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降临,被六个审判官强制收容》 第1章 猎物 请先看一下前排说明,暴富打卡处。 前排说明:本文不是大女主爽文,涉及1vn,强制等元素,小孩子別来。 * 昏暗的隧道內响彻著慌乱奔跑的脚步声。 姜暖跑得肺都快炸了,腿已经不像自己的了,纯靠求生欲在往前跑。 她穿越过来才五天。 前两天用来接受“恭喜你穿越到一个有怪物的垃圾世界”这个事实,中间两天用来消化原主那堆让人血压飆升的模糊记忆,第五天直接进了禁区。 连个新手教程都没有,这垃圾世界真是一点体面都不给。 附近还有不少脚步声,都在跑。谁也看不清谁,但那些杂乱的、深深浅浅的脚步声反而给了她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身侧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紧接著一个慌乱的惊呼衝破寂静。 “啊——!” 那声音尖锐又短暂,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了,戛然而止。 下一秒,一阵刺耳的布料被撕裂的声响炸开,伴著沉重的拖拽声,什么东西在地上蹭过去,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 然后是咀嚼声。 湿润的,缓慢的,骨头被碾碎的声音。 姜暖的牙齿咬得更深,连吞咽都不敢太大声。 这个禁区的规则只有两条: 不能用嘴发出任何声音;不能被怪物抓到。 违反任意一条者死。 简单粗暴,毫无人性,跟这个世界一模一样。 隧道深处传来一声被死死压住的呜咽,可能是被嚇到了,可能是踩到了什么滑的东西崴了脚疼得受不了。 原因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个声音刚冒出一个尾巴尖儿,拖拽声就到了。 咀嚼声又响起来了。 姜暖觉得自己的胃在往上翻,但她硬生生把那股噁心压了回去。 吐也是要出声的。 她现在整个人就是一台被设成了静音模式的手机,该震的地方都在震,但绝对不能响。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止一个。 好几个方向都有那种沉重的、不像人类的脚步,沙沙沙沙,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拖著肚皮爬行,间或夹杂著关节错位般的咔噠声。 姜暖把速度又往上提了一档,大腿肌肉已经在疯狂抗议了。 就在这时,一个庞大的黑影从她左边猛地窜出来。 不是怪物,是个人。 一个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足足比她宽了两圈,跟辆小型推土机似的从侧面挤过来,那人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把她往后硬生生推了一把。 为了让怪物先找上她。 姜暖整个人踉蹌著往后退了好几步,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什么硬东西上面,疼得她眼前白光一闪。 她想骂人。 想骂得很。 骂到那个推土机祖宗十八代。 但她不能出声。 连一个气音都不行。 姜暖拿拳头撑著地面爬起来,膝盖火辣辣的疼,她瘸著腿往前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身后那阵拖拽声近到她能闻见味道,又腥又臭,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被翻出来。 还有呼吸,粗重的、潮湿的呼吸,就喷在她后颈上。 完了。 姜暖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的一瞬间,她想了很多。 比如她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穿越就算了,还穿到一个sss级净化天赋、净化方式是身体深度接触的身体里。 原主寧可开枪自杀也不干。 她完全理解原主。 换她她也不干,至少她刚得这个消息时是这个念头。 但问题是原主你走了,她来了啊!! 然后—— “砰。” 一声枪响,乾脆利落,从她脸侧不到十公分的地方擦过去。 气浪带著灼热的温度掠过她的颧骨,头髮都被吹起来了好几根。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不属於人类的嘶吼,然后是重物坠地的声响,砸得地面都跟著颤了一下。 姜暖猛地睁开眼。 隧道顶端的阴影里,蹲著一个人。 黑色作战服,半蹲在隧道顶端那些错综交织的管道之间。 他手里举著一把通体漆黑的狙击枪,枪口还飘著一缕细弱的白烟。 姜暖看不太清他的全貌,只能看到一个冷硬的侧脸轮廓,还有一双眼睛,黑得彻底,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正从上方垂下来看她。 是捕食者的眼睛。 她背后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但不全是因为刚才的怪物。 黑色作战服,胸口的编號胸章。 调查小组的人。 她旁边一个正在拼命跑的男人也看到了那个身影,整个人肩膀垮了下来,差点当场腿软跪地上,那是劫后余生的放鬆,是“终於有人来救我们了”的庆幸。 但姜暖没有那种表情。 她反而觉得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这要是被发现她拥有的天赋,那公用充电宝的命运就敲定了。 头顶的男人还在看她。 枪放下来了,单手拎著,另一只手撑在管道上,看架势隨时能跳下来。 姜暖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不认识她,原主的身份档案应该只有最高指挥部的几个人知道,调查小组成员不可能认出她。 她只要表现得像个普通倖存者就行。 跑。 等出了禁区就跑,跑得越远越好。 她挪开视线,不再看头顶的人,膝盖还在疼,但她咬著牙往前跑。 下一秒。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大到她觉得自己的腕骨都要被捏碎了。 他什么时候下来的?? 姜暖使劲挣,不敢出声,只能拼命的拽,拿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 纹丝不动,那只手像是铸在她腕子上的,跟她完全不在一个力量级別。 隧道更深处又传来了脚步声。 那人像是失去了什么东西,大概是耐心。 姜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视线就天旋地转了一下。她的身体被翻了个个儿,然后腰被卡住,膝弯被扣住,整个人被稳稳噹噹地搁在了一副宽阔的肩膀上。 扛麻袋似的。 就很离谱。 他的手搁在她后腰上,冰凉的,乾燥的,骨节硬得像铁,隔著衣料都能感觉到指节的轮廓。 他身上有股硝烟味,冷冰冰的,混著一点皂角味。 然后他开始跑了。 速度快得不像话,肩上多了个成年人对他来说似乎跟多背了个书包差不多,脚步稳得要命。 姜暖趴在他背上,被顛得五臟六腑都在晃,只能看到身后的隧道在飞速后退。 他反手又开了三枪。 三声枪响,三个方向,三具重物倒地的声音,精准到让人害怕的程度。 其中一枪精准击中了挡路的推土机男,他慌不择路撞过来,刚好碍了事。 姜暖余光瞥见,心里没半分同情,反倒暗爽了一瞬。 不是,她知道幸灾乐祸不对。 但谁让这人推她来著? 这个人还在飞快的跑著。 姜暖趴在这个人肩膀上,脑子里同时跑著两套完全矛盾的想法。 第一套:好厉害。真的好厉害。这个人也太能打了吧?被扛著跑竟然还有安全感这合理吗?他这个肩膀宽度也太合理了吧?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隔著作战服都能感受到,他脊柱两侧的肌肉隨著跑动匀速收缩,还挺稳。 第二套: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第二套贏了。 姜暖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没逝的。 等出了禁区她就跑,她已经计划好了,混进人群里,找个机会溜走,这个世界这么大,换个城市生活,打死不暴露天赋,当个普通人过完这辈子就行了。 她能行的。 一定能行。 光亮在前方出现了。 隧道的出口,透著灰濛濛的天光,像一个椭圆形的缺口。空气开始变得清新,腥臭味在退散。 那个男人扛著她,几个大步跨出了隧道口。 外面的光猛地灌进来,姜暖被晃得眯起了眼。 隧道出口外面是一片空旷的废墟广场,禁区的结界边缘泛著微弱的蓝光,那是出口,踏过那条蓝线,就算通关,就安全了。 陆续有人从隧道里跑出来。 姜暖用余光扫了一圈,心凉了半截。 进禁区时至少三十多个人,现在站在这儿的,连她在內,六个。 有人瘫坐在地上哭,有人撑著膝盖乾呕,有人互相搀扶著浑身是血。 有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抬头,看见了扛著她的人胸口的编號,声音猛地拔高:“零……零號小组的?!” 这句话像颗石子砸进水面,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是叶闕吗?”“零號的人来了……”“怪不得我们能活著出来……” 劫后余生的感激像涨潮一样蔓延开来,有人红了眼眶,有人语无伦次地道谢。 姜暖听著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心里扎。 叶闕。 零號小组。 全球禁区最高执行权。 原主的记忆库里有这个名字吗?她飞速翻了一遍。 有的,模模糊糊的,信息不多。 但有一条很清楚:零號小组,是所有调查队伍中等级最高的那支,直属最高指挥部,不受任何分区管辖。 换句话说,如果这个叫叶闕的人发现她是那个净化者,她连个能告状的地方都找不到。 她的后颈还残留著他呼吸的温度。 他的肩膀纹丝不动,稳得像一座移动的山,可她被那座山驮著的每秒都在想,这只手要是从固定她的腰上挪到她的脖子上,她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跑。 必须跑。 趁他现在停下来了、注意力被这几个倖存的玩家分散了,她得赶紧想办法。 姜暖在他肩上动了一下,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 “行了行了,英雄救美环节圆满结束,”她的语气故意放得很轻很鬆,像在跟朋友开玩笑,“在这儿放我下来就行,我自己能走。谢啦。” 她觉得自己演得挺好的。 鬆弛又自然,像一个普通倖存者劫后余生的隨意口吻。 没有回应。 “真的不用麻烦你……” 扣在她腰上的手指收紧了。 力道从固定变成了警告。 姜暖的笑僵在脸上。 叶闕没看她。 他从作战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传讯器,单手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贴在嘴边。 姜暖趴在他肩膀上,离那个传讯器不到二十公分,听得清清楚楚。 “目標已抓捕。” 他说。 声音低哑,没什么起伏,像在匯报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工作事项。 “现在返回。” 姜暖脸上最后那点笑容,彻底碎掉了。 第2章 同归 姜暖整个人僵住了。 目標、抓捕。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指向的含义让她从头冷到脚。 他並不是来救禁区里的人的,或者说救人只是顺手的事。 他来这个禁区,从一开始,就是衝著她来的。 现在的局面是:她被一个零號小组的人扛在肩上,对方已经通过传讯器匯报了“抓捕目標”,摆明了是有备而来、就是奔著抓她来的。 她挣不开。 这个人的力气大到离谱,她刚才用尽全力去掰他的手指头,跟在掰一根铁棍一样。 硬跑跑不掉,那就只剩嘴了。 “那个……” 姜暖又试了一次,声音放得软软的,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人畜无害。 “叶……叶先生?” 叶闕收起传讯器,总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闭嘴。” 然后他就走了。 扛著她走的。 大步流星,完全无视了她在肩上的扭动和挣扎,也无视了身后那几个倖存者投过来的复杂目光。 姜暖趴在他背上,看著那几个玩家的身影越来越远,看到戴眼镜的男生嘴巴张了张,好像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那个女的是谁?” “零號小组怎么会带她走?” “该不会是犯了什么事吧……” 声音被风吹碎了,姜暖只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词,但足够她在心里骂娘了。 犯事? 她犯什么事了? 她就是穿了越而已!! 这怪她吗!! 她上辈子到底欠了这个垃圾世界多少钱? 姜暖趴在叶闕的背上,视线里全是他后脑勺的短髮和黑色的衣领,委屈到了顶点。 她想哭,但不敢。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大概连哭都不允许。 她只能咬著嘴唇,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打气。 姜暖你不能慌。 你要冷静分析。 目前已知信息:他们知道你活著,派了零號小组的人来抓捕你。 说明你这个sss级净化天赋在这个世界是真的很稀缺、很有价值的资源,稀缺到能动用最高级別的调查队来抓一个人。 但这其是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 她握了握拳。 好消息是她还活著,还没成为公用充电宝。 活著就有变数。 * 黑色装甲车停在废墟广场边缘,引擎低鸣。 叶闕把她塞进后座,动做乾净利落。 姜暖刚坐稳,车门另一侧就有人上来了。 她下意识侧过头。 然后就跟一双眼睛对上了。 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著种漫不经心的神色。 那道目光从上到下把她扫了一遍,慢条斯理的,像在看一件刚送到手上的包裹,不急著拆,先看看外包装。 他弯腰钻进来,身量很高,作战服半拉著链子。 坐下时,他刻意偏了偏身体,往她这侧倾了几度。长腿大大方方地伸展开来,鞋尖几乎抵到了对面的座椅底部。 她的活动空间被压缩到了车门和他之间那一小块可怜的缝隙里。 姜暖整个人缩在角落,后背贴著冰凉的车门,恨不得把自己往门板里融进去。 他的目光从她磕破了皮的膝盖起,慢慢往上。 经过她沾了灰的手背。 手腕上那圈肿起来的红痕。 最后落在她侧脸上,停住了。 灼热的视线。 姜暖不敢抬头去对那双眼睛。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疯批。又一个疯批。零號小组到底有没有正常人? 零號小组到底有没有正常人? 他的指尖点了一下她手腕上那圈被叶闕攥出来的红印子。 那一下很轻,指腹的触感凉凉的,但姜暖的整条手臂像过了电一样弹了下。 他注意到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看向手腕红痕,嘖了一声。 语气懒洋洋的。“抓这么紧?” 不是在问她,是在问前面的人。 叶闕坐在驾驶位,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系好了安全带。后视镜里反射出一双黑沉沉的眼,扫了后座一记。 “闭嘴,祈年。” 车发动了。 引擎声低低地滚著,装甲车驶上了公路,车厢里安静到姜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个人靠在座椅里,一条手臂搭在车窗沿上,姿態鬆弛极了。 偶尔眼皮掀起来一道缝,瞥她一眼,確认猎物还在,然后又闔上。 姜暖脑中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个叫祈年的,长的挺好看的。 不行。 她得清醒。 好看不能当饭吃,况且这张好看脸的主人现在正把她往零號小组送呢。 车窗外掠过一片又一片灰白色的废墟。倾倒的楼体、扭曲的路灯杆、被连根拔起又重新歪斜地扎进地面的交通標誌。 这个末世烂得很彻底。 精疲力竭的身体终究没能扛住,眼皮先撑不住了,意识一点点抽离,她挣扎了几秒,还是彻底失去了意识。 临睡著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后视镜里叶闕那双黑沉沉的眼。 他在看路。 但她总觉得,他在看她。 第3章 我说我无辜的 装甲车底盘传来剧烈的顛簸。 姜暖的头重重磕在车窗玻璃上,“砰”的一声,疼得她猛地睁开眼。 视线还没完全聚焦,一股浓烈的霉味和腐烂的尘土味就钻进了鼻子。 是老旧建筑常年不见天日发酵出来的味道。 车窗外的光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灰濛濛的天光,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暗黄色,像是在透过一层被泡了很久的旧报纸看世界。 她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车窗外不远处就传来了吵嚷的说话声。 “別挤!都別挤!想死是不是!”一个乾瘦的男人低吼,声音里透著控制不住的哆嗦。 “那边那辆装甲车,我看见了,是零號小队!绝对是零號小队!” 旁边一个女人死死拽住男人的袖子。 “有他们在咱们有救了!这可是零號!” “都闭嘴!零號来排查,说明这地方的危险等级绝对不低!” 队伍最前面的一个中年人回头厉喝,他手里死死攥著一根削尖的钢管。 “这是s级以下的禁区,有规则,不能乱杀人还算万幸。” “刚才陆队长说了,第一条试出来的规则是【黑暗中不能落单】。都互相拽紧了!还有一条正在找,谁要是触发了,没有零號的人在身边就死定了!” 倖存者们立刻开始手挽著手,死死贴在一起,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姜暖的呼吸瞬间停滯。 禁区。 又是禁区。 她拼了老命跑了一晚上,眼一闭一睁,又进了一个新禁区。 这垃圾世界是逮著她一只羊薅羊毛是吧? 她转过头,看向车厢內部。 驾驶座上空空如也,叶闕不在。 那只扣著她手腕的手不在了,可她並没有因此鬆一口气。 因为副驾驶的座椅被调到了最后,上面挤著一座“山”。 那是一个极其高大魁梧的男人。 作战服穿在他身上,硬生生被饱满紧实的肌肉撑出了一种隨时会爆裂的紧绷感。 肩背宽阔得像一堵墙,挡住了前方大半的视线。 似乎察觉到了后座的动静,那座“山”转过头。 一张硬朗、轮廓分明的脸,眉眼间没有这几天她经常在人们脸上看到的阴鬱。 他看著姜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你醒了?真能睡啊。” 他看起来真诚极了,阳光开朗,跟这个垃圾末世画风完全割裂。 姜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跑了一晚上,膝盖磕烂了,被人扛著跑了不知道多远,能不困吗?你试试? 她把这句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几圈,硬生生咽了回去。 旁边的座位上响起一声懒洋洋的嗤笑。 祈年。 他依然半靠在座椅上,一条手臂搭在车窗沿上,长腿舒展地伸著,好像过去这段时间里一步都没挪过。 他的眼皮掀起来一道缝,瞥了副驾驶一眼。 “江策,你们怎么进来的?” “沈雾观测到老城禁区突然异常扩张。”江策挠了挠头,“队长带我们过来排查,刚好撞上你们这辆车被扩张的禁区卷进来。” “队长他们是要去哪?”祈年问。 “叶闕什么都没说就急匆匆过去匯合了。” “带你哥、沈雾和叶闕先去前面居民楼救人了。刚发了广播,让倖存者抱团。” 江策说著,又转头看向姜暖,脸上的笑还是那种大型犬一样的友好。 “你別怕,我们在,保你全须全尾地出去。” 姜暖勉强点了点头。 她更怕的是禁区出去以后等著她的东西。 她转头望向车窗外。 窗外是一片连绵不断的老城街巷,破败的砖墙挤在一起,歪歪扭扭,像一排排挤不开又逃不掉的牢笼。 姜暖咬了咬后槽牙,把恐慌的情绪硬压了下去。 恐慌没用。 她还活著。 活著就得想办法。 那个最先抓住她、扣著她手腕把骨头都快捏碎的人暂时离开了。 车里只有江策和祈年。 一个看起来好说话,一个看起来……不好说。 但至少,不是最坏的局面。 她抬起头。 控制住表情。 嘴唇微微抖了一下,是真的在抖,不用演。 “你们……”她的声音放得很低,“你们为什么抓我?” 停顿了一拍。 她看著江策的眼睛,语气里带著茫然和委屈。 “我只是个普通人。” 第4章 被疯批按进怀里 “我只是个普通人。” 这句话姜暖说得极其认真。 眼睛瞪得大大的,无辜到了极点。 整个人缩在车门边,活像一只被抓进笼子里的小兔子,完美詮释了什么叫“我弱我有理”。 江策挠了挠头,脸上有一瞬间出现了犹豫。 他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 但他还没开口,后座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祈年笑了。 他看向角落里的姜暖,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挑,带著一点天生的多情。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恶劣的戏謔。 他慢条斯理地坐直,倾身向前。 逼仄的车厢里,属於他的那种灼热的气息瞬间逼近,將姜暖周围的空气挤压得一丝不剩。 “普通人?” 祈年盯著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 他的视线极具侵略性,从她的眼睛,滑过她紧咬的嘴唇,最后停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锁骨上。 “是不是普通人,不重要。”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等回了基地,做个测试,就知道了。” 测试。 姜暖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那个净化方式。 她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模糊的记忆碎片。 那个姑娘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枪抵著太阳穴。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 她比谁都清楚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所以她选择不等了。 姜暖张了张嘴。 她能说些什么? 说她虽然和这个世界的姜暖同名同年龄,但她其实是个穿越来的冤种大学生?补充说她上辈子最大的烦恼是期末考微积分,这辈子最大的烦恼是怎么活过今天? 他们会信吗? 不会。 就算信了,又会放她走吗? 更不会。 “我真的只是个普通人。”她仍然试图挣扎,“你们肯定是抓错人了。” 她的脸色苍白,身体因为紧张有些僵硬。 祈年捕捉到了她的反应。 他眼底的戏謔加深了,甚至透出了一丝兴奋。 “怎么?” 祈年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 “怕了?” 姜暖死死咬住舌尖,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別开脸,避开他滚烫的视线。 祈年嗤笑了一声,身体重新靠回椅背,视线却一寸都没有从她脸上挪开。 江策在前面打圆场,“行了祈年,別嚇唬小姑娘。” “这禁区扩张得毫无规律,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 江策的话没能说完。 窗外的暗黄色天光忽然闪了一下。。 接著,整个天空黑了下来。 车厢里的温度在下降。 江策的声音断在嗓子里,他打开了车內的灯。 昏黄的光线只能照亮方寸之地,甚至无法完全穿透车厢內部忽然变得浓稠的黑暗。 姜暖在黑暗中感觉到了什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一股阴冷黏腻的气息在逼近,像什么东西从潮湿的地底爬了上来,正无声无息地把这片区域一寸寸吞噬。 窗外,远处有人尖叫了一声。 “不能落单!不能落单!!抓住旁边的人!!”那声音里的恐惧是活生生的。 第一条规则启动了。 【黑暗中不能落单。】 姜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衝过耳膜的嗡鸣声。能听见自己每一次呼吸的微小气流。 这些声音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清晰到令人作呕。 与此同时,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剧烈翻滚。 是祈年。 在那股阴冷气息逼近的瞬间,祈年身上的温度陡然升高,他右手虚悬半空,一簇赤红火芒无声凝聚,烈焰翻涌却半点不往外溢,被他以极强的控制力锁在方寸之间。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眼尾微挑,瞳仁幽深。 但里面滚动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恶劣的玩味,而是一种冷冽的、蓄势待发的杀意。 姜暖的身体下意识地往车门方向缩了缩。 车外是一片照不进光的黑暗。 但她记得,刚醒来时她就观察过了,车门外不到五步远的地方,围著三五个倖存者。 她只要推开车门,迈出几步,混入那几个人之中。 等视线恢復,钻入人群,消失。 她的手指碰到了车门把手。 冰凉的金属贴上指腹。 把手被压下去了一半。 那一瞬间,她几乎能感觉到车门锁簧鬆动的细微震颤。 两股力量同时锁住了她。 左手手腕被一只宽厚、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 “別乱跑。” 是江策。语气不重,但力道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另一股力量从右侧猛地袭来。 一条手臂,带著滚烫的温度,蛮横地扣住了她的后腰。 那条手臂猛地一收。 姜暖整个人失去平衡,被那股力道强行拽了过去,重重地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唔!” 闷哼卡在喉咙里。鼻尖撞在对方的锁骨上,疼得她眼眶一热。 祈年的体温高得嚇人。 隔著作战服,姜暖甚至能感觉到他肌肉賁张的线条,以及胸腔里强有力的心跳。 “你想逃跑。” 他的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朵。 陈述句。 热度一寸一寸地沿著她的耳廓烧下去,烧过耳垂,烧到脖颈。 “放开!”姜暖挣了一下。 但祈年不仅没有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收紧了手臂,將她死死按在自己怀里,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为零。 “规则说了,落单……可是会被吃掉的哦。”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调情。 姜暖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上辈子活了二十年,连恋爱都没谈过。 最亲密的肢体接触大概就是军训时同学帮她拍掉后背上的虫子。 而现在。 被一个浑身滚烫的危险男人箍在怀里,心跳声隔著两层衣料砸进她的后背。 就在这时。 车外传来了一声惨叫。 像骨头被活生生拗断的闷响,伴著一声短促的、被掐灭的嘶吼。 紧接著是几个倖存者恐惧到变形的尖叫声。 那些尖叫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炸开,又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黑暗裹住了一切。 江策开口了,声音沉了下来。 “祈年,保护好她,以防万一,我撑盾。” 他鬆开了姜暖的手腕。 前方的空间里,一层光芒无声地亮起。 像是某种能量凝结的淡金色光膜,从江策的双臂之间展开,覆盖了整个车厢的空间。 在那层光盾的微弱照明下,姜暖终於看清了车窗外面的东西。 她庆幸自己刚才没有下车。 那些贴在车窗上的,是密密麻麻的黑色触手。 粗细不一,表面覆著一层滑腻的透明黏液,在淡金色的光里泛著噁心的水光。 它们没有声音。只是贴著,看著,等著。 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耐心地守在玻璃外面。 等谁违反规则。 但似乎比隧道那个禁区好一些:至少不用被追著跑,抓到就死。 真的是这样吗? 气温依然在持续下降。 哪怕车厢內有祈年掌心悬浮著的赤红火芒,她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在一寸寸渗透进来。 车外的尖叫声越来越少了。 不是因为人们平静下来了。 是因为能叫的人,变少了。 “滋,滋——” 车內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跟通讯器一起活过来的,是一道让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一个量级的声音。 声音並不大。甚至可以说安静。 但每一个字都冷静到像是从冰层底下透出来的:精確、无波澜、不容置疑。 “江策,祈年,匯报位置。” 姜暖听到那个声音的第一反应:后脖颈的汗毛全部炸了起来。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个声音明明很平静,但就是让她的本能拉响了最高级別的警报。 比叶闕更危险。 比祈年更危险。 她甚至不用见到这个人,光是听声音就知道。 零號小组真正的核心,在那头。 那道声音继续响起。 “第二条规则已確认——” 第5章 这个世界的策划被开除了吧 “第二条规则已確认:【体表温度低於三十四度,將被判定为死物,遭受吞噬】。” 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精准而又平静。 姜暖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三十四度。 人体正常体温三十六到三十七度。 但是这个禁区的温度还在持续下降,她现在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麻。 也就是说,冷到一定程度,那些贴在车窗外的东西就会把你当成一具等待清理的尸体。 然后吃掉你。 这世界的策划是不是被游戏公司开除了才来设计这种变態规则的? 第一条不能落单,第二条不能变冷。 又要抱团取暖又要保持体温,怎么不乾脆写“请全体倖存者抱团跳广场舞”? 她笑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零號小组的人,体温可能是不会低於三十四度的。 祈年浑身像个火炉,江策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而她是个普通人。 她会冷。她正在冷。 这意味著,她越远离他们,越接近死亡。越靠近他们,越安全。 这个禁区的规则,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牢笼。 只需要让温度持续下降,她就会自己回到他们身边。 通讯器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背景音变了。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穿透了通讯电流杂音,紧隨其后的是某种生物发出的悽厉尖啸,刺得姜暖头皮发麻。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 间隔极短。 每一声枪响之后,都跟著一声怪物临死前的惨叫,然后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地面上的闷响。 骨肉分离、肢体坠落、黏液飞溅。 那些声音混在电流杂音里传过来,冰冷的通讯频道变成了一座单方面的屠宰场。 这个枪响声音和频率。 叶闕。 那个一枪救下她、把她像扛麻袋一样扛出隧道的男人。 他现在正在那头,用同样的精准度,逐一清除的怪物。 那道冰冷的声音没有因为背景里的屠杀產生任何波动。 “祈年,对周边倖存者进行规则示警,確保临界温度信息传达到位。清理装甲车外围。” 停了一秒。 “江策留在车上。” 通讯器咔嗒一声,断了。 姜暖注意到,江策和祈年在接听通讯的时候,脊背微微绷直了一些,像是条件反射。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祈年开口了。 “嘖。” 就一个字。 姜暖感觉到箍在自己腰上的那条手臂力道变了,並没有鬆开。 而是在撤离前最后一次收紧。 带著某种说不清的宣示意味。 “別乱跑。” 他的声音贴著她头顶,热气扫过她的髮丝。 “跑了我会去找你的。” 语气跟刚才截然不同。 是命令。 下一秒,那条手臂抽离了。 高温骤然消失,冷空气瞬间占据了她后腰那一小块被捂热的皮肤,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祈年推开车门,然后关上。 是火。 赤红色的火焰从祈年的身体为圆心向外席捲,像一朵在黑暗中炸开的巨型焰花。 那些密密麻麻贴在车窗上的黑色触手在火焰接触到的瞬间剧烈收缩,发出仿佛被烤熟般的“滋滋”声。 触手的表面迅速焦化、捲曲、碳化。 那些黏液在高温下蒸发,腾起一股令人作呕的白雾。 姜暖透过车窗看到他的动作。 他走得很慢。 甚至可以说是散步。 火焰从他周身自发地涌出,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经过一根粗壮的触手时,甚至没有正眼看它,只是偏了偏头,一道火鞭凭空凝聚,“啪”的一声抽断了那根触手。 断口处焦黑的截面冒著烟,另一半触手在地上疯狂扭动了几秒,然后被烧成了灰。 他在散步。顺便杀怪。 车厢內的温度因为祈年的离开骤降了好几度,姜暖不自觉地抱紧了自己的手臂。 现在外界温度还在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开始冻的有些发白。 “嘶——” 她吸了一口凉气。 江策在前座翻找著什么,听到声响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色上,眉头皱了一下。 “你体温降得好快。” 江策隨手把他黑色的作战外套脱掉,直接丟到后座。 “先穿上。” 姜暖犹豫了一秒,还是接过来裹在身上。 外套带著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尺寸大得离谱,她整个人缩在里面,像被套进了一个布口袋。 “谢谢。” 江策看著她,语气平稳:“你只要待在车里不动,就不会有事。” 姜暖咬著嘴唇,点了点头。 车窗外,祈年的火焰还在蔓延。 远处的黑暗中,偶尔能看到几个倖存者的身影,三五成群地抱在一起,朝著火光的方向挪动。 他们在靠近热源。 “江策。”姜暖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嗯?” “……不是不能落单吗?” 她看著车窗外独自行走在火海中的祈年。 “他一个人出去,不算落单?” 江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种笑很坦荡,甚至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他转过头看向姜暖,露出一口白牙。 “你说得对,违反规则是会遇到怪物。” 他顿了顿。 “但如果那些怪物对我们构不成威胁呢?” 姜暖的思绪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违反规则。引来怪物。被杀。 这是禁区的逻辑。 所有人都默认的逻辑,她在上一个隧道禁区里,亲眼看到违反规则的人是怎么死的。 惨叫声、骨骼碎裂的声音、被啃噬的声音…… 那些声音到现在还刻在她脑子里。 但零號小组给出的答案是。 规则? 隨便。 怪物来了就杀。 杀光了,规则就不存在了。 这太荒谬了。 但又太合理了。 姜暖看著车窗外祈年用一种散步般的姿態烧穿一切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让她后背发凉的事。 她之前一直在想怎么利用规则逃跑。 禁区的规则限制所有人的行动,也限制零號小组。 她可以找一个他们无法兼顾的时机,在规则的夹缝中钻出一条生路。 但现在她知道了。 规则是给弱者定的。 强到像他们这种程度的人,不需要遵守规则。 这也意味著,她想靠规则製造混乱来逃跑的所有计划。 全部作废。 第6章 只想活著,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姜暖慢慢地把脸埋进了那件过大的作战外套里,呼出的热气打湿了衣领的內侧。 但周围的温度依然在持续下降。 江策看了看姜暖,从驾驶座挤了过来。 是的,“挤”。 他那个体型从前座翻到后座的过程堪称一场小型灾难。 宽阔的肩背卡在两个座椅的缝隙之间,衣服的接缝处被饱满的肌肉撑得发出了细微的“咔咔”声。 他的一条腿先跨过来,膝盖差点懟到姜暖的大腿上,姜暖赶紧往里缩了缩。 然后他的上半身也翻过来了。 整个后座的空间瞬间被压缩了一半都不止。 他的肩膀挡住了车窗透进来的大部分火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姜暖整个人被他的体量完全遮住了。抬头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脖子。 压迫感和安全感同时涌上来。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姜暖极其不適。 但后排的温度,確实一下升高了不少。 “来,”江策在后座坐稳了,准確来说是把自己塞进了后座,从腰间的战术包里掏出了一个银色的小方块。 压缩饼乾。 他把饼乾递到姜暖面前,语气温和。 “饿不饿?” 姜暖盯著那块压缩饼乾。 银色的铝箔包装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著微弱的光,上面印著標准化的调查小队用標籤,字很小,她看不清具体內容,但那个东西散发出一种乾燥的、带著穀物味的气息。 她的胃猛地抽缩了一下。 饿。 当然饿。 她从穿越过来就没吃过一顿正经饭。 姜暖迟疑了几秒。 江策笑了,“吃吧,没下毒。你现在需要热量,不然体温撑不住。“ 她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铝箔纸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压缩饼乾又干又硬,咬下去的时候嘴唇都在疼,但穀物的味道充满了口腔,胃里那股翻搅的空虚感终於被压下去了一点。 姜暖慢慢咀嚼著饼乾,借著这个动作掩饰自己正在飞速运转的大脑。 江策。 这个人是她目前唯一能找到的突破口。 叶闕不会理她。那个人对她的態度是“闭嘴”加“扛走”,连多看一眼都吝嗇。 祈年……不行,那个人太危险了。 那道声音更不行,她连面都没见过,光听声音就已经感受到了碾压级別的压迫感。 只有江策。 这个人笑容真诚,主动给她食物和衣服,说话的语气也是所有人里最柔和的。 是真的善良,还是另一种手段? 她不知道,但她没有別的选择了。 姜暖把最后一口饼乾咽下去,手指攥著空掉的铝箔纸。 她抬起头,看向江策。 控制住表情。 让自己看起来可怜,但不至於虚假。 “江策……”她的声音带著些楚楚可怜的味道。 “嗯?” “能不能……放我走?” 她的嗓音微微颤抖。 “你们肯定搞错了。我真的只是个普通人。我不知道你们要找的人是谁,但那个人肯定不是我。” “我就想……活著。“ 最后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眶热了。 不全是演的。 她是真的想活。 模糊记忆中。 原主心灰意冷地一枪解决了自己。 姜暖完全理解她。 但理解归理解,问题是:原主走了,这副身体、这个天赋、还有来抓她的人,全都留给了她。 她一开始穿越过来接收到这些记忆时,想的是:换她她也不干。 但在那个禁区里被怪物追著跑了一整晚,再加上现在这个禁区,她发现自己还是非常、非常想活著的。 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工具。 不想成为公用充电宝。 不想成为被关在空荡房间里、枪抵著太阳穴的那个人。 车厢里沉默了几秒。 江策脸上那种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了。 露出下面一层更复杂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看向车窗外。 窗外的黑暗中,祈年的火焰在远处烧著,照亮了一小片区域,聚拢的倖存者蹲在火光边缘取暖。 “姜暖,”江策叫了她的名字。 他知道她的名字。 她从来没有自我介绍过。 这个认知扎进了她最后那一点侥倖里。 “我知道你害怕,”江策的声音沉下来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轻快。 他转过头,看著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极深的为难。 “但是有些事情,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知道零號小组为什么会来找你吗?” 姜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不知道。” “陆队那里有你的信息,五天前疑似死亡,但今天重新锁定了你的坐標。”江策像在背一份报告。 姜暖的心沉了下去。 “你是sss级净化者。” 第7章 亲自確认 姜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们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是谁。知道她有什么。 那她之前所有的“我只是普通人”,在这些人眼里大概跟小丑表演没什么区別。 但她不能认。 认了就彻底没有退路了。 姜暖攥紧手里空掉的铝箔纸,纸片边缘刺进掌心,那点微弱的痛感让她维持住了表面的镇定。 “就算……就算你们说的那个人真的存在,” 她斟酌著措辞。 “这个世界觉醒净化能力的人又不是只有那一个人。” 这不是瞎说。 原主残留的记忆里,净化者並不算极度罕见的异能类型。 各个等级的净化者觉醒者有不少,大多数人的净化方式是贴额头、是双手交握,是正常的、体面的身体接触。 唯有她这个sss级。 深度身体接触。 姜暖把这个念头死死摁在脑子最深处,不让它浮上来半分。 “你们完全可以找別的净化者,”她说,“为什么非要……” 话没说完,车门被从外面拉开了。 祈年。 他身上还带著刚才战斗后残余的热度,作战服袖口烧焦了一小片。 他往座位上一靠,肩膀直接挤过来,把姜暖往江策那侧压了压。 她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活动空间约等於零。 祈年偏过头,眼尾上挑的那双眼扫了她一下,又看向江策。 “聊什么呢?” “在跟她解释情况。”江策说。 “哦。”祈年把一条胳膊搭上座椅靠背,指尖几乎碰到姜暖后颈的碎发。 他没收回去,就那么搁著。 “继续唄,我听听。” 姜暖僵著脖子,不敢动。 江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零號小组长期执行高危禁区任务,”他说,“全队异化值累积速度远超常规,已经逼近临界线。” 姜暖的睫毛颤了一下。 “异化值?” “禁区里的怪物会產生异化能量,进禁区的人就会被累积异化值。累积得多了——” 祈年抬手,两根手指併拢,比了个手枪的姿势。 指尖对著自己的太阳穴,轻轻碰了一下。 “嘭。” 他说,“不是人了。” 语气特別轻鬆,像在说今天食堂加了个菜。 姜暖心口一紧。 她看著祈年那张好看的侧脸,一股寒意从后背往上窜。 “拥有净化能力的异能者,確实可以清除异化值。” 江策继续说,把姜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但等级不够的话,自身承受能力有天花板。” “低等级的净化者撑不了几次,最多三五次,就会异能失控。” 姜暖下意识想问,失控之后呢? 但她余光瞥见祈年漫不经心的表情,硬生生把问题咽了回去。 不用问了。 绝对不是什么好下场。 “a级、b级倒是能多撑撑。” 江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靠稀有道具慢慢降异化值,但也有极限。至於s级,全域不超过五个。” 他停顿了一下。 看著姜暖的眼睛。 “sss级,只有一个。” 他没点破她的名字。 但姜暖知道,他在说谁。 “s 级净化者也不是没给我们配过。” 祈年忽然开口了,这次他语气里那种惯常的懒散散了些,声音沉下来半个调。 他突然凑近,极具侵略性的气息瞬间將姜暖笼罩。 “可我们常年扎进sss级禁区,异化侵染性太强。” 他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侧。 “那两名s级,只给我们完整净化过一次。”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乾涩的声音。 “被侵蚀了。”祈年看著她的眼睛,“现在休养大半年都没恢復。” “后来又调了三个a级,净化速度还没我们异化值增长的快。” 祈年继续说,语气隨意。 “即便这样,那三个a级现在也没法再次执行净化了,不然他们都得完蛋。”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风从没关严的车门缝里钻进来,凉颼颼地刮进来。 姜暖忽然明白,零號小组为什么来抓她了。 是因为他们快死了。 没有合格的净化者,他们就是行走的定时炸弹,隨时可能变成禁区里那些东西。 而她,或许是唯一能拆掉这颗炸弹的人。 就在这时。 车窗外那种令人窒息的黑暗,突然变了。 毫无徵兆地,如同退潮般褪去。 灰白色的天光重新照进老城的街道。 倾倒的墙壁、扭曲的电线桿,再次清晰地暴露在视线中。 远处,倖存者们先是死寂,接著爆发出一阵狂喜的欢呼。 “亮了!天亮了!” “禁区解除了!我们活下来了!” 有人激动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有人紧紧抱在一起。 姜暖愣住了。 解除了? 她在这个禁区里待了不到一个小时。 一个禁区,就这么……没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江策。 江策的神色很平静,似乎对这种速度习以为常。 祈年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们的速度,还是这么快。”江策说,顺手把防御光盾撤了。 姜暖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这就是零號小组的实力。 “滋——” 车內的通讯器发出声音。 电流声过后。 那道冷静到骨子里的声音,再次在封闭的空间里响起。 冷静。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禁区已解决,把她带回来。” 停顿了半秒。 “我要亲自確认。” 江策看了姜暖一眼。 那眼神里有很淡的歉意。 他换到驾驶位上,“走吧。” 引擎重新发动。 姜暖坐在后排位置上,后背挺得笔直,手指不自觉攥著衣摆。 她在想一件事。 陆时宴说“亲自確认”。 確认什么? 確认她是不是那个sss级? 怎么確认? 她不敢想。 第8章 通风管道 零號小队的基地远比她想像中大。 旁边的祈年先推门下了车,回过身来看她。 “自己下来,还是要我抱你?” 姜暖没回答,脚一蹬从车上跳下去了,膝盖一著地又疼得她嘶了一声。 祈年笑了一下。 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逞强”的笑。嘴角弯著,但眼神里写满了“真有意思”。 这人真烦。 她被祈年直接带到了医疗室。 医疗室是纯白色的。 墙壁,天花板,地面,所有的一切都由无菌材质构成,泛著没有温度的光。 监测仪的蓝光在安静地闪烁。 金属推车上,每一件器械都排列在它固定的位置。 姜暖站在门口,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她的胃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上辈子她就怕医院,大一体检抽血,她是被两个舍友架著去的,扎完针坐在走廊缓了十分钟,舍友给她灌了半瓶可乐才站起来。 而现在,她站在一间比学校体检中心高级一百倍、冰冷一千倍的医务室门口,等待被一群把她当净化者的人全方位检查。 老天爷的剧本升级速度,比她赶期末论文还狠。 而医疗室里的医生。 双胞胎?! 这张脸和祈年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个人更斯文、更收敛,像是把祈年那身不好惹的劲儿,全都藏进了斯文败类的白大褂和金色眼镜底下。 胸牌显示他叫祈岁。 兄弟,或是双胞胎。 她在心里迅速更新了一下认知清单。 “哥,她就交给你了。”祈年懒洋洋地摆了下手,走出医疗室。 祈岁眼睛透过眼镜,冲她笑了一下。 “过来坐。” 他身边站著一个中年女人,身材微胖,面容看著很和善。 同样的白大褂,胸口別著工牌:孟兰。 孟兰朝她点了下头,那目光是姜暖在这个基地里,见到的第一个不带审视、不带评估的眼神。 这让她紧绷的肩膀放鬆了半分。 姜暖坐上检查台。 台面是冰的,寒意顺著大腿往上爬。 祈岁开始处理她膝盖的伤口,手法很轻。 他清理创口,上药,每一步都很细致。 但姜暖注意到他的视线偶尔会从伤口移开,落在她胳膊內侧、脖颈侧面,那些不是受伤的位置。 他不是在看一个病人,而是在评估一句身体。 评估它的状態,它的价值,它的耐用性。 这种目光让她放鬆了半分的肩膀,再次紧绷了回去。 伤口处理完,是常规体检。 抽血、血压、心率、天赋核心共振波形採集,一项接一项。 抽血的时候姜暖没忍住別过了头。 针尖刺进血管时,她整个人僵了一下,手指使劲地攥著检查台的边缘。 祈岁全程笑眯眯的,每次扎针之前都会说“会有一点疼”,语气温和到了极点。 如果忽略他身份的话,这个服务態度大概能拿全市医患满意度第一名。 可惜他不是医生。 他是把她抓来的人之一。 叫孟兰的女助手一直在旁边记录数据,间或递个棉球、换个量表,动作利索。 姜暖看著自己的血被一管一管抽走,指尖发凉。 终於,常规项目做完了。 姜暖几乎快让自己放鬆下来了。 “一会带你去做净化测试。”祈年温和的说道。 她的肩膀再次紧绷起来,然后她被带到医务室隔壁的空房间里坐下。 盯著自己的膝盖发了很久的呆。 膝盖上贴著祈岁刚包扎好的医用敷贴,白色的。 门外隱约传来人声。 祈岁在走廊里核对数据,隔著门听不太清,偶尔飘进来几个词:“共振”“净化”“触发条件”。 每一个词都在提醒她:她不是人,她是实验样本。 如果这是一款乙女游戏...... 不,这不是乙女游戏。 哪怕那几个可以直接空降,当游戏立绘的男人也不行。 脸好看不能当免死金牌。 姜暖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著地面。 她在想逃跑。 从被叶闕扛在肩上时她就在想,绑在那张椅子上时她就在想,从在车上被点名身份的时候就在想,从体检时就在想。 她一直在想。 她难道真的要去做那个净化测试? 视线扫过房间角落。 一个通风口。 金属格柵,四颗螺丝固定。格柵缝隙之间透著微弱的气流。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別问一个文科大学生为什么第一反应是钻通风管道,问就是电影看多了。 视线迅速扫了一圈房间。 一把椅子,一张检查台,一个金属推车,墙角有两个收纳箱叠在一起。 通风口在天花板偏右的位置,大概不到三米的高度。椅子摞上收纳箱,她够得到。 门外的说话声还在继续。 姜暖站起来。 膝盖疼得她齜了一下牙,但她没停。 她把椅子搬到通风口正下方,动作极轻,椅腿在地板上几乎没发出声响。 然后搬收纳箱,塑料材质,比她想的轻,她一个一个叠上去。 爬上去的过程膝盖钻心地疼,手掌心出了一层汗,但她咬著牙一格一格往上。 金属格柵的螺丝是旧的,她拿处理托盘里顺来的金属尖镊子一颗一颗拧。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手在抖,抖得厉害。 第四颗落下来的时候她没接住,螺丝掉在椅面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叮。 她的心臟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门外的说话声停了一秒。 然后又继续了。 姜暖拆下格柵,把自己往管道里塞。管道並不宽敞,她的衣服蹭著金属壁刺啦刺啦响。 她在里面爬。 漫长的管道。 手肘磕著管壁,膝盖上的伤口蹭开了,火辣辣的疼。 但她不敢停。 前方有光。 微弱的、灰濛濛的光,从管道拐角处透过来。 她拼命往前爬,眼眶被汗水和希望烧得发酸。 十几米。 再爬十几米就…… 一只手从后面扣住了她的脚踝。 力道大得离谱,直接把她从前进的状態拽停了。 姜暖的指甲在管道內壁上刮出了刺耳的声音。 她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那只手把她往后拖,匀速的,稳定的,不急不缓的,像在把一条滑下桌沿的鱼,拎回砧板。 她看不见身后的人,但她知道那人是谁。 同样的手腕,同样的力道,同样捏碎骨头的精准。 叶闕。 姜暖被从通风管道里拽出来的过程毫无尊严可言。 先是腿,然后是腰,最后整个人被从管道口拎了出来。 她被拎回了医务室。 姜暖浑身是灰,脸上一道一道的脏痕,纱布从膝盖上拖下来掛在小腿上,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和管道壁上蹭的尘土混在一起,狼狈到了极点。 一个身形清雋,眉眼乾净利落的男人靠在墙边。 胸牌显示他叫沈雾。 沈雾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转向叶闕。 “你让她爬到哪了才抓的?” 叶闕没回答。 “离出口十米左右。”祈岁推了推眼镜,语气还是那么温和,“房间內有监控,管道內置有微型感应器,她进去的第一秒我就知道了。” 所以全程...... 全程所有人都知道。 她拧螺丝的时候,他们知道。 她爬进去的时候,他们知道 她看见光的时候,他们知道。 她以为自己就要自由了的时候,他们知道。 她就像一只被放在透明迷宫里的实验动物,拼尽全力冲向一个虚假的出口,而笼子外面,站满了评估她行为模式的观眾。 没有人拦她,不是因为尊重她的选择。 是因为不需要。 沈雾靠在墙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我一直以为sss级觉醒者的大脑开发程度会高一点,没想到你选择了最原始的钻洞。” …… 这个叫沈雾的说话是真的恶毒。 那道熟悉的冷静声音从传讯器里传出来。 “情况。” “跑了,抓回来了。”叶闕总结得言简意賅。 传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划为一级管控对象,安排宿舍。” “非必要不得离开房间,如需外出体检、用餐,必须由零號成员全程陪同,不得单独行动。” 通讯切断。 祈岁走到她面前,语气还是那么温和。“还是安分待著吧。” 第9章 吃饱了再说 “姜小姐需要进食。”孟兰蹲在她膝前,把渗了血的纱布换了新的。 这句话,已经是她能做到最多的干涉了。 “走吧。”沈雾率先迈步出了门。 零號小组的专属食堂比她想像中小得多。 一张长桌,八把椅子,角落有个开放式的备餐区,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厨师正在里面收拾灶台。 四菜一汤摆在桌子上,分量不小。 热气往上蒸,带著油脂和酱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姜暖坐下来。 椅子是金属的,坐垫很薄,硬邦邦地硌著她。 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注意力全被桌上的菜吸引住了。 红烧肉、炒时蔬、一碟切得整齐的滷豆腐,还有半盆燉得浓稠的番茄蛋汤。 胃猛地绞了一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穿过来五天了,原主的房间里只翻出四根压缩能量棒。 她一天吃一根,就著凉水硬咽,第五天,能量棒就吃完了,她饿得眼前发黑,不得不出门。 误入了那条隧道禁区里。 然后就是叶闕、不能落单、通风管道。 全是因为饿。 如果那四根能量棒再多两根,她至少还能再撑两天,不会在第五天就慌不择路地跑出去。 姜暖低头,视线模糊了一瞬。 她想起上辈子学校北门的食堂的二楼靠窗的位置,那是她和舍友固定坐的位置,一份黄燜鸡米饭十五块,米饭可以加。 两个人为了黄燜鸡米饭要吃微辣还是原味的,吵了整整一学期。 那些普通的日子,现在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低头使劲眨了两下眼抓起筷子,直接夹起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肉是热的,油汁裹著酱色浸在舌尖上,她还没来得及尝出味道,就囫圇咽了下去。 得活下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连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没了。 姜暖低头扒饭,速度快得几乎不怎么嚼,一口一口往下咽。 祈年也来了,坐在在对面落座,长腿委屈地蜷在桌下。 他拿起筷子,动作散漫,但进食速度极快,几筷子下去,那盘红烧肉就少了一大半。 沈雾坐在她左手边,没动筷,而是看著她的眼睛。 “你对自己的净化能力,到底了解多少?” 姜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尖上夹著的豆腐晃了晃。 “我一次都没用过。” 她说的是实话。 这个净化能力原主没用过,她更没有。 她把那块豆腐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沈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 姜暖有一种被看穿了的感觉。 但沈雾没追问,只是微微挑了下眉毛,收回视线,端起面前的汤碗。 姜暖不动声色地鬆了口气。 安静了一会儿。 筷子碰瓷碗的声音,汤匙刮过碗底的声音,灶台那边厨师收拾餐具的声音,这些零碎的、属於日常的响动叠在一起,几乎让她產生了一种错觉。 这只是一顿普通的饭。 祈年打破了这个错觉。 “c区第七小队的事,你听说了没?” 他问的是沈雾。 沈雾放下汤碗,用指腹擦了一下唇角。 “是s级的任务,代號冬棘行动,上周的事了。” 姜暖的没停筷子,但是耳朵竖了起来。 “第七小队配置不差,”沈雾继续说道,像在复述一份已归档的报告,“九个人,一名s级、两名a级战斗型,一名a级辅助型,其余均为標准战术单位,在同级队伍里算是中上编制了。但是任务太急,只配了一名b级净化者。” “果然,就没有你不知道的事。”祈年嘖了声,“s级禁区塞个b级净化者进去,跟没带有什么区別。” “区別还是有的,”沈雾面无表情的说道,“多一个拖累。” ...... 这个沈雾的嘴巴还是一如既往的恶毒。 “他们在禁区里撑了四十七个小时,”沈雾继续说道,“黑盒数据显示,最后死亡的队员是副队长。” 沈雾顿了顿。 “他的致命伤来自队长。” “异化后的队长。” 姜暖口中的饭变得有些难以下咽。 一个九人小队,进去九个,回来零个。 脑子里的画面自动拼出来了,一个人变成怪物,撕碎了自己最信任的同伴。 姜暖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一个一直盘旋在脑子里的疑问终於衝出了口,“既然禁区这么危险……甚至连有s级战力的小队都可能全军覆没,那为什么还要主动进去?守著基地不就好了吗?” 她想不通,这在她看来简直像是在玩一种胜率极低、代价极高的自杀式博弈。 沈雾端著汤碗的手顿住了。 他侧过头看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问出“为什么饿了要吃饭”这种废话的白痴。 “守著?”祈年先笑出了声,“姜小姐,你以为禁区是那种你不去招惹它,它就会乖乖待在原地的风景区吗?” 姜暖愣住了,“难道不是吗?” 她对禁区的了解並不多,原主在觉醒异能前也只是一个在末世中艰难求生的普通人,记忆碎片中並没什么关于禁区的了解。 “禁区是活的。” 沈雾放下碗。 “未被清理的禁区会持续向外扩张异化浓度,如果没有人进入核心区通关解决,它们就会像癌细胞一样彻底侵蚀现实世界。” 他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虚划了一个圈。 “尤其是高等级禁区。如果不去管它,它的边界会以几何倍数增长。今天它吞掉一条隧道,明天就是一座城市,最终...” 沈雾停住动作,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变得有些可怕。 “最终,整个世界都会被禁区彻底吞没。到那时,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包括这个基地。” 姜暖感觉到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原来如此。 那些调查小队不是在挑战禁区,而是在全世界被吃掉之前,拼命去切除那些致命的肿瘤。 “所以啊,”祈年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恢復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慵懒,“为了不让大家一起死,总得有人先去送死。” 他把一块红烧肉丟进嘴里嚼了嚼,很隨意地补了一句。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姜暖低下头,看著碗里冒著热气的米饭。 那...她该怎么才能在这个垃圾的世界活下来呢? 她並不是什么圣母,没有拯救世界那么宏大的想法。 只是想活著。 活著。 她又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慢慢嚼著。 沈雾腕间的通讯器忽然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 “陆队的指令。”他站起来,推了下椅子,视线落在姜暖身上。 “餐后即刻前往净化测试室。” 姜暖嘴里的饭还没咽乾净。 净化测试室。 五个字,每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的瞬间,她刚刚花了一整顿饭的时间勉强建立起的那一点点鬆弛,再次垮掉了。 净化。 测试。 深度身体接触。 几个词在脑子里炸开。 她仿佛看见一间没有窗户的封闭房间,祈岁戴上医用手套,江策那只足以捏碎装甲的手按住她的肩膀,叶闕像盯著猎物一样封锁了唯一的出口…… 喉咙发紧,那口乾涩的米饭死死卡在喉咙中,不上不下。 祈年还在慢条斯理地喝汤,他眼尾微挑,余光扫过她僵硬的肩膀。 姜暖捏著筷子的手在抖。 她逼著自己端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凉水,將喉咙里的食物强行衝进胃里。 吃饱了才有力气应对。 哪怕根本应付不了。 第10章 净化测试 姜暖走出食堂的时候,嘴里还残留著红烧肉的酱香味。 她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轮深度心理建设:只是基础测试,就跟大学选课前的摸底考一样,走个流程,录个数据,也许测完发现她这个异能根本不好使,他们就把她扔回去了(当然不能是扔禁区里)。 对。 很合理。 非常合理。 “走快点。”沈雾已经拐过前面那个弯了。 祈年跟在她后面,步子慢悠悠的,但那双长腿隨便迈一步就是她的一步半。 走廊两侧多出了一些房间,透过半开的门缝,能瞥见里面的画面。 蓝光屏幕,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们埋头在工作檯前,有人抱著一杯咖啡打哈欠。 挺像大学实验楼期末周的氛围。 除了他们手边没有放著毕业论文,而是些標著“异化浓度分析”“禁区情况分析”的文件夹。 一个研究员抱著一摞资料从侧门出来,差点撞上姜暖,抬头看了她一眼。 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迅速低头绕开了,走的比来时快了两倍。 姜暖:“……” 行吧。 她现在在这个基地的定位大概就是:危险品,请勿靠近。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里是科研区,”祈年见她东张西望,好心解释了一句,“基地大脑,从禁区採集的所有数据都在这边分析处理。” “顺带一提,你的血也被送来了这里两管。” “待遇很好,恆温保存,专人看护。” “……谢谢,我感觉被自己的血比下去了,很荣幸。” 沈雾在前面头也没回,扔了句,“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第五道门禁。 感应区的红光闪了两下才变绿,这道门比之前所有的都厚,打开时金属运转的声音沉得像闷雷。 门后的走廊明显不一样了。灯光更白,空气更冷,连脚步声都带著迴响。 姜暖的胃又开始作妖了。 那块红烧肉大概也后悔被她吃进去了。 “到了。” 沈雾停在一扇白色的门前。 门是虹膜识別的,他侧过脸对著扫描口,“嘀”一声,门锁弹开。 姜暖看见了里面的房间。 纯白。密封。没有窗户。 房间里放著几把看起来还算舒適的沙发椅,是这个房间中唯一的暖色调。左侧墙壁上嵌著一整面监测屏,上面跳动著她看不懂的波形和数据。 祈岁已经在里面了。 他靠在监测屏前,手里拿著个平板,看见她进来,笑了一下。 “来啦。” 姜暖暗自腹誹了句:我想不来,可我有什么办法! 叶闕坐在其中一个沙发上,眼睛半闔著,姿態很隨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作战靴的鞋底还沾著训练场的灰。 姜暖进去后。 江策出现在了门口,他宽厚身形往门框上一靠,出口直接消失了。 他倒是冲她咧了个笑,露出一口白牙。 “別紧张啊。” 我紧张?我哪里紧张了?我只是两条腿正在以每秒三次的频率打架而已。 姜暖的目光最后落在房间角落的一个监控摄像头上,指示灯一闪一闪。 队长大概在那头看著。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坐。”祈岁指了指另一把空沙发椅。 姜暖坐下。 对面就是叶闕。 距离半米。 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看到他脸部轮廓的走向,看到他锁骨上方那条浅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疤。 叶闕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姜暖又有了那种被瞄准镜锁定的感觉。 她把视线挪到祈岁身上,试图找一个不那么让她血压飆升的著力点。 “所以……具体测什么?” “净化能力的触发条件和强度。”祈岁低头在平板上划了两下,“接下来我们会进行不同净化接触方式的测试,记录净化波动数据。” “净化接触方式”几个字钻进耳朵。 姜暖的脑子里自动弹出了原主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 关於净化,关於深度接触,关於...... 她把那个念头摁死在脑子里。 不对。 那是记忆碎片,碎片嘛,本来就不完整。万一有错呢?万一原主自己也搞错了呢? 对,肯定是搞错了。 触发方式那么多,握个手、碰个胳膊、说不定拍拍肩膀就行了。 哪有那么夸张。 “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祈岁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他看向叶闕。 叶闕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算是表示他听到了。 “把手给他。”祈岁对姜暖说。 姜暖看了看叶闕的手。 那只手。 半小时前把她从通风管道里拖出来的手。捏住她脚踝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整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就握手?” “双手交握,保持接触。” 行。 就握手。 她能握。 姜暖慢慢把手递过去。 叶闕没等她磨蹭完,直接握住了。 他的手掌比她大一整圈,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乾燥的,温度比她高。 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一起的时候,她的手掌被他完全包裹住了。 姜暖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板。 她盯著两只手交叠的地方,脑子里跑过了八百个弹幕:“上辈子都没被男生这么握过手”“他指甲剪得挺乾净”“天哪他虎口的茧是打狙磨出来的吗”“冷静冷静冷静现在是在做测试”。 祈岁的视线一直在平板屏幕上。 数据波形走了一条直直的平线。 十秒。 三分钟。 平线纹丝不动。 “没有反应。”祈岁的语气依旧温和,“换一个。” 他让两人鬆开手,然后说:“掌心相对,平贴。” 姜暖把手掌摊开,叶闕的掌心覆上来。 他的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触感比想像中……没那么可怕。但她整个人还是绷著,肩膀硬得像两块砖。 祈岁盯著平板。 平线。 “无效。” 姜暖的心情微妙地升起了一点点希望:不是坏事对吧?如果所有方式都无效,是不是说明她其实不是什么净化者?是不是搞错了? “下一个,额头相贴。” 姜暖:“……啊?” 祈岁笑了笑,“很常见的净化触发点位测试,一些觉醒者的净化能力通过头部接触触发。” 叶闕已经站了起来。 他一米九几的个子,从椅子上起来的时候,姜暖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下腰。 很配合。 姜暖也站了起来,仰起头。 两个人的额头碰在一起。 这个距离,她能看清叶闕眼睛那圈很深的墨色。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像两排整齐的小刷子。 呼吸打在她脸上。 她的心跳快得自己都能听见。 “……” “无效。” 他放下平板,推了推眼镜。 姜暖退后一步,心跳狂乱但脸上努力维持著镇定,乾巴巴地说了句,“说不定我真的没有净化异能呢。” 祈年在门口“噗”地笑了一声。 沈雾靠在墙边,没抬眼皮,“共振波形三次独立採集交叉验证,误差率为零。你要是没有净化异能,我把这面监测屏吃了。” 姜暖看了眼那面快两米宽的屏幕,默默闭嘴了。 祈岁侧过身,对著平板上的通讯埠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姜暖还是听见了几个关键词:“已知净化者的標准触发方式全部无效”“需要升级接触层级”。 平板那头传来那道声音,只有两个字。 “继续。” 祈岁收起通讯,转回来,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第二轮。”祈岁说,“接触面积扩大测试。” “什么意思?”姜暖声音有些发乾。 “拥抱。” 这个字从祈岁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请把表格填一下”。 姜暖没动。 叶闕也没动。 两个人隔著半米对峙了三秒。 “面对面,正面贴合。”祈岁补充。 姜暖的手心开始冒汗。 她看著叶闕。 一米九几。 肩膀宽得可以把她整个人挡在后面。 现在要抱他。 这个世界的剧本策划脑子有病吧。 “我......” “你可以自己走过去,”祈岁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也可以让他过来。但从效率角度,他过来会快一点。” 潜台词:你要是不动,他就过来了,到时候主动权更不在你手里。 姜暖咬了咬牙。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叶闕没动,就站在那里等她。 他让她自己来。 第二步。 第三步。 她站到了他面前。 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从他的胸膛和手臂的间隙里散出来。 姜暖抬头看他。 叶闕低头看她。 “……你可以了。”姜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叶闕的手臂抬起来,环住了她。 动作乾净利落,像完成一个演练过无数次的战术动作,没有半分犹豫。 在她撞入怀中的瞬间,姜暖似乎感觉到他肌肉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她整个人被收进了一个封闭的空间里。 他的胸膛贴著她的。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心跳的振动,稳定的,缓慢的,跟她快要蹦出嗓子眼的频率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他的下巴刚好搁在她头顶。 她的脸埋在他的锁骨下面。 作战服的面料粗糙地蹭著她的脸颊。 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硝烟味,混著训练场的灰尘气息。不难闻,但那是属於武器和战场的味道。 姜暖整个人在他怀里轻轻地抖。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狙击手把她箍在怀里,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腹部肌肉的轮廓。 她怕。 不是那种好刺激好心动的害怕。 是真真切切的恐惧。 这个人单手能把她从管道里拖出来,这个人一只手能捏碎她的脚踝。这个人环住她的手臂,隨时可以收紧,把她的骨头嵌进他的身体里。 而她连挣扎都挣扎不动。 “嘀。” 平板发出了一声轻响。 祈岁的目光定在屏幕上。 原本那条死寂的平线,出现了一个微弱的起伏。 很小。 但它確实在那里。 “有波动了。”祈岁说。 姜暖的心沉了下去。 祈岁看著数据,眉头微微拢了一下,“远低於最低净化標准閾值,但確实是净化型共振波。” 完了。 没有异能这个藉口,用不了了。 她確实有净化能力。只是到目前为止测试的所有方式,都不足以触发它。 “有点意思。”祈年的声音从另一侧飘过来,语气里带著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 沈雾没说话,但姜暖感觉到他的视线扫过来了一瞬。 叶闕鬆开了手。 他退后一步,把空间还给她。 姜暖站在原地,手脚发凉,脸上一阵烧一阵白。 祈岁偏过头,对著通讯埠又说了几句。 这次声音並没有压低,姜暖听得清清楚楚。 “陆队,已知净化者的全部標准触发方式均已测试完毕。手部接触、头部接触完全无效,正面拥抱仅出现微弱波动,未达最低閾值。”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个数据……有些异常,常规接触型净化者在拥抱层级应该已经能触发有效净化了。” 通讯埠安静了几秒。 队长的声音传出来:“今天到这里,后续方案我来定。把人带回去。” “收到。” 祈岁关掉通讯,对她笑了笑,“辛苦了,今天先到这里。” 姜暖觉得自己应该鬆一口气。 但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后续。 意味著还有下一次。 而下一次的接触层级……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两个字在反覆迴响。 更深。 第11章 崩塌的防线 下午江策准备带他去看宿舍。 走廊空荡荡的。 “他们人呢?”姜暖好奇的问。 “都去开会了,”江策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南城那边禁区边界不正常扩张,禁区等级可能得重新评估。” 姜暖跟在后面,“禁区还能升级?” “能啊,”江策回头示意她跟上,“跟打游戏一样,攒够经验就进化。” 这个比喻通俗到她一秒就理解了。只是那个经验是怎么攒的,她没敢细想。 警报声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尖锐的、刺耳的长鸣。 江策的脸色变了。 他那张永远掛著笑的脸,在警报声响起的瞬间,所有多余的表情全部消失。 通讯器响了,他摁下通讯器,听完,“江策收到,明白。” 下一刻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整个人被他带的飞了起来。 “跟紧我。” 声音和刚才判若两人,没有了任何笑意。 刚才还空荡荡的灰色通道里涌出了十几个人,有人抱著文件箱往前冲,有的在对著通讯器喊话,声音被警报盖住了大半。 “南城禁区边界突破了第三道监测线!” “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即撤离!” “直升机在e区平台待命,快!” 江策把她塞进了一架直升机的舱门里。 舱內坐了十几个人。 姜暖被按进座位的瞬间,看到了孟兰,医务室祈岁的助手。 江策最后一个上来,他的身量往舱里一钻,整个空间都窄了一圈。 “起飞。” 他对著驾驶舱喊了一声。 直升机抖了一下,轮子离地的感觉很明显,胃里的食物跟著翻了一个个儿。 姜暖下意识一只手死死抓著旁边的把手,一只手摸上脖子。 那上面有被从管道拖出来后带上的项圈,超出基地范围就会被电击。 “放心,”江策瞥了她一眼,“定位临时关闭了。” 姜暖点了点头,往机窗外看了一眼。 基地全貌在脚下迅速缩小。 而南边的天际线,正黄昏之下在变色。 一种暗沉又浓稠的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平线上缓慢地站起来。 那片黑色有边界,但是边界在移动,或者说是蔓延,速度在加快。 姜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酸液涌上喉咙。她扶著舱壁乾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看到了停机坪上还有人在跑,看到第二架直升机的螺旋桨加速旋转,登机梯旁几个人拼命往上挤。 然后她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 是那个抱著一摞资料,看她一眼就飞速避开视线的研究员。 当时姜暖匆匆扫过她的胸牌,似乎是叫周蕊。 周蕊明明已经上了另一架直升机了,但她忽然从机舱里跳了下来。 旁边的人在拉她,在冲她喊,姜暖隔著机窗听不到喊的是什么,但能看到那些人的嘴型,一遍一遍。 回来。 別管了。 快回来。 她没回来。 低头跑了几步,冲回了旁边的建筑入口。 黑色的边界又往前推了一截。 她从建筑里跑出来了,怀里抱著一个铁皮文件箱,踉踉蹌蹌。 摔了一跤,箱子脱手滚出两米远,她爬起来去捡,眼镜掉了也没管。 停机坪上那架直升机已经起飞了。 没等到她。 不是不想等,是不能等了。 黑色边界碾过了停机坪,碾过了那栋建筑,碾过了那个抱著箱子的人。 姜暖把脸从机窗上拿下来。 她的手在抖,控制不住的发抖。 * 孟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周蕊,病理研究组的。” 姜暖张了张嘴,没问出“她为什么回去”这个问题。 因为她已经想到了。 那个箱子里装著的东西,很可能是重要的研究数据,可能关係到更多人的命。 所以周蕊回去了。 所以周蕊没了。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荒诞,就这么......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哑得厉害:“……这是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就?” 江策坐在她旁边,一只手在卸弹匣,检查完又装回去,动作机械而流畅。 他的眉心死死的拧在一起。 “城南禁区。”他说,“原定评级a级、预估即將升s。上次吞噬了c区第七小队全员九人后,我们怀疑它可能已经晋级s级,最近一直在准备让我们小组去处理。” 九个人。 姜暖心头一沉。 就是那个,副队长被异化后的队长杀死的那个小队。 江策偏头看了眼窗外那片还在扩张的黑色,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枪身。 “但这个扩张速度...”他嘴角绷成一条线,“直接跳过s了,可能是ss。” 姜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禁区可以直接跳级?” 还给人活路吗? “极少见。” “那它为什么——” “扮猪吃老虎。” 江策把话说完了,语气低沉,“前期一直压著自己的等级,让所有人以为它还是a级。吃掉九个人之后也没立刻暴露,一直憋著,等能量攒够了......” 他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姜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 a级禁区晋级成ss级,中间跳了两档。 它花了多久?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偽装的? 那九个人被它吞掉之前,是不是也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个即將到达s级的a级禁区? 隧道里、老城街巷那些声音又涌上来了。 湿润的咀嚼声,被碾碎的骨头。 那些连s级都算不上。 ss级里面是什么? 她不敢想。 “零號小组......”她咬住嘴唇,咬得太重,尝到了血味,“其他人呢?” 江策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跟他之前所有的眼神都不一样,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意外。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被这群人抓来的人,会问“他们呢”。 “去解决这个禁区了。” 姜暖偏头又看了一眼窗外。 整座城市被笼在黑雾里,死气沉沉。 如果没遇到零號小组,她现在大概也在那片黑雾里面。 不,或许已经在隧道內被撕成碎片了,这个世界的禁区太多了。 姜暖张了张嘴,“……他们现在的异化值不是已经很高了吗?” “嗯。但现在只有零號能处理得了这个禁区。其他小组进去,只会跟c区第七小队一样,成为它的经验值。” “你不跟他们一起去?”姜暖发誓她没有『你怎么不去送死』的意思,只是单纯地问。 “队长让我留下来保护你。” 姜暖没说话了。 保护她。 五个人去打一个ss级的禁区,留一个人下来保护她。 但她倒也没有因此感动到流泪的程度,因为这不是她重要。 而是因为她的天赋重要。 孟兰坐在对面的位置上,脸色发白,嘴唇紧抿著。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本来计划让零號小组全员净化后再去处理的……都快到审判线了,这该死的禁区。” 审判线。 这是姜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江策,审判线到底是什么?” 江策沉默了几秒。 “指挥部对调查小组有一套定期检查制度。”他开口了,声音低了半个调,视线落在手里的枪上。“异化值到了某个閾值,就得开启审判程序。” “审判什么?”姜暖问。 他抬起眼看她。 “审判你到底还算不算人。” 直升机顛了一下,安全带勒著姜暖的锁骨,微微发疼。 “如果审判结果是……不算呢?” “关起来,”江策说,“或者直接处理掉。” 处理掉。 多乾净的三个字。 “可是...”姜暖的声音卡了一下。“异化值高了,不是应该找净化者去净化吗?为什么要走到审判那一步?” “姜暖,”江策看著她,“能走到审判线的人,你觉得是没试过净化吗?” 她愣住了。 沈雾说过的那些话涌回来了,给零號小队配过的s级、a级净化者,最后都是什么结果。 江策的手掌摊开,又握上。 “到了审判线的人,意思是,人类已有的手段,救不了了。” 那些手段里,唯独缺了一个等级。 sss。 姜暖忽然觉得这架直升机的舱壁在往她身上压。不是真的在压,但胸口那股闷劲堵得她透不上来气。 她把那个念头死死地摁了下去。 他们进了一个ss级禁区,全员异化值已经逼近审判线。 在这个状態下作战,每多待一秒,异化值就多涨一分。 就算他们活著出来,指挥部的检查会立刻启动。 审判程序会开启。 结果只有两个。 人,或者不是人。 如果他们零號小队解散了。 她会被怎么处置? 送到新的小队? 还是送上试验台? 她头皮一阵发麻,深呼吸了几下,才硬压下去。 然后一个念头浮上来,清晰得让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希望零號小队的人能活著出来。 两只手忽然压上了她的肩膀。 力气大得仿佛整架直升机都跟著晃了一下。 江策目光直视著她,眼睛里没了所有的笑意,只剩下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几近恳求的神色。 “姜暖。”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沉得像从胸腔底部挖出来的。 “所以你要儘快找到净化的实现方式。” 他的手指在她肩上收紧了一点。 “求你了。” 姜暖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命令,没有“你没得选”。 只有一个快要失去所有同伴的人,在说“求你了”。 姜暖觉得自己脑子里有根弦断了。 “我知道了。”她说。 声音很轻,被引擎声盖了大半,但江策听到了。 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拿下来。 “你別害怕,”江策往后靠回座椅,“他们没那么容易死的,零號小组毕竟是零號小组。” “我没害怕。” “你在抖。” “那是冷的。” 江策看了她两秒,伸手把自己脱下来的外套甩给她。 那件外套大到能把她整个人裹进去两圈。 姜暖缩在里面,闻到了汗水和硝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很奇怪。 这种味道搁平时她一定皱眉,但现在她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认认真真地闻著,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这是活人身上的气味,活人。 她在想穿越前的自己。大学生,最大的烦恼是期末和中午吃什么。 六天前她睁开眼,躺在臭烘烘的废弃仓库里,头上有枪伤,隨著她清醒奇蹟般地癒合了。 一天前她饿得受不了出去找吃的,被拖进满是怪物的禁区。然后被叶闕扛在肩上带走。 今天她看著一座城市被禁区吞掉,尸骨无存。 姜暖逃避般的把脸埋进外套里。 她刻意不去想那个净化方式。 不想去想“深度身体接触”这几个字具体意味著什么。 她只是想活著。 第12章 零號小队生死未卜 直升机落在停机坪上,旋翼没停稳,风灌进来打得人睁不开眼。 下来的时候,姜暖被气流吹得踉蹌了一步,裹紧了身上那件大了两號的外套。 新基地的规模比原来那个大了不少。 更多的建筑群,更密的铁丝网,岗哨之间的间距缩短了將近一半。 但本质没变,对她来讲这里还是一座笼子,只是笼子换了个更大的型號。 江策一下飞机,立刻切换成了指挥模式。 “所有人员按编號登记,设备物资清单三十分钟內报上来。” 指令一条接一条,乾脆利落。几个穿工作服的后勤人员散开,有人拿名册核对人数,有人搬著仪器箱往主楼方向跑。 姜暖站在停机坪边缘,风把外套袖子吹得啪啪响。 她的眼睛在四处转。 项圈定位临时关了,江策说的。 这意味著,理论上她现在是自由的。 理论上。 她很隨意地往左边看了看,停机坪尽头有条水泥路,通往一片矮树林,再过去好像有围墙,但不確定有没有哨岗。 右边是主楼,人来人往。 正前方有个物资仓库,几辆运输车停在门口,有人往下搬箱子。 她又往左边看了一眼。 那片树林真的没有哨岗吗? “想什么呢?” 江策的声音从两米开外传过来。 然后,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捏住了她后领。 像提小猫一样,轻轻鬆鬆。 江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语气甚至还带著点笑。 姜暖整个人被他拎著转了个方向,面对面。 他低头看她,表情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瞭然。 “没想什么。” “你刚才往左边看了三次。” “我在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我喜欢植物。” 江策抱著臂看了她两秒,“姜暖,我说句实话。” “就算定位没开,你觉得你能跑出我的视线范围?” “我没说要跑。” “你脑子里想了三种路线了,我猜第一条是左边那片林子。” “……” “那片林子后面是弹药库,二十四小时有人巡逻,红外扫描全覆盖。” 行吧。 “第二条你是想混进运输车里?” 姜暖不说话了。 “运输车出入要过两道检查,全员刷脸加指纹。” “……第三条你別说了。” “第三条最离谱,你是不是想从主楼正门大摇大摆走出去?” “我没有。” “你有,你看正门的时候眨眼频率变高了。” 她怀疑江策有读心功能。 江策拍了拍她的肩,笑了一下。 大概是“我都知道但我懒得跟你计较”的意思。 “安分点,走吧,先去安排住处。” 他在前面走,姜暖跟在后面,又回头看了一眼外面。 铁丝网,外墙,以及外墙之外未知的废墟和可能存在的禁区。 就算翻出去,她能去哪? 没有物资,没有武器。 她把视线收回来,老老实实地跟著江策走进了主楼。 宿舍大概二十多平米,竟然有独立卫浴。 江策简单交代了食堂和医务室的位置,像是想到了什么。 “项圈的事,等稳定下来会重新设置定位,但在那之前,我的话就是你的定位。” 姜暖坐在床边,两只手撑著床沿。 “江策。” “嗯?” “他们……能回来吗?” 江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能。” 只有一个字,却说得很用力,像是在说给她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走了。 姜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把脸埋进膝盖。 她告诉自己,她担心的是自己的处境。零號小队是圈禁她的人,同时也是她的保护伞。如果他们回不来,她就是一块没有主人的肉,谁都可以切一刀。 所以她现在的不安,全部是因为自己。 跟那些人没有关係。 她反覆確认了这一点。 她先洗了个澡,在热水下面站了很久,久到皮肤都泡得泛红了,才关掉水龙头。 镜子上全是雾气。她拿手抹开一块,自己的脸露了出来。 跟上辈子有七八分像,瓜子脸,皮肤很白,眉眼间有种偏冷的清丽,跟她上辈子那张圆乎乎的娃娃脸不太一样。 非常瘦,锁骨明显,手臂细得她自己都有点心疼。 漂亮。 確实漂亮。 但这张脸在这个地方,这个世道,漂亮不是优势,是原罪。 窗外的天色暗下去了。 整座新基地在夜幕中亮起零星的灯光,像一座灰色的孤岛,飘在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 * 第二天。 零號小组没有任何消息。 姜暖一整夜没怎么睡好。 基地里的气氛很微妙,走廊上的人说话声都比昨天低了半个调。 基地的食堂里,零號小队的专用区域设在大食堂的一个隔间。 姜暖没有进去,而是在外面隨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隔壁桌有几个穿著科研工作服的人员在小声嘀咕。 “……四十个小时了。” “……信號全断……” 声音更低了一些。有人的视线往这边扫了一下,看到她脖子上的东西,又迅速转开。 剩下的话她没听清。 姜暖把嘴里的米饭使劲儿咽下去。 她起身去找江策。 江策在一间半透明的会议室內,面前摊了一张地图,上面標满了红色的圈。看到她进来,有点意外。 “怎么了?” “我想学枪,你可以教我吗?” 江策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姜暖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 “零號小组失联了,基地里我只认识你一个人,你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贴著我。” 她停了一下。 “万一再出什么事,我不想连跑都跑不了,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退一万步说,”她补了句,“你一个人要保护我,我多少得能自保一点,不然你的保护成本太高了。” 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 江策的眉毛挑了一下,看她的眼神变了,从“你在闹什么”变成了“你还挺会算”。 “好。”他站起来,“下午,训练场b区。” “谢谢。” “別谢太早,”江策拎起桌上的水壶灌了一口,“你先扛得住后坐力再说。” * 下午,训练场b区。 “格洛克19,后坐力小,適合你这种手腕细得跟筷子似的人,我们一般给文职人员配的通用武器。” 姜暖接过去,比想像中沉。 “右手握把,虎口顶住,左手包上去——不是那么包的。” 她调整了一下。 “肩膀放鬆,手肘微弯——你绷那么直干嘛?又不是罚站。” 姜暖深吸一口气,试著放鬆,但手指还是用力到发白。 江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说话,大步走了过来。 他本就高大魁梧,往她身后一站,宽阔的肩背直接將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训练场的灯是白色的冷光,他的影子投下来却莫名让周围暗了一个色调。 有种很矛盾的感觉。 按理说应该她应该会觉得有压迫感,但他身上持续散发出来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硝烟气息,让这片阴影莫名有了一层她不愿意承认的……安心。 被他的手掌拢住的一瞬间,姜暖腕骨处的震颤停了。 不是她控制住的。 是他的手太稳了。那种稳定感顺著腕骨传上来,像一个无声的信號:我托著你。 这让她更紧张了。 不是怕他。 是怕自己在这种紧张里,抓到了一丝不该有的安全感。 “虎口这里,再往上顶一点。”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后。温度和呼吸一起落下来。 他没有贴上来。但那个距离近到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膛的热度隔著几厘米的空气透过来,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硝烟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又涌过来了。 跟那件外套上一模一样。 姜暖的后背僵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一定感觉到了。 因为他扣著她手腕的力道微微鬆了点,但没有立刻鬆开。 “行了,”他又调整了一下她的手腕,鬆开手,退后一步。 “记住这个角度,打。” 姜暖握紧枪,扣下扳机。 砰。 后坐力撞上手腕,手臂发麻,但枪口抬得不算高。 弹孔落在靶纸边缘。 “偏了,”江策说,“但至少上靶了。再来。” ...... 之后两天,江策每天抽一个小时教她。 她学得很快。 並不是什么天赋,而是认真。 每个动作、每个要领她都反覆练。 第二天打完一整个弹匣,她手腕肿了一圈,弹孔已经能集中在靶纸的躯干范围內。 江策靠在墙上看她退出弹匣,点了下头。 “手还是抖。” “我还在练。” “你手抖不全是因为姿势的问题。”他顿了顿,“你怕枪。” 姜暖没否认,原主太阳穴上的弹痕现在还隱隱约约留著一道淡白色的疤。 “怕也得用。”她说。 江策看了她好一会儿,只是点了点头。 “明天继续。”他说,顿了一拍,“等他们回来,你也有东西可以匯报了。” 他说的是“等他们回来”。 不是“如果”。 姜暖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外套还在她床头柜里,叠得整整齐齐,她忘了还。 出於礼貌,她洗了一下,晾乾了。 明天还吧。 她闭上眼。 走廊里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巡逻的脚步声,那种她已经熟悉了,间隔固定,节奏均匀。 这次的脚步声很急,好几个人,往同一个方向走。 然后是隔壁江策宿舍的房门被敲响的声音,隔了一堵墙,闷闷的。 她听到他开门。 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很短促。 江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字传过来。 “什么?” 然后是更长的沉默。 然后是他关门出去的声音,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 走廊恢復了安静。 姜暖睁著眼睛躺在黑暗里,项圈的指示灯还在跳。 有什么事要来了。 第13章 审判前夜 姜暖感觉自己眼睛刚闭上没多久。 那种刚沉下去、意识还糊著的状態。 然后有人敲她的门,是那种明明克制著力道但频率很急的敲法,咚咚咚,三下,停一拍,又三下。 她费了好大劲儿才从被窝里爬出半个身子,眯著眼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时钟。 01:47。 凌晨两点都不到。 “谁呀?”她压著嗓子,手同时往枕头底下探。 匕首的柄贴上掌心,凉的。 格洛克19她倒是想放枕头底下,但江策只准她在训练场碰那东西,每次练完还得当著他面退弹匣交还。 切,说什么怕走火,还不是不信她。 “是我,紧急事项,快开门。” 江策的声音。 姜暖的胃往下坠了一截。 不会吧,不会又是禁区扩张吧? 上次那个ss级都还没消化完呢,她的心臟已经承受不起连续第二次灾难了。 她蹬掉被子,赤脚跑到门口,把门拉开了。 走廊里应急灯亮著昏黄的光。 江策站在门外,全套作战服,脸上的表情她没看清,但整个人的气场跟白天在训练场教她打靶的时候完全两回事。 她嘴还没张开呢,手腕就被他攥住了。 江策另一只手竖了根食指搁唇前。 “別出声,跟我走,路上別问。” 极低、极快。 姜暖满肚子的问题全堵在嗓子口里。她穿著那件短了一截的睡裤,脚上连鞋都没套,就这么被他拽著往走廊尽头跑。 地板凉得她脚趾蜷了起来。 连刷了几道门禁,走廊尽头有一部她从没注意过的电梯,嵌在墙体里面,门板跟墙壁同色。 江策在电梯前扫过了瞳孔,电梯门滑开了。 姜暖被他推了进去。 按钮面板上只有几个选项。 江策按下了b3。 电梯开始下行。 姜暖这才意识到,这个基地有地下层。 三层。 她在这里住了几天,从来没有人提过地下还有设施。 电梯运行的声音低沉,像是钻进了什么很厚的东西里面。 江策终於鬆开了她的手腕。 “他们回来了。” 姜暖的肩膀鬆了一下,幅度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但那颗悬了三天的心,確確实实地从嗓子眼滑回了它该待的位置。 地下三层的走廊比楼上窄了將近一半,两侧是厚重的金属墙,每隔几米就有一道加固过的密封门,顶上的灯管发著冷白色的光。 墙壁上每隔一段就刷著鲜红的编號,b3-01,b3-02,一直往深处延伸。 空气里瀰漫著消毒剂,混著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江策走在前面,边走边简短地说了几句。 通讯在三小时前恢復的,信號断断续续,但足以定位。 他带了几个亲信安保人员,驱车到禁区边缘把人接了回来。 “禁区呢?” “解决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 但姜暖知道分量,那是吞噬了整座城市的ss级禁区。 吃过九个人,偽装过等级,一口气跳了两档的怪物。 被五个人解决了。 她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说不清是敬畏还是恐惧。 江策推开最里面的一道密封门,白光刺了姜暖一下。 地下医疗仓比她想像中大得多,分成了好几个隔间,中间用透明的强化玻璃隔开,每个隔间里都有独立的医疗设备。 零號小队的人散落在各个位置。 姜暖的视线快速扫过去。 全员生还。 五个人,一个不少。 祈年半坐在最近的床沿上,浑身的作战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顏色,黑色、褐色、深红色,像在什么东西的肚子里滚了一遍。他正用牙咬绷带的结,咬不动,骂了句脏话。 祈岁在给他换肩上的绷带,袖子卷到手肘,动作温柔,嘴角掛著笑,但嘴唇乾裂了好几道口子。 “你再动一下,我就把你的关节卸了重装。”祈岁温声说。 祈年嘶了一声,“你轻点你——” “我已经很轻了。” 沈雾在另一张床上,外套半掛在胳膊上,露出几道上了药的伤口。脸色苍白,但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好像刚从ss级禁区里出来的不是他。 叶闕坐在最远的角落。 没靠著,脊背挺直。衣服上的血比別人都多,乾涸的深色几乎盖住了面料本身的顏色,但他的脸在白炽灯底下乾乾净净的,五官冷峻,看不出受了什么伤。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多留了半秒,隨后飞快移开了视线。 “暖暖来啦。”祈岁转过头,冲她笑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和这人这么熟了。 那个笑容温温柔柔的,笑起来乾裂的嘴唇有一道被扯开了,渗出一点血珠。他好像完全没感觉到。 但她注意到了其他的东西。 那不是他们身上的伤。 而是他们的眼神。 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比平时更沉,更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瞳孔底下压著,隨时可能破出来。 精神状態不对。 所有人都是。 姜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你们……” “没事,小伤。”祈岁用肩膀蹭了蹭脸,“比预想的顺利。” 顺利。 吞了一座城的ss级禁区,你跟她说顺利。 “走吧。”江策在她身后说,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后背,引导她往里面走。 穿过医疗仓的主区域,拐进一条短走廊,尽头有一扇单独的门。 江策推门,让她进去。 然后他自己没进去,把门关上了。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头顶一盏灯。 她终於看到了那个有著冷静声音的人。 陆时宴坐在长桌的一端。 他看起来已经经过了处理,身上换了乾净的衣服,深灰色的长袖,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 头髮还带著点湿意,大概是刚冲洗过。 他长得並不凶。 轮廓很深,像是混血,瞳色偏深褐,光线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会显出冷峻的好看。 但他的脸色依然不好看,眼下青黑得明显。 一个刚从ss级禁区里爬出来的人,能坐在这里跟你谈话,本身就已经很离谱了。 姜暖站在门口,犹豫著要不要说句什么。 比如“你们辛苦了”或者“还好你们平安回来了”之类的。 她嘴刚张开一个角度。 “坐。” 行吧。 姜暖走过去,在长桌另一端坐下了。 陆时宴没有任何寒暄。 没有“这几天过得怎么样”,没有“江策有没有好好照顾你”,甚至没有“你怎么没穿鞋”。 他直接翻开了面前的一沓文件。 “本来是想在测试后的第二天下午就找你谈,但禁区忽然扩张。” 他的声音平静。 他翻了一页。“你的净化能力触发方式,已经基本確认了。” 房间安静了两秒。 “你自己也清楚。”陆时宴说。 不是问句。 姜暖的手在桌面底下攥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 “你知道。” 他的声音没有加重,而是一种“我陈述事实,你不必表演”的那种態度。 然后陆时宴看著她,没有出声,只是做了一个口型。 两个字。 姜暖的血“轰”一下全衝上了头,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审判席上,被他那双眼睛公开处刑。 她的手指在桌面下蜷了起来,视线下落,落在桌面的纹路上,哪儿都好,別看他的眼睛。 她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 从她发现穿越来那天,发现自己是sss级净化者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但知道是一回事。 被人面对面、用口型確认出来,是另一回事。 她这几天一直在逃避这件事。不是不知道,是不想面对。 什么审判线,什么异化值,什么净化,她通通不想沾边。 她只想缩在自己的角落里保命,吃饭,睡觉,顶多再学学打枪,安安稳稳地待著,別被卷进这种要搭上自己的破事里。 但现在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人,用两个无声的字,把她最后那点逃避的余地全部堵死了。 陆时宴继续说。 “这次零號出的紧急任务,全员异化值已经彻底触及审判线。指挥部的人一旦知道我们回了基地,会立刻派人前来“慰问”。” 她的肩膀塌了一点。 她不是什么烈女,说到底,她只想活著。 而且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同不同意,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不是吗? 但他没有直接跳过她的意见安排下去。 审判线近在眼前,指挥部隨时可能到,他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跟她“谈”? 除非净化效果跟她本人的意愿有关。 她嗓子发乾,“……那需要条件。” 陆时宴看著她,微微点头,示意她说。 “我需要人身自由权,可以自由出入基地的那种。” “不行。”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嘴角微牵了一下。 “你太喜欢逃跑了。” 姜暖咬了咬嘴唇。 她猜到了,但就是想试试。 她沉默了几秒,重新开口。 “我的净化方式,必须保密。不对外公开,也不对指挥部上报具体细节。” 她的手指攥紧了,又鬆开。 “並且......我只为零號小队净化。”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终於有了点硬度。 她可不想真的变成公用充电宝。 “只为零號”这句话比她预想的要顺嘴。 好像她已经不自觉地把自己归进了这群人中间。 不对。 她只是在做最优解的选择。零號战力最强,跟著他们存活率最高。 就这么简单。 陆时宴看著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审视。 “零號的人,自然由零號护著。”他说,“更不可能让你被任何人拿捏。这个,你只管放心。” 姜暖点了点头,勉强相信这个战力第一小队队长的话。 “还有,我想学作战。” 这个念头已经在她脑子里盘了好几天了,这个世界太可怕了,她不要再当一个只能被扛在肩上逃命的人。 这句话让陆时宴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看著她,像是在看一个忽然说出预期之外答案的实验对象。 犹豫了两秒。 “可以,我们会安排专人辅导。” 姜暖深吸了一口气,说最后一个。 “我的净化能力我还不会使用。过程中,必须確保我的安全。” “这个自然。”陆时宴的语气平稳,“根据之前你的测试数据,初步预估sss级净化者不会因净化过程累积自身异化值。但我们会时刻监控你的数据。” 谈完了。 所有条件,能爭取的都爭取了。 她垂著头,手指一根一根地鬆开,掌心全是汗。 沉默了几秒。 她整个人几乎要埋到了桌子底下。 “那……今天就开始吗?” 又停了一拍,她的呼吸浅了一截,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今天是谁?” 陆时宴挑了挑眉。 那个表情不算冷,甚至带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残忍的理所当然。 “今天是我们六个。” 姜暖以为自己听错了,耳朵里嗡了一下。 “……什么?”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们六个人,”陆时宴重复了一遍,语速没变,“全员都在审判线上,包括江策,他原本异化值就比其他人高的多,没有谁比谁更等得起。” 六个。 第14章 SSS级净化 陆时宴靠过来的时候,姜暖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別怕。”他低头吻了下来。 她记得他的体温比她想像中高。 她的天赋在起作用,她能感觉到。 像一条透明的河从她身体里流出去,无声无息地蔓延,淌进他的骨血里。 他身上那种偏高的温度,在她能感知到的范围內,一点一点地降下去。 异化值在回落。 这种感知非常奇特。 她看不见数字,但她能“尝”到。 异化值高的时候,她尝到的是咸味,像海水灌进嘴里那种,隨著净化的推进,那股咸味在变淡。 隱约间,她感觉水流折返时仿佛带回来了些什么,可仔细去分辨时,又只剩清澈的水流,什么都察觉不到。 她偏过头,看到他小臂上的青筋在跳。 然后他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但那两个字的尾音拖得有点长。 ...... 挣扎著醒来的时候,姜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一盏小夜灯隨著她的清醒亮了起来。 她扭过头看向柜子上方的电子时钟。 10:35。 祈岁今天没有穿那件白大褂,而是穿著件宽鬆的白色毛衣,衬得他整个人乾净又无害,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大哥哥。 * 一间巨大的玻璃温室,里面种著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植物,绿叶厚实,藤蔓沿著钢架爬了满满当当。角落有一小方番茄架,红的青的果子缀在枝条上。 空气里有泥土和水汽混在一起的味道,潮润的,生机勃勃的。 姜暖盯著那片绿色看了好几秒。 “那个禁区,你们刚解决掉的那个,”姜暖开口,“到底是什么东西?” 祈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仰头看了看穹顶透下来的光。 “物理杀伤力其实一般。”他说,“比起我们之前遇到的s级禁区,这个ss在物理层面甚至还弱一些。” “那它是怎么吞掉一座城的?” 姜暖问出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抖了一下。 “精神污染。” “它的核心能力是精神层面的侵蚀,进入禁区之后,它会直接攻击人的意识。你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它餵给你看的。它把你困在你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然后慢慢吃。” 姜暖后背一阵发凉。 “第七小队就是这么全灭的。他们不是被打死的,是在精神污染里被拖到崩溃,然后异化。异化之后,就变成了禁区的一部分。” 姜暖记得。 那个副队长被异化后的队长杀死的c区第七小队,九个人全部都... 姜暖的手指在毯子下面攥紧了。 “队长和沈雾。” 祈岁语气变的郑重。 “他俩都是精神类异能,队长能在精神污染下维持清醒判断,沈雾能分辨幻觉和现实。靠他们两个锚定了方向,我们才找到禁区核心。” 轮椅停在了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阳光穿过穹顶洒下来,落在一丛绿得不像话的植物上。 “只是......”祈岁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代价也很大。” “在那种浓度的精神污染里待了那么久的时间,所有人的异化值,所有人全部直接踩过了审判线。” “祈年冲得太猛,差点没拉回来。那会儿我真怕他……” 风从头顶的过滤系统里吹下来,穿过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审判线。 关起来,或者,处理掉。 难怪他们昨天深夜悄悄回营地,应该是怕指挥部的人提前得到消息吧。 他们六个人,全都是在即將被处理掉的边缘。 她心情有些复杂。 对於能解决掉能吞噬一个城市禁区的顶尖战力小队,也要这样处理吗? 但似乎如果不这样处理,他们真的异化值满了成了怪物,造成的危害说不定比禁区还危险。 “还好……” 祈岁的双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隔著薄薄的衣料,他掌心的温度依旧偏凉,带不允许挣脱的力度微微收紧。 他从她身后俯下身,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 这个姿势,像一个亲密的拥抱。 “还好有你,暖暖。”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混著那股乾净的皂角香,將她整个人笼罩。 还好有你。 姜暖的身体瞬间绷紧。 这句话重重地砸在她的神经上。 是一句劫后余生的、带著极致庆幸的感谢。 可这句感谢的背后,是她几乎被碾碎的一整夜。 她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热得发烫。 她算什么? 把他们从审判线拉回来的救世主? 还是一个只要没死,就要源源不断为他们提供能量的、行走的充电宝? 她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复杂到快要將她淹没的情绪里时, “轰——” 基地门口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姜暖心头一跳,顺著声音看过去。 只见基地最外层那道厚重的闸门缓缓升起,一辆通体漆黑的装甲车,碾过地面,停在了主楼前的广场上。 车门打开,几双靴子落地。 来人穿著统一的深灰色作战服,左胸口別著一枚由利剑和天平组成的徽章。 领头的那个人站在装甲车前,抬头扫了一眼基地。 姜暖感到,搁在她肩膀上的那双手,收紧了。 她头顶的重量也消失了。 祈岁站直了身体。 姜暖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温和无害的气场,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转变为一种极具攻击性的戒备状態。 他不动声色地,將她的轮椅往自己身后拉了半寸。 一个极小的、充满了保护意味的动作。 姜暖听到他用一种极冷的声音,在她头顶说: “指挥部的人。” 第15章 极限智斗!我靠卡 BUG 骗过顶级测谎仪(1) 祈岁的手搭在她轮椅的推把上,语气严肃了起来,“暖暖。” “嗯?” “等下不管谁跟你说话,你就说一句:这个我不清楚,得问我们队长。” 姜暖转头看他。 那双总是带著些温柔笑意的眼睛中,此刻却盛著凝重的神色,嘴角甚至都抿了起来。 明明还在暖烘烘的温室里,她却先从他身上,嗅到了即將到来的紧绷气息。 她有些紧张的点了点头。 祈岁重新推起轮椅,往回走。 走了两步,语气重新变得温柔。 “別怕,零號的人,零號护著。” 轮椅碾过培育区的石子小路,咕嚕咕嚕的声音在安静的温室里格外清晰。 刚才那些绿叶、番茄和暖融融的阳光,全都变了味道。 祈岁把她送回宿舍。 姜暖从轮椅上站起来,腿虽然还是软的,但比早上好太多了。 “我去开会。”他站起来,拍了拍她的头顶,“乖乖待著,门锁好。” 姜暖看著他转身走进不远处的一个电梯內。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他抬手按了通讯器,侧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不是刚才那个温柔学长了。 她把门锁上,之后把自己扔到了床上,趴在那里。 脑子里在飞速转。 指挥部的人来了。 原主的记忆里,她的净化天赋数据资料,知道的人非常少。 只有最高指挥部核心层的那几个人。 刚才回来的路上,祈岁和她简单科普了一些关於这次来的指挥部人员情况。 领头的是温敘安,战略研究部的主管,级別不低,但不一定够得到那份档案。 所以他大概率不知道她是谁。 看到她,或许也只认为自己是个新加入零號小队基地的新晋工作人员。 那他来干嘛? 姜暖把脸埋进枕头里。 来查零號的异化值唄,六个人全踩过审判线半夜悄悄回来。 再悄悄的,指挥部肯定也有手段能查到。 即便是要找她谈话,那她应该也就是个顺带的。 或许压根就不会查到她。 希望。 她翻了个身,盯著天花板。 但希望这个词在末世里太廉价了。 如果被查到呢? 如果温敘安知道了她是sss级净化者呢? 姜暖的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大概率会成为一件可隨意调配的资源。 会被带走吗?会被送到哪里?会被分给几个小队轮流使用? 还是被关在某个实验室里,接上管子,像抽血一样把净化能力抽乾?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至少在那天夜里,陆时宴会给她瓶威士忌。 这是一件已经发生被她確认下来的事情。 所以她不能被发现。 她告诉自己別慌,然后闭上眼睛。 昨晚被碾碎的那一夜,到现在还没退乾净,意识很快就模糊了。 * 敲门声。 姜暖从睡梦里醒了过来,脑子还有些晕晕乎乎,她怀疑自己可能是感冒了。 她看了眼电子时钟。 15:22。 睡了將近三个小时。 “是我。” 门外传来一个清淡的男声。 沈雾。 她鬆了口气,下床开门。 沈雾站在门口,穿著黑色作战服,面色有些疲惫。 姜暖心里有些幸灾乐祸。 被拉去开了这么长时间的会,哪怕是零號小队的人也受不了啊。 沈雾的眉毛挑了下,扫了她一眼,“气色真差。” “……谢谢,你也是。” 对於这种嘴巴很毒的人,姜暖秉著绝不能吃亏的原则。 沈雾的眉毛第二次挑了下,“有个人要见你。” 姜暖的心头一沉,“温敘安?” “看来祈岁提前和你说了些基本情况,那我倒是省事了。” 他停了一拍,似乎在权衡著什么。 然后他决定了。 “温敘安的天赋,叫辨识。不像我这么精確,但他能感知到一个人说的话是真还是假。” “算是我这个能力的退阶版。” “你这个能力?”姜暖愣了一下。 “读心??” 沈雾简简单单的嗯了声。 姜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直接烧的红了起来。 脑子里飞速闪过这几天她在这些人面前想过的所有东西。 “我要逃跑”“这群人是疯子”“陆时宴好帅但好可怕”之类的念头…… 还有昨天晚上那些...... “別紧张。”沈雾面不改色,“我不会什么时候都去读,而且昨晚你太吵了,我已经自动屏蔽你了。” “……” 姜暖觉得自己的脸要烧穿了。 “……那你现在屏蔽了吗?” “没有。” 姜暖立刻在心里开始背乘法口诀表。 三三得九,三四十二…… 沈雾的嘴角动了下。 “行了,”他说,“九九八十一,你背完了。” “……” 姜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羞耻和混乱压下去,让自己回到正题上。 “所以面对温敘安,你的建议是?” “別说假话。” 不说假话?这算哪门子建议? “你不需要说假话,”沈雾看著她,“你只需要,不说真话。” 看似毫无逻辑矛盾的两句话,姜暖忽然明白了。 她沉吟著开口,“也就是,我要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但什么有用的信息都不告诉他?” 沈雾的嘴角弧度扩大了一毫米。“你比我想的要聪明。” 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像是纯粹的夸讚,她暗自撇了撇嘴。 好在对方只是个不靠武力的调查人员,不用直面零號小队这样怪物般的战斗力。 她可以的。 第16章 极限智斗!我靠卡 BUG 骗过顶级测谎仪(2) 会面安排在主楼一层的一间小会议室里。 进去前,沈雾俯在她耳边说,“我在外面等著,超过五分钟,我会叫队长。” 会议室里只有一个人。 温敘安比她预想的年轻,面容温润,嘴角带著浅淡的笑,看上去像个大学里最受欢迎的青年教授。 修长的手指正不紧不慢地转著笔。 “坐吧。”他抬了下下巴,语气隨意得像请同事喝个下午茶。 姜暖感到昨夜被碾压过的腰背传来一阵钝痛,但她控制著肌肉,让自己坐下的姿態看不出半分僵硬。 “您找我?”她让自己的脸上儘量露出恰到好处的侷促与茫然。 “就是隨便聊聊。”温敘安笑了下,把茶杯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姜暖没碰那杯茶。 “今天看到你在轮椅上被祈岁推回去,是身体不太舒服吗?” 姜暖內心紧绷了一下。 “嗯,我今天不舒服。”姜暖点了点头,“我感觉自己感冒了。” 每句话都是真话。 温敘安点点头,目光里没有任何波动。 “听说你是最近才加入基地的?零號小队內部从不收外人,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在禁区与零號的人遇到的,”姜暖垂下眼睫,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大概是……我的能力恰好是他们需要的吧。” 净化能力是他们需要的,在禁区遇到也是真的,至於她是被请回来的还是扛回来的,並没有必要详细说明。 没有得到想要答案的温敘安眉头皱了下,“你的天赋是什么?” “净化系。” 这个她並不准备绕开,其他异能太容易被戳穿了,还不如实话实说,觉醒净化能力的人那么多。 “级別呢?”温敘安的笑容依然很温和,“一个净化者,级別不够的话,零號是不会要的。a级?还是更高?” 来了。 姜暖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她的表情没动。 说不知道是假话,因为她知道自己是sss级,编造一个级別更是假话。 姜暖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用疼痛让大脑保持清明,=。 “这个……”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具体定级的事我不太懂,这些专业的东西,得问我们队长。” 不是假话。 具体怎么定级,她的確不太懂,她对这个世界的异能评级体系了解得七零八落。 这些专业的东西,得问队长也是真的,毕竟陆时宴確实比她更清楚。 她把皮球完美地踢了出去。 温敘安转著的笔停了下来。 他看著她,脸上的笑意淡去,“你很聪明。” 这句话,不带半点讚美。 “你的档案上显示,你是c区流民点出来的人,”温敘安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一个更隨意的姿势,但眼神一刻都没离开她的脸,“而那里出来的孩子,通常不会这么沉得住气。” 姜暖迎著他的视线,没说话。 这不是问题,她不需要回答。沉默是最好的策略。 “最后一个问题。”温敘安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你的净化方式是什——”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姜暖的心跳几乎要衝出喉咙。 温敘安的话音未落,会客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了。 陆时宴逆光站在门口,他今天穿的常服袖子推到小臂,前臂肌肉线条清晰。 “调查部提出基本面谈,我给了面子才有的这五分钟。”陆时宴看著温敘安,语气平淡,“温主管,你的时间到了。” 温敘安靠在椅背上並没有动怒,甚至连表情都没变。 他看著陆时宴,“时宴,这么紧张?” “你没有权限继续对我的队员问话。” “姜暖小姐被你编入零號小队了?”温敘安的视线在陆时宴和姜暖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我还以为她只是基地的工作人员。”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別进胸口的口袋里。 路过姜暖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低头,凑近她耳侧。 “你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但你漏掉的那些,比你说出口的,有意思多了。” 他直起身,冲陆时宴点了下头,从容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姜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陆时宴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理性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扫过她的脸,停了一秒,眼中透著些讚许。 走出会客室的走廊上,沈雾靠在墙边,双手抱胸。 江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守在不远处,见她出来,立刻凑了上来。 “可以啊姜暖,”江策咧嘴笑道,“那傢伙嘴皮子难缠得很,我对上他都撑不过五分钟,你居然撑到了最后。” 他瞥了眼手腕通讯器上的时间,眼睛一亮,“六分十二秒!” “不过真要动手,” 江策猛地收拳砸在另一掌心,语气带著几分傲气,“他在我手下撑不了半分钟。” 沈雾看了姜暖一眼,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 但这次嘴巴没有再恶毒下去。 “不错。” * 温敘安带著几个隨行人员,登上了辆漆黑的装甲车。 他坐在后座上,想著今天的事。 这次处理完ss级禁区,零號小队全员的异化值不仅没有过审判线,竟然全部降到了安全线以內。 调查部没有权限详细过问各小队的净化方式,毕竟有些奇遇是私密的,这是规矩。 但规矩是规矩,直觉是直觉。 他想起了那个名叫姜暖的女孩。 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像一株隨时会被风折断的草。 可她的眼睛不是。 那双眼睛在他每一次提问时都异常冷静,冷静到不像一个c区流民点出来的人。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的天赋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但正因为全是真话,才更加不对劲。 一个普通人面对审讯,要么紧张说错话,要么老实全交代。 她两样都没有。 零號在藏她。 温敘安得出了这个判断。 能让零號小队藏著护著的净化者,一定值得他再来一次。 第17章 零號小队的独占宣言 “不错。” 沈雾那声难得的肯定话音刚落,姜暖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前的一切瞬间扭曲变形。 她想扶住墙,身体却先一步失去了控制,直直地向前栽去。 “小心!” 一只大手快速扣住了她的胳膊,將她即將摔倒的身体猛地向后一拽,下一秒,她就撞进一个坚实滚烫的胸膛。 是江策。 他甚至没给她任何反应时间,手臂一收,直接弯腰將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天旋地转。 “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姜暖惊呼出声,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胸前的作战服。 江策抱著她,步子又大又稳,完全无视了她的挣扎,径直朝医务室大步走去。 “你就別逞强了。” 沈雾走在旁边,视线扫过她脸上不正常的红晕,语气带著几分嘲弄。 “她刚才和温敘安说自己感冒了。” “我以为那是她为了掩饰状態编的藉口。” “看来她不仅没说假话,还真把这事儿落实了。” 姜暖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江策大步流星地把她送进医务室。 医务室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祈岁已经站在了检测台前。 冰凉的仪器贴上姜暖的额头,滴的一声后,屏幕上跳出一串红色的数字。 “三十九度二。” 祈岁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调出更为详细的身体指標图表。 “体能透支,加上初次大剂量释放异能导致的发热反应。” 江策那张脸瞬间沉了下来,他几步跨到祈岁面前,“昨天晚上我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说各项指標都在安全范围內吗?” 他指著病床上面色惨白的姜暖,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恼意。 “这就是你说的安全?” 祈岁不紧不慢地將仪器放回托盘,转头看向江策,脸上依然掛著那种温和的笑意。 “那个安全閾值是按照普通异能者的平均身体素质设定的,为了安全我还调低了些触发数值。” 他走到床边,伸手碰了碰姜暖滚烫的脸颊,语气里透著几分无奈。 “谁能想到我们的暖暖,身体素质能差到这个地步。” 姜暖裹著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觉得脸更烫了。 她很想反驳几句,毕竟昨晚那种情况换谁来都得脱层皮。 但她嗓子干得冒烟,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沈雾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著病床上缩成一团的人。 “c区那种连合成营养剂都限量配给的流民点,你能指望她长出多好的底子。” “能活著走到我们面前,已经算是生命力顽强了。” “好了,你们都给我出去。”祈岁毫不客气的下达逐客令,“病人需要休息。” 医务室的门被关上,世界终於清净了。 祈岁从药柜里拿出两只药剂,“我给你配了点药,能帮你退烧、缓解疲劳。” 他將药剂缓缓倒入针筒, 姜暖看著那个注射器,胃部又开始隱隱作痛。 她是真的很害怕打针。 祈岁握住她的手腕,拇指不轻不重地扣在腕骨內侧的脉搏上,指腹下面那根细细的血管跳得又急又乱。 “放鬆,我下手的轻重,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 冰凉的药液隨著轻微的推力进入体內。 姜暖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暖流顺著血管蔓延开来,原本酸痛的肌肉似乎得到了些舒缓。 在第二支药剂也被推入体內后,眼皮越来越沉。 她听见祈岁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仿佛催眠的魔力。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她想说谢谢,但意识先於言语坠了下去。 * 再次醒来时,房间里的灯光已经调成了昏暗的暖橙色。 姜暖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温暖的源头里,鼻尖縈绕著淡淡的消毒水和皂角混合的香气。 她动了动酸软的身体,发现自己正枕在祈岁结实的手臂上。 ??? 怎么睡到他怀里来了。 祈岁半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一份报告,察觉到她的动静后低下了头。 “暖暖醒了?” 姜暖想撑著身子坐起来,刚动一下,后腰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了。 祈岁的掌心覆上来,指腹沿著她腰侧的弧度缓缓收拢,不急不徐地將她整个人按回怀里。 “別乱动,你的烧刚退下去一点。” 这个人形暖炉枕起来舒服极了,她也懒得折腾,乾脆躺了回去。 祈岁另一只手放下手里的报告,端起旁边保温台上的水杯,递给她。 她接过小口小口喝著。 烧已经完全退了下去,浑身的酸痛也好了大半。 不愧是零號小队的祈岁。 祈岁把水杯放回去,顺势將她往怀里揽了揽,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今天面对温敘安的时候,害怕吗?” 姜暖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看起来战斗力並不强。” 话一出口自己先笑了,觉得有点狐假虎威。 “你说的没错,”祈岁也笑了,胸腔的震动顺著相贴的肌肤传导过来。 “我们小队也只是给调查部一个面子才会配合。” “如果不想配合,他们其实拿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做得很好了,连队长都夸了你。” “不过温敘安那只老狐狸,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的。” “他既然对你起了疑心,就一定会找机会再来试探。” 姜暖咬了咬嘴唇,刻意把声音放的柔软依恋,“有你们在,我没什么好怕的。” 这不全是演的,但也不全是真话。 通过这些天对祈岁的观察和接触,她摸到了一条规律,这人最吃全然依赖的模样。 那种我只有你了的脆弱感,对祈岁来说,比任何防线都好用。 果然,祈岁的声音更加温柔,他的指腹擦过她的眼角,顺著脸颊的轮廓缓缓下滑,最后停在下頜的边缘,拇指若有若无地摩过她的唇角。 “別怕,有我们在。” “零號小队的人,还轮不到別人来染指。” 姜暖的睫毛颤了一下。 零號小队的人,而不是零號小队的东西。 她不確定自己到底是被当成了要保护的人,还是一件不允许外借的珍贵资產。 也许两者之间的界限,在末世里本就模糊。 她没有纠结下去。 祈岁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將她严丝合缝地扣在怀里。 姜暖在这个她还没想好要不要信任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第18章 贴身指导 “砰——” 姜暖双手握著那把黑色的手枪,瞄准前方的靶心,扣动扳机。 强大的后坐力震得她虎口发麻,子弹打中了靶上的外圈。 这已经是她打空的第三个弹夹了,完全康復后的第一天,她就被陆时宴扔进了训练场。 毕竟是她自己要求学习作战的。 一只手从后方探过来,强行挤入她的指缝,十指交扣。 祈年自背后贴近,体温隔著单薄的训练服透过来。 他低下头,嘴唇贴著她的耳廓,声音里带著股懒洋洋的嘲弄,“连枪都握不稳,真遇到危险,打算直接哭著投降吗。” 姜暖缩了缩脖子。枪口的重量因为他的托举而稳定下来,但她整个人却僵住了。 她想往前躲开这个过分亲密的教练。 本以为队长会让叶闕来教她射击,毕竟叶闕是狙击手,枪法最准,没想到是这个最不正经的傢伙。 討厌的傢伙。 祈年空出的另一只手直接掐住她的软腰,將她整个人按回自己怀里,让她更紧密地贴著他。 “乱动什么,”他的气息喷在她的颈侧,“眼睛看著前面。” 姜暖只好僵硬地盯著前方的靶子。 他带著她的手重新举起枪,修长的手指包裹著她的食指,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子弹正中靶心。 姜暖被那巨大的后坐力震得手臂发酸,祈年却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顺势低头,在她的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姜暖整个人一哆嗦,差点把枪甩出去。 “收起你那副发情的嘴脸。”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雾推开训练场的门走进来。 “队长让你们去会议室。” 祈年鬆开姜暖的腰,直起身。 被打断兴致让他很不爽,他挑眉看过去。 “你这是嫉妒我有机会贴身指导吗,情报官?” 沈雾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我只是怕你把人折腾坏了,到时候没法跟队长交代。” 她趁著两人对峙的间隙,终於从祈年的禁錮中钻了出来,往旁边挪了两步,离他远远的。 祈年这傢伙就不能跟他哥学学吗! 但转念一想,祈岁那张温柔的笑脸之下,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祈年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像是看一只暂时逃出掌心的小动物,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转身,向训练场外走去。 沈雾的目光转向她,停了一拍。 “我也要去?”姜暖用食指指了指自己。 “我刚说的是,”沈雾咬字清晰,“让“你们”去会议室。” * 会议室的门无声滑开。 房间很大,中间是一张黑色长桌,其他人都已经到齐了。 陆时宴坐在主位,面前的虚擬光屏亮著。 长桌末尾还有一个空座。 姜暖走了过去,安静地坐下。 陆时宴抬眼,视线扫过所有人,才开口, “调查部下了通知,因刚清理了ss级禁区,咱们零號小队强制带薪休假两周。” 江策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发出一声欢呼,宽阔的肩膀靠在椅背上。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单手在桌面上一划,將一份三维地图推到桌子中间。 “我们明天回一趟c区。” 祈年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回那破地方干嘛?我们才刚从那儿出来。” “咱们在c区的基地里,还封存著一批从早期禁区提取的生物样本和数据材料,需要运回来。”陆时宴解释道。 “那安排基地里的安保队去不就行了,”祈年一脸不耐烦,椅子转了半圈,“难得的假期。” “我们顺便要去確认ss级禁区被摧毁后的能量场稳定性,確保没有遗漏的污染源。”陆时宴的声音没有丝毫迴旋余地,“那些安保员,你觉得他们能处理?” 祈年的脸彻底苦了下来,他往后一靠,小声嘀咕,“本来还想趁著这几天,和我们的暖暖好好相处呢。” 那声“我们的暖暖”让姜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总感觉,这画风越来越不对劲了,她到底是拿了末世求生剧本,还是误入了什么合欢宗弟子的速成班? 但陆时宴的话,让她心里兴奋了起来。 他们都要出任务,那是不是意味著……她能自己在基地里待著了? 好耶!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两秒。 陆时宴的目光越过长桌,最终落在了她的身上,你也跟著一起去。” 姜暖心里的那点火苗“噗”地一下就灭了。 “我?”她几乎是立刻反驳,“我没有战斗力,去那里只会拖后腿。” 她想自己待在基地里,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陆时宴看著她,“把你一个人留在基地,我不放心。” “温敘安那只老狐狸可没那么容易死心。我们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能找到一百个理由,把你请进调查部的审讯室。” 原来是因为这个。 温敘安那张温润带笑的脸浮现在脑海,她毫不怀疑陆时宴话里的真实性。 那个男人已经荣升为她心中最需要警惕的存在之一。 “暖暖別怕。” 坐在她身旁的祈岁凑了过来,对她回以一个安抚的微笑,“禁区已经被我们清除了,沿途不会有危险。跟我们在一起,才是最安全的。” 是啊,最安全。 也最不自由。 姜暖垂下眼,说了声好。 至少能真正的看看这个世界,看看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 * 一个小时后,一辆漆黑的重型装甲车驶出了基地大门,在荒野上疾驰,捲起漫天的黄沙。 车厢內的空间很宽敞,两排柔软的真皮座椅相对而设,先进的减震系统將路面的顛簸过滤了大半。 江策坐在驾驶位上,熟练地操控著方向盘,这台钢铁巨兽在他手中温顺得像只大猫,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如履平地。 但即便空间宽敞,因为坐了六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还是显得有些拥挤。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硝烟味、皮革味,以及他们每个人身上各自不同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氛围。 姜暖缩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著冰凉的车窗,看著外面飞速倒退的荒芜景色。 远处有一片焦黑的森林残骸,所有的树木都保持著同一个方向倾倒,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统一碾压过。 她在原主的记忆中知道,这个世界曾经不是这样的。 禁区最早出现在五十年前,毫无徵兆地出现在全球各地,撕裂了原本的世界。 没人说得清那到底是什么,是另一个维度的入侵,还是地球本身的病变。 隨著禁区的出现,人类中也逐渐开始出现拥有特殊能力的人,他们被统称为异能者。 异能的类型五花八门,有最常见的力量强化系、速度系,也有稀有的空间系、精神系,甚至还有一些无法归类的、古怪又强大的能力。 零號小队的这几个人,毫无疑问,站在所有异能者金字塔的最顶端。 而她。 一个净化方式如此奇葩的sss级,恐怕也是独一份了。 装甲车碾过一块巨大的碎石,车厢剧烈地顛簸了一下。 姜暖没坐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左边倒去,直接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祈岁稳稳地接住了她,有力的手臂揽过她的腰,將她带进怀里,手掌隔著作战服贴在她的腰侧。 “小心。” 他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 姜暖赶紧撑著他的胸膛坐直身体,脸颊有些发烫,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祈岁没有鬆开手,反而將她搂得更紧了一些,拇指在她腰间轻轻摩挲了下。 “没关係的。” 坐在对面的祈年靠在椅背上嗤笑了声,长腿一伸,直接用靴子的鞋尖勾住了姜暖的小腿,慢慢往上滑。 “哥,你也太阴了,上车就挑她旁边的位子。” 姜暖被他蹭得浑身发毛,想把腿缩回来,却被他勾得更紧。 一只靴子毫不客气地踢开了祈年的脚。 “安分点。”叶闕收回腿,翻了一页手里的资料。 祈年撇了撇嘴,不情不愿收回腿脚,视线还赖在她身上。 姜暖扭头看向窗外,不想跟他对视。 目的地c区,是她穿越过来后在禁区被追杀、被捕获的地方。 重返噩梦的起点,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又会是什么。 记忆碎片里关於c区的部分始终缺了一块,最初她以为是穿越导致记忆错乱。 可当她了解过精神系异能的诡异之处后,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如果那段空白,不是丟失的。 而是被人抹掉的呢? 抹掉了什么? 是谁? 第19章 重回C区,队长竟给了我一把枪! c区,全称苍蓝城c区。 末世后,城市被重新划分。他们现在所在的苍蓝城,是东部最大的倖存者聚集地,分为a到f六个区。 零號小队的新基地在a区。 而现在所在的c区,是她噩梦开始的地方。 装甲车停在区域边缘,引擎熄火的轻微震动將靠著车窗小憩的姜暖惊醒。 她抬起头,透过车窗,看到了c区。 或者说,c区的残骸。 她在刚穿越后,见过区域的样子。 算不上繁华,但至少有成排的居民楼、有还在运转的供水站、有黄昏时偶尔亮起的室內灯光和街边零散开著的店铺。 算不上什么好地方,但至少还能像个能活人的地方。 现在全没了。 街道两侧的建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腐蚀过,墙面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钢筋骨架。 有些楼只剩下半截,断口参差不齐,像被巨兽啃过一口又吐掉了。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著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这就是ss级禁区扩张之后的样子,c区倖存人口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 “到了。”陆时宴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 他转过身,目光扫了一圈车厢內的人。 “任务分两组。祈年、沈雾、江策,跟后面安保、科研人员那辆车走,回旧基地,把还能找到的生物样本和数据资料全部转运出来。”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祈年立刻不乐意了,“凭什么我去搬箱子?” “因为你力气大。”陆时宴面不改色。 “江策力气比我大!” “所以江策也去。” 陆时宴没理会依然在嘟嘟囔囔的祈年,继续道。 “我、祈岁、叶闕,带姜暖去倖存者聚集点。那片区域是c区倖存者们现在的聚集地,我们需要做能量场的检测確保安全。姜暖之前住那附近,让她当嚮导。” “嚮导?”祈年嗤了声,“她认路吗?” “我认路。”姜暖说。 她是真认路。原主的记忆里,c区这一带的每条巷子她都走过,闭著眼都能摸到哪个拐角有个豁口、哪面墙底下有条暗沟。 祈年盯著她看了两秒,忽然凑过来,声音压低了,“那你可得好好给队长带路,別把人带沟里去了。” 他说“沟里”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几乎贴著她耳朵。 姜暖往旁边一躲,肩膀差点撞上车门。 祈年一下子被逗乐了,笑著往后靠回去,双手枕在脑后。 “行吧行吧,搬箱子就搬箱子。”他冲她眨了下眼,“等我回来啊。” 姜暖暗暗翻了个白眼。最好在旧基地搬百八十个箱子,累死他。 去基地的几人下车坐上了后面那辆车。运输车已经启动了,祈年靠在车厢门边朝她挥了挥手,江策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脑袋喊了句“你们注意安全”。 两辆车在岔路口分道扬鑣,运输车拐向西边,消失在一片倒塌的高架桥残骸后面。 “这个你拿著。” 陆时宴递过来一样东西。 一把银色的小巧手枪,格洛克19,姜暖最近在训练场一直用的那款。 “遇到危险时直接开枪。” 姜暖有些意外。 之前在基地,除了训练场,他们从不许她碰武器。 她伸手接过,冰冷的金属质感和沉甸甸的重量落在掌心,带来一种陌生的踏实感。 是信任,还是另一种试探? 又或者,只是因为带她来了c区这种地方,总得给她一点自保的能力,好让她別那么碍事? 这个念头转了一圈,她把枪贴身藏好,“谢谢。” 叶闕在一旁检查隨身装备,手里那把枪被他拆了又装,行云流水,全程没抬眼。 祈岁在腰侧塞了把枪,又笑眯眯地把一个医疗箱背在肩上。 “你要去给倖存者治病?”姜暖好奇地问。 “他?治病?”叶闕冷哼一声。 祈岁倒不在意,笑的意味深长,“不是,去做些別的事。” 姜暖没听懂叶闕在笑什么,祈岁不是医生吗? 第20章 回到C区,他们竟说我攀上了高枝? 姜暖刚好奇的想问什么事,但祈岁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著一股乾燥的、灰尘混著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c区的天永远是那种脏兮兮的灰白色。 姜暖跳下车,脚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咯吱的响声。 眼前是熟悉的街道。 “走吧,”她冲陆时宴说,“往东走,穿过那条主街就到了。” 她走在最前面,三个男人跟在后面。 c区的街道比她记忆里更烂了,大多数建筑物被禁区侵蚀,外墙坑坑洼洼,有些地方整面墙塌了,露出里面歪斜的钢筋骨架。 街面上散落著被遗弃的杂物:一只踩扁的布偶,半截烧焦的婴儿车,风化到看不出原色的衣物。 零零散散保持完好的建筑,成了倖存者们扎堆的地方。 走进聚集区,姜暖看到了人,比她想像中多。 倖存者们三三两两蹲在路边,围著冒烟的火堆,或裹著脏污的毯子靠在墙角,面色蜡黄,眼神麻木。 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几人引起了一阵骚动,好奇的、討好的、警惕的目光涌过来。 骚动中,姜暖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对著空地摆放几块乾瘪的祭品,看到陆时宴胸前的零號小队徽章时,男人的手抖了一下,麻木的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那是死里逃生后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杀神的敬畏。 没人上来道谢他们解决了禁区,这些人活著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姜暖穿著和他们一样的作战服,还好这个作战服有领子,不然她那个项圈露出来,她寧愿死在这里。 “那不是姜暖吗?“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路边传来。 说话的是个中年女人,头髮灰扑扑的乱成一团,蹲在路牙子上啃一块发硬的饼乾。 旁边的男人闻言也抬起头,眯著眼打量过来。 “还真是。之前不是一个人住仓库那边吗?怎么跟调查小队的人混一块了?“ “谁知道,这丫头以前阴沉得很,谁都不搭理。“ “也不能怪她……一个年轻姑娘独来独往的,在这种地方,不搭理人也正常。“ “现在这是攀上高枝了吧。” 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c区现在这种安静的环境里,声音传得比他们以为的远得多。 姜暖听得一清二楚,“攀上高枝”这四个字让她想骂人。 她攀了吗?她攀了吗?她是被绑架的好吗?!她想低调做人都没那个机会! 祈岁显然也听到了,他偏过头看了姜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以前在这里的人缘不太好啊。” 姜暖小声说,“我不太喜欢跟人打交道。” “为什么?” “没为什么,就觉得一个人比较省事。” 这话倒是真的。 原主的记忆里,她在c区基本就是个隱形人,不参加聚集点的任何集体活动,不加入任何互助小组,连物资交换都儘量选在人少的时候去。 用现在的话说,社恐加独居加轻微厌世。 但也正因为这样,反而没人真正了解原主。 这对姜暖来说其实是件好事,至少不用担心有谁会发现她跟原主的性格差异。 陆时宴拿出扫描仪,对著街道两侧的建筑逐一检测,表情专注而沉静。 叶闕走在最外侧,目光不时扫过屋顶和巷口的暗角。 祈岁则边走边观察路边的倖存者,温和得跟这废墟格格不入。 几人一路走到了姜暖原来住的那个仓库。 废弃仓库在聚集点东侧,是个两层的铁皮结构建筑,外墙锈跡斑斑,屋顶塌了一角,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现在里面住了不少人。 一踏进去,一股混杂著霉味、汗味、廉价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地上隔出了一个个小区域,用纸板箱和布帘子隔开。 有人在角落里吃东西,有人在缝补衣服。 一个小孩盯著陆时宴腰间的枪,眼里亮晶晶的。 还没等陆时宴转头,小孩的母亲就惊恐地一把捂住孩子的嘴,连滚带爬地躲进了阴影里。 这群人,命是零號小队解决禁区才捡回来的。 按理说,零號小队他们是这里的救世主。 但在这些流民眼里,零號小队可以说是救世主,也可以说是比怪物更难揣测的上位者。 他们能隨手灭掉一个ss级禁区,也就能隨手抹掉这仓库里所有的活口。 而她,其实和这些流民没什么区別。 唯一的不同是,她被这只巨兽叼在了嘴里,暂时......没吞下去而已。 “哟,这不是小姜吗。” 声音从左边传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髮。 她认识原主。 姜暖搜了搜记忆,名字模模糊糊的……好像姓周。 “周姐。”她试探著喊了一声。 “还记得我呢?”周姐上下打量她,视线在她身后的三个男人身上转了一圈,眉毛挑了挑。 “你之前一个人缩在二楼那个角落里,谁叫你你都不出来,现在倒好,身边跟了一群保鏢似的。” 姜暖乾巴巴笑了下,“就是……情况变了。” 周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行吧,活著就好。”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但这一眼很快被嘈杂的人群淹没。 陆时宴在仓库里转了一圈,像是在评估这个临时避难点的状態,又用扫描枪对准各个角落扫描。 祈岁把医疗箱放在一旁,蹲下和一个躺在地上的年长流民不知交流些什么。 叶闕也拿著扫描枪,扫完几个点位后,退回到仓库门口,倚著门框,视线扫过一楼的每个角落。 姜暖趁著没人注意,悄悄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空得多,屋顶塌了一角,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一条掛在绳子上的破布条来回晃荡。 她找到了那个角落。 靠墙的位置,地上还铺著一张脏兮兮的薄垫子,旁边有一个翻倒的铁皮箱。 这就是原主住的地方。 也是她穿越过来后住过几天的地方。 姜暖蹲下来,手指摸过那张垫子的边缘。冰凉的,潮乎乎的,上面有一块洗不掉的暗色污渍。 她翻开铁皮箱,里面几乎是空的。一件破了洞的外套,一个空水壶。 也不会有什么东西了,即便原来有,肯定也被其他流民拿走了。 “这就是你之前住的地方?” 姜暖嚇了一跳。 是叶闕。 他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无声无息地站在二楼楼梯口。 “你怎么上来了?”姜暖抚著砰砰直跳的心口。 “队长让我来的。” 行吧,还是怕她逃跑,哪怕她还带著那个该死的项圈。 叶闕並没有走近,只是站在楼梯口,背靠著锈跡斑斑的铁栏杆。 姜暖收回视线,继续漫无目的地翻著,看能不能找到些值得带走的原主“遗產”。 她指尖划过铁皮箱生锈的內壁,几乎要放弃时,却在箱底一个不起眼的接缝处,摸到了一处异样的凸起。 她的动作顿住了。 心臟狂跳了两下。她维持著蹲姿,若无其事地回头扫了一眼,叶闕依旧立在楼梯口,目光似乎落在楼下,並未注意她这边。 姜暖飞快地收回视线,用指甲抠开那条几乎与铁锈融为一体的夹层。 里面藏著一张被叠成小方块的纸。 她用身体挡住光线,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展开。 纸张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反覆摺叠又展开过很多次。 上面只有两行字。 笔跡潦草,力透纸背。 【不要相信任何人。】 【姜暖】 最后的署名,是她自己的名字。 她盯著那张纸条,手开始发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这字跡……是她的。 或者说是原主的笔跡。 在原主残存的记忆里,她见过这种写字的习惯,横折的拐角处压得很低,捺笔拖得很长,和她自己写的字跡十分相似。 可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样一张纸条。 穿越过来的五天,前两天在震惊中度过,后两天在消化原主模糊的记忆,第五天就进了禁区。 她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理由,写下这样一张绝望又充满警惕的字条。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原主留下的。 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又要警告谁? 留给即將穿越而来,取代她的自己?她怎么会知道有人要来? 也或者,这只是在警告她自己? 或许她知道即將有记忆遗失,所以提醒自己? 不要相信任何。 这个任何人,范围太大了,大到让人绝望。 原主到底经歷了什么,才会写下这样一句没有指向、没有解释、只剩下彻底的不信任的话? 温敘安、陆时宴、祈岁、祈年、江策、沈雾,身后的叶闕。 还有楼下的周姐,和其他原主记忆中有著模糊印象的流民们...... 每一张脸都浮上来了。 每一张脸上,她都找不到確定的答案。 那些被抹掉的记忆里,究竟藏著什么? 又是谁抹掉的? 姜暖把纸条收入微微出汗的掌心,攥紧。 她缓缓站起身,脸上的表情恢復如常,或者说,她强迫自己恢復如常。 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头看向楼梯口。 她原本以为,叶闕会像刚才那样,背对著她守在楼口,盯著一楼那些嘈杂的流民。 可当她转过脸的那一瞬,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叶闕根本没看楼下。 他就倚著那生锈的铁栏杆,一动不动,正对著她的方向。 二楼破损的屋顶灌进一股冷风,吹得那条破布条在两人之间疯狂摆动。 姜暖不知道,他到底在那儿看了多久,又看清了多少。 掌心里那张纸条此刻变得滚烫。 【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眼前这个,从禁区里把她带出来的男人。 第21章 被抹去的记忆 她维持著弯腰翻箱子的姿势,脑子里飞速运转。 叶闕站的那个角度,到底能不能看清她手里的东西? 二楼的光线很差,头顶的铁皮屋顶破了几个洞,灰白的天光从那些窟窿里斜斜漏下来,刚好打在她和铁皮箱之间的地面上,形成几块不规则的光斑。 但她蹲的位置,恰好在光斑的边缘,背对著楼梯口。 她用拇指,无声地將那张被手汗浸得有些发软的纸条,一点点揉进掌心。 必须藏起来。 她不能解释这张字条的来歷,更不能暴露自己记忆断层的事,万一那段空白的记忆有对她大为不利的事情怎么办。 在真相大白之前,她要偽装成一个听话的工具人。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她站起来的动作不紧不慢,膝盖因为蹲太久有点发酸,她顺势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像是只是在做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 然后,她转过身。 叶闕的目光还停在她身上。 叶闕还站在那里,就那么看著她,將她的身影映在他那双漆黑的瞳孔里。 姜暖后颈的皮肤一阵发麻,汗毛根根倒竖。 她甚至在脑子里飞速编了三套说辞,“什么纸条?”“哦那个啊,之前隨手写的。”“我在找以前藏的东西,没找到。” 如果他直接要求看她手里的东西,她会把纸条塞进嘴里。 这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竟让她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心。 然而,叶闕什么也没做。 他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没有丝毫起伏。 “收拾完了?” 姜暖紧绷的神经被这两个字轻轻一拨,差点没绷住。 她愣住了。 叶闕似乎对她的迟钝略感不耐,又重复了一遍。 “收拾完了,就下楼。” 说完,他便转过身,迈著无声的步子,朝楼梯口走去。 整个过程,没有再看她一眼,更没有对她手里紧攥的东西表现出任何好奇。 ……就这? 姜暖站在原地,心里的惊疑反而比刚才更盛。 他没看到? 还是……他在等?等她自己露出更多的破绽? 【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句话再次在她脑中疯狂迴响,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打著她脆弱的安全感。 叶闕,这个把她从禁区里救出来,又亲手把她送进牢笼的男人,在这句警告的覆盖范围之內吗? 姜暖强迫自己冷静,慢慢鬆开手。 那张纸条已经被汗水浸透,皱成一团。 她小心翼翼地將它重新叠好,塞进了作战服內侧一个极小的口袋里,紧贴著皮肤。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她跟著下了楼。 一楼的仓库里人来人往,流民的低语和孩子的哭闹混在一起,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霉味和人体长期未清洗的酸臭,刚进来时好不容易適应的味道,此刻又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她目光往方才祈岁蹲著的方向扫了一眼。 空荡荡的。 不只是祈岁不见了。 先前躺在地上,祈岁蹲下来搭话的那个流民也不在了。 那块地面上只剩一条皱巴巴的薄毯,和一个倒扣的搪瓷杯。像是有人匆匆离开,来不及收拾。 陆时宴靠在入口处的墙边,手里拿著通讯器,似乎在看什么信息。 “祈岁呢?”姜暖好奇的问。 “他有点事,去去就回。”陆时宴看了她一眼,“我们在这等会。” 去哪了? 什么事? 这两个问题她很想问,但陆时宴说话的方式不像在徵求意见,更像是在通知:这件事不需要你知道。 旁边叶闕已经无声地移到了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视线扫向外面的废墟街道。 姜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做了决定,“我去跟周姐说几句话。” 周姐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靠著一根水泥柱子坐著。 她身边围了两三个流民,正在低声说著什么,看到姜暖过来,几个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射过来,又齐刷刷地移开。 “周姐。”姜暖蹲了下来。 “哎,”周姐应了一声,语气比方才在人群里多了几分熟络,“咋啦,落东西啦?” 姜暖从作战服外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包东西。 银灰色的铝箔包装,压缩饼乾,基地的標准外带口粮。 她早上出发前顺手往口袋里塞了两包,原本是给自己备的,但现在有更重要的用途。 她把饼乾递了过去。 周姐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这种物资极度匱乏的末世里,一包密封完好的调查小队用的压缩饼乾,够换一整天的安稳。 她也没矫情,伸手接了过来,利落地揣进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內兜里。动作快而自然,像是已经习惯了在最短时间內把到手的资源藏好。 “谢了啊小姜。”她压低声音,语气带上了点真实的暖意,“跟著调查队的人,日子是比以前好多了吧?” 她的目光打量著姜暖身上的黑色作战服,又扫了一眼她脚上的靴子,眼神里有几分感慨,压低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你以前那个样子,成天一个人缩在二楼那个角落里,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在哪儿。我给你送过两次吃的,你都不开门,非得等我走了才从门缝底下拽进去。” 她说著摇了摇头。 “还说什么寧愿死也不跟调查小队的人接触,现在想通了不好吗,这不就好起来了?” 姜暖心里咯噔了一下。 寧愿死也不接触。 这句话的分量她太清楚了。原主不是在说气话,她確实选择了死。 用一颗子弹,结束了自己的命。 虽然她在记忆中找不到原因的清晰记忆,但她完全能猜到。 无非是那个让人血压飆升的sss级净化天赋,和更让人血压飆升的净化方式。 兜兜转转,她穿过来了,接了这副身体,也接了这个逃不掉的命运。 姜暖扯了扯嘴角,装作无奈的嘆了口气,“我这不是想通了嘛。” “哎,想通了就好,你年轻又漂亮,” 周姐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压低了声音。 “那些男人嘛,打打杀杀的,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 “何况是传说中的零號小队,听说他们以前一个女人都没有,你这可是头一份。” “福气在后头呢。” 姜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强压下心里的不適和想反驳的衝动。 她需要更多信息。 “对了,”周姐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你以前不是一直在找个人吗?费了好大劲儿,找到了没?” 找人? 这两个字砸进她耳朵里,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原主的记忆库里,关於这件事,什么都没有。 她脸上的茫然没能逃过周姐的眼睛。 周姐以为她没找到,反而出言安慰道,“哎,也正常。现在这世道,找个人比登天还难。说不定人家早就回到你说的那个天什么社了。” 天什么社? “周姐,”姜暖抓住这个关键词,追问道,“你还记得具体情况吗?我最近事太多,脑子有点乱。” “我也就偶然听到一耳朵,”周姐努力回忆著,“有个男人来找你,你们说话时,你提到了要找个朋友,还提了那个天什么社。” 来找她的男人? 又是一个记忆里的空白! 她的记忆到底被抹掉了多少? “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警告,和这个神秘的“天x社”,那个要找的朋友,以及那个来找她的男人。 原主並非孤身一人,她有过去,有想要寻找的同伴。 那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c区? 是谁抹掉了她的记忆? 一个个问题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还想再问,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祈岁背著医疗箱回来了。 他是一个人回来的。 穿过仓库大门的时候,午后灰濛濛的天光在他身后铺开,照得他整个人轮廓柔和。 祈岁的脸上依旧掛著那个温温柔柔的笑,像是出去散了个步回来。 姜暖的视线不自觉地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那个流民,没有回来。 “回来了?”陆时宴抬头看他。 祈岁走到陆时宴身边,两人低声交换了几句话。 姜暖离得太远,听不清说了什么,只看到陆时宴微微点了下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祈岁走到她身侧,自然而然地站定。 周姐已端著一壶水走远了,混进了仓库角落的人群里,头都没回。 “等了很久吧?”他低头看她,笑容温暖。 他走近时,一股极淡的的血腥味,混著他身上惯有的消毒水味,钻进姜暖的鼻子。 “没有很久。”姜暖也对他笑了笑,站起身。 那个关於流民的问题,最终没有问出口。 她感受著贴身藏著的那纸条。 有些事情最好不要知道的那么清楚。 * 四个人离开仓库,踏入废墟街道。 仓库的铁捲帘门半开半合,里面的流民们缩在各自的角落,用警惕的目光目送著他们离去。 周姐站在人群边缘,看著她,还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想著下次有机会再回来和周姐详细聊聊,看还能套出什么更多有用的信息。 街道上风卷著沙尘扑在脸上,远处传来闷响,又一栋建筑倒塌了,震得脚底微微发麻。 c区就是这样,像一具还没咽气的巨大尸体。 装甲车停在两个路口之外的断桥下面。 姜暖上了车,坐回靠窗的老位置。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车厢內安静得有些异常。 陆时宴拿起通讯器,进行例行联络。 “祈年,沈雾,江策,听到请回答。” 滋—— 刺耳的电流声,在死寂的车厢里被无限放大。 没有回应。 陆时宴把通讯器从耳边拿开,盯著屏幕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 姜暖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神情。 他依旧冷静理性,嘴唇紧抿成线,可他眼神里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感,却碎裂了一角。 “祈年的小队,”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全员失联。” 第22章 救命!双胞胎感官共享,这末世没法混了 灰濛濛的废墟天际下,整座c区一片荒芜。 远处,一栋残破的孤塔佇立其中。 塔身大半已经风化剥落,里面生锈的钢筋骨架交错纵横。 塔顶阴影里,一道身影静静佇立。 风卷著沙尘呼啸而过,吹得那人身上的灰色风衣猎猎作响,他戴著一双黑色的皮质手套,手中举著的高倍率望远镜缓缓落下。 镜片的倒影里,一辆黑色的装甲车正撕开c区破败的街道,朝著远方疾驰。 那人低头,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老式的机械怀表。“咔噠”一声,表盖弹开,秒针走动的声音在风中微弱却清晰。 “姜暖……” 他轻笑出声,隔著面具传出的音色沙哑低沉。 “不,应该是代號伊甸。” 他合上怀表,拇指摩挲著表盖上磨损的纹路,“终於和零號小队接触了。” “一切都在计划之內。” 他转身,鞋子踩在碎裂的混凝土块上,悄无声息地隱没在通往塔底的黑暗楼梯中。 * 一辆黑色装甲车在c区的残破道路上疾驰。 叶闕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著方向盘。 他开车显然没有江策那样老练,车轮碾过碎石和断裂的沥青块引发车身剧烈顛簸。 姜暖靠在车窗边,肩膀又一次撞上冰冷的装甲板。 陆时宴坐在副驾,手里攥著通讯器。 “祈年听到请回復。” 滋—— “沈雾,江策,任一频道收到请回应。” 滋——滋—— 电流声在密闭的车厢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默默数著。 从上车到现在,陆时宴已经尝试联络了四次。每次间隔大约五分钟,每次的结果一模一样。 第五次。 “祈年小队,全频段呼叫,收到请回应。” 滋—— 陆时宴把通讯器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號状態。 全灰。 他的拇指在通讯器侧面摩挲了两下,然后关掉了屏幕。 车厢又安静了。 只剩轮胎碾过废墟的闷响。 祈岁一上车就闭著眼睛,靠在后排座椅上,一动不动。 他闭眼的样子和平时笑起来的样子判若两人。没有了那双弯弯的眼睛和嘴角上扬的弧度,他整张脸的线条变得冷硬起来。 姜暖第一次意识到,祈岁和祈年长得有多像。 不仅是五官上的相似,那层性格偽装下的本质也如出一辙。 “你那边什么情况?”陆时宴转头看向祈岁。 祈岁靠在椅背上睁开眼睛,“我联繫不上祈年。” 他的嗓音透著几分沙哑。 姜暖反应了一秒。联繫不上?通讯器的事大家都知道,他专门说一次干什么? 除非……他说的不是通讯器那种联繫。 “我和他之间有双生感应,”祈岁侧过头对她解释,“只距离没有超出范围,我就能感知到他的感官状態或是情绪波动。” 车厢里的空气突然停止了流动。 她感觉一道雷,直接劈在了她的天灵盖上。 那个疯狂的夜晚毫无预兆地砸进脑海。祈年滚烫的体温,充满侵略性的动作,那些踩在她理智边缘的恶劣混帐话。 再之后……是祈岁。 他倒水的声音,冰凉的手指,温柔却强势的动作。 如果他们共享感官…… 一个人在做那些事的时候,另一个人全都能感觉到。 双倍的…… 姜暖脸颊瞬间烧透,热度一路蔓延到耳朵。 她赶紧转过头看向窗外,恨不得立刻拉开车门跳下去找个废墟把自己埋了。 太荒谬了。 这见鬼的末世根本没给活人留半点体面。 祈岁没有注意到她的僵硬,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失联的弟弟上。 “队长。”祈岁看向陆时宴,“会不会是那个ss禁区的残余能量?” “概率极低,但不能排除。” 陆时宴沉声回应。 “那个禁区在被我们剿灭前,表现出了极高的智商。” “它压制自身能量波动,偽装成低级禁区,吃掉c区第七小队后,甚至在极短时间內连升两级。” 陆时宴从一旁拿出一块可携式全息投影板按下开关。 一张苍蓝城的全息地图在车厢中央亮起,红色的光点標记著他们当前的位置,蓝色的光点標记著旧基地的位置。 他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连接旧基地和流民区。 “这种级別的禁区,如果还有残余能量逃脱,它最需要的会是什么?” “进食。”叶闕吐出两个字,方向盘猛打,避开一处沟壑。 “对。” 陆时宴指尖圈住代表旧基地的蓝点。 “c区流民聚集点有上万活人,是天然的猎场。但它没有去流民区,旧基地那边却全员失联。” 陆时宴的手指在旧基地的蓝点上画了个圈。 “旧基地已经清空,只剩下祈年他们三个带著其他安保和科研人员,在那转运未被侵蚀的资料。如果禁区真的去了那里,为什么?”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姜暖盯著那张全息地图,脑子转得飞快。 她不想死。江策走之前还教了她开枪,沈雾虽然毒舌但在温敘安来的时候教了她怎么应对,祈年虽然恶劣,但至少他们是她的保护伞。 如果他们死了,陆时宴这几个人的状態也会受影响,她活下去的机率更低。 “因为质量。”姜暖出声打破沉默。 三个男人的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 姜暖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里的紧张,看著陆时宴的眼睛。 “流民区虽然人多,但都是普通人,能量微弱。” “旧基地虽然人少,但有祈年、沈雾和江策。” 姜暖认真分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他们三个都是顶级异能者,对於一个急需补充能量,並且拥有高智商的ss级禁区来说,三个顶级异能者的能量,比一万个普通流民更有吸引力。” 陆时宴看著她,那双眼睛里透出极淡的讚赏,“继续。” 姜暖得到鼓励后思路更清晰了。 “而且,旧基地是你们的地盘。它去那里,除了进食还可能是为了报復。” 姜暖停顿了一下。 “或者旧基地里有它想要的东西。” 陆时宴收回视线,手指在投影板上敲击了几下。 “分析得不错。” “但有一点不完全对。” 姜暖愣住了,“哪里不对?” “它吞不下他们三个。” 陆时宴的语气带著绝对的自信。 “祈年的破坏力和沈雾的真实之眼,加上江策的绝对防御。” “就算它是全盛时期的ss级禁区,想一口吞掉他们三个也得掂量一下。” “更何况它只是一股残余能量。” 陆时宴关闭投影板,车厢重新陷入昏暗。 “他们失联,不是因为被吃掉了。”陆时宴看著前方的道路,“是因为他们被困住了,旧基里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被激活了。” “加速。”陆时宴对叶闕下达指令。 叶闕一脚將油门踩到底。 装甲车引擎爆发出刺耳轰鸣,车身陡然前窜,直逼旧基地地界。 远处的残缺的灰白色水泥围墙,破破烂烂的铁丝网在昏暗的光线中逐渐放大,像是张开漆黑的巨口等待著他们。 第23章 SS级禁区?队长,我能待在车里等死吗 装甲车在荒芜的废墟上撕开一条狂飆的黄龙。 远处的旧基地轮廓在灰濛濛的天际线下显现,那座由高强度防爆混凝土浇筑的堡垒,此刻被一层活物般蠕动的浓重黑雾包裹。 建筑的线条在雾气中扭曲、拉长,蛰伏在深渊边缘,缓缓张开一张畸形的巨口。 车內的温度在急剧下降。 姜暖贴著车窗,看著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胃里翻江倒海。 顺著空调排风口钻进来的浓烈腥臭,更是让她几欲乾呕。 车速开始放缓,轮胎碾过外围锈跡斑斑的铁丝网,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 “队长。”姜暖的手指死死抠著安全带,她看著前方那片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试图挣扎,“我……我能不能在车里等你们?” 她不想进去。 那根本不是什么残余能量,那就是一座坟场! 她不想死! “我保证不乱跑。”她飞快补充。 陆时宴正在整理黑色战术手套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看著她,那眼神像在审视一个天真到可笑的孩子。 “留在车里?”陆时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如果你想在五分钟后,被无孔不入的污染源融化成一滩血水,我可以成全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姜暖的呼吸一窒,死死咬住下唇,没再吭声。 她默默感受著衣服內侧,那把手枪沉甸甸的重量。 她只能安慰自己。 出息了姜暖,b级隧道之后,直接跳到ss级了……虽然只是个削弱版。 她在心里给自己鼓了口气,效果约等於零。 祈岁拿过几个哑光黑的半脸防护面具,挨个递到眾人手中。面具质地冰冷轻薄,覆住口鼻与下頜,侧边嵌著小型过滤阀。 递到姜暖面前时,他的手多停了一瞬。 “下车后,暖暖要跟好我们” 姜暖点头,接过面具贴合面颊,指尖绕到脑后扣紧卡扣。 过滤阀启动的瞬间,令人作呕的腥臭被隔绝,翻涌的胃才终於平息。 车內几人所有神色都被防护面具遮挡,只余下一双双眼睛。 面具刚扣好 “砰!” 毫无徵兆,车身猛地向上一弹,一道剧烈的衝击从车底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地心狠狠撞了上来! 装甲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个车身倾斜了將近四十五度。 姜暖被巨大的惯性甩向一侧,重重地撞在祈岁的肩膀上。 一只手立刻扣住了她的手臂,稳而有力。 还没等她坐稳。 “轰!” 车底的沥青路面轰然炸裂! 数根漆黑如墨、粗如成年人手臂的骨刺破地而出,直接贯穿了装甲车坚硬的底盘! 其中一根骨刺贴著姜暖的小腿擦过,锋利的尖端滴落著绿色粘液。 那液体落在真皮座椅上,“嗤”的一声烧穿一个大洞,白烟刺鼻。 就差一点! 她的腿就没了! “弃车!”陆时宴厉声下令。 车门被一脚踹开。 叶闕单手拎起姜暖的后领,像拎一只猫一样,將她整个人从车厢里捞了出去。 双脚落地,他立刻鬆手,转身挡在她身前。 脚下的触感不对。 原本应该是坚硬的水泥地,此刻踩上去却有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就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正在腐烂的肉块上,每步都会陷下去点,又被弹回来。 “砰!砰!砰!” 叶闕单手將姜暖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大口径战术手枪。枪口火舌喷吐,子弹精准无误地击碎了再次从地底刺出的几根骨刺。 骨刺碎裂的瞬间,发出了一种尖细啼哭的声音。 这诡异的声音让姜暖头皮一阵发麻。 “进主楼。”陆时宴左手张开,掌心向下猛地一压。 “重力,十倍。” 轰——! 以陆时宴为中心,半径五米內的空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爆响。 那些疯狂舞动的骨刺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压下,重重地砸在地上,直接被碾成了肉泥,地面向下凹陷了足足半米。 姜暖睁大了眼睛。 空间系异能者本就极其稀有。 而陆时宴的能力,远不止稀有两个字能概括。 障碍被清除,四人迅速朝著几十米外的主楼大门突进。 姜暖被叶闕抓著胳膊往前跑,周围的黑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五米。 衝进主楼大厅,陆时宴反手按下了大门的液压封闭开关。 沉重的合金大门轰然合拢,將外面的黑雾和尖啸声隔绝了大半。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所有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不是他们记忆中的旧基地。 绝对的黑暗里,只有墙壁、天花板、地面上散发著幽幽的绿光。 內部空间被完全改造,上下左右都是一模一样的走廊和岔路,首尾相连,无穷无尽,像一座看不到边界的立体迷宫。 墙壁不断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空气中的恶臭几乎凝成实质。 陆时宴抽出腰间匕首,用刀背抵住墙壁。 匕首陷了进去。 混凝土墙,不该是软的。 他收回手,匕首上沾著一层黑色粘液,缓缓拉出细丝。 “空间摺叠。”陆时宴皱著眉头,“它把这里改造成了巢穴。” 叶闕端起狙击枪,试图通过瞄准镜观察前方的走廊深处。 但刚看了一眼,他就皱著眉將枪放了下来。 “视线被扭曲了。”他的语气凝重,“直线弹道在这里无效。” 对於一个顶级狙击手来说,无法使用狙击枪,等於废了一大半的武功。 “那就近战。” 祈岁的声音从姜暖身侧传来。 平日里那副温和的笑脸此刻已经完全消失,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悄无声息,一把镰刀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刀柄漆黑,刀刃弯如新月。 姜暖怔了下,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祈岁的武器。 以前她猜过祈岁的武器是什么,手术刀?针? 没想到是镰刀。 是死神的形状。 她还来不及多想,走廊两侧的墙壁已经同时裂开了无数道口子。 密密麻麻的黑色身影涌了出来。 它们的形態像是被剥了皮的猎犬,浑身流淌著粘液,没有眼睛,只有一张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数量多到根本数不清,从每一条岔路、每一道裂缝里涌出来,黑压压地淹没了走廊。 祈岁动了。 镰刀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 那个动作太流畅了,像是在跳一支华尔兹,隨著刀锋切开空气,不断有猎犬被从中间劈成两半。 与此同时,祈岁左手指尖弹出数根银色丝线。 丝线射入黑雾中,一秒后,三只从侧面扑来的猎犬同时僵在半空,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扭曲。 祈岁收手。 丝线绷紧。 三只猎犬体被同时切割成碎块,像被无形的刀刃分解,碎肉啪啪地落在地上。 叶闕捨弃了无法发挥作用的枪械,从腰侧抽出了把薄如蝉翼的匕首。 短刃转瞬刺出,刀刀划破要害。 没有弧线,没有优雅,只有最短距离,最快速度,最致命的轨跡。 有一只猎犬绕过了他的防线,从斜后方朝姜暖扑来。 叶闕头都没回。 匕首向后一甩。 刀刃没入猎犬的喉管,將它钉在了墙上。 他迅速拔出匕首后继续发起攻击。 陆时宴更是行走的毁灭兵器。 “重力,十倍。” “空间,切割。” 每次指令落下,大片大片的黑色身影被尽数压垮碾碎,像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了一地蚂蚁。走 廊里迴荡著骨骼断裂的闷响和粘液溅落的声音,化作满地残骸。 姜暖站在三个人围出来的安全区域中央。 她手里紧紧握著那把银色手枪,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地上那些蠕动的碎肉,只盯著前方还在涌来的黑影。 祈岁的镰刀再次划出致命的弧线,风衣下摆扬起又落下。 叶闕的匕首刺穿最后一只猎犬的颅骨,利落拔出。 陆时宴抬手,最后一片区域的怪物被碾成沉闷的轰鸣。 战斗结束了。 走廊里堆满残骸,一片死寂。 姜暖剧烈地喘息著,心臟狂跳。 这就是……零號小队。 就在她以为危机暂时解除,可以鬆口气时。 一直沉默著的祈岁,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看向迷宫深处的一个方向。 “祈年……” 姜暖的心跟著提了起来。 “我感觉到他了,他就在里面。”祈岁停了一拍,像在分辨著什么。 “……他的情绪,很不对劲。” 第24章 完了!队友全是冒牌货,我被怪物包围了! 陆时宴扫了一圈还在蠕动的肉块,转向祈岁。 “祈年有消息了?” 祈岁刚要张口,异变陡生。 “滴答。” 细微的滴水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 姜暖猛地抬头。 一只体型比刚才那些猎犬大了一倍、浑身长满黑色倒刺的怪物,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融进了天花板的粘液中。 它倒吊在姜暖正上方,那张裂到耳根的血盆大口正对著她的头顶,一滴惨绿色的毒液拉著长丝,滴落在她脚边。 它一直在等。 等所有人鬆劲的这一秒。 “吼!” 四肢猛蹬天花板,那东西直扑而下! 怪物的獠牙,滴落的毒液,倒映在姜暖的瞳孔。 她想躲,大脑疯狂下达指令,但双腿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撕裂的剧痛。 “噗——” 一声沉闷的肉体贯穿声在耳边炸响。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浓烈血腥味的温热液体,泼洒在她的脸颊上。 姜暖睫毛狂颤,猛地睁开眼。 叶闕站在她面前。 他甚至没有时间抬起手里的枪。 在怪物扑下的那一瞬间,这个狙击手直接用自己的左臂,硬生生挡在了姜暖的头顶。 怪物的两根剧毒骨刺,直接贯穿了叶闕的小臂。 锋利的骨尖从他手臂內侧刺出,离姜暖的鼻尖只有不到几厘米。 鲜血顺著骨刺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脸。 滚烫的。 那是……活人的血。 姜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滯。 她呆呆地看著叶闕小臂上穿刺而出的、滴著他鲜血的惨白骨尖,大脑甚至无法思考。 叶闕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怪物,右手拔出腰侧的匕首。 反手,挥刀。 刀光闪过一道悽厉的白线。 “咔嚓。” 怪物的头颅冲天而起,腥臭的黑血如喷泉般洒了一地。失去头颅的庞大身躯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叶闕面无表情地垂下左臂,右手握住贯穿小臂的骨刺,猛地一拔。 “噗!” 带血的骨刺被他隨手扔在地上。伤口处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黑、溃烂,毒素顺著血管向上蔓延。 祈岁已经大步跨了过来。 他收起那把黑色的镰刀,双手迅速笼罩在叶闕发黑的伤口上方。掌心中逸散出莹莹绿光,如同萤火虫般,源源不断地落入溃烂的皮肉中。 “別动。”祈岁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专注而凝重。 绿光触碰到毒素,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黑色的坏死组织被一点点剥离,血流不止的伤口暂时止住了。 这个过程中,叶闕始终站得笔直,只在“滋滋”声最大的时候,皱了下眉毛。 他低头,看了眼还僵在原地的姜暖。 “擦乾净。”叶闕冷冷吐出三个字。 姜暖像被惊醒,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脸上的血。 口袋里那张【不要相信任何人】的字条仿佛在发烫,灼烧著她的神经。 可叶闕,又救了她一次。 “是个变异体。”陆时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转头问起刚才被打断的话题,“祈年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祈岁额角渗出细汗,一边维持著治疗,一边快速说道,“他状態很不好,精神连结一直在被某种高频信號干扰,我只能感知到他现在暴躁,虚弱,还有大概方位。” 绿色光点不断注入,直到叶闕手臂上流出的血液彻底恢復成鲜红色,皮肉重新癒合。 祈岁才收回手,从腰带里拿出绷带,手法嫻熟地將伤口扎紧。 “走。”陆时宴没有废话,单手握枪,走在最前面。 叶闕活动了一下左臂,重新拔出匕首,跟在姜暖身侧。 迷宫般的走廊在几人脚下延伸,墙壁上的粘液蠕动得愈发剧烈。祈岁在最前方引路,陆时宴和叶闕分居姜暖两侧,將她护在中间。 就在这时,姜暖脚下的地面毫无徵兆地一软,隨即猛地翻转! “!” 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脚下一空,跌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姜暖!”祈岁猛地伸手去抓,指尖只擦过她的衣角。 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身体就不受控制地顺著一条光滑、冰冷、且完全封闭的通道极速下滑。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姜暖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手抱头,蜷缩起身体护住要害。 滑道七拐八绕,仿佛没有尽头。 大约十几秒后,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点光亮。 下一秒,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道重重地甩了出去,狼狈地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不是外面那种令人作呕的软肉触感。是冰凉的、平整的瓷砖。 姜暖顾不上浑身骨头散架般的疼痛,迅速翻身爬起。右手拔出腰间的银色手枪,双手握紧,枪口死死对准前方。 视线聚焦的瞬间,她愣住了。 刺眼的白炽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 这是一个一尘不染、光线柔和的休息室。 白色的墙壁没有一丝污渍,乾净的灰色布艺沙发摆在中央,玻璃茶几上甚至还放著几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一盘洗净的水果。 与外面的血肉巢穴、与她此刻浑身脏污狼狈的模样,形成了极度割裂的反差。 更让她瞳孔地震的,是房间里的人。 江策、祈年、沈雾。 三个失联的人,完好无损地待在这个乾净得不可思议的房间里。 他们身上没有一丝血跡,作战服平整得连个褶皱都没有。 江策坐在左侧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著一块雪白的棉布,正在仔细擦拭他的重型臂鎧。 祈年靠在茶几边缘,修长的双腿交叠,手里百无聊赖地拋著一枚银色的硬幣。“叮、叮”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雾则坐在最里面的单人沙发上,低著头,手指在可携式光脑的虚擬键盘上快速敲击著,似乎在处理什么紧急情报。 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人毛骨悚然。 “谁?” 听到动静,江策停下擦拭臂鎧的动作,转头看向门口。 看到举著枪的姜暖,他那张脸上立刻扬起招牌式的灿烂笑容,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暖暖?你怎么一个人跑这来了。队长他们呢?” 他放下臂鎧,起身朝她走来,语气熟络又关心。 姜暖没有放下枪。 她的后背死死贴著冰冷的墙壁,枪口纹丝不动,视线在三人身上飞快地扫过。 不对劲。 在被ss级禁区能量改造成扭曲巢穴的旧基地里,这间连灰尘都没有的休息室,还有这三个连衣服都没脏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你们……”姜暖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没遇到怪物吗?” “怪物?” 祈年接住下落的硬幣,五指一收,朝她走了过来。 他穿著黑色的作战服,身形修长挺拔,那张和祈岁一模一样的脸上,带著她熟悉的、漫不经心的恶劣笑意。 他走到姜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 “什么怪物能伤到我们?”祈年嗤笑一声,语气狂妄,“你胆子怎么还是这么小,拿把破枪指著谁呢?” 他伸出手,直接握住姜暖的枪管,往下压。 姜暖手指一紧,差点扣动扳机。但枪管传来的力量极大,她根本抗衡不了,只能被迫垂下枪口。 祈年顺势上前一步,空出的手直接揽住她的软腰,將她整个人强行带进房间,按坐在沙发上。 “既然来了,就陪哥哥待会儿。”祈年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声音里带著浓浓的侵略性,“这破地方无聊透了。” 滚烫的体温隔著衣服传来,带著淡淡的硝烟味和狂野的荷尔蒙气息。 姜暖被他半搂半抱地带到沙发边,被迫坐下。 姜暖浑身僵硬,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沈雾的“真实之眼”可以看穿一切幻象和谎言。如果这里是禁区偽造的,沈雾为什么没有反应? 但如果他们是真的,为什么他们身上一点战斗的痕跡都没有? 为什么不联繫陆时宴? 最致命的一个漏洞。 祈岁在外面说,祈年的精神连结被干扰,状態很差,暴躁且虚弱。 但眼前的祈年,精力充沛,甚至还有閒心调戏她。 姜暖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的冷意。 她没有推开祈年,反而儘量放自己身体放鬆,顺从地靠在沙发背上,任由他的手臂揽著自己的腰。 “你们一直待在这里吗?”姜暖轻声问,声音听起来有些怯生生的。 “是啊。”江策坐回原位看著她,“一进来就被困在这个房间了,门打不开。不过也挺好,就当休假了。” 沈雾头都没抬,“吵死了,你安分坐著就行。” 语气、神態、动作。 完美无缺。 如果不是姜暖清楚地知道“双胞胎感官共享”的秘密,她可能真的会被骗过去。 揽在她腰间的手开始不老实,修长的手指隔著布料,慢慢向上游走。 “暖暖。”祈年凑到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身上怎么这么香。” 他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皮肤,引起一阵战慄。 姜暖强忍著没有躲开。 她微微侧过头,看著祈年那双近在咫尺的、眼尾微挑的眼睛。 “祈年。”她突然开口。 “你哥在外面受伤了,他的左手被骨刺贯穿了。” 祈年抚摸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姜暖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无所谓的笑。 “是吗?那他可真没用。” 祈年捏了捏她的下巴。 “不过没关係,他死了,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姜暖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倖,彻底沉了下去。 他们共享感官,如果祈岁的手被刺穿,他至少要先怀疑为什么没有感应到这个痛楚。 而且,真正的祈年,在提到祈岁受伤时,绝不会是这种全然无视的態度。 他们之间有一种外人无法介入的、诡异的默契和羈绊。 绝对不可能还有心情在这里发情。 眼前的这个……是假的。 他们全都是假的! “你在想什么?”面前的“祈年”似乎对她的沉默很不满。 姜暖没有回答他。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那是生理本能的恐惧,即便她拼命压制,那股寒意还是一点点爬了上来。 大脑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疯狂尖叫:一个叫她快逃,另一个却在冷静地指出每一个漏洞。 姜暖屏住呼吸,缓缓抬起手,用那只沾满叶闕鲜血、已经乾涸结痂的手,轻轻抚上“祈年”的脸庞。 “祈年”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有这么大胆的举动。 姜暖的指尖划过他的眉眼,“你装得真像,可惜……” 她猛地收回手,同时身体向后退一大步,拉开距离,手中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他的眉心! “……你不是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扣动了扳机。 第25章 闭眼,我带你走 “砰——!” 枪膛里的火药瞬间炸开,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姜暖虎口发麻。 她近距离射出的子弹,精准没入“祈年”的眉心。 没有鲜血溅出。 子弹就像打进了一团极其粘稠的胶状物里,只在额头正中央留下一个深黑色的孔洞。 “祈年”脸上的笑容甚至都没有消失,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睛依然死死盯著她,只是黑色瞳孔开始扩散,直到占满整个眼眶。 下一秒。 “咔、咔咔——” 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响起。 以那个弹孔为中心,“祈年”的脸皮突然向两侧翻卷。 一条巨大的缝隙从额头直接裂开,一路向下撕裂了鼻樑、嘴唇,直到下巴。 整张脸皮像是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被硬生生扯开,露出了藏在皮囊之下的东西。 那是一团猩红色的、还在不断蠕动的肉块。 肉块的中央,排布著尖锐细长的牙齿,一圈一圈向內收缩,就像绞肉机的刀片,齿缝间还掛著粘稠的黄绿色液体。 与此同时,沙发上的“江策”和“沈雾”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迅速融化成两滩液体,尖叫著匯入了那团蠕动的肉块之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怪物的体型暴涨一倍。 光洁的墙壁开始腐烂剥落,乾净的瓷砖渗出暗红色的血水。 幻境,在崩塌。 “那就留下……” 裂开脸的怪物向前逼近,喉咙里发出粘腻的摩擦声,三种截然不同的音色被扭曲地混合在一起。 “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吧。” 姜暖的后背死死抵著冰冷的墙壁,浑身的血液因恐惧快冻僵了。 她强迫自己僵硬的手指,再次扣动扳机。 砰!砰!砰! 子弹全部没入那团肉里,连水花都没激起来。 弹匣空了。 扳机扣到底,只剩空洞的“咔噠”声。 怪物张开那张长满齿列的深渊巨口,朝她的头颅咬下来。 腥风扑面。 “闭眼。” 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两个字。 不是幻境里那种扭曲的重音,而是乾净的、带著不耐烦的清冷嗓音。 是沈雾。 真正的沈雾。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姜暖的眼皮猛地合上。 “嗡——” 周围的空气在瞬间被抽乾。 失重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不是下坠。伴隨著极度尖锐的耳鸣,姜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却极其强悍的力量,猛地向后一扯。 就像是有人抓著她的后领,硬生生將她从泥沼中拔了出来。 剧烈的拉扯感让她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 “可以睁眼了。” 那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在咫尺。 姜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握枪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长满尖牙的怪物,也没有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虚无。 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没有墙壁,没有地面。只有纯粹的、粘稠的黑暗,像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静止深海。 她下意识地抬头。 她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在这片黑暗的穹顶之上,悬浮著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到超出认知极限的眼睛。 它没有眼瞼,瞳孔是纯粹的金色,中间是一道竖直的黑色细缝,正静静地俯视著这片虚无的空间。 冰冷又漠然,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仿佛世间一切虚妄与谎言,在它的注视下都无所遁形。 姜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看穿了,所有的恐惧和秘密都暴露无遗。 但奇怪的是,在这绝对的审视之下,她反而感到了微弱的安全感。 因为在这个眼睛的注视下。 没有假的祈年,没有扭曲的怪物。 “別盯著看。” 声音从正前方传来,带著明显的警告意味。 姜暖猛地低下头,大口喘息著。 沈雾站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穿著和之前一样的黑色作战服,但衣服上沾著大片大片暗红色血跡。 他的脸色差到极点,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反应不算太慢。”沈雾抬手按住太阳穴,眉头皱起,像是在忍受剧烈的头痛,“要是你没闭眼,现在已经被它的意识同化了。” 他瞥了她一眼,毒舌的本性丝毫没受影响。 “我还以为你要等那东西把你的头咬下来,才捨得开枪。” 很好。 是本人。 姜暖紧绷的肩膀,反而在这句刻薄话里放鬆了下来。 “你……你一直都在?”她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在抖。 刚才那个怪物,快把她的san值清空了。 “刚到一会。”沈雾的手指用力按压著太阳穴,似乎很不舒服,“但我需要时间定位你的精神坐標。” “你还好吗?” “死不了。”他放下手,但脸色更差了。 姜暖环顾这片虚无的黑暗,“这是哪里?” “我的精神领域。”沈雾的眉头又皱了一下,“你可以理解为『真实之眼』的內部空间。” “外面那个东西构建的精神幻境太深,我花了些时间才找到你,把你拽进来。” 姜暖敏锐地捕捉到重点。 “外面那个东西,是那个ss级禁区?”她咽了口唾沫,“它不是已经死了?” “我们都被骗了。”沈雾闭了一下眼。 隨著他的闭眼动作,半空中那个巨大的金色瞳孔隨之也闭了起来。 整个空间瞬间陷入绝对的漆黑与死寂。 “怎么了?!”姜暖心中一紧,摸索著朝沈雾的方向探去,抓住了他的胳膊。 下一秒,金色的光芒重新亮起,那只巨眼再次睁开。 “没事,”沈雾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它在最后关头,主动捨弃了几乎全部的躯体和能量核心,製造出死亡的假象。然后,用剩余的躯体和能量活了下来。” 一股寒意蔓上姜暖的后背。 一个ss级的禁区,不仅懂得偽装等级,还懂得断尾求生,甚至懂得潜伏。 “怪物……怎么会有这种思维?”姜暖难以置信。 沈雾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才是最致命的。” 他转过头,看向无边无际的黑暗,也像是在透过这片黑暗,看著外面的那个怪物。 “它不仅有思维,它的智商,远比我们想像的任何一种生物都要高。” “它拥有著近乎人类的狡诈和逻辑。” 沈雾转回头,看向姜暖。 “在人类的歷史档案里,从没有出现过具备人类智商的禁区生物。它们本该只是被污染能量驱使的、只知道进食和杀戮的野兽。” “之前它压制自身等级,我们以为已经是极限了。” “我们所有人都大意了。” 姜暖脑海里迅速闪过刚才在休息室里发生的一切。 难怪,它懂得利用江策的性格、祈年的语气,懂得用一尘不染的环境来麻痹她。 如果她真的信了…… 等等。 姜暖突然意识到一个更恐怖的问题。 精神坐標……精神领域…… 她猛地看向沈雾。 “这里是你的精神空间,那我……是精神体?” 她的声音在发颤。 “那我的身体呢?我的身体还留在外面!在那只怪物的巢穴里!” 第26章 沈雾垂死,姜暖杀疯了 沈雾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只巨大的金色竖瞳。 此刻,那只原本威严冷漠的眼睛,光芒正不稳定地明灭著。 “在禁区的肚子里。或者说,我们都在它的肚子里。” 沈雾低下头,抬手抹掉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跡。 “它很聪明。它知道如果直接吃掉你,你的异能可能会在它体內引发不可控的反应。所以它先用幻境剥离你的精神,让你的肉体失去意识抵抗,再慢慢消化。” 想到自己正躺在那么噁心的怪物肚子里,姜暖胃里一阵翻腾。 “它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贪婪。” 沈雾冷笑,那笑意里带著一股嘲弄。 “ss级禁区虽然假死逃生,但它损失了近九成的能量核心。它急需大补。而你,一个活著的sss级净化者,对它来说就是这世上最纯粹的能量源。” 沈雾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度凝重。 “我们都低估它了。它虽然损失了量,但它完成了质的跃迁。” 姜暖不解地看著他。 “以前的它,庞大,臃肿,能量覆盖整个c区。就像一片湖水,面积大,但杀伤力分散。” 沈雾的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下。 “但现在,它把所有的能量,全部浓缩进了这间小小的基地里。” “也就是说,它失去了一些能量,之后把剩余能量压缩到了一个点上。”姜暖脸上血色褪尽。 这个末世,確实不想给人留什么活路。 “咔嚓——” 一声极其突兀的脆响,在绝对寂静的虚无空间中炸开。 姜暖浑身一僵。那声音太近了,就像是有人趴在她的耳边,用尖锐的牙齿一点点咬碎骨头。紧接著,是令人头皮发麻的、连绵不断的咀嚼声。 “咯吱……咯吱……” “它在干什么?”姜暖下意识往沈雾身边靠了一步。 “在吃我的精神壁垒。”沈雾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他闷哼了一声,身体不可抑制地晃了晃。 刺眼的鲜红,从他的嘴角流出,顺著苍白的下巴滴落。 “沈雾!”姜暖伸手想扶他。 “远离我!”沈雾厉声呵道,后退半步,“站那別动。” 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猛地一划。 头顶那只巨大的金色竖瞳猛地睁大,一道实质化的金色光刃凭空出现,狠狠劈向黑暗深处的某个角落。 “嘶——!” 一声极其尖锐的、非人类的惨叫声穿透了虚无。 但这种压制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黑暗开始沸腾。原本平整的虚无空间,突然像被煮沸的沥青一样鼓起无数个脓包。 紧接著,“噗嗤”几声闷响,十几条手腕粗细的黑色粘稠触手,硬生生撕裂了精神领域的壁垒,张牙舞爪地探了进来。 它们在半空中疯狂扭动,直奔姜暖的方向扑来。 怪物要强行把她的精神拖回同化的深渊。 “滚。”沈雾冷喝一声。 他双手猛地合拢,金色的竖瞳爆发出一阵强光。无数道细小的光刃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將那些黑色触手切成无数段。 恶臭的黑色粘液在精神空间里四处飞溅,落地便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但怪物根本不在乎损耗。被切断的触手在半空中瞬间分裂、再生,数量翻了一倍,以更疯狂的姿態绞杀过来。 “唔……”沈雾单膝跪倒在地。 鲜血从他的眼角、耳朵、嘴角同时溢出。 他那张清冷俊美的脸,此刻布满了可怖的血痕。 “沈雾!”姜暖失声大叫。 “闭嘴!躲远点!” 沈雾身形摇晃,他勉力维持著光刃化成的防御网,脸上的血越流越多。 姜暖被眼前的场景惊惧到浑身发抖。 但她看著沈雾用精神力凝聚出光刃进行攻击,一个念头击中了她。 沈雾用的是精神领域的具象化攻击。 而净化能力净化的也是精神领域上,她的sss级净化能力,为什么只能依靠肉体接触? 那个晚上,她虽然意识模糊,但清楚记得那种感觉。 像一条透明的河,从她身体里流出去,淌进陆时宴的骨血里。 那不是肉体的力量。 那是她的精神。 如果是精神力,就一定有其他的释放途径。 那条“透明的河”。 姜暖闭上眼睛。 外面的咀嚼声、触手的尖啸声、沈雾沉重的喘息声,在这一刻被她强行屏蔽。 她將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沉入自己的体內。 她在一片混乱的感知中,疯狂地寻找著那股力量。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恐惧带来的心跳声。 她强迫自己冷静。 回想那种咸涩的海水味。 回想那股从身体深处流淌著的小溪。 在哪里? 出来! 姜暖在心里咆哮。 精神的极度紧绷,加上绝境中的强烈求生欲,让她的意识深处突然传来“叮”的一声脆响。 像是有什么枷锁被挣断了。 她“看”到了。 在她的意识深处,一条静静流淌著的小溪。 姜暖毫不犹豫地將精神力探入那汪水洼。 “轰——” 一股纯粹而又冰凉的力量,顺著她的意识,猛地冲刷过她的全身。 “姜暖!躲开!” 沈雾的嘶吼声在耳边炸响。 沈雾的光刃防御网彻底碎裂。 他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地摔在虚空中。 三条粗壮的黑色触手,呈品字形朝姜暖当头砸下! 躲不掉了。 姜暖没有躲。 和它拼了! 她死死盯著那三条触手,眼底有著近乎疯狂的神色。 她抬起双手,毫不退缩地迎向了那团触手。 “给我……滚!” 姜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她將意识深处那浅浅的小溪,毫无保留地顺著双臂倾泻而出! 奇蹟发生了。 那股原本无形无色的净化之力,在脱离姜暖精神体的瞬间,化作了极其耀眼的银色微光。 微光如同实质化的水银,瞬间覆盖了她的双手,並顺著她接触的地方,疯狂地向触手反向蔓延过去! “嘶啦——” 腐蚀声刺入耳膜。 那是怪物本体被净化的声音。 银色微光所及之处,黑色触手瞬间蒸发气化。 “嗷——!!!” 一声极其悽厉,不似人声的惨叫,穿透了精神领域,在姜暖的脑海中炸开。 这是那个ss级禁区本体的哀嚎。 它感受到了极致的痛苦。 它的污染能量,遇到了绝对的天敌。 三条触手如同触电般疯狂回缩。 但银色微光死死咬住了它们,顺著触手退缩的轨跡,一路向上燃烧,直逼裂缝外的怪物本体! “砰砰砰!” 接连几声闷响。 怪物为了自保,竟然在精神领域外,直接自断了那三条触手! 断裂的触手掉落在虚空中,还没落地,就被银色微光彻底消融得乾乾净净。 裂缝外,那股令人窒息的高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怪物退缩了。 它逃了。 姜暖保持著双手前推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她成功了。 她的能力,不仅可以作为被动的接触净化去降低別人的异化值,它同样可以作为一种极其恐怖的攻击手段,去消融禁区生物! 虽然刚才那一下,几乎抽乾了她半条小溪的精神力,让她现在的头痛得像要裂开。 “你……” 身后传来虚弱的声音。 姜暖转过头。 沈雾半撑著身体,满脸鲜血地看著她。那双总是透著理智和冷漠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震惊。 “你居然……觉醒了精神攻击。” 沈雾咳出一口血,嘴角却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真是……个怪物。” “它退了。” 头顶那只的金色竖瞳再次亮起,光芒虽然微弱,但足够稳定。 沈雾语气微变。 “它现在精神体受创,改变策略准备直接吞掉你,我得立刻送你回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记住你刚才的感觉。” “用它……活下去。” 第27章 陆时宴怒火值拉满,一脚踹爆金属门! 冰冷,黏腻。 这是姜暖意识回归身体的第一感觉。 她像被浸泡在福马林里的標本,四肢百骸都被一层半透明的胶状物包裹,动弹不得。 身体正以一种缓慢而匀速的姿態,被无形的力量向上牵引。 她费力地睁开眼。 瞳孔深处,一抹耀眼的银色微光如流星般划过,转瞬即逝。 视线聚焦。 只有头顶上方,那道裂开的、深不见底的漆黑缝隙。没有具体的形態,就像是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张嘴。 她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 几根透明的胶状物,缠绕著她的四肢和腰腹,正將她缓缓向上方那个漆黑的裂口送去。 距离很近了。 她正在被送进那张嘴里。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沈雾用精神推力,將她的意识狠狠砸回了这具濒临被消化的身体里。 因为怪物受伤了,决定不先同化她的精神,而是冒险直接生吞她。 她要被吃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血液瞬间冻结。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姜暖的正下方炸开。 房间內一扇厚达十公分的防爆金属门,被一股极其恐怖的外力直接轰成了碎片。 金属残骸如暴雨般向四周飞射,狠狠砸在墙壁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深坑。 漫天烟尘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大步跨入。 陆时宴。 他身上的作战服此刻沾满了灰尘和暗红色的血污。 他左手低垂,指尖有鲜血顺著黑色战术手套滴落。 那双代表著绝对理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极其危险的方式燃烧。 他抬起头,视线穿透烟尘,看到了半空中的姜暖。 看清她处境的瞬间,陆时宴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重力,十倍。” 沙哑的嗓音不带任何起伏,却裹挟著毁灭一切的暴戾。 “嗡——” 整个空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缠绕著姜暖的透明胶状物,在重力的拉扯下崩得笔直。 但怪物没有鬆手。 它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头顶的裂口猛地扩张,试图在被碾碎前,將姜暖一口吞下!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从陆时宴身后传来。 叶闕单膝跪地,端著那把大口径狙击枪。 子弹撕裂空气,精准地击中了缠在她腰间最粗的那根胶状物。 特製穿甲弹在內部炸开,胶状物应声断裂。 失去支撑,姜暖的身体笔直向地面坠落。 “嘶!” 头顶的裂口里,传出极其尖锐的啸叫。 到嘴的猎物被夺走,怪物彻底暴怒。 数十道漆黑的阴影从裂口中喷涌而出,化作锋利的尖刺,以比她下坠更快的速度,朝她当头刺下! 风声在姜暖耳边呼啸。 她仰著头,看著那些近在咫尺的黑色尖刺。 她不想死。 不能死在这里! 她闭上眼,再猛地睁开。 意识深处,那条刚刚平息的小溪,再次掀起滔天巨浪! 精神力顺著体內的小溪,疯狂涌向她的双手。 她迎著那些尖刺,张开了双臂。 和它拼了! “姜暖!”陆时宴目眥欲裂的看著即將被尖刺穿透的姜暖。 下一秒。 刺目的银色微光,从姜暖的掌心爆发。 像是一轮微型的冷月,在昏暗的房间里骤然升起。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 只有绝对的静謐。 银光接触到黑色尖刺的瞬间,那些足以刺穿装甲车底盘的阴影,就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 消融。 气化。 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银光顺著尖刺的轨跡,逆流而上,如同附骨之疽,瞬间蔓延进了天花板上的那个漆黑裂口。 “嘶!!” 一声带著绝望的哀鸣,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 那是精神层面的惨叫。 紧接著,天花板上的裂口剧烈收缩、扭曲,银光在裂口內部轰然炸开。 那张深渊巨口,连同周围扭曲的阴影,在银光的照耀下,彻底崩解,化作点点暗金色的光斑,消散在空气中。 “叮。” 一颗只有拇指大小的暗金色晶体,从半空中掉落,砸在满是裂痕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微光散去,姜暖体內的力量被瞬间抽空,她眼前一黑,身体彻底失控,向著坚硬的地面砸去。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一阵极其轻微的空间波动闪过,陆时宴的身影出现在她下方。 他伸出手,一把將她坠落的身体捞进怀里。 巨大的衝击力让他微微一沉,双脚却钉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一手死死扣住她的后脑,一手箍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按向自己,力道大得几乎要將她揉碎。 动作粗暴,没有半分平日的冷静。 “队长……”姜暖虚弱地开口,声音细若游丝。 陆时宴没有说话。 姜暖被他箍得生疼,整个人都贴在他胸前。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臟正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撞击著他的肋骨,也撞击著她的身体。 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侧颈,带著失控的颤慄。 他扣著她后脑的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捏碎她的头骨。 像是在用这种粗暴的方式,確认她还活著。 “找到你了。” 极低极哑的声音,贴著她的耳朵响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姜暖的心不可抑制地颤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要挣脱,但刚一动,剧烈的偏头痛如海啸般袭来。 “唔……”她痛苦地闷哼一声,彻底软倒在陆时宴怀里。 陆时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分。 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祈岁和江策冲了进来。 江策背著昏迷不醒、满脸血污的沈雾,手里提著那面布满腐蚀痕跡的重型塔盾。祈岁扶著面色惨白的祈年,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手里的镰刀还在往下滴血。 陆时宴的视线扫过重伤的队员,最后落回怀里的姜暖身上。 他像是终於找回了一丝理智,鬆开了手,將她转交给快步上前的祈岁。 祈岁扶著姜暖坐下,掌心泛起柔和的绿色光芒。温热的治癒能量渗入她的太阳穴,姜暖感觉那要命的头痛终於有了一丝缓解。 陆时宴退开半步,目光落在那颗掉落在地的暗金色晶体上。 叶闕已经走了过去,弯腰用两根手指夹起晶体,面无表情地在作战服上擦了擦表面的灰尘。 上面的纹路显示了出来。 “队长。”叶闕他將晶体举起,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有字。” 陆时宴看过去。 在晶体最核心的位置,有一排极其微小的、用特殊工艺铭刻的黑色数字。 【exp-004】 休息室里一片死寂。 姜暖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强忍著稍有好转的头痛,视线也落在那排数字上。 exp。 experiment。 实验品。 一个懂得偽装等级、懂得断尾求生、智商近乎人类的ss级禁区怪物。 竟然是一个实验品。 而且编號是004。 姜暖的血液,再一次冷了下来。 004…… 那,001、002、003呢? 或者……更多? 第28章 別动,你现在只能待在我怀里 漆黑的重型装甲车碾过昏黄的荒野,车轮扬起一道滚滚烟尘。 车厢內,血腥味和硝烟味搅在一起,再加上一个毫无线索的石头,把胜利后那点喜悦冲得所剩无几。 江策在驾驶位上开著车,他本人没什么大碍,只是呼吸有些粗重。 昏迷中的沈雾已经醒了过来,祈年给他做的应急处理比预想中有效,除了有些脸色苍白外。 他恢復意识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將视线缓缓投向车厢最安静的角落。 目光落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声地交握了一下。 祈年是伤得最重的一个。 后背的作战服被划开一道长口子,翻卷的布料下,是深可见骨的伤口。 祈岁正低头为他处理,银色的医疗镊子在他手里上下翻飞,清创动作快得像一道道残影。 装甲车虽然开的平稳,但偶有顛簸,祈岁竟丝毫没受到任何影响。 “嘶……哥你轻点!谋杀亲弟啊!”祈年齜牙咧嘴,却连躲都不敢躲一下。 祈岁头也没抬,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因沾了血污而有些下滑的金丝眼镜,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再乱动,我不介意把你的声带也缝上。” 祈年立刻闭嘴,只敢用眼神疯狂表达不满。 另一边,叶闕双臂环胸靠在座椅靠背上,眼睛闭著。 手臂被刺穿的伤口似乎对他没有造成影响,只是偶尔睁开眼,看一眼那个的角落,然后再闭上。 车厢里最安静的角落,属於陆时宴。 他端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身上那件黑色作战服破损得最厉害,沾满了灰尘与已经乾涸的暗红色血污。 他静静地看著怀里的人。 姜暖就躺在他怀里。 其实在刚上车那会儿,姜暖是有过一瞬清醒的。 战后的余波让她的神经还在突突狂跳,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那堵坚硬的胸膛,想要从那个几乎让她窒息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可她刚一动,那双箍在腰间的手臂就猛然收紧,將她整个人死死按在怀里。 姜暖的脸颊紧贴著他坚硬的胸膛,隔著薄薄的作战服,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嵌进他的骨血里。 “別动。”陆时宴低沉的嗓音擦过她的耳廓,“你现在需要休息。” 姜暖指尖颤了颤,仰起头,对上了陆时宴那双深邃得惊人的眸子。 那里面翻涌著让她感到陌生的暗火。 她莫名叫囂著危险的直觉,让她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异能被抽乾后的虚弱感瞬间反扑,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消失了。 既然挣又挣不脱,身体也疲惫到了极点…… 她索性低哼了一声,在那股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体温中,寻了个舒服的角度,歪头睡了过去。 算了。 这一刻,她实在没力气再去维持那该死的体面。 但意识坠入黑暗的前一秒,她迷迷糊糊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队长,凭什么啊!” 祈年的,带著他一贯的上扬尾音。 好吵。 她没来得及想更多,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 变化从沉睡中开始的。 先是身体越来越冷,然后是不受控制的颤抖。 一层不正常的冷汗从额头渗出,她蜷缩在那个怀抱里,牙齿打著颤。 “祈岁。” 陆时宴的手触上她的额头,指腹下的皮肤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祈岁已经处理好了弟弟的伤口,闻声快步走了过来。 他单膝跪在陆时宴身前,修长的手指搭上姜暖的手腕,隨即又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皱了起来。 “体温急剧下降,心率过快,精神能量极度紊乱。”他推了推眼镜。“是异能反噬。” 他抬眼迎上眾人的目光,“刚才她爆发的是精神攻击,又是首次觉醒,在一瞬间抽乾了体內几乎所有的能量,导致能量核心失衡。” “这种反噬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极度的畏寒。身体为了自保,会陷入类似冬眠的状態。” “核心温度会持续下降,直到能量重新恢復平衡。” 陆时宴皱了皱眉,“这会不会对身体有什么影响?” 祈岁摇了摇头,“不会有影响,这是异能者前期常出现的问题。” “其实有个可以让这种状態儘快解决的方法,” 祈岁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物理升温。” 物理升温。 这四个字一出来,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四个字背后最直接有效的方法是什么。 姜暖的颤抖越来越厉害,无意识地往陆时宴怀里钻,小脸在他坚硬的胸膛上胡乱地蹭著。 “冷……好冷……” 破碎的,带著哭腔的软声呢喃,从她发紫的嘴唇里溢出。 “……抱抱我……” 车厢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陆时宴抱著她的手臂猛然收紧。 没有一秒犹豫。 他一手死死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再乱动,另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將她整个人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势,更深、更紧地锁进自己怀里。 动作粗暴,力道大得惊人。 可当她纤细的后颈真正贴上他冰冷的战术手套时,他的手指却下意识地微微抬起,避开了那些硬质金属搭扣,只用掌心的温度,覆上去。 矛盾,且疯狂。 “队长!” 祈年看不下去了,不顾刚包扎好的伤口猛地站起来,他指著自己,一脸的不服气:“凭什么啊?队长你体温又不是最高的!我是火系异能!我来!我保证把她捂得热乎乎的!” 说著,他就要伸手去抢人。 陆时宴连眼皮都没抬,“这不利於你恢復伤势。” “我伤已经好了!”祈年似为了证明自己已经没事,来回活动了下手臂,扯到伤口顿时疼的次牙咧嘴。 “別闹了。”祈岁按著弟弟的肩膀坐了下来。 “暖暖现在的情况,不只是单纯的体温流失,更重要的是精神能量的紊乱。你的能量场太暴烈,靠过去只会加剧她的不稳定。” “队长是空间系,由他来中和暖暖现在紊乱的能量场,是最好的选择。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堵住了祈年还有其他人躁动的心思。 祈年不甘心地切了一声,但还是坐了回去,眼睁睁看著那团小小的身影被陆时宴彻底拢入怀中。 陆时宴对周围的暗流涌动恍若未闻。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怀里这个小小的、冰冷的身体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人正像濒死的藤蔓,拼命从他身上汲取温度。 而他,竟在这样的汲取中,生出了一丝隱秘而疯狂的满足。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呼吸重了些。 她是他的。 这个认知,像一颗被埋藏了许久的种子,在这一刻,终於破土而出。 姜暖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水里。 冷,是唯一的感受。 刺骨的,仿佛要將灵魂都冻结的冷。 她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挣扎,四肢却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这片冰水彻底吞噬时,一个滚烫的,坚硬的,带著血腥气息的热源,將她打捞了上去。 她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缠了上去。 脸颊贴著的地方很硬,硌得她有些疼,但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度,却让她舒服得想喟嘆。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强而有力的心跳声,透过那层坚硬的胸甲,清晰地传递到她的耳膜里。 那心跳声,狂乱,急促,毫无章法。 像一场失控的鼓点,疯狂地撞击著他的肋骨,也一下一下地,撞击著她的身体。 好奇怪…… 姜暖迷迷糊糊地想。 这个总是冷得像一块冰的队长,心跳怎么会这么快? 像是要……爆炸了一样。 她往那个怀抱里又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满足地蹭了蹭。 终於不再挨冻了,她发出一声细微的,甚至带著饜足意味的鼻音。 陆时宴的身体,在她蹭上来的那一刻,再度绷紧。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变得压抑而又滚烫。 低头,视线落在她攥著自己胸口衣料的那只手上。 那么小的一只手,却攥得那么紧。 他將自己的手覆了上去,將她那只冰冷的拳头,整个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然后,一根一根地,將她的手指掰开,再十指交扣,紧紧握住。 车厢里只剩装甲车行驶的轰鸣。 时间,在这趟归程中,变得又慢又长。 那颗狂乱的心跳,渐渐平復下来。一下,一下,变得沉稳而有力。 像一首古老的、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她在这首摇篮曲里,彻底陷入了沉睡。 …… 再次醒来时,入目是洁白得有些刺眼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取代了血腥与硝烟,乾净得有些不真实。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身体虽然还有些酸软,但那股要命的寒冷和虚弱感已经消失了。 “醒了?” 一个清淡中带著点玩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姜暖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沈雾。他换上了一身乾净常服,此刻那双能读心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她。 “感觉怎么样?我们伟大的、以一己之力秒杀了ss级禁区的英雄?”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嗓子乾的厉害。 “水……” 沈雾挑了挑眉,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扶著她的头餵她喝下。 温热的水流滋润了乾涸的喉咙,姜暖感觉自己终於活了过来。 她靠在柔软的枕头上,环顾四周,发现已经回到了基地。 “其他人呢?”她问。 “都在做战后修復调整,托你的福,这次我们小队虽然人人带伤,但没有减员,算得上是大获全胜。”沈雾將水杯放回床头柜,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队长的心情似乎不错。” “陆队?”姜暖一怔。 “嗯哼,”沈雾拖长了调子,“当然,我说的心情不错,是因为我们大获全胜。” 姜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昏迷前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 那个坚硬滚烫的怀抱,那声狂乱失控的心跳,还有那句贴著她耳朵响起的。 “找到你了”。 她的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但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那个石头呢?我是说【exp-004】。” “已经交给基地的研究人员了。”沈雾脸上不正经的神色也收了收,凝重了起来,“要是被我们抓到这背后的人……” 他没说完。 但姜暖的心却沉了下去。 这个世界不光有忽然降临的禁区,还有人为製造的禁区。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更大的、更深不见底的旋涡,正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此外。 她避开了沈雾那双能读心的眼睛。 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c区那个废弃仓库里,在生锈的铁皮箱夹层中,那张属於原主的,字跡娟秀又透著绝望的字条。 【不要相信任何人。】 任何人……包括零號小队吗? 这个世界远比她想像的更危险,而她知道的太少了。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被人推著走。 姜暖攥紧了身下的床单,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最后一丝迷茫被驱散,只剩下冰雪般的清明。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她必须回去。 回到苍蓝城c区,找到周姐,问清楚那张字条背后,到底隱藏著什么。 第29章 闭眼,把你的精神领域全部交给我 医疗室消毒水的味道縈绕在鼻尖。 姜暖靠在枕头上,盯著天花板发呆。 孟兰送来的白粥馒头还剩一半,她已经没什么胃口了。 就在刚刚,她忽然又意识到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问题。 原主真的是因为这个净化能力的问题自杀的吗?或者,她真的是自杀吗? 那张藏在铁皮箱夹层里的字条。 【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原主到底发现了什么?或是预见到了什么? 还有周姐,那个c区的旧邻居,重逢时她那闪躲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表情,分明是知道些什么內情。 她必须回去。 回到苍蓝城c区。找到周姐。把一切问个清楚。 这三个关键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不下二十圈。 但问题是,她该怎么回去? 姜暖伸手摸向自己的脖颈。 她现在是零號小队的“特殊收容对象”,说好听点是队员,说难听点就是一只被关在起来的金丝雀。 吃喝拉撒全在基地,出门得打报告还不一定能出得去,脖子上还掛著个定位项圈。 等等。 前两天的外出任务,她的项圈定位被暂时关闭了。 如果没有人主动去重新打开……那她现在理论上自由的。 现在是晚上,基地內部的防卫虽然森严,但最高战力的零號小队都在休整。 如果她能避开巡逻队,溜到车库区域…… 可是,就算溜到了车库又怎样? 偷一辆重型装甲车? 姜暖在脑海里迅速模擬这个疯狂的计划,然后又绝望地推翻。 她根本不认路! 外面荒野长得跟复製粘贴似的,她连个高德地图都没有。 或者偷个地图? 她曾看到过江策在会议室里用过地图。 “偷装甲车?还想偷地图?” 一个清淡的、带著十足玩味的声音,在安静的医疗室里响起。 “你这是又在想逃跑的事?” 姜暖浑身一僵。 她猛地转过头,正对上沈雾那双浅色的眼睛。 沈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医疗室,正坐在椅子上,长腿交叠,只手搭在扶手边缘,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节拍。 草率了! 她赶紧在脑子里疯狂播放《好运来》,顺带默背乘法口诀。 三七二十一,四八三十二…… “又是这招?这次还加了伴奏?” 沈雾微微挑眉。 “不过你现在背这些,晚了点吧。” “更何况,就你那点可怜的驾驶技术,连方向盘的重力锁都解不开。” 沈雾笑的有些恶劣。 “我打赌,你开出基地大门不到十秒,就会一头撞上外围的高压电网。”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海里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眉梢微抬。 “连人带车烤成八分熟。” 姜暖:“……” 这人嘴巴是真毒。 她脸颊因羞愤涨得通红,用气得发抖的手指指著他,“你!你偷听我的想法!” “纠正一下,不是偷听。” 沈雾身体微微前倾,眼眸中倒映著姜暖慌乱的脸。 “是你太大声了。”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姜暖,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觉醒出sss级净化异能的。”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別以为自己真那么厉害。” “那一击,不过是恰好在它因重伤最薄弱的时候,你的净化形攻击又正好是它那种类型怪物的克星。换个时机,换个对手,你那点手段连给对方挠痒都不够。”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姜暖心中那点刚滋生的底气。 沈雾毫不留情地继续补刀。 “再加上你这四面漏风的茅草屋大脑……” “別说是我,隨便来个c级的精神系异能者,都能在你的脑子里肆意妄为,把你那些可笑的秘密看个底朝天,更別提禁区那些怪物了......” 姜暖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她想起了那个偽装成祈年的怪物。 被对方一个照面就拉进了幻境,如果不是沈雾及时出手,她现在已经被彻底同化在了禁区里。 这太危险了。 可是她该怎么增强自身的精神能力呢? 精神力这种虚无縹緲的东西,不像学开枪,只需要不断练习最后靠著肌肉记忆也能合格。 等等。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能读心、甚至能跨越维度定位她精神坐標的人,不就是现成的、最顶尖的精神系异能老师吗? 她盯著沈雾犹豫了几秒,“你能教我吗?” 沈雾没应声,只是微微挑著眉看她,眼底明晃晃写著 “我凭什么?” 姜暖咬了咬下唇。 她伸出手,抓住了沈雾垂在椅子扶手边的袖口。 黑色的衣袖料子被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攥住了一小截,她晃了晃。 “你说的没错,我现在什么都不会,所以我需要人教。” 她抬起头,努力让眼神充满崇拜与恳切。 “你是我见过的精神力最强的人。” “沈雾,教教我。” 沈雾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著眼帘,视线落在她攥著自己袖口的那几根手指上。 洁白纤细的手指,攥著他黑色衣袖的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个画面在他眼眸中停了几秒。 “你知不知道精神领域的教学意味著什么?”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 姜暖有些茫然的摇头。 “意味著我需要进入你的精神里。” 沈雾的视线从她的手指上移开,抬起来,对上了她的眼睛。 “你的精神世界,所有的记忆、情绪、本能反应,都会以最原始的形態暴露在我面前。” “比读心术更深,更彻底。”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姜暖注意到,他那双眼睛底部,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闪而过。 姜暖没有完全理解他在说什么,但本能让她犹豫了一下,“还有別的办法吗?” “有啊,你可以自己慢慢摸索,大概需要三到五年就可以入门了。” 沈雾勾了一下嘴角。 “前提是这期间没有任何禁区生物或是异能者试图入侵你的精神。” 三到五年。 她可能已经凉凉了。 姜暖鬆开了攥著他袖口的手指,在被子上蹭了蹭因为紧张而被冷汗浸湿的掌心,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 所有记忆都会暴露。 那她前世的记忆呢?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之前好像每次想到前世相关的事情时,沈雾的读心都会失效,他看不到那些东西,这是独属於她的世界壁垒吗? 但如果进入精神世界呢?那层壁垒还能不能挡住? 她不知道。 但她更清楚另一件事。 如果不学,下一次进禁区,她万一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被沈雾定位到,那么她连被救的机会都没有。 恐惧和怀疑搅在一起。 最终,恐惧贏了。 “我想跟你学。”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中平静,“我该怎么做?” 沈雾站起身。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逆著医疗室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他的面容半明半暗,那双浅色的瞳孔在阴影中变得极深。 “闭眼。” 和之前在那个黑暗空间里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但这次的语境,完全不同。 姜暖的心臟猛跳了一下。她抿了抿唇,合上了眼睛。 黑暗降临。 最初只有呼吸声。她自己的、急促而紧张的呼吸,和沈雾的、平稳而克制的呼吸。 然后,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她的眉心。 那个触感太清晰了。 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落在两道眉骨之间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上。 “放鬆。”沈雾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近得仿佛直接响在她的脑子里,“別抗拒。” 她试著放鬆身体。 但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因为那根手指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极其陌生的…… 入侵感。 第30章 精神领域的入侵课 姜暖很难去形容那种感觉。 像有人从她意识最柔软的缝隙中,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失重感陡然袭来。 意识急速下坠。 当她“睁开眼”时,入目是一片广袤没有边界的、微微泛著银色光泽的浅水,延伸到视线尽头。 水面平静到不可思议,没有波纹,没有声音,倒映著一片空白的天空。 水温很暖和,像春日午后被太阳晒过的溪水。 但水位却浅到只能没过她的脚踝。 这就是她的精神世界。 “果然。” 沈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得离谱。 姜暖转过身。 沈雾站在距她不到一步的位置,瞳孔在这片银色水域的映照下,泛出淡淡的金色。 他低头看著脚下的温水,脸上的表情带著审视。 “温暖、柔软、毫无防备。”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拂过水麵,激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完美的sss级净化型精神领域,也是完美的靶子。” 姜暖看著那圈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有种被人看穿了的窘迫。 “所以我才找你教我,不是吗?” 沈雾没有接这句话。 他站起身,甩了一下指尖的水珠,目光扫过这片空旷到近乎荒凉的精神领域。 他开口了,声音在这片没有边界的空间里產生奇异的共振。 “精神防御靠的並不是硬砌屏障。” “再厚的墙也有被攻破的时候,真正的防御,是学会分辨。” “辨识什么是你自己的,什么是外来入侵。” “而辨识的前提是,你必须先熟悉自己精神领域里每寸空间。” 他转过身面对她。 “现在,集中注意力。感受你脚下的触感。” 姜暖依言垂下目光,將注意力落到脚下,银色的浅水漫过她赤裸的脚踝,温热而又平静。 “我感受到了。” “很好。” 话音刚落,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裹住了她整个人。 然后以一种她完全无法抵抗的姿態,从她精神领域的每个缝隙中钻了进来。 无数道金色丝线,温柔却不可抗拒地穿过水麵,沿著精神意识的轮廓缓缓向上蔓延。 那种触感太过真实了。 明明没有半点触碰,精神本就无形无质。 可她的感官却被放大了数倍不止,金色丝线扫过的地方,就会带去一片灼热,一路蔓延。 “唔……” 她的身体在现实中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这就是入侵的感觉。” 沈雾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沉而平稳,像只是在进行一场普通的授课。 “你现在需要做的,是找到这些不属於你的东西,然后把它们推出去。” 说得轻巧。 姜暖试著集中注意力去推那些金色的丝线,但她越集中,感官就越敏锐,那些丝线在她的精神表层縈绕游走,她的呼吸开始紊乱。 “別分心。” 沈雾的声音近了些,近到像是贴著她的耳朵在说话。 “集中注意力,感受它们和你自己的精神力之间的区別。” 区別…… 姜暖咬紧了下唇,努力让自己的思维从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中抽离出来。 她的精神力是温和的,像这片浅水一样,没有攻击性。 而沈雾的。 带著锐利的审视感,贴著表层滑过,若即若离。 她开始尝试去推开。 一团银色的微光从她的精神核心处涌出,笨拙地、试探性地去包裹其中一道金色丝线。 丝线被她碰到的瞬间,微微停滯了。 “对,就是这样。”沈雾的语气稍有变化,多了一些其他……东西,“继续。” 她受到鼓励,银光涌出得更多了。 但她控制不好精神力的收放,就像刚学会走路一样,慌乱间四处乱撞。 不仅没能把入侵者推出去,反而因为精神力的大量外涌,令自己的防线变得更加薄弱。 那些金色丝线趁虚而入,在她毫无防备的瞬间。 一道金色的精神触角,径直抵达了她精神內核。 “——!” 什么都消失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彻底淹没在那片金色里。 好在那道触角很快放过了她,重新化为丝线,隨后彻底抽离。 她的呼吸从急促变成绵长,意识开始重新聚拢。 “能撑到这一步,”沈雾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语气恢復了往常,但语速稍慢了些,“不算太差。” 姜暖在精神世界里低著头大口喘息,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她没注意到的是。 就在她意识最涣散的那一瞬间,沈雾的她精神核心的最深处,留下了一枚金色竖瞳形状的印记。 很小,藏在那片温水的最底层,不仔细感知根本发现不了。 往后无论何时何地,她精神领域的每丝波动、每次侵扰,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这是他给出的保护。 也是他无声宣告的领地。 沈雾收回落在她眉心的手指,精神力如潮水般退去。 医疗室里。 姜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呼吸。 她整个人像是真的从水里被捞出来,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 呼吸完全没办法平復。 刚才的感觉太过强烈了。 明明没有任何实质的接触,但那种被人从灵魂內部触碰的体验,比任何物理层面的东西都要来得猛烈。 沈雾坐在椅子上,垂著眼帘,再次感受了一下那枚藏在温水最底层的印记。 然后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 阴影里,他修长的指尖微微收拢。 仿佛刚才那片温水的柔软触感,还残留在指尖,让他欲罢不能。 停了几秒,他才重新开口。 “你的精神领域现在有了最基本的辨识能力,至少不会再被隨便什么东西闯进去。” “剩下的,需要你自己练习。” 姜暖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 “啪。” 医疗室的门被推开了。 並没有敲门声。 门把手被按下的动作乾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陆时宴。 他穿著一身乾净的黑色作战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每颗扣子都一丝不苟,却掩盖不住他身上那股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血煞之气。 姜暖的心臟在看到他的瞬间,猛然缩紧了。 因为她注意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永远像是在精確计算一切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著某种被极度压制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陆时宴不仅是空间系异能者,同样拥有顶级的精神感知。 他不会认错,房间里是属於沈雾的、尚未完全散去的精神力能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姜暖涨红的脸颊、凌乱贴在颈侧的髮丝,最后定格在沈雾身上。 沈雾迎著他的视线,神色坦然,甚至略带一丝无辜。 “队长来得真巧。” “看来你是觉得休假太清閒,没事干了。” 陆时宴走进来,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次的禁区报告你写完了?”他在床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著沈雾 沈雾挑眉,“那不是一周后才要交?” “提前了。”陆时宴面无表情,“明早交。你现在就可以去写了。” 沈雾沉默了一秒。 “行,”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你是队长,你说了算。”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姜暖一眼。 “记得我教你的东西,多加练习。” 门再次关上。 房间里只剩姜暖和陆时宴。 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暖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打从刚被抓到零號小队的基地那天起,她就一直挺害怕这个男人的。 因为他说出来的话,从来都只有“马上执行”和“立刻执行”这两个选项。 “身体恢復了?”陆时宴转向姜暖,高大的身躯彻底挡住了头顶的灯光,將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姜暖有一种明明没做错事,但依然心虚到汗毛都竖了起来的感觉。 “差、差不多了……” “那就好。” 他伸出手。 带著黑色战术手套的手,一把攥住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 姜暖狠狠抖了一下,没敢挣扎。 隔著布料,她能感觉到男人的指腹正极具压迫感地按在她的手腕上,感受著她因为紧张而狂跳的心率。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陆时宴说,语气和他平时下达作战命令时一模一样,不容置疑,不容討论,不容拒绝。 “跟我来。” 走廊很长。 深夜的基地,照明灯只亮了一半,惨白的光在金属墙壁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姜暖踩著拖鞋,手腕被他攥著,踉蹌地跟在他身侧。 他的力道有些大,箍的她手腕有些疼。 姜暖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默默盘算了几秒,最终绝望地放弃了挣脱的念头。 挣不脱的。 这件事她有经验。 安全门在虹膜验证后无声滑开,陆时宴侧了半步,让开门口。 “进去。” 依旧是不容商量,不容拒绝。 姜暖深吸了一口气,咬著牙走了进去。 身后,金属门合拢的声音异常沉闷。 紧接著—— “咔噠。” 电子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安静密闭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彻底切断了她所有的退路。 第31章 你的一切由我决定! 办公室的冷白光落得刺眼。 金属桌面反射著头顶的光源,折出一道刺眼的白线。 墙壁上掛著苍蓝城及周边区的作战地图,几条红色標记线横贯其上,標註著过去三个月禁区出现的坐標。 除此之外,整间办公室乾净得近乎寡淡,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 姜暖站在门口,后背贴著那扇已经上锁的金属门。 门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后背,让她清醒了几分。 陆时宴背对著她,站在靠近办公桌的位置。 他没有急著开口。 先是抬起右手,用牙齿咬住中指指尖的战术手套边缘,慢慢往下拽。 黑色的手套从修长的手指上褪下来,露出骨节分明的手。 然后是左手。 皮革脱离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暖盯著他的手指一节节暴露在灯光下,心臟仿佛被那双手隔空攥住了。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脱手套而已。 两只手套被隨手扔在桌面上,发出两声轻响。 像甩下某种偽装。 手指屈了屈,攥紧,又鬆开。 他转过身来。 “过来。” 两个字,不重不轻。 姜暖的脚趾在拖鞋里蜷缩了一下。 她嗓子发乾,开始在脑海里疯狂復盘,自己到底哪里踩了这位队长的雷区。 想不出来。 算了,想不出来就別想了。 她挪动脚步,朝他走过去。 拖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刑场到断头台的距离。 走到办公桌前几步远的地方,她停了。 陆时宴看了她一眼。 “我说过来。” 语气没变。 但她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又往前挪了两步。 陆时宴抬起手,大拇指和食指抵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他的手指是凉的,掐著她下頜的力道並不算重,却半点不允许她垂下眼,逼著她只能抬头看向自己。 近距离下,她看清了他眼底翻涌的东西,像是比愤怒更危险的情绪。 “精神防御训练。”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字句之间留著均匀的间距,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什么时候开始的?” 姜暖咽了下口水。“今……今天。” “谁教的?” “沈雾。” “谁批准的?” 这个问题让她卡住了。 批准?这件事还需要找人批准? 她只是想要学会保护自己的精神领域而已,为什么还要批准? 可陆时宴显然不打算等她想明白。 陆时宴鬆开了她的下巴,手指收回,慢条斯理地解开了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 这个动作本身没有任何含义。 但在此刻这间密闭的办公室里,配上他身上未散的冷冽气息裹著淡淡的血腥气,莫名让她头皮发紧。 她本能地后退了几步。 陆时宴皱了皱眉。 朝她走了一步。 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 “精神领域,是异能者最核心的东西。” 又一步。 “你未报备,未申请,直接对一个具有读心能力的异能者,完全敞开你的精神领域。” 咚。 又是一步。 靴子踩地的声音,像极了某种宣告死亡的倒计时。 姜暖的后腰撞上了办公桌的边缘。 退无可退。 陆时宴没有停。 他继续向前,直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一个呼吸就能碰到彼此的程度。 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桌面上,手臂屈起,將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和桌子之间。 冷冽的气息从上方压下来。 “你是不是忘了——” 他低下头,视线擦过她的眉眼、鼻尖,最后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嘴唇上。 “谁才是你的队长。” 姜暖的后背紧贴著冰凉的桌沿,身前是陆时宴那堵人形高墙。 他撑在桌上的手臂將所有逃跑路线封死,她连侧身的余地都没有。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疯狂地跳,像是被猛兽盯上之后、肾上腺素飆升的疯狂跳动。 她得解释什么。必须。 “我不知道需要报备……”话一出口,她才察觉自己的声音正微微发颤。 她说的是实话,她甚至不知道这个队伍还有这种规矩。 “不知道?”陆时宴重复了这两个字,语调上挑了一点点,嘴角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但那並不像是笑,反而更像是某种危险信號的释放。 他双手离开桌面,五指捏住了她的腰侧。 “陆队——”姜暖惊呼出声,一阵突如其来的腾空感袭来。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拎了起来,直接放到了那张冰冷的金属办公桌上。 桌面上的文件被她的后背压散了几份,有一支笔滚落桌边,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陆时宴顺势上前一步,双腿强势地分开了她因为腾空而垂落的膝盖,挤进其间。 他再度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脊背微微弓起,將她彻底困在了自己的领地里。 居高临下,密不透风。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冷冽的、带著硝烟和血腥残余的味道,铺天盖地地罩下来,將她仅剩的理智搅得七零八落。 “基地的每一项训练,都要经过我的批准。”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平稳,像在宣读一条不可违抗的法令。 “包括你的精神领域。” “谁可以进,谁不可以进——” 他微微俯身,那双漆黑的眼睛对上了她的。 “由我决定。” 姜暖的呼吸几乎停滯了。 一股窒息感漫上心头,从骨缝里渗出些细微战慄。 这个人明明没有做很过分的事,甚至没有提高声音。 但他站在那里,每吐出一个字,都像在往她身上绑一根新的锁链。 一根一根,从手腕到脚踝,从呼吸到心跳。 而最可怕的是。 她发现自己在颤抖。 却不全是因为害怕。 那根被恐惧掩盖的、隱秘到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弦,在他说出“由我决定”的那一刻,被狠狠拨动了。 不对。 这不对。 姜暖咬紧了后槽牙,试图將那丝不该存在的战慄死死压下去。 她微微仰起头,迎上他居高临下的目光。 声音依然在抖,但她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那我现在知道了。” 她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乖顺。 “下次我会来找你批准。” “找我批准?” 他重复著这几个字,语调带著一种近乎嘲讽的危险。 “姜暖,既然你明白规矩是由我定的,那我现在告诉你——” “能教你,能进入你精神领域的人,只能是我。” 他低下头,呼吸擦过她的额发。 “你確定,你想让我进去?”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某种只有她能听见的私语。 姜暖的手掌紧紧贴著身下冰冷的桌面,没有回答。 但那一声比一声更响的心跳,已经出卖了她。 第32章 队长的规矩:你的一切,包括心跳 陆时宴的话落下来的时候,姜暖的脑子里短暂地炸成了白噪音。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太吵了,吵到她怀疑陆时宴也能听见。 他还维持著那个姿势,將她整个人圈在金属桌与他的身体之间。 她不敢看他眼睛,视线本能地往下逃,却正好落在他解开的领口上。 锁骨线条冷硬,皮肤上还残留著一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痕。 她立刻把目光移开,盯著他肩膀后面的墙壁。 手在桌面上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她清醒了一点。 这种时候,反抗是一件非常愚蠢的行为。 “……听你安排。”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陆时宴盯著她看了几秒。 她眼底的顺从很清澈,像一只被猛兽按在爪下,为了活命而露出肚皮的小动物。 虽然知道这顺从里有几分演戏的成分,但陆时宴眼底翻涌的暗火终於稍微平息了些许。 姜暖敏锐地感觉到气氛鬆动了一丝。 她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如果她不趁现在开口,等回了病房、等日常训练恢復正常节奏,再想提出回c区的事只会更难。 她深吸了一口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队……我想回一趟c区。” 她的声音刚落,空气又重新冻结了。 陆时宴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沉默。 长到姜暖的背后开始沁出冷汗。 终於,他开口了。 “理由。” 姜暖咽了口唾沫,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我……我很想之前在那边的朋友。我想回去看看她,確认她还活著。” “朋友。” 陆时宴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站直身体,右手抬起,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脸微微转向头顶的灯光。 冷白的光线直直打在她脸上,无处藏匿。 他居高临下,慢慢审视她的表情。 “姜暖,苍蓝城c区流民。性格孤僻,常年独居在废弃仓库二楼,几乎不与任何人深交。” 他鬆开手指。 姜暖趁这个空档,用手撑著桌面坐起来,硬著头皮回看他。 “那也有那么一两个朋友的!”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了一些。 “档案又不会把我每天跟谁说了几句话都记下来。我在c区住了那么久,总有个把照顾过我的人吧?” 陆时宴盯著她。 那双黑眸里,倒映著她有些慌乱、却不肯低头的神色。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姜暖完全没预料到的决定。 “可以。” 姜暖愣住了。 她以为还要再拉扯几个回合,她以为他会拒绝,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死皮赖脸磨硬泡的准备。 就这么……答应了? ——贏了? “但是——” 陆时宴看著她错愕的表情,语气平静地拋出了后半句。 “有几个规矩,必须遵守。” 姜暖心里咯噔一下。就知道没这么简单,贏个锤子。 “我会安排人护送你,你全程不得有任何脱离护送范围的行为。” 陆时宴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项圈上。 “否则,后果,你应该清楚。” 姜暖下意识摸了一下脖子上那圈冰凉的皮革,默默点头。 她本来也没想独自行动,她连回c区的路都不认识。 陆时宴的目光从项圈上收回,眼神暗了半度。 “还有——” “从今天起,关於精神领域的任何学习、探索,或者向任何人请教异能。” 他俯下身。 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桌面上,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 呼吸交错的距离。 “必须经我准许。” “听懂了吗?” “这……”姜暖下意识地想反驳。 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这是命令。” 陆时宴直接打断她。 “你只需要服从。” 姜暖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感受著周围几乎凝固的空气。 她明白,这已经是陆时宴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如果她敢说个不字,c区之行会立刻泡汤。 “……好。” 姜暖缓慢地,艰难地点了头。 “很好。” 陆时宴似乎对她的识时务感到满意。 他往后退了一步,终於撤销了那个让人窒息的囚笼。 姜暖如蒙大赦,赶紧从办公桌上滑下来。 脚刚落地,落地瞬间她腿一软,身体猛地向前栽去。 陆时宴眼疾手快地捞了她一把,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谢、谢谢队长。” 姜暖赶紧站直身体,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休息了。” 她现在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办公室,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然而陆时宴没有鬆手。 他看著她,眼神里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回去?”他淡淡地反问。 “对啊,回我的宿舍……” 姜暖声音越说越小,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你今天不用回去了。” 陆时宴鬆开她的手臂,转身走向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 “什么意思?”姜暖僵在了原地。 陆时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她,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刚刚遭受了异能反噬,精神核心极度不稳定。又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打开精神领域让其他人入侵。” 他顿了顿,语气公事公办。 “你的精神核心目前处於极不稳定的状態,需要在合適能量场的空间內被持续观察。” 他伸手指了指办公室另一侧的一扇推拉门。 “那里是我的休息室,里面有床。” “我可以回医疗室——”姜暖快绷不住了。 “祈岁已经下班了。” “……孟兰姐在那边值班!” “她不是异能者,没办法感知你的精神波动。” 姜暖闭上了嘴。 路被堵得死死的,一条缝都没有。 陆时宴看著她那副想反抗又不敢反抗、想认命又咽不下这口气的表情,眼底深处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走向臥室里的衣柜,从里面拿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t恤,扔到了床上。 “换上。” 姜暖站在臥室里,手心攥著那件明显大了好几个號的t恤。 布料是柔软的纯棉质地,上面残留著淡淡的皂角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把t恤展开,衣摆能垂到她大腿中段。 ......行吧。 就睡个觉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她在臥室里的浴室简单冲了个澡,换上了那件宽大的t恤,推开门探了眼外间。 陆时宴坐在办公桌前,换了一支新的笔,正在文件上写著什么。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抬头。 视线落在她身上。 穿著他那件黑色t恤的姜暖。 衣服大到像条裙子,领口垮下来,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和大半个白皙的肩头。 他握笔的手指顿了一下。 “去睡吧,我处理完这些再过去。” “嗯。” 姜暖飞速应了一声,转身钻进臥室,利索地爬上床,拉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卷。 从头盖到脚,只露出一小截头髮。 被子也是他的味道。 乾燥的、冷冽的味道。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心跳依然快得不像话。 隔著一道门,她能听到外间偶尔传来的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 规律的。 沉稳的。 像某种冷酷的钟摆,一下一下,精確地摆动著。 那声音莫名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又或者只是她已经太累了。 异能反噬的疲惫感和今天接连发生的事情,让她的意识开始不可控地变得模糊。 她在困意中胡乱地想。 这个男人,到底在防备什么呢? 防备沈雾靠近她? 还是防备她靠近別人? 又或者... 防备她靠近真相? 那张字条又浮现在她脑海里。 思绪还没理清,意识就先沉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黑暗中,床垫的另一侧微微凹陷了下去。 一只温热的手,越过被子,轻轻落在了她蜷缩的后背上。 像是在安抚。 姜暖的睫毛在黑暗中微微颤了颤。 她没有动,呼吸刻意维持著入睡的频率。 但攥著被角的那只手,无声地收紧了。 他的手还停在她的后背上。 隔著一层薄薄的被子,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指节的温度。 那温度正一点一点地,透过织物,渗进她的皮肤。 渗进骨头里。 像某种不动声色的,缓慢的,侵占。 第33章 请君入瓮?疯批美人在线跑路! 苍蓝城c区,阴雨连绵。 姜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脚下的水泥地裂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口子,顽强的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被流民踩得东倒西歪。 叶闕跟在她身后下了车,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今天换了身更便於行动的黑色劲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他一言不发,那双漆黑的瞳孔却像雷达,无声扫描著周围的一切。 两个护卫队的安保成员在断桥两侧警戒,而叶闕的任务,只有一个,看住她。 姜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就像一根无形的绳索,一端系在她脖颈的项圈上,另一端,牢牢握在叶闕手里。 鬆紧,全凭他意。 她攥了攥手心,强迫自己忽略那股如芒在背的压力,朝著记忆中废弃仓库的方向走去。 这是陆时宴的安排。 姜暖撑著黑伞走在前面,內心翻了个白眼。 好大的阵仗。 这哪是探亲,分明是戴著镣銬放风。 路边聚集的流民,在看到叶闕的身影时,像被惊扰的鼠群,瞬间作鸟兽散。 他们缩回窝棚,从门缝窗洞里投来畏惧又好奇的目光。 零號小队狙击手叶闕的名声,在c区显然比陆时宴的队长身份更具威慑力。 姜暖忽然想起,在隧道禁区,他眼都不眨就射杀了那个当路的推土机男。 她不是圣母,那人差点害死她,她不同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只是单纯的想到了这件事。 废弃仓库的铁捲帘门依旧半开著,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人影绰绰。 姜暖一走进去,那股熟悉的、混杂著霉味、汗酸和劣质食物的复杂气味便扑面而来。 人们或躺或坐,仓库里原本的喧闹,在他们进去的瞬间,戛然而止。 一个正在哭闹的孩子,被母亲死死捂住了嘴。 叶闕在门口站定,视线牢牢钉在姜暖身上。 姜暖心里沉甸甸的,垂下眼,快步走到仓库最里面的水泥柱子旁。 空的。 只有一堆还算乾净的铺盖。 周姐不在。 她环顾一圈,还是没看到周姐的影子。 但她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上次在流民点,和祈岁搭话的那个年长流民。 他躺在角落,身边搪瓷杯里盛著米糊。看起来很虚弱,但还活著。 姜暖心底莫名鬆了口气。 看来是她想多了,祈岁上次可能真的只是带他去治病。 她走过去,在老人身边蹲下,隔开眾人的视线。 老人费劲地睁开眼,看到姜暖,似乎使劲想了想。 “是你,和祈医生一起来的那个。” 姜暖点头,摸出一包压缩饼乾,放在他枕头边。 “大爷,您知道周姐去哪了吗?短头髮,四十多岁左右。” 老人看到饼乾,眼睛都亮了,哆哆嗦嗦地把饼乾塞进枕头下。 “小、小周啊……”老人声音虚弱,“她儿子病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病好久了,最近她不知从哪弄到一大笔钱,带儿子去了张医生那儿。” 姜暖眉心一跳。 周姐的儿子,在原主记忆里,確实病得很重,是快死的那种。 一大笔钱? c区的流民,为了一块饼乾都能打起来,周姐从哪儿搞来一大笔钱? 姜暖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把这点疑惑压了下去。 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没空管这些。 她道了声谢,准备走。 “小姑娘,等一下。”老人叫住了她。 “能不能帮我给祈医生带句话……当初他跟我说,调理身子能生出不一样的本事。” “我等了这么多天,本事没见著,身子反倒一天比一天虚了。” 不一样的本事? 姜暖心头猛地一跳! 那点刚放下的心瞬间悬了起来,心底莫名泛起一层凉意。 这傢伙,不会是在搞人体实验吧?! 这个念头让她不敢再深想。 这无关怜悯,而是一种对未知的、毛骨悚然的惊惧。 那句话像根冰刺扎进心里,让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她对老人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仓库。 * 雨下大了,雨水噼里啪啦的打在黑伞表面。 叶闕依旧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保持著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张医生的诊所,原主记忆里有。 那是这片流民区唯一的诊所。 姜暖穿过了三条污水横流的巷子,推开一扇摇摇欲坠的铁皮门。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杂著血腥气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几盏白炽灯在头顶滋滋作响。 横七竖八的行军床上躺著各种残缺不全的人,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姜暖在最里面的角落找到了周姐。 周姐正坐在阴影处走廊的座椅上,双手捂著脸,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姜暖心一沉。 难道孩子没救了?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手轻轻搭在周姐颤抖的肩膀上。 “周姐。” 周姐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看清是姜暖的那一瞬,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涌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眼里先是惊讶,隨即是慌乱,最后化作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喜! “小姜!你、你怎么来了?”周姐一把反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来看看你,你儿子怎么样了?” 姜暖看了眼走廊上一道道关起来的门,不知道她儿子在哪个房间里。 周姐却没回答。 她神经质地左右看了一眼,目光扫过站在诊所入口处、如同死神般静立的叶闕,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雨声从铁皮屋顶传下来,密密麻麻的,压在这个小空间上面,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周姐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到几乎只有气音:“小姜,你之前要找的那个朋友——” 姜暖的心跳快了半拍。 周姐急切地继续说,“他……他正在找你。” 姜暖眼睛亮了亮,线索主动送上门了? 朋友?原主记忆里那片空白。天x社。 她压下激动,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朋友?” 周姐眼神躲闪,胡乱抹了把脸。 “他……他是自己说的。”周姐磕磕巴巴,“前几天有人来流民区打听你,说认识你,是你的朋友。” 姜暖沉默了。 直觉告诉她,周姐有问题。 周姐突然来的一大笔钱,突然出现的朋友。 这两件事撞在一起,太巧了,放在小说里都得被读者骂强行降智。 见她不动,周姐彻底慌了。 “诊所后面有一条废弃的应急窄巷,躲联邦巡查队用的!直接通向c区外的废弃工厂,你朋友就在那……” 周姐更急了,声音都在抖。 “你不想逃吗?” 逃? 这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姜暖的神经上! 她猛地看向周姐,又下意识地瞥向门口。 叶闕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不清,却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沉沉地压在她心头。 她想到了陆时宴那双掌控一切的眼睛,想到了那句“你的一切由我决定”。 脖颈上那个冰冷的项圈,在这一刻猛然勒紧,让她窒息。 周姐看她动摇,赶忙加了一把火,“我看你在那过得並不好吧!那条窄巷岔路多,门口那个人再厉害,进去了也跟不上!” 逃离叶闕的监视,逃离零號小队。 去寻找那段被抹去的记忆,去搞清楚“不要相信任何人”背后的真相。 清醒地跳进一个已知的陷阱,也好过温顺地留在笼中。 更何况,她现在会用精神异能了。 她还有枪。 赌一把! 姜暖把那条巷子的地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原主模糊的记忆里,那確实是c区少数几个可能成功消失的地方。 说不定,这真是唯一的办法。 姜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坚定。 她反握住周姐冰冷的手。 “好,我跟你走。” 第34章 拙劣的逃亡迷局 但是,怎么逃? 她一只手指无意识地抹上了衣领之下的项圈。 诊所外的大雨像瓢泼一样砸在破败的诊所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味和皮肉腐烂的臭气。 姜暖彻底鬆开周姐的手,目光越过昏暗走廊,落在诊所入口。 叶闕靠在那扇摇摇欲坠的玻璃门边,双臂环胸,甚至没有往里面走。 他不需要走进来。 那个能在千米之外一枪爆头的男人。 在昏暗的隧道禁区里,他反手开三枪,三个方向,三具尸体,精准到像是提前量好了尺寸。 外面大雨磅礴,他的视线穿透了昏暗的走廊,落在她身上。 姜暖觉得自己的掌心全都是冷汗,黏糊糊地贴著周姐的手背。 怎么才能在他眼皮底下消失? 周姐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抹了把脸上的泪,声音压得极低。 “你等著,看我的。” 说完,她站起来,快步走进走廊对面的一间诊室,推门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姜暖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诊所门口的叶闕察觉到了动静,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犹如实质般扫了过来。 哪怕隔著十几米的昏暗走廊,姜暖都能感觉到那目光中带著的冰冷探究。 她硬著头皮衝著门口开口,声音儘量放得自然,“周姐去找医生说两句话,我在这等她。” 说完她甚至往旁边的座椅上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我就是坐这儿等人”的架势。 叶闕没说话。 也没动。 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缓缓从她的脸上滑下来,落在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上。 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姜暖意识到的瞬间,把手收进了袖子里。 不到两分钟,周姐从那间诊室里走了出来。 她的步伐比进去时快了不少,她重新坐了回来,拉著姜暖的手,一副好姐妹窃窃私语的模样。 “一会看准机会,直接衝进我刚才那个房间,后面有扇门,推开就是应急巷。” 姜暖心头一紧。 她想问得更详细些,什么机会?怎么看准?那条巷子出去之后往哪拐? 更想提醒周姐,叶闕不是普通人,那个人的感知力不是靠几堵墙和几个拐角就能甩掉的。 但周姐已经走到了一旁,弯著腰去角落的饮水处接了杯水,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姜暖的十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收紧又鬆开。 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所谓的“机会”。 不到一分钟。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周姐刚才进去的那个房间,突然被人从里面粗暴地撞开。 紧接著,几个穿著沾满暗红色血污白大褂的男人推著三辆带轮子的医疗床,疯了一样冲了出来。 “让让让让!別挡路!” “大出血!快推到旁边那栋手术室去!快!” 医疗床的滚轮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碾过,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床上躺著的人被白布盖著大半截身子,鲜血顺著床沿滴滴答答地往下砸。 走廊本来就狭窄,这几张床前前后后衝出来,瞬间把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原本坐在走廊两侧地上哀嚎的流民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嚇了一跳,纷纷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躲。 “让开!都让开!” 推床的白大褂扯著嗓子怒吼,几张医疗床在慌乱中交错,其中一张床的轮子卡在了一个裂缝里,推车的人用力过猛,整张床猛地侧翻。 “哗啦——” 上面躺著的人和一堆沾血的医疗器械瞬间倾覆在地,砸倒了旁边几个躲闪不及的流民。 场面一下子乱到了极点。 惨叫声、怒骂声、金属碰撞声、外面的雷雨声,瞬间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噪音网。 人影疯狂交错,昏暗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凌乱扭曲的黑影。 视线被彻底遮挡。 “走!”周姐一把抓住姜暖的胳膊,將她猛地拉向那个半开的房门。 姜暖的心臟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在被拉进门內的前的最后一秒,她飞速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重重叠叠的推搡人影挡住了大门的方向,她看不见叶闕。 “砰!” 房门被周姐反手死死关上,落锁。 就在门锁发出一声脆响的瞬间,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砰——!” 一声枪响,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开枪了!” “杀人了!!” 姜暖的心臟狠狠一抽,她不敢回头,也来不及回头。 “別愣著,快走!” 周姐根本不给姜暖反应的时间,拉著她穿过这间手术室,一脚踹开了后方的铁皮小门。 一股夹杂著雨水和泥土腥味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门外,是一条极其阴暗、逼仄的窄巷。 姜暖一头扎进了雨里。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巷子里没有路灯,两侧是高耸的、长满青苔的废弃建筑外墙,头顶只有一线灰濛濛的天空。 地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里面混杂著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污垢。 两人在巷子里狂奔。 窄巷的岔路比姜暖想像的更多。 三步一个拐角,五步一条分叉,有些路被坍塌的墙体堵死了,有些路通向更深的黑暗。 周姐对这里显然很熟悉,每个岔路口都没有犹豫,左拐、直走、右拐、再左拐。 姜暖跟在她身后,脚踩在淤泥里噗嗤噗嗤地响。 这条废弃的应急窄巷完美符合了藏匿和逃亡的所有条件:阴暗、偏僻、岔路纵横、与世隔绝。 雨声掩盖了她们的脚步声,高耸的墙壁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 她的心底隱隱发慌。 太顺利了。 顺利的让人觉得不真实。 叶闕真的就这么被她甩掉了? 那声枪响是他开的吗?衝著谁? 那个能在管道顶端无声蹲守、从千米外锁定目標的人,会被这种程度的混乱困住? 耳边忽然迴荡起另一个声音,是陆时宴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贴在她耳畔: “任何脱离护送范围的行为,后果自负。” 姜暖咬紧了牙,没有停下脚步。 雨水模糊了视线,巷子深处一片漆黑。 她拼命地跑著,可后颈的寒毛始终立著。 她总觉得在那黑沉沉的雨幕深处,有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正在静静地注视著她的挣扎。 第35章 关於自由的幻觉 但另一个声音压过了恐惧。 她在跑。 真的在跑。 没有人拦著她,没有人扣著她的手腕, 没有冰冷的指节隔著衣料按在她的腰上。 从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天起,她就在被追、被抓、被关、被监视、被管控、服从命令。 现在—— 风灌进巷子里,带著雨水的腥气,吹得她睁不开眼。 但她跑著。 用自己的腿,朝自己选的方向跑著。 这种感觉几乎让她开心到想笑出声。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任由雨水混著冷风灌进胸腔。 然后理智迅速回笼。 项圈的定位功能现在没有被启动,但不代表没有其他追踪手段。 最稳妥的办法是甩开周姐后找地方先把它卸下来,丟到相反方向製造假信號,再混进其他城区的流民里换一个身份。 前方的巷子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被废墟围成的空地,面积不算很大。 地面是龟裂的水泥,中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四周是坍塌了一半的建筑残骸。 雨下得更大了。 天空黑沉沉的,雨幕打在地面的积水上,溅起无数细小的白色水花。 姜暖在空地边缘停住了脚步。 周姐还在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急得回头。 “就在前面了,走啊!” 姜暖站在雨里,湿透的头髮贴在脸颊上,水珠顺著下巴往下滴。 她看著周姐。 “周姐。” “让你来找我的人,到底是谁?” 周姐的脚步顿住了。 “你……你说什么傻话呢。”她扯出一个笑,“是你的朋友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有人来打听你——” “你是说,”姜暖打断她,“我的朋友绑架了你的儿子,威胁你找到我,把我带到这里来这个意思吗?” 周姐的脸色一瞬间垮了。 雨水顺著她的短髮淌下来,流过她眼角的皱纹。 “你……你怎么知道的?” 姜暖看著她,“没有哪个母亲,会把重病的儿子独自留在诊所里,自己带著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四处乱跑。” 周姐的嘴唇开始哆嗦。 “你儿子根本不在那间诊所。”姜暖继续说道,“结合你现在的行为,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被人带走了。” “为了让你带我去一个什么地方。” 沉默。 只有雨砸在碎石上的声响。 然后周姐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整个人软下去,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蹲在了地上。 “我没办法……小姜,我真的没办法啊!” “那间诊所就是他们的窝点!那些人……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根本就是他们的人。他们昨天就来了,把阳阳带走了,说只要我把你骗过来,阳阳就没事……” 她抬起头,满脸是雨水还是眼泪已经分不清了。 “我能怎么办?他是我儿子啊……他都快死了,我只有他了……” “我都不知道去哪找你……没想到你来找我了。” 姜暖这才明白,刚才为什么会瞬间涌出来好几个白大褂製造混乱,原来那个地方本来就是所谓“朋友”的地方。 姜暖静静地看著跪在地上崩溃大哭的女人,心里倒是没有太多的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凉和警惕。 这就是末世。 每个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挣扎,背叛和出卖是最廉价的筹码。 原主的字条不是已经告诉过她了吗。 “你先说,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姜暖將手伸进作战服內侧的口袋。 “说清楚了,我会考虑跟你走。不说——” 她抽出了那把银色的小巧手枪,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周姐。 她当然不会跟周姐走,但她必须知道到底是谁在找她。 周姐的眼睛瞬间瞪圆,恐惧让她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两步。“枪……你怎么会有枪?” “说。”姜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周姐慌乱地摆著手,语无伦次地说:“好像是什么天……天……” “天启社。” 后方冷不丁响起一道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清冽、悠閒,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慢悠悠地截断了周姐的话头。 姜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的本能快过大脑,她猛地转过身,双手握枪,枪口瞬间对准了声音的来源。 在距离她不到十米的废弃油桶上,不知何时坐著一个男人。 他撑著一把黑色的伞,身形高挑清瘦,穿著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眼尾狭长,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在他的两侧,还站著两个穿著黑色衣服、身形魁梧的男人。 雨水顺著伞骨滴落,那个男人看著姜暖,挑了挑眉。 “折腾这么久,也该玩够了吧?”男人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飘忽,“该跟我们走了。” 姜暖握枪的手紧了紧。 玩够了? 这几个字扎入了她脑中,那片被抹去记忆的空白地带。 他的语气太隨意了,隨意到像在叫一个离家出走的人回家。 她不认识他。 但他认识她。 一股异样的寒意从胃里翻涌上来。 男人看著她戒备的姿態,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无奈地嘆了口气。 “看来是还没玩够。”他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在纵容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但这次,你必须跟我回去。首领的耐心是有限的。” 姜暖的大脑飞速运转。 天启社。原主留下的字条“不要相信任何人”。被抹去的记忆。 这个男人显然认识原主,而且关係匪浅。 但直觉告诉她,跟他走,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而且,她决不能暴露记忆被篡改的事。 没有任何犹豫。 姜暖眼神一凛,手指果断扣下扳机。 “砰!” 银色手枪吐出火舌,子弹撕裂雨幕,直奔男人的眉心。 然而,就在子弹即將击中他的那一瞬间,男人的身影突然模糊了一下。 姜暖只觉得眼前一花,油桶上已经空无一人。 下一秒,男人的声音从她左侧不到五米的地方传来。 “你的枪法,退步了啊。” 姜暖猛地转头。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 男人毫髮无伤地站在那里,伞面上的雨水还在安静地滴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瞬移?! 空间系异能? 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不仅是因为男人的异能,更因为他那句话:“你的枪法退步了。” 原主的枪法很好吗? 她可是连枪都是在零號小队基地才学的! 那段被抹去的记忆里,原主到底还藏著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抱歉。”男人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眼神变得冷漠起来,“这次首领说,无论如何,也要把你带回去。” 他微微抬起了下巴,挥了挥手。 站在他身旁的一个黑衣男人瞬间举起了手里的一把微型衝锋鎗。 对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姜暖根本来不及做出规避动作。 “砰!” 枪声响起的瞬间,姜暖只觉得右侧小腿一阵剧烈的灼烧感。 子弹精准地擦过她的小腿外侧,带起一串血花。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至全身,剥夺了她腿部所有的力量。 “唔!” 姜暖发出一声闷哼,双腿一软,踉蹌著向后跌坐在满是积水的碎石地上。 泥水溅了她一身。 伤口处的鲜血迅速涌出,將周围的雨水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红色。 第36章 猎人的审判 她咬紧牙关,冷汗瞬间从额头冒了出来,握著枪的手因为剧烈疼痛而不住发抖,但枪口依然顽强地指著前方。 再次扣下扳机。 男人身影出现在她右侧。 又打空了。 “別玩了,”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对一旁的人吩咐,“带她上车。” 那个开枪的黑衣人收起枪,大步朝姜暖走来。 就在这时,一直瘫坐在地上的周姐突然发疯一样冲了过来,直接张开双臂,拦在了黑衣人和姜暖之间。 “人我带到了!”她的声音尖锐发颤,整张脸都扭曲了,“我儿子呢?!你答应我的!” 男人撑著伞,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轻笑了一声。 “急什么。她跟我们回去,你儿子自然就回去了。” “我不信!”周姐厉声尖叫。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手里,短小的刀刃上沾著水珠,被她横在了姜暖的脖颈前。 金属冰凉地贴上皮肤。 “把我儿子现在、立刻带到我面前。” 周姐的手在抖,刀锋在姜暖脖颈上轻微地颤动。 “不然我杀了她,你们谁都別想得到。” 男人微微挑了一下眉。 “你確定?”他看了看周姐,又看了看被刀抵著的姜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意外还是有趣。 然后—— 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红色光点,穿透了重重雨幕,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周姐的眉心。 姜暖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砰。” 枪声从极远处传来。 遥远到几乎被雨声吞没,只剩下一个闷闷的、沉沉的尾音。 但子弹到得比声音快。 一阵强劲的风贴著姜暖的脸颊刮过。 紧接著,温热的液体喷洒在她的侧脸上。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雨水的土腥味。 脖子上抵著的匕首力道猛地消失了。 姜暖缓缓转过头。 周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一个完美的弹孔嵌在她的眉心,乾净利落,连血都还没来得及往外流太多。 她的表情凝固在某种惊愕与不甘之间,嘴唇微张,好像还想说点什么。 然后她向后倒去。 后脑撞在碎石上,溅起一片水花。 匕首脱手,在地上弹了两下,静止了。 周姐的眼睛还睁著。 雨水落进她眼眶里。 姜暖看著周姐的尸体。 那张脸上还残留著眼泪的痕跡。 会给原主送吃的,被原主从门缝底下拽进去的食物。 姜暖看著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手指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 善意和背叛,隨著这具身体的冷却,彻底两清了。 黑色风衣的男人脸色骤变。 那张脸上终於出现了不一样的表情,是恐惧。 “叶闕!” 他厉声低喝,“防御!” 两侧的黑衣男人反应极快,几乎是在他话音落地的同一瞬间,双手猛地向前推出。 空气在他们身前扭曲了一下,两道半透明的弧形屏障凭空出现,像两面巨大的盾牌,將黑色风衣的男人护在中间。 防御型异能。 第二声枪响到了。 “嘭。” 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左侧那个半弧屏障的中心点。 屏障表面炸开一圈蛛网状的裂纹,那个黑衣男人的身体猛地向后滑了半步,双臂发出骨骼挤压的咔嗒声。 几乎同时,第三声枪响。 依旧是同一个落点。 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整面屏障像碎冰一样崩裂开来。 子弹穿透碎裂的屏障,贯穿了那个黑衣男人的胸腔,炸开一大团浓稠血雾。 可怕的是子弹后劲丝毫未减,带著狂暴的剩余动能,直线穿透空气,又狠狠扎进身后另一名黑衣人的后背,径直从前胸贯穿而出。 两人甚至来不及做出半点反应,眼底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骇然,隨即双双脱力般软倒在地,再无生机。 前后不超过十秒。 两个防御型异能者,三发子弹,全部阵亡。 黑风衣的男人站在两具尸体之间,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唇紧紧地抿著,目光疯狂地扫向四周的建筑残骸。 那些坍塌了一半的楼房、伸出来的钢筋、破碎的窗洞,任何一个角落都可能藏著那个死神。 他不知道叶闕在哪。 没有人知道叶闕在哪。 那些子弹像是从虚空中凭空出现的,每发都精准到冷酷的程度。 他的目光落在姜暖身上。 姜暖坐在地上,右手还握著那把银色手枪,小腿的伤口在往外渗血。她脸上沾著的血,被雨水衝出一道一道的痕跡。 黑风衣的男人做出了决定。 他朝姜暖衝过去。 速度极快,身形在衝刺途中闪烁了一下,像是短距离的位移,在一步之內移动到原本三步之外的位置。 他的手已经伸了出来,指尖即將碰到姜暖的肩膀。 如果被抓住—— 姜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有瞬移能力。被他碰到,可能会被直接传送到別的地方。 这一瞬间,她心底莫名窜出一股茫然的挣扎。 她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更惧怕眼前来歷不明的天启社,还是该惧怕再次落入叶闕、零號小队的手里。 因为这一瞬间的犹豫,她已经来不及开枪了。 在那只手碰到她的前一刻,男人脸色剧变。 他的身体在空中硬生生拧了一个弯。 是一个完全违反惯性的动作,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在半空中猛地拽了他一把。 他的躯干扭转,原本伸向姜暖肩膀的手收了回去,整个人横向位移了半米。 “噗。” 子弹从他右肩贯穿而过,带走了一大块血肉。 如果他没有临时变向,这发子弹会打穿他的心臟。 男人脸色苍白的捂著右肩,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空地西北方向一栋半塌的居民楼,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零號小队,叶闕。 忌惮、恐惧、不甘。 男人含恨地死死盯著地上的姜暖一眼,又再次看向居民楼,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走著瞧。” 然后他的身形闪烁了一下。 再闪烁一下。 三次短距离瞬移,每次位移都伴隨著方向的剧烈变化,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让人根本无法预判他的下一个落点。 他在赌。 赌叶闕来不及锁定他。 最后一次闪烁,他的身影消失在了空地西侧一条窄巷的阴影里。 彻底消失了。 天地间再次恢復了只有雨声的死寂。 大雨无情地冲刷著这片空地。 姜暖呆呆地坐在泥水里,手里还死死握著那把没来得及开枪的手枪。 她的周围,躺著三具尸体。 周姐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毫无生气地倒映著灰暗的天空。 鲜血被雨水稀释,在地上匯聚成一条条红色的小溪,流过姜暖的指尖。 她没有逃脱。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逃出过那个男人的视线。 这场自以为是的逃亡,在那个男人眼里,或许只是一场拙劣的、用来引出背后势力的猫鼠游戏。 有规律的脚步声,踩著积水,从她身后慢慢靠近。 “啪嗒。” “啪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姜暖紧绷的神经上。 脚步声在距离她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道高大修长的黑影,遮挡住了头顶砸落的雨水,將她整个人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姜暖僵硬地抬起头。 叶闕站在她面前。 他依旧穿著那身黑色劲装,雨水顺著他脸颊滑落。他手里拎著那把通体漆黑的狙击枪,枪管还在雨水中散发著微弱的白烟和灼热的气息。 那双漆黑如深渊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 没有愤怒和嘲弄。 只有一种属於顶级掠食者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玩够了吗?” 叶闕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在雨声中却清晰得可怕。 和刚才那个天启社男人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完全不同。 叶闕的这句话里,没有纵容,只有绝对的压制和冰冷的审判。 姜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小腿的伤口在流血,脸上的血跡在变冷。 她看著叶闕缓缓蹲下身,单膝跪在满是血水的泥地里。 他伸出一只带著黑色战术手套的手,冰冷的指腹贴上她沾满鲜血的脸颊,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一点点抹去她脸上的血跡。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她的嘴角。 “怎么不继续跑了?” 第37章 笼中鸟 “我……我没想跑。” 姜暖的声音从喉咙中挤了出来,被雨声打得七零八落。 眼泪涌上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 有一部分是演的。 她太清楚了,在绝对的力量差面前,示弱是唯一正確的选项。 但还有一大部分,是真的。 小腿上的枪伤在往外渗血,雨水灌进伤口,疼得她整条腿都在发麻。 周姐的尸体就在两步之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被雨水填满,像两个浅浅的水洼。 恐惧,疼痛,被背叛,以及一种无处可逃的窒息感,搅在一起,让眼泪变得格外真实。 她仰起头,冰冷的雨水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用一种惊恐又无助的眼神看著面前高大的男人。 “是周姐,她骗我说,我朋友在外面等我……” 她的声音发颤,尾音被雨水吞没。 “她说能帮我出去见一面,我……” 她咬了咬下唇,没有继续说下去。 锅,如果甩得太乾净,那样反而假。 留一个“我確实动摇过”的口子,比“我完全无辜”更可信。 叶闕没有说话。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就这么静静地锁定著她,像一面无波的深潭。 雨水顺著他冷硬的下頜滴落。 他的手还停在她脸侧。 战术手套的指腹微微用力,碾过她柔软的下唇,將那抹残余的血跡彻底擦去。 力道不算重,甚至称得上细致。 但那种细致,不是温柔,倒像是猎人在检查猎物有没有受不该受的伤。 姜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下一秒,他收了手。 直接站了起来,拎起狙击枪,枪管朝下。 “能走吗?” 姜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小腿。 裤子被弹道割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肉翻著,血还在往外渗,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看著挺嚇人。 她试著动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然后她感觉身体一轻。 叶闕弯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一手扣在她腰侧,把她从泥水里捞了起来。 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姜暖整个人被箍在他和狙击枪之间,侧脸贴著他的胸膛。 他没扛她。 这次是横抱。 和上次在隧道里扛麻袋的待遇比,这一回的姿势差別肉眼可见。 但姜暖完全没有被升级对待的喜悦,因为叶闕箍在她腰上的那只手,力道大到她觉得自己的肋骨在抗议。 不像是一个公主抱,倒像是在固定什么物品。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传来的心跳。 平稳的,缓慢的,和倾盆暴雨形成荒唐的反差。 刚刚杀了三个人的心臟,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没有。 她忽然有些不寒而慄。 他抱著她,转身走入雨幕。 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废弃的c区像一座巨大的坟墓,雨下得越来越大,冲刷著一切痕跡。 叶闕的步伐极快,却出奇的稳。姜暖靠在他怀里,只能看到周围倒退的残破建筑。 他们没有回装甲车停靠的方向,穿过两条巷子,最后拐进一栋半塌的居民楼侧面一道窄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单间。 乾燥並且安静,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防潮剂和消毒水味。 灯管嵌在水泥天花板里,拉了线,一拽就亮了。 灯光有些发黄,但足够照清房间的全貌。 一张床,一个铁皮柜,柜子上摞著两个白色的医疗箱。 墙角还有半箱矿泉水和几包压缩口粮。 零號小队的备用驻点。 叶闕把她放在床边沿,他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把腿伸过来。”他命令道。 姜暖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把受伤的右腿挪过去。 叶闕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脚踝。 他的手劲极大,隔著湿透的裤管,姜暖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姜暖浑身一僵。 叶闕从腰侧抽出一把匕首,刀刃贴著她的皮肤,“嘶啦”一声,直接划开了她小腿上的布料。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子弹只是擦过,没有留在肉里,但翻卷的皮肉混著泥水,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把匕首收回腰侧,打开医疗箱,取出消毒棉。 “忍著。” 话音刚落,叶闕把消毒棉按在伤口上。 疼。 真的很疼。 姜暖整个人弹了一下,本能地往后缩。 他的另一只手压住了她的膝盖,把她钉在原地。 “別动。” 他的声音低沉简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姜暖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动。 叶闕手上的动作没停,消毒、止血、上药、包扎。 他低头的时候,距离她的小腿很近。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隔著药棉和纱布,一下一下拂过她裸露的皮肤。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不是曖昧,更接近於一种奇异的,不对等的亲密。 姜暖不敢乱动,只能盯著他的头髮,靠数他被雨水打湿后贴在额角的碎发有几缕来转移注意力。 三缕。 不对,四缕。 包扎的手忽然停了半拍。 “刚才那个天启社的人,”他抬起眼,“认识你。” 姜暖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他果然知道了。 这人实在太过敏锐了,就算方才隔得远没听清那人的话,以他的洞察力,单凭现场情形也能轻易推断出来。 更何况这是异能横行的世道,本就没什么不可能。 姜暖没有否认,也没有慌乱地解释。 “我不认识他。”她说,声音儘量平稳,“对天启社也没有任何印象。” 这是实话。 原主的记忆库里翻遍了,关於天启社,关於那个男人,什么都没有。 一片彻底的空白。 她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 零號小队里有沈雾,那个拥有真实之眼的情报官。 她脑子里想过什么,记忆里有什么,在沈雾面前跟扒光了没区別。 如果她有任何关於天启社的记忆痕跡,沈雾不可能没察觉。 叶闕大概正是因为这一点,才没有在她说“不认识”的时候追问。 並不是信她,而是信沈雾的能力。 “沈雾看过你的档案。” 叶闕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你的记忆很乾净,乾净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姜暖心里稍稍鬆了一口气。 “像一张白纸。” 他打结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被人擦除过的白纸。” “你的记忆有问题,被人改过。” 姜暖沉默了。 这一点,她知道。 从发现那张字条开始就知道。 但从叶闕嘴里说出来,意味著零號小队也知道。 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 “周姐的那笔钱,” 叶闕站起身。 高大的身形瞬间遮挡了头顶的光源,將姜暖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是我们给的。” 姜暖的脑子嗡了一下。 周姐接过那包压缩饼乾时的笑容,忽然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 “谢了啊小姜。” “跟著调查队的人,日子是比以前好多了吧?” 她想起那双手利落地把饼乾揣进內兜的动作,想起周姐站在人群边缘朝她挥手的样子。 也想起雨中那把抵在她脖颈上的匕首,和那双死不瞑目的、被雨水填满的眼睛。 从始至终,她以为自己在利用周姐套取信息。 可实际上... 她才是那只被放到棋盘上的棋子。 而她甚至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执棋。 第38章 极度危险与极度安全 “……什么?” 姜暖的大脑嗡了一声。 “她把你的行踪,卖给了我们。” 叶闕语气平静地说。 “所以我在隧道里找到你。” 他停了一下。包扎已经收尾,纱布打好了结,但他的手指在那个结上多停留了半拍。 “我们也给了她报酬。”他最终说。 他髮丝上残存的雨水顺著脸侧滑落,滴在鞋面上,声音细微却清晰。 这句话落进耳朵的一瞬间,姜暖什么都听不见了。 周围所有声音像被人从世界里抽走了,只剩下一片尖锐嗡嗡作响的空白。 小腿的伤口还在跳痛。 一下,又一下,把她从空白里一点点拽回来。 然后所有散落的线索,被一根透明的线穿了起来。 她之前一直没想通的那个环节:如果周姐的钱是天启社给的,那天启社为什么还要绑她儿子? 给了钱又绑人,等於筹码重复,没有意义。 除非那笔钱,根本不是天启社给的。 小腿的伤口在抽痛,一跳一跳的,但疼痛反而让她的思路变得异常清晰。 是零號小队。 他们需要她这个净化者,但不能在流民区直接动手,或许是规矩,或许是顾忌,原因不重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眼线。 而周姐需要钱,一大笔钱,给她那个病入膏肓的儿子续命。 交易就这么达成了。 周姐把她的一切,住在哪个仓库,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一五一十地交了出去。 所以他们能在她唯一一次离开仓库去找食物的那天,准確无误地在隧道里堵住她。 叶闕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从柜子上方取下一条干毛巾。 走回来,扔在她膝头。 姜暖攥住毛巾,缓慢的擦拭著头髮。 她强迫自己继续想下去。 那后来呢? 天启社也来找她了。 他们查到了周姐这条线,为了逼迫周姐配合,直接绑了周姐的儿子。 所以周姐在诊所里哭成那样。 她拿到了零號小队的钱,又被天启社死死拿捏。 但她谁都不忠於。 她只忠於她快要病死的儿子。 一个更深的寒意沿著姜暖的背慢慢攀上来。 背叛不是从今天在诊所时开始的,而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也许是从那些隔著门缝塞进来的食物,就已经开始了。 那些食物是真心,还是在確认原主没有搬走? 一股烫得发疼的东西从胸口猛地顶上来。 是愤怒。 被算计的愤怒,被当棋子摆弄的愤怒,被所有人都当成一个可以交易的物件的愤怒。 姜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毛巾,然后她一根一根,鬆开了。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叶闕知道她的记忆有问题,也知道周姐有问题。 这次在诊所,他甚至故意留出了那个看似可以逃跑的缝隙。 见识过他刚才三枪清场的实力之后,姜暖彻底熄灭了一个可笑的念头: 她在诊所用的那些拙劣手段,不是挡住了他。 是他允许她“挡住”他。 小腿的伤口又疼的跳了一下。 那他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要看著周姐把她骗走,看著她像个傻子一样自以为聪明地跑出去? 答案只有一个。 钓鱼。 叶闕在拿她当诱饵。 他故意放线,故意让背后的人以为得手了,故意让她被带到那片空地上,他要引出背后的人。 而她,从头到尾,不过是掛在鱼鉤上的那块肉。 姜暖指尖一阵发麻。 她强迫自己想最后一个问题。 是谁改了她的记忆? 如果她的记忆是天启社改的,今天那个男人不会对她毫无所知。他不知道她记忆断层的事,甚至可能不知道她被零號小队收编了。 如果是零號小队…… 她下意识看了叶闕一眼。 他正半靠在铁皮柜边,一只手搭在狙击枪的枪管上,另一只手正拧开一瓶矿泉水。 姿態鬆弛,像一头刚猎完食的豹子。 她飞速移开目光。 不对。如果是他们改的,没必要让她回c区这个充满旧线索的地方。 那就是—— 第三方。 这三个字落进脑海,像石子砸进深水,泛起的涟漪圈一圈比一圈大。 有一个她尚未接触到的势力,在她不知道的某个时间点,打开了她的大脑,修改了某些东西。 然后把她像一件处理好的商品一样,留在了原地。 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她抬起头。 正对上叶闕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水瓶。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正越过半个房间的昏暗灯光,直直地锁定著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传递著一个信號。 【你身边谁都不能信。】 【除了零號小队,你无处可去。】 姜暖的手心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她说不清那一刻心底翻涌的究竟是什么。 是被牢笼收紧的恐惧,还是在暴风雨中被一堵高墙挡住,不该有的危险的安心感。 她来不及分辨。 就在这时,叶闕忽然偏了下头。 他的视线从姜暖脸上移开,投向铁门的方向。 整个人像一台突然切换到战斗模式的机器,所有多余的动作在同一瞬间消失。 他的右手无声地握上了身侧的狙击枪,左手做了一个手势。 噤声。 姜暖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他关掉了头顶的灯,房间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然后姜暖也听到了。 门外极轻的脚步声。 至少三个。 他们走得很慢,间距均匀,像是在进行地毯式搜索。 雨声在几秒前突然小了。 周围那些本该存在的环境杂音全都消失了。 安静得不正常。 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光,勾勒出叶闕已经贴墙移到门口的侧影。他將整个人藏进门框的阴影里,枪口微微下压。 黑暗中,他看了她一眼。 姜暖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明白。 別动,別出声。 脚步声更近了。 就在门外。 然后,停了。 叶闕贴在门框阴影里,整个人融进了黑暗。 姜暖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著床上的墙壁。 小腿的伤口在突突地跳痛,失血让她的大脑有些发晕。 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极力放轻的每次呼吸。 就在这时。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身后猛然炸开,夹杂著破窗而入的夜风和雨水。 一个黑色的人影从窗口翻进来,速度快到几乎只剩残影,直奔她而来。 那只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姜暖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和不断经歷的生死危机,让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抬起右手。 那把陆时宴递给她的银色手枪,一直被她死死攥在掌心,金属的冷硬感在此刻成了唯一的依靠。 没有瞄准的时间。 “砰!” “噗!” 两声闷响几乎在同一瞬间重叠。 姜暖的枪口喷出火舌,子弹擦过黑影的肩头,狠狠嵌入肩骨,爆出一团血花。 另一声枪响,低沉,装了消音器,像暗夜里的一声嘆息。 叶闕开的枪。 黑影眉心正中多了一个血洞,身体僵直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板上。 门外的脚步声瞬间乱了。 “那边失手了!突——” 话音未落。 叶闕已经动了,他连门都没开。 漆黑的枪管微微下压,对著那扇铁门外,发出声音的方向。 “砰!砰!砰!” 连续三枪。 每枪都伴隨著门外的一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铁皮门上多了三个弹孔,透进外面的雨夜微光。 姜暖盯著那三个弹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隔著门打的,他连人在哪都看不到,就凭著声音定位,三枪三个。 她在诊所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觉得自己能用那种拙劣的手段拦住这种人。 叶闕走上前,一脚踹开那扇千疮百孔的铁门。 门外躺著三个人。 两个已经死透,全部都是头部中弹。 还有一个,大腿中枪,正拖著一条血泊中的腿,试图往后爬。 叶闕走过去,一脚踢开那人手边的枪械。另一只脚毫不留情地踩上那人大腿的弹孔。 “啊——”那人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剧烈抽搐。 叶闕弯下腰,眼神冷得像看一件死物。 下一秒,他猛地掐住对方下頜,拇指和食指同时收紧,往两个相反的方向一掰。 “咔。” 下頜骨脱臼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姜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人的嘴无法合拢了,嘴角被撑到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口水混著血从嘴角淌下来。 他说不了话了。 但至少,他咬不了舌头了。 盘问的事情可以放在后面。 然后叶闕的动作停了。 姜暖拖著受伤的腿挪到了走门口,刚好看到叶闕戴著手套的手指,从那个人嘴里抠出了什么东西。 一颗黑色的小药丸。 藏在后槽牙和牙齦之间的。 但是来不及了。 那人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角淌下来的不再是血,而是一种带著异味的黑色液体。 泡沫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混著血沫,一股一股地溢出嘴角。 毒已经发作了。 叶闕卸他下巴之前,他就已经咬破了毒囊。 叶闕缓缓鬆开手,冷哼了声。 “又是这种毒药,天启社。” 那具尸体软塌塌地滑在了地上。 走廊里瀰漫著一股苦涩的味道,混著浓重的血腥气。 姜暖靠在墙上,看著地上这些尸体,一种从骨头缝里爬出来的寒意沿著后背一节节往上攀。 叶闕的强大她已经见识过了,但真正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这些袭击者。 被抓后毫不犹豫咬破毒囊自尽。 这是什么样的组织,能让自己的人做到这种程度? 叶闕站起来。 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皱了皱眉。 “麻烦。”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姜暖。 姜暖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猛地腾空。 叶闕直接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我的腿已经能——” “闭嘴。” 姜暖识趣地闭上了嘴。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是小了很多。 叶闕抱著她,像一头在夜色中穿行的黑豹,避开了所有主干道,在c区错综复杂的废墟和窄巷里快速移动。 姜暖贴著他的胸膛,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闻到他身上的硝烟味和雨水的冷冽。 一种极度矛盾的情绪涌了上来。 极度危险,又极度安全。 这两个词不该同时存在,但在叶闕身上,它们奇怪地共存著。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穿过一段塌了半边的天桥,最终停在一栋没被禁区腐蚀得太厉害的老式居民楼前。 一扇变形的防火门被他一脚踹开,锁芯直接飞了出去,弹在对面墙上叮噹一声。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套房。原本应该是普通人家。客厅和臥室连在一起,家具破旧但一应俱全。 沙发、桌子、一张双人床,甚至窗台上还放著一个落满灰的可爱摆件。 像是某个末世前的家庭突然被抽走了所有人,只留下这些沉默的物件。 叶闕把她放在床上。 床垫很软,弹簧有些塌了,陷下去一个坑。 他的手从她膝弯抽出来时,指腹掠过她小腿那圈纱布的边缘。 叶闕站在床边。 高大的身影逆著窗外透进来的灰暗的微光,將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第39章 今夜无处可逃 过了两秒。 他转身在旁边的衣柜里翻了翻,隨手扔过来两样东西。 一条看起来还算乾净的毛毯。 一件——姜暖展开那件衣服。 一件过分宽大的棉质睡裙,淡粉色底子上印满了小雏菊。 大概是这个房间原来的女主人留下的。尺码至少大了她两號,袖子估计能垂到手肘下面。 但它是乾燥的。 叶闕已经背过身去了。 姜暖抱著那件乾燥的睡裙愣了一秒,然后说,“我不说转过来你不准转。” “嗯。” 她飞速把身上湿透的黑色作战服往下扒。 布料被雨水泡透了,黏在皮肤上,经过小腿伤口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牙齿咬著下唇,硬生生地把裤腿扯了下来。 毛毯在皮肤上擦过,粗糙的纤维蹭掉雨水的同时带起一层鸡皮疙瘩。 棉质睡裙套上身的瞬间,她整个人都软了一下。 乾燥又柔软的棉布贴著皮肤,吸走了残余的水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碎花小雏菊睡裙,宽大极了。 领口滑到了锁骨以下,袖子果然垂到了手肘。 不好看,但舒服。 “好了。” 叶闕转过身来。 视线在她的锁骨位置多停了一拍。 然后他当著她的面,伸手拉开了自己外层作战服的拉链。 湿透的黑色外套被他从肩膀上褪下来,隨手搭在窗边的椅背上晾著,水珠从衣摆上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小滩。 只剩了一件紧身的黑色打底短袖。 那件打底被雨水浸得半湿,紧贴著他的身体,把所有线条都勾勒了出来。 宽肩,窄腰。胸肌和腹肌的轮廓隔著那层薄薄的黑色面料清晰得像是画上去的。並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夸张的肌肉块,而是长期实战锤炼出的精悍体型。 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地附著在骨架上,像一头刚刚收敛了利爪的猎豹。 他拿起毛毯擦了擦头髮,水珠从碎发间甩落,擦到脖颈的时候微微仰了下头。 姜暖把视线挪开了。 挪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心虚。 她盯窗台上那个落满灰的可爱摆件,专心致志地研究那是个什么。 像是兔子,也或许是只仓鼠,她研究得极其投入。 叶闕擦完了,把毛毯扔到一边。 他从腰侧摸出一样东西。 “咔噠。” 金属碰撞的声音。 姜暖低头一看。 一副手銬。 她的脸色变了。 叶闕已经走到了床边坐了下来,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又凹陷了一些。 他拉过姜暖的左手腕,动作並不算重,但不容拒绝。 冰凉的金属圈扣上了她的手腕,咔嗒一声锁死。 另一端扣在了他自己的右手腕上。 链条很短,大概三十厘米。 “……”姜暖看著连接两人的那条银色链子,沉默了几秒。 “这有必要吗?” “有。”叶闕靠到床头,调整了一下姿势,“夜里安分待著,別乱跑,外面全是天启社的人。” “那也没必要用这个啊!”姜暖晃了晃手腕,铁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叶闕漆黑的眸子盯著她。 “你太能跑了。” 从基地医疗室的通风管道,到诊所的算计。她就像一只滑不留手的泥鰍,总是在寻找一切机会溜走。 叶闕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更喜欢把猎物牢牢锁在视线范围內。 或者,直接锁在身上。 姜暖咬了咬牙,放弃了挣扎。 她躺了下来。 手銬的链条隨著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响声。 叶闕也躺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二十厘米,但因为链条的长度限制,手腕几乎贴在一起。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金属链被扯了一下,冰凉的触感提醒著她,你跑不掉的。 她闭上了眼睛。 * 睡不著。 左手腕上的手銬不算太紧,但金属的边缘硌得人骨头疼。 每次她稍微动一下,链条就会发出细碎的响声,提醒著她身旁躺著的那个人。 叶闕躺在她左边。 呼吸均匀,像是睡著了。 但姜暖不確定,因为他睡著和醒著的区別,仅仅在於眼睛闭没闭。 小腿的伤口又开始跳痛了。 比起腿上的伤,她脑子里翻涌的东西更让她睡不著。 那个黑风衣男人说的那些话,还有对原主的熟络。 他对原主的熟络不是装出来的。 语气里的那种理所当然,不是对一个陌生人会有的態度。 他认识原主。 而且,不只是认识。 首领。 勒令必须带回。 这意味著原主不是普通的流民。 至少在天启社內部,她曾经有过某种位置,或是和这个首领有某种关係。 姜暖盯著头顶看不见的天花板。 那原主是什么?天启社的部下?有多高的级別? 按照黑风衣男人的说法,他见识过原主开枪,而且比她现在的枪法好得多。 这个信息和她在流民区的“孤僻、不出门、独来独往”的形象完全对不上。 或者说,恰恰对得上。 一个曾经身处某个高危组织或是和某个人有著什么关係,掌握某种能力的人,脱离之后,选择躲在苍蓝城c区最底层的流民区,把自己关在废弃仓库的二楼角落里,不见任何人。 那是在躲。 她在躲天启社。 然后,原主死了。 一把枪对准太阳穴。 自杀。 她穿过来的时候,太阳穴上那个弹孔还没完全长好,伤口边缘有烧灼的痕跡,是近距离射击的特徵。 自杀。 她脑中的模糊记忆似乎是这样指向的,她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现在,一个更致命的问题浮了上来。 枪呢? 姜暖的指尖开始发凉。 原主自杀用的枪,去哪了? 那个废弃仓库里,姜暖穿过来之后翻遍了所有角落。 铁皮箱、破衣服、几根能量棒、一条霉味很重的薄毯。 就这些。 没有枪。 如果原主是自杀,枪应该在身边:在手里,或者在地上。 开枪自杀的人不会在死前把枪藏起来,也不可能在打穿太阳穴之后还有力气把枪放到別的地方。 所以。 要么有人在她死后,进了那个仓库,把枪拿走了。 要么,根本不是自杀。 姜暖的后背猛地绷直。 夜风从没关紧的窗户灌进来,裹著潮湿的雨腥气,顺著碎花睡裙过大的领口往里钻。 她缩了缩脖子,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会是天启社。 天启社首领的要求是“带回”,今天来抓她的人也只是打伤了她的小腿。 那是谁? 天启社,零號小队,第三方,消失的枪,被修改的记忆,那张字条。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一个更大的黑暗,但每一条都断在半截上,像被人故意剪断的。 她把自己蜷缩起来。 然后一种很突然的,不受控制的情绪涌了上来。 是一种比恐惧更冷更彻底的东西。 她太孤独了。 从穿越到现在,每一步都在被人推著走。陆时宴需要她的净化能力,天启社要抓她回去,周姐拿她换儿子的命。 这里没有任何人是站在她这边的。 没有人可以信任。 铁皮箱里那张字条上的字又浮现在脑海里。 【不要相信任何人。】 原主从头到尾都是对的。 姜暖忽然觉得很累。 不仅是身体上的累,还是那种从灵魂最深处渗出来,像被泡在冰水里太久之后的麻木感。 她闭上眼。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飘走了。 飘回了穿越之前。 大学食堂。 塑料托盘上放著一份黄燜鸡米饭和一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 对面坐著室友,正在为抢到最后一个滷蛋而得意洋洋。 晚饭后她们一起去操场散步。 秋天的傍晚,天还没完全黑,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铺在塑胶跑道上。 室友搂著她的肩膀嘰嘰喳喳说著选修课的八卦,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那种日子。 平淡到她当时觉得无聊的日子。 眼眶热了。 鼻腔深处有酸涩的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闭著眼,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滑出来,流过太阳穴,渗进了枕头里。 她用没被銬住的那只手去擦,擦不乾净,新的又涌出来了。 手銬的链条在她的动作中轻轻晃了一下。 叮。 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无处可藏。 姜暖拼命压住所有动作,但身体不听话,肩膀仍在抖。 她离叶闕很近。 因为手銬的限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 人在极度脆弱的时候,总是会本能地寻找热源。 像是在黑暗的深水里挣扎太久的人,本能地抓向身边唯一一块浮木。 哪怕那块浮木本身就是把她拖进水里的那个人。 她的额头碰到了叶闕的肩。 隔著一层薄薄的打底衫,他的体温透过来。乾燥的、稳定的热度,底下是硝烟味被雨水洗淡后残留的气息。 姜暖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应该缩回去的。 但她没有动。 泪水无声地洇湿了他肩头那一小片黑色的布料。 就一会。 让她在这个虚妄的安稳里,躲一会。 叶闕没有说话。 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姜暖以为他已经睡著了。 然后他动了。 他侧过身来。 一只带著薄茧的手掌缓缓抬起,越过手銬链条的限制,覆扣在她的后脑上。 掌心很大,几乎包住了她半个后脑勺。 力道很轻,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一个沉默不带任何解释的动作。 姜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 叶闕自始至终都没有睡。 作为顶级的狙击手,他的五感十分敏锐。从姜暖呼吸频率改变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醒了。 他听到了她刻意压抑的抽泣声,感觉到了手腕上铁链轻微的拉扯。 然后,一团柔软的、带著湿意的重量,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叶闕的身体瞬间绷紧。 肌肉下意识地进入了防御状態。 然后,又放鬆了。 黑暗中,他缓缓睁开眼睛,侧过头,垂眸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女人。 她哭得很安静,那张总是透著狡黠和防备的脸,此刻布满了泪痕。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被泪水黏在一起。 脑海里闪过在隧道里抓到她时的样子,闪过空地上她握著枪发抖却依然没有放下枪口的样子。 还有那天晚上,她被逼到极限时的样子。 叶闕的喉结缓缓滚了一下。 他抬起手,覆上了她的后脑。 她的头髮被雨水打湿过,此刻半干不湿,有几缕贴著她的后颈,掌心下的髮丝柔软得出乎他意料。 姜暖的身体在他的掌心下,一点一点地放鬆下来。 雨声渐渐停了。 在这个房间里,猎人和猎物被一根冰冷的铁链锁在一起,在末世的夜里,交换著彼此唯一的一点温度。 明天,或许又会是一场新的廝杀。 但至少今夜,她无处可逃。 他也不想放手。 第40章 逃跑小天才的末日审判 雨停了。 c区的清晨总是灰濛濛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切得七零八落,几缕残光吝嗇地投在城市废墟上,像是施捨。 姜暖是被手腕上冰凉的金属触感硌醒的。 她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视线最先撞上的是一片纯黑色的布料。 那块布料底下的胸膛正平稳地起伏著,肌肉线条隨著呼吸微微牵动。 她的大脑宕机了两秒。 昨天夜里那些混乱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了:黑暗中她没忍住的那场崩溃,后脑勺上那只温热宽大的手掌。 姜暖整个人瞬间僵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离谱。 她整个人像只鸵鸟一样蜷缩著,额头几乎抵在叶闕的肩膀上。 手銬的链条限制了距离,两个人挨得近得过分。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特有的味道。 虽然之前已经有过净化测试的晚上,和被碾碎的那个晚上,但那是任务。 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缩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 性质完全不一样。 姜暖屏住呼吸,试图一点一点,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的脑袋往后挪。 “醒了。” 头顶上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著晨起特有的沙哑。 姜暖的动作瞬间顿住。 她慢吞吞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叶闕那双漆黑的眼睛里。 他根本没睡,或者说早就醒了。那双眼睛清明锐利,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惺忪,正居高临下地盯著她。 “醒了……”姜暖乾巴巴地扯出一个笑,晃了晃左手,“天亮了,这个是不是可以解开了?” 叶闕没说话,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確认她昨晚那种崩溃的情绪是否还有残留。 確认她又恢復了常態后,才坐起身。 他从战术裤的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巧的钥匙,单手捏著,插入姜暖手腕那侧的锁孔。 “咔噠。” 清脆的金属弹开声。 冰冷的铁环鬆开,姜暖赶紧把手抽了回来。 白皙的手腕上已经被勒出了一道明显的红痕,在细嫩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她一边揉著手腕,一边用余光偷瞄叶闕。 叶闕解开自己那一侧的手銬,隨手扔在床头柜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拿起昨晚晾在那里的黑色外层作战服,利落地穿上,拉链拉到顶端。 “换衣服。”他背对著她,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冷淡。“十分钟后出发。” 姜暖飞快地脱下那件宽大的碎花睡裙,换上昨晚已经基本晾乾的黑色作战服。 小腿的伤口还在隱隱跳痛,但已经不再流血,不影响行走。 十分钟后。 一辆通体漆黑的装甲越野车在泥泞碎石的废土公路上疾驰。 姜暖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勒在胸前,她双手抠著安全带的边缘。 车窗外,是被雨水冲刷后显得更加破败的c区外围。 姜暖憋了一路,脑子里全都是昨天那个黑风衣男人的话。 【带她回去。】 【首领要活的。】 姜暖终於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叶闕。” 叶闕开著车没有转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淡的鼻音,“嗯。” “昨天那些人,天启社到底是什么?”姜暖斟酌著词句,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个无辜受惊的普通人。 叶闕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知道禁区吧。”他没有用疑问的语气。 “知道。”姜暖点头。 禁区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威胁,充满了污染和畸变怪物的死亡区域。 零號小队存在的核心使命,就是清理那些东西。 “大多数人都把禁区视为地狱,视为人类生存的最大威胁。” 叶闕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恐惧禁区。” 姜暖皱了皱眉,“不恐惧?难道还有人喜欢那些怪物?” “不是喜欢,是信仰。” 叶闕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弧度。 “天启社,就是一个拥抱禁区的疯子组织。” 姜暖后背瞬间窜上一股凉意。 拥抱禁区? “他们认为禁区的降临不是灾难,而是人类进化的契机。” 叶闕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荒谬,却又真实存在的事情。 “他们將禁区视为高等生命的存在形式,认为那些污染和畸变,是神赐予的强大力量。” “在他们的教义里,只要能彻底拥抱禁区,接受污染的洗礼,人类就能得到所谓的净化,获得远超常人的实力。” 姜暖倒吸了口冷气。 疯子。 这绝对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在陆时宴和零號小队的认知里,污染是必须被清除的毒瘤。 而在天启社的认知里,污染是进化的阶梯。 这是两条完全相悖的道路,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她忽然想到了昨天那个黑风衣男人,那个人所谓的瞬移能力,会不会就是用天启社利用禁区而催生出的类异能力量,这种力量会有代价吗? 她问了叶闕。 “代价是理智的逐渐丧失和肉体的不可逆异变。” 叶闕冷笑了声。 “但对於那群疯子来说,这点代价根本不算什么。” 姜暖的手指死死绞著安全带。 如果原主真的和天启社有关係,甚至那个首领亲自下令要带回她。 那原主在这个疯狂的组织里,到底扮演著什么角色? 一个虔诚的信徒?一个叛逃的手下?还是……某种更核心的存在?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这种邪教组织,联邦不管吗?”姜暖把话题引开,拋出了一个符合常理的疑问,“他们这么搞,不是在加速人类的灭亡吗?”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越野车轮胎碾压碎石发出的沉闷声响。 过了许久,叶闕才再次开口。 “联邦?联邦明面上当然是严厉制止,甚至颁布了多项法令,將天启社定性为最高级別的恐怖组织。”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但暗地里,有太多人对那种能让人瞬间获得强大力量的方法感兴趣了。” “权力,寿命,力量,这些东西足以让那些失去理智。” 他没有再往下说。 但姜暖听懂了。 所以联邦总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可能还会暗中提供便利。 包括联邦。包括—— 一个名词忽然从原主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里浮了上来。 启明基金会。 姜暖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关於这个名字,原主的记忆给出的信息异常清晰。 末世降临后,旧世界的国家机器分崩离析。 但那些掌握著核心资本、军工科技和生物製药的大公司,並没有隨之消亡。 他们以一种类似“家族”的方式存续了下来,並且变得更加庞大,更加集权。 这些顶尖家族联合在一起,成立了“启明基金会”。 垄断几大城市六成能源供应和八成生物药剂生產线。 连联邦,有时候都要向他们低头。 为什么原主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一个c区底层的流民,为什么脑子里会装著这些信息? 记忆碎片忽然开始剧烈闪烁。 不再是灰暗的流民区,而是一片刺目的绿。 修剪整齐的草坪,巨大的白色喷泉,雕花铁门。 在这个连乾净的水都是奢侈品的末世,竟然有人在庄园里养著一池锦鲤。 画面一转。 一个少年的身影出现在记忆里。 他穿著剪裁得体的白色衬衫,袖口別著一枚金色的徽章。 少年的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却清晰地迴荡在姜暖的耳膜里。 “阿暖,別闹了,跟我回去......” 姜暖心口骤然一揪,莫名发堵。 这个人是谁? 他叫她“阿暖”。 带著浑然天成的亲昵。 这是她要找的那个朋友吗? 那枚金色的徽章—— “想什么呢?”叶闕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姜暖打了个激灵,转头看向窗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变了。 高墙,铁丝网、灰色建筑群。 零號小队基地。 姜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著那扇缓缓打开的钢铁大门,就像看著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钢铁巨兽。 当时她是怎么对陆时宴说的? 【陆队……我想回一趟c区。我很想之前在那边的朋友。我想回去看看她,確定她还活著。】 然后呢? 然后她被那个所谓的朋友周姐给卖了,差点落入天启社的手里。 虽然她是受害者,虽然她是被骗的。 但在陆时宴那个绝对理性的控制狂眼里,这只意味著一件事,她脱离了掌控,她是个极度不安分的变数。 “叶闕……” 姜暖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著叶闕,声音里带著明显的討好意味。 叶闕將车驶入基地內部通道,减速,目光平视前方。 “说。” “能不能……不要跟队长说昨天的事?” 姜暖咽了一口唾沫,双手合十。 “就是关於我出诊所的那部分。周姐来找我,说外面有人找我,我就跟著出去了,然后就碰上了那些人。” 她说得很快,用一种“我也是受害者”的敘事角度在拼命包装,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逃跑”这两个字。 姜暖真的不敢想像陆时宴知道她被一个周姐耍得团团转、差点被人打包带走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他一定会觉得她不仅不听话,而且还蠢得无可救药。 他甚至可能会收回她所有的自由,把她彻底锁死在那个冰冷的休息室里。 叶闕把车停在停车位上。 熄火。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叶闕没有立刻下车,他侧过身,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隨意地搭在车窗边缘。 他漆黑的眸子盯著姜暖,眼神里带著一种猎人看猎物垂死挣扎时的冷酷。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觉得你这么厉害,又这么好说话,一定不会为难我这个弱女子的,对吧?”姜暖硬著头皮拍马屁。 “姜暖。”叶闕叫了她的名字。 “在!” “你是不是对零號小队的情报网,有什么误解?” 叶闕微微倾身,逼近了她几分,那种极具压迫感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她。 “还是你觉得,我会在陆队面前,帮你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 姜暖的肩膀垮了下来,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倖也破灭了。 “所以……” “所以,昨天我在广场击毙那两个天启社成员之后的三分钟內。” 叶闕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关於你如何跟著那个女人出了诊所,如何被天启社堵在空地上的所有细节,就已经形成加密报告,发送到了陆队的通讯器上。” 姜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全完了。 这人是真的一点活路都不给! “下车。”叶闕毫不留情地开口。 姜暖像个即將奔赴刑场的死刑犯,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小腿的伤口一著地就传来一阵钝痛,她咬著牙没吭声。 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住。 甬道尽头的门禁旁边,靠著一个人。 祈年。 他歪著头倚在墙上,一条腿屈著,脚底踩著墙面,两只手环绕在胸前。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看到她的瞬间,亮了一下。 “哟。” 他笑了,笑容里写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们的逃跑小天才,回来了啊。” 停了一拍。 笑意收了点,语气微妙地变了。 “队长在办公室等你。” 等这个字,他咬得特別重。 姜暖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 她无比庆幸今早只吃了两口压缩饼乾。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条铺著冷灰色地砖的宽阔走廊,走廊尽头,就是陆时宴的办公室。 此刻,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来回穿梭的科研、情报人员,没有日常巡逻的安保。 只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几乎能让人窒息的低气压。 叶闕按下办公室门旁的按钮。 几秒钟后,门滑开了。 姜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叶闕一眼。 叶闕站在门外,漆黑的眼睛与她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偏开了视线。 那个细微的动作翻译过来大概就是: 这一关,我帮不了你。 自求多福吧。 姜暖深吸一口气。 转过身,迈进了那扇门。 陆时宴正坐在办公桌后。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標誌性的黑色作战服,换了一件深灰色衬衫,领口的扣子严严实实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一只手拿著一份薄薄的电子文件板,低著头在看。 明明只是坐在那儿。 整个人也透著一股绝对理性的,不可侵犯的气场。 听到姜暖的脚步声,陆时宴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褐的眸子,越过整间办公室的距离,锁定在门口的姜暖身上。 安静了一瞬。 “回来了。” 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但姜暖却清楚地感觉到,一场风暴,已经在这三个字里,酝酿到了极致。 第41章 高高举起的屠刀,轻轻落下的偏爱 金属门在她身后无声咬合。 “咔噠。” 彻底隔绝了外界。 办公室里没开主灯。 只有办公桌上方的一盏冷调顶灯亮著,光束垂直打下,落在陆时宴深灰色的衬衫上。 空气里的气压低得可怕。 姜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砸在耳膜上,吵得要命。 陆时宴听到门响,没有立刻抬头。 视线依旧停留在屏幕上。 一秒,两秒,三秒。 这种无声的晾晒,比直接的怒吼更折磨人。 姜暖咽了口唾沫,乾巴巴的开口。 “队长……” 陆时宴终於抬眼,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静静地看著她。 姜暖张了张嘴。 她其实在车上就想好了说辞,每个字都在脑子里排练过十几遍。 什么“只是想出去见个朋友,”,什么“被骗了遇上了天启社的人”,什么“我准备见完就回来”,一整套逻辑自洽的说辞,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但此刻站在陆时宴面前,对上那双眼睛,那些精心编排的台词忽全卡在了喉咙口。 真的能瞒住吗? 但也不能直接说。 对,我想借这个机会逃离你的掌控,逃离零號小队? 她疯了吗?嫌命长? 姜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您想必知道,我...遗失了一些记忆。” 她放慢语速,一边观察陆时宴的神情,一边斟酌词句。 甚至还用上了“您”。 “周姐说,外面有一个我认识的朋友在找我。” 她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无措。 “我想找回记忆,所以就跟著她去了。我以为只是见一面,问清楚一些事情就回来,我不知道那是天启社的人。” 半真半假的话,最难找出漏洞。 她確实想找回记忆,周姐也確实骗她了,她跟著出去之前就知道。 她只是隱瞒了一个最致命的动机。 逃跑。 陆时宴没有打断她。 他静静地听著,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还有要交代的吗?”他语气平静地问。 姜暖心头跳了一下,摇摇头,“没有了。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又急忙补充了一句,“昨天真的好险,他们人很多,还有异能。还好……还好叶闕来了,不然我就被他们抓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垂下眼帘,肩膀微微发抖,竭力將一个劫后余生,极度后怕的受害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陆时宴就这么靠在椅背上,平静地看著她。 等她彻底闭上嘴,空气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极轻的吐息声。 他忽然扯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电子板,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诊所后门的应急窄巷,岔路极多,一旦进入便极难追踪。” 陆时宴抬眼看她。 “这是一个极佳的逃生路线,对吗?” 姜暖咬著嘴唇內侧,“我不知道,我只是跟著周姐走……” 陆时宴把电子板隨手扔在桌上。 “啪” “撒谎。” 两个字,声调都没起伏。 姜暖浑身一僵。 陆时宴双手撑在桌面上,缓缓站起身。 他个子太高了。 站直的一瞬,身影遮去半片光源,整个人的轮廓逆著灯光,黑压压地压过来。 “那个女人告诉你,那条巷子岔路多,门口的人再厉害,进去了也跟不上。” 陆时宴绕过办公桌,皮鞋踩在冷灰色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这句话,叶闕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姜暖的大脑“嗡”的一声。 叶闕听到了?那个距离,那个雨声,他怎么可能听得到? 异能。 她忘了,零號小队的人,根本不能用常理来推断。 陆时宴一步步朝她走来。 “你的確是想找回记忆。” 他每走一步,姜暖就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 陆时宴在她面前停住,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但你更想借著这个机会,甩掉叶闕,逃离零號小队。” “你想逃跑。” 姜暖脸色惨白,下意识地继续往后退。 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不是墙。 她偏头一看。 空气里凭空多了一层无形的壁面。 透明坚硬的,像一块看不见的玻璃。 空间壁垒。 她被困住了。 陆时宴在她面前站定。 距离太近了。 近到姜暖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冷冽皂角味。 他微微倾身,左手抬起,“啪”地一声,撑在她耳侧的壁垒上。 一条由他手臂、身体和异能构成的空间,一座为她量身定製的囚笼。 姜暖紧张的呼吸瞬间乱了。 她不敢抬头看他,视线盯著他胸前深灰色的衬衫纽扣。 “姜暖,我给了你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他的声音低下去,整间办公室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你选择了撒谎。” “你知道在调查小队,逃跑的代价是什么吗?”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零號小队直管的a区第三调查小队,去年出了个叛逃人员。” “a级异能者,战斗力评估排在分队前三。” “被抓回来之后,按照制度被判处注射神经剥离药剂。” “神经……剥离?”她的嗓子不受控制地重复了一遍。 她不知道那个药剂具体意味著什么,但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一阵细密的寒意顺著背后上爬。 “嗯。”陆时宴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 “剥夺视觉。” “剥夺听觉。” “剥夺嗅觉。” 每个词语间,他都留出了停顿时间。 足够她消化,足够她恐惧。 “最后,將痛觉神经的敏感度,放大十倍。” 他的指腹抬起来,轻轻碰了一下她冰凉惨白的脸颊。 姜暖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往后一缩。 那个触碰太轻了,轻到几乎是错觉。 但此刻浑身紧绷的她,连这样的触碰都承受不了。 “也就是说——”陆时宴的手指收回去。 “一阵风吹过皮肤,对他来说都是刀割。” 姜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丟人的声音。 “他现在还关在这个基地的地下一层。” “每天靠营养液维持生命。” “一年了。” 他顿了顿。 “你要去陪他吗?” 姜暖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那种可以靠意志力控制的微颤,而是从膝盖骨深处传出来的痉挛。 她想过很多种惩罚。 禁闭,挨打,被收回所有自由,甚至电击。 但她没想过这个。 看不见,听不到,痛觉放大十倍。 活著,但比死了更惨。 陆时宴低头看著她。 灰暗的光线將他深褐色的眼睛映得晦暗不明。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和嘲弄,只有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审视。 他在等。 等她彻底崩溃。 但她始终咬著下唇强撑著。 陆时宴没等来想要的。 “姜暖。” 他的语气加重了半分。 “你现在闭上眼睛。” 姜暖愣了下。 “闭上。”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视野一片漆黑。 “现在,捂住耳朵。” 姜暖的手在抖,但她还是照做了。 两只手捂住耳朵,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急促的心跳。 不见。 听不到。 黑暗和寂静同时包裹了她。 只过了几秒。 三秒?五秒? 她分不清。 但那种恐惧是实打实的,整个身体在发出警报。 姜暖猛地睁开眼,双手从耳朵上放下来。 光回来了。 声音回来了。 陆时宴就站在她面前,一动没动。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让她体验了几秒钟。 几秒钟。 地下一层的那个人,已经承受了一年。 姜暖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碎了。 她长长的睫毛上掛著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微微发颤。 “我错了。” 不全是演的,但也不全是真心。 她確实怕了,怕到骨头里。 但在那层真实恐惧的底下,某根名为理智的弦始终紧绷著,清醒地记录著这一切。 她认错,因为此刻不认错的代价她承受不起。 陆时宴盯著她的眼睛,像是要从那层水光里验证什么。 他看了很久。 然后—— 高悬的屠刀,在她已经做好了一切最坏打算的时刻。 停了。 陆时宴直起身,退开半步。 视线在她脸上多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 冷白的灯光重新笼罩了他的全部面容。 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暖的呼吸终於从剧烈的喘息变成了颤抖的平稳。 “回你的宿舍。” 陆时宴开口了。 声音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冷漠,像刚才那场步步紧逼的审判只是她做的一场噩梦。 “项圈重新开启定位功能。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一日三餐会有人送。” 姜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就这样? 没有地下一层? 没有神经剥离药剂? 高高举起的屠刀,就这样……轻轻落下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只在心底掠了一瞬,便被心底涌上来的凉意取代。 这並不是什么宽恕。 陆时宴只是在用最残忍的真实案例告诉她,调查小队的规矩有多么森严,背叛的下场有多么悽惨。 然后,他又亲手为她打破了这个规矩。 他在告诉她: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我能送你下地狱,也能把你从悬崖边拽回来。 前提是,你必须属於我。 只是这种先將人推到悬崖边缘,再一把拉住你,比直接的惩罚更让她心惊肉跳。 “还不走?”陆时宴的声音淡淡传来。 “走!” 姜暖如蒙大赦,顾不得跳痛的小腿,几乎是小跑著冲向门口,拽开金属门,逃了出去。 门在身后重新合拢。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著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走廊里流通的空气。 胸腔里的心臟还在狂跳不止,掌心全是冷汗。 “还活著呢?”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走廊拐角飘过来。 祈年靠在墙上,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打量著她,如同劫后余生的狼狈模样。 姜暖没力气回话,只是虚弱地翻了个白眼。 “我送你回去。” 祈年侧过身,用下巴朝走廊尽头的方向点了一下。 语气里没有压迫感,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蛮横。 姜暖本来就准备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安静的走廊里。 祈年的步子有意放慢了,和她一瘸一拐的速度保持著同步。 “你还真挺能折腾的。” 他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带著点懒洋洋的调侃。 “我们都知道了,逃跑,被天启社差点被绑走,回来还敢跟队长有所隱瞒。”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滚著点灼热的光。 “我还以为你挺聪明的。” 姜暖有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我这不是被嚇傻了吗……” “被嚇傻了?” 祈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他微微弯下腰,和她平视。 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带著点笑意。 “你是被嚇傻了才跑的,还是跑了之后才被嚇傻的?” 这个问题的指向性太明確了。 姜暖抿著嘴,没接话。 祈年直起身,扯了扯嘴角。 “下次想跑的时候。”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拖著点漫不经心的危险。 “先想想,你跑不跑得过我们几个。” …… 姜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 关门。 把祈年那张欠揍的笑脸锁在外面。 姜暖彻底虚脱,瘫倒在柔软的床上。 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將被子拉过来死死裹住自己。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陆时宴居高临下的目光,神经剥离四个字像刻在眼皮內侧,挥之不去。 太可怕了。 零號小队的人全都是疯子,陆时宴更是疯子里的暴君。 她就这样蜷缩著,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敲门声响了。 姜暖从浅眠中惊醒,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 下午三点十五分。 不是送饭时间。 她趿著拖鞋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走廊冷白色的灯光里,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 一尘不染的白大褂,金丝边眼镜,右手提著一个银色的金属医疗箱。 祈岁。 他侧著头,脸上掛著一个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 “听说我们的小逃兵受伤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像三月里化开的溪水。 但姜暖看著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后背却总有些发凉。 祈岁提著医疗箱走进来,隨手把门带上了。 门锁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来,让我看看你的小腿。” 他在床边从容地坐下来,打开医疗箱,手指修长而稳定地取出消毒棉与纱布。 然后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姜暖站在原地,没有动。 祈岁歪了歪头,笑意加深了一分。 “怎么?”他温声问。 “怕我啊?” 第42章 祈医生的温柔刀 姜暖扯出一个乾巴巴的笑,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祈医生医术高明,人又温柔。” 她能不怕吗!你们零號小队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是正常人?! 她慢吞吞地挪到床边坐下,迟疑了一秒,把受伤的那条腿抬起来,搁在了他膝上。 角度不太对,她正想往回缩一下调整。 祈岁的手指已经先一步捏住了她的脚踝。 他直接將她的腿往自己的方向拖了拖,调整到一个他满意的角度。 指腹按在她踝骨內侧那层薄薄的皮肤上,凉意沿著骨缝往上渗,像一条冰凉的蛇。 姜暖的小腿本能地绷紧了。 祈岁低著头,不紧不慢地捲起她睡裤的裤腿。 露出小腿上那层被叶闕简单包扎过的纱布。 姜暖这才注意到,因为在回到宿舍前,她一直在走路,纱布竟然又渗出了些血跡,看著有些惨兮兮的。 祈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叶闕这包扎手法,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差劲。” 姜暖,“……” 她决定闭嘴,这群人在內部拉踩。 他从医疗箱里取出一把小巧的医用剪刀,银色的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咔嚓。” 剪刀贴著皮肤滑动,一层层剪开旧纱布。 他的动作极其专业,每次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伤口,连扯动纱布时粘连的那一点微痛都被他用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按住周围的皮肤,分散掉了。 姜暖不得不承认,这位能获全市医患满意度第一名的祈医生,手上的功夫確实没话说。 旧纱布被完全揭开,露出下面仍在微微渗血的伤口。 皮肉翻卷著,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伤得不轻。” 他拧开消毒液的瓶盖,將棉球浸透,然后用镊子夹住,轻轻擦拭伤口周围。 棉球经过时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姜暖咬了咬牙,没吭声。 然后是药膏。 他的指腹蘸了膏体,沿著伤口边缘一点点涂抹开来。 经过完好皮肤的时候,那几根手指並没有老老实实地走直线。 而是带著一种若有似无的,像是无意识的摩挲。 指腹偏凉。 可那种凉意落在完好的皮肤上,反而烫得她脚趾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她决定找点话题,打破这种令她头皮发麻的氛围。 “这次回c区,我碰到一位老先生。” 姜暖紧紧盯著祈岁的脸,不放过他任何的表情。 “就是咱们跟队长一起去c区流民点仓库时,和你说话的那个。” 祈岁的手顿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动作恢復如常,声音依然温和。 然后呢?” “他让我帮他给你带句话。”姜暖盯著他。“他说:我等了这么多天,本事没见著,身子反倒一天比一天虚了。” 祈岁换了一个新棉球,沾了药液,继续清理。 “谢谢暖暖帮我转达。” 他抬起头,冲姜暖笑了一下。 面容依旧春风拂面。 就这? 没有解释,也没有慌张。 姜暖不甘心的咬了咬嘴唇內侧。 她实在是太好奇了。 她知道祈岁在干的事情肯定不是天启社那种,用禁区污染催生类异能力量的勾当。 毕竟队长知情且默许,那就说明这件事至少在零號小队的框架之內。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想知道。 “那个老人家说的那个本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把自己的语气调整到最无害的频率,带著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 祈岁手上缠绕纱布的动作没有停。 一圈、两圈。 “暖暖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 他缓缓抬起眼眸。 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温润的眼睛忽然变了质地。 温柔的底下,是一层深不见底的幽暗。 “是想成为我的实验品吗?” 轻声细语,像在问她今天想喝什么茶。 姜暖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不用了,谢谢。” 告辞。 祈岁看著她的表情,轻笑出了声。 那个笑声很好听,好听到不像是从一个刚说出“实验品”三个字的人嘴里发出来的。 他继续专注於手中的纱布。 最后一圈,完美的系在小腿侧面,力道恰好,不勒不松。 但他的手没有离开。 祈岁的手依然搭在她小腿上,修长的手指缓缓移动,越过纱布的边界,指腹贴上新纱布边缘那截裸露的白皙肌肤。 像在缓慢的描摹。 姜暖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白大褂的衣摆垂落下来,在她的膝盖旁边投下一片柔软的阴影,像某种温柔的包围。 “所以,暖暖……” 他盯著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才能听清。 “为什么要逃跑呢?” 停了一拍。 “是我们对你不好吗?” 好个锤子! 但这个问题拉响了她脑中的警报。 姜暖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眼底神色。 “因为他们太可怕了。” 这句话百分百是真心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半度。 “……如果都像你一样就好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人温柔的皮囊下包裹的究竟是什么。 祈岁看著她。 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像是满意,又像是在辨別真偽。 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真偽,只要她愿意说出这句话,就够了。 “別怕。”他说,声音低而温柔。 “只要你乖乖待在这里,待在我们的视线里,没有人能伤害你。” 姜暖被他盯得发毛。 她假装不安地偏过头,想躲开那道视线。 目光胡乱地落在床头的金属医疗箱上。 箱子分了三层。 最上面两层是常规的纱布、消毒液和器械。 最下面那一层—— 姜暖的视线忽然停住了。 一个中间透明的密封药剂盒,盒子里整齐地码著四支淡蓝色的液体。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沿著盒盖边缘移动。 右上角。 一枚硬幣大小的金色徽標。 两条金蛇相缠,顺著一根权杖盘旋而上。 姜暖脑子里“嗡”的一声。 画面再次毫无徵兆地涌了上来。 白衬衫少年站在阳光下,少年袖口別著的金色徽章在光线里折射出耀眼的光泽。 一模一样的徽標。 一模一样的双蛇缠杖。 “阿暖,別闹了,跟我回去……” 少年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清晰得不像是记忆,像是贴著她的耳朵在说。 姜暖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把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按回去,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在“隨便看看”的范围內。 她伸出手指,指向医疗箱里那个药剂盒。 “祈岁,那是什么药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带著点漫不经心。 祈岁顺著她的手指看了过去,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边眼镜。 “这是一种高阶神经舒缓口服剂,专门用於精神系异能者过度使用能力后的神经修復。” “我適合用吗?”姜暖假装好奇地把盒子拿了起来,翻到背面。 视线不经意地略过盒底那行小字。 生產销售方:白氏生物製药。 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她不动声色地翻回正面。 “暖暖自己拿两支吧。”祈岁的语气自然而隨意,“要不是这次的药物补给船迟迟没到,这一盒应该都给你的。” 够了。 她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姜暖没有客气,直接打开盒子,抽了两支出来,握在掌心。 “谢谢你。”姜暖冲祈岁笑了笑。 “不用和我客气。” 祈岁提起箱子,站起身,看著她。 “好好休息,暖暖。” 他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动中轻轻晃荡。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脚步停了。 他微微侧过头。只露出半张侧脸,金丝边眼镜的镜腿在冷白灯光下划出一道细细的光弧。 “下次,可別再乱跑了。” “外面的世界,比你想像的,要危险得多。” 门关了。 姜暖独自坐在床上。 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 她低下头,看著掌心里两支淡蓝色的药剂。 白氏生物製药。 金色徽章,双蛇缠杖。 白衬衫少年。 “阿暖,別闹了,跟我回去……” 他和原主是什么关係? 而原主…… 到底是什么身份? 第43章 被薅去上班 姜暖在宿舍度过了极其安逸的二十四个小时。 没有六个疯子,没有审问,没有净化,没有天启社。 她洗了热水澡,换了乾净的睡衣,小腿上的伤口在祈岁那近乎变態的医术下结了薄痂,走路只有轻微牵扯感。 中间只有江策来送过几次饭。 那个大块头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个金属餐盘,上面摆著热乎乎的米饭、炒菜和她最爱的番茄汤。 他咧嘴笑著把餐盘递过来,大掌顺手揉了把她的头顶,力道没控制好,差点把她揉得一个趔趄。 “感觉你又瘦了,真得多吃点了。” 除此之外,安静得像是被全世界遗忘了。 这种感觉,太好了。 姜暖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床上,左手举著一包饼乾啃了一口,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再关个十天半个月也行,她完全不介意。 反正宿舍里有热水有床有空调,如果再来几本小说就好了,她能在这里呆到天荒地老。 “滴——” 手腕上的通讯器忽然震了一下,冰凉的触感贴著皮肤,把她从愜意里拉了出来。 姜暖抬起手腕。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陆时宴:二楼会议室,十五分钟后开会。】 姜暖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说好的面壁思过呢! 说好的好好反省呢! 怎么禁闭了一天半就被叫去开会了? 她是犯了什么错,连安安静静关禁闭的权利都没有吗? 饼乾在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就不香了。 姜暖认命地坐起来,规规矩矩回了句。 【收到。】 * 十分钟后。 姜暖站在二楼会议室的门口,下意识地拉了拉身上的黑色作战服。 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这间会议室比她想像中大得多。 椭圆形的长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央,上方悬掛著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屏,目前还是黑屏状態。 零號小队的人已经到齐了。 陆时宴在主位,正低头翻著电子文件板。深灰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指节间夹著支笔,无意识地转了半圈又停住。 叶闕坐在他左手边第二个位置,整个人往椅背上靠著,双臂交叉在胸前。 祈年和祈岁並排坐在右侧。 祈岁换了深色作战內衬衫,金丝边眼镜端端正正架在鼻樑上,正和旁边的祈年低声说著什么。祈年一条腿翘著,不知道从哪摸了根黑色的笔在指间转得飞起。 这两人几乎同时看向姜暖。 一个微笑,一个挑眉。 江策坐在对面,宽厚的肩膀几乎撑满了椅背。看到姜暖进来,咧开嘴冲她笑了笑,无声地打了个招呼。 沈雾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手里端著一杯茶。 他抬眼看了姜暖一下,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的头顶。 姜暖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自己炸毛的头髮,飞快地理顺別到耳后。 沈雾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行吧,连嫌弃都嫌弃得这么安静。 姜暖迅速扫了一圈,找了个离陆时宴最远的空位,悄无声息地坐下去。 她注意到陆时宴左手边第一个位置还空著。 但面前放著一杯水和一份文件。 还有人要来? 她正想著,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温敘安走了进来。 姜暖的后背瞬间绷直了。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正式制服,领口別著指挥部的徽章,整个人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更正式,也更锐利。 那双眼睛在扫过姜暖时,嘴角微微弯了弯,隨后从容地走向那个空位,拉开椅子坐下。 陆时宴在温敘安落座的同时抬起头,目光在全场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姜暖身上。 停了一拍。 那一拍的时间很短,但姜暖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视线,按下桌面上一个触控按钮。 头顶的全息投影屏亮了 画面上浮现出一艘船的三维模型。 那是一艘大型运输舰,通体银白色涂装,舰身线条流畅,吃水线以上至少有四层甲板结构。 船头的位置標註著三个字:白鯨號。 姜暖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被船体侧面的一枚標识吸了过去。 金色的徽標。 两条蛇相互缠绕,顺著一根权杖盘旋而上。 双蛇缠杖。 和药剂盒上的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陡然加速了半拍,太阳穴那根神经开始隱隱跳动。 那个声音又来了。 “阿暖……” 姜暖猛地攥紧了拳头,控制住呼吸。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沈雾。 他坐在斜对面,那双清冷的眼睛正盯著她。 姜暖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完。蛋。了。 她在脑海里拉响了最高级別的警报,然后立刻开始在脑子里疯狂回忆江策送来的番茄汤有多好喝。 中间插播一些零碎的念头。 【好饿。想吃火锅。想吃麻辣烫。想回去睡觉。好烦。】 简称:精神干扰弹,齐射。 沈雾看了她两秒。 眉头极轻地皱了下。 隨后端起茶杯抿了口,移开了视线。 姜暖紧绷的后背稍稍放鬆了一点。 好险。 温敘安率先开口了。 “白鯨號,白氏生物製药旗下最大的远洋运输舰。” 他修长的手指点了一下桌面,全息模型隨之旋转了半周,露出船体另一侧的货舱结构图。 “装载著苍蓝城联邦调查小队未来三个月的药剂补给和物资补给,以及一批绝密物资。” 温敘安收敛了笑意, “五天前,白鯨號从鯨港市a区港口出发,原定航线是沿近海安全航道先运送一批高优先级物资至苍蓝城a区,也就是零號小组基地附件的港口。” 他顿了一下。 “昨天凌晨两点,白鯨號在途径苍蓝城f区附近海域时,发出了最后一次常规坐標播报。” “隨后,全频段失联。” 会议室里的气氛沉了下来。 “卫星定位显示,白鯨號目前静止在这个坐標。” 温敘安的手指点了一下那个红点。 “船体结构完整,没有沉没跡象,热成像显示甲板上层有微弱热源反应。” “有热源不代表有活人。”叶闕的声音冷冷地插了进来。 温敘安没有反驳,继续说下去。 “指挥部怀疑该海域存在一处能够自行隱匿波动,无法被常规手段探测到的禁区。” 他看向陆时宴。 “所以,指挥部希望零號小队执行此次登船搜救与禁区清理任务。” “零號小队什么时候成了替人搜救物资的小队了?”陆时宴的语气没有起伏,但那层薄冰一样的平静底下,压著不容挑衅的锋利。 温敘安面不改色。 “时宴,船上那些药剂对各小队至关重要,而且——” 他语调平稳地拋出了真正的原因。 “船上有船员四十七人,其中包括白氏生物的五个人,四名隨行研究员,以及一位白氏的现任管理层成员。” “白氏那边非常重视,已经向联邦施压了三次。” “我们都是为了联邦。” 陆时宴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搁在桌面上。 “別拿联邦压我。” 陆时宴站起身来,他高大的身形遮住了窗外投进来的大半天光。 温敘安仰著头看他,表情从容,但没有再往下说。 沉默持续了几秒。 “任务我接了。” 温敘安嘴角刚要上扬。 “但是,回收的物资,我们拿三成。” 温敘安的笑容僵在嘴角。 三成。 这简直是明抢。 但他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指挥部猜测那片区域有无法被检测到的禁区存在,不敢贸然派其他小队去给禁区送经验值。 能解决这件事的,从来只有零號。 沉默了几秒。 “成交。”温敘安微笑著伸出手。 陆时宴没有握。 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温敘安也不恼,收回手,笑意不减。 “零號全员出动。” 陆时宴向眾人说道。 “一小时后,停机坪集合。” 他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姜暖身上。 那双眼睛深沉得看不出情绪,但姜暖很確定,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和自己有关。 “姜暖隨队。” 是通知。 姜暖在心里嘆了口气。 面壁思过,变成了强制出差。 但比起这些,还有另一件事正在胸腔里擂鼓。 白氏的人...... 那个人,会不会也在那艘船上? 姜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期待什么。 她怕见到他。 因为她不是原主,她不知道那个少年和原主之间有过怎样的纠葛,不知道见面时该做出什么反应,更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一眼就看出她是个冒牌货。 姜暖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全息屏上,白鯨號的三维模型还在缓缓旋转著。 那枚金色的双蛇缠杖徽標隨著旋转一次次掠过她的视线。 姜暖移开目光,跟著眾人向门外走去。 经过陆时宴身边时, “姜暖。“ 她停住了。 陆时宴没有抬头,正在將电子文件板上的数据同步到通讯器中。 “到了船上,寸步不离我视线范围。“ 顿了顿。 “这次没有第二次机会。“ 第44章 戏精暖暖上线 直升机的旋翼在头顶轰鸣,震得姜暖感觉自己胸腔都在共振。 窗外的苍蓝城海岸线正在飞速后退,灰濛濛的天际与同样灰濛濛的海面几乎融成一体,分不出边界。 越往f区方向飞,海面上的雾就越浓。 “进入雾区了。” 驾驶舱传来沈雾的声音,他坐了副驾驶位来协调通讯,主驾是基地的专职飞行人员。 “所有人系好安全带,注意仪表数据。” “雾的浓度异常,不像是自然水汽凝结。” 灰白色的雾凝在海面上,浓稠得几乎像固体,看不见水面,也看不见浪花。整片海域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上了一层裹尸布。 她紧张的再次检查装备。 枪、弹匣、通讯耳麦、爆破弹。 “你在害怕吗?” 江策坐在她旁边,宽厚的肩膀几乎把她挤到了舱壁上。 半边身体的温度隔著衣料渡过来,在顛簸的机舱里烘得她整条右臂都是热的。 他侧过头看她,声音被旋翼的噪音切得有些模糊,但那股关切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姜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江策笑了一声,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 “没事,有我们在。” 他说得隨意。 但机舱內,气氛远没有江策表面上那么鬆弛。 陆时宴坐在正对舱门的位置,电子文件板的蓝色光映在瞳孔里,指尖反覆划过白鯨號的內部结构图,一层一层地放大、缩小、再放大。 其他几人也大多神色凝重。 “目標出现。”沈雾的声音传来。 姜暖往窗外看去。 灰白色的浓雾之下,一个庞大的黑色轮廓缓缓浮现。 白鯨號。 它静静地停在海面上,没有灯火,没有动力运转的声音。 银白色的舰身在雾气的浸染下变得晦暗,通体死寂。 直升机悬停在白鯨號上方约三十米。 旋翼捲起的气流將甲板上的雾气暂时吹散了一圈,露出下方湿漉漉的甲板。 甲板上空无一人,乾乾净净,连一只海鸟都没有停落。 “全员准备。”陆时宴的声音响起,“索降。” 他走到舱门边,拉开侧门。 风夹著咸腥的海雾灌了进来,姜暖下意识眯了眯眼。 速降绳从舱门拋下,在雾气里晃荡了两下。 叶闕第一个动了。 他戴上手套,右手握住速降绳,整个人翻出舱门,乾脆利落地消失在雾气中。 几秒后,耳麦里传来他在频道內的声音。 “甲板安全,无可见威胁。” 之后一个个下去。 轮到姜暖时,她站在舱门边往下看了一眼。十几米的高度,雾气翻涌,下面的甲板看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姜暖的腿有点软,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速降绳。手套的防滑胶粒咬住绳面,粗糲的触感透过手套磨著掌心。 她咬牙鬆开脚,身体下坠的失重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速降绳在手套里高速滑过,摩擦產生的热量隔著手套烧灼著掌心。 她拼命收紧手指控制下降速度,风和雾气同时灌进领口袖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啪。” 靴底砸在甲板上,震得她膝盖一麻,踉蹌了一步。 一只手臂从侧面伸过来,五指稳稳扣住她的上臂,掌心的热度透过作战服的薄料印了上来。 是叶闕。 “谢谢。”姜暖借著力道站稳。 叶闕“嗯”了声,看她站住了才收回手。 几秒后,陆时宴落在她身后。 他站稳的同时,目光已经开始扫视四周。 姜暖站在甲板上,心底莫名窜起一层寒意。 她下意识调动体內那条流淌的小溪,往周围探去。 但小溪就像扎入了密不透风的软甲,沉不到底,也散不开来。 奇怪。 等这次任务结束,回去问问沈雾这究竟该怎么用。 “沈雾。”陆时宴说。 “有热源反应在接近。”沈雾眼前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悬浮玻璃镜。 “船首甲板,正前方。距离大约四十米。” “几个?” “八个。移动速度正常,体温正常。” 所有人的手都搭上了武器。 江策往姜暖身前走了半步,宽厚的背影遮住了她大半视野。 雾里出现了模糊的轮廓。 先是一个,然后两个,然后更多。 八个人影从雾中走出来。 他们五个穿著白鯨號船员的標准制服,灰蓝色的工作服上印著白氏生物的logo,另外三个穿著科研人员的白大褂。 姜暖的目光飞速扫过每一张脸。 没有。 没有记忆中的白衬衫少年。 她说不清自己是鬆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 又或者,是一种更隱秘的失落。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敦实,脸上有常年海上作业留下的风霜。他胸前的铭牌上写著。 大副:徐国平。 看到陆时宴一行人,他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终於来人了!” 他大步走过来,甚至伸出了手,像是要和陆时宴握手。 “我是白鯨號大副徐国平,你们是联邦派来的搜救队吧?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他身后的船员们也跟著点头,脸上带著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放鬆。 有人甚至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耳麦里忽然响起沈雾的声音。 他站在稍远的甲板边缘,看似漫不经心地勘察四周。 “全员戒备,我读不到任何一名船员的思想,他们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覆盖了屏障。” 姜暖的肩膀僵住了,她盯著那些笑脸。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有人来救了,当然该笑。 但结合沈雾说的那些话,她心底的寒意更深了。 陆时宴没有伸手。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这八个人的脸。 一个一个地看。 “失联二十四小时,解释一下。” 徐国平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换上歉意。 “陆队长是吧?实在抱歉,给联邦添麻烦了。” 他搓了搓手,“昨天深夜航行到这片海域时,动力舱的主推进器突然出了故障,船停了下来。我们正准备联繫港口调度——” “故障原因。”陆时宴打断他。 语气谈不上凶,但那几个字乾脆利落地截断了徐国平的敘述惯性。 徐国平愣了一下,“呃……技术人员还在排查,初步判断是主推进器的燃料泵出了问题——” “继续说信號的事。” 又是一刀。 徐国平咽了口口水,额头隱约渗出了一层薄汗。 “……结果这片雾就起来了。”他指了指四周,“信號彻底断了,所有频段都是死的。无线电、卫星通讯,甚至信號弹都打了几发——” “几发,什么时间。” 陆时宴的声音不疾不徐。 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交谈。 这是审讯。 徐国平的拳头下意识攥了一下又鬆开。 “三……三发。凌晨三点左右开始打的。间隔大概半小时一发。” “最后一发打完之后呢?” “全被雾吞了。”徐国平苦笑著摊了摊手,“就跟扔进水里一样,连个响都没有。” 他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船员们,像是在寻求支撑。 “我们能做的都做了。” 听起来合情合理。 每一个细节都能对上。 但姜暖注意到,陆时宴的眉头始终没有鬆开。 他在思考,並且不满意。 “船员四十七人现在情况如何?” “都安全!”大副拍著胸脯保证,“一个不少。” “白氏的剩下两人呢?” 三个研究员中,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走出来,胸牌显示他叫刘成。“白总和小殷从昨晚开始发高烧,一直在休息舱休息。” 祈岁和陆时宴交换了个眼神。 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微笑著走上前一步。 “我是零號小队的医疗官。发烧这种事如果处理不当,在这种密闭环境下很容易引发连锁感染。” 他歪了歪头,笑意更深了一些。 “介意让我去看看吗?” 刘成犹豫著看向徐国平。 “当然可以。”徐国平依然是那副热情的笑脸,“刘成你带祈医生过去。” 陆时宴的视线在祈岁身上停了一秒,又看向了祈年。 祈年点了点头,嘴角一勾,“我跟哥去。” “全员分组行动。” 陆时宴的声音沉稳而果断。 “叶闕、江策,去货仓检查物资状况和舱体密封性。沈雾,跟我去船长室,调取航行日誌和通讯记录。”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姜暖身上。 停了一拍。 姜暖心里一紧。 他说过,寸步不离他的视线范围。 但她需要去休息舱。 她需要去確认那两个人中有没有记忆中的少年。 直觉告诉她,那个少年可能握著她记忆谜题的钥匙。 姜暖抢在陆时宴开口之前,捂住了嘴。 “陆队……”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间挤出来,“我有点晕船。” 这不完全是假的。 直升机上的顛簸加上速降时的失重感,再加上甲板在雾气里轻微的晃动,她的胃確实不太舒服。 但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 “能不能让我跟祈岁去休息舱那边……用冷水洗把脸。” 她维持著脸上略带痛苦的表情,同时在心里疯狂循环。 【好晕。难受。不舒服。想吐。】 以防备沈雾忽然对她读个心。 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的波澜,但姜暖总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把手术刀,正沿著她的表情逐寸逐寸地解剖。 姜暖硬著头皮迎视。 “可以。” 陆时宴终於开口。 他往前倾了半步,作战服的衣料擦过她肩头,呼吸的热度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廓。 “別耍花样。” 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 姜暖的后背绷了绷,又强迫自己放鬆下来。 他退后一步,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祈岁,她交给你了。” 祈岁笑了笑,温和地应了一声。 “放心。” 姜暖在心底重重呼了口气。 队伍分开了。 叶闕和江策朝货仓方向走去。 陆时宴带著沈雾朝船长室方向走。 * 休息舱在甲板下一层。 那名叫刘成的研究员带路,领著他们穿过一道窄门,沿著金属楼梯走入船体內部。 甬道里的日光灯管嵌在头顶的金属架里,每隔几米一盏,把整条走廊照得煞白。 其中有两盏坏了,一明一灭地闪烁著。 脚步声在金属地面上迴响,空荡荡的,像是走在一个巨大的罐头里。 这条甬道很长,两侧是紧闭的金属舱门,每扇门上都標著编號。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舱门都是关著的,甚至连门缝里都透不出一丝光。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冷,带著一股封闭空间里特有的陈腐味道。 “话说……” 祈年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懒洋洋的,打破了甬道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你们听过那个笑话没?” 姜暖被他突如其来的发言搞得一愣。 “你们知道为什么鱼不会说话吗?” 他直接揭晓了答案。 “因为它们一张嘴就会进水。” 祈年自己先笑了一声。 那种笑声在空荡荡的金属甬道里迴荡著,竟然把这有些诡异的气氛硬生生冲淡了。 姜暖扭头看他,“……祈年,你多大了?” “怎么了?”祈年挑了挑眉。 “这么幼稚的笑话,我十年前就不讲了。” 祈年的表情裂了一瞬。 祈岁在前面没回头,但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什么叫幼稚?这叫幽默。”祈年撇了撇嘴,“品味问题,你不懂。” “我懂,我的品味告诉我这个笑话零分。” “你——” “好了好了。”祈岁终於笑出了声,转过身看了两人一眼。 “暖暖,你猜祈年多大?” 姜暖狐疑地打量著祈年。 那张脸过分漂亮,但骨相还带著一点没完全长开的青涩感,是一股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尚未完全褪去的锐利和张扬。 她原先一直以为两人是双胞胎,后来才发觉,二人年纪至少差了三、四岁以上。 “……二十一?”姜暖试探著说。 “对!就是二十一!”祈年立刻接话,语速快得像是怕她反悔。 姜暖看向祈岁。 祈岁推了推眼镜,笑而不语。 那个笑容温温和和的,但怎么看都透著一股“你信他的话就输了”的意味。 姜暖重新把怀疑的目光投向祈年。 “你——”她眯起眼。“你该不会其实还不到二十吧?” 祈年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 “……胡说八道。”他別过脸,声音里有一丝心虚。 姜暖嘴角弯了一下。 虽然只是短短几句无意义的对话,但胸口那种被浓雾和金属甬道压得喘不过气的窒闷感,確实鬆缓了一些。 她不知道祈年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但这个人,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確实有种莫名其妙让人放鬆下来的本事。 “到了。”前面带路的刘成突然停下脚步。 他们面前是一扇標准的船舱门,灰白色金属门板,门牌上写著“b-01休息舱”。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通道里忽然只剩下头顶一盏坏了的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嗡,嗡。 祈岁抬起手,修长的指节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篤,篤。 金属的迴响在空荡荡的通道里传出去很远。 很远。 没有回应。 门后面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而棺材里面,不知道装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第45章 不可触碰 “滴——” 刘成手里的磁卡刷过感应区,沉重的灰白色金属舱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没有开主灯。 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浓烈到几乎刺鼻的医用酒精味,底下还死死压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海腥气。 就像是把腐烂的鱼虾泡在了高浓度的消毒水里,闻一口就让人胃部一阵翻江倒海。 姜暖下意识屏住呼吸,手指不动声色地压在了枪套边缘。 舱內空间很大,但光线很暗。 唯一的光源,是摆在房间正中央的一台巨大的银白色医疗舱。 它正在运转,底座和透明的舱盖边缘散发著幽蓝色的微光,將周围的金属墙壁映得鬼影幢幢。 “谁?” 一道略显惊慌的声音从角落的阴影里传出。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年轻男人快步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二十出头,头髮凌乱,胸前的铭牌上写著“研究员:殷浩”。 “小殷,是我。” 刘成赶紧出声,指了指身后的祈岁三人。 “这几位是联邦派来的搜救队,这位是祈医生。白总情况怎么样了?刚才敲门怎么没动静?” “抱歉抱歉,我发烧不舒服……刚睡著了,没听到敲门。” 殷浩的眼神有些躲闪。 “白总他……情况不太好。” 姜暖根本没听进去他们在说什么。 她的全部注意力被那台散发幽蓝光芒的医疗舱吸引住了。 心臟在胸腔里跳得极快,血液冲刷著耳膜,带来一阵阵沉闷的轰鸣。 那个人,在里面吗? 那个白衬衫少年。那个占据了原主记忆最深处,最柔软处的影子。 她想看清,但看不清。 医疗舱的透明舱盖有著一层厚厚的灰白色水汽,分不清凝在玻璃內侧还是外侧。 浓稠得像是磨砂玻璃,只能隱约看到里面躺著一个模糊的清瘦轮廓。 人形的轮廓。 姜暖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一步。 很奇怪。 明明是她自己的身体,此刻却像是有另一股意志在牵引。 为了不让这种陌生的,近乎失控的情感吞噬理智,姜暖强迫大脑高速运转,在心底强行拉开了一个辩论场。 她心里两个声音打架打的热火朝天。 一个说:再凑近一点,说不定就能拨开看清了。 另一个说:你疯了吗,万一看到的不是你想看到的呢? 还有第三个声音弱弱插嘴:万一就是他呢?你准备好跟他说什么了吗?“嗨你好我是住在你朋友身体里的陌生人”? “……” 姜暖把自己脑子里的辩论会强行关停。 “生病?” 祈岁温和的声音在幽暗的舱室里响起。 “是啊,昨天晚上白总发高烧昏迷了,船上没医生,我就把他搬进去了。” 殷浩搓了搓手,指了指治疗仓的雾气。 “但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治疗液好像有点泄露,我想打开门查看,但好像锁死了,祈医生能打开吗?” “锁死了?”祈岁重复了一遍。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倒映著医疗舱的蓝光。 “殷先生,这台是医疗ss级-07型全封闭治疗舱。” 他的语气仍是温和的,甚至带著一点科普的耐心。 “这个型號的舱门锁定机制是单向的,只能从內部启动,也只能从內部解锁。” 他抬起眼。 “没有任何外部手段可以覆盖这个权限。” 殷浩的嘴角抽了一下,极轻微的。 “如果白总一直处於高烧昏迷的状態,”祈岁歪了歪头,笑意还掛在嘴角,“那他怎么操作的內部锁定呢?” 但那双被镜片放大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半分温度了。 殷浩的脸色变了一变,嘴巴张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句。 “可能……我记错了,是白总他自己进去,在失去意识之前锁的。” “嗯,也有道理。” 祈岁没有追问,他朝医疗仓走进了几步,准备检查医疗仓状態面板。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剧烈摇晃了一下。 金属舱壁发出一阵刺耳的呻吟声,所有人都踉蹌了一步。 姜暖一把抓住旁边的固定扶手才稳住身体。 祈岁正向前走的身体重心不稳,下意识地伸出右手,一把撑在了医疗舱的透明舱盖上。 指尖接触到那层冰冷玻璃的瞬间。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姜暖眼睁睁地看著,祈岁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温和假面,在一秒內,碎了个乾乾净净。 纯粹的痛苦。 那一瞬间他的五官几乎扭成了另一个人。 “——!!”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 沉闷的,从喉咙最深处碾出来的。 姜暖猛地回头。 祈年。 他的左手死死攥著右手手腕,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根根分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疯狂啃噬。 他的脸扭曲了。眼尾上挑的那双漂亮眼睛此刻瞪得通红,嘴唇紧紧咬著。 感官共享。 祈岁感受到的一切,祈年也在同步承受。 姜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枪被她飞速抽出,枪口对准殷浩和刘成方向。 “哥——” 祈岁猛地將手从舱壁上撤回来,后撤了几步。 姜暖看到了他的右手。 掌心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灰黑色。从掌心蔓延到手指,又从手指朝手腕爬去。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创伤。哪怕在ss级禁区,叶闕的手臂被骨刺穿透,都没有这样恐怖的污染速度。 刚才…… 她也想去碰那个医疗仓。 差一点。 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远离医疗舱!全员警戒!” 祈岁的声音变了调,那种永远游刃有余的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狠厉。 “雾气在舱外!” 祈岁死死盯著那个医疗舱,左手猛地按住右臂的动脉,掌心瞬间爆发出绿色治癒光芒。 两股力量在他的小臂上疯狂对冲,发出令人牙酸的“嗞嗞”声。 “那是高浓度污染源!”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祈医生,你在说什么啊?” 殷浩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 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那张原本掛著疲惫和焦急的脸,此刻完全僵住了。 嘴角诡异地向上扯起。 往上。 往上。 扯到了一个人类肌肉根本无法达到的弧度。 刘成也转过了头,直勾勾地盯著他们,脸上的狂喜凝固成了一个滑稽的面具。 “怎么会是污染源呢……那是我们的……神啊……” 空气里的海腥味一瞬间浓到快要炸开。 “什么狗屁神!给老子烧了!” 一声暴戾的怒吼震碎了舱室里的死寂。 祈年没有管自己仍在剧烈颤抖、青筋暴凸的右手,左手猛地向前一挥。 “轰——!” 一团赤红色的爆裂火焰在幽暗的舱室里瞬间炸开,带著焚烧一切的高温,直直砸向殷浩和刘成。 热浪扑面而来,姜暖额前的碎发瞬间捲曲。 火焰毫无悬念地吞噬了两人。 但没有惨叫。 没有人在烈火中挣扎翻滚,没有皮肉烧焦的恶臭。 姜暖盯著火光中心。 在极高温度的炙烤下,殷浩和刘成的皮肤像劣质的蜡像一样,开始大块大块地融化、剥落。 连带著底下的肌肉、骨骼,都在迅速塌陷。 而撑起那两具皮囊的,根本不是人类的內臟。 是雾。 浓稠到近乎固態的灰白雾气,被压缩在人类的躯壳里。 隨著皮囊的破裂,那些雾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疯狂地向外喷涌。 而在那团翻滚的浓雾中,数十条漆黑的,表面布满黏液和吸盘的触手,正像蛇一样疯狂扭动著,撕裂了残存的血肉,朝著他们三人的方向闪电般射来! 难怪沈雾读不到他们的思想。 因为这具壳子里根本没有大脑!只有一团被操控的污染雾,和这些噁心的寄生触手! “嗖!” 一条最粗的触手擦著火焰的边缘,直奔姜暖的面门而来。 她没有退。 身体猛地矮下,右腿后撤半步稳住底盘。 “砰!砰!砰!” 三发爆破弹呈品字形精准地咬住了那条触手的前端。 弹头在接触到黏液的瞬间炸开,强悍的动能直接將触手的前端炸成了一滩黑色的碎肉。 触手吃痛,剧烈地扭曲著缩回了雾气中。 后坐力震得姜暖虎口发麻,但她的手极稳。 稳得不像她自己。 枪口迅速平移,锁定下一个目標。 “干得漂亮!”祈年大笑了一声,笑声里透著嗜血的疯狂。 他双手猛地合拢,掌心的火焰瞬间膨胀成一道火墙,將整个舱室一分为二,死死挡住了那些不断从皮囊里钻出来的触手和试图蔓延的浓雾。 “哥!暖暖!走!” 祈年没有恋战。 密闭空间,连本体都不知道是什么的雾气寄生体,硬拼就是找死。 更何况,祈岁的右手还在持续恶化。 “撤。” 祈岁咬著牙吐出一个字,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把头髮完全浸湿,左手的绿色光芒已经暗淡了下去。 为了压制右手上的污染,他在透支。 祈年一把拽住姜暖的胳膊,另一只手揽住祈岁的肩膀,猛地向后退去。 “轰!” 火墙在他们退入走廊的瞬间炸开,形成了一道短暂的真空地带。 三人衝出b-01舱室。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是一明一灭。 “左边!” 姜暖在甬道里疯狂扫了一圈,看到一扇没有锁的舱门。 b-09。 “这里!” 祈年一脚踹开那扇门,將祈岁和姜暖推了进去,隨后自己闪身进入。 他转身双手合在一起,一道炽烈的火线沿著门框烧了一圈,將金属门板直接焊死在门框上。 简单粗暴,有效。 舱內一片昏暗,只有一个感应式小夜灯在他们进来时亮起。 祈岁靠著舱门,身体顺著冰冷的金属门板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那层灰黑色爬满了肌肤,皮肉皱缩乾瘪,已经蔓延到了手肘,还在隱隱往肩膀蔓延。 “哥!” 祈年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想要去碰他,却又在半空中僵住。 那个总是囂张跋扈、嘴欠爱撩的祈年,此刻眼眶猩红,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抖和无措。 “小伤……死不了。”祈岁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试图维持那个温和的弧度。“你把感应状態切断吧。” 祈年紧紧拧著眉头,“我不切!感应状態既然能让我分担痛感,我就该替你扛著。” 姜暖靠在另一侧的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著。 她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祈岁那条惨不忍睹的胳膊上移开,强迫自己不去想外面的走廊里现在爬满了什么怪物。 冷静。 姜暖,你必须冷静。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握枪的手。 虎口还在发麻,但肌肉记忆残留的稳定感尚未完全消退。 忽然想起刚才那三枪。 品字形弹道,精准到不像是她能打出来的。 她的枪法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先找救援活过眼前这关。 陆时宴。 对,队长。 她猛然意识到一件事,通讯器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传来任何动静了。 自从速降到达甲板后,几人的通讯器公共频道全程保持通信。 但这里这么大的动静。 这么久。 频道里一片死寂。 姜暖的心臟猛地收紧了。 她別开视线,没去看整个人都要碎掉了的祈年。 按著耳麦,连接陆时宴的频道,“队长,呼叫队长。这里是姜暖。”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一些。 “我们在b-01休息室遇到敌袭,刘成和殷浩是被雾气寄生的怪物,没有身体,只有触手。” “休息室內的医疗舱表面是高浓度污染源,內里还无法確认,祈医生受到重度感染,失去战斗力。” “我们已撤至其他舱室,舱门焊死,暂时安全。” 她用最简练的语言匯报了当前的情况。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嗞嗞”的电流声。 几秒钟的死寂。 她等著。 等那个沉稳的,让人心安的嗓音说出一句“收到”或者“坚持住”。 哪怕只是一句“別耍花样”也好。 什么都好。 通讯器接通了。 “我知道。” 姜暖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不是陆时宴。 是一个清冷的嗓音。 顿了一拍。 那一拍里,她听到了通讯器那头隱约的金属碰撞声,和某种她无法辨认的、闷而重的声响。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在了地面上。 她的手指开始发凉。 “沈雾。” “……” 沉默。 长到足以让一个人把最坏的结果在脑海里过一遍。 “队长呢?” 通讯那头陷入一片死寂。 几秒漫长的沉默后,沈雾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语气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你们现在在哪个舱室?” 他的语气平静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一股寒意顺著姜暖的后背爬上。 她握著耳麦的手指发凉,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 第46章 別回头 “你们现在在哪个舱室?” 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 清冷而淡漠,甚至带著点不耐烦的尾音。 是沈雾的声音。 准確地说,和沈雾一模一样。 姜暖握著通讯器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对劲。 她的大脑在极度恐惧下反而变得出奇清醒,脑中的那些信息碎片自动排列成了一条清晰的逻辑链。 她联繫的是陆时宴的私人频道。 零號小队的通讯系统分两层:小组频道、私人频道,私人频道是物理层面的单对单加密通讯,没有第三个人能接入。 她拨给陆时宴。 接起来的是沈雾。 只有一种可能。 沈雾拿著陆时宴的通讯设备。 以陆时宴的性格,他不可能把私人通讯器交给任何人。 除非他已经没有能力拿著它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沉。 她强迫自己继续想第二个问题。 她刚才的匯报已经说得足够清楚:队友重伤、敌方不明、暂时安全。 按照沈雾的性格和职责,他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是稳住这边小组的情绪,確认伤员状况,再制定接应方案。 而不是反覆追问同一个问题。 “你们在哪个舱室?” 这不像是在確认位置以便救援。 更像是確认猎物的坐標。 这个想法让姜暖的头皮开始发麻,她想到了b-01舱室里的殷浩。 那个研究员也很“正常”,语气焦急,表情疲惫,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像是正常的殷浩该说的话。 但他不是人。 他的皮囊下面没有大脑,没有內臟,只有一团被操控的污染雾,和那些噁心的触手。 如果那些东西能完美模擬一个活人的外貌、声音和行为模式。 那模擬一段通讯里的声线,有什么难的? 姜暖在不到三秒內把这些想法捋完。 “我们也不知道。” 她的声音带著些刚从鬼门关逃出的庆幸和疲惫。 “隨便找了一个舱门跑进来的,这里每间舱室构造几乎都一样,我没注意看编號……” 通讯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们出来吧。” “沈雾”的声音依旧不咸不淡。 “我和队长现在去休息舱那边接应你们。” 姜暖后颈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它在诱导他们离开安全屋。 她的手指压在耳麦上,指尖冰凉。 “好,我们修整一下就出来。”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的手指已经按下了通讯中断键。 “咔。” 信號断了。 姜暖没有任何停顿,转身蹲到祈年面前。 祈年正蜷缩著身体,额头抵在膝盖上,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绷得死紧。 感官共享让他同步分担著来自祈岁右臂的剧痛,那张漂亮的脸拧成一团。 姜暖伸手,快且精准地摘下了他耳朵上的通讯耳麦。 “你——”祈年条件反射地抬头。 姜暖没理他,按灭耳麦,又转身去够祈岁的。 祈岁没有躲,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方便她摘取。 三个通讯器全部中断。 舱室里只剩下小夜灯昏暗的光,和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祈年压抑著痛苦的神色下,那双上挑的眼睛猩红一片,不解地盯著姜暖。 “你干什么?” “那不是沈雾。” 姜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地將刚才脑中的推理链一口气倾倒而出。 舱室里沉默了几秒。 祈年咬著后槽牙吐出一个字:“操。”左手拳头砸在身侧的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它在钓鱼。” “好聪明的暖暖。” 一道极为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祈岁靠在舱壁上,脸色灰败到几乎与墙融为一色。 他的右臂整条垂在身体侧面,灰黑色已经吞没了手肘,正在向上臂爬去。 所过之处,皮肉乾瘪萎缩,就像是被瞬间抽乾了所有的生命力。 “暖暖来……帮我梳理一下这件事。” 祈岁说完这句,忽然死死咬住了下唇。 他抬起完好的左手,用力攥住自己正在被污染吞噬的右臂,冷汗顺著他额角大颗大颗地滑落在地板上。 姜暖心底一沉。 祈岁的状態差到了极点。而旁边的祈年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感官共享让他同步承受著那种皮肉被一寸寸剥夺生机的剧痛。 不能等了。 “殷浩和刘成,不只是被雾气寄生的空壳,”姜暖语速飞快,“它们的语气、行为模式都完美復刻了原主,足够骗过正常人。” 她抬起头,扫过两人。 “我们可以大胆假设,船上目前所有的船员,四十七个人,大概率在我们登船时,已经全部变成了这种生物。” 祈年的瞳孔猛地一缩。 “可能只有一个人还活著。”姜暖的目光落向b-01的方向,“白总。” “为什么?”祈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也许他目睹了殷浩和刘成被寄生的过程,也许他提前察觉到了异常。他打不过这些怪物,唯一能保命的方法,就是躲进那台ss级医疗舱里。” 姜暖的语速越来越快,逻辑链条在脑海中彻底闭合。 “主动启动单向锁定机制,关死舱门,等待救援。” “舱体本身的有高级別防护,可以隔绝外部的污染渗透。那些东西进不去,至少目前是这样的。” 祈年大口喘著粗气,“可是……那些东西刚才在b-01舱室里,为什么不直接攻击我们?非要装模作样?” “两个原因。”姜暖说,“第一,它们要么想要医疗舱里的白总,要么想要医疗舱內的某样东西。但它们无法从外部打破医疗仓防御。它们想通过我们,看看有没有什么外部解锁的方法。” “第二……” 她看向祈岁那条惨不忍睹的右臂,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用医疗舱內部治疗液泄漏这个谎言,去诱导我们主动靠近、探索、触碰医疗舱。” “这种高浓度的污染源,极有可能需要我们【主动接触】才能触发感染。” 祈岁靠在墙上,听完她的分析,喉咙里发出一声苦笑。 “漂亮的……请君入瓮。” 拼图完整了。 舱室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小夜灯在墙壁上投下昏暗的光晕,三个人的影子紧紧挤在一起。 “嘶——” 一声极度压抑的痛呼突然打破了沉默。 祈岁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他的右臂,灰黑色已经即將快要越过了肩膀,乾瘪的皮肤飞速的褪去所有生机,甚至开始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哥!!” 祈年整个人扑了上去,双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满脸都是无措和惊恐。 “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走……我们突围出去!”祈年猛地站起身,左手掌心“轰”地燃起一团赤红色的火焰,“我烧出一条路!我们去找队长!” “回来。” 祈岁伸出左手,一把拉住了祈年的衣角。 他的力气不大,但祈年立刻停住了脚步,散去了手里的火焰,重新蹲回他身边。 “先等等。” 祈岁费力地抬起左手,指了指这间休息舱深处的洗手间方向。 他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开口都像是在消耗生命。 “祈年……你去给我找个毛巾……湿点水……我需要冷敷……” 祈年愣了一下,看著哥哥那条已经完全坏死的右臂。 冷敷?这种级別的污染,冷敷有什么用? 但他没有反驳。 他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只要是哥哥说的,他都照做。 “好,我去找。你等我。” 祈年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朝洗手间跑去。黑暗中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水龙头被拧开。 確认祈年走远的瞬间。 祈岁转过头,看向姜暖。 那双总是藏在金丝眼镜后、带著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但透著一种令人心惊的清明和决绝。 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姜暖靠近。 姜暖心里涌起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但她还是凑了过去。 “暖暖。” 祈岁的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刚才……船身剧震的时候……你感觉到了吗?” 姜暖点点头。那是他们刚进b-01舱室没多久发生的事。 “震源是从舱体下面传来的。” 祈岁的眼神暗了下去。 “结合现在全频段的静默……最坏的情况是……去船底货仓检查的叶闕和江策……已经遇害了。” 姜暖的呼吸停住了。 叶闕,那个能在千米外一枪爆头的顶级猎人,把她从隧道里救出又送入另一座牢笼。 江策,那个身形壮得像座小山,总念叨她太瘦的人,偏偏有著最软的暖心肠。 遇害了? 在这艘悄无声息的白鯨號上? “陆队和沈雾……情况恐怕也不乐观。” 祈岁继续说道,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与某个倒计时赛跑。 “这些雾气……是个从没见过的禁区,无法检测,甚至能完全侵占人类的意识。它们不仅能模擬人,还能屏蔽感知、切断通讯。” 他抬起头,死死盯著姜暖的眼睛。 “一会……我会想办法,拖住外面的东西。” 姜暖的心臟像被一只手握住了。 “你带著祈年,从这里出去。直接往甲板上跑。” 祈岁喘了一口气,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 “直升机……就在甲板上方悬停……飞行员没有下来……你们只要到了甲板,发射信號弹……就能活。” 洗手间那边传来祈年焦急的翻找声,“哥!没有毛巾!我用衣服给你弄点水行吗!” “好。”祈岁扬声回了一句。 他重新看向姜暖。 抬起了左手。 修长乾净的手指,向她脸的方向伸过来。 但在距离她面颊还有两厘米的地方,那只手顿住了。 然后绕过去,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手掌很凉。 “对不起,暖暖。”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顿了顿。 温和的弧度终於从他嘴角消失了,取代它的,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祈年……是个好孩子。” “你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託孤。” 姜暖死死咬著牙。 “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们三个一起杀出去。” 祈岁看著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那双在眼镜后的瞳孔里映著昏暗的小夜灯光。 很安静。 安静到姜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做好决定了。 “哗——” 水声停了。 祈年从洗手间里衝出来,手里攥著一条湿透的衣服,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 衣服贴上灰黑色皮肤的瞬间,发出“嗞”的一声轻响。 像是冰水浇上了烧红的铁。 祈年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停。 “等会我把门炸开,”祈年一边裹毛巾一边咬著牙说,“哥你靠在我身上,我撑你走——” “咚。” 声音从舱门外传来。 三个人同时僵住。 “咚。咚。咚。” 有节奏的叩门声。不急不缓,甚至称得上礼貌。 然后。 “祈岁。姜暖。祈年。” 陆时宴的声音。 从门外传来。 沉稳的,低沉的,和记忆中分毫不差的嗓音。 “开门。” 姜暖的血液在一瞬间冻成了冰。 三个人没有一个动。 门外安静了几秒钟。 “碰!!” 第一下撞击。 整扇焊死的金属门板剧烈內凹,祈年焊在门框上的火线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砰!砰!砰!” 第二下。 撞击声变得密集而疯狂,像是有无数头野兽在门外同时发力。灰白色的浓雾顺著门缝被强行挤了进来,带著那种令人作呕的海腥味。 门撑不住了。 祈岁艰难地扶著墙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右半边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灰黑色的死皮蔓延到了他的脖颈。 他看向祈年。 “祈年。”祈岁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严厉,这是他极少对弟弟使用的语气。 祈年猛地回头,看著哥哥,“哥?” “一会门破了,你跟著暖暖走。不要回头,不要管我。一直往甲板跑。” “你在说什么啊!”祈年急了,他扔掉手里的湿衣服,衝到祈岁面前,“我怎么可能不管你!我的火还能烧!我——” “听话。”祈岁打断了他。 他看著面前这个几乎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弟弟,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决绝。 “哥……”祈年慌了,他伸手想去抓祈岁的左手。 就在这一瞬间。 祈岁猛地闭上眼睛,左手狠狠掐了一个奇异的手势。 “嗡——” 空气中似乎有一根无形的弦,被生生扯断了。 祈年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原本因为感官共享而疼得痉挛的右手,突然……不疼了。那种如影隨形的、皮肉被剥离的剧痛,在一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剩下的,是一种可怕的空洞感。 他感觉不到哥哥了。 那个与他感官共享的另一半灵魂,被单方面、暴力地切断了连接。 “哥……” 祈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呆呆地看著祈岁。 “你干了什么……你把感应切了?”祈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祈岁!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疯了一样想扑上去。 “姜暖!带他走!”祈岁厉声吼道。 “轰——!!!” 伴隨著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那扇金属舱门终於彻底报废。 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撕裂,重重地砸在舱室的墙壁上。 门外,走廊的灯光已经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如海啸般倒灌而入的灰白色浓雾! 浓雾之中,无数条粗壮的、漆黑的、表面布满黏液和吸盘的触手,像是一群狂舞的毒蛇,张牙舞爪地朝著他们扑了过来! 而在那些触手的后方,隱约能看到几具被撑破的人类皮囊,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站立著。 “走!” 姜暖一把揪住祈年的后衣领,爆发出这辈子最大的力气,硬生生將他往后拖拽。 “砰!砰!砰!” 姜暖单手持枪,朝著最先扑进来的几条触手疯狂扣动扳机。 爆破弹在触手的前端炸开,血肉横飞,黑色的黏液溅在舱壁上,发出腐蚀的“嗞嗞”声。 但太多了。 触手斩断一条,又涌进来三条。浓雾几乎要將整个舱室填满。 祈年被她拽著,机械地用火烧灼著所及一切的触手。 但他的眼睛始终盯著站在原地的祈岁。 眼底是绝望的哀求。 “哥……求你……別……” 祈岁没有看他。 他背对著他们,面向那如海啸般涌来的浓雾和怪物。 他用完好的左手,猛地按在了自己的心臟位置。 “別回头。” 祈岁轻声说了一句。 下一秒。 一股极其耀眼的、纯粹的绿色光芒,从他的心臟处轰然爆发! 那是祈岁在透支自己所有的生命本源,將所有异能逆向运转到了极致! 祈岁向前迈出一步,整个人跳进了那片灰白色的浓雾和触手之中。 “轰——!!!” 耀眼的绿光在走廊中炸开。 那光太亮了。亮到姜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睫毛被灼得蜷曲,眼底一片白。 她听到了雾气被蒸发时发出的声音。像是成千上万条蛇同时发出嘶嘶声,尖锐刺耳,带著不甘和痛苦。 祈岁消失在了那片白光的中心。 范围还在扩大,以祈岁的身体为圆心,以他的生命为燃料。 姜暖的视线被白光灼得模糊一片,她什么都看不清了。 “哥!!!” 祈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挣扎著想要扑过去。 姜暖死死拽住了他。 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將他往后拖去。 “走!!你哥说让你跟著我!你要听我的!” 第47章 向前跑 绿色的光在身后轰然坍塌。 没有爆炸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耳膜刺痛的极高频嗡鸣。 灰白色的浓雾发出成千上万道婴儿啼哭般的尖啸,被那团纯粹的生命绿光强行蒸发。 然后,那些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 走廊重新陷入昏暗。 姜暖死死揪著祈年的胳膊,借著气浪的推力,在狭窄的甬道里连滚带爬地往外逃。 祈年脚步踉蹌著机械的跟在姜暖身后跑著,那双平时总是带著侵略性和张扬的上挑眼尾,此刻耷拉著,瞳孔涣散,,像一台还在运行但已经失去了操控者的机器。 “祈年,快。”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视力在昏暗中慢慢恢復,模糊的轮廓一点点从混沌中浮现。 头顶的灯几乎全灭了,最亮的光源是远处甬道尽头透进来的一丝灰濛濛的天光。 甲板方向。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只要穿过这条通道,爬上通往上层甲板的旋转楼梯,就能发射信號弹,就能看到直升机, 然而,就在他们跑过一个通道內的十字交叉口时。 空气中那种令人作呕的海腥味,突然呈指数级暴增。 祈年猛地剎住脚步。 像是某种本能重新接管了他空白的意识,他一把將姜暖拽到身后。 “停!” 脚步声。 很多双脚,踏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 整齐的,有节奏的。 姜暖的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甬道两侧,有黑暗正在蠕动。 灰白色的浓雾重新从地缝、墙缝、天花板的接缝处渗了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推进。 而浓雾的前沿,那些人影再次出现了。 船员制服。 白大褂的研究人员。 它们排成一列,步伐一致地向这边走来。 脸上甚至还掛著笑容。 与甲板上初见时如出一辙的笑容。 温和的、如释重负的、“终於等到救援了”的笑容。 有的人胸腔完全炸开,里面没有內臟,只有一团蠕动的黑色触手正从肉块里钻出来,在空气中狂乱地挥舞。 “咯咯……咯咯咯……” 骨骼错位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被包围了。”姜暖的心直直坠入冰窖。 “退后。” 祈年把她往墙边推了推。 下一秒。 “轰”的一声巨响! 赤红色的火焰从祈年身上冲天而起! 那不是平时他用来战斗的,被精准控制的火焰,而是完全失控狂暴的火海! 高温瞬间將通道內的氧气抽乾,周围的金属舱壁在极度的高温下开始泛出暗红色的光泽。 祈年动了。 他发疯了般,迎著那些东西,直接衝进了浓雾里! 她拔出腰间的配枪,双手握把,对著浓雾中那些扭曲的影子疯狂扣动扳机。 “砰!砰!砰!” 爆破弹在怪物身上炸开,溅起一蓬蓬黑色的黏液。但这对於完全失去痛觉的变异体来说,根本无济於事。 她尝试调动体內的那条小溪,力量涌出,但打在那些雾气构成的身躯上,效果远远不够。 而祈年的打法,完全是拿命在换。 一条粗壮的触手如同长鞭般抽向他的面门,他根本不躲。 他任由那条触手狠狠抽在自己的左肩上,皮肉瞬间炸开,鲜血飞溅。 但他却借著这股力道,左手一把死死攥住那条触手,右手掌心凝聚出一柄纯粹由白炽色火焰压缩而成的长刀,狠狠捅进了那个变异船员炸开的胸腔里! “死!” 祈年怒吼著,火焰顺著长刀疯狂灌入怪物体內。 “嘭”的一声闷响,那个变异体从內部被烧成了灰烬。 但更多的怪物涌了上来。 三个变异船员同时扑向他。 一个咬住了他的小腿,一个用触手缠住了他的腰,另一个直接张开血盆大口,朝著他的脖颈咬去。 祈年放弃了所有防御。 他任由怪物的利齿撕咬血肉,將全身异能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火环以他为圆心,一圈一圈向外炸开,烧灼一切触及之物。 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一只体型格外庞大的变异体从天花板上悄无声息地倒吊下来,两只如同镰刀般的前肢猛地刺向祈年的后背。 “小心!”姜暖开枪,子弹命中,只让那东西的动作迟缓了半拍。 祈年猛地转身,双手交叉架在胸前,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 “噗嗤!” 镰刀刺穿了他的小臂,將他整个人往后狠狠掀飞了出去。 祈年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重重地砸在姜暖脚边。 “祈年!” 姜暖扑过去,用枪对准剩余的怪物。 他的血溅在她手背上。太烫了。 “你防御啊!你这种打法!你不要命了吗!!” 祈年躺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他脸上的血跡被汗水晕开,那双原本明亮张扬的眼睛,此刻已经失去了焦距,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 他咳出一大口混著內臟碎块的鲜血,嘴角却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躲不开啦……” 他喃喃著,声音轻得像是在嘆息。 通道前方的浓雾越来越近。那些被烧毁的怪物残骸在雾气中迅速重组,更多的变异体踩著同伴的尸体,缓缓逼近。 它们不急著攻击。 像是在欣赏猎物临死前的挣扎。 退路被死死封死。 祈年艰难地撑著身子坐了起来。 他没有看那些怪物。 而是转过头,定定地看著姜暖。 他的眼神很奇怪,没有了刚才的暴戾和疯狂,也没有了平时的轻佻和恶劣。 那是一种极度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眷恋的目光。 他突然伸出满是鲜血的双手,一把將姜暖拉进了怀里。 姜暖整个人僵住了。 祈年的体温高得嚇人,他的下巴搁在姜暖的肩膀上,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姜暖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正在逐渐衰弱的心臟,正在做著最后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间隔越来越长。 “姜暖……” 祈年的声音很沙哑,带著一种奇异的温柔。 “我哥不在了,我也撑不住了。” “別说傻话!甲板就在前面!!”姜暖咬著牙喊,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他放开了姜暖,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 “你说……”他的声音很轻,“要是我们……没有生在这个世界,该多好。” 姜暖的心臟猛地一抽。 “我以前……在一个地方,看到本旧时代的记录。”祈年的语速变得很慢,“那个记录……写得挺没意思的。” “有个女生……是那个时代的大学生。” 姜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大学生? 祈年的声音继续响起, “她不用每天提心弔胆地杀怪物,也不用担心被污染。她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下课后,去食堂吃什么……或是和朋友吵架。”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变得柔软了一点 “有一种叫黄燜鸡米饭的食物……我也好想尝尝啊。” 姜暖的呼吸停了。 “吃完她就去操场上散步,真是……又无聊,又让人羡慕……” 姜暖却如同被雷劈中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里响起一阵嗡鸣。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怎么和她穿越前的记忆一模一样? 这些无比真实,支撑著她在这个垃圾世界苟活下去的“前世记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一本旧时代记录里?! 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滋生。 如果她的“前世记忆”……不是真实的前世? 如果那个叫“姜暖”的大学生—— 她还想再问祈年。 巨大的力道让姜暖踉蹌著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上舱壁。 祈年转过身,背对著她。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那一刻,他原本已经灰败下去的脸色,突然如同迴光返照般。 他浑身似乎被火焰所环绕,爆发出比刚才还要刺目十倍的赤红色光芒! 像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轰——!!!” 一道高达数米,几乎將整个通道完全封死的烈焰火墙,从祈年的脚下轰然升起! 火墙如同实质的城墙,將那些扑上来的变异怪物死死挡在另一侧。 同时分出一道凌厉的火舌向前横扫,將通往甲板楼梯口的怪物瞬间烧成灰烬。 高温让空气彻底扭曲,怪物的惨叫声在火海中此起彼伏。 祈年站在火墙前,背影在烈焰的映照下,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不可撼动。 “祈年!你要干什么!!” 姜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想衝过去,却被火墙恐怖的高温逼退。 少年没有回头。 他站在熊熊烈火中,声音穿透了火海的呼啸和怪物的嘶吼,清晰地传入姜暖的耳朵里。 “去甲板发信號弹。” “向前跑。” “別回头。” 第48章 向死而生 祈年的身影彻底淹没在赤红的火海中。 姜暖攥紧掌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她猛地转头,向著通往甲板的通道狂奔。 “別回头。” 少年沙哑的声音仿佛还贴在耳边,但身后那股足以將钢铁融化的高温,已经说明了一切。 火焰开始失控了。 姜暖死死咬住下唇,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意味著什么,不去想那个少年此刻正在经歷怎样的湮灭。 她只能跑。 向前跑。 甬道里的温度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原本灰白色的金属舱壁,此刻正泛起一层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空气被加热到了极限,气管里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姜暖的视线开始模糊,作战靴的鞋底开始变软,脚底传来钻心的灼痛。 高温穿透了鞋底,直接烫在她的皮肤上。 皮肉被烫熟的味道混杂著海腥味,直衝鼻腔。 姜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连乾呕的时间都没有。 她咬紧牙关。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前方甬道尽头,通往上层甲板的金属楼梯已经近在眼前。 但就在她距离楼梯口不到几米的时候,身后的通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火墙彻底失控了。 狂暴的热浪夹杂著黑色的灰烬,如同实体般从后方狠狠撞在她的背上。 姜暖整个人被掀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楼梯底部的金属踏板上。 “唔!” 下巴磕在坚硬的金属边缘,一股血腥味瞬间在嘴里蔓延开来。 她顾不上任何事,手脚並用地抓住楼梯扶手就开始往上爬。 每踩一级台阶,脚底都会留下带血的焦黑印记。 痛觉神经在最初几步的剧烈抗议后,陷入了某种麻木的自我保护。 姜暖只觉得两只脚已经不属於自己了,只能凭藉著求生的本能和机械的惯性向上挪动。 头顶的光线越来越亮。 那是外界的灰白色天光。 还有最后两级台阶。 她抬起头,模糊的视线死死盯著那扇半开的舱门。 就在这时,脚下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 “咔嚓。” 她踩中的那一级台阶,原本就已经被高温烧灼得脆弱不堪,此刻再也承受不住一个人的重量,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姜暖一脚踩空。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直直地向后方倒去。 下方,是已经蔓延过来的赤红色火海。 “不!” 在身体后仰的瞬间,她的右手猛地向上挥出,死死抓住了旁边的金属扶手。 巨大的下坠力道扯得她右臂肩膀发出一声闷响,关节几乎脱臼。 但更要命的是手掌的触感。 金属扶手已经被底部的热量烘烤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温度,表面泛著暗红色的光。 姜暖的手掌贴上去的瞬间,皮肉发出了“滋啦”的声响。 白烟冒起。 剧痛让姜暖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死过去。 但她不能鬆手。 鬆手就是死。 左手探上去,叠在右手上方。双臂同时发力,硬生生將悬空的身体拉了上来。 翻上台阶的那一刻,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猛地將右手从扶手上撕了下来。 “啊——!” 压抑的痛呼声终於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掌心一层皮肉被硬生生留在金属上。 鲜血涌出来,滴落在滚烫的踏板上,瞬间蒸发成一缕血色雾气。 姜暖浑身发抖,用仅剩的力气翻滚著爬上最后的台阶,跌跌撞撞衝出了舱门。 “砰”的一声,她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 冰凉的、湿漉漉的金属甲板。 咸腥的海风灌进她灼伤的气管,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 但那是新鲜空气。 她活著。 她还活著。 她撑著甲板慢慢爬起来,强迫自己站直。 甲板上空荡荡的。 灰白色的浓雾仍旧笼罩著整艘白鯨號,能见度不超过十米。雾气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上,把所有声音都吞了进去。 她想叫陆时宴的名字。 喉咙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她想叫叶闕、叫江策、叫沈雾。 张了张嘴,只有气流从嗓子里刮出来,带著血腥味。 她想叫祈年、祈岁。 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因为一旦喊出声,就意味著她在等一个回应。 而她知道,大概率不会有回应了。 拥有顶尖战斗力的小队。 还有那个医疗仓里的身影。 就这样全军覆没了吗? 就在这样静悄悄的白鯨號上? 如此荒谬。 白鯨號的甲板上只有她一个人,和无边无际的雾。 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什么东西在船底呼吸。 姜暖站在诺大的甲板中央,从骨头里往外渗出寒意。 孤独。 彻头彻尾的、被整个世界遗弃了的孤独。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楚地意识到。 她是一个人。 孤零零地,困在这片看不到尽头的绝望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已经彻底血肉模糊,鲜血沿著指缝往下滴,在甲板上匯成一小滩暗红色。 左手还在发抖,两只脚几乎失去了知觉。 姜暖下意识地用左手去摸通讯耳麦。 碰到的是冰凉下来的皮肤。 她这才想起来,在b-09舱室里,为了隔绝那个偽装成沈雾的怪物的信號,她已经把耳麦摘下来扔掉了。 她彻底和外界断了联繫。 但她还有一样东西。 她把手伸进作战服內侧的暗兜,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筒。 信號弹。 她没有犹豫。 拧开保险盖,对准头顶灰白色的天幕,拉下发射拉环。 “嘶——噗!” 一道亮红色的光柱衝上浓雾,拖著长长的尾焰钻进了灰白色的雾层。 信號弹的光芒在迷雾中扩散开来,將方圆几十米的雾气都染成了暗红色。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模糊。 但她没有听错。 螺旋桨。 直升机旋翼的轰鸣,正在从雾的那一端传过来。 那个声音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 螺旋桨切割空气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浓雾在气流的搅动下开始剧烈翻涌。 有人来了。 姜暖的眼眶猛地一热。 她仰著头,盯著浓雾翻涌的上方,等待那架直升机破雾而出。 心臟在胸腔里鼓点般地狂敲。 她听到了。 越来越近了。 马上就—— 下一秒。 一阵气流以极快的速度从身后袭来。 就在她意识到不对的那个瞬间。 胸口一凉。 姜暖低头。 一根灰白的触手,从她的后背贯穿了前胸。 触手的顶端还在滴著她的血。 在她低垂的视线里。 一滴,一滴。 不疼。 或者说,疼感还没来得及传到大脑。 她只觉得胸腔里忽然涌进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前胸被撑开了一个不该存在的洞。 呼吸变得很艰难。 痛觉直到这一刻才迟迟降临,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姜暖张了张嘴,涌上喉咙的只有大口大口的鲜血。 信號弹的空管从她手里滑落,“叮噹”一声砸在甲板上。 滚了两圈,停了。 她想回头。 想看看身后是什么。 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膝盖弯曲,整个人缓缓地往下倒。 视线在下坠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灰色的甲板。灰色的雾。灰色的天。 螺旋桨的声音还在头顶轰鸣,近在咫尺,却已经与她无关了。 她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一个很荒诞的念头上。 祈年说的那个记录里的女生,是她吗? 如果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一本记录里? 如果不是……那她的前世,究竟是什么? 这个念头带著她,沉入了黑暗。 * 死亡是什么感觉? 姜暖以为会是彻底的虚无。 但她发现自己错了。 她的意识並没有消散,而是悬浮在了一片浓稠如实质的雾气之中。 没有身体的束缚,没有痛觉,没有呼吸。 像一个旁观者,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活著的东西的体內。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也没有时间的流逝感。 但很奇怪,她能“感觉”到这片雾气。 它不是空洞的,它是有质量的,有情绪的。 突然,一阵剧烈的波动从四面八方席捲而来。 姜暖的“味觉”在这一刻被猛然激活。 咸味。 比她之前尝到过的那种要咸上千倍万倍的味道。 而那股咸味之下,裹著一种她从未品尝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情绪。 暴怒。 极其纯粹、极其恐怖的暴怒。 它如同海啸般铺天盖地地碾压过来,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在那股暴怒的最深处,姜暖隱约感知到了更多的存在,很多微小的、虫蚁般的东西。 它们在颤抖。 瑟缩著。 畏惧著。 像犯了错的部下,在等待一个无法抗拒的惩罚降临。 然后那股暴怒的味道变了,姜暖更清晰的感受到了那片雾气的情绪。 它有什么极度重要的目標,落空了。 所以,它生气了。 雾气中的波动变得越来越狂暴,怒意衝撞著雾的边界,却似乎受限於某种力量,只能在內部翻涌咆哮。 紧接著,姜暖感觉到了一股无法抗拒的拉扯力。 周围的雾气开始以一种令人作呕的方式旋转。 她的意识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正在被拖向某个方向。 时间在她的感知中变得非常奇怪。 像一条河流。 正在倒流。 * 直升机的旋翼在头顶轰鸣。 “船首甲板,正前方。距离大约四十米。” 沈雾的声音。 “几个?” “八个。移动速度正常,体温正常。” 姜暖的意识像被人从水底捞上了岸。 她睁开眼。 记忆出现了短暂的错乱,大脑像被笼上了一层薄雾。 我是谁? 我在哪? 哦,对。 她想起来了。 她是被陆时宴强行从基地里薅出来上班的。 今天是他们前往f区海域,搜救失联的白氏生物考察船“白鯨號”的日子。 他们刚刚索降到甲板上。 而正前方的浓雾中。 八个模糊的人影,正缓缓走出来。 灰蓝色工作服,白氏生物的logo,白大褂。 为首的那个敦实中年男人,脸上风霜深刻的纹路,胸前铭牌上的字。 大副:徐国平。 他的嘴角正在咧开。 如释重负的笑容。 第49章 沈雾,看我 就在这时,姜暖的体內,那条沉寂的透明小溪,忽然自己动了。 並不是她主动引导的。 溪水像被什么东西惊醒,从体內悄然涌出,朝著船体內部某个方向奔流而去。 不再像上一次那样被软甲弹开。 等等。 她为什么会有“上一次”这个概念? 姜暖的思绪猛然卡壳。 上一次? 什么上一次? 溪水没有理会她的困惑,继续流动著,深入船体,锁定了船体內部某一处极其隱蔽的点。 那里有东西在回应她。 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共鸣。 像是溪水第一次流过那里的时候,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水痕,而现在,那道水痕成了路標。 姜暖的呼吸彻底停滯。 掌心仿佛传来灼热钝重的剧痛。 她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净的,完好无损。 可那种被金属扶手烫熟皮肉的剧痛仿佛还在,胸口被触手贯穿的冰凉也在。 祈岁引爆生命力的绿色光芒像是还在她的视线中。 还有祈年嘶哑的那句。 “往前跑!別回头!” 是幻觉吗? 不对,是记忆! 姜暖猛地抽了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 她想起来了。 她是第二次来到这个甲板上。 上一次她站在这里,试图用体內的小溪探查船体,扎入了密不透风的软甲。 而那次失败的尝试,却成了一个锚点。 可是那个庞然大物又是怎么回事? 她在濒死之际坠入过它。 滔天暴怒,目標落空的失落,还有无数瑟缩臣服的弱小存在。 是“它”强行重置了时间? 是这片由浓雾所组成的禁区吗? 那它的目標是什么? 零號小队所有人,明明全部都死了。 或许这並不是它的目的。 还有。 她记得所有的事。 零號小队其他人呢? 海风裹著湿冷的雾气贴上她的面颊。 姜暖强迫自己把目光重新拉回甲板。 面前,八个披著人皮的东西正在演戏。 就在这时,耳麦里忽然响起沈雾的声音。 他站在稍远的甲板边缘,看似漫不经心地勘察四周。 “全员戒备,我读不到任何一名船员的思想,他们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覆盖了屏障。” 其他人没有记忆。 姜暖想起了她刚清醒时感受到的大脑被笼上的那层薄雾。 如果不是那个意外的锚点,她也会以为自己是第一次登船。 “陆队长!求你们快救人!” 徐国平直接上前一步,言辞恳切。 “白总昨天深夜发高烧,自己进了他休息室的医疗ss级-07型全封闭治疗舱。” 姜暖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不对。 它们应该不知道这个医疗仓的型號。 “现在白总在里面昏迷了,我们试了所有办法都打不开!求你们快去救人!” 她的脊背泛起一层凉意。 上一次,徐国平说的是主推进器燃料泵故障、信號被雾吞没。 一套完整的、经得起初步推敲的说辞。 花了好几分钟才慢慢铺陈到“白总和小殷在休息舱发高烧”这个引子上。 而现在, 他跳过了所有铺垫。 直接把“医疗舱”三个字甩到了檯面上。 它们也记得。 这些披著人皮的浓雾寄生体,同样拥有上一轮的全部记忆。 不兜圈子了。直接拋出最终目的,把人往b-01引。 因为那里面的东西,才是这座禁区真正想要的。 它强行重置时间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开医疗仓。 先知优势荡然无存。 甚至处於劣势,它们知道上一轮失败了,这一轮会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 她暴露了吗? 姜暖的指尖微微蜷缩。 不,还没有。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这是唯一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优势。 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禁区可以隨意掌控时间? 她想起那个怒意翻涌却冲不破雾气边缘的庞大躯体,和因为触碰了高浓度污染源,右手逐步丧失所有生机的祈岁。 不。 应该有限制。 必须【主动触碰】,或是【死於这个禁区之內】。 姜暖的脑子飞速运转,这些线索只用了两秒钟,便飞快在脑中整合成线索。 陆时宴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著面前著急的徐国平,並没有被话题带偏,眼中怀疑更甚。 “失联二十四小时,为什么不发信號求救?”陆时宴的声音依然冷静、不疾不徐。 “发了!发了三发信號弹,全被这诡异的雾吞了!无线电也彻底死了!” 徐国平对答如流,甚至比上一次还要顺畅。 “陆队长,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白总要是在这艘船上出了事,我们全部船员都得陪葬!” 合情合理。 甚至连情绪的爆发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该怎么办。 直接悄悄告诉陆时宴。 “队长,这艘船被怪物控制了,这些人全是假的,上一轮我们全灭了时间倒流了我全记得。” 说完这句话,她会被当场按在地上检查精神污染指数。 她看向陆时宴。 他的表情和上一轮几乎一致。 眉头微拢,深色的眼睛冷静地扫过面前的八个人。 逐一审视。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审视。 但他不会因为审视就直接拒绝救援请求。 因为徐国平这次给出的理由太完美了,白总被困、生死未卜、需要紧急救援,並且现在还未表现出任何异样。 这救援白总,恰恰是零號小队此行的任务核心之一。 如果陆时宴直接就拒绝了,反而不合常理。 怎么办。 姜暖的目光在甲板上急速扫动。 然后,她看到了沈雾。 他站在甲板边缘,半透明的悬浮玻璃镜仍然浮在眼前,冷淡的视线透过镜面观察著徐国平一行人。 姜暖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沈雾的异能是读心,他能看穿一切谎言,前提是他看著对方的眼睛。 上一轮在甲板上,她为了防备沈雾读心,拼命在脑子里循环【好晕、难受、不舒服、想吐。】 这一轮,她要反过来。 她需要沈雾读她的心。 姜暖深吸一口气,將体內那条小溪的注意力从船体深处收回来。 溪水温顺地回流,在她体內重新匯聚。 她闭了一下眼睛,把上一轮那些记忆碎片从角落里全部翻出来,摊开铺平。 然后,她尝试著將一缕极细的溪水,朝沈雾的方向送过去。 溪水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轻轻触碰到了沈雾。 像是敲门一般。 【沈雾,看我!】 沈雾眼前半透明的悬浮玻璃镜轻微闪烁了一下。 那双淡色的眼睛穿过雾气,穿过江策宽厚的肩膀,穿过所有人之间的距离。 落在了她的身上。 姜暖清晰地感觉到,精神领域里那片温暖的浅水之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或许是溪流? 姜暖不確定。 然后她听到了沈雾的声音。 清冷的声音,直接响在了她的脑海中。 “姜暖。” 停了半拍。 “你脑子里那些东西。” 再一次停顿。 这次的停顿比上一次长了些。 长到姜暖几乎以为连结断了。 然后,沈雾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是什么。” 第50章 暴风雨前 灰白色的浓雾在甲板上翻涌不息。 海风裹著湿冷贴上面颊,姜暖的心臟跳得又快又重。 她把那些记忆全部摊开了。 祈岁引爆生命力的绿光、祈年嘶哑的嘶吼、被高温烫熟的掌心、贯穿胸膛的触手。 所有的死亡和痛苦,以及绝望,被她毫无保留地铺展在脑中。 等待沈雾的反应的那几秒钟的时间变得极为漫长。 她在等质疑。 等“你被精神污染了”。 等“你的记忆不可信”。 等任何一个合理正常、符合逻辑的否定。 “你脑子里那些东西,是什么。” 顿了顿。 沈雾的清冷声音再次响起。 “记忆链完整,没有人为篡改的痕跡。” 停了一拍。 “我信你。” 没有追问“为什么你能记得”,没有盘问“时间倒流的原理是什么”,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把几乎要衝破眼眶的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谢谢。”她在脑海中回了这两个字,胸口被贯穿的剧痛仿佛还烙印在身体上。 这毒舌男,关键时刻还挺靠谱。 沈雾没有接这句话。 “控制你的情绪。”沈雾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淡,“不要让那八个东西注意到你。” 姜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將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 像是察觉到她的情绪,又补了一句。 “深呼吸,用鼻子。” 甲板上。 徐国平还在说话,语速比上一轮快了不少,言辞恳切。 “陆队长,白总的情况真的很危急——” “我听到了。”陆时宴打断他。 陆时宴的目光落在远处甲板边缘的沈雾身上,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抬起右手,带著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指抚过后颈,缓缓活动了一下脖子。 动作自然到像是长途飞行后的习惯性放鬆。 指尖在隱蔽耳麦的边缘摩挲了两下。 极轻极短。 姜暖的呼吸停了一瞬。 姜暖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著什么。 但她看到了其他人的反应。 叶闕的反应最快。 他原本半倚在甲板栏杆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垂在身侧的右手改为插进战术背心的口袋里。 姿態更鬆散了。 但姜暖莫名觉得,他现在比刚才要危险的多。 江策往姜暖身前又靠了半步,宽厚的肩背彻底將她挡在身后,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躲风。 祈岁。 他顿了半拍,然后他自然的笑了。 那种温润的笑容掛回嘴角,他主动往前走了一步,姿態从容。 “徐大副,先別急。” 他的声音温和,像在安抚医患家属。 “我了解ss级-07型全封闭治疗舱,这个型號的舱体一旦从內部启动锁定程序,外部无法强行破开。” “对对对!就是这个问题!有没有其他方法?”徐国平焦急询问。 “有倒是有,”祈岁声音拖长了半拍。“不过……”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徐国平身体前倾,八个“船员”的注意力齐刷刷地集中在祈岁身上。 姜暖在心里倒吸一口气,这些东西的反应太整齐了。 “不过什么?”徐国平急切地追问。 祈岁没有直接回答。他偏过头,看向陆时宴,眼神里带著询问。 演得真好。 陆时宴微頷首,像是默许了什么。 祈岁转回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07型有一个紧急医疗覆写协议,如果舱內人员的生命体徵持续恶化到临界值以下,外部医疗官可以通过特定的手段强制解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为难。 “但这个协议的触发需要一些前置条件。我需要先確认白总最近这几天的饮食供给情况、作息情况,我需要把这些信息编入覆写协议里。” 每一个字都说得合情合理。 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地传递著“我想帮忙但需要谨慎”的信號。 徐国平的表情变了几变。 姜暖看得出来,这些东西在犹豫。 它们想要的是直接把人带到b-01,让零號小队去打开那个医疗舱。 祈岁这番话等於在流程中间插了一道坎,你得先配合我,我才能帮你。 “当然可以!” 徐国平很快做出了决定,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需要什么数据我们全力配合!”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研究员。 “刘成,把这几天的情况详细的告诉祈医生。” “你们都来和我说说,人越多说明越详细,这个协议就能越快擬好。” 於是,它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祈岁身上。 上鉤了。 姜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零號小队的默契程度和反应速度。 就在这时,姜暖的脑中忽然一阵轻微的失重感。 紧接著,几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意识中响起。 “连结建立。“沈雾的声音清冷如常,“全员接入。” “收到。” “……哥,你真要去帮他们解决那个医疗仓啊?那些傢伙们一看就不是——” “闭嘴。” 姜暖的心臟猛地揪紧了。 所有人的声音。 活著的声音。 上一轮,她一个人在甬道里奔逃。 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金属被高温烧裂的嘎吱声、以及贯穿胸膛的触手。 而现在,他们都在。 “这是精神连结。” 沈雾的声音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同步响起。 “我的异能范围內,可以建立短时间的多人精神通讯。外部无法截获,无法窃听。但维持时间有限,长话短说。” 这是给姜暖解释的。 他又简短的对眾人解释了几句情况。 然后陆时宴的声音响起来。 “姜暖。” 两个字,不重不轻,却让姜暖的脊背本能地绷直了。 即便隔著精神连结,那种属於陆时宴的压迫感依然清晰得让她头皮发麻。 “把你知道的,说一遍。” 姜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以最快的速度和最简短的语言,把上一轮的情况说了一遍。 ...... “最后只有我一个人逃到甲板上,被触手贯穿胸腔。然后时间倒流,回到了登船的那一刻。” 精神连结里安静了两秒。 “……我死了?”祈年的声音响起来,语气里带著一种奇异的兴奋,“怎么死的?帅不帅?” “祈年。”祈岁的声音温柔地截断了他。 只有两个字,但祈年立刻闭嘴了。 “它们也有记忆。”陆时宴说。 姜暖心下暗暗吃惊,她还没说到这个,陆时宴自己就推测了出来。 “是的。” 她回答。 “它们的行为模式变了,跳过了上一轮的铺垫,直奔主题。目標大概率是那个医疗舱里的人或东西。” 又是短暂的沉默。 姜暖能感觉到精神连结中流动著某种无形的东西,像是情绪的暗流。 没有人质疑她。 没有人说“这不可能”。 没有人问“你怎么证明”。 零號小队,最高战力,常年游走在禁区生死线上的人。 他们见过太多超出常理的东西。 时间倒流,不过是其中之一。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 江策的声音响起。 “它们知道我们会来,我们知道它们是假的。双方都在演戏。” “区別在於,”叶闕冷冷地接上,“它们不知道我们知道。” “暂时不知道。”沈雾纠正。 “姜暖。” 又是她的名字。 “上一轮分组之后,你没有从耳麦里听到其他两组的任何动静。” 不是疑问句。 “……对。” 她一边回忆,一边回答。 “从我和祈年祈岁进入休息仓后没多久,就再也没听到过你们两组任何的动静。” 陆时宴的视线落在前方正围著祈岁、事无巨细回答问题的徐国平背影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精神连结中流淌著几秒的寂静。 是暴风雨来临前,所有闪电都还藏在云层里的那种寂静。 第51章 全员读档 精神连结里的沉默只持续了几秒。 姜暖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来自陆时宴本人。 他还没有开口。 但没有人插嘴,所有人都在等待。 现实中,祈岁还在跟徐国平有来有回地討论,语气温润耐心,像个真正在收集数据的医生。 八个“船员”围著他,爭先恐后地回答著。 姜暖站在江策身后,视线越过他宽厚的肩膀,看著远处那群东西齐刷刷凑上去的模样,后背一阵阵发凉。 “上一轮的分组。” 陆时宴的声音在精神连结中响起,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和沈雾去船长室,叶闕和江策去货仓,姜暖和祈岁祈年去船员休息区。” “祈岁因为疑似货仓爆炸產生的振动,主动碰到了医疗舱外壁。” “航行日誌需要翻阅,货箱需要开启。” “三组人,三个目標地点,三个必须主动触碰才能完成的任务。” 他停了一拍。 “你的猜测是对的,姜暖。” 江策的声音紧跟著响起,“祈岁有祈年分担一半痛感,尚且瞬间丧失战斗力。更何况主动触碰的我们。” 姜暖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之前就推断出了这个,但无法完全確定。 而陆时宴仅凭她零散简短的描述,几秒之內就抽丝剥茧,將禁区的杀人逻辑拆解得乾净。 “所以上一轮,”江策的声音带著些后知后觉的凝重,“我和叶闕去货仓,大概率是在开箱的时候中招的。” “你们两个应该是最先被解决的。” 沈雾冷淡地补了一刀。 “货仓没有人需要寒暄,开箱是个需要双手操作的动作,中招时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有反应。”叶闕冷冷道,“船身的巨震,就是我们意识到不对后引爆的炸弹。” “所以,上一轮我哥就被那玩意害的!” 祈年在精神连结中的情绪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这次老子一定要烧穿这些噁心的东西!一个不留!全部烧成灰!” “祈年。” 这次是陆时宴的声音。 不重,甚至称得上平淡。 但祈年的暴怒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姜暖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她理解祈年。 上一轮,祈岁在她面前切断了与祈年的感官共享,头也不回地衝进浓雾。那一刻祈年的崩溃,她亲眼目睹过。 之后他几乎失去了求生的欲望,要不是祈岁最后那句话,再加上她死死拽著不放,他可能当场就会追著祈岁一起赴死。 “情绪收好。”陆时宴说。“留著等会儿用。” “能附身模擬船员,能释放高浓度污染,还能在团灭后重置时间。” 叶闕语气有些沉重。 “这个禁区的评级,可能触碰到了sss级的门槛。正面硬刚,我们没有胜算。” “不,它並没有那么强。” 沈雾毫不留情地推翻了叶闕的结论。 “如果它真的是sss级,那么它会拥有绝对的碾压力量,它大可直接击破那台ss级医疗舱。” 沈雾的声音里透著一丝对这个禁区的嘲弄。 “为什么要演戏?为什么要假扮船员?为什么要借我们的手去开那个所谓的医疗舱?” 陆时宴接管了话题。 “因为它的主动攻击力,最多只有s级。” “它们在上一轮没有执行好禁区的目的,反而把除掉我们放在了优先级,所以禁区才发怒,才强行重置时间。它无法从外部强行破开医疗舱,也无法直接秒杀我们,它的杀招是高浓度污染源。” “只要我们不主动触碰,它就拿我们没办法。” 迷雾被彻底拨开。 “那时间重置呢?” 祈年声音里有压制不住的恼火。 “就算我们知道了它的杀招,不碰那些东西。它发现骗不到我们,直接掀桌子,再重置一次时间怎么办?无限回档?我们迟早被耗死。” 这个问题一出,精神连结里出现了一瞬的沉默。 是的,时间重置,这才是这个禁区最无解的底牌。 “它的重置並不是无限制的。” 姜暖暗自定了定神开口,声音还算平稳。 “你怎么知道。”叶闕问。 “这片雾气是它的能力区域。”姜暖说。“它无法离开这片海域,无法扩张,无法移动。它被限制在白鯨號周围这一小片区域里。” “如果我们活著离开了这片海域,它无法对我们发动时间重置。” “换句话说。” 陆时宴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只要我们主动不碰、不死、快速撤离,它就拿我们没有任何办法。” 他顿了顿。 “姜暖的推论是正確的。” 姜暖鬆了口气,心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是净化资源,而是她的判断和思考被认可了。 “总结。” 陆时宴说。 “禁止皮肤主动触碰船体內任何物品,任何。” “包括墙壁、扶手、文件、器械。全程手套不离手,必要时用工具间接操作。” “这一次分两组,叶闕、江策、祈年以检查货仓的名义,从仓库东南角柜子后的暗门前往休息室甬道。” “我、沈雾、祈岁、姜暖,直接以想办法打开医疗仓的名义前往休息室。” 他停了一拍。 “不要死在这里。”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精神连结中流过一阵奇异的暖意。 是所有人同时涌起的,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 像是默契。 像是承诺。 第52章 打包带走(物理) 海腥味混著消毒水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姜暖下意识屏住呼吸。 休息室內的那台巨大银白色医疗舱散发著幽蓝色的微光,顶部的状態指示灯缓慢闪烁。 外壁没有附著污染源,这也在陆时宴的判断之中。 它们这次把打开医疗舱放在了第一优先级。 “外壁果然无污染附著。”沈雾的声音在精神连结中响起,语调里带著一丝嘲弄,“看来我们的老朋友们这次很著急。” 陆时宴没有回应沈雾的话。 他袖口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拢,周身空气隱隱泛起一丝常人无法察觉的能力波动,悄然锚定了两处空间坐標。 “全员按照计划拖延,我需要时间。” 姜暖站在原地,手套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知道自己应该配合演戏,装出一副“认真研究怎么打开这个舱”的样子。 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因为她的视线,已经穿过了医疗舱半透明的观察窗。 舱內有一个人。 身穿白衬衣的男人侧躺著,蜷缩的姿势像是在沉睡。 看起来二十三、四岁。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五官生得极为精致乾净,黑色碎发凌乱的散落在额角。 姜暖的脑子空了一瞬。 她盯著那张脸。 说不上来哪里熟悉。 她確定自己记忆碎片中从未见过这个人。 但那种毫无道理的亲近感。 “阿暖……”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像是叫了一千遍、一万遍。 她应该认识这个人。 她应该非常熟悉这个人。 但却像被人用橡皮仔仔细细地擦掉了,只因为擦得不够乾净,或是痕跡太深没能彻底抹去,只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 “姜暖。” 陆时宴的声音在精神连结中响起,切断了她所有翻涌的情绪。 姜暖猛地回神。 “……抱歉。”她在精神连结中说。 假装头晕的状態遮盖刚才失神的几秒。 沈雾的视线从侧面扫过来。 姜暖赶紧在脑中摒空思想,让作战计划充满大脑。 “祈医生,你看的怎么样了?”刘成在旁边催促,研究服下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黏在祈岁身上。 八双眼睛,全部盯著正围著医疗舱假意观察的祈岁。 “差不多了。”祈岁转身,走向陆时宴,“让我先和队长確认一下覆写协议的授权流程。” 陆时宴站在舱室门口,他的目光越过祈岁,越过那台幽蓝色的医疗舱。 精神连结中,他的声音响起。 “叶闕。” “到位。”两个字,乾脆利落。 “江策。” “隨时。” “祈年。” “早就等不及了。”祈年的声音里压著滚烫的怒意。 陆时宴走到医疗舱正前方,停下。距离舱体不到一米。 徐国平的呼吸明显加重了,他身后那几个船员的身体同时前倾了些。 她看见陆时宴抬起右手。 带著战术手套的修长手指悬在医疗舱表面上方。 “对对对,就是这样——”徐国平的声音几乎在颤抖,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 掌心悬停。纹丝不动。 空间异能轰然爆发。 光芒如潮水般从陆时宴的掌心倾泻而出,瞬间笼罩了整台庞大的ss级医疗舱。 那道光带著碾压式的力量,將空间本身撕裂、摺叠、重构。 医疗舱周围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嗡鸣,姜暖的耳膜被震得生疼。 “你们敢骗我!!!” 徐国平的声音变了。 那个中年男人的嗓音在一瞬间扭曲成了某种不属於人类声带能发出的频率,尖锐刺耳。 但已经晚了。 光芒將重达数吨的医疗舱完整包裹,空间在舱体周围產生剧烈的扭曲。 然后,医疗舱消失了。 从b-01舱室正中央,凭空消失。连带底部与船体相连的所有管线和固定支架,全部被乾净利落地切断。 姜暖瞪大了眼睛。 她当然知道陆时宴的空间系异能,但亲眼看见数吨重的医疗舱被隔空传送…… 这就是零號小队队长的实力。 既然纠缠有风险,那就直接搬走。 陆时宴的手臂垂下来。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得像纸,额角有冷汗渗出来。 传送那台医疗舱的代价。 但他站得很稳。 “走!” 一个字,不容犹豫。 “你们——!!” 徐国平的第二声嘶吼已经完全不是人类的声音了。 休息舱室里炸了。 灰白色的雾气从他们体內喷涌而出,人形的外壳像被丟弃的旧衣服一样瘫软坠地。 触手、雾气、尖锐的嘶鸣,瞬间將整个b-01舱室变成了地狱。 江策从舱门外衝进来。 一把將姜暖捞起,宽厚的手臂箍住她的腰,半拎半抱地带著她冲向出口。他另一只手凝出厚重的防御盾,半空中飞舞的触手被硬生生格开。 舱室另一侧的墙壁轰然炸开。 滚烫的热浪裹著火光从破洞中喷涌而出,紧接著,一道修长的身影从火光中跃出,上挑的双眼里燃著狂热。 祈年。 他们衝出b-01的瞬间,走廊两侧的金属舱壁开始渗出灰白色的雾气。 禁区疯了。 但祈年的火墙沿著两侧舱壁席捲而过,將所有渗出的浓雾和触角焚烧殆尽,中间留出一条刚好容两人並行的通道。 他的控制力比上一轮精准太多。 因为这一次,他哥还活著。 姜暖在狂奔中回头看了一眼。 陆时宴跑在最后,脸色依然苍白,但步伐稳定。 沈雾在他身侧半步,精神力外放形成无形屏障。 那些试图从天花板渗下的触手每次接近都会猛地一顿,像认错方向般转向別处。 然后被祈年的火焰、祈岁的黑色镰刀、叶闕的枪声,逐一收割。 配合天衣无缝。 上一次,她和祈年在这里被逼入绝境。祈岁以命换命,祈年在火焰中粉身碎骨。 而现在零號小队全员集结,绝对的暴力压制。 甬道尽头,甲板舱门已被破开,狂风卷著海浪腥气灌入。 光亮透进来。 “滚!”江策怒喝一声,重盾击飞几根粗壮触手。 衝上甲板。直升机旋翼在头顶轰鸣,绳梯已经降下。 “上去!”陆时宴厉声。 姜暖死死抓住绳索,手脚並用往上爬。祈岁紧隨其后,之后一个个,江策在最后防御。 姜暖翻进机舱,靠在被陆时宴提前传送上来的医疗舱旁大口喘息。 其他人纷纷爬上机舱,江策最后一个。 “撤!”陆时宴对飞行员下令。 直升机升起的瞬间,白鯨號周围的海水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开,巨大水柱冲天而起。 灰白色浓雾不再弥散,而是急速凝聚、压缩、成形。 如同摩天大楼般粗壮的巨型柱体,带著铺天盖地的海水和浓雾,缓缓升起。 阴影瞬间笼罩了整个天空。 “全员抓紧——!”沈雾的吼声在机舱內响起。 飞行员骂了一声脏话,操纵杆猛地压到底。直升机几乎是以九十度侧倾的姿態向右急转,旋翼发出尖啸。 那根巨型触手带著遮天蔽日的阴影砸下来,擦著机尾不到三米的距离轰然落入海中。 衝击波掀起的狂风將直升机整个掀偏,机身剧烈摇晃,姜暖的身体被甩向舱壁。 一只手臂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將她固定在座位上。 叶闕。 他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扣著头顶的扶手,另一只手按著她。 “加速。”陆时宴下令。 飞行员將引擎推到最大功率,直升机极速向雾区外衝去。 身后,第二根触手升起。第三根。 但它们升起的速度明显慢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拽著它们,不让它们离开那片海域。 当直升机衝出雾区边界的那一刻,身后所有的触手像被抽走了力气,同时瘫软,轰然坠入海中,激起数十米高的白色浪花。 灰白色的浓雾在身后翻涌扭曲,发出最后低沉的悲鸣。 然后,雾气开始收缩。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直到只剩下白鯨號那具空壳,孤零零地漂浮在平静的海面上。 机舱里安静了几秒。 “……操。”祈年靠在舱壁上,仰著头,“这玩意儿可真够噁心的。” 没有人反驳他。 姜暖靠在座椅上,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 她闭了一下眼。 她还活著。 所有人都还活著! 这个认知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时候,带著一种几乎要將她淹没的真实感。 上一轮那些死亡,那些她无力阻止的崩塌,这一次,全部被改写了。 她睁开眼。 肩头还落著叶闕的手掌,没有挪开的意思。 然后,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转向身侧。 医疗舱就在那里。 透过半透明的观察窗,白衬衫的年轻男人依然侧躺著,沉睡著,苍白的面容安静得像一幅画。 姜暖的心跳在加速。 不仅仅是因为劫后余生。 “阿暖,別闹了,跟我回去……”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试图驱赶脑中的声音。 这个人到底是谁? 禁区为什么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打开这台ss级医疗舱? 是为了他,还是舱里藏著其他东西? 而她自己,为什么会对他,產生这种情绪? 机舱里引擎的轰鸣声填满了一切。 姜暖缓缓收回视线,却在余光里捕捉到一道目光。 陆时宴正坐在对面。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越过半个机舱的距离,落在她的脸上。 落在她刚才看向医疗舱时的那张脸上。 第53章 身体比记忆诚实 第二天中午,基地食堂。 姜暖坐在零號小组的专属隔间里,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的时候,眼眶突然就热了。 肉皮软烂,酱汁浓郁,舌尖尝到的味道提醒她。 她活著。 昨天还在白鯨號上被触手追杀,现在面前有热饭热菜,隔间外有人在排队打饭,吵吵嚷嚷的。 真好。 对面,江策看著她的表情笑了。 他换了件黑色t恤,布料被胸肌撑得很紧,宽厚的肩背占了半张桌子。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硬朗的五官瞬间柔和大半。 “多吃点。”筷子伸过来,三块红烧肉落进她碗里。 姜暖嘴里还塞著肉,含糊道:“够了够了,你自己吃。” “我已经两碗了,”江策指了指面前的空碗,“你太瘦了,过两天体检你这小身板绝对不合格。” 姜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確实细得过分。 和江策待在一起的时候,姜暖总有种奇异的鬆弛感。 明明这人块头最大,力量最猛,但他身上没有那种让她本能想逃的东西。 不像陆时宴,站在那里就是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策就是纯粹的,没有附加条件的安全感。 姜暖又扒了两口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昨天带回来的那个医疗舱……后来怎么样了?” 江策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身体微微前倾,宽厚的阴影笼过来,將两人之间的对话圈成一个私密的小空间。 “祈岁已经打开了,白思远也醒了。” 原来他叫白思远。 姜暖的心跳快了半拍。 “但奇怪的是,”江策挠了挠后脑勺,“舱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对。就一个人,一台標准配置的ss级医疗舱,没有暗格,没有附著任何异常物质。”江策摊了摊手,“乾乾净净的。” 姜暖皱眉。“那为什么那个禁区那么执著於打开它?” 江策又挠了挠头,这个动作配上他那张硬朗的脸,莫名有点可爱。 “不清楚。祈岁用给白总做污染检测的名义搜了一遍身,也没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他压低了点声音,“他当时的表情挺微妙的,想做进一步的排查——” 姜暖心头猛地一滯,“然后呢?” “被队长拦了,”江策耸了耸肩,“白家的人来得很快,我们前脚把医疗舱运回基地,后脚白氏生物的团队就到了。” “白家在启明基金会很有话语权,白思远又是白家的核心成员,队长再强势,没有確凿证据也不好当面动手。” “那他已经回去了?” “还没,”江策摇了摇头,“队长压著没放,最后折中,人还在基地里,白家派了两个人来照顾,但不允许离开基地,直到调查结束。” “刚我还见到队长在会客厅和白思远喝茶。”他又补充了句。 会客厅。 “阿暖……” 那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响了一下。温柔的、带著颤抖的,像隔著很远很远的距离在叫她。 姜暖的筷子停了一瞬。 她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已经尝不出什么味道了。 “还吃吗?我再让李师傅给你做点別的?”江策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吃饱了,”她摇头站起来,“我回宿舍休息。” “行,白鯨號这趟確实太折腾人了。”江策顺手把两人的餐盘摞在一起,“多亏有你,好好休息。” 姜暖应了一声,转身往食堂门口走。 * 她在宿舍磨蹭了很久。 估摸著陆时宴应该已经和白思远谈完去食堂了。 手搭在门把手上。 理智说別去,那个人和穿越而来的她没有关係。 但那个声音不肯停歇,怎么都按不住。 她就再去悄悄看一眼,说不定那些遗失的记忆就都找回来了。 会客厅在基地的b区,距离她的宿舍不算远,穿过两个连廊就到。 这个时间点走廊里几乎没有人,偶尔有安保人员经过,也只是扫她一眼就走了。 她的脚步很轻,本能地不想被某些人发现。 比如陆时宴。 门是关著的,走廊里的灯光在金属门板上投下冷白色的光。 她停在距离门大约五米的地方。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从门內传出来的,模糊的人声。温和清润,带著某种让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的熟悉感。 去,还是不去? 推门进去,然后呢?说什么?“你好,我听到你在我脑子里叫我名字,请问我们认识吗?” 荒谬。 这时候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陆时宴站在门內。 他穿著深灰色的衬衣,扣子繫到了最上面一颗。脸色比白鯨號上好了些,但依然偏苍白没什么血色。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 极短暂的。 像猎食者锁定猎物时的本能反应。 “……” 姜暖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 然后所有的血液一瞬间涌上脸颊。 被抓了个正著。 这傢伙怎么都不去吃饭的? “我、”她张嘴,“我就是路过——” 陆时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路过。”陆时宴重复了这两个字。“你的宿舍在a区。” “我饭后想多散散步。”姜暖稳住语气,儘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可信一些。 陆时宴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他没有拆穿,也没有让开。 就在这时。 “阿暖?” 一道声音从陆时宴背后响起。 姜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陆时宴的肩膀,落进会客厅里。 沙发上站起来了一个人。 白衬衫,黑色碎发,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 和医疗舱里一模一样的面孔,只是此刻那双眼睛睁著,正看向门口。 看向她。 那双眼睛在对上她的瞬间,猛地亮了。 惊喜、克制、颤抖、还有某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全部在那一瞬间涌上那张精致的面孔。 他动作很急,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茶杯晃了一下,他完全没注意到。 “阿暖?” 再一次。 和脑海里迴响了无数次的那个声音,完全重合。 姜暖的鼻尖猛地一酸。 没有道理的。她不认识这个人。记忆里找不到任何关於他的画面。 但她的眼眶在发热,像身体比大脑更早记住了什么。 她站在门口,身体僵硬。 身侧,陆时宴没有动。 他周身的温度在那一声“阿暖”落下的瞬间,降了几度。 他垂下眼,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轻。 但姜暖后背的寒毛,全部竖了起来。 第54章 他说「你是谁的」 白思远已经绕过茶几走了过来。 他苍白的脸上带著克制的笑意,眼眶却微微泛红,视线一眨不眨地钉在姜暖身上。 “真的是你。”他的声音带著细微的颤抖。 姜暖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些尘封久远,她从前从未细细深究过的模糊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翻涌而上。 潮湿的巷道,发霉的饼子。 流民区永远晒不到太阳的角落里,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把手里仅剩的半块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进她手里。 “你吃。” 小男孩最多只有九、十岁大,穿著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外套,但穿在那个人身上,莫名的乾净。 画面在跳。 冬天的流民区的,她缩在角落里发抖。那个人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只穿一件单薄的內衫,嘴唇冻得发紫,却笑著说,“別怕,明天就暖和了。” 她发了高烧,烧得意识模糊。有人背著她跑了很远很远的路,背她的人体温比她还烫。那个人也在发烧,但一声没吭。 然后是几年后。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他们住的那个破房子入口。 西装革履的人从车上下来,皱著眉扫过周围破败的一切。 男孩站在她面前,肩膀在发抖,但声音很平静。 “我会回来找你的。” 车门关上。 黑色的车消失在巷道尽头。 周围的流民们在议论。 “白家的私生子……” “原来是白家的种……” “难怪长得不像流民区的人……” 姜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记忆到这里断了。之后再也没有那个男孩的踪跡。 周姐说原主一直想找的朋友,原来就是他。 可有什么东西不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记忆里那个白衬衣少年……她努力去辨认那张脸,却发现五官是模糊的。 比记忆碎片中相依为命的男孩大不少,又比眼前的白思远小几岁。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姜暖试图从记忆深处再翻出些什么,但什么都没有了。 “阿暖?” 白思远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他已经走到了陆时宴身侧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再往前。 不是不想,是陆时宴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墙。 他比陆时宴略矮一点,身形清瘦。 白思远的目光越过那道墙,落在她身上。 “你……不记得我了吗?” 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怕她说出“不记得”三个字,隨后又嘆一声。 “也是,隔了这么多年,不记得也正常。” 姜暖的喉咙发紧。 就连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也是她刚翻出来的。 但原主的身体记得这个人,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给过的温暖。 那种亲近感太强烈了,强烈到让她都无法忽视。 “白思远……” 她开口,顿了一拍。 “哥哥。好久不见。” 哥哥那两个字是脱口而出的,嗓音不受控制地发著颤,身体里涌上一股想靠近的衝动,酸涩堵在胸腔里,又酸又胀。 白思远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眼眶里的红意更浓。 “……能再听到你叫我一声哥哥。” 他停顿了一瞬才接上后半句,声音已经哑了。 “真好。这些年,你受苦了。” 姜暖摇了摇头,压下眼底那股不属於她的酸涩。 “我还好。倒是你,这么多年……过得还好吗?” 白思远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然后他笑了,“哪怕不好,现在也好起来了。” 姜暖看著他的笑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 一个从流民区被带回白家的私生子,在那种地方站稳脚跟,每一天怕都是刀尖上走路。 胸口那股酸涩的感觉更重了。 会客厅里的茶还冒著热气,空气中瀰漫起一股温情脉脉的酸楚。 这一刻她几乎要相信,这个人就是原主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敘旧暂且到此为止。” 陆时宴的冰冷的声音从侧面切入,乾净利落地斩断了两人之间流动的温情。 姜暖的肩膀本能地绷紧了,侧头看他。 陆时宴依然站在门框边,一步都没动过,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看了白思远一眼,然后视线移到她身上。 “姜暖是零號小队的人,她还有任务要做。” “……什么任务?”姜暖疑惑道。刚从白鯨號出来,现在是休假时间。 “小队內部的事。”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先去我办公室门口等我。” 姜暖的头皮一阵发麻。 她太熟悉陆时宴这种语气了,表面上波澜不惊,实际上已经在暴风雨前夜。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看向白思远,扯出一个儘量自然的笑,“你好好休养,那……我先走了。” 她迈出了两步。 “等等。” 白思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暖停住脚步,回头。 白思远看著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柔和而坚定。 “阿暖,如今我在白家已经安稳。我想接你离开基地,跟我回家。” 他顿了顿。 “你愿意吗?” 姜暖整个人僵在原地。 离开零號小队。 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把所有念头照得雪亮。 不用再做净化资源,不用再在那些人之间周旋。 不用再—— 姜暖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她几乎是立刻回过神来,甚至收住了脸上的表情。 因为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这个人……真的可信吗? 她对白思远的了解,全部来自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 那些碎片温暖真实。 但……只到那辆黑色的车。 那辆车之后呢? 原主真的再也没有见过白思远吗? 如果没有见过,记忆中为什么会有那个模糊身影的白衬衣少年? 难道是幻想出来的?还是记忆没被擦乾净而留下的? 这让她哪怕……哪怕只是借用白思远的名义逃离这里,她也忍不住多了几分迟疑。 白思远看著她,目光柔和得像一汪温水。 但那双温润的眼底深处——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极快的,像某种情绪被强行按了回去。 快到几乎无法察觉。 白思远没有等她开口。 像是已经替她做好了决定。 他转头看向陆时宴。 “陆队长。” 他的语气依然温润,但多了一层郑重。 “阿暖无依无靠,我们自幼相依为命,我早已把她视作至亲。我想带她回家,还望陆队长成全。” 姜暖的眉心跳了一下。 她还没说话,还没做出任何决定。 但白思远已经替她开口了,直接越过她,以“哥哥”的身份,向陆时宴要人。 理智上她理解。 或许是久別重逢的心切。 但她后颈莫名地凉了一下。 这並不像是一个朋友或哥哥会有的分寸感。 陆时宴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成全?”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尾音微微上扬,带著极轻的冷嗤 。 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零號小队的人,什么时候轮得到白家来指手画脚?” 他的眼睛像是暗藏惊涛的深海。 白思远脸上温润的笑顿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很快恢復如常。 “陆队长,阿暖是我视为亲妹妹的人。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並没有冒犯的意思。” 陆时宴从门框上直起身,垂下双臂。 动作很慢。 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隨著他站直的动作像潮水一样漫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 白思远並没有退。 “白先生。”陆时宴开口,“姜暖是零號小队在编人员,她的去留、调动、任务分配,由我决定。” 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不是白家。” “不是你。” 他的视线转向姜暖。 “也不是她自己。”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只是短短一瞥。 姜暖的后颈一紧,像被无形的手掐住。 那个眼神就两个字。 你敢。 白思远沉默了片刻,表情依然温和。 “我明白了。”白思远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是我太过唐突。” 目光重新落向姜暖,柔软了几分。 “阿暖,不急。我会在基地待一段时间,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又转向陆时宴,“这件事不急,后续我会代表白家,再和陆队长慢慢沟通。” 慢慢沟通。 四个字说得温温柔柔的,但里面的意思一点都不温柔。 我不会放弃。 白思远直接越过她的意见这件事,让姜暖有些不舒服。 但不可否认。 这是一个唾手可得的机会。 姜暖看向白思远。 “你刚醒没多久,这两天先好好休养。我们…… 之后再说。” “姜暖。” 陆时宴低沉的声音落下来。 “跟我过来。” 姜暖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跟了上去。 她能感觉到白思远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温热的,带著某种不舍。 她没有回头。 因为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周身的气压已经低到了让人呼吸困难的程度。 走廊很长。 他们之间隔著几步的距离。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没有人说话。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 姜暖的心跳越来越快。 办公室的门在她面前打开。 陆时宴侧身让她先进去,姜暖低著头快步走进房间。 身后,门关上了。 “咔嗒”一声,是落锁的声音。 姜暖的脊背瞬间绷直。 房间里的光线比走廊暗。厚重的遮光帘只拉开了一条缝,一线天光切进来,把房间劈成明暗两半。 办公桌上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旁边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姜暖站在房间中央,不敢动。 陆时宴背对著她,一只手撑在办公桌边缘。 沉默。 漫长到让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他动了。 他转过身来,面对她。 一只手抬起来,修长的手指搭在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上。 慢慢地解开了。 那个动作不带任何含义,只是单纯的鬆绑。 像是把某种偽装的、克制的、体面的东西,一点点卸下来。 领口敞开,露出一小截线条分明的颈部和锁骨。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眼睛抬起来,锁定了她。 姜暖的呼吸漏了半拍。 和方才完全不同的眼神。 在会客厅里,陆时宴是冷静克制的,公事公办的。 而现在,门关上了。没有白思远,没有其他人,没有需要维持的体面。 他眼底压著的东西,全部浮了上来。 “姜暖。” 他叫她的名字。 她的听觉在那一瞬奇异地失真了,周围所有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他的声音,近得像贴在耳边。 “现在——”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来算算。” 又一步。 “你刚才想跟他走的帐。” 姜暖的睫毛猛地一颤,浑身神经绷紧了。 他停在她面前。不到半臂的距离。 他的身高优势在这个距离下被无限放大,姜暖必须仰著头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而他低垂著眼帘俯视她的角度,像一座正在缓慢倾塌的山。 她对上陆时宴的目光。 那里面是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 是一种被冒犯后的,带著审视的凝视。 像是在確认一件事。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谁的。 是一种冷静的。 不容置疑的。 占有。 第55章 选一个笼子 从门锁落下的那一刻起,空气仿佛被瞬间抽乾。 那一声“咔嗒”让姜暖条件反射般的绷直了肩膀。 陆时宴没再往前一步,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像在等。 等她开口。 等她解释。 等她为刚才在会客厅那半秒的犹豫,付出代价。 姜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垂著眼,睫毛遮住眸底翻涌的思绪。 眼前这个男人,极度危险。 但危险的不仅是陆时宴,还有会客厅里的白思远。 白思远刚才那番话,听起来深情款款,可细想下来,每一句都在越俎代庖。 他没有问过她想不想走,直接以“至亲”的身份向陆时宴要人。 就像在菜市场替她挑好了菜、付好了钱、连袋子都打包好了,最后才转头问她一句“你吃不吃”。 而且更重要的是,记忆的事情太诡异了。 身体上的熟悉感清清楚楚地告诉她,白思远不会是假的,那种来內心深处的亲近感不可能是偽造的。 可如果记忆里那个白衬衣少年的碎片不是幻想,而是真实存在过…… 那就代表在那辆黑色的车之后,她和白思远见过面。 可那为什么相关的记忆一点都没有? 为什么白思远也表现得仿佛那辆车之后,两人就再未相见? 是他的记忆也出了问题? 还是……他在刻意迴避那段时间? 並且,白思远不知道她有一个记忆碎片没被抹去? 【不要相信任何人】 是不是也包含白思远? 姜暖的指尖发凉。 强烈的不安全感像是冬天的冷风一样,一点点吹进骨头深处。 她在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孤身一人,穿越而来,记忆残缺,四面八方都是无法信任的人。 她像站在一块浮冰上。 脚下的每一寸都在消融,而她不知道哪一步踩下去,冰面会碎。 种种谜团堆叠在一起,將她包裹在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立无援之中。 相比之下,眼前这个解开领口,眼底翻涌著情绪的男人,反倒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陆时宴是个控制狂。 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他把所有的规矩都摆在了明面上。 他要她待在他的视线范围內,要她去哪里由他决定,要她的一切学习和探索经过他的准许。 无论是作为小队成员,或是……净化资源。 每一条锁链,他都当著她的面锁上,连钥匙在谁手里都不藏著掖著。 但至少,他从来不偽装。 在这片吃人的世界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白思远给她的感觉就是暗箭,裹著温情的箭矢,射过来的时候你甚至会以为那是拥抱。 而陆时宴,至少是一桿明晃晃架在面前的枪。 他的危险是有边界的。 他的规则是可以被学习、被適应、被利用的。 想通了这一点,姜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点。 她必须主动破局。 陆时宴的阴影已经完全將她笼罩,那道窗帘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切在他的侧脸上,明暗分明,轮廓冷硬得不近人情。 “说话。” 陆时宴的声音低沉沉地压下来。 “你在想怎么跟他走?” 姜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她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然后,她抬起眼。 原本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肩膀,缓缓地放鬆下来。 那双眼睛里,迅速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带著些被嚇到之后残留的无辜和委屈,眼尾微微泛红,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痕。 她往前迈了半步。 就这半步,直接踏进了陆时宴的绝对领域之內。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不足一拳。 她能看清他下頜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的冷冽气息,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里微弱的热度拂在自己的额头上。 陆时宴没动。 依然像一面墙一样矗在她面前,微微低垂著眼帘看她,等著看她要耍什么花招。 姜暖伸出手。 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碰到了他衬衫的袖口。 然后,她捏住了那一小撮布料。 空气在这一秒,仿佛静止了。 他低垂著眼眸,视线落在了那只手上。 细弱而又白皙,甚至还在微微发著抖的手指,就那么捏著他的袖口。 灰色衬衣的布料冷硬,被她揪出了一个小小的褶皱。 细弱的、白皙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透著健康的粉色。 姜暖捏著那点布料,轻轻地,晃了晃。 像小动物在试探猛兽的底线。 “队长……” 姜暖的声音放得很柔软,带著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 “我没想跟他走。” 陆时宴的目光从她的手指上移到她的脸上。 那种几乎要將人绞碎的低气压滯了一瞬。 但他没有就此放过她。 “是吗?” 嗓音又低又沉。 “刚才在会客厅,你犹豫了。” 毫不留情地拆穿。 “我那是……没反应过来。” 姜暖咽了口唾沫,脑子转得飞快,声音里的委屈又加了几分真实。 “那都是很多年前认识的人了。突然见面,我脑子一片空白。连他长什么样,我都快记不清了。” “人都是会变的。” 姜暖语速慢下来,儘量让每个字都显得真诚。 “中间隔了这么多年,谁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么可能隨便跟一个底细不明的人走?” 她抬起头,直视著陆时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水光还没有完全散去。 “队长,我刚才连话都没来得及说,是他自己直接替我做决定的。” “我根本不想离开零號小队。”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有几分真几分假。 也许三七开。 三分真心,至少在零號小队,她知道规则,知道边界,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再加上白鯨號上,她是真实的感受到了这个小队的默契与靠谱,甚至生出了一丝牵绊。 七分求生。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柔软了一些。 陆时宴垂眸看著眼前的女孩。她站在他跟前,只到他下巴的高度,手指还捏著他的袖口没鬆开。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她仰著脸,眼底的水光还没散,可眼神是稳的,再到她被自己咬出痕跡的下唇,到她捏著他袖口的那只手。 这副柔弱与冷静拼在一个人身上的样子,让他喉结微动了一下。 “你倒是还算清醒。” 他冷嗤了一声。 语气依然不算好,但那种一触即发的杀气已经淡了大半。 姜暖还来不及鬆一口气。 手腕突然一紧。 那只原本被她攥著袖口的手,在她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五指翻转,反客为主,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 却不容挣脱。 掌心乾燥而滚烫,贴著她腕间一跳一跳的脉搏。 陆时宴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那一点距离。 属於他的冷冽气息,彻底將她整个人包裹。 “白家在联邦是什么地位,你清楚吗?” 他盯著她的眼睛,逐字逐句问。 姜暖老实地摇了摇头。 “联邦的三大家族之一。”陆时宴的声音很平静,“掌控著联邦六成以上的医疗资源和地下黑市交易。” 他顿了顿。 “白思远,一个从流民区被接回去的私生子。能在短短几年內,在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站稳脚跟,甚至让白家老头子把核心业务交给他。” 拇指在她的手腕摩挲了一下。 姜暖的手腕在他的手里微微抖了一下。 “你觉得,他靠的是什么?” 姜暖后背一凉。 她低著头,看著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腕,脑子里飞速转过了无数个答案。 靠什么? 总不能靠爱与和平。 “靠手腕。靠见不得光的手段。靠把所有挡路的人都踩碎。” 陆时宴替她回答了,每一个字都说得云淡风轻。 但姜暖听得出来,这些信息不是凭空而来的。 陆时宴去调查了白思远,了解得很深。 “一个能在白家那种地方爬到顶层的人,他想要你,会只是因为多年没见的哥哥想妹妹吗?” 这句话直接扎进了姜暖心底最不確定的那块地方。 陆时宴鬆开她的手腕,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而且——” 他的语调微微一沉。 “他是一个精神系异能者。精神能力,与沈雾不相上下。” 姜暖猛地抬头。 “沈雾对他读不了心。” 这句话像一瓢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姜暖知道沈雾的“真实之眼”有多强。 整个零號小队的人,包括她自己,在沈雾面前几乎没有秘密可言。 可白思远……沈雾读不了他? 那就意味著,白思远在会客厅里说的那些话,那些温柔深情的,滴水不漏的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精心编织的,没有任何人能验证。 那么厉害的精神异能…… 一个冰冷的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沿著后背慢慢往上爬。 因为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白思远今天那句“不记得也正常”,就不再是体贴,而是…… 確认。 確认他擦得够不够乾净。 她没有表现出对那段时间有任何记忆……也就是他几年前的身影的记忆碎片。 所以,他放心了,顺势装作从那辆黑色的车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 所以……原主的记忆是他擦除的吗? 为什么擦除?发生了什么? 姜暖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后背冒出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种站在浮冰上的感觉更强烈了。 不,比浮冰更可怕。 是脚下的地面本身就是假的。 她以为自己至少有一个来自过去,温暖可信赖的人。 但现在连这个最后的“至少”,都在动摇。 ……还有祈年提到过的那本记录。 她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是一种从內心深处翻涌而来,真实的恐惧和孤立无援。 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连记忆都不是自己的。 陆时宴看著她。 她的眼圈红了一圈,下唇被咬得发白,肩膀在细微地发颤。 不再是刚才那种有章法,带著目的性的示弱。 是真的怕了。 他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里,极淡地划过了什么。 极轻嘆了口气。 下一秒,姜暖忽然被一只手拢进了一个怀抱里。 那个动作几乎不带预兆,她整个人撞进他的胸口,隔著薄薄的衬衫是硬实的肌肉和偏高的体温。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环过她的后背,把她圈在了一个几乎密不透风的空间里。 不算温柔,力道紧到她有点疼。 “別怕。”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平稳,但这份平稳里,透著一种绝对的自信。 “有我在,他动不了你。” 姜暖愣了一下。 她的鼻腔里全是他身上的气味,冷冽和那股永远洗不掉的淡淡血腥气。 这个怀抱危险吗? 危险。 他把她圈在怀里的方式,和他做任何事的方式一样,带著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但奇异的是,正是这种毫不掩饰的掌控,在此刻给了她一种近乎荒诞的安全感。 因为他是真的有这个能力。 零號小队的队长。 这个世界食物链最顶端的人之一。 他说“他动不了你”,那就是真的动不了。 姜暖闭上眼睛。 然后慢慢地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指尖攥紧他背后的衬衫布料,往他怀里贴了贴。 她並不是表演。 这一刻,是真的需要这个东西。 哪怕这东西来自一个隨时可能吞掉她的人。 这个怀抱被加深了。 陆时宴的手臂收紧了一圈,把她整个人嵌进了他的胸膛,后脑勺被他的掌心牢牢按住,连呼吸都被他胸腔的起伏带著走。 他低下头,嘴唇贴著她的发顶。 “前提是你只能是我的。” 顿了一下。 “是零號小队的。” 后半句比前半句慢了整整一拍。 姜暖的身体僵了僵,但她没有挣开。 他身上的温度正透过衬衫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皮肤。带著一种缓慢、不容抗拒的侵入感。 下一秒,她整个人腾空。 “队、队长?!” 姜暖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陆时宴的脖子。 陆时宴抱著她,往里间走。 那扇推拉门是开著的。臥室里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那一线昏黄的光斜斜地切进去,落在床尾的位置。 “今晚不用回宿舍了。” 语气像在说“今晚加班”。 “什么——” 姜暖的话还没说完。 整个人就被极轻地放在了那张床上。 床垫陷下去一小块。 陆时宴撑著她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他衬衫的领口敞著,髮丝因为刚才的动作,散下来一缕,搭在他的额前。 那双向来冷静得没有温度的眼睛里,此刻盛著一片极深极沉的暗火。 姜暖被他看得呼吸都浅了几分。 铺天盖地的感觉再一次把她笼罩。 像那一晚一样。 可奇怪的是,在这种几乎让她窒息的压迫之下。 她那颗一整个下午都悬在嗓子眼的心,竟然慢慢地落了下去。 不是不害怕。 是这个怀抱里的危险,比外面的要明亮得多。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过去,抓住了他在身侧的那只手。 陆时宴停了一瞬。 垂眸看著那只手。 看了很久。 久到姜暖以为他要把她的手指折断。 然后他慢慢反握过来,把她整只手收进掌心。 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像一道落下来的锁。 第56章 白月光黑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姜暖是被渴醒的。 喉咙乾涩,意识回笼的第一件事不是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而是想喝水。 她动了一下,腰酸得像被人拧过,手臂也抬不太起来。 她闭著眼想了三秒,得出一个结论。 陆时宴在那个她被碾碎的晚上,是真的手下留情了的。 ……所以昨晚这是没留情? 姜暖慢慢撑著坐起来,后背靠上床头。 床头柜上放著一杯水。玻璃杯外壁凝著薄薄的水雾,手指碰上去,温度刚好入口。 她端起来灌了大半杯,喉咙里那股火烧的感觉才缓下来。 臥室门虚掩著,外间传来极轻的纸页翻动声。 他在外面。 姜暖把杯子放回床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身上穿著陆时宴那件宽大的黑色t恤,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大半个肩膀。 她把领口扯正,又顺手拢了拢睡得乱七八糟的头髮。 脚踩上地板的时候,膝盖有点软,扶著床沿站了两秒才稳住。 镜子就在衣柜旁边,她路过的时候不小心瞥了一眼,立刻又把目光移开了。 脖子上的项圈还在。 锁骨到肩线的位置泛著一层浅浅的粉色。 她决定不去想这个问题。 换好衣服拉开推拉门的时候,她后悔了。 外间办公室里,不止有陆时宴。 还有两个人。 沈雾和祈年。 他们俩安静的站在陆时宴办公桌前,等著陆时宴翻看手里的文件。 三个人的视线同时转过来。 陆时宴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重新落回手里的纸页上。 “醒了?在这坐会,早餐一会送来。” 沈雾站在办公桌左侧,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姜暖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姜暖拼命让自己什么都別想。 结果越控制越混乱,昨晚的触感和温度一股脑地往上翻涌。 他手腕的力度,胸腔贴著她后背的热度,耳边压低的呼吸。 停。 停停停停停。 沈雾收回了视线,面无波澜地继续看向陆时宴手里的文件。 像是给了她最后一点体面。 而祈年就没这么客气了。 他靠在办公桌的侧边,黑色上衣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双手抱臂。从姜暖推开门那一刻起,他嘴角就开始往上翘。 那个弧度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扩大。 “哟。” 祈年尾音上扬,带著一种欠揍的愉悦。 “早啊,暖暖。睡得好吗?” 每个字都很正常,但组合在一起,配上他那副表情,让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行。” 开口才发现声音哑了一个调。 祈年的笑意更深了,偏了偏头,语气无辜。 “队长从昨天下午就没看到人,我还以为出什么紧急任务了。” 他摊了摊手,目光在姜暖发红的耳根上转了一圈。 “原来是別的任务。” “祈年。” 陆时宴的声音不轻不重地落下来,翻页的动作没停。 两个字。祈年立刻闭嘴,双手举了举表示投降。 姜暖瞪了他一眼。 这人真討厌。 她坐在沙发上,琢磨著要么还是去食堂吃饭比较好,至少不用在这三个人的注视下咽东西。 “说正事。” 陆时宴把手里的文件合上,隨手搁在桌面。 他的语气和神態瞬间切换回了那个冷硬、不近人情的队长模式。好像这间办公室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公务以外的事。 “白家今早六点,通过联邦家族事务署递交了一份正式文书。” 沈雾看著陆时宴桌面的那份文件。 “措辞很硬,走的是联邦法里的亲属条款,要求对姜暖进行转接。” “指挥部那边什么態度?”陆时宴往后靠在椅背上。 “犹豫。”沈雾继续说道,“白家给的筹码不低。三批高纯度异能稳定剂的供货,外加一个s级净化者的借调承诺。” 姜暖手指微微蜷缩了下。 白思远在用资源换她。 而且出的价格,高到让指挥部没办法直接拒绝。 她被標了价。 昨天才说“不急”,今天一早就递了正式文书。 白思远这个人…… 陆时宴的目光越过祈年和沈雾,落在了沙发上的姜暖身上。 那一眼很短。 但姜暖读懂了:你看,我昨天说的话,现在应验了。白思远要你,靠的不是什么温情,而是冰冷的筹码和见不得光的手段。 “文书审批流程走完需要多久?”陆时宴收回视线。 “正常流程,七个工作日。”沈雾回答,“但白家如果施压,可以缩短到三天。” “三天。”陆时宴重复了这两个字,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通讯器別在耳后。 “够了。” 祈年挑眉,“需要我们做什么?” “你和你哥留在基地。”陆时宴看了姜暖一眼,“看好她。” 祈年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沈雾,跟我来。” 他经过沙发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擦过她头顶的碎发,像顺了一下没有理顺的头髮。 “今天之內,我会处理掉。” 然后门开了,合上了,陆时宴和沈雾的脚步声远去。 祈年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嘖”。 她假装没听见。 早餐托盘被送了过来,豆沙包冒著热气。 像是从末日之前的早餐铺子里直接穿越过来的。 她拿起来咬了一口,热气裹著绵密的豆沙涌进嘴里,这个味道太奢侈了。 祈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她旁边的沙发上,一条长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歪著头看她吃东西。 “別太担心。”他难得正经了一句,“队长要是连一个白家都搞不定,他也坐不到这个位子上。” 姜暖点了点头,把嘴里的豆沙包咽了进去。 她犹豫了一下,儘量让语气像若无其事的閒聊:“对了……你之前是不是看过一本记录?” “你是说黄燜鸡米饭那个?”祈年挑了挑眉看向她。 姜暖意外地转头,“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 “出了那片雾气,对白鯨號第一轮的记忆就恢復了。”祈年耸了耸肩,微挑的眼尾带著好奇,“你不会是也在馋那个黄燜鸡米饭吧?” “没……”姜暖心跳漏了一拍,“我就是对末世前的世界挺好奇的。” 祈年瞭然地点了点头,“我也是好奇这个,我哥才拿了那个记录让我看。” 姜暖心下一惊,“是祈岁的记录?” 祈岁为什么会有一本和她穿越前记忆对得上的记录? “来源我也不太清楚。”祈年摸了摸下巴,“要不我帮你问问他?” 姜暖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有机会我自己问他吧。” 那本记录的事,她还不確定牵扯到什么。在搞清楚之前,越少人经手越好。 * 白天基地的人少了些。 祈年说,是队长带著去指挥部了。 姜暖第二天才知道陆时宴去指挥部做了什么。 他只是把零號小队近期的任务报告,摆在了指挥部的桌上。 每一份报告小组成员中,都有著同样几个字,净化异能者:姜暖。 处理文书的指挥部人员达不到最高级別,不知道姜暖的净化级別等详细信息,只知道她是零號小队的核心人员之一。 拆走她,等於拆掉整支队伍的核心保障。 下一次s级禁区爆发,谁来顶? 白家的筹码再大,也大不过联邦的安全底线。 文书被暂时压了下来。 * 训练场边的休息区。 姜暖坐在长椅上,手指缓慢地抚过训练用枪沉甸甸的枪身。 白鯨號之后,她用枪越来越熟练,往日需要刻意调整的握姿和瞄准,如今变得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被悄然唤醒。 “阿暖?”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白思远站在休息区的入口,穿著一件乾净的白色长袖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扣到手腕。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透进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依然偏白。 “我能坐这儿吗?”他指了指她旁边的位置。 姜暖把手里的枪放下,“你怎么出来了?不应该在医疗室休养吗?” “躺了一整天了。”白思远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 隔了一点距离。 是那种让人舒服的分寸感。 “阿暖,昨天的事……”白思远先开了口,语气里带著歉意,“是我太急了。我不该没问过你的意见就直接去干扰你。” 姜暖心里缓缓打出一个问號。 那今早的文书是怎么回事? 仿佛听到了她的疑问,白思远紧接著说,“文书的事……是白家那边私自安排的,我已经训斥过他们了,文书也撤回了。” 姜暖看向他。 他在道歉。 道歉的点很精准,不是道歉“想带她走”这件事本身,而是道歉“没问过她”这个方式。 退让了姿態,却没退让目的。 而且,姜暖怀疑队长是不是已经和指挥部谈完了。 文书是被指挥部压下来了,所以他才来道歉。 把被迫的失败包装成了主动的体贴。 这招……还挺熟练的。 姜暖指甲无声地抵进掌心。 面前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像下棋,每一步都在计算著她的反应。 “我只是……”白思远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么多年没见到你,好不容易找到了,怕再弄丟。” 他抬起头,眼神坦荡。 “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以后不会了。” 姜暖看著那双眼睛。 乾净温润的感觉和记忆碎片里白衬衣少年给她的感觉一模一样, 可她现在知道了。 这种在白家那种地方爬到顶层的人,他的“真诚”有多少是本能,多少是技术? 她不知道。 “没关係。”姜暖扯出一个笑,“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白思远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扁盒子,递过来。“这个给你。” 姜暖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耳钉。 很小,很精致,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芒。 “白家做的,对精神系异能有一定的屏蔽作用。” 姜暖捏著那枚耳钉,並没有拒绝。 屏蔽精神异能? 这东西……能防得住沈雾?还是防得住他自己? 又或者,让她以为自己被保护了,从而放下对他的戒心? “谢谢。”她把盒子合上,收进口袋。 回头找沈雾检查一下,应该没什么不合適的。 白思远笑了笑,目光温柔。 风从窗户吹来,姜暖下意识地抬手去拢被吹乱的头髮。 她穿的是基地发的日常作训服,领口偏宽鬆。手臂抬起的瞬间,领口被带动著往一侧滑了一点。 只是一点。 露出了脖子靠下的位置。 一截黑色的窄窄的皮革,紧贴著皮肤。 项圈的边缘。 姜暖几乎同时意识到了,手臂放下,领口回归原位。 前后不超过一秒。 白思远的笑容还掛在脸上。 但他那双一直温润如水的眼睛里,在那一秒里闪过极其短暂,被强行压制住的阴鷙。 下一秒,那个表情就消失了。 没人注意到。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上关切。 “阿暖,基地的训练强度大吗?你看起来有点累。” “还好。”姜暖笑了一下。“习惯了。” 她没有注意到什么。 白思远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逆著光,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阿暖。” “嗯?” “不管发生什么——” 他的声音很温柔。 “哥哥都会保护你的。” 阳光落在他身上,乾净而温暖。 姜暖看著那个背影走远,抬手摸了摸后颈。 那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那句“保护”从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不像承诺。 更像……宣告所有权。 第57章 三缺一 零號小队基地走廊。 姜暖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被地板吞掉大半。 窗外是黄昏,天光將尽未尽,把走廊尽头那扇窗染成一片浓稠的橘红色。 陆时宴和沈雾一行人去了指挥部还没回来,祈年兄弟被留下看守基地,也看守她。 她在祈岁的门前停下脚步,暖黄色的灯光透过门缝漏出来。 要怎么开口? “祈岁,你的那份旧时代记录里到底藏了什么?” 目的性太强,太直接了。 祈岁那个人,越是直接越容易被他四两拨千斤地绕回去。 “我听祈年说,你记录过末世前的东西?” 一点铺垫都没有,太刻意了。 以祈岁的敏锐程度,一定会怀疑她的目的性。 姜暖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空无一人这件事让她莫名地不安,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这里,面对一扇门后未知的答案。 那份记录里写了什么?为什么那些描述和她穿越前的记忆吻合? 她的前世,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要相信任何人……会不会也包含她自己? 姜暖背后发凉,攥了攥拳头,抬手敲门。 门却自己开了。 没锁。 屋內传来玻璃碰撞的轻响,和祈年吊儿郎当的笑声。 姜暖推门进去。 祈年半靠在窗台上,只穿著件黑色背心,手臂上交错的新旧伤痕暴露在暖黄灯光下,手里晃著一瓶不知从哪弄来的烈酒。 祈岁坐在靠墙的沙发上,面前桌子上摆著两只玻璃杯,外套叠得整齐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衬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他正往杯中倒酒,动作温润得像在泡茶。 房间里的氛围是一种……过於安静的放鬆。 两头终於收起利爪的野兽,在封闭空间里卸下了所有偽装。 没有任务,没有禁区。只有两个兄弟,烈酒,和黄昏。 姜暖一怔,下意识想退。 “你们在休息,我改天——” “哟,来了?正好少一个。”祈年那双微挑的眼尾因酒精泛红,嘴角一挑,恢復了標誌性的欠揍笑容。 “別走。”祈岁语气温柔,从桌下多拿了一只杯子,玻璃底部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三缺一,人齐了才算庆祝。” 祈年已经长腿一迈挡在门口,单手撑著门框居高临下看她,酒气混著偏高的体温扑面而来。 “白鯨號那一轮,我们仨可是一起死过一回。”祈年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些,“你不喝一杯,说不过去吧?” 姜暖的呼吸顿了一拍。 在上一轮被重置的时间线里,祈岁为她和祈年燃尽生命挡住怪物,祈年为她烧光最后一丝火焰扫清甲板。 “別回头。” 他们真的死了。 但现在他们都活著。 姜暖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祈年动作自然从里面反锁了,姜暖听见了锁舌咬合的轻响。 祈岁把倒好的酒杯推到姜暖面前,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姜暖在祈岁旁边坐下,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咳——” 她被呛了一下,辣意从喉咙窜到鼻子,眼眶瞬间泛酸。 祈年靠回窗边笑出声,笑得眼尾弯起来,带著点恶劣的愉悦。 “连喝酒都跟小动物似的。” “你闭嘴。”姜暖瞪他一眼。 祈岁端著杯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弯著眼笑。 “庆祝活著。” 几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压在心口。 祈年没用杯子,直接举著瓶子在空中和俩人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 三人喝了几轮,气氛逐渐鬆弛下来。 酒精是个好东西,它把白天那些紧绷的、提心弔胆的东西都泡软了,让人暂时忘记自己身处一个吃人的世界。 “你当时在甲板上跑的样子,”祈年比划了一下,手里的酒瓶跟著晃,“跟只被追的兔子一样,腿倒腾得可快了。” “跑得倒是不慢,”他补了一句,语气里居然带了点真心实意的夸奖,“挺有天赋。” “……你要不要听听你临死前说了什么?”姜暖放下酒杯,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祈年动作一顿。 “你说想吃黄燜鸡米饭。” 空气安静了一秒。 祈年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从耳廓蔓延到耳垂。 祈岁笑出了声,肩膀都在轻轻抖动,端著酒杯的手微微晃了晃。 “我那是——”祈年梗著脖子,声音拔高了半度,“我那是在做临终科普!传承文明知不知道!” “哦,”姜暖表情认真点了点头,“所以你的遗言是一道菜。” “……” 祈年的嘴张了张,又闭上,脸上的表情在恼怒和窘迫之间来回切换,最后化成一声含混的“切”。 祈岁笑著给姜暖又倒了半杯,酒液沿著杯壁缓缓流下,“別欺负他了,他记仇。” 祈年確实记仇。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几步走到姜暖面前,单手撑在她身后的沙发背上,俯身凑近她,酒气和热度一起铺天盖地的扑过来。 那双泛红的眼尾离她非常近,瞳孔里映著暖黄灯光,像两簇被压低的火苗。 姜暖往后仰了仰,后脑勺撞上沙发背,退无可退。 “……你离我远点,全是酒味。” “怕什么。”祈年没退,反而歪了歪头,嘴角那道弧度带著明晃晃的挑衅,“又不是没靠更近过。” 这句话让空气里的温度骤然升了几度。 姜暖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从脸颊烧到耳根,热得发烫。 她赶忙又喝了口酒掩饰,结果呛得更厉害了,眼眶都红了。 祈年看著她这副样子,笑意更深了,眼底的火苗跳了跳。 “行了,別把人嚇跑了。”祈岁温和开口。 祈年终於直起身,绕到姜暖另一侧坐下。 沙发不大,三个人挤在一起,姜暖被夹在中间。 左边是祈岁偏凉的体温,右边是祈年偏高的热度,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从两侧渗过来。 又过了一轮酒。 姜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酒精让她的脸颊泛著薄红,视线偶尔会飘忽一下,但脑子还算清醒。 至少她这么认为。 “对了,祈岁。” 她儘量让语气显得隨意,像是酒后閒聊时突然想起来的那种。 “祈年在白鯨號上跟我提过,说你以前捡到过一份旧时代的记录?” 姜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 “记录末世前生活的那种。” 祈岁微微挑眉,目光从姜暖脸上扫过,带著一丝疑惑。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他说的呀。”姜暖下巴朝祈年的方向努了努,“在船上跟我讲的,什么大学生活、食堂吃饭之类的。我就好奇,末世前的人到底过什么样的日子。” 祈年正仰头喝酒,闻言瓶子一顿,转过头来。 那双微醺的眼睛里居然闪过一丝……感动? 他一把揽过姜暖的肩膀,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你是因为我临死前和你说的这件事,才一直记著的?” 他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清了清嗓子。 “是不是对我们在白鯨號上的共同回忆念念不忘啊。” “……” 姜暖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刚才精心酝酿的气氛被这只嘴欠的傢伙破坏得乾乾净净。 “鬆开,你勒死我了。” “不松。”祈年收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搁在她头顶,“你继续说,我爱听。” 姜暖肘击了他一下。 祈岁看著两人的互动,笑了下。 然后他放下酒杯,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语气依旧温和。 “那本手记啊……” 第58章 被夹在中间的滋味谁懂? 姜暖的心跳停了半拍。 她努力维持著脸上“隨便聊聊”的表情,耳朵却竖了起来。 “我觉得很珍贵。”祈岁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圈被酒液浸湿的水渍上,“因为纸张和墨跡明显是这个时代的產物,但里面却详细记录著上个时代的事情。”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姜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一丝探究的光。 “我觉得有蹊蹺,所以……早已上交联邦中央档案室归档收录了。” 姜暖指尖微微一缩。 “至於来源,”祈岁的声音平稳传来,“那是我早年游走流民区行医时,无意间捡到的。” 流民区。这个时代的纸笔。记录著上个时代的事情。 三个信息叠在一起,在姜暖脑子里炸开了。 她和白思远就是在流民区长大的。 这个时代的纸笔,说明书写者活在末世之后。但內容是末世前的生活。 谁会在末世之后,详细记录末世前的日子? 除非那个人经歷过末世前的世界。 就像她一样。 她不是一个人。 这个吃人的世界里,还有人揣著和她一样的记忆活著。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圈圈扩散出去。 对方也是一个和她一样的大学生,毕竟大学生生活,都差不多一样。 ……应该吧? 姜暖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意,长久的孤独感瞬间淡去大半,这份莫名的同类归属感悄然漫上心头。 “这样啊……”她垂下眼,掩饰住眸底翻涌的情绪,“挺可惜的,本来想看看末世前的人怎么生活的。” 她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辣得她眼眶发酸,但这股辣劲儿正好掩盖了她因为震惊而失控的表情。 联邦中央档案室。 那是什么级別的地方? 她项圈的定位让她连基地大门都不能隨便出。 线索断了,断在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 “喝慢点。”祈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只带著凉意的手,覆上了她握著杯子的手背按了下去,“这酒后劲大。” 姜暖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但有一个念头清晰地刻在脑中,她得看到那本手记。 又喝了两口。 或者三口。她记不太清了。 房间开始旋转,灯光变得柔软而模糊,祈年和祈岁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 姜暖撑著桌沿想站起来。 “我……我好像喝多了。”她的舌头有点不听使唤,吐字变得含糊,“先回去了。” 她刚站起身,脚下一软。 地面像是突然倾斜了,天花板和墙壁在视野里剧烈晃动。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一侧倒。 没有摔在地上。 一只滚烫的手臂从身后捞住了她的腰。 祈年的反应快得不像是喝了酒的人,手臂坚硬,温度极高,肌肉线条隔著薄薄的背心布料硌著她的腰侧。 他把她整个人往回一带,姜暖的后背撞上了他硬实、滚烫的胸膛。 心跳声隔著脊背传过来,有力而沉稳。 “走什么走。”祈年低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路都走不直了还逞强。” 她被捞回沙发。 与此同时,祈岁从另一侧揽住了她的肩膀。 祈岁的手指是凉的,隔著她薄薄的衣料按在肩头。 “醉了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他的声音带著点笑意,“等酒醒了再回去。” 姜暖被两个人按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她的腰被祈年牢牢扣在怀里,那只手的温度极高,五指收拢,掌心贴著她腰侧,烫得她瑟缩了一下。 “跑什么?” 祈年低哑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呼吸尽数洒在她的颈窝。 热气拂过的皮肤,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廓,带著笑意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下一秒。 一个极轻的吻,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她颈侧的皮肤上。 姜暖整个人僵住了。 那片皮肤像是被火星溅到,烫得她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下意识想往另一侧躲。 可另一侧是祈岁。 一只温度偏低的、修长的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颊。 修长的手指冰凉而乾燥,贴著她因酒精和羞意而发烫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温差。 他的拇指缓慢地擦过她唇边溢出的一丝酒渍。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不要躲。” 他的声音也温柔得不像话。 可他的眼睛不是。 那双总是弯弯的眼睛,此刻在暖黄灯光下深得可怕。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汹涌。 姜暖的呼吸卡在了喉咙里。 明明亲她的是祈年。 可祈岁看著她的眼神,像是他也感受到了。 因为他確实感受到了。 祈年的唇贴在她颈侧时感受到的柔软与颤慄,此刻正一丝不差地传递到祈岁的感知里。 而祈岁指尖触碰她唇瓣的温度与触感,祈年也能同步感受到。 姜暖的呼吸彻底乱了。 “你们……”她的声音发颤,酒精让她的反应变得迟钝,“喝多了。” “没多。”祈年的声音闷在她的颈侧,“我清醒得很。” 沉默了一拍。 “你知不知道,在白鯨號上,我死前在想什么?” 姜暖摇了摇头。 “我在想,”祈年嘴唇隨著说话的动作轻轻蹭过她的皮肤,“老子还没亲够她,亏大了。”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她的声音又哑又软,毫无威慑力。 祈年笑了,笑声震动著胸腔隔著她的后背传来。“我什么时候正常过?” 祈岁的拇指还停留在她的唇角。 “暖暖,” 他目光温柔地看著她,微微倾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凉的,和祈年截然不同的温度。 “如果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们。” 顿了一下。 “不要自己一个人扛著。” “我们一同从绝境里活下来,已经是最亲近的人了。” 姜暖的鼻腔突然一酸。 她拼命咬住下唇,可白鯨號上祈岁冲入白雾的那一幕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眼眶烫得发疼。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逼回去,声音闷闷的。 “……知道了。” 祈年扣在她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了。 姜暖闭上眼睛。 酒精、疲惫,让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祈岁的手指穿过她的髮丝,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猫。 “放鬆。”他在她耳边说。 长夜漫漫,无人放手。 第59章 开个会而已,怎么搞得像公开处刑? 姜暖是被热醒的。 准確地说,是被烫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感官也隨之復甦。 她的腰被一条肌肉结实的手臂死死箍著,那条手臂的温度高得惊人。 而她的颈窝处,抵著一截冰凉的下巴,修长的手指还无意识地勾著她的一缕长发。 姜暖的眼睛猛地睁开。 天花板是陌生的,清晨微弱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空气里瀰漫著酒精挥发后残余的甜腻。 昨夜荒唐且失控的记忆涌入脑海。 她本来只是想套话。 结果三杯烈酒下肚,线索没套到,把自己搭进去了。 姜暖:…… 不仅是羞恼,还有后怕。 她在祈年和祈岁面前失去了所有防备,她醉到什么程度?说了什么?有没有在意识模糊时泄露不该说的东西? 她不確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比任何亲密接触都更让她后背发凉。 她动了一下。 腰间那只手立刻收紧了。 “別动。”祈年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再睡会儿。” 姜暖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头。 另一侧,祈岁的呼吸节奏没变,依旧均匀。但他搭在她肩头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的皮肤。 姜暖的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得出一个结论。 跑。 现在、立刻、马上。 她屏住呼吸,像做贼一样,一寸一寸地把祈年那条滚烫的手臂从腰上挪开。 她又极其缓慢地从祈岁的臂弯里抽身,凉意离开的那一刻,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双脚落地时,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她弯腰捡起散落的衣服,手指抖得几乎扣不上扣子。咬著下唇,不看床上那两个人,衣领拉到最高,遮住锁骨上那些要命的痕跡。 手搭上门把手。 “跑这么急?”祈年带著笑意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 姜暖的手一僵,没回头,直接拧开门闪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她听见祈岁温和的声音响起来,“別追,嚇著她了。” 然后是祈年不满的“嘖”。 姜暖几乎是逃出来的。 走廊里空荡荡的,黎明前的基地安静得只能听到通风管道里低沉的声音。冷风吹过,姜暖打了个寒颤,脑子终於清醒了几分。 冷静一点。 她是喝多了,酒精误事。 姜暖用手背捂住发烫的脸,在心里把祈岁祈年骂了八百遍。 不需要这样的……这根本不是任务。 她拢了拢衣领,快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先回房间洗个澡,换身衣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走了不到十步,她下意识抬头。 走廊尽头的天花板角落里,一枚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正对著她。 红色的指示灯在闪。 一下。两下。三下。 极有规律,极其冷静,像一只不眨眼洞悉一切的眼睛。 姜暖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基地的最高级別监控,只有一个人拥有隨时调取的权限。 陆时宴什么时候回来的? 看到了什么? 一想到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此刻可能正透过屏幕注视著她,姜暖的头皮就一阵发麻。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跌跌撞撞地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 两小时后,小队全员会议。 姜暖在浴室里用冷水狠狠冲了两遍脸,换上了一件领口极高的黑色作战服,拉链直接拉到了下巴。 推开会议室大门的瞬间,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凝滯感。 陆时宴坐在长桌的主位上,穿著一身黑色的正式制服。高领,收腰,袖口的暗扣一丝不苟地扣到腕骨。 他双手交叉抵在下頜,神色冷淡如常。 但他的目光在姜暖进门的瞬间,精准地扫过了她刻意拉高的衣领,以及眼尾还没完全褪去的薄红。 姜暖的肩膀绷紧了。 祈年和祈岁隨后走入。 祈年换回了黑色作战服,肩宽腿长,神清气爽。他嘴角掛著饜足的笑,眼尾微挑,眸子直勾勾地落在姜暖身上。 那眼神明目张胆得过分。 江策视线在祈年脸上和姜暖之间来回一扫,眉头皱了起来,抬手在祈年背后拍了一掌,力道不轻,“收著点你那眼神。” 祈年被拍得往前踉了一步,非但不恼,笑得更欢了。 祈岁则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甚至还贴心地端了杯温牛奶,放在了姜暖面前的位置上。 “谢谢。”姜暖接过后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叶闕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 但当姜暖走进来的那一刻,他的视线直接锁住了她的脖颈,准確地说,是衣领没能完全遮住的一小截痕跡,他的眼底沉了沉。 沈雾坐在陆时宴的左手边,修长的双腿交叠,眼神凉凉地看戏。 沈雾你不要读我的心! 不要读!不要读!不要读! 沈雾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端起茶杯挡住了那个表情。 姜暖莫名觉得这个会议室的气压低得能压死人。 “昨晚指挥部的事处理完了,有几件事需要同步。” 陆时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语调冷淡。 “在此之前——” 他顿了一下,掌心平压在桌面上。 “基地的酒窖库存系统今早报了异常,少了两瓶58度的烈酒。” 空气凝固了。 陆时宴看著祈年和祈岁。 “祈年、祈岁,留守基地期间,安保任务的执行报告,明天早上交到我办公室上。” “……就喝了两瓶酒,至於写报告?” “三千字。”陆时宴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包括时间线、人员动向、以及基地各区域的巡逻记录。”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的暗扣,像是在压制什么。 “还有,接下来一个月的体能训练,加倍。” 祈年的笑意终於僵了一瞬。 祈岁拉了拉他,笑容温和,“队长说得对,確实是我们的疏忽。” 陆时宴的目光终於移向姜暖。 又是那种扫视,从她微红的眼尾,到拉到下巴的拉链。 然后移开了。 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向內收了收,指节微微泛白。 姜暖浑身僵住了,心跳在那一瞬间擂得又重又快。 可下一秒,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底冒了上来。 ……她心虚什么? 她是被他亲手推进这套系统里的。净化、项圈、避孕针,每一步都是他安排的。 现在他用这种眼神看她,算什么? 她抬起眼,不闪不避的对上他的视线。 然后她不紧不慢地抬手,把已经拉到下巴的拉链,又往上拽了拽。 动作很慢。像一种无声的宣告。 我没什么可遮掩的。你也没什么立场来审视我。 陆时宴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深了一度。 姜暖垂下眼,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沈雾在对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凉凉的,“所以我们现在是在开晨会,还是在开酒后检討会?” “现在说正事。”陆时宴收回目光,顿了顿,翻开文件。 “第一件事。” 头顶的全息投影屏亮了 画面上浮现出一颗只有拇指大小的暗金色晶体,在晶体最核心的位置,有一排字。 【exp-004】 “exp-004的晶体分析报告和天启社製造人为禁区的证据链已提交指挥部,指挥部相关应对计划正在討论。” 眾人神色一凛,收起了刚才的散漫。 “第二件事。”陆时宴修长的手指划过,调出白鯨號的结构图和雾气扩散模型。 “关於白鯨號禁区,科研部给出了最新的分析报告。” “拼图理论。” 陆时宴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环视眾人。 “白鯨號上的雾气,正处於突破ss级的临界点。这种级別的魔物,已经具备了极高的智慧和擬態能力。它不再满足於单纯的吞噬血肉或异能者能量,它需要高质量的养料来填补自身的规则漏洞,完成进化。” “而白思远,作为一个罕见的高阶精神系异能者,就是它最完美的拼图。” 投影上,白思远所在的ss级医疗舱被標註为刺眼的红色。 “这就是它寧愿花费大量能量重置时间也要打开医疗仓的原因。” 姜暖强行压下心头的羞窘与慌乱,迫使自己进入工作状態。 她盯著投影上的模型,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不对。 有地方说不通。 “我有个问题。” 姜暖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她。 她迎著那些视线,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如果禁区需要高级精神系异能者当拼图,那为什么没有去吞噬队长或者沈雾?” “白思远和你们的精神异能等级不相上下,而且当时没有躲在医疗舱里。捨近求远,说不过去。” 陆时宴看著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是讚许。 “这也是我要说的。”他的声音沉了半度,“拼图理论成立,但目標不是单纯的精神系强者。白思远身上有某种特殊性,让禁区只认准了他。” 他顿了顿。 “白思远身上,绝对还藏著连我们都不知道的秘密。”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姜暖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白思远。流民区。那本手记。那个和她一样拥有末世前记忆的人。 这些线索在她脑中疯狂交织,却始终差一个关键节点。 “第三件。” 陆时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合上投影,修长的手指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姜暖身上。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久到姜暖的心又开始不安地跳。 “白家的转交文书已经被我压下。” 姜暖刚鬆了口气。 “但今天早上白家以提供天启社核心情报、协助行动为筹码,向联邦高层施压——” 姜暖的眉心微微一跳。 天启社的核心情报。白家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陆时宴接下来的话压了下去。 “——要求折中协议,每月姜暖要去白家居住一周,和所谓的亲人团聚。“ “折中协议,也被压下了,但是,” 他抬眼,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她。 “白家那边放了话,既然零號小队不同意,那就让当事人自己决定。指挥部採纳了这个方案。”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半度。 “最终决定权,在你。” 第60章 將计就计,带个保鏢探亲不过分吧? 全息投影的幽蓝色光芒投射向半空,光晕打在姜暖白皙的脸上。会议室静得很,连通风管道的低鸣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时宴手指交叠在下頜处,深褐色的眼眸越过长桌看向姜暖。 整个零號小队的人都没说话。 姜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拒绝?白思远不会善罢甘休。 他能拿出天启社的核心情报做筹码,说明手里的牌远比想像中多。今天压下去,明天还会换个方式捲土重来。 答应?那就是把自己送进白思远的地盘。 但是…… “这个折中协议,具体条款是什么?”姜暖开口问。 “每月前往白家居住七天和亲人团聚,联邦派驻观察员进行例行记录。”沈雾缓缓开口,“协议有效期暂定六个月,届时你可以重新评估,决定是否继续履行。” 姜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扣上了。 她刻意避开了沈雾的方向,垂下眼。 以她现在的身份,別说进联邦中央档案室,就是走出零號小队基地的大门都会触发项圈电击。 但如果……她能利用白家呢?白思远既然能一直调动联邦的资源来压指挥部、压陆时宴,那他手里必然有接触联邦核心权限的渠道。 这是一个副本,一个充满危险,但藏著她身世和这个世界真相钥匙的副本。 姜暖的手指在桌面下蜷了蜷。 她能感觉到对面那道视线,陆时宴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过,像一层极薄的冰,覆在她裸露的每一寸皮肤上。 他在等她的回答。 不,他在观察她做决定时的每一个表情。 姜暖吸了一口气。 “我去。” 这两个字落下去的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然后祈年的身体猛地前倾,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把那片真空撕了个粉碎。 “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白思远是个什么东西?你去了他能让你囫圇个儿地回来?!” “我没疯。” 姜暖看著祈年因为愤怒而紧绷的下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队长刚才说了,白思远是白鯨號禁区最完美的拼图。既然他是拼图,那他身上一定藏著能引发禁区异动的秘密。这个秘密,单靠咱们基地的科研部门在外面分析是分析不出来的。” 她转头,目光看向陆时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一字一顿地说。 “既然白家主动把门打开了,我们为什么不顺水推舟,进去看看里面到底藏著什么鬼?” 这是她说出口的理由。 陆时宴看著她。 他一直知道姜暖很聪明,但她以前的聪明总是带著一种想要逃避的怯懦。而现在,她像是一只终於亮出爪子的小猫,虽然力量依旧微弱,但眼神已经变了。 她不再只是试图活下来。 她在试图成为执棋者。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讚赏。 与此同时,讚赏底下还压著另一层更深的东西。 某种近乎危险的……满意。 像驯兽师看见笼中的幼兽第一次主动咬住猎物。 欣慰,当然欣慰。 但手里的锁链,反而又紧了一圈。 “继续。”陆时宴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做出了一个倾听的姿態。 姜暖得到了鼓励,思路更加清晰。 “指挥部同意了折中协议,但协议上只写了每月去白家居住一周和联邦观察员进行例行记录,对吧?” “是。” “那协议上,有写明我必须一个人去吗?有写明,我不准带保鏢吗?”姜暖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弧度。 姜暖把这当成一次潜伏任务,借零號小队的势,保自己的命;借白家的权,探自己的路。 祈年的怒火瞬间熄灭了一半,他猛地转头看向陆时宴,迫不及待地请战,“对啊!协议没说不准带人!队长,我去!我给她当保鏢!白思远要是敢动她一根头髮,老子直接把白家祖坟给扬了!” “你不行。”陆时宴抬眼看他,目光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的三千字安保报告写完了吗?” “……” “还有接下来一个月加倍的体能训练,我记得刚才说得很清楚。” 祈年的嘴角抽了一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胸,脸上写满了四个大字:老子不服。 祈岁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陆时宴的视线从祈年身上收回,落在会议桌上方的白鯨號投影上。 他沉默了几秒,投影的蓝光在桌面上无声地跳动。 “方案可行。” 陆时宴开口了,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冷淡。 “但人选由我来定。” 他抬眼,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左手边。 “叶闕。”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叶闕微微抬起头。 他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没变,双臂抱胸,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听到名字的那一瞬,他眼皮抬了一下。 视线平移,落在姜暖身上。 准確地说,落在她衣领没能完全遮住的那一小截痕跡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食指关节。 “是。” “沈雾。”陆时宴念出第二个名字。 沈雾正端著茶杯,闻言动作一顿,挑了挑眉。 “白家的情报网络复杂,需要有人甄別真假信息。”陆时宴的语气公事公办,“你的能力最合適。” “……行。”沈雾放下茶杯,语气凉颼颼的,“队长,你这是派保鏢还是派狱警?” 陆时宴没接这句话。 他的目光转向祈年,后者正瞪著他,眼底的火苗几乎要烧出来。 “其余人留守基地。” “凭什么我不能去?” 陆时宴看著他,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白思远是高阶精神系异能者。” “你的情绪管理能力,在这张桌上排倒数第一。”陆时宴的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带你去白家,等於给白思远送一个现成的突破口。” 祈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 他知道陆时宴说的是对的,这才是最让人窝火的部分。 “叶闕性格內敛,不易被激怒,”陆时宴继续做任务部署,“远程、近身保护和压制突发状况是他的强项。沈雾的读心——” 他顿了一下。 “沈雾的读心对白思远无效。” 这句话让其他人都愣了一下。 沈雾自己倒是神色如常,修长的手指转著茶杯,“所以你派我去,不是为了读白思远的心。” “是为了读白家其他人的。”陆时宴说。 “白思远一个人能屏蔽你,但白家上下那么多人。” 他停了半秒。 “他屏蔽不了所有人。” 沈雾转茶杯的手指停了一拍。 然后,转得更慢了。 第61章 保鏢还是狱警 陆时宴双手交叉回下頜,看向叶闕和沈雾。 “你们两个跟她去白家。她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 在那一瞬间,他身上的队长气场淡了些,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事无巨细,每晚向我匯报。” 姜暖的后背绷紧了。 陆时宴这语气不像在布置任务,倒像在给囚犯定监管条例。 沈雾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鼓了两下掌,“队长你要不要我把她每顿饭嚼了几口也数清楚?” 江策在旁边肩膀一耸一耸,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陆时宴看了沈雾一眼,表情纹丝不动。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可以加上。” “……” 沈雾脸上的那点调侃的弧度凝固之后,缓慢地消失了。 “你认真的?” 陆时宴没回答,合上了面前的文件。 这就是认真的。 姜暖的手指在桌上握著杯壁,杯壁上的温热正一点一点变凉,和后颈蔓上来的寒意撞在一起。 被保护? 被监视? 还是被圈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每一步都在別人的掌控之中? 她的手不自觉攥紧,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鬆开。 可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甚至……她需要这张网。 白家不是普通的地方。没有零號小队的人跟著,她可能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她垂下眼,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牛奶,慢慢喝了一口,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喉咙以下。 “还有问题吗?”陆时宴的视线扫过全场。 安静。没有人开口。 “那就这样应对摺中协议。白家那边的对接,我来处理。” 他站起身,制服的衣摆垂落,在灯光下勾勒出一道笔直的轮廓。 “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祈年依旧一脸不甘心,抬腿就想凑过来,“暖暖,你……” 一只宽厚的大手从后面伸过来,不由分说地薅住了他的后领。 “走了走了。”江策的声音带著笑,手上的力道却半点不含糊,“训练场等你,今天加练你別想跑。” 祈年被江策连拖带拽地弄出了门,声音渐行渐远,中间夹杂著几句不太文明的词汇。 祈岁不紧不慢地起身,理了理袖口,动作自然地靠近了姜暖两步。 “万事小心。”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 “有些事情再重要,也比不上你自身安全。” 姜暖只当他在替她担心白家调查禁区拼图的事,心底一暖,点了点头。 “我知道。” 祈岁没有再多说,转身跟著祈年走了。 门口的人流散去大半,空旷下来的会议室显得格外安静。 叶闕从姜暖身侧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不算明显,只有一秒的迟滯。 但足够让他的视线完成一次完整的巡视:从她微垂的侧脸,一路滑到被高领堪堪遮住的颈侧,在那条若隱若现的边界线上停了一瞬。 他垂在身侧的手,五指缓缓蜷住,然后鬆开。 然后他收回目光,沉默地走出了门。 沈雾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绕过长桌,朝门口走来。 经过姜暖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姜暖下意识绷紧了脑子里的弦,沈雾每次靠近她,她都会下意识把思绪搅得一团乱,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外翻。 但这次沈雾没有看她的眼睛。 他从衣服內侧口袋里抽出一张对摺的纸,递过来。 “白家主宅的公开区域结构图。” 纸上是手绘的线稿,笔跡工整到不像出自真人之手。主宅、前厅、客居区、花园、连廊,標註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但图纸的东翼部分是一片空白,只在边缘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个小小的问號。 姜暖看了那个问號一眼,又抬头看沈雾。 沈雾已经收回手,神色淡淡。 “我的信息网暂时没能探明那块区域,在所有公开资料里,这个地方不存在。” “谢谢。” 姜暖认真道谢后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沈雾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会议室只剩两个人。 姜暖起身,准备回宿舍梳理计划,刚走到门口。 “姜暖。” 陆时宴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姜暖的脚步定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 陆时宴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坐了回去。 双手交叉搁在下頜,脊背挺直,姿態与刚才开会时一模一样。 好像他从始至终就在等所有无关的人离开。 等到只剩她一个。 偌大的房间里安静得过分,安静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在空旷的墙壁上,又弹回来。 “会后,单独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他的声音低了半度,拇指缓慢地摩挲过自己的指节。 “有些事,需要你亲口告诉我。” 姜暖的肩膀绷了起来。 她不知道他要问什么。 是昨夜那场醉酒后的荒唐失控。 还是她刚才回答“我去”时,刻意避开沈雾的那个眼神。 或者因为她刚才提出去白家的方案太过主动,让他起了疑心? 又或者,以上全部。 陆时宴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维持著那个姿態,安静地等著。 像一张织好的网,耐心地等猎物自己走进来。 姜暖垂下目光,停了两秒。 正好。 有些事,她也需要亲自从陆时宴嘴里確认。 “……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平稳。 和胸腔里那颗几乎要撞出来的心臟,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第62章 以保护之名 姜暖往走廊深处走去。 经过走廊中段落地玻璃窗时,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去,在反光里看见了自己。 领子往下,能看到一小截弧度,再往下,还有些尚未消退的痕跡。 她把领子又往上拉了拉。 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是清醒的。 她想弄明白一件事,陆时宴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和白思远有过往。 他是零號小队队长,能调动调查部高级別的信息权限,手里还有她的档案。 那他是不是一直站在高处,底牌全握在手里,冷眼看著她像个小丑一样在白思远面前试探、挣扎,却连半点消息都不透露给她?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门后面等她的是审讯还是交易,她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在彻底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之前,她不能让任何人先弄清楚。 走廊尽头,那扇门安静地等在那里。 她按下旁边的按钮。 门自动开了。 陆时宴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低著头翻一份文件。 手指捏著纸页边缘,每页都看得很仔细。 笔尖偶尔落下,在某处批几个字,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进来。坐。” 他没抬头,声音从文件后传过来。 姜暖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椅面带著一层凉意,她的手掌压在扶手上,手指不自觉地收了收。 陆时宴还在翻文件。 她在心里默默数著他的翻页声。 五,六,七…… 直到第十下。 他终於看完了最后一行。 文件被合上,隨手往旁边一推。 然后他抬起双臂,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十指交叉,虚虚地抵住下頜。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落在了姜暖的脸上。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会议室时的那种感觉又来了。 姜暖迎上他的目光。 “挺好的。” 她的声音平静,不紧不慢地接上后半句。 “祈年和祈岁照顾得很周到。” 他在这件事上没资格审视她。 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的温度像是冷了几度。 陆时宴右手拇指慢慢蹭过食指的指节。 一下。又一下。 “周到。” 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然后低下头,重新翻起面前的文件。 这一次翻了很久。 好像她那句话从来没有存在过。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响,和通风管道几不可闻的低鸣。 久到姜暖以为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了。 陆时宴的手停下来。 他从桌面右侧的抽屉中拿出一份档案,左上角盖著零號小队的內部编號章。 推到她面前。 “看看。” 姜暖低头。 档案封面上写著她的名字。 【零號小队在编人员:姜暖】 她伸手翻开。 第一页是基础信息,她扫了一眼,大部分內容她都知道:异能类型,异能等级。 第二页是体检数据。 第三页…… 她的手指停了。 第三页的右下角,有一行被標红加粗的批註。 【备註:该人员与白家白思远早年存在接触记录,具体关係不明,相关记忆已缺失。建议持续观察,暂不告知本人。】 一股寒意顺著脊背爬上。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她被编入零號小队的第一天起,白纸黑字写在这份档案里。 而她呢? 她是什么时候才知道的? 在白鯨號之后,下意识喊出哥哥的那一刻。 姜暖抬起头,看向陆时宴。 “你一直都知道。” “是。” 一个字。乾净利落,不带任何辩解。 姜暖的牙关咬紧了。 虽然早有了猜测,但胸口那股闷意在这一个字落地的瞬间,还是翻涌上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时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审视她此刻的每个表情。 “告诉你,然后呢?” 他的声音依旧冷静。 “你的记忆是缺失的。在这种前提下,如果我说你和白思远有过往。”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 “姜暖,你太喜欢探究谜题了。你聪明,敏锐。但你骨子里有一种不计后果的衝动。” “你会想从他嘴里挖出丟失的记忆,想把所有空白都填上。你会不顾一切。” 停顿了一拍。 “而白思远,恰好在等你不顾一切。” 姜暖的反驳堵在喉咙口。 想说她不会那么衝动,她有分寸,有判断力,不至於因为几段模糊的记忆就把自己送进別人张好的嘴里。 但话到嘴边,噎住了。 因为陆时宴说的有几分道理。 该死的,不是有几分道理。 如果更早知道他们之间有过往,她能保证自己不去追寻真相吗? 不能。 而追寻真相的过程中,大概率会落入白思远的圈套。 但这才是最让她窝火的地方。 被提前预判了所有可能的反应,被替自己做好了“怎样对你最安全”的决定,然后蒙在鼓里。 以保护的名义。 乾乾净净地剥夺了她选择的权利。 【不要相信任何人。】 原主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现在想来,这才是末世最清醒的生存法则。 她的愤怒来得快,压下去得更快。 几个呼吸间,那股翻涌的情绪就被她按了回去。 既然不信任她,觉得告诉她真相就会失控。 那她也不需要完全坦诚。 这个念头成型的瞬间,姜暖的大脑前所未有地冷静。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她不再只是想活下来。 她不想做棋子。 但不当棋子,至少要先弄明白自己这个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想法在她的大脑中飞速理清。 姜暖的表情恢復了平静。 “你说得对,我的確可能衝动行事。” 她的目光直视他,没有闪避。 “但那应该是我承担的风险,不是你替我规避的。” 他看著她。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细微地变了。 接近於……一种审视后的確认。 像是他一直在测试的什么东西,终於得到了一个预期之外的答案。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姜暖能听见自己脉搏在耳膜里跳动的声音。 然后陆时宴动了,他的手伸向桌面另一侧,从一叠文件底下抽出了一张薄薄的纸。 他的指尖在纸张边缘停了一瞬,像在衡量什么。 然后他將那张纸推到桌面中央。 “看看这个。” 姜暖的视线落下来。 那是一份调查简报,內容很短,只有寥寥几行: 【白家曾於接回白思远当年度两次派遣人员前往流民区旧址,目標疑为搜寻特定人员。最终搜寻结果不明,未查到姜暖该时期的任何行动轨跡或接触记录,相关线索中断。】 姜暖后背渗出一层凉意。 自那辆黑色的车之后,白家……回去找过她? 这让她关於原主在那之后,与白思远曾再次见面的猜测更深了一层。 “这份记录是我接手你的档案之后,从指挥部的旧库里交叉比对出来的。” 陆时宴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白家在找你。找没找到,找到之后发生了什么,目前没有任何可追溯的信息。” 他停顿了顿。 “这是我手里所有关於你和白思远早年交集的情报。” “现在,全部在你面前。” 姜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她翻开档案的那一刻起,陆时宴就一直在观察她。 她压制愤怒的速度,承认对方逻辑的坦率,最后回击的角度。 每一个反应都是数据。 当数据积累到足够的量,他修正了对她的判断。 然后交出了这份报告。 仅此而已。 她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情绪。 被当作变量来计算,並不好受。 但不得不承认,如果换了一个做不到冷静的人坐在这里,这张纸此刻不会出现。 “好。我记住了。” 停了一下。 “……也谢谢你没有等到我从白家回来才说。” 姜暖以为这是今天对话的句號。 “如果没有別的事,我先回去准备去白家的东西了。” 说完,她转身准备走。 刚走到门口。 “等等。” 姜暖的脚步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 椅子向后退了半步,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陆时宴站了起来。 姜暖肩膀绷紧了。 陆时宴停在了她身后。 高大的阴影从她头顶罩下来,將她整个人完全笼罩在他的气息里。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姜暖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因为她刚才没有对他交出信息这件事给出足够的情绪回应?还是因为什么別的? 她转过身,面对他。 陆时宴低下头,俯视著她。 那个角度让他的眼神变得极深,瞳仁里几乎看不见光。 然后他抬手朝她的领口伸过来。 姜暖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瞬收紧,那些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痕跡。 她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推拒,想要躲开。 但她的手腕还没来得及抬到一半,就被他拦住了。 他顺势往前逼近了一步,將姜暖整个人抵在了门上。 两只手腕被他一只手拢在掌心,高举过头顶,压在门板上。动弹不得。 姜暖被迫仰起头,后背紧紧贴著冰冷的门板。 “陆时宴,你干什——” 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空出来的那只手,没有去碰她的衣领。 微凉的指腹从她颈侧缓缓擦过,带起一阵战慄的酥麻。 然后,他的手指落在那个紧贴她肌肤的项圈上。 摸到了隱藏在颈后的那个微型锁扣。 陆时宴低垂著眼帘,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看著她眼底的惊愕与防备。 拇指轻轻一按。 “咔嗒。” 一声极轻的机械声。 压在她脖颈上不知多少个日夜的项圈鬆开了。 项圈脱离皮肤的那一瞬,凉意从脖颈蔓延到全身。空气直接覆上来,带来一种陌生的裸露和失重。 那道被项圈长久压迫的地方,皮肤上留著一圈极浅的压痕。 陆时宴將项圈取下来,隨手放在身侧的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他依然扣著她的手腕,低头看她。 “去白家,带著这个东西,太扎眼。” 顿了顿。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侧。 “姜暖。” “记住你曾经说的话。” “你没有別的选择。” “你只能,也只会,回到这里。” 第63章 量身定做的笼子 陆时宴鬆开了她的手腕。 他退后半步,目光从她的脖颈上掠过。 “等一下。” 说完,他转身走向办公室另一侧那扇半掩的门,制服下摆隨动作轻微摆动。 姜暖知道那后面是什么,记忆清晰得让人牙根发酸。 门被推开又合上。隔著门板,传来极轻的抽屉拉动声。 姜暖独自站在原地。 视线无处安放,不自觉地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扫了一圈。 目光掠过桌面右侧,在一沓叠放的文件边缘停了下。 最上面那份文件没有合拢,纸页翘起的微小角度,露出了下面压著的什么东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是一张照片的边缘。 在这个年代,纸质照片本身就是稀罕物件。能留存到现在还没销毁的,要么是极重要的档案记录,要么是某种珍视的执念。 她犹豫了下,然后走过去,捏住相纸的边角,轻轻抽了出来。 画面里是五个人。 三男两女,站在一个基地前。基地外墙上能隱约看到一个塔楼形状的標誌,但已经模糊得只剩轮廓了。 五个人都很年轻,穿著统一的深色作战服。最左边的女人剪著利落短髮,手臂搭在旁边男人的肩上,笑得很张扬。最右边的女人则安静许多,嘴角弧度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中间的男人……姜暖的呼吸停了半拍。 宽肩窄腰,这张脸和陆时宴,有七分相似。 最大的不同是眼神。 照片里的男人看向镜头时,目光里有一种姜暖在陆时宴身上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温度。 另外两个男人一个碎发,一个头髮微卷,笑的肆意张扬。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时宴拎著一个黑色纸袋走出来,视线落在她手中照片上的那一瞬,动作有过短暂的僵硬。 然后继续走过来。 手指伸过来,从她手中轻轻拿走那张照片。 “那是我父亲。” 姜暖微微一怔,目光落在泛黄的合影上,“其他几人都是你父亲的同事吗?” 陆时宴將照片翻转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手写字跡,墨水褪色严重,只依稀辨认出几个字母缩写。 【lt-00】 “这是第一代调查小队。”他的拇指擦过照片背面的字跡,“在禁区还没被定义为禁区的年代,他们是第一批进入异常区域执行调查的人。” 他顿了下。 “现在只剩两人,我父亲不在其中。” 姜暖喉咙紧了紧。 陆时宴將照片夹回文件中间,停了一拍收回手。 然后他拿起那个黑色纸袋,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 姜暖接过纸袋,打开。 里面是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物。 她拿出一套展开。 高领打底衫,面料柔软亲肤,领口的高度恰好能遮住锁骨以上的所有区域,包括那道浅浅的项圈压痕。 长袖外套,袖口收带设计。 收腰裤装,深灰色,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引人注目,也不会在白家那群人里显得格格不入,做工考究版型低调。 裤长、腰围精確。 甚至连那件打底的內搭,她目测了一下尺寸,分毫不差。 姜暖的手指停在那件內搭的领口,一种复杂到无法命名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什么时候量的? 还是根本不需要量? 被他拥在怀里的每一次,他的手掌覆盖过她肩头、腰侧、手腕。 那些看似安抚的触碰,每一下都在丈量。 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从她同意去白家以前?还是更早?早到她还没有做出选择的时候,他就已经替她把路铺好了? “合適吗?” 陆时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调平常。 “……合適。” 姜暖把衣物叠好放回纸袋,嗓子有点干,“谢谢。” 陆时宴看了她一眼。 似乎在判断这声“谢谢”的含水量。 然后他接过袋子,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很小的金属盒。 盒盖打开,软垫上安静地躺著一支极细的注射器。 针管透明,里面的液体几乎无色。但金属针头的尾端连著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银色颗粒。 纸袋底部隱约传上来的那点多余重量,原来在这里。 姜暖盯著那个银色颗粒,刚刚升起的一点柔软情绪,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冷了下去。 “皮下生物追踪晶片。调查部专用级。” 陆时宴的声音不急不缓。 “白家主宅通讯可能被监听,常规联络不可靠。如果出意外,我需要在最短时间內锁定你的位置。” 他把金属盒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打。” 姜暖盯著那支注射器。 四个字。 你自己打。 多体贴。 选择权交到她手上。但选项只有一个。 不打就没有任何后备保障地走进白思远的地盘。 打了皮肤底下就多一个拿不掉的东西。 她要是真的拒绝,那今天这场谈话里建立起来的脆弱默契,会在瞬间清零。 陆时宴很清楚她不会拒绝。 所以才用了这四个字。 姜暖伸手拿起注射器。 针管比她的小指还细,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但那粒银色的东西在灯光下折出一点冷光,沉甸甸地坠在视线里。 她捋起左手袖口,露出前臂內侧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针尖对准了手腕上方。 她的手指收紧,又鬆开。 扎不下去。 她从小就非常怕打针,穿越到末世也没治好这毛病。 安静持续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嘆息。 从头顶落下来的,带著一丝无奈。 一只手覆上来。 宽大的手掌从上方严丝合缝地扣住她握著注射器的手背,指节与指节交错,温热而沉稳,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別动。” 他的声音很低,就在她头顶。 呼吸落在她发顶,有淡淡的热度。 姜暖的后背僵了一瞬。 她想抽手。 但他掌心微收的力道按住了她,按住她的手,也按住她此刻所有想要逃的本能。 银色颗粒隨著药液被推进皮下。 针尖刺入的痛感並不明显,只是一瞬间的锐利,但紧隨其后的是一种更深的异样,异物强行挤入皮肉的感觉,微弱却確凿,沿著血管缓慢扩散。 与此同时,覆在手背上的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 一冷一热,从同一个接触点向两个方向蔓延。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怪得要命。 姜暖睫毛抖了下,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晶片注入的过程只持续了不过几秒。 液体推送完毕的瞬间,陆时宴拔出针头,用一旁的消毒棉压住了针孔。 皮肤上只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痛感正在迅速消退。 他没有立刻鬆手。 指腹上的薄茧摩挲在她小臂內侧极薄的皮肤上,触感异常清晰。 一下、一下,像在替她揉散残余的痛意。 也像在確认,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放进去了。 拔不出来了。 “疼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擦著她的耳廓。 姜暖没吭声,但她手臂上细密的颤慄顺著他的指腹传了过去。 他的拇指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按著那个位置,力道放得更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通过那片皮肤传进他的指腹。 一下。 一下。 “所以你现在都知道了。” 陆时宴鬆开手,將用过的注射器丟进桌上的回收盒里。动作乾脆利落,和刚才那份近乎温柔的耐心判若两人。 “关於你和白思远的过往,关於白家在找你。还有这个。” 他的视线扫了一眼她的前臂。 “接下来怎么做,取决於你。” 取决於你。 姜暖抬头看他。 这几个字被他说得很诚恳。 但她手臂皮下的晶片,那套尺码精確的衣服,叶闕与沈雾的贴身监视。 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说著同一句话。 你是自由的。 在我允许的范围內。 姜暖的嘴唇动了动。 有一瞬间她几乎想笑。 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睛,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陆时宴注视著她。 很难说清那道目光里有什么。也许是满意,也许是某种更隱秘的东西。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 拇指指腹抵在她下唇边缘,微微用力,迫使她仰起头来。 距离在这一刻被压缩到了危险的程度。 她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能看到他制服上因为动作被压出的细微褶皱,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擦过她的鼻尖。 “在白家,无论发生什么。” 他低下头。 嘴唇擦过她的嘴角。 极轻的,差了不到半寸就会落在正中的一个吻。 姜暖的唇微张著,还没来得及合拢。 他就在那个距离停住了,呼吸洒在她唇瓣上,温热的,带著若有若无的压迫。 “別忘了你身体里装的是谁的东西。” 话说完,手鬆开了。 他退后一步,拉了拉袖口,神態从容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姜暖握著纸袋的手指紧了紧。 耳根在烧。 血液在她太阳穴的位置突突地跳,前臂皮肤下那颗银色的小东西仿佛也跟著脉搏在跳。 这个人真的有大病。 * 夜很深了。 姜暖坐在床上背靠墙壁,膝盖蜷起来,双臂环住小腿。 宿舍里没开灯,只有门外走廊的应急照明透过门缝,在地板上投下极为昏黄的光。 针眼已经看不太清了,但皮肤下面总觉得多出了什么东西,微小坚硬的,隨著脉搏一下下地突跳。 她用右手的指腹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 並没有凸起或是异样。 但她知道它在。 她把手缩回来,抱紧了膝盖。 然后开始想白思远。 第一份协议被陆时宴压下去之后,她以为至少会僵持一段时间。 外界传闻白家做事讲究体面,按常理该先观望,找到更稳妥的切入点再出手。 但第二份协议是第二天一早就递上来的。 不体面到不像白思远的风格。 倒像是忍不了了。 姜暖皱了皱眉。 那天他来训练场的时候,態度是温和体贴的,送了耳钉,找沈雾检查后也证实没有问题。 可第二份协议的速度,和他当面展现出来的从容有些对不上。 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协议里“姜暖决定”“二次选择权”,每条都合情合理。 合理到指挥部找不出任何驳回的理由。合理到陆时宴即便想拦,也只能把最终决定权交给她自己。 她无法拒绝。 因为她的记忆是残缺的。 白思远极有可能知道这件事。 那份协议像是一扇被刻意推开的门。 他把答案放在白家的宅子里,然后站在门边,笑著说:你可以不进来。 但他知道她会进来。 姜暖的眼睫颤了颤。 一阵寒意从后背缓缓蔓延上来,白思远非常了解她。 是她。 此刻的,这个姜暖。 可他凭什么? 一个说不清的念头浮上来,又被她自己压了回去。 但那股寒意一直没有褪去,像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早就把她翻来覆去地读透了。 第64章 番外·520剧本杀:六个人抢一个搭档(1) 本章为现代架空番外,与正文剧情无关,人物性格及关係仅做趣味延伸。轻鬆向,放心按需食用。 * 五月二十號,周三,下午三点。 姜暖站在校门口那条商业街上,抬头看著眼前这家剧本杀店的招牌。 【谜盒studio·520限定本·仅此一天】 霓虹灯牌闪著俗气的粉色光,门口还立了个易拉宝,上面写著:今日限定情感本《第七人》,適合6-8人,时长4小时,含晚餐。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群聊名称:【期末互助小分队(划掉)七缺一急】 江策:暖暖来不来!就差你一个了!! 祈年:她不来我也不去。 沈雾:那你別来。 祈年:你说什么? 江策:別吵了求你们了…… 陆时宴:@姜暖几点到? 最后这条消息发出后,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姜暖看著那个@,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她打了一行字,“我今天可能有点——” 退格,一个字一个字刪掉。 然后锁屏。 陆时宴问“几点到”而不是“来不来”。 没给她选项。 但他从来不给。学生会会长,全科年级第一,姜暖上学期的线性代数就是靠他的那份笔记捡回来的命。 欠著人情的人没有说不的底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她还是来了。 推门进去,店里暖光昏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主题房。前台小姐姐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第七人》的玩家?三號包间,你是最后一个,其他人都到了。” 姜暖顺著走廊往里走,推开三號包间的门。 里面六个人已经坐好了。 圆桌,暖光灯,中间摆著剧本资料和几摞卡牌。 陆时宴坐在正对门的位置,靠著椅背,手边放著一杯不加糖的美式。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他看到她进来,视线跟了过来,然后往旁边的空位看了眼。 那个空位在他左手边。 祈年歪在沙发上,腿翘著,咬著根棒棒糖,看见她就笑了,眼尾上挑。 “来了?我以为你要放我们鸽子。” “放你的,不放別人的。”姜暖嘴上毫不客气。 祈年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舔了一下嘴唇。 “那也行,至少你眼里有我。” 祈岁坐在祈年旁边,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喝奶茶,而端著杯热茶,闻言笑了笑没说话。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叶闕靠在角落那把椅子上,没说话。校射击队的队长,平时话就少,但人帅得招摇,慕名加入射击队的女生能排出一条走廊。 他的目光从姜暖身上扫过一遍,收回视线。 又扫了一遍。 ……他什么毛病。 沈雾坐在斜对面,手里翻著一本剧本资料,一边喝奶茶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你进门前在走廊犹豫。”他翻了一页,“你在考虑要不要临时装肚子疼逃走。” “……” 姜暖的脸僵了下。 “我没有。” “你有。”沈雾抬了一下眼皮,“你左手捏了下你的包带,这是你紧张时候的小动作。” 江策从另一边探过身来,一把按住沈雾的嘴不让他继续。 “別理他,快坐!我给你占了位子。” 说完他看了眼陆时宴旁边那个空座。 又看了眼自己旁边那个空座。 两个位子都是空的。 空气安静一秒。 陆时宴的目光再次扫过来,这次没有移开。 姜暖选了陆时宴旁边那个位子坐下。 没什么原因。坐哪不是坐。 她告诉自己。 江策“哦”了声,肩膀垮了点,但还是笑著把她那份奶茶推了过来。 陆时宴看著她落座,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 满意的那种。 江策小声嘀咕,“占了半天座,结果她一进门直接奔会长去了……” 沈雾头也没抬,“你期末笔记还指著他呢,她也是。聪明人都知道坐哪。” 前台小姐姐走进来开始发剧本。 “各位玩家大家好,欢迎体验520限定情感本《第七人》。” “故事背景是一栋別墅,六位住客在暴风雪中被困,期间发现別墅里有第七个人存在的痕跡,你们需要找出第七人是谁。” “本剧本包含推理、阵营,”她停顿了一下,笑容加深,“情感互动任务。” “每轮搜证结束后,系统会隨机抽取两名玩家配对执行亲密任务卡。完成任务后可获得额外线索,拒绝任务则扣除一条已有线索。” “任务內容由卡牌决定,玩家不得提前查看。” 姜暖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隨机配对。亲密任务。 ? 她怀疑自己被做局了。 第一、二轮搜证后一起抽籤。 前台小姐姐走进来,手里捧著一个抽籤筒。 “第一轮配对,每人抽一根签,顏色相同的两位玩家配对。” 七个人依次抽籤。 陆时宴抽到蓝色。 祈年手最快,第二个伸手,抽出来一看:红色。 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 姜暖抽到红色。 祈年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活了。 沈雾不紧不慢地抽了一根,蓝色。 前台小姐姐对了一下顏色,“蓝色配蓝色,沈雾先生和陆时宴先生。红色配红色,祈年先生和姜暖小姐。其余三位本轮轮空。“ 祈年还没来得及高兴。 任务卡翻开:【十秒对视,距离不超过二十厘米。】 前台小姐姐补了一句,“这张卡给蓝色组。“ 陆时宴和沈雾面无表情地对视了一秒。 沈雾把卡片翻了个面確认不是在开玩笑。 “……” “……” 十秒之后。 沈雾后退一步。 “这辈子不想再跟你对视了。” 陆时宴面不改色地喝了口咖啡。 “红色组的任务卡。“前台小姐姐翻开第二张。 【手腕系红绳,绑在一起,保持十五分钟不解开。】 祈年的棒棒糖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他把糖塞回去,咬著糖棍站起来,眼睛亮得要冒光。 “命运。”他说。 前台小姐姐递过来一根细细的红绳。 祈年接过去。 他没有马上绑。 而是把红绳放在掌心里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来,蹲下身,仰头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姜暖。 这个角度让他的眼神变得很不一样。 从下往上看,眼尾的弧度像是被拉长了。 “给我你的手。”他说。 声音压得很低。 房间里其他五个人都在。 姜暖能感觉到五道目光同时落在她手上。 她伸出左手。 祈年的手指很烫。 他把红绳绕过她的手腕,又绕过自己的手腕,打了一个结。 不紧。但她一动,绳子就会轻轻扯到他那边。 他站起来,不肯回到自己的位子,直接搬著椅子过来,坐到了她旁边。 被红绳连在一起的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他的大拇指擦过她腕骨。 “十五分钟,”他低声说,“时间太短了。” “太久了。”对面传来陆时宴的声音,平静而又冷淡。 但他手里那个美式纸杯,已经被捏出了一道摺痕。 祈岁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弟弟和姜暖被绑在一起的手腕上,停了两秒。 然后弯了弯眼睛。 笑意不深,但很长。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了。解绳子的时候,祈年的手指磨磨蹭蹭,姜暖自己伸手扯了一下绳结。 绳子落在桌上。 祈年盯著那根绳子。 “我能留著吗?” “那是店里的道具。”姜暖说。 “问的不是你。”祈年偏头看向前台小姐姐。 前台小姐姐脸红了一下,点了点头。 祈年把红绳揣进了口袋。 第三轮。 配对结果:叶闕和姜暖。 叶闕从角落里站起来,他长得很冷,眉骨高,瞳色极深,盯著人看的时候像在瞄准镜里锁目標。 任务卡翻开:【蒙眼状態下,仅凭触碰找到对方的手並十指交握,限时三十秒。】 前台小姐姐递来两条眼罩。 姜暖刚戴上眼罩,眼前一片漆黑。 她站在原地,伸出手往前探了一下。 什么都没碰到。 “叶闕?” 没有回应。 周围很安静,只有其他人的呼吸。 她往前走了一步。 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是布料。帽衫的布料。 她的手指刚刚触到他衣服的一瞬间,手腕就被握住了。 叶闕的手指节分明,骨骼感很重。 他没说话。 五根手指逐一扣进她的指缝,严丝合缝。 动作快得像早就量好了距离。 姜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下。 他找她的速度太快了。 她还在摸索的时候,他已经精准地握住了她。 就像他不需要看见她就知道她在哪。 三十秒到了。 他们鬆开了手。 姜暖摘下眼罩。 叶闕已经退回了角落。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张开,又合拢了一下。 像手心里还残留著什么温度。 第四轮。 配对结果:祈岁和姜暖。 祈年做出一种“凭什么”的表情。 祈岁放下茶杯,笑著站起来。 任务卡翻开:【一方闭眼,另一方在其脸上画一颗心,用手指。】 “谁闭眼?”姜暖问。 “你来画。”祈岁说。 他在她面前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灯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很长。 他闭眼的时候,变得更加安静温和,像大学图书馆里会在你旁边安静看书的学长。 姜暖的手指抬起来,悬在他脸上方有点紧张。 她的指尖落在他左边脸颊。 他的皮肤有点凉。 她从颧骨下方开始画,沿著一个弧线往下,再往上,到另一侧颧骨。 画到一半,祈岁突然笑了。 他一笑,脸颊上的肌肉就动了,她的手指偏了。 “你別笑啊。”她说。 “痒。”他说,但没睁眼。 姜暖凝神重新画。 这次她画得很慢,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皮肤。 心形画完的时候,她的指尖停在他脸颊上没收回来。 因为祈岁的手抬了起来。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按在了自己脸上。 掌心凉凉的。 他睁开眼。 很近的距离,那双眼睛弯著。 “画好了?” “……嗯。” “那我收下了。” 旁边传来祈年的声音,“哥,你够了啊。” 祈岁鬆开手,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杯沿后面那双眼睛弯得更深了。 * 姜暖在第三轮和第四轮的间隙藉口去了趟洗手间。 她站在洗手台前,冷水拍了一把脸。 镜子里那张脸红得不像话。 她盯著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 然后低下头,看到左手腕內侧还留著一道浅浅的红痕,刚才红绳勒出来的。 “……冷静。”她小声对自己说。 定了定神。 她推门走了出去。 * 第五轮。 配对结果:江策和姜暖。 江策先是高兴了一秒。 任务卡翻开:【公主抱对方,维持十秒。】 他的眼睛亮了。 然后他看了看姜暖,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你……我力气大,肯定不会摔著你。但如果你不想我就……” 江策走过来,很认真地徵求了一下意见。 “可以吗?” 姜暖看著他高出自己一个头的身高,还有校队训练练出来的宽肩膀。 她悄悄咽了咽口水。 “可以。” 她话音刚落,就被一双手托住了。 一只手在背后,一只手在膝弯。 她的身体腾空,然后稳稳地靠在一面墙一样的胸膛上。 江策抱人非常稳。 没有丝毫晃动。 他的手臂硬邦邦的,但接触的力道控制得很小心。 姜暖被箍在一个安全得过分的空间里。 他低头看著她,笑容很大,但耳朵红了。 “十秒就十秒啊,我数。” “一。” “二。” “三。” 他数得很慢。 慢到姜暖怀疑他是故意的。 旁边传来沈雾的声音,“江策你快放下来吧,我都听到你心跳声,小心晕过去。” 江策的脸彻底红了。 “你怎么知道我心跳快!” “写在脸上的。”沈雾淡淡地说。 十秒到。 江策把她放下来。 姜暖站稳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策低著头,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另一只手握著拳。 大概是在控制心跳。 * 第六轮。 第六轮。 最后一轮搜证结束。 到这里,剧情推进得差不多了。 姜暖已经搜集到了足够多的线索。 但有一条线索始终缺失,第七个人的身份。 她把手里的线索卡全部展开排在桌上。 六个角色的背景故事里,都反覆提到同一个人。 没有名字,没有性別,只有一个代號。 但每条线索描述的细节都不一样,拼在一起,像在勾勒一个人的轮廓。 她把六条线索按顺序排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心跳慢慢变快了。 这个代號是“n“。 她翻到最后一轮的配对卡。 不再是隨机,而是指定卡。 配对对象:陆时宴。 姜暖盯著那几个字看了三秒。 从第一轮到第五轮,沈雾和陆时宴,祈年和她,叶闕和她,祈岁和她,江策和她。 第一轮让陆时宴和沈雾配对,把他从她的搭档里排开。后面每一轮都是她和不同的人。 最后一轮,才轮到他。 太巧了。 巧到不像是隨机。 她抬头看陆时宴。 陆时宴坐在对面,没有任何异样,手指搭在桌沿上,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 最后一张任务卡翻开。 【关灯状態下,告诉对方一个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灯灭了。 包间里一瞬间暗了下去。 只有桌中间那盏氛围小灯还亮著,暖黄色的光晕,照不了太远,勉强映出几个人的轮廓。 其他人安静了下来。 黑暗中伸过来一只手,啪地按灭了小灯。 彻底的黑。 姜暖坐在漆黑里。 她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右手边,感觉到了一个人靠近。 然后是身体靠近时带来的气压变化。 陆时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很近。 “我说一个。” 他的气息擦过她的耳廓。 “这个本,是我一个月前订的。” 姜暖的呼吸停了。 “任务卡的出现顺序我看过。任务匹配的我调过,包括第一轮把我自己排除在外这件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让他们先抽,是因为我要留最后一轮。” 沉默。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 “为什么?”姜暖的声音很轻。 “因为让他们先来。” 陆时宴顿了顿。 “你才知道最后站在你面前的人,是不是不一样。” 他没说完。 因为不需要说完。 姜暖在黑暗中攥住了自己的衣摆。 她心跳的有些快。 “那你的秘密说完了,”姜暖的声音有点哑,“到我了。” 她深吸一口气。 “我其实在来之前就知道这个本是你定的。” 停了一拍。 “你眾人评鑑的消费记录没关好友可见。” 第65章 男朋友这个词,需要演技 窗外的世界开始变了。 顛簸感消失了,路面变成了平整的沥青路,路肩两侧冒出了修剪齐整的灌木丛。 姜暖盯著窗外看了会,缓缓靠回座椅。 末世里连乾净饮用水都要配给,白家拿水来浇灌木。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垂上那枚小巧的银色耳钉。 白思远送的,她还专门去找沈雾查验了一番,毫无问题,只是个单纯的防御精神系异能者的道具。 她一直想找个机会验证一下它到底管不管用。 现在车里三个人:叶闕开车,沈雾和她坐后座,条件刚刚好。 姜暖决定试一下。 她在脑子里措了一下词,先放出一句试探: 【沈雾是笨蛋。】 坐在旁边的人没有反应。 有效? 姜暖的胆子壮了几分。 【沈雾是个毒舌男。】 【沈雾那张脸天天没什么表情,加上读心能力,搁古代绝对是东厂掌印太监。】 【不对,他长得太好看了,应该是西厂的——】 【反正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黑心汤圆,扒开皮里面全是坏水,整天装什么深沉高冷,其实就是……】 “骂到第二句就可以了。”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了正在兴头上的姜暖。 姜暖的脑內狂欢戛然而止。 沈雾在一旁看著她的眼睛,“再往下,涉嫌人身攻击了。” 姜暖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耳根烧了起来,“你……能听见?!” “常规屏蔽没问题。”他的视线扫过她耳朵上的耳钉,“但加大异能输出,你脑子里就跟开了公放一样,想无视都难。” …… 这人寧愿加大异能输出也要偷听她骂他,有病吧? 她別开脸,目光在车厢里乱扫,撞上后视镜中叶闕的侧脸。 他嘴角勾著一个极淡的弧度,乾净利落地打了把方向盘。 “到了关卡了。” 车厢內残余的那点轻鬆空气瞬间收紧了。 装甲车减速,停在白家外围的第一道安检门前。巨大的金属闸门在扫描下缓缓开启。 人脸识別、异能波动扫描、车辆底盘检测。 装甲车被引导到一块金属平台上,底部有机械臂伸出来,对车辆进行全方位扫描,大约半分钟。 姜暖数清了前方高墙上的监控探头。 仅仅是入口这一段,就有七个不同角度的监控。 白家对安全的关注程度,比她想像中更甚。 扫描结束,铁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装甲车驶入白家主宅的环形车道。 门口站著三个人。 白思远在最前方,穿著一件浅灰色的外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缘。他身侧站著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身形高瘦,穿联邦標准制服外套,五官普通。 最后是白家管家,六十岁上下,姿態恭谨。 车门打开,姜暖踩上车道的那一刻,白思远的目光立刻落了过来。 视线从她的脸上滑过,在耳垂上顿了顿。 那枚银色的小耳钉安静地缀在那里。 她戴著。 白思远的睫毛动了动,嘴角的弧度往上走了点,像是某个小期待,刚好被满足了。 “阿暖。” 他弯起了眼角朝她走近几步,站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得体的兄长在迎接妹妹回家。 “哥哥。”姜暖语调自然回应。 白思远又向叶闕和沈雾略一頷首,“路上辛苦了。” 隨后他转身引向身旁的制服男人。 “这位是联邦派驻的协议观察员,宋怀承,宋先生。” 宋怀承微微頷首,“例行公事,不会打扰各位。” 姜暖看了他一眼。面容普通,笑容普通,正常的联邦工作人员。 她点头回以微笑,没有多想。 管家適时上前,身形微躬。 “白先生已经吩咐妥当了,姜小姐的居所安排在主宅,紧邻少爷书房,方便兄妹敘旧。客居区也已布置齐全,叶先生与沈先生各有独立套间,设施完备,有专人服务。” 话说得周全体贴,逻辑无懈可击。 探亲协议的主体是她和白思远,叶闕与沈雾本就是客人,安排在客居区理所当然。 宋怀承站在一旁,听完后未置一词,显然认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待客安排。 但姜暖在出发前把沈雾给的那张手绘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客居区和主宅是两个完全独立的区域。 中间隔著一整片花园和两道门禁。 哪怕忽略掉门禁这个阻碍,单说路程,至少十分钟。 在异能者的世界里,够她死三个来回。 姜暖没有犹豫太久。 她侧过身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叶闕的小臂。 那截小臂上的肌肉绷紧了下,但她没有给叶闕反应的时间。 她微微偏头,视线从叶闕身上移向白思远,眼底浮上一层羞涩,声音软了下来。 “哥哥,我忘了和你说……叶闕他,是我男朋友。” 空气凝滯了一瞬。 白思远的瞳孔骤缩,但也只是一瞬。 像水面下有巨大的暗影翻涌了下,隨即沉回深处,不留一丝涟漪。 再抬眼时,他的表情已经重新归位,笑意温和,周全到近乎完美。 只是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是吗。” 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著些释然,像是终於放下了某种长久的牵掛。 “阿暖有人照顾,我很高兴。” 叶闕僵了一瞬的手臂隨之放鬆,然后他调整了角度,让姜暖的手挽得更稳当了一些。 “嗯,我会照顾好她。” 姜暖在心里给他点了个赞,上道,真的上道。 “还有沈雾。”她趁热打铁,语调更添了几分亲昵,“他是我义兄,也算自家人了,就不用分开住了吧?” 沈雾的目光在姜暖和叶闕挽著的手臂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看向白思远,“是啊,暖暖是我妹妹,思远兄就不用见外了。” 宋怀承站在一旁並未开口,协议並未限定住宿区域,这是双方协商范畴內的事,他没有插手的理由。 白思远的视线在叶闕身上停了停,然后移到姜暖挽著叶闕手臂的那只手上。 他的睫毛垂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刚好遮住了眼底的那抹锐利。 “是我疏忽了。” 他侧头看向管家,语气寻常。“在阿暖隔壁再收拾两间房。” 管家应声退下。 白思远重新看向姜暖,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笑容温和得无可挑剔。 “走吧,我带你们进去。” * 一行人穿过前厅,步入主宅。 姜暖没有鬆开叶闕的手臂。 白思远走在最前面,半侧著身时不时回头与姜暖说话,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和许久未见的妹妹閒聊家常。 “主宅最近刚翻修了温室花园,等你安顿好了,我带你去看看。” 顿了顿,他语气带上了些真实的笑意, “厨房那边我提前交代过,红豆糕,你小时候最爱吃。” “咱们在流民区捡到半块,我全给了你,你每天只捨得吃一小口,后来放坏了,你难受了好几天。” 红豆糕。 姜暖也喜欢吃红豆糕。 “谢谢哥哥。“她语气自然地接回去。 前面,一个巨大的白色喷泉。 她的心臟猛地揪了下。 记忆碎片里的画面和眼前重叠在了一起,草坪的弧度,喷泉的造型,甚至池边那几块形状不规则的景观石摆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原主,真的在这里生活过。 身体先於意识做出反应,她挽著叶闕手臂的那只手,不自觉收紧了。 叶闕感受到了。 但他没有转头或出声,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指节,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 安静的。 我在。 白思远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姜暖脸上,语气关切而自然,“怎么了?“ 眼底却有一丝探究的光。 “没什么。”姜暖鬆开了叶闕的臂弯,向前走了几步,看向池中,“就是觉得这锦鲤漂亮。” 白思远静静看了她两秒,像是在辨別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小时候你最喜欢看鱼。” 声音有些感慨。 “你喜欢的话,回头再多养些其他品种。” 队伍最末,宋怀承不紧不慢地走著。 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存在感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穿过连廊转角时,他的手伸进外套內侧口袋,取出了一样东西。 姜暖正好侧身看景,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动作。 是一枚怀表。 黄铜色的表壳,在日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表盖上有磨损的纹路,看起来年代久远。 在这个末世里,一切都被数位化智能化替代了大半,隨身携带纯机械的旧物件,確实少见。 姜暖多看了两眼。 宋怀承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他冲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老习惯了。” 他將怀表合上,拇指缓缓摩挲过表盖。 “我这人念旧。” 姜暖礼貌地点了点头,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过头的那一刻,宋怀承垂下的眼帘后面,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了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怀表被收回內袋。 “咔噠”一声。 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秒针仍在走。 【正如计划中的那样。】 前方,白思远侧过头,目光极快地扫过了姜暖刚挽著叶闕手臂的位置。 他的笑容没有变。 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五指缓缓收拢。 握成了拳。 第66章 年轻人火气旺,棒打鸳鸯不合適吧 白家主宅的奢靡程度超出了末世常人的认知。 铺著厚重羊绒地毯的旋转楼梯从一楼大厅蜿蜒而上。头顶水晶吊灯洒下的光照亮了墙壁上的雕花。 白思远临时有事未跟隨,管家站在二楼台阶上,右手抬起做了个“请”的姿势。 “叶先生、沈先生,宋先生,二楼东侧已为三位备好房间。” 然后他转向姜暖,微微躬身。 “姜小姐,三楼房间已为您准备妥当。少爷特意吩咐安排过了,保证您住得舒心。” 二楼, 三楼。 姜暖听见自己后槽牙磨了一下。 这就是白思远方才说的“在阿暖隔壁再收拾两间房”? 她余光扫向队伍最末的宋怀承。 这位联邦观察员负手而立,视线落在某幅装饰画上,通身一副“我只是来走流程”的超然姿態。 不会帮忙的。 姜暖在心里飞速盘算,住宿安排属於酌情决定的非协议地带,联邦不会为这种事插手。 而她的拒绝也不能太过生硬,宋怀承就站在旁边,所有人都不能在这位联邦观察员面前撕破脸。 管家显然也算准了这一点。 他站在那里,维持著那个恭敬的姿態,等著她乖乖上楼。 不能落单,这个念头像警报一样在脑子里尖叫。 她只犹豫了两秒,然后转身。 叶闕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作战服,战术绑腿勒出修长有力的腿部线条。他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姿挺拔又透著凛冽。 姜暖心一横,上前一步。 她踮起脚尖,双手攀上了叶闕的脖颈。 手臂环紧,温软的身体毫无保留地贴了上去。 “叶闕~” 她的声音带著刻意的娇嗔,尾音甜得能拉出丝。 “男朋友当然要和我睡一间啊。” 她把脸埋进他颈侧,带著撒娇的鼻音,“我们一刻都分不开的,你说是不是?” 叶闕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她贴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胸口急促的心跳隔著衣料传过来,近到她颈侧的温度烫著他的颈侧,近到呼吸间全是她身上浅淡沐浴后残留的香气。 乾净的,柔软的。 他的喉结极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手垂在身侧,五指蜷紧,又鬆开。 然后,他反手搂住了姜暖的腰。 手掌稳稳扣在腰侧最细的弧度上,五指微收,指腹隔著衣料陷进柔软的腰肢,將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身前。 他的呼吸在她头顶压低了一拍。 然后他抬眼,越过姜暖的肩头,看向管家。 “不用麻烦了。” 他的嗓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一间房就够。” 顿了下。 “她离不开我。” ……这人演技也挺好的嘛。 姜暖埋在他颈窝里,无声鬆了口气。 但不知为什么,搂在她腰上那只手的力度,比配合演戏应有的分寸,要重了不少。 “这……”管家有些为难地看向姜暖,“姜小姐,三楼主臥是少爷特意为您……” “年轻人火气旺。”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旁边慢悠悠地飘过来。 沈雾靠在楼梯扶手上,面无表情地开口。 “管家还是別做棒打鸳鸯的恶人。”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毕竟,协议里可没规定不能带家属同住。” “家属”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宋怀承终於从那幅装饰画上收回了目光,含笑看了一眼相拥的两人,又看了一眼管家,语气和煦而又体贴。 “协议確实没有相关限制。既然姜小姐自愿,白家也不必强人所难。” 管家的笑容维持得堪称专业。 他躬身。 “既然如此……自然遵从姜小姐的意愿。两位,请隨我上三楼。” 姜暖垂著眼,嘴角微动。 贏了一局。 她搂著叶闕脖颈的手鬆开时,指尖从他后颈擦过,她感觉到他那一片皮肤上细微不正常的温度。 有点烫。 …… * 与此同时。 白思远坐在一间玻璃花房內,双腿交叠,细碎日光透过玻璃肆意洒落。 他穿著一尘不染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显得乾净又疏离。 一面半透明光屏悬浮在他面前。 画面正中,姜暖踮著脚尖环住那个男人的脖颈,身体贴上去的弧度柔软而毫无保留。 声音通过监控传来,甜腻的,带著尾音上扬的撒娇。 “男朋友。”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画面里,那个黑色作战服的男人反手搂住了她的腰。手掌扣得很紧,稳稳地扣在她腰侧最细的位置上。 白思远缓缓笑了下。 然后他伸出手,指腹隔著冰冷的光屏,轻轻触碰画面上姜暖的脸。 “阿暖。” 他的声音依然温柔,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你又开始闹性子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出更久远的东西。那时候,她生病发烧只能紧紧依靠著他,蜷在他怀里,连梦话喊的都是他的名字。 只有他的名字。 只有他。 明明她是他的。 从一开始就是。 【那个男人算什么东西。】 【零號小队又算什么东西。】 【她身边那些后来才出现的人,凭什么站在她旁边?】 “没关係。” 白思远睁开眼。 眼底翻涌的东西被强行压回去,重新覆上温和。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做某种不可违背的承诺。 “他只是暂时的。” “咔噠”一声轻响。 面前的光屏无声熄灭了。 他摩挲著手指上残留的屏幕冰凉触感,慢慢站起身。 日光穿过玻璃穹顶,在他脚边投下透明的光斑。 花房里种满了红色的玫瑰。 每一朵都开得恰到好处,被照料得一丝枯叶都没有。 是这个末世中绝无仅有的景色。 漂亮而又完美。 * 三楼主臥的门被推开时,姜暖愣了一下。 她做好了准备迎接某种夸张的豪华,金色壁纸、巨型水晶灯,繁复雕花那一套。 毕竟是白家嘛。 能在末世里养一池锦鲤的白家,搞个金碧辉煌的套房简直是基本操作。 但这间臥室不是。 房间以末世前的標准来看也算大,但装修风格出乎意料地……温馨。 原木色的地板。浅米色的墙面。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日光被一层薄薄的纱帘过滤成柔和的暖调。 床靠墙放著,浅色系纯棉四件套,上面搭著一层厚厚的奶白色绒毯,松鬆软软地铺在床尾。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棉织物被阳光晒透之后残留的那种味道,乾净的、暖烘烘的、让人全身的弦都松下来的味道。 这间房间像是从另一个时代整体搬过来的。 像穿越前。 家里那间小小的,但被她花了好多心思布置的臥室。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一瞬间,姜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到床前。 她张开双臂,面朝下,直接扑了上去。 绒毯接住她的身体,柔软得像一团云。 床垫的回弹力度恰到好处,不软不硬稳稳地托住她,像整个人被温柔地捧在手心里。 “……”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嘆息。 太舒服了。 这张床是这个世界欠她的。 零號小队基地的床位在这个末世已经是顶好的,但本质还是调查小队规格,床铺偏硬。 而这里。 这里简直是…… 等等。 姜暖的动作凝固了。 脸还埋在枕头里,人已经从里到外浇了一盆冰水。 她慢慢撑起上半身,重新扫视这个房间。 原木色地板,她穿越前的臥室也是原木色地板。 浅米色墙面。 她穿越前,墙漆特意选的米白,因为纯白太冷。 纯棉四件套。 她一直只用纯棉,不用真丝,因为她觉得真丝滑得没有安全感。 还有这个味道。 阳光晒过棉被的味道。 她曾经最喜欢的,无论在宿舍还是在家,每个周末都要把被子搬到阳台上晒一下午的…… 这些东西,她穿越过来之后,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从来没有。 根本没有说的必要,谁会在末世和別人聊“嗨你好,我其实是穿越的。”“我穿越前的臥室的样子……”? 可白思远知道。 白思远怎么知道她喜欢这些? 一股寒意从后背攀爬而上。 这里像一个精心编织的笼子,每寸都是按照她的轮廓量身裁剪的。 舒適,是因为这个笼子本来就是为她一个人打造的。 “叶闕。” 她控制著,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这个房间,有监控吗?” 第67章 番外·520剧本杀:六个人抢一个搭档(2) 本章为现代架空番外的终章,与正文剧情无关,人物性格及关係仅做趣味延伸。轻鬆向,放心按需食用。 * 然后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知道了还来。” 姜暖没说话,脸有些红。 灯亮了。 暖光从头顶落下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六道目光同时落过来。 她低头盯著桌面上的线索卡,假装在整理。 耳朵很烫。 前台小姐姐站在门口,手搭在灯的开关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那个……谜底要揭晓了,第七个人到底是谁?各位玩家请给出你们的答案。” 姜暖把六条线索按顺序排开。 第一条:n是唯一没被困在別墅里的人,但所有人都在找她。 第二条:n走后,六个住客没有离开。 ...... 第五条:暴风雪是假的,没有人被困。他们自己选择留下来。 第六条:n的真名,以这个字母开头。 n。 暖。 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张卡上,指腹下压著那个字母,很久没抬起来。 “第七个人是我。”她说。 她翻过卡片背面,背面不是印刷体。 是手写的字跡和签名,六种笔跡。 【520快乐——全部来自於真心。】 前台小姐姐笑了,“第七人就是你。他们留下来,是因为你来过。” 包间安静了一瞬。 姜暖盯著那些签名,忽然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一点模糊。 那种被人认真对待的感觉涌上了心头。 祈年第一个出声,吹了声口哨打破沉默。 “得,这本是陆会长自己写的吧。” 陆时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並没有否认。 前台小姐姐宣布游戏结束。 “各位520快乐!今日份的定製剧本到此结束。” 她看了一眼陆时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 “这位先生,您定本的时候要求剧情里每一轮都让女玩家和不同的男玩家配对,最后一轮才轮到自己……我从业三年,头一次见这种需求。” 她顿了顿。 “您要么特別有自信,要么特別能忍。” 陆时宴没接话。 但姜暖注意到他手边那个美式纸杯上的摺痕,好像又多了一道。 * 晚餐是店里附带的。 圆桌清理乾净,上了烧烤和几盘菜,味道意外地不错。 气氛比打本的时候鬆快多了。祈年抢肉最凶,叶闕一个人默默吃了半盘牛舌。 吃到一半,祈年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红色的小盒子,用一根细绳繫著,拍在姜暖面前。 “520快乐。” 姜暖看著那个盒子,“你还准备了礼物?” “废话。”祈年咬著烤串,“打开。” 她掀开盖子。 一条银质手炼安安静静地窝在绒布上,链子很细,坠著几颗小红珠子。 红珠子的顏色很漂亮。 “这顏色……” “对,跟那根红绳一个色。”祈年说。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戴不戴隨你。” 他转过头去,往嘴里塞了一块肉,耳尖红了点。 江策等祈年转过去之后,才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纸袋。 “我也有,不是什么贵的东西啊,你別嫌弃……” 他紧张到连烤肉夹子都忘了放下,左手夹子右手纸袋,场面一度有些滑稽。 姜暖打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了张手写便签。 “多喝热水——江策” 沈雾扫了一眼便签,面无表情地评价,“直男都会送保温杯,但只有你会在上面签自己全名,好像怕她认不出来。” “我那是——”江策涨红了脸。 “谢谢。”姜暖认真的看著他,“我会用的。” 江策的脸更红了。 一个包装精致的纸包从侧面递了过来。 祈岁笑眯眯的。 “这个是我的。” 一个扁平的木盒,里面整齐排列著三十只独立包装的手工茶包。每一袋上都写了日期,从一號到三十號。 “是我自己调的,”祈岁说,“一天一袋可以助眠,马上期末了,应该用得上。” 姜暖的手指拂过那些小小的茶包,从1到30。 三十天。 “每天的配方不一样,”祈岁补充道,笑容温温和和的,“不会腻的。” 祈年在一旁看著祈岁,说了声,“哥,你太阴险了!这样岂不是暖暖每天都会想到你!” 祈岁的笑容更深了些。 沈雾推过来一个白色信封,拆开是一张奶茶品牌的充值卡。 信封背面只有一行字,沈雾的笔跡,“全年有效,不限次数。” 叶闕全程没什么表情,把一个小盒子推到她面前。 入耳式耳机。 姜暖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和他自己平时戴的是同一款。 型號、顏色、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他。 叶闕已经转回去继续吃牛舌了,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意思大概是“拿著”。 话依然很少。但他把他世界里一直在用的东西,分了同样一份给她。 * 所有人都送完了,只剩一个人。 姜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陆时宴的方向。 他坐在原位,没有从口袋里掏东西,也没有从书包里翻东西。 好像其他人送礼物这件事跟他毫无关係。 祈年率先开炮,“陆会长,你不会没准备吧。” “对啊对啊,”江策也隨声附和,“你连剧本都定了,总不能礼物缺席吧?” 陆时宴看了姜暖一眼,语气很平静,“回去再说。” * 晚上九点半,从店里出来。 商业街的灯亮著,初夏的风穿过树叶,吹起来带著点温热的甜味。 几个人在路口分开,最后只剩两个人。 姜暖背著包,里面装著五份礼物,沉甸甸的。 陆时宴走在她左边,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 两个人沿著校园的路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谁都没说话。 晚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能闻到一点很淡的咖啡味。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姜暖停了。 门禁灯亮著,有人进进出出。 她犹豫了两秒。 “今天挺好玩的。” “嗯。”陆时宴也停下来,转身面对她,“你喜欢就好。” 又安静了一拍。 “……明年还有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谁问这种话啊。 像在期待什么一样。 陆时宴看了她一眼,路灯在他眼睛里落了一小片暖光。 “看你表现。”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 然后从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很小。 一个录音笔。 深灰色的,磨砂质感。 “这是……礼物?” 陆时宴没有多解释,只说了一句: “回去再听。” 然后他退后一步,把路让出来。 “进去吧。门禁十点。” * 寢室已经熄灯了。 室友们都睡了,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道月光。 姜暖坐在床上,拉著帘子,把小灯调到最暗一档。 陆时宴说,回去再听。 她把叶闕送的入耳式耳机从盒子里取出来,连上录音笔的蓝牙。 盯著那个小小的播放键看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然后陆时宴的声音响起来。 “线性代数,期末重点整理。第一章,行列式部分。” 姜暖愣了一下。 ……线代? 他的声音平稳,每个重点知识点之间留了点间隔,方便记笔记的人跟上进度。 偶尔能听见翻页的声音,很轻的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中间有一处,他停了大约五秒。 然后说,“这道题很可能会考,你之前作业错了一次,注意矩阵的秩那一步。” “你”之前错过。 他在录的时候,从头到尾对著的听眾只有一个人。 姜暖窝在被子里,把耳机又往里塞了塞。 夜很安静。 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了下去。 帘子內的小灯光线落在被子上一小团,暖黄色的。 进度条走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看了眼时间。 四十分钟了。 最后一道题讲完,安静了下来。 很长的一段沉默。 她以为结束了,手指已经摸到了暂停键。 然后她听到一声很轻的呼吸。 像是录音的人犹豫了一下,又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必说。 最终他还是开了口。 声音比前面四十分钟都要轻的多。 “听完了就去睡。” 好像他知道她一定会在深夜才听。 真要命。 姜暖摘下耳机,仰面躺在枕头上。 她把录音笔攥在手心里,磨砂的外壳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心跳很快。 快得不像是听了四十分钟的线性代数。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听完了。 但好像睡不著了。 第68章 他说他定力不好 叶闕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他动作利落细致的检查著,从天花板的灯具开始,逐一排查烟雾感应器、空调出风口,甚至拆开了小夜灯的灯罩底座。 大约五分钟后,叶闕从最后一个角落直起身。 他皱著眉。 “没有任何监控设备。” 叶闕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她脸上。 “整间房,很乾净。” 这个答案本应让人鬆一口气。 在她的预料中,有监控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不过……会不会是她多想了。 其实细细想来,白思远从头到尾做的每一件事,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送耳钉是关心,邀请回白家是敘旧,把房间布置成她喜欢的样子……末世前这种温馨的臥室,肯定能在旧时代的资料库里找到模板。 只是用心。 对吧? 如果她不是先遇到了零號小队,不是在那些人身边经歷了禁区、天启社、白鯨號上的生死,而是刚穿过来就被白思远找到,带回白家…… 她大概率会觉得自己运气好到逆天。 会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依赖他。 毕竟在这个末世里,一个温柔的,好看的,熟知你喜好的人,向你展开怀抱。 谁不会陷进去? 她甚至短暂地想像了那个画面。 被照顾得很好。不用当净化资源,不用在禁区里拿命搏,不用在训练场练到手抖。每天醒来都是阳光晒过棉被的味道。 很温暖。 很安全。 然后呢? “然后”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身体里某个地方在发出警告,模糊说不清根据的直觉。 “姜暖?” 叶闕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正看著她。 “……没事。”姜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扯出一个笑。“既来之,则安之。至少今晚能睡个好觉。” 她转身走进浴室,快速冲了个澡,换上自己带来的长袖睡衣。 走出来时,房间里的窗帘已经拉上了。 距离晚餐开始还有几个小时,可以午休。 叶闕躺在房间內的一张三人位沙发上。 他一米九几的身高,腿太长,这种沙发盛不下他整个人。两条腿不得不曲起来,以一种委屈的角度蜷著,怎么看都不舒服。 姜暖擦著头髮的手顿了顿,心里莫名软了下。 “叶闕。” “嗯?” 叶闕睁开了眼睛。 “……你过来睡床吧。”姜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这么大的床,又不是睡不下。” 空气安静了两秒。 叶闕的视线越过昏暗的光线,落在她身上。 刚洗过的长髮散落在白皙的锁骨上,睡衣领口微松,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 毫无防备的样子。 他的呼吸重了一拍。 然后他闭上眼,整个人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像是在把什么东西连同视线一起强行按灭。 “不用。”他声音有些哑,“我习惯了。” 顿了顿。 “你最好赶紧睡觉。” 语气里带著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没那么好的定力。” 姜暖“哦”了声,脸有些发烫。 她没再说话,把床上的那个奶白色绒毯,隨手扔了过去。 绒毯落在他身上,松鬆软软地盖住半个人。 “午安。” “……嗯。” 黑暗里,叶闕的手指慢慢攥住了毯角。 有她身上的气息。 姜暖钻进被窝翻个身,面朝墙壁。舒適的床铺很快瓦解了她仅存的清醒,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她即將陷入沉睡的边缘。 “连结建立。” 一道清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里响起。 “姜暖、叶闕、沈雾接入。” 姜暖浑身一激灵,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 还能不能好好午睡了?这么喜欢工作? 下一秒,那道清冷的声音再一次的响起来。 “看来都没睡著。很好,省得我敲门了。” “……”姜暖翻了个身,盯著天花板,“什么事?” “你们有没有觉得很奇怪?”沈雾说。 叶闕的声音紧跟著响起,“你是说在午休时,忽然开会这件事?” “午休?”沈雾的声音微微上扬,“请匯报你和姜暖在臥室內的住宿安排。” 姜暖:“……” “我睡床,叶闕睡沙发。” “好的。”沈雾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 姜暖无语至极,“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雾没再纠缠这个话题,语气转为正经。 “从进入主宅到现在,我一直在用异能探查周围的人。”他说,“白家主宅里,人少得出乎意料。” 姜暖打了个哈欠,“怎么说?” “老爷子、白思远的父亲、兄弟姐妹,全部不在,能接触到的只有管家和工作人员。” 沈雾的声音顿了顿。 “我逐一读了那些工作人员的心声,毫无价值。他们脑子里只有排班表,清洁流程和今晚的菜单。” “白家应该有很多住处吧。”姜暖揉了揉眼睛,“说不定只是没住在一起。” “有这个可能。”沈雾说,“但整栋宅子的规模是按照家族聚居设计的,三层主楼加两栋侧楼,至少能住三十人以上,我有些不安。” 精神连结里安静了两秒。 叶闕开口了。 “我们来这里的主要任务之一,是调查白思远作为禁区拼图这件事有没有其他內情。” 他的声音冷静。 “只要白思远在就行,其他人在不在,白家內部有什么恩怨,不影响。” “话是这么说。”沈雾说,“但你不觉得太巧了?我们来的这一天,偌大的白家主宅恰好清场清得只剩白思远和一群脑子里只有排班表的工作人员。” 姜暖的困意被这句话彻底驱散了。 她盯著天花板,慢慢理清沈雾的意思。 如果宅子里有其他白家人,沈雾就能读取他们的想法,从侧面了解白思远的行事布局。 但现在,白思远的精神系异能等级和沈雾不相上下,无法读心。 而剩下的人,全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底层工作人员。 整栋宅子里唯一有价值的信息源,只有白思远自己。 而白思远的脑子,恰好是沈雾唯一读不了的。 “他提前清过场。”姜暖说。 “很可能。”沈雾回答。 姜暖心里隱隱有些不安,下意识扭头看向沙发方向。 昏暗中,叶闕已经无声地坐了起来,绒毯滑落在地上。 他也在看她。 “这几天,所有人保持警戒。”叶闕说。 连结断开,重新陷入了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管道的风声。 姜暖躺在床上,忽然觉得有些窒息。 她甚至寧愿去对付那些禁区里的怪物。 因为那至少是有章法,有著明显敌意的怪物。 怪物好歹明码標价,写在脸上的“我要吃你”,多实诚。 但白思远不一样。 他写在脸上的是“我要保护你”。 她甚至不確定自己在怕什么。怕他是敌人?还是怕他的那些温柔,有一部分是真的? 门外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从远处来,在她房门前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第69章 掌控与保护是同一件事 姜暖没能睡著。 躺了大约四十分钟后,她放弃挣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对面沙发上的叶闕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 黄昏前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叶闕的身上,显出了几分暖意。 “你不睡了?”他问。 “睡不著。”姜暖揉了揉眼睛,“你也没睡?” 叶闕点了点头,从沙发上起身,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条被她扔过去的奶白色绒毯,被他整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离晚餐还有一个多小时。”叶闕走到窗边,手指挑开窗帘缝隙往外看了眼。 “我们去找沈雾,在白家转转?”姜暖提议道。 “好。” 她一边找衣服,一边在心底暗暗祈祷,沈雾现在最好已经睡著了。 睡得很沉的那种。 最好正做著什么岁月静好的美梦。 刚才她眼皮打架、意识都快沉下去了,这位情报官大人一道精神连结劈头盖脸砸过来,跟闹钟似的,把她仅剩的一点困意炸得渣都不剩。 很好。 礼尚往来嘛。 现在轮到她去敲门了。 她换上陆时宴给她准备的一套深灰色的长袖裙装,收腰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却又不会过分暴露,所有该遮掩的地方全部藏得严严实实。 ……这个人。 远在基地,也把手伸到了这里。 她系上最后一颗纽扣,扯了扯衣领。 叶闕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 推开门,走廊安安静静的,暖色调的壁灯沿著两侧墙面延伸。偌大的白家主宅,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的声音。 沈雾的房间在二楼,姜暖和叶闕並肩走过去,她抬手敲了两下门。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好几秒,门才开了一条缝。 沈雾站在门后,头髮有一侧是压扁的。 他眨了两下眼睛,目光从姜暖脸上滑过,带著一种刚从睡眠中被强行拽出来的迟钝。 姜暖心头一阵狂喜。 他真的睡著了。 报应来了吧? 开不开心?意不意外? 沈雾的视线缓缓聚焦,那双浅色的眼睛里,迟钝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读到了”的平静。 “……很开心是吧。”他的嗓音带著点沙哑。 姜暖毫无愧色点了点头。 沈雾靠在门框上,抬手揉了一下眼睛,“幸灾乐祸的情绪建议收一收,我睡了不到十分钟。” “你刚才吵醒我的时候,我连十分钟都没睡!”姜暖理直气壮。 沈雾看了她两秒。 “那是工作。” “这也是工作。”姜暖朝走廊扬了扬下巴,“出来转转,熟悉一下白家的布局。” 沈雾没动,视线从她脸上平移到她身后的叶闕。 叶闕面无表情地回望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沈雾收回目光,退后一步拉开了门。 “等我一分钟。” 门重新合上。 * 三人沿著走廊往楼梯方向走,白家主宅走廊墙壁上掛著一些装饰画,风格各异,大多是末世前的作品。 姜暖在其中一幅大尺寸的油画前停住了脚步。 她记得,这是她和管家就住宿问题交涉时,宋怀承一直在看的那幅画。 画框是暗金色的,透著年代感。 画面上是一座高耸入云却又残破不堪的环形巨塔,塔身直直刺入翻涌的云层。而在巨塔的底部,密密麻麻、如同螻蚁般的人跪伏在地上,仰望著塔顶。 姜暖穿越前见过这幅画的印刷版本。 旧约圣经里的故事。 人类曾经说著同一种语言,拥有同一个信念,决定修建一座通天的高塔,直达神的居所。 塔越建越高。然后神降下惩罚,打乱了人类的语言,让他们彼此无法沟通。建塔的人开始爭吵、分裂、互不信任,最终四散而去。 塔没有建完。 她说不清为什么,视线落在画面底部那些跪伏的人影上时,脑海里毫无来由地闪过了被困在禁区里的人,被困住的人们在未知的恐惧面前同样渺小、同样无助。 一种隱约的不適感从心底升起。 叶闕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一米九几的身高极具压迫感,双手插在战术裤的口袋里,姿態看似鬆散。 但只要姜暖稍微偏头,就能看到他紧绷的下巴,以及那双像锁定猎物般、始终没有离开过她周围半米的眼睛。 沈雾在她身侧,也在打量这幅画。 “你认得这幅画?”沈雾有些意外。 “《巴別塔》。”姜暖说,“末世前的一幅画。” “彼得·勃鲁盖尔,1563年。”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 楼梯转角处,宋怀承正从楼下缓步走来,看上去是刚从花园散步回来。他的步態从容不迫,联邦制服外套搭在小臂上。 叶闕不动声色地往姜暖身侧靠了半步。 宋怀承看了他一眼,笑了下,很识趣地停在了稍远的位置。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画上。 停了几秒后,忽然问了一个很突兀的问题。 “姜小姐,你知道禁区是怎么来的吗?” “禁区不是自然灾害吗?”姜暖在记忆碎片中翻找,“异常能量自发聚集,形成封闭区域。” 宋怀承笑了一下。 像是在笑她的回答,又像是在笑別的什么。 “几十年前,世界上还没有禁区这个概念。” 他的语气变得平缓,像是在讲一段久远的歷史。 “那时候出现的只是一些异常的能量体,很微弱的散落在世界各地,没有固定形態。” 他伸出手,比了个很小的手势。 “最初甚至没人当回事。学术界管它叫【低閾值异常能量波动】,名字又长又拗口,大意就是,谁也说不清这是什么玩意儿,但看上去不太要紧。” “然后呢?”姜暖好奇了起来。 “然后它们开始杀人。” 宋怀承的笑容没变,但语速慢了半拍。 “並且它们在增长,有少量的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死於这种无规则的能量之中。”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空调的低鸣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当时的各国联合成立了第一支专项调查小队。” 宋怀承说出了那个名字。 “初代调查小队,代號,灯塔。” 姜暖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灯塔。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陆时宴办公室桌上的那张合照,其中一个人,有著和陆时宴一模一样的骨相。 【lt-00】 lighthouse。 原来如此。 零號小队的代號不是隨便取的。它继承的是灯塔的编號。 沈雾的视线从画上移开,看向宋怀承,也安静的听著。 但看起来並没有什么意外,似乎早就知道这些信息。 “灯塔小队由当时最顶尖的异能者和科研人员组成,”宋怀承继续说,“他们的任务是调查异常能量的本质,寻找遏制的方法。” 宋怀承眼中有光芒闪动。 “他们做到了。” “至少,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做到了。” 姜暖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 “灯塔小队提出了一个理论,既然这些能量四散无序、无法逐一清剿,那就反其道而行之。” “將分散在大范围区域內的异常能量进行人工强制压缩,封闭在指定区域內。” 姜暖猜到了后面要说什么。 “这也就是第一代禁区。”宋怀承说。 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凝固了。 姜暖看向宋怀承,“所以……禁区一开始是人为製造的?” “可以这么说。”宋怀承笑了笑,“本来这是好事,四散的能量被聚拢封闭之后,无序攻击大幅减少,死亡人数在初期直线下降。当时的新闻里管灯塔小队叫【长夜执灯人】。” 长夜执灯人。 姜暖咬了下嘴唇。 “所有人都觉得危机结束了。” 宋怀承停了一下。 “但没多久,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姜暖屏住呼吸。 “压缩后的能量在封闭区域內部,以几何级速度增强。” 宋怀承的手指轻轻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就像你把一团火压进密封罐里,以为它会窒息。结果它没有窒息,反而在密闭空间里烧得更旺。温度越来越高,压力越来越大。” 他的手指合拢。 “直到罐子承受不住,蔓延开来为止。” 姜暖的后背一凉。 她面前的油画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那座通天巨塔、那些跪伏的人影,不再是一个古老的宗教寓言。 它是预言。 “而且压缩后的能量强度远远超过了最初的预估。” 宋怀承声音低了下去。 “普通人类在这种高浓度能量面前,几乎毫无抵抗能力,除了一小部分异能者。” “更糟糕的是。” 宋怀承语气出现了些凉意。 “后续发现,新產生的能量也演化出了趋向聚合本能。” “也就是,不需要人为干预,它们自己在凝聚,天长日久,自然聚拢的能量达到临界点,新的禁区就天然生成了。” 顿了顿。 “在那之后,死亡人数激增。” “短短二、三十年,人类总人口只剩下末世前的百分之十。”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姜暖注意到叶闕的呼吸节奏变了。 很轻微的变化,如果不是站得这么近,根本察觉不到,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个数字,对他而言不只是统计数据。 宋怀承重新看向面前的画。巨塔高耸,人影卑微。 “歷史总是相似。” 他说。 “人类妄图掌控不属於自己的力量。最终,塔塌了。” “神罚降临。” * 姜暖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的人类,因为禁区灭绝了。 她的脑海里再次翻涌起那张照片。 那些年轻的面孔,意气风发的站姿,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 那时候他们一定以为自己在拯救这个世界。 所有人都以为。 但结果是,灯塔成了引爆灾难的火种。 姜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接通了。 陆时宴。 那个人身上冰冷的、几乎不近人情的绝对理性。 他的掌控欲,他对每一个变量的极致控制,他不允许任何事態脱离掌握。 如果她是他。 如果她的父亲曾是灯塔小队的成员。满怀理想,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认为“正確”的事。 结果那个正確的决定,亲手摧毁了世界。 如果她从小就知道,好的出发点不等於好的结果,善意不能弥补失控。 她会变成什么样? 大概也会变成一个不相信任何不受控因素的人吧。 大概也会把所有东西都牢牢攥在手心里,不给任何意外发生的余地。 因为他见过意外的代价。 那个代价,是全人类的百分之九十。 姜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了左臂內侧。 皮肤下面追踪晶片的触感仿佛传了出来,不容忽视的存在。 是他的掌控。 也是他的保护。 可能对陆时宴来说,这两个词从来就没分开过。 心口某个位置闷闷地痛了下。 算不上什么原谅。 是一种迟来的、模糊的理解。 第70章 十指相扣 宋怀承离开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那幅《巴別塔》仍旧悬在墙上,跪伏的人影无声地仰望著永远建不完的塔。 几人沿著住宅中轴廊道往东走。 一路走来与沈雾给的地图基本吻合,直到他们走到东翼的位置。 图纸上,东翼被留白,只在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问號。 而现实里,姜暖站在廊道尽头,看著面前正常的院墙。 光洁平整,连一条拼缝都找不到。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走廊两侧的房间门均匀分布,间距一致,看起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院落。 沈雾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臂环在胸前。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墙上,而是微微偏头,像在聆听什么极细微的声响。 过了几秒,他开口。 “结构没问题。” 顿了顿,沈雾的语气罕见带上了些疑惑,“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姜暖心想,號称信息网遍布联邦每个角落的沈雾,竟然连白家宅子的一块区域都摸不清楚,嘖嘖嘖。 沈雾的视线平移过来,面无表情。 “我建议你把脑子里那段话刪掉。” 姜暖面不改色,眼神真诚得不行。 沈雾收回视线,嗓音凉颼颼的,“白家在异能建筑改造上的权限是联邦特批的,有一种可能——” 远处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三人同时安静下来。 几秒后,响动没有再出现。可能只是管道作响,也可能不是。 沈雾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目光沉了沉说了句,“回去再说。” 叶闕没有参与这段对话。 这一路来始,他的注意力就没有离开过周围环境。他沿墙根走了一个来回,指腹无声地贴上墙面滑过,在踢脚线位置蹲下查看了几秒。 动作极快,极安静。 他是在排查环境点位,沿途经过的每一个拐角、窗户、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凹陷和阴影区,他都扫过了。 那是一个狙击手的本能。 常年游走在瞄准镜后面的人,眼睛会自动將世界分割成射程、死角和掩体,活人在他的视觉系统里只被归为目標和障碍物。 此刻他直起身,回过头来,“没有可疑设备。” 姜暖和沈雾点了点头。 至今,白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不知应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 晚餐快要开始了,三人沿原路折返。 走出东翼廊道时。 “对了。”沈雾忽然开口。“你们两个装情侣的事。” 姜暖的脚步顿了下,“怎么了?” 沈雾的视线从姜暖平移到叶闕,又从叶闕平移回姜暖。 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一整个手臂长度宽。 “你们中间隔的这段距离,”沈雾面无表情地说。“够架一座鹊桥了,是在等白思远亲自来给你们搭吗?” “……“ “白思远的观察力远在常人之上,你们现在这个状態放到他面前,撑不过三分钟就会被拆穿。” 沈雾继续说道。 “一旦被他识破是偽装,会顺势拿这件事做文章,当做拿捏和限制我们行事的理由。” 姜暖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雾说的有道理。 刚才她提出“情侣”这个方案时,只想到了能让叶闕留在身边。 却忽略了另一个关键点:白思远不是普通人,在他面前演戏,不是说一句台词、做一个姿態就能糊弄过去的。 如果连肢体语言都骗不了他,那这场戏不但白演,还会反过来变成把柄。 她没有犹豫。 直接伸出手,握住了叶闕的手。 这是净化测试后,她第二次握住他。 叶闕掌心的温度比她预想的高,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指腹和虎口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握的好像不太对,她刚想调整一下握法,让两只手看上去更自然一些。 叶闕动了。 他的手指强硬地挤入她的指缝,宽大的掌骨將她的手完整地包裹住,手指一节一节地扣紧,掌心完全贴合。 力道控制得很精准。 不会让她痛,但也绝对抽不开。 姜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她下意识抬头去看叶闕。 他没有看她,目视前方,表情沉默,下巴绷得很紧。 但他的耳尖,在廊道中暖色灯光下,映出了一层薄红。 姜暖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 沈雾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了过来。 “叶闕,收敛一下你的思想。” “沈雾,闭嘴,”叶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下。 但他没有鬆开握著姜暖的手。 “……他在想什么?”姜暖忍不住问了句。 纯好奇。 真的纯好奇。 沈雾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非常复杂,带著一种“你確定要问吗”的微妙。 “你不会想知道的。”他声音凉颼颼的。 姜暖闭嘴了。 * 三人重新走到主宅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走廊尽头的餐厅传来人声和碗碟轻碰的声音,工作人员正在布置晚餐。 姜暖的脚步放慢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和叶闕交握的手。十指紧扣,掌心贴掌心,从外观上来看,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但问题是,等下要面对的不是普通人。 是白思远。 一个精神系异能者,一个从小和原主相依为命的人,一个对她的习惯、表情、微动作了如指掌的人。 她的確可以用失忆这个理由,她也的確失忆了。 但是沈雾的读心对他无效,这才是最要命的。 也就是说,等她坐到那张餐桌前,她最大的情报优势没有了。 “晚餐期间,我会保持我们三人的精神连结。”沈雾轻声说道。 叶闕点了下头,“我们之中,有任何一人觉察异常,立刻同步。” 姜暖的心在这个时候,却慢慢安定了下来。 从红豆糕就能看出,白思远想让她回忆起那些流民区的日子,回忆起他们的过往。 这份迫切,本身就是弱点。 她或许可以利用这个弱点拉近关係,从而找到前往联邦中央档案室的突破口。 姜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脸上那点慌乱和不安全部收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些好奇,对久別重逢的哥哥怀著小心翼翼期待的女孩。 她感觉到叶闕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下。 她知道,他依然在说。 【我在。】 * 叶闕推开了餐厅的门。 暖黄的光线铺洒出来。 餐桌已经布好。 白瓷餐盘、银质餐具、餐桌中央摆著的鲜艷的玫瑰,精致得不像末世该有的样子。 白思远坐在餐桌主位。 一身白色的衬衣,领口解了一颗扣子,黑色碎发自然垂落,衬得他整个人乾净而温润。右手握著茶杯,正在喝茶。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笑容首先掛上了嘴角。 然后他的视线往下移了些,落在姜暖和叶闕十指紧扣的手上。 白思远唇边的弧度没有变。 甚至微微加深了一点,在烛光下显得温润妥帖。 但他右手微微一颤。 茶杯中的茶水晃了晃,顺著杯壁无声地溢出些许,悄然淌落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小片痕跡。 他並没有低头去看。 “你们来了。”他笑著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 “阿暖,来,坐我旁边。” 第71章 白先生不必客气 姜暖牵著叶闕的手走向白思远身旁的座位。 掌心相贴的温度让她镇定不少,指缝间传来的力道不轻不重,像一句无声的“別怕”。 叶闕在她身侧停下脚步,鬆开她的手。 她以为他要落座,结果他绕到椅背后面,双手拉开了她的椅子。 动作极其自然。 自然到连姜暖本人都愣了一瞬。 她抬头看他,他面色如常,微微侧身,无声地等她坐下。 好像替她拉椅子这件事,他已经做过一万次了。 精神连结里,沈雾的声音飘了过来。 【哦?叶闕还有这种绅士举动?】 【是在白家临时学的,还是自己在基地对著空气练过?】 姜暖差点笑出声。 【闭嘴。】叶闕说。 她坐下后,叶闕隨即在她左手边落座。 他身形高大,肩宽腿长,坐下的瞬间,宽阔的肩背自然而然地把她整个人笼进了暖色灯光的阴影里。 安全感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物理意义上的。 沈雾则绕过餐桌,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叶闕,你可以鬆开姜暖的手了。】沈雾在连结中说。 姜暖低头一看。 她左手搁在桌面下,叶闕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覆了上来,掌心扣著她的手背,指腹贴著她的腕骨,像是落座之后自然而然延续下来的动作。 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打算鬆开。 【……沈雾你的確可以少说点话。】姜暖在精神连结中翻了个白眼。 这明明还是他提议,要在白思远面前偽装好。 【我只是想少点晚上要匯报的內容。】 姜暖,“……” 沈雾你什么意思? 她面不改色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环视了一圈餐桌。 主位是白思远,她在他左手边,叶闕紧挨著她,沈雾坐在对面。 餐桌还少个人。 “哥哥,”姜暖偏头看向白思远,语气带著好奇,“宋先生呢?” “他可能还在休息,我已经让人去提醒了。” 白思远说著,伸手替她摆正面前的水杯。 指尖在杯壁上碰了碰,似乎在確认水温是否合適,动作琐碎而细致。 话音刚落,餐厅门从外面推开了。 “抱歉,来晚了。” 宋怀承走了进来,换了身深色的旧式西装,倒像是特意整理过才出门的。 他抱歉地笑了笑。 “白家的花园实在太美了,真是整个联邦难得一见的好景色。” “宋先生抬举了,”白思远掛著得体的笑容,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宅院只是棲身的住处,白家真正放在心上的,从来都是联邦的大局。” 宋怀承闻言笑了笑,说了些都是为了联邦的场面话。 白思远示意他坐在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宋怀承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一个外人坐在这种位置反倒碍事。” 他径直绕过大半张餐桌,拉开了最角落的椅子。背靠墙壁,远离主灯光源,刚好处在餐厅的阴影边缘。 表情模糊得看不大真切。 【怎么这俩人都喜欢这样讲话!】姜暖在精神连结中狂皱眉头。 【大人都这么讲话。】沈雾的声音响了起来,【字面意思和真实意思永远是反义词。习惯就好,小姜暖。】 【谢了沈老师,下次我讽刺之前先举个牌子,免得您又自动进入科普模式。】 【你进步了,小姜暖。】 叶闕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叶闕,你嘴角在抽。】沈雾说。 叶闕不紧不慢地把水杯放下,拿起餐巾擦了擦唇角。 动作从容,表情无懈可击。 【……现在没有了。】 * 工作人员鱼贯而入,將一道道菜餚端上桌。 白瓷餐盘盛著精致的佳肴,色泽鲜亮,香气扑鼻,在银质餐具和暖光灯的映衬下,精致得不像这个世界该有的样子。 最后一道端上来的是一碟红豆糕。 莹润的糕体切成规整的小方块,摆在青瓷碟中,被特意放在了姜暖正前方。 白思远微微侧目看她,眼中带著一点温和的期待。 姜暖记忆碎片中,原主很喜欢吃红豆糕。 非常巧的是,她也很喜欢吃。 她冲白思远弯了弯嘴角,“谢谢哥哥。” 白思远唇角的弧度柔和了几分,“阿暖喜欢就好。” 他抬手示意工作人员全部退下。 餐厅门在身后合拢,脚步声远去。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五个人,碗碟轻碰声和呼吸声被高穹顶放大,反而显出一种刻意营造的私密感。 “说起来,对於各位在白鯨號上的救援,我还没来得及正式道谢。” 他微微倾身,语气里透著诚恳。 “当时情况危急,如果不是零號小队恪尽职守,我恐怕很难全身而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瞬。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叶闕和沈雾,落在餐桌角落的宋怀承身上,笑意加深了一点。 “联邦能有各位这样尽职尽责的利刃,实在是我等之福。” “看到诸位如此不遗余力,联邦想必也十分安心。” “您说是吧,宋先生?” 精神连结中安静了一秒。 然后沈雾冷笑了声。 【呵。】 【小狐狸。】 姜暖夹了一块红豆糕放入口中,面上带著感动的笑。 【我也听出来了。恪尽职守、尽职尽责、利刃。】 【这是在明著夸,暗著定性呢。翻译过来就是:零號小队是联邦养的拿命干活的工具人,做这些都是你们的本分,別因为救了我就以为能拿捏他。】 【而且最后还不忘把宋怀承拖下水,让联邦代表亲口附和这个定性。】 沈雾,【……我收回之前的话,不是进步了,是突飞猛进。】 宋怀承显然没料到战火会烧到坐在角落的自己头上。 他端起水杯抿了口,“白先生言重了,零號小队一向出色,这是有目共睹的。” 然后他放下杯子,冲白思远笑了笑,“今天的主角是你们,不用在意我。” 一句话太极推手推得乾乾净净,既没接白思远的茬,也没给零號小队撑腰。 滑不留手。 叶闕极其自然地將姜暖面前的餐盘端了过来,手里的刀叉起落,將整块牛排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 “职责所在。” 他低著头,切割牛排,餐具触碰到盘底的声音极轻。 “清理禁区,保护受害人,本来就是小队分內之事。” 他將切好的牛排推回姜暖面前。 这才掀起眼皮,看向白思远。 “白先生不必客气。” “受害人”三个字落在桌面上,不重不轻。 白思远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顿。 然后他笑了笑,將茶杯轻轻放回碟上。 瓷面相碰,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叮,“叶先生说得是。” 【漂亮。】沈雾在精神连结中说。 【说他只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废物,別在这摆谱。】 停了停。 【小叶闕,你成长了。】 【闭嘴。】叶闕说。 沈雾不为所动。 【你再说这个词,我会把你和姜暖今天所有的细枝末节,全部编入报告里。】 姜暖咬了口红豆糕。 【用不用我替你写?】 陆时宴远在基地,她怕什么。 安静的餐桌角落里,宋怀承低头切了一小块麵包放入口中。 他空出来的左手垂在桌下,指腹无声地摩挲著口袋里那枚老旧怀表的表盖。 没有人注意到他。 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姜暖身上,停了很久。 第72章 叶先生费了不少心思吧? “阿暖,多吃点。” 白思远用餐夹夹起了块培根,放入姜暖盘中。 “谢谢哥哥。” 姜暖垂下眼帘,乖巧地拿起叉子切割著食物。 “以前在流民区的时候,我们每天都在为食物烦恼,现在真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半分。 “有哥哥在真好。” 白思远的神色柔软了下来。 “阿暖一直是个念旧的人。” “这些情分,是我们在生死边缘一点一滴攒下来的。”他將红酒杯缓缓转了半圈,“这种羈绊,外人永远无法理解。” 他看著姜暖,笑意温柔。 “也永远替代不了。” 像是在回忆过去,也像是在意有所指。 姜暖看著他眼底鬆动的暖意,顺势偏了偏头,目光好奇地扫过空旷的餐厅。 “不过哥哥,这宅子好大。一路走来怎么都没见到其他人?白家只有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这是她下午和叶闕、沈雾商量好的策略。 既然对方想演兄妹情深,她就顺水推舟,借著妹妹的好奇心,直接开口探底。 毕竟诺大一个白家主宅,除了工作人员,连个直系亲属的影子都没见到。 这本身就透著不对。 白思远的动作微微一顿,慢条斯理地將放下酒杯,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他们去处理白鯨號那批物资了。” “物资?” “嗯,白鯨號遇上了禁区,一部分损毁了,但关键物资万幸保存完好。”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事,“他们怕再出意外,亲自去安排后续交接了。” 沈雾放下了刀叉, 眼眸微眯,“不知道是怎样的物资,竟然值得白家几位核心人物一同亲自处理?” “沈先生说笑了。” 白思远迎上沈雾的视线,嘴角的弧度不变,从容得无懈可击。 “那是基金会为联邦准备的一批绝密物资,之前没料到这趟航行会如此凶险,只安排了我一人隨船。” 他重新端起红酒杯,轻轻摇晃。 “现在好不容易把东西带回来了,他们怕再生事端,就亲自去检查,安排后续的工作交接,仅此而已。” 他轻轻抿了口酒,冲沈雾温和地笑了笑。 “让沈先生费心了。” “原来如此。”沈雾点了点头,垂著眼帘切起盘中的香肠。 精神连结里一片安静。 但姜暖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她也在想。 联邦的物资,重要到值得白思远亲自隨船,重要到白家全员出动善后。 她忽然想起了,在出发前往白鯨號之前。 温敘安在会议室中说的,白鯨號上那批调查小队物资补给,以及一批绝密物资。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白家如此兴师动眾的去处理? 但是,再问就不合適了。白思远把联邦、绝密,这两块挡箭牌往桌上一摆,这个话题就被封死了。 “说起来。” 白思远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左手边的叶闕身上。 “既然叶先生是阿暖的男朋友,我这个做哥哥的,难免有些好奇。” 叶闕放下了酒杯,迎上他的视线。 白思远笑了笑,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不知叶先生,是什么时候对我妹妹心动的?” 顿了顿。 “能让她这么快交付真心,叶先生想必……费了不少心思吧?” 姜暖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时候打动的?!他们根本没对过这种细节剧本啊! 她的左手下意识从膝头抬起,想去够桌面上的红酒杯,好歹给自己找个遮掩。 手指还没抬起来。 桌布下方,一只宽大的、带著力量感的手掌探了过来。 滚烫的手指触上她的,沿著指缝边缘缓缓移动,然后毫不犹豫地撬开了她紧闭的手指。 粗糙指腹刮蹭过细腻的指侧,带起一阵几乎令人战慄的酥麻。 叶闕將她的手牢牢扣进掌心。指节收紧、交缠,密不透风。 桌面之上,觥筹交错,暗流涌动。 桌布之下,十指相扣,寸步不让。 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精神连结里,沈雾幽幽开口。 【剧本没写这段,叶闕,你行不行?不行我现编个英雄救美。】 叶闕没有理他。 “在隧道禁区里。” 他开口了。 姜暖猛地转头看向他。 隧道禁区? 那是她穿越过来第五天。被怪物追杀,被推土机男害的膝盖摔烂,瘸著腿在黑暗里拼命跑,最后被他像扛麻袋一样扛走的地方! 白思远微微眯起眼,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哦?禁区?” 叶闕面不改色,那双幽深的黑眸中,浮上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得上繾綣的光。 他在桌布下,用拇指缓缓摩挲著她的手背。 “当时她被人害了,受了伤。”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讲述一段已经在心底反覆回放过很多遍的画面。 “她很害怕。” “可她没有放弃。受著伤,一直拼命往前跑。” “我开枪击杀了她身后的怪物。” 叶闕停了一瞬。 “和害她受伤的人。” 姜暖心臟漏了一拍。 ……不仅是因为那个推土机男挡路。 他开那一枪,也是因为看见那个人推了她。 ……也可能是两个原因都有。 但是,他注意到这件事了。 她有一瞬间甚至忘记了,这是一场做给白思远看的戏。 叶闕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一刻我就知道。” “我想保护她。” 精神连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雾的声音飘了过来,带著一种真心实意的震惊。 【……你小子,平时装哑巴,编起情话来连我都快信了。】 姜暖没听见。 或者说,她根本没有余力去听。 因为桌布下面,叶闕那带著粗糙的指腹正一下又一下地拂过她的手背。 在白家精致的水晶灯光和银质餐具之间,在白思远的面前和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这一小片被桌布遮住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隱秘温度,几乎要把她烧穿。 她浑身绷得很紧。 可因为那个人是叶闕。 那种紧绷里头,又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奇怪的安心。 她鬼使神差地微微用力,回应了他的十指相扣。 指缝严丝合缝地扣紧。 他的掌心很烫。 她没有去想这个动作到底是因为演戏还是因为別的。 叶闕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扣著她的手更紧了。 紧到像是怕鬆开一寸,她就会消失。 对面的白思远端著红酒杯,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 他的嘴角依然掛著那抹温和的笑,可握著杯柄的指节已经用力到发白。 “叶先生果然……” 他將酒杯轻轻搁回桌面。 瓷面相碰,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叮。 “深情。” 那两个字从唇齿间滑出来,尾音压得极低,像是讚嘆。 也像是宣战。 第73章 谁先当真 “那姜小姐又是喜欢叶先生的什么呢?” 声音从餐桌角落飘了过来。 宋怀承靠著椅背,大半张脸隱没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嘴角那抹笑意究竟是善意的好奇,还是別有用心的。 姜暖刚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红豆糕,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到。 什么? 喜欢叶闕什么? 这人全程坐在角落试图当隱形人,这会儿忽然跳出来是想干什么? 她脑子飞速转了一圈,叶闕刚才那段“隧道禁区一见钟情”的故事讲得滴水不漏,把白思远都堵得只能用“深情”两个字收尾。 结果宋怀承忽然拋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姜暖下意识偏头去看叶闕。 叶闕也在看她。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一眨不眨,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他就那么看著她。 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姜暖心跳漏了半拍,目光不受控地从他眼睛往下滑。 高挺的鼻樑,线条锋利的轮廓。他坐著的时候也能看出身形极佳,黑色作战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肌肉线条,肩背舒展出极具压迫感的宽度。 坐在她身边的时候,那截露出的小臂有著漂亮的肌肉线条,此刻正扣著她的手,指节收紧,力道沉稳。 视线再往下是修长笔直的双腿,即便坐著也能看出远超常人的比例。 姜暖猛地把视线收了回来。 够了够了。 再看下去她自己先不正常了。 “因为叶闕又帅身材又好。” 话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她自己都愣了。 ……好吧。 但这的確是她此刻脑子里最真实的想法。 餐厅里安静了足足两秒。 白思远手里的红酒杯停在半空。宋怀承眉梢微微一挑。沈雾切香肠的刀顿了一下。 姜暖面上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她飞速抓起面前的红酒杯,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去,冰凉的酒液压了压心头那股燥热。 但没完全压住。 她余光瞥见身旁的叶闕。 他的表情变化极其细微,先是微微愣了下,像是没预料到她会这样回答。然后他垂下眼,视线从自己胸前掠过小臂,最后落在两人桌布下交握的手上。 嘴角细微地弯了一下。 几乎可以称之为…… 愉悦。 姜暖的心跳快了一拍。 叶闕你笑什么! 这是演戏!演戏你懂吗! 精神连结里,沈雾的声音姍姍来迟。 【姜暖,你是真的……词穷到这种地步了吗。】 【满桌子人等你说出一句感天动地的深情告白,你给出的答案是又帅身材又好。】 【沈雾,你这是羡慕叶闕的身材吧。】姜暖咬了咬后槽牙。 精神连结里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我一米九。】 【但是你偏瘦嘛。】 沈雾虽然也有一米九出头的身高,体型比例堪称完美,但身形偏清瘦。 和叶闕那种一眼就能感知到爆发力与压迫感截然不同。 精神连结里又沉默了一瞬。 【姜暖,今晚的匯报內容会非常精彩。】 【写唄。】姜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反正陆时宴远在基地,而且她也没做什么……她怕什么? 【到时候你別哭。】 【沈雾,下次训练场上,我不会留手。 】叶闕开口道。 【得,嘖嘖嘖。】沈雾嘖了几声没再说话。 姜暖在心里幸灾乐祸的笑了,一物降一物。 “姜小姐和叶先生的感情真是令人羡慕。” 宋怀承笑眯眯地开了口,语气里带著感慨。 那双眼睛依然藏在阴影中,看不出善意或是恶意。 只是在看著。 滋啦。 一声刺耳的金属划过瓷面的声响,突兀地切进餐桌的安静里。 白思远的右手握著银叉,叉尖斜斜地划过盘底,留下一道细长的白痕。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態。 “抱歉。”他抬起眼,笑了笑,“这道菜的火候过头了,切起来不太顺手。” 他说著,抬手按铃。 很快就有工作人员上前,无声地將那道菜搬走。 比起白思远的异常,倒是宋怀承更让姜暖心底犯嘀咕。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晚餐前半程他一句话不说,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当背景板。 像是在测试什么。 又像是纯粹觉得好玩。 姜暖想不透。 但她本能地觉得,这个人比白思远更难对付。 因为白思远至少有跡可循,他的目的是和她玩虚情假意的兄妹游戏。 可宋怀承的目的,她连边都摸不著。 * 后半程晚餐在面上相对体面的觥筹交错中平稳收场。 白思远恢復了那副滴水不漏的温和姿態,聊了些宅邸翻修的琐事,又问了几句姜暖平时训练的安排,语气关切得像个真正的兄长。 宋怀承始终没有再开口,安静地吃完了盘中的食物,最后礼貌地提前离席。 “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他起身时抱歉的笑了笑,“各位慢用。” 晚餐结束后,白思远送姜暖走到房间门口。 “今晚阿暖好好休息,明天白天要是想到处走走,隨时告诉我。”他站在转角处,目光最后落在姜暖脸上,声音温和,“这里是你的家,不必拘束。” “谢谢哥哥。”姜暖点了点头,笑著对白思远挥了挥手。 白思远的视线在她和叶闕交握的手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晚安,阿暖。” “晚安,哥哥。” * 姜暖回到房间的瞬间,几乎是立刻想把自己扔到那张大床上去,吃顿饭也太累了。 她伸手想去解外套的扣子。 然后她忽然发现,左手还被牵著。 从餐桌下面开始,穿过走廊,经过白思远的送別,直到此刻走进房间。 叶闕的手一直握著她的。 她下意识地鬆开了手指。 叶闕没有放。 他的指节微微收紧,不是用力到让人疼的程度,却足够让她抽不回来。 叶闕往前走了两步,在沙发上坐下了。 姜暖被叶闕的动作带著走了两步。 叶闕靠著沙发椅背,长腿向前舒展。 “叶闕?” 姜暖站在叶闕面前,低头看他。 暖色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半张面孔。姜暖这才注意到,他的脸上浮著一层极淡的红色。 “你不会是喝醉了吧?”她下意识问出口,语气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整个晚餐他们每人只喝了一杯红酒,就连她也只是微微有些晕乎,脑子还清醒得很。 叶闕,零號小队狙击手,能在千米外一枪毙命敌方的男人,被一杯红酒放倒了? 叶闕没有回答。 他抓著她的手,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力道不大,但姜暖重心不稳,身体隨著那股牵引力向前倾。她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撑住沙发靠背,才勉强没有整个人栽到他身上去。 然后她意识到了此刻的姿势。 她弯著腰,一只手臂撑在沙发椅背上,另一只手被叶闕扣在掌心里。他坐著,她半俯著身。 她在壁咚叶闕。 物理意义上的。 这个认知让姜暖脑子里的有些莫名其妙的兴奋。 平时都是他把她堵在无处可逃的地方,什么时候轮到她反过来把他圈在臂间了? 可偏偏…… 叶闕此刻抬起头看她的那个角度,让她心跳有些快。 他仰著脸。 那双素来冷冽的黑眸,从下往上望著她,瞳孔深处映著暖光。眼尾微微上挑的弧线,在这个仰视的角度里被无限放大,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压迫,多出一种陌生的…… 顺从感。 或者说是某种放下了防备,坦然的注视。 “姜暖。”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从见到你起,就一直有种陌生的情绪影响著我。” 姜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她的手背,像是在確认她还在这里。 “这种情绪说不清什么时候就会忽然出现。” 他顿了一下。 灯光把他睫毛的阴影投下一小片暗影,隨著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而这种情绪,我没有办法压制。” “隨著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经常地,越来越无法忽视地出现。” 叶闕仰著头看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浓烈又克制。 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触上了她垂落在耳侧的碎发。 轻轻拨到耳后。 指腹蹭过她的耳廓。 姜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叶闕,你究竟在说——” “连结建立。” 沈雾清冷的声音毫无预警地在她脑中响了起来。 姜暖整个人弹了起来。 她猛地直起身,差点一个趔趄撞到一旁桌子上。叶闕赶忙把她往前拽了拽,才让她稳住身形。 【晚安例行精神连结同步,確认三人状態正常。】沈雾的声音公事公办,【叶闕,你在吗?回復一下。】 叶闕的手垂回膝盖上。 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帘。 但姜暖看见他扣在膝盖上的指节,用力得青筋隆起。 然后他在精神连结里开口了。 【……在。】 【我正在给队长写报告,所以我需要確认一下,我进连结之前,你们在做什么?我好决定措辞。】 姜暖,“……” 叶闕,“……” 【没在做什么。】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精神连结里安静了几秒。 【异口同声。此地无银。记录在案。】 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 【沈雾你——】 【晚安。】 然后连接断了,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安静。 沙发上传来轻微的动静。 叶闕维持著低头的姿势,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站了起来,背对著她走向窗边。 肩线微微绷紧,又在下一秒鬆开。 他从窗帘的缝隙看向外面,似乎在检查著什么。 耳尖上被酒精带出的红已经褪去,表情恢復了一贯的冷淡,好像刚才那些话从来没有从他嘴里说出来过。 背对著她,声音恢復了平时的音调。 “早点休息。” * 晚上姜暖躺在床上。 房间很安静。叶闕的呼吸从沙发的方向传来,沉稳而均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叶闕的那句话,“这种情绪,我没有办法压制。” 然后呢? 他本来还想说什么? 而姜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很庆幸沈雾打断了这段对话。 因为她不確定自己想不想听到那句话的结尾。 她还记得,这个人是怎么出现在她生命里的。 叶闕是救她的人。 也是把她拖进这个笼子里的人。 这两件事同时成立。 她知道他別无选择。 但理解不等於原谅。 沙发那边传来细微的翻身声。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沙发重新安静下来。 姜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然后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第74章 她应该是我一个人的 从黑夜里醒来。 模糊的视线慢慢聚焦,入眼是再熟悉不过的天花板。 姜暖在柔软的,被阳光晒过的被子里坐起身,满足地伸了个懒腰。 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 梦里光怪陆离,有黑漆漆的地下隧道,有散发著腥臭味的狰狞怪物,还有……硝烟味。 甚至,她还梦见自己被一个穿著黑色作战服的男人扛在肩上狂奔,那人单手开枪,肩背硬得像块铁板,硌得她胃疼。 他好像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是什么顏色的? 姜暖想了想,想不起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揉了揉太阳穴。 翻身坐起,赤著脚踩在木质地板上,微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臥室是她最喜欢的温馨布置,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拖出几道暖融融的柔光。 一旁的床头柜上放著一只搪瓷杯,是和白思远一起在鯨港市a区集市上淘来的,杯壁上印著一只圆滚滚的小鹿。 她记得买回来那天,白思远说这鹿的表情像她发呆时候的样子,她追著他满屋子跑了半天。 沙发旁的花瓶里插著一束玫瑰,花瓣鲜艷得像是刚从温室里剪下来的,水珠还掛在叶片上。 一切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穿越过来这么久了,姜暖早就习惯了这个世界的生活。 从一开始在流民区和白思远相依为命,到后来他被白家接回去,没过多久又把她也接了过去。 中间经歷了很多波折,白家那些人的刁难,主宅里暗潮涌动的倾轧,白思远一步步站稳脚跟时,她陪在旁边熬过的那些个深夜。 回忆起来都不算轻鬆,但好在,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白思远现在是白家独掌大权的人。而她,终於可以在这乱世里,安安稳稳地做被他护在羽翼下的妹妹。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 姜暖推开臥室的门,穿过走廊,熟门熟路地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著,光线透过落地窗洒进室內。 白思远坐在宽大的书桌后。 他穿著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衬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苍白且线条分明的锁骨。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此刻,他正低著头,手里握著一支钢笔,在一个黑色的硬皮本子上专注地写著什么。 那神情,认真得像是在批阅什么决定家族生死的机密文件。 他太专注了,以至於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姜暖的靠近。 姜暖歪了歪头,好奇心被勾起来。 她放轻脚步,又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了书桌边沿。 “在写什么?” 白思远的笔尖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到睡眼惺忪的姜暖站在书桌边上,头髮有些乱糟糟的。 “醒了?”白思远语气温和,自然得像每一个寻常的早晨,“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说话的间隙,他已经不动声色地將本子合上了。 “哥哥在写什么呀?”姜暖凑了凑,“这么入神,连我进来都没发现。” “只是些工作记录,没什么好看的。”白思远笑了笑,语气隨意极了。 “……小气鬼!”姜暖撇了撇嘴。 不让看是吧?行。 找个哥哥不在的时间,她偏要看。 白思远没理会她的小脾气,视线往下一落,目光定在她白皙光裸的脚上。 笑意淡了半分。 “怎么又不穿鞋?” 姜暖还没来得及回答,白思远已经站了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 下一秒,白思远弯下腰,直接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姜暖嚇了一跳,本能地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哥!你干嘛!” “地板凉。”白思远的语气温和,手上的力道却紧了紧,没有半点要放下她的意思。 姜暖感觉到他衬衣领口的布料蹭过自己的手臂,触感微凉,底下是他锁骨硬朗的轮廓。 他抱人的姿势很稳,一只手托著她的背,另一只手扣在她膝弯下面,步伐平稳。 他把她抱到书房角落的沙发旁,轻轻放下。 然后从沙发旁的矮柜里拿出一双柔软的居家拖鞋。 蹲在她面前。 一手托住她的脚踝,另一手拿起拖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小心地將她的脚放进去。指腹擦过她的脚面时,姜暖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 白思远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让她挣脱。 “別动。” 他抬起头看她。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睫毛显得格外长,眼尾的弧度显得非常漂亮。 晨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肩头和发梢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就那样仰著脸看她,眼神安静而专注。 像是全世界只剩下这一件事。 姜暖抿了抿唇,把目光挪开了。 “……知道了。“ 白思远垂下眼,专注地为她穿好左脚的拖鞋,然后是右脚。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脚踝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穿好后,他並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著蹲姿,抬眼看著她。 那个角度,她能看见他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的细密阴影。 “以后记得穿鞋。”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还搭在她脚踝侧面,没收回来。“不然我会担心。” 姜暖点了点头保证,“知道了,哥哥。” 白思远这才站起身。 姜暖看著自己脚上的拖鞋。 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白思远已经重新回到书桌前坐下,拿起钢笔,似乎准备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工作。 姜暖坐在沙发上,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那个紧闭的抽屉。 她確实好奇。 哥哥刚才在写什么? 工作记录有什么好藏的? * 下午白思远去开会了。 姜暖趴在床上翻了一会儿小说,看不进去。起身去桌上拿了一块红豆糕,咬了一口,绵密的甜在舌尖化开。 然后她忽然想起早上白思远合上本子的那个动作。 不让她看,她偏要看! 姜暖咬了咬下唇,把鞋子踢掉,光著脚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前。 门没有锁。 她轻轻转动把手,门开了一条缝,没有声响。 书房空荡荡的,白思远走之前把落地窗的纱帘放下了,午后的光透进来变成柔和的色调照在书桌上。 姜暖侧著身子挤了进去,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说不上为什么,明明是自己家,明明只是好奇哥哥写了什么,她却有一种偷东西的心虚感。 她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个抽屉上。 手指搭上了抽屉的把手。 她停了一拍。 竖起耳朵听了听走廊方向,什么动静也没有。 白思远说会议要开到傍晚。 还有时间。 姜暖轻轻拉开了抽屉。 黑色的本子压在几个文件之下。 她把本子抽出来,捧在手里。 有些分量。 翻开之前,她又下意识地看了眼门口。 走廊依然安静。 姜暖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白思远清秀的字跡。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流民区东边的废墟堆里。她缩在角落,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姜暖怔住了。 这是……在写她? 她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的每一页,都记录著琐碎的日常,但每一句都和她有关。 【她怕打雷,雷雨天总是缩在角落里,用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我只能坐在旁边,等她睡著。】 【她喜欢甜食,可流民区哪有甜的东西?】 【我捡到半块红豆糕,她高兴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可惜她捨不得吃每次只吃一小口,后来放坏了,难受了好几天。】 【她很聪明,我捡到了本旧世界的书,她都能看懂。她念给我听,说曾经的世界很美好。】 …… 字跡潦草了很多。 【白家的日子比我想像中更难,但为了把她救出来,我要再努力一些。】 【將来……我一定要处理掉所有相关的人。】 姜暖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下意识地去翻下一页。 但紧跟著的几页全是空白。 什么都没有。 像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什么都没有写。 或者说,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又或者,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不是笔墨能承载的。 空白页一张接一张,姜暖的心也跟著一点一点往下沉。 再之后,字跡重新变得工整了。 像是一个人从某种漫长的混乱里走出来,重新坐直了身体,重新握稳了笔。 她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眶有些发酸。 本子越往后,字跡越工整,显然写得越来越认真。 最后几页的字跡变得格外轻柔: 【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拥有得太多了。她就在这里,健康,安全,会对我笑。】 姜暖的鼻腔一酸。 翻到最后一页。 【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她应该是我一个人的。】 姜暖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心底涌起一股酸涩又温暖的胀满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化不开。 哥哥……原来一直这样想著她。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感动之下,有什么细微的不安感这句话拨动了。 她合上本子,將它放回抽屉,轻轻关上。 站在书桌旁,沉默了许久。 窗外传来鸟雀的啁啾声,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落在她肩上。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很安全。 她转身,准备悄悄离开。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书桌桌面。 就在钢笔和墨水瓶旁边,靠近桌沿的位置,有一个极淡的痕跡。 姜暖的脚步顿住了。 她凑近了一些,仔细看。 那是一个竖瞳的图案,像是某种眼睛的轮廓,金色的。 它突兀地出现在那里,像是……忽然浮现出来的。 姜暖盯著那个图案,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这个標记,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感觉很熟悉。 那只竖瞳还在桌面上。 金色的。 冷冷的。 无声地注视著她。 像是在说。 【醒过来。】 第75章 三个人的夜晚 那只金色的竖瞳,让姜暖的脑子清醒了起来。 眼前的一切开始晃动。 书房的轮廓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形,瓷杯、红豆糕、沙发旁那双柔软的拖鞋,所有温暖而熟悉的事物都在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崩裂。 她脚下一软,跪倒在地。 那只金色的竖瞳浮现在她眼前。 近在咫尺,悬在崩塌的世界正中央。 冷冷地注视著她。 也在等她。 【醒过来。】 * 下一秒,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真实沉重的黑暗压在眼皮上,意识像是被人从深水里猛然拽出水面。 她大口喘著气。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慢慢聚焦,梦中同样的天花板。 但梦里那种熟悉感,没有了。 有人握著她的手腕,力道很紧。 姜暖偏过头。 叶闕坐在床沿。 他俯身看著她,半边面孔被床头那盏昏暗的灯映出轮廓。 他的表情,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凝重。 那双素来冷冽的黑眸中,此刻压著某种死死摁住的情绪。 那个情绪像是恐惧。 一个如同杀神般的狙击手,正用这种眼神看著她。 “姜暖。”叶闕的声音很低,“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姜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能。” 叶闕脸上的神色放鬆了一点,但手没松。 姜暖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到叶闕身旁站著另一个人。 沈雾。 没穿外套,只著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著,头髮有些乱,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那双浅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著她,那种眼神她见过。 沈雾在分析局势时就是这个样子,冷静得像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怎么回事?”姜暖撑著手肘坐了起来,脑袋一阵眩晕。 叶闕的另一只手立刻伸过来,稳稳地扶住她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隔著薄薄的睡衣渗了进来。 “两分钟前,沈雾察觉到你的精神波动异常,通知了我。”叶闕的声音平稳下来了,“你当时体徵正常、没有外伤,但对外界刺激完全没有反应。叫你、摇你,都没用。” 完全没有反应。 也就是说,她刚才被困在那个梦里了。 “沈雾。”她转过头看他,声音还有些哑,“……谢了。” 她觉得是沈雾作为精神系异能者的职业敏感。 沈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没接话 姜暖看了一眼床头,本来是想看表,但莫名觉得那里应该有个小鹿杯子。 02:47。 不到凌晨三点。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我刚才……是在做梦?” 可那个梦太真了。 白思远写字时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红豆糕绵密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的触感,光著脚踩在木地板上微凉,每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像是大脑虚构出来的东西。 更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是白思远对她的大脑做了什么吗?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她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把捂住了沈雾的眼睛。 “不准读心。” 手掌贴上去的瞬间,她感觉到沈雾的睫毛在掌心轻轻扫过。 痒痒的。 他没有拉下她的手。 这让姜暖有些意外。 换了平时,以沈雾那个嘴欠的性格,不阴阳怪气两句都对不起他那张嘴。 但此刻他只是安静地由著她捂著,沈雾甚至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他的眼瞼在掌心之下轻轻合拢,睫毛最后扫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几秒后,他开口了。 “把手拿开吧。”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少了惯常的调侃味,“我不看你的眼睛就读不了,你知道的。” 姜暖慢慢收回了手。 指尖从他脸侧滑过时,蹭到了他额角几缕散落的碎发,凉凉的、软软的。 沈雾睁开眼,但视线刻意偏移,落在她肩膀的位置,没有与她对视。 “说吧。”沈雾的声音平缓,“你梦见了什么。” 姜暖直了直身子,简短地描述了梦境的內容。 那个梦境极为真实,仿佛真的在白家生活过。 沈雾始终看著她的肩膀,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记忆是不完整的,这一点你自己清楚。” 他缓缓开口,像在斟酌措辞。 “我之前探查过,封存记忆的手段非常高明,把记忆压到意识最深层,非封印者本人,几乎不可能解开。”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感受著什么。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抵在自己太阳穴上,那是他集中精神力时的习惯动作。 “但现在,这层封印有鬆动的痕跡。” 姜暖的呼吸顿了顿,“鬆动?” “像是封印的人自己动摇了,正在犹豫要不要解开。” 沈雾的眉心皱得更深了。 “而就在这个鬆动的间隙,有另一股力量趁虚而入。它强行侵入了这个间隙,把里面的记忆碎片拖出来,塞进你的梦里。” 他看向窗外,眼底映著淡薄的月色,“手法很暴力,完全不顾及你精神的承受閾值。” “所以那场记忆梦,这两个因素缺一不可。”姜暖慢慢开口,“封印我记忆的人犹豫了,有人趁这个犹豫把记忆硬拽了出来。” 沈雾看了她一眼,没否认。 “所以我刚才头痛得那么厉害。”姜暖揉了揉太阳穴。“听起来,那股力量的主人很著急。” “急著让我恢復记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姜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封印者在犹豫。力量强行侵入。 “是白思远吗?”她问出口。 这个问题不需要太多推理。 在来白家前,她在陆时宴那里就已经得知了,白思远极有可能是造成她记忆残缺的元凶。 可如果他就是那个人,为什么现在犹豫了? 姜暖脑海中浮现出晚餐时的画面。 白思远手中银叉划过瓷盘的刺耳声响。 “……他在晚餐上看到了我和叶闕的关係。”她一边说著一边整理思路,“他犹豫的原因,是因为觉得我和別人走的太近了,他想让我重新想起和他在白家的过往,想让我回到他身边。”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 “但那段过往里,一定有他不想让我想起来的部分。所以他在犹豫,他想让我记住好的,但又怕我连坏的也一起记起来。” 叶闕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太清表情,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那另一个问题,”姜暖的声音放低了,“强行侵入的那股力量。” 如果白思远只是在犹豫要不要解开封印,那么真正把记忆拖出来、塞进她梦里的……大概率是另一个人。 “宋怀承。”叶闕替她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带著些冷意。 沈雾微微眯起眼,“宋怀承今天的行为的確怪异,晚餐不仅故意向姜暖提问和叶闕过往,刺激白思远的情绪,而且提前离席。” “时间线吻合。”他翻了翻手腕上的信息终端,光屏亮起,他快速扫了几眼,“宋怀承提前离席的时间是20:13,到你入梦的精神波动中间有六小时,足够布置。”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姜暖皱著眉,“一个联邦观察员,跟我无冤无仇,为什么急著让我恢復记忆?”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沈雾关掉光屏,“他的官方登记异能是a级水系。” 他语气犹豫了下,这在沈雾身上很少见,“如果这次的力量入侵真是他做的,那他至少还藏著一个未登记的异能,或者……” “用了道具。”姜暖脑中浮现出宋怀承手里那块旧怀表。 沈雾看了她一眼,点头。“不排除。” 叶闕在旁边沉默地听完了整段对话。 然后他站了起来。 “在这里猜来猜去,”他的声音淡淡的,“不如把宋怀承拖过来问清楚。” 那个“问”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室温仿佛降了两度。 他迈出一步。 姜暖和沈雾几乎同时动了。 一人一边,一左一右,不约而同地抓住了叶闕的胳膊。 “等一下。”姜暖使劲把他往回拽了拽。 叶闕低头看她。眼底有行动的急切,但他没有甩开她的手。 “先不要打草惊蛇。”姜暖鬆开一只手,抬头看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静,“叶闕,你想想,如果真的是他,他会蠢到现在还留著把柄等你去搜?” 叶闕没有说话。 “他是联邦的人。没有实质性的伤害结果,没有物证,对方身份又敏感。” 她继续说。 “贸然动手,只会暴露我们已经察觉到异常。他一旦有了防备,想再抓他的把柄就更难了。” “她说得对。” 沈雾在另一边鬆开手,退后一步坐回床沿,两条长腿交叠。 “敌方线索不明朗,贸然行动弊大於利。先防范,再观察。” 叶闕站在原地。 肩膀紧绷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坐了回去。 姜暖鬆了口气,垂下眼。 其实……她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私心。 她想再进入那个记忆梦。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不像是虚构或是幻觉,它们是属於这具身体真正的过去。 可如果那是真的。 那里面有一个信息,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在那个梦里,“她”从小穿越到了这个世界。 从流民区的废墟堆里开始,从幼年开始。 那些记忆的视角是第一人称,感知是连贯的,情感是真实的。 是“她”的亲歷,真真切切属於这具身体的记忆。 可她明明刚穿越过来还不到两个月。 同一具身体……两个穿越者? 这怎么可能?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瞬间,姜暖感觉心跳声大得像在敲自己的耳膜。 那种脚下踩著浮冰的感觉又来了。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中成形。模糊尚未被证实,但逻辑上得通的那种。 因为如果那个猜测是真的,那她以为的“自己“,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姜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被子。 ……不行。 她需要更多信息。祈岁提到过的那本手记,或者彻底补全记忆的空白。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今晚能解决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强行按了下去。 三人简单商量了明天的应对方案。 姜暖在白思远和宋怀承面前维持原状,不表露任何异常。 沈雾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深入调查宋怀承,重点观察那只怀表。 叶闕负责应对突发状况,並確保他们隨时有撤离的余地。 然后,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为了应对今晚的情况再次发生,我需要实时监测你的精神状態。”沈雾的语气回到了公事公办的调子,“不確定对方下一步什么时候动手。间隔太远的话,我可能来不及反应。” 他顿了顿。 “也就是说,我得在场。” 姜暖理解,这是实实在在的安全需要。 毕竟她刚才只是短暂的进入了那个记忆梦中,就头痛欲裂,確实需要沈雾在场做实时防护。 问题是…… 三个人。一张床。一个沙发。 叶闕沉默了一瞬。 “你睡沙发。”他看向沈雾,语气是不容商量的那种。 “我一米九二,那个沙发目测一米六。”沈雾挑了下眉,嘴角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中午在上面蜷了一会儿,今天晚上脖子都没转利索。” 叶闕,“……” “除非你睡地板。”沈雾语气轻飘飘的,“那我就委屈一下,睡沙发。” 安静了两秒。 气氛微妙地僵持著。 姜暖清了清嗓子,打断了这场对峙。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都睡床。”她说,“床足够大。” 確实够大,这张床目测有两米二往上,三个人横著睡都不会挤。 沈雾是为了保护她才留下来的,让人家蜷在沙发上或者打地铺,她良心过不去。 而且只是睡觉,又不是干什么。 叶闕和沈雾同时看向她。 两道视线里的內容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重合的: “你认真的?” 这几个字几乎明晃晃写在了他们脸上。 姜暖被这两道目光看得有点莫名其妙。 “怎么了?我是说正经睡觉,你们那什么眼神?” 沈雾率先收回视线,低头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像夜风拂过水麵。 “行。” * 姜暖自己往床里面挪了挪,把中间和外侧的位置空了出来。 然后她拉过被子,裹好,面朝墙壁躺下了。 背对著他们。 身后传来熟悉的、带著淡淡硝烟味的气息。 叶闕在她身后,中间的位置。 然后是更外侧的床垫微微一沉,动静极轻。 沈雾在最外侧。 每个人之间大约隔了小半臂的距离。 没人说话。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和安静。 可姜暖的心跳迟迟没有平復下来。 她想到记忆梦里的那些画面。 那些细节太自然了,自然到只有日復一日的真实相处才能沉淀出来。 他对“她”是真的好。 可又是因为什么,要对一个和自己相依为命,感情至深的妹妹的记忆下手呢? 他在保护他自己? 还是在保护她? 又或者在保护某个她不知道的秘密? 思绪越来越重,在意识重新模糊之前,她听到身后极轻的一句话。 “睡吧。” 是叶闕的声音。 “有事,我会叫你。” 再远一些的位置,沈雾的呼吸平稳而规律。 黑暗里,姜暖闭著的眼皮动了动。 她的意识正一点一点往下沉。 迷濛之间,她感觉到被角似乎被什么人轻轻拢了拢。 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醒她。 指尖擦过她的手背。 一触即离。 下一秒,意识彻底沉了下去。 而她不知道,在黑暗中,叶闕睁著眼睛,看了很久。 很久。 第76章 身体更诚实 姜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片温暖包裹著全身的水流。 水流托著她,晃晃悠悠,像小时候被父亲扛在肩头走过夏夜的街道。 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全感让她昏昏欲睡。 她想找个支点。 於是,她靠了上去。 触感温热,坚硬,隨著规律的起伏微微震动,像沉稳的心跳。 她迷糊地蹭了蹭,脸颊贴上那片温暖,觉得还挺舒服。手不自觉地也搭了上去,掌心碰到一片起伏分明的硬质触感。 隔著布料,指尖顺著那个轮廓往下滑。 一块,两块,排列得像被精心雕刻过的石板路。 但比石板温暖很多,手感也好得多。 而且会动。 等等……这个触感。 她的手指又试探性地按了一下。 硬的。 再按。 更硬了。 而且那片石板路在她掌心下以很小的幅度颤了一下。 姜暖的大脑终於从待机模式切换到了开机自检。 她缓缓睁开眼。 视线里首先出现的,是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再往上是微微滚动的喉结,紧绷的下巴,正静静注视著她的、墨黑深邃的眼睛。 叶闕。 姜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全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滚过来的。 她分明是面朝墙壁睡下的,中间还隔了小半臂的安全距离。 可现在。 她的脑袋枕在叶闕的胳膊上,那条胳膊被她压了不知道多久,手臂上……是她的口水印。 她的身体侧著蜷进他怀里,膝盖顶著他的大腿,整个人像只没骨头的猫一样缩在他的臂弯。 而她罪魁祸首的右手,正大剌剌地贴在他被睡衣下摆掀开一截的腰腹上,五指甚至无意识地扣著那紧绷的肌肉。 空气安静了几秒。 姜暖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一般弹坐起来。 她抽手的那一瞬间,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 像是本能地想收拢,想把那只正在抽离的手按回原处。 “叶、叶闕,”姜暖清了清嗓子,声音却有点发飘,“我睡觉……有翻身的习惯。” 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我绝对不是故意的!” 叶闕也缓缓坐起身。 他並没有立刻回答。 垂眸看了眼自己腹部被掀开的那截衣摆。 晨光落在他微红的耳廓上,眼底深处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过了两秒,他才抬眼看她。 他的喉结极慢地滚动了一下。 鼻息间能听到细微压抑的呼吸声,像是在用最后的理性给自己设限。 “没事。”他说。 嘴角弧度不太对,是某种……难以形容的,放鬆甚至隱约带了点愉悦的弧度。 和昨晚听到她夸他身材好时,一模一样的那种。 姜暖的脸更烫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床的最外侧飘来。 “早安。”沈雾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侧撑著脸,“需要我提供后续发展建议吗?比如,早餐时公布一下摸腹肌的详细感受评分?” “沈雾!”姜暖脸颊滚烫。 “开个玩笑。”沈雾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叶闕。“不过某人一动不敢动的样子,倒是值得记录归档。” 叶闕面无表情地看过去,像瞄准镜锁定目標看向了沈雾,“你的档案,需要我帮你补充点体能不足的评语吗?” 沈雾耸耸肩,知趣地加快了步伐走向洗手间,洗手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一切后续威胁。 臥室里只剩下姜暖和叶闕。 晨光正好,气氛却微妙地凝滯。 她不敢看他。 但余光里,他正低头把被她掀开的睡衣下摆慢慢拉平整。 姜暖磨了磨牙,努力压下窘迫和过快的心跳。 这一天的开局,就离谱。 * 等三个人各自洗漱完毕,去餐厅吃早餐的时候,管家来告知了一个消息。 措辞一丝不苟,“宋先生因联邦方面的紧急事务,后半夜已经离开了。联邦今天一早会派驻一位新的观察员,目前已经在路上,少爷处理点家族事务过一会才能来。” 宋怀承跑了? 他知道被发现了?还是说已经达成了什么目的,撤离本就在计划之中? 姜暖握著筷子的手顿了顿,对管家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了。 管家退走后,房门关上。 三个人在安静的空间里对视了一眼。 精神连结里。 【我在联邦情报网里有渠道,一会我去查查。】沈雾快速吃完最后一口饭,站了起来。 【注意別暴露。】叶闕说。 沈雾看了他一眼,眼神的意思是“用你教?” 他推门出去了。 * 姜暖和叶闕慢悠悠吃完了早餐,刚走出餐厅。 管家引著一个人走进来。 “姜小姐,这位是联邦新派驻的观察员,陈平安先生。” 姜暖抬起头。 来人看著最多二十出头岁,皮肤白净,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他跟在管家身后,手里攥著一本小册子。 在看到姜暖的那一瞬间,他慌慌张张地把册子往制服口袋里塞。 动作太急,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那本册子的封面在塞入口袋前一闪而过。 《联邦观察员工作手册(第三版)》。 ……上岗了还在背手册。 他是来实习的吗。 “姜、姜小姐。”陈平安看了她一眼,脸颊隱约有些发红。 像极了刚毕业拿到offer、入职第一天去拜访客户的大学生。 “陈先生好。”姜暖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迎了两步。“辛苦了,安排得挺急的吧?这么一大早就赶过来。” 陈平安的紧张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些。 有人主动跟他搭话,而且语气还这么和善,他的表情都舒展了不少。 “不辛苦不辛苦,”陈平安摆了摆手,接著挠了挠后脑勺,“主要是昨晚接到通知確实比较突然,连夜安排的。” “这么赶啊,”姜暖顺著往下接,“宋先生那边是碰上什么急事了?我们昨天还一起吃了晚饭呢,走得这么匆忙,连声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陈平安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说他部门有紧急事务,具体什么內容,我这个级別接触不到。” “他的部门?”姜暖微微歪了歪头,“他不是和你一样是观察员吗?” “啊,是的,”陈平安点了点头,“但宋先生最早是调查小队出来的,后来退出小队进了联邦。” “联邦考虑到他有调查小队的背景,把他编到了对接指挥部的观察员部门。这次也是因为您是调查小队的成员,联邦那边觉得派个有相关经歷的人比较合適,所以专门派了宋先生过来。” 说白了就是同一个单位不同工种。一个是通用岗,一个是专项岗。 这些信息沈雾大概率也知道,但似乎对目前並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 姜暖脸上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 又隨便聊了两句。 联邦的天气、基地之间的路程,全是不痛不痒的话题。 姜暖很快確认,这孩子嘴里確实倒不出更多东西了,他知道的就这么多。 她侧过身,朝站在大厅角落里等候的叶闕招了招手。 叶闕走过来,黑色作战服衬得整个人高大冷冽,和旁边清澈稚嫩的陈平安站在一起,压迫感差距过於明显。 陈平安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收敛了。 叶闕的目光从陈平安脸上平静地掠过,在对方刚才看姜暖时微红的脸颊上顿了顿。 然后他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站到了姜暖身侧。 站得很近。 近到手背几乎碰著她的手背。 陈平安识趣地后退了半步。 走出大厅时,姜暖感觉到叶闕的手无声地贴上了她的腰。 不是演戏的距离了。 而且,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比早上那一刻,更烫了。 第77章 玻璃笼里的红玫瑰 某处建筑。 混凝土浇筑的墙体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 走廊尽头是一扇圆拱门,进去后是一间摆放著长条桌子的房间。嵌入式壁灯投下的灯光,把长桌上每个人的脸照得轮廓分明又阴影深重。 长桌首位坐著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头髮有些自然的微卷。 左半边脸从颧骨到下頜铺著一片烧伤旧疤,皮肤收缩扭曲。 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著桌面。 “白家那小子送来的货物,我们都查验过了。”匯报的人站在桌侧,手里拿著一份清单。“数量足额,品质没有问题,请首领过目。” 首领接过那份长长的清单,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 “不错。” 只有两个字,但匯报的人明显鬆了口气,退回位子坐下。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桌两侧,没有人说话交换眼神,都安静的看著坐在首位的男子。 “咔。” 一声细微的、骨节错位般的脆响。 坐在长桌靠前位置的一个男人,身体忽然前倾,手肘重重撞上桌面,茶杯被震得晃了一下。 纪白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他的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色,青色的血管在太阳穴和颈侧清晰可见。狭长的眼尾因为剧痛而上挑,嘴唇咬出了血痕。 他跪在地面上,双手死死撑著冰冷的地砖。 后背的衣料下方,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 那个轮廓不大,但形状诡异。 像是某种尖锐的硬质物正试图从脊柱两侧的皮肤底下穿透而出。每蠕动一下,纪白背部的衣料就被顶起一个不规则的凸起,隨即又塌下去。 像是活物在皮肤下呼吸。 没有人敢看他。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纪白后背皮肤下那些东西蠕动的声音:湿黏细碎的,像虫子啃噬骨头。 纪白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身体的颤抖,挣扎著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了下去。 “首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上次……是属下办事不力,没能將她带回来。” 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冷汗顺著鬢角滴落。 “属下愿將功补过。求首领……” 他的话没说完。 后背又是一阵剧烈的蠕动,痛得他整个人弓了起来。 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血从嘴角溢出来。 他的右肩的一个巨大的伤疤在衣料下隱隱发烫,那是零號小队那个狙击手留给他的礼物。 现在叠加上遭受异变反噬的剧痛。 没有恩典,他撑不了多久。 上次没能带回姜暖,恩典就被停了。到今天,整整一个月了。 首领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会议室里其余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又轻又浅,像是在场的不是一群异能者,而是一群被捏住了喉咙的老鼠。 然后首领站了起来。 他绕过长桌,一步步走到纪白面前。 俯下身。 双手托住纪白的肩膀,將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 “起来。”他的语气像一位长辈在安抚犯了错的晚辈。 纪白被扶起时,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 首领偏了偏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一直站在角落里的人快步上前,手中托著个盒子,海绵的凹槽里安静地躺著一支针剂。 恩典。 那人取出针剂,扎入纪白的颈侧。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那些凸起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住了,缓缓回缩,重新沉入皮肤之下。 纪白的呼吸从急促的喘息逐渐变得平稳,面色从灰败的青白恢復了些许血色。 “谢首领的恩典。” 他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上次……是属下的疏忽。” 他顿了顿,抬起眼。 “当时不知道姜暖已经失忆,她的反应跟以前完全不同,加上零號小队的人突然介入,属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如果首领愿意再给属下一个机会……” 首领看了他几秒,伸手拍了拍纪白的肩膀,“急什么。” 他走回首位,重新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 “姜暖失忆了,那她肯定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想做什么了。”抿了一口,“所以,我们不著急。” 手指轻敲那份清单。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他放下茶杯。 “白家那个小子的交易条件很简单,我们帮他解决白家那群人,他交出这批货。留一个老爷子,免得动盪太大,他的位子坐得更稳。” “好算盘。” 会议室里没有人敢接话。 首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乾净。 “可他封印了姜暖的记忆。”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的空气凝滯了一瞬。 “我们的计划,因为他的私心,多了一个变数。” 首领的目光从指尖移开,落在纪白脸上。 “多了变数,就得有人承担代价。” “纪白。你带005去码头。白家的船还没返程,那群人还在。” “是。”纪白点了点头,“按照约定,带出白家老爷子?” 首领笑了下。 “约定?” 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杯沿贴在嘴唇上,停了一拍。 “他给我添了变数,我也给他送份礼。” “这次,在那艘船上的人,一个不剩。” 顿了顿。 “去吧。” 纪白低下头,“是。” 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 上午的阳光穿过白家的长廊,在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姜暖刚和叶闕在前院散了一小会步。 “妹妹。”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白思远站在连廊处,白衬衣的领口依然繫到最上面一颗扣子。日光落在他肩头,乾净得有几分不真实。 他微微侧著头,看著姜暖,嘴角掛著一个温和的弧度。 “昨晚休息得好吗?” 姜暖的脊背绷了一下。 昨晚。 那场记忆梦,黑色硬皮本上的字跡,那句【她应该是我一个人的】。 以及沈雾说的“封印的人自己动摇了。” 她面对著白思远,心底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你在犹豫要不要让我想起来,对吧。 “休息得很好。”姜暖弯了弯嘴角,声音没有丝毫异样。 “那就好。”白思远点了点头,“昨天说带你去温室看看,今天正好有空。上午刚浇过水,这个时间去最好。” 姜暖点了点头,“好啊。” 那里的確是几人还没去过的地方。 三个人走向后花园方向,白思远走在最前面。姜暖跟在后面半步。叶闕在她身侧,不远不近。 快到温室门口的时候,白思远回过头。 他的视线先落在姜暖脸上,然后平移到叶闕身上,再回到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们俩还真是形影不离。” 姜暖顺势挽住叶闕的胳膊,低头笑了下。 “没办法,他离不开我。” 叶闕侧过头看著她。 那个眼神压过来的时候,姜暖心口莫名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反手握住姜暖的手,五指合拢,將她的手掌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嗯。”他说。 “我离不开她。” 如果是昨天晚上之前,姜暖会觉得这傢伙配合得挺好,简直是天生的演技派。 但昨晚。 沙发上那个被打断没有说完的句子。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不再只是配合了。 过往种种这笔帐她算不清。 姜暖垂下眼掩盖复杂的神色,而自己心跳加速这件事,让它变得更难算了。 白思远收回目光,转向温室的玻璃门。 手指搭在门把上,他侧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温室里面植物养护有特殊的条件,人多了反而不好。” 他看向叶闕,笑容温和。 “叶先生,介意在外面等一等吗?就一小会儿。” 姜暖没有立刻回答。 叶闕低头看她。 整座温室是透明的。玻璃墙壁从地面延伸到穹顶,每个角度都清晰可见。 站在外面,可以把里面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 这意味著视线不会被切断。 姜暖把手从叶闕手中抽出来,“那你在外面等我一下,就一会儿。” 叶闕的肩膀绷紧了一瞬。“二十分钟。” 姜暖点了点头,“这个温室不算大,二十分钟足够了。” 白思远推开了温室的玻璃门。 一股潮湿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裹挟著浓郁的花泥与植物呼吸的气息。 姜暖踏过门槛。 身后,玻璃门无声合拢。 阳光透过穹顶洒下来,在她脚边铺开。 而她面前,满室的红玫瑰正安静地盛放,空气中瀰漫著浓郁到近乎甜腻的花香。 白思远转过身,看著站在花丛中的姜暖。他没有看温室玻璃外那个充满警惕的男人,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她。 “阿暖。”白思远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玫瑰前,用银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了一朵,“你以前说过,流民区没有花,如果有一天能有一个属於自己的花园就好了。” 他拿著那朵玫瑰,一步步走到姜暖面前。 “现在,你有花园了。”白思远將玫瑰递到她面前,“只要你愿意,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 “谢谢哥哥。”姜暖接过玫瑰,低头看了一会儿。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饱满鲜活。 在末世,这东西简直太稀罕了。 她真心实意地欣赏了一番。 “阿暖。” 白思远看著眼前低头赏花的姜暖。 她站在他种的玫瑰丛中,手里握著他剪下的玫瑰。 他看了很久。 白思远的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有些事,哥哥想单独跟你说。” 第78章 哥哥,你也很陌生 姜暖从那朵娇艷欲滴的玫瑰上抬起眼,目光越过透明的玻璃墙,看向温室外的叶闕。 他正靠在温室外白色的廊柱上。 黑色作战服勾勒出宽阔挺拔的肩背,姿態看著鬆弛而又隨意,但那双墨黑的眼睛却穿透玻璃,锁定在她和白思远之间。 隔著一整面玻璃墙,那道视线照样压得人后背发紧。 “阿暖,”白思远忽然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很轻,像是斟酌了很久终於决定说出口。 “你其实不用瞒著我了。” 白思远面对著她,表情带著些无奈。 “在我面前,不用和那个姓叶的小子演戏了。” 他停了一拍。 “我知道你们是假扮的。” 姜暖內心一紧。 她歪了歪头,语气不变,“哥哥在说什么呢?” 白思远没有接话。 他看著她,慢慢走到她身边。 抬手,指尖轻轻拨开她鬢角垂落的一缕髮丝。 姜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的脚跟碰到身后花台的边缘,退路被截断了。 白思远收回手。 “看。” 他笑了一下,笑容中带著丝苦涩。 “你对我的触碰,会本能地躲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姜暖没有说话。 “每次你靠近叶闕,你的肩膀都会先紧绷,然后才放鬆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耳畔髮丝上。 “很细微。” “但我从小就和你在一起,你的每一个小动作,我都太熟了。” 温室里安静了几秒。 “就像你对我一样,你潜意识对他是有抗拒的。” 空气里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花香。 姜暖沉默著,视线垂落在指间那朵玫瑰上。她知道白思远说对了,至少部分对了。 她会在靠近叶闕时產生一种矛盾的反应,身体的戒备和安定感同时出现,此消彼长,从未真正平息。 被他握住手时心跳会加快,甚至昨晚睡在他身边时,那种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踏实感。 可她的大脑在反覆警告她。 不对。 对看守者產生依赖,那不是喜欢,是驯化。 哪怕叶闕昨晚在沙发上那个被打断的句子,哪怕他说“我离不开她”时眼神里沉甸甸的重量。 即使那些都是真心。 但她连自己心跳加速的那一下,究竟是因为叶闕这个人,还是因为他恰好是这个危机四伏世界里最近的安全感都分不清。 白思远看著她沉默的侧脸,没有继续就这个话题逼问。 他后退一步,给了她呼吸的空间。 然后微微偏头,视线越过姜暖的肩膀,落在温室玻璃外那个黑色身影上。 收回目光时,他的神色比之前都要认真。 “阿暖,你是不是被迫留在零號小队的?” 顿了顿。 “你想不想离开那里?” 她下意识抬眼,目光再次穿过玫瑰和玻璃,找到了外面那个靠在廊柱上的身影。 他也正向这边看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了。 隔著一整座玻璃温室,隔著满室灼眼的玫瑰,叶闕的眼神沉而稳。 姜暖先移开了视线。 白思远顺著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不用怕。温室做过特殊隔音处理,他就算有异能也听不到我们说什么。” 姜暖低下头。 “哥哥,”她开口,“我对之前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目光停在手中那朵玫瑰的花心上,花瓣层层叠叠,越往深处越暗。 “我的记忆很模糊,在流民区和你分开之后发生的事……很多东西我都串不起来。” 顿了顿。 “所以,我没办法做这个决定。” 白思远安静地听完。 他微微点了下头,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说。 然后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阿暖,你留在零號小队。” “他们保护你,是因为你有用。” 这句话並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语气。 “他们需要你的净化能力。” “只有我,”白思远又走近一步,“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全部。” “只有我,才是真正为你好的人。”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上加重了。 温室里的空气湿热而沉闷,红玫瑰的香气浓到发腻,从四面八方裹上来。 白思远知道她是净化异能者,这不稀奇。 她是零號小队登记在册的净化异能在编人员,白家有渠道拿到这个信息太正常了。至於他是否知道她的异能等级或是方式,她不確定,但这不是眼下最重要的问题。 叶闕对她的保护里有几分真心几分任务,没人能算的清楚。 但是一个亲手抹去妹妹记忆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说“为你好”? “但是我和你已经分开了那么多年。” 姜暖的目光平静极了。 “现在的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 “对我来说……” 她看著他的眼睛。 “哥哥,你也很陌生。” 最后几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白思远的睫毛颤了下。 这番话有几分是试探,也有几分是真心。 她的记忆中失去了在白家那几年,她脑海中的白思远,永远停在流民区那个会把半块红豆糕全部让给她的少年。 而眼前这个人,白家掌权者,精神系异能者,记忆封印者,和那个少年之间隔了太多她看不见的东西。 也许正因为什么都不记得,她才能用这样平静的眼神看著他。 白思远听完並没有急著反驳,像在极力克制著什么。 “你说得对,我们分开太久了。” 他放下剪刀,金属碰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姜暖脸上。 “但阿暖,零號小队的人,你又认识了多久?” 白思远慢慢踱步走到温室的玻璃墙边。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红色的花海,穿过透明的墙壁,落在外面那个始终注视著这边的男人身上。 沉默了几秒。 “那天在基地,我看到了你脖子上的东西。”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像是这几个字得用力才能从嗓子里挤出来。 “项圈。”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尾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 姜暖指尖陷进了掌心。 原来那天他看见了。 白思远的声音继续响起。 “现在我在想,你身上是不是还有其他被追踪的手段。” 他收回落在叶闕身上的目光,转过来看她。 “你觉得我陌生——” 他的声音紧了紧。 “但我自始至终没有过任何伤害你的念头!没有给你戴过项圈,也没有在你身边装任何监视器!”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著牙说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温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花瓣上水珠滚落的声音。 白思远自己先意识到失態了。 他垂下眼,抬手捏了捏眉心,按在那里停了两秒。 像是在把什么情绪硬生生按回去。 再抬头时,神色已经重新归於平静。 只是眼底还残留著一丝没收乾净的暗涌,在日光下明明灭灭。 “你难道要把那些人定义为熟悉?” 声音恢復了平稳。 “难道他们做的事情,就坦荡了吗?” 温室里安静了一瞬。 姜暖低著头,看著手中那朵玫瑰。 花瓣在指间轻晃了一下。 “哥哥说他们不坦荡。” 她慢慢抬起眼,目光穿过满室艷丽的玫瑰,穿过甜腻到近乎窒息的花香,落在白思远的脸上。 “那哥哥。” “就没有事瞒著我吗?” 第79章 试试看让心跳说实话 温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白思远站在花台边,侧身对著她。 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暖色。 过了几秒,白思远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中有一种“你问了,我就告诉你”的坦然。 “我联合了联邦向指挥部施压,”他抬起眼看她,“文书和那份折中协议,其实不是白家,而是我的手笔。” 他顿了顿。 “可如果我不用那些手段,你会被他们永远控制著,永远没有办法回家。” “阿暖,我都是为你好。” 白思远这招玩的漂亮。 先看似主动交代一个足够真诚的秘密承认他的私心,让她觉得他坦白了,让她的警惕心放鬆。然后那些更大的秘密就可以继续藏在“为你好”的名义后面。 教科书级別的情感操纵。 姜暖迎著他的目光,语气平淡,“那你现在身上,还有多少这样的『为你好』?”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那朵玫瑰的花茎。 一根细刺扎进指腹,微微的刺痛让她的意识更加清晰。 这种试探到此为止了。 白思远不是能被几句话撬开的人,能在短短几年內从流民区孤儿爬到白家核心的人,每个字都不知道在他脑中过了多少遍。 今天真让她三言两语就撬开了,那才是见了鬼。 她把花放回花台上。 白思远的视线追隨著那朵玫瑰落回台面,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咔。” 温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带著室外冷意的空气涌进来,衝散了温室里甜腻的花香。 叶闕的靴子踩在地面上,一步步走近。 他的目光先掠过白思远,再落到姜暖身上。 “二十分钟到了。” 白思远笑了笑,姿態鬆弛地靠回花台边,“叶先生还真是守时。” “谢谢你提醒我时间,”姜暖转身看向白思远,弯起嘴角,“哥哥,那我们先回房间了。” 叶闕的手自然地伸过来。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安静地等在那里。 她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收拢,刚好把她整只手裹进掌心。 白思远说已经看穿了两人的偽装。 但她没有承认。 观察员档案里白纸黑字记录著他们的情侣关係。只要她不亲口说明,这层窗户纸就不算捅破。 没有证据的推测,叫猜想。 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温室门外。 身后,玻璃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 温室重新恢復了密封的湿热。 白思远站在原地,目光穿过透明的玻璃墙,看著那两个人沿著走廊渐行渐远。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静了几秒。 他低头去看姜暖放回花台上的那朵玫瑰,花瓣上有一点暗红色的血跡。 是她的血。 他伸手把那朵花拿起来,手指慢慢收紧。 花茎在他掌心里折断,无声无息。 * 回臥室的路上,姜暖的手一直被叶闕握著,十指相扣。 从外人视角看,两个人並肩走著,姿態亲昵而自然。 但她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復盘。 白思远看穿了偽装。 原因很简单:他太了解她了,了解的是现在这个她。 他拥有一整套关於她的解析体系。 姜暖垂下眼,看著自己被叶闕握著的那只手。 这个问题不解决,在白家的每一秒都是透明的。 走廊尽头,臥室的门出现在视线里。 叶闕鬆开一只手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等两个人都进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一切视线。 姜暖立刻鬆开了叶闕的手,退后一步。 “白思远看出来了,我们是假扮的。” 叶闕並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靠在门板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垂眸看她。 午后的光线没有完全穿透窗帘,从帘缝中漏进来的一道光斜斜打在他半边脸上。明暗的光线刚好切过他的眉骨,让那双眼睛沉在阴影里,看不透情绪。 “他说了什么?” “……靠近你的时候,”姜暖顿了顿,“他说我的身体有下意识的抗拒反应。”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说得对吗?”叶闕问。 姜暖的后背绷了下。 “……是。” 她没有否认。 “我控制不了那个反应。”她看著地面。“我的身体会本能地对靠近的人保持警惕。你、白思远、所有人都一样。” 她在撒谎。 不完全一样。 但她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说这些。 叶闕没有戳破她。 他从门板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姜暖没动。 他又走了一步。 这一步比上一步慢。 慢得像是刻意给她留出后退的时间。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臂的距离。 姜暖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乾净的皂角香气和永远洗不掉的硝烟味。 她的肩膀不由地绷紧了。 叶闕低头,视线落在她紧绷的肩膀上。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 “你的確对我有下意识的抗拒。”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姜暖没有说话,她想退后半步,但是身体没有执行。 这种矛盾的反应又来了。 叶闕的右手抬了起来,缓慢而又克制的。 手指微微张开,停在她肩膀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 没有落下。 那只手悬在那里,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动作。 姜暖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著空气渡过来,落在她绷紧的肩头。 近到只要她呼吸幅度稍大一点,就会碰到他的指尖。 她屏住了呼吸。 他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整个房间里只有心跳声,她的,他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急促。 他在等,等她紧绷的肩膀告诉他答案。 她不能再让身体替她做决定了,白思远读得懂她每一个微表情,只要这种先抗拒再接受的模式还在,她的偽装就永远是一层薄纸。 她必须主动打破这个反应。 肩膀被她一寸寸地放鬆了下来。 叶闕察觉到了,他没有收回手。 指尖落了下来。 很轻。 隔著衣料,那一点温度还是烫进了皮肤。 姜暖的睫毛抖了一下。 但她没有躲开。 叶闕的手指从她肩头缓缓滑到肩侧,最后停在她上臂外侧,虚虚拢著,不施加任何力道。 框出了一个她隨时可以离开的范围。 叶闕的视线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眼睛。 他看著她。 “试试看。” 他说。 “我们能不能让这种抗拒消失。” 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很轻。 第80章 谁在上面 尾音散进空气,无声地扩散到每个角落。 姜暖站在原地没动。 她能感受到叶闕掌心悬在上臂外侧的温度,那一小片暖意像有重量似的,压在皮肤上。 並不算重,但她偏偏忽略不了。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叶闕的眼睛藏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具体怎么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她想尝试去掌控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叶闕沉默了几秒。 “你可以尝试不去抗拒。”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半度,“而是適应我。” 话落,他往前倾了点。 並不是什么刻意的压迫,他只是往前倾了一点,但他的身高摆在那里,一米九几的人往前倾,阴影直接从她头顶罩下来。 肩膀宽,手臂长,往前一站,她整个人都被笼在他的那片阴影里。 姜暖的后脚本能往后退了半步。 叶闕停了下来没有继续逼近,甚至往回撤了那一寸的距离,低下头看著她,“你刚才又退了。” “……条件反射。”她咳了声,“再来一次!” 叶闕没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几秒,像是在確认她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 他的右手抬了起来,动作很慢。食指先伸展,其余四指依次张开,掌心朝向她。手指停在她下頜的下方,不到一寸,没有碰到。 “这样可以吗?” 她盯著那只悬停的手,修长的手指,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指甲修得乾净整齐,指节分明。 这是一只杀过很多人的手。 此刻停在她面前,安静地等她点头。 她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很深的眉骨,挺直的鼻樑,抿著的薄唇。 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怕自己反悔似的,匆匆点完就不动了。 叶闕的指尖落了下来。 碰上的时候,姜暖轻轻抖了一下。 他的手指抵在她的下頜上,稍稍一使力,將她的脸往上抬了一点。 角度刚好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很黑,那里面有她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他整个人框在里面。 他俯下身。 呼吸先到。 温热的,拂过她的鼻尖,她的上唇。 然后是嘴唇。 很轻。 唇瓣只是极浅地碰了碰她的嘴角。 克制的试探。 姜暖的肩膀绷了起来。 叶闕顿了顿確认她的反应。 她没有推开他。 然后,第二次落下来的吻,正正覆上了她的嘴唇。 轻柔的描摹著轮廓。 上唇。下唇。唇峰的弧度。 他亲得很慢,每一下都留有间隙,让空气从缝隙里漏进来。 姜暖的手指攥紧了叶闕胸前的衣服。 然后托著她下頜的手滑向了她的后脑。 指尖插入髮丝,掌心扣住后脑勺,稍微用力。 按压。 姜暖的脑袋被迫向后仰了一点,嘴唇贴合的角度隨之加深。 不再是轻触了。 叶闕的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 手臂收拢,掌心贴著她腰侧,將她往前带了半步。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两层衣料,又沉又有力地撞著她。 他一点一点加深这个吻。 並不急躁或是猛烈。 但有一种碾压式,无从闪躲的掌控感。 姜暖的碰到了沙发。 她被引导著向后仰,重心后移,腰部抵上沙发边缘。 叶闕揽著她的手臂顺势收紧,另一只手从她后脑滑到侧颈。 柔软的织物承接了她的重量,而他半覆下来的身体隔绝了所有光线。 全是他的阴影。 宽肩將她框在沙发里,手臂撑在她身侧,黑色的衣料在她视野里舖成一整片暗色。 姜暖的手指抵著他的胸口。 能感受到那层衣料下的温度和硬度,胸肌的轮廓。 以及他的心跳。 比刚才更重更快了。 他按在她腰上的手指缓慢地收紧了一点。 手指陷入腰侧柔软的部分,又克制著没有再进一步。 那个力道像是在压著什么东西。 呼吸粗重地扫过她的嘴唇,额发蹭著她的额头。 他在极力克制。 姜暖看得出来。 而也正是在这种压迫感下,她反而冷静了。 光靠忍受是不够的,只要她还是被靠近的那个人,身体语言永远写著忍耐。 她要主动出击。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浮现时,姜暖动了。 手指扣上了他按在她腰侧的那只手腕。 叶闕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清楚地感觉到,他手腕上覆盖著薄茧的皮肤在她指下微微绷紧。 他以为她要推开他。 可她没有。 她握著他的手腕,同时侧身一转。 这个动作不算利落,但方向是明確的,她在翻转他们之间的位置。 叶闕几乎是在她动作起始的那一秒就读懂了她的意图。 他的身体没有任何抵抗。 他高大的身躯配合著她的力道前倾,重心转移。宽阔的后背砸进沙发靠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姜暖顺著惯性直接翻了上去。 膝盖压在两侧,一只手按住他宽阔的肩膀。 两个人的位置顛倒了。 她的手掌贴在他的肩上,隔著作战服的面料,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轮廓。硬的,烫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头髮从耳后滑落,垂在两个人之间。 叶闕愣了一瞬。 那双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的双手停在身体两侧,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扣住她。 她低头看著他。 叶闕仰躺在沙发上,黑色的头髮散在米白色的靠垫上,衬得他的脸更白,轮廓更冷。 肩背陷进柔软的沙发垫里,黑色作战服的领口因为刚才的动作扯开了一点,露出一截锁骨和收紧的颈侧肌肉线条。 方才撑在她身侧的手臂现在垂落在身体两边。 他就那样被她压著,安静地看著她。 她注意到他喉结的滚动,眼神的深沉,他在等她。 而她发现自己的紧张在某个瞬间鬆弛了。 但她不確定,这算任务完成,还是算別的什么。 然后,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翻涌起来了什么,是隱忍,是克制,是某种被他压在最深处的东西,从缝隙间悄悄渗了出来。 喉间溢出一声重了一拍的呼吸。 那声气音从他微微张开的薄唇之间,落进安静的房间里。 体格差距在这个姿势下被放到了最大。 她跨坐在他身上,他的腰比她想像的窄,但身体覆盖的面积远比她预估的大。 她低头看他,呼吸急促。 他仰著头看她,胸膛缓慢地起伏著。 像是在等她的下一步。 无论她的下一步是什么,他都照单全收。 第81章 用完就想扔掉吗 这个姿势下,她才真正意识到两人之间悬殊的体格差距。 叶闕的腰身比她想像中要窄,紧实有力,但他的肩膀和胸膛却宽阔得像一堵墙。她跨坐在他身上,膝盖堪堪卡在侧面的沙发软垫里,整个人显得娇小了一圈不止。 姜暖看著他微微滚动的喉结,看著他眼神深处那片被压抑的暗潮。 心臟跳得很快。 但那种被全然掌控的紧张感,在他们位置顛倒的这一刻鬆弛了下来。 任务……应该算是完成了吧? 打破了身体的被动防御,甚至还主动出击,占据了上风。 任务完成,就该撤退。 她舔了舔有些发麻的嘴唇,准备从他身上起来,结束这场练习。 然而,就在她挪动膝盖,试图寻找支撑点起身时,动作幅度稍大了些。 叶闕的身体猛地绷紧。 喉间挤出了声极度压抑的闷哼。 “唔……” 她僵住了。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那声闷哼意味著什么,原本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手臂忽然抬起,一只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揽住她的背。 向下一收。 “啊!” 惊呼被截断在喉间。 姜暖的脸颊撞上他滚烫的胸膛,隔著一层作战服布料,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震得她耳朵发麻。 呼吸隨著他的胸膛起伏。 “……別动。”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得不成样子。 “轰”的一声,血液直衝头顶,姜暖脸颊瞬间烫得能煎熟鸡蛋。 她要是到现在还不明白髮生了什么,那她就真是个傻子了。 “叶、叶闕。” “你別说话。”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 “那你松……” “给我一分钟。” 他打断她,语气里带著不容拒绝的强硬,和一丝……近乎恳求的狼狈。 姜暖闭上了嘴。 她僵硬地被他抱著,一动不敢动。 空气里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心跳,和他强行压下去,带著细微颤抖的呼吸。 她开始在心里默默数数,试图用这种方式分散自己无处安放的注意力。 一,二,三…… 他的心跳好快。 四,五,六…… 他身上的温度好烫。 七,八,九…… 这个姿势真的……太要命了。 当姜暖在心里数到第十二下的时候。 “叩叩。” 清晰的敲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在安静得过分的臥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姜暖的身体瞬间僵硬。 “姜小姐?在吗?” 是陈平安的声音。 “我这边有几个例行问题,需要找您当面確认一下,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姜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叶闕。 只见他双眼紧闭,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下頜紧紧绷著。 “叩叩。”门又被敲了两下,“姜小姐?” 下一秒,叶闕猛地睁开眼,那双黑眸深处翻滚著惊人的风暴。 他一个翻身坐起,同时手臂用力,竟將还坐在他身上的姜暖整个抱了起来。 惊呼被她死死咬住。 天旋地转间,她只看到眼前的景物飞速后退,隨即被带到了臥室一角的衣柜前。 叶闕单手拉开一扇柜门,侧身带著她闪了进去,反手又將柜门关上。 光线被瞬间切断。 世界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姜暖被他抱在怀里,后背紧紧贴著冰凉的柜壁,膝盖抵著他的大腿,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彼此的呼吸声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可闻。 门外,陈平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带著点困惑的自言自语。 “不在吗……怎么办,要么我在这里等一会好了。” 脚步声没有远去,反而像是在门口踱步。 叶闕捂著她嘴的那只手收紧了点,手指压在她柔软的脸颊上,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姜暖在黑暗里瞪大了眼睛,拼命用眼神向他传达著无声的抗议: 你把我塞进柜子里是认真的吗?!你一米九几的人藏在衣柜里觉得合理吗? 他似乎读懂了她的崩溃。 低下头,气息扫过她的耳朵。 “別出声。” 姜暖使劲点头。 当然知道不能出声! 这要是被外面那个单纯得像张白纸的陈平安听到点什么不该听的,她明天就可以直接上联邦的社会新闻头条了,《震惊!零號小队成员竟在衣柜中……》 光是想想那个標题,她就想当场去世。 不知道过了一分钟,还是一个世纪。 门外的脚步声终於再次响起,这回朝著远离的方向。 “……算了,我还是先去面谈白先生吧。”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 姜暖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她抬手去扒叶闕还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手。 “他走了,快出——” 话没说完,叶闕的手从她嘴上移开,却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反而將她往冰冷的柜壁上又压近了几分。 怀抱收得更紧了。 “叶闕?”她疑惑地叫他。 “嗯。”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脖子和肩膀之间,在她的皮肤上微微震动。 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 “你弄疼我了!”她压著嗓子。 他的手指力道鬆了一点,但那条手臂依旧没有解开。 “你先放开我。” “放不了。” 他的回答快得没有任何思考的间隔。 黑暗吞噬了视觉,让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清晰。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砸过来,又重又快,捶在她自己的胸口上。 伸手去推他,坚硬如铁。 手掌压在那片滚烫的胸膛上,手指下是肌肉轮廓和失控的心跳。 叶闕忽然低下头,鼻尖无意识地蹭过她的耳垂,带著微微颤抖的鼻息扫过她的耳廓。 “姜暖。” 声音又低又哑。 “你把我当成练习工具,”他顿了顿,呼吸愈发滚烫,“用完……就想扔掉吗?” 第82章 蓄谋已久 练习工具?扔掉? 他怎么能用这么委屈的语气,说出这么有攻击性的话! 姜暖一瞬间,所有的窘迫和紧张都化为了咬牙切齿。 “你是不是蓄谋已久?”她压著声音问,“故意提出用这种方法去练习!” 黑暗里,他没有否认。 呼吸声近在咫尺,滚烫不稳的,一下一下扫过她颈侧的皮肤。 额头抵在她肩窝里,那个位置让他整个人的姿態看起来像是在隱忍什么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索取什么微小的施捨。 姜暖的手还撑在他胸口,掌心下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她想推开他。 但他那句话。用完就想扔掉吗。 这话从別人嘴里说出来,她会觉得是无理取闹。 可从叶闕嘴里说出来……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我想靠近你,留在你身边,”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这是我的蓄谋已久。” 姜暖的呼吸停滯了。 “叶闕……” 昨晚在沙发上,他被沈雾打断的那半句话。 当时她以为是酒后失言。 或者……入戏太深。 毕竟他们在白思远面前演了一整天的情侣,手拉手、挽手臂、眼神交匯,像模像样的亲密做了个十足。哪个正常人连演带做十几个小时,不会被角色附身? 可现在,这个黑暗逼仄的衣柜里,没有任何需要表演的对象。 只有他。 和他压抑到颤抖的呼吸。 “……你今天也喝醉了?”她问。 “没有,昨天也没有。” 叶闕的话乾脆利落。 “昨天晚上的酒精不够让我失去判断力。” 他的睫毛扫过她颈窝的皮肤,带著微微颤抖的痒意袭来。 “但足够让我……无法再忍耐下去。” 姜暖的手指不受控地蜷了一下。 “任务要求我监控你,限制你的行动范围,”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这种前提下说出来的话,你有理由不信。” “你抓我的时候,”姜暖没忍住反讽出声,“也是蓄谋已久?” 黑暗中,他的身体顿了一下。 那只扣在她后脑的手鬆开,慢慢滑落到她颈侧,指腹缓慢地摩挲著她的耳后。 “是。” 没有任何犹豫。 “任务是我主动接的。”他说,“我看了你的资料和照片,出发前查了你所有资料。” 姜暖愣住了。 虽然早就知道,那是一场零號小队精心计算的狩猎,而她是猎物。 但是…… “陆时宴原定派江策。”他的气息烫得她皮肤发麻,“被我截了。” “……为什么?” 沉默了两秒。 他的拇指在她腰侧无意识地摩挲,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单纯克制不住。 “资料照片里,你在笑。” 就这样? 就因为一张照片? 姜暖的后背贴著冰冷的柜壁,前胸抵著他滚烫的体温,冷热交织间,一阵细密的颤慄从后背爬上来。 她应该害怕。 “……你疯了。”她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没否认。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下触觉被无限放大。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手指微微的颤抖。 这个怀抱不知何时开始微微颤抖,那是一种克制到极限,濒临失控的颤抖。 哪有猎人在猎物面前抖成这样的。 “接下来,”叶闕的声音在她耳边继续响起,“你可以隨时喊停。” 他的姿態是不容拒绝的侵略。 但把选择权交还给了她。 不知是柜子里稀薄的氧气,还是被他周身那股热度,姜暖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发烫,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叶闕將心意摆到明面上。 他是猎人,是监控者,是將她拖入纷爭的人。 也是隧道里一声枪响救她於绝境的人,是深夜替她掖好被角的人,是此刻在她面前颤抖著交出底牌的人。 她没有回答他的告白。 但她在极致的黑暗与沉默中,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她感觉叶闕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然后,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再次收紧,一只手从她的侧脸滑向脑后,宽大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將她拉向自己。 周身灼热的气息彻底將她淹没。 后来她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抖的,只知道他的额头抵著她的,呼吸全碎了,一声比一声重地撞在她唇上。 黑暗中没有任何参照物,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 只有他胸腔里那颗心臟,一下下,重重地砸进她的身体里。 像这个疯狂世界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第83章 罪魁祸首还装好人 姜暖迷迷糊糊间,觉得手腕上发凉。 金属特有的凉意,正缓慢地贴合上来,绕著她的手腕一圈圈收紧。 她的意识还没完全浮上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僵住了。 手指下意识地蜷缩。 不会又是…… 雨夜里那个狭小潮湿的临时居所,短促的铁链碰撞声,以及被迫锁在一起无法逃离的窒息感,一股脑全涌上来了。 那个温度,她到现在都记得。每次翻身都会被拽回来,像一个无声的提醒。 你跑不掉的。 她什么都没干! 甚至在那个逼仄黑暗的衣柜里,她都已经被折腾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还承受著一次又一次。 都这样了,凭什么还要…… 委屈感比腕上那圈金属更快地裹住了她。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 正对上叶闕的脸。 他坐在床边,半侧著身。 一只手稳而轻地托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正在给她戴…… 一条手炼? 银色的链身极细,每一节都打磨得圆润,贴在皮肤上有一层冰冷的凉意。 链子中间嵌著一颗很小的灰蓝色石头,看不出材质,但在暗淡的光线里隱隱泛著流光。 姜暖盯著那条链子看了两秒。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然后又看向叶闕。 他应该是发现她醒了。 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银色的搭扣合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双黑眸里原本沉著的暗色翻了翻,手指在她的手腕上多停留了一秒。 然后鬆开。 “醒了?” 姜暖还瞪著眼,刚才那股委屈还没来得及消化。 叶闕看著她:绷著嘴角,眼眶微红,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他的眼神暗了暗。 没说话,抬手覆上了她的头顶。 手掌缓慢地顺过她的髮丝,从额前一路滑到耳后,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姜暖眨了眨眼。 她刚刚……是不是表情太明显了。 “这是什么东西。”她哑著嗓子问。 “s级防御道具。”叶闕一边说著,一边递过来一杯水。 姜暖接过浅浅喝了几口,嗓子这才好受了些。 “触发后形成绝对防御护盾,可以抵挡一次任意等级的致命打击。”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s级? 她在基地待了这么久,多少了解过道具的分级体系。c级以下的消耗品是標准配给,b级已经需要用积分兑换,a级是高级任务的奖励品。 她想伸手去摸那颗灰蓝色的石头,刚动了一下手指,叶闕就垂下目光,看著她的动作。 “那天雨夜之后,我去了黑市。” 他说得很轻鬆,像是隨口一提。 姜暖的手指停在半空。 那天雨夜。 她记得手腕上的…… 也记得她在深夜里流著泪,把额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从那时候就去找了这个东西? 从那天开始,就在想怎么换成別的什么? 姜暖的嗓子动了动,有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她用力咽了回去。 不能说。 不能因为一条手炼就觉得什么都可以被翻篇。 不能因为猎人给了猎物一点善意,就忘了这个善意的本质。 可她的手指不受控地,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颗灰蓝色的石头。 金属微凉,但十分服帖。 “s级的东西……很贵吧?” 叶闕看了她一眼。 “还行。” 轻描淡写得过分。 那他为了这条链子付出了什么? 透支了多少积分?搭进去了几次高危任务的奖金?还是拿別的什么东西去换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甚至没有要用这条手炼来邀功的意思。 就那么两句话。 s级。雨夜之后。 姜暖把右手微微抬起来。 银色的链节很细,一缕橙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刚好落在她的手腕上,把银链镀成了浅金色。 夕阳。 ……等等。 夕阳? 她是上午回来的这个房间。 之后在沙发上跟叶闕……练习。 然后被塞进衣柜。 然后的事她不想回忆了。 但重点是。 这一天,就这么在衣柜里……过去了?! 理智回笼的瞬间,隨之而来的就是身体各处叫囂的抗议。她想扭头去床头柜看时间,刚一动弹。 “嘶……” 脖子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 不仅仅是脖子,腰、腿、甚至连手指里都透著一股被过度使用后的酸软。 在那个连转身都困难的衣柜里,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那些滚烫的呼吸,失控的心跳…… 姜暖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转过头,狠狠地瞪了旁边的罪魁祸首一眼。 如果眼神能杀人,叶闕现在已经被她片成生鱼片了。 接收到她毫无杀伤力的眼刀,叶闕不仅没心虚,嘴角反而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他倾身靠过来,温热宽大的手掌直接贴上了她的颈侧。 粗糙的指腹按压在酸痛的肌肉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五点了。”他一边按揉,一边报出时间。 姜暖舒服得眯了眯眼,刚想哼唧两声,就听见他头顶传来下一句。 “沈雾中间来过一次。” “咳咳咳!”姜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她猛地睁开眼,顾不上脖子的酸痛,一把抓住叶闕的手腕,“他来过?!什么时候?!” 叶闕的动作没停,反手將她的手包裹进掌心,“下午四点。” 姜暖觉得天塌了。 “別紧张。”叶闕察觉到她的僵硬,手指安抚性地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你当时睡著了,我没让他进门。” “他没说什么吧……”姜暖不抱希望地问。 “说了。”叶闕面无表情,“他在精神连结里问我,需要帮我申请工伤补助吗。毕竟高强度的近身搏斗很消耗体力。” 姜暖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沈雾这傢伙! “我告诉他,再废话,我就让他见识一下真正的近身搏斗。”叶闕语气平淡。 姜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和直接承认有什么区別!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在臥室內快速扫过。 没有预想中凌乱不堪的衣物,空气中甚至闻不到一丝一毫曖昧的气味。 他清理过现场了。 甚至连她身上,都换上了一套乾净的睡衣。 姜暖鬆了一口气。 至少哪怕沈雾一会过来,看到的也是一间正常体面,没有任何犯罪现场痕跡的臥室。 等等。 安心个锤子! 沈雾用不著看现场。 他只需要读心就够了。 姜暖磨了磨牙,甚至开始认真思考一个可行性方案:一会沈雾进门,直接拿条黑布把他眼睛蒙上。只要有叶闕在旁边配合,沈雾就算有一万句阴阳怪气,大概也只能欣然接受这个提议吧? 姜暖再一次试图把脸埋进枕头。 叶闕的手稳稳地扣著她的后脑,没让她成功。 “你放开。”她闷声说。 “不放。”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的,带著微微的笑意。“你那样会让脖子更难受的。” 一个犯下了所有罪行的人,一边继续用那只作案的手替她按脖子,一边用这种温柔到不像话的语气说“不放”。 罪魁祸首在装好人。 姜暖闭上了眼,决定暂时放弃挣扎。 脖子太酸了,她现在连生气的力气都分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她颈侧缓慢地揉按著,拇指偶尔擦过耳后的皮肤,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窗帘缝里的那道夕阳光线变得更暗了一些。 她的手腕上多了一条银链。 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但它確实在那里,安静地贴著她的脉搏跳动。 叶闕的声音又响起来。 “等你休息好了,我再把沈雾叫上来。” 他顿了顿。 “有正事要谈。” 白思远,宋怀承,新来的陈平安,以及那场记忆梦。 这些东西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彻底从她脑子里消失了。 现在又一点点地回来了。 姜暖睁开眼。 房间开始暗下来。 叶闕的手指还停在她的颈侧,不轻不重的揉捏著。 她忽然觉得那根手炼比她想像中要沉。 也可能…… 不是手炼沉。 是別的什么东西。 但比银链更烫,比s级值钱得多,正安安静静地,压在她的手腕上。 第84章 书房里的秘密 沈雾推门进来的时候,姜暖正襟危坐在床沿。 双手搭在膝盖上,表情端庄得像是在参加联邦年度表彰大会。 头髮是整齐的,睡衣是乾净的,房间一尘不染。 空气里甚至飘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叶闕清理现场的手段,甚至比他擦枪还要仔细。 简直完美,她在心里给自己和叶闕点了个赞。 她枕头底下还偷偷藏了一块黑布,盘算著只要沈雾一开口阴阳怪气,就让叶闕动手把这人的眼睛蒙上。 主打一个物理隔绝,让他那能看穿一切的视线彻底报废。 然而,沈雾刚迈进房间半步,脚步就顿住了。 他的目光在姜暖紧绷的肩膀,以及叶闕那只已经暗中蓄力、隨时准备动手的胳膊上转了一圈。 下一秒,他非常识时务地举起双手。 甚至主动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在门框上,做出了一个极其標准,放弃抵抗的姿势。 “不用想著怎么用黑布蒙我的眼睛了。” 他慢条斯理地走进来,顺手反锁了房门。 “但麻烦你们稍微控制一下大脑,真的吵得我头疼。” “……我什么都没想。”姜暖飞速回答。 “对,”沈雾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所以你现在满脑子循环播放的千万別想、千万別想、千万別想,是我產生幻听了?” 姜暖觉得这世界要么还是毁灭吧。 沈雾在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 他没有立刻说正事,而是用那种评估案发现场般的目光,再次將姜暖和叶闕打量了一遍。 空气中有一种诡异的安静。 两秒后,沈雾到底还是按捺不住。 “下次你们要是想玩密室逃脱,提前跟我报备。”他面无表情说道,“我好决定,要不要出声。” “咳——”姜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的眼睛最好还是蒙起来。”叶闕起身,果断拿起了那块黑布。 “……谈正事吧。”沈雾清了清嗓子,再次举起双手。 姜暖鬆了口气,一物降一物的生態链,在这种时刻格外好使。 沈雾的语速慢下来,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趁著上午白思远带你去温室忆苦思甜的间隙,我去了一趟他的书房。” 白思远的书房……姜暖记忆梦中记得,那几乎是白家安保级別最高的地方。 这就是零號小队的情报官吗?把潜入顶级家族掌权者的机密书房说得像去菜市场买白菜一样简单。 姜暖想起白思远领她去温室时那种从容的笑意。 他以为自己在掌控全局。 可身后已经有人无声无息地撬开了他的锁。 “你在里面发现了什么?”叶闕沉声问。 “几样非常有意思的东西。”沈雾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首先是两份清单。” “第一份,是白家近期的货物出库单。”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薄纸,上面是他手抄的记录。 “全是最顶级的稀有药材、高阶药剂,以及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违禁武器。”沈雾把纸搁到桌子上,手指点了点上面一个被他刻意圈出的数字,“这一栏,是总估价。” 姜暖低头看了一眼。 “……这么多零?” 沈雾说,“足够买下半个苍蓝城。” 看那些名目繁多的物资,有些东西的名字她连听都没听过。 “但诡异的是,”沈雾的声音沉了下来,“收货方的地址是空的。我查了联邦和几大家族的近期物流网,没有任何大宗接收记录。” “黑市。”叶闕微微皱眉,细细打量那份清单,“或者是某个见不得光的地下组织。” 沈雾点了点头,“能吃下这么大一批货,还能抹平所有物流痕跡,对方的胃口和背景都不小。” “但这还不是最有趣的。”他继续说道,“第二份清单,是以基金会名义,在白鯨號上准备交付给联邦高层的那批绝密物资。” 他看向两人,目光沉了沉。 “冷冻休眠仓。” “那是什么?”姜暖疑惑地问,“把人冻起来,然后解冻的那种高科技东西吗?”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穿越前在电视上看到的画面。 液氮罐,冰蓝色的灯光,躺在里面闭著眼的人。 科幻电影里的老套桥段,把得了绝症的人冻在液氮里,等几百年后医学发达了再解冻治疗。 沈雾摇了摇头,“如果你是说那种把你冻成冰棍,等几百年后解冻的铁皮箱子,那群老傢伙可看不上。” “那份清单附带的绝密文件,代號叫衔尾蛇。” “衔尾蛇……”叶闕在一旁低声重复了这个词。 声音很低,但姜暖听出了一丝异样的沉重。 “没错,吞噬自身以求永恆。”沈雾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这批休眠仓的核心技术,是细胞端粒重塑与机能衰退逆转,剩下一堆学术黑话,堆得比联邦官方公报还催眠。” “翻译成人话就是,那群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掌权者们,不想死。” 顿了顿。 “他们不仅想活,还想返老还童,甚至追求真正的长生。” 姜暖倒吸了一口凉气。 长生? 穿越前的世界里,长生不死是写在神话传说和修仙小说里的东西,是炼丹求仙的笑柄,是科幻作家绞尽脑汁编织的幻想產物。 可在这里,它被写成了一份编了號的绝密文件,標好了代號,排好了预算,打包装船,准备当作一笔交易来完成。 她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荒诞感涌上来,荒诞到近乎噁心。 “外面的流民为了一块能量棒拼得你死我活,普通人像工蚁一样拿血肉去建设基地,搬运物资,连做梦都要怕被禁区一口吞了。” 沈雾的声音很轻,却透著彻骨的寒意。 “而那些人,却在用成吨的资源,让基金会替他们研究怎么把命无限期地续下去。” 房间里没人说话。 姜暖盯著沈雾手里那张薄薄的纸,无意识地握了握自己冰凉的手腕。 “……白家还真是,明面和私下的生意都做。”她哑著嗓子说。 “这就是白思远能这么快在白家掌权的原因。”叶闕冷冷地补充,“他捏住了所有人的软肋。” 第85章 他的连环杀局 “这还不是全部。” 沈雾打断了他们,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除了这两份清单,我还在他的加密保险箱底层,找到了一张海图。一张白鯨號出航前的原始海图。”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那张海图上,详细標註了白鯨號的航线,以及……” 沈雾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那个禁区的移动轨跡。” “移动轨跡?”姜暖的声音发紧,“这个禁区不是之前没有被发现过吗?怎么还能被预测?” 她记得温敘安布置任务时是这样说的。 “不是预测。”叶闕接过了话头,声音低沉。 他看向沈雾,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沈雾微微頷首,像是確认了叶闕的判断。 “是实测。”叶闕说,“有人事先进入了那片海域,標记了禁区的活动范围和漂移规律。” “这种级別的情报,代价不会小。”沈雾补了一句,“派去的人们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 姜暖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白思远站在玫瑰丛中,修剪枝叶的手稳定而温柔。 那个笑容和此刻的真相叠在一起,像两层彼此矛盾的东西。 姜暖只觉得胸口有些闷,温室里甜腻的玫瑰花香,此刻全变成了扼住她咽喉的窒息感。 “他算准了。” 沈雾揭开了最后一层纸。 “白思远在出航前,就已经算准了白鯨號会和禁区相撞。他不是遭遇了意外,他是主动带著整条船的人,开进了禁区。” 房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个事实,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话。 白思远主动把船开进了禁区。 她的脑海中快速闪过白鯨號禁区里的画面。 那些被怪物占领身体的船员们,满地的鲜血,浓雾中蠕动的触手,以及那个禁区怪物无论如何都想打开的ss级医疗仓。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禁区是衝著医疗舱里白思远来的。 甚至零號小队也用这个逻辑推测出了拼图理论。 可如果……如果一切都是白思远设计的呢? “禁区要追回的,是白思远从那个禁区拿走的某样东西。”姜暖喃喃出声。 是什么东西她猜不到,但是…… 姜暖的呼吸急促起来,后背上窜起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如果只是为了去禁区拿东西。”姜暖的声音有些不稳,“为什么要带上一整艘装满绝密物资的货船?” 叶闕看著她,视线专注地描摹过她因冷静分析而格外生动的眉眼,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因为这是他给自己上的双保险。” 姜暖咬著牙,一点点理清这其中可怕的逻辑。 “他算准了自己现在在白家的地位,白家绝不敢轻易放弃他。一旦发现他遇险,必然会倾尽全力来救。” “而为了万无一失,他甚至搭上了一整船给联邦的绝密物资。” 姜暖攥紧了手指。 “他自己,加上这批货。” “这两样筹码叠在一起,重量级太大了。” “大到白家根本不敢交给底下的外人去处理,生怕走漏一点风声,或是物资受到半点损坏。” 沈雾看著她,眼神透著讚赏,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为了向联邦交差,为了保住白家的地位。”姜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闷得发慌,“白家一定会去处理善后。” “而且,去的绝对是白家最核心的直系掌权者。” 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忽然想起了刚来白家的第一天,沈雾在精神连结里对她说过的话。 “白家主宅里,人少得出乎意料。” “老爷子、白思远的父亲、兄弟姐妹,全部不在。能接触到的只有管家和工作人员。” 他们去哪了? 去处理那批船上物资的后续了。 去了一个……没有白家主宅那严密防御体系保护的地方。 去了一个远离苍蓝城中心,孤立无援的码头。 姜暖只觉得房间里的温度降了好几度。 白思远费尽心机布下这么大一个局。 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主动带著一船人进入那个死亡禁区。 他绝对不可能只是为了让白家那些高高在上的核心掌权者,去码头吹吹海风,清点一下货物。 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陷阱。 一个针对整个白家权力核心的局。 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记忆梦境。 黑色硬皮笔记本,最后几页越来越工整的字跡。 以及那句…… 【將来……我一定要处理掉所有相关的人。】 她当时没有细想这句话,以为只是少年失意写下的埋怨之词。 可如果把今天所有的线索串起来。 这个“相关的人”,甚至包括了白家自己人。 她死死咬住下唇。 下一秒。 叶闕不动声色地將手覆了上来,掌心乾燥温热,稳稳地包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沈雾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顿了顿。 然后他安静地垂下眼,抬手捏住了眉心,像是承接了某种无形过载的重量。 指尖按下去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下去了。 房间彻底暗了。 姜暖盯著暮色中逐渐模糊的窗框,脑海里反覆翻涌著笔记本里那几页空白。 一张接一张。 什么都没有写。 像是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发生了某些太过沉重的事情,沉重到连落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几页空白里,到底藏著什么。 是什么样的事情,让一个记忆中温和隱忍的少年,彻底变成了一个为了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更想知道…… 他写下的那句“处理掉所有相关的人”,这个“相关”,到底囊括了多少人? 现在,又进行到了哪一步? 姜暖的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 一个迟来的,本该更早浮现的问题刺入脑海。 她飞速回想自己接触白思远后的每一天:那对以为有问题的耳钉、叶闕逐寸排查过的房间、每日的餐食衣物,甚至温室里递给她的那支红玫瑰……全都是乾净的。 什么都没有。 一个能精密算计整艘白鯨號,连白家核心血亲都能毫不犹豫逼入死局的人。 为什么只是把她接回来,翻新花园,记录喜好?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房间陷入黑暗。 姜暖盯著彻底暗下的天色,一阵比面对阴谋更深的寒意爬上后背。 她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白思远了,如果他对所有人的处置都是不择手段的精密计算,那唯独对她的这份“不设防”,到底又算是什么? 第86章 休假结束 房间里最后一点光也没了。 三个人沉默地坐在黑暗中,谁都没有伸手去开灯。 沈雾將那两份手抄清单折好,塞回贴身內袋。 这些绝密清单,要不要上报给指挥部或是联邦? 这个念头只在姜暖脑海里转了半秒,就被彻底掐灭。 报给谁? “衔尾蛇”那个追求长生的荒诞项目,背后的甲方就是联邦最高层的那些人们。他们现在手里捏著的这些东西,如果贸然走程序上报,根本不是在揭发白家。 而是在声嘶力竭地告诉那些人:我们知道得太多了。 天真的正义感从来不是正义,而是催命符。 最终,三人默契地达成共识:这份情报暂时內部封存,除了零號小队的七个人,绝不向外透露半个字。 或许以后有其他场合可以当做筹码。 这个建立在多个线索上的惊悚推论,並没有让他们等待太久。 当晚深夜,它就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得到了验证。 “滴——” 手腕上的通讯器突然震动,红光频闪。 三人同时点下接听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休假结束。” 陆时宴的声音从通讯器里沉沉地砸下来,瞬间抽乾了房间里最后一丝安逸的空气。 姜暖的神经瞬间紧绷。 “半小时前,鯨港市e区爆发高危禁区。初始评级a,十分钟內突破s级,目前仍在极速扩张。” 陆时宴的语速很快,咬字清晰,“禁区核心位置,在e区码头。刚处理完白鯨號物资的,基金会中白家和李家核心成员,全部被吞噬,生死不明。” 顿了顿。 “指挥部前序派出的三支调查小队,进入后全部失去了联繫。现在,最高指挥部下达了指令,由零號小队即刻接手该区域。” 通讯掛断。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姜暖坐在床沿,后背爬上一层凉意。 这就是白思远设下的局,他把一切全都算得清清楚楚。 她怀疑陆时宴提到的基金会李家,也是白思远算计中的一环。 而且,除了白家人,还有无数无辜的人们,为了彻底洗牌权力,他不惜拉著整个e区的人陪葬。 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收拾东西,十分钟后出发。”叶闕的声音低沉平稳,压住了姜暖心底的寒意。 “看来,这位白家掌权者,已经迫不及待要收网了。”沈雾的声音透著凉意。 沈雾已经將重要文件销毁,只留下关键证据贴身收好。三人动作极快,不到五分钟便整理完毕,准备撤离。 夜风微凉。 三人快步穿过白家主宅奢华却空荡的长廊。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踏出白家主宅大门的那一刻。 夜风捲起庭院里的落叶,大门的阴影里,静静地站著一个人。 白思远。 他穿著一件单薄的白衬衣,夜雾打湿了他的碎发。他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平时总是温和从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浓重的疲惫与沉痛。 他的眼眶甚至有些发红,肩膀紧绷,像是在极力压抑著巨大的悲伤。 “阿暖。”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姜暖的脚步停住,叶闕半步上前,不动声色地將她挡在身侧。 “我也刚接到消息了。”白思远的目光越过叶闕的肩膀,落在姜暖脸上,“e区出事了,父亲,叔伯……他们都在那里。” 他缓缓喘了口气,手指攥紧了又鬆开。 “阿暖,零號小队要去执行任务,我拦不住。” “但你不一样。”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必须留下。” “我可能已经失去了那些亲人。”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 “不能再失去唯一的妹妹。” 姜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她看著白思远此刻的模样,痛苦隱忍,而又脆弱,和记忆中那个在流民区为她挡风遮雨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如果她不知道那些事。 如果她没有看过那本笔记本、没有看过海图、没有推演出那个冰冷残忍的连环杀局。 她大概真的会心软,看有没有办法留下来陪著他。 可是她知道了。 所以此刻她看著白思远那双泛红的眼睛,心底涌上来的是凉意。 他在演。 既然你要飆演技,那大家就一起卷。 姜暖把那层凉意死死压下,然后走上前一步,仰起头,表情要多真挚有多真挚。 “哥哥。” 叫出这个称呼的时候,声音自带颤音。 “哥哥的亲人也是我的亲人。” 她用力抓住白思远的袖口,硬生生逼出几滴眼泪。 “我一定要去,我要帮哥哥把他们救回来。” 沈雾的声音在精神连结中响起,带著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 【嘖。】 姜暖的眼角抽了一下。 【再哭大声一点,最好鼻涕也挤两滴出来。你这演技搁联邦晚会上都能拿个最佳女主角。】 姜暖面上不动声色,精神连结里咬牙切齿,【闭嘴。】 【不是,你听听你刚才那句台词,“哥哥的亲人也是我的亲人”。】 沈雾的声音像是在憋笑。 【这不是末世前狗血家庭剧的经典台词吗?你说的时候自己不觉得尬吗?】 叶闕冷冷地说,【管用就行。】 沈雾轻嗤,【你滤镜太厚,没救了。】 白思远看著眼前大义凛然的姜暖,似乎也愣住了。 他盯著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在这漫长的半分钟里,他眼底那些沉痛、焦急、脆弱的完美偽装,一点点褪去,换上了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然后,他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温和,甚至带著几分宠溺的笑。 “好。”他轻声说。 他没有再阻拦,而是慢慢走到姜暖面前。 姜暖浑身绷了起来,身侧的叶闕眼神一凛,手已经悄悄按上了腰后。 白思远却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察觉。 他微微俯身,抬起手,伸手將姜暖鬢角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 他的手指很凉,若有似无地擦过姜暖的耳垂,激起她一阵轻微战慄。 视线扫过她耳朵上那枚银色的耳钉,笑意加深了几分。 “既然阿暖想去,那就去吧。”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记得,早点回家。” 他退后一步,让开了大门的路。 甚至还十分体贴地,一路將他们送到了白家大门外停泊的装甲越野车旁。 顺利得让人心里发毛。 直到叶闕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姜暖才终於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就在叶闕准备踩下油门时,车窗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拍打声。 “砰砰砰!” 第87章 谁的占有欲 叶闕眉头微皱,降下半截车窗。 车外站著陈平安。 这位新上任的联邦观察员此刻气喘吁吁,头髮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露在外面。 “我——”他喘了两口气,费力地把呼吸匀了匀,“我得跟你们一起回去。” 姜暖透过车窗看著他。 凌晨两点多,一个联邦文职观察员,衣冠不整地追出来拦车。 叶闕目光从陈平安脸上扫过,然后看了沈雾一眼。 沈雾看了陈平安两秒,在精神连结中说。 【他没问题。】 顿了顿。 【急的是真急,不是演的。】 “我家在鯨港市e区。” 陈平安站在车窗外,终於把气喘匀了,抬起头正色道。 “我的妈妈、奶奶,全都在那里,我必须回去。” 叶闕手扶著方向盘,声音冷硬,“零號小队不负责带文职人员观光。” 言下之意就是他去了也只是累赘。 “我不会拖后腿。” 陈平安抬起手。 “滋啦——” 一声尖锐的电流声在夜色的空气中炸开。 只见陈平安的掌心上方,凭空跃动起一团幽蓝色的电弧。 那电弧极其凝实,瞬间將周遭的黑暗照亮了一瞬。 “我是a级雷系异能者。” 陈平安的语气诚恳。 “当年觉醒后,家里人觉得去调查小队太危险,死活逼著我去了联邦的文职部门。我虽然缺乏实战经验,但一电一个准,破坏力管够。带上我,我能帮忙。” 想了想,又补了句。 “而且,我是本地人。e区的地形,我闭著眼睛都能走。” 姜暖看著他手里噼里啪啦的电弧,又看了看他那张因为焦急而涨红的脸,心下瞭然。 难怪叫平安。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末世,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又逼著一个a级异能者去干文职,图的可不就是个平平安安。 “上车。” 叶闕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陈平安的表情一亮。 “谢谢!” “到了跟紧我们,”叶闕踩下油门前补了一句,“別单独行动。” 陈平安拉开车门利落地钻了进来,坐到了副驾上。 他坐下后飞快地把衣服整理好,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本被揉得皱巴巴的工作手册。 姜暖无语地看著他在顛簸的装甲车里翻开手册,认认真真地用手指划著名某一行默念。 “……你现在还在背手册?” 陈平安抬头表情认真,“第七章,非战斗人员隨行作战单位时的行动规范,我怕待会儿给你们添麻烦。” 沈雾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挺实诚的。” 这话从沈雾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陈平安老老实实地嗯了声,继续低头看他的手册。 姜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街景。 马上就要见到陆时宴了。 一想到队长,她心里就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紧张感。 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指腹隔著衣料,轻轻按在左手手腕內侧。 那里,埋著皮下追踪晶片。 姜暖產生了一种错觉。 手腕皮肤下的那枚微小晶片,仿佛正在顺著她的脉搏,突突地跳动著。 一下又一下。 带著无法忽视滚烫的温度。 像是在提醒她。 他在等她。 * 装甲越野车在荒野的公路上疾驰。 姜暖靠在椅背上。 白家那座华丽的玻璃温室、白思远那恐怖的连环杀局……这一切像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神经上。 更不要说,手腕皮下那枚追踪晶片仿佛在不停的跳动。 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在装甲车低沉的引擎声中终於支撑不住。 姜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隨著车身的顛簸一点一点的。 坐在她身旁的沈雾,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看著她像只睏倦的小动物一样,脑袋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沈雾的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暗色。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厢猛地摇晃了一下,姜暖的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滑去。 没有撞上冰冷坚硬的车窗,而是落入了一个带著些凉意的颈窝。 她迷迷糊糊地想要坐直,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后脑。 沈雾微微偏过头,下頜擦过她的髮丝,顺势托住她的侧脸,让她更深地靠进自己怀里。 温软细腻的触感,奇蹟般抚平了他连日来的焦躁。 黑暗中,沈雾微微偏过头,垂眸看著靠在自己肩上毫无防备的少女。 女孩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一点点渗进沈雾的皮肤里。 他像个被迫清醒的旁观者,冷眼看著她为了生存挣扎,看著她对叶闕生出悸动又被理智死死勒住,看著她对陆时宴那份本能的战慄与依赖。 他极度贪恋她身上的那份鲜活的真实。 哪怕只能在这个摇晃的车厢里,偷来片刻的占有。 他微微侧过头,下頜擦过她的髮丝,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短暂的时间里。 驾驶座上,叶闕透过后视镜,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握著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 车厢里的温度仿佛降低了几度。 坐在副驾驶的陈平安僵硬地抱著他的工作手册,咽了口唾沫,默默把脸转向车窗外,在心里默念:非战斗人员行动规范第一条,不该看的別看。 清晨,装甲车伴隨著刺耳的剎车声,停在e区边界。 巨大的惯性让姜暖猛地惊醒,她僵硬地发现自己几乎半个身子都嵌在沈雾怀里。 “抱歉……”她触电般地坐直了身体。“我不知道怎么就睡著了。” “没关係。”沈雾看著她侷促的模样,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精神连结里的声音低哑带著笑意,【毕竟,你睡著的时候,比清醒时要乖得多。】 她瞪了沈雾一眼,却见对方已经若无其事地推门下车。 车外,叶闕高大的身影背对著晨光,整张脸隱没在阴影中。 沈雾路过他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郑重提醒道,“在白家,你是她男朋友。但现在,休假结束了。” 叶闕没有理会,长腿一迈,直接逼近了还在座位上的姜暖。 她刚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看著突然靠近的叶闕,“叶闕?怎么了?” 话音未落,叶闕突然弯下腰。 一只手强健有力地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姜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被叶闕用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態,直接从车厢里打横抱了出来。 姜暖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本能抓住了叶闕胸前的作战服。 “叶闕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 她又不是不会走路! 叶闕不仅没鬆手,反而收拢双臂,將她死死勒进自己怀里,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起伏,“你走得太慢。”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叶闕才停下脚步,將她放在地上。 双脚落地的瞬间。 姜暖刚想喘口气,缓解这要命的气氛,余光却瞥见了前方集合点,站著的一道身影。 高大,挺拔,穿著黑色的高级指挥官制服,冷峻到没有一丝表情的侧脸。 陆时宴。 他站在清晨的灰雾中,正对著通讯器说著些什么,但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落在他们身上。 第88章 把阳谋玩成艺术 姜暖的肩膀瞬间僵住。 陆时宴就站在几步开外的晨雾里。 一身挺括的高级黑色指挥官制服,压迫感直接拉满。 他的视线没什么温度的看著她和叶闕。 远处的e区上空,浓重的禁区能量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阴霾。建筑倒塌的轰鸣、地面的震颤,以及倖存者的尖叫声撕裂天际。 叶闕的手並没有松,就这么握著姜暖的手,快步走到了陆时宴的眼前,等待任务。 姜暖强迫自己冷静,现在绝不是內耗的时候。 沈雾带著陈平安从侧方不紧不慢地切了进来。 他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几人中间,恰好挡住了陆时宴看向姜暖的大半视线。 “你们到的真早。”沈雾语气清淡。 他微微侧身,將身后的陈平安让了出来,“路上捡的嚮导陈平安,联邦新人观察员,a级雷系异能。他是e区本地人,熟悉地形,诉求是如果顺路,救他的家人。” 乾脆利落,全是有效信息。 陆时宴的视线冷冷地落在陈平安身上,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上下扫视。 只用了一秒钟的审视,陆时宴便收回视线,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然后他直接抬起手腕,启动了战术终端。 幽蓝色的光束在昏暗的晨雾中亮起,迅速投射出e区的立体全息地图。 “说一下当前局势。” 陆时宴的声音冷静没有一丝波澜。 “我们的行动分为两步:第一,协助疏散倖存者;第二,清理禁区核心。” “禁区核心被调查部派出的三支调查小队暂时压制在e区中心。” “眼下,首要任务是疏散。” 他的手指在全息投影上划过,调出几个关键数据。 “目前那三支调查小队已经失去联繫,而且能量外泄一直持续,正在快速侵蚀周边区域。” “一號到四號主干道,已经被废弃车辆和恐慌逃窜的人群彻底堵死,救援推进效率极低。” 姜暖的视线跟著他的动作移动。 全息地图上,触目惊心的红色污染区域正在像活物一样蠕动扩张,旁边不断跳动、飆升的伤亡数字刺痛了她的眼睛。 庞大而又真实的危机感。 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本能地顺著地图上的地形信息,寻找著可能的突破口。 陆时宴指尖轻点,在地图上標出两条红线。 “祈年,祈岁,江策。” “你们三人负责清理1號和3號主干道,必须在最短时间內为倖存者打开生命通道。” “祈年的火系异能可以最快清除物理障碍,祈岁近身与远程控场策应,江策负责防御和突进。” 陆时宴抬眼,声音沉了下来,“立刻执行。” “嘖,脏活累活全丟给我们,我还没和暖暖好好团聚呢。”祈年扯了扯唇角,目光极具侵略性地在姜暖身上颳了一圈。 祈岁一把摁住弟弟的肩膀,“我们这就去。” 江策高大魁梧的身躯宛如一堵铁墙,他看了姜暖一眼,留下一句,“你们注意安全”,便转身跟上两兄弟。 隨著第一组人的迅速离开,现场的人数减少,那股被刻意压制的紧绷气氛反而成倍地反弹回来。 叶闕下意识地向姜暖靠近了半步。 他挺拔的身躯几乎贴著她的肩膀,摆明了寸步不让的態度,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陆时宴的目光从全息地图上抬起。 他的视线在叶闕和姜暖身上,短暂顿了顿。 “叶闕,沈雾,陈平安。” 陆时宴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你们三个,组成侦查小队。” 他看著叶闕,陈述著战术安排。 “叶闕负责突前探路与远程狙击掩护。” “沈雾负责精神感知,大范围搜集情报。” “陈平安是活地图,负责带路。” 陆时宴顿了顿,声音平静,“这是目前最高效的侦查配置,你们的任务是摸清禁区外围的能量扩散规律,標出所有异常点。” “现在就出发。” 姜暖感觉到站在身侧的叶闕,身体绷了绷。 叶闕知道,这是一个阳谋。 陆时宴给出的战术配置,从理性的角度来看无懈可击,是对战力和地形优势的最完美利用。 作为零號小队的主要战力,他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拒绝这个合理的指令。 但他知道,这个命令背后隱秘藏著怎样的私心。 叶闕盯著陆时宴。 陆时宴坦然地回视他,目光带著上位者居高临下的绝对威压。 两人视线交锋的瞬间,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 最终,叶闕的视线在陆时宴脸上停留了半秒,缓缓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姜暖一眼。 那一眼里藏著浓浓的眷恋与不甘。 脑海深处,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轻笑声。 【嘖,看到了吗?】 三人一直还没哟断开的精神连接中,响起了沈雾的声音。 【瞧瞧,教科书级別的公器私用。】 【把阳谋玩成了艺术。】 姜暖眼皮一跳,没说话。 这其实完全可以理解为正常合理的战术安排。 隨著侦查小队离去,破败的街道上,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陆时宴和姜暖两人。 周围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 陆时宴修长的手指在终端上操作,將地图放大,锁定在一栋不断闪烁著刺眼红光的高层建筑上。 “海神大厦。” 他终於转过身,视线牢牢锁住姜暖的眼睛。 “热源扫描显示,这里困著超过五百名倖存者。是目前已知最密集的人员聚集点。但建筑结构正在被禁区能量侵蚀,隨时可能倒塌。” 姜暖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里面的情况不明,通讯完全中断。强行突入只会引发踩踏和更大规模的伤亡。” 陆时宴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彻底笼罩了她。 他目光专注的低头看著她。 “我需要一个副手在现场,根据实时情况快速构建疏散模型,规划最优逃生路线。” 姜暖仔细打量著地图。 “你的分析能力很强。” 陆时宴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一度。 “这次外围疏散任务,你做我的战术分析官。” 姜暖的呼吸微微停滯。 战术分析官。 是被放在主指挥身侧、並肩运筹的位置上。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满足感从胸腔里涌上来,混合著即將与他单独执行任务的隱秘战慄,顺著后背攀爬而上。 “我明白了。”姜暖攥紧了手指,坚定地回答。 陆时宴的眼底终於划过一丝笑意。 他直接转过身,黑色的指挥官服在晨风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跟上。” 姜暖迈出步伐的瞬间,手腕內侧的晶片仿佛再度传来轻跳。 像是某种无声持续的宣告。 无论她走向哪里,那条牵引著她的线从未鬆开过。 第87章 在倒塌之前向我奔赴 姜暖远远地就看见了海神大厦。 这栋十五层的庞然大物矗立在街道的尽头,灰白色的浓雾像活物一样缠绕著它的外墙。墙体大面积剥落,碎块每隔几秒坠落一次,砸出沉闷的声响。 末世前它是这里的综合商场,末世后被改造成e区核心居民区,每层都被隔成密密麻麻的居住房。 现在,它正在缓慢不可逆转地向东南倾斜。 比这更让人心悸的,是隔著厚重墙体依然清晰,从大厦里面传出来数百人恐惧而又绝望的尖叫,与歇斯底里的哭喊。 “报告长官!正门突入失败!” 前方特勤小队的队长跌跌撞撞地跑回来,声音沙哑。 “一层大厅的承重柱断了三根,整个入口被混凝土封死,我们试图清理,但碎块还在持续掉落,根本站不住人!” 姜暖站在陆时宴身后两步的位置,看著他启动战术终端。 全息投影亮起,三维建筑模型悬浮半空,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在各楼层闪烁、碰撞。 五百多条命。 “常规突入方案作废。”陆时宴的声音冷静,“正门、东侧门、停车场入口全部被堵死,正面强攻只会加速结构坍塌。” 他的手指在全息投影上滑动,调出了建筑倾斜度的实时数据。 数字在跳。 姜暖盯著那个数字,脑子里自动换算出了承重极限。 按照这个速度,到这栋大厦的倾斜角度超过结构临界值,所有楼层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摺叠坍塌。 不到四十分钟,这里就是五百人的坟墓。 又一阵沉闷的轰响从大厦內部传来,脚下的地面跟著震了一下。 人们的哭声穿透了厚重的墙壁。 她的目光落在全息投影上,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十五层楼,五百多个分散在不同楼层的热源,正面入口全毁。 等等。 姜暖盯著三维截面图,目光突然凝住。 她看到了商场原始结构中保留的两条重型外墙式货梯井。 末世前,这种大型商场的货运系统独立於客用电梯,拥有单独的承重结构和加固井壁。 改造成居住区后,货梯被拆除,井道被封堵,但结构本身还在。 她的视线飞速扫过楼层截面,三层、七层、十一层,中央空调系统的主通风管道贯穿整栋建筑,管径足够容纳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 货梯井做垂直主通道,通风管做各楼层横向引导。 一条完整的,绕开所有被堵死入口的,垂直撤离通道,在她脑海里成型了。 “货梯井。” 她开口的瞬间,感觉到陆时宴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 没有移开。 “商场原始结构里有两条重型货梯井,东侧和南侧各一条。” 她指向三维模型上的两个位置。 “井壁是独立加固结构,跟主体承重系统分离。就算主承重柱断了,货梯井的井壁在短期內仍然能撑住。” 手指划到楼层截面。 “中央空调的主通风管一直通到顶层,每隔两层有一个检修口。从检修口进通风管,可以横向连通到货梯井……” 她顿了一下,飞速计算人群密度与通行效率。 “东侧货梯井走三到七层的人,南侧走八到十二层。十三层以上人数少,可以走外墙消防梯直接撤离。” 陆时宴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姜暖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她的注意力全部锁在那张全息地图上。 “但货梯井现在是封死的。”她皱了皱眉,“外围入口被数吨混凝土堵住,常规爆破会引发连锁坍塌。” 话说到这里,她看向陆时宴。 “我来解决。”陆时宴说。 姜暖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空间切割。 精准不引发任何结构连锁反应地,把堵在货梯井入口的数吨混凝土切碎移除。 这个异能的使用精度要求极其变態,误差不能超过十厘米,否则会伤及井壁承重结构。 在白鯨號上,他传送整台医疗舱后,脸色惨白到几乎站不住。 姜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多余的废话。 而是低头看著投影,声音平稳报出了坐標,並提醒,“井壁安全线距封堵面外缘15厘米,你的切割边界不能突破这个距离。 陆时宴转身走向东侧货梯井。 那里堆著大量的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钢筋,將整个货梯井入口封得密不透风。 姜暖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抬起右手。 “空间,切割!” 空气中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 然后,那座混凝土小山的表面,出现了一道道无声的、笔直的银色线条。 线条精准地沿著轮廓切入,將数吨重的封堵体切割成规整的方块,距离井壁安全线刚好十五厘米,分毫不差。 切完的混凝土方块悬浮了半秒,然后被空间异能平移到侧方,轻轻落地,没有引发多余的震动。 整个过程乾净暴力,精確得近乎变態。 特勤队员们都敬畏地看著这位零號小队队长。 他们中不乏经验丰富的爆破专家,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绝望的对比:如果换成他们,要清理同样体积的坍塌物,至少需要一个小组半天的时间,冒著二次坍塌的风险,用掉半箱高精度炸药,还无法保证不损伤主体结构。 而他,只是抬了抬手。 完全不讲道理的绝对力量。 如果这种“切割”的对象是人…… 几个特勤队员打了个寒颤,下意识低头。 姜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完整地看到陆时宴施展空间异能。 行云流水,举重若轻。 心臟像被什么轻轻抓了一把。 东侧货梯井入口打开了。 漆黑的井道暴露在灰雾中,內部的空气带著一股沉闷的灰尘味涌出来,但井壁结构完好,竖直的通道一通到顶。 陆时宴紧接著转向南侧。 同样的手法,同样的精度,第二个入口在三十秒之內被切开。 陆时宴的声音响起,“通道已开,特勤队进入。” 特勤队员鱼贯而入。 通讯频道里陆续传来反馈, “东侧三层通风管检修口已打开。” “南侧八层联通成功。” “三层开始疏散,第一批倖存者进入货梯井。” 姜暖盯著全息投影上的热源分布,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开始缓慢有序地向两条货梯井匯聚移动。 有用了。 她的心跳依然很快,但呼吸在一点点稳下来。 人群正在按照她规划的路线,有序向下撤离。 陆时宴走回了她身边。 姜暖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平常重了些,黑色指挥官制服的领口微微翻起,有冷汗从他的额角滑下。 她的视线在那滴汗上停了不到半秒,迅速移回了投影。 这时,地面震了一下。 比之前更响、更尖锐的断裂声从建筑內部响起。 姜暖猛地抬头。 “主承重柱即將断裂!” 特勤组的通讯里爆出一声惊叫。 “9层和12层之间的主承重柱要断了!” 姜暖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9到12层,还有几十个光点在那几层闪烁。 陆时宴走到她前方两步远的位置,背对她,面向大厦。 灰雾中,这栋十五层的建筑在缓慢不可逆地倾斜。 九层以上的部分明显偏移,碎石如雨落下。 按照当前的倾斜加速度。 最多五分钟,九层以上的结构將发生摺叠式坍塌。上面的楼层会像卡牌一样一层叠一层地压下来。 救援队上不去,倖存者下不来。 这是个死局。 除非……有谁能强行撑住那即將崩塌的楼体结构。 姜暖猛地抬头看向陆时宴的背影。 黑色制服被灰雾吞噬了一半轮廓,但那道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无声宣告,他就是挡在所有人面前的最后一道屏障。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从一楼到九楼最快的路线。” 陆时宴要去那个即將倒塌的楼內。 姜暖没有浪费任何一秒去质疑或劝阻。 她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强压著心头的狂跳,声音绷得紧紧的,“你走东侧货梯井,井壁內侧有维修爬梯,直通八层。出井后向西穿过3號配电室,那里有条被杂物堵住的紧急通道,能直达九层平台。那是……最快的路。” “收到。” 陆时宴的背影消失在灰雾中。 没有回头,或是任何多余的停留。 乾脆得像他这个人。 姜暖站在原地,手指一根根攥紧。 她告诉自己,这是战术分析官该做的事,站在后方,给出最优解。 可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那细微的刺痛顺著胸腔蔓延开来,让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什么时候……这么信她了? 不加犹豫,听完她规划的货梯井上行路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一栋隨时会塌的楼。 这种被信任的感觉,令她脚下仿佛一直踏著的那块浮冰,有了种不会碎的感觉。 她没眨眼,直到他的背影被灰雾彻底吞没。 第88章 向我奔赴 姜暖盯著战术终端上陆时宴那个热源点,手指有些发凉。 通讯频道里,陆时宴的呼吸声带著微微的喘息,断断续续地传来。 “九层检修口已过,正在穿越3號配电室。” 地点变更的速度极快。 用上了空间传送。 这意味著他已经开始不计代价,每次空间传送都是对异能的剧烈消耗。 距离越远,消耗越大。他在和死神抢时间。 “轰——” 又一声闷响从建筑內部传来。整个地面跟著震了一下,碎裂的混凝土块从高层砸落,砸在灰雾瀰漫的街道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有几块碎石飞溅到了姜暖脚边的位置。 她攥紧了拳头,仰头看向楼体上方。 终於。 在九层外部平台,出现了一个人影。 陆时宴。 他站在断裂层的边缘,脚下是半塌的混凝土楼板,面前是正在倾斜的楼体。 灰雾吞没了他的大半身形,只剩下一道黑色挺直的脊背。 然后他抬起了双手。 姜暖看到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铺天盖地的银色的光从陆时宴张开的十指向外铺展,像是有某种不可见的力量在以他为圆心作画。 空气中开始响起密集的嗡鸣,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 一个巨大的银色立方体在断裂处拔地而起。 它的体积大到令人窒息,横跨了整个九层的横截面,硬生生楔入了断裂的楼层之间,上面抵住了正在坍塌的楼板,下面压在尚且完好的八层结构上。 然后,建筑停止了坍塌。 以一人之力,托住了摇摇欲坠的半栋大厦。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三秒。 通讯频道內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去浪费时间感慨这近乎神跡的行为。 在废墟里待过的人都知道,奇蹟发生的瞬间是用来逃跑的窗口,所有人都在拼命疏散。 “十一层,空中救援到了吗?”姜暖压住声音里的急促。 “直升机正在接近!风太大,需要三十秒稳定悬停——” 三十秒。 姜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她低头看了眼战术终端上的实时监控画面。 九层平台上,陆时宴维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制服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黑色的布料紧紧贴在他后背的肌肉线条上,绷得像要断裂。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是第一次看到陆时宴有颤抖这样的身体反应。 她手心全是汗,但没有开口说出你还好吗这种话。 这些话太蠢了,在这个通讯频道里,几百条生命悬於一线的此刻,说这种话是对陆时宴的侮辱。 撑住。 因为你是陆时宴。 所以你一定可以的吧。 “十一层倖存者做好登机准备。直升机到位后,依次从靠窗位置攀出,有序上机。”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模仿了陆时宴平时的语气。 冷静而又不容置疑的语气。 但她的心跳声在她自己的耳膜里响得震天。 十五秒。 通讯器中传出特勤人员们的声音,“直升机到位!”“开始登机!” 投影上,光点一个个地进入飞机。 “高层清空!”特勤队长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全员撤离完毕!” 姜暖心头一松,“陆时宴!撤!” 她喊了一声,声音有些破音。 几乎是同一瞬间,银色的立方体消失了,失去支撑的高层建筑立刻摺叠式坍塌。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 姜暖的耳朵里突然出现了一道尖锐的蜂鸣声。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轮廓在剧烈地摇晃、坍塌。 她盯著战术终端上陆时宴的热源信號。 那个小点,在大厦坍塌的同一瞬间,从屏幕上消失了。 不。 姜暖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信號被坍塌物遮挡了,只是暂时的,他会没事的。 他可是陆时宴。 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诚实。 她撑著膝盖,胃部一阵翻搅,喉咙里涌上一股想要呕吐的衝动。 这种生理反应太过强烈,强烈到她根本没办法用理性去压制。 陆时宴。 你在哪。 你还活著吗。 她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 直到灰尘开始慢慢散去。 直到耳边的蜂鸣声退去,倖存者的哭喊声、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钻了进来。 感官在恢復。 姜暖猛地直起身子。 倖存者们正从海神大厦的各个安全通道中涌出,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跌跌撞撞地往e区外没有被灰雾笼罩的地方跑。 姜暖在人群中逆行。 她的视线在每一张脸上搜索,每一张沾满灰尘的、惊恐的、疲惫的脸上搜索。 不是。 都不是。 她看见了一架直升机正在另一片空地上降落。螺旋桨还没完全停下来,巨大的风压把周围的灰尘和碎石吹得四处飞溅。姜暖没有犹豫,直接朝那个方向衝过去。 直升机舱门打开了。 接二连三的往下走。 不是他。 有特勤队的人伸手想扶她,被她一把甩开。 “让开!” 她的声音沙哑。 然后—— 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正被一名特勤人员搀扶著,慢慢从舱门內走出来。 那个人的身形修长而又挺拔。 即使此刻明显虚弱到了极点,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黑色的指挥官制服已经脏污不堪,袖口和衣摆都被灰尘和碎石划出了好几道口子。 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沉静的,永远带著掌控一切的眼睛。 陆时宴。 姜暖站在原地。 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人群的哭喊,远处的警报,风的呼啸,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陆时宴也看见了她。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混乱和灰尘落在了她身上。 姜暖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她只是觉得眼眶一热,然后视线就模糊了。 拼命咬著下唇,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是零號小队的人,不能丟脸。 姜暖整个人往前踉蹌了一步。 然后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衝过去的。 她衝到了他面前。 陆时宴看著她衝过来的样子。 他的眼底有一瞬间的变化,那层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东西碎掉了一瞬。 姜暖在他面前站定。 她张了张嘴。 有千言万语想说。 你的异能还能这么用。 你没事吧。 你嚇死我了。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 陆时宴看著她,从她湿润的眼眶,移到她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的头髮,移到她紧紧攥著的手指。 然后他伸出那只刚刚托住了半栋大厦的手,轻轻地覆在了她的后脑勺,將她往自己胸口的方向按了一下。 並没有用力,只是一个很轻很克制的动作。 姜暖彻底放鬆下来,用最后的理智不让自己掉泪,只是安静地把额头抵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他制服上还带著未散尽的灰尘气息,混杂著淡淡的血腥味,这气息將她牢牢包裹。 陆时宴的手移到她后背,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拍著。 和他平时的强势带著压迫感的作风截然不同。 周围的特勤人员都看傻了。 刚才那个以一人之力撑起半栋楼,简直像开了掛的狠人,现在正小心翼翼地拍著怀里姑娘的后背? 有人想上前询问情况,被旁边的人拉住了,用眼神示意他別打扰。 陆时宴的下巴轻轻抵著她发心,声音很轻,带著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没事了。” “有我在。” 第89章 这个站位,就很妙 姜暖的额头还抵在陆时宴胸口。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侧头看去。 是侦查小队的三人。 叶闕走在最前面,黑色作战服上沾了不少暗色血渍,狙击枪被他单手拎著,枪口还残留著未散尽的白烟。走路速度极快,几乎是掠过残垣断壁,像一头锁定猎物的黑色猎豹。 他在距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沈雾和陈平安紧隨其后赶到。 沈雾扫了一眼这边的构图,脚步顿了顿,面上的表情堪称教科书级別的平静。 陈平安跟在沈雾身后,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停顿了一下,很有眼力见地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更多的空间。 叶闕將狙击枪换到左手。 然后走上前,伸手。 那只手穿过姜暖和陆时宴之间细微的缝隙,五指扶住了陆时宴的小臂。 “我扶队长。” 平静到无懈可击。 姜暖夹在两人之间,后背几乎能感受到叶闕手臂带过来的冷风。 她几乎立刻就鬆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动作快得有些仓促,耳后皮肤莫名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陆时宴的目光从叶闕的手上掠过,没什么情绪。 “你们辛苦了。”他开口,声音因过度消耗而沙哑。 叶闕手上的力道似乎加重了些,稳稳地托住了陆时宴大半重量。 他侧过头,看向姜暖,“你们没事就好。” 沈雾適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头皮发麻的氛围,“刚才在两公里外都看到了队长的手笔。一个人扛半栋楼,不夸张,联邦战报拿出去能当头版。” 他顿了顿,看著叶闕扶在陆时宴手臂上那只手上,笑了一下。 “这种强度的异能输出之后,確实得有人扶著,不然倒在半路上不好看。” 话说得漂亮。 姜暖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现在的站位很妙。】 沈雾声音淡淡的。 【左手边是刚扮演完神明的队长,右手边是刚从地狱杀回来的猎犬。你被夹在神跡和杀意中间,是不是连呼吸都觉得很精彩?】 【闭嘴。】姜暖说。 【好好好,闭嘴。】沈雾说,声音里甚至能听出一丝愉悦,【但叶闕好像快把队长胳膊捏断了。你要不要……去劝个架?】 姜暖余光瞥了一眼。 叶闕的手確实扣得有点紧,而陆时宴的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任由他扶著,仿佛那只手臂不是自己的一样。 姜暖觉得这个时候最好还是保持沉默。 她甚至往后又挪了半步,试图让自己彻底脱离那个微妙的中心点。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祈年的声音最先传来。 “队长刚那一手谁有原图?照片给我一份,我要发联邦內网,標题就叫《论空间系异能的十八种用法:如何用一个人顶替一个队》!” 祈岁跟在后面,黑镰还未收起,背在身后,扫了一眼场中诡异的场景,笑容温润如常,但脚步慢了半拍,还把祈年往后拽了两步。 江策最后抵达,欲言又止,最终选择站到了最远的安全距离。 陈平安默默朝江策的方向挪了两步。 沈雾咳嗽了一声。 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过来。 “人都到齐了。”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那我们先把这次的侦查结果同步一下。” “这个禁区……不太对劲。” 第90章 此去经年 陆时宴的目光扫向陈平安时,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视线算不上凌厉,只是沉沉地压过来。 陈平安开始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 “陈平安,”江策咧嘴笑了一下,“你的家人既然已经在刚才救出来了,这里接下来是禁区的清剿,非战斗人员留在这里太危险,赶紧去e区外和她们团聚吧。” 陈平安终於明白了,这是逐客令。人家零號小队要开內部会议了。 他连连点头,“谢谢你们!你们注意安全!” 接著逃也似的转身朝著e区外跑去,背影透著股劫后余生的仓皇。 几人很快转移至已经清空所有人员的直升机內。祈岁似乎终於想起了自身医疗官的使命,来到陆时宴身侧。 他从隨身包里取出一支细长的针剂,深蓝色的液体在透明管体內微微荡漾。 “高纯度异能稳定剂。”祈岁声音轻缓,“队长,你的异能刚经歷过度负荷,还是打一针吧。” 陆时宴微微頷首。 针尖抵上陆时宴手臂內侧的皮肤。陆时宴表情纹丝未动,任由他动作。 针剂推入,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陆时宴紧绷的肩膀,终於略鬆弛了些。 姜暖站在几步外,看著这一幕,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她想起不久之前,在海神大厦里,他一个人撑起半栋楼的身影。 此刻他的脸色依然比平时更苍白几分,下頜绷得有些紧,唯独那双眼睛,依旧冷静到看不出丝毫疲惫。 只有那支刚刚注射完毕的针剂,再次诉说著他付出了什么。 “好了。”祈岁收好针剂,退开半步,“至少半小时內,队长儘量不要使用任何异能。” 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人,笑容加深,“建议接下来的高风险行动,间隔时间拉长一点哦。毕竟,我们可经不起第二次『一个人顶替一个队』的场面了。” 祈年在一旁嗤笑了声,抱臂靠在座位上,“哥,你说话语气能不能不要这样?听得我牙酸。” “年年,你在教我做事?”祈岁歪头看他,笑得温柔。 祈年翻了个白眼,但不吭声了。 陆时宴已转向沈雾,“说你们的发现。” 沈雾从战术终端调出全息投影。 画面里是一个枯瘦的男人影像,头髮花白,眼神涣散,嘴唇反覆翕动,却发不出完整句子。 “侦查途中,在靠近禁区位置找到的。” 沈雾手指在界面上滑动,调出了另一个界面。 “周浩,调查小队编號jg-017,官方档案年龄二十三岁。” “是这次被派去处理禁区的那三支小队的成员之一。” 姜暖看著那张苍老的面容,心里咯噔一下。 二十三岁? 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了。 “他的精神状態已经完全崩塌了,”沈雾的声音很淡,“只会重复一些碎片化的词句。『孩子要放学了』、『晚饭吃什么』、『老婆的关节炎又犯了』。” “但档案显示,他未婚未育。”叶闕皱著眉,看著全息投影上的档案。 “对。”沈雾放大一组数据,“医疗扫描结果显示,他的器官衰竭程度、骨骼钙化程度……全部符合自然衰老特徵。不是异能攻击或是禁区污染,就是最纯粹正常人类的老去。” 祈岁眉头挑了挑,“可那三支小队,是昨天晚上才派去处理这个禁区的。” “是的,所以我推论,要么这个禁区同时具备强效致幻和对身体时间的掌控能力,让他在幻觉中度过了一生,同时身体也隨之老去,”沈雾顿了顿,“要么,就是更麻烦的那种。” 姜暖看了看远方不断从市区中心向外扩散的灰雾,再加上这个诡异的现象,忽然想起了白鯨號。 也是浓厚的雾气和时间掌控。 她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是白鯨號那个禁区吗?我们之前离开那片海域,也只是消耗了那个禁区的大量能量,並不能確定这个禁区是否真的消亡。” “的確有些相似,”沈雾点了点头,但他话锋一转,“但是白鯨號的禁区是对时间的回溯,或是直接改变身体部位的老化细胞死亡,就像把快进键按在活物身上。但这里——” 他切换画面,调出另一份报告。 “我们找到的这个队员,他在禁区內经歷了完整的人生轨跡。不太像是幻觉,反而像是真正有因果逻辑的时间线。他结了婚,生了孩子,看著孩子上学、工作,甚至已经开始盼抱孙子。” 沈雾的声音冷下去。 “但在现实里,从他进入禁区到被发现,只过了不到七个小时。” 直升机內部一片寂静。 陆时宴开口道,“所以,你的第二种推测是这个禁区,拥有独立的空间和时间计算方法。周浩是真的在那个禁区內,切切实实地生活了几十年。” “是的,”沈雾点了点头,“但是无论哪种,一旦被困,如果找不到禁区核心,我们可能在不知不觉间,活完剩下的人生。哪怕最终逃脱——”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就像那个头髮花白的队员一样,虽然活著出来了,但身体已经老去。 余生只剩衰败。 姜暖死死咬住下唇。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禁区?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就在眾人消化这个恐怖推论时,陆时宴突然开口了。 “还有这个。”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白家人的尸体已经找到了几具。” 全息投影切换。 其中一个男人面色灰败,嘴唇乾裂,身上没有明显外伤。 “这是白家的大公子,白正则,死因是飢饿。”陆时宴说。 沈雾补充,“白家一行人抵达e区码头是昨天晚上,从时间上看,即便立刻被困进禁区,也绝不至於饿死。” 顿了顿。 “所以更符合第二种推测,他在禁区內经歷了漫长的时间,身体机能隨禁区时间老化、衰竭,最终……活活饿死在某个时刻,然后被禁区吐出。” 姜暖別开眼,不再看那几具尸体。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白思远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忽然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周浩虽然看起来也活不了两天了,但看起来至少在禁区里还算是幸福的过完了这一生,但是白家人这几具尸体看起来都饱受折磨。 要么就是禁区有自主意识,要么就是还有什么她还没有办法理解的事情。 “队长。”祈年打破沉默,“如果禁区內的时间真的独立运行,我们进去之后,外界的时间流速会怎样?” “未知。”陆时宴说,“如果我们解决的快,可能只过去几分钟,但目前样本数不够多,不足以断定为这个禁区的真实规律,也许出来后早已物是人非。” 空气凝滯了一瞬。 陆时宴看向姜暖,“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视线聚焦过来。 姜暖强迫自己从那种冰冷的恐惧里抽离出来,她盯著全息投影上反覆播放的档案、尸体、数据。 最终视线定格在周浩那垂垂老矣的面孔上。 “如果脱离条件只有击败禁区核心或死亡,”她一边思考一边说出自己的观点,“那周浩既未死亡,也未击败核心,却出来了。这不符合常理。所以……”她顿了顿,“我们可以以他在禁区內的人生为线索,反向寻找破局点。” “很清晰。”祈岁率先鼓掌,笑容温柔,“不愧是队长看中的分析官。” 陆时宴頷首,“方案可行。” “考虑到这个禁区內可能存在的时间流速异常,以及內部环境的高度不確定性。” 顿了顿。 “侦查小队由我、叶闕、祈年、沈雾组成。” 这个名单几乎是零號小队最强的机动战力集合。 他们四人组成的第一梯队,承担了最高的不確定性风险,为后续人员探明生死线。 “祈岁、江策、姜暖第二批,二十分钟后进入禁区。” 而她和祈岁、拥有最强防御的江策,则是保障队伍能走得更远的后备力量,这个安排的毫无破绽。 江策第一个伸出拳头,对上了祈年的。“大家加油。” 祈年咧嘴一笑,他用力地將自己的拳头撞了上去,发出沉闷的“砰”一声。 他冲江策抬了抬下巴,“我们先进去探路,在禁区內等你们。” 祈岁微笑著看著自己的弟弟,轻声说,“我们隨后就到,撑住了。” 叶闕低头检查了一遍武器,確认它在最顺手的位置,然后抬眼看了一圈眾人,最后视线落在姜暖身上。 大战前的肃静笼罩著所有人,第一梯队即將踏入那片吞噬时间的灰雾。 姜暖迎著他们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家一起回来。” 空气凝滯了一瞬。 祈年脸上露出了不带任何玩笑的郑重,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叶闕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重复了她的话,“大家一起回来。” 沈雾的声音平静地在她意识中响起,【这是命令吗?好,我收下了。】 陆时宴的目光掠过眾人,最终在姜暖脸上多停留了半秒。 那目光深沉,仿佛隔著瀰漫的灰雾与无形的时空,要將她的样子刻入眼底。 “出发。” 第91章 坠入谁的掌心 姜暖疑惑的看向周围环境。 鳞次櫛比的高楼大厦闯入视野,这座城市刚刚入夜,垂直的玻璃幕墙把流动的云层和远处建筑群的轮廓切割成无数碎片,灯红酒绿的光带缠绕其上。 柏油马路被刚下过的雨打湿,水洼里倒映著扭曲而绚烂的光影,细长地铺展开去。 景致让她似曾相识,又透著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些建筑风格和鯨港市有些相似。 陌生是因为,这些建筑物看起来没有太多被禁区啃食过的那种破败感,只有少部分建筑带著受损的残跡。 她下意识想握紧身边人的手,却抓了个空。 “祈岁?江策?” 姜暖猛地转头,身后空荡荡的。 小巷口只有昏黄的路灯光晕,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人声。 她心臟沉了沉,为了避免禁区內空间错乱,进入前她明明牢牢牵著祈岁和江策的手。 三个人是一起踏进那片灰色雾气的……最多就是自己晚迈进去一步。 现在只剩她一个。 姜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扫视四周。 这是一条不算宽阔的街道,两侧是林立的店铺,招牌闪烁著不同顏色的字体。 空气中没有常见的血腥味和灰尘气息,反而飘著某种……食物的香气。 路边有人走过,穿著乾净整洁的衣物,步伐从容。 这不是她所熟悉的鯨港。 至少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 “咳……”她低声咳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半遮面的战术面具还在。进入禁区前全员佩戴了这个,以防不明气体。 面具遮住了她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街道中有零星三两行人走过,有的扭头看了眼她,眼中带著明显的警惕。 姜暖避开那些警惕的视线,把自己往街边阴影藏了藏。 不对劲。 这个禁区太诡异了,没有扭曲的怪物和瀰漫的灰雾,没有坍塌的废墟……只有过於完好的城市,和过於正常的人。 她的目光无意识扫向右前方街边的光屏。 那是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悬掛在一家店铺外墙。 电子屏上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少年在对著屏幕唱歌,上挑的眼尾含著漫不经心的笑意,唇角微微勾起时带著一种天然的、恶劣的勾人感。 一侧有一行大字:本年度新人人气榜男星第一。 姜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是祈年。 虽然换了造型,化了妆,髮型也打理得利落精致,但她绝对不会认错。 那双眼睛,那个轮廓,甚至笑起来时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是祈年。 可祈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娱乐榜单上? 他应该跟在陆时宴身后,火焰从指尖溢出的瞬间,他的眼尾会挑得更高。 而不是穿著剪裁精致的演出服,化著精致的眼妆,出现在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 姜暖觉得自己一定是陷入某种精神污染了。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是什么人?”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同时一个冰凉,硬质的金属触感顶住了她的后背。 “晚上一个人带著面具,在街头形跡可疑。” 那声音年轻,带著训练有素的冷硬。 姜暖內心一紧,脑子飞速运转。 不管对方是什么,但自己被用枪顶著后背。 她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攻击意图,“我只是呼吸道不太好,所以带这个过滤空气用的。” 背后那人沉默了一瞬,似在思考她说的话真实性。 接著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手腕上的终端飞速扫过姜暖的瞳孔。 终端立刻发出两声短促的警报声。 【滴滴!已確认为c级通缉——】 提示警报声还没说完。 姜暖没有犹豫。 几乎在终端响起的同一瞬间,她动了。左脚猛地向后一蹬,靴子狠狠碾过对方脚背,同时腰部发力,整个身体向右侧旋。 枪口因为她的突然动作偏移了寸许,就在这个间隙里,手肘向后狠狠一撞,正击中对方持枪手臂的肘关节。 “唔!”身后那人闷哼一声,枪口彻底偏开。 姜暖顺势转身,右手快速探向腰间,几乎没有瞄准,凭感觉扣动扳机。 砰! 子弹击中那人持枪的手臂,鲜血瞬间迸出,手枪“哐当”掉在地上。 她没有恋战,拔腿就跑。 先不去思考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真实,为什么祈年会出现在娱乐榜单上,为什么自己会被標记为通缉犯,无论是什么罪名,此刻不跑就是傻子。 身后传来那人愤怒的咒骂,和操作终端的急促按键声。 紧接著,一阵尖锐的警戒声响彻整条街道。 那块巨大的光屏画面切换了。祈年的笑脸被一张照片取代,正是她戴著半遮面具的侧脸特写,下面滚动著红色字样:【c级通缉犯现於e区流窜遇有线索立即举报】 姜暖头也不回地衝进更深的小巷。 街上行人纷纷驻足,抬头看向光屏,又看向姜暖逃离的方向,低声议论。 姜暖不敢停留,专挑狭窄昏暗,错综复杂的小巷奔跑。 靴子在地面奔跑的声音在寂静中迴响,她的心臟剧烈跳动著。 零號小队其他人呢?叶闕、沈雾、陆时宴他们是不是也进入了这片禁区? 还是说……她独自一人被拋进了这个诡异的世界? 身后很快追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 她猛地拐进一条堆满废弃杂物的死胡同,背靠冰冷的墙壁急促喘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没有犹豫,翻身跃上右侧建材堆,试图从屋顶逃跑。 但她刚攀上墙沿,一束手电筒的光便照在了她脸上。 “找到了!” “上面!” 下方,几名身穿统一制服的人已经抬起了枪口。 姜暖咬牙,连开三枪。一人侧身躲避的瞬间,另外几人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 击倒两人。 但她对以少敌多的经验显然不足够支撑,从这么多训练有素的人手里逃脱。 一道黑影从侧面掠过,紧接著,后颈被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死死扣住,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摜在地上。 下巴磕在砖块上,传来一阵钝痛。 枪被踢飞。 双手被反剪在身后,金属手銬冰凉地卡上腕骨。 脑后,一支枪口抵住了她的后脑勺。 “还敢开枪?找死是不是?” 制住她的那人嘴里骂骂咧咧,语气凶狠。 “一个通缉犯还敢这么囂张,打伤我这么多兄弟,今天非得让你吃点苦头不可!” 姜暖被按在地上,手銬勒得手腕生疼。 她飞速分析著眼前的处境。 这个禁区的机制和之前所有的完全不同。 这里与其说是禁区…… 这座城市、那些行色匆匆的居民、巡逻人员口中的通缉犯。 更像是……一个完整运行的社会体系。 既然对方没打算立刻下杀手,就意味著还有周旋的余地。 那不如先配合、观察这个体系,然后再看怎么破局。 正当姜暖大脑飞速运转的时候。 “怎么回事?” 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伴隨著脚步声,由远及近。 压在姜暖身上的力道瞬间鬆了几分。周围制服人员立刻收起武器,站直身体,向来人方向齐刷刷行礼。 “高指挥!”刚才制住她那人语气立刻变得恭敬,甚至带著一丝討好,“报告,抓到一个形跡可疑的c级通缉犯,身上携带武器,还打伤了我们三个人!” 脚步声在姜暖身旁停下。 她侧过头去,只看到一双黑色皮靴,笔挺的制服裤。 “我看到了。” 被称为高指挥的男人声音低沉,打断了匯报。 他蹲下身。 姜暖侧过脸,对上一双陌生的眼睛。那张脸稜角分明,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长期皱眉留下的痕跡。 “陆总督有令。” 高指挥语气没什么波澜。 “此人由指挥部直接接管。” 然后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行了,人交给我。” 压制姜暖的几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困惑和不甘。 那个骂骂咧咧的制服人员忍不住开口,“高指挥,这人打伤了我们兄弟,按规矩应该先带回去……” 高指挥瞥了他一眼,“规矩?” 他一字一顿的说。 “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最高长官陆总督,要亲自审问。” 那人立刻闭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高指挥朝身后摆了摆手。 立刻有两名身穿制服的女人上前,將姜暖从地上拉起来,粗暴地架住她的双臂。 向小巷外停著的那辆装甲越野车走去。 周围有其他行人投来好奇、惊疑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 “这么快抓到了?就是光屏上那个通缉犯?看著挺年轻的,怎么就是c级通缉犯了?” “高指挥……那不是陆总督身边的副手吗?怎么会亲自来抓一个c级犯?” …… “陆总督你都不知道?嘖,一年前还是个富商刚认回的私生子,后面改投指挥部,一年不到连升好几级,直接破格提成总督了。现在整个鯨港市,大事小事都是他说了算。” 姜暖被押上那辆黑色的装甲车。 车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车內一片黑暗。 只有引擎发动时传来的低沉轰鸣。 手銬还卡在腕骨上,勒得皮肤发红。 身旁两个女押解员自始至终没看她一眼,更没打算给她鬆绑。 姜暖闭了闭眼。 黑暗里,她的拇指无意识地蹭过手腕內侧,那枚晶片安静地嵌在皮下,位置隱蔽得连搜身都没被发现。 脑海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 陆总督。 一年前富商认回的私生子。 进入指挥部,迅速崛起。 姓陆。 会是……他吗? 这里。 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第92章 你是我的囚犯 装甲车停了下来。 姜暖走出车门,仰头看了一眼。 一栋通体黑色的大厦矗立在面前。 玻璃幕墙吞掉了所有路灯的反光,大厦顶部消失在云层里,看不见尽头。 姜暖被带进大厅,乘坐电梯下行。 电梯面板上的数字跳到b2时,门开了。 走廊很长,白炽灯管嵌在天花板里,每一扇都编了號。 和基地的布局相似。 从第一间经过时,姜暖余光瞥见门上的观察窗。 里面有人。 一个男人被固定在金属椅上,头颅低垂下巴抵著胸口,像是失去了意识。他裸露的手臂上布满密麻的针孔,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 第二间更惨。 审讯椅上的人已经失去了人形的坐姿,整个身体像被抽去骨架般瘫在金属椅上,嘴角拉出一条半乾的血跡。 第三间门大开著。 两个穿制服的人正拖著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往外走。 那人的脚在光滑地面上无力地蹭出两道拖痕,头髮凌乱遮面。 “你们这些……禁区里的怪物们……休想——” 话音未落,其中一名制服人员抬起电击棍,狠狠捅在那人的后颈。 电流劈啪作响,那人浑身剧烈抽搐了几下,彻底软倒在地,隨后被拖向走廊另一头的黑暗中。 姜暖手脚发凉,手銬边缘硌得腕骨生疼。 那句绝望的嘶吼在她脑海里迴荡。 她脑中猛然浮起一个猜测。 禁区、怪物们……,这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会不会就是e区那些被禁区吞噬的人们? “觉得可怜?”高指挥停下脚步,顺著姜暖的视线看了一眼。 他语气里透著厌恶,“这些人,都是这些年被异常能量污染的异端。他们的大脑已经被破坏,满嘴胡言乱语妄想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已经不是我们这个世界上的人了,留著也是隱患。” 姜暖心里咯噔一下。 异常能量污染?异端?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个禁区构成的世界正在她眼前一点点铺开展露。 对於被禁区捲入的鯨港市人来说,这里是禁区,里面全是怪物。 但对於这个禁区里的“原住民”而言,他们才是正常人,而那些被捲入禁区的e区人们,反而成了被异常能量污染的“怪物”和“异端”。 认知倒错。 这是一个拥有完整逻辑闭环,甚至能够自我合理化的世界。 高指挥转过头,目光上下打量著姜暖,“你的身份在终端上查不到任何记录,所以被自动列为高度怀疑对象,c级通缉。” 他的目光里带著一丝真实的疑惑。 “不过……陆总督要亲自审问你。” 他冷哼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陆总督的命令,谁知道呢。” 陆总督。 之前在小巷里,她就听到了这个称呼。一年前刚认回的私生子,短短一年內屡立功绩,破格提升为总督,掌控鯨港市大小事务。 究竟是谁……会是他吗? 思绪翻涌间,他们已经来到了走廊的最尽头。 这里只有一扇门,没有任何探视窗,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安静。 门外站著两名全副武装的人员,看到高指挥,立刻行礼,隨后转身输入密码,拉开了厚重的大门。 “进去。”高指挥下巴微抬。 姜暖迈步走入。 审讯室內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上几度,房间中央摆著一张冰冷的金属审讯椅,透著一股让人窒息的压抑感。 而在审讯椅正前方的阴影里,站著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门口,正在翻看桌上的一份纸质文件。 他穿著一身黑色高级制服,宽阔的肩线和紧束的腰身勾勒出极具压迫感的力量轮廓。 一只手隨意地垂在身侧,戴著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把玩著一条黑色的审讯鞭。 姜暖呼吸停了半拍。 那个背影。 某个名字几乎衝到嗓子眼,被她死死咬住,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男人停下了把玩审讯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姜暖再熟悉不过的脸。眉骨深邃,鼻樑挺拔。 但他看著姜暖的眼神,极其陌生,只有一种看犯人的冷漠。 姜暖的心臟猛地一沉。 “总督。”高指挥上前一步,恭敬地低头,“人带到了。” 陆总督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平稳,和她记忆中下达指令的声线一模一样,“把人交给我。” “是。”高指挥没有任何犹豫,带著两名女押解员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整个审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时宴没有说话,目光沉沉地看著姜暖。 姜暖飞速思考著。 面前这个人,长著陆时宴的脸,有著陆时宴的声音和气场。 但这里是禁区。那个能让人在这里过完一生的诡异禁区。 目前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禁区造出来的假象,是披著陆时宴皮的怪物。 要么……这就是真正的陆时宴。他在时间流速不同的禁区里待得更久,凭藉能力摸清情况,甚至爬上了总督的位置。 但他现在装不认识。 要么受制於人,要么另有计划。 无论哪一种。 此刻她上前敘旧或是出声试探,都是最蠢的行为。 敌不动,我不动。 姜暖垂下眼帘,掩住情绪,老老实实扮演一个被抓获充满戒备的通缉犯。 短暂的死寂后,靴子踩在地面上的脚步声响起。 他逼近了。 那根审讯鞭被隨手搁在了旁边的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的手伸了过来。 姜暖身体本能地紧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男人的动作没有停顿,大手直接探向她的后腰。 两人的身体在这一刻不可避免地靠近,男人的体温隔著布料传递过来,黑色皮质手套包裹的手指触碰到她的手腕。 紧接著,只听咔噠一声轻响。 手腕上的压迫感消失了。 手銬被隨手扔在旁边的桌上,发出一声碰撞声。 姜暖揉著被勒出红印的手腕,刚想鬆一口气。 “坐下。” 男人的声音在姜暖头顶响起,带著命令的口吻。 姜暖抬起头,对上他毫无波澜的眼睛。 这个房间里,唯一能坐的地方,只有房间中央那张冰冷的、带著锁扣的金属椅子。 她也要像走廊里那些人一样,被绑在椅子上进行审讯了吗?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肩膀被一只手按住了。 力道並不算粗暴,但却无法挣脱。 她被按著坐进了审讯椅。 金属椅面冰得她隔著衣料都忍不住一缩。 那个男人倾身,高大的身躯几乎將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地扣上椅臂上的束缚带。 姜暖死死盯著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里找出破绽。 在扣住她右手手腕的时候。 男人的手指看似不经意地滑过她手腕內侧的皮肤。 那里,埋著他亲手注射进去的追踪晶片。 粗糙的指腹带著温热的触感,在晶片的位置轻按了一下。 姜暖的心跳,在这一瞬间漏了半拍。 是他。 她的大脑快速確认了这个结论,然后下令:姜暖你要冷静,不要动,维持表情。 但她皮下的晶片所在处,仿佛突突跳动著。 陆时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又將她的双脚也用束缚带牢牢锁在椅子腿上。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站直身体,理了理手套的边缘。 居高临下地看著被完全锁死在审讯椅上的姜暖。 “你最好老实一点,这里不只有我一双眼睛。” 姜暖往他的余光望去,那里有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红点,正在有规律地闪烁著。 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个审讯室,在某个更高层级的监控之下。甚至连他这个总督,也不能隨心所欲。 她对上陆时宴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细微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了。 陆时宴直起身拉开距离,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復了冷漠。 只是在他转身的瞬间,那只戴著黑色皮质手套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像是在克制著什么。 “现在,”他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我们来谈谈你的来歷。” 第93章 你归我所有 姜暖心中猛地一跳。 这该怎么回答? 走廊里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悽惨哀嚎,仿佛还在耳边迴荡。 她绝不能说实话。 可在这个拥有严密社会体系,连瞳孔都能瞬间扫描的世界,她该怎么让自己的黑户身份合理化? 撒谎?什么样的谎言能骗得过去? 她的手腕被束缚带牢牢锁在椅臂上,金属扣件贴著皮肤,传来持续的冰凉。 脚踝同样被固定,整个人被困在这把审讯椅的中央,连换个坐姿的余地都没有。 她咬了咬嘴唇內侧,心中隱隱有些焦灼。 措辞还没想好,靴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陆时宴绕到了她的身后。 姜暖看不到他,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沿著她的后颈慢慢下移。 他拿起了搁在桌上的那条黑色握柄。皮质手套与握柄摩擦,发出一声极细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轻响。 脚步声又绕了回来,停在了她的正前方。 高大挺拔的身躯挡住了头顶惨白的灯光,居高临下地投下一片阴影,將她整个人完完全全地笼罩在其中。 啪的一声轻响。 一个档案袋被甩在了姜暖面前的桌子上。 档案袋没有封口,里面的纸质文件顺势滑落,散开在姜暖的眼前。 她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去。 第一样东西映入眼帘的是一份灾难事故的报导。 加粗的黑体字標题触目惊心。 《三城十万亡魂谁之过?灯塔小队是否需为异常能量爆发灾难负全责?》 姜暖心里咯噔一下。 灯塔小队? tl-00。 陆时宴办公室桌上那张合影里,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们。 那支几十年前的初代调查小队。 也是为了消灭异常能量,而失误製造出禁区的小队。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没来得及多想,目光又被旁边的一文件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张《身份信息註销驳回通知书》。 在申请人签字那一栏,签著一个人名:姜暖。 字体,甚至连笔锋的习惯,都和她本人一模一样。 另外一份是调查报告,註明半年前网络安全部门资料库遭不明黑客入侵,部分户籍档案被篡改或清除。 三份材料。三块拼图。 姜暖用了不到五秒钟,把它们拼完了。 一个家人死於灯塔小队引发的灾难的少女,满怀仇恨,申请註销自己的身份以便隱匿行踪,被驳回后乾脆找人入侵安全部门,把自己的过去彻底抹掉。在更换新身份的空窗期被巡逻人员发现,因查无此人被列为c级通缉。 每个环节都有据可查,每一份材料都经得起回溯。 这不是即兴编造。这是一个深思熟虑的人,用了很长时间,一块砖一块砖垒出来的。 姜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乾。 这个男人,在这个诡异的禁区里,不仅爬上了总督的高位,还给她编织了个天衣无缝的合法身份。 不过……半年前的网络安全事故? 她进入禁区不过短短几个小时,而陆时宴准备这些材料、甚至製造网络入侵的痕跡,竟然是在这个世界的半年前。 再加上那个“一年前被富商认回的私生子”。 他到底在这个世界里蛰伏了多久? 这时一截冰冷的金属物抵上了她的下頜。 陆时宴用握柄抵著她的下巴,不轻不重地往上一挑。 她的脸被迫抬了起来。 冷金属贴住下頜皮肤,温差太大,激得她整个人细微一颤。 视线毫无遮挡地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陆时宴的视线正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鼻樑,最后落在她微微泛白的嘴唇上。 他另一只手隔著黑色的皮质手套,指点在那几份文件上,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为了报仇,你准备了多久?”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审讯室里迴荡。 “申请被驳回之后,还找人把自己的过去全部抹掉。” 他发出一声冷笑。 “一定很辛苦吧?” 姜暖在心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明白了,这並不是审讯。 这是一个剧本,他写好了台词,她只需要配合演戏。 她要做的,是把这齣戏演得够真。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做出一副隱藏极深的秘密被当眾戳穿的震惊。 紧接著,她咬紧牙关,让眼眶迅速泛起一圈因为屈辱和愤怒而生的红意。 那是被仇恨折磨的痛苦,以及功亏一簣的不甘。 陆时宴居高临下地注视著她的一举一动。 视线在她泛红的眼尾和紧咬的嘴唇上多停了两秒。 隨后,他再次俯下身,凑近了她。 这一次,他没有用鞭柄,而是直接伸出手,隔著皮手套捏住了她的下巴。 强硬地將她的脸抬起,逼迫她与自己对视。 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 近到姜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鼻尖。 在监控的死角,姜暖对上他的视线,清晰地捕捉到那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是对她能够瞬间领会意图的讚许。 但更多的,是一种將一切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绝对掌控感。 他享受这种感觉。 她足够聪明,能读懂他的剧本,却又无力挣脱,只能乖乖配合他演下去。 陆时宴捏著她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低沉而危险。 “现在,告诉我,你是谁?” 姜暖完全进入了角色。 她被迫仰著头,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声音微微颤抖。 “既然总督大人都查清楚了,又何必再问我?” 她死死盯著陆时宴的眼睛。 “十万条人命……我亲人全都在那场灾难里被异常能量吞噬了!” “灯塔小队犯下的罪孽,凭什么要我们这些普通人来承担?” 姜暖的声音渐渐拔高,眼角滑下几滴泪水,砸在陆时宴黑色的皮质手套上。 “是,我申请註销身份被驳回了。” “那我就自己找人黑进系统,把姜暖这个人彻彻底底地抹掉!” “我要换不同的身份,只要能让灯塔小队那些罪人消失……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喘著气,露出一抹惨烈的笑容。 “没想到,我换另一个新身份的间隙,就被你们抓了过来。” “要杀要剐,隨便你们。” 说完,她乾脆闭上眼,把脖子一梗,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架势。 陆时宴的拇指在她下頜上蹭了一下。 像是某种隱秘的嘉奖。 然后手指鬆开,他缓缓直起身。 握柄被他拎在手里,一下一下轻敲著另一只手的掌心。 啪嗒。 啪嗒。 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隔著足够让人心跳失控的停顿。 她拼命控制呼吸,脑子里飞速復盘。 刚才哪里演得太过火,露出了破绽? 或者监控背后的那些眼睛,並不相信这套说辞? 就在姜暖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要被这种压抑抽乾时。 啪嗒。 最后一声停住了。 “愚蠢的復仇。”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灯塔小队的报导。 他面对著姜暖,背对著监控。 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灯塔小队那几个加粗的黑字。 动作很轻,甚至透著一瞬颤抖。 在那一瞬的颤抖中,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陆时宴,而是藏著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疲惫。甚至还有一闪而过的,让人心碎的悲哀。 她忽然意识到,陆时宴一直活在那场由他父亲所在灯塔小队引发灾祸的阴影中。 但这种情绪只存留了短短一瞬。 隨即,他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手腕一翻。 那份报导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了另一边的垃圾桶里。 “你以为,换一个身份。” 他的声音重新恢復了冷漠。 “就能对抗一个……正在吞噬一切的错误?” 他一步步走近,阴影隨之扩张將她吞没。 “他们犯下的错,远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 陆时宴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份报告,是一年前发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锁著她,像是在欣赏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迷惑。 “那时候,指挥部还善良地认为,灯塔小队只是用错了方法。” 他双手撑在审讯椅的两侧,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难以克制的战慄。 “但现在,灯塔小队依然不放弃那些可笑的研究……”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所以我们已经知道,他们不是用错了方法,他们是执迷不悟。” 姜暖心中猛地一跳。 所以灯塔小队在使用错误的方法封禁异常能量导致禁区形成之后,还在继续进行著什么其他研究? 陆时宴话锋一转,“所以,你这种基於过时情报的復仇,不仅愚蠢,而且毫无价值。” 他低头看著她。 “所以……忘了你的仇恨。” 姜暖注意到这间房屋內的监控红灯已经熄灭。 就在红点消失的瞬间,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陆时宴缓缓褪去皮质手套。一根手指接著一根手指,黑色的皮革从他骨节分明的手上退去。 手套被隨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急著解开她的束缚。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审讯椅的两侧扶手上,將她完全圈禁在自己的怀抱与椅背之间。 只是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目光深邃地像是要將她整个人吸进去。 “我等了你一年,姜暖。”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股热气擦过耳廓,顺著她的脊背一路颳了下去,激起一阵战慄。 一年。 她进入禁区不过几个小时。而他竟然已经在这个世界里,度过了这么久的时间。 爬上总督之位,製造网络入侵,为她偽造身份,准备档案。 等她走进禁区来。 在彻底消化这份震撼时,他微凉的指腹落在了她被束缚带勒住的右手手腕上。 束缚带被他单手挑开。 粗糙的指腹顺著她手腕內侧的皮肤缓缓滑过,经过追踪晶片的位置时,停顿了一下。 那枚他亲手注射的、此刻正隨她脉搏微跳动的晶片。 然后指尖继续向下,最终停留在被束缚带勒出的红痕上。 手指缓缓收拢,將她的手腕完整地拢在掌心里。 在那块发红细嫩的皮肤上,轻轻摩挲按压,像是在检查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 姜暖的睫毛控制不住微微颤动。 陆时宴看著她微颤的睫毛,眼底翻涌著几乎无法克制的暗潮。 “现在,不用再演戏了。”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收拢,感受著那阵因为他而加快跳动的脉搏。 唇角终於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现在——” “你归我所有。” 第94章 二十分钟与四百天 姜暖被陆时宴带进公寓,玄关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映出一双还没回过神的眼睛。 “进来。” 陆时宴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门口,没有多余的拖鞋。 索性脱掉那双在逃亡中沾满灰尘的靴子,赤著脚踩在微凉的光滑地面上。 脚底传来的真实触感,终於让她找回了几分理智。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下意识地打量著这间公寓。 顶层的公寓,巨大落地窗外是还算完好鯨港市的夜景,灯火铺到天际尽头。 室內的装潢风格冷硬简洁,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 餐桌是四人位的。 只有一把椅子有使用过的痕跡。 其余三把的椅脚,还贴著出厂时的保护膜。 一个人的生活痕跡。 姜暖收回视线,看向那个正脱下黑色总督制服外套的男人。 他將外套隨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只剩一件黑色衬衫,把宽肩窄腰的轮廓勾得乾乾净净。 他变回了那个她熟悉的零號小队的队长。 “所以……” 姜暖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只比你们侦查小队晚进入禁区二十分钟,禁区中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年?” “准確地说。”陆时宴走到吧檯边,倒了两杯水。“是一年零三个月。” 四百多个日夜。 那些在审讯室里关於他如何成为总督的猜测,瞬间被这个具体的数字赋予了令人窒息的实感。 灰雾外的世界,只过去了二十分钟。 他在灰雾里,过了四百天。 “那你怎么成了一个富商的私生子?” 她实在好奇。 “然后又从私生子,变成了全城最高长官?” 她无法想像,一个外来者“黑户”,是如何在这个拥有严密社会体系的禁区里,凭空捏造出一个身份,並且一步步走到权力巔峰的。 陆时宴喝了口水,喉结微微滚动。 “很简单。” 他的语气平静。 “刚好有一个富商,在寻找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我就成了那个人。” 又喝了口水。 “让原本那个人,永远消失了。” 在这个禁区里,所谓的真的私生子,本质上也只是一个由异常能量构筑的怪物而已。 杀一个怪物,顶替他的身份。 对於陆时宴来说,確实是最有效率,也是最合理的潜入方式。 姜暖捧著水杯,不由得在心里感慨。 能力强的人,真是干什么成什么。 她想起前世看到过的一句话,“这种人就是你把他丟到原始社会,他也能在三个月內统一部落。” 当时看著觉得是搞笑段子,现在发现真的有这种人。 “那其他人呢?” 姜暖问出了另一个她最关心的问题。 “叶闕、沈雾、祈年……他们也在这里很久了?” 顿了一下。 “以大家的能力,待了这么长时间,还解决不掉这个禁区?” 这才是最让她感到不安的地方。 零號小队是什么级別的战力? 那是联邦最顶尖的那把刀。 可他们在这里耗了一年多,这个禁区依然完好无损地存在著。 “別担心。” 陆时宴放下水杯,打开手腕上的终端。 蓝色的全息地图从终端表面投射出来,悬浮在两人之间。 鯨港市的全貌显示在光幕中,有几个特別標记的小红点,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刚进入禁区时,我们尝试过物理强攻。” “但这些没有对禁区世界本身產生任何影响。” 陆时宴的手指在全息投影上拨动。 “而且,这个世界里有和外界一样的重火力武装。如果彻底进行大范围破坏,会引发整个世界的全面反扑。” 姜暖皱起了眉,这些都再次证明了,这个禁区虚构出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在没有找到禁区核心之前,盲目拿战力去填,只会越打越被动。” 陆时宴的声音继续响起。 “所以我让大家分散开,进入这个社会的不同阶层,从各自的渠道找禁区核心的线索。” “……所以祈年出道当明星,”姜暖消化了两秒,“是为了打通更大范围的消息网?” 姜暖想起在街头电子屏上看到的那个闪闪发光的顶流男星。 新人人气榜第一名。 她真的,真的很想看看祈年录综艺和粉丝互动的样子。 应该很炸裂。 陆时宴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江策早你两天到,至於祈岁——” 顿了顿。 “目前仍处於失联状態。” 姜暖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祈年可以通过感官共享感知他的生命体徵。”陆时宴补上后半句,“沈雾也在排查他的具体位置。” 姜暖缓缓吐出一口气,都活著就好。 听到大家基本无碍的那一刻,心中那块悬了几个小时的巨石终於落地。 压了几个小时的紧绷感骤然卸去的瞬间,她的膝盖甚至有点发软。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种发自內心的、条件反射般的牵掛,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理所当然的? “咕——”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响动,毫无预兆地响在安静的公寓里。 来自她的肚子。 在这间空旷安静的顶层公寓里,这个声音清晰得令人髮指。 陆时宴正在滑动全息地图的手指悬停在半空。 那双眼睛转了过来,看了她一眼。 姜暖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理直气壮地回看。 她今天从一大早开始就和陆时宴一起疏散海神大厦,然后进禁区,被通缉,被追捕,被按在地上銬手銬,被绑在审讯椅上。 前后加起来少说十个小时。 她有充分的理由饿。 然后。 这个上一秒还在冷静分析局势的零號小队队长,关掉了全息地图。 非常自然地转过身。 朝开放式厨房走了过去。 一边走一边抬起手,解开黑色衬衫手腕处的袖扣,將袖子一圈一圈地挽到小臂上,露出小臂上乾净有力的线条。 他的肌肉不是那种张扬外放的壮硕,而是长期高强度使用异能和近身格斗磨练出来的力量感。 他拉开冰箱门。 “你想吃什么?” 姜暖愣在原地。 看著这个刚刚还在审讯室里用鞭子挑著她下巴的男人,此刻正站在流理台前,熟练地打开冰箱,挑选食材。 这种强烈的反差感简直要命,她心跳漏了一拍。“隨便……我不挑食。” 陆时宴没再多问,开始往外拿食材。 “去洗个澡,浴室在左手边第二间,” 顿了顿,又补充道。 “柜子里有我的乾净衣服,你可以先穿著,明天让人给你买。” 说完,他就逕自走向水槽开始清洗食材。 水声哗哗地响起。 洗个热水澡,换身乾净衣服。 在经歷了被通缉、被追捕、被按在地上銬住、被绑在审讯椅上之后,这个提议有著致命的诱惑力。 她转身走向浴室。 在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暖黄色的灯光下。 那个男人正低头切著蔬菜。 侧脸冷峻,动作却十分熟练。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四人位的餐桌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三把椅子椅脚上的保护膜,在灯光下泛著细微的光。 姜暖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来不及看清是什么,就已经沉到了最深的地方。 她发现自己的脚步停在了门槛上。 明明应该转身进去。 可她就那样站了几秒钟,看著那个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独自切菜的背影。 姜暖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內侧。 转身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把那扇门关得又轻又快。 像是再晚一秒,就会有什么她来不及命名的东西,从那道门缝里跟进来。 第95章 温情与许可 浴室里蒸腾的热气散去时,姜暖才发现自己面临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头髮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 她之前穿的那套衣服在逃亡中又是滚地又是被按倒,已经脏得没法再穿。 陆时宴说柜子里有他的乾净衣服。 她拉开浴室旁的衣柜。 里面的衣物不多,排列整齐得近乎强迫症,清一色黑与灰。 姜暖的手指拂过一排衣架,最终停在角落里唯一一件浅色的衣物上。 一件面料柔软,触感冰凉的白色衬衫。 她把衬衫套了上去。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袖子太长,她把袖口卷了两圈,勉强露出指尖。 宽大的白衬衫包裹著她纤细的身体,衬衫的下摆堪堪停在大腿中段,遮住了一切该遮的,却又在走动间若隱若现。 那种冷冽独属於陆时宴的味道,將她整个人笼罩起来。 * 开放式厨房里,水声停了。 陆时宴正把最后一道菜盛进盘子。手上的动作在看到她的那一秒,顿住了。 视线从她湿漉漉的发尾,滑到领口微敞处隱约可见的锁骨,再落到那截被衬衫下摆晃出来,白得有些刺目的皮肤。 然后他收回目光。 继续拿起汤勺盛汤。盛得比前一碗满了些。 “坐吧。” 姜暖假装没注意到,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 椅脚上的出厂保护膜被她的脚趾蹭到,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是这张四人餐桌上,第二把被使用的椅子。 桌上摆著几道菜。 一盘番茄炒蛋,色泽漂亮,蛋液裹著番茄,汤汁浓郁。一盘清炒时蔬,翠绿鲜嫩,火候恰到好处,还有盘清炒虾仁。 汤是紫菜蛋花汤。 简简单单,三菜一汤。 陆时宴在她对面坐下,將筷子递过来。 姜暖接过筷子,先夹了一口番茄炒蛋。 咬下去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 番茄的酸甜恰到好处,而且有锅气,是那种大火爆炒带来的独特香气。 她又喝了一口汤。 鲜。 姜暖嘖了一声,忍不住抬头看向对面那个面色如常扒饭的男人,语气里满是震惊,“你居然会做饭。” 陆时宴夹了一筷子青菜,不疾不徐地咀嚼。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不是……”姜暖嚼著饭含糊道,“你,零號小队队长,联邦最高战力核心,现在还是陆总督,全鯨港最高长官——” 她用筷子点了点那盘番茄炒蛋。 “你番茄炒蛋做得比咱们基地食堂还好吃。” “食堂的標准不算高。”陆时宴端起碗,波澜不惊。 “那我也觉得很好吃。” “你的標准更低。” “……” 姜暖瞪了他一眼,但筷子却诚实地伸向了各个盘子。 真的好吃。 在经歷了海神大厦、被追捕、被审讯,差点死掉好几次之后,这份属於日常生活的味道简直让她想要流泪。 吃到一半的时候,嘴比脑子先动了。 “你这手艺哪儿练的?家里人教的吗?” 话一出口,她的筷子停住了。 安静了几秒。 姜暖抬起眼睛,观察陆时宴的表情。 他的父亲是灯塔小队的成员。 那张旧合影里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那支试图拯救世界最终却酿成灭世灾难的小队,陆时宴几乎从未提起关於家人的任何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回答”。 但陆时宴已经开口了。 “我从小就自己做饭。” 他的语气极其平淡。 “母亲走得早。” “至於父亲——” 他顿了一下。 “我对他的印象,就是一个从神坛上跌下来的人。” 陆时宴的声音没有怨恨之类的情绪,只是显得有些疲惫。 “我几乎没怎么见过他。” “初代调查小队的人,”他放下筷子,“几乎没有谁有正常的家庭。把世界搞成这样之后,他们不甘心。想补救,想研究,想证明自己当年的方向没有错。” “一次又一次。” “失败一次,就再来一次。” 他低头喝了口汤,眼睫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讽刺的是,我一直想摆脱他的阴影。” “最后却一头栽进了他亲手缔造的时代里。” 姜暖愣住了,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飞速闪过。 “现在这个禁区世界,就是以灯塔小队还没覆灭的那个时期为蓝本构筑的。” 陆时宴的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姜暖脑海中的迷雾。 她瞬间联想到在审讯室里,陆时宴甩给她的那份关於灯塔小队引发灾难致十万人死亡的报导。 原来如此,这个禁区虚构出的世界,目前时间线是灯塔小队封禁异常能量,灾难刚刚开始的时代旧影。 而陆时宴,就在这个父亲的阴影铸成的牢笼里,待了四百多天。 她不敢想。 每天醒来看到的街道、建筑、新闻播报、人们的日常对话,到处都是那个时代的痕跡,到处都是他父亲留下的阴影。 他不仅撑过来了,甚至为了调查这个禁区的核心,一步步爬上了总督的位置。 陆时宴不会被困住。 无论是父亲的阴影,还是禁区编制出的时代旧影。 但—— 姜暖抬眼看了看,正安静喝汤的陆时宴,还有他抚过灯塔小队那篇报导微微颤抖的手。 心臟像是被什么攥紧了,透不过气。 “你父亲他们当初……也是想让世界变得更好吧” 姜暖看著他,轻声说。 “至少……你还在。” “你父亲没能做到的事,不代表你也不行。” 陆时宴眼眸微垂,握著汤勺的手,悬在半空。 姜暖心中叫糟。 陆时宴这种性格的人,不一定喜欢被人安慰。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我父亲……”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做饭很难吃。” 姜暖有些疑惑的看向他。 陆时宴终於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著灯光,也映著她的影子。 “所以,你说得对。” 他说。 “我和他不一样。” * 姜暖吃完最后一口饭,一抬头,正撞进陆时宴深不见底的视线里。 他就那么看著她。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灯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像有什么暗流在缓慢流动。 在这片灰雾里待了四百多个日夜。用谎言构筑身份,用权力编织罗网。看著虚假的城市灯火亮起又熄灭。 这里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这个穿著他衬衫的女孩,正坐在他对面,吃著他做的饭,又认真的试图安慰他从未对人言说的伤口。 她的呼吸是温热的,眼神是清亮的。 只有她是真的。 只有此刻,他觉得自己是活著的。 “那个……”姜暖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我来洗碗吧?” “不用。”陆时宴收回目光,站起身,“你先去沙发坐著。” 陆时宴走向客厅一侧的柜子,拿出一个医药箱。 姜暖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看著他拎著箱子走过来。 陆时宴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前方坐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极近,他的腿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 “手伸出来。” 姜暖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乖乖伸出了双手。 他握住她的右手手腕,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翻,將她过大的衣袖往上推。 白皙纤细的手腕暴露在灯光下,能看见一截皮肤上浮著暗红色的勒痕。 束缚带留下的。 陆时宴盯著那道痕跡,目光暗了下去。 他打开医药箱,取出棉签,拧开一管透明的药膏。 粗糙的指腹托起她的手背,力度放得极轻。棉签带著冰凉的药膏,一点点涂抹在那道痕跡上。 清凉的触感覆上皮肤,火辣辣的刺痛被缓缓压下去。 他涂得很慢,沿著那道痕跡一点一点地推开药膏。 姜暖看著他垂下来的眼睫,看著那只刚才在审讯室里捏著鞭子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托著她的手腕。 她动了动手指。 “队长,你刚才在审讯室里把我绑在椅子上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態度。” 陆时宴涂药的动作微微一顿。 抬起眼看了她一下。“不满意?” 姜暖非常坦荡,“当然不满意。” “如果你不满意,”陆时宴头也不抬,换了另一只手腕继续涂,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你可以绑回来。” 第96章 心动博弈 姜暖的脑子空白了整整两秒。 隨后心臟开始狂跳。 审讯室里被他挑起下巴的画面,在金属椅上的无力感,瞬间涌上心头。 混合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像气泡水一样在她的血管里滋滋作响。 她看著眼前的人。 零號小队的队长,一个人撑住了半栋即將坍塌的海神大厦,一年內在几乎真实的异世界登上总督之位,有著绝对实力和控制欲的人。 现在却云淡风轻地把这个许可递到了她手上。 这是送上门来的机会! 她很想看。 当这座不容侵犯的冰山被拉下神坛时,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想到这里,姜暖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脑子里仅存的那一丝理智正在疯狂摇旗:你在玩火,姜暖。你知道你绝对玩不过他。 她知道。 但她就是停不下来。 “这可是你说的。”她努力压下声音里因激动的颤抖,让它听起来更具威胁性。 陆时宴的手指顿了一下。 “队长说话,可不准不算。”姜暖看著另一个手腕的药膏涂完,就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客厅里快速扫了一圈。 然后看到了沙发扶手上搭著的那件黑色总督制服外套。 外套旁边,是先前陆时宴走进厨房前隨手扯下来的领带。 黑色暗纹,搭在椅背上无声无息。 她拿了起来。 陆时宴坐在那把椅子上,仰头看著她,眉尾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姜暖扬了扬下巴,“背过去。” 陆时宴看著她,他没有犹豫,缓缓到身后。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手腕併拢。 姜暖绕到椅子后。 之后。 她居高临下地审视自己的杰作。 陆时宴坐在那把椅子上,宽肩被椅背撑开,衬衫前襟绷紧,隱约能看到胸膛的起伏和肌肉的轮廓。 他微微仰著头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像含著暗潮,在灯光下慢慢地流动。 姜暖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的下巴上。 模仿他在审讯室里挑她下巴的角度,微微往上抬了抬。 “队长,你现在是我的了。” 陆时宴没有挣扎。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著被取悦了的味道。 他的目光从她的指尖开始,沿著手腕向上,最后落在她微微发红的耳尖。 “我是你的。” 视线不眨的看著她。 像等她下一步。 姜暖心跳加速了半拍。 也像是在倒计时。 这傢伙……没有半分被抓囚犯应该有的样子! 她俯下身,半湿的髮丝从肩头滑落,有一缕蹭过他的耳廓。 她的手指离开他的下巴,指尖沿著他的下頜缓缓向下。 经过喉结。 那个弧度动了一下。 姜暖往下继续。 他的呼吸变重了。 姜暖心里一阵得意,继续玩著游戏。 “说吧,总督大人。”她压低声音,“你在我的辖区里潜伏了一年多,究竟有什么目的?” 然后陆时宴开口了。 “你真的想知道?” “当然。” “把耳朵贴过来。” 好奇心驱使她的身体先一步倾了过去。 她把耳朵凑到他的唇边。 “我的目的——” 他说。 “就是找一个像你这样……胆大包天的猎物。” 姜暖心臟猛地一跳。 腰侧一紧。 她低头看。 陆时宴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了。 他的手在她的腰侧。 “绑够了?” 他抬起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翻涌著被压了许久的东西。 姜暖的大脑高速运转,准备说点什么来缓和局面。 来不及了。 丝质面料贴上手腕的触感很温柔。 但拉紧的力道,让一丝余裕都没有。 他打了个结。 乾脆利落。 比她刚才那个花了半天才打好的结,不知快了多少倍。 然后他一只手臂横过来,托住她的腰背,抱著她站了起来。 椅子在身后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姜暖无法攀附任何支撑,她的重心全部落在他的臂弯里。 心跳隔著衬衫的布料传过来,一下快过一下。 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现在——” 他的声音低哑。 “该你了。” 第97章 窗外烟火 陆时宴抱著她,转身走向客厅的另一边。 公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鞋底踏过木质地面的轻响,和两颗失序的心跳声。 他径直走到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將她放在了旁边的沙发上。 沙发柔软,皮质的表面冰凉。 冰凉的触感从腿上的皮肤一路上窜,让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姜暖下意识想伸手拢住衬衫下摆,然后才想起来现在没办法这样做。 身后是整片鯨港市的夜景, 千万盏灯火透过冰冷的落地玻璃洒进来,將她笼在一张无边无际的灯光构成的巨网里。 她甚至能想像出,从对面任何一栋大楼的窗户望过来,都能看见这个沙发。 和沙发上无法坐稳,正狼狈地向前倾著身体的自己。 这种在广阔天地间的错觉,让她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光线昏暗,室內一切都只剩下模糊而危险的轮廓。 陆时宴俯下身来。 他似乎看穿了她的所有恐惧。 不只是对窗外的,还有对他的。 “你在害怕?”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笑意。 姜暖咬著唇,没有回答。 害怕? 当然。 但又不只是害怕。 “这是单向的。” 陆时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声音放轻了些。 “这座城市,只是你的观眾席。” 姜暖后背蔓起了一阵战慄。 身体的反应快於大脑,她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一下子热了起来。 窗外那万家灯火,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它们是这座城市本身,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异常能量,是陆时宴权力的延伸。 冰冷的玻璃,眼前的男人……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危险吗? 当然。 但在梦里,危险也只是一种体验。 “你……”姜暖的声音有些发颤,终於找回了自己的语言能力,“你真是个疯子。” “或许吧。” 陆时宴並不否认。 他注视了她两秒,俯身吻了下来。 她无法抱住他,只能攥紧沙发皮面。 仰起头,承受著他的吻。 陆时宴是个疯子。 而她自己,好像也快被逼疯了。 没有任何一门课教过她,应该如何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理智。 他的手並没有閒著。 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则缓缓地落在了她身上那件属於他的白衬衫上。 他的吻一路向下,沿著她的嘴唇,滑过下頜。 窗外的霓虹光影在玻璃上流淌,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烟火。 姜暖仰著头,看见天花板上有落地窗折射进来的光斑在轻轻晃动。 “我在这里的每一天,”他的嘴唇贴著她的脸颊,“都在確认一件事。” “確认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原来,这个无所不能的零號小队队长,也会有需要確认,不確定的时候吗? “確认我还活著。”他说。 姜暖的心沉了沉,想到了那三把从未被拉开过的椅子。 其他几人在他安排下,尚能结伴潜伏,在任务中彼此成为对方存在的证明。 而他作为唯一的统帅,却独自扮演者陆总督,被隔绝在权力的顶端,连一个可以並肩分担这四百天重量的人都没有。 姜暖的声音有点哑,“你在这个世界……待太久了。” 吻在她脸侧的呼吸顿住了。 安静了一瞬。 “嗯。” “时间久了,有时候我会分不清。” 顿了顿。 “我自己……是不是也只是这个世界中的一员。” 那是姜暖第一次在陆时宴的声音里听到动摇。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告诉他“你当然是真的”。 但又觉得这些话显得太轻了。 “但你不一样,姜暖。” 他先她一步开了口。 微微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著窗外的万家灯火,但比那些光更亮的,是她从未在陆时宴脸上见过的东西。 近乎危险的渴望。 “你的呼吸,你的心跳是鲜活的,是真实的。” 他的声音像是命令,又像引诱。 “现在,你来帮我確认。” 姜暖看著他。 看著那双眼睛里倒映的灯火和她自己。 然后微微向前倾身。 额头,轻轻抵上了他的。 那是她此刻唯一能给出的回应。 我在这里。你是真的。 第98章 该死的陆时宴(×2) 姜暖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身体沉得要命,眼皮更沉。 天花板上方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异常明亮,刺得她本能地偏过头,半埋进枕头里。 枕套上残留著属於陆时宴的气息。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昨晚的画面毫无预兆地衝进脑海。 落地窗前的万家灯火。 手腕。 那个吻。 以及……后来发生的一切。 姜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腰像是被人拆过又重新装回去的。 她艰难地扭头,看向床头柜上的时钟。 11:25。 怎么一醒来就这个时间了。 该死的陆时宴。 姜暖在心里无声地咒骂了一句。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床头柜上放著一杯水。 她撑著手臂半坐起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放下水杯的时候,余光扫到手腕上的终端正闪著一个小小的红色光点。 她点开未读消息。 是陆时宴的留言。 【醒了先喝水,让江策带你去买些衣服,缺什么就买。】 姜暖盯著这条信息好几秒。 倒不是內容有什么问题,而是这条简讯给她一种非常强烈的违和感。 这话……怎么看都不像是陆时宴能说出来的。 她几乎可以脑补出场景。 陆时宴面无表情坐在办公桌后面,用下达作战命令的语气对旁边的人说,“通知姜暖,让她去买衣服。江策跟著。” 然后负责传达的人为了让这条信息多少带点人情味,绞尽脑汁重新编辑了措辞,这才有了眼前这个版本。 怎么说呢。 霸总学发亲民简讯,但始终差口气的既视感。 姜暖忍不住笑了声,笑完之后腰又疼了。 於是笑容变成了咬牙。 该死的陆时宴。(x2)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白皙的皮肤上有一圈浅淡的红。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衬衫,皱得不能看了。 她迅速撇开视线,扶著墙挪下床,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她飞快地冲了个澡,把那件白衬衫脱下来叠好,放在洗手台上。 想了想。 又把它塞到了脏衣篓的最底层。 换上已经烘乾的作战服,对著镜子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才推开了臥室的门。 江策背对著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当然,不是临窗的那个沙发。 姜暖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他的位置选择。 电视开著,音量调得不大,正在播放一部情感浓烈的都市爱情剧。 屏幕上,暴雨倾盆,一个男人站在雨中,对著面前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咆哮,“你走!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而女人则哭得撕心裂肺,抱著肚子喊,“不!你骗我!我怀了你的孩子啊!” 背景音乐是小提琴和钢琴齐上阵的催泪交响。 姜暖推开门的瞬间。 她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 一个一米九几、肌肉饱满、肩宽背阔足以挡住半面窗户的壮汉,正缩在沙发一角,拿著一张纸巾偷偷抹眼泪。 嘴里还念念有词。 “哎……他明明是为了保护她啊……怎么就是说不出口呢……” 姜暖愣在臥室门口。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还没醒透。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嘎吱”。 江策的反应堪称战场级別。 在一连串快到模糊的动作里。他坐直身体,將纸巾揉成团塞进桌面垃圾盒,將电视频道切换到了一个正在播报“鯨港市今日新闻”的频道。 屏幕上那对正在雨中咆哮的男女瞬间消失,画面变成了一张標註著红色区域的城市地图,一个字正腔圆的播报声音清晰地传出。 “……据监测站报告,近日鯨港市周边区域异常能量,爆发频率愈发严重。总督府已发布安全预警,请以上这些区域的各位市民减少外出,注意自身安全……” 然后,江策缓缓转过头来。 表情一本正经,眼眶微红。 “你醒了?” 姜暖嘴角抽了一下,非常善良地选择了不拆穿。 “嗯,刚醒。” 江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当他全部站直的那一瞬间,姜暖再次被他那堵墙一样的身型震撼到了。 她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江策微微皱眉,视线在她脸上看了圈。 “你受伤了?还是没休息好?” 眉头越皱越紧。 “脸色怎么这么差?” 姜暖心口一梗。 脸色差的原因,她能说吗? 她能说“被你们队长按在那边的沙发上——” 不,她打死都不能说。 “没……就是有点累。”她含糊其辞。 江策没有继续那个话题。 但他的目光又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最终收回来,把那些多余的追问一併咽了下去。 姜暖趁机坐在沙发上岔开话题,“你什么时候到这个禁区的?” 江策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宽阔的背靠著沙发。 “比你早两天。进入点是城北一个偏僻巷角,落地之后我第一时间联繫了队长。” 姜暖的视线这时候落在江策身上的衣服上。 很眼熟。 她想起来了,这不是昨天押送她进指挥部大楼的那个高指挥身上穿的那种吗? 同款制服。 “你现在的身份是……” “指挥官。”江策扯了扯领口,对这种束缚感很强的制服不太適应。“队长安排的,这个身份方便配合他行动,算是陆总督的副手。” “有一个之前一直跟在队长身边,姓高的,他对我態度可不怎么友善,整天拿眼睛横我。” 姜暖没忍住笑了出来。 能友善吗? 陆时宴这个一年连升的总督,本来对高指挥这种有可能登上那个位置的人就是个打击。 现在又凭空塞进来一个同样来路不明,和他同级的指挥官。 这简直就是职场霸凌的最高境界。 姜暖在心里给高指挥默哀了一秒。 真是辛苦了。 “先吃点饼乾垫一垫。”江策从桌面上拿过一盒饼乾递给她,“然后我们去买衣服,之后带你去吃烤肉。” 姜暖的眼睛亮了。 吃烤肉?shopping? 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她穿过最好的衣服就是陆时宴给她定製的那几套,其他时间全是千篇一律的作战服和基地制服。 她上次逛商场是什么时候来著?穿越前和室友去的万达。 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以去商场吗?”她差点脱口而出“有钱没”。 “队长让我给你的。额度不限。”江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姜暖。 “走!”姜暖此刻觉得陆时宴这个人虽然疯了点,但做事確实周到。 * 鯨港市的商业区,哪怕是禁区构筑的虚假世界,也將繁华这两个字模擬得无懈可击。 街上有人,有车,有红绿灯,有拎著购物袋匆匆走过的行人。 咖啡店、麵包房飘出香气。 花店门口的桶里插著新鲜的向日葵。 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人一再忘记,这个世界的所有一切都只是异常能量构建的时代旧影。 但是。 姜暖拎著几个购物袋,看著周围的人群,心情久违地轻快了起来。 她拉著江策在各个服装店里穿梭,享受著这片刻虚假的安寧。 江策的体型在这种商场里实在过於引人注目了。 姜暖注意到,几乎每走几步,都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隱晦视线。 那些年轻女孩们,前一秒还在嘰嘰喳喳地討论著口红色號,在江策经过时,会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目光黏在他宽阔的背影上,直到他走远,才重新爆发出兴奋的低语。 甚至有一个胆子大的女孩,在与他们擦肩而过时,故意放慢脚步,拿出终端假装自拍,但镜头方向却明显对准了江策。 姜暖不自觉加快了半步,往江策那边靠了靠,走得几乎快贴上他手臂了。 不过逛街的过程,確实让姜暖的心情好了不少。 她在试衣间进进出出,从简约的衬衫裙到修身的针织外套,每换一身就推开帘子问江策的意见。 浅蓝色的衬衫裙,腰线收得刚好,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小截手腕。 她推开帘子。 “怎么样?” 江策坐在试衣间外的等候椅上,那把椅子在他身下显得格外袖珍。 他抬头看著她。 “好看。” 第二套。 “好看。” 第三套、第四套…… 姜暖穿了一件粉色碎花裙子。 她自己都觉得不太行,纯粹是为了验证一个猜想。 “……这个总不好看了吧?” 江策看了看她。 认真想了一下。 “好看。” 姜暖磨了磨后槽牙。 有些恼火地瞪著这个,不管换什么都只会说两个字的男人。 按正常逛街搭子的標准,这位已经完全丧失参考价值了。 他大概是把这次购物当成了需要儘快完成的护卫任务。 姜暖嘆了口气,“算了,我自己挑。” 她正要转身走向另一排衣架,江策忽然开口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试衣镜里她的倒影上。 “从认识你开始,不管是穿著作战服,还是现在这样……你一直都很好看。” 他的语气太认真了。 认真到姜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站在试衣间的帘子旁,穿著那身她自己都觉得像窗帘布的粉色碎花裙,看著镜子里那个一米九几高的男人望向自己的眼神。 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些“好看”,他每一句都是真心话。 “……谢谢。”她说。 然后飞快地缩回了试衣间,拉上帘子。 江策这种人,不会刻意做曖昧撩拨的事。 只是在陈述事实。 ……吧? 第99章 在你身边,我只像哥哥吗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姜暖的双手各拎了两个购物袋,江策手里拎了六个。 他完全看不出任何吃力的样子,那些袋子在他手上轻飘飘的,像是提著几张纸。 下午的阳光铺满整条商业街。 两人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 刚买的新衣服就穿在身上,非常舒服。 然后她看到了那块屏幕。 商业街转角处,一块巨大的led光屏悬掛在两栋建筑之间,正在循环播放一支gg。 画面上,一个年轻男人侧靠在落地窗前,指尖夹著一片花瓣,微微偏头望向镜头。 眼尾微挑,笑意懒散。 那双眼睛生得非常好看,眼神滚烫,带著种漫不经心的侵略性,偏偏配上那张精致的脸,又多了几分惑人的少年气。 gg词浮现在画面下方,是某个品牌的新款服饰。 右下角飘过一行字:新人人气榜冠军·祈年入选年度风尚面孔。 看起来,祈年在这里混得风生水起。 可是祈岁呢? 那个总是笑得温润如玉,用最轻柔的语气说著最疯的话的医疗官,目前仍处於失联状態。 祈年可以感知到哥哥的生命体徵,活著。 但活著和安全之间,有时候隔著一道深渊。 突然,一只温热的大手落在了她的头顶。 江策站在她身侧,手掌宽厚有力,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 “別担心。”江策的声音带著让人安心的重量,“队长已经安排沈雾去排查了。沈雾那傢伙虽然嘴毒,但找人是一把好手。” “祈岁不会有事的,咱们零號小队,从不拋下任何一个人。” 姜暖心头的阴霾消失了些,仰起头看著江策,“嗯”了一声。 * 烤肉店在商业区负一层。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推开门,烤肉店的氛围扑面而来。 滋滋作响的烤盘、肉在炭火上翻转的焦香、混合著蒜蓉酱和辣椒粉的味道。 姜暖沉醉的深吸了一口。 两人挑了角落的卡座坐下来。 江策点了一整面的菜单。 “你多吃点,”他一边翻菜单一边说,“你太瘦了,体脂率目测远低於標准值。” 姜暖:“……我谢谢你的目测。” 上菜速度很快。 姜暖一口接一口地吃著烤好的五花肉,酱料的咸香和烤到滋滋冒油的肉在舌尖混合,满足感从胃里一路蔓延到四肢。 而江策进食速度依然堪称恐怖,面前的空盘已经摞起了相当可观的高度。 吃了大约二十分钟,江策终於放慢了速度。 他將最后一块烤好的牛里脊夹进姜暖碗里,然后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我去拿点甜品。” 他说。 然后顿了下,非常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补充糖分,有助於维持大脑反应速度。” 姜暖看著他用一本正经的解释“想吃蛋糕”这件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江策转身走向甜品区。 他高大的身影一离开,周围的光线忽然亮了起来。 那堵墙一样的存在感確实太强了,挡了大半的视野。 姜暖低头对付碗里那块牛里脊。肉质鲜嫩,边缘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焦。 她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开始她自己烤的时候,偏爱的就是这种程度的火候。 后来江策自然地接过了烤肉的活儿,她没提过要求,但他夹进她碟子里的每块肉,火候竟都是分毫不差。 全是她喜欢的样子。 她正吃著,一道身影走到了她桌边。 抬头。 一个皮肤白净、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秀气男生正站在她面前,紧张地摆弄著自己手上的终端,耳朵微微泛红。 “那个……同学,你好。” 男生似乎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小声开口。 “可、可以认识一下吗?” “你是?”姜暖微微睁大了眼睛。 搭訕? 在一个由异常能量构建的世界里? 而且,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江策离开的方向。 她也不是一个人啊,没看到刚才坐在她对面的那位吗? 见她表情有些戒备,男生连忙摆手,脸更红了。 “啊,你別误会!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我、我只是觉得你很有气质。” “我刚才坐在那边,”他朝斜后方一指,“无意中听到你们的聊天,我猜你们是兄妹吧?因为发音都一样,对吧?都是jiang。” 哥哥? 姜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江策,姜暖。 jiang,jiang。 好像……確实,从发音上来说,外人听著是挺像一家人的。 男生见她表情鬆动了,胆子大了几分。 “只是……你哥哥看起来真的跟你完全不一样啊。” 他忍不住感慨。 “他好高大,气场也好强,感觉有点严肃。你別介意啊,我就是觉得反差好大。你看著就很温柔,他看起来就……嗯……不太好接近。” 这番评价得姜暖都无法反驳。 確实,反差是挺大的。 “咳,是这样的……”她正琢磨著该怎么客气地打发这个勇气可嘉的年轻人,一个巨大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下来。 江策回来了。 他端著两碟蛋糕,男生被他的影子完全覆盖住,显得格外单薄。 江策径直走到桌边,把蛋糕碟子放下。 然后,他微微俯身。 那只足以轻鬆捏碎骨头的大手拿起桌上的纸巾,动作轻柔地擦过姜暖的嘴角。 “沾到酱了。” 然后江策才缓缓抬起眼皮,看向那个男生。 那一瞬间,男生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头从冬眠中甦醒的熊盯上了。 方才想像中那个“阳光大哥哥”的形象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种冷淡的、漫不经心的漠然。 看小动物误闯领地的那种眼神。 “有事?” 江策开口了。 男生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乾乾净净。 “没、没事!对不起!打扰了!” 男生的声音都在发抖。 “祝、祝你们用餐愉快!”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然后转身飞速逃离,跑出去的时候差点撞翻隔壁桌的椅子。 姜暖目送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微微抽搐。 烤架上的肉还在滋滋作响。 江策坐回来,拿起叉子,无意识地戳著面前的蛋糕,“他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姜暖拿起勺子,挖了一口面前的草莓慕斯。“他就是认错人了。”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缓解了刚才的尷尬。 “认错人了?”江策皱眉。 姜暖看他居然还认真的追问,终於没绷住,笑了出来。 “他以为你是我哥。” 她笑得弯了眼睛。 “因为咱俩姓氏发音一样。他觉得我们是兄妹。也太好笑了。” 江策的叉子停在蛋糕上方。 顿住了。 然后缓缓放下。 过了好几秒,他才闷闷地开口。 “……並不好笑。” 姜暖正在笑的嘴角,慢慢收了起来。 她感觉到了。 他不是在开玩笑。 江策抬起头。 那双总是很明亮、带著阳光气息的眼睛,这会儿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他看著她。 “在你身边……我看起来就只像你的哥哥吗?” 烤肉店里人声鼎沸,热闹依旧。 但姜暖在这一刻,什么都听不见了。 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一滴草莓慕斯从边缘滑落,无声坠入碟中。 江策很快移开了视线,叉起那块蛋糕,塞进嘴里。不再看她。 像是在后悔,自己刚才说了多余的话。 第100章 你开心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 姜暖没有看江策。 烤肉店里人声鼎沸,隔壁桌在大声聊著什么,空气里全是炭火烤焦烤肉的气味,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可姜暖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如果放在穿越前,这就是教科书级別的告白前奏。 一起逛街,记住你喜欢几分熟的烤肉,替你擦掉嘴角的酱汁,赶走搭訕的人,然后问你一句“我在你眼里是什么”。 室友如果在场,能当场尖叫。 但这不是穿越前。 在这个扭曲的、充满血腥与杀戮的世界里。 他们之间那层关係的底色,从一开始就不是正常的。 沉默了两秒。 姜暖慢慢放下勺子。 “哥哥?” 她笑了下,那个笑容里带著点自嘲。 “江策,你觉得我们……算是正常的关係吗?” 她的目光落在烤盘上。 炭火烧得正旺,新放上的烤肉油脂滴落在炭上,发出滋滋声,升起一缕白烟。 那块肉边缘发黑已经烤过头了,隱约透出苦味。 没有人翻它。 “在现在这种关係之上,现在討论像不像哥哥这种问题,你不觉得……” 她顿了顿。 “有点奢侈吗?” 话音落下时,周围的声音像是被按下暂停键,安静得不正常。 江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黯淡。 是一种被当面告知你的温柔改变不了什么的无力。 看著他那个表情,姜暖的心跟著一紧。 她清楚地感觉到,这一刀不仅狠狠捅向了自己那点可笑的自尊,也伤到了眼前这个最不该被伤害的人。 江策是零號小队里,唯一一个不会用居高临下的姿態审视她,不会用强势的手段逼迫她的人。 他的温柔和包容,是她在这个疯狂世界里,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可她偏偏用尖锐的话刺向了他。 “对不起。” 姜暖下意识开口。 “我不是在指责你。” “……这些话,我在陆时宴面前、在叶闕面前,都说不出口。” 她停顿了下,声音放轻了些。 “我只敢对你说,因为在你面前,我好像不用偽装。” 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总是带著防备和警觉的眼睛里,此刻盛著些迷茫。 “但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分不清了。” “在这种关係下,哥哥、队友……或者別的什么,界限早就模糊了,不是吗?” 江策一直沉默地听著。 从她说出第一个字开始,他就没有打断过。烤盘上的火苗跳了两下,有油星溅出来,啪地一声。 直到她问完最后那句话,空气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才缓缓地吐了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好像连肩膀都塌下去了点。 下一秒,他又撑住了。 “我並没把你当过妹妹,妹妹是需要被拯救的。。” “但……你在拯救我们。” 顿了顿。 “我知道,那些事对你来说意味著什么……” 他喉结滚动,压下翻涌的情绪, “那意味著,我能在这里保护你,本身就是建立在你的退让之上。” 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块被遗忘的肉彻底烤焦了,边缘有一缕细细的青烟升起来。 “其实,如果可以……” 他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压抑著酸涩和浓烈得几乎化不开的心疼。 “我更想你可以像今天这样,因为新衣服,好吃的烤肉,眼睛亮起来。” “你开心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最重要的。” “不是因为你能为我们做什么,也不是因为……什么关係。” “而是因为你是姜暖。” “你开心,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 空气安静了很久。 久到炭火上那块烤焦的肉,彻底变成了一小片黑色的碳。 姜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看他。 她低著头,盯著桌面上那滴粉色的慕斯痕跡,眼眶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用力眨了眨眼。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她听过太多次“你的能力很重要”或是“我需要你”。 那些话是真的。 但也是枷锁。 每句需要的背后,都连著根线,拽著她走向一个地方。 没有人说过,你开心就好了。 不附加任何条件和身份。 就只是你。 只是姜暖。 一个会因为新衣服和烤肉就满足普通的女孩子。 江策似乎也觉察到了空气里蔓延的脆弱感。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揉了一下后颈。 沉默了几秒。 他重新看向她,语气刻意调得鬆快。 “对了。” 他说。 “刚才逛街的时候,我看到你盯一家奶茶店看了好几次。” 姜暖回忆了一瞬,想起来了。 逛商场时有一家新开的网红奶茶店,门口排著弯了三个弯的队伍,粉色的招牌上画著一只胖猫,顏值高得让她在走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但也只是两眼。 “……你连这个都看到了?” “嗯。” 江策站起身来。 他的身影在起身的瞬间遮住了头顶的灯光,在她面前投下一大片阴影。 像一堵会移动的墙,但这堵墙正在朝她笑。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买。很快回来。” 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 “你想喝什么味道的?” “三分糖,隨便什么都行。” 他点了点头,大步朝门口走去。 姜暖看著他宽厚的背影消失在烤肉店门口,然后慢慢收回视线。 对面的座位空了。 桌上还摆著他新替她烤好的五花肉,火候刚好,旁边整整齐齐放著一叠他提前抽好的纸巾。 她的目光在那叠纸巾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 行人来来往往,窗外一对情侣正好站定,男生低头帮女生系鬆掉的鞋带。 这些画面太过鲜活,太过正常。 正常到让姜暖恍惚了一瞬,如果她还在穿越前的世界呢? 如果她还是那个在图书馆占座、周末和室友约火锅的普通大学生呢? 她会不会也像街上那些女孩一样,挽著男朋友的胳膊逛街,为了一杯奶茶排半小时的队,然后发一条朋友圈配文【续命成功】。 手无意识地摩挲著身上新衣服。 是江策陪她挑的。 她看向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衣服合身,很好看。 但她也知道,这件衣服下面,还残留不属於此刻温柔的印记,手腕內侧的皮肤下,也埋著既是保护也是束缚的东西。 她嘆了口气,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就在这时。 窗户外巨大的gg屏上,祈年的脸忽然开始扭曲、闪烁,最后啪的一声,碎裂成满屏雪花。 第101章 奶茶三分糖 商场顶棚的水晶灯开始了剧烈摇晃,金属连接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店里正在吃烤肉的人们也发出了困惑的惊呼,有人放下筷子站起来,拿出终端试图用拍下正在闪烁的灯光。 然后窗外的空气扭曲了。 从那片扭曲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挤出来! 姜暖看见了它。 一只四足怪物从中猛然挣脱而出! 它的腹部紧贴地面,四条布满倒刺的节肢支撑著臃肿的躯体,表皮上覆盖著一层光滑而厚重的壳。 外型酷似蜘蛛。 但没有哪个蜘蛛能长到一辆小轿车那么大。 它撞碎了整面落地窗。玻璃碎片像暴雨一样四射。 一条布满倒刺的节肢,直接刺穿了窗边正打电话的男人头颅。 那个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终端从耳边滑落,屏幕上还亮著通话界面。 终端里隱约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餵?老公?怎么不说话了——” 鲜血从刺穿部位喷涌而出,在碎玻璃上匯成触目惊心的红色。 烤肉店內,尖叫从四面八方传来。 桌椅倒地的碰撞声,碗碟碎裂的脆响,脚步声,哭喊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 “不是说异常能量在外面那些区域吗?怎么进市区了?!” “救命——求求你让我过去——” 人群疯狂地朝后门涌去,互相推搡。 而那只怪物甩掉了节肢上的尸体,复眼转动锁定了下一个目標。 那个之前搭訕她的男孩。 他原本正准备起身去前台结帐,变故发生的瞬间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过道上。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怪物的口器张开。 黏液从分裂的齿片间滴落,拉出长长的丝,带著一股腐烂的腥臭。 它扑过去的速度比预想中快得多,四条节肢同时发力,扁平的身躯贴著地面滑行。 姜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別管,都是假的!他只是一个时代旧影。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那双活生生的、充满求生欲的眼睛。 假的? 可这份恐惧,是真实的。 更何况,她比谁都清楚,男孩一死,那只怪物下一个目標,百分之百就是离得最近坐在角落的她。 该死的。 姜暖调动体內的异能。 那条曾经被她称为小溪的力量。 但此刻,它早已不是小溪了。 水流之下暗涌汹涌,像一条蓄势已久的河,正带著她自己都有些陌生的力量感,朝掌心匯聚。 一股极冷的纯净能量匯聚於掌心上方成形。 薄如蝉翼的一弯月刃。 没有丝毫犹豫。 手腕一抖。 月刃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银色流光。 “嗤——” 那道流光切入怪物的两条前肢关节。 预想中坚硬的甲壳,在那银光下几乎没有太大的的阻滯感。 甲壳断裂的声音传来,两条前肢齐根断落。 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攻势猛地停滯,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朝前栽了半步。 就是现在。 姜暖一个箭步衝出去。 她抓住男孩的手臂。“起来!” 没给他反应时间,半拖半拽,將他拉向最近的一张翻倒的餐桌后面。 男孩被她拖著踉踉蹌蹌地撤到桌后,一屁股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姜暖半蹲在他前方,背对著他,目光紧盯著前方那只断了双腿却仍在嘶鸣扭动的怪物。 剩下两条后肢撑著地面,它在调整重心,黏液从断肢处不断滴落。 还没死。 “那、那个……” 身后传来男孩颤抖的声音。 姜暖没有回头。 “我叫苏阳。”苏阳的声音还在抖,“你和那个大哥,是不是男女朋友?其实没关係!只要没结婚,我觉得我都可以公平竞爭——” 姜暖的眼角抽了一下,连眼神都没分给他,全部注意力都钉在那只正在试图重新站稳的怪物身上。 “或者!姐姐!你要是不想处理那么复杂的三角关係。” 苏阳的声音急了些。 “你缺不缺掛件?就是那种会喊666、会端茶倒水的那种!而且我很有钱!考虑一下唄?” “你现在最该考虑的是闭嘴。”姜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话音未落。 那只断腿的怪物仰头髮出一声更为悽厉的尖啸。 扁平的腹部猛然隆起,表皮裂缝从中央蔓延至两侧。 然后三只更小的同类从中窜出。 体型只有母体的三分之一,但速度快了整整一倍。 细长的节肢疯狂刨地,朝著姜暖和男孩的角落扑来。 三个方向。 同时发难。 姜暖手中的月刃再次脱手,银光划出一道弧线,最前面那只的身体被一刀斩成两截。 剩下两只速度丝毫不受影响,从左右两侧同时包抄过来。 就在这一瞬。 轰。 一道黑影从上方破空而至,砸落在她面前。 巨大的盾牌深深嵌入地面,一只怪物被盾面直接拍成了肉泥。 另一只在扑到半空时被盾牌边缘横扫,整个身体被甩飞出去,撞穿了一面墙。 碎砖落了一地。 江策没有看那面墙,单手將深深嵌入地面的重盾拔起,盾牌带起一片尘土。 隨意一甩,盾面上黏稠的怪物血肉就被甩飞出去,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骯脏的痕跡。 世界安静了一瞬。 姜暖抬起头。 一米九几,肩背宽阔如墙。 他站在那里,稳如磐石。 左手举著那面几乎和他一样高的黑色重盾,盾面上还沾著怪物的体液,正在缓缓滑落。 右手提著两杯奶茶。 杯身上的標籤还贴得好好的,甚至能看到上面手写的小字【少冰三分糖】。 他微微侧过头,低头看了她一眼。 呼吸有些急。显然是全速跑回来的。 但还是笑了一下。 “你的。” 他把奶茶递到她面前。 “桃桃乌龙和杨枝甘露,不知道你想喝哪个,就都买了。” 姜暖看著那两杯完好无损的奶茶。 再看看身后满地的碎玻璃、倒塌的桌椅和怪物残骸。 还有后面那个目瞪口呆的苏阳。 她伸手接过奶茶。 苏阳的表情经歷了复杂的变化。 震惊。佩服。绝望。释然。 男孩默默地缩回了桌子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竞爭力確实比较大。” 第102章 灯塔 商场外的gg屏仍是满屏雪花,而此刻,第二、三面大屏也在接连崩溃。 顶棚的水晶灯彻底砸落,玻璃碎屑四处飞溅。 越来越多的四足怪物从那道裂缝里挤了出来,密密麻麻的节肢在碎玻璃上爬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 黑色的重盾被江策狠狠砸进地面。 他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城墙,牢牢挡在了姜暖身前。 姜暖没有退,在这种密闭空间里遭遇怪物潮,如果只靠江策一个人死守,迟早会被耗死。 极致的防御,必须配合绝对的杀戮。 体內的河流在沸腾。 掌心上方,纯净的能量疯狂压缩,第二柄、第三柄月刃接连成形。 左边窜出数只巨大的怪物。 江策猛地发力,小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在作战服下瞬间绷紧,重盾横扫。 巨大的钝器撞击声响起。 两只左侧包抄的怪物被这股恐怖的力量直接抽飞,身体扭曲著砸穿了墙壁。 姜暖几乎是贴著他的手臂挥出月刃。 银色切面划开第三只怪物的甲壳,怪物惨叫著翻倒。 两人之间,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江策主防,用身体和重盾扛下所有正面的衝击,为她撕开攻击的视野。 姜暖主攻,游走在盾牌与怪物之间,每记月刃都收割著那些试图偷袭的怪物。 这是一种超越了任何言语的默契。 他们是能將后背毫无顾忌交付给彼此的关係。 这种信任感,比任何一句哥哥或妹妹,都要来得坚不可摧。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裂缝深处传来。 连地面的碎玻璃都在这声波中剧烈震颤。 一只体型足足有之前怪物数倍大的变异精英怪,终於挤出了空间裂隙。 它的甲壳呈现出暗红色,四条节肢上不仅有倒刺锋利闪著寒光。 直接锁定了场中威胁最大的两个人。 后肢猛地发力。 江策怒吼出声,额角青筋暴起,迎著那股几乎要撕裂空气的劲风,將盾牌向前推去。 黑色的重盾以一个近乎不可思议的角度,硬生生斜插进了怪物的身侧。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江策的靴子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他不仅扛住了,还借著这股恐怖的衝力,手腕猛地向上一挑。 重盾的边缘死死卡住了怪物的节肢关节。 怪物失去平衡,上半身被迫仰起。 那块一直被坚硬甲壳保护著、毫无防备的柔软腹部,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现在!!!”江策从喉咙深处爆出一声嘶吼。 姜暖几乎是与他的声音同步行动。 体內所有的能量被瞬间抽空,一柄比之前大上两倍的巨型月刃在她手中成型。 她双手握住那团银光,对著怪物的腹部,狠狠斩下! 银光贯穿了黑色的甲壳。 怪物发出悽厉的悲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剧烈抽搐了几下,最终像一滩烂泥般砸在地上,彻底不再动弹。 姜暖脱力地后退了两步。 江策也鬆开了盾牌,鬆了口气。 两人背靠著背,在满地狼藉中剧烈地喘息著。 江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起伏著。 隔著衣服,姜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因为用力而飆升的体温。 很烫。但出奇的让人安心。 “干得漂亮。”江策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痛快。 姜暖擦了擦满头的汗水,嘴角也忍不住扬了扬。“你也是,防御无敌!” 不远处。 躲在翻倒的烤肉桌后的苏阳,抱著为了不被怪物血液溅到,而从桌面移到桌下的两杯奶茶。 他看著满地的怪物残骸,再看看背靠背站在一起、仿佛周身自带防御结界的两人。 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气,喃喃自语。 “臥槽……” “姐姐、哥哥杀我!” “这是什么神仙组合?我刚才居然还想插足?我真该死啊!” 但危机並没有解除。 那只倒下的精英怪,只是个开胃菜。 空间裂隙再次剧烈震盪,这一次,裂缝被硬生生撕扯得更大了。 低沉的嘶吼声此起彼伏,起码有十几只变异怪物正在裂缝边缘挣扎,试图涌出。 姜暖的呼吸乱了一瞬。 异能的连续高强度输出,让她的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江策也握紧了盾牌,重新调整站姿,將她挡在身侧。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那道扭曲的空间裂隙前方。 像是凭空从空气里出来的一样。 男人身姿挺拔,双手平举在身前,掌心对著那些扭曲的空间裂缝。 然后他合拢了双手。 姜暖只看到,那道连江策的重盾都无法撼动的空间裂隙,就像是被一只巨手强行捏住。 然后,瞬间抹平。 那些还在裂缝边缘挣扎的怪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合拢的空间直接切成了虚无。 连一滴血都没留下。 商场內,一只之前漏网的怪物正顺著墙往上爬,准备扑向楼上围观尖叫的人群。 男人侧过头,微微抬起右手,手指对著那只在半空中的怪物,轻轻往回拨了一下。 时间……倒流了。 姜暖眼睛猛地睁大。 她眼睁睁地看著那只怪物周围的时间倒退, 怪物在半空中倒退!回到了两秒前它刚刚起跳的那个位置。 巨大的怪物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复眼透著迷茫。 男人手刀竖切。 “砰。” 一声闷响。 那只怪物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瞬间切割,化作一地残渣。 秒杀。 压倒性的、让人生不出任何反抗念头的强大。 空间掌控。 时间倒流。 姜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 这两种传说级异能,同时出现在了一个人身上? 战斗似乎结束了。 姜暖刚想鬆口气,异变再生! 那只被她切开腹部的精英怪,尸体突然爆开。 江策反应极快,立刻把姜暖护至身后挡住了这次爆炸。 但下一瞬间,一道巴掌大小的、漆黑的空间裂隙,无声无息地在姜暖的身后成形。 “姐姐小心!”苏阳惊呼声响起的同时。 它扩张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人类的视觉极限。 像一张择人而噬的深渊巨口,带著足以切断一切的力量,即將把她拦腰斩断。 这个位置太刁钻了。 江策在她的正前方,就算他速度再快,也赶不上空间裂开的速度。 姜暖只觉得后背一凉,死亡的寒意蔓延全身。 “啪嗒。”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那个原本站在几十米开外的男人,仅迈出了一步。 直接无视了空间的物理距离,凭空踏到了姜暖的身边。 一只手臂环过了她的肩膀。 她整个人被从原地带了起来,脚尖离开地面,向侧方横移了数米。 风从耳边掠过,带著那个人身上一种很淡的乾净气息。 与此同时,那人的另一只手对准了她身后那道正在急速扩张的漆黑裂隙。 五指张开。 合拢。 裂隙在他掌心闭合的瞬间被封死。 脚落地。 那只环在她肩膀的手臂鬆开了。甚至还绅士地虚扶了她的小臂,帮她稳住重心。 “你还好吗?”低沉而又温润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姜暖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终於看到了那个几乎有著绝对力量的男人正脸。 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樑,薄而冷硬的唇。 这张脸…… 陆时宴? 不对。 虽然五官几乎一样,但气质截然不同。 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眉宇间没有那种冷冽。 反而带著些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与温和。他的目光清正平和,甚至带著一丝长辈般的包容。 江策的也僵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叫“队长”,但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太像了。但又不是。 江策將姜暖护在自己宽阔的后背处,警惕而又错愕地盯著眼前这个强大到离谱的男人。“你是谁?” 男人並没有因为江策防备的动作而生气。 他站直身体,目光先是落在了江策手里的重盾上。 “很出色的防御系异能。”他温和地开口,“临危不乱,防御的时机很完美。” 接著,他的目光越过江策宽阔的肩膀,落在姜暖身上,温和的笑了笑。 “你对异能的掌控力,非常难得。” “那一记月刃,凝而不散,出手果决。” “很不错。” 他从容地理了理袖口。 “忘记自我介绍,我叫陆昭明,灯塔小队的队长。” 第103章 身后是万家灯火 烤肉店內还没跑掉的人,显然也都认出了这个面孔。 死里逃生的恐惧过后,人群中开始骚动,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袭来。 “天啊,还好有他,不然我们今天死定了!”旁边一人眼眶通红,看向那挺拔背影的眼神简直像在看救世主。 “那倒也未必。”有人小声嘟囔,“那边那一对男女不是也挺厉害的吗?配合得天衣无缝,要不是他们撑著,这怪物早把我们吃光了。” 一个尖锐的声音插了进来,“什么叫还好有他?他怎么还有脸出现在人面前!现在外面的异常能量激增,连市区都不安全了,不都是他们灯塔小队封印异常能量搞出来的吗?” “话不能这么说吧。”另一个声音反驳,“我听说他们小队一直在想办法彻底终结异常能量呢,这可是最顶尖的异能者了,说不定这次能成呢……” 爭议、崇拜、怨恨、希望…… 乱七八糟的情绪,混著那些或敬畏或鄙夷的目光,全投向了场中那个男人身上。 陆昭明压根没在意。 “你们是哪个调查小队的?”他的视线落在面前两人身上,温和的询问,“新成立的几支队伍我都过目了,但档案里可没有像你们这样出色的组合。” 那张脸。 太像了。 姜暖的指尖有点发麻。 她甚至能想像出,如果把眉宇间那点属於岁月的从容换成冷冽,如果把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添上审视与掌控欲,再压低一点嗓音。 就是陆时宴。 江策的呼吸也滯了一瞬。但下一秒他就稳住了,依然保持著半个身位挡在姜暖身前的姿態。 “我叫江策,她叫姜暖。”江策不卑不亢,“我们隶属鯨港市指挥部。” “原来如此。”陆昭明点点头,“难怪……” “说起来,”他像是想起什么,“我听说鯨港市的指挥权最近移交了。新上任了一位总督,听说是个手段相当雷厉风行的人物。” 姜暖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看向江策,发现他的肩膀也微微紧绷。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如果眼前这个温和从容的男人,知道那个“手段雷厉风行”的总督就是他素未谋面的儿子,会作何感想? 当然,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这个儿子的存在。 眼前的陆昭明看起来最多三十岁,就算这个时间线已经有陆时宴,也顶多是个小豆丁。 陆昭明毫无察觉,只是顺著信息推论。 “看来传闻不虚。”他看著两人目光依旧温和,“能在这样的人麾下,培养出你们这样优秀的异能者,倒也不足为奇了。” 他在夸奖那个从小就没有得到过什么父爱,独自生长的陆时宴。 那一瞬间,姜暖心里冒出来的却不是什么悲伤的情绪,而是一种奇异的与有荣焉的酸涩。 是的,他就是这么优秀。 优秀到连二十年前的父亲,都能在传闻里窥见他如今的锋芒。 这份夸奖,她替他收下了。 江策的笑容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自豪,“他当得起。” 陆昭明也笑了笑,目光落回姜暖身上,注意到她脸色过分苍白。 他从装备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盒子,递过去,“这个你拿著。高浓缩能量糖,快速补充体力,对异能透支后的恢復有帮助。” 姜暖低头,看著悬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 这只手,和陆时宴的手几乎一模一样。 但姜暖的记忆里,那双手总是戴著黑色的皮手套,象徵著权力和掌控,是用来束缚与掠夺的。 而眼前这只手的主人,却並不带著任何审视与压迫感,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地递出善意。 姜暖接过盒子,“谢谢您。” “不必。”陆昭明收回手,看了眼腕上的终端。“我还有任务,必须去找我的队友了。” 他最后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很出色。” 商场外破损的霓虹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將他的轮廓映照得分外柔和。 “希望我们再见面时,身后是万家灯火,而不是一片废墟。” 他没有再多言,空间在他的脚下泛起一阵涟漪。 一步踏出,高大的身影便凭空消失在原地。 姜暖和江策在原地站了几秒,才从那种强烈的时空错乱感中回过神来。 “那个人……是队长的……”江策低声开口。 姜暖点了点头。 她拿出一颗能量糖丟进嘴里,甜而不腻意外的好吃。 在嘴里划开的能量糖化作一股暖流,缓解了她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刺痛。 “走吧。”姜暖说。 制服人员已经开始从商场的前门涌入,拉起警戒线,处理后续事物。 医疗担架的轮子在碎玻璃上压出刺耳的声音。 两人避开人群,走出了这个破损的商场。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外面的街道依然繁华,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 如果不是身后那座千疮百孔的商场,这里看起来和穿越前那个和平的世界没有太大的区別。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 陆时宴如果知道他们遇见了陆昭明,会有什么反应呢? 那个总是把一切掌控得滴水不漏的男人,如果听到父亲对他的夸奖,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表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跑来。 咋咋乎乎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姐姐!大哥!你们没事吧!” 苏阳连滚带爬地从烤肉店的废墟里冲了出来,他那身潮牌外套早就蹭满了灰尘。 但他怀里,却奇蹟般抱著两杯完好无损的奶茶。 他一路小跑到两人面前,先是打量了他们一番,这才夸张地长舒了一口气。 “嚇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要给你们收尸了!” 苏阳郑重其事地將一直护在怀里的两杯奶茶递了过去。 “姐姐,大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一脸严肃地鞠了个躬,隨即又咧开一个大大笑容,“刚才那情况,你们俩简直是天神下凡!”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就差没当场跳一段街舞。 “姐姐你的那个……那个月亮飞鏢,咻咻咻的,又快又准,太帅了!” “还有大哥!你那盾牌一立,我感觉世界哪怕末日了都得绕著你走!太有安全感了!” 然后麻利地把奶茶递过去,“您二位辛苦了!快润润嗓子!” 江策被他这通彩虹屁夸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咳……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你小子胆子也挺大的,这种情况竟然还护著奶茶。” 在苏阳嘰嘰喳喳的声音下,姜暖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了些。 “谢谢你,苏阳。”她伸手接过苏阳递来保护完好的两杯奶茶,將其中一杯插上吸管,递到江策手里。 奶茶杯壁上还掛著冰凉的水珠,顺著姜暖白皙的指尖滑落。 江策那双刚刚还握著重盾的大手,此刻捧著那杯粉色的奶茶,画面透著一种奇异的可爱。 姜暖自己挑了那杯桃桃乌龙。 冰凉的液体顺著吸管滑入喉咙。乌龙茶混合著蜜桃的甜香,清新好喝。 是活著的味道。 姜暖真的想发朋友圈【续命成功】了。 苏阳递过去了奶茶,又看了看烤肉店的方向。 他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起来,眼神里浮现出一种对强者的无限崇拜和嚮往,语气也变得敬畏起来。 “刚才那位……就是传说中的灯塔小队队长陆昭明吧?我之前只在新闻上听说过他。” 他感慨著。 “虽说之前灯塔小队的计划方向走错了,才让异常能量扩散,情况恶化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是!”苏阳加重了语气,“强到他这个地步,感觉就算之前的路是错的,他也能硬生生把结局给扳回来!” “有他在,有灯塔小队在,说不定这次真的能彻底解决异常能量!我们马上就能回到以前那种不用提心弔胆的日子了!” 苏阳的声音里充满了乐观与希望。 那是一种对曾经的英雄毫无保留的信任。 但姜暖听著这些话,刚轻鬆了点的心情,却瞬间烟消云散。 嘴里的桃桃乌龙突然失去了所有的甜味,只剩下苦涩在舌根蔓延开。 她看著苏阳。 看著这个时代旧影里,会害怕也会憧憬的男孩。 她像是站在故事的终局,逆著时间的长河往回看。 她看见了苏阳此刻这张因充满希望而熠熠生辉的脸。 看见了陆昭明离去时“身后是万家灯火”的承诺。 他们都是这个悲剧故事里,正意气风发、走向最高潮的剧中人。 可是。 她知道结局。 她知道灯塔將会熄灭。 知道英雄终將陨落。 知道这场由陆昭明开启,名为希望的远征,最终会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 那不是什么力挽狂澜的史诗,而是埋葬了九成人类,彻底摧毁了整个世界的灭世浩劫。 而她,这个来自未来的旁观者。 在这个早已註定结局的时代旧影中。 无法干预,无法改变。 只能站在这片虚假的繁华里,眼睁睁地看著他们,一步步,走向那个早已书写好的结局。 第104章 他的心跳声 终於摆脱了苏阳连珠炮般的感谢和要电话攻势后,姜暖长出一口气。 江策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杯子准確丟进五米外的垃圾桶,报了个地址。 “星海酒店顶楼,祈年的小型演唱会。” 这一年来,他们一直在追寻禁区的核心。 那个维繫整个虚假世界运转的关键节点。可能是某个物件,可能是某个人,也可能是某种概念。 今天从公寓出发前就计划好了晚上去找祈年,因为他拿到了一份粉丝赠礼。 一幅画,祈年说从中感受到了异常能量。 但是…… “开什么玩笑?”姜暖脚步一顿,“刚才商场那边刚塌了半条街,演唱会还能照常开?” “本来通知取消了,”江策偏头,“但粉丝那边闹得挺大,舆论压力上来后主办方又重新排上了。” “不愧是新人榜第一。”姜暖感慨道。 祈岁至今没有被找到,第三天了。 但祈年此刻站在舞台上,並不是因为没心没肺。 恰恰相反。 这简直是一种自虐的战斗方式。 陆时宴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像病毒一样渗透进这个世界的每一条血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而祈年的明星身份,是他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万眾瞩目意味著信息匯聚,意味著有机会接触到任何蛛丝马跡。 只要与哥哥的感官连结还未断开,祈年就会继续戴著这张完美无缺的面具,不顾一切地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机会,去搜寻將他们困在这里的根源。 哪怕对著镜头笑的时候,心里都在发疯。 姜暖把空了的奶茶杯塞进路边垃圾桶。 “走吧。” * 星海酒店顶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音浪差点把姜暖拍回去。 尖叫声、萤光棒的光、空气中瀰漫的香水味和女孩们的兴奋笑声,將整个顶层宴会厅塞得满满当。 舞檯灯光绚烂,巨大的led屏上“祈年”两个字在流光中变幻色彩。 江策在嘈杂中凑近她耳边。“我直接去后台找祈年的经纪人,先看一下那幅画的异常情况。你可以再观眾席待会,活动结束后来后台找我们。” “祈年的经纪人?”姜暖意外,“也是咱们的人?” 江策笑了一下,没说名字,“你去了就知道了。” 说完就侧身挤进了通往后台的通道。 姜暖被涌动的人流裹挟著,找到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身旁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姜暖转头,对方二十岁出头,脸上画著精致的应援妆,手里攥著两根萤光棒。 不等姜暖回答,女孩已经热情地將一根萤光棒和一条手幅塞进了她手里。 “给你!今天是祈年出道一周年的庆祝会,他待会儿会唱新歌!超好听的!” 姜暖低头看了看手里萤光棒,上面印著的祈年二字。 在外面的世界里,祈年是零號小队的先锋战士,是那个会在怪物群里杀红了眼,浑身浴血的暴戾少年。 而在这里,他是万人追捧的顶流偶像。 荒诞又合理。 祈年那张脸本来就长得极具攻击性。眼尾微挑,眉间带著点痞气和张扬,確实是能让人对著屏幕尖叫的长相。 灯光暗了下来。 全场的萤光棒同时亮起,像一片摇曳的星海。 舞台中央,一束追光缓缓落下。 祈年从升降台上升起来。 今天的造型是深色西装外套,內搭半透明的黑色薄纱衬衫,锁骨线条若隱若现。 头髮被特意打理成微卷的弧度,几缕碎发垂落在眉间,衬得五官愈加精致。 他站在舞台中央,单手握著话筒,微抬著下巴。 是一首慢歌。 旋律低沉缠绵,带著近乎呢喃哼鸣。 他的嗓音比姜暖印象中要低哑一些,大概是连续演出的消耗。 但这种略带沙哑的声线配上深情的旋律,反而多了一层令人心动的脆弱感。 全场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身旁的女孩激动地抓住了姜暖的手臂。“啊啊你听!这首歌超好听的!!” 舞台上的祈年微垂著眼帘,唱到副歌部分时,目光缓缓扫过观眾席。 然后在她这个偏僻角落,停住了。 隔著几百人的距离,隔著刺眼的追光和萤光棒的海洋,他的嘴角勾了下。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不得不承认,祈年这副皮囊,在这聚光灯下,確实有著顛倒眾生的资本。 “啊啊啊啊!他笑了!他看著这边笑了!!”身边的女孩已经彻底失去理智,捂著脸尖叫,“他是在看我吗!我要死了!” * 活动终於在一场盛大的彩带雨中结束。 姜暖避开退场的人流,拿著江策给的通行证,七拐八拐地找到了独立化妆室。 门虚掩著,她推门进去。 空气中混杂著化妆品的甜腻气味,和某种尚未散尽的汗水与热气。 巨大的化妆镜占据了正对面一整面墙,周围一圈刺眼的灯泡亮得无处遁形。 镜子前,祈年背对著她。 他已经换下了台上的西装外套,只穿著那件半透明的黑纱衬衫和黑色长裤。 正单手扯著领口的装饰链,动作带著些烦躁。 金属扣环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镜中映出了姜暖的身影。 他的手停了。 “祈年。”姜暖开口,目光在化妆间里扫了一圈,“江策说和你的经纪人去看那个异常物品了,他人呢?” 镜中的祈年没有立刻转身。 他將那条碍事的装饰链一把扯断,隨手扔在桌上。 金属链条砸在玻璃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他才转过身来。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笑了。 “暖暖。”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台上更低更哑。 “你终於来了。” 他向她走过来。 “等……” 她侧身想躲。 但他比她快。 手腕被一把攥住,借著她侧躲的惯性,他顺势一送—— “嘶……” 她双手下意识撑在镜子上,镜面冰得她一抖了一下。 身后,祈年紧隨而至。 他整个人从她背后覆上来。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的镜面上,將她完全困在他和镜子之间。 胸膛紧贴著她的后背,传来刚下舞台偏高的体温。 密不透风。 姜暖呼吸一滯。 镜中清晰地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她的脸因惊讶而微泛白,而她身后,祈年带著舞台妆的脸庞精致得近乎不真实,那双挑长的眼睛正低垂著,目光落在她身上。 “暖暖,別急著看画。” 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侧。 “先看镜子里的你。” 姜暖的手指在镜面上蜷缩了一下。 “你知道吗?”他的下巴抵上她的发顶,蹭了蹭,“刚才在台上,那么多人,可我一眼就看到你了。” 手臂收紧了些,姜暖的后背被迫贴得更近。 隔著那层薄纱衬衫,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祈年……” “这两天……我一直在找我哥的线索。”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上了丝委屈。“可一直找不到。” “会找到的。”姜暖简直难以置信,自己都被堵在镜子前了,居然还在反过来安慰他,“有队长和沈雾在呢。” “嗯。”祈年將姜暖的一只手从镜面上拉下来。 反压到身后两人之间,他的胸口上。 隔著薄纱,心跳清晰地传进掌心。很快。 “我已经太久没见到你了。”他的声音几乎碎在她耳边,“我好想你。” “你终於来找我了。” “祈年,別闹了。”她试图在镜子前转过身来。 然而一只手臂牢牢地箍住了她的腰。 “別闹……?” 他低地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没有任何愉悦。 “暖暖,我快疯了。” 镜中映出他將脸埋进她颈侧的画面,呼吸洒在她的皮肤上。 “我活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一年多。” “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 “所以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看著镜中这个男人。 舞台上光芒万丈的顶流偶像,一个人在虚假的世界里维持著完美的笑容和人设,寻找禁区核心的线索。 而这三天来,祈岁失踪的消息应该是让他没睡好,虽然脸上涂了粉底,但离近了依然能看清眼下的青色。 姜暖没再挣扎,將撑在镜子上的手,覆在了祈年箍住她腰的手臂上。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著一丝嘆息。 “祈年,我在这里,我们都在你身边,你不会是一个人。” 祈年呼吸顿了顿。 然后他將脸埋进她的颈窝,额头抵著她的肩,整个人的重量都沉了下来。 他抱得好紧。 而且很快,他就不再只满足於“一会儿”了。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捏住她的下頜,温柔却强硬地將她的头侧过去。 姜暖的呼吸停了一拍。 镜子將这个该死的动作完整地映了出来。 她看见镜中的自己仰著头,脖颈脆弱而修长。 而身后的男人半垂著眼帘,正以一种近乎沉迷的目光留恋在这幅画面上。 他低下头。 姜暖感受到湿热的嘴唇贴上了她锁骨上方的皮肤。 先是轻轻地蹭了一下。 然后,牙齿陷了下去。 “——!” 细微的刺痛传来,姜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撑在镜面上的手指蜷紧。 身后传来男人满足而又低沉的呼吸。 比起皮肤上的刺痛,镜子里那副画面更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镜中那抹红色,一点点地浮现出来。 “看到了吗,暖暖。” 祈年的舌尖缓缓舔过那个印记,潮湿的触感让她整个人一颤。 他的声音贴著她的皮肤震动。 “现在,这里印上了我的名字。” 姜暖耳根烧得发烫。“祈年你混蛋!” 她刚买了几条裙子没一条高领的,这怎么见人。 祈年被骂后,情绪反而愈发高涨。 他將她整个人在镜前转了过来。 背后是冰冷的镜面。 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近在咫尺,瞳仁里倒映著她的脸。 眼底的情绪浓烈得像要烧起来。 他捏住她的下巴。 指腹按在她的唇瓣下方,微用力,迫使她抬起脸。 “祈——” 话被堵了回去。 他俯身吻了下来。 舌尖长驱直入,毫不犹豫。 姜暖后脑勺抵著镜面,无处可退。 他吻她的方式,贪婪到让人窒息。 门外远传来的粉丝散场声变成了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 篤、篤、篤。 敲门声传来。 “年年。” 门外那道声音清冷。 “我跟江策看完那幅画回来了。” 姜暖趁机从祈年怀里出来。 她认得这个声音。 太熟了。 祈年倒是不慌不忙地鬆开手,退后一步。舔了下嘴唇,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里有得逞,有满足,还有一点…… 故意的。 姜暖忽然想到了什么,“祈年,你的经纪人是——” “嗯。”祈年偏了偏头,语气无辜得过分。 “是沈雾啊。怎么了?”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沈雾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清淡的调子,里面好像还多了点什么。 “门没锁。我要进来了。” “还是说,你们需要我再等等?” 第105章 明月高悬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 江策侧身走进来,视线第一时间落在姜暖身上。 他的目光从她微乱的头髮,滑到颈侧,再到锁骨。 那里有一道浅红色的咬痕,在灯光下清晰得刺眼。 他高大的身躯绷了绷,伸出手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姜暖身上。 力道很轻,刚好盖住锁骨。 “那幅画已经確认有异常能量波动。”江策一只手拎住了祈年的后领。“需要排查来源,跟我来一趟。” 祈年嘖了声,“策哥,你轻点——” “现在就去排查。”江策没有给他第二句话的机会,拽著人往外走。 祈年被拖到门口,回头看了姜暖一眼。那双滚烫的眼睛里还翻涌著未散的情绪,嗓音又低又哑,“等我回来。” 姜暖挑了挑眉,“不回来也可以。” 门在两人身后关上。 一声轻笑从她身侧传来。 “需要创可贴吗?” 沈雾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化妆檯边缘,手里转著一支黑色签字笔。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江策拎走祈年的时候。”他很坦然,“我让了个路。” 喧闹的后台仿佛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姜暖和沈雾。 “不用创可贴了……”姜暖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江策的外套,走到落地窗前的休息区,在长条沙发临窗户坐下。 沈雾慢条斯理地跟过来,在沙发另一端落座。 姜暖侧头看他。 沈雾和一天前刚分別时,没太大区別。 唯一的不同大概是,他现在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髮也打理过,看起来比平时精致了几分。 为了缓解刚才的尷尬,姜暖主动问起沈雾在这个禁区里的情况。 “白天给祈年当经纪人,处理通告和舆论。”沈雾双腿交叠,“晚上和叶闕出一些任务,顺便摸排地下黑市的线索。” 叶闕。 姜暖心跳快了一拍。“叶闕他……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是赏金猎人榜的第一了,客户反馈完美。”沈雾淡淡地说。 姜暖在心里默默给沈雾点了根蜡,他一个人带了两个性格极端、武力值爆表,但生活九级伤残的队友,真是辛苦他。 末日版的父爱如山。 这看起来清瘦的身板,居然到现在都没猝死,真是医学奇蹟。 沈雾的目光落过来,淡淡地注视著她,“你究竟对我有什么不好的印象,觉得我身体很差?” 姜暖后背一僵。 她確实吐槽过他清瘦。 可也只有她自己最清楚,那副看似单薄的骨架下蕴藏著怎样的…… 停停停! 她在脑子里狠狠踩了一脚剎车。 “我就是觉得你太辛苦了而已!”姜暖说得飞快,果断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沈雾轻嗤了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算是放过了她。 “对了。”姜暖赶紧转移话题,“我发现我的精神领域有变化。” “以前是一条很浅的小溪,现在好像变成小河了。” 她描述著那种充盈却又难以完全掌控的感觉。 “异能的具象化体积膨胀,通常意味著能量的进阶。”他说,“但这样的情况,有很多种可能性。” 他的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 姜暖有些疑惑,顺著他的视线转过头,看向窗外。 不知什么时候,夜空中厚重的云层悄然移开,一轮皎洁的明月悬掛在上空。 温柔的月光倾泻而入,透过落地窗的玻璃,將她所在的这片区域照得一片柔白。 沙发、她赤裸的小腿、搭在膝头的外套、散落肩侧的髮丝,全部被镀上一层清冷的月光。 除了沈雾。 他恰好坐在窗框投下的那片浓重的阴影里。 轮廓模糊,五官隱没,唯有那双浅色的眼睛亮的不正常。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中,安静一瞬不瞬地看著被月光笼罩的她。 仿佛被那片温柔的月色彻底遗忘了。 姜暖忽然觉得,这才是沈雾的真实面貌。不是那个毒舌的情报官,而是一个被迫看清世间所有真实与虚偽后,选择自我放逐的旁观者。 那一瞬间,姜暖感觉呼吸都停了几秒。 “口头描述很难准確判断。”沈雾终於收回视线,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我需要直接检查你的精神领域。” 就像是在提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专业请求。 姜暖点了点头。 沈雾是零號小队最权威的精神异能专家,而且在这个诡异的禁区里,异能的变动可能会成为致命的隱患。 就在她点头的那个瞬间,意识就被一股庞大到无法拒绝的力量,从现实世界中剥离。 太快了。 快到姜暖甚至来不及產生防备或恐惧的情绪。 她的脑海中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快到模糊的念头。 等等。 陆时宴好像说过,这类操作,需要先向他徵求许可…… 但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形成完整的句子,就被一个更具衝击力的现实彻底覆盖。 周围的一切消失了。月光、沙发、化妆间的一切。 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对的寂静。 她站在虚无之中。 这不是她的精神世界。 她的精神世界是浅水,是温暖的银色。 而这里……是沈雾的精神领域。 认知到达的同一秒,她正前方的黑暗深处,一枚巨大的,冰冷的金色竖瞳,缓缓睁开。 它睁开的过程非常慢。 黑夜中金色的光从其中透出来,一寸寸地照亮了姜暖脸上的错愕,照亮了她在这片无垠黑暗里显得格外渺小、格外单薄的身影。 那枚竖瞳注视著她。 没有温度或是情绪波动,纯粹审判般的注视著。 沈雾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像是某一个具体的人在说话,更像是这个空间本身的规则在向她宣告。 带著一丝不易察觉,掌控一切后的愉悦。 “別动。” “让我看看。” 第106章 只看,不太够 姜暖头皮发麻。 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拥有物理外壳的个体,灵魂被彻底剥光。暴露在这只金色的竖瞳之下。 从上到下,里里外外,无处可藏。 她本能地想要收拢精神力,筑起防御。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开始涌动。 一个修长的人影从虚无中被勾勒出来。 沈雾从那枚巨大竖瞳的光芒背景中,缓步走出。 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但当他开口时,声音不再是四面八方的神諭,而是带著一丝微哑,清晰地从他唇边吐出。 “只用眼睛看你,好像……” 他停在离她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抬起眼。 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此刻毫无掩饰。 “不太够。” 在这片完全由他掌控的绝对领域里,他终於撕下了偽装。 眼神像一张细密的网,带著长久克制后终得露出的贪婪。 姜暖却没有后退。 因为她认得这股力量,即便它此刻褪去了所有偽装,但它从来没有伤害过她。 那些曾在她精神表层游走的金色丝线,那次在深夜训练课上克制地抽离的触感,她全都记得。 不仅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牵引,拽著她想要靠近。 他走到她面前,抬起手。 那只手穿过了她,像是穿过一层薄薄的水幕。没有碰到任何实体,却又好像碰到了全部。 有什么东西被触碰了。 姜暖猛地吸了一口气。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沈雾的存在正以一种绝对强势的姿態,进入了那条由异能构筑的小河。 那种感觉太过鲜明。 河流为他让开了路,她的呼吸因此变快了。 沈雾的动作停了一拍。 那条在她精神世界里奔流不息,散发著暖光的河流,在被他触碰的瞬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无数细碎的光点从河水中涌起,亲昵地缠绕上沈雾的手指。像一群追逐月光的海中精灵,在他修长的手指之间嬉戏环绕。 温暖的光芒顺著他的指节向上攀爬,毫无保留地接纳了他。 沈雾整个人僵住了。 他那双盛满绝对理性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空白与错愕。 他预想过一万种可能。排斥,挣扎,反抗,哪怕是勉强的接受。 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种感觉。 他看惯了世间所有的腐烂与虚偽,早已经习惯了站在黑暗的角落,用极端理智去剖析这个烂透了的世界。 他的精神领域是一片荒芜和死寂。 可是现在。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温暖,正顺著他的手指,缓缓蔓延。 那是纯粹、鲜活、不带杂质的能量。 它正温柔地流淌过他早已习惯了死寂与黑暗的精神世界。 沈雾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忽然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任由这条河成长,它或许能容纳世间所有的能量。 姜暖也感受到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深度共鸣,仿佛心跳都与另一个节拍完全重合。 沈雾的精神力像一条清冷的溪流,强势地匯入了她温暖的光河之中。 冰冷的暗流撞上温暖的光河,没有预想中的激烈衝撞,反而像两条寻找到彼此源头的河流,自然而然地交织盘旋,再也分不清彼此。 这种交融的感觉……竟与净化时,能量回流的瞬间有些相似。 就像之前的每次净化,都是一次交织盘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错愕与瞬间的失神,以及那份失神之下,几乎要將她吞噬的渴望。 而她的精神力正在做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那条光河在主动向他靠拢。涌动的暖流一层裹上他冰冷的精神触角,像要把他整个人融进来。 姜暖的意识深处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不对,这太近了。 但她的灵魂,没有听从。 沈雾闭上眼。 任由自己的意识顺著那条光河的流向,缓缓下沉。 他想看看这条被他一路注视著,从孱弱溪流成长至今的河。 究竟藏著怎样的风景。 意识不断下潜。 河水温暖而清澈。包裹著他的每一寸精神触角……紧贴著他,不留一丝缝隙。 然后他看见了。 在光河最隱秘的核心角落里。 静静地躺著一枚完美小巧的金色竖瞳。 那是几个月前,在给她上第一堂精神防御课时。 他趁她悄悄留在她精神最底层的印记。 那是他的私心。 而此刻。 这枚属於他的印记,正被她温暖的河水日夜冲刷浸润。 通体流淌著一层柔和的光晕。 它没有被排斥或是抹除。 它与整条光河完美地融为一体,仿佛它从一开始就生根在这里。 成了她的一部分。 一个他从未预设、甚至从未敢奢望的结果。 他朝她靠近了一步。 光河在他脚下翻涌,无数光点攀附上他,那些属於姜暖的能量没有抗拒,温和地將他包裹其中。 他的手指微颤抖,抚过河流的表面。 “我说过,”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耳语,“真正的防御,是学会分辨什么是自己的,什么是外来入侵。” “但你的精神领域並没有把我当成入侵者。” 金色竖瞳在无边的黑暗中亮得刺眼。 那道光影的分界线消失了。 月光照不到的阴影,终于越界了。 而在现实世界的沙发中,月光下,姜暖紧闭双眼的睫毛颤了颤。 她身侧那片属於沈雾的阴影,比清冷的月光更浓重,正无声地將她笼罩得更紧了些。 第107章 月光下的掠夺 意识缓缓回归身体。 先是听觉恢復了。 化妆间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道交错重叠的呼吸声。 姜暖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依旧从落地窗外倾泻而入,將她笼罩其中。一切都没有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沙发另一端。 有几缕月光落在沈雾的髮丝上,总是透著清冷与疏离的脸,此刻染上不一样的气息。 沈雾倾身而来。 那双平日盛满理智的浅色眸子,此刻却烫得嚇人。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不给她任何退缩的机会。 唇瓣被狠狠覆盖。 这不是一个浅尝輒止的吻,这是一场延续自精神领域的掠夺。 他的唇起初是微凉的,但交缠的气息却烫得她浑身发麻。 直到她快要无法呼吸,只能本能地攀著他的手臂才能勉强坐稳时,沈雾才稍稍退开些许。 他微微喘息著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擦去她唇角的水光。 沈雾那双浅色的眼睛亮得惊人,眼底翻涌著一种近乎贪婪的满足。 “你的异能河流,是因为它接纳了原本不属於它的能量,並將其化为己用。” 他终於开始回答她最初关於异能的问题,但他微哑的声音却曖昧到了极点。 “比如……我的。”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著她的鼻尖,轻声呢喃。 “它很喜欢我,不是吗?” 姜暖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著,唇上还残留著被他碾压过的滚烫触感,甚至隱隱作痛。 这何止是喜欢! 她內心那个理智的小人已经彻底抓狂,掀翻了桌子,指著自己的精神领域破口大骂。 这简直是引狼入室!是叛徒!是內鬼! 但是,沈雾的话也像一把钥匙,解开了她心中一直以来最大的疑惑。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原来之前的净化,那些能量的流出和回流,还有今天这种深度的精神交融……都能实质性地增强她的异能力量。 同时,她的异能也顺理成章地渗入了他那片冰冷死寂的世界,安抚著那份荒芜。 等等…… 这种双向循环,这种必须通过身体或精神的极度亲密才能实现的能量暴涨——唯一可惜的是,这种精神交融並不能消除异化值。 这设定怎么听著这么耳熟? 她的sss级净化异能,抽丝剥茧到最后,真实身份果然是……合欢宗双修大法?! 她拿到的到底是什么见鬼的末世剧本! 然而,这点绝望的內心戏,根本无法压下心底另一场猛烈的海啸。 刚才在精神领域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场盛大而混乱的烟火,余烬至今未歇。 那不是一次简单的精神检查。 是毫无保留的侵入和交融。 那片荒芜的黑暗,和他精神力里那股冰冷、几乎要將她吞噬的渴望,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最让她感到恐慌的是,她的精神力背叛了她的理智。 或者说,遵循了更诚实的本能。 它在欢迎他。 姜暖甚至惊恐地发现,当他刚才失控吻下来时,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原来,这个永远游刃有余,冷眼旁观的傢伙,也会有这么失控的时候。 沈雾將额头轻轻抵著她的额头。 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將她死死困在这方寸之间。 姜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那道光河正肆意奔流著,因为刚才的交融,能量充盈得几乎要溢出来。 “你的异能现在很活跃,甚至有些不受控制。” 他终於再次开口,声音恢復了几分平时的冷静,但抚在她后颈的手却没有鬆开。 “这是能量暴涨后的正常现象。你需要时间去適应,去学会掌控它。” “……那我该怎么驯服它们?”姜暖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沈雾笑了。 姜暖很少看他露出这样的笑容。 是一种达成所愿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愉悦。 她从来不知道,沈雾的笑容竟然……这么要命。 “我会教你。”他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缓缓摩挲,“用……我们的方式。” * “砰——!” 化妆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冷风灌了进来。 “画的事情搞清楚了。” 江策的声音率先响起。 紧接著,另一道修长的黑影大步跨了进来。 是祈年。 他进门的瞬间,目光就锁定了落地窗前的两人。 太近了。 沈雾的手还停在姜暖的脸颊上,姜暖的嘴唇红肿得不正常,眼角还泛著生理性的水光。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粘腻气息。 祈年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睛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火星几乎要烧穿空气。 他冷笑了一声,大步走过去。 他直接挤进了沙发,一屁股坐在了沈雾和姜暖之间。 硬生生用肩膀將沈雾撞开。 “沈大经纪人,你这是在干嘛呢?” 祈年气恼的扯了扯领口,將姜暖严严实实地藏在自己身后。 “探討一下异能的进阶方式而已。”沈雾被撞开也没恼。“怎么,这种程度的课题,对你来说已经超纲了吗? “你——”祈年被这句话气的牙痒,转头看向姜暖时,眼神秒变,委屈巴巴的,“暖暖,你就这么眼睁睁看著?我吃醋了,哄不好的那种。”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姜暖浑身一激灵。 这傢伙……太会撩了。 江策在门口停在了原地几秒,没有动。 他高大的身影几乎把门口的光全挡了,脸上惯有的笑意在看清沙发上那一幕时,无声地凝固了。 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被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盖住。 当祈年咋咋呼呼地挤进沙发、姜暖別开视线时,他已经重新抬步走了进来。 江策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高大的身躯將沙发压得微微下陷,极具压迫感。 目光在姜暖微肿的红唇上顿了顿,闪过一丝极力克制的暗流。 然后,他掀开了手里一直拿著的黑布。 “现在说说这幅画的事情。” 江策的声音將几人的注意力拉回正轨。 他把画作展现在矮几上。 姜暖也十分好奇,是什么画作有著可能是线索的异常能量。 她探头看去。 画面的底色是极端的暗红与纯黑,画的正是祈年在舞台上的模样。 那应该是某一场演唱会的瞬间,他穿著黑色的演出服,单手握著话筒,眼神肆意地看向台下。画家的笔法精湛,连他眼尾那抹慵懒的笑意都捕捉得分毫不差。 但最让姜暖在意的,是画作散发出的若隱若现的奇怪能量。 “这幅画……”姜暖皱眉,“让我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你的异能在排斥它。”沈雾淡淡道,“因为画里残留著高浓度异常能量,普通人可能会在毫无察觉中被侵蚀,只有高等阶异能者感知力才会比较敏锐。” “是的,而且这个异常能量和我们在这个禁区內遇到的能量都不一样,所以可能会成为线索。”江策点了点头,抬起手腕打开了终端。 “我和祈年刚才按照礼物清单排查了送礼人。” 一道影像投射在眾人面前。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脸上带著稚气未脱的青涩笑容,留著齐耳短髮,穿著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 这个女孩…… “是她?!”她脱口而出。 祈年扭头看她,“你认识?” 姜暖点点头,有些不可思议,“今天在演唱会现场,她就坐在我旁边。” 她记得很清楚。 那个女孩全程都在专注地看台上的祈年,眼神里满是崇拜和喜爱。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和异常能量扯上关係的人。 “周蒙蒙,21岁,大学生。”江策调出女孩的基本资料,“是祈年的忠实粉丝,几乎每场演出和签售会都会到场。” 祈年靠在沙发上,单手撑著下巴,“我对她有印象。每次签售会她都会来,经常送画,画得確实很好,但……” 他眼神落在那幅画上,“之前的画都没有异常能量。” “所以,”沈雾接过话头,声音冷静,“要么是她最近才接触到了异常能量源,要么是她本身就有问题。” 那个女孩看起来就是一个狂热的粉丝,身上也没有任何她接触过的怪物那种气息。 但在这个处处透著诡异的禁区里,確实不能光凭外貌就断定与对方无关。 “这是我们进入这个禁区一年来,第一次寻找到可能直接相关的线索。” 沈雾抵了抵太阳穴。 “不能打草惊蛇。明天我会联繫她,以核心粉丝回馈的名义把她单独约出来,先探探虚实。” 这个提议非常稳妥,眾人纷纷点头。 这是他们寻找禁区核心,打破这个虚假世界的关键一步。 就在这时,江策低头看了一眼终端,原本沉稳的脸色瞬间大变。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透出了凌厉,连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怎么了?”姜暖问。 江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叶闕刚刚发来紧急坐標。” “他找到了祈岁的线索。” 祈年原本还懒洋洋靠在沙发上的身体瞬间弹了起来,眼底的散漫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哥在哪?!” “在地下黑市,一处已经封锁,之前爆发过异常能量的区域。” 江策一边快速检查身上的装备,一边语速极快地说。“叶闕没有等我们,他已经一个人进去了。” 姜暖心里咯噔了一下。 叶闕这个不要命的傢伙! “立刻出发。”沈雾已经站起来,转头看向姜暖,“你——” “我跟你们一起去。”姜暖抢在他开口前说道。 她知道沈雾想说什么。 太危险了,让她留下。 但她不能。 祈岁和叶闕都是零號小队的人,是她的……同伴。 而且,经过烤肉店那一战和刚才真实的感受到自己异能的蜕变,她清楚自己不再是只能被动接受保护的人。 沈雾看著她,那双浅色的眼睛深不见底。 几秒后,他突然伸手,手指穿过她的髮丝,將她拉近,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用力的吻。 “跟紧我,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他的声音低沉。 祈年立刻拉住她的另一只手,十指紧扣,“也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江策走到她身后,宽厚的手掌按在她肩上,那份踏实的力量让人安心,“我会护著你。” 姜暖被三个人围在中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紧张,还有……被在意著的悸动。 “走。” 沈雾率先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姜暖跟了上去,她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但她知道这一夜,註定不会平静。 第108章 谁在暗处 夜风微凉,带著像是暴雨来临前的黏糊糊的水汽。 姜暖站在星海酒店的侧门台阶上。 在十几分钟前,在那间狭窄的化妆间里,沈雾的精神触角强势地侵入她的领地,那种灵魂交融的战慄感,至今仍残留在她的身体里。 但眼下,另一件事压下了心头的思绪。 祈岁有线索了,叶闕单枪匹马摸去了地下黑市的封锁区。 他们现在必须立刻赶过去支援。 沈雾去开车了,剩下几人杵在门口,气氛压得很低。 祈年那张能让全鯨港市少女尖叫的脸,此刻冷得跟冰雕似的,下頜线绷得死紧。 他每隔几秒就闭一下眼,试图通过感官共享捕捉祈岁的状態,但眉头越皱越紧。 显然,情况不妙。 “嗡——!” 囂张的引擎声从远处逼近。 一辆线条囂张的红色轿跑一个甩尾,稳稳剎在台阶前。 车门弹开,苏阳跳下来,脸上还带著惊喜的笑意。“姜暖姐?江策大哥?太巧了!” 但当他看清几人的神色时,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你们这是……” 副驾驶的门也被推开,一个打扮精致的女孩跟著下了车。 女孩原本还在抱怨苏阳开得太快,一抬头看到站在阴影里的祈年,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啊!是祈年!”女孩激动得涨红了脸,不顾一切地就要往前扑,“祈年,我是你的……” 祈年偏过头,那道目光落在女孩身上时,没有任何温度。 漂亮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纯粹的杀意和不耐烦,连偽装都懒得做。“滚。” 女孩被嚇得打了个哆嗦,捂著嘴半步都不敢再迈,眼眶瞬间泛红。 苏阳反应极快,一步上前把女孩往旁边拉了拉,让她先进酒店。 这时一辆黑色的保姆车驶出车库,停在台阶前。 苏阳敏锐地察觉到了现场这沉重肃杀的氛围。 他看了一眼那辆保姆车,又看了看自己那辆轿跑。 他几乎没有犹豫。 “我这车比保姆车快。”他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用我的,钥匙在这。” 钥匙被拋出一道拋物线,落入离他最近的江策掌心。 这个在烤肉店里被嚇瘫,在怪物面前还不忘搭訕的男孩,此刻没有多问,只是乾净利落地把最能帮上忙的东西递了出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这人还挺不错的。 几人迅速调整部署。祈年接过钥匙一把拉开驾驶座车门,姜暖迅速进入副驾驶位。沈雾从保姆车上下来,拉开后排车门。 江策走到轿跑后排,看著那低矮的车顶和狭窄的腿部空间,陷入了沉默。 “我建议你用那辆保姆车。”沈雾语气诚恳,“这辆车的设计,显然没有考虑到物种多样性。” 姜暖没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江策面无表情,硬生生把自己一米九几、肌肉饱满的身躯塞进了后排。车身肉眼可见地往下沉了沉。 他宽阔的肩背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却小心地收著长腿,怕膝盖顶到前排姜暖的椅背。 “……开车。”江策咬牙吐出两个字。 引擎的咆哮瞬间撕裂了鯨港市的深夜。 姜暖整个人被强大的推背力死死按在了座椅靠背上,感觉灵魂都要被甩出去了,窗外的街景糊成了一团光影。 她从未体验过如此疯狂的车速。 身旁的祈年紧抿著唇,浑身紧绷。 他那双眼此刻专注到了极点,双手在方向盘上快速操作,换挡、切弯,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贴地飞行。 姜暖第一次看祈年开车。这车技……简直不是人。 后排的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江策高大的身躯僵硬地卡在那里,膝盖顶著前排椅背,但目光警惕地环视著四周。 而另一边的沈雾则闭著双眼,手指习惯性地抵在太阳穴上,仿佛外界的喧囂都与他无关。 只有姜暖能感觉到,一股极淡极冷的精神力,正若有似无地縈绕在她的脖颈和脸侧处,带著一种隱秘的抚慰。 姜暖心尖一颤。 沈雾这人……是把精神力当成拥抱来用吗?看著清清冷冷,私底下居然是个这么会撩的贴贴怪? 虽然……这股冷冰冰的感觉,確实让她刚才因飆车而狂跳的心臟平復了一点。 就在跑车即將衝过一个十字路口的瞬间。 左右两侧的小巷中,四辆重型越野车同时衝出! 刺目的远光灯齐全开,在前方交织成一道令人目眩的光墙,强烈到姜暖本能地抬手遮眼。 与此同时,前方道路中央,两辆重型机车早已等候,后座上的人齐举起了某种网状发射器,黑洞洞的枪口在车灯照耀下泛著冷光。 六辆车,封死了所有退路。 “艹!” 祈年咒骂出声。 但他的嘴角竟然微上扬了。 那双眼底爆发出一种近乎嗜血的兴奋,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暴戾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丝毫没有减速。 手在方向盘上快速操作,脚下油门与剎车交替,车身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以一个物理学无法解释的角度开始漂移! “吱——!” 轮胎与地面摩擦出的尖啸震得姜暖耳膜发痛。 跑车直接贴著其中一辆越野车的车头,险之又险地从合围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越野车的保险槓刮过跑车尾翼,迸出一串火星。 “坐稳了!”祈年低吼。 后排的沈雾睁开了眼,那双浅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显得十分冷静。“是清道夫。” 他的声音在引擎的咆哮中依旧清晰。 “最近一年才在这个世界內冒头的组织,极度排斥所有外来者,也就是那些將这个世界视为禁区的我们。” 他的手指从太阳穴移开了。 “看来我们被盯上了。” 清道夫。排斥外来者。应该是这个禁区的本土生命组成的组织……吗? 她来不及深想。 一辆机车已经凭藉灵活性绕到跑车侧翼,引擎的嗡鸣声贴了上来。 骑手后座的人举著那把网状发射器,枪口锁定了车窗。 姜暖右手平伸,掌心向上。 那条曾经孱弱如溪流的异能,此刻在她体內翻涌成一条汹涌的河流。 能量匯聚於指尖凝实,成型。 一柄薄如蝉翼、寒光凛冽的银色月刃立刻浮现在指间。 手腕一抖。 月刃脱手,化作一道银色弧光削向机车后轮。 “砰!” 轮胎爆裂,机车瞬间失控,两人翻滚著撞向路边的货柜堆,火花四溅。 “干得漂亮。”祈年赞了一句,隨即猛地左打方向。 一排子弹从后方追来,叮噹当击中车尾,其中一发直奔后车窗。 江策低吼一声。 他的手臂在狭窄的后排空间里抬起,掌心凝聚出半面厚重的盾牌虚影,覆盖在车窗上。 子弹撞上去,只激起一阵涟漪。 “祈年,前方两百米右转进厂区,地形对我们有利。”沈雾快速下达指令,“姜暖,注意右侧,他们想打轮胎。” “收到。” 姜暖手中第二柄月刃已经成形,银光脱手,直接切断了右侧逼近的越野车前轮。那辆车发出一声哀鸣,车头一沉侧翻在路面上,翻滚著撞向隔离带。 祈年甚至还有余力反击。 在跑车即將拐入厂区的一个弯道时,他单手控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探出窗外,对著追得最紧的那辆越野车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一团烈焰凭空在越野车车头前爆开! 赤红色的火光吞噬了驾驶员的全部视野,越野车猛打方向。 跑车一头扎进废弃厂区。 高耸的水泥筒仓和废弃仓库在车灯下掠过,巨大的阴影在地面交错。 祈年对这里的地形並不熟悉,但他的反应快得像是预判了每一个弯道,跑车在狭窄的通道里如鱼穿行。 后方引擎声再起。 那辆被火焰阻挡的越野车恢復了过来,竟然直接撞开一堵被货柜封住的近路,以更快的速度绕到了跑车的侧前方。 车窗摇下。 一名清道夫成员探出身,手中那支异能抑制网发射器的枪口,稳稳锁定了他视野范围最近的姜暖。 姜暖本能地调动异能,指尖的月刃已经蓄势待发。 后排的江策发出一声低吼,凝实的盾牌虚影正在姜暖身侧的展开! 与此同时,沈雾的手指也骤然收紧,一股无形的精神干扰即將脱弦而出。 但几人攻击正待放出之时。 枪手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脸上那份势在必得的疯狂,瞬间被极度的惊恐所吞没。 姜暖清晰地看到了那个杀手的眼睛。 那双眼睛由於极度的恐惧而向外凸起,接著嘴唇剧烈地颤抖著,像是听到了死亡宣判。 紧接著。 那辆原本悍勇无匹的越野车,引擎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哀鸣。 驾驶员就像是突然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双手猛地一打方向盘。 越野车毫无徵兆地偏离了路线,以一种决绝的姿態,撞向了旁边那座巨大的水泥筒仓! “轰——!” 一声巨响,仿佛整个厂区都跟著震了一下,火光冲天而起。 越野车的车头瞬间严重变形,彻底凹陷进去,浓烟与火光冲天而起,整辆车彻底瘫痪。 * 与此同时,所有成员的加密通讯频道里传来冰冷警告声。 【违逆最高指令者,清除。】 频道里死寂了一瞬。 隨即,其中一辆车上的一男子压抑著极致恐惧,声音发抖,“是……是指令……他刚才把枪口对准了那个女人……” “闭嘴!你想一起死吗?!”另一名清道夫厉声喝断,声音里同样透著慌乱,“只要不碰那个女人,指令就不会干涉!我们去另一边设伏,车里的其他人照样是目標!” * 这番隱秘的、充满致命警告的內部混乱,姜暖他们自然听不到。 在零號小队看来,就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诡异景象了。 原本死咬不放的追兵们,在看到那辆越野车莫名其妙地撞墙后,像是忽然见了鬼。 后方追击的车辆纷纷急剎减速,有两辆车甚至慌不择路地开始原地掉头。 祈年虽然疑惑,但绝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在几个极其漂亮的甩尾后,彻底衝破了包围圈。 连续拐了几个复杂的弯道,將所有影子远远甩在黑暗中。 危险解除。 喘息声在狭小逼仄的车厢內交错起伏。 江策缓缓收回了横在姜暖身侧的盾牌虚影,靠回椅背。 祈年也鬆开了紧咬的牙关,车速逐渐平稳下来。 姜暖的手心全是冷汗。 她转过头看著后方死寂一片的黑暗街道。 刚才那个枪手临死前极度惊恐的眼神还在脑中盘旋。 这是怎么回事,起內訌了?太诡异了。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是沈雾。车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整场追逐,对方的战术明確,配合默契,是衝著置我们於死地来的。” 沈雾冷静分析。 “转折点发生在废弃厂区,那辆绕到我们侧前方的越野车。” 祈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之后它就失控了。” “不像是失控。” 沈雾纠正道。 “如果是车辆故障或驾驶失误,它不会那么准確撞向筒仓自我瘫痪,更无法解释其他车辆为什么会同时放弃追击。” 他顿了顿,將问题拋了出来。 “在那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悍不畏死的组织,瞬间放弃任务,甚至不惜自毁也要停止攻击?” 这个问题让车內的空气再次凝固。 姜暖心猛地一跳,“当时,那辆车上的枪手,正准备用异能抑制网攻击我……” “他当时瞄准的是你。”江策沉声说道。 “让我们重新梳理一遍逻辑链。”沈雾继续说道,“对方的目標是全员,但在攻击即將落到姜暖身上的前一刻,攻击者自身遭受了某种惩罚,导致攻击中断,並且整个组织选择了撤退。” 他微微前倾身体。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 “这个组织,或者说组织背后的那个意志,允许他们攻击我们所有人……”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姜暖的心上。 “唯独不允许他们伤害你。” 姜暖的手指攥紧了安全带。 这结论听著最离谱,却是唯一的解释。 一个以猎杀他们为目的的组织,却將她列为了不可触碰的禁忌。 为什么? 没有人再说话。每个人都在思考。 祈年把油门踩死,跑车载著满心疑虑的几个人,朝著叶闕发来的坐標,扎进了更深的夜色里。而沈雾那缕冰冷的精神力,依然若有似无地缠绕在姜暖的腕间。 第109章 被偏爱的猎物 跑车呼啸著衝进地下黑市的入口,雨点砸在玻璃上,转眼就匯成了雨幕。 等几人推开车门,瓢泼大雨已经兜头浇下。 雨披几乎成了摆设。 姜暖抬头望向穹顶,层叠的结构间悬掛著无数全息gg牌,在半空中明灭不定。 禁药、改装武器、违禁异能增强剂,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品在光影中循环播放。 大部分店铺已拉下了闸门,只有深巷里的几家店还亮著昏黄的光。 但当江策、沈雾几人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那些敏锐的店家仿佛同时嗅到了危险。 “哗啦——” “哗啦啦——” 铁皮捲帘门被接二连三地拉下,刺耳的铁皮门摩擦声在空旷的黑市迴荡。 整条通道瞬间只剩下雨声和他们四人的脚步。 沈雾扫了一眼瞬间死寂的街道,“这里的恶意很浓。” 小队没有停顿,迅速朝著叶闕发来的坐標推进。 那是一家废弃的终端维修点后巷。 巷子里没有灯。 只有巷口微弱的霓虹光勉强照亮了一地狼藉。 人去楼空,只留下惨烈的激战痕跡。 雨水无情地冲刷著地面,暗红色的血跡混入浑浊的污水中,顺著下水道打著旋儿流走。 沈雾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枚黄铜色的弹壳,在gg牌忽明忽暗的光线下翻转查看。 “是叶闕的。”他说,“四发狙击弹,三发毙命——”视线移向三处焦痕中心位置,“一发打偏了。” 江策走到墙边,宽阔的脊背为姜暖挡住了飘摇的风雨。 他伸手摸了摸墙壁上深陷的弹孔,沉声道,“叶闕的狙击从来不会偏。弹道轨跡有强行扭转的痕跡。对方不仅人多,还有能干扰弹道的高阶异能者。” 姜暖心下吃惊。 能干扰弹道的高阶异能者?那岂不是专门针对叶闕而来的异能者吗? 叶闕在这种情况下还只失误了一发…… 沈雾站起身,拍掉指尖的灰尘,“叶闕遇到了能让他失准的对手……看来他现在的情况不乐观。” “嘖,这傢伙!” 祈年低声咒骂。 他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底燃起暴戾的暗火。 姜暖的心咯噔了一下。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左手腕间那条银色手炼,指腹摩挲过细小的链节和嵌著灰蓝色石头的坠子, 他说,这能挡一次致命打击。 ……那他自己呢? “叶闕受伤了吗?”她开口。 江策正在检查弹孔,听到这话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攥紧手炼的动作上,然后才沉稳地开口, “弹孔周围没有二次撞击的偏移痕跡,说明射击时他的站位很稳定。” “地面上这些血跡的飞溅方向是从对面墙那侧过来的,大概率不是他的。” 姜暖微鬆了口气。 “但——” 江策目光落在更远处被雨水冲淡、几乎看不出的另一片痕跡上。 “不排除他在近身交战中受了伤。这里有打斗拖拽的痕跡,对方人数不少。” 姜暖的手指收紧,链子硌进了掌心。 叶闕再厉害,一个人面对那么多人……还有精良的武器,可能还有异能者。 “还有这个。” 沈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从一堆被雨水冲得半散的残骸中拎起一截断裂的金属网格。 网格边缘泛著暗蓝色的光泽,线路暴露在外,断口处有被利刃斩断的痕跡。 “异能抑制网。”沈雾说,手指拨弄著网格,“和路上伏击我们的那批人用的是同一款。” 清道夫。 这几个字同时浮现在所有人脑海里。 祈岁的失踪,叶闕遇伏,都是这个组织搞的鬼。 黑暗的废墟深处,极其细微的机械上膛声穿透了雨幕。 “当心!”江策低吼猛地踏前一步,手中瞬间凝结出巨型护盾,將几人全部笼罩在內。 “砰砰砰——” 密集的火力网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十几个身影从废弃楼房中跃出。 是清道夫! 而姜暖在第一轮枪林弹雨中就注意到了。 那些闪烁著幽蓝光芒的异能抑制网,那些穿甲弹的弹道轨跡,几乎全部集中在沈雾、祈年和江策三人身上。 没有一发朝她来。 又是这样!这个念头让姜暖后背一阵发凉。 祈年已经骂著脏话暴起。火焰在他掌心窜起,赤红色的光將雨幕染成沸腾的红。 但雨水太大了,异能凝聚的瞬间就被削弱了三分。 他咬著牙,一硬生生將一条烈火凝聚而成的鞭子抽了出去,蒸腾的白色水汽炸开如雾幕,最前面两个黑衣人被抽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沈雾的精神力干扰如潮水般涌出,却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挡住。 对方早有防备,十几人中至少有三名精神异能者,手持道具筑起精神防御盾,极难击破。 江策双手维繫著笼罩四人的护盾,额头有汗水滑落。他的目光在间隙中短暂地掠过姜暖,確认她还在安全范围內,然后重新將注意力锁回四面八方的攻击源。 为什么这些人对他们的异能这么熟悉?熟悉到能提前准备针对性的人员和方案? 为什么攻击偏绕开她? 到底是谁在暗处操控著这一切?! 姜暖咬紧牙根,將翻涌的疑问暂时压回去。 她凝出月刃,银色弧光在雨中划开,斩向一切试图靠近他们的黑影。 交战进入白热化。 就在祈年的火鞭再次甩飞一个攻击者时,下水道的铁柵栏突然爆裂。 一道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 和她在烤肉店遇到过的同一种,但体型更大。 它张开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直扑站在后方正集中精神力攻破防御盾的沈雾。 姜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双手在胸前合拢。 精神领域內,那条异能河流瞬间沸腾。 一柄巨大半月形的银色月刃在空气中瞬间凝结。 月刃化作银色流光,直接切断了怪物的头颅。 怪物的躯体歪倒,在地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她甚至是在怪物倒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秒都没有犹豫。 战斗在沈雾终於攻破对方精神防御盾成功干扰,祈年又一鞭抽塌了对面整面墙壁后彻底结束。 枪声熄灭。 怪物的尸体散落在雨水中,被冲刷得面目全非。 清道夫的人像鬼魅一样消失在地下城的黑市里,来得快,退得更快。 姜暖杀了一只怪物,三个清道夫。 沈雾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残骸,又抬眼望向姜暖。 雨水顺著他的髮丝滑下,琥珀色的眼睛在还未熄灭的全息gg斑斕光影中显得格外亮。 精神连结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接入。 【看来我们的教学很有成效。】 他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著一贯的清淡语调。 与此同时,一丝极淡的精神力縈绕上她的手腕。 姜暖能感觉出来,那並不是什么撩拨,而是安抚。 她手指轻轻蹭过那层微凉的精神力,【你没事就好。】 江策收起护笼罩著四人的防御盾,喘息著,汗水混著雨水顺著他的脸颊滴落。 “这些异常能量不是自然出现在这里的。”他沉声道,“清道夫不仅有精良的武器,他们还能操纵异常能量。” 雨声填满了沉默。 “他们有怪物。”祈年手持的火鞭已经熄灭,但他的眼底还著危险的暗红色,“艹!这还是人类组织?” 沈雾的声音依然冷静,“精良的武器,针对我们的战术配合,还能驱使异常能量生物……这个组织比我们预想的复杂得多。” 姜暖站在原地,心臟还在狂跳。 念头一个接一个翻滚,这背后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 “別想了,先找到人。”沈雾开口,精神力轻轻縈绕著姜暖的手腕。 他闭上了眼睛。 精神力从他身上盪开,向四面八方扩散、寻找。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纹丝不动,眉心微微皱起。 十秒。二十秒。 “去了那个方向。”他的手臂抬起,指向通道深处的黑暗最深处一座废弃冷库。“两个生命源。一个很微弱。” 所有人的心同时往下沉了一截。 祈年已经迈开步子,几人立刻跟上,脚步在积水中溅起无数水花。 雨越下越大。 就在他们距离冷库不足五百米的时候。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黑夜,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 强烈的衝击瞬间將前方的几栋废弃建筑夷为平地。 地动山摇。 “祈岁!!!” 祈年发出一声悽厉的怒吼,疯了一样就要往火海里冲。 “別衝动!” 江策一把死死抱住祈年的腰。 “放开我!我哥在里面!放开!”祈年拼命挣扎,但江策的力气大得嚇人,让他根本动弹不得。 “我们要先弄明白是不是陷阱!”江策低吼,额头青筋暴起。 “这个能量级別……”沈雾的声音里透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是普通炸药。” 姜暖站在原地。 雨水浇在她未被雨披覆盖到的地方,她却感觉不到冷了。 之前一路上的紧张和焦虑,在这一刻都显得太轻太薄。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抓住了她的心臟。 她微微仰起脸,望向爆炸方向,火光范围越来越大。 嘴唇张开,却发不出一个字。 雨水顺著姜暖的脸颊滑落。 她死死握著腕间的银色手炼。 在那个能量级別的爆炸下,叶闕和祈岁……还能活下来吗? 第110章 没有后援 眼前是一片扭曲的炼狱。 废弃冷库连同前方半栋建筑彻底消失,火焰在暴雨中仍然顽强跳动,將倾泻而下的雨水蒸发成滋滋作响的白汽。 空气里充斥著硝烟、焦糊以及一种更刺鼻的气味。 祈年脖颈青筋暴起,依然在江策手臂下挣扎著,“他就在里面!我能感觉到!我哥他——咳咳……” 话音未落,他猛地弯下身,“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溅在泥水里。 感官共享的距离范围內,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哥哥祈岁生命信號的微弱与剧烈动盪,那痛苦有一半直接分担在了他的身上。 “我哥要是死了,我活著还有什么意义?!”祈年眼中隱隱有泪光,扭头瞪向沈雾,“你不是能探测吗?!我哥到底在不在里面?!” 沈雾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 他刚刚强行展开大范围精神探测,此刻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指抵在额角,感受著精神力透支带来的阵阵刺痛。 沈雾没有回答祈年,而是看向腕上终端,似有什么紧急讯息。 姜暖从短暂的眩晕中彻底清醒,喘息了几下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迅速从衣服內袋里摸出陆昭明给的那盒能量糖果。 她先走向江策,他正竭力控制著挣扎的祈年。 经过刚才为四人撑盾的消耗,再加上现在,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上的肌肉紧绷到线条分明。 “我们先补充一下能量,这样才能应对后面的恶战。”姜暖说。 江策微微侧过脸,没有丝毫犹豫张口含住了那颗糖,“谢谢,还有……別怕。” 后半句咽在了喉咙里:有我在。 然后是沈雾。 姜暖並没有准备像餵江策那样餵他,因为沈雾的双手並没有被占著。 他眉头微皱看著腕上终端的光屏,眼中的神色严肃。 姜暖將糖递到他面前,沈雾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索性直接將糖果抵上他的唇。 沈雾查看终端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眼底飞快地滑过一丝……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情绪。 他顺从地张口,温热湿滑的舌尖掠过她的指尖,將糖果捲入口中。 最后,姜暖走到祈年面前。 祈年还在剧烈喘息,胸口起伏,似对周围一切和祈岁无关的事物已经失去反应。 姜暖几乎是强硬地掰开他的牙关,將那颗糖果塞了进去。 浓郁的甜腻在口腔化开,与满嘴的血腥纠缠。 祈年下意识想吐,姜暖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咽下去。”她的掌心温热,贴在他冰凉的唇上。“你哥还在等你。你现在这样衝过去,是去给他收尸吗?” 祈年那双燃烧著疯意的桃花眼死死盯著姜暖。 姜暖没有退缩,迎著他的视线,掌心甚至能感受到他嘴唇的颤抖。 她捂住祈年的手也在抖,是因为愤怒。 她掌心下,祈年的颤抖如此真实,那是一个在濒临崩溃边缘时的痉挛。 这一刻,他们之间所有的曖昧和试探都消失了,只剩下同伴之间唇亡齿寒的共情。 她无比痛恨这个世界,痛恨它为何如此残酷,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这股恨意像火灼烧著她的神经,让她在巨大的恐惧中,反而生出清醒。 她不能倒下,也不能让他倒下。 她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手指几乎要掐进他的脸颊。 半晌,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將那股混杂著血与糖的液体咽下去。 能量糖果入喉的瞬间,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透支的异能和体力有所好转。 祈年终於停止了挣扎,冷静了几分,但整个人依旧紧绷盯著前方的火坑,“联繫队长,让他把这里夷为平地,不管里面有什么,不管清道夫有多少人——” “没用的。”沈雾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通讯终端的光屏还亮著。 “什么意思?”姜暖问。 她心头一紧,什么叫没用?眼下能最快破局的只有陆时宴了。 沈雾沉默了两秒。 “就在刚才,我收到了队长的加密急讯。” 雨水顺著沈雾苍白的脸颊滴落。 “指挥部以『身份存疑』为由,启动了对鯨海市总督的弹劾程序。他现在被软禁在指挥部,所有权限暂时冻结,通讯中断。”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姜暖的血仿佛都冷了半截。 “如果队长不解决这件事,我们所有人在鯨港市的身份都要变成通缉犯。” 因为他们所有人在这个世界的身份,都是陆时宴利用总督权限暗箱操作的。这把保护伞,已经摇摇欲坠了。 沈雾看著他们,声音沉重。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针对我们所有人的陷阱,我们没有后援了。” “队长的身份问题被引爆,我们被引到这个鬼地方,用祈岁作为诱饵引叶闕在这个时候出击,清道夫伏击……每一步都算好了。” 暴雨砸在燃烧的废墟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一个沉甸甸的念头在姜暖脑中浮了上来,这个念头比暴雨更冷,比火焰更烫。 这是一个针对零號小队精心策划的连环陷阱。 先调虎离山,引他们深入,再釜底抽薪,断其后路。 到底是谁,能布下如此精密、如此恶毒的陷阱? 能算准他们每一个人的行动轨跡,能组建起清道夫这样的本土势力,能在同一时间引爆多条线? 却偏偏,不许碰她? 第111章 这一次,换猎物来找猎人 雨更大了,浇在燃烧的火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蒸腾起的白雾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沈雾从衣服內袋抽出一支高浓缩异能稳定剂,利落地扎进自己颈侧。 几乎没给自己任何缓衝时间,手指再次抵上太阳穴,紧锁眉头探出精神力寻踪。 但这一次,他按压太阳穴的力道重得指节发白。 姜暖的心一紧。 沈雾短时间內连续高强度使用精神异能, 就在不久前,他为了攻破对方三名高阶精神异能者布下的精神防御盾,精神力已经经歷过一次剧烈消耗。 之后,他又展开大范围搜索。 现在,这支稳定剂恐怕连生效的时间都没有,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透支。 他现在的状態恐怕不太好。 看著他那张因精神力透支而毫无血色的脸,一个念头从姜暖心底浮上来。 像他之前对自己做的那样。 她尝试著去调动体內那条奔流不息属於自己的小河, 从中引出了一缕柔和的能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无人察觉的暴雨中,它飘向沈雾,然后试探著、轻柔地缠上了他那只正用力按压著太阳穴的手腕,安抚著他。 沈雾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了一丝。 几秒钟后,他放下手,深深地看了姜暖一眼。 “叶闕和祈岁的生命源都在移动,但方向相反。” “祈岁在东南方。”他的声音透著丝疲惫,“叶闕在西北方,两者的生命信號都在快速远离当前位置。” “他们在被转移。”江策立刻做出判断,手臂仍牢牢锁著祈年,“清道夫的人在动手脚,他们在刚才的爆炸中受重伤了。” 只有重伤这种可能,才会使零號小队的队员受制於人被带走。 祈年猛地吐出嘴里剩余的糖渣混合著血水,他缓缓直起身,抹掉嘴角的血跡。 眼中满是被逼到绝境野兽般的凶狠暗光。 “所以,”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弧度,“你们是要在这里站到天亮,等著他们的尸体变冷?还是等著指挥部通缉令下来,让我们一起被抓?” “这是很明显的陷阱,”沈雾垂下了眼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们设计这一切,就是为了引我们过去,队长不在,我们现在衝过去,正中对方下怀。” 江策试图缓和一触即发的气氛,“祈年,沈雾说得对。现在只有我们几个,就更不能乱,必须先制定计划……” “计划?” 祈年打断他,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暴戾和绝望。 “我的计划,就是现在立刻找到我哥。”他抬起眼,目光狠狠刮过江策和沈雾的脸,“谁挡我路,谁就是敌人。” 话音未落。 没有任何徵兆,祈年体內残留的能量瞬间爆发,猛地向侧后方一蹬脚下的地面! “砰!” 泥浆炸开,他的身影挣脱了所有束缚,猛地朝著祈岁的方向而去! 速度之快,连江策都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残影! “该死!”江策低骂一声追了上去。 沈雾低咒了一声,立刻跟上。 他们首要的任务变成了控制住失控的祈年。 祈年现在一个人衝到对方准备好的陷阱里,等於直接送死。 至於叶闕。他是零號小队除了队长以外最顶尖的战力,战力极高。 他们对他有著本能的信任,相信那个人不会轻易倒下。 江策在衝出一段距离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却发现姜暖並没有跟上来。 沈雾的通讯终端同时收到了一条加密消息。 发件人:姜暖。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清道夫的人不会伤害我,我去救叶闕。你们护好祈年。】 沈雾脚步一滯,低头看向终端光屏。 他下意识想转身。 但前方祈年爆发的火光和嘶吼声死死绊住了他的脚步。 “……清道夫不会伤害她。”沈雾咬著牙,“先控制住祈年!速战速决!” * 而在废墟的另一端。 姜暖关掉通讯终端,任由暴雨砸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站在原地,看著江策和沈雾的背影被雨幕一点点吞没,追向祈年那道疯狂的残影。 三个人,够了。 祈年有江策拦著,有沈雾的精神系兜底,就算衝进陷阱,至少不是一个人送死。 而叶闕…… 她的目光转向西北方那片更深的黑暗。 叶闕是真正意义上的,孤立无援。 清道夫专门找来了能扭转弹道的异能者,专门克制狙击手。 他们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困住了零號小队最强的战力之一,甚至现在正在转移他。 转移一个重伤的人。 姜暖狠狠咬了咬下唇。 她想起沈雾分析现场时说的话,四发弹壳,仅一发失准。 叶闕从不失准,哪怕在有能扭转弹道的异能者在场依然枪枪毙命。 直到第四枪时,已经撑不住了。 姜暖攥紧了腕间那条嵌著灰蓝色石头的细银手炼。 她对清道夫背后那人的布局能力感到不寒而慄。 切断后援,分化战力,甚至利用了祈年感官共享,逼迫祈年暴走,硬生生把一支配合默契的小队撕扯得四分五裂。 这么恐怖的布局,叶闕那边会面临什么? 面对这样强大的对手,她怕得要命。 但…… 他的伤怎么样了?他还在战斗吗?还是已经…… 她猛地咬住下唇,把那个可怕的猜测压回去。 不能想那些。 清道夫不会动她,至少这张护身符她还能用。 她朝著那个方向跑去。 叶闕,撑住。 这一次,换猎物来找猎人了。 第112章 黑暗里的心跳(通风管道) 暴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姜暖独自朝西北方向跑,雨水模糊了视线。 她追寻著地上的痕跡,没有车痕,说明对方至少现在还在靠双腿移动。 沿著废弃街区的主路跑了不到一公里,路面上的积水忽然变浅,雨水冲刷下,裸露的泥地里显出一组杂乱的足印。 至少三人以上。 其中有一道极深的拖痕,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强行拖行。 姜暖压低身体,顺著足跡的方向望去。 前方百米外,一座废弃工厂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现。 她没有贸然靠近。 绕到厂房背面,贴著湿冷的水泥外墙,摸到一个已经腐朽大半的通风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铁丝网早已生锈断裂,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过。她屏住呼吸,无声地挤了进去。 通风管道狭窄逼仄,她一寸寸地挪动,直到抵达出口。 透过缝隙,整个厂房尽收眼底。 三个人。 两个穿著统一作战服的男人背靠墙坐在摺叠椅上,衣服上別满弹匣,一个正在擦枪,另一个对著终端通讯频道说著些什么。 第三个人站在厂房中央,脚边搁著一只黑色箱子,盖敞开,里头码著数管注射针剂。 而在他们身后的水泥柱旁…… 姜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叶闕被异能抑制锁链绑在柱子上,双手反剪在身后。他的头低垂著,湿透的黑髮贴在额前,作战服多处有破损,裸露的肩背上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与雨水混在一起,顺著手臂滴落在地面。 他没有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出来。 姜暖手掌狠狠攥紧。 不能衝动,她是一个人来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观察。 厂房面积不大,顶部有四盏吊灯提供照明,电缆从墙角的配电箱里拉出来。 三人的武器配置是两把衝锋鎗加一把手枪,但不排除有异能者,通讯终端还在运行—— “支援的兄弟刚过去,那边三个不好对付。” 擦枪的男人嗤了一声,把弹匣咔嗒一声推回枪身。 “那几个人跟疯狗似的,咬住了就不鬆口。尤其那个火系的,打起来跟不要命似的。” 终端前的男人头也不抬,“老大把主力全调过去了,三十多號人围那三个。咱们这边任务简单,看好这傢伙就行。” 站在中央的男人朝叶闕的方向瞥了一眼,“这傢伙真是个怪物。中了扭曲还能干掉咱们七个人,老赵的肋骨被他徒手捏碎了三根。” 擦枪的人站起来,语气里有明显的忌惮,“別大意。虽然已经打了异能抑制剂和麻醉剂,但谁知道这个怪物还有没有后招。咱们稍微休息下,车就在不远处,咱们必须儘快转移到据点去。” 厂房里沉默了几秒。 终端前的男人忽然压低声音,“……老大到底怎么想的?非要留著那个女人?” 擦枪的人动作一顿。 站在中央的男人回过头,目光冷冽。“別废话,按命令行事就行。上面说了,其他人可以清除,唯独她,必须毫髮无伤。” “可她跟这帮人是一伙……” “那是上面操心的事。”中间的男人语气不耐烦打断,“你只需要知道,谁动了那个女人一根头髮,下场比这个傢伙还惨。” 他说著,又看了一眼柱子上一动不动的叶闕。 姜暖將这些对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耳中,心臟怦怦直跳。 果然。 清道夫对她的禁止伤害並非临时起意,而是来自组织最高层的命令。 是谁?到底是谁在这个禁区里有这样的权限? 她没时间继续想。 叶闕的状態不允许她再拖下去了。 姜暖的视线重新锁定墙角的配电箱。只要切断电源—— 三个人。黑暗中她有优势。 经过这些天的战斗磨练,她已经能稳定凝聚出银色月刃。 加上她在出发前从沈雾那里顺来的那把消音手枪。 配电箱在北侧墙壁外侧,另一个房间內。 她悄无声息地顺著通风管道,前去北侧另一个房间的出口。 暴雨完美掩盖了一切动静。 姜暖轻手轻脚从通风管道跳下,绕到配电箱前。 月刃凝在指间,一刀。 电缆应声而断,火花噼啪闪了一瞬,隨即厂房內的灯光全部熄灭。 黑暗中传来短促的骂声,“艹!什么情况?” “別慌,可能是雨大跳闸了。” “你去看看。” 姜暖听到脚步声朝侧门移动,一个人的脚步。 她已经贴在了侧门旁的死角里。 门被推开的瞬间,门板挡住了来人的左侧视野。 消音手枪抬起正中男人额头。 男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绵绵地倒向地面。 姜暖眼疾手快地托住他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老周?”年轻男人的声音带著警觉,“怎么这么久?” 没有人回答。 气氛瞬间拉紧。 姜暖听到金属碰撞声,有人在摸武器。 “有情况。”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你守著这傢伙,我去看看。” 脚步声朝她的方向靠近。 姜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没有停留在原地,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另一侧的水泥柱后,將自己完全藏匿於更深的阴影之中。 来人比第一个要谨慎得多,他並未直接出现在门口。 突然——“噠噠噠噠!” 枪声骤然响起,男人没有露面,而是直接从门后伸出枪口,对著姜暖之前藏身的死角进行了一轮毫不犹豫的火力压制! 子弹钻入墙壁,碎石和尘土四下飞溅,足见其武器威力。 枪声稍歇。男人显然对自己这一轮攻击极有自信,他侧身探出,枪口依旧警惕地指著那片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墙角,准备確认战果。 也正是这一刻,姜暖从水泥柱后无声地探出身。 手臂平稳的抬起。 “噗。” 一声轻响,几乎被外面的雨声完全覆盖。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回头似乎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却只能无力地向前栽倒,步上了同伴的后尘。 尸体倒地的闷响,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解决掉两个,还剩最后一个。 但第三个人没有出声。 厂房陷入了死一般的静。 只有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轰鸣,和她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太安静了。 姜暖后背的寒毛竖起,猛地侧身,但还是慢了半拍。 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扣住了她持枪的手腕,另一只手臂死死勒住了姜暖的脖子! “原来是你这只小老鼠。” 男人的声音就在她耳后响起,带著浓重的杀意。 姜暖被勒得无法呼吸,本能地挣扎,手中的枪也被对方一脚踢飞,滑入黑暗中。 男人的匕首抵上了她的脖颈。 “你不敢杀我。”姜暖忍著窒息的痛苦说道。 对方听到她的声音果然愣住了,手上力道放轻,但依然钳制著她。 姜暖没有去掰脖子上那条铁钳似的手臂。没用,力量差距太大。 猛地屈起手肘,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狠狠一捅! 肘尖直接撞在男人肋下处。 “唔!” 男人吃痛,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就是现在! 姜暖体內异能瞬间涌动,一柄银色月刃的虚影正要在她指尖凝聚。 然而,她快,对方的反应更快! 那声闷哼还没散乾净,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探出,扣住了她正要发力的手腕。 “花招不少。” 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被惹恼的阴冷。他猛地一拧,剧痛让姜暖手指凝聚的银光瞬间溃散。 “別动。” 那个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一管冰凉的针剂贴上了她颈侧的皮肤。 “姜小姐。”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姜暖心里咯噔一下,她从没见过这个人,对方却认识她。 “你很勇敢,也很聪明。但你不该来救他。” “……你们上面到底是谁。”姜暖咬紧牙,“谁下的命令?” 黑暗中,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姜小姐,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他的拇指按在针剂的推钮上。 “是谁……在把你从深渊里拉出来。” 姜暖感到针尖刺入皮肤。 “这是镇定剂,识相的就別乱动。只会让你舒服服地睡一觉,不会伤害你的性命。” “等你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舒舒服服的睡一觉。 这句话在空旷安静的厂房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被锁在柱上的叶闕,意识沉在无边无际的混沌与剧痛里。 听不到声音。看不见光。只有无休止的坠落。 直到那个男人的声音,带著对姜暖的威胁,穿透了重重迷雾,刺入他的耳膜。 “只会让你舒舒服服的睡一觉。” 叶闕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崩断了。 那是他的猎物。 谁敢碰她?! 黑暗中,柱子旁传来一声极轻微金属颤响,那是锁链绷到极限发出的呻吟。 紧接著,叶闕反剪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鲜血从指缝渗出,滴落在水泥地面。 然后是哗啦的巨响。 那是锁链被蛮力扯断的声响,金属抑制锁扣的蓝光猛烈闪烁了一下,隨即裂成碎片四散飞溅在地上。 男人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他在听到锁链断裂的第一时间就鬆开姜暖,朝后退去,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备用武器。 然而,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直接扣住了他的咽喉。 那只手沾满了血,五指收拢。 咔。 喉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男人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便彻底瘫软下去,被隨手丟弃在地上。 周围瞬间陷入死寂。 只剩下倾盆的雨声,和黑暗中粗重不均匀的喘息。 姜暖僵在原地,颈侧那管针剂早已掉在脚边。 她只能凭藉微弱的光辨认出那个熟悉的,高大的轮廓。 “你自己过来。” 那个声音从黑暗深处响起。 “不要命了?” “叶闕!”姜暖惊喜道。 一只沾满血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抓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大得近乎粗暴。 她被猛地拽入黑暗中,踉蹌著撞上一具滚烫的、沾满血与雨水的身体。 叶闕的手臂箍住她的腰,力量是压倒性的。 她甚至来不及挣扎,整个人就被拖起,大腿悬空,后背抵上水泥墙壁。 他把她困在了墙壁和自己之间。 “你放我下来,你受伤了!” 姜暖不敢挣扎,怕碰到他的伤口。 叶闕没有说话,也没有放她下来。 姜暖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额头抵在她肩窝里,滚烫的呼吸打在她锁骨上,胸腔里的心跳隔著衣服传来,快得不像一颗还在正常运作的心臟。 然后他抬起头。 在完全的黑暗里,姜暖看不见他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叶闕能在黑暗中看见她。 下一秒,他吻了下来。 没有丝毫温柔可言。 他咬破了她的下唇。 这是一个凶狠与极致占有欲的吻。 疼痛和血的味道同时涌入嘴里,姜暖吃痛地闷哼一声,手本能地推上他的胸膛想推开,掌心却触到了大片湿热的血,他胸前的伤口还在渗血,体温高得嚇人。 她的手僵在那里。 叶闕含住她的下唇,舔过那道他自己咬出的伤口。 他的手指扣著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掐在她腰侧,把她固定在墙壁上,不给她任何退缩的余地。 唇齿间,她也尝到了他的血,分不清是谁的。 在黑暗中,在暴雨声里,在满地的尸体和硝烟中。 只有这个吻是真实的。 只有这个心跳声是真实的。 姜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停止挣扎的。 可能是他额头抵上她额头的时候。 可能是她感觉到他扣著她大腿的手指在颤抖的时候。 那种颤抖不是虚弱。 是濒临崩溃的人,终於抓住了什么,不肯鬆手。 叶闕鬆开她的唇。 他的额头抵著她的,呼吸粗重而紊乱,嘴唇还贴在她嘴角边,声音沙哑, “你就这么想看我发疯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用尽全力控制什么。 “下次別再一个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再有下一次,我就把你藏起来,除了我……任何人都找不到。” 姜暖的睫毛在黑暗中颤了颤。 她本想说点什么,比如“要不是我,你刚才差点被带走了!”,比如“你身上还在流血”,比如“你先把我放下来”。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她只是缓缓抬起手,穿过黑暗,轻轻覆上了他的后脑,银色的手炼蹭过他的发梢。 湿透的黑髮贴在她掌心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 厂房外的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跡象,雨水从屋顶的破洞中漏下来,滴答,落在两个人的身影旁边。 那管被丟落的镇定剂针管已经碎在水洼中,里头的药液正融入雨水,消失不见。 连同那个男人最后的话。 “是谁在把你从深渊里拉出来。” 谁? 姜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叶闕的肩窝里。 暴雨声太大了。 大到足以將所有的疑问与恐惧,都暂时淹没在这一刻,滚烫而又真实的心跳里。 第113章 重伤醋王的求生欲为零 黑暗中,叶闕唇上浓烈的血腥味还停留在姜暖的呼吸里。 她强迫自己从那阵几乎要震碎自己的心跳中抽离出来,轻轻推了推面前摇摇欲坠的男人。“我们离开这里。” 先活下来。 姜暖手指还在微发抖,但动作已经利落的开始翻那三具尸体。 几个月前,她还是个连杀鱼都要闭眼的大学生,现在她能面不改色地从死人身上搜物资。 穿越这件事对人的改造,远比她想像的彻底。 她从尸体上扯下弹夹袋,狙击枪太沉了,她试著提了一下就放弃了。 子弹倒是能塞进口袋,两个巴掌大的电磁手雷,三枚小型磁吸炸弹。 还有箱子里整盒针剂,不知道哪支是异能抑制剂哪支是麻醉剂,但全带走总没错。都塞进防水背包。 再翻,一串带著体温余热的车钥匙从那人口袋里滑出来。 刚才那几个人说过,车就停在附近。 姜暖迅速收拾完回叶闕身旁。 叶闕半靠坐在柱子上,先前挣脱锁链已经耗尽了他残存的全部力气。 他的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肩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雨水混著血顺著柱子淌下去,匯成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再这么流下去不行。 “撕拉——” 她扯下雨披下还算乾净的裙摆布料,勒紧流血最严重的伤处。 接著抽出刚搜刮来的异能稳定剂,对准他的侧颈扎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才敢重新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冰冷的脸颊。 “叶闕,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的睫毛颤了颤,缓慢地掀开眼皮。 那双眼在黑暗里依旧亮得惊人。 “……嗯。”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我们必须马上走,”姜暖伸手去架他的手臂。“清道夫这次出动的人很多,支援隨时可能会包围这里。” 叶闕身上全是伤,她几乎找不到一块可以安全著力的地方。 最后只能儘量避开背部的伤口,把他的右臂搭上自己的肩。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虽然儘量在自己撑著站,分过来的重量还是让姜暖膝盖打了个晃。 这人看著不是那种夸张的壮硕体型,但全是肌肉,实心的那种。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废弃厂房。 姜暖把自己的雨披扒下来给叶闕勉强披上,眯著眼在雨幕中搜索,终於在厂区角落看到了那辆深色越野车。 她费力地拉开后车门,刚要把叶闕往里送。 “……扶我去前面。”他的嗓音虚弱到一阵风就能吹散,“我来开。” 姜暖低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修长的手指正不受控地轻颤。 “你现在连方向盘都握不稳。”她直接把人往后座里扶,“坐好了,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秋名山车神。” 叶闕坐进后座,动作牵扯到背部伤口,闷哼了一声。 他微偏头看她,雨水顺著他的发梢滴落在眼睫上。 浸湿的黑髮贴著苍白的侧脸,那双眼里浮上了困惑。 “秋名山?” 他停顿了一下。 “那是你的家乡吗?” 姜暖动作一僵。 “不是。”她乾巴巴地找补,“这是在说一个……开车非常厉害的人。” 沉默了两秒。 再开口时,虚弱的语气里竟然生出了几分杀意。 “你很崇拜他?” 姜暖嘴角抽搐。 大哥。你肩膀上的口子我都能看见骨头了。 求你的求生欲上线。 她没搭理他,绕到驾驶位,拉开门坐进去。 “坐好了。”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住心底翻涌的心虚。 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姜暖深吸一口气。 她在穿越前刚考过驾照,但那个“刚”是真的很刚,上路的经验目前只有路考。 但这件事没有任何人需要知道。 钥匙插入,点火。 她一脚踩下油门。 “轰——嗡——!” 引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但…… 车没动。 车厢陷入死寂。只有暴雨砸在车顶的噼啪声。 姜暖的手心全是汗。 这是什么情况? 她从后视镜里飞快瞄了一眼叶闕,他闭著眼,额头微皱,额角沁著汗。 “这车我不太熟悉,稍等。”她心头一紧,立刻掩饰自己的慌乱。 叶闕没睁眼,声音气若游丝。 “……你掛的是空档。” “…………” 第二次尝试,车子总算动了,歪歪扭扭地驶出废弃厂区。 暴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迅速匯成厚重的水幕,前方的路面几乎完全看不清。 得开雨刮器。 姜暖目不斜视,一只手稳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向方向盘旁边的拨杆。 利落地往下一拨。 “嗒……嗒……嗒……” 左转向灯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绿色箭头在仪錶盘上一闪一闪,像是在嘲笑她。 姜暖的动作凝固了。 后座传来轻微的动静,她从后视镜看到叶闕终於睁开了眼,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生无可恋。 他看著前方那个闪烁的转向灯指示,沉默了几秒。 动用了大概此刻全身仅剩的力气,吐出几个字。 “右边……往下。” 姜暖默默拨动了正確的那根杆,雨刮器终於刷过玻璃。 车子开出去大约十分钟后,姜暖逐渐找到了感觉。 方向盘不再打蛇形,油门也温柔了许多。雨刷规律地摆动,前方的路终於清晰起来。 看来她还是有天赋的!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叶闕的声音。 “你开得很好。” 姜暖此刻严重怀疑叶闕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刚才明明亲眼见证了一系列灾难级操作,现在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你开得很好”。 这是什么,鼓励式教育吗? 可她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了。 上扬的同一瞬间,心口又涌上来一阵酸痛,这人都伤成这样了,还这样哄她。 “你在想什么?”叶闕通过后视镜看著她来。 “没什么。”她把酸涩和笑意一起吞下去,“在想秋名山车神。他要是知道我这么有天赋,肯定得收我为徒。” 后座安静了几秒。 黑暗中,叶闕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上了丝危险的意味。 “他到底是谁?” 又来了。 “就是一个……传说。”她含糊带过。 “他比我厉害?” 语气平静得过分。 但姜暖后背汗毛齐刷刷竖起来。 你流著血呢。 一身的伤呢。 中了麻醉剂呢。 还计较这个干什么啊大哥??? 她刚想找几句话糊弄过去,却看到前方雨幕中闪烁的红色光芒和统一作战服的人员。 警戒灯。 卡口。清道夫。 她脸上所有笑意瞬间消失乾净,下意识想打方向盘掉头,但眼睛刚扫过后视镜。 一辆正常行驶的重型货车的巨大黑影紧隨其后,刺眼的远光灯將她和周围的车都照得雪亮。 后面退不了。 前面过不去。 方向盘被她手心的冷汗浸得又湿又滑。 她只能看著自己,一点点把车驶向那片红光。 第114章 狐假虎威 卡口越来越近。 姜暖確认了一下外套內侧的消音手枪和小型炸弹,踩下剎车。 车稳稳地停在了路障前。 几道强光手电同时对准驾驶室照进来,刺目的白光让姜暖下意识眯起眼睛,眼前全是暴雨中舞动的光柱和水幕。 ”嘭嘭。“ 枪柄不耐烦地敲在车窗上。 姜暖强迫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然后降下车窗。 光柱后面,是一张横肉纵横的脸。 那人看见她的长相,手电的光晃了一下。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对著对终端说了句什么。 隨即回过头,看她的眼神变了。 复杂。鄙夷。忌惮。还有一丝姜暖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恐惧。 “……確认是她。” 他收起终端,身体缓缓俯下来。 那张满脸横肉的脸缓缓凑近车窗,雨水顺著他的颧骨淌下来,几乎与姜暖平视。 他的目光像一条蛇,扫视过她的脸和空荡荡的副驾驶位。 “姜小姐。”他慢悠悠地开口,“这么大的雨,一个人开车去哪儿啊?” 心跳在加速。 但她的脸上不能有任何破绽。 她想起了一双眼睛。 漠视一切的、冰冷像看螻蚁一样的眼睛。 叶闕的眼睛。 她模仿著那种神情,扯了扯嘴角。 “我的行踪,”她目光不闪不避迎上那人的视线,“什么时候需要向你匯报了?” 这既是虚张声势,也是一次试探。 试探那道“不许伤害她”的禁令,到底能护她到什么程度。 男人被噎住了。 他的目光在姜暖脸上停留了几秒,试图寻找她强装镇定的破绽。 但她镇定得不像话。 有趣。 这女人的底气是装的,还是真的有所恃? 但他脑海里浮现出老大下达命令时,那张虽然面无表情,但语气十分郑重的脸。 “她,必须毫髮无伤。” 毫髮无伤。 在清道夫成立的一年多里,没有任何人享受过这种待遇。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和老大之间是什么关係。但能让老大说出这几个字的人,绝不是他能得罪的。 ……可他同样无法就这么放过一辆深夜独行、形跡可疑的车。 恐惧和职责在他脑中拉扯著,一个折中的念头冒了出来。 命令说的是不能伤害她本人。搜查车辆是常规程序,又不算违规。 “当然不。”男人直起身后退了一步,脸上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双手抬起做了个无害的手势,“只不过最近城里不太平,我们也是为了您的安全著想。” 话锋一转,朝身后的一眾人挥手。 “既然姜小姐问心无愧,让我们检查一下车辆,总没问题吧?” 姜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悄悄摸上了衣服內侧的手枪和炸弹位置。 一名手下粗暴地拉开后车门,强光手电瞬间扫过后排。 空无一人。 姜暖暗自鬆了口气,叶闕应该是趁刚才停车的间隙,翻进了后备箱。 但下一秒,手电的光柱定格在后排座椅上。 “队长,这里有血!” 那是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还没凝固的暗红色血跡。 “姜小姐。”男人的声音不再有先前那种偽装的客气,变得冰冷起来,“后座这滩血……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暴雨声在耳边轰鸣。 姜暖的右手依然不动声色的垂在金属枪身上。 “路上处理了点不听话的垃圾。” 她抬起眼,直视著男人。 “怎么,你们老大没告诉你,別多管我的閒事吗?” 男人肩膀绷紧了一瞬。 姜暖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声音带上了丝嘲讽。 “还是说,你想替你们老大来管我?” 这番话,直接將一场常规盘问,上升到了对高层权威的挑衅。 虽然她压根不知道他们老大是哪根葱。 暴雨疯狂地砸在车顶和路面上。 男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和老大的关係。 但老大亲口下令“毫髮无伤”的女人 再加上她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浑然天成的高高在上…… 他的眉头皱紧了。 老大的心思,是深渊。 你往下看一眼,深渊就会把你吞噬。 “我只是在履行职责。”男人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为了您的安全,我们確认完立刻放行。” 男人朝身后的手下们使了个眼色。 “打开后备箱。” 姜暖双臂环绕在胸前,手指抵著一枚小型磁吸炸弹。 这里人数太多,炸弹比枪好使。 暴雨天视野受限,如果她抢先扔出炸弹,趁混乱一脚油门衝出去。 成功率不到五成。 但她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了。 脚步声绕向车尾。 “咔噠。” 后备箱弹开。 姜暖屏住呼吸,手指微微用力。 “队长,后备箱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手下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 她心臟猛地一跳,但面上丝毫未露异常,只是挑衅的看向那个男人。“看够了?” “打扰姜小姐了。”男人退后一步朝她微欠身,脸上掛著一个僵硬的笑容,“路上小心,您可以走了。” 他的手下麻利地撤掉面前的路障,让出一条通道。 姜暖的手从炸弹上鬆开,手心全是汗。 踩下油门的那一刻,双腿都在发软。 车子驶出卡口,驶进暴雨笼罩的黑暗街道。她死死盯著前方,保持著一个正常不引起怀疑的速度,车內只剩引擎的轰鸣和雨砸车顶的闷响。 开出足足两条街,確认后方没有追兵,也没有监控,她猛地將车拐进一条漆黑的巷子里,一脚踩死剎车。 她几乎是扑向后座的。 拉开车门,空荡荡只有那滩触目的血跡。 她跌跌撞撞跑向车尾,掀开后备箱盖。 也是空的。 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那一瞬间,姜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叶闕不在车里。 他不在后座,不在后备箱。 那他在哪? 是不是从车上跳下去了? 不可能,他那个状態根本不可能自己离开。 姜暖放眼看向外面的街道,雨幕將远处的霓虹灯晕染成一片绝望模糊的光团。 就在这时。 车底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紧接著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几乎被暴雨声完全盖过。 姜暖浑身一震。 她跪进了巷子里的积水中,整个人趴下去,雨水浸透了她的前襟。 把头探向车底。 叶闕就在那里。 他攀附车辆底盘的狭窄空间里,也就是越野车地盘高,否则这个姿势他会直接贴著地面。 那些本来已经凭藉自身惊人恢復力停止流血的伤口,再次绷开,浑身上下全是泥水和血水。 在她和清道夫对峙的那整几分钟里,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的时候,这个被异能抑制剂和麻醉剂双重压制受了重伤的人,硬是凭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意志力,从后备箱翻出去,悄无声息地翻到了车底。 暴雨是天然的掩护,流出的血被雨水冲刷殆尽,没有在地面留下任何痕跡。 “叶闕……” 她伸手去拉他,却发现他的手指死死扣著底盘的金属横樑。 她只能用力去掰,一根又一根。 姜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他弄出来的。 连拖带抱,泥水溅了满脸满身。 他比她重太多了,但那一刻她好像有无穷的力量。 把他安置在后座上后,她颤抖著伸出手探向他的鼻端。 微弱的气流拂过指尖。 还活著。 姜暖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乾,整个人软倒在后座上,视野阵阵发黑。 她拿出一颗能量糖塞进嘴里,准备休息一分钟再出发,以防脱力。 就在这时,身侧的人动了。 叶闕的眼睛没有睁开,但身体在朝她倾斜。 就像是意识已经模糊了,身体却依然想要靠近她。 他的头埋进她的颈窝。 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灼得姜暖浑身一颤。 他的手臂动了,环住她的腰缓缓收紧。 在昏死的边缘,依然是不讲道理的占有欲。 姜暖僵了一瞬,抬起的手终是落下,小心地避开他狰狞的伤口,一下下地安抚著。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过她的脸颊,滴落在他的发间。 ”疯子。” 她的掌心覆在他后背上,感受著那下面跳动的心臟。 ”你这个不要命的疯子。” 第115章 以你之名 姜暖重新发动汽车,车內的气氛安静而又紧张。 暴雨砸在车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叶闕在后排位置上眼睛紧闭,整个人深陷在座椅的阴影里。 他失血过多,原本冷峻的侧脸此刻苍白得像纸。 如果不是他胸口还有著微弱的起伏,姜暖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在了这场逃亡里。 她时不时的从后视镜观察著周围的车辆,以防被清道夫的人跟踪。 也好在她一直紧张的观察著周围,险之又险的避开了两辆疑似巡逻车的车辆。 车在旧工业区的一栋灰色建筑前停下时,雨已经小了下来。 姜暖搀扶著叶闕下车时,再次被他压过来的重量带得一个踉蹌。 姜暖咬著牙,半拖半抱地架著他走入电梯。 顶层电梯门打开,入眼的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 姜暖费力地抬起他的手腕,用终端解开门锁。 屋里一片黑暗安静,厚重的窗帘將外界的小雨和霓虹灯隔绝。 这栋顶层复式公寓拥有直通楼顶天台的独立出口,以及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区的全景落地窗。 完美的狙击手之家。 姜暖扶著叶闕进门,身后的门咔噠一声自动落锁。 虽然已经到了室內,但逃亡时绷紧的神经还没松下来。 然后。 黑暗中传来一声慵懒的“喵~”。 一个毛绒绒、胖乎乎的东西蹭过了她的脚踝。 那触感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这一下足以让她嚇得差点跳起来,连带著架在身上的叶闕都跟著晃了晃。 她手忙脚乱地在墙壁上摩挲,终於摸到了开关。 暖黄色的光倏地亮起。 然后她低头看见了那个差点把她嚇出心臟病的罪魁祸首。 一只体型巨大,像个煤气罐一样的橘猫,正仰著脑袋,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著她。 它圆滚滚地蹲在她脚边,皮毛油光水滑得发亮,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仰望著她,尾巴懒洋洋地晃了晃。 姜暖大脑有短暂的空白。 生活在这个禁区世界,度过了整整四百多天、还混上了赏金猎人榜第一的叶闕……居然养了一只猫。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整个一楼的客厅。 只有些基本的生活设施,没有多余装饰。 除了靠墙那座与整间屋子风格格不入的、足有两米高的豪华巨型猫爬架。 旁边还散落著几个猫罐头和毛线球。 姜暖先压下了心里的震惊,把叶闕扶到客厅的沙发上。 他刚一沾到沙发,便脱力般地靠了上去,眉头痛苦地皱著。 姜暖看了一眼他浑身上下的伤。 尤其是肩背处那道伤口,之前紧急包扎的布条已经被完全浸透,血液正顺著他的衣摆往下滴。 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这伤势,最好还是来个专业医生。 她回想起来路上街角那家亮著灯的诊所,“叶闕,你等我一会,我出去找一个医生回来。” 至於之后……先把医生控制在这里,等沈雾回来用精神异能,消除一下医生的记忆就行。 “这点伤你帮我处理就行。”叶闕却虚弱的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大惊小怪,“医疗箱在厨房上面的吊柜里,最左边那格。” ……这点伤? 骨头都快露出来了,他还敢说这点伤? 姜暖很想说点什么,但看著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转身去厨房找医疗箱。 路过猫爬架时,那只橘猫正盘踞在第二层的绒垫上舔爪子,见她走近,懒洋洋地冲她眨了眨眼。 她很想擼几把,可惜现在不是时候。 医疗箱搬回客厅沙发前的地毯打开,里面东西很全,甚至连麻醉剂、缝合针线都有。 姜暖跪坐在沙发边缘,凑近了闭著眼睛靠在沙发上的叶闕,先把医用剪刀拿了出来,用酒精消了消毒。 她极为小心地避开那处血肉模糊的伤口,將剪刀的边缘轻轻抵住他被血污浸透的衣服,准备把他受伤部位周围的衣服剪开。 那只原本在猫爬架舔爪子的胖橘猫,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新鲜玩意。 它慢悠悠地迈著步子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挤进了姜暖和沙发之间的空隙。 仰起毛茸茸的脑袋,发出一声甜腻的“喵呜”,然后用它那胖乎乎的身体,不停地蹭著姜暖的小腿。 似乎是在討要抚摸。 这时候却听叶闕虚弱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响起。 “酱酱,別捣乱……去猫爬架上。” 酱。 他居然给猫起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名字。 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叶闕。 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但眼皮却沉重地半垂著,长而直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双因失血过多的眸子,此刻褪去了所有锋芒,只余一片模糊的雾气。 他的视线並没有看向那只叫酱酱的猫,而是顺著他微垂的眼瞼,轻轻地落在了她身上。 姜暖的呼吸停了一拍。 酱酱…… 姜姜。 姜暖跪坐在地毯上,手里还握著那把冰冷的医用剪刀,手指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不远处,那只被叫做酱酱的橘猫已经跳回了猫爬架,正用爪子拨弄著一个毛线球,发出轻微的滚动声,对客厅里这片山崩海啸般的寂静一无所知。 而这片寂静的中心,是姜暖脑海里不断迴响著那两个字。 在四百多个独自度过的、漫长到足以让人发疯的日夜里。 叶闕用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音节,偷偷地把她的名字藏在了唇边。 以你之名,慰我孤寂。 第116章 以痛渡痛 姜暖將医用剪刀抵上叶闕身上浸透血水的衣服。 稳住手指,沿著伤口边缘,一寸寸地剪开那层黏在皮肉上的布料。 布揭开的瞬间,姜暖心里咯噔了一下。 伤口比她从外面看到的更触目惊心。 皮肉翻卷外翻,最深处几乎能见骨头。周围的血还在往外渗,顺著皮肤滴落在垫了医用布的沙发上。 这不是“这点伤”。 这是差点要命的伤。 不能用酒精直接擦拭这么大面积的创口,那会直接让人痛到休克。 “我先帮你把血污衝掉。”姜暖的声音有些紧张。 “嗯。”叶闕靠在沙发上,眼睛半合著。 生理盐水拧开瓶盖,她控制著流速,让它沿著伤口周围皮肤缓缓淌下。 凝固的血块被冲开,更多的伤痕暴露出来。 创缘已经有轻微的红肿,不能再拖了。 她用无菌棉球蘸了酒精,“我要消毒伤口周围了。” “好。”叶闕的声音有些哑,“你別怕。” ……痛的明明是他。 姜暖彻底清空思绪,將棉球小心翼翼地压在创面外围的皮肤上。 酒精冰凉刺骨的味道瞬间瀰漫开来。 叶闕的呼吸明显急促了,额角有一层细密的冷汗渗出来,顺著他苍白的侧脸滑落。 但始终一声不吭。 等到周围皮肤擦拭乾净,她盯著那道最深的伤口,手里的纱布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这道伤必须缝。 而她对缝合的全部认知,来自前世短视频里几段拿橘子练手的片段。 而且…… “叶闕。”她的喉咙发乾,“你的伤必须缝合。” “但清道夫的人之前给你打了大剂量麻醉剂。短时间內追加第二支……可能会引发急性心臟衰竭。”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猫爬架上,酱酱翻了个身,圆滚滚的肚皮朝天,发出一声闷哼。 叶闕的睫毛半垂著,遮住眸底所有情绪。 他连呼吸都透著虚弱,但声音却意外的平稳。 “没关係,直接缝。” 姜暖的头皮一阵发麻。 不打麻药,直接拿针穿过活人的皮肉,一针一针地缝? “你认真的?” 他偏过头来看著她。那双因失血而雾蒙蒙的眼睛里,甚至还带著点安抚的意味。 “別怕。” 又在安慰她……要忍受剧痛的人是他。但他对她说別怕。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好。” 转过身脱掉妨碍动作的外套,露出里面穿的裙子。 这条裙子还是今天逛街买的,经歷了几场战斗,裙摆下方还被她撕下了一大截。 外套褪下的瞬间,领口被带低了几分。 锁骨处那枚浅淡的痕跡暴露在灯光下,顏色已经开始消散,但形状还在。 那是祈年在后台化妆间留下的。 叶闕的视线落在那个位置顿了顿,然后移开了视线,长睫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 姜暖並没有注意到叶闕,她在极力克服著对针的恐惧,把缝合针穿好线,用酒精仔仔细细地消了毒。 “我要开始了。”她坐在叶闕身侧,左手轻轻按住伤口一侧的皮肤。“会很疼,你……找个东西咬住。” 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叠好的一摞乾净纱布。 “不用。”他摇了摇头,眼底的情绪看不分明。 姜暖不再劝,稳住呼吸,將弯针抵上伤口边缘的皮肤。 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弯针刺破皮肤的触感传到姜暖的手指。 那层皮肉比她想像中更韧,需要用力才能穿透。 叶闕侧过脸,下頜猛地绷紧。太阳穴处的青筋在皮肤下凸起。 一声极轻极闷的哼从他紧闭的唇缝间漏出来,又被截断了。 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我没事。”他嘶哑的声音从牙缝间挤出来,“继续。” 姜暖的眼眶发热,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 不能停。一旦停下来,她怕再也没有勇气把针扎下去。 第二针。第三针。 每次缝合,都是一次漫长的折磨。不仅是对叶闕的,也是对她的。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每次拉线收紧时,那口呼吸都会断开一瞬。 额头上的冷汗已经连成了片,顺著眉骨滑进眼角。嘴唇被自己咬破,一丝血跡沿著下唇蔓延。 他在发抖。但他始终没动。 姜暖看见他唇间渗出的血,心臟像被人握住了。 “实在痛的话,”她侧过身,將自己的肩膀抵到他唇边。“你就咬我。” 叶闕没有动。 姜暖咬著牙,將下一针扎了下去。 这一次穿过的是最深处翻卷的皮肉,牵拉缝合的力度让她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叶闕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下一秒,他的唇齿抵上了她的肩膀。 靠近锁骨的位置。 恰好是那个痕跡所在的地方。 姜暖的呼吸一窒。 第一下咬下去的力道是几乎毫无保留。 尖锐的疼痛从肩膀蔓延开来,姜暖闷哼一声。 死死忍住,没有抽回。 手上的缝合针稳住。 继续穿入,拉线,打结。 叶闕在那一瞬间似乎感知到了她的颤抖。 他猛地清醒过来,牙关的力度鬆开。 但没有离开,牙齿依然轻轻抵在她的皮肤上,呼吸滚烫而急促地扑在那一小块被咬得发红的肌肤上。 下一针。 疼痛的浪潮再次涌来。 叶闕的身体又开始颤抖,却没有再用那种蛮横的力道咬她。 而是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用牙齿反覆廝磨著那一小块皮肤。 来来回回。 反反覆覆。 那里原本有著別人的印记。 他像是在用这种痛苦又曖昧的方式,一点点抹去別人的痕跡,盖上属於自己的。 但姜暖没有心思分辨这些情绪,只是咬著牙,一针一针地继续缝合。 肩膀上传来的钝痛和他的灼热呼吸交织在一起,与他颤抖的体温融为一体。 最后一针落下。 打结。剪线。 她把针放回托盘。 从漫长的酷刑中终於被释放的叶闕,呼吸还埋在她的颈窝里,粗重而滚烫,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復下来。 姜暖也有些脱力,额头靠著他的,闭眼休息了一分钟。 他终於抬起头,离开了她的肩膀。 那块皮肤上留下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痕跡,覆盖在那个已经变淡的齿印上,像是被暴力重写了一遍。 两个人都没有提这件事。 姜暖垂著眼,安静地给他上药、覆盖纱布、用胶带固定。 客厅重新归於安静。 只有酱酱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过来,臥在茶几底下,尾巴一甩一甩地扫著地面。 第117章 同伴? 上完药、缠好绷带,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暴雨不知何时变小了,窗外只剩绵密的雨声。 紧绷的神经一鬆懈,飢饿感瞬间席捲了姜暖的全部感官。 她看了一眼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叶闕。 他左肩被纱布裹得严实,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他流了那么多血,也得补充点体力。 “你等一下。”她站起来,“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能吃的。” 叶闕没睁眼,嗯了声。 姜暖走进厨房,拉开冰箱的瞬间,里面的冷气让她打了个激灵。 冰箱里几乎是空的,只有一盒牛奶、几个鸡蛋和矿泉水。 她在橱柜里翻找,只找到了半包掛麵。 “……赏金猎人榜第一,就过这种日子?” 她低声咕噥了一句,烧上热水把麵条丟进去,打了两颗鸡蛋。 煮麵的过程中,那只叫酱酱的橘猫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厨房,蹲在她脚边,仰著脑袋眼巴巴地望著灶台上方。 姜暖扭头看了眼猫爬架旁边的猫粮盆和罐头,都空了。 “……你也饿了?胃口倒是比你主人好。” 她从冰箱里拿出个鸡蛋白水煮了,碾碎放在猫碗里。 酱酱甩著尾巴欢快地埋头吃了起来,发出满足的小呼嚕。 姜暖端著那碗卖相堪忧的鸡蛋面回到客厅。 叶闕的主要的伤在左肩和后背,左臂几乎无法动弹,右手虽然能动,但此刻看起来连抬起来的力气都不太够。 姜暖坐在一旁,挑起一筷子麵条吹凉。 她仰起手,“张嘴。” 叶闕看了她一眼。 那双因失血而显得雾气蒙蒙的瞳孔,在暖光下泛著一层水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他没说话。只是微低头,將她送到唇边的麵条含住。 姜暖继续挑下一筷。吹凉,送到他嘴边。重复。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窗外的细雨声。 又一筷子麵条送出去的时候,叶闕忽然开口了。 “今天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来救我?” 姜暖餵面的手顿了顿。 视线落在碗里浮著的蛋花上,没有抬头。 然后若无其事地又挑起一筷子面,“因为我们是同伴啊。” “同伴?”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一眨不眨。“沈雾和江策会先稳住祈年,你跟他们一起行动才合乎逻辑。” 他顿了一下,视线下移,落在她腕间那条银色手炼上。 “……你一个人来了。” 这句话里並没有什么质问的语气,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起伏。 姜暖的筷子僵在那里。 为什么非要问。 连她自己都没有办法定义的问题,为什么他非要她说出来。 就当是同伴,不行吗? “就是因为他们都去稳住祈年了,只剩我还有空。”她重新挑起一筷麵条,语气努力维持著理性分析的调子,“你是队伍里的核心战力,救你符合小队的最大利益。” “是吗。” 沉默了几秒,叶闕忽然问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今天被抓的是江策。” 他顿了一拍。 “你也会一个人来吗?” 姜暖的呼吸停了一瞬。 筷尖悬在碗沿上方,麵汤沿著麵条滑落,滴回碗里。 会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暴雨倾盆的废墟前,沈雾说叶闕在西北方向时,她脑子里甚至没来得及形成“去不去”这个疑问。 “……我会。” 半晌,她给出了答案。 “江策也是同伴。” 这是实话。 如果是江策,应该也会去。 只是……会多犹豫一会儿。 会多考虑一下方案,更理性点。 但这点差別,她不打算告诉他。 叶闕沉默地看了她几秒。 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暗,然后垂下眼,没再追问。 安静地张口,接过她餵来的下一筷麵条。 剩下的面,是在一片漫长的沉默中吃完的。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只剩下远处城区模糊的霓虹灯光,隔著厚重的窗帘,渗进来一点暗淡的光晕。 她站起身想去厨房清洗。 手腕被握住了。 姜暖低头看,他的手指扣在她腕间银链的旁边。 “姜暖。” 他靠在沙发上,仰著头看她。暖黄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苍白的脸上,长睫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来找我。” 他的声音很低,尾音几乎融进了雨后潮湿的空气里。 “很好。” “我很高兴。” 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別走。” 姜暖的心跳漏了一拍,张了张嘴。是该说“你的伤需要休息”或是“我只是去洗个碗”? 她想把手抽出来。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握著她手腕的力道猛地收紧了。“陪我一会儿。” 姜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窗外,雨已经停了,世界寂静无声。 她能听见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和他掌心传来不讲道理的滚烫温度。 第118章 不堪 姜暖把碗放进洗碗机,靠著厨台打开了终端。 她快速输入一串加密信息,將叶闕已救还有安全屋地址编码后,分別发送到沈雾和江策的终端。 確认发送成功后,她关掉终端。 回到客厅的时候,叶闕闭著眼睛,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不少。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好烫。他在发烧。 失血过多加上伤口感染,发烧几乎是必然的。 何况他之前还被注射了异能抑制剂和麻醉剂,几种药物叠加在体內衝突,免疫系统现在估计已经一团乱麻。 “叶闕。”她轻声叫他,“你不能睡沙发,去床上。” 他的睫毛动了动,费力地睁开眼。 那双眼已经不太聚焦了,瞳孔里漫著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看她。 “……嗯。” 姜暖绕到他右侧,小心翼翼地將他的右臂搭上自己肩头。 他身上的重量压过来的那一刻,膝盖再次晃了下。 那些被衬衫遮住的肌肉线条此刻毫无保留地贴著她。 姜暖一手拿了盒退烧药,一手扶著叶闕,咬著牙把人往臥室方向架,儘量避免牵扯到他的伤口。 终於把人放倒在床上时,姜暖自己也累得手臂发酸。 她刚直起腰,手腕被抓住了。 姜暖低头看他。 他半张脸陷在枕头里,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苍白到几近透明的皮肤上。 “……別走。” 又是这两个字。 姜暖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气。 “我不走,我去给你拿瓶水喝药。” 他依然不肯鬆手。 姜暖没辙,目光在房內搜寻。 最终定格在不远处床头柜上那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她维持著手被他抓住的姿势,將身体儘量往前倾,空著的那只手臂伸到了极限。终於勾到了矿泉水,將它朝自己的方向拖过来。 她把一旁的药片掰出来,托在掌心。 叶闕的手像是长到了她手腕上,隨著她的动作沉沉坠著晃。 “叶闕,吃药。” 他没有反应。 姜暖俯下身,用手指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叶闕。” 他这才把眼睛睁开了点。 姜暖把药片送到他唇边,他配合地张嘴含住,她又扶起他的头,让他就著矿泉水把药咽了下去。 吞完药,他的头落回枕头上。 手腕上的力道却半分没松。 姜暖试著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刚掰开两根,剩下三根反而扣得更紧了。 …… 行。 你贏了。 她最终还是踢掉了拖鞋,小心翼翼地侧躺到了他身边。 暖光被关掉之后,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帘缝隙处透进来极淡的城市霓虹。 起初还好。 她能听到叶闕沉重而急促的呼吸,能感受到他因疼痛不时抽搐的轻微震动顺著床垫传过来。 姜暖闭上眼,试图入睡。 然后十分钟后。 一只滚烫的手臂横过来,搂住了她的腰。 她整个人被拽过去,后背撞上了一片灼热的胸膛。 叶闕把她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胳膊收紧,几乎没留给她任何挣动的余地。 姜暖僵了一瞬,到底没有乱动,怕碰到他的伤口,她可不想再来一次无麻醉缝合。 他的体温隔著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真的很热。 而且他的手臂结实得过分,哪怕是受伤脱力的状態下,那种肌肉的包裹感也清晰得让人很难忽视。 …… 姜暖盯著黑暗里的虚空,眼睛格外清醒。 睡觉? 谁能睡著? 哪个正常的成年女性,被一个一米九几,浑身肌肉线条完美的帅哥像八爪鱼一样箍著,能睡著? 她又不是木头。 姜暖试图转移注意力,但感官却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 能感觉到他坚实紧绷的腹肌。 甚至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因为伤口的疼痛而產生的细微战慄。 “……姜姜。” 一声极轻的囈语,突然打破了黑暗的寂静。 姜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头。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晕,她看清了叶闕的侧脸。 他依然闭著眼,睡得很不安稳。眉心紧紧皱起,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因为高烧而泛著不正常的红。 “姜姜……”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压抑而痛苦。 姜暖心头一软。 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朝著他的额头探去。 想確认一下他的体温。 下一秒,他空出来的手如闪电般探出,抓住了她另一个手腕! 两只手都被他抓在了胸前。 他看著她,在黑暗中看了好几秒。 几秒的安静。 “我想要你。” 沙哑到极致的声音,在黑暗中突兀地响起。 姜暖愣住了。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可置信道,“你疯了?你都伤成这样了……现在还想这个?” 这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废料!? “不是……那种,”叶闕看著她,喉咙滚动了一下。“我在这里等了四百多天。” “每一天都在想你,想到快疯了。我快疯了。”他鬆开她的手腕,转而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我只是想確认……你是真的在这里。” “你是我的。”他滚烫的鼻息扑在她的锁骨上方。“姜暖,让我感觉到你。” 姜暖僵在那里,颈侧传来的触感滚烫而湿润。 她这会的心情太复杂了。 她当然知道叶闕是什么人。 是把她带进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之一,甚至是那个开端。 她恨他。 这种恨清晰、尖锐。 每次想起就会重新翻涌上来刺穿心口。 她也知道,从在白家就知道,从刚才餵面时就知道,叶闕想要的並不只是…… 他想要她情感上的回应。 但那股恨意横在中间,她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她没有办法让自己给出他想要的东西。 可是……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描摹著他的轮廓。因高烧而毫无血色的嘴唇,因剧痛而紧锁的眉头。四百多天的孤独。一只被取名酱酱的猫。 她又该死地心疼他。 恨他,又心疼他。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撕扯著她,让她既不能推开他,也不能抱紧他。 去他的! 姜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先管眼前。 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 小心翼翼地坐了起来……撑在了他身侧。 脸颊有些发烫。 叶闕仰面躺著,黑暗中那双因发烧而湿润的眼睛定定地望著她。 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穿过她散落的长髮,掌心贴上她的后背。 他的身体依然虚弱,但那只手掌却滚烫得惊人。 “姜暖。” 他在黑暗中叫她。 “不管你怎么认定我们的关係。” 顿了顿。 “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我。” 他另一只手握著她带著手炼的手腕,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上来。 “我会把你留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手却缓缓收紧。 “……过程会有些不堪。” 姜暖的手指颤了一下。 空气凝固了。 她几乎能立刻想像出那所谓的不堪是何种光景。 那绝不再是简单的“藏起来”。 他会让她习惯他的气息,依赖他的判断,恐惧他的离开。 ……这才是真的不堪。 真是可笑。 她拼了命救回来的人,却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闭上眼。 长长的睫毛在黑暗中剧烈颤抖。 腕间的银链隨著动作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响动。一束投在墙上的光晕摇曳著。 “你开始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带著终於被满足的饜足。 “既然你主动过来……那我就不会再让你停下了。” 第119章 属狗的 姜暖是被一阵痒意弄醒的。 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贴著她的下巴蹭了过去。 她迷迷糊糊抬手想拨开,手指却先碰到了截坚硬的小臂。 那只手臂横在她腰间,把她圈的很紧。 姜暖一下子清醒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她侧躺著,后背贴著一片温热的胸膛。 叶闕还在睡。 呼吸沉稳而又平缓,状態看起来比昨晚好了太多。 姜暖动了动,腰间和腿顿时窜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 全程都是她在…… 一个失血过多的重伤员,倒是躺得坦然。 她磨了磨后槽牙,恨恨地想起昨晚的那句“不会再让你停下了。” 叶闕把那句话贯彻十分彻底。 她中途撑不住过好几次,但叶闕的手搂著她的腰,根本不让退开。 还用那该死的低哑嗓音说,“……快好了。” 然后她就被这句话,和掌心下那片腹肌的触感骗了。 也不知道他一个发著高烧,失血又那么多的人,哪里来的力气。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喵——” 酱酱蹲在床脚,圆滚滚的脑袋歪了歪。 见她睁了眼,踩著被子凑到面前,湿凉的小鼻头贴上她的脸颊蹭了蹭。 痒痒的。 姜暖忍不住弯了嘴角,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酱酱立刻发出满足的咕嚕声,整个脑袋往她掌心里拱。 ……真是比它主人可爱多了。 她目光不自觉落在叶闕的肩膀上。 纱布是她昨晚包扎的,缝合处似乎癒合得很好,此刻没有血跡渗出来。 这让她鬆了口气。 但也让她再次清晰地意识到,昨晚她真的和一个受重伤的人做了那种事。 她花了一秒钟的时间进行自我拷问。 然后视线顺著他的脖颈,滑过锁骨,落在被子外面露出的半截腰线上。 失血让他的皮肤过分苍白,反而將肌肉线条衬得更加清晰,人鱼线没入被褥边缘…… 她咽了口口水。 自我拷问结束。 结论是:都怪他,谁让他长这么好看还非要受伤。 姜暖慢慢从他手臂下挣出来,怕碰到他的伤处,所以动作很慢。 脱身时,叶闕在睡梦里不安地皱了下眉。 她脚踩在地板上的瞬间,膝盖不受控制地软了下。 她扶著床头站稳暗骂了声,转身走进了浴室。 洗手台的镜子里,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长发凌乱,眼尾还带著没褪乾净的红晕。 姜暖低头看向自己的锁骨,忍不住嘖了声。 太惨烈了。 从锁骨到肩头,深浅交叠的痕跡铺了一片。 缝针时咬的,和后来……故意的。 这人属狗的吗? 她面无表情地把领口拉高,踩著拖鞋走出了臥室。 * 厨房里,她不死心地翻了翻昨天没来得及看的几个橱柜。 什么都没有。 这四百多天,叶闕到底是怎么过的? 他是不是每天除了出去杀杀怪物杀杀人、搜集线索,回到这个冷冰冰的公寓后,就只是坐在黑暗里,看著那只叫酱酱的猫发呆? 她打开冰箱,拿出几个鸡蛋扔锅里煮。 又从里拿出牛奶,翻到背面看了眼保质期,还差三天过期。 勉强能喝。 水咕嘟咕嘟翻滚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了动静。 姜暖回过头。 叶闕正靠在厨房的门框上。 右肩抵著墙面,受伤的左臂垂在身侧,缝合的纱布从他穿的黑色t恤的边缘露出一小截。 他的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地半遮住眼睛。 但他就那么站著,沉默地看她。 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怎么起来了?”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伤口不疼吗?” 叶闕没有马上回答。 视线从她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她领口遮不住的那截锁骨上,深浅不一的痕跡。 他眼神暗了暗,开口,“我醒了发现你不在。” 就因为醒来没看到她,连伤都不顾,硬撑著也要找出来。 “我只是来弄点吃的。”她抿了抿唇,“就剩鸡蛋和牛奶了。” “嗯。”他低声应著,却没有要回床上的意思。“一会我出去买。” “你还是歇著吧。”姜暖把鸡蛋端去餐桌上。 这人真不拿自己当伤员啊。 她转身回去端牛奶,回到餐桌旁的时候,愣了一下。 叶闕坐在餐桌旁在剥鸡蛋。 他的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单操作,但似乎也没怎么影响到他。 已经剥好了一个,放在了他对面,她的盘子里。 第二个剥好了,也放在了她的盘子里。 然后他才开始剥自己的。 * 吃完早餐,叶闕说什么也不肯回臥室躺著休息。 然后他自己走到了客厅坐在了沙发上,姜暖要扶他,被他拒绝了。 拒绝被照顾,但昨晚躺著的时候倒是半点不推辞。 姜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但看著他靠在沙发上的样子,似乎比吃饭前又恢復了些精神。 这人的身体素质是真的好到不像话。 她把散落在茶几上的纱布和碘伏归拢到一起,正弯腰收拾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叶闕的视线正停在她锁骨处,那些露出一半的痕跡。 他的表情没有半点愧疚,甚至有一丝满足。 她没忍住拿一卷纱布砸他,“无耻!” 叶闕右手轻鬆接住,很坦然地点了点头,“嗯”了声。 他是不是觉得在夸他? 姜暖別开脸继续收拾东西。 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蹭上了她的小腿,酱酱的尾巴高高翘起,圆滚滚的身体正一下下拱著她的小腿。 这只猫非常自来熟。 明明叶闕才是它的主人,它现在却完全无视了沙发上的叶闕,死死黏著姜暖。 叶闕靠在沙发里看著这一幕,“看来,它已经认你了。” 姜暖蹲下来揉了揉酱酱的脑袋。 能不认吗?连名字都是照著她的名字取的。 “猫粮在哪?”她问。 “电视柜最底层抽屉,里面有罐头。” 她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整齐齐码著几排猫罐头,口味多样並且储备量十足。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几乎空空如也的冰箱。 沉默了一秒。 她拿了一罐鸭肉的,撕开倒进猫碗里。 酱酱立刻跑过来,把圆脸埋进碗里,发出满足的呼嚕呼嚕声。 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暖融融落在了酱酱橘色的毛上。 姜暖手摸了摸它圆滚滚的后背。 这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到她差点忘了这里是禁区。 手腕上的终端震了一下,是沈雾发来的加密简讯。 【正在撤向你的坐標,有伤员。】 姜暖心里咯噔一下。 有伤员? 沈雾特意点明说这件事,说明伤势绝对不轻。 “怎么了?”叶闕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眼神立刻变得锐利。 “沈雾他们回来了。”姜暖的语速很快,“有伤员” 姜暖立刻行动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跑到一楼的另一间空置臥室,把医疗垫铺在床上。 然后又检查了一下医疗耗材。 幸好身为赏金猎人的叶闕,公寓里的医疗储备比外面药房都齐全。 她准备这一切的时候很想祈岁。 那个看起来笑意盈盈,但偶尔会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恐怖的话的祈岁。 如果是他在,这些全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 沈雾说的那个伤员会不会是他? 说不定江策他们终於把他找回来了。 窗外传来隱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都要平安回来。 第120章 此地无银三百两 高亮!高亮!必看! 上一章(29章)我今天偷偷往里面塞了 4000字的剧情!【划重点】 答应我,还没看的宝宝一定倒回去再刷一遍后面的剧情。 好了好了,补完的宝宝们,咱们本章的故事正式开始!冲鸭! * 姜暖挣脱了眾人,迅速占据了客厅里那张孤零零的单人沙发。 世界终於安静了。 她抱起一个抱枕,目光扫过那三个各怀鬼胎的男人,最后目光落在叶闕渗血的肩膀上。 “叶闕,”她幽幽地开口,“你再偷偷按一下,那绷带可就要彻底被染红了。” 叶闕面色如常的把手指悄悄从肩膀旁收回。 “说回正题。”沈雾收了笑意,声音重新严肃起来。 “硬闯救人目前行不通,清道夫的势力庞大,而且兵力配置完全针对我们的异能组成,同样的套路我们不能再经歷一次。” 他继续说,“我们先换个思路,星海酒店那幅画的线索不能断。” “我去。”祈年猛地抬头,那双原本暗沉的狭长眼眸一下子亮了。“我现在就去联繫那个送画的粉丝周蒙蒙。” “你这衝动的性格出去,”沈雾的语气凉薄,“是想让清道夫把你抓走,凑一桌麻將吗?” “那怎么办?”他烦躁地扯了扯头髮,“总不能干等著!” “还是我——”沈雾揉了揉太阳穴。 “我去。”姜暖把抱著的沙发放到一旁,打断了沈雾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不行。”叶闕想也没想就拒绝,“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所以我不是一个人去。”姜暖並没有退让,看向沈雾,“你陪我去。” 沈雾认真的看向姜暖。 “清道夫对我有明確的不许伤害禁令,在所有人里,我被攻击的概率最低。” 姜暖条理清晰地往下说。 “我是女生,周蒙蒙也是。由我去问那幅画的情况,远比你一个男性经纪人跑去追问要自然得多,好套话的多。” 她微微扬起嘴角, “周蒙蒙甚至会把我当同好聊起来。” “还有……” 她看向沈雾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声音放缓了一些。 “你们几个一夜没睡,精力极度透支。你需要我替你周旋,你当我的眼睛,我帮你周旋。” “这是目前最高效的组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祈年说不出反对的话,因为姜暖的逻辑严密到没有漏洞。 最终,叶闕打破了沉默。 “她说的对。”他靠在沙发上,深深地看了姜暖一眼,“保护好她。” 沈雾与叶闕对视了短短一瞬。 两个人的目光里有信任,有默契,还有某种更微妙不適合说出口的东西。 然后他转向姜暖,看著她明亮而坚定的眼睛,“……好,我们一起去。” * 两人开车前往星海酒店。 路过综合商场时,姜暖把车靠边停下。 “等我十分钟。”她对副驾上正闭目休息的沈雾说。 沈雾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十分钟后,姜暖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裙,衬得她身形纤细挺拔,多了几分干练的气质。 她的脖颈间繫著一条雅致大方的丝巾,那柔软的布料遮住了锁骨和脖颈上那些惹眼痕跡,只留下一截白皙的颈线。 “很好看。” 沈雾清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姜暖心头一跳,转头看去。 正在休息的沈雾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著她。 但那眼神的穿透力,却仿佛能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看到下面遮掩的一切,“审美不错。” “谢谢。”姜暖故作镇定地避开沈雾的眼睛,看向前方的路况,“既然是和沈大经纪人一起办事,穿得职业点总是好的。” 车辆平稳地匯入车流。 “姜暖,你知道吗?”沈雾轻笑了一声,“越是精美的遮掩,越是像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炫耀。” 他微微侧过头,別有深意地看著她,“还是说,你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抗议某些人……过於原始的標记方式?” 姜暖握著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 “如果是我的话,”沈雾姿態优雅的倾身靠近了些,眼神却极具侵略性,“可不会这么粗暴。”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暖僵了僵。 一股冰凉带著酥痒的触感,无声无息地贴上了她的颈侧和脸颊。 很慢很细致……像看不见的指尖,沿著她颈侧的弧度,缓缓地描摹著。 是沈雾的精神触角。 姜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失控。 而且……她体內的河流,正不受控制地朝那道触感涌去,本能地交缠在一起。 她咬了咬后槽牙。 “我的方式……”他的声音在耳边继续,而那精神触角也隨之而动,缓缓滑过。 “……只会留下让可以反覆回味的东西,而不是这种需要遮掩的粗暴证据。” “沈雾。”姜暖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我在开车!” “嗯,我知道。”他的语气里甚至带著点无辜。 “你最好趁现在好好恢復体力。”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復正常,“万一出事,我可没力气拖著一具尸体跑。” 沈雾慢条斯理地靠回椅背,那根无形的触感也隨之消失。 但那种酥麻的余韵,仍停留在她的皮肤上。 “你果然,”他轻轻笑了声,“是对我的体力,有什么误解。” “看来,我確实需要找个机会,向你亲自证明一下……” 他看著姜暖,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的体力……无论哪一种……都完全没有问题。” 姜暖毫不掩饰的冲他翻了个白眼。“闭嘴,休息!” 这傢伙自从在白家说过一次他身材清瘦后,就记恨到了现在。 沈雾倒也听话。 重新合上眼,长睫投下一片薄薄的阴影,车窗外的光影流过他的面容,忽明忽暗。 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好看得不太真实。 像美术馆里一件只许远观的展品,前提是这件展品別开口说话。 一开口就是精神污染。 车內安静了。 窗外的城市街景飞速后退,星海酒店的轮廓出现在道路尽头。 她和沈雾要在那里见周蒙蒙,调查那幅画。 而姜暖还不知道,那幅画背后最终牵扯出的东西,比清道夫要危险得多。 第121章 祈嫂这个称呼 星海酒店三楼的咖啡厅装潢明亮,空气里瀰漫著咖啡豆的香气。 姜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杯咖啡,旁边是穿著黑色西装的沈雾。 他胸口別著经纪人工牌,看起来完全就是那种“別跟我说话否则扣你通告费”的高冷经纪人。 完全看不出这人昨天战了一整个晚上。 “来了。”沈雾说。 扎著高马尾的周蒙蒙,正小跑著穿过大堂。 周蒙蒙一走近,目光先是落在沈雾身上。 毕竟这张脸的辨识度太高了,祈年的金牌经纪人,业內出了名的冷麵阎王。 但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你……你是昨天演唱会上坐我旁边的那个!!” 姜暖微笑著站起来。 “对,是我。”她伸出手,“你好,我叫姜暖。” 周蒙蒙下意识握了握她的手,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再从困惑变成微妙的兴奋。 “等等。”她的目光在姜暖和沈雾之间来回扫了两趟,“昨天你坐在观眾席,今天就和沈经纪人一块儿出现了?” “我昨天演唱会结束后正好遇到沈经纪人。”姜暖语气自然极了,“他们团队最近缺人手,我就去应聘试了试。我运气比较好,通过了。” “哦——”周蒙蒙拖长了音调,眼珠转了两圈凑近了些,声音压的很低,“你不会是……祈年的女朋友吧?” 姜暖,“……” “你误会了,”姜暖赶紧挽救,“只是普通的工作关係。” “我懂我懂!”周蒙蒙疯狂点头,那个语气里写满了【我完全不信但我尊重你】,“地下恋情嘛!保密!我理解的!” 旁边的沈雾端起咖啡杯,遮住了嘴角。 没有任何要帮忙的意思。 “放心放心!”周蒙蒙低头一边操作手机一边说,“我是事业粉,绝对不会拆cp的!而且我跟你说,昨天看到那个眼神之后,我回家琢磨到半夜,一直没想明白。” “现在明白了,”她放下手机,“我已经建了个超话叫祈姜,目前就我一个人,非常安全!” 姜暖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说起来,蒙蒙你之前送给祈年的那些画,他都有看的。” 这招果然好使。 周蒙蒙瞬间从八卦模式切换到了受宠若惊模式,眼睛亮的惊人。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真……真的吗?” “嗯,”姜暖点头,“他一直很喜欢你的画,每一幅都有认真去看。” “祈年居然……”周蒙蒙的眼眶红了一圈,使劲用手背蹭了蹭,“抱歉,我就是有点激动,他真的看了……” “我每次送画都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收到,礼物那么多,我的画那么小一幅……” 姜暖观察著她的反应。 这就是一个真心喜欢偶像的女孩,得知自己的心意被看到时,最本能的情绪。 不像是偽装。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引导,“他昨天在后台还特意提过你刚送的那幅画,说画得很有感觉,和你以前的作品风格有些不同。” 周蒙蒙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激动的握紧了她面前的咖啡杯。 “他……他居然感觉到了!” “我也感觉换了那支笔之后画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姜暖心头微动,很自然地接过话头,“你最近换了画笔?” “嗯!”周蒙蒙用力点头,“其实我从小就一直都很喜欢画画。但是我家里人……” 说到这里,她的神情黯淡了一些。 “我妈一直觉得画家不是正经职业,她希望我进联邦工作。所以我大学读的城乡规划,今年刚考进了联邦。” 姜暖安静地听著。 周蒙蒙苦笑了下,“但我真的放不下纯粹的画画,只要一有空我就会练习。” “能为各个活动下的祈年作画,是我坚持下去最大的动力。” “因为我觉得,如果有一天他能亲眼看到我的画,那我这些坚持就全都值得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在发光。 “我会把你说的这些都转达给祈年,他知道了肯定很开心,”姜暖声音温和了几分,隨即把话题带回来,“所以那幅画,是你用新笔画的?” “嗯,那支勾线笔是我外婆生前常用的,”周蒙蒙点了点头,“外婆去年走了,收拾遗物的时候,我在她画桌的抽屉里翻到的。” “外婆年轻的时候也喜欢画画,不过后来就没再画了。” “听起来好神奇,”姜暖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依然维持著脸上温和的笑意,“我最近也在学习绘画,在看各种绘画工具,你这支笔方便借我看看吗?” 周蒙蒙眨了眨眼,又看了看一旁始终沉默的沈雾。 “如果今天是这位满脸严肃的傢伙感兴趣,”她朝沈雾努了努嘴,“我可懒得再跑一趟了。” 沈雾挑了挑眉。 周蒙蒙收回目光,转向姜暖时却笑得格外灿烂。 “但你是祈嫂!” 姜暖,“……我真的不是。” “为了我们祈姜的糖!”周蒙蒙完全忽略了她的否认,攥起拳头满脸郑重,“这支笔可是让祈年注意到我的画的东西!要是它也能给祈嫂带来好运,让你跟祈年的感情顺顺利利的,那我必须拿来给你看!” 姜暖,“……谢谢。” 她已经放弃纠正“祈嫂”这个称呼了。 周蒙蒙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收拾起了背包,“不过你得等我回,笔在家里。我住得远,坐地铁来回可能要三个小时。” 姜暖和沈雾隱晦地对视了一眼。 三个小时太久了。 在这个隨时可能发生变故的处境里,三个小时是一段很危险的时间。 “我送你,”沈雾放下咖啡杯开口了,“开车来回用不了一小时。” 周蒙蒙受宠若惊,“沈、沈经纪人亲自送我?” 让她坐金牌经纪人的车? 这待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但她转念一想,又立刻释然了。 这肯定是爱屋及乌!沈经纪人这是看在祈嫂的面子上! 嗑到了!又嗑到了! “嗯,走吧。”沈雾站起来整理下西服下摆。 姜暖冲周蒙蒙挥了挥手,“那我在这里等你们,正好我还要处理点其他事。” 她要联繫上苏阳,把他的跑车给还了。 “好!那我快去快回!”周蒙蒙背起帆布包,冲姜暖拋出一个飞吻,“祈嫂等我!” * 咖啡厅里只剩下姜暖一个人。 她看了眼时间,快到中午了。她决定先联繫苏阳还车,然后去吃点午饭。 刚打开手腕上的终端。 “姜暖姐!?” 一个明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暖转头,看见苏阳正从电梯方向走过来。 他穿著件简单的白t,脖子上掛著个耳机,整个人懒洋洋的。 “苏阳。”姜暖有些意外。 “这么巧?”苏阳笑嘻嘻地走近,视线往她身后扫了一圈,“江策大哥没来?” “他有点事。”姜暖含糊的回答。 苏阳也没追问,只是“哦”了一声,隨即目光落回她身上。 “你今天换了个风格啊?”他笑容乾净,“挺好看的,职业女性范儿。” 姜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套裙,想起沈雾那句审美不错,耳朵瞬间有点热。 “工作需要。”她咳嗽了声,“对了,正准备联繫你呢。” 她把钥匙拋还给苏阳,“你的车……昨天情况有点复杂,撞坏了,修理费我来出。” “嗨!多大点事儿!”苏阳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你和江策大哥可是救了我的命,一辆车算什么!报废了都值!” 这人真的怪不错的。 “你这是要出去?吃饭吗?”苏阳看了看时间,“我也正准备出去觅食。一起?” 姜暖挑了挑眉,“不用陪你昨天一起来的……妹妹吗?” 苏阳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哪个妹妹?” “你借给我们车时,副驾那位。” “她?”苏阳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那是我老姐,不是我妹。她早自己找朋友玩去了,不用我管。” 姜暖收回了那点调侃的意味,想了想昨天那个女孩確实和苏阳长的有几分相似。 “那行啊,正好我也要出去吃。” 两人並肩一边往酒店外走,一边商量著吃什么。 姜暖说了来的路上看到一家不错的火锅店后。 苏阳说道,“別吃火锅了,我们去吃烤肉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超讚的!” 姜暖想起第一次见到苏阳就是在烤肉店,他是真的喜欢吃烤肉。 两人正聊著,姜暖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苏阳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失去了焦距。 但那种空洞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隨即就恢復了正常。 “苏阳?”她疑惑的叫了一声。 身边的人呆愣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姜暖心里咯噔一下,伸手轻轻拽了下他的胳膊。“苏阳?” 苏阳像是被这一下触碰惊醒,猛地回过神来,“啊?怎么了?” 看到他恢復正常,姜暖暗暗鬆了口气,放开他的手臂。 “刚才叫你两声都没反应。” “是吗?”苏阳温和的笑了笑,“可能昨晚没睡好,有点走神了。” 合情合理的解释,姜暖没再多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苏阳却又停了下来。 “对了。”他的视线落在姜暖身上,从头到脚地打量著她。 “你刚说车出了事,”他问,“你人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儿?” 姜暖微微一怔。 不是刚聊过这个吗? 虽然她只提了车撞坏了要赔钱,没提到人有没有事。 但她就在这站著呢,这肯定就是人没事啊。 怎么现在又……这么仔细地打量起她,好像生怕她缺了块肉似的。 但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苏阳只是个普通人,昨天又刚经歷了生死,关心救命恩人再正常不过。 姜暖心里这么想著,面上露出个轻鬆的笑容,还转了个圈。 “没事,好好的呢,你看,一根头髮都没少。” 苏阳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那种紧绷的感觉才从他身上褪去,整个人都放鬆下来。 “那就好。” 说完,他笑著问:“那你想吃什么?” 姜暖眨了眨眼,被他这跳跃的话题搞得有点懵。 “你不是想吃烤肉吗?” “嗯……”苏阳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现在又不想吃了。” 他看著姜暖,脸上重新漾开笑容。 “还是吃你想吃的火锅吧。” “啊?”姜暖愣住了,“真的?” 这人怎么一会一个样。 但她最喜欢吃火锅了! “当然!”苏阳笑得温和,像是刚才那个执著於烤肉的人不是他一样,“走,就去你刚才说的那家!” “好呀!” 姜暖应了声,心情还挺好地迈开步子。 两人一起往那家火锅店走去。 * 与此同时。 星海酒店对面的高层建筑的一间房屋內。 一名穿著深色作战服,带著面罩的男人单膝跪地,手中的望远镜正对准酒店正门。 镜片里,姜暖和苏阳的身影正並肩走出旋转门。 男人缓缓放下望远镜。 抬起左腕,按下终端通讯键。 “这里是暗哨03。”他压低声音,“目標姜暖已脱离核心团队,目前与一名无威胁平民同行。” 他咽了口唾沫,“……確认为最佳清除时机。” 所有被异常能量污染的异端都该被清除,这个女人也不该是例外。凭什么她能成为那条禁令下唯一的特殊? 对讲机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重复你得到的最高指令。” 暗哨03的呼吸停滯了。 他的手指握紧瞭望远镜的边缘,整个人绷了起来。良久,他闭上眼。 “……监视目標姜暖,並確保她不受任何伤害。” 他顿了顿,像是在咬碎自己的后槽牙。 “此项指令,优先於所有任务。” 通讯被单方面切断,房间恢復安静。 暗哨03缓缓鬆开几乎要捏碎望远镜的手,面罩下的眼神却十分阴鷙。 自从这个女人出现,清道夫“肃清一切异端”的铁则,竟会为一个来歷不明的女人让步。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 第122章 花瓶中央 火锅冒著白腾腾的热气,把两个人的脸都蒸得有点模糊。 苏阳坐在对面手里夹著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涮了涮,七上八下,然后稳稳噹噹地放进姜暖面前的碟子里。 “谢谢,”姜暖道谢后把毛肚塞进嘴里。 一口下去,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这火候绝了。 “你好像很喜欢吃火锅。”苏阳温和的笑著。 “嗯,我喜欢这种感觉。” 她用筷子指了指锅里,各种食材挤在一起浮浮沉沉。 “所有东西都咕嘟咕嘟地挤在一个锅里,感觉特別有烟火气。” 苏阳笑了声,又夹了一团虾滑进去。 他涮东西的动作很认真,时间卡得刚刚好。捞起来之后还会用勺子接著,才送到她碟子旁边。 姜暖看著自己碟子里越堆越高的食物,再看看苏阳面前几乎没动过的碗,“你自己也吃啊。” “在吃。”苏阳隨手夹了根粉条,含糊地应著。 姜暖礼尚往来,用公筷把菌汤锅里涮的几块肉夹到了苏阳碗里。 苏阳愣了一下。 然后夹起面前的肉,弯起眼睛笑了,“很好吃。” 锅底咕嘟咕嘟地响著,连头髮丝上都沾满了火锅混著芝麻酱的香气。 自从穿越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吃火锅。 姜暖把一口蘸了太多芝麻酱的肥牛卷塞进嘴里,嘴角沾上了一点酱汁。 苏阳看了她一眼,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嘴角。“这儿。” 姜暖有些不好意思的接过纸巾擦了擦嘴。 昨天还以为就是个莽莽撞撞的大男孩,结果比她想的细心多了。 她不自觉多看了他一眼 苏阳收回手,神情鬆弛又平和。 * 出了火锅店,外面的天已经有些阴沉了。 初冬带著凉意的风吹过来,但刚吃完火锅,姜暖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一点都不觉得冷。 苏阳从旁边的奶茶店买了两杯奶茶,把热的那杯递给了姜暖。 姜暖下意识地想说她更喜欢冰的那杯,哪怕是在冬天。 话还没出口,苏阳就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著说,“今天挺冷的,你就別喝冰的了。” 姜暖握著那杯散发著暖意的奶茶,抬眼看向苏阳。 对方脸上是乾净温和的笑容。 这傢伙……简直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连她这点无伤大雅的坏习惯都一清二楚。 大概是巧合吧,毕竟刚才她直勾勾看向另一杯奶茶来著。 姜暖喝了一口奶茶,甜度刚好。 两个人就这么並肩走在街上,不赶时间慢悠悠走著。 身边是一条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 有路灯,有奶茶店,有吵吵闹闹的商贩,有跑来跑去的小孩。 苏阳步伐轻鬆地走在她身侧,像任何一个周末出来逛街的普通大男孩。 可她在一个二十年前的禁区里,这里的人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那么他的二十年后呢? 在那个被禁区彻底改变的世界里,还会有一个叫苏阳的人吗? 也许有,也许他会变成一个饱经风霜的战士,或者一个挣扎在废墟里的倖存者。 但那个人的记忆里,不会有昨天的烤肉店,不会有今天这顿火锅,不会有这场街头的漫步。 那就像同一本书,被人撕掉了几个章节,用完全不同的故事塞了回去。 书名和封面都没变,但它讲述的,不是她读过的那一本了。 “发什么呆呢?” 苏阳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姜暖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停下了脚步。 “没什么,在想奶茶真好喝,”她抿了口奶茶,隨口答道。 苏阳温和地笑了笑,放慢步子,和她保持著同样的速度。 她偏过头看了苏阳一眼。 她还是希望他能好好活到二十年后。 * 两人继续往星海酒店走,经过街道拐角时,姜暖的目光忽然被街边一块招牌吸引。 那是一家烤肉店。 熟悉的logo,和昨天的那家一模一样。 “嘿,你看,那家烤肉店跟昨天的是连锁的。”姜暖侧头看向苏阳,用奶茶杯指了指那块招牌,“昨天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 苏阳顺著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微微眯起眼。 “是啊。”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姜暖,“说起来,你当时为什么要救我?” 姜暖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的真实答案……挺复杂的。 虽然明知道他们的故事结局早已经固定,但那些交集是真实的,那些鲜活的情绪是真实的。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她没办法坐视不管。 更何况。苏阳的桌子就在她斜前面。 那个怪物杀死苏阳之后,下一个目標必然是她。 与其被动等死,不如先下手为强。 好几个原因叠在一起。没有哪一个是单独的答案。 但这些肯定不適合说给眼前这个男孩。 姜暖脸上浮起一抹狡黠的笑容,轻轻歪了下头,看著苏阳。 “大概是……看你长得帅,搭訕得又那么有诚意,觉得救一下不亏?” 话音落下。 苏阳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一瞬。 然后,一个比之前都更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 “搭訕……是啊。”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毕竟像你这样的人,谁不想……多看几眼呢?” 姜暖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这傢伙今天到底是发什么疯,虽然他性格一直就很跳脱。 可不知道为什么,苏阳说那句话时的语气,让她觉得……有一瞬间,她面前站著的並不是苏阳而是別的什么人。 姜暖决定还是赶紧回星海酒店,等沈雾和周蒙蒙,看时间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前方的人行道信號灯跳成了绿色。 苏阳没有等她,转过身,迈步走上斑马线。 他的步伐轻快,甚至还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姜暖看著他的背影,刚升起的违和感消散了些。 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至少现在,这种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时刻真好。 她低头吸了一口奶茶,抬脚准备过马路。 然后。 一辆停在停车线后的黑色轿车,毫无徵兆地冲了出来。 是猛踩油门到最快的暴力加速,引擎的轰鸣盖过了所有声音。 而它冲向的方向。 是路口中央那个正回过头来,脸上还掛著笑容的男孩。 姜暖张开嘴,声音还卡在喉咙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那辆车已经狠狠地撞上了苏阳。 苏阳整个人被掀飞起来,身体在空中翻了个不自然的角度。 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带著一声沉闷,令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 四周的尖叫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姜暖站在斑马线的起点,看著十几米外的红色从苏阳身下蔓延开来。 奶茶杯从她指间滑落砸在地上,杯盖弹开,奶茶溅上她的鞋面和小腿。 那一点明知是幻觉的温情,彻底碎了。 周围的人群已经涌上前去,阳躺在那儿,身体扭成那个样子。 活不了了。 有人在打电话报警,有人在尖叫。 那辆车上的司机跌跌撞撞地从车里出来,他低头看看自己颤抖的双手,似乎完全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直到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扭曲的尸体,一声尖叫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而街道另一头,某栋高层建筑的落地窗后。 一个修长的身影安静地站在那里,缓缓睁开了眼睛,俯视著楼下的人群。 他的手指拂过花瓣边缘,將那一朵有些歪斜的红玫瑰重新扶正,摆回花瓶正中央。 第123章 只有他能看到 姜暖从事故调查办公室走出时,耳朵里还响著苏阳姐姐的哭声。 “你们在包庇那个司机!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就是故意的!让他偿命——!” “我弟弟才二十岁……” 姜暖的手指蜷了蜷。 是的,那个肇事司机说他失去了事故发生时的所有记忆。 在调查员赶来控制现场之前,姜暖趁乱去问了那个司机情况。 她清楚地记得那个司机的眼神。 那个男人瘫坐在地上,满脸茫然。 她问他为什么撞人,他说不知道。她问他刚才在想什么,他说不记得…… 一问三不知。 姜暖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感受。 如果她没有和苏阳一起去吃火锅,如果她过马路的时候能拉著他走快点,如果她没有聊起烤肉店初次见面的事情耽搁时间……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至少还能在这个禁区里无忧无虑的生活几年。 这件事处处透著诡异。 苏阳死前突然变得曖昧的诡异语气,司机那段凭空消失的记忆,还有这辆早不失控晚不失控、偏偏在苏阳走到它正前方时失控…… 这些事凑一块,怎么想怎么不对,姜暖的后背有些发凉。 这绝不是一场普通的意外。 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操控了这一切。 * 大门外,穿著黑色西装的沈雾靠在车旁看著她 倒是旁边的周蒙蒙先冲了过来。 “姜暖!” 周蒙蒙跑过来时差点绊一跤,站稳之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嚇死我了……沈经纪人跟我说你这边出了事故,还好你没事。” 周蒙蒙的掌心热乎乎的,有点出汗。 “你別多想啊,也別自责。”周蒙蒙心疼地捏了捏她的手指,“这种事情真的跟你没有任何关係。那个司机发疯,你当时站在路边那么远,你什么都做不了的。” 她晃了晃姜暖的手,再次重复,“一点都不怪你,知道吗?” 姜暖看著她满是担忧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鼻腔酸涩。 她反握住周蒙蒙的手,“谢谢,我好多了。” “走吧。”一直没有作声的沈雾终於开了口,“站在这里也不会让时间倒流。” 换作平时,姜暖大概会在心里翻个白眼,吐槽这人说话真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三人並肩朝著一旁停车场走去。 周蒙蒙走在姜暖身侧,一路上都在小声说著各种安慰的话,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姜暖暖嗯嗯啊啊应著,脑子早不在这儿了。 等办完周蒙蒙这边的正事,她必须单独跟沈雾谈谈,他说不定会知道司机那种情况是怎么回事。 正想著,手腕上忽然一凉。 一截冰凉几乎没有实感的东西,无声无息地缠上了她另一个手的手腕。 姜暖微微偏头。 沈雾走在她左侧,目光落在前方,甚至还在跟周蒙蒙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 但他的精神触角正绕在她的腕骨上方,像是在无声安抚。 * 回到沈雾那辆宽敞的保姆车內。 几人坐在车的后排,周蒙蒙看了看姜暖。 她像献宝一样从隨身的帆布包,掏出了一个有些年头的丝绒盒子。 “祈嫂!”周蒙蒙语气里带著几分雀跃,“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奶奶用的勾线笔。” 她瞥了一眼沈雾补充道,“我一直都没给沈经纪人看呢。我想著,既然你是祈年的女朋友,这支笔又是让我能画出让祈年注意到的作品的功臣,理应先给你看看!” ……祈嫂。 姜暖內心面无表情。 这称呼她都快习惯了,也是一种本事。 姜暖笑了笑,接过盒子。 接过的一瞬间,昨天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出现了,甚至比看到祈年那幅画时要浓烈数倍。 静静躺在盒子里的,是一根做工极其精致的木质勾线笔。 沈雾也凑了过来,眉头微微皱起。 姜暖將笔凑近了些,反覆翻看。 这似乎只是一支做工精细普通的手作勾线笔,除了那种让人心悸的能量波动,並没有什么特別的机关。 直到她的手指划过笔桿尾端,那里有一些细微的凹凸感。 姜暖將笔桿转了个角度,借著车內灯光,终於看清了那上面刻著一行蝇头小字。 她把笔凑得更近了。 【赠吾爱。 ——周浩】 周浩。 她猛地抬起头,视线在半空中与沈雾交匯。 他那双能够看穿一切虚妄的眼睛里,也少见地泛起了一丝波澜。 “蒙蒙,”姜暖迅速稳住表情,换了副八卦脸,“这笔桿上刻著【赠吾爱,周浩】……这个周浩,是你爷爷的名字吗?” 周蒙蒙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眨了眨眼,低头看著那支笔,过了一小会儿,才轻声说,“……可能是吧。” 这种事情,要么是,要么不是。 亲生爷爷的名字,怎么会用“可能”来形容? 姜暖嘴角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竭力维持著带点八卦的好奇,“怎么会是可能呢?” “我奶奶……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爷爷。”周蒙蒙抿了抿唇,“我只知道他姓周。家里没有他的照片,也没有任何东西。” “这支笔还是前阵子整理奶奶旧物时翻出来的。”她摸了摸盒子的边缘,“看到上面刻著这个名字,我就猜大概是吧。” “但也有可能不是,因为奶奶一辈子都没说过。” 姜暖的脑中飞速运转。 那个在进入这个禁区前,在全息投影上展示的那份档案。 那个年仅二十三岁、却在禁区里困了小时就如同老人的调查小队成员周浩。 那个在档案里明明未婚无子,却在临死前精神错乱,不断念叨著妻儿日常的男人。 沈雾说过,他们进入禁区一年多,排查了无数个叫周浩且身份存疑的人,收穫甚微。 因为他们一直在找一个外来者。 但周浩不是外来者,他已经变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有妻子、孩子、孙女。 他的痕跡不在什么异常事件记录里,而是在一支送给妻子的勾线笔上。 这个念头让姜暖浑身发冷。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异常区域了。 甚至可以理解为,拥有独立生命轨跡的……另一个平行世界。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苏阳死的时候,地上的血是热的。 姜暖闭了一下眼睛,把那股翻涌的情绪硬压回去,再睁开时脸上又是那副轻鬆的表情。 “蒙蒙,我好喜欢这支勾线笔。”她抚过笔桿,语气里带著羡慕,“我想找个手艺人,比对这支笔定做一个一模一样的。能不能……借我用两天?” 她双手合十做出拜託的姿態,“你放心,我保证好好保护它。两天后给你送回去。” 周蒙蒙没有丝毫犹豫,爽快地点头,“没问题!祈嫂喜欢就拿去用!” 事情进展得异乎寻常的顺利。 沈雾从口袋里抽出几张现金,“我就不送你了,你打车回去吧。” 周蒙蒙瞪大眼睛,“这也太多了——” “你家比较远,就当是补贴。”沈雾语气淡淡的。 周蒙蒙在“这不合適”和“真的好多钱”之间纠结了几秒,最后还是收了,道了声谢下车。 * 车门再次关上。 沈雾从副驾驶下方的储物格里取出一个东西。 一块银色的布料,叠得方方正正。 异常能量隔离布。 姜暖在基地里见过这种东西,能暂时阻断异常能量的外泄与感知。 他利落的將那个装著画笔的盒子,严严实实地包裹了几层,彻底隔绝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异常能量。 两人注视著那个被包裹起来的盒子,沉默了几秒。 刚才的那些信息量太大了。 “……我们先回去吧。”她看向沈雾,注意到他眼下那层薄薄的青色。 昨晚在黑市的战斗,紧接著是大范围精神力搜索,从冷库爆炸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合过眼。 今天又开车来回送周蒙蒙。 “你昨天一晚上没睡觉,今天又来回跑。”她说,“先回去休息,这些事情等大家碰头了再一起商量。” 沈雾把包好的布包的盒子放进储物格,然后侧过身。 “操心完別人了?”,沈雾安静地看著她,“现在可以轮到你自己了吗?” “我有什么好操心的,”姜暖下意识地避开了沈雾的视线,双手绞著,“线索拿到了,我们应该儘快回去和大家匯合……” 话音未落,一只带著凉意的大手突然伸了过来,轻轻覆在她的双手上。 沈雾的手指强势地一根根挤进她的指缝,强迫她鬆开紧紧搅在一起的双手。 “苏阳的死,让你觉得是自己的错,对吗?”他毫不留情的拆穿,“你觉得如果不是你答应和他一起去吃饭,那辆车就不会撞向他。” 姜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的自责情绪,在发现周浩可能就是周蒙蒙的爷爷之后加重了。”沈雾继续说道,“因为你意识到这个世界比你想像的还要完整,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么的真实。” “所以苏阳的死,变得更重了。” “別说了……”姜暖垂了垂眼睫,声音有点哑,“现在咱们队里的事情这么多,大家都在拼命……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抱怨,显得我太矫情,太认不清局势了。”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沈雾看著眼前这个明明肩膀都在发抖,却还在拼命用理智压抑情绪的女孩。 他心忽然变得很软。 “如果一直拿小队里这些所谓的正事压你,让你连最基本的情绪都不能有……” 沈雾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不像他以往任何的语气。 “那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 姜暖的眼眶瞬间酸了。 她偏过脸,想去看车窗外面。 但她还没转过去。 下一秒,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將她整个人拽进了一个温度极低的怀抱。 “你不是机器,姜暖。” 沈雾的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髮,动作生涩却非常小心。 “一个认识了两天,还仗义出手的朋友,在自己眼前没了。” 姜暖的脸埋在他的胸膛,闻著他身上那种清冷安定的气息。 “换我我也会难受,”沈雾说,“这不叫矫情。” “你可以难过,” 他的手滑到后颈,掌心虚虚覆在那里。 “忍耐情绪是很累的。” 这句话像是某种开关。 姜暖想说“我没事”。 但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那一刻,碎成了气音。 忍了几个小时的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有几滴落在他外套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沈雾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闭上眼睛,感受著怀里微微颤抖的身体,感受著她的眼泪浸透他的衣服,灼烧著他的皮肤。 他的精神力无声蔓延开来,像潮水一样將这方狭小的车厢彻底包裹住。 隔绝了所有外界的窥探。 没有人会看到这一幕。 没有人被允许看到。 沈雾微微收紧了手臂。 只有他。 第124章 毛毯之下 叶闕的公寓內。 姜暖和沈雾踏入玄关,酱酱先迎了过来,毛茸茸的脑袋蹭上姜暖的脚踝。 苏阳死状带来的寒意,被酱酱驱散了些。 迎面又扑来一阵浓郁的骨汤香气。 祈年脖子上掛著一条围裙,正从厨房探出头。 他手里还举著把汤勺,冲他们扬了扬下巴,“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 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作响,那个昨天还在舞台上万眾瞩目的顶流偶像。 此刻额角沾了一小片葱花碎,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 ……这个画面违和感。 姜暖视线越过玄关,客厅的景象更是出乎意料。 江策竟然已经清醒了。 他穿著件宽大的居家服,后背虽然还缠著厚厚的绷带,但整个人已经能稳稳坐在沙发上。 坐在他旁边的,是看起来几乎已经痊癒的叶闕。 两人正对著茶几上方投射出的全息地图,低声且严肃地商议著什么。 听到动静江策先转过头来,冲她咧了一下嘴,笑得眼睛都弯了,“暖暖,沈雾,你们回来了。” 叶闕在江策说话的同时,从全息地图上抬起眼,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確认姜暖没少什么零件,才收回目光。 “听祈年说,我背上的伤是你缝的?”江策看向姜暖,语调比平时高了点,“你缝合的手艺可真行,一点都没渗血,太厉害了。” 姜暖换好拖鞋走过去,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回想起自己前世就看了点短视频缝橘子,赶鸭子上架出来的拙劣手法,能止住血全靠胆子硬缝。 “差远了,”她摆摆手,乾巴巴地笑了笑,“要是——” 声音猛地卡在喉咙里。 要是祈岁在就好了。 这句话被她死死吞了回去,苦涩的刮过喉咙。 她下意识抬眼去看厨房方向。 祈年已经转回了灶台边,锅铲翻动的声响清脆有力,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翻炒的动作快了几分。 “行了行了,都別愣著,”祈年的声音从油烟里传出来,“赶紧过来吃饭,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 餐桌上的菜出乎所有人意料。 一盘红烧肉色泽油亮,炒茄子蒜香扑鼻,其他几样菜也是香气扑鼻,中间还放著一锅乳白色的骨汤,咕嘟咕嘟冒著小泡,香气隔著半个客厅都闻得到。 这些食材和餐具是祈年趁眾人休整时出去买的,回来就直接钻进了厨房。 姜暖看了看桌上丰盛的菜色,再看了看隨手把围裙扯下来的祈年,一时大为震惊。 “你厨艺竟然这么好?” 祈年把围裙扯下来往椅背上一掛,一屁股坐下,“从小就是我给我哥做饭。”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那傢伙一钻进实验室就不知道饿,不是我盯著,早把自己饿死了。” 桌边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问多余的问题,比如,那你们父母呢。 末世里凑出一个完整的家庭,是太难的事。 骨汤还在咕嘟冒泡。 祈年先给自己盛了碗汤,闷头喝了几口,眼睫垂著。 他需要让自己的手一直有事做。 一旦停下来,脑子里就只剩祈岁那一件事。 不知什么时候,姜暖碗里多了块红烧肉。 她偏头,叶闕正收回筷子,眼睫垂著正在看她。 这顿饭大家吃得非常乾净,连菜汤都被江策用米饭拌了,盘子光亮得能照人。 * 饭后。 几人围坐在客厅沙发区。 姜暖踢掉拖鞋,盘腿窝进沙发角落,顺手扯过一只靠枕搂在怀里,把下巴搁在上面。 江策就坐在她左手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从她抱著靠枕缩成一团的样子上扫过,没忍住笑了下。 他从沙发扶手旁摸出一条摺叠整齐的小毯子,抖开,轻轻搭在她盘起的腿上。 “你这个伤员才需要盖毯子吧。”她嘀咕了声。 江策往她这边倾了倾身子,把手掌展开伸到她面前,“不信你摸摸看。” 姜暖捏了捏他的手掌。 確实暖呼呼的,活脱脱一个人形暖炉。 冬天抱著肯定很舒服……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就把手缩了回去。 “……好吧,毯子我要了。” 江策低低笑了声,眼神柔软得一塌糊涂。 姜暖的手刚从江策掌心收回来,祈年的声音就从对面飘了过来。 他侧著头歪倚在沙发上,“体温检测呢?我也要排队。” “你排什么队。”姜暖翻了个白眼,“你又没受伤。” “谁说没受伤?”祈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的心灵受到了严重创伤,需要姜暖小姐的温柔抚慰。” “你可以等它自行癒合。” “冷血。”祈年嘴里嘟囔著歪歪斜斜坐进沙发。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原本坐在单人沙发的叶闕起身了。 长腿直接绕过茶几,在姜暖右手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这人刚才不是坐对面吗? 她下意识往左挪了挪给他让位置,肩膀撞上江策的手臂。 叶闕却跟著又往她这一侧挪了寸许,膝盖贴上了毯子边缘。 姜暖被夹在两个高大的男人中间,忽然觉得这条原本宽敞的三人沙发,变窄了很多。 毯子下面。 一只冰凉的手无声无息地覆上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背。 掌心被翻过来,手指被迫张开。 叶闕那五根修长带著凉意的手指,强硬地嵌进了她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叶闕的手比她大了整整一圈,长指將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姜暖头皮发麻,飞快地偏了一下头,瞪向右边。 叶闕的脸近在咫尺,他正看著沈雾的动作,表情平平淡淡的。 沈雾在拆解著,那个被异能隔离布缠裹著的盒子。 叶闕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自己只是个规矩坐著的人。 可只有姜暖知道,在毯子的遮掩下,两人交握的手正经歷著怎样的拉扯。 相扣的手掌,叶闕的拇指正反覆地碾过她的手背。 一下又一下。 仿佛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旁边还坐著三个人呢。 姜暖挣了挣,没挣开,反而被攥得更紧。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上因为常年握枪留下的粗糙枪茧,正刮蹭著她的皮肤,痒意顺著指尖一路窜上手臂。 她咬了咬下唇,默许了这只冰凉的手赖在她掌心里汲取温度。 沈雾把拆好的盒子搁在茶几上,抬起眼皮往沙发扫了一圈。 视线在毯子上停了停。 “手凉的话,”他淡淡开口,“可以自己搓搓。” 姜暖的手指在叶闕掌心里一僵。 叶闕没鬆手。 拇指停了停,然后更慢更蓄意地摩挲了一下。 “閒话到此为止,”沈雾视线落回茶几上的盒子,眼神变得锐利,“那我们开始。” 所有人的视线匯聚在那支有著岁月痕跡的勾线笔上。 笔桿末端刻著一行小字。 【赠吾爱。 ——周浩】 第125章 万家灯火葬於深渊 “周浩?就是咱们进禁区之前,分析过的那个调查小队成员?”江策微微前倾,牵动肩背的绷带被撑出弧度。 “二十三岁,未婚未育……。”沈雾將信息逐条复述。 “大概率就是他。”沈雾视线落在勾线笔桿上。 姜暖毯子下的手蜷了一下。 这一动,却被那只大手握得更紧。 叶闕另一只手长臂一伸,从茶几上拿起了那支笔。“没想到查了那么长时间周浩的线索,竟然藏在这里。” “我能明显感知到,这支笔散发的异常能量,与在这个禁区內遇到的所有能量都不一样。”沈雾靠在单人沙发上,“目前猜测,这极有可能就是禁区核心的能量残存。” 说著,他又拿出一个小巧的异常能量测试仪,幽蓝的光线一点点扫过那支勾线笔。 光线最终定格在木质的笔桿上。 “出问题的,就是这截木头。”沈雾下了结论。 姜暖目光落在那截不起眼的笔桿上,疑惑道,“一根普通的勾线笔桿,怎么会和禁区核心关联上?” “笔桿不是常见木材。”叶闕將笔横递到她面前,“几个月前我跑a区赏金任务见过,那边常年低温,这种木反而长得好。” “一般不做景观用,因为生长周期太慢了,没人等得起。但有个优点是耐寒。” “a区。”江策瞭然地点头。 鯨港市的行政划分极大,a区和e区虽名义上同属一市,但车程至少八小时。 沈雾已经在腕间终端上调出路线图,全息投影浮在半空,路线蜿蜒穿过大半个城区。 “明早出发的话,最快明天傍晚能到。” “那就明天。”叶闕毫不犹豫地拍板。 姜暖的视线依旧凝在笔桿末端那行“赠吾爱”的刻字上,心底的荒谬感一层层往上蔓延。 她不知道周浩在这个他明知是虚假的世界里,用了多少年才爱上一个人,才攒够勇气刻下这几个字。 这个末世里。 他进入这个禁区前,可能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妻子,会有孩子。 然后他走进了灰雾。 然后他拥有了一生。 姜暖不知道那算不算幸运。 大概连周浩自己也不知道。 “可是……” 姜暖咬了咬下唇。 “周浩是我们那个世界的人,他被困在这里,怎么可能会和这个世界里的『人』结合,甚至还生下了周蒙蒙的父亲?” “这说不通啊。” “除非……”她喉咙发乾,“除非这个世界,已经真实到了自成一界的程度。” “这简直是……创世神那种级別才能做到的事吧。” 说完她自己都想笑。 创世神?她在说什么。 毛毯下,叶闕的拇指再次开始摩挲著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姜暖心跳漏了一拍,只能僵著身子,不敢在其他几人面前露出端倪。 其实大家在听到周蒙蒙的存在时,多多少少都对这件事感到不可置信。 沙发对面的祈年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腮。他盯著茶几上那支笔看了好一会儿,显然毫无头绪。 “我从周蒙蒙那里离开之后一直在想这件事。” 沈雾打破了沉默。 “目前我有一个猜测,”他修长的腿隨意交叠著,“这个世界,或许是一个极其罕见的高阶异能者,以自己的血肉和全部异能,生生剥离出来的另一个世界投影。” “一种极致的意识具象化。” “以创造者对真实世界的记忆和认知为蓝本,截取了之前的一个时间坐標进行復刻。”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雾继续说下去。 “走进灰雾的人,就像是踏入了这个具象化的领域,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在这里,一切物理法则同样有效,甚至包括生老病死、血脉延续。” “所以,周蒙蒙才会真实存在。” 也就是这个世界里的人,和原本世界里的人,並没有本质的区別。 哪怕起点是被构建出来的,但后来的每一步,都是真实的意志在走。 真实的选择,真实的爱恨,真实的死亡。 苏阳……她再一次想到这个刚认识没两天的朋友。 想起苏阳从烤肉店废墟跑出来,还一直护著奶茶的样子,想起他那句充满了希望的“我们马上就能回到以前那种不用提心弔胆的日子了!” 姜暖毛毯下的手抖了下,几乎同一瞬间,叶闕的五指收紧,將她整只手紧紧箍进掌心里。 “……所以像自我意识上传?”姜暖没忍住,“进去的人就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但是,这种投影极有可能是单向的。”沈雾的语气冷了下来,“纯粹的投影生物无法离开灰雾,而外来者一旦陷入太深,也难以脱身。” “那周浩呢?”祈年问,“哪怕这个规则成立,但他没解决禁区核心啊,他是怎么出去的?” 好问题。 “这个目前解释不了,”沈雾摇了摇头,“可能和核心的某种机制有关,也可能是特殊条件触发。只有继续查,去a区找到这块木头的源头,才能解开。” 姜暖听得有些发毛,脑海里蹦出穿越前看过的各种科幻概念、ai、元宇宙。 还有点像沉浸式vr,但vr里死了可以登出,而在这里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可是,”姜暖强压下心头的寒意,“如果有那么强大的异能者……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她不自觉攥紧了毛毯下交握的手。 “这种程度的意识具象化,消耗绝对是毁灭性的,那个异能者本人估计在创造完的瞬间,就离死不远了吧……” 叶闕低著头,视线落在那只勾线笔刻的字上。 像是要透过那几个字,看到那个绝望的调查员。 停了几秒,叶闕才开口,“也许是为了让所有人,拥有平凡的生活。” 沈雾点了下头。 “我们可以大胆倒推一下。”他十指交叉搁在膝上,“在异常能量大灾变时,存在这样一个强大的异能者。” “他虽然拥有接近神的能力,却依然无法挽救现实世界分崩离析的命运,无法清除那些肆虐的异常能量。” “所以,在临死前,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以自己对灾变前真实世界的认知为蓝本,截取了一个和平的起始时间坐標,耗尽生命构建出了这样一个几乎完全復刻的真实化世界。” “他想让那些走进灰雾的人,或是这个世界里具象化出的人,都能在这个世界里,安稳地度过一生。” 让所有人拥有平凡的生活。 姜暖想起了周蒙蒙。 想起她在演唱会上肆意的为自己喜欢的偶像吶喊,笑著说奶奶很爱画,埋怨家人不让她追寻画家的梦想,真诚地握著她的手说“不是你的错”。 这样的女孩,只有这种太平日子里才养得出来。 “而且我还有个猜测,”沈雾继续说道,“那个创造这个世界的异能者,他的投影应该也在这个世界里。” 沈雾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而这个世界的存续,极有可能取决於那位创造者的投影或者投影的某种物品是否还存续。” “一旦投影消散,也就是维持这个世界的核心能量消散,这个世界就会彻底崩塌。” 这也是和原本那个世界最大的不同。 外面那个世界,哪怕烂成那样,好歹还有人在挣扎著往前走,朝著可能的希望战斗。 但这个世界的存续,大概率就是沈雾猜测的那样,如果创造者的投影死去,就会像是游戏伺服器被拔了电源。 酱酱跳上姜暖盖著毯子的膝盖,温热的重量压了下来。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压在它背上,一下下地抚过去,指尖蹭过蓬鬆柔软的短毛。 “如果你们的推论成立,创造者的目的是给人平凡的生活——” 姜暖猛地抬起头。 “那么为什么这个世界里,还会有异常能量?” 虽然原本世界里,这个时间线的確也出现了异常能量侵袭。 但是创造者既然目的是创造避风港,那大概率会在构建之时,就將异常能量从蓝本里彻底剔除。 可现实是。 它有,而且很活跃。 “这根本违背了他的初衷。”姜暖最后说道。 沈雾看著姜暖,那眼神姜暖读得懂。 【你果然跟得上我。】 接著他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这也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创造这种级別的具象化世界,几乎是以命换命。创造者在完成最后一步时,极有可能已经耗尽了所有力量,无力再保护这个世界的核心,也就是维持他投影存在的那个能量源。” 顿了顿。 “所以,那个核心极有可能落入了別人的手里,並封印了起来。”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时间,曾经被长久地按下了暂停键。” 沈雾看了一圈大家。 “直到我们那个世界的鯨港市e区,被这片灰雾禁区侵蚀的时候,也就是它被按开始键的时候。” “这个世界才开始真正的自我运转,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异常能量也大概率是在那时候投进去的。” 姜暖一下全想通了,这就能解释得通了! 按照禁区內的时间流速,哪怕只过了外界的几天,里面可能已经走完了上百年。 那个创造者的投影能量再充沛,也早该燃尽了。 这个世界根本不该存续到现在,等到他们踏进来。 如果这个世界曾被暂停,就解释得通了。 沈雾的声音越来越冷。 “那个掌握核心的人,解开了封印。” “但他把这个原本作为避风港的世界,当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和实验场。” 他掀起眼帘,那双眼睛里透出令人胆寒的冰冷。 “那他投放这些异常能量,让怪物在这个避风港里肆虐,目的是什么?”江策沉声问。 沈雾往前探了探身,把笔重新装回笔盒,用隔离布包好。 “目前最大的可能。” 他视线从盒子上抬起。 “实验。”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酱酱从姜暖的怀里直起身,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眾人。 姜暖觉得凉意顺著全身爬开。 有人耗尽了全部创造了一个世界,想给那时已经陷入绝境的人们,平凡的一生。 然后另一个人把它抢了过来,按下了暂停键。 现在又按了播放键,还往里面丟怪物。 看这些人怎么挣扎,怎么死。 还害死了原本世界,大量鯨港市e区的人。 “……变態。” 这两个字是从祈年嘴里蹦出来的。 没有人反驳。 “所以我们明天去a区,”江策的大手覆上了姜暖左边的肩膀,轻轻按了一下,“找到核心,然后——” “然后把这个,已经被当成作恶工具的核心给砸了。”叶闕接过话。 毯子下。 叶闕的手指依然扣著她,没有鬆开的意思。 窗外夜晚鯨港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缝隙穿进来。 姜暖想,如果沈雾的推论是对的。 如果那个创造者真的存在,他应该是个很孤独的人。 强大到近乎神明,却眼睁睁看著身边的一切瓦解,什么都救不了。 最后做了一件任何人都不会做,也做不到的事情。 把自己对世界的记忆,用自己的一切铸成了一个和平普通的地方。 她呼吸停了一瞬。 忽然想到了那个在商场里凭空现身的男人。 他能抬手抹平异常能量裂隙。 强大到离谱,但眉眼却那么温和从容。 还有那句被姜暖记到现在的话。 【希望我们再见面时,身后是万家灯火,而不是一片废墟。】 陆昭明。 ……会是他吗? 第126章 谁不想多看几眼 几个人最后又確认了一遍陆时宴那边的情况。 “解决了。”沈雾靠在沙发扶手上,“据说调查进行到最后,那位搞事情的高指挥脸色。” “怎么说呢。” “大概是,精彩。” “別卖关子了,”祈年闻言感兴趣地问,“什么叫精彩?你展开说说。” “他拿来当王牌的那具尸体,”沈雾的嘴角带了点笑,“不是什么被灭口的真公子,是一个一年前冒名行骗未遂的骗子。” 姜暖,“……啊?” 陆时宴不是把富商的儿子处理掉了吗?如果那个尸体被发现,也应该是真公子的尸体被发现啊。 “队长给那具尸体做了多层身份偽装,查到最深处刚好是他想让人看到的东西。高指挥以为自己揭了底牌,其实只是翻到了队长写好的剧本。” “此人曾企图冒充富商之子索要继承权,被识破后身败名裂,醉死在一场毫不起眼的街头劫案中。”沈雾抬了抬下巴,“而我们那位队长总督先生的身份,从第一层查到最后一层,每一层都经得起推敲。乾净得像他从出生起就是那个人。” “等等,”祈年坐直了,“那高指挥岂不是——” 沈雾难得露出一点微妙的笑意,点了点头,“高指挥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挖出来的铁证,最终亲手替陆时宴完成了一次滴水不漏的身份公证。” 全场安静了两秒。 “哈哈哈——”江策第一个乐出来,“这算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叶闕冷漠评价,“活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姜暖没憋住,笑了下。 陆时宴这人做事,是真的靠谱。 她是说那种……很可怕的靠谱。 每一步都焊死了的那种靠谱。 这人在这个世界里从零开始,爬到总督的位置上,同时把自己的底子做得天衣无缝,连被人拿著放大镜翻了个底朝天,都翻不出一粒灰。 这种人如果去参加什么创业综艺节目,评委能当场把冠军拍他脸上。 “再走两天程序,他就能恢復职位。”沈雾合上终端,“之后隨便安排一个工作相关的藉口,光明正大去a区和我们匯合。” “时间线刚好,”叶闕点头,“我们先过去摸清a区情况,他到的时候正好无缝衔接。” 姜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两天程序加上路途,大概三天后能见到人。 见到陆时宴,队伍就只差……祈岁了。 他们去a区找核心,本身就是釜底抽薪。 摧毁核心等於摧毁清道夫在这个世界的根基,这个世界没了,清道夫自然也就没了。 ……只是清道夫费了那么大力气抓走祈岁,设局伏击,甚至勾连高指挥动到陆时宴头上。 这种程度的执念,他们换个方向走,清道夫会不会立刻跟著换一套方案来堵,谁也不知道。 会议差不多到此结束。 * 散会时叶闕站起身,长臂一伸,握住了姜暖的手腕,步子已经往臥室方向带了。 姜暖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的祈年先炸了。 “哎哎哎??叶闕你干嘛呢?”祈年一把挡在两人中间,表情写满了警惕。 叶闕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挡路的身体,“让开。” “让什么让,”祈年硬往两人中间挤,“大庭广眾之下拉人进臥室你怎么想的?要不要脸?” 叶闕,“和你有什么关係。” 祈年差点原地蹦起来,“和我怎么没关係!!” 姜暖趁两人对峙的间隙,挣开叶闕后退了几步,咳嗽了一声,“这个公寓房间那么多,我自己选一间就行。” 叶闕的视线越过祈年的肩膀落在她脸上。 “最里面那间,”他说,“窗户朝北,安静。” 说完转身走了。 祈年在后面阴阳怪气地喊,“哟,还提前踩好点了是吧?叶闕你是不是天天就琢磨这事?” 叶闕没理他。 大家各自找房间休息。 姜暖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沈雾和江策,“稍等一下。” 两人看过来。 “我这还有点事。很快的。”姜暖补充道。 她其实不想耽误他们休息。尤其是沈雾。 他此刻的脸色苍白,眼底带著倦意。 但关於苏阳的事,她压在心里,实在喘不过气。 於情感,那几乎可以视作一个鲜活的朋友的生命在她眼前死去,她无法当做无事发生。 於理智,她总有种毛骨悚然的直觉。苏阳的死,绝对与她有关。 这不是单纯的自责情绪。而是好几件完全无法用常理去解释的事,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留下江策和沈雾是因为。 江策是和她一起,第一次与苏阳见面的人。 而沈雾,是小队里最权威的情报官和分析师。 她需要確认这一切不是自己的臆想,再告诉其他人。 三人转移到了隔壁一间空置的休息室。 姜暖把苏阳的事告诉了江策。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那孩子……”江策的声音低下去了。 他的大手慢慢攥成拳,半晌才哑声说了句,“好人不长命这句话,真的太烂了。” 姜暖心口钝钝地疼了下。 她记得苏阳把车钥匙拋出来时的笑,记得他说“嗨,多大点事儿”时满不在乎的语气。 那个男孩,从始至终都没对他们这些陌生人起过半点防备。 她压下情绪,看向沈雾,“那个事故的司机的状態很不对。”+ 她形容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是突然从梦里醒过来一样,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踩油门。” 沈雾没打断她,听完了才开口。 “如果排除精神失常,”他开口,“最大的可能性,是被高阶精神系异能干预了,直接操控感知与行为,被控制者本人不会留下任何记忆。” 姜暖心里一沉。 她其实已经隱约想到了这个方向,但从沈雾嘴里说出来,就像一个模糊的猜测被確认了。 “至於苏阳为什么被选做目標,”沈雾继续思考著,“可能性有很多。仇杀、情杀、灭口,或者……” 他的声音停住了。 “或者什么?”姜暖追问。 沈雾没有接话,而是反问,“苏阳今天,有什么异常吗?” 姜暖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就是因为觉得不对劲,才开的这个口。 “有好几个地方。”她开了口,声音越说越低。 她把苏阳死前的细节一件件说出来,突如其来的眼神涣散、突然从执著烤肉变成隨她去吃火锅、过分反常的关切、还有过马路前忽然莫名其妙的话…… 这些事单拎出任何一件都不算什么大事,但合在一起,再加上这个诡异的车祸,不能不让人多想。 “过马路之前,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姜暖复述了那段对话。 “我当时开玩笑说,在烤肉店救他是因为看他长得帅,搭訕有诚意。” 姜暖回忆著苏阳当时那种深沉又曖昧的语调,头皮一阵发麻。 “他说,搭訕……是啊。谁不想……多看几眼呢?”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沈雾移开了视线。 “长得帅,搭訕……”他垂眸喃喃自语般,低声重复了一遍。 过了片刻,沈雾重新抬起眼。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结合你前面说的异常。”沈雾缓缓开口,“他非常有可能,在第一次眼神涣散的时候,就已经被高阶精神系异能者控制了。” 姜暖屏住了呼吸。 “一个大胆的假设。”沈雾说,“苏阳被选成目標的原因,正是因为你。” “因为你和被控制时的苏阳的相处,让背后那个人,对苏阳起了杀心。” “之后,他又同时控制了那个司机,撞向了他控制下的苏阳。” 姜暖只觉得一股寒气直衝头顶。 她忍不住反驳:“可是!我和苏阳说的,全是正常的朋友相处和聊天啊!” “怎么会有人因为这种事就……”她说到后面声音都有点稳不住。 “正常人肯定会这么认为。” 沈雾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 “但如果对方,不是正常人呢?” 他盯著她看了几秒。 “这种不正常,理解起来,並不难。”沈雾轻声说。 那几秒里有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 姜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后背发凉。 江策先开了口。 “哪怕沈雾的推论是真的,”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部分光线,“这也不是你的错。” 他看著姜暖苍白的脸。 “错的是那个背后滥杀无辜的疯子。你只是去吃了一顿饭,你什么都没做错。” 姜暖仰起头,看著江策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我知道。” 江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別多想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a区。” 姜暖点了点头。 江策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只剩下姜暖和沈雾。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姜暖垂著头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腕上叶闕送的银色手炼。 沈雾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靠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姿態散漫,长腿交叠。 安静持续了一会。 “你还有话想问。”沈雾的声音淡淡的。 姜暖抬起头看他。 有吗? 好像有。 沈雾刚才那句“不难理解”是在说背后之人,还是在说他自己。 她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口。 但沈雾面前,他不需要她说出口。 沈雾垂著眼,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表情看不真切。 他嘴角弯起来了一点弧度,“你觉得呢?” 第127章 要试试吗 寒意在姜暖全身蔓延开来,她的背后有个不知道什么人在盯著她,而她自以为正常的朋友相处、閒聊,却变成了对准对方的武器。 这件事比“有人想杀她”更令她窒息。 暖黄的灯光把房间烘得很安静,姜暖坐在沙发上低著头沉默著。 沈雾站起来了。 她下意识抬起头,以为他终於要走了。 但沈雾在她面前停下来。 就这么站著,俯视她。 姜暖仰头看著他,又很快把目光挪开了。 “你还在想这件事,”沈雾开口,“你在自责,觉得是你自己的错。” 姜暖没有否认。 沈雾蹲下了来,与她齐平,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拉得很近。 “那是那个疯子的错,不是你的。”他说,“江策都说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知道。”姜暖说。 “但你没办法不自责。”沈雾说。 姜暖沉默地点头。 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让脑子停下来不去想,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沈雾看著她,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视线从她眼睛滑到她搅在一起的指节上,又回到她脸上。 然后他伸出手,姜暖的后背僵了一瞬。 还没来得及反应,腰间一紧。 他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整个人就这样被他从沙发上捞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服。 脚离地了一瞬,下一秒就接触到了身旁那张窄桌的边缘。 他把她放了上去,手指从她膝弯移开,掌心却没有离开她的腰侧。 桌面微凉,透过姜暖的衣服布料渗进皮肤。 姜暖坐在桌沿上,位置一下被抬高了一大截,但仍需微微仰头才能与站直了的沈雾对视。 她的手还抓著他胸前那一小块布料。 他就站在她正前方,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有些事,”他说,“可以帮你把脑子里那些东西暂时清掉。” 他的手掌在姜暖腰后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要试试吗?” 姜暖屏住了呼吸,“……你在说什么!” “你听懂了。”沈雾微偏头,那双眼睛在近距离看她的时候,並不像平日里的散漫和冷淡。 而是非常专注,像是不想错过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你只是不確定要不要回应。” 姜暖的手指鬆了一点又重新抓紧。 她確实听懂了。 她也的確想要一个出口,一个什么都不用想的片刻。 沈雾抬手,拇指按住了她的下巴,轻轻向上抬了点,让她低垂的眼睛重新看向他。 “姜暖。” 他低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气息先一步落下来。 吻落得比想像中轻,先是唇瓣擦过她的嘴角,停了一秒,才覆上她的唇。 然后力道加深了。 他微微用力衔住她的下唇,舌尖抵进来的时候带著一种很克制的侵略性,让人喘不上气来。 姜暖的手指鬆开他的衣服,转而环上了他的后颈 隨著这个动作。 沈雾的克制感似乎消失了。 膝盖抵了进来。 她併拢的双膝向两侧分开,坐在桌沿本就没什么借力点,被他这么一挤,身体自然地往后仰了一点,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墙面。 而他整个人压过来,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臟的跳动。 和他面上那副淡然表情完全不一样的,过快的频率。 吻停了一瞬。 沈雾的额头抵著她的额头,鼻尖擦著她的鼻尖,呼吸打在她的唇上。 “还在想吗?”他问。 姜暖大脑一片空白。 苏阳、车祸、精神控制、勾线笔,那些盘旋了一整晚的东西,此刻全被清空了。 脑子里只剩下他的呼吸,他按在她腰侧的掌心,和他抵在她双腿之间的膝盖。 她诚实地摇了摇头。 在沈雾面前,不诚实也没用。 沈雾重新吻了上来,这一次不再温柔。 手指从腰侧收紧,把她往前带了一寸,两具身体贴得更紧。 她的脚踝不知道什么时候勾住了他的小腿,衣服下摆在动作间被带起一截,他的指尖碰到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时,她明显抖了一下,手抵住了他的胸口。 沈雾在这里停了。 唇齿分开,他低头看了看她的反应。 “外面有人。”姜暖声音有些哑, “嗯。”沈雾应了一声,手指在她腰间那片皮肤上摩挲了最后一下,然后把她衣服下摆放了回去。 他退开半步,给了她呼吸的空间。 姜暖从桌上滑下来的时候腿有一瞬间发软,脚触到地面才找回一点实感。 她整了整衣服,没敢抬头看他。 她往屋子外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沈雾已经重新靠回了座椅上,长腿交叠,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晚安。”她急匆匆说完转身,推门出去了。 身后沈雾的声音懒懒地追出来,带著一点笑意。 “晚安,姜暖。” 顿了顿。 “做个好梦。” 门关上了。 公寓里很安静,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 姜暖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还带著点其他温度。 她大脑確实放空了。 但那片空白里,又填进了別的东西。 第128章 四捨五入就是一家人 敲敲~ 上一章(37章)后半段我偷偷补了 1500 字剧情!(6月21日下午7点左右补的,在这个时间后看过37章的宝宝们就不用补啦) 还没看的宝宝记得倒回去刷一遍后半截! 补完咱们就正式开启本章故事,冲! * 本来打算一早出发的几人,结果因为一件事,姜暖和江策的出发时间硬生生推到了下午。 消息是沈雾在早饭桌上说出的。 “咱们队长的手续,今天上午能走完。” 叶闕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不是两天程序?” “陆昭明替他背了书。”沈雾喝了口碗里的粥。 祈年今天一早把早饭大包大揽了,昨晚的晚饭也是他做的,连摆碗都抢著摆,江策想帮忙都被他拦回去了。 姜暖想了想,倒没觉得太意外。 陆昭明的名字往那儿一摆,分量在那儿搁著。 就算灯塔小队封印异常能量,引发了连锁的小规模爆发,但到今天,他的一句话依然能把两天的流程压进半天里。 强者的失误和弱者的失误,从来不在同一套评判標准里。 什么时候都一样。 但他为什么要帮? 姜暖捏著筷子想了一会儿。 说不定是因为和他儿子名字一字不差,让他多看了一眼,觉得此人有几分本事,隨手推了一把。 早饭吃完,几人分组行动。 祈年、叶闕和沈雾先行出发。 而姜暖和江策去调查部帮陆时宴收尾手续,之后三人以公务名义乘直升机前往a区。 * 调查部大楼坐落在e区的中心位置,门口来往的工作人员都神色匆忙。 初冬的风带著湿冷寒气,姜暖被风吹的打了个喷嚏。 走在她身侧的江策往风口挪了半步,宽阔的肩背替她挡去了大半的寒意。 姜暖抬手揉了下鼻子,余光里瞥见他穿的大衣的被风吹得微鼓起。 她脚步不自觉地朝他那侧靠了靠。 两人正往大楼门口走,迎面出来了两个人。 她下意识看过去,认出了走在前面那个人。 陆昭明。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大衣,表情很轻鬆,好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到了他这里都能等一等。 陆昭明身侧跟著另一个男人。 姜暖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 比陆昭明年轻一些,头髮微卷,走路的姿態懒散。 两拨人正好在门口遇上。 陆昭明先停了步。 他的视线在姜暖和江策脸上扫了一眼认出来了,“姜暖,江策。” 上次在烤肉店见过一面,他就记住了两人的名字。 “又见面了,陆队长。”江策礼貌的打著招呼,陆队长这几个字出口时,语气带了丝只有姜暖能听出来的微妙,“今天来调查部,是为了陆总督的事吧,这次的事真是太感谢您了。” 陆昭明摇了摇头,“顺路帮了个忙。” 一个背书能牵动调查部定死了的流程,被他说的云淡风轻。 她和江策认认真真地道了谢。 陆昭明笑了笑,“陆总督的名字,让我十分亲切。” “要不是確认了年纪对不上,都要以为……” 他摇了摇头,没说完。 大概觉得接下去那句话说出来太离谱了。 “总之,很特別的缘分。”他补了一句,把那个悬在空气里的半截话收尾。 姜暖和江策同时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江策在想什么,估计和她想的差不多。 那个年纪对得上的小辈,这会儿在这条时间线上,八成正在某个地方玩泥巴。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幼年版陆时宴,蹲在地上捏泥巴。 圆乎乎的小手,满脸认真,泥巴捏成一个个形状。 ……不对。 他小时候大概不玩这个。 更可能是那种把积木按顏色分类、把零食按保质期排序的恐怖小孩,七岁就开始用眼神评估周围人威胁等级,阴沉沉地靠在墙边,一言不发。 她差点没绷住。 使劲把嘴角摁回去,脸上差点绷不住的表情硬生生憋了回去。 跟著江策附和著笑了笑,“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但这种巧合也真是缘分。” 陆昭明点了点头,侧了侧身往旁边那人的方向点了点下巴,“这位是我的队友,灯塔小队的林舟。” 灯塔,林舟。 姜暖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一下子对上了號。 她就说觉得眼熟。 现在她想起来了。 陆时宴的办公桌上那张旧照片。 和短髮女人站在一起的那个捲髮男人。 两人笑的肆意张扬。 现在那个男人就站在她面前。 被介绍的那个往前探了一步,朝两人招了个手,“久仰久仰,前两天我们队长回来说烤肉店那边的事,说你们对付异常能量简直是,”他拨了一下耳边那缕微卷的头髮,弹回来了他也不管,接著道,“实力顶尖,放调查部真的屈才了。” 江策挠了下后脑勺,“过奖了,那次主要靠陆队长这边及时赶到。” 林舟往姜暖这边看了一眼,“你们要不要来灯塔?我们队长刚帮过你们那位总督,四捨五入就是一家人了,你们直接过来就行。” ……还真是一家人。 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姜暖忍不住往陆昭明那边瞥了一眼,把嘴角强行摁了回去。 姜暖,“……谢谢邀请,不考虑跳槽。” “暂时不考虑,还是完全不考虑?”林舟笑著,一副咬住不放的架势。 这人还真鍥而不捨。 姜暖笑了,“是后者。” “措辞倒挺严谨。”林舟没丝毫被打击盗的意思,转头跟江策又说了两句,什么你们这样的在调查部確实可惜之类的,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抬手一挥,“行,我们先走了,下次见面一起喝酒。” 两道背影向著调查部院落大门方向走去,林舟从衣服口袋拿出一包什么零食,掰开递给陆昭明,陆昭明没接,他也不意外,自顾自地塞进嘴里,边走边嚼。 姜暖看著那两道背影消失在转角,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笑。 陆昭明帮陆时宴。 不知道內情的人看来,只是一个顶尖强者顺手提携了一个后辈。 但。 血缘这东西,好像真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应在。 哪怕隔了二十年,隔著一整条不该存在的时间线。 她收回视线,和江策向调查部大门走去。 那个林舟,上来就挖人,过分自来熟。 不过人还挺好玩的。 希望下次真有机会喝那顿酒。 第129章 这是人类该拥有的条件吗 调查部的大楼大门刚推开,门口的行政员就唰地站了起来。“江指挥,姜顾问!” 顾问,这是陆时宴给姜暖在指挥部安排的身份。 姜暖第一次听到这个头衔的时候,沉默了几秒。 一个连调查部有几层楼都没摸清的人,掛了个顾问的职衔。 挺好的,非常合理。 她一点都不心虚。 反正是自家队长安排的,怕什么。 行政员的笑容热切得堪比五星酒店大堂经理,“您二位今天来得早!要去哪儿?需要我给您们引个路吗?” 来得早……他俩好像也没怎么来过。 江策镇定的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不用麻烦,陆总督现在在哪?” “在审讯区,b3层,”行政员答得飞快,“要我带您们过去吗?” “不必了。”江策说。 两个人朝电梯方向走去。 好几双工作人员的眼睛悄悄注视著这边。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悄悄推同事胳膊肘的。 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谁不知道呢。 这个姜顾问和江指挥虽然加入调查部没几天,却是陆总督跟前最被信任的两个人。 听说这次陆总督被弹劾,就是这两人在外头四处周旋。 最后那一把釜底抽薪的关键证据,就是从他们手里递上去的。 当然,这是调查部內部传的小道消息。 姜暖路过这些目光,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旁人眼里已经成了运筹帷幄、力挽狂澜的关键人物。 她要是知道,只会觉得这个消息的水分比她昨晚洗澡的水还多。 事实是什么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事实是他们全程什么都没干。 但也没必要说破。 毕竟“我们全程啥都没干,完全信任队长自己的本事”这句话,说出来既不体面,也没法拿来作为在调查部横著走的通行证。 於是两个人就这么顶著陆总督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的名號,非常坦然地走过了这段走廊。 姜暖甚至还朝行政员点了个头。 泰然自若。 完全具备一个真正的顾问该有的样子。 江策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嘴角上扬。 像是在说:挺像那么回事的。 姜暖面不改色地回了他一个眼神:谢谢,这叫专业素养。 电梯到了b3层,门一开,温度降了几度。 审讯区的走廊比较窄,灯光偏冷白,脚步声踩在地面上会產生细微的迴响。 没有人拦他们。 沿途两名值班人员看见他们,会主动让到一边,微微欠身。 比两天前她跟陆时宴一起从审讯室里出去时,弯腰的幅度至少又深了十五度。 果然,活著回来的暴君,比从未被挑战过的暴君更可怕。 没走几步就找到了陆时宴。 那是一扇半开著的审讯室。 里面传出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被重新压回了地面。 姜暖脚步顿了顿。 江策看了她一眼,先迈步走了过去。 审讯室的灯光把一切照得清晰。 陆时宴站在那里。 衬衫袖口卷至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有力的前臂。右手拿著一份文件,指骨修长而乾净,正慢慢翻著。 一只黑色靴子踩在地上一个人的胸口上。 並没有太过用力碾压,就像只是刚好需要这样一个搁脚的地方。 高指挥。 曾经气派的指挥官制服破烂不堪,像是被人从哪里连拖带拽地拎过来,衣料撕裂满是灰尘。 脸侧贴著地砖,姿態狼狈到姜暖几乎认不出,这是几天前,还在她被几个巡查员抓住时趾高气昂带走她的人。 脸已经涨成青紫色的高指挥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陆时宴没有看他。 “你说的信息有两处对不上。” 手指翻过一页文件,冷冷开口。 “想好了再回答。” 靴子底转了一下。 地上的人闷哼出声,汗顺著额角往下掉,砸在地砖上。 姜暖看到了这一幕,並没有任何同情。 这个人活该。 这个高指挥为了往上爬,勾结清道夫组织。 在他们最危险的时候引爆了陆时宴的身份问题。 叶闕、江策都受了重伤。 如果队长在,他们不会被逼到那种地步。 陆时宴翻文件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了脚。 那只靴子从高指挥胸口收回来,顺势踢了一下那人的脸,把那张面朝门口的面孔踢转了个方向。 脸冲墙。 动作隨意,像只是嫌这东西碍眼。 过了一秒,姜暖才反应过来。 高指挥那张扭曲狼狈的脸,已经不在她的视线范围里了。 “姜暖。” 陆时宴抬头看了姜暖一眼后视线又落回文件,声音有有非常轻微的变化。 “来拿材料?” 跟她说话时,语气和刚才对高指挥判若两人。 像“踩著一个人的胸口和她打招呼”这件事,对陆时宴来说毫无违和。 她点了点头,“是的,总督。” 陆时宴对著桌子扬了扬下巴,“那里。” 姜暖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摞材料有多高呢。 大概是是两本新华字典摞起来的高度。 姜暖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是给人干的活? 这么多材料要在上午写完? 她脑中飞速掠过一个念头:现在把沈雾偷偷夹带进来还来得及吗? 可惜沈雾和叶闕、祈年一早就出发去a区探路了。 远水救不了近火。 江策在她旁边笑了一,“走吧,” 姜暖看著那摞纸质炸弹,咬了咬下唇,“所以我们需要在半天內,搞定这座小山。” “也不是不行。” “江策,你是不是对也不是不行这几个字有什么误解。” 江策已经走过去了。 他一把抱起那摞文件。 “你们去我办公室处理这些文件。”陆时宴把一张门卡递给了姜暖。 门卡很薄,从他指间递过来的时候,还带著一点属於他的体温。 姜暖接过去,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指节。 没有停留,却带著一点属於他的体温。 她抬头看了陆时宴一眼。 对方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翻他的文件。 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样子。 靴尖旁边,高指挥面朝墙壁,一动也不敢动。 姜暖收回视线,跟著江策走出了审讯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走廊里的冷白色灯光重新笼罩上来。 江策侧头看了她一眼,文件摞在怀里挡住了半张脸,但露出的那双眼睛分明带著笑意。 “怎么了?”姜暖问。 “没什么,”江策的声音从纸堆后面传出来,带著笑意,“就是觉得姜顾问一路的表情管理做得挺好的。” “这就是专业!”姜暖也笑了。 两人坐电梯到了二十一楼。 “滴”的一声,锁舌弹开。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冷淡的木质气息迎面而来。 像是长期浸润在这个空间里,属於这间屋子主人的气味。 很淡但存在感极强。 办公室比零號小队基地里他那间大不少。 落地窗占了整面墙,初冬的晨光从外面透进来。 桌面上几乎没有私人物品。 文件整齐的摆放。 办公室风格乾净冷硬,秩序感极强。 和那间顶层公寓如出一辙。 姜暖走进去的那一瞬间,身体先於意识產生了一种反应。 一种走进別人领地时,本能產生的轻微警觉。 好像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被无形地打上了陆时宴的印记。 江策把那摞文件稳稳放在办公桌对面的矮柜上,拍了拍手,转头看她。 “先分一下类?” 姜暖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 “嗯,”她伸手拿过最上面一份,“咱们看看哪些需要签字,哪些是要补填信息的,先排个序分头写。” “行。”江策在她旁边拉了把椅子,长腿弯折著坐下,开始从那摞纸堆里抽取文件。 窗外的晨光缓缓移动。 晨光照在姜暖的手背上,暖融融的一小片。 低下头,翻开了第一份文件。 碰到纸页的时候,手指上那个微小的热度还没有完全散去。 * 忙了整整一上午。 姜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抬头去看那摞文件。 原本两本新华字典的高度,现在只剩薄薄一叠。 一种从期末赶论文时代里打捞出来,劫后余生的微妙成就感,漫了上来。 她在心里给自己颁了个奖。 《在陌生指挥部协力完成两本字典高度官方文件的顾问》,请受本人一拜。 “终於搞定了。”江策合上他那边的最后一份未完成文件,放在已完成那叠上。 抬腕看了眼时间,“这都一点了。” “暖暖,你那边怎么样了?咱们去吃饭?听说队长这的小厨房味道非常不错。” “还差最后一份。”姜暖看著手里那张没填完的表,“你先去,我很快。” “我等你一起吧。”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非常有存在感的叫了一声。 在安静办公室里,清晰得连姜暖都忍不住侧过脸去看了一眼。 “走吧走吧。”她憋著笑揉了揉有点酸的手腕,往他方向摆了摆,“有人等我反而写得慢,快去。” 江策脸上有点红,清了清嗓子站起来,“那你加油。” “嗯,一会儿见。”姜暖说。 门合上,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姜暖低下头,飞速填写最后一份文件。 进展非常顺利,直到她翻到最后一栏。 【职务復职申报表·原委任编號。】 她的笔悬在空中。 她刚才好像在放文件的时候扫到过,陆时宴办公桌右侧压著一份委任文件的分类標籤,那个號码应该就在上面。 抄完就能交了。 姜暖走到陆时宴桌后,俯身在桌面上找寻。 桌面文件分类齐整,规则感极强,压纸的地方甚至有用铅笔標註的分区。 她找得很小心,翻开一角文件往里瞟的那种。 一种偷看班主任桌子的心虚感,不请自来。 明明又没做什么。 明明就是正大光明地拿个號码。 她找到了那份委任文件,压在右侧第二叠底部,只要抽出来確认编號——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陆时宴和另一个人的说话声音。 “陆总督请放心……档案处那边下午可以直接核发,不必走常规流程,今天內就能完成。” 姜暖的脑子还没反应,整个人已经矮身一蹲,一头钻进了办公桌底下。 桌底一片黑暗,她抱著膝盖缩进去,后背贴著桌板內侧,手里还拿著张没填完的申报表。 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开了。 姜暖在黑暗里坐著,呼吸屏了屏。 然后意识到—— ……她为什么要躲? 她就是在拿个文件。正常拿文件。合理合法拿文件。 这是陆时宴的桌子是没错,但是她有正当理由!! 但问题是,现在她已经钻进来了。 现在爬出去,两只手撑著地从他桌子底下爬出来,然后站起来对大家说“我只是在拿个编码” 那个画面比继续待在这里更需要解释。 脚步声踏进来,两个人。 姜暖从桌板的阴影里分辨声音。 “坐吧。” 陆时宴的声音。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轻响,另一个人落座了,应该是坐在了桌子对面的位置。 姜暖在桌底缩了缩。 陆时宴沿著她所在桌子的侧面,绕向桌后。 他走到办公桌后的时候,停了一下。 姜暖在黑暗里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轻到只有姜暖听见。 然后他坐下来了。 椅子往里收了一点,长腿伸入桌底. 那双长腿,距离姜暖的脸,大概只有一个小臂长度的距离。 姜暖整个人往后贴了贴,后背压著桌板內侧,眼睛望著几乎触手可及的那双长腿,大气都不喘一声。 总督制服裤子收身,这一坐,腿部线条看得清清楚楚。 姜暖视线触到……立刻往旁边挪。 挪到桌板。 挪到桌角。 非常普通的桌脚。 但她决定在接下来不知道多久的时间里,对这只桌脚保持高度专注的学术研究热情。 但是刚才那一瞥,画面就像刻在了脑子里。 桌面上方,陆时宴正在沉稳开口,处理档案交接的问题,语气平静得像他完全没注意到办公桌下还藏著个人。 她盯著那个普通的桌角告诉自己,专心想想怎么出去。 然后眼角余光,再次不受控地扫了过去。 她闭上眼睛。 ……这是人类应该拥有的条件吗。 第130章 办公桌下的「学术研究」 又敲敲~ 上一章(39章)后半段我偷偷补了 2000 字剧情!(6月22日下午2点左右补的,在这个时间后看过39章的宝宝们就不用补啦) 还没看的宝宝记得倒回去刷一遍后半截! 补完咱们就正式开启本章故事,冲啊! * 陆时宴的长腿就在她面前。 距离她的脸大概一个小臂。 姜暖把自己压得更扁了些,后背完全贴著桌板內侧,视线规规矩矩地落在那只桌脚上。 很好的桌脚,稜角方正,是標准的指挥部制式办公桌的脚。 她打算在接下来不知道多久的时间里,对这四只桌脚保持高度集中的学术研究热情。 匯报的声音在她头顶展开,一个字都没进她耳朵。 什么区域调度、什么全域通行权限,统统化成毫无意义的背景白噪音。真正在她脑中不断膨胀的,只有一个正在发酵,非常不正经的念头。 怎么说呢。 不可思议。 这和她这条小臂,差不了多少吧,甚至可能会更……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小臂,悄悄往前凑了凑,想比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比什么,可能只是单纯的手欠。 就在这时,上方椅子轻动,皮革摩擦的声响清晰可辨,陆时宴从微微靠背的姿势往前倾,手肘落上桌面。 姜暖的小臂,轻轻碰了上去。 隔著制服面料传递过来的触感过於清晰,那层布料薄到像不存在,轮廓直接印进她手臂的皮肤里。 她整个人僵住了。 头顶陆时宴正在安排工作的声音,停了整整两秒。 那两秒的沉默,姜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桌底的封闭空间里清晰得离谱。 “……陆总督?”对面那个匯报者的声音试探著问。 “重新核对一遍。”陆时宴的声音平静到像什么都没发生。 “是——是是是——” 姜暖这才慢慢把手收了回来,放回膝盖上,纹丝不动。 乖了,绝不手欠了。 今天的教训是:不要在別人的办公桌底下试图用小臂去丈量任何东西。 这种行为不端庄,不文明,穿越者里的败类,就是她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时宴往前倾了,制服布料没有配合他。 肉眼可见地……变得更不適合继续看了。 姜暖强迫自己重新看桌脚。 你是一只很好的桌脚。你有四个面,每个面都很平。你的存在对这间办公室而言至关重要。 视线又飘过去了。 她猛地闭上眼。 但闭上更可怕。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上次在公寓里的画面。 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和冰凉的皮质沙发,以及万家灯火倒映在天花板上的晃动光晕。 还有她哭得一塌糊涂的时候,陆时宴俯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嗓音说出来的那句话。 “我已经很收著了。” 当时她以为他在说鬼话,纯粹是事后补刀。 现在她信了。 而且她严重怀疑“收著”这两个字他都说轻了,如果不收著的话,感觉第二天別说逛街了,能不能从床上坐起来都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够了姜暖,你清醒一点。 你是一个正经大学生,你的专业素养不允许你在一个指挥部办公桌底下对著自己的长官想这些。 姜暖用力打断自己的思路,后背重新贴死桌板,十指交扣更紧了一点。 然后感觉到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只手,从上方桌面的边缘无声探下来,直接抓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姜暖心跳漏了一拍。 用“漏了一拍”是客气的说法。 准確地说,在现在这个情况下,她整个人差点弹射出去,全靠理智把自己摁住了。 这人的手怎么这么热。 触感从手背传过来的瞬间她身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陆时宴的手掌乾燥温热,指节的弧度非常清晰,五指拢过来的时候,把她的手整个兜住。 你把你的手收回去!狗男人! 姜暖在心里对他说,虽然她知道他听不见。 桌面上,陆时宴的声音依然如常,“文件重新擬一份,今日內——” 他在上面说著公事,下面的手却一点放开的意思都没有,还慢悠悠收了收,把她的指尖往他掌心里扣。 姜暖耳朵里听见的是陆总督冷漠利落的在下达工作指令,手上感受到的却是他不紧不慢地用手指划过她的手背。 陆时宴的话音刚落,桌面上一支笔滚到边缘。 金属的笔身在桌沿停了半秒,然后掉了下来,落在姜暖面前的地面上。 “稍等。”陆时宴对匯报人说完后,俯下身来。 他的视线落进桌底的黑暗,对上了姜暖的眼睛。 他果然早就知道了,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桌子底下。 冬日午后的阳光从侧面打进来,照亮他脸的轮廓,那双眼睛极深,此刻將她整个人都装在里面。 她满脸通红,抱著膝盖坐在那里,手还被他握著,像一只被当场抓包,无路可退的小动物。 他盯著她,嘴角极轻地往上动了一下。 没有任何铺垫。 他俯身吻上来了。 力道比她预想的重得多。 后脑勺被他一只手扣住,手指插进她的头髮里,角度直接被他控制。 她的后背撞上桌板內侧,木头髮出一声闷响,那个响动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可不小。 桌面上方,匯报的人疑惑问,“……总督?” 陆时宴的嘴唇还贴在她的,含糊应了一声,“嗯,碰到了东西。” 然后继续。 姜暖的脑子当机了大约两秒。 等稍微回过神来,他已经放开她了。 起身,若无其事地把那支笔从地上捡起来,放回桌面。 “继续说。” “……啊,是,是——”匯报的人磕磕绊绊地重新开口,声音都有点抖,像刚才那两秒把他嚇著了。 大约是被总督那段停顿嚇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他什么也没说错。 他犯的唯一的错误是今天来匯报工作的时间太寸了。 桌底的黑暗里,姜暖坐在原地,嘴唇还有点烫。 她试著深呼吸了几次,想把脸上的热度散一散。 然后感觉到,他的手又伸下来了。 这次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握住她搁在膝盖上的手,像捏一只不听话的猫爪子一样,把她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 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她的手按在了他的膝盖上。 掌心贴著布料。 大腿表面的温度隔著制服传过来,清晰得过分。 姜暖在黑暗里愣了好一会儿。 头顶上匯报仍在继续。 什么区域通行许可,什么调度表,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掌心的触感占满了。 ……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想把手抽回来。 稍稍使了一点力,他的手指就收紧了一下,直接把她固定在原位。 匯报的人还在头顶絮絮叨叨地说著什么,陆时宴偶尔应一声“嗯”,毫无波澜。 只有姜暖知道,桌子底下他正不紧不慢地掰开她蜷缩的手指,移动,然后把它们按平在…… 她下意识想往回收,手腕上的力道却轻轻一压,不算强硬,却像一句沉默的不行。 姜暖的耳朵已经烧到可以煎蛋了。 她不敢动,甚至不太敢呼吸。 掌心下方,隨著他偶尔的姿態调整轻微起伏,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让她的汗毛竖起来,一路顺著手臂往上窜,窜到脑子里,令她头皮发麻。 姜暖的手指鬼使神差地往內收了收。 却发现五根手指併拢,也只能勾住一侧的轮廓。 比触感本身还让人崩溃的,是这个结论。它亲手佐证了她之前所有关於“体型差”的直觉判断,而且以一种无法反驳的方式。 头顶上陆时宴的声音停了,比刚才任何一次停顿都长。 “这几人的a区全域通行时效是多久?”几秒后,他重新开口。 “七十二小时,总督。” “改成无限期。” “这——需要上级特批——” “我就是上级。”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指摩挲了下她的手指。 “是……是,总督。”匯报人说。 姜暖死死盯著面前的黑暗,后背贴著桌板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在那里,动弹不得。 好的。 姜暖得出了今天的最终结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钻任何一张桌子了。 第131章 哪里放心得下来 匯报还在继续。 姜暖听著陆时宴平稳的声音,磨了磨后槽牙。 午后阳光从侧边斜进来,在她眼前的地板上投出一片暖黄的光晕,正非常缓慢地移动著。 一个叫理智的东西,在过去这几分钟里,已经被挥霍得七七八八。 好你个陆时宴,不让她收手是吧。 那你也別想好受。 手指一点点弯曲,像午后光晕里漂浮的灰尘,无声无息地落下去。 轻轻拂过。 光影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姜暖的耳朵早就红透了,连脖颈根都热起来了,热气一路往上窜,把最后一点清醒蒸发得乾乾净净。 她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就是故意的。 午后的光又晃了一下。 …… “文件的事,你去对接副指挥。” 陆时宴的声音最终没有维持住那份平稳。 最后这几个字落得太快了,几乎是一口气说完。 “今天就到这里。” “后续安排,明早內发到我终端上。” “那……还有些事,总督什么时候方便,我需要当面匯报——”匯报人说。 “出去。” 匯报人沉默了一瞬,“……是,总督。” 脚步声响起来,往门口移动。 门开了,关上了。 姜暖在桌底坐著,感受著耳边忽然降临的安静,脑子里慢悠悠冒出一个念头。 她本来以为,这场匯报少说还要再来个四十分钟。 毕竟,领导都喜欢开会。 越有实权的人越喜欢把半小时的內容说成三个小时,把一份文件讲成一个宏观敘事,这是她在大学里修过的《组织行为学》里最核心的结论之一。 怎么这个会议五分钟就结束了。 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这个念头刚浮现在脑中,膝弯就被陆时宴一只手托住,整个人就从桌底被直接捞了起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已经被稳稳地放在了宽大的办公桌上。 桌面边缘硌著她的膝盖,吃痛还没来得及皱眉。 陆时宴就从身后压了上来,胸膛贴著她的背,將她整个人困在桌沿和他之间,动弹不得。 她往前倾了一寸,下意识想拉开距离。 他的身体微微前压,轻鬆將她那一寸挣扎堵了回去,分毫不让。 在桌底研究是一回事,真实贴上去,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 她忍不住再往前缩了缩。 “別动。”陆时宴的声音从耳侧落下来,“怕什么。” 姜暖没出声。她的脑子里飞速掠过公寓那夜,窗外的霓虹,她仰著头。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只知道他在她耳边问了句什么,她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脸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 那次,他最后也只是稍微没那么收著。 她就已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像是看穿了她的害怕,“这次,我会多收著点。” 顿了顿。 “放心。“ 姜暖:…… 安慰倒像是真在安慰,但那语气。 怎么听都像是在顺带提醒她,上次不过是七分,你就已经那样了,所以这次我再给你多留三分余地。 哪里放心得下来啊。 “这里是办——”姜暖挣扎著开口。 他宽大的手掌穿过她散落在背后的长髮,手指缓缓拢进去,把她的头微微往后扣,角度被他接管,迫使她迎上他。 口腔被他封住了。 唇齿之间直接侵入,力道比她预想中重得多,重到她整个人不由地往后一仰,后背结结实实地贴上他的胸口。他一手指扣住了她的下巴,一手掐住她的腰,让她无路可退。 姜暖的手指下意识摸索到冰凉的桌沿,紧紧抓住。 唇齿被他撬开,重重含住。 承受著他。 第132章 对总督大人说饿了 姜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眼泪就那么流下来,她来不及拦,也没力气拦。 她忙了一上午,好不容易就差最后一个编码就能搞定文件,都怪陆时宴在那个时候回来。 然后她就去钻了桌子底下。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 过量的感官,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冲刷著她的理智,早就消耗掉了她最后的体力。 死死抓著桌沿的手指,此刻软绵绵地鬆开了, 午后的光影晃动著。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看了。 视线里只剩下男人骨节分明的手,在她耳侧的桌面上, 姜暖喘了一口气,偏过头,张嘴狠狠咬上了陆时宴在桌子上的那只手。 牙齿咬在虎口处,她用了十成的力气,甚至尝到了点淡淡的血腥味。 陆时宴眉头都没皱,没抽回手任由她咬著。 姜暖鬆开牙齿,声音沙哑带著点哭腔。 “我……饿了。” 在陆时宴正將她逼到悬崖边缘,退无可退的时候说饿了。 太丟人了。 但她是真的饿了。 早饭只喝了小半碗粥,吃了一个水煮蛋和一点炒菜。 又经歷了一上午的高强度脑力劳动,加上持续的……她的胃里早就空空如也。 陆时宴看著她泛红的眼尾和沾著泪水的睫毛,喉结动了一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他用那只被她咬出深深牙印的手,掐著她的腰將她整个人转了过来,面对著他,“你没吃饭?” “別——” 姜暖的眼泪一下流得更凶了。 这个傢伙没…… 泪水顺著脸颊滑下去,她抬起手想去擦,手腕被他握住了。 陆时宴垂眸看了她的眼泪片刻,眼底浮出一点比现在更危险的东西,隨即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陆时宴的拇指摩挲过她的眼角,把那行眼泪擦掉了,“你想吃什么?” 姜暖吸了吸鼻子,“蛋挞。” 说完,她暗自鬆了口气。 她琢磨著,陆时宴都问她吃什么了,这应该就是放过她了的意思。 她斟酌著试图起身从桌沿滑下去,打算先找杯水喝,顺手把局面从这个莫名其妙的方向往回掰一掰。 刚起来一点,被一只手捞了一把,整个人又被稳稳地兜了回去。 姜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不敢坐直,只能斜斜地靠在他宽阔的肩上。 陆时宴没有鬆手。 站了起来走到另一侧的沙发上,再次坐了下来。 坐在他怀里的姜暖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陆时宴调出终端,报了一长串什么,然后对她说,“二十分钟能送到。” 手顺著她后背的长髮落下去,带著点安抚的意味,“那我儘快。” 姜暖来不及说什么。 午后的光晕漫进来,光影绵延模糊一片,像睡著了又没睡著,像清醒著又失去了所有边界。 偶尔,姜暖的脑海里会有一个念头虚弱地浮上来,然后又被更猛烈的拍沉下去,蛋挞。 她是真的饿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叮——” 终於,门外传来了送餐机器人抵达的声音,发出了一声轻柔,却在此刻宛如天籟的提示音。 * 姜暖从里间浴室出来,没有吹乾的头髮还带著水汽,眼眶微微泛红。 外间落地窗前,陆时宴正把食物一样一样从机器人那里取出来,摆在会客桌上。 蛋挞、意面、沙拉、蘑菇浓汤,甚至还有一小块煎牛排。 姜暖站在浴室门口,看著那一桌子东西。 ……她倒也没这么饿。 她一走出来,陆时宴的眸光沉了一沉。 姜暖察觉到,立刻把衣服拢了拢,恨不得把自己从头到脚重新打包一遍。 她神色复杂地扫了一眼那个沙发,又扫了一眼他的办公桌。 觉得这个办公室已经不能要了。 她没有走向那个沙发。 视线扫过去的时候,那块皮质坐垫还残留著刚才不可言说的温度,姜暖果断移开目光,转身朝另一侧走去。 办公室另一边有一把椅子,看著还算正常,至少没有被污染过。 姜暖弯腰握住椅背,一使劲。 没动。 她换了个姿势,双手抓住两侧扶手,咬著牙往上抬。 椅子离地了几厘米。 ……谁在办公室放实木椅子啊。 脚步声从身后过来。 陆时宴从她身侧绕过去,一只手拎住椅背,像提一袋文件似的,轻轻鬆鬆把椅子拎起来放在会客桌前。 她走过去坐下来,低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桌上热气裊裊,蛋挞的香气最先钻进鼻子里,酥皮和芝士简直是绝搭。 她低著头,正犹豫先拿哪个。 下一秒,一个金灿灿的蛋挞出现在她眼前。 姜暖惊讶地抬起头。 陆时宴站在她面前,右手拿著那只蛋挞,左手摊开在下面接著碎屑,送到她嘴边。 姿態自然得好像他每天都在做这件事。 姜暖的大脑短停机了一下。 陆时宴餵她吃东西这个概念在今天以前,从没想过会发生在任何场景里。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蛋挞就在嘴边,香气扑鼻,他的手稳稳的停在那里,一点催促的意思都没有。 她直接张嘴就著陆时宴的手,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开,芝士绵密浓郁,顺著舌尖化进奶香里。 真的好吃,比可得鸡好吃! 姜暖的眉头鬆开了,不自觉地又往前倾了一点,咬了第二口。 陆时宴嘴角弯起了一点弧度,把手又往前递了一点。 姜暖嚼著蛋挞,腮帮子微微鼓著,觉得人生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她一边嚼一边打量陆时宴。 这男人穿戴整齐,衬衫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除了领带稍微有点歪,完全看不出刚才干了什么。 “你在看什么?”陆时宴用纸巾帮她擦掉嘴边的一点碎屑。 “在看你干坏事不脱衣服。”姜暖小声嘀咕了句。 陆时宴动作一顿,褐色的眼眸盯著她,“你想让我脱?” “我没有!你別瞎说!”姜暖差点被蛋挞噎住。 “下次满足你。”陆时宴语气平淡地许下了一个可怕的承诺。 “谁要你满足了!你闭嘴!”姜暖气得想咬人。 下一秒。 “滴——” 门禁响了。 姜暖的咀嚼动作顿住。 江策的身形出现在门口,肩膀几乎撑满了门框,手里拎著一大包东西,边走边说。 “姜暖,调查部周围有一条商业街,那里有很多好吃的,我买了……” 他的话停住了。 视线落在桌前。 陆时宴手里捏著一只被咬了一半的蛋挞,左手还摊在下面接著酥皮碎屑,手指还在姜暖的嘴边。 姜暖嘴里含著半口蛋挞,腮帮子鼓著,保持著微微前倾的姿势。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江策站在那里,拎著袋子,表情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陆时宴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姜暖艰难地把嘴里那半口蛋挞咽了下去。 她想起来了,她之前写文件的时候,怕自己写完去吃饭,先回来的江策进不来门,就把门禁卡给了他。 只能说还好江策先去了商业街逛了一圈。 不然,要是他提前回来,推开这扇门,撞见的就不是总督餵食,而是…… 第133章 顺手的事 前往a区的直升机內。 三个人默契地谁都没提办公室的事。姜暖觉得自己演技在线,江策似乎也打算当什么都没看到。 只有陆时宴从头到尾態度如常。 当然了,他本来就是那种“光天化日之下干了再说”的人。 姜暖在直升机上没什么事,一路都在吃江策买的那一大包零食。 那里面有薯片、小蛋糕、话梅糖、海苔卷、橘子,甚至还有一排独立包装的坚果棒,种类多到离谱,姜暖怀疑江策是不是把商业街零食店的推荐墙扫了个遍。 机舱里暖气开得很足,发动机的轰鸣隔著隔音壁板只剩轻微的嗡嗡声打底。 两人吃得你来我往,嘎嘣嘎嘣的声音就没停过,活像是在开零食品鑑会。 江策咬了口薯片眼睛一亮,朝姜暖倾了倾袋口,“这个牌子的番茄味比之前吃过的好,你尝尝。” 姜暖看了一眼自己亮晶晶的手指,刚扒了个橘子,“行,等我找个湿巾——” 薯片已经到嘴边了。 江策的手很大,一片薯片拿在他指尖显得格外袖珍。 姜暖张嘴咬了。 “好吃,”她嚼著薯片含糊点评,“这个味道像真番茄熬的。” “后面写著工艺是冻干番茄粉復原的,”江策翻过包装袋给她看,“比普通风乾的香,我买了好几包。” “那咱们留两包,回去给祈年也尝尝,他也喜欢吃番茄味的零食。”姜暖说。 她记得之前在基地,她拆了包番茄味薯条,祈年路过顺了一根,说“这味儿不错”,之后每次看见她吃都要蹭两口。 江策一副告密的架势悄悄凑近她耳边,“行,但你还不知道吧,之前说喜欢是因为你喜欢,他跟著附和的。他其实更喜欢吃芥末味的。” “……这人连吃什么口味的薯片都要演?”姜暖被逗笑了,又从袋子里扒拉出一包没拆封的递向另一边。 她问陆时宴,“吃不薯片?” 毕竟队长大人也坐在旁边,一个人闭目养神这么久了,总不能当他不存在。 陆时宴正闔目靠在座椅上,总督服领口扣得严整,“不吃。” 切,不吃就不吃唄。 姜暖撇了下嘴,转头准备继续翻零食袋。 他又开口了,“手。” 姜暖没反应过来,手上动作一顿,“什么?” 陆时宴睁开眼,视线落在她还沾著橘子汁和薯片碎屑的指尖上。 他从制服外套的內侧口袋里拿出一张湿巾,撕开包装,然后握住了她的手腕。 手腕一带,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然后他把她的五根手指一根擦乾净了。 湿巾是凉的,带著淡淡的薄荷气息。 但他的指腹是热的。 拇指按著她的指节固定,食指和中指裹著湿巾的部分,从指尖往指根一路抹过去。 到了指缝的时候,他甚至分开了她的手指,让湿巾能完整擦过每一处。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一种……过於认真的照料。 她还没来得及说“我自己来”,手就已经被擦完了。 五根手指乾净净,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谢谢。”她乾巴巴地说。 陆时宴“嗯”了一声,把用过的湿巾折了一下,放在垃圾袋里,重新闔上眼睛。 旁边,江策在看窗外的景色。 然后他收回视线,又打开了一包薯片,把薯片袋朝她倾斜了一下。 意思是:一起吃。 他选择了“什么都没看见”这个选项。 这种默契的体贴让姜暖鬆了口气。 薯片好吃,姜暖伸出刚被擦乾净的手,拿了片放进嘴里继续吃了起来。 嘎嘣。 机舱里重新恢復了此起彼伏的咀嚼声。 * 直升机降落在a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到骨子里的寒气猛地灌进来扑在脸上。 天空中有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真正意义上的鹅毛大雪,带著能钻进骨头缝的寒气,铺天盖地往下压。 脚下是厚厚的积雪,靴子踩下去,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姜暖穿的是出发前换的冬装大衣,在鯨港市绰绰有余。 但这里是a区。 在这个初冬的季节里,竟然已经开始下起了大雪。 “啊嚏——” 她结实打了个喷嚏,鼻尖瞬间冻得发红。 一件衣服落在了她肩上。 是一件长及脚踝的羽绒服,面料触感柔软,內里的绒充得饱满扎实,一上身就像被裹进了一个温暖的棉被里,把冷风挡得一丝不剩。 姜暖立刻拢起毛绒的领口回头去看。 是陆时宴。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总督制服外只多加了一件黑色风衣,在这种气温下简直像铁打的,连个哆嗦都没有。 姜暖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新的奶白色女款羽绒服,尺码也刚好合身。 “你什么时候去买了件女士羽绒服?”她惊讶地问。 陆时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毛茸茸的领口上停了停。 像在验收选的顏色和款式,看那表情,应该是十分满意。 “收拾行李时,”他淡淡地说,“你那件大衣在a区不够用。” ……队长这个人竟然还专门查过a区气温,帮她准备衣服。 她自己都没查。 甚至都没想起来a区会冷成这样。 姜暖把双手也缩进羽绒服的袖子里,面料內层很快被体温捂暖了。 不过陆时宴安排事情向来滴水不漏,这不是什么意外的事。叶闕、沈雾和祈年比他们早半天出发,已经先一步抵达a区开始摸排情况,按计划明天匯合。 他只是……顺手。 姜暖感觉羽绒服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把手伸进去一看。 竟然还塞著几包暖宝宝和一双加绒手套,手套和羽绒同样的顏色,大小刚好是她的尺寸。 …… 好像不太像顺手了。 她把手套抽出来戴上,指尖被绒毛包裹,暖和得过分。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天和地之间全是白的,分不出哪是天哪是地。远处的楼只剩一点模糊的轮廓,像要被雪吃掉了一样。 路面的雪积的厚实,姜暖走一步,靴子就陷进去一截,得用力往外拔。 跟拔河似的。 江策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他走到了她前方几步的位置,脚步比她大得多,每步都结实有力地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靴底把雪压得瓷实。 姜暖踩进了他的脚印里。 果然好走多了。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落在她奶白色的羽绒服上,也落在前方那个宽阔的背影上。 江策的步伐始终没变,刚好是她跟得上的节奏。 第134章 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人 鹅毛大雪里,一辆黑色的装甲越野车停在停机坪边缘,车身积了薄薄一层雪,显然已经等了一阵子。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身形中等偏胖的年轻男人,大步往这边走,老远就扯著嗓子开口。 “陆总督、江指挥、姜顾问——总算把您三位给盼来了!” 他站定敬了个標准的敬礼,“属下张强,奉鯨港市指挥部a区分部行政长官之命全程接待,行程、住宿、晚餐都备妥了,各位一路辛苦。” 说话的时候嘴里呼出大团白雾,脸被冻得红扑扑的,但精气神十足。 陆时宴对他点了点头,“辛苦。” 虽然只有这么两个字,但张强像是得了天大的嘉奖似的,腰板立刻又挺直了几分。 他率先侧身为眾人引路,嘴上没停,“a区这几周大雪没停过,路不太好走。车里备了热茶,红茶和枸杞红枣两种,几位隨意。” 顿了顿,他转向姜暖,那股殷勤劲儿藏都藏不住。 “姜顾问您是头一次来a区吧?这边虽冷,景致是真好,西边冰湖这时候冻得结实,能滑冰。那附近还有家热糖栗子,是a区百年老字號,据说烤出来的栗子壳子一捏就开。” 他嘴角带著点心照不宣的识趣笑意,又往陆时宴那边瞥了一眼。 “总督大人若是得空,倒可以带您去转一转……” …… 谁跟他是“带您去转一转”的关係了。 陆时宴倒是点了点头,“到时候看情况。” 完了,解释不清了。 张强连连点头,又手脚麻利地上前给几位拉开车门。 * 这个叫张强的副官办事能力確实没话说。 车內暖气正合適,座椅加热功能已经提前打开了,坐上去的瞬间后背和屁股都是热的,舒服得差点嘆出声来。 热茶递到手边,连杯子都是提前温过的。 张强嘴一路没停,但不招人烦。a区的路况、风土人情这些概况说了个七七八八,该说的一句不漏,不该问的一个字没多。 什么“总督大人平时饮食有什么忌口”“姜顾问房间需要加被子吗”“江指挥的训练器材我提前备了一套在地下室”。 事无巨细全想到了,效率极高。 姜暖觉得这人前途无量。 前提是別再当面喊她“姜顾问”的时候用那种看嫂子的眼神。 车窗外的雪还在下,但换了越野车之后就没有步行那种举步维艰的感觉了。 a区的建筑跟e区风格迥异,没有e区那种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和电子屏,全是高大厚重的建筑,有著浑圆的穹顶,尖塔往天上戳,廊柱上积著半尺厚的雪。 路面宽阔但空旷,偶尔有一辆扫雪车轰隆驶过。 像另一个世界。 虽然本来就是另一个世界。 车经过一条商业街时,两侧亮著暖色灯光的店铺在风雪里格外醒目。 姜暖突然想起一件事。 “停一下。”姜暖对张强说,“我要去买个东西。” 张强应声,动作利落把车靠边停稳。 江策已经解了安全带准备跟她一起下车,“我陪你去。” “不用。”姜暖按住他的手臂,“就几分钟,你们等我就行。” 这个东西,她不好意思让江策陪著买。 江策点了点头坐了回去,目光一直跟著她直到超市的自动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推开车门,冷风直接灌进领子里,裹紧羽绒服的毛领,小跑进了路边那家亮著灯的超市。 超市不大,东西倒挺全的。 姜暖抖了抖帽子上的雪,直接走向女性用品那排货架。 她来这个禁区副本第四天了,才想起来这件事。 主要是前三天实在没閒下来过,完全没有时间给她想起生理期这回事。 现在算一下,还有几天就要用到了。 她在货架前挑了挑,把三包卫生巾塞进购物篮,顺手又抓了包湿巾。 得了,齐活。 她正准备起身去结帐。 隔了几个货架的位置突然传来一声,“抓贼啊!” 姜暖头都没抬。 这个世界基本秩序健在,估计是有人顺手牵羊被超市的人发现了,跟她没关係。 然后货架那头窜出来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男人,皮肤白净,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嘴唇乾裂起皮。 穿著一件明显大了至少两个码的黑色羽绒服,袖子长出一截耷拉在手背上。 双手还抓著几包压缩饼乾,藏在过长的袖子底下露出个边,正在以一种和他那张过於乖巧的脸完全不相称的速度往里跑。 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了她旁边的货架缝隙里。 然后停住了。 因为再往里就是墙壁了。 ……是陈平安。 姜暖看著那张她绝对不会认错的圆脸,联邦派来的新人观察员,在e区上岗第一天还在背工作手册的人,现在正抱著几包偷来的压缩饼乾,困在女性用品货架旁边的死角里。 他怎么也在这个世界里? 陈平安看见了姜暖。 姜暖也看见了他。 陈平安那双圆溜的眼睛瞪得老大,震惊,茫然,窘迫,最后变成了一种可怜巴巴的求救眼神。 这个丰富的表情变化,他倒是可以考虑去学表演。 ……似乎这个观察员先生在这个世界有点惨。 她把购物篮往手臂上一挎,对陈平安示意,“把饼乾放进来,跟我走。” 陈平安愣了一瞬,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 他把几包压缩饼乾飞快地塞进了姜暖的购物篮里,紧跟在她身后往收银台走。 * 姜暖把东西一样样放上收银台。 员工扫码扫到一半,视线往陈平安身上一扫,声音拔高了一截,“哎,这不是刚才那个——” “这是我助手,”姜暖打断她的话,“他今天心情不好,抱歉。” 员工上下打量了陈平安一眼,嘴角撇下来,“心情不好来偷东西啊?这算什么道理?!” 旁边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员工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那人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说话的时候,眼神往超市玻璃门外不远处那辆黑色的越野车飘了一下。 那是她刚下的调查部的车。 车身侧面有a区调查部的標识,那大概等同於“惹不起”的同义词。 那个碎碎念的员工脸色变了变,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扫码,速度快了一截,连包装袋都多给了一个。 ……行吧,多的那个袋子正好把那几包压缩饼乾单独装。 “一共八十七联邦幣。” 姜暖刷了终端付了款,拎起袋子往门口走,回头看了一眼陈平安。 他立刻跟上了,步子迈得飞快,像终於找到了主人的小狗。 外面已经入夜了。 天完全暗了下来,雪却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反而更密了,路灯的暖光被雪搅得一团团的, 两人踩著雪往停车的方向走,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姜暖把购物袋里的三包压缩饼乾分开装了递过去。 陈平安接过来,连同塑胶袋塞进那件过大的羽绒服口袋里,又迫不及待地掏出一包撕开,拿出一块塞嘴里。 那件羽绒服袖子长出一截,他得把手从袖口里艰难地伸出来才能撕开饼乾包装。 “还好遇到你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他像是憋了一肚子苦水,终於逮著个活人能倒,嘴里还塞著饼乾嘟囔著。 “我也不知道这个禁区怎么就是这种情况。” 姜暖和他並肩继续往停车处走。 “我就进来了一天,差点冻死。”他费劲地把压缩饼乾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我发现这个世界,我们这种外来者全被认定为异端,调查部和联邦要清除,还有个地下组织叫清道夫的,也要清除。” “两头堵。”姜暖嘆了口气,想起自己第一天落地就被巡查员抓到时的景象。 “对!两头堵!”陈平安说得激动,差点呛著,拍了胸口,“我不敢用异能怕引起关注,只能躲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大两號的羽绒服,“这件衣服还是我在另一家超市……拿的。” 说“拿的”这个词时,他的眼神飘向別处。 姜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感情另一家超市已经成功得手了。 在那之前,这人还是联邦正经的持证观察员,有编制有工资有五险一金的那种。 这才进入这个世界多久啊,已经成功行窃一次、失手一次。 这乖孩子都被逼成什么样了。 已经到了车面前,里面还有外人张强在。 具体他怎么也来到这里之类的问题,可以之后再问。 刚在结帐的时候,她就已经把情况简短编成加密信息发到了陆时宴的终端上。 走到车前时,张强副官已经下车拉开了后排车门,面色毫无异样,笑呵呵地打了声招呼。 看来是陆时宴提前交代了什么,大概是“姜顾问路上遇到了朋友”之类的说辞。 姜暖先上了车,陈平安缩著肩膀跟在后面钻进来。 车门关上的瞬间,热气扑上来,陈平安肉眼可见地放鬆了一截。 姜暖把购物袋里的卫生巾和湿巾往自己的行李背包里塞了塞,动作儘量自然。 陆时宴的视线扫了一眼她鬼鬼祟祟的动作,让张强把车內的温度又提了两度。 ……不知道该说他体贴还是该说他观察力过剩。 车內安静下来后,陈平安坐在姜暖旁边,嘴里还嚼著压缩饼乾,目光偷偷扫了一圈车內几人。 姜暖另一侧,是零號小队长陆时宴。 他在进入这个禁区前,刚看过陆队长一个人撑起快要倒塌的海神大厦,近乎神跡的操作。 但远看和近距离共处一个密闭空间,完全是两种体验。 对方什么都没做,只是闭著眼靠在座椅上,陈平安就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占地方了。 是一种“我比你高出太多维度”的存在感碾压。 副驾驶上坐著的那位也不遑多让。 江策,拥有绝对防御的防御系异能者,当初各小队爭先恐后想要招揽的人,最后毫无悬念地被陆时宴收入麾下。 陈平安在联邦时听说过,这位异能硬扛过s级禁区怪物的衝击,纹丝不动。 此刻江策半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朝他点了个头,算是再次见面的打招呼。 但陈平安还是感受到了那种被“成年雄狮隨意扫了一眼”的微妙压力。 他默默把嘴里最后一口压缩饼乾咽了下去。 这顿偷来的晚饭吃得格外艰难。 姜暖看了一眼陈平安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样子,两只手缩在过长的袖筒里,饼乾渣沾在嘴角边。 有点可爱。 * 车在一栋复式小楼前停了下来。 到住处后,江策和姜暖先下了车。 陆时宴要直接去a区调查部处理几个事务,弹劾的案字虽然平了,后续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 a区分部这边有几个人事调动得他当面拍板,深夜紧急开会那种。 陈平安也要跟他走,办理临时身份。 既然已经卷进这个世界了,总得给他一个合法身份,不然明天出门还得继续偷饼乾。 再说了,a级雷系的攻击力搁在这儿,现在正是需要战力的时候。 这个大雪天气,两人估计就要在调查部过夜了。 他的表情精彩极了,在如蒙大赦和浑身紧绷之间反覆横跳,最后挤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 那表情分明在说“救命我跟他单独待著会不会死”。 姜暖冲他比了个加油的口型。 陈平安的脸垮了一瞬,但还是强打精神挺直了腰板。 车门关上,黑色越野车的尾灯亮了一下,然后缓缓驶离,没入漫天风雪里。 红色的光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之中。 * 眼前这栋复式楼半掩在雪色里,二层阳台的铁艺栏杆上甚至掛著一排暖光灯串,在风雪里一明一灭地晃著,大约是张强怕他们夜里回来找不著门。 江策就站在离她半步的位置,宽阔的肩背挡住了大半灌过来的寒风。 隔著羽绒服的厚度,她都能感觉到旁边那团暖烘烘的热源,不刻意靠太近,也不会远离。 “进去吧,”江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点,像是怕惊扰这片安静的雪夜,“外面太冷了。” 姜暖往门口走了两步。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晚这栋楼里,只有她和江策两个人。 第135章 甜酒后劲大 那排暖光灯串在风里又晃了一下,將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门前的积雪上。 姜暖握住门把手,冰凉的触感透过门把手传上来。 她没有回头。 但身后那片笼罩过来的温热,比任何暖气都稳定。 门被推开的时,一股带著木香的暖风扑面而来,將身后的鹅毛大雪彻底隔绝在外。 玄关声控灯应声亮起,光线不算亮,刚好把这栋老式复式楼的內部照出暖调轮廓。 挑高的客厅,墙面刷了温暖的奶杏色墙漆,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投出柔和的扇形光影。 楼梯沿墙而上,拐角处掛著一幅本地雪景的画。 姜暖把靴子蹬掉,换上玄关摆好的棉拖鞋,余光扫见鞋柜顶上压著一张折了角的便签纸。 【暖气阀门有点紧,拧到底才热,有问题隨时联繫。——张强】 她下意识摸了摸一旁老式暖气片的温度。 暖和得刚好,张强肯定在出发接她们之前就提前来过了。 不仅拧好了阀门,八成还调试了好一阵子。 “这人真的太周到了…”姜暖咂了下舌,“我怀疑他前世是五星级酒店大堂经理。” 这人前途无量啊,真的。 “他要是听到你这么夸他,估计连明天早饭都给你安排上了。”江策咧嘴笑了。 “……说不定还真的会。”姜暖想了下,觉得还真像是张强会做出的事。 最好还是让陆时宴说一声,不用这么麻烦,这么大的雪,让人家来回跑也太折腾了。 姜暖往客厅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一张六人餐桌上摆了三副餐具和酒杯,连餐巾都叠成了三角形。 菜也齐了,热气从盘子上方升起,混著肉香和某种微酸的发酵气味。 餐桌自带加热板,难怪菜还是热乎的。 这安排的……事无巨细,无懈可击。 桌上土豆煎饼煎得金黄焦脆,一只砂锅汤汁浓稠燉著大块的牛肉,旁边是一碟切得薄薄的酸黄瓜,还有一小锅带著酸奶油味的罗宋汤,主食则是切成厚片的粗麵包; 姜暖盯著空椅子看了两秒。 “张强是不是不知道陆时宴今晚不回来?”扯了下嘴角,拉开椅子坐下来,“这杯酒白倒了。” 江策在她旁边坐下,“他应该是按人头准备的,走之前才接到通知。” “深更半夜还要去开会,”姜暖已经咬了一口煎饼,土豆的绵软混著表皮的焦香在嘴里化开,她含糊不清地评价,“太敬业了,陆总督。”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江策没忍住笑出了声,附和道,“太敬业了,陆队长。” 他拿起汤勺,舀了碗罗宋汤放到姜暖手边。 姜暖端起来吹了吹,第一口皱了下眉,味道有点怪。 但第二口顺著余温送进去,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厚实鲜甜,碗都不想放下了。 “这儿的菜味道不错誒!”她又舀了一勺。 a区的特色食物,不像e区那种精致摆盘,这里的菜实打实地填饱肚子,暖和身体。 江策的筷子在燉肉、土豆饼和酸黄瓜之间来回,也是讚不绝口。 姜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酒上。 琥珀色的液体倒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映著柔和的灯光,顏色很好看。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入口柔顺甜丝丝的,带著蜂蜜和浆果的清甜。 酒精的存在感几乎为零,像在喝一杯温热的果汁。 江策看了她一眼,“这是a区本地的一种酒。” 他看姜暖又喝了第二口,补充说了句,“你少喝点,这酒后劲大。” 姜暖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又喝了一口,“这跟果汁有什么区別?” 江策看著她见底的酒杯,只是无奈的笑了笑去一旁拿了瓶矿泉水放在姜暖桌边。 他自己也在喝,偶尔和姜暖碰一下杯,两人隨意聊著趣事。 姜暖把自己那杯喝完了。 杯底空了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愣了下,什么时候喝完的? 甜甜得根本没感觉在喝酒。 她的视线飘向桌对面。 陆时宴那杯酒还满著,酒液安静地待在杯子里。 她伸手把陆时宴那个位置上的酒杯端了过来。 “反正他不回来了,”姜暖理直气壮,“不喝浪费。” 江策看著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笑了 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暖融的,肩膀放鬆地靠著椅背,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鬆弛了很多。 她端著陆时宴那杯酒,慢慢地小口抿著。 甜丝丝的液体滑进喉咙,带来绵绵的暖意。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大片大片的雪花被风裹著拍在玻璃上,发出沙沙声。 屋內暖气烧得足,灯光温柔,桌上的菜还冒著热气。 第二杯酒喝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姜暖发现自己的脸很烫,而且笑起来的频率变高了。 她觉得很舒服,很喜欢这个状態。 一种鬆弛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轻盈感。 没有那些复杂的、沉重的、她不愿意去想的东西。 只有两个人在一个暖和的屋子里吃饭、喝酒、说些不著边际的话。 她看著对面的江策在说话。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这屋里的暖气一样稳定。 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少了些他身形带来的的压迫感。 “你是怎么加入零號小队的?”姜暖的声音带点鼻音,“队长见你就直接把你挖过去了?” 一杯半酒下肚,她生出一股奇怪的求知慾。 江策正夹菜的动作顿了下。 “不是,”他说,嘴角带了点微妙的弧度,“我和队长第一次见面,打了一架。” “……你跟陆时宴打架?”姜暖坐直了点。 “嗯,”江策的语气带了点怀念,“我那时候在另一个叫白鸦的小队,调查部排名第二。有一次任务,双方立场不一样,谈不拢就动手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甚至带著点怀念的笑意。 姜暖难以置信地瞪著他。 和零號小队正面起衝突,光是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头皮发麻。 “然后呢?”她迷迷糊糊追问,“你贏了吗?” 江策笑著摇了摇头,“当然没有。” 顿了顿。 “但也不算输。” 他想了想措辞。 “我扛下了第一波陆时宴的空间系攻击,我们队没有人受伤,然后调查部的人出来调停了。” 姜暖放下酒杯。 她见识过陆时宴的空间系能力,强大到几乎神跡的程度。 而江策竟然能扛住这种强度的攻击。 “你一定是唯一正面硬刚过陆时宴,还囫圇个儿出来的人!” 江策被她囫圇个儿这个形容逗笑了,低头笑了两声,耳朵红了一小片,“差不多吧。” 轻描淡写的,但姜暖能听出分量。 虽然只是刚交手就被调停了,但是能在那种量级的攻击下,护住全队的防御型异能者,估计除了江策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那……陆时宴肯定一直都特想挖你,”姜暖又抿了一口酒,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慢半拍但逻辑还在,“你怎么会在白鸦?” “我的意思是,那时候你怎么没去第一名的零號?”她说。 “白鸦的队长对我有恩,”他声音轻了些,“不只是救命之恩。” 姜暖把酒杯放下来,认真地看著他。 “我爸妈都是调查小队出身,”江策看著面前的酒杯,“他们觉得防御型异能没前途,天花板低,不够出息。” “家里人都是攻击系,觉得我应该往输出方向转,或者想办法开发攻击型的衍生技能。” 他停了一下。 “家人不允许我练习防御系异能,我只能偷偷练。” 江策握著酒杯的手紧了紧。 姜暖盯著他那只手,想到了江策每次在战斗时的样子,那面永远竖在所有人身前,从不后退一步的盾。 那並不是只有天赋,就能轻鬆练出的东西。 是在“你不该这样”的声音里,一个人咬著牙,偷偷摸摸练出来的。 “白鸦的队长劝服了我的父母。”江策抬起眼看向她,“他也是第一个跟我说,防御也是一种强大。” 姜暖听懂了江策说的。 在一个所有人都告诉他“你不够好”的环境里,有人对他说“你这样就很好”。 所以他留在了那个小队。 他眼睛里映著暖黄的光,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这一刻有种轻微的脆弱感。 “因为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他看著她说完了这句话。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窗外雪拍在玻璃上的沙沙声变得格外清晰,暖气管里传来细微的水流声。 江策的目光没有移开,姜暖也没有移开。 说不清是酒上头了,还是他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那你后来怎么还是去了零號?” 姜暖撑著发沉的下巴,努力把话题拽回来。 “白鸦的队长呢?” 第136章 要不要靠近点確认? 后面的话题並没有继续聊下去,她撑著下巴的手滑了,酒意彻底涌上来。 脑子暖烘烘地糊成一片。 桌上的酒壶还冒著丝甜腻的酒香,她眯著眼盯了半天,確认自己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一壶还是两壶了。 “我先回……臥室了。” 她扶著桌沿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整个人往右歪了一下,肩膀撞上了一片硬邦邦的热源,江策的胸口。 江策眼疾手快地伸出大掌,稳稳扶住她的上臂。 另一只手从她手里把没喝完的杯子接走,顺手放到了桌上。 “走得动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姜暖含糊地“嗯”了声。 事实证明她高估了自己。 从餐厅到楼梯不过十几步,她走得东倒西歪。 江策半扶半带著她,手掌从上臂移到了后腰,几乎是把她整个人稳在身侧往前走。 他的体温隔著衣服透过来,暖和得让人犯困。 上楼梯的时候姜暖踩空了一级台阶,江策直接收紧手臂把她捞回来。 “……我没事。”姜暖嘟囔。 “嗯,你特別没事。”江策的语气温和,但手一点都没松。 江策扶著摇摇晃晃的姜暖到了臥室。 他只拧亮了床头那盏暖橘色的檯灯。 姜暖一头栽进被子里,面朝下趴著。 她能感觉到江策帮她把被子的另一半拉过来,盖住她的肩背,动作轻柔极了。 被子边缘掠过她的脸颊时,她迷迷糊糊地偏了偏头,额头蹭上了一只温热的手。 江策的动作顿了顿。 那只手停在她脸侧,像是犹豫了很久,手指只来得及擦过她脸颊上那一小片酒后泛起的薄红,便收了回去。 然后是关灯,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 顿了顿。 轻轻带上臥室门。 真是一个让人十分安心的男人。 姜暖在酒精的催化下,晕晕乎乎地睡著了。 * 不知过了多久。 姜暖是硬生生被冻醒的。 並非那种有点凉要拉被子的程度,她感觉自己被人丟进了冰窖。 姜暖打了个寒颤,晕乎乎伸手够到床头檯灯的开关。 暖黄色的光亮起,酒意还有些上头,脑子发沉。 想起张强留下的那张字条。 暖气阀门又往底拧了拧,等了十分钟,暖气片还是冰凉一片。 终端上显示十一点半。窗外风雪更大了,雪粒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这么晚给张强打电话,又这么大的雪,太麻烦了。 她重新缩回床上翻来覆去,手脚依旧冰凉麻木。 说不定江策能有办法。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姜暖几乎没有犹豫。 在这个陌生风雪交加的环境里,江策的存在本身就极具安全感。 她直接披著棉被,光脚踩著拖鞋,推开自己的臥室门,来到隔壁江策的臥室门前。 门没有锁。 她一推就进去了。 暖黄的灯光从床头那盏檯灯里溢出来,映照出江策臥室的样子。和她的房间一样大,只是床头柜上多了一条揉成一团的毛巾。 没有人。 但浴室有哗啦啦的水声。 要不……回去等一下? 还没来得及转身,水声停了。 浴室门打开。 水汽先涌出来,然后是人。 江策刚洗完澡出来,他只在下身套了条宽鬆的黑色长裤。 上身没来得及穿衣服,手里正拿著条干毛巾擦拭头髮。 头髮半干,凌乱地搭在额前。肩颈处还掛著未擦乾的水珠,顺著肌肉缓缓滑落。 一米九几的身量,肩宽背阔。 没有了作战服的遮挡,那具常年经歷高强度作战锻炼的身躯,暴露在空气中。 手臂的肌肉线条从肩头一路延到小臂,他抬手擦头髮的时候,腰侧那两道人鱼线就跟著动了动。 姜暖的视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直接在没有战斗服、盾牌、保护者滤镜这些的情况下,看见江策。 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骨的时候,他看起来不像队友。 不像哥哥。 甚至不像那个笑著递薯片过来的大男孩。 而是一个刚洗完澡上身赤裸,极具侵略性的成年男人。 姜暖的心跳加快了,赶紧想转过身去。 结果脚下一乱,拖地的被角直接绊住了脚踝。 身体失衡的瞬间下一秒,腰上一紧。 江策的反应快得像在战场上,他只用了一只手臂,单手揽住她的腰,毫不费力地將她整个人捞了起来。 姜暖双脚悬空。 她下意识双手扒住了他的肩膀。 沐浴后的皮肤带著潮湿的热气,肩膀上的肌肉在她掌下轻微绷紧了下,像是被她的冰凉手指激到了。 姜暖整个人被他单手臂托著,悬在半空里。 他的右臂从她腰后绕过来,手掌稳稳托在她腰侧。她坐在他的前臂上,两条腿悬著,被子的一角拖在地上。 ……等一下。 她坐在人的手臂上。 就这么一条胳膊。 她虽然不重,但好歹也是个九十几斤的成年人。他就这么单手一捞,连晃都没晃一下? 这合理吗? 江策低下头看她,湿漉漉的头髮垂下来,水珠滴在她手背上,慢慢走到床边把她放在床沿上。 但放下之后,他没有立刻鬆手。 托著她腰侧的那只手,反而收紧了些。 他的手隔著睡衣贴在她腰上,热得发烫。 上半身微倾下来,低头看她。 “没摔著吧?”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在拼命忍耐著什么。 姜暖结结巴巴,“没、没有。” 她赶紧往后缩了缩,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里。 被子上是属於江策的气息,那种乾净混著点阳光晒过般的味道。 江策动作利落地抓了件t恤套上。 但这举动反而让情况变得更糟了。 纯黑色的t恤是贴身款的。他上半身还没完全擦乾,带著湿气的皮肤瞬间让布料紧紧黏在了身上。 布料被水浸湿,胸肌和腹肌的轮廓反而被勾勒得若隱若现,比刚才还要命,透著一股克制的涩气。 姜暖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盯著看了好一会。 她猛地把视线移开,开始研究自己面前的被角。 过了几秒才觉得肺部的氧气重新流通了。 “你那屋暖气坏了?”江策拿起毛巾,隨意地擦著头髮,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床垫因为他那不可忽视的重量,瞬间凹陷下去一大块。 姜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顺著倾斜的弧度,往他那个方向歪了点,她赶紧手脚並用地坐直。 “嗯。”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阀门拧了也没用。” “我这边刚才洗澡的时候就发现水温不太稳,估计是供暖管路流通出了问题。”江策把半湿的毛巾搭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著她。“手伸出来。” 姜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虽然江策臥室的暖气还正常,但她刚才冻的太狠了, 手指现在还发白。 江策伸手握住了。 他的掌心像一小块暖炉,乾燥宽大的手掌,把她五根冰凉的手指整个包裹进去。 他掌心温度好烫,那股暖意从手指一直窜到了手腕。 “这么凉。”他皱了下眉,“怎么不早告诉我,可以先另一个臥室住。” “……对哦。”姜暖晕晕乎乎嘀咕了句,然后十分坦然道,“我忘了。” 江策低低笑了声,没再说什么,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的脚踝。 手指碰到她脚的时候,姜暖抖了一下。 “这么冰。”他说。 他把她的脚轻轻推回被子里,然后继续握著她的手给她暖。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 他在旁边慢慢擦头髮。她缩在他的被子里,手被他攥著。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 就像往常无数次在废墟里、在装甲车上並肩坐著时一样。 只是现在的距离太近了。 灯光太暗了。 空气里没有了血腥味和硝烟,只剩下洗浴露清冽的水汽,和她身上未散尽的酒精。 江策垂著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她的手背,“我还没告诉过你……白鸦的队长,后来怎么了。” 姜暖安静地听著。 “因为一次s级禁区的突然爆发。”江策的呼吸沉了沉,“整个区域沦陷得太快了,我们十个人进去,禁区核心爆裂的时候……” 握著她的那只手,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下,又鬆开。 “我拼尽了全力,也没有护住同伴。全队……死的只剩我和另一个人。”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姜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然后棉被裹著她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点,额头轻轻抵在了江策的上臂上。 江策任由她的额头抵在自己臂膀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就自暴自弃了。”江策的声音很轻,“不出门,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窗帘都不拉开。” 姜暖额头蹭了蹭江策的肩膀,“然后呢?” “然后,陆时宴来了。”江策说,“他来了三次。” “前两次我没开门。”他轻笑了声,“第三次他把门踹了。” 姜暖抬起头看他。 “他直接走进来,把我从床上拽下来,二话没说用拳头揍了一顿。” 她知道陆时宴行事彪悍。 但这也太……陆时宴了。 “我一开始没还手。”江策眼睛里带著点怀念的神色,“后来被打急了,就和他打了起来。” “两个一米九的人在家里打了半个小时,把家具全砸了。” “打完了,两个鼻青脸肿的人坐在地上,喝他带来的酒。”他轻笑了声,“他告诉我,强大不是从不失败,而是失败也能站起来。” “那之后,我就加入了零號小队。” 原来陆时宴是这样把人从深渊里捞出来的。 姜暖带著酒意笑了,声音软绵绵的,尾音往上扬,“陆时宴的招人方式也太暴力了。” “他的方式一向简单粗暴。”江策也笑。“但有效。” 鼻青脸肿的江策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姜暖歪著头想像了一下,觉得那画面太有趣了。 她伸出手,手指落在他的脸颊上。 手掌下是温热的皮肤,她滑过他脸颊的弧度,好像没什么伤疤。 江策整个人猛地僵住。 就像是被火星烫到了一样。 他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眼中涌起危险的情绪。 隨著姜暖手指在他脸颊的轻抚。 他的呼吸变了,像是在极力压抑著什么即將破笼而出的东西。 姜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想把手抽回来。 但是没成功。 江策用那只有薄茧的大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掌心的温度贴过来,手指扣进她指缝。 轻轻的,却让她完全动弹不得。 他没让她把手撤回来。 姜暖的感官被酒精放大了很多。 他乾燥手掌的滚烫的温度,手指的薄茧刮过她手背时带来的战慄。 他身上清淡的沐浴露香气,近在咫尺。 他垂眼看她时睫毛的弧度,投在眼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些东西在这个深夜的安静里,全部涌过来。 加上刚才那个故事带来的心疼还没消退。她心里有点难受,心疼他现在笑著讲出来的释然底下藏著多少无法承受的重量。 然后,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 t恤贴在他身上的线条,胸口布料下隱约的起伏。 她忽然想到前几天去逛商场,一堆路过的女孩都在偷偷打量江策。 现在这么近距离地看著,姜暖在心里默默承认,確实很有资本。 “你这样看。” 江策的声音响起来,带著点沙哑的笑意,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滚出来的。 姜暖抬起视线,对上的是一双比平时暗了很多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灯光里,瞳仁像被什么灼烧过,多了层危险的东西。 他还按著她的手,覆在自己脸颊上。 “其实角度不太全。” 他整个人从侧身靠坐的姿势缓缓转过来,完全面朝她。 宽阔的肩背在床头灯的光线里投下一大片阴影,把她整个人罩进去。 一米九几的身高,肩膀比她宽出去將近一倍,整个人坐在她面前的时候像一座山。 微湿的t恤贴著他每一寸轮廓。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那些线条照得清晰分明。 姜暖咽了下口水。 他耳朵有些红,红意还顺著脖颈侧面一路烧下去。 明明是他在展示。 脸红的却也是他。 江策微微俯身,拉近了最后一点安全距离,握著她的手腕,缓缓往下带。 他滚烫的呼吸落在她额发上,带著微微颤抖。 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响起,“要不要靠近点確认?” 第137章 確认 姜暖的手还被他带的微微往下了点,按在下巴处看她的反应。 掌心下是他因为说完那句话而升高的皮肤温度。 江策握著她手腕的手指缓缓收紧了,掌心的温度从她的手腕烫了进去,沿著小臂一路往上窜。 姜暖看著被水浸湿的布料紧贴著皮肤,隨呼吸而起伏著。 那个起伏的频率,比刚才快了很多。 “暖暖。” 江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的压在喉咙里。 姜暖在他眼底看见了自己,脸颊红的要命,嘴唇也因为酒精而比平时更红一些。 而他的眼神……也不像平时。 那双总是开朗装满阳光的眼睛,这会儿却暗了下来,深得看不见底。 “你再不说话。”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缓慢摩挲了下,声音带著笑意,“我会当你默认了。” 他偏过头,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掌心。 姜暖的手指抖了一下。 江策竟然这么会撩。 他刚才说靠近点確认…… 她另一只手抚上他另一侧脸颊,滑下来落在下巴上,再往下。 胸膛隔著一层薄薄的t恤,掌下的触感结实而滚烫。胸肌的轮廓分明得过分,隨著他被压抑的呼吸起伏著。 江策没有动,但他整个人绷了起来。 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隆起,肩膀紧紧绷起。 “感觉……”姜暖手指试探著往下。 腹肌的轮廓从布料下浮现,她的手指隔著布料数过腹肌,一块、两块…… “……好硬。”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下。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江策深深吸了口气才重新开口。 “你现在。”他伸手按住了她作乱的手指,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是知道自己在……哪里的吧?” 姜暖酒意瞬间清醒了几分。“我、我只是……確认一下。” “確认完了吗?”江策歪了下头,湿发从额前滑落,露出一双暗色含著笑的眼睛。 他按著,没让她撤回来。 姜暖的耳朵“轰”地烧起来,但抱著输人不输阵的心態,还拢了拢。 然后惊住了。 这么……的吗? 之前那次她是怎么做到的? 江策“嘶”了声,深吸几口气才重新开口,“这可是你先动的手。” 他俯过来,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枕头上,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吻了上来。 他身上刚洗过澡沐浴露的气息,和体温烘出的热意混在一起。 那只扣著她后脑的大手收紧了,手指插进她的发间。 姜暖被他吻得发软,仰著头整个人往后倒。 他跟著覆下来,一米九几的身量將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两侧的手臂隆起紧实的肌肉线条。 近到这种程度的时候,体型的压迫感变得过分清晰。 他的肩膀宽出她太多,像一面移动的盾,她的整个人被遮得严实实。 灯光全被他挡住了,视野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太……了。 各种方面,物理意义上。 他撑在上面,那种不可忽视的体型差异带来的压迫,姜暖的心跳快到自己都听得见了。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掌心下是剧烈跳动的心臟和滚烫坚实的肌肉。 “江策……” “嗯?“他停下来,微撑起身。 檯灯的光从他肩侧漏进来一点,落在她脸上。 他看见了她眼底的紧张。 立刻缓了下来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在害怕吗?” 姜暖咽了口水,点了点头。 江策看见了这个动作。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心疼和无奈,还有被极力压下去的欲望。 然后他做了一个姜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撑起身体,仰面倒在床的另一侧。 一手搭在自己额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的耳朵红透了,脖颈侧也烧成了一片粉。 但那双暗色的眼睛看向她的时候,温柔得像是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他手指轻轻把她垂落的碎发拨到耳后,“听我说。” “你来控制。”他说,“想停就停,不想继续就不继续。” 姜暖看著他,这个一米九几的男人,此刻仰面躺著,把所有的主导权交到了她手上。 分明是他体型大过她几乎一倍,力气大到能单手把她整个人捞起来。 但他把自己摊开在她面前,把那些力量、体型、压迫感,全交到了她手上。 “我在这,”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过她的脸颊。 “不用怕。” 第138章 体型差与体能训练的必要性探討 姜暖醒来的时候,感觉后背正贴著一片滚烫的热源,她整个人正被一条结实的长臂牢牢圈在怀里。 后脑勺抵著江策的胸膛。 她试探著往外挪了挪,想悄无声息地溜出去。 刚移开那么一点点,那条手臂就收紧了。 江策的下巴蹭过她的髮丝,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扫过她耳朵,“再躺会儿。” 有……越来越明显了。 这叫再躺会儿?! “江策。”她咬牙。 “嗯。”他用鼻音应。 “……天亮了。”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嗯。”他非但没鬆开,下巴反而更重地压在她的头顶,声音里满是笑意,“所以我能看清你了。” 姜暖的耳朵彻底烧了起来。 这就很犯规了。 江策稍稍用力,直接將她翻转过来面朝自己。晨光刚好透过窗帘缝隙打在她的脸上。 昨晚有酒精,有风雪,有故事的余温,还有可以推净化需要的藉口。 但现在是清晨。 天光大亮,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没有任何可以逃避的理由了。 江策就这样看著她,那双眼睛平时总是阳光明朗,这会儿被早上的光一照,反而有一种沉下去的暗色。 然后他低下头来。 江策的吻很温柔,像在確认她没有要推开的意思。但每確认一次,就往更深的地方多去了点。 他的大手捉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扣进自己手心里。 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等、等一下……”姜暖偏过头,“我饿了。” “我也饿了。”江策顺势亲在她的侧颈上,声音含糊不清。 “我是说我要吃早饭!”姜暖急了,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我现在就在吃早饭。” 姜暖简直要被这个强词夺理的傢伙气笑了。 昨天那个红著耳朵问“確认完了吗”的纯情大男孩到底去哪了? 这根本就是一头披著羊皮的狼! 还是一头食量惊人的饿狼! …… 后来她直接被抱了起来走向浴室。 “我,我自己能走。”姜暖把脸死死埋在他的颈窝里,断断续续地抗议。 “走不了。”江策嘴角带著点得逞的弧度。 晨光晃动著。 姜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浴室的水声很快响起。 水汽把整个浴室糊成一片白色,镜子上全是雾,什么都看不见。 姜暖扶著墙面的手滑了一下,腰上立刻多了一只大掌,稳稳將她扶住。 水流交错滑落。 “江策……”她的声音被水声盖住了大半。 大掌收紧了些。 “別乱动,不然我们连午饭也吃不上了。” * 虽然冰箱里有一堆食材,但张强果然还是来送了早餐。 他很有眼色地把热气腾腾的餐盒放在了入户门和室內门之间的门斗里,没有敲室內的门,只给江策和姜暖各发了一条终端消息。 【张强:早餐放门斗的保温箱里了,两位慢用。有事隨时叫我。】 姜暖看到消息的时候,人还坐在床边,头髮湿漉漉地搭在肩上。 江策正拿著吹风机,很有耐心地帮她吹著头髮。 她看著终端屏幕上那条消息,忍不住再次感嘆。 张强这人的情商,高得过分。 * 姜暖盯著面前桌上的食物发了会呆。 她动了一下,腰间立刻传来不太妙的酸意。 她立刻老老实实地坐回去了。 回想昨晚。 她第一反应是不行,会出人命的吧。 第二反应还是不行。 然后……就行了。 但是怎么说呢。 防御系异能者的体能储备,简直不讲道理。 姜暖咬了咬唇,拼命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之前怎么会觉得这人没有危险性呢? 江策端著粥碗在她身旁坐下,很自然地把碗推到她面前。 然后他的手掌按上了她的腰,缓缓揉著。 姜暖的腰不爭气地往他掌心鬆了点,小声嘀咕,“……你这是物理道歉吗?” 江策摇了摇头,手上动作没停,“道歉是觉得做错了。” 行,这傢伙脸皮挺厚。 “其实,”江策夹了块火腿,语气十分认真,“你可以考虑加强一下体能训练。” ? 姜暖放下筷子,嘴角抽了抽,“……因为这个要加强体能训练?” 他低头把火腿搭配煎饼卷好,搁她面前的盘子里,看著她笑,“只是日常建议,和別的没关係。怎么,有问题?” 有问题,有很大的问题。 姜暖瞪了他一眼,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煎饼狠狠咬了一口,“体能训练那种事不適合我。” “跑两圈也不行?”江策挑眉。 “不行。我的腿有自己的想法,它们只想躺著。”姜暖义正言辞拒绝。 江策笑出声来,“那下次我儘量控制一下时长。” “下次?!”姜暖差点被粥呛到。 江策帮她顺了顺背,“难道没有下次了?” 他那双明亮的眼睛满是无辜,像一只被主人拋弃在路边的大金毛。 姜暖別过脸,坚决不看他。这人犯规,卖萌可耻! 其实她昨天……睡觉前就注意到了体內那条异能之河和以前的不同。 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 大概是充沛的净化能量如同涨潮后的暗流,在河流里缓缓涌动,几乎要溢出来。 这不是第一次了。 每一次与零號小队的成员发生那种关係净化后,她的异能储量都会有一定程度的回升和扩充。 类似於无敌的合欢宗功法。 但这次……不太一样。 充沛的程度太明显了。 姜暖微微闭上眼睛,將意识沉入异能河流,感知著体內的能量流向。 那条河的水位比她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高,净化能量的质地也更加凝实,变得像液態银光一样。 她之前觉醒精神攻击后,不是没动过那个念头。 既然能用精神系异能调动自身的净化异能能量进行外化攻击,那理论上,是不是也能用同样的方式,把净化能量外化输出净化? 那时她几乎是怀揣著巨大的期待去尝试的。 甚至专门拉上了沈雾当小白鼠。 她试著將精神力凝聚到极限,驱动体內的净化异能能量脱离身体,外化成型。 她甚至让那股银色的净化能量,在体外绕著沈雾三百六十度转了个圈,又试著在他体內游走一圈。 但就是不行。 沈雾当时怎么说来著? 哦对,他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说,“姜暖,如果你的目的是给我表演杂技,那我承认效果还不错。但如果你是想净化我,建议还是用点更实际的方法。” 那之后姜暖就暂时搁置了这件事。 但此刻…… 她重新感受著体內这条涨满的异能之河,一个模糊的猜测浮上心头。 每一次和小队成员的深度接触,都在充盈她的异能河流。但同一个人,短期多次好像效果不明显。 这次在前几天和沈雾精神交融后,再加上这次。 或许已经把那条河填到了某个临界点。 或许……可以再试一次了。 不用再以那种方式。 只需要她用精神力,调动净化异能能量外化。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快了几拍,一种几乎像是预感的东西从胸腔里漫出来。 如果这次真的成了…… 如果净化可以脱离那种方式单独存在…… 她就不再是被这个异能推著走的人了。 “暖暖?” 江策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姜暖睁开眼睛,对上江策关切的目光。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江策有些紧张,手掌覆上她的额头。 “没事。”姜暖摇摇头,“就是想到一些事情。” 江策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只是又给她夹了块煎饼,“先吃饭,你真的是太瘦了。” 姜暖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但脑海里那个猜测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需要找个人验证一下。 如果真的可以…… * 吃完早餐后,江策坐到沙发上,打开终端翻看任务文件。 姜暖在旁边,也点开了自己的终端。 一条私人消息比小队內部群消息更早弹出来。 是周蒙蒙发的。 她说收到了姜暖邮寄回去的勾线笔,语气很开心,还说下个月e区有个画展,问她有没有机会一起去看。 那根勾线笔,其实是沈雾找人按照原版一比一定製的。连笔身上的刻字和使用痕跡都还原得分毫不差,做好之后让人邮寄了过去。 虽然有点对不起她,但那支原版勾线笔上附著的异常能量不小,一直放在她身边也是隱患。 至於画展…… 姜暖看著自己当时回復的那条消息,【好呀,有机会我们一起去。】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到那个时候,这个世界还存在吗? 如果不存在了,这些人…… 姜暖强迫自己切进了小队內部频道。 叶闕和祈年一大早就出发去摸排a区的情况了,她们这组因为昨晚抵达晚,可以多休息半天。 陆时宴和陈平安估计还要过2个小时才能回来,看来指挥部的事情不少。 而沈雾…… 姜暖把终端投影在半空,点开了实时信息流。 画面弹出来的那一秒,她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 沈雾正坐在祈年工作室的新闻发布台后面。 西装笔挺,神情淡漠,手边放著一杯没动过的矿泉水。 他对著台下乌泱泱的记者,面无表情地念稿。 “祈年先生近日因身体原因需要休息调养,暂停一切公开活动,时间预计一到两周,具体视恢復情况另行通知。” 台下立刻炸了锅。 “请问是什么病?严重吗?” “有没有住院?在哪家医院?” 沈雾面无表情的回答著,滴水不漏。 而底下的弹幕已经飘疯了。 【这个经纪人好冷好帅救命】 【我怎么开始粉他了】 【所以祈年到底怎么了啊啊啊!!】 江策视线透过来,嘴角抽了一下。 “沈雾这个人,”姜暖由衷感慨,“干情报真的屈才了,应该去当新闻发言人。” 江策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下头,“確实。全程没说一句假话,但什么有用的也没说。” * 窗外的雪停了。 姜暖抬起头看窗外的时候,窗玻璃外面是一片乾净的白色,阳光把积雪照得暖烘烘的。 室內的暖气开的很足,她只穿了个毛衣。 看了一会儿小队內部频道的文件,她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头慢慢歪过去,靠在了江策的肩膀上。 江策翻页的手停了停。 他侧过头,看了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姜暖。 她闭著眼睛,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江策的眼神柔和下来。 他抬手把她滑下来的头髮拨到耳后,动作很慢,怕吵醒她。然后继续看文件。 第139章 实验材料 记者发布会比预想中顺利。 沈雾开著车前往队长的住处,他鬆了松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祈年“抱恙休养”的说辞已经放出去了。 现在已经得到了关键线索,重点要转向破题。 虽说有几个没眼力见的记者像狗皮膏药一样缠著他问东问西,惹得他一阵心烦。 但这活儿对他来说,是过於简单的事,记者们写在脸上的心思简直坦荡得令人感动。 * 密码锁滴了声,门开了。 沈雾低头换鞋,目光扫过鞋柜最底层,动作顿住。 一双大得像船一样的作战靴,正和姜暖那双小小的作战靴紧紧挨在一起。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碍眼。 沈雾面无表情地伸出脚,把江策的靴子往旁边挪了挪。 在两双鞋中间弄出一条宽阔的楚河汉界,这才冷哼了一声,换了拖鞋往里走。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落在沙发区域,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姜暖脑袋歪在江策的肩膀上,呼吸绵长均匀,睡得很沉。 江策的大手虚虚地搂在姜暖的腰侧,也在靠著沙发靠背小憩。 沈雾站在几步开外,看著这一幕,只觉得刚才在发布会上压下去的火气又全冒出来了。 姜暖被门口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直起脖子,揉了揉眼睛,“江策,你的肩膀太硬了,睡得我脖子疼。你这肌肉是铁打的吗?” 江策轻笑出声,顺手把她滑落的头髮別到耳后,温声哄道,“我的错。下次给你垫个软垫。醒了?渴不渴?” 然后他才转头,对著站在玄关处放冷气的沈雾打招呼,“回来了。” 沈雾站在沙发对面。 他今天穿著出席发布会的正装,黑色西装剪裁利落,整个人冷淡矜贵,和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客厅格格不入。 他点了点头,视线落在江策搭在姜暖背上的那只手,停了停。 姜暖后背莫名其妙地发凉,下意识坐得更直了些,“你不是在开记者发布会吗?” 沈雾这才將视线收回,像是终於捨得把目光分一点给她。 “祈年的事处理完了。”他走到单人沙发旁坐下,“等队长回来,同步一下a区的最新情报。” 江策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客厅的光线顿时暗了一小块。 “那正好。”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队长还得一会儿才能回来,我去健身室练一会儿。” 又对姜暖咧嘴笑了,“醒了就喝点水,茶几保温杯里的水温度正適合入口。” 说完大步流星地往走廊走去,宽厚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健身房的门关上了。 隔了两堵墙,依稀传来器械金属碰撞的沉闷声响。 姜暖坐在沙发上,用一种非常微妙的眼神看著沈雾。 像是实验室里的研究员,盯上了一份珍贵的实验材料。 眼底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 沈雾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姜暖非但没有心虚,反而歪了歪头疑惑道,“你竟然没有直接读我的心?” 沈雾长腿交叠,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再配上他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倒是生出几分危险。 “毕竟某人每次对上我的视线,都要像见鬼一样把脖子扭断。” 他靠进沙发椅背。 “为了保护你的颈椎,也为了防止我被你那副防贼的样子气死——” “我决定暂时对你关闭这项服务。” 他冷笑一声,补充道,“纯粹是为了我自己的身心健康。” 姜暖当著他的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人一定要把体贴包装得这么欠揍吗? 姜暖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正轨。 “沈雾。”她坐直了身体,表情认真起来,“我感觉……异能不太一样了。” 她简单描述了那条河流的变化,然后说,“你再让我试一次外化式净化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起来。 沈雾看著她。 日光照在她半乾的发梢上,细碎的绒毛泛著一层金色的光圈。 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眼睛里那团光根本藏不住。 他沉默了两秒,仿佛还能感知到,那时她被迫接纳他时的那种战慄与沉沦。 长睫垂下,然后嗤地笑了声。 “哦?” 他往沙发深处靠了靠。 “上次想要表演杂技的症状还没治好?” 第140章 你想彻底把我甩开? “去我房间。”姜暖站起来,冲他勾了勾手指。 沈雾挑眉。“……你这个语气和动作,有点奇怪。” “闭嘴。”姜暖脸热了一瞬,“咱们是正经做实验。” “行。”他站起来,动作从容地解开西装外套,隨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里面那件黑色衬衫贴著他清瘦的身形,禁慾得有点过分。 她推开自己臥室的门。 暖气被江策修好了,房间暖烘烘的,冬雪映著暖阳,光线乾乾净净的透进房间。 沈雾跟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姜暖下意识往那扇被合上的门看了一眼。 “你在紧张?”他的语气带著种让人想揍他的瞭然。 “切,谁紧张了。”姜暖撇了撇嘴。 今天是她要拿沈雾做实验,她紧张什么。 好吧,其实也有点紧张。 如果又失败了…… 不想了,先开始。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內那片异能河流。 银白色的能量缓缓流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充沛饱满,几乎要漫出河岸。 她將精神力探入其中,温柔地牵引出一缕净化异能,凝聚到右手掌心。 睁开眼时,看见掌心上方浮起一道柔软的银色光带。 光带无风自动,像一条通透的绸缎悬浮在空气中。 沈雾看了眼她手中的光带,站著没动,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那副“行吧隨你折腾”的表情,欠揍值直接拉满。 姜暖深吸一口气,控制著那条光带缓缓展开,贴著沈雾的身体转了一个完整的圈。 整个过程中,姜暖屏息凝神,全部感知都集中在那条光带上。 那种每次净化时都会出现属於异化能量特有的咸涩味道,一点都没有被捕捉到。 光带只是漂亮地游走了一圈。 姜暖抿了抿唇,看向沈雾。 沈雾摇了摇头。 肩膀却不易察觉地放鬆了些。 “很遗憾。”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轻快,“看来你的杂技还是失败了。” 姜暖没有理会他,重新沉入意识。 失败了一次不代表这条路走不通。上次也是失败的,但那个时候她体內的异能远不如现在充沛。 她將精神力重新探入那条异能河流。 这一次,她没有牵引它匯聚成型,而是將一缕净化能量打散,化为无形无色的气態,瀰漫在掌心。 肉眼看不到任何东西,那股温热纯净的能量正贴著她的皮肤呼吸。 沈雾的手就垂在身侧,修长白皙的手指半蜷著。 姜暖的手指触上他的手背。 然后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沈雾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任由她握著。 姜暖能感觉到他掌心微凉的温度。 她將那缕无形的净化能量从自己的掌心缓缓送出去,像水流一样,顺著两人相贴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探入沈雾的体內。 沈雾的手指一下子收紧,反握住了她的手。 姜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股能量上,她操控著这股力量,一寸寸地探索。 专注地捕捉著那种熟悉的咸涩气息。 找到了。 不算很浓,但確实存在。 姜暖引导净化能量包裹住那一小簇咸涩,温柔將它消融。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身旁的沈雾,在她闭眼专注的这段时间里,经歷了什么。 那股力量无孔不入,经过胸腔时,心跳猛地失速。经过脊背时,整个后背像被温柔的手指缓缓抚过。 沈雾的呼吸变得不稳。 他早就食髓知味了。 精神领域里那次交融的感觉还刻在他骨头里,此刻这股能量的游走方式,温热、缓慢、无孔不入,简直是在他最脆弱的神经上反覆撩拨。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姜暖。”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著明显的压抑。 姜暖安抚的用另一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再等一下。 又过了几分钟,姜暖收回净化能量,兴奋地睁开眼,“这次呢?有没有——” 话音未落。 沈雾闭上了眼睛,高大的身躯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额头无声地抵上了她的肩膀。 重量压了过来。 “沈雾?”姜暖慌乱地去撑他的肩膀,“是我刚才的能量伤到你了吗?” 毕竟是第一次这样操作,如果真把沈雾搞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没有伤到。” 沈雾的声音从她颈窝传来,温热的呼吸一下一洒在她锁骨上方。 姜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你倒在我身上干嘛!”她试图推他,手掌撑在他胸前用力,纹丝不动。 好傢伙,看著一副清瘦文人样,怎么这么重? “只是……”他微微喘了口气,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刚才净化的异化值,根本抵消不了你的能量在我体內游走时带来的副作用。” 姜暖僵住了,又紧张了起来,“副作用?什么副作用?” “我现在很难受。”沈雾偏过头又喘了一下,鼻尖蹭上了她的脸侧,“你打算怎么负责?” 她懂了。 这傢伙在耍流氓! “你先起来。”她又推了一把,“你怎么这么重!” 同时,心里有个什么东西正在升腾。 一个轻飘飘的,带著愉悦的温度的气泡,正从她心底一路升到胸腔顶端。 他说了什么? 净化的异化值。 成功了啊。 她真的做到了? 不用通过那种方式,只是这样就能净化? 她终於掌握了自己异能的主动权。 这个认知让姜暖整颗心都在膨胀,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沈雾在她肩头又停了几秒,然后才缓缓直起身来。 他站直之后,姜暖才看清他此刻的模样。 微乱的髮丝搭在额前,衬衫领口鬆开的地方露出一小截锁骨和喉结。 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復,胸膛有著细微的起伏。 他看著她。 然后笑了。 这是一个乾净不含任何杂质的笑容。 那双总是看穿一切的琥珀色眼睛里,映著窗外冬雪映出的日光。明晃晃的,亮得有点晃眼。 但那明亮之下,暗潮依然翻涌,混著无法掩饰的复杂情绪。 明媚与晦暗交缠在一起,落在他那张过於精致的脸上,生出几分让人移不开眼的妖异。 “你做得很好。”他的声音很轻,“以后……不需要再委屈自己了。” 姜暖心口猛地一跳。 这句话的重量太沉了,砸得她猝不及防。 她一直把这当成为了活下去的等价交换。 可是他说的“委屈”,却像一下子卸掉了她所有的力气。 眼眶酸涩发烫,一股想哭的衝动直衝鼻子。她死咬住下唇,才把喉咙里的哽咽咽了回去。 沈雾看著她泛红的眼尾,抬起手想替她擦掉那点还没掉下来的眼泪。 姜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 沈雾的手僵在了半空没动,琥珀色的眸子里蒙上一层灰濛濛的失落, 姜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 是她做出了拒绝的姿態,可看著那双迅速失去光泽的眼睛,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不对。她不应该心软。 沈雾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整个过程安静极了,像是无声的退让。 沈雾发出一声带著自嘲的轻笑,“这么迫不及待地划清界限啊,姜暖。”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依然漂亮,却仿佛被窗外的雪降了温度。 “怎么,觉得以后不用这种方式,” 他往前倾了些,逼近的距离让姜暖本能地屏住呼吸。 “就可以彻底把我甩开了?” 第141章 吃独食的混蛋(共犯协议) 姜暖垂下了眼帘,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了窗外呼啸的冬风。 他说得没错。 她脑子里確实飞速闪过了那个念头,既然不用做那种事也能净化了,那是不是以后就不用再和他们…… 这个想法让她长长地鬆了口气,可同时而来的,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不愿意去细想那酸涩的来源,猛地掐了一把掌心,强行把那股酸涩的异样感摁回了肚子里。 “我们还是队友。”姜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我们不用再这样了……可以恢復正常关係了。” “正常关係。”沈雾把这几个字在唇边细细的重复了一遍。 他的睫毛颤了颤,往前迈了一步。 沈雾清瘦,但身高摆在那里。一米九几的身形往前一压,窗外冬日的光线被他遮住了大半,阴影直接將姜暖整个人遮了进去。 她本能地后退两步,后腿抵到了床沿。 沈雾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见他那双眸子深处,环绕著瞳孔的一圈极细的金色纹路。 像碎裂的琥珀內壁。 也像正在灼烧的火。 “姜暖,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抬起手,手指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 然而那双手在离她脸颊不到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微微颤了一下,缓缓收拢成拳,按回了身侧。 “我从一开始,”沈雾的目光没有任何遮掩,连那层惯常的冷淡和讥讽都被剥了个乾净,“就不只是在渴求你的净化。” 姜暖忘记了呼吸。 这傢伙在发什么疯? 是在给她挖坑? 可她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向来冷淡疏离的眼底,此刻里面却翻涌著太多太浓烈的东西。 浓烈到让人喘不过气。 “我一直在渴望著你。” “姜暖,我眼里的世界全都是虚偽、谎言和令人作呕的算计。” 他声音里有种淡淡的疲倦。 “真实之眼给我带来的,是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一处乾净的地方。” “只有你这里是乾净的,是鲜活的。” 他的声音有些不稳,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渴望这样鲜活的你。渴望你的狡黠和小心思,渴望你表面乖巧背地里在心里骂我混蛋的样子。” 他唇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你骂过很多次。” 那笑容中带著丝极力掩饰的苦涩。 “也渴望你的身体。” 这句话他说的坦荡到没有任何遮掩。 “因为是你,所以连带著你的一切,我都在渴望。”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压树枝的细微声响。 暖气將空气烘得乾燥温热,衬得姜暖脸颊发烫。 沈雾那双眼睛里认真得让她不知所措。 沈雾终於鬆开了按在身侧的那只手。 手指慢慢地贴上她的侧脸,掌心微凉,从脸颊滑到眼角。 缓慢地摩挲著她刚才差点落泪的地方。 然后那层清冷的皮囊重新覆了上来。 冰面合拢后,冰层下的暗火烧得更旺了,几乎要將她吞噬。 “所以,姜暖……” “你以为一句正常关係,就能把我从你身边打发走吗?” 他微向前倾身,呼吸落在她的额头上,温热而危险。 “做梦。”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是让周围的空气都被抽乾了。 她偏过头,躲开他留在眼角的手指,两只手抵上他的胸膛往外推。隔著衬衫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腔下紊乱的心跳。 “沈雾你有病吧,发什么疯……” 她咬著牙, “你先退开……” “这不是好事吗?!”她说。 她一直以为这个男人是零號小队里最稳定的一个,冷静理智,毒舌但知道分寸。结果呢?藏最深的疯子变態是吧? 什么叫彻底甩开?什么叫做梦? 明明是件好事,以后大家清清白白做队友,不好吗? 凭什么他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想得美! 但沈雾仿佛真的像他刚才那样,关闭了读心这项服务。 他没有对她此刻脑中翻涌的想法做出任何回应。 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直起身退了半步。 那股逼人的气压隨著他的动作散了些, 姜暖绷紧的肩膀微鬆了松。 “这的確是一件好事。”沈雾的语气恢復了那种惯常的冷漠和条理分明,“那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告诉队长?” 这种突然的话题转换让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是沈雾那颗精於算计的大脑开始运转的信號。 “我当然要告诉队长,还有大家。”姜暖警惕地看著他,“这是好消息,没有理由隱瞒。” “当然?”沈雾冷冷笑了声,“姜暖,你是不是忘了陆时宴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暖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绝对理性。掌控欲极强。”沈雾慢条斯理地说著,“他把你强制留在身边,是因为你需要小队的庇护,而我们需要你的净化。这种毫无保留的依附和共生关係,给了他绝对的安全感。”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你猜,如果他知道这种关係被你单方面改变了规则,他会怎么做?” 姜暖皱著眉头看著他。 “习惯了掌控你一切的陆时宴,会坦然接受你突然拉开距离吗?”沈雾说。 他歪了歪头观察她的反应。 “而且你觉得他的私心,只是把你当做净化资源吗?” 姜暖的手指蜷进了掌心,急促的吸了几口气,那也是她隱隱在担忧的事。 沈雾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 “你刚才那次净化异化值的量,充其量只有平时接触式净化的十分之一。” “你猜队长会不会直接以效率不稳定、无法满足需求为由,名正言顺地否决你的新方法?” 姜暖咬紧了牙关。 她刚才用尽全力也只能做到那么多,远达不到紧急时刻的需求。如果陆时宴要找藉口驳回……理由简直不要太充分。 “更何况——”沈雾的声音又压低了些,“一旦那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消失了,而他又不想放开你……” 他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琥珀色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你猜,那个疯子,那些疯子,会不会用更极端的手段,把你彻底锁起来?” 凉意顺著后背一路往上爬,爬过后颈,最后在头顶蔓延开一片寒意。 该死的沈雾。 该死的陆时宴。 该死的……这群疯子。 她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尤其是最近,他们要的不仅仅是她的异能,他们还想要吞噬她的意志,侵占她的空间,甚至……向她索求情感上的回应。 一直以来她都在自欺欺人地只把这当成等价交换。 用身体换生存权。 用净化换庇护。 公平买卖,银货两讫。 可是这群疯子还想要全部的她。 但是她没有办法给出这群疯子想要的……以外的东西。 所以她一直在假装看不见。 该死! 这群贪得无厌的疯子,根本没打算给她留退路! 而沈雾更是其中最混蛋的那一个! 姜暖咬牙怒视著他,“你刚才还说我不用再委屈自己,现在又拿他们来嚇我?” “心疼你是真的。”沈雾垂了垂眼眸,“但是姜暖……” “我也是那群疯子里的一个。” 她的后背贴上了床沿边冰凉的墙壁,瞪著沈雾,“你到底想干什么?” “给你提供最优解。” 沈雾闭了眼睛,再睁开时,那股逼人的情绪,已经被他完美地塞回了那张冷静理智的皮囊下。 “现在不是合適的时机。尤其是在禁区里,祈岁还没找到,队长现在承受不了任何额外的变量。” 他安抚般的把声音放轻了些, “你要先瞒著他们,我会帮你打掩护。” 这个提议……从逻辑上来说,確实是对的。 他微微俯身,手指轻轻勾住她衣角下摆,“但是,作为你唯一的共犯和专属实验体……” 眼底的贪婪在这一刻流露出来, “瞒天过海和被当做实验体的代价很贵,私下该给我的安抚,一点都不能少。” 姜暖瞪著他,瞪著这张精致到过分的脸上那副“我在为你著想”的表情。 这说的是人话吗?姜暖简直想翻个白眼。 能把趁火打劫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不愧是玩战术的心臟! 她真是要被气笑了。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姜暖用力拍掉他勾著自己衣角的手指,声音带著恼怒, “什么为了大局、为了掩人耳目……沈雾,说白了你就是想借著这个由头,一个人吃独食吧?” 被当面戳穿了心思,沈雾也不恼。 “是又怎么样?” “这个交易对你来说,並不亏。” 姜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想揍他一顿的恼怒。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的利弊。 她確实需要时间,去反覆试验稳定输出,把这种新的净化方式练习搭配无可挑剔的程度,这样等出了这个禁区,她才能拿著完美的筹码去找陆时宴谈判。 到那时,哪怕是陆时宴这个暴君,也绝对找不到明面上的藉口来要求她继续这种方式的共生关係。 在此之前,她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陆时宴关小黑屋。 而要实验,就需要一个稳定的实验对象。 沈雾做这个实验对象,而且愿意帮她遮掩这个实验。 这才是目前的最优解。 “行。”姜暖咬牙切齿地瞪著他。“实验我拿你做。” 沈雾眼底的光亮了一瞬。 “但是——” 姜暖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戳在他胸口上,把他往后顶了半步。 “怎么安抚,底线在哪里,全部由我说了算。你要是敢得寸进尺……” “大不了我直接去跟陆时宴掀桌子,大不了鱼死网破!” 沈雾看著她。 看著面前这个明明被逼到了墙角,却还是能迅速冷静下来亮出爪子,然后去划定规则的女孩。 她眼尾还泛著点,因为愤怒而被逼出来的红意,眼神却已经亮出了冷冰冰的爪子,警惕地盯著他。 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隨时准备在对方越线的瞬间狠狠挠上一爪子。 沈雾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是那种看到了最鲜活最真实的她时,才会浮现的笑意。 “成交。”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哑意,往前倾了倾身,把刚才被顶出去的半步距离拉了回来。 “那现在……我的实验员小姐,你准备怎么安抚我?” 姜暖盯著他那双写满了“我已经贏了”的眼睛,胸口堵著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她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 “乖。” 她挑著眉看他。 “今天的安抚到此为止。” 沈雾脸上的笑顿住了。 他那双眸子里,金色纹路像是被人拨弄了一下。 这位向来算无遗策的情报官看上去竟有些……措手不及。 然后他笑了。 “姜暖。” 他抓住了她还悬在半空的手腕,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確定,”他將脸颊主动贴进她的掌心里,甚至微微偏过头在她的掌心轻轻蹭了一下,“这就够了?” 第142章 惩罚还是纵容 姜暖看著他那副主动贴在自己掌心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把她当成好拿捏的软柿子,以为顺个毛就能隨便糊弄过去? 行啊,玩心理战是吧,那就看看今天到底谁玩得过谁! “不够是吧?” 骨子里的恶劣劲儿上来了,她反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行啊。既然我是实验员,那怎么安抚得按我的方式来。” 沈雾眼中映出张牙舞爪的她,眼中浮起更深的笑意,“当然可以。”喉结滚了滚,嗓音里带著沙哑,“我的荣幸。” 姜暖死死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强忍著想要笑出声的衝动,直接伸手向他的衬衫下摆。 碰到金属卡扣时,她其实有点手生。 拨弄了两下才听到“咔噠”一声响。 沈雾由著她动作,甚至在她的手指不小心擦过他腹部紧绷的肌肉时,难耐的吸了两口气。 一声碰撞声在空气中响起。 “把衬衣脱了。”她抬起下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冷酷无情的渣女,“趴到床上去。” 沈雾看著她。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那张精致清冷的脸上,错愕只停留了一瞬。 隨即,一种更深更暗的暗色在眼底疯狂晕染开来。 “好。” 他的手指搭上衬衫纽扣,慢条斯理地一颗颗解开。 隨著布料滑落,那常年藏在清冷外表下的身体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他看起来清瘦,但绝不文弱,肌肉线条流畅且具爆发力,冷白色的皮肤,在窗外冬雪映出的光线下,晃得人眼晕。 他隨手將脱下的衬衫扔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原来实验员小姐,喜欢这种调调?” “少废话,按我说的做。”姜暖抬了抬下巴。 他转过身,真的听话地趴在了床铺上。 肩背隨著呼吸起伏,背部的弧度透著一种致命的性感。 姜暖的手心有点冒汗了。 她原本只想嚇唬嚇唬他,想看他知难而退露出狼狈的样子,谁知道这疯子居然这么配合?! 现在好了,现在骑虎难下,如果不做点什么,会显得她很怂。 但她又有点紧张,四处环顾一圈,看了看衬衫和床柱。 …… 沈雾脸颊侧脸枕在另一只手臂上,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淡色的眼眸此刻正自下而上地看著她。 “別对我手软,姜暖。” ……麦当劳吗你是!? * “感觉怎么样?”姜暖看著他瞬间绷紧的肩膀,还有额角渗出的细汗。 心里终於涌起一股报復成功的痛快。 “专属实验体,这安抚还满意吗?” 沈雾仰著头,眼尾被逼出一抹难耐的薄红。 他盯著站在床边的女孩,那双一直带著清冷疏离的眼睛,此刻像要把她给生吞活剥了。 “姜暖……”他嗓音哑得厉害,却又透著病態的愉悦,“你最好……祈祷我挣不开。” 不然等他挣开,她绝对会哭很久。 …… “叩、叩、叩。” 敲门声在房间里响起。 “姜暖。” 陆时宴的声音隔著门板传了进来。 “开门。” 走廊外安静了几秒。 这几秒,是这位暴君给出的最后耐心。 紧接著,门锁上方传来了电子识別的滴滴声。 “沈雾在里面,是吗。” 陆时宴的声音带著点危险的寒意, “我要进来了。” 第143章 掉落的皮带 半个小时前。 阳光把冬雪照得刺眼。 祈年站在一条偏僻公路正中央,脚下的积雪已经被他周身的高温全部蒸乾。 路面温度高到已经站不住人了。 他歪著头,看著一辆正试图衝破火墙的越野车。 “哟。”他懒洋洋地抬起只手,掌心腾起赤色火焰,“排查个a区,都能遇上你们清道夫的人。” 火光跳动,映得他眉眼愈发张扬。 “今天算你们倒霉。” 手腕一翻,一道火蛇从掌心窜出,贴著路面追了上去。 火焰舔过柏油路面,发出滋滋的焦灼声响。 越野车猛打方向盘,险之又险地避过火蛇,发疯似的加速往北驶去。 “嘖。” 祈年收回手,甩了甩指尖的赤红,语气带著不耐烦。 “叶闕,你今天是吃素的?” 通讯器里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 然后。 “砰。” 轻到几乎被风盖过的一声枪响。 那辆正在全速逃离的越野车,在高速行驶中猛地向右侧一歪。 沉重的车身瞬间失控侧翻,在公路上滚了两圈。 与地面刮擦出一长串刺目的火花,最终砸停在路边的隔离带上。 引擎还在轰鸣,黑烟混著蒸汽从扭曲的车缝里往外涌。 祈年吹了个口哨。 他顺著子弹来的方向抬头望去。 几百米外,一截断了一半的高架桥面上,逆光站著一个頎长的身影。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整个人勾勒成一道锋利冰冷的轮廓。 叶闕单手隨意地提著那把漆黑的重型狙击枪,枪管垂在身侧,枪口还在冒著细微的白烟。 叶闕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別让他死,让他的脑子完整。” 祈年嗤笑一声,將火焰收拢回掌心,转身朝侧翻的越野车走去。 阳光打在他张扬的眉眼上,笑容却冷得嚇人。 “行啊叶闕哥。”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噠声,“那手脚我隨意处理?” “隨意。” 祈年的笑意更深了。 他蹲下身,隔著碎裂的车窗玻璃,看著里面满脸是血、正试图拔枪的驾驶员。 “別紧张。” 他隨手往车门上一搭,掌心火光猛吐,那块车门眨眼间就被烫得通红髮软。 “我就是脾气不太好而已。” * 另一边。 a区,复式小楼的二层臥室內。 门外敲门声响起的瞬间,姜暖的dna动了。 她一把扯下床柱上的衬衫,飞起一脚把皮带踹进床底,顺手拍亮全息投影,再以一个优雅的姿势坐到飘窗台上。 沈雾也立刻穿好了那件衬衫,坐到对面的椅子里。 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是討论了半天任务后的放鬆状態。 如果忽略他手腕上那道红,和从上往下看能看到他脖颈后侧靠近后背位置处的…… 但两人显然已经没时间去处理更多。 电子锁轻弹,房门被陆时宴推开。 室內,全息地图正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 a区的地形数据排列在光幕上,这两个人像是真在情报研討般专注认真。 姜暖甚至还摆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表面平稳,实则慌得一批。 听到门开的动静,沈雾平静转过头。 “队长。”他说,“我正和姜暖商量a区排查的事,没注意敲门声。” 姜暖硬著头皮附和著点了一下头。 她决定要当哑巴。 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不说。 穿著总督制服高大挺拔的身躯就这样堵在门口,视线很有压迫感的一点点扫过室內的每处角落。 从飘窗台上坐姿端的姜暖,到椅子里神色自若的沈雾,再到悬浮旋转的全息地图,最后扫过那张略显凌乱的床铺。 姜暖尽力让呼吸保持均匀。 没事的。全息地图开著,沈雾很自然,她也自然。 就是一次普通的任务討论。 最后,陆时宴的目光落在了沈雾穿著的那件衬衫上。 那件原本应该熨帖平整的黑色衬衫,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衬衫像是之前被当做了不该被使用的功能。 而他撑在膝盖上的右手手腕处,横著一道非常可疑的红。 那点可怜的侥倖,彻底碎掉了。 陆时宴发出了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冷笑,反手关上门,咔噠一声直接落了锁。 他径直走到那副幽蓝色的全息投影前,抬起手直接切断了电源。 全息地图瞬间熄灭,房间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冬日雪光。 亮到无处可藏。 “商量排查路线?” 陆时宴居高临下地看著坐在椅子里的沈雾,嗓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从沈雾皱巴巴的衬衣,最终停留在沈雾腰间。 “我倒不知道。”陆时宴的声音冰冷,“你看个地图,还需要把皮带解了。” 姜暖的心跳加快了几拍。 她甚至想伸出脚,把刚才慌乱中踢到床底下的那个皮带,藏得更深一点。 “今天有点发烧。”沈雾语气平静,“解开束缚散热比较快。” 姜暖眼前一黑,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这藉口烂得简直不忍直视。 沈雾连装都懒得装得像一点,那双清淡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心虚,只有一种明知故犯的挑衅。 “是么。”陆时宴的嗓音淡淡的。 周围的空气扭曲了一下。 一道空间裂隙无声无息地张开。 紧接著,“啪”的一声轻响。 那截被她踢进床底的黑色皮带,从空间裂隙里掉落出来。 就那么直挺挺地,掉在了沈雾脚边。 金属卡扣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脆得像一记耳光。 陆时宴用空间系异能……翻了她的床底。 他用那个可以撕裂怪物、可以瞬移重达数吨医疗仓的空间异能……翻了她的床底。 翻出了一条皮带。 沈雾的皮带。 姜暖觉得自己如果现在原地消失就好了。不用空间异能,给她一个地缝她就能钻。 “既然发烧,你就该滚去医疗舱里降降温。” 陆时宴就这么站著俯视他,眼神温度和窗外的雪没什么两样了, “这种拙劣的谎言,用在我面前挑衅。” 陆时宴微微倾身,声音里带著危险的警告,“是要我教教你,什么叫规矩吗?” 沈雾低头,看了眼落在脚边的那条皮带。 他沉默了两秒。 “队长的空间系异能,用来翻人床底,有些大材小用了。” 姜暖差点当场厥过去。 ……你闭嘴啊! 你这个疯子!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这个时候挑衅陆时宴,是嫌命长了吗! “大材小用?” 陆时宴並没有勃然大怒,依然是掌控者审视时的冷漠。 “那你是想让我用在你身上?” 沈雾没有接话。 “a区情报监控,今晚开始由你负责。”陆时宴收回视线,下达命令,“夜间轮值,连值三天。” “现在,滚出去。” 沈雾慢慢站起身,视线在姜暖身上停了停。 姜暖被他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冲他拼命使眼色,幅度非常小地摇了摇头。 快走吧!求您了! 再待下去大家一起死! 沈雾终於转过身,只是在视线错开的前一秒,他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是“没事”还是“等下”?姜暖没看懂。 电子锁响了声。 门在他身后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雪光,和陆时宴沉默著比雪光更冷的注视。 第144章 至少別让我亲眼看见 沈雾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时,姜暖余光不受控地飘向地板。 那条该死的皮带就那么明晃晃地躺在她脚边,是此时此刻她苍白人生里最扎眼的一坨黑色。 她直接一踢。 皮带滑进了床底的阴影里。 眼不见为净。 但站在几步之外的陆时宴显然不瞎。 他制服外套还没脱,肩膀紧紧绷著,指节垂在身侧无声收拢又鬆开。 然后他走了过来。 姜暖下意识咽了口水,又往飘窗角落退了退,后背都抵上了带著寒意的玻璃。 陆时宴走近,单膝压在飘窗边缘俯身,手指直接扣住她的下巴往上抬。 力道不怎么温柔。 “长本事了?” 他的手指重重摩挲过她的脸颊, “玩得这么野,还敢和他一起拿地图来糊弄我?” 窗外的雪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眼底没什么情绪,却看得她心头髮凉。 “那不如你来告诉我,刚才你们到底在散什么热?” 姜暖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心臟砰砰直跳。 依她对陆时宴的了解,这个时候再嘴硬,绝对会死得很惨。 这位掌控欲极强的队长,最恨的就是事情脱离他的掌控。 她果断垂下眼睫,伸出手轻轻扯住了陆时宴的袖口,晃了两下。 “陆时宴~”她刻意把尾音拖长了一点,“我刚才就是和他吵架,气不过想嚇唬他一下,没干什么。” 不管怎样,小命要紧,之前她用过这招感觉还算好用。 但这次…… 捏著她下巴的手指没有鬆开,甚至又收紧了一分,她被迫仰得更高。 “嚇唬到床上?” 姜暖心里嘆了口气。 看来他今天是不准备轻轻带过了…… 她不再挣扎著编理由了,只是垂下眼眸,一动不动等著暴风雨。 等著他惯常的强势施压,等著他以队长的身份发號施令,把她困哪个不可违抗的命令里。 耳边却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他捏著她下巴的手鬆开了。 手指顺著她的脸颊滑下,手掌沿著耳侧缓慢滑入长发间,最终安抚般地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姜暖整个人都懵了。 “我容忍了他们的靠近。” 他哑得厉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必须容忍他们靠近你。” 停了很久很久。 久到姜暖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 “但我脱下队长这个外壳,” 他的手掌微微用力,把她带入了自己的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其实也只是个普通的男人。” 姜暖整张脸贴在他坚硬温热的胸膛上,闻到了熟悉的清冽气息和无法遮掩的血腥气。 “所以,姜暖,” 他的声音有些不稳, “你別当著我的面,对我这么残忍。” 姜暖彻底僵住了。 “至少……別让我亲眼看见,”他的手臂收拢了一些。 “下一次。” 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我不敢保证自己还能像今天这样,维持作为一个队长的理智。” …… ………… 等等。 陆时宴在干什么? 他在示弱? 他在打感情牌?! 怎么搞得好像她姜暖是个拋夫弃子在外面乱搞的绝世大渣女,而他是当场抓包的可怜正宫一样? 三言两语。 道德高地被占了。 受害者身份被占了。 连“我只是一个普通男人”这种离谱的话都说出来了。 而且是她让他看见的吗?!是他硬闯进来的! 更何况……当初把她按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谁? 那双把她推向所有人,把她的异能当作维繫战力的工具的手,是谁的? 现在跟她说“普通男人”? 现在跟她说“残忍”? 她胸口窜上一股几乎要把她烧穿的愤怒。 “……你说我对你残忍?”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手指狠狠攥住了陆时宴胸前的制服衣料。 “那我呢?” 仰起头,用力地看著他。 “又是谁让我陷在这样残忍的处境里?” 陆时宴沉默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攥著自己前襟的那只手上。 然后伸手,缓慢地把她的手指掰开,拢进掌心。 “是我。” 温热的指节合拢,將她整只手裹住。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姜暖的手下意识往回缩。 缩不动。 他的五指合拢得並不用力,可她就是挣不开。 她的鼻子酸得厉害。 “当初你说的是交易,”她的声音在发抖,“是用我的能力,换你们的保护。” 她盯著两人交握的手,视线开始模糊。 “那你现在凭什么……用这种立场跟我说这些?” 你凭什么在当裁判的同时,还要当受害者? 他没回答,只是沉默著。 久到姜暖以为这个话题会这样揭过去。 “我不是一个好人,姜暖。” 他开口了。抵在她发顶的下巴收紧,像是压制情绪。 胸腔的起伏变重了几次,又慢慢平復下去。 “我不怕你恨我。”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但你恨我,也只能留在这里。”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姜暖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她猛地抽出手,用力推了他一把。 手掌抵在、砸在他结实的胸口,用尽了她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 陆时宴站在那里任她推拒,只是垂下眼帘看著她,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带著隱约的……接受,好像她无论怎么打他骂他都可以。 “我改不了这件事。”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嘆息,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但你要是继续这样瞒著我,糊弄我。” 他重新抬起手,宽大的手掌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抚。 “我会做得比今天过分。” 姜暖气得抖得更厉害了,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盘。 她伸出脚,狠狠地踩了下去。 鞋子死死碾在陆时宴靴子脚面上,带上了她全部的力气和愤怒。 虽然这种力气对他来说並不算什么。 陆时宴低下头,看了眼她幼稚的报復动作。 下一秒,姜暖感觉腰间一紧。 陆时宴的一只手臂牢牢搂住了她的腰。 姜暖双脚离地的瞬间,本能地开始挣扎,膝盖使劲往上顶,重重地撞了他一下。 陆时宴动作丝毫没停,轻而易举地將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放上了飘窗台边缘。 然后,高大的身躯倾覆而下。 他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掌心死死压著窗台边缘。 结实的手臂收拢,形成一个无法逃脱的牢笼。 姜暖被彻底困在了这一小片狭小的空间里,后背抵著玻璃,身前是他坚硬的胸膛。 她被制住了全部的挣扎,动弹不得。 她仰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翻涌著暗流的眼睛。 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小小的缩成一团,气的浑身颤抖眼角发红。 所有偽装和忍耐在这一刻彻底绷开,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眼泪不断从闭著的眼睛里,顺著脸颊滑落。 “队长想上床是吗。” 她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 “那就来吧。” 吸了口气,那口气在喉咙里碎成了呜咽。 “坐著站著来都行。”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砸在她的膝盖上,砸在他的手背上。 “反正你要的就是这个。” 空气凝固了。 陆时宴僵住了, 掐在她腰侧的那只手,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鬆开。 停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刮过玻璃表面,发出一声声单调的呜咽。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他的声音哑了整一个调,撑在她身侧的那条手臂在微微颤抖 陆时宴盯著她闭紧的眼睛,看著那些不断涌出的泪水。 他听过很多人求饶。 在审讯室里,犯人会哭喊著说“我什么都招”。 在战斗任务中,对手会哀求“放过我”。 在禁区里,绝望的人会跪在地上磕头求救。 没有任何一次,比此刻更让他觉得喘不上气。 她把他当做什么了?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明明想要的是她自己走过来。 陆时宴的大脑被她的话砸得有一瞬间的空白。 隨之而来的,是一种从未体验过,近乎生理性的噁心。 对他自己。 他没有干什么,只是伸出手慢慢地把她咬破的下唇,从牙齿之间解救出来。 姜暖的睫毛颤抖了下。 眼泪掉得更凶了,滚落下来砸在他的指节上, 凭什么他这个时候是这样的,装模作样。 陆时宴的指腹上沾了点血,他盯著那抹红色看了两秒。 然后。 “滴滴滴——” 陆时宴腕间的终端通讯器响了起来。 急促的提示音搅碎了室內凝滯的空气。 陆时宴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的失控情绪已经尽数褪去。 变回了那个永远绝对理性、永远掌控全局的零號小队队长。 他点开终端,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说。” 祈年大大咧咧的声音从通讯器那头传了过来,“队长,我们排查a区时发现了一支清道夫小队,留了一个他们的领头的活口。” “人已经绑好了,一会就到你那了。” 顿了顿,祈年在那头语气无辜又恶劣地补了句。 “哦对了,沈雾特意交代我打这个电话时,別提是他催我现在给你打电话先说下这件事的。” “我应该没说漏嘴吧?”祈年拖长了语调,“或者……打扰到队长吧?” 第145章 零食无罪 “滴”的一声,终端掛断。 风声拍打著玻璃,衬得房间內更加安静。 姜暖还坐在飘窗台上,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掉。 她听到陆时宴掛断终端的轻响,然后是几秒钟的沉默。 没有脚步声,他还站在那里。 姜暖没有抬头,情绪崩溃后的疲惫感让她脑子嗡嗡作响。 过了几秒钟,她感觉到手心里被轻轻塞入了什么。 四方方塑料独立包装的一小片。 她愣了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陆时宴塞进来的…… 一片卫生巾,她放床边桌子上的那包。 她本能地让视线往下看,看自己的裤子和坐著的那块飘窗台面。 一小片痕跡,在窗外雪光的映照下清晰得让她恨不得原地消失。 脸一下子烧起来了。 她连眼泪都顾不上擦,抓著那片卫生巾从飘窗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是冲向了浴室。 经过陆时宴身侧的时候,他正背对著她。 面朝著那面空白的墙壁,像那面墙忽然变得很有研究价值。 浴室门被她大力关上。 后背抵著门板,用力吸了几口气,手里的塑料包装已经被她抓得完全变形了。 还好浴室柜子里有乾净换洗內衣。 她把自己收拾好,扶著洗手台看了眼镜子。 眼泪糊了大半张脸。 鼻尖都是红的,眼睛有点肿,嘴唇上还有刚才自己咬破的那道痕跡。 刚才还困在飘窗和他胸膛之间动弹不得,情绪崩溃到极点,哭著说“反正你要的就是这个”。 现在在浴室里换卫生巾。 …… 真是离谱透顶。 门外传来陆时宴的声音,隔了一道门,听著有些发闷。 “一会儿我要去地下室审讯,你不用过去。” 短暂的停顿。 “好好休息。” 这句话的语气比前面那些要轻一些。 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臥室门开,又合上。 姜暖站在浴室里没动,又等了十几秒。 確认外面彻底没了声响之后,她才推开门走了出来。 浴室门口是在飘窗台下,她刚没来得及穿的棉拖鞋……陆时宴把它们拿了过来。 房间里空了,那股沉得人喘不上气的劲儿,也跟著那个人一起走了。 姜暖的目光扫过飘窗,上面已经被人用湿巾擦拭乾净了。 床头柜还有杯刚倒好的热水。 陆时宴刚才差点把她吞了,现在又细致地干这些。 这就是传说中的又当爹又当妈又当暴君三位一体吗。 她现在的心情大概可以总结为:该死的陆时宴。 喝了两口水,温热的水流让浑身发冷的寒意好受了点。 换了套宽鬆的毛衣,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传来动静。 “我要去找暖暖。”是祈年那大喇喇的嗓门,脚步声明显在往这边走。 然后是陆时宴的声音,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跟我一起去地下室。” “啊?审讯不是队长和沈雾的事吗?” 没等他说完,另一串脚步声从走廊靠近姜暖房间方向。 陆时宴再次开口,“叶闕你也跟我去。” 祈年的声音继续响起,“凭什么!我刚回来,我哥还没找到,我需要人聊天——” 他的话断在半截。 传来被人拖走的动静,大概率是叶闕动的手。 然后祈年的声音变成骂骂咧咧,越来越远,直到地下室的门关上,彻底消失。 姜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嘴角抽了抽。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雪光又亮了些。 大概睡了一个多小时,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 她去浴室用凉水拍了拍脸,確认看不出什么异样,才推开臥室门走向一楼客厅。 客厅里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陈平安抱著个橘色毛团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电视正在播新闻。 旁边放著个巨大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子。 电视新闻里,播报员端庄的声音正在响起,“灯塔小队第三次成功封禁a区异常能量源,截至今日,已连续四十八小时未观测到该区域异常能量波动。联邦各处市民自发举办庆祝活动,有评论员称,这是【黎明前最確定的曙光】……” 新闻画面隨后切到了民眾庆祝的场景,孩子们在广场上放飞彩色的气球,商业街的霓虹灯闪烁著耀眼的光芒。 一切看起来那么美好,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酱酱?”她走近了些才看清陈平安怀里抱著的,是那只橘猫。“它怎么在你这儿?” 陈平安抬头看到她,露出一个笑,“你醒了!酱酱是跟叶闕一起带过来的,叶闕好像本来准备上去找你。” 他顿了顿,脸上那个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但是被队长拎去地下室了,地下室现在关了两个清道夫的人。” “江策被队长派去调查部了。” 姜暖点了点头,在另一侧沙发坐下。 酱酱立刻从陈平安膝上跳下来,轻巧地踩过茶几,一头拱进她怀里,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震动。 姜暖伸手摸它的脑袋,手指埋进柔软温暖的毛髮里。 绷紧的肩膀,总算松下来了。 猫毛蹭著她的掌心,暖烘烘的。 陈平安在对面嘟囔了一声,“刚白白餵它吃了一整根火腿肠。” 姜暖弯了弯嘴角,“它比较认主。” 这话从嘴边说出来,才想起是叶闕跟她说的。 当时酱酱也是这样,脑袋拱著她不肯走。 叶闕在一旁说它认主了。 现在这只猫窝在她怀里打著呼嚕,像是验证了这句话。 她挠了挠猫耳朵,“你怎么没去地下室?” “我就算了吧……”陈平安脸色苍白地摆了摆手,“昨天在调查部跟著陆队已经领教过了,那场面……” 他吸了口气, “血雨腥风都是往轻了说。” 看了一眼地下室的方向,压低声音, “不过,我刚看队长的脸色,好像比昨晚在调查部的时候更差了。那两个被抓回来的人,估计要遭大殃了。” 姜暖没接话,低头揉了揉酱酱。 脸色比昨晚更差……她大概知道为什么。 地下室的隔音显然非常好,姜暖和陈平安坐在客厅里,听不到任何惨叫或动静。 “对了——”陈平安忽然想起什么,从一旁抱出那个巨大的牛皮纸袋递过来,“这个,给你的。” 姜暖接过纸袋,打开一看。 满满一袋子零食。薯片、梅子、坚果、软糖、巧克力威化、夹心饼乾……品类齐全,塞得鼓鼓囊囊,份量多得像要养活一整支小队。 最上面摆著的,是好几包番茄味薯片。 她拿起其中一包,是在直升机上她说好吃的那个薯片牌子。 “这是陆队在路上给你买的。”陈平安的表情有些古怪,类似於亲眼目睹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不吐不快的那种。 “回来的路上经过商业街,队长忽然让司机停车。” “我当时直接就紧张了,以为有什么情况,手都摸到腰上了。” 他的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 “结果他下车,走进了一家零食店。” “进去之后跟老板说,畅销榜的每样来几份。” 姜暖脑子里立刻就有画面了。 陆时宴穿著笔挺的制服,走进一间花花绿绿的零食铺,面无表情地对老板说出那句话。 ……確实很超现实。 “又在货架上多拿了几包这个,”陈平安指了指姜暖手里的番茄味薯片。 “付钱的时候老板认出他是鯨港市总督,差点直接跪下来。整个过程也就几分钟。” “回到车上他把袋子放副驾,然后……” 陈平安顿住了,反覆確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他好像笑了一下,可把我嚇坏了。” 姜暖低了低头,视线落在怀里的猫身上。 “之后我才意识到是给你买的。”陈平安抓了抓后脑勺,“到家之后……嗯,他好像听到什么声音,鞋都没换就往楼上走了。” “我还想喊,队长你鞋还没换,但他那个背影看起来不太像能被叫住的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姜暖。 “你们……吵架了?” 姜暖沉默了两秒。 “……嗯。” 她把那个大纸袋推到了沙发一侧,皱著眉看著它。 陆时宴做的这些事,像令人窒息的掌控和占有都不存在一样,像他真就只是一个会因为想到什么而弯起嘴角的普通男人。 可他不是普通男人。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恨他?但好像也没那么简单。 酱酱大概是闻到了纸袋里食物的味道,从她膝盖上跳下去,凑到纸袋旁边用爪子去扒拉。 “嘿!”陈平安眼疾手快伸手去捞猫,“別乱翻,那里面没有猫能吃的。” 酱酱被拎起来后还在朝纸袋的方向伸爪子,挣扎得四脚乱蹬。 莫名其妙的,心情好了那么一点。 陆时宴有罪,但零食无罪。 她伸手把零食袋重新拉回自己面前,撕开那包番茄味薯片,拿出一片咬进嘴里。 清脆的咔嚓声在客厅里响起。 姜暖坐在沙发上,一边和陈平安分享著零食,一边隨便在电视上找了个老电影作为背景音。 她不太想看新闻了。 那些关於黎明的词语,对知道结局的人来说太过刺耳。 “说起来,你怎么也掉进这个禁区了?”姜暖边吃著薯片边问。 陈平安苦了脸,开始讲禁区外发生的事。 按照时间推算,他进入禁区的原世界时间,几乎和姜暖他们前后脚。 但姜暖和零號小队是主动出击,专门找了灰雾浓度最高的地方作为突破口。 所以他们並不知道,在他们进入后不久,灰雾发生了爆发性扩散。 “当时灰雾扩散得太快了,整个e区边缘全乱了。”陈平安声音低下来,“我带著奶奶和我妈往外撤,但联邦的救援车载人有限。” “名额不够。”他耸了耸肩,“我就把位置硬让给她们了。反正我年轻,身体好,而且我有a级异能嘛,总能活下来。” “结果没跑掉,被灰雾吞了。”他嘆气。 姜暖停下吃薯片的动作,看了他一眼。看著懵懵懂懂,但关键时刻还挺靠谱的。 “当时被吞进来一大批人,”陈平安继续说,“落地的时候我和几个人在一起,但那些人……” 他停了几秒。 “不是被清道夫的人杀了,就是被调查部抓走了。” 姜暖吃薯片的手停了下。 “a区调查部的作风太血腥,”陈平安的声音低下去,“很多人直接被就地处决,连问都不问。我怀疑里面可能还有这个世界本土的人被误杀了,反正只要身份对不上,就当异端处理。” 姜暖嘆了口气,“咱们现在在的这个时间线上的调查部,和原来时间线的调查部,完全不同。” 在这里,调查部是这片土地上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力。 联邦各部门只能在行政事务里苟延残喘,没有什么权力制衡的余地。 尤其是鯨港市。陆时宴作为总督,几乎掌控著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这个房间里的人都知道歷史的走向,现在调查部这种畸形膨胀的权力,並不会长久。 等到灯塔小队因为封印禁区,引发那场惨烈的灭世浩劫之后。 英雄陨落,万家灯火葬於深渊。 调查部才会因为那场灾难失权,被联邦一口口吃进肚子里。 最终,变成受联邦制衡管控的利刃,也就是姜暖他们那个时代的模样。 哪怕这是被人创造出的乌托邦,被强行投放了异常能量之后,一切还是回到了原本的轨跡上。 像什么都没变过。 姜暖把那包最后一片薯片送进嘴里,咽下去。 她忽然有点想见陆昭明。 想告诉他,现在这样处理异常能量的方法会引发灾难。 但这个念头只存活了几秒钟。 被灰雾吞进来了大量的人,这些人里不可能没有一个张嘴说过这条路走不通。 不可能一句都没传回陆昭明耳朵里。 但这些人的话,估计要么被当做异端的蛊惑,要么被当做疯言疯语。 连审讯室都出不了,就死在了里面。 姜暖把空薯片袋揉成一团,隨手丟进茶几旁垃圾桶里。 酱酱又跳回了她膝盖上,团成一个温暖的圆,呼嚕声均匀平稳。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第146章 局外人生存指南 电视里正演到男女主角在雨中追逐的桥段。 背景音乐煽情得过分,小提琴拉得跟生离死別似的。 “叮咚——” 门铃声响起。 陈平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下意识摸向后腰。 姜暖抬手,在他紧绷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示意他放鬆。 零號小队的人大半都在这栋楼里。 那傢伙……虽然很多时候让她恨得牙痒,但不得不承认,有他在的地方,还真没什么好怕的。 她把酱酱从膝盖上挪开,踩著拖鞋走向玄关。 门外站著个穿深蓝色制服的送货员,身后推著一个齐腰高的白色纸箱,箱体印著家电的標识。 “请问是姜小姐吗?” 姜暖点头。 “有人给您订购了我们公司最新款科技型女士洗衣机,麻烦签收一下。” 洗衣机? 姜暖莫名其妙地侧过身,让人把东西推进来。 纸箱被推到客厅中央。陈平安也站了起来,好奇地凑过来看。 拆掉包装之后,露出来的东西让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一台……樱花粉色的洗衣机。 造型圆润可爱,顶部有个猫耳形状的盖子,操作面板是奶白配粉色,连排水管的接口处都做成了爪印形状。 整体看上去像是从少女漫画里搬出来的道具。 陈平安问,“这是你买的?” 姜暖看著那个粉嫩的猫耳盖子,摇了摇头。 难道是张强? 她確实需要一台单独的洗衣机。 今天换下来的睡衣还扔在浴室,虽然这栋楼有洗衣机,但洗今天那套就不太方便了。 但怎么会这么巧。 “稍等,”送货员从口袋里掏出终端,对准纸箱侧面贴著的物流信息码扫了一下,“我帮您查一下下单人信息。” 屏幕亮了。 送货员低头看著终端,嘴巴张开,“下单人是一位叫陆时宴的先生。” 声音忽然卡住了。 屏幕上又跳出了什么別的东西。 送货员的眼神在终端上快速滑了一圈,表情愣了下。 然后他迅速扯出一个职业微笑,声音稳了稳。 “抱歉看错了,是一位叫张强的先生,说是之前就要给这个房子配的。” 姜暖,“……” 陈平安,“……” 是这位小哥看到备註信息了吧。 送货员全程维持著那个职业微笑,签收手续办得飞快,鞋套都没等脱稳就退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姜暖和陈平安大眼瞪小眼。 很难想像陆时宴的购物车里出现过这个顏色。 大概是搜女士专用洗衣机,好评最多,然后从排名第一的结果里,面不改色点了下单。 洗衣机装在了姜暖房间的浴室內。 姜暖把换下来的那套睡衣扔进去,按下启动键。 机器发出一声轻柔的提示音,面板上亮起一朵旋转的小樱花图標。 她盯著那朵旋转的花看了看,转身出了浴室,把门关上了。 眼不见为净。 回到客厅,姜暖重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抱起酱酱。 摸了包新薯片拆开,继续看那部老电影。 陈平安在旁边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开口。 “……我有个问题。” 姜暖手指顺著猫背上的毛,“怎么了?” “你们队长他……平时也这样吗?” 姜暖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这样?” 陈平安斟酌了几秒用词,“就是……一边在地下室审讯人,搞得血溅三尺,一边在网上下单粉色猫耳洗衣机?” 电影背景音乐正好停了下来。 姜暖沉默了。 “……別问了。” 陈平安识趣地闭了嘴。 酱酱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毫无心事地打了个小呵欠。 他確实是这样的人。 手段暴力,也不在乎別人怎么看他。 不容拒绝,也绝不解释。 姜暖揉了揉酱酱肚子,视线落在手里那包薯片上,把薯片塞进嘴里,用力嚼碎。 地下室方向传来脚步声。 祈年从地下室走了上来。 他身上只穿著件深灰色的宽鬆长袖,带著股冷颼颼的血腥气。 额前几缕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那双平时张扬得很的眼睛,这会儿看著有点蔫。 他扫了一眼沙发。 然后他不高兴了。 目光在姜暖和陈平安之间来回走了一趟。 哪怕两个人中间隔了整整一人的距离。 下一秒,他迈著长腿走过来,直接坐在姜暖和陈平安之间的空位上。 坐下后往姜暖那侧挤了挤,又用肩膀把陈平安顶远了点,整个人囂张地占据了沙发中心的位置。 陈平安被顶得往扶手边了移了半个身位。 祈年落座的同时,手已经伸了过来,从姜暖手边那包番茄味薯片里拿出一片,塞进自己嘴里。 咔嚓。 他歪头看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著,停在她还有点发红的眼睛处。 睫毛颤了颤。 “暖暖,”他凑近了些,尾音懒洋洋地拖著,“我好想你。” 话音未落,他的脑袋已经往她肩膀上歪了过去。 那重量压下来时,姜暖整个人被带得往他那侧倾了下。 酱酱不满地喵了一声,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起身跳上了茶几。 姜暖肩膀一沉,试图用手把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往外顶,“你身上还带著血腥味呢,起来。” “不起来,队长不让我上来,把我和叶闕都关在地下室看了一个多小时的现场教学,”祈年的声音闷在她肩侧的毛衣里,“血呼啦擦的,太嚇人了,你得补偿我。” “你那个战斗方式也不见得好到哪去,”姜暖无语地偏头看他那半张露在外面的脸,“怎么好意思跟我说被嚇到了?” “那不一样,”祈年微微抬头,一脸“我好委屈你看著办”的表情,“自己动手和被迫当观眾是完全两码事好吧。而且今天队长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特別残暴。” 姜暖没接话。心里隱约能猜到,为什么今天特別残暴。 陈平安默默伸手捞起茶几上企图偷吃零食的酱酱,把猫当一面毛茸茸的盾牌搁在自己胸前。 他看著祈年整个人掛在姜暖肩上、姜暖面不改色推他脑袋的画面。 陈平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那位面无表情把人弄得血肉模糊的队长大人,上午去给姜暖买了一大袋子零食、一台粉色洗衣机。 战力联邦排名前列、据说脾气极其恶劣的祈年,身上还带著地下室的冷气,正贴在人家肩膀上撒娇。 而当事人本人,正一脸嫌弃地推那颗脑袋。 陈平安抱紧酱酱,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了最低。 这个小队的人际关係复杂程度,远超他能理解的范围,他最好也不要去试图理解。 这人脑袋沉得要命,赖上来之后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她试著用肩膀把他顶起来,祈年就像预判了她的动作一样,重心往下沉了沉,反而压得更稳了。 她放弃了,隔著毛衣还能感觉到他髮丝蹭过来的触感,“祈年,你们在a区排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你就不能先让我休息三十秒?”祈年的声音从她肩侧传来,比刚才声音小了很多。 “已经过了五秒了。” “你这个人好绝情。”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没有任何要挪开的意思。 电视里的老电影切到了一段安静的长镜头,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钢琴声慢慢悠悠地响著。 祈年的呼吸渐渐放轻了。 姜暖能感觉得到他並没有睡著,只是闭著眼睛,安安静静地休息。 她微微侧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祈年的睫毛很长。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很疲惫,整个人瘦了一圈。 从祈岁失联到现在,他大概没怎么睡过整觉。 姜暖没再推他,轻轻抬手,像揉酱酱那样,揉了揉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手里的薯片换成了梅子,动静小了很多。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剩老电影轻柔的钢琴声,和肩膀上均匀的呼吸声。 第147章 安全距离 鯨港市西边的冰湖,是a区冬天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街边的步行街道到了十二月彻底变成了露天集市,小摊贩从湖岸能排到湖心岛的拱桥上去,炒栗子的铁锅翻得哗哗响,红薯烤得冒蜜汁,热甘蔗汁从锅里舀起来,清甜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张强四天前介绍这地方时暗示这儿適合带女朋友来,顺便提议了一把总督大人的行程可以腾出点时间。 陆时宴当时面无表情地说“到时候看情况”。 姜暖现在確实在冰湖,只不过身边的人是陈平安。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地下室审讯室,陆时宴的审讯手段加上沈雾的真实之眼,清道夫俘虏的大脑防线被彻底打开了。 那些经过反审讯训练的人,在这两位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最关键的一条情报:清道夫內部已下令將祈岁转移到a区,打算继续用他做诱饵设伏,转移时间就在今天。 还有个情报,来自沈雾,他从获得的碎片情报中拼出来。 上次清道夫在e区伏击他们消耗了大量火力,急需补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军火仓库的坐標今天会完成交接,交接地点就是冰湖。 陆时宴判断对方已经嗅到了危险,因此转移人质与补充军火併行,正在加速备战。 这批武器要是让他们拿到,之后再打就是另一个难度了。 这个窗口期不能放过,必须同时打掉。 陆时宴带叶闕、祈年、江策去救人。 冰湖这边交给姜暖和陈平安,沈雾远程指挥和隨时支援。 任务目標是破坏交易,让清道夫拿不到武器。 公共场合,人流密集,对方也是隱蔽式交易,不会有什么重火力交战的情况。 相对安全的一个任务。 * 时间还早,两人沿著湖岸的步行街往前走。 集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两侧摊位挤挤挨挨,空气里混著炒板栗和烤红薯的香气,吆喝声就没断过。 周围红色的灯笼已经掛了起来,一路从街头延伸到拱桥尽头,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姜暖裹著那件长达脚踝的白色羽绒服,毛领严严实实拉著,身上还贴了两个暖宝宝。 冬天的冰湖真的很美。 湖面冻得瓷实,有很多小孩在上面溜冰,远处湖心岛的拱桥被薄雪覆盖,是那种明信片里才有的画面。 陈平安举著一串刚买的冰糖葫芦,幸福地眯了眯眼。 “咱们运气是真不错。”他压低了声音,“上次抓的那俩清道夫,有一个居然是后勤运输线的负责人。这种角色一般藏得很深誒,你们怎么发现他身份的?” “队长判断那人的反应不像普通执行层,”姜暖捧著杯热甘蔗汁暖手,杯口冒出的热气把她鼻子都捂红了,“所以重点审讯,再加上有沈雾在,很轻鬆就突破了。” “……很轻鬆就突破了?”陈平安咬著糖葫芦嘖嘖感慨了两声,“那可是清道夫的核心团队,不是街边小偷吧?” 姜暖看了他一眼,不太明白他在震惊什么。 陈平安又把话咽回去了。 也是,毕竟是零號小队。 正常。 他又咬了一口糖葫芦,嚼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公路上那些痕跡呢?当时动静不小,清道夫不会顺著查过来,然后改变任务时间吗?” 路边台阶上蹲著只有点像酱酱的胖橘猫,正闭著眼享受冬天难得的日头。 姜暖蹲下去擼了几下,那猫配合地翻了个肚皮,呼嚕声震天响。 她低声说,“放心吧,队长处理乾净了。” 陆时宴把整个现场重新布置过一遍,偽装成了异端,也就是像他们这些外来者的报復性袭击。 弹痕、残骸、甚至路面上的轮胎印,全部对得上异端惯用的伏击模式。 清道夫虽是地下组织,但和调查部的目標一致,调查部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漏网的人始终存在,暗杀、伏击、以命换命的同归於尽,从来没有彻底停过。 所以那天公路上的事,对清道夫来说不过是一笔被异端反咬的帐。 “哦,你们队长亲自善后啊,”陈平安哦了一声点头,“怪不得那边到现在都没什么动静。” “不过说真的,”他往姜暖那边侧了侧身,“他那个身份,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离谱。” 姜暖知道他在说什么。 一个被这个世界定义为异端的外来者,顶著假身份进了屠杀异端的总督府,还坐上了鯨港市的最高位置。 每天签发搜捕令的人,本身就是被搜捕的目標。 他穿著笔挺的制服坐在总督的皮椅上,翻阅著那些写满“异端处决”字样的文件,面不改色地签下名字。那些文件里描述的“异端”,和他流著一样的血。 姜暖知道那些文件,不是每一份都意味著死。但她也知道,不是每一份都能被拦下来。 “我也这么觉得,”姜暖点了点头,“不过他胆子一直都很大,而且还不出错。” “胆子大这个词都不够,我想想其他形容词啊,”陈平安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憋出俩字,“疯子。” 想了想。 “对,就是这个词。”他再次补充確认。 姜暖被他那个一锤定音的表情逗笑了。 但如果不是这个疯子,他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正大光明地走在集市里。 合法身份、调查权限、所有善后手段,全是那个位置带来的。 靠的是陆时宴把自己放进了最危险的位置。 “还有个问题,”陈平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祈岁转移和武器交易这两条情报,怎么都撞在今天?不会是故意放出来钓我们的吧?” 这问题他显然憋了一路。 姜暖刚要开口,脑子里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 【精神连结建立。姜暖、沈雾、陈平安接入。】 姜暖很熟悉这种感觉了。 但陈平安显然不熟悉。 陈平安猛地一僵,糖葫芦差点杵到鼻子上,脑袋左右一通乱看,才意识到声音是从脑子里传来的。 【关於你刚才的问题。】 沈雾的声音继续在精神连结中响起, 【一条来自审讯,一条来自我的情报网。两条线没有交叉节点,信源背景完全独立。】 陈平安脸上写满了“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沈雾继续说,【还是说,你是在质疑我的情报?】 语气清清冷冷,让陈平安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艰难地把最后一个山楂咽了下去,【……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姜暖瞥了他一眼,踩在沈雾专业领域上去质疑,要倒霉了。 脑中再次响起沈雾的声音, 【放轻鬆,不用找我的位置,继续往东走。目標区域暂时没有异常人员流动,交易时间窗口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你们还有充足的时间进入区域位置。】 陈平安紧绷的肩膀放鬆了点, 然后沈雾又开口了,【另外,陈平安。】 陈平安整个人又绷了回去。 【你形容我像鬼一样钻进脑子里这句,措辞可以再斟酌一下。毕竟连结还没断。】 陈平安的表情可以用社会性死亡来形容。 他整张脸从耳朵开始红,顺著脖子一路烧下去, 姜暖无奈在连结里说,【等一下沈雾,他第一次用,你別嚇人。】 然后转头低声指导陈平安,“这个连结只传你想让对方听见的內容,就跟说话一样,你得主动往外推,它才会被传出去。” 陈平安眨了眨眼,还是有点懵。 “简单点理解,”姜暖耐心的解释,“你平时在心里骂人,嘴上不说出来,別人就听不见对吧?这个一样。只要你別把那个念头主动往脑子里那个连结推,就不会被广播出去。” “那刚才——” “刚才你大概是太慌了,念头没来得及收。”姜暖安抚的解释说,“第一次被接入的人很容易这样,习惯就好。” 陈平安道了声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试探性地在心里骂了句,不怎么礼貌,带有些不雅词汇的內心os。 没有回应。 安全。 他鬆了口气,整个人彻底放鬆下来。 沈雾的声音响起,【陈平安,放心,我对你那简单的大脑里在想什么,没有兴趣。】 陈平安的表情僵了僵。 行吧,话虽然很恶毒,至少確认了对方没有办法无差別读取。 但陈平安还是决定,接下来整个任务期间都把脑子放空。 什么都不想。 就想想想冰湖、栗子、烤红薯这些安全的东西。 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位。红薯皮裂开,冒著蜜汁的橙黄色薯肉在冬日的寒风里蒸腾著白汽,香得过分。 姜暖看了一眼。 陈平安立刻注意到了,“要吃吗?我去买。” 他说著已经迈出了步子,走出去两步又回头,“你想要哪种,那个圆的还是长条的?圆的一般更甜。” 姜暖也往摊位走近两步,“我看看,那个圆的好像確实不错。” 沈雾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按照正常的行动掩护距离,建议你们之间保持三到五米,现在目测不到一米。】 他好像真的在给出专业意见。 【当然,如果你们觉得肩膀贴著肩膀走更方便,我没意见。】 陈平安像触电一样往外蹦了一大步。 鞋底在压实的雪面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差点撞上旁边卖糖人的小摊车,糖画师傅嚇得铜勺一抖,正在画的糖龙尾巴歪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陈平安连声道歉。 姜暖赶忙伸手拉了他一把,把人从摊车边拽回来。 精神连结里,传来沈雾的一声嘖。 【顺带一提,】沈雾的声音很冷,【非任务需要的肢体接触和交流,我这边都有记录。队长要求的。】 姜暖的手从陈平安胳膊上鬆开了。 什么? 【当然,官方说法是確保协作安全。】沈雾补充了一句。 陆时宴今天带人去救人,这么危险的任务在前头等著,就这样还要在出发前专门交代沈雾这么一句。 姜暖觉得自己血压上来了。 陈平安站在三米开外,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现在非常、非常庆幸自己刚才只是被姜暖拉了一把胳膊,而不是什么更亲密的动作。 湖面上有小孩尖叫著滑过冰面,笑声清脆。 一切都很正常。 就是姜暖的脑子里,现在只转著一句话。 陆时宴这人真的是有病吧!? 第148章 似曾相识的朋友 前方不远处,一家门面不大的炒栗子铺挤在两个摊位之间。 木头牌匾上写著“宋记栗子”四个字,旁边用小字刻了百年老號。 是张强提到过的那家。 姜暖看了下时间,距离任务时间还有將近3个小时,她乾脆加入了队尾。 陈平安忠实地保持著三米安全距离,站在对面的摊位旁假装看糖画。 那个糖画师傅已经开始用警惕的眼神打量他了,毕竟一个人盯著糖画摊看了快五分钟,既不买也不走。 精神连结中传来陈平安微弱的求救,【这个师傅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看小偷了。】 排队的人们嘰嘰喳喳议论著。 “灯塔那次封印应该是彻底稳了吧?这么多天都没再出过事。” “可不是,之前骂人家骂得多狠,现在想还挺自责的……” “我跟你说我当时就没骂过,我一直相信陆队!”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那不是陆队长吗!?” 姜暖循声扭头。 陆昭明正从步行街的另一头走来,灰色大衣,笑著跟打招呼的路人点头。 阳光落在他肩上,衬得周围一切都成了他的背景板。 明明周围集市人声鼎沸,他站在那里,像周围的喧囂被隔开了。 陈平安已经彻底忘记了糖画的事,整个人被定住了一样,彻底愣在原地,【天吶天吶,传说中的陆昭明!】 姜暖在心里轻嘆了声。 不愧是陆时宴他爹,这种即便站在集市也像站在山巔的气质,跟他儿子一模一样。 陆昭明的视线扫过人群,看到她时停住了。 然后他笑了。 “姜暖小姐,你也在这里。” “陆队,叫我姜暖就好。”姜暖被这个称呼搞得有点彆扭,“您也来买栗子?” “今天来这边办点事,”陆昭明自然地加入姜暖身后的队伍中,“顺便带时宴出来转,他闹著要吃炒栗子。” 时宴? 姜暖心猛地一跳。 一个男孩从陆昭明身后探出头来。 姜暖愣住了。 小豆丁版陆时宴。 虽然还是圆润稚嫩的面容,但五官轮廓已经能看出成年后的锋利雏形。眉眼和陆昭明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一双褐色眼睛,安静得不太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看起来最多六七岁,但个头已经不矮了。 他站在陆昭明的身边,抬头看了姜暖一眼,按照陆昭明的要求规规矩矩叫了声,“姐姐好。” 姜暖愣了两秒。 陆时宴叫她姐姐。 ……虽然是六岁的那个。 姜暖的脑子里闪过了成年版陆时宴那张冷漠禁慾的脸,然后再看眼前这个乖巧仰头叫姐姐的小豆丁。 精神连结里沈雾的声音飘过来,【需要我记录一下你现在的心率吗。】 姜暖,【闭嘴。】 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联想全部塞到脑子深处,半蹲下身对小男孩笑了,“你好呀,你也喜欢吃炒栗子吗?” 小陆时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 不喜欢吃还要来买?要知道这队至少要排半小时。 他很认真地开口,“我有个朋友喜欢吃,我要买了带回去给朋友。” 陆昭明笑著对姜暖解释,“这孩子,几天前就说要来这里买栗子,我还想著他什么时候喜欢吃这些东西了,现在才知道原来是给朋友买的。” 他低头看了眼儿子,有点哭笑不得的样子,“而且只认这一家,別的店不行。” 姜暖揉了揉小陆时宴的脑袋,他头髮软软的,乖乖地被她揉也不躲。 小陆时宴可真是可爱啊,长大后怎么成了那个死样子? “你朋友一定很开心,”姜暖收回手,把他被揉乱的一缕头髮顺好,“排这么久的队买给朋友。” 小陆时宴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又补了句,“因为我听说这家最好吃。” “队长!可算找到你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林舟从湖心岛方向的拱桥那头小跑过来,捲髮被风吹得有点乱,把什么东西匆匆塞进了鼓鼓囊囊的兜里。 他跑到跟前,隨手拢了拢大衣领口,“这边人真多,我找了好几圈。” 然后他看到了姜暖,当场乐了。 “姜暖你也在这儿!也太巧了吧。”他笑得灿烂,一点也不见外地凑过来,“上次说的一起喝酒,今天总该兑现了?” “今天有別的安排,下次一定。”姜暖找了个藉口推掉。 她看著这个总是笑嘻嘻的捲髮男人,“你们今天怎么都在这?” 怎么都在冰湖,这也太巧了。 林舟挠了挠后脑勺,“天气好嘛,带小时宴出来逛逛,这小子在基地闷了好几天了。” “陆队刚才说是来办事?”姜暖的目光从林舟移到陆昭明。 陆昭明温和地笑了笑:“办完了,顺路逛逛。” 姜暖没再追问。 但那个念头还是在脑子里转了下,沈雾的情报確认了今天冰湖有清道夫的武器库坐標交接,灯塔小队也恰好今天出现在这里。 巧合吗? 她看了眼正蹲下来给小陆时宴系围巾的陆昭明。 冰湖是a区冬天最热闹的地方,这家栗子又是百年老店,带孩子来这里逛街再正常不过。 而且谁会带六岁小孩来武器交接现场? 应该是想多了。 林舟凑到陆昭明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陆昭明眉头微微皱了下,视线越过人群,朝湖心岛拱桥方向望了一眼。 收回视线后,低头想了两秒。 转向姜暖时,又是那种温和的笑意。 “姜暖,不好意思,我临时有点事要去处理。”他语气有点抱歉,“能不能麻烦你帮忙照看时宴一会儿?大概二十分钟就回来。” 姜暖看了下时间。 距离任务窗口还有两个半多小时,绰绰有余。 “没问题。”她目光落到安静站在一旁的小陆时宴身上,“交给我吧。” 陆昭明对著儿子,低声嘱咐了两句。小陆时宴仰头看了父亲一眼,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就拜託了。”陆昭明直起身,冲姜暖点了点头。 林舟已经转了身,走出两步又猛地回头,“哎对了姜暖!过几天灯塔基地有个庆祝晚会,到时候我提前给你发邀请,你一定要来啊!” “行,到时候看安排。”姜暖笑著应了。 “说定了啊!不准放鸽子!”林舟笑嘻嘻地往后退著走,“再带几个人也行,一起喝酒!” 姜暖內心微动。 他们正缺一个合理的理由进灯塔基地。 勾线笔桿的材质来自蛇纹树,a区能查的地方都查遍了,没有任何异样。 唯一还没摸过的,就是灯塔小队基地里栽的那几棵。 机会自己送上门了。 陆昭明和林舟的身影很快融入集市人流中。 炒栗子的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 小陆时宴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往前挪了两步 不吵不闹,安静得不太像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姜暖低头看著他,试著找话题,“你平时都喜欢玩什么呀?” 小陆时宴想了想,“看书。” “都看什么书?” “都看。” ……好的,话题终结者。 几米外,陈平安已经驻足在糖画摊了太久。 糖画师傅终於忍不住问他,“小伙子,你到底要不要买一个?” 陈平安终於从看到陆昭明的震撼中回神,“啊……要的要的,来个……龙?” 陈平安一边小口咬著刚买到的糖,一边在精神连结中感慨,【你们队长小时候还挺可爱的。】 沈雾淡淡说,【你可以把这句话当著他的面也讲一遍。】 【……还是算了】 姜暖看著旁边的小豆丁。 这小陆时宴也太可爱了,再怎么早熟,也才六七岁吧。 她就不信逗不出一个小孩子的表情来,摊开右手,轻轻调动了一丝异能。 银白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然后慢慢凝实收拢。 一只小兔子。 只有拇指大小的银白色兔子臥在她的掌心,浑身透著一层柔和的光。 它竖起耳朵,然后蹬著后腿在她手心里蹦了一下。 小陆时宴的目光落了过来。 他眼睛明显亮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小兔子。 笑意漫上了姜暖的眼底,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银白色的小兔子在她掌心蹦躂了几下,然后一跃而起,轻盈地落在小陆时宴伸出来的掌心上。 小兔子歪著脑袋看了他一眼,后腿一蹬,又跳回姜暖的掌心。 小陆时宴的视线从小兔子身上移开,抬起头,“姐姐,你好像我的朋友。” 姜暖收异能的动作慢了一瞬,银白色的兔子在掌心碎成一片星光。 “你是说……买栗子的那个朋友?” 小陆时宴点了点头。 这下姜暖来了兴趣,笑著蹲下身,让自己和他平视,“是哪里像?长相吗?” “朋友……在基地实验室里。”小陆时宴摇了摇头,犹豫了下,“一直戴著口罩,所以我没有见过长相。” 姜暖脸上的笑淡了点。 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小孩子应该拥有的交友方式。 “那是哪里像?”她问。 小陆时宴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碎开,还未完全消散的星光上。 “是异能,朋友的异能也是这个顏色。”他语气还带上了点骄傲,“朋友还用异能变出过银河。” 银河? 姜暖想了想,重新摊开手掌。 这一次她没有把异能凝聚成实体,而是让它鬆散开来。 银白色的光点从她掌心溢出,在掌心上方缓缓升起、弥散开来,安静地流淌。 很简单。 確实像一片小小银河。 “是这样吗?” 小陆时宴整个人都来了精神,眼睛紧紧盯著那片掌心银河,重重点头,“嗯!一模一样!” “妈妈去世那几天,我吃不下饭。”小陆时宴垂了垂眼眸,“朋友来找我,给我变了这个。” 长长的睫毛眨了几下。 “很好看,看著看著……我就能吃下去了。” 姜暖鼻子一酸,特意让银河多流淌了会,才慢慢收回掌心。 她带著小陆时宴又跟著队伍往前挪了几步,“那个朋友一定对你很重要吧。” 小陆时宴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还不够,又嗯了一声。 陆时宴竟然有这样一个在实验室,戴著口罩,拥有银色异能童年的朋友。 也不知道在原本的世界线上,那个人还在不在了。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名字,“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小陆时宴歪了歪脑袋,“但实验室的人都叫她零號,所以我叫她零。” 第149章 塔中的鸟儿 当这个名字说出来时,姜暖脑中有些零碎画面涌进来。 刺眼的白色灯光,有什么人在抚摸著她的头髮,“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她抖了一下,那是被冰冷器械触碰、被无数双眼睛当做標本审视,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恐惧。 姜暖皱了皱眉,想把那些记忆碎片看的更清楚。 袖子被拽了拽。 “姐姐?你怎么了”小陆时宴仰起头,清澈的眼睛里倒映著她瞬间苍白的脸色。 “……我没事。”姜暖回过神,压下那股不適,跟著队伍往前挪了两步。 但那股骨子里的寒意甩不掉。 刚才那是什么,又一段记忆碎片? 那个视角很低,分明是个孩子的视角。而那份被当做標本审视的恐惧,真实得可怕。 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这段从来都没出现过的可怕记忆,大概率也是被白思远封印的。 可是,为什么? 按照时间来看,这段孩童时期的记忆,应该远在她被白家收留之前,甚至可能还不认识白思远。 他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去封印一段与他无关的,属於原主童年的,估计不怎么美好的记忆? 白思远在掩盖什么?还是说,他在害怕什么?害怕她某天会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 但真正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刚才那份仿佛真实发生在她身上的记忆。 如果那只是原主的记忆,为什么她的灵魂都在发抖? 灵魂是不会陪著演戏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直接进到了她的脑子里。 会不会……她自己认为的刚刚穿越,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结合那本与她前世高度吻合的记录,结合现在她异样的感觉……会不会她早就穿越过来了?而且时间特別早,早到刚才那个孩子视角的时候? 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不管怎样……出了禁区,她第一件事就是要想办法去拿那本旧时代记录。 她必须知道,自己的人生,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 “姐姐,你冷吗?”小陆时宴忽然开口,鬆开一直拽著她的袖口,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 不等姜暖反应,他已经踮起脚,將带著他体温软乎乎围巾围在了她脖子上,还帮她拢了拢。 这股突然的暖意,让她狂跳的心臟缓了缓。 “我不……”姜暖刚想拒绝,小陆时宴已经伸出自己热乎乎的小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我的手很暖和。”他仰著头说。 小孩子的手像个小暖炉,掌心的热度驱散了她一部分刺骨的寒意。 她看著他认真的侧脸,没再拒绝,让他牵著。 排队的人群缓缓向前移动,空气里飘著糖炒栗子的甜香。 “姐姐,”小陆时宴牵著她,视线落在她的手上,仿佛那里还有星河的余光,“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姜暖的心被这份暖意软化了,低头看著身边这个小大人,“怎么了?” 小陆时宴犹豫了一下,在两人交握的掌心温度中,他讲起了故事。 “有一只被关在塔里的鸟,塔外有个人每天来窗口看她。” “那个人答应过要悄悄把窗户打开,但他后来想到,窗户打开了,鸟就会飞走,再也不会回来了。” “所以他一直还没有去打开窗户,鸟儿很生气,不理他了。” 小陆时宴抬起头,那双跟长大后陆时宴一样的眼睛里,全是困惑。 “姐姐,你觉得那个人应该去悄悄把窗户打开吗?” 被囚禁於塔中的鸟儿? 姜暖身子一僵。 带著寒意的风从冰湖方向吹来,可脖颈间的暖意和掌心的温度,让她的思绪安定了不少。 她眨了眨眼,把涌上来说不清的情绪压下去。 这什么故事啊? 囚禁?救赎? 陆时宴小时候书单有毒吧…… 姜暖反握住他的小手,温和地说,“那你觉得应该打开吗?” 小陆时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可是打开了,鸟儿就不在了。” “可是你来问我,就说明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呀。”姜暖笑了笑。 小陆时宴抬起头看她。 “你来问我该不该打开,而不是问我怎么让鸟儿留在塔里而不生气,对不对?”她说。 小陆时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点了点头,转过头看著栗子铺冒出的白烟,安静了下来。 姜暖看著他安静的模样,又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髮,“你的朋友会喜欢你买的炒栗子的。” 她不知道那个被关在实验室的孩子是谁,但能让小陆时宴这么惦记,肯定对他很重要。 “真的吗?”小陆时宴的眼睛亮了亮。 “嗯。”姜暖点头,“因为你是认真挑选的,那份心意你的朋友一定能感受到。” 小陆时宴握著她的手紧了紧,好像从她这儿得到了勇气。 * “时宴!” 陆昭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刚买完栗子的姜暖转过头,看到他和林舟正快步走来。 陆昭明走到两人面前,“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事。”姜暖拿著炒栗子摇摇头,“我们也刚买好。” 陆昭明看了眼她脖子上的围巾和两人握著的手,眼神柔和了些。 “时宴很喜欢你。”他说,“这孩子平时不太爱和陌生人接触。” 姜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人儿,他正抱著栗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能是我们比较投缘吧。”姜暖说。 要是长大的陆时宴能有小时候一半可爱就好了。 “时间不早了,”陆昭明摸了摸小陆时宴的头,“我们该回去了。” “嗯。”小陆时宴点点头,有点捨不得地鬆开她的手,“姐姐,你会来参加林舟叔叔说的晚会吗?” 林舟气的眉毛都挑了起来,“我都说过多少遍,你叫我哥哥就行!我还年轻著呢!” 小陆时宴看都没看林舟一眼,只是看著姜暖。 “会的。”姜暖温声回答。 不管怎样,勾线笔这条线索还要查下去,灯塔的人又正好发来邀请。 小陆时宴一下子开心了起来,衝著姜暖挥了挥手,回到了父亲身边。 姜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想要解下来还给他,却被陆昭明制止了。 “留著吧,”陆昭明温和地说,“就当是时宴送你的见面礼。” 说完,他牵著小陆时宴转身离开。 姜暖站在原地,看著两大一小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小陆时宴再次回头,衝著姜暖再次挥手,“姐姐,晚会的时候见!” 姜暖目送他们走远,手指摸著围巾,心里却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 晚会的时候,她必须见一眼那位在实验室的“零”。 去验证一个荒唐到她自己都不太敢信的猜测。 第150章 趁虚而入 冬日的a区天暗得很早,下午三点天色就逐渐暗了下去。 冰湖的湖心岛,远离商业街,来这里游玩的人並不算多。 但也有三三两两坐在湖心岛的各个亭子中,对著结冰的湖面指指点点。 姜暖和陈平安就猫在其中一个最偏的亭子里。 她已经强行压下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眼下任务优先。 手里那袋刚出锅的宋记炒栗子还热乎著,暖意源源不断地渗进掌心。两人慢悠悠地剥著栗子,跟周围那些真来閒聊的游客没什么两样。 陈平安坐在她旁边,手里虽然在剥著栗子,但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僵硬。 “你放鬆点。”姜暖將一颗剥好的栗子肉丟进嘴里,低声提醒,“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个准备隨时从兜里掏出炸弹的恐怖分子。” 陈平安使劲咧了咧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但那笑容属实有点嚇人。 沈雾的声音从精神连结中传来,【双方刚確认了详细地点,在你们东侧500米外仓库內。】 【清道夫来人2名,大概还有十分钟到达。军火商预计不超3人,预计三十分钟后到达。】 沈雾的声音平稳而又冷静,让看起来隨时想窜起来和人干架的陈平安脸色都好了点。 姜暖將最后一颗栗子咽下,和陈平安对视一眼,起身朝仓库区的方向走去。 * 十五分钟后的仓库內。 一具尸体仰面倒在墙根,眼睛还睁著但瞳孔已经涣散,眉心正中有一个弹孔。 没有多余的血跡溅出,只有后脑勺抵著的墙面上,洇开了一小团暗红。 姜暖手里的消音枪还有些余温尚未散尽。 另一个人则趴在两米外的地上,双手死死捂著腹部,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果然沈雾的预判是对的。 在这样公共场合的隱蔽式交易,双方为了不引人注目,不会出太多人,也不会带著重火力武器。 清道夫只来了两个人,再加上她和陈平安早有埋伏。敌明我暗,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干掉了对方。 只不过,陆时宴交代的是把现场偽装成清道夫和军火商的黑吃黑。 这就意味著,他们不能动用任何异能,以防被人发现有第三方存在。 唯一的变数就是陈平安的枪法差了点,刚才那一枪本来瞄准的是心臟,硬生生偏到了腹部,导致对方现在还在痛苦地挣扎。 姜暖没怎么瞄准,直接扣动扳机。 噗的一声闷响,一枪爆头。 地上正在抽搐的人弹动了一下,隨后彻底瘫软下去,再也没了声息。 “我去,姜暖你可以啊!”躲在另一处掩体后的陈平安猫著腰跑过来,看著地上两具尸体,眼中的震惊与崇拜简直要溢出来,“怪不得你能加入零號小队,就你这枪法,没个几年绝对练不出来,太牛了!” 其实就练了几个月……但现在她已经对自己的记忆彻底產生怀疑,也不確定自己到底练了多久。 沈雾的声音再次传来,【军火商提前了,还有五分钟將进入仓库。】 姜暖眼皮跳了一下,【时间不够了, 我们还没清理现场。】 【放弃清理尸体计划,】沈雾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让尸体留在原地,你们立刻隱蔽。】 姜暖皱了皱眉,【他们一进门看到地上的尸体会一下子警觉起来的,甚至可能直接撤退。】 【会警觉,但他们的注意力会瞬间集中在尸体上,】沈雾的语速飞快,【人的本能会让他们在遭遇突发状况时,先去確认地上的死人是谁,死因是什么。以你现在的枪法,足够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击毙。】 行。 姜暖咬了咬牙,沈雾这疯子果然专业。 而且……他这话里,对她的枪法还挺认可。 姜暖冲陈平安打了个手势,两人迅速分散,重新分別隱蔽进货柜后方。 仓库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她死死盯著仓库的门。 几分钟后,仓库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两个身穿黑色棉夹克的男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其中一个的男人手里提著一个手提箱。 那应该就是存储著武器坐標和钥匙的设备。 “怎么没人?清道夫那帮孙子又耍什么花样?”前面那人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的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场地,突然定格在墙根处。 “等等,那边有尸——” 男人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对方话音未落,姜暖已经从货柜后闪身而出,直接扣动扳机。 子弹直接穿透了男人的眉心,爆出一团血花。 那人连枪都没来得及拔出,便直接向后倒地。 “砰!砰!砰!” 几乎同时,另一个男人对准姜暖方向,连开数枪。 但姜暖在开枪后直接就地一滚,躲到了另一个废弃油桶后方,甚至还补了一枪。 陈平安趁著这个时间从掩体后开枪,子弹击中了对方右侧胸口。 巨大的衝击力让那人踉蹌著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陈平安这次没有丝毫犹豫,又对著那人连补两枪。 男人重重倒下,死不瞑目。 仓库重归死寂。 “我去……”陈平安垂下拿枪的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嚇死我了,我还以为我刚才那一枪又会打偏。” “你做得很好,时机抓得很准。”姜暖从掩体后走出来,丝毫不吝嗇夸奖。 视线扫过地上四具尸体,確认都已经死透了。 【完美收工,】沈雾说道,【现在,按我说的布置现场,你们有半个小时。】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仓库里开始了犯罪现场装修环节。 【陈平安,你在墙上补射三发,製造激烈交火的弹道痕跡,角度要偏上。】 【姜暖,把那个箱子踢到清道夫尸体的手边,弄乱密码锁。】 …… 一番操作后,姜暖看著这个仓库。 满地的弹壳、错综复杂的弹道、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以及那个沾了血的密码箱。 这下,其他军火商再要给清道夫的人供货时,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会不会再被对方黑吃黑了。 沈雾淡淡地说,【可以了。撤退。】 陈平安脱下沾满血污的战术手套,装进密封袋里,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姜暖,“你这枪法真的神了!能不能教教我?我刚才看你射击,然后翻滚再射击补枪那个动作,简直帅炸了!” “你不是观察员吗?怎么突然想学枪了?”姜暖最后一次环视现场,確认没有留下任何属於他们的痕跡。 装有军火物资坐標和钥匙的箱子,她並没有拿走。 拿走就证明有第三方在场,他们小队的武器军火非常充足,不差这一仓库的。 留下它,反而让现场更加天衣无缝。 “我想了想,调查小队还是我无法割捨的白月光!”陈平安挺了挺胸,一副热血青年的模样,“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一定要申请进入调查部!” 姜暖嘴角抽了抽。 行吧,但前提是他得能说服他家人。 沈雾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閒聊,【你们走后,这个仓库会闹出些动静。我黑进了外面的变压器,五分钟后会引发轻微爆炸,引来周围游客发现异常,隨后报告总督府。队长的人会接手现场。你们走吧。】 两人拉紧衣领,悄悄从仓库后门离开。 身后的湖心岛逐渐亮起了五顏六色的灯光,游客的欢笑声和集市的叫卖声隱约飘来。 没人知道,五百米外的那个仓库,一场血腥的“黑吃黑”刚刚落幕。 * 三人回到住处时,天甚至还没完全黑透。 任务进展得过分顺利,这反而让姜暖心里越来越不安。 她换上柔软的家居服,抱著不知从哪儿溜达出来的酱酱,蜷缩在客厅沙发的一角。 心不在焉地顺著酱酱柔软的毛髮轻抚,酱酱发出舒服的呼嚕声。 姜暖的目光几次飘向墙上的掛钟,秒针滴答走著。 指针走得特別慢,每一步都磨磨蹭蹭。 “还没消息吗?”她忍不住再次问道。 沙发另一侧,沈雾长腿交叠,靠在靠背上闭著眼睛,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连续几天夜间值班,加上今天的任务,沈雾看上去有些疲倦。 不过说实话,他这种清冷的人稍微脆弱一点,反而更让人移不开眼。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姜暖咬著的下唇上,“你这副样子,要是让队长看见了,大概会觉得自己的实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他可是陆时宴。” 姜暖瞪了他一眼,没心情跟他斗嘴。 其他几人去营救正在被转移的祈岁,面对的是大量清道夫的主力,危险係数比她今天的任务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陈平安在另一边,困得眼皮直打架,高强度的精神紧绷后是极度的疲惫。 “我……实在撑不住了……先去睡会,”他艰难地起身,脚步虚浮地往臥室走,“有消息叫我……” 房门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掛钟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窗外的天色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大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 客厅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纱帘,朦朦朧朧地洒进来。 沙发大半隱在阴影里,只余一小片被窗外的光扫过。 姜暖焦虑的咬了咬嘴唇內侧,距离陆时宴他们约定的安全確认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开始往脑子里钻。 他们遇到了清道夫的埋伏?对方隱藏了高阶异能者?出现了新的异常能量…… 怀里的酱酱饿了,蹭了蹭姜暖跳下沙发,扭著屁股跑去吃猫粮了。 失去了那一团暖烘烘的重量,姜暖只觉得怀里一空,那股翻涌的情绪一下子没了遮挡,哗哗地全上来了。 沈雾手臂自然地揽过来,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下巴虚虚地搁在她的发顶,“不用担心,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们,这世上能留下他们的人不多。” 姜暖把脸往他肩膀处又埋了埋,衬衫布料带著点他身上清冷的气息,这种气息曾经让她觉得危险,但现在却觉得十分安心。 就在这时,沈雾手腕上的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扫过屏幕上弹出的加密乱码,原本也有些紧绷的身体终於放鬆下来。 “队长发了安全確认。”他声音柔和了许多,“战况有些麻烦,但在可控范围。祈岁救出来了,全员安全,只是撤退还要些时间。” 姜暖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在听到全员安全时,彻底鬆懈下来。 整个人往后一倒,沉沉地陷进他怀里。 沈雾环在她肩上的手臂,慢慢地收拢了一些,將她拢得更紧。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只有窗外风雪拍打玻璃的声响。 “你今天从遇到小时候的队长后,就一直心绪不寧的,”沈雾下巴虚虚地擦过她的发顶,声音很轻,“发生什么了?” 姜暖身体一僵,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不要紧张,”沈雾察觉到了她的抗拒,手臂並没有鬆开,反而轻轻抚过她的长髮,动作带著安抚,“我说过不会再读你的心,就不会食言。” “我是看出来的,”他说,“你压力太大了,姜暖。” 客厅又安静了几秒。 嘴唇传来一阵刺痛,姜暖才发现自己又在咬嘴唇。白天那个念头根本就没消失,此刻又带著那股被世界拋弃的孤独感,从心底翻了上来。 她以为自己是刚来的穿越者,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 可那个可怕的猜测却在无情地告诉她,她可能早就身在局中。 她到底是谁?她还能相信什么? “沈雾,”姜暖额头抵在他的肩膀处,声音发涩,“……我有时候觉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他的手指穿插进她的髮丝轻轻抚过,“不认识自己?那不是正好。” “只有停留在原地不动的人,才不需要重新认识自己。” 窗外的大雪,在路灯的光影下拍打在窗户上。 “有些方法,或许可以让你放鬆下来。”沈雾的手指顺著她的髮丝滑落,在尾端轻轻缠绕了一圈,“要试试吗?” 第151章 藏在后面的味道 窗外的大雪纷纷扬扬飘落著,整个世界一片安静的白色。 姜暖承认,在听到沈雾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某些不太纯洁的画面。 没办法,他这会儿嗓音轻缓而低哑,尾音拖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劲儿。 再加上她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后背贴著他的胸膛,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髮丝间的呼吸温热又曖昧。 客厅没开灯,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把他那张清冷的脸映得格外好看。 任谁处在这个情境里,都会想歪吧?不想歪才不正常吧? 然后。 沈雾鬆开她,转身走向了客厅角落的储酒柜。 …… 姜暖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那股刚升起来的紧张感顿时碎了一地。 合著他说的放鬆,是这个意思?? 行吧,是她格局小了。 “这个张强,还真是个人才,居然给这里准备了红酒。” 沈雾身形清瘦挺拔,从储酒柜里取出一瓶酒,没急著开,先拿了两只高脚杯塞进冰箱冷冻室。 过了一会儿,他才將蒙上一层薄薄白霜的杯子拿出来。 酒瓶上没有华丽的酒標,只贴著一张十分陈旧手写的年份標籤。 他拿起开瓶器,隨著“啵”的一声,木塞被完整地拔出。 暗红色的酒液被缓缓注入冰凉的杯中,在窗外透进带著雪色的光线下晃动著。 他將其中一杯递给姜暖,自己拿起另一杯,凑到鼻前闻了闻。 “单寧很柔和了,有点黑醋栗和菸草的气息。”他抿了一口,“还行,对得起这个年份。” 嘖,看把他装的。 姜暖接过杯子。 可看他那副淡淡的神情,又实在不像是在刻意显摆。 倒酒、闻香、品鑑,这套流程从他手里出来非常自然。 这傢伙……之前是干什么的? “你怎么什么都懂?”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的队友,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 沈雾晃了晃酒杯,杯中的红酒贴著杯壁旋出一圈弧线,又缓缓滑落。 “算是……家里教的没用的技能吧。” 家里教的。 这傢伙之前该不会真是什么豪门贵公子吧? 別说,还真对得上。 那种骨子里的清贵感,不是能装出来的。 它长在他的眉眼间、动作姿態的每一处里。 “没用的技能?”姜暖顺著话头往下问,“那什么才算有用的?” 她其实只是隨口一问。 但沈雾却沉默了下来,看著面前高脚杯里的酒,也像是在透过酒液看向很远的地方。 “这些,是用来被欣赏的技能。” 眼底的情绪,被长长的睫毛覆在阴影下。 “真正有用的,大概是……能不必扮演任何角色,也能安心,也能被接纳的能力吧。” 客厅安静了一瞬。 窗外大雪落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 完蛋。 姜暖脑子里只剩这两字。 气氛突然变得这么要命是怎么回事? 可紧接著,一股酸涩的情绪就从心底涌了上来。 不必扮演任何角色也能安心,也能被接纳,多奢侈的愿望。 这不就等於在说,可以犯错,可以暴露所有缺点,甚至可以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但依然会被无条件地接纳? 谁又能真的有这样的能力,或者说这样好的运气,遇到这样的人。 她想到了自己,连自己是谁都无法確认的人,在他们面前又扮演著……什么? 她说不清楚,但只觉得那股白天就开始翻涌的孤独感,被这句话直接捅了个对穿。 “是啊。”她低头看著杯中的酒,“这样的技能,谁又不想要呢。” “所以,”沈雾轻声说,“才更要抓住偶尔可以不用扮演的时刻。” “比如现在。”他朝她举了举杯,杯壁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姜暖將杯沿贴上唇边,抿了一小口。 酸涩的液体在舌面上散开,她努力想从中分辨出他说的什么黑醋栗,结果除了感觉舌头有点麻之外,什么也没品出来。 ……算了,纯属知识盲区。 她这副困惑的模样显然没逃过沈雾的眼睛,他將自己的酒杯朝她微微倾了倾。 “品酒和喝酒不太一样,姜暖。”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尾音总是带著点拖拽。 “你要去感受。” 姜暖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感受什么?感受这玩意儿为什么这么麻烦吗?直接喝不行吗?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他晃酒杯的姿態確实好看,修长纤细的手托著高脚杯,手腕转动间带出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 沈雾向她靠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清冷带著红酒的气息。 “不要急著咽下去,”他將一小口红酒含在口中,喉结却没动,琥珀色的眼睛隔著酒杯看著她,“让它在嘴里停留几秒,用舌尖去感受它的质地。”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她的唇上。 “是丝滑,还是粗糙?” 姜暖的喉间滚了下,感觉嘴唇在发烫。 明明是在说品酒,可怎么听都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她抿了一小口酒,酸涩的液体在舌面上缓缓铺开。 “放鬆。”沈雾的声音牵著她的注意力。“现在,试著吸入一点空气,让红酒的香气在嘴里化开。对,就像这样……” 他说话时,唇边逸出一丝轻轻的吸气声。 姜暖学著他的样子,微微张开唇。 一丝凉爽的空气顺著唇缝吸入,与酒液碰撞融合。 一股果香混合著红酒在她口中瀰漫开来,冲淡了最初的酸涩和麻意,留下悠长的回味。 “感觉到了吗?” 他看著她眼底亮起来的光,眸色变深了些。 “那些藏在后面的味道。” 姜暖有些惊讶地点了点头,確实尝到了点类似莓果的甜味。 “……原来是这么喝的。”姜暖舔了一下嘴唇,“之前我一直觉得这些都是故弄玄虚的仪式感。” “有时候的確是,”沈雾坦然承认,晃了晃杯中所剩不多的酒。“但有时候,仪式感是为了让你慢下来去更好地体验。” “喝这样的酒,还需要一点別的来搭配。”他的目光还停在她方才舔过的嘴唇上,眸色更暗了些,“在客厅声音太大了,会吵到其他人。” 姜暖还在品味那些藏在后面的味道,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什么声音太大? 下一秒,沈雾略显冰凉的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像窗外的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激起了一阵细密的战慄。 她的手本能地往回缩了下,但没等她真正缩回去,沈雾的整个手掌便覆了上来,將她没有拿酒杯的那只手完整地包裹住。 他的掌心乾燥而细腻,没有太多战斗人员的粗糙茧子,触感冰凉得像一块玉。 他拉著她的手往上带了带力。 姜暖就这么被从沙发上轻轻拉了起来,手里酒杯中的红酒晃了下。 “跟我走。”他语气淡淡,可那只握著她的手,没有给出任何犹豫的余地。 姜暖被他牵著穿过昏暗的客厅,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略凉的温度正在被她的体温一点捂热。 手指动了动,想抽回来。 刚有这个念头,他的手指就微微收紧。 像是从握住她手的那一刻起,她的下一步就只剩一个方向,而那个方向的尽头,就是他。 走廊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过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洒进来。 明明不长的一条走廊,此刻却像怎么也走不到头。 周围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还有彼此的心跳声。 终於,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那是二楼最靠里的房间,沈雾的房间。 他转过半边身子,目光落在她脸上,“准备好了吗?” 姜暖看著他。 並没有拒绝。 他没有鬆开交握的手,用另一只手打开了房门。 门开了,里面属於沈雾那股清冷的气息环绕了她。 他拉著她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第152章 一整个晚上 所以说客厅声音太大……说的是看电影? 姜暖神色复杂地看著沈雾已经熟练地调试好终端,在墙壁上投影出一部电影。 卡萨布兰卡。 他做完这一切,长腿一跨,十分自然地坐上了床,顺手將枕头抽出来垫在背后,靠得舒服。 然后,他又把身旁位置的另一个枕头也竖了起来,拍了拍。 他给自己倒了些酒,然后朝她举了举杯,示意自己身边的位置,“站著不累么?电影要开始了。” …… 她的脸颊比刚才喝了酒还要烫。 人家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纯情地……看个电影? 墙上黑白的画面缓缓流动,男主角在烟雾繚绕的酒馆里抬起眼,配乐低回婉转,浪漫得一塌糊涂。 而这浪漫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姿態优雅的坐在床上,一副等她入座看电影的模样。 那她刚才在走廊里,被牵著手一步步走进来,心里那些七拐八绕的念头,算怎么回事?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靠在床头那副慵懒的样子照得格外清晰。 眉眼还是那副清淡的样子,偏偏嘴角微微翘著,一看就不安好心。 像一只优雅而危险的狐狸。 姜暖忽然品出味来了。 这傢伙,是故意的。 谁怕谁?不就是看个电影吗,搞得她多心虚一样。 她也学著他,慢悠悠地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端著那杯还剩小半的红酒,朝床边走去。 姿態优雅地抿了口酒,微微俯身,单手撑在他身侧的床上。 她俯视著他,从他挑起来的眉尾一路看下去,下巴的弧度很好看,最后目光落在他那双顏色偏淡的嘴唇上。 姜暖顺从了心底的想法,在那双好看得不像话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触感柔软,还带著一丝红酒的冰凉。 她没有立刻离开,贴著他的唇角轻声呢喃,“站著当然累了,我这不是就来了吗。” 电影的配乐流淌著成了背景音。 房间里真正清晰的,只有两个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沈雾的呼吸停了一拍,喉结上下滚了下。 “姜暖。”他低低地念她的名字,尾音拖得很长。 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了她的后颈,將她温柔地固定在了原地。 他叫完她的名字,没给她任何反应时间。 微凉的唇面贴上来,慢慢地、反覆地蹭过她的嘴唇。 比起亲吻,更像是绵长的挑逗。 明明是很轻的力道,可每蹭过一次,那股酥酥麻麻的感觉就往脑袋里蔓延,让她头皮发麻。 在床上的那只手,几乎要撑不住。 明明是她占了上风,这傢伙偏偏三两下就把局势翻了回去,还翻得让她心甘情愿。 直到她的呼吸彻底乱成一团,几乎要顺著这股力道沉下去。 沈雾这才微微偏开头,温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耳侧,“你是想……现在就开始吗?” 他的嗓音低哑,带著蛊惑意味。 姜暖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答。 理智在这一刻堪堪抓住了最后一根弦。 强烈的胜负欲彻底升了起来。 她慢慢抬起那只还握著酒杯的手,手腕轻巧地一转,那只冰凉的高脚杯,就贴上了沈雾的侧脸。 “嘶……”,沈雾被冰的一僵,抚在她后颈的力道鬆了半分。 姜暖趁机向后退开一步,重新站直了身子。 在沈雾那双一下子暗下来的眼睛里,她好整以暇地晃了晃杯中的红酒。 “姜暖。”他又叫了她一次,这回带著点危险的意味。 “至於你的问题,”她对著沈雾眨了眨眼,用极尽缠绵的语气说,“我当然想……现在就开始。” 沈雾的呼吸,肉眼可见地急促了两分。 “我是说,开始看电影。” 黑白画面里的男女主角正深情相拥,配乐缠绵到了极致。 她端起酒杯,遥遥朝他举了举,笑意盈盈, “沈雾……你刚刚,在想什么?” 安静了两秒。 沈雾慢慢往后靠回了枕头上,抬手將额前散落的碎发拢上去,露出被冰过的侧脸上那一小片泛红的皮肤。 “在想……你今晚胆子,怎么这么大。” 他看了一眼墙上播放的电影,画面正好切到男主角对女主角说“heres looking at you, kid”。 “电影才刚开始,姜暖,”他將目光转回她脸上,“我们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 第153章 唯一清醒的观眾 电影的剧情缓缓展开,里克和伊尔莎在巴黎的往事如梦似幻,甜蜜又伤感。 黑白画面里的巴黎永远笼罩著一层朦朧的柔光,完美到不真实。 直到伊尔莎再次出现,里克戴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故作冷漠地拒绝帮助。 姜暖靠著沈雾的肩膀,半坐在床上,“这傢伙,演得也太过了。” 她看得入了戏,语气里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明明在乎得要死,非要装作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累不累啊。” “最高明的表演,是连自己都骗过去。”沈雾目光停留在屏幕上,声音淡淡,“直到再也分不清真假。” “你还挺懂表演的嘛。”姜暖歪了歪头,看了他一眼,“情报官的职业素养?” “我母亲就是个演员,”他说,“舞台剧演员。” “哇,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她一下子来了精神,“舞台剧演员,那演技一定很棒了!” 沈雾沉默了好一会。 房间里只剩电影配乐,和窗外雪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屏幕里的伊尔莎正在解释当年的离开,为什么不告而別,为什么消失在巴黎的火车站,眼泪在她的睫毛上摇摇欲坠。 “她叫沈棠。”他的声音很轻,“是联邦最好的舞台剧演员之一。” 沈棠二十一岁那年遇到了沈雾的父亲,对方那年三十岁,李家的继承人,联邦顶层財阀圈子的男人,身边从来不缺女人。 “那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沈雾说,“年轻的女演员,以为自己遇到了可以託付终身的爱情,她甚至放弃了最辉煌的舞台。” “哪怕没有名分,也心甘情愿地躲在那个男人的阴影里。” 那些年,她常常在深夜接到那个男人的电话,“今晚不回来了。” 哪怕前一秒她脸上还掛著泪水,但只要电话铃声响起,她就会立刻收起情绪,用最温柔的声音回答,“没关係,你忙,我等你。” 掛掉电话后,笑容一秒就没了。 年幼的沈雾站在门缝外,看到母亲对著镜子哭,哭到浑身发抖。 又在下一秒,她听到了门外他的动静,立刻擦乾眼泪转身对他笑。 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母亲。 哭著的那个?还是笑著的那个? 她蹲下来摸他的头,认真地教他,“小雾记住,不能让別人看到你真正的情绪。” 她教他在宴会上如何保持得体的微笑,如何在父亲身边的女人面前礼貌地叫“阿姨好”,如何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藏起来。 “她是个好演员。”沈雾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演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忘了原本的模样。” 六岁那年,他觉醒了真实之眼。 那是一种诅咒般的异能,他被迫看见所有人言行背后的真实。 虚偽的笑容、违心的讚美、精心包装的谎言。 他看到了宴会上那些对他和蔼微笑的叔叔阿姨,心里盘算著如何吞併李家的產业。看到了那些围在父亲身边的人,眼底是对財富的贪婪,和对母亲的鄙夷。 同一年,父亲要和孙家千金结婚。 为了家族的利益,那个男人毫不犹豫地拋弃了那个躲在他阴影里十几年的女人。 婚礼前夕,母亲服药过量自杀了。 她死得很安静,化著最精致的妆容。 就像她演过无数次的女主角那样,把最完美的一面留给了这个世界。 葬礼上,李家的人们惋惜著。 但沈雾看到了。 【果然是戏子。】 【不知检点,没名没分跟了这么多年。】 【死了也要作一场,真是晦气。】 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棺材前,神情肃穆,“她一直太敏感了,我已经给了她最好的生活,但她就是不懂知足。” 所有人都夸讚他的仁至义尽。 而沈雾看到的,那个男人心里想的,只是觉得她麻烦。 他甚至在盘算,这场葬礼会不会影响他和孙家千金的婚姻。 他根本不在乎。 小沈雾站在棺材前,看著母亲化著精致妆容的脸。 那一刻他终於確定,原来真实在这个世界是会被惩罚的,所以大家都选择表演。 而他,被诅咒成了唯一清醒的观眾。 姜暖听完后愣了很久。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正陷入激烈的爭吵,可她的耳朵里却只剩下沈雾淡淡的讲述。 他说得特別平静,就像在讲別人家的事。可越是这样,越让人难受。 酸涩从心口一点一点地漫了上来。 她感觉抱著自己的那个怀抱更紧了,甚至勒得她有些发疼。 “李家?”她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默,“启明基金会和白家一起被捲入这个禁区的那个李家?” 沈雾点了点头,下巴蹭过她的头髮,“不过,卷进来的那些李家人,现在已经没有了。” “什么叫……没有了?”姜暖心里猛地一跳。 “我清理掉了。”他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在刚进入这个禁区第二个月的时候。” 酒杯放回床头,发出轻微的声响。 “可惜那个男人不在这里。” 姜暖的呼吸停了停。 她看著沈雾的神情,他半垂著眼睫,眼底只有不带任何温度的冷漠。 他並不只是说说而已,那个男人要是也被卷进这个禁区,沈雾是真的会杀掉他。 姜暖背靠著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抱著她的这个人,远比她想像中危险。 但奇怪的是,她並不害怕。 “可是……”姜暖疑惑的问,“你有这样的异能,李家怎么没把你接回去?” 真实之眼这种能力,顶级家族该抢破头才对。 “接了。”沈雾冷笑了声,“母亲去世后,那个男人知道我觉醒了异能,就把我接回了李家。” “他给我最好的教育,带我出入各种场合,让我帮他辨別竞爭对手的真实筹码。” 他又喝了口杯中的红酒,“后来我厌倦了这种生活,加入了调查小队,改回了母亲的姓氏。” “从那以后,李雾死了,只有沈雾。”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还在下。 屏幕上的里克正在送走伊尔莎。机场的浓雾里,他看著心爱的女人走向別人的怀抱,说著那句著名的台词,“well always have paris.” “我们永远拥有巴黎。”沈雾看著那个画面,重复了遍这句台词。 “但那些都是假的。”他轻声说,“他们拥有的只是记忆里美化过的幻影,真实的巴黎早就在那时的战火里烧光了。” 第154章 渴求的是你 沈雾竟然有这样的过往。 姜暖心里一阵发酸,想坐起来回头安慰他几句。 沈雾的手按住她的肩,“別动,再让我抱一会儿。“ 姜暖慢慢放鬆身体,重新把重心交还给他的胸膛。 他低著头,下巴蹭过她的头髮。 “你知道吗,姜暖。” “我用真实之眼看过无数人。” “商人在谈判桌上的虚情假意,政客演讲台上的慷慨激昂,队友在战场上强撑的镇定,我全都看过。” “所有人都在演戏。” “演得太久了,连他们自己都忘了,哪一张脸才是真的。” 屏幕上电影已经到了结尾,主角们各自奔赴不同的方向。 姜暖靠在他怀里,感觉到环在腰侧的那只手收紧了。 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的用力,那是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態。 “沈雾,你……”她犹豫著,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不用安慰我,”他闭著眼睛,声音很轻,“那些话,不用说。” 姜暖感觉到,抱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指微微颤了下。 “我只需要……”沈雾的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就被拉进了一个拥抱里。 是一个用力的、几乎要將她揉进身体里的拥抱。 一只手扣在她后脑,手指插进发间。另一只手臂抱著她的腰,用了很大的力气,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姜暖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鼻子触碰到了微凉的皮肤。 他身上一直是那种很淡很冷的气息,乾净得像雪。这会儿混著红酒味,总算有了点温度。 他在发抖,轻微到几乎察觉不到。 如果不是现在被他抱得这么紧,她绝对不可能发现。 原来他也会这样。 那个永远从容不迫、毒舌得要命,把所有人算计得明明白白的情报官,也会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发抖。 “我只需要你。”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別对我表演,姜暖。”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尾音不像之前那样拖得很长,带著曖昧的意味。 “我渴求的……最真实的你。” “你想骂我就骂我,想哭就哭,想沉默就沉默。” “什么都好。”他的怀抱又收紧了一分,“只要是你。” 姜暖在他的颈侧轻轻吸了口气。 任何安慰的话,此刻在嘴边滚了一圈,全部都咽了回去。 因为他刚才说了,不用那些。 只是绕过他的后背,用力回抱住了他。 沈雾顿了顿。 然后他低下了头。 不再是之前那种试探的轻触,而是带著近乎贪婪的渴求。 他的吻绵长而深入,像要把她全部吞进去,空气被一点点抽离,姜暖的呼吸开始急促。 沈雾的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牢牢抱在怀里。 直到她真的喘不上气,眼角染上了雾气,他才微微鬆开唇,给她留出了那么点呼吸的空间。 停了两秒,又俯下身来。 姜暖赶紧推了他一下。 “……等等”姜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先让我喘一口气。” 哪有像他这么亲的,人是需要呼吸的啊! 沈雾额头抵上了她的,缓了缓,说了声好。 只用嘴唇沿著她的额头慢慢移下,落在每一处皮肤上。 她赶紧大口大口呼吸著空气。 然后。 像是有什么凉凉的东西,顺著她的脚踝慢慢攀上。 是精神触角。 姜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是我。”他的声音很轻,带著安抚的意味,“我只是想让你习惯我的触碰。” “让你的身体知道,这些並不是侵袭。”他的唇轻轻碰了碰她的耳侧。“而是渴求。” 凉意寸寸向上游走,带著若有似无的麻意,像细密的电流沿著皮肤散开。 姜暖咬了咬下唇,闭上眼睛。 慢慢放鬆了紧绷的肌肉,感受著。 “很好。”他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就是这样。” 然后,凉意微微用力拉开了些。 姜暖整个人又僵住了,本能地绷紧。 沈雾把她抱在怀里,“別怕,我不会伤害你。” 他吻住了她的嘴唇,一遍遍地安抚,直到她再次放鬆下来。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房间里的温度却浓烈而又炽热。 姜暖的意识浮浮沉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拉进了很深的水里,又在某一刻被轻轻託了上来。 她的四肢没有力气。 手指动了动,只能缓缓摊在身侧。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出过几次声,只知道嗓子有些乾涩,连抬起眼睛都觉得是一件需要调用很多气力的事情。 姜暖茫然地想,大概快要脱水了。 沈雾手指轻轻拢起她散乱的髮丝,搭在她耳后。 那双淡色的眼睛此刻只剩深沉的暗色。 “渴吗。”他问。 姜暖艰难地点了点头。 沈雾伸手拿过床头柜上那杯还剩小半的红酒,自己先抿了一口。 然后他低下头,唇覆上了她的。 凉凉的酒液从他口中渡到她口中,带著红酒的微凉和他的温度。 姜暖下意识想吞咽,舌头却被勾住,那些酒液在唇齿间打转,最后才一点点滑进喉咙。 他就这样不紧不慢地餵她,每口都伴隨著一个绵长的吻。 直到那杯酒见底,姜暖的乾涩的喉咙才稍微舒服了些。 但整个人更晕了,不知是因为红酒,还是因为沈雾。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沈雾用拇指擦了擦她唇角的红酒和其他,然后问,“够了吗。” 姜暖感受著一些地方的凉意,还有他的…… 想了想已经过载的感官,点了点头。 再不够要出事了。这人太犯规了。哪有又用……又用…… 然后他再次俯身下来。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等等,她刚才点头了啊。 过了两秒,昏昏沉沉的大脑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喝水。 ……草。 她只觉得,此刻这个世界正在以一种很慢的速度,占据她所有的感官。 沈雾停了停,將额头抵在她的额角,呼吸交叠,安静了半晌。 他的声音低哑,带很深的满足,“今晚的时间还很长,” “而我……” 他的手指顺著她髮丝慢慢滑落。 “哪里都不会和你分开。” 第155章 点男模还不让换人 沈雾这人说到做到,那句“哪里都不会和你分开”执行得相当彻底。 某一瞬几乎失控的力道,以及隨后温柔的安抚。 过载的感官让姜暖根本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融化,还是在无休无止地坠落。 昏昏沉沉间,姜暖不知被那张带著凉意的嘴唇渡了第几次酒。 只知道红酒顺著被吻麻的舌尖,一点一点滑过乾涩的喉咙,又被更深的吻捲走。 之后又过了很久。 晃动著的雪色,才终於停了下来。 她脱力到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任由沈雾清理刚才的狼藉。 温水和他的手指交替落在皮肤上,她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隱约觉得应该说点,比如“够了”,或者“我自己来”。 但那些话刚爬到嗓子眼,就被身体里铺天盖地涌上来的疲惫按了回去。 ……算了。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人整晚都贯彻那套鬼话,推也推不动。 而且说实话……还挺舒服的。 * 窗外的雪依然在下著。 雪光在月色下,透过窗纱隱约勾勒出凌乱的床沿,以及地板上隨处散落的衣物。 姜暖靠在沈雾怀里,身体极致疲惫,眼睛却死活没闭上。 脑子里有根弦一直绷著,怎么都松不下来。 沈雾这只狐狸…… 但要说被他引诱,也不完全对。 她对他,对他们,生理上早就不怎么排斥了,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是,这算什么? ……好,就算当成是点男模。 点男模这种事,理论上应该自己说了算,还能换著来。 但她要是敢点这六个人以外的,隨便想想,就知道绝对是死路一条。 罢了,命比较重要。 她睁著那双清醒的眼睛,盯著窗外的雪色看了很久。 沈雾很明显也知道她没睡著,微凉的手指从她的肩头滑落,顺著后背的线条,一路滑到她的发尾,將那一缕长发缠绕在指尖把玩。 “姜暖,我在看电影时说的那些话……” 他手指的动作停了,髮丝还紧紧缠在他食指上。 “关於我母亲、关於我自己,你觉得,我是在博取你的同情吗?” 姜暖没有立刻说话。 说她完全没觉得,那是假话。 她脑子里確实飘过那么一瞬的念头:这傢伙心眼那么多,该不会是在故意演给她看,好让她心软吧? 她想了想,反问,“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沈雾没有答,只是怀抱收紧了一些。 姜暖慢慢地转过身,在雪色晕开的夜色里,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 那张平时总是带著嘲讽与冷漠的脸,此刻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苍白。 那双能看透世间一切谎言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但姜暖知道他並没有去读她,沈雾承诺过的事,她选择相信。 “如果我觉得你在表演,你就变成了你最噁心的那种人。” 姜暖抬起手,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额头,將掌心贴在他的侧脸上。 “你在怕这个,是吗?” 沈雾沉默了会儿,点了点头。 “有那么一瞬间,我確实是这么想的。”姜暖没有骗他,坦然回答,“但下一秒我就意识到,你比任何人都更恨虚偽。” “怎么可能为了博取同情,对我来这套。”她说,“所以我不觉得。” 沈雾垂著的眼睛终於抬起来。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倒映著窗外的雪光,显得格外乾净,“谢谢你。” 停了停。 他又问了个问题。 不像前一个那样平静,像是压了很久,才终於问出口。 “你会恨我吗?”他问完,自嘲地低笑了声,“算了,这个问题对你不公平。你恨不恨,结果都不会变。” 姜暖的手依然停留在他的侧脸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说出那句话时,他浑身绷紧了一瞬。 ……这样的问题。 如果问她的是陆时宴,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会!老娘恨不得弄死你!”。 因为那个该死的、掌控欲爆棚的暴君!该死的陆时宴! 但她真的恨沈雾吗?恨祈年、叶闕、江策、祈岁? 好像也……不全是。 那她恨的是什么? 是末世,是异能,是这个把她扔进来连喘气的余地都不给的破世界,还是…… 脑海里有些画面一闪而过。 被抓进基地被告知別无选择的那一刻。 第一次净化时她咬著后槽牙,在心里反覆告诉自己这只是任务。 以及现在这样,身体已经比心先一步不抗拒,而那种“还没准备好接受”的感觉却偏偏还掛在那里,像一件披不上也脱不下的东西。 不是恨哪个具体的人。 “我恨的,是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说不的权力。”姜暖咬了咬下唇,“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是我主动走进来的……我可能会觉得轻鬆一点。” 这些话说出来之后。 压在心口许久的那团东西,像找到了一个出口,消散了一点点。 沈雾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姜暖眼皮越来越沉,快要在这个怀抱里睡过去的时候。 沈雾的手,缓缓覆上了她的手背。 他牵著她的手,慢慢往下移动,轻轻地按在了他自己心臟的位置。 “扑通,扑通。” 剧烈的跳动,透过皮肤,传到姜暖的掌心。 “如果有一天,禁区被消灭,末世结束了,你回到了正常的生活里,没有谁强迫你。”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说给窗外夜色下的白雪听。 这个问题飘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快睡著了。迷迷糊糊中想睁开眼,眼皮却完全不配合。 ……你问得可真是时候。 但这是一个她回答不了的问题。 如果一开始,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孩,在和平年代遇到了沈雾,或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他们之间没有这种扭曲复杂的关係。 他们每个人都长著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又足够强大优秀,对他们动心,或许是一件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 但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发生过了。 如果未来真的能恢復正常。 那她…… 姜暖的思绪彻底断开了,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 沈雾低下头,看著怀里闭上眼睛的人。 她睡著时睫毛不再颤动,眉心舒展开来,不像平时那样时刻紧绷著。 他等了一会儿,確认她彻底睡熟了。 然后很轻地低下头。 嘴唇落在她的眉心、眉骨、鼻子,最后,停留在她柔软的嘴唇上。 只是轻轻的亲吻,没带任何情慾。 她在梦里皱了皱鼻子,脸朝他胸口拱了拱,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后,又彻底不动了。 沈雾的嘴角弯了一下,刻意放轻了呼吸。 没有抽出已经有些发麻的手臂,只是轻轻换了个角度,让她的头再偏过来点,枕得更稳些。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等那个男人的电话时,也是这样的姿態。 珍重而又小心,生怕把对方惊跑了。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第156章 亲亲怪的清晨围猎 第二天一早。 姜暖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浑身都好酸。 每块肌肉都在抗议,连翻个身都费劲。 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 入眼是一副美顏暴击。 沈雾侧躺在她身旁,一只手臂搭在她腰侧,像是整晚都维持著这个姿势没动过。 他还没醒,那睫毛长得没道理,闭著眼睛比別人睁著眼睛还能打。 姜暖盯著他的脸看了几秒。 不得不承认,这张脸长得確实过分。 睡著的时候,没有了平日里那副恶毒的嘴,比醒著时更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冷白皮,睫毛纤长,唇色偏淡, 配上那一头微乱的头髮,谁看了不得说一句清冷禁慾。 但…… 姜暖的舌尖下意识地抵了抵自己还有点肿的嘴巴。 这人根本不禁慾。 非但不禁慾,还是个披著雪狐皮的亲亲怪! 那些清冷、克制,全都是骗人的表象。 精神上和身体上,一样都不放过,索取起来简直没边。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图把腰上搭著的那条手臂推开,想去洗个澡,吃点早饭。 刚动了一下,搭在腰上的手就收紧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姜暖整个人僵住。 “……姜暖。”沈雾低哑的声音,贴著她后颈传上来。 还没等她应声,那只手就把她往回拉了一下。 她被拽回去,后脑勺躺回柔软的枕头上,视野里沈雾的脸放大了。 他琥珀色的眼睛已经睁开了,还没完全聚焦。 然后他就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的额头,鼻子,脸颊。 姜暖两只手啪地懟上他胸口往外推。 “等、等一下!” 一开口,她的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没力气了,真的!”她有些气恼地瞪他,“我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是听使唤的!” 沈雾的动作顿了一下,笑了一声。 “別怕。”他哑声说,“只是亲亲你。” 话音刚落,他再次低头,吻上了她的嘴唇。 不像是昨晚那种要把她吞进去的力度,只是唇贴著唇,轻轻蹭了蹭。 姜暖鬆了口气。 好吧,只是亲,那还行。 ……他没鬆开。 一个吻结束,紧接著下一个。从嘴唇移到她的下巴,又回到嘴角,没完没了。 姜暖的声音含糊不清地传出来,“你说只是亲亲,唔……” “对,”沈雾含著她的下唇含糊不清地回,“只是亲亲。” “哪有人亲了五分钟不松嘴的!” “有。”他说,“我。” …… 她彻底放弃了挣扎,生无可恋地仰面躺在枕头上,任他造作。 亲亲怪。 绝对是亲亲怪。 昨晚渡了一整晚的酒不够,早上醒了还来。 她现在无比確信,沈雾那张清心寡欲的脸,就是末世里最大的谎言! 过了不知道多久。 ”……沈雾!“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唇齿间溢出。 沈雾终於抬起头,微微喘息著。 琥珀色的眼睛弯了弯,手指顺著她唇角抹了下,像在擦掉什么痕跡,“早安。” 姜暖面无表情地看著这只狐狸。 现在才说早安? 之前那半个小时算什么?预热? * 等姜暖终於从那张床上挣脱出来,洗完澡下楼时,腿还是软的。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发誓,下次再也不喝这只狐狸嘴里渡过来的酒了。 客厅里,陈平安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看见姜暖出现,他礼貌地抬头打招呼,“姜暖,早——” 话音刚起,沈雾从她身后跟著下来了。 头髮微微带著水汽,整个人清清淡淡的,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样子。 他走到餐桌旁,自然地给姜暖拉开椅子,又在紧挨著她的位置落座。 陈平安的目光从姜暖脸上溜到沈雾身上,又飞速收回来。 然后他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往煎饼里卷肉丝。 姜暖夹起一块煎饼咬了一口,余光瞄到陈平安耳朵尖都红了,这孩子眼睛也太尖了。 她决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嗯,世界和平,岁月静好。 电视里正播著晨间新闻,新闻背景很眼熟,姜暖一眼就认出来了。 a区的冰湖拱桥。 画面里,站著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还跟著个穿著制服的技术人员。 屏幕下方打著一排加粗的字幕: 【联邦鯨港市部长孙明瑞,亲赴a区视察封印状况】 孙明瑞面对镜头,侃侃而谈,“据我方监测,灯塔小队於此处设置的异常能量封印,在近日出现了不稳定的波动。” “为了保障各位市民的生命安全,我们决定进行现场检测,绝不放过任何一个隱患。” 说著,他转身,大手一挥。 身后的技术人员递上一台仪器,按下启动键。 仪器屏幕亮起。 滴滴答答响了几秒。 然后…… 数值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现场安静了一瞬。 画面外的主持人乾咳了声,试图打圆场,“看来……孙部长是给大家开了个小玩笑。” 孙明瑞脸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又恢復得体微笑,“安全无虞,市民们可以放心。” 画面迅速切走,换成了下一条关於跨年活动的新闻。 姜暖心里一沉。 她记得很清楚。 昨天下午在冰湖排队买栗子时,林舟就是从拱桥那个方向匆匆赶来的。 陆昭明听完林舟的匯报后,隨即把小陆时宴託付给她,带人匆匆离开。 不会是……昨天就出了什么问题,被灯塔的人提前发现解决了吧? 如果昨天封印真的出了问题,以灯塔小队的效率和陆昭明的能力,连夜解决並非难事。 那这条新闻又算怎么回事? 联邦鯨港市部长,不会无缘无故要求新闻播报一段让自己下不来台的直播。 除非他提前確认过封印確实出了问题。 他要么確定封印有异常,想藉此立功。 要么……想借舆论施压灯塔小队。 姜暖忽然想起昨天林舟塞进口袋里的那个不明物体。 看来,这位孙部长並不知道,灯塔小队的警觉性远超他的想像。 可问题紧跟著就来了。 姜暖把煎饼咽下去,顺便把一个不太舒服的念头也咽了下去。 封印出了问题…… 不会就是这位孙部长自己动的手脚吧? 但这个猜测的指向太可怕了,而且毫无证据……这个孙部长这么做图什么呢? 第157章 成年男性的基本自觉 陈平安咽下嘴里的煎饼,看著电视屏幕,目瞪口呆。 “臥槽……这不是孙首席吗?” 姜暖偏过头,好奇地问,“孙首席?是你那个部门的领导吗?” 陈平安连连摆手。 “那哪能啊!我这种底层小虾米,连他办公室的门槛都摸不到。” 他说这话时,声音都压低了半分,“他可是联邦枢密院五席之一啊!” 联邦枢密院,是整个联邦的权力中心。 枢密院的五个首席,说白了就是原本世界那个末世里,站在金字塔尖的五个人 姜暖看著电视画面已经切走,脑子里却还留著方才那张面孔。 这么说,孙明瑞在这个时间线里还只是个部长。 在十几年后,也就是现实时间,这人已经升到了枢密院五席之一。 升得挺顺。 末世活下来了不说,还一路扶摇直上。 她正想著,看到身旁的沈雾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握著杯壁的手收紧了。 孙明瑞……孙家。 她忽然想起来了。 沈雾的生父,那个拋弃沈棠的男人,联姻的对象就是孙家。 她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已经切走的画面,又看了一眼沈雾的侧脸。 这个孙明瑞……不会就是那个联姻对象的孙家吧? 如果是的话,那沈雾的生父娶的就是孙家的女儿。婚礼前夕,沈棠盛装服药自尽。 而之后,孙家和李家联合,在之后十几年,一个升任枢密院五席之一,一个成了启明基金会的三大家族之一。 踩著沈棠的命,两家都过得挺好。 姜暖把视线收回来,盯著自己盘子里的煎饼。 说什么安慰的话都不合適。何况陈平安还在。 她的手在桌面下动了动,碰了碰他搁在腿侧的手背。 大概算是一个无声的安慰。 几乎是立刻,那只手翻过来。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握住了。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蹭了一下。 有点痒。 她僵了僵。 不是,你倒是摸够了鬆手啊! 她试著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 沈雾微凉的手指依然握著她,姿態鬆散却不肯放开半分。 姜暖侧脸瞪他。 陈平安还在呢!你干什么! 那张脸清冷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他无声地动了动唇。 “吃饭。” 你倒是放开让我好好吃啊! 姜暖咬著后槽牙,脸上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右手拿起筷子,左手当做不存在。 但是……单手怎么卷煎饼? 她右手把肉丝夹到饼皮上,打算用筷子把饼边翻上来捲住。操作了两下,饼皮软塌塌地瘫回去,根本卷不起来。 然后沈雾的盘子无声地推了过来。 盘子里整齐齐地码著两个卷的十分完美的煎饼。 他自己左手用筷子夹起其中一个,吃了起来。 所以他提前卷了两个煎饼,就是为了现在? 姜暖嘴角抽了抽,咬了一口。 卷得恰到好处,正好可以一口一口吃掉,不会散开。 桌下十指相扣,纹丝不动。 对面的陈平安沉默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煎饼。 腮帮子鼓著,眼神飘向天花板。 那个表情大概是,“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一个专心吃早饭的普通同事。” 过了会,他乾脆端起自己的盘子站了起来。“我……去沙发那边吃,电视看得清楚点。”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得很快,几乎是逃的。 姜暖目送著他逃离现场的背影,心中默道了一声。 陈平安,辛苦你了。 她转过头咬著牙小声说,“你可以鬆手了!” 但沈雾直接摇了摇头,又补了句,“他没看见。” “你確定?他跑得跟见鬼似的。” “那是他作为一个成年男性的基本自觉。”沈雾淡淡的说,“跟看没看见无关。” 行吧,他有真实之眼,他说的对。 第158章 叶影帝 刚吃完早饭,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姜暖心猛地一跳,抽回手往门口走了几步。 是祈岁被救回来了吗? 下一秒,门被推开。 祈年最先衝进来。 他半个身子都是血。深色作战服的右臂几乎被染透了,脸侧也有乾涸的血痕,带著一股还没彻底收乾净的杀意。 “怎么样,祈岁被救——” 话还没说完,她身子一轻,腰被一双滚烫的手臂抱住,整个人离开了地面,转了一圈。 “我哥被救回来了!”祈年笑的张扬而又肆意。 转了一圈落地的时候,他没有马上鬆手。 贴在后背的那只手搂的有点紧,还带著点颤抖。 下一秒他把脸埋进她肩窝,只是很短的一瞬,然后抬起头,脸上扯出个笑,“想我没?” 但眼尾那点红没来得及收回去。 她没有拆穿他,只是伸手在他肩膀轻轻拍了一下,“嗯,你做得很好。” 他愣了一瞬,笑得更张扬了,眼尾那点红却也更明显了。 祈岁是被江策半搀半扛著进来的。 祈岁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嘴唇乾裂,身上有多处伤口,但好在意识清醒。 江策那身作战服也破了好几处,他稳稳噹噹地扶著祈岁所有的重量。 姜暖鼻子一酸,眨了两下才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祈岁还活著,悬了好几天的心,在看见祈岁的那一刻,终於落回去了一半。 江策和上前的沈雾,一起把祈岁小心地放到沙发上,祈岁靠进垫里,呼出一口气。 他抬起眼,正好对上姜暖站在原地眼眶发红的表情。 “表情这么难看。”祈岁带著虚弱的笑意,“我还以为受伤的是你。” “因为我在担心你啊。”姜暖走近几步看了看他的伤势,满身是伤深浅交错。 她心中酸涩,看来祈岁这几天受了不少苦。 祈岁笑了一声,那双漂亮的眼尾弯了起来。 “担心我?”他歪著头,伸手把她垂落的碎发拢到耳后,“那我是不是该多受几次伤。” 她拍掉他的手,“你正常点。” 祈岁虚弱地咳了一声,“好,我只是很想你。” 祈年已经拿来了医疗箱,蹲到祈岁面前,翻了个白眼,“你闭嘴,伤员少说话!” 但他手上的动作却轻轻的,小心帮祈岁脱下沾满血污的外套,生怕扯到他的伤口。 沈雾在一旁检查了遍祈岁的伤口,淡淡说道,“看来不用准备追悼会了。” 祈年头都没抬,“你嘴巴烂掉算了。” 祈岁弯著眼睛笑,“沈雾,在禁区这一年多,你没有人斗嘴是不是很寂寞?” “没有,”沈雾凉凉道,“我骂祈年了。” “那不一样,他听不懂。”祈岁说。 “艹,你到底是谁亲哥?”祈年骂骂咧咧的,但包扎伤口的动作依然平稳。 陆时宴最后进来,叶闕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看起来是状態还算好。 但陆时宴眼底疲惫的神色很重,应该是异能透支。 他靠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从医疗箱拿出一针异能稳定剂,动作熟练地在自己颈侧扎了进去。 推完药液后他闭上眼靠在沙发背上,呼吸放缓,等待药剂起效。 江策確认所有人都安置好之后,才鬆了一口气,站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他身体晃了一下。 姜暖赶紧扶住他的胳膊。 手指触到的是硬实的肌肉线条,小臂比她两只手合起来还粗。 “江策?”她仰头看他,急切的问,“你怎么样?” 江策低头看她,那双平时总是带笑的眼睛里有著倦意。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把她拢进了怀里。 一只手覆在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搂在她的肩背。 姜暖整个人被他的体温和气息包裹住了。 他身上还带著大雪天的寒气,衣服上沾著没散乾净的硝烟和血腥味儿。 但拥抱本身是暖和的。 “我没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只是消耗有点大。” 姜暖闷在他怀里,双手轻轻拍了拍他后背,“那你赶紧回去躺著,別撑了。” 他说了声好,但这个拥抱又持续了几秒钟收紧了些,才克制地放开怀抱。 给陆时宴说了声,上楼回房间休息了。 陈平安在一旁已经忙碌了起来,倒水、递绷带、找酒精棉片。 叶闕坐在沙发的角落上,右手小臂有一道非常深的伤口,划开了作战服和皮肉,正在往外渗血。酱酱安静的臥在他脚边。 他自己在试图用左手,把粘在伤口上的袖子剪开。 这个画面持续了一会。剪刀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陈平安站在两步外,手里拿著一沓绷带,终於忍不住说,“叶闕哥,要不我……” “不用。” 陈平安退回去了。 又过了几秒,叶闕终於下了第一剪。 袖子开了条缝,大概两厘米。 照这个速度,包扎完估计伤口自己都癒合了。 旁边的祈年忍不住了,“你这是在剪衣服还是在做手工?” 叶闕没理他。 姜暖嘆了口气,走过去把剪刀从他手里抽出来。“行了,我来吧,你坐好別动。” 叶闕把手臂搁到扶手上,手臂转了个方便她操作的角度,乖得不像话。 陈平安在心里默默给这段表演打了个分。 影帝级別。 * 姜暖用剪刀从袖口往上剪开布料。 布料分开后,露出底下的伤口。 虽然没有伤可见骨的程度,但看著也够嚇人的。 她拿酒精棉清理周围的血污。 叶闕全程一声没出,手臂稳稳地搁在那儿,由著她处理,连抖都没抖一下。 姜暖正低头把纱布绕上去,肩窝处一沉。 叶闕把头抵了上来贴著她颈侧的皮肤,呼吸洒在了她皮肤上,整个人的重量也跟著卸了点下来。 姜暖没推开他,动作儘量轻的一圈圈绕著纱布。 就在这时,姜暖感受到了一道视线。 陆时宴睁开了眼睛。 那道目光压过来,姜暖后背的肌肉跟著绷紧了一下。 那双眼睛只是很安静地注视著,却让她头皮发麻。 但陆时宴没说话。 下一秒,他又闭上了眼睛。 姜暖加快了缠纱布的速度,尾端用医用胶带固定好,“好了。” “嗯。”叶闕的声音从姜暖颈窝处闷闷传来,没有抬起头的意思。 她拍了拍他的后背,哄著赖著不走的叶闕,“你先起来,我要去洗手。” 叶闕这才直起身,动作不情不愿的。 “我呢?”祈年在那边举起手,“我也受伤了啊?你光给他包不给我包?偏心。” 姜暖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血,“你那是別人的血还是你的血?” 祈年低头看了看自己,“呃……大部分是別人的。” “那你去洗澡。” “不是,我这儿真有!”他擼起袖子给她看手肘,確实有一块擦伤,红了一片。 姜暖看了一眼,“贴个创可贴就行了。” “你对我和对叶闕態度差距也太大了吧!” “叶闕那个在渗血,你这个连血珠子都没有。” “渗血怎么了,我也可以渗的!” “你闭嘴吧。”祈岁的声音虽然十分虚弱,但依然能听出嫌弃的味道,“丟人。” 祈年转头瞪他哥,“你是伤员,安静躺著行吗?” “伤员不想听你撒娇。” “老子哪里在撒娇?!” “每一个字。”沈雾轻飘飘地补了一刀。 他正坐在一旁替闭目养神的陆时宴处理终端上的事务,头都没抬。 祈年气得齜牙。 姜暖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然后她把创可贴翻出来,扔给祈年,“自己贴。” “暖暖,我要你贴嘛。”祈年歪著脑袋看她,“你不能偏心,要对我们一视同仁!” 最终姜暖还是洗乾净手,把创可贴给祈年贴上了。 “谢谢暖暖~”祈年拖长了尾音,把贴好创可贴的手肘举起来看了又看。 所有人终於都各自安顿好了。 伤的在休息,闹的也安静下来了。 客厅里只剩下陈平安收拾医疗垃圾的轻响,还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姜暖坐单人沙发上,整个人往后靠去。 后背贴上沙发背的一瞬,她听见了这间屋子里所有的声音。 祈年小声在和祈岁嘀咕著什么,祈岁轻轻拍了拍祈年的头髮。 叶闕平稳的呼吸声,酱酱跳上了叶闕的膝盖,蜷了蜷闭上了眼睛。 都是活人才能发出的声音。 只要大家都活著,就比什么都强。 “姜暖。” 姜暖转过头。 陆时宴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疲惫褪去了几分,正看著她。 “跟我来一趟。” 第159章 手上的牙印 书房的遮光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线透过未拉上的半边落进来,刚好投在陆时宴搁在扶手上的手指上。 姜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只手的虎口上。 牙印还在。 那是几天前她咬的。 以陆时宴的异能和身体恢復速度,这种小伤早该消失得乾乾净净。 ……不会是他故意留在那的吧?? 姜暖把视线从那个牙印上挪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陆时宴闭著眼靠在沙发上,眉心微微皱在一起。 “整个人像是还没从拼杀里缓过来,难得露出这么明显的倦意。 姜暖站在门口目测了一下距离,挑了对角线最远的那张单人沙发坐下。 那天飘窗上的爭吵还很清晰。 他僵住时脸上那个表情,她看得一清二楚,几乎称得上脆弱。 但看到归看到,她心里那口气並没有顺下去。 规则是他定的,笼子是他造的,凭什么受伤的表情也是他的? 真该死。 这人就就是最大的bug。 姜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回去,让自己集中注意力,他这么累了还把她叫来,大概率是真有正事。 如果只是为了继续那天的,他大可以休息好了再折腾她。 陆时宴就这么闭著眼,安静了將近半分钟。 姜暖一度怀疑他是不是睡著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咳一声,陆时宴开口了。 “清道夫这次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陆时宴睁开眼,没有寒暄的意思,“主要战力尽数剿灭。” 姜暖微微坐直了些。 “唯一的问题是,”陆时宴偏过头,“清道夫的首领跑了。” “……跑了?”姜暖眉毛挑了起来,“从你手里?” 这句话並没在质疑,而真的很惊讶。 因为她太清楚陆时宴空间系异能的恐怖程度了,在他能力的范围內,几乎没有任何人能逃脱。 陆时宴点了点头,揉了揉眉心。 “他用精神系异能做了面容偽装,没有看清真实样貌。”陆时宴搁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整个战斗过程中,他给我一种熟悉感。” “或许你在这个禁区里和这人打过交道?” 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是高指挥,但转念一想,那人还被关在指挥部监狱里吃牢饭呢,pass。 陆时宴摇了摇头,“我在这个禁区待的一年多来,所有值得注意的异能者,我都清楚。不是其中任何一个。” “还有,”他说,“他研究过我们,对我们的战斗节奏很熟悉。” 姜暖点头,“他们用祈岁当诱饵,第一次伏击我们那次,配置就完全针对我们来的。有个研究过我们的人在背后指挥,这不意外。” “意外的是你没追上。” 陆时宴点了点头,“清道夫的首领有时间系和精神系异能,都在s级以上。” 双系s级以上。 姜暖在脑子里飞快算了一笔帐,这人要是跟陆时宴正面刚,还真不一定谁先倒。 陆时宴继续讲著。对方在逃跑时,周围出现了空间跳转波动。 他提前在对方身上打了空间坐標追踪,几乎同一时间追了过去。 前后相差不过三秒,但追踪到目標地后,那个人彻底消失了,就像不存在於这个禁区世界里一样。 “清道夫的首领……是原本世界的人?”姜暖的声音高了半度。 “大概率是。”陆时宴沉声道。 “这样的话,很多事说得通了。”她说,“清道夫对我们的追杀一直有种……异常的针对性。不像是单纯在清理外来者,更像是有目的地瞄准零號小队。” “如果首领是原本世界的人,”她语速加快,“那和我们的仇就不是在禁区里结的,是带进来的!” 她说完停了停,一些线索在脑中跳了出来。 那次雨天,天启社的人诱她出去,但明確要求把她活著带回去。 清道夫同样如此。 对零號小队其他成员下死手,唯独对她网开一面。 这两个组织对她的態度高度一致。 而且天启社也在研究禁区,能控制禁区里异常能量怪物也理所应当。 “天启社。”她说。 但说完之后她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 天启社,按理说逻辑链是通的。但她就是觉得哪里差了一块。 陆时宴没什么意外的样子,点了下头,“我第一判断也是。” “但有几个疑点。”陆时宴看了她一眼,接著说,“首先是这个人的异能构成本身就不合理。” “精神系加时间系,两个异能都在s级以上。”他说,“据我所知,在原本世界中不存在这样的人。” 姜暖眉头一皱。 確实,刚才也想到这个问题了。双系s级以上,还都是最难对付的类型。 这种人要是真存在,为什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高阶精神系异能者的名单很短。”陆时宴淡淡说,“除了零號里有我和沈雾两个,天启社中有一个,联邦有一个。” 他停了停, “还有白思远。” 姜暖身体微微一僵。 她想到了几乎已经確定,那些被哥哥封印的记忆,这也是导致她现在怀疑自己人生起点都是假的,这样悬浮在半空的恐慌感无时无刻不伴隨著她。 但又想到记忆梦里白思远对待她温柔认真的模样。 “白思远和你们……”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应该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吧。” 陆时宴闭了闭眼睛,“那可不一定。” 姜暖后背一阵发凉。 他知道些什么? 是她还不知道的事吗? 陆时宴继续说了下去,“还有一个疑点,时间系异能,拥有这个种类异能的人本就非常稀少……” 他的视线偏了偏,像是想起了谁。 “能把时间异能运用到这种强度,在正面遭遇战,在我们手中硬生生拖出逃跑空隙的人,我从未听说过。” “在我们的世界。”他又补了句。 姜暖当然知道他补这句话在说什么。 毕竟在这个禁区里,她確实见过那种级別的时间异能者。 陆时宴简单讲了讲战斗时的情况。 他们就是在这个异能上吃的亏,清道夫首领用时间回溯修復了被叶闕打穿的伤口,又用时间减速干扰了陆时宴的空间异能,才爭取到了那几秒的窗口期。 也就是说,当时陆时宴几人已经击杀了清道夫的战力人员,並把首领逼到了绝境,就是靠他最后那一手时间异能逃跑。 如果没有那个能力,他绝对走不掉。 姜暖对自己猜测的天启社,產生了动摇。 毕竟如果是天启社的人,不太可能一直把这种级別的能力藏著掖著,这个组织的实力早就上一个大台阶了。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了。”她抬起头,“一种是这个人一直在隱藏自己的时间系异能,此前从未暴露过,但这种可能性很低,在咱们原本那个隨时可能死的世界里,没有理由隱藏这样的保命底牌,隱藏那么久。” 陆时宴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 “另一种是他近期才刚获得这项能力。”姜暖越想思路越清晰,“觉醒也好,其他某种奇遇也罢,总之是新增加的。” 陆时宴靠在沙发里,视线一直在她脸上。 “所以,我们出禁区后,在已知的高阶精神系异能者里排查就好。”姜暖说,“范围更小,更快。” 陆时宴看著她,点了下头,嘴角轻轻向上弯起。 “不管怎么样。”他的语气放缓了些,重新靠回沙发背上,“这次清道夫元气大伤,已经闹不出什么大动作,被卷进这个禁区的外来者们,少了一方势力的追杀,我们接下来只需要儘快破解禁区核心就行。” 姜暖点头。 说到这个,她想起来一件事。 她把在执行冰湖任务时,遇到陆昭明和林舟,受到邀请参加灯塔小队庆祝晚会,並且可以带人参加的事情告诉了陆时宴。 “我们一直缺一个进入灯塔基地內部的机会,”姜暖说,“蛇纹树的线索就在那里,庆祝晚会是正式邀请,不需要潜入,也不会引起怀疑。” “不愧是战术分析官。”陆时宴说,“思路一向清晰。” 姜暖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她决定现在离开这个房间。 “那队长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陆时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第160章 所以一切都想要 姜暖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没有转身。 “你什么都能分析。”他的语气里那层疲惫还在,但每个字都格外清醒,“唯独对我下错了结论。” 姜暖握住把手的手指紧了紧。 “上次的事情,你给出了一个判断。”他说。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几天前在飘窗台,她情绪崩溃的对他说的那些话。 “你的结论是,我想要你的身体。”他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没有起身,却让这几米的距离几乎不存在,“这个判断本身没有错。” 姜暖紧紧抓著门把手,气的微微颤抖。 ……谢谢你的坦诚? 陆时宴,你是不是对安慰这个词有什么根本性的误解? “但你的分析漏了一环。” 身后传来沙发皮面轻微的响动,他坐直了。 “你把因果弄反了,姜暖。” 她咬了一下后槽牙,终於转过身来,抬起头瞪著坐在沙发上的陆时宴。 陆时宴靠在沙发背上看著她,神情疲倦却清醒,午后的光刚好落在他半张脸上,將那双褐色眼睛映得格外透亮,里面没有任何闪躲。 “我不是因为想要你的身体,所以把你困在身边。” 他顿了顿。 “是因为想把你留在身边,所以连带著你的一切都想要。” 房间安静了。 窗外有风吹过,捲起了地上厚厚的积雪,在空中打了个圈轻轻拍在窗户上。 姜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把手上,维持著一个隨时可以离开的姿势。 陆时宴今天是被异能消耗乾净后发烧坏脑子了? 想把她留在身边? 这是什么意思? 姜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它压了回去。 太荒谬了。 陆时宴对她有掌控欲,这个她认。 有身体上的占有欲,这个她也认。做都做了那么多次,连求饶都说不完整的夜晚,想不认也得看她腰答不答应。 但如果说那些东西的底下还压著什么更私人的、难以被装进交易和控制这种標籤里的情绪…… 她头皮发麻。 交易有规则,控制有边界,这两样东西虽然让她不舒服,但至少是可以对抗的。 她可以生气,可以反抗,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你是混蛋。 如果那些东西的底色是別的什么…… 就算是那个意思,他的感情是什么? 把对方关在笼子里?困在一个没有选择权的处境中吗? 可是…… 一些一直被她归类为掌控的细节,隱藏於掌控欲下的照料,在这一刻露出了点从未被她细看过的另一面。 …… 姜暖忽然有点烦躁。 因为那些细节,没办法被乾脆利落地全部丟进“控制狂”这个筐里一了百了。 他把那个框的边角撬开了很小的一道缝。 但够她心里发堵的了。 可就算那道缝里装的真是…… 这种感情也太让人喘不上气了吧。 姜暖握著门把的那只手,没有鬆开,但也没有拧下去。 她就这么站著,表情大概很精彩。 “你不说话,”陆时宴平静看著她,“是在想怎么反驳。” “……陆时宴。”她抬起眼直视著他,“你以为换一种说法,本质就不一样了吗?” “不是换说法。”他摇了摇头,“是你从一开始就分析错了因果链。” “但是,结果有区別吗?”姜暖问,“不管因为什么,你做的事没有变。规则是你定的,我没得选这件事也没有变。你觉得告诉我一个理由,我就该……” 该安心地接受这个笼子? “该什么?”陆时宴接过她没说完的半句话,“该原谅我?该感动?” 他微微偏了偏头,那双眼睛里甚至带了点自嘲。 “你什么时候见我做事需要別人配合了。” 姜暖咬紧后牙。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从头到尾,把我当成一个纯粹的掌控者来分析。”他的目光落在她紧紧抓著门把的手上,声音放轻了些。 “你在用一个错误的模型分析我的行为,迟早会出现你解释不了的变量,所以不如现在就修正。” “原来那个结论挺好的,”姜暖视线平移向窗外的雪光,“至少我清楚,知道自己在哪。” 她垂下眼睫。 “你现在非要往里面塞別的东西……我放哪儿?” 陆时宴看了她很久。 “你不需要现在就放好。”他的声音意外地轻。“只需要用你擅长的方式,重新分析一次。” 雪光映在那双沉静的眼睛里。 “这次,试著不要预设结论。” 第161章 队长跟你表白了?! 客厅里很安静。 陆时宴一早就带著其他人出了门,处理昨天和清道夫一战的后续收尾。 偌大的房子里空得有些过分,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雪花拍打窗户的沙沙声,以及厨房方向祈年在冰箱里翻腾著什么,叮噹当响了好一阵。 姜暖正窝在客厅沙发上逗酱酱。 橘猫懒洋洋趴在她腿上,肚皮朝天,一副天塌了也不关它事的模样。 真好。 至少猫不会说出让人心烦意乱的话。 她脑子乱糟糟的。 昨天陆时宴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现在还在脑边作响。 “是因为想把你留在身边,所以连带著你的一切都想要。” 她不知道该把这句话归进哪个类別。 如果是情话…… 那陆时宴做过的那些事就变得太复杂了。 制定交易规则的是他,把她推到这个处境里的也是他。 一个掌控者突然说“我想留住你”,和一个囚徒突然被告知“笼子是因为喜欢你才造的”,虽然过程不一样,但结果有什么本质区別吗? 如果只是另一种话术……可他说那话时的表情也不像在演戏。 而且,试著不要预设结论……她做不到。 姜暖·穿越者·刚上大学的学生·目前被六个男人围著的倒霉蛋,做不到不预设结论。 预设结论是她活到现在的保命技能,谢谢。 酱酱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粉的舌头。 姜暖低头揉了揉它。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猫好。 她决定下辈子当猫。 祈年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拿了盘橘子,放桌子上。 他今天穿了件宽鬆的黑色卫衣,领口下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头髮没怎么打理,碎发垂在眉间,看著一副没睡醒还很好看的欠揍样。 沙发另一头塌下去一块。 他坐下后,隨手从盘子里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谁惹著我的暖暖了?” “告诉你有用吗?”姜暖无精打采地看了他一眼。 祈年三两下把橘子剥开,分出一瓣往她嘴边凑,“当然有用!你告诉我,我去揍他!” 姜暖张嘴咬住了那瓣橘子,一口咬下去,酸中带甜,还挺好吃。 她慢悠悠嚼完那瓣橘子,吞下去,“陆时宴。” 祈年刚往自己嘴里塞了瓣橘子,猛地呛了一下,整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 脸从白到红再到紫,那瓣橘子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姜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抬手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两下。 力道之大,祈年被拍得整个人往前一栽。 “轻、轻点!”祈年呛出声,好不容易把半瓣橘子咽下去,整个人都蔫了两秒,“你这是拍背还是锤人?” “当然是锤人。”姜暖面无表情的收回手。 “……”祈年齜牙,抬手擦了擦眼角呛出来的泪。 那双漂亮的眼睛盯著她看了几秒,忽然嘆了口气,“是队长跟你说了什么,让你心烦意乱的话吧?” 这话说的成熟,不太像他平时的做派,反倒有几分他哥的影子。 姜暖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 要不是確定祈年没有读心异能,她真要开始怀疑了。 祈年挑了下眉毛,又撕了瓣橘子丟嘴里,“因为你从昨天从队长书房出来后,就不对劲。” “而且啊。”他嚼了两下橘子,“我和我哥是第一批加入零號小队的,和队长一起出生入死那么久,我太懂他了。” ”他那种人,”祈年又塞了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糊接著说,”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会用尽所有办法抓在手里。哪怕那个办法很混蛋。” 姜暖觉得这个评价准確的过分。 祈年歪著头看她,看她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我猜,队长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话,把你嚇到了?” 姜暖没应声,手指陷在酱酱柔软的毛中。 她不想承认”嚇到了“这个说法。 她是被搞得很烦,不是被嚇到了。这两个概念有区別。 ……好吧,可能也有那么一点。 沉默了几秒。 祈年盯著她的表情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手上剩下的半个橘子掉在地上。 “我去!” 他瞪大了眼睛,整个人从沙发里弹了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队长跟你表白了?!” 那音量大得离谱。 大到隔著门、隔著墙都能听见的程度。 酱酱原本还半眯著眼享受膝枕,被这一嗓子嚇得弹射起步,从姜暖腿上跳下来,喵喵叫著窜到了电视柜底下,速度堪比它主人叶闕的瞄准速度。 “不是表白!”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能不能小声点!” 她瞪著祈年,心跳快得要命。 她还什么都没確认,没想好怎么回应。祈年倒好,直接给她定性了。 更糟糕的是…… 门锁处传来一声响。 姜暖的呼吸停住,僵著脖子看向玄关方向。 江策推门进来,身后跟著叶闕。 冷空气伴隨著雪花从门外灌进来,江策外套肩头还有著薄薄一层雪,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叶闕跟在后面,一身黑色作战服贴合著修长挺拔的身形,手里的狙击枪口还隱约冒著白烟。 看来外面还有些没清理乾净的清道夫。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们两个进门的时机!祈年那个嘴巴和他那个堪比扩音器的音量!刚才那句话,以这两个人的听力,不可能没听见。 江策的脚步顿在门口,目光先落在姜暖脸上,然后缓缓扫过一旁坐姿满脸震惊的祈年。 喉结动了动,把外套脱下来掛在玄关的衣架上,脱得有些用力。 叶闕把狙击枪靠在玄关的墙边,枪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他连外套都没脱,大步穿过客厅,径直走到姜暖面前。 一手撑在她身侧的沙发靠背上。 单膝压上沙发坐垫,陷进她左侧的位置。 俯下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从上方看著她,距离近得姜暖能看见他浓密的睫毛。 硝烟味混著外头的冷风一起扑过来,整个人像还没从战场上切出去。 “昨天中午?”他声音压低了些,“他叫你去书房,就是为了这个?” 姜暖被忽然拉近的距离搞得有点紧张,本能地想要退缩。可身后是柔软的沙发靠垫。 江策走过来了,在她右侧坐下。 沙发塌陷了一截。 他的身形太高大了。 肩膀宽阔得几乎占据了她整个视野的右侧,即便只是坐在那里,也像一堵厚实的墙把她围在了中间。 体温隔著衣服传过来,热得有点烫人。 “暖暖。”他低下头看她,“告诉我们。” 姜暖坐在沙发上。 叶闕压在她正前方,一条胳膊撑著沙发背几乎將她框在身下。 江策往那儿一坐,整个人就被他的影子盖住了。 祈年坐在她左侧,虽然方才还嘻哈哈,此刻却安静下来,双腿交叠著,那双漂亮眼睛半闔著看她,表情分明在说,“都听见了,还装?” 三面全堵死了,都是他们的气息和温度。 第162章 这场修罗场我没报名啊 姜暖后脑勺抵著沙发背,仰起头,正对上叶闕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叶闕,你先把脸从我面前挪开。”她说,“我快缺氧了。” 叶闕盯著她看了两秒。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没什么温度,嘴角只是勾了个弧度。 姜暖心里警铃大作。 叶闕慢条斯理地直起身,但撑在沙发背上的那只手,纹丝没动。 姜暖在心里把祈年骂了八百遍。 你那个嘴巴是漏的吗?是装了扬声器吗? 但骂完祈年,又开始后悔自己。 早知道就不该窝在客厅。 回房间锁上门,把酱酱带上。 关灯,假装不在。 跟一只猫待著有什么不好的,非要跟一个嘴比漏勺还不靠谱的人聊天。 现在来不及了。 而且最要命的,陆时宴在书房里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好歹还能站在门口,手握著门把手,假装自己隨时能转身走掉。 虽然……不確定能不能走,但至少有个假装能走的心理安慰。 现在连这点可怜的假装余地都没有了。 而且更荒唐的是,她连陆时宴那番话到底算什么,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都还没想清楚。 结果现在要先给这三个人一个交代? ……凭什么啊?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角落里酱酱胆怯地从电视柜下探出半个脑袋,又迅速缩了回去。 然后祈年嘖了一声。 “行了行了。”他往后一靠,手臂搭在沙发背上,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你们別这样,她脸都白了。” 姜暖的確脸色发白,但原因是大脑过载。 “队长表白了又怎样,”他眼底明明烫得嚇人,偏偏笑容一掛,什么都看不出来了,“说几句话就想一个人把暖暖的心兜走?” 他嗤笑了一声,“没这个道理。” 叶闕淡淡扫了祈年一眼,“你倒是坦荡。” 祈年挑眉,笑容里带著点挑衅的意味,“你不也一样?” 叶闕没否认,视线重新移回姜暖脸上。 被他这么不说话地盯著,比直面审问更有压迫感。 “这件事上,”叶闕开口,“不是队长一个人说了算的。” 姜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等一下。”她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 三个人一起看过来,目光的重量几乎把她按进沙发里。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她瞪著眼前的几人,“首先,没有人表白!其次,就算有人说了什么,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我没答应任何东西!” 祈年眨了眨眼,“所以,也没有拒绝?” 姜暖噎住了。 她意识到,这个话题不会被轻轻揭过了。 三个人都在看著她,没有一个人的眼神是在开玩笑。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全员摊牌? 这是什么,被公司选了之后,还要同时接受几个部门的邀约? 如果这是一本小说,她大概应该现在哭著说“我承受不了”然后夺门而出。 她现在唯一想说的只有一句,谁能给她开个传送门回学校期末考试啊。 ……至少期末考试只需要对付一套卷子。 不用同时面对多个答卷。 每张都是超纲题。 空气好像被人一点点抽走了。 叶闕没有收回撑在沙发背上的手,祈年虽然靠在那里一副鬆散模样,但他伸长在沙发的手臂完全把姜暖圈在了怀抱范围內。 江策忽然起身,沙发因为少了他的重量微微弹起。 他走向厨房,那个宽得过分的背影看著就让人安心。 片刻后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杯热可可。 他绕过叶闕,走到姜暖面前,微微弯腰,將那杯热可可塞进她手里。 杯壁温热的触感,让姜暖被各种情绪搅得紧绷的身体放鬆了些。 “暖暖。”江策咧嘴笑,“附近有几家餐厅味道不错,中午我们出去吃饭吧。” 姜暖双手捧著杯子,暖和得她鼻子有点酸。 谢你,全场唯一一个正常人。 她在心里给江策颁发了一座金光闪闪的最佳队友奖。 祈年立刻不乐意了,原本靠在沙发背上的身体唰地坐直,咬牙切齿地说,“江策你这个阴险大块头,就你装好人是吧?” 他站起来,把叶闕往旁边推了推。 微微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凑近她的脸,“暖暖,我也要去。” 他凑得太近了,近到姜暖能看见他那双眼睛里燃烧著的暗色。 姜暖用食指抵住他的额头,往后推了推。 “距离!”她说。 祈年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仰,但没退开,反而笑了出来。 “暖暖,你知道吗?”他抓住她推他额头的那根手指,低头在她手背亲了亲,“你越推我,我越想靠近。” 姜暖把手缩了回来,那一小片皮肤上的温度没有散掉。 不是,祈年,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这个人绝对有病,而且还是那种没得治的病。 江策把祈年的脑袋往旁边按了按,力道不算大。 祈年想反抗来著,但肩膀被江策一只手按得死死的。 “江策哥,你干嘛!”祈年拍开他的手,“用推的也就算了,按头是什么意思?我是按钮吗?” “嗯,静音键。”江策面不改色地点开终端。 姜暖没忍住笑了出来。 祈年捉到了她的笑容,眼睛立刻亮了,“暖暖你笑了!你对他笑?你怎么不对我笑?” “因为她觉得你被消音很好笑。”江策把终端投影角度调了调,对著姜暖,“这几家都不错,想吃什么?” 祈年咬牙,“江、策!” 江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下,“刚才不是还叫哥呢?” 祈年磨了磨后槽牙,瞪了江策几秒,最终哼了一声別过头,一副懒得跟你计较的表情。 叶闕转身走向玄关,把刚才已经脱掉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重新拿起来穿上。 祈年瞪著他的后背,“你怎么也来?” 叶闕扣好最后一颗扣子。 转过身,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姜暖身上。 “她去的地方,”他说,“我都去。” 第163章 深蹲三百公斤的腿也敢蹭 日料店的暖气开的很足。 走在三人中间,姜暖有瞬间的恍惚感。 半个小时前客厅里那场窒息的对峙,好像被出门吃饭换成了另一个时空的事。 但她又不傻,看身边这几位的表情就知道,什么都没真翻篇,只是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暂时不提。 看到了祈年的侧脸,说实话,她还有点不习惯。 祈年给自己化了个全套,还戴了副眼镜,整个人从“新人顶流偶像”变成了“文艺青年摄影师”。 认不出了,但依然帅得很碍眼。 当时刚化好妆的时候,姜暖感慨,“……你化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祈年理了理额前碎发,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弯了弯,“明星基本素养。” “是是,祈年大明星,委屈你微服私访了。” “不委屈,”祈年笑著看她,“跟你吃饭,什么身份都行。” 这话说得……她都懒得接。 日料店前台的服务员抬头,视线扫过她身后依次进门的三人,笑得那叫一个真诚。 毕竟这几个人的体格摆在那里,服务员不笑才奇怪。 换她开店,看到三个大型肉食动物结伴进门,她也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隔壁桌正在夹寿司的两男两女,动作直接顿住,其中一个还小声推了推同伴的胳膊,几人像看珍稀动物似的目送他们经过。 姜暖隱约听见了几个关键词: “好高好帅。” “那个戴眼镜的好像哪个明星!” “……她好幸福,被夹在中间……” 姜暖心中嘆了口气。 不值得看。真的,这几个人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赏心悦目,內部毒性很强的。 走到最里面的卡座,她习惯性地选了靠墙的位置坐下。 屁股刚沾上座,旁边的位置就被人占了。 是叶闕,他动作非常自然。 祈年落后了一步,脸上那副“文艺摄影师”的温和滤镜碎了个乾净。 “叶闕。” 叶闕打开面前的菜单,翻了一页。 “……你是看见她往哪坐,腿就自动拐过去的吗?” “嗯。”叶闕翻第二页。 祈年磨了磨后槽牙,坐到了姜暖对面。 江策最后落座,坐在姜暖斜对面。 还好这家店的卡座够宽敞,江策那个体格刚好塞了进去。 姜暖把菜单举高了一点,挡住自己的脸和周围看过来的视线。 “点什么?”江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姜暖的声音从菜单后传出,“鰻鱼饭。” “还要別的吗?” “烤串拼盘,再加一份茶碗蒸。” 这家菜单拍得太好了,光看图她就已经饿了两轮。 祈年探过头来看她手里的菜单,“暖暖你怎么不点刺身?这家三文鱼腩看起来很不错。” 姜暖用食指把祈年凑得太近的额头推远了点,“不想吃生的,別靠这么近,你妆蹭我脸上了。” 祈年被推回自己的位置,捏著嗓子,“暖暖你嫌弃我。” 姜暖没忍住笑了出来,“你能不能用正常的声音说话。” “好吧,”祈年歪了歪头看她,“那我给姐姐点个玉子烧。” 姜暖正在翻菜单的手顿了顿。 那两个字被他叫得有点犯规,也没刻意怎么著,就是声调往下压了半寸,尾音拖长了一点点。 江策抬眼看他,“年年,这家店有儿童套餐,要不要给你点一份?” 祈年的嘴角抽了下。 “江策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江策翻了一页,“配合一下你的表演。” 姜暖把脸埋进菜单后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叶闕合上菜单,点了一份烤青花鱼套餐。 江策点了个特大份的和牛寿喜锅,外加一份炸鸡和几份寿司。 祈年点了和姜暖一样的。 叶闕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没有味觉?” “今天就是想吃了!”祈年理直气壮。 他又打开终端前置摄像头,从兜里掏出阴影粉,对著鼻子扫了扫,“鼻影有点花了。” “你这要是被认出来,这家店今天就得上热搜。”姜暖说。 “挺好的,新闻標题我都想好了,”祈年眯著眼睛比了个框,“顶流祈年现身日料店,疑似新恋情曝光。” “闭嘴。”姜暖和叶闕同时开口。 祈年眉毛往上一扬,“好默契啊你俩。” 叶闕冷淡地补了句,“你今天多余的话太多。” 话音说完了,姜暖还在笑。 然后她的左手被人抓住了。 叶闕的右手从桌面下方伸过来,翻过她的手掌撑开她的指缝,五指扣了进去。 乾脆利落,一气呵成。 姜暖手指被撑开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下,本能想往回缩。 誒不是,这儿坐了这么多人呢。 叶闕握紧了一分,力道不算大,但態度很明確:不给。 她忽然想起叶闕前两天刚受过伤,抽手的力道鬆了下来。 行吧,这个手归你了。 服务员已经端著托盘过来了。 烤鰻鱼饭、青花鱼套餐、和牛寿喜锅,碟碗盘碟摆了满一桌,热气腾腾。 姜暖看著自己面前的鰻鱼饭。 左手……在桌子底下动弹不得。 姜暖认命单手夹起一块鰻鱼。 叶闕正用左手熟练夹起一块烤青花鱼送进嘴。 行,叶闕和沈雾都会用左手。零號小队,全员单手进食达人。 她都不敢想祈年和江策,会不会也是左撇子选手了。 鰻鱼饭配的酱油碟搁在她左手那侧,她目测了一下,单手够过去有点费劲。 江策伸手把碟子推到她右手边。 姜暖咬著筷子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 江策的观察力强得有点离谱,她还没去拿呢,碟子就到位了。 对面的祈年正在吃他的玉子烧,咬了口之后,视线停在姜暖身上。 准確说,是停在她右手独自奋战的姿態上。 然后他目光往桌面下方向掠过,笑了,低下头继续慢条斯理地吃著玉子烧。 一条腿伸了过来,脚缠上了她的。 他的脚踝勾上来的时候,视线瞪著叶闕在桌下的那只手。 那个笑怎么看怎么欠,意思明摆著:你占了上面,我就占下面。 他的热度隔著布料蹭过来,接著那条腿缓慢地往上,勾住姜暖的小腿。 蹭了蹭,贴上来了就不走了。 她夹著菜的手停住了,瞪向对面的祈年。 祈年正低头舀茶碗蒸,感受到视线才慢慢抬眼,冲她眨了一下眼睛,看起来比任何人都无辜。 你脸上写的纯良跟你腿上干的事能统一一下吗? 她脚往下一踩,使劲踩在祈年脚背上。 祈年闷哼一声,腿缩了回去,一脸委屈。 他眼神往桌下飘了一眼。 叶闕的右手还握著姜暖的,搁在他自己膝上。 他也想坐那个位置,不牵手,哪怕肩膀挨著她的肩膀也行。 但他祈年不是个会认输的人,等了几秒,腿第二次悄悄往前伸。 这次碰到的触感不太对。 这什么硬度? 他的脚顺著那条腿往上蹭了点,脑子才反应过来。 这个肌肉轮廓、这个围度,这明显是一条每天深蹲三百公斤的腿。 他抬头看向江策。 江策正从寿喜锅里捞出一片肥牛,“年年,你脚冷的话还是回去加双袜子吧。” 那条腿,摆明了是他刻意伸过来的! 祈年气鼓鼓的放下勺子,往后一靠,“这顿饭我不吃了。” “那我吃了。”江策伸手去拿他面前那份还没动的鰻鱼饭。 祈年眼睛眯了一下,没拦著。 “这家的鰻鱼饭还挺好吃的呢!”姜暖笑眯眯地说。 祈年一把碗护到自己那边,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吃,必须吃,跟暖暖同款的饭怎么可能不吃。” 姜暖笑著准备伸筷子夹最后一块玉子烧,手上的终端忽然震动起来。 抬起右手看了眼屏幕。 来电人:陆昭明。 第164章 还是先立遗嘱吧 她抽出被叶闕握住的左手。 这次叶闕没拦,手指从她掌心划过,鬆开了。 她侧过身接起来,压低声音,“陆队长。” 卡座里能听见寿喜锅咕嘟冒泡的声响。 姜暖听了几秒,眨了下眼,“……晚会?开场舞?” 又听了一段,语调带了点疑惑,“舞伴……我吗?” 再过了几秒,她没忍住笑了一下,“好,到时候见。” 又简短说了两句確认时间,便掛断了通讯。 她掛断终端后,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著她。 重新拿起筷子,她夹了块鰻鱼,先咬了一口才开口,“四天后,灯塔小队的晚会,有个开场舞环节。调查部安排的,要求每个队员找一个非本队的舞伴。” 她说到舞伴这两字的时候,整张桌子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一度。 叶闕皱起了眉头,祈年单手撑著下巴,江策也不捞肥牛了。 姜暖艰难咽下鰻鱼,继续说,“陆昭明邀请我做他的舞伴。” 叶闕的声音低了些,“你答应了。”他用的是陈述句。 祈年的椅背发出一声轻响,他往后靠的力度大了点,“所以暖暖,你要跟一个长得和队长一模一样的男人跳舞,当著全场的面,手搭在他肩膀上,被他搂著腰?” 他描述得这么具体干什么。 姜暖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奇怪的方向联想。” “我联想?”祈年坐直了身体,双手往桌上一撑,压著声音说,“你告诉我这种事我怎么不联想?” “陆昭明……”江策想了想才开口,“看起来对你印象很好。” “是小陆时宴的主意。”姜暖说。“他说想提前见我,就跟他爸建议邀请我当舞伴,这样彩排的时候我可以提前去基地。” 气氛忽然变得很微妙。 祈年张了张嘴,到嘴边的醋话硬是没说出来。 骂陆昭明他理直气壮,可对手换成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哪怕那是小时候的队长,他祈年也还没丟脸到这份上。 江策低头无奈地笑了下,似乎是觉得这个原因荒谬又没脾气。 叶闕沉默了几秒,又把她左手牵了回去,语气回归了平日的冷淡,“彩排要提前多久?” “晚会的前一天。”姜暖正了正神色,“彩排意味著可以提前进灯塔基地,我也是因为这个才答应的。” 这三个人的情绪终於从“我女人要和別的男人跳舞”,切换到了任务模式。 “蛇纹树。”江策压低了声音。 姜暖点头,“灯塔小队基地內部的线索一直没有正当理由接近。灯塔对外人防范太严格了,我以舞伴身份进入,至少能合理出现在基地范围內,爭取更多探查窗口。” “行吧,”祈年双臂抱胸,“但跳舞那只是任务。” 叶闕冷声,“这不用你说。” “叶闕哥,你没听懂我意思。”祈年笑得不怀好意,“我的意思是,她给陆昭明这样的人物当开场舞伴,总得跳得像模像样。” “不然万一跳得太烂,没探查就被请出去了呢。” “你什么意思。”姜暖警觉地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你得练。”祈年偏头看了看叶闕和江策,慢条斯理地补了句,“那么问题来了,谁来当陪练?” 卡座里再次安静。 寿喜锅还在咕嘟冒著泡,热气升腾间,三个人隔著雾气面面相覷,各怀心思。 “我来。”叶闕先开了口。 “禁区没那么频繁的时候,调查部集训有標准交谊舞科目。”他冷淡说道,“我所有考核科目,满分,包括这项。” “谁问你考核成绩了?”祈年不服气地往前探,“你那是照著规程走的机器人跳法,开场舞需要的是自然的互动感!” “我身高跟陆昭明最接近。”江策的声音插了进来,“她习惯了跟我的身高差,正式跳的时候才不会出错。” 理由挑不出毛病。祈年咬了咬嘴唇。叶闕没说话,但桌下重新握回她左手的力道收紧了点。 “一人一天,別吵了!”姜暖觉得自己头好疼。 叶闕垂著眼帘,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蹭著她的手心,像是做了很大让步才勉强点了点头。 “公平。“祈年歪头想了想,也没有反驳。 江策也点了点头,“既然是暖暖的想法,那我同意。” 姜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吧,自己挖的坑,含著泪也得跳下去。 她脚趾缩了缩,三个人,三种完全不同的力量感和节奏。 这趟灯塔之行还没开始,她已经预见了自己十根脚趾的悲惨下场了。 而且她现在还有个更大的难题。 怎么回去跟陆时宴开口,告诉他:我要当你亲爹的舞伴。 ……还是先把遗嘱立了吧。 第165章 炸你比较顺路 姜暖从下午就在找时机开口。 毕竟人家是队长,而且陆昭明是他爸来著。 但她总觉得这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报告队长,我要当你爸的舞伴了。” 这也太轻佻了。 “小时候的你觉得我挺有意思,非要你爸邀请我。” ……这个句子的诡异程度,可以写一个恐怖禁区副本了。 “你爸挺帅的,跳个舞不亏。” 这个念头在姜暖脑子里存活了不到0.1秒,就被求生欲掐灭了。 谁说逃避可耻但有用的?骗人。越拖越想死。 她拖过了整个下午,拖过了晚饭准备,拖到几个人围坐在餐桌前。 这顿饭吃得还挺正常。 陆时宴坐在饭桌一端,和祈岁低声討论著今天的任务情况。 姜暖竖著耳朵听见“实验样本”几个字,筷子一顿。 她想起祈岁之前在c区,可能做过的人体实验这件事。 所以他今天伤没好全还跟著出了任务,是去找实验样本了? 但这个念头只来得及转了半圈。 因为陆时宴说话的间隙,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不是,没事看她干嘛? 姜暖扒了两口饭,悄悄抬眼。 陆时宴已经在跟祈岁说別的了。 饭吃到尾声的时候,陆时宴搁下了筷子。 放下的这个动作,莫名让姜暖感觉空气被抽走了几分。 “姜暖。” 她刚放下筷子,后背僵了一瞬。 果然,她就知道这顿饭的空气不太对。 陆时宴看著她,“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糟了,他是已经知道了什么?算了也没什么好紧张的。这是任务需要,合情合理,她不心虚。 她刚准备开口。 祈年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他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双手撑著桌沿,“我不是故意的!下午我跟我哥还有江策哥討论明天怎么更好地陪你练舞,队长刚好从——” “刚好从走廊经过。”陆时宴把后半句说完,眼睛还看著姜暖。 祈年噎住了。 “……对。”他老实巴交地坐了回去,小声补了句,“暖暖我错了。” 姜暖闭了下眼。 她纠结了一整个下午的措辞,全部作废了,比打了两千字论文没保存电脑蓝屏还绝望。 早知道还不如硬著头皮,吃饭之前就说。 陆时宴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些,“跟我来一趟。” 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一句可以拒绝的话。 姜暖起身跟上,经过祈年身边时没忍住剜了他一眼。 她心里已经做好决定了,第一天练舞,找祈年,狠狠踩,一脚都不浪费。 祈年缩了缩脖子,等两人的脚步声远了些,才小声凑向旁边,“队长不会要去把灯塔基地炸了吧?” 沈雾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炸灯塔基地太麻烦,炸你比较顺路。” 叶闕站起身,看起来是想跟姜暖一起去。 江策看向叶闕,“暖暖能应付得来,那只是为了调查任务。” 叶闕沉默了一瞬,嗯了声,但他的目光一直追著那道背影,直到门合上。 * 姜暖站起来时,做好了被带进书房,或者被困在臥室哪个飘窗的准备。 毕竟是陆时宴。关起门来把退路全堵死,是他的惯用手法。 但他拿起的是车钥匙。 姜暖愣了愣,穿上那件长及脚面的白色羽绒服,跟著他走出屋子。 寒风裹著地上的雪花扑来。 他替她拉开副驾的车门,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姜暖钻进车里,安全带扣上的咔噠声格外清晰。 车內暖气开得很足。 但一路两人都没说话,车內只有发动机的运转声。 陆时宴的视线始终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侧脸被夜晚的路灯掠过,轮廓冷硬又沉默。 他没一上车就开始质问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向他匯报之类,甚至连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都收敛了些。 安静得不像他 姜暖偷瞄了两眼他的侧脸。 眉骨那条线很漂亮,这个她承认。但现在不是欣赏美色的时候。 估计要是换她和其他人跳舞,他大概早就开口了。但陆昭明这个名字,堵得他还没找到合適的出口来审问。 车速放缓了。 前方的景色越来越近,是冰湖。 湖面冻得结实,月光落在冰面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车在冰湖边停了下来。 第166章 月光下的共舞(1) 敲敲黑板~ 上一章(75章)后半段我偷偷补了 2500 字剧情!(7月9日下午5:20点左右补的,在这个时间后看过75章的宝宝们就不用补啦) 还没看的宝宝记得倒回去刷一遍后半截! 补完咱们就正式开启本章故事,冲! * 姜暖脑子里冒出个念头,陆时宴对氛围感这几个字是不是有什么重大误解? 零下十几度的冰湖边?氛围是到位了,命可能也到位了。 陆时宴就那么站在车门外,掌心朝上,手指修长。 他没催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伸著手,等她自己做决定。 姜暖在车里坐了几秒。 这几秒里她脑子转了好几圈。 比如这个温度適合跳舞吗?比如她穿著这身蓬鬆到像白色棉花糖的羽绒服能做什么舞步? 比如她现在拒绝的话,陆时宴会是什么反应? 但最后她想的是,说出介意、甚至用自嘲的语气承认自己在吃陆昭明的醋。 这些话从陆时宴嘴里说出来,跟太阳从西边升起差不多离谱 她把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搭上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有些凉,带著雪夜的寒气。 但握得很稳。 陆时宴牵著她的手指轻轻一带,她便顺势跨出了车门。 雪地踩上去咯吱作响,他带著她往湖岸方向走了几步,停在一片被风扫得平整的雪地上。 是岸边冻实的硬雪,踩上去不会打滑。 “你还提前踩过点?”姜暖觉得不可思议。 “路过看了一眼。” 行,陆队长说什么都对。一米九几的男人路过冰湖,心想这块雪地平整度不错,適合跳舞。 姜暖扫了一眼四周。 冰湖在左侧延展开去,远处是被大片大片白雪覆盖的山脉。 很辽阔。 陆时宴已经鬆开了她的手,退后半步,微微侧身,重新朝她伸出右手。 標准的邀舞姿势。 在冰湖边。她穿著能把自己裹成球的羽绒服。脚底是雪。头顶是月亮。 画面非常离谱。 但说实话,如果忽略温度的话,也非常……好看。 她把右手放了上去。 他的左手搭上她的腰侧,隔著那件蓬鬆到离谱的白色羽绒服,其实根本感受不到什么力度。 但她知道那只手在那里。 身后的车里响起了音乐。 隔著车门和几步远的雪地,华尔兹舞曲只剩隱约的旋律飘过来。 然后他带著她迈出了第一步。 步幅很小。 小到姜暖觉得这根本不像是他这个身高该有的步伐。 一米九几的人,步子压到她跟著走都不费劲的程度,这是刻意的。 配合她的腿长,配合她脚下这双不適合跳舞的雪地靴,配合她根本算不上熟练的舞步基础。 她怕踩著他,低头看脚下。 “別低头。”陆时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跟他平时说话完全两个味道,现在只是一个引导者对她的提示。 姜暖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这张脸。 月光打在他的眉骨和鼻樑上,线条锋利又乾净。 偏偏眼神又不是平日那种审视万物的冷峻,而是一种她没见过的,鬆弛了几分的…… 好吧,就是好看,好看到过分了。 姜暖一边跟著陆时宴的节奏迈步,脑子里的弹幕却开始刷屏。 【视觉层面而言没什么亏的】 【就当给眼睛做spa了】 【陆时宴如果不说话不施压光站著被看的话其实挺好的】 【建议以后都是这样谢谢】 也正因为她光顾著欣赏这张在月光下格外有说服力的脸,脚底下没跟上。 左脚迈出去的步幅偏了,鞋底结实实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 姜暖脚下一僵,“对不起。” 陆时宴轻轻笑了下。 那是姜暖认识他这么久以来,很少见到,真的被取悦到了的反应。 然后他低下头,朝她凑近了一点。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碎发。 “喜欢看?”他的声音很低,尾音带著点上扬。 明知故问。 姜暖的耳朵有点发烫。 但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条件反射地否认。 大概是今晚已经说了太多诚实的话,连“我確实怕你”这话都说了,老实指数已经爆表。 再多一条也无所谓了吧。 “嗯。”她点了下头。 领舞的人难得失了半拍节奏,好像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 姜暖乘胜追击,“这么好看的脸不看浪费,有意见?” 她觉得自己是破罐破摔了。 陆时宴搭在她腰侧的那只手收了一下,“没有意见。你可以一直看。” 正常来说,这是一句很撩的话,但他语气太过於平静,好像真的在许诺什么。 反而把姜暖噎了一下。 陆时宴带著她转了个方向,步子依然不快。 偶尔她踩到一块不太平的雪面,重心一偏,他那只手就收紧一下,把她稳住,然后松回原来的力度。 “现在还害怕我吗?”陆时宴的声音在隱约的舞曲中传来。 姜暖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落在眼前的冰湖上。 月亮整片铺在冻结的湖面上,白雪和月光包围了这天地间的一切。 没有什么墙壁或是飘窗台,没有任何一个会让她退无可退的死角。 而身前这个人,今天格外不一样。 他说了荒唐的话,比如不能掐死八岁的自己。他没有用逼问让她自动投降,没有用沉默的压力把她逼到极限。 只是带著她,在这么大的一片天地正中间,跳了一支很慢的舞。 姜暖咬了咬嘴唇,还是说了实话。 “我没有办法不怕你,” 她做不到这么廉价的原谅。 把目光从湖面挪回来,看著他,“但现在,此时此刻……好像好了一点。” 说完她有点后悔,这算什么回答?像在给领导做阶段性情绪匯报,进度条从零推到了百分之三。 好在陆时宴没有追问。 没有“好了多少”,“只是一点吗”这类逼问式的施压。 他带著她又走了两步, “我很开心,姜暖。” 声音像是一个人得到了想要的回应后,真实的满足。 “对我坦诚,”他的声音放得很低,“这是你不需要犹豫的事。” “你可以坦白所有的感受。” 第167章 月光下的共舞(2) 姜暖一边被他带著慢慢移动著舞步,有些愣神。 陆时宴今天是怎么了? 说吃醋,说介意,说“我很开心”,还让她对他坦诚感受。 他今天真没吃错药吗? 还是说异能稳定剂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副作用,比如暂时性人格软化? 又或者,他终於找到了比掌控更高效的武器。 她下意识抬眼去看他。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眉骨和鼻樑的线条勾得很清晰。 说实话,这张脸她看过很多次了。 他压迫性地俯视她的时候,他面无表情下达命令的时候,被他扣著下巴逼著对视的时候,她对这张脸的每一个角度都不陌生。 但今晚好像不太一样。 大概是因为他眼睛里那种惯常的审视感不见了。 现在是一种她没见过,鬆弛了几分的神態,被月光洗去了几分冷意,剩下的轮廓居然显出几分……温和。 她忽然觉得他和陆昭明多了几分相似。 ……所以他不皱眉、不施压的时候,原来是长这样的。 车里的舞曲还在放著,飘到这里已经只剩若有若无的旋律,像这片冰湖本来就有的背景音。 月光和白雪確实配得上这里的氛围,也配得上眼前这张脸。 但还差一点。 她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片银白色的天地间,还缺了什么。 银色的异能光点从她掌心蔓延出来,顺著空气一点点散开。 光点浮在两人周围,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在旋转有的在静止。 和月亮本身的银光融在一起,分不出哪些是月光哪些是异能。 像凭空长出了一片低垂的星河。 冰面反射著这些光点,脚下的雪地也亮了起来。 陆时宴的脚步变慢了,低了低眼睛,看著漂浮在两人之间的银色碎光。 搭在她腰侧的手指忽然扣紧了,又在下一秒刻意鬆开。 他抬眼看她的时候,眼底的情绪复杂到几乎是矛盾的,像在同时靠近和后退。 说不上那里面是什么,珍而重之,又像在痛苦,又像是一个人重新看见了,以为再也不会看见的东西。 “……很好看,”他看著那些星河,也看著星河中的她。 姜暖也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意识到,这个时长已经超出了正常对视的范畴。 但来不及收了。 陆时宴都已经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他看到她心虚想要移开视线,眼神闪了闪,睫毛动了两下像是在找一个能落的地方。 然后他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消散了些。 又一次笑了起来。 眼尾先动了一下,然后嘴角才跟著轻轻弯起来,那种浅浅的,好像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 非常好看的笑容。 姜暖在心里默记了一笔。 陆时宴一晚上的笑容次数,可能比她认识他这些天加起来都多。 然后他收紧了搭在她腰侧的手。 轻轻一带。 就那么一下,力度不大,但方向很明確。 她整个人被带进了他的怀里。 羽绒服的蓬鬆面料被挤压出一声轻响,脸埋进了他颈侧和衣领之间那一小块温暖的阴影里。 那里很暖和。和外面的零下十几度像是两个世界。 他的下巴轻轻落在她头顶,一只手拢在她后背。 风从旁边刮过去,没有刮到她。 他的肩膀和大衣挡住了风来的方向。 银色的光点还浮在他们周围,安静地流动著。 姜暖的手悬在半空里,最后还是没有推开他,垂在身侧,藏进了羽绒服的袖口里。脸埋在那一小块温暖里,一动不动。 过了会,可能有半分钟,也可能更久。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你的舞步基本功不差,但力量分配有问题。” “……” 姜暖埋在他颈窝里,僵了僵。 “重心转换的时候你习惯性前倾,所以会踩到我。回去之后多练发力。” “………” 氛围呢? 刚才那个说“我很开心”的人呢? 她从他肩窝里抬起脸来,一言难尽地看著他。 陆时宴低头看她,表情已经恢復了平日的那种淡然从容。 但眼尾还带著一点没褪乾净的笑意。 * 她的终端又震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 祈年:【十五分钟內你不回我消息我要报警了!!!!】 姜暖嘴角抽了一下,又把屏幕扣了回去。 陆时宴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怎么不回祈年?” 这人怎么眼神这么好? “……不知道怎么开口回。” 总不能说在你面前给別人回消息,有种奇怪的做贼心虚的感觉吧。 “不知道怎么开口,”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跟祈年、叶闕和江策商量陪练的时候,看起来挺知道怎么开口的。” ??在这等著她呢。 “队长管得可真多。”她说,“练个舞还得过你这关,爸爸送孩子去兴趣班都不会问这么多吧。” 拥抱著她的怀抱微微一僵。 她自己也愣了下,她居然当著陆时宴的面说出来了。 但紧接著那一瞬间的心虚,就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了。 一种有恃无恐的得意。 毕竟是陆时宴亲口说的,让她坦白所有感受。 他沉默了两秒,居然又笑了一下, “你把跟三个男人轮流练舞,定义成兴趣班。” “那我算什么?家长群里等通知的那个?” 他低头看她,眼中带著点柔和的神色,“姜暖,你下次分配陪练名额的时候,记得把家长也排进去。” ……等一下。 家长?排进去? 所以他刚才说的那些,是因为没有排到他? 零號小队的队长跟三个队员爭排课表,您的威严呢陆队长。 但是……今天的陆时宴,让她觉得顺眼了点。 她没忍住弯了眼睛,准备说点什么。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姜暖侧过头去看。 远处冰湖面上的拱桥处,天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裂口边缘翻涌著灰黑色的雾气,密密麻麻的肢体从中攀爬而出,数量多到看不见底。 头皮一阵发麻。 拱桥那里,不是灯塔小队封印异常能量的地方吗?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陆时宴打横抱起,几步跨回车边,直接放进主驾。 “开车回去。”说完他转身离开。 姜暖盯著他转身的背影看了一秒,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雪地靴落地,银色月刃已经在手掌上方成型。 “我留下!”她抬著下巴看向陆时宴,“陆昭明都说过我打得好!” 陆时宴的目光扫过她手中凝实的月刃,最后停在她眼睛里,那里面没有犹豫。 身后天空的裂口还在扩大,怪物落地的声音越来越密集。 他没有再把她塞回去。 “好。” 他脸上温柔的神色收敛乾净,重新覆盖上了那层她熟悉的冷意。 “但不许离开我三步以外。” 第168章 三步之內,概不外送 空间裂隙中的怪物掉落冰湖上后,四足著地,直接贴著冰面向二人滑行而来。 陆时宴连头都没回。 他右手对准怪物来的方向,手掌向外,“重力,十倍!” 半径二十米內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无比沉重。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只怪物像被什么东西一巴掌摁进地里,四肢撑了不到一秒就直接塌了。甲壳被自身重量压塌,体液从碎裂的甲壳中迸射而出,飞到冰面上转瞬结冻。 姜暖,“……” 好吧,她承认,“陆昭明说过我打得好”这句话拿来堵人嘴確实好用。 虽然看陆时宴这个动手不眨眼的架势,人家大概只是顺手带了个观眾。 但怪物的数量远比她预想的多。 第一波被碾碎的同时,更多的四肢怪物从拱桥方向的裂隙中倾泻而出。 它们似乎学会了规避重力覆盖的区域,分散开来绕向两侧包抄。 右侧三只,绕过了重力场边界。 她往前走了几步,月刃脱手而出。 银色弧光划过一条弧线,刃锋切过第一只怪物的颈部关节,在甲壳最薄弱处撕开一道裂口。同时她左手再凝一柄,直取第二只怪物攀爬的前肢。 两柄月刃一前一后,双月交错。 第三只怪物从侧面扑来,空间忽然裂开一条黑色的线. 那只怪物被一分为二,直接坠落冰面没了声息。 姜暖回头。 陆时宴站在三步之內,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残留著能量波动。 他表情平静看了她一眼,“三步。” ……好的好的,她知道了。 然后她察觉到周围的空间有些异样。 身旁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结界,她试探著往外走了一步。 那层无形的结界限制了她的行动,像撞了一面软墙,把她挡了回来。 而当她朝陆时宴的方向移动时,壁垒跟著她一起位移了。 但无法超出陆时宴半径三步的距离。 ……陆时宴直接给她周围设了个可移动的空间壁垒。 有点像孙悟空在地上画的那个圈。 她凝了一柄月刃往外掷去,月刃毫无阻碍地切过远处一只怪物的前肢。 异能可以穿透出去攻击,但外面的任何攻击都进不来,她也走不出这个三步的范围。 ……这是什么贴身保鏢模式。 但好在,確实安全。 姜暖在她的“孙悟空圈”里,开始干活。 陆时宴的重力场覆盖前方,她的月刃收割侧翼,他的空间切割扫过的地方从来不会碰到她的攻击范围。 她甚至不需要去记他的攻击节奏。 像是他一直在看著她的出手方向,然后顺手避开。 又或者,他把整个战场都安排好了,她只需要去打他留给她的那些。 哪种可能都让人牙根发痒。 “你的战斗直觉比交谊舞基本功好。”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是那种点评陪练学员的语气。 姜暖后槽牙一咬。 “……谢谢队长指导。” 她的月刃又斩落一只从侧面绕来的怪物,银光飞溅。 他的声音传过来,“陆时宴。” 姜暖愣了一下,“什么?” “叫我名字就行,”他说。 姜暖手里的月刃差点凝散了。 ……这人是上战场来调情的吗? 周围还有怪物在往这边冲,他倒好,杀怪物跟呼吸一样轻鬆,还有余力计较称呼问题。 她用力甩出一柄月刃泄愤,银色弧光切入第一只四节怪物后余力未消,又切断了第二只怪物的四肢。 但裂隙还在扩大。 灰黑色的雾气翻涌得越来越浓,拱桥上方的口子已经从最初的一道裂缝扩张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怪物源源不断地攀爬而出,密集程度超出了两人收割的速度。 陆时宴的重力场明显加重了。 远处的冰面甚至出现了细密的碎裂纹路,覆盖范围还在往外扩。 他的呼吸节奏变得更重了些。 姜暖手中的月刃也不断地袭向一只又一只的怪物,这样高强度的战斗,异能消耗速度越来越快。 她咬牙把那股见底的空虚感压下去,银色月刃一柄接一柄脱手而出,手停了就完了。 就在这时。 空气忽然静了。 所有正在坠落的怪物,所有飞溅的怪物残肢、碎裂的冰屑,全部悬停在半空中。 在她的感知范围內,整片冰湖的时间流速归零。 唯独她和陆时宴还能动。 下一秒,她看见了。 拱桥的正上方,月光之中,一个身影凭空出现。 高大的身姿挺拔,他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下,像在安抚什么躁动的生灵。 那些悬停在空中的怪物开始倒退,像被按下了倒放键。 一只接一只地缩回裂隙中,像压根没出现过。 时间倒流。 十几只怪物在两秒內全部回到了裂隙另一侧。 然后他另一只手猛然合拢。 裂隙的边缘开始收缩,灰黑色的雾气被挤压回去,空间重新弥合,冰湖上方的天空恢復了完整的月夜。 乾净利落。像捏死蚂蚁一样轻鬆。 姜暖看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陆昭明。 灯塔小队的队长,曾经被整个世界视为救世主的男人。 她理解了为什么人们会相信他能终结一切灾难,因为站在他身后的时候,確实会觉得这世上没有搞不定的事。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陆时宴身上那股“我说安全就是安全”的气场是从哪来的,原来是血里带的。 她垂下手,手指有些细微地发颤,异能透支的代价现在找上门了。 陆昭明从拱桥顶端纵身跃下,落地无声。 “抱歉来晚了。” 他的声音温和,带著真诚的歉意,朝这边走来。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五官轮廓跟陆时宴像是一个模子刻的,但眉眼间的气质截然不同。更鬆弛,更舒展,更从容。 姜暖下意识地侧头去看陆时宴。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收紧,然后鬆开。只有短短一瞬。 等再看的时候,什么痕跡都没有了,他的嘴角甚至还掛著一点笑。 “陆队长。”陆时宴开口,微微点头致意。 陆昭明走近几步,目光先扫了一眼姜暖,“没受伤吧?” 姜暖刚张嘴,准备说没事。 “她没事。”陆时宴的声音插了进来。 姜暖把嘴闭上了。行,当她哑巴。 陆昭明温和的笑了笑,这才转向陆时宴,“陆总督,上次见面是在调查部,这次倒是换了个场合。” “今天恰好路过。”陆时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带人出来走走,碰上了这里的异常能量。” 姜暖看了他一眼。 面色如常,回答得从容得体。 ……怎么说呢。 他站在亲爹面前,乖顺回答问题的样子。 確实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她有点想笑,努力绷住了。 第169章 深更半夜零下十几度散步 陆昭明问了几句空间裂隙出现的情况,陆时宴一一作答。 语气虽然是公事公办那种,但是態度完全可以说得上是乖顺了。 姜暖差点没忍住笑,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 同样的眉骨弧度,同样说话时习惯性微抬下頜的动作。 一个浑然不觉,一个滴水不漏。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误闯了一场,本该发生却永远不会发生的父子重逢。 “陆队长,”陆时宴將话题转回正事,“今晚这道封印裂隙,理论上不该出现。”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拱桥上方那片重新弥合的夜空上。 “如果连不该出现的事都出现了,封印异常能量这条路,真的走得通吗?” 姜暖听见这句话时,有一瞬间觉得喘不上气。 他站在自己父亲面前,用克制的语气去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结局。 “走得通。”陆昭明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今晚只是个意外。” 这话从陆昭明口中说出来,本来该是很有说服力的。 整个联邦公认的最强异能者,他说没事,那就是没事。 正如那个时代的人们所信,只要他在,一切都会没事的。 姜暖低下了头,忽然不敢看陆时宴的脸。 她怕看见他的表情,怕看见那种知道结局却无法言说的东西。 “对了,今晚的事,”陆昭明的语气仍然温和,但並不是商量的语气,“封印出现波动的消息如果传出去,民眾难免恐慌。我会在这两天进行加固,但在那之前还请帮忙保密。” “我理解。”陆时宴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谢谢,”陆昭明頷首,视线又在陆时宴的脸上停了停,“每次看到你,都有一种照镜子的感觉,缘分这样的东西真是玄妙。” “是啊,”陆时宴看著面前的男人,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话锋一转,“倒是今晚多谢陆队长出手,改日再登门致谢。” 他说改日这两个字时,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父亲將亲生儿子当作陌生人感嘆缘分。 姜暖心口闷闷地疼了下。 陆昭明摇了摇头,“这件事是我要感谢陆总督才是。” 他向两人頷首告別,转身准备离开。 他背对著月光,影子在雪面上拉得很长。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住了。 “对了。” 他的目光先落在姜暖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姜暖有种奇怪的感觉,像被一个长辈温和的打量。然后他的视线平移向陆时宴,再回到她脸上。 “小姑娘,这次晚会別忘了。”陆昭明笑了一下,“陆总督也是,期待在晚会上见到你。” 最后那个“也是”,被他说得很隨意,理所当然地把两个人打包进了同一份邀请里。 姜暖说了声,“不会忘的。” 然后她下意识去看陆时宴。 陆时宴面色如常,甚至微微点头回应了个“届时一定”。 但他的呼吸,在陆昭明转身的那一刻,轻轻地停了半拍。 亲爹的眼神,哪怕隔著一层身份偽装,杀伤力也是降维打击的。 * 陆昭明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和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半点声响。 风带著雪花从冰面上刮过来。 拱桥上方的天空安静如常,像刚才那道撕裂天际的裂口从没有存在过一样。 陆时宴站在原地没动,面朝著陆昭明消失的方向。 过了几分钟,他转过身。 然后她被没有预兆的拉了过去。 一只手拢住她的后脑,一只手抱住她的腰,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姜暖整个人僵了僵,心里嘆息了一声,抬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背。 “……陆时宴。” 她不確定这样做对不对,但还是做了。 手心下面是他制服下绷紧的身体,和不均匀的呼吸。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比姜暖预期的长得多。 然后他的手臂从她腰间撤离,扣住后脑的手掌也移开了。 但在完全退开之前,他的手指顺著她的手臂滑下来,最终握住了她的手。 她整只手被他拢在掌心里。 姜暖有些彆扭的看著自己被陆时宴牵著的手,“陆时宴,正常人是不是应该先问一句『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正常人会。” “……所以?” “所以我没问。” 姜暖磨了磨后槽牙。 她就知道,就知道今晚陆时宴的短暂人性光辉撑不过多久。 两个人就这样牵著手,踩著月光下的雪地往回走。 谁都没说话。 * 姜暖坐进车里的时候,安全带还没扣好,终端就亮了。 祈年:【姜!暖!!你们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这么久?】 祈年:【算了我不想知道。】 祈年:【不对我想知道。】 祈年:【回我!!】 姜暖盯著屏幕,嘴角没忍住抽了抽。 陆时宴坐进了主驾,侧目扫了一眼她的屏幕。 她硬著头皮,打几个字。 姜暖:【在外面散步,信號不好,刚看到。】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 她的终端就开始不断震动起来。 祈年:【散步?】 祈年:【深更半夜零下十几度。】 祈年:【你觉得我智商多少?】 祈年:【个位数?】 姜暖准备打字回点什么,手指刚碰到屏幕。 那道灼灼的视线又一次从侧面压过来。 她僵硬地转头。 陆时宴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偏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亮著的屏幕上。 然后他倾过身来,伸手帮她扣上安全带。 卡扣咔噠一声锁住了。 他抬手在他自己终端上点了几下,姜暖侧头看过去。 陆时宴:【信號確实不好。人已上车,在回来的路上。】 发送对象:祈年。 姜暖的终端瞬间安静了。 她能想像出祈年在另一头盯著屏幕时的表情。 大概是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狠狠把终端摔进沙发垫里的那种。 旁边的人单手搭上方向盘,终端屏幕的余光映在他侧脸上。 刚才拱桥下那层紧绷已经散了个乾净,他的神色鬆弛而平淡,嘴角带著点极浅的上扬。 和几分钟前把她箍在怀里,呼吸沉重得像溺水的那个人,完全不像是同一个。 不確定是哪个瞬间他好起来的,是给祈年发消息的时候,还是扣安全带的时候,或者更早一点,在雪地里牵住她的手的时候。 姜暖把视线挪回挡风玻璃,看著雪花不断扑向玻璃又被雨刷器扫开。 她没想明白这个问题。更没想明白的是,为什么要费心去想这个问题。 大概是今晚雪太大,脑子冻傻了。 第170章 猜我是哥哥还是弟弟 姜暖睡过头了。 闹钟响了不知道多少遍,她才从被子里挣扎出来。 昨夜在冰湖边跳舞,又和异常能量缠斗,体力和异能都掏空了。 回程路上暖气开得足,她在车上就开始犯困,回到床上倒头就睡,连梦都没做一个。 今天是正式练舞的第一天,排的是祈年。 洗漱后,从衣柜里隨手找了条裙子。礼服裙还没买,先凑合著。 下楼时厨房飘来煎蛋的香气。 灶台前站著个修长的背影,正单手顛著锅。 “祈年。”姜暖揉著眼睛走过去坐下,“吃完直接找间空房间练舞?” 那人转过身,冲她弯了弯眼,点头。 祈年把煎好的蛋和吐司推到她面前,又替她倒了杯温牛奶,最后还拿来了碟切好的草莓。 每颗都去了蒂,摆得整整齐齐。 姜暖咬著草莓,目光在那碟水果上多停了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祈年切水果……会摆盘? 但她困得脑子都没完全开机,这个念头只闪了下就被吞进肚子了。 * 空置的房间很宽敞,,落地窗外晨光铺在白茫茫的雪面上。 音箱在放华尔兹,节奏很慢。 姜暖走进来,问刚选好舞曲的祈年,“现在开始吗?” 祈年温和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修长的手指朝她肚子方向点了点。 姜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他,让她消化完再跳? 姜暖愣了两秒,狐疑地打量他。 祈年什么时候这么养生了? 对方姿態散漫地抬起下巴示意她:去坐著。 这个动作没什么问题,表情没什么问题。 就是……莫名地让人听话。 姜暖鬼使神差地“哦”了声,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了。 早上的光很好,照得他那半边脸比平时温和了不少。 他低头看终端,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安静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好看是好看。 但总觉得……今天这只猫,收起了爪子。 过了会,姜暖觉得差不多了,起身走到他面前。 “行了吧,祈年老师,我消化好了。” 祈年看了看时间,抬起眼,点了点头。 那双眼睛弯了弯,朝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姜暖把手搭上去。 手掌交握的时候,他的手有些凉。 这房间暖气確实不太足。 起步比预想中顺利太多了。 姜暖在昨天陆时宴的训练下,她的基本步已经有了底子,跟上引导不怎么费劲。 但顺利的原因不止於此,是祈年的引导太好了。 每步都落在节拍上,转身时留给她的空间充裕。 不用对抗或者猜步子,他已经把所有路都铺好了,她只需要踩上去。 这不太对。 她印象里的祈年不是这样的。 那个人平时说话喜欢凑近半步,眼神肆意撩人。 让他正经跳一支华尔兹? 姜暖此前的预设是第三拍就得开始作妖,要么故意拉快半拍让她踉蹌著撞进怀里,要么在转身时趁机收紧手臂,凑到她耳边说些有的没的。 但今天没有。 他正低头看著她,笑容温和。 ……温和? 祈年什么时候用过这种笑法? 而且,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祈年今天从早餐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姜暖彻底清醒了。 “……你是祈岁。” 她话一说完,面前那双眼睛就变了。 祈岁式的愉悦浮了上来,温温柔柔但又莫名让人觉得危险。 他没否认。 开口的声音如薄雪融进温水,“你发现得比我预想的早了一点。” 姜暖往后退了半步。 祈岁的手顺从地鬆开了,但只鬆了两秒,又重新覆上来,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別急著走,”他说,“曲子还没结束。” 姜暖被他带著继续顺著节奏起舞,“祈年呢,他知道你来替他?” 祈岁笑著摇了摇头,“我让他出去买东西了。” “而且,”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是你看著我的脸,叫了祈年,然后邀请我站到这里的。” 他的语气温柔, “我被一个漂亮姑娘认领了,拒绝多不礼貌。” “……你这样算欺诈。”姜暖磨了磨后槽牙。 “算撒娇。”祈岁的声音带著笑意。 “而且……”他的声音像嘆息一般,“感官共享这种东西,你知道的。” 他看著她,“祈年碰过你的每一次,温度、触感、心跳的频率,我比他自己记得还清楚。” “但是我更想知道,”祈岁的手在她腰侧紧了紧,“亲自感受,和通过他……有什么不同。”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容温和极了。 可话的內容,把每一条曖昧的边界线都碾过去了。 姜暖耳朵都烧了起来。 她说不上反感。 白鯨號上那场生死之后,祈岁和祈年在她心里的位置早就不是单纯的队友能概括的。 像家人,像哥哥和弟弟,又不完全是。 ……可能会多出些什么。 “砰!” “暖暖!”熟悉炸毛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真正的祈年站在门口,额发还带著没融化的雪。他胸口微微起伏,那双眼睛带著点火气。 “不是说好今天和我练?” 他两步跨进来,目光在祈岁扶著姜暖腰间的那只手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自己哥哥。 祈岁依然在笑,“谁让你刚才不在呢。” “是你让我出去买东西的!”祈年气的挑起眉毛,“你!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 “什么计划,”祈岁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只是突然想喝水,刚好你离门最近。” “你让我去对面商业街买限定款气泡水!来回加排队一个小时!” “嗯,因为那家最好喝。” “祈岁!”祈年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完!了!” 祈岁笑得温温柔柔的,带著姜暖又转了一个圈,“好,我等著。” “我才是今天的陪练!”祈年声音委屈下来。 两道几乎一模一样的视线在姜暖头顶交匯。 “那个……”她试图从祈岁的臂弯里退出来。 她想去一旁坐著看这两人吵架。 没退成。 因为祈年已经从背后贴了上来。 他的胸膛抵著她的后背,一条滚烫的手臂从她腰侧绕过去,落在祈岁那只放在她腰间的手下面。 他的体温隔著裙子烫过来,像被一团火焰从背后包住,和身前祈岁清凉的触感完全不同。 但他没有直接把祈岁扯开,而是选择了一种更聪明的方式。 她忽然想起来,他说过“不会再失控了”。 看来是真的在学。 虽然学的方向好像有点歪。 音乐变成了一首节奏更慢的曲子。 身后的祈年顺著她和祈岁的动作,跟隨著移动,像一团火焰沿著她的轨跡流淌。 三个人的步伐在第一个四拍磨合了下,然后舞步就顺了。 祈岁从正面引带,微凉的掌心握著她的手,每步都留出她需要的空间。 祈年从背后配合著迈动华尔兹舞步,滚烫的胸膛和掌心贴著她,没有添乱。 不抢戏,但存在感拉满。 落地窗倒映三个人的影子,隨著舞曲合拍的跳著华尔兹。 转身的时候,祈岁的手指从她掌心滑过。 而下一瞬祈年的手掌就接上了那个空档,滚烫地握住了她的手,把她旋进自己怀里。 她的后背撞上祈年的胸口。 还没稳住呢,祈岁已经跟过来,手在她肩头。 “別怕。” 祈岁俯在她耳边, “我们节奏是一样的。” 姜暖觉得自己脑子里那根弦都要断了。 “你们两个,”她声音有点哑,“是不是商量好的?” 身前的人笑了声,“商量?” 身后的人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这叫默契。” 第171章 轮班制体验 音乐最后一个长音缓缓消散。 三个人的动作停下来,但没有人鬆手。 祈年的手臂环在她腰间,祈岁的手指依然搭在她肩上。 她在中间,一边凉一边烫,哪边都不是能躲的方向。 姜暖想开口说点什么正经话,把氛围拉回来。 门口传来一声响动。 三人同时转头。 陈平安站在半开的门外,脸红到了脖子根。 他目光飞速扫过屋內三人,要多曖昧有多曖昧的站位。 嘴巴开合了两下,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打、打扰了”。 然后他把门轻轻带上了,带上之前还贴心地说了句“你们忙”。 姜暖,“……” 什么叫你们忙??忙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喊人回来解释,但走廊里已经传来了小跑的脚步声。 跑得那叫一个果决。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好,行。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祈年率先“嘖”了一声,“那小子挺有礼貌,还知道关门。” 姜暖咬牙,“你闭嘴。” 祈岁弯了下眼,终於鬆开了手。 * 轮到叶闕那天,姜暖一整日都没有独处超过三秒钟。 全程手不离人,要么扣著她的腰,要么握著她的手。 姜暖试图中场休息喝口水,刚要退开半步,腰上的手就紧了。 “我给你拿。”然后她被按回他胸前,他单手够过茶几上的杯子递到她嘴边。 午饭的时候,她被叶闕一把拽进怀里,按坐在他腿上时,她甚至只是嘆了口气。 “叶闕同志,吃饭我能自理。” “我也没说你不能,”他夹了个虾仁,递到她嘴边,“別浪费力气。” ……吃饭也不怎么浪费力气其实。 他等她张嘴,手指搭在她后腰,有一下没一下地蹭著。 姜暖咬走了虾仁,顺便发现了一件令人恼火的事,她觉得这个人形坐垫还挺舒服的。 腿面肌肉硬实平稳,温度比椅子高,靠著的胸膛有规律地起伏。 停。 她决定把这种想法归咎於虾仁太好吃。 反抗这个人,好像才是真的浪费力气。 * 轮到江策那天,姜暖忽然有一种“跳舞也能摸鱼”的感觉。 江策把活全乾了。 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腰,大得几乎能盖住她整个腰。 引带的力道不重,但覆盖面积太大了,她根本不可能走偏。 信息直接通过掌心传过来,往这边,这个角度,这个速度。 而且她要偏离时,江策的手就已经调好了方向。 她脚步犹豫时,他的步幅自然缩短半寸等她。 “你是不是在迁就我?”姜暖抬头问。 江策低头看她,笑了笑,“不算,你本来就跳得挺好。” 练到下午时,连续几天的练舞让她膝盖有些打颤,步伐一软没撑住。 整个人往前撞进了他胸口。 “累了吧。” 下一秒她的脚离地了。 江策的一条手臂从她膝弯底下横过去,把她整个人往上一带,抱进了胸前。 她的肩靠著他的前胸,脸几乎埋在他的颈窝。 江策低头看她,咧嘴笑,“我抱你回去休息。” 他大步往臥室方向走去,步伐平稳得她几乎感受不到顛簸。 ……这还真挺方便的。 到了臥室他把她放在床上,甚至拿过旁边的靠枕垫在她小腿底下,“抬高一会儿不容易酸。” 又把暖气调高了两度,杯子接了温水放在床头。 姜暖躺在被子里,膝盖垫得舒服,暖气刚好,温水在手边。 这哪是练舞,分明是做了一天的vip。 而且是那种什么都不用自己开口,需求就自动被满足的等级。 * 前去灯塔小队彩排的前一天上午,姜暖苦恼的在沙发上翻她的终端,酱酱臥在她脚边呼嚕呼嚕眯著眼睛。 沈雾走过来,眼神往她终端屏幕上一瞟,“你准备穿这条粉色蓬蓬裙,和陆昭明跳开场舞?” “那是系统推荐自动加的!”姜暖红著脸把终端倒扣过来。 不是,她也知道穿这条去跳开场舞不合適。 但它真的很好看。 粉色的!蓬蓬的!很难不心动的好吧! 收藏一下又不犯法。 沈雾嘴边带了点笑意,坐在沙发上,“放心,我不会把刚才那条裙子的照片发群里。” “沈雾!” 沈雾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淡淡道,“我只是想提醒你,明天彩排,礼服你还没著落。” 姜暖沉默了,確实没著落。 这不是正在挑来著。 “我今天有空,可以陪你去商场挑挑。” “你陪我?”姜暖狐疑的看著沈雾。 但转念一想,这人虽然嘴有毒,但审美其实一直在线,她从没见沈雾穿过任何一件让人想吐槽的衣服。 属於那种不费力就能让人觉得这人有品味的类型。 “不然你是想找和你练舞的那几个陪你?”他说。“你觉得他们之中,谁带你逛街,你能拿到哪怕一点的主导权?” 姜暖脑中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 叶闕带她去,大概率是全程被掛在他身上,裙子叶闕挑她穿。 江策带她去,她隨便拿一件江策都会说好看,最后会带著二十条裙子回来,再继续苦恼穿什么。 至於祈年……到时候肯定祈岁也会一起来,然后她被一左一右架著进店,在两个相反意见之间站到腿软。 姜暖脑子里过完那几组画面,转头看向沈雾,表情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自己去”。 沈雾没说话,眼睛往下看了眼她手边息屏的终端。 那条粉色蓬蓬裙还安静地躺在购物车里呢。 姜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所以我去,省事。”沈雾眼尾弯了下,像只得逞的狐狸。 第172章 祈嫂你要清醒啊 鯨港市a区中心商场,暖气开得很足。 姜暖跟著沈雾上了四楼,停在一间门面不大,橱窗只掛了一件样衣的礼服定製店前。 店名只有两个字母的缩写,logo做得简单但十分有品。 沈雾这是提前做功课了? 店员迎上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扫。 微笑立刻升级成,情侣选礼服的热情档位。 “先生、小姐下午好,请问是出席什么场合——” “晚宴开场舞,需要已经制好的成衣。”沈雾打断了对方大概率会出现的周年纪念、求婚之类的猜测,“要能撑住大幅度旋转,裙摆別太重。顏色避开红色和黑色。” 姜暖抱臂看著他,“留给我说的话还有什么,谢谢和再见?” 沈雾淡淡看她一眼,“你要是想在这站半小时听店员从头介绍,我不拦你。” ……行吧,效率怪。 店员识趣地转身去取衣服。 姜暖凑近一排悬掛的样衣看了看,手指拂过一片纱料,“对了,为什么我不能穿红色和黑色?” 沈雾在另一排隨手翻看了几条裙子,“红色跳开场舞太抢视线,你是舞伴,不是灯塔小队的成员。黑色太正式,你又不是去签军令状。” 沈雾果然早就做好攻略了。 挺省事的。 店员抱著四五件礼服裙走了出来,“这几款都適合舞会场合,版型偏修身但活动量足够。” 沈雾扫了眼,指了指最左边一件月白色的鱼尾裙,“这件腰线太低,会压个子。” 又看了眼中间那件浅金色抹胸,“跳舞不安全。” 店员还没来得及推荐,就已经排除了两件。 姜暖抱著剩下的三件进了试衣间,心情有点微妙。 这也太省事了,而且剩下的这几条裙子都很好看。 第一件是雾蓝色的长裙,领口微微收拢,裙摆是层叠的欧根纱。 沈雾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长腿交叠。 他抬了抬眼,视线从她锁骨慢慢看到裙摆。 “顏色不错。”他说,“但领口太规矩了,不像晚宴的场合。” 第二件是烟紫色的斜肩款,裙身贴合腰线,侧面开了一道不算夸张的高叉。 她出来的时候,沈雾的视线明显停了停。 “这件呢?”姜暖问。 “可以。” “就可以?” “可以的意思是不需要试第三件了。”他神色恢復了惯常的冷漠,但眼睛还搁在她身上没收回来,“你穿这件的气场撑得住开场舞。” 姜暖转身看向落地镜。 镜中的人肩颈线条被斜肩的剪裁衬得乾净,烟紫色有种冷冷的优雅。 腰部刚好卡在最窄处,裙摆垂坠但不沉重,走动时有种流水般的质感。 確实好看。 沈雾的品味果然不错,是一个合適的逛街搭子。 “行,就这——” “姜暖?” 一个女孩的声音从店门方向传来。 姜暖和沈雾同时转头。 周蒙蒙站在礼服店的玻璃门口,手里还握著杯奶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在眼前的画面上,穿著烟紫色晚礼服的姜暖站在镜前,沈雾坐在不到半米之外的沙发上,视线还没来得及从她身上移开。 那个角度,那个距离。 那种男人看一个穿礼服的女人时,专注的眼神。 怎么看怎么曖昧。 周蒙蒙的表情变了几轮,先是懵了,然后瞪大眼,最后整张脸写满了“我家哥哥被绿了”的悲愤。 “你,你们!” 她两步衝进来,先指著沈雾,“你!好你个沈经纪人!” 又转向姜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眼眶都红了,“祈嫂你要清醒啊!” 姜暖,“……” 沈雾表情纹丝未动。 “你们俩!背著祈年!在这里——”周蒙蒙声音带著哭腔,“买情侣礼服!?” 旁边的店员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眼珠子在三个人之间转来转去。 “不是你听我解释——” “你不用解释!”周蒙蒙义正辞严地把姜暖挡在身后,对著沈雾怒目而视,那架势就差掏出终端拨打粉丝维权热线了,“你利用职务之便接近祈年的女朋友,你有没有职业道德!” 沈雾看著面前这个小姑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头看向姜暖,“祈嫂,你解释还是我来。” 他故意把祈嫂咬得格外清楚。 姜暖磨了磨后槽牙。 这人在看戏。 最后解释了半天,动用了“祈年让经纪团队帮忙挑礼服““这件是要出席其他活动晚宴的”等一系列瞎话,周蒙蒙才半信半疑地收起了她的控诉表情。 “真的只是帮忙挑衣服?” “真的。” “那你为什么穿著礼服让他看?” “……因为试衣服本来就要出来照镜子。” 周蒙蒙“哦“了声,又狐疑地瞥了眼沈雾,小声嘟囔“他看你的眼神不像同事”。 沈雾在旁边没什么表情地翻了翻终端,没搭话,但他翻页面的手指慢了半拍。 礼服结完帐出了礼服店,周蒙蒙非要请他们吃东西。 “我知道附近有家超好吃的红豆刨冰!冬天吃刨冰才是正道!” 姜暖看了眼商场落地窗外飘著雪花的街道,“……十二月吃刨冰?” “商场里有暖气嘛!”周蒙蒙拉著她走,走路还不忘用身体把姜暖跟沈雾隔开。 沈雾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红豆刨冰端上来时,周蒙蒙已经打开了话匣子,“你也来a区了!我还以为要再过两个月画展才能见到你呢!” “我来这边出差。”姜暖含糊带过,“你呢?大老远从e区跑来这里?” 周蒙蒙双眼放光,“跨年来的!你知不知道a区冰湖每年跨年都有烟花?超级壮观!我去年在网上看的直播就心动了,今年亲自来看!” 她划开手机给姜暖看去年的烟花照片,漫天的烟花倒映在冰冻的湖面上。 姜暖挖了一勺红豆刨冰想了想,冰湖那里確实很美。 灯塔小队基地离冰湖不远,后天灯塔的正式晚会,选的就是跨年这天,在基地里说不定就能看到烟花。 “哦对了!”周蒙蒙激动的说,“我还有件特別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怎么啦?” “我投稿了!”周蒙蒙的脸颊因为兴奋泛起了粉色,“就是之前你说的,让我把自己的画往外投,我真的投了!联邦青年艺术展的公开徵稿,上周刚寄出去的!估计再过几周能出结果!” 她双手合十做了个祈祷的姿势,“这次一定要过啊啊,祈年保佑我!” 在邮寄回那只找人定製的仿版勾线笔时,姜暖確实写了鼓励她投稿的话和祝福语。 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姜暖脸上的笑意僵了下。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几周。 周蒙蒙不知道自己活在一个隨时可能消失的旧影里。 她在认真画画,认真追星。 如果忽然有人告诉她,你的世界是假的,你认识的人都是投影,你所有的热爱和努力都建立在一个不存在的地基上。 她会信吗? 她不会。 换做姜暖自己,她也不会。 那些把外来者当做异端驱赶的本土居民,是正常的逻辑行为。 “姜暖?”周蒙蒙歪头看她,“你怎么了?” 姜暖回过神,弯了眼睛,“没事,在想你的中稿好消息什么时候能来。” “到时候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周蒙蒙傻笑了两声,又凑近姜暖耳边贼兮兮的,“你跟我说句实话。” “刚才那个沈经纪人。”她朝出去接电话的沈雾方向,努了努嘴,“你和他真的只是同事吗?” 姜暖嘴角抽了抽,把一勺红豆塞进她嘴里,“吃你的。” 周蒙蒙含著满嘴红豆含糊不清地说,“那还不是没否认嘛……” 沈雾在不远处掛断电话,余光落在这边。 他也没否认。 只是嘴角弯了弯。 第173章 请,您坐 晚上吃火锅,是祈年提的。 理由很充分,还有两天进入灯塔基地,万一出事死在里面,今晚好歹一起吃顿火锅。 祈岁抬手敲了敲他后脑,笑容温柔,“別说这么晦气的话。” “我说万一!” 祈年和江策把火锅底料、毛肚、鲜切牛肉和三箱啤酒从超市搬了回来。 姜暖换了件软乎乎的毛衣,从楼上下来时,客厅的餐桌已经被改造成了火锅阵地。 鸳鸯锅底咕嘟咕嘟冒著泡,红汤那半边辣油翻涌,白汤那半边奶色浓郁,热气直往脸上扑。 “来了来了!”祈年从厨房端著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虾滑出来,一看见姜暖立马扬起下巴招呼,“暖暖快坐,我给你占了位。” 他拍了拍搭著自己衣服外套旁边的空位,空位还摆著盘草莓。 姜暖倒也没客气,坐下吃起了草莓。 祈岁从另一侧端著两个料碗走来,安安静静地坐在了她左手边的空位。 ……又把她夹中间了。 叶闕来晚一步,目光落在祈岁身上,嘖了一声。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看起来很想把人直接拽起来,但最终只是绕到对面坐下了。 江策端著一大盆蔬菜拼盘出来,在姜暖斜对面坐下,把纸巾盒挪到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沈雾坐在餐桌末端,靠在椅背上。 只有两个人的精神连结里,【你猜队长会坐哪?猜中有奖。】 ……这就只剩一个空位了啊。 姜暖隨意抬了抬下巴,朝那个空位方向示意了下。【那个。】 【我猜是你旁边的。】 她旁边?祈年和祈岁已经把位置占了,哪来的旁边。 姜暖还没来得及在连结里回嘴,脚步声已经到了。 他在姜暖正左手边停下,那个位置本来放著祈年的外套。 祈年的外套现在隔空出现在了沙发上。 ……姜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陆时宴把空间异能用在这种奇奇怪怪地方了。 祈年看了看莫名其妙跑到沙发上的衣服,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队长。 他很识相地把屁股从椅子上挪开,还顺手拍了拍座垫,“请,您坐。” 【我猜对了。】 【行,你厉害。】 两边是祈岁安静的气息和陆时宴理所当然的存在感,对面江策和叶闕的视线还在她身上。 活动半径大概只剩十五公分。 ……行吧。被包围的感觉,好像也没那么差。 “锅开了,”江策率先夹了片毛肚在红油里烫了个七上八下,然后放进了姜暖面前小料碗里。 “我记得你喜欢吃辣。”他咧嘴一笑。 姜暖刚道谢,左手边已经伸来双筷子。 陆时宴夹了两片鲜切牛肉下进牛油果里,等了几秒捞起,放进她碗里。 “我自己来就——” “虾滑要不要?”祈年用勺子挖了一大坨虾滑,殷勤得像金牌服务员,“我挤的,圆的!你看这个形状,完美不?” 那坨虾滑的形状约等於一颗不规则的陨石。 …… 姜暖的碟子已经堆成了小山。 “……你们能不能让我自己动一下筷子。” 火锅要自己下才有参与感,这样才更好吃! “吃就行了。”陆时宴淡淡开口,“明天你还要去彩排。” 几人一边吃著火锅,一边又商量了后天灯塔小队正式晚会的分工安排。 火锅吃到后半程,祈年又开了罐啤酒,靠在椅背上,“后天跨年,听说冰湖有烟花,我一定要看到!” “你都多大了还看烟花。”叶闕淡淡道。 “烟花是浪漫的象徵!跟年龄没有关係。”祈年冲姜暖眨眼,“暖暖你说对不对?” 两罐啤酒下肚,姜暖脑子有点飘,冲祈年眨了下眼睛,“对啊,想做的事別拖著。” 祈年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还是暖暖懂我!” 他椅子一推就站起来,大长腿一迈就要绕过桌角,那个张开双臂的架势,明摆著是要上去给姜暖个拥抱。 然后他肩膀一沉。 祈岁的手落在了他肩头,把他整个人按回了椅子上。 “哥?”祈年扭头,一脸莫名其妙,“你干嘛啊!” 祈岁只是笑了笑,眼神往姜暖左边那儿一带。 陆时宴正面无表情看著祈年。 祈年立刻坐直,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 “我刚才什么都没干。”他对著空气宣布。 “嗯。”祈岁温柔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乖。” 姜暖看著这一连串发生的事情,默默又喝了口啤酒。 陆时宴把刚烫好的肉片放进她碗里,“多吃点,少喝酒。” * 不知道谁先打了个哈欠,然后传染了一圈。 收拾残局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走廊里陆续响起关门声。 姜暖看著臥室掛著的那条烟紫色的礼服裙,手指无意识抓了抓衣摆。 那可是传说中的灯塔基地,明天去彩排,只有她一个人能进去。 终端震了下,是陆昭明。 【姜暖,明天下午两点到基地彩排即可,有人在正门接你们。】 【对了,我家那小子说,明天冷,围巾记得围上。】 姜暖看著屏幕笑了起来,那条小陆时宴的围巾还叠在一旁。 她回了条消息:【明天见。以及,围巾很暖和,谢谢小朋友。】 第174章 渣女行为 姜暖围著冰湖那天得到的围巾,来到灯塔基地。 灯塔基地正门前,她有些恍惚的看著,建筑物上灯塔形状的標誌。 陆时宴办公桌上那张旧合影,忽然就和面前的大门重叠了。 照片里所有人站在这里,眉眼间儘是意气风发。 陆昭明站在正中间。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雾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隔著车窗朝她抬了抬下巴。 【我会在这里等著你彩排结束,有任何情况你立刻通知我。】 姜暖在精神连结里哦了一声,心里默翻了个白眼。 本来她想自己开车来,晚上彩排完再回去,乾净利索。 陆时宴大手一挥,安排了沈雾接送她,沈雾在门口等著,还要保持精神连结不断。 送孩子上幼儿园,都不带这么谨慎的。 【你在腹誹什么,表情管理一下。】 【嘖,我要进入基地了,你少说话,不然我很难表情管理的。】 【真是伤心,进了別人家的门就翻脸,渣女行为。】 【嗯嗯,渣女现在要去工作了,闭麦。】 沈雾轻轻笑了一声,顺著精神连结传来。 林舟早已等候在门口,远远地朝她挥手。 “姜暖,这边。”林舟笑著侧身引路,“队长在处理点工作上的事,让我先带你熟悉场地。” 姜暖跟著他走进基地大门。 林舟隨意给她介绍著不同的建筑物,训练场、宿舍、行政办公、实验区、休閒区…… 姜暖一边和他閒聊,一边记下路线。 布局和零號小队的基地有些相似。 “对了,”林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递过来,“这两天你用我的卡,基地里到处都是门禁,没卡寸步难行,我用瞳孔扫描就行。” 姜暖眼皮跳了下,这可比她预想的方便多了。她笑著接过,道了声谢。 基地里到处都是人。 穿著调查部制服的工作人员搬运著花架、灯、音响设备,一路小跑著。 有人抱著一摞桌签从她面前小跑过去,差点撞上她的肩膀。 “大家都在为明天的晚会准备?”姜暖侧身避开。 林舟撇了撇嘴,点头,“明天邀请的还有联邦的人,调查部想把场面搞得越大越好。” 前两天冰湖那里,异常能量封印出现裂隙的事情,並没有传出去。 新闻仍在庆祝灯塔小队封印异常能量成功的消息,调查部想在联邦面前显摆一番,倒也正常。 毕竟,这是头一回有人真的把异常能量压住了。对所有人来说,灯塔又变回了救世主。 姜暖垂下眼睛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舟带她穿过两道安检门,来到宴会场地。 宴会厅挑高足有三层楼,穹顶垂下成片水晶灯,地面铺著绒毯。 中央舞池已经布置完毕,几个刚结束彩排的人在舞池旁休息聊天。 一个短髮女人从人群中看到她们,眼睛一亮,三步並两迎了过来。 “你就是姜暖吧!” 话音未落,人已经到了面前,张开双臂直接把姜暖抱了个结实,“我是灯塔陶凝。” 姜暖的后背被拍得震了下,她艰难地维持著笑容,“你好,陶凝姐。” 这位绝对是近战型选手。 “欢迎!”短髮女人鬆开她,咧嘴一笑,眉眼英气颯爽。 姜暖刚缓过气来,陶凝已经拍了下旁边正喝水的高壮男人的肩膀。 那一掌的力道实在不轻。 男人呛得猛咳了两声,水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这位是灯塔陈琢。”陶凝毫无愧色地介绍。 陈琢抹了把嘴角的水渍,无奈地看了陶凝一眼,转向姜暖伸出手来。 “你好,姜暖。” 姜暖握住他的手问了好。 灯塔小队这些人,看起来比零號小队的那几位,正常多了。 握完手后,陈琢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音, “我跟你说啊,陆队家那小子除了他爸,谁都不怎么亲近,结果这次主动推荐你当他爸的舞伴,看来是认定你是陆队未来的——唔。” 最后几个字被掐灭在喉咙里。 林舟一只捂住了他的嘴,转向姜暖,脸上露出了个歉意的微笑。 拖人的动作乾净利落,“琢哥,那边灯架好像有点歪,你来帮忙看?” 陈琢被连拖带拽地带离了现场,含糊的抗议声渐渐远去。 姜暖站在原地,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种代表了人类最高战力的小队……也逃不过这么狗血的八卦吗。 【嘖嘖,他八岁就认定你了,】沈雾的声音传来,【十几年后也没变,倒是专一。】 ……刚才她情绪一激动,推到精神连结里了,还是选择假装没听见吧。 陶凝拉著姜暖的手往舞池旁边的小食区走。 “小姑娘先吃点东西吧,”她指了指桌面上几盘果脯、坚果这样的小食,“队长和程晚吟还在忙,估计还要一会儿。” 姜暖道了谢,隨手拿起包坚果,撕开包装,视线扫过场地各个出入口,还有走廊方向。记录下来,晚上还要向陆时宴匯报。 “这围巾,”陶凝看著姜暖脖子上还没摘掉的围巾,“小时宴的吧?他特別喜欢这条,走哪儿都带著。” 姜暖点头,“前几天在冰湖排队买毛栗子遇到陆队和小时宴,他送我的。” 嘴里说著小时宴,脑子里却自动跳出成年陆时宴的脸。 小时候的陆时宴,比长大后的零號小队长可爱太多了。 那个踮著脚给她系围巾的男孩子,规规矩矩喊她姐姐,乖巧又可爱。 可他长大后,怎么就变成…… 陶凝咧嘴笑,“说明那孩子真心喜欢你。” 姜暖吃进去的坚果卡了一下喉咙,咳了起来。 眼看著陶凝要帮她拍背顺气,赶紧又咳了两下把气顺下去,摆摆手。 “反正陆队还没来,那我先在周围转转好了。”姜暖笑了笑,“今天难得出太阳。” “好呀,我陪你。”陶凝拍了拍手上的零食碎渣,“正好我也活动活动。” “没事,我就自己转转,”姜暖指了指陶凝舞伴那个方向,“你不要陪陪舞伴吗?” 是一位个子非常高,长相清秀的男孩。 陶凝看过去时,男孩脸一下子红了,她自己的耳朵也悄悄跟著红了。 “那好,队长那边再有半小时应该就完事了,”陶凝轻咳一声,“到时候人齐了大家一起排练。” “好,我转一圈就回来。”姜暖笑著冲陶凝挥了挥手走出宴会厅。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外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姜暖一边寻找著蛇纹木的身影,一边顺著小路往实验区那边拐了过去。 第175章 此身何处是归途 敲敲黑板~ 上一章(84章)后半段我偷偷补了 2000 字剧情!(7月14日下午4:30点左右补的,在这个时间后看过84章的宝宝们就不用补啦) 还没看的宝宝记得倒回去刷一遍后半截! 补完咱们就正式开启本章故事,冲! * “我是不该问,还是你不想说?”林舟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锋芒。 陆昭明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提醒,“林舟。” “好,我不问数据。”林舟抬手抹了把脸,“可零號还只是个孩子。” “她每天接受那么多实验,今天是精神诱导,明天是药物刺激,后天又要抽取能量样本。” “她才几岁?” “她甚至不知道你们到底想让她做什么。” 杂物间里,姜暖脑袋嗡了一声。 上次被撬开记忆封印的那道口子里,这会儿又有些记忆冒出。 刺眼的实验室白光从头顶压下来。 有人將细长的针推进血管。 透明的液体一点点流入身体,寒意顺著手臂迅速扩散。 她听见有人在记录数据。 “精神力波动正常。” “净化能量仍无任何释放跡象。” “增加剂量。” 姜暖眼前重新变回昏暗的杂物间。 可那股凉意並没有跟著散掉,她的后颈湿了一片冷汗。 那些画面太清楚了,根本没法当成是自己瞎想的。 她甚至记得每次实验结束后,房间顶灯熄灭的顺序。 直到最后一盏灯也暗了下去,她依然不能离开那栋大楼。 姜暖用力捂住嘴,才没有让失控的呼吸泄出声音。 她屈膝蹲下,另一只手撑住膝盖,强忍著胃里的翻涌。 原来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实验楼。 她曾经住在里面。 不,现在还不能確定。 有过记忆不等於亲身经歷,高阶精神系异能者本来就能影响人的认知,也能构筑出无比真实的人生。 甚至在这个禁区,她能在这里看见过去的陆昭明,也看见幼年的陆时宴。 她的精神状態或许也在被这个世界影响,突然出现不属於自己的画面並不一定是怪事。 可她越想说服自己,手就抖得越厉害。 她骗不了自己,这些画面如此真实的被她的灵魂所感知。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 连廊里这会儿又多了个人。 那人坐在陆昭明对面,背对著杂物间,只能看见一身白大褂和略显单薄的肩背。 姜暖刚才被情绪衝击的太过猛烈,没有看见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男人像是已经听了片刻,“林舟,你又开始了。我们这样做,是为了拯救人类。” 这道声音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林舟靠在椅背上,冷淡地反问,“只要掛上拯救人类的名义,什么都能做?” 白大褂男人呵呵笑了声,“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们给她选择了吗?”林舟问。 “零號不一样,她前两年突然变得很懂事。”白大褂男人说,“她应该……能理解我们的不得已。” “就因为她变得懂事,所以你们就当她是大人了?”林舟的声音更冷,“至少告诉她真相。” “告诉她外面的世界隨时会毁灭,告诉她几十亿的人正等著她觉醒,再问她愿不愿意配合?” 白大褂男人反问道。 “林舟,你觉得这种询问算选择?” 林舟被问得沉默。 姜暖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这確实不是选择,也无法选择。 “队长,这次实验虽然失败了,但也不是毫无进展。” 白大褂男人转向陆昭明。 “零號的精神系异能已经彻底稳定。” “她的身体数据没有任何问题,体內也確实存在净化能量,只是始终无法觉醒。” “再给我一点时间。” “觉醒净化系异能是迟早的事。” 净化系异能。 这几个字响起时,白大褂男人还在说什么,也看见林舟反驳了什么,但她耳边仿佛彻底安静了下来。 姜暖原本还想进入实验大楼,亲眼看一看那个孩子。 现在却不用了。 因为到现在,她已经几乎能够確定。 那个叫零的孩子,就是她。 或者说,是这具身体幼年时的自己。 姜暖的手慢慢按上胸口。 心臟跳得太快,撞得有些疼。 她是实验体?那她穿越前的人生又是什么? 大学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北门的食堂的二楼的黄燜鸡米饭,操场的夏风带著青草味,女生们挽著手聊天。 那些记忆清晰得不需要回想。 那是她真正生活过的二十年。 可如果她是实验体……那会不会是被人植入了一段完整的人生? 记忆可以被白思远刪除,自然也可能被別人填补。 刚才那句“前两年突然变懂事”从脑中闪过,姜暖的呼吸停了停,之前曾经猜测过的可能性再次浮现脑中,她会不会就是穿越到了小时候零的身体里。 姜暖在心里用力打断自己,没有其他证据作证的前提下,过度恐慌和猜测,只会让她丧失判断力。 ……离开禁区后,无论如何都要看到那本旧时代手记。 姜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门外。 门外。 “现在討论结果还太早,”白大褂男人的语气沉了些,“没有人想让她死。” “但这种可能性最大。”林舟说。 空气安静下来。 片刻后,陆昭明开口,“够了。” 他的声音並不大。 林舟和那个男人却同时停了下来。 陆昭明抬眼看向实验大楼,神色依然难掩疲惫,“目前没有足够的数据证明,零號需要以生命为代价完成净化。” 林舟追问,“如果最后证明需要呢?” 陆昭明没有迴避,“我会做决定。” “替她决定?” “是。” 林舟难以置信地看著他,“队长,她信任你。” “我知道。” “她把你当成唯一会保护她的人。” “我也知道。” 陆昭明说这两句话时,语气没什么起伏,可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 林舟显然也看见了。 他的怒气滯了下,隨后声音更低。 “所以你明明知道这件事不对。” 陆昭明抬手按了按眉心,“对错解决不了异常能量。” “调查部需要稳定舆论,联邦各区需要时间转移民眾,灯塔必须有解决异常能量的方法。” “外面所有人都等著我们给出答案。” “我没有资格因为捨不得一个人,就让所有人一起死。” 林舟的唇动了动,“可她也没义务去死。” “我没有说她有。”陆昭明看向他,神情清醒而冷静,“林舟,我从来不认为牺牲是一个人的义务。” “可当牺牲不可避免,就必须有人牺牲。” “这个决定很残忍,也一定会有人为此恨我。” “但我是灯塔的队长。” ……这才是真正的陆昭明。 他温和,强大,会保护普通人,会在最危急的时候挡在所有人面前。 可他同样能够在必须取捨时,冷静地放弃少数。 陆时宴的绝对理性並非凭空出现。 他们父子太像了。 她想起陆时宴每次冷著脸安排一切的样子。 原来这副模样,是从这里学来的。 可他又和陆昭明不完全相同。 至少他说出了,他只是一个普通男人这样的蠢话。 林舟忽然冷笑了声,“舍一人,救世界。” “听起来多正確。” 他看向陆昭明,“那如果这个人是时宴呢?” “如果今天躺在实验室里的是你儿子,你还能这么冷静吗?” 白大褂男人皱眉,“林舟,別拿孩子说这种话。” “为什么不能?” 林舟转头看他,“你们总说,换成自己也会同意。” “因为躺在那里的人不是你们。” “牺牲別人的时候,谁都能讲道理。” 陆昭明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 “如果是时宴,我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林舟仰头看著他。 “你確定?” “確定。” 陆昭明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得很紧。 “调查部为了稳住外面的舆论,要求灯塔对外保持一致。” 陆昭明看向冬日难得的阳光, “他们要我们告诉民眾,封印能量源可以永久解决异常能量。” “可我们自己都知道,这只能暂时阻止能量扩散。” “今天封住一个,明天还会出现新的。” “继续粉饰太平,所有人最后都会死在毫无准备的梦里。” 姜暖內心一惊。灯塔小队早就知道,这种封印方式不能彻底清除异常能量? 林舟也站起身,“所以呢?” “所以我们没有时间了。”陆昭明收回视线,“林舟,我们不需要反覆討论道德困境。” “道德只能约束人在有余地时,不去伤害无辜。” “可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就必须选择代价更小的那一个。” 陆昭明停了停。 “即使我会因此背上无数骂名,我也不得不做。” “別说舍一个人救世界。” “就算捨弃百分之四十九,包括我自己,能救下剩余的百分之五十一,那也是值得的。” 林舟久久没有说话。 他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愤怒,还有无力。 最后,他偏过头,低低骂了句,“调查部粉饰太平,联邦装聋作哑,全都一个样。” 陆昭明没有反驳。 林舟吐出一口气,“如果是我,我寧可让世界毁掉算了。” “行了。”白大褂男人跟著站起来,抬手伸了个懒腰,“你又不是小孩,还说什么世界毁灭不毁灭的。真毁灭的时候,你肯定是跑得最快的那个。” 林舟活动了下手腕。 男人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有话好好说,你可是战斗人员,不可以殴打实验人员。” “队长、林舟,你们赶紧去彩排吧。” “我得回去继续实验。” 男人活动了下脖子,左右转了转头。 姜暖终於看清了那张脸。 大脑空白了一瞬。 那张脸比记忆中年轻许多,眉眼间还没有后来的沧桑感,白大褂也把他衬得斯文乾净。 那张脸,她不久之前才见过。 在白家时,正是这个人试图激怒白思远,让她被封印的记忆鬆动,从而试图唤醒他的记忆。 虽然年轻了十几岁,但她依然能一眼认出。 是宋怀承。 十几年前的宋怀承。 第176章 温柔的审讯 姜暖在杂物间里,又等了一会。 確定几人都已离去,没有人声,才推开门走出去。 她没有再往实验大楼靠近,循著监控盲区原路返回,走出金属门。 回宴会厅的路上,姜暖脑子里一直迴荡著刚才那三人的对话。 走得有些快,拐过一个花坛时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人。 “站住。” 一个身穿著灯塔基地制服的安保人员挡在她面前,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圈,神色不太友善。 “你是哪个部门的?怎么在这一带走动?” 姜暖后背还沁著冷汗,面上却已经维持好了表情,“我是陆队长邀请来,参加开场舞彩排的舞伴。” 安保人员皱起眉头,嘀咕了一声,“陆队长的舞伴?也没听通知说是个年纪这么小的姑娘……” 他伸手准备去用终端核实。 “是我邀请的。” 温和的嗓音从侧方传来。 陆昭明出现在花坛另一侧的转角,步履从容地走近。 他刚才在实验楼里那点疲惫已经不见踪影,走过来时神色鬆弛,看上去只是刚从哪棵树下散步回来。 安保人员一愣,立刻挺直身体,“陆队长!” “辛苦了,”陆昭明语气温和,“这两天为了晚会,来基地的工作人员很多,你们注意安保就好。这位是我的舞伴,彩排间隙出来透透气。” 安保后背挺直,刚才那股盘问劲儿瞬间没了影,连连点头,“是!抱歉陆队长,我不知道……” 陆昭明摆了摆手,已经不再看他。 他的视线落在姜暖脸上,停了一瞬。 “走吧,我们回宴会厅。” 姜暖跟上他的步伐,两人並肩穿过庭院长廊。 冬日的光线从头顶照下来,陆昭明的影子比她长出一大截。 走了几步,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的脸色不太好。” 姜暖摸了摸脸颊,笑得很乖,“有点紧张,毕竟是开场舞。” 陆昭明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他视线重新落回前方,语气轻鬆了些,“开场舞可比你在冰湖上,遇到的异常能量要好对付多了。” “那时候你可没紧张,”陆昭明微微侧头,“反应很果断。” 姜暖勉强露出个笑容,“因为队友比较靠谱。” 说实话,陆昭明这个人让她有点犯怵。 他明明一直是这样温和的姿態,说话也像是有无限耐心,她刚在杂物间听到的也是这个嗓音。 若必须牺牲少数人保全多数…… 和陆时宴一样,正確到无法辩驳。 但对於无法辩驳的东西,除了信服以外,还会產生恐惧。 陆昭明笑了笑,“说起来,冰湖那次,你和你的队友配合的確很默契,你们之间的节奏几乎不需要语言沟通。” “练出来的,”姜暖点了点头,“他一直很可靠。” 毕竟是自家队长,战斗方面一直很靠谱,让人有安全感。 姜暖心里放鬆了些。 下一秒,陆昭明却轻描淡写地补了句,“不过,更让我在意的,其实是你。” 姜暖脚步停住。 陆昭明也隨之停下。 宴会厅就在前方,门內灯光璀璨,隱约传来彩排的华尔兹舞曲。 陆昭明看著她,目光依旧温和,“异能顏色是银色的异能者,非常少见。” 姜暖的手捏了捏围巾角。 “姜暖。”陆昭明叫她的名字,语气可以说得上耐心,“你是什么系的异能者?” 第177章 他待你好吗 宴会厅正响起一段试奏的乐声,隔著紧闭的门,音乐模糊传出。 姜暖心跳加快了点,刚才在杂物间里好不容易捂热的手心,又凉了下去。 他发现什么了? 是冰湖和烤肉店上那几道银色月刃,还是察觉她去过实验区? 又或者,他问的根本不是她现在的异能,而是实验室里那个同样拥有银色能量的零號。 “我是精神系异能。”姜暖面上没有露出异样,“怎么了,陆队?” 他的目光没什么攻击性,落在她脸上甚至可以说鬆弛。 但姜暖却没敢放鬆,眼前这个人带领灯塔走到整个时代的最高处,问出的问题不能隨便接。 “精神系?”陆昭明笑了笑,“我还以为是其他更罕见的类別。” “因为顏色?” 他摇了摇头,“精神系擅长感知、干扰和控制,像你那样直接凝成实体用於攻击,並不常见。” “不常见,又不是没有。” “確实。” “我只是好奇,你似乎很紧张?” “被灯塔队长站在走廊里盘问异能派系,换谁都会紧张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姜暖半真半假地抱怨, “您刚才还帮我从安保那里解围,我总不能转头就摆脸色。” 陆昭明这回是真笑了,“你的意思是,现在这样已经算给我面子了?” “算。”姜暖点头点乾脆,笑著开口,“不然我该问的就是,陆队查户口之前,要不要先出示调查令?” 姜暖等著对方的反应。 她撑著那点脾气没收,刚被安保拦过一次,转头又被盘问,一点火气都没反而不对。 陆昭明低声笑了出来,“抱歉,是我问得太直接。” 他主动后退半步,让开挡在她面前的路,“职业习惯,总觉得少见的异能值得多留意几分。” 这个回答挑不出毛病。 她想起杂物间外的爭执,想起陆昭明说的那些话,后颈有些发凉。 可她不能继续追问,再问下去,就等於亲手告诉陆昭明,她在意银色异能,也在意那个本不该知道的实验体。 姜暖转而弯了弯嘴角,“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陆队的关注?” “谢倒不用。”陆昭明笑著摇了摇头,“我在烤肉店和冰湖遇到过你几次,又有著不俗的作战能力,我关注你很正常。” 姜暖顺著话头往旁边带了带,“其实我也只是算搭把手,我的队友们都很厉害。” “说起那晚……”陆昭明像是顺著她的话才想起来,“和你一起处理冰湖裂隙的那位陆总督,似乎也是空间系。” “他空间异能使用的很成熟,落点、范围和时机都控制得很好。” 陆昭明侧过脸,目光落向走廊尽头,“年纪轻轻能有这种控制力,確实很不错。” ……又是一句陆时宴无法听到,来自於他父亲的认可。 “他当然很强。”姜暖不假思索的点头,“陆时宴对战场局势的判断特別快,作战並不纯是靠异能强度压制。” 陆昭明转头看她,声音很温和,“你很了解他?” 姜暖这才意识到自己接得太快,稍稍停了下,“我们都是调查部的,我又是他下属,当然要了解总督的作战习惯。” 陆昭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平时不太爱夸人,要求也高,每次下决定之前都会把所有人的能力和风险算进去。”她又补充了句。 “听起来是个严厉的长官。” “是挺严厉。” 姜暖想到陆时宴那些不容商量的命令,忍不住小声嘀咕,“有时候还特独断,什么都要管!” 陆昭明扬了扬眉,“你似乎对他意见不小。” “意见和认可又不衝突。” 姜暖抿了下唇,“我不喜欢他什么事都替別人决定,但单论队长这个身份,他没什么可挑的。” 陆昭明安静地听著,笑意又浓了些。 片刻后,他忽然问,“他待你好吗?” 姜暖怔住,“什么?” “我是说在调查部。” 陆昭明补得自然,“年轻的长官容易急於证明自己,对下属难免严苛,我只是隨口问问。” 可姜暖看著他,总觉得这句隨口,没那么隨口。 “任务安排很合理,他不会让队员冒没必要的险……作战时,也挺保护人的。” 说完这句话,脑子忽然闪过了些画面……办公桌、落地窗、沙发上…… 她立刻把那些画面赶了出去。 陆时宴確实保护著她,这点她没法否认。 陆时宴给她的安全感从来都带著明確边界,他能替她挡住外面的危险,也会亲手关上她身后的门。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沉重的感情。 “挺好的。”姜暖最终回答。 陆昭明轻鬆笑了下,“那就好。走吧,咱们去彩排,別让大家等太久。” 第178章 果然是个亲亲怪 宴会厅里比刚才又多了不少人。 工作人员搬著花架进进出出,偶尔有人停下来朝陆昭明问好,他都温和地点头回应。 姜暖跟在他身侧,余光快速掠过四周。 “试一下开场的位置。“陆昭明脱下大衣放在一旁,朝她伸出手,“步子不复杂,你跟著我就行。” 姜暖將手搭进他掌心。 陆昭明的手搭在她腰侧时力道很轻,只是引导著,没有多余的力道。 乐队奏出前奏,三拍的华尔兹。 陆昭明带她起步,第一个旋转十分平稳。 他对节拍的把控很强,姜暖很快跟上了节拍。 “之前学过?”陆昭明问她。 “临时抱了几天佛脚。” “看不出来。” “那是陪练教得好。”姜暖没忍住,嘴角翘了下。 但下一刻,她的视线看到陆昭明肩侧的灯塔徽章时,那点笑意又淡了。 就是眼前这个人,同意对零反覆注射药剂、抽取能量,甚至提前接受了她可能死在实验里的结局。 可他的目的正確到,哪怕那就是她本人,也无法反驳这是错的。 恨不起来,也没办法放鬆。 “走神了?” 陆昭明托住她险些踏空的手臂,及时停下脚步。 姜暖回过神,低声道歉,“抱歉。” “在想我刚才问你异能的事?” “陆队长,您这样的人哪怕审问的再温柔,也挺容易给人留下心理阴影的。” 陆昭明再次笑了起来,“是我的问题,放心,不审你了。” 第二遍音乐顺利结束。 陆昭明在最后一个节拍结束后鬆开手,主动退开半步。 “很好,你节奏感不错。” 他抬手指了指舞台。 “明天正式开场时灯光会暗一些,这里还会有一层台阶,转身时注意。” “其余按现在的节奏来,不用紧张。” “记住了。”姜暖点头。 他没有再问任何关於异能的问题。 乐队重新调音时,林舟递来一瓶气泡水。 姜暖道了谢,拿著饮料走到窗边,借著仰头喝水的动作再次看向宴会厅各处。 西北角有一道不起眼的侧门,门禁卡应该能刷开。 正式晚会开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舞台,零號小队也各有任务。 她只需要十五分钟,足够她潜入实验楼,见到零號,再赶回宴会厅。 “姜暖。” 陆昭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头。 他站在舞台边缘,逆著调试中忽明忽暗的灯光。 “再走一遍收尾的部分,然后今天就到这里。” “好。”姜暖放下水杯,走回场中央。 最后一遍合乐没有出错。 定格在结束动作时,陆昭明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姜暖下意识屏住呼吸。 可他只是鬆开她,后退一步。 “没问题了。” “辛苦你跑这一趟,明天按这个节奏来。” 姜暖弯唇笑了笑,道了声客气。 走出宴会厅时,走廊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她將颈间的围巾拢紧了些。 精神连结里,沈雾懒洋洋地问,【怎么样?】 姜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答,【区域內的几个绿植区,有蛇纹木的位置我已经记牢,回去我会画出地图。】 【我问的是舞跳得怎么样。】 【……挺顺的。】 她推开基地大门,一眼便看见停在台阶下的车。 沈雾坐在驾驶座上,隔著挡风玻璃看到她,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下。 * 车平稳驶出灯塔基地范围。 但方向不对。 姜暖偏头看向窗外,“不回去吗?” “绕一下,”沈雾打了个方向盘,“上次你排队的那家宋记栗子,看起来確实不错。” 姜暖愣了一下,“……所以你现在要去买栗子?” “顺路。” “这条路跟住处是反方向。” “那就是特意去。” 沈雾面不改色地改了口。 “你和陈平安都吃过,情报官连个壳都没分到,不太公平。” 姜暖嘴角抽了一下,“行吧。” 情报官下班第一件事,竟然是惦记路边毛栗子。 姜暖靠著椅背,听著轮胎碾过积雪的声响。 实验楼前听见的对话,又回到了她脑中。 牺牲一个人,保住更多的人。 天平两端的分量悬殊到她无法指责陆昭明,却也无法坦然接受那个被放上去的人是自己。 “沈雾。” “嗯?” “如果有一个人,”她想了想,“可能知道了自己未来要面对的结局。” “不是很好的那种。” 沈雾视线依旧落在前方路面,只是打方向盘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呢?”他问。 “然后……”姜暖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该怎么办?提前做好准备?还是当做不知道?” 沈雾沉默了几秒,淡淡开口,“你这个问题的前提就有问题。” 姜暖偏头看他。 “可能。“沈雾说,“你自己都说了是可能知道,就是还没確定。” “没確定的事提前焦虑,不叫做准备,叫自己嚇自己。” 姜暖低声反驳,“如果是真的呢?” “那就等证据摆到眼前再处理。” “可万一来不及——” “姜暖。”沈雾打断她,“没走到的事,没有必要替未来的那个人提前难过。” 沈雾顿了顿,又恢復了那副清淡语气。 “何况你还欠我一袋栗子,总得把帐结了再说。” 姜暖刚酝酿出的那股酸涩,被他三两句话搅得乾净。 她瞪了他一眼,却还是笑了。 “行,先还债。” 车很快停在步行街外,远处一排红灯笼已经亮起。 沈雾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姜暖也跟著解开,手刚碰上门把,腕间忽然一紧。 她回头。 沈雾扣著她的手腕倾身靠近,另一只手没入她发间,轻轻托住她的后脑。 他的动作太自然,姜暖甚至没来得及问,唇上便落下一点温热。 最初很轻,像是在等她躲开。 姜暖没有躲,反而抓住了他的大衣前襟。 沈雾眸色微沉,加深了这个吻。 温热的触感慢慢碾过来,反覆勾缠。 车內暖气开得太足了。 车厢里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声,每次换气都来不及完成就被重新堵住。 沈雾亲人的方式跟他这个人一样,看著优雅不急不躁,但实际上根本没给人留多少喘息的余地。 他扣在她后脑的手指微微收紧,让她无法后退,唇齿间反覆研磨。 姜暖被亲得脑子发蒙。 太久了。 她记不清这个吻持续了多长时间,只知道胸里的氧气已经见底。 唇齿间全是他的味道,表面清淡,深处却浓得化不开。 呼吸越来越浅。 姜暖手掌推了他两下,都没停。 第三次她是真使了劲,顶在他胸口往外推。 沈雾这才含住她下唇慢慢吮了一下,缓缓退开。 姜暖大口喘著气,嘴唇被吻得有些发麻。 这人果然是个亲亲怪。 她不抗拒沈雾亲她,甚至不得不承认……感觉不差。 可他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正常人的肺活量? 沈雾的拇指蹭过她嘴角。 “行了,”他说,“你现在这个表情像是来买栗子的了。” 姜暖瞪著他,声音还有些哑,“沈雾,你是打算在车里把我闷死吗?” “你推我了,我就停了。”沈雾语气无辜,“很尊重你的意愿。” “……我推了三次你才停的!” “那说明前两次不够坚决。”他拉开车门,“下次想让我停,力气用大点。” “……变態。”她小声嘀咕。 沈雾没否认。 他绕到她这一侧拉开车门,很自然地伸出手。 姜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修长的手,搭了上去。 沈雾的手指合拢,牵著她,两个人並肩走进排队的长龙里。 第179章 掌心朝上 从步行街回到住处,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门刚打开,祈年便从沙发上坐直,“你们还知道回来?” 他看了眼时间,又看向沈雾手里的纸袋,“好哇,你们是去做任务还是去约会的?” 沈雾瞥了他一眼,“嗯,约会,还牵手了。你要听细节吗?” “沈雾!”姜暖瞪了他一眼。 这个拱火专业户! 祈年仰躺回沙发,看了天花板一眼,“行,约会就约会,牵手就牵手。” 然后他又猛地坐直,眼神危险地眯起来,“好啊!撇下我是吧?” “是不是还肩並肩?是不是还共饮一杯奶茶?嗯?” 姜暖,“……你在脑补什么?” 叶闕走过来握住姜暖的手,將她带到沙发边坐下。 他眉心沉了沉,“外面冷,不知道早点回来?” “其实彩排完已经六点多了。”姜暖接过江策带来的一杯温水,解释道。 祈岁从袋子里拿出一颗,剥开尝了尝,隨即轻轻拍了一下弟弟的胳膊。 “年年,这个栗子確实好吃。” 他將剥好的栗子递过去,温声哄道,“別生气了,你也来吃。” “我没生气。”祈年嘴上否认得乾脆,手却已经开始用力剥栗子。 剥出的第一颗直接递到姜暖嘴边,看她吃下去了,嘴角才勉强鬆了点。 陈平安抱著酱酱缩在角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墙边的落地灯没有区別。 陆时宴从书房出来时,客厅里的声音很快低了下去。 姜暖绘製的简单灯塔基地內部地图被投射在了半空,刚还在斗嘴的几人同时收敛了神色。 那是灯塔。 上一个时代聚集了最高阶异能者,曾被无数人视为最后希望的地方。 哪怕眼前的灯塔只是禁区重现的旧影,也没有人敢真正轻视。 陆时宴没有刻意安抚大家,只是把明天晚上可能出现的变故逐一梳理清楚。 他每个决定都乾脆得没有半分迟疑。 江策盯著地图看了片刻,沉声开口,“真和灯塔正面衝突,我们没有胜算。” “不是没有。”叶闕靠在阴影里,语气冷淡,“是极低。” 祈年扬了扬眉,“你这句话也没比江策哥好听到哪儿去。” 祈岁温声提醒,“所以明晚都克制些,尤其是你。” “哥,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別只看我?” “因为最不克制的就是你。” 祈年被噎得闭了嘴。 “明晚不是去和灯塔开战。” 陆时宴的视线扫过眾人, “我们只需要找到有问题的蛇纹木,並彻底破坏,任何突发情况都以撤离为先,不准擅自补救,更不准拿命拖延时间。” 沈雾抬起眼睛,“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呢?” 陆时宴语气没有半点迟疑,“我会把所有人带回来。” 这句话未必是承诺,但几个人的肩膀不约而同鬆弛了点。 討论结束后,陆时宴让眾人儘早休息,並没有再过多询问些什么。 姜暖躺到床上,仍然毫无睡意。 零號、实验、宋怀承、被封存的记忆,还有明晚无法预料的危险,所有事情挤在脑子里,让她连闭眼都觉得疲惫。 屋內暖气开得太足,她翻了几次身,最后掀开被子,准备去厨房拿瓶冰水。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微光落进来。 冰箱门打开时,她才看见陆时宴坐在开放式厨房的吧檯旁,手边放著半杯威士忌。 “你还没睡?”姜暖拧开冰水喝了一口,凉意滑进喉咙,但脑子里的烦心事儿一件都没冲走。 “你也没有。”陆时宴说。 她转过头,撞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少了平日的审视与压迫,酒精让他那双眼睛有些朦朧,也难得透出几分疲倦,“睡不著?” 姜暖点了点头,忽然不想一个人回房间了。 她绕过吧檯,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今天彩排的时候,陆昭明跟我聊起你了。” 陆时宴拿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聊我什么?” “他说你的空间异能操控很成熟,战局判断也很出眾。” 姜暖说完才觉得不对,刚才那语气,怎么听著跟自己也被夸了似的。 她轻咳一声,试图补救,“反正就是正常评价,没有別的意思。” 陆时宴低笑了声,仰头喝了口酒,“是吗?” 他晃了晃杯中剩下的酒,“他一直很擅长夸別人。” 姜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异样,“他以前不夸你吗?我是说你小时候。” 陆时宴沉默片刻,“很少。” “很少是多少?”姜暖单手撑著自己的下巴。 “大概少到我记不清。” 姜暖侧过脸看他。 陆时宴从来不会主动谈起过往,更不会提起对父亲的失望。 今晚他好像不太一样。 “小时候所有的学习和异能训练,结束后等到的第一句话从来不是做得好。” 陆时宴垂下眼,看著手中的酒杯。 “是復盘一下哪里还能更好。” “母亲还在时……他在家的时间很少,偶尔回来,也大多只检查我的训练结果。” “我那时以为,只要做得足够好,他就会多留一会儿。” 姜暖想起在宋记栗子店看到的小陆时宴,那样乖巧安静的孩子,面对陌生人礼貌得无可挑剔。 原来那些过早的懂事背后,藏著这些过往…… “可他现在不知道你是谁,都能这么认可你。”姜暖放轻了声音,“如果他知道你是他的儿子,只会比现在更骄傲。” 陆时宴手指摩挲著杯壁,“或许会吧。” 姜暖嘆了口气,“也或许是他不会表达,不会表达爱,或者太忙了,疏忽了。” “不会表达爱。”他重复了一遍。 片刻后,他低声说,“这句话听起来,倒像是在替我开脱。” 姜暖怔了下。 陆时宴侧过脸看著她,“……或者说,我之前对你做的那些事,连不会表达都算不上。” “我借身份和规则,把你困在没有退路的位置,强迫你接受了太多不愿意接受的东西。” 陆时宴的声音依旧克制,“我没有资格,把这些伤害解释成爱。” “是啊。”她坦然道,“我们一开始就是这样。” 陆时宴喉结轻轻滚动了下,“我反覆设想过很多次。” “如果我只是末世里一个普通人,没有零號小队队长的身份,也没有办法用规则压著你。” “那我是不是会有资格问你一句,愿不愿意。” 她知道,他在问她愿不愿意在看清他的掌控、占有与算计后,依旧朝他走近一步。 姜暖安静了很久。 “身份不是资格。”她说,“问出口这件事本身,才是。” “你现在已经在问了,陆时宴。” 对面安静了几秒,连呼吸声都没了。 姜暖看著冰水瓶上凝结的水珠。 “但我现在没有办法回答你。” “我没有完全恨你,可也没办法就这样接受你。” “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对我很好。可一想到我们认识的过往,你做过的事,我又会害怕。” 陆时宴喝了口酒,沉默片刻,“那我该怎么做?” 这大概是姜暖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种话。 他是真的在问她。 “表达爱这种事,不能像任务一样拆解,也没有可以计量的標准。” 陆时宴微微皱眉,“所以更容易做错。” 姜暖认真想了想。 “怎么表达……” “最简单的,想要她的时候,停一下,等她自己过来。” 陆时宴一动不动地看著她。 姜暖迎上他的视线。 “差別就在这一步。” “直接拿走是欲,等对方也愿意过来的才是爱。” 厨房里安静了很久。 陆时宴鬆开酒杯,转过身,缓缓向她伸出手。 掌心朝上,停在两人之间。 姜暖垂眸盯著那只手。 她记得这只手的温度和力道,还有那些让她战慄却无法退缩的细节。 可此刻,那只手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 ……学得倒是挺快。 姜暖太累了,每件事都逼著她绷紧神经,她已经太久没有真正放鬆过。 姜暖看著那只摊开的手,“我不是原谅你。” 停顿片刻,她將手放进他的掌心。 “但现在这样的你,我愿意试试。” 几乎是触碰到的瞬间,陆时宴便收拢手指,一把將她拽近。 姜暖撞进他怀里。 男人的手臂牢牢抱著她,却没有继续索取,只是抱著。 抱了很久。 久到她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臟,正在一下比一下更重地跳动。 陆时宴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我可以吻你吗?” 姜暖抬眼看他。 隨后,轻轻点头。 陆时宴將她抱上厨台,俯身吻下来,起初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唇,等她没有躲开,才逐渐加深这个吻。 姜暖抓住他的衣襟,呼吸很快便乱了。 “大家会听到的……” 她喘息著提醒。 陆时宴停下来,额头抵著她,低低应道,“知道了。” 姜暖以为今晚到此为止了。 她撑著台面想滑下来,膝盖刚离开冰凉的石面,腰侧的手臂却收紧了。 陆时宴没有鬆开她。 他將她从檯面上捞起来,让她双腿环住他的腰。 一边往走廊方向走,一边偏过头,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朵。 “可以吗?” 姜暖整张脸烧了起来。 从耳朵一路烧到脖子,连搭在他肩上的手指都在发热。 她把额头彻底埋进他颈侧,心跳快到她確定对方一定感觉得到。 过了两秒,她的手慢慢收紧,抱紧了他的脖颈。 然后,在他肩侧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第180章 坐姿有点僵 姜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大概是第三次,或者第四次。 意识脱力的那一刻,她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记得有人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毛巾擦拭,再用被子裹住了她。 再有知觉,已经到了清晨。 冬日的天色还没完全亮起。 她枕在陆时宴结实的手臂上,另一条手臂从身后绕过来,將她完全地拢在了怀里。 他的呼吸平稳,应该是还在睡。 她有些牙根发酸的想起,昨晚她彻底脱力前的画面。 陆时宴一直压著自己的节奏。 一直没完全…… 但即便如此,姜暖已经被逼出了眼泪。 他俯下身吻著她的眼角,克制著,像是在丈量她能承受的极限。 那时的姜暖眼眶发酸,模糊地想……他到底还留了多少余地。 而现在,有什么不对。 姜暖僵了一瞬,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抱著她的手掌猛地收紧,不费力地將她拖了回来。 后背撞回那片胸膛。 有什么,变得更加……明確。 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別动。” 姜暖咬著下唇,“……已经早上了。” 她想说今天晚上还有任务,想说大家会起来的。 但那些不算抗议的抗议,一个字都没能说完整。 窗帘外,天光从暗色的蓝一点点亮了起来。 * 等姜暖终於从房间出来时,客厅已经很热闹了。 准確说,是吵闹。 “我说了三遍,鸡蛋不要全熟——” “你上次说要全熟。” “那是上次!” 祈年和江策挤在厨房里,一个指挥一个翻铲,檯面上摆著几盘已经盛好的吐司和煎培根。 “早。”叶闕从沙发方向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姜暖也笑著说早,走到餐桌旁坐下。 椅子刚拉开,叶闕已经落在她左侧。 祈年立刻抢了右边的位置坐下。 祈岁递了杯温热的牛奶,笑的温和,“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气色確实不错。”祈岁目光在她锁骨偏上的位置一扫而过。 姜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领口,確认毛衣领没有位移,才鬆了口气。 祈年咬了口吐司,含混地说,“其实昨天晚上我本来准备去厨房倒水——“ 姜暖手里的牛奶杯差点没端住。 “年年。“祈岁带著笑意打断了他。 祈年摊了摊手表示投降,然后一米九几的大个子歪了过来,脑袋往姜暖肩上一靠,嘴里还叼著半片吐司。 姜暖好笑地看著肩头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抬手揉了揉。 一只手从姜暖身侧伸过来,將一碟切好的烤肠放在她面前。 衬衫是新换的,神情也是。 坐下来的时候,已经是那个让人不敢多看一眼的队长了。 但他坐下之后,视线很轻地从姜暖脸上掠过,嘴角弯起了个不明显的弧度。 沈雾端著咖啡从阳台方向走过,经过姜暖身后时。 【坐姿有点僵,需要我帮你找个软垫吗?】 姜暖差点被牛奶呛死。 她猛咳了两声,瞪著沈雾。 沈雾面不改色坐下来,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江策从厨房探出头,“暖暖你还好吗?“ “没事没事……我喝太快了。“ 而陈平安,他吃完了早餐,缩在角落餵酱酱吃罐头,努力维持人形背景板的尊严。 早餐后,几个人又围著地图对了一遍晚上的分工。 姜暖坐在沙发上揉著酱酱的耳朵。 今晚,她要趁乱潜入实验楼。 她要自己去看一眼,看那个她已经猜到的答案,是不是真的。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积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还有十一个小时。 第181章 盛装潜入 时间过得比姜暖预想中更快。 姜暖脑子里过了无数遍那条路线,从陆昭明身边抽身,绕去西侧门,绕开眾人视线进入实验楼。 听起来简单。 但从灯塔队长的舞伴身份里全身而退这件事,她到现在也没想出一个体面的理由。 实在不行就肚子疼。 之后再回到宴会厅,等精神连结里传来队友確认蛇纹木异常能量的反馈。 最后匯合,毁掉这个禁区的核心。 她对著镜子练了下笑容,还挺自然的,今晚够用了。 下午,祈岁请来的造型师提箱子上门,硬是將姜暖按在镜子前折腾了近两个小时。 烟紫色斜肩长裙贴合腰线,侧面高叉隨著动作微微开合。 裙摆內侧藏著一把轻型手枪,枪套贴著大腿,外面用暗扣固定得严实。 她的头髮被盘了起来,几缕碎发落在颈侧,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脖颈。 妆容並不浓,只將眉眼勾勒得更加清晰精致,唇上添了顏色。 姜暖对著镜子扯了扯裙摆,“这是不是太显眼了?” “你今晚是灯塔队长亲自邀请的舞伴。” 祈岁站在她身后,替她將耳坠扶正,“完全不惹眼,反而会让人怀疑。” ……好有道理。 房门一开,客厅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祈年率先吹了声口哨,“暖暖,我要是不认识你,今晚肯定第一个衝上来要联繫方式。” 姜暖被逗笑了,“祈年大明星亲自来要,那我確实受宠若惊。” 祈年今晚收拾得人模人样。 黑色丝绒西装搭著没有繫到最上方的白衬衫,额前碎发往后拢了几分,露出微挑的眼尾。 他本就是那种隨意往哪一靠,周围人目光就会被勾过去的长相。 今晚的人设是受邀出席的人气明星,明面上负责热闹,暗地里负责在必要时把全场视线拽走,给其他人腾出空档。 沈雾站在他旁边,一身剪裁简洁的灰色西装,神情冷淡,“到会场后,多营业。” 祈年嘖了声,“放心吧,沈经纪人,今晚全场的眼睛都会在我身上。” 沈雾终於拿正眼看他,“这倒是你唯一不需要演的部分。” “嫉妒就直说。” 沈雾没接话,只嘖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姜暖身上,停了几秒,才不动声色地收回去。 叶闕坐在靠窗的位置检查枪械,抬起眼看向姜暖,又移向裙侧的高叉。 姜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有问题吗?” 叶闕合上枪匣,起身走到她面前,“转半圈。” “为什么?” “检查腿侧枪套会不会露出来。” 姜暖提著裙摆转了半圈,叶闕垂眼確认片刻,伸手將裙摆內侧的暗扣向下压。 掌心的温度一同传了过来。 “动作別太大。”叶闕站直身体,“枪藏好。” 祈年抱著手臂靠在一旁,“检查个枪需要看这么久?” 叶闕“嗯”了声,眼睛依然在姜暖身上。 祈岁弯起眼睛,“我找的是眾人评鑑好评最高的造型师,现在看来,確实没有浪费时间。” 陈平安小声嘀咕了句,“其实姜暖不化妆就很漂亮了。” 话音落下,几道目光同时扫了过去,意思很统一:废话。 陈平安耳朵迅速红了,试图和手里的设备一起和墙融为一体。 走廊另一侧传来脚步声,姜暖转头一看。 陆时宴穿著一身正式的总督制服,身姿高大而又挺拔,几乎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他走近时,客厅里原本鬆散的氛围收了几分。 他扫了一圈人,最后看向姜暖。 喉结很轻地动了下。 姜暖腰上那点酸,这会儿倒是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她率先移开了视线。 陆时宴开口,“复述今天任务的安全要求。” 她抬眼看他,“一旦暴露,立刻放弃调查,按照预定路线撤离,绝不逞强。” “陆总督,你今天已经提醒第四遍了。” “你没做到之前,提醒多少遍都不算多。” 江策从外面侧身进来,身上穿著调查部的正式制服,肩背宽阔,把那身制服撑出了几分压迫感。 “车到了。”江策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提包,“我和你先过去,从调查部的通道入场。” 姜暖点头,跟著江策往外走。 经过陆时宴身侧时,两人之间只隔著不到半步的距离。 “很好看。”他的声音很轻。 姜暖脚步停了停。 等她回头时,陆时宴已经低眸看向终端,嘴角却扬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嘖,这人真装。 * 车抵达灯塔基地时,庆祝晚会的入口已经亮起了成排灯光。 陆昭明正在长毯前等她。 看见姜暖,他先笑了,“你今晚很漂亮。” 他的夸讚坦荡自然,让人感觉比被別人夸十句都舒服。 姜暖笑了笑,“谢谢陆队长。” 陆昭明穿著的制服比平时正式,领口都绣著灯塔的银色標记。 他本就比陆时宴还高一些,站在人群前面,周围来宾都矮了半截,很难不看见他。 姜暖真心补了一句,“您今晚也很帅,这身制服很衬您。” “別总是您来您去,”陆昭明笑了,“听起来我像是已经很老了。” 他侧过身,抬起手臂,做出標准的邀请姿態,“走吧,先去休息区,正式开场还有一会。” 姜暖將手搭上他的臂弯。 两人並肩走过长毯时。 她听见身侧的低语多了起来,有人在猜灯塔队长身边的女伴是谁。 姜暖面上维持著得体的笑容,余光却悄然扫向西侧入口。 林舟正指挥几名工作人员搬运晚会物料。 为了不影响主厅布置,堆放杂物的位置恰好靠近西侧连廊。 那些层叠的箱子足以遮挡大半视线,比她预想的情况更有利。 姜暖收回目光时,另一侧入口恰好传来轻微骚动。 陆时宴带著调查部的几名人员走进大厅。 他正偏头向身侧的人交代什么,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让出道路。 陆时宴偏过头,隔著数十米的人流,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姜暖的手还搭在陆昭明臂弯上。 陆时宴面上什么也没变,走过人群时甚至还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走出两步后,他垂著的那只手才慢慢收紧。 姜暖心虚了下,几乎想把手从陆昭明手臂上收回来。 可这种场合贸然抽手,反倒更惹人注意。 她只能压下那点心虚,跟著陆昭明继续往里走。 休息区,陆昭明替她倒了杯热茶。 “紧张吗?” 姜暖双手捧住杯子,“还好,就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宴会厅內传来乐队试奏的声音。 “不用紧张。”陆昭明看了一眼时间,“等会儿开场我们跳一支舞,之后你可以自由活动。” 姜暖心下一动。 也就是说,开场舞一结束,她就有理由脱离陆昭明身边。 队里没人知道她要绕去实验楼,而且还要在灯塔队长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 嘖,总觉得这事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主意。 第182章 压岁钱、饼乾、和一句別回来 陆昭明被几名联邦来宾请去交谈,姜暖独自留在休息区。 “晚吟姐,你今天的舞伴选的是谁啊?” 林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会还是那个连我十分之一帅气都没有的前夫吧?” 紧接著响起一道偏低的女声,“当然不是,我邀请其他小队的朋友。” 女人的声音夸张的嘆气,“同队不让互选,不然我直接邀请咱们小队最帅的林舟了。” 林舟哈哈笑的开心。 姜暖顺著声音看过去,林舟身边站著一名三十多岁的长髮女人。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旗袍,长发鬆松挽在脑后。 五官不算惊艷那一掛,但看著特別舒服,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长相 女人也看到了她,笑容从眼尾漫开来,“你就是陆队今晚的舞伴吧?” 她走近两步,“確实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 她笑起来时,眼角有浅淡的细纹。 那点痕跡没有削弱她的美,反而人更是无法让人移开视线。 “我是灯塔程晚吟。” “晚吟姐好,我是姜暖。” 姜暖起身与她握手。手握上去时,她心底莫名涌起一股亲近感。 “你不用这么拘谨。”程晚吟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陆队舞步还是很稳的。” 林舟靠在一旁,笑著说,“晚吟姐是全联邦最强的精神系异能者。” 程晚吟抬手在林舟额头上弹了一下,“哪有这么夸自己人的。” 林舟捂住额头,眼睛却还是弯著,“因为晚吟姐真的很厉害。” 姜暖看著两人你来我往,忽然发现林舟的目光几乎没有从程晚吟身上移开过。 那並不像是纯粹面对强大前辈时的敬仰…… 可他们看起来至少差了十几岁。 应该是她多想了。 “晚吟姐,你果然在这里!” 陶凝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跑来。 她的短髮被打理出利落弧度,耳垂上戴著一对细钻耳坠,手里还拿著两条项炼。 “快帮我看看,我到底戴银色这条,还是蓝宝石这条?” 话音刚落,她便注意到了姜暖。 “姜暖,你也在!” 陶凝一下来了精神,快步绕到她面前上下打量。 “你今天也太漂亮了吧!这个裙子顏色绝了。” 姜暖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把话头推回去,夸了几句。 “银色这条。”程晚吟看了看陶凝手里的两条项炼,“线条简单,和你的耳坠更搭,也不会抢礼服的顏色。” “我就知道问你准没错。”陶凝立刻把蓝宝石项炼塞回盒子里。 她忽然又凑近,视线在姜暖和程晚吟的脸上来回看了两遍。 “晚吟姐,你有没有觉得,姜暖的眼睛跟你长得好像?” 姜暖一愣,下意识看向程晚吟。 被这么一提醒,她才发现,两人的眼睛弧度確实有些相似。 尤其是笑起来时。 程晚吟也认真看了她片刻,隨后弯起眼睛,“还真有点,难怪我第一眼见到她,就觉得喜欢。” 程晚吟和陶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后。 姜暖依然望著那个方向,心底生出一阵说不清的悵然。 这个让她第一次见面便觉得亲近的女人,后来活下来了吗? * 宴会厅里乐声缓缓响起。 陆昭明向她伸出手,“该我们了。” 姜暖將手放进他的掌心。 第一个旋转落下时。 “放鬆。”陆昭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踩我两脚也没关係。” 姜暖回过神,“我舞技没那么差。” “我知道。”他带著她换了个方向,“只是你的肩膀有点僵。” 她身体確实有点僵。 不完全是因为任务。 陆昭明的手托在她后腰,掌心隔著裙子传来温度。 就是这双手,把零號置於无休止的实验之中。 可零號最信任的人,也是他。 姜暖垂下眼,把这念头按了回去。 “你跳得很好。”陆昭明在最后一个乐句带她转了半圈。 周围响起掌声。 姜暖弯起眼睛,笑著点了点头。 开场舞结束,计时开始。 * 从西侧门出去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那堆器材正好挡住了连廊拐角的视线,姜暖侧身闪进阴影,从裙摆內侧摸出那张林舟的磁卡,贴上感应区,门锁亮了一下绿灯,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宴会厅的门在她身后合拢。 姜暖沿著熟悉的连廊快步前行,实验楼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大家都去参加舞会了,窗户大多是暗的。 她还没走到正门,就听见了动静。 姜暖立刻闪身贴进墙角阴影里,呼吸压到最轻。 好端端的晚会不去参加,深更半夜在实验楼里走动。 要么是卷王,要么是和她一样心怀不轨。 没一会,实验楼的侧门向两侧划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先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回身拉住什么人的手。 是小陆时宴。 他头髮有些凌乱,脸上那股郑重劲儿,不像八岁的小孩能有的。 他牵著一个女孩,比他矮半个头,套著一件大得离谱的黑色羽绒服。 八成是小陆时宴的,袖子把手都盖没了。 孩子脸上戴著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姜暖的呼吸停了停。 “快走。”小陆时宴压低声音,“我偷了我爸的卡,离开基地后,你一定要跑快点。”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塞进她怀里。 “里面有饼乾和水,还有我这几年的压岁钱。”小陆时宴说著,声音飞快,“你跑远一点再打车。” 他停了停,咬著嘴唇又补了句:“离基地远一点,离这个城市也远一点。以后……不要让他们找到你。” 女孩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用藏在宽大袖口里的小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 小陆时宴吸了一下鼻子,又立刻催促她,“快走!” 女孩转身跑进夜色,黑色羽绒服外套在夜风里翻飞。 跑出几步后,她忽然停了下来。 回过头看向驻足在原地的小陆时宴。 口罩在奔跑中滑落了一半。 月光穿过云层,落在她露出的脸上。 那双眼睛。 带著惊惶与不舍的眼睛。 和她每天早晨在镜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姜暖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她与那个孩子的目光,穿越夜色,隔著不可逾越的距离,直直对上。 只有短短一瞬。 然后那个小小的身影转回头,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黑暗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小陆时宴站在门边,目送她消失。 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侧面的门重新关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靠在墙上,慢慢蹲了下去。 肩膀无声地抖了几下。 姜暖的手指死死掐进自己的掌心,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是真的。 那个被关在实验室里的孩子,那个被叫做零號的女孩……真的是她。 小时候的陆时宴,到底还是放走了塔里的鸟儿。 哪怕那时的他以为,鸟儿再也不会飞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