隨后塞到身边一名身材瘦小的锦衣卫总旗手里。 “刘七。” 那总旗眼眶通红,单膝跪地:“卑职在!” “你入城那日,摸过西水关的旧涵洞。”郭镇死死抓住他的衣领,声音嘶哑。“从当铺后院下暗渠,钻出去。” “別回头,別管我们,哪怕跑断腿,也要找到驛站换快马!” 刘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駙马爷,卑职留下护您!” “护个屁!”郭镇一巴掌抽在他头上,“老子还用你护?” 他將军报往刘七怀里狠狠一塞,“把血漆军报送回应天!” “告诉太孙殿下......”郭镇抬头,看向当铺外越来越近的火把,咧嘴笑了笑,满嘴血腥味,“南昌府……” “反了!” 刘七红著眼眶,重重磕了个头,將军报贴身藏好,转身消失在后院的夜色中。 第128章 你敢写,咱就敢认! 乾清宫內,熏炉里的沉香尚未燃尽,一丝一缕地绕著盘龙柱向上飘散。 朱元璋穿著一身宽鬆的常服,正站在大殿中央,缓缓收起一套养生太极拳的起手式。这段日子照著朱允熥给的册子练下来,他那原本因常年伏案而酸痛的肩颈,確实鬆快了不少。 “皇爷爷。” 朱允熥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手里捏著一个用血漆封口的竹筒,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让一旁伺候的王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自觉地往柱子后面缩了缩。 朱元璋拿过热毛巾擦了擦手,目光落在那刺眼的血漆上,淡淡道:“南昌府出事了?” 朱允熥没有废话,直接將竹筒递了过去。朱元璋抽出里面的绢帛,一目十行地扫过。 “好大的胆子!”朱元璋將绢帛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案头的硃笔弹起老高,“一个布政使,一个知府,连带个地方卫所的指挥使,就敢调兵围杀当朝钦差!他们这是要造反吗!” 朱允熥冷笑一声,从袖口中又掏出另一封密信,平铺在朱元璋面前。 “若只是几个贪墨了秋粮的文官,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动用军用的斩马刀和神臂弓去杀一个当朝駙马。”朱允熥指尖在那封密信上点了点。 朱元璋低头看去,目光触及那枚蟒纹的瞬间,脸上的怒意奇异地停滯了一下,隨后化作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头,竟然还有他的事儿。”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朱允熥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脸上掛著一丝讥誚的笑意:“是不是他们觉得爷爷的刀不利了?还是仗著自己的身份,以为孙儿投鼠忌器,不敢杀他们?” “放屁!”朱元璋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铜鹤香炉。香灰撒了一地,火星明灭不定。“咱的刀什么时候钝过?他既然敢伸爪子,咱就敢把他那双爪子连根剁了!” 老皇帝胸膛剧烈起伏著,眼中杀机四溢。他猛地转头看向朱允熥,厉声道:“要不咱亲自去一趟江西?让他们睁开狗眼好好看看,咱尚能饭否!” 朱允熥看著鬚髮皆张的老爷子,原本满腔的杀意反倒被冲淡了几分。他走上前,伸手將翻倒的香炉扶正,摇了摇头。 “这种小事,哪能劳烦您亲自去。这一路舟车劳顿的,若是累坏了您的身体,孙儿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朱元璋皱起眉头,死死盯著自己的孙子:“可是这帮杂碎已经狗急跳墙了!郭镇那小子死活不知,你现在去,万一他们一不做二不休……咱可不想你出事!” “无碍。”朱允熥直起身子,眼神中透著不屑,“要是连这几个跳樑小丑都处理不了,那孙儿可没脸接您的班。不过,孙儿此去,还是得要您给道旨意。既然有人想试探孙儿的底线,那孙儿总得放开手脚让他们看看。” “这个好办!”朱元璋大手一挥,转头衝著缩在角落里的王福吼道,“王福!把咱的玉璽拿过来!给太孙!” 王福心中一凛,但还是很快便捧著装有传国玉璽的金匣子跑了过来,举过头顶。 朱元璋一把掀开匣子,指著那方晶莹剔透的玉璽对朱允熥说道:“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写完了自己盖印!” 朱允熥看著那方象徵著天下最高权力的印璽,不由得愣了一下。这玩意儿歷朝歷代哪个皇帝不是当命根子一样捂著,到了老爷子这儿,竟然跟大白菜一样隨便扔? 他摸了摸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朱元璋:“您老就这么放心?就不怕孙儿一道旨意写下去,直接把您封为太上皇?” 朱元璋闻言,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你敢写,咱就敢认!”朱元璋大手重重拍在朱允熥的肩膀上,眼神慈爱,“只要你能把这大明治理得比咱好,咱现在退位让贤又何妨!” 朱允熥无奈地嘆了口气,把玉璽推了回去:“可別。孙儿还指著您长命百岁,在前面给孙儿遮风挡雨呢。这皇帝当得比狗还累,孙儿可还年轻,得多享......” “啪!” 不等朱允熥说完,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朱允熥的后脑勺上,笑骂道:“说的什么混帐话!古往今来哪个当皇帝的不累?!” 骂完之后,朱元璋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他深深地看著朱允熥,长嘆了一声,语气中满是担忧。 “此行切勿以身犯险。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若是觉得手底下的兵不够用,不行就把蓝玉带上!那老匹夫虽然混帐,但杀起人来是一把好手。” “蓝玉目標太大,且京师的京营新军还需要他镇场子。”朱允熥收起玩笑的神色,郑重地拱了拱手,“孙儿带一千金吾卫足矣。” ...... 应天府外,金吾卫大营。 一千名精挑细选的金吾卫已经集结完毕。没有輜重车,没有火炮,甚至连多余的口粮都没带。每个人配备三匹辽东健马,清一色的明光鎧、绣春刀、连发手弩。 朱允熥一身玄色束腰常服,外罩一件锁子甲,翻身跨上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他没有做任何战前动员,只是目光冰冷地扫过全军,手中的马鞭猛地指向西南方向。 “南下,平叛!” 一千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轰然衝出大营,顺著官道向江西方向狂飆突进。 马蹄声碎,烟尘滚滚。朱允熥將行军速度压榨到了极致,除了中途在驛站更换马匹,几乎没有任何停歇。仅仅半日时间,这支铁骑便已经彻底脱离了应天府的地界,进入了漫长的荒野驛道。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战马的嘴角已经泛起了白沫。 “原地休整一炷香!餵马,吃乾粮!”朱允熥勒住韁绳,下达了暂歇的命令。 士兵们迅速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地解下马背上的水囊和豆料。朱允熥走到一棵粗壮的老槐树下,从亲卫手里接过一块硬邦邦的粗面大饼,面无表情地撕咬著。 他一边嚼著乾粮,一边巡视著四周。金吾卫的纪律极严,即便是休息时也保持著隨时可以上马作战的阵型。 但很快,朱允熥的视线停顿了一下。 在一群粗糙雄壮的汉子中间,有一个身形明显瘦小许多的士兵显得格格不入。那人头上戴著一顶大了一號的铁盔,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此刻正背对著眾人,拿著一把刷子,动作极其生涩地给战马刷著毛,身体还时不时地躲闪著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显得鬼鬼祟祟。 朱允熥眉头微皱。金吾卫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怎么混进来这么个瘦猴? 他將手里剩下的大饼扔给亲卫,迈著毫无声息的步子,缓缓走到那名士兵的身后。 “马刷不是这么拿的。逆著毛刷,马会尥蹶子。”朱允熥冷不丁地开口。 那士兵浑身猛地一哆嗦,手里的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慌乱地弯腰去捡,却因为头盔太大,直接滑落下来,“噹啷”一声砸在石头上。 一头乌黑的长髮瞬间倾泻而下,隨之转过来的,是一张沾著几道黑灰、却依然难掩明艷与英气的脸庞。 朱允熥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向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大明太孙,此刻竟破天荒地爆了句粗口。 “臥槽……姑姑?!” 第129章 疯狂奔袭,朱善清千里救夫 “徐增寿!给孤滚过来!” 朱允熥一声暴喝,如同平地起雷。 正在后方检查马料的指挥使徐增寿嚇得马鞭都掉了,连滚带爬地衝到跟前,看到披头散髮的永嘉公主,脑门上的冷汗瞬间直往下淌。 “殿……殿下,臣罪该万死!”徐增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罪该万死?”朱允熥冷笑一声,手中马鞭虚空一甩,发出刺耳的音爆,“孤给你金吾卫,你就是这么做事的?!” 那一瞬间,朱允熥身上散发出的杀机几乎凝成了实质。周围的金吾卫齐刷刷低头,大气都不敢喘。 “不怪他!”朱善清猛地上前一步,挡在徐增寿身前,“允熥,是我逼他带上我的!你要治罪就治我的罪,哪怕你要把我关进宗人府,今天我也要跟著去南昌!” 朱允熥看著一脸倔强的朱善清,一时语塞。 这位姑姑平日里骄纵泼辣,动不动就嚷著要收拾郭镇。 可此刻,她腿都在发抖,为的却是去见郭镇。 良久,朱允熥嘆了口气,语气放缓:“姑姑,这不是在应天府的街头上溜马,更不是在公主府里逗弄郭镇。” “南昌府已经反了,神臂弓、斩马刀,那是不长眼睛的。姑父如今受了重伤,南昌卫隨时可能兵变,此行凶险万分,可不是儿戏!” “我知道!”朱善清的声音颤抖,但眼神死死盯著朱允熥,“可是郭镇在那儿,我的男人在那儿!他要是死了,我得亲自把他背回来;他要是没死,我就要在南昌城头,亲眼看著那些伤他的人,一个一个掉脑袋!” 朱允熥闻言,看著朱善清,沉默了良久。 眼前的朱善清,已经不是那个飞扬跋扈的公主。 她只是一个快要失去丈夫,却还强撑著不肯倒下的妻子。 他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最硬的鎧甲,往往长在最柔软的心房之上。 “徐增寿。” “臣在!”徐增寿额头贴地。 “此次事了,自去领三十军棍。”朱允熥看著徐增寿冷声道:“下不为例。” 徐增寿如蒙大赦,重重叩首:“谢殿下开恩!” 朱允熥转头看向朱善清,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子,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黑灰,温声道:“既然来了,就得听孤的。要是姑姑的身子骨扛不住,孤会分出两百金吾卫,护送你走慢些,但这大部队,孤一刻也不会等。” 朱善清吸了吸鼻子,一把抢过帕子,翻身上马,动作竟也带了几分將门虎女的干练。 “允熥,別小看你姑姑,论这骑马郭镇可都比不上我的!” 朱允熥眼神微动,翻身上马,马鞭猛地一扬。 “出发!” …… 江西,南昌府城外三十里,杏花村。 这是一处被废弃多年的农家小院,院墙早已倒塌大半,枯黄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 初夏的闷热空气里混杂著淡淡的金疮药味和隱隱血腥气。 屋內光线昏暗,郭镇赤裸著上半身,靠在破烂的床板上。他左肩那个被神臂弓射穿的血洞已经结了一层黑红色的血痂,缠著几圈渗著黄水的粗糙麻布。 距离钦差行辕遇刺那一夜,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 当晚他们退守当铺,本以为必死无疑,幸好一个锦衣卫总旗在当铺柴房底下摸出了一条直通城外的暗道。郭镇带著残存的几十號人硬是在暗道里摸黑走了两个时辰,才堪堪逃出南昌城。 饶是如此,此次遇袭也让他们折损了三十多个精锐。 如今躲在这小院里的,只有二十余个带伤的锦衣卫,以及那个死死抱著两本帐册的肖环。 其余人,全被散出去探路、放哨。 “咳咳……”郭镇咳嗽了两声,牵扯到肩膀的伤口,疼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肖环立刻放下手中的水囊,快步走到床边。这个曾经满脸书生气、只懂得死磕圣贤书的寒门监生,如今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那身象徵身份的六品锦衣卫官袍早就成了一堆破布,眼神中多了一种被鲜血淬炼出来的坚毅。 “駙马爷,您別乱动,伤口还没长好。”肖环压低声音,递过去半块有些发硬的杂粮饼。 “无碍,死不了。”郭镇没接饼,只是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扫向门外,“出去打探消息的兄弟,回来了吗?” 话音刚落,木门被轻轻推开。两名换上粗布短打的锦衣卫闪身进来,顺手將门插死。他们身上带著浓重的露水气,脸色十分难看。 “駙马爷!”其中一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南昌城现在彻底疯了。江西布政使陈德以防备流寇为名,调动了南昌左右两卫整整八千兵马,將南昌府方圆五十里的官道、渡口全部封锁。这几天他们一直在搜山,连附近的几个村子都被他们挨家挨户翻了个底朝天。” 郭镇闻言,冷笑一声道:“看来陈德这老狗是真的急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现在怕是连觉都睡不著了。” “他们不仅在搜山。”另一名锦衣卫咬著牙补充道,“属下在城外抓了个落单的卫所小旗,用刀逼问出来。陈德给他们下了死命令,一旦发现我们的踪跡,不需要抓活的,直接就地格杀,然后放火烧毁一切。他们甚至已经在城里贴了告示,说有一伙江洋大盗冒充钦差作乱,已经被南昌卫剿灭。” 肖环听到这里,双手死死攥紧怀里的那两本帐册,眉头紧锁。 “贼喊捉贼,毁尸灭跡,真狠吶。”郭镇冷哼一声,伸手摸了摸放在手边的绣春刀,“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郭镇抬起头,目光环视了一圈屋內疲惫不堪却眼神坚毅的锦衣卫。 “兄弟们,再撑一撑。”郭镇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著一股狠劲,“只要太孙的兵马一到,老子亲自带你们杀回南昌城,把陈德那个杂碎的头砍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屋內眾人眼睛发红,“愿隨駙马爷死战!” 郭镇骂了一声:“死个屁,都给老子活著!咱们可不能折在这里......” ...... 南昌城,承宣布政使司衙门后堂,地上砸碎了七八个名贵的景德镇青瓷茶盏。 陈德双眼布满血丝,发了疯似地在屋內来回踱步。南昌知府王化和南昌左卫指挥使张亮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五天了!整整五天了!”陈德猛地停下脚步,指著张亮的鼻子破口大骂,“八千人,连几十个大活人都找不到!你这个指挥使是吃乾饭的吗!要是让郭镇活回应天,我们全家老小都要被扒皮揎草!” 张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硬著头皮解释:“布政使大人息怒。那郭镇身边带的都是锦衣卫里最顶尖的緹骑,反追踪的手段极高。当晚他们逃脱后,抹掉了所有的痕跡。不过大人放心,属下已经將包围圈缩小到了城西的杏花村一带。他们带著重伤员,绝对跑不远。今晚属下亲自带队,把那几座山头平推过去!” “不仅要杀人,还要把那姓肖的带出来的东西烧得乾乾净净!”陈德咬牙切齿地强调,“只要没有真凭实据,朝廷就算怀疑,也拿我们没办法。大不了推几个替死鬼出去顶罪!” 王化在一旁颤抖著声音插话:“大人,这郭镇可是永嘉公主的駙马,太孙殿下的亲姑父。要是他真死在南昌,太孙殿下要是动了雷霆之怒,派大军来查……” “闭嘴!”陈德猛地打断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开弓没有回头箭!太孙又如何?这大明天下还是皇上的天下。只要我们做得乾净,死无对证,他一个监国太孙还能凭空捏造罪名屠戮地方封疆大吏不成?他要是敢乱杀,这天下谁能服他?” 王化喉咙滚动了一下,悻悻道:“可若郭镇没死……” “那就让他死!”陈德猛地拍案,“张亮!” “末將在!” “今晚三更前,封死杏花村所有出口。” 陈德一字一句道:“鸡犬不留。” ...... 通往江西的官道上,黑色铁骑踏尘如浪。 一千金吾卫一人三马,昼夜换乘。每过一个驛站,朱允熥只问一句:“南昌可有新报?” 没有,那就继续换马。 粮不卸,甲不解,人不睡。战马跑废,立刻弃马换乘。 沿途驛卒甚至来不及跪迎,只能看著这支杀气腾腾的骑军呼啸而过。 朱允熥骑在最前方,玄色常服上落满尘土,锁子甲边缘被汗水浸湿。 他的眼神冷得嚇人。 五天,郭镇已经失联五天。 伤口感染、缺粮、搜山、卫所封锁。 每多拖一个时辰,郭镇活下来的机会就少一分。 朱允熥脑海里不断推演南昌局势。 陈德若够蠢,会守城等死。 陈德若够狠,就会在朝廷大军抵达前,抢先灭口。 所以他们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驾!” 朱允熥一鞭抽下,战马嘶鸣,速度再次拔高。 他身侧落后半个马位处,朱善清死死咬著牙。她的大腿內侧早被马鞍磨破,血浸透了短打裤腿。 每一次顛簸,都像刀子在肉里搅,可她一声没吭,只盯著西南方向。 郭镇,你最好撑住。 你要敢死在南昌,本宫绝不饶你! “殿下!” 金吾卫指挥使徐增寿拍马赶来,声音被风撕得发紧。 “殿下!前方就是南昌府地界了。前锋探子回报,南昌左右两卫的兵马已经完全封锁了官道,设置了路障!” 第130章 敢动孤的人,孤诛你九族! 夕阳西下,官道尽头,尘土飞扬。 朱允熥猛地勒住韁绳,乌黑的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他眯起眼睛,看著前方三百步外横亘在官道中央的巨大路障。 那是由粗壮的原木削尖后绑成的拒马,足足排了三层。拒马后方,沙袋堆砌成半人高的掩体,上百名身穿大明制式鸳鸯战袄的卫所士兵正端著军用神臂弓,箭簇在烈日下闪烁著森寒的冷光。而在两侧的山坡上,隱约可见刀盾手和长枪兵的阵型。 这就是南昌左卫封锁官道的底气。 “来人止步!”拒马后方,一名顶著正六品武官盔头的千户跨前一步,手中握著一把出鞘的腰刀,扯著嗓子大吼,“南昌府境內有江洋大盗流窜作乱,布政使大人有令,封锁全境五十里官道!任何兵马未经承宣布政使司签批的通关路引,擅闯者一律以谋反罪论处!” 徐增寿催马上前,从腰间扯下一块纯金打造的令牌,高高举起,怒喝道:“瞎了你的狗眼!此乃大明皇太孙殿下驾临,金吾卫奉旨办差。限你们三息之內挪开拒马,否则以叛逆论处,就地格杀!” 那千户听到“皇太孙”三个字,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队伍最前方那个一身玄色锁子甲、面容冷峻得让人胆寒的年轻人,喉咙滚动了一下,隨即想起了陈德许下的千两黄金,又想起“连升三级”四个字,更想起陈德那句:只要拦住,法不责眾,竟硬生生压下了心头的恐惧。 “末將未曾接到兵部调令,更未见圣旨!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那伙江洋大盗假扮的!”千户强撑著胆气,挥舞了一下手中的腰刀,“弓弩手准备!越过红线者,杀无赦!” “嘎吱——” 一阵弓弦拉伸声密集响起。 徐增寿气得脸色铁青,刚要破口大骂,一只手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朱允熥缓缓驱马上前,越过徐增寿,停在距离拒马不足百步的地方。他没有理会那个千户的叫囂,也没有拿出怀里的印璽证明身份,只是冷漠地扫过那些端著神臂弓的南昌卫士兵。 那些士兵被这目光一扫,很多人拿弓的手都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徐增寿。”朱允熥淡淡开口。 “臣在!” “孤只教你一次。”朱允熥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背在马鞍上轻轻敲击著,“在孤的规矩里,拿刀指著孤的人,不管他是受人指使还是愚蠢无知,都已经是个死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允熥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乌黑骏马如同脱韁的黑色闪电,瞬间撕裂了凝滯的空气,直扑百步外的拒马。 “放箭!给我放箭!”那千户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然而,南昌卫那些久疏战阵的士兵根本来不及扣动弩机,金吾卫的反应比他们快了数倍。 “连发手弩,覆盖射击!”徐增寿暴喝一声。 冲在最前排的三百名金吾卫同时抬起右臂。机簧弹射的密集爆音连成一片,三百支精钢打造的弩箭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金属风暴,瞬间越过百步距离,狠狠砸在拒马后方的阵地上。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山谷的寧静。那些躲在沙袋后的南昌卫士兵连敌人的面都没看清,就被这恐怖的火力网射成了刺蝟。 与此同时,朱允熥已经衝到了拒马前。他没有减速,而是双脚猛地踩在马鐙上,借著战马衝刺的巨大惯性,整个人腾空而起。他手中的长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悽厉的半月形银芒,带著一股排山倒海的恐怖巨力,狠狠劈在最前方那排削尖的原木上。 “咔嚓!” 粗壮的原木被这摧枯拉朽的一刀直接劈断,碎木屑如同破片般向四周激射。朱允熥稳稳落地,顺势一脚將残存的拒马踹得四分五裂。 他单手提刀,大步踏入南昌卫的阵地。 那名千户惊恐地瞪大眼睛,本能地举起腰刀想要格挡。朱允熥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手中的长刀化作一抹残影,自下而上斜撩而过。 一条握著腰刀的断臂冲天而起,紧接著是千户那颗带著惊骇表情的头颅,鲜血如喷泉般洒在残破的沙袋上。 “杀!” 后方的金吾卫铁骑如决堤的黑色洪流,顺著朱允熥撕开的缺口狂涌而入。战马沉重的铁蹄无情地践踏著那些试图抵抗的地方卫所士兵,马刀挥舞间,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官道上多了两百多具南昌卫士兵的尸体,剩下的人全部扔下武器,跪在血泊中磕头求饶。 朱允熥走到一名嚇得尿了裤子的百户面前,刀尖抵在他的咽喉上,鲜血顺著血槽滴落在他的鼻尖上。 “郭镇在哪?” “据……据说在城东三十里的杏花村……”百户抖得像筛糠一样,声音嘶哑地哭喊,“张亮指挥使亲自带了三千人去围剿了……说是要在今晚放火烧村……” 朱允熥眼中瞳孔骤然收缩,一脚將那百户踹飞出去。 “徐增寿,留下一百人清理这里,反抗者就地格杀。”朱允熥翻身上了一匹换好的备用战马,扯过韁绳,声音透著令人骨髓发寒的杀意,“其余人,隨孤前往杏花村!” ...... 杏花村。 冲天的火光已经將半边天空染成了刺目的橘红色。乾燥的茅草屋顶在烈火的炙烤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张亮骑在马背上,停在距离村口两百步的安全地带。他看著那座已经被大火完全吞噬的小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三千人把这村子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张亮转头对身旁的副將吩咐道,“等火势小些,就进去搜。找到尸体直接剁碎了餵狗,连骨头渣子都別留下。至於那些帐册,只要烧成了灰,布政使大人的心病就算彻底除了。” ...... 院內,浓烟已经灌满了整个屋子,温度高得足以將人的毛髮烤焦。 郭镇剧烈地咳嗽著,每咳一下,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駙马爷!”肖环被烟燻得眼泪直流,怀里仍死死抱著那两本帐册,“火快烧进来了!” 郭镇抬手抹掉嘴角血沫,转身一脚踹翻了角落里那口破旧的水缸,露出下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地窖入口。 “滚进去。”郭镇一把揪住肖环的衣领,將他连人带帐册直接塞进了地窖,“这地窖挖得深,上面的火一时半会烧不透。不管上面有什么动静,就算听见老子被人活剥了,你也不许出声!” “駙马爷!”肖环红著眼眶想要爬出来。 郭镇没有废话,直接將水缸残骸压在了入口上,隨后抓起放在桌上的绣春刀,转头看向屋內仅存的锦衣卫。 这些曾经在应天府鲜衣怒马的天子亲军,此刻个个带伤,满脸黑灰,但没有一个人的眼中露出怯意。 “兄弟们,看来咱们是等不到太孙殿下了,既如此,就算死咱们也得多拉几个杂碎垫背。”郭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鲜血染红的牙齿,“杀!” 郭镇一脚踹开已经烧掉一半的木门,带著锦衣卫们迎著外面的三千大军便冲了出去。 张亮看到从火海中衝出来的郭镇,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狂喜:“放箭!给我乱箭射死他们!” 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 几名锦衣卫在衝锋的路上被射成了刺蝟,一头栽倒在血泊中。但剩下的人没有丝毫停滯,硬生生顶著箭雨撞入了南昌卫的军阵中。 郭镇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全凭右手挥舞著绣春刀,鲜血溅满了他全身,让他看起来像个浴血的魔神。 但他太累了,失血过多和连日的飢饿让他的体力达到了极限,很快,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死吧!” 一名身材魁梧的南昌卫总旗看准了郭镇力竭的瞬间,双手握紧沉重的斩马刀,带著凌厉的风声,狠狠劈向郭镇的后脑。 郭镇听到了风声,但他已经连抬刀格挡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苦笑著闭上眼睛,口中呢喃:“善清啊,你这只母老虎,以后得自己一个人过了……” 就在刀锋距离郭镇的脖颈不足三寸的瞬间。 “噗嗤!” 一根通体乌黑的精钢短矛如同划破夜空的黑色闪电,带著恐怖的尖啸声,从几十米外激射而来。 那名举刀的总旗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这根短矛直接贯穿了胸膛。巨大的动能带著他的身体向后飞出十几步,死死钉在了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上。 郭镇猛地睁开眼睛,顺著短矛飞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片黑色的钢铁洪流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席捲而来,为首的一匹黑色骏马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如同九天之上降临的杀神。 “敢动孤的人,孤诛你九族!” 张亮猛地回头,脸色瞬间煞白:“金......金吾卫!” “结阵!” “快结阵!” 他终於想组织抵抗,可已经晚了。 朱允熥没有减速,直接撞入南昌卫前阵。 他隨手夺过一桿长枪,把数十斤重的铁枪当成棍子横扫出去。 “砰!” 最前排盾手连人带盾倒飞出去。 朱允熥一路前冲,硬生生在军阵中砸出一条缺口。 八百金吾卫紧隨其后,连发手弩先压弓手,骑兵再切两翼,马刀最后收阵。 南昌卫原本围杀郭镇的阵势,被这支突然而至的骑军从中间撕开。 张亮看著这支犹如天兵神將般突然降临的骑军,嚇得肝胆俱裂,调转马头就想逃跑。 “徐增寿,射他马腿!”朱允熥冷喝一声。 徐增寿抬手一箭,精准地洞穿了张亮坐骑的后腿。战马悲鸣倒地,將张亮重重地摔在泥水里。没等他爬起来,两名金吾卫已经衝上前,一左一右踩住了他的肩膀,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战场另一侧,一个略显瘦小的身影从马上跃下,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个摇摇欲坠的血人。 朱善清一把接住即將倒下的郭镇,双手死死捂住他不断渗血的左肩,眼泪混著脸上的黑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你个骗子……不是说谁都杀不了你吗!”朱善清声音嘶哑地哭喊著。 郭镇看著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心神巨震,隨即將其护在怀里,揶揄道:“你这身打扮……还挺俊。就是头盔大了点,压著眉毛了……” 朱善清气得一巴掌拍在他胸口,可手落下去时,又轻得像怕碰碎了他。 “闭嘴!” “你再说一句,本宫现在就休了你!” 郭镇低低笑了一声。 可下一瞬,他脸色猛地一白,整个人往朱善清怀里沉去。 第131章 你要圣旨?我现场写! 朱允熥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张亮面前。 张亮看著宛若杀神的太孙殿下,疯狂地挣扎起来:“我是朝廷正三品南昌卫指挥使!你们不能杀我!这是布政使大人的命令……” “嗤!” 朱允熥甚至没有听他把话说完,腰间长刀出鞘,一抹寒光闪过。 张亮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地。 “把这里的將官全部砍了。” ...... 南昌府,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陈德坐在一张黄花梨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盏极品大红袍,抖著腿喃喃道:“算算时辰,张亮那边应该已经完事了。” “等郭镇的死讯传开,咱们就把现场偽造成流寇袭击的样子......” 一旁的南昌知府王化搓著手,满脸堆笑:“还是大人高明。太孙虽然势大,但毕竟根基尚浅。咱们江西官场铁板一块,他就算心知肚明,没有证据,又能拿咱们怎么样?总不能把整个江西的官都杀光吧?” “太孙还是太年轻了,”陈德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长舒了口气:“这天下,可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轰——” 陈德的话音未落,布政使司那两扇厚重的包铜大门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被人从外面用恐怖的蛮力生生撞开。 两扇木门打著旋飞入前院,重重砸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 紧接著,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被扔了进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通往后堂的台阶前。 陈德和王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们看清了那个东西——那是张亮的头。 门外,密集的甲片摩擦声如黑云压城。数百名浑身散发著浓烈血腥气的金吾卫緹骑迅速散开,將整个布政使司衙门围得水泄不通。 紧接著,金吾卫向两侧无声地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噠噠噠”一阵脚步声响起。 只见一名青年踏著夜色缓步走来,他身形挺拔如松,內穿一袭玄色织金常服,外罩的精钢锁子甲上沾染著大片乾涸的暗红色血跡。 初夏的夜风吹拂著青年身后的黑色披风,猎猎作响。 青年手中倒提著一柄狭长的御製战刀,刀尖斜指地面,殷红的鲜血正顺著血槽一滴滴砸落在青石板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有一种视眾生如草芥的冰冷,仿佛是从九幽地狱中踏血而出的杀神。 陈德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皇……皇太孙殿下……”陈德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但他毕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硬生生咬破舌尖,借著剧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猛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官袍,快步走下台阶,对著朱允熥大礼参拜,高声道:“臣江西承宣布政使陈德,不知太孙殿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死!” 他声音发颤,却还是硬撑著把话说完,”只是殿下纵容金吾卫深夜衝击地方中枢,斩杀朝廷正三品卫所指挥使,此事若无陛下明旨,恐不合我大明法度。臣恳请殿下暂息雷霆,容臣將此事上报三法司,明正典刑,方能堵天下悠悠眾口!“ 陈德这一招是以退为进。他赌朱允熥是得知郭镇遇刺后仓促带兵南下,准备不足,没有足够的证据。 只要咬死朝廷法度,走三司会审,自然会有人帮忙运作。 “悠悠眾口?” 朱允熥停下脚步,隨手將那滴血的战刀插进旁边的红木柱子里,直接越过跪在地上的陈德,径直走到后堂中央,一撩披风,大刀阔斧地在那张黄花梨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你派张亮调动八千卫所兵马,封锁官道,围剿钦差的时候,怎么不提朝廷法度?你让人用神臂弓射郭镇的时候,怎么不提天下悠悠眾口?” 陈德额头的冷汗滚滚而下,但他死死咬紧牙关,仰起头狡辩:“殿下明鑑!臣冤枉!南昌府连日来有江洋大盗流窜作乱,臣调动卫所兵马是为了护卫地方安寧。至於郭駙马遇袭,臣实不知情啊!殿下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让臣等地方官员寒心吶!” 王化见状,也赶紧在一旁磕头如捣蒜:“殿下,那伙贼人极其凶悍,下官等也是受害者啊!” “不见棺材不掉泪。”朱允熥冷哼一声。 就在这时,衙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满身烟燻火燎、官袍早已碎成布条的肖环,在两名金吾卫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入堂內。他怀里死死抱著两本边缘被烧焦的厚重帐册,看到坐在首位的朱允熥,眼眶瞬间红了,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臣锦衣卫百户肖环,叩见殿下!臣幸不辱命,南昌府洪武二十五年贪墨秋粮十万石、私截盐课三十万两的核心铁证,全在这两本帐册里!”肖环將帐册高高举起,声音嘶哑却透著无尽的愤恨。 陈德看到那两本帐册,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煞白。张亮那个废物,三千人去烧个村子,竟然连两本破帐都没毁掉!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猛地站起身指著朱允熥吼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单凭两本不知真假的帐册,殿下就要定一方大员的死罪吗?大明自有大明的规矩!没有三法司会审,没有陛下亲笔圣旨,你无权杀我!我乃朝廷从二品布政使,我要面圣!” 陈德在赌,赌朱允熥不敢在没有圣旨的情况下屠戮整个江西官场,那会引起百官的集体反噬,也会让天下人都觉得太孙太过暴虐跋扈。 朱允熥静静地看著陈德歇斯底里的表演,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个明黄色的捲轴。 “你要圣旨是吧?” 朱允熥手腕一抖,明黄色的捲轴在半空中展开。那是一张完全空白的圣旨,但在捲轴的末端,却赫然盖著一方鲜红刺目、透著无尽威严的印璽:“敕命之宝”。 陈德的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他眼珠子死死盯著那方印璽,脸色一点点褪成灰白。 那可是皇帝的璽印,可现在,它竟然落在一份空白圣旨上,直接交到了太孙手里。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老皇帝將大明的生杀大权、將整个天下的裁决权,毫无保留地交到了这个年轻的太孙手里。在这份圣旨面前,什么官场规矩,什么三法司会审,什么官员体面,全都是屁! “不可能……这不可能……”陈德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嘴唇剧烈地哆嗦著,“陛下怎么可能……” 朱允熥將空白圣旨平铺在宽大的书案上,抬眼看著陈德,“徐增寿,笔墨伺候。” 第132章 不省油的叔叔 徐增寿快步上前,动作麻利地研开徽墨,双手將饱蘸浓墨的御笔递到朱允熥手中。 朱允熥提笔,悬腕。 目光扫过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两人,笔锋在明黄色的绢帛上落下,字跡铁画银鉤,透著森森杀伐之气。 “江西承宣布政使陈德,南昌知府王化,贪墨秋粮,截留盐课,罪一。” “私调卫所,形同谋逆,罪二。” “围杀钦差,对抗皇权,罪三。” 朱允熥每念一句,便在圣旨上写下一行。他写得极快,但这几句简短的罪状落在陈德耳中,瞬间就让他两眼一黑。 “依大明律,数罪併罚。”朱允熥手腕猛地一顿,笔锋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凌厉的收尾,“陈德、王化,及涉案大小官员即刻剥皮揎草,悬於南昌城头。其九族亲眷,男丁发配辽东充军,女眷打入教坊司。家產全部查抄,充入新政银库。” 笔落,旨成。 “不!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王化已经嚇得失禁,一股骚臭味在堂內蔓延。他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血肉模糊,“下官都是被陈德逼的!是他说法不责眾,是他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 陈德此刻也失去了最后的心气,他绝望地看著朱允熥,惨笑出声:“剥皮揎草……诛九族……太孙殿下,你这般酷烈,迟早会把这天下逼反的!江西的帐烂了,天下的帐难道就是乾净的吗?你杀得完吗!”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朱允熥將御笔隨手扔在桌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杀不杀得完,孤试过才知道。” 朱允熥转身向堂外走去,冷酷的命令隨之落下:“徐增寿,动手。从现在起,南昌府戒严。锦衣卫和金吾卫接管城防,按著肖环帐册上的名单,给孤挨家挨户地抄!少一两银子,孤拿你们试问!” “臣遵旨!”徐增寿大声领命,眼中满是嗜血的狂热。 几名如狼似虎的金吾卫扑上前,一把拖起瘫软在地的陈德和王化,直接向衙门外的刑场拖去。 悽厉的惨叫声在南昌城的夜空中迴荡,久久不息。 ...... 城南,一座被锦衣卫临时徵用的幽静宅邸內。 浓郁的金疮药味瀰漫在厢房中。郭镇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神臂弓的穿透伤加上连日的鏖战与失血,换作常人早就死透了,但他硬是凭著惊人的求生欲熬过了鬼门关。 郭镇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感觉左手被人紧紧握著。 转头看去,只见朱善清趴在床沿边,那张往日里明艷骄纵的脸上满是疲惫,眼角还掛著未乾的泪痕,连平日里最在乎的头髮都散乱著。 “这母老虎……怎么看著顺眼多了。”郭镇乾裂的嘴唇扯动了一下,声音嘶哑。 朱善清猛地惊醒,抬起头看到郭镇睁开的眼睛,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下意识地想抡起巴掌打过去,手举到半空却硬生生停住,最后只是轻轻落在郭镇的胸口,咬牙切齿地骂道:“郭镇你这个王八蛋!你下次要是还敢这样,我就......我就阉了你!” 郭镇轻轻环住朱善清,咧嘴求饶道:“嘿嘿,不敢了,不敢了!” 房门被推开,朱允熥大步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一身血污的锁子甲,穿著一件月白常服,神色清冷。 窗外偶尔传来马车碾过石板的沉闷声响——那是金吾卫正將各府抄没的金银装车北运。 “殿下……”郭镇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 “躺著。”朱允熥走上前,轻轻按住郭镇的肩膀,目光在他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肩上扫过,“好好养伤,陈德和王化现在就掛在城门上,南昌府的烂摊子还要你来收拾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到此处,朱允熥长嘆了口气:”此次战死的弟兄,抚恤翻三倍,活著的每人赏银百两。“ 郭镇神色一肃,沉声道:“臣没能护好帐册,险些误了殿下的大事,请殿下责罚。” “无碍。”朱允熥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从袖口中掏出那封盖著暗红色莽纹的密信,隨手扔在郭镇的被面上,“看看这个。这是在陈德书房的暗格里抄出来的。” 郭镇用右手拿起密信,目光触及那枚蟒纹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莽纹……这是藩王的印记。”郭镇抬起头,眼神凝重,“殿下,陈德敢动用地方卫所围杀钦差,背后果然有人撑腰。但能让一个从二品布政使唯命是从的藩王,天下可没几个。” 说著他用指甲颳了刮封口处的蜡油,凑近鼻端嗅了嗅,沉声道:“殿下,这蜡是北地松脂调的,南方不產这东西......” “字里行间都在暗示陈德,孤推行新政、清查田亩是动了天下人的蛋糕,只要弄死钦差,毁了帐册,法不责眾。”朱允熥深吸了口气,笑道:“孤的这些叔叔,还真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吶......” 郭镇没有搭话,朱善清倒是柳眉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清晨的阳光洒在他冰冷的侧脸上,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光芒,没再纠结此事,朱允熥转过身,继续道:“南昌府查抄所得现银,孤留了十万两给地方安抚百姓。同时,明发上諭通告天下:南昌布政使陈德谋逆,已伏诛。回京之后,孤要在六部之外,专设『督察院』,以复式记帐法为准,全面清查大明十四省所有钱粮旧帐!” 郭镇倒吸了一口凉气。太孙这是要把南昌案当成一个引子,直接掀起一场席捲全国的財政风暴!这必然会触动所有地方豪强和背后藩王的神经。 “殿下,此举必然引来天下震动,那些人绝不会坐以待毙的。”郭镇提醒道。 “孤就是要他们动。”朱允熥冷笑一声,“他们不动,孤怎么找藉口削他们的兵权?” 第133章 喝个茶居然捡到了未来的內阁首辅? 几日后,郭镇靠在拔步床的软枕上,脸色依然苍白。朱善清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汤药,小心翼翼地用汤匙搅动,吹散表面的热气后递到郭镇嘴边。 郭镇刚想咧嘴说句混话,就被她一个眼刀堵了回去,只能老老实实把药咽下去,苦得直吸气。 “你少调皮。”朱善清冷哼一声,“那一箭没把你射死,已经是你祖坟冒青烟了。再乱动,回头本宫亲手收拾了你。” 郭镇笑得有点痞:“那可不行,我这条命,还得留著给公主殿下添堵。” 朱善清手一抖,差点把药碗砸他脸上,脸却不自觉地红了半截。 朱允熥坐在一旁,神色淡淡地看著这对冤家,等郭镇把药喝完,才开口。 “你伤势未愈,经不起长途顛簸,这段时间就留在南昌安心养伤。” “不过你留在这里,不止是养伤这么简单。”朱允熥说著从袖口拿出一块纯金打造的令牌,放在床榻边缘。“陈德和王化虽然死了,但江西官场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並没有彻底斩断。孤把徐增寿的副將连同三百金吾卫,以及锦衣卫在江西的人手全部交给你节制。” 郭镇用完好的右手握住那块冰冷的令牌,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戾。他非常清楚太孙把江西军政大权暂时交给他意味著什么。 “殿下的意思是,让臣把江西翻一遍?” “翻一遍不够,要连根拔起。”朱允熥微微摇头,缓缓道:“孤要你借著这次机会,將江西境內所有牵涉秋粮亏空和盐课截留的官员全部清理。不用过堂审问,也不用上报三法司,查实一个杀一个,孤给你三个月时间。” 朱善清听著这番充满血腥气的交代,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出声。她知道这是男人之间的政治博弈,她只需护著郭镇的命即可。 郭镇慢慢收紧手指,低声道:“臣领命,定不负殿下所託!”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等候的肖环。“肖环,准备启程。回了应天,督察院的架子就得搭起来了。” 肖环腰杆挺得笔直,重重点头:“臣明白。” 半个时辰后,朱允熥一行风风火火地出了南昌城北门。 城门楼上,陈德和王化的人皮还掛著,风一吹,轻轻打著摆子。进出城门的百姓和官吏看得头皮发麻,一个个低头赶路,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 朱允熥一行沿著官道一路向北,此次不赶时间,走得也慢了些。 十日后,队伍抵达江南重镇芜湖。 作为长江沿岸的重要水陆交通枢纽,芜湖不仅是粮食集散地,更是江南商贸的咽喉,粮船、盐船、商船都在这里打转,码头一眼望过去,全是人。 朱允熥下令金吾卫在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严禁任何人擅自入城扰民。他换上一身並不显眼的青色直裰,带著同样换上便装的肖环和四名锦衣卫,施施然进了芜湖县城。 芜湖城內商铺林立,街道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 朱允熥信步走在街头,仔细观察著粮铺的掛牌价和百姓的衣著气色。这是他了解地方最直接的方式,比坐在文华殿里看那些经过层层粉饰的奏摺要真实得多。 临近正午,一行人走进了一家名为“醉仙居”的三层茶楼。 二楼靠窗,风从外头吹进来,带著一点江水的潮气。朱允熥点了一壶毛峰,几碟点心,便安静坐下,听楼下和隔壁桌的人说话。 隔壁桌坐著四五个身穿儒衫的年轻士子,桌上摆满了酒菜,气氛十分热烈。 “你们听说了吗?南昌府出大事了!”一个微胖的士子压低声音,语气中却带著掩饰不住的激动。“太孙殿下率领金吾卫南下,未经三法司会审,直接斩了江西布政使陈德和南昌知府王化,甚至还將两人剥皮揎草,掛在城头示眾!” “简直是有辱斯文!暴虐无道!”另一个面容清瘦的士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满脸愤慨。“太孙殿下此举,完全是视大明法度於无物。不教而杀谓之虐,陈大人乃是从二品封疆大吏,就算有罪也该交由三司定夺,岂能如此草菅人命!” “这还不仅如此。”微胖士子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南昌府大大小小的官员被抓了数百人,家產全部充公。如今整个江西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太孙殿下狠人吶!” 肖环坐在朱允熥对面,听到这些言论,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双手紧握成拳,骨节发白,恨不得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过去將这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偽君子砍翻。 他亲眼见过南昌府的帐目有多么糜烂,亲身经歷过那些卫所士兵的围杀,这些只会坐在茶楼里高谈阔论的士子根本不知道大明的根基已经被蛀虫啃噬到了什么地步。 朱允熥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抬手压住了肖环的肩。 先听。 他想看看,这江南士林里,究竟有多少真脑子,多少假清高。 就在几名士子说得正起劲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鼠目寸光,蠢不可及。” 这声音不大,却让那几名士子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转头怒视声音的来源。 角落的方桌旁坐著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甚至有些磨损的灰色长衫,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桌上只有一壶最便宜的高碎和一碟花生米。 青年手里端著一个陶碗,神色从容地看著那几个暴怒的士子。 “杨寓!你这个连乡试都考不过的落魄穷酸,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清瘦士子一眼便认出了青年的身份,立刻出言讥讽。 被称为杨寓的青年放下茶碗,拿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咀嚼完才开口:“我虽是布衣,却也知道南昌府三年亏空秋粮五十万石,截留盐课过百万两。陈德甚至敢私调地方卫所围杀当朝钦差。这种形同谋逆的乱臣贼子,別说剥皮揎草,就是诛其十族也不为过。” “你胡说!”微胖士子指著杨寓的鼻子反驳。“陈大人乃是饱学之士,岂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这分明是太孙殿下为了敛財,故意罗织罪名!” 杨寓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发皱的长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罗织罪名?你们真以为朝廷的国库是取之不尽的聚宝盆吗?大明立国二十余载,北方边患未平,南方水患频发,处处都要用钱。可地方上的贪官污吏却结党营私,將朝廷的赋税中饱私囊。太孙殿下此举,不是暴政,而是在用雷霆手段救国。不杀陈德立威,如何震慑天下这帮吸食民脂民膏的硕鼠?!” 隔壁桌一下子静了。 楼里別的茶客也都慢慢转过头来,盯著这个穿著寒酸的青年。 朱允熥没有说话,仔细打量著这个穿著寒酸却气度不凡的青年。 这人…… 不简单。 朱允熥盯著杨寓,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杨寓? 杨士奇? 那个在歷史上辅佐三代帝王、开创仁宣之治的內阁首辅? 第134章 杨士奇在线教太孙做事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 那清瘦士子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身,指著杨寓的鼻子怒斥:“陈德纵有罪,也该三法司会审!太孙绕过朝廷法度,当场行重刑,这是拿大明律当废纸!这般酷烈,和暴君何异?你这穷酸落魄户,竟敢替这种暴行洗地,简直毫无底线!” 微胖士子也跟著帮腔,眼神中满是不屑:“杨寓,你连个举人都考不上,懂什么家国大义?你可知如今这江南士林,有多少人在为陈大人鸣不平?你这般言论若是传出去,休想再在江南立足!” 杨寓坐在长凳上,连身子都没有挪动半分。他低头看了看碟子里仅剩的两颗花生米,慢条斯理地將其中一颗剥开,扔进嘴里。 “家国大义?”杨寓嚼著花生米,抬眼看向那几名暴怒的士子,目光如炬,“你们口中的家国大义,就是看著南昌卫的弓弩对准当朝钦差?就是看著秋粮被层层盘剥,盐课银子流进私人腰包,而地方百姓遇到灾荒只能卖儿鬻女?” 楼上瞬间静了一下。 几个士子脸色涨红,却一时没接上话。 杨寓端起那碗高碎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声音逐渐拔高。 “大明立国才多少年?北边还有北元的铁骑虎视眈眈,各地藩王拥兵自重,国库里的银子本该用来铸造火器、充实边军、兴修水利。可那些封疆大吏却在地方上当土皇帝,把朝廷的血吸乾了去肥他们自己的私田!” 杨寓將粗瓷茶碗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落。 “太孙殿下杀陈德,杀的不是一个贪官,是用陈德的脑袋告诉天下官员,大明的规矩不是他们这帮贪官污吏用来中饱私囊的护身符!你们在这儿谈体面,谈程序,若是等三法司慢吞吞地会审,那帮人早就把罪证抹得乾乾净净,找几个替死鬼敷衍了事了!”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几个士子再次被懟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那清瘦士子憋了半天,脸色铁青地憋出一句:“强词夺理!你这等粗鄙之徒,根本不懂祖宗成法!” 杨寓笑了。 “祖宗成法?”他抬手指向窗外街市,冷哼道:“祖宗成法,是让官员为民牧守,不是让他们把百姓当猪羊宰。若士林只知替贪官爭体面,却不肯替百姓问一粒粮。” “那这样的士林,吾羞与之为伍!” “你!”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清瘦士子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抓起桌上的摺扇,“走!莫要与这等小人同坐一楼,晦气!” 几名士子扔下一角碎银,拂袖而去,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杨寓一眼。 杨寓看著他们的背影,摇著头自嘲一笑。他將碟子里最后一颗花生米丟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理了理洗得发白的长衫,准备起身离开。 “这位兄台,请留步。”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杨寓转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色直裰、气质內敛的少年正静静地看著他。少年对面的座位空著,旁边站著一个身形挺拔、目光坚毅的隨从。 杨寓停下脚步,打量了朱允熥一眼。只这一眼,他便看出这青年绝非寻常商贾。那少年仅仅坐在那里,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压迫感。尤其是他身边那个隨从,虽然穿著便衣,但站立的姿势和位置,无一不彰显著军中精锐的身份。 肖环在朱允熥的示意下,走到杨寓桌前,从袖口摸出几枚洪武通宝拍在桌上,对跑堂的伙计喊道:“这位先生的茶钱结了。” 隨后,肖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家公子觉得先生刚才那番话颇有见地,想请先生移步一敘。” 杨寓没有推辞。他本就是个磊落之人,见对方有意结交,便大方地走到朱允熥桌前,拱手一礼,径直坐下。 “在下杨寓,字士奇,吉安府泰和人。” 果然是他。 朱允熥不动声色地端起紫砂壶,亲自给杨寓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毛峰,推到他面前。 “杨兄刚才那番高论,当真是振聋发聵。只是在这江南地界,公然为太孙南昌杀官之举叫好,杨兄就不怕得罪了整个江南士林,断了自己的仕途?” 杨寓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轻笑一声:“公子说笑了。杨某家贫,连参加乡试的盘缠都凑不齐,哪来的仕途可断?至於得罪江南士林……一群只知道在书斋里空谈心性、遇到实事便束手无策的酸腐文人,得罪了又如何?” 朱允熥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大明朝堂上最不缺的就是会写文章的才子,最缺的,是能看透事物本质、敢於打破常规的实干家。 “杨兄觉得,太孙在南昌杀得对?”朱允熥喝了口茶,拋出了第一个问题。 “对,但也不全对。”杨寓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朱允熥,毫不避讳。 朱允熥闻言,身子微微前倾,深邃的眼眸中多了一丝探究:“哦?愿闻其详。” 杨寓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速却极快。 “太孙手段雷霆,镇杀陈德,確实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让天下贪官胆寒。这是对的一面。但错就错在,他动静太大了。” 杨寓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大圈,代表大明的版图,然后在中间重重点了一下。 “大明虽立国只有二十余载,但地方势力的根基早已扎深。” 杨寓抬头盯著朱允熥的眼睛,语气越发凝重。 “南昌一案,绝非陈德一人之过。我前些年替芜湖粮行核过江西转运旧帐,单南昌一府,粮帐便有大窟窿。盐课那一块,更是烂到了根上。” “这背后,必定有一张巨大的利益网。这张网,往上可能牵扯到朝中六部大员,往下连接著江南无数的士绅豪强。太孙现在手里握著兵权,他们暂时不敢跳出来。但只要太孙离开江西,那些利益受损的人,必然会掀起疯狂的反扑。” “他们会造谣,会串联,会让地方帐册一夜之间变得乾乾净净。” “甚至会把所有罪名,推到几个死人身上。” 肖环听得后背发凉。 因为杨寓说的每一句,都像亲眼看过南昌府的那些烂帐。 朱允熥认真听著,来了兴致,问道:“那杨兄的意思是,太孙杀错了?” “不。”杨寓摇头,“陈德该杀,王化该杀,那些敢调兵围杀钦差的人,更该杀。” “太孙靠杀人是能杀出一个南昌府的清明。” 他盯著朱允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太孙能把大明十四省的官全都杀光吗?” 朱允熥赞同的点了点头,確实,他可没想过要杀光。 肖环在一旁听得却是心惊胆战,这杨士奇胆子也太大了吧,这话若是传出去,足够让他掉脑袋了。 徐增寿站在一旁,手心也已经微微见汗。他却听出了杨寓话里的凶险,这是在直指太孙殿下行事操之过急,树敌过多。若是换了旁人,敢这么非议太孙,他早就拔刀了。但他见朱允熥神色平静,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震惊,继续保持警惕。 “杨兄所言极是。”朱允熥再次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太孙动了他们的钱袋子,他们自然要跳脚。照杨兄看来,这局,太孙该如何破?” 第135章 你是个人才,跟孤回应天 杨士奇听到朱允熥问如何破局,並不急著回答,而是將粗瓷茶碗里的残茶一饮而尽。 他看著朱允熥,反问:“公子觉得,歷朝歷代,贪官为何杀不绝?” 不待朱允熥回答,杨士奇继续道:“因为人皆有私慾。太孙在南昌杀得人头滚滚,確实能震慑一时。但这就像是割韭菜,割了一茬,只要土里的根还在,过个几年又会长出新的一茬。所以,破局的关键,从来都不在於杀多少人,而在於『建制』!” 朱允熥微微挑眉。 杨士奇点头,自顾自道:“没错,建制。太孙既然敢把南昌府连根拔起,想必手里已经掌握了某种能快速查清烂帐的利器。但利器再锋利,若没有一个独立於六部之外的衙门去握著它,最终也只会被官场上的盘根错节给同化、腐蚀。” 肖环站在朱允熥身后,心头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看向朱允熥,因为杨士奇所说的,几乎和太孙在南昌府时提出的外设“监察院”的构想不谋而合! 朱允熥眼中闪过一抹异彩,示意道:“杨兄继续说。” 杨士奇用手指蘸水,在桌面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线。“现在的大明,户部管钱粮,都察院管弹劾。但这帮人同朝为官,师生同年关係错综复杂,早就穿了一条裤子。太孙要破局,就必须在这两条线之外,再拉出一条只属於东宫、甚至只属於太孙本人的线。设立一个全新的监察建制,让查帐的人不受六部管辖,只对太孙负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厉:“用一套死规矩,去卡住活人的贪慾。帐目对不上,不需要三法司会审,直接拿人。只有把杀人的刀,变成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制度,这江南的利益网才不敢反扑,也无法反扑!” 朱允熥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端起紫砂壶,亲自给杨士奇的粗瓷茶碗里续上茶水。 “杨兄大才,一语中的。用死规矩卡活人的贪慾,这话说得透彻。”朱允熥端起茶杯,遥遥敬了杨士奇一下。 大明朝堂上满是不懂装懂的清流,能一眼看穿財政本质和权力架构的人凤毛麟角。歷史上的杨士奇能在內阁屹立数十年不倒,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不过,”杨士奇微微皱眉,看著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建制之事,说来容易做来难。太孙虽然监国,但朝中那些老狐狸绝对不会允许一个凌驾於六部之上的新衙门出现。更何况,要清查天下十四省的帐目,得需要多少精通算学的人才?去哪找这么多不受官场习气浸染的干吏?” “人才,自然是有的。”朱允熥放下茶杯,语气从容不迫,“若是从国子监里挑一批寒门士子,让他们只学算学,不考八股。查错一笔帐,就去挑粪;查出一笔亏空,就地提拔。杨兄觉得,这批人能不能用?” 杨士奇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眼前这个穿著青色直裰的年轻人。国子监里不学八股学算学?查错帐去挑粪?这种离经叛道、匪夷所思的规矩,绝对不是一个寻常权贵能想出来的。 再联想到南昌府刚刚爆发的惊天大案,杨士奇的目光缓缓移向朱允熥身后站著的肖环。 这个隨从虽然穿著便服,但衣服领口处隱约有一股洗不掉的烟燻味。更重要的是,刚才自己提到南昌府亏空秋粮时,这隨从的眼神是下意识的愤怒与共鸣。 而站在稍远处的那个高大汉子,虽然极力收敛,但那种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军汉煞气,怎么可能掩盖得住? 杨士奇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粗重。他看著朱允熥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又透著极致冷静的脸庞,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 片刻后,杨士奇缓缓鬆开摩挲茶碗的手指,抬起头,目光再次与朱允熥相遇。 这一次,他没有再端坐著,而是十分自然地站起身,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他走到朱允熥身侧,微微弯下腰,双手稳稳地托著茶壶,將澄澈的茶水注入朱允熥面前的紫砂杯中。 茶水倒至七分满,杨士奇没有直起身,而是保持著前倾的姿势,用极低且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语气平静地说道:“草民杨寓,叩见太孙殿下。” 站在朱允熥身后的徐增寿猛地绷紧了身体,右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凌厉地锁定住杨士奇。 朱允熥却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向下压了压。徐增寿见状,硬生生止住了拔刀的动作,但眼中的警惕並未消退。 朱允熥端起那杯刚刚倒满的茶,轻吹去水面的浮沫,喝了一小口,然后饶有兴致地看著眼前这个连身子都不曾颤抖一下的落魄士子。 “你倒是机敏,说说,怎么认出孤的?”朱允熥饶有兴致问道。 杨士奇顺势直起身,目光不避不让地迎著朱允熥的审视,压低声音回答:“殿下气度非凡,自然不是寻常人。加上这位隨从兄弟身上的烟火气,以及殿下刚才提及国子监挑粪的规矩。草民若连这些都看不透,刚才那番大放厥词,岂不成了真正的狂妄之语。” 朱允熥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能从几句话和几个无关痛痒的细节中推断出当朝太孙的身份,且在確认身份后还能保持这份不卑不亢的从容,这份胆识和洞察力倒还不差。 “你刚才说,要用一套死规矩去卡住活人的贪慾,建立一个独立於六部之外的监察建制。”朱允熥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这个想法,孤很感兴趣。跟孤回应天,孤给你一个把这句话变成现实的机会。” 杨士奇听到这句话,呼吸不可抑制地停滯了一瞬。他虽然自负才学,但在大明这个极其看重科举出身的官场体系里,他连个举人都不是。屡次乡试名落孙山,让他只能在地方上做个幕僚,或者靠给粮商查帐餬口。 如今,大明未来的帝王直接向他拋出了橄欖枝,这种一步登天的机会,足以让任何读书人疯狂。 但杨士奇很快將心头的狂热压制下去。他非常清楚,太孙要建的那个衙门,必然会站在天下官员的对立面。这不仅是得罪人的差事,更是隨时可能粉身碎骨的绝路。 “殿下厚爱,草民感激涕零。”杨士奇微微低头,语气中带著一丝自嘲,“只是草民屡试不第,至今仍是个没有任何功名的白丁。大明官场极重出身,殿下若用一个白丁去清查天下官员,恐怕难以服眾,更会遭到六部和都察院的拼死抵制。草民只怕自己不仅帮不到殿下,反而会成为別人攻訐殿下的把柄。” “服眾?”朱允熥冷哼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神中透出一种睥睨天下的霸道,“孤用人,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能做事的人,哪怕是个乞丐,孤也能让他穿上緋色官袍,赐他尚方宝剑。不能做事的人,哪怕他是两榜进士、翰林清流,孤也照样能让他去国子监挑粪,或者把他的皮掛在城墙上。” 朱允熥伸手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刚才敢在满楼士子面前替孤杀陈德叫好,这份孤臣的胆气,你已经有了。至於你担心的功名和阻力,那是孤要解决的问题。你只需要回答孤,你敢不敢接这把悬在天下官员头顶的刀?” 杨士奇看著朱允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胸腔內的热血彻底沸腾起来。 士为知己者死。既然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孙敢拿天下官场做棋盘,他杨士奇又有何惧。 杨士奇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衣摆,双手交叠,深深作了一个长揖:“草民杨寓,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第136章 这朱老四也是个老硬幣了 宽阔的长江江面上,一艘掛著內务府商號旗帜的大型客船直奔应天府方向。 船舱二层的室內,朱允熥坐在主位上,翻看著各地刚刚匯拢上来的驛报。杨士奇坐在下首,手中捧著一本装订粗糙的册子,看得如痴如醉。那是肖环在南昌查帐时使用的《借贷复式记帐法》手稿。 半个时辰过去,杨士奇终於恋恋不捨地合上册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殿下,这法子……真是要命。”他抬起头,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惊嘆。“旧帐能糊,流水帐能改,几十万石粮草都能抹得乾乾净净。” “可这复式记帐法,有借必有贷,借贷还必须相等。任何一笔钱粮,都得有去向,有源头。只要查帐的人顺著线往下摸,那些贪官就是把天翻过来,也做不平这本帐。” “不过是閒来无事弄出来的小玩意。”朱允熥放下驛报,神色淡淡,他看著杨士奇道:“有这套法子,监察院查帐才算有根。你前几日说监察院不能並进六部,具体怎么搭架子,现在说给孤听。” 杨士奇神色立刻变得肃穆起来。 “殿下,大明如今的財政审核权在户部,监察弹劾权在都察院。这两者看似互相制衡,实则极易勾结。”杨士奇身体微微前倾,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监察院若想真正发挥作用,必须握住三项核心权力。 其一,独立財权。监察院办案所需经费,绝不能从户部走帐,否则户部只需卡住钱款,监察院便寸步难行。 其二,独立人事权。监察院的官员升迁任免,不能经过吏部考核,必须由殿下直接钦定,断绝他们与文官集团的利益输送。 其三,便是直接拿人的办案权。” 朱允熥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杨士奇咽了口唾沫,提出了最核心也是最危险的一点:“殿下,监察院绝对不能和锦衣卫混为一谈。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负责刺探军情、查办谋逆,用的是詔狱和酷刑。 若让锦衣卫去查钱粮帐目,文官们会认为这是暴政,会抱团死抗。 监察院必须用文官去查文官,用帐册去定罪。我们不需要严刑逼供,只要帐目对不上,拿出的铁证就能让他们百口莫辩。 这样既能达到清查天下的目的,又能堵住悠悠眾口。” 朱允熥看著杨士奇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讚赏。杨士奇的思路极为清晰,精准地切中了文官集团的软肋。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制度对抗制度,这才是长治久安的手段。 “经费问题,孤已经解决了。”朱允熥开口道,“南昌查抄的家產,以及江南雪盐的专卖利润,全部存入孤设立的新政银库,不入户部。监察院的所有开销,由新政银库全额拨付。至於人事和办案权,回京之后,孤会立刻在朝堂上推进此事。” ...... 北平,燕王府 朱棣手里把玩著一方已经碎了一角的端砚。案头正中央,静静地躺著那份盖著太孙印璽和李景隆私印的“副署令”。 “王爷。”张玉进门稟报。 “高煦的伤势如何了?”朱棣没有抬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皮肉伤,没伤到筋骨。”张玉停在书案三步外,脸色有些不自然:“只是二殿下心里憋著火,昨夜砸了屋里所有的摆件,扬言要带人去劫了太仓卫的大营。” “蠢货。”朱棣冷哼一声,將手中的半块端砚重重拍在桌上,“还嫌丟人丟得不够?去告诉他,没本王的军令,他敢踏出房门半步,本王亲自打断他的腿!” 张玉微微低头:“王爷息怒。李景隆此次有备而来,葫芦谷一战,不仅折了北平大营的威风,更把这副署的规矩彻底砸实了。如今北平的一针一线,一兵一卒,都要过他的手。” 朱棣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掛的北疆堪舆图前,目光死死盯在松亭关和大寧卫的位置。 “太孙这一手捧杀,確实漂亮。”朱棣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给本王节制九边的虚名,却派了李景隆来当监军。本王现在若是动兵,就是抗旨谋逆;若是不动兵,乃儿不花的人马就在塞外晃悠。” “王爷,乃儿不花在葫芦谷丟了一万前锋,他麾下的主力还有四万控弦之士,原本驻扎在捕鱼儿海以南。按常理,前锋受挫,主力应当后撤休整。但属下刚收到口信,朵顏三卫放开了大寧卫北面的两处隘口。” 朱棣瞳孔微缩,猛地转头看向张玉:“朵顏三卫让路了?” “不仅让路,还卖了三千匹战马给乃儿不花。”张玉沉声道,“乃儿不花的四万主力,现在距离大寧卫,不足两百里。” 大寧卫,大明九边重镇之一,扼守辽东与北平的咽喉。如果大寧有失,整个北方防线將岌岌可危。 “太孙不是定下了副署的规矩吗?”张玉声音低沉,“大寧告急,王爷自然要调兵遣將去救。可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三十万大军的后勤调度,文书核对,再交由李景隆副署审批,按规矩走完流程,最快也需要十天。” 朱棣眼底闪过一抹骇人的精光。 十天,大寧卫的守军就算浑身是铁,也挡不住四万蒙古兵十天的猛攻。 “大寧若破,李景隆身为监军,手握副署之权却延误军机,这是死罪。太孙就算想保他,也堵不住天下幽悠之口。”张玉微微躬身,“若李景隆不顾规矩,强行带著他那三千太仓卫去救大寧……” “那就是羊入虎口,死无葬身之地。”朱棣接过了话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生杀的冷酷。 “传令下去。”朱棣转身走回书案,语气森寒,“即日起,北平大营所有武將称病闭门。粮库、武库的大门给本王锁死。没有李景隆的亲笔副署,任何人不准往太仓卫大营送一粒粮食!” 第137章 不给粮?老子天天烤全羊打马球,急死燕王! 北平城外,太仓卫大营。 蓝闹儿满头大汗地挑开中军帐的门帘,手里拎著一个空荡荡的面袋子,“砰”地一声砸在案几上。 “九江哥,北平大营那帮孙子欺人太甚!”蓝闹儿一抹脸上的汗,破口大骂,“咱拿著太孙的调粮文书去北平粮仓提五天的口粮。结果那群仓大使全他娘的称病在家。守仓的千户说,没有燕王殿下的手諭,连一颗粟米都不准出库!” 帐內,李景隆正斜倚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碗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急什么。”李景隆放下瓷碗,瞥了一眼空面袋,“咱们营里还有多少余粮?” 蓝闹儿咬牙:“若只算人吃,还能撑三日。可战马草料一起算,两日都悬。” “嗯。”李景隆放下茶盏。 蓝闹儿一愣:“嗯?九江哥,就一个嗯?” “那你还想听什么?”李景隆从案下抽出一卷文书,隨手扔了过去。 蓝闹儿接过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是一叠买粮契书,北平城十二家粮行,三十七家肉铺,六家草料行,全都盖了戳。 落款,是曹国公府商號。 日期,竟是三日前。 蓝闹儿张大嘴:“你早知道燕王会断粮?” “燕王殿下要是连断粮都想不到,那他也不配坐镇北平这么多年。” 李景隆站起身,慢悠悠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向北平城方向。 “闹儿,你爹教你的那些兵法,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李景隆白了蓝闹儿一眼。 蓝闹儿挠头:“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太孙殿下给我的差事是什么?” “监军。” “还有呢?” “副署。” “对。” 李景隆转身,眼神里那点慵懒彻底散了,“我手里这支笔,是用来制衡燕王的,不是用来替燕王擦屁股的。” 帐中几名將校心头一凛。 李景隆转身拿起案上的空面袋,抖了抖,“北平是燕王的封地,大寧是燕王节制九边的防区,乃儿不花四万主力压境,燕王不擬军略、不开粮仓、不发兵,却想逼我先乱规矩。” 李景隆把空面袋扔回案上,“他想让我急,我偏不急。” 蓝闹儿终於回过味来,眼睛亮了:“那咱们现在干什么?” 李景隆从袖中抽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干嘛?当然是派人去城里,买几十头肥羊,告诉兄弟们,这几天不用操练了,每天吃两顿乾的,劳资有的是钱!还有,营地里空出来的场地,给我立起球门,打马球!” “啊?”蓝闹儿傻眼了,“打马球?” “对,打马球。”李景隆拍了拍蓝闹儿的肩膀,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无所谓,“大寧要是丟了,天下人骂的是燕王无能。他朱棣想装死,老子就陪他一起躺进棺材里,看谁先憋不住气!” …… 两日后,北平燕王府。 书房內气压极低。朱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份刚刚从大寧卫送来的加急战报,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爷。”张玉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大寧卫指挥使发来血书。乃儿不花的前锋已经咬住了大寧卫外围的三处堡垒。最多五日,四万主力就会合围大寧城。” 朱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太仓卫那边什么动静?是不是已经断粮譁变了?” 张玉表情变得极其古怪,犹豫了一下,才硬著头皮答道:“回王爷……太仓卫不仅没譁变,反而……反而天天在营地里烤全羊。李景隆还搞了个什么『马球爭霸赛』,太仓卫的將士们白天打球,晚上吃肉,喊杀声震天响,连北平大营的守军都听见了。” “砰!” 朱棣一巴掌重重拍在书案上,猛地站起身,眼中怒火中烧,“他李景隆疯了吗!堂堂大明钦差,眼看著大寧卫被围,竟然在军营里烤羊打球?!” “王爷……”张玉苦笑,“李景隆对外放了话,说他是客军,不熟北疆地形。只要燕王殿下拿出军略,他立刻副署。要是燕王殿下按兵不动,他也就只管看风景。” 朱棣死死盯著堪舆图上的大寧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本以为李景隆年轻气盛,急於建功,断粮和军情紧急能逼得李景隆方寸大乱,要么强行出兵去送死,要么违规调粮留下把柄。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景隆竟然如此不要脸,还如此有钱! 大寧丟了,李景隆顶多是个失察之罪。可他朱棣,这个“节制九边”的王爷就会成为千古罪人,应天的那位太孙立刻就会名正言顺地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好一个二丫头,好一个大侄子!”朱棣气极反笑,“去,把高炽叫来。” ...... 午后,太仓卫大营。 肉香四溢,李景隆光著膀子,坐在一个巨大的火架旁,手里拿著刷子,正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肥羊上刷蜂蜜。 蓝闹儿蹲在一旁,咽著口水翻动著木架。 “国公爷,燕王府世子殿下来了。”一名锦衣卫快步走近稟报。 李景隆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让他过来。” 不多时,体型肥胖、满头大汗的朱高炽气喘吁吁地走到了烤羊架前。他看著眼前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眼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世子殿下,稀客啊!”李景隆连身都没起,隨手用小刀割下一块羊腿肉,用刀尖挑著递过去,“尝尝?刚撒了孜然,味道绝了。” 朱高炽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著推开:“曹国公好雅兴。只是如今北疆战火重燃,乃儿不花四万大军围困大寧,国公这般清閒,怕是不妥吧?” “有何不妥?”李景隆將羊肉塞进自己嘴里,嚼得满嘴流油,“世子殿下,我李景隆就是个太孙派来盖章的。打仗是燕王殿下的事,王爷雄才大略,区区四万蒙古人,还不是手到擒来?我急什么?” 朱高炽被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国公明鑑。家父近日旧疾復发,臥床不起,实在无力擬定军略。大寧卫危在旦夕,还请国公先下发调粮副署,让北平大营的兵马先行驰援。等家父病体痊癒,再补上规矩如何?” “哦?王爷病了?”李景隆夸张地瞪大眼睛,“那可得请几个好太医看看。至於副署嘛……” 李景隆放下小刀,从旁边盆里抓起一条毛巾擦了擦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 “世子殿下,你回去告诉燕王。太孙殿下定的规矩,大如天。没有详尽的行军路线、粮草调度、兵力部署,我这印,死都不盖。” 朱高炽脸色微变:“国公,大寧若破,生灵涂炭!你身为钦差,岂能坐视不理?” “少拿天下苍生来压我!”李景隆猛地站起身,直逼朱高炽,“大寧卫是谁的防区?是燕王的!兵权在燕王手里,將领是燕王的人。他要是连个章程都拿不出来,那就上书应天府,把这节制九边的兵权交出来!太孙殿下换人来守!” 朱高炽被李景隆身上的煞气逼得后退了半步,肥胖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终於明白,眼前这个李景隆,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应天府里斗鸡走狗的紈絝子弟了。他现在的做派,简直和那位杀神太孙一模一样——冰冷,无情,眼里只有规矩和权力。 “好,好……”朱高炽惨笑一声,拱了拱手,“国公的话,我一定带到。” 看著朱高炽仓惶离去的背影,蓝闹儿凑上来,有些担忧:“九江哥,咱们这么逼燕王,要是大寧真被攻破了……” “破不了。”李景隆重新坐下,继续割羊肉,“他可比咱们更在乎大寧......” 第138章 规矩立在北平城,屠刀悬在奉天殿 燕王府,书房。 “砰!” 一方澄泥砚又又又被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四分五裂。墨汁飞溅,溅在了朱高炽那身宽大的袍子下摆。 朱高炽低著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肥胖的身躯因为一路狂奔和此刻的恐惧,微微发著颤。 “你再说一遍。”朱棣站在书案后,双手撑著桌沿,指节白得嚇人,“李景隆真让本王,上书应天府,交出节制九边的兵权?” 朱高炽喉头滚了滚,声音发虚。 “回父王,一字不差。” “他说,大寧是燕王防区。”朱高炽咬著牙,把那句话原样復出来,“若连个章程都拿不出来,就请您……交出兵权,让太孙殿下换个人来守......” “竖子敢尔!”朱棣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花梨木大案。 沉重的木案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书房外值守的侍卫齐刷刷单膝跪地,冷汗直冒。 张玉站在一旁,看著满地狼藉,眉头紧锁。 他太了解自家王爷了,自洪武十三年就藩北平以来,王爷在北疆杀得蒙古人闻风丧胆,连当朝太子朱標在世时,对这位四弟也是礼遇有加。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小的曹国公,指著鼻子嘲讽了? “他这是有恃无恐!”朱棣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本王捨不得大寧!知道本王不敢背上丟失边关的骂名!” “王爷。”张玉跨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子冷峻,“大寧,咱们確实丟不起。” 这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朱棣的怒火上。 朱棣胸口的起伏渐渐平息。他转过身,死死盯著墙上那幅北疆堪舆图。目光越过松亭关,越过北平城,最终落在大寧卫那个猩红的圆点上。 大寧卫驻扎著带甲之士八万,战车六千,那是大明扼守辽东与北疆的战略枢纽,更是他朱棣日后引以为援的底牌。 太孙看准了这一点,李景隆也看准了这一点。 良久,朱棣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股暴虐的怒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和深沉。 “好。”朱棣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他走到书房角落,亲手扶起那张被踹翻的黄花梨木案。 “高炽,研墨。” 朱高炽愣了一下,隨即如蒙大赦,赶紧扑到案前,重新找出一块新墨,倒了点清水,飞快地研磨起来。 朱棣隨手抽出一份空白的军报摺子,平铺在桌面上。他提笔蘸饱浓墨,没有丝毫犹豫,笔锋重重落下。 “洪武二十六年五月,虏酋乃儿不花率四万骑叩关大寧。” “本王擬调北平右卫、燕山左卫精骑两万,步卒一万五千,配火炮六十门,由大將朱能、张玉统率,出古北口,星夜驰援。” “调太仓粟米十万石,草料五万束,隨军转运……” 笔锋在纸面上疾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朱棣写得极快,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甚至带著丝丝恨意。 笔锋飞快,字字带火。 半炷香后,朱棣收笔。 他拿起那方象徵燕王权柄的大印,在印泥中重重按了一下,然后盖在摺子的末尾。 “张玉。”朱棣將摺子扔给张玉,声音冷得掉渣,“你亲自送去太仓卫大营。告诉李景隆,规矩,本王守了。若是大寧出了岔子,本王扒了他的皮。” “末將领命!” 张玉双手接过军报,重重抱拳,转身就走。 ...... 北平城外,太仓卫大营。 烤羊的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马球场上的喧闹也停了。 中军大帐內,李景隆坐在条案后,拿著一块湿布,仔仔细细地擦拭著双手。 张玉站在帐中,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冷硬地看著李景隆。他双手托著那份盖著燕王大印的军略摺子,递了过去。 “曹国公,军略在此,请过目。” 蓝闹儿站在李景隆身后,伸长了脖子,看清摺子上那鲜红的燕王印,激动得直搓手。 燕王认怂了!那个威震北疆的燕王,竟然真的被九江哥用拖字诀逼得低了头! 李景隆扔下湿布,拿起摺子,翻开。 他的目光在摺子上快速扫过,看得很仔细。出兵数量、將领任用、行军路线、粮草数目,一项项核对。 张玉看著李景隆这副挑刺的模样,后槽牙咬得死紧,强忍著拔刀的衝动。 片刻后,李景隆合上摺子。 “王爷这字,力道够大。”李景隆淡淡一笑,“看得出,心里火不小。” 张玉冷著脸:“军略已备,请国公副署。大寧军情如火,耽误不得。” 李景隆不再废话,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太孙亲赐的“钦差副署”小印,在印泥里沾了沾。 “啪!” 小印重重盖在燕王大印的旁边。 两枚红色的印记並排而立,有些刺目。 这一盖,不仅是放行了三万五千大军和十万石粮草,更意味著太孙朱允熥在北平立下的规矩,彻底落地生根。 “拿去。”李景隆將摺子扔回给张玉。 张玉接过摺子,深深看了李景隆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看著张玉的背影消失在帐外,蓝闹儿终於憋不住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九江哥,绝了!这回咱们可算是给太孙殿下长了大脸了!燕王那脾气,能让他写这种细帐,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李景隆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脸上並没有多少喜色。 “这只是第一步。”李景隆將茶碗放下,“燕王低头,是因为他必须要救大寧。但这笔帐,他朱棣记下了。等大寧解了围,他有的是手段折腾咱们。” “那咱们怎么办?”蓝闹儿问。 “传令全军。”李景隆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明光鎧,“太仓卫即刻拔营。火炮上车,子药清点。” 蓝闹儿一愣:“拔营?去哪?” “大寧。”李景隆一边披掛鎧甲,一边冷声道,“太孙给我的差事是监军。燕王的兵去哪,我就去哪。三万五千人出塞,要打四万蒙古精骑,这可不是儿戏。我得亲眼盯著他们,免得有人借著打仗的由头,弄出些別的么蛾子。” 半个时辰后,太仓卫三千新军集结完毕。 黑色的军服,冰冷的火銃,三十门被擦拭得鋥亮的火炮由战马拉拽,在营门口列阵。 北平大营的方向,战鼓声冲天而起。大批的骑兵洪流开始从北平城外汹涌而出,直奔古北口方向。 李景隆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北方天空。 “出发!” …… 大寧卫城外。 狂风卷著黄沙,打在残破的城墙上。 大寧卫指挥使刘真站在城楼上,双手死死抓著女墙,双眼布满血丝。 城外五里处,密密麻麻的蒙古毡帐连绵不绝,像是一片灰白色的海洋,將整个大寧卫围得水泄不通。四万蒙古精骑,那股冲天的煞气,压得城內的守军喘不过气来。 “將军,蒙古人已经围了三天了,为什么还不攻城?”副將站在刘真身侧,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恐惧。 按理说,蒙古骑兵向来以劫掠为主,最不擅长攻坚。乃儿不花带著四万主力跑到大寧城下,不仅没有打造攻城器械,甚至连一次试探性的衝锋都没发起过。 他们只是围著,像是在等什么。 刘真盯著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狼头大纛,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们不是不攻城。”刘真咬著牙,吐出几个字,“他们是在围点打援。” 副將脸色大变。 “大寧是北疆重镇,燕王绝不会坐视不理。”刘真一拳砸在城砖上,“乃儿不花这是在拿我们当饵,想把北平大营的主力钓出来,在野外吃掉!” ...... 大明应天府,长江码头。 一艘庞大的三桅客船缓缓靠岸,拋下沉重的铁锚。 栈桥上,早有两列全副武装的金吾卫肃立清场。码头上的力工和商贩被远远隔开,只能踮著脚尖往这边张望。 朱允熥一袭青色常服,踩著木板走下客船。 肖环落后他半个身位,手里紧紧抱著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木匣。那里面装著的,是南昌府查抄出的两本帐册。 “殿下!” 早已等候多时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快步迎上前,单膝跪地。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透著十二分的凝重。 “起来说话。”朱允熥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 蒋瓛起身跟上,压低声音快速稟报:“殿下,南昌府的事,已经在京城传开了。” “传得有多快?”朱允熥跨上马车,坐进车厢。 蒋瓛站在车窗外,神色肃然:“昨日傍晚,南昌的驛报才送入通政使司。不到一个时辰,半个应天府的官员就都知道了。有人刻意散布消息,说殿下在南昌未审先杀,剥皮揎草,手段酷烈至极。甚至传言说……说殿下要屠尽天下官员。” 朱允熥闻言,发出一声冷笑。 “动作倒挺快。”他靠在车厢的软垫上,闭目养神。 杨士奇坐在对面,眉头紧锁:“殿下,这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他们想在朝堂上形成群情激愤之势,用天下悠悠之口来逼皇上表態。今日早朝,必是一场恶战。” “恶战?”朱允熥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森寒的杀意,“孤给他们准备的,是屠刀。” “蒋瓛。” “臣在!” “调三千金吾卫,给孤把奉天殿围了。”朱允熥声音平淡,却让蒋瓛头皮发麻。 “臣……遵旨!” 马车启动,车轮碾压著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直奔大明皇宫。 …… 奉天殿。 卯时三刻,早朝。 龙椅之上,朱元璋穿著明黄色的龙袍,苍老的面庞隱藏在十二旒冕冠之后,让人看不清喜怒。他手里盘著一串紫檀佛珠,拇指拨动珠子的频率极慢,但每拨一下,都像在拨弄群臣的心弦。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景弘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內迴荡。 话音刚落,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一步跨出班列,双手捧著一份奏疏,重重跪倒在地。 “臣,詹徽,有本要奏!”詹徽的声音洪亮,带著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感,“臣弹劾当朝太孙,无视大明王法,滥杀地方大员,致使江西官场动盪,人心惶惶!” 这一声弹劾,让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紧接著,户部尚书赵勉也跟著跪了下来:“臣附议!南昌布政使陈德、知府王化,皆是朝廷命官。纵有贪腐之嫌,也应交由三法司会审。太孙殿下仅凭一面之词,便將从二品大员剥皮揎草,此乃暴虐之举!若不严惩,天下百官何以安居其职?” “臣等附议!” 呼啦啦一片,六部九卿、科道言官跪倒了三分之一。 第139章 好消息死諫就要成功了,坏消息太孙带兵把奉天殿围了 一时间,奉天殿內气氛凝重如水。 詹徽高高举著手中的弹劾奏疏,苍老的脸上老泪纵横,声音颤抖且充满著悲愤的感染力: “皇上!陈德调兵抗命,围杀钦差,罪不容诛,老臣绝不敢替他开脱!” 这一句话出口,不少武將眉头微微一动。 蓝玉本来已经要骂人了,听到这里,反倒暂时忍住。 詹徽抬起头,苍老的脸上老泪纵横。 “可陈德毕竟是大明从二品承宣布政使,是朝廷牧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如此大案,牵连江西军政,牵连地方卫所,理应押解进京,交由三法司会审,明定首从,再行国法!” 詹徽猛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这是皇上亲手立下的规矩,是大明的法度!” “可太孙殿下到了南昌,未等三法司定案,便將陈德、王化当场明正典刑,梟示城头。” “江西官场数百人被捕,家產尽数查抄。” “如今地方官员人人自危,朝野震动!” 詹徽声音陡然拔高,“皇上!若今日不问此事,往后钦差持一纸令书,便能杀封疆,抄府库,灭宗族。那天下百官,还如何安心替朝廷办差?” 话音落下,奉天殿內一片死寂。 紧接著,户部尚书赵勉也一步出列,重重跪倒。 “臣附议!” 赵勉双手捧笏,声音洪亮。 “臣並非为陈德鸣冤,而是为大明法度鸣冤!” “查帐查出亏空,便可绕过三司,直接用重典。今日是江西,明日便可能是湖广、浙江、河南。” “地方官员若人人自危,谁还敢催徵税赋?谁还敢处置地方豪强?”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龙椅。 “臣恳请皇上急召太孙回京,暂罢其监国之权,交宗人府约束,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这两人的慷慨陈词,瞬间点燃了文官集团的情绪。那些跪在地上的科道言官们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纷纷大声呼喊著“臣等附议”、“请皇上以国法为重”,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直逼龙椅。 武將队列的最前方,凉国侯蓝玉听著这些酸腐文人的叫唤,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猛地一步跨出队列,指著詹徽的鼻子破口大骂。 “詹徽,你个老匹夫,放你娘的连环拐弯连环臭狗屁!”蓝玉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奉天殿內轰响,震得几个靠得近的文官耳膜生疼,“那陈德私自调动南昌左右两卫,在杏花村围杀朝廷钦差郭镇!这他娘的叫有贪墨之嫌?这叫造反!叫谋逆!太孙殿下手里握著皇上亲赐的敕命之宝,便是代天子行权!別说杀一个从二品的布政使,就是把你詹徽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那也是名正言顺!你在这儿嚎什么丧?”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跪地的文臣,继续道:“你们一口一个法度,怎么不替那些被贪掉秋粮的百姓说一句?怎么不替被围杀的锦衣卫兄弟说一句?怎么不替差点死在南昌的駙马说一句?” 詹徽被骂得脸色发紫,指著蓝玉,手指都在抖:“你……你这粗鄙武夫,朝堂之上,竟敢口出秽言!” 蓝玉不削冷哼:“口出秽言?老子当年跟著皇上打天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抱著书本装死呢!” “如今逆贼都敢调兵杀钦差了,你还在这儿替他们爭体面?” “老子看你不是讲法度,你是怕太孙殿下的刀,哪天砍到你们这群人头上!” 这话一出,文官队列里顿时炸了。 “放肆!” “血口喷人!” “蓝玉藐视朝纲,污衊忠良,请皇上治罪!” 就在此时,解縉从文官队列中从容走出。他没有理会詹徽愤怒的目光,而是整理了一下緋色的官服,先朝著高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隨后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詹徽和赵勉,眼神冰冷。 “《大明律》谋叛卷第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凡谋反大逆,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陈德调兵围杀当朝駙马、钦差大臣,形同叛国。太孙殿下以雷霆手段镇压叛乱,乃是维护皇权之威严,何来暴政之说?” “詹大人,赵大人。”解縉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了四周杂声。 “二位口口声声说法度,那下官便与二位说法度。” “《大明律》谋叛卷明载,凡谋反大逆,不分首从,皆论重罪。” “陈德私调卫所,封锁南昌,围杀钦差。此案不是单纯贪墨,而是地方官军勾结,对抗皇权。” 解縉目光一冷。 “太孙殿下奉皇命南下,持敕命之宝平乱。” “他所行之事,皆有圣授权柄为凭。” “二位今日不问陈德谋逆,不问南昌卫所为何敢拔刀向钦差,却只盯著太孙殿下用刑过烈。” “下官倒想问一句——” 解縉微微停顿。 “在二位眼里,是朝廷法度大,还是地方官员的体面大?” 解縉这话不可谓不毒,直接把这口黑锅扣回了皇帝身上,同时也將了詹徽等人一军。 詹徽脸色一沉,赵勉也皱紧眉头。 解縉继续道:“若调兵围杀钦差之人,都必须先押回京城慢慢会审,那往后各地贪官只要烧毁帐册、杀尽证人,再找几个替死鬼顶罪,朝廷又能如何?” “难道大明的法度,是给逆臣拖延罪责用的?” 这一刀,扎得极狠。 詹徽眼角一跳,立刻反击,“解縉,你休要强词夺理!” “老夫从未说陈德无罪。老夫说的是,太孙纵有敕命之宝,也不能开绕过三法司、擅杀封疆大吏的先例!” “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太孙难道就能凌驾於大明律之上?” 话音落下,殿內再度沸腾。 一边是蓝玉为首的武將,骂声如雷。 一边是詹徽、赵勉带著的文官,句句不离宗法制度。 解縉夹在中间,冷声辩驳。 而朱元璋却始终静静地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下方这群面红耳赤的官员。 奉天殿內的爭吵声持续不断,詹徽见皇帝迟迟不表態,一咬牙,猛地站起身,几步衝到大殿的一根盘龙柱前,双目赤红,摆出了一副要撞柱死諫的惨烈姿態。 “皇上!”詹徽双目赤红,声音悲愴。“老臣侍奉朝廷多年,今日若不能以死守住大明法度,还有何顏面立於朝堂!” “皇上若不严惩太孙,老臣今日便撞死在这奉天殿上!” “以老臣之血,唤醒皇上!” 他说罢,作势便要朝柱子撞去。 赵勉等人脸色大变,赶紧扑上去死死抱住他。 “詹大人不可!” “皇上明鑑啊!” “请皇上以国法为重!” 哭喊声、劝阻声、叩头声,顿时乱成一团。 蓝玉看得眼皮直跳,恨不得一脚把这群哭丧的文官全踹出去。 解縉则眯起眼睛,脸色越发冰冷。 这狗日的老硬幣还想逼宫啊。 就在这群情激愤、企图用死諫来逼迫皇权妥协的白热化时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音。 “轰隆……轰隆……” 那是一阵齐整的脚步声,伴隨著沉甸甸的甲冑碰撞声。 文官们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可武將班列里,蓝玉、傅友德等百战宿將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这是重装甲士列阵的声音。 而且不是宫外,就在奉天殿广场上! 蓝玉猛地转头,看向紧闭的殿门。 殿內的哭喊声渐渐小了下去。 詹徽也停住了动作,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向殿门。 这里是大明皇宫的核心,是皇帝临朝之地。哪支军队敢在这个时候,全副武装靠近奉天殿? 又是谁,有这个胆子? 沉重脚步声越来越近,殿外似乎有人厉声下令。 隨后,甲冑声齐齐停住。 奉天殿內,落针可闻。 就在眾人惊疑之际,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景弘从偏门匆匆走进了大殿。他那张平日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老脸上,此刻竟带著难以掩饰的古怪与小小的震撼。他一路小跑,来到御阶之下,便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整个大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稟报。 “启稟皇上……太孙殿下,回京了。” 群臣心中先是一喜,詹徽推开拉著他的官员,正想藉机发难,王景弘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接著说出了后半句话。 “太孙殿下带了三千金吾卫,把……把奉天殿给围了!” 第140章 听说有人骂孤暴虐?詹大人你抖什么? 王景弘这句话落下,奉天殿內瞬间死寂。下一刻,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詹徽浑身一颤,尼奥都甩出来两滴。 可下一瞬,他眼底猛地爆出一抹近乎疯狂的狂喜,像是终於抓住了朱允熥的死穴,指著殿门外尖声嘶喊:“谋逆!这是谋逆啊!” “太孙殿下带兵围困奉天殿,他想干什么?他想逼宫造反吗?” “皇上,快调京营兵马护驾啊!” 赵勉等刚才还大义凛然的文官们,此刻嚇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有几个胆小的甚至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带兵包围皇帝早朝的大殿,这是何等丧心病狂的举动! 玄武门和孝陵的血还未乾,太孙难道真要在奉天殿前,再掀一场兵变? 蓝玉却在短暂的错愕后,咧开大嘴,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兴奋。 这他娘的才是太孙!这才是大明储君该有的气魄! 然而,面对太孙带兵包围奉天殿这种大逆不道的惊天举动,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却还是稳如泰山。 他拨动佛珠的手指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连眼皮都没有抬起半分。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没有丝毫被臣子包围的惊慌与震怒,反而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幅度,微微点了点头。 奉天门內外的禁军,没有一人阻拦金吾卫。 朱元璋比谁都清楚,那三千甲士能站到奉天殿前,是因为他昨日连夜发的手令。 他要看的,从来不是朱允熥敢不敢,而是这个孙子,敢把刀挥到什么程度。 “嘎吱!” 就在群臣还沉浸在恐惧与不解中时,奉天殿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初升的朝阳顺著敞开的大门倾泻而入,將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御阶之下。 朱允熥穿著一身尚未换下的青色常服,衣摆处甚至还沾染著赶路的风尘。但他身上那股从南昌血火里带回来的煞气,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在他身后,肖环面色严肃地跟著。 杨士奇则双手死死抱著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木匣,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中既有紧张又有难以抑制的激动。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按著腰间的绣春刀,寸步不离地跟在朱允熥身侧。 而在大门外,群臣惊恐地看到,密密麻麻的金吾卫甲士已经將广场围得水泄不通。阳光照耀在他们冰冷的明光鎧上,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朱允熥背著光,缓步踏入大殿。 他的靴子踩在光洁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迴响。 “噠。” “噠。” “噠。” 每一步,都像踩在群臣紧绷的神经上。 原本聚集在过道上叫囂的文官们,触碰到朱允熥那双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眸,嚇得纷纷向两旁退避,硬生生在人群中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他们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稍微一点异动就会引来殿外金吾卫的无情砍杀。 朱允熥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噤若寒蝉的百官,来到御阶之下。他撩起衣摆,单膝跪地,声音平稳而清晰地迴荡在空旷的奉天殿內。 “孙儿朱允熥,参见皇爷爷。孙儿奉旨南下,南昌府叛乱已平。江西布政使陈德、南昌知府王化,勾结地方卫所,意图围杀朝廷钦差,谋逆之罪证据確凿,孙儿已將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殿內一片死寂。 詹徽张了张嘴,却没敢在这时候出声。 朱允熥站起身,微微侧头。杨士奇深吸一口气,顶著满殿敌意和审视,上前一步,將怀中的木匣高高举起。 “皇爷爷,这是孙儿命人在南昌府查获的核心帐册。” “南昌一府,三年亏空秋粮五十万石,截留盐课过百万两。其牵扯之广,数额之巨,触目惊心。所有铁证,皆在此匣之中,请皇爷爷御览!” 王景弘快步走下御阶,双手接过木匣,恭恭敬敬地呈递到朱元璋面前的书案上。 朱元璋只低头扫了一眼,南昌的密报,早就已经摆在了他的御案上,帐册是真是假,他心里早已有数。 朱元璋缓缓將紫檀佛珠套回手腕,目光越过木匣,落在朱允熥那张锋芒毕露的脸上。 片刻后,他指腹摩挲著龙椅扶手上的金龙头,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王景弘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朱元璋双手撑著龙椅扶手,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詹徽,也没有看那些刚才还大义凛然此刻却面如土色的言官。 只是拍了拍龙椅那冰冷的金龙头,用一种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 “既然太孙回来了,那这早朝,就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朱元璋转过身,在王景弘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朝著后殿走去。 珠帘轻晃,老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帘后。 这一走,带走的是压在百官头顶几十年的洪武皇权。 留下的,是一个更年轻、更冷酷,也更不按规矩出牌的大明杀神。 杨士奇站在台阶下,看著空荡荡的龙椅,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原本以为今日在朝堂上必有一场血雨腥风的辩论,却没想到,皇帝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这些文官,直接用退场的方式,赋予了太孙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 朱允熥缓缓转过身,沿著御阶向上走了两步,站在龙椅旁,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下方群臣。 目光如刀,寸寸刮过詹徽和赵勉惨白的脸庞。 “孤刚才在殿外,似乎听到有人说,孤在南昌不经三法司会审便杀人,是暴虐无道?”朱允熥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在大殿內冷冷迴荡,“詹大人,赵大人,这话,是你们说的?” 第141章 还要死諫?那就从你查起! 詹徽跪在地上,后背被冷汗浸透。他余光扫过殿外手按刀柄的金吾卫,咬了咬牙,硬著头皮抬起头:“殿下!老臣確有此言!陈德纵有千错万错,也是朝廷命官。殿下如此行事,实乃乱法之举!长此以往,百官何以自处?” “呵呵。”朱允熥轻笑一声,隨手將那木匣掀开。 “杨寓。” “草民在。”杨士奇上前一步,神色平稳,背脊挺得笔直。 “念给詹大人和满朝文武听听,他们心心念念要护著的封疆大吏,到底是怎么替大明牧守一方的。” 杨士奇从匣中取出一本帐册,翻开。 “洪武二十四年,南昌府上报秋粮折损三万石,实则由布政使司截留,转卖至湖广,得银六万两。这笔银子,入了陈德的私库。” “洪武二十五年,朝廷拨银二十万两修缮赣江堤坝。南昌知府王化伙同地方乡绅,以次充好,虚报工料,贪墨十万两。同年夏,赣江决堤,淹没良田千顷,死伤百姓两千余人。陈德上报天灾,再从户部请賑灾银五万两。” 话音落下,赵勉的脸色瞬间煞白,因为那笔賑灾银,是经他之手拨下去的。 “不仅如此。”杨士奇翻过一页,“这上面还有南昌府给京城官员的『冰敬』、『炭敬』明细。洪武二十六年正月,户部左侍郎收受南昌府银票千两;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收受金条五根……” “一派胡言!”詹徽猛地站起身,指著杨士奇怒喝,“哪里来的狂徒,敢在奉天殿上拿著一本假帐信口雌黄!户部和都察院每年都会核查地方帐目,若真有如此巨大的亏空,岂会毫无察觉?” 赵勉也赶紧附和,声音发抖:“殿下,这帐册定是陈德为了攀咬朝中大臣偽造的!户部的帐目笔笔清晰,经得起推敲!” 朱允熥看著这两人,眼中满是讥讽,“笔笔清晰?好一个笔笔清晰。” “杨士奇,告诉他们,这帐是怎么查出来的!” 杨士奇合上帐本,朗声道:“此乃太孙殿下亲创之『借贷复式记帐法』。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南昌府的帐,草民將粮库出入、盐课转运、地方税赋三项对冲。陈德在旧帐上抹平了出库,却没法在钱庄的银票流水上做平借贷。这中间差的每一笔银子,都有清晰的去向。” 杨士奇转头死死盯著赵勉:“赵大人若是不信,草民现在就可以用这法子,拿户部去年的太仓流水,当眾对一对帐!” 赵勉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作为户部官员,他太清楚户部的烂帐有多少。平时靠著糊涂帐和各部勾结,大家相安无事。如果真有一种算无遗策的新记帐法,户部的底裤今天就得被当眾扒乾净。 他死死盯著杨士奇手中那本並不算厚重的帐册,额头的冷汗顺著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光洁的青石板上。 “杨寓,你休要在太孙殿下面前危言耸听!”赵勉强撑著最后一口气,声音嘶哑地辩驳道,“户部的太仓流水,皆有各省布政使司的印信核对,每一笔入库出库都对得上!你一个连举人都不是的落魄白丁,岂能懂得朝廷统筹天下钱粮的繁杂?你所谓的复式记帐法,不过是譁眾取宠的障眼法!” 杨士奇没有作答,只是轻蔑地笑了一声,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智障。 紧接著,他双手將那本帐册高高举起,转身面向大殿两侧的百官,声音洪亮且极具穿透力:“各位大人,草民在南昌查帐时,发现了一个极有意思的规律。南昌府每年上报户部的秋粮折耗,始终精准地卡在两成半。户部核收的帐面上,这笔粮食確实是『损耗』了。可是,草民用复式记帐法將这笔『损耗』作为贷方,去查南昌各大粮行的借方流水时,却发现每年秋收之后,都会有等量的粮食通过赣江水运,秘密发往湖广、江浙的私人粮仓。” 杨士奇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利剑般刺向赵勉:“赵大人,那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的几十万石粮食,最终换成了大通钱庄里一张张不记名的银票。这些银票,有三分之一流进了南昌官员的腰包,另外三分之二,则化作了每年年关时送进京城的『冰敬』与『炭敬』!敢问赵大人,户部的帐做得平粮库的进出,可做不做得平这天下钱庄的流水?” 这一番抽丝剥茧的剖析,让那些原本还跪在地上准备死諫的言官们,此刻个个噤若寒蝉,有几个人甚至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因为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杨士奇口中所说的那些“冰敬”与“炭敬”,他们中不少人都曾心安理得地收下过。 赵勉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一直冷眼旁观的朱允熥终於有了动作。他缓步走下御阶,停在瘫软如泥的赵勉面前。 “赵大人,你不是说户部的帐笔笔清晰吗?”朱允熥的声音冰冷,“那孤现在就让杨士奇带人去户部,把你们太仓的帐册全都搬出来,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一笔一笔地对。若是对得上,孤亲自向你赔罪;若是对不上,这奉天殿外的广场,就是你的剥皮揎草之地!” “殿下饶命!臣……臣有罪!”赵勉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猛地扑倒在朱允熥脚下,泣不成声地疯狂磕头,“臣失察!臣御下不严,致使地方官员钻了空子!求殿下开恩吶!” “失察?好一个轻描淡写的失察。”朱允熥猛地抬起一脚,重重踹在赵勉的胸口,直接將这位正二品大员踹得翻滚出数米远。 “满朝文武,拿朝廷的俸禄,吃百姓的民脂民膏。你们口口声声宗法制度、科举纲常,背地里却和地方贪官沆瀣一气,把大明的国库当成你们自己的私產!”朱允熥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百官纷纷避让低头,“你们觉得陈德死得冤,觉得孤在南昌杀人是不讲规矩。那孤今日就明白告诉你们,你们所仰仗的户部核查、都察院弹劾,在孤眼里,已经烂透了!” 詹徽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虽然心中恐惧到了极点,但文官集团的最后底线让他不得不开口:“殿下!户部与都察院纵有百般错漏,那也是陛下亲自设立的建制!殿下想要整顿吏治,大可下旨彻查,岂能因一桩南昌案,便將朝廷中枢的顏面尽数撕毁!” “顏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別人给的。”朱允熥大步走回御阶之上,猛地一甩宽大的袍袖,转身面向群臣,浑身上下爆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帝王霸气。 “既然户部管不住天下钱粮,都察院弹劾不动这满朝贪官,那孤就给你们立一个新规矩!” 朱允熥朗声宣布,声音如同黄钟大吕:“即日起,於六部与都察院之外,另设一独立衙门,赐名『监察院』!其职权,专司清查天下十四省钱粮赋税旧帐,核验各部国库出入流水。监察院不走户部拨银,不经吏部考核,直接对孤负责!” “你们户部不敢查的帐,监察院来查,你们督察院不敢弹劾的人,监察院来杀!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就是监察院,够不够清楚?”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殿下三思啊!” 詹徽不顾一切地膝行上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撞出沉闷的声响。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写满了绝望与骇然,仿佛天塌下来了一般。 “六部九卿乃是国之栋樑,都察院更是国之耳目!殿下如今越过中枢,另立监察院,这是在割裂朝堂,是在动摇大明的国本啊!且这监察院权势滔天,凌驾於百官之上,若不加节制,必成前宋皇城司那般祸国殃民之毒瘤!” 几个素来胆大的科道言官也咬著牙站了出来,纷纷跪在詹徽身后附议。 “臣等死諫!另立衙门不合规制,请太孙殿下收回成命!” 朱允熥站在高阶之上,冷眼看著这群犹如丧考妣般的文官。他早就料到文官集团会有如此剧烈的反扑,因为一旦监察院成立,他们用来中饱私囊、互相包庇的那套潜规则將彻底灰飞烟灭。 “呵呵,”朱允熥轻蔑地扯了扯嘴角,“皇爷爷今日將这奉天殿交由孤来主理,孤的旨意,就是大明如今的规制!你们若是想谈规制,好,孤成全你们。” 朱允熥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一旁的杨士奇和肖环身上。 “草民(卑职)在!”杨士奇和肖环同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朱允熥提高音量,当眾下达了让整个文官集团彻底疯狂的任命:“杨寓,你以落魄白丁之身,却能洞悉天下钱粮流弊,献上监察建制之策。孤命你试署监察院右都御史事,位同正三品。代孤执掌监察院,清查天下烂帐!” “肖环,你出身寒门,不惧强权,在南昌血火中护持罪证有功。孤命你为监察院审计司主事,位同正五品,专司推行复式记帐法,核对各省帐目!” 这两道任命如同两记晴天霹雳,直接將奉天殿群臣给炸懵了。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詹徽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连规矩都顾不上了,指著杨士奇怒吼道,“他杨寓连个举人都不是,一介白丁,凭什么一步登天位列正三品?肖环不过是个国子监的监生,有何资格执掌五品大员的权柄?大明科举取士的纲常何在?” “殿下若执意如此,臣等……臣等如何向天下士子交代?”赵勉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跟著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臣等寧愿撞死在这盘龙柱上,也绝不奉詔!” “好。” 朱允熥抬手,指向殿外。 满殿文武心头猛地一紧。 “杨寓。” “臣在!” 杨士奇立刻上前。 朱允熥盯著詹徽,露出一脸微笑:“那就从詹大人开始查。” 第142章 天菩萨,老詹头上有点绿啊 朱允熥话音落下,詹徽猛地抬起头。 这位刚才还要撞柱死諫的左都御史,脸上的悲壮瞬间碎了个乾净。 他连滚带爬地向前扑了两步,声音悽厉:“殿下!老臣乃当朝左都御史,位列正二品!无凭无据,你安敢查抄老臣的家!” 奉天殿內,百官心头猛地一跳。刚才他们还觉得詹徽铁骨錚錚,可现在这一声喊出来,味道就不对了。 太急了,急得像是府里真藏著什么要命的东西。 朱允熥站在御阶之上,冷眼俯视著他,“南昌府帐册上记著你收了五根金条,这就是证据。” 他抬了抬手,两名如狼似虎的金吾卫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詹徽的胳膊,將这位满口仁义道德的言官领袖硬生生拖了起来。 “放肆!老臣要见皇上!老臣要撞死在这大殿上!”詹徽双腿乱蹬,官帽滚落在地,花白头髮散了一脸,哪里还有半点文臣风骨。 朱允熥没有再理会他,目光转向殿內。 “蒋瓛。” “臣在!”蒋瓛迅速单膝跪地。 “带一队锦衣卫,去詹徽府上。挖地三尺,把那五根金条给孤找出来。” “遵旨!” 朱允熥又看向杨士奇和肖环,“杨寓,肖环。” “臣在!”两人同时上前。 朱允熥手指一转,指向大殿外,道:“调两百金吾卫,去户部衙门。把太仓去年所有流水帐册、出入库批条、各省转运凭证,全部封存。对不上帐,任何人不准踏出户部半步。” 杨士奇深吸一口气,眼底燃起一抹狂热的火焰,这就开始了吗。 “臣,领旨!”肖环也大声应诺。 ...... 半个时辰后,户部衙门。 大批金吾卫披甲执锐,將户部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户部左侍郎带著十几名主事衝出大堂,指著杨士奇的鼻子破口大骂:“放肆!户部乃朝廷钱粮重地,岂容你擅闯?没有圣旨,我看谁敢动!” 杨士奇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理了理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径直走到那名左侍郎面前。 他身上没有緋袍,没有乌纱,甚至没有正经科举出身。 可此刻,他身后站著两百名金吾卫,更站著太孙朱允熥。 “太孙殿下口諭,监察院办案。”杨士奇声音很轻,却透著丝丝杀气。“阻拦者,杀无赦。” 左侍郎脸色一沉,强撑著怒道:“你敢!” 杨士奇抬起手,“拔刀。” “鏘——” 两百名金吾卫同时拔刀,刀尖直指户部群臣。 左侍郎嚇得脸色惨白,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 杨士奇转头看向肖环:“把算盘架起来,先查去年夏粮转运江浙的流水。” “是!”肖环一挥手,十几名经过特训的国子监监生抱著算盘、笔墨和厚厚的复式记帐表格,衝进户部库房。 一摞摞落满灰尘的帐本被搬出来,堆在院子中央。 户部的书吏们脸色惨白,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很快在死寂的衙门里密集响起。 ...... 另一边,蒋瓛带著五十名锦衣卫緹骑,纵马狂奔,一脚踹开了左都御史詹徽府邸的大门。 “锦衣卫办案,閒杂人等退避!” 蒋瓛手按刀柄,大步跨入门槛。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愣。 偌大的詹府,显得异常冷清,只有几个穿著老僕正躲在廊柱后瑟瑟发抖。 蒋瓛眉头微皱,心中暗自嘀咕。 难道这詹徽老儿,真如朝堂上表现的那般两袖清风、刚正不阿?若真搜不出那五根金条,太孙殿下那边可就不好交代了。 “都护大人。”一名锦衣卫小旗快步跑来,压低声音道,“这宅子有点邪门。前院没几个活人,下官带人去后院搜查,发现主院外头守著四个壮汉,看著像是练家子。而且……” 小旗面色古怪,咽了口唾沫:“后院內堂里,有情况。” 蒋瓛眼神一冷:“什么情况?有埋伏?” “不……不是。”小旗表情十分精彩,支支吾吾,“大人,您亲自去就知道了。” 蒋瓛留下一半人手控制前院,自己带著二十名精锐,悄咪咪地摸向詹府后院。 刚穿过月亮门,蒋瓛便看到主院外站著四个膀大腰圆的护院。这四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手背上全是老茧,显然不是寻常家丁。 蒋瓛打了个手势。 几名锦衣卫迅速扑上,没等那四个护院发声,绣春刀的刀柄已经重重砸在他们的后颈,四人软绵绵地倒下。 蒋瓛踩著极轻的步子,来到主臥门外。 主臥门窗紧闭,大白天的竟然拉著厚重的遮光窗幔。 蒋瓛將耳朵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 屋里静悄悄的,只听见轻微的皮革摩擦声。就在蒋瓛以为屋里没人的时候,一道极其高亢、婉转的女声突然穿透门板,钻进所有锦衣卫的耳朵里。 那是一口极其地道、味道极冲的川渝方言。 “天菩萨要克了,要克了,要上天咯......” 门外的锦衣卫们集体僵住。几个年轻緹骑甚至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互相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屋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且越发激昂,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与沉沦。 “好安逸哦,標里头,標里头,要克了——” “快,铲我两耳屎!” “啪!啪!”两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內响起。 紧接著,是一声幽怨婉转的长嘆:“啊……天菩萨,烫窝一哈!” 蒋瓛整张脸都黑了,嘴角疯狂抽搐。 他征战沙场、查办无数大案,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大白天的在家里,玩得这么花?! 还让打耳光?还拿热东西烫? “大人……”旁边的小旗憋笑憋得脸都紫了,“要……要破门吗?” 第143章 詹大人的清白,在小娇妻的床底下找著了 “大人……要破门吗?”旁边的小旗憋笑憋得脸都紫了,握著绣春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蒋瓛站在主臥那两扇雕花木门外,听著里头那越来越高亢、越来越离谱的对话,整张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他原本还纳闷,堂堂正二品左都御史的府邸,怎么前院冷冷清清,连个伺候端茶倒水的下人都见不著。 现在全明白了,合著是这位千娇百媚的小娇妻为了能在这青天白日之下痛快地宣淫,乾脆把府里的丫鬟僕役全给打发到了別处,只留下几个心腹护院在外头守著院门。 “破门!”蒋瓛眼神一冷,没有丝毫犹豫,往后退了半步,猛地抬起右腿,穿著制式皂靴的大脚携万钧之势狠狠踹在了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上。 “哐当”一声巨响,两扇结实的木门被这股巨力直接踹得脱离了门框,向內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层薄薄的扬尘。 屋內那令人面红耳赤的靡靡之音戛然而止。 厚重的遮光窗幔將外头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但借著走廊透进去的光线,蒋瓛和身后的二十名锦衣卫緹骑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的春宫图。 一个浑身赤条条、肌肉虬结的精壮汉子正压在一个肤白貌美、只穿著一件大红肚兜的少妇身上。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破门声嚇得三魂七魄都飞了一半,那壮汉猛地扭过头,看著门外那一排排穿著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凶神恶煞,当场嚇得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样从床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往床底下钻。 那少妇更是尖叫连连,手忙脚乱地扯过一床锦被死死裹住自己,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惊恐哭喊:“你们……你们是啥子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闯詹府!老爷……老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你家老爷现在自身难保,怕是顾不上你了。”蒋瓛冷笑一声,大步跨过门槛,刺鼻的脂粉味和靡靡气息让他不悦地皱了皱眉。他一挥手,声音冷酷如铁:“把这姦夫淫妇先给本官按住,堵上嘴!剩下的人,立刻给本官搜!” “遵命!”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们立刻如潮水般涌入主臥。 两名緹骑毫不客气地將那个试图钻床底的精壮汉子像死狗一样拖了出来,一脚踩在他的背上,顺手扯过旁边的一块抹布塞进他嘴里。那少妇也被连人带被子粗暴地拽下了床,扔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抄家开始! 锦衣卫干这种抄家灭门的活计简直是轻车熟路。他们根本不理会什么珍贵的古董字画,手里拎著制式的铁尺,沿著墙壁、地板、床榻一寸一寸地敲击过去。 “砰!砰!砰!” 沉闷的敲击声在奢华的主臥內迴荡。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校尉在敲击床榻內侧的一块金丝楠木护板时,听到了明显的空洞声。 “大人,这里有暗格!”校尉眼睛一亮,立刻抽出绣春刀,顺著木板的缝隙用力一撬。 只听“喀嚓”一声,木板应声碎裂,露出里面一个长宽约莫两尺的幽深夹层。校尉伸手进去摸索了片刻,接连掏出了三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蒋瓛走上前,用刀柄挑开第一个木匣的黄铜锁扣。匣盖弹开,一片灿灿金光瞬间晃了眾人的眼。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二十根分量十足的金条。蒋瓛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根,翻转过来仔细一看,只见金条的底部赫然打著一个小巧却清晰的戳记——“洪武二十五年南昌府库制”。 “找著了。”蒋瓛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詹大人的这身清流骨气,还真是值钱啊。” 他继续挑开另外两个木匣。第二个匣子里装满了厚厚的一叠房契和地契,粗略一扫,足有上百张之多,遍布江浙、湖广等富庶之地。第三个匣子里,则静静地躺著几本装订精细的私帐,以及一摞用火漆封好的书信。 蒋瓛隨手翻开一本私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詹徽这些年来收受各地官员“冰敬”、“炭敬”的明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数目之大,连蒋瓛这位锦衣卫指挥使都看得暗暗心惊。 “好一个刚正不阿的左都御史。”蒋瓛將私帐和书信重新放回匣內,“把这些东西全部贴上封条。把这两人也给本官一併带走!太孙殿下和满朝文武,还在奉天殿等著詹大人的『清白』呢!” ......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 肖环穿著一件单薄的短衫,满头大汗地站在最前方。他手里拿著一支浸满硃砂的毛笔,眼神狂热。 “算!狠狠地算!”肖环嘶吼著,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从太仓出仓开始!左边记粮库出仓,右边记转运凭条和折色银两!一笔一笔地对,谁敢漏一笔,就去挑粪!” 几十名从国子监抽调来的算学监生手指如飞,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犹如战场上密集的急雨,震得旁边那些被看管起来的户部主事们心惊肉跳。 户部左侍郎瘫坐在台阶上,面如死灰地看著这一切,口中呢喃著:“切了佛......切了佛,噶脱了卵......” “肖主事!”一名国子监监生猛地站起身,手里高高举起一张用硃笔画满红圈的表格,激动地大喊,“查到了!光洪武二十五年五月,户部太仓拨付大寧卫秋粮三十万石,帐面记为『沿途折耗五万石』。但核对通州转运司的漕运批条,这五万石粮食根本没有上船,而是就地折算成了白银两万两!” 肖环眼神一寒,“银子去了哪里?” 监生额头冒汗,继续道:“这十万两银子没有走户部官帐,而是通过大通钱庄,分三十七笔匯入北平三家商號。” 北平,这两个字一出来,杨士奇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肖环也缓缓抬起头,“哪三家商號?” 监生低头看了一眼表格,声音明显压低了几分,“恆丰號,广源號,永顺马行。这三家商號背后的东家,帐册上查不到实名。” “但钱庄押印里有备註,实际管事人,出自……”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燕王府。” 肖环眼神一凝,这里面还有燕王的事儿呢?! 好得很吶,南昌府的帐,牵出了詹徽。户部的帐,竟然牵出了燕王。 一直坐在廊檐下喝茶的杨士奇,终於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那名监生面前,拿过那张表格,目光在“大寧卫”“北平商號”“燕王府管事”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隨后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转头看向面无人色的户部左侍郎,微微一笑:“侍郎大人,看来这户部的帐,也不是笔笔清晰嘛。趁现在还有时间,您最好想想,等太孙殿下问起的时候,这锅,该由谁来背。” 第144章 摊丁入亩,火耗归公 文华殿內,朱允熥端坐在御案后,身上依旧穿著那件沾染著南昌风尘的青色常服。他没有看殿下站著的几位內阁重臣,只是隨手翻阅著近日票擬。 台阶下,內阁三老解縉、郁新、茹瑺並排而立。三个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压得极缓。 “解縉。”朱允熥合上手中的驛报,打破了沉默。 “臣在。”解縉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孤离京这段时日,考成法推行得如何?”朱允熥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解縉神色肃然,条理清晰地回稟:“回殿下,考成法已在六部及应天府周边三府试行。以『立限考事、以事责人』为准则。本月內,吏部驳回了三十五名地方官的升迁考评,工部清理了积压半年的河道修缮案卷,都察院……” 说到都察院,解縉顿了顿,余光瞥了一眼殿外,“都察院因詹大人之事,今日已有多名御史告病。” “告病?”朱允熥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一直病下去。传旨吏部,今日告病者,一律革职查办,永不敘用。” 解縉心头一凛,沉声应道:“遵旨。” 都察院这次算是撞在刀口上了,詹徽刚被查,那些御史便集体告病。 这哪里是病? 这是给太孙甩脸子! 可他们忘了,现在奉天殿外那三千金吾卫还没撤乾净。 朱允熥的刀,正愁没人试刃。 “茹瑺。”朱允熥目光转向兵部尚书。 “老臣在。”茹瑺赶紧出列。 “北平的军报看了吗?” “回殿下,看了。”茹瑺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说道,“燕王殿下已亲率三万五千精锐出古北口,驰援大寧卫。曹国公李景隆率三千太仓卫隨军监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大寧卫本就存粮不多,燕王出塞,要求朝廷再拨五十万两军费,以备后续之需。”说到这里,茹瑺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要钱的是燕王,转奏的是兵部,可最后能不能掏出银子的,终究绕不开户部旧帐。 於是他的目光,还是落到了郁新身上。 以往只要一提到钱,这位前任户部尚书、现任內阁大学士的郁新就会跳起来哭穷。 不是国库空虚,就是钱粮艰难。 可今天,郁新出奇地安静。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垂著头,仿佛根本没听到“五十万两”这几个字,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眼角出卖了他此刻內心的剧烈波动。 朱允熥將视线缓缓移向郁新,“郁新。” 郁新浑身一哆嗦,赶紧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臣在。” “燕王要五十万两军费。”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著扶手,“孤没记错的话,你入內阁之前,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四年。大明的底子,你应该最清楚。” 郁新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太清楚太孙这句话的潜台词了。户部衙门现在正被监察院的人查帐,太孙现在问他这个前任户部尚书,根本不是在问国库有没有钱,而是在问他——户部的帐到底烂到什么地步,以及你郁新掺和了多少! 文华殿內一时间陷入了死寂。解縉和茹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郁新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他在洪武朝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精”字。他很抠门,抠到连后宫修缮的银子都敢卡,但他更清醒。 他知道在太孙面前装糊涂,下场绝对会比詹徽更惨。 “噗通”一声。 郁新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光洁的青石板上。他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一旁,额头重重贴在地面上。 “臣,有罪。”郁新的声音微微发颤,却透著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哦?”朱允熥停下手上的动作,居高临下地看著跪伏在地的郁新,“你何罪之有?赵勉可是口口声声说,户部的帐笔笔清晰。” 郁新抬起头,一张老脸上苦涩中带著坦然。“殿下明鑑。赵大人说户部的帐笔笔清晰,那是做给皇上和天下人看的『糊涂帐』。” 解縉眉头猛地一跳,茹瑺也脸色微变。 这话,太重了。 郁新深吸了一口气,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隨后开口道:“臣在户部四年,最清楚户部是什么模样。” “大明立国至今,地方向朝廷解送秋粮税赋,路上动輒千里。这途中的车马损耗、鼠咬霉变、水脚火耗,歷来都是一笔算不清的烂帐。地方官员在收税时,借著火耗的名义,向百姓多收两成甚至三成;等粮食运到京城太仓,户部负责验收的官员,又要再卡一层『漂没』。” 说到此处,郁新自嘲地笑了一声,“臣在户部这四年,岂能不知下面那些人在中饱私囊?可是殿下,臣不敢查,也不能查。” 朱允熥眼神微眯:“嗯,继续说。” 郁新重重叩首,再抬头时,眼里已经有了血丝。 “大明的官员,太穷了啊!” 解縉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暗骂郁新疯了,这是真什么都敢说啊,洪武老爷子可还没死呢! 郁新猛地拔高了音量,仿佛將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憋屈都喊了出来,“殿下推行养廉银之前,正七品的知县,一年俸禄不过九十石米,折算成银子不到三十两。这三十两要养活一大家子,要请师爷,要雇衙役,要迎来送往。若不贪这火耗,不拿这冰敬炭敬,他们连饭都吃不饱,这地方的衙门早就关门歇业了!” 说到这里,郁新又猛地低下头,“臣不是替他们脱罪,贪了就是贪了。” 郁新直视著朱允熥的眼睛,继续道:“可臣若是真查的越狠,他们便贪得更隱秘,且更肆无忌惮!因为他们知道自己隨时会掉脑袋,所以下手更狠!” “若真把水搅清了,恐怕地方上的税赋一两银子都收不上来!所以,臣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把该交入国库的钱粮交上来,那些多出来的烂帐,臣只能帮著他们往下压,往下糊!” 说完,郁新再次重重叩首,“臣死罪,请殿下责罚!” 朱允熥静静地看著跪在脚下的郁新,良久,他突然轻笑了一声。 “郁新啊郁新,”朱允熥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停在郁新面前,“这么说,你这些年忍气吞声地给他们糊烂帐,还委屈了?” 郁新额头贴地,“臣不敢。” “你不敢,但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朱允熥冷哼一声,“你既然知道火耗是贪腐的源头,知道地方官员盘剥百姓的手段,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把这天下的税制彻底翻过来,大明的国库一年能入帐多少?” 朱允熥俯下身,盯著郁新的眼睛。 “翻过来?”郁新愣住了。 “起来。”朱允熥转身走向御案,“孤不要你的脑袋,孤要你將功折罪,给孤干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 郁新赶紧爬起来,连灰都顾不上拍,快步跟到御案前。 “请殿下示下!” 朱允熥从案头抽出一份空白的奏摺,提笔在上面写下八个大字,然后扔到郁新面前。 郁新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八个字是:摊丁入亩,火耗归公。 第145章 贏了交人,输了交帐 摊丁入亩,火耗归公? 起初,郁新的眼神中还带著几分惊惶与不解。但作为执掌大明钱粮四年的户部尚书,他对税制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这八个字在脑海中稍微一转,便有了眉目。 “殿下……”郁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摊丁入亩』,莫非是要废除人头税,將全天下的丁银,尽数摊入田赋之中,按地亩之多少来收税?” 朱允熥坐在御案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眼带笑,心中暗道:古人是古,可真一点不傻,尤其是这些混官场的。 “不错。大明如今的税制,按人头收丁税。穷人没地,却要生儿育女,丁税压得他们卖儿鬻女,最终只能沦为流民。而那些江南士绅、地方豪强却可以逐渐兼併成千上万亩良田,而靠著功名不用交丁税。长此以往,便会造成国库空虚,逼迫百姓造反。” 朱允熥放下茶盏,继续解释道:“摊丁入亩,就是告诉全天下的官员和地主,以后不管你家里有多少口人,哪怕你生了一百个儿子,只要你没地,就不用交丁税!而那些手里握著万亩良田的人,哪怕他家里只有一个独苗,也得按一万亩的地来交税!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无田者不交!” 郁新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歷朝歷代的税制都是在百姓的头皮上刮油,而太孙这一手,是直接把刀砍在了天下士绅和地主的脖子上! “那……那『火耗归公』呢?”郁新激动得双手撑在地上,仰著头追问。 “你刚才不是抱怨官员俸禄低,不贪火耗就活不下去吗?”朱允熥冷笑一声,“那孤就把火耗定成明文规矩。以往地方官收税,多收的两三成火耗,全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现在,这两三成火耗由朝廷统一收取,直接解送国库。国库收了这笔庞大的火耗银,再以『养廉银』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发给各级官员。级別越高,养廉银越厚。”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郁新面前,將其扶起,“拿了孤的养廉银,就能过上体面的日子。但谁要是再敢在背地里朝百姓伸手,监察院就直接剁了他的脑袋!” 郁新呆立当场,稍加思索便想明白了其中关键,他的手指在袖中疯狂掐算。 江南田亩最熟,税基最厚。 江西刚被南昌案撕开口子,地方官场元气大伤,最適合先行试点。 南直隶靠近应天,便於监察院盯死帐册。 若火耗归公推成,一年多出来的银子,何止百万?有了这笔银子,以后的养廉银就不用愁了。 而且官员拿了明面上的钱,再敢贪,就是把脖子主动递到太孙刀下。 更要命的是,丁银摊入田亩后,逃户少了,流民少了,国库岁入稳了。 一举多得,妙啊! “殿下圣明!!!”郁新说著赶紧又啪的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 他本以为自己今日在劫难逃,必定要因为户部的烂帐被剥皮揎草。没想到太孙非但没有杀他,反而把这种足以名垂青史、改变大明国运的惊世之策交到了他手里。 “臣郁新,万死不辞!定当粉身碎骨,將这新政推行天下!” “行了,別动不动就磕头。这事办成了,你是大明的功臣;办砸了,你就是那些士绅门阀的刀下鬼。”朱允熥摆了摆手,重新落座,“你先按照孤刚才说的,结合大明各省的田亩和户籍黄册,给孤擬一个详细的章程出来。半个月內,孤要在朝会上看到这份奏疏。” “臣领旨谢恩!”郁新如获至宝般將那八个字的奏摺双手捧起,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退到一边。 朱允熥点了点头,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已经看得目瞪口呆的兵部尚书茹瑺身上。 茹瑺浑身一个激灵,赶紧低下头。 “茹瑺,你刚才说,燕王出塞救援大寧卫,要五十万两军费?”朱允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回殿下,燕王军报上確实是这么写的。”茹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朱允熥冷哼一声,“要钱?一分没有。” 文华殿內的气氛再次凝滯。 茹瑺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提醒:“殿下,大寧卫扼守辽东与北疆,若真因粮餉不继而失守,蒙古骑兵便能威胁北平......届时,朝野恐怕会將罪责推到朝廷不拨军费上......” “他败不了。”朱允熥打断了茹瑺的话,“四叔打仗的本事,孤比你清楚。他既然敢出塞,必定是有把握的。而伸手要这五十万两,不过是想趁火打劫,试探孤的底线罢了。” 茹瑺不敢接话,只能躬身站著。 “你即刻去內阁擬一道旨意,加急送往北平。”朱允熥手沉吟片刻,“旨意上写明,朝廷目前推行新政,国库紧张,拿不出五十万两银子给他。北疆战事,由他燕王全权筹措。” 茹瑺握著笏板的手都在发抖。让前线统帅自己筹钱打仗?这道旨意若送到燕王手里,怕是要炸。 朱允熥没有理会茹瑺的恐惧,继续说道:“另外,在旨意末尾给孤加上一句。就说户部和监察院在查帐时,发现了北平恆丰號、广源號和永顺马行这三家商號,涉嫌勾结地方官员,吞没朝廷军屯粮餉。这笔帐,孤已经查实了。” 一旁的解縉听到这三个商號的名字,眼神猛地一缩。他刚才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这三家商號背后的真正主子,就是燕王府。 朱允熥看著茹瑺,语气森寒:“你告诉孤的好四叔,大寧卫此战若胜,孤只要他把这三家商號的掌柜押解进京,交由监察院法办,这吞没军餉的罪名,孤可以暂且按下不表。” “但他若是敢让北疆防线失守哪怕一寸土地,孤就立刻派监察院右都御史杨士奇带人去北平查帐,到时候,新帐旧帐,孤跟他一起算!” 茹瑺听得心惊肉跳,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狠,太狠了。 这道旨意送到北平,燕王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贏了,交人。 输了,交帐。 就看你燕王怎么选了。 “臣……臣遵旨。”茹瑺不敢有丝毫违逆,连忙领命。 “行了,今日便先到这里,都退下吧。”朱允熥挥了挥手。 三位內阁重臣如释重负,恭敬地行礼后退出了文华殿。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空,眼神微冷。 第146章 李景隆:三千对三万,优势在我 古北口外,黄沙漫捲,浩浩荡荡的大明边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在崎嶇的古道上。 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斗大的“燕”字张牙舞爪。 燕王朱棣骑在一匹浑身如墨的辽东大马上,身上穿著厚重的明光鎧,兜鍪下的面容冷峻如铁,一双凌厉的眸子死死盯著北方的天地相接处。 “殿下。” 张玉策马靠近,低声道:“算时辰,京城的批覆该到了。” 朱棣收拢韁绳,大寧卫被围已有数日,乃儿不花借著朵顏三卫遮掩,神不知鬼不觉切断了大寧与北平的联繫。 这一战凶险,但只要打贏,也是他朱棣重振北疆威望的绝佳机会。 见朱棣没有作声,张玉迟疑片刻,又道:“殿下乃国之柱石,此番为了大明北疆出塞血战,朝廷就算国库空虚,五十万两也该凑出来。只是……” 朱棣皱眉:“只是什么?” “属下听闻,太孙已经从南昌还朝。以他在江西的手段,这笔银子,怕是给得不会痛快。” 朱棣冷哼一声,不以为然地攥紧了手中的马鞭:“他朱允熥在南昌杀几个贪官,立立规矩,本王管不著。但这九边防务,是大明的命门所在!他一个毛头小子,难不成还敢拿大寧卫八万將士的性命,拿大明北疆的安危来跟本王赌气?他若是敢少给一两银子,本王就敢把大寧卫的战报一日三惊地发往应天,让天下人都看看,是谁在坏大明的江山!” 话音刚落,后方马蹄声骤然炸响。 “报——!” 一名背插红翎的驛卒满身尘土,骑著一匹口吐白沫的快马飞驰而来,在距离朱棣十步之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托起一只黄色的牛皮捲筒。 “启稟燕王殿下!京城急递,兵部尚书茹瑺加急兵部公文,內附圣旨!” 朱棣嘴角勾起一抹得意。五十万两军费,这不就来了吗?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一把扯开牛皮捲筒的封泥,抽出里面的明黄绸缎。 张玉、朱能等北平悍將也都纷纷围拢过来,脸上满是期待。 然而,当朱棣展开圣旨,目光扫过上面那一行行字跡时,他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隨后化作了一片铁青。紧接著,他捏著圣旨的双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仿佛要將那明黄色的绸缎生生捏碎。 “殿下?”张玉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朱棣胸膛剧烈起伏,气极反笑,笑声中透著无尽的寒意:“好!好一个监国太孙!好一个算无遗策的好侄儿!” 眾將心头一沉,朱棣猛地將圣旨甩到张玉怀里,“你自己看!” 张玉接过圣旨,只扫了两眼,脸色也变了。 朱能急得跳脚,忙问:“朝廷怎么说?” 朱棣咬著牙,一字一顿道:“要钱?一分没有。” “不仅没钱,还让本王自己全权筹措粮餉!” 周围將领脸色齐齐一变。 自行筹措? 三万五千大军出塞,后续粮草、战马、军械,哪一样不要银子? 可这还不是最狠的,张玉继续往下看,声音都沉了几分。 “殿下,圣旨末尾还说……”他抬头看向朱棣,眼神复杂,“户部与监察院查帐时,发现北平恆丰號、广源號、永顺马行三家商號,涉嫌勾结地方官员,吞没朝廷军屯粮餉。” 此话一出,周围死寂。 北平诸將的脸色瞬间精彩到了极点。 谁不知道,这三家商號就是燕王府的钱袋子? 平日打点上下、购买马匹、招募勇士,许多见不得光的开销,都从这三家商號里走。 张玉喉结滚动,继续念道:“若大寧卫此战得胜,请燕王殿下將三家商號掌柜押解进京,交由监察院法办。” “届时,此案可暂且按下不表。若大寧卫失守寸土……” 张玉顿住了。 朱棣替他说完,声音冷得嚇人,“监察院右都御史杨士奇,將亲自带人北上。到时候,新帐旧帐,一併清算。” “欺人太甚!”朱能勃然大怒,握著刀柄的手背青筋暴突。 朱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才缓缓开口:“他这是在告诉本王,他什么都知道,不仅什么都知道,还有本王的把柄!” “所以这仗,本王不仅要打贏,还要贏得漂漂亮亮!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三日內,必须抵达大寧卫外围!” ...... 入夜,大军在距离大寧卫还有五十里的白狼河畔扎营。 中军大帐內,牛油巨烛燃烧得噼啪作响。朱棣站在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目光在上面错综复杂的山川河流间来回扫视,神色凝重。 “斥候探明了没有?乃儿不花的主力到底在哪里?”朱棣沉声问道。 张玉快步走上前,指著大寧卫西侧的一处山谷说道:“回殿下,乃儿不花十分狡猾,他只留了一万老弱残兵在大寧卫城下虚张声势,自己则率领三万精锐骑兵隱匿在落马谷一带。看这架势,是想围点打援,专等我们上鉤。” “朵顏三卫呢?” “朵顏三卫驻扎在东侧的松林里,成犄角之势,虎视眈眈。” 朱棣冷哼一声,一拳砸在地图上:“好一个乃儿不花,胃口倒是不小,想一口吞下本王的燕山铁骑?他也不怕崩了牙!” 就在这时,大帐的门帘被人掀开,一阵夹杂著烤羊肉香气的寒风倒灌进来。 李景隆穿著一身华丽的明光鎧,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还端著一盘刚烤好的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四叔,军情议得怎么样了?我那太仓卫的儿郎们都憋坏了,就等著您一声令下,上去建功立业呢。”李景隆隨手撕下一块羊肉丟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大帐內的將领们看到他这副德行,气都不打一处来。大家都在为怎么破敌愁得焦头烂额,这紈絝子弟倒好,像个没事人一样。 朱棣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盯著李景隆,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九江啊,你来得正好。本王正愁这先锋之位该派谁去呢。”朱棣走到李景隆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太仓卫装备精良,火器犀利,这头阵,非你莫属啊。” 李景隆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狭长的桃花眼眯了起来,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 让他去打头阵?面对蒙古三万精锐骑兵和朵顏三卫的夹击,三千太仓卫就算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这摆明了是想借刀杀人,既能消耗太仓卫的实力,又能试探敌军的虚实。 “四叔,这先锋之印,侄儿接了!”李景隆咽下嘴里的羊肉,隨手將盘子递给一旁的亲兵,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收敛。 张玉和朱能等人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李景隆竟然答应得这么痛快。这小子是真的不知死活,还是另有倚仗? “哦?”朱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那三千步卒,要在落马谷外平原上正面挡住乃儿不花的三万铁骑,你可知这意味著什么?” “四叔不必激我。”李景隆走到地图前,指著落马谷外的平原,“侄儿不仅要挡住他们,还要把他们打得痛入骨髓!不过,侄儿有个条件。” “说。” “太仓卫死战之时,燕山铁骑不得干预。只有当敌军阵型彻底崩溃,四叔才能出兵收割。我要让天下人看看,太孙殿下亲手缔造的新军,到底是不是纸糊的!”李景隆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朱棣。 朱棣看著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般的侄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点了点头:“好!本王就给你这个机会。明日破晓,全军拔营!” 第147章 乃尔不花:识时务者为俊杰! 落马谷外的平原上,晨雾还未散去,枯黄的野草在初夏的风中微微摇晃。 地平线的尽头,三万蒙古精骑已经列阵完毕。 乃儿不花坐在马背上,身上披著厚重的铁甲,眯著眼睛看向远处那条通往古北口的狭长官道。 数日前,他借著朵顏三卫的掩护,成功切断了大寧卫的粮道。他十分清楚,大明北平那边的援军一定会来。他在这里布下口袋,就是要吃掉这支援军的先锋。 “报!”一名蒙古斥候策马狂奔而来,在乃儿不花马前勒住韁绳,“台吉,明军先锋出阵了!人数不多,只有三千左右,全是步卒。他们没有固守营盘,直接在平原上拉开了阵型。” 乃儿不花眉头一皱。三千步卒,敢在平原上直面他三万精骑?大明的將领莫非是疯了? “可看清是哪一部的兵马?主將是谁?”乃儿不花沉声问道。 斥候低著头回答:“回台吉,他们打著红底黑字的大旗,上面写著『李』字。他们的阵型很奇怪,推著许多木头车子,中间是空心的,四面都列著火器。” 听到“李”和“空心火器阵”这几个字,乃儿不花握著马鞭的手猛地一抖,就连旁边几名手下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那他妈是李景隆啊! 松亭关外,葫芦谷中。 乃儿不花没有说话,猛地一夹马腹,带著十几名亲卫衝上前方的一处高地,勒马,定睛细看。 只见平原中央,三千太仓卫已经列成了严丝合缝的空心方阵。最外围是包覆著生牛皮和铁皮的厚重盾车,盾车之间探出黑洞洞的火炮炮管。后排的火銃手端著长长的火銃,枪口斜指天空。而在方阵的正中央,一桿巨大的“李”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旗下,李景隆穿著耀眼的明光鎧,骑在一匹纯白色的高头大马上。他手里甚至没有拿兵器,只是隨意地把玩著一根马鞭,神態轻鬆得仿佛是在应天府郊外踏青。 乃儿不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死死盯著那些黑黝黝的炮管。距离太远,他看不清炮管的细节,但他知道,只要自己的骑兵衝进一里之內,那些铁管子里就会喷吐出死亡的火焰。 “台吉,我们冲吗?”一名不明就里的年轻万夫长拔出弯刀,大声请战。 乃儿不花转过头,狠狠瞪了那名万夫长一眼。 冲?拿什么冲?拿族人的血肉去填明军的火炮吗?阿鲁台就是这么被活捉的。他乃儿不花能在草原上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识时务。 “传本台吉军令!”乃儿不花猛地拔出弯刀,刀尖指向后方,“后军变前军,全军撤退!向东,退入松林,与朵顏三卫匯合!” 年轻的万夫长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台吉!他们只有三千人!我们不战而退,以后在草原上如何抬得起头?” “闭嘴!”乃儿不花怒喝出声,“你想死,自己去填那个铁王八阵!执行军令,立刻撤!” 苍凉的號角声在落马谷外迴荡。 这號角声不是衝锋的命令,而是撤退的信號。三万蒙古精骑在短暂的混乱后,迅速调转马头。战马扬起漫天尘土,庞大的军队调转方向,朝著东面的松林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在明军后方十里外的一处山樑上。 燕王朱棣驻马立於高处,手中举著兵仗局特製的千里镜,观察著前方的战场。 朱高煦、张玉、朱能等北平悍將簇拥在周围。 按照他们的设想,李景隆这三千步兵,最多只能在蒙古人的连番衝击下支撑半个时辰。一旦太仓卫的阵型被撕裂,朱棣就会率领燕山铁骑出击,接管战场。这样既能名正言顺地消耗掉太孙安插在北平的这根钉子,又能顺势击溃疲惫的蒙古人,拿下解救大寧卫的首功。 朱高煦双手抱胸,脸上带著残忍的笑意:“父王,李景隆这头猪,还真敢摆那个破阵。乃儿不花可不是阿鲁台那个蠢货,三万人一衝,太仓卫连渣都剩不下。” 朱棣没有接话,只是稳稳地端著千里镜。 镜头里,蒙古人的骑兵开始移动。 朱棣的嘴角微微上扬,准备下令燕山铁骑备马。 然而,下一刻,朱棣嘴角的笑意彻底僵住。 千里镜视野中,那三万原本应该发起衝锋的蒙古精骑,竟然齐刷刷地掉转了马头。他们没有冲向李景隆的方阵,而是扬起鞭子,头也不回地向著东边的松林逃去。 逃跑的速度,甚至比衝锋时还要快上几分。 朱棣猛地放下千里镜,用力揉了揉眼睛。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殿下,怎么了?”张玉察觉到朱棣的异样,出声询问。 朱棣一把將千里镜塞进张玉怀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自己看!” 张玉连忙举起千里镜。片刻后,他的嘴巴微微张开,握著千里镜的手僵在半空。 “张叔,到底怎么回事?李景隆死透了没?”朱高煦在一旁急不可耐地催问。 张玉缓缓放下千里镜,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朱高煦和周围的將领。 “乃儿不花……退了。三万大军,一箭未放,直接撤了。” 山樑上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朱高煦瞪大了眼睛,一把抢过千里镜。看完之后,他整个人僵立当场。 这算什么?三万纵横草原的精骑,看到三千明军步卒,连打都不打就跑了? 朱棣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这狗卵的狗儿不花,什么时候这么怂了?! 前方的平原上,烟尘渐渐散去。 李景隆依旧骑在白马上,手里的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马鞍。他看著远处蒙古人逃遁的背影,转头对身旁的亲兵蓝闹儿招了招手。 “闹儿,去,给燕王殿下传个话。”李景隆的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得意。 “国公爷,您吩咐!”蓝闹儿挺直了腰板。 李景隆指著东边的松林,提高音量:“你去告诉燕王殿下。就说前方的敌军已经被本国公的威名嚇溃了。大寧卫之围已解。问问燕王殿下,他的燕山铁骑,现在还要不要跟在本国公后面去追击?” 第148章 算无遗策曹国公 山樑上凉风颳过,吹得燕王大纛猎猎作响。 蓝闹儿骑著一匹矮脚马,顛顛地跑到山坡下。 他看著上面那群脸色发青的北平悍將,清了清嗓子,双手拢在嘴边扯著嗓门大喊:“燕王殿下!我们国公爷说了,前方的韃子已经被太仓卫嚇退!大寧卫的围解了!” “国公爷还问您,燕山铁骑现在还要不要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去追击啊?” 这几声吆喝在空旷的山谷间迴荡,北平诸將的脸色瞬间更难看了。 朱高煦更是气得眼珠子通红,一把抽出腰间佩刀,指著坡下的蓝闹儿怒骂:“妈了个巴子!老子现在就去砍了那头猪!” “站住。”朱棣沉闷的声音响起。 朱高煦猛地回头,满脸不甘:“父王!他这分明是在消遣我们!这事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们燕山铁骑?说我们连三个千户的步卒都不如!” 朱棣没有看自己的儿子,只是死死盯著远处重新整队、缓缓向大寧卫方向推进的太仓卫方阵,握著马鞭的手背上青筋条条暴起。 “传令全军。”朱棣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怒火强行压回心底,语气森寒,“拔营,跟在太仓卫后面,进驻大寧卫。” 张玉抱拳应诺,转身去安排。他走下山樑时,回头看了一眼朱棣的背影,只觉得这位纵横北疆的燕王,此刻的背影竟显得有些憋屈。 平原上,太仓卫的方阵正在缓缓移动。 蓝闹儿去传完话,骑著那匹矮脚马又顛顛地跑了回来。 他挠了挠屁股,皱著眉想了半天,脑子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在他的认知里,打仗就是两帮人拿著刀枪互砍,正常来说谁的拳头硬、人多,谁就能贏。 那可是整整三万纵横草原的蒙古精锐骑兵啊!怎么会连一根箭矢都没放,看到太仓卫的大旗就跟见了鬼一样,直接夹著尾巴跑了? “九江哥……”蓝闹儿咽了一口乾沫,策马凑到李景隆身边,还是问了出来,“这……这帮韃子是不是中午吃坏了肚子?怎么打都不打,说跑就跑了?” 李景隆坐在高大的白马上,手中那根镶金嵌玉的马鞭轻轻拍打著手心,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看著蓝闹儿那副憨態可掬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闹儿,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跑?” “俺咋知道?”蓝闹儿挠了挠头,试探性地说道,“难道是被咱们太仓卫的火器嚇破了胆?还是说……被九江哥您这威风凛凛的霸气给震慑住了?” 李景隆摇了摇头,手中马鞭遥遥指向东方,笑道:“乃儿不花可不是阿鲁台那个只知道猛衝猛打的蠢货。这老狐狸在草原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精得很。他跑,不是因为他怕了咱们这三千人,而是经过多方权衡后做出的最优选。” 蓝闹儿听得一头雾水,两只耳朵竖得老高。 “首先,阿鲁台在松亭关外的惨败就在眼前。”李景隆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那一战,咱们太仓卫的空心方阵和火炮,把阿鲁台的一万精骑吃了,主將也被你生擒了。这事儿早就传遍了草原。乃儿不花看到咱们摆出同样的阵势,心里能不发怵?” 蓝闹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是,咱们的火炮可不是吃素的,一炮下去就是一条血胡同!” “这只是其一。”李景隆嘴角勾,目光仿佛穿透了后方的山丘,看到了燕王朱棣那张铁青的脸,“其二,咱们今天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平原上列阵,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换作是你,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咱们是来送死的,还是背后有底牌?” 蓝闹儿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疑兵之计!他肯定以为咱们有后手!” “算你还没笨到家。”李景隆用马鞭点了点蓝闹儿的头盔,“而且,就算咱没有后手,乃儿不花也清楚,燕王可在咱们身后的山樑上虎视眈眈地看著呢。” “乃儿不花是来打秋风的,不是来拼命的。他若是跟咱们死磕,拼个两败俱伤,最后得利的是谁?是燕王!燕王正愁找不到机会一口吞了他呢。乃儿不花要是真敢冲阵,燕王的铁骑瞬间就会扑过来把他包饺子。所以,他不仅不能打,还得跑得比谁都快,趁著燕王还没反应过来,赶紧退回草原保全实力。” 李景隆深吸了一口初夏微凉的空气,语气悠长:“打仗,打的不光是刀枪剑戟,更是人心。乃儿不花是个莽夫,但他绝不是个蠢货。” 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的剖析,蓝闹儿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眼前这个曾经在应天府里斗鸡走狗、被无数人暗地里嘲笑为“草包国公”的李景隆。此刻的李景隆,身上那件华丽的明光鎧仿佛散发著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眼神中透出的那种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气质,竟让蓝闹儿產生了一种面对太孙殿下时的错觉。 蓝闹儿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不禁对李景隆敬仰万分,脱口而出:“九江哥,你……你是不是早就算到了这一步?你早就算到了乃儿不花不敢打,也算到了燕王殿下只能在后面乾瞪眼?” 李景隆转过头,看著蓝闹儿那崇拜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瀟洒地一挥马鞭,催动白马向前走去,只留下一句:“这一路上都精神点,乃儿不花是跑了,朵顏三卫,可还没跪呢。” 第149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今晚你先上 落马谷东侧三十里,有一片绵延起伏的百年松林。这里地势崎嶇,林木参天,是隱蔽大军绝佳的天然屏障。 伴隨著一阵沉闷而杂乱的马蹄声,松林外围的警戒哨发出了悠长的牛角號音。乃儿不花率领著那三万从落马谷平原上灰头土脸撤下来的蒙古精骑,顺著林间开闢出的通道,缓缓涌入了这片营地。 乃儿不花翻身跃下那匹已经跑出了一身油汗的辽东大马,隨手將沾满尘土的马鞭扔给迎上来的亲兵,阴沉著一张脸,大步跨入位於营地中央那座最巨大的中军大帐。 大帐內点著几个巨大的火盆,火盆上方架著烤得焦黄滴油的全羊,浓郁的肉香混合著烈酒的气味在空气中瀰漫。 三个体型魁梧的壮汉正围坐在巨大的木案前。 居中那人满脸络腮鬍,面相凶狠,此人正是朵顏卫的都指挥使,脱儿火察。坐在他左右两侧的,分別是泰寧卫和福余卫的首领。 看到乃儿不花掀开门帘走进来,脱儿火察放下手中那只镶嵌著绿松石的牛角杯,用带著浓重草原口音的粗獷嗓音大笑了起来:“台吉大人,我们在林子里可是听得真切,三万大军衝出去,连半个时辰都没待够就灰溜溜地撤了回来。怎么,大寧卫南面吹来的风太凉,冻著了台吉大人?” 泰寧卫和福余卫的首领闻言,也都肆无忌惮地发出了一阵鬨笑。 他们和乃儿不花结盟不假,可草原上哪有什么真正的盟友? 为了草场、人口、战马,今天能並肩喝酒,明天就能拔刀相向。看到乃儿不花吃瘪,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冷嘲热讽的机会。 乃儿不花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径直走到木案前,兀自抓起一把割肉的短刀,狠狠地从烤羊腿上削下一大块滴著血水的半熟羊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著。 直到咽下那块羊肉,乃儿不花才抬起眼睛冷冷地扫视著面前这三个目光短浅的莽夫,声音低沉:“你们懂个屁!如果刚才我真的下令让那三万儿郎发起衝锋,现在你们看到的,就不是我站在这里喝酒吃肉,而是落马谷外儿郎们的残肢断臂!” 脱儿火察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重重地將牛角杯砸在木案上,“乃儿不花,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你別忘了,我们朵顏三卫可是冒著被大明朝廷清算的风险替你切断大寧卫粮道,做的这场围点打援的局。” “不是为了看你带著三万人,在南人面前转一圈又跑回来。今天,你最好给我们一个说法。” 乃儿不花拉过一张马扎坐下,將短刀“当”的一声插在木案上,冷笑道:“你们以为那三千步卒是普通的卫所兵?那是太仓卫!阿鲁台那个蠢货在松亭关外是怎么全军覆没的,你们难道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吗?” “那又如何?”泰寧卫首领不屑地撇了撇嘴,“阿鲁台是孤军深入,犯了轻敌冒进的兵家大忌。再说了,南人的火器也就听个响,装填缓慢,只要我们的骑兵衝刺速度够快,在他们打出第二轮火銃之前,就能把他们的阵型踩成肉泥!” “踩成肉泥?”乃儿不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忌惮,“李景隆摆出的空心方阵,四周全是用生牛皮和铁皮包裹的重型盾车。盾车之间不仅有火銃,还有生铁火炮。那种阵型,没有死角,没有薄弱的侧翼。我们的骑兵撞上去,就是以卵击石!更何况……” 乃儿不花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脱儿火察:“李景隆敢明目张胆地摆在平原中央,那燕王的燕山铁骑在哪里?朱棣那个老狐狸,就躲在后面五里外的山樑上盯著!我若强攻太仓卫,就算付出惨痛代价咬碎了那个铁王八阵,朱棣的铁骑就会瞬间从山上衝下来,把我们包个彻底!” 听到“燕山铁骑”四个字,脱儿火察等三人的脸色终於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虽然桀驁不驯,但大明北平燕王朱棣的赫赫凶名,那是用无数草原部落的鲜血和头颅堆砌出来的,由不得他们不忌惮。 大帐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那台吉大人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办?”脱儿火察沉思良久,终於放缓了语气,“大寧卫城里虽然断了粮,但城墙坚固,刘真手底下还有几万驻军。现在李景隆和燕王的大军又压了过来,我们这几万人总不能一直躲在这林子里吃西北风吧。” 乃儿不花拔出木案上的短刀,用刀尖在桌面上刻画出大寧卫周边的简易地形图,眼神逐渐变得阴狠。“朱棣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这次仓皇出塞,后勤补给肯定跟不上......” 乃儿不花刀尖猛地一点代表松林的位置:“脱儿火察,你们朵顏三卫的勇士最擅长夜间穿插和山林奔袭。今晚,你挑五百个最精锐的好手,换上黑衣,不要骑马,摸去李景隆的太仓卫大营探探底。我倒要看看,他那个什么空心方阵和火器,到了晚上黑灯瞎火的时候,是不是还那么无懈可击。” 脱儿火察眯起眼睛,嘴角扯出一抹狞笑:“探底?既然去了,不留下点什么怎么对得起南人远道而来?如果那个太仓卫真的不堪一击,我这五百人,就趁夜摸进他们的中军,把那个草包国公的脑袋给你提回来当夜壶!” 乃儿不花冷笑一声,举起牛角杯:“好!只要摸清了太仓卫的虚实,破了他们的火器,明天一早,我们四万联军就倾巢而出,彻底把朱棣和他的燕山铁骑,埋葬在这大寧卫!” 第150章 这李景隆,心是真的脏啊 大寧卫城下,狂风捲起漫天黄沙,颳得人睁不开眼。 这座扼守著辽东与北疆咽喉的军事重镇,此刻城门大开。大寧卫指挥使刘真率领著城內的一眾將领,满面风霜地站在吊桥两旁,迎接远道而来的援军。 李景隆骑著那匹標誌性的白马,身披华丽的明光鎧,在一眾太仓卫火銃手的簇拥下,昂首挺胸地率先跨过了护城河。 他扫了一眼城头。 箭垛后,守军的弓弦大多已经磨毛,箭壶里空空荡荡。城墙根下,还有不少被啃得发白的树皮。 李景隆心里立刻有了数,大寧卫是真快撑不住了。 没过多久,伴隨著由远及近的滚滚马蹄声,燕王朱棣那杆巨大的黑色大纛出现在地平线上,三万五千名浑身散发著肃杀之气的燕山铁骑涌向了大寧卫。 朱棣並没有急於进城,而是勒马停在城外,冷酷的目光直接越过刘真,死死盯著站在內城门洞里的李景隆,两人就这么隔著数百步的距离遥遥对视。 ...... 半个时辰后,大寧卫卫所中军大堂。 朱棣大刀金马地端坐在主帅的主位上,张玉、朱能等北平悍將按剑立於两侧,大寧卫指挥使刘真跪在堂下,正在匯报城內的惨状。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启稟燕王殿下,乃儿不花联合朵顏三卫,切断了我们往南的粮道已有半月。城中八万军民,如今每天只能喝一顿掺了树皮的稀粥。军械库里的箭矢也消耗了大半,若是敌军再围上十天半个月,这大寧卫,怕是就要不战自溃了。”刘真声音嘶哑,说完便重重地叩首在青石板上。 朱棣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椅子扶手上的雕花。他太清楚大寧卫对北疆防线的意义,一旦这里失守,北平的门户將彻底洞开。可是,一想到京城兵部送来的那道圣旨,他的心底就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怒意。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將目光转向坐在客位上、正端著茶盏慢条斯理品茗的李景隆,语气冰冷地开口道:“九江,大寧卫的局势你也听到了。本王率军驰援,粮草所带不多。你是太孙殿下钦命的监军,手中握著调度大权,如今这几十万张嘴等著吃饭,你这监军,是不是也该拿个章程出来?” 堂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在李景隆身上。 李景隆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狭长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份盖著兵部大印的公文副本,隨手扔到了朱棣面前的帅案上。 “四叔,这章程,太孙殿下早就在京城给您定好了。”李景隆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冷冷道:“殿下有旨,北疆战事,由燕王全权筹措粮餉。侄儿只是个负责监督打仗的监军,这筹集粮草的差事,可不在侄儿的职责范围之內。” 朱棣盯著那份公文,眼角剧烈地抽搐著。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厉声喝道:“李景隆!你少拿太孙来压本王!现在城外有几万虎视眈眈的异族铁骑,城內是没有饱饭吃的將士!你真以为凭你那三千玩火器的步卒,就能在这塞外横著走了?若是大寧卫破了,你我谁都別想活著回关內!” 杀气扑面而来,刘真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李景隆却没有退缩半步,反而迎著朱棣的目光上前一步,冷笑道:“四叔说的对,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把城外那些碍眼的狗杂碎全部杀光!他们手里,可是有著几万匹上好的战马和充足的草料呢。” “还有那朵顏三卫既然敢反,那他们的輜重,也该归大明。” “城里没粮,就去他们营里取。他们不肯给,就把人杀了再取。” “说得轻巧。”朱能在一旁忍不住冷哼出声,“乃儿不花白天已经退了,若他一直又龟缩不出,我们怎么抢?” 李景隆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是转头看向朱能,“四叔麾下,都是马上杀出来的悍將,怎么这打仗还用我来教吗?” 朱能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李景隆没理他,继续道:“白天他们没敢冲我的阵,心里就一定不踏实。” “人一旦不踏实,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想法。” 朱棣眉头微皱,盯著他声音低沉道:“你想说什么?” 李景隆重新看向朱棣,一字一句道:“今夜,太仓卫驻城外北营。营门半开,灯火减半。让他们看见破绽。今晚,他们一定会来摸营探底。” 堂內一片寂静,张玉眼神微动,朱棣也听明白了。 李景隆这是要拿太仓卫当饵,把人给钓出来,然后吃掉。 朱棣眯起眼睛:“你就不怕饵被吞了?” 李景隆笑了笑,“四叔,太仓卫是太孙殿下亲手缔造的新军。若连几个夜里摸营的叛贼都收拾不了,侄儿也没脸回京復命。”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变:“不过明日一早的反攻,还需要四叔的燕山铁骑动一动。总不能让太仓卫在前面杀人,燕山铁骑只在后面看戏吧?” 朱棣眼底寒光一闪,两人再次对视。 片刻后,朱棣缓缓坐回主位。 “好!本王倒要看看,你这三千太仓卫,究竟有多少斤两。” ...... 夜幕如约而至,距离大寧卫北门五里外,太仓卫的营地外围並没有点起太多显眼的火把,只有几处暗哨在风中若隱若现。从远处看去,这座只有三千人驻守的营盘,防备似乎鬆懈得可怜。 然而,在距离营地柵栏不到三百步的一处隱蔽低洼地里,五百名身披黑色软皮甲、脸上涂抹著泥灰的朵顏三卫精锐,正悄无声息地潜伏著。 带队的千户名叫阿拉古,是脱儿火察麾下最残忍、最善於夜间摸营的悍將。他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借著微弱的星光,仔细观察著前方太仓卫营地的动静。 “千户大人,南人的防备太鬆了。连个来回巡视的游动哨都没有,柵栏周围全是破绽。”一名手持短刃的百户凑到阿拉古耳边,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只要我们摸过去,挑开柵栏,一炷香的时间就能衝进他们的中军大帐,把那个姓李的明朝公爵的脑袋剁下来!” 阿拉古眯起眼睛,直觉告诉他这不太对,但立功的巨大诱惑最终压倒了理智。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弯刀,在黑暗中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五百名朵顏精锐迅速贴著地面,借著夜色的掩护,迅速向太仓卫的营地逼近。 二百步、一百步、五十步……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甚至连一声战马的嘶鸣都没有。 就在阿拉古的人距离营地最外围的木柵栏仅剩三十步,准备暴起突袭的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哧——!” 一声破空声在阿拉古的头顶响起。紧接著,他身旁那名刚才还在兴奋请战的百户,脑袋突然像个被铁锤砸中的西瓜般猛地炸裂开来。温热的鲜血和白色的脑浆瞬间喷了阿拉古一脸。 阿拉古惊骇欲绝地瞪大了眼睛,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黑暗的太仓卫营地四周,突然亮起了数十支耀眼的火把,將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敌袭——!弩阵,覆盖射击!” 第151章 乃儿不花:我藏林子里了。朱棣:你怕不是有病!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瞬间撕裂了夜幕,太仓卫营地边缘,三排火銃手依託著半人高的沙袋和拒马,扣动了扳机。 黑暗中,枪口喷吐出半尺长的橘红色枪焰,密集的弹丸迎头撞上了正准备衝锋的朵顏卫。 阿拉古瞳孔骤缩,直到火光亮起,他才看清所谓防备鬆懈的营门后面根本不是空地。 那是一排排半人高的沙袋,是一根根斜插如林的拒马,更是几十支早已瞄准他们的火銃。 “快?......”阿拉古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示警,就感觉胸口像是被几把重锤同时砸中。 巨大的力道带著他的身体向后飞倒,他在半空中看到,身旁那些引以为傲的草原勇士,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地栽倒在血泊中。 “我扌......” 惨叫声瞬间淹没了风声。 “不要停!给老子把管子打红!” 盾车后方,蓝闹儿光著膀子,手里拎著一把斩马刀,兴奋地咆哮著。 五百名朵顏卫精锐,连营地的柵栏都没摸到,就被死死钉在了距离营地三十步的泥地上。 侥倖没死透的,趴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翻滚,艰难地往回蠕行。 一炷香的时间不到,枪声渐渐停歇。 硝烟瀰漫在空气中,刺鼻的硫磺味盖过了血腥味。 李景隆骑著白马,在亲兵的簇拥下缓缓踱步到营地边缘。他手里提著一盏气死风灯,看著柵栏外一地,眉头微微一挑。 “就这?”李景隆嗤笑一声,隨意地挥了挥手中的马鞭,“蓝闹儿,带人去补刀。看看有没有活口,留几个会喘气的,撬开他们的嘴。” “得令!”蓝闹儿咧嘴一笑,带著几十个拿著长枪的士兵跨出柵栏。 半个时辰后。 李景隆掀开燕王中军大帐的门帘,將几张按著血手印的口供扔在了桌案上。 朱棣一身甲冑,端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但眼底却闪过一丝震惊。刚才城外密集的火銃声,他在大寧卫城头听得一清二楚。那种连绵不绝的火力倾泻,別说五百人,就是五千骑兵衝过去,也得扒下一层皮。 “四叔,幸不辱命。”李景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朵顏三卫的五百个夜不收,一个没跑掉。活捉了三个,吐得很乾净。” 朱棣拿起桌上的口供,目光一扫。 “落马谷东侧三十里,百年松林?”朱棣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乃儿不花和朵顏三卫的四万联军,全都缩在那片林子里。”李景隆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他们本打算今夜摸清我的底细,明早全军压上。可惜,底没摸著,人也没回去。” 朱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盯在那片松林的位置。 “这片林子本王知道,地形崎嶇,骑兵在里面施展不开。乃儿不花把大军屯在那里......怕不是有病!”朱棣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张玉,“张玉!” “末將在!”张玉上前一步。 “传令全军!立刻给战马衔枚裹蹄!一刻钟后,出城!”朱棣的声音如刀锋般冷硬,“本王今夜就要把那片林子变成他的坟场!” 李景隆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甲片:“四叔,您去端老巢。我这三千太仓卫,就在林子西边给您扎个口袋。跑出来一个,我杀一个。” 朱棣深深地看了李景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大步走出了大帐。 ...... 应天府,这一日大雨倾盆。 户部衙门內,杨士奇双眼布满血丝,正盯著桌上一摞摞高高垒起的帐册。 他身旁的肖环手里拿著一把算盘,手指翻飞,算珠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內显得格外清脆。 “算清楚了?”杨士奇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肖环停下手中的动作,深吸了一口气,將一张写满数字的纸递给杨士奇,声音有些发颤:“杨大人,算清楚了。洪武二十二年至洪武二十六年,五年间户部太仓实际亏空,三百七十万石秋粮,白银四百一十五万两。” 杨士奇拿纸的手猛地一抖。 这还仅仅五年,且只是户部!都察院那边查抄詹徽等人的府邸,翻出来的冰敬、炭敬和地方火耗截留,加起来更是个不小的数字。 “牵扯了多少人?”杨士奇声音沙哑。 “户部上下,从左侍郎赵勉到库房小吏,共计一百一十二人。都察院、吏部以及各地方卫所牵连官员,目前已查实的,有三百四十六人。”肖环咽了口唾沫,“这还是顺著詹徽和赵勉的线往下查的,要是再深挖,恐怕整个大明官场都要塌半边。” 杨士奇闭上眼睛,他知道太孙殿下要掀桌子,却没想到这桌子底下的烂泥已经厚到了这种地步。 “收拾帐册。隨我去见太孙殿下。” ...... 乾清宫,朱元璋穿著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北平军报。 朱允熥坐在下首,面前摆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 “爷爷,北平有动静了?”朱允熥用勺子搅动著碗里的莲子,轻声问道。 “你四叔是个打仗的好手......”朱元璋將军报扔在桌上,嘴角带著一丝笑意,“乃尔不花,不足为虑。” 朱允熥点了点头,朱棣打仗的本事还是可以的。 “王景弘。”朱元璋突然开口。 “奴婢在。”王景弘麻溜上前。 “外头什么动静?怎么听著乱糟糟的?” 王景弘躬身道:“回皇爷,是监察院的杨大人和肖大人在宫外候旨。说是户部和都察院的帐,查清楚了。” 朱元璋看了一眼朱允熥:“叫他们进来。” 不多时,杨士奇和肖环抱著几个沉甸甸的木匣走进大殿,跪地叩首。 “说吧,烂成了什么样。”朱元璋靠在软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杨士奇將帐本的总匯双手呈上,颤声道:“陛下,殿下。涉案官员四百五十八人,亏空钱粮折合白银,逾八百万两。” 大殿內瞬间死寂。 王景弘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没有看那份帐本,只是静静地盯著摇曳的烛火。 良久,他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听得人毛骨悚然。 “咱起早贪黑,捨不得吃捨不得穿。他们倒好,一个个脑满肠肥!”朱元璋猛地一拍小炕桌,震得茶盏直跳,“四百五十八人!咱大明一共才多少官!这贪官怎么一茬一茬的,咱杀了这么多怎么就是杀不尽......” 朱允熥放下勺子,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爷爷息怒。”朱允熥声音平静。 朱元璋转过头,看著颇为淡定的孙子,心中一定,道:“允熥,这事儿是你挑出来的,你打算怎么处置?” 第152章 爷爷负责背锅,我负责抢钱 朱允熥抬起眼眸,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饰的杀机,只吐出六个字:“该杀杀,该抓抓。” 杨士奇和肖环在后头听得心惊肉跳,四百多名官员,如果全杀了,大明的朝堂明天就会停摆。 朱元璋定定地看著朱允熥,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欣慰和化不开的慈爱。 他缓缓走下炕,来到朱允熥面前,伸手拍了拍孙子並不宽厚却异常挺拔的肩膀。 “好。有这股子狠劲,大明的江山交给你,咱放心。”朱元璋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隨后,朱元璋转过身,目光扫过杨士奇:“这帐本,留下。涉案名单,交给锦衣卫。明日一早,咱亲自下旨让蒋瓛按名单抓人。” “臣遵旨!”杨士奇忙不迭应诺。 说到这里,朱元璋顿了顿,再次看向朱允熥,语气变得柔和:“允熥啊,你还年轻,这天下以后是你的。你得要个好名声。这四百多颗脑袋砍下来,必定会招骂。” 朱允熥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却被朱元璋按住了肩膀。 “爷爷老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不在乎背什么骂名。”朱元璋的眼神异常坚定,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杀人的事,爷爷来干。这恶名,爷爷来背。你登基之前,这手上不要沾太多的血。” 朱允熥心头猛地一颤。 他看著眼前这个垂垂老矣却依然如同雄狮般的帝王,看著这个在歷史上以嗜杀著称的洪武大帝,此刻却像一个普通的护犊子的老人,把所有的黑暗和罪恶都揽在自己身上,只为了给孙子铺一条乾净的通天大道。 “爷爷……” “行了。咱意已决。”朱元璋挥了挥手,打断了朱允熥的话,转身重新坐回炕上,“杀贪官容易。可是允熥啊,杀了他们,国库的窟窿怎么来补?” 朱元璋嘆了口气:“你弄的那个摊丁入亩和火耗归公,郁新给咱讲了。是好法子。但要在全国推行,阻力极大,没有个三年五载见不到成效。” “你那新政银库,抄家是弄了不少银子。但打仗要钱,你搞的那个兵仗局造火器要钱,以后修河道、賑灾都要钱。总不能国库一没钱,你就去抄家吧?” 朱元璋目光灼灼地看著朱允熥:“你既然敢把这天捅破,就得给咱想出个来快钱的长远法子。” 乾清宫內,落针可闻。 杨士奇和肖环识趣地退到了大殿边缘,低眉敛目,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们知道,接下来太孙殿下要说的话,必將决定大明未来几十年的国运走向。 朱允熥站在原地,沉思片刻。 確实,抄家不是一条长久的路子,如果没有新的路子新政银库早晚有用完的一天。 大明现在的財政体系,完全建立在农业税上,靠天吃饭。这种小农经济的底子,根本支撑不起他未来要打造的“日不落大明”的宏大蓝图。 要搞大钱,要来快钱,只有一条路。 朱允熥抬起头,直视著朱元璋的眼睛,缓缓吐出两个字。 “开海。” 这两个字一出,乾清宫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朱元璋原本端著茶盏的手猛地一顿,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著朱允熥。 “你说什么?”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风雨欲来的威压。 “孙儿说,开海。”朱允熥毫不避讳地迎上朱元璋的目光,“重开市舶司,允大明商船出海贸易!” “胡闹!” 朱元璋猛地將茶盏砸在小桌上,瓷片碎裂的声音在殿內迴荡。 “你可知咱当年为何要定下这禁海之策?前元余孽张士诚、方国珍的旧部,伙同那些流亡海上的海盗倭寇,频频袭扰我大明沿海!若不封海,沿海百姓永无寧日!”朱元璋胸膛起伏,指著朱允熥,“你现在要开海,是想把大明的门户敞开,引狼入室吗?” 面对暴怒的洪武帝,朱允熥没有退缩半步,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爷爷,您封了海,沿海就真的安寧了吗?”朱允熥据理力爭,“江浙一带,倭寇之患不仅没有绝跡,反而愈演愈烈。您难道就没想过,为什么几个穷困潦倒的岛国浪人,能在大明的海疆如入无人之境,甚至能准確避开卫所的巡逻,直扑富庶的州县?” 朱元璋眉头紧锁,眼神闪烁。他是个极为聪明的人,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没有深究。 “因为有人在给他们带路!”朱允熥一针见,“大明的海禁,禁住了老老实实打鱼的百姓,却禁不住那些手眼通天的江南士绅和豪门大族!” 朱允熥走到大殿中央,声音鏗鏘:“丝绸、瓷器、茶叶,在大明或许不值几个钱。但只要运到海上,卖给西洋人、南洋人,那就是十倍、百倍的暴利!这么大的一块肥肉,那些贪得无厌的士绅怎么可能放过?” “他们表面上满口仁义道德,支持朝廷海禁。背地里,却勾结海盗倭寇,打造私船,走私货物!倭寇,就是他们养在海上的狗!朝廷查得紧了,他们就放狗咬人,製造边患,逼朝廷调兵;朝廷管不过来了,他们就大肆走私,把白花花的银子装进自己的地窖!”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双拳紧握,骨节泛白。他最恨的就是这帮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文人贪官。 “所以,爷爷。这海上的財富,不是没有,而是被这群硕鼠偷走了!”朱允熥猛地转身,目光灼灼,“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堵,而是疏!朝廷重开市舶司,颁发海引,向出海的商船收取重税!” “不仅如此,朝廷还要组建一支属於皇家自己的远洋水师,装配最先进的火炮!我们自己去西洋,去更远的地方!把大明的丝绸瓷器卖给他们,把他们的黄金白银,还有高產的粮种,一船一船地拉回大明!” 朱允熥张开双臂,仿佛在描绘一幅宏伟的画卷:“到那时,大明的国库一年岁入將不是几百万两,而是几千万两,甚至上亿两!有了这笔钱,大明可以铸造更多的火炮,装备更多的铁骑,不仅北方的蒙古人要臣服,凡是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大明疆土!” 乾清宫內鸦雀无声。 杨士奇跪在地上,心潮澎湃,浑身都在发抖。他是个懂经济的人,太孙描绘的这个商业帝国,让他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朱元璋久久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脑海中不断迴荡著朱允熥那句“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大明疆土”。 半晌,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怒火已经散去,却多了一层更深的审视。 “你的设想很大胆,比苏州雪盐大,却也比摊丁入亩险。”朱元璋沉声道,“虽说你之前在苏州干得不错,但这次......” “那又如何?”朱允熥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爷爷,这天下,姓朱!” 第153章 以后你就叫,郑和! 乾清宫內,更漏声滴答作响。 朱元璋定定地看著站在大殿中央的朱允熥,那句“这天下,姓朱”犹如洪钟大吕,在大殿內久久迴荡。 这位开局一个碗、硬生生杀出个大明朝的洪武大帝,此刻看著眼前锋芒毕露的嫡孙,不禁一阵恍惚。 透过那张年轻坚毅的脸庞,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率领淮西子弟横渡长江、意气风发誓要驱逐韃虏的自己;又仿佛看到了性格温仁却早早离他而去的太子朱標。但眼前的朱允熥,比他当年更有远见,比朱標更加杀伐果决。 老狮王看著已经长出锋利爪牙的年轻狮王,胸中那股因官员大面积贪腐而鬱结的怒火,竟在不知不觉间化作了一丝苍凉与欣慰。 “好一个天下姓朱……”朱元璋喃喃自语,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大腿上的布料。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抹锐利,衝著朱允熥点了点头:“好,此事咱会仔细斟酌。开海牵涉甚广,绝不是一句话就能办成的事。你先回去,给咱拿个详尽的章程出来。” “孙儿领旨。”朱允熥没有继续穷追猛打,见好就收。对於朱元璋这种掌控欲极强的帝王,能在这种事上鬆口,已经是破天荒了。 …… 夜色渐深,细雨如织。 朱允熥裹著一件玄色大氅,迈步跨入东宫的端本宫。连日来在南昌的血雨腥风,加上回京后在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即便是他这具体力充沛的年轻身躯,此刻也感到了一丝深深的疲惫。 刚一踏入殿门,一直候在廊檐下的东宫掌事大太监王承恩和三宝便立刻迎了上来。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王承恩弓著腰,动作利索却又轻柔地替朱允熥解下沾著雨水的大氅,递给身后的宫女,隨后又迅速递上一方温热的丝帕。 朱允熥接过丝帕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走到主位上坐下,长舒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东宫这边全靠王承恩盯著。吕氏虽死,但宫里的暗流从未停止过。王承恩外號“冷麵活阎罗”,手段极其狠辣,硬生生把这偌大的东宫清理得乾乾净净,打造成了朱允熥最稳固的大后方。 “这些日子,你做的不错。”朱允熥端起桌上刚好入口的热茶,喝了一口,难得地出声夸讚了一句,“东宫被你打理得很好,孤在外面做事,心里很踏实。” 就这一句话,正准备退到一旁的王承恩浑身猛地一颤。 这位在东宫其他太监宫女面前杀人不眨眼的大总管,此刻眼眶微红,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青砖地面上,脑袋重重地磕了下去。 “殿下折煞奴婢了!奴婢这条命都是殿下给的,能为殿下守著这东宫,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奴婢万死不辞,绝不让任何宵小惊扰了殿下!”王承恩声音发颤,语气中透著一股近乎病態的狂热。 朱允熥摆了摆手,他深知对於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家奴,恩威並施才是最好的驭下之道。 “起来吧,孤心里有数。去,给孤准备些热水,今日有些乏了,孤要好好洗个澡。” “奴婢遵命!奴婢这就亲自去盯著!”王承恩麻溜地爬起身,倒退著出了大殿,转身便一溜烟地往后头的汤泉跑去,生怕耽搁了殿下片刻。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隨后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一旁侍立的三宝身上。 三宝最近长高了不少,可能是近来营养跟上了。 “三宝。”朱允熥突然开口。 “奴婢在。”三宝立刻上前一步,微微低头。 “你最近算术和航海星象图学得怎么样了?” “回殿下,洋人的星盘奴婢已经会用了,算盘也打得熟了,那些海图奴婢都背在了脑子里。”三宝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里带著一丝邀功的小得意。 朱允熥满意地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盯著三宝的眼睛问道:“那……你有没有兴趣,去一趟江浙沿海?” 话音刚落,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三宝脸上的那一丝得意瞬间僵住,紧接著,那双异瞳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气一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殿下!”三宝的声音带著哭腔,死死拽住朱允熥袍子的下摆,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奴婢不要去浙江!奴婢只愿一辈子伺候在殿下身侧,给殿下挡刀子、尝毒药!殿下,您千万不能不要奴婢啊!” 在三宝单纯的世界里,离开朱允熥身边,就等於被拋弃。外面的世界再大,也不如太孙殿下身后的那片阴影来得安心。 看著哭成泪人的三宝,朱允熥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俯下身,伸手抓住三宝的肩膀,强行將他提了起来,语气中带著几分严厉:“哭什么!把眼泪给孤憋回去!” 三宝嚇得立刻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把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 “孤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朱允熥鬆开手,站起身,目光深邃地看向殿外那深沉的夜色,“正是因为你是孤最信任的人,孤才要把最重要的差事交给你。” “大明不能永远困在这片土地上......” 朱允熥转过头,紧紧盯著三宝:“你可是三宝!孤可不要你一辈子当个只能端茶倒水的太监,孤要你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三宝彻底懵逼了。 他张著嘴,脑子里嗡嗡作响。走到最高这种词汇,对他这样一个从小受尽欺凌的內廷奴婢来说,实在太过遥远和震撼。 “殿下……奴婢……奴婢能行吗?”三宝结结巴巴地问道,眼神中既有对未知的恐惧,也有一丝被朱允熥点燃的微弱火光。 “孤说你行,你就不准不行。”朱允熥语气霸道,不容反驳。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你之前不是一直跟孤念叨,想要个正儿八经的名字吗?”朱允熥一边写,一边说道。 三宝愣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渴望。 朱允熥手腕一顿,將写好的一方宣纸拿起,走到三宝面前。 纸上,墨跡淋漓地写著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孤今日,便赐你一姓一魂。” 朱允熥將宣纸拍在三宝的胸口,字字千钧:“从今往后,你就叫——郑和!” 三宝,不,郑和双手颤抖著捧著那张宣纸,看著上面那两个重若泰山的字,一股无法言喻的热血轰然冲入脑海。 这一刻,歷史的宿命在东宫这间略显昏暗的偏殿內完成了交匯。 郑和双膝重重跪地,额头贴著冰冷的青砖,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奴婢郑和,叩谢殿下赐名!殿下剑锋所指,奴婢便是死,也要替殿下趟出一条路来!” 朱允熥看著跪在地上的郑和,长舒了口气。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刚刚去备水的王承恩去而復返,手里捏著一封带著泥水的密信,脸色惨白地衝进大殿。 “殿下!北平急递!”王承恩声音发颤,“燕王……燕王在大寧卫,遇刺了!” 第154章 诬陷我刺杀?那我直接开炮轰死四叔! 朱允熥接过密信,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 信上的內容极少,只有寥寥两行字,简单交代了燕王朱棣遭到不明身份的刺客袭击,目前整个营区已经封锁,生死不知。 朱允熥看著信纸上的內容,眉头微微皱起。 “孤这位四叔,常年带兵打仗,风里来雨里去的......” “而此次,大寧卫城外有他的三万燕山铁骑,城內有刘真的八万守军,十几万兵马拱卫之下,他还能遇刺?” 朱允熥抬起眼,喃喃道:“也不知是真是假......” 王承恩听懂了,他虽然刚上位不久,但也知道燕王朱棣常年镇守北平,麾下燕山铁骑驍勇善战,在军中的威望仅次於当年的凉国公蓝玉,绝对是太孙殿下未来掌控天下的最大阻碍! 他若是真伤,便是天赐良机。 他若是假伤,那就是衝著太孙殿下来的局。 没有丝毫犹豫,王承恩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殿下,奴婢愿意亲自带人去一趟北平。”王承恩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令人心惊的杀意,“这遇刺之事,不管是真是假,奴婢也要让他变成真的!” 朱允熥闻言一愣,看著跪在脚边的王承恩,片刻后,摇了摇头,淡淡开口:“不行,你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王承恩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抬起头。 “朱棣若是现在死了,”朱允熥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燕山铁骑群龙无首,大寧卫刚脱围,朵顏三卫虎视眈眈,蒙古人也隨时可能捲土重来。到时候长城一线若被撕开口子,死的就不仅是一个朱棣,而是北疆数十万军民。” 王承恩脸色一白,额头重重贴在地面:“奴婢愚钝,险些坏了殿下的大局,请殿下责罚。” “起来吧,你的忠心孤明白,”朱允熥挥了挥手,“但有些人,现在活著比死了有用,可也不能让他活得太舒服。” 王承恩浑身一震,慢慢爬起身。 朱允熥看向殿外沉沉夜雨。 “帮孤传信给北边......” ...... 数日后。 大寧卫外,太仓卫营地外围,三万五千名燕山铁骑甲冑森寒,战马不安地刨著泥土,骑兵们手里攥著长枪和马刀,眼底满是骇人的杀气。 张玉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面沉如水,单手按著腰间的刀柄。 “李景隆!滚出来!” 朱能在一旁暴喝出声,粗獷的嗓音压过了呼啸的风声:“太仓卫涉嫌行刺燕王殿下,立刻放下兵器,出营受缚!否则,踏平你这破营子!” 营门缓缓向两侧推开。 李景隆连甲冑都没穿,身上隨意披著一件云纹大氅,优哉游哉地从木柵栏后走了出来。 蓝闹儿带著几百个端著火銃的士兵,护卫在两侧。 “干什么,干什么,號丧呢?”李景隆狭长的桃花眼眯成一条缝,扫视著营外黑压压的铁骑,懒洋洋地问了一句:“四叔遇刺了?死了没?” “放肆!”张玉猛地抽出佩刀,刀尖直指李景隆,“几日前,落马谷一战,乃儿不花大败。燕王殿下在追击途中,遭暗箭射中左肩。那箭矢,用的是精钢锻造的破甲锥,整个北疆,只有你们太仓卫有这种军械!” 张玉扬起手,一把沾著血的短弩箭被扔在了李景隆脚下。 “李九江,你敢说这箭不是你们太仓卫的?”朱能双目圆睁,杀气腾腾。 李景隆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破甲锥,连捡都懒得捡,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我带人在西边扎口袋,四叔在东边剿匪,隔著二十里地,我太仓卫的箭能拐著弯射他肩膀上?”李景隆摇了摇头,而后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冷厉,再无半点紈絝之气。 “四叔为了拿我这三千兵权,为了往太孙殿下身上泼这盆脏水,居然连苦肉计都用上了,够狠!” “休得胡言乱语!”张玉厉声打断,“人证物证俱在,全军將士亲眼所见!李景隆,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交不交兵权!” “咔咔咔——” 营外前排的燕山铁骑齐刷刷地举起骑枪,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发起衝锋。 三千太仓卫,对三万五千燕山铁骑,怎么看都是死局。 李景隆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蓝闹儿。 “蓝闹儿,东西推出来。” 蓝闹儿脸色有点白,嘴里嘟囔了一句,“娘咧,这回怕不是真要单开族谱了。” 可他手上一点都不慢,一把扯开旁边的油布,扯著嗓子吼道:“推炮!” 轰隆隆—— 营地后方,三十门盖著油布的大將军炮被推到了营墙边缘。黑洞洞的炮口缓缓扬起,没有对准外面的燕山铁骑,而是越过人群,齐刷刷地对准了不远处山丘上的燕王中军大帐。 炮兵们熟练地填装实心铁弹,压实火药,將引线扯出,火摺子就在旁边冒著火星。 张玉的脸色瞬间变了。 “李景隆!你要干什么!”朱能失声怒吼。 “干什么?”李景隆从旁边士兵手里夺过一把火摺子,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死死盯著张玉,“你们不是说老子刺杀燕王吗?老子这人,最恨別人冤枉我。” “既然这屎盆子已经扣在我头上了,我不把罪名坐实了,岂不是亏得慌?” 李景隆扬起手中的火摺子,阴惻惻道:“三十门红衣大炮,一轮齐射。你们猜猜,四叔那个大帐,会不会被轰成渣子?” 张玉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原本以为,三万铁骑压境,李景隆这个紈絝子弟就算再有城府,也会迫於压力妥协交权。 谁能想到,这疯狗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你敢!你这是谋逆!”朱能气急败坏地吼道。 “我有什么不敢的?”李景隆嗤笑一声,高高举起火摺子,“太孙殿下给了我节制北平军务的钦差副署权。燕王纵兵譁变,真要打起来,谁谋逆还说不准呢。” 李景隆脸上的笑意敛去,眼神冰冷到了极点:“现在,老子给你们三个数。要么滚,要么我带著燕王一起死!” “三!” 李景隆直接喊出第一个数字,手里的火摺子往下一压,凑近了第一门大炮的引线。 “二!” 张玉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他死死盯著李景隆的手,妈的,这疯子怕不是真的敢点火。 朱棣遇刺是假,但大炮的威力是真啊,一旦开炮,中军大帐绝无倖免。 “住手!” 就在李景隆即將喊出“一”的瞬间,张玉猛地一勒韁绳,黑马发出一声嘶鸣。 张玉咬著牙,死死盯著李景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全军……后退!让开营门!” 燕山铁骑一阵骚动,但在张玉的严令下,还是缓缓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李景隆掐灭了火摺子,隨手扔在地上,理了理身上的大氅。 “蓝闹儿,看好大炮。” 蓝闹儿咽了口唾沫:“九江哥,你真去啊?” “废话。”李景隆翻身上马,姿態依旧懒散,可眼神却冷得嚇人。 李景隆调转马头,面向远处燕王中军大帐,他没带护卫,也没穿甲。 只单枪匹马,踏进燕山铁骑让出的那条路。 临行前,他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一炷香,一炷香后,我若没回来......” 李景隆轻轻一夹马腹,白马冲入夜色,只留下四个字:“直接开炮。” 第155章 刀是我递的,命是我救的,你们还得谢谢我 燕王中军大帐內,药味浓郁。 朱棣赤裸著上半身,靠在床榻上,左肩缠著厚厚的白纱布,隱隱透著血跡。一名军医正跪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收拾著带血的剪刀和铜盆。 听著帐外逐渐逼近的急促马蹄声,朱棣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下一刻,帐帘被粗暴地掀开。 李景隆大步踏入,连礼都没行,目光只在朱棣肩头扫了一眼,便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去。” 军医嚇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看向朱棣。朱棣微微点了点头,军医如蒙大赦,端著铜盆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李景隆自顾自地拉过一把太师椅,在床榻前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上下打量著朱棣的左肩。 “四叔这伤受的妙啊,看著嚇人,但休养几天便能挥刀吧。”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为了拿捏我,四叔连苦肉计都捨得用,侄儿真是受宠若惊。” 朱棣靠在床头,眉头一沉,盯著李景隆沉声开口道:“九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本王在前线浴血奋战,遭人暗算。那破甲锥,就是铁证。” “铁证?”李景隆轻笑一声,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直视著朱棣的眼睛:“行了四叔,这里没外人,您真以为这点小把戏能瞒过太孙殿下?还是您觉得,只要把我李景隆捏死在这里,夺了太仓卫,您就能在北平彻底做大?” 朱棣目光一沉,没有说话。 李景隆轻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盖著太孙印璽的密信,隨手扔到床榻上。 密信落在朱棣手边,轻飘飘一张纸,却压得整座大帐都安静下来。 “太孙殿下让我给您带句话。”李景隆慢悠悠道:“您若真在这场战事里『遇刺身亡』,京城会立刻下旨,让燕王世子朱高炽入京袭爵。” “隨后,十万京营北上,以护卫新燕王为名,接管北平诸卫。” 朱棣瞳孔骤缩,自己被反將一军了。 他以为一场遇刺便能夺太仓卫兵权,顺手往朱允熥身上泼一盆脏水。 可朱允熥远在应天,却早早把刀架在了他的咽喉上。 他若死,朱高炽入京,接下来肯定就是被软禁。 他若不死,这场戏就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 朱棣眼底杀机翻涌,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想怎么样?” 李景隆轻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淡淡道: “第一,出具海捕文书,並通告全军,刺杀燕王者,乃乃儿不花残部。” 朱棣没有开口。 李景隆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交出恆丰號、广源號、永顺马行。” 朱棣呼吸一滯。 这一次,不仅仅是要掌柜,还要黑帐,要银库,要他燕王府暗中养兵买马的罪证! “李景隆,你別欺人太甚!”朱棣低吼一声。 “四叔,欺人太甚的是你。”李景隆收敛了笑容,眼神冷若冰霜,“你动了歹心在先。今天这两条你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我那三十门大將军炮,现在就能把这大帐轰平。” 李景隆缓缓起身,俯视著朱棣。 “大不了,我给四叔陪葬。” 大帐內死一般的寂静,帐外风声呼啸,吹得牛皮帐篷猎猎作响。 朱棣盯著李景隆,李景隆也看著他。 一个是北平燕王,一个是曹国公。 一个不甘受制,一个奉命锁喉。 许久之后,朱棣闭上眼,遮住了眼底的屈辱和杀意。 他並不是怕李景隆真开炮,只是事已至此,再顽抗下去有没有任何意义了,於是咬牙切齿道:“好。” “四叔好好养伤,大寧卫这边的残局,侄儿替您收拾了。”李景隆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便大步走出营帐。 帐帘落下,朱棣猛地一拳砸在床板上,木板应声碎裂,鲜血从左肩的纱布渗出,染红了半边身子。 “朱允熥……” …… 半月后,应天府。 李景隆的军报,恆丰號、广源號、永顺马行三家商號已经交割完毕,相关黑帐和掌柜正送往京城。 朱允熥只看了一眼,便將北平黑帐压在监察院总册最上方。 北平的刀,暂且入鞘。 应天的刀,该见血了。 洪武二十六年六月清晨,细雨如丝,奉天门外的青石板被冲刷得泛著寒光。 百官分列两旁,低垂著头,有些瑟缩,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怕是要在朝堂上见血了。 大殿正中,朱元璋身著明黄袞服,端坐在龙椅上。 他没有发怒,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透著丝丝煞气的老眼缓缓扫过下方的群臣。 朱允熥站在御阶侧面,微眯著眼,好像还没睡醒。 “蒋瓛。”朱元璋淡淡开口。 “臣在!”蒋瓛快步跨出队列,单膝跪地,手里捧著一卷长长的黄绢。 “念。” 蒋瓛起身,展开黄绢,声音冷漠:“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户部左侍郎赵勉,结党营私,贪墨秋粮三十万石,折银五十万两;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收受南昌冰敬、炭敬,隱匿田產,贪墨库银十五万两。” “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收受南昌冰敬、炭敬,隱匿田產,贪墨库银十五万两。” “吏部给事中王良,受江西官银三千两,为陈德遮掩考课。” “户部清吏司主事周衡,勾连钱庄,漂没军粮折银一万七千两。” 名字一个接一个从蒋瓛口中吐出。 每念到一个名字,大殿外便有两名锦衣卫跨入殿內。 摘乌纱,扒官服,按倒在地。 动作乾净利落,一气呵成。 “冤枉啊!陛下!” “臣只收过年节炭敬,並未贪墨国库啊!” “太孙殿下饶命!饶命啊!” 哭喊声、求饶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奉天殿。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朝堂上生生空出了五分之一的位置。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看著这群痛哭流涕的官员,面无表情。 朱允熥也没说话,只是他越是不说话,越让人心惊。 “陛下!陛下冤枉啊!” 礼部侍郎刘政突然挣脱锦衣卫的手,几步衝到御阶下,重重磕头。 “臣等虽有收受年节炭敬之举,但那皆是官场迎来送往的旧例!陛下以南昌一地之帐,连坐四百余人,此乃酷吏所为!若如此株连,朝廷將无可用之臣,国本动摇啊陛下!” 刘政悲愤交加,看向朱允熥大吼:“此皆监察院罗织罪名!陛下,监察院此举,是要將大明官员赶尽杀绝啊!” 这一声怒吼,让原本还战战兢兢百官眼中一亮,立刻有十几名御史和给事中出列,齐刷刷地跪在刘政身后。 “臣等附议!求陛下三思啊!” “朝廷不可一日无臣,法度不可毁於酷吏之手啊!” 奉天殿內,场面瞬间有些失控。 朱元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豁然站起身,周身的杀气毫无保留地压了下去。 群臣呼吸一滯,不少人当场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大步走下御阶,指著刘政的鼻子破口大骂:“旧例?你们拿著朝廷的俸禄,吸著百姓的血,把国库吃成了空壳子,现在跟咱说旧例?” “咱告诉你们!” “大明最大的旧例,就是贪污六十两以上者,剥皮揎草!” “蒋瓛!”朱元璋猛地转身,双目赤红,“传旨!这四百五十八人,全部拉出午门,斩立决!夷三族!”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懵了。 夷三族?四百多人夷三族,那得杀上万人了! 刘政一时间瘫软在地,面若死灰。老皇帝真动了杀心,这一次,没人能活。 锦衣卫立刻上前,拖著官员就往外走,哭喊声瞬间炸开。 “陛下饶命!” “太孙殿下救命啊!” “臣有罪!臣愿退赃!臣愿退赃啊!” 就在锦衣卫即將把人拖出殿门的那一刻。 “噗通”一声闷响,一直冷眼旁观的朱允熥突然跨出一步,双膝重重地跪在青石砖上。 满殿哭声一滯,朱允熥抬起头,原本慵懒的脸上此刻竟布满了急切与痛心,眼眶泛红,声音中甚至都带著一丝颤抖。 “皇爷爷!不可啊!” 朱允熥膝行两步,死死抱住朱元璋的腿,声泪俱下:“皇爷爷息怒!詹徽、赵勉之流,贪赃枉法,死有余辜!但这四百余人中,多为普通官吏。他们薪俸微薄,或是受上司胁迫裹挟,或是为了养家餬口,一时糊涂才收了些许炭敬。首恶必办,但盲从者,罪不至死啊!” 朝堂上的官员们愣住了。 那些即將被拖出去砍头的官员们,难以置信地看著跪在地上替他们求情的太孙。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杀神,此刻竟然在为他们哭求? 朱元璋眉头倒竖,一脚踢开朱允熥,怒喝道:“你懂什么!这些硕鼠,留著也是祸害!你让开,咱今日非杀光他们不可!” “孙儿不让!” 朱允熥爬起来,再次挡在朱元璋身前:“皇爷爷!大明朝堂需要规矩,但也需要仁恩!若杀戮太重,天下寒心,孙儿將来如何面对这天下万民!” 大殿內,迴荡著太孙的泣血吶喊。 不少跪在地上的官员,此刻眼泪都流下来了。 他们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生机,而这生机,竟是他们刚才还在弹劾的太孙给的。 “殿下仁德!臣等万死难报啊!”刘政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殿下仁德!” 一时间,奉天殿內哭声震天,那些原本对朱允熥心怀怨恨的官员,此刻眼神中只剩下感激涕零。 人到了鬼门关前,谁伸手拽一把,谁就是恩主。 哪怕那只手,前一刻还握著刀。 朱元璋气喘吁吁地指著朱允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匯,竟差点笑出来。 “你……你这逆孙!你这是要气死咱!” 朱元璋赶紧做好表情管理,捂著胸口退了两步,坐回龙椅上,闭上眼睛剧烈地喘息了片刻。 满朝百官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朱元璋睁开眼,显得极为疲惫又无奈:“罢了,罢了。既然太孙死保你们……” 他抬手,声音重新变冷:“首犯詹徽、赵勉等二十三人,斩立决!抄没家產!” “其余盲从官员,革去顶戴,没收家產以充国库。全家流放岭南、辽东,遇赦不宥!退朝!” 朱元璋说完便一甩袖子,在王福的搀扶下大步离开了奉天殿。 下一刻,殿內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劫后余生的官员们朝著御阶疯狂磕头,尤其是看向朱允熥的眼神,宛如看著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盘腿坐在炕上,手里端著一碗小米粥,呼嚕呼嚕喝得正香。 朱允熥坐在对面,正慢条斯理地剥著一个白煮蛋。 “刚才在奉天殿,你那几滴眼泪挤得可真够快的。”朱元璋咽下粥,拿帕子擦了擦嘴,揶揄地看著孙子。 朱允熥將剥好的鸡蛋放在朱元璋面前的小碟里,贱贱一笑,“这不都是跟爷爷学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拿起鸡蛋咬了一口,“少拍咱马屁。人,咱替你杀了。恩,你也施出去了。” “以后那些活下来的官员,嘴上不敢说,心里也得记著你今日救命的情。” 朱允熥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他们记不记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怕了。” 朱元璋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微皱起眉,“可这官员的位置,一下子空出了这么多……” 朱允熥闻言,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眼神重新变得深邃,缓缓开口:“是啊,四百多人吶,接下来也该让那些只会跪圣贤的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寒门登堂了......” 第156章 老四:我只是装伤,你怎么真夺权? 朱元璋刚咽下一口小米粥,听到“寒门登堂”四个字,端著青花瓷碗的手悬在半空,那饱经风霜的老眼也眯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重开科举?”朱元璋將瓷碗重重磕在小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明开国之初,朱元璋也曾寄希望於科举,但在洪武六年,他却亲手叫停了这项延续千年的抡才大典。 原因很简单,那些通过八股经义考上来的“少年俊生”,写起文章来锦绣成堆,花团锦簇,可一旦放到地方上去管钱粮、断狱讼,全是一群五穀不分、四体不勤的书呆子。 从那以后,大明选拔官员主要靠地方官员的“荐举”以及国子监生任官。 “你是不是觉得,今日杀了一批,恩威並施留了一批,这朝堂就乾净了?”朱元璋冷哼一声,指著殿外奉天门的方向,“咱当年停了科举,就是因为那些只会读死书的书生办不了实事。这些年靠著荐举取士,本指望能选出些懂农桑、知民苦的干吏,结果呢?” 朱元璋越说火气越大,一巴掌拍在炕桌上:“结果就是他们互相包庇!师生、同年、乡党,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今日这四百多个贪官,有一大半都是靠著举荐爬上来的!你现在要重开科举,难道又要招一批只会之乎者也的废物进来?” 面对暴怒的洪武帝,朱允熥面色不改。他慢条斯理地將剥好的第二个白煮蛋放进朱元璋的碟子里,又拿丝帕擦了擦手,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皇爷爷息怒。孙儿说的重开科举,可不是让他们回来考什么四书五经、朱子格言。” 朱允熥迎上朱元璋锐利的目光,声音平稳:“荐举制的弊端,皇爷爷已经看到了。地方官举荐的人,永远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利益共同体。长此以往,朝廷的政令出不了京城,地方上的赋税进不了国库。要打破这种结党营私的局面,就必须把选官的权力,重新收归朝廷。而科举,是唯一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又能彰显圣恩的绝对途径。” 朱元璋眉头稍缓,却依旧死死盯著他:“那你怎么解决书生误国的问题?” “改制。”朱允熥吐出两个字,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 “过去的科举,只考经义,考文章。孙儿要办的科举,叫『分科取士』。”朱允熥竖起四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分文、法、算、农四科!” 朱元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没有插话,示意他继续说。 “文科,考的不是辞藻华丽,而是对当朝时政的见解,考他们如何治水、如何平乱、如何安民。法科,专考《大明律》,中举者可入大理寺、刑部,专司刑狱诉讼,让他们知道什么是规矩。算科,考复式记帐法,考钱粮统筹,中举者可入户部、监察院。农科,考水利、天时、农桑改良,中举者可下放地方,专盯田亩。” 朱元璋眼睛微微亮了起来,摸著下巴稀疏的鬍鬚,若有所思。 “这还不够。”朱允熥拋出最后一击,“考中者,不赐进士及第,不直接授官。全部扔到各县去观政一年。跟著老吏下田丈量土地,去粮库盘点亏空。一年后,结合考成法,政绩优异者正式授官,不合格的,哪来的滚回哪去!” 朱元璋听完后,脑海中疯狂推演著朱允熥这套“分科取士”的利弊。他出身底层,最重实效,朱允熥提出的法、算、农三科,简直是直接戳中了他治理天下的痒处。尤其是那个算科,配合著监察院的复式记帐法,简直就是悬在天下贪官头顶的一把刀。 良久,朱元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浑浊的老眼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好小子,”朱元璋咧开嘴,调侃道:“这法子一旦推行,那些自詡清流的老夫子们,怕是要在奉天门外撞柱子了。” “他们要撞,就让他们撞死好了,大明不缺想做官的聪明人。”朱允熥端起茶盏,掩去眼底的锋芒。 “行!就依你!”朱元璋大手一挥,直接拍板,“你先擬个章程出来。正好借著这次杀人腾出来的位置,明年开春,咱们爷俩给大明办一场前所未有的恩科!” “孙儿遵旨。”朱允熥微微一笑。 现代公务员考试的行测加申论,配合基层歷练机制,简直是对大明科举的降维打击。 谈完了科举,朱元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乾的嗓子,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漫不经心:“北平那边,老四遇刺的事怎么样了?” 朱允熥早有准备,直接从袖中掏出一封密奏,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李景隆派人刚送回来的密奏,四叔左肩中箭,伤势不重,稍作休养便可痊癒。” 朱元璋接过密奏,一目十行地扫完。当看到李景隆用三十门大將军炮堵著燕王大帐,逼迫朱棣交出恆丰號、广源號等三家商號时,老皇帝的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小子……”朱元璋將密奏拍在桌子上,哈哈大笑,“他娘的,他居然拿大炮对著老四的营帐!这小王八蛋是真不怕老四一刀活劈了他?” “表哥確实胆识过人。”朱允熥面色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笑意。 “老四这是想借著遇刺,把脏水泼到你头上,顺道把李景隆手里的那三千太仓卫给吞了。他那点心思,咱不用看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朱元璋冷著脸,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只是咱没想到,他居然会在二丫头手里栽个大跟头。” 朱元璋抬起头,重新打量起自己的孙子,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饰的讚赏。 “乃儿不花的三万精骑被一个空心方阵嚇退,朵顏三卫的五百摸营精锐被太仓卫的火銃打成了筛子。现在连老四的钱袋子,都被二丫头硬生生抠了出来。”朱元璋咂吧了一下嘴,“这小子,真有几分保儿的气魄。” “老四吃了这么大的暗亏,不仅没拿到兵权,连暗中经营的商號都赔进去了,他现在怕是在大帐里气得吐血。”朱元璋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但隨即眼神又变得冷冽起来。 “不过,既然老四受了伤,那这带兵打仗的差事,他暂时肯定是干不了了。”朱元璋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朱允熥心头一动,他知道,老皇帝这是要借题发挥,顺水推舟了。 “爷爷的意思是?”朱允熥適时地递上一句话。 “朵顏三卫,这群吃里扒外的草原狼!”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怒骂道,“今天能跟著乃儿不花打大寧卫,明天要是別人给点好处,他们就能跟著別人打北平!”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走了两圈后,突然停在朱允熥面前,目光灼灼。 “擬旨!” 朱允熥立刻走到一旁的御案前,铺开黄绢,提起硃笔。 “燕王遇刺重伤,需静养月余。北疆防务,暂由大寧卫指挥使刘真代管。”朱元璋一字一顿,声音在大殿內迴荡,“朵顏三卫首领脱儿火察等人,虽有反叛之举,但念在其迷途知返,降於大明,暂留其首级。即日起,褫夺燕王对朵顏三卫的节制之权!” 朱允熥手腕极稳,笔走龙蛇,將这些字句一一落下,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剥夺燕王对朵顏三卫的控制权,这等於是直接卸了朱棣的一条胳膊。 歷史上的靖难之役,朵顏三卫可是朱棣手中最锋利的尖刀,现在,这把刀要换主人了。 “至於这朵顏三卫交给谁……”朱元璋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李景隆既然那么能,太仓卫又那么厉害。那这群狗东西,就交给他李景隆去遛!告诉李景隆,朵顏三卫要是再敢反,咱打断他的腿!” 第157章 关於大明官员排队破產这档子事 从乾清宫出来,应天府的急雨已经停了,金色的阳光撕开云层,洒在奉天门外被冲刷得乾乾净净的青石板上。 朱允熥负著双手,步履平稳地走过白玉石桥,径直回了华盖殿。 殿內香菸裊裊。 郑和垂手侍立,见朱允熥进来,立刻上前:“殿下。” 朱允熥摘下沾著水汽的披风,淡淡吩咐:“三宝。” “奴婢在。” “去把蒋瓛叫来。” 郑和心头一凛,立刻躬身退下。 一炷香后,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快步跨入华盖殿,衣摆上沾著些许泥水,显然是刚从抄没詹徽家產的现场赶回来。 “臣蒋瓛,叩见太孙殿下。”蒋瓛单膝跪地,头压得极低。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朱允熥端起手边的温茶,撇了撇浮沫:“起来吧,詹徽那边抄得怎么样了?” 蒋瓛起身,恭敬答道:“回殿下,詹徽府邸已查封。现银十五万两,地契百余张,私帐三册,书信二十七封,皆已封存入库。” 朱允熥点点头,目光落在蒋瓛身上:“剩下四百五十八人的名册,可都在你手里?” 蒋瓛心中一凛,立刻抱拳:“回殿下,四百五十八名涉案官员,名册全在北镇抚司案头。只等殿下一声令下,臣即刻拿人!” “拿人?拿什么人?”朱允熥放下茶盏,戏謔道:“谁让你拿人了?” 蒋瓛愣住。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语气很轻:“孤在朝堂上,当著皇爷爷的面,死保了他们的命。你现在去拿人,岂不是打孤的脸?” 蒋瓛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对杀机最是敏感。 太孙殿下在朝堂上声泪俱下地保人,他一个字都不信。 可太孙现在又说不能拿人,那这四百多名贪官,难道真就放了? 蒋瓛小心翼翼问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窗边,呢喃著,声音很轻,像是在抱怨。 “大明难啊,如今到处都要用钱。” “修河道要钱,造火器要钱,推行新政要钱,明年重开科举也要钱......” “孤头疼啊。” 蒋瓛眼睛一亮,立刻会意:“臣明白了!” “去吧,此事孤就交给你了。”朱允熥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书案后。 蒋瓛深深一拜,“臣若办不好,提头来见。” 说完,他倒退著退出华盖殿。 ...... 接下来的几天,应天府的天空格外阴沉。 京城官场笼罩在一层阴翳的氛围中,那些在朝堂上侥倖逃过死劫的官员们,回到家后纷纷闭门。 不宴饮,不访友,不上奏。 连家中下人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他们以为只要躲过这阵风头,等到太孙的恩典坐实,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但显然,他们想多了。 从第三天清晨开始,一队队穿著飞鱼服的锦衣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京城各个官员的府邸门前。 没有砸门,没有拔刀,带队的百户只是客客气气地敲开门,对著门內脸色惨白的官员递上一句话:“大人,蒋指挥使有请,去北镇抚司喝杯茶。” 官员们两腿发软。 想装病,锦衣卫便请来太医。 想推脱,锦衣卫便拿出帐册副本。 想喊冤,锦衣卫只回一句:“太孙殿下保的是大人的命,不是大人的帐,不去喝茶,那咱可就直接上傢伙了......” 不到半月时间,四百多名涉事官员,一个不落,全被“请”进了锦衣卫北镇抚司外院。 外院里摆满案桌、算盘、帐册,门外绣春刀如林。 这比上刑还嚇人。 这平时用来临时安置犯人的空地上,此刻密密麻麻挤满了穿著各色锦服的人。 四百多个官员挤在一起,面面相覷,恐慌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这……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太孙殿下保下我们了吗?” “是啊,皇上在朝堂上都亲口答应不杀了,锦衣卫怎么敢私自拿人?” “难道是太孙殿下反悔了?” “休要胡言!太孙殿下仁德如海,定是蒋瓛这狗贼阳奉阴违!” “不行,我们要去见太孙!!!” “对!我们要见太孙殿下!”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嘴上喊得贼硬,声音却一个比一个低。 就在这时,院子尽头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重的摩擦声,缓缓推开。 蒋瓛一身大红飞鱼服,腰跨绣春刀,在一群锦衣卫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停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群曾经高高在上的大明朝臣。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嚷著要见太孙的官员们,见到蒋瓛,腿肚子先软了。 不知是谁先跪下。 下一刻,乌泱泱跪倒一片。 “诸位大人,受惊了。”蒋瓛清了清嗓子。 官员们伏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 蒋瓛踱步走下台阶,缓缓开口:“本来呢,按著大明律,贪污六十两以上者,剥皮揎草。陛下在朝堂上,可是动了真怒,要將你们四百五十八人,全部拉出午门斩首,夷三族。” 听到“夷三族”三个字,不少官员嚇得直接瘫软在地,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完了,太孙殿下竟然没保住他们吗?! 蒋瓛停下脚步,冷笑一声:“但是,太孙殿下仁慈。殿下不忍见大明朝堂血流成河,硬生生顶著触怒龙顏的风险,跪在地上为你们求情,这才把你们的脑袋暂且保了下来。” 官员们如蒙大赦,纷纷朝著皇宫的方向磕头。 “太孙殿下恩同再造!” “臣等结草衔环,万死难报!” “殿下仁德!殿下仁德啊!” 看著这群痛哭流涕的官员,蒋瓛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他猛地拔出半截绣春刀,刀刃摩擦刀鞘的声音清脆刺耳。 磕头声戛然而止。 蒋瓛收起笑容,声音冷了下来。 “不过,太孙殿下仁慈,保的是尔等性命。” “陛下震怒,暂缓的是尔等死罪。” “可赃银呢?” “亏空呢?” “这些年你们收的冰敬、炭敬,漂没的军粮,侵吞的田產,难道也能当没发生过?” “如今太孙殿下忙於新政,日理万机,无力分身。陛下便將处置你们的具体事宜,全权交给了本指挥使。”他猛地踏前一步,环视四周:“咱们锦衣卫,得和诸位大人好好算算帐。”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落到锦衣卫手里算帐?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锦衣卫的帐,向来是用皮肉和骨头来结的。 一时间眾人又瑟瑟发抖了起来。 “指挥使大人明鑑啊!下官真的知错了!” “求大人高抬贵手!下官只是一时糊涂收了炭敬,並未贪墨国库啊!” 求饶声此起彼伏,几百人哭喊成一团。 蒋瓛站在原地,双手按著刀柄,不为所动。他看著这群丑態百出的官员,心中冷笑不已。 他在等,等一个聪明人。 能在这洪武朝的官场里活到现在的,绝对没有蠢货。只要稍微点拨,总有人能参透其中的玄机。 人群中,原户部清吏司主事周衡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脑子在疯狂转动。 太孙保命,锦衣卫拿人。蒋瓛特意强调了“忙於新政”四个字。 新政需要什么?钱! 想通了这一层,周衡的心臟狂跳起来。 钱没了可以再捞,不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衡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 在几百个跪地求饶的同僚中,他这一站,显得鹤立鸡群。 两旁的锦衣卫立刻按住刀柄,眼神凶狠地盯住他。 周衡没有退缩,他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官员,跌跌撞撞地衝到台阶下,一把抱住了蒋瓛的大腿。 “大人!蒋大人!”周衡仰起脸,涕泪横流,但脸上的表情却透著一股子狂热和正气。 蒋瓛低下头,冷冷地看著他。 周衡扯著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出声:“下官罪孽深重!蒙太孙殿下不杀之恩,无以为报!下官听闻殿下推行新政,国库艰难。下官虽是一介微臣,也知忠君爱国!”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嘶吼道:“下官愿捐出所有家產!一分不留!全力支持太孙殿下新政,为国分忧!!!” 这一声怒吼,如同晴天霹雳,在詔狱的院子里炸响。 哭喊声瞬间消失了,所有官员都像看疯子一样看著周衡。 捐出所有家產?自己抄自己家?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一直冷若冰霜的蒋瓛,脸色发生了七百二十度逆转。 他原本紧绷的嘴角瞬间鬆开,眼底的杀气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如沐春风、灿烂至极的笑容。 蒋瓛弯下腰,双手紧紧抓住周衡的胳膊,一把將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周大人!”蒋瓛声音洪亮,满脸讚赏,双手用力握著周衡的手上下摇晃,“好!好啊!还是你周大人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啊!” 周衡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颤声道:“这……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为殿下分忧,万死不辞。” “行!”蒋瓛大手一挥,当场拍板,“既然周大人如此忠心耿耿,本指挥使做主了!念你主动捐资,官降一级,留任观后效!若日后办差得力,未必没有重新起復之日。” 蒋瓛转过头,衝著身后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立刻出列,一左一右架住周衡的胳膊,但动作却破天荒地温柔。 “周大人,请吧?兄弟们这就陪您回府,去取您『捐献』的银子。”锦衣卫咧嘴一笑。 周衡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双腿一软,就这么被两名锦衣卫半架著走出了詔狱的大门。 命保住了!官也保住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微风捲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剩下的四百多名官员盯著周衡消失的方向,脑海中轰然炸开。 就这么走了?! 捐钱,能活! 下一息,院子炸了。 “我!我也捐!下官把京城的三套大宅子全卖了,支持新政!”一名御史猛地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向蒋瓛。 “下官不仅全捐,还有族中祖传的八百亩上等水田!我一併做主,捐给新政银库!” “指挥使大人!下官老丈人家里还有两尊纯金佛像,一併捐了!” 剎那间,四百多名平日里自詡清流、把银子看得比命还重的官员,如同疯魔一般,爭先恐后地往蒋瓛面前挤。生怕喊晚了半步,锦衣卫就不收他们的买命钱了。 蒋瓛站在台阶上,看著下方这群爭相“破產”的大明栋樑,嘴角勾起一抹抑制不住的狂笑。 不费一兵一卒,不落半句骂名,便將这四百多家的家底榨得乾乾净净。 太孙殿下,真乃神人。 第158章 算盘一响,黄金万两 四百五十八名官员爭著“毁家紓难”、“倾其所有”,蒋瓛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北镇抚司外院里,现银已经堆成了小山。 可银子越多,帐越乱。 锦衣卫的緹骑,能扒皮抽筋,但对那些田契、飞票、钱庄流水、寺庙掛靠、乾亲代持,却是一窍不通。 第三日清晨。 一名锦衣卫千户顶著两个黑眼圈,捧著几摞帐册走进值房。 “大人,周衡的家底查不明白。” 蒋瓛抬起头,眼神阴沉。 那千户苦著脸道:“这老小子说自己名下只有两套宅子、三万两现银。可属下顺著他小舅子往下查,查到苏州、嘉兴几个乾亲,发现钱庄里有大笔飞票流转。” “可银子转了七八道,最后落到哪儿,死活对不上。” 蒋瓛一巴掌拍在案上,“这帮老狐狸。” 他冷笑一声,眼底杀气翻涌,“嘴上喊著倾家荡產,背地里居然还想昧下一些?” 千户低下头,不敢接话。 蒋瓛盯著案头那些密密麻麻的帐册,眉头越皱越紧。 杀人他是专业的,可这帐,是真他娘的难看懂。 半个时辰后,华盖殿。 朱允熥正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里翻阅著工部呈上来的火器改良图纸。 图纸上,三眼火銃、虎蹲炮、大將军炮的结构被硃笔圈了好几处。 蒋瓛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先是將北镇抚司遇到的困境原原本本地匯报了一遍,而后艰难开口:“殿下,臣无能。” 蒋瓛低著头,语气中透著几分无奈:“兄弟们识字尚可,抄家也还利索。可这些钱庄飞票、田產折算、香火帐、盐铺暗帐混在一起,確实有些力不从心。” 朱允熥听完,並未发怒,只是將手中的图纸轻轻放在书案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步,贪官的家產不是靠锦衣卫就能轻易理清的。 “术业有专攻,这不怪你。”朱允熥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目光转向一直侍立在侧的杨士奇,“士奇,监察院那批算科生,练得如何了?” 杨士奇立刻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自信道:“回殿下,臣从国子监、寒门士子、江南帐房子弟里挑了一百二十人。这批人日日拆帐,已经把复式记帐法练熟了。只要帐册还在,哪怕银子绕过十家钱庄,他们也能顺藤摸瓜,给它查个底朝天!” “好!”朱允熥猛地一抚掌,“你即刻带著算科生进驻北镇抚司!” 杨士奇眼中精光一闪,“臣遵旨!” 这一日,北镇抚司外院的景象足以载入大明史册。 一百二十名穿著青色生员服的算科生,每人面前摆著一把特製的算盘和厚厚的帐簿。在他们身后,是手按绣春刀、面无表情的锦衣卫。 “噼里啪啦——” 算盘声响起的那一刻,跪在院里的官员们脸都白了。 周衡跪在人群前头,喉结滚动,额头冷汗不断往下淌。 他原本还存著一丝侥倖。 自己藏在苏州慈恩寺名下的田產,隔了小舅子、乾亲、寺中香火帐三层关係。 锦衣卫再凶,也不可能查得出来。 可很快,一名算科生抬起头。 “报!原户部清吏司主事周衡,洪武二十四年借其小舅子周贤之名,在苏州购置上等水田八百亩。该田掛靠慈恩寺名下,以香油钱名义出入帐,逃避田赋。按苏州上田均价折算,计银二万四千两。” 周衡眼前一黑,那是他留给儿子保命的最后一点本钱,竟然被这群拿著算盘的毛头小子从三年前的香油钱流水里硬生生抠了出来! 蒋瓛站在台阶上,笑得极其温和,“周大人,还有吗?” 周衡嘴唇哆嗦,啪的一声跪地高喊:“没有了,没有了,是真的一滴也没有了!” 另一侧,又有算科生高声稟报。 “报!查明礼部侍郎刘政, 名下无盐铺,实则以外甥名义在扬州置盐铺三家。帐面年年亏损,可盐课进出、仓储损耗、船行脚费无法对冲。” “其利润化作飞票,分七次匯入山西大通钱庄,总计十三万七千两。” 刘政两眼一翻,当场晕死过去。 旁边锦衣卫立刻端来一盆冷水,哗啦浇在他脸上。 蒋瓛冷冷道:“別让刘大人睡过去,醒了还要核帐呢......” ...... 整整五天五夜,北镇抚司外院灯火不熄。 第一轮核定结果,很快送进华盖殿。 四百五十八名涉案官员,以及其亲族、乾亲、门生名下,共追出可兑现银、银票、飞票及封存库银一千一百三十万两;黄金八万两;各地良田地契一百六十余万亩;珠宝古玩字画,装满两百多个大红木箱。 朱允熥看著总册,淡淡地吩咐道:“继续核算,另,锦衣卫可以开始著手入库了。现银、黄金,三成先入太仓国库,补军餉、河工和今年亏空。剩下七成,归入新政银库,列御前专帐。” “帐册每旬送乾清宫备案。监察院、锦衣卫、內阁三方籤押。谁敢伸手,剁谁的手。” 蒋瓛心头一凛,立刻抱拳:“臣遵旨!” 有了这笔庞大的资金托底,朱允熥的心算是暂时定下来了。 造舰、修路、造枪炮,明年重开恩科,培养算科、法科、农科人的钱暂时是有著落了。 就在朱允熥准备起身去看看兵仗局新送来的火銃样品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內阁首辅解縉却行色匆匆地从殿外走了进来,手里还捧著一份烫金国书。 “殿下,朝鲜那边发来国书了。” 朱允熥脚步一顿:“念。” 解縉展开国书,快速扫过上面的內容,挑出重点匯报。 “殿下,朝鲜王在国书上言辞恳切,说其国內岁歉,盗贼蜂起,马政未集。当初许诺进贡大明的三千匹上等战马,暂时难以凑齐,恳请大明宽限半年。” 朱允熥重新坐回书案,抬头看向解縉,冷冷出声:“宽限半年?他李芳远在应天府的时候,为了求孤给他李氏一个名分,可没少低三下四啊。” “这才回去多久,马就没了?” 解縉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回答:“殿下,臣另得鸿臚寺译吏口风,朝鲜国內確有异动。” “李成桂欲立幼子李芳硕为世子,李芳远等年长王子手握兵权,心中不服。” “所谓盗贼蜂起,恐怕只是遮掩。真正乱的,是汉城王宫。” 朱允熥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微眯:“王宫乱了好啊,孤帮他再添一把火。” 解縉心头一震,杨士奇也缓缓抬头。 朱允熥淡淡道:“解縉,以內阁名义擬旨,送乾清宫请皇爷爷用宝。” “就说朝鲜王李成桂年迈体衰,国事操劳。朝鲜王子李芳远,素有贤名,忠顺大明,特准册为朝鲜王世子,赐蟒袍玉带。” 解縉倒吸一口凉气。 他已经可以想像到这道圣旨一旦送达,朝鲜朝野必將乱上加乱。 大明越过朝鲜国王,直接钦定了一个手握重兵的王子为世子,这可不是对李芳远的恩典,这是硬生生地把李芳远架在火上烤。 朱允熥没有理会解縉的震惊,继续吩咐。 “这道旨,不走密信。鸿臚寺明发,礼部备案,辽东都司派人护送。” “孤要朝鲜满朝文武都知道,大明看中的人,是李芳远。” 解縉躬身道:“臣明白。” 朱允熥顿了顿,接著道:“另,传旨辽东都司。即日起,无限期关闭所有对朝鲜的边市。盐、铁、茶、硝石、弓弩、甲片,一概不得流入朝鲜。敢走私者,以通敌论处。告发者,赏银十两;拿获大宗私货者,赏银百两。” 杨士奇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册封,是政治捧杀。 闭市,是经济锁喉。 朝鲜不產足够盐铁,一旦大明边市关闭,汉城那些权贵撑得住,底下兵卒和百姓却撑不住。 而李芳远要夺位,最缺的就是稳定军心的物资。 朱允熥这是逼他提前拔刀。 杨士奇深深一拜,“殿下此计,杀人不见血。” 朱允熥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他要的名分,孤给了他,接不接得住就看他的本事了。” “大明新政初开,孤现在没空派兵去朝鲜。就让他们自己先杀个痛快,等他们打成狗脑子了,自然会跪著把战马送过来。” 第159章 李景隆:尼玛要什么待遇,一枪爆头再说! 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 北平,燕王府大门紧闭。 后院演武场內,刀光如雪,劲风呼啸。 “砰!” 一截枣木桩被斩马刀从中劈裂,木屑四溅。 朱棣赤著上身,左肩那道新疤刚刚结痂,汗水顺著虬结的肌肉滚落,砸在青砖上。 他没有停,第二刀落下,半截木桩当场炸开。 “父王,歇歇吧。” 朱高炽捧著一条乾净白巾,拖著胖重的身子,小跑著凑上来,脸上满是担忧。 “您的伤才刚好,军医说了,还不能练武。” 朱棣没有接毛巾,隨手將斩马刀插进一旁的兵器架上。 “伤?”朱棣冷笑一声,目光阴鷙地看向南边应天府的方向,“身体上的伤早就好了,可心里的伤,正往外淌血呢!” “哼!”朱棣冷哼一声,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起来。 钱袋子没了,兵权也没了。一场遇刺的苦肉计,不仅没把朱允熥拉下水,反而被对方顺水推舟,直接砍断了他的一手一脚。 “好个太孙,好狠的手段!”朱棣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血丝,“他这是把刀架在本王的脖子上!” “父王息怒。”朱高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皇爷爷的圣旨上说得明白,让您『静养』。如今太孙如日中天,咱们万不可再有任何异动啊!” “我知道。”朱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戾气,“他既然要我养伤,那我就好好养。这段时间,燕王府闭门谢客,府中任何人,无令不得外出。北平军务,一概推给刘真和朝廷派来的人。” 朱高炽心头一跳,“父王的意思是……” 朱棣冷笑:“他们不是能吗?那就让他们管。” “粮草、军餉、边防、朵顏三卫、蒙古残部,统统让他们去管。” “哪怕天塌下来,本王也病得起不来床。” …… 与此同时,大寧卫城北十里,太仓卫的营地外,三千兵马列阵,旌旗蔽日。 三十门大將军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前方。 炮口之下,一万两千余名朵顏三卫骑兵被勒令下马,按百户排列。 弯刀还在腰间,战马就在身后。 这些人虽然名义上归顺大明,可脸上的桀驁和野性,半点没少。 尤其是站在最前方的朵顏卫都指挥使,脱儿火察。 他满脸络腮鬍,眼神凶狠,正用生硬的汉话,对著前方骂骂咧咧:“我们是奉了皇帝的旨意,归顺大明!不是来给你们当奴隶的!我们要酒,要肉!还要给战马配足草料!” “既然收编我们,就该给我们和燕山铁骑一样的待遇!” 在他身旁,泰寧卫和福余卫的头领也跟著起鬨,万多名蒙古骑兵顿时发出一阵阵怪叫,试图用声势压倒对面的明军。 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太仓卫军阵中央,一把铺著名贵虎皮的太师椅摆在点將台上。 李景隆穿著一身华贵的云纹锦袍,手里端著一只汝窑茶盏,正慢条斯理地刮著茶沫。 他眼皮半耷拉著,仿佛根本没听见前面的喧譁。 “九江哥,”蓝闹儿握著刀柄,凑到李景隆身边,低声道,“这帮韃子野性难驯,要不要兄弟们上去抽几鞭子?” 李景隆轻轻吹了一口茶气,抿了一口,这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扫了下方一眼。 “抽鞭子?那是训马的法子。”李景隆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优雅而残忍的弧度,“训狗,得用別的法子。” 他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在一群持銃亲卫的簇拥下,不急不缓地走到点將台边缘。 原本喧闹的朵顏三卫骑兵,渐渐安静下来,死死盯著这个帅气的男人。 “脱儿火察,你刚才说什么?风太大,本公没听清。”李景隆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 脱儿火察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昂著头大声道:“我说,我们要酒肉!要草料!大明皇帝既然收编了我们,就该像供养燕山铁骑一样供养我们!否则,这兵,我们不当了!” “哦。”李景隆点点头,神色温和。“要酒肉,要草料,还要和燕山铁骑一样的待遇。” 突然,他的眼神一沉,厉声喝道:“蓝闹儿!” “在!”蓝闹儿早就端起火銃。 “砰!” 毫无徵兆的,蓝闹儿手中的火銃喷出一条火舌。 白烟散去。 脱儿火察左侧,那名叫囂最凶的泰寧卫头领眉心炸开血雾,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栽倒在地。 全场死寂,脱儿火察瞳孔骤缩。 万多名蒙古骑兵瞳孔骤缩,短暂的呆滯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狂怒的咆哮。几百人下意识地想要往前冲。 “咔咔咔——” 太仓卫前排,一千把火銃齐刷刷举起。 三十门大將军炮的引线旁,炮兵已经举起了火摺子。 森冷的杀气瞬间笼罩全场,硬生生將那群蒙古骑兵钉在了原地。 李景隆连退都没退半步,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擦了擦手指,隨后將丝帕隨手扔在地上。 “给你们脸,你们是草原上的狼。不给你们脸,你们连应天府里的野狗都不如。” 李景隆冷冷开口,隨后缓步走下台阶,径直走到浑身僵硬的脱儿火察面前。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脱儿火察那张沾满脑浆的粗糙脸颊。 “从今天起,忘了你们的部落,忘了你们的名字。太孙殿下要你们冲,前方是刀山火海你们也得跳。太孙殿下要你们停,前面有金山银山你们也得闭上眼。” 李景隆收回手,眼神冰冷:“这,就是太仓卫收降兵的规矩。听懂了吗?” 脱儿火察牙关紧咬,浑身发抖,死死盯著李景隆。 他身后,是一万多名朵顏骑兵;他面前,太仓卫火銃手的手指已经扣在火门旁。 更远处,是三十门大將军炮。 脱儿火察喉结滚动,似乎在天人交战,最终,他缓缓低下头。 “听……听懂了。” 李景隆笑了,“很好。” 他转身走回点將台,重新坐回太师椅。 可接下来的军令,比刚才那一枪更狠。 “第一,所有弯刀、强弓、甲片,全部入库。” “战马另营圈养,由太仓卫骑卒看管。” “没有本公军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马营。” 朵顏三卫阵中一阵骚动,对草原骑兵来说,夺马,几乎等於夺命。 李景隆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开口:“第二,三卫百户以上官佐,全部入太仓卫营中听令。” “亲兵拆散,旧部不得同营。” “第三,以十户为一伍,打散混编,编入辅兵营。” “太仓卫派小旗、总旗押队。一伍之中,一人逃亡,其余四人同罪。一旗之中,一伍抗命,全旗问斩。” 这一次,连脱儿火察的脸色都变了。 这是完全把朵顏三卫大三揉碎了融进太仓卫啊! 泰寧卫和福余卫的几个头领想说话。 可他们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一眼炮口,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李景隆拍了拍手。 蓝闹儿立刻带人推上来几十辆大车,掀开油布,里面堆满了白花花的精盐、成块的茶砖,以及一口口正冒著热气的铁锅,锅里燉著肥美的羊肉。 浓郁的肉香瞬间在营地里瀰漫开来,那些原本满眼仇恨的蒙古骑兵,忍不住疯狂吞咽口水。草原上缺盐少茶,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比金银还要命。 “第四,军功。”李景隆看著他们的眼睛,慢条斯理地开口。“斩首一级,赏银十两。斩首三级,升小旗。” “立大功者,赐盐、茶、酒、肉,准其家眷入大明边市换粮。” 听到“家眷”和“边市”两个字,不少朵顏骑兵的眼神变了。 刀能让人低头,盐和粮,能让人弯腰。 李景隆要的不是他们心服,他只要他们听令。 “在太仓卫,听令者有肉,有盐,有军功。”“不听话的,刚才那脑袋开花的,就是下场。” 李景隆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向蓝闹儿打了个眼色。 蓝闹儿咧嘴一笑,挥手道:“开锅!” 第160章 被封世子,李芳远人麻了 三日后,朵顏三卫一万两千骑,交刀、交弓、交马。 曾经敢在草原上衝撞燕山铁骑的脱儿火察,如今站在太仓卫营门外,连靠近马厩一步,都要先看明军小旗的脸色。 几十口大铁锅同时掀盖,盐茶羊肉的香气被风一卷,瞬间扑进整座营区。 那些刚刚被缴了刀、拆了部、夺了马的草原汉子,眼底的凶光还没散,喉结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滚动起来。 辅兵营內,一个叫阿木尔的年轻骑兵端著海碗,狼吞虎咽地啃著带骨羊肉。 他眼角一直往马营方向瞟,那里拴著他的青鬃马,也是他从小养大的命。 下一瞬,一根刀鞘狠狠抽在他头盔上,“看什么看?” 独眼伍长一脚踹在他腿弯上,骂道:“马归军中,刀归库房,人归伍长!再敢乱瞟,老子把你眼珠子抠出来掛马厩门口!” 阿木尔扑通跪下,嘴里还含著半块羊肉。 他没有反抗。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三日前,泰寧卫头领的脑袋就是在眾目睽睽下炸开的,三十门大將军炮还摆在点將台下,一千支火銃每日擦得发亮。 太仓卫不讲草原规矩,他们讲军令。 谁不听,谁死。 独眼伍长又踢了他一脚,冷声道:“吃饱了就去擦皮甲,今晚绕营巡夜,谁敢打瞌睡,剁了餵狗。” 阿木尔连忙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肉汤喝乾净,爬起来去擦兵器。 不远处的点將台上,李景隆披著云纹大氅,单手举著千里镜,將营地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九江哥,这帮韃子还真现实。”蓝闹儿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吃饱喝足后开始自觉遵守太仓卫军纪的汉子,忍不住直咂嘴,“头两天还叫囂著要拼命,饿了三顿,再给顿肉,一个个比太仓卫还听话。” “草原上的规矩,歷来是弱肉强食。他们不认孔孟之道,只认刀子和粮食。”李景隆放下千里镜,狭长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把他们的刀缴了,打断他们的脊樑;再用大明的盐茶肉填饱他们的肚子。他们就会明白,跟著大明混,比在草原上吃沙子强百倍。” 李景隆转身走回中军大帐,在案前坐下,提笔蘸墨。 “太孙殿下的交代,算是办成了一半。接下来,就得把这群狼的项圈收紧,放出去咬人了。” 他写下密折,详细匯报了整编朵顏三卫的进度。以太仓卫的军纪和火器为骨干,以朵顏三卫的骑射为羽翼,一支极其恐怖的机动混合部队正在成型。 同时,他在摺子末尾提了一笔:“北平城內静如死水,燕王闭门不出,疑有深谋,望殿下防备。” 写罢,李景隆將密折装入竹筒,用火漆封好,递给身旁的亲卫:“送回应天府,呈交太孙殿下。” ...... 数日后,应天府,华盖殿。 朱允熥看完李景隆的密折,隨手將其扔在书案上,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表哥做事,越来越靠谱了。” 郑和垂手侍立在侧,適时躬身匯报导:“殿下,辽东都司那边传来飞鸽传书。出使朝鲜的队伍,昨日已经抵达汉城。” 朱允熥放下茶盏,目光透过大开的殿门,望向遥远的东北方向,“三宝,去吩咐锦衣卫的暗桩,给孤盯死汉城王宫的每一只飞鸟。这场大戏,马上就要见红了。” ...... 高丽,汉城,景福宫。 这日清晨,整座朝鲜王宫笼罩在一层压抑的阴霾中。 大明使臣带著辽东都司的一百名精锐铁骑,一路畅通无阻地踏入汉城,没有在鸿臚馆多做任何停留,直接带著圣旨登上了景福宫的大殿。 朝鲜国王李成桂端坐在王座上。 虽然极力保持著一国之君的威仪,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中,却藏著无法掩饰的憋屈与惶恐。 大明使臣甚至没有多看这位国王几眼,直接在殿中展开了那张象徵著无上皇权的黄绢。 “大明皇帝詔曰:朝鲜王子李芳远,素有贤名,忠顺大明,特准册为朝鲜王世子,赐蟒袍玉带。钦此!” 当使臣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时,整个朝鲜朝堂彻底死寂。 群臣面面相覷,呼吸急促。 李成桂的双手死死抓著王座的扶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本意是想立自己最宠爱的幼子李芳硕为世子,並且已经开始暗中铺路,著手褫夺年长王子们的兵权。 可现在,大明直接钦定李芳远为世子! 这一道詔书,不只是打他的脸。更是在昭告满朝文武:大明承认的朝鲜继承人,不是李芳硕,而是李芳远。 谁敢反对李芳远,就是反对大明。 李成桂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可他不能不接,也不敢不接。 他僵硬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丹陛,在满朝臣子的注视下,这位朝鲜开国之君,双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高举过头顶。 “小王李成桂,接大明皇帝詔。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明使臣將圣旨放入他手中,神色没有半分波动,连一杯热茶都没喝,转身便走。 走到殿门前,他忽然停步,回头冷冷道: “太孙殿下另有口諭。” 李成桂心头猛地一跳,群臣也齐刷刷抬头。 使臣一字一句道:“辽东边市,即日起无限期关闭。盐、铁、茶、硝石、弓弩、甲片,一概不得入朝鲜。” “望朝鲜早日平息国內盗贼,恢復民生。” 说完,使臣大步离去。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比那道册封圣旨更加致命。 大殿內,死寂良久。 忽然,有老臣两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 当夜,景福宫偏殿,灯火幽暗。 朝鲜开国功臣、领议政郑道传跪坐在李成桂对面,面色铁青。作为坚定的“幼子党”,郑道传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局势有多么凶险。 “主上!大明这是要亡我朝鲜啊!”郑道传痛心疾首地捶打著地板,“册封靖安君为世子,这是在逼宫!关闭辽东边市,断绝盐铁,这是在断我们的生路!不出三个月,国內必然盐价暴涨,军心生变!” 李成桂疲惫地揉著眉心,身形佝僂:“道传,本王该如何是好?大明这一手,根本不给本王任何迴旋的余地。芳远手握重兵,如今又有了大明的名分,他若是起兵......” 郑道传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爆射出骇人的杀机。 “主上,事到如今,我们不能再等了!靖安君有了大明撑腰,必定会有所动作。既然大明把他架到了火上,那我们就在他起兵之前,先下手为强!” “你的意思是……”李成桂眼皮猛地一跳。 “主上抱恙,召诸王子入宫侍疾。”郑道传膝行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只要靖安君踏入景福宫,立刻伏下刀斧手,將其诛杀!” 李成桂猛地抬头:“杀芳远?” “不错。”郑道传眼底杀机翻涌:“只要靖安君死在宫中,大明手里的册封詔书便成了废纸。” “死人做不了世子。” “大明也不会为一具尸首轻启边衅。” “届时主上再奉上贡品,派使臣入应天请罪,请求重开边市,仍有转圜余地。” 偏殿里,烛火噼啪作响。 李成桂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李芳远幼时握剑的模样,想起那个儿子替他征战、替他杀敌、替他扫平旧臣时的狠辣,也想起幼子李芳硕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喊父王的声音。 一边是已经长成狼的儿子,一边是他想护住的幼子。 最终,这位朝鲜开国君王缓缓闭上眼睛。 “就依你所言……做得乾净些。” 第161章 王子之乱 汉城,靖安君府。 宽敞的厅堂內摆满了酒肉,十几名身穿皮甲的武將席地而坐,推杯换盏。 “恭喜君上!”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將举起海碗,满脸红光地大声嚷嚷,“大明皇帝亲自下旨册封君上为世子,连蟒袍玉带都赐下来了。主上就算再偏心那毛都没长齐的李芳硕,现在也绝不敢违逆大明的意思。这世子之位,稳了!” “就是!咱们君上跟著主上南征北战,身上多少道疤?那李芳硕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爭王位?”另一名將领附和著,抓起一块肉狠狠咬了一口。 厅內一片附和声,气氛热烈。 唯独坐在主位的李芳远,面前的酒菜一口未动。他身穿常服跪坐著,双手垂在膝盖上,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外面天空中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压得极低,大风吹得庭院里的树枝剧烈摇晃。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谋臣河仑大步跨入厅堂,脸色铁青。 他看都没看那些正在庆贺的武將,径直走到刚才大声嚷嚷的武將面前,抬腿便是一脚,將那人面前的酒桌踹翻在地。 酒水菜餚洒了一地,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厅內显得格外刺耳。 “河仑!你发什么疯!”那武將拔出腰间短刀,怒目而视。 “蠢货!”河仑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死到临头了还在喝酒庆贺!大明这一道圣旨,是把刀架在了君上的脖子上。你们这群没脑子的武夫,真以为这是天降大喜?” 厅內的笑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面面相覷。 李芳远抬起头,目光死死盯著河仑,声音沙哑:“先生也看出来了?” 河仑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李芳远,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急促:“君上,大明这哪里是册封,这分明是捧杀!” “主上对世子之位的属意,满朝皆知。郑道传等人更是將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李芳硕身上。现在大明直接用圣旨钦定君上为世子,主上会怎么想?郑道传会怎么想?” 河仑的话让刚才还沉浸在喜悦中的武將们愣住了。 “他们会觉得,君上暗中勾结大明,图谋篡位。”河仑咬著牙继续说道,“主上为了保住李芳硕,为了保住他那开国君王的尊严,绝对不会坐视君上坐大。更何况,大明使臣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才是真正的绝户计。” 一名武將皱眉,不解地问:“关闭辽东边市?咱们朝鲜不缺吃喝,关了便关了,大不了不和大明做买卖。” 河仑冷笑一声,眼中满是看白痴的眼神:“不缺吃喝?咱们朝鲜缺盐!缺铁!缺打造兵器鎧甲的硝石和精钢!” “边市一关,盐价暴涨,铁料断供,军械修不得,战马钉不得,底下士兵连咸味都吃不上。” 河仑一字一顿道:“到那时,谁还肯跟君上拼命?” 大厅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风声在呼啸。 李芳远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目光飘向远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年轻太孙似笑非笑的脸庞。 “我在应天府见到那位太孙殿下时,便知道他是个狠角色。”李芳远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今看来,他根本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看。在他眼里,我只是他隨手拋出来的一条狗。他扔下一根带血的骨头,就是要看著我们父子相残。” 李芳远转过身,眼中已经没有了半点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不可遏制的疯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先生说得对,我们不能等了。”李芳远拔出腰间佩剑,一剑將身旁的木案劈成两半,“父王和郑道传不会放过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话音刚落,管家连滚带爬地衝进厅堂,脸色煞白。 “君上!宫里来人了!”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主上身边的內侍传旨,说主上突发急症,病情危重,宣诸位王子立刻入景福宫侍疾。” 河仑的瞳孔猛地收缩。 李芳远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他与河仑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確定的答案。 杀局,已经降临。 ...... 靖安君府门外,传旨的內侍站在冷风中,一脸的不耐烦。 李芳远换上了一身素麵白袍,眼眶微红,神色慌乱地从门內小跑出来。他一把抓住內侍的手,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哭腔。 “父王怎么会突然病重?昨日在朝堂上不是还好好的吗?太医怎么说?到底是什么病症?” 內侍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微微躬身回答:“君上息怒。主上毕竟年事已高,近日又为国事操劳,这才染了风寒。太医正在里面候著,主上口中一直念叨著君上,还请君上速速隨奴婢入宫。” 李芳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连连点头:“应该的,为人子者侍奉床前是本分。你先回宫稟报父王,我这就去安排府中车马,隨后便到。” 內侍不疑有他,只当李芳远是个重情重义的孝子,行了一礼便转身带著隨从快步离去。 看著內侍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李芳远脸上的悲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一脸杀气。 哦波几,您还真是急不可耐啊! 他转身大步跨入府中,反手重重关上大门。 前院的空地上,五百名身披重甲的私兵已经集结完毕。这些都是李芳远多年来暗中蓄养的死士,只听从他一个人的號令。 河仑站在队伍前方,手中拿著一份名册。 李芳远扯下身上的素麵白袍,露出里面早已经穿戴整齐的精钢鎧甲。他接过侍卫递来的长刀,走到队伍正前方。 “据宫內线报,郑道传在景福宫里埋伏了刀斧手,想用父王的名义把我骗进去杀掉。”李芳远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我若是死了,你们这些人,连同你们的家眷,全都要被郑道传诛九族。” 李芳远举起长刀,直指景福宫的方向:“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跟著我杀进王宫,砍下郑道传和李芳硕的脑袋。事成之后,我保你们加官进爵,世代荣华!” “杀!杀!杀!”在场所有人低声怒吼,也不敢太大声。 河仑走上前,低声匯报导:“君上,负责守卫景福宫光化门的禁军统领赵英茂已经打点妥当。只要我们的人一到,他便会找藉口调开郑道传的亲信,直接开门放我们进去。” 李芳远点点头,翻身骑上战马,猛地一挥长刀:“出发。” 第162章 杀逆贼,保世子! 夜色深沉,汉城上空积压著厚重的铅云。 景福宫光化门前,长街死寂。五百名身披精钢甲冑的死士紧贴著墙根,屏息凝神。 李芳远翻身下马,握紧腰间刀柄。 河仑走到他身侧,低声道:“赵英茂只管开第一道门。真正能翻盘的,是禁军副统领李济。” “他收了?” “收了。”河仑声音更低,“我们也已经控制了他的家眷,他知道今晚该站哪边。” 李芳远抬头,看著黑沉沉的宫门,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那就进。” 河仑上前两步,从怀中掏出一枚火摺子,在半空画了三个圆圈。 城楼上探出一个脑袋,確认暗號后,沉重的光化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拉开。 门缝后,禁军统领赵英茂单膝跪地,打了个放行的手势。 李芳远没再说话,带著五百死士鱼贯而入。 穿过幽深的门洞,前方是宽阔的瓮城广场。 李芳远一行刚刚踏上瓮城青石板,身后的光化门便缓缓合拢。 沉重的门閂落下,发出沉闷的咔噠声。 赵英茂退入阴影,转眼不见踪影。 下一息,瓮城四周的城墙上,无数火把同时亮起。刺眼的火光瞬间將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三千名手持弓弩的禁军將士现出身形,弓弩齐张,寒光森森的的箭头全部对准了瓮城中央的李芳远等人。 五百死士瞬间收缩阵型,举起手中的小圆盾,將李芳远护在中央。 城楼正前方,郑道传身穿朝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下方,脸上掛著胜利者的狞笑。 “靖安君。”郑道传扬起下巴,声音在瓮城內迴荡。“主上只是偶感风寒,你却披甲持刃,夜闯王宫。” “你想做什么?” 李芳远抬头直视郑道传,脸上没有半点惊慌。 他的目光从城墙东侧第三排火把上扫过,那里,有几名禁军握刀的方向,已经悄悄变了。 郑道传见其不吱声,只道被嚇懵逼了,冷哼一声,展开手中一卷黄绢,朗声开口:“主上有旨,靖安君李芳远意图谋反,褫夺一切爵位!就地格杀!隨行叛军,杀无赦!” 四周禁军纷纷拉满弓弦,机括声响成一片,杀意如潮水般压下。 一名死士喉结滚动,握盾的手微微发抖。 “郑道传,你真以为你能掌控汉城的一切?”李芳远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缓缓拔出长刀,刀尖斜指地面。 郑道传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李芳远偏过头,看向身侧的河仑。河仑从袖中摸出一枚白骨雕刻的哨子,塞入口中,猛地吹响。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城墙上,异变陡生! 原本对准瓮城的禁军阵列里,数百名士卒突然反手拔刀,狠狠刺向身前同僚。 惨叫声瞬间炸开,前排弓弩手猝不及防,成片倒下,血水顺著女墙流下。 禁军副统领李济大步跨出,一刀砍翻两名郑道传的亲信,高高举起沾血的钢刀,怒吼:“靖安君乃大明皇帝亲封世子!郑道传假传圣旨,意图谋害世子!兄弟们,杀逆贼,保世子!” 城墙上短暂死寂。 下一刻,超过半数禁军齐声怒吼。 “杀逆贼!” “保世子!” 城墙上的防线瞬间崩溃。 郑道传面色惨白,接连后退两步。他根本没有料到,李芳远不仅买通了赵英茂,甚至策反了掌控大半禁军的副统领。 “开城门!”李芳远举刀怒喝。 內城门被倒戈的禁军从里面拉开。李芳远推开挡在身前的死士,第一个冲了进去。 “杀!”五百死士彻底爆发,跟在李芳远身后,如同一柄尖刀狠狠扎进郑道传残余亲信的阵营中。 廝杀声震天动地,李芳远双目赤红,手中长刀大开大合。 一名禁军校尉挺枪刺来,李芳远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劈断枪桿,顺势横斩,直接切开对方的咽喉。 鲜血喷溅在李芳远的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一味踩著尸体衝上城楼阶梯。 郑道传在几名侍卫的护送下拼死抵抗,试图退往后宫。 “郑相想去哪?”冰冷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河仑带著十几名死士从另一侧包抄到位,截断了退路。 李芳远提著滴血的长刀,一步步走上城楼。 侍卫们颤抖著握著刀,却在李芳远的逼视下不断后退。 “退下,”李芳远语气平淡,“饶你们不死。” 几名侍卫对视一眼,迅速丟下兵器,跪伏在地。 郑道传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髮髻散乱,朝服上沾满血污。他死死盯著李芳远,眼中满是不甘。 “李芳远!你这个畜生!你引大明入局,这是引狼入室!朝鲜的基业迟早毁在你的手里!”郑道传嘶声怒骂。 李芳远走到郑道传面前,距离他不足三步。 “呵呵,”李芳远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血跡,“你和父王要杀我的时候,考虑过朝鲜的基业吗?” 郑道传咬牙切齿:“主上健在,你敢杀我,主上绝不会放过你!” “父王老了,该歇息了。”李芳远眼神一冷,手腕翻转。 刀光一闪,郑道传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双眼,双手捂住喷血的脖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片刻后,李芳远提起那颗首级,转身面向满城禁军。 火光照在他染血的甲冑上。 那一刻,城墙上下再无人敢出声。 “郑道传已伏诛!”李芳远声音冰冷,响彻景福宫。“降者免死!” 一时间,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残余禁军尽数跪倒,额头贴在血泊与青砖之间。 河仑快步上前,低声道:“君上,偏殿灯还亮著。主上应该还在等消息。” 李芳远抬头,景福宫深处,那座偏殿灯火通明。 那里坐著他的父王,也坐著他这一生最大的障碍。 李芳远缓缓擦去刀锋上的血,转身走下城楼。 “走。” “去给父王治病。” 第163章 暗通北平,李芳远:主打的就是一个两面三刀! 景福宫偏殿。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兵器撞击的刺耳声,隔著厚重殿门,一下一下砸进李成桂耳中。 他坐在榻上,双手死死抓著膝盖,年幼的李芳硕躲在坐榻后方,双手抱头,嚇得浑身发抖。 “父王……我怕……” 李成桂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著殿门。 很明显,郑道传败了。这个陪他推翻高丽、建立朝鲜的开国功臣,终究没能挡住那个在死人堆里滚打出来的儿子。 “轰!” 偏殿厚重的木门被猛地踹开。两扇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几名守在门內的老太监被直接撞飞出去。 冷风夹杂著浓烈的血腥味灌入大殿。 李芳远大步跨入门槛。他身上的精钢鎧甲沾满血污,右手的长刀还在往下滴血,左手提著一个用髮髻缠住的圆球。 他走到大殿中央,左手一松。 “咕嚕嚕——” 郑道传的人头在光洁的地砖上滚出老远,正好停在李成桂的脚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李成桂低头看了一眼,浑身猛地一颤,猛然站起身,指著李芳远厉声喝道:“逆子!你竟敢带兵衝撞內宫,斩杀国朝重臣!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父王!” 李芳远停下脚步。他看著眼前苍老暴怒的父亲,忽然笑了。 “父王。”李芳远隨手將长刀插在身旁的地砖缝隙里,发出清脆的鸣音,“儿臣接到旨意,说您突发急症。儿臣心急如焚,特来侍疾。可儿臣刚到光化门,郑道传便要杀我。儿臣也是为了自保啊。” “畜生!”李成桂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案上的玉质镇纸,狠狠砸向李芳远。 镇纸砸在李芳远的胸甲弹落在地,碎成两截。 李芳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眼神变得冰冷。 “父王,您骂我逆子,骂我畜生。”李芳远向前迈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当年您起兵推翻高丽王室,是谁带兵冲在最前面?” “是谁替您杀光那些不肯降的旧臣?” “是我!” 李成桂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我替您打下了这片江山,我替您背尽了杀人的恶名!可您呢?”李芳远一指躲在坐榻后的李芳硕,“您要把世子之位传给这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废物!您甚至默认郑道传设下死局,想要我的命!” 李成桂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话。 “父王,您知道大明太孙为什么越过您,直接册封我为世子吗?”李芳远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屈辱。 李成桂脸色一白,显然也想通了其中关节。 李芳远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因为那位太孙殿下看准了,您容不下我。” “一道圣旨,给我名分。” “一道边市禁令,断朝鲜盐铁。” “他不废一兵一卒,就把我们父子逼到了今日这一步!” 说到最后,李芳远几乎是在低吼。 李成桂厉声道:“既然你知道这是大明的计,你还敢往里跳?” “我不跳,便死。”李芳远面目狰狞,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刀,一步步走向坐榻。 李成桂张开双臂,挡在李芳硕身前,怒吼道:“你要干什么!你已经杀了郑道传,还想弒父杀弟不成!” “儿臣不敢弒父。”李芳远面无表情,长刀缓缓举起,“但斩草,必须除根。” 他猛地伸出左手,一把揪住李成桂的衣领,將这位朝鲜开国君王粗暴地扯到一旁。 失去庇护的李芳硕暴露在刀光下。他惊恐地看著满脸是血的哥哥,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五哥!五哥饶命!我不要世子之位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求求你別杀我!” 李芳远看著磕头求饶的幼弟,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下辈子,別生在帝王家。” 李芳远双手握刀,用尽全力向下刺去。 “噗嗤!” 锋利的刀刃贯穿了李芳硕的胸膛,將他死死钉在坐榻上。李芳硕双眼暴突,嘴里涌出大股鲜血,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声息。 “芳硕!”李成桂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扑倒在李芳硕的尸体上,双手胡乱地想要堵住涌血的窟窿。 李芳远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刀。鲜血溅到了他的眼角,顺著脸颊滑落。 他后退两步,“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沾满鲜血的长刀横放在身前,李芳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逆党郑道传已诛,附逆首犯李芳硕伏法。”李芳远抬起头,直视著已经精神崩溃的父亲,一字一顿地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儿臣恳请父王,顺应天意,禪位於儿臣。” 门外,河仑带著数百名浑身是血的死士齐刷刷跪下,齐声高呼。 “恳请主上禪位!” 巨大的声浪在景福宫夜空中迴荡。 李成桂抱著尸体,缓缓转过头。他看著跪在下方凶神恶煞般的李芳远,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向后栽倒。 ...... 次日清晨,景福宫勤政殿。 阳光洒在王座上,李芳远穿著属於国王的红色龙袍,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 下方,满朝文武跪伏在地,无人敢抬头。昨夜的清洗太过彻底,郑道传一党被连根拔起,汉城內血流成河。 李成桂在太医的抢救下甦醒,被迫写下禪位詔书,退居太上王。 一切尘埃落定。 但李芳远脸上没有多少夺位成功的喜悦。他手里捏著一份户曹刚刚呈上来的帐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就是国库的现状?”李芳远把帐册狠狠摔在户曹判书的脸上。 户曹判书嚇得浑身哆嗦,连连磕头:“殿下息怒。大明关闭辽东边市后,我国的盐、铁来源彻底断绝。民间盐价已经翻了十倍,市井流言四起。军中將士没有足够的盐巴,体力不支,甚至连修缮兵器的生铁都凑不齐。若是大明再拖上三个月……军中恐生譁变啊!” 李芳远死死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昨夜杀人的快感褪去后,剩下的全是刺骨的寒意。 大明太孙朱允熥的手段,不仅是逼他造反,更是掐住了整个朝鲜的咽喉。没有大明的物资,他抢来的这个王位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河仑出列,拱手道:“殿下。事已至此,唯有向大明低头。我们必须立刻遣使前往应天府,向大明皇帝和太孙殿下呈报禪位之事,恳请重开边市。” “低头?”李芳远冷笑一声,“孤已经杀尽了反对者,现在低头,大明就会把盐铁给孤吗?” “不仅要低头,还要割肉。”河仑压低声音,“殿下需备下厚礼。除了常规的东珠、貂皮、高丽参外,还需凑齐三千匹上等战马。甚至……需要向大明让渡部分边境矿山的开採权,以表忠心。” 殿內不少朝臣猛地抬头,脸色大变。 可没有人敢反对,因为河仑说的是实话。 如今朝鲜风雨飘摇,大明要是继续关著边市,恐怕要不了多久又会天下大乱。 李芳远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拼尽全力夺来的王权,在大明面前,依然只能跪著要饭。 “备礼。”李芳远闭上眼睛,面部都有些抽搐,“派最能言善辩的使臣,去应天府。告诉那位太孙殿下,朝鲜新王李芳远,愿世世代代做大明最忠诚的藩属。” 李芳远看著殿外刺眼的阳光,忽然又开口。 “另外。” 群臣心头一紧。 李芳远一字一句道:“派人去一趟北平。” ...... 汉城,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平房。 低矮的屋檐下,积水顺著瓦片滴答落下,砸在青石板上。平房外表看著破败,四周却隱蔽地分布著几个看似閒汉的暗哨,目光有意无意间扫视著过往行人。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一名穿著粗布麻衣、农夫打扮的汉子狗狗祟祟地闪身进入。他顺手將门閂插上,警惕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快步穿过逼仄的天井,走进內室。 內室一名商贾打扮的汉子正端坐在木桌前,手里拨弄著一把算盘。 “大人。”农夫打扮的汉子走到桌前,压低声音,用一口流利的大明官话匯报导,“景福宫那边尘埃落定了。李芳远昨夜带兵逼宫,杀了郑道传和李芳硕,李成桂吐血昏迷,已经被迫写下禪位詔书。李芳远今日清晨已经即位了。” 大明锦衣卫都副指挥使宋忠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算珠依然“噼啪”作响。 他脸上没有多大惊讶,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一切,早就在太孙殿下的算计之中。 “动作倒是不慢。”宋忠淡淡开口,“他准备怎么向我大明交代?” “李芳远已经派了心腹使臣,带著重礼,准备走海路赶赴应天府请罪,並请求重开边市。”农夫汉子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但是,属下安插在靖安君府的暗桩拼死送出一条消息。李芳远在安排使臣下江南的同时,还秘密派出了一队人马,快马加鞭赶往了北平方向。” 算盘声戛然而止,宋忠抬起头,眼睛微微眯起。 明面上向朝廷称臣纳贡,暗地里却去勾结远在北平的燕王。 李芳远这是想要在大明的藩王里再找一条路啊。 “这高丽棒子,心思倒是野得很。”宋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还真如太孙殿下说的,只要把狗逼到了绝境,它什么屎都敢吃。” “你速派人,用最快的信鸽,將李芳远暗通北平的消息传回应天。”宋忠转过身,从床榻下拖出一个沉重的包裹,里面装著一些碎银和几身换洗衣服。 农夫汉子一愣:“大人,您不留镇汉城了?” “太孙殿下的局已经做成了,朝鲜现在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什么时候切,怎么切,殿下自有决断。”宋忠將包裹背在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我要去一趟北平。” 第164章 双策落地,凉国侯言之有理 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中旬。 应天府进入了梅雨时节,天色微明,奉天门外便已站著等候早朝的文武百官,只是这人数比以往少了些。 奉天殿內,金砖墁地,盘龙柱静默。 朱允熥身著四爪金龙大红常服,端坐在御阶侧前方的紫檀大椅上。 御座空悬,那是朱元璋对其信重的最佳佐证。 百官入列,大殿內却依旧安静。 多名刚刚从北镇抚司“捐款”出来的官员,此刻穿著略显空荡的緋色、青色官袍,一个个低眉垂目,乖巧得不行。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王承恩拖著长音。 一时间竟无人应答,朱允熥也不急,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看著。 终於,文臣班列,內阁大学士郁新深吸了一口气,捧著一份厚厚的奏摺,大步跨出。 “臣,內阁大学士郁新,有本奏!” “准奏。”朱允熥淡淡道。 郁新双手托折,声音沉稳,“臣曾领户部多年,清查天下田亩与太仓黄册,深觉歷朝税制,弊病丛生。天下田亩,大半归於豪绅大族。然朝廷徵税,却按人头算丁银。富者田连阡陌,不交几文;贫者无立锥之地,却要砸锅卖铁缴丁税。” “长此以往,百姓流离,国库空虚!” 郁新说著猛地跪下,双手將奏摺高高举起,字字鏗鏘:“臣请推行新政——摊丁入亩,火耗归公!” 此言一出,所有官员的心臟都在这一刻漏跳了一拍。 摊丁入亩?废除人头税,把税全部摊到田亩上?田多的多交,没田的不交? 这狗东西一声不吭的又搞了个大的啊! 若放在一个月前,郁新这话一出口,肯定能被喷出屎来,各种引经据典,甚至有当场撞柱死諫,高呼“祖制不可违”、“与民爭利”的。 可现在…… 静。 出奇的安静。 文官们虽然心中骇然,但一个个都死死盯著自己的脚尖,好像被施了定身咒。 他们敢说话吗? 他们不敢。 只有一名老翰林脸色涨红,嘴唇哆嗦,靴尖刚越过班列半寸就被身旁的年轻官员拉住,恶狠狠道:“老东西,自己想死回去盪鞦韆,不要拉我们下水!” 那老翰林浑身一僵,终於荔枝战胜了衝动。 命都是太孙殿下赏的,钱也被锦衣卫掏空了。现在谁敢跳出来说个“不”字,明日锦衣卫就能再次把他们请去喝茶。 不,可能没这么慢。 “哎呀,”老翰林哀嘆一声,用力甩开年轻官员的手,又默默回去了。 至於武將那边…… 凉国侯蓝玉站在武臣班列最前方,亦是眼观鼻,鼻观心。 武勛们的田產,早就在太孙殿下下江南前就自己清过一轮了。该退的退了,该交的交了。现在武人集团跟太孙殿下是彻底绑死在了一起,太孙指哪他们打哪。 现在文官士绅的祖坟又要被挖了,他们只想搬把椅子坐前排看热闹。 朱允熥坐在上方,居高临下地扫视著眾人,目光所及之处,文臣们纷纷缩紧了脖子。 “郁尚书。”朱允熥缓缓开口,“天下官员,多出身士绅。你这政策一出,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郁新猛伏地叩首,掷地有声:“臣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是殿下的天下!阻挠新政者,皆是国贼!臣,万死不辞!” “好!忠臣当如郁大学士!”朱允熥抚掌怒赞。 “诸位臣工,你们怎么看?”朱允熥目光扫过文臣班列,“有没有觉得不妥的?尽可以畅所欲言。孤,一向是从善如流的。” 大殿里,有人的牙关轻轻磕了一下。 原户部清吏司主事、如今暂代郎中的周衡咽了口唾沫,第一个扑通一声跪下,大声道:“殿下!郁大人此举,乃是利国利民的千秋之策!臣,附议!”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文官们如梦初醒,纷纷下跪。 “臣等附议!” “殿下圣明!郁大人公忠体国!” “此乃万世不拔之基,臣等誓死推行!” 一时间殿內齐刷刷跪了一地,附议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朱允熥看著下方这滑稽又现实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所谓的祖制,所谓的文人风骨,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既然诸位都没意见,那这新政,就这么定了。”朱允熥收起笑容,身子微微前倾,“不过,孤丑话说在前头。” “这摺子出了应天府,到了地方,必然阻力重重。地方上的豪强劣绅,未必有诸位臣工这么深明大义。”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视著群臣,“孤把这差事交给內阁,交给户部,也就是交给了诸位臣工。” “前些日子的事,你们仗义疏財,孤很钦佩。” 下方不少官员脸皮一抽,仗义疏財?那是仗义吗?那是锦衣卫拿著刀,逼他们把祖宗三代攒下的家底全吐出来! 可没人敢反驳,立刻又额头贴地,齐声高呼:“臣等……誓死推行新政!” 朱允熥转身坐回椅子,“都起来吧。还有何事上奏?” 解縉整理了一下衣冠,跨步而出,“臣,內阁首辅解縉,有本奏。” 朱允熥点了点头,“说。” 解縉双手捧出一份摺子,声音清朗,“臣请殿下,恩准重开科举!” 此言一出,刚起身站好的文臣班列,又有些乱了。 科举! 这是天下读书人的根,是文官集团补充新鲜血液、维持朝堂影响力的命脉。 洪武朝科举时停时开,早些年因为北方学子考不过江南学子,更是闹出过不小的乱子。 如今解縉首辅提议重开科举,无疑是在文官们乾涸的心田上浇了一盆水。 但他们不敢出声,只能用余光拼命瞥向解縉,蠢蠢欲动。 朱允熥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科举乃抡才大典,关乎国本。解首辅,你有什么章程,细细说来。” 解縉从袖中掏出一份厚厚的摺子,双手呈上,隨后朗声道:“回殿下。臣以为,以往科举只重八股文章,取士过於单一。许多学子满腹经纶,却不知农桑、不通算筹、不明律法,一旦下放地方,往往被胥吏蒙蔽,以至政令不通。” “故而,臣擬定《分科取士章程》。” 解縉深吸一口气,拋出了这枚重磅炸弹:“臣请將科举,分为文、法、算、农四科!” “文科考经义策论;法科考大明律及断案;算科考钱粮核算、水利工程;农科考天时地利、农桑水利。四科並重,皆可入仕!” “且中第者,不得直接授官,需入六部及地方观政一年,考核优异者,方可实授!” 轰! 朝堂上虽然依旧安静,但所有文臣的心底都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分科取士!增加观政考核! 这是在把孔孟之道的独尊地位,硬生生劈成了四块啊!以后那些只会死读书的酸儒,岂不是要被懂算帐、懂律法、懂种地的人抢了饭碗? 文官们脸色铁青,喉结疯狂滚动。 有几个老翰林嘴唇直哆嗦,下意识地又想要迈出步子反驳。 可当他们的目光触及到站在御阶下、手按绣春刀的蒋瓛时,那刚迈出半寸的脚,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不敢说。 真的不敢说。 “分科取士……”朱允熥放下茶盏,目光玩味地扫过文臣,“诸位爱卿,有何意见?” 无人说话。 朱允熥轻笑一声,“没有?”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孤不是要读书人闭嘴。孤是要那些只会闭著眼读书,却看不见百姓饥寒、看不懂钱粮帐册、判不清一桩冤案的人,滚下去。” 这句话落下,文臣班列里不少人脸色瞬间发白。 就在这诡异的静默中,武臣班列里突然传出一声粗獷的冷哼,蓝玉大步迈出,壮实的身躯往大殿中央一站,颇有气势。 “殿下!臣有话说!” 文臣们纷纷侧目,心想这匹夫要干什么? 蓝玉扯著大嗓门,声如洪钟:“解首辅这摺子,臣是个大老粗,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但臣就听明白了一点,文官那边分了四科,还要挑什么会算帐的、会种地的。” 他猛地一指殿外,“那臣就想问问,咱们大明朝,是靠打算盘打出来的,还是靠种地种出来的?” “大明的江山,是咱们武將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既然要分科取士,凭什么只有文科法科算科农科?” 蓝玉说著啪的一声单膝跪地,抱拳厉喝:“臣请殿下,重开武科科举!替大明选拔敢战之士,领军之才!” 此言一出,武將班列轰然响应。 常升、傅友德、王弼等人齐齐出列,单膝跪地:“臣等附议!请重开武科!” 文臣们眼角直抽搐。 刚刚还在旁边看热闹,现在竟然跳出来抢肉吃!武举一旦常態化,武將集团的影响力必將进一步扩大,將来不只是勛贵子弟能领兵。 寒门武夫、边军悍卒,甚至普通军户出身的猛人,都可能借武举登堂入室,这还了得? 朱允熥坐在高处,眼底闪过一丝讚赏。 蓝玉这脑子,自从上次挨了打、清了门客之后,越来越好使了。这时候跳出来要武举,真是妙啊。 “凉国侯言之有理。”朱允熥顺水推舟,微微頷首:“大明不可一日无备战之兵。既然分科,那就加设一科武举。” 朱允熥看向蓝玉:“凉国侯,武举的章程,孤交给你来擬定。怎么考骑射、怎么考兵法、怎么考阵型推演,你和兵部拿个章程出来,呈报內阁。” 蓝玉大喜过望,重重磕头:“臣,领旨!定不负殿下重託!” 朱允熥点点头,目光转向解縉和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杨士奇,“解縉,杨士奇。” “臣在。”两人齐齐出列。 朱允熥语气平缓,却带著不些许凝重,“科举改制,阻力不在朝堂,而在天下士林。” 殿中不少官员心头一颤,这话说得太准了。 朝堂上的人是被锦衣卫嚇住了,可地方上的书院、大儒、士绅、宗族,还没有被嚇住,他们才是真正会闹的人。 朱允熥继续道:“这差事,孤交给你们二人。解縉总揽五科大纲。杨士奇负责监察院监督,防止有人科场舞弊、暗中作梗。” “三个月。”朱允熥竖起三根手指。“孤给你们三个月,把新科举的规矩立起来,明传天下。”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或是煽动士子……”他冷笑一声,“孤不管他是大儒还是名士,锦衣卫的詔狱,管够。” 解縉和杨士奇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狂热,这可是开创歷史的一步。 若成,他们会被写进史书。若败,他们也会被天下士林骂进史书。 两人同时跪下,“臣等,遵旨!” 群臣跟著俯首,“臣等,遵旨!” 第165章 朱棣:他想玩,本王就陪他玩!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半月时间一闪而逝。 连绵的梅雨终於停歇,阳光穿透薄云,洒在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 乾清宫暖阁內,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里翻阅著內阁刚刚呈送上来的邸报。 解縉和杨士奇没有让他失望。短短半个月,“摊丁入亩,火耗归公”的政令已经通过快马驛站发往全国十三布政使司。而《分科取士章程》更是贴满了各州府的布告栏,明確规定了今年的秋闈將首次增设算科、法科与农科,並且蓝玉擬定的武举大纲也已经颁布。 一切都在按照朱允熥预想的轨道高速推进。 “殿下,郁大人递了摺子。”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入暖阁,双手奉上一份镶著金边的奏本,“江南这月的盐税解送入库了。江南盐政司总提举王林,押解了一百二十万两现银,外加三十万石粮食,已经抵达龙江码头。” 朱允熥眉毛微微一挑,惊嘆了声:“王林这傢伙还真弃商从政了。” “殿下,您忘了,”王承恩笑著在一旁提醒,“这还是上月您亲自批的条子呢。” “嗯,想起来了,瞧孤这记性......”朱允熥笑著將奏本扔在御案上,“一百二十万两,这还只是苏州、松江几地的首月进项。雪花盐的利润,比孤预想的还要丰厚。王林这人,做事確实利索。” 收拾妥帖了朝堂上的文官,两项新政开始平稳落地,朱允熥的心情很不错。 ...... 但此时此刻,远在百里之外的苏州府,有人却烦躁得想打人。 苏州知府衙门,后堂。 冯诚穿著一身纤尘不染的冰蓝色杭绸便服,端坐在太师椅上。他眉头紧锁,手里捏著一块用香薰过的雪白丝帕,死死捂著口鼻,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饰的嫌弃。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摊丁入亩,乃是与民爭利,是要断了天下耕读传家的根基!” “科举改制,竟让那些拨弄算盘的市井商贾、满腿泥巴的农夫老嫗与我等圣人子弟同列朝堂,此乃千古未有之奇耻大辱!” “太孙被奸佞蒙蔽,我等当齐聚应天,死諫!死諫!” 府衙大门外,震天响的喧闹声、抗议声、甚至夹杂著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入后堂。 数百名身穿澜衫的江南士子、书院学子,將苏州知府衙门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举著横幅,高喊著口號,群情激愤。为首的几个老儒生甚至解开了衣襟,拍打著衙门外的登闻鼓,摆出一副隨时准备撞死在石狮子上的悲壮架势。 新政在朝堂上被强行按下,但没想到当政令真正下沉到江南这片士绅宗族盘根错节的土地时,反弹竟来的如此迅猛而,热烈。 朱允熥打压文官,清查田亩,如今又要动科举的根基,江南士族是彻底坐不住了。 苏州知府的赵孟满头大汗地跑进后堂,官帽都歪了半边。 “冯小公爷,外面那些读书人疯了!”赵孟急得直跺脚,“他们不仅围了府衙,还有人带头去堵了閶门的盐仓。王林安排运往应天的雪盐船队,在太湖水道上被人连夜凿沉了三艘,损失了几千斤好盐啊!” 冯诚听到“凿沉盐船”,眼神终於冷了下来。 他放下捂在口鼻上的丝帕,端起手边的一杯温白开,浅浅抿了一口。他不喝酒,只喝白水,因为酒精会让人神经迟钝,而他需要时刻保持绝对的清醒。 “闹了几天了?”冯诚慢条斯理地问道。 “回小公爷,整整三天了。”赵孟咬著牙,“这帮狗东西,平时手无缚鸡之力,骂起人来却中气十足。下官好几次想让差役把他们驱散,可他们直接躺在地上耍赖,说要以死明志。小公爷,要不要调苏州卫过来?刀背一砸,保准他们全散了!” “蠢货。”冯诚眼皮都没抬,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 赵孟脖子一缩,不敢吱声。 “太孙殿下把玄铁令牌交给我,是让我镇守苏州,维持江南稳定,不是让我来激起民变的。”冯诚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没有任何褶皱的衣服,“这些人都是江南各大家族的子弟,背后牵扯著数不清的宗族势力。你今天敢调兵砍他们,明天江南三省的文官就能全部罢工,甚至各地的秋粮赋税都会被人恶意卡死。” 冯诚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阴沉的天空,“殿下要的是稳......” “那……那就由著他们闹?”赵孟很不甘心。 “带头的是谁?”冯诚转过身,目光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的一名锦衣卫百户。 那百户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回稟:“回小公爷,查清楚了。带头闹事的是吴中书院的山长,名叫严立本。此人曾是洪武十五年的二甲进士,辞官归乡后在江南讲学,门生故吏遍布江浙,被江南士林尊称为『大儒』。” “不仅如此,此次煽动士子罢考、围堵府衙,背后也是他在串联。凿沉盐船的事,虽然没有实据,但据暗线稟报,事发前一晚,严立本的管家曾去过太湖边的水匪暗桩。” “严立本……”冯诚重复著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名气倒是不小,骨头是不是真那么硬,就不好说了。” 冯诚回到桌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羊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在手上,这是他打算干脏活时的习惯。 “赵孟。”冯诚冷冷开口。 “下官在。” “去印製百张烫金请帖。以我的名义,邀请严立本,以及吴中书院、白鷺书院的各位山长、江南各地有名望的大儒士子,明日午时,赴狮子楼赴宴。” “赴宴?”赵孟一愣,“他们围府衙、堵盐仓、凿盐船,小公爷还要请他们吃饭?” 冯诚抬眼看他,慢慢整理著手套指尖,声音平淡:“读书人最爱体面,我就给他们体面,至於他们接不接得住……” 他轻笑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一名锦衣卫快步进来,双手呈上一枚黑色骨牌,“稟小公爷,严立本的管家刚在城南被拿下。从他鞋底夹层里,搜出太湖水匪的黑鱼骨牌。” 赵孟眼睛瞬间瞪圆。 冯诚接过骨牌,看了一眼,笑意更深,“好。看来明日这桌酒,严先生要喝吐血了。” ...... 苏州城风雨欲来,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平城,却已经颳起了肃杀的白毛风。 城门外的官道上,一队偽装成皮货商的马队正艰难地在风中跋涉。 队伍中央,一辆用厚重毛毡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里,李芳远的第一谋臣河仑脸色阴沉。 这一路,简直是九死一生。 自从大明太孙下令关闭辽东边市后,整个东北边境的盘查严密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大寧卫的刘真像一条疯狗,带著太仓卫的火器营日夜在边境巡逻。那些被太仓卫收编的朵顏三卫骑兵,为了立功更是疯狂截杀任何试图越境的商队。 河仑带出来的两百名精锐死士,在穿越辽东防线时,遭遇了三次明军的截杀。为了掩护马车里那几口装满重礼的箱子,死士们几乎伤亡殆尽,只剩下不到二十人,才堪堪摸到了北平城的边缘。 “大人,前面就是北平城的朝阳门了。”一名浑身是伤的护卫掀开马车帘子,沉声道:“城门口盘查极严,守军似乎不是普通的燕山卫,看著像是从南方调来的精锐。” 河仑透过缝隙看去,只见城门口站著两排手持火銃、军容肃整的士兵。他们身上的鸳鸯战袄虽然沾染了风沙,但那股內敛的杀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正是那李景隆麾下的太仓卫。 “按计划行事,把事先准备好的大明通关文牒拿出来。记住,我们只是从边境逃难过来、走私皮货的亡命徒。”河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只要进了北平城,见到了那位被逼入绝境的燕王,他们朝鲜就有了一线生机。 半个时辰后,在付出了几根极品高丽参作为暗中的“买路钱”,又被太仓卫士兵极其粗暴地搜查了三遍车底后,河仑一行终於有惊无险地混入了北平城。 与此同时,北平燕王府,朱棣正斜倚在铺著猛虎皮的软榻上,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踏出大门一步了。 张玉快步走进书房,单膝跪地,神色凝重:“王爷,城內暗线来报,有一队从辽东那边摸过来的皮货商,刚刚进了城。看他们的身形步態,绝非普通商贾。而且,他们暗中联络了咱们的人,递上了这封信。” 张玉双手將一封用火漆密封的羊皮信件呈了上去。 朱棣坐直身子,接过信件。信封上没有署名,挑开火漆,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朱棣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迴荡,渐渐变得狂放而充满嘲弄。“好一个李芳远,好一个朝鲜新王。逼父杀弟,果然是个心狠手辣的梟雄。” 张玉抬起头,眼神疑惑:“王爷,是高丽人?” “不仅是高丽人,还是咱们那位好侄儿逼出来的疯狗。”朱棣將信纸隨手点燃,“朱允熥这一手『捧杀加断粮』玩得太绝了,硬生生逼得李芳远造了反。如今朝鲜盐铁断绝,国內民怨沸腾,李芳远坐不住了,派了使臣来北平,想跟本王结盟。” 张玉眉头紧锁:“王爷,此事凶险。朝廷正愁抓不到咱们的把柄,若是此刻与外邦私通,太孙必然会借题发挥,彻底將王府置於死地!” “把柄?”朱棣冷哼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你以为朱允熥不知道李芳远派人来了北平?太仓卫把守城门,若是没有应天府的默许,就凭几个高丽人,能活著穿过辽东防线走到朝阳门?” 张玉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发凉:“王爷的意思是,这是太孙故意放进来的?” “他朱允熥是想试探本王到底还有没有反心,试探本王手里还有多少底牌。”朱棣眼中闪烁著疯狂,“他想玩,本王就陪他玩!去,把那个朝鲜使者秘密带进王府。本王倒要看看,李芳远能拿出什么筹码,买本王替他分担朝廷的压力!” 第166章 老朱家的底线 次日,北平城的白毛风停了。可风停之后,城里反而更冷。 城南猫儿胡同,一家掛著“济世堂”破木牌匾的药房后院里,药味浓郁。 这里明面上是药房,暗地里却是燕王府埋了十几年的外宅,专门用来见那些不能进王府的人。 朱棣穿著一身粗布直裰,头上戴著个遮住半张脸的斗笠,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油腻的杌子上。 张玉按刀立在门外,院子四周隱伏著十几名燕王府的暗卫。 河仑恭恭敬敬地站在朱棣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王爷。”河仑再次躬身,双手递上一份礼单,“这是我家主上的诚意。黄金万两,上等辽东参两百斤,绝色舞女十名。若王爷嫌不够,明年开春,高丽还可额外奉上千匹上等战马。” “高丽?”朱棣轻笑一声,眼皮都没抬,“不是朝鲜么?大明皇帝赐的国號,李芳远这是打算不要了?” “王爷说笑了。”河仑心里猛地一突,连忙改口,“自然是朝鲜。我家主上刚刚即位,百废待兴。如今大明关闭边市,断了盐铁,国內民不聊生。主上听闻王爷在北平……处境也颇为艰难。这才派外臣前来,想与王爷共谋一条生路。” “艰难?”朱棣抬起头,透过斗笠的阴影盯著河仑,“本王在自己的封地上,吃得好睡得香,哪里艰难了?” 河仑咬了咬牙,决定把话挑明:“王爷明鑑。太仓卫如今卡著北平的城门,大寧卫的刘真虎视眈眈。王爷手底下的商號被查抄一空,兵权也......太孙殿下步步紧逼,王爷难道真打算在这北平城里,做个富家翁了此残生?” 话音落下,朱棣眼睛一眯,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张玉在门外冷冷地扫了河仑一眼,刀已出鞘半寸。 “你这高丽棒子,胆子倒是挺大。”朱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敢在本王面前,非议大明太孙?” “外臣不敢!”河仑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贴地,声音越发急促:“外臣只是替王爷不值!王爷战功赫赫,威震漠北,凭什么要受一个黄口小儿的窝囊气?” 朱棣站起身,走到药柜前,隨手拉开一个小抽屉,抓了一把枸杞在手里掂量。 “诚意是不错。”朱棣把枸杞扔回抽屉,,回头看向河仑:“黄金、人参、战马,李芳远这是下了血本啊。不过,他要本王做什么?本王现在可是在养伤,连自己的府门都出不去。” 河仑见朱棣鬆口,心中大喜,连忙膝行两步:“我家主上只求王爷一件事。只要王爷能在北平製造些动静,牵制住太仓卫和大寧卫的兵力,让朝廷无暇顾及辽东。主上便有把握,在三个月內平定国內叛乱,重新打通走私商路。到时候,商路上的利润,燕王府占七成!” 七成,这两个字落下,连门外的张玉都眸光一动。七成利润,足够燕王府重新养起一批兵马。 但朱棣只是笑了笑,他拍了拍手上的药渣,重新坐回杌子上。“製造动静?怎么製造?本王现在手里没兵,去大街上裸奔吗?” 河仑被噎了一下,但还是试探著说:“王爷只需修书一封,暗中联络朵顏三卫旧部……” “打住。”朱棣抬起手,打断了河仑,“朵顏三卫现在跟著李景隆吃香的喝辣的,本王去联络他们?那是嫌命长了。” 朱棣打著哈哈,语气里满是敷衍:“你回去告诉李芳远,本王伤得很重,大夫说不能操劳。他的好意,本王心领了。至於合作,等本王养好了再说吧。” 河仑闻言登时就急了,他冒著九死一生的风险来到北平,绝不能就带著这么一句废话回去。如果大明继续封锁边市,李氏王朝怕撑不过这个冬天。 “王爷!”河仑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难道您真的甘心引颈就戮?太孙殿下的手段您比外臣清楚,今日削权,明日夺財,后日,便是要您的命!” 朱棣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药房后院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院墙上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声。 朱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跪在地上的河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河仑被这种目光盯得浑身发毛,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不把底牌亮出来,燕王绝对不会下水。 “王爷!”河仑咬破了舌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却透著疯狂,“只要王爷肯举义旗,我家主上愿尽起朝鲜十万大军,从辽东边境呼应王爷!” 此言一出,门外的张玉猛地攥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河仑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异样,继续快速拋出他自认为最具诱惑力的筹码:“朝鲜大军可直逼山海关,替王爷牵制大明北方的边军。甚至,只要王爷开口,这十万大军可以交由王爷统一指挥!” “有我朝鲜十万大军相助,再加上王爷在军中的威望,大事可成!事成之后,王爷登基称帝,朝鲜愿永为大明藩属,年年岁贡。若王爷觉得应天府难打,大可划江而治,坐拥北方半壁江山!” 河仑一口气说完,剧烈地喘息著,眼中满是狂热与期待。 十万大军!划江而治! 这是何等的诱惑?在他看来,任何一个有野心的梟雄,都不可能拒绝这样的条件。燕王被逼到如此绝境,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然而,朱棣没有笑,也没有激动。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河仑,那张隱在斗笠下的脸庞上,肌肉一点点绷紧。 “十万大军。”朱棣轻声重复了一句。 “正是!”河仑以为朱棣动心了,连忙磕头,“只要王爷一句话!” “砰!”毫无预兆地,朱棣猛地一脚踹在河仑的胸口上。 这一脚势大力沉,带著沙场宿將的恐怖爆发力。河仑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药房的承重柱上。 “咔嚓”一声闷响,河仑的肋骨断了不知道几根,像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张玉“唰”地拔出长刀,一步跨入院內,刀尖直接抵住了河仑的咽喉。 “王……王爷……”河仑捂著胸口,疼得直抽搐,“您……这是何意?” 朱棣一把扯下头上的斗笠,狠狠砸在地上。 那张布满风霜和刀疤的脸上,此刻青筋暴突,眼神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 “何意?”朱棣大步走到河仑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將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 “你这高丽狗,是不是脑子进屎了?”朱棣的声音里透著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你让老子借你们外夷的兵,来打大明的江山?你让老子划江而治,把祖宗打下来的基业一分为二?” 朱棣猛地一口唾沫淬在河仑脸上,指著河仑的鼻子咆哮,“老子是看朱允熥那小王八蛋不顺眼!但你给老子听清楚了!就算老子和朱允熥打成狗脑子,就算这大明朝堂血流成河,那也是我老朱家的家事!” “你一个连盐巴都吃不起的藩属国,算什么东西?也敢妄言插手我大明內政?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出兵十万直逼山海关?” 朱棣越说越怒,反手一个巴掌重重扇在河仑脸上,直接抽飞了他两颗后槽牙。 “那是老子替大明守了十几年的边关!你们敢踏进辽东一步,老子第一个带兵平了你们的王城!” 河仑被打得头晕目眩,满嘴是血,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完全无法理解。 在他看来,政治就是利益交换,只要能贏,什么手段不能用?为什么这位燕王寧愿被太孙逼死,也不肯借朝鲜的兵? 这大明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王爷……”河仑虚弱地辩解,“太孙……不会放过您的……” “那是老子和他的事,轮不到你这野狗来操心。”朱棣像扔垃圾一样把河仑扔在地上,嫌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兄弟鬩墙,外御其侮。这是老朱家的底线,他朱棣就算死,也绝不背负勾结外夷、分裂大明的千古骂名。 “张玉。”朱棣冷冷开口。 “末將在!” “把这几个高丽棒子的手脚打断,嘴巴堵上。”朱棣转身往外走去,“顺便,把他们身上带著的黄金和人参全搜出来,充入府库。” 张玉一愣:“王爷,那这些人怎么处置?杀了埋了?” “杀什么杀,”朱棣冷笑一声,“李景隆手下那帮太仓卫不是正满城找走私犯吗?送给他们!” 第167章 请你吃饭,顺便诛你九族 苏州,狮子楼。 这座平日里日进斗金的酒楼,今日被锦衣卫彻底清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绣春刀的寒光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狮子楼外,长街被数百名身穿澜衫的江南士子堵得水泄不通。他们举著横幅,高喊著“废除新政”、“保卫斯文”,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二楼雅座內,冯诚穿著一身月白色杭绸常服,端坐主位。他慢慢將双手套进雪白的羊皮手套里,神色平静地看著窗外喧闹的人群。 楼下骂声越响,他脸上的笑意越浓。 不多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吴中书院山长严立本,在一眾江南名宿的簇拥下,昂首阔步走上二楼。他年近六旬,鬚髮皆白,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配著那张冷硬的脸,倒真有几分不畏强权的样子。 隨行的几位书院山长、大儒也个个板著脸,如临大敌。 “老朽严立本,见过钦差冯大人。”严立本只是微微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 冯诚没有起身,只是抬起戴著白手套的右手,指了指面前的大圆桌,“严老先生,诸位名宿,请入座。” 严立本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直视冯诚:“冯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今日设宴,若是想用这几杯水酒堵住江南士林悠悠之口,老朽劝大人还是免开尊口。” “摊丁入亩,是毁宗族根基;分科取士,是断圣人道统。江南百万士子,寧可玉碎,绝不瓦全!” 严立本一开口便定下了基调。同桌的几位大儒纷纷点头附和,气势汹汹。 冯诚拿起桌上的白瓷茶盏,浅浅喝了一口茶水。 “严老先生误会了。”冯诚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朝廷的政令,是殿下定的,本官只是替殿下镇守苏州,哪有资格跟诸位谈什么新政。” 严立本冷哼一声,“既然不谈新政,那冯大人请我等来做什么?” “请诸位吃饭。”冯诚轻轻拍手,几名锦衣卫力士端著托盘走上来,在每位大儒面前放下一道菜。 热气升腾,香味扑鼻。 严立本皱起眉头,冷声道:“冯大人,这是何意?” “听说诸位连日来在府衙门前静坐,水米未进,本官於心不忍。”冯诚慢条斯理地说道,“特意备了些江南的家常菜,比如这道白鱼……” 冯诚的目光转向坐在严立本左侧的白鷺书院山长张修,指著他面前的清蒸太湖白鱼,慢条斯理道:“张山长,听说你最爱吃太湖的白鱼。这鱼,可是从你名下的太湖西山水域里捞上来的。” 张修脸色微变,捋鬍鬚的手僵在半空。 冯诚继续道:“洪武二十四年,张山长以书院扩建为由,向苏州知府衙门低价包下了西山五百亩水面。可据本官所知,那片水面原本是三十七户渔民赖以生存的渔场。这三十七户渔民被驱逐后,有七人饿死,剩下的沦为流民。” “张山长,这鱼肉的滋味,可还鲜美?” 雅座內的空气瞬间凝固。张修嘴唇哆嗦,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冯诚没有停顿,目光扫向另一位大儒李文清。 “李老先生面前的这道『红烧蹄髈』,用的是常熟县李家庄的猪。李老先生教书育人,两袖清风,却在常熟暗中置办了三千亩隱田,全掛在几个佃户名下。年年逃避夏税秋粮,这蹄髈里的油水,怕是比朝廷的国库还要足啊。” 李文清面如死灰,猛地站起身,指著冯诚怒道:“你……你血口喷人!老夫一生清白,岂容你这般污衊!” “清白?”冯诚从袖子里抽出一沓厚厚的卷宗,重重拍在桌子上。“这是锦衣卫去常熟县衙调的黄册底根,还有你那几个管事的画押供状。要不要本官当眾念一念?” 李文清身子一软,颓然跌坐回椅子上。 刚才还气势如虹的江南名宿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位一直躲在府衙里不露面的钦差,暗地里竟然把他们的老底查得一乾二净。 严立本握紧了拳头,猛地一拍桌子。“冯诚!你休要用这些下作手段构陷忠良!我江南士林,不是你几句话就能嚇倒的!” 他站起身,大义凛然地环视四周。“诸位同僚!死有轻重。今日就算他锦衣卫刀架在脖子上,我等也绝不能在新政上退让半步!大不了,老朽今日就撞死在这狮子楼,以死明志!” 说罢,严立本甩开衣袖,做出一副隨时准备慷慨赴死的模样。 冯诚看著严立本的表演,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很大,让严立本心里猛地一沉,这小子是有备而来! 冯诚站起身,走到严立本面前,两人相距不足三尺,“你刚才说,构陷忠良?” 严立本冷著脸:“不错!” “锦衣卫抓人,那是按律办事,我看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说著冯诚伸出戴著白手套的右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黑色的物件,直接扔在严立本的脸上。 “啪!” 那是一枚黑鱼骨牌。 严立本的瞳孔骤然收缩,瞬间僵在原地。 “认识这东西吗?”冯诚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地盯著严立本。 严立本喉结滚动,强装镇定:“老朽……老朽不知冯大人拿一块破骨头是什么意思。” “不认识?没关係,有人认识。”冯诚直起身,衝著楼梯口打了个响指。 两名锦衣卫拖著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走了上来。 “老爷……救我……老爷……”男人艰难地抬起头,发出微弱的哀嚎。 严立本看到这男人,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这是他最信任的管家,严聪。 “前天夜里,太湖水道上有三艘运送雪盐的官船被水匪凿沉。”冯诚的声音在雅座內迴荡,冰冷刺骨,“那是太孙殿下亲自下令设立的江南盐政司的船,运的是大明国库的钱粮。” “锦衣卫顺藤摸瓜,端了水匪的暗桩。抓了几个活口,顺便,在城南的破庙里,按住了正准备去送尾款的严聪。” 冯诚一字一顿地说道:“袭击官船,劫掠朝廷钱粮。严立本,在大明律里,这叫谋逆造反,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此言一出,整个雅座內顿时炸开了锅。 张修、李文清等一眾大儒嚇得魂飞魄散,纷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躲避瘟神一样远离严立本。 “严老先生……你……你竟然勾结水匪?” “糊涂啊!你这是要拉著我们整个江南士林给你陪葬啊!” “冯大人明鑑!此事与我等绝无半点干係!我等只是来赴宴的,对凿船之事毫不知情!” 刚才还在跟严立本同仇敌愾的名宿们,此刻翻脸比翻书还快,恨不得当场把严立本生吞活剥了以证清白。 风骨? 在诛九族面前,风骨连个屁都不算。 严立本浑身发抖,却仍咬牙硬撑。 “冯诚!一个下人,一枚骨牌,便想定老夫的罪?你当江南士林都是泥捏的吗?” 冯诚没有回答,他只从卷宗里抽出一张银票底根,轻轻放在桌上,“严聪送给水匪的尾款,一千两。出自吴中书院义仓帐房。” “严老先生。”冯诚抬眼看他。“义仓的钥匙,也在下人手里?” 严立本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冯诚又抽出第二份供状。 “这是太湖水匪头目的画押。他说,你派人传话,要他们只凿船,不杀人,把事情闹大,逼盐政司停运。” 紧接著是第三份。 “这是严聪的口供。他说,你亲口交代,先断盐路,再煽动士子围衙,最后联名上书应天。” 第四份,严立本已经麻了。 “这是严家管事帐册。过去三年,你严家借书院义仓之名,暗中供养水匪暗桩七处。” 冯诚把所有卷宗推到严立本面前,严立本嘴唇哆嗦,嘎嘎几下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严老先生,你看你,遇到难的问题就不说话了......” 冯诚也没了纠缠下去的兴致,直接挥了手,“拿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扑上去,一脚踹在严立本的膝盖弯上。严立本惨叫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锦衣卫毫不客气地扒下他那身青布长衫,反剪双手,直接套上了木枷。 “冯诚!你不能这样对我!老朽是江南大儒!老朽门生遍布天下!”严立本这才反应过来,开始歇斯底里地挣扎咆哮。 “堵上他的嘴。”冯诚厌恶地皱了皱眉。 一块破布塞进严立本的嘴里,將他的咆哮堵了回去。 冯诚转身,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江南名宿。 “诸位。”冯诚摘下白手套,扔在桌上,“严立本勾结水匪,意图谋反,罪证確凿。诸位既然不知情,本官自然不会牵连无辜。”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狼毫笔,蘸满墨汁,递到张修面前,“但外面那些围著府衙闹事的士子,还需要诸位去安抚。新政的推行,也需要诸位带头表態。” “这里有白纸。诸位自己写一份拥护摊丁入亩和分科取士的联名摺子,再按上你们的手印。然后,去楼下,当著那几百名士子的面,把你们的立场说清楚。” “谁不写,谁就是严立本的同谋。” 张修颤抖著手接过毛笔,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我写……我写……冯大人宽宏大量,老朽一定全力推行新政……” 其他大儒也纷纷围拢过来,抢著要在白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半个时辰后,狮子楼的大门缓缓打开。 几名锦衣卫押著戴著木枷、衣衫不整的严立本走了出来,外面喧闹的长街瞬间安静下来。数百名士子震惊地看著他们敬仰的严大儒,满脸不可思议。 紧接著,张修、李文清等一眾名宿面色惨白地走出酒楼。 张修深吸一口气,对著下方的人群高喊:“吴中书院山长严立本,暗中勾结太湖水匪,凿沉朝廷盐船,意图谋逆!我等江南士林,羞与此等乱臣贼子为伍!” “朝廷推行新政,乃是利国利民之千秋大业。我等已联名上书,坚决拥护摊丁入亩与分科取士!尔等学子,切勿受奸人蒙蔽,速速散去,回书院安心读书!” 张修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在士子群中炸开。 勾结水匪?谋逆? 那个满口仁义道德、要以死明志的严大儒,竟然是个暗中打劫官船的贼? 信仰崩塌的声音在每个人心头响起,没有愤怒,只有被欺骗的屈辱和对锦衣卫屠刀的恐惧。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里的横幅,转身挤出人群。紧接著,数百名士子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作鸟兽散。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围困了府衙三天的抗议人群,消失得乾乾净净。 二楼窗前,冯诚看著空荡荡的长街,端起茶盏,浅呷一口,心中暗道:不知道老郭和二丫头怎么样了,希望我不是哥几个里最差的吧。 第168章 皇爷爷的恩旨:去莫愁湖畔走一走 七月的应天府,骄阳似火,连吹过秦淮河的风都带著燥热。 比起这天气更热的,是应天府各处盐铺门前的长龙。 “別挤!都別挤!每人限购两斤,拿好户籍牌子排队!” 城南大柵栏的王记盐铺门外,几名伙计扯著嗓子大喊,手里提著木棍维持秩序。排队的百姓非但没有抱怨,反而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铺子里张望,满脸热切。 “听说了吗?这雪盐是从苏州运来的,白得跟冬天的落雪一模一样,一点苦涩味都没有。我那远房亲戚上个月从苏州带回来半斤,我家婆娘做菜放了一小撮,那滋味,绝了。自那以后,家里那粗盐是再也吃不下去。”队伍里一个穿著粗布短褐的汉子大声炫耀。 旁边一个提著菜篮子的大娘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最关键是这价格,一斗米换三斤盐!以前那些扬州盐商卖的青盐,又苦又涩,还死贵。还是太孙殿下体恤咱们老百姓。” 铺子內,掌柜王富贵看著白花花的碎银子落进钱箱,笑得合不拢嘴。 为了拿下这应天府雪盐经销牌照,王富贵可是下了血本。他不仅將家里祖传的三百亩上等水田全部捐给了“新政银库”,还连夜给江南盐政司总提举王林送去了一份详尽的应天府盐路分销册子。 当时盯著这块肥肉的应天盐商不下三十家,为了爭夺这十个经销名额,那些大盐商几乎把家底都掏空了。所有人都清楚,只要拿到了雪盐的独家售卖权,前期的投入用不了多久就能连本带利赚回来。 同样感到燥热的,还有此时站在东宫端本宫暖阁里的內阁首辅解縉。 几大盆冰块摆在暖阁的角落里,丝丝凉气散发出来,却依旧压不住解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他穿著緋红色的官袍,双手捧著一份厚厚的奏摺,微微躬身。 朱允熥穿著一件宽鬆的常服,袖子卷到手肘处,靠在铺著凉蓆的软榻上,手里把玩著一枚玉扳指。 “殿下。”解縉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乾涩,“摊丁入亩的政令,內阁已经通过驛站发往南直隶各州府县,各地官府也已经將告示贴了出去。但……下面推行的阻力依旧很大。” 朱允熥动作没停,眼皮抬了一下,“江南的士绅不都老实了吗?谁还敢闹事?冯诚的刀不够快?” “回殿下,江南士林经苏州一事,確实不敢再明面上反对新政。”解縉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但如今阻力不仅自士绅抗拒,还来自百姓。” 解縉將奏摺向前递了递,“臣派人去应天府周边的几个县暗访。发现官府虽然张贴了告示,但大部分百姓根本不识字。地方上的胥吏藉机曲解政令,告诉百姓『摊丁入亩』是要把他们手里仅有的几亩薄田也收归官有。” “百姓不了解新政的真正意图,甚至有传言说朝廷要加派杂税。导致多地百姓恐慌,甚至出现了抗拒清丈田亩的情况。政令下达,却在最底层的乡野成了一纸空文。” 朱允熥停止了转动玉扳指,眉头紧紧皱起。 信息壁垒。 他想到了这个问题,但没想到在封建时代,这种壁垒竟然厚重到这种程度。朝堂上杀得人头滚滚,政令出了皇城,到了地方上,解释权依然掌握在那些识字的士绅和胥吏手中。他们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把利国利民的好政策抹黑成苛政。 官府的告示在文盲率极高的古代,宣导作用实在是有限。 “孤知道了。”朱允熥坐直身子,“这个问题,孤会想办法解决。” 解縉匯报完最棘手的问题,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太热了。 朱允熥看了看满头大汗的解縉,转头吩咐道:“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小跑上前。 “去把后厨刚弄出来的冰镇酸梅汤端一碗过来,赐给解首辅解解暑。” “遵旨。” 不多时,一碗冒著寒气的酸梅汤端到了解縉面前。瓷碗外壁凝结著水珠,汤汁呈现出诱人的紫红色,上面还漂浮著几块晶莹剔透的碎冰。 “臣谢殿下赐冰!”解縉受宠若惊,双手端起瓷碗,大口喝下。 冰凉酸甜的液体顺著喉咙滑入胃中,瞬间驱散了五臟六腑的燥热。解縉舒服地打了个激灵,眼睛睁得老大。 硝石製冰的法子自古就有,皇家冰窖里更是常年储藏著冬天采割的天然冰块。但这酸梅汤的配方显然经过了改良,乌梅的酸、桂花的香、冰糖的甜融合得恰到好处,比他喝过的任何消暑饮品都要提神醒脑。 “好东西啊。”解縉忍不住讚嘆一声,隨即意识到在太孙面前失態,连忙躬身请罪,“臣失仪了。” 朱允熥摆了摆手,“一碗汤而已,解首辅觉得好喝就行。” 解縉脑海中思绪飞转,借著这碗酸梅汤的话题,恭敬道:“殿下这酸梅汤確实是消暑圣品。这几日天气炎热,小女知微在莫愁湖畔组了个夏日诗会,邀请了应天府的一些大家闺秀。若是能有这等解暑的好东西,定能让她们文思泉涌。” 朱允熥看了解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老狐狸,脑子转得真快,这都能不忘推销自己的女儿。 “既然是解大家办诗会,孤自然要成人之美。”朱允熥衝著王承恩抬了抬下巴,“你去冰窖提五十斤冰块,再装上一桶熬好的酸梅汤原汁,让解首辅带回去。” 解縉大喜过望,连忙跪倒叩头:“臣代小女,谢殿下天恩!” 这御赐的冰块和酸梅汤,代表的可是太孙的態度,有了这玩意儿,女儿在应天府才女圈的地位,稳了。 解縉前脚刚退出端本宫,朱元璋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葛衣,手里端著一个白瓷大碗,一边溜达著就从暖阁后方那百鸟朝凤屏风后走了出来,美滋滋地喝著冰镇酸梅汤。 “这解縉,脑子確实活络。”朱元璋走到朱允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隨手將空碗放在桌上,“办事也还算勉强过得去,是个人才。” 朱允熥打了个哈欠,身体往后一仰,直接在软榻上来了个葛优躺,一副被掏空的样子。 他双手往两边一摊,懒洋洋地说道:“爷爷,如今新政刚开始推行,各种政务堆积如山,孙儿这几天连轴转,脑仁都疼。您既然来了,案头上剩下那一摞摺子的批红,您老人家受累给批了吧。” 朱元璋看著孙子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做派,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看看你,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哪有一点十五岁少年人的朝气!”朱元璋指著朱允熥的鼻子骂道,“咱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不,你爹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那可是夜以继日地帮咱统筹政务。他看摺子能看到三更半夜,哪像你这般惫懒!” 朱允熥不为所动,顺手扯过一条薄毯盖在肚子上,索性闭上了眼睛:“孙儿这是养精蓄锐,不把身体养好,怎么熬得过那些老狐狸。”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举起的手停在半空,倒也没恼。他看著孙子眼底淡淡的乌青,知道这小子近来杀人立威、推行新政,確实累得够呛。 “行了,別装死。”朱元璋冷哼一声,收回手,话锋一转,“正好,咱看你监国以来確实不易。刚解縉不是说他女儿在莫愁湖搞了个诗会吗?你也出去走走,放鬆放鬆,顺道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大家闺秀。” 第169章 皇帝在批摺子,太孙在睡觉,曹国公已经衝锋了! 朱元璋摸了摸下巴,满眼小心思:“解家那丫头,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你若是能把她收进东宫......” “不去。”朱允熥连眼皮都没睁,一口回绝,“劳什子诗会最无聊了,一帮鶯鶯燕燕在那吟风弄月、互捧才名的有什么好看的。有那閒工夫,孤还不如去火器局看看新炮铸得如何了。再说了,人都是女子,孙儿一大男人跑去算怎么回事......” “你这混帐小子!”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今年都十五了!寻常人家像你这般大,孩子都满地跑了。咱老朱家的种,怎么能断在你手里?你不去也得去!去给咱挑个孙媳妇回来!” 朱允熥翻了个身,用后背对著朱元璋,幽幽甩出一句:“爷爷,大明律可没规定太孙必须参加诗会。摺子在案上,您老慢慢批,孤睡了。” 听著软榻上渐渐平稳的呼吸声,朱元璋举起手里的鞋底,终究还是没捨得砸下去。他嘆了口气,走到御案前,看著那堆积如山的奏摺,骂骂咧咧地拿起了硃笔。 这位大明开国君主就这么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老老实实批起了內阁送来的摺子。他每批几行,就抬头恶狠狠地瞪一眼不远处软榻上睡得四仰八叉的朱允熥,只觉得牙根都在发痒。 “摊丁入亩遇阻……清丈田亩遭乡绅抵制……苏州士子聚眾闹事……” 朱元璋翻看著摺子,越批越是心烦意乱,这大孙子手段確实是雷霆,能力也確实是古今罕见,可这性子怎么就这么惫懒? 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自己却在这呼呼大睡,把烂摊子丟给他这个年近七十的老头子! 偏偏那些摺子又让朱元璋看得心里发沉。 地方胥吏曲解政令,士绅暗中煽动百姓,书院士子借题发挥。新政还没铺开,阻力已经从朝堂钻进了乡野。 “懒也就罢了,好歹是个能稳住江山的真龙。”朱元璋放下御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可这小子今年都十五了,对女人竟是一点心思都没有。成天除了杀人就是算帐,那东宫里连个暖床的通房丫头都没有。这怎么能行?大明的江山,总得有后人来继承啊!” 一想到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早早就惦记著成家立业,再看看眼前这呼呼大睡的大孙子,朱元璋终於坐不住了。 他放下硃笔,衝著门外压低声音唤道:“王福,滚进来。” 一直像个透明人般候在门外的司礼监太监王福,立刻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弓著身子走到御案前。 “去,给咱出宫办件事。”朱元璋瞥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朱允熥,压低声音吩咐道,“去一趟解縉府上,告诉他,他那个什么女儿办的诗会,规模给咱搞大点。別光请那些娇滴滴的大家闺秀,把应天府那些青年才俊、文人雅士,全给咱叫上。” 王福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皇爷,这诗会本是未出阁的女子们……”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少废话!”朱元璋瞪了他一眼,“你就告诉解縉,男的在外院,女的在內院,场面必须热闹,把应天府最拔尖的年轻人都聚一块儿。” 朱元璋摸了摸下巴粗糙的胡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咱这大孙子不是说无聊吗?等场子热起来了,咱就算绑,也得把他绑过去......” “奴婢遵旨,这就去办。”王福心领神会,立刻退了出去。 …… 半个时辰后,內阁首辅解縉的府邸。 解縉刚换下那一身被汗水浸透的緋红官袍,正坐在前厅里,美滋滋地看著下人们將那桶御赐的冰镇酸梅汤小心翼翼地分装进青花瓷碗里。 “知微啊,快尝尝。”解縉招呼著从后堂走出的女儿,“这可是太孙殿下特意恩准,从皇家冰窖里提出来的。这份殊荣,满朝文武独此一家啊。” 解知微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未施粉黛,却难掩其清丽绝俗的容顏。她缓步走到桌前,端起瓷碗浅浅抿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绽放,她眼神微微一动。 “父亲,太孙殿下连日来处理政务,心力交瘁,却还能记掛著女儿的一个小诗会,甚至赐下冰块与酸梅汤。”解知微放下瓷碗,声音清冷如玉,“这说明,殿下並非传闻中那般只懂杀戮的活阎王。他心里,是有一桿秤的。” 解縉抚须大笑:“那是自然。殿下虽然手段酷烈,但对我们这些推行新政的老臣,还是颇为倚重的。” 话音刚落,门房管事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老爷!宫里来人了,是司礼监的王公公!” 解縉一惊,连忙整理衣冠迎了出去。 王福笑眯眯地传达了朱元璋的口諭,著重强调了“规模搞大”、“男女不限”这八个字。等王福走后,解縉站在院子里,整个人都懵了。 “这……老皇爷这是什么意思?”解縉擦了擦额头又冒出来的冷汗,“好端端的女儿家诗会,非要塞进一群大老爷们,这不是乱套了吗?” “父亲,这不是乱套,这是老皇爷在给太孙殿下铺路呢。” 解知微看著王福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老皇爷催婚心切,这是想借女儿的诗会,给太孙殿下办一场相亲宴。但更深层的原因是,老皇爷想藉此机会,看看应天府的士子们,对科举改制和摊丁入亩到底是个什么態度。” 解縉恍然大悟,隨即眉头紧锁:“若是如此,那这诗会可就是个烫手山芋了。若是士子们在宴会上大放厥词,抨击新政,惹恼了太孙,咱们解家岂不是要吃不了兜著走?” “父亲错了。”解知微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解縉,“这不仅不是烫手山芋,反而是我们解家坐稳文官之首的登天梯。太孙殿下推行新政,阻力在民间,在於那些读书人垄断了政令的解释权。殿下现在最缺的,不是一把杀人的刀,而是一个能帮他在这群读书人中舌战群儒、掌控舆论的人。” 解知微微微扬起雪白的下巴,自信道:“父亲,您去下帖子。不仅要请才子,更要请那些平日里对新政颇有微词、名气极大的狂生。女儿要在明日的诗会上,亲自为太孙殿下的新政辩经!” 解縉震惊地看著自己的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他知道女儿聪慧,却没想到她竟有如此惊人的胆魄和政治嗅觉。这哪里是个大家闺秀,这分明是个天生懂朝局、敢押命数的解家麒麟女! “知微,你可想好了?若是败了,你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女儿早已想好。”解知微眼神坚定,“文官集团在老皇爷手底下卑微了半辈子,女儿不想再看父亲每日如履薄冰。既然太孙殿下喜欢有能力的人,那女儿就证明给他看,解家的女儿,配得上那座东宫!” ...... 北平,城南十里外,太仓卫与朵顏三卫混编的大营。 连绵的军帐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校场上,一队队士兵正在进行严苛的操练。空气中瀰漫著火药的硝烟味和战马的腥膻味。 中军大帐內,气压低得可怕。 李景隆披掛著那身骚包的银色亮银鎧,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他手里把玩著一把精巧的短火銃,目光阴冷地盯著像死狗一样瘫软在地上的几个人。 这几人正是被燕王朱棣打断了手脚、连夜扔给太仓卫的朝鲜密使河仑一行。 “九江哥,都审清楚了。”蓝闹儿走到李景隆身边,將几份沾著血手印的供状重重拍在案几上,“带头的那个叫河仑,是朝鲜新王李芳远的心腹。” 李景隆眼皮微抬,拿过供状,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越看,他嘴角的冷笑就越发狰狞。 “十万大军?划江而治?永为藩属?”李景隆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力量震得桌上的茶盏直接跳了起来,摔在地上粉碎,“他娘的!区区一个连盐巴都吃不起的化外蛮夷,也敢染指我大明江山!谁给他们的狗胆!” 李景隆是真的怒了。他虽然平日里看著像个紈絝,骨子里却有著大明勛贵的骄傲。大明內部怎么打,那是关起门来的家事,哪怕是燕王造反,那也是老朱家的骨肉相残。可这高丽棒子算什么东西?也敢跑来大明煽风点火,试图分裂国土? “公爷,燕王这事办得倒是硬气。”蓝闹儿在一旁咂了咂嘴,“面对这么大的诱惑,不仅没上套,还把人给咱们送来了。看来这老小子心里还是有大义的。” “他是有大义,但更是怕太孙殿下的刀。”李景隆冷哼一声,將供状扔进炭盆里烧成灰烬,“我这四叔精著呢。他知道只要沾了外夷,他在大明军中的威望就彻底臭了,到时候不用太孙动手,北平的將士就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蓝闹儿挠著头问:“九江哥,那咱们怎么办?” 李景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盯著辽东与朝鲜交界的那条长长的国境线,眼神里一点点燃起狂热。 “殿下把北平军务交给我,是让我看住燕王,也是让我盯住辽东。”李景隆转过身,杀气凛然,“若我连朝鲜伸出来的爪子都不敢剁,岂不是显得我李九江是只会狐假虎威的废物?” “蓝闹儿!”李景隆厉声大喝。 “末將在!”蓝闹儿立刻挺直腰杆。 “立刻派两匹快马,带上这些人的口供,一份加急送回应天府,呈交太孙殿下;另一份,送去大寧卫给刘真,让他给老子守好后路,封死各处渡口!” 李景隆大步走到帐门前,一把掀开门帘,看著外面列阵整齐、杀气腾腾的士兵。 “张三!” “末將在!”火器营千户张三立刻上前。 “抽调朵顏三卫中已编入明军伍册、家眷在营、登记清楚的两千精骑,和火器营一千人,共计三千人,全员一人两马,组成前锋营,暂號护龙卫。”李景隆声音如刀,“其余各部留营整训。战马、粮盐、家眷,全部由蓝闹儿看管。谁敢异动,按军法斩!” 蓝闹儿眼皮一跳,这是让他看家,也是让他看住那些还没彻底驯服的草原骑兵。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末將领命!” 帐外亲兵立刻擂响战鼓,张三带领十余名传令兵纵马奔向各营,將军令一层层传遍整座大营。 李景隆拔出腰间佩剑,直指东方,“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有外藩小国,不知天高地厚,遣使潜入我大明,挑拨宗藩,图谋边患。” “太孙殿下说过,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他目光扫过全军,一字一顿,“全军开拔,本將今日就带你们去辽东边墙练练兵!” 短暂死寂后,整座大营轰然沸腾:“万胜!万胜!万胜!” 第170章 看看应天府才子们的成色 这几日,应天府所有读书人都盯上了莫愁湖。 解縉给女儿办的夏日诗会,已经不是诗会,而是成了新政推行以来,天子脚下第一场明刀明枪的舆论战。 解府的请帖如同雪片般飞向各家府邸,不仅邀请了应天府一眾出名的才子狂生,更是將朝中达官贵人的女眷几乎请了个遍。 ...... 魏国公府,后院演武场。 徐妙锦穿著一身劲装,手里端著一把精巧的短弩,扣动悬刀,“篤”的一声,精钢弩箭正中五十步外的草人咽喉。 她放下短弩,接过侍女递来的丝帕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看著站在一旁的大哥徐辉祖,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大哥,解家那丫头办的诗会,我去凑什么热闹?一群女人聚在一起,比谁的衣服料子好,比谁的首饰贵重,还要拐弯抹角地嘲讽几句,没劲透了。我不去。” 徐辉祖穿著常服,双手背在身后,眉头微皱:“妙锦,这次不一样。连那李家的李月娥都接了帖子,咱们家若是称病不去,平白落了下乘。” “李家都去凑热闹?”徐妙锦撇了撇嘴,走到兵器架前將短弩放好,“咱徐家是中山王之后,一门双国公,用不著去跟解家、李家爭这个风头。” 徐辉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你以为这是解縉的意思?这是老皇爷的意思!而且,我刚得到確切消息,殿下今日一定会去莫愁湖。” 徐妙锦擦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殿下大刀阔斧推行新政,得罪了全天下的士绅。解縉把应天府的才子全聚在一起,这诗会就是个风暴眼。”徐辉祖看著妹妹的眼睛,“你不是一直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带著八百死士就敢衝撞玄武门,能把蓝玉、傅友德这些骄兵悍將驯得服服帖帖吗?今日,你大可自己去看看。” 徐妙锦眼波流转,將丝帕扔给侍女,唇角挑起一抹笑意:“既然大哥这么说,那我便去看看。不过,我可不穿那些束手束脚的裙子。” 与此同时,华盖殿暖阁。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里拿著锦衣卫刚刚呈递上来的急报,正是辽东方面关於朝鲜密使河仑事件的完整匯报,以及李景隆的加急军情。 “四叔不愧是四叔,底线还是有的。”朱允熥將密折隨手扔在桌上,永乐大帝还是拎得清的。 野心是野心,大义是大义。 朱棣可以和他爭老朱家的江山,却绝不会蠢到借外夷的兵来分裂大明,这就是燕王! 至於李景隆的擅自行动,奔赴辽东边墙练兵,朱允熥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颇为讚赏。 “表哥的政治嗅觉倒是越来越敏锐了,知道孤要搞朝鲜,他直接把刀架在了李芳远的脖子上。” 蒋瓛垂手站在一旁,静静听著。 朱允熥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四个大字一气呵成:准你便宜。 朱允熥盖上印,递给蒋瓛:“加急发给李景隆,告诉他,不要怕把事情闹大,只要別真打进汉城,朝鲜那边的任何动静,他都可以自行决断。大明的刀既然抽出来了,不见点血,收不回去。” 蒋瓛双手接过,低头道:“臣遵旨。”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司礼监太监王福堆著满脸的笑容,弓著身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奴婢给殿下请安。老皇爷吩咐了,解首辅家的诗会已经布置妥当。老皇爷让奴婢务必请殿下移步莫愁湖,散散心。”王福说话时笑得一脸褶子,生怕这位太孙爷一个不高兴就不去了。 朱允熥看著王福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嘆了口气,这老登,还真是煞费心机:“行了,孤知道了。” 王福顿时鬆了口气。 朱允熥站起身,隨手扯了扯常服的衣摆,“郑和。” 一直侍立在角落的郑和立刻上前一步:“奴婢在。” “换便服,你和蒋瓛陪孤走一趟。”朱允熥大步走出暖阁,“孤倒要看看,这应天府的才子佳人们成色如何。” ...... 莫愁湖畔,抱月楼,今日被解府全包了下来。 一条雕花迴廊將前后院隔开,前院庭院宽阔,摆满红木桌案,是留给应天府才子狂生们的地方。后院临水,里面假山流水,帷幔轻垂,专门安置各府女眷。 距离诗会正式开始还有小半个时辰,前院早已是人声鼎沸。 数百名身穿各色澜衫的书生才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几大缸冰块摆在庭院四周,散发著丝丝凉气,但依旧压不住这些年轻人心头的火热。 “你们听说了吗?苏州那边出大事了!”一名摇著摺扇的年轻书生压低声音,神色愤懣,“太孙殿下派去的那个钦差冯诚,可真是个狠角色!他在狮子楼设宴,硬生生逼著张修、李文清等一眾大儒写了拥护新政的联名摺子。吴中书院的严立本老先生,更是被他扣上了勾结水匪的罪名,直接诛了九族!” “岂有此理!”另一名穿著粗布长衫的狂生用力拍打著桌面,额头青筋暴起,“摊丁入亩,是要掘了天下士绅的根;分科取士,更是將农商之流与我等圣人子弟並列。这等乱命,江南大儒们迫於锦衣卫的屠刀不敢言语,我等天子脚下的太学生,难道也要做缩头乌龟吗?” “对!今日解首辅办这场诗会,我等正该联名写一篇《討新政疏》,递交內阁,请老皇爷做主!” 此话一出,前院顿时沸腾,有人拍案叫好,有人当场磨墨。 “写!” “今日便让天下人知道,我辈读书人,绝不会向酷政低头!” 前院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味越来越浓。 与前院的群情激愤不同,一墙之隔的后院,则是另一番景象。 空气中瀰漫著甜腻的胭脂香气,各家千金小姐坐在铺著软垫的绣墩上,手里捏著团扇,互相打量著对方的穿戴。 解知微坐在主位上,一身月白色暗纹襦裙,头上只斜插著一支素雅的羊脂玉簪。她没有佩戴任何繁复的首饰,却硬生生將周围那些珠光宝气的贵女们压了下去,透著一股清冷孤傲的气质。 李月娥坐在解知微下首,手里绞著一条丝帕,眼神里带著几分艷羡。 “解姐姐今日真是清雅脱俗。”李月娥掩嘴轻笑,“听说前几日,太孙殿下特意下旨,从皇家冰窖里赐了冰块和酸梅汤给解府。满朝文武,也就解姐姐有这份恩宠了。” 周围的贵女们立刻附和起来,语气里满是羡慕。 “是啊,太孙殿下虽然手段严厉了些,但对解姐姐可是真上了心。” “听说殿下生得英武不凡,连蓝大將军都对他言听计从。” 解知微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拨弄著茶叶,神色不动分毫。 “诸位妹妹说笑了。”解知微声音清朗,带著恰到好处的谦逊,“殿下恩赐冰块,那是体恤家父推行新政的辛劳。家父身为內阁首辅,理应为殿下分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引来一阵附和。 可解知微的注意力,並不在这些奉承上。她早已让几个贴身丫鬟守在月洞门旁。 前院那些才子的话,一会儿都会整理好送到她耳边。 就在这时,解知微的贴身大丫鬟悄悄走到她身后,俯身低语:“小姐,前院有人起草《討新政疏》。已经有十几名太学生准备署名。” 解知微眸光微冷,果然来了。她还没开口,丫鬟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还有,太孙殿下到了......” 解知微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压下心头的悸动,微微点头。 他终於来了! 第171章 论死里逃生,没有比我杨荣更专业的 蝉鸣声被鼎沸的人声彻底盖过。几十张红木桌案挤得满满当当,澜衫士子们拍案怒骂,唾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 朱允熥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月白色杭绸常服,手里没拿摺扇,也没佩玉佩。蒋瓛和郑和换了青衣小帽,落后他半步,像两个最寻常不过的豪门家丁。 三人从溜进前院,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毕竟今日解家发出的请帖太多,只要穿著澜衫、看著像个读书人的,门房基本都放了进来。 朱允熥目光扫过院中那些正凑在一起痛骂新政的士子,眼神平静,径直走向院子最角落的一张桌案,那里比较清静。 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 左边是个穿著青色儒衫的“小公子”。这公子生得极其俊俏,唇红齿白,皮肤细腻得连毛孔都看不见。只是那身儒衫穿在身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胸口处紧绷绷的,喉结处平滑一片,白皙的耳垂上还留著清晰的针眼。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摇著一把摺扇,眼神却贼溜溜地四处乱转。 朱允熥拉开长条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蒋瓛和郑和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后。 徐妙锦察觉到有人同桌,转过头来。两人目光对视。 徐妙锦平日里见朱允熥,要么是那日玄武门前满身是血的玄色金线明光鎧,要么是威严深重的太孙蟒袍。今日朱允熥一身常服,身上那股子肃杀之气收敛得乾乾净净,活脱脱一个出来喝花酒的富家公子。 徐妙锦眨了眨眼睛,认出了这张脸,但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只觉得一阵心虚。 她下意识地用摺扇挡住半边脸,装作不认识朱允熥,粗著嗓子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朱允熥看著她这掩耳盗铃的做派,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怎么穿成这样?” 徐妙锦身子一僵,缓缓放下摺扇,瞪圆了眼睛,装出一脸茫然:“公子认识我?” 朱允熥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用看傻子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妙锦。那眼神里没有轻薄,只有明晃晃的无语。 徐妙锦被这眼神看得更心虚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特意垫宽了肩膀的儒衫,纳闷地问:“我穿成这样,你也能认出我?” 朱允熥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那我换了身衣裳,是不是你就不认识我了?” 徐妙锦愣了一下,盯著朱允熥的脸仔细看了看,突然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有道理。你要是不说,我还真没认出来。” 站在朱允熥身后的蒋瓛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强忍著才没出声。这魏国公府的三小姐,还演起来了。 朱允熥懒得继续这个降低智商的话题,他转头看向桌子右边,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才子。 这人长得有些白净,面相和善,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直裰。与院子里那些慷慨激昂、恨不得立刻撞死在奉天殿柱子上的狂生不同,这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正双手左右开弓,將桌上的桂花糕、绿豆糕、冰镇西瓜往嘴里塞,吃得有滋有味,还不忘顺手將几块卖相极好的枣泥酥揣进宽大的袖兜里,主打一个来都来了,绝不走空。 朱允熥看著他这副进货的架势,来了兴致。 “这位兄台。”朱允熥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年轻才子动作一顿,咽下嘴里的糕点,抽出丝帕擦了擦嘴角的碎屑,转过头,露出了一个和煦笑容:“这位公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朱允熥指了指院子中央那些正在高声朗读《討新政疏》草稿的士子,“大家都在为天下苍生请命,兄台却躲在这里吃独食。不知兄台对太孙殿下推行的新政,有何看法?” 年轻才子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快速在朱允熥以及他身后站得笔直的蒋瓛身上扫过。虽然蒋瓛换了家丁衣服,但面相这玩意儿藏不住,一看就知道这人绝非善茬。 “在下初来应天,见识浅薄,不敢妄议朝政。”年轻才子端正了坐姿,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不过,在下以为,太孙殿下推行新政,必然有殿下的深意。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天下有天下的规矩。我等读书人,既然尚未入仕,便只需谨遵政令,好好读书便是。至於对与错,后世史书自有公论。” 这番话说得,圆滑到了极点。既没有得罪院子里的狂生,也没有附和他们,甚至还暗戳戳地拍了朝廷的马屁。 “你这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朱允熥点点头,隨后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语气隨意:“既然兄台不评价新政,那你觉得,太孙殿下发动玄武门之变,诛灭吕氏,这事干得如何?” 话音落下,整个角落的空气瞬间凝固,就连一向胆大包天的徐妙锦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年轻才子的手更是猛地一抖,“啪嗒”一声,一块桂花糕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死死盯著面前这个气质非凡、面带揶揄的贵公子,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杀气。不是那种市井流氓拔刀相向的戾气,而是那种高居庙堂之上、一言可决万人生死的恐怖威压。 他脑子转得飞快。这人是谁?敢公然议论玄武门之变,身后还带著如此可怕的护卫。太孙的人?皇亲国戚?还是勛贵子弟?又或者是…… 年轻才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擂鼓般的心跳,迎著朱允熥的目光,腰杆挺得笔直,声音压得极低,却咬字极其清晰:“天命所归!” 四个字,掷地有声。 朱允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小子不仅圆滑,胆子还大,最关键的是,他的政治嗅觉敏锐得可怕。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任何辩解、含糊、装傻都是死路一条,唯有给出最极致的肯定,才能破局。 “有意思。”朱允熥乐了,笑呵呵问道:“兄台贵姓?” 年轻才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在下建安,杨子荣。” 第172章 杨荣:我只是来吃糕点的,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 朱允熥端茶的手指微微一顿。 杨子荣?建安人? 朱允熥脑海中迅速掠过大明歷史的资料。洪武末年,建安人,名叫杨子荣……那不就是日后歷经四朝、官至內阁首辅、与杨士奇、杨溥並称“三杨”的杨荣吗! 难怪这份圆滑中透著果决。歷史上的杨荣,本就以“谋断”著称,最善於察言观色、审时度势。朱棣发动靖难之役打进南京时,就是这个杨荣拦住朱棣的马头,问了一句“殿下是先謁陵,还是先即位”,直接戳中了朱棣的心巴,从此平步青云。 “好名字。”朱允熥看著杨子荣,满脸笑意。 杨子荣被夸得有些摸不著头脑,只能谦虚地笑了笑,重新坐下,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敢去摸桌上的糕点了。 就在这时,院子中央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写得好!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有此討疏,天下士林必將群起响应!” 一名身穿月白儒衫、自詡风流的太学生名叫李长青,正站在一张高桌上,手里举著刚写好的《討新政疏》,声情並茂地朗读著。 “……今有奸佞当道,蒙蔽太孙。摊丁入亩,乃夺民之口粮以充国库,实为与民爭利之暴政!分科取士,更是乱我儒家道统,使贩夫走卒与圣人子弟同堂,有辱斯文!我等太学生,愿以死进諫,求皇爷诛除奸佞,废止新政,还天下读书人一个朗朗乾坤!” 李长青读到最后,眼眶通红,竟然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 “同去!同去!我等这便联名签字,去奉天门外跪叩!”数百名士子被煽动得热血沸腾,纷纷涌向桌案,准备在这份足以名留青史的摺子上籤下自己的大名。 杨子荣看著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一群蠢货。” 朱允熥瞥了他一眼:“怎么蠢了?人家这叫为民请命,风骨錚錚。” 杨子荣嗤笑一声:“公子莫要拿在下开涮。什么为民请命,不过是捨不得自己家里那几百亩不交税的隱田罢了。至於分科取士……这帮人在国子监里混日子,连算盘都不会打,真要考实务,他们连个县衙的帐房都考不过,自然要跳脚。” 朱允熥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好一篇討新政疏。” 就在李长青准备在摺子上落下第一个名字时,一道清冷如碎玉般的女声,突然在喧闹的前院中响起。 声音不大,却硬生生压住了数百人的嘈杂。 眾人愕然回头,只见隔绝前后院的六扇紫檀木雕花屏风不知何时已被撤走。月洞门下,解知微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未施粉黛,却如傲雪寒梅般遗世独立。她身后跟著四名环肥燕瘦的侍女。 解知微迈开脚步,毫不避讳地走进前院,直面数百名群情激愤的男儿。 李长青看著解知微,眉头一皱,大声呵斥:“解小姐,今日虽是你解府办的诗会,但这前院乃是男宾议事之地。我等正在商议国家大事,你一介女流之辈,安敢拋头露面,妄议朝政?还不速速退下!” “妄议朝政?”解知微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李长青的脸,“你们站在这里,痛骂当朝太孙推行的新政是暴政,这就不叫妄议朝政了?” 李长青被懟得一滯,强辩道:“我等是圣人子弟,为天下苍生进言,乃是顺应天理!” “好一个顺应天理。”解知微停在院子中央,从身后的侍女手中抽出一本封皮泛黄的帐册,高高举起。 “既然诸位满口天下苍生,那小女子倒要请教诸位。洪武二十五年,大明全国夏税总计几何?秋粮总计几何?江浙一带,又有多少良田掛在诸位『圣人子弟』的名下,不纳一粒米,不交一文钱的赋税?” 前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数百名刚才还叫囂著要以死明志的士子,面面相覷,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上来这个问题。他们熟读四书五经,能写出花团锦簇的辞赋,但对於这些他们一窍不通。 “答不上来?”解知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我来告诉你们。洪武二十五年,大明全国夏税麦四百七十万石,秋粮两千四百七十万石。但这其中,江南三省上缴的赋税,足足占了天下的一半!” 解知微猛地將帐册摔在面前的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口口声声说摊丁入亩是与民爭利。敢问诸位,爭的是哪个民?”解知微目光如电,逼视著李长青,“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辛苦到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的农夫?还是你们这些家里良田千亩、僕役成群,却仗著生员功名,將所有税负都转嫁给佃户的士绅望族?” 李长青脸色涨红,指著解知微怒道:“你……你血口喷人!我等耕读传家……” “耕读传家?”解知微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反手又抽出一本册子扔了过去,“这是户部刚刚查抄的苏州吴家帐册副本。吴家一门三个进士,號称书香门第,暗地里却侵占军屯十二万亩!你们手里的笔,写的是仁义道德,吃进去的,全是百姓的血肉!” 院中一片死寂,不少士子脸色变了。他们可以骂新政,但吴家的下场,人人皆知,那可是被太孙殿下一刀夷掉的豪族。 李长青额角渗出冷汗,却仍强撑著,“吴家是吴家,与我等何干?” “是吗?”解知微看向眾人,声音陡然拔高。 “太孙殿下推行摊丁入亩,就是要將这天下沉重的税负,从那些快要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肩上,转移到你们这些脑满肠肥的士绅身上!怎么,割了你们的肉,你们就受不了了?就要写这狗屁不通的討疏,去皇爷面前装忠臣烈士了?” 角落里,徐妙锦小声道:“这解家姐姐,好生厉害。” 朱允熥端著茶杯,淡淡道:“是挺聪明。” 杨子荣坐在旁边,背后冷汗还没干就又湿了,一会儿看看解知微,一会儿看看眼前的这位爷,心里疯狂吐槽:早知道就不来了,这怕是不能囫圇回去了...... 第173章 圣人门徒,嫖资未付 李长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周遭士子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但他能在太学生里混,自然不是省油的灯。 “荒谬!”李长青一把拨开桌上的帐册,厉声反驳,“我等读圣贤书,讲的是修齐治平,是三纲五常!你一介女流,懂什么治国大道?拿著几本残帐,就敢污衊天下士林?” 他环顾四周,振臂高呼:“诸位同窗!新政若成,我等十年寒窗苦读便成笑话!今日这妖女在此妖言惑眾,必是受了奸佞指使。我等堂堂七尺男儿,岂能被一个女子折辱?將这討疏签了,我等立刻去奉天门死諫!” “签!” “对!死諫!” 被戳中隱田痛处的士子们再次沸腾起来,群情激愤,有人甚至挽起袖子,大有要上前掀桌子的架势。解知微身后的侍女嚇得花容失色,解知微却依旧站得笔挺,只是拢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攥紧。 她做了十足的准备,推演了无数种辩论的可能,却唯独低估了这群所谓“圣人子弟”的无耻下限。 他们不看事实,不讲逻辑,只用最下作的手段攻击她的女子身份,试图从道德上將她彻底踩死。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这群秀才本身就是不要脸的流氓。 角落的桌案旁,徐妙锦看著这一幕,冷冷地嗤笑了一声:“这帮酸儒,辩不过事实,就开始拿女子身份说事。这泼妇骂街的本事,倒是比他们写的文章精彩多了。” 杨子荣缩了缩脖子,往后挪了半寸,生怕惹火烧身。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啪。啪。啪。” 角落里,传来三声不紧不慢的击掌声。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个一直坐在角落吃茶的月白常服公子缓缓站起身,然后越过面带诧异的徐妙锦,绕过嚇得连气都不敢喘的杨荣,一步步走向院子中央。 蒋瓛和郑和则默默跟在他身后。 “讲得好。”朱允熥走到李长青面前,看著这张涨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风骨錚錚,视死如归。孤今日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大明的读书人。” 那声“孤”一出,整个莫愁湖畔仿佛被按下了定格键。 李长青愣住了,孤? 杨荣死死闭上眼睛,心里哀嚎:完了,全完了。 解知微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毫不犹豫跪伏在地,声音清脆响亮:“臣女解知微,参见太孙殿下!殿下千秋!” 这一声请安,如同惊雷劈在所有士子的头顶。 “扑通。” “扑通。” 刚才还叫囂著要死諫的数百名太学生,此刻就像是被抽乾了骨头,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不少人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死死贴在青石板上,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主打的就是一个欺软怕硬。 这可是太孙殿下,如今大明一人之下的太孙殿下! 李长青双膝一软,直接瘫跪在地,嘴唇哆嗦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殿……殿下……” 朱允熥没有理会跪满一地的才子佳人,他走到那张放著《討新政疏》的桌案前,拿起那份墨跡未乾的摺子,扫了两眼。 “今有奸佞当道,蒙蔽太孙。”朱允熥轻声念出摺子上的开篇,转头看向李长青,“这字写得不错,顏筋柳骨。只是这內容,孤不太明白。” 他走到李长青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你说的奸佞,是谁?是提出摊丁入亩的郁新?还是提出分科取士的解縉?” 朱允熥將摺子扔在李长青面前,“你们不是要上书奉天门吗?孤现在就在这里。来,好好说,孤听著。” 李长青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疯狂打颤,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不说?”朱允熥轻笑一声,“那你刚才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苍生,都是放屁?” “蒋瓛。” “臣在。” “既然他不说,你替他说。说点大家听得懂的。” 蒋瓛从袖子里掏出一本黑皮册子,翻开其中一页,声音冷酷如铁:“李长青,常州府武进县人。洪武二十三年入国子监,其父李有德,武进县主簿,名下实有良田两千八百亩,为逃避赋税,將其全数掛靠在李长青生员名下。洪武二十四年,李有德借修缮河堤之名,强占民田两百亩,逼死佃户张三一家三口。李长青本人,常年流连秦淮河,包养瘦马。至今还拖欠『春风楼』嫖资三百二十两。上个月为了爭风吃醋,指使家奴打断了一名布商的腿……” 蒋瓛每念一句,李长青的脸色就惨白一分,到最后,整个人已经瘫倒在地。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蒋瓛冰冷的声音在迴荡。所有士子都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蒋瓛下一秒就念出他们的名字。 锦衣卫的眼睛,早就盯死了他们!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修齐治平?这就是你们的孔孟之道?”朱允熥將那份討疏揉成一团,隨手砸在李长青的脸上,“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你们也配代表天下苍生?” “殿下饶命!饶命啊!”李长青彻底崩溃了,疯狂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孤不杀你。”朱允熥看著他,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杀了你,天下人会说孤残暴,说孤防民之口甚於防川。” 李长青眼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却听朱允熥继续说道。 “传孤旨意。”朱允熥环视全场,“今日凡在场聚眾闹事、妄议新政联名上书者,一律革除功名,永不录用。查抄其家族隱田,按新政足额补缴歷年欠税。若有不法事,移交有司,依律严办。” 一言定生死。 数百名士子的前途,就在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中,灰飞烟灭。 “至於你。”朱允熥指了指李长青,“剥夺功名,发配辽东屯田。你不是喜欢替苍生请命吗?去边疆好好种种地,体会一下苍生到底是怎么活的。” 绝望的哭喊声瞬间响彻抱月楼。锦衣卫緹骑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如狼似虎地將瘫软在地的士子们拖走。 朱允熥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准確地落在了还在角落里装死的杨荣身上。 “你,过来。” 第174章 杨荣:谢邀,人在莫愁湖,刚成五品 杨荣一个激灵,手脚並用地爬了起来,小跑著来到朱允熥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行了个最標准的大礼:“草民杨子荣,叩见太孙殿下!” 他此刻心里慌得一匹。自己刚才虽然没跟著骂,但毕竟也坐在那听了半天,这活阎王不会连自己一起砍了吧? 朱允熥打量著眼前这个未来內阁首辅的青涩模样,突然笑了:“你刚才说,这群人是蠢货?” 杨荣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答道:“回殿下,他们看不清大势,妄图以卵击石,自然是蠢货。” “那你觉得,如何才能让他们看清大势?”朱允熥反问。 杨荣脑子飞速运转。他知道,这回答得好了,平步青云;答不好,万劫不復。 “回殿下。新政受阻,根源在於政令难下乡野。寻常百姓不识字,官府的告示犹如天书。这政令是好是坏,全凭地方士绅一张嘴。他们说是苛政,百姓便信是苛政。”杨荣咬了咬牙,说出了自己刚才在角落里琢磨出的结论,“殿下杀得了李长青,却杀不绝天下所有张著嘴的士绅。要破局,必须夺回这『说话』的权力。” 朱允熥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不愧是三杨之一,一针见血。 “解知微。”朱允熥突然点名。 一直跪在一旁的解知微立刻抬头:“臣女在。” “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很好。”朱允熥看著她,“有理有据,直击要害。但孤问你,你这番话,能让莫愁湖畔的这几百人闭嘴,能让大明千千万万的百姓听到吗?” 解知微神色一黯,低下了头:“臣女不能。” “孤能。”朱允熥转过身,负手而立,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庭院,“天下人被蒙住了眼睛,捂住了耳朵,那孤就给他们凿开一条缝。” 他看向杨荣和解知微:“孤要办一份报。” “报?”杨荣和解知微同时一愣。 “没错,报。邸报你们都知道,那是给当官的看的。孤要办的,是给全天下百姓看的《大明皇家月报》。”朱允熥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每月发一期,用大白话写。上面不写子曰诗云,只写朝廷的政令、新政的好处、贪官的下场。江南哪家士绅抗税被抄了家,哪里的百姓因为摊丁入亩少交了粮,通通写上去。” 杨荣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脑子里“嗡”的一声。 报纸?给全天下百姓看的报纸? 邸报杨子荣自然知道,那都是朝廷发给各级官员看的,上面全是枯燥的政令公文,寻常百姓根本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而太孙殿下,竟然要用大白话写政令,直接发给百姓? “殿下。”杨荣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狂跳,“此举古未有之。但……天下百姓十之八九不识字,这报纸印出来,他们也看不懂啊。最后还不是得靠那些读书人给他们念?” “你说到了点子上。”朱允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所以,光印报纸没用,还得有人去讲。” 朱允熥转过身,声音在抱月楼前院迴荡:“孤决定,成立大明皇家新闻司,直属东宫。在各州、府、县,乃至稍大一些的乡镇,设立专职的『宣讲人』。” “这些宣讲人,不需要考八股,不需要懂经义,只要口齿伶俐,能把报纸上的白话文,用当地的方言俚语,大声地讲给老百姓听。” “要在城门口、茶馆里、集市上,敲锣打鼓地讲!告诉老百姓,摊丁入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能给他们省多少粮食;告诉老百姓,哪里的贪官因为贪墨被锦衣卫砍了脑袋;告诉老百姓,朝廷修了哪条河,开了哪个市!” 朱允熥盯著杨荣,极具压迫感:“孤要让大明最偏远村落的农夫,都能听到朝廷最真实的声音。那些士绅豪强再想关起门来当土皇帝,再想曲解政令,孤就撕烂他们的嘴!” 杨荣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狠!太狠了! 歷朝歷代,皇权不下县,县以下的规矩都是士绅说了算。因为他们掌握著文字,掌握著孔孟之道。现在太孙一脚踢开他们,直接跟老百姓对话。 “杨子荣。”朱允熥突然再次点名。 “草民在!”杨荣赶紧磕头。 “孤看你脑子还算活络,新闻司缺个干活的,孤让你做大明皇家报业副主编,正五品。宣讲人的招募、培训,以及这报纸的发行,交给你来办。” 一步登天! 杨荣前一秒还是个白丁,下一秒直接成了正五品的京官,而且还是这种手握天下舆论咽喉的新衙门。 他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把头磕在青石板上,声音都在发颤:“臣杨子荣,领旨谢恩!臣就算肝脑涂地,也必在三个月內,让大明各州府县,皆响彻殿下之音!” 朱允熥满意地点点头,这小子果然上道。他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还跪在一旁的解知微。 “解知微。” “臣女在。”解知微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还残留著几分未褪的激动。 “你今日辩得很好。但孤觉得,只在这里说给这群蠢货听,太可惜了。”朱允熥负手而立,语气平静中透著不可抗拒的威严,“孤特邀你,为《大明皇家月报》撰稿。开闢一个专栏,就写新政。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全都用大白话写出来。”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徐妙锦在角落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让女子写文章?还登在朝廷发行的报纸上,让全天下人看?这简直是把程朱理学的棺材板掀开,把里面的骨灰扬了! 解知微瞳孔地震,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朱允熥。 她从小苦读诗书,自认谋略才华远超无数男儿,但就因为是个女子,只能在帘后为父亲出谋划策。就算將来成婚,她也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做个贤內助。 但现在,太孙殿下竟然给了她一支可以写尽天下事的笔! “殿下……”解知微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女子不得干政,这……这文章若是印出去,天下士林必会攻訐殿下……” “孤杀的人,比他们写的字都多,孤怕他们攻訐?”朱允熥冷笑一声,“文章写得好,能让老百姓听懂,能让新政推行,那就是好文章。管他是男是女写的。你只管写,剩下的,孤来扛。” 解知微眼眶瞬间红了,士为知己者死。 她深吸一口气,將额头贴在地面,行了一个稽首大礼。 “臣女,遵旨!必不负殿下所託!” 朱允熥没再停留,转身向院外走去。蒋瓛和郑和立刻跟上。 徐妙锦看著原地高潮的解知微心中暗嘆,完了,这姑娘是彻底被那坏人拿捏了。 走到门口时,朱允熥余光瞥见角落里还在装模作样摇摺扇的徐妙锦,脚步微顿,轻飘飘地扔下一句:“你还待在这干嘛,走了。” 徐妙锦闻言,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跺了跺脚赶忙跟上。 第175章 李景隆:开炮!!! 抱月楼三层阁楼上,朱元璋穿著一身粗布常服,手里捧著个紫砂壶,站在半开的雕花窗后。莫愁湖畔的风吹进来,扬起他斑白的鬢髮。 “这小子……”朱元璋嘬了一口茶水,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击。 站在一旁的司礼监太监王福弓著腰,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难得多说了句:“皇爷,殿下这招高明啊。把朝廷的话直通乡野,以后那些个士绅想在底下矇骗百姓,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高明是高明,但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著蛋。”朱元璋冷哼一声,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千百年来都是皇权不下县,如今他一脚把士绅踢开,自己去跟泥腿子喊话。好办吗?难如登天!这天下不识字的百姓千千万,哪来那么多听话的『宣讲人』?” 王福不敢接茬了,只得乾笑。 朱元璋嘆了口气,目光看向院门方向,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可惜了。咱费这么大劲攒的局,本来是想让他相看相看姑娘。结果倒好,媳妇没挑著,弄出个什么大明皇家月报。他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爷爷?” “殿下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自然和寻常少年不同。”王福赶紧拍马屁。 “少替他说好话。”朱元璋转身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將紫砂壶重重搁在桌上,“那个姓杨的,叫杨子荣是吧?年纪轻轻,城府颇深。王福,去查查他的底细,祖宗三代,乾乾净净才准进东宫。” “奴婢遵旨。”王福领命。 就在这时,几十名锦衣卫緹骑涌入抱月楼。 “带走!”一名锦衣卫百户冷喝。 李长青像条死狗一样被两名緹骑拖在地上。他额头上的血糊住了眼睛,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呢喃:“我没错……我是圣人子弟……” 没人理他。那份签了十几个人名字的《討新政疏》成了催命符。凡是落笔的,全被锁拿。 前院剩下的几百名士子,噤若寒蝉。刚才还义愤填膺的狂生们,此刻一个个低著头,死死盯著脚尖,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 有人因为刚才没有挤进前面签字,此时正拼命压抑著狂喜。侥倖,太侥倖了!差一点,就差一点,被抄家发配的就是自己。 “新政……新政好啊。”不知是谁,突兀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对对!摊丁入亩,利国利民!” 瞬间,前院响起一片附和声,乾涩且虚偽,却透著求生的本能。 一墙之隔的后院。 所有女眷的目光,都像带刺的藤蔓,死死缠绕在院子中央那个一袭襦裙的女子身上。 解知微依旧跪在地上。她低著头,看著青石板上的纹路,双手死死攥著裙角。指甲掐进肉里,掌心渗出冷汗,但她的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亢奋! 谁说女子不如男?从今天起,她的笔,就是太孙殿下的刀。大明千千万万的百姓,都將看她解知微写的文章!这等荣耀,古往今来哪个女子有过? 李月娥坐在软榻上,手里的丝帕已经被绞得变了形。她看著解知微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解姐姐真是好福气。”一名女眷酸溜溜地开口,“能为太孙殿下写文章,日后这大明朝堂,怕是也有姐姐的一席之地了。” 这话坏得很啊,一个女子若背上干政的罪名,可就完了。 解知微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她转过头,看著那人,原本清冷的眼神中,多了一丝高高在上的蔑视。 “妹妹说笑了。”解知微语气平淡,“我不过是替殿下执笔。殿下要我说什么,我便写什么。至於朝堂……那不是你我该操心的地方。” 她扫视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贵女,声音冷了下来:“今日诗会到此为止。诸位,请回吧。” 送客,毫不留情。 另一边,抱月楼外。 朱允熥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蒋瓛和郑和紧隨其后。 “喂!你走那么快干嘛!” 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喊声。徐妙锦提著那件不伦不类的宽大儒衫下摆,一路小跑追了上来。 朱允熥停下脚步,转头看著她跑得红扑扑的脸蛋,眉头微挑:“三小姐,跟著孤干什么?” 徐妙锦跑到他面前,双手叉著腰,喘了口气,没好气地说:“里面酸气冲天,熏得我头疼。再说了,你刚才那句『你还待在这干嘛』,不就是让我跟著你走吗?” 朱允熥笑了。这丫头,倒是有点意思。不装,不端著。 “行。”朱允熥转身继续走,“孤要去火器局看新铸的炮,你去吗?” “当然!”徐妙锦眼睛一亮,立刻跟上,“我大哥的床弩我都玩过,我倒要看看殿下的大炮有什么稀奇的。” 朱允熥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勾起。 …… 此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辽东,风云突变。 江水滔滔,对岸便是朝鲜的门户重镇——义州。 义州城头,朝鲜守將赵英汉正满头大汗地趴在女墙上,双手死死抠著砖缝,眼睛瞪得像铜铃。 城外一里处,是黑压压的军阵,那是大明的军队! 最前方,是一千名身穿鸳鸯战袄、手持新式火銃的步卒。他们站得笔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偶尔风吹过旗帜发出的猎猎声。 两侧,是两千名骑著高头大马、满脸横肉的蒙古骑兵。他们穿著大明的制式皮甲,手里却拎著草原上的弯刀。这是被打散重编的朵顏三卫精锐。 而最让赵英汉胆寒的,是军阵正中央那一字排开的十门通体乌黑的红夷大炮。粗壮的炮管在阳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黑洞洞的炮口直指义州城门。 是的,李景隆想了想最后还是带上了这玩意儿。 阵前,一桿硕大的“明”字黄龙旗迎风招展。 旗下,李景隆穿著一身骚包的银光鎧,外罩大红披风。他跨坐在一匹神骏的辽东黑马之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拋著个苹果。 “咔嚓。”李景隆咬了一口苹果,汁水四溢。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副將张三:“阿三,时辰到了没?” 张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回公爷,还差一柱香,刚派过去的使者还没回来。” “不等了。”李景隆將剩下的半个苹果隨手一扔,抽出腰间佩剑,“朝鲜那个叫什么李芳远的新王,胆子肥得很吶。他居然敢杀大明使者,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造反!!!” 李景隆的声音极大,不仅大明军阵听得一清二楚,连城头上的赵英汉都隱约听到了“造反”二字。 赵英汉急得直跳脚。大明这是疯了吗?朝鲜前几天才刚刚发生政变,新王李芳远为了平息大明的怒火,已经派了使臣去应天府请罪求封。这大明的军队怎么突然就杀到江边来了? “开城门!快开城门!”赵英汉吼道,“我要亲自去见大明的主將!” 然而,没等城门打开,李景隆已经举起了手中的佩剑,眼神瞬间变得冷酷。 现在,是时候让这群化外之民见识见识什么叫大明天威了。 “护龙卫听令!”李景隆厉喝。 “呼!”三千將士齐声暴喝,声震九霄。 “炮营准备。”李景隆剑指义州城门,“给老子,开炮!” 第176章 所谓天朝上国,就是要以「理」服人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连炸开,整个义州城墙都在这一刻剧烈颤抖。十团刺目的火光从炮口喷涌而出,巨大的后坐力让十门重炮向后猛退数尺,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赵英汉只觉一阵耳鸣,隨即眼前一黑。 “砰!” 十枚铁弹带著刺耳的呼啸声,狠狠砸在义州城的城门与两侧的女墙上。只一轮齐射,城门破了,女墙塌了。城墙上的朝鲜士兵鬼哭狼嚎,扔下兵器四处乱窜。 “別开炮!別开炮!降了!” 赵英汉撕心裂肺地吼叫著,连滚带爬地衝下城墙。他连头盔都顾不上捡,直接让手下找了块白布,掛在长矛上,跌跌撞撞地衝出破碎的城门。 城外,大明军阵纹丝不动。最前方,一千火銃兵站得笔直。 两侧,两千朵顏骑兵冷冷盯著城门,手里的弯刀映著寒光。 中间十门重炮还在冒烟,旗下,李景隆骑在辽东黑马上,慢条斯理地掏了掏耳朵,“这就降了?” 张三凑上前,低声道:“公爷,还打吗?” “打个屁。”李景隆收起长剑,一夹马腹,慢悠悠地向前走去,“人家白旗都掛出来了,咱们是天朝上国,得讲道理。” 张三嘴角抽了抽,刚才一言不合就开炮的是您,现在说讲道理的也是您。 赵英汉跪在满地碎木和鲜血中,看著那匹高大的辽东黑马停在自己面前,嚇得浑身发抖。 “罪將赵英汉,叩见大明將军。”赵英汉额头贴地。 李景隆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就是义州守將?” “是,是小將。” “本將问你,”李景隆语气骤然转冷,厉声喝道:“我大明使臣何在?” 赵英汉愣住了,结结巴巴地答道:“使……使臣?大明使臣前两日便过了义州,前往汉城去了。並未在义州停留啊。” “放屁!”李景隆勃然大怒,一马鞭抽在赵英汉背上。 “嗷呜”赵英汉惨叫一声,趴在地上,却连躲都不敢躲。 “本將接到密报,大明使臣在朝鲜境內遭遇伏击,生死不明!”李景隆拔出佩剑,指著赵英汉的鼻子,“你们朝鲜真是好大的胆子!你朝鲜新王一边遣使求封,一边私通北平,一边窥伺辽东。” “如今,还敢动我天朝使节。”李景隆声音陡然拔高:“四罪並发,你拿什么跟本將喊冤?” 赵英汉彻底懵了,杀使臣?私通北平?窥伺辽东? 这些事他一个守城將领哪里知道! 可大明的炮口就在身后,城门已经碎了,他现在敢说半个不字,义州就得变成焦土。 “將军明鑑!小將绝不敢杀天朝使臣啊!”赵英汉只好拼命磕头,“此事必有误会,必有误会!” “是不是误会,本將自己会查。”李景隆冷哼一声,长剑回鞘,“张三, 带一千人入城,接管城防、武库、粮仓、驛站。”李景隆冷哼一声,一字一句道:“封锁城门,清查往来文书,搜捕袭击天朝使臣的凶徒。敢藏兵器者,杀;敢焚毁卷宗者,杀;敢趁乱鼓譟者,杀!” 张三抱拳:“得令!” 李景隆又扫了一眼两侧蠢蠢欲动的朵顏骑兵,“朵顏骑兵在城外扎营。没有本將军令,谁敢进城抢掠,斩。” 几个朵顏头领心头一凛,立刻低头,这个曹国公看起来人畜无害,可真翻脸的时候,简直是恶魔。 很快,大明军旗插上义州城头。城中百姓躲在门缝后,看著一队队明军踏过街道,无人敢出声。 义州,破了。 ...... 与此同时,定州驛站外茶铺。 四个穿著粗布麻衣的汉子正蹲在路边,捧著粗瓷碗大口喝著凉水。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手里捏著一张盖著朝鲜王印的信笺。 “头儿,这李芳远还挺上道。”旁边一个年轻护卫抹了抹嘴,“又是送金子,又是写血书,说国內政变河仑那是误会,过几天要亲自去江边迎咱们国公爷。” 王不义把信笺折好揣进怀里,啐了一口唾沫:“上道个屁,这叫缓兵之计。他现在国內一团乱麻,怕咱们大明趁火打劫。走,赶紧吃完这口乾粮,咱们得快马赶回义州復命。” 四人正准备起身,官道上突然扬起一阵尘土,几名朝鲜骑兵快马加鞭地从茶铺前疾驰而过,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 “大明打过来了!义州城破!” “大明李国公发下海捕文书,新王杀害大明使臣王不义一行,天朝大军已入镜討逆!” 马蹄声远去,茶铺里瞬间死寂。 掌柜的和几个歇脚的客商面面相覷,隨后连茶钱都没给,连滚带爬地往林子里逃。 大明打过来了! 王不义保持著起身的姿势,僵在原地。手里的半块硬麵饼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三个手下也傻眼了。 “头儿……”年轻护卫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刚才那朝鲜兵喊的,是不是你的名字?王不义?” 王不义嘴角抽搐了两下。 “头儿,咱们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什么时候被暗杀了?”另一个护卫摸了摸脖子,感觉后背发凉。 王不义毕竟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兵油子,脑子转得飞快。他把前后事情一串,瞬间全明白了。 “草他大爷的李九江!”王不义破口大骂,一把揪住年轻护卫的衣领,压低声音吼道,“你个蠢货!二丫头这是拿咱们当由头开战呢!” 年轻护卫慌了:“啊?那咱们现在赶紧回去澄清啊!” “澄清你奶奶个腿!”王不义一巴掌拍在手下的后脑勺上,“大明的討伐檄文都发出去了!说咱们死了!咱们现在要是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义州城门口,大明的脸往哪放?” 三人脸色惨白:“那……那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老子现在是个死人!死人就该有死人的觉悟!” 王不义当机立断,从地上抓起两把泥巴,狠狠抹在脸上。 “把身上能证明身份的牌子、通关文书,全给老子埋了!衣服撕烂!从现在起,咱们就是逃难的流民。別走官道,钻山林子!偷偷摸摸绕回辽东!” 四个人动作麻利地销毁了所有信物,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深山老林。 王不义一边在灌木丛里钻,一边在心里狂骂。这叫什么事?奉命出使,差事办得好好的,主帅为了打仗,直接给自己“发了丧”。 但骂归骂,王不义心里门清,只要自己不死在朝鲜人手里,这趟就算立了大功。 ...... 汉城,景福宫。 “砰!” 李芳远將一个青花瓷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飞溅。殿內所有內侍宫人齐刷刷跪倒,没人敢抬头。 他双眼赤红,胸口剧烈起伏,看著跪在下面的都承旨权近,咬牙切齿:“李景隆欺人太甚!孤何时杀过大明使臣?孤连他们的面都没见到!” 权近脸色苍白:“主上,大明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景隆炮轰义州,根本就不打算跟我们谈。他要的就是个藉口。” “那王不义到底在哪?!”李芳远怒吼,“立刻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把人找出来交还大明,李景隆就没了开战的口实!” “臣已经下令全国搜捕了。但……”权近苦笑一声,“主上,现在最大的麻烦不是李景隆,而是国內。” 李芳远心里一沉。 “义州城破的消息传开后,南方那些原本持观望態度的老臣和地方豪强,全都动了。”权近递上一份急报,“他们打著『李芳远倒行逆施,惹怒天朝,招致刀兵』的旗號,已经开始串联。旧王的一支残部在庆尚道举旗造反了。” 李芳远眼前一黑,跌坐在椅子上。 朝鲜本就因为边市封锁和宫廷政变处於崩溃边缘,现在外部的军事高压一落下来,內部的矛盾瞬间爆炸。 不需要大明动手,朝鲜人自己就会把狗脑子打出来。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太孙……”李芳远死死抓著扶手,指甲渗出血丝。 第177章 替朝鲜王平叛!谁挡大明王师,谁就是叛军! 北平,夏日的雷雨说来就来,几骑快马冒雨衝到燕王府门前,马背上的骑士迅速翻下马鞍,手里高高举著一封火漆密封的军报:“大寧卫加急!让开!” 燕王府书房內,朱棣穿著一身宽鬆的粗布常服,手里捏著一枚黑子,正盯著眼前的残局出神。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燕王府长史葛诚推门而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神色凝重,“大寧卫指挥使刘真来了,在偏厅,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必须面见王爷。” 朱棣手上的动作一顿。 “刘真?”他抬起眼皮,声音平淡。“他如今可是朝廷钦定接管北疆防务的人,手里握著大寧八万兵马,专门替应天盯著本王。他来找本王这个没兵没权的閒人做什么?不见。” “王爷。”门外,一道浑厚声音响起,刘真没有等通报,直接穿著一身湿透的甲冑大步跨入书房,反手关上房门。 甲片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砖上,刘真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密折,双手递到书案前。 朱棣没有接。他靠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刘真滴水的甲片上,似笑非笑。 “刘指挥使,你手握八万大军,奉旨替朝廷盯著本王。如今私闯燕王府,不怕应天治你一个结交藩王的死罪?” 刘真没有收回手,哑然笑道:“王爷。末將是钦差,但末將也是大明的边將。这摺子,末將不敢独断。” 朱棣盯著他看了片刻:“念。” 刘真深吸一口气,猛地挺直腰杆:“一个时辰前,大寧卫接辽东加急军报。曹国公李景隆,藉口大明使臣王不义遇刺,率三千护龙卫,十门大炮,轰开了朝鲜义州城门。现已接管义州防务。” “啪嗒。” 朱棣手中把玩的黑玉棋子掉在桌上,一路滚落到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神瞬间凌厉如刀:“多少人?” “三千。”刘真沉声道:“两千朵顏骑兵,一千太仓卫火銃兵。” 朱棣盯著刘真看了足足三息,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窗纱都在发颤,透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李景隆?三千人?他敢私自跨江炮轰藩属国城池?”朱棣起身,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义州的位置上。“借他十个胆子,他也干不出这事!这是有人在背后拿鞭子抽他,逼著他往前冲!” 刘真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王爷的意思是……太孙殿下授意?” “除了那个小疯子,谁敢发这种连招呼都不打的疯病!”朱棣冷笑,手指重重戳在义州的位置上,“王不义遇刺?放屁!这是故意找的由头。我这好侄儿怕不是早就想弄李芳远了,册封世子是捧杀,封锁边市是釜底抽薪,现在李景隆这一炮,是要把朝鲜的脊梁骨彻底打断!” 葛诚站在一旁,面露忧色:“王爷。太孙此举,会不会是衝著咱们来的?李景隆在辽东闹出这么大动静,若是兵败,朝廷正好藉口削藩,拿咱们北平背锅。” 朱棣转过头,看傻子一样看著葛诚:“兵败?李景隆带的是什么?十门大將军炮!朝鲜那些破城墙,挡得住火炮几轮齐射?” “李芳远刚杀兄逼父,屁股都还没坐稳。南边旧王残部作乱,北边边市被封,军中盐铁短缺。他拿什么跟大明打?” 刘真上前一步,拱手道:“王爷。末將来访,就是拿不定主意。李景隆三千人悬在朝鲜境內,虽说火器犀利,但毕竟孤军深入。若朝鲜人急眼了,调十万大军围城,曹国公危矣。末將要不要出兵跟进?” 书房內陷入死寂。 跟,还是不跟?这是一个问题。 葛诚拼命给朱棣使眼色。不能跟!太孙步步紧逼,恨不得把燕王府生吞活剥。现在李景隆自己作死孤军深入,只要北平按兵不动,借朝鲜人的手弄死李景隆,太孙就断了一条胳膊。 朱棣看著舆图,眼神阴晴不定。 良久,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抽出那柄隨他征战漠北的雁翎刀,刀锋冷冽,映著朱棣眼底的寒光。 “刘真。” “末將在!” 朱棣长刀入鞘,扔在桌上,声音低沉: “你是朝廷钦差,不是本王部將。本王不能给你下军令。” 刘真一怔。 葛诚悬著的心刚要落下,朱棣却抬手点在舆图上,声音低沉,“但你是大明边將,大明龙旗已经插进朝鲜。” “若李景隆被外夷围杀,丟的不是曹国公府的脸,是大明的脸,是老朱家的脸。” 刘真眼神骤然一震。 朱棣盯著他,一字一顿,“你若问本王,该不该出兵。本王只告诉你一句。” “老朱家的肉,就是烂在锅里,那也是老朱家的。外人敢伸手,本王就剁了他的爪子。” 刘真猛地单膝跪地:“末將明白!末將即刻以大寧卫名义,点齐三万精骑,备足十日粮草,向辽东边墙压进。” “若朝廷问罪,末將一人担之!” 朱棣没有扶他,只冷声道:“你担不起,但这罪,大明边將必须有人先担。” 刘真重重抱拳:“末將告退!” 他起身,大步离去。 房门打开,风雨灌入,又被重重关上。 葛诚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王爷,这兵一出,太孙必然警觉。咱们在北平的布置,全暴露了。” 朱棣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他却笑得极其快意。 “那个混小子要的是这天下,不是我这个叔叔的命。他既然敢放李景隆出去咬人,就篤定本王绝不会背后捅刀子。”朱棣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看向南方应天府的方向。 “好小子,这盘棋,四叔陪你下。传令张玉、朱能,燕山三卫全员披甲,隨时待命。本王倒要看看,李景隆那草包,能把朝鲜折腾出什么花来!” ...... 朝鲜,义州府衙。 李景隆坐在主位上,双腿交叠搭在书案上,手里捏著一块剥好的辽东松子扔进嘴里。 堂下,朝鲜使臣权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抵著地面,浑身抖得像筛糠。他身后,放著十口大红漆箱,盖子敞开,里面装满了金条、东珠和百年老参。 大堂两侧,站著两排手持火銃的太仓卫士兵,黑洞洞的枪口散发著刺鼻的硝烟味。 “曹国公明鑑!这是天大的误会!”权近声音悽厉,“我国主上对大明忠心耿耿,王不义大人遇刺一事,纯属子虚乌有!主上已查明,那是一伙山贼见財起意,绝非朝鲜官军所为。还请国公爷高抬贵手,退兵出城。这些俗物,权当主上给国公爷压惊。” 李景隆拍了拍手上的松子壳,放下双腿,身子前倾,看著权近。 “误会?”李景隆笑了,笑得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你当本將是三岁小孩?王不义一行四人,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卒。一伙山贼就能把他们宰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剩?” 权近冷汗直冒:“国公爷,真的没有死见尸啊……” “闭嘴。”李景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猛地一拍桌子,“本將说他死了,他就是死了!你朝鲜人杀我大明使臣,这是打大明皇帝的脸,是打太孙殿下的脸!” 李景隆站起身,走到权近面前,一脚踢翻了一口装满金条的箱子。金灿灿的金条滚落一地,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拿这点破铜烂铁来打发叫花子?”李景隆指著权近的鼻子,“本將给你家新王指条明路。第一,交出袭击天朝使节的主谋、从犯、沿途驛站文书,依大明律明正典刑;第二,义州及以北三十里土地,由辽东都司暂行驻防;第三,赔偿大明军费白银一百万两,战马五千匹。少一样,本將的大炮,明日就架到汉城城头。” 权近猛地抬起头,满脸绝望。 交人?割地?赔款? 这哪里是谈判,这是要朝鲜亡国! “国公爷……这条件,主上绝不可能答应。”权近咬著牙,“义州城內虽只有三千明军,但我朝鲜全国尚有二十万大军。真拼个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李景隆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噌”地一声架在权近的脖子上。 剑锋冰冷,割破了权近的皮肤,渗出一丝血跡。 “你可以试试你这鱼,能不能破了本將的网。”李景隆眼神冷酷,“本將就在义州等三日。三日后,看不见银子和人头,本將亲自去汉城取。”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便服的锦衣卫暗桩快步走进大堂,在李景隆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景隆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狂喜,“消息准吗?” 暗桩低声道:“锦衣卫三路暗线同时回报,基本可以確定无误。” 李景隆慢慢收回长剑,他看著权近,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文尔雅,却看得权近头皮发麻。 “退下吧。”李景隆一脚將权近踹翻在地。“滚回去告诉你家主上,不用他考虑了,本將改变主意了。” 权近捂著脖子,惊恐地看著李景隆,不知道这位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大明国公又想干什么。 “怪不得殿下让我便宜行事......”李景隆嘟囔著回到主位,抓起头盔扣在脑袋上,大声下令:“张三!” “末將在!” “传令全军,留五百人看守义州,封锁城门、粮仓、武库和驛站。其余两千五百人,即刻拔营!”李景隆眼中闪烁著饿狼般的光芒。 张三一愣:“公爷,咱们去哪?” “去汉城!”李景隆大笑出声,他一脚踩在朝鲜舆图上,靴底正压住那座王城,“锦衣卫急报,李成桂的旧部在庆尚道造反,已经打到汉城南边了。李芳远现在首尾不能相顾。咱们身为天朝上国,藩属国有难,怎么能袖手旁观?” 堂中太仓卫將士齐齐抬头,李景隆笑得越发灿烂,声音却冷得像冰。 “全军出击,替朝鲜王平叛!” “传令下去。” “谁挡大明王师,谁就是叛军!” 第178章 千里奔袭,李景隆五日兵临汉城 朝鲜官道,泥土被马蹄踏得翻飞如雾。 两千五百名大明护龙卫正向南疾驰,骑兵与火銃兵皆是一人两马,轮换骑乘,昼夜不歇。十门通体乌黑的大將军炮被固定在特製的四轮大马上,炮身、弹药、火药分车而行,沿途每破一城便换官马拖拽,硬生生被李景隆拖出了骑军速度。 队伍不带长輜重,只携三日乾粮。李景隆下的军令也只有一句:“取官仓,夺军马,封驛站,不许碰民户一粒米。” 就这样,大明护龙卫一路南下,直直捅进朝鲜腹地。 定州城下。守將崔浩站在城头,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 城外,两千五百名明军列阵完毕。 一千火銃兵在前,黑洞洞的銃口压得城头鸦雀无声。两千朵顏骑兵分列两翼,弯刀出鞘,马鼻喷著白气。中军处,十门將军炮褪去炮衣,炮口直指城门。 “你开城门,或者我开炮。”李景隆骑在辽东黑马上,手里捏著个水囊,连头都懒得抬。 崔浩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身后耷拉著脑袋,面露菜色的士卒。 打?拿头打啊! 义州城门一轮炮就碎了,定州的城门还能比义州硬? “开城门!”崔浩手中长刀“噹啷”落地,人也颓然跪了下去,“降了!” 大军入城。只命张三接管武库、粮仓、驛站,搬走官仓粮米,徵用官马骡车,隨后把崔浩和城中官吏全部押到府衙。 “城池暂由大明代管。”李景隆坐在堂上,笑得温文尔雅,“谁敢乱来,谁就是袭杀天朝使节的同党。” 崔浩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昏死过去。 定州之后,安州守將连炮衣都没等掀开,便绑著自己出城请降。 平壤更快。 知府亲自捧著粮册和马册跪在城外,嘴里反覆念著“天朝明鑑”。 到了黄州,城头连朝鲜王旗都撤了,只剩一面仓促缝出的白布,在风里抖得可怜。 大明火器的威名,朵顏骑兵的凶悍,再加上朝鲜国內叛乱四起,沿途守军根本生不出抵抗的胆气。 望风而降,成了唯一的默契。 五日。 仅仅五日。 李景隆的兵锋,已直逼汉城以北五十里。 ...... 汉城,景福宫。 大殿內死寂无声,空气沉闷,李芳远坐在王座上,手里死死攥著刚刚送到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义州失守,定州失守,安州、平壤、黄州,尽数开门。 一枚枚硃笔画出的黑叉落在舆图上,像一根根钉子,钉得李芳远眼睛发疼。 “砰。” 李芳远猛地一脚踹翻面前的铜案,奏摺散落一地。他拔出腰间佩剑,一剑砍翻旁边烛台,火星迸溅,殿內群臣嚇得齐齐伏地。 “一群废物!”李芳远双眼赤红,指著跪伏的群臣怒吼,“从义州到汉城,数百里防线,五天就丟了个乾净!本王养你们有何用!” 都承旨权近跪在最前面,额头紧贴冰冷地砖,声音发颤,“主上息怒。明军全是骑军,行军神速。且那大炮威力骇人,城墙根本挡不住。南方旧王残部又牵制了我军大半兵力,沿途守將……实在无力抵抗。” “无力抵抗,就能开门揖盗?”李芳远胸口剧烈起伏,跌坐回王座。 他低头看著舆图,又看著旁边堆成山的急报。 盐铁告急,军械告急,南方叛军已破两郡。 北方明军五日逼近王城!!! 一条条消息串在一起,像一张早已织好的网,终於在此刻彻底收紧。 册封自己为世子,是拋出一块带血的肉,激化自己与父王的矛盾,逼自己造反。 封锁边市,断绝盐铁,是抽乾朝鲜的血液,让自己的军队变成没有力气的废人。 而现在,李景隆藉口使臣遇刺率军杀入,是最后收网的那把刀。 没有阴谋,全是阳谋。 那个远在应天府的十五岁少年,从一开始就没想要一个听话的藩属国。 大明要的是这片土地,彻底改姓朱。 “好狠的手段。”李芳远缓缓抬头,眼底的绝望一点点变成疯狂,“他这是要亡我朝鲜。” 禁军统领李济上前一步,抱拳道:“主上,明军不足三千,虽有火器,却已孤军深入。汉城內尚有三万禁军,若死守王城,或许能拖到明军粮草耗尽。” “死守?”李芳远冷笑一声,抬手指向南方急报,“南边的叛军明日就能到汉城南门。北边明军压境,南边叛军合围,守在城里等他们瓮中捉鱉吗?” 李济脸色一白。 李芳远目露凶光,提著长剑,大步走下台阶。 梟雄的本性,在绝境中被彻底逼了出来。 守城是死,等南军合围也是死。 趁明军长途奔袭、炮车未稳,用三万人压上去,才是唯一一线活路。 “传寡人旨意。”李芳远眼神狠厉,咬牙切齿道:“打开北门,三万禁军全部出城列阵。本王要亲自会会这位曹国公。” 群臣猛地抬头,脸上全是惊恐。 李芳远却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三万人,就是用命填,也要把这三千明军填死在汉城城外!哪怕最后被叛军夺了江山,那也好歹还是我朝鲜人的江山!” 李济心头猛地一跳,隨即重重低头。 “臣遵旨!” 半个时辰后,汉城北门大开,三万朝鲜禁军倾巢而出。 他们穿著破旧皮甲,拿著钝劣长矛,在城外旷野上排开阵势。 阵形不算整齐,甚至许多士卒脸上还带著恐惧。 可他们没有退路,因为他们的王,李芳远,正穿著一身明光鎧,站在中军战车上。 他手里握著那把斩杀过郑道传的染血长剑,剑锋在冷风中泛著森寒的光。 北风呼啸。 旷野尽头,忽然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先是一道黑线,紧接著是越来越清晰的铁甲、战马、火銃与炮车。 最后,一面硕大的“明”字黄龙旗刺破苍穹,在风中猎猎展开。 旗下,李景隆一身银甲,外罩大红披风,骑在辽东黑马上,遥遥望向汉城方向。 第179章 李景隆:计划有变,灭国个国玩玩! 汉城北门外,十里旷野,两军对垒。 三万朝鲜禁军列成方阵,黑压压一片,別说还真有点唬人。但只要稍微靠近,就能看见他们握矛的手在抖,嘴唇乾裂发白,眼底全是压不住的惧意。 断盐大半个月,军中早已人心浮动。吃不饱,睡不稳,兵器缺铁,甲冑破旧。 如今再看见大明黄龙旗压到汉城城下,许多人腿肚子都在打颤。 对面,两千五百名大明护龙卫停在两百步外。 没有战鼓,没有喧譁。近千名身穿大红鸳鸯战袄的火銃兵迅速下马,排成整齐的三排横列。动作乾脆利落,只听见火銃銃托砸在地面上的沉闷声响。 一千五百朵顏骑兵分列两翼,他们穿著大明制式皮甲,手里却握著草原马刀,刀锋映著冷光,眼神比刀还冷。 正中央,十门大將军炮一字排开。五十名炮兵熟练地清理炮膛,填入定装火药包,推入实心铁弹,点火绳就位。 李景隆骑著高头黑马,停在炮阵后方。他没有穿戴厚重的头盔,只戴著一顶逍遥巾,手里把玩著一根马鞭,神態轻鬆得像是在应天府郊外踏青。 “阿三,”李景隆笑著开口:“还记得玄武门前夕,老子送你的夜明珠不?” 张三闻言一愣,隨即贱兮兮地从怀里掏了出来:“嘿,公爷,咱可一直贴身带著呢!” “你啊你!”李景隆见状用马鞭指著他,哈哈大笑:“本来本公是只想狠狠捞一波油水的,可这一路......太顺了!所以,计划有变!等咱们破了这汉城,这玩意你要多少本国公赏你多少!” 张三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李景隆的意思,收好夜明珠,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对面黑压压的三万朝鲜禁军,嗓音一下炸开。 “护龙卫的儿郎们!” “你们中有一千人,是跟著公爷在江南太仓卫待过的!太孙殿下在江南清查田亩、抄没盐商的时候,咱们分了多少银子?那可不是一枚一枚,那是装在麻袋里、一麻袋一麻袋往你们怀里塞的雪花银!” 火銃阵列中,一千名太仓卫老卒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他们死死盯著对面的敌军,眼神里没有丝毫对数量悬殊的恐惧,只有如同饿狼看到肉食般的贪婪。 “朵顏的兄弟们!”张三调转马头,面向两翼的两千蒙古精骑,声音越发高亢,“你们在草原上吃风咽沙,一年到头见过几两荤腥?你们的婆娘孩子在边墙外冻得发抖,拿命换不来一斤粗盐!但现在不一样了!” 张三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他声嘶力竭地咆哮:“太孙殿下发过话,大明的刀锋所指,就是大明將士的钱粮所在!今日踏平汉城,擒杀敌酋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阵亡者,太孙殿下给你们养家餬口,全家分田分地,世世代代吃大明的皇粮!” “护龙卫的儿郎们!” “灭国之功近在眼前!你们告诉我,这仗,打还是不打!” “打!打!打!” 最先回应的不是太仓卫,而是两翼的朵顏骑兵。 朵顏小將阿木尔双眼猩红,他猛地用刀背敲击著自己的胸甲,一千五百名蒙古汉子跟著敲甲,铁响连成一片,喉咙里发出阵阵嘶吼。 他们是草原上的狼,以前被大明按著头挨打,那是绝望。可现在,大明的太孙把最肥美的肉掛在了他们面前,只要撕碎对面的敌人,他们就能得到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財富和地位。 去他娘的草原规矩,从今天起,太孙殿下的规矩就是规矩!老子是护龙卫! 中军阵后,李景隆看著战意沸腾的护龙卫,满意地勾起嘴角。他太清楚这帮丘八需要什么了,太孙殿下跟他说过,忠诚不能只靠画大饼,还得靠真金白银! 对面,李芳远立於中军战车上,死死盯著对面的大明军阵。那恐怖的杀意,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真打起来,自己这三万人未必能贏,他必须爭取最后一丝谈判的可能。 “曹国公!”李芳远驾著战车微微上前,高声喊道:“大明为何无故兴兵犯我疆界!小王对大明忠心可鑑!使臣遇刺之事,小王已查明真凶,正欲押解至应天请罪!国公为何不分青红皂白,炮轰我义州,屠戮我军民!” 李芳远越说越激动,声音悽厉,透著一股被玩弄的悲愤。 “国公莫非忘了,昔日寡人在应天,还曾赠予国公四名绝色舞姬!小王与大明,是友非敌啊!” 旷野上迴荡著李芳远的控诉。 大明军阵这边,张三策马凑到李景隆身旁,压低声音八卦道:“公爷,他还送过您舞姬呢?” “闭嘴,”李景隆抬起手拍了张三一巴掌,“大人的事少打听!” 说完,他看都没看李芳远一眼,侧头问旁边的炮营总旗:“装填好了吗?” “回公爷,填装完毕!” 李景隆抽出腰间佩剑,向前一挥,语气平淡:“开炮。” “轰!轰!轰——” 十门大將军炮同时怒吼。 橘红火焰从炮口喷出,沉重炮车被后坐力推得向后猛退,在地面犁出深痕。 李芳远还站在战车上,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套说辞。 然后,他看见天空中飞来十个黑点。 下一瞬。 “砰!” 一枚实心铁弹砸入朝鲜军阵前排,盾阵当场塌开,几名士卒被撞飞出去,后面的队列被硬生生犁出一道缺口。 十枚铁弹落下,十条血线,在密集方阵中骤然炸开。 第一轮齐射,没能打垮三万人,却把三万人的胆气,轰碎了一半。 惨叫声瞬间刺破旷野。前排士卒抱头乱窜,后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溃退的人撞得东倒西歪。 李芳远僵在战车上,脸上溅著温热的血点。 这就打起来了?连句话都不回?不谈条件?不讲武德? “稳住!”李芳远猛地回神,挥刀砍翻两名转身逃跑的士卒。“退后者斩!谁敢退,夷三族!” 他嘶声咆哮,试图把阵线重新压住。 李景隆却已经掏出一块雪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剑柄,“火銃营,向前推进三十步。” 一千名火銃兵踏著整齐步伐前进,靴底落地,声如擂鼓。 “三段列阵!” “第一排,举銃!” 黑洞洞的銃口,瞬间对准了还在混乱中的朝鲜军阵。 “放!” “砰砰砰砰!” 连绵銃声如爆豆炸开,铅弹扫过前排,盾牌被打得乱跳,一片士卒惨叫著倒下。 更多人没有中弹,却被身边同袍的惨叫嚇得连连后退。 “第一排退后装填!” “第二排,上前!” “放!” 又是一阵火光炸起,硝烟迅速瀰漫,刺鼻火药味混著血腥味压过旷野。 “第三排,上前!” “放!” 三段击稳稳进行,不急,不乱,一层一层碾碎朝鲜禁军的阵脚。 “衝过去!”李芳远双眼赤红,举剑怒吼:“火器需要装填!靠近他们就贏了!” “衝过去,杀了他们!” 几名朝鲜將领咬牙挥刀,驱赶士卒向前衝锋。 被逼到绝路的朝鲜兵终於嚎叫著往前扑,他们端著长矛,踩著同袍尸体,想用人数硬压上去。 然而。 “轰!轰!轰!” 装填完毕的大將军炮,再一次发出咆哮。 这一次,铁弹直接砸进衝锋最密集的队列。 刚刚聚起的冲势,被当场撕开。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剎不住脚,阵线像被巨手狠狠攥了一把,瞬间扭曲。 李芳远看见自己的禁军在后退,不是一队,不是一营,而是整片整片地后退。 “不许退!给本王冲!”他疯狂挥剑,连斩数人。 可没用了,恐惧一旦炸开,就再也压不回去。 “跑啊!”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长矛落地,盾牌翻滚,朝鲜禁军的前阵彻底崩开。 三万人像决堤的洪水,哭喊著向四面八方逃窜。 李景隆坐在马上,眯眼看向乱军深处。那朝鲜王旗,正在向汉城方向仓皇后撤。 他笑了笑,抬起马鞭,遥遥点住王旗,“阿木尔。” 朵顏小將猛地抬头。 李景隆声音温和,却让人听得热血沸腾,“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第180章 李济:对不起,我又反了 阿木尔舔了舔嘴唇,双眼布满血丝,大吼:“长生天在上!太孙殿下在看著我们!护龙卫的勇士们,军功在前!赏银在前!杀过去,咱们的妻儿就有盐、有粮、有田!” “杀!” 一千五百名朵顏骑兵同时催马,铁蹄踏碎旷野,烟尘像浪一样翻起。没有花哨阵型,只有最凶狠的楔形衝锋,直直扎进朝鲜禁军摇摇欲坠的侧翼。 对於步兵而言,一旦失去阵型掩护,面对骑兵的衝锋便只有死路一条。 前方火銃压著他们不敢抬头,两翼骑兵又像刀子一样切进来。那些破旧皮甲、木盾和钝矛,在高速衝锋的战马面前,根本挡不住半刻。 阿木尔冲在最前,他一刀撞开举盾抵抗的朝鲜校尉,那人连盾带身子翻倒在地,身后的队列瞬间塌开一道口子。 在朵顏骑兵眼里,这些溃散的朝鲜军阵已经不是三万禁军,而是一块块摆在眼前的军功牌。 火銃营正面推进,朵顏骑兵两翼穿插。 三万朝鲜禁军被切成一段又一段,军令传不出去,旗帜立不起来,惨叫和惊呼压过了所有號角。 有人想往前冲,却被火銃打退。 有人想往后逃,又被自家乱军撞翻。 旷野上再没有完整阵线,只剩越来越多失去號令的朝鲜士卒。 李芳远站在中军战车上,看著眼前如炼狱般的景象,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曾引以为傲的三万禁军,他赖以夺权登基的底牌,在大明那区区两千五百人的面前,连半个时辰都没撑过去。 “主上!败了!彻底败了!快走吧!”都承旨权近忙不迭衝上战车,死死抱住李芳远的腰,试图將他拖下来。 “寡人不走!寡人是朝鲜的王!”李芳远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他猛地一脚踹开权近,挥舞著手中的长剑,“传令后军顶上!谁敢退,杀无赦!” 然而,他的命令根本传不出去,战场上的喧譁声彻底淹没了他的怒吼。四周全是溃逃的士兵,甚至有人为了逃命,不惜將挡在前面的同袍推倒踩踏。 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卫眼看局势无法挽回,硬著头皮扑上来,夺下李芳远手里的长剑。 “得罪了!”亲卫统领一把將他架下战车,强行塞上战马。 “保护主上回城!”最后几百名亲卫拼命聚拢,护著李芳远朝汉城北门狂奔。 李景隆坐在马背上,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公爷,敌酋要跑了,要不要末將带火銃营压上去?”张三凑上前来,指著远处仓皇逃窜的李芳远一行人。 “不急。”李景隆摇了摇头,他从马背的褡褳里掏出一个水壶,慢条斯理地灌了一口,“兔子急了还咬人,咱们太仓卫的兄弟金贵,死一个老子都心疼。” 张三愣了一下:“那咱们就这么看著他跑回城里当缩头乌龟?” “他进得去,也得看里面的人愿不愿意留他。”李景隆冷笑一声,“传令炮营,给本公把大炮往前推五十步,打两轮齐射。” 十门大將军炮迅速向前推进,炮兵们熟练地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和铁弹...... 片刻后,炮口齐齐抬起,“放!” “轰!轰!轰!” 火光炸开,铁弹呼啸著砸向汉城北门外墙,土砖崩裂,木楼震颤,城头的朝鲜士卒被震得趴倒一片,没等他们爬起来,第二轮齐射又至。 “轰!” 城门上方的敌楼塌了半边,碎木和尘土滚滚落下。 城墙上的守军彻底乱了,有人丟下弓箭,有人跪在地上念佛,还有人疯了一样往城內跑。 李济扶著女墙,脸色一点点发白。 汉城,在大明火炮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这城,守不住。 …… 李芳远在亲卫的拼死护送下,终於衝到了汉城北门的护城河边。他回头看了一眼,旷野上密密麻麻全是倒在血泊中的朝鲜士兵,朵顏骑兵的马刀正在疯狂收割生命。 “开城门!快开城门!”亲卫统领衝著城墙上方声嘶力竭地大喊。 “统领!主上回来了!快开城门啊!”身旁的校尉焦急地大喊。 李济低头看去。城门外,李芳远在几十名亲兵的护卫下,正拼命拍打著包铁的城门。后面不到一里地,朵顏骑兵的马蹄扬起漫天尘土,正急速逼近。 “开门……”李济喃喃自语,眼神剧烈闪烁。 就在不久前在景福宫瓮城,他背叛了郑道传,打开了城门,让李芳远成了王。他本以为能搏个从龙之功,换来世代富贵。可现在,大明天兵压境,朝鲜这艘破船马上就要沉了。 他不想死。 “传令。”李济猛地转头,原本惊恐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无比,“打开瓮城小门,只放主上和亲兵进来。其他人,敢靠近城门半步,放箭射杀!” 校尉一愣,但看著李济吃人的眼神,赶紧跑去传令。 沉重的绞盘转动,北门瓮城的一扇小门缓缓拉开。李芳远被亲兵架著,连滚带爬地衝进门洞。 “关门!快关门!”亲兵队长嘶吼著。 “砰!”厚重的木门在朵顏骑兵赶到前一刻轰然关闭,將无数哭喊的朝鲜溃兵挡在了外面。 李芳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推开搀扶的亲兵,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眼神重新变得狠厉。 “李济呢?让他调集城內所有的滚木礌石!孤要在汉城跟他们死磕!大明孤军深入,没有后援,只要守住,不用十天半个月,他们必死无疑!”李芳远咬牙切齿地布置著。 “嗒、嗒、嗒……” 门洞前方,传来整齐的甲片摩擦声。 李济带著五百名弓弩手,从瓮城的两侧甬道缓缓走出。弓弦拉满,冰冷的箭头全部对准了李芳远和他的亲兵。 李芳远瞳孔一缩,声音沉了下来:“李济,你干什么?” 李济嘆了口气,向前走了一步,单膝跪地,语气却出奇的平静:“主上,大势已去。城外的大炮连义州的城墙都能轰塌,汉城这土砖墙,挡不住的。” “你又想造反?!”亲兵队长拔出长刀,挡在李芳远身前。 “我不是造反,我是想活命。”李济站起身,眼神冷漠地看著李芳远,“主上,先前我帮你杀了郑道传,你许我荣华富贵。如今你惹怒了大明,自己要寻死,別拉著满城百姓给你陪葬。” 李芳远怒极反笑,指著李济大骂:“你这个三姓家奴!你以为拿孤的人头去摇尾乞怜,大明就会放过你?” “会不会放过,试了才知道。”李济抬起手,猛地挥下,“放箭!留主上活口!” “嗖嗖嗖!” 狭窄的门洞內,箭雨倾泻。几十名亲兵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瞬间被射成了刺蝟。李芳远挥剑拨开两支羽箭,大腿却被一支弩箭贯穿,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几名士卒一拥而上,死死按住李芳远。 李济走到李芳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上位不到一个月的朝鲜新王。他从腰间解下一条麻绳,熟练地將李芳远的双手反绑在背后。 “主上,对不住了。这朝鲜的江山,你扛不起。” 李济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城楼,声音嘶哑决绝:“掛白旗!开正门!隨我出城,迎大明王师!” 第181章 十万叛军原地变忠臣 汉城北门外,硝烟还未散尽。只见城楼之上白旗高掛,紧闭不到一刻钟的包铁城门,伴隨著沉重的咔咔声再次缓缓开启。 李济走在最前面。他脱了头盔,卸了甲冑,只穿一件素白单衣,双手平举,掌心托著朝鲜禁军的虎符与汉城城防印信。 他身后,两名粗壮的士卒死死押著李芳远。这位刚刚登基不足一月的朝鲜新王,此刻被粗麻绳反绑著双臂,大腿上插著半截弩箭,鲜血顺著裤腿滴落在泥水里,看著有些惨。 李景隆骑在辽东黑马上,神色漠然地看著这一幕。 李济走到马前三步,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满是泥泞的地上。他將印信高高举过头顶,额头紧贴地面:“罪將李济,叩见大明天朝国公!罪酋李芳远倒行逆施,袭杀天朝使臣,现已成擒。汉城九门敞开,恭迎大明王师入城!” 李芳远被强按著跪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散乱的头髮下,双眼死死盯著李景隆,喉咙里挤出嘶吼:“李景隆!你大明仗势欺人,无故伐我,就不怕天下藩国寒心吗!” 李景隆掏了掏耳朵,从马背上探下身子。看著满脸血污的李芳远,嘴角扯出一抹嘲弄:“天下藩国寒不寒心,本公不知道。但本公知道,你的心马上就要凉了。” 他直起身,马鞭一挥:“张三,接印。把这乱臣贼子押下去,找个郎中把腿上的血止住。太孙殿下没发话前,他不能死。” 张三翻身下马,一把夺过李济手里的印信,抬腿又踹了李芳远一脚:“老实点!” 李芳远一个踉蹌,差点栽进泥水里,他咬牙切齿,却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李景隆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李济一眼,只轻轻夹了夹马腹:“入城。” 两千五百名大明护龙卫,踩著整齐的步伐,踏过汉城北门的门洞。 长街两侧,汉城百姓和残存的守军跪伏在地,额头贴著青石板,无人敢抬头直视这支煞气冲天的军队。 ...... 景福宫,这座朝鲜王宫的规模远不及大明的皇城,但在汉城已是最高规格的建筑。 勤政殿內,李景隆大马金刀地坐在王座上,慢条斯理地拂去袖口尘土。 “公爷,四大城门已全部接管,武库和粮仓贴了封条。那三万溃兵跑了一万多,剩下的大半投降,全被缴了械圈在南城大营。”张三快步走入大殿,高声匯报。 李景隆点点头,抓起案上一只金樽把玩著:“国库里查出多少东西?” 张三脸色有些难看,啐了一口唾沫:“穷,真他娘的穷。国库里现银拢共不到二百万两,粮食勉强够三万人吃一个月。高丽参、貂皮倒是堆了几个仓库,可这玩意儿现在不能当饭吃。” “意料之中。”李景隆隨手將金樽放回案上,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著外面的天色:“去,把汉城里那些个世家大族、两班贵族的宅子,全给本公围了。” 张三眼睛一亮:“公爷,要抄家?” “抄什么家?”李景隆笑眯眯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我们是大明王师,做事要讲规矩。” 张三嘴角抽了抽。 李景隆继续缓缓道:“告诉他们,大明军费开销大,让他们『助捐』。谁捐得多,谁就是大明的朋友。谁不捐,谁就是李芳远的同党,是勾结山贼杀害大明使臣的共犯。共犯什么下场,不用本公教你吧?” 张三嘿嘿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末將明白!这就去办!” 大明王师入主汉城的第一个夜晚,火把照亮了一座座深宅大院。 护龙卫按两班名册登门,不碰寻常百姓一粒米,只查贵族府库,只封重臣帐房,只拿私兵家丁。 凡敢藏兵器者,锁。 凡敢烧帐册者,锁。 凡敢借乱鼓譟者,当场按在院中,打断脊樑。 一箱箱金银玉器、地契粮册,被源源不断抬进景福宫。 ...... 次日清晨,汉城上空的薄雾还未散去,急促的马蹄声便打破了长街的死寂。 阿木尔满身露水,连滚带爬地衝进景福宫勤政殿。大殿內,李景隆正端著一碗加了辽东松子的小米粥,慢条斯理地喝著。 “公爷!急报!”阿木尔单膝跪地,大口喘著粗气,胸甲剧烈起伏,“南边庆尚道、全罗道方向,发现大股敌军!兵力在十万上下!距离汉城南门已不足百里,最迟今晚就能兵临城下!” 李景隆喝粥的动作停住。他放下青花瓷碗,拿帕子擦了擦嘴:“十万?不是说旧王残部只有几万人吗?” “那些叛军一路裹挟流民,沿途的地方守军见风使舵,纷纷倒戈,雪球越滚越大。”阿木尔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古怪,“公爷,他们打出的旗號……” “什么旗號?”李景隆放下手中的青花瓷碗,眼神里透著一丝好奇。 阿木尔咽了口唾沫,神色古怪,仿佛生吞了一只苍蝇:“回公爷,他们打出的旗號是……救驾。说是大明天朝不分青红皂白,囚禁了他们的国君李芳远,他们要救出主上。” 勤政殿內瞬间死寂。 短暂的错愕后,李景隆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他指著殿外的方向,一边笑一边骂:“这帮高丽棒子,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啊!前几天李芳远刚宰了亲弟弟逼退老爹,他们这帮旧王残部还在南边打著討逆的旗號,骂李芳远是乱臣贼子。怎么著?今天本公顺手把李芳远这孙子给绑了,他们反倒成了大忠臣,跑来救驾了?” 笑声在大殿內迴荡,却掩盖不住局势的凶险。 张三站在一旁,脸色已经煞白,他猛地拔高了嗓门:“公爷!您还有心思笑!这帮王八蛋哪是来救驾的,他们这分明是看咱们大明军阵里只有两千多號人,觉得咱们势弱,吃定咱们了!” “公爷您算算帐!”张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手指头掰得咔咔响:“咱们这一路狂奔,虽然打得顺,可火药弹丸消耗了多少?大將军炮的炮管都打得发红了!现在咱们手里满打满算两千五百人,要守这么大一座汉城。外面可是十万人!十万头猪让咱们杀,咱们也得杀上三天三夜啊!” 李景隆没说话,而是重新端起碗,挑了一粒松子,慢慢嚼著。 “而且这里是朝鲜!”张三猛地停下脚步,越说越急,“咱们身后是几百里的敌国腹地,粮道早就断了,根本没有后援!那帮世家大族刚被咱们抽了一顿鞭子挤出金银,现在心里巴不得咱们死。只要南边的叛军一围城,城里这帮棒子绝对跟著暴动。里应外合,咱们这两千来號兄弟,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就得交代在这儿!” 李景隆收敛了笑意,放下碗,淡淡反问:“所以呢?你有什么高见?” “跑啊!”张三压低声音,急切地凑上前,“公爷,趁他们现在还在百里之外,咱们立刻押著李芳远,带上抄来的金银,从北门撤!以咱们护龙卫一人双马的速度,他们绝对追不上。咱们一路退回义州,背靠鸭绿江,守著城池,那才叫万无一失!” 李景隆连眼皮都没抬,淡淡地反问:“跑?好不容易打下来的王城,屁股还没捂热就拱手让人。大明的脸不要了?太孙殿下的脸不要了?本公堂堂曹国公,日后回了应天府,难道要被全天下的武將戳著脊梁骨骂是逃跑將军?” “我的公爷哎!”张三急得直拍大腿,“脸面再重要,那也比命没了强吧!咱们孤军深入,就算守住了这破城,又能怎么样?朝廷的援军在哪里?咱们在这儿死磕,毫无意义啊!” 殿內一片死寂,连阿木尔都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两千五百人和一座刚刚打下、尚未归心的王城对十万朝鲜军,且深处朝鲜腹地。 怎么看,都是死局。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一名斥候衝到门槛前,双膝跪倒,双手捧著一封火漆军报。 “公爷!北平六百里加急!” 张三猛地转头,阿木尔眼神一震。 李景隆终於放下手里的青花瓷碗,抬起眼,唇角慢慢扬起,“谁告诉你,咱们是孤军作战了?” 第182章 李景隆:兄弟们,你们说我能守十五天吗? 汉城南门外,十万叛军压境时,李景隆再次打开北平送来的火漆密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守住十五日,本王到。” 张三看著那八个字,嘴唇都白了:“公爷,燕王说十五日,可咱们手里满打满算就两千多人啊!” 李景隆披著大红披风,站在城楼上,低头看著城外铺天盖地的人潮,慢条斯理地把密信折好,塞进袖中。 “怕什么?”他笑了笑,“四叔都敢来救本公,本公难道还不敢守一座破城?” …… 三日前,北平城。雷雨刚停,天色依旧阴沉得像要滴出墨来。 城南猫儿胡同,一处染坊后院內,宋忠死死盯著手里的密报,后背冷汗一层层冒出来。 “李景隆率两千五百余骑,孤军深入朝鲜腹地五百里......朝鲜旧王残部裹挟流民,十万叛军正向汉城集结......” 宋忠眼皮狂跳,疯了,李九江这小子,是真的疯了!大明火器是利,朵顏骑兵是凶,可那毕竟只有两千多人。 没有粮道,没有后军,没有圣旨出兵。一头扎进朝鲜王城,这不是奇袭,这是纯浪啊! 一旦李景隆被十万叛军围死,大明天威必然受损。太孙殿下在辽东布下的局,也会被这场败仗反噬。 更可怕的是,甚至会引发连锁反应,让一直蠢蠢欲动的北元残部看到大明的虚弱,一旦反覆,大明又將陷入战爭的泥沼。 宋忠不敢再想,抓起绣春刀,厉声道:“备马!去燕王府!” ...... 燕王府书房內,朱棣正坐在太师椅上,刘真坐在下首,面前摊著辽东舆图。 门外急促脚步声响起,宋忠带著一身潮气闯入书房,直接亮出腰牌,双手奉上密报:“王爷,出大事了。” 朱棣接过密报,只扫了一眼,脸上的平静便裂开了。 下一瞬,他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李九江这个混帐东西,去了趟江南,倒真被我那好侄儿调教出几分血性了!”朱棣笑得快意,眼神却冷得嚇人,“带著两千多人就敢端人家的王城,他是真把朝鲜当成曹国公府后花园了?” 刘真接过密报,看完后脸色沉了下去,“王爷,局势不妙。李景隆靠兵贵神速拿下汉城,可他现在身在敌国腹地。十万叛军南北合围,一旦城池被困,火药、粮草、人手,哪一样都撑不住。” 刘真看向宋忠:“宋大人,太孙殿下在辽东可有后手?” 宋忠苦笑,“殿下给曹国公的原话,是便宜行事。可谁能想到,曹国公的便宜行事,是直接把朝鲜王城给端了?” 书房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现在能救李景隆的,只有北平。 可北平是谁的地盘? 燕王朱棣! 太孙朱允熥不久前才借著北平遇刺一事,削了燕王的兵权,断了燕王的財路,把燕王府按在北平动弹不得。现在太孙的人惹出滔天大祸,朱棣凭什么救? 他完全可以坐看李景隆死在汉城,再上一道奏摺,参太孙一个擅启边衅、丧师辱国。那对燕王府来说,是天赐的翻盘机会。 宋忠握紧刀柄,盯著朱棣,刘真也盯著朱棣。 朱棣站起身,走到辽东舆图前,他的手指沿著鸭绿江一路南下,最后重重按在汉城的位置。 许久之后,他低声开口,“本王確实恨不得活劈了那个小畜生。” 宋忠心头一紧。 朱棣眼神阴沉,声音里压著怒火,“他断本王財路,夺本王兵权,把本王当狗一样拴在北平......” 说到这里,朱棣猛地转身,一双虎目死死盯住刘真,“但是!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李景隆手里举著的,是大明黄龙旗!那两千多人,亦是我大明的子弟兵!” 朱棣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墨飞溅,“我们自家人,只能我们自家人欺负!外面的野狗,也配来咬我大明的人?” 刘真猛地起身,“王爷!” 朱棣暴喝:“刘真!” “末將在!” “点齐三万精骑,带十日乾粮,即刻出关,直插义州。”朱棣眼神如刀,掷地有声:“给本王接应李景隆!告诉那帮高丽人,谁敢动大明军士一根寒毛,本王就踏平他的王城!” 刘真热血上涌,重重抱拳:“末將遵命!” 可他很快又咬牙道:“王爷,调动大军跨境,没有兵部和太孙兵符……” “兵符在应天,敌军在汉城!”朱棣冷笑,“等兵符送到,李景隆坟头草都一尺高了。” “出了事,本王担。你现在就写加急军报送往应天,告诉那个小疯子。”朱棣咬著牙,一字一句道:“他惹出来的烂摊子,他四叔替他兜了。但这笔帐,本王迟早亲自跟他算!” “是!”刘真霍然起身,大步衝出书房。 宋忠站在原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终於明白,太孙殿下为何敢把辽东后背暴露给北平。 因为太孙算准了朱棣。这对叔侄,一个是心狠手辣的执棋者,一个是桀驁不驯的守门人。他们可以为了皇权斗得你死我活,可面对外族时,骨子里的傲慢与狠辣,却一模一样。 “宋忠。”朱棣冷冷扫了他一眼,“用你锦衣卫的路子,给李景隆送封信。再把本王出兵的消息,散到辽东各路暗线里。” 他嗤笑一声,“给他好好壮壮胆,別让他在本王赶到前,先把自己嚇死了。” 宋忠低头抱拳:“卑职遵命!” …… 此时的汉城,大明黄龙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南门城楼上,护龙卫严阵以待。 火銃兵贴墙列阵,大將军炮被拖上城墙两侧炮台,炮口压低,直指城外旷野。 城墙下方,一批朝鲜两班贵族被绳索捆著,刀架在脖子上。 有人嚇得面无人色,也有人望著城外黑压压的人潮,眼底藏著狂喜。 他们觉得明军死定了。 十万人啊!哪怕十万头猪,也能把这两千明军活活耗死。 “公爷,真来了。”张三站在李景隆身侧,看著城外那片望不到边的人潮,声音有些发涩,“这他娘的,跟蚂蚁搬家似的。” 李景隆按著城垛,面色平静。 城外叛军成分杂乱,有穿著旧甲的朝鲜旧王残部,有拿著农具、竹枪的流民,还有各地豪强拼凑出来的私兵。阵型鬆散,旗帜乱七八糟。可人数太多了,多到一眼望不到尽头。 叛军在距离南门三里外停下。 片刻后,一骑快马从中军衝出。来人穿著明光鎧,头戴朝鲜武將盔,在一箭之地外勒住战马,用生硬汉话大喊:“城上的大明军將听著!” “我等奉天討逆,救驾主上!尔等孤军深入,已被十万大军包围,插翅难逃!速速打开城门,交出主上,我等可保尔等全尸!若敢抵抗,城破之时,一个不留!” 囂张的喊声传上城头,护龙卫士卒呼吸瞬间粗重,有人眼底冒火,也有人手心渗汗。 两千对十万,哪怕他们跟著李景隆一路打到汉城,心里也不可能一点不怕。 李景隆冷冷看著城下那名朝鲜將领,没有回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张三立刻明白,拔刀怒吼:“弓箭手!” “在!” “射烂他那张臭嘴!” “嗖嗖嗖——!” 箭雨瞬间落下,那名朝鲜將领脸上的囂张还没来得及收回,胸口、喉咙、面门便被羽箭贯穿,整个人从马背上翻落,重重砸进泥地。 城外叛军阵中顿时一阵骚动,但很快,叛军中军传来鼓声,数百名被裹挟的流民被推了出来,手里举著竹梯和破木盾,哭喊著往城墙方向冲。 “公爷!”张三脸色一变,“他们拿流民探路!” 李景隆脸色没有半点波动,淡定发令:“第一排火銃,不打。” 张三一愣。 李景隆继续道:“放近。” 流民越冲越近,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他们身后的叛军开始发出欢呼,似乎觉得明军不敢开火。 李景隆忽然抬手,指向流民后方那一排督战的朝鲜甲兵:“炮营,轰他们后队!” 炮营总旗猛地挥旗:“点火!” “轰!” 一门大將军炮轰然炸响,实心铁弹越过流民头顶,狠狠砸进后方督战队列,血线被硬生生犁开,十几名朝鲜甲兵连人带盾被撞飞出去。 紧接著,第二门、第三门火炮同时咆哮,“轰!轰!” 叛军后队大乱,那些被逼著冲城的流民看见督战兵被轰碎,先是一愣,隨即丟下竹梯,哭喊著四散奔逃。 张三眼睛一亮,“公爷高明!他们用流民耗咱们火药,咱们就轰他们督战兵!” 李景隆嘴角一勾:“本公的火药贵得很,拿来打那些苦哈哈,不值。” 城外叛军第一波试探,就这么退了,可退得越快,后面的叛军越躁动。 张三刚刚亮起的眼神,又慢慢沉了下去。 “公爷。”他压低声音,“第一波是退了,可他们人太多了。咱真要守十五日?” 李景隆没有回答,回头看了一眼城內。 景福宫方向,李芳远被关押;南城大营里,投降的朝鲜禁军尚未归心;城內两班贵族刚被他们逼著“助捐”了一夜,表面跪得比谁都恭顺,心里却巴不得明军死光。 外面十万叛军,里面满城暗火。 可李景隆反而笑了,转头望向北方,眼神幽深:“四叔这人,本公不喜欢,太孙殿下也不喜欢。但他说十五日,便是十五日。” 张三咬了咬牙:“那咱们怎么守?” “传令。”李景隆神色一肃:“把李芳远押上南门城楼,让叛军看清楚,他们要救的王,在本公手里。把两班贵族全绑到瓮城,谁家敢乱,先砍谁家家主。” “拆王宫门板,堵街口,设拒马。火药、弹丸、粮食全部搬上南墙,锦衣卫接管府库,敢藏一粒粮者,以通敌论处。南城大营的朝鲜降兵,十人一队,打散看押。敢譁变,就地处置。” 张三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李景隆抬头,看向城外再次涌动的十万叛军,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披风上的灰,“另外,告诉护龙卫。燕王已经出关,大明不会丟下他们。十五日后,北平铁骑到,城外这些人头,全是军功!” 张三猛地挺直腰杆,重重抱拳:“末將遵命!” 很快,李芳远被拖上城楼,他脸色惨白,大腿伤口还渗著血,被两名护龙卫按在城垛前。 城外叛军看见李芳远,阵中顿时一片骚动。 有人喊救驾,有人喊明军无耻,也有人开始犹豫。 李景隆走到李芳远身旁,按住他的肩膀,笑得温文尔雅,“李芳远,跟你的忠臣们打个招呼。” 李芳远死死咬牙,闭口不言。 李景隆也不恼,只是拍了拍李芳远的脸,侧头对张三道:“他不说话也行,把刀架他脖子上。城外每攻一次,割他一刀。” 张三咧嘴一笑,“公爷,这招损。” 李景隆看著城外十万叛军,语气平淡:“打仗嘛,谁讲仁义,谁先死。” 风更大了,南门外,叛军鼓声再起。 第二波攻势,开始了。 第183章 十万人包围你还敢衝锋?! 汉城南门外,战鼓声再次隆隆作响,沉闷的节奏仿佛要敲碎这阴沉沉的天幕。 十万叛军的中军大阵里,一辆由四匹马拉拽的巨大战车上,叛军主帅朴道寺正眯著一双小眼,死死盯著远处巍峨的汉城城墙。他穿著一套不知从哪个武库里翻出来的陈旧明光鎧,胸前的护心镜擦得錚亮,手里握著一把狭长的朝鲜战刀。 作为曾经跟在李成桂身边打过仗的老將,朴道寺並非完全不知兵的草包。刚才第一波流民衝锋被大明火炮轻易撕碎后,他没有暴怒,反而冷笑了起来。 “大明孤军深入,满打满算不过两三千人。”朴道寺转头看向身边的几名偏將,语气篤定且透著一丝狡黠,“他们这一路从义州狂奔五百里打到汉城,后勤粮道早就断了。大炮火銃再厉害,那也得有火药弹丸填进去!刚才那一轮炮击,威力確实骇人,但也暴露了他们的虚弱——他们连流民都不敢放近了打,分明是做贼心虚!” 一名偏將迟疑道:“大帅的意思是,明军的火药不多了?” “必然不多!”朴道寺猛地一拍车辕,眼中闪烁著残忍的光芒,“传令下去,调三千全罗道的步卒,混杂五千流民,散开阵型推著云梯往上压!不要密集衝锋,给本帅像撒豆子一样散开!我倒要看看,他城墙上那十门破铜烂铁,能轰死几个人?等他们的火药打空了,那两千多大明南蛮子,就是砧板上的肉!” 隨著朴道寺一声令下,叛军阵营再次涌动。这一次,没有密集的方阵,八千多名穿著破烂皮甲或单衣的叛军,像漫山遍野的蝗虫一样,稀稀拉拉地拉开了一里多宽的散兵线,举著木盾和简陋的云梯,怪叫著向汉城南门逼近。 队伍推进到距离城墙两百步时,走在最前面的先锋校尉突然停住脚步。他抬头看向城门楼,眼睛越睁越大。 城垛正中央,用粗麻绳绑著一个人。那人披头散髮,身上的蟒袍沾满泥水和血跡,两边各站著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明士兵,手里的刀刃就贴在那人的脖子上。 “那……那是主上!”校尉看清了李芳远的脸,声音都劈叉了。 周围的士兵跟著停下。李芳远篡位不久,但那身代表朝鲜王权的衣服他们认识。主上被明军当狗一样绑在城头,这仗还怎么打?真射起箭来,谁担得起弒君的罪名? “停!全体停步!”校尉大喊,转身抓住身边的传令兵,“快!回去稟报大帅,主上在城头上,不能放箭!”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回中军。 朴道寺听完匯报,脸色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没晃一下。 他在马背上直起身,看著跪在脚下的传令兵,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 “大帅,现在该……” “噗!” 刀锋切开颈动脉的声音沉闷刺耳,传令兵捂著喷血的脖子倒在泥水里,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周围的將领全愣住了。 朴道寺甩掉刀刃上的血,声音在风中传出老远:“明军狡诈,竟敢隨便找个死囚穿上蟒袍冒充我国主!真国主早被这帮大明贼寇害死在景福宫里了!今日我等攻城,就是为了给国主报仇!” 他刀锋直指汉城方向:“谁敢退缩半步,与此人同罪!进攻!” 將领们后背发凉。这哪是不认识,这分明是巴不得李芳远死在明军手里。李芳远杀弟囚父,名声早就烂透了,若是死在攻城战里,朴道寺正好能打著为主復仇的旗號,顺理成章地取而代之。 战鼓声变得急促,夹杂著督战队的怒骂,停滯的八千人队伍再次开始向前蠕动。 城楼上,风很大。 李芳远被反绑著双手,大腿上的箭伤疼得他直哆嗦。他看著城外那面绣著“朴”字的大旗,看著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加快脚步逼近的叛军,眼珠子爬满血丝。 “朴道寺……你这个逆贼!乱臣贼子!”李芳远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不顾脖子上的刀锋,拼命向前挣扎,“孤是朝鲜的王!你们敢放箭!孤诛你们九族!” 底下的叛军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就算听见,在督战队的刀片下也没人敢停。 李景隆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李芳远的脸颊。 “行了,省点力气吧。”李景隆笑得温文尔雅,“瞧见没,你的忠臣们不仅不救你,还巴不得本公早点抹了你的脖子。” 李芳远死死盯著李景隆,眼底满是怨毒。他本以为自己是筹码,结果在大明和叛军眼里,他连个屁都不算。 “公爷,这老小子学精了!”张三握著刀柄,咬牙切齿地骂道,“他们把人散得这么开,咱们大將军炮的实心铁弹砸下去,顶多也就只能犁死一条线上的几个人,根本伤不到他们的筋骨,这摆明了是来耗干咱们火药的!” 火銃营的总旗也急匆匆跑过来请示:“公爷,敌人距离一百五十步了!火銃营要不要准备压制?” 李景隆紧了紧身上惹眼的大红披风,目光轻蔑地扫过城下那些像蚂蚁一样涌来的叛军。 “火药这么金贵,拿来打这些烂番薯臭鸟蛋,岂不是暴殄天物?”李景隆嗤笑一声,转头看向一直在城墙上走来走去的阿木尔。 “阿木尔。” “公爷吩咐!”阿木尔猛地停住脚步,单膝重重跪地,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景隆伸手指了指城外那八千多名正在缓慢逼近的叛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对门那老小子觉得咱们大明离了火器就不会打仗了。你带的人在城里憋了一夜,骨头是不是都痒了?敢不敢带五百兄弟出去,在这十万人面前耍耍?” 阿木尔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眼底爆发出狂热的光芒。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抽出腰间那把沾著乾涸血跡的草原马刀,仰天发出一声咆哮。 “就等公爷这句话了!”阿木尔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转头衝著城墙下方的藏兵洞嘶吼道,“长生天的儿郎们!都別他娘的睡了!太孙殿下的军功牌就在城外,跟老子出城杀敌!” 城下藏兵洞里,五百朵顏骑兵同时翻身上马。 他们曾是草原散骑,如今穿著大明皮甲,领著大明军餉,吃著太孙赏下的盐粮。 他们现在有一个新名字,护龙卫! 南门没有全开,外门只拉出一道骑兵可过的口子,瓮城內门依旧紧闭。 城头两侧,三排火銃同时压住门洞外沿,吊桥也只放下半幅。 谁敢趁乱靠近,立刻会被火銃打回去。 “轰——” 绞盘转动,南门缓缓露出一道黑沉沉的口子。 城外正在逼近的八千叛军先是一愣,许多人甚至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覷。在他们的认知里,被十万人包围的守城一方,应该死死龟缩在城墙后面才对,怎么还敢主动开门?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阵沉闷如闷雷般的马蹄声,从那幽暗的门洞深处传出。 下一瞬,五百名身披大明制式皮甲、手握弯刀的朵顏骑兵,宛如从地狱衝出的黑色洪流,沿著放下的吊桥狂飆而出! “杀!杀!杀!” 阿木尔一马当先,他整个人几乎贴在战马的脖颈上,手中的马刀借著战马衝刺的恐怖惯性,狠狠劈入了一名朝鲜步卒的脖颈。没有丝毫停顿,那颗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如喷泉般溅了阿木尔一脸。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手又是一刀,將旁边一名举著木盾的流民连人带盾劈成了两半。 五百骑兵,呈一个锋利的尖锥阵型,狠狠凿入了那鬆散的八千人散兵线中。 对於没有长矛阵、没有拒马、甚至连统一指挥都混乱不堪的轻装步卒来说,被高速衝锋的精锐骑兵贴身,那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朵顏骑兵根本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战术,他们只是催动战马,疯狂地挥舞著马刀。战马的铁蹄无情地踩碎倒地者的胸骨,锋利的刀刃在人群中捲起一阵阵血肉风暴。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悽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旷野。 朴道寺站在远处的战车上,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了。 “疯了!这李景隆是个疯子!他两千人守城,居然还敢分兵出城野战!”朴道寺双手死死抓著车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大帅!前面的阵线崩了!”偏將惊恐地指著前方。 那八千名本就毫无战意、被驱赶上来当炮灰的叛军,在被五百骑兵衝杀了一柱香的时间后,彻底崩溃了。他们丟下兵器,哭爹喊娘地向后方的主力大阵逃窜。 阿木尔並没有贪功冒进。他在追杀出两里地,將这八千人杀得溃不成军后,敏锐地察觉到叛军主力阵营中开始有大股弓弩手集结。 “吁——” 阿木尔猛地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他高高举起手中那把已经被鲜血染红的马刀,用蒙语大吼一声:“转!” 五百骑兵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马术素养,在高速衝锋中整齐划一地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擦著叛军弓弩手的射程边缘,扬起漫天烟尘,大摇大摆地向著汉城南门折返。 城门再次轰然关闭。 旷野上,留下了近千具横七竖八的尸体,鲜血將汉城南门外的泥土染成了刺眼的暗红色。 城墙上,大明黄龙旗猎猎作响。 阿木尔翻浑身热气蒸腾,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亢奋:“公爷,五百骑回营。” “少了几个?”李景隆问。 阿木尔咧嘴一笑:“轻伤十三个,没人掉队。” 张三倒吸一口凉气。 李景隆开怀大笑道:“好!书记官记下,此战之后,阿木尔部,人人双赏!” 城头的朵顏骑兵瞬间爆出一阵欢呼。 南门外,叛军主阵却一片死寂。 “大帅,还打吗?”副將咽了口唾沫。 朴道寺看著紧闭的汉城大门,看著城头上依然掛著的李芳远,咬了咬牙。 “鸣金收兵!安营扎寨!” 副將鬆了口气,刚要传令。 朴道寺又冷冷开口:“今晚连夜造云梯,明日四面攻城!” 第184章 三千死士夜袭东门,迎面撞上八百重甲铁骑 汉城入夜后的风,裹挟著城外化不开的血腥味,顺著坊市间纵横交错的巷道一路往里钻,吹得那些悬在朱门高墙外的灯笼疯狂摇曳。 城东,安国坊。这里是汉城两班贵族最集中的宅邸群,平日里,更夫路过都不敢敲响梆子。但在经歷了大明护龙卫昨夜那场挨家挨户的“劝捐”后,整座安国坊仿佛被抽乾了精气,安静得像坟场。 金氏宅邸,深处那间连窗户都被厚重毡毯封死的地下密室里,此刻正亮著几盏昏黄的油灯。灯火摇晃,映照著十几张阴沉、扭曲、甚至还带著几分余悸的脸庞。能坐在这里的,无一不是汉城中跺跺脚就能让朝鲜朝堂震三震的老牌勛贵家主。 “金公,不能再等了。”崔氏家主崔鸣吉猛地將手中的茶盏砸在紫檀木桌上,茶水溅湿了他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昂贵绸缎,“李景隆那个南蛮子,简直欺人太甚!哪有打仗就把咱们绑起来的!而且昨夜他手下的那些丘八,拿著刀架在我那刚满七岁的小孙子脖子上,硬生生从我府里拉走了十二万两现银和五千两黄金!那可是我崔家三代人积攒下来的底蕴,就这么被他以『助捐』的名义抢空了!” “你以为就你家被抢了?”坐在他对面的朴氏家主冷笑一声,眼底满是怨毒,“我朴家城外的八千亩良田地契,加上库房里的三万石粮食,也全被拉走了。明日朴大帅攻城,李景隆一旦守不住,我们都得死!” 一句话落下,密室里彻底安静。 眾人呼吸都重了起来,他们不怕李芳远,李芳远杀弟逼父,刚坐上王位,根基不稳,还要依仗他们这些世家稳住朝堂。 可李景隆不同,这个大明国公只带两千多人入城,走投无路之下,指不定就会拿他们挡刀! 坐在主位上的金泰明,是这群贵族中年纪最长、威望最高的老者。他手里缓缓捻著一串佛珠,浑浊的双眼里闪烁阴冷的光芒。 “诸位慌什么?”金泰明的声音不大,却让满室躁动慢慢压了下去,“大明士兵凶悍,火器犀利,这不假。但李景隆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停下佛珠,乾枯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他太狂了!狂到以为凭区区两三千人,就能吞下整个汉城。” 崔鸣吉猛地抬头,“金公的意思是……” 金泰明冷冷一笑,“城外,朴道寺十万大军已经围住汉城。城內,李景隆要守四门,要看管景福宫里的李芳远,还要镇压南城大营那些投降禁军。你们算算,他手里还能有几个人盯著咱们?” 眾人闻言,眼睛纷纷亮了起来。崔鸣吉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兴奋:“金公的意思是……我们里应外合?” “不错。”金泰明眼中杀机毕露,“我已经联络南城大营几名旧部校尉。只要我们一动,他们便煽动降兵营啸。各家明面兵器被缴了,可暗地里的死士、家丁、暗弩,还在。十三家合力,凑出三千人,不难。” 崔鸣吉压低声音:“打哪里?” “东门。”金泰明吐出两个字,继续道:“我已经派人探清,东门守军最少,街巷最窄,只要今夜丑时三刻,咱们集中死士突袭东门,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城外朴大帅便能挥军入城。” 他眼底杀机一点点浓起来,“到那时,十万大军涌入,李景隆那两千明军,就是洪水里的蚂蚁。咱们不但能拿回家產,还能把李芳远和李景隆的人头,一併献给朴大帅。” 密室里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崔鸣吉第一个站了起来。 “干了!”他面色狰狞,声音发颤,“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与其坐著等李景隆割肉,不如跟他拼了!我崔家出五百死士,打头阵!” 朴氏家主紧跟著开口:“我朴家出四百家丁。” “我李家出三百人,另有一百副精铁暗弩。” “郑家两百!” “韩家三百!” 密室里的贵族们像输红了眼的赌徒,纷纷压上了家族最后的底牌。不到半炷香,十三家便凑出三千余人。 金泰明看著眾人,缓缓將佛珠攥进掌心,“记住,今夜只许成,不许败。败了,咱们十三家,全族都得死。” 同一时间,景福宫勤政殿。 李景隆正斜倚在宽大的王座上,手里捧著一卷从朝鲜武库里翻出来的《东国兵鉴》,看得津津有味。殿外的风声夹杂著远处隱约的更鼓声,显得格外寧静。 张三快步从殿外走入,皮靴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径直走到御案前,微微躬身,压低声音道:“公爷,锦衣卫的暗桩传回消息了。安国坊那边,金、崔、朴等十三家贵族家主,今晚齐聚在金泰明府上的地下密室。就在刚才,他们定下了计策,各家拼凑了三千多携带暗器的死士,准备在丑时三刻突袭东门,並联络了南城大营的內应准备同时营啸。” 李景隆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將那本《东国兵鉴》隨手丟在御案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三千死士?还联络了內应?”李景隆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这帮高丽棒子,脑子里装的都是泡菜吗?他们真以为本公放他们回去,是因为心善?” 张三嘿了一声,露出森白的牙齿,“公爷这招『欲擒故纵』,属下算是服了。昨夜咱们要是强行把他们全杀了,城里百姓怕是要觉得大明天军残暴,搞不好会引发全城暴乱。但现在是他们图谋不轨、意图造反在先,咱们再动手,那叫一个名正言顺!” “咱大明是最讲理的......”李景隆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身上那件大红色的蟒袍,眼神渐渐变得比殿外的夜色还要冰冷,“杀人之前,得先诛心,得让他们把罪名坐实了,咱们手里的刀才切得痛快。” 张三低声问:“东门怎么布置?” 李景隆走到大殿门口,望著夜空中那轮被乌云遮蔽了一半的残月,冷冷地下达了命令:“传令阿木尔,调八百朵顏骑兵,换上重甲,马嘴裹布,蹄下缠毡,去东门主街两侧的巷子里隱蔽。” “好,”张三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南城大营那边呢?” “让锦衣卫把那些联络內应的旧部校尉名单直接贴在营区门口,按图索驥,一个不留。”李景隆转过身,笑容优雅却令人胆寒,“今夜黑,正適合杀人!” ...... 丑时三刻,汉城上空的乌云將那半弯残月彻底吞噬,整座城池陷入一片死寂。 东门主街两侧没有灯,屋檐下黑沉沉一片,连犬吠声都消失了。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夜色掩护下,三千名身穿黑色短打、手持利刃与精铁暗弩的朝鲜死士沿著曲折狭窄的巷道,悄无声息地向东门方向匯聚。 崔氏家族的死士统领崔浩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隱约可见的城门轮廓,粗糙的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统领,前面就是东门广场了,暗桩说东门今夜只有不到五十个大明兵卒看守,连大炮都没架起来。”一名心腹贴在崔浩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要我们冲乱他们的阵脚,放下吊桥,城外朴大帅的大军一进城,咱们可就是泼天的大功劳了!” 崔浩狞笑了一声,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凶狠的切割动作:“传令下去,弩手全部上弦,一旦暴露,不用请示,直接把箭匣射空!谁要是能把城门守將的脑袋砍下来,家主赏黄金百两,良田百亩!” 重赏之下,死士们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他们加快了脚步,从四面八方的巷口汹涌著涌出,直扑那看似毫无防备的东门广场。 然而,当崔浩一脚踏上广场边缘那块冰冷的青石板时,他脸上的狞笑却陡然僵住了。 没有篝火,没有惊慌失措的守军,甚至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嘈杂。 “噠噠噠......” 忽然一阵整齐轻微的马蹄声响起,巷子里涌出了一排排黑色阴影。 那一排排是跨坐在高大战马上的骑兵,连人带马皆披掛著大明最精良的玄铁重甲。在偶尔撕裂乌云的微弱星光下,那一层层冰冷厚重的甲片泛著令人绝望的金属光泽。 八百朵顏重甲骑兵,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堵死了通往城门的所有路径,静静地俯视著这群自投罗网的猎物。 “这……这怎么可能……”崔浩的瞳孔剧烈收缩,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直窜天灵盖,他猛地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破音咆哮:“中计了!放箭!快放箭!” “嗖嗖嗖——!” 数百支精铁弩箭撕裂夜空,如同密集的暴雨般狠狠砸向那道钢铁城墙。 然而,能射穿普通皮甲的强力弩箭,撞击在大明军器局特製的重装马甲和骑士胸甲上,只爆出了一连串密集的清脆声响和耀眼的火星,隨后便无力地弹落在一地。最前排的重骑,连马头都没偏一下。 绝望瞬间涌上崔浩的心头。 阵列最前方,阿木尔沉闷厚重的声音透过面甲缝隙传出:“杀无赦!” 第185章 李景隆:本公爷的刀锋所指,便是大明王法 隨著阿木尔一声“杀无赦”落下,东门广场上的暗黑骑兵动了。 八百名朵顏重骑连人带马披著玄铁重甲,马嘴裹布,马蹄缠毡,方才藏在巷中时几乎无声。但此刻一动,整条长街都在震。 “散开!”崔浩眼珠子几乎瞪裂,嘶声怪叫:“退进巷子!快退!” 可退路早没了。 两侧巷口,三排火銃兵已经抬起枪口。黑洞洞的銃口压住每一条窄巷,谁敢回头,谁先挨铅子。 最前排的死士刚一转身,便被两丈长的马槊撞翻。 第一排倒下,第二排被挤住,第三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被前面溃退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 崔浩嘴唇发白,拼命挥刀:“放箭!射马!射马!” 弩箭如雨点般打在重甲上,依旧只能溅起一串串火星。 阿木尔冲在最前,一支弩箭擦著他的面甲飞过,带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连眼都没眨,手中马槊撞入人群,槊杆猛地一沉,卡住了。 阿木尔索性鬆手,反手抽出腰间蒙古弯刀。 崔浩见状,竟红著眼从马腹侧面扑来,手中短刃直刺马腿。 “找死。”阿木尔冷笑一声,刀光贴著马腹一闪。 崔浩的喊声戛然而止,整个人被战马带起的尘土卷倒,再也没能爬起来。 主將一倒,三千死士彻底乱了。 有人往东门冲,被重骑正面压回。有人往巷子里钻,被火銃打翻在巷口。还有人丟了刀跪地求饶,却被后方涌上来的同伴踩得惨叫连连。 八百重骑只衝了一轮,便把三千死士撕成数段。隨后锦衣卫从暗处压上,按著名单补刀、锁人、封口。 半炷香的时间,铁骑就將东门广场来回犁了三遍,三千死士,无一活口。 阿木尔勒住战马,面甲上满是灰尘与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崔浩的尸身,声音冷漠:“砍下带头之人的首级。其余人,就地烧了。” 同一时间,南城大营。 火把將营盘照得亮如白昼。几名试图趁乱煽动降兵营啸的朝鲜校尉,此刻正被五花大绑地按在点將台前。锦衣卫百户面无表情地念著纸上的名单,每念一个名字,旁边的大明刽子手便手起刀落。 数万名被缴了械的朝鲜降兵瑟瑟发抖地挤在营区里,看著那群杀人不眨眼的大明活阎王,哪怕远处东门传来隱约的惨叫,他们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多说半个字。 城东,安国坊。 金泰明宅邸地下的那间密室里,十三家两班贵族的家主们时不时看一眼沙漏,算著时间。 “这个时辰,东门那边应该已经得手了。”崔鸣吉端起茶盏,手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颤抖,“只要城门一开,朴大帅十万大军入城,咱们的好日子就回来了。” 金泰明捻著佛珠,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大明人终究是懂兵法却不懂人心,他们以为靠几千人就能镇住汉城这潭深水,简直是痴人说梦。” “砰!” 厚重的密室大门毫无徵兆地被人一脚踹开,巨大的力道直接將门板从合页上扯断,重重砸在地砖上。 密室內的十三位家主惊恐地转头。 张三拎著一把还在滴血的大刀,大步跨过门槛。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隨后猛地一甩手,一个圆滚滚、血肉模糊的东西在紫檀木桌上滚了两圈,正好停在崔鸣吉的面前。 崔鸣吉定睛一看,崔浩的眼睛死死瞪著,脸上残留著临死前的惊恐。 “啊——!”崔鸣吉嚇得惨叫一声,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门外,李景隆披著那件大红色的蟒袍,漫不经心地踱步走入密室。他手里拿著一方洁白的丝帕,轻轻捂著口鼻,似乎对密室里浑浊的空气极为嫌弃。 “诸位,大半夜的不睡觉,凑在这里聊什么国家大事呢?”李景隆走到主位前,居高临下地看著面无血色的金泰明,嘴角的笑容优雅而残忍。 金泰明手里的佛珠散落一地,他强撑著最后一丝世家家主的体面,嘴唇哆嗦著狡辩:“国……曹国公!你这是何意?老朽等人不过品茶论道,你带兵闯入私宅,眼里还有王法吗?” “王法?”李景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俯下身,將手里的丝帕轻轻盖在崔浩首级上,盯著金泰明的眼睛,“大明的刀锋所指,就是王法。” 密室里死一般安静。 李景隆直起身,笑意彻底消失,声音冷得刺骨:“张三,把这十三个老东西,连同他们宅子里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全给本公绑了!” 张三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公爷,怎么处置?”。 “褫去冠服,反绑双手,押到南门城墙示眾。”李景隆掸了掸袖口,转身向外走去,“既然他们那么期盼城外的十万大军,就让他们掛在最高处,好好看看他们的朴大帅是怎么打仗的。” 十三位家主脸色惨白。 崔鸣吉跪著往前爬了两步,哭嚎道:“曹国公饶命!老夫愿捐银!愿捐田!我崔家还有粮,有暗库!” “现在想捐?”李景隆转头看著他,笑得温和,“晚了。” 说完李景隆便继续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各府金银、地契、粮册,一根针都不许漏。敢反抗者,杀。” 张三抱拳,兴奋道:“遵命!” ...... 天际翻起鱼肚白,汉城南门外的旷野上起了一层薄雾。 叛军主帅朴道寺站在战车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昨夜东门方向隱约传来的喊杀声很快就平息了,隨后城內火光大作,接著又是死一般的寂静。这绝不是城门被攻破该有的动静。 “大帅,城墙上……城墙上掛著东西!”一名副將惊恐地指著汉城南门。 朴道寺举起千里镜望去。只见高耸的城墙外侧,用粗麻绳倒吊著几百个白花花的人影。那些人被剥得精光,在清晨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发出悽厉的哀嚎。而排在最中间的,赫然是金泰明等十三家两班贵族的家主。 “李景隆!”朴道寺几乎要捏碎了千里镜的木柄,他咬牙切齿,“十三家,连一扇门都打不开!” 副將低声道:“大帅,城內內应已失。咱们是否再等一日,造足攻具……” “等?”朴道寺猛地回头,眼里全是杀意,“再等下去,北边的大明援军就来了!” 副將不敢说话了。 朴道寺拔出战刀,刀锋直指汉城:“传令全军!四面合围,不计代价,给我强攻!先登城墙者,官升三级,赏银万两!” 战鼓声轰然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寧静,十万大军就这么浩浩汤汤,推著密密麻麻的云梯和攻城车,从四面八方向汉城涌去。 惨烈的汉城守卫战,在这一刻正式拉开帷幕。 第186章 眾生皆苦,唯有加特林是甜的 朝鲜这边热火朝天的时候,朱允熥已经带著徐妙锦到了兵仗局。 还没进门,徐妙锦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轰!” 黑烟从工坊里冒出来,几个匠人灰头土脸地衝出门,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个满脸菸灰、衣袖被烧破好几个洞的中年汉子,看见朱允熥像看见亲爹一样扑了过来。 “微臣兵仗局大使李元,叩见太孙殿下!”他扑通一声跪在满是铁屑的泥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 “起来。”朱允熥步子没停,径直走进工坊,“孤交代你弄的东西,出样了没?” 李元爬起来,隨手抹了一把脸,眼神狂热:“回殿下,出了!臣带匠人们熬了七个大夜,废了三十多根上好精铁管,总算是弄出个雏形!” 说著他便引著朱允熥来到一处开阔的试射场,长条木桌上,摆著几件造型怪异的火器。 李元先是拿起一把比大明制式火銃短了三分之一的火枪,献宝似地递上:“殿下您看,这便是按您的图纸改的『自生火銃』。去掉了火绳,改用燧石击发,外面包了油纸防潮。只要扣动这铁扳机,燧石打火,不管颳风下雨都能响!” 朱允熥接过燧发枪,掂了掂分量,拉开击锤,扣动扳机。 “咔噠!”一簇火星精准地落入药池。 “不错。”朱允熥点头,放下枪,指著旁边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这掌心雷呢?” 李元立刻抓起一个,走到十步外的土墙前。 “引信按殿下说的缩短了,里面添了碎铁钉和铁蒺藜。”说完,他拔掉引信,猛地掷出。 “轰!” 一声巨响,泥土飞溅。土墙上瞬间多出十几个深深浅浅的弹坑,若打在人身上,必定是青一块紫一块,东一块西一块。 徐妙锦站在后方,眼皮猛地一跳。她是武將世家出身,自然看得懂这两样东西的含金量。燧发枪去掉了火绳的限制,火銃兵在雨天也能作战;那小小的铁疙瘩,更是巷战和破阵的利器。 李元见她满脸惊讶,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徐小姐,这些还只是开胃菜。”他看向朱允熥,声音都压不住兴奋,“殿下之前隨口提了一句多管连发,臣斗胆,给您弄了个大玩意儿。” 说完,李元走到试射场中央,一把扯下脏兮兮的红布。 红布落地,一尊架在两轮木车上的怪异兵器显露出来。六根粗壮的精铁枪管被铁箍死死捆在一起,尾部连著一个巨大的圆形药室,侧面还安著一个摇把。 朱允熥愣住了,他盯著那个眼熟的造型,脑子里嗡的一声。这玩意儿……大明版手摇加特林? “殿下,臣管它叫『六管转轮銃』。”李元搓著手,兴奋地介绍,“只要从上面这个漏斗里倒火药和铅弹,一个人在旁边死命摇这个把手,枪管转动时依次击发。摇得越快,它喷火越快!” 徐妙锦心头一震,她不懂什么转轮原理,但她略懂战场。 若这东西真能一直喷火,一条窄道上来多少人,都得被打成筛子。 朱允熥走上前,伸手摸著冰冷的枪管,眼中爆发出极亮的光芒。 他转头看向李元,语气郑重:“李元,你立大功了,不过这六管转轮銃太难听了。” 李元立刻拱手:“请殿下赐名!” “就叫......大慈大悲南无加特林菩萨。”朱允熥拍了拍枪管,“一息三千六百转,大慈大悲度世人。” 李元懵了,徐妙锦也愣住了。 加特林?菩萨?这名字听著怎么透著一股邪门但又让人不敢反驳的霸气? “不过殿下……”李元苦了脸,指著枪管,“这玩意儿中看不中用。转得太快,打不了几轮,枪管就烧得通红,甚至炸膛。而且上面倒火药和铅弹经常卡住,气密性极差,十发能哑火三发。” 朱允熥捏了捏眉心,大明目前的材料工艺,確实达不到现代机枪的要求,但也还是有改进的空间。 思索良久后,朱允熥才缓缓开口:“枪管发烫炸膛,你在外面再套一层粗铜管,中间灌满水。水烧开了就换,这叫水冷套筒。” “火药卡壳?別用粉末。回去弄点鸡蛋清,把火药和成糊状,再过筛子搓成一粒一粒的。颗粒火药燃烧快,不留残渣。” “倒火药慢?別直接倒。用厚油纸,把一份定量的颗粒火药和一颗铅弹包成一个纸筒。打的时候,直接把纸筒塞进去,击发时连油纸一起烧掉。” 朱允熥每说一句,李元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听到“定装纸壳弹”和“水冷套筒”的概念时,李元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神人!殿下真乃神人也!”李元激动得有些手舞足蹈了,“臣原本觉得走进了死胡同,殿下三言两语,直接把天捅破了!有了这法子,这加特林菩萨,绝对能把北元的骑兵轰成肉泥!” 朱允熥没理会他的吹捧,语气冷硬:“加快进度,把水冷和定装弹弄出来。银子缺多少,找解縉批,精铁不够,去工部调。孤要看到这尊菩萨,真正能普度眾生。” “臣遵旨!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弄出来!” 徐妙锦站在一旁,看著那个负手而立的背影。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太孙无比陌生,又无比耀眼。 那是一种掌控一切、顛覆时代的恐怖压迫感。 出了兵仗局,日头偏西。 马车停在官道旁,徐妙锦跟在朱允熥身后,心情久久不能平復。 她原以为太孙只是精通权谋、手段狠辣。可今日在兵仗局,他隨口指点的火器工艺,连浸淫此道几十年的大匠都惊为天人。 “殿下……”徐妙锦快走两步,声音里透著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那加特林菩萨若真造出来,大明边军的打法,怕是要彻底变了。” 她原本准备藉此谈一谈骑兵、火器、边防,至少要让这位太孙知道,魏国公府的女儿不是只会赏花吟诗的贵女。 朱允熥果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 徐妙锦心头一跳,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確实会变。”朱允熥语气平淡,隨即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蒋瓛,“蒋瓛。” “卑职在。” “派两个緹骑,把徐三小姐送回魏国公府。天色不早了,別让她家里人担心。” 徐妙锦满肚子的话直接卡在喉咙里。 她瞪大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满脸错愕。这就……打发她走了?连句客套话都没有?她好歹是魏国公府的三小姐啊,应天府多少才子勛贵求著见一面都难,他居然像赶苍蝇一样直接赶人? “殿下,我……” “孤还有政务,徐小姐慢走。”朱允熥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踩著马凳上了车厢,连头都没回。 车帘落下。蒋瓛走到徐妙锦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面无表情:“徐小姐,请吧。” 徐妙锦咬了咬银牙,暗骂一声不解风情,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车厢內,朱允熥闭目养神。女人只会影响他拔刀的速度,大明这台破车到处漏风,他哪有心思谈情说爱。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大明皇家新闻司衙门前。 朱允熥刚跨进大门,就看见满地的废纸。杨荣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攥著一把毛笔,正对著几个书吏发火。 “这句不行!” “百姓听不懂!” “这句也不行!” “你写给翰林院那帮老酸儒看呢?” 几个书吏被骂得缩著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见孤,也不用这么激动。”朱允熥跨过一地的纸团,走到主位坐下。 杨荣嚇了一跳,赶紧扔了笔,跪地行礼:“微臣叩见太孙殿下!殿下恕罪,臣实在是……急火攻心了。” 第187章 郑和:我本想端茶倒水,殿下却让我征服大海 “怎么回事。”朱允熥淡淡问了一句。 杨荣跪在满地废纸中,顶著黑眼圈,声音发颤:“殿下,不是微臣不尽心。这文章改成大白话,臣还能逼著那帮书吏写。可这宣讲员,真招不到啊!” 朱允熥走到主座坐下,隨手捡起一个纸团,展开扫了一眼。 “『摊丁入亩,乃朝廷恤民之善政,望尔等体会上意……』”朱允熥冷笑一声,將纸团砸在杨荣脸上,“这是大白话?这是脱了裤子放屁!去茶馆听过评书吗?去菜市场看过骂街吗?改成『皇上和太孙看你们种地太苦,以后按地收税,没地的哥们一文钱不用交,谁有地谁交!』听得懂吗?” 杨荣猛地磕头:“臣愚钝!臣立刻改!” “接著说,宣讲员为何招不到?”朱允熥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杨荣苦著脸,倒豆子般往外倒:“殿下,这宣讲员要下到乡镇村落,拿著报纸念给百姓听。可地方上,那是乡绅族长的地盘。但凡识几个字的秀才童生,谁敢去触乡绅的霉头?那不是断自己的后路吗?就算臣花重金雇了几个市井游手好閒之徒,刚到村口,就被乡绅放狗咬出来了,说是『妖言惑眾』,去了报官,地方县令也是和稀泥。” “皇权不下县,士绅盘根错节。”朱允熥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他们垄断了字,就垄断了理。” 杨荣咽了口唾沫:“所以臣愁啊。这报纸印得再多,送不到百姓耳朵里,就是废纸。”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大殿內死一般寂静,几个书吏嚇得大气都不敢出。 “读书人不敢去,地痞流氓压不住场子。”朱允熥忽然笑了,那笑容透著一股寒意,“杨荣,你觉得,杀过人的人,怕狗吗?” 杨荣一愣,茫然抬头:“啊?” “传孤的令,去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调档。”朱允熥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把洪武年间,因伤退伍或者断了胳膊少条腿但嘴巴还能说话、脑子还清醒的老兵,给孤挑出三千人来。” 杨荣的眼睛猛地瞪大。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杨荣面前,一把將其拉起:“大明有的是打残了的老卒。他们有军功在身,见过尸山血海。把他们编入新闻司,吃皇粮,穿战袄,再给他们每人配一面铜锣,一把雁翎刀。” “到了村口,敲锣念报。” “乡绅放狗,就一刀劈了狗。” “乡绅阻拦,就当场问问他们,是不是要造反,是不是想尝尝大明百战老卒的刀利不利!” 杨荣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 绝了!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这帮老兵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讲的才是真正的“理”。那些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乡绅,平时拿宗族规矩压人,可真要面对一群杀人不眨眼、还拿著太孙手令的退伍老兵,谁敢动一下? 动老兵,就是对抗大明军方,就是谋逆! “殿下英明!这简直是神来之笔!”杨荣激动得浑身发抖,“如此一来,宣讲之路畅通无阻,还能安置退伍老兵,收拢军心!” “老兵下乡,规矩要立好。只许念报宣讲,若藉机扰民勒索,军法从事。”朱允熥向外走去,“解知微那边写的专栏如何了?” 杨荣赶紧爬起来跟上:“解家小姐文笔犀利,直指隱田逃税之弊,句句见血。只是……外面骂声很大,说女子干政,不成体统。” “骂得越狠,看得人越多。让她接著写,出事孤担著。”朱允熥跨出门槛,“七日內,第一批老卒宣讲团必须离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杨荣重重抱拳:“臣立下军令状,七日內办不妥,提头来见!” 朱允熥没有回头,径直上了门外的马车。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向东宫驶去。车厢內,蒋瓛低声稟报:“殿下,江南那边,盐商和地主们表面上认缴了『摊丁入亩』的税,暗地里却在联络京中御史,准备在明年春闈大考时闹事。” “让他们闹著。”朱允熥闭著眼睛,“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马车停在端本宫门前。 朱允熥刚下车,王承恩便快步迎了上来,拂尘一甩,压低声音:“殿下,皇爷那边传了话。开海的摺子,皇爷留中了。但准了您先去江浙『看看水』。” 朱允熥猛地睁开眼。 老朱终於鬆口了。虽然没盖璽,但“看看水”三个字,就是默许。 “传郑和。”朱允熥大步迈入书房。 ...... 端本宫书房內,檀香繚绕。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朱允熥站在图前,目光越过大明那漫长的海岸线,望向那片深蓝色的未標之地。 “奴婢郑和,叩见太孙殿下!” 一道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身影跨入书房,郑和跪伏在地,声音清亮。自从被赐名后,这个原本唯唯诺诺的小太监,眉宇间多了一股罕见的锐气。 朱允熥转过身,看著他:“东西都收拾好了?” “回殿下,行囊已备妥。锦衣卫那边,蒋大人拨了三十名精锐隨行。”郑和抬起头,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饰的狂热。 他知道,殿下赐他名,可绝不是让他一辈子在宫里端茶倒水的。 “皇爷爷准了孤开海的前期筹备。”朱允熥走到书案后坐下,扔下一块纯金打造的令牌,上面刻著一个狰狞的“龙”字,“这玩意儿你带著,见令如见孤。” 郑和双手捧起令牌,触手冰凉。 “此去江浙,你的任务有三。”朱允熥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沉冷,不容置疑。 “其一,去太仓和松江府,找江南盐政司总提举王林。孤已经给他去了密信,从这几个月收上来的雪花盐利润里,提两百万两现银给你。” 郑和心头猛地一跳。两百万两!这可是相当於大明国库小半年的岁入了! “其二,拿著这笔钱,重开龙江船厂和太仓船厂。”朱允熥盯著郑和的眼睛,“大明初年那些造过战船的老工匠,无论死活,给孤找出来。活著的,用银子砸,给他们官身;死了的,找他们的徒弟儿子。孤要造海船,不是那种只能在近海打转的平底沙船,而是能抗住远洋风浪的尖底福船!要能装得下大將军炮,装得下上千人的巨舰!” 郑和听得呼吸急促,重重磕头:“奴婢明白!” “其三。”朱允熥站起身,走到郑和身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沿海卫所糜烂,海盗倭寇横行。孤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买通也好,暗杀也罢,拉拢分化,黑吃黑。三个月內,孤要在舟山一带,看到一个绝对安全的深水良港。那里,將是大明未来无敌水师的摇篮。” 郑和额头贴在青砖上,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奴婢若完不成,便自己沉进海里餵王八!” “站起来。”朱允熥冷喝。 郑和立刻起身,挺直腰杆。 “记住,你出海,代表的是孤。你看到多远,大明的疆域就能扩多远。”朱允熥拍了拍郑和的肩膀,“別让孤失望。” “奴婢万死不辞!”郑和倒退著出了书房。 看著郑和离去的背影,朱允熥重新將目光投向地图。 开海,绝不仅仅是为了做生意赚银子。大明的內部矛盾,土地兼併、人口暴增,如果不通过外部扩张来倾泻,早晚会把这个帝国撑爆。 他需要一支能横行七海的舰队,用大炮去敲开全世界的国门。 “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碎步上前。 朱允熥转头看向窗外,“算算时间,李景隆在朝鲜,也该闹出点动静了。” 话音刚落,端本宫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蒋瓛快步走入,脸色凝重,啪的一下单膝跪地:“殿下!辽东急报!曹国公夺了汉城,燕王……也出关了!” 第188章 李景隆:朱老四你再不来,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鸭绿江畔,秋风萧瑟。 三万大明铁骑列阵於江岸,战马打著响鼻,玄铁甲叶轻轻摩擦,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朱棣跨坐在一匹神骏的辽东黑马背上,披著暗金吞兽山文甲,腰悬长刀。他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对岸那片属於朝鲜的土地。 “王爷。”刘真策马靠拢,压低声音,“再往前走,可就真的跨界了。朝廷没给兵符,咱们这算擅启边衅。” “擅启边衅?”朱棣冷笑一声,马鞭直指对岸:“汉城都被拿下了,哪来的边?再说,李九江那小子虽然不討喜,但他现在穿的是大明的红袍,打的是大明太孙的旗號!他要是死在朝鲜乱军手里,丟的是咱大明的脸!” 话音落下,朱棣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倒映著冷冽的日头:“传本王令!大寧卫居左,燕山中卫居右,中护卫隨本王居中凿阵!过江之后,敢阻拦者,杀无赦!一日內,给我推平定州!” “喏!” 三万精骑轰然应诺,声震九霄。 下一刻,燕字黑龙旗压过江面。马蹄捲起漫天尘土,呼啸著冲入朝鲜境內。 刘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辽东方向,咬牙跟上。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朱棣也没打算回头。 过江之后,他根本不与小城纠缠,斥候先切驛道,左右两翼绕城断路,中军黑龙旗直接压到城门外三百步。 定州守將原本还想关门死守,可城头刚升起半面旗,一队燕山骑兵已经绕到后路,把逃往南边的驛道堵死。 半个时辰后,城门大开。定州守將跪在地上,双手捧出官印。 朱棣连马都没下,只冷冷扫了他一眼:“粮草留下,人滚。” 守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到路边。 黑龙旗没有停,三万铁骑继续向南。 沿途朝鲜卫所望见“燕”字黑龙旗,大多连城门都不敢关,守將弃印而逃。偶有残兵硬著头皮列阵,也只撑了半个衝锋,便被铁骑踏散,兵器、旗帜、盾牌滚了一地。 朱棣的打法和李景隆的如出一辙,三万骑兵一路向南猛衝,硬生生把朝鲜北路撕开一道口子。 ...... 辽东边外,阿木河。 斡朵里部营帐里,猛哥帖木儿正坐在火堆旁啃鹿腿。鹿肉半生不熟,血水混著油脂顺著鬍鬚往下滴。 “首领!急报!”一名斥候跌跌撞撞衝进帐內,跪倒在地。“大明曹国公李景隆打下汉城,生擒朝鲜王李芳远!如今朝鲜南方十万叛军,已经把汉城围了!” 猛哥帖木儿的动作猛地停住,將鹿腿丟进火里,眼底一点点亮起贪婪之光。 “李景隆带了多少人?” “不到三千!” “天赐良机!”猛哥帖木儿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间的弯刀,“大明那帮南蛮子跟朝鲜人死磕,辽东现在空虚!朝鲜北部诸城更是人心惶惶!” 他走到地图前,刀尖点在咸兴、吉州一带:“传令各部!凑齐一万五千勇士,立刻南下!告诉兄弟们,朝鲜有的是粮食、女人和金银。咱们打著『清剿叛逆』的旗號,趁势把咸镜道全占了!届时自立为王,这地方就是咱们建州女真的了!” 帐外,號角声很快响起。野心,在阿木河畔疯狂滋长。 ...... 汉城,南门。 守城第三日,城墙青砖被血水浸透,踩上去黏得发滑。 “轰!” 一门大將军炮发出沉闷的怒吼,將城下一辆刚刚推上来的云梯车轰得四分五裂,木屑混合著碎甲漫天飞舞。 炮声过后,炮手却没有继续装填。两名炮手趴在火药桶旁,拼命往药池里倒,却只倒出一点黑色粉末。 “公爷!没火药了!”炮手转头,声音带著哭腔。 李景隆靠在城墙垛口上,原本一尘不染的大红蟒袍此刻布满了菸灰和血跡。他手里握著一把缺了口的雁翎刀,胸口剧烈起伏。 “没了就拿石头砸。”他吐出一口木屑,眼神凶狠,“石头不够,就倒金汁!” 张三提著刀衝过来,左臂上绑著绷带,半边脸都是灰:“公爷!铅弹也快打空了!火銃营再打一轮,就只能当烧火棍使了!” “那就上刺刀!排长枪阵!”李景隆一把抹掉脸上的汗水,“太孙殿下教过你们,大明军人,弹尽之后,刺刀见红!阿木尔!” “在!”阿木尔手里提著两把砍卷刃的弯刀从死人堆里爬起来。 “你带人守住左边马道!退一步,本公砍了你!” “护龙卫,战死不退!”阿木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著血丝的白牙,转身便带人冲向左侧。 城外,朴道寺站在战车上,看著城头哑火的大炮,狂喜之色溢於言表。 “他们没火药了!没火药了!”朴道寺挥舞著战刀,“前军压上!登城者,赏金万两!连升三级!” 战鼓声骤然炸开。 乌泱泱的叛军像黑潮一样涌向城墙,盾牌顶在头顶,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墙面。 没有火炮和火銃压制,冷兵器肉搏正式开始。 一名朝鲜步卒刚探出头,便被大明长枪兵刺中,惨叫著向后翻落。 可他死前死死抓住枪桿,竟將那名大明士兵也拖下城去。 “补位!”张三怒吼著顶上缺口,一刀砍翻爬上来的叛军。 下一刻,三支长矛同时刺来。张三侧身避开两支,肩头还是被划开一道血口。 他疼得脸皮一抽,却反手抓住一桿长矛,硬生生將对方拽上城头。 “杀!” 城墙上,护龙卫和叛军撞在一起。 刀砍卷了,就用枪。 枪断了,就用盾砸。 盾裂了,就拔匕首。 匕首没了,就抱著敌人一起滚下城墙。 李景隆一刀劈退一个爬上来的叛军,刀刃卡在对方肩甲里。他抬脚踹开尸身,借力拔刀,反手又將另一人连盾扫下城头。鲜血顺著指缝往下滴,他喘著粗气,抬头望向阴沉的北方。 朱棣的密信只有一句:守住十五日,本王到。 可现在才第三日。 城下,朴道寺已经把第二波人推了上来。更远处,第三批云梯车正在集结。 张三踉蹌著跑过来,声音嘶哑:“公爷,南门快顶不住了!” “顶不住也得顶!”李景隆咬著牙,將缺口雁翎刀横在身前,恶狠狠道““十五日……朱老四,你他娘的要是敢放老子鸽子,老子做鬼也去掀了你的燕王府!” ...... 第五日,左侧马道失守三次,阿木尔带人抢回三次。 汉城南门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暗红色的血痂糊满了每一寸墙砖。城墙下,敌人的尸体堆积如山,甚至与城墙平齐,后续的叛军甚至不需要云梯,踩著同伴的尸体就能往上冲。 阿木尔的头上蒙著渗血的布条,手里的弯刀换成了一把沉重的铁骨朵,依旧坚守在左侧马道口。 “滚下去!”铁骨朵砸碎一名朝鲜校尉的铁盔,將人连甲带盾轰下城墙。 “顶住!”张三嗓子已经吼哑,提著缺口长刀在城头来回奔走。別慌,长枪阵往前压!” 太仓老兵和朵顏骑兵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汉人,谁是草原人。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身后是曹国公,是大明军旗,是族谱单开,更是他们这些日子抢出来的金银。 退一步,就全没了。 李芳远被绑在城楼最高处的柱子上,披头散髮,嘴唇乾裂。 他原本还会怒骂,后来不骂了。 城下那些叛军打著“救驾”的旗號,却不断朝城头放冷箭。 有几支箭,甚至擦著他的脸飞过去。 李芳远看著那些曾经口口声声效忠王室的朝鲜兵,忽然发出一阵嘶哑的冷笑,“救驾?你们是盼著寡人早点死啊……” 没人理他。 战场上,王不值钱。 能活到最后的人,才值钱。 第十日,大雨倾盆。 雨水冲刷著城头的血水,顺著排水沟流下,护城河被染得浑浊发红。 李景隆坐在城楼避雨的屋檐下,手里拿著半块发硬的粗麵饼子,用力嚼著。他那头梳得一丝不苟的髮髻早就散了,大红蟒袍被撕成了布条,胸前缠著厚厚的绷带。 “公爷,南城大营那边的降兵有异动。”一名百户浑身湿透,单膝跪地,“他们听说南门快守不住了,又有人开始串联想夺门。” 李景隆停下咀嚼,咽下干硬的麵饼,接过张三递来的水壶灌了一口。 “锦衣卫干什么吃的?”李景隆声音平静得出奇,“告诉他们,不用审,不用问。只要有聚眾超过三人的,直接杀。杀光为止。” “喏!”百户抱拳,起身衝进雨幕。 片刻后,南城大营方向传来急促锣声。 再之后,是短促惨叫。 ...... 城外,朴道寺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十万大军,听起来嚇人,但大部分是被裹挟的流民和缺乏训练的厢军。连攻十天,丟下两万多具尸体,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 中军大帐里,將领们个个带伤,潮湿的甲冑散发著餿味和血腥味,气氛压抑。 “大帅,不能再打了。”一名偏將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底下的弟兄们已经譁变了三次,督战队杀了五百多人才压下去。大明那帮人......根本不是人!” 朴道寺一脚將面前的案几踹翻,双眼猩红:“现在退?退去哪?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是连汉城都拿不下,等大明朝廷反应过来,我们全得死!” 帐內一时无人敢说话,他们打的是救驾旗號,可真正想做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李芳远不死,他们就是叛臣。 大明不退,他们就是乱军。 第189章 燕王极限救场 第十三日,绝望的情绪在交战双方中蔓延。 李景隆站在城楼上,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营火,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疲惫。 张三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公爷,若真守不住……” “闭嘴。”李景隆没看他。 张三咬牙:“属下是说,最后那三桶火药,可以留在城门后。叛军破门,就一起点了。咱们就算死,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李景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张三,你跟本公认识多久了?” 张三一愣:“好些年了吧,咱是在秦淮河勾搭上的......” “嗯,那咱也是一起扛过枪,一起p过c的至交了......”李景隆抬手,拍了拍张三肩头,“放手去做吧!” 话音刚落,一名斥候踉蹌衝上城楼。 “公爷!城外有变!” 同一时间。 朴道寺在中军大帐里收到了一封加急军报。 第一封来自北路。 “猛哥帖木儿率一万五千女真骑兵南下,连破咸镜道七城!” 第二封来自更北。 “大明燕王朱棣,率三万精骑跨过鸭绿江,昼夜急行,距离汉城已不足百里!” 两封军报,像两道惊雷,直接炸碎了朴道寺所有侥倖。 “大帅!女真人和燕王若是夹击,我们腹背受敌,必死无疑啊!”副將嚇得瘫软在地。 朴道寺死死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他拔出战刀,一刀將案几劈成两半:“燕王是骑兵,攻不了城!只要我们今天拿下汉城,据城而守,以逸待劳,就能活!” 他大步衝出营帐,看著外面疲惫不堪的士卒,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全军听令!把所有的粮食都拿出来,让弟兄们吃顿饱饭!吃饱了,全军压上!督战队编入前锋!半个时辰內,拿不下南门,本帅与你们同死!” 朴道寺孤注一掷的最后一舞开始了。 这一次,没有战术,没有阵型,五万叛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四面八方涌向汉城。 李景隆站在城头,看著下方密密麻麻的人海,慢慢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刀锋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诸位。”李景隆环视四周,看著那些浑身是血、互相搀扶著站立的大明將士。“本公答应过你们,打贏了这场仗,带你们回江南买田买地。现在看来,本公可能要食言了。” 他扯掉身上破烂的蟒袍,露出精壮的上半身和错综复杂的伤疤,双手握紧刀柄,眼神一点点凶狠起来。 “可本公还答应过太孙殿下。大明的旗,插到哪里,哪里就不能再让出去!” “今日,咱们同生死,共进退!”李景隆怒吼,“大明——死战!” 阿木尔第一个举起铁骨朵,嘶吼著:“死战!” 张三举刀怒吼:“死战!” 城头残存的护龙卫同时爆发出吼声。 “死战!” “死战!” “死战!” 护龙卫爆发出直衝云霄的怒吼,他们如同海啸中屹立不倒的礁石,迎接著最猛烈的一次衝击。 第十四日破晓。 汉城南门,沉重的撞木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包铁的城门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城门內部的门栓已经崩裂,两百多名大明將士用肩膀死死顶著城门,每撞一下,便有人大口吐血倒下。 城墙上,叛军已经突破了马道。 李景隆左肩中了一箭,他单膝跪地,用长刀支撑著身体。周围的护龙卫被压缩在不到三十步的狭小空间內,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殊死搏斗。 “公爷,快顶不住了!”张三的左臂被砍伤,用布条死死扎著,单手持刀护在李景隆身前,“点火吧!” 李景隆看著如潮水般涌上来的叛军,闭上眼睛,呢喃了一句:表弟,表哥要先走一步了......而后睁眼,缓缓吐出两个字:“点火!” 张三眼眶发红,转身举起火把,准备扔向身后那三桶黑火药。 就在这一瞬。 大地,突然震动了起来。 那种震动,起初很微弱,像是远方传来的闷雷。但仅仅过了几息时间,震动便化作了让整个旷野都在颤抖的轰鸣。 城墙上的廝杀突兀地停顿了一瞬。所有人,无论是明军还是叛军,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南方。 地平线上,一抹黑线破开了清晨的薄雾。 紧接著,黑线迅速扩大,变成了黑压压一片! 此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撕裂云层洒了下来。 “那是……什么?”朴道寺站在中军战车上,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隨著距离的迅速拉近,那道黑色狂潮终於露出了真容。数万匹高大的辽东战马,在旷野上拉开了一道宽达数里的锋线。马蹄翻飞,將泥水高高扬起。而在那钢铁洪流的正中央,一面巨大无比、绣著五爪金龙的大明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一人,披暗金吞兽山文甲,腰悬长刀,狂奔而来! 燕王,朱棣。 张三怔怔看著那面旗,眼泪混著血水流了满脸。 下一刻,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是燕王!是北平的铁骑!” 残存的大明士兵爆发出震天欢呼。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刘真的咆哮声响起:“大明燕王在此!尔等蛮夷,还不受死!” 三万精骑没有丝毫减速,狠狠地凿进了朴道寺那毫无防备的十万大军侧翼。 这绝对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碾压。在平原旷野上,步兵面对大规模成建制的高速重骑兵衝锋,结局只有被屠杀。 北平的精骑將长矛放平,凭藉著战马的恐怖衝击力,瞬间撕裂了叛军的外围防线。朴道寺引以为傲的十万大军,在这一刻脆弱得就像一层纸。战马的衝撞、长矛的贯穿、马刀的劈砍,仅仅一轮衝锋,叛军的右翼就彻底崩溃了。 “不!顶住!给我顶住!”朴道寺声嘶力竭地大喊,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绝望的惨叫和马蹄的轰鸣中。 朱棣一马当先。他那一身暗金色的重甲在战场上如同死神的地標,手中长刀左劈右砍,犹如无人之境。他根本不管那些四散溃逃的杂兵,眼神死死锁定了朴道寺的中军战车,带著几百名亲卫如利刃般直插心臟。 朴道寺看著那个如杀神般逼近的大明藩王,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转身想跳下战车逃跑。 “蛮夷狗贼,也配动我大明的人?”朱棣一声暴喝,从马背上腾空跃起,长刀带著雷霆万钧之势轰然劈下。 “咔嚓!”连人带战车那根粗壮的木辕,被朱棣一刀劈成两段。朴道寺的身体重重砸在泥水里,还没等他爬起来,朱棣的刀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绑了,回头点天灯。”朱棣冷冷地拋下一句,翻身重新上马。 主帅被擒,叛军彻底炸营了。五万多人在旷野上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紧接著就是大寧卫精骑漫山遍野的追杀。 汉城南门,缓缓打开。 李景隆提著刀,一瘸一拐地走出城门。他看著满地狼藉的战场,看著那个骑在黑马上、缓缓向他走来的燕王朱棣。 朱棣居高临下地看著李景隆那副悽惨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揶揄:“曹国公,你这大红披风去哪了?本王还以为你这两千人能把高丽给平了呢,怎么被打成这副狗样子?” 李景隆將长刀往地上一插,直起腰板,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笑得依旧那么优雅欠揍:“四叔来得正是时候。这汉城本公已经打下来了,里面的金银財宝也清点完了。四叔若是再晚来半步,这收復藩国、开疆拓土的首功,本公可就自己独吞了。” “你这嘴,比你爹当年还硬。”朱棣冷哼一声,翻身下马,走到李景隆面前。 叔侄两人对视了一眼,突然同时放声大笑。这笑声中没有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只有大明军人在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快意。 朱棣笑罢,从怀里掏出一封盖著东宫大印的火漆密信,直接扔进李景隆怀里。 “笑够了就看看吧。你以为你在高丽闹出这么大动静,应天府那位不知道?”朱棣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语气中带著一丝忌惮,“太孙殿下的旨意。” 李景隆一愣,撕开火漆。信纸上只有朱允熥那铁画银鉤的几行字,但李景隆看完后,瞳孔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北方鸭绿江的方向,声音乾涩:“殿下……这是要彻底断了高丽的国祚,把这片土地,直接变成大明的一个省?” 朱棣按著刀柄,冷冷地看著这座满目疮痍的汉城:“太孙殿下的原话是,既然刀已经见了血,那这片地,以后就不叫朝鲜了。” 朱棣停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改个名字,设布政使司。至於这满城的两班贵族……” 信纸的最后一行,赫然写著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一个不留。” 就在这时,刘真便策马衝来,脸色铁青。 “王爷!曹国公!北路急报!” “猛哥帖木儿占了咸镜道七城,正打著清剿叛逆的旗號,收编朝鲜北境!” 第190章 別叫朝鲜了,以后这地方叫大明布政使司! 刘真的声音在旷野上迴荡。 满地残旗被风捲起,刚刚平息的战场,瞬间又绷紧了。 猛哥帖木儿占了咸镜道七城。这句话,比朴道寺十万叛军还刺耳。 李景隆缓缓转头,看向朱棣,朱棣也正看著他。 “四叔。”李景隆扯了扯嘴角,脸上伤口被牵动,疼得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太孙殿下信上写得明白,这地方以后叫大明朝鲜布政使司。” 朱棣冷笑,手掌按在刀柄上:“肉都进了大明锅里,还轮得到建州女真伸筷子?” “侄儿也是这个意思。”李景隆弯腰,將插在泥里的雁翎刀拔出来,甩掉刀锋上的血。“猛哥帖木儿这是觉得咱们跟朝鲜叛军两败俱伤,想趁乱把朝鲜北境吞下去。” 朱棣抬头,目光越过残破的汉城南门,落向更北的方向。 “三万精骑昼夜奔袭,又刚凿穿十万人阵,马力已经到了极限。”朱棣收回目光,语气沉重,“你手底下呢?还能打的剩多少?” “加上轻伤,不足八百。”李景隆回答得很乾脆。 旷野上,大寧卫和燕山卫骑兵正在收拢战马,清理残部。 连续奔袭和冲阵之后,这支百战骑军也露出了疲態。 不少战马不停打著响鼻,嘴角掛著白沫,甲叶上全是泥水和血痕。 朱棣扫了一眼战场,马鞭一指汉城:“那就进城,休整三日。三日后,本王亲自去咸镜道,会会那猛哥帖木儿。” 李景隆眼底亮了一下,重重点头,“张三!” “在!”张三捂著还在流血的左臂跑了过来。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全军入城。”李景隆声音嘶哑,却压不住那股亢奋,“城门关上,粮仓封住,军械库先由护龙卫接管。没有本公的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喏!” 汉城南门彻底敞开。 汉城南门彻底敞开。 大明战旗踩著厚厚的泥水和残甲,开进这座朝鲜的都城。 街巷两侧,百姓和残存守军缩在门后。他们看著那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黑甲骑兵,连大气都不敢出。 ...... 景福宫,勤政殿。 李芳远被五花大绑,押在大殿中央,他的王冠早就不知丟到了哪里,袍角沾满泥血,头髮散乱,就差把落魄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抬起头,看著一屁股坐在原本属於他的王座上的李景隆,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卸甲的朱棣,眼神彻底黯淡。 朝鲜完了。 “押下去,”李景隆摆了摆手,“好生看管,可別让他自尽了。” 两名护龙卫如狼似虎地衝上来,拖著李芳远就往外走。 大殿內,只剩下大明一眾高级將领。 朱棣將沉重的暗金吞兽山文甲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自顾自走到偏殿的酒缸前,拿起水瓢舀起一瓢酒,仰头灌下。 烈酒入喉,朱棣长出一口气。 “李九江。”朱棣擦了擦嘴,“城里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尾?” 李景隆靠在王座上,疲惫地捏著眉心。连守十四日,刚死里逃生,他现在浑身上下,从內到外都疲惫不堪。 可听到这句话,他还是睁开了眼,淡淡道:“按太孙殿下的旨意办。” 朱棣眯眼,“信上那四个字,你真敢落地?” 大殿里安静下来。 刘真忍不住上前半步,有些担心地说道:“公爷,十三家两班贵族,连同党羽、私兵、门生故吏,牵扯极广。若处置太急,汉城恐怕又要乱。” 李景隆站起身,慢慢走到大殿中央,看著刘真道:“刘將军,你还没看懂太孙殿下的意思。” 他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殿下要的不是一个换了王的朝鲜。殿下要的,是一个乾乾净净、能直接纳入大明黄册鱼鳞册的朝鲜布政使司。” 刘真皱眉,似是在消化李景隆这番话。 李景隆抬手,指向城东,继续道:“那些两班贵族,今天能勾结朴道寺献门,明天就能煽动百姓抗税。他们占田、养奴、垄断官学、把持军粮。留著他们,大明派多少流官来,最后都会被他们架空。” “江南士绅尚且要剜骨疗毒。”李景隆转过头,眼神冰冷,“更何况这里?” 刘真不说话了。 朱棣站在一旁,目光沉沉。 他忽然明白了朱允熥真正的狠处,不是杀人,是改土。 杀一批首恶,只是开刀。后面必然还有迁民、屯田、设官学、改户籍、重编卫所。 十年之后,这片土地上的孩子读大明书,用大明律,入大明军户民籍。 到那时,世上就再没有李氏朝鲜,只有大明朝鲜布政使司。 朱棣握著水瓢的手微微一顿,这个侄儿,所谋之事比他想的还要远。 “张三,阿木尔。”李景隆开口。 “末將在!”两人同时上前。 李景隆將一块染血令牌拍在桌面上,“调五百护龙卫,再向燕王借一千燕山卫。” 朱棣没有反对,只淡淡点头。 李景隆继续道:“按內卫司名册,封锁城东贵族坊。十三家家主、私兵头目、献门內应,押赴南门,验明罪证后明正典刑。其余成年男丁,削籍,分押辽东军屯。女眷幼童登记造册,分入官营织造和屯堡安置,严禁军中私扰,违者军法。” “家產、田契、粮册、奴籍、兵器,一件不许漏。”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本公要的不是乱杀,本公要的是让朝鲜旧贵族,从今天起,再也没资格坐回桌上。” “喏!”张三眼中闪过一抹兴奋。 阿木尔抱拳,转身就走。 不到半个时辰,城东方向鼓声响起。 大明军士封住坊门,锦衣卫和內卫司番子按名册入宅拿人。 深宅大院里,哭喊声此起彼伏。 但这一次,刀没有乱落。每一名被押出的家主,都有人当眾宣读罪状。 通敌,献门,私藏兵甲,勾结叛军。 罪名一条条砸下去,那些平日高坐堂上的两班贵族,终於在百姓面前低下了头。 南门外,临时搭起的刑台前,人群沉默得可怕。 十三家主犯被押上台时,有人腿软,有人咒骂,有人还想搬出李氏王命。 可李氏王已经成了阶下囚,现在这座城里,只认大明军令。 李景隆站在勤政殿台阶上,看著城东升起的烟火,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自己这刀,可不只是砍给朝鲜人看的,更是砍给应天府那位看的。 曹国公府想要万世荣华,就必须做太孙手里最锋利、最听话、最会砍人的刀。 朱棣走到他身边,並肩而立。 “你小子,倒是把朱允熥的心思摸得很透。”朱棣看著远处被封锁的贵族坊,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份果决,不输你爹。” “四叔谬讚。”李景隆收起眼底冷意,又露出那副略显疲惫的笑,“侄儿也是被逼出来的。这年头,不拼命,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朱棣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大殿,“让弟兄们吃好喝好,三日后,还有硬仗要打。” 第191章 摊牌了,四叔你到底想不想当皇帝? 入夜,景福宫。 这座曾经象徵著朝鲜最高权力的宫殿,此刻彻底变成了大明军人的狂欢场。 勤政殿外的广场上,护龙卫、朵顏骑兵、燕山卫、大寧卫,这些在死人堆里滚过一遭的汉子们混坐在一起。 朝鲜王宫库房里的陈年高丽参被当成萝卜一样切碎,扔进大铁锅里燉著肉。成坛的烈酒被砸开泥封,酒香混合著肉香,將战场的血腥味冲淡了不少。 “干!” 阿木尔赤著上身,胸口绑著绷带,手里端著一个比脑袋还大的海碗,和刘真重重碰了一下。 “你这蒙古汉子,有种!”刘真大笑,仰头將烈酒灌入喉咙。 “俺现在是大明人!”阿木尔咂吧著嘴笑呵呵道:“你別说,咱国公爷细皮嫩肉的,没想到如此有血性,咱是真服了!” “你这是哪门子口音......”刘真听得一愣一愣。 殿外喧囂震天,殿內的气氛却透著几分微妙。 李景隆换了一身乾净的常服,头髮重新梳得一丝不苟。若不是脸色还白得嚇人,左肩绷带隱隱渗血,谁也看不出他刚从城头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他端著一个精致的白玉酒盏,走到朱棣的矮桌前。 朱棣盘腿坐著,手里拿著一把小刀,正慢条斯理地割著盘子里的烤羊腿。 “四叔,这杯侄儿敬你。”李景隆双手举杯,笑得诚恳:“若没四叔那三万铁骑,侄儿现在估计已经被朴道寺掛在城头上点天灯了。” 朱棣停下刀,抬眼看著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朱棣將酒杯重重顿在桌上,“你就算是个混帐,那也是我大明的曹国公,是咱老朱家的亲戚!能杀你的,只有大明律法,轮不到外人。” 李景隆眼神微微一动,顺势坐到朱棣对面,亲自执壶,为朱棣斟酒。 酒水入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景隆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贼兮兮的,凑近了几分道:“四叔,侄儿一直有个疑惑。” “说”朱棣切肉的动作微微一顿,有些疑惑地看著李景隆。 “这朝鲜离应天府何止千里。”李景隆继续开口:“太孙殿下的手书,怎么就跟长了翅膀一样,来得这么快?” 朱棣闻言翻了个白眼,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目光看向大殿角落的一根盘龙柱。 只见一个穿著普通百户服饰、面容极其普通的年轻人,正端著一杯酒走了出来。 李景隆顺著朱棣的目光看过去,嘿,这人怎么看著有点眼熟。 “国公爷,好久不见。”年轻人走到桌前,微微拱手,脸上带著人畜无害的笑容。 “这个当然是走锦衣卫的暗线。”年轻人轻声开口,“下官在北平收到殿下飞鸽传书的密令后,跑死了六匹上等辽东马,这才在昨日將手书送到燕王殿下手里。” 李景隆盯著这张脸看了一会儿,猛地一拍大腿,大笑出声:“哈哈!是你小子啊!本公就说怎么好些日子没见著你,原来是被调到辽东办差来了!” 宋忠,如今的锦衣卫都副指挥使,蒋瓛手下最得力的干將,也是太孙朱允熥安插在北地的眼睛。 宋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姿態放得很低:“承蒙太孙殿下提携,让下官来北地歷练歷练。” 李景隆脸上的笑容未减,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歷练? 放屁! 李景隆开始脑补了:这分明是一张铺天盖地的情报网。从应天府到北平,再到辽东,甚至深入朝鲜。太孙殿下坐在端本宫的书房里,却把几千里外的战局、人心、时间,算得死死的。 殿下这是算准了朝鲜会內乱,算准了他李景隆能守住,算准了朱棣一定会出兵,甚至连朱棣出兵的时间,都和锦衣卫送信的时间完美契合。 这简直不是人,这是个算无遗策的妖孽啊。 “四叔。”李景隆端起酒杯,掩饰著內心的震惊,“太孙殿下这手眼通天的本事,侄儿是彻底服了。” 朱棣冷哼一声,將一块羊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没有接话。 宋忠见状,识趣地倒退两步:“王爷,公爷,您两位慢用。外头还有弟兄伤著,下官去看看。” 说完,他转身便撤。 篝火的光芒透过大门投射进来,在朱棣的脸上打出明暗交错的阴影。 李景隆端起酒壶,又给两人倒满。 几番推杯换盏,几壶烈酒下肚。 李景隆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身子也有些摇晃。他打了个酒嗝,挥了挥手。 殿內伺候的几名亲兵立刻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沉重的殿门。 大殿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李景隆单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双眼迷濛地看向朱棣。 “四叔。”李景隆有些口齿不清,“咱俩自小便在御花园掏鸟窝,玩泥巴,同挨过皇爷的骂。如今你又救了侄儿的命,咱们也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有些话,侄儿憋在心里难受。” 朱棣斜睨了他一眼:“有屁快放。” “你给侄儿交个底。”李景隆咽了口唾沫,直视朱棣那双充满压迫感的虎目,“你到底……还想不想那个位置?” 大殿內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死寂。 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啪”的一声轻爆,溅起点点火星。 朱棣眯起眼睛,右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桌案旁的刀柄上,拇指轻轻一推。 “咔。”长刀出鞘半寸,露出一截森寒的刀锋。 “李九江。”朱棣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他娘的胆子肥了,敢当面来试探老子?” “四叔,侄儿这不是试探,是跟你掏心掏肺,”李景隆指了指殿外,压低了声音:“太孙殿下的手腕,你也见识到了。玄武门夺宫、江南清田、摊丁入亩、如今更是一封信定朝鲜生死......”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诚恳:“侄儿已经全押在太孙身上了。四叔若真有心思,那咱们今天这顿酒喝完,明日侄儿就算拼光了这几百人,也得先跟四叔过过招。” 朱棣静静地看著李景隆。 看著这个曾经在应天府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紈絝子弟,如今却满身伤疤、眼神坚毅。 良久,朱棣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隨后重重嘆了口气。这一声嘆息里,夹杂著太多的不甘、无奈,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朱允熥那小子,手段够狠,心智够妖。”朱棣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虚空,“咱得承认,咱佩服得紧。老头子选他,没选错。大明交到他手里,比交到朱允炆那个软蛋手里强百倍!” 李景隆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下来,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朱棣这番话,等於是彻底交了底。 “但是!”朱棣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凌厉,“一码归一码!等咱拿下咸镜道,砍了猛哥帖木儿那个野种,咱得回京好好跟朱允熥算算帐!” “算帐?”李景隆一愣。 “废话!”朱棣一拍桌子,震得酒杯乱跳,“咱怎么说也是他四叔!镇守北平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倒好,上位第一件事,用锦衣卫查老子,用太仓卫堵老子,连老子过个江,都要在背后派人敲打!” 朱棣越说越气,像个受了委屈的长辈:“这大明的江山,有咱的汗水吧!他想稳坐东宫可以,但咱的待遇、咱的面子,他得给足了!大寧卫的兵权,燕山三卫的粮餉,还有辽东这边的军权,他要是不给个说法,咱就赖在应天府不走了!” 李景隆愣了半晌,隨后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李景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著大腿道,“四叔啊四叔,你早说啊!嚇死侄儿了!” 朱棣这是心气儿平了,但面子上掛不住。他不是要造反,他是要借著这次救援和打女真的军功,回去跟朱允熥要价,要补偿,要一个藩王应有的体面和特权。 李景隆倒是真鬆了口气,刚说什么要几百人跟朱棣碰一碰那纯属吹牛逼啊。不过只要朱棣不谋逆,要钱要兵要面子那算什么,这点东西太孙殿下给得起! “行!”李景隆端起酒壶,豪气干云地给朱棣倒满,“都是自家人。只要四叔没那心思,怎么提要求都不过分!等回了京,侄儿肯定极力在太孙面前给四叔表功!” 朱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举起酒杯,“少他娘的废话,喝酒!” “干!” 两只白玉酒杯重重撞在一起。 …… 三日后,清晨。 汉城北门大开,大明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经过这几天的休整,两万万燕山、大寧精骑恢復了锐气。阿木尔带著八百名还有一战之力的护龙卫也重整旗鼓,跟在骑兵方阵之后,张三则带著一万北平兵马留守汉城。 朱棣跨上辽东黑马,抽出长刀。 李景隆骑著马落后他半个身位,手中雁翎刀斜指苍穹。 没有长篇的誓师,更没有废话,朱棣抬头,看向北方,暴喝一声:“目標,咸镜道!” “杀!” 两万多明军爆发出震天怒吼,铁蹄轰鸣,大明的战旗缓缓朝著北方席捲而去。 第192章 九月寿宴请你叔叔们吃席! 应天府,七月的暑气还未散尽,乾清宫暖阁內却沁著丝丝凉意。 角落里搁著几座半人高的黄铜冰鉴,硝石制出的冰块在铜盆里缓缓融化,散发出白色的冷气。 朱元璋穿著一身宽大的常服,半靠在罗汉床上,鼻樑上架著一副水晶老花镜。他手里捏著的,正是新鲜出炉的《大明皇家月报》。 报纸的版面不小,用的全是直白得近乎粗鄙的市井言语,偏偏字里行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家威严。 朱允熥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手里端著一碗冰镇酸梅汤,有一搭没一搭地用银匙轻轻搅动著。 “『……有地不交税,当皇上的刀不快乎?』这词儿写的……”朱元璋透过老花镜的边缘乜了孙子一眼,似笑非笑,“也就你这小兔崽子敢让人往报纸上印这种大白话。那些翰林院的老学究们,看了怕不是要气得吐血。” “翰林院那帮人吐不吐血,孙儿不在乎。孙儿在乎的,是应天府外头千千万万的百姓能不能听懂。”朱允熥放下瓷碗,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平缓却透著篤定:“皇爷爷,新政推行这两月,阻力比预想的要大。百姓不识字,只认乡老,这便是他们敢跟朝廷叫板的底气。” 朱元璋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扔在一旁,虎目微沉:“皇权不下县,你派三千个缺胳膊少腿的老兵去敲锣念报,就真能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能。”朱允熥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他迎著朱元璋审视的目光,平静道:“这三千老兵,是从洪武初年就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他们身上带著皇爷爷当年御赐的军功牌,手里拿著孙儿盖了印的皇家月报。” “乡绅放狗,就当场劈了狗;敢聚眾阻拦,同谋逆论处!孙儿给他们的底线是:只要不拿群眾一针一线,但凡有人阻挠宣讲,先砍后奏。” 朱元璋闻言,手指无意识地在罗汉床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起来。 暖阁內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良久,朱元璋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忽然绽开一抹快意的笑容。 “好一个先砍后奏!你这是把刀架在了士绅的脖子上,逼他们交出话语权!这招糙,但管用!” 老朱心里明镜似的。这三千老兵下乡,不仅解决了新政宣讲的问题,更是一招绝妙的“安抚军心”之计。大明连年征战,伤残老卒数不胜数,朱允熥给他们一份体面的差事,让他们穿著战袄、吃著皇粮去地方上立威,这是把军心死死拴在了东宫的战车上。 “皇爷爷英明。”朱允熥微微低头,“除了宣讲新政,还有一事,郑和已经出发了。” 朱元璋敲击扶手的手指顿住。 “他带走了江南盐政司的头笔进项,足足两百万两现银。”朱允熥语气没有波澜,“孙儿给他下了死命令,去太仓和松江府重开龙江船厂。三个月內,必须在舟山一带,给大明水师砸出一个安全的深水良港!” 朱元璋靠回椅背,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死死盯著朱允熥。 开海,这是一个禁忌。洪武年间定下的片板不得下海的祖制,如今却被这个嫡孙一点点撕开裂口。若是旁人提,早就被拖出去砍了。 但此刻,老朱看著眼前这个神情冷肃、野心比天大的孙子,心情极其复杂。这小子,是真的要把大明版图推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两百万两,好大的手笔。”朱元璋沉吟片刻,最终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咱既然默许你去『看看水』,这事儿就隨你折腾。但有一条,沿海卫所的兵权,不能乱。” “孙儿明白。”朱允熥站起身,话锋一转,“水师筹备尚需时日,但眼下,北边的水,已经彻底搅浑了。” 提到北方,乾清宫內的气氛陡然一肃。 王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將一份沾著火漆的厚重军报呈到御案上,隨后弓著身子退了出去。 “北平六百里加急,朝鲜战事的详报。”朱允熥上前一步,亲自替朱元璋裁开火漆,“义州破城、汉城死守十四日,再到四叔凿穿十万叛军。这些战阵上的事,皇爷爷想必早已知晓。” 朱允熥指尖在摺子上轻轻一叩,眼神冷酷:“但孙儿想让您看的,是战后的处置。” 朱元璋低头看去,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瞳孔骤然收缩。 “杀十三家贵族,夷三族。男丁充军辽东,女眷入织造。没收全部田產、粮册、奴籍……” 老朱猛地抬起头,像是不认识一般看著孙子:“你小子,这是要把朝鲜上层连根拔起啊!” “不拔根,怎么种咱们大明的树?”朱允熥面容冷峻如铁:“歷朝歷代打服了就册封,一旦中原衰弱,他们必定反咬!孙儿不要听话的藩属国,孙儿要的是大明朝鲜布政使司!” 朱元璋听著孙子这没有丝毫感情起伏的话语,饶是见惯了尸山血海,眼角也忍不住微微抽搐。 他戎马一生,打下了这偌大的江山,却从未想过用如此彻底的手段去吞併一个藩国。这小子,不仅是在杀人,更是在灭国改土! “好……好!好一个大明朝鲜布政使司!”良久,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大笑。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拍著大腿:“你小子,胆子是真大!心也是真狠!但这事儿,办得漂亮!咱老朱家的子孙,就该有这等吞吐天下的气魄!” 笑罢,朱元璋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这次九江和老四,確实干得不错。李九江那小子不错,没想到真把他逼到绝境,还能爆发出如此血性。两千人守汉城十四天,硬是扛住了十万人,没给咱大明丟脸!” “四叔也是深明大义。”朱允熥顺势接话,“虽然平时对朝廷的政令多有不满,但在大明顏面和外敌面前,他分得清轻重。三万铁骑跨境救援,这份决断,无愧为大明塞王。”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放下茶盏:“老四是个什么脾性,咱比你清楚。他这次肯出兵,一半是怕丟了老朱家的脸,另一半,是想借著这天大的军功,回来跟咱,跟你,要价呢!” “他手底下那三万精骑,现在估计已经和猛哥帖木儿的女真部落在咸镜道对上了。等他砍了猛哥帖木儿的脑袋,这辽东和朝鲜的兵权,他必定要插一手。”老朱把局势看得很透。 朱允熥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站著。他知道,老朱既然提到了这一层,必然还有后话。 果不其然,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气。 这声嘆息里,没有了刚才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反而透出一种英雄迟暮的疲惫。 “熥儿啊。”朱元璋的语气罕见地变得柔和,连称呼都变了,“你办报纸、推新政、收江南、灭朝鲜,手段一环扣一环,咱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天生的帝王胚子,比你爹狠,比咱有见识。” 朱允熥微微低头:“都是皇爷爷教导有方。” “少拍马屁。”朱元璋摆了摆手,目光看向窗外那轮刺目的骄阳,“你眼下把摊子铺得这么大,外部的刺头一个个被你拔了。可你心里清楚,大明真正的隱患,不在外头,在里头。” 朱允熥心头一凛,猛地抬起头。 他当然清楚。大明內部最大的隱患,不是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也不是被拔了牙的淮西勛贵,而是镇守九边、手握重兵的各路藩王! “皇爷爷的意思是……”朱允熥试探著问。 朱元璋转过头,浑浊的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芒,那是属於洪武大帝最后的杀机与决断。 “九月,咱过寿。”朱元璋一字一顿地说道,“咱打算下道旨,把外放的藩王们,都叫应天来聚聚。” 第193章 大首领,挡不住了!明军全是疯子! 朱元璋一句“把外放藩王都叫回应天”,让暖阁里的冷气都像是凝住了。 朱允熥指尖一顿,银匙轻轻碰在瓷碗边,发出一声脆响。他抬起眼,迎上老朱那双浑浊却充满杀机的眼睛。 哪里还不明白,老朱这是要帮自己彻底解决藩王问题了。 大明九边藩王,本是当年老朱为了防备北元反扑、拱卫大明江山布下的铜墙铁壁。但如今太子朱標薨逝,这道抵御外敌的铜墙铁壁,直接变成了悬在东宫头顶的利剑。 朱允熥原本的打算,是先立新军、控粮餉、收財权,温水煮青蛙般把藩王们处理。 可老朱嫌慢了。 更准確地说,老朱怕自己死后,这个杀伐果断的嫡孙为了稳住皇位,真把那些叔叔一个个送上断头台。 所以老朱要趁自己还喘著这口气,用洪武皇帝的威压,把这些不安分的儿子全叫回来。 能跪的跪,不跪的,就打断腿。 “皇爷爷。”朱允熥放下瓷碗,声音低了几分,“您这是要替孙儿背骂名?” “放屁。”朱元璋冷哼一声,抓起罗汉床上的御用镇纸敲了敲桌子,“咱的种,咱最清楚。你小子手段是狠,但终究差了一辈。你削他们,那叫叔侄相残,天下藩王都能借题发挥!咱动手,那是老子打儿子。” 朱元璋眼神一厉,“咱就是要看看,九月寿宴上,谁敢当著咱的面掀桌子!” 朱允熥看著眼前鬚髮皆白的老人,心头微震。 为了大明江山,为了给选定的继承人铺平道路,这位开国大帝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亲儿子们端上了桌。 “皇爷爷的好意,孙儿明白。”朱允熥退后半步,郑重一揖,隨即直起身板,直视朱元璋,“大明太大了,以后还会更大。” 朱元璋眉头一挑,只听见朱允熥继续道:“孙儿不怕他们有兵权,也不怕他们囂张跋扈。但朱家的刀,绝不能砍向朱家的江山。朱家的刀可以砍向漠北,砍向辽东,砍向海外,砍向大明日月还未照到的地方。” “他们既然流著朱家的血,就该替朱家去镇场子。” “孙儿要的不是把藩王变成废物,孙儿要的是让他们明白,从今往后,大明的兵权只能出自朝廷。想要富贵,想要体面,想要封地,可以。” “拿军功来换,拿外敌的人头来换,拿替大明开疆拓土的本事来换!”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爆出一阵大笑。 “好!有志气!”老朱笑得剧烈咳嗽起来,王福赶紧上前捶背。老朱一把推开王福,指著门外,“传旨!让那些个小兔崽子,九月前都给咱滚回应天府!” “谁敢称病不来,谁敢拖延不至……”老朱眼中杀机暴起,“咱亲自派人去请!” 而此时,第一个带著军功回京谈价的藩王,已经在北境拔出了刀。 ...... 咸镜道,阿木河畔。 狂风捲起枯草,打著旋儿飞向灰濛濛的天际。猛哥帖木儿骑在一匹高大的辽东战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一万五千建州女真骑兵已经沿河岸摆开了阵势,可望著前方旷野上那道沉默的明军防线,他心里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毛。 半日前,他还想著占咸镜,吞北境,做一回夹在大明和朝鲜之间的土皇帝。 半日后,军报砸到手里:十万朝鲜叛军,被朱棣半天凿穿。 荒谬,猛哥帖木儿第一反应就是荒谬。 他趁著朝鲜內乱南下,本是想抢一把就走,顺便占几座城池过过癮。 谁曾想,朱棣的速度竟如此之快。这位燕王弃了輜重,只带换马完毕的精骑咬上来,两万燕山、大寧骑兵硬生生把他逼停在阿木河畔。 “大首领。”副將策马上前,咽了口唾沫,指著远处的明军阵营,“探子看真切了,明军跑得太急,火炮和火銃都没带上,全都是骑兵。” 猛哥帖木儿冷哼一声,心底稍稍鬆了口气。没有那种能把城墙都轰塌的铁管子,这仗就还能打。 “没有火炮,他们也只是骑兵!”猛哥帖木儿拔出腰间弯刀,厉声喝道,“咱们建州的勇士在老林子里和黑熊搏命的时候,这帮南蛮子还在穿开襠裤!” “传令!別跟明人的铁甲正面死磕,放箭,绕侧翼,拖散他们!” 对面阵中,一桿巨大的“明”字金龙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朱棣披著暗金吞兽山文甲,立马於阵前。两万铁没有一人喧譁,只有战马不耐烦地刨击著地面,发出阵阵沉闷的响声。这严明的军纪,压得整片旷野的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 对面的女真骑兵反倒先乱了,不少战马被这肃杀之气逼得连连后退。 刘真策马来到朱棣身侧,打量了一眼对面的女真阵型,低声道:“王爷,女真人阵型散乱,毫无章法。但他们常年在山林打猎,马术精湛,弓马嫻熟。若是没有火器压阵,就这么硬碰硬,弟兄们的伤亡怕是小不了。” “伤亡?”朱棣瞥了刘真一眼,嘴角露出嗜血的笑容,抽出马刀,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冷光,“本王镇守北平十余年,靠的难道是火炮?靠的是刀!大明的铁骑,什么时候怕过这帮野林子里的蛮子?” 朱棣將马刀高高举起,声音如闷雷般在阵前炸响:“燕山三卫,大寧卫!大明军人的威名,是杀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今天,给本王把这帮建州野人的脊梁骨,一节一节敲碎!” “大明万胜!” 两万人齐声咆哮,声浪直衝云霄。战鼓瞬间擂响,急促的鼓点仿佛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臟上。 朱棣马鞭一指,两万大明骑兵开始缓步推进。战马从慢步到小跑,再到狂奔,阵型却始终保持著紧凑。位於正中央的五千重甲骑兵放平了手中的精钢长矛,隨著马速一点点抬起,直指女真前阵的胸口。 猛哥帖木儿咬紧牙关,嘶吼道:“放箭!衝锋!” 一万五千女真骑兵发出嚎叫,挥舞著马刀和骨朵,迎著大明铁骑对撞而去。漫天的羽箭升空,如同黑色的雨点般砸向明军阵营。 然而,女真人的轻型角弓射出的羽箭,落在明军的精良鎧甲上,大多只能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连油皮都擦不破。 破不开甲,更拦不住马,双方距离急速拉近。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轰!” 两股骑军狠狠撞在一起。最纯粹的冷兵器碰撞,爆发出的动静却比雷鸣还要让人胆寒。 明军重骑兵的长矛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女真人简陋的皮甲。巨大的衝击力直接將最前排的女真骑兵挑飞在半空。战马对撞,骨骼碎裂的声音、悽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旷野。 朱棣身先士卒,他一刀劈落迎面衝来的女真百户,刀锋砸开皮甲,將人连同战马一起压进乱阵。 “隨本王杀!”朱棣怒吼,马刀左劈右砍,像要把北平十余年的边塞杀气,全砸进了这刀里。 没有李景隆那种火炮洗地、火銃三段击的降维打击,这是一场最原始、最血腥的冷兵器肉搏。 但朱棣的指挥艺术在这种乱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根本不管左右两翼的纠缠,只是带著最精锐的中军,死死咬住猛哥帖木儿的帅旗,一路向前衝锋。 女真人想绕侧翼,刘真却已经提前压了上去。 大寧卫左翼骑兵斜插而出,像一把鉤子,狠狠掛住女真人试图散开的队伍。 明军不跟他们玩山林游猎那套,朱棣要的,就是正面碾碎。 第一波衝锋,仅仅半个时辰,女真人的阵型便被撕开了三道口子。 原本还能靠一腔血勇支撑的女真骑兵,面对这支仿佛不知道退后的明军,终於开始崩溃。 猛哥帖木儿一刀砍翻一个靠近的明军骑兵,可握刀的手臂,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看著自己的部下成片倒下,深深的恐惧涌上心头。 大明的铁骑,果然不是人。 ...... 阿木河畔的土地已经被鲜血浸透,战场上的局势也已经一面倒。大明铁骑分成三股,穿阵,迴旋,再穿阵,把女真人原本鬆散的队列切成一块块。 女真人的骨朵和马刀砸在明军的鎧甲上,往往只能留下一道白印,顶多震得明军气血翻涌。而明军的制式长马刀,却能轻易切开女真人简陋的防护,留下一地残肢断臂。 刘真率领左翼骑兵完成了一个漂亮的大迂迴,彻底切断了女真人向东逃窜的退路,大包围圈正在迅速收紧。 猛哥帖木儿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千人还在苦苦支撑。更可怕的是,朱棣那面金龙大旗,距离他的帅旗已经不足一百步。 他甚至能看清朱棣那张沾满泥血、狞笑著的脸。 “大首领,挡不住了!明军全是疯子!”副將的半张脸被削掉,捂著血流如注的伤口悽厉惨叫。 猛哥帖木儿知道大势已去,这支大明铁骑根本不是现在的建州女真能撼动的。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拽马韁,对著身边的五百名白牙喇亲卫大吼:“撤!往北边山里撤!” 说罢,他果断拋弃了还在苦战的大部队,帅旗一扔,带著五百最精锐的亲卫调转马头,朝著北面的长白山余脉狂奔而去。只要逃进那片老林子,就是女真人的天下,骑兵再厉害也施展不开。 “王爷!猛哥帖木儿跑了!”刘真挑翻一个敌人,指著北面急呼。 朱棣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顺著刘真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冷笑一声,將马刀上的血跡甩干。 “跑?李九江那小子要是在这儿还能让他跑了,本王回去就把曹国公府的牌匾劈了当柴烧。”朱棣语气中带著一丝篤定,调转马头看向包围圈內还在负隅顽抗的女真残兵,“不用管他。全军听令,收拢阵型,合围残敌,一个不留!” 第194章 喝最烫的茶杀最狂的匪,李景隆你真是装到了! 长白山余脉,落魄谷中寒风吹。 猛哥帖木儿猛地勒住马韁。 战马前蹄一软,发出一声哀鸣,险些將他整个人掀进溪水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著他逃出来的五百白牙喇亲卫,此刻只剩不到三百。 人人带伤,皮甲破碎,眼底全是被大明铁骑凿穿后的惊惧。 身后已经听不到追兵的马蹄声了,猛哥帖木儿剧烈跳动的心臟终於稍稍平復了一些。他翻身下马,走到一条半结冰的溪流旁,砸开冰面,捧起刺骨的冰水浇在脸上,將那些乾涸的血污洗去。 “大首领,明军没有追上来。”副將拖著一条断腿,一瘸一拐地凑上前,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喜悦,“只要穿过这道峡谷,进了老林子,明人的骑兵就彻底成了瞎子。咱们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猛哥帖木儿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凶光。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只要熬过这一劫,他必定要统合建州所有部落,让大明的边境永无寧日。 “全军修整半柱香,包扎伤口。”猛哥帖木儿站直身体,握紧了腰间的弯刀,“准备进山……”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峡谷前方的风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突兀的声响。 “呼——” 那是沸水顶开壶盖的声音。 猛哥帖木儿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去。 只见峡谷出口的一块巨大青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凉棚。凉棚下,摆著一把铺著上等虎皮的太师椅。李景隆穿著一身纤尘不染的玄色锦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正姿態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他的脚边生著一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的铜壶正往外喷吐著白汽。 李景隆慢条斯理地拎起铜壶,將滚水注入面前的白玉茶盏中,茶香瞬间在冷冽的空气中散开。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隨后抬起眼皮,居高临下地看著浑身泥水、狼狈不堪的猛哥帖木儿。 “猛哥帖木儿大首领,本公在这里吹了两个时辰的冷风,你这腿脚,未免也太慢了些。”李景隆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峡谷中听得清清楚楚。 猛哥帖木儿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猛地拔出弯刀,环顾四周。 原本空荡荡的峡谷两侧,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身披暗甲的大明军士。 五百名燕山卫弩手在前,三百名护龙卫老卒在后。 甲叶无声,弩机上弦。 还有几十支火銃,黑洞洞的銃口,正对著谷底,这是他从汉城军械库里抠出的最后一点火药。 “你……你是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的?”猛哥帖木儿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得嘶哑。 李景隆抿了一口热茶,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这茶水的火候有些不满。他將茶盏轻轻搁在小几上,语气中透著一股骨子里的傲慢与怜悯。 “燕王殿下急著抢首功,自然没心思管你这条漏网之鱼。但大明的刀锋既然见了血,这片土地上,就不能再留一点杂音。”李景隆站起身,走到岩石边缘,俯视著下方的猎物,“从阿木河畔退入长白山,落魄谷是最近的必经之路。你真以为,大明的兵书是给三岁孩童看的话本吗?” 猛哥帖木儿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前有伏兵,后无退路! 山林就在眼前,却像隔了一道天堑。 “啊啊啊!老子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猛哥帖木儿双眼赤红,爆发出一声绝望嘶吼,“白牙喇,跟我衝上去,杀出一条血路!” 三百名女真亲卫挥舞著兵器,爆发出最后的凶悍,朝著两侧的岩壁发起了衝锋。 李景隆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只是优雅地抬起右手,轻轻往下一挥,“杀!” 下一瞬。 “砰!砰!砰!” 几十支自生火銃率先喷出火光。 白色硝烟在谷口炸开,女真人冲在最前面的十人,几乎同时栽倒。 火銃只响了一轮,那点火药,原本就不是为了杀光人。 紧接著,峡谷两侧弩弦齐震。 “嗡——” 数百支弩矢从高处倾泻而下,女真亲卫挤在狭窄谷底,连闪避的余地都没有。 第一轮,前排倒下。 第二轮,中段崩散。 第三轮,后队跪地哀嚎。 他们冲不上岩壁,也够不到伏兵。 只能像被关进木笼的野兽,眼睁睁看著死亡降临。 不到半盏茶,谷底还能站著的女真人,不足五十,还全都战战兢兢不敢上前。 猛哥帖木儿左臂中了一支弩矢,无力垂在身侧。他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握著弯刀,大口吐著血沫,眼中满是不甘。 “阿木尔。”李景隆淡淡地开口。 “末將在!”阿木尔从护龙卫的阵型中大步走出。他身上还缠著绷带,但那双属於草原狼的眼睛里,却燃烧著对军功的极致渴望。 “这是你的了。做得乾净些,別弄脏了本公的靴子。”李景隆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了茶盏。 阿木尔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他抽出腰间那柄沉重的精钢骨朵,倒拖在地上,一步步走向猛哥帖木儿。 骨朵划过岩石,火星四溅,发出刺耳摩擦声。 “逆酋。”阿木尔停在猛哥帖木儿身前三步外,狞笑道:“你的脑袋,在大明值一座宅子,两百亩良田。” 猛哥帖木儿怒吼一声,他拼尽最后力气,挥刀劈向阿木尔咽喉。 这一刀狠辣果决,阿木尔却根本不退,只是微微偏头,任由弯刀擦过护肩,迸出一溜火花。 与此同时,他手中精钢骨朵后发先至,狠狠砸断了猛哥帖木儿最后的刀势。 “嘭!” 猛哥帖木儿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进冰冷溪水。水花溅起,鲜血迅速染红溪面。 阿木尔大步上前,拔出短刀,寒光一闪,峡谷彻底安静。 片刻后,他提著封入皮囊的首级转身,朝青岩之上的李景隆重重抱拳:“国公爷,逆酋授首!” 两侧明军同时举刀。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李景隆看著这一幕,满意地勾起嘴角,他將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玄色锦袍的衣摆。 “收兵。”他抬头望向南方,眼底笑意渐浓,“咱们,该回去交差了。” ...... 几日后,汉城,景福宫。 厚重的乌云彻底散去,正午的阳光直直洒在勤政殿前的青砖上。 李景隆跨过高高的门槛,隨手將一个沾满白灰的生漆木匣扔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缕白色的生石灰粉末顺著缝隙震盪出来,落在深色的桌面上。 朱棣正大刀金马地坐在主位上翻看一本厚厚的黄皮帐册,听到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 “跑了几天,就带回这么个玩意儿?”朱棣声音里透著毫不掩饰的嫌弃。 “四叔这话说的,侄儿可是去给您扫尾的。”李景隆拉开旁边的圈椅坐下,顺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咽下后,才用手指敲了敲那个木匣,“建州女真斡朵里部首领,猛哥帖木儿,跑得倒是挺快,差点让他钻进长白山的老林子。” 朱棣终於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生漆木匣上,隨即冷哼一声,將手中的黄皮帐册甩到李景隆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朱棣指著帐册封皮,“这是这几天锦衣卫和护龙卫从汉城十三家两班贵族地窖里抄出来的东西。本王在北平苦心经营十几年,还不如你在这破城里抢上三天。” 李景隆伸手翻开帐册。 第一页:现银四百七十万两,金锭十二万两。 第二页:城外良田地契三十万亩,汉城商铺房契四百余间。 第三页:高丽参两千斤,上等紫貂皮一万五千张,珍珠玛瑙三十二箱。 李景隆的视线在那些数字上快速扫过,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他啪地一声合上帐册,將其推回朱棣面前,语气平静。 “四叔,这才哪到哪,这只是汉城一地的浮財。太孙殿下要的不是抢一把就走,而是把这片土地,彻底纳入大明黄册和鱼鳞册。” 李景隆站起身,走到大殿墙壁上掛著的朝鲜全图前,淡淡开口:“从今往后,这里没有高丽,也没有朝鲜。原先的八道行政废除,直接改设大明朝鲜布政使司,下辖三府九州。所有的土地收归大明国有,重新丈量后造鱼鳞图册。这三十万亩良田,还有那些空出来的宅院,就是用来赏赐此次参战的有功將士,以及后续从辽东、山东迁徙过来的大明百姓。” 朱棣听著这番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刀柄的吞口。 沉默了许久,朱棣忽然开口:“朱允熥那小子,是把这里当成了他的私產,还是试验田?” “皆有。”李景隆回答得滴水不漏,“殿下说过,大明的刀锋所指,就是大明將士的钱粮所在。將士们拿命打下来的土地,自然该由將士们来享受这里的一切。” 朱棣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李景隆面前,压低声音。 “李九江,別跟本王打官腔。帐册上的金银可以全部送回应天府,但这三十万亩良田,还有后续的屯田產出,本王的燕山三卫和大寧卫,必须占大头。老子带兵跨过鸭绿江,死伤了几千弟兄,总不能只带几声吆喝回北平。” 李景隆笑了,朱棣这是开始要价了。 “四叔放心,这事儿侄儿早有安排。”李景隆从袖口里抽出另一份摺子,双手递给朱棣,“这是侄儿擬定的分赃……哦不,是封赏草案。北平兵马分汉城以北十五万亩良田,护龙卫分十万亩。剩下的五万亩留给后续过来的流官。至於那些金银,抽调三成作为北平军马的开拔和抚恤之用。您看如何?” 朱棣接过摺子扫了两眼,脸上的线条终於柔和了一些。他重重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李景隆倒吸凉气。 “算你小子有良心,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等把这些东西装上车,咱们就拔营回北平。” 朱棣的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一直衝到勤政殿外的白玉台阶下才戛然而止,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锦衣卫都副指挥使宋忠翻身下马,连鎧甲上的尘土都来不及拍打,双手高捧著一卷明黄色的绢轴,大步跨上台阶。 “圣旨到!” 第195章 糟老头子坏得很 “圣旨到!” 宋忠的声音在景福宫勤政殿外炸响。 朱棣脸上的笑容猛地一收,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盯著宋忠手里那捲明黄色的绢轴,眼神变幻莫测。 大明军制,將领在外领兵作战,非紧要关头不降明旨。更何况,现在大明的朝政几乎都握在太孙朱允熥手里。如果是太孙的军令,走锦衣卫的暗线传信即可,完全没必要动用这种加急的明黄圣旨。 除非,这旨意不是朱允熥下的,而是乾清宫里那位亲自开的口。 李景隆反应极快,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袍,快步走到殿门前,掀起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没来由的烦躁,大步跨出殿门。他在宋忠面前站定,膝盖微微弯曲,最终还是单膝跪倒在青砖上,低下了那颗桀驁的头颅。 宋忠站定身体,展开圣旨,清朗的声音在景福宫上方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自洪武肇建,四海晏然。然岁月不居,朕年事已高。九月乃朕之寿诞,思及诸子镇守边陲,久未承欢膝下,心甚念之。著令大明九边藩王,接旨之日起,即刻交割军务,轻车简从,星夜赴应天府朝见,共襄寿典。沿途驛站需全力接应,不得有误。凡称病不朝、拖延不至者,以抗旨论处。钦此。” 宋忠念完最后一个字,双手將圣旨合拢,恭恭敬敬地递到朱棣面前。 “燕王殿下,接旨吧。” 朱棣低著头,没有立刻伸手。他的视线死死盯著地砖缝隙里的一只蚂蚁,耳边迴荡著圣旨里的每一个字眼。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九月寿诞,召藩王入京。轻车简从,抗旨论处。 朱棣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手心也变得湿滑。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那个从淮右布衣杀到奉天殿龙椅上的开国大帝,绝不可能只是单纯为了过个生辰而大动干戈。大明九边藩王同时离开封地,边防重镇群龙无首,这是兵家大忌。老头子冒著这么大的风险下这道旨,目的只有一个。 他要替朱允熥铺路。他要借著自己还剩下的那点寿命和无上的皇威,把所有可能威胁到太孙地位的藩王,全部集中到应天府,关门打狗,不,打儿子,彻底消除藩王隱患。 这哪里是寿宴,这分明是一场针对全天下藩王的鸿门宴。 “臣,朱棣,领旨谢恩。” 朱棣咬紧牙关,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那捲沉甸甸的明黄绢轴。 他站起身,由於起身过猛,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李景隆顺势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宋忠完成宣旨,脸上的公事公办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笑容。他退后两步,对著朱棣躬身行礼,继续道:“王爷,陛下还有口諭。” 朱棣眼皮一跳。 宋忠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三分,学著朱元璋的语气说了起来:“老四,你这回打朝鲜,干得还算像个人样,没给咱老朱家丟脸。朝鲜那块地,熥儿说要改布政使司,咱准了。那些分出来的田產和抄出来的银子,你也別嫌少,拿著回北平分给下面的人。” 说到这里,宋忠顿了顿。 朱棣心头一沉。 果然,下一句来了:“另外,咱的寿辰,你带著老婆孩子一起回。” 朱棣听得眼角狠狠一抽。 前面几句,还是皇帝在论功定赏。最后一句,却像老父亲拎著棍子站在家门口喊人。 “带著老婆孩子一起回”这话听著家常,可落在朱棣耳朵里,却不是那么回事。 別看他之前嚷著要去应天找朱允熥讲讲理,但真让他一家入京,若有变故,可是连退路都没有。 “本王知道了。”朱棣的声音乾涩,“有劳宋大人跑这一趟。” 宋忠连称不敢,识趣地退了出去。 勤政殿前再次恢復了安静,只有风吹过宫檐发出的呜咽声。 李景隆鬆开手,退后半步,低垂著眼帘不说话。可他的指尖,却轻轻颤了一下。 这对爷孙,简直绝了。一个对外灭国改土,一个对內关门收权,这俩这么玩,整个大明,谁还能翻得起浪花? 朱棣转过头,看著李景隆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气极反笑。 “李九江,你是不是觉得本王现在成了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 李景隆赶紧抬头,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四叔明鑑,侄儿绝对没有这个心思。陛下召见,那是父子天性。再说了,四叔这次立下灭国的不世之功,回了应天府,谁敢说四叔半句不是?太孙殿下向来赏罚分明,大明朝鲜布政使司刚立,北境还要有人镇场子。这份功劳,谁也抢不走。” 朱棣冷冷盯著他。 李景隆面不改色,甚至还露出几分晚辈该有的乖顺。 半晌后,朱棣收回目光,把圣旨塞进怀里。 “少拿这些好听的话来糊弄本王。这应天,本王去。老头子既然发了话,天下就没有哪个儿子敢说半个不字。但本王倒要看看,朱允熥那小子,打算给本王摆一桌什么样的鸿门宴。” 景福宫勤政殿前,风捲起一地残灰。 李景隆站在石阶下,掸了掸袍角的灰尘,抬脚跨进殿门。朱棣跟在后面进殿,將那捲明黄圣旨隨意扔在长案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那大侄儿还真是有手段。”朱棣拉过一把圈椅坐下,目光盯住大殿墙壁上的朝鲜全图,“本王是可以走,但这新打下来的大明朝鲜布政使司,总得有人镇著。十三家贵族虽然杀绝了,外头还乱著。” “四叔说得在理。”李景隆顺著他的话头接道,语气隨意,“这地界不安生,没个懂兵的压不住阵。” “刘真留下。”朱棣指节叩击桌面,直接定下基调,“他带两万大寧精骑驻扎汉城。北边咸镜道防著建州女真残部,南边全罗道、庆尚道还有几万游勇。刘真打这种烂仗有经验,能稳住局面。” “刘將军神勇,自然是极好的。”李景隆走到长案前,翻开刚才那本黄皮帐册,“兵权归刘將军,但新政归东宫。张三。” 张三从殿外大步迈入,鎧甲鏗鏘作响,单膝跪地,“末將在!” 李景隆看著他,慢慢道:“你留下。” 张三一愣,结结巴巴道:“国公爷,您让咱带兵砍人、攻城,咱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可您让咱留在这儿管政务?” 他咽了口唾沫,大手侷促地在膝盖上搓了搓,“咱大字都不识几个,这棒子嘰里呱啦的,咱也听不懂啊。这万一要是把事情办砸了,太孙殿下非活劈了俺不可。” 李景隆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不紧不慢地把玩著一块从朝鲜王库里搜刮来的羊脂玉佩。他眼皮微抬,瞥了张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怕什么?谁指望你张三去咬文嚼字了。刘真將军掌兵,是防外面的乱军和北边的女真,你张三留下,代表的是东宫。” 张三脊背一挺。 李景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变得肃然:“十三家两班贵族已经被咱们杀绝了,这汉城现在就是一个被扒了皮的血窟窿。底下的那些朝鲜百姓,此刻就是受惊的鵪鶉。他们不知道明军要做什么,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 “但是,你不需要懂他们说什么,你只要懂太孙殿下要什么。” 张三挺抱拳,朗声道:“请国公爷示下!” “政务以稳为主,具体怎么改制设官,还要等应天府太孙殿下的明旨。你的任务,就是用最直接的方式,稳住朝鲜的底层百姓。”李景隆伸出手指,点了点大门外,“把景福宫粮仓、贵族地窖里的存粮,全搬出来。汉城四门,支大锅,熬粥。粥要厚,插筷不倒。” 张三眨了眨眼。 看著张三似懂非懂的眼神,李景隆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放缓:“张三啊,殿下常说,江山在將士刀里,也在百姓碗里。高丽百姓被那些贵族盘剥得活不下去。你现在给他们一口饱饭,再告诉他们,压在他们头上的贵族,全被大明杀了。” “以后田地要重丈,粮税要重定,肯听话的,有田有饭。你说,他们是恨咱们,还是把太孙殿下当成活菩萨供起来?” 张三的眼睛猛地亮了。 “咱懂了!”他一拍胸甲,“听话的,给粥给田。闹事的,先绑到城门口问斩。软的硬的,咱都会!” 李景隆满意地点头,“还有一条。军中谁敢私扰百姓,抢女人,抢粮食,抢財物,不管是护龙卫还是大寧军,当街斩了。” 张三神色一肃:“末將领命!” “去吧。”李景隆挥手,“別丟了护龙卫的脸。” 站在一旁的刘真听著两人的对话,后背竟隱隱渗出一层冷汗。他原以为这曹国公是个只知风花雪月的紈絝,如今看来,这手段之狠辣、看人之透彻,简直令人胆寒。更可怕的是,这种將人心和利益算计到骨子里的做派,分明深得太孙殿下的真传。 三日后,大明军队开始拔营。 汉城北门外,五百护龙卫老卒与数千燕山精骑整齐列阵。几十辆用粗重麻绳綑扎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夹在队伍中央,车辙在泥土里压出深深的沟壑,里面装满了从汉城搜刮来的真金白银与珍贵药材。 城门口,几十口大铁锅滚滚冒著热气。 朝鲜百姓缩在街边,端著木碗,看著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宅院被贴上大明封条,有人发抖,有人跪下,有人捧著第一碗厚粥,哭得说不出话。 李景隆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朱棣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辽东大马上,身上的吞兽山文甲已经擦拭乾净,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气却怎么也洗不掉。他转过头,看著並轡而行的李景隆,眼神幽深如潭。 “九江,出了这鸭绿江,咱们就离大明近了。”朱棣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跟在允熥身边最久,也是他最信得过的人。你给四叔透个底,老头子突然下这道圣旨,把我们这帮藩王全叫回去。这应天府里,准备的到底是寿酒,还是断头酒?” 李景隆微微一笑,手里的马鞭隨意地在半空中甩了个清脆的响声。他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四叔觉得,大明现在的天下,大不大?” 朱棣眉头一皱:“自古得国之正,未有如我大明者。疆域辽阔,自然是大。” “可太孙殿下觉得,还不够大。”李景隆收敛了笑容,目光越过波涛汹涌的江水,望向南方,“四叔,殿下志在四海。他若真想杀人,在江南、在南昌,人头滚滚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但他对朱家人,是有底线的。只要四叔別总盯著大明这口锅里的肉,外面的世界,大到您根本想像不到。” 朱棣握著韁绳的手微微一紧。李景隆的话只说了三分,但他听懂了。这趟应天之行,死是死不了,但手里的兵权和北平的基业,恐怕是要迎来一场大换血了。 “哼,说得好听。”朱棣冷笑一声,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本王倒要看看,我那好大侄,能给本王画出一张多大的饼来!驾!” 乌云踏雪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李景隆看著朱棣宽阔的背影,嘴角再次勾起那抹优雅的笑意,轻磕马腹,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第196章 风雨欲来应天城 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底。 太原府,晋王府演武场。 塞外的风沙卷著热浪扑在脸上,颳得人皮肤生疼。晋王朱棡赤著上身,虬结的肌肉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他双手握著一柄精钢斩马剑,猛地吐气开声,剑锋撕裂空气,將面前三个穿戴重甲的木人桩齐腰斩断。 木屑纷飞间,一名王府长史跌跌撞撞地跑进演武场,手里高擎著一卷明黄色的捲轴,双腿打著摆子。 “王爷!京里……京里的急递!” 朱棡收剑而立,扯过亲卫递来的布巾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汗,眉头微皱。盯著那捲轴上的火漆,没有立刻接,只是冷笑:“老四在朝鲜搞出那么大动静,本王就猜到京里会有动静。朱允熥那小子,是下旨申斥老四,还是让本王调兵去填辽东的窟窿?” 长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著哭腔:“王爷,不是太孙钧令,是陛下的明旨!陛下下旨,命九边藩王即刻交割军务,轻车简从,星夜入京,参加九月寿诞。称病不朝者……按抗旨论处!” “噹啷!” 斩马剑砸在青砖上,朱棡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那张与朱元璋有七分神似的粗獷面庞上,瞬间布满阴霾。他一把夺过圣旨,抖开扫了几眼,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我尼玛……”朱棡將圣旨攥成一团,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先让李九江和老四在朝鲜立威,震慑九边;再借著老头子寿辰的名义,把我们这帮手握兵权的儿子全叫回应天。老头子这是怕自己闭眼后,我们欺负他那宝贝金孙,要趁著最后这口气,把我们全关进笼子里啊!” 长史大著胆子抬头,压低声音:“王爷,这旨意透著邪乎。一旦诸王离藩,边军群龙无首,兵部隨便派几个流官就能把咱们的兵权接管了。要不……您称病?就说旧伤復发,实在无法长途跋涉。” “蠢货!”朱棡一脚將长史踹翻在地,指著他的鼻子骂道,“你真当老头子那句『按抗旨论处』是写著玩的?老头子杀人什么时候眨过眼?本王今天敢称病,明天蒋瓛就能带著锦衣卫緹骑把晋王府围了!到时候太孙顺水推舟,直接褫夺本王封號,连块遮羞布都不留!” 朱棡仰起头,看著阴沉沉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在这位开国大帝面前,任何小聪明都是找死。 “备马!明日启程赴京!”朱棡大步流星地向王府內走去,咬牙切齿的声音在风中飘散,“本王倒要看看,我那好大侄,能在奉天殿上摆出什么龙门阵!” 同一时间,大寧卫,寧王府。 刚就番大寧不久的朱权穿著一身月白道袍,正站在空荡荡的校场高台上,手里捏著同样的明黄圣旨,脸色铁青。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护卫统领,咬著后槽牙问:“刘真还没带人回来?” 护卫统领脑袋都快缩进脖子里了,结结巴巴答道:“回王爷,刘將军传回消息,他被燕王殿下和曹国公留在朝鲜了,说是要镇压什么叛军,大寧卫的三万精骑……暂时归曹国公府调遣。” “放他娘的狗屁!” 一向以儒雅修道自居的朱权破口大骂,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兵器架,“朱棣那个王八蛋,借本王的兵去打秋风,打完了把人扣在朝鲜?李景隆也是个不要脸的,拿本王的兵去討好太孙!现在好了,老头子下旨让本王去应天,本王拿什么去?拿这空荡荡的营房去摆排场吗!” 朱权气得在台上直转圈。他这大寧卫,原本號称甲带十万,战车六千,手底下还有朵顏三卫那帮不要命的蒙古骑兵,虽然说朵顏三卫不咋听话。 结果呢?不听话的朵顏三卫被李景隆收编成了太孙的“护龙卫”,精锐骑兵又被朱棣拐去了朝鲜。 他现在就是一个光杆司令。 “王爷息怒。”谋士上前拱手,神色凝重,“这或许正是太孙殿下的阳谋。削了您的羽翼,让您无法在边境生事,如今陛下又下旨召藩王入京,这是要把天下藩王的权柄,一次性收归中枢啊。” 朱权猛地停住脚步,盯著手里的圣旨,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他在心里暗骂:朱允熥这小王八蛋,手段比大哥还绝,心肠比老头子还黑。连朱棣那种刺头都被他算计得死死的,自己拿什么跟他斗? “收拾行装。”朱权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道袍的袖子隨风飘荡,显得格外萧瑟,“既然没兵了,本王就去应天府装孙子。老头子总不能把一个修道念经的儿子也拉出去砍了吧。” 隨著快马在驛道上日夜狂奔,这道圣旨如同一场风暴,迅速席捲了辽东、西安、大同、寧夏、甘肃等地。九边藩王,无论平日里多么跋扈,此刻面对那盖著玉璽的明黄捲轴,皆是噤若寒蝉,默默收拾行装,踏上了前往应天府的官道。 八月初,应天府,聚宝门外。 正午的烈日將青石板烤得滚烫,城门外的茶摊里挤满了歇脚的商客,却在此刻出奇地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投向官道尽头。 伴隨著沉闷的马蹄声和甲片摩擦的鏗鏘声,一支约莫千人的骑兵队伍正缓缓逼近。 队伍最前方,一面黑底金字的“郭”字大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旗下的战马上,端坐著一名身披玄色扎甲的年轻將领。他没有戴兜鍪,头髮被汗水浸透,隨意地綰在脑后。 正是从江西归来的武定侯之子,郭镇。 几个月前的郭镇,还是个会在青楼里跟人爭风吃醋、在太孙面前战战兢兢的二世祖。但此刻,他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冷硬如铁,身上散发著阵阵煞气。 在他身后,一千金吾卫老卒押送著上百辆沉重的马车。马车上罩著防雨的油布,车辙將官道的泥土压出深深的沟壑,里面装满了从江西陈德、王化等逆党府邸抄没的现银与帐册。 “城门官查验!”守门的校尉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上前。 郭镇没有废话,直接將一面刻著“东宫”二字的金牌扔了过去,冷冷道:“金吾卫奉太孙殿下钧旨,平定南昌叛乱,押解逆党赃款回京入新政银库。閒杂人等,退避!” 那校尉接住金牌,只觉得手心发烫,连忙退至一旁,高声嘶吼:“开正门!放行!” 车队隆隆驶入应天府,满城百姓为之侧目。 而就在郭镇押送的赃款车队堪堪进城的同时,北门方向,一支更为庞大、杀气更盛的队伍也已抵达。 官道尽头,烟尘滚滚。 燕王朱棣的龙纛大旗与曹国公李景隆的帅旗,並排而行,迎风招展。 一个刚立下灭国之功,一个刚抄没百万家財。 南来的財神,北归的杀神,在这一刻,同时踏入了风暴將至的应天城! 第197章 这一日,应天府又多了个手持金牌的狠人 应天府,户部新政银库前。 身披玄色扎甲的金吾卫老卒沿著长街两侧列队,玄色扎甲在烈日下泛著冷光。 库房外,上百辆沉重的四轮马车停在库房外。防雨的油布被粗暴地扯开,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封皮木箱。 內阁大学士郁新亲自带著十几个算科主事站在台阶上,手里捏著厚厚的帐册核对。几名主事用铁撬棍撬开一个木箱,白花花的现银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晕。 郭镇大步跨上台阶,將一本盖著南昌布政使司大印的总帐册重重拍在郁新面前的条案上。 “郁大学士,南昌府陈德、王化等逆党抄没现银三百四十万两,金条八万两,田契地契折色七十余万亩。”郭镇手指在帐册上点了点,“一两不少,全在这儿了。劳烦您点收画押。” 郁新看著眼前这个曾经在京城斗鸡走狗的武定侯公子,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他没多废话,提笔在交割文书上籤下名字,盖了户部大印。 郭镇收起回执,转身走下台阶。一名金吾卫牵过他的战马。郭镇没有立刻上马,而是走到队伍中央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旁。 他隔著帘子低声说道:“交割完了。咱们现在进宫。” 马车里传出一声低低的“嗯”。 郭镇翻身上马,一挥马鞭。车队在一小队金吾卫的护送下,改变方向,直奔皇城而去。 乾清宫暖阁,角落里的几座黄铜冰鉴散发著丝丝凉气。 朱元璋半靠在罗汉床上,手里捏著几份各地暗卫送来的密报。 朱允熥坐在下首的案几前,手里握著硃笔,快速批阅著內阁送来的票擬。 “老三到洛阳了。”朱元璋將一份密报扔在小几上,冷哼一声,“晋王府的仪仗倒是摆得大,走一路吃一路。老十七,就带了百十个护卫,这会儿估计刚过居庸关。” 朱允熥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红痕:“九边塞王一动,地方上自然会热闹些。沿途的驛站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他们不纵兵扰民,隨他们摆谱。” 两人正说著,王福轻手轻脚地走进暖阁,弓著身子稟报:“皇上,太孙殿下。武定侯公子郭镇,带著永嘉公主在殿外求见。” 朱元璋动作一顿,立刻坐直了身体,浑浊的眼眼里一下有了光:“善清回来了?快!让他们进来!”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郭镇扶著一名穿著青色直裰、做文士打扮的女子走入暖阁。 朱善清摘下头上的软翅幞头,露出髮髻。她鬆开郭镇的手,上前两步,直直跪在青砖上:“女儿给父皇请安。”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朱善清身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几个月前在京城里那个面容圆润、娇生惯养的大明公主不见了。此刻跪在眼前的朱善清,脸颊瘦了,肤色也黑了些,宽大的文士服掛在身上,空荡荡的。 朱元璋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几步衝下御阶,连鞋都没穿稳,抄起那只布鞋,照著郭镇额头就砸了下去。 “郭镇!”朱元璋发出一声暴喝。 郭镇嚇了一跳,本能地跪在地上。 朱元璋衝到郭镇面前,抡起手里的布鞋,照著郭镇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啪!” 鞋底结结实实地抽在郭镇的额头上,发出一声脆响。郭镇的额头瞬间红了一大块,他硬挺著没躲,甚至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朕把最疼的闺女嫁给你,你就是这么给朕照顾的!”朱元璋气得鬍子直哆嗦,手里的布鞋再次举高,“你带著锦衣卫去南昌办差,那是去平叛杀人的!你让她一个妇道人家跟著你在死人堆里滚?” 朱元璋越说越气,布鞋没头没脸地往郭镇身上招呼。 “你小子算什么男人!大明朝是没人了吗,还是要一个公主去吃苦!” 郭镇咬著牙,任由老朱的鞋底落在自己的肩膀和后背上。他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还嘴,老丈人打女婿,这是天经地义,更何况这位老丈人还是洪武大帝。 朱允熥坐在案几后,静静地看著这一幕。他端起手边的温茶抿了一口,完全没有要开口劝阻的意思。他看得很清楚,老朱这顿打,看似暴怒,实际上鞋底落在郭镇身上时已经收了力道。 鞋底再次落下时,一双纤细的手猛地抓住了朱元璋的手腕。 “父皇!別打了!” 朱善清扑上前,死死抱住朱元璋的胳膊。她眼眶通红,声音带著哭腔。 朱元璋动作一滯,看著女儿发颤的模样,火气一下散了大半,只剩心酸。 他把鞋一扔,伸手將她扶起来,“你这丫头,拉著朕干什么?这小子没护好你,朕打死他也是活该!” 朱善清抹了把眼泪,紧紧攥著朱元璋的袖口:“父皇,不怪駙马。是儿臣自己不放心他一个人。地方水太深,陈德和王化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儿臣怕他被人暗算,非要跟过去帮忙。郭镇劝了儿臣好几次,是儿臣以死相逼,他才勉强答应儿臣留下的。” 朱元璋听著,目光落在她粗糙的指节上,半晌没说话。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好丫头,受苦了。帐查清楚了,银子也带回来了,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他转头喊了一声:“王福!” 王福立刻弓著身子碎步跑上前:“奴婢在。” “送公主去偏殿歇息,再传太医院院判,开几副上好的温补方子。库里那些年份足的老参,全给公主送府上去。”朱元璋吩咐著。 朱善清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郭镇,有些迟疑。 朱元璋立刻板起脸:“看他干什么?皮糙肉厚的打不死。你给朕好好养身子,女人的手不是用来摸刀的。外面的风雨,交给这帮站著撒尿的去挡。” 朱善清这才点了点头,对著朱元璋和朱允熥福了福身,跟著王福退出了暖阁。 暖阁內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这才弯腰慢条斯理地穿回脚上,隨后走回罗汉床坐下,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郭镇。此时的郭镇,依旧笔直地跪在青砖上。额头上那块红肿清晰可见,但他身上的那股血腥气与锐气,却没有因为刚才的一顿打而消散分毫。 朱元璋眯起眼睛,打量著这个武定侯家的二世祖。从南昌走了一遭,这小子骨子里的那些浮华被彻底洗刷乾净了。现在跪在这里的,是一个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大明將领。 “行了,別跪著装死了。”朱元璋冷不丁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南昌的事,办得利落。陈德那帮人的根系挖得很乾净,没给朝廷留后患。你小子,这次干得不错,像个爷们。” 郭镇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身体瞬间放鬆下来。 他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度灿烂且諂媚的笑容。他双手伏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父皇谬讚了!女婿哪有那个本事。这全仰仗您的赫赫威名,镇得那些南蛮子双腿发软。再有就是太孙殿下教导有方,女婿就是个粗人,带人踹个门、搬搬银子还行。这头功,那是父皇和太孙殿下的!” 郭镇这番话说得极为顺溜,马屁拍得震天响。 朱允熥坐在案几后,嘴角不可察觉地扯动了一下。这个郭镇,哪怕在死人堆里滚了一圈,这见风使舵、插科打諢的生存智慧,倒是一点没丟。 朱元璋指著郭镇,笑骂道:“起来吧!你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少在朕面前灌迷魂汤。功是功,过是过。南昌平叛的功劳,熥儿会给你记下。” 郭镇嘿嘿一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老老实实地站到一旁。 朱允熥放下手中的硃笔,从案几后站起身,走到暖阁中央,满意地看著郭镇。 郭镇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立刻挺直了腰板,做出一副隨时听令的姿態。他很清楚,老朱打他骂他是家事,但太孙殿下开口,那就是国事了。 “藩王进京,带的护卫虽少,但人心难测。应天府的防务,绝不能出半点差池。”朱允熥从袖口中抽出一面纯金令牌,递到郭镇眼前。 令牌正面刻著一条张牙舞爪的过肩龙,背面只刻著四个字:九门提督。 “从即刻起,孤將应天府九门防务、京城巡防营的兵权全部交接给你。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在寿宴结束之前,任何人,胆敢在京城生事、私自调兵、甚至暗中串联,你都有先斩后奏之权。” 朱允熥目光如刀,死死锁定郭镇的眼睛:“哪怕对方是藩王,只要敢越界,你这把刀也必须给孤毫不犹豫地砍下去。你,敢接吗?” 第198章 军师回来了,可他变心了 郭镇死死盯著令牌上的“九门提督”四个字,呼吸一滯。 藩王入京,这九门提督的位置可不是个肥差,而是烫手山芋。谁坐在上面,谁就得顶住天下藩王的压力,甚至要做好隨时和藩王们拔刀见血的准备。 “怎么?不敢?”朱允熥声音平静。 朱元璋坐在罗汉床上,端著茶盏,半闔著眼,没出声。 郭镇深吸一口气,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一把將那块纯金令牌接了过来。 “殿下敢给,末將就敢接!”郭镇抬起头,眼神狠厉如狼,“九门落闸,应天戒严。寿典期间,不管是哪路神仙,只要敢在应天地界上呲牙,末將就撕烂他的嘴!”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好。”朱允熥收回手,负在身后,“一万金吾卫,三千巡防营,再加上蒋瓛手下两千锦衣卫緹骑,全归你节制。郭镇,孤只看结果。若是城中出了乱子,孤拿你是问。” “末將立下军令状,若应天有失,提头来见!”郭镇磕了一个响头。 “好,去吧。” 郭镇起身,退出暖阁。 待他走后,朱元璋放下茶盏,眼皮微抬,瞥了朱允熥一眼,心中一阵突突,別人不清楚,他还能不知道?这郭镇可是手刃了允炆的狠人,让他去,他是真敢杀藩王啊。 “你小子……”朱元璋哼了一声,“倒是会使唤人。” 朱允熥笑而不语。 朱元璋摸著下巴上的鬍鬚,眼神深邃:“老四今日就进城了吧?” 王福躬身上前:“回皇上,燕王殿下和曹国公的车队,已经进了聚宝门。”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老四在朝鲜打出了威风。”朱元璋冷笑,“这次回来,尾巴怕是要翘到天上去。” “皇爷爷放心,孙儿已经给他备了一份接风礼。”朱允熥笔尖不停,在奏摺上画了个红圈,“他那尾巴,翘不起来。” ...... 应天府,聚宝门內。 宽阔的御街上,百姓退避两侧。 朱棣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商铺和高耸的城墙。离开京城多年,这应天府的繁华不仅没减,反而多了一股他看不懂的规矩和肃杀。 巡街的五城兵马司兵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身披玄甲、佩刀持弩的金吾卫。路口的告示牌前,不再是酸腐文人读圣贤书,而是几个缺胳膊少腿的伤残老兵,正敲著铜锣,操著大嗓门给百姓宣讲《大明皇家月报》上的新政。 “摊丁入亩!无田不纳丁银!” “谁敢拦著朝廷告示下乡,先问问老子这条断腿答不答应!” 朱棣眼角微微一跳。 这还是他记忆里的应天府吗? “四叔,到了这儿,咱们就得各回各家了。”李景隆骑著马凑过来,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朱棣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李景隆:“李九江,你这次捞了不少,回了曹国公府,晚上睡觉可得睁著一只眼。” “劳四叔掛心,侄儿睡眠一向好。”李景隆也不恼,拨转马头,“侄儿还得进宫復命,就先告辞了。四叔,晚些时候,太孙殿下定有赏赐到燕王府。” 看著李景隆带著护龙卫扬长而去,朱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走。”朱棣一夹马腹,带著一眾家眷,直奔燕王府旧址。 他当年就藩北平前,在应天府有一座旧府邸,虽久不住人,但也一直有下人打理。 半个时辰后,队伍停在燕王府大门前。 朱棣翻身下马,將马鞭扔给亲卫,大步跨上台阶。管家早就等在门口,诚惶诚恐地迎了上来。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府里都收拾妥当了,热水也备好了……” 朱棣没有理会管家的囉嗦,径直走入大门,穿过前院,走向正堂。他现在只想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仔细盘算一下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可刚跨进正堂的门槛,朱棣的脚步猛地顿住。 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正堂里,此刻却端坐著一个人。 一个穿著黑色僧衣,手里还捏著一串小叶紫檀佛珠的胖大和尚。 而在和尚两侧,站著四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 朱棣瞳孔骤缩,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阿弥陀佛。”和尚站起身,单手竖在胸前,衝著朱棣深深一揖,“殿下,一別数月,別来无恙。” “姚广孝……”朱棣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领头的锦衣卫千户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燕王殿下,卑职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太孙殿下有口諭。” 朱棣后背肌肉紧绷,缓缓鬆开握刀的手,脸色阴沉如水,冷冷地看著他。 千户也不在意,朗声传达:“太孙殿下口諭:『四叔在朝鲜劳苦功高,孤甚是欣慰。孤知四叔身边缺个念经解闷的人,这位道衍大师佛法精深,孤在鸡鸣寺留他盘桓了数月。如今四叔回京,孤便原璧归赵,权当是接风之礼。』” 千户说完,一挥手。四名锦衣卫乾脆利落地退了出去,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正堂內只剩下朱棣和姚广孝两人。 气氛死寂。 朱棣死死盯著姚广孝那颗鋥亮的光头,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哐当”一声劈碎了旁边的一把太师椅,木屑飞溅。 “道衍!”朱棣厉声暴喝,刀锋停在姚广孝颈侧半寸处。“你给本王解释清楚!为什么不回北平!” 姚广孝没有躲避飞溅的木屑,他闭目拨弄著手里的佛珠,语气平淡:“殿下这一刀若能斩尽心中的畏惧,贫僧死得其所。” 朱棣手腕青筋暴起,暴怒出声:“本王畏惧?道衍,本王在北平把你奉为上宾,你却在京城给別人当了狗!你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姚广孝缓缓睁开眼,幽深的目光平静地注视著朱棣那张狂怒扭曲的脸庞:“殿下可知,贫僧在鸡鸣寺这几个月,看到了什么?” 朱棣没有说话,刀锋依旧未退。 “几个月前,太孙殿下派锦衣卫送来袁珙的人头,並撤了对贫僧的监视。那时,贫僧隨时可以离开应天,返回北平。”姚广孝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锤,“但贫僧没有走。” 朱棣盯了他许久,忽然收刀入鞘,拉过一把完好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冷冷道:“说。本王倒要听听,朱允熥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姚广孝站起身,理了理黑色僧袍上的灰尘,神色变得肃穆:“贫僧留在应天,是因为贫僧发现,太孙殿下做的事,比贫僧的谋划要宏大千百倍。” 朱棣冷笑,“宏大?” “殿下,您在北平十余年,最缺什么?”姚广孝没有等他回答,直接开口道:“钱粮。太孙殿下先取江南盐税,再设新政银库。从此天下兵马粮餉,都要从东宫笔下过。” 朱棣脸色一沉。 姚广孝继续道:“殿下最恨什么?清流掣肘,文官空谈。太孙殿下用考成法、养廉银、监察院、复式帐册,把那群人的腰杆一寸寸打断。” “朝堂、钱袋、刀把子。”姚广孝抬起眼。“如今都在他手里。” 朱棣握著椅背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更可怕的是,他不仅对內狠,对外更绝。”姚广孝声音压低,“朝鲜一役,殿下以为自己是救李景隆,立灭国首功。可在太孙殿下眼里,您从跨过鸭绿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他碾碎朝鲜旧贵族的一把刀。” 朱棣眼神骤冷。 姚广孝深深一揖:“殿下,太孙殿下不是在爭权夺利,他是在给大明换血续命。贫僧一生所求,不过是想辅佐一位千古一帝,成就一番屠龙之业。但太孙殿下,他本身就是那条最凶的龙。贫僧自愿留下,就是想亲眼看看,他究竟能把这大明,带向何等恐怖的境地。” 朱棣沉默许久,忽然冷笑道:“所以,你就背叛了本王。” “贫僧未曾背叛。贫僧今日坐在这里,就是在等殿下。”姚广孝双手合十,“太孙殿下將贫僧送还,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要借贫僧之口告诉您,天下这盘大棋,他已经控盘了。殿下若还执迷於北平那点兵权,结局只会是被时代淘汰;若殿下愿意换一种活法,这大明之外,未必没有燕王府的广阔天地。” 朱棣眉头猛地一跳:“大明之外?” 姚广孝没有再说,他只是垂下眼,继续拨动佛珠。 正堂西梁后,一处细小暗孔中,微不可察地落下一粒灰尘。 ...... 一个时辰后,东宫端本宫內。 朱允熥靠在紫檀木的椅背上,手里翻看著刚递上来的密报。密报末尾附著一句:各王府听风暗孔,洪武初年內廷监造府邸时所留,今日已启用。 “这妖僧倒是个明白人。”朱允熥將密报扔进脚边的火盆,看著幽蓝色的火苗將纸张吞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殿下,姚广孝此人心机深沉,留在燕王身边,会不会是个隱患?”李景隆站在一旁,手里把玩著摺扇,眼神中透著几分杀气。 “孤不怕他们有心机,就怕他们没野心。”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宽大的书案前。书案上平铺著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那是他凭著前世的记忆,让造办处工匠没日没夜一点点绘製出来的“坤舆万国全图”。 李景隆凑上前,只看了一眼,眼睛便亮了。 地图上,那些陌生海域、群岛、陆块,像一片片尚未开刃的金矿。 “殿下,这上面画的这些圈圈点点,是哪儿?怎么看著比咱们大明还大?” “这是能让大明吃上三百年饱饭的地方。”朱允熥手指从南洋划过,又落向更遥远的大陆。“皇爷爷要借寿宴之机,把这群拥兵自重的叔叔们全关进应天的笼子里,但堵不如疏。大明九边藩王,个个都能征善战,真把他们废了圈养起来,那是暴殄天物。” 李景隆呼吸微微急促,“殿下的意思是……” “这个急不来,”朱允熥摇摇头,並没有接著这个话题,上前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笑呵呵道:“表哥既然回来了,那便好生休息几日,届时孤还有更要紧的事情交给你做。” 第199章 初见judy,四叔不爱喝粥吗? 三日后,应天府聚宝门外。 烈日当空,官道上的黄土被晒得龟裂。远处烟尘滚滚,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一面绣著五爪金龙的“晋”字大纛在热风中狂舞。 晋王朱棡端坐在高大的大宛马上,赤红色的山文甲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凶光。在他身后,足足八百名披坚执锐的晋王府护卫铁骑排成军阵,马嘴里嚼著铜衔环,杀气腾腾。按大明祖制,藩王入京最多只能带五十名护卫,但朱棡偏要带八百。他就是要用这八百精锐,去探探东宫那位好大侄的底线。 城门楼上,郭镇一身玄色明光鎧,双手按著城墙的青砖,冷眼俯视著下方逼近的铁流。 “提督大人,晋王殿下的兵马超编了,这门……开还是不开?”守门校尉抹著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 “开门?”郭镇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去,传本將的军令,城门落闸。没有本將的九门提督令牌,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应天府。” 伴隨著沉闷的齿轮咬合声,厚重的包铁城门轰然关闭。城墙上方,一千名神机营火銃手推开垛口,黑洞洞的枪管齐刷刷探出。床弩的弓弦被绞盘拉得吱嘎作响,寒光闪闪的巨型弩箭直接瞄准了下方的晋王大纛。 城门外的官道上,朱棡猛地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抬头看著紧闭的城门和城头上森严的防备,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城上是哪个混帐东西守门!”朱棡身旁,一名身形魁梧的护卫百户催马上前,扬起手中的马鞭指著城头怒骂,“瞎了你的狗眼!晋王殿下奉旨入京贺寿,还不速速开门迎接!耽误了殿下进宫面圣,诛你九族!” 城头上安静得可怕。郭镇慢条斯理地摘下头盔,递给身旁的副將。他走到垛口前,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掂量著一块纯金打造的过肩龙令牌。 “本將郭镇,奉太孙殿下钧旨,添为应天府九门提督。”郭镇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城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太孙有令,藩王入京,隨行护卫不得超过五十人。甲冑兵器必须在城外统一封存。违令者,按谋逆论处。” 朱棡怒极反笑。他坐在马背上,仰头盯著郭镇:“郭镇?武定侯家那个只会躲在女人裙襠底下的废物?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拿谋逆的帽子扣到本王头上!本王是陛下的嫡子,是你的长辈!马上给本王滚下来开门,否则本王连你这竖子一块儿砍了!” 郭镇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他將金牌塞回怀里,抽出腰间的戚家刀,刀尖直指城下。 “晋王殿下,末將敬您是长辈,好言相劝。但规矩就是规矩,太孙殿下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郭镇眼神瞬间变得冷厉如狼,“你带八百披甲铁骑兵临京师城下,这是贺寿,还是逼宫?” 那名骂阵的护卫百户见主辱臣死,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双腿猛夹马腹,朝著城门衝出数步,厉声嘶吼:“口出狂言!弟兄们,隨我砸开这……” 他的话还没说完。 “砰!” 一声清脆的銃声撕裂了聚宝门外的死寂。 郭镇身后的一名老卒面无表情地放下还在冒烟的燧发火銃。城下,那名百户的眉心赫然出现一个血洞,后脑勺炸开一团血雾。他雄壮的身躯在马背上僵硬了一瞬,隨后重重砸落马下,扬起一片尘土。 八百晋王护卫瞬间拔刀,战马不安地刨动蹄子。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只需一根火星就会彻底引爆。 “谁敢动!”郭镇暴喝一声,声音犹如炸雷。城墙上,千支火銃齐齐扣下击锤,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噠”声。 “太孙有令,九门戒严期间,凡擅自拔刀者,杀无赦!凡衝击城门者,杀无赦!凡抗命不尊者,杀无赦!”郭镇每说一句,城头上的將士便齐声重复一句。三声“杀无赦”在天空迴荡,犹如实质的杀意死死压住了城下的八百铁骑。 朱棡握著韁绳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看著地上死去的亲信,又看著城头上那个隨时准备下令屠杀的郭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终於明白,只要他今天敢下令衝锋,城墙上的火器绝对会毫不留情地开火把他们打成筛子。 朱允熥那个疯子,是真的敢在老头子寿宴前杀叔叔。而老头子,多半会看著他死。 时间仿佛凝固。良久,朱棡紧绷的肩膀猛地垮塌下来。 “全都把刀收起来!”朱棡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他翻身下马,將腰间的佩剑解下,重重砸在地上,抬头死死盯著郭镇,“郭镇,好妹夫,本王记住你了。” “多谢王爷夸奖。”郭镇恢復了那副痞里痞气的模样,挥手示意开门,“放行!核验人数,超出一个,直接砍了!” ...... 文华殿外,朱棣穿著一身鸦青色的亲王常服,独自拾阶而上。他每走一步,脑海中便闪过无数种交锋的画面。是刀斧手伏於帷幔之后?还是朱允熥高坐在御案后冷言训斥?亦或是朱元璋藏在屏风后,看这叔侄二人怎么撕破脸? 王承恩守在殿门外,见到朱棣,立刻躬身推开厚重的殿门。 “燕王殿下,太孙殿下等您多时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殿內没有想像中的森严壁垒,也没有文臣武將列阵。空气中飘散著一股淡淡的皮蛋瘦肉粥的香气。 朱允熥穿著月白色的燕居常服,袖口用襻膊高高挽起,正站在一张小方桌前,手里拿著勺子搅动著砂锅里的热粥。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四叔,您可算来了!”朱允熥放下勺子,大步迎了上来。 他没有摆出什么太孙的架子,极为自然地伸手抓住了朱棣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 “黑了,也瘦了。”朱允熥说罢,拉著朱棣就往方桌旁走,“快坐快坐,我一大早让人熬的粥,刚出锅,烫得很。四叔在北地吃惯了羊肉麵食,回了应天,也尝尝这江南的清淡口味。” 朱棣被他按在圆凳上,整个人的肌肉依旧紧绷著。他死死盯著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试图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找出一丝算计与虚偽。 没有。 朱允熥的眼神真诚得可怕,就像是一个久未见面的晚辈在招待远归的长辈。 朱棣喉结滚动了一下:“殿下……” “这文华殿没有外人,四叔叫我熥儿就行。”朱允熥拿起一个白瓷碗,亲自盛了一碗粥,推到朱棣面前,又拿过一碟切得细细的醃萝卜条,“尝尝。这萝卜是皇爷爷在后苑自己种的,前几日刚醃好,他老人家宝贝得很,我好说歹说才给了这么一小碟。” 朱棣看著面前冒著热气的粥,没有动勺子。 “怎么?四叔不爱喝粥吗?”朱允熥挑了挑眉,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吸溜了一大口,“呼,烫!这可是好东西,您要是不吃,我可全包了。” 朱棣看著他那副毫无形象的模样,心中的狐疑越发浓重。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杀伐决断的大明阎王,怎么变成嘘寒问暖的乖侄子了? “你……”朱棣终於开了口,声音有些乾涩,“你叫本王来,不是为了兵权的事?” “兵权?”朱允熥咽下嘴里的粥,夹了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咬得嘎嘣脆,“四叔,您这刚回京,鞋底的泥都没干,提什么兵权。那些都是朝堂上的事,咱们今儿只论家常。再说了,四叔在朝鲜打出那么大威风,连皇爷爷都夸您干得漂亮。我若是这会儿再夺您的兵权,那不是寒了天下藩王的心吗?” 朱棣一愣。老头子夸我了? 朱允熥看出了他眼中的错愕,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四叔,您大概不知道。前几日接到您在汉城外大破朝鲜十万叛军的军报时,皇爷爷在乾清宫里高兴得多喝了两杯老酒。他拉著我的手说,这大明的江山,还得是朱家人守著。他说几个叔叔里,就属您老四最像他。不仅脾气像,打仗的那个狠劲儿也像。有您在北边盯著,他睡觉都踏实。” 朱棣的手猛地一颤。 这辈子,他最渴望的不是那个皇位,而是父亲的一句认可。他拼了命地在北平练兵,拼了命地去打蒙古人,就是想证明自己不比大哥差,不比任何一个兄弟差。 朱允熥这番话,精准地砸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父皇……真这么说?”朱棣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骗您干什么。”朱允熥嘆了口气,“皇爷爷老了。他面上对你们凶,那是他当了一辈子皇帝,习惯了拿皇帝的架子。可私底下,他就是个盼著儿子们出息的普通老头。他老人家私底下可是跟我说了好多次,您当年就番北平时,他可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生怕你在苦寒之地受了委屈。” 朱棣低下头,看著碗里升腾的热气,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终於拿起了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粥很糯,带著皮蛋的鲜和瘦肉的香。 “味道不错。”朱棣沉声道。 两人相对而坐,喝著粥,吃著醃萝卜。没有宫女太监伺候,也没有丝竹管弦作伴,只有瓷勺碰撞碗沿的清脆声响。 这种极度生活化的场景,让朱棣心中最后的一丝戒备也开始慢慢瓦解。他忽然觉得,面前坐著的不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监国太孙,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朱家子弟。 “四叔。”朱允熥放下空碗,拿过一块帕子擦了擦嘴,“我知道您这次回京,心里是不痛快的。” 第200章 朱棣:这饼太大,本王一口吃不下 朱棣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著他,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他没有否认。 “外面人都说我朱允熥是个六亲不认的活阎王。说我要削藩,要把叔叔们赶尽杀绝,好把这大明的江山一个人攥在手里。”朱允熥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別人的事,“四叔,您觉得我是那种容不下自家人的蠢货吗?” 朱棣放下勺子,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不是蠢货,你是疯子。”朱棣毫不客气地回道,“南昌一案,你剥皮揎草,杀得江西官场人头滚滚。朝鲜一役,你一道密旨,就让李景隆屠了汉城十三家贵族。你连外人都杀得这么狠,谁敢保证你对朱家人下不了手?” 朱允熥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四叔说得对,我是个疯子。”朱允熥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酷,“但疯,也得看对谁。大明的贪官,是在挖我大明的根;朝鲜的贵族,是不服我大明的管。他们是蛀虫,是坏人,杀了也就杀了,权当是给这天下立规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对上朱棣。 “可你不一样,四叔,咱们身体里流著一样的血。我若是真想对付您,根本不用等您回京。您在朝鲜的时候,我只需要断了您的粮道,让辽东那边卡住退路,借朝鲜和女真人的手,就能把您耗死在朝鲜。您信吗?” 朱棣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 他信,太信了。 以这小子展现出来的手段和能力,真要那么做,自己不死也得脱层皮。到那时,朝廷一道“救援不及”的旨意下来,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但我没这么做。”朱允熥语气放缓,“四叔在汉城外破十万叛军,救的是李景隆,保的是大明顏面。您杀猛哥帖木儿,清的是女真隱患,护的是辽东门户。这些功劳,我认,皇爷爷也认。” 朱棣的手指微微一紧。 朱允熥像是没有看见,继续道:“前几日捷报传到乾清宫,皇爷爷高兴得多喝了两杯老酒。他拉著我的手说,老四这个狗脾气,打仗的时候倒真像咱。他还说,北边有您在,他睡得踏实。” 朱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都变了。这辈子,他听过朱元璋太多骂了。 桀驁,跋扈,野心重,不安分。 可他最想听的,不过是父皇一句“像咱”,这是父亲对儿子的认可。 朱允熥没有继续煽情,反倒是语重心长道:“四叔,我从来没有把您当假想敌。不只是您,二叔、三叔叔、五叔......他们我都没打算动。” 朱棣抬起头,眼神仍旧锐利,“那你召诸王入京做什么?” “收权。”朱允熥回答得乾脆。 朱棣瞳孔一缩。 朱允熥却摊了摊手,坦然道:“藩王拥兵自重,这条路走到最后,必然是骨肉相残。皇爷爷还在,诸位叔叔尚且知道低头。等皇爷爷百年之后呢?到那时,大明京师一道旨意,九边诸王各有精兵。谁听?谁不听?”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那里立著一架巨大的屏风,屏风上蒙著红布,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朱棣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吸了过去。 朱允熥没有掀开红布,只是抬手按在红布边缘,回头看向朱棣,淡淡道:“大明......还是太小了。” 朱棣眉头一皱。 朱允熥一字一句道:“小到塞不下这么多能征善战的朱家人。” 殿內风声仿佛停了。 朱棣脑海里,猛地闪过姚广孝昨日那句话:“大明之外,未必没有燕王府的广阔天地。” 朱棣呼吸微微一滯,有些犹疑道:“你的意思是……” “四叔,大明之外的世界,比您想像得大得多。”朱允熥缓缓扯下红布一角,没有全部揭开,只露出屏风边缘一片陌生的海域和岛屿。 朱棣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凝住了。 那不是大明舆图,也不是他熟悉的北疆山川,那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朱允熥的声音在殿內再次响起:“那里有肥沃到插根木棍都能发芽的土地,有堆在山里的金银,有能让一船货换回十船银子的香料,有无数尚未披甲的土人,有无数还没插上大明龙旗的海港。” 朱棣的呼吸渐渐沉了,朱允熥转过身,目光灼灼。 “我朱允熥要做的,不是把叔叔们圈养在应天府,当一群吃閒饭的富贵猪。我要给你们换一个活法,收回大明內部的兵权,给你们朝廷的军令、朝廷的战船、朝廷的火器、朝廷的钱粮。然后,让你们去外面替大明打出万世疆土。” 朱棣死死盯著那半露的地图,他听懂了。 这不是削藩,至少,不只是削藩。 这是把九边藩王从大明內部的隱患,变成对外扩张的刀。 朱允熥继续说道:“四叔若替大明打下一片万里疆域,孤敢请皇爷爷赐您海外封国,世镇一方,子孙共享富贵。” 朱棣猛地看向他。 朱允熥眼神冷静。 “但有一条。天下正朔,只能是大明。外封诸王,可以裂土,可以建府,可以世镇边疆。但兵符、年號、国书、海贸命脉,必须归中枢。” 朱棣没有说话,这小子不是许他当皇帝,是在给他一条比北平更大的路,一条有枷锁,却也有万里疆场的路。 朱棣心里那股火,被点起来了。 他在北平守了这么多年,打蒙古,练精骑,熬风雪。难道就为了守著那几座城,等朝廷一封旨意削到头上? 若真能带著燕王府的刀,去外面打下一片属於朱家的疆土…… 朱棣的手指慢慢攥紧,“你凭什么觉得,本王会帮你劝服其他藩王?” 朱允熥笑了,“四叔不是帮我,是帮大明,也是帮您自己。”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慢慢道:“九边塞王里,您军功最重,威望最高。晋王叔脾气烈,寧王叔心眼多,秦王一脉最不好惹。他们可以不信我,但他们不能不看您的態度。” 朱棣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立刻点头,只是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粥,慢慢送入口中。 粥不烫了,可朱棣胸口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这饼太大。”朱棣终於开口,“本王一口吃不下。” 朱允熥笑容更深,“不急。离九月寿宴,还有些时日呢。” 朱棣盯著他,沉声道:“若你骗本王呢?” 朱允熥身体微微前倾,“四叔,您是燕王朱棣。若孤骗您,您难道不会拔刀?” 朱棣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连说了好几声“好。” 笑过之后,殿內的气氛忽然好像轻快了不少。 文华殿內的气氛彻底鬆弛了下来。 朱允熥重新坐回椅子上,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侄子模样,拿起筷子,给朱棣夹了一块酱肉,“四叔,这趟回京,炽弟、煦弟他们都带了吧?他们自小在北平长大,此次回到应天没有水土不服吧?” 朱棣此时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语气也隨意了许多。 “都回来了。老大还是那个老样子,胖得走几步路都喘,也不知道隨了谁。老二倒是结实,就是性子太躁,欠收拾。老三还小,成天跟在他娘后头。” 提起儿子,朱棣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为人父的无奈与骄傲。 “炽弟那是心宽体胖,肚子里装的都是学问。”朱允熥笑道,“煦弟勇猛,有四叔的风范,以后稍加打磨,绝对是我大明的一员悍將。” 朱棣嘴角动了动,没有反驳。 朱允熥顿了顿,放下筷子道:“明日四叔带著婶婶和弟弟们进宫一趟吧。皇爷爷这几天总念叨,说好几年没见著高炽和高煦了,也不知道高炽又长了几斤肉。老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想得很。” 朱棣握碗的手鬆了半分,他避开朱允熥的目光,看向殿外日影。 半晌后,他才低低应了一句,“好。明日一早,本王带他们去给父皇请安。” 接下来的两人没有再高谈阔论,也没有勾心斗角,只有叔侄俩家长里短的閒聊。朱棣甚至还给朱允熥讲了几件早年在北平打猎遇到猛兽的趣事。 直到日上三竿,朱棣才起身告辞。 朱允熥亲自將他送到文华殿门外。 “四叔慢走,得空了我去燕王府找炽弟喝酒。”朱允熥站在台阶上挥手。 朱棣转身,看著站在阳光下的朱允熥,双手抱拳,深深行了一个军礼,隨后大步走下台阶。 走出皇城大门的那一刻,朱棣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墙。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压在胸口好几个月的石头终於搬开了。 ...... 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半靠在罗汉床上,手里捏著一份刚递上来的摺子,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王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稟报:“皇上,燕王殿下从文华殿出来了。” “哦?”朱元璋猛地坐直身子,“没打起来?老四没掀桌子?” “没呢。”王福脸上带著笑意,“奴婢听文华殿伺候的太监说,太孙殿下亲自给燕王殿下盛的粥,两人吃了一顿早膳。燕王殿下走的时候,面带笑容,还给太孙殿下行了军礼。” 朱元璋愣住了。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四儿子了,那是个顺毛驴,但骨子里的傲气比谁都重。朱允熥这小子,竟然一顿饭的功夫就把老四给收拾服帖了。 “这小狐狸……”朱元璋笑骂了一句,眼底却满是掩饰不住的欣慰与骄傲。他本以为要借著寿宴自己出面当恶人,替孙子压制这些刺头藩王,没想到朱允熥自己就给化解了。 “他还跟老四说什么了?”朱元璋追问。 “太孙殿下说明日让燕王殿下带著家眷进宫给您请安,说您想孙子了。”王福如实回答。 朱元璋眼眶微热,冷哼了一声:“谁想那几个兔崽子了!高炽那小胖墩,听说走路都费劲。行了,去吩咐御膳房,明日备一桌家宴。多做几个老四爱吃的菜。” 王福领命退下。 朱元璋转头看向窗外,初秋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金碧辉煌。 此时,应天府城门外,另一支打著“秦”字大旗的藩王护卫,正缓缓逼近聚宝门,真正的诸王大会,大幕即將拉开。 第201章 老四呢?老四被软禁了?! 洪武二十六年,八月十三。 聚宝门外,秦王府的五百关中铁骑被拦在城下。 城头上,数千支火銃黑洞洞压下来,全对准了那面绣著“秦”字的大纛。 秦王朱樉坐在通体乌黑的辽东马上,脸色阴沉,他掌心垂著一根马鞭,鞭梢上,还沾著方才抽过长史的血痕。 作为朱元璋的嫡次子,他在西安府当了半辈子土皇帝。封地里的官员见了他要跪,百姓听了秦王府三个字都要绕道走。 可今日,他被拦在了应天府城门外。 拦他的,还是郭镇,一个在京城里出了名怕老婆、靠公主吃饭的駙马。 “去开门。”朱樉抬起马鞭,指了指聚宝门,语气冷得嚇人。 秦王府长史脸色煞白,连忙抓住马韁,声音都在发抖,“王爷,使不得啊!昨日晋王殿下带八百人叩门,城上的郭镇连眼都没眨,一銃打穿了王府百户的眉心。太孙殿下有严令,藩王入京,隨扈不得过五十,兵甲必须卸在城外。” “啪!”朱樉反手一鞭抽在长史脸上。 长史惨叫一声,半边脸皮开肉绽,直接从马上滚了下去。 “废物。”朱樉冷冷扫了他一眼,“老三是个软骨头,本王可不是。” 他拔出腰间镶满宝石的弯刀,刀锋直指城头,“郭镇!给本王滚下来!耽误本王进宫给父皇请安,本王活剥了你的皮!” 城墙上,郭镇一身玄甲,懒洋洋地靠在垛口旁。 听到这话,他掏了掏耳朵,朝身旁副將笑了一声,“听见没?秦王殿下要剥本將的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副將眼皮都没抬,只是將手中令旗往下一压。 “咔噠!” 城头上,昨夜刚从神机营抽调来的火銃手齐齐扣下击锤,床弩绞盘也在同一刻绷紧,巨大的弩箭穿过垛口,死死锁住城下秦王大纛。 郭镇这才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掂著那块纯金九门提督令牌,一脸笑容,眼神却冷得像冰。 “秦王殿下,规矩就是规矩。太孙殿下说了,藩王入京,隨扈不得过五十,甲冑兵器一律封存城外。谁敢强闯,按谋逆论处。”郭镇顿了顿,刀尖往下一指。“您若想试试我这火銃,往前走两步便是。” 朱樉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五百关中铁骑也躁动起来,有人按刀,有人夹马,马蹄刨著地面,扬起大片黄土。 只差朱樉一句话,这五百人就会往城门压过去。 就在这时,一名鬚髮花白的老將催马上前,他是秦王府护卫指挥使,跟著朱元璋打过天下的老卒。 老將一把按住朱樉的手腕,沉声道:“王爷,不可。” 朱樉眼神凶狠:“你也要拦本王?” 老將没有鬆手,“城上不止有火銃,还有床弩。郭镇不是嚇唬人,他是真敢下令。太孙殿下就是算准了诸王心里有火,等著有人先撞上去。” 老將抬头看了一眼城墙,嗓音沙哑,“您今日若真动手了,这谋逆的罪名可就坐实了。咱们先进城,进了城去陛下面前告御状也不迟啊。” 朱樉闻言胸膛剧烈起伏,但也知道这老头说得在理。 他死死盯著城头上的郭镇,郭镇也看著他,那眼神里没有畏惧,甚至还有一点期待。 朱樉双眸微眯,这郭镇是真想干啊! 朱允熥那个疯子,也真的敢在寿宴前拿一个亲王立威,更要命的是,父皇多半会看著。 良久,朱樉猛地將弯刀插回刀鞘,怒气冲衝下令:“带五十人进城,其余人,就地扎营!” 五百秦王府护卫齐齐应诺。 朱樉抬头,死死盯著郭镇,“郭镇,你给本王等著。” 郭镇翻了个白眼,这句话,他这几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但他还是笑呵呵地拱了拱手,朗声道:“开城门,迎秦王殿下入京。” 厚重的聚宝门缓缓开启,朱樉带著五十名隨从,阴沉著脸踏入应天府。 ...... 入夜。 秦王府旧邸灯火通明,正堂里,山珍海味摆满八仙桌,西域胡姬披著薄纱,在丝竹声中扭动腰肢,酒香、脂粉香、烤肉香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场荒唐的梦。 可坐在堂中的几位亲王,没有一个真有心思看舞。 主位上,秦王朱樉斜靠著太师椅,手里端著夜光杯,脸色阴沉。左侧坐著晋王朱棡,他白日里在聚宝门前被郭镇压了一头,到现在还憋著火。 右侧是周王朱橚、齐王朱榑、湘王朱柏,再往下,刚从大寧赶来的寧王朱权穿著月白道袍,端著茶盏,神色最淡。 除了燕王朱棣之外,大明最有权势的几位亲王,几乎都坐在了这间正堂里。 “滚出去。”朱樉忽然开口,丝竹声隨之一停,胡姬和乐师嚇得跪倒一片。 朱樉没有看她们,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都滚。” 片刻后,正堂大门关闭,屋內只剩下几位朱家藩王。 “砰!”朱棡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酒盏乱跳,“二哥,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带八百人,被拦在城外,死了一个百户。你带五百人,连城门都没摸到。” 朱棡眼睛发红,咬牙切齿,“朱允熥毛都没长齐,竟敢踩到咱们这些叔叔头上拉屎!” 朱樉冷笑一声,手里的核桃被他生生捏碎,“老三,叫唤有什么用?老头子还没死呢,他朱允熥真以为这大明天下已经是他的了?” 齐王朱榑粗声道:“那就一起进宫,找父皇要个说法!” 周王朱橚嚇得一哆嗦,“现在?夜里闯宫,那不是送把柄吗?” “老五,你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小了?”朱榑瞪他一眼,“难不成真等朱允熥把咱们兵权全扒乾净?” 周王朱橚脸色发白,低声嘀咕:“没了兵,哪天朝廷送杯毒酒来,咱们连退路都没有。” 这句话一出,堂內静了一瞬。 这才是他们最怕的东西,没了兵,他们这些藩王就真是笼中鸟了。 寧王朱权放下茶杯,慢条斯理道:“诸位哥哥,现在吵没用。太孙殿下手握监国大权,江南財赋在他手里,京营在他手里,锦衣卫也在他手里。咱们如今入了应天,隨扈不过五十。” 他抬起眼,声音微凉,“说句不好听的,咱们现在都是案板上的鱼肉。” 齐王朱榑猛地站起来,怒喝道:“小十七,你修道修傻了?朱允熥再怎么说也要叫咱们一声叔叔,难不成他真敢把咱们全杀了?” 朱权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当然敢。” 堂內再次一静。 朱权声音不高,却像冰水泼在每个人心口:“南昌府的官员他说杀就杀,朝鲜贵族他说屠就屠,朱允炆都不明不白就没了,你觉得他不敢杀咱们几个叔叔?” 齐王朱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朱樉眼底的凶光却越来越重,他站起身,走到正堂中央,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 “所以,不能等他出手。兵权,绝不能交!” 朱棡立刻问:“二哥,你有法子?” 朱樉声音压得极低,“寿宴那天,天下文武都在。咱们联手上一道摺子,请辞兵权!” 周王朱橚一愣:“请辞?” 朱樉冷笑,“对,以退为进!就说咱们身体抱恙,无力戍边,请父皇收回边军,另派流官接管九边。” 朱棡眼睛一亮:“北边门户大开,看老头子和朱允熥慌不慌?” 朱樉点头,声音森冷:“他们若真敢接,北元余孽、女真人、草原诸部,立刻就能打到长城脚下。到那时候,他们还得求著咱们回去带兵。若他们不敢接,削藩就是一句空话。” 朱棡猛地拍桌,兴奋道:“好!就这么干!” 寧王朱权却皱起眉头,总感觉哪里不对,却也没说话,他的指尖轻轻敲著桌面,忽然问了一句:“四哥呢?” 堂內眾人同时一怔。 朱棡猛地反应过来,视线在屋內扫了一圈,“对啊,老四呢?今晚这么大的事,朱棣怎么没来?” 秦王府正堂內,气氛一下变得诡异起来。 朱樉冷哼一声,“老四在朝鲜打了胜仗,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估计这会儿正等著老头子给他封赏,哪还看得上咱们这群兄弟。” 朱权摇了摇头,“二哥,话不能这么说。四哥的脾气,你我都清楚。他这次带著王妃和三个儿子住进燕王旧邸,我派人去送请帖,可连燕王府大门都没进去。管家只说,燕王偶感风寒,不见客。” 朱棡嗤笑一声,“风寒?朱老四能在雪地里跟蒙古人光膀子摔跤,回了应天吹点南风就病了?这藉口也太假了。” 齐王朱榑摸著胡茬,粗声道:“莫不是他已经被朱允熥收买了?” “不可能。”朱权断然否决,“四哥最看重的就是兵权。大寧卫的精锐被李景隆扣在朝鲜,燕山三卫也被抽调了大半。朱允熥这么割他的肉,他怎么可能被收买?” 周王朱橚小声问:“那他为什么不见人?” 朱权沉默片刻,眼神一点点变深。 “我倒觉得……”他压低声音,“四哥可能是被软禁了。” 这句话像一道闷雷,炸得堂內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周王朱橚手一抖,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结结巴巴道:“软、软禁?天子脚下,他朱允熥敢软禁亲叔叔?父皇能答应?” 朱樉面露凶光,“有什么不敢的?老头子现在一门心思护著那个宝贝金孙。为了给他铺路,还有什么干不出来?” 朱棡猛地站起身,“唇亡齿寒。” “若是老四折了,咱们就得跟著倒霉。”他看向朱樉,咬牙道:“二哥,那道以退为进的摺子,今晚就写,加上老四的名字!明日一早,递进乾清宫!” 朱权眉头一皱,“这恐怕,不太行吧?” 朱樉冷冷看了他一眼,“老十七,你怕了?” 朱权垂下眼,淡淡道:“我只是觉得,朱允熥不会这么容易给咱们机会。” 朱樉走回主位,提笔蘸墨,“机会不是他给的,是咱们自己抢的。” 他在摺子上落下第一笔,墨色浓黑,“明日一朝,咱们一起去奉天殿跪著,我倒要看看朱允熥这个太孙,到底有多少斤两!” 第202章 叔叔们主动交兵权?太孙:还有这好事? 这一夜,乾清宫的灯火也还未熄灭,兽首铜炉里裊裊升腾的龙涎香將暖阁熏得有些闷热。 朱元璋半靠在明黄色的隱囊上,手里捏著一张薄薄的宣纸。那双歷经无数杀伐、早已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却瞪得老大,神情古怪。 在他对面,朱允熥穿著一身宽鬆的月白常服,正低头拨弄著火盆里的银炭,火光映照著他那张年轻帅气的脸庞。 “熥儿,你来看看这个。”朱元璋將手中的宣纸隨手丟在案几上,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 朱允熥放下火钳,拿起宣纸扫了两眼。这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正是昨夜秦王府正堂里几位藩王的每一句对话,从朱棡的无能狂怒,到朱樉的“以退为进”,甚至连周王摔碎茶杯的细节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看著看著,朱允熥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朱元璋,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爷爷,这几个叔叔……真是您亲生的?” 朱元璋老脸一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隨即自己也忍不住气乐了,伸手揉著胀痛的眉心,无语道:“这是戍边戍傻了吧?还联名上奏请辞兵权,想拿门户大开来要挟咱们?他们是不是觉得,没了他们这几块料,大明的边军就不知道怎么拿刀了?” 朱允熥將那张密报丟回案几上,摇头失笑。 他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藩王入京后的反扑手段,比如称病不出、比如暗中联络京营旧部、比如在寿宴上借酒装疯当面发难。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几位手握重兵的叔叔,竟然凑在一起憋出了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妙招”。 主动交兵权? 这简直是饿虎扑食的时候,猎物不仅不跑,还主动给自己撒上孜然躺到了烤架上。 “这等......妙计,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出来的......”朱元璋端起茶盏润了润乾涩的嗓子,眼神渐渐变得幽深,“不过这样也好,明日早朝,咱亲自去!” ...... 次日清晨,紫禁城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之中,悠扬的钟鼓声穿透晨风,迴荡在重重宫闈之上。 奉天门外,百官已经依序站定。今日的大朝会气氛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因为这是九边藩王入京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而且据说那位已经许久託病不朝、將朝堂大权全权交给太孙的洪武大帝,今日竟然破天荒地亲临奉天殿。 伴隨著静鞭三响,百官鱼贯而入。 奉天殿內,朱元璋早已端坐在那张象徵著天下至尊的雕龙宝座上,头戴十二旒冕冠,身披玄色金线龙袍。哪怕他已经年迈,但只是坐在那里,依然压得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朱允熥坐在御座的左侧,身著一袭絳纱袍,头戴九旒冕,神色平静得宛如一汪深潭。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在殿內迴荡。朱元璋微微抬了抬手,声音极具穿透力:“平身。” 待百官站定,朱元璋那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站在最前排的几位藩王。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齐王朱榑、湘王朱柏、寧王朱权,大明最有权势的几个儿子,此刻全都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 “今日朝会,没別的事。”朱元璋缓缓开口,仿佛拉家常一般,“你们几个外放的藩王,多年未回京。这次借著咱的寿辰回来,咱心里高兴。都在封地受苦了,有什么难处,有什么委屈,今日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说出来。咱给你们做主。” 此话一出,大殿內的气氛瞬间紧绷,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瞥向了秦王朱樉。 朱樉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这是老头子在给他们递话头,也是他们唯一“反击”的机会。只要把那道摺子递上去,把烂摊子砸在朝廷面前,他不信朱允熥这个黄口小儿能接得住! “儿臣有本要奏!” 朱樉猛地跨出一步,双手高高捧起一本厚重的奏摺,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金砖上。 他这一跪,仿佛是一个信號。紧接著,晋王朱棡、周王朱橚、齐王朱榑等人也齐刷刷地跨出列,齐齐跪倒在朱樉身后。唯独燕王朱棣和寧王朱权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朱权是觉得事情不对劲,不敢妄动。而朱棣,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朱元璋眉头微挑,明知故问:“老二,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跪什么?” 朱樉抬起头,脸上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神情,声音淒切地高呼:“父皇!儿臣等无能,有负父皇重託,特来请罪,並请辞九边兵权!” 轰! 这句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奉天殿內轰然炸响。 满朝文武惊得目瞪口呆。郁新差点揪断了自己的鬍子,解縉更是惊得半张著嘴。那些原本以为今日会上演藩王抗旨不遵、太孙雷霆镇压戏码的文官们,此刻脑子全懵了。 藩王主动交兵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朱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无视了百官的震惊,继续声泪俱下地表演:“父皇,儿臣等镇守九边多年,风餐露宿,早已落下了一身病根。如今儿臣夜不能寐,连提刀的力气都没有了,实在无力再替大明戍守边疆。若是因为儿臣等的无能,导致北元余孽南下叩关,儿臣等便是百死也难辞其咎啊!” 晋王朱棡也赶紧接上,粗獷的声音里硬生生挤出几丝哽咽:“是啊父皇!儿臣前些日子在草原上中了风寒,如今连马都骑不稳了。为了大明江山社稷,为了北疆千万百姓安危,请父皇收回儿臣等的兵权,另择良將,派流官接管九边防务!” 齐王和周王也在后面连连叩首,齐声高呼:“请父皇收回兵权!”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朱樉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金砖,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赌的就是朝廷不敢接,九边防线绵延万里,边军骄悍,粮草繁杂,牵一髮而动全身。 今日朝廷若真敢收,他们就把北疆防务这口黑锅完整扣过去。 只要边关稍有动盪,满朝文武就得反过来求他们回去。到了那时,主动权仍在藩王手里。 朱允熥啊朱允熥,你不是要削藩吗? 本王倒要看看,你敢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朱樉静静等著,他等朱元璋震怒,等朱允熥惊慌,等朝臣们站出来苦劝他们留下。 一息,两息,三息。 御阶上方,却始终没有半点声音。 朱樉心里忽然一沉,大著胆子,微微抬头,看向龙椅上的那对爷孙。 然后,他看到了一幕让他脊背发凉的画面。 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非但没有半点震惊或愤怒,反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们。而站在一旁的朱允熥,嘴角正掛著一抹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容。 “啪!” 朱允熥忽然抬起手,用力地拍了一巴掌,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大殿內显得格外刺耳。 “好!好一个为了大明江山社稷!好一个百死难辞其咎!” 朱允熥大步从御阶上走下来,停在朱樉面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位不可一世的秦王,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奉天殿。 “皇爷爷,几位叔叔镇守边疆,劳苦功高,如今既然龙体抱恙,孤作为晚辈,岂能再让他们在苦寒之地受罪?” 朱允熥转身,对著龙椅上的朱元璋深深一揖,朗声高呼:“孙儿恳请皇爷爷体恤诸王,准其所奏,收回九边兵权!让几位叔叔留在京城,安心颐养天年!” 此言一出,朱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不是,他竟然就这么准了? 朱樉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眼前的朱允熥。 晋王朱棡更是急得差点跳起来,他顾不上什么礼仪,扯著嗓子大喊:“太孙!你可知九边防务有多重?咱们要是交了兵权,谁来替大明挡蒙古人的铁骑?难不成让你手底下那些只会打算盘的文官去守长城吗?!” 齐王朱榑也慌了神,附和道:“是啊!九边兵马只认咱们这些藩王!换了流官去,若是激起兵变,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们是真的急了。 “放肆!”一声暴喝从龙椅上传来,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来,恐怖的帝王威压瞬间席捲整个大殿。“怎么?你们自己上的摺子说病了、提不动刀了,如今太孙体恤你们,准了你们的摺子,你们反倒要教训起太孙来了?难道你们这摺子是写著玩儿的?是在消遣咱吗!” 朱樉等人被这股威压一衝,嚇得浑身一哆嗦,再次死死趴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朱樉牙齿打战,绞尽脑汁想要找个藉口收回刚才的话。 “没什么只是。”朱允熥冷冷打断了他。他从袖口中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圣旨,转身面向百官,声音清朗,字字句句如重锤砸下。 “传皇爷爷明旨!自今日起,收回秦王、晋王、周王、齐王等藩王九边兵权。九边各卫所兵马,暂由左军都督府都督曹国公李景隆、駙马督卫郭镇代为接管整编,各边军伍,推行新军之法。” 朱樉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四弟……”朱棡绝望之下,突然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朱棣,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四弟!你也是九边塞王,你倒是说句话啊!燕山三卫的兵权,难道你也愿意交出去吗?” 大殿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燕王朱棣身上。 如果连燕王也出面反对,那今日这局势,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在眾人的注视下,朱棣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跨出队列。他没有看地上的朱樉和朱棡,而是径直走到大殿中央,撩起衣摆,单膝跪地。 “臣,燕王朱棣,谨遵圣意!” 朱棣的声音洪亮如钟,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臣在北平戍边十余载,深知九边將士之苦。太孙殿下推行新军,乃利国利民之千秋伟业。臣愿主动交出燕山三卫及大寧卫所有兵马指挥权,全力支持太孙新政!” 第203章 关於我把削藩变成全球殖民这档事 大殿內死一般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僵在朱棣身上。 朱棡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朱棣,嘴唇直哆嗦:“老四!你疯了?那是你苦心经营了十余年的燕山三卫!你一句话就交了?你对得起北平那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將士吗!” 朱樉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但却没有骂出口。 朱棣跪在原地,神色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龙椅上,朱元璋看著下方的闹剧,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笑意。他將目光从暴跳如雷的老二、老三身上移开,越过群臣,落在了站在最后面、一直缩著脖子装鵪鶉的寧王朱权身上。 “小十七。”朱元璋拖长了语调,“你怎么想?” 朱权浑身一激灵,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脑子转得极快。 昨夜燕王府称病不见客,今日朱棣当朝带头交兵权,这哪里是病?这分明是早就跟东宫谈好了!再说他手里那个大寧卫,精锐早就被李景隆在朝鲜战场上抽空了,剩下的老弱病残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这个时候头铁,那不是傻子嘛。 电光火石之间朱权毫不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父皇明鑑!”朱权语速极快,生怕慢一步就被当成秦王同党,“儿臣和四哥一样,谨遵圣旨!儿臣还小,吃不得边塞的苦,早就想求父皇让儿臣留在应天尽孝了。太孙殿下体恤,儿臣感激涕零,这兵权,儿臣双手奉上!” 朱樉眼前一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跪在后面的朱权。臥槽,还带临阵倒戈的?老四背叛也就算了,你个小十七眉清目秀的,平时一口一个二哥叫得亲热,卖起人来连个磕巴都不打? 朱棡气得直拍大腿,实在是憋不住了,指著朱权怒骂:“软骨头!全是软骨头!我朱家怎么生出你们这两个孬种!” “放肆!” 朱元璋厉喝出声,压下了所有的喧闹。他站起身,抬手指著瘫坐在地的秦王和晋王,咬牙切齿道:“你们几个,还不如小十七通透!” 说罢,朱元璋便一步步走下御阶,停在朱樉面前,直勾勾盯著这个嫡次子,直看得朱樉头皮发麻,冷汗直冒。 “行了,戏唱完了,该收场了。”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隨意却透著不容置疑的霸道,“既然都有病,那就都在应天好好养著。九边兵权全部收回,由李景隆、郭镇代管,即日起推行新军。谁再有异议,按抗旨论处。” 朱樉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其余几人更是僵在原地不敢吱声。 朱元璋不再看他们,转身大步走回龙椅,一挥衣袖。 “退朝!” 静鞭三响,王福尖锐的嗓音响彻大殿:“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齐齐跪倒高呼万岁,隨后逃也似的退出奉天殿,没人敢去看那几个失魂落魄的藩王。 直到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了朱樉还瘫坐在地,双目无神,他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会变成这样。 朱允熥从御阶上缓步走下,停在诸王面前,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 “四叔。”朱允熥看向朱棣,语气温和,“记得带上婶婶和几个弟弟去乾清宫赴宴,皇爷爷等著见孙儿呢。” 朱棣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道:“臣遵命。” 朱允熥点点头,隨后,他转向朱樉、朱棡等人,淡淡道:“至於二叔、三叔、五叔、六叔……移步华盖殿,孤有几句话,想跟你们单独聊聊。” ......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外,秋阳穿透云层洒在汉白玉石阶上,朱棣换了一身鸦青色常服,领著徐王妃与三个儿子稳步拾阶而上。 入了暖阁,朱棣撩袍跪地,“臣朱棣,携家眷叩见父皇!” 徐王妃与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也跟著跪下。 朱元璋半靠在明黄色的隱囊上,浑浊的目光在这一家五口身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朱棣那张透著风霜与冷硬的脸庞上。老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抬手在虚空中虚扶了一把。 “都起来吧,自家人私下见面,免了那些繁文縟节。”朱元璋的目光转向徐王妃,语气温和了许多,“老四家的,你在北平受苦了。咱听老四说,北平风沙大,你还要操持王府上下,替他管著后院,是个贤內助。皇后......在天上看著,也会念你的好。” 徐王妃连忙低头应答,声音不疾不徐,礼数周全地回稟著谢恩的话语。 朱元璋点点头,视线顺势挪到了朱高炽身上。看著这个胖得连站直都有些费劲的长孙,老爷子眉头微微一挑,忍不住笑骂出声:“高炽啊,你这体格倒是越发壮实了。咱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三天饿九顿,你倒好,把北平的羊肉全吃进自己肚子里了吧?瞧这脸盘子圆的。” 朱高炽脸涨得通红,连忙躬身,“孙儿惭愧。” 他动作因为身形肥胖,显得喜感十足,朱元璋看著却笑得更开怀,“不过胖些也好,心宽体胖,是个能读书、能养气的。” 朱元璋说著转头看向一旁的朱高煦,眼神顿时亮了几分,“高煦这小子倒是隨了老四,骨架子宽大,站在这儿就有一股子悍勇之气。听说你在辽东战场上也砍了几个脑袋?” 朱高煦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地回稟自己跟著李景隆衝锋陷阵的经过,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朱元璋听完哈哈大笑,连声叫好,隨即將王福招呼过来,“王福,传膳。今日就当家宴,谁也不许拘著。” ...... 与此同时,华盖殿內,气氛却有些压抑。 殿內没有伺候的太监,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周王朱橚、齐王朱榑、湘王朱柏、代王朱桂、谷王朱橞,七位大明最具权势的藩王按座次分坐两侧。 无人说话。 朱樉死死盯著眼前的茶盏,麵皮时不时抽搐一下。朱棡双手按著膝盖,呼吸粗重,显然还未从朝堂上的惊变中缓过神来。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 朱允熥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信步走入大殿,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都愣著干什么?喝茶。这可是雨前龙井。”朱允熥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朱允熥!”朱樉猛地站起,双眼充血,“你誆我们!你早就算计好了,就等著我们在朝堂上自投罗网!” 朱允熥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瓷器碰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二叔这话说得奇怪,摺子是你们自己写的,字是你们自己签的,头是你们自己磕的。 孤不过是心疼叔叔们年老体弱,顺手准了。怎么,二叔不满意?” 朱樉胸口剧烈起伏。 朱棡再也忍不住,一脚踹翻面前小几,“少在这儿装糊涂!没了我们,北边谁守?” “你让李景隆和郭镇去挡蒙古人?他们懂九边吗?他们知道哪条河冬天能走马,哪座关口粮草能撑三天吗?”朱棡怒吼,“没了九边塞王,大明边疆就是纸糊的!” 朱允熥没有动怒,他看著暴跳如雷的朱棡,眼神平静,缓缓开口:“边塞不用三叔操心。李景隆会接管军务,郭镇会整肃卫所,监察院会查粮餉,兵仗局会配火器。以前大明边军靠藩王撑著,是因为中枢手不够长。” 朱允熥站起身,声音骤冷,“从今日起,不一样了。” 殿內一静。 朱樉眯起眼,冷声道:“说到底,你就是要圈禁我们。” 周王朱橚脸色发白,齐王朱榑也攥紧拳头。没了兵,他们就只是富贵閒人。 哪天东宫一道令下来,他们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朱允熥扫过七人,忽然笑了,“你们不服?觉得孤夺了你们的兵权,断了你们的活路。觉得以后只能困在应天府,当一群混吃等死的富贵王爷。” 七人没说话,眼神却冷得嚇人。 “二叔,三叔。”朱允熥缓步走到殿內屏风前,一把扯下红布。 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展现在七人面前,殿內几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那不是他们熟悉的大明舆图。 图上除了大明,还有大片陌生海洋、岛屿、陆块。 南洋、吕宋、爪哇、天竺、东瀛,更远处,还有他们从未听过的广袤大陆。 七位藩王的呼吸,不约而同变重了。 周王朱橚忍不住上前半步,“这……这是什么图?” “天下图。”朱允熥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大明疆域上,“大明很大,大到容得下四海疆域、万里山河。咱们老朱家打下了这片江山,本该千秋万代。” 他语气一转,手指划过九边沿线。“但大明也很小,小到容不下各位叔叔的野心。” 朱樉脸色猛地一变。 朱允熥看著他们,一字一句道:“你们手里握著兵,心里就会盯著奉天殿那把椅子。今日你防我,明日我防你。再过二十年,皇爷爷不在了,孤若不削藩,你们睡不安稳。孤若削藩,你们也睡不安稳。” 朱允熥摊摊手,继续道:“到最后,大明不用北元来打,自己就能先杀成一锅粥。” 华盖殿內,死一般寂静。 这话太直接了吧。 朱棡咬牙道:“所以你就收了我们的兵?” “对。”朱允熥回答得乾脆,“孤收的是大明內部的兵权,但孤没打算废掉你们。” 他转身,手指猛地戳向地图南洋,“这里,香料论船装,一船货回大明,能换十船白银。” 又点向更远的海域,“这里,土人未披甲,城池未立制,土地肥得插根木棍都能发芽。” 再往北,一划,“这里有银山。” 往南,一点,“这里有良港。” 朱允熥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你们若真有本事,真有野心,就別窝在大明境內盯著自家人的碗,给孤打出去!” 诸王心头猛地一震。 “打出去?”周王朱橚咽了口唾沫,指著地图上无边汪洋,“打到海外去?” “对。”朱允熥走回桌案前,双手撑著桌面,目光如炬,“南洋、吕宋、爪哇、天竺海口。谁先交割兵权,谁先进新军讲武堂。谁先学会火器、水师、海贸、屯田,谁就先拿海外开拓令。” 朱樉呼吸一滯,朱棡也不吼了。 齐王朱榑死死盯著地图,眼中凶光渐渐平復。 朱允熥继续道:“孤向你们承诺,只要你们替大明打下海外疆土,孤许你们裂土封国,世镇一方。” “王爵世袭,封地世守。” “你们的子孙,不必在应天府看人脸色,也不必困在九边吃沙子。他们可以在大明龙旗照耀之下,拥有真正属於自己的万里疆土。” 裂土封国! 世袭罔替! 这八个字砸下来,七位藩王的眼睛瞬间红了。在大明,他们只是藩王,封地再大,上面永远压著一个皇帝,头上悬著削藩的利剑,可若是海外封国…… 第204章 征北大將军:朱棣! 朱樉死死盯著地图,声音沙哑,“朱允熥,你说得好听。可这海外封国,和流放有什么区別?” 朱允熥笑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纯金令牌,轻轻放在桌案上。 令牌正面,刻著一个“开”字,背面,是五爪龙纹。 “区別就在这里。持海外开拓令者,可从朝廷领战船、火器、工匠、农官、医官、种子、军械。” “可招募自愿迁徙百姓,可按军功授田,可设王府、置官署、建卫所。”朱允熥顿了顿,目光骤然凌厉,“但有三条铁律:年號,必须奉大明。兵符,必须受中枢节制。海贸命脉,必须归朝廷总管。” 朱樉眼神一凝。 朱棡皱眉道:“那还不是处处受你管?” 朱允熥冷冷看他,“三叔,没人拦著你继续留在应天当富贵王爷。每月领俸,赏花听戏,喝茶养鸟......只要你愿意。” 朱棡脸皮狠狠一抽。 朱允熥声音放缓,却更有压迫感:“可若你还想带兵,还想打仗,还想让你的子孙后代记住你不是一个被收兵权的废王,那就去海外。用你的刀,给自己砍出一片新天地。” 殿內,只剩粗重呼吸声。 代王朱桂忍不住问:“若我们不去呢?” “也可以。”朱允熥坐回主位,端起茶盏,“留在应天,安心做亲王。王府、俸禄、仪仗、体面,孤一样不少给。但兵权,就別想了。” 七位藩王心里同时一沉,他们终於听明白了。 朱允熥给的不是商量,是两条路。 要么留在应天,做没有兵权的富贵王。要么交出旧兵权,换一张海外开拓令,去更远的地方重新搏命。 朱樉盯著那枚金令,眼神阴晴不定,朱棡的拳头鬆了又紧,周王朱橚已经忍不住去看地图上的南洋,齐王朱榑呼吸粗重,最机灵的朱权此时却若有所思,始终没有表態。 朱允熥將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好一会儿,他放下茶盏,淡淡道:“孤只给你们三日。三日后,奉天殿前,诸王各自选路。留京的,就老老实实住下。” “出海的,领开拓令,入新军讲武堂。”他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但第一块海外开拓令,只有一枚。” 七位藩王的目光,瞬间全落在那枚金令上。 空气,骤然变得灼热。 ...... 从华盖殿出来,朱允熥没有回头看那几个心思各异的藩王,径直走向乾清宫。 此时的乾清宫暖阁內,饭菜的香气已经飘散开来。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几道家常菜:烧鹅、清蒸鱸鱼、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朱棣一家五口拘谨地坐在下首。徐王妃低著头,细心照看著三个儿子。朱高炽肥胖的身躯挤在圆凳上,额头不断渗出汗水,朱高煦则梗著脖子,四处乱瞟。 朱允熥迈步踏入暖阁,打破了这份略显压抑的寧静。 “爷爷,孙儿来迟了。”朱允熥行了一礼,顺势在朱元璋右手边的空位坐下。 朱元璋斜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嘴里咀嚼:“那几个叔叔收拾服帖了?” 朱允熥端起太监递来的饭碗,扒了一口白米饭:“给了他们三天时间想清楚。想留在京城当富贵王爷的,孤养著他们。想去海外建功立业的,孤给他们人、船和火器。” 朱棣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顿。他在朝堂上虽然带头交了兵权,但心里对未来的去向並没有底。此刻听到“海外建功立业”几个字,他立刻竖起了耳朵。 朱元璋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朱棣:“老四,多吃点。你在北平吹了十几年风沙,这应天府的饭菜,怕是吃不惯了吧。” 朱棣连忙放下筷子,恭敬回答:“父皇赐宴,儿臣吃得惯。北平的羊肉虽好,总归不如家里的味道。” 朱允熥咽下口中的米饭,目光落在朱棣身上:“四叔,今日在奉天殿上,你带头交了兵权。孤知道,你心里肯定有疙瘩。燕山三卫是你一手带出来的精锐,就这么交了,换作是谁都会心疼。” 朱棣心头一跳,连忙低头:“臣不敢。太孙推行新军,乃利国之举。臣交出兵权,心甘情愿。” 朱允熥笑了笑,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亲自给朱棣倒了一杯酒。 清冽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荡漾。 “四叔,这杯酒,孤敬你。”朱允熥端起自己的酒杯,“戍边之功就不说了,这杯,敬你在朝鲜汉城外,率三万铁骑解救李景隆,护我大明军威。” 朱棣点了点头,双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滚烫。 朱允熥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他身上,“四叔,今日奉天殿上,你带头交了兵权。孤知道,你心里肯定有疙瘩。燕山三卫,是你一刀一枪带出来的精锐。就这么交出来,换谁都会心疼。” 朱棣低头道:“臣不敢。太孙推行新军,乃利国之举。臣交出兵权,心甘情愿。” 朱允熥笑了笑,“四叔,这里没有外人。你说这话,孤不信。” 朱棣沉默了。 暖阁內,气氛一下安静下来。 朱元璋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羊肉汤,没有插话。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暖阁一侧的墙壁前,那里掛著一幅大明北疆舆图。 他招了招手,“四叔,过来看看。” 朱棣放下酒杯,快步走到舆图前。 朱允熥的手指,先点在北平,隨后沿著山海关一路向东北滑去,越过辽东,停在朝鲜半岛上。 “四叔,孤已经下令设立大明朝鲜布政使司,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的手指继续向北,划过图们江,点在一片广袤空白之地,“这里,是建州女真。猛哥帖木儿虽然死了,可女真各部还在。山林、水草、人丁、弓马,都散在那里。他们今日一盘散沙,明日就可能被新的野心家捏成拳头。” 朱允熥转头看著朱棣,“孤不喜欢等敌人成气候。” 朱棣眼神一凝。 朱允熥声音变冷,“所以,北平、辽东、朝鲜,要连成一线。你的任务,不是守,是打,一路向北。打下女真各部,把那里的山林、人丁、河道、矿脉,全部纳入大明版图。” 朱棣死死盯著舆图,心跳一点点加快。大明建国以来,对北方多是防,修长城,设九边,防蒙古南下。 至於更北边的苦寒山林,朝廷看不上,也管不过来。 可朱允熥现在,要让他主动进攻。 朱棣沉声问:“太孙,往北打,那地方天寒地冻,粮食难种。打下来,也没什么用啊!” 他不是怕打仗,他怕打下了地,却成了拖累。 朱允熥笑了笑,手指继续往北,直到舆图边缘,“谁说没用,那里有参,有皮草,有河道,更重要的是,有矿。” 朱棣目光一动。 朱允熥继续道:“朝鲜会设火器局、军械库和船厂,优先供北征。辽东开屯田,朝鲜供粮道,北平出精骑。三线合一,才是真正的北境大局。” 朱棣呼吸粗重起来。 朱允熥没有给他继续幻想的机会,话锋一转,“但四叔要听清楚,孤收的是燕王府私握的兵权,不是废你的將才。奉天殿上,燕山三卫和大寧卫已归中枢,这是规矩,不能改。” 朱棣眼神微沉。 朱允熥却又道:“可孤会请皇爷爷设征北开拓府,由你掛帅。兵符归中枢,粮餉走户部,军械过兵部,朝鲜民政归流官,黄册、鱼鳞册入朝廷库。” “你统兵,但不拥兵。” 朱棣猛地抬头,这不是把兵权还给燕王府,这是朝廷重新给他一把刀,刀柄握在中枢手里,可刀锋,仍由他来斩人。 朱允熥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新取之地,可由征北开拓府荐官,吏部銓选,东宫批红。军功田,可授。战利所得,朝廷抽三成,余下七成,用於赏军、屯田、建城、养民。” 朱棣的指节一点点攥紧。 三成?只要还能让他带兵打仗,只要还能让他开疆拓土,別说三成,便是五成,他也能认。 他盯著舆图看了许久,声音低哑,“太孙此言,当真?” 朱允熥平静道:“皇爷爷在这里,孤不拿这种事哄你。” 朱棣转头看向朱元璋,朱元璋终於放下汤碗,冷哼一声,“看咱干什么?熥儿的话,就是咱的意思。” 这一句话,彻底砸定了朱棣心中最后一丝犹疑。 他缓缓转回头,再看那片北方空白之地时,眼中已经燃起火光。 那不是苦寒荒野,那是疆土,是军功,是燕王府上下不被圈死在应天的活路。 也是他朱棣这辈子,能名正言顺继续握刀的理由。 片刻后,朱棣单膝跪地,“臣朱棣,愿领征北开拓府。为大明开疆拓土,万死不辞!” 朱元璋坐在饭桌旁,看著这一幕,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朱允熥双手扶起朱棣:“四叔快起。咱们是一家人,这些都是孤应该做的。不过,孤还有一件事,需要四叔答应。” 朱棣神色肃然:“太孙请讲。” 朱允熥的目光越过朱棣,落在了饭桌旁那个胖乎乎的身影上。 第205章 中秋家宴 此时的小胖子朱高炽正抓著一个大鸡腿啃得满嘴流油。察觉到朱允熥的目光,他动作一僵,赶紧把鸡腿放下,掏出手帕胡乱擦了擦嘴,站起身忙道:“太孙殿下有何吩咐?” 朱允熥看著他那张圆润憨厚的脸,笑意温和。 “四叔要领兵在外,常年征战,这后勤粮草、政务调度,总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打理。”朱允熥的语气很温和,“炽弟从小熟读四书五经,性子沉稳,孤想让他留在应天。” 朱棣脸上的肌肉微微一抽,徐王妃也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 留在应天?这不就是当质子吗? 朱棣刚要开口,朱允熥却抢先一步说道:“孤打算让炽弟进入內阁,跟著解縉解首辅学习政务。內阁掌管天下钱粮赋税、军务后勤,是最锻炼人的地方。炽弟在內阁歷练几年,將来无论是治理北平,还是管理新打下来的疆域,都能得心应手。” 此言一出,朱棣和徐王妃都愣住了。 进入內阁?跟著首辅学习? 內阁可是朱允熥设立的权力中枢,解縉更是朱允熥的心腹重臣。让朱高炽进入內阁,意味著朱允熥是真的打算培养他,甚至允许他接触大明核心的政务运行机制。 朱元璋放下筷子,適时地开口了:“高炽这孩子,咱瞧著就敦厚。留在应天也好,咱老了,身边多几个孙儿说话,心里舒坦。老四,你觉得呢?” 皇帝亲自发话了,朱棣还能说什么? 况且,把长子留在权力中枢学习,对燕王府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父皇和太孙厚爱,是高炽的福气。”朱棣躬身行礼,转头看向朱高炽,“高炽,还不快谢恩?” 朱高炽赶忙小跑到大殿中央,规规矩矩地跪下:“孙儿谢皇爷爷恩典,谢太孙殿下栽培。孙儿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重託。” 他伏在地上,肥厚的手掌贴著金砖,心里却已经把这道恩典掂量了三遍。 他很清楚,自己留在应天算是质子,既是太孙牵制父亲的筹码,也是燕王府留在中枢的一只眼,一只手。只要他能在內阁站稳脚跟,父亲在前方打仗就少一半后顾之忧。 “起来吧。”朱允熥上前一步,亲自將朱高炽扶了起来,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不过你这身子......要好好减减肥才行。內阁的差事累人,別奏疏还没批完,先把自己累倒了。” 朱高炽脸上一红。 朱元璋笑骂道:“听见没有?少吃些肉,多走几步。” 暖阁里的气氛终於鬆了些。 朱高煦站在一旁,看著大哥受到如此重用,眼中满是羡慕。他扯了扯朱棣的衣角,小声嘟囔:“爹,那我也想留在应天……” 朱棣瞪了他一眼:“你留什么应天?你这狗脾气,在应天不出三天就得惹祸。跟我回北平,去军营里好好磨练磨练!” 朱高煦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朱棣一家离开乾清宫时,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悬在头顶的削藩利剑不仅没有落下,反而变成了一把开疆拓土的尚方宝剑。 暖阁內,太监撤下残羹冷炙,朱元璋靠在隱囊上,眼神深沉。 “老四这头虎,你是稳住了。还顺手把高炽那胖小子扣在了手里。”朱元璋转头看著朱允熥,“但其他几个呢?老二老三可没有老四那么好打发。三天后奉天殿,他们若是铁了心不接你的海外开拓令,你待如何?” “皇爷爷放心。”朱允熥语气平静,“孤给过他们机会了。三天后,若是不识抬举,孤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让他们乖乖就范。” ...... 洪武二十六年,八月十五。 这时候的应天府还没有梧桐,秋风里卷著的是浓郁的桂花香。 御花园太液池旁,宫灯高悬,照得周遭亮如白昼。八仙桌排开,宫女太监端著食盒穿梭其间,脚步极轻。 这是大明皇室很多年没有过的大团圆,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一个个脱了蟒袍,换上常服,按长幼次序落座。 除了朱家血脉,今晚还多加了三张桌子。 凉国公蓝玉、曹国公李景隆、駙马都尉郭镇,以及几位皇亲国戚,也被特赐入席。 不过郭镇並没有入席,他此时按刀立在廊柱下,九门提督令牌掛在腰间,目光从诸王脸上一一扫过,他今天的任务是保障今晚安全开席。 谁掀桌,他干谁! 此时席间的气氛,有些焦灼。 朱樉捏著酒盏,目光越过太液池,死死盯著对面桌的蓝玉。 蓝玉今日穿了身絳色常服,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他手里抓著一只油腻的烧鹅腿,啃得满嘴流油,察觉到朱樉的目光,蓝玉咧嘴一笑,举起油乎乎的右手晃了晃,算作打招呼。 朱樉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二哥,別看了。”朱棡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这老匹夫现在是抱紧了太孙的大腿,翘得很吶。” 前日华盖殿摊牌,朱允熥给了他们三天期限。明日,就是最后一天。这三天里,他们在各自的旧邸,虽然没被限制自由,但门外全是金吾卫的明哨,就很膈应人。 今晚这场家宴,吃得憋屈啊。 蓝玉吐出一块骨头,端起酒杯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朱棡桌前。 “晋王殿下。”蓝玉嗓门极大,震得周遭的乐声都顿了顿,“老臣敬您一杯。听说您在草原染了风寒,连刀都提不动了?老臣府上还有几根上好的虎鞭,明日派人给您送去,补补身子!” 周遭瞬间安静。 朱棡脸色涨得紫红,猛地站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堂堂塞王,被一个武將当眾调侃“提不动刀”,这是把前日朝堂上的藉口拿出来反覆鞭尸。 “蓝玉,你放肆!”朱棡怒喝。 蓝玉掏了掏耳朵,半点不怵,迎著朱棡的目光:“殿下息怒。老臣是个粗人,不懂规矩。太孙殿下交代了,诸位王爷龙体抱恙,让老臣们多照应著点。” 他咧嘴一笑,“老臣关心殿下,关心得很真。” 一句“太孙殿下交代”,把朱棡的火气硬生生堵在嗓子眼,他敢骂蓝玉,但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骂朱允熥。 “多谢凉国侯好意。”旁边一桌,朱棣端起酒杯,站起身挡在朱棡面前,“三哥的身体,自有太医调理。这杯酒,本王替三哥喝了。” 仰头,一饮而尽。 蓝玉深深看了朱棣一眼,咧嘴笑了:“燕王殿下好酒量。到了北边,臣再陪殿下痛饮!” 说完,转身回座。 李景隆坐在蓝玉旁边,慢条斯理地剥著一只螃蟹。他剔出蟹黄,蘸了点姜醋,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颇为享受。 “九江,你这吃相,像个娘们。”蓝玉坐下,吐槽道。 李景隆擦了擦手,端起酒杯,隔空对著朱棣遥遥一敬,轻声道:“蓝公,这叫细嚼慢咽。骨头硬,就得慢慢剔。” 朱棣看了他一眼,也举杯回敬。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一碰,又各自移开。 就在这时,王福尖细的声音划破夜空。 “皇上驾到——” “太孙殿下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整理衣冠。 朱元璋穿著一身明黄常服,大步走入御花园。他没带冠冕,头髮用一根玉簪別著,看著就像个寻常人家的富家翁。 朱允熥落后半步,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掛著那枚象徵储君的玉佩,面带微笑,目光温和,半点看不出前日压得诸王低头的锋芒。 “都坐,都坐。”朱元璋走到主位,双手往下压了压,“今日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没有君臣,只有父子、爷孙、亲戚,都放开些,只管吃喝!” 眾人齐声应和,纷纷落座。 朱元璋端起面前的酒杯,目光扫过一圈,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二十多年了。”朱元璋声音低沉,带著几分沧桑,“自从你们就藩,咱这桌子,就没坐满过。今日,难得凑得这么齐。” 他停顿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可惜秀英啊,走得早。要是她还在,看到今天这满堂儿孙,该多高兴。” 提到马皇后,朱樉、朱棡等人眼圈瞬间红了,朱棣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 朱元璋仰起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这第一杯,敬你们的娘。” 眾人跟著饮尽。 “这第二杯。”朱元璋再次倒满,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扫过秦王、晋王,“敬大明,敬那些死在北疆的將士。没有他们,就没有你们今日坐在这里喝酒赏月的安稳。” 朱樉手一抖,酒水洒出几滴,朱棡的脸也僵了一下,他听出了老头子话里的敲打。 两杯酒过,宫廷乐师奏起舒缓的丝竹声。舞女入场,水袖翻飞,气氛渐渐鬆弛下来。 朱高炽坐在朱棣身边,盯著桌上的桂花糕,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拿。徐王妃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瞪了一眼。朱高炽手一缩,委屈地低下头。 朱允熥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端起酒杯,站起身,缓步走到场中。 “今日佳节,孙儿也敬诸位叔叔一杯。”朱允熥声音清朗,盖过了丝竹声。 朱樉、朱棡等人赶紧站起,端起酒杯。 朱允熥走到朱樉面前,举杯碰了碰:“二叔,这几日在京城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朱樉挤出一丝笑容。 “习惯就好。”朱允熥转头看向朱棡,“三叔的病,可好些了?” 朱棡咬著牙:“劳太孙掛念,好多了。” 朱允熥点点头,仰头將酒喝乾。他没有回座,而是转过身,抬头看向夜空中那一轮圆月。 月光洒在太液池上,波光粼粼。 “二叔,三叔。”朱允熥背对著他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说,这应天府的月亮,和九边的月亮,有何不同?” 第206章 朱权:对不起了好哥哥们,我梭哈东宫了! 朱樉一愣,不知他壶里卖的什么药,小心翼翼道:“天下同此一月,自然是一样的。” “是啊,天下同此一月。”朱允熥转过身,目光越过诸王,看向极远处的夜空。 夜风吹过太液池,带起一阵涟漪,把水面上的月影揉得稀碎。 朱允熥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端著空酒杯,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撩起衣摆坐下,顺手夹了一筷子清蒸鱸鱼。 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面面相覷。两人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没想明白,只觉得朱允熥在故弄玄虚。 坐在末席的寧王朱权却端著酒盏,目光落在杯中倒映的圆月上,水波荡漾,月影碎了又圆,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金吾卫和蓄势待发的郭镇,最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宴席继续。 丝竹声重新盖过了夜风。 这一顿饭,吃出了截然不同的好几种滋味。 主桌上,朱元璋心情大好。他拉著朱棣连喝了三杯,又指著朱高炽那圆滚滚的肚子笑骂了几句。朱棣虽然交了兵权,但他心里有底。北征的大局已经敲定,他现在看什么都顺眼。 蓝玉和李景隆那一桌更是热闹。 蓝玉喝高了,非要拉著李景隆掰手腕。李景隆嫌他手上有油,死活不干,两人推推搡搡,惹得周围几个武將哈哈大笑。 郭镇按著刀站在一旁,看著这群老杀才,嘴角直抽搐,但眼神却很放鬆。他这个九门提督今晚不用见血,就是最大的功劳。 反观秦王朱樉、晋王朱棡那一桌,就显得死气沉沉了。 满桌的山珍海味,在他们嘴里味同嚼蜡。 朱樉一杯接一杯地灌闷酒,眼神时不时往主桌上的朱允熥身上瞟。朱棡更是烦躁,把面前的盘子拨弄得叮噹响。周王朱橚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戌时三刻,家宴散。 朱元璋年纪大了,起身由王福搀扶著回了乾清宫。诸王也各自散去。 朱允熥则回到东宫端本宫。 夜风转凉。朱允熥脱下繁琐的礼服,换上一身常服,走到书案前坐下。案头摆著几本户部刚送来的江南盐政帐册。 他刚翻开第一页,殿外传来脚步声,王承恩躬著身子走进来,停在书案三步外。 “殿下,寧王殿下在宫门外求见。” 朱允熥翻帐册的手没停,好似早有预料,头也没抬便说到:“让他进来。” 片刻后,朱权快步走进书房,他没有寒暄,直接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臣朱权,叩见太孙殿下。” 朱允熥没有直接说话,而是看完一页帐册,拿起硃笔,在上面画了个圈,这才抬起头,“十七叔,夜深了。不在王府赏月,来孤这里做什么?” 朱权闻言亦是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朱允熥:“臣来求那第一枚海外开拓令。” 书房內很安静。烛火摇曳,照在朱权年轻却坚毅的脸上。 “十七叔想好了?”朱允熥靠在椅背上,声音平淡,“大寧卫虽然被抽空了,但你留在应天,孤照样保你一世富贵。出海,可是九死一生。” 朱权苦笑一声,大寧卫的精锐早被李景隆和朱棣带走,他在应天就是个光杆司令。跟著秦王晋王瞎掺和,迟早被太孙连根拔起。留在京城当个富贵王爷,他又不甘心。 “殿下说笑了。”朱权直起腰板,语气坚定,“臣是大明藩王,血管里流著父皇的血。混吃等死,臣做不到。臣愿替殿下,替大明,去海外劈开一条新路。” 朱允熥盯著他看了许久。这番话说得漂亮,但他知道朱权图的是什么。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一枚纯金打造的令牌静静躺在里面。 “这枚金令,孤可以给你。”朱允熥伸手按在令牌上,目光锐利,“但孤有一个条件。” 朱权屏住呼吸:“殿下请讲。” “明日早朝,满朝文武都在,几位叔叔也会在。”朱允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孤要你站出来,给我那几个好叔叔们打个样。该说什么,该怎么做,十七叔心里有数吗?” 朱权心头一颤。这是要他当眾背刺秦王晋王,彻底站队东宫,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犹豫就会败北! “臣明白。”朱权重重叩首,“明日早朝,臣定不让殿下失望。” …… 次日清晨,奉天殿。 钟鼓声停歇,百官依序站定。今日朱元璋没有露面,龙椅空悬。朱允熥穿著明黄色的储君蟒袍,端坐在御阶侧方的监国大椅上。 大殿內气氛凝重。文官们眼观鼻鼻观心,武將们则频频拿眼角去瞥站在最前排的几位藩王。 今日是太孙给藩王考虑期限的最后一天。交不交兵权,出不出海,就看今天。 朱樉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子里,呼吸粗重。他昨晚想了一夜。兵权绝不能交,但硬抗也不行。他打算拉著晋王一起,再哭诉一番,爭取保留一半的护卫兵马。 朱樉深吸一口气,刚准备跨出队列。 “臣有本奏!” 一声高呼在大殿內炸响。朱樉动作一僵,转头看去。 寧王朱权大步跨出队列。他今日穿得极其正式,一身郡王蟒袍,头戴九旒冕。他走到大殿中央,撩起衣摆,重重跪在金砖上。 “臣朱权,有事启奏!”朱权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奉天殿。 朱允熥微微倾身,面色平静:“十七叔有何事,但讲无妨。” 朱权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他举起双手,声音甚至带著一丝哽咽:“臣昨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想我大明开国,父皇与诸位先烈披荆斩棘,才打下这万里江山。如今四海昇平,臣等身为朱家子孙,却只能在封地享乐,臣心中有愧!” 大殿內一时间鸦雀无声,群臣都愣住了。 朱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著朱权的后背,心中破口大骂:这小王八犊子,失心疯了不成?! 朱权根本不管眾人反应,继续拔高音量:“太孙殿下设立海外开拓之策,实乃千秋伟业!臣朱权,愿放弃大寧卫兵权!愿放弃应天府宅院!愿放弃亲王岁俸!臣什么都不要,只求一艘战船,去海外为大明开疆拓土,万死不辞!” 这番话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奉天殿內彻底炸了。文官们面面相覷,武將们倒吸一口凉气。 李景隆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朱权,心里疯狂吐槽:这寧王简直比老子还能演。 朱樉和朱棡已经完全傻眼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最先跳出来梭哈的,竟然是年纪最小的朱权。 朱棣站在一旁,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暗自点头。老十七是个聪明人,抢了头筹,太孙绝不会亏待他。 御座旁,朱允熥猛地站起身。他眼眶也红了,神情激动,三步並作两步走下御阶,到了朱权面前,双手紧紧握住朱权的肩膀,用力將他扶了起来。 “十七叔!”朱允熥声音颤抖,满脸感动,“大明有你这等忠肝义胆的宗室,何愁不兴!皇爷爷若是听到这番话,定会倍感欣慰!” 叔侄俩双手紧握,四目相对。一个满脸大义,一个满脸感动。 群臣看著这一幕,都沉默了。 朱允熥鬆开手,从袖中掏出那枚纯金打造的海外开拓令。他举起金令,转身面向群臣,声音响彻大殿。 “寧王朱权,深明大义,勇冠宗室!这第一枚海外开拓令,归你了!” 朱权双手接过金令,高举过头:“臣,谢太孙殿下隆恩!” 朱樉看著那枚金令,眼睛瞬间红了。他呼吸急促,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这可是第一枚!第一枚的待遇绝对是最好的! 朱允熥转回身,看著朱权,拋出了最大的筹码。 “十七叔既然有此壮志,孤绝不让你寒心!”朱允熥抬高音量,“孤宣布,寧王此次出海,不花王府一分一毫!要船,龙江船厂最新打造的福船,拨给你三十艘!要人,金吾卫精锐抽调三千,隨你出征!要钱,新政银库直接拨银五十万两做军费!” 大殿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五十万两!三十艘战船!三千精锐!全白给啊! 朱权握著金令的手都在发抖,他知道东宫有钱,但没想到朱允熥这么大方。 朱允熥凑近一步,目光灼灼,声音极具穿透力。 “十七叔,孤给你半年的时间准备。半年后,船队出海。”朱允熥说著猛地抽出身侧天子剑,剑锋直指东方,“你的目標,便是东瀛!” “拿下东瀛,那里的银山、土地、人口,全由你处置。你,便是大明世袭罔替的东瀛王!” 东瀛王! 这三个字一出,奉天殿內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朱权扑通一声再次跪倒,重重磕头:“臣朱权,定为大明踏平东瀛!” 朱樉和朱棡站在后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们看著朱权手里的金令,听著朱允熥开出的条件,心里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给钱给船给人,打下来还能封王!这种好事,老十七竟然一个人独吞了! 朱樉是真蚌埠住了。他太清楚了,若连这口肉都吃不上,秦王一脉就真要在应天府烂透了! 他猛地推开挡路的文官,跌跌撞撞衝出队列,重重跪在朱权身旁,眼底满是猩红的疯狂。 “太孙!”朱樉扯著嗓子大喊,声音嘶哑,“臣朱樉也愿去!只要给臣船,臣愿为大明打穿南洋!” 朱棡紧隨其后,衝出来跪下,满脸涨红:“殿下!臣也去!臣去西洋!臣只要二十艘船!” ...... 第207章 现在孤就是祖制!不服就滚去上学跑圈 奉天殿內,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跪在金砖上,双眼通红,死死盯著朱权手里的那枚金令。 满朝文武神色古怪,前几日还哭著喊著不交兵权,今日已经抢著出海开疆。 这脸变得,比老朱变脸还快。 朱允熥站在御阶上,居高临下看著这两位昔日手握重兵、如今跪地求令的皇叔,没有急著开口。 等朱樉和朱棡喊到声音发哑,朱允熥才抬起手。 奉天殿瞬间安静。 等两人喊得声音嘶哑,朱允熥才抬起手。 “二叔,三叔。”朱允熥声音平淡,和方才对朱权的热切完全不同,“出海开疆,不是过家家。你们张口就要船要人,孤给得起,但你们接得住吗?” 朱樉仰起头:“太孙何意?臣在关中带兵十余年,难道还打不过那些化外蛮夷?” “带兵和打海战是一回事?”朱允熥冷声反问,“你们懂罗盘吗?懂季风吗?懂火炮在甲板上的后坐力吗?懂怎么在海上防坏血症吗?” 一连四个反问,砸得朱樉和朱棡哑口无言,他们会骑马,会杀人,会守城,可大海这东西,他们连边都没摸过。 朱允熥转过身,走回监国大椅前坐下。 “开海令,孤这里还有。南洋、西洋,地盘大得很。但孤的战船和精锐,不能交给不懂行的人去送死。”朱允熥目光扫过下方的诸王,“从明日起,大明皇家新军讲武堂正式开课。孤任山长,凉国侯蓝玉,任总教习。”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诸王古怪的脸色,继续道:“所有愿出海的藩王,全部入讲武堂。学海图,学火器,学算学,学新军操典,学水师调度,学海外诸国风土民情。半年后大考,按照成绩排名,依次发放开海令。头名,先挑地盘,先领战船。末位……” 朱允熥扯了扯嘴角,“末位淘汰,回王府闭门思过,这辈子別再提带兵的事。” 此言一出,秦王和晋王脸色煞白。 让他们这些亲王和一群新军將校坐在一起上课?还要被蓝玉那个老匹夫教训?考倒数第一还要被淘汰? “太孙!”朱棡咬牙,“这不合祖制!” “现在孤就是祖制。”朱允熥身子前倾,眼神透著不容置疑的霸道,“想拿兵权,就按孤的规矩来。不想学,现在就滚回王府荣养。” 朱棡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紧,正欲再爭执几句,朱樉赶忙拉了拉他的衣袖,重重磕头:“臣,遵旨。” 朱棡见状也只好闭上眼,跟著磕头。 朱允熥靠回椅背,端起茶盏,还没喝上就见周王朱橚从队列中走出。 “太孙殿下。”朱橚声音温和,透著一股书卷气,“臣自幼愚钝,不懂兵法,也不愿见刀兵。臣斗胆,退出这开海之爭。” 群臣纷纷侧目,暗道还有头铁的? 朱允熥放下茶盏,看著这位在歷史上以编纂《救荒本草》闻名的五叔,心中有了猜测,但还是开口询问:“五叔是想留在应天享清福?” 朱橚摇头:“臣一生別无所好,唯爱岐黄之术。臣在封地时,臣常搜集民间偏方,辨认草药,见过太多百姓因小疾拖成大病,也见过军中伤卒因无人医治,白白断送性命。” 说到此处周王俯身一拜,道:“如今新军建立,刀剑无眼,火器伤人更重。臣愿入太医院,牵头编纂一部军医大典,为大明將士多留一条活路。” 大殿內很安静。朱橚的要求,在这场爭兵权、爭封国、爭海外富贵的朝会上显得格格不入。 朱允熥盯著他看了片刻,嘴角扬起,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好。”朱允熥站起身,“五叔既然有此宏愿,孤成全你。传旨,命周王朱橚总督太医院事,兼掌新军医政,位同正二品。户部单拨十万两白银,供周王编纂医典。另,新军各卫所增设军医局,军医考核、药材调拨、伤卒救治,皆由周王统筹。” 朱橚眼睛一亮,重重叩首:“臣,谢太孙殿下隆恩!” 朱樉和朱棡看著朱橚,眼神复杂,不过也没说什么,毕竟人各有志。 ...... 时光荏苒,八月末,应天府的秋意渐浓,闷热的秋风吹过原京营驻地,捲起一阵尘土。 这里,如今已经掛上了“大明皇家新军讲武堂”的牌匾,黑底金字,熠熠生辉。 清晨,操场上尘土飞扬。 秦王、晋王、齐王、代王等人,全都脱下蟒袍,换上统一的粗布短打。 “一!二!三!四!” 整齐的號子声在操场上迴荡。 学子们正绕著操场跑圈,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背,朱樉喘得最厉害,脚步虚浮,一看就是操劳过度;朱棡虽然底子好些,可跑到第八圈时,也已经脸色通红,咬牙硬撑。 不远处的树荫下,凉国侯蓝玉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紫砂壶,时不时嘬上一口,愜意得很。 他没敢真拿鞭子抽这些王爷,毕竟都是皇上的亲儿子。但体能训练是太孙定下的死规矩,每天早晨绕场十圈,雷打不动。 “二哥……我不行了……”齐王朱榑捂著肋下,脚步慢了下来。 “闭嘴!跑!”朱樉咬著后槽牙,死死盯著前方。 他也有些跑不动了,但他更不想被蓝玉那个老匹夫鄙视。更何况,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简直像个疯子。 操场最前方,寧王朱权领著头,步伐稳健,呼吸均匀。他不仅跑完了十圈,甚至还主动给自己加了两圈。 “这老十七,吃错药了吧?”朱棡看著朱权的背影,低声骂道。 自从拿了第一枚海外开拓令,朱权就像换了个人。体能训练最卖力,火器课最积极,甚至连最枯燥的算学课,他都坐在第一排,连蓝玉都罕见地夸了好几次。 半个时辰后,晨训结束。 稍作休息后,诸王拖著疲惫的身躯走进学堂。 学堂內的布置很简单,一排排长条桌案,最前方是一块巨大的黑板。 今日授课的並非冯胜、傅友德这些老將,而是郑和从泉州、明州筛出的几名远洋胡商。 他们深目高鼻,鬍鬚捲曲,汉话生硬,却熟知南洋水道。 “诸位殿下。”一个操著半生不熟汉话的胡商站在黑板前,画出一条航线,“从泉州港出发,顺东北季风南下,先至满剌加,再转爪哇。这里盛產胡椒、丁香、豆蔻。当地部落林立,港口多,城池少。” 朱樉听得脑袋发沉。 朱棡揉著眉心,脸色烦躁。他寧愿去草原砍十个骑兵,也不想听这些季风、暗礁、港湾。 “先生。”坐在第一排的朱权突然举手。 胡商一愣,连忙躬身:“寧王殿下请问。” 朱权翻开面前厚厚的笔记,眼神锐利:“你方才说,爪哇诸部互不统属。若大明水师抵达,是先以火炮轰港立威,还是以丝绸瓷器分化诸部?” “若先打,粮道如何续?” “若先抚,谁来做人质?” 学堂內瞬间安静,朱樉抬起头,朱棡也看了过去。 胡商先是一惊,隨即躬身更深,拿炭笔在黑板上连画三处港湾。 “殿下问到要害了。若只求贸易,先抚;若要立府建卫,先封港,再断粮,最后扶一部打诸部。火炮不可乱轰城寨,要先轰船,断他们出海之路......” 朱权眼睛越来越亮,低头飞快记录。 坐在后排的朱棣看著这一幕,微微眯起眼睛。朱权这小子,是真的把太孙的话听进去了。 一堂课讲完,诸王纷纷起身准备回去休息。 朱权却没走。 他收拾好笔记,大步走出学堂,径直走向讲武堂后方的一处独立校场。 那里,三千名全副武装的金吾卫精锐正列阵以待。 这是朱允熥特批给朱权的第一批出海亲军。 “列阵!”朱权走到阵前,拔出腰间佩刀,声音冷厉,“举銃!” 三千精锐齐刷刷举起手中的新式火銃。 “放!” 砰砰砰! 硝烟瀰漫,震耳欲聋。 蓝玉不知何时溜达到了校场边,看著在硝烟中指挥若定的朱权,忍不住咂了咂嘴:“娘的,这小十七,还真有几分狠劲儿。”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朱权是在拼命。半年后出海,那是九死一生的买卖。没有这三千精锐,没有这些胡商的地理知识,出去了就是送死。 “燕王殿下。”蓝玉转过头看著不远处的朱棣,咧嘴一笑,“你那北征的差事,准备得如何了?” 朱棣收回目光,淡淡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本王在等太孙的旨意。” “快了。”蓝玉看向北方,眼神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老子的刀,也快生锈了。”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百户骑著马从讲武堂经过,直奔宫里而去。 朱棣看著那名锦衣卫的背影,心头微微一跳。 六百里加急。 北边,出事了? 第208章 姚广孝:贫僧平生最见不得杀生,所以建议灭种 背插红旗的锦衣卫百户纵马狂奔,在承天门前翻身下马,双腿一软跪在青石板上。他高举著一枚被汗水浸透的竹筒,嘶哑大喊:“朝鲜急报!刘真將军加急!” 宫门守將不敢怠慢,验过腰牌,立刻將竹筒送入大內,王承恩双手捧著带有火漆的竹筒,脚步匆匆跨入端本宫。 “殿下,朝鲜急递。” 朱允熥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拿著一根炭笔,正在一张白纸上勾勒著什么。听到声音,他头也没抬,只是伸出左手。 王承恩立刻上前,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绢帛递了过去。 朱允熥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绢帛上的字跡有些潦草,这是大寧卫將领刘真亲笔写的: “殿下,臣快压不住了。” “汉城周边的乱军虽然剿灭,但朝鲜地方宗族煽动百姓抗税。臣这半个月在咸镜道和平壤连杀三千人,人头堆成了京观。可朝廷的流官迟迟不到,张三將军开仓放粮的米也快见底了。” “再不派人来接手民政,臣只能把汉城以北全屠了。” 朱允熥把绢帛扔在桌上。 刘真是个纯粹的武將,让他衝锋陷阵可以,让他治国安邦,纯属难为人。杀人能解决叛乱,但解决不了吃饭和认同的问题。 朝鲜既然要改成了大明的一个布政使司,就不能真当成死地来杀。那里还有几十万青壮,还有大片的土地,那是未来北征女真的天然粮仓和兵源地。 “传旨。”朱允熥放下炭笔,“宣燕王朱棣,还有他府上那个黑衣和尚,即刻进宫。”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退下。 ...... 燕王府,从讲武堂回来的朱棣正拿著一块磨刀石,一点点打磨著腰刀的刃口。 姚广孝坐在不远的蒲团上,手里捧著一份最新印发的《大明皇家月报》,看得津津有味。 “大和尚。”朱棣吹落刀刃上的铁屑,“你看这报纸看了三天了,看出花来了?” 姚广孝放下报纸,捻动佛珠,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王爷,贫僧在看太孙殿下的心胸。这报纸上写的摊丁入亩、新军之法,全是大明立国以来的顽疾。殿下不仅敢动,而且刀刀见血。” 朱棣把刀插回鞘中,冷哼一声:“他的刀確实快。本王的兵权,不也被他一句话收了?” “王爷此言差矣。”姚广孝微微一笑,“殿下收了您的旧兵权,却给了您整个北方。这笔买卖,王爷赚大了。” 正说著,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王爷,宫里来人了。太孙殿下口諭,宣您和姚大师即刻入宫覲见。” 朱棣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姚广孝。 姚广孝站起身,拍了拍黑色的僧袍,笑容越发深沉:“王爷,咱们的差事来了。殿下的北征,要从治国开始了。” 两人换了衣服,直奔皇宫。 文华殿內,檀香裊裊。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看著走进大殿的朱棣和姚广孝。 “臣朱棣,叩见太孙殿下。” “贫僧道衍,参见殿下。” 朱允熥抬了抬手:“免礼,赐座。” 两人在客座坐下。 朱允熥没有废话,直接拿起桌上那份绢帛,让王承恩递了过去。 “四叔看看吧,刘真在朝鲜发来的急报。” 朱棣接过绢帛,一目十行扫完,眉头紧锁。 “刘真这廝,杀心太重。”朱棣把绢帛递给一旁的姚广孝,“朝鲜虽然平了,但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光靠杀,容易激起民变。一旦民变四起,咱们的大军就会陷入泥潭,后勤粮道全得断。” 朱允熥点点头:“四叔说得对。孤把朝鲜打下来,不是为了弄一片废墟。孤要它变成大明真正的行省,变成北征的大后方。” 他目光一转,落在姚广孝身上。 “大和尚,你有什么法子?” 姚广孝看完军报,將绢帛叠好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手指快速捻动著佛珠。大殿內只剩下佛珠碰撞的清脆声响。 片刻后,姚广孝睁开眼,眼底满是冷光。 “殿下,灭其国易,灭其种难。”姚广孝声音沙哑,“朝鲜李氏虽然覆灭,但朝鲜百姓还说朝鲜话,写朝鲜字,拜朝鲜的祖宗。只要这些东西还在,他们就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是大明人。” 朱允熥身子微微前倾:“继续说。” 姚广孝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躬身一拜。 “臣有三策,可使朝鲜十年安定,二十年归心,五十年后,与辽东无异。” 朱棣眼皮一跳,他太了解这个和尚了。道衍一旦这么说,手段绝不会软。 “其一,书同文,语同音。下令焚毁朝鲜所有史书、典籍、族谱。凡敢私藏者,夷三族。朝鲜境內,只准设大明官学,只准教大明官话。凡三十岁以下者,三年內若不能说汉话,充入苦役营。五十年后,朝鲜再无朝鲜语。” 朱允熥微微点头,示意其继续。 “其二,移风易俗,人口置换。朝鲜多山,辽东缺人。可將朝鲜境內的青壮男丁,强行迁徙至辽东开矿、修路、屯田。再將大明山东、河南等地的流民,迁入朝鲜分授田地。大明男儿娶朝鲜女子,生下的孩子,便是纯正的大明血脉。” 朱棣的手指微微收紧,这禿驴真狠吶! “其三,连坐之法。朝鲜地方宗族势力庞大,刘真將军杀人没杀到点子上。杀百姓无用,要杀就杀乡绅、族长。十户为一甲,一户造反,十户连坐全诛。用不了半年,朝鲜境內將再无敢持兵刃之人。” 三策说完,大殿內死一般寂静。 朱棣看著姚广孝的背影,心里暗自发毛,这比李景隆当时在朝鲜说得政策还狠。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噠......噠......噠...... 节奏平稳,听不出喜怒。 就在朱棣以为朱允熥觉得手段过於残酷时,朱允熥突然笑了。 “好。”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姚广孝面前,眼中满是欣赏,“大和尚,孤没看错你。你这颗脑袋里装的东西,比十万精兵还管用。” 姚广孝双手合十:“殿下谬讚。治乱世,当用重典。朝鲜初定,若施仁政,必生骄悍之心。唯有雷霆手段,方能显菩萨心肠。” 朱允熥转头看向朱棣。 “四叔。” 朱棣立刻站起身:“臣在。” “朝鲜,孤就交给你们了。”朱允熥语气变得极其严肃,“大和尚的三策,务必在朝鲜全面推行。孤会从吏部调派一百名流官,从户部拨粮三十万石,隨你们一同北上。” 朱棣抱拳道:“臣定当稳住朝鲜局势。” 朱允熥上前一步,盯著朱棣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有力:“四叔,大和尚,你们的能力孤是信得过的。去了朝鲜,放手去干。” “孤只要结果,不看过程。你们杀多少人,毁多少书,孤不管。孤只要一年之后,朝鲜境內不再有叛乱,朝鲜的粮仓能堆满粮食,朝鲜的青壮能编入大明的辅军。” 朱允熥拍了拍朱棣的肩膀:“你们越早把朝鲜打造成安定的大后方,孤就越早给你们拨发火器战马,让你们挥师北征女真。明白吗?” 朱棣只觉得肩膀上一沉,一股热血直衝脑门。 只要结果,不看过程! 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霸道!没有掣肘,没有文官的弹劾,太孙给了他朝鲜一切的生杀大权。 “臣,遵旨!”朱棣重重抱拳,声音洪亮。 姚广孝也深深拜了下去:“贫僧定不负殿下所託。” 五日后,朱棣与姚广孝带著第一批流官和押运粮草的车队,浩浩荡荡离开应天府,直奔北方。 隨行的还有监察院审计官、锦衣卫緹骑、太医院军医,以及十几箱大明官学启蒙书。 ...... 九月初,太仓。 江风猎猎,带著水汽扑面而来。 宽阔的江面上,三艘巨大的五桅福船犹如三座水上堡垒,静静停泊在深水港中。船体通体刷著黑漆,吃水极深。甲板上,一门门新式火炮从炮门中探出黑洞洞的炮管,在阳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朱允熥穿著一身便服,站在码头上,仰头看著这三艘巨舰,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大航海的时代,终於要从他手里开启了。 郑和一身贴身软甲,肤色比在宫里时黑了几个度,但眼神却越发明亮锐利。他快步走到朱允熥面前,单膝跪地。 “臣郑和,叩见殿下!” 朱允熥伸手將他扶起,打量了他一番,笑道:“黑了,也壮了。看来这几个月在船厂没少吃苦。” 郑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给殿下办事,不苦。殿下,三艘福船已经全部改造完毕。船底加装了铜皮防海蛆,主桅杆换了百年铁木。每艘船配火炮二十门,銃五十把。” 他指著身后整齐列队的八百名水手:“水手、火长、医官、通译皆已齐备。罗盘、海图全部校准。底舱装满了雪盐、丝绸、瓷器,还有一个月的淡水和口粮。” 朱允熥满意地点点头。 “三宝。”朱允熥收起笑容,神色变得郑重。 郑和立刻挺直腰板。 “这是你第一次出海。”朱允熥看著那无垠的江面,“孤不要求你走多远。这次只是一次试水,顺著洋流南下,去琉球、占城一线转一圈。” “一是为了验证这批新船的性能,操练水手在海上的配合,二是为了摸清水文、季风……” 郑和重重点头。 朱允熥继续道:“船上那些雪盐、丝绸、瓷器,不只是货。它们是大明递出去的第一只手。愿意做买卖的,记下港口、物价、人口、兵力。不愿意做买卖的,也记下。” 郑和眼中闪过冷光,“臣明白。” 朱允熥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三嘛,若遇上海盗、倭寇,不必请旨,直接开炮。孤要他们第一次听见大明炮声,就记一辈子。” 郑和单膝跪地,声音鏗鏘,“臣郑和,遵旨!” 正当郑和准备下令登船时,江面远处的哨塔上,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警钟声。 鐺!鐺!鐺! 紧接著,一艘桅杆折断、浑身焦黑的福船,歪歪斜斜地衝进了太仓港的视线。 那不是大明的军船,而是掛著琉球国旗帜的朝贡船。 船身上满是箭孔与火烧的焦黑痕跡,甲板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暗红的血水顺著排水孔不断往江里滴落。 “殿下小心!” 亲兵立刻按刀上前,將朱允熥护在身后。 朱允熥抬了抬手,示意按兵不动。 那艘残破的琉球船重重撞在码头的木桩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木屑飞溅。 一个浑身是血、作琉球官员打扮的男子连滚带爬地翻下甲板,手里死死抱著一封用蜡密封的染血国书,跪在粗糙的石板上嚎哭: “大明皇帝陛下救命!” “倭人水师……攻破那霸港,我王被掳!” “请上国赐兵,诛杀叛逆!” 第209章 瞎说什么大实话,本王还没一艘船贵? 琉球使臣跪在粗糙的石板上,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他浑身颤抖,双手死死捧著那封染血的国书,哭喊声在江风中显得极其悽厉:“求上国出兵!” 江风吹过,那艘琉球朝贡船歪斜撞在木桩旁,船帆断裂,甲板焦黑,船舷上全是箭孔,血水顺著排水槽滴进江里。 朱允熥站在栈桥尽头,脸上没有半点怒色。 可郑和知道,太孙越平静,越要死人。 朱允熥伸手,接过那封国书,只扫了一眼,便递给王承恩,“带他下去治伤,好饭,好药,好生安置。这事儿,大明管了。” 琉球使臣浑身一颤,伏地大哭,“谢上国!谢太孙殿下!” 两名亲兵將人扶走,朱允熥转身,看向身后的锦衣卫百户。 “六百里加急,送讲武堂。告诉蓝玉,即刻停课启程,把秦王、晋王、寧王他们全给孤带到太仓。” “遵旨!”百户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郑和上前一步,眼中已有杀气:“殿下,这是要出兵琉球?” 朱允熥望著江面上那三艘黑漆福船,冷冷一笑。 “纸上谈兵半个月,他们该看真东西了。孤带他们去海上看看,大明的铁舰,究竟怎么杀人。速去!” ...... 三日后。 太仓港外,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寧王朱权等七位大明亲王,连同蓝玉、李景隆,以及一批讲武堂的年轻將领,风尘僕僕地冲入港口。 朱樉翻身下马,扯开领口,满脸不耐:“太孙,这急吼吼把咱们叫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人群后方,周王朱橚背著一个硕大的药箱,跑得气喘吁吁。 朱棡回头瞪他:“老五,你又不领兵出海,凑什么热闹?” 朱橚擦了一把汗,两眼放光:“琉球孤悬海外,盛產异蛇和海草。咱去采採风,为太医院充实药典!” 朱棡翻了个白眼,懒得理这个医痴。 朱樉抬头看向江面,只见三艘五桅福船横在港中。黑漆船身高如城墙,炮门一排排打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朱樉喉咙滚了滚,扯了扯晋王朱棡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老三,你说太孙这是唱的哪出?不会嫌咱们碍眼,打算把咱们弄上船,一股脑扔海里餵鱼吧?” 李景隆刚好从马上下来,听见这话,他脚步一顿,翻了个白眼。 “秦王殿下。”李景隆慢条斯理地收起摺扇,在掌心敲了敲,“您把心放肚子里。太孙殿下真想弄您,东宫里一杯鴆酒的事,何必费这三艘大船的极品铁木?这船,可比您金贵多了。” “李九江!”朱樉怒目圆睁,正要发作,蓝玉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推开挡路的秦王。 “都磨蹭什么!太孙殿下还等著呢!”他虎目一扫,嗓门震天响:“谁敢误了时辰,老子先按讲武堂军法抽他二十鞭!” 朱樉脸皮抽了抽,到底没再开口。 栈桥尽头,朱允熥负手而立,他没有寒暄,直接转身指向三艘福船。 “诸位。讲武堂的课,你们上了半个月。罗盘、季风、火炮,你们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吧。”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七王,也不等眾人答话,声音陡然一沉:“但纸上得来终觉浅。今日,我大明琉球遭倭寇袭击,王城告急。孤带你们去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海战!” 朱樉眼神一动,眾人死死盯著福船,有些蠢蠢欲动。 朱允熥转身,朗声道:“登船!” 一声令下,金吾卫先行踏板。 两百亲卫列盾护住甲板中央,火药舱、救生小舟、旗语退路早已验过三遍。 郑和一身软甲,快步走上指挥台。他拔出腰间佩剑,直指苍穹。 “升帆!” “起锚!” “目標,琉球那霸港!” 嘎吱——嘎吱—— 巨大的绞盘转动,粗壮的铁锚被缓缓拉起,巨大的主帆借著秋日的东北季风,骤然鼓胀。 三艘炮舰劈开江面,浩浩荡荡驶向深海。 甲板上,朱樉走到船舷边,伸手摸了摸那粗大冰冷的火炮炮管,咽了口唾沫。 “这玩意儿在岸上能打,本王信。可海上风浪这么大,真能打准?” 朱允熥命人搬来一把太师椅,稳稳坐在甲板中央,端起一杯热茶,吹了吹浮沫。 “二叔,那等开战之时你可看仔细了。”朱允熥抿了一口茶,“这大炮的射程、威力和准头,就是你们未来在海外安身立命的本钱。” ...... 出海第一日,诸王还有几分新鲜。 第二日入深海,风浪渐重。秦王朱樉吐得扶著船舷直不起腰,晋王朱棡也脸色发青,嘴上还吐槽著:“这海上,真他娘不如草原痛快!” 朱允熥从他身边走过,淡淡丟下一句:“三叔,草原上摔下马能爬起来,海上掉下去,可连尸首都未必能捞到。” 朱棡瞬间闭嘴。 反倒是寧王朱权和周王朱橚適应得极快。朱权天天跟在郑和屁股后面看海图,追著火长问季风,朱橚则忙著给晕船的將士发药,还顺手记下水手的病症。 第四日夜,风向转稳。郑和下令减灯,全船静航。 第五日拂晓,桅杆上的瞭望手忽然嘶声大喊。 桅杆上的瞭望手忽然高喊。 “前方见岛!” “港口有烟!” 郑和取出兵仗局试製的单筒远镜,快步登上船首。 远镜之中,那霸港外停著密密麻麻的倭船。 关船,安宅船,杂乱挤在港口,岸上浓烟翻滚,隱约可见奔逃的人影。 瞭望手连续报数,旗语兵核过三遍。 “敌船四十七艘,轻型木船为主。”郑和放下千里镜,大声下令,“传令!『镇海』、『平波』两船左右包抄,切断敌军退路。旗舰直衝中军!” 旗语兵迅速挥动红黄两色令旗。 三艘福船在海面上划出三道白色的尾跡,呈“品”字形,借著风势如猛虎下山般压向倭寇船队。 倭寇终於发现了这不速之客,悽厉的海螺声在海面上响起。十几艘关船迅速调转船头,迎了上来。 它们船身轻快,速度极快。船上浪人光著膀子,脸上涂著油彩,挥舞武士刀,发出癲狂嚎叫。 朱棡强忍著胃里的翻江倒海,拔出腰刀,双眼通红:“太孙,敌船靠近了!该准备接舷肉搏了!” 朱允熥坐在太师椅上,连眼皮都没抬,“三叔,把刀收起来。比起刀,大明的水师,更擅长打炮。” 朱棡动作一僵,翘首看著。 指挥台上,郑和面无表情地盯著逼近的倭寇船队。 “左舷炮门全开!” “装填散弹!” “距离两百步,准备!” 甲板下传来整齐划一的炮车推拉声,二十个黑洞洞的炮口瞬间探出船身。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距离拉近,倭寇船上那些光著膀子、挥舞著武士刀的浪人已经清晰可见。他们脸上涂著油彩,发出癲狂的嚎叫。 郑和猛地挥下佩剑:“放!” 轰!轰!轰! 二十门火炮同时咆哮!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整个“破浪號”猛地一颤。大团的浓白硝烟喷涌而出,遮蔽了半个船身。 无数铁砂、碎铅弹、碎铁钉,贴著海面扫过去,最前面的五艘关船瞬间被打穿。 船板炸裂,桅杆折断。 倭人被扫得成片倒下,有人半截身子掛在船舷上,有人连刀都没握住,便被打进海里。 朱棡瞪著眼,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朱权死死盯著海面,呼吸越来越重。 郑和的声音依旧冷静:“转舵!右舷换实心弹!” 舵手大吼应令,庞大的福船压著浪头转向,右舷炮门依次打开。 “放!” 又是一轮炮响,实心铁弹砸入倭寇安宅船。 一艘大船水线处被轰开窟窿,海水倒灌,船身很快歪斜。 另一艘倭船试图绕后,被平波號一炮打断船桅,帆布砸下,將甲板上的倭人压成一团。 半个时辰后。 那霸港外漂满碎木、断桨和尸体。 海水被血染出一片暗红。 剩下的二十多艘倭船彻底乱了,疯狂往岸边逃。 郑和没有追,他转身看向朱允熥,匯报导:“殿下,外海已清。” 朱允熥頷首,放下茶盏,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灰。 他走到诸王面前,笑意盈盈道:“诸位,这海战,如何?” 朱樉喉咙发乾,他看著远处沉没的倭船,半晌才挤出一句:“太孙,这仗……刀拔慢一步,敌人就没了。” 朱权眼睛通红,猛地一拍大腿:“痛快!太痛快了!若有此等舰队,东瀛算个屁!臣能把他们的岛炸沉!” 朱允熥看著他,嘴角缓缓扬起。 就在这时,瞭望手再次嘶声大喊:“殿下!” “那霸港內,还有倭人大旗!” “王城方向,正在杀人!” 第210章 你一个流寇,配得上大明天团? 那霸港內,浓烟犹如粗壮的黑色巨蟒,死死缠绕著低矮的城墙。残余的几艘倭寇木船正在浅水区疯狂打转,试图寻找逃生的缝隙。 郑和站在破浪號的指挥台上,任由夹杂著血腥味的海风吹拂著身上的软甲。他举起千里镜,目光越过燃烧的船骸,死死锁定在那霸港的滩涂上。港口水深不足以让五桅福船直接靠岸,密密麻麻的倭寇正举著简陋的木盾和竹弓,在沙滩上聚集,企图半渡而击。 “传令,拋锚,降帆!”郑和放下千里镜,声音沉稳,“三舰横列,左舷炮门全开,换葡萄弹,给走舸清出一条道来!” 旗语兵手中的红黄小旗瞬间翻飞。庞大的福船在海面上缓缓横过身躯,粗大的铁锚轰然砸入海中,激起冲天水柱。 甲板上,秦王朱樉死死抓著船舷,他看著下方深邃的海水,咽了口唾沫:“这水浅得连船都过不去,怎么打?难不成让咱们游过去?” “二叔,看仔细了。”朱允熥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打仗,脑子要转得比刀快。” 轰——! 朱允熥话音未落,三艘福船的侧舷同时喷吐出刺目的火舌。数十门轻型火炮將装满废铁钉、碎铅块的葡萄弹狠狠砸向滩涂。密集的金属风暴贴著海面席捲而过,瞬间將沙滩上聚集的倭寇扫倒了一大片,悽厉的惨叫声甚至盖过了海浪的咆哮。 “放走舸!远洋卫登艇!”郑和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那霸港。 船舷两侧,粗大的绞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数十条吃水极浅的平底走舸被迅速放入海中。早有准备的远洋卫精锐顺著绳网如猿猴般滑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慌乱。 寧王朱权站在甲板边缘,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走舸,瞳孔剧烈收缩。他发现每条走舸上都配著两面蒙著铁皮的巨盾,士兵们不是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而是刀盾手在外,火銃手在內,阵型严密。 “这郑和,竟能把陆上的阵法搬到船上。”朱权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朱允熥,眼神中多了一抹深深的敬畏。 走舸犹如离弦之箭,借著海浪的推力直扑滩涂。 倖存的倭寇头目挥舞著太刀,声嘶力竭地驱赶著浪人上前阻击。稀稀拉拉的箭矢软绵绵地射在走舸的铁皮盾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连一点白印都没留下。 “搁浅!列阵!”走舸刚触碰到鬆软的沙滩,远洋卫百户便发出一声怒吼。 我的刀盾手率先翻身下船,沉重的铁盾狠狠砸进沙子里,瞬间筑起一道钢铁城墙。紧接著,火銃手踩著同伴的肩膀跃出走舸,从后背解下兵仗局最新配发的燧发枪,熟练地咬开定装纸壳弹,將火药和铅弹懟进枪管。 紧接著,火銃手踩著船沿跃出,从后背解下火銃,咬开定装纸壳弹,倒药,压弹,举銃。 一切都有条不紊。 “三段击!预备——放!” 砰砰砰砰砰! 整齐的排枪声在那霸港的滩涂上炸响。浓烈的硝烟瞬间瀰漫开来,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倭寇武士胸口瞬间爆出一团团血雾,仰面栽倒。 第一排火銃手开枪后立刻退下装弹,第二排迅速上前,动作没有丝毫凝滯。连绵不绝的火銃声犹如死神的鼓点,將倭寇本就脆弱的防线彻底撕裂。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士刀,甚至连大明士兵的衣角都没碰到。 “这……这就是新军的火器?”晋王朱棡瞪大了眼睛,他也不是没玩过火銃,可大明的火銃哪有这么丝滑的。 “三叔,时代变了。”朱允熥放下已经见底的茶盏,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月白常服,眼神平静,“走吧,滩涂已经乾净了。” 残破的深水栈桥上,太孙的专属座船平稳靠岸。 朱允熥双手负后,迈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踏上这片久违的土地。紧隨其后的,是按刀而行的凉国侯蓝玉和摇著摺扇的曹国公李景隆。再往后,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周王朱橚、寧王朱权......七位大明最具权势的实权藩王依次走下跳板。 这群人没有披掛重甲,有的穿著绣著团龙的常服,有的甚至只穿著讲武堂的粗布短打。但他们身上那种从尸山血海中滚打出来的滔天煞气,却比任何坚船利炮都要令人窒息。 港口外围的街巷里,数百名残存的倭寇正依託著几处坚固的石屋,企图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岛津家的一名下级武士龟田,正双手握著沾满鲜血的太刀,躲在一处倒塌的矮墙后大口喘息。他转头看著身边那些抖若筛糠的浪人,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著自己濒临崩溃的神智。 “不要退!天照大神在看著我们!”龟田用嘶哑的嗓音狂吼,“对面的火銃需要填装,等他们靠近,用肉搏斩碎他们!” 话音未落,前方的街角处突然传来整齐的甲片碰撞声。 龟田探出半个脑袋,死死盯著街道尽头。大明的远洋卫並没有发起衝锋,而是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紧接著,一面面代表著大明最高权力的旗帜,被粗壮的旗手高高举起,迎著海风猎猎作响。 龟田粗通汉文,当他眯起眼睛看清那些旗帜上的字跡时,呼吸瞬间停滯了。 正中央那面最大的明黄龙旗上,赫然写著:【大明皇太孙朱允熥】。 左侧的大旗:【左军都督府都督曹国公李】。 右侧的大旗:【凉国侯蓝】。 再往后,是一字排开的七面藩王大旗:【大明秦王】、【大明晋王】、【大明周王】…… 龟田的呼吸瞬间一滯,眼珠子都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只是九州岛上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下级武士啊!他只是带著千余走投无路的浪人,来这个连正规军都没有的琉球国抢点粮食和女人。 为什么?为什么会引来大明的皇太孙?为什么会引来大明的国公和侯爵?为什么还要带上七个亲王?! 这种级別的阵容,別说是剿灭他们这几百个流寇,就算是把整个日本岛从南到北犁地三尺,把幕府將军的骨灰扬进海里都绰绰有余! “天……天塌了……”龟田双膝一软,手中的太刀“噹啷”一声掉在石板上。他引以为傲的武士道精神,在这绝对实力的碾压下,碎得连渣都不剩。 李景隆收起摺扇,看著那些纷纷扔掉兵器、跪在地上如同捣蒜般磕头的倭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心里暗自腹誹:这等海上流寇,今日能死在太孙旗前,也算他们祖上积了阴德。 蓝玉则是满脸嫌弃地啐了一口唾沫:“娘的,老子刀都拔了,就给老子看这个?” 朱棡也是一脸索然无味,他本想趁机在太孙面前露两手,现在连个反抗的都没有:“太孙,这种货色,也值得咱们兴师动眾跑一趟?” 朱允熥没有理会他们的吹牛逼,他的目光越过跪满一地的倭寇,径直看向远处那座隱约可见的那霸王城。 “杀人从来不是目的。”朱允熥迈开脚步,从龟田颤抖的躯体旁踩过,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冷酷,“走吧,咱们去见见这琉球的王。” 那霸王城外,残存的数十名倭寇精锐正挟持著琉球国王尚巴志,龟缩在王宫前的广场上。 尚巴志头戴破烂的王冠,华丽的丝绸长袍上沾满了泥水与血污。两把雪亮的太刀一左一右架在他的脖子上,锋利的刀刃已经在他的皮肤上压出了血丝。 郑和率领的远洋卫火銃队早已將广场围得水泄不通,黑洞洞的枪口指著被包围的倭寇,却没有急於开火。 人群分开,朱允熥带著大明天团缓步走到阵前。 看到那面明黄色的太孙龙旗,尚巴志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脖子上的刀锋,扯著嗓子悽厉地哭喊起来:“上国太孙殿下救命!小王愿倾举国之財,犒赏天朝大军!” 挟持他的倭寇头领显然是个硬茬,他將太刀往下压了压,用极其生硬的汉话衝著朱允熥怒吼:“退后!大明的军队,立刻退回船上!否则,我砍下这琉球王的脑袋!” 朱允熥停下脚步,眼神平静地看著那个歇斯底里的倭寇,仿佛在看一只路边狂吠的野狗。他微微侧过头,看了身旁的蓝玉一眼。 蓝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白的牙齿。他反手从身旁的远洋卫手中夺过一把加装了简易覘孔瞄准具的新式线膛銃。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丝毫的迟疑,蓝玉端起火銃,单眼微眯,食指悍然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炸响。 那倭寇头领眉心一震,整个人仰面栽倒,架在尚巴志脖颈上的太刀也隨之滑落。 剩下的倭寇瞬间呆住,没等他们做出反应,周围的远洋卫已经如饿狼般扑了上去,刀光闪烁间,数十颗人头滚落地面,鲜血染红了王宫广场的青石板。 尚巴志这才双腿一软,瘫倒在血泊中。他顾不上擦拭脸上的秽物,连滚带爬地扑到朱允熥脚前,疯狂地將额头砸向地面:“小王叩谢天朝太孙殿下救命之恩!叩见诸位王爷!大明犹如父母,琉球永世不忘恩德!” 朱允熥低头看著这属国君主,並没有急著伸手去扶,而是转过身,將目光扫向身后的叔叔们。 “二叔,三叔,十七叔。”朱允熥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你们看清楚了吗?” 朱樉和朱棡面面相覷,朱权则紧紧攥著拳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琉球久奉大明正朔,受天朝册封,便是我大明海疆之外的藩屏。”朱允熥伸出手,扶起尚巴志,一字一句道:“今,琉球遭难,大明自然不能坐视不理。然,琉球国小民弱,孤悬海外,不足以自保。今日倭寇能破城,明日海盗亦能屠港。孤既然来了,就不能只救你一次。” 尚巴志浑身颤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他只能低头道:“殿下圣明!” “从今日起,大明將在那霸设立市舶司,驻扎三千太仓卫精锐。”朱允熥指了指身后那座虽然破败但依然宏伟的王宫,“你这王宫,就腾出来做大明的水师衙门。琉球所有的海贸赋税,由大明代管,抽取七成作为驻军军费。岛上的金银铜矿,由大明工部接手开採。” 尚巴志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怎么?”朱允熥眼神一冷,“你觉得孤的安排不妥?” 尚巴志看著四周那些杀气腾腾的远洋卫,看著蓝玉手里还在冒著青烟的火銃,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额头死死贴在地上:“小王……叩谢天恩,谨遵太孙殿下法旨。” “三宝。”朱允熥转头看向大海的方向,海风吹起他的衣角,“肃清残敌,接管港口。休整三日,舰队继续南下。” 第211章 解縉辩经,大明新儒学 三日后,那霸港的硝烟已经被海风彻底吹散。 郑和单膝跪在港口栈桥上,接过朱允熥递来的一柄御赐宝剑。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起身走上修缮完毕的“破浪號”。三艘庞大的五桅福船升起风帆,带著充足的淡水和补给,顺著季风继续向深蓝色的南洋腹地挺进。 朱允熥则登上李景隆事先备好的沙船,带著七王、蓝玉、李景隆等人拔锚北返,直奔太仓。 秦王朱樉站在船尾,望著渐渐远去的那霸港,脸色复杂。 那座王宫,如今已经插上了大明龙旗。 市舶司的牌匾,昨日刚刚掛上去。 琉球王尚巴志亲自跪在牌匾下谢恩,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 朱棡站在一旁,低声骂道:“老二,咱以前在九边守城,真是守傻了。” 朱樉看了他一眼。 朱棡盯著远处的海面,蔓延热切,“这海上,才是真正的肥肉。” 寧王朱权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摊开隨身带著的海图,用炭笔在琉球、东瀛、占城之间,重重画了一条线。 …… 应天府,乾清宫暖阁,朱元璋披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常服,盘腿坐在矮榻上。 他手里端著青花瓷碗,一口气灌下半碗温热黄酒,猛地將瓷碗砸在小矮桌上。 “痛快!” 朱元璋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褶子全舒展开了。他死死盯著桌上那份由朱允熥亲笔书写的《琉球驻军及市舶司岁入勘算表》,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机灵。 “一年白银八十万两!铜锭三十万斤!这还没算市舶司抽解的七成商税!”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转头看向坐在侧首的朱允熥,“熥儿,你小子是去剿匪,还是去抄家了?” 朱允熥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皇爷爷,话可不能这么说。琉球这地方,穷归穷,但它是南洋诸国来大明朝贡的必经航道。孙儿在那霸设市舶司,就等於卡住了南洋商路的海关。至於那些矿,倭寇能抢,大明自然能挖。” 朱元璋大笑出声,连喝了三杯黄酒。他打了一辈子仗,最愁的就是国库见底。现在孙子出海转了一圈,不仅没花国库一两银子,还硬生生砸出了一条流著白银的航路。 “好!”朱元璋笑声猛地一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寒芒,“不过,你明日早朝可得留点神,你这趟出海怕不是会惹非议。” 朱允熥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皇爷爷放心,自然有人替孙儿辩经的。” …… 次日清晨,奉天殿。 秋风瑟瑟,百官分列两旁。朱允熥端坐在监国御椅上,一身明黄蟒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眼神漠然地俯视著下方。 朝会刚开始,户部尚书郁新便出列奏报。 “启奏太孙殿下,琉球市舶司的官吏已经遴选完毕。工部也抽调了五百名熟练矿工,隨时可以登船赴琉球开矿。预计明年开春,第一批铜锭便可运抵太仓。”郁新的声音很洪亮,透著一股子兴奋。 户部以前穷得叮噹响,自从太孙监国,先是抄了不少,现在又从海外弄钱,户部的银库也终於充实起来了。 武將队列里,蓝玉和李景隆对视一眼,嘴角都掛著笑。有钱就能造新火器,就能打仗,武將的日子就好过。 然而,文官队列里,却一阵蠢蠢欲动。 郁新话音刚落,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李原便大步跨出队列。他脸色铁青,扑通一声跪在金砖上。 “臣李原,有本奏!” 李原的声音带著一种慷慨赴死的悲壮,在大殿內迴荡。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李御史,奏来。” “臣弹劾太孙殿下,穷兵黷武,行强盗之举,丧失天朝大国之威仪!”李原猛地抬起头,直视朱允熥,声音陡然拔高。 此言一出,奉天殿內瞬间鸦雀无声。 站在前排的秦王朱樉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这老匹夫活腻了?太孙连亲叔叔都敢削,你算个什么东西? 李原却不管不顾,继续大声疾呼:“琉球乃我大明藩属,世代恭顺。殿下出兵平倭,本是仁义之举。然平倭之后,殿下却强占其王宫,夺其矿產,强设市舶司抽其赋税!”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此等行径,与那海盗倭寇有何异?若此事传扬出去,南洋诸国、四海藩属,谁还敢信服大明?谁还敢来朝贡?殿下此举,是让大明失信於天下,让万邦惊惧啊!” 李原身后,几名清流御史也跟著齐刷刷跪倒。 “臣等附议!” “请殿下撤回驻军,归还琉球矿產,以全大国之风!” 这帮理学清流,满脑子都是“怀柔远人”、“以德服人”。在他们看来,天朝上国就该端著架子,你给我磕头,我赏你金银,这才是正道。你去抢藩属国的钱,那是土匪行径。 蓝玉见状,眼底凶光毕露,正要出列骂街,却被前方的李景隆一把拉住。李景隆微微摇头,示意他看太孙。 御阶之上,朱允熥连坐姿都没换一下,只是静静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原。 “失信於天下?”朱允熥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殿的窃窃私语,“李御史觉得,大明的脸面,比那一年百万两的白银更值钱?” 李原梗著脖子,大声道:“孔孟之道,重义轻利!国家之威仪,岂是区区阿堵物可以衡量?殿下眼中只有金银,置圣人教诲於何地?!” 这话诛心了。 就差指著朱允熥的鼻子骂他是个只认钱的暴君。 朱棡在一旁听得直撇嘴。他现在算是明白了,太孙为什么这么討厌这帮文官。干活不行,噁心人第一名。 李原跪在金砖上,见朱允熥久久没有接话,梗著脖子又来了一句:“夺琉球王宫,抽琉球赋税,占琉球矿山。殿下若还说这不是强取,臣无话可说!” 清流御史齐齐低头。 有人心惊,有人暗爽。 朱允熥没有发怒,目光落在了文官最前排的那个身影上。 解縉心领神会,理了理正五品的官服,迈著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到大殿中央衝著御阶上的朱允熥微微拱手,隨后猛地转身,直面跪在地上的李原,暴喝出声:“荒谬。” 两个字落下,奉天殿里所有人都竖起了小耳朵。 李原脸色一沉:“解首辅,你也是读圣贤书的人,难道连义利之辨都忘了?” 解縉冷笑,“李御史也配谈义?” “琉球王城被破,国主被倭寇拿刀架著脖子。百姓被杀,港口被焚,朝贡船满船尸骸逃到太仓求救。这个时候,大明出兵,是救其国。驻兵那霸,是保其社稷。设市舶司,是养护海疆之军。接管矿山,是断倭寇再犯之资。” 解縉一步步逼近,声音越来越快。 “救国为仁,护民为义,杀倭为勇。仁义勇三者俱全,你却说殿下是强盗?” 李原涨红了脸:“可琉球乃大明藩属,天朝上国,当以德服人!” “以德服人?”解縉甩袖大笑。“圣人言有教无类,可圣人也从未说过,要对持刀屠城之辈空讲仁义!倭寇听不懂圣贤书,大明便让他们先听懂炮声。殿下设市舶司,驻水师,清海道,正是以王师立规矩,以火炮定纲常。” “所谓大明新儒学,便是守我百姓,开我海疆,定四夷之乱,通万国之利。” “剑锋所至,商路方安。” “炮声过后,教化才行。” 奉天殿內一片死寂,武將们听不懂引经据典,但觉得解縉骂得真他娘的爽。 蓝玉甚至在队列里咧开嘴,竖了个大拇指。 李景隆摇著摺扇,低声笑道:“解大绅今日这张嘴,能抵三千火銃。” 李原嘴唇颤抖,嗯嗯啊啊好几次想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每一句话都被堵死了。 朱允熥坐在监国御椅上,看著被喷得哑口无言的李原,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解縉这老小子,真猛! 第212章 尼玛,皇爷爷当眾把玉璽塞我手里了! “李原。”朱允熥终於开口。 李原浑身一颤:“臣在。” “御史风闻奏事,孤不罪你开口。”朱允熥语气平静,可越平静,越让人心里发寒。“但你不知海疆,不知军务,不知琉球民情,却敢在奉天殿上妄议国策。” “罚俸半年。” 李原刚要鬆一口气。 朱允熥下一句话,直接让他脸色惨白。 “调出都察院,隨下一批官船赴琉球,任市舶司经歷。你既说大明失信於海外,那便亲眼去看看,海外诸国敬的到底是空话,还是刀兵与秩序。” 李原伏地叩首,声音发涩:“臣……遵旨。” 清流一派彻底安静。 散朝之后,朱允熥没有回东宫,而是去了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正盘腿坐在炕上,翻看兵仗局送来的燧发枪图纸。 见朱允熥进来,他把图纸往旁边一放,端起茶碗,浅浅呷了一口道:“坐。” 朱允熥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皇爷爷,孙儿今日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九月十八,是您的六十五岁大寿。孙儿想给您大办一场。” 朱元璋眉头一皱,摆了摆手:“办什么寿宴?劳民伤財。咱有那办宴席的银子,不如多造两门炮,多给將士们发点军餉。” 朱允熥放下茶杯,直视朱元璋的眼睛:“皇爷爷,这寿宴必须办,还得大办。” 朱元璋挑了挑眉:“说说理由。” “其一,诸王入京已久,兵权收了,路也给了。该让他们在天下人面前正式定心。” “其二,朝鲜布政使司初立,琉球市舶司刚设,各国使臣都在应天。孙儿要让他们看看,大明现在的规矩。” “其三,孙儿要借皇爷爷寿辰,向天下宣告开海。” 朱允熥看著朱元璋,一字一句道:“大明往后,不再只守长城。海上也要有大明的官,大明的兵,大明的税。” 朱元璋沉默许久,看著眼前这个孙子,忽然笑了,“你小子,是要拿咱的寿宴,当你开海立威的台子。” 朱允熥也笑:“皇爷爷的寿宴,天下没人敢不来。” 朱元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朗声道:“那就办!银子从你的新政银库里出,国库的钱,咱还要留著打仗。” 朱允熥起身行礼,笑道:“孙儿遵旨。” ...... 洪武二十六年,九月十八。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奉天殿广场,红毯从殿阶一直铺到承天门外。两侧彩旗招展,五千名全副武装的金吾卫甲士持戟而立,甲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宫廷乐师奏响中和韶乐,钟鼓齐鸣。 今日的大明皇宫,迎来了开国以来最盛大的一场宴席。 广场上摆开数百桌酒席。左侧是武勛將领,右侧是文武百官。最靠近御阶的位置,留给了大明的藩王们。 各国使臣被安排在百官之后。 琉球使臣献上十万两白银,两箱红珊瑚,跪得额头冒汗。 朝鲜布政使司官员献百年高丽参、上等貂皮。 占城、真腊、暹罗诸国使臣坐在末席,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来时只知道是大明皇帝的寿宴,可不知道竟如此排场,毕竟往年来拜寿可是只有一碗长寿麵的。 朱樉和朱棡穿著厚重的亲王蟒袍,坐在最前排。两人看著这万国来朝的排场,心里酸溜溜的。 “老三。”朱樉压低声音,“你看李景隆那孙子,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朱棡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李景隆正摇著摺扇,跟几个武勛谈笑风生。 “別看了。”朱棡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明日咱们还要回讲武堂跑圈,这应天府的热闹,暂时跟咱们没关係。” 朱权坐在他们对面,神色平静。身旁的朱高炽盯著桌上的红烧肘子咽口水,这些日子朱允熥可是控制著他的饮食,好几日都没进荤腥了。 忽然,王福尖细的声音响起。 “皇上驾到!” “太孙殿下驾到!”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整理衣冠。 朱元璋穿著一身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在朱允熥的搀扶下,大步走上奉天殿外的御阶。他虽然老了,但步伐依旧稳健,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帝王威压,压得在场所有人喘不过气。 朱允熥穿著代表储君的四爪蟒袍,落后半步,神色从容。 两人走到主位前。朱元璋居中落座,朱允熥坐在他右侧下方。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叩见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数千人齐刷刷跪倒,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得宫墙上的琉璃瓦嗡嗡作响。 “平身。”朱元璋抬了抬手。 他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熟悉的老兄弟,扫过自己的儿子孙子,最后停留在那些异国使臣身上。 “今日是咱的生辰。”朱元璋声音洪亮,“不谈国事,只敘亲情。都敞开了吃喝!谁要是拘束,就是不给咱面子!” 眾人谢恩落座,宴席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朱允熥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 全场的目光瞬间匯聚到他身上。 “皇爷爷大寿,孙儿准备了一份薄礼。”朱允熥拍了拍手。 八名膀大腰圆的金吾卫力士,抬著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木台,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到广场中央。木台上盖著巨大的红绸。 “掀开。”朱允熥下令。 红绸落地。 全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是一个极其精细的巨型沙盘。山川河流、城池港口、全部用泥沙和木雕一比一还原。 这不仅是大明的疆域。 沙盘上,东至东瀛,南至满剌加,西至西洋,北至极北冰原。大明所在的版图,只占了沙盘中央的一小块。 而在大明的疆域、朝鲜布政使司、琉球市舶司的位置,插著鲜艷的大明龙旗。 朱允熥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指向沙盘上广阔的海洋和未知的陆地。 “皇爷爷,大明周边的海域,孙儿已经派人基本摸清了。”朱允熥声音激昂,传遍全场,“不出三年,这沙盘上插满大明龙旗的地方,將扩大十倍!这,就是孙儿给您的寿礼!”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 他死死盯著那个沙盘,眼中精光大盛,胸膛剧烈起伏。他打了一辈子仗,打下了大明江山,但他从未想过,这世界竟然如此之大。 “好!好!好!”朱元璋连叫三声好,猛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礼,咱喜欢!” 朱樉、朱棡、朱权等藩王看著那沙盘,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那是他们未来的封国!那是真正的裂土封疆! 各国使臣则嚇得脸色惨白。大明太孙的剑尖,刚才从他们国家的版图上划过去了。 宴会的气氛被这巨型沙盘推到了最顶点。 武將们面红耳赤地討论著怎么打仗,藩王们盯著沙盘眼睛发绿。 就在这时,朱元璋突然放下酒杯,抬起手。 丝竹声戛然而止。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御阶上的那位洪武大帝。 朱元璋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王福。 王福心领神会,捧著一个盖著明黄丝绸的托盘,快步走到朱元璋身边。托盘很沉,王福的手臂微微发抖。 朱元璋伸手,一把扯开黄绸。 托盘上,静静地放著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方圆四寸、交龙纽的白玉大印。在阳光下泛著温润却致命的光泽。 右边,臥著一枚纯金虎符,蓝玉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满朝文武、天下藩王,目光全被那两样东西死死吸住了。 皇帝之宝! 调动大明天下兵马的虎符! 朱樉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酒水洒了一地。他脸色煞白,脑子里嗡嗡作响。 朱棡猛地坐直身子,双手死死抓著椅子的扶手,指关节泛白。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秋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朱元璋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抓起那枚皇帝之宝。 “咱六十五了。”朱元璋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从起兵到现在,打了一辈子仗,杀了半辈子贪官。咱累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朱允熥。 “熥儿,上前来。” 朱允熥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撩起蟒袍的前摆,单膝跪地。 朱元璋將那枚沉甸甸的皇帝之宝,连同那枚纯金虎符,一起递到朱允熥面前。 “从今日起,这皇帝之宝,你拿著。这天下兵马虎符,你掌著。”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炸响在奉天殿上空:“大明一应政务、军务、人事、海贸,皆由皇太孙朱允熥裁决!” “太孙所批,即为朕意。” “太孙所令,即为国法。” “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天下藩王,敢有抗旨延误者,以谋逆论处!” 轰! 奉天殿广场彻底炸了。 这不是监国。这是事实上的禪让!除了没穿那身龙袍,朱允熥现在就是大明真正的皇帝! 李景隆反应最快。他一脚踢开椅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嘶力竭地大喊:“臣李景隆,遵旨!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蓝玉紧隨其后,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臣蓝玉,遵旨!” 哗啦啦—— 武將队列齐刷刷跪倒一片。 文官队列中,解縉、郁新、茹瑺没有丝毫犹豫,带头跪伏在地。 朱樉看著那枚玉璽,闭上眼睛。他知道,大明的权力更迭,在这一刻彻底完成了。他站起身,走到过道中央,双膝跪地:“臣朱樉,遵旨!” 朱棡、朱权等人更是赶忙跟著跪下。 朱允熥伸出双手,稳稳接过了玉璽与虎符。 玉璽很沉,玉石的触感冰凉刺骨。 他站起身,转身面向群臣。 广场上,数千人跪伏在地,黑压压一片,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朱允熥单手托著皇帝之宝,另一只手握著虎符,掷地有声道:“孙儿朱允熥,定不负皇爷爷所託,不负大明江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王、六部、武勛和异国使臣。 下一刻,他下了掌权后的第一道令。 “传孤令。” “三日后,奉天殿议《开海总章》。” “诸王、六部、五军都督府,一个都不许缺席。” 第213章 朱胖胖你好坏哦,孤好喜欢~ 次日,乾清宫。 朱允熥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根御製狼毫,眉头拧在一起,脸色发黑。 不远处的矮榻上,朱元璋盘著腿,手里端著一碗热茶,正哼著凤阳小调。他今日连常服都没穿整齐,衣襟敞开,那模样,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朱允熥扔下毛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皇爷爷,这山东布政使连治水的银子都要上摺子问两遍,內阁票擬已经批了,他还非要我再硃批一次。这帮文官是不是閒得慌?” 朱元璋灌了一口热茶,咂了咂嘴,笑道:“昨日接玉璽的时候挺稳,今日嫌奏摺烫手了?如今你可是大明的天,他们自然事事请裁。你批一个字,他们心里才踏实。” 朱允熥翻了个白眼,靠在椅背上。 朱元璋看著孙子吃瘪的样子,心里一阵舒坦。 换成別个储君,接了玉璽便该怕皇帝反悔。 换成別个皇帝,交了虎符便该夜夜难眠。 可他们爷孙之间,没那份虚耗心神的猜忌。 朱元璋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图的就是朱家的江山能往下传。 朱允熥压得住朝堂,镇得住武勛,敢开海,敢动士绅,能藩王上赶著出海。 这就够了。 如今,船已经离岸,风也起来了。 他这个老头子坐在乾清宫里压舱,便是给孙子撑住大明最后一根梁。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大步跨入暖阁,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份红底金边的急报。 “启奏太孙殿下,江南急报!” 朱允熥坐直身子,抬手示意。王承恩快步上前,接过急报,递到案头。 朱允熥挑开火漆,抽出信笺,目光快速扫过。 片刻后,他冷笑出声。 “这帮江南士绅,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当差纳粮的圣旨发下去后,江南那帮豪绅坐不住了。他们不敢明著反,改玩阴的了。” “怎么?”朱元璋隨口问道。 “囤积居奇。”朱允熥手指敲击著桌面,“苏州、松江、杭州三府,一夜之间,粮铺关门,丝绸断货,茶叶封仓。市面上的米价,三天翻了两倍。盐路虽然被咱们控制了,但他们垄断了其他活路。现在江南百姓买不到平价粮,怨声载道。地方官府去查,他们就说今年歉收,没货。” 朱元璋冷哼一声,眼中杀气一闪而过,咬牙切齿道:“又是这帮狗东西。” 朱允熥站起身,缓缓踱到窗前。 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奏摺哗哗作响。 “孤在六合县杀了一批,在太仓杀了一批,扬州盐商也抄了。这帮人怎么这么头铁?孤都杀了两轮了,他们还敢顶风作案?” 朱允熥转头看向朱元璋,还没等他开口,朱元璋直接翻了个身,面朝里躺下。 “別问咱。”朱元璋的声音从榻上传来,“玉璽在你手里,兵符在你手里。如今大明是你的,你自己处理。杀也好,抚也罢,咱只是个老登,可管不得那些。” 朱允熥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甩手掌柜当得真彻底。 “行。”朱允熥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急报,转身大步朝外走,“孙儿告退。” 王承恩赶紧跟上。 走出乾清宫,秋风吹在脸上。朱允熥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蒋瓛。 “去华盖殿。把解縉、郁新,还有朱高炽,全给孤叫过来!” ...... 华盖殿。 朱允熥坐在主位上,將那份江南急报甩在长桌中央。 解縉和尚书郁新传阅完急报,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长桌末端,燕王世子朱高炽穿著一身正七品的绿色官服,手里拿著炭笔,正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快速记录。 “说说吧。”朱允熥端起茶盏。 郁新率先拱手:“殿下,此事棘手。江南豪绅这次学精了。他们不抗税,也不聚眾闹事,就是单纯地关门不卖货。大明律法里,没有哪一条规定商人必须开门做买卖。咱们硬抓人,名不正言不顺。” 解縉接著说道:“杀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殿下此前杀贪官、杀劣绅,那是他们有罪证在手。现在他们用的是商贾手段。若派兵强行抄家抢粮,江南的商业就彻底死了。到时候外地商人不敢去江南,江南的货物运不出来,天下经济必將大乱。” 朱允熥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依你们看,就任由他们抬高物价,逼朝廷废除新政?” 解縉和郁新对视一眼,双双低头,不敢接话。 殿內陷入沉默。 朱允熥目光一转,落在长桌末端那个圆滚滚的身影上。 “高炽。”朱允熥突然开口。 朱高炽嚇了一跳,手里的炭笔一抖,赶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躬身行礼:“臣在。” “你跟著解首辅在內阁歷练也有一段日子了。”朱允熥盯著他,“江南这事,你怎么看?” 朱高炽没有立刻回话,而是走到长桌前,拿起那份急报,又仔细看了一遍,额头很快渗出细汗。 他虽说是入內阁歷练,但也是燕王世子,这种场合,解縉和郁新都不敢轻易开口,他一个观政的世子,哪有资格妄议江南? 殿內安静得可怕。 王承恩站在柱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允熥没有催,只是静静看著他。 半晌后,朱高炽咬了咬牙,慢慢合上手里的册子,缓缓开口:“回殿下,臣以为,对付商人,不能用刀,得用银子。” 解縉眉头一皱:“用银子?朝廷花钱买他们的粮?那岂不是向这帮奸商低头!大明顏面何存?” “解首辅息怒。”朱高炽声音不大,却很稳,“臣的意思是,朝廷不仅要买,还要高价买。” 郁新听不下去了,正要出声斥责,却见朱允熥抬了抬手。 “让他说完。”朱允熥盯著朱高炽,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朱高炽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江南豪绅囤积居奇,图的是利。市面粮价翻了两倍,他们还不卖,是觉得还能涨。那朝廷就帮他们涨。” “殿下可下旨,命户部以市价的三倍,敞开收购江南市面上的粮食、丝绸。” 解縉愣住了。 朱高炽加快语速:“商人逐利,见朝廷高价收粮,必定疯狂拋售。但他们手里的存货终究有限。为了赚朝廷更多的银子,他们一定会动用所有家底,甚至向钱庄借贷,去周边行省、去黑市疯狂高价收粮。” “这时候,朝廷只需做两件事。” 朱高炽竖起两根胖乎乎的手指。 “第一,签契约,付两成定金,约定半月后交割尾款。” “第二,暗中从湖广、江西调集百万石平价官粮,走水路直下江南。” 华盖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高炽的思路彻底打开,那张胖脸上罕见地透出一股子狠辣:“半月后,等江南豪绅把所有的现银、借贷全换成高价粮囤在手里,等著朝廷结帐时——” “朝廷突然宣布,取消收购。” “同时,百万石湖广官粮开仓,以原市价的三成,无限量拋售!” 砰! 郁新手里的茶盖丁零噹啷掉在桌上,解縉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眼前这个胖子,后背发凉。 这是什么绝户计?! 高价诱敌,抽乾他们的资金炼,然后用海量平价粮直接砸盘!粮价一旦雪崩,那些借了高利贷、高价收粮的江南豪绅,手里的粮食瞬间变成一堆烂泥。 不用朝廷动刀。 钱庄的催债、资金的断裂,就能让他们倾家荡產,家破人亡! 朱允熥坐在主位上,定定地看著朱高炽,这个小胖子坏得很啊! 这不就是后世金融战里的“做空砸盘”吗? 用信息差和资金体量,对游资进行降维打击。他这个堂弟,歷史上能把残破的永乐朝內政打理得井井有条,这內政和经济天赋,简直是点满了! “彩!”朱允熥笑著抚掌,站起身来,“你小子......很好!” 朱高炽嚇了一跳,赶紧跪下:“殿下谬讚,臣只是瞎琢磨……” “哈哈哈,”朱允熥走下御阶,亲手將他扶起,“这事,孤交给你。” 朱高炽双腿一软:“殿下,臣……臣只是个观政的世子,江南水深,臣怕镇不住场子……” “怂什么,你背后可是孤。”朱允熥转身看向王承恩:“传旨!擢燕王世子朱高炽为钦差,总督江南平准事。新政银库调拨一百万两现银,由他全权调配。” 朱高炽满头大汗:“殿下,臣若是断了他们的財路,他们怕不是真会狗急跳墙……” “他们没那个机会。”朱允熥冷笑一声,冲殿外喝道:“郭镇!” 一身飞鱼服的九门提督郭镇大步跨入殿內,单膝跪地:“臣在!” “孤给你一千金吾卫精锐,护卫钦差下江南。”朱允熥把那面纯金过肩龙令牌扔进郭镇怀里,“世子负责搞事,你负责杀人。谁敢动刀子,你就先剁了他的脑袋。能办吗?” 郭镇接住令牌,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殿下放心,臣的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朱允熥拍了拍朱高炽的肩膀:“去吧,给江南豪绅好好上一课!” 第214章 大明第一届高端名媛割韭菜大会 秋风萧瑟日渐凉,云捲云舒岁月长。 朱高炽出京那日,一千金吾卫封锁聚宝门。 郭镇一身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单手拽著韁绳,转头看了一眼停在队伍中间的宽大马车。 车帘掀开,露出朱高炽那张肉嘟嘟的脸。 “世子,时辰到了。”郭镇笑著开口。 “走,走吧。”朱高炽喘了口气,把丝帕塞进袖口,一双小眼睛里却透著异样的兴奋。 他以为在应天就是在內阁吭哧吭哧当牛马,可真没想到太孙如此看重自己,让自己去江南掀翻整个商界,在他看来这可比带兵打仗刺激多了。 郭镇调转马头,猛地一挥马鞭:“出发!” ...... 同一时间,永嘉公主府。 后院的桂花快落尽了,但香气还很浓郁。永嘉公主朱善清坐在凉亭里,手里捏著一把团扇,目光发直地盯著池塘里的锦鲤,有些魂不守舍的。 郭镇刚从江西回来没几天,昨夜又被一道急旨叫进宫。今早连家都没回,直接便带兵下了江南。 她知道那是正事,也知道朱允熥如今用人极紧,可心里终归有些空。 脚步声从亭外传来。 朱善清没回头,只当是丫鬟:“把茶撤了,本宫没胃口。” “姑姑连茶都不喝,莫不是在生孤的气?” 清朗的声音传来。朱善清猛地回头,只见朱允熥穿著一身常服,笑吟吟地站在亭台台阶下。王承恩领著几个太监站在远处,手里还捧著几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朱善清眼神一亮,快步迎上前。 “熥儿,你怎么来了?”话刚出口,她又忍不住嘆了一声,“你如今连玉璽虎符都压在案头,满朝文武都指著你,怎么还有空来姑姑这里躲清閒?” 朱允熥搓了搓手,面露愧色:“孤是来向姑姑赔罪的。” 朱善清怔了一下。 朱允熥继续道:“姑父刚回京,孤又把他派去了江南。你们夫妻才团聚几日,便被孤拆开......” 朱善清一听,立刻摆手。 “说这些做什么?郭镇能帮上你,是他的福分。与其让他整日在应天斗鸡走狗,倒不如出去办些正经差事。”她看了朱允熥一眼,语气柔了些,“再说,你肯用他,说明他还有用。” “姑父有真本事。”朱允熥笑道:“扶不起来的人,孤也不会硬扶。” 朱善清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少拿好听话哄我。你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本宫还不了解?说吧,今日到底有什么事?” 朱允熥咧嘴一笑,打了个响指。 王承恩立刻捧著两个紫檀木盒上前,放在石桌上。 “姑姑冰雪聪明。”朱允熥打开第一个木盒。 盒子里垫著明黄色的丝绸,上面静静躺著两块半透明的方块,散发著沁人心脾的玫瑰花香。 “这是何物?”朱善清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澡豆?怎会如此晶莹剔透?” “这叫香皂。”朱允熥解释,“用猪胰子、草木灰和西域香料反覆提纯熬製而成。洗手沐浴,不仅去污极快,还能留香一整天。比澡豆好用百倍。” 朱善清眼睛一亮,女人天生对这种带香味的精巧物件没有抵抗力。 还没等她夸讚,朱允熥又打开了第二个木盒。 朱善清只看了一眼,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盒子里放著几件极其怪异的布料。上等蜀锦缝製,中间用细软的竹篾撑出两个浑圆的弧度,带子极细,布料极少。 “这……这是什么腌臢东西!”朱善清猛地合上盖子,气得浑身发抖。 也不管眼前站著的是不是监国太孙,伸手一把揪住朱允熥的耳朵,压低声音骂道:“你才多大!大权在握不思朝政,竟在东宫捣鼓这种青楼女子的羞人衣物!信不信我这就进宫,让父皇赶紧给你赐婚,断了你这些歪心思!” “哎哟!姑姑轻点!疼!”朱允熥疼得齜牙咧嘴,赶紧求饶,“这不是青楼用的!这是正经衣物!” 朱善清手劲没松:“正经衣物有做成这样的?这穿在身上,成何体统!” “这是穿在里面的!”朱允熥捂著耳朵解释,“这叫『托月胸衣』!大明女子常年用裹胸布束胸,极易导致气血不畅、胸闷气短,甚至影响將来哺育子嗣。这物件是用人体工学设计的,不仅能托举塑形,还能解放胸腹束缚,对女子身体大有裨益!” 朱善清怔住,她自然知道裹胸有多难受,尤其夏日闷热,勒得人连气都不顺。若这东西真能替代裹胸…… 想到此处,她脸上的怒意也散了些,手上的力道鬆了三分:“真是为了女子身体好?” “千真万確!”朱允熥揉著发红的耳朵,苦著脸道,“当然,还有另一个目的。” 朱善清挑眉。 “赚钱!”朱允熥没有遮掩,“大明现在处处要银子。新军火器要钱,官员养廉要钱,郑和船队要钱,四叔北征更要钱。” “开海和北伐,都是吞银子的无底洞。”他指向石桌上的两个盒子,“打天下靠刀,治天下靠钱。別看这东西小,可也能赚不少......” 朱善清目光微动,她並非寻常妇人,身为公主的她见惯了权贵往来。 朱允熥这话一出,她很快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係。 朱善清红著脸,重新打开那个装內衣的木盒,伸手摸了摸那上等的蜀锦和精巧的缝线,咬唇道:“你打算让我怎么做?” “借姑姑的名头。”朱允熥压低声音,“对外只说,这是永嘉公主府閒来无事调出来的秘方,由太医院看过,皇家织造试製。” “先办一场赏花会,请国公夫人、侯门千金、各府誥命来。头一批只做皇家特供咱先卖一波贵的,一块香皂十两银子,一套胸衣五十两。不讲价,还限量。等她们用习惯了,咱们再推出平价款铺到市面上去,卖给寻常人家。” 朱善清倒吸一口凉气。十两银子买一块洗手的胰子?五十两买几块碎布头? “这能有人买?” “姑姑放心。”朱允熥奸笑一声,“只要头一个用的人是永嘉公主,第二个就会是国公夫人。京城后宅最怕的,从来不是花钱,是落在人后。” 朱善清沉默片刻,也跟著笑了,“你小子,把人心算得真透。” 朱允熥点头道:“姑姑只管办宴。剩下的,孤让王承恩安排。” ...... 次日,永嘉公主府后花园。 秋菊傲霜,流水潺潺。京城里排得上號的誥命夫人和名门千金,今日几乎全到了。 魏国公府的徐妙锦穿著一身素雅的淡青色长裙,坐在一处僻静的石凳上。曹国公府的李宛儿则穿著艷丽的红裙,正和几个侯门千金嘰嘰喳喳地聊著京城的首饰。 解知微摇著团扇,眼中满是好奇,“听说公主今日得了一批稀罕物,连我父亲都不肯多说。” 李宛儿立刻凑过来,“连解首辅都知道?” 解知微压低声音:“父亲只说,太孙殿下近来又要开財路。” 徐妙锦端起茶盏,指尖微顿。 太孙殿下?开財路?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便绝不会只是后宅赏玩那么简单。 没过多久,朱善清在几个贴身丫鬟的簇拥下走入花园。她今日穿著一身极其贴身的緋色宫装,整个人显得身姿挺拔,曲线玲瓏,比往日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丰韵。 徐妙锦眼神一凝,目光在朱善清的胸前停留了片刻。同为女子,她立刻察觉到了公主今日衣著的不寻常。 “见过公主殿下。”眾女齐齐起身行礼。 “都免礼吧。”朱善清笑著压了压手,在主位坐下。 寒暄几句后,朱善清给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四个粗使婆子抬著两个半人高的铜盆走到场中,盆里装满了温水。 接著,丫鬟端著几个托盘走上前,托盘里放著几块半透明的玫瑰香皂。 “各位夫人、妹妹。”朱善清拿起一块香皂,“这是本宫近来命人调配的沐浴之物,名为『香皂』。诸位不妨净净手,试上一试。” 解知微第一个走上前,她將手浸湿,拿起香皂轻轻搓揉。 只搓了两下,丰富的白色泡沫便涌了出来,伴隨著极其浓郁纯正的玫瑰花香,瞬间盖过了花园里的菊花味。 “呀!”李宛儿惊呼出声,“这泡沫好生绵密!而且这香味……简直像刚摘下来的鲜花!” 她將手放入清水中洗净,拿丝帕擦乾。原本就白皙的双手,此刻显得更加水润,没有半点用完澡豆后的乾涩感。 其他贵妇见状,纷纷上前试用。 一时间,花园里惊嘆声此起彼伏。 “太好用了!洗完手留香这么久!” “这香气竟比熏衣还自然,用完手上不紧,倒像抹了香膏。” 朱善清端起茶杯,按照朱允熥教的套路,慢条斯理地说道:“这香皂製作极为繁琐,需用西域极品香料,歷经九九八十一道工序提纯。本宫府上的工匠,一个月也熬不出一百块。今日也是拿出来让诸位开开眼罢了。” 一听產量极低,贵妇们的眼睛瞬间绿了。 越少,越贵。 越贵,越得拿到。 越难的到的东西,越能彰显身份! “公主,妾身愿出高价!” “十两银子一块,您卖我五块!” “十两?我出十五两!” “我出二十两,先定三块。” 花园里顿时热闹起来。 徐妙锦坐在原位没有动,只是目光落在托盘上,眼底光芒越来越沉。 一块香皂十几两?原料绝不值这个价。可若掛上“皇家特供”四个字,京城后宅便会抢著送钱。 这定是那太孙殿下的手笔吧...... 分明是太孙殿下伸进权贵后宅的一只手。 朱善清看著这些平日最讲体面的贵妇为了几块香皂失了从容,终於明白朱允熥昨日那句话的分量。 “诸位莫急。”朱善清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香皂虽好,却只是外物。本宫今日,还有一件真正的好东西,只给几位亲近的妹妹看看。” 她站起身,看向徐妙锦、解知微、李宛儿等几个核心贵妇:“几位,隨本宫入內厢房。” ...... 另一边,奉天殿內,百官看著手中的《开海总章》一脸怪异。 第215章 满朝文武都懵了,太孙竟然带头搞眾筹? “朝廷要亲自下海经商?” 奉天殿內,礼部尚书任亨泰捧著《开海总章》,盯著那几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 大明皇家远洋海贸商行,分股发售,凭票分红。 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怎么就看不懂了呢...... 良久,任亨泰猛地抬头,声音都在发颤:“殿下,此章一出,礼制尽坏,国体何存!” 此言落下,文官队列瞬间骚动。 自古以来,都是重农抑商,商贾逐利,列於四民之末。 可如今,太孙竟要朝廷带头开商行,还要让官民士绅、商贾行会一同认购股份? 此举可不单单是开海了,这是把大明朝廷推到商贾帐桌前! 任亨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总章,老泪纵横,声音悽厉:“殿下!万万不可啊!” “朝廷代天牧民,当以礼义教化四海。岂能自降尊位,与商贾同逐錙銖之利?” 任亨泰说罢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鲜血瞬间就顺著脸上的皱纹淌了下来,“將朝廷重器变成商贾买卖,带头与民爭利,这是在败坏大明国体,是动摇圣人教化之根基啊殿下!” “臣等附议!” 呼啦啦一片,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礼部官员呼啦啦跪倒了一大半。 “请殿下收回成命!” “朝廷经商,必与民爭利!” “殿下三思!此例一开,天下皆言利而不言义,国將不国啊!” 一顶顶帽子就这么朝著朱允熥扣下。 武將队列里,蓝玉抱著胳膊,满脸不耐,李景隆嘴角噙著笑,眼神却落在朱允熥身上。 御阶之上。 朱允熥端坐在监国御椅上,明黄蟒袍垂落阶前,他单手支著下巴,索然无味地看著下方跪成一片的文官。 等他们哭喊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坐直身子。 “说完了?” 三个字落下,奉天殿骤然安静。 朱允熥站起身,顺著御阶一步步走下,走到任亨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满脸是血的礼部尚书。 “任尚书,你跟孤谈国体,谈教化。”朱允熥声音平静,“孤问你,礼部的仁义,可曾替大明的百姓添过一件棉衣?” 任亨泰一噎,嘴唇动了动:“这……这乃户部之事……” “好,不谈这个。”朱允熥转身,目光扫过跪地的文官,“造一艘五桅福船要三万两,铸一门新式重炮要五百两。孤要开海,龙江船厂扩建、太仓港疏浚、远洋水师成军、郑和船队南下,第一期便要六百万两现银!” 他声音陡然拔高。 “诸位大人,你们谁替孤拿出这六百万两?” 满殿死寂,朱允熥抬手,指向殿门之外,“今日你们若能把六百万两现银搬到奉天殿前,孤便暂缓商行发售,另开廷议筹银。” “谁来?” 无人应声。 任亨泰跪在地上,喉咙像被堵住。 六百万两,听著只是一串数字。可真要今日拿出来,满朝文武没有一人敢接。 郁新站在一旁,眼皮微垂,他心里已经把新政银库过了一遍。 江南平准要钱,北征粮餉要钱,火器叠代要钱,朝鲜屯田要钱。开海若再从银库里硬拿,迟早入不敷出。 朱允熥冷笑,继续道:“拿不出银子,便莫挡孤的財路。” 朱允熥甩袖转身,重新登上御阶,缓缓道:“圣贤书能正人心,孤知道。可战船不能靠文章下海,百姓不能靠清谈御寒。没钱,便別拿圣贤书堵大明的海路!” 奉天殿內,群臣心头剧震。 任亨泰猛地抬头,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这太孙不跟你讲理,只是一味的跟你算帐啊。 朱允熥坐回御椅,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郁新。” “臣在。”郁新赶紧出列。 “给他们讲讲,这股份制,到底是个什么玩法。”朱允熥往后一靠,目光冷淡。 郁新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摺子,翻开。 “诸位大人听好。”郁新的声音在奉天殿內迴荡,“大明皇家远洋海贸商行,作价一千万两白银,分作一百万份,朝廷定名为股。” “每股定价,十两现银。” 文官队列里又是一阵低哗。 郁新没有停,“其中,皇室以龙江船厂、兵仗局、太仓港口及市舶司特许经营权入股,折算为四百万两,占股四成。商行一应大事,由朝廷裁决。” “余下六十万股,共计六百万两白银。將面向天下,公开发售。” 郁新合上帐册,抬眼扫过群臣:“无论官民、士绅、商贾,乃至贩夫走卒。只要手中有现银,皆可认购!各府县不得摊派,不得逼买,不得以认购为名勒索百姓。违者,按侵民论处。” 这句话一出,不少文官脸色微变,他们原以为太孙会强压地方摊派,没想到居然是纯纯愿者上鉤。 郁新继续道:“认购者,由户部与市舶司联名发给皇家股权凭证。” “船队每次归航,所得利润先扣两成,用於水师军费、造船本金与海难抚恤。余利,按股分红。若遇战损海难,先由皇室四成收益抵补船损,再按章核算。” 话音落下,奉天殿內落针可闻。文官们面面相覷,脑子嗡嗡作响。 这是什么法子? 朝廷不用从国库掏出六百万两,却能把民间閒银、商帮利润、士绅积蓄,全引到开海上。 赚了,人人分红。 水师越强,商路越稳。 商路越稳,分红越厚。 这等於把天下逐利之人,全绑到大明战船上。 郁新站在原地,心里却在疯狂盘算。 四成股额压上港口、船厂、水师和朝廷信,却用不动现银......太孙这是用一纸凭证,撬动天下白银啊。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都察院新任的左副都御史陈迪冷笑连连,大步跨出队列。 他对著郁新拱手一礼,脸上却满是讥讽:“郁大人这帐算得漂亮,可下官有一问。” 郁新看著他,淡淡道:“陈大人请说。” 陈迪昂起头,朗声道:“出海贸易,风暴、暗礁、海盗,哪一样由得了朝廷?琉球一战,不过侥倖得利。若下一次船沉海底,若下一次货毁人亡,认购之人的银子,谁来赔?” 他转身看向百官,语气越发尖锐,“百姓怕官,商贾畏税。今日朝廷说凭票分红,明日地方官藉机摊派,谁来担责?六百万两现银,郁大人说得轻巧。难道天下银山都摆在户部门口,任你伸手便取?” 不少御史纷纷点头。 陈迪越说越得意,“臣敢断言。这所谓股份,发售之日,必无人问津。届时朝廷顏面扫地,开海大计沦为笑柄。殿下今日所言金山,只怕会变成天下人的笑谈!” 清流御史们纷纷点头附和,眼中闪烁著快意。 对啊!太孙能压百官,能削藩王,能杀贪官,可他不能拿刀逼天下人买一张纸。 只要没人认购,这六百万两便是空中楼阁。开海总章,也会成为朱允熥掌权后的第一场大败。 朱允熥坐在上面,看著陈迪那副言之凿凿的模样,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 “陈御史,你似乎对大明的战船和火炮,一无所知。”朱允熥缓缓开口,“你不知琉球一战,不知那霸市舶司,不知郑和船队已继续南下,更不知大明水师护航之后,海路上的货价会翻几倍。” 陈迪梗著脖子:“殿下说得再好,也只是纸上富贵!” 朱允熥点点头,目光越过文官,看向武將队列,“既然陈御史觉得这是废纸,那孤倒要看看,这大明天下,到底有没有人识货。” 第216章 高端的猎手,往往以冤大头的形式出现 朱允熥话音刚落,一声暴喝便在武將队列中炸响:“放你娘的狗臭屁!” 蓝玉这一嗓子,直接把奉天殿震得一静。 满朝文武同时侧目。 只见他大步出列,虎目圆睁,指著陈迪的鼻子便骂:“陈迪你个老酸儒,懂个卵子!太孙殿下造大船,开海疆,那是带著大伙儿发財!你在这嘰嘰歪歪,是想断大明的海路,还是想断老子的財路?” 陈迪被喷了一脸唾沫,气得浑身发抖:“凉国侯!奉天殿上,安敢咆哮!你这分明是慑於太孙威势,花钱买平安罢了!” “买你祖宗!”蓝玉猛地一跺脚,金砖都似乎颤了一下,“老子在讲武堂研究过海图,见过太孙的新炮,也亲眼看过那霸港的倭船是怎么沉的!” 说到此处,蓝玉转头,对著御阶上的朱允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殿下!臣府上刚被罚过產,现银没以前宽裕。但就算是砸锅卖铁、卖田卖宅子,也能再凑出十万两!” “凉国侯府,认购一万股!” 全场死寂。 一万股!十万两现银! 陈迪脸色微变,隨即冷笑:“匹夫之勇。十万两买一张纸,侯爷就不怕把凉国侯府也赔进去?” “陈御史,话不要说得太满。” 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李景隆带著一脸慵懒地笑容一摇三晃地从队列中踱步而出。 行至陈迪面前,李景隆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通钱庄飞票。 “曹国公府,认购一万股。” 李景隆瞥了陈迪一眼,笑意温和:“陈御史,我李家不缺钱,只缺传世的聚宝盆。这等稳赚不赔的买卖,你看不懂,自有人看得懂。” 陈迪眼皮狂跳:“曹国公,你……” 不等陈迪说完,呼啦啦的整个武將队列已经爭先恐后地跳出来。 “魏国公府,认购五千股!”徐辉祖大步出列。 “开国公府,认购两千股!”常升朗声道。 “潁国公府,认购五千股!”傅友德不甘示弱。 “宋国公府,认购五千股!”冯胜赶忙上前。 ...... 有的掏飞票,有的摘玉佩,有的直接把腰间金鱼袋递给郁新,当作定金。 户部郎中被嚇得满头是汗,手里的笔都快记不过来了。 王承恩立刻捧来名册。 郁新见状黑著脸喝道:“一个个来!认购多少,定金多少,写清楚!谁敢虚报,我亲自上门抄他家!” 武勛们闻言非但不怵,反倒更加兴奋了。 看著武將们眼红脖子粗,生怕晚了一步就被別人抢光了的样子,陈迪面色涨红,指著这群武夫,手指发颤:“你们……你们这是串通一气!武夫逐利,国之將亡!” 他猛地转头,看向文官队列,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解首辅!郁大学士!”陈迪声音悽厉,“武夫粗鄙,不知礼义!可天下读书人,绝不会被此等伎俩矇骗!请內阁出言,正朝纲!” 一时间殿內所有清流御史的目光,全都匯聚在解縉身上。 解縉如今可不仅是大明內阁首辅,更是是大明士林的表率,只要他开口,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 解縉理了理緋色官服,又扶了扶头上的乌纱帽,这才迈著四平八稳的步子,越过跪在地上的清流,走到大殿中央。 陈迪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解縉先是衝著御阶上的朱允熥深深一揖,隨后开口,“殿下。” 解縉声音清朗,传遍大殿,“臣出身寒微,为官清贫。比不得诸位国公侯爷家底丰厚。” 陈迪连连点头,急声道:“首辅所言极是!清正廉洁,方为读书人本……” “所以,”解縉打断了陈迪的话,从袖里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臣只能变卖老家的一百亩水田,凑够一万两。解家,认购一千股,这是定金!” 嘎。 陈迪附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清流御史们集体僵住。 “解縉!你疯了?!”陈迪破音了。 解縉看都没看他,只是淡淡道:“老夫没疯。老夫只知道,跟著太孙殿下,大明百姓有饭吃,大明国库有银收。这银子,老夫投得心甘情愿。” 郁新见状也赶紧拱手跟团:“臣郁新,认购一千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户部官员认购,必须三日內到款,不许赊帐!” “臣茹瑺,认购一千股!” “臣宋訥,认购五百股!” “臣杨子荣,认购一百股!” ...... 內阁巨头、六部堂官、监察院眾人,一时间如同下饺子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出列掏钱。 他们没有武將那般吵闹,却更让清流心寒。 不是,你们文人的风骨呢?你们就这么上赶著送钱??? 陈迪双腿发软,跌坐在金砖上。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藩王席位上,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吼。 “太孙!”秦王朱樉红著眼珠子冲了出来,“这股份,我们藩王能不能买?!” 朱允熥坐在御椅上,嘴角微微扬起,“孤说过,天下人皆可买。” “好!”朱樉猛地扯下腰间的亲王金印,高声道:“秦王府,出二十万两!认购两万股!” 晋王朱棡一听,顿时坐不住了:“晋王府,出二十五万两!认购两万五千股!” 周王朱橚迟疑片刻,也赶紧跟上:“周王府,一万股!” 寧王朱权眯著眼睛,慢悠悠道:“寧王府,两万股。” 疯了,整个奉天殿彻底疯了。 王承恩捧册唱名,户部郎中当殿登记。 短短一炷香,六十万股就被这群大明最顶级的权贵瓜分了將近一半。 朱允熥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瘫软在地的陈迪。 “陈御史。”朱允熥的声音不大,却如重锤般砸在所有清流心头,“你口中没人要的纸,看来挺抢手。” 陈迪面无人色,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承恩。”朱允熥目光一冷。 王承恩立刻躬身:“奴婢在!” “陈迪居心叵测,阻挠开海。革去左副都御史之职。” 清流们心头一颤。 朱允熥的下一句话,更让他们后背发寒。 “降为琉球市舶司录事,隨下一批官船赴任。他既说海贸是废纸,孤便让他亲眼看著,这张纸怎么变成白银。” 陈迪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忙开口想要求饶:“殿下!” 可两名金吾卫已经如狼似虎地扑上来,直接扒了陈迪的乌纱帽和官服,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满朝清流,一时间噤若寒蝉。 朱允熥的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传孤钧旨。” “大明皇家远洋海贸商行,今日起,正式发售!” ...... 苏州,这几日秋雨连绵。 江南豪绅都以为,朝廷这次认怂了。 朱高炽坐在大堂主位上,宽大的官服绷得发紧,额角细汗不断往下滚,手里的茶早已凉透。 堂下站著四五个江南豪绅代表,为首之人,名为沈富。 苏州府最大的粮商,名下粮铺三十七间,仓场十二座,背后还牵著松江、杭州两府的士绅田庄。 “世子殿下,草民岂敢违逆钦差?”沈富拱了拱手,脸上恭敬,眼底却压著轻慢,“只是秋汛伤田,水路又贵,外省粮进江南,一路都要银子垫著。殿下若按平价收,草民开仓一日,满门上下便要喝西北风了。” 其余几个商贾立刻纷纷附和。 “沈掌柜说得在理。” “江南如今粮少,朝廷总不能逼著咱们亏本卖命。” “世子殿下仁厚,想必能体谅民间疾苦。” 郭镇站在朱高炽身侧,右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拇指一弹,刀刃出鞘半寸。 “錚——” 清脆的金铁摩擦声在大堂內迴荡,几个商贾嚇得一哆嗦,下意识退了半步。 “郭提督。”朱高炽赶紧站起身,胖乎乎的手一把按住郭镇的手腕,满脸堆笑,“別衝动,別衝动!和气生財,和气生財嘛。” 郭镇皱眉,冷冷扫了商贾一眼,收刀入鞘。 朱高炽转过头,掏出丝帕擦了擦额头的汗,苦著脸看向沈富:“沈掌柜,本世子也是奉命办差。太孙殿下有旨,江南粮价必须平抑。” 沈富微微低头,“草民明白。” 可他的腰杆,半点没弯下去。 朱高炽咬了咬牙,像是被逼到没办法了,嘆了口气道:“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朝廷加价收,如何?” 沈富眼底闪过精光,心里暗笑。果然,这胖子撑不住了,被太孙逼急了,只能拿银子砸。 “殿下打算加多少?”沈富慢条斯理地问。 朱高炽咬牙,伸出两根手指:“市价的两倍!” 沈富轻轻嘆息,摇了摇头:“殿下,如今市面上的粮价,已经是原价的三倍。您出两倍,草民们还是亏啊。” “你……”朱高炽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沈富,“沈富,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草民不敢。”沈富微微躬身,姿態极其强硬。 大堂內一时间陷入沉默。 良久,朱高炽像是被抽乾了力气,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好。”他喘著气,抬手拍在桌案上,“五倍!你们开多少粮,本世子收多少粮!” 沈富眼睛一亮:“殿下此言当真?” “本世子奉旨办差,带了几百万两现银!”朱高炽扯著嗓子喊,像是急红了眼:“只要你们有粮,朝廷有多少收多少!签契约,先付两成定金,半月后交割尾款!大通钱庄的飞票,隨时兑付!” 几个商贾对视,狂喜几乎压不住。 五倍啊!这是泼天的富贵! “世子殿下爽快!”沈富换上笑脸,深深一揖,“草民这就回去筹粮,定不负殿下重託!” 商贾退出大堂,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郭镇忍不住了。 “世子爷,您真要五倍市价收粮?”郭镇压低声音,“五倍啊,这一百万两银子砸进去,怕是连个声都听不到......” 朱高炽没有答话,他慢慢坐回椅中,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方才的慌乱一寸寸退了个乾净。 他抬头看向郭镇,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姑父,你懂钓鱼吗?” 郭镇一愣。 朱高炽放下茶杯,看向门外秋雨:“鱼饵不香,怎么钓大鱼?一百万两只是引子。我要用这笔钱,抽乾苏松杭三府豪绅手里的现银。” ...... 半日不到,苏州、松江、杭州三府的粮行、钱庄、茶楼全炸了锅。 人人都在传燕王世子撑不住了,朝廷愿出高价收粮。 起初,仍有人观望。 毕竟前头扬州盐商的血还没干,谁也不敢轻易把脑袋伸进太孙的刀口下。 可第二天清晨,一个松江小粮商拉著五百石陈米,战战兢兢到了苏州府衙。 朱高炽连眼皮都没抬,“收。” 帐房验了粮册,当场签契。两成定金,一千两白银,直接摆到桌上。 银锭白得晃眼,那小粮商抱著银子走出府衙时,两条腿都是软的。 消息传出去,江南商界彻底沸腾。 只要粮册、仓单验过,签下契约,当场就能领两成定金。 契约上还写得明白,若朝廷半月后不收粮,定金归售粮方,朝廷不得追回。 这下,所有人的疑心都被贪念压了下去。 “快!把库里的粮全拉出来!” “派人去湖广!去江西!去南直隶各县!” “以两倍市价收粮,运到苏州转手就是三倍!” “银子不够,去大通钱庄拆借!去私票號、暗庄借!” “九出十三归也认了!” “半个月后朝廷结尾款,连本带利都能翻回来!” 江南豪绅们的贪慾,被彻底点燃。 沈家大宅,沈富看著手里的几十份契约,笑得合不拢嘴。“那朱高炽就是个送財童子!传令下去,把咱们名下所有铺子的流转资金全抽出来,去周边行省疯狂抢粮!半个月后,我要让朝廷把底裤都赔在江南!” 短短十天,苏州府衙签出的收粮契约,总额已经高达四百万两。 朱高炽带来的一百万两现银,已经作为定金髮出去了一大半。 整个江南的现银,几乎全部被冻结在了高价粮上。豪绅们为了筹钱收粮,甚至抵押了田產、宅院。 苏松杭三府粮商和豪绅手里的流动现银,几乎全被锁进了高价粮和借贷契书里。 有人抵押田產。 有人典当宅院。 有人向暗庄借下利滚利的短债。 粮价被他们自己越炒越高,从三倍,五倍,衝到十倍。 苏州城里,百姓已经麻了。 ...... 深夜,府衙后堂。 朱高炽翻看厚厚的帐册,胖脸上满是疲惫,眼睛却极亮。 “世子,一百万两白银快发完了。”赵孟恭敬匯报,“江南市面上的粮价,已经被他们自己炒到了平价的十倍,老百姓连糠都吃不起了。” 郭镇抱著刀站在阴影里,有些担忧道:“再这么下去,怕要激起民变了。” 朱高炽合上帐册,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雨停了,夜风带著肃杀。 “差不多了。”朱高炽轻声呢喃。 第217章 姑父,你见过杀猪吗? 苏州閶门外,天色还没完全亮开,大运河的水位却似乎都被压下去了一截。 一排排运粮船首尾相接,灯火连成一条长龙,河面上连风都显得挤。船夫喊號,伙计搬袋,商贾们隔著船舷吆喝,吵得整条水道都发烫。 沈富站在迎仙楼二楼的雅间窗口,看著下方如长龙般的运粮队伍,手里盘著两颗玉胆,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 “东家。”大掌柜满头汗地衝进来,手里攥著一叠厚厚的帐单,“松江那边的三万石也到了。算上这一批,咱们手里已经攒了三十多万石。” 沈富转过身,端起桌上的温酒一饮而尽:“好!立刻拉去府衙,找那个胖世子签契!记住,先要两成定金,剩下的,半个月后一起结!” “东家,咱们帐上的现银全空了。”大掌柜面露忧色,“为了吃下外省这批粮,连您在城西的三个庄子都抵给了大通钱庄。那可是九出十三归的印子钱,万一出岔子……” “出什么岔子?”沈富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朝廷钦差亲手盖的印,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五倍的价,半个月后再结尾银。那位朱高炽既然敢签,就得把这粮吃下去!” 他走到桌前,手指重重敲在契约上:“这叫什么?这叫天降横財!朱高炽那小胖子,被太孙逼著来江南平粮,手里没现货,除了抬价收粮,还能有什么法子。” 大掌柜咽了口唾沫:“可外省运来的粮越来越多了,听说连江西和福建的商帮都听到了风声,正日夜兼程往苏州赶。” “让他们来!”沈富眼底发红,“他们来得越多,咱们赚得越多。再去把周边乡镇的散粮也榨出来,一粒都別剩。等半个月后朝廷接帐,咱们就能把这局里的银子全吞了。” …… 苏州府衙,后堂。 朱高炽已经换下官服,只穿著一件宽大的单衣,整个人陷在太师椅里,手里慢悠悠摇著一把蒲扇。 郭镇抱著绣春刀,站在门边,目光落在院子里堆成小山的契书上,眉头一直没鬆开。 “世子爷,”郭镇声音发沉,“苏州府衙签出去的契约,总额已经过了八百万两。你带来的一百万两现银,连定金都不够付了,最近这几天,全是开的大通钱庄飞票。” 郭镇握刀的手紧了紧:“等交割尾款的期限一后,八百万两的窟窿,拿什么填?真要出了岔子,江南商贾必然暴动,到时候这烂摊子,怕是太孙殿下都未必兜得住!” 朱高炽放下茶壶,抬眼看他,胖脸上没有半点慌乱,“姑父,你见过圈里的豚么?” 郭镇一愣。 “在杀豚之前,都会拼命餵。”朱高炽拿起桌上的一份契书,轻轻抖了抖,“餵得越肥,杀的时候,刀子捅得越深,放出来的血就越多。” 郭镇看著他,突然觉得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憨態可掬的胖子,骨子里透著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狠劲。 就在这时,赵孟快步衝进后堂,手里举著一份密报,一脸急切。 “殿下!长江水师急报!” 朱高炽猛地坐直身子,身上的肥肉跟著一晃,“说。” “湖广方向,有大船队顺流而下,明日清晨就到太仓港!”赵孟嗓子都在发颤,“船队长得看不见尾,都是官粮,打著户部旗號!” 朱高炽一把夺过密报,目光扫过几行字,下一瞬,整个人都精神了。 “来了。”他站起身,眼底发亮,“太孙殿下的刀,到苏州了。” 郭镇疑惑抬头。 朱高炽把密报往案上一拍,语气利落得像换了个人,“点一千金吾卫,明日清晨,隨我去太仓港接粮。” 郭镇眼中精光暴涨,猛地抱拳:“得令!” ...... 次日,清晨。 苏州城还笼罩在薄雾中,沈富已经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 “东家!出事了!出大事了!”大掌柜连滚带爬地衝进內院,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脸色惨白。 沈富披著衣服走出房门,皱眉喝斥:“號丧呢?天塌下来了?” “天真塌了!”大掌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悽厉,“太仓港……太仓港外面,来了上千艘运粮船!打著户部的旗號,全是湖广调来的官粮!” 沈富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你说什么?湖广官粮?有多少?” “不知道!船队连绵几十里,根本看不到头!至少……至少上百万石啊!” 沈富一把揪住大掌柜的衣领,双眼赤红:“不可能!朝廷哪来这么多现粮?就算有,怎么可能这么快运到江南!” “东家,千真万確啊!”大掌柜快哭了,“而且……而且府衙刚才贴了告示……” “告示写了什么?!” “钦差行辕通告,朝廷賑济江南,太仓港百万石官粮,即日起开仓平糶。价格……价格……”大掌柜浑身发抖,牙齿上下打架。 “说!”沈富怒吼。 “按半个月前原市价的……三成,无限量拋售!敢代买、囤买、转卖者,粮没官仓,人下詔狱!” 轰! 沈富只觉得五雷轰顶,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原市价的三成! 他们为了赚朝廷五倍的差价,把粮价炒到了十倍!现在朝廷直接用三成的超低价砸盘,而且是无限量拋售!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他手里囤积的三十万石高价粮,瞬间变成了一堆一文不值的烂泥! “快!快去府衙!”沈富像疯了一样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契约!咱们手里有契约!朝廷不能说不收就不收!” …… 苏州府衙门前,早已经乱成一团。成百上千的江南商贾、豪绅,举著契书,把府衙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我们要见钦差!” “朝廷不能不认帐!” “收粮!按契约收粮啊!” 人群像疯狗一样咆哮著,衝击著府衙的台阶。 郭镇一身飞鱼服,手持过肩龙令牌,站在台阶最上方。一千金吾卫刀枪出鞘,火銃上膛,冰冷的杀气死死压住全场。 “越线者,死!”郭镇的声音冷如寒冰。 人群的衝击停滯了,但绝望的哭喊声却越来越大。 沈富挤在人群最前面,举著契书,声嘶力竭地大喊:“郭提督!草民求见世子殿下!契约期快到了,朝廷不能眼睁睁看著我们死啊!”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朱高炽穿著一身整洁的官服,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著一盏茶,看著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胖脸上满是“无辜”和“惊讶”。 “哎呀,诸位掌柜,这么早聚在府衙门口,有何贵干啊?”朱高炽笑眯眯地问道。 沈富扑通一声跪下,把契书举过头顶:“世子殿下!草民等是来交粮的!三十万石粮,草民已经备齐了!” “交粮?”朱高炽眨了眨小眼睛,一脸为难,“可是……朝廷现在不缺粮了啊。” 全场死寂。 沈富颤声道:“殿下,白纸黑字,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 “是写得清清楚楚。”朱高炽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契书副本,大声念道,“『若朝廷半月后不收粮,定金归售粮方,朝廷不得追回』。” 他把契书一收,摊开双手:“本世子决定了,不收了。那一千两定金,就当朝廷赏给沈掌柜喝茶了。” 噗! 沈富一口老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阵发黑。 一千两定金? 他为了囤这三十万石粮,借了大通钱庄三百万两的印子钱!每天的利息都是个天文数字! 现在粮价崩盘,这批粮连三十万两都不值,他拿什么还钱庄? 不光是沈富,在场的所有商贾,全都在这一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世子殿下!你这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一个粮商崩溃大哭,“我抵押了祖宅,借了八万两高利贷!粮卖不出去,我全家都要上吊啊!” “殿下!你不能这么干啊!” “这是坑杀!这是朝廷挖坑杀我们啊!” 朱高炽收起笑容,目光瞬间变得冰冷。 “逼你们?”朱高炽冷笑一声,“半个月前,江南秋汛,百姓无粮下锅。本世子求你们平价卖粮,你们怎么说的?” “你们说没粮!你们关了粮铺,把粮价炒高了三倍,逼著老百姓卖儿卖女!” “本世子出五倍价格收粮,你们的粮瞬间就冒出来了!不仅冒出来了,还去外省抢粮,去借印子钱,想把朝廷的国库抽乾!” 朱高炽上前一步,胖脸上的杀气竟不比郭镇少半分。 “贪心不足蛇吞象。既然想赚朝廷的银子,就得做好把命搭进来的准备!” “现在,带著你们的粮,滚!” 人群彻底崩溃了。 就在这时,几匹快马冲开人群,几个钱庄的掌柜带著一群打手,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沈富!还钱!” “李掌柜,你抵押的庄子到期了,连本带利十二万两,拿钱来!” “张老板,没钱就拿你的粮铺抵债!” 催债的来了。 沈富看著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高价粮烂在手里,现银断裂,印子钱利滚利。 运回去?运费比现在的粮价还贵,纯亏。留在这里?每天的仓储费就能把人逼死。 完犊子了啊。 沈富猛地转头,死死盯著台阶上那个胖子。 他终於明白,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用定金做饵,引诱整个江南商界入局,抽乾他们的资金炼,然后用湖广平价粮直接砸盘。 做空江南! 这是要將江南豪绅数年积累的財富,一网打尽! 第218章 三千生员哭孔庙,我赌他朱高炽不敢杀我! 夜幕降临,苏州城內一片愁云惨雾。 往日里灯红酒绿的秦淮河畔,今夜冷清得可怕。各大粮商的府邸外,全都被钱庄的打手和要债的债主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家大宅。 沈富坐在太师椅上,头髮散乱,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东家,大通钱庄放话了,明日天亮前若见不到银子,就要拿您的妻女去抵债……”大掌柜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沈富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浊泪。 完了,什么都没了。三十七间粮铺、十二座仓场、城外的良田,全完了。 他猛地站起身,咬牙切齿:“备轿!去府衙!” 同一时间,苏州府衙的大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不是来闹事的,而是来乞討的。 几十个江南最大的粮商,像丧家之犬一样跪在府衙后堂的院子里。 朱高炽坐在廊檐下,慢条斯理地吃著一碗阳春麵。郭镇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世子殿下……”沈富膝行上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草民知错了!求殿下开恩,给草民们留条活路吧!” “是啊殿下!钱庄逼债,我们要活不下去了!” “求殿下收了我们的粮吧!” 朱高炽吸溜了一口麵条,拿丝帕擦了擦嘴,嘆了口气:“诸位,不是本世子不帮你们。湖广的官粮还没卖完,朝廷真不需要粮了。” “殿下!”沈富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绝,“草民愿意降价!按原市价的两成……不,一成!只要一成!只求殿下给点现银,让草民把钱庄的印子钱还了!” 原市价的一成! 这连运费都不够!这等於是白送,还要倒贴仓储费! 其他粮商也纷纷磕头:“草民也愿意!一成!只求殿下收粮!” 朱高炽放下筷子,目光扫过这群曾经不可一世的江南豪绅,冷笑一声。 “一成?你们当朝廷是收破烂的?”朱高炽站起身,走到沈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们手里的粮,本世子可以收。但不是按市价的一成。” 沈富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殿下的意思是……” “半成。”朱高炽吐出两个字,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而且,本世子不要你们的粮,我要你们的粮铺、仓场、渠道,还有你们名下所有的田產。” 轰! 粮商们如遭雷击。 半成!还要吞掉他们所有的產业! 这哪里是收粮,这是抄家!这是要把江南粮商的根都拔了! “殿下!你欺人太甚!”一个粮商跳起来,指著朱高炽破口大骂,“你这是巧取豪夺!我要上京告御状!我要去敲登闻鼓!” 錚! 郭镇的绣春刀瞬间出鞘,刀光一闪,那粮商的脑袋直接飞了出去,鲜血喷了沈富一脸。 “聒噪。”郭镇甩掉刀上的血珠,冷冷扫视全场,“还有谁想去敲登闻鼓?”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在瀰漫。 沈富浑身发抖,看著那具无头尸体,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告御状? 太孙连藩王都敢削,盐商说杀就杀,会在乎他们几个粮商的死活? “草民……签。”沈富像被抽乾了灵魂,瘫软在地。 有了人带头,剩下的粮商再无反抗之心,纷纷画押签字。 一夜之间,江南苏松杭三府,排得上號的粮商,全部破產。他们的粮铺、仓场、田產,以及囤积的海量粮食,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全部落入了朝廷手中。 次日清晨。 苏州府衙门前,贴出了一张崭新的告示。 “奉监国太孙钧旨:即日起,设立『大明江南粮食总局』。” “江南三府一应粮食买卖、仓储调拨、价格平抑,皆由粮食总局统一管辖。民间商贾,不得私自囤积居奇,违者抄家充军!” 消息传出,江南百姓奔走相告,欢呼声震动全城。 粮食总局不仅接管了所有的粮铺,还將粮价稳定在了原市价的五成。老百姓不仅吃得起粮,甚至比秋汛前还要便宜。 而那些企图发国难財的豪绅,彻底成了歷史的尘埃。 …… 应天府,乾清宫暖阁。 朱允熥看著锦衣卫送来的江南急报,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朱高炽!”朱允熥把急报递给朱元璋,“皇爷爷,您看看。一百万两现银做局,不仅平了江南的粮价,还顺手把江南豪绅的家底全抄了。现在大明江南粮食总局一成立,江南的粮权,彻底握在了朝廷手里。” 朱元璋接过急报扫了两眼,也忍不住嘖嘖称奇。 “这胖小子,看著憨厚,下手比老四还黑。”朱元璋摸了摸下巴,“杀人不见血,硬生生把一帮奸商逼得倾家荡產,还得跪著求他收粮。这手段,绝了。” 朱允熥走到大明舆图前,目光落在苏州的位置。 “粮权在手,江南的命脉就稳了。”朱允熥眼神深邃,“接下来,该收网了。那些躲在商贾背后的士绅地主,也该把吃进去的田,连本带利吐出来了!” ...... 苏州城,这一日雨过天晴。 城西,太湖边的一处庄园里,江南真正的地头蛇们正聚在一起。 长洲县最大的士绅,张家家主张鹤龄,狠狠將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在紫檀木地板上,冒著白气。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张鹤龄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门外破口大骂,“朱高炽那个胖子,他哪里是来平抑粮价的?他分明是来抄咱们的家!” 坐在下首的吴县李家家主李文渊,脸色铁青,手里攥著几份催款文书,手背上青筋暴起。 “张兄,现在骂这些还有什么用?”李文渊咬著牙,“沈富那帮蠢货,借了大通钱庄几百万两的印子钱,拿咱们的田契做的抵押!现在粮砸在手里,他们破產了,大通钱庄直接拿著契书来收咱们的田!” “大通钱庄?”张鹤龄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怨毒,“你真以为大通钱庄有这么大的胃口?我也是刚得到消息,大通钱庄背后的东家,半个月前就换了人!现在大通钱庄的掌柜,全是从户部和锦衣卫退下来的暗桩!” 此言一出,堂內十几个江南大族的家主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朝廷的局?”李文渊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太孙殿下……这是早就挖好了坑,等著咱们往下跳啊!” 他们以为用粮商顶在前面,炒高粮价,就能逼朝廷废除摊丁入亩。谁知道太孙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派燕王世子带著一百万两现银做局,用湖广官粮砸盘,把整个江南的流动资金全抽乾了。 现在,不仅粮商死了,他们这些躲在幕后出钱出地的士绅,也被死死卡住了脖子。 “不能就这么算了!”张鹤龄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疯狂,“田是咱们的命根子!没了田,咱们在江南算个什么东西?他朱允熥想用几张废纸就吞了咱们几代人攒下的基业,做梦!” “张兄,那可是钦差,手里还有一千金吾卫。咱们能怎么办?”有人声音发颤。 “金吾卫再厉害,敢杀尽江南读书人吗?”张鹤龄面露狞笑,“通知下去,让各家书院的生员、秀才、举人准备好,三日后全都去苏州文庙哭庙!” “就说朝廷与民爭利,巧取豪夺,逼死乡绅!太孙任用酷吏,祸乱江南!只要几千个生员跪在文庙不起来,事情闹大,我看他朱高炽敢不敢动刀子!” 李文渊眼睛一亮:“对!读书人是朝廷的根基,太孙就算再跋扈,也不敢背上屠戮士林的骂名。只要把事情闹到京城,朝堂上那些清流大人自然会替咱们说话!” ...... 苏州府衙,后堂。 朱高炽正抱著一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郭镇抱著绣春刀,站在一旁,听著锦衣卫百户的匯报。 “世子殿下,郭提督。”百户单膝跪地,“查清楚了,张家和李家在暗中串联,准备明日煽动苏州各书院的生员去文庙哭庙,逼殿下退还田契,废除摊丁入亩。” 郭镇眼神一冷,拇指挑开刀格,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这帮狗东西,刀架在脖子上了还敢作死。”郭镇看向朱高炽,“世子爷,要不要今晚直接派人去把张鹤龄他们抓了?” 朱高炽咽下嘴里的鸡肉,拿丝帕擦了擦嘴,慢条斯理地摆了摆手。 “抓他们干什么?抓了几个老头子,底下的生员照样闹。”朱高炽端起茶杯漱了口,“姑父,太孙殿下让咱们下江南,可不是光为了平粮价的。殿下要的是江南的田,是江南商路的稳定。” 朱高炽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看著天上的冷月,胖脸上浮现出一抹老谋深算。 “不破不立。他们不闹,咱们怎么有藉口把江南的士绅连根拔起?”朱高炽转身看向郭镇,“姑父,既然他们想哭庙,那咱们就去听听他们怎么哭。” 郭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得,听你的!” ...... 这一日天阴沉沉的,苏州文庙外的广场上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足足三千多名生员、秀才、举人,穿著青衫,头戴方巾,神情悲愤地跪在孔圣人的雕像前。 “苍天无眼!朝廷与民爭利,逼死乡绅!” “太孙任用酷吏,祸乱江南!我等读书人,寧死不屈!” “废除摊丁入亩!退还田產!严惩朱高炽!” 一声声悽厉的呼喊在广场上空迴荡,引得无数百姓在远处围观。生员们越喊越激动,仿佛自己真的是为民请命的圣人。 文庙对面的一座茶楼二楼,张鹤龄和李文渊站在窗后,看著下方群情激愤的生员,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张兄高明。三千生员哭孔庙,这可是洪武朝开国以来头一遭。朱高炽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这三千读书人动刀!” 第219章 三代不得考公 就在两人得意之际,远处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轰!轰!轰! 青石板微微震动,黑压压的甲兵从街口推进,火銃斜抱在胸前,刀柄贴著腰侧,队列没有半分杂乱。 围观百姓慌忙退到两边,有人怕得低头,也有人攥著刚买来的平价粮票,死死盯著文庙前那群青衫士子。 一千金吾卫分作四队,封街口,控石阶,堵住文庙左右两侧。 火銃平端,刀锋半出鞘。三千生员被压在广场中央,方才喊得最响的几个人,立刻闭上了嘴。 有人袖口发抖,有人膝盖往后挪,头上的方巾歪了也顾不上。 人群被军士隔开,一顶加宽官轿停在文庙石阶前。 轿帘掀起,朱高炽扶著轿沿下了轿,大红蟒袍撑得宽阔,脸上还掛著那副温吞笑意。 郭镇按刀立在他身后,腰间纯金过肩龙令牌垂在甲带上。 金吾卫看见令牌,火銃又压低了一寸。 朱高炽抬头看了一眼文庙匾额,又看向跪满广场的生员,笑著开口道:“哟,诸位倒是勤勉。” “院晨课不上,先来文庙替张家、李家守田契。孔圣人若有灵,也该问问你们,今日读的是圣贤书,还是田庄帐?” 人群一阵骚动,一个年长的举人壮著胆子站了起来,指著朱高炽大骂:“世子殿下!你身为皇家宗亲,却行酷吏之事!强占乡绅田產,逼死无辜粮商!我等读书人今日在此哭庙,就是要上达天听,参你一本!” 后面的生员立刻鼓譟起来。 “对!参他一本!” “请朝廷罢钦差!” “请太孙废苛政!” “江南士林,绝不受此奇耻!” 后排生员见金吾卫没有拔刀拿人,胆子渐渐壮了,青衫人浪又往前涌了半步。 “今日之事,必入江南士林公议!” “让天下书院都知道,谁在文庙前辱没斯文!” 郭镇眼神一冷,拇指顶开刀格。錚的一声,前排几个生员立刻缩了缩脖子。 朱高炽抬手,拦住郭镇,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要参本世子?”朱高炽从袖中抽出一本帐册,轻轻拍在掌心。“正好,本世子也有一本帐,想请诸位在孔圣人面前听一听。” 那带头的举人眼皮一跳。 朱高炽翻开帐册,声音依旧慢悠悠。 “长洲张家,隱田一万七千三百亩,掛在书院生员名下四千九百亩。” “吴县李家,借粮商沈富之手囤粮三十万石,抵押田契二百七十六张。” “苏州文昌书院,昨日夜里收张家纹银三千两,今日跪在文庙前的生员,每人五两茶水钱。” 轰! 广场外的百姓顿时譁然。 一个挑著空粮袋的老汉红著眼喊道:“原来是收了银子来哭的!俺家前几日买不起米,孩子饿得哭了一夜,他们还说没粮!呸!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生员群里开始骚动,有些年纪小的生员脸色发白,偷偷看向身边同窗。 那带头举人额头渗出冷汗,仍旧咬牙道:“殿下少血口喷人!这些帐册来路不明,岂能定我等之罪?” 朱高炽抬了抬手,赵孟立刻捧出第二摞册子。 朱高炽淡淡道:“监察院核过,大通钱庄画押,粮食总局验仓,锦衣卫押送原册在此。” “周举人还想看哪一页?” 那举人脸色一白。 朱高炽合上帐册,笑容缓缓收起。 “太孙殿下推摊丁入亩,收的是隱田,断的是豪绅逃税的路。” “今日跪在这里的人,有多少拿了张家、李家的银子?” “又有多少人家中掛著功名,名下却藏著几百亩免役田?” 他向前走了一步,大红蟒袍在风里轻轻一摆。 “朝廷平粮价时,你们说士绅清流,不谈铜臭。朝廷查田亩时,你们抱著田契,哭得比谁都响。” 朱高炽抬手指向文庙大门,声音骤冷,“你们今日拜孔圣人,不过是为了守住自家田契。你们哭,也不过是哭自己兜里的税银!” 广场静了一瞬,几名生员下意识看向茶楼方向。 朱高炽也看了过去。 茶楼窗户后,张鹤龄猛地后退半步,李文渊脸色煞白,转身便想走。 郭镇冷笑一声,抬手一挥。两队金吾卫立刻分出人马,直奔茶楼。 那带头举人脸色涨红,急忙高声道:“朝廷向来优待士子,功名在身,可蠲差役,可免杂派!世子今日若以兵威辱我等,便是寒天下读书人的心! 生员们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纷纷跟著喊。 “江南书院同气连枝!” “今日辱我等,明日天下士林共討之!” “我等有功名在身,岂容武夫折辱!” 朱高炽看著他们,忽然笑了。那笑意很轻,却让前排生员心里发寒。他把帐册递给身后的赵孟,慢慢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詔令。 “功名?优免?”朱高炽展开詔令,声音传遍整个文庙广场,“奉皇帝之宝用印,监国太孙钧旨。” “凡借功名藏田、代豪绅逃税、煽动生员阻挠新政者,革功名,抄隱田,三代不得科举。” “首恶以聚眾扰乱粮政、勾结豪绅阻挠新政论处!” 一瞬间,三千青衫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革功名,抄隱田,三代不得科举。 这可比打他们板子更狠,这是直接断了他们家族往上爬的路。 那带头举人周怀礼嘴唇哆嗦,想开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朱高炽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现在,本世子点名。第一个,长洲举人,周怀礼。” 周怀礼浑身一僵。 他仰起头,死死盯著台阶上那个胖子。江南士子向来自视甚高,有功名在身,见官不跪,免除差役。他不信朱高炽真敢当著三千生员的面,动他这个举人。 “在下乃洪武二十年举人,功名由朝廷所赐,岂容钦差一言革除?”周怀礼强撑著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衫,“殿下今日辱我,便是坏了皇帝陛下优待士子的规矩!” 朱高炽看著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他没有反驳,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郭镇。 郭镇嘴角一扯,按在刀柄上的右手猛地发力。 人影一闪。 郭镇从台阶上一跃而下,直接落入生员阵中。周围的生员嚇得尖叫散开,空出一大片场地。 周怀礼还没反应过来,领口一紧。郭镇单手揪住他的衣领,將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规矩?”郭镇冷笑出声,“那你去和陛下说去!” 刺啦。 郭镇左手抓住周怀礼的青衫前襟,用力一扯。上等的丝绸儒衫瞬间裂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里衣。接著,郭镇抬手一巴掌拍在周怀礼的头顶,將那一顶象徵生员身份的方巾直接拍飞。 披头散髮,衣衫碎裂。周怀礼瞬间从一个体面的举人,变成了街头的乞丐。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周怀礼双脚乱蹬,悽厉惨叫。 郭镇鬆开手,周怀礼摔在青石板上。两名金吾卫上前,一左一右將他死死按住。 “你读的圣贤书,教你收张家三百两银子,名下掛靠两千亩隱田?”朱高炽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太孙殿下有令。国法面前,人人平等。” 朱高炽转头看向赵孟:“按律,怎么判?” 赵孟上前一步,大声念道:“周怀礼,收受贿赂,隱匿田產,煽动生员对抗国策。按太孙钧旨,革去举人功名,抄没家產,隱田全数充公。其族內三代,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入官学!” 此言一出,整个文庙广场死寂无声。 周怀礼双眼翻白,直接晕死过去。三代不得科举,周家彻底完了。 朱高炽没有停下,他再次翻开帐册。 “第二个。长洲秀才,林有道。名下掛靠隱田八百亩,收李家五十两。” “第三个。吴县生员,王克己。名下掛靠隱田一千二百亩,收沈家五十两。” “第四个……” 朱高炽的声音平缓,毫无起伏。每念出一个名字,金吾卫便如狼似虎地冲入人群,將人拖出来,扒掉儒衫,扯掉方巾,按在地上。 不到半炷香,台阶下已经跪了三十多个人。 剩下的生员彻底崩溃了。 这他妈朝廷手里的帐册,比他们自己记的还要清楚啊。 “世子殿下!学生知错了!”一个年轻的秀才突然连滚带爬地衝出人群,跪在地上疯狂磕头,“学生没有隱田,是张家!张家的管家逼学生来的,说不来便让书院开除学生。那五两银子学生十一分都没敢没动啊,全退给朝廷,对,学士全退给朝廷!” 有人带头,本就被嚇破胆的跟风学子立马就炸了,一个个跳出来求饶。 “殿下开恩!学生也是被逼的!” “是李文渊!李家家主许诺学生,只要今日来哭庙,来年乡试替学生铺路!!” “学生举报!张鹤龄和李文渊就在对面的茶楼里看著,就是他们,是他们让我们来哭庙的!” 三千生员,刚才还同气连枝,转眼间便互相攀咬,將背后的金主卖得乾乾净净。 朱高炽笑了,他合上帐册,抬眼看向对面那座茶楼。 茶楼二楼,张鹤龄和李文渊看著下方兵败如山倒的生员,手脚冰凉。 李文渊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张鹤龄咬破了嘴唇,猛地转身往楼梯跑:“快!从后门走!回去立刻写信给京城,朝廷不能无凭无据抓人!” 就在此时,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紧接著,只听“砰!”的一声,茶楼的大门被暴力踹开。 一队金吾卫端著火銃,面无表情地堵住了楼梯口。 郭镇提著绣春刀,一步步走上二楼。 “张家主,李家主。”郭镇看著两人,咧嘴一笑,“戏看完了,该结帐了。” 第220章 殿下別杀我,我自愿捐银十万两! 半个时辰后。 张鹤龄和李文渊被五花大绑,押到了苏州府衙的大堂上。 两人跪在地上,披头散髮,再无江南豪绅的半点体面。 朱高炽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撇著浮沫。 “朱高炽!”张鹤龄抬起头,双眼通红,“你这是构陷!我张家世代耕读,田產皆是祖上积攒。你用假帐册强夺民田,太孙殿下纵然跋扈,也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 朱高炽放下茶杯,嘆了口气。 “张家主,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朱高炽从桌上拿起一叠纸,扔到张鹤龄面前,“本世子什么时候抢你的田了?” 张鹤龄低头看去。 那是一叠大通钱庄的借款契据。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张家以一万七千亩良田、六处仓场、十一间粮铺和城南祖宅作押,向大通钱庄借银一百五十万两。半月为期,逾期不偿,抵押物由钱庄接收。 下面,有张鹤龄的亲笔签名和张家的私印。 “这……这是……”张鹤龄脑子嗡的一声。这是他前些日子为了抢购高价粮,去大通钱庄借印子钱签的字。 “期限到了。”朱高炽看著他,语气温和,“张家主,你借了大通钱庄一百五十万两。现在粮砸在手里,你没钱还。大通钱庄拿著你的田契来收帐,合情,合理,合法。跟朝廷,有什么关係?” 张鹤龄如遭雷击。 大通钱庄,果然是朝廷的! 从一开始,自己就被算计得死死的了。朝廷根本不是用强权抢田,而是用商人的规矩,用白纸黑字的契约,光明正大地拿走了他们的一切。 “你……你们好狠!”李文渊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狠?”朱高炽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你们囤积居奇,逼得百姓卖儿卖女的时候,怎么不说狠?你们把隱田掛在生员名下,让朝廷收不上税,把重担全压在穷苦百姓身上的时候,怎么不说狠?” 朱高炽弯下腰,盯著张鹤龄的眼睛。 “太孙殿下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江南的规矩,以后大明朝廷说了算。” 张鹤龄死死咬著牙,突然冷笑出声:“朱高炽,你別得意。江南的水深得很。你以为拔了我们两家就算完了?我们在京城有人!户部、礼部、都察院,多的是拿过我们孝敬的大人。只要他们不死,江南的田,你们一亩也別想安稳收走!” 朱高炽站直身体,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冷酷。 “你说得对。”朱高炽转头看向郭镇,“姑父,让他们签字画押。把他们供出来的京官名字,一个不落全写上。” 郭镇拔出绣春刀,走到张鹤龄背后,刀背重重砸在他的膝盖弯上。 咔嚓。 张鹤龄惨叫著跪伏在地。 “写。”郭镇声音冷硬。 朱高炽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份摺子。 “加急,送往应天府。”朱高炽將摺子封好,递给赵孟,“告诉太孙殿下,江南的田,收乾净了。应天那张网,也该收了。” ...... 应天府。 深秋的晨风带著刺骨的寒意,吹过奉天殿前的广场。 朱允熥端坐在御阶之上,一身玄色金线蟒袍,神色平静。大殿內,文武百官分列两旁,谁也没有先开口。 大殿中央,放著三个巨大的红漆木箱。 箱盖敞开著,里面装满了厚厚的帐册、田契、供状,以及江南三府豪绅的认罪书。 王承恩站在木箱旁,手里捧著一份摺子,声音尖锐高亢,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经查实,苏州、松江、杭州三府,共计查抄隱匿田產二百七十万亩。查封粮铺、仓场三百一十二处。抄没现银一千四百万两,黄金十二万两。大通钱庄收回抵押田契八十万亩。” “涉案豪绅七十二家,已全部按律查办。革除功名生员四百三十一人,流放辽东。” 王承恩念完,合上摺子,退回御阶下方。 奉天殿內落针可闻。 文官队列中,不少人额头冒出冷汗,双腿微微发颤。 二百七十万亩隱田!一千四百万两现银! 这不仅是天文数字,更是江南士绅阶层数十年的根基。太孙派燕王世子下江南,短短一个月,竟然把江南的豪门大族连根拔起,吃了个乾乾净净。 最可怕的是,朱高炽用的不是刀,而是商贾的手段。让那些豪绅自己签了死契,连喊冤的藉口都找不到。 朱允熥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椅的扶手。 “诸位爱卿。”朱允熥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江南的粮价平了,田也查清楚了。摊丁入亩的国策,在江南算是推下去了。” 他目光扫过下方的文官群体,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但是,孤很不高兴。” 群臣心头一紧,齐齐躬身。 朱允熥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那三个红漆木箱前。他隨手从中抽出一份供状,捏在手里。 “张鹤龄,苏州长洲县最大的士绅。他在供状里告诉孤,他在京城有靠山。”朱允熥扬了扬手里的纸,“他说,只要他的靠山在,江南的田,朝廷就收不走。” 文官队列中,几个穿著緋色官服的大员脸色瞬间惨白。 “孤就在想,大明的天下,什么时候轮到几个乡绅来定规矩了?”朱允熥冷笑一声,將供状扔在地上,“原来,是有人在朝堂上替他们撑腰,替他们打掩护。拿了人家的钱,就得替人家办事,是吧?” 奉天殿內死寂无声。 张鹤龄的供状。 上面写了什么,谁拿了江南的孝敬,谁在朝堂上替士绅挡刀,这几个人心知肚明。 朱允熥站在御阶下,玄色金线蟒袍在晨光中泛著冰冷的光泽。他没有继续念名字,也没有下令锦衣卫拿人。 他就这么站著,目光扫过那群低著头的文臣。 “大明建国二十六年。”朱允熥打破沉默,声音平缓,“皇爷爷杀贪官,剥皮揎草,杀得人头滚滚。可这贪墨之风,止住了么?” 无人敢答。 “没止住。”朱允熥自己给出了答案,“財帛动人心。江南富甲天下,士绅们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你们在京城置办几套三进大宅,养几房娇妻美妾。” 扑通。 太常寺少卿吴琳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浑身抖得筛糠一般。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眨眼间,文官队列跪倒了一大片。 蓝玉站在武將首位,冷哼一声,眼底满是嘲弄。李景隆则摸著下巴,饶有兴致地看著这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 “殿下饶命!”吴琳额头贴著金砖,声音嘶哑,“臣等知罪!” 朱允熥缓步走到吴琳面前。 “知罪?”朱允熥居高临下看著他,“按大明律,贪墨六十两,剥皮揎草。你们这些人拿的银子,够把这奉天殿外的广场铺满人皮了。” 吴琳眼前一黑,险些晕死过去。 就在所有人以为太孙要大开杀戒时,朱允熥忽然转过身,走回御阶,重新坐入那张宽大的御椅中。 “不过。”朱允熥话锋一转。 这两个字,硬生生把那些濒临崩溃的文官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吴琳猛地抬头,眼中透出狂热的求生欲。 “如今新政伊始,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大明皇家远洋海贸商行要造大船,讲武堂要打制新式火器,北疆要备粮草,国库紧张......” 他停顿片刻,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孤知道,你们拿钱,多是以前的事。孤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 奉天殿內依旧安静,但气氛变了。 解縉站在內阁首辅的位置上,低垂著眼帘,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殿下这是又要捞钱了,这一招还真是......屡试不爽! 朱允熥身子前倾,看著下方,“不知各位臣工,有没有愿意出一分力的?” 群臣哪里还不明白,这是花钱消灾。 太孙这回不杀人,但他要钱。 吴琳反应极快。他知道这是唯一活命的机会,连滚带爬地向前挪了两步。 “殿下!臣愿捐银!”吴琳扯著嗓子大喊,生怕喊慢了被锦衣卫拖出去,“臣深感国库艰难,愿倾尽家財,捐银五万两!助太孙推行新政!” 五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旁边的几个文官倒吸一口气。一个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十年的俸禄加起来也不过几千两。五万两,这是把家底全掏空了。 朱允熥看著吴琳,面上没有半分喜怒。 “五万两。”朱允熥淡淡开口,“吴大人的命,挺便宜。” 吴琳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五万两买不回这条命! “十万两!”吴琳咬破了嘴唇,声音悽厉,“臣变卖祖宅,遣散家奴!砸锅卖铁凑齐十万两!求殿下开恩!” 朱允熥点了点头。 “承恩,记下。” 王承恩立刻捧著名册,提笔刷刷写下:“太常寺少卿吴琳,捐银十万两。” 有了吴琳带头,剩下的官员彻底疯狂了。命都没了,留著银子有何用? “臣愿捐八万两!” “臣捐十二万两!” “臣老家还有五百亩水田,全数折算现银捐入国库!” ...... 就在应天百官爭相认缴赎罪银时,千里之外的朝鲜,已经见了血。 汉城,大明朝鲜布政使司衙门。 十一月的半岛,呼啸的北风夹杂著冰粒子,砸在衙门外的黑瓦上,噼里啪啦作响。 大堂內,没有生火盆。 朱棣一身玄铁重甲,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甲片上还残留著暗红色的血跡,在昏暗的堂內散发著淡淡的血腥味。 堂下,整整齐齐地摆著七具尸体。最中间那具,穿著大明七品流官的青袍。 第221章 始皇诚不欺我 全州知州王显,死了。 上任不到十二个时辰,一家七口被吊在州衙门前。 州衙白墙上,还留著四个未擦乾净的暗红大字:还我三韩。 朱棣盯著王显发青的脸,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冒出来,“查清楚了?” “查清了。”姚广孝一身黑衣,手里拨弄著一串油亮的佛珠,缓缓道:“全州金氏、朴氏两家望族牵头,暗中串联乡约、僧舍、旧军户,聚了一千多人。他们不满大明清丈田亩、收缴兵器,更不满官学废朝鲜旧文,改授大明官话。” “一千人?!”朱棣冷笑一声,站起身,战靴踩在青砖上嘎吱作响,“一千人,就敢杀我大明命官?” “和尚,看来朝鲜这些旧族,还没明白谁如今才是这片地上的王!” 姚广孝停下手里的佛珠,微微躬身:“王爷,朝鲜立国数百年,宗族势力盘根错节。他们认族谱,认祠堂,认旧王,却还没有真正认大明黄册。” “钝刀子割肉,他们只会觉得还能拖。唯有雷霆劈顶,他们才知道什么是天威。” 朱棣眼神沉下去,“怎么劈?” “封城清户。首恶明正典刑,族產籍没,男丁编入辽东军屯。持械抗命者,就地军法。余户拆散,迁入各县,不许聚族而居。”姚广孝抬起头,眼神漠然,“旧族谱烧掉,旧田契作废,乡约重造,官学重开。旧族不散,反心便有根。” 朱棣的目光落在王显尸身上。 他打了一辈子仗,死人见得太多。朝鲜刚设布政使司,这一刀落下去怕是要杀万人,搞不好整片半岛都会跟著起火。 姚广孝看穿了朱棣的心思,声音幽冷,“太孙殿下把您放在这,不是让您来施仁政的。殿下要的是一个乾乾净净的朝鲜,一个能作为北征大后方的跳板。死人,才不会造反。” 朱棣眯起眼睛,他想起了离开应天前,朱允熥在乾清宫对他说的话:“四叔,在外开拓,不留隱患。敢挡大明者,皆可杀。” 太孙將整个朝鲜交给自己,自己若是连几个朝鲜遗老都镇不住,又凭什么掛帅征北开拓府? 錚! 思及至此,朱棣一把拔出佩剑,直接斩断面前书案,厉喝出声:“来人!” 两名燕山卫百户大步入內,单膝跪地。 “传本王將令!燕山左卫、右卫即刻兵发全州,封四门,断山道,查祠堂,搜僧舍,开粮仓,验兵器。大寧卫火器营压住城外,不许一人漏网。凡持械抗命者,就地格杀。” “金、朴两族首恶明正典刑,族產籍没,男丁编屯。重编黄册,凡藏兵、藏人、藏粮者,十户连坐!” 两名百户轰然应诺,甲叶碰撞声远去,堂內的寒意却更重了。 “和尚,”朱棣上前拉著姚广孝道:“本王悟了!” 姚广孝微微一笑:“王爷悟到了什么?” “治乱世当以严法威慑!”朱棣仰头45度,“始皇帝诚不欺我!” 姚广孝双手合十,“王爷英明。” 朱棣点了点头,冷声道:“不过,杀人只是第一步,全州空出来的田,不能荒。本王这就给太孙上摺子要人,要军户,要流民,要会写会算的人。” 姚广孝缓缓笑了,“王爷,普通流民迁得慢。贫僧听闻,世子殿下前些日子在江南办了一件大事。” 朱棣眼神一动,“炽儿?” “正是。”姚广孝笑道:“江南三府豪绅被查,粮商破產,许多生员被革功名。这些人留在江南,暗地里必生怨气。他们会写字,会算帐,会教书,也懂得怎么抱团。既然在江南是祸,不如送到朝鲜来。” 朱棣点了点头,道:“拆族分户,编进军屯,再让他们替大明教官话。” “王爷所言极是。”姚广孝声音阴冷,“把这些人打散,一县不过十户,一村不过一人。白日教大明官话,夜里抄黄册田册。三年內,教不出识大明字的童子,罪籍教諭转入辽东军屯。” “江南的刺头,正好拿来朝鲜磨练磨练。” 朱棣大笑,“好!走锦衣卫急递,把摺子送回应天。” …… 半个月后,应天府,奉天殿。 朱允熥端坐御阶之上,手中捏著朱棣送来的摺子。 殿內文武百官低著头,没人敢先开口。 全州清剿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金、朴两族被连根拔起,持械叛眾尽数编审,数万宗族丁口被拆散迁往辽东与朝鲜各处军屯。 朝鲜各郡,一夜噤声。 新提拔上来的几个言官脸色发白,他们想弹劾燕王用法过重。可前几日奉天殿里,一群前辈刚刚花钱买命...... 陈迪去了琉球,吴琳还跪在朝班里发抖。 谁也不想做下一个。 朱允熥放下摺子,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朝鲜全州金、朴两族,杀大明命官,毁州衙,聚眾闹市。这不是民变,是叛乱。” 群臣心头一凛。 朱允熥目光扫过大殿,“王显若白死,以后谁敢赴朝鲜任官?全州若不惩,以后朝鲜哪一县还会认大明黄册?” 他指尖轻轻敲在御案上,“燕王这一刀,砍得对。” “传旨。赏燕王黄金千两,燕山卫、大寧卫参与清剿將士,按军功重赏。” 武將队列里,蓝玉咧嘴一笑,文官队列却更加安静。 朱允熥看向解縉,“解首辅,燕王摺子里说,朝鲜州县初设,缺可用之丁,缺可控之户,也缺能写会算、能教官话的人。內阁怎么看?” 解縉出列,躬身道:“殿下,燕王所言有理。” “朝鲜初定,若只靠兵威,难以长久。需迁大明子民实边,设官学,修黄册,立军屯。”他顿了顿,“只是百姓安土重迁,耗费不小,恐怕一时难成规模。” 朱允熥笑了,“不愿去的人,孤自然不会硬拉。” 群臣刚松半口气。 朱允熥下一句话,便让他们后背发寒。 “可有罪之族,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格。”他站起身,玄色金线蟒袍在殿中拖出一片冷光。“传孤钧旨。江南三府,凡参与囤积居奇、阻挠新政、借粮商之手对抗朝廷者,其家族男丁,发配朝鲜军屯。” “凡被革除功名的生员,编入罪籍教习营,押送朝鲜各县官学。三年內,教出识大明字、会大明话的童子,准其减罪。若敢怠慢,转入辽东苦役。” 大殿內响起一阵吸气声,江南那些刺头,完了。 在江南,他们还能躲在士林背后哭庙。到了朝鲜,哭给谁看? 朱允熥又看向郁新,“郁大学士。” 郁新立刻出列,“臣在。” “江南查抄隱田,重新造册。”朱允熥缓缓道:“凡无地流民,愿迁朝鲜者,朝廷包船票,每户发安家银十两。抵达朝鲜后,分良田五十亩,免税三年。” 郁新的眼睛一下亮了。隨即,他嘴角又狠狠抽了一下。 十万户就是百万两,这银子花出去,听著肉疼。可换来的是朝鲜军屯、辽东粮道、北征后方。 这笔帐,亏不了。 郁新躬身道:“殿下英明。” “江南无地流民数以十万计,若给田、给银、给免税,必有人愿去。罪户开路,流民实边。不出半年,朝鲜至少可迁入十万人口。” 朱允熥点头,“钱从新政银库出。” 郁新眼皮跳了一下,却没喊穷。 这是朱允熥的腾笼换鸟之策,江南的不安定因素被拆散外迁,朝鲜的旧族根基,则被军屯、流民、官学、黄册一点点替换。 杀一批,迁一批,教一批,再种下一批大明子民。 十年之后,朝鲜还是那片地。 可地上的人,读的是大明书,说的是大明话,纳的是大明税,入的是大明册。 朱允熥说罢,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吴琳身上,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吴大人。” 吴琳浑身一抖,差点没站稳:“殿下请吩咐。” “朝鲜全州知州王显殉职,知州一职空缺。吴大人忠心耿耿,便去全州赴任吧。”朱允熥语气温和,“干满三年,孤让你回来。若是全州再乱,你和你的九族就都不用回来了。” 轰! 吴琳脑中一片空白。 去哪?全州?那个刚被屠了万人的鬼地方?那不是去当官,那是去赌命啊! 吴琳眼前发黑,整个人瘫在金砖上。 他想哭,可是哭不出来。最终,只能颤抖著叩首,“臣……遵旨。” 第222章 世代忠良沐王府 早朝过后,华盖殿。 朱允熥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手里捏著一桿硃笔,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幅巨大的大明北疆布防图上。 蓝玉和李景隆一左一右站在下首,两人皆是神情肃穆。 “殿下,九边兵册已经核完。”李景隆手中捧著厚厚一册兵籍,声音沉稳,“各藩护卫、边军、卫所军户合计六十七万三千余人。臣已与凉国侯核过,旧营头必须拆散,军餉、军械、马匹另造新册。” 蓝玉抱著胳膊,接过话头:“空额、老弱、病残,先裁八万,拨去屯田修堡。剩下的边军分三批整训。精锐先换火銃,燧发枪只给样板营。谁不服新军操典,老子亲手教他服。” 朱允熥微微頷首,硃笔在图上点了点:“將领怎么安排的?” 李景隆从袖中抽出一本摺子,双手递上:“这是臣与五军都督府擬定的九边主副將领名单,请殿下圣裁。” 朱允熥翻开摺子,目光一扫。 辽东总兵官,武定侯郭英。 大寧总兵官,魏国公徐辉祖。 宣府总兵官,长兴侯耿炳文。 大同总兵官,宋国侯冯胜…… 延绥、寧夏、甘肃等镇,也儘是淮西旧將与新政派武臣交错安插。 没有一个藩王旧部能单独成势。 人选全是淮西勛贵和开国老將,且都是坚定的太孙党,忠诚度和能力都毋庸置疑。 “徐辉祖去大寧?”朱允熥挑了挑眉。 “魏国公熟读兵书,用兵稳重。”李景隆解释道,“大寧是燕王旧地,朵顏三卫刚被收编,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又不会轻易冒进的人,魏国公最合適。” 蓝玉在一旁撇撇嘴:“稳重是稳重,就是太稳重了。要老子说,直接派常升去,谁敢不服就砍了谁。” “舅姥爷。”朱允熥瞥了蓝玉一眼,“辽东是北征的后勤重镇,不是给你隨便砍人的。” 蓝玉缩了缩脖子,嘿嘿乾笑两声,不说话了。 朱允熥合上摺子,拿起硃笔,在封面上画了一个圈,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准”字。 “就按这个办。”朱允熥將摺子扔给李景隆,“告诉他们,去了九边,谁敢在军餉和军械上伸手,孤就剁了谁的爪子。监察院隨军上任,一月一报。” 李景隆心头一凛,躬身道:“臣遵旨!” “殿下,还有一事。”蓝玉搓了搓手,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兵仗局那边,李元送来了新火器。说是按殿下给的图纸,造的新火器用火石击发,颳风能打,小雨也能打!”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燧发枪,成了。 有了这玩意儿,大明新军的战斗力將发生质的飞跃。只要火药、铅弹、军纪跟得上,草原骑兵衝到阵前三十步,胜负便不再由马刀决定。 “让讲武堂出教官,金吾卫挑一千精锐,兵仗局配枪配弹。”朱允熥吩咐道,“三个月后,孤要看实弹演练。” “得令!”蓝玉大喜过望。 就在这时,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大殿,拂尘一甩,躬身道:“殿下,宫外有人递了牌子,求见殿下。” 朱允熥头也没抬:“谁?” 王承恩压低了声音:“云南镇滇沐家,西平侯沐春之弟,沐晟。” 此言一出,殿內忽然安静下来。 蓝玉和李景隆对视一眼,云南沐家?大明里除了藩王,唯一一个在外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异姓王族。 当年黔寧王沐英隨朱元璋打天下,后镇守云南,沐家在西南边陲的地位,几乎等同於一个独立的小王国。 “他来干什么?”蓝玉皱起眉头,“西南那边没听说有战事啊。” 李景隆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天下诸王兵权尽归中枢,沐家远在云南,心里怕是不踏实了。” 朱允熥放下硃笔,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坐不住是正常的。”朱允熥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孤连亲叔叔的兵权都收了,沐家手里捏著三十万大军,晚上能睡得著觉才怪。” “殿下,要不要臣去探探?”李景隆试探著问。 “不用。”朱允熥站起身,理了理玄色常服的袖口,“来都来了,让他进来吧。”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退下。 蓝玉和李景隆识趣地告退。 ...... 沐晟跟在王承恩身后,穿过长长宫道。 十一月的应天,已经有了些凉意。但沐晟的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今年二十六岁,相貌堂堂,带著几分西南武人的彪悍。但此刻,他的步子却很沉重。 从云南到应天,他看到了太多让他头皮发麻的东西。 苏州府外,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船;太仓港里,如同一座座海上堡垒般的五桅福船;还有沿途新军穿鸳鸯战袄,肩扛火銃,行止之间再无旧卫所的散漫。 最让他心惊的,是应天城。 没有勛贵纵马,没有豪奴横街。整个京城,井然有序,这些都是因为那个年仅十五岁的皇太孙。 “沐二爷,到了。”王承恩停下脚步,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沐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上的梁冠,迈步跨入殿內。 大殿內很安静,朱允熥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本帐册,没有抬头。 沐晟只看了一眼那个穿著玄色常服的少年,便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那是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冷酷气息。 扑通。 沐晟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有些发颤:“臣,后军都督府左都督、署云南军务沐晟,叩见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允熥没有说话,殿內只剩翻页声。 冷汗顺著沐晟的额头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短短的几个呼吸,对他来说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起来吧。” 良久,朱允熥清冷的声音终於响起。 “谢殿下!”沐晟如蒙大赦,撑著地面站起身,却不敢抬头,只是垂手躬身立在下首。 朱允熥合上帐册,目光落在沐晟身上。 “沐春身体可好?”朱允熥语气隨意,像是在拉家常。 “回殿下,家兄身体安康,劳殿下掛念。”沐晟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 “云南边境,最近可有土司作乱?” “回殿下,赖陛下与殿下天威,西南诸夷皆安分守己,不敢造次。” 朱允熥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既然无战事,不知景茂兄跑应天来所为何事?” 沐晟浑身一震,他猛地再次跪倒在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黄绢摺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臣此番进京,是奉家兄之命,献云南诸卫兵册、土司名籍、屯田黄册。” “沐家请朝廷收回镇滇调兵之权。” “从今以后,云南一兵一卒,皆听中枢调遣!” 第223章 沐晟:我来交兵权,你让我去打安南? 沐晟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 王承恩站在角落里,眼皮微微一跳。这沐家倒是聪明,知道顺势而为。 朱允熥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目光平静地看著跪在下方的沐晟,没有让王承恩去接那黄绢摺子。 沐晟额头贴著手背,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从云南到应天这一路,他看见了太多东西。 苏州城外排成长线的粮船,太仓港中高如城楼的五桅福船,应天城外肩扛火銃、步伐如一的新军。 还有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藩王、士绅、清流,在太孙面前一个个跟孙子似的。 沐家远在云南,世镇西南。 可如今的大明,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 太孙手里有皇帝之宝,有天下兵马虎符,有锦衣卫,有监察院,有火器新军。 沐家若还抱著旧规矩不放,迟早会被碾成齏粉。 “交兵权?”朱允熥放下茶杯,瓷底碰在案上,声音很轻,“沐家镇守云南二十余年,劳苦功高。好端端的,交什么兵权?” 沐晟额头贴著手背,声音微颤,咬字却极重:“殿下!天下藩王皆已还政於朝,九边重镇尽归中枢。沐家世受皇恩,岂敢孤悬边陲,拥兵自重?”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卑微:“家兄常言,沐家能有今日,全赖陛下与太子殿下恩典。如今太孙殿下监国,推行新军,整顿武备,云南三十万军户与诸卫兵马,自当归朝廷统一调度,沐家绝不敢有半点私心!” 这番话说得恭顺至极,既表了忠心,又点出了沐家与朱元璋、朱標的旧情。 沐家是真的怕了。 九边藩王,那都是朱元璋的亲儿子,朱允熥的亲叔叔。结果呢?一个个都交了兵权,现在被整得服服帖帖。 江南士绅根深蒂固,太孙派个燕王世子下去,一个月就抄了人家两百多万亩地,人头滚滚。 沐家在云南纵然根基深厚,但也挡不住如今权势滔天的太孙啊! 与其等太孙腾出手来,隨便找个“图谋不轨”的藉口把沐家灭了,不如主动把兵权交出来,换一家老小的平安富贵。 朱允熥看著跪伏在地的沐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景春让你来,就只带了这摺子?” 沐晟心头一紧,连忙道:“家兄还备了云南特產,大理马五百匹,翡翠原石十车,还有些西南药材,已交由户部点收。” “孤问的不是这些。”朱允熥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沐晟面前。 黑色的皂靴停在沐晟的视线中,压迫感瞬间落下。 “景茂,抬起头来。” 沐晟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迎上了朱允熥深邃如渊的眼眸。 “你觉得,孤收了九边藩王的兵权,是为了防他们造反?” 沐晟不敢接话,这话问得,奔著要命来的啊。 朱允熥也不是为难他,淡笑一声,自顾自道:“孤若真怕他们造反,燕王未必能全须全尾班师,秦王那五百关中骑也走不到聚宝门下。” 沐晟瞳孔骤缩。 “孤要的从来不是几块兵符......”朱允熥俯视著他,声音骤冷,“孤要的诸王、勛贵、沐家,替大明开疆拓土!” 沐晟后背的冷汗又又又一次湿透了重衣。 他这下听懂了。交不交兵,从来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手里的兵,能为大明带回来什么。 “云南扼西南门户。”朱允熥转过身,走到殿中悬掛的舆图前,抬手点在图上。 “往西,是麓川、缅地诸部。往南,是暹罗商道。往东南,便是安南与占城。” 朱允熥指尖缓缓划过边境。 “那里有熟田、铜矿、宝石、象牙、香料,还有足以养兵的稻米。” “沐家在云南二十年,守著三十万军户与诸卫兵马,就没想过走出去看看?” 轰! 沐晟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走出去? 打安南?打缅甸?打西南诸国?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太孙。这位殿下,这位殿下刚刚压服藩王,掀翻江南,控制琉球,吞下朝鲜,现在,竟然已经把目光投向了西南诸国? “殿下……”沐晟咽了口唾沫,声音发乾,“安南名义上仍奉大明正朔。西南山高林密,瘴疫难测。若无明詔罪名,贸然用兵,朝野恐有非议。” “非议?”朱允熥笑了,“李原当日骂孤强取琉球,如今琉球市舶司的岁入帐册摆在户部,满朝清流也只能闭嘴。” 沐晟沉默了。 朱允熥目光落回舆图,“安南扣过边商,侵过占城,扰过贡道,边境土官年年告急。” “这些帐,孤都记著。大明出兵那是师出有名,孤要的是一击必胜。” 他转身回到案后,拿起硃笔,语气恢復了平静,“你的摺子,孤不收。” 沐晟猛地抬起头,不收? “云南兵马仍由沐家统带,设镇滇开拓府。兵符归中枢,粮餉过户部,军械由兵仗局编號拨发。监察院隨军核帐。沐家主战,朝廷节制。” 朱允熥说著,拿起硃笔在一份空白的摺子上刷刷写下几行字。 “第一,云南推行摊丁入亩,沐家带头清退隱田。第二,诸卫按讲武堂操典编练新军,銃、火炮由兵仗局编號拨发。第三,修昆明至临安、元江一线驛道,沿途设粮仓、军医院、火药库。第四,整编土司兵,愿归化者给官身,抗命者削籍平寨。” 朱允熥將摺子扔到沐晟面前。 “回去告诉沐春,三年。”朱允熥竖起三根手指,“孤给你们三年时间准备。三年后,若安南仍敢阻贡道、侵边寨、扰占城,孤要看到大明龙旗插上其王都城头。” 朱允熥微微前倾,眼神如刀:“做得到,沐家仍是镇滇第一功臣,做不到,那沐家,就真的可以回应天养老了。” 沐晟看著地上的摺子,双手颤抖。 太孙给沐家留了兵权,也给沐家划下了死线。 沐家从今日起,只有一条路:向外打,打出价值,打出功劳,打出继续镇守云南的资格。 沐晟深吸一口气,双手捡起摺子,重重叩首,“臣,替家兄,领太孙钧旨!” “行了,起来吧。”朱允熥摆摆手,“既然大老远来了,皇爷爷那边总要去请个安。承恩,带他去乾清宫。” 王承恩躬身,“奴婢遵旨。” 沐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站起身,跟著王承恩退出了华盖殿。 第224章 沐家定要在西南打出个世袭罔替来! 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穿著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正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著《养生吐纳食疗册》,闭著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自从朱允熥监国后,这位洪武大帝彻底放飞了自我。朝政一概不管,每天除了打太极拳,就是研究怎么多活几年。 “皇爷。”老太监王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云南的沐晟来了,在殿外候著呢。” 朱元璋睁开眼,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沐春的弟弟?”朱元璋放下手里的册子,“快让他进来!” 不多时,沐晟低著头,规规矩矩地走进暖阁。 “臣沐晟,叩见陛下,陛下圣寿齐天,海宇咸寧,万民乐业!”沐晟直接行了大礼。 朱元璋看著跪在下面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起来,快起来,咱自家人不必拘束,”朱元璋招了招手,“赐座!” 王福赶忙搬来锦凳。 沐晟谢恩后坐下,却只敢沾半边。 “咱记得,你小时候还在宫里住过几天,那时候,你跟在標儿屁股后面跑,摔了跤还不哭。”朱元璋嘆了口气,眼神有些怀念,“这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 听到朱元璋提起往事,沐晟眼眶一红。 沐英是朱元璋的义子,从小由马皇后抚养长大,跟太子朱標情分极深。 沐家对朱家的忠心,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陛下隆恩,沐家上下粉身碎骨难报万一。”沐晟哽咽道。 “行了,快起来。”朱元璋拍了拍沐晟的肩膀,嘆了口气,“你爹走得早,云南那地方山高路远,土司又多,难为你们兄弟俩了。” 沐晟刚要回话,暖阁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皇爷爷。”朱允熥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掀开明黄色的门帘,迈步走了进来。 沐晟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行礼。 就在这时,上一秒还慈眉善目的朱元璋,脸色骤然一变。 砰! 朱元璋猛地一拍炕桌,震得桌上的茶盏哗啦作响。他指著朱允熥的鼻子,破口大骂:“逆孙!给咱跪下!”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著恐怖杀气。 沐晟嚇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又跪了回去,脑子里嗡嗡作响。 朱允熥面色一僵,撩起袍角,乾脆利落地跪下:“孙儿不知哪里惹了爷爷动怒?” “你还敢顶嘴!”朱元璋气得鬍子直翘,抓起炕上的一个引枕就砸了过去,“咱问你!是不是你逼著沐家交兵权?!” 引枕砸在朱允熥的肩膀上,滚落在一旁。 朱允熥挺直腰杆,声音中带著些委屈:“孙儿没有逼迫,景茂的摺子我可没收......” “放你娘的屁!” 朱元璋暴怒,竟然直接从炕上跳了下来,四下踅摸著什么,“咱的拐杖呢?王福!把咱的拐杖拿来!咱今天非打死这个无情无义的小王八犊子!” 老太监王福嚇得缩在角落里,哪里敢去拿拐杖。 沐晟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著暴跳如雷的皇帝,再看看跪得笔直的太孙,三魂七魄飞了一半。 “陛下!陛下息怒啊!”沐晟啪的跪下,手脚並用地爬过去,死死抱住朱元璋的大腿,哭喊道,“太孙殿下冤枉!真不是殿下逼的!是臣!是臣自愿的!” “你放屁!”朱元璋指著沐晟的鼻子骂道,“你爹是咱的义子!你就是咱的亲孙子!这大明朝,谁敢收你们沐家的兵权?是不是这小王八犊子威胁你了?你別怕,咱还没死呢!咱今天就活劈了他!” 说罢,朱元璋挣扎著要去拔墙上掛著的宝剑。 “陛下!”沐晟嚇得魂飞天外,死死抱住不撒手,“真不是太孙逼的!是我沐家觉得世受国恩,如今诸王皆交兵权,沐家安敢例外?家兄说了,若不交兵权,家父死不瞑目啊!” 沐晟现在是真的急了,如今皇帝老了,太孙才是未来的天下之主啊!今天要是真让皇帝因为沐家把太孙打了,等皇帝百年之后,太孙能饶得了沐家? “真不是他逼的?”朱元璋停下动作,低头看著沐晟,狐疑地问道。 “绝对不是!是臣哭著喊著求太孙收的!”沐晟指天发誓,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朱元璋冷哼一声,这才鬆开手里的剑柄,指著朱允熥骂道:“算你小子识相!滚起来吧!” 朱允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起身,乖乖站好。 朱元璋重新坐回炕上,喘了两口粗气,这才看向沐晟,语气重新变得温和。 “景茂啊,委屈你了。”朱元璋嘆了口气,“这小子做事太霸道,咱还以为,他连沐家也不放过。” “臣不委屈!太孙殿下处事公允,乃大明之幸!”沐晟连连叩头,然后把太孙和自己在华盖殿说的话大致敘述了一遍。 “嗯。”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慑人的精光,“好,那咱今天给你交个底。” 沐晟屏住呼吸。 “沐英是咱的儿子,你们就是咱的亲孙子。在咱心里,你们和老四、老十七他们,没区別。”朱元璋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藩王出海,打下多少地盘,就封多大的王。你们沐家,也一样!” 沐晟震惊抬头。 朱元璋掷地有声:“只要沐家在西南打出大明版图,打下安南、缅地,咱照样让沐家建国封王!世袭罔替!” 轰! 沐晟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热血直衝头顶。 建国封王!世袭罔替! 沐晟重重磕头,砸得金砖砰砰响:“臣沐晟,替家兄领旨!沐家必为大明打开安南、缅地,拓土千里!”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去告诉沐春,咱还没死,太孙也不是薄情寡义的人。” “沐家忠於大明,大明便不会亏待沐家。” 沐晟声音发颤,“臣记下了。” 朱元璋又看向朱允熥,没好气道:“还杵著干什么?送景茂出去。” 朱允熥拱手,“孙儿遵旨。” 沐晟哪里敢让太孙亲送,连忙躬身道:“臣不敢劳烦殿下。” ...... 退出乾清宫,十一月的冷风吹在脸上,沐晟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沐家定要在西南打出一个异姓王来! 第225章 立了天大的功,你就赏我一顿烤羊腿? 十一月末,应天府飘起了今年第一场小雪。 华盖殿外,白雪落在琉璃瓦上瞬间消融,就像那青春岁月里的爱情,我伸手想接,接到的却只有一手冰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连痕跡都快没了。 华盖殿內,朱允熥坐在御案后,批阅著兵部送来的九边换防名册。 王承恩快步走入,躬身道:“殿下,燕王世子求见。” 朱允熥笔尖一顿,“宣。” 不多时,朱高炽迈过门槛,稳稳跪在金砖上,“臣朱高炽,叩见太孙殿下。” 朱允熥抬起头,目光落在朱高炽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眼前的朱高炽,虽然身形依旧宽大,但原本堆积在下巴和腰间的赘肉明显少了一大圈。整个人看起来,竟精神了许多。 “起来说话。”朱允熥放下硃笔,指了指旁边的锦凳,“赐座。” 朱高炽谢恩落座。 “这趟江南之行,看来没少耗费心神。”朱允熥打量著他,“瘦了得有十余斤吧?” 朱高炽苦笑一声:“回殿下,臣这是託了殿下的福。” 自从入阁跟隨解縉学政,朱允熥便让太医院给他定了食单,少油,少盐,肉食定量,每日饭后,还得绕宫墙走足一个时辰。 最初几日,朱高炽饿得夜里睡不著。可熬过半个月后,他走路不再虚喘,夜里批帐到三更,第二日也能撑住。 “能管住嘴,迈开腿,也是本事。”朱允熥收回目光,直入正题,“江南那边的事,办完了?” 朱高炽神色一肃,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摺子,双手递给王承恩。 “回殿下,大明江南粮食总局已在苏州正式掛牌。苏、松、杭三府的官仓全部接管完毕。湖广调来的百万石官粮,加上从沈富等豪绅手中收缴的存粮,总局目前掌控粮食四百七十万石。” 朱高炽声音沉稳,条理清晰:“臣已按殿下的意思,在江南各县设立平价粮铺。粮价死死钉在每石六钱银子。原先那些粮商的铺面、仓场、船队、牙行,全数收归总局。从今以后,谁也別想在粮食上翻起风浪。” 朱允熥翻看著摺子,微微点头。 摺子说帐目写得清清楚楚,粮仓在哪,铺面多少,船队几支,各县粮价如何,甚至连哪些胥吏有异动,都写在后面。 朱允熥眼底多了几分满意。 “张鹤龄和李文渊那些人呢?”朱允熥合上摺子。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按大明律,主犯斩立决,家產籍没。”朱高炽缓缓道来,“其余涉案士绅、生员,共计两千一百余人,已全部编入罪籍。第一批八百人,昨日已由金吾卫押解,登船发往朝鲜。” “郭駙马亲自点验的人。路上若有人闹事,直接按军法处置。” 朱允熥点了点头,合上摺子,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炽弟,这件事你办得很好。郁大学士前几日还在孤面前夸你,说你若是进户部,他这个尚书都能轻省一半。” 朱高炽连忙起身:“臣惶恐。江南一局,全赖殿下早有筹谋,臣不过奉命行事。” “功是功,过是过,孤赏罚分明。”朱允熥挥了挥手示意其坐下,“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朱高炽略一沉吟,脸上终於露出一点少年气。 “臣別无所求。”他声音低了些,“只求殿下开恩,往后食单里……每旬添两顿肉。” 朱允熥失笑,“准了,今晚孤让御膳房给你烤只羊腿送过去!” “谢殿下!”朱高炽眼睛一亮。 大殿內气氛轻鬆了些许。 朱允熥端起茶盏,拂去浮沫,语气也变得隨意:“炽弟,你在江南经手了上千万两的钱粮调度,孤问你个事。” “殿下请问。”朱高炽坐直了身体。 朱允熥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隨手丟在御案上。 那是一张大明宝钞,面额一贯,纸质粗糙,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字跡也有些模糊。 朱允熥看著朱高炽,缓缓道:“如今这大明宝钞,在江南市面上是个什么光景?” 朱高炽看到那张宝钞,脸上的喜色瞬间收敛,眉头微微皱起。 大明宝钞,是洪武朝的钱法。对这东西民间早有怨声,可不敢当著陛下或者太孙面说啊。 他看了朱允熥一眼,似乎在斟酌著措辞。 朱允熥指尖点了点御案,“直说无妨,这殿里的话,传不出去。”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殿下,形同废纸。”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一旁的王承恩都嚇了一跳,这小胖子还真敢说啊! 朱允熥依旧语气平静,“说细些。” 朱高炽拱手道:“帐面上,一贯宝钞该折铜钱千文。可臣在苏州亲眼见过,商铺寧可少收三成现银,也不肯接一贯宝钞。若强行要人收,明面上收了,转头便要抬价。” “如今江南市面,一贯宝钞能换两百文,已算有人给朝廷脸面。”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民间交易,多用碎银、铜钱。大宗买卖,则用钱庄飞票。至於宝钞,百姓拿到手里,只怕砸在自己手里。” 朱允熥点了点头,並不意外。 大明宝钞的崩盘,是必然的。朱元璋印钞票,完全没有准备金的概念。国库没钱了,打仗缺粮了,官员发俸禄了,直接开动印钞机。 只发不收,没有金银作为锚定物,强行靠皇权推行。老百姓不傻,拿一张破纸换真金白银和粮食,谁干? “你觉得,癥结在哪?”朱允熥看著朱高炽,起了考校的心思。 朱高炽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臣以为,癥结有三。” “其一,朝廷滥发无度。市面上的宝钞越来越多,可粮、布、盐、铁並没有跟著变多。纸多了,货少了,宝钞自然贱。” “其二,官府发俸赏赐多用宝钞,可收税征粮时,各衙门仍重现银实粮。宝钞折纳处处打折,朝廷自己先轻了它,百姓便更不会重它。” “其三,宝钞背后,没有金银粮货作凭。百姓拿到手里,只看见一张纸,看不见朝廷的兑付。” 朱允熥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能在这个时代,精准指出信用货幣的致命缺陷,朱高炽的金融天赋,確实是顶级的。 “如果孤让你来管这摊子事,你怎么做?”朱允熥继续拋问题。 朱高炽心头一跳,管宝钞?我? 这可不是江南粮价,江南粮价崩了,最多得罪士绅和粮商。 宝钞若崩得更狠,动的是天下钱法。一个不慎,万民怨声,朝野震盪,搞不好就要背上千古骂名。 朱高炽下意识想推辞:“殿下,这等国家大事,臣才疏……” “停。”朱允熥打断了他,“孤不要听废话,说你的法子。” 朱高炽咽了口唾沫,大脑飞速运转。 片刻后,他硬著头皮道:“若要稳住宝钞,第一步,停印新钞。” “第二步,朝廷拿出真金白银,按市价回收旧钞,再集中销毁。” “第三步,规定商贾交税时,必须搭收一定比例宝钞。” “如此,或许能让宝钞缓一口气。” 说完,朱高炽自己先沉默了。 这个法子,治標不治本,且需要耗费海量的国库现银,他自己都不觉得可行。 谁知,朱允熥却忽然笑了。 “缓一口气?”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一张烂透了的纸,再修补只会继续漏,缓几口气也没用。” 朱高炽心头一震,难道太孙要废除大明宝钞? 朱允熥转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朱高炽,“炽弟,江南一局,盐、铁、粮食,如今已尽在朝廷掌控之中。” “殿下的意思是……”朱高炽好像想到了什么,声音都有些发颤。 “旧宝钞可以烂,朝廷的信用不能跟著烂。所以,孤要建一个全新的衙门。”朱允熥一字一顿,“专管天下银流、官票、借贷、匯兑、海贸股本。” 第226章 你是燕王世子,將来的燕王,当勉励之! 朱高炽喉结滚动,“殿下,此衙门若立,天下钱庄、票號、放贷商户,往后都要看朝廷脸色。” 朱允熥淡淡一笑,“孤要的就是这个。” 王承恩站在一旁,手心已经出了汗。他伺候朱允熥这么久,自然听得出这句话里的分量。 收九边兵权,是收刀。收江南粮权,是收粮。 若再收天下银流,那便是把大明的命脉,全握在太孙一人掌中。 朱高炽呼吸急促了起来,“臣斗胆请问,此衙门名为何?” 朱允熥拿起硃笔,在空白摺子上写下六个字,笔锋冷硬,墨色深重。 他將摺子推到朱高炽面前,只见上面赫然写著:“大明皇家银行!” 朱允熥看著他,缓缓道:“银者,財货之凭。行者,通达四方。从今往后,大明的钱,要有一个真正的根。” 朱高炽盯著御案上“大明皇家银行”六个字,只觉得头皮发麻。 “殿下。”朱高炽咽了口唾沫,声音发乾,“这银行,具体如何运转?”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很简单。第一,发新幣,收旧钞,以皇家新政银库的真金白银为底准备金,保证百姓隨时能拿纸幣兑换银钱。第二,吸纳民间余银,按月给息。第三,放贷,给商贾、给工坊,按契收息。第四,天下匯兑,江南存银,北平支取,皇家银行不收任何多余费用。” 他说得轻描淡写,朱高炽却听得脑子嗡嗡作响,一旦这大明皇家银能用银本托住新官票,又能接管匯兑与放贷,那些地下钱庄的高利贷、暗票、私帐,都会被一点点挤死。更要命的是,商贾银流、豪绅借贷、工坊周转,全会在朝廷眼皮子底下。 地方若有异动,朝廷先断银,再断粮。 “此事,”朱允熥目光直视朱高炽,“孤交给你来做。” 朱高炽猛地抬起头,对上朱允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防备,没有猜忌,只有纯粹的信任。 朱高炽张了张嘴,推辞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这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掌天下银流,管新旧宝钞,定银行章程。 这等权柄,哪怕交给户部尚书,也足以震动朝野。 朱允熥却不管朱高炽的错愕,站起身,走到朱高炽面前,抬手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 “炽弟。”朱允熥语气温和,“四叔是干大事的人,如今在朝鲜替大明开疆。你是燕王世子,將来的燕王,当勉励之!” 朱高炽鼻头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自打进了应天,他每天如履薄冰。可太孙不但没有为难他,反而教他理政,把江南百万漕粮交给他,现在又要把大明钱法的命脉交给他。 这份信任,重如泰山。 “臣……”朱高炽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多谢殿下栽培!臣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朱允熥伸手將他扶起,笑著摆摆手,“说这话就见外了。你是我堂弟,咱们可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朱高炽热泪盈眶,用力点头。 “行了,你这几日擬个摺子,把银行的章程写出来。先在应天、苏州、太仓设三个试点。”朱允熥吩咐道。 “臣遵旨!”朱高炽躬身告退。 ...... 走出华盖殿,冷风一吹,朱高炽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雪落在宫道上,被內侍扫到两旁。 朱高炽站在廊下,脑子里全是皇家银行的架构,印钞、吸储、放贷、匯兑……每一个词,都砸得他晕头转向。 就在他精神恍惚地往宫外走时,刚出西华门,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世子爷,您这是想什么呢,路都不看了?” 朱高炽抬头,只见李景隆穿著一身骚包的紫貂大氅,手里把玩著两枚核桃,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曹国公。”朱高炽拱手行礼。 李景隆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別急著走,正好有事找你。走,跟我去趟会同馆。” “去会同馆作甚?”朱高炽愣住。 “皇爷有旨。”李景隆压低声音,冲乾清宫方向拱了拱手,“云南的沐二爷好不容易来一趟应天,皇爷让我带他好好转转,见识见识咱们应天的新气象。” 朱高炽皱眉,“那是你的差事,拉我干什么?我可还有一堆摺子要写。” “世子爷,你这就见外了不是?”李景隆凑近,挤眉弄眼,“沐家刚交了兵权,殿下可是给他们指了西南那条道。这打仗,打的是什么?是钱粮啊!你刚平了江南,户部的银子你最清楚。有你在旁边敲边鼓,比咱说一百句都管用!” 朱高炽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那便同去。” ...... 两刻钟后,会同馆。 沐晟坐在客房里,看著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心口仍旧发热。 乾清宫里,皇帝那句“建国封王,世袭罔替”,像是一把火,把他的野心彻底点燃了。 沐家镇守云南二十年,说到底,还是给朱家守大门的。可如今,只要打下安南,打开缅地,沐家就能凭军功立国! 异姓封王,世袭罔替。 这八个字,足以让任何武臣血脉賁张。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沐二爷!”李景隆爽朗的笑声传了进来。 沐晟赶紧起身迎出去。 “曹国公。”沐晟拱手,隨即看到了李景隆身后的小胖子,“这位是……” “燕王世子,朱高炽。”李景隆介绍道,“刚从江南平抑粮价回来,太孙殿下面前的大红人。” 沐晟心头一凛。这便是朱高炽?那个在江南一个月抄了两百多万亩地、逼死几十个豪绅的狠角色? 他偷摸打量起朱高炽,见对方身形微胖,面带和气,甚至带著几分富家翁的憨厚。 可一想到江南那些豪门的下场,沐晟反倒更不敢轻看。 “见过世子。”沐晟恭敬行礼。 “景茂兄客气了。”朱高炽笑呵呵地回礼。 “走吧。”李景隆一挥手,“来都来了,別在屋里闷著了,今儿带你耍耍去!” ...... 应天府的街道上,积水已经被扫净。 天气虽然冷了下来,但街市上依然人声鼎沸。 货栈外车马排成长龙,挑夫扛著麻袋穿行,铺子门前人声不断。茶楼、布行、铁器铺、香料铺,一眼望去,几乎家家有客。 沐晟忍不住问道:“曹国公,这应天的商市,似乎比前些年热闹了许多?” 李景隆笑了笑,指著前方的一处货栈,“景茂兄好眼力。自从太孙殿下推行新政,太仓开了海贸,琉球设了市舶司,江南粮路又归了总局。如今进应天的船、车、票號,比往年翻了数倍。” 他转头看向朱高炽,“世子爷,江南粮价如今稳住了吧?” 朱高炽点点头,语气平淡,“江南三府的粮路已经全部归入大明粮食总局。湖广粮顺江入太仓,江南官仓和民铺一起放粮。市面上没了囤积居奇的粮商,目前粮价钉在每石六钱银子。” 他说得平静,沐晟却倒吸一口冷气。 粮价六钱! 在云南,因为山路崎嶇,粮价常年在一两银子以上。遇到雨季断路,粮价翻三倍都算轻的。 西南用兵最难的从来就是粮道,若朝廷能把江南粮价压到六钱,还能把粮一路运入太仓,那將来镇滇开拓府要粮,要银,要军械,中枢未必供不起。 李景隆看出了沐晟的神色变化,笑得更深。 “走,带你去看看別的。”李景隆招呼一声,三人翻身上马,出了聚宝门,直奔京郊。 寒风呼啸,三匹快马在官道上疾驰。 不多时,一片连绵的军营出现在视野中。 辕门外,两排披甲执锐的甲士站得笔挺。 沐晟勒住战马,目光瞬间被吸引。 他是带兵的人,只一眼,便看出了这支军队和旧卫所的区別。 没有旧卫所军户那种懒散、麻木的神態。这些甲士眼神锐利,鸳鸯战袄整齐,护心镜擦得发亮。最关键的是,每名甲士肩后都斜背一桿火銃,腰间掛著皮製弹囊,手指始终离火门半寸。 “这是……”沐晟咽了口唾沫。 “金吾卫,新军左营。”李景隆翻身下马,把韁绳丟给迎上来的亲兵,“走,进去看看。” 第227章 把沐晟忽悠瘸了(加更1) 三人走进大营,校场上,正在进行队列操练。 “立正!” “向右看——齐!” “向前——看!” 伴隨著教官的口令,三千名新军士兵动作整齐划一,战靴落地几乎没有杂音。 没有花里胡哨的武术套路,只有简单的站、转、行、止。 但就是这种简单的动作,三千人做出来,却透著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沐晟在云南是带兵的,也跟土司打了不少仗。 西南山地交锋,勇悍者多,守令者少。一旦进了林子,鼓號乱了,旗帜倒了,再好的兵也容易各自为战。 眼前这三千人却进退有度,停走如一,像被拧成了一股绳。 沐晟喉咙发乾,低声问道:“曹国公,这……这是什么阵法?” “这不是阵法,这是军纪。”李景隆抬手指向校场,淡淡道:“兵马能不能打,先看號令能不能压住人心。山道塌了,旗不退,人便不退;象阵衝到三十步,鼓声不停,火銃手也不能乱一步。” 沐晟眼皮狠狠一跳,象阵!这两个字,正砸在他心窝上。 云南沐家若要往南打,早晚要碰上安南、缅地的战象与藤甲兵。 军阵若是遇上象阵,阵脚稍乱,后面便是溃败。 可若有这等军纪…… 沐晟脑中浮现出一排排士卒端銃站定的画面,背后竟冒出一层冷汗。 李景隆看著他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景茂兄,觉得这支兵如何?” “精锐。”沐晟由衷讚嘆,“天下强军,莫过於此。” “哈哈哈哈!”李景隆大笑起来,拍了拍沐晟的肩膀,“景茂兄,这算什么强军?这不过是刚练了三个月的新兵罢了。” 沐晟一愣,三千人操练到这般地步,竟还只是新兵? 李景隆眼中闪过一丝傲然,“真正逆天改命的东西,不在这儿。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三人再次上马,离开新军大营,朝著钟山方向奔去。 半个时辰后,一座青砖高墙围起的庞大院落出现在视线中。 墙头有甲士巡守,门外站著锦衣卫。门匾上,龙飞凤舞地写著几个大字:大明皇家新军讲武堂。 沐晟抬头看了一眼,心中越发凝重,这就是传说中的讲武堂了! 李景隆亮出腰牌,带著两人走进大门。 刚一进去,沐晟就听到了一阵密集的爆竹声。 砰!砰!砰! 声音极大,震得人耳膜生疼,硝烟味顺著寒风扑面而来。 沐晟下意识吸了一口气,眼神骤亮,“这是……火銃?” “走,去靶场。”李景隆熟门熟路地在前面带路,“景茂兄,看仔细些。” 穿过几排营房,三人来到了一处宽阔的靶场。 靶场上,站著数十人。 为首的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手里拿著一根大棒子,正在破口大骂。 “没吃饭吗!端平!肩別塌!” “你!说你呢!眼睛看哪呢?看准星!” “再打脱靶,老子今天让你绕著校场跑五十圈!” 沐晟看清那张凶悍的脸时嚇得差点没站稳,那个拿著棒子骂人的,是大明凉国侯,蓝玉! 更让他心惊的是,蓝玉训斥的人,全都穿著粗布作训服,手里端著形制古怪的长銃。 其中一个满脸黑灰,咬牙瞄靶。 沐晟盯了两眼,整个人差点僵住,“那位……是秦王殿下?” “还有晋王、周王、齐王……”朱高炽在旁边幽幽地补充了一句。 沐晟的心口猛地一震。 堂堂大明亲王,如今却在蓝玉棍子底下端枪受训,被骂得跟个孙子一样竟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靶场上,秦王朱樉正咬著牙,死死盯著五十步外的木靶。 “预备——”蓝玉举起手。 几个藩王齐齐端平火銃。 “放!” 砰!砰!砰! 一排白烟升腾而起,沐晟赶紧看向远处的木靶。 五十步外,那些厚实的木靶上,瞬间爆开一个个核桃大小的破洞,木屑横飞。 “五十步……还能打成这样?”沐晟失声惊呼,“这怎么可能?!” 大明现有的火銃他可太熟了,三十步外能打中人就算烧高香了,五十步根本没有杀伤力。而且,点火绳极易受风雨影响,遇到阴雨天就是一根烧火棍。 可眼前这些火銃,不仅打得准,而且威力大得离谱! 蓝玉回头瞥了他们一眼,咧嘴冷笑,“秦王,三中一,跑十圈。” 秦王朱樉脸色黑如锅底,却硬是没敢顶嘴,放下火銃便往校场边跑。 沐晟看得心头髮麻,秦王还真跑圈啊。 这讲武堂,不得了!不,应该说,太孙殿下,真牛啊! 李景隆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桿燧发銃,递到沐晟面前,“景茂兄,看清楚。” 来不及多想,沐晟赶忙双手接过,入手沉稳,做工精细。 李景隆笑著介绍道:“兵仗局第一批精工燧发銃。不用火绳,风里能打,小雨也能响。枪管经过精修,配定装纸壳药包。五十步內能破甲,百步外也能压得敌阵不敢抬头。” 沐晟听得心臟狂跳,呼吸急促,手都有些抖了。 颳风下雨都能打,五十步破重甲? 这几句话,对別人只是新奇,对沐家却是能改变西南战局的东西。 他太清楚安南战场的难处,雨一落,火绳潮湿。山雾一起,旗號难辨。战象冲阵时,旧火銃还没点燃,前排士卒已经开始动摇。 若换成眼前这种燧发銃…… 大明新军列阵於山口,象阵逼近五十步......军令一下,銃声齐发。战象倒地,敌军自乱。 沐晟手指收紧,眼底泛起血色。 “曹国公!”沐晟一把抓住李景隆的胳膊,激动道:“若云南按太孙新法整编,这种火器,可有西南的份额?” 李景隆看著沐晟激动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景茂兄,你这话问的。”李景隆拍了拍沐晟的手背,“太孙殿下既然你进讲武堂,自然是把你当自家人。” 沐晟屏住呼吸,等著李景隆的下文。 李景隆也不卖关子,直接道:“云南诸卫若按新军操典整编,兵仗局便按营拨枪、按寨拨炮。先给样营,再扩诸卫。教官、匠户、军械號牌、火药帐册,一个都不会少。” 朱高炽也在旁边適时开口:“景茂兄,西南用兵,难处无非三样。粮道、雨林、象阵。” 沐晟立刻看向他。 朱高炽继续道:“粮道,朝廷会修驛道、设仓场;雨林,讲武堂会教山地行军和军医防疫;象阵,兵仗局会给火銃和小炮。” 他顿了顿,笑容依旧和气。 “沐家要做的,便是把云南诸卫练成能听令、能走山、能开火的新军。” 沐晟心里最后一点犹豫,彻底散了。 太孙殿下没有空许富贵,他已经把路、粮、兵、器、法,全摆在沐家面前。 沐晟深吸口气,放下手中的燧发銃,豁然转身,朝著皇城方向单膝跪地,重重抱拳。 “臣沐晟在此立誓!三年之內,云南诸卫必按新军成制。朝廷一旦下詔南征,沐家定让大明龙旗立在安南王都之上!” 靶场上安静了一瞬。 蓝玉扛著木棍,忽然大笑,“好!这才像沐英的种!” 李景隆也一把將沐晟扶起,“有景茂兄这句话,西南便稳了一半。” 沐晟起身,眼中仍有热意。 若握著这样的军械、粮道和中枢后援,沐家还打不出功业,便无顏再称镇滇功臣。 李景隆拍了拍手,笑道:“走,今晚我做东,秦淮河畔,给景茂兄接风洗尘!” 朱高炽在旁边揉了揉肚子,“曹国公,能点烤羊腿吗?” “管够!”李景隆大手一挥。 第228章 凤仪红,专治各种不服与狐媚子(加更2) 郭镇刚从宫里復命出来,便被了解了派来的小廝堵住,少见地谢绝了李景隆的秦淮河之约,大步流星地赶回公主府。 江南那八百多个被革了功名的生员,已经由金吾卫全部押解上船,顺江而下直奔朝鲜。这趟差事办得利落,太孙殿下很满意,好不容易赏了他半个月的假,怎么能去和李景隆廝混呢。 郭镇搓著手跨进公主府,想到终於能抱著老婆热炕头,嘴角又忍不住咧开了。 可刚过影壁,他就愣住了。 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数十个下人正抬著大大小小的紫檀木箱子,在院子里穿梭。管家站在廊下,手里拿著厚厚的帐册,扯著嗓子喊:“轻点!都轻点!那可是琉璃瓶装的,磕碎了一个,卖了你们也赔不起!” 郭镇皱了皱眉,上前一把揪住管家的后领,“干什么呢?搬家啊?” 管家嚇了一跳,回头一看是駙马爷,赶紧赔笑:“哎哟,駙马爷您可算回来了。这不是搬家,这是公主殿下吩咐的,正往外头铺子里运货呢!” “运货?”郭镇一头雾水,“公主呢?” “公主殿下出去了,说是去巡铺子……” 管家话音未落,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鶯鶯燕燕的笑声。 郭镇转头看去,只见永嘉公主朱善清穿著一身华贵的狐白裘,领著一群花枝招展的小姐妹,咋咋呼呼地跨进了大门。 走在朱善清左边的,是內阁首辅解縉的千金解知微;右边的,是曹国公李景隆的表妹李宛儿。后面还跟著几个侯爵伯爵家的小姐,一个个满面红光,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公主姐姐,那铺子真是绝了!尤其是二楼那面大镜子,我站过去一照,连鬢边碎发都看得清清楚楚!”李宛儿兴奋得直拍手。 “那当然,那可是兵仗局刚弄出来的水银镜,全大明就那么几面,太孙殿下可是发了话,专供咱们铺子。”朱善清下巴微抬,神色得意。 郭镇看著自家媳妇,咽了口唾沫,迎上前去,“咳,殿下,我回来了。” 朱善清脚步一顿,瞥了郭镇一眼,隨意地点了点头:“哦,回来了啊。差事办完了?锅里有热汤,自己去喝一碗暖暖身子。” 说罢,拉著解知微和李宛儿就往內堂走,“走走走,咱们去试试新送来的那批货!” 郭镇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 一阵寒风吹过,大明九门提督、堂堂駙马都尉,只觉得心里拔凉拔凉的。 这......还不如像往常一样打我一顿呢...... 他实在忍不住好奇,搓了搓脸,厚著脸皮跟了进去。 內堂里,几个贵女已经脱了斗篷,围在八仙桌旁,桌上放著几个精美绝伦的锦盒。 朱善清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一个锦盒。 郭镇探头看去,只见盒中整整齐齐摆著十几支银管,每一支都不过手指长短,外壳鏨著缠枝牡丹,精巧得像首饰。 “这是何物?”郭镇忍不住出声。 暗器?吹箭?还是兵仗局新出的掌中火器? 朱善清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男人看不懂的东西,別乱猜!” 她拿起一根银管,轻轻扭动底部。 在郭镇震惊的目光中,一截鲜红如血的膏体,缓缓从银管里转了出来。膏体散发著淡淡的玫瑰香气,色泽饱满诱人。 “这叫『口红』。”朱善清语气中带著难掩的得意,“太孙殿下给的方子,用西域蜂蜡、上等口脂、玫瑰精油反覆熬煮凝练而成。不脱色,不沾杯,比以前那些用纸抿的胭脂水粉强了一百倍,不,一万倍!” “宛儿,你来试试。” 李宛儿迫不及待地接过,对著旁边侍女举著的铜镜,轻轻在唇上涂抹。 只一瞬,李宛儿原本略显苍白的嘴唇,便如熟透的樱桃般娇艷欲滴,整个人的气色瞬间提亮了三个度。 “天吶!”解知微捂住嘴,惊呼出声,“宛儿,这顏色衬你!” 李宛儿看著铜镜里的自己,脸颊微红,“公主姐姐,这一支叫什么?” 朱善清看向那支口红,笑意更深:“太孙殿下亲自起的名字,这个顏色,叫『凤仪红』。”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咱们私下都叫它正宫红。” 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隨即,几个贵女的眼神全亮了。 正宫红! 这三个字,简直是戳中了所有大户人家正室夫人的软肋!哪个大户人家的主母,不想死死压住那些狐媚子小妾?这涂的哪是口红,这是地位!是尊严! “清姐姐!这个我要了!多少钱?”李宛儿一把攥紧银管。 朱善清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十两?”,李宛儿试探道。 朱善清摇头,“五十两。概不还价。” 郭镇在一旁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十两? 一石精米才六钱银子!这一小截红膏子,卖五十两?!抢钱啊! “太便宜了!”谁知李宛儿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张大通钱庄飞票,拍在桌上,“这支我拿走了!” 说完,她又看向解知微,“知微姐姐,你也挑一支啊。” 解知微咬了咬唇,目光落在一支略带橘调的口红上,“殿下,那支呢?” 朱善清拿起来看了一眼,“这支叫留君橘。” “顏色没凤仪红那么压人,却最衬气色。太孙殿下说,越是这样若有若无的顏色,越让人移不开眼。” 解知微耳根一红,她平日里读书多,脸皮薄,可手已经伸向了银票,“我要了。” 郭镇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疯了!都疯了! 这还没完,朱善清又打开了另一个更大的锦盒。 里面是几个透明的琉璃瓶,瓶身雕刻著繁复的花纹,里面装著淡金色的液体。 “这是香水。”朱善清拔开瓶塞。 一股极其浓郁却不刺鼻的茉莉花香,瞬间瀰漫了整个內堂。 “一滴,留香十二个时辰。沐浴后点在耳后、手腕,香味入骨。”朱善清眼神迷离,“这一款叫『摄魂香』。定价,一百两一瓶。” 第229章 给大明贵妇一点小小的震撼(加更3,燃尽了,別送了!) 一百两! 郭镇倒退两步,靠在门框上。 他在江南抄家时见过银山,也见过粮商哭爹喊娘。 可眼下这群姑娘买起东西来,竟比那些粮商签契还痛快。 他现在算明白了,太孙殿下不仅对藩王狠,对江南士绅狠,对这些贵女的钱包,那是更狠啊! 不等郭镇回过神来,李宛儿咬了咬牙,又开始掏钱了,“我要一瓶,大不了再找表哥要点零花钱!” 解知微犹豫片刻,也取出银票,“我也要。” 其余几位贵女更是急不可耐地围了上来。 “公主殿下,还有別的香吗?” “有没有適合冬日用的?” “明日铺子开张,能不能先给我留一套?” 朱善清抬手压了压,屋內顿时安静。她看著眾人,语气从容,“瑶池阁明日辰时开张。第一日只卖三十支口红,十瓶香水,十套香皂礼盒。每家最多买两样。” 李宛儿急了,“这么少?” 朱善清笑道:“稀罕东西,多了便贱了。请帖已经送进半个应天的勛贵后宅,明日谁第一个进瑶池阁,谁就能先挑顏色。” “谁戴著瑶池阁的香出现在宴席上,谁就是京城女眷圈里的头一份体面。” 几位贵女呼吸都急了,李宛儿抱著口红和香水,恨不得现在就回府找表哥拿银票。 解知微则低头看著腕间香气,眼神若有所思。 她比旁人更清楚,太孙殿下从来不做閒事。 口红也好,香水也好,水银镜也好。这些东西一旦在京城女眷中传开,瑶池阁卖的就再也不只是脂粉,它卖的是体面,卖的是谁能跟上太孙殿下步子的资格。 郭镇默默退到门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他这半个月假,怕是歇不成了。 果然,朱善清忽然转头看向他,“郭镇。” 郭镇立刻站直,“在!” 朱善清指了指院中那些箱子,“明日开张,瑶池阁外头要维持秩序。来的人都是勛贵女眷,不能衝撞,也不能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郭镇眼皮一跳,“殿下的意思是……” 朱善清淡淡道:“你带二十个金吾卫过去镇场子。” 郭镇嘴角抽搐,他堂堂九门提督,刚押完江南罪籍生员,现在要去脂粉铺子门口看门? 他刚想说话,朱善清已经补了一句,“太孙殿下说了,瑶池阁第一日的流水,三成入新政银库,两成拨给兵仗局试製水银镜,剩下的才归铺子。” 郭镇瞬间闭嘴,赶忙抱拳,声音洪亮,“臣遵令!” ...... 次日清晨,辰时。 应天府最繁华的东市大街上,人声鼎沸。 往日里,这条街多是才子佳人流连之所,可今天,整条街却被一辆辆豪华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拉车的都是上等的辽东大马,车厢上掛著的徽记,不是公侯伯府,就是六部九卿的大员家眷。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街角那座刚刚翻新过的三层阁楼。 阁楼的外立面,没有像寻常商铺那样掛满俗气的红绸,而是用极为素雅的云锦做幔帐。门前也没有舞狮敲锣的喧闹,只有一条猩红的西域地毯,从台阶一直铺到了街道中央。 大门上方,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御赐牌匾——“瑶池阁”。 牌匾右下角,嵌著一枚小小的金漆印记,內府监造。 就这一个印章,便绝了应天府所有地痞流氓和眼红商贾的念想。 大门两侧,站著十二个容貌清丽、身材高挑的侍女。她们没有穿大明传统的宽袍大袖,而是穿著兵仗局织造坊特製的改良版制服——收腰的锦缎长裙,勾勒出曼妙的身段,脸上化著精致的妆容,唇上涂著统一的“正宫红”。 十二人往门前一立,街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男人看热闹,女人看门道。 那唇色,那腰身,那股乾净利落的气度,已经把瑶池阁三个字刻进了眾人心里。 “时辰到——开门迎客!” 隨著管家的一声高唱,瑶池阁那扇沉重的包铜大门缓缓推开。 哗啦! 马车里憋了半天的贵妇和千金们,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提著裙摆就往里冲。 “別挤!別挤!我是兵部侍郎的夫人!” “侍郎夫人算什么,给我让开,我是长兴侯家的!” 往日里端庄贤淑的誥命夫人们,此刻为了抢第一批货,差点没把髮簪挤掉。 然而,刚衝到台阶上,十二个侍女便齐齐伸手,拦住了眾人。 “各位夫人、小姐,请留步。”领头的侍女面带职业微笑,声音甜美却不容置疑,“瑶池阁规矩,凭贵宾木牌入內。没有木牌者,恕不接待。”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什么木牌?我带了银子还不行吗?!”一个胖乎乎的富商正妻怒道。 侍女依旧保持微笑:“抱歉,这是永嘉公主殿下定下的规矩。瑶池阁,只接待有缘人。第一批木牌,只发了一百面。” 人群中,徐妙锦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长裙,气质脱俗。 听到侍女的话,徐妙锦从袖中掏出一面雕刻著牡丹的紫檀木牌,递了过去。 侍女验证无误,立刻侧身,九十度鞠躬:“贵客里面请。” 徐妙锦在一眾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优雅地踏入瑶池阁。 一进大门,徐妙锦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没有杂乱脂粉味,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极具层次感的幽香。大厅中央,没有柜檯,而是摆著几个铺著真·天鹅绒的展台。 展台上,打著几束从屋顶琉璃瓦透进来的天光,正正地照在那些精美的口红、香水和晶莹剔透的香皂上。 最绝的是大厅两侧的墙壁。 那不是墙,那是两面巨大无比的水银玻璃镜! 徐妙锦站在镜前,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裙摆上的暗纹,连髮丝上的一点灰浮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天吶……”身后的丫鬟已经看傻了,“小姐,这镜子……” 徐妙锦没有说话,她只觉得心口微微一紧,女人进了这样的地方,还怎么空著手出去? “妙锦,你来啦!”二楼楼梯口,朱善清穿著一身华丽的宫装,笑著招手。 (今日六章,奉上!!!) 第230章 家父沈万三! 徐妙锦压下心中的震惊,快步走上二楼。 二楼的装潢更加私密奢华,被隔成了一个个半敞开的包厢。 “姑姑,这铺子的布置……”徐妙锦深吸一口气,“真是巧夺天工。” “都是熥儿的主意。”朱善清拉著徐妙锦坐下,立刻有侍女端上热气腾腾的奶茶和精致的糕点,“他说这叫什么……『沉浸式体验』。”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譁。 “凭什么不让我上三楼?!” 徐妙锦探头看去,只见兵部尚书茹瑺的夫人,正指著通往三楼的楼梯发飆。 侍女微笑著解释:“夫人,三楼只接待瑶池金牌贵客。只有在瑶池阁预存一千两白银,入金册,方可登楼。三楼不仅有皇家特供的限量版香水,还有公主殿下亲定的托月胸衣量体裁製,更有女医调理肩颈,香汤熏手。” “一千两?预存?”茹夫人瞪大了眼睛。 放以往,寻常京官攒上一辈子俸禄,怕也未必能摸到这个数。 茹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刚想发作,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一千两是吧?我存三千两。” 眾人回头,李宛儿一身艷色锦裙,带著丫鬟走进来,隨手把三千两大通钱庄飞票拍在托盘里,还挑衅似地看了一眼茹夫人,“夫人若是手头紧,在一楼挑几块香皂也挺好。” “你!”茹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今日若在瑶池阁门前输了体面,往后半年宴席上都抬不起头! 她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叠飞票,“谁说我手头紧?我存两千两!给我入金册!” 这一下,厅中那些还端著架子的夫人们全坐不住了。 面子,可比命还重要! “我存一千两!” “给我也入金册!我要那瓶『摄魂香』!” “別抢!那支『正宫红』是我的!” 侍女们训练有素,有人收票,有人登记,有人奉茶,有人引路。 一笔笔银票来源、府邸名號、购买之物,全都写进帐册。 徐妙锦坐在二楼,看著楼下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妇们,此刻挥舞著银票,疯狂地往侍女的托盘里砸钱。 她端起奶茶,手却微微收紧。 京中勛贵百官之家,明面上俸禄清苦,內宅匣子里的体己银却从不见少。 如今,这些银子被瑶池阁一点点引了出来。 还带著府名,带著票號,带著数目。 徐妙锦眼神渐渐凝重,这些飞票记下的,远不止各府藏银。 谁家阔绰,谁家心虚,谁家夫人爱攀比,谁家內宅藏不住话,全会顺著这一座瑶池阁流向东宫。 朱善清见她沉默,笑著问道:“妙锦,怎么不说话?” 徐妙锦放下杯子,轻声道:“姑姑,太孙殿下这一刀,落在脂粉上,却是衝著满朝文武去的。” 朱善清一怔,隨即,她唇角微微扬起,“你倒是看得明白。”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瑶池阁终於掛上了打烊的牌子,十二个侍女累得腿肚子转筋,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亢奋的红晕。 永嘉公主府,內堂。 八仙桌上,堆满了大通钱庄的飞票、金条、银锭,在烛光下闪烁著让人眼晕的光芒。 五个帐房先生坐在两旁,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甚至因为拨动速度太快,算盘珠子都磨出了火星子。 郭镇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盏茶,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半个时辰了。茶早就凉透了,他却一口没喝,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著桌上那座“钱山”。 “啪!” 最后一声算盘珠落下的声音响起。 主帐房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声音都有些抖:“公……公主殿下,駙马爷,帐算清了。” 朱善清猛地站起来,双手撑著桌子,“多少?” “回殿下……”帐房咽了口唾沫,“今日瑶池阁首日开业,售出口红八百支,香水三百瓶,香皂两千块,托月胸衣定製一百二十件。另……另有六十五位夫人办理了至尊金牌。” “总计营收……三十一万四千六百两!” 噗! 郭镇一口凉茶直接喷了出去,剧烈地咳嗽起来。 三十万两! 一天!就一天! 江南查抄一个贪污十年的大贪官,抄家所得也不过就这个数。几个破蜡管子,几瓶香水,几件衣服,一天就从京城百官的后宅里抠出了三十万两现银?! “疯了……这世道真的疯了……”郭镇喃喃自语,感觉自己前半生建立的金钱观在这一刻崩塌得连渣都不剩。 朱善清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数字,也是一阵头晕目眩,不得不扶住桌沿才站稳。 就在这时,內堂的门帘被掀开。 朱允熥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常服,带著王承恩,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看来,姑姑今日战果颇丰啊。”朱允熥看著桌上的钱山,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殿下!”郭镇和朱善清连忙行礼。 “免了。”朱允熥走到桌旁,隨手拿起一张一千两的飞票弹了弹,“三十万两,比孤预想的还少了些。看来京城这些大人们,平日里还是挺会藏富的。” 郭镇嘴角一抽。殿下,您对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朱善清定了定神,低声问:“熥儿,这银子……” “按先前说好的办。”朱允熥放下飞票,“扣除成本,利润五五分。瑶池阁的帐走明帐,姑姑不必担心。” 转头看向郭镇,见他一副三观尽毁的模样,轻笑一声:“姑父觉得这钱赚得不可思议?” 郭镇苦笑:“殿下,臣是真不明白。那些夫人平日里买盒胭脂不过几钱银子,为何到了瑶池阁,一掷千金连眼都不眨?” “因为孤卖的不是胭脂。”朱允熥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眼神变得深邃,“孤卖的,是特权,是阶级,朝堂上有朝堂的座次,后宅里也有后宅的尊卑。她们爭的从来不只是顏色,而是谁能压谁一头。” “今日李宛儿登了三楼,茹夫人若上不去,明日赴宴,別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 “今儿李家丫头表现得不错,回头姑姑给她再送套香水。” 朱善清点头:“咱记下了。” ...... 次日一早,燕王旧邸,书房內朱高炽穿著单衣,额头上全是汗。 他面前的书案上堆满了废纸。 “大明皇家银行章程……”朱高炽咬著笔桿,眉头紧锁。 吸储、放贷、匯兑。太孙殿下说得轻巧,但这三根柱子,哪一根都不好立。 朝廷信用早就被大明宝钞败光了,百姓寧可把银子埋在床底下发霉,也不愿拿出来换一张纸。没有储户,拿什么放贷? 光靠新政银库那点底子,想撬动全天下的银流,不够。 “世子爷。”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门外有人递了拜帖。” 朱高炽头也没抬,“不见,没看我正烦著吗?” “那人说......”管家將拜帖双手奉上,“他叫沈旺,家父沈万三。” 第231章 让沈家再次伟大! 朱高炽看著拜帖,眉头微挑。 沈旺,沈万三的儿子。 当年沈万三富甲天下,出资修了南京城墙,又妄言替皇帝犒赏三军,直接触了洪武皇帝的逆鳞。沈万三被发配云南充军,从此销声匿跡。 “他来干什么?”朱高炽放下拜帖,眼神微眯。 管家低声道:“回世子爷,人已经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穿得很素,身边只带了一个小廝,看著不像富商,倒像个帐房。” 管家顿了顿,声音更低,“他说,他能解世子爷眼下的难题。” 朱高炽目光一闪,看著眼前的一堆废稿,心中暗忖,这个时候登门,来得太巧,巧到让人不得不多想。 思量片刻后,朱高炽还是决定见见,“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男子走进书房,只见他身形清瘦,衣著朴素,脸上没有半分江南豪商的浮华,倒像个帐房先生。 “草民沈旺,叩见燕王世子。”沈旺跪得规规矩矩,额头贴地。 朱高炽端著茶盏,没有叫起。 沈旺额头贴在地上,后背慢慢渗出冷汗,却不敢动一下。 良久,朱高炽温和的声音响起,可屋里的温度像是降了几分:“沈家蛰伏多年,今日敢登燕王旧邸的门,胆子不小。你就不怕锦衣卫盯上你?” 沈旺伏在地上,身体微颤,声音却很平稳,“回世子爷,草民今日若不来,沈家往后怕是连被锦衣卫盯上的资格都没了。” “哦?”朱高炽轻笑一声,“江南粮价崩盘,张家、李家被连根拔起,你沈家倒是因为低调躲过一劫。怎么,现在是嫌命长了?” 沈旺抬起头,脸色微白,眼神却不躲闪。 深吸了口气,沈旺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直言道:“世子爷在江南用大通钱庄做局,一招『九出十三归』的印子钱,抽乾了江南豪绅的现银。这等手段,草民惊为天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但草民知道,这只是太孙殿下的一盘开胃菜。” 朱高炽脸上的笑意敛去,放下茶杯,“继续。” 沈旺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奉上,“这是沈家这些年暗中记下的江南地下钱庄名册。” “谁放印子钱,谁替豪绅转银,谁给官员送孝敬,谁在粮价战里暗中借银给张、李两家,都在里面。” 朱高炽眼神沉了下来,却並没有接过。 沈旺额角渗汗,硬著头皮继续道:“盐铁专营,粮食总局,市舶司开海,再加上近日大火的瑶池阁。” “太孙殿下步步为营,把大明的物產、粮道、海贸全攥在了手里。” 他抬头看著朱高炽,一字一顿,“物和粮收完了,下一步,必是收钱。” 书房里安静下来,朱高炽没有说话,眼神却闪了闪。 沈旺见状,也不管能不能说了,趁热打铁道:“可大明宝钞形同废纸,民间私铸劣钱泛滥,地下钱庄放印子钱吸血。朝廷若要推行新政、开海打仗,绝容不下这笔烂帐。所以,朝廷接下来必定要动钱法了。” 朱高炽看著沈旺,眼神一凝,终於有些坐不住了,沉声开口道:“沈旺!窥探东宫钱法,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吗?” 沈旺脸色骤白,冷汗顺著下巴滴在地上,可他没有改口,“草民知道,所以草民今日,是拿沈家满门来赌。” 朱高炽盯著他许久,按住杀心,沉声道:“你看得很准,可这与你沈家何干?你大可继续闭门不出,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沈旺苦笑一声,“世子爷,家父当年做了错事,落得个发配充军的下场,无可辩驳。沈家式微,这些年如履薄冰。” 他说到这里,眼底终於露出一丝不甘,“可草民不甘心!” “太孙殿下雄才大略,大明商界必將迎来翻天覆地之变局。沈家若此时不入局,以后连喝汤的资格都没了。” 沈旺重重叩首,“草民今日来,是想给世子爷当一条狗。” 朱高炽手指敲击著桌面,没接沈旺的话,心中腹誹:什么给本世子当狗,说得好听,还不是想攀上太孙殿下的高枝。 直接点破了沈旺的心思:“你想见太孙?” 不等沈旺回答,朱高炽冷声道:“但你凭什么觉得,本世子会替你沈家递这块敲门砖?” “就凭世子爷现在手边,缺一个真正懂钱的人。” 朱高炽敲桌的手指一停,沈旺目光扫过案上那堆废稿,大胆猜测道:“世子爷桌上那堆纸,写的可是新钱庄的章程?” 朱高炽眼神陡然一凛。 沈旺立刻低头,却没有退缩,快速说道:“草民斗胆猜测,朝廷要开官办钱庄。” “世子爷发愁的,无非三点:如何让百姓把银子存进来?如何把银子放出去生利?异地匯兑的帐怎么平?” 朱高炽站起身,缓步走到沈旺面前,冷冷道:“你有法子?” “有。”沈旺顶住压力,掷地有声,“其一,吸储。朝廷的信用被宝钞透支了,百姓不信官府。但他们信真金白银。新钱庄开业,先別急著收钱,先放钱!拿出一座银山摆在堂前,只要拿著旧宝钞来,按市价兑换现银,绝不拖欠!连兑十日,朝廷的信用就立住了!” 朱高炽皱眉,“这得填进去多少现银?” “这是立信的本钱,省不得。”沈旺继续道,“其二,放贷。不能贷给散户,要贷给海贸商行、大工坊。用他们的铺面、船只做抵押。利息要比地下钱庄低一半。商贾逐利,谁的钱便宜,他们就用谁的。” 朱高炽盯著他,“若有人借了不还呢?” 沈旺低头道:“那便更好。” 朱高炽眉头一挑。 沈旺道:“还不上,就收抵押。铺面、船只、作坊,全归皇家银行。朝廷不是亏了银子,而是把民间最值钱的產业,换了个名头收回来。” 朱高炽看著沈旺,忽然笑了一下,这笑意很轻,却让沈旺后背发冷。 “其三,匯兑。”沈旺不敢停,继续道:“大明疆域辽阔,运银子耗时耗力且易遭劫。新钱庄只要在应天、苏州、北平三地设总號。商贾在江南存银,拿官票去北平提现,只收一分火耗。商贾为了安全便捷,必定趋之若鶩。这笔沉淀在钱庄的死钱,就是朝廷可以隨时调用的活水!” 朱高炽点了点头,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堆废稿,自己苦思三日的死结,竟被眼前这个落魄商人撬开了一条缝。 这沈旺,有点东西! “你很聪明。”朱高炽压下翻涌的思绪,看著沈旺疑惑道:“但你知不知道,曹国公李景隆管著海贸商行,手里捏著几百万两的股本。你为何不去投他,反而来找我?” 沈旺苦笑一声,“曹国公是勛贵,他有钱,也有权。他不需要沈家这种落魄商贾合作。但世子爷不同。” 朱高炽眯起眼睛,“哪里不同?” 沈旺抬头,延伸热切:“世子爷在江南平粮价,用的是商道。您不看出身,只看本事。” “草民相信,若沈家还有一线生路,不在曹国公手里,而在世子爷手里。” 朱高炽盯著沈旺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出声,“好一个沈旺!” 沈旺紧绷的肩背终於微微一松。 可下一刻,朱高炽的声音又冷了下来,“沈旺,你今日若说错半句,沈家就真该断了。” 沈旺浑身一僵,朱高炽亲手將他扶起,“可你说对了。” 他拍了拍沈旺的肩膀,“这几句话,值百万两。” 沈旺顺势起身,后背已经湿透,但他知道,这一波自己赌贏了。 朱高炽接过那地下钱庄名册,淡淡道:“换身敞亮点的行头。” 沈旺一愣。 朱高炽淡淡道:“跟本世子进宫。” 沈旺呼吸骤然急促。 朱高炽看著他,语气平静:“太孙殿下若是看不上你,你就可以去云南接你爹的班了;若是看上了,你沈家,便能在你手里再次伟大!” 第232章 剑锋所指,皆是金山银海(感谢季憨憨啃鸡腿!!!) 华盖殿內,朱允熥靠在御椅上,手里翻看著兵仗局送来的燧发枪產量报表。 王承恩快步走入,“殿下,燕王世子求见。还带了个生面孔,说是沈万三的儿子,沈旺。” 朱允熥翻页的手一顿,沈家? “宣。” 不多时,朱高炽带著沈旺迈入大殿。 “臣朱高炽,叩见太孙殿下。” “草民沈旺,叩见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沈旺跪得更低,额头死死贴著金砖,声音还算稳,可汗已经顺著鬢角往下淌。 这里可是华盖殿!坐在御案后的少年,掌著皇帝之宝,握著天下兵符! 江南豪绅被他一刀割尽,九边藩王被他收了兵权,琉球被他设了市舶司,朝鲜正被燕王铁腕清洗。 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让他感到窒息。 “起来吧。”朱允熥放下报表,目光落在沈旺身上,“沈旺,孤听过你的名字。苏州閶门外那家永丰钱庄,明面东家姓陆,暗帐却每月送进沈家老宅,这几年,赚了不少吧?” 轰! 沈旺脑子嗡嗡的,刚撑起一点的身子,瞬间又伏了下去。 永丰钱庄这条线,连沈家旁支都不知道。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太孙殿下一清二楚! “殿下恕罪!”沈旺声音发颤,“草民……” “行了,孤若是想动你,你今天就走不进这华盖殿。”朱允熥打断了他,看向朱高炽,“炽哥儿,你带他来,是银行的章程有眉目了?” 朱高炽拱手道:“回殿下,臣愚钝,这几日虽擬了些粗略条陈,可始终不尽人意。但这沈旺对钱法颇有见地,臣以为,大明皇家银行若要运转,需得这等精通商贾之道的人来操盘。”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沈旺身上,“炽哥儿举荐你,你可带了什么投名状。” 沈旺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双手高举过头顶。 “回殿下!沈家愿將江南三处暗桩钱庄、一百二十万两现银,以及沈家在南洋残存的两条旧商路,全数献给朝廷!” 王承恩走上前,接过帐册,呈到御案前。 朱允熥看了一眼,连翻都没翻。 “一百二十万两?”朱允熥嗤笑一声,“沈旺,你太小看大明皇家银行了。” 沈旺一愣。一百二十万两现银,这在任何时候都是一笔巨款,太孙竟然看不上?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悬掛的舆图前。舆图上,朝鲜、琉球、南洋、安南、西南诸地都插著小小的旗子。 “你跟炽哥儿说的那些吸储、放贷的法子,孤都知道了。”朱允熥背对著他们,声音平缓,“但那只是小打小闹。孤要建的,不是一个大號的钱庄,而是大明的钱袋子,是能掐住天下商道咽喉的手。” 朱允熥抬手,指尖从应天落到苏州,又从太仓划向琉球海面。 “盐铁、粮道、海贸、军费、匯兑......天下银流,都要有一条能归拢到中枢的河道。” 沈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皇家银行第一步,发行『大明皇家银票』。”朱允熥转过身,目光如炬,“以新政银库的一千万两现银为准备金。银票与现银一比一兑换,见票即兑,绝不拖欠。” 沈旺猛地抬头,瞳孔紧缩。一千万两现银兜底?!朝廷哪来这么多钱? 他猛地想起江南抄家和瑶池阁的日进斗金,瞬间头皮发麻。太孙殿下这是把天下权贵的钱,全聚拢起来做本钱了! “第二步。”朱允熥竖起两根手指,“大明所有税收、盐铁交易、市舶司海贸、粮食总局结算,只认现银和皇家银票。旧宝钞按一贯折十文的死价,限期三个月內由皇家银行回收销毁。过期作废。” 沈旺倒吸一口冷气。 霸道!太霸道了! 这是用行政命令强行赋予新银票流通价值。只要商贾要交税、要买盐、要出海,就必须用皇家银票。新幣取代旧钞,已成定局。 “第三步。”朱允熥盯著沈旺,竖起三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一步。皇家银行,要发国债。” “国债?”朱高炽和沈旺异口同声,满脸茫然。 “朝廷向天下人借钱。”朱允熥淡淡道,“比如北伐、南征。打仗需要钱,皇家银行就发行『开拓债券』。一百两一张,年息一分。三年到期,连本带息还给百姓和商贾。” 沈旺脑子飞速运转,隨即脸色大变。 “殿下!这……这万万不可啊!”他顾不得失礼,急声道,“打仗是个无底洞,若前线不顺,朝廷拿什么还?一旦违约,皇家银行刚立起来的信用,便会塌得乾乾净净!” 朱高炽也看向朱允熥,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银行靠信用立身,皇家银票刚要压过宝钞,若国债出了问题,天下商贾必定惊惧。 朱允熥却笑了,笑声中带著睥睨天下的气势。 “孤从不把国运押在一句必胜上。”朱允熥走到御案前,拿起硃笔,在白纸上写下几行字。 “开拓债券背后,压上市舶司税、盐铁盈余、矿山收益、海贸商行分红。” “若是南征,还押安南后续三年铜矿、稻田、商税。若是北伐,就押辽东屯田、女真皮货、朝鲜粮税。” 笔锋停下,朱允熥抬眼看著沈旺。 “孤要让买债的人知道,大明龙旗插到哪里,他们的利就涨到哪里。剑锋所指,便是金山银海!” “届时,前线缺粮,粮商会主动送粮;前线缺铁,工坊会日夜开炉;前线缺船,船厂会自己找工匠!” “他们只会盼著大明贏,因为大明贏了,他们才能连本带利拿回银子。” “孤就是要用这国债,把天下百姓、商贾、士绅的利益,死死绑在大明的战车上!” 沈旺整个人伏在金砖上,双手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引以为傲的商贾手段,在太孙殿下的这套金融霸权面前,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用国债绑架天下!用战爭掠夺財富来还债!这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殿下……”沈旺浑身颤抖,激动得满脸通红重重叩首,“草民沈旺,愿为殿下牵马坠鐙!” “沈家愿將所有暗桩、人手、银库、商路,尽数併入皇家银行!若有半点私心,沈家满门任凭殿下处置!” 朱允熥点了点头,看向朱高炽道:“炽哥儿。” 朱高炽立刻拱手,“臣在。” “大明皇家银行,由你任大总管。” 朱高炽心头一震,虽然早有预料,可真正听见这句话,他仍旧觉得肩上猛地压下一座山。 这可是天下钱法。 朱允熥继续道:“沈旺暂署皇家银行副总办事,无品无级,只管商道、匯兑和旧钱庄改造。” “户部核帐,监察院查帐,锦衣卫盯人。所有银票版式、印鑑、防偽纹样,交兵仗局和內府监一起办。” “谁敢仿造皇家银票,按谋逆论处!” 沈旺伏地领命,“草民遵旨!” 朱高炽也沉声道:“臣遵旨!” 朱允熥看著二人,语气陡然加重,“三个月內,应天、苏州、杭州、太仓四地先掛牌试行。兑银、匯票、吸储、放贷、收旧钞、发债,每一项都要有章程。” “办成了,孤自然不会亏待你沈家。办砸了,你沈家九族全去云南充军!” 沈旺后背一凉,忙道:“草民明白!” 朱高炽也深吸一口气,“殿下放心,臣定尽心竭力。” 朱允熥刚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王承恩快步出去,很快捧著一封密报返回。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凑到朱允熥耳边低声道:“殿下。” “京中七家地下钱庄,连夜关门。有人在东市恶意拋售旧宝钞,半个时辰內,宝钞市价又跌了三成。” 朱允熥闻言,看著沈旺揶揄道:“看来聪明人不止你一个。” 第233章 孤只想抄底 朱允熥让王承恩复述了一遍,朱高炽闻言一愣,似乎还在消化。 沈旺则眼珠快速转动,稍加思索后,当即拱手,行礼道:“殿下明鑑!这定是应天富商嗅到了朝廷要动钱法,企图抢先製造恐慌,逼迫殿下收手。” 朱允熥神色不变,“继续说。” “宝钞本就贱了,全靠朝廷威势撑著。”沈旺语速极快,“富商们手里囤积了大量宝钞,如今一口气往外倒,就是要让商铺拒收、百姓惊慌、货价乱跳。” “只要民怨一起,朝廷若想压下风波,便只能拿真金白银去托底。”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此时若朝廷拿出真金白银就正中对方下怀,国库会被瞬间抽乾。” 朱高炽眼底一冷,好狠的局。 砸宝钞是假,逼朝廷拿现银托底是真。 若皇家银行还没开张,银根便被这些人吸空,太孙的钱法新政还没开始便要胎死腹中。 “托底?”朱允熥冷笑一声,“孤不託底,孤要抄底。” 殿內瞬间一静。 朱允熥抬眼看向王承恩:“传旨锦衣卫,加派人手去东市。只盯,不抓。谁拋宝钞,拋了多少,卖给了谁,背后是哪家钱庄,一笔笔记清楚。” “奴婢遵旨!”王承恩快步退出大殿。 朱允熥目光转向沈旺:“沈旺,你在江南有暗桩,在应天有没有?” “有!”沈旺没有半分迟疑,“沈家在应天还有两处钱庄,掌柜都是死契家奴,外人查不到沈家头上。” “好。”朱允熥走到御案前,抽出一面金牌,抬手扔给朱高炽,“拿这面牌子,去新政银库调五十万两现银。” 朱高炽双手接住,掌心微微发沉。 “记住,別明著收。他们砸盘,你们就顺势往下压。一贯宝钞,先压到十文,再压到两文。”朱允熥冷哼一声,继续道:“若有钱庄大户急著换现银,孤只给一文。” 沈旺猛地吸气。 一贯宝钞面值一千文,折一文钱?这...... 朱允熥没管二人青一阵红一阵的脸色,淡淡补充道:“百姓手里的小额宝钞暂且不动,专吃钱庄、粮商和豪商手里的大宗旧钞。” “他们拋多少,你们就收多少,越多越好。” 沈旺额头冒汗,眼神却越来越亮,“草民明白!” ...... 半个时辰后,皇城西侧,新政银库。 沉重的包铜大门缓缓推开,数十盏牛油灯逐一亮起。灯火照在一排排银箱上,冷白的银光刺得沈旺眯起了眼。 沈旺是见过钱的,沈家父辈富甲天下,就是银山金海也曾见过。可惊新政银库中一眼望不到头的银海,依旧给了他一点小小的震撼。 这是真正能调动天下的国本。 朱高炽把那面金牌扔进沈旺怀里。 “第一批十万两,半个时辰內封箱出库。剩下四十万两,由金吾卫分批押送。”他看向沈旺,声音沉稳,“这第一场仗,咱们可得打得漂亮!” 沈旺死死攥著金牌,眼神中燃起了熊熊火焰,“世子爷放心。沈家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不到半个时辰,十二辆蒙著黑布的马车从银库后门驶出。 ...... 应天府,东市,长兴街。 往日井然有序的街市,此刻乱成一锅粥。面铺、油铺、布庄,甚至是银庄门前,都挤满了神色惶恐的百姓。 “掌柜的!昨日一贯宝钞还能买两斗面,今日怎么连一斗都不给了?”一个老汉攥著皱巴巴的宝钞,急得直跺脚。 门板后,面铺伙计探出半个身子,满脸不耐烦:“老丈,您去街上打听打听!半个时辰前,城南七家钱庄同时往外倒宝钞。现在市面上那破纸比落叶还多!掌柜的说了,宝钞可以收,但一贯只折十文,您嫌低,就拿现银铜钱来!” 老汉脸色一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人群外围,几个穿著短打的汉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忽然扯著嗓子喊:“宝钞要废了!再不换银子,明日连草纸都不如!” 百姓瞬间炸了。 “什么?宝钞要废?” “那我家里攒的三十贯怎么办?” “快去换银子!” 几名汉子喊完,立刻钻进小巷。 他们刚转身,街角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抬了抬眼皮。下一刻,他在袖中掐断一截竹籤。 不远处,两个挑夫看见信號,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同一时间,长兴街尽头的一家名为无名的茶馆里。 沈旺坐在二楼靠窗的雅间,手里端著一碗热茶。窗户开著一条缝,街上的乱象尽收眼底。 “东家。”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上楼,压低声音,“摸清楚了,是通济门那边的『恆丰』、『德聚』带的头。七家地下钱庄,连著几个大布商,正在各市集拋售宝钞换物资。他们不仅拋自己手里的,还放印子钱借宝钞给地痞去闹事。” “想把水搅浑,逼朝廷下场托底。”沈旺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老掉牙的套路了。”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传话下去,沈家在应天的暗桩全开。他们拋多少大宗旧钞,咱们吃多少。” 掌柜一惊:“东家,按什么价吃?” “他们现在拋的市价是一贯折两百文。”沈旺抬起眼皮,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咱们暗盘只给十文!” 掌柜倒吸一口气:“十文?!这价,谁会卖给咱们?” “再放一句话出去。”沈旺声音很轻,“朝廷三日內或许会限期回收旧钞,过期作废。另外,锦衣卫已经开始查地下钱庄旧帐。” 掌柜脸色骤变。 沈旺冷笑道:“他们手里的旧钞来路不乾净,最怕查。只要能换成现银脱身,十文他们也会动心。等他们慌了,大宗收货价压到两文。” 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若还有人咬著不卖呢?” 沈旺看向窗外,街上,几个地痞正混在人群里继续喊叫。 他眼神没有半点温度,“那就让他们继续砸。砸得越狠,百姓越慌,锦衣卫帐册上的名字就越多。” “等太孙殿下腾出手,他们连跪著卖的机会都没有。” 掌柜后背一寒,立刻躬身,“是!” ...... 半个时辰后,应天府地下钱庄圈子彻底乱了,一笔来歷不明的现银开始在暗盘流动。 它不收散户手里的救命钞,只找钱庄和豪商,只吃大宗旧钞。 报价低得近乎羞辱,可偏偏又是一箱箱现银当场交割。 恆丰钱庄后堂,掌柜看著桌上的报价,额头青筋直跳。 “一贯折十文?他们怎么不去抢!”旁边的帐房声音发颤,“东家,外头都在传,朝廷要限期废旧钞。还有人说,锦衣卫已经在查旧钞来源。咱们库里那些宝钞……” 掌柜猛地抬头,帐房立刻闭嘴。 库里的宝钞,有一半来路都不乾净。 有官员寄存的,有豪绅抵押的,还有前些年从民间低价盘来的。 一旦锦衣卫查到他们头上,这些宝钞就不是钱,是索命符。 掌柜咬牙道:“放!先放十万贯!” 第234章 一贯折一文,你爱卖不卖! 次日,应天府,通济门內,地下暗桩“聚顺號”后堂,七八张红木交椅上,坐著几个身穿绸缎中年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坐在主位的是恆丰钱庄大掌柜刘德。他手里盘著两鸡蹬子,眼神盯著桌上一沓报单。 “一贯折八文了。”刘德冷笑,“城南三个集市,面铺和布庄全掛了牌,不收宝钞。老百姓手里的纸成了废纸,正堵在应天府衙门口骂娘呢。” 下首,德聚號的掌柜凑上前,压低声音:“刘爷,咱们手里的货放出去三成了。可奇怪的是,市面上虽然乱,咱们放出去的大宗旧钞,全被人吃乾净了。” 刘德手上一顿:“全吃了?哪来的过江龙,敢在这个时候接盘?” “查不出来。”德聚掌柜摇头,“来接头的全是生面孔,一口京郊土话。不问来路,不记名字,只用现银现结。给的价格极低,八文、七文,甚至五文他们都敢开价。” 刘德眯起眼,手指在鸡蹬子上摩挲著。能坐上恆丰大掌柜的位置,他自然是懂行的。 宝钞已经烂了这么多年,寻常商人避之不及。 现在有人拿真银子吃旧钞,这事怎么看都不正常。 他虽然是恆丰號大掌柜,可真正撑起恆丰钱庄的,是工部和户部的几位四五品郎中、员外郎。洪武十八年至太孙新政期间,朝廷发俸禄全用宝钞,那些大人们这些年收俸、收孝敬、替人转帐,手里的宝钞可是不少。 若能趁著这机会,把宝钞换成现银,那些大人自然高枕无忧。 “有人在抄底。”刘德做出判断,“肯定是户部哪位不知死活的主事,想趁著大乱低价收一波,赌朝廷日后会出面平抑物价。”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掀开,一个穿著青布直裰的小廝快步走进来,附在刘德耳边低语几句。 刘德听完,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当真?” “千真万確。”小廝点头,“赵大人刚从衙门里递出的口信,燕王世子带著沈万三的儿子沈旺,进了华盖殿。” 屋里几个掌柜瞬间骚动起来。 “沈家人进宫了?” “他去见太孙做什么?” 刘德眼底先闪过一丝惧意,很快又被贪婪压了下去。 太孙朱允熥確实狠。 江南张家、李家刚被连根拔起,百官也被逼得捐银保命。 可这他再狠,若是想要动钱法,也得稳住市面。 想通此中关节后,刘德一巴掌拍在桌上,压下眾人的声音,喝道:“好一个太孙!他这是怕了!应天民怨沸腾,他坐不住了,如今定是想派沈旺出来拿现银救市!” “刘爷,那咱们怎么办?”德聚號掌柜试探道。 “砸。”刘德恶狠狠地吐出一个字。 眾人心头一跳。 刘德面目狰狞,咬牙切齿道:“把库底那些发霉的旧钞全搬出来,再去联络城外那些大户,把他们手里的宝钞也借出来。” “沈旺想救市,咱们就让他救个够,把他手里的现银耗干。” “在新钱法落地之前,东宫必定要稳住大明宝钞!” “等新政银库见底,东宫就得按一贯折百文的高价,求著咱们收手!” 一个时辰后,应天地下钱庄的大战彻底白热化。 几个掌柜对视一眼,眼中同时亮起贪光。 一个时辰后,应天府地下暗盘彻底乱了。 城南、城西、长兴街三处暗盘同时开价。 成箱成箱的成色极差、甚至发霉的旧宝钞,像流沙一样涌入地下暗盘。 伙计骑著快马来回奔走,暗盘报单像雪片一样送进各家后堂。 现银箱子刚落地,立刻又被人押上马车。 宝钞价格一路往下砸。 八文。 六文。 四文。 每跌一次,都有人拍桌大骂。 每跌一次,也有人暗中鬆了口气。 因为那些神秘买家还在收,只要有人收,烂纸就还能换成银子。 ...... 同一时间,还是无名茶馆,还是二楼雅间。 沈旺坐在桌前,手边放著一把算盘。两名帐房先生满头大汗,笔尖在帐册上飞速记录。 “东家,对方疯了。”掌柜擦著冷汗报帐,“恆丰和德聚带头,半个时辰砸出来八十万贯!现在暗盘价格已经跌破一贯折四文了!” 沈旺端起茶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太孙殿下给的底线是一文钱。现在四文,对方以为是在逼宫,实则是在送人头。 “他们砸八十万贯,咱们就吃八十万贯。”沈旺声音平稳,“告诉下面那些人,价格压到三文。他们要是犹豫,就立刻停手半个时辰。” 掌柜一愣:“停手?” “对。”沈旺露出一丝冷笑,“买卖场上,不怕有人压价,就怕没人买。咱们一停,他们比谁都慌。” 命令很快便传了下去。 一刻钟后,地下暗盘突然陷入死寂。原本来者不拒的神秘买家,瞬间消失了。 恆丰钱庄后堂,刘德看著堆在地上还没送出去的三箱宝钞,额头冒出了冷汗。 “人呢?”刘德一把揪住伙计的衣领,“接盘的人呢?” “走……走了。”伙计声音发颤,“他们说咱们的钞太破,三文钱不划算,去喝茶了。” 屋里几人面面相覷,刚才的狂热,瞬间被寒意衝散。 他们手里压著几百万贯废纸,如果没人接盘,明天这些东西连生火都嫌倒胃口。 “刘爷……”德聚號掌柜咽了口唾沫,“赵大人那边可等著拿现银去填亏空呢。要是换不回银子,咱们都得玩完!” 刘德脸色铁青,咬了咬牙:“降!去放风,两文钱一贯!只要他们肯现银交割,两文钱也卖!” 茶馆二楼,沈旺听著掌柜的匯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两文?”沈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告诉他们,一文钱。不卖,明天连一文都没了。” 第235章 沈旺,你不讲商道啊! 夜色笼罩应天府。 秦淮河畔,一座位置极偏僻的画舫上,没有叫姑娘,也没有丝竹声。 船舱正中摆著一张黄花梨圆桌,围坐著六个人。 这是应天府和江南残存的几位大商贾。坐在上首的,是应天最大丝绸商周记的东家,周富贵;下首则是刚从苏州逃难过来的破產盐商,徐长茂。 桌上没有酒菜,只放著几张大通钱庄的飞票,和一沓刚刚从暗盘换来的现银记录。 “不对劲。”周富贵手指敲著桌面,脸色沉如水,“太不对劲了。” 徐长茂端起茶杯,手有点抖:“周兄,哪里不对劲?恆丰和德聚今天在暗盘放了一百多万贯,虽然价格压到了一文钱,但好歹换回来一千多两现银。咱们是不是也该把手里的货出清?” “愚蠢!”周富贵冷喝一声,“你用猪脑子想想!一文钱一贯,收一百万贯才他妈一千两白银!什么人手里有这么多閒钱,去买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船舱里瞬间安静下来。 另外几名商贾互相对视,眼神里生出疑虑。 “周兄的意思是……” “沈旺进宫了!”周富贵眼神阴沉,“燕王世子领著他进了华盖殿!隨后,地下暗盘就出现了神秘买家,你们真以为那是哪个冤大头在发国难財?” 徐长茂猛地吸了口凉气:“是……是太孙?” “除了大明这位杀神,谁有这个胆子?”周富贵咬著牙,“恆丰那帮蠢货,背后的四五品官员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以为砸盘能逼朝廷救市。他们根本不知道,太孙这是在借沈旺的手,把他们手里的宝钞彻底榨乾!” 一名瘦小的商贾急了:“周兄,朝廷收这么多废纸干什么?难道……难道真的要动钱法了?” “必然是要动钱法!”周富贵一掌拍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疯狂,“旧钞不收乾净,新钱怎么推行?太孙殿下这是要废了大明宝钞!” 眾人倒吸一口寒气。宝钞若是废了,大明几十年来的货幣体系就要彻底翻天。 “那咱们手里的二百万贯怎么办?”徐长茂慌了,“如果明天朝廷一纸令下,宣布宝钞作废,咱们几家可就底朝天了!” “慌什么!”周富贵打断他,眼神里闪烁著凶光,“朝廷要发新钱,就得维护朝廷的体面!太孙虽然手段狠辣,可他不能让应天市面乱成一锅粥。” 周富贵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咱们手里握著应天府四成的丝绸、三成的茶,还有江南剩下的几十条船。太孙想安稳推行新钱法,就绕不开咱们!” “周兄,你打算怎么做?” “先探探底。”周富贵冷笑,“沈旺那廝,不过是太孙殿下的马前卒。明天一早,咱们几个亲自去找沈旺摊牌!” “告诉他,咱们手里有二百万贯旧钞,要他按一贯折五十文的价格全收了!还有,新钱法,咱得掺一笔!” 徐长茂嚇得脸色发白:“周兄,跟太孙讲条件?张鹤龄和李文渊的坟头草还没长出来呢!” “这不一样!”周富贵面色狰狞,“张、李那是抗税抗旨,咱们是经商!如果沈旺不答应,咱们明天立刻关门歇业,把手里的货物全运出京城!我倒要看看,应天府百业凋零,连茶和布都买不到的时候,他太孙的新钱法怎么开!” 船舱里死一般的寂静,几名商贾脸色阴晴不定。这是一场豪赌,贏了,一步登天,输了,九族…… “干了!”徐长茂一咬牙,“反正宝钞已经砸在手里了,不如跟朝廷搏一把!” “对!搏一把!” 窗外河水无声。 黑暗里,有人悄然离船。 ...... 次日清晨,长兴街,这回不是无名茶馆,是有间茶馆,二楼雅间。 门被推开,沈旺穿著一身青布直裰,跨过门槛。屋內坐著六名应天府的大商贾,周富贵坐在主位。 “沈老弟,坐。”周富贵下巴微抬,指了指对面的空椅。 沈旺没坐,站在桌边,扫了一眼桌上的帐册。 “沈老弟,明人不说暗话。”周富贵把帐册推过去,“这上面是一千万贯宝钞,咱们几家凑的。听说你手里现银多,咱们做笔买卖。五十文一贯,这批货全归你。” 沈旺看著帐册,没接。 徐长茂在一旁冷笑:“沈掌柜,你也別嫌贵。这应天府四成的丝绸、三成的茶叶,全在咱们几家的库房里。你要是不收这宝钞,今日起,咱们几家就关门歇业,把货全运出京城。” “届时应天府百业凋零,物价飞涨。太孙殿下就算想推新钱法,没有市面撑著,也是空架子。” 周富贵盯著沈旺:“太孙殿下日理万机,这点小钱,就当是给大明新钱法买个太平。如何?”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啊。 沈旺看著这群人,眼底却闪过一丝怜悯。 “你们觉得,自己手里捏著应天的命脉?”沈旺声音很轻。 周富贵冷笑一声,“怎么?沈老弟觉得咱们分量不够?” 沈旺摇了摇头,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诸位,看看外面。” 几名商贾皱眉,起身走到窗前。 长兴街尽头,一队队板车正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压得很深。拉车的是金吾卫的军卒,车上堆满了麻袋和木箱。 “那是……”周富贵眯起眼。 “十天前,燕王世子在江南收了四百七十万石粮食。你们以为他只收了粮?”沈旺转过身,“江南七十二家豪绅的布匹、茶叶、商船,全被大明江南粮食总局接管。三天前,第一批物资已经顺著运河进了太仓港,昨夜入城。” 沈旺看著脸色骤变的周富贵,“你们库房里那点存货,连大明官仓的一个角落都填不满。关门歇业?你们今天关门,明天官府的平价铺子就会开到你们对面。” 徐长茂后背渗汗,强撑道:“那……那又如何!我们不卖货,手里的宝钞大不了烂在手里!朝廷也別想把旧钞收乾净!” “烂在手里?”沈旺笑了。 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砰!雅间的门被一脚踹开。 十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涌入屋內。带头的百户拔出半截绣春刀,刀刃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周富贵,徐长茂。”百户拿出一本黑皮册子,“洪武二十四年,勾结恆丰钱庄放印子钱;洪武二十五年,私贩官盐;这个月,囤积居奇,恶意拋售宝钞扰乱市面。” 百户合上册子,看著瘫倒在地的眾人。 “太孙钧旨,统统拿下,查抄家產!” 周富贵双腿发软,死死抓住桌沿,“沈旺!你……你真是狗东西啊......你不讲商道啊!” 第236章 疯狂收割,五十万换两亿八!(加更1) 沈旺居高临下看著他,“太孙殿下让我转告诸位。大明的商道,是朝廷定的。朝廷给你们留活路,那叫恩典;朝廷要掀桌子,你们连跪著捡残羹的资格都没有。” 锦衣卫上前,將六人拖出雅间。 沈旺拿起桌上那本帐册,递给锦衣卫百户。 “劳烦大人。这一千万贯宝钞,按一文钱一贯折算,从他们抄家的现银里扣除,算作他们主动上缴国库。” 百户咧嘴一笑,“沈掌柜办事,敞亮。” ...... 乾清宫暖阁。 朱允熥拿著厚厚的一本摺子,跨进门槛。 朱元璋披著大氅,坐在御案后写字。王福看了一眼祖孙二人,悄咪咪退了出去,关严殿门。 朱允熥走到御案前,刚要行礼。 “行了,”朱元璋头没抬,手也没停,缓缓开口道:“宝钞的事,咱知道了。” 朱允熥动作一顿,站直身子。 朱允熥动作微顿,双手却仍托著摺子。 这本摺子很重。 重的不是纸,是洪武朝推行了二十余年的宝钞钱法。 废除宝钞,等於全盘推翻朱元璋当年定下的国策,这是打了皇帝的脸。他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甚至想好了如何承受老头子的雷霆之怒。 良久,朱元璋才放下笔,抬眼看著朱允熥,指了指旁边的锦凳,“坐。” 朱允熥坐在锦凳上,没有急著开口。 朱元璋看著眼前的大孙,嘆了口气,往后一躺,靠在椅背上,似是在追忆般娓娓道来:“咱当年弄宝钞,是没法子啊。” “刚立国那几年,国库里穷得叮噹响,铜不够,银也不够。天下刚从乱世里爬出来,钱粮要流动,百姓要买卖,朝廷要发俸。” “咱就想著,印纸也能当钱用。” 朱元璋抬手揉了揉眉心,深吸口气,“可结果呢?下面这帮贪官污吏,把好经念歪了。他们拿破纸换百姓的真银,拿宝钞糊弄军餉,拿朝廷的信用填自己的窟窿。” “如今那东西成了什么,咱心里有数。” 他冷笑一声,“结果呢?下面这帮贪官污吏,把好经念歪了。没节制地印,拿破纸去换老百姓的真金白银。如今那纸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破烂,咱心里有数。” 朱允熥心头微震,老头子其实比谁都清醒。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朱允熥面前,大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很重。 “熥儿,大明要往前走,烂肉就得剜。”朱元璋盯著他的眼睛,“你甭管咱的面子。咱老了,面子不值钱。大明的江山才值钱。” “你想怎么做,不用管咱,儘管放手去做!” 朱允熥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双手將摺子呈上,“孙儿定不负爷爷重託!” ...... 周富贵等六名大商贾被锦衣卫抄家的消息,像一阵刺骨的寒风,瞬间吹透了整个江南地下钱庄圈子。 第二日,城西两家地下钱庄连夜关门。 掌柜刚把帐册塞进灶膛,锦衣卫便撞开后门。 烧了一半的残帐被夹出来,连灰都装进木匣封存。 第三日,南城聚宝號被抄。 库房里翻出三百万贯旧宝钞,锦衣卫当场贴封条。 掌柜跪在门口喊冤,嗓子喊哑了,也没人理他。 第四日,恆丰钱庄后堂。 大掌柜刘德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桌上油灯快烧乾了,他盯著那点火苗,手指一直在抖。 “刘爷,不能再扛了。”德聚號掌柜裹著厚棉袄,声音带著哭腔。“昨夜聚宝號也没了,锦衣卫说他们库里的旧钞牵著前年盐税案,掌柜当场下了詔狱。” 刘德牙关紧咬,腮帮子鼓起,“赵大人那边怎么说?” “赵大人?”德聚掌柜惨笑一声,“赵大人昨日就告了病假,闭门谢客。我花了一百两银子买通他府上的门房,门房说,赵大人把家里所有的宝钞都在后院烧了,一边烧一边哭,说是在祭祖......” 刘德手里的鸡蹬子一声掉在地上,我对密码的! “狗日的沈旺,他这是先把咱吊出来,再一个一个杀啊......”刘德声音嘶哑,“沈旺那边……今天开价多少?” “半文。”德聚掌柜咽了口唾沫,“而且限量收,每天只收十万贯。去晚了,连半文都不给。” “卖!”刘德一巴掌拍在桌上,眼角眥裂,“把库里剩下的一千六百万贯,全卖给他!换成现银,立刻散伙!” …… 接下来的两个月,江南各大商埠只剩一个声音。 卖旧钞,换现银,保命。 沈旺没有再公开露面,他只把一张张低价报单递出去,把一箱箱现银摆上暗盘。 谁急著卖,谁就被压价。 谁想观望,锦衣卫的帐册第二日便送到门前。 应天、苏州、杭州、太仓,四地地下钱庄被一层层掀开。 富商、豪绅、贪官外宅、盐商暗库,凡是囤著大宗宝钞的地方,都在极短时间里乱成一团。 他们曾经把宝钞当成糊弄百姓的废纸,如今这废纸成了套在脖子上的绳。 锦衣卫在明,沈旺在暗。 一明一暗,逼得那些人爭先恐后把库里的旧钞吐出来。 ...... 燕王旧邸,书房。 朱高炽看著沈旺呈上来的总帐册,胖乎乎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呼吸越来越重。 “两亿八千万贯。”朱高炽抬起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大明立国至今,按户部旧档和內府钞关帐面,能追到库根的大宗宝钞,不过三亿贯上下。除了百姓手里那些零碎的,大宗宝钞,全在这儿了?” 沈旺恭敬地站在案前,人瘦了一圈,眼睛却亮得惊人。 “回世子爷,全在这儿了。应天、苏州、杭州、太仓,四地地下钱庄的库房已经空了。那些豪商手里的旧钞,也吐得差不多了。” 朱高炽盯著帐册,“花了多少现银?” “五十四万两。”沈旺轻声道。 朱高炽倒吸一口凉气。五十四万两白银,收回了两亿八千万贯的国债。 洪武朝压在钱法上的最大烂帐,被太孙用区区五十四万两便硬生生买断了,简直恐怖如斯! “世子爷,皇家银行的架子已经搭好了。”沈旺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兵仗局和內府监联合打造,刚送来的样票,请世子爷过目。” 朱高炽接过样票。 纸张极厚,触感柔韧,透著淡淡的药香。 “这是用水纹纸混了西域蚕丝和防虫药材抄出来的。”沈旺解释道,“水浸不烂,火摺子凑近了不会立刻烧著。最厉害的是透光看……” 朱高炽將银票举起,对著烛火。 银票內部,赫然透出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暗纹。 “雕版是太孙殿下亲自画的图,请了江南最好的微雕师傅,在铜板上刻了三万六千刀。印泥里掺了金粉和赤砂。”沈旺声音带著狂热,“正中央,盖的是太孙殿下的私印,右上角,则是皇帝之宝的朱文缩印。” “这票子,天下没人仿得出来。谁敢仿,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朱高炽看著手中的银票,票面一两,旁边另有五两、十两、百两的空版,只待御印落下。 大明宝钞烂了二十余年,朝廷信用被糟蹋得几乎见底。 如今,太孙殿下同样要用一张纸,把大明的钱法重新攥回手里。 半晌后,朱高炽缓缓放下样票,缓缓开口:“收网吧。明日大朝会,把这东西呈给殿下。” 第237章 工部郎中:臣这辈子没受过这委屈!(加更2) 洪武二十七年,正月十五,奉天殿。 大雪初霽,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金光。 朱允熥穿著玄色蟒袍,端坐在九层玉阶之上的监国宝座上。 这两个月,京城里抄家的緹骑就没断过。百官们风声鹤唳,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太孙的霉头。 但今日,有人忍不住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信跨出队列,重重跪地,“臣张信,有本启奏!”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落下,“奏。” “臣冒死弹劾户部!弹劾东宫!”张信声音悲愤,迴荡在大殿內,“近两月来,大明宝钞贬值如泥!市面上商贾拒收宝钞,百姓手持宝钞却买不到一匹布!民怨沸腾,应天府衙门前,每日都有百姓號哭!” “朝廷若再不平抑物价,挽救宝钞,大明信誉將毁於一旦,天下必生大乱!” 此言一出,百官悚然。 不少官员低著头,手指死死攥住笏板。 他们府里那些成箱的宝钞,前些日子早被管家低价倒进了暗盘。 如今旧钞越乱,他们心里越慌。 郁新见状,只好出列,躬身道:“殿下,张大人所言非虚。市面宝钞確已崩坏,若朝廷今日不给天下一个章程,民心难安。” “请殿下裁决。”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纷纷附和。 “请殿下三思!” “请殿下救宝钞,安民心!” 朱允熥静静地看著下方群情激愤的百官,神色平静。 “郁大人说得不错。”朱允熥缓缓开口,“宝钞,確实已经烂透了。” 满殿官员一怔,朱允熥缓缓起身,走到玉阶边缘,俯瞰眾臣,朗声道:“既然烂了,救回来也只会继续害民。” 大殿內死一般寂静。 张信愣住了,声音发颤道:“殿下……您说什么?” 朱允熥神色漠然,吐出四个字:“废除宝钞。” 废除宝钞?! 奉天殿內仿佛炸开了一记惊雷。 百官们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滯了。大明建国至今,宝钞就是朝廷的钱袋子。虽然现在贬值得厉害,但好歹也能应应急。 废了?那老百姓手里那些纸算什么?朝廷欠下的天大债务怎么算? “殿下不可啊!”张信猛地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宝钞乃大明钱法之根本,若贸然废除,等同於朝廷直接赖帐!百姓手中的钱財化为乌有,必会激起民变,动摇大明根基啊!” “是啊殿下,三思啊!” “朝廷不可与民爭利,更不可失信於天下!” 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就连蓝玉、李景隆也面面相覷,觉得太孙这一步走得太险了。 朱允熥冷眼看著下面痛哭流涕的官员,冷笑一声,道:“燕王世子。” 站在武將队列末尾的朱高炽立刻出列,手里捧著一个紫檀木匣,稳步走到大殿中央。 “臣在。” 朱允熥一指那木匣,“打开,给诸位大人看看,孤拿什么发俸,拿什么发餉,又拿什么还天下人的旧帐。” 朱高炽掀开匣盖,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叠崭新的纸幣。 他取出一张,双手高举,展示给百官。 “此乃大明皇家银票。”朱高炽声音洪亮,“由兵仗局与內府监联合督造。水火不侵,防偽绝伦。” 百官们伸长了脖子,看著那张透著金光的银票,满脸茫然。 张信咬牙道:“燕王世子,这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的宝钞罢了!换汤不换药,百姓岂会认帐?” “张大人急什么。”朱高炽微微一笑,“皇家银票与宝钞最大的不同,便是它背后压著真金白银。” 朱允熥抬手,王承恩会意,当即从袖中掏出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大明宝钞行用二十余载,积弊日深。” “即日起,旧钞由大明皇家银行验明来源、登记回收。核验之后,统一销毁。” 大殿內瞬间死寂,百官面面相覷。 大明皇家银行? 朱允熥並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声音响彻奉天殿。 “传孤钧旨!” “即日起,大明皇家银行正式掛牌设立,朱高炽任大总管。应天、苏州、杭州、太仓四地总號同步开业。” “三个月內,凡大明子民,皆可持旧宝钞至皇家银行,验明户籍后,一比一兑换新版皇家银票,或等额现银!” “大宗旧钞,须登记来源。商號、官眷、钱庄旧票,优先兑换皇家银票。” “来路不明者,移交锦衣卫核查。” 一比一!兑换现银! 这几个字砸下来,满殿官员脑子里又是嗡的一声。 张信惊得脸色大变,“一……一比一?殿下,这怎么可能!市面上流通的宝钞数以亿计,国库就算搬空了,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银啊!” 郁新也配合著躬身道:“殿下,新政国库现银不过三千万两,若天下蜂拥兑换,皇家银行恐怕支撑不住。” “三千万两?”朱允熥轻笑一声,“兑付百姓手里的小额旧钞,绰绰有余。” 他目光扫过群臣,眼神渐渐变得玩味,“大总管,告诉诸位大人,市面上还有多少宝钞。” 朱高炽从袖中掏出一本帐册,朗声道:“启稟殿下,过去两月,大明皇家银行暗中出手,已在江南及各大商埠,按一文至半文不等的价格,收回大宗旧宝钞共计两亿八千万贯!” “经户部旧档、钞关库根、四地钱庄帐册三方核验,如今散落民间、真正握在百姓手中的小额宝钞,不足两千万贯!” 死寂。 奉天殿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官员都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 两亿八千万贯,被朝廷用一文钱的底价收回了? 那个在地下暗盘疯狂抄底、把江南富商逼得跳楼的神秘买家,竟然是太孙殿下?! “噗!” 工部一名郎中突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他家里原本囤了五万贯宝钞,前些日子被锦衣卫嚇破了胆,让管家以一文钱的价格全砸给了暗盘,换了五十两碎银。 现在太孙说,要一比一兑换?! 五万两白银,就这么没了?! 不止是他,大殿內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官员,此刻面如死灰,心痛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们自以为聪明,低价割肉止损。 结果,他们割下的肉,全进了太孙的盘子。 “殿下……这……这不合规矩啊!”那名郎中颤抖著指著朱高炽,“朝廷怎可……怎可暗中做局,诱百官与商贾低价拋钞?” “放肆!” 蓝玉一步跨出,虎目圆睁,“你个老匹夫!自己贪墨受贿囤积宝钞,见风使舵低价拋售,现在倒打一耙说朝廷坑你?你那宝钞是怎么来的,要不要锦衣卫去你府上查查?!” 郎中嚇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吭声。 朱允熥冷冷地看著下方的眾生相,大袖一挥,转身走回宝座。 “退朝!” 第238章 十万赃款想套现?锦衣卫:感谢送业绩(加更3) 应天府,东市。 大雪初融,青石板路上还湿漉漉的,但长兴街尽头却被黑压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一栋三层高的楼阁门额上悬著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牌匾——大明皇家银行。 辰时三刻。 “吉时到!”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爆竹声,沈旺穿著一身暗红绸缎长袍,满面红光地从大门內走出。 他没有说一句废话,直接转身,猛地一挥手。 “开箱!” 身后,两排金吾卫力士上前,將摆在台阶上的三十口大红木箱同时掀开。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白花花的银锭整齐码在箱中,冬日阳光一照,刺得人睁不开眼。三十口箱子,足足三十万两现银,就这么毫无遮掩地堆在街头。 视觉衝击力,恐怖如斯。 “诸位乡亲!”沈旺气沉丹田,声音盖过嘈杂,“奉太孙殿下钧旨,大明皇家银行今日掛牌!” “凡持大明旧宝钞者,验明户籍,一比一兑换!” “要现银,给现银!要新钞,给新钞!绝不拖欠!” 话音落下,银行门口又有两名书吏抬出告示牌。 黑字红印,写得清清楚楚。 百姓看不懂多少字,可“现银”“一比一”“太孙钧旨”几个词,足够让他们红了眼。 “真给换啊?一贯换一两?” “那可是三十万两啊!朝廷来真的!” 一个穿著破棉袄的老汉被人群挤到了最前面,手里死死攥著五张皱巴巴的宝钞。那是他卖了两年菜攒下的棺材本,前些日子听说宝钞成了废纸,差点上了吊。 “老人家。”沈旺走下台阶,亲自扶住他,“换钱?” 老汉浑身哆嗦,將五贯宝钞递过去,“大……大老爷,这还能换吗?” 沈旺接过,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帐房。帐房查验无误,高声道:“旧钞五贯,准兑!” 沈旺端起一个托盘,上面放著五两碎银,和一张面额五两的崭新皇家银票。 “老丈,您选哪个?” 老汉看著那张精美的纸,又看了看碎银,毫不犹豫地抓起碎银,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一口。 牙印清晰。 “真银子!是真银子!”老汉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朝著皇城的方向拼命磕头,“太孙殿下千岁!太孙殿下活菩萨啊!” 这一跪,彻底点燃了人群的情绪。 “我换!我有八贯!” “我家还有三贯,快让我进去!” “別挤!告示上写了,验户籍,一个个来!”金吾卫赶紧把人群隔开。 银行大堂內,十个兑付柜檯同时开张。 百姓走左侧现银柜,愿意换皇家银票的,走右侧新票专窗。 沈旺拿起一张银票,高高举过头顶,对准阳光。 纸背之中,一条五爪金龙暗纹清晰浮现,龙鳞细密,龙爪锋利。 人群又是一阵惊呼。 “诸位看清楚!”沈旺朗声道:“皇家银票,由兵仗局与內府监合造。浸水不糊,近火难燃,透光见龙,铜版微纹天下难仿!” “拿此票,去皇家银行各分號,见票即兑现银!” “去市舶司做海贸,去盐课司买盐,去官府缴税,也认此票!” “今日起,愿兑皇家银票者,走右侧新票专窗,免火耗!每兑五两,皇家银行另贴一文铜钱!” 即便如此,百姓仍然更信银子。 可几个跑码头的小商贩动了心,他们日日带铜钱碎银赶路,最怕被偷被抢。银票能掛失,能兑银,还能缴税买盐。 很快,右侧新票专窗前,也排起了十几个人。 沈旺站在门槛內,眼神终於鬆了一分。 太孙殿下说得对,信用不是靠嘴说的,是靠银山砸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冷笑声突兀地响起。 “沈掌柜,好大的手笔啊!” 人群被强行分开,十几个穿著短打的汉子护著三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身后,还跟著两辆板车,车上堆著七八个大麻袋。 沈旺眼皮一抬。 来人是应天府城南“聚隆號”的东家,背后靠著兵部的一位侍郎。前些日子地下暗盘大乱,这傢伙反应慢了一拍,没把手里的旧钞拋乾净。 “沈掌柜。”聚隆东家皮笑肉不笑,指著身后的麻袋,“我这儿有十万贯旧钞。既然皇家银行说了一比一兑换,那就劳烦沈掌柜,给我点十万两现银吧。” 此言一出,周围的百姓都安静了下来。 十万两?这三十口箱子一下就得去三分之一。若是皇家银行拿不出,或者找藉口不换,刚建立起来的信用瞬间就会崩塌。 沈旺脸上的笑意敛去,冷冷看著他,“十万贯?大宗旧钞兑换,需查验来源。你聚隆號的帐册,带来了吗?” “帐册?什么帐册?”聚隆东家冷笑,“太孙殿下的旨意只说了一比一兑换,可没说不准商贾换钱。怎么,皇家银行想赖帐?还是说,这三十万两现银,只是摆出来骗老百姓的?” 他身后的汉子立刻跟著起鬨。 沈旺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大门內,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传出。 锦衣卫百户王猛按著绣春刀,带著一队緹骑大步跨出。 “聚隆號东家,孙大富。”王猛掏出一本黑皮册子,冷冷念道,“洪武二十五年一月,勾结兵部武库司小吏,吞废旧军械折价宝钞五万贯。” “洪武二十五年二月,放印子钱,逼三十七户军户卖田,折宝钞五万贯......” “今日携赃钞衝击皇家银行,扰乱钱法。” 孙大富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你……你们血口喷人!” “带走!”王猛一挥手,两名緹骑如狼似虎地扑上去,直接將孙大富按倒在地,铁尺锁骨。 孙大富身后的短打汉子刚要动,金吾卫长枪齐齐落下,枪尖距离他们喉咙只剩半寸,自此没人敢再吭声。 “这十万贯旧钞,乃赃款,全部没收!”王猛环视四周,目光如刀,“太孙钧旨,皇家银行兑钞,只救良民,不救贪墨之徒!” “聚隆號查封。孙家帐房、库丁、掌柜,一併押入詔狱候审!谁敢拿黑钱来衝撞钱法,詔狱伺候!” 孙大富被拖走,满街百姓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叫好声。 “抓得好!” “这些钱庄放印子钱,早该抓了!” “太孙殿下英明!” 整个上午,皇家银行门庭若市。 二楼,朱高炽站在窗前,看著下面井然有序的兑换队伍,胖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这新钞......推起来难啊! 第239章 朱高炽:我爹见了,高低得给娘买十双! 大明皇家银行开业第七天,三十口银箱已经空了十八口。 应天府东市,长兴街,百姓依旧排队如潮。 “快点!后面的別挤!” “掌柜的,我这十贯宝钞,换十两现银!要成色最好的官锭!”柜檯前,一个穿著皮袄的北地客商把一沓旧宝钞拍在案上,眼神死死盯著掌柜手边的银箱。 掌柜验过票根,熟练地做好登记,而后笑意盈盈道:“旧钞十贯,准兑。” 接著,他取出一锭十两纹银,又拿出一张崭新的皇家银票,“客官,若兑皇家银票,另贴您两文铜钱。此票去盐课司、市舶司、官府柜檯都能用,隨时可来银行兑银。您看……” “別整那虚的!”客商一把抢过银锭,凑到嘴边用力一咬,看著上面清晰的牙印,眉开眼笑地往怀里一揣,“纸终究是纸,哪有白花花的银子贴著肉实在!”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挤出人群。 这一幕,在十个柜檯前不断上演。 有人换三两,有人换八两,也有人拖家带口,把攒了十几年的旧钞全拿了出来。 可他们的选择几乎一样,只要现银。 银行二楼,朱高炽站在栏前,看著下方成箱成箱抬出去的现银,愁容满面。 沈旺拿著一本厚厚的总帐,走上前来,“世子爷,七天的帐出来了。” 朱高炽接过帐册,只扫了一眼,眼皮便猛地一跳。 “七天,收回旧宝钞六百二十万贯。兑出现银……五百九十八万两。兑出新版皇家银票……仅仅二十二万两?” “这二十二万两里,多半还是曹国公府、海贸商行和几家勛贵铺面硬撑出来的......”沈旺苦笑一声,“百姓和商贾吃过宝钞的亏,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在他们眼里,朝廷的印章再红,龙纹再精美,终究也是一张纸。” “只要是纸,朝廷想印多少就印多少。今天能换一两银子,谁知道三年后会不会又变成废纸?” 沈旺指了指街上那些揣著银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咬牙道:“他们现在把咱们这里当成了良心钱庄。拿积压的废钞换了真银子,转头就窖藏到地下,或者化成银条藏进墙缝里,皇家银票始终流不起来,这钱法就成了一场赔本买卖!” 沈旺低著头,没有接话。 朱高炽把帐册合上,来回踱步。 沈旺低著头,商海沉浮半辈子,他遇到过各种死局,可眼下这种局面,他也颇为无奈。 信用的崩塌只需要一瞬,重建却需要几十年。 “走。”朱高炽停下脚步,嘆了口气道:“进宫!这事得向殿下稟报。硬推新钞不行,得请殿下拿个主意。” …… 半个时辰后,华盖殿。 朱允熥盘腿坐在矮榻上,手里拿著一把小银刀,正慢条斯理地削著一个辽东进贡的冻梨。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熟练地接过削好的梨皮。 朱高炽和沈旺立在案前,把银行这七日的窘境一五一十地匯报了一遍。 “殿下,”朱高炽急得额头冒汗,“百姓只认真金白银,商贾大户更是精明成鬼。如今市面上,皇家银票根本散不出去。” 沈旺也拱手道:“草民无能,请殿下降罪!” 朱允熥把削好的白嫩梨肉切下一块,塞进嘴里,冰凉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你们觉得,老百姓为什么不用新钞?”朱允熥放下小刀,拿手帕擦了擦指尖。 沈旺一愣,下意识回道:“怕贬值,更怕朝廷失信。”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只答对一半。”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应天、苏州、太仓几处。 “普通百姓一日买米买菜,用铜钱和碎银便够了。他们手里没有大宗银流,自然不会主动换银票。” 朱允熥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著二人:“真正需要银票的人,是跨省贩运的豪商,是一掷千金的权贵,是那些银子多到需要车拉的豪门大户。” 朱高炽若有所思:“殿下的意思是……我们要先让富户用起来?” “豪门大户凭什么用你的纸?”朱允熥冷笑一声,“因为他们钱多人傻吗?” 朱高炽顿时哑然,沈旺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钱这东西,说到底要有地方花,才叫钱。若是花不出去,便是黄金也枉然。” 朱允熥走回案前,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京城里的王公贵族、勛贵女眷,他们手里藏著大把的现银。你想让他们乖乖把银子送进银行,换成你手里的纸,就得给他们一个『非用这张纸不可』的理由。” 朱高炽茫然道:“什么理由?朝廷下旨强推?” “强推那是下乘。” 朱允熥转头看向王承恩,“传孤钧旨,至永嘉公主府。” “告诉姑姑,从明日起,东市『瑶池阁』立下新规:瑶池阁所有货品,一律拒收现银、黄金!” “只收大明皇家银行新发行的银票!” 朱高炽和沈旺面面相覷,两人脸色都变了。 瑶池阁如今是什么地方?那是如今应天整个勛贵圈、富商后宅最疯狂的销金窟! 那些贵妇小姐们,为了抢一支“凤仪红”的口红,能把铺子的门槛踩烂。 如今,太孙殿下竟然要断了瑶池阁的现银交易? “殿下!”沈旺急得直咽口水,“瑶池阁的主顾,全都是眼高於顶的贵人。若是拒收现银,只收新钞,那些贵妇们一怒之下不买了怎么办?这……这不仅耽误了铺子的进项,还容易得罪大明整个勛贵后宅啊!” 朱高炽也点头道:“是啊殿下,女人的脾气一旦上来,可不管什么朝廷大局。” “不买?”朱允熥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意味深长道:“你们啊,还是太不了解女人了,更不了解那些閒得发慌、只重攀比的权贵內眷。” 他转身走到龙案后,敲了敲桌面。 王承恩立刻会意,从內室捧出两个精美的紫檀木锦盒,轻轻摆在案上。 “你们以为,瑶池阁只靠口脂和香水,就能拿捏她们一辈子?” 朱允熥抬手,掀开第一个锦盒的盖子,一抹明亮光泽瞬间映入朱高炽和沈旺眼中。 锦盒里,躺著一面巴掌大小的圆镜。 镜框是用赤金打造的,镶嵌著细碎的红宝石。但真正让人骇然的,是那镜面! 澄澈如水,连人的眉毛、眼角细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旺呼吸一顿,大明寻常铜镜可做不到如此清晰。 而且,只有巴掌大,尾部带著一个精巧的摺叠手柄。 “袖中妆镜,”朱允熥拿起小镜子,折开尾部金柄,“兵仗局新研製的赤金折柄,水银玻璃镜面。放进袖兜里,隨时隨地能拿出来补妆。你们觉得,解知微、李宛儿那些贵女见了,你猜她们忍不忍得住?” 沈旺喉咙发乾,身为顶级商贾,他太清楚这小物件的杀伤力了。 “这只是开胃菜。”朱允熥指了指第二个长条形的锦盒,“炽哥儿,打开它。” 朱高炽伸出胖手,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 下一秒,世子爷整个人僵住了,胖脸瞬间涨得通红。 锦盒里,铺著一层柔顺无比的黑色织物。薄如蝉翼,透著若有若无的丝绸光泽,触手微凉,极具弹性。 沈旺凑近看了一眼,也不由得老脸发热。 “殿……殿下……”朱高炽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是何物?” “天蚕高支精梳丝织长袜。”朱允熥邪魅一笑,道:“织造坊取名,玄月袜,俗称,嗨丝。” 朱高炽小心翼翼捻起一角,才发现此物极有韧性,触手细滑,寻常绸缎根本比不了。 朱允熥靠回椅背,语气平静:“兵仗局改进了江南的繅丝机,用了最顶级的太湖天蚕丝,几百个熟练女工,一个月才织出这么五十双。它轻薄贴身,裙下不臃,行走时不磨腿。更要紧的是,整个京城只有五十双,谁穿上,谁便压旁人一头。” 朱允熥看著呆若木鸡的二人,竖起一根手指,“袖中妆镜,定价,皇家银票一百两一面。” 又竖起两根,“玄月袜,定价,皇家银票三百两一双。而且,仅限瑶池阁『千两金册』会员购买,每人限购一双!” 轰! 沈旺感觉自己的脑子炸开了。 三百两!一双袜子?!够在江南买二三十亩良田了! 可偏偏,他心里无比清楚——京城里那些为了爭风吃醋能砸千金的贵妇,绝对会为了这一双袜子抢破头! 朱高炽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玩意儿……我爹要是看见了,估计得给娘买上十双……” “殿下高明!”沈旺深深一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只要瑶池阁开了这个头,富户便会知道,皇家银票能买到现银买不到的东西。” 朱允熥点了点头继续道:“瑶池阁之后,海贸商行认银票,市舶司认银票,盐引认银票,军工作坊认银票。到那时,谁手里没有皇家银票,谁便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第240章 夫人,您也不想买不到玄月袜吧? 辰时,应天府东市。 长兴街的青石板路被马车碾得咯吱作响。几十辆罩著锦缎的豪华马车將街口堵得水泄不通,车辕上掛著的灯笼,写满了“魏国公府”、“曹国公府”、“开国公府”的字样。 瑶池阁今日推新品,京城勛贵圈的贵妇、千金们早在三日前便收到了风声。 茹夫人穿著一身緋色对襟襦裙,挑开马车窗帘,看了一眼瑶池阁紧闭的大门,眉头微蹙。 “怎么还不开门?”茹夫人忍不住催道:“去敲门!本夫人今日可是带了一千两现银,今日新品必须拿下!” 车夫刚要上前,瑶池阁的两扇紫檀木大门缓缓拉开。 两队金吾卫甲士踏出门槛,横枪分列石阶两侧。这阵势一摆出来,原本吵闹的长街瞬间安静了几分。 永嘉公主朱善清穿著一身华贵的紫金牡丹裙,在四名侍女的簇拥下,缓步迈出门槛。 “见过公主殿下。”各家马车里的贵妇纷纷下车见礼。 朱善清微微頷首,抬手一挥。一名侍女立刻捧出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木牌,立在石阶前。 李宛儿离得近,下意识念出牌子上的字。 “瑶池阁今日推新品,仅限金册会员入內。” “另,自今日起,本阁拒收现银、黄金与铜钱。” “凡交易,只认大明皇家银行新发银票。违规者,逐出瑶池阁,取消金册资格!” 话音刚落,整条街瞬间炸了。 “拒收现银?!”茹夫人瞪大眼睛,,气得脸上脂粉都快绷不住了,当即开口:“公主,这是什么规矩?哪有开门做买卖不收真金白银的!” “就是啊!那劳什子皇家银票,不过是一张纸,谁知道哪天就成了废纸!”一位侯爵夫人也忍不住抱怨。 “规矩就是规矩。”朱善清扫过眾人,语气平淡,“诸位若觉得手里那点碎银子金贵,大可把车赶回去,瑶池阁不缺买主。” 一句话,把满街贵妇噎得脸色发青。 徐妙锦穿著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站在人群后方。她看了一眼那块木牌,又看了一眼长街尽头的大明皇家银行,眼底闪过一丝骇然。 太孙殿下这一手,太狠了。 百姓不愿用银票,商贾不愿用银票,他便从勛贵后宅下手。 “我不信!”茹夫人脾气上来,指著身后两口银箱,“我这可是一千两官锭!公主殿下,有钱不赚,您真捨得?” 朱善清轻笑一声,没有理她。 她转身走回门內,只留下一句话:“今日瑶池阁推两件奇物,天下仅有。没有皇家银票的,可以在门外看看热闹。” 茹夫人气结,刚要发作,朱善清身边的侍女突然掀开了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匣。 阳光落下,匣子里,一面打磨得极尽完美的玻璃水银镜折射出眩目的光芒。 茹夫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死死盯著那面镜子。镜子里,她头上的金步摇、眼角细纹、鬢边一根微乱的髮丝,全都清清楚楚。 比起这面镜子,她房里那面花了五十两银子买来的澄心铜镜,简直就是一块破铜烂铁。 “这……这......”侯爵夫人的声音都变了。 “此乃水银玻璃大镜。”侍女面带微笑,“瑶池阁镇店之宝,不售。” 眾人刚要失望,另一名侍女已经捧出十只赤金小匣。 匣盖打开,每只匣中都躺著一面巴掌大的小镜,赤金折柄,宝石嵌边,镜面澄澈如水,能照见睫毛。 “此为袖中妆镜。”侍女扬声道:“兵仗局试製数月,今日首发十面。可藏於袖中,隨时补妆。定价,皇家银票一百两一面。” “仅限金册会员,每人限购一面。” 长街上的呼吸声一下子重了。 李宛儿眼睛都直了,“我要!” 茹夫人也尖声道:“我也要!我出二百两!” 侍女笑容不变,“瑶池阁不竞价,只认规矩。没有皇家银票,不得购买。” 茹夫人僵在原地,她看了看身后那一千两现银,第一次觉得真金白银如此碍眼。 就在这时,朱善清抬了抬手,第三名侍女捧出一只长匣。 匣中铺著黑色丝织之物轻薄,柔亮,细密,风一吹,像一层贴著光的薄纱。 满街女眷都愣住了。 朱善清终於开口:“玄月袜。” “织造坊用太湖天蚕丝所制,轻薄贴身,裙下不臃,行走不磨腿。更重要的是,穿上此袜能让你家夫君日日都离不开你!” “全京城,今日只售五十双。定价,皇家银票三百两一双。金册会员,每人限购一双。” 三百两一双袜子,够寻常百姓吃几辈子。可在场这些贵妇千金,没有一个觉得荒唐。 她们只听见了几个字:全京城,只有五十双!夫君日日都离不开! 茹夫人脸色猛地涨红,扭头冲管家吼道:“愣著干什么!把这一千两抬去长兴街!去皇家银行,换银票!” 管家如梦初醒,赶紧招呼家丁抬箱。 李宛儿也急了,忙吩咐下人:“快回府!把我妆匣底下那五百两也取出来!不,拿一千两!快!再慢一步,镜子就没了!” 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长街,各家贵妇、千金全都红了眼。 “快!去换银票!” “把家里的现银全抬去!快啊!” “谁敢抢老娘的镜子,老娘撕了她!” 家丁、丫鬟、管事,疯了一样往长兴街尽头跑。 皇家银行门口原本还在排队兑银的百姓,被这群抬著银箱的权贵家奴嚇了一跳。 片刻后,银行柜檯前多了一排新的牌子:存现银,兑皇家银票,即刻办理! 二楼窗后,沈旺看著一箱箱现银被抬进来,手指都有些发颤。 “世子爷。” 他低声道:“殿下这一招,真把她们逼来了。” 朱高炽看著楼下拥挤的人潮,胖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 瑶池阁门前,徐妙锦还站在原地。 朱善清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妙锦,殿下特意给徐家留了一套。” 徐妙锦心头一动。 朱善清继续道:“东西可以送,但魏国公府的银子,也得在皇家银行走一遭。” 徐妙锦闭了闭眼,聪明如她,哪里会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她轻轻屈膝,“臣女明白。” 半个月后,瑶池阁收进皇家银票九十六万两,长兴街皇家银行新增金册户三百七十二家。 最先改口的是东市绸庄,掌柜亲手掛出木牌:皇家银票,照收。 第二日,盐铺跟了。 第三日,茶行也跟了。 到了月底,勛贵內眷存在皇家银行里的现银,已经超过一百四十万两。 朱允熥没有从街市强推银票,但银票却已经开始流通了起来。 ...... 洪武二十七年二月,天气回暖,春闈將至。 国子监,彝伦堂前。 几百名穿著青衿的监生,正蹲在院子里。每个人面前没放四书五经,而是放著一把磨得发亮的算盘,和一本厚厚的《地方州县黄册帐目实录》。 “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响彻整个国子监。 七十多岁的国子监祭酒宋訥,拄著拐杖,手里还攥著一柄乌沉戒尺,在监生之间缓缓巡视。 他年纪虽老,中气却依旧很足。 “张子明!你算的是什么烂帐!”宋訥一戒尺抽在一个监生的背上,怒吼道,“苏松两府秋粮折银,火耗你算了一分二?你当你是贪官吗!按新政,火耗归公,最多半分!重算!” 那监生脸色发白,赶紧低头拨算盘。 宋訥又走到另一人身后。 “李文!一县修筑堤坝,土方三万,民夫八百,你给的口粮標准是一天半斤?你想逼民夫闹事?重算!” 监生们满头大汗,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根本没空去想什么“子曰诗云”。 李文额头冒汗,手忙脚乱地翻帐册。 院中再没有人敢抬头,这群原本只会死背章句、空谈义理的书生,已经被国子监新法逼成了大明基层官僚预备役。 算错赋税,去后院挑粪;看错黄册,去仓场搬粮;刑名断错,去应天府旁听审案。 朱允熥要的官,不是会写漂亮文章的花架子,他要的是能收税、能治水、能断案、能把朝廷政令压到县乡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高唱。 “圣旨到——” 王承恩捧著明黄色的圣旨,快步走入彝伦堂。 宋訥立刻率领眾监生跪迎。 王承恩展开圣旨,声音尖细,却字字清楚。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洪武二十七年春闈在即。特命国子监祭酒、內阁大学士宋訥,为本科春闈主考官。钦此!” …… 华盖殿。 朱允熥坐在御案后,翻看著礼部呈上来的春闈章程。 礼部右侍郎王钝站在下方,小心翼翼开口:“殿下,春闈三场。按旧制,第一场考四书五经义理,第二场考论、判,第三场考策问。请殿下定夺考题。” 朱允熥翻页的手停住了,殿內温度仿佛低了几分。 “旧制?”朱允熥抬眼看向王钝,指尖轻轻敲了敲御案,“这份章程,三日前孤已经驳过一次。王钝,你今日又递上来,是想试试孤的耐心?” 王钝脸色骤白,扑通一声跪下:“殿下息怒!臣绝无抗旨之心。” “只是天下士子多年皆习经义,骤然改考算学、律法、农政,贡院之外必生怨声。礼部怕春闈失序啊!” 朱允熥冷笑一声,將章程扔到地上。 啪! 纸页散开,王钝嚇得浑身一颤。 “孤大半年前就下了明旨,科举改制,不考经义。”朱允熥盯著王钝,“国子监已经练了半年实务,礼部到现在还拿四书五经来糊弄孤。到底是天下士子不懂新政,还是你们礼部捨不得旧制?” 王钝额头贴著金砖,不敢答话。 朱允熥冷哼一声,语气森寒,“本科春闈,第一场,考《算学与地方民政实操》;第二场,考《大明律与刑名断案》;第三场,考《农政与水利》。” 王钝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三场一出,天下那些只会死背经义的举子,至少要废掉一半。 朱允熥低头看他,嘴角微抬,“至於四书五经……” “卷末附两道默书题,让他们写几句圣贤语,別说孤连体面都没给。” 王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已经能想到贡院门外会乱成什么样。 朱允熥没管他的反应,对著王承恩道:”传令。明日午时,放春闈样题。“ (徵集洪武二十七年春闈试题!!!) 第241章 圣贤书装不下大明的天下 次日午时,应天府贡院门口,长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数千名从全国各地赶来赴考的举子,穿著各色青衿,揣著手炉,三五成群地聚在贡院高墙外。 春风料峭,却吹不散读书人心头的火热。 “听说了吗?这届春闈,太孙殿下亲自改了章程。”一名山东举子搓著手,语气透著几分忐忑。 “改章程又如何?太孙殿下推行新政,重用武將,无非是想在科举里加点算术、农政的杂科,彰显务实罢了。” 说话之人叫张闻道,江南才子,十三岁入县学,十九岁中举,素有“江南第一笔”的狂名。他抬眼看向贡院大门,语气篤定:“万变不离其宗,大明取士,看的终究是四书五经,是圣人微言大义。” “杂科答得再好,也只是胥吏之学。只要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照样能登皇榜。” 周围举子纷纷点头。 “张兄说得在理。” “治国平天下,靠的是仁义礼智信,算盘拨得再响,也登不得庙堂。” “太孙再有雷霆手段,也不能把圣贤经义从贡院里请出去......” 正说著,贡院朱红色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队应天府衙役手持水火棍,强行分出一条道。礼部一名主事捧著一张巨大的黄榜,快步走到八字墙前,刷上浆糊,將黄榜贴了上去。 “放榜了!春闈样题出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数千举子如潮水般往前涌。 张闻道仗著身边的家僕开道,挤到了最前面。他展开摺扇,嘴角掛著自信的笑意,抬头看向黄榜。 只看了一眼,他嘴角的笑意便僵住了。 整个贡院门前,原本喧闹的声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断。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持续了十息。 “这……这写的是什么?”一名老举子揉了揉眼睛,声音发颤。 黄榜上,白纸黑字,朱印刺眼。 【洪武二十七年春闈样题及考纲】 【第一场:考《算学与州县钱粮实操》,占总分四成。】 【第二场:考《大明律与刑名断案》,占总分三成。】 【第三场:考《农政与水利堪舆》,占总分两成。】 【《四书五经默写》放最后一场,占总分一成。註:仅作卷末附录,错三字者,直接黜落。】 没有经义策问。 没有八股文章。 四书五经,他们这些读书人皓首穷经背了一辈子的东西,竟然只占一成!还只是卷末附录! “第一场考钱粮?第二场考刑名?”张闻道眼睛瞪得血红,死死盯著那张榜单,摺扇“啪”的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荒唐!荒唐至极!” 张闻道猛地衝上前,一把揪住那名刚贴完榜的礼部主事,“这是哪门子的科举?圣人教诲呢?治国大道呢?让咱们考算盘、考断案、考种地?朝廷这是要取治国之臣,还是要取会拨算盘、会量沟渠的胥吏?!” 主事被他摇得头晕,用力挣脱,冷著脸道:“太孙钧旨,礼部奉行。样题已经放出,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主事带著衙役匆匆退回贡院,关紧大门。 门外,数千举子彻底崩溃了。 “我不信!我苦读经史子集二十载,头悬樑锥刺股,就为了写出一手好锦绣文章!现在告诉我,不考了?!”一个中年书生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有辱斯文!这是把咱们读书人的脸面扔在地上踩啊!” “太孙殿下受奸人蒙蔽,废经义便是断天下士子的进身之阶啊!” 愤怒、绝望、错愕,瞬间化作滔天怨气。 张闻道双眼通红,猛地衝到墙边石阶上,对著眾士子高喊:“诸位年兄!圣人之道,不容践踏!今日太孙敢废经义,明日就敢焚书坑儒!我等若是忍了,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先师!” “走!去敲登闻鼓!” 眾人附和。 “请太孙收回成命!復经义,正科举!” “同去!同去!” 数千士子瞬间被点燃,青衿如潮,直往皇城方向涌去。 贡院门后,礼部主事脸色煞白,转身就往礼部衙门跑。 ...... 礼部衙门。 右侍郎王钝坐在正堂,端著茶盏,听著外头主事气喘吁吁的匯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闹起来了?”王钝慢条斯理地撇去浮茶。 “大人,几千举子全疯了,正往长安右门去,说是要叩闕,请太孙收回成命!”主事急得满头大汗,“咱们要不要去拦?” “拦?拿什么拦?”王钝重重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拿水火棍去打举人?还是让礼部担一个欺压士林的罪名?” 他走到门边,压低声音对心腹长隨吩咐道:“去,派几个机灵的,去京城各大客栈、茶楼。就说……太孙有意罢黜儒学,独尊杂科。把火拱得再旺点。” 主事顿时不敢说话。 王钝走到门边,看了一眼皇城方向。隨即,他压低声音,对身边长隨道:“贡院门前的事,礼部压不住,也不该压。让客栈、茶楼里的人都听见,让天下士子自己评理。” 长隨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王钝重新端起茶盏,眼神阴沉。 太孙啊太孙,你真以为你有锦衣卫、有金吾卫、有兵权、有银子就能压服全天下?大明不是靠武將治的,这天下,终究是我们读书人的天下。 今日这数千举子叩闕,法不责眾,我看你这监国太孙,如何收场! …… 半个时辰后,长安右门外。 一面蒙著牛皮的巨大登闻鼓前,密密麻麻跪满了穿著青衿的举子。 “咚!咚!咚!” 张闻道拿起鼓槌,双臂抡圆,重重砸在鼓面上。沉闷的鼓声穿透宫墙,在应天府上空迴荡。 “经义不可废!”张闻道嘶声怒吼。 身后数千举子齐声高呼:“经义不可废!” “请太孙诛佞臣,復经义!” “请太孙诛佞臣,復经义!” 声浪如潮,震天动地。驻守的力士握紧了长枪,面色凝重,却不敢上前驱赶。这些都是有功名的举人,没有钧旨,谁也不敢轻易动手。 鼓声与喊声,很快传入大內。 ...... 华盖殿,朱允熥盘腿坐在矮榻上,手里拿著一卷《宋史》,正看得入神。 王承恩快步走进殿內,躬身道:“殿下,长安右门外,已有数百举子跪请叩闕,外围聚了数千士子。领头的是江南张闻道,他们喊著要……要殿下收回成命,诛杀佞臣。” 朱允熥翻过一页书,连眼皮都没抬。 “礼部的人呢?” “礼部右侍郎王钝称病,未出衙门。应天府尹也躲了。” 朱允熥轻笑一声,放下书卷。 “士子在前,官员在后。”朱允熥指尖点著桌面,“这帮读书人,玩来玩去还是清议逼宫这老一套。” 王承恩低声道:“殿下,举子闹事非同小可。若是强行驱散,只怕会背上残害士林的骂名,引得天下震动。” “驱散?为什么要驱散?”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炭盆前,伸手烤了烤火。 “去国子监。”朱允熥淡淡道,“让宋訥去。” 王承恩一愣,“宋祭酒?宋祭酒名望太重,若士子借他的名头反扑,只怕声势更大……” “他现在是大明实干派的祖师爷。”朱允熥嘴角微挑,“告诉宋訥,孤要让这帮只会无病呻吟的废物知道,一个真正能替大明治县的官,究竟该会什么。” 第242章 大明不养閒人! 长安右门外。 张闻道已经敲断了一根鼓槌。他扔掉断木,转身面向跪地的举子,眼眶泛红,慷慨激昂。 “诸位年兄!今日我等便是跪死於此,也要为天下读书人爭一口气!太孙殿下若不收回样题,我张闻道,寧愿撞死在这登闻鼓前!” “张兄高义!” “我等愿同请!” “復经义!正科举!” 数千青衿跪伏在长安右门外,声浪一层盖过一层。 守门力士握紧长枪,额头渗汗,这群鸟人是真能作啊! 就在群情激愤、气氛达到顶点之时,突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拐杖点地声。 篤、篤、篤。 一名鬚髮皆白、穿著緋色官服的老者,拄著乌沉木拐杖,由远及近。老者身后,跟著十几个穿著国子监服饰的年轻监生。 看清来人,喧闹的举子们瞬间安静下来。 张闻道大喜过望,连滚带爬地迎上去,跪在老者面前:“宋老大人!您也是当世大儒,您要为我等做主啊!” “太孙殿下废弃经义,改考杂科,这是要毁孔孟之道,断天下读书人的根啊!” 宋訥停下脚步,他低头看著张闻道,眼底没有半分动容。 下一刻,乌沉木拐杖高高抬起。 只听见“啪!”得一声,一杖狠狠抽在张闻道背上。 张闻道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满脸错愕。 长街瞬间死寂,在场千余名举子全都懵了。 张闻道捂著后背,难以置信地抬头,“老大人……您打我?” 宋訥拐杖重重一顿,苍老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响在所有举子耳边:“老夫打的就是你这披著儒衣、拿圣贤话遮羞的误国书生!” “一群井底之蛙,也配妄议国策?!” 长安右门外,死寂无声。 宋訥上前一步,拐杖重重拄在青石板上,指著张闻道的鼻子道:“你口口声声说太孙殿下要断天下读书人的根,那老夫问你,读书人的根是什么?是写几篇锦绣文章,还是背几句子曰诗云?” 张闻道咬牙,梗著脖子道:“圣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经义明理,方能教化万民!” “好!”宋訥冷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直接甩在张闻道脸上,“那老夫便考考你治国平天下!” “这是本届春闈算学第一道样题。你若答得上来,老夫立刻进宫,拼了这条老命也求太孙收回成命。你若答不上来,就给老夫闭上你的臭嘴!” 纸张飘落,张闻道下意识接住。周围的举子纷纷伸长脖子。 宋訥声音冰冷,语速极快:“松江府遇百年水灾,三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朝廷从湖广急调官粮十万石賑济。水路走半月,转陆路走半月。” “老夫问你,水路火耗几何?陆路损耗几何?” “十万石粮运抵松江,还能剩多少?” “粥厂设几处?相隔几里?谁领粮,谁验牌,谁押帐?” “老弱病幼每日给多少?青壮如何以工代賑?” “怎样防青皮无赖、豪绅家奴混入灾民队伍,把救命粮吃空?”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张闻道整个人都懵了。 他看著纸上的题目,脑子里全是浆糊。火耗?粥厂?以工代賑?这些东西,他从未真正算过。四书五经里,也没人教他一县灾民每日要吃多少粮。 “我……这……”张闻道满头大汗,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憋出一句,“圣人云,仁者爱人。朝廷賑灾,当广施仁政,怎可……怎可錙銖必较?” 宋訥眼神一厉。 啪! 又是一杖抽在他腿上。 张闻道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蠢!你以为賑灾是写文章?” “粮仓里有多少粮,路上损多少,灾民能吃几日,地方豪绅会吞多少,这些算不清,仁政二字就是空话!” 宋訥不再看他,转头指向身后一名十六七岁的国子监监生。 “李文,你来答!” “学生在!”名叫李文的监生跨步出列,眼神锐利,没有丝毫怯场。 他左手托起算盘,右手手指如穿花蝴蝶般在算盘上拨动。 “噼里啪啦!” 清脆的算盘声,在数千举子面前响起。 不多时,李文停手,朗声作答:“回祭酒!十万石粮,水路半月,按火耗、鼠雀耗计一分,去一千石;陆路半月,人畜吃嚼、车损袋漏计三分,去两千九百七十石。运抵松江,实存九万六千零三十石!” “松江水灾,灾民分三等賑济:老弱病幼,每日给米四两、麦麩六两;青壮入河工,以工代賑,每日给米六两、杂粮八两;孤寡病患另设医棚,由州县药局拨药。” “粥厂设十处,每处相隔二十里,灾民半日脚程可达。每厂设粮吏二人,医户一人,金吾卫或巡检司兵丁二十人。” “领粮凭户籍、粥牌、十户保结,冒领者杖责,豪绅家奴混领者抄其主家粮仓补入官賑。” 李文抬头,声音更稳。 “九万六千石官粮只能作底粮,若要撑足九十日,还须开松江常平仓两万石,令本地富户按平价出糶三万石。再征青壮修堤,以工代賑,既稳灾民,也保秋粮补种。” 说完,李文收起算盘,退回宋訥身后。 长街静得可怕,张闻道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方才喊得最响的几名举子,此刻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可真到了三十万灾民面前,他们甚至不知道这第一口粥该从哪里来。 宋訥环视眾人,声音陡然拔高:“听见了吗?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杂科!这就是太孙殿下要考的实务!” 他举起拐杖,指著满街青衿,“大明要的官,是能算清钱粮,能断明刑名,能修堤治水,能把救命粮送进百姓嘴里的人。” “读圣贤书,为的是经世济民。连一县帐册都看不懂,连灾民口粮都算不清,还敢嚷著治国平天下?” 仍有一名举子不服,咬牙道:“可经义乃取士根本,若人人都学算盘律条,士林体面何在?” 宋訥看都没看他,又从袖中甩出第二张样题。 “那你来答。” “黄河决口,堤坝缺口三十丈,需土方几何?民夫八百,每日口粮多少?县库不足,如何调拨?若胥吏虚报人头,按《大明律》该判何罪?” 那举子只看了两行,脸色便白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訥冷哼,“体面?百姓被水冲走时,不会问县令文章写得好不好。灾民饿死在粥厂外时,也不会问你会不会背《论语》。” “愿学实务的,回去拿起算盘和律书。只想靠锦绣文章混官帽的,趁早收拾行囊。朝廷的县衙,不缺会吟诗的人!” 一番话落下,长安右门外再无半点声浪。 张闻道瘫坐在地,手里的摺扇被他攥得咔嚓断裂。他引以为傲的才学,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被撕得粉碎。 那些跪地请愿的举子,终於有人悄悄起身,低著头往后退。 一个、两个、十个...... 片刻之后,长街上的青衿人潮开始散开。 登闻鼓前,只剩张闻道跪在原地,脸色灰败。 宋訥没有再看他,转身对宫门方向拱手一礼,朗声道:“臣宋訥,奉太孙钧旨,告诫士林。” “春闈改制,利在万民。谁若还要借清议逼宫,先过老夫这一关!” ...... 华盖殿。 锦衣卫百户跪在殿中,將长安右门外发生的事一字不落稟明。 “去告诉礼部。”朱允熥丟下手中的书卷,对王承恩道:“春闈照样题考。考不过的,哪来的回哪去。大明,不养閒人。” 第243章 大哥,我给你看个宝贝 应天的春闈风暴尚未平息,沐晟已经回到了云南昆明。西平侯府。 二月春风拂过滇池,带著几分暖意。侯府大门前,西平侯沐春穿著一身常服,负手立在台阶上。 长街尽头,一队风尘僕僕的骑兵护卫著几辆马车疾驰而来。 马车停稳,沐晟掀开帘子,翻身下车。 沐春目光落在二弟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去京城之前,沐晟走路带风,眉宇间藏著西南武人的桀驁,那是沐家拥兵三十万镇守边疆养出来的底气。 可如今,沐晟背脊挺直,脚步沉稳,连眼神都收敛了锋芒。那不是被嚇破胆,更像是见过更高的山后,心里有了敬畏。 “大哥。”沐晟快步走上台阶,拱手行礼,“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沐春压下心头疑惑,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府说。” 兄弟二人没有在厅堂停留,径直走向后堂书房。 “砰。”书房门关紧,沐春挥手屏退所有下人。 “应天局势如何?”沐春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太孙殿下对咱们沐家交兵权的摺子,是个什么章程?” 沐晟没有回话,而是解开外袍,从贴身內衣的夹层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明黄色的捲轴。 双手托举,郑重其事地递到沐春面前。 沐春接过捲轴,只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硃批,呼吸便是一滯,他快步走到书案前,將捲轴铺开。 《镇滇开拓府规划折》 沐春一目十行地扫过前面的条陈,整编卫所、修筑驛道、清退隱田,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朝廷要收权,必然要插手西南军政。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卷末最后几行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破安南、定缅地,可比照藩王裂土封国,世袭罔替。” 沐春的手猛地一抖,指尖差点將明黄绢布抠破。 异姓封国! 这四个字別说在大明,纵观歷朝歷代,也是绝对是不可触碰的禁忌啊。强如徐达、常遇春,活著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国公。李善长位极人臣,最后照样满门倾覆。 沐春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从脚底窜起一股凉意。 他猛地合上摺子,眉头紧锁,在书房內焦躁地来回踱步。 “捧杀!这绝对是捧杀!”沐春猛地停住脚步,死死盯著沐晟,“太孙这是温水煮青蛙!先用封王的大饼稳住咱们,让咱们替朝廷去啃安南,等沐家兵力疲敝,中枢再顺势接管云南!” 书房內安静了下来。 沐晟看著焦躁的大哥,没有辩驳。他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隨后,他放下茶盏,直视沐春的眼睛。 “大哥。”沐晟语气平静,“你觉得如今的太孙殿下,若是想动咱们沐家,还需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吗?” 沐春一愣,“什么意思?” 沐晟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缓缓开口。 “秦王、晋王、周王、齐王,那些握著边军的宗室藩王,兵权已经全交了。” 沐春眼睛猛地瞪大,“真全交了?” “交了。”沐晟冷笑一声,“秦王、晋王这些人,如今可全在钟山的讲武堂里被蓝玉当成大头兵一样操练。谁敢多说半个字,太孙当场就能削了他们的爵位。” 沐春倒吸一口凉气,那可都是陛下的亲儿子啊!连他们都被按了下去? “还有。”沐晟继续扔下重磅炸弹,“燕王世子朱高炽下了江南。半个月,就半个月。江南七十二家豪绅被连根拔起,现银抄了一千四百多万两,隱田查出两百七十万亩。” “江南生员闹事哭庙,太孙眼皮都没眨一下,革了八百人的功名,全部流放朝鲜去种地教书。” “还有刚收到的线报,大明宝钞废了,太孙用五十万两现银,在地下暗盘收了两亿八千万贯旧钞。江南豪绅,京城权贵,地下钱庄,全被他割了一遍。如今大明皇家银行掛牌,新银票已经在应天流通......” 沐晟每说一句,沐春的脸色就白一分。 西南天高皇帝远,沐春对中枢的情报大多滯后。他原以为,太孙朱允熥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全靠陛下在背后撑腰,才能勉强稳住朝局。 可现在听来,这位年轻的监国太孙,早已用铁血手腕將大明朝堂、天下藩镇和江南財阀拿捏得死死的。 削藩、平帐、杀豪绅、流放读书人。 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翻天覆地的大动作?可太孙偏偏做成了,而且做得滴水不漏。 沐春握著摺子的手微微发颤,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捧杀论”有多么可笑。一个能把九边塞王按在地上摩擦的太孙,对付一个偏居一隅的西平侯府,根本不需要画大饼。 “老二。”沐春深吸一口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你亲眼见过太孙。这位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到沐春的问话,沐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正中。双手扯了扯衣摆,將一路风尘的褶皱理平,隨后端正衣冠。 沐春看著二弟这郑重其事的动作,心头一震。 沐晟转过身,面朝应天府的方向,双手抱拳,深深一躬。 “天日之表,龙凤之姿!” 八个字,掷地有声。 沐春愣住了,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沐晟从小在军营里长大,骨子里透著西南武人的悍勇与骄傲。除了当今陛下,他这辈子没服过任何人。 可现在,仅仅去了一趟京城,沐晟竟然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给出了如此极致的评价。 “大哥,太孙殿下根本不怕咱们沐家手里有兵权,甚至不在乎咱们是不是有反心。”沐晟直起身,眼底燃著光。“因为他既然能给咱们裂土封国的恩典,就有绝对的实力,在翻手之间让咱们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沐春眼角抽搐了一下。 但理智告诉他,沐晟说的恐怕是对的。可作为镇守西南的统帅,他心里仍残留著最后一丝本能的侥倖。 “老二,你这话有些过了。”沐春沉著脸,走到沙盘前,指著云南的地形。 “朝廷是强。可西南山高林密,瘴气遍布,毒虫猛兽数不胜数。朝廷的大军就算再精锐,开进云南也得脱层皮。咱们有藤甲兵,有战象阵,只要守住几处关隘,就算是蓝玉亲至,也得鎩羽而归。” 沐春盯著沐晟,“太孙那句『一夜之间一无所有』,底气到底在哪?” 沐晟看著沙盘,摇了摇头。 他没有反驳,而是转身走到门边,从隨从带来的行囊中,取出一个长条形的黑漆木匣。 沐晟抱著木匣走到书案前,“砰”的一声重重放下,“大哥,我给你看个宝贝。” 第244章 西南沐家,唯殿下马首是瞻! 沐晟说著,將那个黑漆木匣推到了大哥沐春面前。 “咔噠。” 铜锁弹开,沐晟缓缓掀起匣盖。 黑色锦缎內衬上,静静躺著一把造型新奇的火銃。枪管修长泛著幽冷的烤蓝光泽,尾部没有常见火銃的火绳夹,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精巧的击发机括。在火銃旁边,还整齐码放著十几个用牛皮纸严密包裹的圆柱形小包。 沐春眉头紧皱,盯著那把火銃看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 “老二,你就给我看这个?”沐春冷哼一声,將木匣往回推了半寸,“我当太孙给了你什么神兵利器,原来是把火銃。你在京城待傻了不成?这玩意儿在北边打蒙古人或许好使,但这里是西南!” “西南一年有半年是雨季!山林里全是瘴气和水雾。一到阴雨天,火绳根本点不著,火药全成烂泥!安南藤甲兵贴著林子冲,象阵一压就是一大片。等你慢吞吞填好火药,人家的毒箭早把你射穿了!” “拿这东西,就想嚇住我三十万滇军?太孙殿下未免太小看天下咱们了吧!” 面对大哥的连番讥讽,沐晟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合上木匣,將其抱在怀里,隨后转身,衝著门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哥,耳听为虚。”沐晟声音平静,“移步后院演武场。看完了,你再下定论。” 一炷香后,侯府演武场。 初春的风带著几分料峭。沐晟站在场中,衝著远处的亲兵打了个手势。 四名膀大腰圆的亲兵嘿哧嘿哧地抬著一个木桩走到场中央。木桩上,套著一副沐家重甲步兵標配的精钢步人甲。 甲片层层叠叠,护心镜被打磨得鋥亮。这副重甲造价高昂,刀剑难伤,寻常弓弩在五十步外连个白印都留不下,这是沐家镇守边疆的底气之一。 沐春站在兵器架旁,双手抱胸,看著那副重甲,又看了一眼提著火銃的沐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老二,寻常火銃三十步外能破皮甲就算烧高香了。你拿它试精钢步人甲?是不是太托大了?” 沐晟不答,只是提著枪,大步往后退。 十步、三十步、五十步……一直退到八十步开外,才停下脚步。 沐春眉头一挑。八十步?这个距离,连大明最强劲的蹶张弩都射不穿那面护心镜! 场中,沐晟动了。 他没有去找火摺子,也没有慢吞吞地去点火绳。只见他从腰间摸出一个牛皮纸包的定装弹药,送到嘴边,牙齿一合,猛地咬破纸壳尾部。 “呸!” 吐掉碎纸,沐晟將纸壳內的一点火药倒进火门,隨后將剩余的火药连同铅弹、纸壳一股脑塞进枪管,抽出通条用力一捅。 拔出通条,端枪平举。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沐春眼睛微眯,太快了! 从咬破纸壳到举枪瞄准,仅仅用了十几息!寻常火銃手此刻连火药都没倒匀! “咔噠。”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响起。 沐晟扣动扳机的瞬间,燧石夹猛烈撞击火门上的钢片,一簇耀眼的火星瞬间迸发,引燃了引药。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演武场的空气。枪口喷出一团炽烈的橘红色火光和浓烈的白烟。 沐春眉头微皱,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八十步外的那具木桩发出一声闷响,剧烈摇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硝烟隨风散去,沐春大步流星地冲向木桩。 当他看清那副精钢步人甲的惨状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面足有半指厚的精钢护心镜中心,赫然出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 孔洞边缘的精钢向內翻卷,铅弹不仅洞穿了护心镜,更直接贯穿了合抱粗的木桩,从后背的甲叶子中破体而出,打飞了三四片精钢甲叶! 沐春倒吸了一口凉气,伸出手指,颤抖著抚摸著那个弹孔边缘的焦痕。精钢的断面上,还残留著火药爆燃后的余温,烫得他指尖一缩。 八十步外,一击洞穿精钢重甲!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无论是穿了几层甲,绝对是个碗口大的血窟窿,神仙难救! “这……这......”沐春猛地转头,死死盯著沐晟手中的枪,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沐晟提著还在冒烟的火枪,缓缓走上前,淡淡道:“这叫燧发枪。兵仗局新造,免火绳,遇风雨也能用。五十步內破甲,百步外压阵。” 沐春死死盯著那把枪,掌心一点点冒出冷汗。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沐晟继续道:“兵仗局还造出了小口径野战炮。马能拉,兵能推,装的是散弹。” 他看著沐春,一字一句道:“一炮下去,阵前十丈,血肉横飞。” 沐春没有说话,有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作为宿將,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那副战场。 铅弹如雨,火炮轰鸣。 所谓西南天险,所谓瘴气山林,在这种火器面前......嘖嘖,都不敢想! 良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的质疑已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点燃的野心。 既然太孙拥有如此恐怖的军力和財力,那这道《镇滇开拓府规划折》上的承诺,就绝不是虚言! 太孙不需要捧杀沐家。 他要的,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刀,去替大明劈开西南的疆土。 只要死心塌地抱紧太孙的大腿,沐家真的能在安南、缅地,打出一个世袭罔替的王公之位! “好!”沐春猛地攥紧拳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沐晟,“老二,既然如此,你觉得咱沐家接下来该怎么做?” 沐晟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眼神狂热。 “自然是遵照太孙钧旨,整肃云南卫所,替太孙殿下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沐晟抬起头,一字一顿:“臣弟立誓,三年之內,必將大明龙旗,插在安南王都的城头上!” 沐春仰头大笑。 “好!好!”沐春一把將沐晟拉起来,“咱兄弟俩,就在这西南边陲,给太孙殿下当一回开疆拓土的先锋!” 笑声过后,沐晟神色一正,提出了当前的隱忧。 “大哥,南征安南,光有决心不够。”沐晟指了指燧发枪,“滇军现在的战法,已经严重落后於朝廷新军。若是带著现在的卫所兵去打安南,就算有朝廷拨给的火器,也发挥不出威力。” 沐春点头赞同,“你说得对,新火器得配新战法。你有什么主意?” 沐晟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京城钟山,太孙设了『大明皇家新军讲武堂』。蓝玉、汤和都在那里任教,九边塞王也在里面受训。” “我提议,立刻从沐家子弟和滇军少壮派中,挑选一批最优秀的青年將领。由我亲自带队,即刻启程前往应天!”沐晟咬了咬牙,“削尖了脑袋,咱们也得进讲武堂!学新军操典,学火器阵法。学成之后,这些人就是咱们南征的骨干!” 沐春眼中精光爆射。 “好主意!”沐春毫不犹豫地拍板,“就这么办!云南卫所的整编交给我,你专心带人去京城。” “不过,去京城求学可不能空著手。太孙殿下要打仗,要推新政,处处都要用钱。” 沐春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扔给沐晟。 “开西平侯府库房。提二十万两白银现款,装车!” 沐春拍著沐晟的肩膀,豪气干云:“这二十万两,就当是咱们沐家子弟入讲武堂的『束脩』,也是给太孙殿下新军的『军费』。回稟太孙,西南沐家,唯殿下马首是瞻!” “遵命!” 第245章 尊严只在枪口之下,斯文只在刀锋之上 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先解决內患。 沐春深吸口气后淡淡道:“传令。” “封锁侯府四门,召云南诸卫千户以上將领,连同各部土司头人,连夜入府议事。” “违令不到者,斩。” 夜,西平侯府正堂,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云南诸卫的指挥使、千户,以及滇南几个大土司头人,分列两侧。只是他们带来的亲隨,在入府前便被卸了甲,安排在偏院。 侯府外,三营亲兵已经封住四门。 今夜不是商量,是摊牌。 沐春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帅案上,摆著那把黑漆木匣。 沐晟按剑立於一侧,目光从堂下眾人脸上一一扫过。 “深夜召诸位来,只宣布三件事。” 沐春没有寒暄,直奔主题:“第一,即日起,云南全境全力推行『摊丁入亩』。所有隱匿田產,限期半月內上报州县。逾期不报者,按抗拒新政论处,抄没隱田,首恶下狱。” 堂下不少人脸色一变,沐春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第二,云南诸卫裁汰老弱,清查空餉,按应天讲武堂操典,重新编练新军。” “第三,各部土司私兵,造册入籍,打散重编。侯府派千户接管军册,兵部核名,监察院查帐。” 话音刚落,大堂內犹如滴水入沸油,瞬间炸开了锅。 “侯爷!使不得啊!” 一名满脸虬髯的卫所指挥使猛地站出来,“摊丁入亩,那是挖江南豪绅的根,怎么能用到咱们西南来?弟兄们在边疆吃苦受罪,手里就那点田產,这规矩一立,军心必乱!” “更何况土司整编!”另一名头戴孔雀翎的土司头人冷笑一声,大步跨出队列。 他是麓川土司的头人思伦发,麾下控弦之士数万,向来听调不听宣。 “西平侯,咱们土司替大明守著边境,靠的就是自己手底下的儿郎。你一句话就要缴了咱们的兵权,断了咱们的生路。这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朝廷的意思?” 思伦发手按在腰间的弯刀刀柄上,眼神桀驁:“西南山高路远,真把各寨逼急了,十万大山可不认你大明的龙旗!” 隨著他的动作,堂下几名土司头人纷纷握住刀柄,隱隱有逼宫之势。 大堂內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沐春看著思伦发,没有发怒。 他缓缓站起身,伸手打开桌案上的黑漆木匣,取出那把燧发枪。 “思伦发,你觉得,西南的天险,能护你一辈子?” 沐春提著枪,一步步走下台阶。 “侯爷想杀鸡儆猴?”思伦发毫不退让,梗著脖子道,“我麓川十万儿郎,不是嚇大的!” 沐春走到他面前三步站定。 他抬起手,將燧发枪的枪口直接顶在思伦发的胸甲上,“时代变了,蠢货。” 思伦发脸色终於变了,他下意识想拔刀。 可是已经晚了。 “咔噠。”沐春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火光在两人之间炸开。 思伦发甚至没来得及拔出半寸弯刀,整个人便被巨大的衝击力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大堂的柱子上,滑落到底,抽搐了两下,当场气绝。 大堂內死寂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盯著沐春手里那根还在冒烟的铁管。 没有点火绳,没有点火,就这么一抬手,西南最大的土司头人就这么见了太奶。 那名刚才还在抗议的卫所指挥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沐春隨手將燧发枪扔给沐晟,从腰间抽出丝帕,擦了擦手,目光环视全场。 “太孙殿下有旨,西南不留国中之国。”沐春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顺者为民,逆者皆杀。” “这三条规矩,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是军令。” “明日清晨,思伦发的脑袋掛在昆明城头。麓川土司若敢反,我亲率大军跟他们讲理。” 他走回帅案,一脚踢翻面前的桌案,气势全开: “谁赞成,谁反对?” 堂下数十名將领、土司哪里还不明白,瞬间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著青砖,冷汗直冒。 “谨遵侯爷將令!万死不辞!” ...... 与云南的热火朝天不同,万里之外的朝鲜还有些冷。 八百名衣衫襤褸的江南生员,在金吾卫的押解下,跌跌撞撞地迈入汉城南门。名册交到布政使司后,燕山卫立刻接管队伍,刀盾兵沿街排开。 这些生员衣衫襤褸,脚下布鞋早已磨穿,走起路来踉踉蹌蹌的。 人群中,曾经名噪江南的大儒弟子赵子谦,紧了紧身上破烂的薄棉衣。他冻得嘴唇乌青,浑身发抖,脖子却依然梗得笔直。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赵子谦咬著牙,死死盯著前方高悬著大明龙旗的布政使司衙门,“太孙暴政,竟將我等圣贤子弟流放这等苦寒蛮夷之地。我等便是冻死、饿死,也绝不向暴政低头!” 周围几个生员冻得直哆嗦,闻言也跟著附和:“赵兄说得对!道统在咱们身上,太孙废经义,早晚要遭!” ...... 布政使司衙门內,燕王朱棣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攥著应天府刚送来的六百里加急信报。 “废旧钞,收银流。春闈罢考经义,改考算学刑名。沐晟进京,交出云南兵权,立誓打下安南。” 朱棣越看,眼皮跳得越快。他將信报拍在桌上,觉得头皮发麻。 “咱们这位太孙殿下,手段是越来越狠了。”朱棣看向一旁闭目拨弄佛珠的姚广孝,“一纸考纲,天下读书人哑口无言。他这是要把大明翻个底朝天啊。” 姚广孝睁开眼,三角眼里闪过一抹阴冷的幽光:“殿下,太孙在国內挥刀,咱们在朝鲜也不能慢。这八百生员到了,同化朝鲜的最后一把火,该点上了。” “走,去会会这帮江南文曲星。”朱棣起身,按住腰间战刀。 ...... 衙门外的广场上,八百生员被冻得缩成一团。 姚广孝披著一袭黑衣僧袍,缓步走出大门。他在台阶上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群瑟瑟发抖的读书人。 “奉太孙钧旨。”姚广孝声音浑厚,压过了风声,“即日起,尔等打散分派至朝鲜各州县。每人三年內,必须教会百名朝鲜童子读写大明官话。完不成者,发配辽东挖煤。” 此言一出,生员队伍瞬间炸了锅。 “荒唐!”赵子谦猛地站出来,指著姚广孝破口大骂,“我等乃大明生员,读的是圣贤书,岂能去教化这些茹毛饮血的蛮夷?此举有辱斯文,违背孔孟之道!我要见燕王!我要写摺子弹劾!” “对!不教!杀头也不教!”十几名带头闹事的生员跟著鼓譟。 姚广孝不怒反笑。他连一句辩经的话都没说,只是轻轻抬了抬右手。 两侧的燕山卫甲士如狼似虎地扑入人群。 没有废话。甲士们反握刀柄,沉重的精钢刀背照著赵子谦等人的嘴脸狠狠砸下。 “砰!砰砰!” 赵子谦满嘴牙齿被砸碎了七八颗,鲜血混著碎牙喷在雪地上。十几名闹事的生员瞬间被砸得头破血流,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惨嚎。 “斯文?”姚广孝走下台阶,一脚踩在赵子谦的脸上,用力碾了碾,“在这里,大明的刀,就是斯文。拖下去。” 暗处,城南权家的管事一路跟在被拖走的赵子谦身后。 ...... 深夜,汉城城南,一处漏风的破旧学塾。 赵子谦脸肿得像猪头,躺在乾草堆上,一边由同伴包扎伤口,一边含混不清地痛骂:“暴君……“燕王与太孙,皆是暴君……” 门轴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几名穿著大明服饰、却操著生硬官话的中年男人,提著食盒和木炭,悄悄潜入学塾。为首之人,正是原李氏王朝兵曹判书,朝鲜旧乡绅权南。 “哎呀!诸位江南名士,大明的文曲星,受苦了啊!”权南一脸悲戚,扑通一声跪在赵子谦面前,眼泪说来就来。 他让人点起银丝炭,摆上热腾腾的参鸡汤和上好金疮药。 赵子谦等人饿了一天,狼吞虎咽。 “权老爷,你这是何意?”赵子谦警惕地问。 权南捶胸顿足:“赵相公,你们不知啊!那燕王在朝鲜残暴不仁,强征田產,杀戮无数。太孙在国內更是废除宝钞、残害士林。我等虽是藩属,也心向大明圣贤之道。实在不忍看诸位大儒受此折磨!” 几句“名士”、“大儒”的吹捧,瞬间让赵子谦等人的骨头轻了二两。 权南压低声音,图穷匕见:“赵相公,你们是读书人,笔如刀!只要你们执笔写下万言血书,痛斥太孙与燕王的暴政,我等朝鲜乡绅愿冒死联络地方卫所里心向建文旧臣的大明將领,將血书送回应天府,清君侧,正朝纲!” 赵子谦肿胀的眼睛猛地亮了。 “拿笔来!”赵子谦热血上涌,咬破手指。 半个时辰后,一篇洋洋洒洒痛斥朝廷“废宝钞、改春闈、残害士林、强占藩属”的万言血书写就。几十名生员纷纷咬破手指,按上血印。 权南小心翼翼地將血书收入怀中,千恩万谢地退入夜色。 走出学塾,权南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露出一抹冷笑。 “蠢货。”权南摸著怀里的血书,对心腹低语,“有了这封大明文人的血书,建州女真就有了出兵的名义,甚至连蒙古都敢来掺一脚......到时候咱们在汉城里应外合,杀绝燕山卫,恢復我李氏江山!” ...... 次日清晨,汉城城外。 一处庄园內,权南带著三名心腹,搓著手站在紧闭的正堂门外。按照约定,建州女真的密使今日会在这里与他接头,拿走那封血书作为出兵的凭证。 “门没锁,进来吧。”堂內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权南心头一喜,推开厚重的木门。 门开的瞬间,权南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坐在主位上的,根本不是什么女真密使。燕王朱棣穿著一身玄色山文甲,正拿著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中那把寒光闪闪的战刀。 在朱棣身侧,姚广孝披著黑袍,手里端著一碗热茶,笑眯眯地看著他。 “权南,原李氏王朝兵曹判书。”姚广孝吹了吹浮茶,“昨夜去城南学塾送炭,辛苦了。” 权南如遭雷击,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王……王爷!小人走错门了……” 朱棣没有废话,將擦拭乾净的战刀重重拍在案上。“拿出来。”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衝上前,直接从权南怀里搜出了那封万言血书,恭敬地呈给朱棣。 朱棣扫了一眼血书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黑衣卫半个月前就盯死你们这群遗老了。本王没动手,就是想看看你们能翻出多大浪。没想到,你们还真给本王送来了一份大礼。” 朱棣站起身,走到权南面前,靴子踩在权南的手背上,猛地发力。 “咔嚓!”指骨碎裂。 “啊——!”权南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挑断手筋脚筋,拖去菜市口。”朱棣转身,语气森寒,“全城戒严。去城南学塾,把那群蠢货也给本王提过来。” 第246章 別跟我谈青史留名,死了再说 汉城,菜市口。 铅灰色的穹顶压得很低,狗毛小雪被朔风卷著刮过长街。 刑场四周,千余名燕山卫甲士披坚执锐,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玄色的山文甲泛著寒光,刀出鞘,弓上弦,杀气直衝云霄。 汉城各坊里正、商户、军户与朝鲜百姓代表被召到外围,按籍分列。没人敢出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七百余名江南生员也被押在刑台下方。他们衣衫单薄,脸色冻得发青,不少人仍攥紧袖口,眼底压著不服。 在他们看来,自己纵然被流放朝鲜,依旧是有功名的读书人。 刑台正中,权南瘫在木板上,手脚皆被锁死,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的手筋脚筋已被尽数挑断,伤口处的鲜血流在雪地上,瞬间冻成暗红色的冰渣。 在权南身旁,赵子谦等几十名参与按血印的生员被五花大绑,齐刷刷地跪在冰冷的木板上。 “放开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子谦哪怕脸肿得像猪头,依然梗著脖子,衝著周围的燕山卫怒吼:“我等乃大明生员!身负功名,读的是圣贤之书!尔等武夫,安敢辱我!” 他扭头看向台下的七百同窗,扯著嘶哑的嗓子高呼:“诸位年兄!燕王残暴,太孙无道!今日我等虽死,也要留取丹心照汗青!青史之上,必有公论!” 几个生员被激得眼眶发红,刚要附和,冰冷的刀刃已经抵到咽喉前。 “噤声。”燕山卫校尉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沉重的马蹄声。 人群如波浪般向两侧分开。朱棣身披玄色大氅,內罩吞兽连环甲,腰悬战刀,骑著一匹神骏的黑马,踩著风雪缓缓步入刑场。 身后,黑衣僧人姚广孝闭目拨弄佛珠,步履从容。 朱棣翻身下马,大步走上监斩台。 他没有看台下战慄的百姓,也没有理会叫囂的赵子谦。直接走到主位前,大马金刀地坐下,抬手解下大氅扔给亲卫。 “燕王!”赵子谦见正主现身,胆气更壮,梗著脖子大喝,“我有功名在身,名册入了礼部!你在朝鲜私设刑场,羞辱大明士子,眼中还有王法吗?” “王法?” 朱棣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那捲按满红手印的白布,手腕一抖。 “啪!” 白布砸在赵子谦脸上,血印密密麻麻,在雪色里格外刺眼。 赵子谦看清那物,瞳孔骤然收缩,叫骂声戛然而止。 “念!”朱棣靠在椅背上,声音冷若冰霜。 一名锦衣卫百户跨步上前,捡起血书,面对数万百姓和七百生员,气沉丹田,朗声宣读: “我等泣血叩请四方义士共举清议,驱逐暴臣,復李氏宗庙,以正纲常……” 读到这里,百户顿了一下,又展开夹在血书中的密信。 “权南另约建州部、辽东旧部举兵响应,待汉城內乱,开门接应。事成之后,復李氏旧號,驱逐明军。” 声音落下,刑场骤然死寂。 台下七百余名生员脸上的悲愤,瞬间化为惨白。 这哪里还是清议血书?这他妈是想引女真、蒙古人入关,这他妈是谋逆通敌! “不……不是这样的!”赵子谦浑身发抖,拼命挣扎,“那是权南改的!我只写清议血书,我没有请胡骑入关!燕王,你不能凭一封被改过的血书杀我!” “哼!”朱棣猛地站起身,一步跨下台阶,走到赵子谦面前,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血印是不是你的?” 赵子谦嘴唇哆嗦。 朱棣又问:“权南送炭送药时,你收了?” 赵子谦额头冒汗。 朱棣抬手,亲卫立刻呈上一摞供词与往来记录。 “黑衣卫盯了权南半个月。谁进过学塾,谁按过血印,谁骂过朝廷,帐上记得清清楚楚。” 赵子谦脸色彻底灰败。 朱棣一把揪住他的髮髻,將他的脸按向刑场外围那些冻得发抖的大明军户。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他们在边关吃冰臥雪,替大明挡韃子的刀。你们这些读书人,却为了几句怨气,敢给胡骑递刀!你们这群满口仁义道德的偽君子,不过是吸食大明血肉的蛀虫!” “燕王!”赵子谦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死死盯著朱棣,“你敢杀我?我是举人!你若杀我,天下士子必群起而攻之!” “冥顽不灵。”朱棣反手握住刀柄,“鏘”的一声,战刀出鞘,“死了再说!” 没再多半句废话,刀光如练。 “噗嗤!” 赵子谦瞳孔猛缩,终於失声大叫:“燕王饶——” 刀光落下,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台下七百余名生员齐齐僵住,脸上的血色退得乾乾净净。 朱棣还刀入鞘,转身回到监斩台,只留下一个字。 “斩。” 燕山卫刽子手齐齐上前。 片刻后,参与按血印、联络权南、煽动谋逆的数十名生员伏法。刑台下方,再无半点士林清高。 “王爷饶命!” 隨著第一个生员跪下,七百余名生员如潮水般伏倒在雪地里,额头磕得发红。 “学生愿教官话!” “学生愿去州县教童子!” “求王爷开恩,求太孙殿下开恩!” 朱棣连眼皮都没抬,他看向权南。这个昔日李氏王朝兵曹判书,此刻已经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朱棣淡淡道:“权南,勾结建州,煽动生员,意图復辟李氏。罪状明白。” “剥皮,实草。悬於汉城四门。其三族之內,男丁斩首,女眷......” 权南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嚎,隨即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力士拖向刑台后方的木桩...... 数万朝鲜百姓和旧贵族死死低著头,浑身抖如筛糠。这一刻,他们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如今,在这片土地上,大明才是掌握生杀大权的新主。 姚广孝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道了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 腥风血雨,再度席捲朝鲜。 菜市口的血跡还未被大雪覆盖,燕山卫的铁骑已经踏破了数百家朝鲜豪族的府邸。 “砰!” 沉重的包铜大门被撞木强行轰开。 “奉燕王钧旨,查抄逆党同谋!” 包铜大门被撞木轰开,甲士鱼贯而入。 黑衣卫名册、权南供词、私藏兵械、往来密信四项对照。凡坐实与建州密通者,当场锁拿;拒捕持械者,就地格杀。 一块块李氏旧臣的门匾被摘下,一箱箱帐册、田契、银锭、粮票被封存装车。 ...... 燕王府正堂。 朱棣坐在帅案后,看著户部隨军书吏呈上来的帐册,眼角止不住地跳动。 “现银两百七十万两,黄金八万两。粮草一百五十万石。收缴良田……四百三十万亩。” 朱棣合上帐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娘的,这帮高丽棒子,地方不大,搜刮民脂民膏的本事倒是不小。难怪太孙殿下非要拿下朝鲜,这简直是个聚宝盆!” 姚广孝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一碗热茶,热气氤氳了他那张阴沉的脸。 “殿下,银粮只能解一时之急,田亩才是长久根基。”姚广孝抿了一口茶,声音幽幽。 朱棣抬眼看向他,“老和尚,你有屁快放。” 姚广孝放下茶盏,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书,双手呈递。 “加快推行太孙殿下的『腾笼换鸟』之计。” 朱棣接过文书,只看了一眼封皮——《招垦令》。 “布告天下。凡我大明百姓,愿迁居朝鲜者,按人头分发良田五十亩。免赋税三年。朝廷发给耕牛、农具。凡大明子民在朝,地位高人一等,朝鲜土著皆为佃户、僕役。” 朱棣边看边点头,“用朝鲜人的地,养大明的百姓。只要大明百姓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这朝鲜,就彻彻底底只是个省了!” “传令。” “《招垦令》即刻誊抄三百份,送往辽东、山东、登州、莱州。告诉那些没地的军户、流民、破產佃农,朝鲜有田,有粮,有牛。只要他们敢来,大明就给他们一个家。” 亲卫抱拳领命,转身欲走,朱棣忽然又叫住他。 “再写一份加急送回应天。”他盯著舆图上的建州方向,声音低沉,“告诉太孙殿下,朝鲜这边,已经可以落第二子了。” “另,建州女真那边,也该动一动了。” 第247章 朱棣:听说有人要杀我? 半个月后,权南一党的脑袋还掛在汉城菜市口。 李氏旧臣的庄园田契,已经全换成了大明官府红契。 辽东,辽阳城外。 破败军户村的土墙上,贴著一张燕王府与辽东都司联署的告示。红纸黑字,被寒风颳得猎猎作响。 一群面黄肌瘦的军户、流民围在墙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十亩良田?还借耕牛、给种粮、免税三年?” 一个缺了半颗门牙的糙汉子瞪大了眼睛,死死抓著旁边识字老秀才的胳膊,“老先生,您可別糊弄俺!这上头真这么写?” 老秀才眯著眼,捋了捋稀疏鬍鬚,手指点在告示最下方的朱印上:“白纸黑字,燕王殿下的大印,辽东都司的官印,都盖著呢!只要验明户籍,愿意跨过鸭绿江入朝鲜实边,分田,分屋,娃娃还能进官塾。” 人群瞬间炸了。 辽东苦寒,地里刨不出多少粮,韃子还时不时南下打草谷。许多军户一家老小熬到开春,粮缸里只剩老鼠啃过的碎糠。 如今朝鲜那边有熟田,有屋舍,有耕牛,还有三年免税,別说什么背井离乡,对於生活都困难的百姓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啊! “婆娘!” 缺牙汉子猛地回头,扯著嗓子吼道:“收拾铺盖卷,把那口破铁锅带上,咱们去朝鲜挣一份能传给娃的家业!” “走!去汉城分田!” “俺家三个壮丁,能不能多分几亩?” “快去都司衙门验户,晚了好田都叫別人占了!” 燕王府的“实边入朝令”一出,辽东百姓私下给它起了个更直白的名號:闯高丽。 辽东都司验户发牒,燕山卫沿途设粥棚护送,护龙卫押著粮车一路南下。 成千上万的军户、流民推著独轮车,挑著破箩筐,拖家带口,踩著封冻的鸭绿江面进入朝鲜。 一个月內,首批三万大明移民,被编入汉城、开京、平壤三路新屯。 一张张黄册落笔,一个个里甲成形。 大明的根,开始往朝鲜土地里扎。 ...... 汉城城南。 原李氏户曹判书的千亩庄园被一夜抄封,旧匾摘下,门口钉上了大明官府的红契牌。 辽东军户王大牛,如今成了这处新屯的屯长。 此事,他穿著一身不合体的绸缎直裰,腰间掛著燕王府新发的屯长木牌,手边搁著一根赶牛用的皮鞭。 院子里,十几个辽东农家娃排排坐。 他们鼻涕冻在脸上,手里却攥著木炭条,面前摆著一块刷黑的木板。 木板前站著一个穿粗麻衣的中年书生——李文渊,文渊兄是曾经在苏州文庙煽动生员哭庙的江南举人,如今被革去功名,发配朝鲜,编入教化名册。 只见他手指冻得发僵,脸色灰败,嘴唇哆嗦著念道:“天……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啪! 王大牛一鞭子抽在石碾旁,嚇得几个娃娃立刻坐直。 “声儿抬起来!” 王大牛瞪著牛眼吼道:“官府说了,这些娃月底认不全三百字,你就扣一半口粮,去城外修路!” 李文渊浑身一抖,眼眶发红,几乎就要哭出来。 想当年在江南,也是名声在外,身边拥躉不少,可如今在这汉城,一个辽东糙汉就能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停,只能攥紧木炭条,用尽力气喊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院子里的孩子跟著喊。 声音生硬,几遍下来却越来越齐。 这就是太孙的规矩。 不杀你,也不养你。只是简简单单的革功名,编教籍,按月考核。把这些自命清高的士子,从江南清谈场上拖下来,变成朝鲜官话学塾里的苦役先生。 与此同时,朝鲜底层小民的日子,也在悄然变样。 原先依附李氏两班的奴婢、佃户、破產小民,被重新编入里甲,成了大明新屯户名下的佃作人。 燕王钉下一条铁规:佃租最高五成,敢私加一斗,屯长与朝鲜旧吏一併枷號示眾。 这道钧令传出去后,许多朝鲜佃户第一次敢在秋收前,把一小袋粮藏进自家屋里。 为了领粮、告状、免役、登记田契,越来越多朝鲜小民换上明式短衣。 田埂上,村口边,官塾外,到处都能听见磕磕绊绊的大明官话。 “俺……咱要告状!” “这田,是官府红契!” “太孙……千岁!” 他们说得彆扭,可只要会说,就能去官府门前排队。只要登记,就有粮种、农具和活路,不少人都觉得大明比李氏王朝好多了,这日子好过,给谁磕头不是磕呢。 ...... 汉城城头。 朱棣按著城垛,俯瞰著城內熙熙攘攘的街道。到处飘扬著大明的龙旗,耳边传来的,是夹杂著辽东口音的大明官话。 “老和尚。”朱棣目光深邃,长嘆一声,“本王以前觉得,打天下靠的是刀马。如今才明白,真正能让一国改姓的,从来不止刀马。” 姚广孝站在风中,黑色僧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合掌低笑:“杀旧臣,迁新民,改田契,换官话。刀只落了一次,国却已经没了。太孙殿下的手段,恐怖如斯。弹指之间,便吞了一国。” 朱棣握紧刀柄,眼底闪过一丝敬畏。 自己这大侄子这一套落下来,比屠城更乾净,也更可怕。 朱棣第一次清楚地承认,只要应天那位太孙还在,他朱棣便只能乖乖当大明的征北大將军。 ...... 就在朝鲜局势被大明逐渐掌控之时,万里之外的漠北草原,风雪正紧。 瓦剌部,王帐。 巨大的篝火在帐篷中央熊熊燃烧,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嗞嗞”的声响,肉香四溢。 主位上,坐著刚被诸部推上汗位的黄金家族旁支,孛儿只斤·恩克,在他左侧,坐著的建州女真首领阿哈出。 这个被大明赐名李思诚的女真头人,近来已经被朝鲜变局逼得坐立难安。 而在篝火下方,几名衣衫襤褸、满脸冻疮的朝鲜遗老正匍匐在地,双手捧著一份誊抄出的万言血书。 “大汗!女真王!” 领头的朝鲜遗臣额头贴地,哭得声嘶力竭,“燕王朱棣在汉城残暴不仁,杀旧臣,夺田產,强迁明人入朝鲜,已惹得天怒人怨!南边传来的消息说,江南士子已乱,明廷忙著清洗豪绅、镇压生员,辽东兵马被抽得空虚。” “燕王刚入朝鲜,根基尚浅。只要大汗与女真铁骑南下,我等愿在城內为內应,打开汉城城门!” “届时,朝鲜的粮草、金银、女人,全凭二位取用!” 孛儿只斤停下手中的割肉刀,用油腻的手指接过那份血书,扫了两眼。 他看不懂汉字,但这朝鲜遗臣画的饼確实让他动了心思。 “阿哈出。”孛儿只斤转头看向女真首领,“这帮高丽狗说的话,可信吗?” 阿哈出端起一碗马奶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边的酒渍,冷笑道:“大汗,那位大明太孙年少,太气盛,在大明瞎折腾,废宝钞、改科举、清豪绅,刀子全砍在自己人身上。这样的內乱,草原恐怕等不到第二次了。” 他看向帐外风雪,眼中贪意渐浓。 “我安插在辽东的细作回报,大明確实把几万连饭都吃不饱的泥腿子赶去了朝鲜。但燕王手里只有两万燕山卫,还要分兵压住汉城、开京、平壤等地的动乱......” “而今鸭绿江已经封冻,战马可直接履冰而过,这是天赐良机!” 帐中眾人纷纷点头。 信息差,是这世上最致命的毒药。 他们根本不知道,所谓的多地动乱早已被朱棣一刀砍成了歷史;所谓的“几万泥腿子”,正被编成屯户、里甲与官塾,牢牢钉进朝鲜土地里。 他们更不知道,那些看似散乱的新屯背后,已经连上燕山卫的军路、粮仓和烽燧。 孛儿只斤猛地站起身,弯刀出鞘,寒光劈开篝火,它一刀將面前的烤羊劈成两半。 “好!” 孛儿只斤狂笑出声,“传本汗军令!召集草原各部勇士,女真出兵四万,我瓦剌出兵六万。十日內先锋压到鸭绿江,诸部隨后会师!本汗要趁冰封未化,踏进朝鲜!” 他举起弯刀,直指南方,“本汗要用燕王朱棣的头盖骨,做今年祭祀长生天的酒碗!” “踏平朝鲜!诛杀燕王!” 帐中眾將齐声狂呼,吼声震得牛皮帐顶簌簌作响。 仿佛汉城的粮仓、金银、女人,已经摆在他们马蹄前。 无人察觉,帐外一名牵马奴低著头,悄悄退入风雪深处。 三日后,这道军情便会摆上汉城朱棣的案头。 第248章 大明再无明经取士 应天府东市,长兴街。 大明皇家银行门前,排队的人龙从街头拐到了街尾。与半个月前百姓提著旧宝钞来兑现银不同,今日排队的,清一色是穿著绸缎的各府管家,以及各大商號的掌柜。 “砰!” 一口沉重的红木箱砸在柜檯前的地砖上。 “魏国公府,存现银五千两,全换成皇家银票!”管家擦著额头的汗,將对牌拍在案上。 旁边柜檯,一个操著浓重山西口音的胖商贾急得直跳脚:“晋商乔记,存银一万两!快些,江南织造局那边只认银票,晚了货就叫徽商抢空了!” 二楼窗后,沈旺看著下方疯狂涌入的白银,激动得浑身肥肉直颤。 “世子爷!”沈旺將一本厚厚的帐册捧到朱高炽面前,声音嘶哑,“成了!成了!” “瑶池阁拒收现银后,京城权贵为了买那几样奇物,半个月內往银行存了一百七十万两白银。紧接著,太孙殿下下令江南织造局、海贸商行、市舶司结算大宗货物,只认皇家新钞!” 沈旺翻开帐册,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红戳:“徽商、晋商、江南布商,三大商帮起初还想硬抗。可生意不能停啊!为了进货,他们只能捏著鼻子把地窖里的现银挖出来。” “短短五日,三大商帮主动存入周转现银三百万两!如今应天城內,绸缎庄、脂粉铺、大酒楼,哪家敢不收新钞?不收,就是跟钱的过不去!” 朱高炽看著帐册上那惊人的数字,胖脸上的肉抖了抖。 用奢侈品拿捏权贵,再用官办產业的垄断地位逼迫商帮。太孙这一手把大明最有钱的这波人,死死绑在了皇家银行的战车上。 “权贵和商帮是低头了。”朱高炽合上帐册,眉头微蹙,“可寻常百姓买米买菜,用的还是铜钱碎银。新钞若不能在底层流通,终究只是富人手里的玩物。这最后一步,殿下打算怎么走?”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锦衣卫的通报声。 “太孙口諭,召燕王世子、沈旺入宫覲见!” 朱高炽和沈旺对视一眼,两人都知道这最后一刀,要落下来了。 …… 三日后,三大营发餉。 金吾卫老卒王大柱捏著手里的二两皇家银票,心里直打鼓。旁边几个同袍也低声抱怨。 “票子能兑银是一回事,街上铺子认不认又是一回事。” “家里等著买米,谁敢拿全家口粮赌?” “听说城南平价粮站今日认票,持票买粮,一斗便宜两文。” 王大柱咬了咬牙,“走,去东市平价粮站看看。” 一群老兵半信半疑,涌向城南粮站。 粮站前,早就堆满了雪白的大米。户部的小吏站在高处,手里举著喇叭吼:“认票不认人!持皇家新钞、辅幣买粮,一斗米十二文!用铜钱现银,一斗十四文!” 王大柱挤到柜檯前,攥紧银票。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把票子递了出去。 “一两,买十斗米。” 柜檯后的粮吏验票、盖戳、入帐,动作麻利。 隨后,他让伙计扛出一袋米,又从钱箱里抓出一把新铸小钱,拍在案上。 “一两折十钱,一钱折百文。” “十斗米一百二十文,扣一钱二十文,找您八钱八十文。银辅幣、铜辅幣都在这儿,点清。” 王大柱怔怔看著掌心里的银辅幣和铜辅幣,幣面压著小小龙纹,边缘齐整,分量也足。 他拿起一枚银辅幣,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牙印清晰。 王大柱眼睛一下红了,“真银子!这是拿真银子铸的小钱!” 他又低头看向脚边那袋米,十斗米省下二十文,足够再添一斗多。 对他这种军户来说,这就是一家人好几天的热饭。 王大柱猛地扛起粮袋,冲身后的同袍喊道:“这票子好使!” 排在后头的军户亲眼看见米袋和找零,脸上的疑色当场散了大半。 “我也用新钞买!” “给我来五斗!” “我家还缺盐,盐铺也认这钱不?” 粮站旁边,卖菜的大娘盯著王大柱手里的铜辅幣看了半晌,忽然冲买菜的客人道:“我这也收皇家小钱!” 到了晌午,粮站外已经有人拿银票换铜辅幣,再去街口买菜。 铁匠铺掛出了新木牌:皇家银票,照收。 官办布庄门口,也排起了长队。一匹粗布,用银票买,比现银少三文。 三文钱不多。可对寻常百姓来说,三文钱便是一把盐、一碗粥、一日柴火。 权贵要体面,商贾要货路,军户百姓要米盐。 朱允熥用三把钥匙,依次打开了大明最难撬的钱袋子。 大明幣制改革,大局已定。 …… 金融战场的硝烟刚刚散去,科举考场的血雨腥风已然降临。 距离春闈开考,仅剩三日。 应天府秦淮河畔,往日最热闹的书坊街,此刻像换了一副模样。 “《四书集注》半价卖了!春闈附录还要默书,诸位相公看一眼啊!”书坊掌柜喊得嗓子发哑,门前依旧冷清。 燃鹅街对面的杂货铺,却被挤得水泄不通。 “掌柜的!还有算盘吗?给我拿一把!最差的木珠子也行!” “《大明律》还有没有?《洗冤集录》呢?我出十两银子买一本!” “《州县钱粮实录》给我留一本!谁抢我跟谁急!” 一群穿著青衿的举子,红著眼睛在杂货铺里疯狂爭抢。 宋訥在长安右门外那几棍子,不仅打断了张闻道的傲骨,也彻底打醒了全天下的读书人。 太孙不考经义,只考实务。 你背得出会试八股,太孙让你滚蛋;你算盘拨得清,律例断得准,太孙给你官做。 读书人是清高,可清高不能当饭吃。十年寒窗,谁不想穿上那身緋色官服? ...... 同福客栈,天字號房。 曾经名震江南、狂傲不可一世的张闻道,此刻正披头散髮地坐在桌前。 桌上没有笔墨纸砚,只有一把劣质的算盘,和一本被翻烂的《州县钱粮实录》。 “啪!啪!啪!” 张闻道的手指在算盘上笨拙地拨动著,嘴里神经质般地念念有词:“水路火耗一分……陆路损耗三分……以工代賑每人六两……” 他算错了一步,猛地抓起算盘,想要狠狠砸在地上。 可手举到半空,却僵住了。 桌角,放著一封昨夜刚送到的家书。信是江南张氏族长亲笔写的,只有一句话。 “本科若落第,族中自此停供束脩,江南张氏入仕名额,另择旁支。” 江南豪绅被太孙狠狠清洗过一轮,张家元气大伤。如今族中急需一个人进入朝堂,替张氏续命。 你张闻道不是才子吗?太孙考算盘,你就得去学算盘!考不上,你就是家族的弃子! “屈辱……奇耻大辱啊!” 张闻道眼泪夺眶而出,他颤抖著放下算盘,重新拨动珠子。 ...... 客栈外的长街上。 礼部右侍郎王钝穿著便服,站在冷风中。 他看著那些曾经满口仁义道德的举子,如今为了买一把算盘在街头大打出手;看著那些曾经视金钱如粪土的清流,如今捧著《九章算术》如获至宝。 “完了。”王钝闭上眼睛,手脚冰凉,“文章取士这一套,在应天府,怕是再也撑不起来了。” …… 洪武二十七年二月十九,倒春寒。 应天贡院,朱门大开。 数千名举子提著考篮,在寒风中排队入场。 气氛肃杀得如同刑场,搜子们面无表情地检查著考篮。 “《论语》不得带入號舍,登记封存,考后自取。”搜子盖下红印,將经书收入木箱。 “算盘?拿来!”搜子接过一把紫檀算盘,用力摇了晃,確认里面没有夹带纸条,这才还给那名举子,“算盘可入。律例摘本不得入,私抄题样不得入。” 张闻道提著考篮,木然地走过龙门。 他抬头看了一眼贡院正堂悬掛的“明经取士”牌匾,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从今日起,大明再无明经取士。 第249章 哪有春闈考八十亿粒米的?! 应天贡院,號舍连绵。 铜锣还没响,已经有人手心冒汗。 张闻道蜷在狭窄號舍里,把手炉塞进怀中,眼下青黑一片。 这半个月,他几乎没合过眼。《州县钱粮实录》《九章算术》《大明律例》,一本本摊在案头,背到喉咙发苦。 他心里清楚,背不下来,滚回江南这辈子就完犊子了。 “当——!” 贡院正堂铜锣敲响。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春闈第一场,《算学与州县钱粮实操》,正式开考。 张闻道深吸一口气,手指微颤著展开卷子,目光扫向第一题。 【某直隶州,岁报秋粮三万四千七百石有奇,內折色钞贯、本色米麦各半。其属县四:甲县灾七分,例免二分;乙县新垦荒田四百二十顷,例起科三年后征;丙丁二县照旧额。问:该州实征本色米麦若干?折色钞按『每石折钞十贯』例,该解户部宝钞几何?若漕运损耗『耗米』例加征一成,该增派几何?】 只看了一遍,张闻道的额头就渗出了冷汗。这是把一个知州的钱粮帐本直接砸在了举子们的脸上啊! 灾荒减免、新田免徵、折色本色、火耗加派,是大明地方官最头疼的钱粮帐。没有读过《州县钱粮实录》,连题目里的名词都看不懂。 隔壁號舍传来一声绝望的呻吟。“这……起科如何扣?折色从哪一项起算?我读了二十年经义,从未算过帐啊!” 张闻道没有理会,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回想这半个月死记硬背的钱粮条例。 “甲县一万石,免二分,先扣两千。乙县新垦暂免,七千石不入今岁。” “丙县八千,丁县九千七百,照旧。本色折色各半......” 他猛地睁眼,左手按住算盘,右手捏紧炭笔。 “噼里啪啦——” 清脆的算盘声在號舍內响起。 起初只是他一个人,很快,整个贡院內响起了一片错落有致的算盘声。只不过,有些人的声音急促且有条理,有些人拨几下便推乱重来,珠子撞得噼啪乱响,听著便知道心蹦塌了。 两刻钟后,张闻道长出一口气,在卷子上写下三行蝇头小楷,答出了第一题。 他擦了擦汗,目光下移,看向第二题。 这一看,他愣住了。 【棋盘放米。第一格放一粒,第二格放两粒,第三格放四粒,此后每格皆为前一格之两倍。问:第三十四格內,应放米几粒?】 “就这?” 张闻道眉头紧皱。这题竟如此浅白,没有钱粮的弯弯绕绕,纯粹就是算数。 隔壁號舍甚至传来一声轻笑:“太孙殿下莫不是江郎才尽了?拿这种三岁孩童的把戏来考我等举人?” 话刚出口,过道里的巡考官便冷冷扫了过去。 那人立刻闭嘴,低头装作看卷。 张闻道没敢轻慢,事出反常,此中必有炸! “一、二、四、八、十六、三十二、六十四……”他一边默念,一边在算盘上拨动。 最开始很顺,第十格,五百一十二;第十五格,一万六千三百八十四;第一百二十八,第二百五十六,第五百一十二…… 算到第十五格,一万六千三百八十四。 张闻道的脸色变了,数字涨得太快,远远超出了他的直觉。 “噼里啪啦!啪啦噼哩!”算盘声变得密集而急促。 第二十格,五十二万四千二百八十八。 第二十五格,一千六百七十七万七千二百一十六! “啪!” 张闻道的手指猛地一顿,算珠已经逼到最左侧,他不得不停下来另起一行记数。 他死死盯著草纸上的数字,呼吸变得粗重。 这......太孙殿下不当人子啊! 隔壁號舍的轻笑声早就消失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焦躁的纸笔摩擦声。 “怎么会这么多……怎么会这么多!”有人在低声嘶吼。 张闻道咬破了舌尖,强迫自己冷静。算盘不够,就用笔算! 他把草稿纸对摺,开始分段列数。 第三十格,五亿三千六百八十七万零九百一十二。 第三十一格,十亿七千三百七十四万一千八百二十四。 数字越堆越高。他的手腕酸得发抖,耳边只剩自己越来越乱的呼吸。 第三十三格:四十二亿九千四百九十六万七千二百九十六。 只剩最后一格!张闻道双眼发红,盯著最后一行数字。 这一笔落错,他的仕途也会跟著断掉。 “进一,再进一。不可乱,不可乱……”炭笔压在纸上,笔尖几乎被他按断。 终於,最后一排数字跃然纸上:八十五亿八千九百九十三万四千五百九十二。 张闻道瘫靠在木板上,浑身虚脱。他看著那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数字,后背一阵发凉。 这好像不仅仅是题目,太孙殿下出此题肯定还有別的用意! “啊——!” 就在这时,远处的一间號舍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算不完!根本算不完!这是妖术!这是妖术啊!”一名举子披头散髮地衝出號舍,手里举著一把被砸烂的算盘,沿著窄道踉蹌乱跑。“我不考了!我不考了!” “噗通!” 两名巡考的金吾卫上前,刀鞘一挥,直接將那名举子砸晕,巡考官面无表情地落笔:“扰乱贡院,黜落,押出。” 两个甲士拖著那名举子离开。 贡院內,寂静一瞬,紧接著又是一阵噼里啪啦...... 张闻道喉结滚动,颤著手翻到第三题。只看题头,他的脸色绿了。 【大明皇家银行开拓债券与賑灾银票折算。】 贡院正堂。 宋訥缓缓放下茶盏,浑浊老眼扫过號舍方向。 “这一题,才真正分生死。” ...... “当——!” 贡院正堂的铜锣声重重敲响。 “时辰到!停笔,收卷!” 巡考的金吾卫甲士如狼似虎地涌入过道。根本不给举子们拖延的机会,直接从他们僵硬的手指间抽出考卷。 “別!我还没算完!就差最后一格了!”一名举子死死抓著卷子一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甲士刀鞘一砸,敲在那人手背上。举子惨叫鬆手,卷子被无情抽走。 號舍里,张闻道瘫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双眼无神。 第一场《算学与州县钱粮实操》,把他二十年建立的才子骄傲,碾得连渣都不剩。那道“棋盘放米”的题,他用禿了三根炭笔,算到吐酸水,也不知最后那个八十多亿的数字对不对。 夜幕降临,贡院內哀嚎声、啜泣声此起彼伏。 只是没有人再骂太孙,他们已经骂不动了。 (特別鸣谢出题人:吉良吉影、落进心中的夕阳、喜欢斯剑虎的云烟宗、喜欢单声道冷宝宝、临川游。) 第250章 考个试而已,你这题直接奔著抄家去? 次日清晨,贡院铜锣如约而响。 第二场,《大明律与刑名断案》,开考。 经歷过第一场算学折磨的举子们,此刻看考卷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敬畏。 有人手指发抖,有人嘴唇发青,还有人好似才回过神来,把算盘塞回考篮。 张闻道平復心情,缓缓翻开考卷。 【第一题:乡民甲,雇乙耕田,工钱岁末结。乙酒后盗甲耕牛一头,鬻於邻县丙。甲觉而追之,丙拒,甲持械伤丙额,血流仆地,旋起无事。次日,甲以『盗牛』诉於县;丙以『殴伤』诉於县。】 【问:一,乙当依《大明律》何条论罪?二,丙是否犯『知情买卖』之罪?牛当给何人?三,甲殴丙至额伤,是否適用『斗殴律』?请擬判词。】 即便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张闻道还是忍不住眼角抽搐,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开始回想《大明律》的条文。 片刻后,他提笔蘸墨。 “擬断曰:乙受僱於甲,乃盗主家耕牛鬻卖。耕牛关乎农本,依《大明律·贼盗》,盗马牛畜產者,杖一百,徒三年。” “丙不知情买牛,非『知情买卖』,不坐罪。然牛乃赃物,当追还失主甲,丙之损失令乙赔偿。” 写到第三问,张闻道停顿了一下。 甲打伤了丙,按常理该以斗殴论,但甲是在追討自己的牛。若县令只照死条文判,岂不是让盗牛者得利,让失主寒心? 张闻道咬住舌尖,继续写下去: “甲追赃遇拒,伤人非蓄意斗殴。依律可援引『夜无故入人家』或『抢夺』之拒捕减等条例。丙伤轻微,甲免徒刑,笞四十,並赔药资。” 判词写完,张闻道长舒一口气,虽然不知是否正確,但事已至此,写就完了。 他看向第二题。 【第二题:某妇诉同村张三夜入其舍,强逼失节。张三辩称二人私通,因事后未给银钱,妇怒而反咬诬告。县令当如何查证人证、物证与伤痕?若坐实构陷,依律如何反坐?】 “啪!”隔壁號舍传来笔桿折断的声音,“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一个老举子颤抖著声音在號舍里痛哭流涕,“我等读的是圣贤书,怎能去勘验妇人清白?此等淫秽之题,简直是脏了贡院的地!” 巡考官站在过道尽头,冷冷扫去一眼,那老举子的哭声顿时低了下去。 张闻道握著笔,心里也是一阵腻歪。 读书人自詡清贵,向来避谈这类案子。 可他盯著题面,忽然想起在江南时听闻的一事。 那年张家庄子上,有个佃户女儿投了河。传言说她“不守妇道”,也有人偷偷说,是乡里豪奴夜闯草屋。 可县里没人查。族老一句“家丑不可外扬”,那姑娘便用一张草蓆卷了,匆匆埋在乱坟地里。 张闻道手指一僵。 若县令嫌脏,不肯查,苦主只能含冤而死,真凶却能逍遥法外。 就算遇上愿意管的县令,通常也是各打五十大板,或者用道德礼教逼死那妇人。 但他不敢这样写。太孙出此题,必然是不愿意看见这种答案的。 “如何求证?”张闻道咬著牙,拋开所谓的文人羞耻,將自己代入一个狠辣的推官。 “一验门閂、窗欞、足跡。验其是否有夜入撬动之痕。” “二验衣物。若是强迫,衣衫必有撕裂拉扯之痕;若是通姦,衣衫多完好。” “三访四邻。事发之时,有无呼救、犬吠、爭执之声。” “四验请稳婆验伤,须由官差在外守候,不得令胥吏逼问羞辱。” 写到这里,张闻道觉得自己的脸都在发烧。这要是传回江南,他这所谓的“江南第一笔”,怕是要被人笑成“张推官”了。 但他没有停笔。 “若证实诬告,依《大明律·诉讼》,诬告人受死罪者,反坐死。强姦乃绞监候,妇人诬告,当反坐绞刑!然此类案关女子名节、乡里风俗,县令不得偏听一家之言,须以人证物证相互勘合。”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 张闻道看著这满纸刑名、伤痕、足跡、门閂,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如果大明的县令,都能像这份卷子一样去断案,那这世道......该是何等光景啊? 【第三题:乡绅甲有良田千亩。自朝廷推行“摊丁入亩”新政,甲不甘自纳粮税,遂强逼租地佃户乙等私立契约,將应纳粮税折入租谷,由佃户代缴。同时,甲买通县衙典吏丙,私改“鱼鳞图册”,將其中肥田三百亩篡改为“砂荒免税地”。后佃户乙因不堪重负,诉於县衙。】 【问:依《大明律》及新政詔令,甲私转税负於佃户、篡改官册当如何论罪?所涉契约与瞒报之田產当如何处置?典吏丙当擬何罪?请撰判词。】 对抗新政!转嫁税负! 张闻道感觉自己的头都要裂开了。 新政刚刚推行,地方士绅为了保住利益,私底下各种手段层出不穷。这道题考的哪里是律法,分明是逼他们这群未来官员,亲手断掉士绅阶层对抗新政的退路。 他要是判得轻了,那就是对抗太孙的“摊丁入亩”;他要是判得狠了,等他以后放了官,本地的乡绅豪族又怎会容他? 张闻道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號舍外,巡考官脚步声缓缓经过。 张闻道猛地清醒,他想起江南那些被抄家的豪强,想起了杀人不眨眼的太孙殿下。 他终於咬牙落笔。 “擬断曰:甲身为业主,强转税负於佃户,违朝廷『摊丁入亩』之明詔。其私立契约当即作废,勒令退还佃户所代缴粮税,並处以三倍罚金。” “瞒报之三百亩肥田,悉数追缴粮税。甲改易图册、欺隱官税,照《大明律·户律·田宅》重惩,杖一百,徒三年。若其再行抗拒,千亩田產悉数充公。” “典吏丙身为官身,受贿舞弊,改易官册,形同作弊、侵蚀国课。依律当革去官职,杖一百,流三千里,家產半数充公。” 写完这一题,张闻道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伏在案上半晌没动,他隱隱感觉殿下怕不是又要有大动作了。 “当——!” 第二场结束。 第251章 读书人的体面,终究是败给了母猪 贡院铜锣三响,春闈第三场:《农政与水利堪舆》,开考。 经过前两场的毒打,剩下还没弃考的举子们,自认为心如止水,再奇葩的题目也惊不到他们了。 直到他们翻开卷子。 第一题,只有短短七个字。 【母猪的產后护理】(此时应该叫豚,但是母豚太拗口了,还是叫母猪舒服。) 然后还有一行题註:农户生计,半赖六畜。县令不知畜养,便不知民生。 贡院內,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隨后...... “荒唐!荒唐啊!” “贡院取士,竟问猪圈之事!” “太孙欺人太甚!我等读圣贤书,岂能答这等腌臢题!” “不考了!老夫不考了!这官不当也罢!” 撕卷子的声音、砸砚台的声音、號啕大哭的声音混在一起,这是真破防了。 巡考官站在过道尽头,声音淡漠:“撕卷者,黜落。喧譁者,黜落。辱骂监国太孙者,押出贡院,交锦衣卫查问。” 这一句话落下,哭嚎声顿时低了大半。 张闻道盯著那七个字,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他自认已经放下了身段,学了算盘,断了刑名。可太孙殿下,竟然让他去给母猪接生?! 他握著笔的手剧烈颤抖,眼眶充血。士可杀,不可辱! 他几乎想把卷子撕碎,带著最后一点读书人的体面走出贡院。 可就在指尖触碰到宣纸的那一瞬间,家族族长那封冰冷的家书突然在脑海中闪过——“若落第,族中自此停供束脩,另择旁支。” 这一撕,爽是爽了。可撕掉的是他的前程,是张氏的指望,也是他二十年苦读的出路。 张闻道颓然闭眼,满腔羞愤,被他硬生生压回胸口。 “母猪……母猪……”张闻道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他想起小时候在江南老家的庄子里,为了逃避父亲的责打,曾躲在猪圈的草垛后,看过老农接生。 猪圈里臭气衝天,泥水混著稻草,老农却紧张得满头是汗。 因为那一窝猪崽,关係著一家人的盐钱、布钱,还有来年的租谷。 他颤抖著提笔:“猪圈需通风向阳,铺垫乾草以保暖。產后母猪体虚,当餵食温水混麩皮米糠,切忌生冷。幼猪初生,须防踩压,弱者另置乾草旁,以温布护之。若遇难產,需以手……” 一边写,张闻道的眼泪一边大颗大颗地砸在卷子上。 可写著写著,他忽然停住了。他想起太孙题註里的那句话:县令不知畜养,便不知民生。 一个县里,百姓养猪、养鸡、种桑、种麦。猪崽死一窝,农户少半年的盐钱布钱。 若遇瘟疫,满乡猪豚皆死,肉价暴涨,再遇豪绅放贷,几亩薄田便会被一张借契吞掉。 一场猪疫,看似只在猪圈里,最后却可能变成逃户、欠粮和田產兼併的开端。 张闻道的背后忽然冒出一层冷汗。他低下头,在卷末补了一行字: “一县猪豚若疫,轻则一家绝收,重则乡里断肉价涨,县令当早报州府,隔离病畜,禁私宰流卖,防疫病入市。” 墨跡落下,张闻道整个人僵住了。 他终於明白了,太孙考的从来不是母猪生產,太孙考的是民生,是千家万户的活路! 贡院正堂內。 宋訥坐在主考位上,缓缓放下茶盏。 一名礼部考官脸色难看,低声道:“宋公,这题会不会太过了?士子怨气,怕是压不住。” 宋訥抬起浑浊老眼,看向號舍方向,“压不住,就黜。” “连猪豚產育都嫌脏的人,下了县,只会嫌百姓更脏。” 考官不敢再言。 號舍里,有人还在偷偷抹眼泪,有人已经开始低头写下“水渠淤堵”“桑蚕春病”“麦田防蝗”...... ...... 应天府,皇宫大內。 华盖殿內,淡淡的龙涎香在空气中浮动。 朱允熥盘腿坐在矮榻上,翻看贡院送来的考场奏报。 当看到“第三场开考一刻,撕卷弃考者四百一十七人,哭闹辱骂者六十三人”时,他嘴角微微一挑。 “哭吧。”朱允熥无所谓道,“连六畜生计都嫌脏的人,坐上县衙大堂也只会吸百姓的血。”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有些担忧道:“殿下,三场考完,天下士林只怕又要骂您苛待读书人了。” “无碍,”朱允熥轻笑一声,“孤要的是会查田、会断案、会治水,能为民请命,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官。” 他抬手,將奏报丟到案上。 “传旨吏部。本科中第者,不入翰林院,不授清贵官。全部发配到地方州县,从主簿、县丞做起。干满三年,考评优等,方可升迁。” 王承恩躬身道:“奴婢遵旨。”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快步走入大殿,单膝跪地,双手托起一份密报。 “殿下!辽东六百里加急黑字密报!” 王承恩赶紧上前接过,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 朱允熥放下硃砂笔,拿起密报,挑开泥封,抽出里面的信笺。 殿內安静得落针可闻,蒋瓛连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后,朱允熥看完密报,將信笺隨手扔在桌上。 “瓦剌六万,女真四万,趁冰封南下鸭绿江,还要取孤四叔头骨为盏?”朱允熥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这群韃子,在草原上吹冷风吹坏了脑子吧。” 蒋瓛低著头,沉声道:“殿下,瓦剌与女真勾结,非同小可。燕王殿下在朝鲜兵力单薄,是否立刻调动九边精锐驰援?” 朱允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殿內的巨大沙盘前,目光落在鸭绿江一线。 “守,四叔守得住。”他拿起一枚黑色小旗,直接插在鸭绿江南岸。“孤要的,是把这十万骑兵吃在这里。” 蒋瓛心头猛地一震,太孙殿下压根没想救援,他是想围猎! 朱允熥盯著沙盘,声音越来越冷。 “孤花了这么多心思废旧钞,聚银流,扩兵仗局,练京营新军,等的便是这一日。” “讲武堂那些藩王、勛贵子弟和新军將校,也该见一见真正的战场了。” 他转过身,眼神里没有半点迟疑:“传孤钧旨。” 蒋瓛立刻叩首。 “命曹国公李景隆为征北新军提督,统筹京营新军五万北上。” “另,开讲武堂武库!把兵仗局这半年造出来的燧发枪、野战炮,全给孤拉出来!” 第252章 蓝玉:殿下,我太想打仗了! 钟山,大明皇家新军讲武堂。 “砰!砰!砰!” 一排排新军甲士站在校场上,身穿新式鸳鸯战袄,端著燧发枪,咬破纸壳,倒药,压弹,举枪,击发。 五十步外,套著双层铁甲的木靶被打得不断震颤。 蓝玉坐在点將台上,马鞭压著膝头,脸色阴沉得嚇人。 “太慢了!太慢了!”他猛地站起身,一鞭子抽在身旁的帅案上,“战场上骑兵衝锋,三十步不过眨眼!你们装药慢一息,死的就是整排弟兄!” 校场上的新军將士咬紧牙关,动作愈发迅猛。 不远处的泥坑里,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等几个藩王,正扛著圆木在泥水里蛙跳。 “老二,我不行了……”晋王朱棡喘得像快断气了箱,双腿直打哆嗦,“这蓝玉简直是个疯子,把咱们当牲口练啊!” 秦王朱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咬牙切齿:“忍著!你別忘了,讲武堂结业不过,海外开拓令就没咱们的份。想开府建牙,想在海外裂土封国,这点苦就得咽下去!”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冲入校场。 司礼监太监王承恩翻身下马,手里捧著一卷明黄色钧旨。 “太孙钧旨!” 枪声骤停。蓝玉扔下马鞭,大步走下点將台。泥坑里的诸王也不敢耽搁,扔下圆木,跌跌撞撞地赶到校场中央。 李景隆则从后方的大帐里快步迎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眾人单膝跪地。 “辽东急报,瓦剌与女真勾结,聚兵十万,趁鸭绿江冰封欲取朝鲜。”王承恩展开圣旨,声音陡然拔高,“命曹国公李景隆为征北新军提督,统筹京营新军五万,即刻北上拒敌。钦此!” 校场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像停了一瞬。 李景隆愣了一瞬,隨即双手举过头顶,“臣李景隆,领旨谢恩!” 他刚把圣旨接过来,旁边就炸了。 “什么?!” 蓝玉猛地跳起来,一把揪住李景隆的衣领,“十万韃子?五万新军?让你李九江带队?!” 李景隆被勒得翻白眼,“蓝帅,松……鬆手,太孙的旨意……” “放屁!少拿钧旨压老子!”蓝玉一把推开他,急得在原地团团转,“那可是十万韃子!火器厉害是厉害,可新军才练了半年,连血都没见过!你李景隆有几斤几两老子不清楚?这种硬仗,怎么能让你去!” 蓝玉双眼通红,他太渴望打仗了。自从被太孙按在讲武堂当教头,他骨子里好战的血液每天都在沸腾。现在十万韃子送上门,太孙居然不用他? “不行!咱得去见太孙!”蓝玉一把扯下头盔,“备马!” 泥坑旁,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对视一眼,眼睛同时亮了。 打仗? 去朝鲜打韃子? 那岂不是不用在讲武堂里扛圆木、纸上谈兵了? “凉国侯所言有理!”秦王朱樉猛地跳出来,大义凛然,“十万韃子犯边,事关大明国威!李景隆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本王身为大明塞王,理应为国分忧!” “对!算本王一个!”晋王朱棡也跟著起鬨,“我等在讲武堂学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上阵杀敌吗?新军咱们熟啊!咱也去!” “俺也去!” “俺也一样!” 齐王、代王等人也纷纷附和。 他们嘴上说得慷慨,眼底却全是火热。去朝鲜打仗,总比打靶不合格被罚在泥坑里扛圆木强。若能立下军功,海外开拓令便多一分把握。 蓝玉懒得理他们,直接转身。 “备马!咱要进宫见太孙!” 李景隆理了理被扯皱的衣领,看著这群急红了眼的藩王们,苦笑一声。 ...... 半个时辰后。 大明门外,守门甲士看著浩浩荡荡杀来的一群人,咽了口唾沫。 凉国侯蓝玉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秦王、晋王等几个藩王,中间还夹著一脸无奈的曹国公李景隆。 这阵容,不知道的还以为要逼宫。 华盖殿內,朱允熥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把玩著一枚代表火炮的红色小旗。 鸭绿江、汉城、辽东、建州。几处要地,全被不同顏色的小旗標出。 殿外传来一阵喧譁,王承恩快步走入,“殿下,凉国侯和诸位王爷带著曹国公来了。” 朱允熥头都没抬,淡淡道:“让他们进来。” 殿门推开,冷风捲入。 蓝玉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单膝跪地,“臣蓝玉,叩见太孙殿下!” 诸王和李景隆也跟著跪下。 “都起来吧。”朱允熥將红色小旗插在鸭绿江的位置,转过身,目光落在蓝玉身上,“舅姥爷气势汹汹的,是对孤的旨意不满?” 蓝玉梗著脖子,抱拳道:“殿下!臣不敢抗旨。但十万韃子兵,非同小可!新军虽然火器犀利,但终究没见过大阵仗。真到了战场上,万马奔腾,地动山摇,万一阵脚一乱,五万人全得扔在朝鲜!” 他指著李景隆的鼻子,愤懣道:“李九江是懂新军章程,可他才打过几场仗?他压不住阵的!殿下若要打,臣请战!臣愿带九边老营五万铁骑,去鸭绿江把那群韃子的脑袋全砍下来!” 李景隆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並没有反驳。 朱允熥也没动怒,他走到御案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舅姥爷,你觉得新军的火器,威力如何?” 蓝玉一怔,如实答道:“极强。五十步內,重甲如纸。结成军阵,三段击若能不断,骑兵冲阵必定死伤惨重。”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打?”朱允熥放下茶盏。 蓝玉急道:“火器强,人未必稳!” “所以才要见血。”朱允熥声音转冷,“舅姥爷,大明不能永远靠著老卒的血肉去填敌人的弯刀。新军练出来,是放在讲武堂里给人看吗?” 蓝玉急了,“可万一……” “没有万一。”朱允熥打断他,目光如刀,“表哥的能力,孤信得过。这一仗拼的不是谁嗓门大、谁刀快。拼的是炮位、射界、装填、军纪。火器新军只要阵不乱,敌骑冲得越密,死得越快。” 朱允熥说罢走到蓝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说了,朝鲜还有四叔的燕山卫。真到了兜底的时候,四叔知道该怎么做。至於你……” 朱允熥顿了顿,“讲武堂还有新军要练,大明未来的將校都在你手里。你的担子,比北伐重。” 蓝玉还是不甘心,张了张嘴还想爭取一下。 朱允熥忽然压低声音,语重心长道:“舅姥爷,这次出征,让蓝闹儿入火器前锋营,任千户。他懂銃阵,也肯听军令。跟著表哥,孤放心。” 蓝玉瞳孔微缩。 蓝闹儿,他的好大儿,之前跟著李景隆去北平歷练,回来后整个人脱胎换骨,每日钻在火器营里,对火器战法研究得极深。 有一次还偷偷对他说过:“爹,往后打仗,得按太孙殿下的新法子打。” 蓝玉深吸一口气,他心里很清楚,太孙这是在给蓝家新生代铺路了。 这场仗,是新军的第一仗,也是蓝家下一代挣军功的第一仗。 蓝玉眼底的急躁渐渐褪去,后退一步,郑重抱拳:“臣,遵旨!臣在讲武堂替殿下练兵,等新军凯旋!” 搞定了蓝玉,朱允熥將目光转向一旁的李景隆。 “表哥。” 李景隆立刻上前,“臣在!” “五万新军,一万杆燧发枪,三百门野战炮。外加火药、铅弹、拒马、工兵器械,由兵仗局和金吾卫押送北上。”朱允熥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孤不要求你打什么奇袭,也不要你跟韃子拼刀子。孤只要你结硬寨,打呆仗。用火药把鸭绿江对岸犁一遍就行了,能做到吗?” 李景隆收起平时的玩世不恭,腰杆挺得笔直,大声道:“臣若让一个韃子活著回去,提头来见!” 第253章 张闻道:去你妈的家书,老子只想睡觉! 蓝玉和李景隆的事定下了。 一直苟在后面的秦王朱樉终於忍不住了。 “太孙!”朱樉赶紧上前,一脸諂媚,“新军出征,事关重大。臣等在讲武堂也学了不少时日,深諳火器之法。臣请战!愿隨曹国公一同北上,为大明杀敌!” “对对对!”晋王朱棡赶紧接话,“臣也愿往!臣可以给曹国公当副將!” 齐王、代王等人齐刷刷抬头,眼中满是对建功的渴望。 朱允熥看著这群皇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二叔,三叔,想打仗啊?” “想!做梦都想!”朱樉拍著胸脯,“大明宗室,绝无孬种!” “好。”朱允熥点点头,“既然想去,孤考考你们。” “五万大军从应天开拔至辽东,走海路到登州转陆路。按讲武堂《后勤操典》,主兵、辅兵、民夫一月需粮草几何?火药、铅弹、炮车、拒马,各需备多少?若遇雨雪,燧发枪哑火,火炮炸膛,你拿什么补救?” 朱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他张了张嘴,额角很快渗出冷汗,但还是试著开口:“这……若只算五万主兵,一月大约……十万石?” “蠢!”朱允熥毫不客气地骂道,“辅兵、民夫呢?马料呢?海路转运折耗呢?战备余粮呢?火药受潮如何烘乾?炮车陷泥如何拖拽?前锋銃阵被骑兵压到三十步,该不该变阵?这些,你们答得出来吗?” 殿內死寂,诸王被骂得抬不起头。 “连军帐都算不明白,连火药受潮如何处置都不知道,你们去干什么?去给韃子送人头吗?!”朱允熥厉声呵斥,“孤设讲武堂,不是让你们去过家家的!” 朱允熥目光扫过每一个藩王。 “从今日起,讲武堂课业谁再不及格,海外开拓令立刻收回!这辈子,你们就老老实实在应天府做个富贵閒王,至死不得碰兵权!” 朱樉和朱棡浑身一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海外建国,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指望。 “臣……臣等知错。”朱樉咽了口唾沫,乖乖低头,“臣等这就回去,好好学习……” “滚回去。明日考核,错一道题,绕钟山跑十圈。” 诸王再不敢爭,纷纷躬身告退。 大殿內重新安静下来。 朱允熥走到沙盘前,目光再次落在鸭绿江上。 “传旨兵部、户部。”朱允熥走回沙盘前,指尖落在鸭绿江南岸,“新军粮草、军械,由大明皇家银行全额拨付。每一两银子,每一石粮,每一桶火药,都要有帐可查。沿途州府,敢有阻挠军行、剋扣军资、虚报损耗者者,杀无赦。” 王承恩心头一凛,立刻跪下:“奴婢遵旨!” ...... “当——!” 应天贡院,铜锣最后一次敲响。 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推开,数千名举子提著考篮,如同行尸走肉般从龙门內涌出。 没有以往春闈结束后的高谈阔论,也没有诗会酒局的邀约。所有人脸色惨白,眼窝深陷,身上带著几天没洗澡的酸臭味,以及被折磨到崩溃的绝望。 有人走著走著,嘴里仍在念:“火耗一分,陆耗三分……” 街边忽然传来一声猪叫,那人肩膀一颤,差点当场跌倒。 张闻道混在人群中,脚步虚浮。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青石板上。 “少爷!” 一直在门外等候的书童赶紧扑上去,將他搀扶起来,“少爷,您考得如何?老爷来了家书……” “去你妈的家书!”张闻道猛地甩开书童,双眼赤红,“让我睡一觉,谁再提春闈,我便同谁翻脸!” 书童嚇得不敢再说。 与张闻道的崩溃不同,人群后方,一名穿著青色粗布直裰的青年,步伐稳健地迈出龙门。 肖环虽得太孙赏识,已经入职监察院,却仍参加了此次科举。 穿过拥挤的长街,肖环径直走向城南的柳树胡同。 半个月前,他用太孙赏下的银子,又添了监察院预支的俸银,在这里置下一座一进小院。 不大,但足够遮风挡雨。 推开院门, 院子里打扫得乾乾净净,墙角两畦青菜青翠整齐,厨房的烟囱正往外冒著炊烟。 听到门响,厨房的布帘被掀开,一个穿著粗布裙釵、荆釵布裙的年轻妇人快步走出来。 “夫君!” 妇人名叫芸娘,是肖环在句容老家的妻子,也是半月前才从老家接过来的。 那些年肖环寒窗苦读,家里最难的时候,是她靠替人浆洗衣裳撑著门户。 看到肖环回来,芸娘眼底的担忧立刻化作欢喜。 “灶上温著热水,妾身这就去给夫君打水沐浴。”芸娘动作麻利,转身又端出一碗热腾腾的薑汤,“先喝口汤驱驱寒,贡院里阴冷,別落下病根。” 肖环接过粗瓷碗,一口饮尽,胃里顿时泛起一股暖意。 洗去一身寒气,换上乾净的里衣,肖环坐在堂屋的木桌前。桌上摆著两碟小菜,一碗糙米饭,还有一盘白切肉。 芸娘坐在对面,双手在围裙上绞著,欲言又止。 肖环夹了一块肉放进芸娘碗里,声音温和:“想问考得如何?” 芸娘脸一红,小声道:“胡同口的王秀才也去考了,刚才被抬回来的,说是在考场里疯了,一直喊著什么『母猪』、『妖术』。妾身怕夫君也受不住……” 肖环扒了一口饭,轻笑一声。 “王秀才读了一辈子《论语》,自然受不住。但我不同。” 肖环放下筷子,目光灼灼,“芸娘,太孙殿下这次出的题,没有一道是虚的。全是地方上的钱粮帐目、刑名断案、水利农桑。” “最后一题,考的是母猪產后护理与疫病防治。那些清高文人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可他们不知道,庄户人家死一头老母猪,就是要了一家人的命。” 肖环握住芸娘的手,掌心温热,“太孙要的官,得下得了田,算得清帐,断得明案,也得知道百姓一口热饭从哪里来。” 芸娘听不太懂朝堂大政,却看得懂丈夫眼里的光。 她嫁给肖环多年,从未见他如此篤定。 “那夫君这次,能中?” 肖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窗外皇城的方向。 夜色里,宫墙高耸,灯火如星。 “承蒙太孙殿下大恩,我肖环,必在三甲之列。” ...... 礼部与国子监却灯火通明,连夜阅卷。宋訥亲自坐镇卷库,监察院黑衣吏守在门外。 礼部旧臣纵有满腹怨气,也不敢在卷面上动半分手脚。 这一科,考的是太孙的新政。 谁敢舞弊,便是拿自己的脑袋去试朱允熥的刀。 肖环没有像其他举子那样四处打探消息。 次日天刚亮,他便换上监察院黑衣吏服,腰悬无字木牌,准时入衙点卯。 第254章 世子:给你升官,你去把国公府掀了 监察院,位於皇城西侧,是一处毫不起眼的灰砖衙门。 这里没有锦衣卫的飞鱼服和绣春刀,所有人皆穿黑衣,行事低调,但六部九卿的官员只要看到这身黑皮,无不绕道走。 肖环走进籤押房时,桌上已经堆了半人高的帐册。 “肖主事,贡院那三场,可还顺手?”籤押房的老李凑过来,递上一杯热茶,笑得有些諂媚。 “尚可。”肖环接过茶盏,只抿了一口,便翻开最上头那本帐册。 这是户部刚送来的,关於大明皇家银行应天总號近半个月的现银流水。 算盘在肖环手边放著,但他很少拨动。他的目光在帐页上快速扫过,指节在案面轻点。 一炷香后。 肖环的手停住了,他盯著帐册上一处红批,眉头缓缓皱起。 “老李,这笔帐不对。” 老李探头看了一眼,“这是应天府库划拨给皇家银行的三十万两旧钞回收准备金。户部盖了印,银行也入了帐,数目对得上啊。” “数字对,但时间不对。” 肖环目光冷冽,指尖点在纸面上,“户部批条是初五,现银入库是初八。三十万两现银,从太仓到东市长兴街,哪怕是用牛车拉,一天也到了。剩下的两天,这笔银子去哪了?” 老李脸色微变,“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用国库的现银,在地下钱庄放短息。”肖环声音很轻,却透著彻骨的寒意,“太孙殿下废旧钞,聚银流,皇家银行现在是个聚宝盆。里头流水的银子数以百万计,只要稍微挪用两天,就是几千两的暗利。” 老李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祖宗!这事可不敢乱说!皇家银行是大总管燕王世子亲自管的,里头还牵著户部、兵部、勛贵、商帮。咱们只管查帐,报上去就是了,別给自己惹祸。” 肖环拉下老李的手,没有爭辩,只是默默將那一页折了个角。 他太了解大明的官场了。 新政推行,旧的利益集团被打散,但新的利益集团立刻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上来。皇家银行掌控天下財权,如果没有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这条银河迟早会被蛀虫啃出窟窿。 肖环合上帐册,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冷意。 ...... 傍晚,散衙。 肖环提著两斤猪头肉和一壶浊酒,踩著夕阳走回柳树胡同。 芸娘跟著他吃了多年苦,如今搬进应天,他总想让家里多一点油水。 夕阳压著柳树胡同,院门半掩,肖环刚推开门,脚步便停住了。 院子里太静。 没有芸娘迎出来的声音,厨房里也没有炊烟。 肖环眼神一沉,右手瞬间摸向腰间藏著的短刃。自南昌遇袭后,他便有了隨身带著短刃的习惯。 他放轻脚步,贴著墙根走向堂屋。 堂屋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 肖环猛地推开门,短刃在握。 可下一刻,他整个人僵在门口。 狭小的堂屋內,站著四名身披重甲、按刀而立的金吾卫。芸娘侷促地站在角落里,双手绞著衣角,显得有些侷促。 而在堂屋正中的主位上,坐著一个体型富態、穿著月白色锦袍的胖子。 胖子手里端著芸娘刚泡的粗茶,正笑眯眯地看著门外的肖环。 “肖主事,下衙了?”胖子放下茶盏,语气温和。 肖环看清来人的面容,心头一震,立刻收起短刃,单膝跪地,行大礼。 “卑职监察院审计司主事肖环,叩见燕王世子殿下!” 堂屋內,烛火摇曳。 朱高炽挥了挥手,四名金吾卫立刻退到院外,顺手关上了堂屋的门。 “起来吧。”朱高炽笑眯眯地看著肖环,“尊夫人泡的茶不错,只是茶叶陈了些。明日我让人送两包新茶,不算赏,算我叨扰府上的赔礼。” “卑职惶恐。”肖环站起身,將芸娘护在身后,低声道,“內子不通官事,请世子容她暂避后院。” 朱高炽点点头。芸娘如蒙大赦,赶紧福了一礼,匆匆退下。 堂屋里,只剩两人。 朱高炽没有寒暄,直接从袖中抽出一份卷子,扔在桌上。 “你的春闈誊录副卷。” 肖环瞳孔一缩。 “宋大学士送入宫中的前十卷,太孙殿下亲自看过。”朱高炽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道,“棋盘放米,你算到第三十四格,一粒未差;刑名断案,你引《大明律》字字见血,还知查门閂、验足跡、问四邻;农桑水利,你写到了猪疫、逃户和田契兼併。” 肖环垂手站著,呼吸微紧。 朱高炽顿了顿, “殿下看了你的卷子,只说了四个字:国之利刃。” 肖环心跳如鼓,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四个字,可比多少金银赏赐都更重。 可他也清楚,太孙不会平白无故夸人。燕王世子深夜登门,必有雷霆之事。 肖环拱手,直入主题:“世子深夜屈尊,可是有用得著卑职的地方?” 朱高炽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皇家银行开业至今,各路存银累计入库七百余万两,存兑流水更是翻了数倍。”朱高炽收起笑容,声音转冷,“可钱多了,人心就乱了。这半个月,户部、兵部,甚至我手底下那些商办,都有人开始伸手了。” 肖环没有插话。 朱高炽继续道:“挪用准备金放印子钱,做假帐截留火耗,甚至拿来路不明的旧宝钞冒充良民旧票,想用废纸换真银。” “太孙殿下要杀人。但这把刀,不能由我来挥,也不能用锦衣卫。” 肖环瞬间明白了。 皇家银行是朱高炽管的,他自己查自己,难以服眾;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动輒詔狱,容易引发恐慌,把那些刚把银子存进来的商贾嚇跑。 必须要有一个懂帐目、通律法、且绝对忠诚於太孙的第三方,来做这把杀人刀。 “世子想让卑职怎么做?”肖环抬起头,眼神锐利。 “太孙有旨。”朱高炽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面纯金打造的腰牌,拍在桌上。 腰牌正面刻著“大明皇家银行”,背面刻著“监察司”三个大字。 “即日起,从监察院抽调三十名精通算学、刑名的好手,成立『皇家银行监察司』。你,肖环,署皇家银行监察司司正,权正四品差遣,俸禄暂由监察院支给。” 朱高炽一字一顿,杀气四溢,“皇权特许,先斩后奏。只要查实贪墨挪用银行现银者,无论官居几品,无论背后是哪家公侯,不用过刑部,直接拿人抄家!” 肖环看著桌上的金牌,呼吸变得粗重。 “卑职,领命!” “別急著领。”朱高炽又从袖中又掏出一份名单,推到肖环面前。 肖环拿起名单,只看了一眼,眼角便剧烈抽搐了一下。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魏国公府二管家,徐安...... 第255章 朱高炽:我累死累活才弄回来一千万两 魏国公府,徐达一脉,大明最顶级的开国勛贵,更要命的是,朱高炽的生母徐王妃,正是徐达嫡长女。 “难办?”朱高炽端起茶盏,笑眯眯地看著他。 “帐不难算,人难杀。”肖环將名单折好,收入袖中,声音平稳,“但既然太孙殿下要查,卑职便让他死得明明白白。” 朱高炽满意地点点头,“徐安借著魏国公府的势,在皇家银行谋了个大主簿的差事。各府勛贵存进来的银子,过他手的不少。他动手的帐目,户部和兵部都有人帮著遮掩。” “七日內,查出铁证。” “三日。”肖环站起身,目光清冷,“三日查不出铁证,卑职提头见。” ...... 第一日,暴雪压城。 监察院卷房里,灯火彻夜未熄。 肖环带著三十名黑衣吏,七百多本传统流水帐册堆积如山。 在大明,这种单式记帐法繁杂无比,真帐假帐混在一起,寻常帐房耗上三个月也未必理得清。 肖环面无表情,掏出算盘,放在桌上。 “分三组。” “户部拨银一组,勛贵存银一组,银行入库一组。” “不用管他们怎么记。”肖环指著白纸,“用太孙传授的『复式记帐法』。左记资產,右记负债。收支对齐,银钱过手必须有借有贷。” 黑衣吏齐声应命。 炭笔摩擦声彻夜未停,一笔笔银流被拆开,一册册旧帐被重列。肖环站在巨大的黑板前,將一笔笔流向不明的银两用红线连起。 天亮时,黑板上清清楚楚地显露出一道资金轨跡。 凡经徐安籤押的大额存银,在入帐前都有三天的“空窗期”。 第二日,风雪未歇。 肖环换上便服,坐进城南“聚金號”钱庄对面的茶楼。 两名黑衣吏低头入內,不多时便从后门折回。 “头儿,查到了。” “每逢皇家银行有大额存银『延期入库』,聚金號便会有等额的现银放出,做的是三日短息。” 肖环喝了一口热茶,目光冰冷,“车马引呢?” 黑衣吏低声稟报:“通济门码头截下了。车夫是魏国公府私仆,车上拆下来的封箱木板还在,火漆印是皇家银行的。” 肖环起身,扯了扯衣角,“去拿聚金號的暗票存根。” 半个时辰后,监察司金牌压在钱庄掌柜面前。 掌柜刚想喊冤,黑衣吏已经从帐房暗格里搜出一匣暗票存根。 上面一笔一笔,写著放银日、回银日、息银数,还有徐安的私押。 掌柜当场瘫在地上,“官爷饶命,小的只是替人走帐!” 肖环看都没看他,冷声道:“封帐,带走。” 第三日,深夜。 皇家银行库房,油灯昏暗。负责出库验银的库丁赵三,被黑衣吏堵在值房內。 赵三浑身发抖,看著肖环摆在桌上的复式帐本与他按下的手印。 “这三日差额的银子,是你放行的。”肖环按著腰间短刃,杀气凛然,“若是徐安指使,你是同谋,按新律抄家流放。若是你私自挪用,十七万两的亏空,你九族来填。” 赵三“扑通”跪倒,额头磕得青砖生疼,“大人饶命!是徐主簿!是徐主簿拿了世子爷的私印,逼小的开库!银子没走大门,全从后街角门运去了城外徐安的私库!” “这是徐主簿给小的出库暗令,小的怕日后背锅,偷偷留了几张保命!”一张写满出库数额、盖著徐安私印的宣纸,被颤抖著呈上。 至此,时间差、银车轨跡、钱庄暗票、库丁口供。 证据链,彻底闭环。 …… 第四日清晨,大明皇家银行应天总號。 后院帐房里,票柜高锁,银箱成排。一个穿著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枚玉胆,正是魏国公府二管家、如今的银行大主簿,徐安。 “徐主簿,曹国公府的八万两现银已经入库,这是回执。”一名帐房先生恭敬地递上票据。 徐安接过票据,扫了一眼,隨手压在茶盏下,“先掛验库,三日后再入总帐。” 帐房先生脸色微白,“主簿,这可是准备金……” 徐安冷冷看了他一眼,“城南聚金號缺周转银,让他们按三日三分息走暗票。回流之后,把尾帐抹平。” 帐房先生擦了擦汗,“主簿,万一上面查下来……” “查?谁敢查?”徐安嗤笑一声,玉胆在掌心里转得咔咔响,“皇家银行里,勛贵存银占了多少?魏国公府在应天是什么分量?世子爷宽厚,咱府上又是世子爷外家。我替各府周转几日,生点息银,谁敢说半个不字?” 话音刚落,只听见“砰!”的一声,帐房大门被一脚踹开。 三十名身穿黑衣、腰悬无字木牌的监察院吏员鱼贯而入,六人封门,八人按住帐案,余下人直奔票柜与银库钥牌。 院外,金吾卫刀盾合拢,整座后院瞬间被锁死。 徐安猛地起身。 “放肆!”他脸色铁青,指著衝进来的黑衣吏怒喝,“皇家银行归燕王世子总领,库帐牵著各府存银。没有世子手令,你们也敢封帐?” 门口,一名青衫书生缓步走入。 他身形清瘦,手里提著一把磨得发亮的紫檀算盘。肖环跨过门槛,將算盘放在主帐案上。 隨后,从怀中取出一面金牌,按在桌面。 “皇家银行监察司奉命查帐。”肖环抬眼看向徐安,声音清冷,“所有人,退到院外。敢碰帐本者,按同谋论处。” 徐安气极反笑,走到肖环面前,冷笑一声:“原来是监察院的,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肖环头都没抬,隨手抽出一本《勛贵入库总帐》,翻开第一页。 “初五,户部拨付三十万两,初八入库,差三日。” “初十,长兴侯府存银五万两,十三入库,差三日。” “十五,江夏侯府存银十万两,十八入库,仍旧差三日。” 徐安心头一跳,但面上依然强硬:“入库核验需要时间,这是规矩。” 肖环抬起头,冷笑道:“银箱入库有封条,车马出库有路引,库吏交接有手押。你每一笔都晚三日入大帐。” “而这三日里,城南聚金號、城西恆丰號、通济门外义兴柜坊,总会多出等额现银放息......” 徐安手中玉胆停住,他冷笑道:“空口无凭。帐面上现银一分不少,你凭几页帐本,就想污衊魏国公府?” 肖环左手翻帐,右手拨算盘。 噼里啪啦,黑衣吏將银车出库牌、地下钱庄暗票、回流红戳、库丁口供,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徐安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收付两册一对,银流三日一断。” 最后一颗算珠落定,肖环將算盘推到徐安面前,“这半个月,你一共挪用准备金一百七十五万两,获利暗息四万三千两。这笔钱,没进银行的帐,也没进魏国公府的帐。” “其中三万两藏在城外私库,八千两换成金叶子送进小妾宅院,余下五千两,分给户部两名主事和兵部一名郎中。” “你血口喷人!”徐安猛地伸手去抢帐本。 “砰!” 肖环反手一记算盘,狠狠砸在徐安的手背上。 “啊!”徐安惨叫一声,捂著手背连连后退。 肖环盯著徐安,眼底杀意翻涌,“徐安,你动的每一两准备金,压著的都是皇家银票的信用,都是百姓刚存进来的活命银,你动的,是太孙殿下新钱法的根基!” “拿下!”肖环猛地抬手。 两名黑衣吏如狼似虎地扑上去,直接將徐安按倒在地。 “肖环!你敢动我!魏国公府不会放过你的!”徐安拼命挣扎,声嘶力竭。 肖环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带走!封帐,封库,所有经手人逐一录供。” 黑衣吏齐声应命。 徐安被拖出帐房时,仍在破口大骂。可走到院门外,他看见金吾卫刀盾森严,看见银行四门全封,看见自己府里的小廝也被按在地上录供时,他终於慌了。 “我要见世子!我要见魏国公!” ...... 徐安被抓的消息,很快传开。 几名勛贵府邸的管事急匆匆赶到银行,想要討个说法,却被门口全副武装的金吾卫挡了回去。 “皇家银行监察司查库。敢扰者,同案论处。”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人。 银行二楼,朱高炽站在窗前,看著下方散去的管事,笑眯眯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糕点。 “这肖环,办事还真是利索。” 屋內,肖环正伏案核对从徐安私宅搜出来的暗帐。 “世子,徐安的暗帐全在这里了。”肖环將几本厚厚的册子呈上,“他不仅挪用准备金放印子钱,还勾结户部两名主事,用废旧宝钞在暗盘套取新钞,总计贪墨十七万两现银。” 朱高炽翻了翻帐本,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十七万两。”朱高炽把帐本扔在桌上,“我累死累活在江南砸盘,才弄回来一千万两。他一个小小的管家,半个月就敢偷十七万两。这帮蛀虫,真当太孙的刀不利了?” “世子,徐安死不足惜。”肖环直言不讳,“只杀徐安,治標不治本。” 朱高炽看著肖环,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魏国公府那边,太孙自会敲打。”朱高炽站起身,拍了拍肚子,“至於户部那些伸手的人,按名单,全抓了。抄家,平帐。” “尤其兵部那条线。”朱高炽將名单第二页拍在桌上,“北伐火药银若被他们碰过,谁都別想活著过今晚。” 第256章 三宝回来了 夜半三更,寒风卷著碎雪。 “砰!” 兵部郎中赵德府邸的朱漆大门,被一根粗壮的撞木轰然撞开。木屑横飞间,数十名黑衣吏举著火把,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 后院主臥,赵德正搂著新纳的小妾睡得正酣,硬生生被震天的脚步声惊醒。 “谁!谁敢擅闯朝廷命官府邸!”赵德披著衣服衝出房门,声色俱厉。 回应他的,是两名黑衣吏冰冷的刀鞘。“扑通”一声,赵德被狠狠按在雪地里,膝盖磕得生疼。 肖环踩著积雪,缓步走到赵德面前。他依旧穿著那身青衫,外面只披了一件监察院的黑斗篷,手里拿著一面金牌。 “你……你是何人?锦衣卫呢?我要见锦衣卫!”赵德梗著脖子怒吼。 肖环没有废话,从袖中抽出一本帐册,“啪”地一声砸在赵德脸上。 “初十,你批条调拨北伐火药银五万两。这笔钱没进兵仗局,而是被魏国公府二管家徐安扣在皇家银行,转手放给了城西恆丰號做短息。”肖环声音清冷,“获利的两千两暗息,初十三晚上,送进了你城外的私宅。” 赵德脸色瞬间惨白,强撑著怒吼:“你血口喷人!这是污衊!” “污衊?”肖环轻笑一声,“恆丰號掌柜已经画押,徐安在半个时辰前也招了。你私宅地窖里的两千两现银,连带著魏国公府封箱的火漆都没拆。” 赵德浑身一软,像烂泥一样瘫在雪地里。他知道,一切都完了。太孙的刀,终究还是砍到了兵部头上。 “带走。家產查封,帐目併入国库。”肖环转身,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北伐將士的火药钱你也敢动,下辈子投胎,记得不该碰得別碰。” 这一夜,应天府內鸡飞狗跳。 皇家银行监察司首次亮出獠牙,一夜之间,连抓兵部、户部涉案官员一十二人,查抄地下钱庄四处。 银箱、暗票、私帐、地契,被一车一车送进监察院。 次日清晨,大明皇家银行后堂。 朱高炽穿著月白色团花锦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盏热茶,笑得像个弥勒佛。 而在他下方,皇家银行各分號的掌柜、主簿、大帐房,齐刷刷跪了一地,个个抖若筛糠。 徐安的下场他们已经知道了,太孙亲批,斩立决。魏国公府连夜闭门谢罪,连替徐安收尸的人都没敢派出来。 “都別跪著了,地上凉。”朱高炽吹了吹茶沫,语气温和。 没人敢动。 朱高炽嘆了口气,放下茶盏,“徐安死了,赵德也进去了。本世子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这半个月也跟著喝了点汤。” 此话一出,几名掌柜冷汗直接砸在了青砖上。 “本世子心善,不愿多造杀孽。昨夜名单上的人,一个也跑不了。名单之外,三日內主动补帐自陈,本世子给你们留一条活路。”朱高炽收起笑容,原本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陡然睁开,“但从今日起,皇家银行立三道铁律。” “其一,准备金就是皇家银行的命线。谁敢私自挪用一文钱放息,剥皮实草。” “其二,废除旧式流水帐。所有分號,一律採用复式记帐法。每日轧帐,监察司隨时抽查。” “其三,异地匯兑,火耗明码標价,一分一厘必须入公帐。” 朱高炽站起身,走到一名颤抖的掌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孙殿下把大明的钱袋子交给我,我就得看好。谁敢在钱袋子上掏窟窿,我就掏他的心。听懂了吗?” “谨遵世子钧旨!”眾人齐声高呼,如蒙大赦。 就在这时,后堂的门被猛地推开。司礼监太监王承恩快步而来,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笑意。 “世子爷!太孙急召!郑和回来了!” ...... 华盖殿內,龙涎香的雾气被粗重的呼吸声搅乱。 朱允熥坐在御案后,目光灼灼地盯著跪在殿中的人。 郑和瘦了,原本白净的麵皮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嘴唇乾裂,但那双眼睛却透著见过大风大浪后的坚毅。 “奴婢郑和,叩见太孙殿下!幸不辱命!”郑和重重叩首,额头贴著金砖。 “好三宝!快起来说话。”朱允熥抬手,声音里透著难掩的振奋,“南洋如何?” 郑和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黄册,双手高高托起:“回殿下!奴婢率三艘主福船,带十余艘商船,自琉球南下,沿途与南洋诸国市易。大明瓷器、丝绸、茶叶,在当地被土王视作神物。奴婢按殿下吩咐,只换硬货。” 王承恩极有眼力见地接过黄册,呈到御案上。 朱允熥扫了一眼礼单,瞳孔猛地一缩。 胡椒八万斤!苏木十万斤!象牙三百根! 更有粗炼黄金两万两,白银四十万两! “殿下,这还是因为船舱有限,许多香料只能忍痛拋下。”郑和咽了口唾沫,“南洋的香料,简直像野草一样长在地上!” 赶来的朱高炽站在一旁,看著那份礼单,肥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炽哥儿。”朱允熥转头看向朱高炽,嘴角压不住一点,“这笔帐,你怎么算?” 朱高炽猛地回神,眼珠子发亮:“殿下!这是金山啊!有这批香料、金银托底,再加上市舶司未来三年海贸收益,咱们的远洋开拓债券,可以发了!” “去办。”朱允熥大手一挥,“让全天下的商贾看看,跟著孤的大明船队,有肉吃。” 两个时辰后。 应天府东市,长兴街。 原本平静的街道,突然被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车轮声打破。 整整五十辆重型马车,在两百名全副武装的金吾卫护送下,浩浩荡荡地驶入长兴街。马车上没有盖油布,一只只硕大的麻袋敞著口,露出里面黑褐色的颗粒和暗红色的木块。 浓郁到刺鼻的胡椒味和苏木香,瞬间瀰漫了整条街道。 “那是……胡椒?!” 一名路过的徽商抽了抽鼻子,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在应天,上等胡椒向来是能抵银走帐的硬货,行情最紧时,一斤几乎能折近一两银子。 “还有金子!看后面那几车!” 商贾们疯了,潮水般涌向长兴街。 马车停在大明皇家银行门前。朱高炽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手里拿著一个铁皮喇叭,笑眯眯地看著下方沸腾的人群。 “诸位掌柜,东家!”朱高炽气沉丹田,声音盖过了喧闹,“大明远洋舰队首航归来,带回香料十数万斤,金银无数!” 下方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太孙殿下仁慈,愿与天下共富贵!”朱高炽敲响了手边的铜锣,“即刻起,大明皇家银行正式发售『远洋开拓债券』!” “年息一分,三年到期!凭此债券,不仅能吃利息,日后市舶司的海贸货物,持券者享有优先採买权!” “本批债券,以南洋香料、金银,以及未来三年市舶司税银托底。” “首发,两百万两!只认皇家银票!” 话音刚落,整个长兴街炸了。 “晋商乔记,认购十万两!” “徽商汪家,认购十五万两!別挤我!钱在这!” “江南织造行会,认购二十万两!” 商贾们双眼通红,挥舞著银票和银票,拼命往银行大门里挤。什么朝廷信用,什么宝钞废纸,在实打实的胡椒和黄金面前,全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朱高炽看著下方疯狂抢购的人群,笑得眼睛都没了。 两百万两,不到半个时辰,被抢购一空。 …… 夜幕降临,喧闹的应天府渐渐安静下来。 同福客栈,天字號房。 张闻道坐在桌前,盯著跳动的烛火,一动不动。桌上放著那把被他磨得发亮的算盘,和一本翻烂的《大明律》。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传来。 “咚——咚!咚!” 三更天了。 明日一早,便是春闈放榜的日子。 他没有去凑东市的热闹,胡椒也好,国债也罢,都与他无关。他满脑子只有那个算到第三十四格的庞大数字,和那该死的母猪產后护理。 “列祖列宗保佑……”张闻道双手合十,声音嘶哑,“哪怕是个同进士,哪怕是个同进士……” 这一夜,应天府內,数千名举子,无人入眠。 天色灰濛濛的,透著刺骨的寒意。 应天府贡院门前,黑压压的人群早已將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数千名举子裹著厚重的棉衣,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无一人肯离去。 张闻道挤在人群最前方,双手死死抓著木柵栏,指节泛白。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划破清晨的寧静。 贡院朱红色的两扇大门缓缓向內拉开。两列锦衣卫腰挎绣春刀,面无表情地鱼贯而出,將人群强行隔开一条通道。 隨后,礼部右侍郎王钝捧著明黄色的榜单,步履沉重地走出来。他的脸色比这冬日的清晨还要阴沉。 “放榜!” 第257章 说好一起抵制新政,你偷偷考了第三? 隨行主事话音落下,贡院门前瞬间炸了。数千举子红著眼往前挤,金甲力士刀鞘横在胸前,也挡不住那股疯劲。 今日这张榜,定生死。 两名礼部差役捧著明黄长卷,快步走到砖墙前。 隨行主事高声道:“本科春闈总榜,糊名誊录,经礼部、国子监、监察院三司合审。前十卷送入宫中,由太孙殿下亲阅钦定。” “放!” 长卷刷地展开,贴上砖墙。 人群彻底乱了,方巾落进泥水,长衫被扯开口子,鞋都被踩掉了,也没人低头去捡,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面墙。 张闻道被挤在人群中段,前面三个关中举子膀大腰圆,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別挤!踩著老子脚了!” “別挡著!看一眼!就让老子看一眼!” 张闻道喘著粗气,双手扒住前面人的肩膀,硬生生把脑袋从缝隙里挤过去。 他没敢先看榜首,直接看向最下面。 三等,同进士出身,共计两百一十名。 第二百一十名,赵大有,顺天府;第二百名,孙玉成,浙江布政使司。 没有。 张闻道咬紧后槽牙,视线一行行往上扫。 一百八十名、 一百五十名、一百名...... 没有,还是没有! 他后背一阵发冷,手指死死抠住木柵栏,指甲几乎翻起。 身后的书童阿福小声唤道:“少爷……” “闭嘴!”张闻道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散开,他猛地抬头,看向二等榜。 二等,赐进士出身,共计八十七名。 李文、赵德柱、孙不器......一个个名字映入眼帘。张闻道越看,心越沉。 这些人他认识。十个里有七八个,都是国子监里跟著宋訥学新政的监生。 他们会算帐,会断案,会写賑灾条陈,还会把一头母猪从產崽写到防疫。 张闻道看得头皮发麻,直到二等第一名看完,仍然没有张闻道三个字。 他腿一软,险些栽进泥水里。 阿福拼命扶住他,声音都带了哭腔:“少爷,您別嚇小的……” “完了、完了……”张闻道心若死灰,不断呢喃著这两个字。 江南苏州府张家,豪掷万金,一路把他送进应天。如果连个连三等都考不中,他哪还有脸回江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远处,一名头髮花白的老秀才突然悽厉惨叫,他披头散髮地扑向柵栏,指著榜单狂吼:“老夫熟读四书五经四十载!八股文章天下第一!为何榜上无名!太孙这是要断绝斯文,毁我儒家道统啊!” “带走。”带队的锦衣卫百户面无表情地挥手。 两名緹骑如狼似虎地扑上,一左一右扣住王秀才肩膀。老秀才还要喊,嘴里已被塞进布团,转眼便被拖入巷口。 “死了死了死了!彻底死了!”张闻道双手抓著头髮,眼底全是血丝,“老子考前天天算帐算到吐酸水,把大明律翻得书页都掉了,结果连三等都没有?早知如此,当日敲登闻鼓时就该一头撞死,至少还能落个清名!” 周围的旧派举子们噤若寒蝉,面如死灰。他们终於绝望地发现,这份榜单上,纯靠经义文章应考的人,全军覆没! 阿福嚇得不敢接话。 张闻道抬头,看向长卷最上方。 一等,赐进士及第,仅三人。 这是天下文人终其一生都不敢奢望的圣境。在旧制里,非大儒亲传、非诗词冠绝天下者,连想都不敢想。 张闻道自认是个才子,但他再狂,也知道自己这趟考得极其狼狈。能保个三等,已经是祖坟冒烟。 “別看了,走吧。”张闻道垂下头,转过身,准备趁著人群混乱溜回同福客栈,然后连夜租船跑路。 一等?那是疯话。 “走吧。”张闻道垂下头,转身便想挤出人群。他准备回同福客栈收拾行李,连夜租船回江南。 可他刚迈出一步,前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江南!江南苏州张闻道!谁是张闻道?!” 张闻道脚步一顿,他慢慢回头。 前面那关中大汉转过身,眼神里带著三分嫉妒、三分震惊、四分敬畏,把张闻道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张闻道?” “我……我是……”张闻道嗓子发紧。 “你他娘的……第三!”关中大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硬生生把他提了起来,朝榜首一指,“一等第三名,张闻道!” 张闻道的眼珠子剧烈颤抖,顺著大汉手指的方向看去。 明黄色榜单最上方,第三列,黑墨楷书清清楚楚:【一等第三名,张闻道,江南苏州府人。】 静。 这一瞬间,张闻道脑子里什么都没了。什么四书五经,什么江南世家的体面,什么太孙的暴政,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满天烟花。 他呆了整整三息。 隨后,张闻道脸上的肌肉疯狂扭曲,原本颓废的眼神瞬间爆发出骇人的亮光。他一把推开大汉,站在原地,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中了!老子中了!” 张闻道双手插腰,极其囂张地指著墙上的榜单,唾沫横飞:“看到没有!一等第三!老子算那三十四格米粒没算错!老子写的母猪防疫对上了殿下的心思!” 他笑得眼泪狂飆,连日来的屈辱、恐惧、疲惫,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周围的举子们瞬间炸开,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刺向张闻道。有震惊,有嫉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他不是江南才子首领吗?他不是带头叩闕敲登闻鼓吗?他怎么进了一等前三?!” “这廝背叛了士林!他偷偷学了算学和律法!” 张闻道听见了,可他根本不在乎。 今日之前,士林骂他他不敢挑理,可今日之后,谁还敢骂他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阿福!”张闻道猛地转头,扯著嗓子大吼:“阿福你个小兔崽子死哪去了!” 书童从人缝里钻出来,哭得满脸鼻涕泡:“少爷!少爷我在!” “哭什么哭!”张闻道一脚踹在书童屁股上,红著眼珠子吼道,“去给老子写家书!现在就去,加急发回苏州!” 阿福抹了把脸,结巴道:“少爷,写……写啥?” “给老爷写家书!告诉他,江南张家,续上命了!从今日起,族学里添算学、律法、农政三门课。还有赶紧去把应天府书坊里的《九章算术》《大明律》《州县钱粮实录》全买回来!” 阿福连连点头,转身就跑。 此时,榜单前的议论声已如鼎沸。 “一等前三,张闻道是第三,那前两名又是何方神圣?” “第一……肖环?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人群中,国子监监生李文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痛快:“诸位还在认文章名气,却连肖师兄的名字都没听过?” 他上前一步,指著榜首,声音响亮,“南昌布政使司两百万两亏空,就是肖师兄用算盘一笔笔查出来的!” 此言一出,人群猛地安静下来,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肖环,那个寒门出身的算学疯子,那个把江南豪绅和贪官查到丟官抄家的狠人,竟然是本科魁首?! 一等第一! “肖环拿状元,实至名归。”李文环顾四周,看著那些面色惨白的旧派举子,冷笑道:“太孙殿下选的是能理財、能断案、能救灾的国之利刃。只会吟诗作对的人,今日都该看清自己的分量了。” 儒生们面面相覷,无人敢反驳。肖环的算学造诣与狠辣手腕,早已在应天官场传开。 “可是……那一等第二呢,又是谁?”有人指著榜单上那个陌生的名字,满脸疑惑。 “杨溥?” “湖广石首杨溥?” 第258章 人没来,直接保送前三了 三日后,奉天殿外,晨钟敲响。 三百名新科贡生按名次列队。张闻道站在第三个位置,脖子伸得老长。 可一等第一的那个位置,空著。 “肖环呢?”张闻道低声问旁边的李文。 李文也皱著眉:“不知道。” 此时,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穿著一身粗布中衣,在殿內打著一套似虎似鹤的拳法。拳风呼啸,气血旺盛,完全不像一个垂暮的老人。 朱允熥跨过门槛,拱手道:“爷爷,今日殿试。按规矩,该由您出题,钦点三甲。” 朱元璋动作没停,一个转身侧踹,踢的那叫一个乾脆利落。 “规矩个屁!”朱元璋收势,扯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瞪著朱允熥,“如今大明是你当家,新军你练的,宝钞你废的,这科举也是你改的。你让咱去出题?咱出什么?” 朱允熥垂眸:“爷爷,这毕竟是抡才大典……” “滚滚滚!”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手,“少来烦咱。咱现在每天打打拳,逗逗鸟,多活几年才是正事。这殿试,你自己去。谁敢说半个不字,你直接砍了,不用来报咱。” 朱允熥眼角微抽,只好无奈拱手道:“孙儿遵旨。” 说罢,他转身出殿。 ...... 暖阁外,晨雾未散。 奉天殿前,礼部右侍郎王钝捧著名册,已经等了许久。 “殿下驾到!”王承恩的声音压过风声,传遍广场。 朱允熥一身玄色常服,未穿袞服,却让满场百官下意识屏住呼吸。他径直走上御阶,在龙椅下方的侧座落座。 百官跪拜,贡生叩首。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都起来吧。”朱允熥抬手,“点名。” 王钝翻开名册,高声道:“一等第一名,应天府句容县,肖环。” 无人应答。贡生队伍里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 王钝皱眉,又提高音量:“肖环何在?” 依旧无人出列。 几名礼部旧臣垂著眼,袖中手指却悄然攥紧。 王钝转身,面朝朱允熥躬身道:“殿下,殿试乃天子亲策,会元肖环无故不到,按贡举旧例,当黜其名,以正典章。” 奉天殿前,风声都像停了一瞬。 张闻道心头一紧,肖环缺席殿试,这可是送到礼部手里的把柄。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一下,两下...... 王钝额头渐渐渗出汗来。 “孤知道。”朱允熥停下敲击,声音平静:“肖环现下仍在皇家银行查案。前些日子刚抓了兵部和户部十二个人,抄出十七万两现银。” “今日殿前写一篇策论,未必比得上他替大明追回一库真银。” 王钝愣住,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殿下,这……” “春闈会元,糊名誊录,三司合审,前十卷送入宫中,由孤亲阅。”朱允熥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肖环的名次,是凭本事考来的。今日缺席,是奉旨办差。” “传孤口諭。”朱允熥声音冷厉,“肖环春闈会元之名不黜。今日殿试,以追赃实绩代策问。殿试前三,给他留席。” 满场死寂。 王钝张了张嘴,半个字没敢憋出来。 张闻道站在台阶下,听得头皮发麻。缺席殿试直接定前三?这就是太孙的规矩!跟著太孙干实事,比什么规矩都管用。 “髮捲。”朱允熥重新坐下,扔出两个字。 三百张小案在奉天殿外整齐排开。 春风料峭,贡生们跪坐在案前,屏气凝神。 王承恩捧著一道明黄圣旨,走到丹陛边缘,展开,高声宣读:“殿试只考一题:论西南边陲之治理与土司改流!” 此题一出,全场贡生,包括台阶上的文武百官,皆是神色一凛。 西南! 前些日子,西平侯沐春在云南当堂枪杀麓川土司头人思伦发的消息,早已传回应天。云南诸卫正在整编,土司私兵正在造册,西南局势剑拔弩张...... 太孙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这道题,绝不是为了听文人探討什么“圣人教化”、“以德服人”。 张闻道铺开试卷,提著笔,眉头紧锁。 他脑子转得极快。算学和律法他已经考过了,这道题显然考的是军政与民政的结合。云南地势险要,瘴气瀰漫,土司各自为战。用兵?耗费钱粮无数。安抚?太孙杀人都杀到家门口了,安抚个屁。 张闻道咬著笔桿,决定从钱粮调度和户籍黄册入手。他写道:“欲平西南,必先清丈田亩,核实丁口。军行需粮,当於蜀地建仓,以算学统筹转运……” 他写得很稳,很务实,完全贴合太孙之前的路子。 而在张闻道不远处,一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的青年,正握著笔,手腕沉稳地下压。 杨溥。湖广石首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墨跡力透纸背。 他没写钱粮,也没写什么仁义道德。他脑子里只有太孙在朝鲜推行的那套“腾笼换鸟”之策。 燕王世子朱高炽挺著大肚子,双手笼在袖子里,慢悠悠地在考场里巡视。他是朱允熥特意叫来监考的。 走到张闻道身后,朱高炽扫了一眼,微微点头。张家这小子算是彻底开窍了,这篇条陈拿去户部当个主事绰绰有余。 朱高炽继续往前走,停在了杨溥身后。 只看了一眼,朱高炽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猛地睁开,脸上的肥肉甚至都抖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杨溥的试卷,连呼吸都停滯了。 杨溥的笔还在写,字跡娟秀,却透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半个时辰后,铜锣敲响。 “停笔!收卷!” 礼部官员迅速將三百份考卷收齐,捧入奉天殿內。 按规矩,阅卷需要三日。但朱允熥没这个耐性。 “把春闈前十名的卷子挑出来,孤现在就看。”朱允熥坐在龙椅下方,端起茶盏。 王钝和几名大学士满头大汗地在偏殿快速翻阅,很快选出十份认为最稳妥的卷子,呈递上去。 朱允熥翻了几篇,眉头微皱。大多是老生常谈,或者像张闻道那样,只敢写钱粮后勤,不敢触碰西南土司的根本利益。 “殿下。”朱高炽快步走到御案前,压低声音,“您看看这份,湖广杨溥写的。” 朱允熥接过卷子,目光落在那娟秀的字跡上。看著看著,朱允熥哈哈一笑。 “好。”朱允熥將卷子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好一个杨溥!” 第259章 这他娘的是读书人写出来的东西? 这一声“好”,震得殿內百官心头一颤。 “大总管,念给他们听听。”朱允熥指著考卷,“让满朝文武,让外面那些贡生听听,什么叫治边之策!” 朱高炽拿起考卷,清了清嗓子。他虽然胖,但中气十足,声音瞬间传遍大殿,甚至传到了殿外的广场上。 “土司之害,不在兵强,不在山险,不在兵强,而在地籍不明、丁口不入册、私兵不归朝廷……” 殿外贡生原本还在屏息等待,听到第一句,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朱高炽继续念下去:“欲定西南,当先清丈田亩,核实丁口,废土司私役,立朝廷税亩。” “……以大军破其山寨,以火药炸其关隘,隨后迁江南无地之流民入滇,分土司之田,娶土司之女,夺土司之祭祀……” “凡土司子弟,入官学,习大明律,读官话文书。” “三年之內,断其言语;五年之內,易其衣冠;十年之內,西南再无土司,皆为大明编户齐民!若有抗者,废其土官,夺其私兵,没其隱田,编入矿籍,永不得復掌一兵一田!” 朱高炽念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奉天殿內外,死寂一片。 只剩下初春的寒风在广场上呼啸。 不少文官已经脸色发白,殿外的贡生们更是头皮发麻,张闻道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转头看向那个面容清瘦的杨溥。 这他娘的是读书人写出来的东西?! 夺人祭祀,断人言语,夷其宗族!字字句句,都他妈是绝户计! “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 礼部右侍郎王钝终於忍不住了,他猛地出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殿下!此等暴虐之言,有伤天和,有违圣人教化啊!西南土司虽有不臣之心,但也当以仁德感化,徐图之。若按此策,西南必將掀起腥风血雨,生灵涂炭!” “臣附议!”几名翰林院的清流也跟著跪下,“此策乃虎狼之词,若用此人,大明百年仁义之名,將毁於一旦!” 朱允熥坐在侧座上,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这群人。 “仁德感化?”朱允熥嗤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从洪武十四年平云南至今,朝廷对土司感化了多少次?结果呢?麓川叛乱,思伦发拥兵数十万,杀我大明將士,劫我大明钱粮!” “你们在应天府里读著圣贤书,喝著雨前茶,当然可以高谈仁义。”朱允熥猛地站起身,眼神如刀,“但大明边关的將士,是用命在填那些毒瘴深山!” 王钝被太孙的杀气逼得连连后退,却还硬著头皮道:“可……可夺人祭祀,断人言语,此乃绝户之计……” “大明的疆土上,绝不留国中之国!”朱允熥厉声打断他,“不受王化者,便除其土官之名,夺其私兵之权,没其田產,迁其族属,编入矿籍!”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发一言。 这话太重,也太明白。 太孙要的不是怀柔,是把西南每一座山、每一亩田、每一个人,都装进大明的黄册里。 “杨溥何在?”朱允熥看向殿外。 殿外人群分开。杨溥掀起青衫下摆,迈步入殿。 到了御道中央,杨溥稳稳跪下:“学生杨溥,拜见太孙殿下。” 朱允熥盯著他,淡淡道:“你知不知道,这份策论一旦传出去,西南土司会恨你入骨?” “知道。” “你知不知道,清流也会骂你酷烈,骂你有伤圣贤之道?” “知道。” “那你怕不怕死?” 杨溥深吸口气,朗声道:“学生自幼家贫,读圣贤书,只明白一件事。朝廷若对割据者心软,受苦的便是山中百姓。学生愿背骂名。只求西南从此有官府、有田册、有学堂,有百姓能安稳活下去。若能让大明西南百年太平,学生万死不辞。” 奉天殿外,张闻道听得心头一震。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会揣摩太孙心意。 可今日他才发现,杨溥比他更狠,也更敢。果然是高手!!! “好!”朱允熥看著杨溥,眼底终於浮出笑意,“孤就喜欢你不怕死的样子!” 他转身看向王承恩,“传旨!” 王承恩立刻捧起纸笔。 “湖广石首杨溥,策对无双,深明边政,钦点为洪武二十七年春闈一等第二名,赐榜眼及第!” 殿外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声。杨溥仍跪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 朱允熥继续道:“授云南布政使司左参议,从四品,另加正四品差遣,专理改流诸务。即日启程,赴昆明辅佐西平侯沐春,清丈田亩,编查丁口,整顿土司,推行西南改流!” 此言一出,百官震动。 刚中榜眼,直接授从四品实权大员,下放地方主政!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破格的提拔! “臣,杨溥,谢太孙殿下隆恩!”杨溥重重叩首,额头贴著金砖,眼底燃起熊熊烈火。“臣此去云南,若不成改流,愿以身殉西南!” 王钝面如死灰。他知道,这道旨意一下,大明对外的国策,彻底从防守安抚,转向了铁血扩张。 朱允熥转身,走回御案,声音再次响起:“传旨!” 百官与贡生齐齐跪地。 “应天府句容县肖环,彻查皇家银行银库弊案,护卫新钱法,立下大功,钦点一甲第一名,赐状元及第!” 殿外一阵低呼,肖环今日可没来殿试,但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江南苏州府张闻道,务实通变,策论可用。钦点一甲第三名,赐探花及第!” 张闻道趴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探花!他竟然真成了探花! 从登闻鼓前反对新政,到今日跪在奉天殿外领恩,张闻道忽然觉得脸上发烫。 可下一瞬,他死死咬住牙。 脸面算什么? 他张闻道,也终於踏进了太孙的新朝堂! “其余名次,由內阁与礼部按卷面排定。”朱允熥將硃砂笔扔在桌上,目光冷酷,“另外,吏部听旨。” 吏部尚书赶紧出列:“臣在。” “本科中第者,一个都不准进翰林院。” 这句话一落,殿外贡生齐齐抬头。 翰林院,那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清贵之地。可太孙一句话,直接断了。 朱允熥声音冰冷,“肖环仍掌皇家银行监察司,兼领监察院审计司差遣,继续查天下银流。张闻道授户部主事,赴太仓港稽核海贸钱粮。” “其余二甲、三甲进士,全部下放西南诸府、朝鲜各道以及大明沿海州县。从主簿、县丞做起。三年考评,以开荒亩数、收缴税银、查处隱田、教化户口为准。” “不合格者,革去功名,发配辽东挖煤!” ...... 辽东,鸭绿江北岸,寒风割面。五万大明新军沿江扎营,营帐连绵十里。 中军大帐內,李景隆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盯著代表朝鲜汉城的红旗,眉头紧锁。 “报!” 一名斥候挑帘入帐,单膝跪地。 “启稟提督,瓦剌与建州女真联军十万,已於五日前跨过鸭绿江,直扑汉城。” 第260章 守个屁的城!老子直接两万铁骑骑脸! 汉城,布政使司衙门。 浑身是血的斥候被两名燕山卫架进大堂,他膝盖刚碰到地面,便扯下背后的竹筒,双手高举过头。 “报!瓦剌与建州女真联军十万,已踏过鸭绿江!义州、定州、安州三处新附朝鲜卫所譁变,旧臣开门引路,敌军连破五道关隘。前锋距平壤不足三十里,距汉城不足三百里!” 大堂內,气息骤冷。 朱棣缓缓抬眼,下一瞬,他一脚踹翻帅案。 “轰!”金丝楠木案砸在地上,军图、令箭、茶盏滚了一地。 “呵呵,十万!”朱棣按住腰间刀柄,冷笑出声,“瓦剌、女真,再加一群李氏旧臣,好,好得很啊!老子还没腾出手去找他们麻烦,这帮狗东西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堂內將校低头,无人敢接话。 姚广孝坐在侧面的太师椅上,黑檀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大他看了一眼斥候,又抬眸望向朱棣,缓缓开口:“王爷息怒。敌军势大,又有朝鲜遗老带路,熟悉山川关隘。他们定是误判朝鲜內乱,以为汉城空虚,才敢孤注一掷。” 朱棣转过头,看著姚广孝。 姚广孝神色平静,继续拨动佛珠:“李景隆的五万新军已抵鸭绿江北岸,燧发枪、野战炮皆在营中。汉城粮足,城墙可守。” “王爷只需据汉城而守,放他们深入北道。十日之內,李景隆自北压下,敌军便会被夹在平壤与汉城之间。” “此策损失最小。” 朱棣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到翻倒的帅案前,弯腰捡起雁翎刀,慢慢插回刀鞘。 “老和尚,你说得在理。” 姚广孝手里的佛珠微微一停。 朱棣走到堂前,看著门外阴沉的天空道:“但本王不守。” 堂內眾將心头一震。 朱棣转过身,眼中全是寒光,“敌军奔著汉城来,本王若缩在城里,他们一路裹挟叛军、分兵劫粮,朝鲜北道就烂透了。” “本王若等李景隆来救,还有何顏面做这征北大將军?” 姚广孝看著他,没有劝。 朱棣走到兵器架前,取下凤翅盔,扣在头上。 “本王去平壤,咬住他们前锋,断他们粮道,把十万联军逼成一团。” “李景隆若真有本事,就把营寨扎到平壤北面,用他那三百门炮,把这十万人钉死在雪地里。” 朱棣把头盔戴上,繫紧下巴的丝絛。 “张玉。朱能。” 两名大將同时单膝跪地:“末將在。” 朱棣沉声道:“点齐燕山三卫,两万骑轻装出城。每人五日乾粮,弃重车,带双马。斥候先撒到平壤以北三十里。半个时辰后,隨本王出城。” “遵命。”两人起身,转身大步离去。 朱棣走到书案前,捡起一支没断的毛笔,扯过一张白纸。用笔尖在砚台残存的墨汁上颳了两下,在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写完后,他把纸折起来,塞进一个空竹筒,扔给旁边的一名亲卫。 “把这封信,送给鸭绿江边的李景隆。告诉他,本王去平壤了,让他別像个娘们一样慢吞吞的。” 亲卫接过竹筒,快步跑出正堂。 朱棣转头看向姚广孝:“老和尚,汉城全权交给你。黑衣卫本王一个不带,全留给你。城里那些朝鲜旧贵族,必定会趁机闹事。” 姚广孝站起身,双手合十:“王爷放心,该入册的入册,该入土的入土,贫僧自会一一超度。” 朱棣不再废话,大步走出正堂。 半个时辰后。汉城北门大开。 风雪中,两万燕山铁骑鱼贯出城,出城三里后迅速成列。没有鼓角爭鸣,只有密集的马蹄声和甲片摩擦的声响。战马喷出白色的雾气,骑兵们手持长枪,腰挎马刀,眼神凶狠。 朱棣骑著一马当先,黑马踏碎城外积雪。他没有回头看汉城一眼,,只抬手向北一压,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加速,冲入漫天风雪之中。 两万铁骑紧隨其后,捲起大片雪粉,直扑平壤方向。 城墙上。 姚广孝穿著单薄的黑色僧衣,站在女墙后,看著燕山铁骑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朱棣出城的同一刻,黑衣卫封锁汉城八坊,按名册开始疯狂抓人。 半个时辰后,布政使司衙门外。 三百余名朝鲜旧臣、豪族家主和私兵头目被押在地上。黑衣卫从他们府中搜出的瓦剌密信、女真信牌、暗藏兵械、往来帐册,整整摆满了石阶。 广场四周,五百名黑衣卫按刀而立。街口跪满了被强行带来的朝鲜百姓,无人敢抬头。 姚广孝走到石阶前,一个头髮花白的朝鲜老者忽然挣扎起来,朝他大声喊叫。 旁边懂朝鲜话的黑衣卫低声翻译:“他说他是李氏忠臣,大明燕王已经逃了,瓦剌大军三日內必到汉城,要大师现在跪下放人,尚可留一具全尸。” 不少朝鲜旧臣眼底亮起一丝希望。 姚广孝却没有看那老者,只是从袖中取出名册,指尖停在一个硃笔圈出的名字上:“李成宪。” “私通瓦剌,藏甲三百副,府中有平壤至汉城粮道图。人在这里?” 黑衣卫千户一把揪住那名老者的头髮,將他拖到最前方,“回大师,人在此。” 那老者脸色骤变。 姚广孝展开名册,声音传遍长街:“私通瓦剌者,三十七家,羊皮密信在此。勾结建州女真者,二十一家,女真信牌在此。藏甲备兵、欲献汉城者,一百四十六人。城防图、粮仓钥印、私兵名册,皆在石阶上。” 跪在雪地里的旧臣们脸色惨白,有人想喊冤,黑衣卫直接把刀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姚广孝合上名册,双手重新拢入袖中。 “通敌,献城,煽乱,按谋逆论。”他闭上眼,开始拨佛珠,嘴里嘰里咕嚕念了几句经文,而后厉声喝道:“斩!” 刀光同时落下,方才还叫囂瓦剌必胜的旧臣,声音戛然而止。 长街上的朝鲜百姓伏得更低,连孩童的哭声都被母亲死死捂住。 姚广孝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主犯梟示四门,家產入官,田册移交布政使司。从犯押审,按名册追查同党。传告全城,私通瓦剌女真者,与谋逆同罪。” 黑衣卫齐声应命:“遵令!” 第261章 恩克:不是我怂,他爹李文忠! 平壤以北六十里,瓦剌王帐。 三只火盆烧得通红,木柴发出劈啪的响声。 恩克靠在铺著虎皮的矮榻上,榻角缩著一个女人。这是昨日刚从朝鲜贵族府邸里抢来的小妾,女人抓著破烂的绸衣,身体发抖。 恩克伸手抓住女人的头髮,往自己身前拖。 女人发出短促的叫声,双手乱抓,指甲在恩克的手臂上留下两道白印。 恩克抬手给了她一巴掌,声音清脆。女人倒在榻上,捂著脸哭,不敢再出声。 帐帘被掀开,冷风灌进来。火盆里的炭火暗下去,飘出几缕黑烟。 阿哈出走进来。 他穿著厚重的皮甲,皮靴上沾著雪。雪水在毛毡上化开留下一串湿痕。 恩克停住动作,转头看阿哈出,眉头皱起,正欲开口呵斥。 阿哈出抢先打断:“明军的增援过了鸭绿江。” 恩克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鬆开女人的头髮。女人爬回角落,把头埋在膝盖里。 “来了多少人?”恩克不悦问道。 “五万。”阿哈出停了一下,又道:“步骑混杂,还推著不少重车。车上盖著油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五万?!“恩克笑出声,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皮酒囊,灌了一口马奶酒,酒水顺著下巴流在皮甲上。 “步骑混杂,还推著重车过雪地。这是把咱们当朝鲜那些废物了?”恩克把酒囊扔回桌上。酒囊翻倒,马奶酒流在桌面上。 阿哈看著他,淡淡道:“领兵的人是李景隆。”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恩克的手停在半空。 “李景隆?”恩克重复这个名字。“拿下汉城那个?李文忠的儿子?” “是他。” 恩克没有立刻说话,脸色沉了下来。 李文忠,这个名字在草原上就是代表著死神。当年的大明骑兵把蒙古各部追著砍,李文忠最是杀人不眨眼,恩克的叔父死在李文忠的刀下。 大明人狡猾,李景隆敢带五万人来,肯定有诈! 他在帐內来回走了两步,最后停在帐门前,盯著外面压低的风雪。 片刻后,他冷笑出声。 “李景隆而已。他爹是李文忠,他不是。” 恩克转身,抓起桌上的短刀,在羊皮地图上点了点, “这里,平壤以北。雪地开阔,正適合骑兵冲阵。” 阿哈出提醒:“探子说,明军火器有异,用石头打火,雪天也能用。” 恩克嗤了一声,“石头打火又如何?让前队散开,诱他们开枪。左右两翼贴雪坡压过去。他们换弹的工夫,瓦剌马刀已经进阵了。” 阿哈出没接话。 恩克转头盯著阿哈出,冷声开口:“传令下去,再休息半日。让下面的人吃饱,马餵足料,散出去劫掠的部眾全部收回来。” “汉城就在前面了,兵贵神速。”阿哈出道。 “汉城跑不了。”恩克摆手,声音沉了下来,“先摸清李景隆那些重车装的是什么。等明军在雪里走到腿软,本汗亲自踩碎他的中军。” 阿哈出不再劝,转身退出了帐。 恩克看著角落里的女人贱笑著走过去,一把拉起,女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滑落脸颊...... 回到女真营地后,李满住立刻迎了上来。 “阿玛,瓦剌那边怎么说?” 阿哈出解下披风,扔在榻上,沉著脸道:“恩克下令休息半日。” 李满住不解。“汉城就在前面。咱们停下来干什么?” 阿哈出坐下,倒了一碗热水。“明军来了五万人,李景隆带队,恩克怕了。” “怕?”李满住问。“咱们十万人,李景隆只有五万,还有步兵。” 阿哈出喝了一口水。“恩克怕的不是李景隆,是李文忠。恩克要面子,嘴上说不怕,心里发虚。他想看看明军虚实,再做打算。” 李满住压低声音:“那咱们怎么办?” “让咱们的人守好营盘。”阿哈出放下碗,“马不卸鞍,弓不离手。让瓦剌人去打头阵。若明军虚,咱们跟著分肉;若明军硬,咱们转身回山。” “女真人的命,不给恩克填雪坑。” 李满住眼神一凛,转身出帐安排。 ..... 鸭绿江以南,明军行军队伍在雪地里拉出十余里的黑线。 李景隆骑在马上,狐皮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风把雪粒吹在脸上,打人生疼。 蓝闹儿骑著一匹矮马,跟在他身侧。这小子手里还抓著一只冻硬的烧鸡,鸡皮上结著冰碴。他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发酸。 “九江哥,这鬼天气,尿尿都能冻成冰棍。”蓝闹儿含糊不清地抱怨。 李景隆看他一眼,“吃你的鸡。” 前方一骑飞驰而来,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雪地里。 “报!” “瓦剌大军在平壤以北六十里扎营,没有继续南下!” 李景隆眼神一动,从怀里拿出牛皮地图,看著平壤和汉城的位置。他拿出一根炭笔,在平壤与汉城之间划出一道黑线。 离汉城不到三百里,恩克停下来干什么。 李景隆把地图捲起来,塞回怀里。 南面又有一匹快马衝来,马背上的骑士穿著燕山卫皮甲,战马鼻孔里喷著粗重白雾。 骑士衝到近前,翻身下马,双手递上一只竹筒。 “燕王殿下手书!” 李景隆接过竹筒,拔出木塞,倒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本王去平壤了,別像个娘们一样慢吞吞的。 李景隆盯著纸条,嘴角抽了一下。 朱棣这疯子,两万燕山卫就敢去咬瓦剌、女真十万联军。 “传令!”李景隆猛地抬头。 传令兵立刻催马上前。 “前军轻装,只带五日乾粮。多余輜重交后队押送,沿途设標,不许乱。” “火炮、弹药、药包,一斤不许少。谁敢丟,军法处置!” “遵令!”传令兵拨马衝出队列,沿著长长的行军队伍高声传令。 蓝闹儿把烧鸡骨头吐在雪地上,疑惑道:“九江哥,怎地突然如此急?” 李景隆拿马鞭指著蓝闹儿,“你想死在瓦剌人的刀下,还是想瓦剌人死在咱们的炮口下?” 蓝闹儿脖子一缩,“那还是让他们死。” 第262章 两万包围九万,这很朱四郎! 李景隆懒得理他,调转马头,沿著队伍向后巡视。 “燧发枪兵三队轮换,炮营居中,骑兵护两翼!工兵先行,带拒马、铁蒺藜、木桩!“入平壤北坡后,两个时辰內给本將扎出炮垒!” 一道道军令传下去,五万新军的速度明显加快。 燧发枪兵把枪管护在怀里,击发机括外裹著油布。牛皮纸包的定装弹药贴身藏著,外面又套了一层羊皮袋。 李景隆走到一个年轻士卒面前,伸手按了按他胸前的皮囊,“药包可曾受潮?” “回提督,没受潮!”士卒挺直腰背。 “保护好弹药,到了平壤,这就是你们的命。”李景隆拍士兵的肩膀。 不远处,一门野战炮陷进雪坑。 木轮被冰泥卡住,几个炮兵推得满脸通红,却怎么也推不出来。 李景隆翻身下马,把狐皮大氅扔给亲卫。 李景隆跳下马。他走到一门炮前,把大氅脱下来扔给亲卫后走到炮架后,双手按上去。 “推!” 周围士卒愣了一下,曹国公亲自推炮? 下一刻,蓝闹儿也跳下马,骂骂咧咧地顶了上来,“看什么?推啊!” 十几名士卒立刻围上来。 “一、二、推!” 炮车猛地一震,木轮从雪坑里滚了出来,泥水溅了李景隆半身。 他却接过大氅,直接披上,脸色没有半点变化。 “告诉弟兄们。”李景隆看向北方,朗声道:“到了平壤,本公请全军吃肉。瓦剌人的羊,女真人的马,谁抢到算谁的!” 周围將官先是一静,隨后轰然应诺:“遵令!” 风雪更大了。 明军队伍在雪原里强行提速。炮车碾过冰泥,燧发枪兵踏过积雪,骑兵在两翼沉默前行。 ...... 平壤以北三十里,雪刚停,天还阴著。 远处的朝鲜村庄冒著黑烟,几间茅屋已经烧塌,瓦剌骑兵拖著粮袋和牲口,在村口来回奔走。 朱棣骑在黑马上,手里举著千里镜。 镜中,瓦剌人的阵形散了。他们刚抢完粮,马背上掛著布袋、酒罈、鸡鸭,甚至还有抢来的铜锅。 这样的骑兵,跑不快。 朱棣放下千里镜,塞回马鞍旁的皮囊。 张玉、朱能一左一右策马上前,“王爷。” “五千探马。”朱棣拔出雁翎刀,刀锋映著雪光,寒得两人同时勒住战马。“这是送到嘴边的肉。” 张玉眼神一亮,朱能已经按住刀柄。 朱棣抬刀指向村庄:“张玉,三千骑走左翼,封村北口。朱能,三千骑走右翼,断他们退路。本王正面压上,一个不留!” “得令!”两人拔马便走。 燕山卫迅速散开。 没有號角,没有鼓声,只有马蹄踩碎积雪的闷响。 两翼骑兵沿著雪坡展开,中军压向村口,像三把刀同时推了过去。 距离村庄还有两里时,瓦剌人终於发现了明军。 “明军!” y一声惊呼后,抢粮的骑兵慌忙丟下袋子,翻身上马。 有人试图集结队伍,有人还在扯韁绳,有人的马背上掛满粮袋,转身都慢了半拍。 朱棣双腿夹紧马腹,黑马骤然提速。 “杀!”朱棣大喝,燕山卫中军轰然前压。 一百步,前排骑兵端起小梢弓。 箭雨破空而去,瓦剌前排瞬间倒下一片。 五十步,燕山卫收弓拔刀。 雪地被马蹄踏碎,两军狠狠撞在一起。 朱棣冲在最前,一名瓦剌十夫长举矛刺来,朱棣侧身避开,雁翎刀顺势斩落,那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朱棣连看都没看,黑马已经撞进第二排。 张玉从左翼杀入,截断瓦剌退路。朱能从右翼兜住村尾,把试图逃向北面的骑兵全部压回去。 瓦剌前锋营被硬生生切成三段。他们失了速度,又背著抢来的粮,马刀还没挥开,燕山卫已经贴脸砍了上来。 半个时辰后,村外只剩马嘶和风声,瓦剌前锋的旗帜倒在雪泥里。 朱棣把刀上的血在死人衣服上擦乾净。 亲卫押著一个没死透的瓦剌兵走过来,一脚下去,俘虏跪在地上,身体发抖。 “你们的大营在哪?”朱棣问,懂蒙古语的亲卫翻译。 瓦剌兵连连磕头:“北边三十里,大营在北边三十里。大汗下令休息半日,明日再南下。” “恩克这蠢货。”朱棣笑了把刀插回刀鞘,“兵贵神速,他敢停下来休息。” 张玉骑马过来。“王爷,瓦剌探马全歼。只是有一队斥候远远看著,要不要去追?” “让他们跑。”朱棣淡笑道:“跑回去报信,恩克才会来。” 朱能看向平壤方向,疑惑道:“王爷,咱们退回平壤守城?” “退?”朱棣看著北边,摇了摇头:“平壤城矮,守不住。” 朱棣指著北边的一处山谷,“去黑云谷。” 张玉脸色微变,“黑云谷?” 朱棣点头,“北窄南宽,两侧都是冻岩,骑兵冲不成阵。咱们堵北口,李景隆堵南口。恩克进来,就是进了棺材。” 张玉沉声道:“王爷,咱们只有两万。恩克还有九万多。硬堵黑云谷,燕山卫伤亡不会小。” 朱棣没有避开这个问题,他当然知道,这一堵燕山卫必然伤筋动骨。可他更清楚,只要李景隆的炮声响起,剩下的这九万联军就得葬在谷里。 “李景隆收到本王的信,一定会急行军。”朱棣看著北方,语气篤定。“他怕本王死了,也怕太孙找他算帐。” 朱能咧嘴一笑,“曹国公那张嘴,怕是要把咱们骂死。” “让他骂。”朱棣重新上马,冷声下令。“砍树,谷口设拒马,挖陷马坑。死马拖到前面挡箭,粮袋堆到两侧,弓手上坡。” “明日恩克来了,本王亲自站在谷口!” 燕山卫立刻动了起来。 斧头砍进冻木,声音在山谷里迴荡。拒马一排排架起,陷马坑被雪重新盖住,缴来的粮袋堆成矮墙。 恩克明日必来,九万人会像潮水一样撞进黑云谷。 他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拖住他们,拖到李景隆的炮响。 朱棣骑在马上,望著北边越来越黑的天,表情严肃,嘴里喃喃道: “二丫头,几个月前你死守汉城十四等著四叔,这回四叔可等不了你十四日......” 第263章 今日,本汗就要燕字旗倒在雪里! 平壤以南,一百六十里,李景隆只剩十八个时辰。 赶不到黑云谷,朱棣和两万燕山卫,都得死! 风雪刚歇,李景隆站在炮车上,看完燕山卫送来的密报,目光停在地图中央。 黑云谷,联军由北向南追击,必经此地。 朱棣已经把燕字大旗插进谷腹,准备拿自己当饵,將瓦剌主力拖进去。 张玉率三千骑绕走东侧山岭,只等敌军深入,他便回夺北口。 李景隆要做的,是南面堵住另一头。 架炮,封路,开火。 只要两军按时合拢,十万联军便再无退路。可他若慢上半日,燕山卫只会剩下一地尸骨。 蓝闹儿蹲在炮车旁,用冻僵的手指在地图上量了两遍,脸色越来越难看,“九江哥,一百六十里,十八个时辰?” 李景隆点头:“对。” “还带三百门炮?”蓝闹儿圆润的胖脸都皱了。 李景隆將密报塞进怀里:“一门也不能扔。” 蓝闹儿揉了揉胖脸,怯生生道:“九江哥,咱们带的是五万兵,三百门炮,还有数百车火药和炮弹。这么走下去,赶到谷口的人还能剩几成?” 李景隆抬眼看他,冷冷开口:“赶不到,朱棣一成都剩不下。” 蓝闹儿不再说话。 李景隆拔刀斩断一辆輜重车的绳索,刀锋指向北方。 “擂鼓,传令!” 鼓声沿著十余里的行军队伍迅速盪开,各营將校纷纷围了过来。 李景隆踩上断裂的车辕,声音压过寒风:“每人只留三日乾粮。帐篷、炊具、私人行李,全部交给收容队。御寒衣、甲冑、枪械和隨身弹药,一件不许丟!斥候、传令兵、骑军与各营主將保留坐骑。其余將官全部下马,把马交给炮营!” “重炮四马並驾,弹药车两马轮换。炮队分成六列,每门炮配三组人手,半个时辰换一次。工兵提前五里开路,枪兵前后警戒。” “谁掉队,收容队负责。主力不得停步!” 一名將领看向连绵不绝的炮车,忍不住道:“提督,军官尽数下马,遇到敌骑该如何调度?” 李景隆看向他腰间的马鞭,“你的亲兵旗还在,传令马也在。你捨不得的究竟是军务,还是自己的腿?” 那名將领脸颊瞬间涨红,他一把扯下韁绳,亲手递给炮营百户,“末將愿徒步隨军!” ...... 军令沿著十余里的队伍迅速传开。 两千余匹坐骑被重新编组,送往炮营和弹药队。工兵卸下备用木料,將宽木板削成轮橇,固定在炮车底部。 遇到冰面,前方先铺草绳防滑。遇到泥坑,便用树枝垫底,再铺木板。 木匠和铁匠也被分入炮队。每二十门炮配一组修械兵,携带备用车轴、铁箍、铜钉和麻绳。 沿途官驛与军屯的健马全部登记换用。军需官当场发下盖印凭票,战后可到朝鲜布政使司兑银。 整支新军迅速收紧队列,前卫枪兵先行,炮营居中,骑军守住两翼,收容队负责后方。 没有扎营,也没有生火。五万新军踩著半融的冰雪,昼夜北进。 一门野战炮陷进泥坑,四匹挽马拉得口吐白沫,炮轮依旧纹丝不动。 蓝闹儿跳进泥里,肩膀顶住炮架,“愣著干什么?推!” 十余名炮兵同时压了上去。炮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轮子缓缓抬起,又重重落回坑里。 一名年轻装填手脚下一滑,整个人跪进泥水。他想爬起来,双臂却已经使不上力气。 蓝闹儿伸手將他拽起,摸出怀中仅剩的半只烧鸡,塞进他手里,“吃。” 年轻炮手连忙摇头,“千户,您还没吃。” 蓝闹儿拍了拍炮身:“老子少吃一顿死不了。你管二號炮位,要是饿倒在半路,谁替老子装药包?” 年轻炮手看著那半只冻硬的烧鸡,眼眶发红。他低头咬下一块鸡肉,几乎没有咀嚼,便强行咽进肚里。 隨后,他把剩下的鸡递给身旁战友,“每人一口!” 十几个人分完烧鸡,再度將肩膀压在炮车上。 “起!” 挽马被同时抽动,木轮猛地衝出泥坑,污水溅了蓝闹儿满脸,他抹了一把脸,咧嘴骂道:“到了黑云谷,老子要拿恩克的马下酒!” 四周士卒纷纷笑骂起来。 李景隆没有待在中军车驾里,他沿著十余里的纵队来回巡视。 哪里出现拥堵,曹国公的旗便赶到哪里。 一辆弹药车侧翻,他亲自带人卸下药箱;一匹挽马倒地,他立刻从后队换马;一名百户想把坐骑让给他,李景隆连韁绳都没碰。 军官徒步,是他下的军令。 他今天骑上马,身后的五万新军明日就敢把命令当成废纸。 冰水早已灌进长靴,每走一步,脚趾都像被针扎过。 李景隆神色依旧平静,朱棣已经把性命交到了他手上,太孙也把大明第一支成建制的火器新军交给了他。 这一仗败了,死的绝非两支军队那么简单。 讲武堂、新军操典、燧发枪和野战炮,都会成为那些守旧派攻击太孙的把柄。 他们会说火器不堪大用,会说新军浪费国帑,更会藉此攻击太孙整军练兵的国策。 李景隆承担不起这个结果。 “传令前军。”李景隆停在官道最高处,望向北方,“今日不得停营。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边走边吃,天黑前务必越过清川江!” ...... 与此同时,黑云谷以北。 一名瓦剌斥候骑著受伤的战马冲入营门。战马刚越过木柵,前蹄便轰然跪地。斥候被甩出数步,在雪中滚了两圈。 他的左肩插著半截箭杆,皮袄已经被鲜血染透,守营士卒將他拖进王帐。 恩克正在与几名千户饮酒,看见斥候的模样,脸上的笑意迅速散去,“出了什么事?” 斥候伏在地上,大口喘息,“五千前锋游骑,全折了。” 帐內瞬间安静。 一名瓦剌千户推开酒碗,厉声追问:“五千人,一个都没逃回来?” “全军覆没......外围只有十余骑斥候衝出追杀。”斥候抬起苍白的脸,“属下便是其中之一。” 恩克一脚踹翻矮桌,酒水和烤肉洒在毛毡上,火盆中的炭星被溅得四处飞散。 “明军多少兵马?” “两万左右,全部是骑兵。” “谁的旗號?” 斥候嘴唇发颤,“燕。” 站在火盆旁的阿哈出猛然抬头,手掌瞬间压住刀柄,“燕王?朱棣?大明最能打的塞王?!” 斥候连忙点头道:“属下亲眼所见。领兵之人披黑甲、骑黑马,燕山卫皆称他为王爷。” 阿哈出快步走到地图前。 朱棣原本坐镇汉城,如今却率两万精骑出现在平壤北面,他还故意放走外围斥候...... 明人狡诈,这绝不是偶遇! “不能追。”阿哈出回头盯住恩克,“朱棣正在引我们靠近黑云谷。李景隆的五万援军也已渡过鸭绿江,两支明军准备南北夹击。” 恩克没有接话,他走到地图前,盯著黑云谷和平壤之间的距离,心中暗忖。 李景隆带著大批重车,最快也要两日,而朱棣只有两万燕山卫。 如果能在援军抵达前斩下燕王首级,漠北各部谁还敢不服? 良久过后,恩克缓缓抬头,“朱棣往哪里撤了?” 斥候忙答:“黑云谷。他们带走了缴获的粮袋,还拖走不少死马,行军速度並不快。” 恩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带粮,说明他补给不足。拖走死马,说明他准备在谷中设置障碍。” 阿哈出指向地图上的狭长山谷,“北口狭窄,两侧儘是陡坡。大队骑兵进去后无法展开,前后也难以调头。” 恩克拔出短刀,压在黑云谷的位置,“朱棣正是想借这个地方拖住本汗。可他的两万人,能挡多久?” 阿哈出的脸色依旧阴沉,“他敢把自己摆出来,便有把握等到李景隆。” 恩克看向帐中眾將,沉声道:“先派朝鲜降军入谷探路。两翼各出三千骑,搜索山坡和小道。” “瓦剌主力隨后推进,弓手在前,重骑压后。若朱棣只靠拒马和死马封路,本汗便用箭雨淹死他!” 几名千户轰然起身,“遵令!” 阿哈出仍想劝阻,“李景隆一旦抵达南口,明军火炮便会封死山谷。” 恩克將短刀钉进地图,“他赶不到。就算赶到,本汗也会先砍下朱棣的脑袋!” 隨即继续下令:“瓦剌六万骑立即拔营。建州三万兵隨后跟进,日落前抵达黑云谷。” “今日,本汗就要燕字旗倒在雪里!” 帐內眾將齐声领命。 阿哈出看著他们退出王帐,脸上没有一丝轻鬆。 恩克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 “杀了朱棣,汉城唾手可得。你们女真人要辽东,本汗要漠北和朝鲜,大明挡不住我们!” 阿哈出缓缓点头,“愿从大汗军令。” 离开王帐后,他立刻返回女真营地。 李满住迎上前来,“阿玛,真要跟著入谷?” “跟,但不入。”阿哈出翻身上马,环视身边的女真將领,“各部与瓦剌后军保持十五里。未经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越过黑云谷北口。” “派两队斥候占住来路,提前清理积雪,保证退路畅通。” 李满住压低声音:“若恩克催促呢?” “就说女真马耐力不足,需要休整。”阿哈出拉紧韁绳,眼神冰冷,“南面一旦出现炮声,立即放三支火箭。全军北撤,谁敢回头抢人头,军法处置!” “遵命!” 女真各部故意放慢速度。 前方,六万瓦剌骑兵已经捲起漫天雪雾,朝黑云谷涌去。 黑云谷內,燕山卫早已完成部署。 死马与粮袋堆成两道矮墙,拒马横在谷腹。弓手登上两侧山坡,骑兵牵马藏在岩壁后方。 张玉带著三千精骑,从东侧小路悄然离开。他们要等瓦剌主力入谷,再绕回北口封锁退路。 谷腹中央,一面染血的燕字大旗迎风升起。 朱棣站在矮墙之后,缓缓拔出雁翎刀。 远处,第一批瓦剌骑兵已经越过北口。 马蹄声越来越密,一名燕山卫斥候从南面疾驰而来,翻身跪倒,“王爷,曹国公仍在六十里外!” 朱棣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色。 六十里,李景隆至少还需要大半日。而六万瓦剌骑兵,已经开始进入山谷。 下一刻,瓦剌人的號角响彻黑云谷。 第264章 朱棣:我避他锋芒?取刀! 黑云谷北口,瓦剌人的號角连响三次。 最先衝进谷中的,不是瓦剌骑兵,而是两千余名朝鲜降军。 他们举著木盾,扛著长梯,被瓦剌督战队从后方驱赶。稍有迟疑,箭便射进后背。 “向前!” “衝破明军拒马,免你们死罪!” 朝鲜降军踩著积雪,朝燕山卫矮墙涌来。 谷腹太窄,两千人挤作一团,盾牌撞盾牌,长矛压长矛。前面的人想慢,后面的人却推著他们往前。 朱棣站在拒马后,死死盯著前方。 亲卫低声道:“王爷,他们只是探路。瓦剌弓手就在后面,您先避一避锋芒。” 朱棣转头看他,眉头皱起:“我避他锋芒?取刀!” 亲卫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朱棣已经一把抽出他腰间的长刀,踏上粮袋堆成的矮墙。 “燕山卫!” 两侧山坡上,弓手同时拉开弓弦。 朱棣盯著越来越近的朝鲜降军,直到最前排越过第一处陷马坑,才將长刀向下一劈。 “放!” 弓弦齐响,箭雨从两侧山坡交叉落下。冲在最前面的朝鲜降军成片倒地。后队被尸体绊住,盾阵瞬间散开。 “第二轮!” 又是一阵箭雨。开始有人扔下兵器,转身逃跑,却迎面撞上瓦剌督战队。 瓦剌骑兵挥刀连斩数人,强行把溃兵压回谷中。朝鲜降军无路可退,只能踩著尸体继续冲。 三十步,二十步。最前方的木盾已经撞上拒马。 “推开!快推开!” 十几名降军合力抬起拒马。藏在后方的瓦剌弓手立刻拋射,箭矢越过降军头顶,落入燕山卫阵中。 两名燕山卫中箭倒地,朱能提著铁鐧衝上矮墙,一鐧砸碎木盾,盾后那人的脑袋跟著塌了下去。 “王爷,瓦剌主力上来了!” 北口之外,马蹄声骤然加重。数千瓦剌骑兵下马步战,借朝鲜降军遮挡,推著大盾直逼拒马。 后方骑射手则沿两侧来回奔驰,不断向谷腹拋箭。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棣一刀斩断伸过来的长矛,翻过矮墙,直接撞进敌军人群。 亲卫脸都白了,连忙嘶吼著:“护住王爷!” 朱能骂了一声“操,王爷等等我啊!”,隨后率五百骑兵从左翼压入。亲军护住朱棣右翼,长盾与长矛同时向前。 朱棣不管箭,也不管身后,他只往前杀。 一名瓦剌百户举刀扑来,朱棣侧身让开刀锋,肩膀撞入对方怀里。长刀隨即从肋下刺入,又从后腰穿出。 拔刀,再劈。鲜血落在雪上。 “燕王在此!”朱棣踩住尸体,厉声喝道:“谁来取本王首级!” 瓦剌前阵出现一瞬迟滯。 就是这一瞬,朱能率三百锐士从左侧撞入,亲卫从右侧压上。矮墙后的燕山卫也拔刀出阵,把刚刚推开的拒马重新夺了回来。 谷中施展不开骑术,瓦剌人只能用命往前填。 可燕山卫的甲更厚,阵更稳。前排持盾,后排出矛,第三排专门补刀。朱棣则钉在最前面,哪里人多,他便杀向哪里。 北口山坡上。 恩克骑在马上,隔著混乱的人群看见了那面燕字旗。 旗帜下面,一名黑甲將领正提刀砍人。 “那就是朱棣?” 斥候连忙点头:“正是燕王!” 恩克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竟敢亲自下场。” 旁边千户道:“大汗,明军拒马未破。谷中挤不下更多兵马,不如暂退,调重弓来射。” 恩克没有回答,他死死盯著朱棣。 草原上的汗王,最不能容忍別人比自己更勇,尤其此人还是大明塞王。 “传令重骑,下马压上!本汗不要活口,只要朱棣的脑袋!” 又有两千瓦剌精锐挤入山谷。 朱棣身边的压力骤增。 一支箭擦过他的头盔,崩飞半截红缨。另一名瓦剌勇士从尸堆后扑出,长矛直刺朱棣咽喉。 朱能来不及救。 朱棣却抬手抓住矛杆,猛地向怀中一拽。瓦剌勇士脚下失衡,整个人扑到近前。 刀光落下,分头行动。 朱棣把夺来的长矛掷了出去,正中后方瓦剌旗手胸口。 旗帜倒地! “他们的旗倒了!” “杀出去!” 燕山卫齐声怒吼,竟越过拒马,向前反推十余步。 瓦剌前军本就挤作一团,后方还在不断加兵。旗帜一倒,號令顿时混乱。前队想退,后队却仍在向前。 朱棣抓住机会,长刀直指北口,“朱能,撞过去!” 朱能咧嘴大笑:“早等著了!” 五百名披甲骑士从岩壁后牵出战马,翻身上鞍。他们没有拉开速度,只排成三层,以甲冑和马身硬顶敌阵。 轰! 瓦剌前军被撞得连连后退。 朝鲜降军先崩了。 他们扔掉木盾,从两侧爬坡逃命。瓦剌步卒也被裹挟著后撤,尸体堵住谷道,踩踏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恩克连斩两名逃兵,也没能稳住阵脚。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他看了一眼谷中尸体,只能咬牙下令:“鸣金!” 铜锣声响起,瓦剌人拖著伤兵退出北口。 这一战,他们在谷中留下了两千余具尸体。燕山卫死伤不足四百,却守住两道拒马,一步未退。 朱棣回到矮墙后,扔掉卷刃的长刀,亲卫替他解开肩甲。 一支箭头卡在甲片里,距离脖颈只有两指。 朱能看得眼皮直跳:“王爷,下次还是让末將站前面。” 朱棣拔出箭头,隨手在地上,“你站前面,他们认得你是谁?” 朱能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出声。 ...... 北口之外,瓦剌人开始扎营。 火把一排排亮起,將半片雪地照得通红。 恩克没有连夜再攻。 六万骑兵奔驰数十里,又在谷中鏖战一个多时辰,人困马乏。继续填命,只会让军心先崩。 王帐內,恩克砸碎了酒碗,“朱棣杀了本汗两千人。” “大汗,明日调重弓和火油,先烧拒马。”一名千户道。 恩克擦去手背上的酒水,眼中杀意未散,“今夜休整。五更造饭,天亮总攻。明日本汗亲自入谷!” 眾將齐声领命。 阿哈出坐在末位,始终没有说话。朱棣越是凶,他越不想让女真人入谷。至於瓦剌死多少,与他何干? ...... 黑云谷內,燕山卫正在修补拒马,转移伤兵。 朱棣站在山坡上,望著北面密密麻麻的火光,淡淡道:“他们要歇一夜。” 朱能鬆了一口气,道:“正好,咱们也能喘口气,曹国公明日午时前应该能到。” 朱棣却摇头,斩钉截铁道:“不能让恩克睡,等他睡好了,明日便能继续攻上一整天了。” 朱能心中一紧。 一个时辰后,二十名斥候先沿猎户道离开山谷。他们摸清了瓦剌游骑的换岗时辰,也在雪地里留下了返回標记。 一千燕山卫换上缴获的皮袄,牵马绕上西坡。 战马被留在背风林中,最后两里,所有人步行接近,朱棣也在队伍里。 朱能压低声音:“王爷,夜袭交给末將即可。” 朱棣將毡帽压低,沉声道:“白日里,恩克隔著山谷看了本王半天。到了晚上,本王也该去看看他!” 一千人沿著山脚快速移动。 瓦剌营內刚刚吃过热食,许多士卒已经入帐。草料车集中堆放在西侧,附近还有抢来的粮袋、烈酒和皮货。 外围哨兵將燕山卫当成白日溃散的前军,直到有人开口索要夜令,才察觉情况不对。 朱棣抬手一挥,潜伏在两侧的弩手同时扣动机括,三处岗哨顷刻失声。 燕山卫迅速分为三路:一路烧草料,一路毁粮车,最后一路负责斩断马桩、製造混乱。 朱棣取出火折,点燃裹油麻布,拋入草料堆。火焰迅速窜起,他隨即放出一支火箭。 “烧粮,断马!” “半刻钟后,西坡撤离!” 数十支火箭同时落入后营,草料、帐篷和粮车接连起火。 战马受惊挣断韁绳,在营中横衝直撞。刚刚入睡的瓦剌士卒仓促爬出营帐,许多人连皮甲都没来得及披。 朱棣带人衝进粮营,刀锋连续斩断马桩。 装满烈酒的陶坛被砸碎,酒液流过雪面。火把落下,一道火线迅速烧向旁边的帐篷。 半座后营都被惊动,號角声、喊杀声、马嘶声响成一片。 三路纵火队已经开始撤向西坡,朱棣却带著百余亲军留在最后。 他看见王帐方向亮起火把,这才用蒙古话放声喝道:“大明燕王朱棣在此!” 王帐周围瞬间大乱,大批瓦剌亲军放弃救火,朝著朱棣所在的位置涌来。侧翼撤退的燕山卫压力骤减,很快衝出营柵。 恩克披著皮甲衝出王帐,他看见失控的战马,也看见正在燃烧的粮草,更看见了火光下那道黑甲身影。 “朱棣!” “封锁西坡!” “所有骑兵出营,给本汗追!” 朱棣隔著燃烧的粮车与他遥遥相视,隨后,他抬刀指向王帐,露出一抹讥笑。 远处的追兵正在合拢,朱棣猛然转身,下令道:“撤!” 第265章 王爷还能骂人,那就死不了! 朱棣一声令下,百余名殿后亲军瞬间散入黑暗。 负责纵火的三路燕山卫已经先行撤出。朱能留下三百伏兵守住坡口,自己带五十人接应朱棣。其余人分成两队,一队钻入灌木,一队贴著岩壁攀爬。 朱棣领著最后数十人,直奔西坡猎户道。 身后,瓦剌大营已经乱成一锅粥。 惊马撞翻火盆,火苗顺著毛毡帐篷迅速蔓延。燃烧的粮车横在营道中央,几支追兵刚刚集结,便被乱窜的战马衝散。 恩克披著皮甲,一脚踹翻一个挡路的士卒,双眼被火光映得通红。 “弃马!徒步追!”恩克拔出弯刀,指著西坡的方向怒吼,“朱棣就在前面!快!” 西坡狭窄,几名千户同时催兵,前队尚未站稳,后队已经撞了上来。 朱棣故意压在队尾,听见追兵靠近,他停在一块山石后,半跪挽弓。 下方不足四十步,两名瓦剌百户高举火把,正催促士卒搜山。火光將他们照得一清二楚。 朱棣鬆开弓弦。 只听见“嗖!”的一声,第一箭贯入胸口。另一名百户刚刚回头,又一支箭钉进咽喉。 两团火把滚进雪里,山道骤然暗了下来。瓦剌追兵下意识停住脚步,谁也不敢继续举火。 朱棣扔掉缴获的小梢弓,转身向山上攀去。 “王爷!”朱能带著五十名亲卫从半山腰折返回来,他刚看见朱棣,便急声道:“末將留下断后,您先回谷!” 朱棣脸色一沉,冷声道:“本王命你守住坡口,谁准你回来?” “王爷还在后面,末將走不了!”朱能挡在朱棣身前,急得满头大汗,“您若有失,两万燕山卫必乱!” “闭嘴!”朱棣一把推开朱能,“带伤兵先过塌方处,再回去指挥伏兵。违令者,斩!” 朱能死死咬著牙,盯著朱棣看了两息,猛地转身:“末將领命!” 山脚下,恩克已经到了。借著后营冲天的火光,他一眼看见了山腰上熟悉的身影。 “朱棣!前面穿红披风的是朱棣!”恩克拔刀指向西坡,声音嘶哑,“取燕王首级者,封万户!赏牛羊万头!” 重赏之下,几名瓦剌千户同时催动本部抢功,数千人放弃救火,爭先恐后地涌向猎户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后营无人控制,火势迅速蔓延。烈焰衝上数丈,成排粮车接连燃烧。 朱棣登上坡顶,转身停在一处断崖后方。 下方全是追兵。密密麻麻,已经挤满山道。 朱棣缓缓抬起右手,轻吐一字:“放。” 埋伏在高处的燕山卫弩手同时扣动机括。三轮弩箭连续落下,瓦剌前军成片栽倒。后面的人看不清情况,仍在踩著尸体向上冲。 朱棣五指猛然收紧,喝道:“起绳!” 积雪下,两根粗如儿臂的浸油麻绳被猛地拉直。 冲在最前面的瓦剌士卒来不及停步,小腿狠狠撞上绳索,数十人同时扑倒。后队收势不住,接连撞了上去。数百人瞬间挤在狭窄的坡口,互相推搡,乱作一团。 “朱能!” “末將在!” 夜色中,朱能率领三百名亲卫,从上方斜坡如同猛虎下山般反衝而下。 长刀借著下冲的势头,劈开皮甲,斩断骨头。 朱能一马当先,手中铁鐧抡圆,直接砸碎了瓦剌追兵旗手的胸膛。大旗断裂,倒在雪地里。 “撤!”朱棣没有恋战,见好就收。 燕山卫没有丝毫纠缠,他们完成一轮衝杀,隨即收刀退入密林,没有给追兵缠住阵形的机会。 瓦剌人被这波反衝打懵了,等他们重新组织起阵型,山坡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同伴的尸体。 撤退途中,朱棣脚下一滑,身形微晃。白日里被箭矢射松的肩甲隨之脱落,卡在甲片中的半截箭头划过颈侧。 鲜血瞬间涌出,洇红了衣领。 “王爷受伤了!”旁边一名亲卫眼眶一红,声音带著颤音。 周围几名燕山卫脚步一顿,脸色大变。主帅若死,这仗就不用打了。 “闭嘴!”朱棣反手抹了一把脖子,將满手鲜血隨意在衣甲上擦了擦,骂道:“皮肉伤,哭什么哭?恩克的粮烧了一半,该哭的是他!” 朱棣声音沉稳,脚步也没有半分迟滯。 燕山卫重新加速。 王爷还能骂人,那就死不了。 …… 半个时辰后,黑云谷。一千夜袭士卒陆续撤回。 朱能清点人数,来到朱棣面前,“王爷,战死三十一人,失踪十六人,另有四十人负伤。” 朱棣沉默片刻,缓缓道:“姓名全部入册。尸骨能够带回来的,一个也不准留在外面。抚恤翻倍,从本王府库里出。” “遵命!” 染血的燕字旗重新立在矮墙后方,谷中压抑许久的士气骤然爆发。伤兵挣扎著坐起,用刀背敲击盾牌。 朱棣抬手压下呼声,“恩克还活著,现在没到庆功的时候!” 他大步走过阵线,接连下令:“清点箭矢,修补拒马!把缴获的瓦剌皮甲套在草人上,立在矮墙后方!” 朱能一愣:“王爷,这是作甚?” “咱们的箭不够耗一整天了。”朱棣盯著北面的夜空,“恩克吃了大亏,天亮之后必会倾巢压上。用假人,先骗掉他们第一轮箭雨!” …… 瓦剌大营,火光渐渐熄灭,留下一地焦黑。 恩克站在王帐前,脸色铁青。 一名千户跪在雪里,颤声稟报:“草料烧了近半,战马惊走三千余匹。粮车毁了七成,后营抢来的酒和皮货也全没了。” 周围的瓦剌將领面如死灰。 六万骑兵还能忍飢,数万匹战马却撑不了多久。三日之內无法取得补给,他们只能杀马充飢。 “大汗。”一名老千户硬著头皮走出人群,“平壤仍有粮仓。我军可以先退二十里,收拢兵马,再图黑云谷……” 刀锋骤然掠过。 老千户的声音戛然而止,尸体倒进雪中。 恩克甩去刀锋上的血,冷声道:“敢言退者,杀无赦!” “五更集结,天亮总攻!” “午时之前,本汗必须看见燕字旗倒下!” “杀进谷中,吃明军的粮,夺明军的马!” 眾將只能低头领命。 …… 距离瓦剌大营十里外,女真各部正在悄然拔营。 阿哈出站在雪坡上,看著前方尚未熄灭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满住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阿玛,恩克命咱们天亮一同攻谷。” “告诉他们,女真战马昨夜受惊,各部正在收拢。”阿哈出转动著拇指上的骨扳指,“先送五百老弱过去,替恩克摇旗。” 李满住压低声音:“其余人呢?” “以放马和取水为名,分批退往第二营地。空帐全部撑起来,每隔三座帐篷点一堆火。”阿哈出望向南方,“来路上的木桥留下最北一座。最后一队过桥之后,立刻拆掉。” 李满住已经明白父亲的打算,补充问道:“若南面响起炮声?” “放三支火箭,全军北撤。”阿哈出的目光越发冷漠,“不救瓦剌,不抢輜重,不许回头。” “遵命!” …… 黑云谷以南六十里,明军仍在急行。 风雪已经停下,官道上的冰层却越来越厚。炮车每前进一段,都有人滑倒在车轮旁。 李景隆站在一辆轻炮车边,靴面早已冻硬。 一骑斥候从北方衝来,战马刚刚停下,骑手便从鞍上摔进雪地。 “报!” 斥候几乎是爬到李景隆脚边:“提督!燕王已经退回谷中,瓦剌后营被焚。恩克正在集结全军,天亮便会总攻!” 李景隆抬头看天,东方已经透出微光。 距离天亮,不到两个时辰。 蓝闹儿急得直跳脚,一把抓住李景隆的袖子:“九江哥,给我三千骑!我先衝进黑云谷,接应燕王!” “不行。”李景隆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九江哥,那可是燕王!”蓝闹儿眼睛红了,“六万瓦剌人压上去,两万燕山卫能撑多久?” 李景隆转过头,死死盯著蓝闹儿。 “三千骑衝进去,救不了燕王。”李景隆一字一顿,“太孙要的是全歼,不是陪燕王赴死。朱棣既然敢打这一仗,他就做好了死在里面的准备!” 蓝闹儿愣住了。他看著眼前这个平时总是笑眯眯、满口讲究的曹国公,突然觉得背脊发凉。 这才是李景隆。这才是太孙选中的统帅。 “传令!”李景隆拔出腰间长刀,直指北方,“轻炮营抽调全部挽马,六十门炮先行!蓝闹儿率三千火器兵隨行,负责夺取南坡、构筑第一道炮垒!” “其余火炮分成三队,依次跟进。” “天亮之前,本公要六十门炮封住南口。午时之前,三百门炮全部开火!” 传令骑兵沿著队伍飞奔而去。 轻炮营立即拆掉多余器具,每门炮换上四匹战马。火器兵用绳索套住炮架,跟在车后共同拖拽。 蓝闹儿翻身上马,提刀衝到队伍最前,“前锋营,跟老子走!” 第266章 二丫头,你可算来了 黑云谷,五更天。 风停了,雪地里透著刺骨的寒。 “呜——” 瓦剌大营的牛角號撕裂夜空。恩克没有等天大亮,便发动了第一轮进攻。 昨夜倖存的一千余名朝鲜降军被赶在最前。他们扛著木板和麻绳,踩过冻硬的尸体,清理谷道,拆除拒马。 “快!慢一步者,斩!”瓦剌监军挥舞皮鞭。 朝鲜降军踩著冻硬的血污,跌跌撞撞地涌向谷腹。 恩克骑在马上,停在北口,冷冷盯著远处的矮墙:“重弓手,上前!拋射压制!” 三千瓦剌重弓手列阵,强弓拉满,箭头斜指夜空。 “放!” 嗡—— 密集的箭雨越过降军,落进矮墙。披著黑甲的身影接连被钉倒,始终无人还击。 “大汗,明军倒了!”一名千户大喜。 恩克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昨夜被袭营的憋屈一扫而空。 “朱棣的箭用光了,连反击都没有。”恩克拔出弯刀,直指谷腹,“重骑兵下马,步战压上!踏平矮墙,活捉朱棣!” 一万瓦剌重甲兵排成数列,如黑色潮水般涌入黑云谷。朝鲜降军已经推开了部分拒马,瓦剌重甲兵顺势压入,直逼第二道矮墙。 三十步。 二十步。 矮墙后依旧死寂。 冲在最前的百户抬脚踢开一具“尸体”,那具黑甲竟翻出数尺,里面隨即露出乾草和木棍。 百户脸色骤变。 “是草人!有诈!” 然而,已经晚了。 第二道矮墙后,朱棣一声暴喝。“起阵!” 积雪翻开,真正的燕山卫从雪坑与死马后方同时起身。 三千张小梢弓早已拉满。 “放!” 二十步內,箭矢贴著矮墙平射,专取面门、咽喉和甲片缝隙。 瓦剌前排接连栽倒,后队还在向前挤压,转眼便乱成一团。 “枪阵,进!” 长枪从矮墙缝隙连续刺出。 第一排燕山卫出枪,第二排补位,第三排拖走伤兵。每一道命令都压著鼓点落下,没有半分混乱。 “退!退回去!”瓦剌前军试图后撤。 但恩克的军令压在后面,督战队的刀已经砍翻了几个后退的士卒。“大汗有令,后退者死!继续冲!” 前后相逼,重甲兵只能踏著同伴继续进攻。 黑云谷再次陷入绞肉机般的血战。 朱棣站在燕字旗下,目光冷冽。 “传令朱能,一千骑分成两队,轮换反衝左翼。每次半刻钟,退令一响,立即回阵!” “右翼换破甲箭,专射旗手、鼓手和百户!伤兵全部移到东坡,能拉弓的继续上弦,能持盾的守住后阵!” 军令接连传下。 燕山卫凭藉两道矮墙与狭窄谷道,把瓦剌兵力一层层压在正面。 谷外数万人无法展开,谷內数千人无处转身。 每前进一步,恩克都要拿尸体铺路。 ...... 战至辰时,天色大亮。 第一道矮墙终於在反覆衝撞下垮塌,瓦剌人发出呼喊,踩过碎木和尸体向前涌来。 朱棣没有爭这一墙之地,沉著下令:“前队交替后撤,退守第二道拒马!” 燕山卫轮番放箭,盾兵隨后压住阵脚。 朱能带著骑兵完成最后一次反衝,刚退回拒马,身体便向下一沉。一支狼牙箭穿过他的左肩外侧,箭头卡在背甲边缘。 “將军!” 朱能折断箭杆,抬脚踹开衝来搀扶的亲卫,“嚎什么!拿盾补上缺口!老子还死不了!” 朱棣快步赶到,扫了一眼伤口,“下去包扎。” “末將还能领兵。” “这是军令!” 朱能咬紧牙关,只得把左翼指挥交给副將。 负责点兵的千户隨即赶来,连声匯报:“王爷,本轮战死一千二百余人,重伤八百。算上昨日损失,已有近两千五百人退出战阵。” “箭只够十轮齐射。” 朱棣沉默片刻。两万燕山卫,已经折了一成。 他抬头看向南面,南口依旧空荡荡的,没有半点动静。 “李九江,”朱棣低声骂了一句,“你若再不来,本王就只能下去骂你了。” 隨即他拔出雁翎刀,刀锋指向北口。 “南口旗號升起之前,谁也不准退!” “阵破之时,本王亲自带你们反衝!” “战死者抚恤三倍!父母妻儿,燕王府供养终身!” 刀刃接连出鞘,两万燕山卫齐声回应。 “愿隨王爷死战!” ...... 北口外。 恩克看著燕山卫退守第二道防线,眼中闪过狂喜。 “朱棣撑不住了!”恩克拔出弯刀,“全军压上!本汗亲自督战!” 万余名瓦剌精锐跟隨中军旗进入谷內。后队仍在不断前推,六万瓦剌军被拉成一条拥挤的长阵。 “去找阿哈出!让女真人封住两侧山口,一个明军也不许放走!”恩克对信使吼道。 信使领命,飞奔而去。 ...... 此时,黑云谷南面。 六十门轻炮已经占住第一层坡地。蓝闹儿带著火器前锋营,將最后一门炮从冰泥中拖上炮位。炮手卸下轮橇,打入木楔,开始测定谷中距离。 “南坡六百步,试射角度校定!药包干燥!炮膛清理完毕!” 李景隆没有催促开火。谷中燕山卫仍挡著射界,后续炮队也尚未全部到齐。他站在坡顶,盯著一门门沿官道赶来的火炮。 第二队,一百二十门。 第三队,一百二十门。 军官徒步,挽马全部交给炮营。五万新军用十八个时辰完成急行,终於將三百门炮送到黑云谷南口。 工兵迅速挖低炮位,堆起胸墙。燧发枪兵向两翼展开,拒马与铁蒺藜封住南面通道。 待最后一门炮固定完毕,已近午时。 李景隆终於接过令旗,“升纛。” 黑色大纛沿旗杆缓缓升起,金线绣成的“曹”字,在南坡彻底展开。 谷中,朱棣第一眼便看见了它。 “好你个二丫头!总算到了!!!” 下一瞬,朱棣立即转身,“按预定旗號撤阵!” “东队上东坡,西队上西坡!盾兵交替掩护,清空谷底射界!” 燕山卫早已等著这道命令。盾兵压住瓦剌前锋,弓手射完最后两轮箭,隨后沿两侧预留的绳梯迅速攀上坡地。 弓手射出最后两轮箭,盾兵轮番后撤。各营沿六条预留坡道迅速攀上两侧高地。 最后两队刚刚脱离拒马,瓦剌前锋便追进谷腹。 他们以为燕山卫已经溃败,爭相向南抢攻,更多瓦剌人被后军推入射界。 东、西两坡同时升起白旗。 恩克也看见了南面的曹字大纛,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李景隆……” 信使恰在此时跌跌撞撞地冲回中军,“大汗!女真人跑了!” 恩克猛地揪住他的衣领,“你说什么?” “女真前营全是空帐,主力已经向北拔营!阿哈出只留下几百老弱敷衍军令,连北面的木桥都在拆!” 恩克眼前发黑,“阿哈出!本汗要灭了你的部族!” 南口號角隨即响起,三层炮阵完整露出。 三百门火炮沿坡地次第排开,炮口全部对准空出的谷底。两翼一万名燧发枪兵已经完成列阵。 工兵將最后一筐铁蒺藜倒进通道,彻底锁住南口。 恩克哪里还不明白,朱棣守了整整半日,就是为把瓦剌主力拖入这条山谷。 “退!” “全军退向北口!” 但是,军令已经传不下去了。 瓦剌中军挤在谷腹,前军正向南冲,后军仍从北面进入。数万人互相衝撞,战马连转身的位置都没有。 两侧山坡上,朱棣举刀暴喝:“全部伏低,远离谷底!” 燕山卫迅速臥倒在岩壁后方。 南坡上,李景隆抬起右手。 第一层六十门轻炮压低炮口,点火手同时俯身。 令旗猛然落下。 “开火!” 六十门轻炮率先齐射。谷壁震动,坡顶积雪大片滑落。实心弹贴著冻硬谷道平射,撞碎盾牌,打断马腿,在密集军阵里犁出一道道血路。 第一层硝烟刚刚升起,第二层炮阵已经点火。 又一轮炮击砸进瓦剌中军。 一名千户连人带马被掀翻,中军旗杆隨之折断,瓦剌大旗重重倒进雪泥。 “大旗倒了!” “明军封住南口了!” “往北跑!” 前军回头,后军前推,整条谷道彻底失控。 瓦剌人见过火銃,也听过城头火炮,却从未被三层炮阵锁在狭谷里连续轰击。 號角、军旗和传令骑兵全部失去作用。 李景隆的令旗再次落下,“前层六十炮换散弹,封南口!” “中、后炮阵继续实心弹,延伸射击!火枪营三段轮射,敢近炮垒者尽数留下!” 蓝闹儿提著刀衝过炮位,“装散弹!” 药包入膛,铁砂压实。 数千瓦剌骑兵正朝南坡涌来,却被拒马与铁蒺藜堵在通道中央。 燧发枪声成排响起。 第一列射击后退,第二列跨步上前,第三列隨即接续。枪声没有停歇,南逃的瓦剌人一层层倒在障碍前。 片刻后,六十门轻炮再次轰鸣。 铁砂横扫南口,最前方的人马同时倒下。 朱棣站在东坡,终於鬆开攥紧刀柄的手,缓缓吐出一口气。 胜负已定。 ...... 黑云谷以北十五里,阿哈出同样听见了炮声。 轰鸣沿著山岭连续传来,脚下积雪都在轻颤。 李满住脸色发白:“阿玛,三百门炮若早半日赶到,咱们也会被堵在谷里。” 阿哈出猛地扬起马鞭,“全军加速北撤!抢在明军封江前渡过鸭绿江!” 他太了解朱棣那个疯子了,既然设下如此滔天杀局,绝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快!再快点!” 话音未落,一名斥候便从北面疾驰而来。 战马尚未停稳,斥候已经摔下马鞍,“首领!北路有明军!” 阿哈出脸色骤变,策马衝上雪坡。 北侧山道已经被滚木与拒马截断。两翼坡顶,燕山卫伏弩同时现身。三千黑甲骑兵封住唯一出口,燕字战旗在风中展开。 为首大將提枪出阵,正是张玉。 阿哈出回头看了一眼黑云谷方向,南面炮声未停,北面退路已断。 张玉横枪指向女真军阵,声音压过山风:“阿哈出,本將在此已经等候多时了!” 第267章 阵亡父子兵 阿哈出勒住战马时,北面的退路已经被封死。 滚木横在山道中央,拒马后的积雪被踩得发黑。三千燕山卫占住两侧坡口,燕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南方,炮声一阵接著一阵。每一次轰鸣,山岭都在震动。 阿哈出回头看了一眼。 黑云谷方向硝烟翻涌,瓦剌中军的旗帜已经看不见了。恩克的六万骑兵被困在谷中,南面明军的炮声正在逐渐逼近。 再拖下去,朱棣一旦收拢燕山卫,北面的渡口也会被封死。 “阿玛,看样子明军只有三千人。”李满住催马上前,狼牙棒横在身侧,“右侧雪坡林深,分一千步卒绕过去,前后夹击,能撕开燕军侧翼。” 阿哈出扫了一眼山道。 坡面覆雪,林间崎嶇。步卒一旦离开主阵,至少需要半个时辰才能绕到燕军身后。 南面的炮声已经越来越近。 “来不及了。”他抬手指向燕字旗,摇了摇头,“南面炮声已近,恩克撑不了多久。等步卒绕过去,明军主力早就到了。必须以重骑强冲山口,速战速决。” “前锋只许试阵,不许恋战。”阿哈出沉声道,“弩箭一停,重骑立刻压上左翼。撕开缺口后,各部按旗北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的部落首领,“督战队压阵。谁敢停步,斩!” 號角声响起。 两千女真前锋踏雪而出,后方五千重骑紧隨其后。 战马刚刚提速,前方的雪地突然塌陷。数十匹战马栽进浅坑,骑兵被甩出去,后面的队伍来不及收韁,接连撞在一起。 张玉抬手,三面小旗依次落下。 前列燕军同时下马,长枪尾端重重钉进雪地;中列架起弩机;后列牵马退到拒马之后,隨时准备反衝。 女真前锋衝到五十步外。 “放!” 弩箭贴著雪面射出,前排数十名女真骑兵应声倒地。战马翻滚著撞进队伍,后面的骑兵被迫减速,原本整齐的衝锋立刻挤成一团。 张玉没有追击,他只等第二批重骑露出侧翼。 阿哈出看见燕军阵脚没有散,立刻扬鞭:“督战队跟我来,压住前锋!” 张玉抬枪一指:“侧翼出击!” 八百燕山卫从雪坡后杀出,长枪封住退路,硬生生將阿哈出的亲兵与后方重骑截开。 战乱中,一桿长枪斜刺里扫来。阿哈出的战马前腿被扫断,嘶鸣著轰然倒地。 阿哈出滚落雪地,数名燕山卫当即围了上去,长枪交错落下。 “阿玛!”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后方压阵的李满住目眥欲裂,眼见父亲落马被围,他瞬间失了智。 他以为张玉分兵围攻阿哈出,中军必然空虚,只要击杀张玉,燕军自溃。 “衝锋!杀了张玉,救回首领!”李满住咆哮著,带著余下重骑不管不顾地直衝张玉的燕字大旗。 衝出数十步,他才发现右侧雪坡上已经转来一排弩机。 燕字旗后的弩手沉默抬弩,箭锋全部对准了他的侧翼。 “放!” 一波弩雨侧向袭来,重骑成片栽倒,衝锋阵型瞬间散乱。 李满住仍然单骑衝到张玉面前,手中的狼牙棒疯狂砸下,力道虽猛,却因为急躁而招式用老,露出了肋下与喉间的空档。 张玉侧身避过这狂暴的一击,在狼牙棒砸空的剎那,一点寒芒先到,隨后枪出如龙! 噗! 李满住的怒吼戛然而止。 长枪贯喉而过,张玉抽枪,李满住从马背上栽下,尸体转眼被后方战马踩进雪里。 女真前锋的喊杀声,突然断了一瞬。 “满住!” 被亲兵拼死救起的阿哈出看到这一幕,眼中血丝暴起。 可大势已去,李满住的盲目衝锋带乱了重骑的节奏,女真军阵彻底陷入混乱。 两队燕山卫趁势压上。 阿哈出刚要拔刀,三柄长枪已经抵住他的胸口。 张玉策马来到近前,“阿哈出。” 阿哈出抬头,脸上满是血污,“朱棣好手段!” “燕王殿下让我告诉你,”张玉的声音平静,“白山黑水容得下女真,但我大明,容不下!” 阿哈出盯著燕字战旗,忽然笑了,“你们以为杀了我,建州就会归顺?” “归不归顺,死人说了不算。”张玉手腕一送,长枪贯穿阿哈出胸口。 建州女真首领的身体重重倒在雪地里,片刻之后,女真主旗被一名燕山卫砍断。 前军开始弃械,后军看见主旗倒下,也纷纷放下弓刀。山道太窄,降卒无法全部跪地,只能伏在雪中,高举双手,任由燕山卫逐队收缴兵器。 副將策马来到张玉身旁,匯报导:“將军,俘虏太多,是否押回北坡?” 张玉看了一眼阿哈出的尸体,冷声道:“部落首领、亲兵和拒不弃械者,全部处决。” 副將神色一凛。 张玉继续道:“其余降卒缴械,分部看押。弓刀、马匹、旗帜、部落名册,全部登记押往北坡,听候燕王发落。谁敢藏兵,立刻斩首。” “遵令!” 燕山卫开始分队行动。亲兵押走部落首领,枪兵收缴弓刀,骑兵驱赶降卒离开山口。负责登记的军士打开木册,將每一面部族旗帜、每一匹战马都记在册上。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从南面衝来。 “张將军!”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谷內瓦剌中军旗已倒,溃兵正沿南坡逃散。曹国公已经占住谷口,燕王殿下正在收拢兵马!” 山道上的所有人都抬起头,南方炮声终於停了,张玉望向那片翻涌的硝烟,神色没有变化。 “传令,收拢俘虏,加快北坡防线。” 第268章 大汗!王旗断了!扶不起来了! 黑云谷底,已不似人间。 李景隆的三层炮阵將这道狭长的山谷,生生犁了三遍又三遍。 轰!轰!轰! 硝烟如浓云般翻滚,遮蔽了天日。实心弹带著刺耳的尖啸,贴著冻硬的地面横扫。木盾如纸糊般碎裂,重甲在动能面前形同虚设。 苍狼王旗刚被扶起,便再次倒进雪泥。 旗手的身体被铁弹带飞数步,重重撞上岩壁。 “退!往北退!” “南口过不去!” 瓦剌人彻底崩溃了。战马受惊,疯狂踩踏著倒地的同伴。前军想往后退,后军被挤在原地,数万人挤作一团,成了活靶子。 恩克满身是血,头盔不知去向,乱发在风中飞舞。他死死盯著南坡上那一排排喷吐火舌的黑铁管子,眼中涌起无尽恐惧。 草原上的狼,不怕刀剑,不怕死战。但这种连面都见不到,便將勇士成百上千撕碎的武器,摧毁了他们对战爭认知。 砰! 一枚实心弹呼啸而过,再次正中恩克身侧的瓦剌王旗。 碗口粗的旗杆彻底从中折断,代表著瓦剌汗位、绣著苍狼的王旗,重重砸进血肉模糊的泥水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汗!王旗断了!扶不起来了!”一名千户悽厉地惨叫。 恩克如坠冰窟。旗倒了,军心便散了。 “走不掉了……”恩克盯著南坡上连续喷出火光的炮口,握刀的手止不住的发抖。 他的骑兵曾经踏破城寨,也曾在雪原上追杀数倍之敌。可眼下,六万骑兵连明军的阵线都碰不到。 再拖下去,全得死在这! 恩克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散开,也让他从炮声中清醒过来。 “怯薛军!向我靠拢!”恩克拔刀高呼。 散乱在中军周围的怯薛军迅速聚拢。一千名重甲骑兵顶著溃军,勉强在王旗下结成护卫阵。 “大汗,南北两面都被堵住了,往哪突围?”怯薛军统领满脸黑灰。 恩克迅速扫视战场。 南口有炮垒、拒马和燧发枪阵,衝过去等同送死。 北口塞满瓦剌后军。数万人爭相逃命,战马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东西两坡均有燕山卫。 然而东坡上,有一条刚刚运送伤员的斜道。 坡道上的绳索还没有收起,守军也远比其他位置稀薄。只要抢在明军骑军合围前衝上去,便能绕向北方。 “往东!衝上缓坡!”恩克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统领望著挡在前方的数千名溃兵,脸色发白:“大汗,前面全是咱们的人……” 恩克没有废话,手腕一翻,弯刀直接抹了统领的脖子,隨后厉声喝道:“挡路者,杀!” “驱赶溃兵攻坡!他们死光了,怯薛军再上!” 周围亲卫同时举起长矛。 数千名瓦剌溃兵被逼著离开谷底,朝东坡涌去。有人试图转身,立刻被怯薛军斩杀。 溃兵没有退路,只能向上冲。 ...... 东坡之上。 朱棣靠在一块岩石后,大口喘息著。 “王爷,恩克正在聚拢怯薛军!”一名亲卫指著下方,声音嘶哑。 朱棣猛地直起身,探头望去。 只见硝烟之间,数千溃兵已经改变方向。更后方,一面残破的苍狼旗正在快速靠近东坡。 “恩克想跑!”朱棣眼中杀机暴涨,“他要走伤兵道!” 朱棣回头看向身后。 燕山卫已经分散在两侧坡地。扣除战死重伤、转运伤员、封锁北口的人手,他身边能够立即调动的只剩四千余人。 这些士卒死守半日,许多人连握刀的手都在发颤。 朱棣没有迟疑,立刻下令:“旗兵,向南坡连打三道赤旗!左营守住坡顶,弓手封两翼!亲军隨本王压住伤兵道!” 副將一把拉住他的马韁,焦急道:“王爷,坡下至少有数千溃兵,还有上千怯薛军。弟兄们已经撑不住了!” 朱棣扯下破损的披风,將其缠在握刀的右手上,“恩克若活著回到漠北,瓦剌还能再聚十万骑。今日放他走,来日死的就是我大明边军!” 雁翎刀出鞘,朱棣率八百亲军冲向坡口。 “拦住他!” 坡下的溃兵刚刚爬上斜道,燕山卫的箭便迎面落下。 前排接连翻倒,后方溃兵仍被怯薛军推著向前,很快便踩过尸体,撞上燕山卫的盾阵。 朱棣站在最窄处,一刀劈开迎面刺来的长矛。刀锋顺势下压,將一名瓦剌兵斩倒。第二人刚想扑上来,便被亲卫的长枪贯穿胸口。 燕山卫迅速结成三排:前排持盾,中排出枪,后排弓手越肩放箭。 狭窄的伤兵道很快堆满尸体,恩克在坡下看得清楚,明军已经发现了他。 拖得越久,南坡的李景隆越有可能调来燧发枪兵。到那时,这条唯一的生路也会被封死。 “继续赶人!”恩克挥刀砍倒一名停步的溃兵。 怯薛军用长矛抵住前军后背,逼迫他们一轮轮撞击燕山卫。 朱棣连续斩杀数人,呼吸已经变得沉重。他从昨日便未曾合眼,白日守谷,夜间烧营,今日又与瓦剌重甲兵鏖战半日。 身上的甲冑早已染透,手中的雁翎刀也卷了刃。 一名怯薛军藏在溃兵身后,突然挺矛刺来。朱棣侧身避开,反手削断矛杆。 另一人趁机撞上盾阵,一脚踹在朱棣胸甲上。朱棣连退两步,喉间涌上一股血腥味。 “护住王爷!”亲卫扑上前,以盾牌挡住接连落下的弯刀。 朱棣推开搀扶他的士卒,抬头望向坡下。 恩克也在抬头看他,两名统帅隔著拥挤的人群与遍地尸体,目光短暂相撞。 恩克迅速移开视线,他要活著离开。 “怯薛军,压上!” 五百名生力军踩著本族溃兵的尸体,撞向已经鬆动的燕山卫防线。 坡道太窄,燕军人数优势无法展开。连番苦战之后,盾阵终於被撞开一道缺口。 朱棣刚要带亲军补上,数百名瓦剌溃兵已经从缺口涌入,將他与坡顶守军强行隔开。 恩克抓住了这一瞬。 “亲军隨我冲!” 残存怯薛军迅速收拢,以数百人堵住朱棣,又以数百人护住恩克向坡顶突进。 燕山卫连斩数十人,却无法立即合拢阵线。东坡紧贴谷壁,已经进入南坡火炮的射击死角。 硝烟又遮住了旗语。 李景隆的火器营一时无法辨明坡上敌我,只能停止向东侧延伸炮击。 恩克付出近半怯薛军,终於衝上坡顶。 一名燕山卫百户带人拦在前方。 恩克没有减速,战马撞开长枪,他伏身挥刀,从那名百户身侧掠过。身后亲卫立即补上,將燕军死死挡住。 “恩克!”朱棣从乱军中杀出,提刀追向坡顶。 两人之间只隔著百余步,恩克回头看了一眼,却没有停马。他留下五百怯薛军断后,带著剩余亲卫衝过山脊,转眼消失在北面的风雪中。 朱棣还想再追,双腿却猛地一软。 亲卫连忙扶住他,“王爷!” 朱棣一把推开亲卫,望著雪地上迅速远去的马蹄印,狠狠一刀劈在岩石上,“操!” “传令骑军!” “追上恩克,死活不论!” 副將低下头,声音沙哑,“王爷,咱们的骑兵正在北口协助张玉收拢女真降卒。最近的一队赶到这里,也要半个时辰。” 朱棣死死攥住刀柄。 半个时辰,足够恩克逃进北方群山。 谷底的炮声逐渐停下,前阵散弹已经告罄,数十门轻炮炮身过热。 李景隆下令停止延伸射击,留下两成药包封锁南北通道。 一万燧发枪兵隨即进入谷底,枪兵分成数队稳步推进,骑军从两翼切断溃兵之间的联络。两万余瓦剌兵被分別赶进三处空地,逐队弃械。 蓝闹儿提著卷刃的长刀跑上南坡,兴奋道:“九江哥,贏了!” 李景隆没有回应,他举起千里镜,沿著尸横遍地的谷底缓缓扫过。 瓦剌各部旗帜都在,唯独没有苍狼王旗。 东坡上,三道赤旗仍在风中翻卷,那是燕王发出的敌酋突围警讯。 李景隆的目光落向坡顶。 雪地上有一条新鲜的血路,数百具怯薛军尸体从斜道一直铺到山脊。更远处,密集的马蹄印正向北延伸。 恩克逃了。 “走,去见燕王。” 第269章 李景隆:毕其功於一役,朱棣:犁庭扫穴! 风停了,但黑云谷里的血腥味,浓得连北风都吹不散。 李景隆披著那华贵的狐皮大氅,踩著泥泞,缓步走上东坡。 三百门野战炮犁过的地方,已经不能称之为战场,那是真正的修罗场。 蓝闹儿提著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跟在李景隆身后,脸上的肥肉因亢奋而微微抽搐。 东坡,朱棣坐在一块碎石上,头盔早已不知道哪里去了,漆黑的甲冑被染成了暗红色。那把百炼精钢打造的雁翎刀已经崩出了几十个缺口,被他隨手插在脚边。 听到脚步声,朱棣缓缓抬起眼皮。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先提这场足以震动天下的大胜。 朱棣抬起满是血污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李九江,恩克跑了。” “身边还有多少人?” “五百怯薛军,都是一人双马。” 朱棣的语气里透著浓浓的不甘。死战半日,折了那么多燕山卫的弟兄,却在最后关头让那狗东西跑了。 李景隆走到坡边,顺著东坡的山脊看向那条向北延伸的杂乱马蹄印,蹄印密集,方向朝北。几处血跡尚未冻透,说明恩克离开不到半个时辰。 朱棣盯著他:“本王已经命骑兵收拢,可最近一队赶来,也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他多跑二十里。”李景隆站起身,目光越过北面的山岭。 朱棣皱眉:“六万瓦剌主力已经折在谷里。你还想追?” 李景隆拍去手套上的雪泥,语气平静:“太孙殿下花了数百万两银子,调五万新军北上,求的可不只是这一场胜利。” 朱棣眼神微变,“你要他的脑袋?” “本公要毕其功於一役。”李景隆转身喝道:“蓝闹儿!” “末將在!”蓝闹儿提著血跡未乾的长刀衝上山坡,眼中的兴奋根本压不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点三千轻骑,一人双马。坐骑从缴获的女真马里挑,短銃、马刀、三日乾粮,其余东西全留在谷中。” “再找二十名熟悉清川江北路的嚮导,一刻钟內出发!” 蓝闹儿重重抱拳:“末將这就去!” “慢著。”朱棣撑著刀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鏖战太久,刚迈出一步便微微发颤,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本王也去!”朱棣走到坡边,朝下方厉声喝道:“燕山卫还能上马的,出列!” 甲叶碰撞声骤然响起,八百名黑甲骑兵踏出军阵。 有人甲上还钉著断箭,有人的刀只剩半截。几名伤势过重的士卒刚要出列,便被朱棣挥手喝退。 “留下养伤!” “本王要能追上恩克的人,不要去送命的人!” 朱棣走到剩下的骑兵面前,拔出那把卷刃的刀,遥指北方,“恩克从你们眼前跑了。本王只问一句,追不追?” 八百人同时举刀。 “杀!杀!杀!” 吼声穿过山谷,震落坡顶积雪。 李景隆看著眼前这支血战一日一夜的残军,眉头微皱。 “燕王殿下,你守了一日一夜,再追下去,未必还能活著回来。” 朱棣扯开一袋烈酒,仰头灌下两口,剩余酒液被他倒在颈侧伤口上。 剧痛袭来,他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腰背依旧挺直。 “燕王若怕死,昨夜便退了。” 李景隆沉默两息,忽然笑了,“好。那便请燕王隨本公走一趟!” 这时,张玉与朱能刚从北口赶来。 两人满身血污,见朱棣已经准备上马,脸色同时变了。 “王爷!” 朱棣没有给他们劝阻的机会,直接將虎符扔给张玉。 “你守北口,清点女真降卒。” “部族首领、亲兵、普通降卒分开看押。兵器、马匹、旗帜和部落名册,全部登记造册。” 张玉接住虎符,急声道:“王爷,您准备去哪?” “杀恩克。”朱棣只回了三个字。 李景隆也將中军令箭交给副將,“炮营、新军和伤兵全部交给你。” “降卒分营缴械,十人一索。敢越警戒线者,开枪;敢衝击炮垒、抢夺兵器者,就地处置。” “六十门轻炮封锁南北谷口,其余弹药全部入库。” 副將抱拳:“末將领命!” 朱能望向谷底密密麻麻的降卒,仍有些担忧。 “曹国公,谷里还有两万余名瓦剌降卒。两位主帅同时离开,若他们趁机生乱……” 李景隆指向山谷两侧。 一万燧发枪兵已经完成列阵,黑洞洞的枪口压著三处降卒营。六十门轻炮封住谷口,炮手仍守在引火杆旁。 “朱將军,只有跪著的,可以活。” 朱能顺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不再多言。 一刻钟后,谷外马蹄骤响。 三千新军轻骑已经完成集结,每人配备两匹缴获的女真战马。马背上只掛乾粮、弹药和御寒毡毯,再无多余輜重。 八百燕山卫紧隨其后。 朱棣翻身上马时,身体晃了一下。张玉下意识伸手,却被他一眼逼了回去。 片刻后,谷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三千八百骑捲起大片雪雾,转眼消失在山岭之间。 东坡上,朱能望著远去的骑军,脸色发苦,半晌才憋出一句:“曹国公疯了也就罢了,王爷伤成这样,还亲自跟去。真把自己的命当铁打的?” 张玉低头看著怀里的虎符,额角狠狠跳了两下,嘆了口气道:“曹国公可清醒得很。” “那咱们怎么办?”朱能苦著脸问。 “还能怎么办?”张玉没好气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断矛,“干活!日落前押送俘虏返回平壤!” …… 追击路上,风雪再起。 三千八百骑在雪原上狂奔,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向前。 李景隆和朱棣冲在最前面,两人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九江,恩克身边至少还有五百怯薛军,沿途若有接应,咱们这三千多人怕是不够塞牙缝的!”朱棣迎著风吼道,眼中却满是兴奋。 “王爷怕了?”李景隆大笑,笑声中透著狂傲。 “放屁!本王是怕你死在草原上,没法向太孙交代!” “他恩克是狼,咱们就是打狼的猎户!猎户哪有怕狼的道理!”李景隆眼神如刀,马鞭狠狠抽下,“太孙殿下已经定下开拓之制,若能斩恩克、平瓦剌,便是四叔建国的最大基石!” 朱棣心头一震,你丫的,这时候居然还想著四叔! “好!那咱这次就来他个犁庭扫穴!”朱棣狂笑,双腿猛夹马腹,黑马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 平壤以北,清川江畔。 恩克带著五百怯薛军,正在雪原上亡命狂奔。 他回头看去,风雪掩盖了来路,没有追兵的影子。 “大汗,后方听不到大队马蹄。明军应当还在黑云谷收拢降卒。”亲兵统领喘著粗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恩克脸色铁青,六万瓦剌精骑,一战尽没。苍狼王旗折断,阿哈出临阵逃亡,自己也成了仓皇北逃的败军之主。 这场惨败一旦传回漠北,各部首领必然生出异心,甚至有人会来抢他的汗位。 “回到漠北后,立即封锁消息。”恩克握紧韁绳,眼底满是疯狂,“谁敢泄露黑云谷之败,本汗便灭他全族!” 统领连忙低头:“遵命!” “朱棣……李景隆……”恩克咬牙切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只要回到漠北,本汗定要再起十万控弦之士,踏平北平!” (都去看世界盃了吗,都没人看书了!) 第270章 恩克狠起来自己人也抢! 风雪瀰漫。清川江北路,白茫茫一片。三千八百骑如黑色长龙,撕开雪幕。 “九江哥!看!”蓝闹儿猛勒韁绳。 雪地里,凌乱的马蹄印向三个方向延伸,还没被新雪完全覆盖。 蓝闹儿两眼放光,一把抽出马刀:“蹄印还没冻实,恩克最多早走半个时辰。给我五百骑,我把他的脑袋带回来!” 一只戴著皮手套的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他的刀背。 李景隆神色冷峻,狐皮大氅上落满雪沫:“急什么。” “九江哥,再不追……” “闭嘴。”李景隆瞥他一眼。 蓝闹儿缩了缩脖子,悻悻插刀入鞘。 旁边,朱棣策马靠近,扫过雪地上的三路蹄印,眉头隨即皱紧,“分兵疑阵?” “恩克只剩五百怯薛军,分不起三路。”李景隆翻身下马,沿著蹄印走出数十步。 三名斥候凿开薄冰,冰层下的枯草刚被踩断,断口仍有湿意。西边两路蹄印看著杂乱,落蹄却浅,明显有人牵著备用马来回踩踏。 中间一路最窄,马蹄陷得也最深。 李景隆起身,马鞭指向西北,“中路才是真的。” 蓝闹儿精神一振:“那还等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追上之后呢?”李景隆看向他,“你认得瓦剌王庭在什么地方?” 蓝闹儿嘴巴张了几下,悻悻把刀插回鞘中。 朱棣盯著李景隆,眼底忽然亮起寒光:“你想让恩克带路!” 李景隆笑了,“黑云谷埋了瓦剌六万主力,恩克也成了丧家之犬。眼下杀他,只值一颗脑袋。” “留他几日,他能把咱们带到王庭。” 朱棣胸中战意瞬间烧起。漠北王庭位置不定,各部逐水草迁徙。没有熟悉道路的嚮导,明军纵有千里镜和舆图,也很难在风雪中锁定目標。 但恩克却一定认得回家的路。 “好!”朱棣大笑,牵动胸前伤势,脸色隨即白了几分,他压住疼痛,眼神更加凌厉,“二丫头,本王还是小看你了啊。” “传令!”李景隆翻身上马,“全军咬在三十里外,一人双马,轮换骑乘。马不解鞍,人不卸甲。” “斥候只查蹄印、马粪和宿营灰烬,严禁靠近五里之內。” “会蒙古话的全部调入前锋。恩克若放回头哨,一个也不能让他回去。” “遵令!” 军令迅速传遍队伍。三千八百骑收起旗號,放慢马速,隱入越来越密的风雪。 李景隆又叫来三名亲信斥候,他取出纸笔,伏在马鞍上迅速写完军报,以血漆封口。 “分三路送回应天。” “稟告殿下,北疆大局已定。臣李景隆、燕王朱棣,正率三千轻骑,出塞八百里,直捣瓦剌王庭!” 李景隆停了一下,又添上一句。 “此战未经请旨,请殿下治臣擅进之罪。” 三名斥候接过军报,抱拳上马。 “军报在人在!” 马蹄转向南方,很快消失在雪幕里。 风雪更大了。 “走吧,四叔。”李景隆一抖韁绳,“看看恩克还能替咱带出多少军功。” ...... 一天一夜。 清川江以北三百里,冰河横断雪原。 恩克猛地勒住战马,回头望了许久。 风雪迷茫,天地间除了呼啸的北风,再无半点动静。 “大汗,明军没追来。”亲军统领喘著粗气,脸上终於有了笑意,“他们还要收拢几万降卒,哪敢追进大漠?” 恩克仰头大笑:“长生天护佑!明军进了大漠,也只会冻死在白毛风里!” “长生天护佑!” 五百怯薛军跟著高呼,低迷的士气稍稍恢復。 笑声落下,恩克眼底的惊惧仍未散尽。 “大汗,黑云谷折了六万勇士。回到王庭以后,各部若来问罪……”亲军统领说到一半,便不敢继续。 “问罪?”恩克冷笑,“黑云谷兵败,全因阿哈出临阵背盟。女真人不忠不义,私通朱棣,放开北口,害死我瓦剌勇士。” 统领连忙低头,“大汗英明。” 阿哈出已死,建州主力也已投降。 活人想说什么,死人拦不住。 只要回到王庭,恩克仍是瓦剌之主。他可以借清算女真的名义压住各部,再从草原上拉起十万骑兵。 想到这里,恩克重新握紧刀柄,“留下十骑,藏进东面的河湾。” “用马尾扫乱蹄印,再分两队踏出假路。若有明军跟来,立刻放响箭示警。” “其余人继续北上。三十里外有赤狼部的小营,去那里换马取粮!” 半个时辰后,赤狼部营地升起浓烟。 恩克一脚踹翻部落首领,弯刀压在他的颈侧,“交出战马、干肉和皮袄!” 首领跪在雪中,满脸绝望,“大汗,牛羊已经被征过一次。再交,营里的老人和孩子撑不过下个月。” “那是你们的命。” 刀光闪过,首领倒在苍狼旗下。怯薛军闯入帐篷,抢走最好的战马和羊肉,又砸开存放奶酪与皮货的木箱。 有人试图反抗,当场被射倒。 半个时辰后,五百骑换过坐骑,带著抢来的物资继续北逃。营地只剩哭声与燃烧的粮车。 一个多时辰后,南面出现大批骑兵。 蓝闹儿翻身下马,从灰烬里捡起半截羊腿,肉还带著余温。 “刚走。”他看向倒在苍狼旗下的部落首领,“恩克这狗东西,为了逃命,连自己人也抢。” 朱棣绕著营地走了一圈。 “首领死了,粮食被烧,马也被带走。”他望向李景隆,眼中渐渐浮起狠意,“李九江,恩克一路杀回王庭,各部会怎么看他?” 李景隆听懂了,“王爷想再点一把火?” “火已经烧起来了。”朱棣冷笑,“咱们只需让更多人看见。” 李景隆沉吟片刻,拔出佩刀,“蓝闹儿!” “末將在!” “带人搜营。恩克留下的伤兵、亲信全部拿下,持械反抗者就地处置。”李景隆指向远处瑟缩的老弱,“他们集中到南面的帐篷,留下三日粮食和十匹驮马。” 蓝闹儿一怔,“还给他们留粮?” “他们活著走到王庭,胜过咱们多射一万支箭。”李景隆蹲下身,从首领尸体旁捡起一块苍狼腰牌,“把恩克来过的痕跡留下,再烧掉半座粮仓。” “我要每一个活著的人都记住,是恩克杀了他们的首领,抢了过冬的牛羊。” 蓝闹儿咧开嘴:“明白了。咱们给他把罪名坐实!” “还差一层。”李景隆回头看向三千八百骑,“收起明军旗號,外甲罩瓦剌皮袄,弯刀掛在外侧。” “会蒙古话的人编入前锋,拿上怯薛军腰牌。白日避开大部落,入夜再动。” “苍狼旗只让远处的人看见。靠近五十步者,全部扣下。” 不久后,一面残破的苍狼旗在风雪中升起。 三千八百骑遮住甲冑,沿恩克留下的道路继续向北,始终保持三十里的距离。 恩克抢粮,他们便留下苍狼军令。 恩克杀人,他们便放大营中的恐慌。 遇到小型补给点,明军会在夜间封住四面,缴械守卫,焚去部分粮仓,再故意放走几名亲眼见过苍狼旗的人。 消息顺著迁徙路线迅速传开。 “恩克兵败了!” “六万骑兵全死在黑云谷,他正在杀人灭口!” “赤狼部首领被他砍了,白鹿部的战马也被抢光了!” 十五日,十三处营地,十三份盖著苍狼印记的征粮令。 沿途部落开始封锁营门,派人赶往王庭。还有几名与恩克结怨的首领连夜集结骑兵,发誓要为族人討回公道。 明军也付出了代价。 七千余匹战马日夜轮换,仍有两百多匹倒在途中。 每次短暂休整,兽医都要检查马蹄与鞍伤。 朱棣颈侧的伤口也崩开过两次。军医重新缝合后,严令他每日必须在马车上休息一个时辰。 朱棣却坚持骑马。最终,李景隆命亲卫把他绑进了缴获的毡车。 燕王在车里骂了整整半个时辰。当天夜里,他又骑到了队伍最前。 ...... 追击的第十六日,大漠深处,狂风卷著沙雪。 明军的队伍在背风坡休整,几名士卒突然捂著肚子倒在雪地里,疯狂呕吐,连黄疸水都吐了出来。更有甚者,浑身发烫,意识模糊。 “怎么回事?”朱棣大步走过来,眉头紧锁。 “王爷,弟兄们水土不服。”一名百户脸色苍白,“这几日喝了化开的雪水,吃了半生的羊肉,很多人开始上吐下泻。” 朱棣心头一沉。 孤军深入最怕的不是敌军,而是疫病。一旦蔓延开来,不用恩克动手,这三千多人就得全交代在草原上。 “全军停止取生雪!” 李景隆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本蓝色册子。册子封面上,印著四个大字——《军医大典》。 朱棣愣住:“这什么玩意儿?” 李景隆翻开册子,熟练地找到一页:“殿下命周王主持,讲武堂军医共同增订。出征將校人手一册。” 朱棣眼角抽搐。老五编的医书?他怎么不知道? 李景隆翻到疫病一篇,递给医官。 “按军册处置。” “病號移到下风口,单独设营。取水区、烧水区、排污区全部分开,任何人不得混用器皿。” “饮水烧开后继续滚沸半刻。病號每碗温水加一撮盐、两撮糖,少量多次服用。” “生肉重新煮熟。碗筷用沸水烫洗,排泄物撒石灰深埋。用烈酒擦洗器具和双手......” 百户如获至宝,立刻带人去办。 蓝闹儿捏著鼻子灌下一碗盐糖水,脸皱成一团。 “九江哥,这玩意儿又咸又甜,真能救命?” “能不能救命,半日后看。” 李景隆盯著他,“你再敢吃半生羊肉,本公先让军医给你灌三碗。” 四周將士忍不住笑出声。 朱棣却没有笑,他拿过《军医大典》,快速翻了几页。 冻伤、箭创、断骨、腹泻、坏血、营地取水…… 每一项都写著具体处置方法。这册子无法替人衝锋,却能让更多士卒活著走出草原。 “老五钻了半辈子药圃,最后还是被允熥拉来给大军卖命。”朱棣摇了摇头。 “殿下说过,军医多救一个士卒,大明便少发一份抚恤,多留一个老兵。”李景隆收回军册,“战爭打到最后,拼的就是这些细处。” 朱棣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北方。 “恩克离王庭还有多远?” “斥候回报,最多还有两天的路程。”李景隆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现在的瓦剌王庭,恐怕早就炸开锅了。” 朱棣握住刀柄,露出笑意。 “恩克以为逃回王庭就能继续做大汗。等他回到王庭,希望还能笑得出来。” 第271章 李景隆:美丽的姑娘,我是来帮你们的 大漠的雪,说下就下。 半个时辰前还能看见天际线的轮廓,此刻却只剩下漫天乱舞的白毛风。三千八百名明军骑兵被困在风雪中,视线不足五步。战马打著响鼻,呼出的白气瞬间结成冰渣,掛在马鬃上。 队伍被迫停下。 朱棣猛地扯开蒙在脸上的羊皮面罩,眉毛上结满冰霜。他转头看向四周,全是一模一样的雪丘。没有参照物,没有日月星辰。 终於追到了瓦剌王庭外围,偏偏在最后关头失去了方向。 “派出去的斥候还没回来?”朱棣声音低沉,带著压不住的躁意。 蓝闹儿牵著马凑过来,沉声道:“王爷,放出去三拨人,都还未归。” 朱棣咬牙,右手下意识按住刀柄,瓦剌王庭已经近在眼前,就差那么一点! “沿冻河沟向西北探路。”朱棣握住韁绳,声音发沉:“每五十步钉一根长桩,桩与桩之间拉索。先探三里!” “不能再派人。” 李景隆坐在马上,目光落向风口处的小旗,那面旗已经连续变了三次方向。 “风在旋。”李景隆看向朱棣,“探路的人走出半里,后面的標记便可能被雪埋掉。” 朱棣眼神发冷:“留在这里,战马一样撑不住。” “找背风坡,十骑一索,先保住队形。”李景隆斩钉截铁道:“兵书有云,大漠遇雪,盲动者死。咱们带的乾粮够撑三天,先找背风坡扎营。” 朱棣气笑了:“兵书?你爹当年打漠北,靠的是兵书?你现在翻兵书,能翻出一条路来?” 李景隆嘆了口气,他心里也在骂娘。书上確实没写雪盲症和迷路怎么治,但他面上稳得住。大军主帅若是慌了,这三千人就真的完了。 “王爷,太孙殿下把新军交给我,不是让我带著他们去雪坑里送死的。”李景隆直视朱棣,“扎营,等风停。” 朱棣死死盯著李景隆,手背青筋暴起。两人对峙,周围的空气似乎比风雪更冷。 一个要抢时辰,一个要保全军。 谁都没有错,可军中只能有一道命令。 就在这时,右侧雪幕中衝出一骑。斥候连滚带爬跌下马鞍,衝到两人跟前单膝跪地:“王爷!提督!前面十里外发现一队人马!” 朱棣眼中凶光大盛,直接拔出雁翎刀:“多少骑?打什么旗?” “没有旗,也没有披甲青壮。”斥候咽了口唾沫,“全是老弱妇孺,看穿著是赤狼部的人。赶著几辆破车,驮著些破烂帐篷,冻死好几个了,正往西北方向走。” 朱棣眉头一皱。赤狼部,应该是昨日被恩克洗劫的那个小部落,他们觉得太小了就没去。 “围住,一个也別放走。”朱棣收刀入鞘:“挑几个识路的带回来,其余人原地看押。” 李景隆抬手拦住传令兵,“带几个人回来,他们未必肯说真话。” 朱棣皱眉:“那就审到他们说。” “这支队伍顶著白毛风向西北走,目的地多半就是王庭。”李景隆抬手拦住朱棣,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王爷,对付心怀仇恨的人,用刀是最下乘的手段。蓝闹儿,点五十轻骑,隨本公上前。” “其余人封锁外围。发现瓦剌斥候,直接扣下。” “得令!” 蓝闹儿立刻招呼人手。 朱棣看著李景隆的背影,冷哼一声,策马跟上。他倒要看看,这位大明曹国公不拔刀怎么让瓦剌人带路。 十里之后,风势稍弱。 雪坡下方,一支稀稀拉拉的队伍正在艰难跋涉。几匹瘦骨嶙峋的驮马拉著破木车,车轮在雪地里压出深深的辙痕。 队伍里没有青壮,老人互相搀扶,妇人把孩子裹在怀里。最后一辆车上躺著两具冻硬的尸体,草蓆已经被雪盖住一半。 马蹄声响起。 五十名骑兵从两侧展开,迅速封住雪坡。李景隆一行穿著缴获的瓦剌皮甲,外面掛著弯刀,连旗號都没打。 队伍顿时乱作一团。孩童大哭,老人瘫倒在地。 领头的年轻女子拔出弯刀,独自挡在最前。她约莫十八九岁,羊皮袄已经破了几处,脸颊被寒风割出细小血口。 那大双眼睛却很亮,也很凶。 李景隆翻身下马,没有带兵器。他步伐从容,走到女子面前五步站定。 他看著女子,用一口流利的蒙古语说道:“美丽的姑娘,这么大的雪,你们这是要去哪?” 阿丽娜盯著眼前这个男人。 他穿著瓦剌人的皮甲,外面却披著极其名贵的狐皮大氅。身后的骑兵个个高头大马,眼神冷厉,绝不是普通的流浪部族。 “你们是什么人?”阿丽娜握紧弯刀,刀尖微颤,“恩克已经杀了我的阿布,抢光了我们的牛羊和精壮。你们若也来抢粮,车上只剩死人。” 后方,朱棣骑在马上,手按刀柄。他听得懂蒙古语,阿丽娜只要呼喊逃跑,他便会立刻封死这片雪坡。 李景隆却笑了。他笑得很温和,甚至透著几分世家公子的散漫。 他抬起手,解开皮甲的搭扣,里面露出了大明国公的玄色蟒袍,金线在雪光下刺人眼球。 “看清楚,我们不是恩克的人。”李景隆看著阿丽娜,语气平静,“我们是大明人。” 此言一出,阿丽娜愣住了。 她身后那些互相依偎的老人也停止了哭泣,满脸错愕地望向这边。大明人?大明的军队怎么会出现在大漠深处? 朱棣在后面眼皮狂跳。 李九江疯了?身处敌境,直接自爆身份?这要是走漏一点风声,三千人立刻就会成为整个瓦剌的活靶子!朱棣握刀的手猛地收紧,只要对面有异动,他立刻下令灭口。 李景隆没有理会背后的杀气,他继续向前走了一步。 “大明……”阿丽娜退后半步,刀尖对准李景隆的胸口,“明人来这里干什么?你们想打王庭?” “不不不,我们是来帮你们的。”李景隆站定,神色变得无比肃穆。 他指了指脚下的雪地,声音洪亮,確保后方的老弱也能听见:“恩克倒行逆施,丧心病狂。他为了逃命,杀你们的父兄,抢你们的口粮。他想统合所有小部落去打女真,去送死。” 阿丽娜眼眶瞬间红了,阿布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再次涌上心头。 “美丽的姑娘。”李景隆放缓语调,目光真诚,“我叫李景隆,大明曹国公。我舅姥爷,是如今大明的皇帝。我表弟,是未来大明的皇帝。” 朱棣在后面听得嘴角直抽搐。这狗东西,这时候念家谱?把皇上和太孙搬出来忽悠一个瓦剌女人? 李景隆面不改色,继续输出:“我自幼饱读诗书,最见不得人间惨剧。此番率军深入大漠,不为抢掠,只为帮你的族人拨乱反正。” 他指著身后的五十名精骑:“我大明带甲百万,火炮万门。区区恩克,不过是丧家之犬。我们能杀他,能让你们过上安稳的日子,能让你们在冬天有茶喝,有盐吃,有暖和的棉衣穿。” 阿丽娜看著眼前这个英武帅气的男人,听著那些大得没边的承诺,脑子一阵发懵。 她只是个小部落首领的女儿,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大明皇帝的亲戚?来帮我们? 李景隆看著她继续道:“恩克的六万骑兵已经折在黑云谷。苍狼王旗被炮火打断,他带著几百亲军逃回大漠。沿途杀人、抢马、焚粮,只为保住自己的汗位。” 阿丽娜呼吸一滯。 “你说谎!”一名老人厉声道,“恩克带走了六万勇士,明军怎可能全杀光?” 李景隆没有爭辩,向蓝闹儿伸出手。 蓝闹儿从马袋中取出一块染血腰牌,又扔下一封盖著苍狼印记的征粮令。 “这是恩克怯薛军统领的腰牌。” “这份征粮令,是从白鹿部拿到的,恩克这一路抢了不下十三个部落。” 李景隆看向那些饥寒交迫的老弱:“他回到王庭后,第一件事便是继续徵兵。你们的孩子长到能握刀的年纪,也会被他送去填命。” 阿丽娜盯著那块腰牌,她认得怯薛军的狼首印记。恩克袭击赤狼部时,身边亲兵掛著同样的东西。 良久,阿丽娜脸色一颓,刀尖也垂了下去,试探著问道:“你……你真能让我族人活下去?” “我大明人,从不说假话。”李景隆斩钉截铁。 “阿丽娜!不能信!”一名部落老者挣扎著爬起来,声音嘶哑,“明人狡诈!他们是来杀我们的!不能信啊!” 老人的喊声让阿丽娜猛地清醒过来。她再次举起刀,眼神挣扎。 李景隆没有反驳。他侧过头,又看了一眼蓝闹儿。 蓝闹儿心领神会,立刻从马背上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大步走上前,直接扔在阿丽娜脚边。 布袋散开,露出里面炒熟的麦饼、肉乾,还有一小包珍贵的青盐。 食物的香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阿丽娜队伍里的几个孩童闻到味道,死死盯著地上的肉乾,疯狂咽口水,但没有大人发话,谁也不敢动。 李景隆弯腰,捡起一块肉乾,递到阿丽娜面前。 “恩克给你们留下的,是刀和风雪。”李景隆看著她的眼睛,“大明给你们的,是粮食和活路。你可以不信我,但你的族人,撑不过今晚的暴雪。” 阿丽娜看著那块肉乾,又回头看了看冻得瑟瑟发抖的族人。 她本就是打算带著族人去王庭告状的。可就算到了王庭,那些大部落的首领真的会为赤狼部做主吗?恩克再怎么说也是可汗,而他们不过是隨时可以被拋弃的草芥。 既然恩克不仁,杀了她的阿布,那还有什么情面好讲? 阿丽娜扔掉弯刀,一把接过肉乾,转身塞进一个孩童的手里。 她转过身,直视李景隆。 “你们要我做什么?” 李景隆笑了,抬手指著西北方向,“很简单。带我去找恩克,我替你杀了他。” 第272章 大汗归来,王庭反了 逃亡的第十八日,暴雪停了。 恩克带著最后五百怯薛军衝出雪幕,终於看见了瓦剌汗庭的苍狼大纛。 他活著回来了,可那六万瓦剌骑兵,再也回不来了。 “大汗,汗庭到了。”亲军统领声音沙哑,眼里却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恩克勒住战马,抹掉眉间冰霜。 前方营盘铺开数里,毡帐连绵,炊烟升在低空。牛羊依旧挤满围栏,营道上却少见披甲青壮。 许多部落旗杆下,只站著老人和半大少年。六万精骑南下后,这座瓦剌权力中心只剩一副庞大的空壳。 但只要坐回苍狼王座,他依旧是大汗。 “都把腰挺直!”恩克回头,目光阴冷地扫过五百亲军,“擦掉血,扎紧皮甲。谁敢露出败军模样,本汗亲手剁了他!” 怯薛军纷纷抓起积雪,擦去脸上凝固的血痕,又把开裂的甲绳重新繫紧。 恩克拔出弯刀,指向汗庭。 “记住,你们奉本汗之命追杀女真叛军,一路大胜而归。” “黑云谷的事,谁敢多说一个字,全帐问罪!” 五百人齐声应命。 半个时辰后,残破的苍狼旗升到营门前,汗庭没有吹响迎驾號角。 营门缓缓打开,各部首领带著亲卫站在道路两侧。没有马奶酒,没有庆功歌,也没人跪迎。 上千道目光压在恩克身上,其中几名小部落首领双眼赤红,手始终按著刀柄。 恩克扫过人群,心臟猛地一沉。 这些人是知道了什么吗?不,不可能他一路杀人封口,谁能把消息传回来? “本汗回营,你们都哑了?”恩克扬起马鞭,凌空抽出一声炸响。 仍然无人开口。 恩克脸色阴沉,翻身下马,径直走向王帐。 他不能在营门前解释。解释得越多,越像败军之將。 按照汗庭旧制,大汗归帐之后,怯薛军可暂时接管王帐防务。入帐议事的部落首领,每人只能带两名亲卫。 守帐千户不敢先行站队,只得交出帐门。 五百怯薛军迅速分守四周。 各部首领压著怒火入帐。他们今日只想问清一件事。 六万骑兵去了哪里? 王帐內,恩克径直登上高台,坐回苍狼王座。直到手掌触及狼皮扶手的那一刻,他才重新找回几分底气。 各部首领鱼贯入帐,分坐两侧。 “砰!”恩克一掌砸在桌案上,先声夺人:“阿哈出背信弃义!” “黑云谷一战,建州女真临阵逃脱,又暗通明军,截断我军北路!” 他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愈发高昂。 “前线只受了一点挫折。各部已奉命化整为零,沿三条旧牧道北返。” “本汗率怯薛军先回汗庭,正是为了调集兵马,接应各部!” 王帐內无人回应。 一名老首领垂著头,肩膀轻轻发抖。他的两个儿子、四个孙子,全在南下的队伍里。 恩克根本不敢让眾人继续追问,猛地起身,喝道:“传本汗军令!” “各部三日內再出三万骑。战马、干肉、牛羊,一律加征!” “七日后,本汗亲自南下,踏平建州!” “三万?”帐中忽然响起一声冷笑。 巴图站了出来,他是黑石部首领,麾下万骑曾位列瓦剌诸部之首。如今,那一万人只回来两个重伤士卒。 “大汗。”巴图盯著恩克,声音压著怒火,“你管六万主力尽失,叫一点挫折?” 恩克眯起眼睛,冷声道:“巴图,你想抗命?” 巴图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取出几样东西,抬手砸向桌案。 啪! 染血的怯薛腰牌滚到酒碗旁,盖著狼牙私押的征粮令缓缓展开。最后一枚铜製狼首扣撞上王座台阶,发出一声脆响。 恩克瞳孔骤缩。 巴图拍了拍手,帐帘掀开,两个人被带了进来。 一人是赤狼部的老牧民,另一人左臂齐肘而断,正是从黑云谷东坡混乱中逃回的瓦剌百户。 那百户刚看见恩克,便扑通跪了下去,悽惨哭喊著:“大汗,我不想死……” 巴图一脚將他踹倒,抓起桌上的征粮令,嘶吼出声:“他说,六万骑兵被明军堵进黑云谷,三百门火炮封住南口,苍狼王旗当场折断!” “他说,阿哈出提前撤军,你也带著怯薛亲军拋下各部,从东坡独自逃走!” 巴图又指向赤狼部牧民。 “赤狼部首领死在你的刀下。部落过冬的战马和干肉,也被你的亲军抢空!” 恩克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 巴图仍未停下。 “我派人沿南路接回了倖存者。白鹿、青羊、乌骨等十三部,全有人在汗庭外等著与你对质!”他將征粮令重重拍在桌上,“末尾的狼牙私押,只有你和亲军统领能用。” “恩克,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王帐瞬间炸开。 “我的两千青壮,全没了!” “我儿子跟你南下,连尸骨都找不到!” “你自己打了败仗,还敢杀我们的族人、抢我们的粮?” 十余名首领接连起身。有人冲向那名断臂百户,追问自家儿郎的下落。有人死死盯著恩克,眼中的敬畏已经荡然无存。 一名首领率先拔刀。紧接著,左右两席连续响起刀锋出鞘声。 “放肆!”恩克猛地站起,也拔出半截弯刀,脸色惨白却依旧强撑,“这是明军的离间计!是明军假扮怯薛军抢劫!你们这群蠢货,连明人的诡计都看不出吗?!” “离间计?”巴图冷笑连连,“你说的这话你自己信吗?” “恩克!”另一名大部落首领拔出弯刀,刀尖直指汗位,“你倒行逆施,丧心病狂!瓦剌不需要一个只会杀自己人的懦夫当大汗!” “对!交出汗位!” “交出兵权!” 眾人围向高台,王帐內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恩克看著步步紧逼的眾人,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大势已去。谎言被无情戳破,让他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交出兵权?交出汗位? 那等待他的,只有被五马分尸。 “既然你们不信本汗……”恩克咬著牙,眼中满是疯狂,“那就都去死吧!” 啪! 恩克猛地抓起桌上的酒碗,狠狠摔在地上。 “杀!” 王帐外,早已埋伏好的五百怯薛军如狼似虎地掀开帐帘,手持滴血的弯刀,瞬间將各部首领团团包围。 巴图脸色大变:“恩克!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恩克一步跃下王座,手中的弯刀化作一道匹练,直劈巴图面门,“送你们去见长生天!” 巴图仓促抬臂,已经来不及拔刀,只觉脖颈一凉。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溅射在苍狼王座上,染红了恩克的半边脸颊。 寒光掠过,巴图重重倒在苍狼王座前,鲜血溅上狼皮台阶。 黑石部首领死了。 帐內眾人齐齐僵住。谁也没想到,恩克竟然疯狂到在王庭內公然斩杀黑石部的大首领! “恩克!你疯了!”一名老首领指著恩克,浑身发抖。 “本汗没疯,是你们疯了!”恩克一脚踩在巴图的尸体上,任由鲜血浸透他的皮靴,眼神如恶鬼般狰狞,“本汗是长生天钦定的瓦剌之主!谁再质疑本汗,便夺其部旗,收尽牛羊,全帐问罪!” 老首领缓缓蹲下,抱起首领的头颅,抹了把眼泪,忽然转身,朝帐外放声怒吼。 “恩克杀了巴图!大汗要杀光所有首领!” 这一声穿透王帐,外面的黑石部亲卫先动了。 数百人拔刀冲向怯薛枪阵,原本还在观望的各部亲卫,也听见了自家首领的求救声。 “来人!” “衝进王帐!” “杀怯薛军!” 喊杀声瞬间席捲营盘。帐內,各部首领同时反扑。 恩克挥刀连斩两人,疯狂嘶吼:“守住王帐!后退者死!” 然而各部人马已经从四面压来,原本共同拱卫汗庭的军队开始互相廝杀。 火把撞翻在毡帐上,烈焰迅速窜起。受惊的战马挣断韁绳,在营盘里四处衝撞。妇孺哭喊著逃向外围,留守士卒则忙著寻找自家首领。 不到一刻钟,王帐周围已有七处起火。苍狼號角拼命吹响,却压不住四面八方的喊杀声。 瓦剌王庭,彻底乱了。 …… 汗庭以南,十里外。 三千八百名明军轻骑静静立在雪丘背面。 马蹄裹布,全军衔枚。 李景隆披著狐裘,举起千里镜,望著远处不断扩大的火势。 “九江哥,打起来了!”蓝闹儿压著声音,仍掩不住兴奋,“王帐周围至少有五路人马在互砍。恩克这条疯狗,真把自己人全咬了!” 朱棣坐在黑马上,望著火光中的汗庭,久久没有说话。 三千八百骑深入大漠,若正面衝击这座汗庭,纵然能胜,也会伤亡惨重。 李景隆沿途留下的每一个活口、每一份征粮令,都在是为了今日。 此刻明军尚未衝锋,瓦剌王庭已经从內部瓦解。 这小子有点东西。 “还要等多久?”朱棣放下千里镜,目光扫过汗庭北侧,“再等下去,外围老弱会逃,恩克也可能借乱退往北门。” “半刻钟后夺马场,封北口。”李景隆摇头看向火场,“各部眼下都想救回自家首领。咱们若冲得太早,他们会立刻联手对外。” 朱棣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旁边,阿丽娜盯著燃烧的汗庭,握刀的指节已经发白。 她抬手指向火场西侧,“苍狼大纛下面就是王帐。北面是马场,最好的战马都拴在那里。东边有一道运送牛羊的小门,赤狼部以前负责守卫,我认得路。” 她转头看向李景隆,目光灼灼:“曹国公,请让我带路。我要亲眼看著恩剋死!” 第273章 把大明龙旗插满漠北 七日前,应天府,奉天殿。 “北疆加急!” “曹国公血漆军报,经辽东驛路昼夜转送,七日抵京!” 一名锦衣卫百户冲入大殿,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 他双手举过头顶,掌中竹筒已被血漆封成暗红色。 满殿文武同时噤声。 兵部尚书茹瑺还维持著持笏奏事的姿势,目光却已经钉在竹筒上。 所有朝臣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那只血漆竹筒上。血漆封口,意味著前线主將遭遇生死危机,或者有决定战局走向的重大变故。 王承恩快步走下御阶,接过竹筒,转呈御案。 朱允熥身著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他捏开封口,抽出军报,从头看到尾。 脸上没有喜怒,只有右手食指在御案上轻叩两下。 蓝玉盯著他的神色,忍不住向前挪了半步,“殿下,北边……” “念。”朱允熥將军报递给王承恩。 王承恩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 “臣李景隆顿首。黑云谷一役,臣率五万新军与燕王两万铁骑南北夹击,全歼瓦剌六万主力。建州首领阿哈出、李满住伏诛,收降女真三万余眾,缴获战马、兵械尚在清点。” 短短数句,让奉天殿轰然沸腾。 蓝玉一步跨出武將班列,放声大笑:“六万瓦剌精骑,一战尽灭!李九江总算没辱没岐阳王留下的威名!” 傅友德、冯胜等人齐齐露出喜色。 黑云谷一胜,朝鲜北境和辽东南线都能喘一口气。 文官班列中,解縉悄然鬆开紧握的手。 郁新却仍盯著军报,眉头没有舒展。 大胜能解边患,阵亡抚恤、俘虏安置和朝鲜驻防,依旧需要大笔银粮。 王承恩继续往下念,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瓦剌大汗恩克率五百怯薛军遁逃,臣与燕王已率三千八百轻骑离开黑云谷,准备衔尾追击,深入漠北,直取瓦剌王庭。” “此战未经请旨,请殿下降罪。” 最后一个字落下,大殿中的喜色瞬间凝固。 蓝玉的笑音效卡在嗓子眼里。他瞪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三千八百骑?! 没有稳固粮道,没有步卒炮营,还要穿过大漠,寻找位置不断变化的瓦剌王庭。 这都不叫冒险,简直是胡闹嘛! “胡闹!”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平率先出班,“殿下,曹国公身负新军主帅之责,燕王肩负北疆防务。他们舍下本部,率数千骑深入漠北,已犯擅进之罪!” “臣请立刻发詔,命二人停止追击,就地回军!” 一石激起千层浪。 “殿下!漠北王庭逐水草而行,根本没有固定位置。” “冬季白毛风一起,三步之外便看不见人。孤军深入,稍有差池便会全军覆没。” “黑云谷已经取胜,此刻更该稳住朝鲜与建州,不能再把战线向北拉长!” 茹瑺沉吟片刻,也躬身出班,神色凝重:“殿下。这一战已经打破瓦剌主力,北疆短期无忧。继续追击,需要朝廷投入更多兵马接应。大寧、开平、辽东各军一动,所需粮草將以百万石计算。” 朱允熥坐在御案后,静静地看著下方群情激愤的朝臣,没有立刻出声阻止。 直到朝臣们吵得口乾舌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才伸手点了点那封军报。 “算算时间,李景隆和燕王已经走小半月了。他们现在,要么已经死在漠北,要么已经快摸到瓦剌王庭了。” “你们现在喊班师,他们听得见吗?” 眾臣无言。 李平硬著脖子道:“殿下,既然军令已经追不上,朝廷更不该继续投入兵力。燕王殿下与曹国公擅自进军,理应自己承担后果。” “放你娘的屁!”蓝玉一声怒吼,直接揪住李平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朱棣是大明亲王!李景隆是大明国公!他们带著三千大明儿郎在漠北拼命,你这狗东西居然想看著他们去死?” 李平双脚悬空,涨红了脸,双手拼命拍打蓝玉的手臂:“蓝玉!大殿之上,你敢殴打朝廷命官!” 蓝玉双眼喷火,手上愈发用力:“老子不仅打你,老子还想活劈了你!” “舅姥爷,鬆手。”朱允熥淡淡开口。 蓝玉手背青筋暴起,冷哼一声,还是把李平扔回地上。 李平摔得头晕眼花,连滚带爬地退回文官班列。 朱允熥这看向蓝玉:“你要救,准备怎么救?” 蓝玉收起怒色,单膝跪地:“臣请战!臣愿率三万兵马,出塞接应!不破瓦剌,誓不回还!” 傅友德跟著出班,“大寧、开平都有现成骑军。辽东粮仓也存有北征粮草,只要中枢下令,先锋五日便可出塞。” 武將班列齐齐跪下。 “臣等请战!” 杀气压过大殿。 郁新脸色一变,立刻扑通一声跪下, “殿下三思!” “国库刚发了百官养廉银,又拨了水利和修路的款项,新军的军餉也是双倍,加上新政各项开支......” “三万大军一月军餉接近百万两,粮草、马料、火药、药材、转运至少再需三百万两。还要预留战马损耗和阵亡抚恤。此战一开,首批拨付便不能少於五百万两!” “户部现在挤不出这笔钱啊!” “拿不出钱,就让將士们在前面送死?”蓝玉指著郁新的鼻子骂道,“你们户部的人,骨头都是软的!” “这是国事,不是意气之爭!”郁新寸步不让,“五百万两!凉国公,你若能凭空变出五百万两,我郁新亲自给你牵马坠鐙!” 没钱,那是万万不能的。 就在这时,一个圆润的身影挺身而出。 “五百万两?”朱高炽走到大殿中央,“郁大人,您是不是对我们皇家银行的財力,有什么误解?” 朱高炽的出头,让奉天殿內的爭吵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世子殿下。”郁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皇家银行確实有钱。但那些钱是百姓存进去的准备金,是用来兑换银票的。一旦挪用军费,引发挤兑,大明的金融体系就全完了!” 不少官员纷纷附和,“就是!准备金不可轻动,这是殿下定下的铁律!” “世子殿下莫要为了燕王安危,便拿大明国本开玩笑。” 朱高炽没有反驳,而是笑眯眯地看著郁新,那张胖脸上挤出两个酒窝,“郁大人,谁说我要动准备金了?” “上个月,皇家银行发行了第二期『远洋开拓债券』,共计两百万两。三天內被江南商贾抢购一空。” “本月初,琉球市舶司送来第一批银矿分红,折合现银一百二十万两。” “再加上抄没朝鲜旧贵族的浮財,扣除留给当地军屯的开销,运回应天的新政银库现银,共计三百四十万两。” 朱高炽抬头看向郁新。 “这些,全都是可以隨时调用的閒钱。加起来六百六十万两。” “郁大人,这还不算瑶池阁上个月的进项,以及各省盐政司上缴的盐课。” 朱高炽伸出五根胖乎乎的手指,笑道: “五百万两军费。殿下今日批条子,明日现银就能装车出库。” 郁新张著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掌管户部这么多年,每天都在为几万两银子抠抠搜搜。现在一个二十出头的胖子,站在奉天殿里,轻描淡写地砸出六百多万两现银。 朝臣们集体失声,钱的问题解决了。 蓝玉大笑出声。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朱高炽的肩膀,差点把这胖子拍趴下。 “好小子!你爹这次若能活著回来,得给你磕一个!”蓝玉转身面向朱允熥,再次单膝跪地,“殿下!钱有了!臣请兵符!” 李平见状咬著牙,再次出列:“殿下!就算有钱,也不能打!瓦剌王庭距边关千里之遥。大军出塞,粮道漫长,一旦被蒙古游骑切断,十万大军便会陷入绝境!” 他停顿片刻,终於说出真正担忧。 “更何况,曹国公与燕王擅自行动,无视军纪。若朝廷出兵接应,岂不是纵容武將拥兵自重、听调不听宣?” 李平的话诛心至极。 他在提醒朱允熥,李景隆和朱棣手里捏著五万新军和两万燕山铁骑。这两个人如果不听朝廷號令,对皇权的威胁比瓦剌人大得多。 蓝玉猛地回头,手按在腰间的玉带上。大殿內不准带刀,否则他现在已经拔刀了。 “李平,你再敢挑拨离间,老子撕了你的嘴!” “凉国侯想杀人灭口吗?”李平梗著脖子,毫不退缩。 “够了。” 朱允熥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 声音不大,却带著极强的穿透力。大殿內的爭吵瞬间平息。 朱允熥站起身。 他没有理会李平,也没有看蓝玉。他径直走下御阶,来到朱高炽面前。 “高炽。”朱允熥看著这个胖堂兄,“你支持出兵,心中有几分为了燕王?” 朱高炽收起笑容,神色肃穆。他整理了一下官服,退后半步,郑重行礼。 “回殿下。臣是燕王世子,为人子,自然担忧父亲安危。” “但臣更是大明皇家银行总管。”朱高炽直视朱允熥的眼睛,“殿下曾教导臣,大明的刀锋指向哪里,大明的商路就该铺到哪里。” “瓦剌若灭,漠北便再无成建制的阻碍。大明的羊毛作坊、皮货商行、马匹贸易,便可直通极北之地。” “这五百万两砸下去,换回来的是大明北方百年的安寧,和源源不断的財富。” “臣,为大明算这笔帐,稳赚不赔。” 朱允熥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满朝文武。 “都听清楚了?”朱允熥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打仗,打的是钱粮,是国力。” “前人定下的祖制,是守住长城。但孤的规矩,是打出去。” 朱允熥走到李平面前,“你担忧粮道,担忧边將擅进,这两点都没有错。” 李平刚要鬆气,朱允熥下一句话已经落下。 “可你借军纪之名,暗示燕王与曹国公可能拥兵自重,动摇朝廷接应之心。” “前线將士尚在死战,你先想的是让他们孤立无援。” 李平额头冷汗直冒。 朱允熥盯著他,语气不高,却压得他不敢抬头。 “孤给他们兵,给他们炮,给他们钱。他们打下的疆土,插的是大明的龙旗。” “他们若有异心,孤能把他们捧上去,就能把他们踩下来。但只要他们还在为大明开疆拓土,孤就绝不容许任何人在背后捅刀!” “你明日启程去朝鲜吧。” 李平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朱允熥走回御阶,转身落座,帝王霸气展露无遗。 蓝玉仍跪在殿中,眼中战意翻涌。 “舅姥爷,你的心意孤领了,但应天仍需要你坐镇。” 蓝玉张了张嘴,最终低头:“臣遵旨。” 朱允熥朗声道:“传旨。” “命大寧都司刘真,暂领北疆兵马大元帅。” “以大寧、开平三万骑兵为先锋,五日內出塞。辽东五万主力十日內跟进。” “朝鲜抽调两万机动新军北上,原驻防各城兵马不得擅动。” 茹瑺迅速抬头。分批调动,朝鲜不会空虚,先锋也能最快赶往漠北。 朱允熥继续下令。 “大寧、开平军由西路北进,辽东军沿鸭绿江上游出塞,平壤新军沿清川江旧道追击。” “三路以信骑、烽燧联络,逐次建立粮站。” “持械阻军者,就地歼灭。主动献旗归降者,缴械编户,保留过冬牲畜与口粮。” “参与南侵的部落首领、怯薛亲军,全部押往辽东服役。” “敢劫军粮、毁驛道、袭击明军者,严惩不贷!” 一道道军令落下,茹瑺与郁新同时取出笏板,飞快记录。 这已经超出了一场接应战。朱允熥要借黑云谷大捷,彻底重构漠北秩序。 “半个月內,刘真必须接通李景隆的后路。” “三个月內,沿旧牧道设立驛站、粮堡与马场。” 朱允熥起身,目光越过奉天殿的大门。 “孤要漠北诸部往后抬起头,看见的都是大明龙旗!” 第274章 大汗,和这个世界说晚安吧 瓦剌王庭,正在上演冰与火之歌。 浓烟滚滚,叫声不断。王帐前,恩克满脸是血,手中的弯刀已经砍卷了刃。他猛地一刀劈翻一名衝上来的黑石部叛將,嘶哑地咆哮著:“杀!杀光他们!”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四面八方震天的喊杀声。曾经拱卫王帐的五百怯薛军,此刻已死伤过半。剩下的百余人背靠背缩成一团,被各部亲卫死死围在中央。 恩克看著四周不断倒下的亲信,眼底的疯狂终於被恐惧撕裂。 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大汗!南门被黑石部的重兵堵死了!”亲军统领浑身是血地撞开两名敌兵,跌跌撞撞地退到恩克身前。 “北门呢?”恩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北门马场起火,火势太大,战马全惊了,根本冲不过去!” 恩克一把推开统领,环顾四周。南门不通,北门火海,西面是各部主力的营盘。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狼主,此刻真正体会到了丧家之犬的滋味。 “走东门!”恩克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不甘,“那是平时运送牛羊的偏门,防守最弱。衝出去!” 百余名残存的怯薛军爆发出最后的求生欲。他们护著恩克,硬生生在混乱的包围圈中凿出一条血路。 不断有人被乱刀砍死,但恩克连头都没回。 东门的木柵栏已经被推倒一半,只有几十个老弱残兵在守卫。怯薛军一个衝锋,便將防线撕得粉碎。 五十余骑护著恩克,终於衝出了火光冲天的汗庭。 冷冽的寒风如刀子般刮在恩克的脸上,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他猛地勒住韁绳,回头望向那座燃烧的权力中心。 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那是他经营了半生的基业。 “这群蠢货!叛徒!”恩克握紧滴血的弯刀,咬著牙,在风雪中立下毒誓,“只要本汗逃回漠北深处,回到札木合部,总有一天,本汗要杀回来,把你们的头颅全做成酒碗!” 话音刚落,胯下战马突然扬起前蹄。 “咴——” 恩克猝不及防,险些被掀下马背。他死死勒住韁绳,稳住身形,怒喝道:“怎么回事?!” 亲军统领没有回答,只是颤抖著举起马鞭,指向前方。 恩克顺著马鞭的方向看去,瞳孔瞬间收缩。 风雪中,不知何时,静静地矗立著一道黑色的钢铁城墙。 那是三千八百名身披甲骑兵,前排短銃平举,后排骑枪压低。马蹄全裹著厚布,甲冑上还罩著尚未解下的瓦剌皮袄。他们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横亘在雪原上,切断了恩克向东逃亡的唯一路线。 宛如一堵不可逾越的嘆息之墙。 军阵最前方,一匹青鬃马上,坐著一个裹著破羊皮袄的年轻女子。 阿丽娜。 她死死盯著恩克,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喷吐著熊熊怒火。 恩克的目光越过阿丽娜,落在了她身旁的两个男人身上。 左边的男人,身穿玄色重甲,腰挎雁翎刀,眼神如嗜血修罗,正是他在黑云谷做梦都想杀掉的燕王朱棣。 右边的男人,披著一件华贵的狐皮大氅,里面露出大明国公的玄色蟒袍。他骑在战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恩克,嘴角若有似无地掛著一抹笑意。 “恩克大汗。”李景隆抬起马鞭,遥遥点向他,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地传出,带著几分漫不经心,“这么大的雪,这是急著去哪啊?” 恩克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大明骑兵?! 怎么可能! 这里是瓦剌王庭!距离黑云谷足足有千里!这群明军是怎么穿过风雪,避开所有部落的眼线,悄无声息地摸到这里的?! 恩克看著李景隆,又看了看阿丽娜,好似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你……是你带的路!”恩克指著阿丽娜,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你竟敢勾结明军!” 阿丽娜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握住马鞭,指甲掐进了肉里。 前有大明精锐,后有瓦剌追兵,而自己身边只剩五十余名怯薛军,恩克绝望了。 绝境之下,恩克眼底闪过一丝困兽犹斗的疯狂。 作为草原上的狼主,就算死,他也绝不引颈就戮。他的目光死死锁定李景隆。大明曹国公,李文忠的儿子。 可若能临死前杀掉李文忠的儿子,哪怕同归於尽,也算还有一丝价值。 恩克猛地举起手中卷刃的断刀,刀尖遥指李景隆,用生硬的汉话怒吼:“李景隆!你敢不敢像你爹当年一样,按草原的规矩,咱们单挑决死?!” 此言一出,明军阵前一片譁然。 蓝闹儿一听就急了,催马挡在李景隆身前,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九江哥单挑?九江哥,別听这疯狗乱咬!他已经是死人了,咱们一轮火銃就能把他打成筛子,犯不著脏了您的手!” 朱棣也沉下脸,一把按住李景隆的马韁。 “李九江,你是三军主帅,切莫意气用事。”朱棣眼底杀意沸腾,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本王去砍了他!” 李景隆却轻笑一声。 他转过头,看著朱棣,轻轻拂开他按在马韁上的手。那双桃花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反而透著一股令人安心的平静。 “四叔,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李景隆语气轻鬆,“他都把我爹搬出来了,我若是不接,岂不是墮了岐阳王的威名。” “放心吧,我有数!” 朱棣眉头紧锁,腹誹道:这小子又想搞什么名堂? 在眾人错愕的目光中,李景隆翻身下马。 他解开狐皮大氅的系带,隨手扔给一旁的蓝闹儿。玄色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拔出腰间的佩刀,甚至连刀带鞘一起解下,掛在了马鞍上。 就这样,李景隆两手空空,踏著积雪,缓缓走向恩克。 蓝闹儿急得脸色发白:“殿下,你快拦住他啊!” “闭嘴,”朱棣对著身边下令道:“火銃都准备好,隨时准备射击!” 恩克见李景隆真的下马应战,而且连兵器都不带,眼中爆发出狂喜。 “狂妄的明人!你找死!” 恩克翻身下马,双手死死握紧那把沾满族人鲜血的断刀。他深吸一口气,浑身肌肉紧绷,如一头髮疯的野狗般,咆哮著朝李景隆狂奔而去。 二十步! 十五步! 恩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双眼赤红。他要一刀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明国公劈成两半! 十步! 就在此时,李景隆停下了脚步。他不慌不忙地伸手探入腰间,掏出了一把精巧的燧发短銃。 拇指一拨,击锤后拉,“咔噠”一声脆响,短銃上膛。 全套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优雅。 恩克看到那根黑洞洞的铁管,先是一愣,隨即脸上泛起更加疯狂的狞笑。 火銃?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短的时间你用火銃? 恩克冷哼一声,不退反进,脚下愈发猛蹬,速度再次激增。 十步。 七步。 李景隆仍未退。 恩克狂妄地大喊:“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內......” “唰!” 话音未落,恩克已经衝到了李景隆身前三步。他借著前冲的惯性,一招力劈华山,手中的断刀带著刺耳的风声,狠狠劈向李景隆的天灵盖! 这一刀势大力沉。 朱棣和蓝闹儿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蓝闹儿甚至已经举起了火銃。 就在刀锋即將触及头顶的瞬间,李景隆动了。他没有后退,而是脚下一滑,身体向左侧微微一偏。 断刀的锋芒贴著他的鼻尖险险掠过,斩空了! 恩克一刀劈空,因惯性身体向前一个踉蹌。 还未等他稳住身形,李景隆已经贴到了他的身侧。 冰冷、坚硬的短銃枪管,死死地顶在了恩克的太阳穴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恩克浑身汗毛倒竖,所有的狂妄、杀意、野心,在枪管传来的冰冷触感中瞬间冻结。 “操,李景隆,你不讲武德!”恩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都在发抖。 李景隆微微偏头,拇指扣住机括,凑到恩克耳边。 “大汗,和这个世界说晚安吧。” “嘭!” 火光喷吐,恩克额侧迸开一线血雾,高大的身体晃了两下,仰面栽进雪中。 瓦剌一代梟雄,就此陨落。 第275章 来都来了,顺手封个狼居胥 雪原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五十余名怯薛军同时有了动作。 六名死士拔刀冲向李景隆,两翼骑銃手立即扣动机括。枪声接连炸开,冲在前面的人当场倒下。 十余骑转身欲逃,朱棣横刀一挥,八百燕山卫隨即封死退路。 剩下的人看著恩克的尸体,又看向四周密集的枪口,终於有人鬆开手指。 弯刀落进雪里,一把,十把。 片刻之后,怯薛亲军尽数跪地。 阿丽娜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恩克尸前。 这个杀死她父亲、抢走族人粮食的仇敌终於伏诛,可赤狼部失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她跪在雪中,双肩不断颤抖。 李景隆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擦拭著短銃。 就在此时,东门方向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千余名瓦剌骑兵呼啸著衝出营门。 领头的黑石部千户猛拉韁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看清了地上的苍狼王旗,看清了恩克的尸体,也看清了前方那密密麻麻的大明骑兵。 风雪中,三千八百名大明轻骑早已列阵完毕。 朱棣端坐在黑马之上,玄色重甲上落满白雪,冷冷地看了眼衝出来的瓦剌骑兵。 “阵型已成。”朱棣转头,看向走回阵中的李景隆。 李景隆將短銃插回腰间,翻身上马,接过蓝闹儿递来的狐皮大氅重新披上。 “四叔,这群人刚在王庭里杀红了眼,脑子不清醒。”李景隆抽出掛在马鞍上的长刀,“帮他们清醒一下。” 朱棣咧嘴一笑,“正有此意。” 瓦剌千户看著对面的明军,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身后的骑兵正在不断涌出,退路已被堵死。 “明军只有几千人!杀过去!”千户举起弯刀,厉声嘶吼。 数百瓦剌骑兵双腿夹紧马腹,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朝著明军军阵猛衝而来。 朱棣高高举起那把崩出缺口的雁翎刀。 “第一排,开火!”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了夜空,上千支燧发短銃同时喷吐。 冲在最前面的瓦剌骑兵瞬间便遭了殃。战马悲鸣著翻倒,骑兵被铅弹瞬间贯穿胸膛,血雾在风雪中炸开。 黑石部千户的胸口爆开三个血洞,连人带马砸在地上,滑出数丈远。 “第二排,上前!开火!” 又是一轮齐射。 刚刚试图越过同伴尸体的瓦剌骑兵再次倒下一片。没有近身肉搏的惨烈,只有冷酷的排队枪毙。 瓦剌人的勇悍,在跨时代的火器面前,显得滑稽且脆弱。 两轮齐射过后,衝出营门的千多名瓦剌骑兵已经折损过半。剩下的人死死勒住韁绳,战马在原地打转,眼中满是恐惧。 “收銃!”朱棣厉喝一声,雁翎刀猛地向前挥下,“举刀,冲阵!” “杀!” 后排的重甲骑兵瞬间提速。三千多匹战马同时启动,马蹄声如滚滚闷雷,踏碎了地上的冰雪。 朱棣一马当先,长刀在火光下划出一道悽厉的寒芒。李景隆紧隨其后,狐皮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明军骑兵狠狠撞入已经溃不成军的瓦剌阵型中,摧枯拉朽。 长枪刺穿皮甲,马刀砍飞头颅。瓦剌骑兵本就经歷了王庭內乱,体力与士气早已跌至谷底,此刻面对蓄势待发的明军精锐,防线瞬间崩溃。 “跑!快跑!” 残存的瓦剌骑兵调转马头,疯狂地向两侧的雪原逃遁,甚至不敢退回王庭。 朱棣一刀砍翻一名瓦剌十夫长,正欲追击,却被李景隆叫住。 “穷寇莫追。”李景隆勒住战马,甩掉刀刃上的血跡,“瓦剌如今已是一盘散沙,將士们连日跋涉,不宜冒进。先占王庭,再作打算。” 朱棣收刀入鞘,看著四散逃命的瓦剌人,冷哼一声,“便宜他们了。” ...... 夜幕降临,瓦剌王庭的火光也暗了下去。 三千八百骑长途奔袭十八日,人人疲惫。可看见苍狼大纛被拖进火堆时,整座营盘依旧爆出震天欢呼。 瓦剌汗庭,亡了。 篝火燃起,驱散了刺骨的寒意。蓝闹儿蹲在一旁,手里抱著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李景隆则坐在一张狼皮上,翻看从王帐搜出的部族册。 一道瘦削的阴影笼罩,阿丽娜走上前来。她换上了一件乾净的羊皮袄,脸上洗去了血污,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著劫后余生的疲惫,还有一丝难掩的敬畏。 她犹豫了片刻,单膝跪地,右手抚胸,用蹩脚的大明官话说道:“曹国公大人,多谢您杀了恩克,替我阿布报仇。” 李景隆合上名册,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起来吧。我说过,大明人从不说假话。” 阿丽娜站起身,看著眼前这个气质儒雅、杀起人来却连眼睛都不眨的男人,心中的好奇终於压过了恐惧。 “大人。”阿丽娜迟疑著开口,“您说您是大明的国公。您的父亲……一定也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英雄吧?他叫什么?” 李景隆闻言一愣,他看著阿丽娜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睛,摸了摸下巴,笑著说道:“其实……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阿丽娜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以为这是汉人的谦虚,只好作罢。 就在这时,旁边正在对付羊腿的蓝闹儿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咽下嘴里的羊肉,用油乎乎的手背抹了一把嘴,大大咧咧地嚷嚷起来。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蓝闹儿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大嗓门直接报起了菜名。 “小丫头,你竖起耳朵听好了!” “我九江哥的爹,乃是大明皇帝的亲外甥!淮西勛贵顏值天花板!驍勇冠诸將,十九岁掌兵即破天完军!平定江南第一功臣!杭州征服者!” 蓝闹儿每说一句,气势就拔高一分。阿丽娜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天花板,什么天完军,她根本不懂。 但蓝闹儿接下来的两句话,却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砸在阿丽娜的脑门上。 “他就是北元朝廷最严厉的父亲!大明岐阳王——李!文!忠!” 当“李文忠”三个字落下的瞬间,阿丽娜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猛地倒退了两步,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雪地里。 李文忠! 这个名字,在草原上根本不是什么英雄,而是止儿夜啼的恶魔!那是把北元朝廷一路赶到捕鱼儿海,杀得漠北血流成河、尸骨如山的杀神! 草原上的老人常说,遇到白毛风还能活,遇到李文忠,连长生天都救不了你。 “李……李文忠?”阿丽娜惊恐地看著李景隆,连退三步。 眼前这个面带微笑、温文尔雅的男人,竟然是那个杀神的儿子?! 难怪他敢带著几千人就深入大漠,难怪他杀恩克的时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魔鬼的儿子,那就是魔鬼啊! 李景隆看著阿丽娜惊恐的表情,无奈地扶了额头。 “闹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出门在外,要以德服人。你瞎报什么名號。” 蓝闹儿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重新蹲下啃羊腿。 李景隆摇了摇头,看向阿丽娜。 “別怕。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他喜欢用刀讲道理,我更喜欢用火銃。”李景隆语气依旧温和,但听在阿丽娜耳朵里,却比寒风还要刺骨。 ...... 次日清晨,风雪彻底停息。 一轮惨白的冬日掛在天际,將雪原照得刺眼。 李景隆將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扔在阿丽娜脚边。皮袋里装满了缴获的干肉、奶酪,还有几把弯刀。接著,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温润的玉牌,递了过去。 玉牌正面刻著一条盘龙,背面刻著一个古篆体的“曹”字。 “大人,这是……”阿丽娜双手接过玉牌,满脸错愕。 “瓦剌王庭已经废了,各部为了爭夺剩下的牛羊和地盘,马上就会陷入混战。你们赤狼部只剩老弱,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李景隆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带著你的族人,去收拢那些不愿意打仗的小部落。沿清川江旧路南下,一直走到长城。遇到大明的军队,出示这块玉牌,没人会为难你们。” “入册以后,你们归大明官府管束,按律纳赋、服役。孩子进学堂学官话,你们可以拿皮货和马匹换盐、茶、布匹。” “届时,成了大明的子民,便受大明的护。” 阿丽娜握紧手中的玉牌,眼眶微红,但也知道,这是赤狼部唯一的活路了。 “曹国公大恩,阿丽娜永世不忘!”她重重地跪在雪地中,磕了一个头。 李景隆没有再说话,一抖韁绳,战马缓缓走上雪坡。 坡顶,朱棣早已等候多时。大明龙旗在寒风中迎风招展,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 “安排好了?”朱棣瞥了一眼下方的阿丽娜。 “嗯。”李景隆下马,理了理狐皮大氅。 “恩剋死了,王庭烧了。二丫头,咱这趟差事办得漂亮。”朱棣也站起身,走到李景隆身边,顿了顿,又道:“但瓦剌没死绝。恩克带去黑云谷的六万人是主力,可散在漠北各处的部落加起来,怕是还能凑出两三万控弦之士。” “若就这么回去,不出十年,草原上又会冒出一个新大汗。” 李景隆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舆图,平铺在一块大青石上。 “四叔说得对。”李景隆掏出炭笔,在图上画了两条线,“瓦剌各部现在群龙无首,这是咱们绝佳的机会。” 他炭笔一顿,点在舆图西北角的一座山脉上。 “这里。” 朱棣低头看去,目光触及那个地名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滯。 狼居胥山。 对於任何一个汉家武將来说,这四个字有著致命的诱惑力。霍去病封狼居胥,那是武將功勋的绝巔,是炎黄子孙刻在骨子里的终极浪漫。 “你……你要打到那里去?”朱棣的声音有点哑,眼神却亮得嚇人。 “来都来了。”李景隆耸了耸肩,语气轻鬆,“恩克只是开胃菜,要把大明的龙旗插在漠北,总得找个高点的地方。” 朱棣死死盯著那座山,拳头慢慢握紧。 “怎么打?” 李景隆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道:“分兵。” “四叔带一千八百骑,走西线。沿途多是瓦剌右翼的游牧区,地势平坦,就算是硬碰硬他们也不是对手。” “我带两千骑,走北线。这边多山地河谷,瓦剌左翼的残部多躲在此处,有火銃在手,哪怕是复杂地形也不怕。” 李景隆抬起头,直视朱棣的眼睛:“一月为限。沿途不留俘虏,不占地盘。遇反抗者,杀;遇不降者,杀。凡带甲持弓者,一个不留。” “把他们的牛羊驱散,把他们的毡帐烧光。一月后,咱们在狼居胥山下会师。” 朱棣看著地图上的两条血线,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好一个犁庭扫穴!”朱棣拔出腰间长刀,一刀扎在舆图上的狼居胥山,“一月后,狼居胥山见。谁晚到,谁请全军喝顿大酒!” “一言为定!” (李景隆:我现在是不是该先准备好封狼居胥时候念的诗了?) 第276章 杀李文忠之子者,赏万羊,封万户! 大漠风雪停歇,李景隆率两千轻骑沿北侧山谷行进。第三日清晨,前锋在一条结冰的河湾处勒住了战马。 三具大明斥候的尸体被钉在枯树桩上。尸体身上的棉衣都被剥走了,箭囊、腰牌、乾粮也被搜空,只剩脚上的军靴。 李景隆翻下马鞍,走到最左侧的尸体前。他抬起死者的右腿,拔出腰间短刀,轻轻颳了刮靴底。 几粒乌黑碎砂落在刀锋上。 “黑砾?”蓝闹儿凑了过来,伸手捻了捻那黑砂,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微变,“前两日抓到的嚮导说过,方圆百里,只有黑砂坡脚下有这种碎石。这三个弟兄去过黑砂坡!” 李景隆站起身,目光扫向雪地。 河湾里至少出现过数百匹战马,蹄印却被松枝反覆扫过。残存痕跡整齐指向东谷,像是敌人仓促撤退时留下的路线。 就在此时,下游不远处传来战马嘶鸣。几名新军斥候押著两个反绑双手的瓦剌牧民快步走来。 “提督!在冰窟窿边抓到两个放哨的!”斥候一脚將两人踹倒在雪地里,“他们身上掛著白布,自称阔里台麾下的牧奴。” 那两个牧民浑身发抖,趴在地上拼命磕头,用生硬的汉话哀嚎:“大明將军饶命!阔里台已经逃了……他只剩八百多伤兵,顺著东面的河谷逃去天鹅湖了!求將军放我们一条生路!” 蓝闹儿听到这话,眼睛一亮,顺手拔出马刀:“只剩八百伤兵?还往东跑了?九江哥,这跟地上扫出来的蹄印对上了!咱们快追,半日就能把这伙残兵包了饺子!” 李景隆没搭理蓝闹儿,甚至没多看那两个牧民一眼。 他走到被割断喉咙的大明斥候战马尸体旁,短刀顺著马鞍的缝隙狠狠扎了进去,用力一挑。 皮革裂开,一卷染血羊皮纸露了出来。 展开羊皮纸,上面是斥候用死前用炭笔匆匆勾勒的草图。图上清晰地標著北面三座关键地形:黑砂坡、鹰愁峡,以及三条隱蔽的牧道。而在黑砂坡的位置,斥候用血狠狠画了一个圆圈。 “东面是绝路,他们往北去了。”李景隆用刀鞘压住地图,目光停在北方那条细线上,“把这两个牧民分开看押,堵上嘴,不许任何人跟他们废话。” 说罢,他掏出隨身的军令簿,炭笔在冰冷空气中划出沙沙声,直接写下三行字: “五日內,夺黑砂坡粮窖!” “七日內,击碎瓦剌左翼!” “十日內,越过鹰愁峡!” 军令一下,两千新军即刻变阵,转入东谷。大军一路留下密集蹄印,声势浩大。斥候甚至故意折断树枝,將几只破粮袋丟在沿途。 走出二十里后,雪面上的马蹄印由浅转深,看起来確实像大军撤退的痕跡。然而前方既没有宿营的余火,也没有战马留下的粪跡。 李景隆抬手,全军骤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蓝闹儿翻身下马,顺著一个马蹄坑一刀挖下去。刀尖触及冰层,挑出一个倒扣在坑底的破旧铁马掌。 “操!”蓝闹儿骂了一声,“这帮孙子用几十匹备用马,倒扣马掌,在这儿来回踩踏,故意造出大军往东逃的假象!” 话音未落,后卫部队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锣敲击声! “有人跑了!” 只见刚刚被看押的一名瓦剌牧民,不知用什么铁片割断了麻绳,抢了一匹战马,疯了一般朝东面风雪中狂奔。而另一名牧民则在被按住的瞬间,用力咬碎了藏在后槽牙里的毒蜡,黑血顺著嘴角溢出,当场倒毙在雪地中。 几名新军骑兵张弓便射。箭矢擦著马尾落进雪地,没有一支命中。 “九江哥!我带人把那孙子射下来!”蓝闹儿提弓就要上马。 “站住。”李景隆一把按住他的马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放他走。” 蓝闹儿一愣,隨即看向那几名故意射偏的士卒,“九江哥,是你安排的?” “他既然想送信,本公自然要帮他。”李景隆转头对下令道:“东谷口立三面隔离白旗,湿柴熏营。其余人,裹马蹄,全军后撤,折返黑砂河湾!” “再丟几包泡过水的废药和破弹袋,安排十几个人装病倒地。” 军医和后勤百户立即领命。 半个时辰后,东谷浓烟滚滚。逃走的瓦剌人藏在远处山口,回头观察许久,这才催马离开。 李景隆等的就是这一刻,“裹住马蹄,全军折返冻河湾!” 两千轻骑迅速收起旗號。马蹄包上厚布,队伍沿原路返回,连散落的粮袋都被重新捡走。 回到河湾后,李景隆將靴底黑砾与山脚碎石逐一比对。 纹理、顏色、铁腥味完全相同,他又带人在岩壁下搜寻半个时辰。 厚厚的松枝被掀开,两道重车辙痕出现在冻土上。车辙一路向北,直通黑砂坡。 “阔里台八百伤兵是假,”李景隆翻身上马,玄色披风被寒风捲起,淡淡道:“他真正要做的,是从黑砂坡取粮,再依靠鹰愁峡挡住咱们。” “全军出击,沿车辙追!” ...... 黑砂坡以南十里, 沿途连续三处牧民过冬的土井,井旁都竖著尖锐的木桩。军医官用银针和吊桶取水,刚拉上来,就闻到一股恶臭。 “提督,井里被扔了发瘟的死羊,水面上全是一层羊油膜,不能喝了。”军医官脸色难看。 再往北走,沿途的十二个瓦剌小部落毡帐,全部化为乌有。雪地里只剩下烧成焦炭的木架,以及被砸得粉碎的陶罐。连一粒青稞、一块乾酪都没留下。 “阔里台这疯狗,把路全断了!”蓝闹儿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肚子发出咕嚕一声闷响。 就在此时,前出探路的斥候带著一身冷汗飞驰而回:“提督!前面山口……前面山口全是人!” 李景隆策马衝上高地,举起千里镜。 千里镜的视野中,黑砂坡通往鹰愁峡的狭窄山口处,近千名大明边界被掳掠的汉民、以及不肯顺从阔里台的瓦剌老弱妇孺,正被麻绳串成一串。寒风中,他们衣不蔽体,在数百名瓦剌骑兵的皮鞭驱赶下,缓慢地向峡谷內挪动。 而在鹰愁峡两侧陡峭的冰川岩壁上,密密麻麻的狼头大旗隨风摆动。至少六千名瓦剌精锐弓骑兵,占据了所有的制高点。 嗖—— 一支染著黑血的轻箭,从一里外的瓦剌前哨射来,斜斜插在李景隆战马前五步的雪地里。 箭杆上绑著一块破羊皮,上面用汉字歪歪扭扭地写著两行血字:“明军再进十里,先杀人质,再烧粮窖!” “狗娘养的!”蓝闹儿一马鞭抽在石头上,“知道正面打不过咱们的火枪,就拿百姓当肉盾,还把六千人藏在峡谷上面当王八!” 李景隆眼神冷漠,脸上看不到一丝慌乱。他没有看那封威胁信,而是直接对后勤百户下令:“通知全军,用木炭碎屑和细砂层层过滤雪水,煮沸一刻钟后再装入水囊!从今日起,全军口粮减至七成,优先保证战马豆料。” 隨后,他转头看向蓝闹儿:“你不是想打仗吗?给你五百骑,多打旌旗,去人质队伍西侧佯攻,把阔里台的注意力全给本公吸引到谷口正面。” “九江哥,那你呢?” “黑砂坡的粮窖在山腰背阴处。”李景隆拔出燧发短銃,检查了一眼油布包裹的枪机,“他想烧粮?本公先去把他的粮仓端了。” 当夜,月黑风高。 蓝闹儿五百骑兵竖起十余面明军大旗,马炮与短銃轮番开火,营火沿山脚铺开数里。 瓦剌人的斥候全部被吸向西侧。 而李景隆则带著一千精锐卸下甲叶,背负火銃和绳索,从黑砂坡北壁徒步攀爬。 北壁覆满坚冰。 数名士卒失足滑落,腰间绳索瞬间绷紧,又被同袍拖回岩面。 两个时辰后,第一批明军翻上山腰。 守卫粮窖的两个瓦剌百人队做梦也没想到,明军会从没有路的悬崖爬上来。燧发枪在暗夜中连续点射,不到半个时辰,两百守军被屠戮一空。 四千斤风乾牛羊肉、八百袋炒青稞,尽数落入明军手中。 李景隆站在粮窖深处,目光落在石壁后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天然羊肠小缝上。这缝隙直通鹰愁峡北侧的最高雪脊。 “来人。”李景隆招手叫来火器营最精锐的三百名火銃手,“每人多带两包油布定装火药,领三枚『掌心雷』。从这条缝摸上去,在鹰愁峡北侧雪脊趴著。没有本公的红烟信號,纵然冻死在上面,也不许出声!” “遵令!”三百黑甲死士將火药贴身塞好,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石壁后的黑暗。 天刚蒙蒙亮,李景隆率军从后方突袭,顺手救下了人质队伍末尾被拋弃的一百七十名老弱。但剩下的八百余名人质,已经被阔里台彻底驱赶进入了鹰愁峡腹地。 第四日午后,天朗气清。 李景隆率领一千七百名新军骑兵,正大光明地踏入了鹰愁峡。 轰隆!轰隆! 明军后队刚进谷口,十余块巨大的重吨冻岩从两侧山樑猛然滚落,轰然砸在谷口狭窄的通道上,彻底切断了明军的退路! 剎那间,峡谷两侧山樑上,无数箭矢如雨点般砸落下来,撞在明军厚重的玄色明光鎧和战马马甲上,爆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密集脆响。 峡谷正前方,阔里台驱赶著八百多名人质,將他们死死绑在十几面巨大的厚重木排前方。人质哭喊震天,而木排之后,正是清一色的瓦剌重甲铁骑! 前有血肉盾牌,两翼有居高临下的箭雨,后路被巨石封死。 明军的火銃手若是开枪,铅弹必定先打穿汉民人质的身体;若不开枪,瓦剌重骑一旦借著坡度衝刺,两千轻骑在狭窄谷底必死无疑! 两侧山樑上,一个熟悉的身影站了出来。正是几日前从大明前锋营“逃脱”的那名瓦剌牧民。 他手里高高举著一个在大明营地捡到的、被水浸透的湿火药包,对著谷底放声狂笑:“明人的火药早已进水!他们营中还有疫病!他们已经走投无路!” 阔里台在重骑簇拥下拔出弯刀,吼道:“杀李文忠之子者,赏万羊,封万户!” “杀!杀!杀!” 第277章 朱棣懵了:传国玉璽都给爆出来了 漠北西线,风雪比东线更加狂暴。 朱棣率领的一千八百名铁骑停在背风坡后,甲叶上结著暗红冰痕。有人负伤,有人断刀,连战马都累得不断喷吐白气。 短短几日,他们连破瓦剌右翼七个中型部落,斩首四千余级,驱散牛羊无数。 没有补给,全靠以战养战;没有嚮导,全靠抓活口逼问。 “王爷!” 风雪中,千户朱刚烈策马疾驰而回,眉毛上结满冰霜,眼中却透著掩饰不住的狂喜,“前方三十里外,发现大营!” “大营?!”朱棣一把扯掉脸上的羊皮面罩,眼神如刀:“多大?” “极大!毡帐连绵数里,牛羊漫山遍野。防守极严,外围至少有五千精骑在巡视!”朱刚烈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王爷,那不是瓦剌人的营地!” 朱棣眉头一皱:“不是瓦剌?” “是韃靼!是北元的人!”朱刚烈深吸一口气,“卑职用千里镜看得真切,大营正中央,立著九斿白纛!” 轰! 朱棣脑子里仿佛炸响了一记惊雷。 九斿白纛! 那是黄金家族大汗的专属旗帜! “额勒伯克……”朱棣喃喃自语,眼中瞬间爆发出炙热的火焰。 北元大汗额勒伯克! 此时的草原,分为瓦剌和韃靼(北元残余)两部。瓦剌恩克大汗率主力南下打草谷,额勒伯克必然是觉得西线空虚,带著王庭来这边避冬,甚至打算趁火打劫吞併瓦剌的地盘。 他做梦也想不到,瓦剌六万主力已经灰飞烟灭,而一支一千八百人的大明铁骑,如同幽灵般摸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天授弗取,反受其咎!” 朱棣猛地拔出腰间那把崩了口的雁翎刀,仰天狂笑:“李九江啊李九江,你算尽天机,却算不到老天爷把北元大汗送到了本王刀下!” 他转头看向身后疲惫不堪却杀气腾腾的一千八百骑,厉声嘶吼:“弟兄们!” “前面就是北元大汗的王庭!你们敢不敢隨本王踏一回北元王庭?” 眾將士无一人出声。下一刻,所有人同时拔刀。 “杀!杀!杀!” “好!”朱棣看向朱刚烈,开始布置:“你带三百骑绕去北面,先夺马场。能烧的马料全部点燃,战马儘量留下。” “本王带主力靠近西柵。赶一批牛羊冲营。等牲畜撞乱寨门,火銃骑打头阵,连射两轮后立刻突入。” 朱刚烈重重抱拳:“末將领命!” 朱棣又扫过身后的將士,朗声道:“夺下九斿白纛者,记首功!” “取额勒伯克首级者,本王亲自带他入奉天殿请封!族谱单开!!!” 功大莫过於单开族谱,这是华夏儿郎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很快,一千八百骑分成两路,消失在风雪之中。 ...... 半个时辰后,北元王庭。 额勒伯克正坐在温暖的王帐內,喝著马奶酒,怀里搂著两名抢来的瓦剌少女。他还在盘算著等冰雪消融,如何收编瓦剌的残部。 “大汗。”一名部將笑道:“恩克带走六万主力,瓦剌右翼已经空了。我想不久,各部必定爭著向您献马归顺。” 额勒伯克端起酒碗,大笑道:“恩克那个蠢货,若死在明军手里最好。” 帐中眾人放声大笑。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混乱的牛羊嘶鸣。 额勒伯克抬起头,恼怒道:“外面出了什么事?” 眾人面面相覷。紧接著,大地轻轻震动。 “报——” 一名勇士连滚带爬地衝进王帐,悽厉地惨叫:“大汗!敌袭!西柵遭到衝击!大量牛羊闯进营盘,后方还有披甲骑兵!” “哪一部的人?”额勒伯克说著,手上一紧,抓得怀中女子一声惊呼。 “明军!”勇士的声音已经变了,“大汗,是大明骑兵!” “大明?!”额勒伯克猛地站起,一把推开少女,满脸不可置信,“你是不是没睡醒?这里是漠北深处!大明军队怎么可能在这里?!” 话音未落,王帐外已经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 三百名燕山卫銃骑推进到倒塌的木柵前,枪口同时喷出火光。守在缺口处的北元士兵成片倒地。 第一排射完立刻让开,第二排继续压上。 又是一轮齐射! 前方的牛羊受到惊嚇,踩著倒塌的柵栏衝进营地。毡帐被撞翻,火盆滚入乾草,火势迅速蔓延。 “挡我者死!” 朱棣收起短銃,拔刀衝过缺口。 一千余名重骑紧隨其后。营道狭窄,北元骑兵无法迅速列阵。西营千余人刚牵出战马,迎面便撞上狂奔的牛群。 马群受惊,立刻衝散队列。 朱棣迎上一名北元千户,侧身让过弯刀,手中雁翎刀顺著对方护颈与肩甲之间斩入。那人身体一僵,当场坠马。 “王帐在前!跟紧本王!” 朱棣策马衝过火场。 北元护军开始向中央集结。其中两千余骑已经完成上马,试图沿营道反衝。可他们刚刚压上,北面马场也升起大火。 朱刚烈夺下马栏,带兵从侧后方杀了进来,数百支短銃齐射。 北元骑兵前后受击,阵形彻底断裂。燃烧的毡帐把各营切成数块,部落首领无法互通军令。有人护著家眷逃跑,有人爭抢战马,还有人趁乱劫掠王帐附近的財物。 整座王庭迅速失控。 “护送大汗北撤!” 额勒伯克在数百名亲军保护下衝出王帐。他刚刚上马,便看见西侧营门已经被明军控制。 玄甲骑兵正沿营道杀来。最前方那个男人满身染血,手中的雁翎刀已经卷刃。 “燕王朱棣……” 额勒伯克认出了他。北平燕王,曾数次深入大漠,是个猛人。 “走北门!”额勒伯克调转马头,九斿白纛隨即向北移动。 朱棣一眼便锁定那面大旗,吼道:“朱刚烈!带人烧营!本王去取大汗首级!” 说完朱棣便单骑突入敌阵,手中长刀左劈右砍,硬生生在乱军中凿出一条血路。 额勒伯克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个如同杀神般的明军將领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嚇得肝胆俱裂。 “拦住他!快拦住他!” 十几名北元死士转身扑向朱棣。 砰!砰! 朱棣左手掏出短銃连开两枪,放倒两人。右手长刀横扫,借著马速,瞬间斩下三颗头颅。 十步!五步! 朱棣追上了额勒伯克的战马。 “大明燕王朱棣在此!”朱棣一声暴喝,身子半立在马鐙上,双手握紧雁翎刀,借著下坠的千钧之力,狠狠劈下! 咔嚓! 额勒伯克仓促举起的弯刀被直接斩断,刀锋余势不减,从他的右肩斜劈而下,深深切入胸腔。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北元大汗额勒伯克,双眼圆睁,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再无声息。 朱棣勒住战马,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跳下马,一刀斩断了九斿白纛的旗杆。 巨大的白纛轰然倒下。 王庭內,残存的北元士兵看到大汗身死,白纛倒折,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纷纷扔下兵器,跪地请降。 风雪中,朱棣单手提著额勒伯剋死不瞑目的头颅,仰天长啸。 这一战,他朱棣的名字,必將光耀千古! ...... 大雪初霽。 北元王庭的废墟上,余火未熄。燕山卫正在清点战利品,收拢俘虏。 朱棣大马金刀地坐在原本属於额勒伯克的王座上,任由军医给他包扎左臂上的一道浅伤。 “王爷!” 朱刚烈快步走进王帐,脸上带著一种难以名状的狂热与震撼,双手捧著一个用明黄丝绸包裹的小木匣。 “清点王帐时,找到了这个。”朱刚烈的声音压得很低,甚至有些发抖。 朱棣眉头一挑:“什么东西,让你这百战之將嚇成这样?金山银山本王也见过。” 他隨手扯开明黄丝绸,打开木匣。 下一秒,朱棣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身,连带翻了面前的条案。 木匣內,静静地躺著一方玉质小印。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玉色温润如水,却透著一股歷经千年的厚重与威严。 最引人注目的,是玉印的一角缺失,以黄金补齐。 朱棣颤抖著手,將玉印翻转。 底部,是用小篆雕刻的八个大字:“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轰! 朱棣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逼了。 彼其娘之!这是传国玉璽! 自元顺帝逃离大都时带走,失踪了数十年的天下第一重宝,竟然到了额勒伯克的手里! 帐內死一般的寂静,朱刚烈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东西的意义太恐怖了。得之,便象徵著天命所归。 朱棣死死盯著那方玉璽,眼神剧烈闪烁。贪婪、野心、恐惧、清醒,各种情绪在他眼底疯狂交织。 私藏?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朱棣狠狠掐灭。 私藏玉璽,等同谋反。如今大明新军火器犀利,太孙朱允熥的心机手段更是深不可测。锦衣卫的情报网遍布天下,自己身边未必没有好大侄的眼线。 更何况,他已经得了朱允熥建国的许诺,未来大好前途,何必在大明这口锅里和那个妖孽大侄死磕? “好!好!好!” 朱棣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透著无比的通透与豪迈。 “太孙殿下要重塑大明法统,老天爷就把这东西送到了本王手里!”朱棣一把合上木匣,郑重地收进怀里,“这下,我倒要看看咱那好大侄怎么赏我了!哈哈哈哈哈哈......” 朱棣大步走出王帐,看向东方,“传令全军!休整一日,带上额勒伯克的脑袋,继续前往狼居胥山!” (徵集二丫头和judy封狼居胥时所念诗句!) 第278章 刘真:这两个人绝对疯了! 洪武二十七年,三月。 漠北的春风依旧夹著碎冰碴子,但积雪已开始大面积消融。冻土化作泥泞,战马一蹄踩下去,黑泥能没过马脚踝。 大寧都司都指挥使刘真,正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眉头微紧。 他奉太孙钧令,统帅大军出塞,接应深入漠北的燕王与曹国公。大军携带了足够吃三个月的粮草,以及工部最新打造的偏厢车。 刘真打了一辈子仗,深知春季大漠的凶险。道路泥泞导致后勤輜重举步维艰,而游牧骑兵却能借著青草萌发恢復马力。 “都督,再往前走五十里,就是饮马河故道了。”副將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指著前方,“按理说,瓦剌右翼的游牧部落该出现了。可咱们长驱直入四五百里,连个韃子的鬼影子都没瞧见。” 刘真握紧马鞭,冷哼一声:“事出反常必有妖。恩克在黑云谷吃了大亏,定是收缩兵力,在前方设伏。传令前锋营,散出三十里,遇敌即退,不可贪功!” “遵命!” 副將刚拨转马头,前方官道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三名大明斥候狂奔而回,马背上还横放著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瓦剌牧民。 “报——”斥候百户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都督!前方三十里发现大批瓦剌人!拖家带口,赶著牛羊,正朝咱们这边来!” 刘真目光一寒,拔出腰间战刀:“诱敌之计?有多少兵马?” “回都督,没兵马。”斥候百户神色古怪,挠了挠头,“全是老弱妇孺,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而且……” “而且什么?吞吞吐吐的!” “而且他们打著一面白旗,领头的一个瓦剌女人,手里举著曹国公的贴身玉牌,说是奉曹国公和燕王之命,南下归顺大明!” 刘真愣住了。 一炷香后,中军大帐。 阿丽娜被带进帐內,虽满脸风霜,但眼神清明。她双手捧著一块刻著“曹”字的盘龙玉牌,高高举过头顶。 刘真接过玉牌,指腹摸过那熟悉的雕工,確认无疑是李景隆的信物。 “曹国公在哪?”刘真盯著阿丽娜,“你们瓦剌的主力呢?” 阿丽娜用带著浓重口音的大明官话答道:“回大將军,恩剋死了,曹国公杀了他。” “瓦剌王庭也没了,各部现在都在抢牛羊、抢牧场。曹国公让我们往南走,归顺大明。” 大帐內瞬间死寂。 刘真手一抖,差点把玉牌摔在地上。 “你说王庭没了?”副將上前一步,不可置信道:“曹国公与燕王加起来还不到四千骑。王庭纵然失去主力,怯薛和沿途各部也绝非几千人能够踏平!” 阿丽娜没有爭辩,只是平静地从怀里掏出一卷染血的羊皮地图,递了上去。 “这是曹国公临走前留下的。他说,若遇到大明接应的军队,就把这个交上去。上面標了瓦剌残部逃亡的路线,以及沿途被烧毁的部落据点。” 刘真一把抓过地图,展开一看。 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叉横在瓦剌王庭周围,旁边標著残部逃散的方向、牧道、水源和粮窖。 地图中央,瓦剌王庭被重重圈住,圈上只写了两个字:已破。 刘真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张地图若是真的,李景隆和朱棣已经用三千八百骑打穿了瓦剌腹地。 “他们……他们没回来?”刘真声音发颤,“破了王庭,他们还往北走什么?!” 阿丽娜想了想,答道:“曹国公说,要去一座山下赴约。燕王殿下走西线,曹国公走北线。” “什么山?” “好像叫……狼居胥。” 哐当! 副將手里的头盔砸在地上。 刘真死死盯著地图,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將,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血液直衝脑门。 三千八百人,分兵两路,在敌国腹地狂飆突进,还要去封狼居胥?! 疯了,这两个人绝对是疯了! 大帐內,死一般的寂静。 “报——” 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打破了凝滯的空气。一名斥候千户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单膝跪地,神色激动中透著几分古怪。 “都督!前方十里外,发现一支兵马!打著大明新军的赤色战旗!人数不多,只有几十骑,但……但他们护送著数千难民,正朝大营赶来!” “大明新军?”刘真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桌上的头盔,“走!去看看!” 一刻钟后,大营北门。 刘真站在望台上,举著千里镜,手心全是汗。 千里镜的视野中,一支衣衫襤褸、绵延数里的队伍正缓慢前行。队伍中既有穿著破烂汉服的百姓,也有穿著羊皮袄的瓦剌老弱。而在这支庞大队伍的两侧,几十名骑著高头大马、身披玄色明光鎧的骑兵正持枪护卫。 为首的一人,头盔破破烂烂,甲冑上布满刀痕和乾涸的血跡,腰间掛著一柄斩马刀。 “开营门!迎他们进来!”刘真大喝一声,快步走下望台。 不多时,那几十名新军骑兵护送著难民来到大营前。为首的百户翻身下马,走到刘真面前,立正,行了一个標准的新军军礼。 “大明皇家新军,火器前锋营百户,赵铁柱,参见刘都督!” 刘真上下打量著这个浑身煞气的汉子,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短銃上,沉声问:“你是曹国公的兵?你们怎么会带著这么多难民?曹国公呢?” 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血污被扯得有些狰狞。 “回都督,曹国公带著主力去狼居胥山了。卑职奉命,护送这些被救下的汉民和瓦剌降民南下归营。” “救下?”刘真眉头紧锁,指著阿丽娜之前交代的路线,“鹰愁峡?阔里台就没拦你们?” 赵铁柱听到“阔里台”三个字,不屑地往地上淬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拦了。那孙子把八百多名汉民绑在木排上当肉盾,堵在鹰愁峡谷底,两边山上还埋伏了六千弓箭手,想吃下咱们。” 刘真倒吸一口凉气。这种绝境,莫说是两千轻骑,就是他带著五万大军硬冲,也得脱层皮。 “那曹国公是如何破局的?”刘真的声音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赵铁柱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崇拜,声音陡然拔高:“都督有所不知,曹国公简直神了!他早就料到阔里台会据险死守,提前一天夜里,派了三百名火銃手,从黑砂坡背阴面,顺著石缝爬上了鹰愁峡北侧的雪脊!” “爬上去?”刘真瞪大了眼睛。那种冰川岩壁,徒手攀爬,简直是九死一生。 “对!”赵铁柱猛拍大腿,“阔里台那孙子还在谷底叫囂,说咱们火药进水了,要拿曹国公的脑袋。结果曹国公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发了红烟信號。” “然后呢?” “然后?天上就下雷了唄!”赵铁柱兴奋地比划著名,“三百弟兄趴在雪脊上,一人三枚掌心雷,拉了引线就往下扔。轰!轰!轰!连著炸了九百响!峡谷两边的瓦剌弓箭手直接被炸懵了,残肢断臂满天飞!” 刘真咽了口唾沫,脑海中浮现出那毁天灭地的画面。 “阔里台还没反应过来,雪脊上的火銃就响了。居高临下,打靶子一样!阔里台那孙子命大,第一轮没死,还想驱赶人质往前冲。”赵铁柱冷笑一声,“曹国公拔出短銃,带头衝锋。咱们两千骑兵,排成三段击阵型,一边往前压,一边开火。” “瓦剌的重骑兵刚衝起来,就被打成了筛子。阔里台那孙子,被咱们蓝千户一銃打爆了脑袋,红白之物崩了一地!” “不到半个时辰,六千瓦剌精锐,全军覆没!八百余名人质救回七百九十余人!” 赵铁柱说得唾沫横飞,刘真却听得浑身发冷。 六千精锐,半个时辰,全军覆没。 这就是太孙殿下倾注心血打造的新军?这就是新式火器在实战中的恐怖威力? 以往大明打蒙古人,靠的是重甲、硬弓、长矛,是用人命去填。可现在,李景隆带著两千人,竟然打出了一场碾压局! “都督,曹国公临走前交代了。”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封密封的军报,双手递上,“他说,瓦剌左翼已经彻底打残。让您率大军沿途北上,接收牧场。凡是愿意归顺的,按大明规矩编户齐民;敢反抗的,就地剿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