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带娃归隐,总裁前妻后悔了》 第1章 小兔包子和黑松露 京城,国宾馆后厨內。 晚宴已经进入尾声,但后厨的气氛依旧让人喘不过气。 陈锋站在主厨位上,手里握著一柄桑刀,案板上的白萝卜在他手下如蝉翼般落下。 刀起落的速度极快,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陈主厨,外宾席那边的法方代表一定要见见你。 他说那道文思豆腐让他想起了故乡的某种艺术,希望能当面交流。” 领班刘姐快步走进来,停在陈锋三步开外,不太敢靠近,语气里带著几分討好。 陈锋没抬头,手上的刀不停地切著。 “不见。” “陈主厨,这次不仅是外宾。 院里的几位老领导也在。他们特意点了你的名。 说你是咱们这里的一张名片,这面子……” 刀子没停。 “火候就在汤里,喝得出来的人,不需要见我。” “喝不出来的人,见了也没话说!” 陈锋收刀,手指轻轻一拨,那盆水里的豆腐丝便如盛开的白莲般舒展开来。 他转过头,眼神平静,“告诉王经理,我今天提前下班。” 陈锋摘下厨师帽,大步走向更衣室。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传来振动。 看到是保姆刘阿姨的號码,他心头猛地一沉,迅速按下了接听键。 “喂,刘阿姨,是萌萌怎么了吗?”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无声寂静,隨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带著重重鼻音的声音:“爸爸……是你吗?” 陈锋原本绷直的脊背,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垮了下来。 他停下脚步,握紧手机,声音瞬间化作了绕指柔。 “是萌萌吗?怎么啦?睡不著吗? 今天我们萌萌就五岁啦,是个大孩子啦,刘奶奶煮的长寿麵有乖乖吃完吗? 爸爸,萌萌乖乖吃完了。” “但是萌萌听別的小朋友说,他们的爸爸妈妈在生日的时候都会做一大桌好吃的东西给他们吃。” 萌萌在电话里小声抽泣,“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能不能回来给萌萌做小兔包子呀? 萌萌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爸爸变成烟飞走了。 萌萌怎么追也追不上。 萌萌好害怕,怕爸爸像妈妈那样为了工作飞到很远的地方。 萌萌很久没见到妈妈了,胸口好难受啊。 萌萌好想每天都能陪在爸爸妈妈的身边。” 陈锋仰头看著被霓虹灯映红的夜空,嗓子眼像被堵了什么一样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萌萌。”停顿片刻陈锋又说道“这样,萌萌你数一百只羊,数完爸爸就回来了” 陈锋掛断电话,在原地站了整整一分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重新走进后厨。 此时,副主厨老李正在检查最后一道甜点的火候。 陈锋径直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拿出自己的黑色刀包。 里面放著他自己花重金打造的一套刀具。 他开始解制服的扣子。 一粒,两粒,三粒。 他把那件绣著“总厨”字样的白色制服叠得整整齐齐,轻轻放在了在杂物桌上。 静静地看了片刻。 “老李,这锅汤你替我出。 以后的汤,也都由你出了。” 陈锋拎起刀包,转过身忍著没再看那件制服,坚定道: “我不干了。” 没等老李反应过来,餐厅经理王姐正好推门进来,听到这话紧张道: “陈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个月刚评完级,你是最有希望接任院里副职的 你现在辞职?” 陈锋拎起包,向经理髮问。 “王经理,你觉得一份小兔包子和一份顶级黑松露,哪个更有价值?” 经理愣住了,虽然不解为什么是小兔包子,但她还是道: “在我们这儿,黑松露卖五位数,员工餐的配置也不会是那所谓的小兔包子” “是吗。” 陈锋自嘲地笑笑, “可对我女儿来说,我亲手做的小兔包子,是她生日最想收到的礼物,我却没办法在今天做给她吃。 我不懂黑松露的价值,所以这工作,就交给其他明白松露价值的人吧。” …… 陈锋推开家门时,已经是深夜。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壁灯。 保姆刘阿姨面忐忑地站起来:“陈先生,工作那边不要紧吗?” “萌萌刚睡著,她今天一整天都很乖的,请不要怪她。 是我看她吃完长寿麵后依旧闷闷不乐,所以才...” 陈锋摆摆手:“没事,刘阿姨,辛苦了,你先回房间休息吧。” 他走到茶几旁,上面放著一个还未拆封的兔子玩偶。 旁边压著一份摺叠整齐的《离婚补充协议》。 陈锋没看玩具,拿起那份协议,目光扫到“抚养权”那一栏,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是视频通话请求,备註是“苏若”。 陈锋点开视频。屏幕里的苏若坐在一间整洁的办公室里,眼神有些疲惫。 “陈锋,刘阿姨都跟我说了,今天的晚宴应该很重要吧。 你捨得吗?你不是一直很在意那个位置吗。” 苏若带著声音满是疑惑。 “萌萌今天五岁生日。”陈锋把手机立在茶巾上。 “我知道的。礼物我给她寄过去了最喜欢的兔子玩偶。”苏若轻声道。 静默片刻。 电话那头又传出声音“协议你看了吗?” “萌萌以后跟著我,我可以给她最好的生活,教育,甚至是她想要的任何东西。” “苏若,我辞职了。”陈锋打断了她。 视频那头的苏若愣住了,她皱著眉,像是没听清:“辞职?你疯了吗?” “我签好了。”陈锋在协议书末尾落下了自己的名字,推到摄像头前, “房產、车子、你留给我的补偿,我一分都不要。 但我只有一个要求,萌萌的抚养权归我。 像你说的,萌萌现在每天都能享受到最好的教育、资源,但我们却没办法陪在她身边。 你知道吗,她今天说好久没见你了,她说她很难受。 一直以来,我们都为了一些看不著的东西亏欠了她很多。 我累了,我现在只想看著萌萌长大,给她快乐和陪伴。 所以我辞职了。” “我要带她回老家,回那个江南的小镇。” 空气在此刻又一次静默了,片刻后,苏若艰难开口道: “可是你这是在自毁前程,也毁了萌萌。 她应该受到最好的教育,不需要跟你过那苦哈哈的日子。” “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所谓的前程,我现在只希望最起码以后她受了委屈,能第一时间抱住爸爸。” 陈锋盯著屏幕里的妻子,“苏若,你贏了世界,但你把女儿弄丟了。” 苏若的手猛地抓紧了手中的钢笔,指关节微微泛白。她沉默了很久,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著一丝颤抖: “我弄丟了女儿!? 我不想回家!? 我不想抱她!? 陈锋,只有你爱她吗?我也爱她,但我不能像你一样,守著个厨房就觉得全世界都圆满了。 我满世界,满世界的跑。就是为了给她打造一个谁也推不倒的地基。 她是我的女儿,她有这个条件,不应该做一个普通人!” “这就是我们的分歧。 你需要的是精英,我需要的是女儿。”陈锋语气决绝。 两人之间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苏若似乎妥协了什么: “好。陈锋。抚养权我可以暂时给你。但我有个条件。 一年。 一年的时间。如果你在那个小镇给不了她所谓的『快乐』。 我会立刻带她走,並且你永远別想再见她。” “成交。”陈锋关掉了视频。 视频掛断后,陈锋在客厅坐了很久。 萌萌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走出了房间。 她站在走廊阴影处,手里抓著一个掉毛的旧玩偶,有些难过地看著陈锋。 “爸爸……你刚才在和妈妈吵架吗? “是因为萌萌不乖你们才会吵架的吗?萌萌以后不会这样了......” 陈锋心里一疼,快步走过去將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不是的,萌萌。” 陈锋紧紧搂住她, “是因为爸爸妈妈都长大了,长大了的人,有时候会走散。 这不是萌萌的错,是爸爸以前没把家看好。” 萌萌没接话,她把脸埋在陈锋的肩膀上,双手死死拽著陈锋衬衫的后背。 陈锋能感觉到肩膀处很快湿了一大片,她哭的无声且压抑。 客厅里很静,陈锋没有急著安慰,只是慢慢地拍著她的背,像是在帮她把心里的委屈一点点顺下去。 过了很久,萌萌的抽泣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嗝。 她微微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老家那个房子,是不是很黑? “刘奶奶说,老房子里都有大怪兽。” 陈锋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泪: “不黑。 那里有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老的梔子花树。 等夏天到了,整个巷子都是香的。 而且,爸爸在那,爸爸就是大怪兽的克星。” 萌萌眨了眨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脑海里努力勾勒那个陌生的地方。 “那……爸爸到了那里,还要每天去给那些不认识的人做饭吗?” 萌萌绞著手指,“如果不给他们做,我们是不是就没钱买麵粉做小兔子包子了?” 陈锋心头一酸。他把头抵在女儿的额头上,声音温和却坚定: “爸爸这次只开个很小很小的店,每天只做一点点饭。 剩下的时间,爸爸都用来陪萌萌捏麵人、蒸包子。 我们不用赚很多钱,够萌萌买绘本、够爸爸买麵粉,就足够了。” 萌萌又盯著陈锋看了好一会儿,终於轻轻点头,把那只旧玩偶抱回胸前。 “那……以后萌萌想给小兔包子的眼睛,装两颗红豆。 以前妈妈说红豆容易掉,不让装的。” “好,那我们就装两颗最大的。”陈锋亲了亲她的额头。 第2章 萌萌,欢迎回家 陈锋正抱著萌萌,客房的门轻声开了。 刘奶奶侷促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攥著一只用来擦手的围裙,眼眶红红的。 “陈先生,我刚才在门口……都听见了。” 刘奶奶声音有些发颤,“真要走啊?” 陈锋把萌萌放下,站起身,语气很诚恳: “刘阿姨,一直以来都辛苦你了。 萌萌是你带大的,我知道你很捨不得萌萌,萌萌同样也很捨不得你。” 萌萌原本抓著陈锋的手紧了紧,她扭过头看向刘奶奶。 嘴唇动了动,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她跑过去,一把抱住刘阿姨的大腿,把脸埋在围裙里。 “刘奶奶,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吃包子吗?” 刘阿姨蹲下身,粗糙的手摸著萌萌的头髮,声音哽咽: “奶奶老了,走不动咯。 萌萌去了那边要听爸爸的话,晚上睡觉別踢被子,你那个小肚子容易著凉,记得吗?” 萌萌用力点点头,又摇摇头,鼻尖红彤彤的。 陈锋从兜里掏出一叠现金和一张早就写好的推荐信,塞到刘阿姨手里: “刘阿姨,这是一点心意。 这封信你拿著,以后想去別家做,这上面的评价能帮你不少。 今晚再陪萌萌睡最后一觉吧,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刘阿姨推辞不过,只能抹著眼泪点头。 这一夜,公寓里异常安静。 只有陈锋在准备明天路上需要的东西。 窗外的京城灯火通明,而他,也在为这段十五年的繁华划上最后一个句號。 清晨六点,整座公寓楼还在沉睡。 陈锋拎著最后两个大行李箱走出电梯,萌萌背著她的小书包,怀里死死抱著那只掉毛的旧布偶。 刘奶奶站在大厅门口,一直把他们送到车边。 “陈先生,路上开车慢点。” “萌萌,记得给奶奶打视频电话啊。”刘奶奶挥著手,声音又带了哭腔。 “奶奶再见……”萌萌趴在车窗边,直到黑色的轿车转过街道拐角,她还一直盯著后视镜看。 陈锋握著方向盘,感觉到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重。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捏了捏萌萌的小脸:“怎么了?还在想刘奶奶?” “爸爸,我们以后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萌萌小声问。 “暂时先不回来了。”陈锋踩下油门,车子驶上了环路, “我们去一个能天天看到太阳,能闻到饭菜香味的地方。 萌萌困了就睡一会儿,醒了我们就出城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萌萌起来了,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枯燥绿化带。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问道:“爸爸,我们不等爷爷奶奶回来一起走吗?” 陈锋握著方向盘,嘴角微微上扬:“爷爷奶奶现在可忙了。 前几天你爷爷还发朋友圈,他们正在土耳其的一个小镇里。 为了找一种据说能『拉丝两米长』的特色奶酪,已经在那个镇里待了两三天了” “两米长?”萌萌眨了眨眼睛,原本沉闷的情绪被这一丝荒诞的趣味冲淡了, “那比萌萌还高吗?” “比两个萌萌加起来还要高。 爷爷在电话里说,要是找不到那种奶酪,他们就不去下一站了。” ”陈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和羡慕, “你奶奶更夸张。 她在视频里说,之前去地中海的时候,当地海鲜虽然新鲜,但还是差了点咱们老家那边的烟火气。 不过,她还是决定先把那一带的鱼汤都喝个遍再说。” “爷爷奶奶好厉害啊,他们不用上班吗?” “他们啊,已经上了三十年的班了,现在是『带薪尝遍全世界』。” 陈锋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女儿,眼神柔和, “所以,老家的那个老房子,现在就我们两个人守著了。” 中午十二点,车子驶入了一个巨大的高速服务区。 一开车门,混杂著汽油味、泡麵香味和人群燥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萌萌小声问到:“爸爸,我们要去那个大屋子里吃饭吗。” 陈锋看了一眼远处人头攒动的快餐部,又看了看萌萌略显苍白的小脸,从后备箱搬出了一个摺叠小桌。 “不去那儿吃,爸爸在车边给你弄点热乎的。” 陈锋熟练地支起卡式炉,蓝色的火苗在秋风中跳跃著,倒映在他专注的瞳孔里。 他没有动用太多厨具,只是拿出一口小巧的雪平锅,倒入半瓶矿泉水。 “爸爸,在路边做饭不会把饭弄脏吗?” 萌萌蹲在旁边,两只小手托著下巴,像只好奇的小猫。 “心不乱,饭就不脏。” 陈锋从保温箱里取出一个透明的小盒,里面装著几卷白得近乎透明的干掛麵,还有两颗洗净的嫩菜芯, “这是你奶奶以前特意教给我的老手艺,她说,在路上也別让胃受委屈。” 陈锋的手指在小锅上方虚晃一下,感受著水温。 水刚冒细密的螃蟹眼,他撒入一点盐,麵条入水,像白色的丝绸在滚水中舒展开来。 麵条在小锅中翻滚,陈锋並没閒著。 他拿出一个瓷罐,挑出一勺白亮晶晶的猪油放在碗底。 那猪油是他昨晚决定回老家后熬的,熬了三个小时才得的,里面藏著几块焦黄的油脂渣。 “刺啦——” 陈锋舀了一勺沸腾的麵汤冲入碗中,原本凝固的猪油瞬间化开。 一股纯粹、浓郁、带著肉香和葱油香的气息,瞬间霸道地压过了服务区里所有香味。 旁边几个吃著麵包的路人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伸著脖子往这边看。 “哎哟,这味道……真香啊。”一 个路过的货车司机咽了口唾沫,看了看自己手里冷掉的肉夹饃,又看了看陈锋。 “真讲究啊” 陈锋没理会旁人的目光。 他用筷子將麵条挑入碗中,动作轻快得像是在绣花。 最后,他在面中央放了一颗刚才用余热燜熟的溏心蛋。 晾凉了些,陈锋把小碗和叉子递过去,“萌萌,试试吧,小心烫。” 萌萌捧著小碗,先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汤。 猪油的温润和汤底的鲜甜顺著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小傢伙那双因为晕车而显得的无神眼睛,一下子亮了。 “爸爸,这个汤里有星星的味道!” 萌萌呼哧呼哧地吸溜著麵条,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饭饱休息够后,车子继续南下,两旁的风景逐渐变得湿润和青翠。 萌萌坐在后排,精神好了很多,她指著窗外掠过的一片竹林,转头问陈锋: “爸爸,爷爷奶奶在国外,他们会想念老家的梔子花吗?” “会啊。”陈锋握著方向盘,语气悠长, “你奶奶每次在国外喝那些浓缩咖啡,都会念叨老家水井里的凉水。 她说,全世界的米其林餐厅加起来,也抵不上老家灶台里那一股柴火烟味。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走之前一定要我答应,不管在外面混得好不好,都要回去看看那块招牌。” “招牌?” “嗯,那是你祖爷爷亲手写的,叫『人间烟火』。 他说,只要灶头的火不灭,这个家就在。” 陈锋降下了一点车窗。此时已经进入南方境內,风里带著湿润的泥土芳香。 他看了一眼手机,距离那个名为“青石镇”的地方,还有最后三十公里。 暮色降临时,小车缓缓驶入了一条有些年代的的青石板路。 两旁的木质老房子散发著陈旧而安稳的气息。 这里的节奏很慢,很慢,路边有老头摇著蒲扇纳凉,有大黄狗趴在台阶上打盹。 车子在一座有些破旧的两层临街小楼前停了下来。 陈锋熄了火,並没有立刻下车。 他看著那扇紧闭的木门,还有门口那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石狮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到了,萌萌。” 萌萌跳下车,踩在布满青苔的石板缝上,有些侷促地抓住了陈锋的衣角。 她看著那扇掛著黑色铁锁的大门,小声问: “爸爸,这里……就是爷爷奶奶说的有味道的地方吗?” 陈锋从兜里掏出一把铜钥匙。 “对。这里是我们的新家” “也是爸爸长大的地方。”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咔噠”一声脆响。 陈锋用力一拧,伴隨著酸涩的金属摩擦声,那扇尘封了许久的大门缓缓开启。 夕阳最后一抹余暉投进屋內,在密布的尘埃中映照出无数飞舞的金点。 陈锋牵起萌萌的手,迈过了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萌萌,欢迎回家。” 第3章 那个要当乾爹的男人 陈锋站在老屋正中央。 先是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放进一旁行李箱里,又从里面翻出两个口罩,自己戴上一个后。 他转过身,走向蹲在门口、正好奇地用手指戳著地砖缝隙的萌萌。 “萌萌,来把这个小口罩戴好。” 陈锋的声音隔著布料传出来,闷声闷气的。 萌萌乖巧地將口罩的皮筋戴好,那是出发前刘奶奶特意给她准备的,上面还印著两只粉色的小兔子。 她昂起头,看著陈锋手里那把已经炸了毛的旧扫帚,奶声奶气地问: “爸爸,我们是要和灰尘打仗吗?” “对,打大仗。” 陈锋蹲下身。 “不过在此之前,爸爸能先跟跟萌萌商量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呀爸爸,是什么事呀。” 萌萌歪著头好奇道。 见此,陈锋接著道。 “爸爸有个很好很好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今天会过来帮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你可以叫他强子叔叔,强子叔叔现在也还没结婚,没有像萌萌这样可爱的女儿陪他玩。 他肯定会非常非常喜欢我们萌萌的。 我们先跟他相处一下好吗,如果萌萌也很喜欢强子叔叔的话,能让他做萌萌的乾爹吗? 他一定会非常非常高兴的。” 听到这里,萌萌突然掐起手指不知道在算什么东西,只听她说。 “那强子叔叔会给萌萌做小兔包子吗? 如果会的话,萌萌想让强子叔叔做我的乾爹,以后萌萌、爸爸和乾爹三个人天就能做好多好多的小兔包子了。” 陈锋失笑道。 “当然会呀,你强子叔叔到时候肯定会跟你做好多好多小兔包子的。” “不过我们先不急,先相处一下萌萌再做决定就好了。” “嗯嗯,萌萌知道啦。” 萌萌重重点了点头。 “那我们接著来跟灰尘打仗吧。” 陈锋说完把一块弄湿的小方巾递给萌萌, “爸爸负责高的地方,你就负责擦擦那些小椅子和小板凳。 要小心哦,毛巾黑了就去后院的水桶里洗洗,別把小手弄脏了。” 萌萌接过湿毛巾,像接到了什么神圣的勋章,重重地点了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陈锋先从一楼的堂屋开始,扫帚划过房梁,积攒了数年的灰尘像是一场灰色的雪,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一边扫,一边小心地避开萌萌的方向。 就在他准备去搬动那个厚重的实木立柜时,门外的石板路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发动机轰鸣声。 一辆改得有些狂野的皮卡车猛地剎在门口,好似要把门框上的灰抖落了一样。 “锋子!你小子要是再不接电话,老子都要打报警电话说国宴主厨失踪了!” 一个粗獷的声音还没落地,一个穿著军绿色工装裤、脚蹬大黄靴的男人就跳下了车。 他剃著乾净的寸头,脖子上掛著一副护目镜,露出的双臂肌肉扎实,上面还有几道细碎的陈年疤痕。 陈锋拉下手帕,看著门口那个满脸横肉却眼神发亮的男人,眼角终於露出了进镇以来的第一抹笑意。 “强子,小声点,別嚇著孩子。” 男人正是陈锋从小玩到大的死党,张强。 两人一起翻过墙,一起挨过揍,只不过一个后来去京城拿了菜刀,一个留在镇上接起了装修的活。 张强正要往里冲,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看到了正蹲在小竹椅旁、拿著湿毛巾一脸好奇看著他的萌萌。 那一瞬间,这个在工地上能对著几十个大汉吼得底气十足的粗汉子,像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变得僵硬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这是……”张强结结巴巴地问,声音压低了八度,生怕喘气大点都能把这精致的小糯米糰吹跑了。 “这就是我闺女,萌萌。” 陈锋放下扫帚,拍了拍手上的灰, “萌萌,这就是强子叔叔。” 萌萌並不擅长和陌生人相处,往往见到陌生人都要躲在陈锋的身后。 但是他对这个爸爸的死党带著一种天然的好感,此时也不会扭捏。 萌萌站起身,把弄脏的小毛巾背在身后,像模像样地鞠了个小躬,脸上露出一百亿分的灿烂笑容: “强子叔叔好呀。” “哎!哎!好!好孩子!” 张强搓著手,一脸侷促,手在工装裤上使劲擦了又擦,想摸摸萌萌的头,又觉得自己手糙, “锋子,你小子行啊,不声不响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小可爱出来。” 张强说完,不知道是不是害羞了,转过身就开始从皮卡车斗里框框往外搬东西。 吸尘器、环保清洁剂、还有几把摺叠梯。 “我接到你电话说要回老屋住,我就知道你这儿肯定连块像样的抹布都没有。 这活儿我熟,我来搭把手吧。” 三个人在大屋里忙活起来。 开始干起活来,张强也不扭捏了。 他是个干活的利索人,吸尘器一开,屋里的灰尘不就便清理的差不多了。 陈锋则负责用清洁剂反覆擦拭那些实木家具。 萌萌也不閒著,她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张强屁股后面。 张强想要放下些什么,她就赶紧接过来,张强挪个凳子,她就帮忙扶著,在这期间张强的嘴角止不住往上扬。 “强子叔叔,这个吸尘器会把大怪兽吸走吗?”萌萌仰著头问。 张强哈哈大笑,粗壮的手臂一挥:“別说大怪兽,就是外星人来了,叔叔也把它吸进去给萌萌当玩具!” “吹牛。”陈锋在旁边笑著补了一句。 忙活了两个小时,一楼总算露出了原本的模样。陈锋擦了把汗,看了看时间。 “走,上二楼。再来帮我搭下萌萌窝。” 二楼的採光极好,推开木窗,能看到老街尽头那棵巨大的榕树。 萌萌的房间正对著天井,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木地板上,把空气里多了很多跳舞的金砂。 张强从车里抱上来一卷粉白色的加厚地垫,那是他来之前顺路去镇上的母婴店买的。 “你电话里说要这,我也不知道小闺女喜欢啥顏色,就让店员帮著推荐了。” 张强蹲在地上,大手大脚地铺著垫子。 陈锋从行李箱里翻出在京城带回来的那一袋子粉色小贴纸,还有一盏专门给女儿准备的星空灯。 “爸爸,我可以把小熊放在窗户旁边吗?” 萌萌抱著那个旧布偶,指著阳光最好的位置。 “当然可以。以后这里就是萌萌的领地了。” 萌萌开始认真地布置自己的“领地”。 她把小贴纸小心翼翼地贴在床头,把每一个娃娃都摆成一排,最后,她把那盏星空灯放在了书桌中央。 张强在一旁看著陈锋细心地帮女儿组装那个简易的小木床,每个细节都反覆確认,生怕木床不牢靠,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锋子,以前在学校,你可是连被子都不愿意叠的人。 现在这副样子,我真不敢认。” “没办法,要是你也有个这么可爱的闺女你指不定比我还夸张。”陈锋头也不回地答道。 很快,房间布置得差不多了。 原本清冷的老屋,因为这一角粉色和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多了几分活气。 萌萌看著焕然一新的房间,兴奋得小脸通红。 她突然跑到张强面前,认认真真地鞠了一个大躬:“谢谢强子叔叔,这里好漂亮呀” 张强整个人都酥了。 他挠了挠头,看著陈锋,眼里满是羡慕: “锋子,咱们这么熟了,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来了。”陈锋看著张强那副扭捏的样子,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陈锋看了一眼萌萌,萌萌好像知道接下来陈锋会说什么一样,摇头晃脑,好像非常期待。 “我正好也有一件事想要和你说的。”陈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要不要做我女儿的乾爹?” “我靠,还是你懂我啊。 老子活了三十多年,还没见过这么招人疼的孩子。 要不说是隔辈亲呢。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爷爷奶奶辈的为什么那么喜欢小孩了。” 陈锋气笑了,也不跟他爭论。 “不过,萌萌答应吗?”张强期待却又紧张的看向萌萌。 萌萌好像被憋坏了,听到这里直接又蹦又跳。 “愿意,愿意,萌萌愿意,乾爹以后能跟萌萌和爸爸一起做小兔包子吗。 萌萌想做好多好多小兔包子。” 张强闻言,激动地一把將萌萌抱了起来,高高地举过头顶,在屋子里转了好几个圈: “別说小兔包子,小猫包子,小狗包子,什么包子乾爹都能陪萌萌包的。” “而且以后这青石镇,谁都不能欺负我们萌萌,谁欺负萌萌,乾爹拆了他家的房梁!” 萌萌在半空中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那是陈锋离京以来,听到的最无忧无虑的声音。 忙碌了一整天,暮色终於彻底沉了下来。 老街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空气中开始飘荡著邻居家炒辣椒的呛香味。 张强累得一屁股坐在还没完全擦乾净的门槛上。 点了一根烟,刚抽一口,看到在椅子上和玩偶玩的萌萌,又赶紧掐灭了。 “锋子,今晚怎么弄?去我家吃?我妈要是知道你回来了,非得杀只鸡不可。” 陈锋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那里有一个半塌的土灶,还有一口生了铁锈的大铁锅。 那是爷爷当年最宝贝的东西。 “不去了。萌萌刚才说想吃金黄金黄的饭。” 陈锋解开衣领,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 “第一顿饭,得在家里吃。强子,去后院井里提桶水,帮我把那口锅刷了。 今晚,让你尝尝『退休大厨』的手艺。” 萌萌在一旁欢呼著拍手:“耶!爸爸要变魔术了!” 张强翻身站起,干劲十足地往后院跑:“得嘞!能吃上你陈大厨一顿饭,我这腰酸腿疼也值了!” 第4章 碎金饭 陈锋拎著黑色的刀具包,走进了后厨。 这间厨房已经荒废了太久。 空气中虽然没了浮灰,却透著一股砖石阴冷——好像在诉说著他的寂寞,太久没人使用他了。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口直径將近一米的大铁锅边缘抹了一下。 指腹沾上了一层暗红色的铁锈,又凑近闻了闻,感受著什么。 “锋子,这锅还能用吗?” 张强拎著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哐当一声放在灶台边,抹了把额头的汗, “要不我上镇口给你先买个不粘锅回来?” “这玩意儿看著跟出土文物似的。 別把萌萌肚子吃坏了。” 陈锋没抬头,从包里抽出一柄细长的剔骨刀。 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两下,听著那清脆的迴响。 “这锅是好东西,生铁铸的,壁厚,受热匀。 这种锅用久了有『锅气』,现在的工业锅比不了。” 陈锋说著,挽起衬衫袖子,露出小臂。 “萌萌,帮爸爸把小板凳搬过来下。” 萌萌正扶著厨房门框往里探脑袋。 听到招呼,立刻迈著小碎步,吭哧吭哧地搬著刚才擦乾净的竹凳子,放在了陈锋脚边。 “爸爸,我们要给铁锅洗澡吗?” “对,给它洗个热水澡,洗乾净了它才肯给萌萌变好吃的。” 陈锋笑著摸了摸女儿的头。 他拿起一块粗糙的丝瓜络,沾了一点碱面,对准锅底的锈斑用力擦了下去。 张强也没閒著,蹲在灶口前,盯著那个半塌的土灶发愁。 “这火门都堵了,我得通通。” 张强找了根粗木棍,在那儿掏弄著,打趣道: “锋子,你这手在京城是按秒计费的吧? 怎么突然捨得回来干这粗活了。” “手就是用来干活的,给谁干不是干?” 陈锋手不停,丝瓜络摩擦铁壁发出粗糙的声响, “在外面切了一辈子松露和牛。 到头来,连自己闺女想吃口软乎饭都办不到,那手留著有什么用?” 张强听得一愣。 陈锋並没有和张强说回来的理由,张强也没问,只是陈锋喊他,他便来了。 这个时候张强好像突然明白了缘由。 他咧嘴一笑,也不细问:“行,你说得对。 咱爷们儿干活不丟人。” 他憋著一股劲儿,从后院抱来一捆乾燥的稻草,又劈了几块柴火,塞进灶膛。 隨著打火机的一声脆响,一缕橘红色的火苗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 “萌萌,快看!火苗跳舞了!”张强献宝似的指著灶口。 萌萌蹲在张强身边,火光映在她圆滚滚的大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伸出小手想去摸,被张强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可摸不得,烫著了你乾爹我得心疼死。” 张强小心翼翼地把萌萌往后拉了拉, “萌萌就坐这儿,帮乾爹盯著火,火小了萌萌就喊我,行不行?” “行!”萌萌认真地应了一声,那小模样像是在守护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陈锋这边的锅已经刷回原来的银亮。 他舀起清水反覆冲洗了几遍,直到水色清澈,才把锅放回灶上。 “强子,火大点,烧乾。” 隨著灶底火势转旺,大铁锅里的残水迅速蒸发,冒出一股白色的水汽。 陈锋从一旁的编织袋里翻出一块还没切开的猪板油。 他没用刀,而是直接用手抓著那块肥腻的猪油,在滚烫的锅壁上飞速地打著圈。 “嘶——” 一阵浓郁的油脂香味瞬间炸开。 隨著陈锋的动作,原本银亮的铁壁被一层油润的乌光覆盖。 “这就是你说的『养锅』?”张强吸了吸鼻子,“真香啊,这还没下米呢,我口水都快下来了。” “锅养好了,炒出来的饭才不粘。” 陈锋一边说著,一边从行李箱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白瓷小罐。 他打开盖子,用勺子挑出一勺通红晶莹的红豆。 “萌萌。还记得答应你的吗?” “这个就是我们之后给小兔包子做眼睛的红豆。” 萌萌听到立刻跳下小凳子,跑到了台面边。陈锋把那一碗红豆端到她面前: “爸爸一会儿要做红豆粥,萌萌帮爸爸把里面不听话的小石子捡出来好不好?” 萌萌挺起小胸脯,表情严肃地接过碗:“我会看得很仔细的,一个坏石头也不放过。” 张强在后面看著,忍不住摇头感嘆: “锋子,怎么感觉带娃才是你的本职呢。 我要是以前有你这耐心,估计现在二胎都上小学了。” 陈锋笑了笑,没搭理他。 他从灶台底下翻出一个笸箩,里面装著张强来之前特意买来的当地秈米。 他单手抓起一把米,凑在鼻尖闻了闻。 “米不错,就是陈了点,水分干了。” 陈锋自言自语道,“不过这种米,做碎金饭正合適。” 他接水淘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洗珍珠。 好像每一粒米都要经过他的確认似得。 张强在一旁看得直发毛。 “不是,锋子,你这淘米怎么跟数金子似的? 咱家没那么讲究,快点煮吧,我这胃都开始打鼓了。” “强子,食材是有脾气的。”陈锋头也不回地答道, “你敷衍它,它就敷衍你的嘴。 第一顿饭,得让爷爷看著,咱没给陈家丟脸。” 灶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的红豆粥已经咕嘟咕嘟地冒起了小泡,一股清甜的味道慢慢散开。 陈锋转过身,从案板旁拿起新鲜的土鸡蛋。 他左手轻轻一磕,蛋壳应声而开,蛋液顺滑地落入瓷碗。 他右手拿著一双竹筷,极快地搅动起来。 “噠噠噠噠……” 筷子敲击碗壁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一段短促的小鼓点。 “哎,这声音好听!” 张强在灶底下跟著节奏拍著大腿, “锋子,你这哪是做饭啊,你这真不是在奏乐吗。 你说那些有钱人以前花几万块吃你一顿饭,是不是就为了听这个响儿?” “他们是为了听响儿,我是为了让蛋液进气。” 陈锋停下手,碗里的蛋液已经被打出了细密的泡沫, “进气够了,下锅才蓬鬆。” “这个就叫专业!”张强怪叫道。 陈锋把刚才煮好的白饭端过来。 那米饭被他摊在洗乾净的竹帘上,已经微微放凉,粒粒分明。 “可以加火了强子!”陈锋低喝一声。 张强立刻往灶膛里塞了两把乾柴,火苗猛地向上窜了一截。 陈锋抄起那口特製的长柄锅铲,挖出一块猪油滑入锅底。 隨著一声清脆的“刺啦”,蛋液如金色的流云般落入锅中,瞬间胀大。 他眼疾手快地將白饭倒入,手腕猛地一抖。 “哐!哐!哐!” 大铁锅在灶台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陈锋的身体隨著锅的节奏律动著,那原本粒粒分明的白饭,在金色的蛋液包裹下,像是一群欢快的精灵在锅里跳跃。 每一粒米都被蛋液均匀地镀上了一层金边,在火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哇——好漂亮啊!”萌萌忍不住拍起了小手,眼睛睁得圆圆的,“爸爸,米饭变色了!它们变成金子了!” 张强已经彻底看呆了。他离得最近,能感觉到那一股混合著蛋香、米香和猪油焦香的特殊气味,正像潮水一样朝他涌过来。 那是他在没闻到过的味道。 一种极其原始、极其霸道,直勾勾往灵魂深处钻的香味。 “这……这就是碎金饭?”张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锋子,我觉得我这辈子白活了,以前我吃的那些蛋炒饭真的是蛋炒饭吗?” 陈锋收火,起锅。 三碗金灿灿的炒饭摆在了那张有些年头的八仙桌上,旁边是三小碗已经煮到粘稠、透著红豆清香的米粥。 屋子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陈锋解下围裙,拉著萌萌坐下。 他先是用小勺舀起一点粥,吹了吹,送到萌萌嘴边。 “慢点吃,小心烫。” 萌萌张开小嘴,吸溜了一口。 那红豆粥入口即化,带著淡淡的红豆沙质感,温润地抚平了小姑娘奔波了一天的疲惫。 她紧接著又挖了一大口炒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爸爸……”萌萌含糊不清地喊著,眼睛里竟然浮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怎么了?吃不习惯吗?”陈锋心头一紧。 “好吃呀,太好吃了。”萌萌用力地咽下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这是萌萌吃过最香最香的饭。” 张强在旁边早就忍不住了,他拿起勺子,风捲残云般往嘴里塞。 每吃一口,他的眉头就皱得深一分,最后他乾脆放下了勺子,盯著陈锋看了好一会儿。 “锋子,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陈锋喝著粥,平淡地问。 “明天一早,我就带人过来把这店修了。 钱你別跟我提,咱哥俩没那个必要。” 张强抹了把嘴上的油,眼神里写满了狂热, “这种饭要是传不出去,那我就要成千古罪人了。” “老子以后哪也不去了,就在这儿给你当保鏢,只要每天能蹭上这一碗饭,我死都值了。” 陈锋知道死党的性格,也不跟他提那工钱。 看著他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吃得满脸红光、小肚子圆鼓鼓的女儿。 陈锋心里那最后一点关於京城的遗憾,终於彻底烟消云散。 他抬头看向堂屋正中间掛著的那张爷爷的照片,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 “爷爷,我回来了。陈家的火,续上了。” 第5章 人间烟火 那顿碎金炒饭带来的震撼,直到三只碗空空如也,都还在堂屋里迴荡。 张强瘫坐在八仙桌旁,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眼神有些迷离地看著陈锋: “锋子,你这碎金饭真无敌了。” 陈锋抽出一张纸巾,帮坐在椅子上萌萌擦掉嘴角蹭上的一粒米,语气平淡: “那是你饿太久了。” “不,跟饿没关係。” 张强坐直了身体,表情严肃得像是要谈几百万的工程, “怎么说呢,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当真是活了那么久第一次吃那么绝的东西。 锋子,你这手艺要是断了传承真的太可惜了。” 陈锋没听他吹水,將萌萌抱了起来。 “萌萌先休息下吧,爸爸先去收拾东西先咯。”陈锋將萌萌抱到一边的躺椅上。 萌萌累了一天,加上此时正吃饱,有些昏昏欲睡。 嘴巴却还在嘰里咕嚕著:“好吃,爸爸,好好吃,萌萌还要吃...” 陈锋宠溺的笑了笑,便起身系围裙准备开始收拾残局,儼然一副贤夫良父样。 张强看著陈锋繫著围裙、有条不紊收拾碗筷的样子,心里那股子狂热更甚。 在京城那些年,苏若总是嫌弃陈锋这些老家的朋友“土”、“没格调”。 但他知道,陈锋骨子里就是个念旧的人,只有在这里,他才是放鬆的。 在陈锋洗碗筷的期间,张强也没有閒著。 他从屁股后面口袋里抽出一张白纸,开始给老屋画起简易图纸来。 没过多久,陈锋收拾完重新坐下。 他和张强对视一眼,张强会意,他指著门口那扇紧闭的木门上,“我想把这里改一下。” 听到这里,张强把刚画好的图纸拿出来。 “锋子,我早就想跟你说了。” 张强用手指在图纸上指点著,眼神里闪过些许光芒, “这老屋子骨架是好的,全是用老料子撑著的。 爷爷以前捨得下料。” “但如果是要开餐馆,消防、卫生那关你就过不去。 这电路和上下水也得全改。” 萌萌原本快睡著了,此时听到“爷爷”两个字,大眼睛突然亮了。 她从躺椅上溜下来,迈著小碎步跑到桌边,扒著桌沿往上看。 “乾爹,你们是要把太爷爷的铁锅扔掉吗?”萌萌的声音有些紧张,小手紧紧抓著桌角。 陈锋笑著蹲下身,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腿上: “不扔。那口锅是太爷爷留下的宝贝。 是咱们店里的灵魂。爸爸只会把它擦得更亮。” 张强在一旁也笑著保证:“对,萌萌放心,乾爹就是把自己拆了,也会先把那口锅藏好。” 看看萌萌似乎鬆了一口气,张强接著说: “锋子,我的想法是,把一楼全打通。” 他重新指著图纸:“这里,这一排全是死墙,採光又不好。 全敲了,做成全落地的钢化玻璃窗。” “外面这一圈青石板路也別浪费,弄个半露天的外摆区。 以后春天梔子花一开,坐在这里吃饭,那才叫绝。” 陈锋听著,並没有急於表態。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一旁的实木立柱,感受著木料的质地。 “採光確实是大问题。” 陈锋沉吟片刻, “但我不想全做成玻璃。 那样太现代了,跟这条老街不搭。” “我想保留原来的木质结构,哪怕是重新做,也要用旧木料做出那种做旧的效果。” 陈锋起身,走到那个半塌的厨房门口。 “重点是厨房。” 陈锋看著爷爷留下的灶台, “我不想要封闭式的。 我想把这一面墙全拆了,做成开放式的厨房。 让客人在吃饭的时候,能看到我怎么掂锅,怎么用火。 这样才能让感受到安心,才能感受到烟火气。” 张强皱了皱眉:“锋子,开放式厨房好是好,但油烟和噪音是大问题。 而且爷爷留下的那个灶台……” “灶台可以翻新,但炒菜的方式不能变。 噪音和油烟,那是可以通过设计和设备解决的问题,不是炒菜方式问题。” 陈锋看著张强,眼神里满是对自己厨艺和生活哲学的篤定, “如果客人在我的店里,只能闻到香气,听不到那一声『刺啦』的鑊气声。 那这个『人间烟火』就只是个没用的招牌。” 萌萌在一旁,虽然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锅气”、“设备”, 但她能感觉到爸爸说这些话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很厉害的气场。 她忍不住抱住陈锋的脖子,在爸爸脸上亲了一口:“爸爸最厉害了!” 张强看著这父女俩,也是无奈地笑了笑。 “行,锋子,你是大厨,你说了算。” “不过这样工期得拉长些,不影响你开业时间吗?” “这个不用怕。 按我说的做,该用什么料就用什么料,该多长时间就多长时间。” 陈锋拍了拍死党的肩膀, “我要给萌萌,给这老街,留一个真正有灵魂的地方。” 很快张强就告別回去了,趁著时间还早,给刘阿姨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 第二天清晨,整座青石镇还笼罩在湿漉漉的晨雾里。 萌萌还在睡梦中,陈锋已经起床,穿上了昨天那件军绿色棉麻衬衫。 他轻轻关上萌萌的房门,走到一楼大厅。 “哐当!” 隨著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张强那大嗓门在门口响了起来。 “锋子!萌萌!开门!大怪兽来了!” 陈锋推开门,只见张强那辆改得有些狂野的皮卡车猛地剎在门口,后面还跟著两辆三轮车。 车子还没停稳,一个黑瘦黑瘦的年轻人就跳了下来。 张强跳下车,把脖子上的护目镜扯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著车后喊: “老周!大壮!下车!麻利点!” 张强指著那个黑瘦年轻人对陈锋说: “锋子,这是小邓,电路上下水找他,在市里跟著大师傅学过,活儿细。” 小邓有些侷促地挠了挠头,对陈锋靦腆地笑笑:“锋哥好。” 接著,两个大汉走了过来,一个五十多岁,一脸沧桑,手里拎著个漆皮剥落的木工箱; 另一个三十出头,人如其名,长得虎背熊腰,穿著个洗得发白的文化衫。 “这是老周,爷爷辈的木匠,这老街上一半的木家具都是出自他手。 这是大壮,泥水匠,全镇最捨得下力气的主儿。”张强介绍道。 老周只是对陈锋点了点头。 拎著工具箱走向了堂屋的承重柱,用手指关节敲了敲,眉头皱起。 大壮则是对陈锋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一开口就是一口地道的本地话: “锋子,强子说你回来了,要给这房子生烟火。 大婶子让我带句话,缺人手就喊她。” 陈锋谢过王大妈的好意,看著这两个他记忆中模糊却又熟悉的面孔。 他知道,在京城那些年,他习惯了跟穿著昂贵西装的“精英”谈合作,习惯了在米其林餐厅里指挥几十人的团队。 但在这一刻,在这些手里拿著锤子、锯子和泥刀的普通人面前,他才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萌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她穿著睡衣站在臥室门口,扒著栏杆往回探脑袋。 看到这么多人,有些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爸……” 陈锋上楼把她抱了下来:“怎么醒了?外面吵到萌萌了?” “没有。”萌萌摇摇头,趴在爸爸肩上, 很快萌萌便发现了人群中的张强,从陈锋手中挣脱开来,张开双手跑向张强,似是想让张强抱她起来: “乾爹!乾爹!你来啦!” 张强也高兴地紧,一把將萌萌抱了起来,连著转了好几个圈才放下来。 萌萌好奇地打量著一旁老周手里那根长长的木工锯,“乾爹,那个老爷爷在给木头变魔术吗?” “对,他在变小凳子给萌萌坐。” 张强在一旁哈哈大笑:“还是咱们萌萌观察力好。” 工人们很快就在老周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开始拆除那些非承重墙。 电钻的嗡鸣声、铁锤的撞击声,瞬间填满了这个沉寂了数年的老屋。 陈锋把萌萌安顿在二楼暂时还未动工的阳台,那里能看到老街尽头那棵巨大的榕树。 他知道,接下来才是对自己真正的考验。 厨房的墙已经被敲掉了半面,露出了里面裸露的砖石和爷爷当年最宝贝的那口大铁锅。水管和电线也被小邓扯得像蜘蛛网一样。 陈锋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强子,水电路还得半天?” 张强看了眼施工进度,点了一根烟,刚抽一口,看了一眼楼上阳台,又赶紧掐灭了: “电路差不多了,小邓活儿快。 上下水得重新排管,估计得今天晚上。” 陈锋没说话,他走到那个只剩下半截灶台的厨房。 他没有把锅放到那个半塌的灶台上。 而是把目光落在了厨房里爷爷当年晒乾草药用的那块大石板上。 他找了根木棍,在石板旁边空旷的空地上,画了一个直径一米的圆。 “强子,搬下铁锅” 陈锋从旁边翻出爷爷以前存下的几块乾燥的青砖,在圆心周围,熟练地砌出了一个可以透风的、简易的青砖灶口。 陈锋看著案板上那一袋子张强今早顺路带来的本地高筋麵粉。 “食材不错,就是筋力强了点,得加重盐。” 他开始淘面、和水,动作极稳。 “老周!大壮!歇会儿!吃饭了!”陈锋对著屋里的工人们喊道。 此时,青砖灶口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 陈锋往大铁锅里倒了矿泉水。 趁著水没开,一块麵团在陈锋手里飞快地变成了一个个长条。 他双手扯住面头,猛地一拉,一抖。 “啪!啪!” 麵条在案板上撞击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陈锋的动作极快,每一根扯麵落入锅中时,厚薄宽窄竟然分毫不差。 “好身手!”老周刚洗完手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麵条在滚水里翻滚,透出一股麦香。 陈锋从瓷罐里挑出一勺自己昨晚熬製的秘制油辣子,又抓了一把切得细碎的蒜末、葱花,还有大壮刚刚拿来的嫩豆芽。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陈锋拎起旁边一只小铁勺,里面是烧得滚烫、冒著轻烟的清油。 “刺啦——” 隨著陈锋手腕一抖,热油精准地淋在面顶的辣子和蒜末上。 那一瞬间,一股极其霸道、极其纯粹的焦香味,顺著微风瞬间填满了整个院子。 原本在屋里收拾工具的大壮,几乎是顺著这股味道“飘”出来的。 “哎哟我的妈呀……陈锋,你这放的是什么灵丹妙药?”大壮猛吸了一口香气,口水差点没流下来。 萌萌这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下来了,她蹲在张强身边,火光映在她圆滚滚的大眼睛里,亮晶晶的。 “爸爸,面面冒烟了!它在唱歌!”小姑娘用力嗅了嗅,“闻起来像太阳的味道。” “这就是烟火气。”陈锋轻声说著,將第一碗麵递给了年纪最长的老周。 陈锋给每个工人都盛了一大碗,最后给萌萌端了一小碗剪短了的麵条。 “趁热吃,面要拌匀。” 大壮接过大海碗,顾不得烫,用筷子猛地一搅。那裹满了红油、蒜香和麦香味的扯麵,在阳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他张开大口,狠命地吸溜了一大口。 麵条入嘴的瞬间,大壮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锋子,我服了。我真的服了。” 大壮的声音竟然带著一丝哽咽, “我跑了这么多年的工地,城里大饭店也进过,但从来没吃过这么扎实、这么顺嗓子的面。 这一口下去,我觉得我上午抡锤子的劲儿全回来了。” 小邓和老周也都默不作声,只是在那儿埋头呼哧呼哧地吃著。 老周吃得最慢,每一根面都要细细咀嚼,最后他把碗里的最后一点酸辣汤头喝光,看著陈锋,眼神里露出怀念: “锋子,这面有魂。你没给你爷爷丟脸。” 陈锋看著这群脏兮兮的人儿,在自己的食物面前露出最真实的、满足的笑容。 这一刻,他並没有去想那消失的年薪,也没有去想那遥不可及的职级。 他只想给像这些帮他盖“堡垒”的汉子一样的人儿,做上一顿难忘的饭。 他抬头看了一眼寧静的老街。 又转过头来看了看萌萌,感嘆道: “这大概便是人间烟火。” 第6章 冰糖葫芦~~ 碗筷在木桶里碰撞出脆响。 陈锋挽著袖子,蹲在后院的井边,將洗洁精打出绵密的泡沫来。 他刷得很慢很认真,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每只大海碗他都要在水里过上三遍,直到它们在阳光下泛出鋥亮的光。 “锋子,这儿你就別管了。” 张强从屋里溜达出来,嘴里还叼著根牙籤,一脸愜意, “老周他们正量尺寸呢,这种泥瓦活儿你插不上手。 带萌萌歇会儿去吧,忙活一中午了,也该休息休息了。” 陈锋把最后一只碗摞好,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 “我刚才看了,大壮他们干活儿確实稳。 既然这儿没我的事儿,我想带萌萌出去转转,顺便买点东西。” “买啥?缺啥你直接跟我说,我一脚油门的事儿。” “去看看叔叔阿姨。” 陈锋指了指老街巷口的方向, “回来两天了,总得去家里坐坐。 空著手去不像话,我想带萌萌去市集上淘点新鲜料,亲手做点伴手礼。” 张强一听这话,吊儿郎当的样儿收了起来。 他拍了拍陈锋的肩膀,眼神里透著股热乎气: “成,我爹妈昨天还念叨你呢,说陈家小子回乡是大事儿。 去吧,萌萌去了肯定也馋那条街上的小玩意儿了。” 陈锋回屋换了件乾净的白t恤,对著阳台喊了一声:“萌萌,换鞋,爸爸带你逛集市。” 不到一分钟,二楼就传来了“咚咚咚”的脚步声。 萌萌背著她那个粉色的小兔书包,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我们可以去看大黄牛吗?” “今天就先不去田里了,爸爸带萌萌去吃好吃的。” 陈锋牵起女儿软糯的小手,走出了老屋沉重的木门。 老街的下午总是透著股慵懒。 青石板路两旁的店面大多半开著,偶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摇著蒲扇。 陈锋走得很慢,他在感受这种久违的、慵懒气息。 刚走到老街转角的地方,一阵清脆的叫卖声由远及近。 “卖——糖葫芦嘍!正宗的山楂冰糖葫芦——” 一个老汉扛著个扎满红果子的草靶子,颤悠悠地走了过来。 那红彤彤的山楂在阳光下裹著一层晶莹剔透的糖壳,像是一串串烧旺了的小灯笼。 萌萌的脚步一下子挪不动了。 她仰著头,小鼻子用力吸了吸空气里那股甜丝丝的味道,黑亮的大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红果子。 “爸爸……那个红色的,是什么呀?” “那是糖葫芦,酸酸甜甜的。” 陈锋蹲下身,看著女儿满是渴望的小脸, “萌萌想吃吗?” 萌萌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下,竟然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想吃?”陈锋有些意外。 萌萌转头眼巴巴地看向陈锋:“爸爸做的东西才是最好吃的。爸爸,萌萌想吃你做的糖葫芦。” 陈锋心里那一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女儿的鼻尖,笑著站起身: “好,爸爸给萌萌买,爸爸给萌萌做更好的。走,咱们去买最红的山楂。” 他带著萌萌径直走向集市深处的果摊。 这里的摊位五花八门,大多是周边菜农自家產的。 陈锋停在一个卖乾货和时鲜果子的摊位前,扫过那一筐筐红果子。 “老板,这山楂是哪里的?” “自家后山摘的,没打药。”老汉嘿嘿一笑,抓起一把递过来, “来,尝一个,甜中带酸,肉厚得很。” 陈锋拿起一颗放在指尖捏了捏,又擦了一下放嘴里尝了尝。 皮薄、果实坚实、且果柄处没有黑点,这是上好的野山楂。 “给我装五斤。”陈锋又指了指旁边的黄冰糖,“再要三斤这种大块的老冰糖。” “好嘞!” 萌萌在旁边看著陈锋挑挑拣拣,小声问:“爸爸,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呀?萌萌吃不完的。” “咱们不光是做糖葫芦。”陈锋一边付钱一边解释道, “我们要强子乾爹家里看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吃不动这种硬硬的糖壳。” “爸爸要把这些山楂熬成软糯的果酱,放上一点桂花,给他们泡水喝,或者抹在馒头上。” 陈锋拎著沉甸甸的袋子,带著萌萌回到了老屋。 回到老屋时,堂屋里的装修声依然在响,陈锋没有打扰他们。 来到院子里的青砖临时灶台前,先是从井里打上来一大桶凉水。 “萌萌,来,帮爸爸给山楂『洗澡』。” 陈锋给萌萌搬来一张小矮凳,又给了她一个乾净的塑料盆。 父女俩並排坐著。 陈锋拿起一颗山楂,用修长的指甲轻轻一掐,顶部的梗便断了。 接著他用一柄细长的挑刀顺著果肉绕了一圈,一颗完整的核便被剔了出来。 动作极快。 “哇……爸爸你的手是魔术手吗?” 萌萌看得呆了,她笨拙地揉搓著盆里的山楂,把它们一颗颗洗得红艷发光。 “这不叫魔术,这就是『慢活儿』。” 陈锋一边剔核,一边温声教导, “做果酱呢,得先把核去乾净,不然吃的时候要是咬到碎渣,那口感就全毁了。” 萌萌听得认真,虽然她还不能剔核,但她把洗净的山楂摆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像是在列队的红头兵。 火生起来了。 陈锋將洗净去核的山楂放入那口雪平锅中,加入了少量的矿泉水,再把敲碎的土冰糖平铺在上面。 隨著灶底柴火的劈啪声,锅里开始冒出白色的蒸汽。 “萌萌,看好了,接下来是『变身』时间。” 陈锋拿著木勺,沿著锅底缓慢而匀速地搅拌。 隨著温度升高,冰糖渐渐消融,与山楂渗出的果汁交融在一起。 原本清澈的水渐渐变成了浓郁的宝石红,一个个山楂在糖浆里翻滚、软化。 “好香啊……酸酸的,又甜甜的。”萌萌趴在灶台边,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鼻翼不停地翕动。 陈锋看准时机,用木勺將煮软的山楂一点点压碎。 果粒在高温下融化成了细腻的果泥,糖浆变得粘稠,每翻动一下,都能带起丝绸般的质感。 等到果酱在锅里冒出咕嘟咕嘟的大泡,顏色深邃时,陈锋关了火,將果酱趁热装入已经消毒的玻璃罐里。 “这一罐是给张强爷爷的,这一罐是给奶奶的。 山楂消食,他们年纪大了,饭后吃一勺最合適。” 陈锋一边说著,一边將瓶盖拧紧,反扣在案板上。 “爸爸,那我的呢?”萌萌昂起头,眼神里写满了期待。 “別急,压轴的来了。” 陈锋重新刷净了锅,倒入剩下的冰糖和少许水。 这一次,他没有搅拌,耐心地盯著锅里的动静。 水汽蒸发,锅底开始冒出密集的透明小气泡。 张强这时候正好从屋里出来,闻著味儿就跑了过来: “哎哟!我就说怎么这么香,锋子你这手绝了,连这种小玩意儿都弄得这么有排场。” “还没好,我这叫『熬糖』。早了粘牙,晚了发苦。” 陈锋眼睛死死盯著糖浆。 等到气泡由大变小,糖浆由透明转为淡琥珀色,散发出一种焦糖的甜香时,陈锋迅速拿起几串早就串好的山楂。 他手腕一抖,长串的山楂在糖锅里轻巧地打了个滚。 “出锅!” 陈锋將糖葫芦放在已经抹了一层薄油的石板上。 隨著“咔嚓”一声脆响,滚烫的糖浆接触凉石板瞬间凝固。 一层薄如蝉翼、透明如水晶的糖衣,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山楂。 “乾爹,你看!爸爸做的糖葫芦会发光!”萌萌兴奋地跳了起来。 陈锋拿起最漂亮的一串,轻轻吹了吹,递到了萌萌手里。 “来,萌萌尝尝看?” 萌萌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咔嚓”一声,咬碎了那层冰薄的糖衣。 先是极致的脆和甜,紧接著是山楂果肉受热后渗出的微酸和绵软。 冷与热、酸与甜在舌尖瞬间炸开。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瞪圆了,含糊不清地喊著: “好脆!好甜!爸爸,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星星!” 张强在旁边看得眼馋,伸手想抓一串,被陈锋一把拍掉: “洗手去,洗完手再来。顺便给大壮他们带一些去。” 张强嘿嘿一笑,也不恼,笑眯眯的便去洗手了。 陈锋看著萌萌抱著糖葫芦吭哧吭哧的啃,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第7章 温情的味道 陈锋將凝固好的冰糖葫芦用吸油纸包好。 又把那两罐山楂果酱放进竹提篮里。 “强子,这交给你们了,我和萌萌先过去。”陈锋解开围裙,在院子的水盆里洗了把手。 张强正蹲在堂屋地上,拿著墨斗跟泥水匠大壮比划著名墙线。 直接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我跟我妈说了,我妈估计下午五点就开始洗菜了。 你要是晚了,她非得骑著三轮车来这儿把你抓回去。 老头子那儿你多担待,他那脾气,也就你能治。” 陈锋笑了笑,没搭话。他转过身,牵起萌萌的小手。 “萌萌,走,咱们去『乾爹』的爸爸妈妈家里。” 萌萌原本正蹲在台阶上,盯著一只路过的蚂蚁出神,听到这话,立马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她有些侷促地拉了拉自己粉色卫衣的下摆,又紧了紧怀里那个掉毛的小熊玩偶。 “爸爸,乾爹的爸爸妈妈,会像刘奶奶一样好吗?” 萌萌仰著头,大眼睛里藏著一丝不安。 陈锋蹲下身,帮她把跑歪的小辫子理顺:“会的,他们是这世界上最喜欢爸爸的人。 你就把他们当成亲爷爷亲奶奶就行。” 老街的路不长,走过两处长满青苔的石板转角,一个贴著喜庆对联的大门便横在眼前。 还没进门,陈锋就听见里头传来“嚓嚓”的磨刀声。 他推开虚掩的门。 入院就瞧见一个精瘦的老头,正叉著腿坐在条凳上。 老头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汗衫,手里正握著一把宽大的菜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推拉。 “张叔,还得是你的刀磨得够劲啊。”陈锋站在门內,声音里带著轻快。 磨刀声戛然而止。 张大海——张强的父亲,那个在老街上出了名脾气硬的退休老木匠,猛地抬起头。 他先是眯著眼愣了两秒,隨即丟下菜刀,连手上的黑水都顾不得擦,直接从条凳上蹦了起来。 “哎哟!锋子!锋子来了!” 张大海这一嗓子,直接把屋里的李秀珍给喊了出来。 李秀珍腰上还繫著围裙,手里抓著一把刚择好的小葱,看到陈锋的瞬间,眼眶子一下就红了。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终於是回来了!” 秀珍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陈锋的胳膊,上下打量著,嘴里不停地念叨, “好像是瘦了,在京城是不是没吃好? 我就说那大地方的饭不养人,全是花架子……” 萌萌有些侷促地往陈锋身后缩了缩,两只小手揪著陈锋的裤腿,偷偷从缝隙里观察著这两位陌生的老人家。 在她的小脑袋里,这位老爷爷长得和强子乾爹有点像,都是方方正正的脸,笑起来声音像打雷;而 这位奶奶的手热乎乎的,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淡淡的香味。 “这……这就是萌萌吧?”李秀珍终於注意到了陈锋身后的“小尾巴”。 整个人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嚇走了这瓷娃娃般的小姑娘, “哎哟,这长相,简直跟锋子小时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这眼睛……像美华,像你妈。” 陈锋把萌萌从身后轻轻拉出来,蹲下身子引导道:“萌萌,叫张爷爷,李奶奶。” 萌萌眨了眨大眼睛,她看著李秀珍那张满是慈祥皱纹的脸,突然觉得那种“陌生感”消失了。 因为这位奶奶的眼神很暖,就像爸爸的看她的时候那样暖。 “张爷爷好,李奶奶好。” 此刻,萌萌也不怕了,大方地鬆开了陈锋的裤腿,把怀里那个纸包递了过去, “这是爸爸和萌萌一起做的糖葫芦,可脆了,是送给你们的。” “哎!好孩子!真是个懂事的心肝宝贝!” 张大海在衣服上使劲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纸包,那架势比接圣旨还庄重, “老婆子,快,快去把我柜子里那罐麦乳精拿出来,给孩子冲一碗!” 萌萌看著张大海那双布满老茧、还有些黑印子的大手。 她小声对陈锋嘀咕了一句:“爸爸,张爷爷的手,是不是也会变魔术呀?” 陈锋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对,张爷爷会变木头小马。” 进了屋,堂屋里的摆设还是陈锋走之前的样子。 靠墙的红木八仙桌,桌上那个有些年头的座钟,甚至连墙角那根张大海惯用的拐棍都没变。 陈锋把提篮里的山楂果酱拿出来,整齐地摆在桌上。 “叔,姨,这果酱是我下午在院里熬的。 山楂是老街口挑来的,確实是很不错的山楂。 我听强子说叔最近腰不好,这山楂能活血,您每天早上温水冲服一勺。” 张大海看著那两罐包装得朴实的果酱,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轻轻地拍了拍陈锋的肩膀。 刚一回乡,第一件事就是守灶台前给他们熬这一口果酱,他心里暖乎乎的。 李秀珍拉著萌萌的手,又是拿饼乾又是拿糖果,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塞给孩子。 “锋子,你爸妈上周给我发视频。 说是在那个什么……土耳其,正跟著当地人找一种什么能拉两米长的特色奶酪。” 李秀珍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说陈文山这辈子,除了吃,还能不能有点正经事? 亲孙女过生日都不回来,心真大。” 陈锋坐在竹椅上,接过张大海递来的热茶,笑了笑: “我爸那性格您还不知道,这辈子就想把全世界的怪东西都尝一遍。 我妈也是,说是要帮我爸写什么『世界异食志』,两人在那边乐不思蜀呢。” “乐不思蜀那是他们有福气。” 张大海哼了一声,眼神却落在了陈锋身上, “不过锋子,你这次回来,真的打算就在这破院子里开店了? 你那手艺,缩在咱们这小镇上,也太可惜了些。” 陈锋抿了一口茶。 “叔,以前在京城,我是为了別人活。 现在回来,我是为了萌萌,也为了自己。” 陈锋看著正坐在李秀珍怀里,好奇地摆弄著一个老式座钟的萌萌,眼神变得极其柔软, “我也想试试,爷爷留下的那块『人间烟火』的牌子,我这双手还能不能扛得住。” 正聊著,院子里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夕阳沉进了房檐,空气中开始飘荡起街坊邻里家炒辣椒的呛香味。 李秀珍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哎哟,光顾著说话了,这都快六点了。 老头子,快把火生起来,我下午买的那条草鱼还得处理呢!” 她一边说著一边就要往厨房走。 陈锋见状,也站起身,跟著李秀珍往厨房走去。 “姨,您歇著,今儿个晚饭我来……” “那哪成!”李秀珍瞪了陈锋一眼,语气坚决, “你刚回来,哪有让你下厨的道理? 你在京城天天对著灶台,回了家还不得歇歇? 坐著去!” 陈锋没退缩,他顺手从门后扯下一条围裙,自然地扎在腰上。 “姨,我不主厨,我给您打下手。” 陈锋笑著挽起衬衫袖子,露出小臂, “您买的草鱼在哪儿?我帮您把鱼鳞颳了,再顺便把那些小葱择了。 您也知道,我这手要是閒著,心里才真是不自在。” 李秀珍听到陈锋这样说,坚决的表情还是鬆动了。 她知道陈锋的脾气,这孩子打小就勤快,进了厨房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那……那你可说好了,就打个下手。 大厨的位置还是我的。” 李秀珍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眼神里却透著一股自豪。 “成,您发號施令,我执行。” 陈锋十分高兴,却没有表现出来。 萌萌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看著爸爸走向厨房的背影,转过头对张大海认真地说:“ 张爷爷,我爸爸洗菜的时候可认真了,就像在洗宝贝一样。” 张大海哈哈大笑,摸著鬍子茬,看著厨房里已经忙活起来的一老一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个清冷的院子,在这一刻,填满了温情的味道。 第8章 打下手 厨房里的油烟机“嗡嗡”作响。 陈锋站在李秀珍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他顺手从水盆里拎起一条刚断了气的草鱼,迅速去完鳞。 指尖在鱼身上轻轻一划,寻到了鱼背上的一道侧线。 “姨,这条鱼长得实诚,肉厚。 要不试试从这片,片鱼片的时候斜度再大点,烫出来效果应该不错。” 陈锋一边说著,一边將鱼身上的粘液擦得乾乾净净,才將鱼递给了李秀珍。 李秀珍按照他说的,把鱼排到了案板上,从那条侧线下刀。 刀刃倾斜,落下的鱼片带著半透明的粉润,如花瓣般叠在一起。 “锋子,你这眼力见儿,真是绝了。” 李秀珍一边片鱼,一边嘖嘖称奇,“我做了半辈子酸菜鱼,头一回片出这样亮晶晶的鱼片。” 陈锋笑了笑,没说啥。 他转过身,从灶台旁的瓶瓶罐罐里挑拣起来。 他抓起一把粗盐,在掌心里揉搓了两下,待到粗盐散开了,均匀地撒入片好的鱼片中。 接著,他倒了些有了年份的黄酒,又从旁边案板上取了几片姜,微微用力,將薑汁挤入。 陈锋再加入少许淀粉,然后伸手去抓鱼片。 直到將这鱼片抓的微微粘手,像刚出水的豆腐那么滑才停手。 他此时全身心地放鬆。 不用担主厨的压力,没有米其林星级的考核。 只有灶台升腾的热气和长辈亲切的嘮叨,仿佛回到了以前给李秀珍打下手的日子。 他心安理得地递盘子、递调料,一点压力没有。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李秀珍的脸庞通红。 她把自家醃了一年的老酸菜倒进热油锅里。 “刺啦。” 一股独特的浓厚酸香瞬间在厨房里炸开,那酸味儿瞬间便穿过了厨房门口,传到了外面。 院子里,原本正蹲在石榴树下教萌萌辨认各种木工工具的张大海,鼻子猛地动了动。 他拿著一个小鲁班锁给萌萌展示的手突然僵住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那股酸香混合著荤香味,像是一把鉤子一样,直勾勾地往他鼻孔里钻。 萌萌反应更快。 她原本正认真看著那精巧的木块,此时却猛地抬起小脸,大眼睛里写满了惊讶。 她像个小猎犬一样,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小嘴巴不自觉地抿了抿。 “张爷爷……好香呀。”萌萌的声音小小的,却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渴望。 张大海咳嗽了一声,试图维持长辈的庄重: “嗯,那是你李奶奶在显摆手艺呢。走,咱们去瞅瞅。”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被这诱人的香味牵引著,不知不觉地蹭到了厨房门口。 他们没敢进去添乱,就那么並排站在门框边上。 张大海弯著腰,双手背在身后,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萌萌则缩在张大海的大腿后头,两只小手扒著门框,只露出一双浑圆的大眼睛。 厨房內,第二道菜已经下锅了。 陈锋递过去一小碟切好的蒜末和干辣椒。 李秀珍手里的勺子一划,滚烫的猪油瞬间包裹住这些辛辣的配料,爆发出诱人的辛辣蒜香味。 “姨,试试现在加这把韭菜,火再大点。”陈锋提议道。 当鲜嫩的韭菜接触到高温猪油的一剎那,韭菜的香味被彻底激发。 原本有些蔫的叶片在油温下瞬间变得翠绿欲滴,像是重新被注满了生命力。 门口的萌萌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喉咙里“咕咚”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她看到那锅里的韭菜在火光下泛著诱人的油光,每一片叶子都像是涂了亮漆的翡翠。 张大海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原本就饿了,此时闻著这混合著猪油渣焦香和韭菜清香的味道,觉得胃里像是有一只小手在拼命挠。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手不自觉地在工装裤上搓了搓。 “锋子,你这……你这水有什么说法吗? 怎么顏色亮成这样? ”李秀珍看著锅里的菜,惊讶地问道。 “就是普通的井水,姨。 只不过这个火候刚好,就把顏色锁住了。” 陈锋笑著,又从一旁的罐子里挑出一勺酱汁, “这块五花肉咱也到收汁的时候了。” 当那锅盖掀开的一瞬间,浓郁的酱香味伴隨著水汽,爭先涌了出来。 那是冰糖熬化后的焦糖香,混合著肉脂深层的醇厚。 每一块五花肉都颤巍巍的,色泽红亮,似乎亮得都能照出人影了。 “妈!爸!我回来了! 我在胡同口就闻到咱家这味儿了,今天这也別太香了吧?” 人还没进门,张强那大嗓门已经传了进来。 他急吼吼地跨进院子。 手里的外套隨手往石榴树上一掛,顺著那股香味急冲衝到了厨房门口。 看到门边像两尊石像一样站著的亲爹和乾女儿。 张强乐了,但隨即也被那从厨房里飘出的最后一道压轴菜——油泼鱼片的香味给镇住了。 “我去……锋子,我就知道你在里面!” 张强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盯著案板上刚出锅的那盆酸菜鱼,根本挪不开眼, “这味儿……这味儿太霸道了! 我这忙活了一下午,本来累得有点没胃口了。 但现在闻著这味儿,我觉得我能干掉三碗白米饭! 不,四碗!” 李秀珍转头看了一眼张强,眼里带著温和的笑:“强子,洗手去,正好出锅。” 张强没动,他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一种极其陶醉的表情: “妈,您老实交代,是不是锋子点你穴了? 这鱼片的边儿卷得也太漂亮了,像白莲花似的。” 吃了那么多次酸菜鱼,这是他第一次见李秀珍卷出这么好看的鱼片。 李秀珍也是笑笑没有说话,正要將盛装红烧肉的大碗端出去,陈锋便顺手接了过来。 “姨,我来端这个,刚出来烫的很。” 李秀珍也没客气,她自顾自端起那盘翠绿的韭菜,脸上掛著自豪又兴奋的红晕。 “来来来,萌萌,快给爷爷领路,咱们上菜咯!” 张大海如蒙大赦,赶紧牵起萌萌的小手往堂屋走,步子迈得比平时轻快得多。 萌萌则是一步三回头,目光始终锁在那两碗热气腾腾、香味四溢的菜餚上。 金黄澄亮的酸菜鱼汤里浮著如羊脂玉般的鱼片; 亮红色的红烧肉在瓷盘里轻轻晃动,散发出诱人的焦糖甜香; 还有那一盘绿得沁人心脾的野韭菜,上面点缀著几颗焦黄的油渣,晶莹剔透。 几道菜依次摆上了堂屋那张八仙桌上。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每一道菜上,氤氳而起的热气在空气中交织、盘旋,最后匯聚成一股让人安稳的气息。 张强急吼吼地拿来了五副碗筷,很快便盛好五人份量的米饭。 陈锋先帮萌萌把她的小板凳垫高,然后自己才坐下。 很快,所有人都围著桌子坐了下来,却没一个人急著动筷子。 大家都在这一刻期望地看著张大海。 等著这个一家之主开口。 “那便开饭吧!”在张大海激动得一声令下后,眾人纷纷出击。 第9章 一切安好 暖黄色的灯光下,酸菜鱼冒出的热气在几人面前逸散开来。 张大海头一个拿起了筷子。 他没急著夹肉,而是先用瓷勺舀了一口金黄澄亮的鱼汤。凑到嘴边吹了吹,隨后一仰脖子。 汤汁入喉的瞬间,这位老木匠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原本浑浊的瞳孔闪过一丝清亮。 “这味儿……不对。”张大海吧唧了一下嘴,喉结剧烈地滑动著, “秀珍,你这汤里落了什么? 这酸味儿一点也不烧心,反倒像是有股子暖气往脊梁骨里钻,鲜得我舌头都要化了。” 李秀珍正夹起一块鱼片,听了这话,也顾不得说话,赶忙送进嘴里。 鱼片甫一入口,鱼片的嫩滑便让她彻底愣住了。 她没用力嚼,那鱼肉就顺著齿缝自个儿化开了,隨之而来的是一股子被热油激发出的辣椒的冷冽辛香。 “我……我也没落什么呀。”李秀珍有些恍惚地看著陈锋,手里还举著筷子, “我就是按平时那么做的。 就是锋子帮我抓了抓鱼肉,又教我熄火的时机……这怎么,这肉跟云彩似的,一抿就没了?” 萌萌坐在垫高的小板凳上,听到这里,根本等不及了。 她用小勺子费劲地舀起一块离得最近红烧肉,颤巍巍的。 那红烧肉在灯光下泛著亮红,顶端的那层皮亮得反光。 萌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不像以前在食堂吃的肉那样塞牙。 这牙齿才刚碰上去,那层皮就“噗”地一声破了。 浓郁的焦糖甜香和红烧肉的荤香填满了她的小嘴,那种肥而不腻的口感,像是一块温润的暖玉。 “爸爸……肉肉在跳舞!”萌萌含糊不清地喊著,小脸蛋上沾了一点红亮的酱汁。 大眼睛弯成了月牙,两只小手兴奋地拍了拍桌子。 陈锋看著女儿满足的样子,心里那股子满足感比自己拿了世界厨艺大奖还要满。 他没急著吃,只是顺手筷子,又帮李秀珍和张大海各夹了一块野韭菜。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姨,叔,试试这菜。 猪油封住了口,现在吃最脆。” 刚品尝过鱼汤美味的张大海闻言,哪里还等得及,一筷子下去,那绿莹莹的野韭菜在嘴里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那一瞬间,干辣椒的辛辣被猪油的醇香完美包裹,这让张大海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正在盛饭的张强。 “强子!別在那儿磨蹭了!赶紧的,给我添饭!满上!” 张强也不顾电饭煲多烫,抱著电饭煲內胆直接冲了过来,他那碗里的米饭堆得像座小山。 “来了来了!爸,您別催,我都快馋疯了!” 张强一屁股坐下,甚至顾不上说话,先是用勺子在红烧肉的盘子里狠狠舀了两大勺浓稠的酱汁,直接淋在白花花的米饭上。 金红色的酱汁顺著米粒间的缝隙缓缓渗下去,好像每一粒米都被染上了诱人的光泽。 张强拿起筷子,疯了一样地往嘴里扒拉。 “唔……这酱汁,锋子,这酱汁真特么下饭啊!” 张强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嚷著,“这米饭蘸了汁,我能吃一锅!妈,这酸菜鱼的汤也给我匀点儿!” 桌上的气氛在那一刻变得异常简单——只剩下筷子敲击瓷碗的“噠噠”声,以及此起彼落的吞咽声。 张大海平时吃饭慢,今天却像是换了个人,一碗饭三五下就见了底。 他把碗往张强面前一推,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盆酸菜鱼:“再来一碗!多压实点儿!” 李秀珍本来吃得文雅,此时也忍不住拿起了勺子,將碗底剩下的那点儿碎鱼肉和酸菜仔细地拌进饭里。 “老头子,你慢点儿,没人跟你抢。”李秀珍嘴上说著,手里的动作却一点儿没慢,她又夹了一筷子韭菜,塞进嘴里大口嚼著,脸上全是心满意足的红晕。 吃到一半,张强突然拿著饭勺,对著空的电饭煲愣住了。 “妈……没饭了。”张强晃了晃內胆,里面乾乾净净,连粒米都没剩下,“这就……没了?” 张大海眼珠子一瞪:“没了?这么快就没了吗?!” 李秀珍也有些尷尬地看了一眼空空的饭煲: “我……我寻思今晚燜了一斤半的米,够咱们五个吃的了。 谁知道今天这饭这么顺口……” 张强不甘心地看著桌上那几个空了大半的盘子。 儘管没了饭,张大海还是將最后一点儿鱼汤的汤底也端起来喝了个乾净; 至於红烧肉,只剩下几颗孤零零的蒜瓣; 野韭菜更是连盘底的油星儿都被张强用最后一口早上的馒头擦了。 “得,锋子,你这带娃是藉口,要咱们命才是正事。” 张强瘫坐在椅子上,摸著滚圆的肚子,一脸的意犹不尽, “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饭不够吃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儿。” 陈锋放下筷子,看著桌上空空如也的瓷碗,露出放鬆的笑容。 “没事,想吃以后天天有。 强子,你们家茶放哪了,整点消消食。” 撤下残局后,几个人没让陈锋动手,张强大包大揽地把碗筷全端进了厨房,李秀珍则忙著烧水。 陈锋和张大海坐在堂屋的竹椅上。 萌萌则乖巧地趴在陈锋的膝盖上,手里摆弄著张大海刚才给她的那个木头小鸟。 “锋子,你这回回来,心里真的定下来了?” 张大海喝了一口浓茶,眼神定定地,语气里带著关心, “京城那地方,虽然人吃人,但毕竟是天子脚下。 你这双手,回了老街,真的不委屈?” 陈锋靠在椅背上,看著门外沉入黑暗的夜色,轻轻摇了摇头。 “叔,以前在京城,我每天要见几百个人,要指挥几十个厨师,每道菜都要按照克数来量。 那是工作,不是生活。” 陈锋摸了摸萌萌的头髮,声音轻而扎实, “在这儿,我给您熬果酱,给萌萌做糖葫芦,给大壮他们扯一碗麵。 我能看得到他们吃完饭后的笑脸,这是最叫人踏实的。 而且以后萌萌上学了我也能天天接送萌萌。 这样才踏实。” “人这辈子,求的不就是个踏实吗?” 张大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有出息!这才是老陈家的种!”张大海拍了拍陈锋的肩膀, “你儘管在老街折腾,有什么难处,儘管开口。 叔这把老骨头,在老街上还是有几分面子的。” 李秀珍端著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进来,加入了聊天。 几个人天南地北地聊著。 聊陈锋父母在土耳其的奇遇,聊老街上谁家又要办喜事,聊张强小时候因为偷吃陈锋爷爷的腊肉被张大海追出三条街的糗事。 萌萌听得咯咯直笑,在李秀珍的怀里滚来滚去。 晚上九点,陈锋抱著已经开始打哈欠的萌萌,辞別了张家父母。 老街的夜很静,只有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爸,张爷爷和李奶奶,是不是也很喜欢爸爸做的饭呀?” 萌萌趴在陈锋肩头,声音软糯,带著重重的睡意。 “嗯,他们很喜欢。” “那……妈妈会喜欢吗?”萌萌突然问了一句,小手紧紧搂住陈锋的脖子。 陈锋的步子顿了一下,隨即平稳地继续向前走去: “妈妈喜欢的东西很多,她现在还没发现爸爸做的饭有多好吃。 等她发现了,也许她会后悔的。” 萌萌似乎没听懂最后那句话,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觉得妈妈肯定会馋哭的……” 回到家,陈锋把萌萌放在她那个刚布置好的小床上。 “爸爸,讲故事……”萌萌揉著眼睛,钻进暖烘烘的被窝。 陈锋坐在床边,翻开一本已经有些旧的绘本,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意味。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城堡,城堡里住著一位很会做饭的魔术师。 有一天,他决定离开那个金灿灿的城堡,带著他的小公主,回到了一个长满梔子花的小镇……” 陈锋讲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平静水面上的细雨。 萌萌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她的一只小手却还抓著陈锋的衬衫袖口,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梦里又吃到了那一块“会跳舞”的红烧肉。 陈锋放下绘本,轻轻帮女儿掖好被角。 他俯下身,在女儿的额头上吻了一下,隨后关掉了星空灯。 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陈锋走出房间,站在露台上,看著老街尽头那若隱若现的远山。 看著面前的景象,陈锋自言自语: “一切安好。” 第10章 全世界最好看的墙 老街的晨雾在青石板上散了又聚,日子在叮噹作响的装修声里,走得飞快,转眼过去半月。 陈锋站在铺子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那扇黑木门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张强托老周打出来的对开木柵门,漆的是內敛的胡桃色,闻著有股淡淡的桐油香。 “爸爸,快来,地垫软软的!” 萌萌正趴在刚铺好的外摆区台阶上。 原本凹凸不平的青石延伸段,被大壮用巧劲儿找平了,上面撑起了一张巨大的、米白色的遮阳帆布伞。 伞下错落有致地摆著四张原木色的小圆桌,每一张桌子旁边都配著一把藤编的靠背椅。 陈锋跨过门槛,走进了一楼的堂屋。 现在的堂屋已经彻底没了以前那种阴冷。 那堵厚重的承重墙被拆成了开放式的横樑,正对著大门的就是陈锋设想的开放式厨房。 白瓷砖贴到了顶,爷爷留下的那口大铁锅被安放在了新砌的灶台上,锅盖被擦得鋥亮。 厨房和用餐区之间隔著一个宽大的实木吧檯。 吧檯的高度刚好,陈锋在那儿掂锅,食客坐在这儿,能清楚地看见锅里跳跃的火苗。 而二楼,则保留原来的格局,是他们父女俩的避风港。 木质的楼梯走上去不再有刺耳的吱呀声,转角处被陈锋放了一盆绿意盎然的吊兰。 “周叔,大壮,小邓,过来喝口茶。” 陈锋对著正蹲在角落里收尾的小邓招了招手。 此时张强去后院搬材料了,正好不在前厅。 三个人放下手里的活儿,在大厅的方桌旁坐下。 陈锋给每人倒了一杯刚泡好的茶,顺手从兜里掏出三个厚实的信封,分別塞到了三人手里。 “锋子,你这是干啥?”老周最先反应过来,脸色一沉,要把信封推回去, “强子跟我们打过招呼了,说这活儿是帮哥们忙。 咱们拿的是他的工资,你这钱……我们不能收。” 大壮和小邓也连连摆手,一脸的拒绝。 陈锋按住老周的手,语气极温和,却透著股不容置疑。 “周叔,大壮,小邓,听我说完。 强子是我兄弟,这没错。但兄弟归兄弟,生意归生意。 你们跟我强子兄弟混饭吃,他有爹妈要养,还要给小邓攒老婆本儿,大壮家里还有两个上学的娃。 我陈锋在外面待了这些年,手头还有点积蓄,这钱要是让强子垫了,我这心里这道坎儿过不去。” 陈锋看了看小邓,笑了笑: “小邓,听强子说你正谈著对象? 这钱拿著,给姑娘买身好衣裳。 周叔,这算是我个人给您添的茶钱。 你们要是再推,以后我这店开了,可不敢请你们来吃饭了。” 话说到这份上,三人对视一眼,看著陈锋那双真诚的眼睛,终於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锋哥,你这人……成!敞亮!”小邓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以后这屋里水电有什么小毛病,你打个电话,我隨叫隨到。” 陈锋顺势压低了声音,问道: “周叔,您老实告诉我,强子这段时间贴了多少材料费? 包括那些老料木头和这几块钢化玻璃。” 老周师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被陈锋的眼神给降住了,报了个实数。 陈锋心里有了底。 刚把三人送出门,张强就骂骂咧咧地从后院转了回来,手里拎著一桶刚调好的腻子粉。 “这帮傢伙,收个尾也慢得跟蜗牛似的……咦,老周他们呢?” 陈锋走过去,直接拉住张强的胳膊,把一张银行卡塞进了他的工装裤兜里。 “锋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张强的脸瞬间就黑了,声音拔高了八度, “打我脸是不是?老子缺你这点钱? 说了是帮兄弟忙,你整这齣,看不起谁呢?” “强子,你先听我说。”陈锋没鬆手,反而把张强按在长凳上坐下, “材料费,我问过周叔了,我没给你多的。” “工钱我可以按你说的,兄弟之间不提那个,但材料费你要是不收,我这店明天就拆了,我不开了。” “你……”张强瞪著眼,刚要反驳。 “强子。”陈锋语气沉了下来, “你妈腰不好,最近在看中医; 你爸那腿,变天就疼,你得存钱带他们去市里做大检查。” “你有这份心帮我,我懂。 但我回老街是为了带萌萌过日子,不是为了吸你的血。 这钱你不拿,我这饭,以后你也没脸来蹭。” 张强看著陈锋那张平静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正歪著头、一脸担忧看著他的萌萌。 原本那股子倔脾气,像是被针扎了的皮球,慢慢瘪了下去。 “你这人……真特么轴。”张强骂了一句,眼眶却有点泛红。 他一把抓起卡塞进最深的兜里, “行!材料费我收了。 但工钱你要是敢给老周他们,我非跟你急不可!” 陈锋笑了笑,没接这个茬,只是转过头看向已经粉刷得白净的墙壁。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剩下大厅中央那一排光禿禿的墙壁,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过於冷清。 “强子,总觉得这墙上少了点什么。”陈锋皱著眉,伸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 “太白了,没了那股子热乎劲儿。” 张强靠在吧檯上端详著: “也是,要是掛那些现成的山水画,太俗; 掛你那些获奖照片吧,又显得太招摇。 要不弄点装饰灯?” 萌萌一直蹲在地上,守著她那一大盒在京城带回来的水彩笔和绘画纸。 听到两人的对话,她突然站起来,手里捏著一张刚涂好的画,小声地开了口: “爸爸……萌萌可以把这些贴上去吗?” 陈锋走过去,接过女儿手里的纸。 那是一张略显稚嫩的画。 画上是一个圆滚滚的长耳朵兔子,正咧著嘴,手里举著一个比它自己还大的红苹果。 线条有点歪歪扭扭,但色彩用得很暖,兔子那双豆豆眼里,全是亮晶晶的欢喜。 “萌萌想贴兔子?”陈锋的心像是被什么轻柔地撞了一下。 “嗯。”萌萌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手指, “萌萌画了好多好多兔子。 有在吃饭的兔子,有在睡觉的兔子,还有……还有在保护爸爸的超级兔子。” “要是贴在墙上,来吃饭的叔叔阿姨看到,是不是也会很开心?” 陈锋转头看向那一面空荡荡的白墙,脑海里浮现出这面墙贴满萌萌画作的样子。 每一个进店的人,都能第一眼看见这个小店的主人最珍视的宝贝。 那才是真正的、带有温度的“人间烟火”。 “好,咱们就贴萌萌的兔子。”陈锋转头看张强, “强子,能弄到透明的亚克力板或者保护膜吗? 我怕灶台这边烟火重,別把这些画熏坏了。” “这还不简单!”张强一拍大腿,原本那点儿被硬塞钱的鬱闷烟消云散, “我那儿有现成的透明有机玻璃板。 咱们就把这面墙做成一个大的『兔子展览馆』。 萌萌贴一张,我就封一张。 谁要是敢弄脏我乾女儿的画,我张强第一个不答应!” 下午的时间,成了三人的“创作日”。 萌萌趴在小木桌上,握著笔的姿势很笨拙,但表情十分严肃。 每一笔落下,都要歪著头看好久。 陈锋就在旁边帮忙调色,或者帮她把画好的纸修剪整齐。 张强带著小邓风风火火地搬来了切割好的有机玻璃和强力无痕胶。 每当萌萌画好一张,张强就如获至宝地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对准墙上的位置,把它封在透明的挡板后面。 “这一张是给爷爷做的面面兔子!”萌萌递过去一张。 “好嘞!这一张放正中间!” “这一张是陪爸爸睡觉的守护兔子!” “这一张放二楼楼梯口!” 夕阳的光透过柵木门洒进来,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原本冰冷的一楼大厅,因为这一个个憨態可掬、色彩斑斕的小兔子,瞬间像是活了过来。 那些兔子的耳朵长短不一,有的眼睛还是蓝色的,有的脚丫子被涂成了紫色。 这种充满稚气的装饰,却透出一种直抵人心的治癒感。 陈锋站在吧檯后面,看著这一面满是女儿心血的墙,心里也是很高兴。 他仿佛能看到,不久后的某个早晨,这里会升起第一缕属於他的炊烟。 那时候,会有第一个食客推门进来,惊讶於这满墙的兔子。 然后在这暖黄色的灯光里,吃上一口能让他舒心的热乎饭。 “爸爸,好看吗?”萌萌仰著脸,因为用力过猛,小鼻尖上还蹭了一点蓝色的顏料。 陈锋蹲下身,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这暮色里的风。 “好看,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墙。” 第11章 报告大人,小兔包子来袭! 凌晨四点半,老街还笼罩在夜色里。 陈锋轻手轻脚地关上二楼的房门,没惊动还在熟睡的萌萌。 他走进厕所,拧开水龙头,先是用凉水抹了一把脸。 水流刺骨,让他从倦意中彻底清醒过来。 他很久没起那么早了,今天第一天营业,他想准备的充足一点。 很快,他洗漱完走下楼,从厨房角落拎出一个藤编的背篓,轻轻推开了那扇胡桃色的木柵门。 此时,门外老街的石板路十分清冷,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早起的鸟鸣。 陈锋发动了那辆黑色轿车,车灯划破夜色,朝著三十公里外的城郊农贸市场驶去。 陈锋到时,已经五点半过了,市场的早市正是最喧囂的时候。 陈锋没有去那些大摊位,而是在菜场角落里穿行。 他在一个扎著头巾的老婆婆面前停了下来。 面前篮子里是还没脱壳的红豆,豆荚上还带著泥土的潮气,很是新鲜。 “婆婆,这红豆是自家种的吗?” 陈锋蹲下身,抓起一把豆子,凑在鼻尖闻了闻,豆香味四溢。 “小伙子识货,这是最后的一茬了,煮出来面面的,香。” 陈锋指尖轻轻一掐,豆皮破开,露出里面饱满的果肉。 他点了点头:“婆婆,那我都要了。”接著,他又选了上好的麦粉和鲜榨的猪板油。 接著,他在隔壁摊位挑了一袋“东北小金豆”。 这种大豆个头滚圆,色泽金黄,用来磨豆浆很不错。 陈锋抓起一把凑近鼻子,没起油耗味,能闻到一股清香味,说明是新豆。 最后,他转身去了肉摊,挑了一块纹理分明的猪前腿肉。 手指按下去,肉质紧实且迅速回弹,透著鲜红的色泽。 “老板,这块肉,我自己带回去处理。” 回到店里,他一刻也没有休息,拎起那块前腿肉放在案板上。 在厨房里,他手中的剔骨刀飞速地剔除多余的筋膜。 “噠噠噠噠……” 紧接著,沉重的剁肉声在静謐的早晨响起。 肉馅很快切的差不多了。 他加入了一丁点儿泡发的海米碎、自製的葱姜水,以及几滴提鲜的头抽。 肉馅不断被抓揉,逐渐变得粘稠,散发出一种极淡却极正的肉香。 处理完肉馅,他转头看向案板上那盆已经和好的麦芯粉麵团。 那是他用温水和酵母调配的。 他伸出手,在圆润的麵团上按了一下,麵团缓慢地回弹。 “火候正好。” 陈锋自言自语道。 他將麵团盖上温热的湿布,放在了温度適宜的灶台旁。 在这个时间发酵好,等萌萌醒来时,麵团才蓬鬆。 紧接著,陈锋把那袋大豆倒进大盆,反覆搓洗,洗去浮灰。 再把豆子倒入后院那个爷爷留下来的小石磨里。 用小石磨磨出来的豆浆,带著一种醇厚感。 隨著石磨转动,豆浆顺著石槽流出,那一股子浓郁的生豆香瀰漫开来。 然后陈锋將豆浆倒入大锅,用小火慢熬,手拿长勺不断撇去浮沫。 当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冒著细腻的小泡时,一股浓烈的豆香味,飘散出来。 早上六点四十,天色渐亮。 门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老周师傅领著大壮和小邓,一人手里抱著一个喜庆的大花篮,正轻手轻脚地往门口摆。 “周叔,这么早?”陈锋推门而出,手里还沾著一抹白麵粉。 “锋子,开业大吉啊!”老周师傅憨厚地笑了笑,“我们几个也就是顺路过来送个喜气。这花篮是咱几个的一点心意,你收好。” 大壮在一旁嘿嘿直笑:“锋哥,咱们这儿活儿催得紧,送完就得往隔壁镇赶了。等哪天閒了,咱们哥几个非得来尝尝你的手艺不可。” “一定,各位慢走。”陈锋目送三人离去,心中一暖。 陈锋回身,从吧檯下面拎出一个摺叠的实木小黑板,横在了木柵门的一侧。 他拿起一根白色粉笔,手腕沉稳地写下了几行字: “人间烟火”今日正式试营业: 今日单品:小兔包子(鲜肉馅) 定价:12元 / 份(三只/ 份) 供应量:限量100份,售完即止。 营业时间:早8:00 — 下午5:00。 (不接受预定,请爱护墙上的兔子画作) 写完后,他刚转过身,就看到张强捧著一盆开得正艷的红掌,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锋子!开业大吉! 哎哟我去,你这黑板写的是啥?” 张强把红掌往门口一放,指著黑板一脸不可思议, “三只包子卖12?你这心比炭火都黑啊!还有,五点就收工?这100份能卖的完吗?” “强子,这店不求大富大贵。”陈锋把最后一只花篮摆正,语气平淡却篤定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做多了,味道就变了。 五点准时关门,是因为萌萌暑假后要去镇上的幼儿园,我得留出时间接她放学,陪她吃晚饭。” 张强愣了一下,原本想吐槽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 他看著陈锋认真的样子,重重地嘆了口气,把袖子一擼。 “得,你有你的理。 今天第一天,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儿给你当跑堂的!” 七点整,二楼传来了轻微的踢踏声。 萌萌揉著眼睛,抱著她那只掉毛的小熊走下了楼梯。 当她看到门口那一排花篮,还有穿了厨师服的爸爸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爸爸!我们要开始变魔术了吗?” “对,魔术开始了。”陈锋弯腰抱起女儿,让她稳稳地坐在吧檯后的高脚凳上, “还记得咱们的约定吗?第一道美食,咱们做小兔包子。” 萌萌欢呼一声,两只小手兴奋地拍著。 陈锋转过身,走进了厨房。发酵好的麵团已经膨胀得恰到好处。 “强子,別愣著,洗手。” “来嘍!”张强像个大狗熊似的衝进后厨,在洗手池边把手搓得通红。 陈锋取出一块麵团,在手中轻巧地揉成长条,左手托著面,右手拿著一柄小刮刀,轻轻一旋,一颗浑圆饱满的包子皮便成型了。 他挑起一匙晶莹剔透、肉质紧实的鲜肉馅,手指翻飞,一个白白胖胖的圆包子就臥在了掌心。 紧接著,他拿起剪刀,在包子前端斜斜地剪出两道。 “看好了,这是兔子的长耳朵。” 陈锋转过头,对著萌萌招了招手:“萌萌,该你了。给它们『点睛』。” 萌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接过陈锋递给她的小碗。 那里面装著今天早上刚买回来的红豆。 小姑娘用指尖捏起一颗红豆,对准包子头部的位置,轻轻按了下去。 再按一颗。 原本死气沉沉的麵团,在那两颗红宝石般的红豆落下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一只白白嫩嫩、眼神灵动的小兔子,就这样出现在了案板上。 “哇!它在看我!它真的在看我耶!”萌萌开心地跳了起来,又赶忙捂住嘴,生怕惊扰了这些“小精灵”。 张强那边就显得有些笨拙了。 他那双常年拎腻子桶的手,此时捏著一团麵团,怎么也搓不出陈锋那种轻盈的弧度。 “哎呀,锋子,我这只兔子怎么看著像头猪啊?” 张强看著自己手里那个扁圆的东西,挠著头,鼻尖上还蹭了一块白麵粉。 陈锋笑著用手帮他修补了一下:“力道要往里收,手心別太重。强子,心不能急。” 张强嘿嘿一笑,学著陈锋的样子,虽然动作慢,但每一个都做得极其认真。 阳光透过柵木门,一寸一寸地移进了屋內。 案板上,几百只小兔子包子已经整整齐齐地排成了方阵。 那是乾净圣洁的白,点缀著一双双晶莹剔透的红。 陈锋看著这满案板的心血,又看了看正认真点著红豆的女儿和旁边笨手笨脚的张强。 仿佛他的世界里,此刻就容得下这两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爸爸,我们现在可以把它们送进『桑拿房』了吗?” 萌萌指著旁边那个热气腾腾的大蒸屉,眼神里全是期待。 “可以了。” 陈锋抱起第一笼包子,稳稳地放上了灶台:“等这蒸汽一上来,咱们的『人间烟火』,就算正式接客了。” 第12章 第一个吃「兔子」的人 蒸汽像是一层薄纱,顺著蒸屉的溢了出来,很快厨房內一片氤氳。 “爸爸,还要等多久呀?” 萌萌趴在吧檯上,两只小手托著腮帮子,眼睛死死盯著那个冒著白气的大傢伙,小鼻子不停地翕动著,她想吃小兔包子了。 陈锋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隨手解开围裙的一角,从旁边的锅里捞出两碗清汤掛麵。 那是他利用揉面间隙,熬的一锅底汤。 “还要十分钟。来,咱们先吃早饭。” 陈锋把一碗撒了葱花和些许猪油的清汤麵推到萌萌面前,又给旁边早已等得抓耳挠腮的张强递了一碗。 张强也不客气,挑起一筷子面就往嘴里送。 麵条爽滑,带著骨汤的鲜甜,他呼哧呼哧地吃著,眼神却还是忍不住往蒸屉那边斜。 “锋子,这香味儿……有点邪性啊。” 张强咽下一口面,压低声音说, “按理说还没揭盖呢,怎么有股甜味儿隔著盖子就往我嗓子里钻?” 陈锋抿了一口麵汤,神色平淡地看著灶火:“那是红豆和麦粉本身的味道,火候到了,它们就自个儿出来了。” 与此同时,老街尽头的十字路口。 林小鱼微弓著背,脚步有些虚浮地踩在石板路上。 她是一名自由插画师,为了赶一个品牌方的logo初稿,她从昨天下午五点一直坐到了今天早上七点。 此刻,她觉得自己不仅是脑子被抽乾了,连胃里的能量好像也被那初稿抽了去。 “也不知道吃些什么,天天吃那些都吃腻了。”林小鱼小声嘟囔著。 她平时住在市里,为了清静才在老街租了个老院子当工作室。 往常熬夜到这时候,她会隨便在路边摊买个乾巴巴的烧饼凑合一下,但今天,那些油腻的味道让她阵阵反胃。 然而,就在她路过那个新装修的饭馆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气息,像是一双无形的手,猛地“控”住了她的脚步。 一股纯净的甜香,混合著一种带有奶质感的豆沙味,最后似乎还勾著那么一丝丝让人“唾沫直下”的油香味。 林小鱼的肚子在那一刻发出了“咕嚕——”一声巨响,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哪儿来的味儿?” 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迸发出一种无法抑制的饥渴。 顺著这股味道,像是被牵了魂一样,木然地转过身,推开了那扇虚掩著的木柵门。 林小鱼走进店里的第一个动作,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迎面而来的是一面洁白如雪、却又五彩斑斕的墙。 那一面墙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兔子,红的、蓝的、长耳朵的、圆滚滚的……它们被封在晶莹剔透的板材后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是走进了某个童话实验室。 “这……这是儿童乐园吗?” 林小鱼有些恍惚,她本就是画画的,对这种充满稚气的线条非常敏感。 原本躁动的心,在这满墙兔子的注视下,竟然平復了一点。 “你好,请问想吃点什么?” 陈锋温和的声音从吧檯后传来。 林小鱼这才回过神,看清了柜檯后站著的男人。 乾净的白衬衫,修长的手指,还有一股子淡然感,让她有一种走错片场的感觉,这还是饭馆吗? 她的视线落在了门口那个小黑板上,还没完全看清內容,那股从蒸屉里喷涌而出的、带著红豆清香的热气就彻底摧毁了她的理智。 “我要一份……小兔包子。” “好的,一份三个,12块钱。”陈锋指了指旁边的付款码。 林小鱼刚要掏手机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多少钱?”她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著三分震惊七分怀疑,“三只包子……12块?” 在这个地界,肉馅包子最贵不超过2块钱一个。 12块钱三只包子,一只四块钱,这在林小鱼眼里简直就是“抢劫”。 陈锋没解释,只是平静地指了指桌子:“你可以先坐。” 张强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嘟囔了一句:“姑娘,你闻闻这味儿,这可是国宴……哎哟!” 陈锋踢了张强一脚,示意他別多话。 林小鱼站在柜檯前,脑子里的两个小人在疯狂打架。 理智的小人在吶喊:“快走!虽然12块钱也不是多少钱,但是这对吗,这真合理吗? 这真不是坑人的黑店吗?!別当傻子!” 但那个名为“飢饿”的小人却在绝望地尖叫:“吃它!快吃它!如果你现在走,我都快死在回家的路上了! 你闻闻这豆香味,这是普通包子能有的味道吗?今天非得尝一尝不可!” 林小鱼看了一眼墙上的兔子画。 那些画是那么纯粹,能画出这种画的地方,应该……不会太黑吧? 再加上那股香味越来越浓,像是一层细密的网,將她整个人都裹住了,甚至让她觉得如果不吃这一口,好像都出不去了。 “算了,来都来了,我今天非得试试这12一份的包子到底如何!” 林小鱼咬著牙,像是割肉一样,有些悲壮地扫了一下码。 “滴,支付宝到帐,十二元。” 听著这声清脆的到帐声,林小鱼感觉心都在滴血。 她拉开凳子坐下,手颤抖著打开了闺蜜群。 【大鱼儿:家人们,谁懂啊!我在老街遇到黑店了![大哭]】 【大鱼儿:三只包子卖12块钱!老板长得挺帅,心是黑的! 关键是我居然还付钱了,我觉得我可能是熬夜熬傻了……】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苏苏:12块三只?老板是把金箔当麵粉使了吗?】 【圆圆:小鱼你快跑,那地儿不能待,小心他一会儿再收你空调费。】 林小鱼正飞快地打著字吐槽,突然,一阵浓郁的、带著某种类似奶香和熟豆芬芳的热浪,从吧檯方向席捲而来。 “咔噠”一声,陈锋掀开了蒸屉的盖子。 那一瞬间,林小鱼觉得自己的手机屏幕似乎都失去了色彩。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陈锋正用一只木质的托盘,稳稳地端著一个精巧的小笼。 “你的小兔包子,请慢用。” 白色的蒸汽散去,三只通体雪白、点缀著红豆眼睛、长著俏皮耳朵的小兔子,正静静地臥在翠绿的粽叶垫纸上,仿佛隨时会跳出餐盘。 林小鱼的话还没打完,手机直接滑落在桌上。 那一阵阵直衝天灵盖的香气,让她原本准备好的刻薄吐槽,瞬间烟消云散。 陈锋將托盘轻轻放在她面前,指著装著豆浆的铁桶道: “豆浆免费,在那边自己续就可以了。” 林小鱼好像没有听到一样,只是盯著那只晶莹剔透的小兔子,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咕咚”。 第13章 这才是真正的包子 看著眼前的“兔子”,林小鱼觉得自己二十多年来对“包子”的认知彻底崩塌了。 三只雪白的小兔子静静地趴在粽叶上。 隨著蒸汽的消散,它们的轮廓愈发清晰。 那麵皮白得不像是麵粉做的,倒像是天上的云朵被硬生生扯下了一块,又被一双巧手揉成了团。 红豆点缀的眼睛在灯光下闪著晶莹的红光,眼神竟然透著一股子灵动的无辜感。 林小鱼原本满腔的“黑店”怨气,在看到这幅画面的瞬间,就被这纯粹的美感给掐灭了大半。 身为插画师,她对这种东西完全没有抵抗力。 她有些颤抖的手,鬼使神差地伸向了其中一只小兔子,活脱脱一只急不可耐的“大灰狼”。 “嘶——” 指尖触碰到麵皮的剎那,一股滚烫触感袭来。 林小鱼像是触电般缩回了手,指尖被烫红了。 她下意识地捏住耳垂降温,眼睛却依旧死死地锁在盘子里,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委屈巴巴的倔强。 “姑娘,別急啊。 刚出锅,心急吃不了热“兔子”。”张强在吧檯后头嘿嘿乐著,嘴上虽然调侃,但眼神里满是那种“我就知道你得中招”的得意。 林小鱼没理会张强,她的呼吸频率已经乱了。 一股麦香夹杂著肉馅极致鲜味,正像一排排小鉤子,在她的胃袋里疯狂乱挠。 她再次倾身,甚至顾不得形象,把脸凑到盘子跟前。 “呼——呼——” 她不想在乾等了,她微微嘟起嘴,拼命地对著那只小兔子吹气。 她觉得这一分钟过得比她赶稿的深夜还要漫长。 每一秒钟,那肉香都在空气中叠加,让她的口腔里不断分泌出汹涌的唾液。 她一会儿用手指轻点一下麵皮,发现还烫,就气恼地跺下脚; 一会儿又吹两下,急得像是一只围著火堆转的小猫。 终於,她觉得温度降到了一个能勉强入口的临界点。 林小鱼用食指和拇指小心翼翼地捏住兔子的腰部,那麵皮软得让她心惊,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留下指痕。 她轻轻一拨,发现包子底部竟然还带著一种富有张力的回弹,好像这兔子里头真的包裹著什么不得了的宝藏。 她对著兔子的背部,轻轻咬了一小口。 “咔。” 那是划破麵皮的轻微响声。 紧接著,那层像棉花糖一样蓬鬆、却又带著丝丝麦粉清香的皮在舌尖化开。 还不等林小鱼细品麵皮的味道,一股滚烫且极其霸道的肉汁,像是在她嘴里点燃了一场小型烟花,“滋溜”一声炸裂开来。 那是陈锋清晨亲手剁出来的鲜肉,肉汁里融合了海米的鲜、葱姜水的清爽,以及那一抹猪油渣带来的、让灵魂战慄的温厚感。 林小鱼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她本想硬著头皮挑点毛病,可那一刻,她的脑子已经罢工了。 那鲜美的肉馅在口中跳跃,完全没有以前吃过的那些包子那种腻人的肥腥味,反而透著一种如清泉般的甘甜。 她顾不得还在发烫的內馅,舌尖一卷,连带著那颗装饰用的红豆也吞了进去。 红豆的皮已经被蒸得软糯,果肉里的那一丝丝清甜中和了些许鲜肉的浓郁。 “叮咚——叮咚——”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著,是闺蜜群里的消息。 【苏苏:小鱼?林小鱼?你还在那家黑店吗?】 【圆圆:该不会是被老板灭口了吧?三只包子卖12块,这老板肯定不是善茬!】 【苏苏:你要是被绑架了就发个表情,我马上杀过去!】 林小鱼的眼角余光扫到了屏幕上的消息,若是往常,她肯定会发一大串感嘆號去吐槽。 但现在,她根本没有时间划开手机打字。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包子? 这一口下去,她觉得全身的疲惫都被这一股温热的鲜香给融化了。 她大口大口地咀嚼著,每一口下去都是麦香和肉汁的鲜甜。 因为吃得太急,她的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像极了画里那只贪吃的小兔子。 “咳……咳咳!” 由於吃得太猛,她被噎住了,林小鱼憋得满脸通红。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陈锋那温润的声音適时响起。 紧接著,一碗乳白色的豆浆被轻轻放在了桌上。 林小鱼一把抓起瓷碗,也不管烫不烫,对著那白生生的豆浆就是一大口。 浓郁、醇厚、带著一种极其霸道豆香,没有半点豆腥味,徒留一股清甜,瞬间將刚才那股子燥热给抚平了。 林小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看著手里只剩下一半的小兔子,再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可爱的兔子画。 去他的12块! 去他的黑店! 如果是这种味道,別说12块一份,哪怕是30块一份,她也认了! 这哪是开店啊,这简直是在老街救赎她们这些苦命画师的灵魂,这才是真正的包子啊! 林小鱼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剩下的两只小兔子,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子强烈的危机感。 不行,一百份,这条街上要是有人发现了这里的秘密,这包子以后肯定轮不到她来吃。 她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含著最后一口豆浆,含糊不清地对著吧檯喊道: “老……老板!再给我上一份!不,再上两份! 我在这儿吃一份,带走一份!豆浆也要!再给我打一碗!” 陈锋正拿著帕子擦拭灶台,闻言微微抬了抬头,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好意思,为了保证口感,每人进店限购一份,且带走的包子冷了就不好吃了。”陈锋指了指黑板, “不过,看在你是第一个客人的份上,这一份你可以再吃,但不能带走。” “一份也行!快快快!趁著还没人来!”林小鱼急吼吼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叮”的一声,毫不犹豫地又付了12块钱。 那一套行云流水的付钱动作,和刚才那个在群里吐槽“黑店”的女孩判若两人。 而此时,在吧檯另一侧围观的张强和萌萌,早就快疯了。 尤其是张强,他刚才帮著包包子的时候,闻著那肉馅的味道已经够受罪了。 现在看著林小鱼那副“恨不得把盘子都舔乾净”的吃相,他觉得自己已经忍耐到极限了了。 “咕咚。” 张强咽口水的声音在静謐的店里格外响亮。 “锋子……你刚才说一共一百份是吧?”张强抹了把嘴角,眼神绿莹莹地盯著蒸屉, “我觉得咱们哥俩的情分,应该值两份包子吧?不,三份!” 萌萌也从高脚凳上滑了下来,迈著小短腿跑到陈锋身边,两只手抓著爸爸的围裙,仰著小脑袋,大眼睛里亮晶晶的。 “爸爸……萌萌也饿了。萌萌想吃自己点的那只红眼睛小兔子,它刚才在锅里叫我了。” 陈锋看著这一大一小两双渴望的眼睛,再看看那边正埋头跟第二份包子战斗、完全屏蔽了外界干扰的林小鱼,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伸手从笼屉里利索地取出两屉,稳稳地摆在了张强和萌萌面前。 “吃吧,早给你们留好了。” 张强嗷呜一声,像头饿狼扑食一样,直接上手抓了一个。 “烫烫烫!哎呀管不了了!”张强一边倒著手,一边张开大嘴,在那晶莹剔透的兔子背上狠狠来了一口。 “唔——!锋子!你这肉馅真特么鲜,四块还是卖便宜了!” 萌萌则先用小嘴轻轻吹了吹。 发现不那么烫了之后,她小心翼翼地咬掉了一只兔子耳朵。 “爸爸,软乎乎的,像在云朵里吃肉肉一样。” 小姑娘满足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这时候,林小鱼的手机终於在桌上再次疯狂蹦躂了起来。 【苏苏:林小鱼!你回话啊!你真失联了?】 【圆圆:我到老街口了!那家黑店叫什么名?我也去救你!】 林小鱼抽空斜了一眼手机,她看著那两条满是担忧的消息,突然觉得有些內疚。 她想了想,腾出一只手,拿起手机对著那只剩下一半、露著粉润肉馅、晶莹剔透的小兔子包子,咔嚓拍了一张。 然后,直接发到了群里。 【大鱼儿:別救我了,我觉得我可以在这家黑店里住到天荒地老。】 【大鱼儿:对了……这家店叫人间烟火!】 发完这条消息,林小鱼迅速锁屏,再次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战斗中。 第14章 喜欢小兔子的,肯定都是好人 林小鱼靠在木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舒服……” 一股从胃发散到全身的温热感,像是一层薄毯,將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原本因为熬夜而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鬆弛,连带著眼皮都开始有些沉重。 这份安寧,她很久没感受到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桌上手机屏幕上还在时不时蹦出的消息提示,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苏苏和圆圆现在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百无聊赖中,林小鱼的视线投向了那一面让她进门时就感到惊艷的墙。 刚才光顾著奋斗了,此时再看,她只觉得这面墙色彩斑斕、充满了稚气。 定下神来仔细打量,才发现那些透明亚克力板后的兔子画作,竟是如此的……生动。 作为一个自由插画师,林小鱼不由自主地解构起这些线条。 “笔触很嫩,完全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痕跡。”她在心里默默评价。 那些线条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明显是笔尖停顿得久了,留下了一个浓浓的墨点; 有的兔耳朵长得离谱,有的尾巴圆得像个桌球。 色彩的运用也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有些隨意,蓝色的兔子、紫色的胡萝卜,完全跳脱了现实的逻辑。 可偏偏是这些毫无章法可言的涂鸦,却透著一种难以捕捉的纯粹。 每一笔都像是带著一种欢快的节奏,让人看著看著,心底就软得一塌糊涂。 林小鱼的视线微微移动,落在了一张正中间的画上。 那只兔子正抱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两只豆豆眼里写满了幸福。 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吧檯后那个男人的模样。 陈锋正低著头,专注地用白毛巾擦拭著台面,动作稳健利索。 他那一身厨师服一尘不染,眉宇间透著一种看淡世俗的冷峻与沉稳,尤其是在他掂锅、捏褶的时候,那股子专业感简直让人不敢直视。 “这种反差……也太大了点吧?” 林小鱼抿了抿嘴,心里泛起一阵极其违和的错觉。 在她二十多年的世界里,能做出这种顶尖美食、长得又帅得这么有杀伤力的男人,应该是个追求极致、一丝不苟的职人。 可这样一个冷峻的帅哥老板,居然会在店里亲手布置这么一面充满童心的兔子墙? 难道,这些画是他画的? 想到陈锋这么一个高冷的大男人,在那儿撅著屁股、握著彩色蜡笔,一脸严肃地画著这些耳朵长短不一的蓝兔子…… 林小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意外地……很可爱嘛。”她小声嘟囔著,目光停留在陈锋侧脸的轮廓上,突然觉得这个所谓的“黑店老板”,此刻有点生动了起来。 这份冷冽与温柔的交织,让她想到刚才的包子——柔软的麵皮,炽热且有力的內馅。 就在林小鱼环顾四周、脑补不断的时候,吧檯另一侧,萌萌正经歷著一场艰难的內心挣扎。 萌萌已经吃完了她的那一对“红眼睛小兔子”,此刻正乖巧地坐在高脚凳上。 她拿著陈锋给她的小手绢,学著大人的样子,一点一点擦掉嘴角粘著的包子汁水。 她的一双大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这位“漂亮姐姐”。 其实从林小鱼进门开始,萌萌就很关注她。 因为这个姐姐不仅是店里的第一个客人,而且她看兔子墙的眼神,和爸爸看自己的时候好像有点像。 萌萌生性怕生,除了爸爸和张强干爹,她几乎不怎么和陌生人交流。 在京城的时候,那些阿姨每次见到她,都会夸她“有教养”、“像小淑女”,然后就是礼貌且疏离的寒暄。 萌萌不喜欢那样,她觉得那些大人的笑容里没有温度。 可眼前这个姐姐不一样。 这个姐姐刚才吃包子的时候,样子好真实哦。 烫到了会齜牙咧嘴,被噎到了会拼命喝豆浆,甚至还会在那里傻乎乎地对著空气笑。 萌萌觉得,喜欢小兔子的,肯定都是好人。 可是……要不要过去呢? 萌萌的小手紧紧攥著那块湿手绢,分外用力。 她从凳子上滑了下来,小短腿站在石板地上,有些侷促地交替站著。 她看了一眼正忙著备料的陈锋,又转头看了一眼林小鱼的背影。 “萌萌,想做什么?”陈锋虽然没回头,但声音轻柔地传了过来。 “我……我想跟那个姐姐说句话。”萌萌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眼神有些躲闪。 陈锋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半蹲下来,视线与女儿齐平。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代劳,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 “去吧,把你想分享的东西告诉她。 那个姐姐刚才可是把萌萌点的小兔子都吃光了呢。” 得到了爸爸的鼓励,萌萌像是充满了电的小战士。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著有些僵硬的小碎步,一点一点地朝著林小鱼的方向蹭了过去。 林小鱼正仰著头研究一张“彩虹色兔子”,突然感觉到衣角被一股微弱的力量拽了拽。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被一股来自异次元的“萌力”正面击中了。 一个小奶包正站在她的桌边。 小姑娘穿著一身浅粉色的猫咪卫衣,头髮扎成了两个蓬鬆的小揪揪,上面还別著一对亮晶晶的兔子发卡。 她的小脸蛋红扑扑的,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怯生生地看著她,嘴唇抿得紧紧的,似乎在酝酿著什么。 “姐姐……” 萌萌终於开口了,声音软糯糯的,带著一点点颤音,听得林小鱼心里那块名为“母性”的荒地瞬间开满了鲜花。 “你也喜欢小兔子吗?” 萌萌说完这句话,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 整个人飞快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揪著卫衣的下摆,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林小鱼。 林小鱼彻底被萌住了。 她自詡是个理性的女人,见过无数可爱的插画形象,但眼前这个真实存在的小精灵,让她觉得自己所有的画稿都瞬间失了灵动。 “天吶……”林小鱼不自觉地放低了音量,整个人也跟著滑下了椅子,半蹲在萌萌面前, “对呀,姐姐超级喜欢这些小兔子的。这些……都是你画的吗?” 萌萌听到“超级喜欢”四个字,紧绷的小肩膀瞬间塌了下来,眼睛里绽放出惊喜的光彩。 “嗯!”萌萌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两个小揪揪跟著一晃一晃的, “这些长耳朵的是萌萌画的。但是那个会变顏色的,是爸爸帮萌萌一起上的色。” 她指了指墙上最显眼的一张。 “姐姐你看,那只肚皮圆圆的兔子,它肚子里装满了包子。 爸爸说,只要画在上面,大家吃了包子就会像兔子一样开心。” 林小鱼听著这充满童趣的解释,心里那股子“违和感”终於找到了答案。 原来这面墙不是老板一个人的童心,而是这对父女共同经营的一场梦。 她转头看了一眼吧檯后的陈锋,恰好迎上了他投过来的目光。 陈锋的嘴角微微上扬,点头致意,好像在表示感谢一般。 “原来是这样啊。”林小鱼转过头,温柔地看著萌萌, “那萌萌是这个小店的设计师咯? 你画得真好,姐姐可是专门画画的,我觉得你这些兔子,比姐姐画的还要有魔力呢。” 萌萌有些害羞地红了脸,两只小手绕在一起:“姐姐骗人,你长得这么好看,画的画肯定也超级好看。” 林小鱼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乾脆从包里掏出一支隨身携带的小画笔,又在包底翻出一张还没用的速写纸,利索地在上面画了一个长著大眼睛、抱著胡萝卜的漫画版萌萌。 “作为报酬,姐姐也送你一个小礼物好不好?” 林小鱼在纸上刷刷几笔,一个极其灵动、带著几分萌萌本人神韵的漫画形象跃然纸上。 萌萌接过纸,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小嘴微张,看看纸上的画,又看看眼前的漂亮姐姐,最后兴奋地转过头,对著陈锋拼命挥手。 “爸爸!快看!这个姐姐也是魔术师!她把我变到了纸上!” 陈锋放下手里的活儿,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眼神中的喜爱止都止不住。 “谢谢你,画得很棒。”陈锋感激地对林小鱼点了点头,“看来萌萌交到了一个厉害的朋友。” 林小鱼被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围著,突然感觉到了久违的踏实感。 她那些针对“黑店”和“高价”的腹誹,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如果在这个浮躁的世界上,还有人愿意为了呵护女儿的童心,在老街里开这样一家店,那么12块钱一份的包子,真的太便宜了。 “老板,你家包子不仅好吃,这种氛围……”林小鱼站起身,顺手摸了摸萌萌的头, “真的会让人想在这儿住一辈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林小鱼! 你个见色忘友的! 包子在哪儿呢?要是敢给我剩个空盘子,我今天非把你画成猪头不可!” 苏苏和圆圆,终於杀到了。 第15章 吔...这里是……幼儿园的食堂吗? 老街的早晨,残留著丝丝凉意。 店门外,苏苏和圆圆正背靠著墙,像是两只处於高度戒备状態的猫。 “圆圆,你防狼喷雾拿稳了没?”苏苏压低声音,手死死扣在挎包的拉链口。 “在手里攥著呢,保险都拨开了。”圆圆咬著嘴唇,一脸壮烈地点了点头, “你说小鱼儿是不是傻?” “大白天进这种连招牌都没有的黑店。 三只包子卖12块,这老板要不是家里有矿,要不就是手里有刀。 她刚才半天没回消息,我心跳都快停了。” 苏苏深吸了一口气,眼里闪过一抹决绝:“一会儿我衝进去先喊那一嗓子,扰乱对方的注意力,” “你趁机把小鱼儿拉出来。 记住了,气势一定要足,不能让那黑心老板看出来咱们虚!”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数了三个数,隨后猛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林小鱼! 你个见色忘友的! 包子在哪儿呢?要是敢给我剩个空盘子,我今天非把你画成猪头不可!” 苏苏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嗓音在空旷的店里迴荡,带著一股子不顾一切的“杀气”。 然而,预想中的“凶残老板”或者“落难现场”並没有出现。 苏苏和圆圆的手还死死扣在包里的喷雾瓶上,整个人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了门槛处。 屋內的光线暖得有些不真实。 她们看见林小鱼正温柔地摸著一个小奶包的脑袋。 那个小姑娘,仰著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小脸,笑得眉眼弯弯,手里还紧紧攥著一张漫画速写。 而旁边,那个她们想像中的“黑心悍匪”的老板,满眼宠溺地看著眼前的小奶包。 最让两人恍惚的是,店里贴满了整墙的、五彩斑斕的兔子画作。 原本紧绷的“营救氛围”,在那一刻瞬间碎成了渣滓。 “吔……” 圆圆最先憋不住了,她呆呆地看著那满墙的涂鸦,又看了看正一脸懵懂看著她们的萌萌。 原本藏在包里的手尷尬地鬆开了,嘴里嘟囔出一句完全没过脑子的话: “这里是……幼儿园的食堂吗?” 陈锋被这两位不速之客的吼声震得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门槛处那两个一脸凌乱的女孩子。 再看看她们紧紧捂著挎包、如临大敌的模样,最后视线落在自家闺女茫然的大眼睛上,突然有点明白过来了。 “噗。” 陈锋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向门外那两位打趣道: “是的,本店確实兼职照看小朋友。 那么,请问这两位『小朋友』,也要来一份小兔包子吗?” 苏苏和圆圆的脸,在那一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耳根。 尤其是苏苏,想到自己刚才那声惊天动地的“画成猪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支支吾吾地鬆开了挎包,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和陈锋那双带著笑意的眼睛对视。 “我……我们……”圆圆有些侷促地揉了揉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们要,要两份。” “好的,请坐,这屉还要些时间。” 陈锋利索地转身去检查蒸屉。 两人低著头,像两只斗败的小母鸡,乖乖地溜到了林小鱼那一桌坐下。 林小鱼坐在一旁,撑著下巴,笑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林小鱼,你居然不提醒我们!”苏苏压低声音,隔著桌子狠狠掐了林小鱼一把,脸上的余热还没退散,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防狼喷雾都快按出水来了!” “哎哟,疼!”林小鱼缩了缩肩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怎么提醒啊? 谁让你们脑洞开得比黑洞还大。 我跟你们说这店很特別,老板人超好的。” 圆圆四下打量著,还是有些將信將疑。 她偷摸看了一眼门口的小黑板,又压低声音凑到林小鱼耳边: “小鱼,说真的,这里的包子真的值12块钱吗? 你看这装修,確实挺温馨的,但这兔子墙和老板的顏……真不是那种专门收割咱们这种『顏控女青年』的智商税? 三只包子,就算是国宴大厨亲手做的,它能比街角的两块钱包子好吃到哪儿去?” 苏苏也跟著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质疑: “我也觉得有点乱標价的嫌疑。 现在的网红店不都这路数吗? 装修搞得花里胡哨的,味道却是一般。 小鱼,你该不会是因为看老板长得帅,就帮著他一起忽悠咱们吧?” 林小鱼神秘地笑了笑,並没有急著辩解。 她只是端起桌上的豆浆,轻轻抿了一口,眼神落在不远处正忙碌的陈锋身上。 “苏苏,圆圆,我是那种隨便被美色冲昏头脑的人吗?”林小鱼扬了扬眉毛, “多余的话我不说,待会儿你们尝尝就知道了。” “如果不好吃,后头我就跟你们一起狠狠地骂他,这总行了吧?” 看著林小鱼那副篤定的样子,苏苏和圆圆对视一眼。 心里那股子怀疑的火苗不仅没熄灭,反而挠得更心痒难耐了。 隨著时间的推移,小店里原本安静的空气,开始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 “咕嘟咕嘟……” 一丝若隱若现的香气,在这一刻积攒够了力量,猛地顺著蒸屉缝隙钻了出来。 那是一种纯粹、乾净的味道,明明还未入口,却让人感觉一阵甘甜。 那里面似乎还夹著一股浓郁却不油腻的肉鲜味,精准地溜进了苏苏和圆圆的鼻中。 她们两个也才刚起床没多久。 为了“营救”林小鱼,连牙都是胡乱刷了两下就衝出来的,此刻肚子正处於一种极度的“亏空”状態。 “嘶——” 圆圆本想维持一下矜持,此刻却不由自主地用力吸了吸鼻子。 她感觉自己的胃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块乾燥的海绵,疯狂地想要吸乾空气中所有的香气。 苏苏也僵住了。 她吃过名媛下午茶,也蹲过深夜路边摊,却从来没闻过这么……这么让人“迫不及待”的味道。 “咕咚。” 两声整齐的吞咽声在桌边响起。 苏苏盯著陈锋正准备揭开蒸屉盖子的手,眼神里带著一种渴望,好像是在说“快一点!快一点!”。 “小鱼……”苏苏的声音有些发虚,喉咙又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 “我收回刚才的话。 这味儿……光是闻著,我就觉得12块钱好像已经值回一半了。” 圆圆也在旁边拼命点头,两只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桌布,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吧檯。 一阵白色的蒸汽,隨著陈锋手上的动作,在大厅里缓缓漾开。 在苏苏和圆圆的眼里,那好像是通往幸福乐园的入场券。 萌萌坐在一边,看著这两个“大姐姐”直勾勾的吃相,抿著嘴偷笑,然后转头对陈锋喊道: “爸爸,两位『小朋友』已经等不及啦!” 第16章 你们现在该叫我什么? 陈锋端著托盘向两人走去。 两屉热气腾腾的小兔包子被他依次摆放在了桌面上。 蒸汽像是轻纱,在那雪白的小兔子周围繚绕。 苏苏和圆圆虽然已经提前被这股香气“控”住了。 但此时真正面对面看著这十二块钱一份的包子,眼神里还是透著一抹审视。 “这就是那个……天价包子?” 此时包子才出锅,烫的根本没办法下口,於是两人只能强忍著不流出口水,先观察观察。 那两只长长的兔耳朵耷拉著,红豆点缀的眼睛红得发亮,看上去確实比街边那些肉包子要精致得多。 可精致归精致,她们倒不是没见过这么有创意的。 “样子確实新奇,但这……能有小鱼说的那么夸张?” 圆圆压低声音,手里拿著勺子试探性地在那白嫩的麵皮上戳了一下。 触感像极了刚出锅的豆腐,极软,却又带著一种奇怪的阻力,她突然咽了咽口水。 林小鱼坐在一旁,看著两个闺蜜那副明明很饿却强行装出“我倒要看看它有什么特別”的表情,心里一阵暗笑。 她也不说话,一副“看破不说破”的神態,活脱脱像个稳坐钓鱼台的军师。 “呼——哈!” 没过一会,苏苏有点忍不住了,伸手就想去抓。 结果指尖才刚碰到那层白皮,烫得她当场缩回了手,在耳垂上揉搓起来。 “好烫!” 包子太烫,到了这会也无法下嘴。 但要命的是,那股子香气。 没有了蒸屉盖子的阻隔,那股香气更是浓郁。 简直就像是一种无孔不入的“生化武器”。 林小鱼那些夸张的形容,此刻在两人脑海中不断回放: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像云朵一样……” “肉汁会爆炸……” “救赎灵魂的味道……” 在这股香味的疯狂撩拨下,两人的嘴里不停地分泌唾液。 “咕咚。” 圆圆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喉咙滑动的声音。 她非常难受,胃里明明空空,却闻到让人浮想联翩的香气。 这种想吃却不能吃的感觉,简直就是一场凌迟。 她闭上眼不看,试图隔绝一下先,但香味却更分明了。 “不行了,我受不了了,这简直是酷刑!”苏苏急得不行。 突然,她的余光扫到了桌上那个插著一次性木筷的筒子。 苏苏眼前一亮,猛地抽出两根,啪的一声掰开。 “圆圆!快,把它们捅开!散热!” 圆圆如梦初醒,也赶紧依样画葫芦。 两人的动作出奇地一致,筷子捅进小兔子的背部,然后用力往两边一拨。 “哗——!” 在包子皮拨开的瞬间,一股被浓郁到极致的肉香,隨著积压已久的蒸汽猛地喷涌而出。 苏苏和圆圆眼前一白,紧接著,她们的视线就被眼前的场景给吸引了。 原本雪白的麵皮,此刻已经被那一层晶莹剔透、泛著淡淡金黄色的肉汁浸染。 鲜嫩粉润的肉馅颗粒分明,视野中肉馅每一处缝隙里都掛满了亮晶晶的汤汁。 隨著蒸汽的消散,那股子味道在两人面前横衝直撞。 “这……”苏苏瞪大了眼睛。 她看著那顺著缝隙慢慢渗出的汤汁,整个人都在颤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圆圆更直接,她甚至都有点想哭了。 她现在觉得自己的口水真的要流出来了,她感觉自己正要饿疯了。 坐在一旁的林小鱼,看著这两个闺蜜此刻如狼似虎、毫无形象的模样,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她猛然想到,刚才自己在陈锋三人面前,是不是也是这副“没见过世面”、被馋得不行的模样? 想到这里,林小鱼原本因为吃饱喝足而白里透红的脸,瞬间烧到了耳后根。 后知后觉羞耻涌上来,让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半边脸。 “丟死人了……不会被他们笑话了吧?” 但转念一想,她又鬆了口气。 苏苏和圆圆不是没看到吗。 而她,现在才是那个掌握著两人“黑料”的人,她悄悄坏笑起来。 这时候,两人的尝试终於有了结果。 包子被分开后,很快就凉下来了。 感觉差不多后,苏苏和圆圆几乎是同时,用筷子將包子迫不及待地塞进了嘴里。 “唔——!” 苏苏发出一声闷哼。 那层皮在嘴里是真的消失了! 就像是林小鱼说的那样,它在入口的瞬间,就像是一团被打散的棉花,根本不需要咀嚼! 紧接著,鲜嫩多汁的肉馅在齿间炸开。 每次咀嚼,都能感受到肉馅的弹性和直衝心神的鲜甜。 林小鱼看著她们吃得头都不抬,眼神里闪过一抹狡黠。 她悄悄摸出了手机,点开录像功能,对准了这两个毫无淑女形象、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一样的闺蜜。 “喂!林小鱼!你……你別拍!” 圆圆正努力咽下口中的包子,眼角瞥见手机镜头,含糊不清地抗议著。 她试图用手去遮挡镜头,但那只手在伸到一半时,又缩了回来——因为她捨不得放下包子了。 “就是……嘴里还有呢……不要拍!” 苏苏也急了,想到了这个视频被別人观赏的场景。 由於嘴里塞满了包子,她们的抗议听起来更像是某种软绵绵的求饶。 她们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且绝望的矛盾中: 理智告诉她们,现在这副吃相要是被发到朋友圈,她们苦心经营的“高冷女神”人设就要彻底崩塌; 但本能却不断制止她们,哪怕是被拍了又如何! 林小鱼拿著手机,笑得肩膀都在发抖,她压低声音,坏坏地模仿著反派的台词: “嘿嘿嘿……闺闺们,你们现在该叫我什么?” “义母!” “义母!” 听到两声整齐的回答,林小鱼这才满意点头收手。 苏苏和圆圆在那一刻,真的感受到了什么叫“甜蜜的折磨”。 在绝望与享受中,她们哭笑不得地吃完了包子。 “呼……” 五分钟后,桌上的两屉包子已经空空如也,被张强回收了。 苏苏和圆圆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有些涣散。 大脑一片空白。 她们觉得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像是在温泉里浸泡过,早起的疲惫在这一刻被彻底净化了。 “老板……再来一份。”苏苏有气无力地举起手,眼神渴望地看向吧檯。 圆圆也点头如捣蒜:“对,我也再来一份” 陈锋此时正抱著萌萌,在吧檯后面教她认今天收到的那些漂亮的花篮。 听到呼唤,陈锋转过头,脸上掛著一抹的微笑。 “不好意思,两位美女,每人每天限购一份。” 陈锋指了指门口的小黑板。 “啊?” 苏苏和圆圆有些纳闷和可惜。 但回忆起刚刚体验过那般滋味,她们明白这个老板確实有足以支撑起“个性”的实力。 这让两人只能互相对视一眼,只能悻悻地收回了手。 “那……那给我再来一碗豆浆!”圆圆退而求其次。 “我也要一碗!不,两碗!”苏苏大声喊著。 第17章 萌萌不想当大灰狼! 几人吃饱喝足,瘫坐在那里享受著久违的安详气息。 苏苏率先站起身来,动作利索地拍了拍衣角,她打算上前付款。 在她看来,林小鱼之前在那儿又是画画又是陪萌萌玩的,肯定还没顾得上付钱。 苏苏一边想著,一边已经点开了手机的扫一扫,几步跨到收银台前。 “老板,我们这一桌,还有刚才小鱼吃的那份,一共多少钱,我一起扫给你。” 苏苏理所当然道,手指已经准备在屏幕上输入金额。 站在柜檯后的陈锋闻言,抬起头摆了摆手,示意苏苏停下动作: “这位女士,不用了。你的这位朋友,刚刚已经付过了。” 这话一出,苏苏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后面的林小鱼先愣住了。 林小鱼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脸上写满了迷茫。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刚进店的时候,確实是先扫码付了一份包子的钱。 可那仅仅是第一份啊! 后来的事情,完全脱离了她的“付费计划”。 因为包子实在太好吃,再加上萌萌那个小可爱实在是太招人喜欢,她光顾著跟萌萌聊天、逗趣,后来加餐的那些,还有桌上这些还没结清的,她根本还没来得及去付款呢。 “老板,你是不是记错了?”林小鱼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上前,声音细细地解释道, “我刚才只付了最开始那一份的钱。” “后面吃的这些,还有我朋友他们的,我都还没付呢。” “我这人记性虽然一般,但吃白食这种事我可干不出来。” 苏苏也跟著点头,附和道: “是啊老板,生意归生意。 我们人多,吃得也多,你这包子定价本身就不便宜,要是漏了帐,你这一早上不就白忙活了吗?” 陈锋看著林小鱼那副急於证明自己没付钱的窘迫模样。 突然想起萌萌画里画的一个兔子,那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走出柜檯,正色道:“真没记错。 之前那份是你付的,但后面的,算是我请你的。” “请我?”林小鱼更懵了,摆著手拒绝道, “那怎么行!老板,这不合规矩。” 陈锋看了一眼正坐在小板凳上,眼巴巴看著这边的萌萌。 他轻声说道:“其实,我很高兴萌萌能交到你这样一个『兔子盟友』。” “这孩子平时虽然乖巧,但除了我和他乾爹少数几人,很少能跟別人聊得这么投机。” “更重要的是,那幅画。” 他指了指萌萌手里小心翼翼护著的那张画稿,继续说道: “那张画,萌萌很喜欢,我也很喜欢。” “在我看来,那不仅仅是一幅画。 那是你送给萌萌的一份心意,一份很珍贵的礼物。” “一点吃食值不了多少钱,权当是我替萌萌回馈给你的谢礼。 如果非要算帐,那份画的价值,在我和萌萌心里,可远比几只包子贵重得多。” 林小鱼听到这里,脸颊微微泛红,她有些侷促地绞著手指,声音更小了: “老板,你真的不用这样。画画是我的专业,也是我的爱好。” “我是真的觉得萌萌可爱,打心底里喜欢她才画的。” “我画得很开心。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这钱我必须得给的。” 陈锋好像早就想到这里,笑了笑: “林小姐,请收下这份谢礼。” 陈锋看著林小鱼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正懵懂听著的萌萌,声音低沉了一些, “萌萌现在还小,她的世界观正在建立。” “作为父亲,我想传达给她一个最基本的教育理念——有恩报恩,礼尚往来。 別人给了她善意,她也应该学会给出回应。”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我不希望她以后变成那种把別人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的人,用我们的话说,就是不能让她养成『白眼狼』的性子。” “现在这一顿饭,就是她学习『感恩』的第一课。” “如果你坚持要付钱,反而是让我这个当父亲的难办了,因为你否定了萌萌表达谢意的机会。” 这话讲得透彻,甚至上升到了教育的高度。 林小鱼一时间语塞,竟找不到反驳的话头。 就在这时,一直乖乖听讲的萌萌像是听懂了什么关键词,突然挥动著小手,奶声奶气地喊道: “萌萌不想当大灰狼!大灰狼是小兔子的天敌!” “萌萌喜欢姐姐,萌萌想给姐姐吃香喷喷的包子!” “噗嗤——” 原本有些严肃的气氛,被萌萌这一句“不想当大灰狼”瞬间给击碎了。 眾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场面一片欢乐。 原本梗在嗓子眼里的那些推辞,也被这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给衝散了。 林小鱼看著萌萌那张纯真无邪的笑脸,心里暖洋洋的。 她知道,如果自己再坚持付钱,確实显得有些生分且不近人情了。 “那……那好吧。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厚著脸皮收下这份谢礼了。” 林小鱼还是鬆了口,她蹲下身子,平视著萌萌道,“萌萌,谢谢你的包子,也谢谢你爸爸的包子。” “姐姐向你保证,以后一定会经常过来找你玩的,到时候再给你画更多更漂亮的画,好不好?” “好耶!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萌萌兴奋地伸出小拇指。 林小鱼笑著跟她拉了勾,又跟陈锋郑重地打了个招呼,这才带著几分不好意思,跟著苏苏她们离开了店面。 陈锋站在店门口,目送著这几位活泼的年轻姑娘消失在老街的拐角。 他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重启人间烟火会怎样,但此刻似乎有了答案: “开头还不错!” 他转身回到后厨,再次忙碌起来。 隨著时间的推移,太阳升得更高了些,老街上的静謐逐渐被打破,早起的人们开始在这条街道上穿梭。 渐渐地,路过这家名为“人间烟火”的人越来越多。 原本,很多人只是习惯性地低头赶路,然后顺便去买习惯的老店买些早餐。 但今天,一种前所未有的香气,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巷子里横衝直撞,硬生生地钻进了每一个路人的鼻子。 “哪来的味儿?这么香?” “嘿,你看那家店,什么时候开的?” 不少人停下了脚步。 在这个节奏缓慢的老街,任何一点新变化都会引起围观。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店门口,有的伸长脖子往里看,有的则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凡是进去看了一眼的人,第一反应都是被里面那种温馨到极致、甚至带著点童话色彩的装修给“萌”住了。 满墙的兔子、柔和的灯光、还有那个在收银台后面乖巧得像个瓷娃娃的小女孩。 妥妥的视觉衝击! 然而,当眾人的目光落在那个简单明了的“价目表”上时,喧闹声瞬间减弱了不少。 “一份十二块?四块钱一个?这包子是金子做的?” “抢钱呢吧,隔壁老王家的包子才两块,有点乱標价了。” “装修得是挺好看,估计钱都花在面子上了。” 人群中出现了分歧。 一些人由於生活习惯使然,看到价格后立刻流露出犹豫和观望的神色,打算先看看別人吃了之后的反应。 而另一部分赶著上班的白领或年轻人。 虽然被香味诱惑得直咽口水,但理智告诉他们,不要当这“冤大头”,於是他们忍著诱惑,加快脚步离开了。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却没人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踏入了店內。 这个人叫陆远,是这附近一家小型创意工作室的负责人。 陆远这人有个最大的特点——喜欢尝鲜,而且是个彻头彻尾的“不进厨房主义者”。 对他而言,每天最头疼也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发掘新的馆子。 他在老街住了好几年了,老实说,这里的口味他早就吃腻了。 那些老店虽然也不错,但毕竟吃久了总会腻的。 其实,陆远关注这家店已经半个月了。 每天早起上班路过,他都会看看这家“人间烟火”的赶工进度。 他非常期待,想看看这家店能不能给他来些不一样的体验。 今天,当他像往常一样路过,闻到一股不太寻常的香气时,他知道,这家店终於开门了。 他也知道自己確实是没有白期待! 陆远走进店里,耳边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 林小鱼她们离开后,店內暂时恢復了清静。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面“兔子墙”,那种扑面而来的治癒感將他日復一日的枯燥感冲淡了很多。 这种氛围,在老街是极其罕见的。 盯了好一会,转过头他的目光直视著正在忙碌的陈锋,眼神里带著一种期待。 “老板,来一份小兔包子。”陆远一边说著,一边已经利索地扫了码。 对於一个资深饕餮来说,价格从来不是第一考量因素,水准才是。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著:敢在老街卖出高出这个价格,如果这包子不好吃,那就是找骂; 如果它真的值这个价……,那可真是让人期待啊 他找了个空位坐下,闭著眼感受著店內的香气。 陈锋端著盘子走过来的时候,陆远睁开眼。 两人目光交匯,陈锋微微点头,从容不迫。 而陆远,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 第18章 踏马的一百分!一百分啊! 时间稍微往回几分钟,回到了陆远刚刚迈步走进“人间烟火”的那一刻。 店门口那些观望而犹豫不决的围观者们,目光齐刷刷地盯在陆远的背影上。 “嘿,你们看,还真有『冤大头』进去了。” 一个手里拎著两个嘴包子的中年大叔,一边酸溜溜地嚼著嘴里的麵皮,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 “十二块钱一份啊,就三个! 我倒要看看这包子到底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能把这小年轻给迷成这样。” “嘖嘖,这年头,年轻人就是手里攒不住钱,讲究什么情调、网红店。” 旁边一个打扮时髦的阿姨摇了摇头,虽然嘴上这么说著,但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陆远的动作, “不过话说回来,这味儿……確实是真香啊。你说这老板要是把装修的钱省下来,包子卖便宜点,这生意肯定火爆。” “谁说不是呢?咱们老街坊邻居的,谁不希望这街上多几家好吃的馆子?” 另一个老爷爷嘆了口气,把手里的菜篮子换了个手, “只是这价格,实在是太不亲民了。” “咱们还是先看看这小伙子吃了是个啥反应吧。要是他吃完摇头,咱们也就不用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人群中充斥著这种微妙的心理: 既好奇又怀疑,既渴望尝试又害怕被宰。 他们把陆远当成了实验者,试图通过他的反应来评估这十二元一份的“小兔包子”是否物有所值。 就在外面议论纷纷的时候,陆远已经付完款坐下了、 他们看到陈锋把手里的几个生坯小心翼翼地放入新的蒸笼。 然后抬手揭开了旁边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正冒著热气的蒸笼盖子。 “哗——” 隨著蒸笼盖子被揭开。 原本被束缚在小小空间里的蒸汽,如同终於脱困的巨龙一般,打著旋儿冲天而起。 那股一直縈绕在老街上空的香气,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浓郁了何止十倍! 站在门口的围观者们,此时纷纷被这股味道控住了。 “我的天……这味儿……也太神了吧!” “咕嘟——”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清晰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门口显得格外刺耳。 画面在这一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再说回陆远,此时他正盯著陈锋端来的小兔包子。 它们大约只有婴儿拳头大小,麵皮洁白、细腻,在灯光下泛著一种柔和的、如同羊脂玉般的光泽。 每一个包子都被捏成了可爱的小兔子形状: 圆滚滚的身体,两只长长的耳朵俏皮地竖著,眼睛是用红豆点缀的,甚至连鼻子和嘴巴的线条都被细腻地勾勒了出来。 那一刻,一种仿佛能治癒心灵的“萌感”从盘子里飘散出来,与店內的兔子墙纸、柔和的灯光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这卖相……简直了。”陆远在心里默默评价道。 “满分十分的话,单就这外形、这创意、这气味,以及它所营造出来的这种温馨的氛围……就足以给到九分了。 剩下的一分,是留给味蕾的最后考验。”陆远在心中暗暗下定了定论。 在林小鱼几人离开后,陈锋就预留出了一些蒸好的。 此刻包子温度恰到好处,能让人立刻入口。 陆远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轻轻捏起了一只“小白兔”。 指尖触碰到包子皮的那一刻,一种奇妙的、如同触碰婴儿肌肤般柔软、富有弹性的触感传了过来。 陆远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最后的一点香气也吸入体內。 然后,他张开嘴,对著那只精致的小兔子,狠狠地咬了下去。 下一秒,陆远的世界,彻底爆炸了。 这是什么包子? 被咬破的麵皮,並没有像以往吃过的包子那样软塌塌的或是黏糊糊的,入口轻轻一咬就化了! 但更让他震撼的,是包裹在麵皮里面的肉馅。 当接触到肉馅的那一瞬间,一股鲜美到极致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泛滥开来。 它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势头,瞬间占领了他的味蕾。 那是怎样的味道啊! 油脂的醇香、瘦肉的咸鲜、以及那几种秘制香辛料恰到好处的提味,在这一刻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它们相互交织、融合,在口腔里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山洪爆发般的强烈味觉衝击。 没有任何的腥膻味,也没有任何的油腻感,只有纯粹的、极致的鲜、香、醇! “臥槽——” 在冷清的店內毫无徵兆地响起陆远的惊呼,甚至產生了一丝小小的回音。 陆远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嘴里还嚼著那一半包子,脸上原本那副“审视餮客”的表情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撼、甚至是一丝……虔诚。 他在心里疯狂地吶喊著,声音大到几乎要衝破天灵盖: “什么九分、十分?!踏马的一百分!一百分啊! 这包子,这味道,简直就是艺术品! 是老子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没有之一的包子!” 这种震撼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甚至来不及细细品味那股麦香 和肉香是如何在舌尖上交织、是如何在喉咙滑过的。 他的身体已经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甚至没有时间把嘴里的这一口完全咽下去,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把手里剩下的那一半小兔包子,一股脑地塞进了嘴里。 “嗯——嗯——” 陆远一边疯狂地咀嚼,一边发出一种近乎梦囈般的、满足到极致的哼哼声。 此时此刻,在店门口,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在某一刻突然安静了下来。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钉在了陆远的脸上。 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陆远先是咬了一口包子,然后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愣了整整有三秒钟。 在那三秒钟里,他的表情极其精彩: 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一种仿佛灵魂升天般的极度满足和狂喜。 紧接著,他就发出了那声足以响彻整条街的“臥槽——”。 然后,他就疯了。 他那副吃相,哪里是在吃十二块钱一份的精致包子? 分明是在吞吃什么了不得的灵丹妙药! 他每一个咀嚼的动作,都显得那么用力、那么充满激情; 他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狰狞中透著圣洁”来形容。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一个手里拎著菜篮子的老奶奶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小伙子吃相,简直就像是十辈子没吃过饭似的。这包子……真有那么好吃?” “咕嘟——” “咕嘟——” 此起彼伏的咽口水声,在安静的人群中此起彼伏地响起。 那股原本就被蒸笼激发到顶峰的香气,此时在陆远的表情和动作的加持下,仿佛具有了实质感的诱惑力。 每一个围观者,都只觉得自己的胃里像是伸出了一只小手,挠得他们心痒难耐。 他们看著陆远嘴角不小心流出来的一滴金黄色的、浓稠的肉汁。 看著他嚼著麵皮时脸上露出的疯狂的神情,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想吃!想吃!好想吃啊!” 但此时,一道不合的声音响起。 “你说……这小伙子表现得这么夸张,会不会是……老板请来的托?” 一个手里拿著两根油条的中年大叔,一边酸溜溜地看著陆远,一边压低声音,试图从身边的人那里得到一丝共鸣。 “谁知道呢?这年头,做生意的都不老实。” “装修得这么花里胡哨,包子卖这么贵,请个把人来演场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 另一个阿姨撇了撇嘴,但她的目光,还是没有离开过陆远面前那个只剩下的两个包子。 人群中再次出现了微妙的骚动。 这种怀疑,就像是一盆凉水,暂时压制住了他们胃里的火焰。 他们虽然还在疯狂地流口水,虽然还是被那股香味和陆远的表情所诱惑,但对於自己的钱包,依然保持著最后的警惕。 他们依然在犹豫,依然在观望。 就在这一片质疑声、观望声和此起彼伏的咽口水声中,一个身影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伯伯。 他身材略显圆润,穿著一身虽然有些陈旧、却洗得乾乾净净的工装,手里拿著一个布袋子。 他这人没別的爱好,就是喜欢吃包子。 老街上的包子铺,不管是开了十几年的老字號,还是刚开张的新麵馆,他几乎都尝了个遍。 他今天也是被那股霸道的香气吸引过来的。 他也像其他人一样,在门口犹豫了很久,也在心里对比过价格,也在怀疑陆远是不是托。 但是,当他看到陆远咬下第二口包子时,脸上露出的那种仿佛连灵魂都在战慄的满足感。 以及那一瞬间迸发出来的、仿佛能填满整个口腔的汁水时。 他心里那一道原本坚不可摧的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呼——” 这位包子爱好者伯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猛地抬起头: “管他是不是托! 老子今天不为了別的,就为了这股味儿,也非得试上一试!” 这声音洪亮,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瞬间压过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 他没有理会周围人诧异的目光,急不可耐地踏进了店內,直接奔向了收银台。 “老板,给我来一份小兔包子!”他一边说著,一边已经迫不及待地掏出了手机。 第19章 彻底疯狂! 如果再把时间拉回到几分钟前的“人间烟火”內。 那里的空气其实比外面还要凝重几分。 店外非常喧闹,陈锋却在后厨忙碌著,不太在意外面的议论声。 但在前厅,张强和萌萌这两大“护法”的心情可就没那么淡定了。 张强站在柜檯一角,手里拿著一块已经不知道擦了多少遍的抹布。 眼神时不时地越过透明的玻璃门,投向外面那一层又一层的人墙。 他那颗心啊,就像是悬在嗓子眼里,七上八下的。 “乾爹,为什么他们只是看著,不进来吃呀?” 萌萌多套了一件带有兔子耳朵的定製小围裙,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攥著围裙的边角,大眼睛里盛满了不解。 在小傢伙的世界里,爸爸做的包子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他们闻到了香味却不进来,简直是这世界上最难理解的谜题。 张强看著萌萌那张写满担忧的小脸,心里一阵发酸。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压低声音安慰道: “萌萌別急,大傢伙儿这是在『考察』呢。 好东西总是要经过考验的嘛。” 其实张强心里比谁都急。 他在这条老街混了这么多年,外面那些面孔里,有好几个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老街坊。 那个拎著油条的大叔是住在三条巷的王伯,那个打扮时髦的阿姨是街口王裁缝的儿媳妇…… 他好几次都想推开门,衝出去冲他们喊一嗓子: “老王伯,王嫂,快进来尝尝啊! 这包子绝对是咱老街从未有过的好东西!” 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现在这种情况,自己越是热情招揽,在那些多疑的街坊眼里就越像是在“演戏”,越像是要把他们拉进去当“冤大头”。 这种带有胁迫感的推销,只会让本就迟疑的大家跑得更快。 所以,他只能等。等一个真正打破僵局的人。 当陆远推开门进来的那一刻,张强和萌萌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 张强手里的抹布停下了,萌萌的小身子也绷得笔直。 两人就像是在等待判官落笔的犯人,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准备前来吃兔子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看著陆远点单,看著陈锋递上包子,看著陆远在那儿又是闻又是看的。 “乾爹,那个哥哥怎么还不吃呀?”萌萌紧张得小声嘀咕,小手把围裙捏得更紧了。 张强没说话,只是死死盯著陆远。 当他看到陆远咬下第一口,然后整个人僵在那儿的时候,张强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坏了,难道不对胃口儿? 可紧接著,那一声气贯长虹的“臥槽”响彻店內,张强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看到陆远开始疯狂地往嘴里塞包子,那副恨不得连盘子都吞下去的神情,让张强眼眶都热了。 “好,好,好!”张强在心里连说了三个好,手里的抹布终於被他狠狠地甩在了柜檯上。 还没等他这口气彻底松完,外面那个大喊著“管他是不是托”的大叔就冲了进来。 “老板!来两份!不,先来一份,再来两份豆浆!” 这个大叔的出现,让张强和萌萌的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似的。 两人对视一眼,那种“好起来了”的亢奋感在空气中剧烈碰撞。 萌萌甚至忍不住小声欢呼了一下,小脚丫在地上兴奋地跺了跺。 现在再回到这位刚进店的“包子狂魔”大叔身上。 他叫赵大发,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包子嘴”。 在他看来,什么小兔子造型、什么情调装修,那都是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包子,只要皮薄、馅厚、汤鲜,那就是好包子。 所以,当那盘精致的小兔子包子放在他面前时,他並不在意这个小兔包子是什么造型。 在他眼里,这哪是兔子?这就是三块勾人的唐僧肉! 赵大发甚至都没用筷子,直接用大手捏起一个,对准那个原本是兔子脑袋的地方,张开大嘴就是一口。 “嚓”。 赵大发的眼珠子猛地一凸。 那股滚烫却又醇厚到极点的汁水,像是一道激流,瞬间冲毁了他对包子的所有既有认知。 他吃了一辈子的包子,自詡什么名店、什么秘制都尝过。 但从来没有哪一种肉馅,能把肉的鲜美和油脂的醇香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唔……唔唔!”赵大发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直接开启了“框框吃”模式,三个包子,他几乎是三口一个。 不到一分钟,盘子里就只剩下了一点晶莹剔透的油星。 就在赵大发正沉浸在这种从未有过的快感中,打算拍桌子再叫几份的时候,旁边突然响起了陆远的声音。 “老板!太绝了! 刚才那份我还没咂摸够味儿呢,再给我来两份,不,再来三份!今天我非得吃个痛快不可!” 陆远敲著桌面,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不吃够不罢休的狠劲。 正在后厨稍微喘口气的陈锋走到了柜檯前。 他看著一脸急切的陆远,又看了一眼正眼巴巴瞅著他的赵大发,语气平稳: “抱歉,小店新开,为了能让更多街坊尝到味道,每人每天限量供应一份。” 这话一出,原本亢奋的陆远愣住了。 “限量?一份?”陆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板,我给钱啊,我不差钱!你这包子这么好吃,一份根本不够吃啊!” 陈锋指了指门口那个並不算大的黑板,上面確实写著“试营业期间,限量供应”的字样。 他补充道:“不过小店的秘制豆浆可以免费续杯。 你可以多喝点豆浆,顺顺气。” 陆远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那种感觉就像是正看到高潮部分的电影突然断电了一样。 他看著空空如也的盘子,又看了看陈锋那张油盐不进的脸。 深深地嘆了口气,一脸遗憾地坐回位子上。 开始对著那杯豆浆使劲,仿佛要把对包子的执念都发泄在豆浆里。 而一旁的赵大发,原本也想跟著喊“来个十份八份”的。 听到陈锋这话,还没出口的豪言壮语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了看陈锋,又看了看在那儿闷头喝豆浆的陆远,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这种明明绝世美味就在眼前,你却只能尝个鲜,然后就被勒令收手的滋味,简直比不让他吃还要难受。 “遗憾啊……”赵大发搓著大手,看著那空盘子,眼神幽怨得像个被拋弃的小媳妇。 然而,店里这两个人的这一系列表现——陆远的疯狂求购、陈锋的冷脸限购、赵大发的扼腕嘆息,落在外面那些围观者的眼里,效果无异於一场十级地震。 此时的店外,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如果说刚才陆远一个人的表现还有可能是“托”,那么现在这两人反应却出奇一致,这彻底击碎了所有人最后的防线。 尤其是那个资深食客赵大发的表现,老街坊谁不知道他赵大发吃包子最是挑剔? 能让他露出那种恨不得下跪的表情,还能让老板拽成这样搞限购…… 今天他俩人就算是托他们也认了。 此刻脑子里哪还有什么勤俭持家的念头? 什么宰客、什么冤大头,他们好像都忘了。 “哎哟喂!別在这儿傻站著了!没听见限量吗?一会儿卖完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这么一嗓子,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哎!別挤!我先来的!” “老板!给我留一份!我这就进来!” “什么十二块钱,老子今天就是要尝尝这让老赵都认栽的包子到底长啥样!” 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似乎都忘了刚才叫囂得有多凶,此刻都一股脑地朝著店內挤去。 推搡声、呼喊声瞬间交织成一片。 张强看著这如潮水般涌进来的食客,整个人先是嚇了一跳。 隨即脸上绽放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那笑容里带著如释重负,更带著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这一刻,老街的清晨,终於被“人间烟火”彻底点燃。 第20章 惨无人道 陈锋站在柜檯后,眉头微微一皱。 他並不是被这热闹景象给嚇到了,而是这股混乱让他察觉到了危险。 尤其是看著那些为了抢先一步挤到柜檯前、几乎要把身体探进柜檯里的食客们。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正站在他腿边、有些不知所措的萌萌。 萌萌那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迷茫与害怕。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狂热”的大人,那些一张一合的嘴巴、由於兴奋而变得赤红的面孔。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显得有些过於具有衝击力了。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陈锋的围裙,小小的身体往陈锋身后缩了缩。 “大家请冷静一下,听我说!” 陈锋的声音並不算响亮,但却带著一种穿透力,在嘈杂的店內清晰地传开。 “想要吃到包子的,请靠墙排成一队。 小店地方有限。 为了大家的安全,也为了能让大家都有个舒適的用餐环境,请务必遵守秩序。“ ”请好好地排队,不然我这边可做不了了。” 这一声“做不了了”像是兜头一盆凉水,让那些被香气冲昏了头脑的食客们稍微清醒了几分。 大家互相看了看。 虽然眼神里还带著焦急,但看著陈锋不由分说的表情,也知道这位老板是个有原则的人。 於是,在张强的引导下,人群开始缓慢而有序在收银台前拉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队伍。 陈锋转过身,轻轻蹲下,双手扶著萌萌的小肩膀。 他看著女儿那带著一丝畏惧的小脸,温柔地轻声说道: “萌萌,爸爸现在要忙著蒸包子,乾爹要忙著给客人们送吃的、收拾桌子。” “萌萌是咱们店的小主人,能不能帮爸爸一个忙?” 萌萌抿了抿小嘴唇,大眼睛里透著一股子倔强:“爸爸,萌萌可以帮忙的!” “萌萌不想当大灰狼,萌萌要帮爸爸卖包子!” “乖。” 陈锋笑著摸了摸她的脑袋, “一会儿你就坐在那张高椅子上。大家排好队过来,你就负责让他们扫码付钱。” “如果害怕了,就抬头看看爸爸,爸爸就在你身后,好吗?” 萌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个准备上战场的小战士一样,重重地吸了吸鼻子: “萌萌不怕!萌萌要赚好多钱给爸爸买大房子!” 陈锋失笑,隨即將萌萌抱了起来,稳稳地放在了收银台后面的转椅上。 此时的萌萌,坐在那张有些宽大的椅子里,两只小脚丫脚丫悬在半空中,由於够不到地而微微晃动著。 她依旧穿著那个粉色的兔子围裙。 此时由於刚才的侷促间发箍歪了一点,有种说不出的憨態。 她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柜檯上,面前摆著收款二维码。 一副严阵以待又强撑勇气的模样,像极了一个精致的绝版手办。 队列里领头的正是那个之前犹豫了半天、排队却跑得最快的中年妇女。 她原本是一肚子急躁,嘴里还嘟囔著“什么包子还得排队”,抬眼却看到了坐在高椅子上的萌萌。 那一瞬间,这位大妈的表情僵在了脸上,隨即像是在太阳底下融化的雪一样,迅速柔软了起来。 “哎呦喂……这是谁家的小仙女啊?”大妈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八度,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瓷娃娃。 萌萌看著第一个客人走近,小手在围裙边上使劲绞了绞,掌心里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想起爸爸的话,鼓起勇气抬起头,虽然声音还有些细微的颤抖,但却清脆悦耳: “这位奶奶……请、请在这里付钱。 一份包子十二块钱,豆浆是可以……可以免费喝的。” 小傢伙说完,长长的睫毛忽闪著,眼神里带著一丝期待和一丝小小的紧张,就那样直勾勾地盯著大妈。 “好好好,付钱,这就付钱!”大妈被这一声“奶奶”叫得骨头都轻了几分。 她麻利地掏出手机,一边扫码一边对著身后的同伴感嘆道:“老李,你快看这孩子,长得也太招人疼了!” “这老板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个小宝贝儿帮忙。” 后面那个叫老李的男人也凑上前来,看著萌萌那副认真监督他付款的小模样。 忍不住老脸一红,语气和蔼地逗弄道:“小姑娘,你这么小就能帮你爸爸卖包子啦?你爸爸给你开工资吗?” 萌萌歪著脑袋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爸爸每天都给萌萌做好吃的,那就是萌萌的工资呀。” “萌萌还要帮爸爸守住店里,不让大灰狼进来。” 这一番童言无忌,惹得柜檯前的一眾食客哄堂大笑。 原本因为排队而產生的那一丝焦躁和戾气,在萌萌这种“治癒系”的可爱攻势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家在付钱的时候,儘管很饿也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跟萌萌聊上两句。 有的夸她厉害,有的赞她可爱,甚至还有人想伸手摸摸她的小脑袋。 当然,每当有人表现得过於“热情”时,陈锋总会適时地从后厨投来一道平静的目光。 来自老父亲的威慑力让所有人都很有分寸地止步于欣赏。 在收银台的另一端,张强正忙得满头大汗。 他每看到萌萌成功收完一笔款,就会利索地递给客人一个特製的木质號码牌。 “您拿好,十四號!先找位置坐下,包子一会儿就端上来!” 张强一边吆喝著,一边用最快的速度清理著之前陆远和赵大发留下的残局。 “嘶溜——” 一声响亮的吸口水声响彻半个店堂。 那老李闭上眼睛,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隨著那口鲜美的肉汁进入口腔,老李的身体竟然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香……太香了!”他低声吼道,语气里带著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肉馅儿,怎么能做得这么有劲头?!” 坐在他隔壁桌的一位老先生,听到老李这一嗓子,直接一口咬了下去。 下一刻,那位老先生的眼睛猛地瞪大,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球里竟然迸发出一抹惊人的神采。 他嘴巴根本停不下来,任由那金黄色的肉汁顺著嘴角滑落,也没有察觉到。 这种表现,对於那些还在排队、或者是坐在位子上苦苦等待號码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惨无人道的折磨。 坐在远一点的一个小年轻,手里死死攥著“二十六號”的牌子,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前面那一桌。 他看著那个老先生在那儿又是吸汤又是陶醉,嗓子眼儿里那一股接一股的口水像喷泉一样往上涌。 “我的天,有这么玄乎吗?”小年轻一边咽口水一边嘀咕,但他那双眼睛彻底暴露了他的內心, “看那老先生的表情,简直比中了彩票还爽啊。” “怎么还没到我啊!二十五號都端上去了,快点啊老板!” 这种焦虑和期待交织的情绪,在小店內如传染病一般蔓延。 每当张强端著一笼新的包子走出来,大喊一声:“三十號!您的包子来了!” 周围那些还没领到號码或者是號码靠后的人,目光都会隨著那一笼正冒著裊裊热气的、白嫩可爱的小兔包子移动。 他们看著那些幸运儿接过盘子。 看著那精致的兔子耳朵在热气中微微颤抖。 看著那股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香气在空中拉出一条丝带…… “怎么还没到我啊……” “朋友,能加塞吗?我出双倍价钱!” “去你的,后面排队去!没看人家小姑娘在那儿守著吗?” 张强此时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他刚把新出笼的包子送到客人桌上,一转身看到有客人离开,立刻就抄起抹布衝过去。 他动作极快,三两下就把桌面擦得鋥亮,顺便还不忘大声安抚一下那些焦急的食客。 “大家別急!包子正一笼接一笼地出著呢!” “我们老板那是精益求精,正所谓慢工出细活,绝对值得您这份等待!” 而坐在收银台上的萌萌,此时也逐渐適应了这种节奏。 她发现这些大人们虽然看起来很急,但在面对自己的时候,都会变得很温柔。 每当她收到钱,奶声奶气地说一句“谢谢伯伯”或者“谢谢姐姐”时,对方脸上露出的那种发自內心的笑容。 这让她觉得自己真的成为了爸爸得力的助手。 她坐在那里,像是一个守护著宝藏的小精灵,用她那纯真无邪的笑容,抚慰著这一屋子为了焦灼的灵魂。 第21章 老板,你要负责到底! 隨著最后一笼小兔包子被张强放在最后几位客人的面前。 整个“人间烟火”內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却又充满张力的氛围中。 那是几十个人吸气、咀嚼、惊嘆的声音此起彼伏。 “老天爷啊……我这几十年真是活到狗身上了!” 坐在最中间桌上的一个中年男人,用手指揩去嘴角溢出的肉汁,直勾勾地盯著空了一半的盘子,声音颤抖: “我以前觉得街口那家排队的老字號就顶天了,现在一比,那简直就是麵疙瘩里塞了块木材啊!” “这口感,这层次感……我甚至能感觉到肉馅在舌尖上化开的那个劲儿,这哪是包子,这是艺术品啊!” “谁说不是呢!” 旁边一个正吃得满脸通红的年轻人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用力过猛疼得他呲牙咧嘴,却还不肯放下手里的半只包子, “我以前最討厌吃这种精致得像艺术品的东西,总觉得是噱头。” “结果刚才那一口下去,我感觉我整个人都升华了。” “老板,你这皮儿是怎么做的?怎么能这么薄,还带著股子回甘的味道?” 人群彻底沸腾了。 “老板!我不管,从明天起,我这早饭就在你这儿扎根了!” “对!老板,你这店可得一直开下去。” “你要是不开了,我估计我这辈子都对包子这俩字儿过敏了,以后再也吃不下別的包子脸了!” “老板,你这也太坑人了,把我们的嘴养刁成这样,你得负责到底啊!” “我决定了,以后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来你这儿报到,谁拦著我跟谁急!” 听著这一声高过一声的“討伐”与讚美,陈锋紧绷的肩膀放鬆了少许。 他静静地看著这些喧闹的食客,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没有说话。 对於一个厨师来说,食客这种近乎癲狂的认可,就是对他最大的褒奖。 而坐在一旁高椅子上的萌萌,此时也乐得合不拢嘴。 她看著这些伯伯奶奶、哥哥姐姐们从刚才的“凶神恶煞”变成了现在的“眉开眼笑”。 心里的那点小害怕早就跑到了九霄云外。 “爸爸,他们好喜欢你做的包子呀!” 萌萌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小手在空中挥舞著,像是在庆祝一场盛大的胜利,“萌萌也喜欢!大家都喜欢爸爸!” 这一声童音,让原本喧闹的店堂瞬间多了一丝温情。 不少食客看著这个乖巧的小主人,都是露出了姨母笑来。 相比於陈锋的內敛,张强此时的表现就直观得多了。 他整个人几乎是瘫在柜檯旁的,身上的衣服已经汗湿了大半,尤其是后背,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锋子……真有你的” 张强一边用袖子胡乱擦著脸上的汗水,一边嘿嘿直笑,声音因为喊得太多而变得有些沙哑, “我还是第一次见食客这么疯狂!” 张强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 但他看著兄弟做出来的美食被认可,兄弟的才华被尊重,比喝了二两老白乾还要让他上头。 陈锋看著张强那副快要脱力的模样,心里一阵心疼。 他走过去,轻轻地拍了拍张强的肩膀。 “行了,强子,后面的活儿我来。”陈锋道, “这批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你赶紧坐那儿歇会儿,剩下的残局我几分钟就能收拾乾净。” 陈锋此时手里的活儿確实已经告一段落了 “別……锋子,我还行。”张强强撑著站了起来。 “乾爹,萌萌也来擦桌子!”萌萌也想从椅子上爬下来,嚇得张强赶紧摆手。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坐稳了。 萌萌那是收钱的手,是咱们店的门面,擦桌子这种粗活儿让乾爹来就行。” 张强被萌萌这么一逗,感觉身上的疲惫又消散了几分。 陈锋见劝不动他,也就不再多说。 他知道张强的性子,也是一头倔驴来的。 “行,那一起吧。”陈锋捲起袖子,从张强手里抢过一沓沉甸甸的號码牌。 两人开始在店堂里穿梭。 虽然没有了刚才那种喧囂,但收拾残局的工作依旧繁重。 那些被彻底征服的食客们此时正三三两两地起身。 离开的人经过柜檯时,大多都会再次跟陈锋打个招呼。 有的是竖起大拇指,有的是再次强调明天一定会准时报到。 陈锋一边利落地收起空盘子,一边微微点头致意。 张强则是咬著牙,跟在陈锋身后,负责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纸巾、或者是偶尔滴落的油星处理乾净。 他虽然累得手都在抖,但动作却极其仔细,他不想让萌萌的这个“兔子乐园”留下污渍。 就在两人忙碌的时候,那些还没离开的食客们,看著这一幕,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瞧瞧人家这老板,手艺好,人也勤快。” “这种店,这种味道,再加上这种態度,要是不火,那才是老天爷没长眼呢。” 张强听著这些悄悄话,心里甜滋滋的。 “锋子,你说……以后要是每天都这么火,是不是得招人了?”张强一边捡起一个空盘子,一边问道。 陈锋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椅子上自己跟自己玩兔子耳朵的萌萌,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强。 “確实应该招个人了。”陈锋回过头接著收拾起来。 “那今晚咱们看看怎么说。”张强猛地挺直了腰杆,由於太累,这一挺差点让他闪了腰。 这一下惹得陈锋笑出了声,眼里却带著几分心疼。 他伸出手,示意张强把手里的活儿分他一半。 两个男人,一个小女孩,在这一片狼藉却又充满希望的店堂里,开始一点点抹去忙碌留下的痕跡。 如此和谐,他们在收拾的是一个正在冉冉升起的未来。 而那些吃饱喝足、心满意足离去的街坊们,则成了最好的播种机。 他们带著满口的余香,带著满腔的讚嘆,將“人间烟火”这个名字,隨著老街特有的风,吹遍了每一个角落。 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第22章 酒深也怕巷子深 隨著最后几位被香味勾进店里的散客离去,老街的喧囂似乎在这一刻按下了静音键。 时间不知不觉挪到了上午十点。 原本排成长龙的店內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空气中还残留著的麦香,昭示著刚才那场喧闹的包子狂欢。 陈锋解下围裙,隨手搭在椅背上,从柜檯后拿出了手机。 张强也凑了过来,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著微信支付的收款界面。 “六百三十六。” 陈锋轻声念出这个数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按照一份十二元的价格计算,除去给林小鱼她们那几份“请客”的包子没算在帐內。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在短短两三个小时里,成功卖出了五十三份小兔包子。 “五十三份啊,锋子!”张强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原本疲惫不堪的身体仿佛瞬间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咱们今天这一早上,就把这一百份任务完成了一大半了! 这还是第一天开业,要是传开了,那还得了?” 陈锋的心里也泛起了一阵难以自抑的激盪。 他虽然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 但他也看的明白,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做生意和当厨师完全是两码事。 在京城餐厅里,他是主厨,只需要负责把味道做到最好; 可在这里,他是店主,他要面对的是挑剔的街坊、陌生的市场以及柴米油盐的生存压力。 在此之前,他心里其实一直压著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担心老街的人接受不了这个价格,担心这所谓的“精致”在烟火气十足的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而现在,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萌萌坐在一旁,虽然不太懂“六百三十六”代表著什么。 但看到爸爸和乾爹这么开心,她也跟著在椅子上晃悠著小脚,笑得眉眼弯弯。 然而,这种兴奋在几分钟后,由於街道上逐渐稀疏的人影,又悄悄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虑。 “锋子,你说……咱们离关店还有五个小时,还要卖四十七份才能达到你定的一百份目標。” 张强看著门外偶尔路过的几个步履匆忙的行人,眉头不自觉地锁了起来, “现在这早高峰刚过,上班的走了,买菜的回了。” “关键是,快到晌午了。 这小兔包子虽然好吃,但中午大傢伙儿都要吃得顶饱,找午饭的人,会愿意进来买几个包子吃吗?” 张强的话戳中了现实的痛点。 在老街街坊的认知里,包子是早点,或者是下午茶的点心。 正儿八经的午餐,大家更倾向於一碗热腾腾的面,或者是一份扎实的盖浇饭。 原本亢奋的气氛一下子低落了几分。 张强沉默了一会儿,终於把憋在心里一早上的疑惑问了出来: “锋子,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 既然你手艺这么好,材料也备得足,为什么每天只卖一百份? 而且还规定每人只能买一份?要是刚才那些人想多买,这一百份不早就完成了吗?甚至可以卖的更多。” 张强对陈锋那是绝对的信任和支持,但他也是个实在人。 在他看来,开门做生意,哪有把財神爷往外推的道理? 陈锋听了,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並没有急著回答。 他先是温柔地把萌萌抱到大腿上,这才抬起头。 “强子,我回老街为了萌萌,我想多陪陪她。 再加上我想把老爷子留下的这块招牌重新擦亮。” 陈锋接著说道: “第一点,我之前在京城当厨师,存下的钱足够我们父女俩这几年的开销。” “我回来重启『人间烟火』,並不是为了赚多少钱。” “如果我每天为了那点营业额,从早到晚把自己困在灶台前,那我和在京城又有什么区別?” “所以我每天只做一百份。 我需要留出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见证萌萌的每一次成长。 钱是赚不完的,但女儿的长大只有一次。” 陈锋停顿了一下。 “第二点,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目標。重现二十多年前,我爷爷在世时『人间烟火』的辉煌。” “那时候这一带的人,谁不知道爷爷的手艺? 那不仅仅是填饱肚子的地方,更是老街坊们交流感情、感受温情的地方。” “我去京城求学,去最好的餐厅打拼,学习最先进的厨艺和管理。 目的只有一个——把那些现代的、精致的理念带回来,融合在爷爷留下的根基里。” 张强听得有些入神,原本急躁的心也跟著沉静了下来。 “至於每人限量一份,那是营销,也是保护。”陈锋继续说道,嘴角带著一抹自信, “酒深也怕巷子深,在这个流量时代,好的东西不能一下子填满人的胃口,得吊住他们的胃口。” “我把名气打出去,不是靠量,而是靠这种『求而不得』的稀缺感。” “我要让每一个吃过的人都觉得意犹未尽,让他们走在路上还在想那一口肉汁的味道。” “而且,后面我会每天更换一道主打菜,且每天只做那一道。 这种噱头,能让我们在老街这种节奏缓慢的地方,始终保持话题度和新鲜感。” “原来你是在下一盘大棋啊。”张强感嘆道,心中对陈锋的敬佩又多了一分。 “不过,我也没打算一开始就能卖出一百份。”陈锋话锋一转,心態显得豁达无比, “说实话,今天到现在能卖出五十三份,已经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 后面的四十七份,卖得完最好,卖不完也隨缘。” “做生意,尤其是做这种带有情怀的生意,本来就是慢慢积累名气的过程。 一开始不如意那是常態,急不来的。” 听完这番话,张强心里的那点纠结和低落瞬间烟消云散。 他嘿嘿一笑,重新拿起了抹布:“行啊!” “锋子,还是你活得通透。那我就陪你守著这剩下的四十七份缘分。” “哪怕中午没人,咱们就在这儿吹牛聊天,等下午茶的点儿再说!” 萌萌也跟著挥舞著小拳头,大声附和道:“缘分!萌萌也等缘分!” 气氛再次变得轻鬆而欢快。 张强和陈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刚才来店里的那些街坊。 “锋子,刚才那个穿工装的赵大发你注意到没? 那可是老街出了名的挑嘴,他那口『臥槽』喊出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他要拆了这个店。” “那是被味道冲了脑门了。”陈锋笑著回应, “其实老街坊们都很单纯,只要东西好,他们是愿意买单的,即便价格稍微贵那么一点点……” 正聊得起劲,半掩著的门被轻轻推开。 几人的谈话戛然而止,目光齐齐望向了门口。 只见一个身影,踏著微光,走了进来。 第23章 撞大运了 时间稍微拉回一点,上午十点半的老街,阳光已经彻底铺满了青石板路,空气中带著一丝燥热。 一辆黑色越野车慢悠悠地滑过街角,最后停在了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年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他叫林牧远,穿著一件素色棉麻t恤,脚底踩著一双休閒鞋。林牧远在这座城市的美食圈里,算是个挺特殊的存在。 他是个博主,但又不完全是。几年前,他赶上了电商和自媒体交替的末班车,凭著过人的眼光和一点运气,早早地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实现了某种程度上的財务自由。 如今世道变了,风口紧缩,很多同龄人还在焦虑地寻找下一个风口,林牧远却选择了“原地摆烂”。 用他的话说:“现在的行情,把钱拿去创业,那不叫奋斗,那叫想方设法把自己『创飞』。与其去资本市场当炮灰,不如把钱留著吃点好的。” 因为不缺钱,所以他不接gg;因为从小嘴刁,所以他从不相信那些被营销出来的“网红店”。 他的探店主打一个隨缘——开车乱逛,停在哪儿吃哪儿。他在社交平台上发的文章也极其佛系,从不堆砌华丽的辞藻,通常只有几个字:“挺好的”、“蛮不错的”、“还可以”。 可就是这种极致的真实和从不妥协的態度,让他反而在本地积累了一批死忠粉。 大家都知道,能让林牧远说出“还可以”三个字的店,那绝对是闭著眼睛冲都不会踩雷的。在粉丝眼里,他就是这个城市里最权威、最清醒的“美食判官”。 林牧远甩上车门,原本打算去前面那家麵馆凑合一顿,结果一抬头,就被一家新开的店招吸引了。 “人间烟火”。 “这名字起得大雅大俗,透著股子沉静的劲儿。”他走近几步,透过敞开的门往里一瞧,那一瞬间,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林牧远,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嘴里轻吐出四个字: “嚯,好傢伙。” 映入帘帘的是整整一面墙的“兔子大军”。那些形態各异、憨態可掬的手画小兔子,像是把原本冷清的老街瞬间拉进了一个充满童趣的次元空间。 这种风格的店在那些繁华商圈不稀奇,但开在充满烟火气、甚至有些陈旧的老街,却產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既违和又有一种莫名的治癒感。 林牧远推开门。 此时店里没什么人,陈锋在后厨忙活,张强正坐在靠门的位置跟陈锋閒扯。见有人进来,张强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掛著那副发自內心的热络劲儿。 “哟,帅哥,隨便坐!想试试咱们家今天的招牌吗?”张强指了指旁边小黑板上那笔触清秀的字跡。 林牧远没急著坐,他背著手,先是绕著那面兔子墙打量了一圈,又看了看整个店面乾净到发亮的装修。 他心里暗暗点头,这店的主人是个讲究人。最后,他才慢悠悠地走到前台,目光落在那个简简单单的“菜单”上。 “今天就只有这个『小兔包子』?”林牧远挑了挑眉,声音清亮。 “嘿,帅哥好眼力。咱们陈老板讲究的是精益求精,目前主打的就是这一口。別看就这一种,尝过的没一个不回头。”张强拍著胸脯,语气里全是自豪。 林牧远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店主莫不是兔子精修成人了?这墙面、这菜单、这店名……全是兔子。这哪是包子铺啊,这是进了兔子窝了吧?这得多喜欢兔子啊!” 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那给我来一份。” “好嘞!十二块钱一份,一共三个。您这边先付下款,咱们现蒸,得费点工夫。”张强一边说著,一边冲收银台那边努了努嘴,“找咱们『財务总监』付帐就行。” 林牧远顺著张强的手势看过去,整个人再次愣住了。 在那个特意加高的收银台后面,坐著一个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奶糰子。萌萌穿著那身粉色的兔子围裙,小小的身子陷在宽大的转椅里,显得格外娇小。她正低头摆弄著手里的一个小兔子玩偶,听到有人过来,立刻抬起头,露出一张圆嘟嘟、粉嫩嫩的小脸。 林牧远在心里再次吶喊:“好傢伙,还真是小兔子成精了!这从装修到员工,一套齐活儿啊。” 萌萌此时已经完全適应了“收银员”的工作,她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著林牧远,虽然还有些许面对陌生人的羞涩,但声音却清脆甜美: “这位叔叔,扫这边就可以了。谢谢叔叔光临人间烟火。” 这一声“叔叔”叫得林牧远这种平时有些清高的公子哥儿,心尖都不自觉颤了一下。他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配合地拿出手机: “好嘞,小兔子,哦不小总监,叔叔扫了啊。” 付完码,林牧远收起手机,顺手在桌角的一张空位上坐了下来。 陈锋在后厨听到了动静,很快就开始了动作。 对於林牧远这种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来说,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对餐厅素质的考察。他並没有看手机,而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继续观察著这间店。 老街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映在那些手绘的兔子图案上,店里没有那些所谓的流行乐,只有后厨偶尔传来的锅碗瓢盆轻响,以及张强和萌萌小声说话的声音。这种寧静而温馨的氛围,让林牧远的心情渐渐愉悦了起来。 他心想,即便这包子味道一般,就冲这装修、这小兔子,还有这份清静劲儿,在这儿坐坐也值了。 没过几分钟,一股极其特別的香气,像是有灵性一般,从后厨的门帘后面慢悠悠地钻了出来,在空气中打了个旋儿,隨后精准地钻进了林牧远的鼻腔。 鼻子微微耸动。闻到的是一种清新脱俗的、带著麦面特有的清甜香,以及一种层次感极其丰富、甚至带著某种异香的肉香味。 “这味道……”林牧远在心里暗自惊诧。他是个专家,一闻就知道这馅料里的肉质绝对是精选的,而且火候拿捏得堪称艺术。难道是因为在这儿坐著心情太好了,连嗅觉都出现了加成? 他看了一眼收银台后正托著腮帮子看他的萌萌,又看了一眼正满脸堆笑、眼神里透著股子“你等著瞧”的张强。 林牧远手指在木质的桌面上轻轻扣了扣,那一双原本见惯了各种场面的眼睛里,此时终於流露出了几分真正的好奇与期待。他知道,今天这一趟隨便乱逛,大概是真的撞上大运了。 第24章 我刚才……在干什么? 此时,摆在林牧远面前的是三个憨態可掬的“小兔子”。 林牧远没有急著动筷子。作为一个在美食圈摸爬滚打多年、即便“摆烂”也保持著某种职业素养的博主,他有著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让手机先吃”。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没有大呼小叫,而是安静地调整著角度。透过屏幕,他仔细观察著这三只被称为“小兔包子”的小傢伙。 说实话,林牧远这些年吃过的所谓“创意点心”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大多是金玉其外败中其子。 但眼前这三只小兔子,却给他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它们的外皮洁白得近乎透明,在暖色调的灯光下泛著一种珍珠般温润的光泽,那兔子耳朵捏得极有神采,圆滚滚的屁股后面还缀著个小小的尾巴。 “这卖相,在哪怕是京城或者沪上的高级私房菜馆里,也能算得上是顶尖的那一档了。”林牧远在心里暗暗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看著这三只“兔子”,林牧远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那个坐在收银台后面、穿著粉色围裙的小小看板娘萌萌。那种由內而外散发出来的治癒感和精致感,在这一刻达到了完美的重合,让他的心情莫名地轻快了起来。 由於刚出笼,包子周围还縈绕著滚烫的蒸汽,林牧远知道这时候入口只会烫伤舌头,反而品不出滋味来,於是他放下手机,耐心地观察著、等待著。 空气中的香味愈发浓郁了。林牧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味道让他想起了一段尘封的记忆。 那时候他还在外地谈一桩大生意,压力大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觉,直到他在一条老弄堂里吃到了一家本地人推荐的牛肉包子。那家的香味也是一绝,带著一种能安抚人心的魔力。 而此时此刻,从眼前这三只小兔子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竟然比记忆中那家牛肉包还要纯粹、还要有生命力。 “不知道这小兔包子,能不能比得上当年那家牛肉包。”林牧远在心里轻声呢喃,眼神中充满了某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顺手地,林牧远端起了一旁陈锋刚刚一起端来的豆浆。 豆浆还是温热的,乳白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子里微微晃动。他先是浅浅地抿了一口。 “嗯?” 林牧远的眼睛微微眯起。这豆浆入口极顺,没有半点豆腥味,反而带著一种类似坚果的醇香和一种极其自然的、丝滑的质感。 一口,两口。 林牧远身体的姿態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原本他是带著一种“隨便吃吃、顺便看看”的散漫姿態靠在椅背上的,可隨著这两口豆浆下肚,他的后背竟然慢慢挺直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专注的坐姿。 更奇怪的是,原本因为还没到饭点、肚子並不算饿的他,此时此刻竟然感觉到胃部深处传来了一阵强烈的、甚至带著点焦灼感的飢饿。那种飢饿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怎么还不凉啊……” 林牧远在心里有些焦急地念叨著。他甚至不自觉地伸出手,在蒸笼上方轻轻扇动著,试图加快散热的过程。这种抓心挠肺的等待,完全有別於他平时凡事都讲究“淡定”的原则。 终於,他感觉蒸汽稍微稀薄了一些。 林牧远习惯性拿起了筷子,选了最左边的那只“小兔子”。他没有直接大口吞咽,而是先在兔子的侧面咬开了一个极小的小口。 “嘶——” 一股滚烫却又浓郁到无法形容的肉汁,顺著那个小口瞬间喷涌而出,直接占据了他的口腔。 林牧远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怎样的味道?肉质的鲜甜、油脂的醇厚、还有麵皮的丝丝回甘。 只这一小口,林牧远就感觉到体內的某种开关被彻底打开了。 他咽下那一小口,就將筷子放下了。 因为筷子太碍事了。 隨后直接抓起那个没吃完的小兔包子。 那种温热且富有弹性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大口地咬了下去,任由那金黄色的肉汁顺著指缝滑落,他也浑然不觉。 他的动作变得粗獷:咀嚼、吞咽、吮吸指尖。 第一个,消失了。 林牧远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抓向了第二个。此时的他,儼然一副忘了拿小兔包子和那牛肉包比高低的事。 直到最后一个小兔包子也被他塞进嘴里,林牧远才缓缓地回过神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些发愣地看著眼前的空蒸笼。 此时的他,哪还有半点“淡定”模样?手上沾满了晶莹的油渍,嘴角还掛著一点肉馅的残余,额头的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由於刚才吃得太急太猛,他的呼吸还略显急促。 林牧远看了一眼面前的桌面。 原本整洁的木质桌面上,此时由於他的“暴力拆解”而变得一片狼藉——撒落的豆浆渍、几滴散落的肉汁,还有几张被他胡乱揉成一团的纸巾。 那种久违的的尷尬爬上了他的脸颊。 “我刚才……在干什么?”林牧远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鼻子,却发现手上还有股香味,忍不住又嗅了一下。 尷尬归尷尬,但那种从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满足感却是真实的。这种情不自禁的感觉,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正忙著擦拭收银台的张强。 “老板……那个……”林牧远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那点博主的威严,声音却带著一丝未散的急促,“再给我来两份。不,来三份。顺便带走。” 柜檯后的张强听到声音,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灿烂笑容。还没等张强开口,一旁负责收钱的萌萌就眨著大眼睛,奶声奶气地抢先回答了: “叔叔,爸爸说了,小兔包子每人每天只能买一份哦。再买就没有啦,那是为了给后面的小朋友留著的。” 林牧远的话直接哽在了嗓子眼里。 他愣愣地看著萌萌,又看了看正一脸爱莫能助的张强,那种强烈的失望感瞬间盖过了刚才的尷尬。 “一份……怎么可能够?”林牧远在心里哀嚎著。 他看著那一桌子的狼藉,再看看自己油乎乎的手。虽然遗憾得想撞墙,但此刻露出了一个极其少见的、发自內心的憨厚笑容。 第25章 我从不用神这个词 林牧远抽出几张纸巾,擦拭著手指上残留的油渍。 看著眼前那只空空如也的盘子,又看了看有些凌乱的桌面,自嘲地笑了笑。这种完全被食物支配、甚至有些失態的体验,对他来说实在是久违了,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和哥哥抢吃的事。 太怀念了! 他站起身,对著柜檯后面正忙活的陈锋尊敬道:“老板,手艺没话说。这包子,绝了。” 陈锋抬起头平和地笑了笑,回应道:“您觉得合口就好。” 林牧远又转头看向坐在高椅子上、正晃荡著小短腿的萌萌,这小姑娘正掰著指头不知道在数些什么,那副粉色兔子围裙衬托得她像个落入凡间的小精灵。林牧远忍不住逗了她一句:“小总监,叔叔走了啊,下次还来找你买包子。” 萌萌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奶声奶气地挥手:“叔叔再见,下次也要早点来哦!” 张强在旁边哈哈大笑,一路把林牧远送到了门口,还不忘显摆几句:“帅哥,下次带朋友来,咱们这『人间烟火』,绝对不掉底子!” 林牧远推开门,站在店门口的青石板路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块写著“人间烟火”四个字的木质招牌。 他心里那股子感嘆劲儿还没过去。他在这个圈子里混久了,见多了那些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一股脑塞给客人、只为了冲销量的店家。 这家店不一样。 每人每天限供一份,在林牧远看来,这像是一种对手艺的傲骨,也是一种对生活的態度。 让他觉得,这一份包子里藏著的不仅仅是味道,还有一种他这种“摆烂”阶层也一直在寻找的、某种关於回归本真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找准角度,“咔嚓”一声。將那块带有岁月痕跡的招牌拍了下来。 照片里,招牌的木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沉,背景隱约能看到店內那面充满童趣的兔子墙,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视觉反差。 回到车里,林牧远没有急著启动发动机,而是靠在座椅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跳动。 按照他以往的性格,这种探店帖子通常发得极其简短。哪怕是吃到了让他惊艷的东西,也顶多是发张图,配上一句“还不错”或者“值得一试”。这种高冷的风格是他的人设,也是他自詡清醒的表现。 但今天,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达欲。 他看著手机里刚拍的照片,脑海里全是那浓郁爆浆的肉汁、甘甜的麵皮,还有萌萌那稚嫩的吆喝声。 他想,这么好的店,如果因为在这个偏僻的老街没人知道而倒闭了,那简直是对美食的一种犯罪。 他得帮一把,毕竟他以后肯定会成为这里的常客,他可不希望到时看到这家店倒闭了。 於是,一篇林牧远探店生涯中从未有过的“长篇大论”诞生了。 標题只有一个字,简单到令人髮指,却又狂傲到极致: 【神】 內容是这样写的: “原本只是隨缘乱逛,却在老街的深处撞见了一个真正的奇蹟。 店名很有意思,叫『人间烟火』。装修风格极具反差,满墙的手画兔子,温馨得让人想在这里坐上一整天。收银台后面坐著个穿著粉色兔子围裙的小板娘,萌到让人心颤,感觉连付钱都变成了一种享受。 但最让我震撼的,是味道。 我吃过很多包子,名声显赫的、秘制私传的,不计其数。但今天这一口『小兔包子』,彻底打碎了我对这类传统面点的固有认知。麵皮的甘甜和麦香味是顶级的,而內里的肉馅和汤汁,那是一种能够瞬间接管你大脑神经的衝击力。我平时很少用『极致』这个词,但今天,我愿意给它满分。 最后,这家店有个很有趣、也很『硬气』的规定:每人每天限量一份,卖完即止。 如果你觉得生活太快,或者觉得味蕾已经麻木,去那里坐坐吧。那是真正的,人间烟火。” 帖子发出去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 林牧远的社交帐號平时虽然互动率高,但从未像今天这样,在短短几分钟內就引发了海啸般的討论。 “我没看错吧?老林被盗號了?” “那个『神』字看得我虎躯一震。林大公子平时连『好吃』两个字都捨不得给,今天居然写了这么长的小作文?这得是给了多少gg费啊?” “楼上的,你第一天关注老林?这哥们儿缺钱吗?他要是能接gg,我倒立吃键盘。你看这字里行间的语气,明显是吃嗨了,甚至带点个人崇拜了。” “人间烟火?老街那边?那个位置我熟啊,前两天路过还纳闷儿谁在那儿装修呢,走,趁著现在没火,兄弟们冲啊!” “每人限量一份……这规矩够个性的。老林第一次夸得这么夸张,我绝对相信,之前的『还不错』都让我惊艷了好久,这次『神』字一出,这店怕是要爆啊!” 粉丝群里炸开了锅,尤其是那些深知林牧远脾性的死忠粉,已经开始在导航里搜索“人间烟火”的位置。在他们眼里,林牧远的评价就像是一块金字招牌,即便是在这个满地都是推广的时代,他的真实感依然是不可撼动的权威。 快到午饭的点,在“人间烟火”店內。 陈锋正在整理蒸笼,张强则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萌萌玩著手指游戏。林牧远走后店里又恢復到空档期,店里十分安寧,儘管几人对於卖不卖的完一百份已经佛系了,但几人还是回想討论中午会不会有人来的话题。 “呼呼——” 一阵急促呼吸声响起。 走进来的不是一个,而是三个年轻人。他们手里都举著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林牧远刚刚发布的那个帖子。带头的那个男生长得挺精神,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当他看到那面兔子墙和坐在高椅子上的萌萌时,眼睛瞬间亮了。 “我去,真的是这儿!连那张兔子海报都一模一样!” 男生兴奋地喊了一声,几步跨到柜檯前,满脸期待地看著陈锋,“老板,请问您这就是林牧远,哦不,林大大推荐的那家『人间烟火』吗?” 陈锋愣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强就先站了起来,有些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对方的手机屏幕。 “哟,这照片拍得真带劲。你说谁推荐的?”张强问。 “林牧远啊!咱们本地最硬核的美食博主。他刚刚发了帖子,把你们家夸上天了,说这包子是『神』!” 那个男生急不可耐地掏出扫码界面,“老板,给我们哥儿几个一人来一份!我们是专门从五个街区外开车绕过来的,就怕晚了没了!” 陈锋看著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又看了看这几个满头大汗、眼神狂热的年轻人,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原本打算靠著口碑慢慢积累,却没想到那个叫林牧远的博主,却默默替他宣传了,他並不知道这个林牧远是哪位食客,想著后面再去查一查,下次再好好感谢一下。 “好,请稍等,现蒸得费点时间。”陈锋平静地回答,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感激。 “不急不急!慢工出细活,我们在位置上坐著等!”那几个年轻人一听还有,立刻如释重负,兴冲冲地找了个能看清兔子墙的位置坐下,一边还对著兔子墙咔嚓咔嚓拍了几张照。 萌萌有些好奇地歪著头,看著这几个突然冒出来的、语气兴奋的哥哥,奶声奶气地对陈锋说:“爸爸,这些哥哥姐姐是不是也喜欢小兔子包子呀?” 陈锋摸了摸萌萌的头,轻声道:“是啊,他们是跨过屏幕来找咱们的。” 这批“网络粉丝”的到来,彻底打破了老街午间的沉寂。 还没等这一锅包子出炉,门铃声就再次响了起来。紧接著,一对年轻情侣走了进来,隨后又是三个结伴而行的女白领…… 他们走进店里的第一句话,几乎惊人地一致: “请问,这就是林牧远说的那家店吗?” 张强此时已经顾不得累了,他看著门口源源不断涌入的生面孔,整个人处於一种亢奋的临界点。他一边利索地发著號码牌,一边对著后厨大喊: “锋子!又是林牧远,咱们的一百份目標,说不定今天就能完成了,咱下次真得感谢感谢他!” 此时才刚刚十一点半,离陈锋预定的午餐高峰甚至还没正式开始。但那些为了那一个“神”字而奔赴而来的食客们,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重新点燃了这间名为“人间烟火”的小铺子。 陈锋站在蒸汽繚绕的后厨,听著外面此起彼伏的询问声和讚嘆声,默默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第26章 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 隨著林牧远那一篇封“神”的推文在网络上持续发酵,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循著导航,像是在参加一场隱秘而隆重的朝圣。有的骑著共享单车从不远的地方赶来,有的开著心爱的轿车,三五成群地扎进了这条平日里安静的老街。 一时间,店內又排起一条松鬆散散的队伍,被五顏六色的潮牌、运动鞋和举著的自拍杆所填满。 这群新到的食客,相较於早上那一波被香味勾引进来的大爷大妈,有著截然不同的“进食礼仪”。 当第一批幸运儿终於等到了张强端出来的小兔包子时,整个店內並没有像早上那样瞬间爆发出密集的咀嚼声,反而陷入了一种充满了仪式感的静默。 那股浓郁的麦香和肉香在空气中横衝直撞,疯狂地挑逗著每一个人的味蕾。领头的几个男生,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著。有些人的目光已经死死地锁死在自己盘子里那三只白嫩圆润、微微颤动的“小兔子”身上,口水流进喉咙的声音在此时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在面对这等极致诱惑时,这群年轻人的“形象管理”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等一下!先別动!手机先吃!” 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女生突然发出一声低呼,她那原本因为飢饿而略显苍白的脸庞,在举起手机的那一刻瞬间焕发出了某种神圣的光彩。她並没有急著拿筷子,而是侧著身子,寻找著阳光斜射的角度,甚至为了避开旁边桌子的一点杂物,差点把腰扭成了麻花。 有的食客比较隨意,像是为了完成某种打卡任务,对著蒸笼咔嚓两下,草草拍了几张能看清“兔子造型”的照片,就忙不迭地扔下手机,抓起包子塞进嘴里。 但更多的人则表现得极其“讲究”。尤其是靠窗坐著的那四位打扮时尚的女孩,她们明明已经被邻桌传来的香味馋得眼睛都绿了,却硬是坚持把四份小兔包子拼凑在桌子中央,组成了一个精致的圆形。 “悦悦,你那盘往左挪一厘米,对,就这样,兔耳朵要对齐!” “哎呀,这热气挡住镜头了,大家一起吹一下!” 於是,在眾人复杂的目光中,四个女孩齐刷刷地对著蒸笼鼓起腮帮子猛吹,试图在白烟消散的瞬间捕捉到那种“仙气飘飘”的质感。那一刻,飢饿感似乎被某种社交媒介的使命感强行压制住了,直到她们反覆確认了照片和视频都完美无瑕,才如释重负地放下了手机。 紧接著,这一整屋子的“克制”,在第一口包子入唇的瞬间,彻底崩塌。 那种积蓄已久的欲望,在被那股滚烫、浓郁、甚至带著一丝野蛮衝击力的肉汁引爆时,变成了一种极其统一、极其原始的反应。 “……臥槽!” 坐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在咬破麵皮、感受那股咸鲜醇厚的汤汁顺著舌根炸裂开来的那一秒,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原本准备好的所有形容词在这一刻统统归零,只剩下最直白、最粗糙也最真诚的一句惊嘆。 这就像是一个信號,一个开启了某种神秘开关的指令。 紧接著,店內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同样的旋律。 “臥槽,神了……” “臥槽,神了.......” “臥槽,神了……” 这种声音在“人间烟火”的小店里迴荡著,无论男女,无论刚才表现得多么优雅矜持,此时此刻,在面对这枚能够唤醒人类最原始食慾的包子时,仿佛都忘了语言如何组织,就像一个个人机一样,別人说什么他们就说什么。 事实证明,人类的本质其实就是复读机来的。 那场面极其壮观,几十个人一边被烫得哈气,一边眼泛泪光地对著空盘子喊“臥槽,神”,仿佛这里不是包子铺,而是某种大型的狂热崇拜现场。 萌萌坐在高椅子上,看著这群大哥哥大姐姐们像是在对爸爸“膜拜”的样子,虽然听不懂那个两个字的感嘆词是什么意思,但她能感受到那股子欢快。她晃荡著小腿,对著陈锋喊道:“爸爸,他们都在夸你是老神仙呢!” 陈锋在后厨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无奈地摇头笑笑。 而这群年轻人一旦进入了某种亢奋状態,就开始不自觉地“整活”了。 由於陈锋立下了“每人每天限量一份”的规矩,很多意犹未尽的人开始在店里搞起了各种令人捧腹的小节目。 刚才那四个拼盘拍照的女孩中,有一个长得特別秀气的姑娘,此时正一脸虔诚地对著手里剩下的最后一只小兔包子作揖。 她闭著眼睛,嘴里嘟囔著:“兔子大神在上,不是我不带你走,是这老板太有个性了。我就这一口机会了,请务必让这股香味在我的记忆里留存到明天早上……”说完,她像举行某种神圣仪式一样,小口小口地抿著皮,那表情,仿佛是在品尝什么万年灵药,逗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还有人开始对著那面墙上的兔子手画搞起了“合影模仿秀”。 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努力缩著脖子,试图模仿墙角那只正捧著肚皮大笑的兔子的神情。他那滑稽的模样,配上他手里那个已经被咬了一半的包子,简直成了店里最生动的“代言人”。 这种欢乐的气息,迅速感染了店里的每一个角落。 张强此时虽然累得满头大汗,但他喜欢这种氛围。这些年轻人带来的朝气和不拘小节,让他觉得这不仅仅是在卖包子,更像是在开一场关於美味的派对。他穿梭在桌椅之间,帮著这个拍照,帮著那个递纸巾,偶尔还跟著他们一起起鬨。 “帅哥,动作幅度小点,別把我这兔子墙给蹭了,那可是咱们萌萌的宝贝!”张强笑著调侃道。 “放心吧老板!我们这就是在表达对你们的崇敬之情!真的,这店太有意思了,又有温度又有性格。” 店內的欢笑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著几声因为太好吃而发出的“呜呜”感嘆。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那些洋溢著满足和快乐的笑脸上,也照在那块写著“人间烟火”的牌匾上。 原本有些紧凑的午餐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轻盈。这些年轻人用他们最真实的反应,在这个陈旧的老街里,为一个名为“味道”的传奇,书写了一段最生动的註脚。 而对於陈锋来说,看著这些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他亲手捏出来的一只包子而露出如此灿烂、甚至有些犯傻的笑容,他心里那一点关於“重启辉煌”的重担,似乎也在这种嬉笑怒骂中,化作了最温柔的动力。 这就是他想要的,也是爷爷当年最怀念的——那种跨越了阶层、年龄和距离,仅仅因为一口吃食而產生的,最真切的人间喜悦。 第27章 对这个世界如果你有太多的抱怨,就来吃小兔包子吧 对於在附近艺术学院读大三的音乐生陆鸣来说,这一周简直就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晦暗得让他几乎看不见光。 先是他呕心沥血准备了三个月、改了不下五十稿的原创参赛曲目,被评委老师当眾评价为“技巧堆砌,毫无灵魂,听不出半点生活的质感”; 紧接著,原本说好要一起组乐队的哥们儿,因为拿到了大厂的实习名额,背刺了他,毫无徵兆地宣布了退队,让他苦心经营了一年的梦想瞬间支离破碎。 被否定的挫败感和被拋弃的孤独感,像是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就在刚才的乐器课上,陆鸣因为心不在焉连最基础的练习曲都弹得错漏百出,气得老师脸都黑了,他自然也高兴不起来。 他背著沉重的吉他包,漫无目的地走在学校后街的小巷里,眼神空洞地划拉著手机。就在这时,他刷到了林牧远的那篇推文。陆鸣是林牧远的死忠粉,他崇拜林牧远那种不被物质绑架、只追求真我的態度。这和他对音乐的理念不谋而合,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林牧远用“神”字时,原本已低落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听说美食能治癒人心”陆鸣顺著导航,深吸一口气,朝著那间名叫“人间烟火”的店走去。 还没踏进店门,陆鸣就被那股子热烈而欢快的气氛给撞了个满怀。 那是一种充满了生机、甚至带著点“孩子气”的欢闹。他背著高大的吉他包,在略显拥挤的店里显得有些突兀,但他並没有感觉到任何排斥。相反,当他看到收银台后那个戴著兔子耳朵、正对著每一个客人露出甜美笑容的小萌娃时,心里那块冰冷的硬壳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哥哥,你是背著大宝剑来吃包子的吗?”萌萌仰著头,大眼睛里全是纯粹的好奇和友善。 陆鸣愣了一下,久违的露出了轻鬆的笑容。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些:“不是大宝剑哦,是吉他。哥哥是来找『治癒』的。” “那找我爸爸准没错!”萌萌拍著小胸脯,一脸骄傲地指了指后厨,“爸爸做的包子是魔法包子,吃了就再也不会难过啦!” 坐在一旁的张强见状,也凑过来嘿嘿直笑,大手拍了拍陆鸣的肩膀: “小兄弟,看你这精气神不太对啊,是不是被女朋友甩了?来来来,赶紧坐下。 在咱们『人间烟火』,没有一只包子解决不了的愁事儿,要是有,那就两只……额,虽然咱们限购,但你可以多喝点豆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强的热络和萌萌的童真,让陆鸣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了下来。 当陈锋端著那盘精致如艺术品的小兔包子走过来时,陆鸣並没有像刚才那些年轻人一样急著拍照。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三只正冒著热气的“小兔子”,闻著那股带有麦香和醇厚肉香的香味。 他拿起一只,指尖触碰到麵皮的那一刻,那种温润而富有弹性的触感让他有些心惊。 第一口下去,陆鸣整个人像是被某种温暖的潮汐瞬间包裹。 那浓郁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像是有人在乾涸的沙漠里引来了一股清泉。肉质鲜美一种带著食材本真、带著匠人温度的厚重。隨著每一次咀嚼,面香和层次丰富的馅料在他口腔里交织,仿佛在诉说一个关於等待与回归的故事。 “老师说我的音乐没有灵魂……”陆鸣一边嚼著,眼眶竟然微微有些发红,“可这包子里,明明全是灵魂啊。”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一次比赛的失利、一个同伴的离开,似乎真的没那么重要了。生活里既然能存在如此味道,那么明天,一定还会有好运气在等著他。 看著店內那些正在“整活”、嬉笑打闹的同龄人,看著张强忙前忙后还乐在其中的样子,陆鸣心底那股被压抑已久的创作欲和表现欲,突然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店中央的一个空档处,先是认真地把手擦得乾乾净净,確保指尖不沾一丝油腻。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打开了吉他包,取出了那把伴隨了他三年的木吉他。 “各位,打扰一下。”陆鸣拨动了一下琴弦,清脆的“当”的一声,瞬间吸引了全店的目光。 他此时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闪烁著一种莫名的亮光。他看向陈锋,又看向萌萌和张强,微笑著说:“老板,你这包子拉了我一把。没什么好报答的,我给大伙儿弹首歌,给大伙助助兴。” 手指在琴弦上轻快地跳跃,一段熟悉的、带著浓浓乡土气息和阳光味道的前奏流淌了出来。 是周杰伦的《稻香》。 这首歌的前奏一响,店里那些原本还在嬉闹、拍照的年轻人瞬间安静了一秒,隨即爆发出了一阵更热烈的欢呼声。 这首歌简直太契合此时此刻的氛围了——那份关於童年、关於简单快乐、关於在挫折中寻找力量的主题,在这一间充满了兔子和香气的包子铺里,產生了一种近乎奇蹟的共鸣。 “对这个世界如果你有太多的抱怨,跌倒了就不敢继续往前走,为什么人要这么的脆弱墮落……” 陆鸣的声音清亮而富有磁性,带著一种释然后的洒脱。 当他唱到副歌那一段时,张强已经忍不住跟著节奏拍起了手掌。萌萌也开心地在椅子上扭动著小身子,嘴里跟著乱哼哼。 “请你打开电视看看,多少人为生命在努力勇敢地走下去,我们是不是该知足,珍惜一切,就算没有拥有……”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第一声合唱加入了进来,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整间“人间烟火”都变成了一个小型的演唱会现场。几十个年轻人放下了手里的包子,有的挥动著手机电筒,有的跟著节奏晃动身体,所有人都在大声地唱著: “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隨著稻香河流继续奔跑,微微笑,小时候的梦我知道……” 这歌声充满了感染力,带著食物的香气和人类最本真的快乐,穿过了玻璃门,顺著老街的青石板路飘向了远方。 越来越多的人被这股前所未有的热闹吸引,不自觉地挪动脚步走向店门口。 在店內,陆鸣轻轻地扫著弦,他的汗水顺著脸颊滑下,但他笑得比谁都灿烂。他看著陈锋,陈锋也正倚在后厨门口,手里拿著毛巾,那张一向严谨冷峻的脸上,此时也带著温暖的笑容。 那是属於在场各位的时刻——歌声、笑声、食物的香气,在这一刻跨越了所有的不如意,將每一个人的心,都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那种被治癒后的光芒,那是生活最真实、也最动人的模样。 第28章 被擦乾净的桌子 陆鸣的手指轻轻压在琴弦上,《稻香》的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但那股由歌声和欢笑编织而成的热浪,却依然在每个人的心头翻滚。 店內安静了片刻,隨即爆发出一阵热烈掌声和欢呼声。这仅仅是因为了这首好听的歌,更因为了这一刻彼此陌生的大家齐聚在一起、为了那份久违的、不分彼此的快乐。 陆鸣站在人群中心,汗水浸透了他的t恤,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种压抑了许久的阴霾,在这一场大合唱中被彻底吹散了。他转过头,看向正含笑注视著他的陈锋和张强,以及坐在高椅子上拼命拍著肉乎乎小手的萌萌,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陈锋见大家情绪如此高涨,眼神中也透出了一抹由衷的动容。他转身回到后厨,不一会儿,和张强一起抬出了两个巨大的、垫著雪白油纸的竹木托盘。 托盘上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叠叠精致的小点心。 这些点心外皮酥脆得仿佛一碰就会碎,层层叠叠的褶皱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白云,隱约透著里面浅紫色的馅料。这是一种名为“花云糕”的点心。 “各位。”陈锋走到店中央,声音平和。 眾人的目光瞬间被这两盘点心吸引了。 陈锋笑了笑:“这是前两天装修收尾的时候,我看剩下的材料还有不少,顺手做的『桂花糯米糕』。本来是打算等开业头三天,送给老街上那些受了噪音折磨的老邻居们赔罪用的。今天大傢伙儿兴致这么高,刚好还有多出来的几盘,大家不嫌弃的话,尝尝味道。” 陈锋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好奇地张望著的年轻人们,继续说道: “但今天,我得谢谢各位。谢谢你们对『人间烟火』的认可,也谢谢大家给店內带来如此欢乐的氛围。这些糕点还有不少,如果不嫌弃,就尝一下吧。” “喔——老板万岁!” “老板你也太有心了吧!这种还没上市的隱藏版福利,居然被我们撞上了!” 眾人虽然欣喜若狂,却有所约束。即便那诱人的甜香味已经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却没有一个人衝上去哄抢。大家很有默契地坐在原位,用一种期待的目光,注视著陈锋和张强两人穿梭在桌椅之间,將那些精致的“糯米糕”一份份分发到每个人的盘子里。 陆鸣接过一块糕点,指尖触碰到那微凉而酥脆的表皮,心里又是一阵感慨。他轻轻咬了一口,酥皮在唇齿间瞬间崩解,隨之而来的是一种浓郁却不甜腻、带著淡淡桂花和糯米清香的馅料,那种细腻的口感,像是在舌尖上铺开了一层丝绒。 “真好吃啊……” “这哪里是试验品,这简直就是五星级酒店都做不出来的顶级甜点吧?” 隨著这一口甘甜入腹,店內的兴致被推到了另一个更高的高度。陆鸣也捨不得放下吉他,又选了几首节奏轻快的民谣弹唱了起来。虽然没有了刚才《稻香》那种大合唱的震撼,却多了一种像是在老朋友家聚会般的愜意和慵懒。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隨著墙上的掛钟指向一点,这场小型“演唱会”也进入了尾声。 大家看著陈锋鬢角细密的汗珠,看著张强那虽然亢奋却明显已经有些透支的脚步,这群年轻人相互之间默契极了。 没有任何人组织,也不需要任何人开口。 陆鸣率先收起了吉他,他从兜里掏出一叠乾净的纸巾,不仅把自己桌上的碎屑擦得乾乾净净,还顺手帮旁边没顾上收拾的食客把空盘子叠好。 紧接著,这一幕在店內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那些下午需要回写字楼上班的白领,那些等会儿还有约会的闺蜜,还有像陆鸣这样急著回学校准备补考的学生,纷纷站起身。他们非常有默契地带走了自己產生的垃圾,將桌椅復位,然后將那一叠叠整齐的空盘子,有序地递到了张强的手里。 “老板,辛苦了!这味道,我这辈子都记住了。” “小总监,明天见啊!一定要给姐姐留一份,不然我晚上睡觉都要梦见小兔子的!” “张强大哥,你这一早上也够呛,赶紧坐下歇会儿吧,咱们撤了!” 眾人纷纷和陈锋、张强,还有那个坐在高椅子上已经有些犯困、却还坚持挥手道別的萌萌打著招呼,陆续走出了店內。 原本喧闹得几乎要炸开的“人间烟火”,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重新恢復了寧静。 这批走出店门的年轻人,在踏上回程的公交车、坐进网约车的后座,或者是步行回校园的路上,几乎做了同一件事。 他们掏出手机,点开了林牧远那篇推文。 林牧远的推文下方,原本还在討论“是不是gg”的质疑声,突然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彻底淹没。 陆鸣坐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老街景象,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他没有写长篇大论,因为他觉得任何语言在那种味道面前都显得苍白。 他只发了一个字: 【神】 然后配了一张图:那是在他弹唱时,阳光正好落在半个小兔包子上,晶莹的肉汁正欲滴未滴,背景是萌萌那张灿烂到透明的笑脸。 紧接著,评论区疯了。 “神!”——配图是四个女孩拼凑出来的完整兔子圆阵。 “神!”——配图是一张被肉汁溅到鼻尖的慢动作截屏。 “神!”——配图是那一块酥脆得让人心碎的“桂花糯米糕”。 这个“神”字,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迅速刷屏了整个评论区。几十个一模一样的回覆,带著不同角度的美食返图。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还在怀疑林牧远是否“晚节不保”的粉丝们,看著这些来自不同id、不同背景、却同样给出极致好评的反馈,原本的疑虑逐渐被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焦虑感。 “臥槽,老林没骗人,这群人返图里的包子皮都在发光啊!” “那个小看板娘真的好萌,我想组团去偷孩子……哦不,去买包子!” “明天谁也別拦我,我要请假!我要去老街!我要吃『神』级包子!” 而此时店內的陈锋和张强,正坐在椅子上狼狈的休息著。 第29章 还来!? 午后的阳光逐渐变得毒辣,透过店门在大理石地面上投射出亮晃晃的一片。 隨著陆鸣和那一批年轻人的离去,喧闹了许久的*人间烟火”终於迎来了难得的寧静。得益於那一波年轻人的高素质,店內的桌面被擦拭得乾乾净净,空盘子和蒸笼也整齐地码放在柜檯上。 陈锋靠在后厨的门框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微信收款记录明明白白地显示著:996。 已经售出83份。 这意味著,在他们的极限操作下,短短一上午加中午的时间,已经卖出了超过八成的预定额度。 由於萌萌的主动退让,张强此时正瘫坐在那张原本属於萌萌的高椅子上,双腿由於长时间的站立和走动,正不自觉地微微打著颤。他一边揉著发酸的膝盖,一边咧著嘴笑,那模样看起来既狼狈又亢奋。 “锋子……83份啊,我这辈子没见过哪家包子铺开业第一天能火成这样的。”张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因为喊號码已经变得有些沙哑,“那个叫林牧远的年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这一波接一波的人,全是衝著他的名头来的。” 陈锋摇了摇头,他此时已经完全被这种“突如其来的认可”所充实。他有些好奇地看向张强:“你在这个老街混了这么多年,算是这里的『地头蛇』了,连你都不知道这个林牧远?” 张强有些尷尬地抓了抓头,嘿嘿一笑:“锋子,你这就难为我了。我平时手机里装的除了微信,就是刷修车钓鱼的短视频。 那种文縐縐的、拍几张照片就说好吃的『探店博主』,我哪关注过啊?我觉得那都是那种文化人或者有钱有閒的小年轻看的。 在我的认知里,本地最出名的那几个人,不都是上过电视节目的老饕吗?这个林牧远……估计是这几年才冒出来的『网络大神』吧。” 陈锋听了,倒也觉得合情合理。张强是个务实的人,他的世界里是扳手、机油,自然没有精力去关注那种主打“质感”和“摆烂”的美食帐號。 萌萌此时正乖巧地坐在旁边的圆凳上,手里捏著陆鸣送给她的那个吉他拨片,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刚才那一阵“演唱会”耗尽了她的精力,此时正犯著迷糊。 陈锋看著女儿疲惫又满足的模样,心里一阵心疼。他本想让张强先带著萌萌去后面的休息室睡一觉,自己守著这剩下的十七份“缘分”就行,但萌萌却不肯,硬是说“要帮爸爸一起守缘分”。 然而,这十分钟的寧静,仅仅是个短暂的幻觉。 “砰——” 一声急促的推门声,打破了店內的平和。 紧接著,是一阵杂乱且带著焦灼气息的脚步声。 还没等陈锋和张强反应过来,三四个满头大汗、甚至连领带都歪到一边的上班族就衝到了柜檯前。 “老板!还有吗?还有吗?”领头的那个年轻男士一边大喘气,一边死死盯著柜檯后的小黑板,眼神里的渴望简直快要凝成实质了, “求求你告诉我还有!我们是从金融中心那边一路超速……哦不,一路紧赶慢赶过来的!一百份的限量,还有名额吗?” 陈锋和张强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写满了惊愕。 此时已经是一点一刻。在老街这种地方,过了一点基本上就是午休时间,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反而涌进来这么一批看起来身价不菲、却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食客? “有是有……但就剩下十七份了。”张强下意识地回答道。 “呼——” 那几个人几乎同时长出了一口气,那种如获新生的表情,让陈锋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太好了!十七份!我们要四份!赶紧付钱!后面还有人呢,快点快点!” 隨著这几个人的扫码入帐,紧接著,店门像是被开启了某种奇怪的循环,铃鐺声“叮叮噹噹”响个不停。 不到五分钟,这间原本寧静的小店再次被这群神情焦灼、不停看手机的人填满了。 “是不是这就是那家『人间烟火』?林牧远推荐的那个?” “对对对!你看这墙上的兔子,绝对是这儿没跑了!快看评论区,已经刷了几十个个『神』字了!刚才那一波人全是返图,看得我胃部痉挛啊!” “幸好老子跑得快,沟槽的公司中午开会,我都找藉口拉肚子溜出来了。” 陈锋站在柜檯后,听著这些嘈杂的、充满了狂热的议论,这才真正意识到,那个林牧远的一篇推文,確实在一小片人內掀起了一阵波澜。 这种影响力已经跨越了地理位置的限制。那几十个整齐划一的“神”字评论,像是一种病毒式的魔咒,精准地击中了每一个对美食有著追求的灵魂。他们后悔,后悔没有在看到推文的第一时间就行动;他们焦急,生怕在那一百份的残忍数字跳动完之前,自己无法成为那个幸运儿。 “锋子……你这店,是要炸了吗?”张强一边利索地给最后进来的几个人发號码牌,一边小声对陈锋说道,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梦幻的不真实感。 陈锋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逐渐认真起来。他重新系好围裙,转身走向灶台。 虽然身体已经非常疲惫,但看著这么多跨城而来的食客,听著他们对“味道”的渴望,陈锋心里那股子属於厨师的热血被彻底点燃了。 “强子,收最后十七份的钱,收完就把『售罄』的牌子掛出去。”陈锋沉声吩咐道。 “好嘞!” 那一刻,收银台前的气氛紧张得像是证券交易所的最后五分钟。 排在第十七位的那位女士,在扫完码、確认入帐的那一瞬间,竟然激动得直接在原地跳了一下,眼眶都红了。 而排在她身后半步的一个壮汉,在听到张强那句“不好意思,最后一份已经没了”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直接瘫靠在了墙根上。 “没了?怎么就没了呢?”壮汉看著手机里那满屏的“神”字,声音里透著一种想哭的委屈,“我就差五秒钟啊!我开车绕了半个城,油钱都够买十笼包子了,你就告诉我没了?” 张强此时也是满脸的愧疚和无奈,他摊了摊手,对著后面还在源源不断涌进来的人喊道: “各位,各位!真的一份都没有了!咱们老板是一个人掌勺,麵粉和馅料都是清晨现准备的,就准备了100份,再多也拿不出来了!” 然而,那些没买到的人,依然捨不得离去。 他们站在店里,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和悔意。 他们看著那最后十七个幸运儿坐下。当张强端著最后一批小兔包子走出来,那股浓郁到甚至带著一丝罪恶感的香气瀰漫开来时,店內响起了一阵整齐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最后十七位食客的表现,比起之前的任何一波都要夸张。 或许是因为经歷了这种“生死时速”般的抢购,这种得来不易的成就感让包子的味道在他们心中自动加成了百分之二百。 “唔——臥槽!” “神!真的是神!林大大没骗我,这肉汁入喉的感觉,我感觉我这辈子的包子都白吃了!” “这辈子最正確的决定,就是翘了那个该死的周例会跑来这里!这味道,死也值了!” 那种此起彼伏的讚嘆,在店堂內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刀,狠狠地扎在那些排队排到了寂寞、此刻只能闻味儿的食客心上。 后悔。 极度的后悔。 这种情绪在门口那些人的脸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恨自己为什么要在看到林牧远推文时先犹豫那五分钟去刷评论,恨自己为什么没能跑得再快一点。 第30章 豆香咸酥饼 晌午的太阳打在“售罄”的门外的木牌上,那是张强刚刚掛出去的。 那两个字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扎眼,几个才来的人不甘心看了一眼没办法只能转身离开了。 排在队伍末尾的那二十几个食客,此时脸上的表情非常低落而复杂。有的人垂头丧气,盯著手机里林牧远那篇推文不断地嘆气; 有的人则是一脸懊悔,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甚至怪起自己为什么没在大中午的跑起来,左右不过流一些汗罢了; 更有甚者,眼巴巴地看著店里那些正吃得满脸红光、恨不得连蒸笼都舔乾净的幸运儿,那股子羡慕嫉妒恨,简直快要化成实质的酸气溢出来了。 陈锋站在柜檯后,看著这群为了那口“味道”奔波而来的食客。他那双手在围裙上轻轻擦了擦。 这会终於是没什么需要做的了。 但他回过身,看了一眼后厨的操作台。 那里还留著早上磨豆浆剩下一些黄豆,还有本打算做兔影糕却剩下的一小瓮红豆,案板一角,还剩下约莫两三斤肥瘦相间的猪肉,那是他特意留出的前腿尖儿,肉质最是鲜嫩。 陈锋的大脑飞速运转。黄豆的醇香、红豆的清甜、猪肉的咸鲜……再加上他手边还有一些早上做早餐剩下的干香菇和几把青翠的小葱。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悄然成型。 他走出柜檯,迎著那些复杂而渴望的目光,声音清朗而沉稳,瞬间压过了店內的喧囂。 眾人一下將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 “各位,实在是对不住了。”陈锋微微欠身,语气诚恳, “咱们『人间烟火』第一天开张,为了保证每一只小兔包子的质量,我每天只能亲手做一百份,多了,这手上的劲儿就散了,味道也就变了。 所以,今天这小兔包子,確实是没了。” 此话一出,响起了一阵低落的嗡嗡声,几个年轻女孩甚至已经开始落寞地收起相机。 “但是,”陈锋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感谢各位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大家看得起我的手艺,我也不能让各位空著肚子回去。 我这儿还剩下一些早起备好的材料,虽然做不了包子,但我打算给大家现做一份小食。这些小食,算我请客,不收大家的钱,就当是交个朋友。” 原本死寂的气氛,在陈锋这段话落下的一瞬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灼热的生命力,瞬间炸开了。 “臥槽,老板大气啊!” “不收钱?老板你这哪是做生意,你这是在做慈善啊!” “没白跑,真的没白跑!林大大推文里说老板有个性,我原本以为是脾气大,没想到这性格是这么个豪爽法!” 排队的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原本那些阴云密布的脸庞,此刻全都绽放出了灿烂的笑意。 陈锋转过头,看向那些已经买到包子、正坐著慢慢回味的食客,笑著补充道: “至於前面已经吃上包子的各位,待会大家走的时候,我这儿还有些刚才多出来的『桂花糯米兔影糕』,大家每人领一份带走,算是回馈大家对『人间烟火』的支持。” 这下子,整间店彻底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欢乐氛围中。 “老板,你这就是纯纯的『神仙老板』啊!” “不行,我明天不仅要自己来,我还要带我爸妈来!这格局,不火都没天理!” “老板万岁!萌萌万岁!” 张强在旁边听得嘴都要咧到后脑勺去了,他虽然累得快瘫了,但听到大家这一声声“老板大气”,感觉自己脸上也倍儿有面子。 陈强大声道: “大家先坐,先坐!地方挤点,大家担待著!咱们陈老板出马,即便不是包子,那也绝对是人间绝味!” 陈锋对著张强使了个眼色,又轻轻摸了摸正趴在柜檯上好奇张望的萌萌的小脑袋,低声道:“萌萌,这会不会很危险,能帮乾爹给大伙儿倒点水吗?” “好噠爸爸!”萌萌清脆地应了一声,抱著店內装茶水的可爱的小水壶,在桌椅间穿梭起来。 陈锋深吸一口气,转身踏入了后厨。 后厨的门帘垂下,將外面的嘈杂隔绝了大半。 陈锋站在操作台前,眼神渐渐平静下来。 他先是抓了抓了那盆浸泡著的黄豆。这些黄豆已经吸足了水分,个个饱满得像是要炸裂开来。陈锋取出了爷爷留下来的那个青石小磨盘。 他单手扶住磨柄,动作轻柔却极有韵律,“嘎吱——嘎吱——”沉闷的石磨声响起。 隨著石磨的转动,一股股乳白色的、极其浓稠的豆汁顺著石缝流淌出来。这豆汁里带著黄豆的生腥气,陈锋將它们收集起来,滤掉多余的浆液,只留下那一层细腻如膏的豆渣。 这豆渣,是黄豆的精魂。 紧接著,他抓起那一小瓮红豆。红豆已经提前煮至软烂,他取出一个细密的铜筛,用勺背轻轻挤压。 在这个过程中,红豆的皮被完整地剥离,留下的只有如细沙般绵密的豆沙,为了增加口感的层次,他在这些豆沙里,特意保留了一部分碎裂的豆仁。 最关键的一步,是处理那块猪肉。 陈锋从刀架上取出一把沉甸甸的玄色菜刀。 他將那块前腿尖儿横放在案板上,刀锋游走,像是热刀切黄油一般,先將肉切成极细的丝,再转刀切成如芝麻大小的丁。 “嗒、嗒、嗒、嗒……” 刀尖撞击案板的声音极密、极稳,像是一场急促却有序的鼓点。这声音传到外面的食客耳中,听得眾人不自觉地放低了说话的声音。 个个都转过头看著开发厨房里陈锋如何操作的。 “你们听这刀工,这节奏感……老板绝对是顶级大厨出身。”一个平时也爱钻研厨艺的年轻人,听得有些入神。 陈锋在切碎的肉馅里,加入了一把切得细碎的干香菇丁,这些香菇是用温水发开的。他又隨手洒进一把绿得滴水的小葱末,一点点磨碎的老薑汁。 调味极其简单:一匙海盐,半勺黄酒,再滴入三两滴陈年的生抽。 陈锋挽起袖子,双手伸进瓷盆里。他没有使用任何工具,而是用掌心的温度去感知食材处理的如何了。 他將细腻的黄豆膏、沙感的红豆粒和鲜嫩的猪肉馅混合在一起。这是一个很大胆的尝试,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糕点。 黄豆的浓郁、红豆的清香和猪肉的油脂,在陈锋那双充满魔力的手中不断揉捏、摔打。 隨著他的动作,食材原本分明的顏色逐渐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带著淡淡暗红和浅黄的奇妙色泽。 “起火。” 陈锋低喝一声,灶台上的火苗瞬间窜起,蓝紫色的火焰舔舐著铁锅的底部。 他在锅里倒入了一层薄薄的猪板油。当油温升高,空气中开始飘散出油脂芬芳时,陈锋迅速將揉好的馅料分成一个个桌球大小的圆团,然后在掌心轻轻一压,压成了一个个厚实的小圆饼。 “滋——啦——” 那一瞬间,原本还在店堂里谈笑的食客们,瞬间被这股爆发出来的香气勾住了魂儿。 里面掺杂著有黄豆经过高温煎烤后散发出的、类似坚果的焦香味;有红豆被油脂浸润后释放出的、那种绵软的甘甜;更有猪肉在高温下,肥肉化作油脂被锁住的醇厚芳香。三种味道被香菇的鲜和青葱的清彻底勾勒出来,形成了一种极具穿透力、极其霸道的“香气磁场”。 “我的妈呀……这又是什么神仙吃食?” 一个正咬著小兔包子的食客,手里动作顿住了,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后厨的方向。 陈锋在后厨,手里的木铲飞快翻动。每一块豆香咸酥饼都被煎炸得两面金黄,外皮因为黄豆渣的存在而变得微微酥脆,起了一层细密的小气泡,而內里却依然保持著红豆的湿润和猪肉的鲜嫩。 他掐准时间,在出锅前的一秒,撒入了一小把研磨细碎的熟芝麻。 “当、当、当……” 盘子撞击操作台的声音。陈锋將这些金黄酥脆、还冒著细碎油珠的小饼,一盘接一盘地端了出去。 当陈锋端著盘子走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店堂內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了。 那些没买到包子的食客,此时此刻,眼神里哪里还有半点失落? 不知道是不是失而復得,那副如见神跡的期待感,简直比刚才排队时还要足。 “各位,材料有限,一人一块,大家尝个鲜。”陈锋微微一笑,额头带著晶莹的汗水。 张强和陈锋立刻忙活起来。张强捧著那个装著桂花糯米糕的盒子,分发给吃完包子的客人;而陈锋则小心翼翼地把刚出锅的豆香咸酥饼,分给那些等待已久的食客。 第一批拿到饼的人,根本顾不得烫手。 那个之前在队尾嘆气的小伙子,用纸巾包著饼,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外壳瞬间崩裂,黄豆的焦香在齿缝间炸开,紧接著,舌尖触碰到了那如流沙般的红豆和爆浆般的猪肉馅。 “唔——!!!” 他猛地瞪大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嘴里哈著热气,却捨不得吐出来。那股咸中带甜、甜里裹鲜的奇妙口感,像是无数双温柔的小手,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焦虑和遗憾。 “老板……这饼……这饼以后卖吗?”他咽下最后一口,带著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向陈锋,“要是卖,我天天来!我住城北,我每天跨半个城来买这个饼都值了!” 周围的人纷纷响应,全是一片满足的喟嘆声。 那些吃到了包子又领到了糯米糕的食客,此时也是心满意足。他们手里拎著小盒子,看著陈锋和张强忙碌的身影,眼神里满是敬佩。 它像是一个老友聚会的客厅,像是一个充满温情的邻里工坊。每个人脸上都掛著笑容,有的人在分享探店的心得,有的人在逗弄萌萌,有的人则是在和陈锋探討食材。 陈锋站在柜檯后,看著这间被欢声笑语填满的小店。 他知道,爷爷当初执著於“人间烟火”这四个字,並不是为了做出多少名垂青史的昂贵菜餚。 爷爷想要的,就是这种即便是一份隨手而做的、用剩下材料拼凑的小食,也能让远道而来的陌生人,在这一饮一食之间,感受到一种被尊重的、被温暖的、被治癒的——人间真滋味。 第31章 善意的闭环 隨著最后一口豆香咸酥饼被咽下,店內的喧囂仿佛被按下了减速键,逐渐变得轻柔而散漫。 原本紧绷著神经、为了抢到那一口“神仙味道”而略显癲狂的年轻人们,此时脸上大都掛著一种极度满足后的慵懒。有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气,有人还在小声地跟同伴回味刚才肉汁在口腔里炸开的瞬间。 陆陆续续地,开始有人起身告辞。 “老板,真的绝了,明天我肯定带哥们儿来蹲点!” “萌萌再见啊,明天再见咯!” 这第一批离去的人,都是些著急回去上班的年轻人。 陈锋站在柜檯后,对著每一位离去的食客微微点头致意。他此时也因为这些真诚的讚美而高兴不已。 “强子,干活吧。”陈锋拍了拍张强的肩膀,声音略显沙哑。 张强此时正撑著膝盖,费力地站起身来。 他那件原本板正的t恤,后背湿了又湿,顏色深浅不一,像是贴在身上的一层重壳。 他嘿嘿乾笑两声,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锋子,说实话,我当初在工地上扛水泥,都没今天这么『虚』。这人一多,那阵势,真比搬砖还耗神。” 虽然嘴上在喊累,但张强手里可没閒著。他一把抄起那块已经不知道洗过多少次的抹布,轻车熟路地走向那些空出来的桌子。 此时的店里还剩下约莫七八位食客,正是刚才那些没买到包子、却意外尝到了豆香饼的“幸运儿”。 他们原本正意犹未尽地小口抿著剩下的豆浆,听著身旁的动静,此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正在忙碌的陈锋和张强。 张强的动作很利索,但他每弯一次腰,那种酸胀感几乎都写在脸上一般。 陈锋则是拎著两摞沉甸甸的空盘子往后厨走,走动间,他的步伐缓慢却稳健,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发现他抓著盘子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那是高强度手工活的症状。 “锋子,这些盘子我先收进池子泡著。”张强一边说著,一边用力擦拭著一张桌子。 他擦得很仔细。即便这桌子看起来並不脏,他也要先用湿布抹一遍,再用干布收尾。 这是陈锋閒时说的——“人间烟火”卖的是吃食,卫生这一块,必须把关好。 张强则是深以为然,为了兄弟这会也是拼了老命。 剩下的那几个食客,看著这两个大男人在已经宣告“售罄”之后,还如此一丝不苟地打理著卫生,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尤其是那个之前一直在感慨“老板大气”的小伙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被纸巾包著的、原本是免费领来的豆香饼,又看了看张强那湿透的后背。 “这老板……真是不容易。”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不仅手艺好,人品硬,连干活都这么实诚,此时他有一些泪目了。 那个小伙子突然站了起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他没有直接走,而是把自己桌上那两个装著豆浆的纸杯和几张用过的纸巾,胡乱收拢在一起,丟在了一旁的垃圾桶里,然后端起那个盛放豆香饼的小瓷盘,大步走向了最前排、离后厨最近的那张大桌子。 “锋哥,强哥,你们歇会儿。”小伙子把盘子稳稳地放在那一堆待洗的餐具旁,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我这吃白食的,总不好意思看著你们这么累还帮我收碗。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行。” 这一声,像是打破了店內的静謐。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姑娘也有点回过神来,她早就想这么干了,但是確实没什么勇气带这种节奏。 她將把自己的包背好,手脚麻利地把自己和同伴的盘子也端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叠在刚才那个小伙子的盘子上面。 “是啊陈老板,您这手艺救了我的命,我哪能让您受这累。”姑娘夸张道 一边放盘子,一边对著陈锋甜甜地笑了一下。 一时间,店里剩下的人纷纷起身。 “我也来!” “哎,那个盘子重,给我吧。” “老板,您坐著歇会儿,咱们这老街坊邻居的,没那么多讲究!” 原本正在弯腰收碗的张强愣住了,他手里还抓著一块抹布,傻呵呵地站在原地,看著这些素不相识的食客像是在自家厨房忙活一样,一个个把桌子清空,把餐具聚拢。 “哎……各位!不用!真不用!放下我来就行!”陈锋也从后厨赶了出来,手上的水还没擦乾,语气里带著几分急促的推辞, “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大家坐著,坐著歇会儿!” “锋哥,这就见外了不是?”那个带头的小伙子摆了摆手,神色很认真,“您今天不收钱请大家吃饼,那是您的善心。我们顺手收个碗,那是我们的良心。 您要是再推辞,我们以后可真不敢来了。” 陈锋听著这话,原本到了嘴边的那些客套辞令,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看著这群年轻人,看著他们那一张张充满朝气且带著笑意的脸,心里那股子疲惫,仿佛瞬间被一种名为“回馈”的暖流给冲刷得乾乾净净。 他不再多说什么,对著这些可爱的食客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那是手艺人对知音的最高致敬。 很快,店堂內恢復了整洁。 最前排的那张桌子上,白瓷盘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座象徵著善意的小塔。 其他的桌面上別说垃圾,连一滴水渍都看不见。 食客们纷纷和陈锋、萌萌打了招呼,推门而出。 那铃鐺声再次响起,清脆得像是山间的溪水,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温暖。 张强长舒一口气,走到大门口,翻转了那个木牌。 “休息中”。 这三个字一掛出来,仿佛瞬间隔绝了外面的繁华与尘埃。 张强一屁股坐在陈锋身边的圆凳上,整个人瘫软下来,像是一滩泥:“锋子……终於……终於能喘口气了。” 陈锋也坐了下来,他把一直乖巧待在一旁的萌萌抱到怀里,父女俩挨在一起。他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一直没来得及细看的帐单界面。 那一串绿色的收款记录,像是一场盛大的烟火。 “1200元。” 这是今天这一百份小兔包子的全部收益。 不多,甚至比不上陈锋在京城大饭店里做一个高端宴席的零头,但在这三人的眼里,这1200块钱沉甸甸的。 “锋子……1200啊!”张强指著手机屏幕,声音有些颤抖,“一百份,咱们这儿竟然真的在第一天就卖光了一百份!而且这才下午两点!还是一人一份的情况!” 陈锋看著那个数字,眼神里却是冷静:“卖多快,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百个人里,有多少人是真心喜欢这一口味道,有多少人感受到了咱们『人间烟火』的诚意。” 他转过头,看向怀里的女儿。萌萌这会儿精神头又上来了,正玩著陈锋围裙上的带子。 “爸爸,乾爹。”萌萌仰著小脑袋,大眼睛里写满了不解,“刚才为什么有些叔叔阿姨吃完就走啦,可后面的那些叔叔阿姨,为什么要帮我们收碗筷呢? 老师说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那他们帮我们做,是不是我们变懒了呀?” 陈锋听著女儿这天真的问题,心里一阵柔软。他把萌萌的小手握在掌心里,语气认真地开启了这一场关於“善意”的教育: “萌萌,听爸爸说。前面那些叔叔阿姨吃完就走,那是他们的权利。因为他们付了钱,来这里是做客的。 作为主人,收拾桌子本来就是我们的活儿,所以他们不收是应该的,我们不能因为这个觉得別人不好,知道吗?” 萌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奥……那后面的叔叔阿姨呢?” “后面的那些叔叔阿姨,是因为他们接收到了来自爸爸和乾爹的善意。”陈锋耐心解释道, “爸爸送了他们豆香饼,给了他们温暖。他们感受到了这份好,所以他们也想给爸爸和乾爹一点回应。他们帮我们收碗,是在把他们收到的那份善意,又重新给予了我们。这就是『礼尚往来』。” 陈锋颳了刮萌萌的小鼻子,声音轻柔: “所以萌萌你要记住,以后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人对你好,给了你善意,你也要记得把这份善意传递迴去。这就是咱们『人间烟火』的道理,明白了吗?” 萌萌咯咯地笑了起来,重重地应了一声:“明白啦!就像爸爸给我做包子,我要亲亲爸爸一样!” 说完,小傢伙在陈锋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逗得张强在一旁哈哈大笑。 “行了锋子,休息差不多了,咱们这『人间烟火』的现实版还没结束呢。”张强指了指最前排那座“盘子塔”,捲起了袖子,“走吧,咱们还得把这一山的盘子给处理了。我这乾爹当得,这辈子洗的碗怕是都没今天一天多。” “走。” 陈锋站起身,拍了拍张强的后背。 两个男人,重新踏入了后厨。 一种安寧浮现在几人心中,这种安寧,来源於口袋里那真实挣得的1200块,更来源於那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信任与善意。 “人间烟火”的第一天的营业,在这一场善意的闭环中,画下了一个最完美的句號。 第32章 招聘启示 后厨的水槽里,躺著大片的瓷盘和蒸笼,像是一座白色山脉,山脉在灯光下泛著粘稠的油光。水龙头被陈锋两人拧到最大,哗啦啦的水声在后厨里迴荡,激起细碎的水花。 “锋子,我跟你说,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碗。”张强一边挽著袖子,两只手在泡沫里上下翻飞,一边扭过头对著陈锋苦笑, “刚才人多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静下来看,这盘子多得我这后背都阵阵发凉。” 陈锋此时正低著头,细致地刷洗著手中一个蒸笼的缝隙。即便是在这种枯燥的劳动中,也没有半点敷衍,好像回到了学徒的时候。 “强子,这还只是个开始。”陈锋头也不抬,声音沉稳却透著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今天卖的这一百份可没把咱们两个大男人折腾得快脱层皮。 又是出餐,又是端菜,又是收拾桌子招待客人,人一多起来,这种工作强度也不是咱们两个能扛得住的。” 陈锋並没有提让张强明天別来帮忙的事,他知道他这兄弟的脾气,如果真说出口了,得骂死他。 更何况眼下確实需要张强帮把手,以后多补偿他就是了。 张强深有感触地嘆了口气,把一个洗乾净的盘子放到沥水架上,“叮”的一声脆响,“確实。锋子,咱们得招人了,再不招人,我怕我这乾爹还没带萌萌去游乐场,就先在店里边『圆寂』了。” 两人一边洗,一边开始认真地討论起人手问题。陈锋的要求很高,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能干活的帮工,更需要一个能理解“人间烟火”这种温情氛围、干活乾净利索且眼里有活的人。 “不需要他懂厨艺,但人品得硬,笑容得真。”陈锋最后总结道。 一个小时后,最后一批碗筷终於被码放整齐,两人直起腰,同时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呻吟。 “臥槽,真累啊!” 张强揉著僵硬的后腰,陈锋则擦了擦已经泡得发白的手指。 接下来,就是今天的一件大事:製作招聘启事。 陈锋从柜檯后翻出了一张大红纸和一盒马克笔。张强原本想隨便写个“招服务员,待遇面议”就完事了,却被陈锋给拦住了。 “招聘启事也得重视些,不要让別人觉得好像就是找个牛马来的,要有温度些。”陈锋沉思片刻,开始在纸上落笔。 萌萌原本蹲在圆凳上摆弄著陆鸣送的拨片,见爸爸在写字,立刻兴奋地凑了过来,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撑在桌面上,大眼睛里全是好奇:“爸爸,你在写什么呀?是在给萌萌画兔子吗?” “爸爸在给咱们店找帮手,找一个能陪萌萌玩、还能帮爸爸干活的叔叔或者阿姨。”陈锋笑著摸了摸女儿的头。 “那萌萌也要画!”小傢伙自告奋勇。 於是,在陈锋笔法刚劲的“招聘”二字下方,出现了一个极其生动有趣的画面。陈锋写下了要求:爱乾净、爱生活、眼里有活,能包容一个小淘气。 而萌萌则握著粉色的马克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大大的心形,里面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戴著兔子耳朵的小人。 张强看著这张既正式又透著一股子“萌味儿”的招聘启事,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锋子,別说,这gg要是贴出去,估计不少喜欢孩子的姑娘都得抢著来面试。” 安排好了这些,將招聘启事贴在了门外。陈锋拿出手机,翻出了通讯录里的几个號码。 这间店能有今天的模样,除了他的积蓄和手艺,离不开那些在装修最后阶段顶著高温、没日没夜赶工的老伙计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第一个拨通了大壮的电话。 “喂,大壮,是我,陈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机器切割声,大壮那憨厚的声音响起: “哟,锋哥!你那店今天开业怎么样,忙得过来不?现在卖的如何了。我原本想说干完活就带老周他们过去捧场,但手里的活確实放不下。” “忙完了,一百份早早就卖光了。”陈锋笑著说道,“今天给兄弟们打这个电话,是想请大家晚上过来聚聚。『人间烟火』的第一顿庆功宴,谁都能缺,你们这几个流过大汗的功臣可不能缺。” “哎呀锋哥,你这太客气了。”电话那头的大壮明显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直笑,“咱们拿了钱干活是本分,也没帮上今天开业的忙,这去吃庆功宴,多少有点……有点不好意思啊。” “大壮,看你说的。”陈锋的声音沉了几分,透著真诚,“没有你们这半个月的没日没夜,我这店里的兔子墙能这么漂亮?我这灶台能这么顺手?店里的成功,有一半是你们打下的地基。都別废话了,老周、小邓都在吧?晚上六点,一个都不能少!”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大壮也没再推辞,爽快地应了下来。 接著,陈锋又示意张强给家里打个电话。 “强子,跟你爸妈说一声,让他们晚上別开火了,都过来,人多热闹些,叔叔阿姨也是喜欢热闹的人。”陈锋嘱咐道。 张强一边拨號一边嘀咕:“锋子,我妈要是知道你第一天就大获全胜,估计得在电话里哭出来,她老人家这两天愁得都没睡好觉,生怕你这第一天生意不好啊!但又不好直接跟你说,怕影响了你的状態。” 確定好了人数——加上大壮他们三个,张强一家,还有自己父女俩,一共八个人。 陈锋坐在空荡荡的店堂里,掏出了一张白纸,准备擬定晚上的菜单。 他很清楚,大壮他们是做体力活的,干了一天活下来,身体极度透支,心情也容易焦躁。所以,今晚的菜餚不追求京城那种精致的摆盘,必须得是那种能及时补充能量、且能让紧绷的神经放鬆下来的“硬菜”。 他在纸上写写画画,很快,七八道菜的雏形就跃然纸上: 红烧狮子头, 这菜用肥多廋少的五花肉,手工细切粗斩,口感软糯却不散,最是能安抚飢肠轆轆的胃。 砂锅生啫鱼头, 利用砂锅高温锁住鱼头的鲜味,浓郁的酱香能瞬间提神。 酱爆猪肝, 猛火急炒,保留脆嫩,能快速补充人体需要的铁。 乾锅手撕包菜, 带点辣味,开胃消食。 一盆浓郁的羊肉汤, 现在的天气早晚凉,羊汤温补,能舒缓肌肉的酸痛。 “强子,走,买菜去!”陈锋站起身,和张强两人將身上的围裙褪下,掛了起来,眼神里重新焕发出了光彩。 三人锁好门,此时不太需要进很多的食材,几人轻装上阵,准备步行前往老街的集市。 刚走到老街拐角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迎面撞见了一个提著公文包、神色匆匆的男青年。这人一抬头,看见陈锋和张强,先是一愣,隨即惊喜地叫了出来: “嘿!老板!是你啊!” 陈锋定睛一看,在脑海中回忆起来,发现是今天上午第一批衝进来、吃完还对著空盘子感慨了半天的一个上班族吗? “老板,你这……你怎么这个点就出来了?我这会儿刚跑完外勤,想著在附近逛逛看有没有吃食能填一下肚子,你们这是休息了吗,这么快就卖完了一百份吗?” 青年一脸的不可思议,看了看表,“这才下午四点不到啊?” 张强乐背著双手,显摆道:“兄弟,不是我们想提前休息,实在是是实力不允许啊。咱们那一百份小兔包子,下午两点不到就彻底卖空了。” “呵呵,不收徒!” 青年听完,先是震惊地张大了嘴巴,隨即一拍大腿,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得,我就说嘛!”青年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里满是折服,“就冲老板你们那手艺,要是卖不完那才是奇了怪了。 我那几个同事听我说完一直嚷嚷著要去,但是这会他们还在外勤根本没法来,这不是我先替他们来看看吗。 看来得让他们明天要跟我一起来排队。明天得再早一点了!” 陈锋谦和地笑了笑,回应道:“感谢支持,欢迎各位前来。” 没想到刚出门却撞上这么一桩事,怪叫人开心的。气氛十分欢乐。 三人告別了那位热情的食客,继续走向集市。午后的太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萌萌在中间蹦蹦跳跳地踩著两个大人的影子,嘴里还在哼著陆鸣弹过的那首《稻香》。 第33章 你们的皇帝回来了! 下午四点多的集市,早已没了清晨那种露水未乾、万物爭鲜的活泛劲儿。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蔬菜叶子微微发酵的闷味和各种家禽散发出来的浊气,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菜摊,此刻大多只剩下些被挑拣剩下的、品相尷尬的“残兵败將”。 陈锋走在最前面,左顾右盼。张强一手牵著蹦蹦跳跳的萌萌,另一只手也虚握著准备“接货”,两人此时的肚子已经开始不爭气地“敲鼓”,忙碌了一整天后的飢饿感,让他们对即將到来的买菜环节充满了期待。 陈锋停在了一家掛著“黑土猪”牌子的肉摊前。摊主是个中年胖子,正百无聊赖地扇著苍蝇,见有人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光,却又很快被一阵倦怠给盖了过去。 “老板,要点儿啥?排骨还有两根,里脊剩下这一长条,算你便宜点。”摊主一边说著,一边用鉤子拨弄著案板上那几块显得有些乾巴巴的红肉。 陈锋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像是一把手术刀,在案板上缓缓扫过。 他今天要做的红烧狮子头,按照他的意思,对肉的要求极高——必须是前腿尖儿上那块肥瘦相间的肉,且肥肉要带著一股子韧劲,瘦肉要细嫩无筋。 “强子,你看这块。”陈锋指著摊位角落里一块被压在骨头下面的碎肉,眉头微微一皱。 张强凑过去看了看,挠挠头说:“锋子,这块看著卖相一般啊,边儿都有些干了。 要不咱们换一家?下午这肉確实难挑,不行隨便买点五花肉凑合一下得了,反正你手艺在那儿,啥肉到了你手里不都得变仙丹?” 陈锋摇了摇头,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偏执:“那不行。狮子头讲究的是『软糯不散,肥而不腻』,全靠这肥多瘦少的比例撑著。 五花肉的肥膘太散,做出来一入口全是油水,没那股子肉香味。下午的肉虽然被人挑了一轮,但好东西往往藏在不起眼的地方。” 他抬起头,对著摊主说:“老板,把你压在下面那块前腿尖儿拿出来我瞧瞧。对,就是那块,別拿里脊糊弄我。” 摊主一愣,眼神里露出一丝惊讶:“哟,行家啊?这块是我特意留著打算带回家自己炼油的,这都被你瞧出来了?” 当那块肉被拎到案板上时,张强才发现其中的奥妙。虽然表面的皮肉因为放久了有些暗沉,但切口处依然透著一股子新鲜的粉红色,肥肉白得像玉,层叠交错,正是陈锋要的优质货色。 陈锋伸出手指,在肉麵上轻轻一按,他这是在试肉的新鲜程度。 “成,就这块了。老板,帮我把皮去了,剩下的我自己回去弄。”陈锋一边说,一边利索地付了钱。 陈锋付钱的间隙,张强从老板接过那一袋子沉甸甸的猪肉,忍不住感嘆道:“锋子,服了。我刚才扫了一眼,还以为这就是堆垃圾呢。看来这买菜跟做人一样,不能光看脸啊。” 陈锋看著袋子內厚实的猪肉,心里已经开始勾勒狮子头入油锅那一瞬间的画面了。 下午的水產区,氧气泵的声音显得格外嘈杂。大多数大个头的肥美鲜鱼早已进了別人的菜篮子,剩下的要么是翻了肚皮在冰上挺尸的“冷冻货”,要么是缩在鱼缸角里、看起来命不久矣的“半死鱼”。 陈锋要在庆功宴上做一道“砂锅生啫鱼头”。这道菜的精髓在於一个“生”字——鱼头必须是现杀的,然后紧接著利用砂锅的高温瞬间锁住鲜味。如果鱼不新鲜,那做出来就是一股子掩盖不住的土腥味。 “锋子,这鱼头……悬啊。”张强指著几个鱼缸里死气沉沉的草鱼,直摇头,“你看这一个个眼珠子都浑浊了。其他的更是瘦小。 能好吗?要不咱们换个菜?搞个酱排骨也成啊。” 陈锋没吭声,他在各个摊位间转悠,並不著急。萌萌在一旁好奇地看著那些吐泡泡的鱼,小声问:“爸爸,鱼鱼是不是睡觉啦?” “鱼鱼在等咱们呢。”陈锋轻声回答,最后停在了一个最角落的小摊前。 摊位老板是个乾瘪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抽旱菸。他的鱼缸里只有零星几条鱼,而且水质有些浑浊。 陈锋的目光落在了鱼缸最底下,一条正努力扇动鱼鳃、试图往水面上浮的鱼身上。 这条鱼不算大,甚至因为在缸里待久了,鱼鳞有些磨损,但它的眼睛清亮得嚇人,此时正努力扇动鱼鳃,透著一股子顽强的生命力。 “老板,就这条鱼吧,我要了。”陈锋指了指那条鱼。 老头吐出一口烟,斜睨了一眼陈锋:“后生,这条鱼精神头一般,你確定?那边有几条刚断气的,个头大,算你半价。” 陈锋笑了笑:“老板,大鱼有肉,活鱼有魂。生啫鱼头,没魂不行。” 老头听了这话,掐灭了烟,嘿嘿一乐:“成!是个懂行的。这条鱼虽然被那几条大的挤到了底下,但它是今天最有劲的一条。给你捞上来了!” 当老头把那条活蹦乱跳的雄鱼捞出水面、在网兜里疯狂挣扎时,张强才猛地一拍大腿:“我靠,这鱼劲儿真大! 锋子,你是怎么看出来它不简单的?我看它刚才趴在底下动都不动一下。” “因为它在攒劲。”陈锋接过装鱼的袋子,感受到鱼在袋子里挣扎扑腾著,“越是不新鲜的环境里,那种还在挣扎的鲜活才最珍贵。这鱼头一会儿下锅,那滋味绝对够正。” 隨著时间的推移,陈锋几人需要备的食材也准备的差不过了。 几人走在回程的路上,手中提著大大小小的塑胶袋,里面装满了即將化作美味的食材。 沉重的袋子在手中晃荡,但这三个人的步伐却显得异常轻快。感觉像是刚从战场上缴获了无数战利品的归乡客。 萌萌走在中间,两只小手一边拉著爸爸的一根手指,一边拉著乾爹的一根手指,嘴里正哼著自己编的不成调的小曲:“大狮子,红彤彤,鱼鱼跳,响咚咚……” “锋子,你说大壮他们一会儿看到这狮子头,会不会直接给咱们跪下?”张强嘿嘿坏笑著,脑子里已经全是一会儿满屋飘香的画面了。 陈锋被他逗乐了,笑骂道:“跪下倒不至於,但大壮那豪爽性格,估计得把那盆羊肉汤给端著喝乾。” “那是必须的。”张强感嘆道,脚步快了几分,“锋子,说实话,刚才那哥们儿说他同事要组团来排队,我这心里啊,比喝了蜜还甜。咱们的人间烟火,是真的要火了。” 陈锋看著前方那块若隱若现的招牌,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踏实:“名气是虚的,肚子里的满足才是实的。今晚这一顿,不仅是给大壮他们庆功,也是给咱们自己压惊。第一天,咱们守住了。” “嘿,我妈刚才在电话里听说你要亲自下厨,嗓门儿都高了八度。”张强夸张地比划著名 萌萌仰起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张强:“乾爹,萌萌今晚要吃好多好多那个红色的球球,是叫狮子头吗?萌萌今天可辛苦啦,萌萌收了好多好多钱!” “吃!必须吃!”张强一把將萌萌抱起来放到肩膀上坐著,豪气干云地挥了挥手,“今天萌萌是咱们店的头功。一会儿让你爸爸给你做一个特大號的,咱们萌萌吃得饱饱的,一定要长得像小兔子一样可爱!” “萌萌本来就是小兔子!”小傢伙在张强的肩膀上抗议著,传来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陈锋看著前面这两个活宝,在心里默默算著:狮子头得先小火慢燉,把那股子肉香逼出来;鱼头得现拍姜蒜,动作要快;羊汤得加点老皮……每一道菜的工序都在他脑海中如幻灯片般闪过。 “强子,走快点。”陈锋看著已经快要沉入地平线的落日,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锅碗瓢盆,你们的皇帝回来了!” “得嘞!回家!开火!” 三个人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映在了青石板路上。 第34章 眾宾纷至 傍晚的斜阳透过“人间烟火”的半开著的门,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尾巴。 开放式厨房里。 陈锋换上了一件乾净的黑色厨师服,正站在木质案板前。他手里握著菜刀,指尖稳稳地压在下午刚买回来的那块前腿尖上。隨著刀刃划过这前腿尖儿,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声。 “爸爸,我也要帮爸爸做大餐!”萌萌此时正搬著自己的小塑料凳,费力地往水池边凑。 她还戴著那个粉色的兔子耳朵发箍,此时发箍依旧歪向了一边,衬得那张认真的小脸愈发可爱。 陈锋听著女儿奶声奶气的吆喝,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他放下刀,从旁边篮子里抓出一小把鲜嫩的油菜和两根翠绿的葱,放进一个小脸盆里递过去。 “好,那萌萌就是咱们店的『首席洗菜官』。把这些小菜洗得白白净净的,今晚大壮叔叔他们能不能吃好,可全看咱们萌萌了。” 萌萌像接到了什么神圣使命一样,庄重地接过脸盆,挺起小胸膛:“好噠爸爸,首席洗菜官保证完成任务!” 正当父女俩忙得不亦乐乎时,门上的铃鐺响起了欢快的清脆声。 “锋子!看你张叔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张大海亮开大嗓门走了进来,手里稳稳地搬著一个繫著红布头的土陶罈子。那是张家自家秘制的果酒,刚进门,一股清冽的果香就散发了出来。张强的母亲李秀珍跟在后头,手里拎著两袋自家醃的咸鸭蛋和红薯干。 “张叔,李婶,快坐。”陈锋赶忙停下手里的活儿,侧过身看著二位“您看您二位来就来吧,还带这些干什么。” 李秀珍一进屋就直奔厨房,看著陈锋案板上那堆放整齐的食材,眼神里全是欣赏。 她麻利地挽起袖子,作势就要去接陈锋手里的锅铲:“锋子,你这一天够累了。庆功宴归庆功宴,婶子来做吧,你歇会儿,剩下的我来。” 陈锋身子一侧,半开玩笑地护住灶台:“婶子,这可使不得。 今天这『人间烟火』开张第一顿庆功宴,我可是做主家的。帮忙洗个葱剥个蒜可以,要是抢了我这主厨的位,那可折了我的面了婶子。” 李秀珍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指著他额头轻点了一下:“你这孩子,在京城待了几年,这嘴是越来越贫了。行,婶子今天就听你这个『大主厨』的调遣。” 两人一边干活,一边閒聊了起来。李秀珍帮著剥开一个个蒜皮,眼睛瞄向一旁搁置的“价目表”,又看看那码放整齐的蒸笼。 “锋子,刚才听强子说,你今天下午两点就卖空了?还是一百份?每人还只能买一份?”李秀珍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分,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哪家包子铺卖这么贵的包子,居然还能抢成这样的。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陈锋正在给狮子头的肉馅儿调味,他往瓷盆里洒入一匙细盐和少许黄酒,手势轻柔地顺时针搅拌著:“婶子,我也没想到。今天有个叫林牧远的博主路过,发了篇推文。 说实话,我也被嚇到了。中午那会儿,店门口全是小年轻,有的为了最后那几个包子,感觉差点在门口『切磋』起来。” 他一边说著,一边把今天发生的趣事讲给李秀珍听。讲到那个送萌萌漫画手绘的林小鱼,讲到弹吉他的陆鸣,讲到萌萌收钱时那副严谨的小模样。 “哟,那感情好!”李秀珍听得眉飞色舞,“那姑娘还专门给萌萌画了画?那背吉他的小伙子还给送拨片?锋子啊,婶子跟你说,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兆头。 人心里有情,这店才有气。你这『人间烟火』啊,算是把这老街的心给点著了。” 此时,厨房里的香气开始变得浓郁且具有攻击性。 陈锋將搅拌好的肉馅团成拳头大小的圆球。这红烧狮子头讲究的是“细切粗斩”,肉丁分明,不能像肉丸子那样死板。他將狮子头顺著锅边滑入热油中,只听“滋啦”一声,肉香瞬间被高温锁死。炸至微黄定型后,他捞起肉球,放入一旁早已备好的砂锅里,铺上厚厚的一层娃娃菜心,倒入调好的红亮酱汁。 “慢火煨著,这包菜吸了肉油,比肉还好吃。”陈锋对著李秀珍低声说,那神情十分期待。 紧接著,他取出了那条下午“憋著一口气”的大头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鱼头被劈成两半,抹上豆豉、生薑和陈锋特製的秘酱。另一只浅底砂锅里,猪油已经烧得冒了青烟。陈锋將鱼头均匀地码放在砂锅底层的蒜瓣和薑片上。 “呲——!” 一股极其霸道的、带著焦香味的白烟腾空而起。陈锋迅速盖上盖子,沿著盖缝淋入一圈花雕酒。 “这是砂锅生啫鱼头。生啫,讲究的就是一个『生』进『熟』出,靠砂锅的高温把鱼肉瞬间啫熟,锁住那口鲜劲。” 李秀珍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咽了口水:“锋子,看你做菜,真跟看杂技似的,这香味儿……婶子算是头一回见识什么叫『香得霸道』。” 厨房里热火朝天,堂屋里却是另一番热闹。 萌萌已经出色地完成了洗菜任务,此时正把林小鱼送的那张精美的漫画手绘和陆鸣送的青蓝色拨片显摆在张大海面前。 “张爷爷,你看!这是小鱼姐姐给萌萌画的,是不是跟萌萌一模一样呀?”萌萌指著画上那个顶著巨大兔子耳朵的小人儿,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张大海捧著画,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看了又看,嘴里嘖嘖称讚:“一模一样,简直是一模一样!咱们萌萌这就是小兔子仙儿下凡歷劫来了。这画画得好,把咱们萌萌的灵气全给画活了。” 张强这时刚把桌椅抹得鋥亮,见老妈在厨房里忙,自己也乐得出来偷个懒。 他晃悠到萌萌身边,嬉皮笑脸地摸了摸画纸:“哎呀,咱们萌萌就是『人间烟火』的形象大使啊!” 萌萌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 张大海原本笑得合不拢嘴,可听见张强这话,脸色突然一沉。那变脸速度真是平生仅见。 他扭过头,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一股子哀怨,死死地盯著张强。那眼神,像是一柄生了锈的钝刀子,一寸一寸地剐在张强身上。 张强正乐著呢,突然感觉背后一阵发冷,脖子后头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一回头,撞上老爹那充满“杀气”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又触发老头的“催生机关”了。 张大海没说话,但他那眼神表达得清清楚楚:看看人家陈锋,孩子都能帮著卖包子了。再看看你,整天就知道跟著瞎晃荡,老子的孙女在哪儿呢?老子的“小兔子仙”什么时候能出来? 张强干咳两声,头皮一阵发麻,赶紧把目光移向別处,嘴里嘟囔著:“哎呀,那什么,我去看看锋子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张大海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头面对萌萌时,又是那副慈祥得能滴出水来的笑脸。这川剧变脸般的速度,看得张强在心里直冒冷汗。 快到六点的时候,门铃声再次响起。 大壮、老周、小邓三个汉子推门而入。他们显然是下工洗过换了一套衣服了。 “锋哥!开张大吉啊!”大壮嗓门最大,手里拎著一袋子精挑细选的兔子玩偶,还有几箱冰镇的饮料。 “萌萌,看叔叔给你带什么了?”小邓笑著递过去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兔子布偶。 萌萌欢呼一声接过来,脆生生地喊著:“谢谢叔叔!” 几人放下东西,还没来得及寒暄,就被空气中那股子勾人魂魄的香味给钉在了原地。 他们正好面对著陈锋的开放式厨房。此时陈锋正在处理最后一道酱爆猪肝,宽油大火,隨著锅铲的翻动,猪肝在烈火中迅速变色定型,酱红色的汁液包裹著翠绿的葱段,鲜香四溢。 “咕咚——” 老周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声音清脆得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我的天……锋子,你这手艺……真够绝了,这菜炒出来,我这腿肚子都打转了。”大壮盯著那砂锅里正“滋滋”响著的生啫鱼头,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小邓也跟著猛点头:“我现在算是明白了,锋哥你非要搞这个开放式厨房是真英明。这哪是厨房啊,这就是个『活gg』。 我敢打赌,以后路过老街的人,只要往这儿看一眼,闻到这味儿,谁看了不迷糊?谁能走得动道?” 陈锋关掉火,利索地將手中的菜盛盘。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对著这群兄弟挥了挥手: “少废话,既然来了,就赶紧洗手坐下。今天咱们这『人间烟火』,酒管够,肉管饱!强子,起酒!” 第35章 离幸福最近的地方 在老街那曲折蜿蜒、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青石板路上,一个单薄的身影正在费力地挪动著脚步。 这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一二岁的女孩。她穿著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连衣裙,袖口磨得起了边,裙边沾满了乾涸的泥点子。 她那头以往柔顺的长髮此时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像一团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透著迟钝与空洞的眼睛。 她叫沈星若。当然,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星若的世界从她有意识起,就是灰白色的孤儿院高墙。听那里的老护工说,她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被放在孤儿院门口的纸箱里的。襁褓里除了一张写著出生日期的纸条和名字以外,什么都没有。 小时候的星若,其实並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的她,是孤儿院里最爱笑的孩子。 她有著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见到谁都会甜甜地叫人,懂礼貌得让人心疼,孤儿院里的老师和孩子们都很喜欢她。也正是因为这份阳光和灵气,在她五岁那年,上天似乎终於眷顾了她。 那是一对看上去非常儒雅、和蔼的夫妇。男人姓林,是个做跨国贸易的小商人,妻子则是一名温婉的钢琴老师。他们因为身体原因多年未能生育,在孤儿院的一眾孩子里,一眼就相中了那个坐在鞦韆上、对著阳光努力微笑的星若。 “这孩子真好,像个小天使。”林夫人摸著星若的脸,眼神里全是母性的光辉。 离开的那天,星若哭的很厉害,在老师的安慰下终於还是跟那对夫妇离开了。 於是,星若终於有了一个独属於她的家,和只宠她一人的爸爸和妈妈。 刚入门的时光,星若记忆是彩色的。她有了好多好多漂亮的小裙子,有了属於自己的洋娃娃,她每晚都会抱著洋娃娃睡觉。 在工作日的夜晚,林夫人会握著她的手在黑白琴键上跳舞,儘管有些严厉,但她觉得新奇极了。 在假期时,林先生会把她举在高高的肩膀上带她去游乐场,一家三口,极为欢乐。 但幸福这种东西,有时候却薄得像一张纸。 好景不长,林先生的公司遭遇了灭顶之灾。因为一个极其信任的多年老友在合同上动了手脚,林先生不仅赔光了所有的积蓄,还背上了天文数字般的债务。原本温馨的大房子被法院查封,那些名贵的家具、钢琴,全都被贴上了冰冷的封条。 隨著物质生活的崩塌,原本和睦的夫妻关係也变得面目全非。男人开始酗酒,女人开始整日哭泣。他们搬进了一个终日见不到阳光的廉价出租屋里,狭窄的空间里充斥著刺鼻的烟味和霉味。 怨气,是会传染的毒药。 一开始,林先生只是在醉酒后对著星若嘆气。后来,变成了谩骂。再后来,他开始盯著星若那双依然清澈的眼睛,恶狠狠地低吼:“如果不是收养了你这个丧门星,我的生意怎么会出事?你就是个扫把星!” 林夫人起初还会护著她,可隨著討债人的日夜骚扰,她也渐渐崩溃了。她看著星若的眼神里不再有慈爱,只剩下了浓浓的嫌恶。 “都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我们为什么会这样……” 谩骂升级成了推搡,推搡升级成了殴打。只要外面受了气,只要家里没钱买米,那些冰冷的棍棒、飞来的瓷碗,就会落在星若瘦弱的身躯上。 星若不敢哭,因为哭声会换来更残暴的惩罚。她学会了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在那个发霉的墙角,努力让自己变成一块没有不声不响的石头。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她的精神开始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她变得反应迟钝,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总是慢人半拍。 直到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林氏夫妇在出租屋里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爭吵。两人在狭小的厨房里推搡,林先生不小心撞倒了正在燃烧的煤气罐,原本就不牢固的软管断裂,瞬间引发了爆炸。 星若因为当时正蜷缩在最外面的阳台角落,被气浪掀翻到了楼下的雨棚上,儘管受伤严重,但还是奇蹟般地保住了一条命。 而那对夫妇,当场身亡。 在林氏夫妇的葬礼上,那些平时从未露面的亲戚们聚在一起。他们看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星若,儘管表现出一副悲悯的模样,但眼神里確是浓浓的忌讳。 小小的星若无意间听到了他们之间没来由的指责。 “这孩子就是扫把星来的,谁沾谁倒霉。你看老林两口子,收养她之前生意多红火,一收养,家破人亡。” “就是,你看她那呆傻的样子,说不定就是这样导致的。” 没有人愿意收留她。一个远房表舅,甚至在看到星若的瞬间,也赶紧像是避瘟疫一样退后了好几步避开了头。 星若听著那些窃窃私语,她没有辩解,也无法辩解。这让她感觉自己真的就是那个灾难的源头。 她只是盯著脚尖,努力不让自己流出眼泪来。 最终,六岁的星若,被送回了那家她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孤儿院。 回到孤儿院的那一刻,她趴在老院长的怀里,痛哭得近乎窒息。一年的时间,对一个人来说並不长,但对於年仅六岁的星若来说,占据了她记忆1/3的长度,也是她从天堂坠入地狱的旅程的开始。 可孤儿院也不是避风港。 “扫把星”的名头竟然跟著她传了回来。 那些原本熟悉的小伙伴们,在大人的只言片语里学会了排挤。他们说星若是克星,谁跟她玩谁就会生病。 星若变得越来越怪异。她整日坐在树荫下,看著地面发呆。別人叫她,她要过好久才会訥訥地转过头; 有时候別人伸手想递给她一个馒头,她会突然尖叫一声抱住头,浑身剧烈颤抖。 院长也心疼,找了心理医生。可星若不相信任何人,她那颗心好像已经死了,医生问一句话,她能沉默半天,最后只吐出几个无关的字。 原本有几对想领养大龄孩子的夫妇来看过她,觉得这孩子五官生得好,很是喜欢,即便木訥点也能养活。可一听完她的“歷史”,那些原本伸出来的手,又都默默缩了回去。 “这种不吉利的孩子,谁敢要啊?” 她渐渐也习惯了这些流言蜚语,但一个人待的时间却越来越多。 隨著年龄越来越大,星若基本上已经告別了收养的大门了。 星若原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会在那座灰白色的院子里烂掉。直到一个梦的出现。 那个梦,美得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神跡。 在梦里,星若不再是这个穿著破烂连衣裙、人人避之不及的怪胎。她穿著一身粉色的漂亮裙子,脚底踩著发亮的小皮鞋。 最重要的是,她的身边站著一个极其高大的背影。那个人虽然看不清脸,但他的脊背宽阔如山。那个人无时无刻不在保护著她,只要有人敢欺负星若,那个身影就会把她紧紧护在身后,温柔地告诉她:“別怕,有我在。” 梦里的星若,笑得大声且肆意。 梦醒后,星若才发觉枕头已经被泪浸湿了,但那一刻心臟剧烈地跳动著,那是她这几年来不曾有的,她再一次感觉到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那个身影是谁?他真的存在吗? 一股从未有过的执念在星若脑海中炸开:她要逃。她要去找那个梦里的影子。 第二天清晨,趁著孤儿院老师们忙著分发早餐、组织晨练的空档,星若从半敞开的大门溜了出去。 那一刻她兴奋不已,感受著心臟激烈跳动著,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著,这边走走,那边看看。 儘管她不知道那个身影在哪,但她觉得凭藉著梦里的一点感觉,依旧能找到他。 可现实不是梦。 两天的流浪,让她彻底迷失了方向。她不敢求助於警察,也不敢和路人说话,生怕被人送回那个充满冷言冷语的院子。 第一天傍晚,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死胡同里,星若被两个一直尾隨她的男人盯上了。 那是两个眼神阴鷙的人贩子。他们看著星若那副呆傻又清秀的样子,觉得这是个“极品货色”。他们悄悄尾隨了星若两天,在一个没有摄像头的阴暗转角,他们捂住了星若的嘴,粗暴地將她塞进了一辆破旧的麵包车。 星若在车厢里蜷缩著,眼神里透出一股绝望。她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阴暗潮霉的出租屋內。 但她也是幸运的,路过老街附近的一个路口。 那是个人烟稀少的地段,车子突然剧烈地顛簸了一下。 其中一个人贩子因为这两天一直在喝酒,此时正处於半醉半醒的状態。他在下车查看轮胎情况时,不仅没关车门,连手里那个一直攥著的车钥匙也因为一个踉蹌掉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 另一个同伙骂骂咧咧地跟著下车帮忙。 求生的本能在那一刻战胜了星若內心的恐惧。她看准时机,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拼了命地衝进了一旁错综复杂的老式弄堂。 那两个男人因为酒精和视线昏暗,在巷子里绕了几圈也没能抓到她。 就这样,星若在老街附近又流浪了两天。她靠著翻找垃圾桶里的剩饭,勉强维持著生命。 直到今天。 当星若拖著一双磨破了皮、渗出血的双脚,漫无目的地转进人间烟火所在的这条巷子时,一股她从未闻过的、带著一种好像能治癒心灵的温暖香气,顺著夕阳下的微风,悄悄窜进她的鼻尖。 星若那双訥訥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她顺著那股味道,一步一挪,最终停在了一间装修得充满了童趣、贴满了兔子画稿的店门口。 门樑上,刻著四个苍劲有力的字:人间烟火。 星若顺著半掩的门缝,看到了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她看到了那个忙碌的高大背影,看到了那个戴著兔子耳朵、正开心地捧著水壶的小女孩,看到了那些围坐在一起、开怀大笑的人们。 里面的灯光是橘黄色的,暖得让人想流泪。 星若就这样呆呆地站在门口,右手下意识地抱住头,身子瑟瑟发抖。她想进去,可那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和恐惧,让她像是一座石化的雕塑,在那夕阳的余暉中,显得那样卑微,又那样渴望。 突然间,她的肚子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悲鸣。 她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她梦里的终点,她只知道,可能这里是她这辈子见过的,离幸福最近的地方。 第36章 能不能帮我个忙 暮色沉沉,老街的灯火像是在宣纸上晕开的淡墨。 沈星若一双过度飢饿而有些凹陷的眼,目不转睛的盯著桌上的菜。 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人间烟火”门口那一簇簇开得正艷、还掛著红色绸带的开业花篮。 这是一家刚开业的饭店,似乎並不是別人的住所。 缩在阴影里的她像是一道被阳光遗忘的剪影。她突然有些分不清楚眼前的景象了——里面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几个大人正热络的聊著天。是店主在进行家庭聚餐吗?还是正在营业?如果是在营业,她是不是也可以像那些人一样走进去,找个角落坐下,点上一份吃食。 可是,她没有钱。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连衣裙的空荡荡的口袋,除了手指触碰到破损布料的粗糙感,里面一分钱都没有。 如果不逃离孤儿院,如果不经歷那场绑架,她或许还能在孤儿院领到一些零花钱,虽然微薄,但至少能换来一顿美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只阴沟里的老鼠,靠著翻动路边散落的残羹。 她想离开。身体里残存的一点点自尊和那刻进骨子里的自卑,像是在她耳边不断叫囂著:“走吧,沈星若。你身上那么脏,你是个扫把星,別去破坏那里的乾净和热闹。” 可是,她的脚却像是扎了根。那股香味太浓了,那是她活了十几年里闻过的最香的美食了,她感觉离开这里可能自己就真的“死”了。 一个卑微的念头在星若脑海中闪过:能不能,能不能跟里面的老板商量一下,帮他把所有的碗都洗了,只换一顿饭,哪怕是別人吃剩的残羹冷炙也好。 她越想,心跳得越快。在孤儿院的时候,她就没少干这些粗活。刷锅、抹地、倒垃圾,那些大孩子不愿意做的苦差事,往往会推到她的身上去。她的手虽然小,却很有力气,她觉得自己一定能洗得很乾净。 可是,当她抬起头看向堂屋內的热闹氛围时,勇气瞬间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消散得无影无踪。她想起了林氏夫妇原本和蔼却在那场破產后变得狰狞的面孔,想起了他们怒吼著“別来麻烦我”时的疯狂。 她不敢。她害怕自己推开那扇门的一瞬间,换来的是嫌恶的驱赶,是那种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 於是,她就那样僵在了那里。像是一座雕塑,呆呆地望著里面。 此时,店內正是热火朝天的时候。 大壮正拉著张强在吹嘘著这些年工地上的趣事的趣事,张大海则乐呵呵地听著萌萌小嘴巴叭叭著些什么。陈锋刚从厨房端出一盘压轴的红烧肉,热气腾腾的白烟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转身走向餐桌,抬头透过门缝,余光扫到了门口一个缩在一团的黑影。 陈锋的脚步顿住了。他顺著那个方向看过去,正好对上了星若那双訥訥的的眼睛。 只一眼对视,让星若突然想起林氏夫妇责备的嘴脸,星若就像是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小猫,忙不迭低下了头。 她没来得及思考,扭头作势就要往巷子深处钻去。 而在陈锋的视线里,他看到的场景,却让他的心狠狠地揪在了一起。 在昏黄的路灯下,站著一个瘦弱不堪的女孩。她一身看不出原色的连衣裙,衣襟上满是乾涸的泥点和污渍。 最让陈锋痛心的,是女孩的脸。 本该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可她的脸庞却面黄肌瘦,脸颊深深地陷了进去,凸显出一对高耸的颧骨,格外病態。 她的头髮像是路边枯死的野草,乱糟糟地打著结,泛著一股灰败的光。她的嘴唇乾裂,翻起的死皮缝隙里,隱约可见暗红色的血丝。 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一双眼睛却没有少女该有的朝气,只有著迟钝。可在迟钝之下,陈锋却又捕捉到了一抹卑微的慌乱。 那种表情,就像是深山里受了重伤又被猎人发现的幼鹿,除了逃跑,她已经失去了所有求生的本能。 他不知道这孩子受了多少苦...... 陈锋脑子里嗡的一声。这显然不是普通的流浪儿,她身上透出一股强烈的破碎感。那种精神极度不稳定、仿佛隨时会崩溃的紧绷,让陈锋的心臟猛地一缩。 “这孩子,怕是饿坏了。” 陈锋顾不得多想,隨手將红烧肉放在最近的桌子上,对著桌上眾人喊了一句喊了一句:“各位先吃,我出去一下!” 说完,他长腿一迈,直接衝出了店门 星若拼了命地想跑,可脚后跟已经被磨破了皮,两天的流浪也耗尽了她的体能。每迈出一步,脚后跟传来的疼痛都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没跑出十米,一个高大的阴影就笼罩了过来。 陈锋像是一座山,稳稳地拦在了她的面前。 星若嚇得猛地剎住了脚步,本就摇摇晃晃的身子差点跌倒在地上。她低著头,双手死死地攥著那件脏兮兮的裙角,整个身子颤抖著。她不敢抬头看,只能看到眼前那双乾净、纤尘不染的皮鞋。 “你是……来这边吃饭的吗?” 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 星若愣住了。那声音並不大,却极其温厚,带著一种深沉的磁性。不是她预想中的驱赶,也不是那种带著怜悯的高高在上。 那声音像极了孤儿院里冬日里刚刚烤好的红薯,带著一股子能钻进人骨缝里的暖和劲儿。 星若像是受到了某种蛊惑,颤巍巍地抬起了头。 那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陈锋。 眼前的男人很高,背著光,夕阳最后的一丝余暉在他肩膀上勾勒出一圈金边。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深邃却並不凌厉,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此时正盛满了担忧。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厨师服,袖口整齐地挽起,露出的手臂线条结实且充满力量感。在那一瞬间,星若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那个梦——梦里那个高大的、无所不能的背影。 是他吗? 一股酸涩的自卑感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星若低著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了黑泥的双脚,再回过头看看眼前这个仿佛浑身散发著治癒气息的男人,她羞愧得想钻进地缝里去。 “没有没有......。我只是……刚好路过而已。我没有钱……我没有钱吃饭的。” 星若断断续续地说著,声音细小得像是蚊子叫,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她死死盯著自己的脚尖,手指用力將破旧的连衣裙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陈锋看著眼前的孩子。近看之下,她身上的那股子死气沉沉更让他心酸。那乾裂的嘴唇在微微颤抖,那瘦骨嶙峋的脖颈仿佛一阵风就能折断。 他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想留下她,最起码给她盛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让她在温暖的灯光下坐一坐。 可是,他看著女孩惊慌失措的样子,知道如果直接说“请你吃”,恐怕她也不会接受。 “咕——” 就在这个僵持不下的瞬间,星若那早就空空如也的肚子,极其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悲鸣。 在那寂静的老街小巷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星若的脸在瞬间变得通红,甚至连耳根子都像是要滴出血来一样。她的头埋得更深了,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埋到地下。 陈锋却笑了。那笑容很轻,带著一种像是看待自家闯祸孩子的包容。 他注意到,女孩指节有著一层茧子,大概她也经常乾重活吧。 陈锋计上心头。他缓缓地蹲下了身子。 他平视著星若由於侷促而不断乱晃的眼睛,用一种商量的口吻,略带“欺骗”地说道: “这样吧,小姑娘。你看,我这家店今天第一天开业,生意实在是太火爆了。” 陈锋故意嘆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老父亲般的疲惫:“后厨里堆了几百个碗没洗,我跟我那个发小强子忙了一整天,实在是干不动了。我也没力气洗碗了。” 他看著星若有些呆滯的表情,继续引导道:“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白吃我的饭,那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你待会儿进屋,先好好吃顿饱饭,等吃完了,你帮我把后厨那些碗一起给洗了。咱们这算……劳动换报酬,怎么样?” 星若的內心翻江倒海。 她想起了林氏夫妇,想起了那些曾经和蔼却最终变成魔鬼的面孔。她害怕这一切又是一个美丽的陷阱,害怕那顿饭后迎接她的又是无尽的谩骂。 可是……屋子里那股子红烧肉的味道再次飘了过来。那股猪肉在长时间燉煮后,糖色与油脂完美交融出的芬香,让她感受到的一阵难以抵挡诱惑。 陈锋见她还在挣扎,故意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语气诚恳到了极点:“能帮帮我吗?我真的……感觉有点洗不动了,手酸得厉害。” 这一句话,成了压垮星若心防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她,最见不得別人辛苦。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在这一瞬间压过了她对未知的恐惧。 她抬起头,快速地瞥了一眼陈锋,又飞快地低下。 最终,那个低垂的小脑袋,极轻极轻地、微微点了一下。 “谢谢……谢谢您。” 那声音依旧很小,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陈锋心里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他忍住鼻头的酸涩,伸出一只宽大、温暖的手,轻轻覆在星若那乱如枯草的发顶,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走吧,去吃饭。” 星若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直如石。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来自掌心的温柔了。她下意识地想躲,她好几天没洗澡了,她怕自己身上太脏了,会脏了他的手,会遭到厌恶。 但陈锋很快就鬆开了手,与星若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星若低著头,亦步亦趋地藏在陈锋的背影下,走向了那间刻著“人间烟火”四个字的铺子。 第37章 温暖到想让人大哭一场的味道 眼看著渐渐接近的人间烟火,星若刚松下的心弦就又被勒紧了几分。 刚才在黑暗的小巷里,只有她和这位叔叔两个人,那种厚重的安全感让她暂时忘却了外界。可看著那一束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照在她那双破烂不堪的球鞋上时,一种恐慌感又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想起了里面还有很多人。那些大声说笑的声音,似乎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审判的前奏。 “他们会怎么看我?” 星若缩在陈锋宽大的背影后面,手指死死攥著连衣裙。她害怕那些人会投来嫌恶的目光,害怕他们会因为自己的闯入而皱起眉头,害怕他们会指著自己说:“这个脏兮兮的丧门星是从哪儿来的?別让她坏了大家的兴致。” 这种被驱逐、被冷落、被当作“垃圾”对待的记忆,占据了她人生一半以上的篇幅。。 陈锋站在门口,虽然没有回头,但他余光察觉到了身后瘦小身影的颤抖。他没有著急进去,在心里快速地盘算著。 他打算让这孩子坐到主桌上,让大家的热情感染她,但转念一想,陈锋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行,这孩子现阶段还是太敏感了。”陈锋在心里暗自琢磨。 星若现在就像一只受惊过度的流浪猫,任何突如其来的关怀或者过多的目光,对她来说都不是治癒,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侵犯。 如果强行把她推向热闹的中心,她可能连一口饭都咽不下去。那样的话,是对食物的侮辱,更是对这个孩子人格的二次伤害。 吃饭,本该是这世上最坦然、最享受的事情。 果然,还没踏进店门,张强就先迎了出来。 “锋子,你这急急忙忙跑出去是干啥……哎?” 张强的嗓门一向大,话没说完,目光就落在了陈锋身后那个低著头、缩成一团的小黑影身上。张强愣住了,满脸的疑惑。 那一瞬间,星若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打量著自己,这道视线让她几乎想要立刻转身逃进黑夜。 毕竟,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叔叔的朋友,如果他觉得不方便,自己肯定一秒钟都待不下去。 “这位小女孩是……”张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虽然有好奇,但更多的是怜悯。只是他是个直肠子,觉得既然要进屋吃饭,总得有个名分,总不能让孩子像个透明人一样尷尬地杵著。 陈锋停下脚步,侧过身,像是一个最忠诚的卫士,替星若挡住了张强的目光。 “这是我的客人。” 陈锋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客……客人?”张强挠了挠头,虽然心里还有千头万绪的疑问,但他最了解陈锋。陈锋既然这么说了,那自然也就是他的客人了。 星若低著的头微微颤了颤。 没有责骂,没有驱赶,也没有听到想像中的“怎么这么脏”。 那个被称作“强子”的人,虽然看起来咋咋呼呼的,但在听到“客人”两个字后,原本探究的眼神瞬间变成了热络。 “哦!客人啊!那敢情好!”张强也是个热心肠,一听是客,本能地就想表现出热情。他大大咧咧地走上前,伸出那只因为干活而有些粗糙的大手,作势就要去拉星若。 “来来来,別跟叔叔客气,来强子叔身边坐,咱们这儿肉多著呢!” 星若嚇得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这一躲闪让张强的手尷尬地僵在了半空。 “强子,我来就行。”陈锋及时出声,制止了强子。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张强,又指了指角落里那个最僻静、最不受干扰的两人位。 张强毕竟跟陈锋是从小玩到大的髮小,他从陈锋眼神里读懂了些什么。他收回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乾笑两声:“对对对,看我这粗人。小姑娘想坐哪儿就坐哪儿,自在最重要,自在最重要!” 星若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终於隨著张强的退让,缓缓落回了胸腔。 走进店里的那一小段路,对星若来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她始终紧紧地盯著自己的脚尖,看著那些脏兮兮的泥点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浅浅的痕跡,心里满是愧疚。 她不敢抬头看桌子上的那些人,生怕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嫌恶。 其实,店里的眾人早就听到了门口的谈话。 大壮、老周、还有张强的父母,都是在社会底层打拼、受过苦的实在人。当他们看到那个面黄肌瘦、披头散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女孩时,心里的酸楚甚至超过了好奇。 没有人冒然上前打招呼,也没有人停下手里递碗的动作去刻意围观。 他们展现出了一种善意的温柔——视而不见。他们继续交谈著,仿佛星若的出现只是这个平凡夜晚里最自然的一道风景。 就好像真的就是一位客人一般。 陈锋领著星若来到了那个最角落的位置。这里背靠著那面画满了兔子的墙,侧面有一盆茂盛的绿植挡住了大半视线,既能感受到店里的暖意,又能让星若感受到最大程度的自在。 “先坐这儿。”陈锋轻声说,顺手拉开了椅子。 星若訥訥地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身子还是有些缩著。 此时主桌上的饭菜已经摆好了。狮子头在砂锅里散发著浓郁的酱香,生啫鱼头的香气霸道地占领著每一寸空间。虽然陈锋刚才跑出去了一会儿,但大傢伙儿都默契地没动筷子,就等著他回来。 陈锋没急著回主桌。他拿了七个精致的小碟子,在眾人注视下,从每一道菜里都匀出了一部分精华。 几颗软糯的狮子头,几块鲜嫩的鱼肉,还有脆嫩的包菜心…… 最后,他盛了一大碗堆得尖尖的白米饭,又倒了一杯清亮的果汁,用一个大木托盘稳稳地端到了星若面前。 “放心吃。”陈锋弯下腰,平视著女孩的眼睛,语气温和道,“这些都是我今晚刚做的,不够了再跟我说。” 说完,他没给星若拒绝或者道谢的机会,转身便走向了主桌。 陈锋回到主桌,看著那一圈正眼巴巴瞅著他的老伙计。他知道,如果这时候大傢伙儿都静悄悄地盯著那个角落,那这孩子今天这顿饭绝对吃不消。 他率先举起手中的酒杯,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 “兄弟们,长辈们!今天咱们『人间烟火』开张大吉,这第一杯,敬辛苦了半个月的大家!干了!” “干了!” 张强立刻响应,那大嗓门瞬间把气氛顶到了最高。眾人纷纷举杯,推杯换盏的声音、爽朗的笑声、还有大壮讲笑话的声音瞬间交织在一起。 这股刻意製造出来的喧囂,反而成了星若最好的防雨伞。 星若呆呆地看著面前的餐盘。 恍若隔世。 眼前的米饭还在冒著白气,那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米粒在灯光下闪著光。 她拿起筷子,指尖还在微微打颤。她偷偷瞄了一眼那群正喝得兴起、压根儿没空搭理她的人,心里那股子名为“自卑”的枷锁终於鬆开了一道缝隙。 她夹起一块浸满了汤汁的狮子头,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红烧肉的醇香、油脂的细腻、还有那种入口即化的温暖,顺著她的喉咙一路滑进了乾涸已久的胃。那种被食物填满的感觉,让她的身体產生了一种近乎战慄的舒適感。 温暖,太温暖了。 从胃部散发出来的暖意,顺著血液流向了冰冷的四肢,流向了她那颗早已麻木的心。 星若大口大口地扒著饭。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饭,每一口都带著一种让人想活下去的欲望。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隨著那口温热的米饭下肚,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突然从鼻腔里涌了出来。 她想起了孤儿院里那些冰冷的铁盆,想起了林氏夫妇破產后摔碎的瓷碗,想起了在巷子里翻找垃圾桶时的绝望。 在这个橘黄色的灯光下,在这些陌生人的欢声笑语中,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竟然也是个“人”。 “呜……”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却被她死死地咬在了嘴唇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断了线,啪嗒啪嗒地掉进那碗雪白的米饭里。她拼命地低著头,让头髮垂下来遮住脸,不想惊扰了那边的庆功宴。 她一边大口吞咽著,一边任由泪水和鼻涕止不住地流。那种苦涩的味道和饭菜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在她的口腔里翻江倒海。 那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那是死里逃生后的后怕,更是对这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要求的善意的恐惧与感动。 主桌那边,大壮的笑声稍微停了停,眼神忍不住往角落里瞟了一眼。张强也放下了手里的鸡腿,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陈锋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张强一脚。 他举起杯子,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用眼神示意大家:继续吃,继续聊,別回头。 陈锋知道,那是这个孩子在发泄那些语言无法描述的苦难。 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唯有那一碗热腾腾的饭,和这一屋子若无其事的喧囂,才是对她最大的体面。 於是,在“人间烟火”的小店里,出现了一个奇妙的场景: 一边是推杯换盏、欢声笑语的热烈庆功宴; 一边是缩在角落、泪流满面却停不下咀嚼动作的瘦弱女孩。 歌声没有响起,但那琴弦般的哭声和食物的香气,却在这个平凡的夜晚,编织出了一段最真实、也最动人心魄的人间旋律。 星若不知道自己吃了多久,她只知道,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活在这个世界上,也可以有这种温暖到想让人大哭一场的味道。 第38章 师傅……我叫沈星若 庆功宴的热烈喧囂,隨著最后一位客人的离去而逐渐散场。 大壮、老周他们原本已经挽起了袖子,想帮著把这一桌的狼藉给收拾了,却都被陈锋给拦了下来。 眾人临走时,都极有默契地避开了角落里那个低垂著头的小小身影。他们没有好奇地打量,也没有询问陈锋这孩子的来歷,只是拍拍陈锋的肩膀,豪爽地道別。 蜷缩在角落里的沈星若,在感觉到周遭的声音逐渐变小、变远后,才慢慢从那复杂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她依旧维持著低头的姿势,视线盯著面前那个已经被她吃得乾乾净净的小碗。 就在刚才,那场压抑已久的痛哭消耗了她大量的体力,但她非但没有感觉到疲惫,相反,一种奇异的暖流正从她的腹部散发出来,顺著四肢百骸游走。 那种感觉很神奇。长期流浪带来的酸痛、麻木、精神紧绷,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 她感觉乾涸的身体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土地,一点点地充盈起了力量。原本沉重得抬不起的眼皮,此时也变得清亮了许多。 对於此刻的她而言,这些食物不仅仅用於果腹,更像是一剂温润的良药,在抚平她胃部褶皱的同时,也悄悄修復著她透支的生命力。 “有力气了……”她在心里默默念著,却又忍不住自嘲。 精神和体力的恢復让她变得清醒,而清醒带来的,往往是更深沉的迷茫。 虽然现在她很想就这么消失在夜色里,但她还记得自己答应过这位叔叔要帮忙洗碗的。 “洗完碗,我就得走了。”她攥著连衣裙的下摆。 她想,叔叔这么好,这里的灯光这么暖,还有那个笑起来像天使一样的小妹妹。可是,她是沈星若,是一个“扫把星”。 虽然老院长总会抱住她,告诉她“若若,你不是扫把星”,可以往的灾难——林家的破產、意外的死亡、自己的被绑架——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地佐证著那个恶毒的称號。 “我不能留下来。”星若告诉自己,“如果因为我,给叔叔他们带来灾难,那我真的不想活了。” 店里的气氛已经安静了下来。 陈锋正在收拾桌上的残局,萌萌乖巧地站在一旁,帮著爸爸把一些轻便的小碗叠在一起,父女俩没有交谈,但一股默契縈绕在两人之间,让星若看得鼻头又是一阵发酸。 那是她曾经有过、却又被她“亲手毁掉”的幸福。 星若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那股酸涩。她告诉自己,至少在离开前,要多做一点。她站起身,脚步轻轻地靠近。 陈锋正弯腰把一大摞盘子拢在一起,並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向。 反而是萌萌,她察觉到了那个姐姐的靠近。萌萌有些怕生,可是,她觉得这个姐姐看著让人好心疼。 “姐姐,爸爸做的菜是不是很好吃呀!” 萌萌突然开口了。 星若猛地停住脚步,身子颤抖了一下,像是受惊的鹿。她缓缓抬起头,对上了萌萌那双明亮无邪的眼睛。 她看著眼前萌萌治癒人心的笑容,让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 “好吃的……非常好吃。谢谢……谢谢你们。”星若的声音依旧很细,带这一点沙哑。 陈锋这时也直起了身,转过头来:“吃饱了吗?要是还觉得不踏实,叔叔再去后厨给你下一碗热面?” “不用了!不用了!”星若连连摆手,脸颊涨得通红,“叔叔……我吃饱了,真的。我……我来帮忙收拾,我答应过您的。” 说完,她像利索地开始收拾起碗筷,她的动作非常自然,熟练。 陈锋看著她比同龄人粗糙许多的手,心里的酸涩又重了几分。但他没有阻止,他知道,如果不让这个善良的女孩付出,她一定会过意不去。 三个人进了后厨。 陈锋给星若和萌萌都找来了备用的围裙。那围裙对星若来说太大了,下摆几乎垂到了她的脚踝,陈锋细心地帮她在腰后系了一个结,动作轻柔,但她却想落荒而逃。 当星若站在洗碗池前,看到池子里只有寥寥几个碗筷时,她整个人愣住了。 刚才在外面,陈锋说的是“生意火爆、堆了几百个碗洗不动了”,可眼前的池子里,只有这一顿庆功宴剩下的几个盘子。即便是陈锋一个人,也顶多十分钟就能洗完。 星若呆呆地看著那一圈乾净的瓷面,鼻头又开始发酸。 她是訥,是反应慢,但她不傻。这一刻,她明白了——这位叔叔是骗她的。他编织了一个並不高明的谎言,仅仅是为了让她能够心安理得地吃下那一顿可口的饭菜。 星若把头低得更低了,乱糟糟的头髮遮住了她的眼睛。她拼命地咬著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进洗碗池里。 她不敢看陈锋,甚至不敢看那个在一旁搬著小凳子过来的萌萌。 陈锋感觉到了女孩身上的僵直和低沉,但他没有去点破。 “来,萌萌,你洗你自己的小兔子碗。其他的,我和这位姐姐一起洗。” 陈锋一边说著,一边打开了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在静謐的厨房里响起。 两人开始沉默地洗著碗。星若洗得非常认真且熟练。落在陈锋眼里,这种认真背后是长年累月的辛劳,这孩子在之前拿所谓的“家庭”或者別的地方,显然没少受累。 陈锋看著她的侧脸,那面黄肌瘦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凉。 他知道,这孩子马上就要走了。如果让她就这么走出去,在这寒冷的夜里,在这复杂的社会中,她能去哪儿? “你有地方去吗?”陈锋终於开口了,语气保守而温和。 星若的手指猛地停顿在水池里。那种僵硬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甚至不敢去看陈锋的眼睛。 她迷茫了。她当然不想回那个充满冷嘲热讽的孤儿院,她更不想再遇到那些恶毒的人贩子。可是,她真的能留下来吗?留在这里,然后看著这个叔叔因为自己的“霉运”而变得不幸? 犹豫了很久,星若撒了一个谎。 “有的……我待会,就去找我的爸爸。他……他在前面接我。” 陈锋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看他到这孩子说这话的时候睫毛都在颤抖。如果真的有人接,她刚才怎么会饿晕在路边?如果真的有疼爱她的父亲,怎么会让她穿成这样,甚至连脚受了伤都无人问津? 陈锋沉默了。他知道,这孩子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他安心,是不想再“麻烦”他。 “这样啊……”陈锋把手里的盘子放下,关掉了水龙头。 厨房里陷入了一种令人有些不安的寂静,只有萌萌在一旁洗碗的声音,清脆悦耳。 陈锋思考了很久。他知道,对付这种性格的孩子,一味的付出是不行的。 陈锋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语气突然变得沉重且焦灼起来。 “唉,这可怎么办呢。其实我刚才也没说全。你今天也看到了,我开这个店,生意虽然好,但我一个人真的太累了。” 陈锋皱著眉,脸上露出一种愁苦的神情,仿佛真的被生活压垮了脊樑:“我以前在外面干活,其实欠了很多很多的债。 我本来以为开了这个店能还债,但我发现我根本忙不过来。如果没人帮我,这个店可能开不了几天就要关门了。” 他转过头,看著星若那双由于震惊而微微瞪大的眼睛,继续“卖惨”道:“我要养萌萌,她还这么小,以后还要上学。我现在急需一个徒弟,一个能帮我一起赚钱、一起还债的徒弟。 可是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吃苦,我上哪儿去找个勤快又心细的人呢?” 星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欠债?很多很多债?还要供萌萌上学? 她看著那个刚才还高大威严的叔叔,此时竟然显得有些颓废和无助。一股焦急的情绪瞬间衝散了她脑海里那些关於“离开”的念头。 “不行……叔叔这么好,他不能因为欠债关门。”星若在心里急得直跺脚。她完全忘了自己刚刚才编造了要找爸爸的谎言,满脑子都是陈锋刚才那一双洗碗洗得发红的手。 萌萌坐在一旁,虽然她有些搞不懂,为什么爸爸之前还说不用赚太多钱,现在突然就变成了“负债纍纍”。可是,看著爸爸偷偷对自己眨眼睛,又看了看那个姐姐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聪明的萌萌瞬间领悟了“剧本”。 “姐姐!”萌萌丟下手里的碗,从凳子上蹦起来,一把抱住了星若的大腿。 小傢伙扬起那张快要哭出来的小脸,影后级別的演技瞬间爆发:“姐姐,爸爸真的好辛苦呀!萌萌和爸爸每天都吃不饱,还要被那些坏叔叔要债。 萌萌现在太小了,帮不了爸爸。姐姐你这么厉害,洗碗又快,你能不能帮帮我们?能不能留下来当爸爸的徒弟?” 星若彻底慌了。 她看著这父女俩,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害怕,她怕自己的霉运会像林家一样,让原本就欠债的陈锋雪上加霜。可是,看著萌萌那期待的眼神,听著陈锋那一声声的嘆息,那种被需要的、沉甸甸的使命感,让她根本狠不下心拒绝。 “可是我……我怕我会害了你们……”这句话在星若唇边转了无数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陈锋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里透著一种孤注一掷的“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厨房里响起了一个极其微弱、却带著某种决绝的声音。 “好吧……叔叔。” 星若颤巍巍地回答,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签下了一份生死契约,“我会努力干活的,我……我不怕辛苦,我一定帮你们一起还清债务。” 陈锋笑了。 那是计谋得逞后的灿烂笑容。他感觉这一整天的疲惫,在这一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擦乾了手上的水,跨出一步,再次將那双宽大、温暖的手覆在星若的头顶。这一次,星若没有抗拒,也没有僵硬,她感觉似乎可以安心的接收其中的温度了。 “欢迎你,我的开门大弟子。” 陈锋的声音温厚而有力,像是要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面。 “正式介绍一下,我叫陈锋。你可以叫我陈叔,或者直接叫师傅。这是萌萌,我的女儿。” 萌萌在一旁兴奋地蹦了起来,小手拍得啪啪响:“欢迎姐姐!萌萌有姐姐啦!欢迎开门大弟子!” 温馨的气氛在窄小的后厨里流淌,冲淡了所有的谎言。 星若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而郑重地开口: “师傅……我叫沈星若。” 第39章 很傻,很甜 厨房里的灯光並不亮,晕染在陈锋那温和的面庞上,却无端让沈星若感觉到一种阔別依旧的寧静。 “沈星若……星若。” 陈锋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看向女孩那双不再那么木訥的眼睛,声音放得极轻。 “星若,你的名字很好听。星若星若,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即便深陷在最深的黑夜里,星星也从不曾放弃过发光。你现在的努力地活在这个黑暗的世界上,就像那星星一样在黑夜中闪闪发光” 陈锋说这番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一阵又一阵的抽疼。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是啊,即便是身处苦难与流浪中,这孩子依然能在面对诱惑时想到靠劳动去换取报酬,依然能在得知他“负债纍纍”时生出惻隱之心想要留下帮忙。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与勤劳,在黑暗的岁月里,不就是最璀璨、最珍贵的星光吗? 当真是人如其名,星光入室。 “我也要发光!萌萌也要像星若姐姐一样闪闪发光!” 萌萌正坐在小马扎上,费力地搓洗著她那只印著卡通兔子的小碗。听到爸爸夸奖姐姐,她立刻举起沾满肥皂泡的小手,兴奋地在空中挥舞著,像是在抓取那些虚无縹緲的光点。 星若呆住了。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別人夸奖她了。 在林家的那段后期时光里,她的名字总是伴隨著谩骂、瓷器碎裂声和那种恶毒的“扫把星”称呼。 而在孤儿院,她的名字则更多地被冷落所取代。此时此刻,陈锋赋予她名字的新含义,像是一把温柔的刷子,一点点刷去了她心头上那层厚厚的尘埃。 她感觉胸腔里那颗原本已经冰封的心,此时正砰砰地跳动著,带著一种想让自己真的“亮起来”的衝动。 “谢谢……谢谢师傅。” 她很细声地回答,有些手足无措地笑了笑,隨即飞快地低下头。那双脏兮兮的小手在泡沫中加快了速度,仿佛只有更加努力地干活,才能回报这份沉甸甸的夸讚。 两个人的动作快了许多。原本堆叠在池子里的碗筷,渐渐清空了。 洗完最后一只盘子,三个人回到店堂里休息。萌萌已经累得有些打蔫,小脑袋靠在陈锋的腿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却还不肯睡去,小手紧紧拽著陈锋的衣角。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张强拎著大大小小四五个购物袋冲了进来,额头上还掛著没擦乾的汗。 那些袋子上印著老街商贸城的logo。这是刚刚庆功宴结束时,偷偷给李秀珍发了信息,托她去给星若买的换洗衣物。 看到张强进门,星若原本刚刚放鬆下来的身体瞬间又紧绷了。 即便她知道这位“强子叔”是个爽朗的热心肠,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往陈锋身后缩了缩。她紧紧抿著嘴唇,低著头,只敢用余光打量著那个风风火火的汉子。 “锋子!给,我妈办事你放心,特意挑了纯棉的,穿著不扎身子。” 张强一边说著,一边把袋子搁在柜檯上,大大咧咧地抹了一把汗。 陈锋起身把袋子接了过来,递到星若面前,温声说道:“星若,別怕。这是刚才托你秀珍奶奶去买的一些换洗衣服。你现在身上这件太单薄了,晚上老街冷,別冻著。” 星若盯著那些花花绿绿的袋子,整个人怔住了。 新衣服? 在孤儿院,她穿的大多是好心人捐赠的旧衣服,有些领口甚至都磨破了; 在林家出事后,她更是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拥有属於自己的衣服是什么时候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陈锋,又看了一眼正咧嘴憨笑的张强。 那一瞬间,被当作“孩子”来疼爱的真实感,排山倒海般衝击著她的泪腺。 “谢谢……谢谢秀珍奶奶。谢谢……强子叔叔。” 她的小脸因为侷促而涨得通红,声音带著一丝颤抖。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喊张强。 “哎哟!这丫头第一次叫我叔叔了!”张强听到这一声“强子叔”,高兴得合不拢嘴,大嗓门震得天花板似乎都有灰掉下来, “行!星若,以后在老街这一片,有啥事儿儘管找你强子叔。有人欺负你,我拿扳手砸他去!行了锋子,我那儿还有活,先撤了啊。萌萌,明天见!” 张强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一股子属於汉子的热乎劲儿和一屋子的温情。 陈锋锁上了店门,原本喧囂了一整天的人间烟火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领著星若和萌萌上了二楼。 二楼的陈设非常简单,却处处透著温馨。陈锋把原本准备好的一间客房分给了星若。房间里收拾得很乾净,床上铺著鬆软的被褥,枕头边还放著一个萌萌刚刚匀出来的兔子玩偶。 “你今晚先睡这儿。”陈锋指了指里间的浴室,开始耐心地教她如何调节热水器,“这是热水的,往左拧。这是冷水的。你慢慢洗,別著急,洗得舒服点。” 交代完这些,陈锋拉著一步三回头的萌萌退出了房间,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浴室里,雾气很快升腾了起来。 星若脱掉连衣裙,站在花洒下。当温热的热水大片大片地冲刷在她的肩膀上时,那些身上的污垢、那些渗进皮肤里的寒意,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迅速溶解。 “哗啦啦——” 水声很大。星若听著这水声,看著自己倒映在瓷砖上那模糊的、支离破碎的身影,那些一直被她死死压抑在心底的委屈,终於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了。 她蹲在浴缸边,双手死死地抠住瓷砖的缝隙,任由热水从头淋下,模糊了视线。 这一次,她没有再压抑自己。借著哗啦啦的水声,星若放声大哭。 是为林家那场爆炸后的绝望而哭,是为在葬礼上听到的冷言冷语而哭,也是为在人贩子手里死里逃生后的后怕而哭……更是为了此时此刻,这个能给她一碗热饭、一个名分、一身新衣的“师傅”而哭。 这哭声里,藏著对过去的告別,也藏著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的珍惜。 这一场澡,她洗了整整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浴室的门终於开了。 星若换上了李秀珍买的一套浅蓝色的棉质家居服。衣服稍微大了一点,松松垮垮地掛在她身上,却衬得她整个人柔和了许多。 吹好了头髮,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回二楼客厅。由於哭得太久,她的嗓子已经变得嘶哑,眼眶红肿得像两个熟透的桃子,鼻尖也红红的。 她低著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去看陈锋。 正在客厅翻看什么的陈锋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 他准备吹风机的时候自然听到了浴室里面的哭声,也看出了星若一副哭过之后的模样,但他除了心疼,並没有流露出什么异样。他也没问什么。 他顺手端起桌上早就备好的一杯水。 他刚刚下楼,做了一杯加了蜂蜜和枇杷膏的温水。 “洗完了?正好,喝点水。这水是润嗓子的,今天的东西怪上火的。” 陈锋的语气平淡得像是早晨推开窗户时的一声早安。 星若接过杯子,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那种清甜的滋味瞬间抚平了嗓子里的刺痛。她看著陈锋那专注忙碌的背影,心里的那一团乱麻,渐渐被理顺了。 “师傅……我……我去睡了。” “去吧,好好休息。” 回到自己的房间,星若轻轻关上门。 她走到那个落地全镜前。 镜子里出现的,不再是那个披头散髮、满脸污垢、眼神空洞的流浪儿。 那是一个穿著新衣服,显得有些清秀的女孩。 有点陌生。 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黄,虽然眼眶还红著,但她的眼睛里,好像再次有了光。 星若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这一切好不真实,真得像是一场梦。 她先是试探性地扯了扯嘴角,然后,一种抑制不住的喜悦感散播到全身每一个细胞。 她突然对著镜子傻笑了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她一边笑,一边用手捂住嘴,生怕笑声惊动了外面的陈锋。 那一刻,她是真的笑得很傻、很傻。 但也很甜、很甜。 第40章 守护最好的小兔包子 夜色已深,喧囂渐隱。 在老街某个角落,一间掛满了二次元动漫海报、从魔法少女小樱到夏目友人帐,塞满了各种周边的粉色臥室內,光线柔和。 “唔……呜啊……我的老婆呢……” 床中央那一团鼓起的蚕丝被动了动,隨后一只小手伸了出来,像是盲人摸象般在半空中划拉了几下,最后搂住了一个等身长的二次元美少女抱枕。 林小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睫毛颤了颤,脑袋在枕头里像只小奶猫一样蹭了又蹭。她原本以为昨晚为了赶那个插画单子熬了通宵,今天补觉肯定会头重脚轻、浑身酸痛,可没想到这一觉睡醒,竟是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她觉得真的很神奇。 “誒嘿嘿……”林小鱼抱著抱枕翻了个身,嘴角不自觉地翘起,“难道是早上的小兔包子自带『治癒buff』?这睡眠质量,小兔包子简直当居首功啊!” “中啊,太中了!” 想起早上的美味,林小鱼感觉又要开始留口水了。那种浓郁爆浆的肉汁感,即便是在睡完一觉“冷静”过后再回想起来,都让她的脚趾不自觉地在被窝里抠了抠。 “嘶——好饿……” 飢饿感如期而至,像是一双无形的小手在抓挠她的胃。 林小鱼挣扎著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一头乱糟糟的乌髮像个鸟窝。她踢踏著粉色的小猪拖鞋,晃晃悠悠地走到厨房。作为一名资深的“宅系懒鬼”,下楼觅食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在晚上九点后主动下楼的。 “就决定是你了,老坛酸菜!” 她熟练地撕开泡麵盖,注入沸水,然后顺手隨手抓起一旁的平板电脑压在盖子上。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林小鱼一屁股陷进软绵绵的电竞椅里,像个没骨头的人儿一样瘫著,隨手摸过手机点亮了屏幕。 “嗯?这是什么?” 信息通知栏里,她特別关注的博主林牧远竟然在今天中午更新了。 “林大大这种半个月不憋出一个屁……啊呸,不发一条文的性格,今天居然营业了?” 林小鱼好奇地咬了咬指甲,指尖飞快点开。 下一秒,她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瞳孔里倒映出一张“人间烟火”木质招牌照片,这不是早上那家吗?再確认確认?她一下来了精神。 接著往下滑,看到小兔包子的图片,这下她真的確定了。 “哇!居然真的是老板的店!”林小鱼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身体也跟著坐直了,“『神』?天吶,林大大居然给了这么高的评价!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高冷刻薄林牧远吗?” “哈基远,你也沦陷了嘛。” 她又倒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著那篇充满了诚意的推文,读到描写小兔包子卖相和味道的那几段,林小鱼一边点头一边小声嘀咕:“是吧!是吧!我也觉得超好吃的!老板那手艺,確实是神仙级別的呀!” 当她划到评论区时,那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神”字,以及各路网友疯狂追问地址、追问攻略的阵势,让林小鱼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自豪感。 “嘿嘿,不愧是我一眼相中的店,我可是第一个吃的呀,这下人间烟火要火了呀!这下我真的要火钳刘明了。”她又在抱枕上蹭了蹭脸,想起萌萌那可爱的样子,心里甜滋滋的,“老板和萌萌这下子肯定开心坏了。” 刷著刷著,林小鱼发现评论区里刷新出了一张二维码。 【守护最好的小兔包子——食客后援会】 “噗……这群名,大家是认真的吗?”林小鱼嘴上吐槽著,手却比脑子快,直接截图扫码。 由於是刚建好的群,林小鱼进群的时候才几十个人。可就在她愣神的几秒钟里,人数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涨,一百人、两百人……全是林牧远推文里那些“中毒已深”的病友。 此时,群主发话了。 群主的网名叫:【琴弦上的饭桶】。 这是陆鸣。 琴弦上的饭桶: “各位『兔友』好!建这个群没別的意思,一是因为我今天確实被老板陈叔给治癒了,非常感谢老板,不仅包子好吃,连赠送的桂花糕都美到心坎里,不帮著宣传一下我良心不安。二呢,这么好吃的东西以后肯定爆火啊,咱们得互通有无啊!老板每天才限量一百份,这竞爭多激烈?大家以后谁去了发现没了,赶紧群里吼一声,別让兄弟姐妹们白跑一趟。三嘛……今天中午那个氛围,太暖了,我这个人生平就爱交友,群友也是友嘛!” 林小鱼看著这段话,原本还在喝水,差点没一口喷出来。 “桂花糯米糕?还有赠送的糕点?” 林小鱼握著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眼睛瞪得老大:“阿嘞?为什么我们早上没有?呜哇——感觉错过了一个亿!好心痛!” 她抓起桌上的泡麵叉,狠狠地在空气中划拉了两下,仿佛那叉子能叉到那块她没见著的糕点一样。 一刻也没为林小鱼没吃到糕点而“哀悼”,接下来登场的是群里一个叫【摄影师小王】的人,他甩出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正是陆鸣背著吉他,在人群中央弹唱《稻香》的画面。 画面里的食客们,都跟著节奏轻轻晃动身体,脸上洋溢著那种纯粹的、治癒的笑容。背景里,陈锋靠在厨房门口微笑,萌萌正开心地挥著小手。 “啊啊啊啊——这也太温馨了吧!” 林小鱼看著视频,整个人在电竞椅上扭成了一条麻花。她抓著自己的头髮,发出了长长的一声悲鸣:“救命!我为什么要睡觉!我为什么要熬夜赶稿!我错过了现场版的live啊!” 她看著群里那些参与了合唱的人在疯狂回忆下午的细节: 花甲鱼: “你们没看到,陆鸣大大弹唱的时候,我旁边的那个大哥一边哭一边吃,那场面绝了。” 仙人掌: “这都不是最绝的,最绝的是咱们撤的时候,大家都自发收碗筷擦桌子。我看到老板那个发小『强哥』,整个人都懵了,那表情能承包我一年的笑点,哈哈!” 视频一张接一张,还有人偷拍了陈锋在后厨忙碌的侧影,以及萌萌像个精致手办一样坐在收银台的各种搞怪表情包。 林小鱼看著这些。看著那些互不相识的人自发收拾桌子、回应善意的场景,她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压不住了,狠狠地上扬。 “真是太好了……”她轻声呢喃,指尖轻触屏幕上萌萌的脸蛋,“好人就该有好报啊。” 虽然羡慕得想捶墙,虽然看著眼前的泡麵突然感觉不香了,但那种被温柔包围的情绪价值,却让她感觉心里塞得满满的。 林小鱼是个明白人,她虽然性格大大咧咧,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看到群里有人在传“老板请我们吃桂花糕”,她並没有跳出来显摆自己和闺蜜几人早上被老板请吃包子的事,也没有说自己送了萌萌画得事,她不想让他们为难。 “要是让这帮疯狂的粉丝知道老板这么好说话,那不还得把店门给挤破了呀?得给老板省点心。” 她嘿嘿一笑,指尖飞快跳动,把苏苏和圆圆一股脑全拉进了群。 小鱼不想画画了: “各位!重大情报!明天我打算六点起床去蹲点!谁也別拦著我,我一定要抢到第一名!” 发完这条消息,林小鱼看著墙上那个写著“早起是万恶之源”的便签,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以前上学、上班,她恨不得把闹钟延后一万次,多睡一秒钟都是对床的致敬。可现在,想到明天早上那一抹橘黄色的灯光,想到那句“姐姐你来啦”的奶音,还有那口咬下去能让人灵魂升天的小兔包子…… “啊——居然开始期待明天了呢!” 林小鱼抓起已经泡得有些发软的面,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整个人则是畅想起明天来了。 “老板,萌萌,明天见哦!”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粉色的房间里迴荡。 她决定了,明天早起! 第41章 第一次进市场 凌晨五点,城市还未彻底从睡眠中甦醒,老街的巷弄里瀰漫著一种潮湿而清冷的雾气。 闹钟响起,“叮叮叮”个不停。 陈锋在黑暗中摸索著將闹钟关掉。 他睁开眼,坐起身,他舒展了一下酸痛的腰背,没办法,昨天的强度確实不小。 陈锋缓了缓。 他掀开被子下床,在里间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运动服。推开房门时,他的动作放得很轻。萌萌还在隔壁屋睡得香甜,估计这会儿还抱著小兔子流口水呢; 而星若,累了那么多天、好不容易才安稳睡下的孩子,更需要充足的睡眠来修补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陈锋躡手躡脚地走向楼梯口,儘量避开那些踩上去会发出声响的旧木板。然而,当他刚走过星若的房门时,那扇紧闭的门缝里突然透出了一丝细微的响动。 “咔噠。” 门把手被轻轻转动,星若那张还带著一丝稚气、害羞的小脸从门缝后探了出来。 经过昨天一天的相处,星若此时已经完全对陈锋和萌萌放下了防备,面对他们也不会那么紧张了。 看到陈锋,她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亮光。她也知道这个时候萌萌应该还在睡觉,所以不敢太大动作,悄悄缩出脑袋,对著陈锋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师傅,早上好。”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著一抹沙哑。 星若其实四点多就醒了。她不知道师傅几点起,但她记得孤儿院里负责伙食的老师总是要在天亮前就去准备。 於是起床后就强忍著困意没有睡过去,她早早就在房间里的厕所洗漱完毕,坐在床边静静地等著,就等著陈锋出门了。 她想帮陈锋一起去买菜,帮陈锋分担一些压力,她觉得这样陈锋他们才能更快还清债务。 她没有告诉陈锋自己已经等了一个小时,她知道如果说了师傅一定会过意不去,而且以后说不定也不会让她跟著一起去买菜了。 她不想让师傅心里有负担,但她也真的想帮忙,所以她什么都不会说。 陈锋看著整装待发的星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他走过去,放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心疼: “星若,怎么起这么早?天还没亮透呢,再去睡个回笼觉,师傅一个人能行,没啥活的。” 星若却用力地摇了摇头,虽然由於睡眠不足,还没休息够,此刻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是很坚定。 “师傅,星若不困。师傅是要去买今天用的菜吧?带上星若吧,星若也想学,这样星若才能帮上师傅。” 她努力地抬起头,她还不习惯和人对视,虽然由於常年的自卑让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闪,但那一刻,她强迫自己与陈锋对视。 那是她想证明自己是有用的,想证明自己是能帮上陈锋的。 陈锋看著她那认真执拗的神情,面对这样自卑的孩子,拒绝的话怎么也开不了口了。 “行吧。”陈锋无奈地笑了笑,蹲下身子帮她正了正衣领,“不过先说好,要是累了,就跟师傅说,不准硬撑。” 星若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 清晨依旧透著股凉意。星若跟著陈锋走出店门时,被迎面而来的冷风激得缩了缩脖子。 这会陈锋去开他的黑色小车,星若此时感觉困极了,身体还没从前几日的流浪中彻底恢復过来,正控制不住地哈气连天。 可每当看到陈锋把车开过来的时候,她就强行把那个哈欠咽了回去,挺直腰板,装出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那副“若无其事”的小模样,让远远开车过来的陈锋感到既好笑,又心疼。 “星若,上车吧。” 陈锋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示意星若坐进去,然后给星若系好安全带。 自己又绕了半圈回主驾驶准备发车。 车內很快升起了暖气,陈锋特意从车载音响里调出了一首极轻极柔的纯音乐。钢琴的声音像是一双温柔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抚平著这个清晨的寒意与不安。 他想通过音乐再让星若睡会,他甚至打算如果到时候星若睡著了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就让她睡到採购结束。 “城郊的市场有点远,得开一会儿,你可以先靠著歇会儿。” 陈锋一边说著,一边刻意放慢了车速。原本半个多小时的路程,他硬生生好像要开出一天的感觉。 星若一开始本来还睁大眼睛看看窗外的风景,想通过这种方式抵挡住困意。可隨著暖气的升高和耳边那舒缓的旋律,那些一直强撑著的疲惫还是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的眼皮开始一阵阵打架,脑袋也一点点地歪向了一边。最终,她那单薄的身体靠在椅背上,发出了匀称而轻缓的呼吸声。 陈锋稳稳地把住方向盘,余光瞥见星若那张在睡梦中逐渐放鬆的小脸。即便是睡著了,她的手还下意识地攥著那件新买的家居服的一角。 他缓缓將车靠边停稳,从后座拿过自己的那件深黑色大衣,轻手轻脚地披在了星若身上。 感受到大衣上传来的暖意和一股令人心安的草木清香,睡梦中的星若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她下意识地又往大衣里缩了缩,原本紧皱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来,嘴角竟然露出了一抹甜甜的弧度。 看著星若此时睡著的模样,陈锋才感觉好受了些。 一个小时后,城郊农贸批发市场的喧囂声穿透了车窗。 清晨的市场,是一场生机勃勃的“战爭”。菜农的叫卖声、平板车的滑轮声、还有各种禽畜的鸣叫交织在一起。星若最终被这一阵逐渐嘈杂的声音吵醒了,她有些迷糊地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身上披著陈锋的衣服,脸颊瞬间红了大半。 “师傅……我……我不小心睡著了。”她有些侷促地交还大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睡得好才有力气学东西。”陈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解开了安全带,带著她下了车,“走,带你见识见识早晨的集市。” 星若跟在陈锋身后,像是一个刚踏入奇幻世界的小冒险家。眼前的市场热闹得有些过分,到处都是人。她虽然心生新奇,左看看右看看,但每当有人经过或者是有人大声吆喝时,她还是会本能地往陈锋的影子里缩一缩。她还是怕生,生怕跟那些陌生的目光对视上。 走了一圈,星若发现陈锋始终只是在看,却从未出手买过任何东西。 “师傅,咱们不买吗?”星若忍不住小声问道,“菜这样不会被別人挑完吗。” 陈锋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星若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星若,咱们『人间烟火』做菜,不求多,但求精。” 本来星若还纳闷为什么陈锋欠债还不做点呢,但陈锋下一句话將她的注意力吸引了去。 “今天师傅打算教你做一道基础却也最考验功夫的家常菜——鱼香肉丝。” 他伸出手,指了指周围那些摊位:“这道菜,讲究的是酸、甜、咸、辣、鲜五味合一。要达到这个境界,食材本身的质量就是地基。地基不稳,你手艺再高,盖出来的也是危房。” 陈锋决定从最核心的食材——猪肉开始教起。 他们停在了一家屠宰场直供的肉摊前。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大鬍子,此时正挥动著剔骨刀,刀刃撞击在案板上发出“篤篤”的闷响。 “星若,你看这肉。”陈锋指著案板上一块肥瘦相间的部位,“做鱼香肉丝,很多人为了省事用里脊肉,觉得嫩。但师傅告诉你,真正顶级的鱼香肉丝,要用前腿的尖肉或者是猪后腿的弹子肉。” 他示意星若靠近一点,自己则伸出手指,在肉质的纹理上轻轻按了一下。 “记住了,第一看顏色。好的猪肉,顏色是均匀的淡红色或红色,切面要有光泽。如果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暗红,或者是惨白的顏色,那绝对不能要。” 星若学著陈锋的样子,小脑袋凑近了看,甚至还吸了吸鼻子。 “第二看手感。”陈锋拉过星若的一只小手,让她按在刚才他按过的地方, “你感觉一下,是不是有一种弹性?好肉按下去,凹陷处会立刻弹回来,而且手感是不黏腻的。如果按下去就是一个坑,或者摸起来湿噠噠、粘糊糊的,那是注了水或者是变质的徵兆。” 星若认真地按了按,手指尖传来的那种富有韧性的触感,让她感觉非常神奇。 “师傅,那这一块呢?”星若指了指旁边一块肥膘很厚的肉。 陈锋耐心地解释:“那是肥膘,咱们鱼香肉丝讲究的是三分肥七分瘦。但这肥膘也有讲究,要洁白、质地硬实。你看这一块,顏色发黄且软塌塌的,这叫『走味儿』了。” 陈锋对著摊主点了点头:“老板,给我称这一块前腿尖,要肥瘦分布均匀些的这一段。筋膜你帮我剔乾净,但那一层薄薄的皮下脂肪一定要留著,我要用它炒出油脂香。” 摊主也是个识货的,嘿嘿一笑:“老板,一看你就是老江湖。这一段可是今天最好的,专门给懂行的人留著的。” 星若看著陈锋付了钱,接过那块沉甸甸的肉,心里对“厨师”这个职业產生了一种全新的认知。原来,美味並不是从灶台边才开始的,而是从这清晨的一草一木、一猪一禽的挑选里,就开始注入灵魂了。 “师傅,我记住了。顏色要亮,手感要弹,肥膘要白。”星若轻声重复著,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名为“好奇”的碎光。 陈锋看著她认真的侧脸,心里有些欣慰。这孩子虽然话不多,但似乎对厨艺还挺感兴趣的,看来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好,这只是地基。接下来,咱们去看看这道菜的『灵魂』——泡辣椒。没有正宗的泡椒,鱼香肉丝就没了那个魂儿。” 陈锋领著星若,穿过充满血腥气的肉市,向著那一坛坛散发著酸辣清香的调料区走去。 第42章 马快手 从腥气冲天的肉市的中脱身,陈锋提著刚才买好的那块前腿,领著星若转进了一条瀰漫著辛辣与酸爽气息的巷弄。 这里是调料与醃製品的集散地,一坛坛青花大瓮整齐排列,空气中浮动著豆瓣的醇厚、泡椒的清爽以及老陈醋那股子钻鼻子的酸劲。 星若紧紧跟在陈锋身后,眼神依旧有些怯生生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领域的渴求。 她看著陈锋在一家掛著“老马家泡货”招牌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陈锋说要做鱼香肉丝,此刻却没有带她去买鱼,反而到这个泡货店,这让她非常疑惑。 “师傅,这道菜为什么要叫『鱼香』,却不用鱼呢?”星若抿了抿嘴唇,终於鼓起勇气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陈锋停下脚步,回头看著她,眼神柔和。 “这就是川菜的精妙之处。所谓的『鱼香』,並不是真的加了鱼,而是用泡红辣椒、葱、姜、蒜、糖、盐、酱油等调料,模仿四川民间烹鱼的调味方法演变而来的。” 陈锋一边说著,一边指了指摊位上那一坛红得发亮的泡椒,“而这其中的灵魂,就在这泡红辣椒里。没有它,这道菜就没了脊梁骨。” 一旁的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马,人送外號“马快手”。 他正拿著长长的竹筷翻动著罈子里的泡菜,见陈锋走过来,浑身穿的考究,眼神里闪过一抹精明,隨即换上一副热络的面孔。 “哟,老板,来进货吗?今天这泡红辣椒刚开坛,水灵得很,看看?”马老板一边说著,一边利索地从罈子里夹出一串红彤彤的辣椒,在陈锋面前晃了晃。 那辣椒確实好看,个头匀称,皮色红亮,还掛著晶莹的酸水。 陈锋轻轻点了点头,凑近闻了闻,又伸手轻轻捏了捏辣椒的末端。 “星若,来看看。”陈锋招了招手,“你闻闻这味儿。” 星若有些侷促地凑过去,鼻翼微动。一股纯正的酸香扑面而来,並不刺鼻,反而带著一种能让人生出津液的清爽。 “记住这股味儿。”陈锋低声教导,“好的泡椒,酸味是醇厚的,不带刺鼻的工业醋精味。 而且顏色要红亮,但不能是那种不自然的鲜红。像这种的的就差不多了。最重要的,是它的质地。” 陈锋转头看向马老板:“老板,这辣椒看著不错,我今天用量大,给我装五斤。” 马老板一听买的多,眼睛登时亮了,手底下的动作也快了起来。 “成嘞!老板您放心,我肯定给您挑最好的。”马老板一边说著,一边动作利索地从旁边已经装好了一半的一个大塑料筐里往外抓, “这样,这一筐底下还剩几斤,也是今早刚捞出来的,我给你凑一凑,一锅端走,省得我再开新罈子了,每斤再给你便宜五毛钱,怎么样?” 说著,马老板也不等陈锋同意,就开始往秤盘里倒辣椒。他动作很快,看起来是在帮陈锋省钱省事,但陈锋的眼神却沉了下去。 “老板,不急,先让我看看。”陈锋伸出手,稳稳地按住了马老板正要倒下去的勺子。 马老板的动作僵住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隨即打著哈哈道:“老板,您看我这手脚多麻利,保准不差您称。这底下的一样新鲜,我还能坑您不成?” 陈锋没理会他的话,而是顺手拿起摊位旁的一个长柄漏勺,在马老板刚才那个大筐的底部轻轻拨弄了几下。 隨著漏勺的翻动,原本红亮的辣椒丛中,翻出了一些顏色发黑、甚至已经有些软烂化水的碎辣椒。 那些辣椒由於泡的时间太久,或者是因为压在底部太重,已经彻底丧失了弹性,散发出一股子闷闷的、甚至带著点腐败气息的酸味。 马老板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尷尬地咳了两声,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星若在一旁看得真切。她虽然不懂做菜,但她能感觉到气氛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师傅,发现师傅並没有像她想像中那样发火,也没有大声呵斥,只是平静地看著那位马老板。 陈锋收回漏勺,指著那些发黑的残次品,语气平稳: “老板,你们做生意图个快,想省点事,我能理解。 但做厨师的,图的是个『稳』。这底下的辣椒已经走味儿了,我要是带回去炒了,这一锅鱼香肉丝就彻底废了。那一两块钱的便宜,买不回我店里的招牌。” 马老板老脸一红,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訕笑道:“哎哟,瞧我这记性,估计是昨天剩下的几个沉底了,没注意,没注意。老板您眼毒,您眼毒。” “星若,看仔细了。”陈锋转头看向星若,这是他给徒弟上的第二课,“在市场上,有的时候有些老板想早点收工、多赚点钱,这本无可厚非。但作为一名厨师,你得有自己的標准。你的標准低了,食材就会骗你;你对食材敷衍了,最后吃到嘴里的客人就会对你敷衍。在这个市场上,我们不用跟人家发生爭执,但必须清醒,不能挑到差进货。” 星若认真地听著,重重地拉了拉衣角,点了点头。她看著师傅伸出手,避开了马老板那筐“次品”,而是亲自走到那一口口整齐的大瓮前,指了指其中一个。 “老板劳驾一下,从这一坛里重新取。” 马老板此时也不敢再耍滑头,老老实实地重新开坛,给陈锋装了五斤最上乘的泡红辣椒。 接下来的採购,星若仿佛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陈锋带她去挑黑木耳。他拿起一朵干木耳,放在手心里一掂。 “星若,看木耳,一要轻,二要脆。”陈锋轻轻一捏,木耳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好的干木耳,含水量极低,手感很轻,顏色乌黑,背面略带灰色。如果摸起来发沉,或者是捏不动,那可能是加了糖或者盐来增重的,那种木耳泡发后不仅口感不好,还有股子异味。” 星若接过一朵,学著师傅的样子捏了捏,感受著指尖传来的那种乾爽的脆度,记在了心里。 接著是泡青笋和泡姜。 “鱼香肉丝里的酸味要有层次。泡椒负责辣中带酸,泡姜负责辛香去腥,而这泡青笋则负责提供清爽的口感。”陈锋一边选著,一边给星若解释,“辅料虽然不起眼,但配比对了,才能衬托出肉丝的鲜嫩。” 陈锋的动作很快,却极其细致。他选好的每一颗大蒜都要剥开看是否有霉点,每一块生薑都要闻是否有刺鼻感。 那些摊主们起初看陈锋挑剔,还有些不耐烦,但当看到陈锋精准地指出食材的问题、却又利索地付钱购买优质品时,一个个也都露出了几分敬重。 星若跟在陈锋身后,此时手里也提了几袋不那么重的东西。 她看著师傅的背影。看著他面对这些锅碗瓢盆、葱姜蒜醋时,却有著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温柔和细致。 “师傅,我觉得你好像跟这些菜在说话一样。”星若在一次转场的空档,小声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陈锋愣了一下,隨即哑然失笑。他停下脚步,看著这个面黄肌瘦却眼神清亮的徒弟。 “是啊,万物有灵。”陈锋轻声说道,“你尊重它们,它们在锅里就会展现出最好的一面来报答你。这叫敬畏心。 星若,你要想在这一行做出点名堂,不只要练刀工、练火候,更要练这一颗对食材的敬畏心。” 星若似懂非懂地垂下头,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扎根。 “走吧,最后再去拿点干香菇和豆瓣酱,咱们今天的功课就算做圆满了。” 陈锋大手一挥,领著他的开门大弟子,在那逐渐鼎沸的叫卖声中,走向了市场的最深处。 第43章 日日新,道道精 早晨六点半,城郊农贸市场的喧囂正处於顶峰,而陈锋已经利落地將最后两箱新鲜蔬菜和精选的调味品稳稳地放进了黑色轿车的后备箱中。 看著眼前满满的“战利品”,他心情大好。 他回过身,见星若正站在车门边,像个小哨兵一样守著。 她早上本来略显苍白的小脸上,因为参与了“採购大事”而產生的一丝丝自豪感与兴奋感,此时正显得红润了许多,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清晨出发时要有生气得多。 “上车吧,星若,咱们回店。”陈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轻鬆了一些。 回程的路上,因为这个时候星若已经完全醒了,再加上他一心想要回去开店做菜,此时的车子开的並不慢。晨光透过车窗,洒在副驾驶座上,她睁大眼睛,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和逐渐甦醒的城市,心里默默复习著师傅刚才教她的那些“识肉秘籍”。 “师傅说,肉要弹,色要亮……”她细若蚊蚋地念叨著,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陈锋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悄悄调小了音乐的音量,让车內保持著一种平和的氛围。此时,时间已经悄悄滑过了六点四十五分。 而此时的“人间烟火”店门口,气氛却並不像陈锋车內那样平和。 老街的清晨,石板路上已经有了些许湿气,路灯刚刚熄灭不久,灰濛濛的晨曦中,已经有十来个人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前守著了。 赵大发——也就是昨天那个在店里大喊著“管他是不是托”、最后被小兔包子彻底征服的大叔,此刻正有些焦躁地在门阶前走来走去。 他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连家里婆娘准备的稀饭都没喝一口,就为了赶在早高峰之前,能再品尝一口那让他魂牵梦縈的爆汁味道。 “嘖,这都几点了?怎么还没动静?” 赵大发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已经有些年头的机械錶,錶针已经指到了六点四十五分。 他那张略显圆润的脸上写满了纠结,脚下的步子频率越来越快。 他已经在这儿站了快二十分钟了。按照他以往的经验,老街上的包子铺,五点多钟就该是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的时候了。可眼前的“人间烟火”,大门紧闭,透著一股子清冷的寂静,別说蒸汽了,连个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 没道理的。 “大叔,您昨天也吃了包子吗,今天也是来等包子的?” 旁边一个背著公文包、正不停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忍不住开口了,“这老板是不是今天不营业啊?我这还得赶地铁呢,再等五分钟没戏我就得撤了。” 赵大发停下脚步,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不营业?昨天那生意火成那样,老板除非是钱赚够了想成仙!估计是昨天太累,睡过头了吧。 年轻人,好东西都是值得等的,你这点耐心都没有,怎么吃得到绝味?” 话虽这么说,赵大发自己的肚子却不爭气地在这个时候发出了一阵“咕嚕”。那声音在空旷的巷弄里迴荡,引得旁边几个同样在等待的人纷纷侧目。 赵大发老脸一红,有些尷尬地揉了揉肚子,心里却在疯狂地打架。 走吧?去街角那家买个包子凑合得了,肚子实在是饿得难受。 不行!那包子哪能跟这包子包子比?要是现在走了,回头老板开门了,我这二十分钟不就白站了? 就这样,在走与留之间,赵大发像个钟摆一样左右摇晃。刚才確实已经有两个赶著上班的小伙子等不及离开了,每走一个,赵大发就觉得竞爭对手少了一个,但同时也觉得心里的底气虚了一分。 “难不成今天真不开了吗?” 就在赵大发犹豫不决的时候,巷子口出现了一个青春靚丽的身影。 林小鱼今天可是全副武装。她穿了一件宽大的嫩黄色卫衣,背著一个小巧的画袋,原本乱糟糟的头髮被她精心扎成了两个垂在肩膀上的小辫子,看起来元气十足。 她今天可是五点五十就从被窝里挣扎著爬起来了。对於一个“职业懒人”来说,这个时间点起床简直是“极刑”,但一想到那个白嫩嫩、香喷喷的小兔包子,林小鱼觉得吃这么一点苦头是完全值得的。 “呀,这么多人?” 离店门口还有二十来米,林小鱼就看清了形势。她原本以为自己能当个“开门第一人”,结果发现门口已经聚了一堆大叔大妈和几个跟她一样探头探脑的年轻人。 林小鱼吐了吐舌头,加快了脚步,挤到了人群边缘。她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大门,又听了听周围人的议论,漂亮的小眉毛微微蹙了起来。 “怎么还没开门呀?”林小鱼嘀咕著。 她觉得陈锋不像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偷懒的人。昨天的开业盛况她可是在群里看到了的,那种对食材的考究、对食客的態度,分明是一个正处於“事业上升期”的热血老板该有的样子。 难道是萌萌生病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想到这里林小鱼不免有些担忧,但她打算再等等看,说不定就是有点事出去了呢? 毕竟林小鱼倒是不急著去工作室。她今天正常上班,九点多到工位就行了。她左右看了看,发现店门口旁边的青石长椅上还有个空位,便老实巴交地坐了过去。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对著依然“沉睡”的人间烟火店门,咔嚓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古朴的木门紧闭,门前的红地毯还带著露水,几个模糊的背影透著一股子望眼欲穿的劲儿。 她顺手点开了那个名为“守护最好的小兔包子”的微叉群。 林小鱼刚把照片甩进群里,配文:“早起的鸟儿没包子吃,师傅还没开门,求偶遇![图片]” 原本沉寂的群聊瞬间像被丟进了一个深水炸弹。 【琴弦上的饭桶】: “臥槽!小鱼老师你这么早就到了?我这会儿还在宿舍床上做梦呢。老板还没开门?这不科学啊,老板看著不像会偷懒的人啊?” 【熬夜修仙党】: “天吶,难道是老板赚够了,今天直接『提桶跑路』了?不要啊!我还没吃到传说中的桂花糕呢!” 【想吃包子的胖子】: “楼上的別瞎说。我看老板那面相,正气凛然,估计是去进货了吧?昨天林大大推文里说了,老板对食材要求高得变態,估计是凌晨跑去农场抓兔子……不对,去买猪了。” 【吃货一號】: “羡慕在现场的人。老板没开门也好,等等我!我现在正打车往老街赶,师傅麻烦开快点!” 林小鱼看著手机屏幕上飞快刷新的消息,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动了动手指,又回了一条: “门口有个大叔等得都快哭了,肚子叫得比雷都响。我感觉如果师傅再不开门,这大叔就要表演『铁头功』破门而入了。” 发完消息,林小鱼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 此时的阳光已经开始变得明亮起来,透过老街狭窄的天际线,投射在店家的招牌上。那种等待的焦虑感在人群中蔓延,但又因为特別期待所以也没有人离开。 赵大发又看了看表。七点整。 他的肚子再次发出了抗议。他看著旁边一个提著豆浆塑胶袋路过的人,一股子肉包香味飘过来,让他產生了阵阵动摇。 “老板到底搞什么鬼……”赵大发嘟囔著,手已经摸向了兜里的零钱。 就在他打算转身离开,去前面的摊位隨便解决一下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林小鱼。 这个小姑娘坐在石椅上,不紧不慢地晃动著腿,脸上不仅没有焦躁,反而带著一种谜之篤定。 那副样子,就像是她知道老板一定会回来,而且一定会带回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 赵大发心里又打了个突。 连这种年轻人都坐得住,我这老江湖要是走了,岂不是显得没见过世面? 他深吸一口气,把已经迈出去的半只脚又收了回来。 “最后五分钟。”赵大发对自己说,但语气明显弱了许多,“就最后五分钟。要是还没人,我就……我就去前面那家吃得了!” 而一旁的林小鱼,余光观察到赵大发脸上那变幻莫测的表情。她觉得这场景有趣极了,甚至想从画袋里拿出速写本,把这个“焦躁的老饕”给勾勒下来。 在这条充满生活气息的老街上,在这一扇静待开启的木门前,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不远处,张强甩著车钥匙,正慢悠悠地顺著巷子溜达过来。 他心里盘算著,锋子昨天说今天换口味,不折腾那费工费时的小兔包子了,那自然不用像凌晨四点那样拼命。可当他拐过弯,打远瞧见“人间烟火”门口那一圈黑压压的人头时,脚底下还是冷不丁打了个踉蹌。 “嚯,这大清早的,赶集呢?”张强心里嘀咕,既惊於锋子昨天营销的后劲儿,又喜这生意算是彻底扎了根。 可他还没等站稳,赵大发那一双熬红了的牛眼就瞪了过来,紧接著,十来个食客哗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吐沫星子差点没把他淹没。 “哎哟,小伙子,你可算来了!赶紧开门啊,这肚子都打鼓半个钟头了!” “就是啊,昨天回到家我这哈喇子流了一宿,赶紧给整一份小兔包子!” 张强看著这群眼神里闪著绿光的“饿狼”,尤其是瞧见赵大发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后脊梁骨阵阵发麻。 他这才猛地意识到,锋子昨天那一手“飢饿营销”是把胃口吊起来了,可现在这火候太旺,怕是要烧到他这个“临时工”头上了。 “各位,各位!先听我说一句!”张强硬著头皮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声音里透著股心虚。 眾人静了一瞬,死死盯著他。张强清了清嗓子,心一横,实话实说道:“那个……真不瞒各位。咱们店主追求的是『日日新,道道精』。昨天那小兔包子,是为了开业博个彩头,今天……今天咱不做了。” 这简短的一句话,像是往油锅里滴了冷水,人群瞬间炸了。 “不做包子了?我这大清早的跑过来,你跟我说没包子?”赵大发一听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原本满是期待的老脸瞬间垮得比苦瓜还难看。他这种嗜包子如命的主儿,本以为找到了下半生的寄託,谁成想这寄託才一天就“断粮”了。 “为什么呀?那么好吃,买啥不是卖啊?为什么小兔包子不能常驻啊!”林小鱼也从石椅上站了起来,也是一脸错愕地看著张强。 张强抓著后脑勺,一脸为难:“这……这是老板定的规矩。他说了,为了保证质量和给各位惊喜,每天的菜单都是隨缘。实话说,老板这会儿去集市还没回来呢,连我这个发小都不知道今天到底吃啥。” 此话一出,失望的情绪迅速在老街发酵。赵大发愣在原地,看看那紧闭的木门,又看看自己不爭气的肚子,心里那个憋屈劲儿就別提了——这好不容易遇到个神仙味道,怎么老板还是个捉摸不透的怪脾气呢? 张强站在人群中央,面对那一双双哀怨的眼睛,正头大如斗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安抚,场面一度陷入了极其尷尬的僵局。 第44章 今天不做小兔包子 清晨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將黑色轿车的內照得暖烘烘的。陈锋稳稳地把住方向盘,这时候快到老街了,他反而开的不急了。 当转入老街那条熟悉的巷弄时,远远地,他就看见了自家店门口那幅不同寻常的景象。原本静謐的门前被一团攒动的人影打破,十来个穿著各异的人正围拢在“人间烟火”的木门前,指手画脚地议论著。 陈锋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心情很好。 昨晚在安顿好星若和萌萌后,他特意在微叉和各大社交平台上搜索了林牧远的帐號。当他看到林牧远那篇小兔包子的推文,陈锋心里就有了底。 那个博主虽然名气不是很大,但他的粉丝粘性极高,有种近乎“迷信”的信任感,这正是陈锋需要的助推器。 “果然,热度已经烧起来了。” 陈锋在心里暗自盘算著。他原本预计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来发酵的,没想到林牧远的影响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恐怖。 他並不反感这种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感觉,对於一个在顶级后厨经歷过无数次“生死局”的厨师来说,他的实力毋庸置疑,要把名气打出去,需要的就是被推上风口浪尖。 而且,在他的预想里,现在的这种“每天只卖一百份”和“每天换菜单”的营销,就像是一根细细的红绳,紧紧地拴住了这些食客的好奇心。 “下次见到他真该好好谢谢人家了。”陈锋昨晚也翻了林牧远以往的推文,找到了他具体的模样,所以並不怕下次认不出他来。 而在副驾驶座上,星若的表现则截然不同。 隨著车子越开越近,那群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她的视线里逐渐放大。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两只手死死地攥著安全带。 “好多人……” 这种对於人群的本能恐惧,依然如附骨之疽般缠绕著她。 但在那股恐惧之下,却又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萌芽。星若侧过头,偷偷瞄了一眼身旁正一脸淡定、甚至还带著一丝笑意的师傅。 从昨晚到现在,她的心情经歷了一场过山车式的转变。 昨晚洗碗的时候,当她看到那个空荡荡的、並没有陈锋口中“成百上千个碗”的洗碗池时,她原本篤定陈锋是在可怜她。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只会吃白食、甚至还可能带来霉运的累赘。 可今早五点多,当她走出房门看到整装待发的陈锋,以及刚才在集市上,她亲眼看到陈锋是如何为了几斤猪肉和几两泡椒跟那些老油条摊主“斗智斗勇”的时候,她突然有些相信陈锋的话了。 那块前腿尖肉沉甸甸的分量,还有那一坛坛散发著浓郁酸香的配料,这些都是真切的。 如果真的只是为了可怜她,师父何必在这个点儿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何必如此精细地教她如何识肉?教她那些所谓市场里的“潜规则”。 “师傅说他欠了很多债,要养萌萌,还需要一个帮手还钱……” 星若看著车窗外那些正对著店铺指指点点的食客。在她的逻辑里,这些人都是“钱”,是能帮师傅还清债务、能让萌萌每天吃饱饭的保障。 她那颗枯萎已久的心,在这个瞬间突然燃起了一簇名为“使命感”的火苗。 “我不能退缩。如果我连这些人都怕,我怎么帮师傅看店?怎么帮他挡住那些债主?” 就在这一老一小各自心思百转的时候,眼尖的张强已经注意到了这辆缓缓停下的黑色轿车。 张强正被赵大发几个老饕围得头大如斗,见陈锋回来,他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连忙对著眾人摆摆手:“来了来了!老板回来了!我先去问问老板怎么说,大家別急啊!” 话虽这么说,张强却没有立刻让开路,而是抢先一步小跑到驾驶座的窗边,在陈锋还没开门之前,先伸手拦了一下。 “等会儿,锋子,你先稳住。” 张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把头探进车窗,压低声音说道。 他先是看向副驾驶,发现星若正怯生生地看著他,张强顺势挤出一个热情的笑脸,打了个招呼: “哟,星若,起这么早跟著你师傅去进货啦?穿这身新衣服真精神,回头强子叔再给你弄几套运动装换著穿。” 听到“强子叔”的关心,星若虽然身体还有些僵硬,但想到昨晚那身柔软暖和的衣服,她还是鼓起勇气,小声地回了一句:“强子叔早。” 打完招呼,转过头张强的脸色又瞬间垮了下来,一脸焦急地转向陈锋。 “锋子,出状况了。我刚才按照你昨天的意思,跟这帮人儿说了今天没小兔包子,结果这群人差点没把我给生吞了。” 张强急得在窗外直拍大腿:“他们全是衝著小兔包子来的。那个大叔,姓赵的,昨天就在,今天这会儿已经在这儿蹲了快半个钟了。 我就担心啊,你今天换了菜单,万一他们觉得被耍了,这名声一臭,咱们这人间烟火不就中道崩殂了吗?” 陈锋听著张强连“中道崩殂”这种词儿都拽出来了,忍不住摇头失笑。 他不紧不慢地解开安全带,推开门,一只脚踏出了车子,看向张强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自信。 “强子,你还是不懂这『火候』。” 陈锋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对著后备箱按了一下。 “咱们这人间烟火要的不是一群只知道吃包子的机器,要的是『热度』。 不管他们今天最后是留下来吃,还是骂骂咧咧地走了,只要他们踏进了这条巷子,他们就会把『人间烟火老板很有个性』这件事传出去。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看著张强那副似懂非懂的样子,继续解释道:“只要有热度,后面就简单了。我是厨师,我知道我的菜是什么水准。 他们可能因为没吃到包子而生气,但只要他们吃了一口我炒的菜,他们就会明白。” “不管做什么,我的菜都会好吃!” “而且只要吃了,他们就走不掉了。” 陈锋这番话,让一旁的星若听得两眼直冒金光。 她听不太懂什么“目的”,什么“营销手段”。但她听懂了师傅话语里那种霸道且自信的力量。 在她眼里,师傅这一刻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就像师傅昨晚说的那样,师傅此时才是那颗在黑夜里也能照亮別人的星星。 “师傅一定能还清欠款的。他那么厉害……”星若在心里暗自捏紧了小拳头。 陈锋走到后备箱,开始利索地往下搬运食材。 原本围在门口的那群人,见正主儿回来了,哗啦一下全围了过来,瞬间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老板!你可算回来了!昨天那包子还有吗?”赵大发嗓门最大,急冲冲挤在最前面。 “老板,我是专门从大学城打车过来的,求求了,今天能不能再做一笼小兔包子?我拍个照就走!” “就是啊老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大家都等这么久了。”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质询和渴求,陈锋並不侷促。他將一筐沉甸甸的蔬菜稳稳地放在地上,直起腰,目光平和地环视了一圈。 “各位,静一静。” 陈锋的声音並不高,但那种掌控全场的气场,让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感谢各位这么早就来捧场。但我还是那句话,『人间烟火』为了保证每一天的品质,每天的菜单都是唯一的。 昨天的小兔包子,今天……不会再做了。”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哀嘆声。赵大发那张老脸立马垮了下来。 “但是,”陈锋不给他们闹腾的机会,语速平稳地继续说道,“今天,我为大家准备的是另一道绝活——鱼香肉丝。” “我知道各位等了很久,也很抱歉让大家白跑了一趟想吃包子的念想。 如果各位等得了,给我半个小时准备,今天这一道鱼香肉丝,保证让你们觉得这趟没白来。 如果一定要吃包子,我只能说声抱歉。” 人群中开始出现了分歧。 有几个上班族看了看表,无奈地摇摇头,嘆著气离开了。这种不確定的等待对他们来说成本太高。 但更多的人,却被陈锋的自信给勾住了。 “鱼香肉丝?那玩意儿满大街都是,老板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们能等?”赵大发虽然嘴硬,但那双鼻子已经顺著后备箱散发出来的泡椒味儿动了动。 “爱吃不吃,不吃拉倒。”张强在一旁小声嘟囔著,却被陈锋瞪了一眼。 林小鱼此时正坐在不远处的石椅上,看著这幅闹哄哄的场景。她並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围上去,而是对著陈锋挥了挥手,俏皮地喊了一声:“老板!鱼香肉丝我也吃!我不挑食!” 陈锋对著林小鱼点了点头,隨即將目光转向了车门旁。 星若正站在车边,那一层又一层的人浪让她感觉像是要溺水一般。她看著那些一张一合的嘴巴,听著那些大声的议论,身体不自觉地想要往陈锋身后藏。 可是,当她看到师傅一个人正吃力地搬起那一筐压实了的鲜肉和调料,看到张强正忙著安抚食客时,她脑子里闪过了昨晚师傅说过的那些“债务”。 “沈星若,你现在是徒弟了。你要帮师傅一起还钱。” 她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为害怕而剧烈跳动的心臟,似乎被某种沉甸甸的责任感给强行按住了。 她咬了咬牙,虽然两条腿还在微微颤颤,但她还是从陈锋那高大的身影后挪了出来。 她颤悠悠地走到陈锋身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小手,帮著陈锋扶住了一边沉甸甸的竹筐。 “师傅……我,我帮你搬。” 星若没有抬头,声音虽然细若蚊蚋,但却很坚定。 陈锋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倔强的女孩,心里涌起一股欣慰。他没有阻止,只是分出了一点力气,確保竹筐不会压坏了孩子的小手。 周围那些原本在吵闹的食客,看著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异常懂事的瘦弱女孩,原本急躁的心情终究还是平静下来了。 “行了行了,看老板连小帮手都带回来了,估计今天这鱼香肉丝真有点门道。老赵,等不等?” 赵大发看了一眼星若,又看了一眼陈锋,重重地哼了一声:“等!老子倒要看看,这鱼香肉丝有没有小兔包子那么惊艷了。” 陈锋笑了笑,没有接茬。领著他的“开门大弟子”,在那群充满期待与疑惑的食客注视下,將人间烟火的大门打开了。 第45章 好,那我们开锅! “各位,既然都等了这么久,先进店里坐著歇歇脚吧。” 陈锋一边说著,一边从裤兜里掏出钥匙。 隨著“咔噠”一声脆响,那扇沉重的实木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木质清香扑面而来。 赵大发几个老饕原本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著闷烟,一听这话,屁股底下像是装了弹簧,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林小鱼也收起手机,眼睛亮晶晶地跟在后面。 踏进店门的一瞬间,原本心里还憋著几分怨气的食客们,呼吸都不自觉地轻了几分。 店里的光线很柔和,此时“兔子大军”正熠熠生辉。阳光透过敞开的木门洒在摆放整洁的原木色桌椅上,地板被擦得好似能倒映出人影。 最难得的店內清新的味道,不像很多苍蝇馆子那种终年散著一股的腻味,也没有那种没洗乾净的抹布擦过桌子后留下的淡淡霉味。 “嚯,老板这卫生搞得,比我媳妇儿还讲究。”赵大发伸手在那光滑的实木桌沿上抹了一把,指尖乾爽,连点虚灰都没有。 他心里那股子因为没吃到小兔包子的躁动,竟在这份整洁中莫名其妙地平復了不少。 “是啊,环境確实舒服,就是不知道这鱼香肉丝……”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推了推镜框,还是有些疑虑, “老板,不是我多嘴,很多店都是靠一两道拿手菜撑场面。咱人间烟火不会也是这样吧?昨天那包子確实是绝了,不过这鱼香肉丝能保持那样的水准吗?” “就是,开业第一天用招牌吸引人,第二天就开始卖平常菜,这种套路我见多了。”另一个食客也附和道。 陈锋没接话,只是对著眾人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他此时正拎著刚从后备箱搬出来的食材走向厨房,脚步沉稳,並不在意周围的质疑声。 陈锋走进厨房,第一件事不是动刀,也不是开火,而是搬出了一个大容量的电饭煲。 “强子,搭把手。”陈锋一边说著,一边从米袋里掏出一斗晶莹剔透的大米。 张强正忙著把最后一筐配菜往厨房里搬,听到声音赶忙凑过来:“锋子,这还没开炒呢,先煲饭?这会儿才七点出头,是不是早了点?” “鱼香肉丝是『米饭杀手』。没一碗好饭,这菜炒得再神,食客也吃得不痛快。”陈锋说著,已经把米倒进了不锈钢盆里。 他洗米的动作很特別,並没有为了省事而大力的揉搓,而是手指微张,在水里轻缓地顺时针划圈。水流哗啦啦地带走浮尘,米粒在盆底沙沙作响。 陈锋扭头看见星若因为没有吩咐不敢隨便行动,此时正侷促地站在厨房入口处,两只手紧张地绞著围裙。 “星若,没关係的,放轻鬆点,过来吧。” 听到师傅喊她,她赶紧小跑过去,眼神里的侷促散去。 等她凑近了,便是听见陈锋开口。 “你看这米。洗米不能用力,用力会洗掉大米表面的营养和香气。洗到水呈半透明状,最是恰当。” 陈锋一边演示,一边给星若讲解,“还有这加水的比例,指节没入一公分半。咱们这鱼香肉丝汤汁浓郁,米饭要蒸得稍微硬挺一点,这样拌上汤汁才不会烂糊?” 星若盯著那个水面,用小小的手指认真地比划了一下,重重地点头:“师傅,我记住了。” 看著星若那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水里的认真劲儿,陈锋心里那股子紧绷也稍微鬆了些。 不一会,饭燜上了。 “强子,帮我把把那块黑板写了,搁在收银台旁边。就这样写....”陈锋吩咐道。 张强拍了拍手上的灰,利索地拿过粉笔,正准备落笔,却听见陈锋悠悠地补了一句:“定价写三十八。” “咳……咳咳!” 张强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把手里的粉笔捏碎。他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惊叫道:“多少?锋子,你再说一遍?三十八一盘鱼香肉丝?外麵馆子最多卖十八,你这……!” “写上吧,相信我。”陈锋表情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强咽了口唾沫,看著陈锋那张毫无波动的脸,终於还是咬了咬牙,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人间烟火” 今日单品:鱼香肉丝 定价:38 元 / 份 供应量:限量100份,售完即止。 营业时间:早8:00 — 下午5:00。 (不接受预定,请爱护墙上的兔子画作) 当张强把这块黑板稳稳地立在收银台旁边时,原本还在议论卫生的食客们瞬间失声了。 “三十八?!”赵大发率先嚷嚷了起来,声音震得天花板似乎都有灰掉下来,“老板,你这鱼香肉丝里放的不是猪肉吗?这价格去便宜点的店快能炒三盘鱼香肉丝了!” “太离谱了,就算昨天那包子好吃,这一道家常菜卖三十八,也太挑战认知了吧。”有人开始摇头,作势要走。 可奇怪的是,骂归骂,真正走的人竟然一个也没有。 大家看著陈锋那从容不迫的背影,心里总有个小鉤子在挠:这老板敢卖这个价,要是没两把刷子,那不是自己砸招牌吗? 林小鱼此时已经凑到了黑板前,掏出手机,“咔嚓”一声拍了照,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动。 【守护最好的小兔包子】微叉群: 小鱼不想画画了: “[图片] 报!今日菜单更新:鱼香肉丝。定价38!今天果然不卖小兔包子了,只有这个。各位怎么看?” 这一石激起千层浪,群里原本还没睡醒的、或是正赶在路上的“兔友”们瞬间炸开了锅。 琴弦上的饭桶(陆鸣): “38一份?锋哥这是要走高端路线啊! 不过想起昨天那肉馅的质量,我觉得这鱼香肉丝的用料绝对差不了。小鱼,你先试试,要是好,我哪怕待会有课也要翘了!” 熬夜修仙党: “哭了,我就是奔著包子去的,为什么没包子!这种限量一百份的模式也太折磨人了,老板是有强迫症吗?” 吃货一號: “@小鱼不想画画了 帮我问问老板,能不能邮寄啊!看那个群返图的小兔包子,我昨晚做梦都在流口水。38一盘菜,只要好吃,我认了!” 林小鱼看著屏幕上刷屏的“冲冲冲”,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她收起手机,看著在厨房里忙碌的陈锋,心里暗自感慨:师傅这一手,真是把人的胃口钓得死死的。 此时的厨房內,虽然只有陈锋和星若两个人,气氛却已经开始变得紧张却有序。 “星若,我们接下来要先准备出前十份的材料。”陈锋把那一盆新鲜的黑木耳端到星若面前, “先跟我一起把这些洗了吧。注意,木耳的褶皱里容易藏泥沙,要顺著纹路一片片翻开,但动作要轻,別把木耳撕碎了。” “好的,师傅。” 星若应了一声,然后便和陈锋一起洗了起来。 两人洗完之后,陈锋便开始处理那块前腿尖肉。 他手中的菜刀像是有了生命,刀尖轻轻一划,那一层薄薄的筋膜便被剥离。紧接著,他开始切片、叠放、切丝。 星若在一旁看呆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陈锋的刀。 陈锋头也没抬的开口道: “鱼香肉丝,『丝』的粗细决定了口感。切肉要顺著纤维纹路斜著切,这叫『顺丝切』。太粗了不入味,太细了炒的时候容易断、容易老。你看我的手势,指尖要顶住刀身,用腕力而不是死力。” 陈锋的刀速並不快,这是为了让星若看清楚。那一根根肉丝如同复印机吐出来的纸条一样,粗细均匀,长短一致,整齐地排布在木质案板上。 “师傅,好整齐啊……”星若忍不住轻声讚嘆,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接下来是配菜。”陈锋换了一把刀,开始处理青笋和干辣椒。 “青笋丝要比肉丝稍微粗一点点,因为它在受热后会缩水。还有这泡辣椒,一定要剁碎,剁到出红油的程度。星若,你过来闻闻这泡椒的味道。” 星若再凑近了些,一股纯正的酸香味混著微辣的气息钻进鼻腔。 “这味儿正,炒出来的菜才有魂。”陈锋一边说著,一边利索地把材料分装进几个白色的小碟子里。 此时,厨房外的食客们也逐渐安静了下来。开放式厨房的设计,让他们能清晰地看到陈锋的每一个动作。那种对食材近乎偏执的细致,让原本还对“38元一盘菜”心存芥蒂的人,渐渐闭上了嘴。 赵大发盯著陈锋切出来的肉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刀工……这態度……老板这三十八块钱,看来不是乱收的。” 张强站在一边,虽然也忙著递盘子、擦台面,但看著陈锋和星若这一老一小配合默契的样子,心里也禁不住一阵感慨。 陈锋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还有五分钟到八点。” 他放下菜刀,看了一眼正有些侷促地搓著围裙的星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星若,第一份,咱们要开火了。怕吗?” 星若抬起头,虽然小脸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师傅,我不怕。我帮你递调料。” “好,那我们开锅!” 陈锋转过身,手已经握住了灶台的开关。 隨著手腕转动,一阵蓝紫色的火焰轰然升腾。 第46章 群友先吃 陈锋的眼神在火焰燃起的瞬间变得认真起来,原本温和的气息被一种专业的严肃取代。 “星若,注意看。” 陈锋左手稳稳地扶住铁锅,右手轻巧地舀起一勺晶莹的猪油,滑入锅底。隨著“滋滋”的声响,猪油迅速化开,一层薄薄的青烟顺著锅沿慢悠悠地打著旋儿。 “做鱼香肉丝,油温是第一个坎。肉丝入锅时,油温不能太高,五成热左右最恰当,这叫『温油滑散』。油温高了,肉丝表面瞬间缩死,就不嫩了。” 陈锋一边说著,一边向星若伸出手:“肉丝。” “哦……好!”星若愣了一下,赶紧把案板上那一碟已经浆好的肉丝递了过去。 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陈锋的操作,脑子里还在努力消化刚才关於“温油”的解释。 “嗒。” 陈锋接过碟子,手腕轻轻一抖,那如同复印机吐出来的均匀肉丝便顺著锅边滑入油中。他手中的长筷飞快地搅动,原本粘连的肉丝在温油中迅速散开,由淡红转白,散发出一种纯粹的肉香。 “火候是厨师的魂,而『节奏』是炒菜的骨架。”陈锋將肉丝盛出,锅底留少许底油,眼神锐利, “下一个,泡辣椒末。” 星若忙不迭地把那一碟红亮如火的泡椒末递了上去。 “师傅,给。” “记住了,鱼香肉丝的灵魂在於这『鱼香汁』和泡椒。 泡椒要先入锅,炒出红油,这个火要小一点,不能焦。 听声音,等水分干了,那种酸辣的复合香味出来,就是放姜蒜米的时候。” 陈锋的语速並不快,但每一个知识点都像是重锤一样敲在星若的心坎上。 “泡椒之后是薑末、蒜末,顺序不能乱,姜提鲜,蒜增香。 然后是木耳丝和青笋丝,这两样要大火快炒,保持脆爽。” 陈锋一边说著,一边熟练地翻动著铁锅。每一次抖动,锅里的食材都会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红、白、黑、绿四色在火光的映照下交织,炫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星若站在陈锋身边,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师傅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懂,但这些信息实在是太密集了。上一秒还在讲油温,下一秒就开始谈食材顺序,紧接著又是火力的切换。 她那原本就觉得不太灵光的小脑袋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堆乱糟糟的麻线,想要理顺却发现线头越拉越多。 “师傅……我,我还没记全那个调味汁的比例……”星若有些侷促地搓著围裙,声音细若蚊蚋。 陈锋侧过头看了一眼星若,见她那副纠结得眉头都拧在一起的小模样,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抹笑意。 “不急。星若,厨艺不是靠背出来的,是靠『看』和『悟』出来的。 后面还有九十多份要炒,你就站在我身边,多看,多想。如果有哪里实在想不通,不用等我教,你直接打断我,大胆地问。” 陈锋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耐心的態度,像是一股温润的泉水,抚平了星若內心的焦灼。 她深吸一口气,学著陈锋的样子,微微挺起胸膛,眼神逐渐变得专注起来。 “好的师傅,我知道了。我一定会看仔细的。” 那种初次接触厨艺的兴奋感,在这一刻压过了恐惧。 星若发现,原本那些冷冰冰的食材,在师傅手中似乎都活了过来,每一种配料的加入都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 就在陈锋將那碗调製好的“鱼香汁”顺著锅边淋下去的一瞬间,整个人间烟火店內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呲——!” 一声极其剧烈且清脆的声响从锅底爆发。隨著水汽的迅速升腾,一股复杂的香气,像是脱韁的野马,瞬间征服了店內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泡红辣椒经过高温淬炼后的酸辣,是老陈醋在热气中激发的陈醇,是白糖受热后的焦香,更是大蒜与老薑碰撞出的辛香。几种味道在空气中完美地交融、重组,最后形成了一种带有霸道穿透力的复合香气。 原本还在店里议论纷纷、甚至还在为“38块一份”而小声嘀咕的食客们,在这一秒钟,集体噤声。 赵大发原本正坐在桌边,揉著自己那不爭气的、咕咕乱叫的肚子。当那股香味钻进鼻腔的时候,他原本就瞪得老大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简直要凸了出来。 “咕咚——” 他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此刻仿佛忘了他此时已经等了要一个钟了。 “我滴个乖乖……这味儿……”赵大发喃喃自语,嘴角不自觉地流出了一丝晶莹,“这还是我认识的鱼香肉丝吗?” 林小鱼此时也顾不得维持那种文艺少女的矜持了。她那精致的小鼻子不停地扇动著,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 那种酸辣中带著甜鲜的味道,没有丝毫油腻感,反而让她那由於早起而疲惫的精神,瞬间处於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態。 “好香……怎么会这么香?”林小鱼喃喃道,眼睛死死地盯著开放厨房里那个忙碌的黑色背影。 张强站在柜檯旁,看著这一屋子被香气“定身”的食客,心里那叫一个舒畅。 他看著那锅里不断翻滚的红亮菜餚,心里暗自感慨:锋子这傢伙,是真的要把家常菜玩出花来了。 陈锋正在进行最后的收汁。他手中的勺子飞快地划著名圈,让每一根肉丝都裹上了那一层亮晶晶、红润润的芡汁。 林小鱼看著陈锋的操作,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 “哎呀,不对!” 她敏锐地发现,陈锋这一锅的分量虽然不小,但看起来顶多也就只有两三个人份。而店里现在已经坐了十来號人,这第一锅出来,到底该给谁? “老板要是先给谁,后面的人肯定要闹腾。这种时候,谁先付钱谁就是大爷啊!” “嘿嘿,他们没人反应过来,这第一我拿下了!” 林小鱼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在眾人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一个箭步就衝到了收银台前,动作利索得像是一只在森林里穿梭的小鹿。 “强哥!快!我付一份鱼香肉丝的钱!微叉扫码了啊!” “叮铃——微叉支付收款,三十八元。” 清脆的到帐声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响亮。 这一声,彻底惊醒了那些还沉浸在香味中的食客。 “臥槽!这小姑娘手真快!”赵大发猛地反应过来,顾不得刚才还在嫌贵的態度,几乎是咆哮著冲向了柜檯。 “老板!强子!给我来一份!不对,给我抢个名额!我也付钱!妈的,谁也別跟我抢这第一口!” “我也要!我也付了!” “我靠,排队啊!你们这群人怎么一点素质都没有!” 原本安静整洁的店內,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原本还持观望態度的食客,在看到林小鱼和赵大发那副“拼命”的架势后,他们可不想別人吃上了他们还眼巴巴看著,爭先恐后地往收银台挤。 张强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经过昨天的洗礼,他这会儿镇定得很。他往收银台前一站,大嗓门瞬间压过了眾人的喧囂: “大家別挤!別挤!咱们人间烟火讲究的是个缘分,也是个规矩!全都退后,按顺序来! 刚才那位小鱼妹子第一名,这位大个子赵叔第二名。剩下的,一个个排队,不排队的今天没份儿啊!” 在张强的强力维持下,秩序终於缓慢建立。赵大发虽然没抢到第一,但抢到了第二份的名额,此时他那张老脸笑得跟开了花似的,完全忘了自己早晨过来是专门为了堵小兔包子的。 陈锋在厨房里听著外面的喧闹,无奈地笑著摇了摇头。他原本的计划是想先用几个小碟子,给每一桌匀一点出来让大家试个味儿,觉得值这个价再买。 谁知道林小鱼这丫头鬼灵精怪,这一带头,反倒让大傢伙儿直接开启了“抢购模式”。 不过,看著食客们这种近乎疯狂的热情,陈锋心里也是很高兴。 星若站在陈锋身边,整个人都看呆了。 她从未想过,原来做饭不仅可以让人吃饱,还可以让这么多素不相识的大人们露出那种像孩子一样急切、疯狂的神情。 她看著那些在柜檯前爭相付钱的食客,又看了看师傅那依然沉稳如山的背影。 那一瞬间,一种极其浓烈的自豪感从星若的心底油然而生。 “师傅真的好厉害……” 星若在心里默默念叨著。在她的逻辑里,师傅做的菜能让人这样疯狂,那肯定能赚到好多好多钱。如果每天都这样,师傅欠的那些债肯定很快就能还清,萌萌也一定能过上最好的生活。 她甚至开始幻想著,以后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来到这里。而她的任务,就是要把那些堆积如山的碗筷洗得乾乾净净。 “我要更努力一点才行。师傅负责变出这么好吃的菜,我负责把这里收拾得一点灰尘都没有。” 星若此时觉得她好像有一些作用了,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星若,出盘了。” 陈锋將两个大白瓷盘整齐地摆在檯面上。他手腕发力,铁锅在空中一个漂亮的旋转,红亮油润、热气腾腾的鱼香肉丝便均匀地分装进了两个盘子里。 陈锋並没有吝嗇分量。每一盘都堆得像座小山,肉丝、木耳、青笋、葱段交错在一起,在那浓郁芡汁的包裹下,散发出一种动人心魄的红润光泽。 此时,电饭煲的提示音也恰到好处地响起。 陈锋动作麻利地盛出两大碗雪白、饱满的米饭。 “给小鱼姑娘端过去。”陈锋將托盘递给张强。 视角顺著那盘鱼香肉丝,落在了林小鱼的桌子上。 林小鱼此时正襟危坐,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当那盘散发著迷人酸辣味的鱼香肉丝稳稳地停在她面前时,她只觉得眼前的景物都有些模糊了。 “这也太诱人了吧……” 林小鱼咽了口唾沫,强忍著想要立刻动筷子的衝动,颤巍巍地举起了手机。 【守护最好的小兔包子】微叉群: 小鱼不想画画了: “[图片] 报告各位!第一份鱼香肉丝已经到手!你们看这成色,这光泽……老板的手艺真的无敌了!群友先吃!!!” 照片里的鱼香肉丝,肉丝晶莹剔透,芡汁浓稠而不腻,每一根黑木耳丝都泛著诱人的乌光,那星星点点的泡椒红油更是像玛瑙一样点缀其中,充满了视觉衝击力。 林小鱼放下手机,在眾人几乎要杀人的、羡慕的注视下,有些尷尬地吐了吐舌头。隨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带有醋醇香的味道,终於拿起了筷子,对著那堆得尖尖的肉丝,狠狠地拨了下去…… 这一刻,整个人间烟火店內,只剩下了浓郁的鱼香,和食客的狂跳不已的心。 第47章 四份同出 林小鱼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维持她二次元美少女”的形象了。 那一盘鱼香肉丝稳稳地停在她面前时,升腾而起的白雾里带著的霸道勾人酸甜辛辣气诱惑的她不行。 在她的印象里,这种大火大油快炒的家常菜,吃上两口往往都是腻的发慌的,她以前吃这种菜都会买一杯冰可乐来解腻。 可当她颤巍巍地夹起第一筷子,將那裹满了红亮芡汁的肉丝、黑木耳和青笋丝一齐送入嘴里时,林小鱼的眼睛猛地瞪圆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唔……!”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爽感,在舌尖触碰到芡汁的一瞬间轰然炸开。 老陈醋在高温下挥发了刺鼻感后留下的醇厚的酸;白糖在锅中化开后的清润的甜;泡红辣椒独有的、带著发酵香气的温和的辣。一齐在口中爆发,交叠。 最让她惊奇的是,这肉丝滑嫩不油腻。那芡汁薄而透亮掛在食材上,不仅没有那种糊嘴的粘稠感,反而像是一层轻盈的保护膜,锁住了食材原本的鲜甜。 林小鱼原本还想矜持地细嚼慢咽,可这味道实在是太过於“下饭”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雪白晶莹、正冒著热气的米饭,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娇嗔,隨即右手飞快地挥动筷子。 她先是拨了一大团鱼香肉丝盖在米饭上,红亮的汤汁顺著米粒的缝隙缓缓渗入,將原本雪白的米饭染成了一种极其诱人的琥珀色。 “啊……呜!” 林小鱼张开小嘴,狠狠地塞了一大口拌好了酱汁的米饭。米饭的软糯与肉丝的滑嫩、木耳的脆爽在口腔里交织,每一颗米粒似乎都被注入了灵魂。 “太好吃了……啊啊啊,真的太好吃了!”她在心里疯狂吶喊著,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勺子和筷子並用,不断地往嘴巴里塞。 那张白皙的小脸因为咀嚼而鼓得像个小包子,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嘴角沾上了一点点红亮的油渍也浑然不觉。 一旁桌子上的赵大发,吃相就更是可以用“狂暴”来形容了。 这位老饕本来就饿了一早晨,胃部早已因为刚才那香味的洗礼而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不像林小鱼还去观察什么色泽,他现在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盘冒尖的菜上。 “呼嚕……呼嚕……” 赵大髮根本不需要勺子,他直接端起大海碗,两根木筷子挥舞成了残影,將那些红润透亮的肉丝成堆地往嘴里刨。那鱼香肉丝伴著软硬適中的米饭,往往还没来得及咀嚼几下,就被他顺著喉咙直接吞了下去。 “神了!这味道真是绝了!” 赵大发一边大口吞咽,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他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也不知道是被热气蒸的,还是被这爽口的辣味激的。 不到一分钟,赵大发手里的那个大海碗就已经见了底。最后一粒米被他用筷子横扫进嘴里后,他看著面前还剩下半盘的鱼香肉丝,眼神里露出飢饿的光。 “强子!盛饭!再给我来一……哎呀,算了,你慢吞吞的!” 赵大发原本想招呼张强,但一转头,看见张强正拿著抹布站在过道上,正准备往收银台走。 赵大发嫌张强走过来再接过碗去盛饭的过程太磨嘰,直接“噌”地一声站了起来,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个中年胖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他一个箭步衝到了不远处那张特意用来放置大电饭煲的小桌子前。 “老子自己来!” 赵大发操起饭勺,对著那锅正散发著米香的饭就是一顿猛铲,雪白的米饭再次填满了他的碗。 张强正拿著抹布打算去给下一位食客递水,见到赵大发这副“自力更生”的模样,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手里那块抹布举在半空,显得极其尷尬。 “哎……赵叔,您坐著,我给您盛……”张强的话还没说完。 赵大发已经端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二轮米饭,风风火火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了,嘴里还念叨著:“別挡道,別挡道,凉了就不好拌了!” 张强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空荡荡的双手,又看了看赵大海急冲冲的背影。 他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店里好像多余了起来。本来是当跑腿服务员的,结果现在这群食客为了吃上热乎饭,一个个比他还勤快,他这个“服务员”倒像是多余出来的那个。 此时,店里那些还没吃上的食客们,正处於一种极其惨烈的精神折磨中。 他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眼神像是一把把带鉤子的鉤子,死死地黏在林小鱼和赵大发的碗里。 “咕咚。” “咕咚。” 吞口水的声音在店里此起彼伏。 “哎呀,你看那个小姑娘,刚刚还挺文静的,怎么这会儿吃得跟小老虎似的?”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推了推鼻樑,眼神里全是悔恨,“我刚才为什么要反应慢了三秒钟?要是我直接扫码付钱,现在在那儿狂炫饭的人就是我了!” “別提了,我刚才还觉得38块钱贵呢。现在看老赵那吃相,我感觉这38块钱买的不是菜,是命啊!”另一个食客擦了擦嘴角,急躁地跺了跺脚。 他们看著林小鱼一口接一口,看著赵大发自备第二碗。那种极其浓郁、极具穿透力的鱼香味,不仅在折磨著他们的嗅觉,更是在疯狂地挑战著他们的心理防线。 “老板……陈老板!能不能快点啊!我感觉我胃都要抽筋了!” “就是啊,这一锅才出两份,什么时候能轮到我们啊!” 眾人的哀怨和渴望匯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直衝开放厨房。 面对外面的骚动,陈锋的动作却不凌乱。 他现在的状態,好像进入了“心流”状態一般。他並没有因为食客的催促而加快手中翻炒的频率,因为他知道,火候是不能省的。 但是,他却表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效率。 右手的大锅铲正在翻炒著第二锅的辅料,左手却已经在趁著空隙,在那边备用的灶台上开启了第三锅的温油滑肉。陈锋的身影在厨房那狭窄的空间里来回闪动,动作衔接得天衣无缝。 “星若,下一份的姜蒜米!”陈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哦……好!来了!” 星若此时正处於一种晕头转向的状態。她还是第一次经歷这种“催菜”的场面,外面的每一个眼神投射过来,都让她感觉脊背发凉。 她现在的任务就是充当陈锋的“弹药库”。陈锋要什么,她就会在三秒钟內把准备好的小碟子递过去。 “星若,不要只盯著我的手。看锅里的油烟,听食材碰撞的声音。泡红椒下去后,声音变得清脆了,就是你要递姜蒜的时候。”陈锋一边忙活,一边还不忘给徒弟“加餐”。 星若手里紧紧攥著那个盛著姜蒜米的小盘子,脑子里疯狂旋转。 “刚才说油温是第一个点,现在说声音是第二个点……啊呀,我感觉我脑子要炸了!” 星若虽然觉得很累,甚至有些跟不上陈锋那种快若惊雷的节奏,但在这种高强度的互动中,她却莫名地感觉到一种充实感。 尤其是看到师傅那从容不迫、甚至连额头的汗珠都没有出来的模样,她心底那股子敬佩更胜了。 “递!给师傅递调料!”星若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小脸憋得通红,整个人像是个旋转的小陀螺。 就在食客们的忍耐度快要到达临界点,甚至有人打算强行衝进厨房去围观的时候,陈锋手中的铁锅突然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响。 “起锅!” 陈锋双臂猛地发力。 他並没有只出一个盘子。 借著刚才打下的时间差,陈锋在极短的间隔內,利用双锅联动,竟然在这一刻同时完成了第二锅和第三锅的收汁。 “嗒、嗒、嗒、嗒。” 四个雪白的大瓷盘在大理石檯面上一字排开。 陈锋手起勺落,那红亮诱人、掛著透亮芡汁的鱼香肉丝,精准地落入盘中。每一盘的分量依旧是那种让人感动的“冒尖儿”状態,每一根肉丝都像是涂了釉彩一样,在灯光下闪著光。 浓郁的香气在那一瞬间成倍地爆发,直接穿透了开放厨房的阻隔,在大厅里形成了一股小规模的烟火颶风。 “四份!一下子出了四份!” 张强眼神一亮,原本有些尷尬的情绪一扫而空,他赶紧上前,麻利地端起两个托盘,大声喊道: “三號、四號、五號、六號!付过钱的过来接一下!米饭在那边,自己盛啊!管饱!” 那四个原本还一脸死灰的食客,在听到自己號码的一瞬间,脸上瞬间爆发出了那种中了彩票头奖般的狂喜。 “来了来了!终於轮到我了!” “让开让开!別挡著我迎接我的鱼香肉丝!” 原本压抑的气息一扫而空。隨著那四个红亮的盘子落入人群,店里的空气再次被那种充满幸福感的咀嚼声所填满。 陈锋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一眼还在一旁晕头转向、却依然紧紧抓著调料盘的星若,轻声说道:“星若,节奏带起来了,別怕。咱们继续出下一波。” 星若愣了愣,隨即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声应道:“是!师傅!” 这一刻人间烟火內,一场关於味觉的狂欢,正隨著这连绵不断的锅气,推向了更高、更热烈的顶峰。 第48章 敬业这一块 隨著最后一份鱼香肉丝被端上,店堂內疯狂的催促声终於被此起彼伏的咀嚼声和感嘆声所取代。 人间烟火的小店里,食客们或低头猛扒,或细细品味,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掛著一种满足感。 空气中那一缕缕还未散去的鱼香味,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丝线,將原本互不相识的人们紧紧地拴在了这一份美味之中。 陈锋放下沉重的厨师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额头的汗珠顺著鬢角滑落,在那件黑色的厨师服上留下一道深深浅浅的痕跡。高强度的翻炒不仅考验手艺,更是在压榨体能。 他回过头,看向缩在厨房角落小木凳上的星若。 这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此刻正瞪大著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一双手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比划著名。 “油温五成……肉丝滑散……泡椒出红油……” 星若一边嘀咕,一边学著陈锋刚才的样子,右手做出一个虚空握勺的姿势,左手则学著抖动铁锅。她的动作虽然生涩,甚至有些滑稽,但那股子钻研的劲头却让陈锋看得心中一动。 陈锋静静地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发现星若甚至连他刚才调整火力的小细节都试图復刻出来。 她似乎沉浸在了那个只有油盐酱醋和火候的世界里,周围食客的喧囂、身体的疲惫,似乎在那一刻都离她远去了。 “是个干这一行的料子。”陈锋在心里默默评价道。 他没有打扰星若。他知道,这种状態对於一个刚入门的学徒来说有多么宝贵。 毕竟自发性的復盘,比他教一百遍都管用。 陈锋看了看墙上的掛钟,已经是八点半过了。 他胃部传来的一阵阵抽鸣提醒他,从凌晨四点起床到现在,他只在进货的路上和星若將就著分食了两块桂花糕,喝了半袋牛奶。 现在精神放鬆下来,那股子飢饿感才涌上来。 他抬起头,看到张强正坐在收银台后,一边揉著发酸的手腕,一边盯著电饭煲的方向,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 “强子,还没吃呢吧?”陈锋走过去,拍了拍张强的肩膀。 张强猛地回过神,苦著脸看了一眼陈锋:“锋子,你可算想起我来了。我这闻了一早上的鱼香味,可没把我馋坏。 要不是怕给咱店丟人,我刚才都想跟赵大发抢那一勺汤拌饭吃。” 陈锋听著张强这不著调的话,哑然失笑:“行了,辛苦了。你歇会儿,我去整点吃的。 鱼香肉丝给他们做完了,咱们也得把自己的五臟庙供好了,才有力气应付下半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陈锋转身,没有立刻开始做饭,而是快步走向店门口。 “嘎吱——” 他將门上那块“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了“歇业中”的那一面。 “哎?老板,怎么就关门了?”一个刚进门的年轻人一脸懵。 “抱歉,老板也得吃早饭。”陈锋笑了笑, “歇半个钟头,九点准时开门。各位要是等得了,就在这儿坐会儿喝口水。” 关好门,陈锋重新踏入厨房。 星若这会儿总算从“模擬炒菜”中醒来了,慌忙中作势就要去接陈锋手里的围裙。 “不用。星若你坐那儿歇著就行,刚刚那会应该把你忙坏了吧。”陈锋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这顿早餐,师傅自己来就行了。” 陈锋在厨房里扫视了一圈。 鱼香肉丝的材料还有多的,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几个新鲜鸡蛋,以及一扎细面。 他打算做一顿最简单、却也最考验基本功的——葱油拌麵配荷包蛋。 清淡的同时也能给星若来场教学。 他起锅,倒入少许植物油,將火力调到了一个极其温柔的小火档位。取出一把碧绿的小葱,只选葱白和葱青交界的那一段。 “滋——” 葱段入油,那声音极其细微。 陈锋用一双长筷子在锅里轻轻拨动。星若在一旁看得入神,她发现师傅现在的动作和刚才完全不同,刚才像是战马奔腾,现在却像是微风拂柳。 “星若,看好了。”注意到星若的视线,陈锋一边盯著油温,一边轻声念叨: “葱油,不能急。要用小火慢慢地『熬』,把葱里的水分一点点逼出来,直到葱段变得乾瘪、金黄,却又不焦黑。这时候的油,才吸饱了葱的香气。才能算作“真正的”葱油。” 没过一会儿,一股极具穿透力的葱油焦香气息在厨房里瀰漫开来。 陈锋顺手在旁边的小锅里烧开了水,將麵条下锅,紧接著,他在煎锅里磕开了鸡蛋。 与此同时,坐在店堂一角的林小鱼,终於捨得放下手中的筷子了。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 “天吶……真给我吃爽了。这可比昨天过癮多了!” 林小鱼喃喃自语。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机刚刚被群消息狂轰滥炸,她点开微叉,看到群里那几百条艾特自己的信息,那些“兔友”们已经从询问、到哀求、再到最后的地狱级“诅咒”——一顿胖三斤,简直要把她的社交软体给淹没了。 她点开微叉,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坏笑,对著面前那个连汤汁都不剩的白瓷盘,拍了一张照片。 【守护最好的小兔包子】微叉群: 小鱼不想画画了: “[图片] 咳咳,刚才忙著跟这盘菜进行『灵魂交流』,实在没空理你们。 各位,看照片吧,这就是我的態度。” 琴弦上的饭桶: “臥槽!小鱼老师,你这是吃完把盘子给舔了一遍吗?怎么能这么干净!” 想吃包子的胖子: “小鱼老师快说重点!口感!口感怎么样!!” 林小鱼看著群里那一片哀鸿遍野,心里那个得意的劲儿,笑的快要花枝乱颤了。 她清了清嗓子,快速在屏幕上敲下了一段文字: “怎么说呢?这道鱼香肉丝,完全顛覆了我对这道菜的认知。 第一感觉是平衡。很多店的鱼香肉丝要么太甜,要么就是一股子醋味。 但陈师傅这一盘,酸甜咸辣四种味道配合的极好。 第二是质感。肉丝很嫩,青笋脆得像冰块, 最绝的是那种芡汁,亮而不腻,清爽得像是一阵春风。 我还是第一次一大早上吃这种小炒,居然不油腻反而能吃出一种『洗涤灵魂』的快感。 也就只是狂吃了两大碗米饭的程度而已啦,誒嘿~” 群里沉寂了三秒钟,隨后爆发出了更强烈的“討伐”。 看著群里的消息,林小鱼笑得前仰后合,动作引得旁边桌几个食客纷纷侧目,她这才脸红地抓起水杯喝水。 喝水的时候,林小鱼的视线无意间落在了开放厨房里。 她看到陈锋正站在灶台前忙碌。 这会店里所有人都吃上鱼香肉丝了,林小鱼知道他不是在炒鱼香肉丝,细看才发现是在煎蛋,在熬葱油。 她看到店里那个昨天没见著的小小生面孔——星若安静地坐在旁边看著,张强在收银台后面翘首以盼。 林小鱼看了看表,八点四十。又看了看那个翻到了“歇业中”的牌子。 一个念头突然撞进了她的脑海——原来,他们一回来就急著给这些食客做吃的,自己到现在都还没吃上一口热饭。 “天吶……” 林小鱼心里那种小小的得意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不好意思”的酸楚。 她想起刚才大家像疯了一样催菜的情景,想起陈锋一个人对著两个炉灶挥汗如雨的样子,想起星若那个小小年纪却一直忙前忙后的身影。 “我是不是有点太打扰人家了……” 林小鱼咬了咬指甲,心里那股子保护欲又上来了。她再次举起手机,对著厨房里正在煎蛋、还没吃上饭的陈锋三人的侧影,拍了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 【守护最好的小兔包子】微叉群: 小鱼不想画画了: “[图片] 刚才我发现了一件事。 老板他们今天好像还没吃上饭,这会才看他们还在做早餐。为了给我们做这一口鱼香肉丝,他们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 “老板,敬业这一块,你是真的没话说。” 这一次,群里的画风彻底变了。 没有了刚才的搞怪和催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整齐划一的、带有敬意的復读: 琴弦上的饭桶: “敬业这一块,师傅確实硬。瑞思拜!” 想吃包子的胖子: “敬业这一块+1。” 熬夜修仙党: “敬业这一块+10086。” 此时,陈锋正专注於锅里那几颗金黄酥边的荷包蛋,葱油的香气愈发浓郁,而他並不知道,这一届的食客,已经被他这顿还没入口的早餐给“集体破防”了。 第49章 参观萌萌的房间 二楼通往一楼的木质阶梯上,传来了细微且沉闷的开门声。 此时,后厨里的葱油香气正处於最浓烈、最勾人的时刻。香味顺著楼梯间的缝隙,像是有生命一般钻进了二楼。 二楼客房的门缝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脑袋悄悄探了出来。 萌萌昨晚实在是兴奋坏了,她拉著陈锋的大手,非要让爸爸帮她把林小鱼画的那张画,找一个精致的相框装裱起来。 临睡前,她还抱著平板电脑,跟远在京城的刘奶奶视频了整整一个钟头,把昨天店里所有好玩有趣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直到深夜,她才在那股子甜蜜的疲惫感中沉沉睡去,甚至在梦里,她都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在胡萝卜山上打滚的小兔子。 此时的萌萌,显然还没从那场美梦中彻底醒过来。她闭著眼,小鼻子像是在空气中捕捉著什么,用力地嗅了两下,嘴角还掛著一丝晶莹。 “好香呀……是爸爸在做早餐吗?” 她迷迷糊糊地走下楼梯。由於没穿拖鞋,那双白白嫩嫩的小脚丫直接踩在温润的木板上。 发出一阵阵“吱吱”声,但此刻並没有人察觉到。 直到萌萌的身影出现在一楼拐角处时,原本还在店里小声交流、回味鱼香肉丝余韵的食客们,才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尤其是林小鱼,她刚喝下去的一口白开水差点喷出来,整个人瞪大了眼睛,手里还死死抓著手机。 出现在眾人眼前的,是一个可爱到了极致的“生物”。 萌萌穿著一套连体的粉白色兔子睡衣。那睡衣像是一朵朵软绵绵的棉花糖,把她整个小小的身子都包裹在里面。最显眼的是那两个长长的兔子耳朵,隨著她迷迷糊糊的动作,正垂在肩膀两侧,隨著脚步一晃一晃的。睡衣的屁股后面,还缀著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小尾巴,可爱得让人恨不得上去捏一把。 萌萌揉著睡眼惺忪的大眼睛,由於刚起床,那张粉嘟嘟的小脸蛋还带著一丝无精打采。她那肉乎乎的小手在脸上蹭了蹭,又抹了一下嘴角,动作憨態可掬。 “爸爸……好香呀……今天吃什么呀……” 她奶声奶气地喊著,眼神还有些涣散。 “啊——!救命!” 林小鱼终於没忍住,发出了压抑在喉咙里的尖叫。她双手捂住脸,整个人在椅子上扭成了麻花状:“太犯规了!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这一声尖叫,彻底把萌萌给惊醒了。 萌萌眨了眨眼,那双如黑葡萄般清亮的瞳孔终於聚焦了。她看著店堂里坐著的十来个陌生人,又看著那个正对著自己“疯狂扭动”的黄衣姐姐,整个人顿时一僵。 “呀!” 萌萌惊叫一声,小身子迅速一缩,直接躲到了厨房门口的一张大椅子后面。她只露出半个额头和那一双长长的兔耳朵,小手抓著椅背,昨天大方得体的小管家,此刻害羞得耳根子都红透了。 这种受惊小鹿般的反应,再次让在场的猛男靚女们心碎了一地。 “萌萌,醒啦?”陈锋在后厨里正忙著煎荷包蛋,听到动静回过头,眼神里全是温柔,“很快就好了,去和你乾爹,还有昨天送你画的小鱼姐姐玩一会儿。等面好了咱们就开饭。” 萌萌听到“小鱼姐姐”四个字,那双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慢慢从椅子后面挪了出来,虽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搅著睡衣的衣角,但已经敢抬头看林小鱼了。 “小鱼姐姐……你早呀。” 萌萌认出了林小鱼,原本害羞的表情瞬间变成了重逢后的喜悦。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大的荣耀,挺起小胸膛,认真地对林小鱼说: “姐姐!你画的画,太好看了。 萌萌昨晚托爸爸搞了一个超级漂亮的相框保护起来了。 萌萌是抱著画睡觉的哦! 谁都不准碰的!” 林小鱼一听,感动得眼眶都要湿了。作为一个插画师,她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小的孩子肯定。 “真的吗?萌萌这么喜欢,姐姐好开心呀!”林小鱼赶紧蹲下身子,平视著萌萌。 萌萌点点头,歪著小脑袋想了想,突然发出了邀请: “姐姐,你要去看看萌萌的房间吗?那幅画现在就在萌萌的枕头边上呢。还有陆鸣哥哥送的拨片,我也放进去了!” 萌萌说著,转过头,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陈锋,想要获得陈锋的“批准”。 陈锋此时正把葱油淋在面上,百忙之中回过头,笑著点了点头:“去吧。不过別玩太久,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坐在厨房一角小木凳上的星若,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看著萌萌和林小鱼之间那种亲昵、自然、充满了童趣和关爱的互动,星若的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羡慕。 她想起了孤儿院里那些冰冷的铁床,想起了自己曾经那幅连名字都被人唾弃的画作。她从未想过,一个小女孩的喜好,竟然可以得到这么多人的尊重和呵护。 “真好啊……” 星若在心里轻轻嘆了一口气。但很快,她就用力地摇了摇头,把那点由於对比產生的落差感甩了出去。 “星若,不能贪心。你能遇到师傅,能在这里有一碗热饭吃,已经是上辈子攒下来的福气了。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脑海里。 趁著师傅做早餐的间隙,她又开始在脑子里復盘刚才那一连串的鱼香肉丝动作。 “油温……泡椒……蒜米……” 星若自娱自乐地在虚空中动了动手指,眼神重新变得专注且明亮。 林小鱼这会儿正处於一种极度不好意思的状態。她看著陈锋和星若还在忙活,而自己这群食客却早早地吃饱喝足了。那种“打扰了人家饭点”的愧疚感,让她干起活来格外的勤快。 她麻利地把自己桌上的残余收拾乾净,又帮著张强把旁边的几个空盘子垒好。 “陈哥,我也上去看一眼,顺便帮您带带孩子哈!” 林小鱼对著陈锋俏皮地敬了个礼。萌萌也跑过去拉张强的裤腿:“乾爹,你也来呀!” 张强憨厚地笑了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乾爹得留在这儿帮咱们萌萌赚大钱呢!去吧去吧,带你小鱼姐姐玩开心点。” 林小鱼牵著萌萌温热的小手,一步步走上了二楼。 推开萌萌房门的一瞬间,林小鱼感觉自己仿佛跌进了一个童话世界。 “哇——” 她忍不住发出了惊嘆。 这间粉色的小房间里,几乎每一个角落都被“兔子”占领了。 墙壁上贴满了各种神態各异的兔子贴纸,有正在啃胡萝卜的,有正在打瞌睡的,还有几张明显是近期贴上去的剪纸兔,那是陈锋最近给萌萌贴上去的。 床头堆著一座小山般的兔子玩偶。有白色的长毛兔,有灰色的呆萌兔,甚至还有一只穿著背带裤的绅士兔。 而在那张铺著蕾丝花边的小床中央,赫然摆放著那个精致的相框。 那是林小鱼昨天隨手画的那幅漫画。在相框的保护下,漫画里的萌萌显得愈发软萌。而在相框的一角,还巧妙地塞进了一枚青蓝色的吉他拨片。 “这就是陆鸣送的吧?”她昨天在群里得知了陆鸣的名字。 林小鱼凑近看了看,想起昨天群里视频那个弹唱《稻香》的清秀青年,心里暗自感慨:没想到这傢伙多才多艺还那么富有爱心。 林小鱼其实並不怎么喜欢小孩。她是那种网上重拳出击,线下唯唯诺诺的性格。 她最怕那种亲戚家不讲道理、隨便拆她手办的熊孩子。曾几何时,她最心爱的一款限量版手办被一个亲戚家的熊孩子掰断了胳膊,她心疼得躲在被窝里哭了好几个晚上,却因为性格软弱不敢跟亲戚翻脸。 可看著眼前的萌萌,看著她如此珍惜一份並不昂贵的礼物,看著她那充满礼貌和热情的眼睛,林小鱼突然觉得萌萌是和他们不一样的。她越看越觉得喜欢。 “姐姐,你看!这是我的相册!” 萌萌像是要把所有的宝贝都分享给这位好姐姐。她从枕头底下费力地掏出一本厚厚的相册,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 相册打开,全是萌萌和陈锋的合影。 有陈锋穿著大厨装抱著萌萌的,有两人在田野里奔跑的。在那一张张照片里,陈锋的眼神始终温暖如初,而萌萌的笑容也从未消失。 林小鱼注意到,相册的前几页里,还有一个温婉的女性身影。那是一个长相极其柔美的女人,笑起来和萌萌有七分相像。 “这就是萌萌的妈妈吧……” 林小鱼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看著后面逐渐变成只有父女两人的照片,她聪慧地没有多问,只是指著照片里那个年轻版的陈锋夸奖道: “哇,萌萌的爸爸以前就这么帅啦!简直就是厨师界的偶像派!” “嘻嘻,爸爸现在也最帅!”萌萌骄傲地扬起下巴,隨后拍了拍相册,“姐姐,你先在这儿看照片哦,萌萌去刷牙洗脸,爸爸说,没刷牙是不能吃麵的!” 说完,萌萌像一阵风一样跑向了浴室,留下林小鱼一个人,在那间充满了兔子香气的房间里,慢慢翻阅著那些关於萌萌的岁月痕跡。 林小鱼坐在软软的床沿上,指尖划过那幅被装裱起来的画。 一个人静静地欣赏起来。 第50章 心里暖暖的 浴室里传来的哗啦啦水声停了,没过一会儿,换上一身乾爽衣服、洗漱完毕的萌萌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 萌萌看见林小鱼还坐在床边翻看那本厚厚的相册傻笑时,眼睛笑得眯成了一道缝。 萌萌迈著小短腿快步走过去,热情地伸出那只肉乎乎、软绵绵的小手,一把攥住了林小鱼的食指和中指。 “小鱼姐姐,爸爸的面肯定拌好啦,咱们快下去吧,晚了乾爹就要把好吃的都抢走咯!” 作势就要带走林小鱼这个大姐姐。 而林小鱼被那只小手牵住的一瞬间,整个人却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身体瞬间僵直,隨即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从指尖传遍了全身。 她低头看著那只小手,皮肤细腻得像最顶级的羊脂玉,手背上是肉乎乎的小肉窝。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一个小女孩毫无保留地信任、依赖,这种依赖的感觉对於常年把自己关在画室、习惯了在网上“重拳出击”实则社交恐惧的林小鱼来说,简直是一种灵魂层面的洗礼。 “这……这就是被可爱小女孩牵著的感觉吗?”林小鱼在心里疯狂吶喊,只觉得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此刻正被一股暖流冲刷得融化开来。 她任由萌萌牵著,整个人晕乎乎地走向门口。走到穿衣镜前的时候,看到镜中的一大一小的两人,林小鱼突然停下了脚步。 “萌萌,等等。” 林小鱼鬆开手,有些侷促地揉了揉衣角。她想起自己昨天给了萌萌一张画作为纪念,但没有给自己留下些什么,此刻,她突然很想为自己留下点什么。 “怎么啦,小鱼姐姐?”萌萌回过头,歪著小脑袋,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不解。 “那个……萌萌,姐姐能不能和你拍一张照呀?”林小鱼的声音小小的,带著一丝期待,甚至还有点怕被拒绝的紧张,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邀请一个小可爱拍照。 “拍照?好呀好呀!”萌萌不仅没有不情愿,反而兴奋地拍起了手,身子一扭一扭的高兴极了, “萌萌最喜欢拍照啦,爸爸总是带萌萌拍照,萌萌也想和姐姐拍,萌萌到时候一定叫爸爸把照片洗出来!” 林小鱼听了,心里的紧张瞬间消散。她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缓缓地蹲下身子。 萌萌见状,非常自然地凑了过来,热情地把那张肉嘟嘟的小脸蛋直接贴在了林小鱼的侧脸上。 林小鱼整个人直接迷糊住了。 “咔嚓。”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画面被永远地定格了。 照片里,背景是那间充满了兔子周边的粉色小屋。林小鱼穿著那件明黄色的卫衣,嘴角上扬难以抑制,眼神里满是被治癒的光,脸上一整个飘飘然; 而身旁的萌萌,穿著一件粉白相间的连衣裙。两个人的脸紧紧贴在一起,一大一小,一黄一粉。萌萌咧开嘴笑著,露出了一排整齐洁白的小牙齿,眼睛弯得像月牙儿,其中的纯真和快乐,仿佛要穿过屏幕溢出来。 这一瞬间也定格在了林小鱼的记忆中。 林小鱼怔怔的看著手机里的这张照片,指尖轻轻摩挲著屏幕。 这是她这几年来拍过的最满意的一张照片。 “走吧,我可爱的小兔子,咱们下楼吃饭。”欣赏了好一会儿,林小鱼才收起手机,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开心。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一大一小两只手紧紧抓著彼此。 此时,厨房里的葱油香气已经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面香。 陈锋正把最后一碗麵拌开。见林小鱼带著萌萌下来,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 “小鱼姑娘,一起坐下再吃点儿?” 林小鱼看著那碗色泽油亮、上面臥著个边角焦黄流心荷包蛋的麵条,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说实话,儘管刚刚吃了那么多,看到这样的美食她现在也是真想留下来,再吃上一口。 但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嘆了口气打趣道: “陈哥,我是真想吃啊,但九点半之前我必须得打卡,不然这个月的全勤就飞了,到时候可就没钱来光顾你们了。” 没等陈锋回復,林小鱼又开口道: “陈哥,加个微信吧?刚才我和萌萌在楼上拍了张超级好看的照片,我发给你。 萌萌刚刚说想要洗出来来著。” 陈锋愣了一下,隨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 “叮。” 两人交换了联繫方式。林小鱼利索地把照片发了过去,然后背起画袋,对著萌萌几人挥了挥手。 “萌萌,姐姐走啦!记得帮姐姐多吃两口面哦,就当是替我吃的!” 萌萌站在椅子边,依依不捨地挥著小手:“姐姐再见,你要快点回来找我玩呀!” 林小鱼走出店门,清晨的凉风让她精神一振。 她一边往巷口走,一边打开那个群聊。 群里这会儿已经炸开了锅,各路“兔友”正因为那张“敬业”的照片而感动不已,同时也有一大批人在问具体的开门时间,也有一批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林小鱼眼珠子一转,坏笑著敲下一行字: “各位!陈哥他们已经开始吃早餐了,九点后准时开门! 我看那食材筐里剩下的料可不多了,晚了估计连盘子都舔不著了!大家——快衝啊! 时间已经不多了奥!” 发完这条“火上浇油”的消息,林小鱼收起手机,轻快地离开了。 店里,原本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和咀嚼声渐渐变轻了。 陈锋看了一眼店里剩下还没走的食客,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各位,你们自便就成,我们先吃饭了!” 食客们抬起头纷纷摆手,表示並不介意。 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陈锋、张强、星若、萌萌。 四个大碗,四份葱油麵。 陈锋先是把萌萌碗里的荷包蛋戳开,那金黄色的流心瞬间裹住了劲道的麵条。他用筷子熟练地搅拌著,確保葱油和酱汁充分的拌开,然后才递到萌萌面前。 “慢慢吃萌萌,別烫到了。” “好噠!爸爸。” 萌萌乖巧地接过筷子,忙不迭“呼嚕”一声吸了一大口面,完事后小脸上写满了满足。 张强那边早就开动了。他是个大老粗,吃起面来风捲云残,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陈锋看张强这副模样狼吞虎咽的模样也不再理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星若。 星若还是有些放不开,她捏著筷子的指尖微微发紧。她看著面前这碗堆得尖尖的面,看著那颗漂亮的荷包蛋,眼神里闪烁著期待。 “师傅……我自己来就行了。”星若见陈锋要帮她拌麵,脸红得像个番茄。 “没事星若,別客气,我来就成了。”陈锋温声说道,星若的面在他手中拌开。“这一早上你也没少出力,不多吃点儿,等会儿都没力气了。” 星若点点头,將碗捧了回来,学著萌萌的样子吸了一口,葱油的咸鲜瞬间占领了她的味蕾。 她低著头,大口大口地吃著。 那些坐在店里吃完了捧腹休息的食客们,抬头看到了这一幕,感觉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心里不是很有滋味。 赵大发放下手中的水杯,看到陈锋细心地给两个孩子拌麵,看到张强那狼吞虎咽却充满幸福感的模样,看到这四个“家人”的和谐场景时,他想起刚才林小鱼收拾碗筷的身影。 在他的想像中。 陈锋几人在集市里爭分夺秒的採购,回来还没吃上早饭,便被他们堵著要饭吃,为了让他们吃到第一口鱼香肉丝硬是扛著飢饿忙活了近两个小时。 而现在,他们才坐在那里吃上早餐。 这都是他们导致的。 “我真该死啊!” 赵大发心里骂道,整个人沉默了。 他站起身,没有说话。安静地面前把的碗碟整齐地垒在一起。 不仅是赵大发,坐在隔壁桌的那个“眼镜青年”和另外两个食客,看到这幅场景,也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协议。 没有人说话,大家甚至连挪动椅子的声音都放得极轻。 “嗒、嗒。” 那是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大家陆陆续续站起身,把桌面擦得亮亮的。路过那张圆桌时,赵大发对著陈锋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略显憨厚却不好意思的微笑,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最前排那张空桌子旁,將手中的那一叠餐具稳稳地放下。 没过几分钟,最前排的那张桌子上,已经垒起了一座由碗碟构成的“小山”。 而其他的桌子,乾净得就像从来没人坐过一样。 陈锋停下筷子,看著那堆叠整齐的碗盘,心里流过一阵暖流。 他没有站起来客气地道谢,他知道这个时候默默接受这份好意就好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感谢他们。 他对著门口离开的眾人微微额首。 “锋子……”张强压低声音。 陈锋往嘴里送了一大口面:“强子,这样就行了,我们接著吃。” 星若抬起头,她看著那些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叠整齐的盘子,手里的筷子握得更紧了。 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那么帮他们收拾碗筷,但是她觉得心里暖暖的。 第51章 清晨中等待的身影 老街的清晨,雾气还未完全散尽,此时的青石板路还透著一股子微微的凉,让人直哆嗦。 店门外,原本应该因为“歇业中”的牌子而冷清的台阶,此时却密密麻麻坐了一圈人。 他们是林小鱼离开后赶到的“兔友”们。 陆鸣今天没背吉他,他特意翘了早上的大课,缩在一张石椅的一角,两只手揣在兜里,鼻尖冻得微红。 在他旁边,站著那个在群里嚷嚷了一宿“想吃包子”的胖子,还有那个自称“熬夜修仙党”的小伙子,眼底还掛著浓重的黑眼圈,却精神头十足地盯著那扇紧闭的木门。 “陆哥,咱们不敲门吗?”胖子压低了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隔著缝儿都闻见那股葱油香味儿了,勾得我肠子都要打结了。” 陆鸣侧过头,瞪了他一眼,伸出食指在唇边做个了噤声的手势:“嘘——你没看小鱼老师发的照片吗? 陈哥他们一早上就去进货,还没来得及吃饭就被催著刚忙活完第一波。 这会儿才吃上早饭,咱们这会儿进去,不是给人上压力吗?让人家安生吃口热乎的不好吗,人家老板怪不容易的。” “就是。”修仙党小伙子点点头,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门缝,“你看,陈哥正给那小姑娘拌麵呢,多温馨啊。咱们要是这会儿闯进去,陈老板那脾气,万一觉得咱们扫兴,明天真不营业了,你负责啊?” 胖子缩了缩脖子,訕訕地闭了嘴。 於是,老街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罕见的景象:十来个如饥似渴的食客,就在那间小店门口默默地守望。 明明都是来消费的,此时却没人喧譁,也没人拍门,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守护某种脆弱而珍贵的仪式。 就算偶尔有刚到的食客想开口询问,也立刻被这群“老手”用眼神给瞪了回去,示意让他们安静下来。 在这份无声的默契中,时间一点点滑向了九点。 陈锋放下手中那个乾乾净净的面碗,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又细心地给萌萌擦了擦嘴角残留的一点油渍。 “强子,差不多了。”陈锋站起身,拍了拍张强的肩膀,“九点了,开门吧。也可以开始准备了,这次准备好了再迎接下一波人。” “得嘞!”张强利索地跳下高凳,嘴里还咬著最后半根咸菜,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我倒要看看,这下一波到底还会来来多少个饿狼。” 陈锋走上前,伸手拉开了那道厚实的木栓,將门轴往里一拽。 “嘎吱——” 门开的一瞬间,原本准备好迎接阳光和新鲜空气的陈锋,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他看著门外那黑压压的一圈人,看著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著他们虽然满脸焦急却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齐刷刷露出友善笑容的样子,脑子里罕见地出现了几秒钟的空白。 “你们……”陈锋愣了愣,嘴唇动了几下,原本想好的那句“欢迎光临”被这阵势给顶回了嗓子眼。 “陈哥,早上好啊!”陆鸣第一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笑嘻嘻地打趣著, “面好吃吗?看你吃得那么香,我们可是生生忍住了没进去打扰啊。够意思吧!” “就是,陈哥,我们这诚意够足吧?待会可得给我们整大份的!”胖子在一旁憨笑著,肚子適时地发出一声巨响,惹得眾人哄堂大笑。 陈锋看著这群在寒风里等了半天毫无怨言的食客,心里像是被谁塞进了一块刚出锅的烤红薯,暖烘烘的,甚至有点烫手。 他很快反应过来,侧过身,大手一挥,將两扇门彻底大敞开。 “各位,对不住,让大家久等了。快请进!” 没有预想中的一哄而上,也没有为了抢位置而產生的推搡。 经过了昨天的“洗礼”,这群食客像是经过排练一般,极其自然地排成了一队,一个接一个地走向收银台。 此时,收银台后面已经多了一个忙碌而严肃的小身影。 萌萌已经脱下了那件粉色的连衣裙,换上了陈锋特意给她定製的一套粉色兔子套装。这是一身带有围裙的小职业装,萌萌的脑袋上依旧顶著两个长长的兔耳朵。 许是察觉到了外面的人格外多,萌萌的小脸蛋紧绷著,原本肉嘟嘟的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著走来的眾人,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阅兵。 “那个……小朋友,你好呀,我要一份鱼香肉丝。”那个修仙党小伙子走到台前,被夹得很温柔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諂媚”。 萌萌抬起头,虽然眼神里还有一点点的紧张,但她还是学著陈锋平时的样子,认真地问道:“叔叔,一份一共是三十八块钱,请扫这里。” 说完,她的小手精准地指了指那个印著二维码的立牌。 “哎,好,扫了扫了!”小伙子付完钱,看著萌萌那副认真工作的模样,心都要被萌化了。他想伸手揉揉那两个兔耳朵,但看到萌萌那“严肃”的小表情,硬是没敢动,只能在心里咆哮: “我的天,这个小看板娘!这严肃的小表情配上这身衣服,简直是杀人放火级別的可爱啊!” 后面的食客们也全都是一副“老夫少妻”心——老夫是指他们的心態,少妻则是指他们对萌萌那种近乎宠溺的喜爱。 大家虽然很饿,但在这个粉嫩嫩的小管家面前,一个个都表现得比在公司开会还要有秩序。 开放厨房里,星若正站在那个原本属於她的洗碗池边。 透过半透明的隔断,她清晰地看到了外面那一幕。她看著萌萌虽然紧张却能独当一面地处理著那些大人们的要求,看著那些大人们对著萌萌露出善意的笑容,星若眼睛此刻正亮得惊人。 “萌萌妹妹好厉害……” 星若在心里默默念叨著。她虽然比萌萌大,但在面对人群这方面,她觉得自己远远不如那个五岁的小女孩,明明她也是一个很害羞的小女孩。 她转头看到陈锋正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到昨晚听到的那些“债务”,那些帮不上忙的无力感和不安感,渐渐转化成了强烈的动力。 “我不能只在这里看,最起码现在的事要做好。我要再快一点,我要帮师傅分担。” 星若咬了咬牙,手下处理黑木耳的动作渐渐加快了,但她也很仔细。 她学著陈锋的样子,每一片木耳都要仔细检查纹理,確保没有一丝泥沙才会放过。 她想变得像萌萌那样厉害,想有一天也能站在外面,替师傅挡住那些嘈杂的喧囂,成为师傅最得力的助手。 陈锋站在灶台前,並没有立刻拿起切好的肉丝。 他看著店里那些正坐著搓手取暖、虽然疲惫却依然保持著秩序的食客,转头对著张强说: “强子,先別急著报单,先给倒点热白开。这山城的清晨凉,先让他们解解寒。” “哎,好嘞!”张强拎起早就备好的大水壶,快步在桌椅间穿梭。 陈锋则是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个巨大的不锈钢桶。他没有直接开始炒菜,而是先开了一组猛火。 “强子,他们在外面等了咱们好一会,为了让咱们安生吃个早饭,硬是一个敲门的都没有。” 陈锋一边说著,一边抓起三块硕大的老薑,“啪啪”几声,刀背在案板上震得嗡嗡响,姜块被瞬间拍碎。 “锋子,这帮哥们儿確实挺讲究。”倒完水回来的张强回头应道。 “所以,咱们也得讲究。”陈锋抓起一把红枣和一整块顏色深沉的红糖,直接丟进翻滚的水桶里。 他对著星若笑了笑,解释道:“星若,刚才那一波人太匆忙,我没顾得上。这一波,咱们有足够的时间,受了別人的恩,咱们就得回人家一个谢礼。这叫『还情』。” 星若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 薑糖的味道迅速在厨房里升腾起来。那种辛辣混合著红糖的甜香,像是潮水一样漫过了开放厨房的台面,涌向了那些正在等待的食客。 陆鸣闻到了这股味道,有些诧异地抬头:“陈哥,这不是鱼香肉丝的味道啊?怎么一股子生薑味儿?” 陈锋拎著长柄勺,在桶里搅动了几圈,看著红糖彻底融化,薑汁的辣味被完全激了出来。 他將红糖薑汤盛出放到一个个碗中,和张强两人一起端了出去。 当那一碗碗滚烫的红糖薑汤被端上桌时,店堂里的氛围瞬间到达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高点。 “哎哟,陈哥你这也太客气了!” “这汤真及时,刚才在外面坐著,我这膝盖都冻麻了。” “陈哥,你这太讲究了!” 胖子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那种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舒坦了,长长的“哈”出了声。 陈锋看著眾人的反应,这才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那一盆准备妥当的食材。 “星若,这下咱们该正式『开火』了。” 第52章 打赌 隨著陈锋手起勺落,一盘盘红亮诱人、掛著透亮芡汁的鱼香肉丝,像是一场盛大的接力,被张强稳稳地端到了各个桌前。 陆鸣坐在位置上,看著面前这盘色泽明艷,近乎艺术品的菜餚,原本因为没吃到小兔包子而生出的那一丁点儿遗憾,在那股霸道的酸辣甜鲜味儿衝进鼻腔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靠……”陆鸣喉结剧烈滑动,他先是学著林小鱼的样子,拍了张照片甩进群里,然后在那群“兔友”的哀嚎声中,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大筷子肉丝送进嘴里。 那一刻,他的表情凝固了。 肉丝的滑嫩、青笋的脆爽、泡椒的醇厚,在那温热的芡汁包裹下,像是无数双温柔的小手,在他舌尖上的味蕾上跳起了一场轻快的华尔兹。 “陈哥,你到底在里面加了什么?!”陆鸣一边疯狂扒著米饭,一边忍不住含糊不清地大声嚷嚷起来, “这鱼香肉丝確实不值38,最少也要388! 別说鱼香肉丝了,我陆鸣今天要把这盘子也给一起啃了!” 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修仙党”小伙子也跟著起鬨:“陆哥你都有盘子啃了,你要是不想吃鱼香肉丝就分我点儿,我感觉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你想得美!这米饭我都要拌著汤汁舔乾净!” 这一声高过一声的讚嘆,像是在原本就热烈的油锅里滴进了水,引得店里其他的食客们一阵鬨笑。 大傢伙儿一边吃,一边听著这几个年轻人胡闹,一边框框进食,整间“人间烟火”都沉浸在了一种鬆弛且愉悦的气氛当中。 陈锋站在厨房的台面后,手里还握著温热的厨师勺。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看著店堂里这副其乐融融的景象,也跟著笑出了声。 他其实一直有点担心。他怕开店的环境太嘈杂,怕进进出出的食客素质参差不齐,怕这种喧囂会影响了萌萌,给她留下阴影,这样会不利於她的成长。 可现在,他看著萌萌。 那个穿著粉色兔子套装的小小看板娘,正坐在高高的收银凳上。 她听著大哥哥们的叫喊,不仅没有害怕,反而被逗得“咯咯”直笑,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拍著收银台,眼睛弯成了两个漂亮的月牙。 “爸爸,那个哥哥说要吃盘子,他好笨哦,盘子硬邦邦的,一点都不好吃!” 萌萌回过头,对著陈锋吐了吐舌头,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活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精灵。 陈锋看著女儿乾净无瑕的笑容,心里那块一直悬著的石头,终於轻缓地落了地。 他转过头,视线又落在了正在角落里专注处理木耳的星若身上。 这个苦命的孩子,昨天看到她的时候,还像是一颗被寒霜打过的枯草,整个人都透著一种死寂的木訥。 可就在刚才,听著陆鸣那浮夸的夸奖,听著店里那阵阵善意的笑声,星若手里的动作虽然没停,但她那总是低垂著的嘴角,竟然也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虽然很轻微,甚至没有发出声响,但陈锋看清楚了——星若她笑了。 那是一种带著生气的笑容,这让陈锋安心了很多。 “真好。”陈锋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他收回心神,目光重新变得认真,左手再次扶住铁锅。 一股念头在陈锋脑海中升起,他要更加努力去维护这份温馨的氛围。 他知道,为了守护这两个孩子的笑容,他必须把手里这道“鱼香肉丝”做得更好,才能把把这间“人间烟火”守得更稳。 就在“人间烟火”內欢声笑语的时候,离店不远的老街石板路上,两个中年男人正並肩走著。 走在前面的人叫吴德顺。 老吴是个典型的穷苦老实人,他是昨天第一批吃过小兔包子的“幸运儿”。 今天穿了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背心,脚下一双十几块钱的布鞋,边角都有些磨损了。 老吴这人,在周围邻里间是出了名的“扣”。 买菜非得等到傍晚收市去捡漏,一件背心能穿五年,连喝水的瓶子都要攒著卖废品。 主打的就是一个艰苦朴素,能省一分绝不花两分。 可此时,老吴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却布满了一种狂热的亢奋。 “老张,我跟你说,你今天必须得跟我去! 昨天那小兔包子,哎呀……那味道,真是绝了。 十二块钱三个,我一点儿都不觉得贵,反而觉得老板亏了!” 老吴一边走,一边眉飞色舞地比划著名。 跟在他旁边的男人叫张卫国。 张卫国穿得就体面多了,藏青色的polo衫塞在西装裤里,腰间还別著一串亮闪闪的车钥匙。 他跟老吴是穿开襠裤长大的交情,老吴家里那些遭心事儿他都清楚——因为要供孩子读研,还要攒钱给老伴儿看病,老吴对自己几乎是苛刻到了极点。 平时两兄弟出去,张卫国想请老吴吃顿像样的馆子,老吴总是一脸嫌弃地说那叫“糟蹋钱”,非拉著他去路边摊吃碗五块钱的小面。 可今天,这个连一瓶矿泉水都捨不得买的人,居然为了个溢价到四块钱一个的包子,在这儿跟他磨了半个钟头,非拉著他来“见识见识”。 张卫国看著老吴那副少见的、兴奋得像个孩子般的模样,心里觉得有趣,同时也满是好奇。 “老吴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变化也太快了。”张卫国不紧不慢地走著,调侃道, “你平时买个西瓜都要跟人磨半天,一个包子四块钱,你居然说便宜? 哪怕那包子真是兔子变的,它也还是个麵疙瘩啊。 我看吶,你昨天肯定是饿晕了头,那会吃块石头都觉得香。” “你懂个屁!”老吴一听这话,竟然急眼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睛瞪得浑圆,像是受到了某种莫大的质疑与羞辱, “张卫国,你可以质疑我的审美,但你不能质疑我的舌头! 那包子……那是麵疙瘩的事儿吗?那是工艺!那是灵魂! 你等会儿吃上一口,你要是还敢这么说,我……我老吴以后再也不带你吃好东西了!” 张卫国见老吴竟然为了个包子跟他嚷嚷起来,不仅没生气,反而乐了。 他知道老吴自尊心强,平时家里难,自己想帮一把都得找各种藉口。 老吴平时对什么都一副“凑合就行”的模样,唯独今天,这种带著“活人味“”的倔强,让张强感觉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老吴似乎又回来了。 “行行行,我质疑我的,你带你的路。”张卫国笑著拍了拍老吴的肩膀, “要不这样,咱俩打个赌。如果那包子真像你说的那么神,晚上的伙食我包了。 如果不成……嘿嘿,老吴,那你晚上也得请我吃顿好的,怎么样?” 张卫国心里打著如意算盘。 他老早就想找个由头请老吴吃顿硬菜,这要是贏了,不对,没有可能会贏,就是装也得装作输了; 要是输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带老吴去那家新开的海鲜私房菜,那是一家他很喜欢的私房菜。 “赌就赌!谁怕谁啊!”老吴梗著脖子,一脸的自信, “你就准备好钱包,晚上等著被我『宰』一顿大餐吧!” 两人说著说著,转过了一个胡同口。 “哎,你听。”张卫国突然拉住了老吴,眉头微微一挑。 平时静謐的老街巷弄里,前方突然传出了一阵阵嘈杂却充满了热乎劲儿的声音。 那阵声音很热闹,有小女孩银铃般的笑声,更有此起彼伏的讚嘆声和开怀大笑的声音。声音透著一种能穿透人骨缝的暖意。 “你看!你看!”老吴伸出手,颇为得意地指著前方那一扇透著橘黄色暖光的木门, “我说错没?不好吃,能引来这么多人?你看看那门口停的电单车,看看那些坐著等位的年轻人。 老张,你那钱袋子今天怕是捂不住了!” 张卫国顺著老吴的手指看过去,眼神里的那点调侃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好奇。 那確实是一家很有意思的小店。 在满是青灰色的老街背景下,那家店的装修显得那样格格不入,却又和谐得让人心安。尤其是门口掛著的那两个红灯笼,散发著一种名为“家”的气息。 “人间烟火……”张卫国低声念出了那块招牌上的字,嘴角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抹笑意, “行啊老吴,看来这次你还真没带错路。” 隨著两人脚步的拉近,那股浓郁到近乎化不开的、带著酸甜与焦香味的鱼香味,顺著微风窜进了他们的鼻腔中。 张卫国的眼睛微微亮了亮,原本只是为了陪老友玩闹的心態,在这一刻,竟然真的认真了起来。 “走,老吴,就让咱们进去探探这『神仙』饭店。” 两人迈开步子,朝著喧囂的人间烟火大步走去。 第53章 你要我一个人吃一份,这不折腾我吗? 老吴推开“人间烟火”那扇厚实的木门时,脸上的表情是凝固的。 那股子浓郁到化不开的、带著酸甜与焦香味的鱼香味,像是一记闷棍,直勾勾地敲在他粗大的神经上。 他才意识到今天飘著的香味不是昨天小兔包子的那种鲜香。 他一路上满脑子都是那只白嫩嫩、一咬爆浆的小兔包子,甚至在路上已经跟张卫国描述了不下十遍那麵皮的软乎和肉馅的鲜美。 可现在,入眼的是满屋子埋头狂吃、满脸红亮的食客,他们吃的似乎並不是包子。 老吴怔在原地,一只脚跨在门槛里,另一只脚尷尬地悬在半空。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侷促地在发白的工装裤上搓了搓。 “老吴,怎么著?这就是你说的『神仙包子』?”张卫国跟在后面进了屋,顺手带上了门。 张卫国第一眼瞧的,不是那些在大快朵颐的食客,而是那一整面墙的兔子画。 那些线条简单、却透著股子憨態可掬劲儿的兔子,在这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抓人眼球。 他环视了一圈,心里暗自吃了一惊。这老街里竟然藏著这么一间乾净的店。 地板亮得能照人,桌椅没有半点油腻感,甚至连空气里的香味都是清亮而不浑浊的。 “这环境……倒是真不错。”张卫国心里暗赞一声。 他侧过头看向老吴。老吴这会儿活脱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张卫国是个通透人。 他看著老吴那副骑虎难下的模样,知道他此时正处於尷尬之中。 他倒是也无所谓,他本来也不是衝著小兔包子而来的。 就算不是小兔包子也不影响他接下来的计划。 不过他倒是有几分失望,他知道老吴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家里家外全靠他那点紧巴巴的工资撑著,长期处於一种精神高度紧张、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拮据中。 “这老伙计,大概是平时太苦了,进到这么个乾净暖和的地方,心弦一松,吃块石头估计都觉得是山珍海味。” “可能包子味道確实不错,但大概率是被老吴过分夸大了。” 张卫国在心里嘆了口气,把这视为老吴的一种“心理代入”。 他觉得这店环境好,让人心情愉悦,食物的味道自然也就被美化了。 “老吴,没包子也没事儿。”张卫国笑著拍了拍老吴的肩膀,语气轻鬆地解围, “你看这满屋子人吃得都要跟筷子打起来了,这鱼香肉丝肯定也有门道。 要是这炒菜都能炒出名堂来,你昨天夸的那包子准错不了。” 老吴听了这话,原本羞愧得要烧起来的老脸总算稍微降了点温。 他梗著脖子,顺坡下驴地嘟囔道:“那肯定!陈老板的手艺,就算不是包子,咱吃其他的也肯定一样!” 老吴走到收银台前,正对上萌萌那张严肃又可爱的小脸。 “叔叔,今日的做的是鱼香肉丝,三十八块钱一份。”萌萌奶声奶气地报著价,小手还指了指旁边的黑板。 三十八。 老吴听到这个数字,心尖儿还是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这可是他平时近两天的伙食费啊。可他本来就打算请张卫国吃的。 所以这钱得出,可这三十八块钱一盘的家常菜,对他来说真的有点像在割肉。 他咬了咬牙,手颤颤巍巍地伸进兜里,摸索著那叠卷了边的零钱。 “那……那来两份,我们一人一份。我今天请客,必须管饱!”老吴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给自己壮胆。 “等等。” 张卫国一只手按住了老吴的手腕。他跟老吴多熟的人了,自然知道这价格在他心里的重量。 “老吴,別费那钱。”张卫国指了指旁边桌上陆鸣正吃著的那一盘, “你看那分量,堆得跟小山似的。 我多大的人了,你要我一个人吃一份,这不折腾我吗? 咱俩点一份,就著米饭吃,这样保证都得撑得走不动道。 別浪费,浪费粮食那是要遭罪的。” 张卫国这理由找得极好。 老吴犹豫了一下,看看那盘子,又看看张卫国,最后才有些侷促地对著萌萌说: “那……那就先来一份。两碗饭。” 收银台后的萌萌眨了眨眼,懂事地应声好。 而此时,在收银台旁边整理餐具的张强,將这两位中年人的互动全看在了眼里。 张强在这老街混跡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一眼就看出老吴的拮据,也看出他是个对朋友很实在的人,张卫国那番话是在给老友留面子张强也明白。 张强没吭声,只是拎起一壶刚煮好的薑糖红枣汤,走过去给两人倒了两碗。 “两位叔,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今儿山城露水重,这汤驱寒。” 张强说完,转身进了厨房,在陈锋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厨房里,陈锋正盯著油锅。 “你是说,那两位大叔打算分著吃一份?”陈锋头也没抬,手中的动作却没停,红亮的酱汁在火光中翻滚。 “嗯,看样子是其中一位老哥想请客,但手头不太宽裕,另一位在给台阶下呢。” 张强唏嘘道,“锋子,你看这分量……” 陈锋沉默了片刻。他透过透明的玻璃隔断,看了一眼老吴那侷促的坐姿。 他以前见过很多为了生计而压榨自己的人,他刚进京那一会也没少这样,自然知道其中苦滋味。 “我知道了。” 陈锋从旁边取过两个大白瓷盘。 他分出一分多些的鱼香肉丝,又平均分成了两份,並让每一盘都不那么“冒尖”。 “强子,端过去。就说这是咱们店的特色,分盘装更卫生。” 张强愣了一下,隨即咧开嘴笑了。 没过几分钟,两盘热气腾腾、掛著琥珀色芡汁的鱼香肉丝,伴隨著两大碗雪白的米饭,稳稳地落在了老吴和张卫国的面前。 “哎?小伙子,这……我们不是只点了一份吗?” 老吴看著面前的两盘菜,嚇得赶紧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想去拉张强的衣袖。 张强笑得那叫一个阳光,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叔,您別急。 咱们老板说了,让您二位吃的方便些,这菜分两盘装,这样吃起来不碍事。 这就是一份的量,不多收您的钱。” 老吴怔住了。他看著那两盘冒著热气的菜,又看看张强真诚的笑脸。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自然感受得到其中体面的关照。 “谢谢……谢谢老板,谢谢你啊小伙子。” 老吴坐下来,眼眶莫名地热了一下。 张卫国没有开口,但也是心生好感,很快两人就开动了。 张卫国原本没太当回事。他见多识广,什么大鱼大肉没见过? 他端起那碗冒著米香的热饭,隨手夹起一筷子肉丝送进嘴里。 “嘶——” 那是热气在口腔里炸开的声音。 紧接著,酸、甜、辣、咸,像是一场严密交响乐,瞬间在他的味蕾上有序爆发。 张卫国原本正想跟老吴说点什么,可这股味道一进嗓子眼,他那些调侃的话全被顶了回去。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隨即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极其罕见的震惊。 肉丝竟然能滑到这个程度? 那泡椒的酸香竟然能把猪肉的油脂化解得如此清爽? “唔……呜!” 张卫国顾不得说话了,他猛地低头,那筷子挥舞出了残影。 他先是拨了一大块肉丝盖在米饭上,红亮的汤汁瞬间沁入了米粒。他连著肉丝带饭,狠狠地塞了一大口。 “老吴……”张卫国一边猛嚼,一边有些失態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你怎么不早点带我来?昨天……昨天你就该把我从办公室里拽出来的!” 老吴这会儿也吃得正欢。 他看著张卫国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那股子憋了一早上的委屈和侷促,瞬间化成了无上的得意。 “嘿嘿,老张,我就说吧!陈老板的手艺,那是神仙下凡!” 老吴抹了一把嘴角的酱汁,嘿嘿笑道。 “不行,这饭太香了,老板,再来一碗!”张卫国再次把碗举向了电饭煲。 两人风捲云残,竟然真的就著那两盘鱼香肉丝,各自干掉了两大碗米饭。 吃完最后一口,张卫国满足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看著空空如也的盘子,又看了看柜檯后正和萌萌有说有笑的张强,以及在厨房里忙碌的陈锋和星若。 “老吴,我收回我刚才的话。”张卫国拍了拍肚子,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你这眼光,確实厉害。这家店……有灵魂。” 老吴听著老友的盛讚,嘿嘿笑著。 “那必须的!我老吴看人、看东西,什么时候错过?” “行了,別嘚瑟了。”张卫国站起身,假装一脸肉疼地说道: “虽然这鱼香肉丝把我折服了,但我这钱包可受罪了。 走起,既然我输了,那今晚只好我请客了,晚上带你去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那老板是我一个生意上的朋友,一直让我去试试来著。” “嘿!走起!” 老吴大声应著。 两个中年人,披著早晨灿烂的阳光,一前一后地走出了“人间烟火”。 老吴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晨曦中闪闪发光的招牌,心里想的是: 人间烟火,这名字起得真好。即便人间再苦的日子,只要有这些“烟火”在,似乎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第54章 就一小口 陆鸣抹了一把嘴角的红油,长舒一口气,脸上带著饱餐一顿的安详。 他看了一眼桌上两个比脸还乾净的盘子,又看了看身边的几个群友,大伙儿心领神会,自发地站起身来。 “嗒、嗒。” 空盘子被他们整齐地叠放在了一起。 陆鸣拿过旁边的一张湿纸巾,把自己面前的桌子儘可能擦得鋥亮。 “走了啊,陈哥!这鱼香肉丝,无敌了!” 陆鸣对著厨房里的陈锋比了个大拇指,隨后和几个年轻小伙子,像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巡逻队,有序地撤出了店堂。 在这个昨晚才形成的“守护最好的小兔包子”微叉群里,“吃完即擦,盘子叠好”似乎已经成了一种秘而不宣的习俗,所有人都自觉遵守著。 对他们来说,这样的老板提供了这样的的美味后,都让他们想要为这间小店做点什么。 就在陆鸣一行人离开时,迎面擦肩而过三道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叫周煒。 周煒今天穿了一身考究的深蓝色商务西装,鼻樑上架著一副银边眼镜,整个人透著一种严谨到刻板的职场精英气质。 但此时,他的眉头却拧得死死的,在踏入店门的一瞬间,他的脚步明显迟疑了。 一股浓郁的鱼香味,像是某种精准制导的飞弹,顺著他的鼻腔直衝天灵盖。 “唔……”周煒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一块方巾,掩住了口鼻。 对他来说,这股味道並不诱人,反而揭开了尘封已久的、令人作呕的恐怖记忆。 那是五年前,他刚入职时去北方出差。 为了合群,他跟著同事去了一家號称“正宗川菜”的馆子,点了一份鱼香肉丝。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这道菜,可端上来的却是一盘泡在鲜红色粘稠液体里、散发著浓郁甜腻味的肉条。 这老板为了迎合当地人的喜甜口味,自作主张往鱼香肉丝里加很多番茄酱。 那顿饭,周煒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胃部一阵痉挛。 那种齁甜、油腻、又带著烂橘子一样的腐败酸味,像是一场对味蕾的暴力霸凌。 性格古板、讲究“不浪费”的他,硬是红著脸、流著冷汗把那一盘“红油番茄肉条”吞了下去。 从那以后,“鱼香肉丝”这四个字就成了周煒的禁区。 他渐渐开始对所有带著“鱼香味”的东西產生一种生理性的排斥。 有时候在写字楼的食堂,只要闻到今天食堂有这道菜,他都会立刻转身离开,有时候严重一点甚至会產生一种眩晕感。 但天不遂人愿,不是所有鱼香肉丝他都能避开的。 有时候要陪客户应酬,偶尔席上有这道菜,他也总是能推则推。 实在避不开,也只能像喝药一样,闭著眼、屏住呼吸吃上一口,然后找机会吞下大量酒水抵消这股味道。 久而久之他自己甚至给自己下了诊断书——这是“鱼香味过敏症”。 “老板,今天还有小兔包子吗?”跟在周煒身后的老徐大大咧咧地问道。 陈锋在厨房里抬起头,手里的动作没停:“抱歉各位,包子今天不卖了,主打是鱼香肉丝。” 听到“不卖包子”四个字,周煒的心凉了大半。 他今天之所以能跟著大老远跑来老街这边,全是因为听了老徐和阿强这两个损友吹了一晚上的“爆汁小兔包子”。 他本来幻想著那所谓神仙小兔包子能洗涤一下他昨晚熬夜画图带来的疲惫。 可谁曾想,一进门,迎接他的却是这股子让他想吐的“宿敌”味儿。 “老周,你这脸白得跟纸一样,要不咱撤吧?” 老徐自然知道他不喜欢这种味道,赶紧收起了那副馋样,有些担忧地扶了一下周煒的胳膊。 旁边的阿强也跟著停下了脚步,虽然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还是够哥们儿地说道: “是啊,老周。咱们换一家,前面那条街还有个麵馆。吃那个对付也对付也成。” 老徐和阿强太清楚周煒的毛病了,两人虽然惦记著陈老板的手艺,但在兄弟的健康和胃口面前,还是打算立刻“战略转移”。 周煒扶了扶银边眼镜,看著这两个已经做好了“撤退”准备的损友,心里却泛起一阵过意不去。 他知道老徐和阿强昨天熬夜帮他覆核图纸,今天一大早又陪他跑工地,早就饿得眼冒金星了。 这两位可是实打实的“食肉动物”,一路上念叨这店念叨了半个来小时。 如果因为自己的这点“心理阴影”就拉著他们一起挨饿离开,周煒觉得自己就太“矫情”了。 “行了,別整得跟我弱不禁风似的。” 周煒鬆开捂著口鼻的方巾,强压下胃里的那股子翻腾,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果决起来: “你们坐下。我只是有点受不了这味道,不吃就成了。 你们点你们的,我就在旁边坐著处理一下工作,正好清静会儿。” “真行?”老徐还是有点犹豫。 “磨嘰什么,快去付钱,不然等会儿卖完了,你们得在我耳边念叨半年。” 周煒板起脸,故意露出一副上司的威严。 老徐和阿强对视一眼,嘿嘿一笑。 他们了解周煒,知道他这是认真了,便不再推辞。 老徐动作飞快,一溜烟跑到萌萌那儿付了两份的钱。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周煒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態。 他试图通过处理建筑图来分散一下注意力,但事情並没有他想像的那么简单。 这店里的鱼香味,实在是太……奇怪了。 一开始还如记忆中那般让人抗拒,可是隨著时间流逝,他好像能接受了。 他放鬆精神,渐渐闻到了老薑的辛辣、泡椒的醇厚、以及一股淡淡的清酸。 它不甜,甚至还带著一股子勾人的“咸鲜”劲儿。 “嘶溜——” 旁边老徐已经开动了。 张强把两盘红亮透亮的鱼香肉丝端上了桌。 那肉丝掛著晶莹的芡汁,在阳光下闪著诱人的琥珀光泽,每一根木耳丝都透著黑珍珠般的润泽感。 “这口感!”老徐发出一声惊呼,嗓门大得让周煒握笔的手抖了一下, “老周,你真不尝尝?这肉丝嫩得跟豆腐似的,关键是这辣味,爽而不燥,这酸味……哎呀,我说不出来,反正就这次的感觉真不一样!” “呼嚕,呼嚕!” 阿强甚至没空说话,他直接把半盘子菜扣在米饭上,疯狂地扒拉著。 他那有些圆润的脸,因为快速咀嚼而鼓得像个充气的河豚,嘴角粘上了一点点红亮的酱汁,也不在意。 周煒盯著屏幕上的建筑图,视线却开始不自觉地发生漂移。 那结构图上的线条,怎么看怎么像那一根根肉丝。 “怎么回事……”周煒在心里暗骂自己。 他可是有“鱼香过敏症”的人啊!他可是那个连闻到味道都想吐的人啊! 可为什么,看著这两个平时吃快餐跟填鸭一样的粗汉,此时竟然吃出了一种“人间绝味”的感觉? 他们那满嘴油光的样子,他们那隨著吞咽而起伏的喉结,都在疯狂地挑拨著周煒的神经。 周煒放下了平板,他完全无法专注工作了。 他不想看,但余光却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不自觉注意著面前疯狂乾饭的两人。 这种生理上的背叛,让周煒感到一阵羞耻,更多的却是被压抑的飢饿感。 他掏出手机开始刷朋友圈,试图转移注意力。 但是也根本没用。 就在这时,老徐敏锐地捕捉到了周煒那一瞬的动摇。 这个损友露出了一个坏心眼的笑容,他用筷子夹起一根掛满了酱汁、正微微颤动的肉丝,慢动作地在周煒的鼻尖前晃了晃。 “老周,你看这肉丝,多嫩啊。” 老徐的声音带著魔鬼般的诱惑:“你仔细闻闻,有番茄酱味儿吗?齁甜吗? 这是艺术啊,老周,这是师傅用火和油调出来的艺术啊……” “去你的。”周煒没好气地推开老徐的手,但他的鼻子却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防线彻底被攻破了。 周煒感觉自己的胃部发出了一声极其渴望的闷响。 那声音在喧囂的店里並不显眼,却在他的脑海里如雷贯耳。 “咕咚。” 周煒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那喉结滑动的动作是如此之大,以至於连隔壁桌的食客都听到了。 “老周,还是你的身体诚实啊。”阿强也凑了过来,嘿嘿笑道, “来吧,別撑著了。就一口,要是不好吃,下个月的所有绘图任务我全包了!” 周煒盯著那盘红亮的、散发著迷人光泽的鱼香肉丝,眼里最后一丝理性被吞噬了。 “就……就一小口?” 周煒喃喃自语,像是对自己下达了最后的妥协指令。 而一旁的老徐和阿强,早已笑得像两只偷到了腥的猫。 第55章 最厉害的小管家 那一根肉丝被送进嘴里的瞬间,周煒仿佛听到自己脑海中那座名为“理智”的城墙,发出了轰然倒塌的巨响。 他先是小心翼翼咀嚼了一下,记忆中黏腻的甜味並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猪肉极致的滑嫩。 紧接著,一股温和的酸辣感顺著喉咙直衝而上。 酸,清爽却深沉。 辣,温润却燥烈。 周煒僵住了,嘴巴停止了咀嚼,整个人都被定住了。 他的大脑在此刻疯狂復盘过去二十年的记忆。 “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他在心里疯狂吶喊。 他想起了五年前在北方那个寒冷的冬夜,那盘让他噁心了五年的“鱼香肉丝”。 记忆里那一根根肉丝被染成了诡异的鲜红色,每一口都像是在吞番茄酱,甜腻得让人髮指。 在那之后的五年里,他一直不敢直面这道菜。 可是,现在嘴里的这个味道,那种如丝绸般顺滑的芡汁完全推翻了他之前的认知。 “难道……那个北方老板骗了我?”周煒的眼底闪过一丝恍惚。 他开始怀疑,那个老板是不是对“鱼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他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味蕾,是不是在这一刻被这间小店给重组了。 “这才是是鱼香肉丝。”他在心里默默下了一个定论。 虽然心里已经掀起了万丈波澜,但周煒脸上的表情依旧维持著冷峻。 他竭尽全力地、缓缓地咽下那口肉丝,感觉到喉咙处传来一阵极其舒坦的温热。 他的手有些不听使唤,此时正颤抖著、悄悄地、极其隱蔽地再次握紧了筷子。 “怎么样啊,周大设计师?”老徐停下狼吞虎咽,故意拉长了语调,脸上那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极其欠揍。 他用筷子尖戳了戳盘子里剩下一半的肉丝,眼神促狭。 周煒握著筷子的手僵了半秒,他抬起头,推了推银边眼镜,强行压制住眼底的渴望,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也就……也就勉强能入口吧。虽然没有那种噁心的甜腻感,但这种酸度……嗯,作为早餐还是太刺激了。” 一边说著,他的筷子却像是有自主意识一般,精准地探向了盘子。 他没有选择木耳,也没有选择青笋,而是直接锁定了那一坨隱藏在芡汁深处、看起来分量最足的肉丝。 “啪。” 肉丝被他稳稳地夹起,那一层琥珀色的红油在灯光下闪著诱人的光泽。 “跟你们以前带我去吃的那些比,这家的调味……勉强算及格。” 周煒一边挽尊,一边动作极其迅速地將肉丝送进嘴里。 “呜……真香。”他在心里忍不住哀嚎了一声。 这种滑嫩的触感,这种咸甜酸辣在瞬间达到巔峰又迅速平衡的层次感。 简直比他画出一张完美的结构图还要让人上癮。 老徐和阿强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都写满了“坏笑”两个字。 “哎哟,既然只是勉强及格,那周工你还是別勉强自己了。” 老徐一脸正色,突然伸出手,作势要把那盘鱼香肉丝往自己这边拉, “这种『刺激』的活儿,还是交给我们这种糙汉子吧。 你还是赶紧处理你那个建筑图吧,那玩意儿才高级,不刺激胃。” 周煒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住了,他的眼皮跳了跳,盯著那盘正离他远去的肉丝,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 “老徐,你这是什么话。”周煒板起脸,拿出了他在办公室里训人的威严, “作为一个设计师,要学会全方位地观察事物。 我刚才只是在进行样本採样,不吃完一份,我怎么能客观地评价这道菜的优劣?” “採样?”阿强在那边差点没笑喷出来。 他指著周煒面前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米饭碗,又指了指他嘴角边那一抹极其显眼的红亮油光,补刀道: “周工,你这採样规模有点大啊。刚才也不知道是谁,要工作来著。 我看你现在这『处理』肉丝的速度,比处理建筑图快多了嘛。” “胡说八道。”周煒恼羞成怒,他瞪了阿强一眼,试图用眼神“压制”对方。 但他此时腮帮子里正塞著一块脆嫩的青笋,鼓鼓囊囊的,原本那股子精英派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显出一种莫名的滑稽。 “哎,老周,別撑著了。”老徐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故意把盘子里最后几根肉丝扒拉到自己碗里,嘴里还砸吧著, “你要是真想吃,我再去点多一份,这哪够我们吃的。” 周煒看著盘子里迅速消失的鱼香肉丝,心里那一股子名为“飢饿”的洪荒之力终於战胜了那点可怜巴巴的自尊。 他也没让老徐去买,自己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得木椅子在石板地上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我看你们是太閒了,明天的图纸覆核,每个人加一份!” 周煒丟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威胁,然后在那两个损友肆无忌惮的笑声中,火急火燎地走向了收银台。 此时的人间烟火店內,喧囂已经到达了顶峰。 热气蒸腾,笑语盈盈。 周煒排在队伍的后半段。 原本有些焦躁的心情。在看到收银台后那个小小的粉色身影时,不自觉缓了下来。 他的前面是一家三口。 典型的游客装扮。 爸爸掛著厚重的单眼相机,妈妈穿著浅色的风衣,中间牵著一个跟萌萌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叫果果。 果果扎著两个朝天的小辫子,正仰著头,一脸震惊地盯著那个坐在高脚凳上的“粉色生物”。 此时的萌萌,已经彻底进入了“专业模式”。 她粉色“工装”背后那团圆滚滚的小尾巴隨著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虽然面对著一排排高大的大人,萌萌的小脸蛋虽然还是略微紧绷,但她收银的动作却已经像模像样了。 “叔叔,一份鱼香肉丝是三十八块钱。” 萌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脆响亮,尾音还是带著一点点糯糯的奶音, “请扫这个绿色的牌子,点確认之后,给萌萌看一眼好吗?” 果果的妈妈看呆了,她拉了拉丈夫的衣袖,小声嘀咕: “亲爱的,你快看,这孩子跟咱们果果差不多大吧? 这……这也太能干了。 你看她那个自然的模样,真像个小大人一样啊。” 果果也忍不住了,她挣脱了妈妈的手,像个好奇的小猫一样,小心翼翼地凑到收银台边。 双手扶著柜檯边缘,瞪大了黑亮的眼睛看著萌萌头顶那两个隨著呼吸微微晃动的长耳朵。 “姐姐……你是在工作吗?” 果果细声细气地问道,语气里充满了那种对“大孩子世界”的无限崇拜。 萌萌原本正在確认上一位食客的付款,听到这声“姐姐”,她那双圆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如果是前两天,她肯定会第一时间缩进陈锋怀里,或者乾脆钻到台子底下。 但这两天,她独自面对了那么多大声嚷嚷的叔叔阿姨,也接收到了那么多的善意。 她的心里那个原本小小的“安全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扩张到了整间小店。 她挺起小胸膛,像个大人一样严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小围裙,对著果果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著点“小老板”派头的笑容。 “是呀!” 萌萌骄傲地扬起小脑袋,两只兔耳朵欢快地在空中晃了晃, “我是在帮爸爸赚大钱呢!” “哇——!” 果果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惊嘆,眼睛里几乎要冒出小星星来, “赚大钱?你是说,这些叔叔阿姨给的钱,全都是给你的吗?” “是给我爸爸的!” 萌萌认真地纠正道,隨后又像是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商业机密一般,压低了声音,肉乎乎的小手在收银台下悄悄划拉了一下, “爸爸说他要赚好多好多钱,来要养活萌萌和星若姐姐,还要给我们买新衣服。 所以我一定要在这里看好柜檯,不能让爸爸太辛苦。” 周煒排在后面,听到这段童言无忌却懂事的话,侷促的心情,被无法言说的柔软所填满。 他看著萌萌那严肃的小侧脸,突然觉得,今天真是来对了。 果果这下子彻底成了萌萌的“死忠粉”了。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家正在拿相机的爸爸,小声嘟囔: “爸爸,你什么时候也开店啊,我也想给你赚大钱了。” “咳咳,马上马上,咱们回去就开,回去就开。” 果果爸爸尷尬地乾笑两声,赶紧对著萌萌比了个大拇指: “小朋友,你太棒了,真的,叔叔去过那么多地方,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小管家了。” 被大人夸奖,萌萌整个人都像是被充了气一样,肉眼可见地“飘”了起来。 她那双小手在收银台上忙碌得更有劲了,嘴里还不忘向这位新交的小朋友展示她的“艺术成就”。 “你看那面墙上的兔子!” 萌萌伸出小手指,神气地指著店里那一整面墙的涂鸦, “那全都是我画的奥!是我看著书一点一点画给爸爸看的。 爸爸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小画家。” 果果顺著指引看过去,两只小手由於过度兴奋而捂住了嘴巴: “天吶!全都是你画的吗?那只在吃草的兔子也是吗? 姐姐,你真的好厉害啊!” 萌萌那双兔耳朵似乎都要快乐得飞起来了。 她有些害羞地抿了抿嘴,却还是极其大方地应承下来: “嘿嘿,是吧是吧!” 两个小女孩隔著那个並不算高的收银柜檯,在这喧囂的小店里,构建出了一个纯粹又温暖的小世界。 来自同龄的认同而產生的骄傲感,让萌萌脸上的怯意又散去几分。 她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爸爸身后不敢见人的胆怯小女孩了,而是一颗能在黑夜中努力放光的星星。 站在后面的周煒推了推眼镜,对著转过头来看他的果果父母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然后,当他终於走到萌萌面前时,对著那个神气活现的小兔子,温柔地开口: “你好,最厉害的小管家。我也想要一份那道最棒的鱼香肉丝,可以吗?” 萌萌看著这个温和的叔叔甜甜地回了一句: “当然可以呀!叔叔你眼光真好,爸爸炒的肉丝,可是会跳舞的呢!” 第56章 萌萌的成长 收银台前的长龙终於在最后一位小伙子付完款后暂时告一段落。 萌萌坐在高脚凳上,两只晃荡的小短腿终於能停下来歇一歇了。 她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门口,又抬头望了望店里的景象。 此时的人间烟火店,正忙得不可开交。 张强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 左手拎著两瓶水,右手端著满满一托盘的餐具,脚下生风地穿梭在密密麻麻的桌椅之间。 他那件宽大的背心已经被汗水打透了,贴在背上。 由於刚才跑得太快,此时有些喘不过气来,额头上的汗珠正一颗接一颗地往下砸。 而在不远处的开放式厨房里,陈锋和星若也忙得停不下来。 火焰的轰鸣声、铁锅的碰撞声、还有切菜时富有节奏的“篤篤”声交织在一起。 萌萌看著张强因为转弯太急差点撞到一个起身的食客,又看著星若正咬著牙努力处理著那一盆似乎永远洗不完的木耳,她的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大家都好辛苦呀……” 萌萌从高凳上滑了下来,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粉色兔子围裙。 她不想只做一个坐著收钱的“花瓶”,她觉得自己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应该在这个忙乱的早晨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气。 她迈著坚定的步子,走到了厨房台面前,仰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小手扒著台面,对著正在顛锅的陈锋喊了一声: “爸爸!” 陈锋正全神贯注地盯著锅里肉丝的色泽,听到女儿的喊声,他手腕一抖,利索地收了汁。 趁著装盘的间隙回过头,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滑进衣领。 “怎么了萌萌?渴了吗?待会让乾爹给你倒杯温水。” 陈锋的声音有些沙哑。 萌萌拼命摇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认真:“爸爸,萌萌不渴。 萌萌看乾爹太忙啦,爸爸和星若姐姐也太忙啦。 萌萌已经收完钱了,现在很閒,萌萌也想端菜,萌萌想帮爸爸做更多的事!” 陈锋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店內。 此时店里坐得满满当当,过道並不宽敞,桌角、板凳、还有食客不时伸出的腿。 这些对於一个只有五岁、穿著拖地兔子装的孩子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充满障碍的雷区。 “不行,萌萌。”陈锋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了,语气里带著不容商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现在人太多了,这鱼香肉丝的盘子重,还烫手。 万一撞著你或者烫著你,爸爸会心疼死的。 乖,萌萌去那边坐著歇会儿,或者去找刚刚那个妹妹玩下。” 这是萌萌长这么大,第一次没有在陈锋说“不行”之后立刻顺从地离开。 她倔强地咬著下唇,两只小手用力抠著厨房的台面,指甲盖泛出一点白。 “可是……爸爸,刚才跟果果说过要帮爸爸赚大钱的,爸爸说过萌萌不能食言的。” 萌萌指了指不远处刚坐下的那一家三口, “那边很近的,而且果果妹妹正看著萌萌呢。 萌萌现在已经收完钱了,萌萌想帮乾爹分担一点点。 爸爸,就那一桌,好不好?萌萌会很小心的!” 看著女儿那近乎哀求却又透著股子倔劲儿的眼神,陈锋握著厨师勺的手指颤了颤。 他突然意识到,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端菜请求。 这是萌萌第一次试图打破他为她建立的“温室墙”,是萌萌第一次表现出主见来。 如果在这个时候生硬地掐灭这朵小火苗。 或许萌萌又会变回那个凡事只会躲在他身后、唯唯诺诺的小影子。 这不是他所期望的。 人,总要学著迈出那一步的。 即便那一步摇摇晃晃,即便那一步充满了未知的风险。 但现在他可以儘可能的排除其中的危险。 陈锋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他放下了勺子,像是一个最严谨的排雷兵,仔细地盯著从厨房到那一桌的每一寸地面。 “萌萌,这块石板有点滑……这儿有个食客的包带子露出来了……” 陈锋一边指著这些地方,一边让萌萌注意些。 星若站在厨房里,手里的木耳还没洗完,眼神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这对父女。 她看著萌萌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心里的震撼一波接著一波。 “萌萌……还真是厉害啊,一次又一次的突破自己” 星若感到了未曾体验过的焦躁。 这种焦躁不是针对萌萌,而是针对她自己。 她看著只有五岁的萌萌都在努力地寻找突破自己。 而自己这个大孩子,却还缩在师傅身后,甚至连面对陌生人的目光都会心跳加速。 “沈星若,你真是太没用了。 你是来当开门大弟子的,你怎么能输给一个小妹妹?” 星若在心里狠狠地骂著自己,手下的动作不自觉地变得有些粗鲁,她想快点洗完,快点出去帮忙。 陈锋吩咐完所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端出一盘刚出锅的鱼香肉丝,又细心地在盘底垫了一层隔热的托盘。 不放心的再次叮嘱道: “萌萌,一定要小心一些。 两只手一定要托稳底座,眼睛看著脚下,不要看盘子。 要是觉得重了,立刻喊爸爸,知道吗?” 陈锋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嗯!萌萌知道!” 萌萌兴奋地挺起胸膛,小手庄重地接过了那个对她来说略显沉重的托盘。 这一刻,店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张强正巧端著两碗饭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嚇得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锋子!你疯了?萌萌才多大……” 陈锋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女儿身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隨时准备飞扑出去保护幼崽的豹子。 萌萌出发了。 她走得很慢,真的很慢。 那件粉色的兔子工装隨著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托盘里的鱼香肉丝还在散发著诱人的香气,酱汁隨著她的步伐在盘子里轻微地晃动。 “一步……两步……” 萌萌的小脸蛋憋得通红,由於用力,她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原本只有几十步的距离,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旁边的食客们也都停下了筷子。 大傢伙儿看著这个摇摇晃晃的小兔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哎哟,小姑娘当心点啊。” “老板,你这心也太大了,赶紧接一把啊!” 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叔坐在旁边,他最是看不得孩子受罪。 两只手下意识地悬在半空,做出了一个防护的姿势。 好像如果萌萌真的滑倒,他会第一时间衝过去当肉垫。 另一个年轻的女孩也停下了筷子,嘴里小声念叨著:“稳住,稳住,你是最棒的小兔子……” 在那一道道关切、担忧的目光注视下,萌萌走得极其坚定。 虽然由於平衡感还不够好,她的身体偶尔会向左或者向右歪那么一下。 但每一次她都能及时稳住身形,小手死死地扣住托盘的边缘。 终於,那个粉色的身影停在了果果一家人的桌前。 “叔叔……阿姨……你们的鱼香肉丝好了。 请、请慢用。” 萌萌的声音有些喘,但却很清脆。 她努力地踮起脚尖,在果果爸爸的帮助下,稳稳地將托盘放在了桌面上。 “呼——” 整个人间烟火店內,响起了一阵整齐划一的、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姐姐!你真的太棒了!”果果在那边兴奋地跳了起来,拍著小手,眼睛里满是崇拜。 萌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对著果果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微笑。 陈锋站在厨房门口,那双稳如泰山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颤抖。 他看著萌萌如释重负、又带著几分小得意的背影,只觉得鼻头一阵阵发酸。 不知不觉间,以前那个总是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孩,似乎在此刻彻底消失了。 他以前总觉得,保护萌萌就是要把她藏在身后,不让她接触这个世界的任何风雨。 可现在他明白了。 真正的保护,是看著她长出羽翼,看著她在琐碎日常中,一点点磨练出属於自己的坚韧。 从那个只会躲在爸爸身后的小影子,到能在大人们面前镇定自若收银的小管家,再到今天,这个第一次有了主见、敢於承担责任的小小店员。 萌萌在此刻完成了属於她的“蜕变”。 “师傅,萌萌……真的很厉害啊。”星若走到陈锋身边,声音低沉,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陈锋回过头,看到星若那双原本迷茫的眼睛里,此刻也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星若” 陈锋伸出手,轻轻按在星若的肩膀上, “萌萌在走她的路。 但你也有你的路。不用急,咱们一步一步地慢慢来。” “嗯!”星若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重新回到水池前。 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焦躁,她在心里模擬著走出厨房、面对眾人的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张强这会儿也跑了过来,对著陈锋的胸口捶了一拳,眼眶却也有点红: “锋子,咱们萌萌,以后绝对是这老街上最颯的一朵花。” “那是,也不看看谁的女儿。” 陈锋笑著回了一句,重新拿起了厨师勺。 此时,阳光斜斜地照进店內,洒在那个正蹦蹦跳跳跑回厨房领赏的粉色小兔子身上。 陈锋转过身,手腕再次发力,铁鑊在火光中发出清脆的鸣响。 第57章 老朋友 老街的弄堂口,阳光被层叠的树叶剪碎,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 马国良站在“人间烟火”那块漆黑髮亮的招牌下,步履有些迟疑。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那把用了十几年的五金店钥匙。 金属的质感有些冰冷,却让他原本恍惚的神智清醒了几分。 他今年五十有三,头髮已经花白了大半,在老街经营著一家规模不小的五金店。 街坊邻里见了都要喊一声“马老板”,夸他有本事,白手起家挣下了这份家业。 可只有马国良自己知道,他这副被生活重担压弯过、又生生挺直的脊梁骨,最早是在哪里找到支撑的。 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在码头和货场卖苦力的。 那时候的他,浑身永远透著股子汗臭和机油味,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扛那些重得要命的编织袋。 生活的重压像是一块磨盘,磨掉了他的意气,也磨散了他的希望。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老街墙缝里的一抹青苔。 卑微、潮湿,隨时可能被路人的脚步碾得粉碎。 也就是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他遇到了陈老爷子,遇到了“人间烟火”。 那时候的老店,没现在这么亮堂,墙皮有些剥落,店里的风扇转起来嘎吱响。 可只要他跨进那个门槛,老爷子总会一边挥动著大勺,一边头也不回地喊一嗓子: “小马来了?坐,大碗饭管够,加个荷包蛋去去乏!” 马国良可以保证,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那一碗热腾腾的饭菜,不仅填满了他的胃,更像是往他乾涸的心里注入了一汪温热的清泉。 总让那时候的他觉得,这日子再苦,嚼碎了咽下去,也还是能品出点甜味来的嘛。 后来,老爷子走了,老店关了。 马国良也从苦力变成了老板。 他有了车,有了房,有了美满的家庭,可他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像是一碗没有加荷包蛋的大米饭,再也找不回当年的那种滋味了。 昨天,他在给隔壁王奶奶换水龙头时,听见街坊们议论纷纷。 “人间烟火开了!” “那小兔包子,绝了,咬一口赛过活神仙!” 老马当时手一抖,扳手差点砸在脚背上。 他顾不上什么小兔包子,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已经尘封了许久的木门,和那个总是在烟火气中对著他笑的老爷子。 这些都让他鼻头髮酸,差点当场哭了出来。 缓了一会,老马心里才平静下来,並感觉有几分疑惑。 “这是谁开的?”老马心里却犯著嘀咕, “陈家那两口子不是早就不在老街待了吗? 这会不应该满世界的跑吗? 难道是雇了外人?” 怀著这股子复杂的心情, 处理完一早上的琐事,老马连工装都没换,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站在门口,老马却没有第一时间跨进去。 他看著眼前这间既熟悉又陌生的小店。 门头还是那个位置,可窗户换成了明亮的大落地窗,店內那些原本斑驳的墙面,现在贴满了各种奇奇怪怪、却又莫名可爱的兔子。 “这是……闹得哪一出?” 老马皱了皱眉。 在他这种老派人的眼里,做饭就是做饭,搞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兔子,总让他觉得这店不那么“纯粹”了。 他甚至生出了一股子想要“考验”一下这位新老板的衝动。 “要是只剩下这些噱头,坏了老爷子的名声,我非得找这新老板理论理论。” 老马心里这么想著,手已经扶住了门框。 然而,就在他准备迈步进去的瞬间,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视野里,出现一个粉色正摇摇晃晃的小身影。 那是萌萌。 老马盯著那个端著托盘、走得小心翼翼却异常坚定的小女孩,心头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撞了一下。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在老马的眼前发生了一场极其剧烈的重叠与扭曲。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在这间屋子里,老爷子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 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也是这样紧紧抿著嘴。 端著一碗冒尖的白米饭,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他的桌前。 那个男孩当时也是这副模样——明明很紧张,明明手都在抖,可眼神里却透著一股子“我要帮家里忙”的倔强。 “那是……陈家那小子吧?” 老马在记忆里搜索著。 那时候陈锋还小,老爷子总开玩笑说,这孩子以后要是能接班,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 看著眼前的萌萌,看著她虽然由於体力不支而身体微微摇晃,却依然把托盘护得死死的样子。 老马突然觉得,这一幕,比他见过的任何大场面都要动人。 他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人间烟火。 他那双常年握著扳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此时不自觉地紧紧抓住了门框。 老马没有进去。 他站在阴影里,像是一个怕惊动了美梦的看客。 他看著萌萌最终安全地把菜送到那一家三口的桌上,看著她擦著汗露出那个骄傲的微笑,老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股子原本想要“考验”的心气,在这一刻,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这劲儿……对了。” 老马喃喃自语。 他虽然还没吃上一口菜,还没跟新老板说上一句话,但他在这个小女孩身上,看到了一种极其熟悉的东西。 那是老爷子当年在老街立足的根——是对生活的敬畏,是对这份“烟火气”的坚守,更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属於家人的温暖传承。 “这小傢伙,长得真像当年那小子。”老马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自嘲地笑了笑。 此时,他才注意到空气中飘著的一股极其霸道的香味。 是一种酸辣甜咸完美交织的、带著某种诱惑力的锅气。 “鱼香肉丝?”老马吸了吸鼻子,眼神猛地一亮。 作为老顾客,他太清楚老爷子的绝活了。 老爷子常说,鱼香肉丝是厨师的脸面,炒不好这道菜,就別想在老街站稳脚。 这股味道,虽然与记忆中老爷子的手笔有些不一样,但那股子老薑和泡椒的底蕴,却是如出一辙。 他的肚子在这个时候很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雷鸣。 “咕——” 老马老脸微红,他看了一眼店里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景象,又看了看收银台后那个小兔子。 他原本想大步跨进去,拍著桌子喊一声“老板,来份当年的味道”。 可此时,他却觉得就这么站在门口看一看,也挺好。 那种“人间烟火”关门后留下的、藏在心里十几年的遗憾,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似乎被这一抹粉色的身影、这一阵熟悉的锅气,给悄悄抹平了。 “变了,又好像没变。” 老马收回了迈出去的半只脚,整个人靠在门外的石柱上,再次摸出了那把五金店的钥匙。 这一次,他的心里不再是那股子焦虑和怀念,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寧。 他决定再等一会儿。 等那一波最忙碌的食客散去,等那个小兔子能安稳地坐下来歇歇脚。 他再进去,点上一份鱼香肉丝,静静地吃上一会。 老马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曾经布满老茧、如今虽然富足却依旧粗糙的手,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其欣慰的弧度。 老街的晨风吹过,带走了最后一丝苦力时代的苦涩。 马老板站在门槛外,静静地守望著这份跨越了三十年的、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 此时的陈锋,正专注於锅里的最后一次顛锅,他並不知道,老街的一位老朋友,正站在门外的阳光里,用一种近乎守护的姿態,注视著这一切。 第58章 等一盘鱼香肉丝 隨著高峰逐渐退去,店內的喧囂声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散入老街的深巷。 那些赶著上班、赶著打卡的食客们陆陆续续离开,只留下几张擦拭得乾净明亮的空桌子。 马国良这才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跨过那道承载了他无数回忆的门槛。 他径直走向了那个站在高脚凳后面、正认真整理著什么的粉色身影。 走近了看,这张小脸更像了记忆中那副模样了。 简直和二十多年前那个整天跟在陈老爷子屁股后面转的小陈锋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姑娘。” 马国良放轻了声音,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看自家后辈的慈爱, “你是……陈锋的女儿吧?” 萌萌正算著数,听到声音抬起头。 眼前这位爷爷年纪不小了,穿著一身略显老旧的工装。 一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暖洋洋的,像是刘奶奶看她时的样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萌萌第一次听到有人在外面提起爸爸的名字,还问自己是不是他的女儿,心里那股子自豪感瞬间就溢到了脸上。 “是呀!我爸爸就是陈锋。” 萌萌挺起小胸膛,脆生生地回答。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向不远处正冒著热气的厨房, “爸爸就在里面炒菜呢! 爷爷,你怎么认识我爸爸的呀?” 萌萌歪著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难不成……我爸爸以前是这里的大明星吗?” 马国良听完一愣,隨即被这童言无忌的话逗得哈哈大笑。 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是一朵盛开的黄菊花。 “大明星倒谈不上。” 马国良笑著摸了摸收银台的边缘,语气变得有些深沉, “不过在爷爷眼里,你爸爸以前確实挺厉害的。 我是你爸爸的……老朋友,很多年的那种。” “老朋友?”萌萌抿著嘴想了想。 她虽然还不理解什么是“很多年”,但听到“老朋友”三个字,就觉得这位爷爷一定是个好人。 “爷爷,你真有眼光!” 萌萌的小嘴甜得像抹了蜜,还不忘展现自己的“业务能力”, “我爸爸做的鱼香肉丝超级好吃的! 而且,萌萌也会帮忙哦,刚刚我还给那一桌的小妹妹端菜了呢!” 马国良看著她那副求夸奖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笑的更开心了,认真地对萌萌点了点头: “爷爷刚才在门口看见了。 你叫萌萌是吧? 萌萌真厉害,这么小就能帮爸爸干活了。 你爸爸有你这么个宝贝,真是他的福气。” 萌萌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手抓著粉色兔子装的耳朵,脸蛋红扑扑的,却笑得格外灿烂。 “爷爷,那要来一份鱼香肉丝吗?”萌萌重新进入角色。 “就来一份鱼香肉丝吧。” 马国良从怀里掏出钱包,数出钱递过去。 就在马国良和萌萌交谈的时候,厨房里的陈锋正利用间隙擦拭著案板。 听到外面收银台有人在和萌萌讲话,以为有客人来了,陈锋习惯性地抬起头望去。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手里抹布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老街这两天重开,老顾客肯定有,但他以前的面孔大多记不真切了。 可眼前的这个身影,却像是一枚老钥匙,瞬间便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阀门。 在一片模糊的陈年影像中,总有一个背影。 那是二十多年前,一个浑身脏兮兮、后背被汗水浸透的力工。 那个背影总是坐在老店最角落的位子,守著一大盆白米饭,狼吞虎咽地吃著爷爷炒的家常小炒。 他记得那个男人总是喜欢在吃完饭后,一边抹嘴一边对著自己笑。 有时还会塞给他一颗化了一半的廉价糖果。 “小马……马叔?” 陈锋在心里默念著,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鼻头髮酸。 虽然眼前的男人比起记忆中发福了不少,一头黑髮里掺杂了密密的白霜。 连腰杆也没以前那么直了,但那轮廓,分明就是当年那个性格朴实、干活拼命的马国良。 陈锋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温热的湿气压了回去。 他没有走出去相认。 他知道,最好的重逢不是言语,而是一盘独属於当年的味道。 他低下头,捡起抹布,並没有立刻开火。 他重新洗了手,在那盆已经处理好的食材里,挑选了最嫩的肉丝,剁碎了最新鲜的泡椒。 这一次,他的神情很严肃。 马国良选了一个偏僻却能看清厨房的位置坐了下来。 此时店內已经安静了很多。 有些顾客看不过眼,见店里忙,自觉把空盘子收到了收银台旁边的空位上,然后三三两两地散了。 张强正拎著水壶到处转,见没那么忙了,也长舒了一口气,开始收拾剩下的桌子。 马国良靠在椅背上,目光始终盯著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太像了。” 马国良喃喃自语。 在升腾的蒸汽和火光中,他看到陈锋和那个二十多年前的身影重叠在了一块。 那种熟悉的节奏、那种专注的眼神,甚至是陈锋偶尔擦汗的姿势,都让他一阵恍惚。 时间好像从未流逝。 仿佛他依然是那个刚扛完五百斤大米、飢肠轆轆地跑来討口热饭吃的穷小子。 他的视线一转,又落在了正卖力擦桌子的张强身上。 这小子马国良有印象。 以前这皮猴子没少来店里找陈锋玩,两个人总是搞得满身泥。 看著张强现在那副虽然累得满头大汗、却干得起劲的样子。 马国良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这交情,倒是跟这老店一样,硬气。” 他环视了一圈。 店里虽然加了很多现代元素,但深入骨髓的乾净劲儿却没变。 哪怕是角落的桌腿,也不见半点油腻。 马国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除了浓郁的鱼香味,似乎还藏著一股陈年木头的味道。 “陈叔,你看到了吗?” 马国良在心里默默念叨, “小锋子没把你的招牌给砸了,他把这烟火气……接住了。”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了清脆的“滋啦”声。 马国良睁开眼,看著那锅气升腾中若隱若现的陈锋,胃里的飢饿感变得强烈。 这是对食物的渴望,更是对那段青春岁月、对那份失而復得的温暖的迫切追寻。 此时的张强拎著抹布走过来,客气地问了一句:“叔,水够吗?给您续点热的?” 张强並没认出老马。 那时候老马脏得跟个泥猴似的,现在的马老板早已换了模样。 马国良笑了笑,摆摆手: “够了,小伙子。忙你们的,我不急。” 他在等。 等那一盘能让他穿越回三十年前的、真正的“人间烟火”的鱼香肉丝。 第59章 许你再少年 灶台上的火苗舔舐著锅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锋熟练地翻动著锅铲,那一盘鱼香肉丝已经进入了大火收汁的最后阶段。 红亮的芡汁包裹著每一根肉丝,诱人的酸甜气息在空气中漂浮。 就在等待这道菜出锅的时间。 陈锋转过头,对著正在一旁忙著分装餐具的星若轻声喊了一句: “星若,递个鸡蛋给我。挑最新鲜的。” 星若正全神贯注地盯著锅里肉丝的成色。 猛地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僵了一下,那对漂亮的眸子里写满了困惑。 “鸡蛋?” 星若眨了眨眼,有些迟疑地从旁边的竹篮里拿出一个圆润的鸡蛋递了过去,嘴里忍不住小声嘀咕著, “师傅……鱼香肉丝的料头里,好像没有鸡蛋呀? 是刚才教漏了吗?” “不是鱼香肉丝要的,这个我另有用处。” 陈锋接过鸡蛋。 他並没有將鸡蛋打入正在翻炒鱼香肉丝中。 侧过身,开启了旁边那个一直处於閒置状態的小煎锅。 他往煎锅里滑入了一抹猪油,隨著油温升高,白色的烟气慢悠悠地升起。 “嗒。” 蛋壳在灶台沿上轻轻一磕,晶莹的蛋液滑入热油之中,瞬间爆发出“滋滋”的急促声响。 星若顾不得手里的活计了,她微微前倾著身子,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一样,死死盯著陈锋的每一个动作。 她看见师傅並没有像早上煎蛋那样追求形状的完美。 而是故意让火开得大了一点,让蛋液的边缘在高温下迅速脱水、蜷缩,形成一圈金黄酥脆、像虎皮一样的“焦边”。 接著,陈锋趁著蛋黄还处於半凝固的浆糊状时,隨手抓起旁边的一壶老抽,顺著锅沿轻点了几滴。 “嗤——!” 酱油接触高温的瞬间被迅速焦化,那股子醇厚的酱香混著蛋香,形成了一种粗獷、却又极其勾人的风味。 陈锋將这枚焦边流心、掛著酱色的荷包蛋,稳稳地覆盖在了一碗冒著尖、压得结结实实的米饭顶端。 隨后,鱼香肉丝出锅,刚好装满另一个瓷盘。 他没有招呼张强过来,也没有让星若插手。 自己解下了腰间的围裙,亲自端起那个沉甸甸的木质托盘,大步走出了厨房。 马国良坐在偏僻的角落里,两只粗糙的手在膝盖上侷促地搓动著。 他看著那个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年轻背影,心头一阵狂跳。 他其实一直在犹豫,待会儿吃完了要不要主动跟陈锋打个招呼。 毕竟快三十年没见了,当年的那个小屁孩已经变成了独当一面的老板。 而他马国良也从一个卖力气的变成了开店的。 “他还能认出我吗?”马国良在心里暗自犯难。 人都是会变的。 他甚至想过,如果陈锋已经变得跟社会上那些精明的商人一样圆滑。 那他寧愿就这么静悄悄地吃完,把那份美好的回忆永远锁在心里,再也不回来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陈锋已经走到了他的桌前。 那碗压得严严实实的米饭,还有那枚散发著焦香、边缘蜷曲的荷包蛋,稳稳地落在了马国良的视线中央。 托盘落地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马国良的心尖上。 陈锋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直了身子,目光平视著这位已经不再年轻的马叔。 那双眼睛里满是怀念,包含著一种穿越了时光的、极其纯粹的温柔。 陈锋微微勾起嘴角,轻声开口道: “小马叔来了?大碗饭管够,加个荷包蛋去去乏。” 简简单单的十八个字,一字不差,语调甚至都模仿了当年爷爷那种略带沙哑却极其热络的腔调。 马国良彻底怔住了。 他原本紧绷著的肩膀在这一瞬间垮了下来。 嘴唇微微颤抖著,那双藏在老花镜后的眼睛里,水光在飞快地聚拢。 他死死地盯著饭顶上那枚荷包蛋——那是马国良最喜欢的吃法。 他以前干苦力,最喜欢让老爷子把蛋边煎得焦一点,酱油滴多一点,说这样拌饭吃才有劲儿,才“杀馋”。 这个吃法,连他自己的孩子都不知道,可眼前的陈锋却记得清清楚楚。 “好……好。”马国良吶吶地应著,嗓子眼儿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颤抖著拿起筷子。 他没有先动那盘诱人的鱼香肉丝,而是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先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那枚荷包蛋。 金黄色的流心顺著米粒的缝隙缓缓流下,混合著焦香的酱油,每一口都是咸鲜与油脂的完美契合。 那味道一入口,马国良的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 他低著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著米饭。 他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在剧烈地起伏。 这碗饭其实並不算什么山珍海味,但在老马看来,这一刻,他缺失了十几年的那块“家”的感觉,终於在那股焦香味里,被完整地找了回来。 陈锋静悄悄的回到了厨房里。 萌萌在不远处看著,她虽然不懂这位爷爷为什么要一边吃饭一边哭。 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暖暖的味道。 星若也躲在厨房门口,看著那个吃得狼吞虎咽的中年男人。 她突然想起昨天自己吃饭的模样,原来做菜真的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马国良吃得极快,风捲云残。 那盘鱼香肉丝,酸辣適口,脆嫩交织,每一口都让他想起自己在码头挥汗如雨后,跑进老店时的那种救赎感。 吃完最后一口,马国良放下了筷子。 他如三十年前离开老店时那样,熟练地將碗盘叠放整齐,然后用纸巾把桌面擦得乾乾净净。 他站起身,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台面前。 在临出门的一剎那,他停下了脚步。 马国良转过头,像是一个重回青春的少年,对著厨房里的陈锋,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嗓子: “小陈!饭很好吃,明天我再来!” 那是三十年前,每一个傍晚,马国良对著陈锋爷爷喊出的话。 只不过,这一次,他把“陈叔”改成了“小陈”。 陈锋这会儿正拿著抹布在擦案板,听到这声中气十足的呼喊,他猛地抬起头。 一抹笑容从他的眼底漾开,驱散了疲惫,他笑得极其灿烂,极其开心。 他对著马国良挥了挥手,同样大声回道: “好的,小马叔!明天给您留个大座儿!” 马国良哈哈大笑著,步履轻快地走出了店门。 那一刻,他的背影不再佝僂,在那老街渐浓的阳光里,竟透出了一种久违的意气风发。 第60章 原来爸爸真的是大明星呀 上午十点,那股几乎要把店顶掀翻的喧囂浪潮终於平息了下来。 隨著最后一名食客满足地拍著肚子离开,这一波疯狂的“攻势”总算告一段落。 陈锋將手里那块已经湿透的抹布往盆里一扔,反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长舒出一口气。 高强度的翻炒让他现在的双臂还有些微微颤抖,手上还残留著充血后的酸胀感。 而此时,在厨房的角落,星若正死死地盯著那个已经被碗筷堆成了一座“小山”的洗水池。 在那层层叠叠的白瓷盘缝隙里,还掛著些许红亮的汤汁。 也许在別人眼里,这是让人头疼的家务劳作。 但在此时的星若眼里,这简直就是她的“军功章”,是她为自己找到价值、帮师傅还债的“主战场”。 “嘿嘿……这么多。” 星若盯著那堆碗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傻傻的弧度。 甚至还下意识地搓了搓手,眼神亮得惊人。 她已经等了整整两个小时了,现在,终於到了她大展身手的时候。 她刚跨出一步,捲起袖子准备投入战斗,一只宽大的手掌就轻柔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师傅?”星若愣了愣,回过头看向陈锋。 “咱出去歇会儿,星若。”陈锋的声音虽然带著疲惫,却还是透著温和, “忙活一早上了,又是备菜又是递调料,你这腿还没好利索,不能一直站著。” “我不累的,师傅!” 星若急了,小脸憋得通红,身子还想往水池边钻, “师傅我现在一点也不累,真的,师傅您让我洗吧,我保证洗得一点油星都没有!” 陈锋看著这孩子一副“不让我干活我就难受”的模样,心里又气又想笑。 他乾脆使了点巧劲,像拎小猫一样拎著星若的衣领,带著往店堂的方向走去。 “这是命令,我的开门大弟子啊。”陈锋故意板起脸, “现在,立刻,去外面坐著。我们要进行『战后补给』。” 星若被拖离厨房,身体虽然顺从地往外走。 脑袋却还一百八十度地转过去,眼神悲戚地望著那堆渐渐远去的碗筷。 啊,我的碗筷!我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碗筷! 星若在心里发出了一阵绝望的哀嚎,那副模样活脱脱像是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陈锋瞧见她那副恨不得跟瓷盘子共存亡的表情,终於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这孩子,平时看著闷葫芦一个,怎么一遇到洗碗就跟中了邪似的。 “强子,別擦了,先歇口气。” 陈锋招呼了一声正在那儿哼哧哼哧挪桌子的张强,又低头看了看正坐在收银台后面数钱的萌萌。 “萌萌,先不数了,先过来下过来,爸爸有好东西要给你们吃。” 陈锋转身走向后院的那口老井,井水终年恆温,那就是最好的“天然冰柜”。 陈锋拎起那根已经绷得笔直的麻绳,手腕发力,稳稳地往上一拽。 隨著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一只被浸得冰凉剔透的西瓜,稳稳地落在了陈锋的手中。 这西瓜是昨天收摊后,陈锋特意放进去的,在那深幽凉爽的井水里浸了一整夜。 当西瓜被端上桌时,表面还掛著一层薄薄的水雾,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陈锋拿起菜刀,“咔嚓”一声,碧绿的瓜皮应声裂开,鲜红如玛瑙的瓜瓤露了出来。 那是一颗熟的刚好的的压砂瓜,此时透著一股子清甜的味道。 “哇!是冰西瓜!” 萌萌第一个欢呼著跑了过来。 小手冻得在瓜皮上缩了缩,隨即便迫不及待地接过陈锋递来的一大块,张开小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嘶——好凉呀!爸爸,这个西瓜好凉呀!” 萌萌被冰得缩了缩脖子,却又捨不得放下,那股沁人心脾的甜意瞬间顺著食道滑进了胃里,原本燥热的小脸蛋很快就恢復了红润。 陈锋也给星若递了一块,又塞了一块给张强。 十点后的山城,阳光已经开始有些毒辣。 虽然店里阴凉,但刚从灶台边撤下来的那股子余热还没散尽。 此时一口井水西瓜下去,那股子冰凉感瞬间从舌尖炸开,精准地把一早上的辛劳、燥热和惫懒全都冲刷得乾乾净净。 “爽!”张强抹了一把嘴角的瓜汁,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发出满足的嘆息。 “锋子,还得是这井水浸出来的瓜,比冰箱里拿出来的吃起来爽多了。” 星若也小口小口地啃著,西瓜的凉意让她原本有些发烫的脑门也冷静了下来。 吃著瓜,张强的八卦之心又燃起来了。 他想起刚才那个又哭又笑、最后又和陈锋道別离开离开的老头,忍不住凑过来问: “哎,锋子。 刚才那个马叔……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你们那一会儿『小马叔』一会儿『小陈』的,整得我这一头雾水。 我记得那老头以前好像挺眼熟,但记不太清了。” 萌萌也撑著下巴,眨著大眼睛好奇地问: “爸爸,那个爷爷是不是你以前的歌迷呀? 你是怎么变出那个『魔法荷包蛋』的?” 陈锋咬了一口西瓜,那股清凉让他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他看著窗外老街斑驳的影跡,语气变得有些深沉: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 那时候,咱们店还是爷爷在当家,我是个连灶台都够不著的小皮猴。 马叔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胖,他是个卖力气的,乾的是老街最重的活,拉板车、扛大包。” 陈锋指了指门外的那条石板路: “马叔以前家里穷,为了供孩子上学,他自己一天只吃一顿饭,就为了省下两毛钱。 每次他来咱们店,爷爷都会偷偷在他的大碗饭底下埋一个荷包蛋,再多淋两勺大肥肉汤。 爷爷常跟我说: 『小锋啊,你看这个马叔,他弯下去的腰是生活的重,但他撑起来的家是做人的气。』” 说到这儿,陈锋笑了笑,眼神里透著一种极其纯粹的自豪。 “我刚才那个荷包蛋,是按照爷爷当年的手法煎的。 边角要焦,酱油要重。 那是马叔这辈子唯一的『奢侈』。 刚才他喊出那句『小陈』的时候。 我突然觉得,我爷爷好像就站在我旁边,把那桿秤亲手交给了我。” 店堂里陷入了短暂的寧静。 张强抓了抓头髮,有些动容。 他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他能听懂这份沉甸甸的託付。 星若听得入神,连手里的瓜皮都快啃禿了也没发现。 她突然意识到,师傅之所以对每一道菜、每一件琐事都那么较真,不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守住这些像马叔一样、跨越了几十年还没断掉的“念想”。 “原来爸爸真的是大明星呀。” 萌萌小声嘟囔著,眼神里对陈锋的崇拜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行了,故事讲完了。咱们也该看看这一早上的战果了。” 陈锋收敛了情绪,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了微信收款记录又算了下收到的现金。 “大家凑过来看看。” 萌萌和星若瞬间像两只闻到香气的小兔子一样凑了过来,张强也伸长了脖子。 “一、二、三……截止到刚才马叔那一单,刚好是第58份。” 陈锋指著屏幕上那一排绿莹莹的收款记录,嘴角微微上扬 “耶!爸爸万岁!” 萌萌兴奋地在原地转了个圈,那双兔耳朵欢快地甩动著, “星若姐姐你看,咱们真的在赚大钱呢!” 星若看著那些数字,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起。 58份……离还清师傅欠的钱还有好长一段距离,但我还可以洗更多的盘子! 想到这儿,星若又把目光投向了厨房。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充满了力量,不仅能洗碗,她觉得自己甚至能把那口大铁锅给刷得发光。 然而,还没等他们庆祝超过一分钟,张强的耳朵突然动了动。 “锋子,你听。”张强微微皱眉,看向了门口。 静謐的老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年轻男女压低声音的交谈。 “是这一家吗?那个『人间烟火』?” “没错!我刚刚看了小鱼发的朋友圈了,说这里的鱼香肉丝是神作,再不来就真的一根肉丝都不剩了!” “我也看到那个『守护最好的小兔包子』群里的消息了!” 陈锋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还没来得及把西瓜皮收拾掉,就看见门口呼啦一下出现了三个背著相机、打扮时髦的年轻人。 他们正举著手机,对照著林小鱼朋友圈里的照片,一脸兴奋地往里探头。 “老板!开门啦吗?我们是从隔壁区打车过来的,求求了,一定要给我们留一份啊!” 紧接著,这三个人后面,又陆陆续续出现了五六个、甚至十来个被朋友圈和推文疯狂“投毒”的顾客。 陈锋转过头,看著星若那副“又来人了”的狂喜表情,又看了看自己那双还没消肿的手臂。 “强子,开工!” 陈锋长嘆一声,却又笑著摇了摇头。 第61章 微波炉里的「生化武器」 写字楼的中央空调发著轻微的嗡鸣声。 抚平了办公室人们燥热的心。 周明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 但他的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往脚边那个精致的保温袋里扫。 作为一名严重的社交恐惧症患者,周明极其抗拒在嘈杂、热闹、甚至要跟陌生人拼桌的环境下进食。 那样他会非常不自在。 但自从昨天在林牧远的推文刷到人间烟火这家店后,他心里的馋虫就彻底造了反。 今天他起了个大早,特地打了个车跑去偏僻的老街。 在“人间烟火”里排了整整二十分钟的队,才抢到了这一份鱼香肉丝。 然后一大早就带来了公司。 “周明,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带饭了?” 坐在隔壁的王姐端著水杯路过,有些惊奇地挑了挑眉。 在她的印象里,周明这个单身汉。 吃的东西要么是便利店的冷餐饭,要么就是外卖盒里的预製菜。 周明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手心微微冒汗。 他下意识地把保温袋往里踢了踢:“啊,路过一家店,顺手带了一份。” “哟,还挺讲究,保温袋都用上了。”王姐也没多想,打趣了一句便走开了。 然而,对於周明来说,接下来的四个小时简直是意志力的修罗场。 那保温袋虽然密封性极好,但好像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时不时地就从拉链缝隙里钻出来。 搞得周明一整个早上都在咽唾沫。 就连强迫自己盯著那繁琐的报表的时候,都会对自己下命令: “不能吃……现在还不是时候。” “叮——” 当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终於跳到12:00时,周明几乎是弹射起步。 他拎起保温袋,低著头,快步穿过已经开始骚动的人群,冲向了茶水间的微波炉。 此时的茶水间已经聚集了几个人。 “老王,你这家的麻辣烫怎么一股子洗衣粉味儿?” “拉倒吧,我这还是品牌连锁呢,现在的外卖,除了油就是盐,吃得我舌头都木了。” 几个男同事正拆著花花绿绿的外卖盒子,一脸的索然无味。 周明侧著身子,像个特工接头一样,迅速把自己的玻璃饭盒塞进了微波炉,按下了两分钟。 微波炉內部的光圈开始转动。 三十秒。 六十秒。 原本茶水间里充斥著劣质食油和麻辣烫的刺鼻味。 但隨著微波炉的加热,一种极其霸道香气,开始以微波炉为中心,呈放射状疯狂扩散。 “嘶……什么味儿?” 老王放下了手里的塑料勺子,鼻子像猎犬一样扇动了两下, “这味儿……不对劲啊。” “好香!怎么会有一股老薑和陈醋的味道? 而且这味道一点都不冲,反倒闻著让人胃口大开。” 周明此时心跳如鼓,他盯著微波炉上的倒计时,心里不停地祈祷:快点,快点,千万別被他们围观。 但事与愿违,那股怎么也压不住的香味已经顺著门窗口,飘到了办公区。 “叮!” 微波炉的门打开。 那一瞬间,积压在炉腔里的香气浓缩到了极点。 隨著周明拉开门的动作,像是一颗无形的烟雾弹,轰然炸裂。 周明低著头,不敢看周围人的表情。 端著热气腾腾的饭盒快步走回工位。 他刚揭开饭盒盖子。 原本雪白的米饭上盖著的那层红亮油润、芡汁透亮的鱼香肉丝,在灯光下闪著诱人的光泽。 “我靠!周明!你老实交代,你这吃的是什么?” 老王端著他那盒原本觉得还行的麻辣烫,直接凑到了周明跟前。 他看了一眼周明的饭盒,再看了一眼自己那盆飘著劣质香油的汤水,顿时觉得嗓子眼里一阵发堵。 “这也太香了吧!这绝对不是外卖的味道!” 还没等周明说话,办公区里另一个身影也“飘”了过来。 那是平时为了保持身材、每天雷打不动吃水煮西兰花的財务部小李姑娘。 她此时手里攥著一个乾巴巴的全麦麵包。 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周明碗里冒著热气的鱼香肉丝,嘴角竟然不自觉地流出一丝晶莹。 “周哥……”小李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我……我能闻闻吗?我就闻闻,我不吃。” 周明尷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虽然性格內敛,但也见不得女孩子这副模样。 尤其是当他看到整个部门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齐刷刷地看向他这边时,他意识到,如果不分享,办公室的饿狼们今天不会让他走出这个办公室了。 “那个……要是大家不嫌弃,我带得多,大家尝尝?”周明试探性地开口。 “不嫌弃!绝对不嫌弃!” 老王反应最快,他直接从茶水间抓了一把一次性的小勺子,分给眾人。 小李姑娘率先舀了一勺,颤巍巍地將鱼香肉丝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她为了减肥而节食的苍白脸色,肉眼可见的红润了起来。 “唔……呜!”小李闭上眼,眼角甚至沁出了一丁点儿幸福的泪花, “这……这是什么神仙味道?一点都不油腻,酸甜咸辣怎么能结合得这么完美? 我感觉这个肥好像有点没必要减了!” 老王也挖了一勺带著汁水的米饭,刚入口,他的眼睛就瞪圆了。 “这肉丝怎么这么嫩?这芡汁……这芡汁绝了啊!” 老王越吃越急,甚至顾不得斯文,直接將手中的麻辣烫放下了。 “我也要尝尝!” “给我留一根木耳!就一根!” 原本安静的写字楼办公区,瞬间变成了一个小型的人群聚集地。 十来个平时西装革履、精致得不行的白领,此时围著周明的工位,手里拿著一次性勺子,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分赃仪式。 周明看著原本满满当当的饭盒,不到一会便去掉大半。 但也够他吃了。 心里虽然有点哭笑不得,但看到同事们反应如此剧烈,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认同和理解。 同事们见剩的不多了也没人再下筷,但这被勾起的食慾无从安放。 “周明!到底在哪儿买的?”王姐抹了一把嘴,眼神急切地盯著周明。 “对!周哥!求你了!我愿意用三天的奶茶券换一个地址!”小李姑娘已经彻底放飞了自我。 周明看著这群陷入狂热状態的同事,无奈地掏出手机。 打开了【守护最好的小兔包子】群里置顶了的人间烟火的门店图。 “在老街……一家叫『人间烟火』的店。 不过这个老板很有个性,每天只供一百份。 去晚了別说肉丝,可能连薑片都见不著。”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传出了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第62章 最后的「门票 他们这帮原本讲究效率、连午休都要掐著分钟算的人,此刻正处於一种不计代价的癲狂中。 “半小时?打车过去只要半小时?” 老王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工位椅背上抓起外套,一边扯著嗓子对小李喊道: “小李,订车了吗?去晚了咱们连盘底儿都舔不著!” “订了订了!三辆车已经在楼下等著了!” 小李也顾不得什么形象。 脚下的高跟鞋踩得飞快,手里紧紧攥著手机,屏幕上正是导航显示的“老街——人间烟火”。 周明坐在位置上,目瞪口呆地看著这群平时开会慢吞吞、干活磨嘰嘰的同事们此刻这般焦急。 “不是……你们疯啦?” 周明咽了一口口水 “这一来一回就是一个多小时,下午一点半还要开周会呢,你们连午休都不打算要了?” “午休?午休能当饭吃吗?” 老王临出门前,还拍了拍周明的肩膀,“周明,刚才的鱼香肉丝谢了奥! 下次周会要是总监发火,哥替你挡著! 走了,待会见!” 隨著一阵如风捲残云般的脚步声,原本满噹噹的办公室瞬间空了一大半。 周明看著变得空荡荡的过道,又转头看向自己那个饭盒。 周明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根浸透了芡汁的肉丝,放进嘴里。 “唔……” 鱼香肉丝又一次入口,他似乎更加理解老王他们的疯狂了。 为了这么一口,似乎半个小时的车程確实也不过分啊。 “还是我有先见之明啊。” 周明眯著眼,露出了一个幸福的笑容,低头认真地珍惜起剩下的鱼香肉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与此同时。 “人间烟火”的店门大开,鱼香肉丝在窄窄的街道里四处乱窜。 店內已经排起了一道弯弯曲曲的长龙,队伍里有穿著潮牌的年轻人,有牵著手的小情侣,甚至还有几个刚从工地收工、听说这里有“神仙菜”的力工。 在厨房灶台后,陈锋整个人非常忙碌。 从十点半吃完那个冰西瓜开始,他就没有坐下来过。 扶著锅把的左手虎口处已经有些微微发麻,右手的厨师勺像是一道银色的闪电在火光中翻飞。 “星若,肉丝。”陈锋的声音略显沙哑。 “师傅,给!” 星若此时也熟练了很多。 在厨房这个小小世界里,她的动作已经越来越快,备菜、递料、分装,和陈锋已经產生了一种默契。 萌萌则还是那个兢兢业业的小管家,她坐在收银台后,面前的小票纸已经卷了一地。 虽然累,但听著每一个人付完钱后那声清脆的“到帐提醒”,萌萌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乾爹,那边桌子空了!”萌萌指著角落喊道。 “来嘍!”张强拿著抹布冲了过去。 他现在的动作利索了很多,擦桌子、撤盘子、倒薑汤,一气呵成。 就在这时,三辆黑色的商务车在那老街口嘎然停下。 老王和小李这一群人像是打仗衝锋一样,刚跳下车就开始狂奔。 “快!老王你快看,那儿排著呢!”小李指著长龙的尾巴,呼吸急促。 等他们气喘吁吁地排到末尾时,老王粗略地数了数前面的人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一、二、三……这前面少说也有十来號人了吧?” 老王抹了一把冷汗,有些焦虑地望向收银台的方向, “周明说每天只卖一百份,店里现在还坐著那么多……咱们这波人,悬啊!” “別乌鸦嘴!”王姐紧紧咬著牙,“咱们可是每人点一份的,名额宝贵得很!” 此时,陈锋又一次利索地出了两份,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抬头扫视了一圈店內。 他心里有个帐本。 “强子,过来一下。”陈锋低声招呼道。 张强赶紧凑了过来:“锋子,怎么著?火星子冒出来了吧?” 陈锋摇了摇头,眼神冷静: “应该再有23个就满一百份了。 到了九十五个,就把那个售罄的牌子搬出去。 给最后留五个机动的空额,別让后面的人白等了。” “明白!” 张强拎著抹布走了出去。他走到门口,从兜里掏出一根原子笔,在手心里飞快地比划著名。 老王这群人刚好就在张强视线的边缘。 “一、二、三……”张强的视线从前面一个个滑过,最后落在了老王这张写满了渴望和焦灼的脸上。 “哥们儿,你们几个是一起的?”张强问了一句。 老王浑身一抖,赶紧站直了身子,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 我们一共五个人,从金融街打车过来的!老板,还有名额吗?” 张强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这五个衣著光鲜却狼狈的白领,咧开嘴一笑: “算你们运气好。 加上你们五个,刚好这一百份的名额就满了。” 说完,张强转身回到店里,拎起那块写著“今日售罄,明日请早”的木牌子。 当著老王等人的面,极其冷酷地摆在了队伍的正后方。 “哈——!” 老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听见没?小李,听见没? 刚好!咱们就是最后那一波!这就是天意啊!” 小李也激动得眼眶微红。 而排在老王身后仅仅半米的一个年轻人。 原本正低头玩著手机,看到那块突然出现的“售罄”牌子,整个人都懵了。 “哎?大哥,我这……我正好是一百零一?”年轻人傻眼了。 张强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摊了摊手: “哥们儿,没法子。 咱们老板为了保证质量,就只能做一百份了。 规矩不能坏。说一百份,哪怕你多给一万块,那第101份也是炒不出来的。 明儿请早吧,或者您待会儿去隔壁街吃碗麵垫垫?” 那年轻人看著近在咫尺的店门,听著里面传出来的喧囂声,又闻了闻空气中那股钻心的鱼香味。 气得直拍大腿,最后只能一脸幽怨地在门口又站了两分钟,才恋恋不捨地转身离开。 老王看著那个落寞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站著的位置,心里突然升起一种极其微妙的快感。 “这就叫人生啊。” 厨房里,陈锋接到了张强传回来的信號。 “一百份,齐了。” 陈锋点了点头。此时的他,肩膀已经感到一阵阵的刺痛。 但他並没有放鬆,反而更加专注。 既然是最后这几份,那就更不能砸了招牌。 他看向身边的星若。 星若此时小腿都在打颤。 但她看著师傅依然挺拔的背影,看著那些食客的狂喜表情,好像又能坚持了。 “星若,最后五份的料头,咱搞匀称些。”陈锋提醒道。 “好的,师傅!”星若大声应道。 而收银台前的萌萌,正对著老王他们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恭喜你们呀! 你们是今天最后一波吃到爸爸做菜的人哦!” 老王他们看著这个粉雕玉琢的“小管家”,听到这如同天籟般的恭喜,一群人都是傻笑起来。 第63章 例外 隨著老王那一行“倖存者”吃饱离开,店里总算是恢復了清静。 陈锋將铁勺搁在不锈钢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他站在灶台后,整个人在此刻如释重负。 並不是因为体力到了极限,而是精神上的紧绷感终於得到了释放。 从早晨到现在,他面对的是好似无穷无尽、停不下来的劳动。 每一盘鱼香肉丝,他都要儘可能保证水准。 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很消耗精神的事。 “呼——” 陈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些涨红的脸色,在这一刻慢慢恢復了平静。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看向了店堂。 “锋子!一百份!咱们真的干完了一百份!” 张强在那头猛地蹦了起来,嗓门大得几乎要把天花板震掉。 他虽然浑身大汗淋漓,那件宽大的背心几乎能拧出水来。 但此时的他却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 “耶!爸爸太厉害啦!我们是第一名!” 萌萌也跟著尖叫起来,小傢伙从收银台后面跳下来,粉色的兔子装隨著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她衝过去,一把拽住了张强那只粗糙的大手。 “乾爹!我们来转圈圈吧!” “好嘞!咱们萌萌小管家辛苦了,转圈嘍!” 张强哈哈大笑著,一大一小两个人就手拉著手,疯了一样地转起了圈。 比起第一天劫后余生的狼狈,今天的他们,状態显然要好了很多。 星若站在厨房的角落里,看著这副热闹的景象,嘴角也微微上扬。 只不过,她的目光还是会时不时地往洗碗池里瞟。 那一池子堆积如山的盘子,在星若眼里,是她尚未完成的使命。 “星若,別看了,先坐下歇会儿。” 陈锋自然捕捉到了星若那副“蠢蠢欲动”的模样,有些无奈地笑著走了过去。 “师傅……可是碗……”星若有些侷促地抿了抿嘴,小声抗议。 “碗跑不了。”陈锋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將她推到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 “这是命令。 休息二十分钟,然后再说洗碗的事。 现在,我们要先休息好来。” 星若有些不甘心地坐在那儿,双手绞在一起,眼神还是在那堆碗和陈锋之间来回游走,嘴里无声地念叨著: “我的碗……我的盘子……你们等等我呀。” 陈锋被她这副“碗痴”的样子逗得不行,摇摇头,转身走出了大门。 陈锋跨出店门,手里拎著那块写著“今日已售罄”的木牌子。 门口的老街已经恢復了往常的寧静。 陈锋走到路口,正准备把牌子掛在那个最显眼的位置。 他想,得赶紧掛上去,免得等会儿又有远道而来的食客在这里白等。 就在他俯身去拉绳扣的时候,一个充满了兴奋和期待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 “老板!老板!还没关门吧?鱼香肉丝……还有剩下的吗?” 陈锋的手顿住了,他没有立刻回头,苦笑了一下,心里想的是:总归还是有人找上门了。 “抱歉,这位朋友。”陈锋掛著牌子,没有回头,语气温和却带著疲惫, “今天的一百份已经卖完了,我这正要掛售罄的牌子。 明天请早吧。” “啊?真的没了吗?” 身后的声音一下子跌进了谷底,带著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失落。 陈锋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慢慢转过身。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后还跟著一个年纪相仿的朋友。 那个年轻人喘著粗气,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看得出是急匆匆赶过来的。 在他看到陈锋正脸的一瞬间,陈锋也看清了他的脸。 “林牧远?” 陈锋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在林牧远推文里他的面孔。 林牧远原本已经低下了头,正打算带著朋友离开,听到老板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整个人都愣住了。 “老板……你认识我?”林牧远瞪大了眼睛,眼神里的失望,瞬间被惊喜给点亮了。 “林大推手嘛。”陈锋笑著放下了手里的“售罄”牌,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 “今天这一早上,我这店里的门槛都快被你的那些读者给踩断了。 我刚才还在想,要是哪天见到你,得当面道个谢。” 林牧远抓了抓头髮,笑道: “哪有那么夸张……主要还是老板你做得东西確实经得起评价。 我昨天回去之后,满脑子都是那小兔包子的味道。 今天看你出了鱼香肉丝,被事情耽误到这会才来,结果……” 他看了一眼陈锋手里那块牌子,眼神再次黯淡了下去。 “结果还是晚了一步。”林牧远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对著身后的朋友说, “走吧,咱们换一家,怪我,动作太慢了。” 陈锋看著林牧远转过身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个朋友。 作为一名厨师,坚持规则是本分; 但作为一个人,知恩图报是情分。 陈锋看了一眼店里。 原本准备的一百份食材確实已经用光了,但由於爷爷教导过“有备无患”,他在冰箱的冷藏格里,其实还预留了几份食材。 “等一下。” 陈锋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林牧远和他的朋友同时定在了原地。 林牧远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著陈锋。 陈锋看了一下四周,老街上除了他们三个,並没有其他的路人。 他把那个“歇业”的牌子往怀里一揣,对著两人招了招手,动作带著几分偷感。 “你是林牧远,所以你是特例。” 陈锋压低声音,指了指半开的店门, “我还有一些存货。 如果你们不嫌弃,还可以再做两份。 毕竟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 “真的吗?!” 林牧远在那一瞬间,差点没忍住跳起来。 如果周围没人的话,陈锋觉得这个年轻人此刻真的可能会喜极而泣。 “真的,先进来吧,不过咱们得事先说明。” 陈锋一边领著两人往店里走,一边正色叮嘱道, “你们吃了可以,但千万不能跟別人说。 不然我明天门口估计得堵上成千上万人找我要『例外』,那我真得累死了。” “明白!明白!”林牧远点头如捣蒜,甚至在嘴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 就这样,二人跟著陈锋一起进去了。 第64章 住在阴影里的人 时间回到林牧远两人到达人间烟火的五分钟前。 彼时。 苏晨跟在林牧远身后,步子迈得有些迟钝。 他的双手插在定製西装裤兜里,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一枚镶嵌著碎钻的车钥匙。 在很多人眼里,苏晨是投胎界的顶级玩家。 作为本市赫赫有名的苏氏实业的二公子,他从出生起就坐拥了普通人几辈子都奋斗不来的財富。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个家里,他更像是一个装修华丽却无人问津的边角料。 他的大哥,苏昂,比他大五岁,从小到大就是那种“別人家的孩子”。 出类拔萃的学业、滴水不漏的社交、过人的经商手腕,苏昂就像是一盏高悬在苏家正厅的巨型水晶灯,散发著夺目的光芒。 而苏晨,则是那盏灯投射在角落里的一团阴影。 他很笨拙,最起码在他父母眼中是这样的。 这种笨拙不是智力上的缺失,而是说他没有从商的天赋。 因此在这个商业家庭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学不会大哥那种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狠劲,也搞不懂父母口中那些关於“阶层”和“布局”的高深理论。 但父母对他並不苛刻。 他们不会骂他,也从不给他白眼,甚至在经济上对他极尽慷慨。 可这种慷慨,更像是一种“圈养”式的补偿。 父母所有的心力、期待和严格,都倾注在了那位未来的继承人身上。 对他,他们只求“別惹祸”就行了。 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忽视,比打骂更让苏晨感到窒息。 他曾努力过。 去学金融,结果看那些数字就像看天书; 去学艺术,却被父亲评价为“小打小闹,不成大器”。 当他取得一点微小的进步,满怀欣喜地想要討要一点讚许时,父母总是会习惯性地提起大哥在同龄时如何如何。 “小晨,你能有这个心思挺好,你做你喜欢的事就行了……” 久而久之,苏晨心里的火熄灭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去往何处。 外人看他的眼神里总是带著一种若有若无的轻蔑——那种“虎父犬子”的感嘆,即便嘴上不说,也会从那看似恭敬的笑意中溢出来。 自卑像是一层厚厚的茧,將苏晨死死包裹。 在他压抑且孤独的生命底色里,唯一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著”的,只有美食。 只有在美食入口的那一刻,种种酸甜咸辣,才能击穿他的麻木。 美食带给他的快乐是直接且真实的,不需要和大哥对比,不需要入父母法眼。 那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食物,吃到嘴里他就能满足。 为此,他成了一个疯狂的寻味者。 但又因为整天无所事事只知道找吃的,在外人眼中他又变成了一个“只会吃的紈絝子弟”。 林牧远,就是在他寻找那一口“极致味道”的路上结识的。 只有林牧远不会拿他跟苏昂比。 “苏二,走快点,走快点。 那家店老板脾气怪得很,去晚了真就一根毛都没了!” 林牧远在前面走得飞快,不时回头催促。 中午的老街很热,苏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牧远,你说的那个『神作』,就开在这种地方?” 苏晨皱著眉,看著周围略显破败的墙皮,语气里带著一丝怀疑。 他吃过最顶级的私厨,去过要提前半年预约的米其林三星。 在他看来,极致的美味往往需要极致的环境来衬托。 “嘖,你懂什么?这叫大隱隱於市!”林牧远一把拽住苏晨的胳膊,几乎是生拉硬拽地往前拖, “我跟你保证,如果你吃完他家的东西还不满意,我那辆新提的摩托直接送你了。” 苏晨被拽得一个踉蹌,无奈地嘆了口气:“你至於吗?为了个鱼香肉丝.。” “至於!太至於了!”林牧远眼神发亮, “你是没吃过昨天的小兔包子。 那是能让人想起『家』的味道,不对,是比家还要热乎的味道。” 苏晨沉默了。 “家”这个词,对他来说,从来都是冰冷的家具、空旷的走廊,以及晚餐桌上父亲关於財报的长篇大论。 他並不觉得那种地方的味道会有多么迷人。 但他看著林牧远那副近乎虔诚的模样,心里的好奇终究还是压过了內心的疲惫。 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厨师,能把林牧远这个“食界老炮”迷成这样。 当陈锋把那个“今日已售罄”的牌子收起来,领著他们走进店门的时候,苏晨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油腻、狭窄、充满了喧囂抱怨的苍蝇小馆。 可跨进门槛的那一刻,苏晨愣住了。 一股淡淡的香气縈绕在空气中。 那种味道很奇特,有生薑的辛香、红糖的甜醇,还有一种陈年老木头才会散发出的幽香。 店里很安静。 没有他预想中的杯盘狼藉。 收银台后面,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疑惑地歪著脑袋看他,那双布林布林的大眼睛里很是纯粹。 “乾爹!又有大哥哥进来啦!” 萌萌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然后对著苏晨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苏晨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那个笑容太乾净了,乾净得让他这种习惯了在阴影里待著的人感到一阵刺眼。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粗獷的汉子正拎著水壶快步走过来。 脸上虽然带著汗水,却笑得异常憨厚。 还有一个瘦弱的女孩正蹲坐在厨房一角休息,虽然看起来有些局怯,但那双盯著洗碗池的眼睛却亮得出奇。 这简直就是一个自成一格的小世界。 “两位,隨便坐吧。 一会就好了。” 陈锋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平淡得像是在跟老邻居打招呼。 苏晨顺著声音望过去,看见那个男人正熟练地系上围裙。 陈锋的背影很稳。那种稳,不是苏昂那种咄咄逼人的稳。 而是一种像大地一样、仿佛天塌下来只要有锅在就能撑住的沉稳。 苏晨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桌面。 乾爽,细腻。 “牧远,这店……” 苏晨欲言又止。 他去过很多奢华的地方,但在那些地方,他总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透明人。 可在这里,他突然感觉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尊重。 陈锋说他是“特例”,是因为感激林牧远。 而苏晨,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成为过任何人的“特例”了。 “怎么样?我没坑你吧?”林牧远坐在他对面,一脸得意, “光看这环境氛围,你觉得老板的手艺能差了?” 苏晨没有回答,看著厨房里男人专注的侧脸。 在那一瞬间,他心底深处压抑的黑暗,似乎被这一抹暖意,轻轻地拨开了一道缝隙。 他开始有些期待了。 第65章 用心做的东西,用心看,自然就看得出来。 店內属於鱼香肉丝的那股酸甜咸辣的复合香气,正隨著陈锋手中铁勺最后一次敲击,攀升到了顶点。 在一台被擦得鋥亮的榨汁机旁,星若正一脸严肃地操作著。 她好奇地盯著透明杯体中翻滚的西瓜果肉,直到那些果肉在刀片的工作下彻底化作了细腻的红色果汁。 她轻轻地將两杯滤掉了碎渣、只剩下清亮红色的西瓜汁端起来。 这是陈锋让星若打的西瓜汁,给林牧远两人解暑用的。 “师傅,好了。”星若小声说了一句,將杯子小心翼翼地递到陈锋手边。 陈锋微微頷首。 他先是將两盘热气腾腾的鱼香肉丝稳稳地放在木质托盘上,隨后又放上那两杯沁人心脾的西瓜汁。 托盘略沉,但陈锋端得极稳,直到他走到苏晨和林牧远的桌前,杯子里的西瓜汁也没有撒出来。 “久等了。” 陈锋將托盘放下,动作乾净利索。 当鱼香肉丝稳稳落下的瞬间,那股压抑许久的的酸辣味,瞬间霸占了苏晨的所有感官。 林牧远的喉结此刻疯狂滑动。 他死死地盯著那盘菜,右手已经攥紧了筷子,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隨时准备冲向这道“神仙美味”。 然而,坐在他身旁的苏晨,却並没有急著动筷。 作为一位资深的美食探索者,此刻任由那股浓郁的香气將自己包裹。 静悄悄地感受著食物传来的那股“气”。 陈锋放完菜,在回头的瞬间,视线无意间掠过了苏晨衬衫的领口。 苏晨今天穿了一件考究的衬衫,但在那个剪裁精致的领口下方,却悬掛著一枚极其不和谐、甚至有些粗糙的掛坠。 那是一枚胡桃木质地的掛坠,形状是一枚微微蜷缩的叶片。 在灯光映照下,叶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陈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 作为一名厨师,陈锋有著极其敏锐的捕捉力。 作为萌萌的爸爸,他没少看萌萌坐在小板凳上对著那些兔子贴纸涂涂抹抹,他很清楚这种“非流水线”的手工笨拙感到底长什么样。 “很厉害的手工掛坠。”陈锋突然开口,声音並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 苏晨原本正沉浸在鱼香肉丝带来的美妙世界中。 冷不丁听到这声夸奖,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僵住了。 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手中的西瓜汁晃出一圈圈波纹。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了陈锋那双平静却又透著一股子莫名暖意的眼睛。 “……啊?” 苏晨的声音有些乾涩。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胸口那枚被父母视作“玩物丧志”的木头叶子。 这东西是他一个人一刀一刀磨出来的孤独。 “你说这个?” “嗯。”陈锋点点头。 他索性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注视著苏晨领口的那个掛坠。 “这叶子的边缘处理得很自然,不像那些机器打磨出来的形状那么死板。 它看起来……是有灵魂的。” 陈锋的声音里透著不加掩饰的讚许, “尤其是背面的脉络,刻得很深,却又极细致。 这些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心思。 你应该花了不少时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吧?” 苏晨彻底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为了保护自己而形成的甲冑,在陈锋平淡的话语下,正在一寸一寸地崩裂。 他双眼睁得滚圆,满是侷促感。 “是……是花了一个多月。” 苏晨喃喃地开口,原本刻意维持的疏离感,此时彻底失守。 他感觉喉咙有些发紧,他第一次体验到这种被看穿灵魂的感觉,让他想哭,却又觉得无比的温暖。 “你怎么看出来的?”苏晨的声音有些颤抖。 陈锋轻轻笑了笑。 “用心做的东西,用心看,自然就看得出来。 这世上的道理都是通的,不管是刻木头,还是炒这盘鱼香肉丝。” 陈锋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变得更加温和: “很好看,真的,这手艺很难得。 这年头,能安安稳稳花一个月去磨一件东西的人,不多了。 行了,不打扰你们吃饭了。 陈某人我作为一个厨子,但也知道,这鱼香肉丝讲究一个『气』。 你们趁热吃吧,凉了,这菜里的『火气』就散了,自然也就差了那一分魂儿。” 说完,陈锋极其瀟洒地转身。他没有等苏晨的回礼,慢悠悠的走回属於自己的后厨。 苏晨呆呆地坐在位置上,看著陈锋离去的背影,整个人像是被钉死在了椅子上,久久无法动弹。 “苏二?苏二!你想什么呢?” 一旁的林牧远早已进入了“战斗状態”。 他根本没注意刚才那番关於艺术与匠心的对话。 他只知道眼前的这盘菜,好吃到爆! “快吃啊!我的天,这口感……也太嫩了吧! 陈老板这手艺,真的是绝了!简直是艺术品啊!” 林牧远一边夸,一边左右开弓,勺子和筷子飞快地舞动著。 很快,他的嘴角就沾上了红亮的酱汁。 可坐在一旁的苏晨,却依然维持著怔怔的状態。 他的右手死死地攥著那枚木头掛坠。 他一寸一寸地抚摸著那些凹槽,抚摸著那些曾经让他感到羞愧、觉得是自己“笨拙”证明的划痕。 “用心做的东西,用心看,自然就看得出来。是吗?” 他喃喃道。 第66章 迟来的讚许 “有心,自然就能看得出来……” 苏晨反覆咀嚼著这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几个字像是咒语,轻易地穿透了他二十多年来堆砌的甲冑,直抵他內心深处尚未癒合的创口。 苏晨的视线渐渐模糊了。 眼前的木质桌面化作了水面,泛起阵阵涟漪,將他带回了十岁夏天。 那个被定义为“没用”的夏天。 那是苏晨第一次接触木刻。 十岁的小苏晨,总是一个人躲在偏僻的花园凉亭里,盯著飘落的枯叶发呆。 某一天,他捡起一片叶子,被它错综复杂的脉络所吸引。 他感觉上面每一道纹路都是那样动人,那样富有生命力。 於是,他背著父母,用零花钱偷偷买了一套刻刀和一小块胡桃木。 整整一个月,除了吃饭睡觉,他几乎所有的心力都倾注在了那这块胡桃木上。 “一刀,两刀……” 小苏晨的手指很快就被磨出了血泡。 木屑钻进指甲缝里,又疼又痒。 但他顾不得这些,他耐心地对著枯叶照片,一点一点地磨,一点一点地抠。 他现在都记得最难处理的是叶尖那一抹微微捲曲的枯萎感。 为了模擬那种弧度,他反覆摸索。 他甚至试过將木头微微浸水,然后再用细砂纸反覆揉搓。 当那个掛坠终於完成的那天,苏晨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伟业。 他捧著那枚透著幽香的叶子,满心以为,这一次,他终於可以证明自己了。 他终於可以像大哥拿到奥数金牌时那样,得到父母一个哪怕只是片刻的、完整的注视。 他满心欢喜地衝进书房。 “爸爸,妈妈,你们看!” 小苏晨气喘吁吁地摊开手掌,掌心里躺著凝聚了他一个月心血的木叶掛坠。 由於过度紧张和兴奋,他的鼻尖上还掛著细密的汗珠,眼神里闪烁著从未有过的、希冀的光。 苏父放下了手中的笔,隔著金丝眼镜,认出了苏晨手中的东西。 “这个?”苏父的语气很平淡。 苏母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时尚杂誌,只是轻声嘆了口气: “小晨,你这段时间天天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就是在捣鼓这个?” “妈妈,我刻了一个月呢!你看这上面的纹路……”苏晨急切地想要解释。 “行了。”苏父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耐烦起来, “小晨,苏家不需要工匠。 这种东西,去外面商场里隨便一抓就是一大把,根本不值钱。 你有这一个月的时间,为什么不去多跟你哥学学那些有用的东西? 你怎么浪费时间在这儿磨木头?” “整这些没用的东西。” 这一句没用的东西,生生地砸碎了小苏晨所有的骄傲和成就感。 他看著自己满是伤痕的手指,又看著那枚在父母眼中“一抓一大把”的掛坠。 突然觉得它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寒酸。 从那天起,苏晨再也没有跟任何人分享过自己的木雕。 他甚至一度想过把它扔掉,但最终还是不捨得把它掛在了脖子上,藏在衣服里。 他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他也早就放下了这段被否定的过去。 可是,直到这一刻。 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厨师的嘴里,听到那句“有心,自然就能看得出来”。 那股被压抑了十几年、本以为早已消失的委屈,突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猛烈地衝击著他的鼻腔。 苏晨低著头,死死地盯著面前的鱼香肉丝。 此时他感觉一股酸辣的气息混合著一丝丝温柔,疯狂地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 他感觉眼眶发烫得厉害,一种酸涩感迅速蔓延。 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他不敢抬头。 他出身苏家,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男人不能流泪,苏家的人不能软弱。 “苏晨,记住你的身份,不要像那些普通孩子一样。 眼泪是这世上最廉价、也最没用的东西。” 父亲冷峻的面孔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拼命地想要憋回去,想要维持住自己的仪態。 可是,越是想要压抑,那种酸涩感就越是汹涌。 “啪嗒。” 一滴温热的泪,从他的眼眶坠落,悄悄滴落在木桌上。。 声音很轻。 但在苏晨听来,却无异於平地惊雷。 那是他的自尊碎裂的声音。 苏晨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感觉深深的恐慌和丟脸感。 在他的意识里,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一定会被当成一个软弱的傢伙。 他屏住呼吸,全身僵硬,眼角的余光侷促地扫向身旁的林牧远。 林牧远正在大口大口地吃著面。那 个平时大大咧咧、嘴碎得不行的傢伙,此刻似乎完全沉浸在了美食的世界里。 他正努力地对付著面前的鱼香肉丝,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响亮,掩盖了苏晨的动静。 林牧远没有转头看他一眼,只是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哎呀,老板这手艺,真的是要把人舌头都勾掉了……” 看到林牧远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异样,苏晨那颗悬著的心,才终於稍稍落回了原位。 他悄悄抬起手,用袖口飞快地、隱秘地抹了一把脸。 苏晨拿起了筷子。 他再次看向那盘鱼香肉丝。 他想起陈锋刚才说的话——“凉了,这菜里的『气』就散了”。 他夹起一大筷子肉丝,塞进嘴里。 酸。辣。咸。鲜。 以及那股被陈锋亲手炒进去的、“用心”的温度。 这股温暖的味道,像是一只厚实的大手,在轻轻抚摸著他心中的伤口。 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吞咽。 他忘了餐桌礼仪,像个飢饿了很久的小兽。 他感觉那股子酸辣的劲儿正在渐渐地驱散他心头长久以来的阴霾。 “没用的东西……” “一抓一大把……” 那些声音似乎在这一声接一声的咀嚼中,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取而代之的,是陈锋那句迟来的讚许。 苏晨觉得,一股失而復得的勇气,慢慢又找了回来。 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下来。 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放鬆下来。 第67章 我要去当服务员 林牧远满足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摸了摸鼓囊囊的肚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被这盘鱼香肉丝重新注入了某种名为“快活”的燃料。 “苏二,回魂了,咱们该撤了,別耽误陈哥休息。” 林牧远一边说著,一边利索地从兜里掏出手机,一个人往收银台走去。 他现在走起来才发现撑得难受,不过付钱还是不能省事的。 萌萌正坐在收银台后,手里捏著一支画笔在纸上涂鸦,听到动静,刚要起身。 她就听见后厨的方向就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等会儿。” 陈锋解开围裙,隨手搭在肩上,几步跨到了收银台前。 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林牧远正准备扫码的手机。 他的力道不大,却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 “陈哥,你这是干啥?”林牧远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抬头。 “这两份,我请了。”陈锋言简意賅,眼神里带著一抹真诚的笑意,“不收钱。” “那哪行啊!”林牧远一听急了,嗓门瞬间高了八度, “陈哥,你是开门做生意的,又不是搞慈善的。 本来你都要打烊了,我们还来打扰你。 而且你这忙活了一中午,连口水都没喝,我要是吃霸王餐,我那些粉丝不得把我给喷惨了?” “这不是霸王餐。”陈锋拍了拍林牧远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坚定, “牧远,昨天要不是你那一篇推文,我这『人间烟火』的名號恐怕还不知道得在老街憋多久才传的出去。 你帮我打开了局面,我请你吃饭。 我管这叫投桃报李。 你要是跟我客气,那就是瞧不起我陈锋。” 林牧远张了张嘴,还想反驳,陈锋却没给他机会。 “不仅是今天,以后你带朋友来,一律五折。” 陈锋掏出手机,亮出了微信二维码, “来,加上。 以后想吃了,或者想带朋友过来,提前在微信上跟我打个招呼。 我不管那天排队的人有多少,我肯定给你留著。 不用担心过来跑空。” 这一套连招下来,林牧远彻底被震住了。 他是个不差钱的主儿,出入的高档餐厅多如牛毛。 他清楚在“限量一百份”的规则下,陈锋给出的这个“提前预留”和“终身五折”的分量有多重。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这是对於陈锋对於他这位朋友的关照。 “陈哥……这,这真的不合適。” 林牧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髮, “我那推文也就顺手一写,主要是你这手艺硬,跟我真没多大关係。” “我说合適就合適。”陈锋笑了笑,打岔道, “行了,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多帮我推广推广。 再多给我这儿带点像苏晨这样有眼光的客人,比什么都强。” 陈锋看了一眼坐在位子上出神的苏晨,眼神里闪过一丝认可。 林牧远见陈锋如此认真,知道再推辞下去反而显得矫情了。 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收起手机,对著陈锋露出了一个发自肺腑的笑容。 “行!陈哥,既然你这么给面子,我林牧远要是再磨嘰就不算个爷们儿了。 谢了陈哥,那咱们有时间再来,你先忙著,好好歇歇。” 林牧远对著苏晨使了个眼色。 苏晨也站起身,对著陈锋微微頷首,一双眼睛里透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人间烟火”。 午后的老街,阳光穿过瓦片缝隙洒在青石板上,空气里还残留著淡淡的鱼香味。 林牧远走在前面,步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 “苏二,怎么样?没说错吧?” 林牧远嘚瑟地转过身,倒退著走路,一脸的自豪, “人间烟火是不是神了? 我林牧远寻味这么多年,陈哥绝对是这个!” 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苏晨沉默地走著,脑海中不断迴响著陈锋刚才对他说的那句话—— “用心做的东西,用心看自然就能看得出来。” 那种被认同、被读懂的感觉,直到现在还在他的胸腔里激盪。 “確实神。”苏晨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 “不仅是炒菜的技巧很神,他的那颗心和这个店都很神啊。” 林牧远没注意到苏晨语气的细微变化,还在那儿感慨: “也是,陈哥这个人真讲究。 有恩他是真报啊,又是预留,又是五折。 你说咱们这种身份的人,谁在乎那三十块五十块的? 但他那份心意,真的是把咱们当自家兄弟看了。 嘖嘖,人间烟火的特例啊。 人间烟火迟早的火,我这名头传出去,说不定我能在圈子里吹半年! 但不过还是不能跟別人说!” 苏晨看著林牧远那副嘚瑟样,打趣道: “是是是,林大推手,你现在可是陈哥钦点的vip了。 估计以后在这条街上,你都能横著走。” 林牧远哈哈大笑,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题一转问向苏晨: “哎,说正经的。 你家老爷子给你派的那个什么『北区旧城改造』的调研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我看你这段时间愁得眉毛都要掉光了。” 听到“项目”两个字,苏晨的眼神瞬间暗淡了一下,但很快,这种暗淡就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所取代。 “不做了。”苏晨淡淡地开口,脚步慢了下来。 “啊?不做了?” 林牧远停下动作,一脸懵逼地看著他, “你之前不是还说这是很好的『露脸』机会吗,你不是说要做个成绩给他们看吗?” “以前是想证明给他们看,但今天我发现,我应该不需要证明给他们看了。” 苏晨抬起头,望著老街上方窄窄的天空,眼神空远, “在他们眼里,我做的任何事都是『小打小闹』。 既然是小打小闹,那我还不如去做点真正让我自己觉得有心、有温度的事。” “那你想干嘛?继续回去磨你那些木头叶子?”林牧远撇撇嘴。 苏晨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刚才进店时,在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一角,贴著的一张用记號笔写出来的幼稚招聘启事。 字跡有点潦草,甚至还有用彩笔画上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兔子头。 【招聘启事】 招服务员一名。要求:手脚勤快,爱乾净。最好能陪小兔子(萌萌)玩。 待遇:包吃包住。工资面议。 这个念头跳出来后,就像被点燃的野火一样怎么也熄不灭。 “牧远。”苏晨突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著林牧远。 “干嘛?你这眼神看得我毛毛的。”林牧远往后缩了缩。 “我打算……去人间烟火当服务员。” 苏晨的语气极其平淡,平淡得就像是在说“我要去喝杯水”一样。 “啊?” 第68章 我相信这个年轻人 林牧远停下脚步,一把拽住苏晨的胳膊。 力道很大,好像是要把苏晨从梦中拽回来一样。 “苏二,你是不是吃鱼香肉丝吃中毒了? 里面也没有菌子啊? 还是被陈哥那句话给迷了眼?” 林牧远瞪著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是苏家二公子,你哥是苏昂! 你平时穿的是定製,开的是跑车,你现在跟我说要去这儿当服务员? 端盘子、擦桌子、看人脸色?” 苏晨看著林牧远,眼神平静。 他轻轻挣脱开林牧远的手,习惯性整了整被拽皱的西装衣角。 “我知道。”苏晨的声音很轻, “牧远,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被笑话又怎么样呢? 在家里,在那些酒会上,所有人都把我当个笑话来看。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反正都是个笑话,那我当个服务员有什么关係?” “你爸妈要是知道了,非把你吊在树上打不可!”林牧远急得直跺脚, “你这是在给苏家丟脸啊! 你哥要是知道了,指不定直接带人把这家店给封了,你信不信?” “他不会的,他不是这种人。”苏晨自嘲地笑了笑, “在他眼里,我做任何荒唐事都不奇怪。 他只会觉得我又在『胡闹』。 既然都是胡闹,我选一个让我心里舒坦的方式,不行吗?” 林牧远看著苏晨,发现那双常年躲闪、阴鬱的眼睛里,此刻竟燃起了一簇火苗。 他知道苏晨的脾气,这小子平时看著软糯,可一旦真钻了牛角尖,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行……行!你有种!”林牧远气乐了,一甩手, “我就陪你疯一次。你要是真被扫地出门了,別说我没提醒你。” 两人转过身,重新朝著人间烟火走去。 推门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几个人。 陈锋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里捧著一杯温水,眼神放空,正享受著这难得的寧静。 张强瘫在旁边的椅子上,正用毛巾给自己扇风。 萌萌和星若则是凑在一张桌子上,不知道在小声嘀咕著什么。 见到去而復返的两人,陈锋放下水杯,有些疑惑地站起身。 “怎么了?是落了东西吗?”陈锋笑著问。 林牧远没说话,只是有些尷尬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苏晨亮到了前面。 苏晨走上前,深吸了一口气,对著陈锋微微欠身。 “陈哥,我想问一下……你这儿,是不是还在招服务员?” 这话一出,屋子里顿时安静得仿佛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萌萌抬起头,嘴里还咬著半截画笔,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著苏晨。 星若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些惊愕地望著这位看起来跟这里格格不入的贵公子。 陈锋愣了一下,他看著这个刚才偷偷落泪年轻人。 他能看出苏晨眼底的真诚。 “是有这么回事。”陈锋点点头,嘴角带著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你有兴趣吗?” “我想试试。”苏晨挺直了脊背 “不为別的,就是想留在这儿干活。 陈哥,你能收我吗?” 还没等陈锋开口,一旁的张强“噌”地一下跳了起来。 “等等!等会儿!” 张强拎著毛巾,围著苏晨转了两圈,那眼神活像是在看一个外星生物, “我说小伙子,你没开玩笑吧? 你这手白白嫩嫩的,一看就没干过重活。 还有你这一身得顶我半年收入了吧?” 张强指了指自己浸满汗的背心。 “这两天你是没看见,我跟锋子,还有萌萌和星若,简直是把命都快忙丟了。 端菜、收碗、抹地、还要被人催促。 这可不是什么『体验生活』的游戏。 你这种花架子,撑死也就干半小时,到时候哭著喊著要回家找妈,那不是给咱们添乱吗?” 张强这话並不客气。 在他眼里,这种富家子弟就是一时兴起,来这儿体验体验生活,根本不知道劳动的辛苦。 苏晨被张强说得脸色微红,但他並没有退缩,反而看向陈锋,眼神里带著固执的期待。 陈锋没有理会张强的抱怨。 他静静地看了苏晨几秒钟,突然笑了。 “强子,別这么说。”陈锋看向张强,语气平淡, “能花一个月心血去磨一片叶子的人,耐性肯定比你想像的要好。 我相信这个年轻人。” 转过头,陈锋对著苏晨伸出了手。 “既然你想来,那就留下吧。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可不管是不是公子哥,只有干活的伙计。 你要是受不了,隨时可以走。” 苏晨看著陈锋布满老茧的手。 他感觉到一种没体验过的尊重——不是因为他是苏家的二公子,而是因为陈锋相信他作为一个“人”的品格。 他赶紧伸出手,两只手紧紧地握住了陈锋的一只手。 “谢谢陈哥。我一定不让你失望。”苏晨的声音有些哽咽。 林牧远站在后边,看著这一幕,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成了定局。 “行了,既然锋子这老板都点头了,我也没话说。” 张强撇了撇嘴,收起怀疑的神色,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地嘟囔道, “不过苏大公子,咱们这儿可没轻鬆的活。 你要真想留下来,得先证明一下你不是那种眼高手低的傢伙。” 苏晨鬆开手,环视了一周。 “我现在就能干。”他一边说著,一边就开始动手解开身上名贵西装的扣子,“陈哥,现在有什么活?我马上就开始。” 张强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心里对苏晨的观感好转了些。 至少这小子不磨嘰,没像那些娇生惯养的少爷一样这要求那要求的。 陈锋看著苏晨生怕他反悔的样子,又想到了厨房里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残局。 他指了指后厨的方向。 “刚好,星若还没开始动工。”陈锋接著道, “如果你不介意,那就先帮我把洗碗池里的碗筷给洗了吧。” “洗碗?” 苏晨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我现在就去!” 第69章 欢迎加入人间烟火 后厨的洗手池並不宽敞。 这个不锈钢打造的方寸之地,在经歷了疯狂的“鱼香肉丝狂潮”后,儼然变成了一个硝烟瀰漫的“战后废墟”了。 堆叠成山的白瓷盘挤在窄小的池子里,上面掛满的的酱汁能让每一个洗碗的人都头疼。 陈锋走到了洗水池边。 看著那一堆盘子,正打算挽起袖子亲自上阵。 可还没等他拧开水龙头,一抹瘦弱的身影就默默地挤到了他身边。 星若低著头,双手紧紧抓著一块洗碗布,眼神紧紧地盯著池子里的碗筷,那模样活像是一个守卫领地的士兵。 她的一整个早上都在焦虑中度过——看著陈锋挥汗如雨,看著张强跑前跑后,连小小的萌萌都能独当一面去端菜,而她却只能躲在角落里做些备菜的杂活。 她那颗敏感又自卑的心里,总是恐惧著:如果我没有贡献,如果我不能帮师傅分担更多的活儿,我是不是就会再次成为一个多余的人? 陈锋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了解这样的孩子。 如果现在他强行让星若乖乖听话去休息,她的心里一定会因为“没用”而感到惶恐不安。 “师傅……我来。”星若的声音虽然细蚊如蚋,却带著坚持。 陈锋在心里暗自嘆了口气,隨即释然地笑了。 他知道,不能什么都替她分担了。 让她在劳动中找到归属感,或许比让她休息更能治癒她。 “行。”陈锋收回手,转头看向一旁正笨拙地繫著围裙的苏晨, “苏晨,池子窄,只能站两个人。 你今天的第一课,就是跟星若学习怎么洗碗吧。” 苏晨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面露庄重。 “好的,陈哥。” 苏晨和星若並肩站在了洗碗池前。 苏晨看著眼前这一池子泛著油光的碗筷,大脑一片空白。 他这辈子接触过球桿,握过刻刀,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 但他从来没洗过碗,甚至没认真观察过別人是怎么洗碗的。 “先……先冲水吧?” 苏晨喃喃自语,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地落在最顶上的那个盘子上。 他学著记忆里偶尔在影视剧里看到的片段,试图用手指去抹掉那层红亮的酱汁。 然而,现实给了这位苏家二公子一记响亮的耳光。 水流確实带走了一部分酱汁,但顽固的油脂却死死地粘在瓷面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隨著指尖的涂抹,油脂不仅没掉,反而被抹得更开了,整个盘子变得雾蒙蒙、油乎乎的,滑得他差点抓不住。 “这东西……怎么这么滑?”苏晨有些尷尬地自言自语。 他连续冲了半分钟,溅了一袖子水,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苏晨知道,自己肯定搞错了什么。 他微微侧过头,悄悄观察著旁边的星若。 只见星若先是往池子里挤了一些洗洁精,隨后右手拿著百洁布轻轻一搅。 一团团雪白、细腻的泡沫便迅速升腾起来。 她拿起一个油腻的盘子,在那白色的泡沫里打了个滚,洗碗布轻轻一抹,原本顽固的油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原来是这样……” 他学著星若的样子,挤出洗洁精。 看著那透明的液体渐渐化作一簇簇泡沫,苏晨心头竟升起一种极其新奇的成就感,仿佛发现了一个新大陆。 他开始尝试著拿起一个盘子,塞进泡沫堆里,用力地划圈。 “哐哧——哐哧——” 那是瓷盘与百洁布摩擦的声音。 苏晨干得很起劲,虽然动作依然透著僵硬和笨拙。 但他那副全神贯注、埋头苦干的模样,让一旁观察的眾人都有些出神。 星若一直在用余光观察著这位“新同事”。 她看著苏晨双手正笨拙地在油污里摸索,看著他因为用力过猛而溅得满脸是水,却依旧一声不吭地跟盘子较劲。 星若的心里產生了一丝微妙的情感波动。 在她的认知里,像苏晨这样穿著考究、气质儒雅的大哥哥,应该是坐在高楼大厦里喝茶的,而不是在这里跟她一起忍受油烟。 但看著他那漏洞百出的洗碗动作,星若內心的那股羞涩和对陌生人的恐惧,渐渐被一种身为“专业人士”的责任感所压倒。 她犹豫了很久,指尖在泡沫里搅动了几下,终於鼓起勇气,极其细微地开了口: “那个……苏哥哥,不能……不能这么用力的。” 苏晨正跟一个粘著米粒的碗做斗爭,听到这细若蚊蚋的声音,赶紧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转过头,眼神很诚恳。 “星若,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见苏晨如此平易近人,星若心里轻鬆了不少。 她抿了抿嘴,小声讲解道: “盘子……要先顺著边沿抹一圈,这样油才不会跑到外面去。 还有这个碗底,要用大拇指顶著,这样才不会滑掉。 水温……要稍微热一点,去油才快。” 一边说著,星若一边亲身示范。 她的动作轻盈而富有节奏感。 一个盘子往往在她手里不一会儿,便恢復如初。 苏晨按照星若教的技巧试了一下。 果然,原本觉得费劲的油污,瞬间变得顺从起来。 “哇!真的有效!” 苏晨眼睛放光地看向星若,“星若,你真的太厉害了!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种技巧。 谢谢你,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星若被这诚挚的夸奖弄得不知所措,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靦腆地笑了笑,迅速低下了头,但嘴角却一直上扬著。 陈锋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著刚才那杯还没喝完的白开水。 他看著里面一高一矮正在认真对付碗筷的身影,有些忧虑的心神放鬆了下来。 他最担心的就是苏晨的身份会让店里的氛围变得僵硬,也担心星若会因为新人的加入而產生排挤感。 可现在看来,情况很不错。 张强此时也靠在门框上,他歪著脖子,目光在苏晨那湿了一大片的衬衫上打转。 说实话,张强直到刚才都觉得苏晨这小子撑不过十分钟。 可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苏晨不仅没有表现出嫌弃或不耐烦,反而越洗越顺手。 那股劲头让张强感到意外。 “锋子,你別说,这苏二公子还真是个怪胎。” 张强压低声音,语气里原本的怀疑已经消散了大半, “你说他图啥呢? 放著大別墅不住,跑这儿来跟咱们一块儿玩水? 不过看他这股子韧劲,確实像是个能共事的人。” 陈锋笑了笑,没说话。 萌萌也好奇地趴在陈锋的腿边,两个兔耳朵隨著她探头的动作晃来晃去。 “爸爸,苏哥哥洗得好认真呀。”萌萌小声咬著耳朵, “他的手会不会疼呀?萌萌第一次洗手帕的时候,手皱皱的。” “那是成长的勋章,萌萌。”陈锋摸了摸女儿的小脑瓜。 而站在店堂角落里的林牧远,此时正贼头贼脑地举著手机。 “咔嚓,咔嚓。” 他连续偷拍了好几张苏晨卷著袖子、满头大汗、却对著一个瓷盘傻笑的照片。 “苏二啊苏二,你这辈子最珍贵的黑料总算落在我手里了。” 林牧远一边保存照片,一边在心里感慨, “不过说真的,这样的你看起来比在酒会上的时候帅得多了。” 整整三十分钟。 当最后一个盘子被苏晨小心翼翼地放在晾乾架上时。 苏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想要抬手擦汗,却发现两只手都沾满了白色的泡沫。 他的手此时很不舒服。 由於长时间浸泡在水和洗洁精里,此时他掌心通红,手背也已经被泡得发白、起皱。 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到这种发胀感,对於从未乾过粗活的他来说,无疑是一种难熬的折磨。 但他没有吭过一声,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转过头,看著星若,眼神里满是如释重负的喜悦:“星若,咱们干完了!” “嗯,洗得很乾净。”星若认真地检查了一下苏晨洗过的盘子。 苏晨走到水龙头前,仔细地洗去手上的泡沫。 陈锋看著苏晨那双跑的发白的手,又看向他那双虽然疲惫却有神的眼睛。 陈锋伸出手,在苏晨的肩膀上拍了拍。 “洗得不错。” 陈锋扫视了一圈眾人——揉著鼻尖的张强、满眼崇拜的萌萌、还有已经收起手机一脸严肃的林牧远。 “欢迎加入人间烟火,苏晨。” 听到这句话,苏晨原本一直挺得笔直的肩膀,在那一瞬间猛地垮了下来。 他感到一阵轻鬆。 “呼——” 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笑容。 “谢谢陈哥。以后,请多指教。” 第70章 盼头 此刻,苏晨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陈锋走到水池边,关掉了还在滴水的龙头。 他看了一眼苏晨狼狈的样子,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苏晨,既然你决定留下来了,那住的问题怎么解决? 我这店二楼还有空房,你要不要搬过来住?” 苏晨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头,视线落在那道通往二楼的小木梯上。 他有属於自己的住处,那是市中心一套视野极佳的大平层,每天都有专门的家政人员去打扫。 在那间冰冷的房子里,他总是失眠,经常靠雕刻来打发时间。 那间房间对他来说更像是一间牢笼。 “二楼……方便吗?”苏晨轻声问,语气里带著一抹渴望。 “有什么不方便的。”陈锋笑了笑,隨手抹了一把汗, “你要是不嫌弃,下午咱们收拾收拾,就能住进去了。” “不嫌弃,不嫌弃。”苏晨连忙摇头,生怕陈锋反悔, “陈哥,能有个落脚的地方,我已经很知足了。” 林牧远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 他看著苏晨那副像是捡到了宝的样子,忍不住吐槽道: “行了苏二,你现在可真是彻底把自己卖了啊。” 林牧远一边说著,一边坏笑著打开手机相册,在苏晨面前晃了晃。 “不过在那之前,苏大公子,让我们先欣赏一下你的『英姿』吧。” 屏幕上,苏晨穿著白衬衫、繫著围裙、满脸是水地跟一个瓷盘较劲。 林牧远笑得贼兮兮的,手指飞快地滑动著。 “你看这张,这眼神,嘖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跟这盘子谈一场跨越阶层的恋爱呢。 还有这张,这汗珠掉在盘子里的瞬间,简直就是『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当代最佳詮释啊。” 苏晨看著那些照片,並没有恼羞成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笑了笑,甚至还凑过去指了指其中一张: “这张拍得不错,光影挺好的,连这种风格我都能驾驭,果然我还是太帅了吗?” 林牧远被苏晨“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態度弄得没了脾气。 他假装挫败起来,收起手机,嘆了口气,那表情要多假有多假。 “行!算你有种! 那咱们赶紧走吧,回你那『冷宫』把该搬的东西都搬过来。 我可不想晚上还得给你送睡衣!” 苏晨点点头,转过身对著陈锋微微頷首:“陈哥,那我先跟牧远回去一趟,准备点东西。” “去吧。”陈锋摆摆手。 “好嘞!”苏晨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跟著林牧远走出了店门。 隨著店门再次闔上,人间烟火店再次迎来静謐。 此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距离他们早晨九点吃的那顿简陋早餐,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小时。 在高强度的劳动下,肾上腺素的退潮让飢饿感如同排山倒海般袭来。 张强早就瘫在了长条凳上,此时肚子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抗议。 “锋子,我现在要吃一头牛!”张强闭著眼,声音虚弱。 萌萌也揉著扁扁的小肚子,眼巴巴地看著陈锋:“爸爸,肚子在打鼓了。 它说它想吃鱼香肉丝,还想吃白白的大米饭。”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陈锋轻声道,他其实早就已经开始了。 在刚才星若和苏晨洗碗的时候,他就把食材都准备好了。 “滋啦——” 那是猪油滑入热锅的声音。 陈锋手里的锅铲轻轻一划,疲惫的眼神重新变得犀利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柔和而细腻。 泡椒的香气再次在空气中爆裂开来。 这一次,陈锋在锅里多加了一点笋丝,又多放了一勺自家熬製的红油。 他知道张强爱吃口重的,也知道萌萌喜欢带点甜味的回甘,所以这一锅,他炒得极其专注。 这是属於“人间烟火”自己的午餐。 星若坐在外面,原本正打算去帮陈锋备菜,却被陈锋一个眼神给瞪了回来。 “坐那儿歇著,剩下的我来。”陈锋的话不多,却让人不敢抗拒。 星若抿了抿嘴,有些侷促地坐在了萌萌身边。 她的双手在膝盖上不安地绞动著,目光却一刻也不敢离开厨房。 “星若姐姐,你在想什么呀?” 萌萌拉了拉星若的衣角,那双天真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苏哥哥说你洗碗可厉害啦。刚才我看见你教苏哥哥的时候,像个威风的大將军!” 星若听到“大將军”三个字,脸蛋瞬间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小声说道: “哪有……就是洗的多了就熟练了。” 她抬起头,看向乾净整洁的小店,在星若的眼里,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星若以前的人生,是绝望的。 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她害怕每一个人的眼神,害怕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那时候,她连呼吸都是“偷偷”的。 可自从从天跟在陈锋身后。 她发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在乎她的。 她也发现,原来简简单单的洗碗也能帮到別人。 刚才苏晨那个发自肺腑的“谢谢你,星若”。 直到现在还像一簇小火苗,温暖著她的心房。 “乾爹,你看星若姐姐。”萌萌指著星若,咯咯笑著,“她又在偷偷笑了。” 张强睁开眼,看著星若疲惫却透著灵气的样子,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桌子。 “笑就对了! 星若啊,我跟你说,跟著锋子混,保准你有好日子过。” 星若轻声地应了一句:“嗯。” 虽然她只是时不时地插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虽然她还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缩在阴影里。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原本那个一点盼头都没有的人生,似乎正在一点点地焕发出生机。 星若觉得,哪怕再累十倍,她也心甘情愿。 此时她才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只能依附別人的寄生虫。 而是一个可以为这个“家”遮风挡雨的一份子。 星若再次傻笑起来。 第71章 眾人眼中的星若 萌萌坐在实木凳子上,小短腿一晃一晃的。 她歪著脑袋,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坐在对面又陷入傻笑的星若。 在小孩子的世界里,情绪的底色远比大人们偽装出来的辞令要清晰得多。 萌萌还记得昨天第一次见到星若姐姐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星若,整个人像是被一层灰濛濛的雾气笼罩著。 她总是低著头,双肩瑟缩,眼神里透著一种让萌萌感到害怕的冷寂。 像是老街尽头那口再也打不出水、只剩下枯叶的枯井,怎么看都觉得“生无可恋”。 可现在的星若姐姐,变了。 萌萌察觉到,星若姐姐撑在膝盖上的双手此时不再时时刻刻攥著裙子,自在了很多。 虽然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虽然眼神里还有一些怯意,但好像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闪一闪的光。 这种光亮很细微,却让星若看起来生动了很多。 萌萌想起昨天晚上爸爸抱著自己时说的话: “萌萌,有些人就像是受了伤的小鸟,她们不是不努力,只是暂时忘记了怎么飞。 只要给她们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希望,她们就会变得比谁都厉害。” “爸爸说得真对。”萌萌在心里暗暗嘀咕,小脸蛋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神色。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看透了世间真相的小侦探。 而星若姐姐就是那个正在被“治癒魔法”改变的实验对象。 她甚至在脑子里奇奇怪怪的猜测到: 到底是星若姐姐本来就有一颗“想飞的心? 还是爸爸的厨艺和洗碗池真的有了不得的魔力? “肯定是爸爸最厉害啦。”萌萌嘿嘿一笑,隨即又赶紧抿住嘴,笨拙地装出一副很成熟的样子。 她跳下凳子,迈著肉乎乎的小腿走到星若身边,学著陈锋平时照顾她的样子。 先是笨拙地把自己手里那半杯还没喝完的西瓜汁往星若手边推了推。 然后伸出小手,认真地拍了拍星若的手背。 “星若姐姐,你今天洗的碗,跟天上的星星一样亮哦。” 萌萌的声音清脆悦耳,带著肯定。 她扬起小下巴,像个老成持重的长辈在提拔晚辈: “爸爸说,能把碗洗乾净的人,以后肯定能赚大钱。 所以,星若姐姐要继续加油奥,我们一起帮爸爸赚大钱。” 星若被萌萌这副“老成”的模样唬住了。 她愣愣地看著眼前这个小萝卜头。 看著萌萌那副故作镇定、眼神里却藏不住小得意的模样。 一颗心再次被一只柔软的小手稳稳地托住了。 “谢谢……萌萌。”星若的声音很轻。 她轻轻握了一下萌萌那肉乎乎的小手。 属於萌萌的热量传来,连带著心也暖暖的。 张强瘫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边用毛巾擦著脖子上的汗,一边笑眯眯地看著这两个小姑娘的互动。 他虽然是个大大咧咧的汉子,但眼力劲儿一点都不差。 他同样见证了星若从昨天的“活死人”状態,到现在仿佛“活过来”了的变化。 他心里很感慨。 “嘿,星若。” 张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萌刚刚说的对,我看你刚才教苏二洗碗的时候,真是像个大將军一样威风。 真是太厉害了,锋子收了你这么个徒弟真好啊!” 星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应道: “强子叔,你別开玩笑了……我就是刚好会洗碗而已,没给师傅添乱就算好的了。” “添什么乱?”张强故作不悦地瞪了瞪眼,大手在桌子上轻轻一拍, “你这就是典型的小瞧自己了。 我跟你说,就今天早上那一波人,要是没你在后勤撑著,我跟锋子估计得直接累趴在那灶台底下。 你那不是添乱,你才是咱们这『人间烟火』的定海神针,知道不?” 星若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定海神针……我吗?” “那可不!”张强哈哈一笑, “所以啊,你得把腰杆挺直了。 以后咱们这儿肯定会越来越忙,苏二那公子哥估计也就是个摆设,真正的技术活儿,还得指望你呢。” 张强虽然话里没忘了调侃苏晨,但对星若的认同感却是真金白银的。 他看著星若眼神中渐渐聚拢的神采,心里也跟著鬆了一口气。 他想,星若现在就像砖缝里刚探出头来的一抹嫩芽,虽然看著纤弱好似经不起太大的风浪的样子。 但他相信只要他们能默默地守护,给她留出一点生长的空间,总有一天,这嫩芽也能长成苍天大树。 “行了,別在那儿发呆了。”张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看著厨房里正冒出的浓郁香味, “准备开饭!咱们这『人间烟火』的第一功臣,可不能饿著肚子。” 厨房內。 陈锋正弯著腰,仔细地打理著最后一锅青菜豆腐汤。 他加入刚才剩下的一点猪油渣,等那股焦香味渗进汤里后,才放入了雪白的豆腐块和翠绿的菜尖。 水声咕嘟咕嘟地响著,白色的小气泡在锅里欢快地跳跃。 陈锋微微侧过头,透过那层薄薄的蒸汽,看向了店堂里的三个人。 他看到了萌萌正像个小管家一样给星若展示她那些幼稚的兔子画; 看到了张强虽然累得满脸通红,却依然在用拙劣的笑话逗弄著星若; 更看到了星若那放鬆的状態,嘴角的微笑。 陈锋握著勺子的手指紧了紧,隨后又慢慢鬆开。 陈锋收回视线,撒下一小把细盐。 他再次在心里感嘆道:人真的好厉害啊。 不管曾经受过什么样的伤,不管被生活揉成了什么样的形状。 只要能坐在一起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饭,只要能听到一句真诚的“谢谢”,那些所谓的绝望,似乎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在他看来,她似乎愿意重新去相信这个世界的善意。 这让陈锋感到很安心。 “星若,强子,萌萌。拿碗,准备吃饭了。” 陈锋熄灭了火。 那一瞬间,厨房里的喧囂归於平静,只剩下锅里散发出的清香味。 陈锋端著那个沉甸甸的托盘走了出来。 一盘油绿透亮的蒜蓉时蔬,一盘加了双倍肉丝的家庭版鱼香肉丝,一盘萌萌喜欢的甜口番茄炒蛋,再加上那盆正冒著奶白色蒸汽的青菜豆腐汤。 三菜一汤。简单却富有仪式感。 “哇——!” 萌萌发出一声惊嘆,小鼻子用力地嗅了嗅,“是爸爸的味道!是番茄炒蛋,好幸福呀!” “幸福还能看出来?”张强笑著捏了捏萌萌的脸蛋,隨手盛了一大碗饭递给星若, “来,星若,你是功臣,第一碗必须是你的。” 星若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碗。 那白米饭压得很实。 “师傅……你也吃。”星若看著陈锋,眼神里满是尊敬。 “嗯,一起吃。” 陈锋拉开椅子坐下。 隨著温热的米饭入口,渐渐驱散了一早上的疲劳。 张强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一早上看到的趣事。 萌萌在一旁乐得咯咯直笑。 安静的星若,也被这种氛围带得放开了许多。 她大口大口地吃著菜,偶尔在张强讲到逗乐的地方时,也会跟著哈哈笑起来。 清脆的碗筷碰撞声,伴隨著一阵阵爽朗的欢笑,在店里迴荡。 经久不绝。 第72章 那您打算去干嘛? 苏晨走出老街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林牧远在巷子口冲他挥了挥手。 苏晨没回头,只是背对著他挥了挥手,隨后跨进了扎眼的跑车里。 两人的跑车发动机先后轰鸣,巨大的声浪在狭窄的巷口激盪。 隨后,两道光影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苏晨没有先回家,而是直接回到了位於金融中心的一间写字楼。 那是他办公的地方,等他进门,一切如往常一般。 这里的气氛似乎永远都是紧张的,每个人都穿著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走路带风。 电梯间里,几个拎著公文包的经理正低头盯著手机屏幕。 手指飞快地滑动,偶尔低声交谈,字里行间全是“千万级”、“对冲”、“併购”。 透著一股商务风。 苏晨推开自己办公室大门的时候,一股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扑面而来。 昂贵的香薰混杂著空调冷气的味道,还有由数不清的报表和kpi堆砌出来的压抑。 他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一脸平静地坐到了大班椅上。 “苏总?您今天不是去考察项目了吗?” 助理小赵抱著一叠文件推门而入,脸上带著职业微笑。 一双皮鞋踏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动作极其轻盈。 但在闻到苏晨身上残留著的洗洁精味道时,笑容僵了一秒。 小赵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 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又飞快地掩饰过去,將文件整齐地摆放在苏晨面前。 “这是北区项目的最新进度报告,还有刚才苏昂总派人送过来的……” “把北区那个旧城改造的项目组长,还有几个核心骨干都叫进来。” 苏晨没有废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现在吗?可是苏昂总那边,半小时后要您过去参加一个投资评估会议。”小赵显得有些为难。 “叫他们进来。”苏晨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著果决。 他抬头看著小赵,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犹豫不决。 小赵愣了愣,隨即点头:“好的,我马上去通知。” 不到十分钟,五六个项目组的成员侷促地站在了办公室里。 项目组长老王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头髮有些稀疏,此时正不停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口。 他身后跟著几个年轻人,手里都抱著笔记本电脑或文件夹,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他们看著这位平时总是有些忧鬱、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二公子”,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 “苏总,是不是北区的拆迁方案出了什么紕漏?”老王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们已经根据您的意思,把补偿標准……” 苏晨摆了摆手,示意他停下。 他从抽屉里翻出了那份红头文件,那是关於北区项目的最高授权书,上面盖著苏氏集团那枚沉重的公章。 苏晨將文件轻轻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这个项目,从今天开始,我正式放权。”苏晨看著这群人的眼睛,语气平缓。 这句话像是一枚深水炸弹,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炸开。 “所有的签字权、执行权、以及后续跟进的提成名额,我全部转给你们。” 办公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王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抖了一下。 他看著那份文件,又看看苏晨,结结巴巴地开口:“苏总,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瞪大了眼,有些不敢置信,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个项目眼看就要出成绩了,虽然苏董那边一直没给明確的態度,但这毕竟是您翻身的资本啊。” 苏晨坐直了身体,后背靠在椅背上。 “翻身?”苏晨自嘲地笑了笑,想起陈锋的背影。 “我以前觉得在这里做出成绩是翻身。现在我觉得,在这里多待一秒,都是在浪费我的命。” 他站起来,走到老王面前,伸手拍了拍这位老员工佝僂的背。 “这个项目是我爸隨便扔给我『玩』的,他根本不在乎结果、但我知道,你们为了那些调研数据,熬了很久。” 老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我看见过你们在办公室打地铺。”苏晨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也听到过你们为了爭取那几个百分点的利润和供货商吵得嗓子嘶哑。 我在这里,只会让这个项目贴上『苏家二少爷镀金』的標籤,这不公平。” 苏晨第一次在下属面前露出了真诚的表情。 “这些努力,不该因为我的离开而白费。 我已经把权力移交给你们了,字我签好了,就在文件的最后一页。 只要你们拿去人事部备个案,这项目以后就姓王,不姓苏。” “我爸那边不会追究。 毕竟在他眼里,这个项目成功与否,就像路边多了一颗石子一样无关痛痒。” 他自嘲地挑了挑眉,“他甚至可能都记不起这项目的全称。” “所以,拿著它,做出点样子来,那是你们的成绩。 不是我的,也不是苏家的,是你们自己的。” 老王等人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们跟著苏晨,以前总觉得这位二公子没前途,做事瞻前顾后,还要受苏昂的气。 却没想到在最后的时刻,这位“紈絝”竟然保全了他们所有的心血。 “苏总……那您打算去干嘛?”助理小赵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 苏晨闻言,脑海中浮现出萌萌那两只晃动的兔耳朵,以及那一盘冒著热气的鱼香肉丝,还有那间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小厨房。 他微微一笑,语气里竟然带著轻鬆。 “我要去当服务员。” “哈?” 办公室內响起了一阵整齐划一的抽气声。 小赵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揉了揉耳朵,下意识问出口:“苏总,您说……什么?是那种高端私人俱乐部的运营经理?还是……” “就在老街里,一家叫『人间烟火』的小饭馆。”苏晨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一边说著,一边走到衣帽架旁,摘下了西装外套,隨手搭在臂弯里。 “端盘子、擦桌子、偶尔还得跟人一起洗那堆得像山一样的碗。 哦对了,还有可能会被一个小丫头指挥著扫地。” 他看著惊呆了的眾人,补充道: “对了,你们以后要是想吃正宗的鱼香肉丝,记得来捧场,不过得早些,不然说不定就没了。” 办公室里响起了倒抽冷气的声音。 “苏总,您疯了吗?”小赵急得脸都红了,他往前跨了一步,像是想拦住苏晨, “苏家二少爷去端盘子? 这要是传出去,您爸妈那边……他们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这不是往苏家脸上抹黑吗?” “小赵,谢谢你的提醒。”苏晨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透著释然。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宽大、奢华却空洞的办公室。 “以前我也怕。 怕他们丟脸,怕他们失望,怕自己成了那个『没用』的负累。 我总想证明给他们看,我想告诉他们我也能做好这些。” “但今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当我在这里战战兢兢地做著他们『看不上』的项目。 为了博取一个虚无縹緲的认可而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生活时,我已经丟在丟脸了。” 他转过身,將办公室的钥匙轻轻放在桌面上。 “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至於他们的丟不丟脸……不重要了。” 老王看著苏晨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位二公子的肩膀似乎比以前宽厚了许多。 常年縈绕在他眉宇间的郁色,也消失得乾乾净净。 老王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对著苏晨鞠了个躬。 “苏总,既然您看开了,我们也祝您……在那儿干得开心。 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是做服务员,但您现在的状態,比以前好太多了。” “您放心,我们这帮兄弟,以后肯定常去您那儿!谁敢笑话您,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对!我们一定去捧场!”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跟著喊道。 苏晨转过头,对著这群曾经的下属挥了挥手,笑容灿烂。 他大步走出办公室,穿过那些侧目的员工,步履生风。 苏晨回到了苏家那栋冷清的独栋別墅。 大理石铺就的台阶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一进门,老管家就迎了上来,熟练地接过他手中的外套,低声询问他是否要安排晚餐。 “不用了,我在外面吃过了。”苏晨换上拖鞋。 “夫人在二楼休息,老爷还没回来,需要我去通知夫人一声吗?”管家微微低头。 苏晨摇了摇头,径直走上了三楼那个最偏僻的角落。 那是他的工作室。 推开门,各种木头清香扑面而来。 不同於楼下的奢华,这个房间里堆满了原木材料、刨花和各种打磨工具。 柜子上摆放著他这十年来所有的木雕作品。 有蜷缩的残叶,有奔跑的流云,还有一些奇形怪状、却透著某种灵气的飞禽走兽。 他在这些作品面前站了很久。 这些是他这些年来唯一的慰藉。 但在父母眼里,这些是“玩物丧志”;在哥哥眼里,这些是“不成熟的表现”。 苏晨自嘲地笑了笑,从储物间翻出了一个行李箱。 他蹲下身,小心地拿起一件件属於他的心血作。 他將它们轻轻放进了箱子里,周围塞满了防撞的泡沫。 接著是那套他用得最顺手的刻刀,每一把都被他擦拭得鋥亮。 苏晨拉开衣柜,再挑了几件换洗的宽鬆纯棉卫衣,几条耐脏的工装裤。 简单收拾完,苏晨拉著行李箱走出房间。 他最后转过身看了一眼这间工作室。 片刻后,行李箱轮子在木地板上滚动的闷声响起。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华丽却冰冷的家,心里没有一丝留恋。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人间烟火的二楼房间。 那里虽然不大,但推开窗就能闻到陈哥炒菜的香味,能听到隔壁邻里閒聊的声音,还有萌萌那清脆的笑声。 他拎著箱子下楼时,正好撞见了刚应酬回来的苏父。 苏父刚把大衣递给管家,脸上带著浓浓的酒气和疲惫。 苏父皱著眉看著他手中的行李箱,又看了看苏晨身上那件极其隨意的卫衣,语气里透著不耐烦: “又要搬出去住几天?是不是北区那个项目做不下去,想逃避了?” 苏父一边说著,一边走到沙发边坐下,管家赶紧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苏晨,你什么时候能像你哥一样,遇到困难先想办法,而不是只会躲起来磨你那些烂木头?” 若是以前,苏晨一定会脸色苍白地解释,甚至会因为这份误解而鬱鬱寡欢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但此时,他只是平静地拉著箱子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父亲面前。 “爸,北区那个项目我已经移交给团队了,他们会做得比我好。 我已经签了字,从现在起,那个项目和我没关係了。” 苏父握著水杯的手顿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燃起了怒火。 “这就不做了?往常你最起码还会坚持,现在连坚持都做不到了吗!” “至於我……”苏晨拉紧了行李杆,並不回应父亲的怒气,“我找到了一份真正『有用』的工作。” “有用?”苏父冷笑一声。 “怎么,你哥那个海外併购案缺个助理,你总算肯低头去求他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只要你肯服软,你哥不会亏待你。 你要是早点开窍,何至於弄成现在这样……” “不。是老街的一家饭馆缺个端盘子的。”苏晨打断了他的话。 苏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隨后从愤怒转为惊愕。 “你再说一遍?你去干什么?” “洗碗,端菜,擦桌子。”苏晨平静地补充道,“就是你口中那些底层人干的活。” 苏晨看著父亲铁青的脸色,看著对方因为愤怒而颤抖的鬍鬚。 苏父猛地站起来,指著大门,声音变得尖利: “苏晨!你敢走出这个家门,就別再回来! 苏家没有你这么丟人的败类!” 身后的咆哮声在夜风中消散。 苏晨没有回头,他拉著行李箱,轻快地走向了那辆停在路边的车。 他知道,自己丟掉的是苏家二少爷的头衔,捡回来的,却是那个快要死掉的苏晨。 第73章 苏晨入住 苏家老宅 苏宏远缓缓鬆开了紧皱的眉头。 他刚放下一通电话,手指敲击著桌面。 “这逆子,终究还是太嫩了。”他对著空荡荡的书房自言自语。 在他眼里,苏晨今天这一齣戏,不过是这在温室里泡久了的小少爷迟来的“叛逆期”。 这种叛逆在他看来滑稽又稚嫩,就像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扬言要离家出走,却忘了兜里所有的糖果都是大人给的一样。 “咚咚。” 助理小赵推门而入,神色有些侷促。 “苏总,银行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二公子的三张主卡和两张副卡,已经在十分钟前全部做了冻结处理。” 苏宏远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 “他带走了什么?”苏宏远问。 “除了一些旧衣服和一套刻刀,什么贵重物品都没带。”小赵如实回答。 苏宏远冷哼一声,嘴角掛起一抹讥讽: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一个从小被保姆伺候著长大,连袜子都没洗过的人,去当服务员? 那是他能干的活吗? 风餐露宿三天,等他发现连打个车回家的钱都没有的时候,他会知道这个社会比他想像的要残忍得多。” “苏总,那要是二公子真的在那边撑住了……”小赵试探著问。 “撑住?拿什么撑?” 苏宏远重重地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脆响, “没了苏家二少爷的名头,没了钱,他苏晨在外面连个屁都不是。 不出一个星期,他肯定会乖乖地滚回来认错。 到时候,他会明白,听我的安排才有出路。” 他挥了挥手示意小赵出去。 此时的苏宏远感觉一切再次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这个不听话的孩子,只要让他受点饿、吃点苦,自然就会发现原来所谓的自由,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此时,苏晨驾驶著扎眼的跑车,行驶在通往老街的路上。 “嗡——” 放在副驾驶位上的手机发出一阵短促的震动。 苏晨趁著等红灯的间隙,斜眼扫了一下屏幕。 那是银行发送的简讯通知。 【xx银行】您尾號为xxxx的借记卡已於2026年5月1日15:42分被银行系统锁定,如有疑问请致电…… 接著,是第二条、第三条。 苏晨看著那些不断跳出来的冻结信息,內心平静。 他並不惊讶,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將那些信息全部清空。 “终於来了。” 他对著后视镜里的自己笑了笑。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一个背负了重重铁链的人,突然听到铁链断裂的清脆声。 这意味著他失去了锦衣玉食,失去了那种隨手挥霍的自由。 但也意味著,他自由了。 “反正我也没打算再花你的钱。” 苏晨喃喃自语。 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几百块现金,又想到陈锋承诺的“包吃包住”,安全感填满了他的胸腔。 他不再关注手机,重新握紧方向盘。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飞速倒退。 当苏晨拖著行李箱再次推开“人间烟火”的木门时,店里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 “哟,苏二公子,还真回来了啊?” 张强正蹲在地上擦桌子脚,见到苏晨,立马把抹布往水桶里一丟,大大咧咧地站起身。 他那张略显粗獷的脸上此时全无之前的怀疑,透著一股子“战友”重逢的亲切。 “东西都搬来了?动作挺快啊!” 苏晨有些侷促地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厨房里的陈锋也走了出来。 “回来了就好。 二楼那间屋子,星若刚才已经帮你简单扫了一下,不过床单还没来得及铺。” 陈锋靠在柜檯边,语气熟稔、自然。 “我来就行了,陈哥。”苏晨赶紧应声。 星若从陈锋身后探出头来,有些靦腆地对著苏晨点了点头:“苏晨哥哥,你的房间就在我隔壁的隔壁。” 就在苏晨感到一阵阵暖意涌上心头时,一个粉红色的“肉糰子”突然从后面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苏晨的大腿。 “苏哥哥!你真的来啦!” 萌萌仰起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兴奋。 她两只手死死地抱著一个有些旧了、长耳朵耷拉著的小兔子玩偶。 “苏哥哥,给你。”萌萌努力踮起脚尖,把那个玩偶举到了苏晨面前。 苏晨愣住了,有些迟疑地接过了那个软绵绵的小兔子:“这是……送给我的?” “嗯!”萌萌极其庄重地抿了抿嘴,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这是萌萌最喜欢的『跳跳』,是给苏哥哥的欢迎礼。 虽然萌萌很捨不得『跳跳』,但是苏哥哥今天洗碗很辛苦,『跳跳』可以陪你睡觉,这样你就不会怕黑啦。” 苏晨看著手里这个有些发白的小兔子,鼻头突然一酸。 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收到的生日礼物大多是昂贵的奢侈品。 却从未有人像这样,把最珍爱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塞进他怀里。 “萌萌,谢谢你。 我一定会好好爱惜它的,每天都把它放在枕头边。” 苏晨也蹲下身,极其认真地承诺著。 “那你要记得每晚给它讲故事哦,它可喜欢听故事啦。” 萌萌凑到苏晨耳边,小声地嘱咐著,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惹得一旁的张强哈哈大笑。 “哈哈,苏二,你瞧瞧,这还没开工呢,你就已经成咱们这儿的团宠了。” 张强拍著苏晨的肩膀,笑得那叫一个豪爽。 苏晨被这股温暖的氛围感染,也笑了起来。 他放下行李箱,蹲在地上利索地拉开了拉链。 “其实,我也给大家准备了一点小东西。 不算贵重,都是我自己瞎磨的。” 苏晨从箱子的侧袋里掏出了几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 “陈哥,这个是给你的。”苏晨递过去一个胡桃木质地的摆件。 陈锋接过布包,缓缓拆开。 那是一条鱼,线条虽然简练,却把鱼的灵动雕刻出来了。 “有心了。”陈锋摸著这木雕,眼中闪过一抹激赏。 “强哥,你的。”苏晨递给张强的是一个雕刻成大力士举鼎形状的掛坠,但那个大力士的脸,却隱约带著点张强那种粗獷又喜感的轮廓。 “哎哟我操!这不就是我本人吗?”张强两眼放光,一把抓过掛坠,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腱子肉刻得……嘖嘖,苏二,你这手艺绝了!我以后就掛在脖子上!” 星若收到的是一片纤细、脉络分明的木质银杏叶。 苏晨小声说:“星若,我觉得你就像这叶子,虽然看起来轻,但很有韧劲。” 星若捧著那片木叶子,脸蛋红彤彤的,眼睛里闪烁著动人神采。 最后,苏晨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个圆滚滚的小兔子木雕送给萌萌。 “哇——!”萌萌尖叫一声,如获至宝地捧在手里,此刻完全忘了失去“跳跳”的不舍。 陈锋看著苏晨,欣慰地笑了笑,指了指楼梯。 “行了,礼物收了,情也领了。 累了吧,苏晨,赶紧搬东西上去吧。” 苏晨拎著行李箱,步履轻快地走上那段咯吱作响的木楼梯。 二楼的走廊有点窄,空气中残留著的一丝淡淡的花香却让苏晨觉得安心。 他推开陈锋给他分配的那间小屋。 屋子不大,只有十来平米。 一张单人木板床,一个五斗柜,还有一张靠窗的旧书桌。 很乾净但也很简陋。 苏晨走进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开了窗户。 窗外,是老街延绵不绝的黑色瓦脊。 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近处偶尔响起的猫叫声交织在一起。 他打开行李箱,並没有先铺床。 他先把那套刻刀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旧书桌上。 那些陪伴了他无数个孤独深夜的铁器,此时正安静地散发著清冷的光。 接著,他把那枚萌萌送的小兔子玩偶放在了枕头边。 最后,他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木质底座。 他在上面刻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家”字,然后把它郑重地放在了窗台上。 东西並不多,不到十分钟就摆完了。 苏晨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看著这一方虽然狭小却完全属於自己的空间。 他揉了摸自己有些发红的手掌,心里想的不是明天会有多累,而是明天早晨起来,他只需要做自己就好了,不用再考虑父母的想法了。 他现在,只是“人间烟火”的一个伙计。 他有饭吃,有觉睡,有一群会对他真心大笑的朋友。 这就足够了。 楼下传来了张强的大嗓门:“苏二!收拾好了没?赶紧下来!来吃糕点了!” “来啦!” 苏晨大声应了一句。 他轻快地跳下床,大步流星地朝著楼下那一束橘黄色的、带著烟火气的灯光跑去。 第74章 逛街与试衣 苏晨从二楼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张强端著一盘摆的整整齐齐的糯米糕放在桌上。 “哟,苏小子来啦?”张强嘿嘿一笑,顺手捏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招呼道, “赶紧的,锋子刚给咱弄的下午茶,吃两块垫垫。 这会儿该饿了吧?” 苏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坐下来,斯斯文文地吃了两块,甜而不腻的滋味顺著喉咙滑了下去。 陈锋解下腰间的围裙,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掛钟。 “这才四点出头。”陈锋擦乾了手上的水,目光扫过几个“战友”们。 “这一天紧绷得也够呛,趁著太阳还没下山,咱们出去透透气吧。” “出去逛嘛?!” 原本趴在桌子上画画的萌萌像是被按到了弹簧,“噌”地一下跳了起来,两只兔耳朵欢快地在脑后晃动, “爸爸万岁!萌萌要去逛大超市!要去玩旋转木马!” 陈锋笑著按住闺女的小脑瓜: “马是没有,马路倒是有不少。 咱们去南边那条商业街,听说那儿新开了不少有意思的店。” 张强一听也来了兴致,一把扯过椅背上的外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早该这样了!锋子,我那车好几天没开了,今天我开!” 星若站在一旁,有些侷促地抿著嘴。 她看著大家兴高采烈的样子,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就在昨天,她还一个人孤独地在老街徘徊。 而今天,她身边有那么多温暖的人跟著一起出门。 “星若,想什么呢?走吧。” 陈锋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语气平淡的让人安心。 “噢……好的师傅。”星若回过神,小声应了一句,脚下的步子却轻快了许多。 苏晨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归於寧静的小店。 张强那辆皮卡张扬地行驶在老城的街道上,音响里放著极其土气的动感音乐,惹得萌萌在后座跟著节拍一扭一扭。 很快,车子停在了一处霓虹闪烁的商业街口。 “走嘍!” 张强一把抱起萌萌,像头撒欢的野牛一样衝进了人群。 陈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喊一声“慢点”。 苏晨和星若则並排走在稍后一点的位置。 苏晨以前没有逛过这样的商业街。 看著两旁吆喝的小摊,闻著路边炸串小摊的香气,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崭新的体验。 “星若,你看那个!” 苏晨指著路边一个套圈的小摊,眼睛发亮,“那只木头刻的小鸭子,还怪可爱的。” 星若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忍不住抿嘴一笑: “是的,苏晨哥哥,但还是没你的手艺是好的,你那个叶子做的真的好好。” 被这姑娘夸了一句,苏晨心里美滋滋的。 他大步走到一个卖小饰品的摊位前,挑了一枚亮晶晶的星星发卡递给星若: “星若,这个送给你。” “好……好的,谢谢苏晨哥哥!” 星若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发卡,指尖触碰传来一阵冰凉。 她靦腆地把它別在了髮际线旁,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非常適合你呀星若。”苏晨由衷地讚嘆。 此时,前面的萌萌和张强已经玩疯了。 张强给萌萌买了一个会发光的彩色翅膀背在身后。 萌萌在那儿蹦蹦跳跳,真像个误入凡尘的小精灵。 “爸爸!快看!那是我的好朋友!” 萌萌突然指著路边一个巨大的兔子气球大喊。 陈锋笑著走过去,给闺女买了一个拿在手里。 一路上,五个人吵吵闹闹。 苏晨发现,原来快乐这么简单,几块钱的发卡,会发光的彩色翅膀。 就能让人高兴的不行。 走著走著,眾人的脚步在一家装潢精致的童装店前停了下来。 “爸爸,这个裙子好漂亮呀。”萌萌趴在玻璃上,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陈锋还没开口,张强就一把推开了店门: “进!漂亮咱就试,大不了乾爹卖血给你买!” “別胡说八道。”陈锋笑骂了一句,领著大家走进了店里。 这家店的装潢很有格调,柔和的灯光洒在那些小巧玲瓏的衣服上。 店里的几位店员正围在一起聊著什么。 听到开门声,其中一位二十出头、长得很清秀的店员小姐姐转过头: “欢迎光临,请问……” 话刚说了一半,这位小姐姐的嘴巴就张成了“o”型,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被张强牵著的萌萌。 “天吶!你是……”店员小姐姐尖叫出声,把旁边的顾客都嚇了一跳, “你是……『人间烟火』的小管家吧?那只粉红色的粉红兔子!” 萌萌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懵。 下意识地往陈锋身后躲了躲,小手抓著陈锋的裤腿,探出一个小脑袋。 “姐姐好……萌萌是小管家。” “真的是你啊!”店员小姐姐兴奋得满脸通红。 直接从柜檯后面冲了出来,半蹲在萌萌面前,双手合十, “我今天刷了一早上的朋友圈,全都是你的照片!我的天,你真人比照片上还要可爱一百倍!” 她抬头看向陈锋,眼神里满是崇拜: “您就是那位『神仙厨师』老板吧? 哎呀,我是你们的头號粉丝啊! 我本来打算明早去排队的,没想到竟然在店里见到你们了!” 原本在休息的另外两名店员也围了过来,一个个像是见到了大明星一样。 “这就是那个帮爸爸赚大钱的宝贝女儿吗?” “快看快看,这皮肤,这眼睛,真的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既然来了,今天一定要让我家的小管家大变身!” 那位小姐姐不由分说,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老板,不用担心,试穿是免费的! 我就想看看这套『英伦小公主』穿在萌萌身上得有多美!” “这……不太好吧?”陈锋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好的!锋子,你看萌萌那小眼神,她都快飘起来了。”张强在一旁起鬨,顺手把萌萌往前推了推。 萌萌此时確实有些“飘”了。 小孩子哪里抵挡得住这种层层叠叠的夸奖。 她原本紧紧抓著陈锋裤腿的小手鬆开了,有些羞涩又有些自豪地挺起小胸膛。 “那……那萌萌就试一下下。” 小姐姐欢呼一声,抱起萌萌就进了试衣间。 五分钟后。 试衣间的帘子被猛地拉开。 “鏘鏘鏘!第一套——凡尔赛小玫瑰!” 走出来的萌萌,让原本还在討论著什么的张强瞬间闭了嘴。 她换上了一条深红色的丝绒小礼裙。 领口点缀著洁白的蕾丝花边,腰间束著一个巨大的同色系蝴蝶结。 萌萌那一头有些凌乱的头髮,被小姐姐用两根丝带扎成了精致的螺旋卷,正俏皮地垂在肩头。 “我的妈呀……”张强瞪大了眼,“这……这是哪国的公主偷跑出来了?” 苏晨也看呆了,他见过无数穿著定製礼服的名媛。 但那些人加起来,似乎都没有眼前这个小肉糰子来得灵动。 他赶紧掏出手机,对著萌萌就是一顿狂拍。 “苏哥哥,萌萌好看吗?”萌萌原地转了一个圈,裙摆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花,她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好看!绝了!”苏晨比了个大拇指。 “还没完呢!第二套——元气小森女!” 小姐姐又把萌萌塞了进去。 这一次,萌萌换上了一件薑黄色的小斗篷,里面是一条带著碎花的小棉裙,脚上穿著一双棕色的小皮靴。 她的手里还被塞了一个编织的小篮子,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小红帽。 “爸爸,萌萌想去采蘑菇。”萌萌提著篮子,迈著小碎步走到陈锋面前。 陈锋看著闺女这副模样,他半蹲下身,轻轻整理了一下萌萌的斗篷边角: “咱们不採蘑菇,咱们去采几个包子回来。” “哈哈哈哈!” 店內响起了一阵快活的笑声。 接下来,萌萌简直成了整个店里的亮点。 从“酷颯工装风”到“復古旗袍风”,再到那一套让店员小姐姐尖叫不已的“小水手服”。 萌萌简直就是天生的衣架子,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把小女孩的纯真和灵气发挥到了极致。 那位店员小姐姐一边换衣服一边感嘆: “老板,你真的太会生了!这孩子要是去当小模特,咱们这条街的生意都得被她带火。” 萌萌被夸得整个人都快要飞到天上去了。 她站在巨大的全身镜前,看著镜子里那个千变万化的自己,臭美地摆出了各种搞怪的姿势。 一会儿叉腰,一会儿歪头,甚至还学著收银时的样子,对著镜子做了一个“请扫码”的动作。 “不行了,我得缓一缓。”张强扶著墙,笑得肚子疼, “咱闺女以后得有多少臭小子排著队上门啊,锋子,你这门槛估计得加固一下了。” 陈锋没接话,静静地將萌萌兴奋的样子尽收眼底。 苏晨在一旁不停地按著快门。他想把这些照片洗出来,掛在二楼的客厅里。 这不仅仅是萌萌的变装秀,更是他苏晨告別过去、拥抱生活的第一个真实纪念。 第75章 再一次拥有连衣裙 “萌萌,喜欢这些衣服吗?”陈锋大步走上前,半蹲在萌萌身边,眼神里全是宠溺。 “喜欢!”萌萌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爸爸,这些衣服都好软好漂亮呀,穿在身上香喷喷的。” 陈锋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酸。 自从带萌萌回老街,这孩子很懂事,从来没要求买什么新衣服,一直穿著以前的衣服。 他转过头,看向那位正一脸姨母笑的导购小姐姐,大手一挥: “小姐姐,麻烦一下,帮我把刚才萌萌试过的那些全部包起来吧!” 这话一出,张强对著陈锋比了个大拇指: “锋子,行啊!这会儿真成了霸道总裁了? 这十几套下来,咱们这一早上的鱼香肉丝可就全捐给这服装店了啊。” 导购小姐姐更是乐开了花,这种大单子在平时可不多见。 她正要欢快地应声去拿包装袋,一个软糯却坚定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不行!”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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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师傅,这不行的!就像萌萌说的我们要节约,我……我穿什么都可以的。 这些衣服太贵了,不適合我干活穿。” “什么贵不贵的。”陈锋板起脸,故意做出一副严师的样子, “昨天拜师拜得太著急,也没给你准备拜师礼。 这个就当是师傅给你的弥补了,长者赐,不可辞,这可是我们这一派的惯例?” “可是师傅……”星若急得眼眶都有点红了,“真的不用,我有衣服换洗的。” 萌萌此时也看出了端倪,她噠噠噠跑过去,拉住星若的手,使劲儿往试衣间那边拽: “星若姐姐,你就试试嘛! 萌萌也想看姐姐变漂亮呀! 爸爸现在不买萌萌的了,省下来的钱刚好够给姐姐买裙子,这叫『合理分配』!” 苏晨在一旁帮腔:“就是,星若。 陈哥这人究规矩,你要是不收,他今晚估计觉都睡不著。去试试吧,咱们都等著看呢。” 张强也嘿嘿笑著:“去吧去吧,星若。我也等著看你漂亮的模样呢。” 星若看著眾人那真诚且热烈的目光,又看了看陈锋那双带著鼓励的眼睛。 “那……那我去试一下。”星若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心里却泛起了一阵阵甜意。 导购小姐姐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眶竟然也有些湿润了。 她在这种高档童装和少女装店干了三年,见过很多为了给孩子买件衣服而吵架的父母。 但像这样——小的体谅老的,老的疼爱小的,她真的是第一次见。 “老板,说实话,我在这儿干了这么久,真被你们给暖到了。” 导购小姐姐走过来,一边手脚麻利地取下那条浅蓝色的裙子,一边对著陈锋压低了声音, “这两件衣服,我动用我的员工內部优惠可以给你们七折!” 陈锋愣了一下,隨即赶紧摇头:“这不行。小姐姐,你也是给人打工的,挣点钱不容易。” 导购小姐姐调皮地眨了眨眼,那双画著精致眼线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子仗义: “山人自有妙计! 不瞒你说,我跟我老板关係铁得很,这种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看到她们这么懂事,我情不自禁就想要给她们便宜!” 她不由分说地把衣服塞进星若手里,推著她往试衣间走:“快去!別磨蹭了,尺寸我一眼就能看准。” 陈锋见推辞不掉,心里也有些感动。 他看著导购小姐姐那忙碌的背影,突然开口道: “那行。小姐姐,我也不能光占你便宜了。 以后你来『人间烟火』吃饭,只要我还在那开店,你来吃,永久八折!” 导购小姐姐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 “哇!真的吗? 我刚才看朋友圈,那鱼香肉丝简直被传成神了! 老板你这话我可记住了啊,到时候不许赖帐!” “咱们老街的人,唾沫星子落地就是个钉。”陈锋笑了笑。 片刻后,试衣间的帘子缓缓拉开了。 当星若从里面走出来的那一刻,嘈杂的店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浅蓝色的布料完美地贴合了星若纤细却不瘦弱的身材。 恰到好处的收腰,让她的体態瞬间变得挺拔起来。 裙摆处的小碎花在走动间轻轻摇曳,像是在夏日的湖面上泛起的涟漪。 星若那一头乌黑的长髮此时顺从地披在肩头,白皙的肤色在浅蓝色的衬托下,竟透出了一种病態美人的润泽感。 “星若姐姐……你,你好美呀。”萌萌呆呆地看著。 苏晨也有些惊艷,他低声对张强说:“强哥,这孩子要是好好收拾一下,气质真的一点不输给那些大户人家的千金。” “那是,也可是我锋子的徒弟。”张强得意地哼哼著。 星若站在那面巨大的全身镜前,手脚有些不知所措地攥著裙角。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整个人一阵失神。 在那一刻,记忆像是一把锋利的刻刀,生生地划开了她平静的心海。 她想到了十几年前。 那时候,她刚刚被林氏夫妇从孤儿院领养出来。 林氏夫妇带她去商场也曾买过一套类似的蓝色连衣裙。 那是第一套属於她的新衣服。 可后来的故事,却变成了她人生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星若看著镜子,眼眶慢慢变得湿润。 原本以为消失了的悲伤,试图再次將她淹没。 就在她即將沉入回忆的泥淖时,一个温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怎么了?是不是觉得领口有点紧?” 陈锋走上前,自然地伸出手,帮她理了理背后那条有些歪斜的丝带。 他的手很大,很温热,动作却轻柔。 星若透过镜子,看到了陈锋那双写满了关切、坦荡、以及毫不掩饰的自豪的眼睛。 里面藏著的是一个师傅对徒弟、一个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在那一瞬间,星若心底那股悲伤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不……不紧。”星若吸了吸鼻子,强忍住即將夺眶而出的泪水。 对著镜子里的陈锋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纯净的笑容。 她明白,陈锋不一样。 这个男人,是那个会因为她洗碗努力而夸奖她的人; 是那个会为了让她吃饱而把碗里肉丝拨给她的人; 是那个在忙碌了一天后,还记得要给她补一份拜师礼的人。 在那一刻,星若看著镜子里穿著蓝色新裙子的自己,感觉身上一些无形的锁链崩断了。 “师傅,我很喜欢。”星若转过身,对著陈锋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是因为这一身漂亮的衣服,更是因为陈锋重新帮她找回了世界的光彩。 她想,她再一次拥有了自己的连衣裙。 而且这一次,这条裙子不再是锁链,而是通往新生活的战袍。 此时的星若,感觉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第76章 花钱买罪受 老街的斜阳已经彻底沉入了房顶,昏黄的路灯渐次亮起,给狭窄的巷弄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慢点跑,萌萌,看著点脚下!” 陈锋手里拎著几大袋新鲜蔬菜和半扇排骨,扯著嗓子对前面蹦蹦跳跳的小身影喊道。 萌萌此时正穿著新买的那套薑黄色小斗篷,手里攥著编织的小篮子,里面装了几颗她亲手挑的红透了的小番茄。她那两只兔子耳朵隨著跑动在风里跳动。 “知道啦,爸爸!萌萌是侦察兵,正在前面给你们开路呢!” 小傢伙回头做了个鬼脸,那张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小脸蛋,在晚霞的余暉下显得格外动人。 跟在后面的苏晨,手里也没閒著。 他左手拎著一捆嫩得能掐出水来的菜心,右手提著两斤鲜活的基围虾。 “陈哥,这买菜还真是一门学问。”苏晨一边走,一边有些感慨地低头看了一眼塑胶袋里还在蹦躂的虾, “刚才那个大妈非说这虾是刚从水库运来的,你一眼就看出来是养殖的,这是怎么做到的?” 陈锋笑了笑,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苏晨的肩膀: “这叫眼力见儿。 我食材看的多了,自然能认得出来。 你看那虾须,打蔫儿的和挺直的,里头门道大著呢。 以后跟著我多转几圈,你也能看得出来。” “那敢情好。”苏晨笑了笑,紧了紧手里的袋子, “以前只知道吃,总觉得桌上的菜是凭空变出来的。 现在才发现,这一盘菜的灵魂,其实从菜场就开始了。” 星若身上穿著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一双纤细的手牵著萌萌的另一只小手。 回到“人间烟火”,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回来嘍!开火开火!” 陈锋直接钻进了厨房。 “星若,帮我把那排骨洗下,我先焯个水。 苏晨,你帮著剥蒜,今天咱们弄个简单的——糖醋小排,蒜蓉菜心,白灼基围虾,再加上中午剩的那点料头,我再给你们拌个凉菜。” “好嘞!” 眾人的回应声在不大的店堂里此起彼伏。 星若手脚利索地围上围裙,站在洗水池边开始处理排骨。 苏晨则找了个小板凳,坐在萌萌身边,一大一小两个人极其认真地开始跟那一头大蒜较劲。 隨著厨房里再次忙碌起来。 就在陈锋他们忙著张罗晚饭的时候,距离老街五公里外的一家装修极其奢华、门口停满了豪车的“海鲜私厨”门前。 张卫国停好那辆有些年头的国產轿车,用力地揉了摸脸。 “老吴,到了!下车!” 他转过头,对著副驾驶位上正盯著手机屏幕看股票走势的吴德顺喊了一道。 吴德顺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个金碧辉煌的招牌——“海味珍饈”。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声音里透著一股子习惯性的心疼: “我说老张,你有病吧? 不就是中午打赌输了吗,咱们在路边摊吃碗拉麵加个蛋不就结了? 跑这种地方来干什么?你看那门头的灯光,晃得我肉疼。” “嘖,你这人!”张卫国一边解安全带,一边佯装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咱们哥俩认识多少年了? 以前你总说因为家里孩子上学、老人吃药,对自己苛刻得跟什么似的。 今天老子高兴!愿赌服输,请你那些东西能过意的去吗我。” “那你也不能这么霍霍钱啊。”吴德顺嘟囔著下了车,有些侷促地整了整自己身上发白的工装。 张卫国看著兄弟这副模样,心里酸溜溜的。 他知道吴德顺是个顾家的好男人,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他今天特意带他来这里,就是想让这哥们儿享受一下的。 “行了,实话告诉你吧。”张卫国压低声音,凑到吴德顺耳边,一脸神秘地胡诌道, “这家店的老板是我以前一个战友的远房亲戚。 我提前打过招呼了,给我算的是內部成本价。 看著挺贵,其实没几个钱,顶多也就比路边摊贵个百八十块。 你就放心吃你的吧,別在这儿给我丟面子啊。” 吴德顺狐疑地看著他: “真的?內部价?你没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 我那存摺还在我媳妇儿手里呢,我哪来那么多私房钱?”张卫国一把搂住吴德顺的肩膀,半强迫地把他往店里带, “走走走,听说这儿的龙虾是早晨空运过来的,咱们也开开洋荤。” 两人走进大厅,立刻被两名穿著旗袍、笑容標准的礼仪小姐迎到了楼上的雅间。 这里的空气中瀰漫著高档香水的气息,跟老街充满了烟火气的环境截然不同。 吴德顺坐在真皮椅子上,感觉屁股下面像是长了针,怎么坐都不舒服。 “点菜!” 张卫国拿过那本沉甸甸的皮质菜单,看都没让吴德顺看,直接对著服务员说道: “来个两斤重的波士顿龙虾,要芝士焗的。 再来两个个头大点的的鲍鱼,捞饭做。再弄个深海东星斑,清蒸。最后再来个海胆蒸蛋。 就这些,速度快点。” 服务员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吴德顺听得眼角直抽抽: “龙虾?东星斑?老张,你这『內部价』到底是多少? 你別等会儿把咱们两个都扣在这儿洗碗。” “洗什么碗?你看我像洗碗的料吗?”张卫国豪气地摆摆手,拿起桌上的高档瓷杯喝了一口茶, “老吴,你就敞开了吃。咱们天天在工地上吃土,在办公室里吃灰,偶尔得对自己好点。 这可是高档海鲜,营养价值高著呢。” 吴德顺嘆了口气,也端起茶杯,但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稳。 半小时后,菜陆陆续续上齐了。 巨大的白瓷盘里,那只被切开的龙虾覆盖著浓郁的芝士,在灯光下闪著金黄色的光; 鲍鱼捞饭散发著厚重的芡汁香味; 东星斑的鱼身洁白如雪,淋著滚油和豉油,卖相堪称完美。 “来,动筷子!” 张卫国夹起一块硕大的龙虾肉,直接放进吴德顺的盘子里,“尝尝,这可是好货。” 吴德顺搓了搓手,拿起筷子。 他其实也很期待,毕竟这种规格的饭局,他已经好几年没参加过了。 他夹起那块沾满了芝士的虾肉,送进嘴里,用力地咀嚼了几下。 然而,预想中那种“灵魂升天”的感觉並没有出现。 吴德顺愣住了。 他感觉到虾肉確实很紧实,芝士的味道也確实很浓郁。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东西堆砌在舌尖上,却让他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平庸。 甚至还有一点点腻。 张卫国此时也夹起了一块东星斑,入口后,他的动作也僵了一下。 东星斑很嫩,豉油也很鲜,那是极其標准的高档菜味道。 可张卫国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里此时却浮现出了中午吃的那份鱼香肉丝。 那掛著晶莹红亮芡汁的肉丝,那酸、甜、辣、咸在舌尖上疯狂起舞的爆发力,那每一口下去都能让人头皮发麻、浑身通透的快感。 相比之下,眼前这几百块钱一斤的东星斑,竟然显得有些……寡淡无味。 “老吴,怎么样?”张卫国试探著问了一句,他看到吴德顺的表情也有些古怪。 吴德顺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有些迟疑地开口: “老张,你说实话,是不是我最近味觉出问题了?” “怎么说?” “这龙虾……好吃是好吃。”吴德顺指了指盘子, “但我怎么感觉,还不如中午那盘三十八块钱的肉丝下饭呢? 我这一口下去,心里没那种『劲儿』,你懂我意思吗?” 张卫国听完,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哎呀!老吴!我也是这感觉!” 张卫国有些懊恼地放下了筷子,看著那一桌子精致的海鲜,苦笑道: “这鱼確实鲜,但这芡汁……这调味……总感觉少了一股子『魂儿』。 中午那盘鱼香肉丝,那是能让人吃出一身汗、吃完还想舔盘子的东西。 这儿的海鲜,感觉就是在吃钱,不是在吃饭。” 两人面面相覷,原本期待满满的一顿大餐,此刻竟然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吴德顺又夹了一块鲍鱼。 鲍鱼很弹牙,但他脑子里却在想:要是把这鲍鱼切成丝,让那个陈老板用鱼香的手法炒一炒,那该得有多香? “老吴,要不咱们別在这儿將就了。”张卫国小声建议道, “这玩意儿越吃越觉得亏得慌。你说咱们这命是不是有点贱? 放著大龙虾不吃,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破巷子里的肉丝。” 吴德顺苦笑著摇了摇头: “这哪是命贱啊。这是胃被陈老板给养刁了! 老张,我跟你说实话,我也吃不下去了。 这东星斑我嚼著跟棉花似的,一点灵魂都没有。” 话是这样说,但吴德顺想到这昂贵的价格,还是咬著牙和张卫国把这些东西都给咽了下去。 这是他们吃过最沉默的一顿大餐。 两人走出“海味珍饈”的时候,夜风一吹,並没有那种酒足饭后的满足,反而有一种莫名的落寞。 “老张,明天中午……”吴德顺站在车边,有些欲言又止。 “还用问吗?”张卫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明天早点下班,咱们去老街守著!老子哪怕排两个小时队,也得把这胃里的缺口给补上!” “行,听你的。”吴德顺嘿嘿一笑。 而此时,在老街的“人间烟火”內。 昏黄的灯光洒在乾净的桌面上,四菜一汤已经摆得整整齐齐。 一盘红亮的糖醋小排,正散发著一种极其诱人的、带著焦香味的酸甜气。 “开饭嘍!” 萌萌已经洗乾净了小手,乖巧地坐在位子上,手里拿著她一双粉色小木筷。 “我最懂事的小管家,来尝尝这个最嫩的排骨吧。” 陈锋先是给萌萌夹了几块嫩的不行的排骨。 “好耶,最爱爸爸啦!” 萌萌拍著小手欢呼道。 “星若,多吃点肉。”然后又夹了两块排骨放进星若的碗里, “刚才看你试衣服的时候就发现你太瘦了,咱们店虽然还没大富大贵,但吃肉管够。” “谢谢师傅。”星若低著头,小口小口地吃著。 那排骨燉得烂熟,酸甜適口,肉香瞬间填满了她的每一个味蕾。 苏晨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他夹起一只白灼基围虾。 火候掌握得完美无缺,虾肉弹牙,带著一股原始的清甜,再蘸一点陈锋特製的姜醋汁。 “唔……这味道,绝了。” 苏晨一边剥虾,一边对著陈锋比了个大拇指,“陈哥,你这简单的白灼,还真是鲜啊!” “那是因为你亲眼看著它从水里捞出来,又亲手给它剥了皮。”陈锋抿了一口自己酿的米酒,神情舒展, “吃饭这种事,心到了,味儿就到了。” 张强更是直接,他端起大碗,先是干掉了一整碗排骨汤,然后长舒一口气: “爽!今天这一天,才算是圆满了。 眾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气氛好不热闹。 萌萌在一旁努力地啃著排骨,小嘴上沾满了酱汁,像个漂亮的小花猫。 她看看爸爸,看看强子叔,看看苏哥哥和星若姐姐,突然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 “爸爸,萌萌觉得,我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对!萌萌说得对!”张强举起手里的酒杯,“为了最幸福的人,干一杯!” “乾杯!” 清脆的杯子碰撞声在老街里迴荡。 第77章 你的战场在那砖瓦上 桌上,空盘子错落叠放著。 残余的汤汁在白瓷盘边缘凝固,几根没啃乾净的骨头横七竖八地躺著。 陈锋將手中的水杯放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板挺得笔直,目光从萌萌满足的小脸上移开,最后落在了正毫无形象瘫在椅子上打饱嗝的张强身上。 萌萌刚才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正伸出小手拍著肚皮,发出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而张强显然还没回过神来,他拍了拍胸口,打了个又响又长的嗝。 “强子。”陈锋开口了,嗓音里带著几分沙哑,几分冷静。 “嗯?咋了锋子?”张强剔著牙,斜著眼瞅过来,脸上的红晕还没散, “是不是这排骨没吃过癮?我跟你说,明儿早起,我再去市场寻摸两根好的……” “明天开始,你別往店里跑了。” 陈锋的话音落下,原本快活的堂屋,瞬间像被冰封住了。 张强掏牙的动作硬生生卡在半空。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用力晃了晃脑袋,瞪圆了眼珠子看著陈锋:“啊?你说啥?” 陈锋避开他如火的视线,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杯沿,缓声重复道: “我说,从明天起,你回你原来的工程队去,接著干你的装修。 你已经在『人间烟火』耗了快一个月了,不该再在耗时间了。” “陈锋,你他妈发什么神经!”张强猛地坐直,椅子腿在地面上磨出刺耳的尖啸,“赶我走?你是嫌老子笨手笨脚?” 陈锋依旧平静:“现在人手够了。 苏晨来了,他能顶你的位子,星若也上手了。 你一个干了大半辈子装修的老匠人,跟我这儿窝著擦桌子算怎么回事?” “人手够了?你睁眼看看!”张强指著苏晨,又指了指正不知所措的星若和萌萌,嗓门一下子提了上来, “苏晨这小子,今天洗个碗手都能洗禿嚕皮,他见过大场面吗? 明儿指不定比今天还要忙,他一个人撑得住? 还有星若,这孩子还没长开呢,瘦得跟柴火似的,萌萌才几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张强越说越激动,眼眶都有些泛红了,他猛地拍著自己的大腿。 “你让她们跟著你在这油烟里折腾,你心不疼,我心疼!” “强子,你听我说。”陈锋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著张强。 他站起身,走到张强面前,按住了他因为激动而不断挥舞的手,两人四目相对。 “你需要钱。你那装修队虽然累,但工资很可观。” 陈锋压低了声音,“在这个老街,你的手艺是顶尖的。” 他鬆开手,背过身去,不忍看张强那副受伤的表情。 “你得攒钱娶媳妇,叔和姨都还指望著你养老。你应该去赚钱了!” 张强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屁话!老子娶什么媳妇?老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钱什么时候不能赚??”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用力过猛,身后的木凳“咣当”一声翻倒在地。 他根本顾不上去扶,只是指著陈锋的鼻子。 “你想让我过好日子,我知道!” 张强咬著牙,声音里带了点哭腔, “但我告诉你,老子要是不在这儿看著,你这儿迟早得忙出事来! 这一百份的量,你真当是闹著玩呢?” 他这些日子虽然总是嘻嘻哈哈,但他看得到陈锋被油烟燻黑的眼圈。 他想分担,哪怕只是帮著收拾一下碗筷。 “我会想办法解决。”陈锋的態度坚决如铁,他坐得笔直。 他的手死死地抓著桌沿。 “哪怕我一个人不睡觉,我也能撑下来。强子,你要是真的当我是兄弟,明天就老老实实回工地上。” 屋子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张强喘著粗气,死死盯著陈锋,而陈锋半步不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只有墙上老旧的掛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一直沉默的苏晨此时缓缓站起身,眼神坚定。 他刚才一直低著头,没人看到他在想什么。 现在他走上前,挡在了陈锋和张强中间,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上,確实如张强所说,有好几处擦红的痕跡。 “强哥,让我说句公道话吧。”苏晨开口,声音清亮,打破了这尷尬的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郑重。 “我知道你担心我。在你眼里,我可能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富二代。”苏晨露出一抹苦涩又自嘲的笑容, “但陈哥教过我,在这里,没有大少爷,只有干活的人。” “但我知道,在这个店里,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往前跑,我也会努力不掉队的。” 苏晨走到张强面前,一脸的真诚: “强哥,你有你的担子。我不一样,我现在除了这个店,什么都没有了。” 他坦然地展示著自己的双手,那上面的伤口在他看来不是耻辱,而是勋章。 “我会花別人两倍、三倍的时间去学。 如果真的忙不过来,我哪怕不睡觉,也会把桌子擦乾净。”苏晨的声音並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要是还不放心,明天晚上回来,你可以隨时『考核』我。”他看著张强,语气带著一丝少年人的倔强, “如果你觉得我不合格,不用陈哥赶,我自己滚。” 张强愣了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强子叔……” 星若也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屋里听得格外真切。 她走到萌萌身边,拉住了萌萌颤抖的小手,像是想给自己一点力量。 “昨天我还觉得人生没指望了,是师傅和你们把我拉回来的。” 星若咬了咬下唇,眼里闪烁著晶莹的泪花,“我知道我力气小,但我可以少吃多干,我可以比別人起得更早。” 她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张强,“师傅说得对,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们……我们会守好这间店的!” 萌萌也感觉到了这种气氛,她跳下椅子,噠噠噠跑到张强腿边。 小姑娘跑得很急,差点绊在倒地的凳子上。 她使劲儿拽著张强的衣角,仰著小脸,眼眶有些微红: “乾爹,你要多赚点钱,一定要把张爷爷和李奶奶照顾好。” 萌萌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著一丝哭腔,听得张强整个人都软了。 “萌萌已经长大了,萌萌会帮爸爸收钱,会帮苏哥哥擦桌子。”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试图去抹掉张强脸上的灰尘。 “你放心去干活儿吧,等你干完活回来,萌萌把最好吃的排骨留给你。” 张强低头看著萌萌,原本满腔的怒火瞬间熄了大半。 他看著这一屋子的人,看著他们每个人眼神里不舍的光,突然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来自於他知道陈锋是对的。 他不能一辈子守在这里,他有他的父母,有他的责任,而“人间烟火”现在需要的是真正的成长,而不是他的过度保护。 陈锋站起身,走到张强面前,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这两下很沉,带著兄弟之间最默契的重量。 “强子,这儿是咱们的家。你干完活,隨时能回来。” 陈锋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但他努力克制著,“但你现在的战场不在灶台前,在那砖瓦上。” 张强长嘆一声,眼眶里竟然泛起了一层水雾。 他猛地推开陈锋的手,转过身,粗鲁地抹了一把脸,嗓音变得沙哑: “行……行!你们一个个都有主意,你们都嫌老子碍事!”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凳子,往桌子底下一推。 “陈锋,我告诉你,明天老子去工地!”张强一边说著,一边往外走,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陈锋终於放心的笑了:“放心去吧,不用担心我们。” 他看著张强的背影,直到对方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张强又回过头抱起萌萌,狠狠地亲了一下,在那嫩嘟嘟的小脸上留下了一个红印子,才没好气地把她放下。 “走了!” 张强一把抓起桌上的钥匙,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了店门。 他的脚步很重。 隨著那扇厚重的木门“咣当”一声合上,屋里重新归於寂静。 陈锋看著那扇门,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肩膀松垮了下来,一直挺直的脊背鬆了下来。 这些天积压在心里的烦闷似乎都隨之消散。 他慢慢走向饭桌,开始动手收拾那些空盘子。 苏晨和星若见状,也赶紧跟上来帮忙,谁也没有再说话,但动作都变得麻利。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耽误了自家兄弟。 陈锋在心里对自己说。 哪怕前路再难,他也得带著这一屋子的人,在这老街的油烟里,闯出一条路来。 第78章 厨师的方式 清晨五点二十分,老街还笼罩在青灰色晨雾中。 在这浓得化不开的寂静,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流浪猫的低呜,打破了这寧静。 陈锋房门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侧著身子,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他先是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女儿房门,屏住呼吸听了几秒钟,確定里面没有翻身的动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接著,他的视线扫过属於星若和苏晨的客房,房门下方的缝隙里没有一点光亮,这让他鬆了口气。 他的动作缓慢,甚至连呼吸都压得很平稳,生怕惊醒了屋子里正睡得香甜的几个人。 为了不出声响,他套了一双软底布鞋。 他小心翼翼地踩著那几块会响的木楼梯板,生怕发出什么声音来。 一边走,他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著: “今天强子不在,人手少一些,我得先把事情先处理好,后面他们才不会那么忙乱。 不过也没事,我赶个早,先把这些重活儿全扛了,等买完食材回来,回来再叫他们起床吃早餐。” 陈锋的脑海里甚至已经勾勒出了萌萌他们被肉香馋醒时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然而,当陈锋下到最后一级台阶,转过玄关,微微抬起头看向店门时。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在厚重的木门边,三道身影排成了一排,正精神抖擞地看著他。 一盏昏黄的壁灯亮著。 在那微弱的光线下,三双亮晶晶的眼睛就像是守候在林间的猎人,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投罗网的陈锋。 “陈哥,早啊。” 苏晨率先开了腔。 他显然是经过一番精心准备的,此时换上了一身利索的灰色连帽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露出了结实的手腕。 他手里拿著一把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手电筒,在大拇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圈,然后猛地按下开关。 一束强光正对著陈锋的脚尖。 他歪著脑袋,对著陈锋露出一抹灿烂、带著点小得意的笑容。 “想一个人偷偷溜走?陈哥,你这方案可没写进咱们昨天的计划里。” “师傅,我把背篓洗乾净了。” 星若站在苏晨旁边,她显然起得更早。 身上那件李秀珍前两天买给她的保暖卫衣显得有些宽大,衬得她整个人更加娇小,她的眼神却很清亮。 她正费力地將两个叠在一起的竹背篓扶正,脚边整整齐齐地放著三四个用来装散货的布口袋。 “爸爸!还有萌萌!萌萌也是准时起床噠!” 还没等陈锋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一个粉色的小身影突然从苏晨腿后面钻了出来。 萌萌穿著那套粉色的兔子连体套装,两只兔耳朵隨著她跳跃的动作剧烈地晃动著。 她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撑在腰间,一副隨时准备衝锋陷阵的小战士架势。 陈锋看著眼前这三个人,一时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极其无奈的长嘆。 他伸手扶住额头,手指在眉间用力揉了揉,语气里满是荒唐感。 “你们几个……这是在守门呢?还是在堵截犯罪分子呢?” 陈锋没好气地走到萌萌面前,俯下身子,伸出双手掐了掐她那肉乎乎、被冻得有些凉的小脸蛋。 “不是说好了吗?今天早起进货的事儿交给我。 你们几个都多睡会儿,特別是你苏晨,昨天手都洗肿了,跑这儿凑什么热闹? 还有萌萌和星若,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不多睡一点?” “陈哥,你这话说得就不地道了。” 苏晨把手电筒在手里又转了个圈,啪的一声关掉,语气透著一股子认真劲儿。 他上前一步,伸手接过了陈锋手里的车钥匙。 “昨天晚上大家可是当著强哥的面立了军令状的。 强哥今天头一天回工地,要是回来看到咱们这儿乱了套,他干活都不能安生。 他在那搬砖,咱们在这儿偷懒,那能成吗?” 苏晨顿了顿,指著自己的肩膀。 “我虽然手生,皮也嫩点,但出出力气、帮著拎拎袋子、搬点菜还是没问题的。 陈哥,你也別总想著一个人背著天,压垮了你,咱们人间烟火可真就散了。” “师傅,我不困。” 星若也紧跟著开口,声音虽轻却很坚定。 “多一个人,就能快一点回来。 昨天咱们回来得晚,今天想早点帮您分担。” 陈锋看著他们信誓旦旦的样子,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昨晚临睡前的场景。 昨晚送走张强后,他本想劝这几个祖宗早点休息,结果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似的。 苏晨在那对著镜子练习怎么更专业地端盘子,星若在灯下一遍遍核对復盘昨天学到的东西,连萌萌都把自己心爱的小闹钟定到了五点,还非要让陈锋去检查。 陈锋当时怎么劝都劝不动,本想著如果他们今早没起来,自己就安安静静一个人溜出。 没成想,这帮人竟然比他起得还早,看这架势,估计已经在门口守了至少一刻钟了。 “行了行了,別在那儿表忠心了。” 陈锋笑著摇了摇头,眼里却满是藏不住的欣慰。 他虽然无奈,但心里却暖暖的。 他知道,这三颗心是真真切切地想陪著他,把这间风雨飘摇的“人间烟火”撑起来。 “既然都起来了,那就不急著出门了。” 陈锋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五点三十分。 他转身朝著厨房走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跟上。 “昨天咱们进货回来就被那帮食客给堵了,手忙脚乱的一阵折腾。 今天咱们换个策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先吃饱,再干活。” “苏晨,別在那耍手电筒了,去把那边的火点著。 星若,帮我揉一小块白面,不用太多,醒个十分钟就行,咱们今早弄个简单的热汤麵。” “好嘞!点火我在行,昨天晚上我看强哥弄过!” 苏晨兴奋地应了一声,大步跨进厨房,动作麻利地掀开了灶台的盖子。 “知道了,师傅!我去拿麵粉。” 星若也清脆地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就开始忙活起来。 原本冷清的厨房,隨著火光的亮起,瞬间被一股生动的人间烟火气所填满。 拉风箱的声音、水烧开的咕嘟声、切葱花的篤篤声交织在一起。 不到二十分钟,四碗冒著热气的汤麵便端上了桌。 麵条是陈锋亲手擀的,极细却有韧劲,下锅滚两遭就熟了。 汤底是用昨晚剩下的那点排骨汤兑了点清汤勾出来的,透著一股淡淡的肉香味却不油腻。 每一碗麵条上面都臥著一个边缘微微焦黄的荷包蛋,洒了几粒碧绿的葱花和一小撮切得极细、用芝麻油拌过的咸菜碎。 在微凉的清晨,来上这样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简直是人间极致的享受。 萌萌捧著那个特意为她准备的小瓷碗,吸溜吸溜地吃得正欢。 小傢伙显然是真饿了,吃得头也不抬,那双粉色的兔耳朵隨著她咀嚼的节奏一上一下地抖动,小鼻尖上都沁出了一层亮晶晶的汗珠。 “爸爸,这个咸菜脆脆的,嚼起来咯吱咯吱响,真好听!” 陈锋咬了一口面,感受著那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他抬起头,看著对面的苏晨和星若。 苏晨也全无了昔日贵公子的形象,正框哧框哧地大口吃著,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滑落。 “苏晨。”陈锋开口,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嗯?陈哥你说,我听著呢。”苏晨放下碗,隨手抹了一把嘴,神情认真起来。 “昨天晚上,我跟强子说,我有办法解决你们手生、容易在高峰期出乱子的情况。”陈锋看著他,又看了看星若。 “你们两个现在是不是心里还打著鼓,觉得一会儿要是真来了上百號人,光凭咱们这几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是不是觉得我会让你们在这儿玩命地跑?” 苏晨尷尬地笑了笑,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他放下筷子,搓了搓手心,低声说道: “不瞒你说,陈哥。我昨天晚上確实有点失眠。 我有点害怕,要是左边桌子要醋,右边桌子要饭,后面还有人在催著上菜,而我手里还端著一盘热腾腾的汤。 我真怕自己一紧张,会把盘子给扣在客人头上。” 他顿了顿,苦笑道: “我毕竟没干过这活,以前都是指挥別人,现在自己下场,心里確实没底。” 星若也有些侷促地抿了抿嘴,手指纠结地绞在一起。 “师傅,我也怕……我怕我备菜的速度跟不上你顛锅的速度,怕弄混了调料。 要是耽误了上菜,那些客人肯定要骂人的。” 陈锋听著他们的担忧,並没有露出任何严厉的表情,反而显得异常轻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暖意充斥全身,嘴角勾起了一个神秘、自信的弧度。 他转头看了看苏晨和星若,眼神深邃。 “所以,陈哥,你昨晚跟强子哥吹的那牛……不对,你说的那个『办法』,到底是什么?” 苏晨有些急切地往前凑了凑,眼睛里满是求知慾。 星若也放下了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陈锋。 萌萌也感受到了这严肃气氛,停下了吸溜麵条的动作,好奇地歪著头。 他们都太好奇了。 这个四人团队里,三个新手,一个大厨。 今天要面对的可能是从四面八方慕名而来的、源源不断的客人。 在这个资讯时代,消息传播的飞快,一丁点失误都可能毁掉苦心经营的口碑。 除了拼命,除了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还能有什么“神仙办法”? 陈锋放下碗,抽出一张纸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 他环视了一圈这三张写满了好奇、紧张、甚至还有一丝崇拜的脸孔。 “当然要用厨师的方式来解决。 在这个店里,不需要你们去博弈,也不需要你们去拼命跑。” 第79章 土豆燉牛腩 “爸爸,什么是厨师的方式呀?” 萌萌歪著头疑惑不解,小手还拽著那只粉色兔子连体衣的长耳朵,大眼睛里盛满了对新名词的好奇。 在她的小脑袋瓜里,“方式”这个词还是第一次出现。 星若和苏晨也不理解。 尤其是苏晨,儘管他见惯了各种精妙的ppt和商业战略,但也不知道这厨师的办法如何解决他们的窘境。 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眼睛死死地盯著陈锋。 陈锋没有立刻回答,摸向围裙。 他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支蓝色原子笔,接著,他又从收银台那里隨手扯过一张空白a4纸,平铺在木质桌面上。 他压低了手腕,笔尖在上面落下了五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每一个横鉤都带著果决的杀气: ——土豆燉牛腩。 “土豆燉牛腩?” 苏晨盯著那五个字,眉头微微皱起,他依旧不是很理解。 在他看来,这无非就是一道家常菜,甚至在很多大饭店里,这都算不上是“硬菜”。 “陈哥,这菜我没少吃,但比起鱼香肉丝,它出餐速度却慢得多。 牛腩不好嚼,土豆容易碎,这在高峰期不是更添乱吗?”苏晨指著那几个字,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陈锋没急著辩解,他在纸上开始勾勒这道菜的製作流程。 他的动作很快,很快土豆燉牛腩的製作流程出来了: 【土豆燉牛腩】 前期处理: 牛腩切成3厘米见方的块,冷水浸泡1小时去血水。 初加工: 冷水下锅焯水,加薑片料酒撇沫。 煸炒上色: 下底油,煸炒牛腩至表面微焦,加香料炒出复合香气。 长时慢燉: 倒入足量开水,小火慢燉 50分钟。 成品转化: 下土豆块,继续燉煮 15分钟,大火收汁。 陈锋一边写,一边用笔尖在那“50分钟”和“15分钟”上重重地画了两个圈,力道大得几乎將纸戳破。 “你们看这里。”陈锋指著纸面,看向苏晨,眼神淡定,“昨天咱们做鱼香肉丝,那种『小炒』类的菜餚,讲究的是『猛火急操』。 从下锅到出锅,也就三五分钟的事儿。” 他站起身,模仿了一下顛锅的动作。 “但我这个主厨一刻也离不开灶台,我必须守著鱼香肉丝。 我一旦被粘在锅前,后厨的备菜、前面的端菜、收银、擦桌子,所有的压力都会压在你们几个人身上。 尤其是苏晨你,你要应对每一个瞬间爆发的单子。 哪怕是客人想要填个饭,我都帮不了你。 节奏完全被客人牵著鼻子走,你当然会手忙脚乱,因为那是所有请求一起爆发了。” 苏晨点点头,他能想像到被无数张嘴催促的焦虑感。 感觉到想像中自己跑出火却依然觉得跟不上趟的绝望,背后的冷汗似乎都要冒出来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低声说:“没错,那种感觉就像是网站后台被瞬间流量挤爆了,我这台伺服器根本带不动。” “但土豆燉牛腩不一样。” 陈锋的笔在纸上画出了一个长方形,代表那口巨大的铸铁燉锅,“这道菜,我们可以用『时间换空间』。 牛腩一旦进了锅,进入那50分钟的小火慢燉期,发生了一个质的变化——它不再需要我这个厨师守著了。 只要火候调好,我们就只需要等待就可以了。” 星若盯著那个“50分钟”,原本有些睏倦的眼睛此时瞪得圆圆的。 她抿了抿嘴,试探著问道:“师傅,你的意思是说,这50分钟里,你可以腾出手来? 就像……就像烧水的时候可以去扫地一样?” “没错!” 陈锋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笔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圈,“在那50分钟里,牛腩在锅里自己『燉自己』就可以了。 我不需要顛锅,不需要面对猛火,甚至不需要一直看它。 这段时间,我可以和星若一起去处理后面需要的土豆,或者准备下一批牛腩。甚至——” 他看向苏晨,嘴角微微上扬。 “如果外面突然来了很多人,忙不过来了,我可以立刻摘掉围裙,衝到前面帮你端菜,甚至帮你安抚客人。 咱们不再是一个大厨带几个杂工,而是我这个『劳动力』也被释放出来了。” 苏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他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 “我明白了!这道菜把『核心劳动力』从高频枯燥的动作中抽离出来了! 陈哥,你这不是在做菜,简直是教科书式的流程优化! 它不是让事情消失了,而是把原本会堆积在某一瞬间的工作负荷,均匀地摊开了!” “还没完。” 陈锋再次在纸上画了两个圆圈,標註为“锅a”和“锅b”。 “苏晨,你看好。”陈锋的神情变得专注, “咱们两口大锅同时开火。 每一锅,我可以精准地控制在10份左右的量。 当锅a里的牛腩进入那50分钟的燉煮期时,我在旁边起锅做锅b。 两口锅之间留出15到20分钟的时间差。 这样就有一个时间差了。” 苏晨听得入神,屏住了呼吸。 “做出两大锅土豆燉牛腩,只需要提供给20个人。 这意味著,在这两口锅还没揭盖之前,你的工作量是被『锁死』的——你不需要去管谁要加醋,谁要少放葱。 因为这时候没有单子,你只需要为这20位已经入座的客人服务好,甚至可以擦桌子收拾东西。” 陈锋停顿了一下,指著纸面上的波峰和波谷。 “这20个人吃一顿饭大约需要30分钟。 在这个时间里,咱们不需要处理其他排队的人的土豆燉牛腩,只需要服务好眼前的这20位。 你的服务节奏会从原本的『每秒都在爆发』,变成『稳定的批次处理』。 等第一批人吃完,咱们的第二锅、第三锅正好错峰出炉。 这样一来,你不再是被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拍打,而是像是在过关卡,每一关,咱们都有充足的准备时间。” 苏晨听得如痴如狂,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做饭这门手艺里,竟然藏著如此高深的统筹学逻辑。 他接过陈锋手中的笔,在纸上画了一条原本剧烈波动、现在却趋於平缓的波纹线。 “陈哥,我懂了。鱼香肉丝是持续且不可控的线性產出;土豆燉牛腩是阶梯式的。 你利用燉煮的时间差,强行给咱们店製造了一个服务的『缓衝带』! 这样我就有足够的时间去调整呼吸,去擦桌子,而不会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聪明。”陈锋讚许地看了苏晨一眼,虽然苏晨今天第一天干活,手生,但脑子是好使的, “而且,土豆燉牛腩这种菜,香味极其霸道。 当那两口大锅在店里咕嘟咕嘟冒热气的时候,那种浓郁的肉香和土豆的淀粉香,本身就是最好的『安抚剂』。” 他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排队的客人闻到了味儿,看到了锅里的肉,他们知道很快就能吃到,这种心理预期会极大缓解他们的焦虑感。 只要香味在,他们就愿意等。” 星若在一旁也听得热血沸腾,她小声地补充道: “而且,土豆我可以提前削好皮浸在水里,不用像昨天洗木耳那样,每一个都要洗的那么乾净。 师傅,我今天一定能削出一整筐土豆来!” “这就是厨师的智慧。” 陈锋靠在椅背上,神情舒展,身体此刻仿佛充满了力量。 “昨天做鱼香肉丝,咱们是被生活推著走,那是遭遇战; 今天做土豆燉牛腩,是咱们拽著生活走,这是攻坚战。 苏晨,你不用担心你手生,因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如果前面忙炸了,我就去端盘子。 咱们这个团队,通过这道菜,真正做到了『全员机动』。” 萌萌在一旁听得不明觉厉,她虽然没听懂什么是“全员机动”。 但她看到了大家脸上原本的愁容都消失了,看到苏哥哥和星若姐姐的眼睛都发了光。 她也跟著开心地拍起手来,嘴角的麵汤渍还没擦乾净: “爸爸真棒!爸爸是超级大英雄!原来这就是厨师的魔法呀! 这样苏哥哥就不会把盘子扣在客人头上啦,也不会哭鼻子啦!” “哈哈哈哈!” 餐桌上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桌上眾人的忧虑都被驱散。 原本几人沉闷心情,因为这一道还没下锅的菜,瞬间变得明媚起来。 苏晨笑得最响,他看著桌上的a4纸,小心翼翼地把它摺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陈哥,这张『兵法』我留著了。 今天我才知道,灶台边也有最顶级的逻辑。” 陈锋笑著站起身,拍了拍苏晨的肩膀,又揉了揉萌萌的脑袋。 “好了,既然逻辑通了,军心也稳了,咱们就收拾收拾出发进货吧。 今天那菜市场的牛腩,咱们得包圆了!” “出发!”萌萌举著粉色的小拳头,一马当先地冲向了门口。 星若赶紧拎起背篓跟了上去。 苏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让所有人安定的、霸道的牛腩香味。 大门已经打开了,老街的晨光此时正一寸寸驱散雾气,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 第80章 贏了一半 一个多小时后。 人间烟火门口,苏晨两只手拎著几个沉甸甸的尼龙编织袋。 他脚步很慢,调整著呼吸,试图让自己走得更稳一些。 提手深深地勒进他还没完全消肿的掌心里,编织袋晃动摩擦著伤口,传来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咬了咬牙,更用力地抓紧了提绳。 这实打实的重量穿过双臂,心底却升起一阵莫名的安心。 他的目光落在了右手边那个半透明的口袋上。 里面装著刚从肉摊买回来的新鲜牛腩,色泽红润,还带著一点微微的余温。 脑海中,还不自觉地浮现出半个多小时前,在嘈杂混乱的早市里,陈锋挑选食材时的那一幕。 那是早市南角的一个肉摊,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大鬍子,外號“老刘”。 老刘当时光著膀子,手里拎著一把剔骨尖刀,正不耐烦地驱赶著围观的散客: “不买別在这儿挡道!新鲜的后腿肉,爱要不要!” 可当陈锋领著几个人站到摊位前,平静地开口说要买牛腩时,那个大鬍子的態度却瞬间变了。 “陈哥,你看这行不?”大鬍子嘿嘿笑著,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竟然透出几分諂媚。 他利索地从鉤子上摘下一大块刚卸下来的牛腩,带著一股子炫耀的劲头往案板上一摔。 苏晨清楚地看见陈锋当时並没有直接伸手去接,而是微微俯身,伸出食指在牛腩的侧面轻轻按了一下。 那指尖按下去后,肉质迅速回弹。接著,他又凑近闻了闻。 “老刘,这块不行。”陈锋语气很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 “咋不行了?陈哥,这可是今天头一头牛,凌晨三点才拉过来的,新鲜著呢!”老刘急了,拍著胸脯保证。 “新鲜是新鲜,但这是腰腩,油脂太厚了。”陈锋指著肉层中间那一大片厚厚的白色油脂, “咱们今天要燉土豆,得用中腩,也就是坑腩。 那里的肉层带筋,肥瘦相间有三层,肉味儿最浓,口感最韧。” 他抬眼看向老刘,眼神里藏著锋芒:“你这块燉出来,汤里全是浮油,土豆一泡就腻了。 我们要的是那种汤清肉糯的质感,腰腩不適合。” 老刘訕笑著摸了摸后脑勺,动作麻利地把那块肉掛了回去:“得咧,瞒不过您的法眼。您等著,我给您拿压箱底的宝贝。” 苏晨当时在后面听得一愣一愣的。 在他以前的认知里,牛肉不都是一样的吗? 有钱买最贵的就行,哪听过这么多关於“层级”和“適配度”的道理。 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挑选土豆的时候。 萌萌当时蹲在一个土豆筐前,兴奋地指著几个圆滚滚、洗得乾乾净净、表皮滑溜溜的土豆大喊:“爸爸!看这几个!它们长得好漂亮,像胖娃娃一样!买这个吧!” 结果陈锋走过去,却看都没看那几个“漂亮”的,反而挑了一堆带著泥土、表皮有些粗糙发黄,甚至还有些坑洼的土豆。 “萌萌,咱们今天是买来吃的,不是买来看的。”陈锋一边弯腰挑捡,一边对跟在身后的萌萌和星若解释。 他隨手拿起一个带泥的土豆,在手心里掂了掂。 “那种洗乾净的土豆,虽然看著光亮,但皮太薄,含水量高,一燉就化了,吃起来没灵魂。 咱们要买这种带著老泥的黄肉土豆,淀粉含量高,这样燉出来的汤汁才会自然浓稠,这叫『自起芡』。 只有这种土豆,才能掛得住牛腩的肉汤。” 星若在一旁听得极其认真,甚至趁著陈锋付钱的功夫,蹲下身去模仿陈锋的动作,仔细摸了摸那些带泥土豆的质感。 她闭著眼,手指轻轻滑过粗糙的表皮,眼神里满是求知慾,像是要记住下这种触感。 “呼——到了。” 苏晨把行李箱大小的食材袋稳稳地放在了“人间烟火”的店门口,鬆了一口气。 陈锋停好那辆黑色轿车,跨步走了下来。 他下车后,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了人间烟火的门口,隨后,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脚步也慢了下来。 “怎么了,陈哥?”苏晨擦了擦额头的汗,气喘吁吁地顺著陈锋的目光看过去。 陈锋原本以为今天也会像昨天那样,还没进门就被一群嗷嗷待哺、甚至有些焦躁的食客围得水泄不通。 他都已经做好了在门口先“舌战群雄”的准备。 可现在的店门口,除了几只在石板路上觅食的麻雀,竟然出奇地安静。 没有长队,没有催促声。 只有几个拎著菜篮子路过的老邻居,客气地对著陈锋点了点头:“陈老板,进货回来啦?” “是啊,王婶,刚回来。”陈锋礼貌地回应著,转头对苏晨和星若说道。 他嘴角带著一丝轻鬆的笑意: “看来他们知道我早上不卖包子了,也摸清楚我们的出餐时间了。 这会应该是等著饭点来了。” 星若也鬆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小声说:“师傅,这样挺好的。 昨天早上回来的时候,我真的被嚇著了。 感觉那些人的眼睛里都冒著火,看咱们就像看什么美食一样的。” “那是对食物的渴望,星若。”陈锋拎起最重的一袋牛肉,用肩膀顶开了虚掩的木门, “没人围著是好事,说明咱们掌握了主动权。 苏晨,星若,別发愣了,把东西搬进去,咱们得立刻处理这些牛腩了。 处理牛腩的工序挺多的,咱们抓紧些。” 萌萌欢快地迈著小碎步跑进店里,两只兔子耳朵在背后跳动,一边跑一边喊: “开工啦!开工啦!我是监督小管家!” 货袋被整齐地码放在厨房的案板上,发出闷响。 陈锋解开外衣,露出了里面的黑色短袖。 他从刀架上取出一把沉重的斩骨刀,熟练地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 “呲——呲——” 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音在厨房响起。 “苏晨,星若,看好了。” 陈锋將那几大块红润相间的新鲜牛腩铺在厚实的木质案板上。 “第一步,不是切,是『察』。”陈锋並没有急著下刀,他的手指在牛腩的纹路上划过,像是在阅读一份秘密地图。 “顺著纤维的方向切,肉会散,吃起来塞牙; 逆著纹理切,肉才嫩,但燉久了容易烂成渣。 但燉牛腩讲究的是口感的拉扯,所以我们要斜著切,成四十五度角。” 他说著,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刀锋一闪,利索地落了下去。 “夺!夺!夺!” 陈锋的手腕极其灵活,每一刀落下的位置都精准无比。 一刀接过一刀,斩骨刀在他手里轻盈得像一把手术刀。 很快,那一整块肉就被切成了大小几乎一模一样的方块。 “陈哥,为什么要切这么大?”苏晨在一旁忍不住问道, “这块头还是不小啊,客人一口塞得下吗?” “牛腩在燉的过程中会大量缩水。”陈锋一边切一边回答, “切小了,燉完就找不著肉了,满锅都是土豆。 我们要的是那种一筷子扎下去,既能感觉到肉的厚重,又能看到筋膜的质感,咬开后里面还有丰盈的肉汁。 这样吃起来才爽快。” 星若在一旁也没閒著,她已经按照陈锋之前的吩咐,接了两大盆凉水。 她正费力地把水盆往案板旁边挪。 “师傅,可以放进去了吗?” “放。”陈锋用刀背轻轻一拨,把切好的肉块一股脑儿拨进了盆里。 “记得,多揉搓几下,要把里面的血水彻底逼出来。 苏晨,你力气大,你来负责这个。 揉的时候別太大力了,不然肉纤维就揉断了,要用那种『推拿』的劲头。” 苏晨挽起袖子,双手伸进冰凉的水盆里。 鲜肉传来一阵独特的触感,隨著他的揉搓,原本清澈的水很快就变成了淡红色,一层薄薄的油脂浮了上来。 “陈哥,你说咱们今天这一百份,真的能卖光吗?”苏晨一边揉肉,一边有些担心地看著那两盆分量惊人的食材, “万一大家还是想吃昨天的鱼香肉丝怎么办?” 陈锋停下手中的刀,拿过掛在肩膀上的干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苏晨,做厨师的,就像当將军,不能被客人的嘴牵著走。”陈锋指了指正在水里翻滚的肉块, “你要给他们惊喜,而不是给他们『任务』。” 陈锋眼神坚定,“鱼香肉丝是『火』,是热烈,是刺激; 土豆燉牛腩是『土』,是深厚,是安稳。 大家忙活了一上午,需要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满足感。 只要你的肉燉得够烂,汤够浓,哪怕他们最开始是奔著鱼香肉丝来的,等那股霸道的香味钻进鼻子里,他们也会立刻叛变。 相信我,嗅觉比记忆更诚实。” “师傅说得对。”星若在一旁小声附和,她正低头检查著每一块肉, “我刚才在市场闻到那个肉味,就已经觉得肯定好吃了。 现在这盆水变红了,肉看著反倒更白净了。” 陈锋笑了,伸手摸了摸星若的小脑瓜。 “星若现在也学会看食材的气色了。” “爸爸,那萌萌能帮什么忙呀?”萌萌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著大家都在忙活,由於身高不够,她正努力地踮著脚尖。 “萌萌的任务最重,是咱们店的根基。”陈锋指了指角落里那几袋泥土味十足的土豆, “去拿个小板凳坐那儿,帮星若姐姐把土豆上面的泥先刷掉。” “遵命!保证完成任务!泥巴怪兽,我来啦!”萌萌敬了个不標准的礼,噠噠噠跑向了土豆堆,一屁股坐到了矮凳上,开始煞有介事地忙碌起来。 处理完第一波出血水的牛腩,陈锋走到灶台前,检查了一下那两口巨大的铁锅,锅底被刷得鋥亮。 “苏晨,把那桶冷水提过来,加到三分之二的位置。” 陈锋一边说,一边往锅里扔了几片厚厚的老薑和几节拍散的葱段,又隨手撒了一把暗红色的花椒。 “记住,焯水一定要冷水下锅。 要是等水开了再放肉,肉表面的蛋白质瞬间凝固,血水就全锁在里头了,燉出来的汤就会有一股子去不掉的腥气。 那种味道,再多香料也压不住。” 苏晨提著水桶,缓缓將水倒入锅中。他看著那些肉块在冷水中沉浮,听著陈锋的教诲。 “陈哥,我发现你做每一件事都有个『理由』。 哪怕是一个放水的先后顺序,好像都有讲究。 你的理由,好像全是为了这口锅。” “因为锅不会撒谎。”陈锋点燃了灶火。 隨著“咔噠”一声,蓝紫色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映照著他专注且沉静的脸, “在这个世界上,人会骗人,合同会骗人,但锅不会。 你对它敷衍一分,它出来的味道就差一寸。 你给它诚意,它就还你人间美味。” 隨著锅底的热度逐渐升高,清澈的水面上开始泛起细小的气泡,肉块在水中缓缓翻滚。 “星若,过来看著。”陈锋把那把长柄漏勺递给星若。 “等会儿浮沫上来的时候,你负责撇乾净。 动作要稳,要撇到汤色清亮为止。” “好的,师傅。”星若郑重地接过漏勺,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锅面。 苏晨坐在一旁,看著这分工明確、井然有序的后厨。 虽然张强不在,虽然他还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菜鸟。 但看著陈锋稳如泰山的背影,听著那锅底传来的细微水声。 他突然觉得,今天这“一百份”的硬仗,似乎已经贏了一半。 第81章 什么神仙东西 厨房里的空气隨著两口大锅的温度升高,逐渐变得湿热起来。 星若手里紧紧握著那把漏勺,紧张地盯著水面。 “噗嘟——” 隨著水花在锅中央炸开,清亮的水面迅速被一层灰褐色的浮沫覆盖。 一股腥气也隨之溢散出来,让一旁正帮著削土豆的苏晨忍不住皱了皱眉。 “撇。” 陈锋低喝了一声,声音沉稳。 星若立刻动手。 她的动作虽然不够老练,但很细致。 漏勺在水面轻轻划过,將那些惹人厌的浮沫一点点刮进旁边的废料盆里。 “师傅,这沫子怎么越撇越多啊?”星若有些著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是血水和杂质在高温下被迫排出来的表现。”陈锋走到她身边,目光锁定在锅里, “別急,慢慢来。这道工序就像是给这锅肉『洗澡』,洗不乾净,等会儿香料的味道就进不去。 记住,火不能太大,保持这种微沸的状態,大火容易把肉的表层煮老,里面的脏东西就出不来了。” 足足过了五分钟,直到锅里的水重新变得清澈,那股腥味也彻底消散,陈锋才点了点头。 “行了,关火。苏晨,拿个漏盆过来,把肉捞出来控干水分。” 苏晨赶紧放下手里的削皮刀,捧著漏盆凑了过去。 大块大块焯好水的牛腩被捞起,肉块表面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但因为火候控制得当,肉质依然保持著极好的弹性。 “接下来是重头戏。” 陈锋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拿过一条湿毛巾搭在肩上。 他走到那口最大的铁锅前,开大火,將锅烧得微微冒起青烟。 “星若苏晨,你闷看好了,这叫『热锅冷油』。 锅要热透,油要温下,这样肉下锅才不会粘底。” 陈锋舀了一勺清油滑过锅底,紧接著,他並没有直接下肉,而是抓了一小把冰糖扔了进去。 “陈哥,这不是做红烧肉才炒糖色吗?”苏晨不解地问。 “牛腩一样需要。”陈锋手里的炒勺飞快地搅动著那几颗冰糖。 冰糖在高温下迅速融化,由白变黄,再变成深邃的琥珀色,最后泛起一层细密的芝麻泡。 “就是现在!” 陈锋动作快如闪电,將那一大盆控干水分的牛腩“哗”地一声倒进了锅里。 “滋啦——!!!” 爆裂声瞬间响彻厨房。 高温將牛腩表面的水分瞬间蒸发,炒糖色產生的焦糖香气混合著肉香,猛烈地撞击著所有人的嗅觉。 陈锋双手握著长柄铁铲。 他每一次翻炒都极其有力,確保每一块牛腩都能均匀地裹上那层诱人的亮红色。 “看肉的表面。”陈锋一边顛锅一边大喊,盖过那震耳的油爆声, “等肉的边缘变得微微发焦,甚至有点捲曲的时候,那是它吐出了多余的油脂。 这时候,这块肉才真正『醒』了。” 苏若和苏晨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接下来,下香料!” 陈锋空出一只手,从旁边的料盒里抓起一把早已配好的八角、桂皮、香叶、干辣椒和几粒花椒,如同天女散花般撒入锅中。紧接著,是一大把拍碎的老薑和葱白。 “轰!” 香料接触到高温的热油,瞬间被激发出了浓郁的复合香气。 霸道的香味直衝天灵盖。 “好香啊……” 星若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萌萌更是直接丟下了手里的小刷子,跑到灶台前,踮著脚尖使劲儿往锅里瞅。 “爸爸,这个味道像魔法药水!” “还没完呢。”陈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他抄起半碗高度白酒,顺著锅沿淋了下去。 “呼——!” 一团蓝红相间的火焰瞬间从锅底窜起,將整口大铁锅包裹其中。 苏晨嚇得往后退了半步,但他很快就发现,在那团火焰的炙烤下,空气中最后的一丝杂味都被彻底焚烧殆尽。 留下来的,只有纯粹的醇香。 “关火,加水!” 陈锋的指令再次下达。苏晨赶紧把提前烧好的一大壶开水递了过去。 “记住,一定要加开水。”陈锋一边倒水一边叮嘱, “刚才肉已经炒热了,这时候如果加冷水,肉的纤维会瞬间收缩,哪怕你燉上一天一夜,这肉也嚼不动。 只有加开水,才能让它保持放鬆的状態。” 开水没过牛腩,锅里的汤汁瞬间变成了浓郁的酱红色。 陈锋將火调小,盖上了那扇厚重的木质锅盖。 “好了。”陈锋长舒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铁铲,转过身看著那两口正在发出低沉“咕嘟”声的大锅。 “这就完了?”苏晨看了看时间,这套极其猛烈的操作,前后加起来不过十几分钟。 “前戏完了。”陈锋走到旁边的洗水池边洗了洗手, “现在,这口锅自己燉就行了。接下来整整五十分钟,咱们谁也不许揭这个盖子。” “五十分钟不揭盖?”星若有些惊讶,“师傅,不用翻一翻吗?不怕糊底吗?” 陈锋笑了笑: “这就是我选那口厚底铸铁锅的原因。 它的保温性和密封性极好。小火慢燉,靠的不是火,是锅里那些水蒸气循环產生的压力。 你要是中途揭盖,那股子『气』就泄了,肉的香味就会跑一半。” 陈锋转头看向苏晨,“苏晨,现在的五十分钟,就是我跟你们说的『真空期』。 去吧,跟星若一起把那些土豆切成滚刀块。 记住,要大块,太小了一会儿全化在汤里了。” 苏晨点了点头。他现在完全理解了陈锋那张图的意义。 在这五十分钟里,不需要陈锋他们插手,可以从容准备材料。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店门外,老街的阳光已经彻底铺满了青石板。 时间来到九点钟,虽然还没有客人上门。 但陈锋和苏晨已经把前面的桌椅擦得一尘不染,连筷子笼都摆得整整齐齐。 厨房里,星若已经切好了一大盆金黄色的土豆块,並且泡在了清水里防止氧化变黑了。 那两口大锅发出规律的“噗嘟、噗嘟”声。 隨著时间的推移,浓郁的、让人忍不住狂咽口水的肉香味,顺著缝隙一丝丝地渗了出来,渐渐填满了整个店堂,甚至飘到了街上。 “陈哥,五十分钟到了。” 苏晨看著手錶,语气里带著一丝紧张和期待。 陈锋走到灶台前,他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下土豆。” 陈锋话音刚落,一把掀开了木盖。 那一瞬间,一股浓郁的酱红色蒸汽冲天而起,伴隨著一股极其霸道、醇厚的肉香,瞬间炸开了整个厨房。 “我的天……” 苏晨发誓,这是他这辈子闻过最让人有食慾的味道。 “快!星若,把土豆控干水倒进去!” 陈锋没有多做停留,大声指挥著。 星若端著那个大盆,將土豆块一股脑儿倒进了翻滚的肉汤里。 “接下来,调味。” 陈锋手里拿著一个大铁勺,开始往锅里加入生抽、老抽和適量的盐。 “土豆吸盐,所以盐要比平时多放半勺。”陈锋一边搅动一边解释, “这最后十五分钟,是这道菜的灵魂融合期。 土豆里的淀粉会慢慢融进汤里,让汤汁变浓。 而土豆本身,则会像海绵一样,把牛腩燉出来的精华全部吸进去。” 陈锋再次盖上锅盖,將火稍微调大了一点。 “现在,这才是真正的倒计时。” 最后十五分钟的等待,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那种混合了土豆清香和牛腩醇厚的味道,越来越浓烈,越来越有穿透力。 乖乖坐在外面的萌萌,都忍不住频频往厨房里探头,小肚子不停发出抗议。 店门外,已经开始有路过的行人停下了脚步,疑惑地朝著这间掛著“歇业”牌子的小店张望,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忍不住吞口水。 “时间到。” 陈锋按停了掛在墙上的计时器。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住那两个烫手的锅盖把手。 “苏晨,星若,准备好你们的盘子。” 陈锋猛地揭开了锅盖。 这一次,没有了刺眼的蒸汽,取而代之的,是一锅正在发出轻微“咕嘟”声的、完美的红亮。 汤汁已经收得极其浓稠,像是一层红褐色的琥珀,均匀地掛在每一块肉和土豆上。 牛腩的顏色深沉诱人,表面泛著诱人的油光,带著筋膜的地方,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胶质感。 而那些土豆块,边缘已经微微化开,融入了汤汁中,但整体的形状依然保持完整,吸饱了肉汁的表面呈现出一种极其诱人的金黄色。 陈锋拿起一个大汤勺,在锅底轻轻一搅。 “这汤汁……这顏色……”苏晨呆呆地看著这锅堪称艺术品的土豆燉牛腩,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唾沫。 陈锋舀起满满一勺,將那泛著油光的牛腩和绵软的土豆倒进了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大白瓷碗里。 隨著那浓郁的汤汁淋下,一股极致的香味瞬间席捲了整个店堂,推开了原本属於清晨的微凉。 就在这时,一直半掩著的的木门,突然被一双白净的手焦急地推开了。 “陈哥陈哥,你们今天又在做什么神仙东西?” 第82章 我都不敢想像昨天的鱼香肉丝有多绝 “哐当——”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三个年轻女孩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林小鱼,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扎著高马尾,显得青春洋溢。 然而,还没等她迈进店门,身后的两个女孩就一边一个,像拎小鸡仔一样揪住了她的后衣领。 “林小鱼,你今天要是再敢一个人偷偷动筷子,咱们这二十年的闺蜜情分就算走到头了!” 说话的女孩是苏苏,留著利落的短髮,一双圆圆的眼睛里此时满是“怒火”,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掐林小鱼的腰。 “就是!你昨天发朋友圈那几张图片是什么意思?深夜报復社会吗?” 另一侧的圆圆也凑了上来,她长得有些微胖,脸蛋红扑扑的,嘴里嘟囔著, “我昨天加完班,满脑子都是那盘红亮的鱼香肉丝。 结果等我们打车赶过来,陈老板这儿早就黑灯瞎火了。 你倒好,一个人大早上吃得满嘴油,还敢发视频诱惑我们!” 林小鱼被两个闺蜜左右夹击,笑得有些直不起腰来,赶紧求饶道: “哎呀,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今天这不是一大早就把你们从被窝里拽出来了嘛! 你们看,这才九点呢,咱们绝对是头一波!” 陈锋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小鱼姑娘,来了啊,来的还真是巧。” “陈哥!”林小鱼见到陈锋,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见到了救星, “快帮我评评理,这两个傢伙从出门到现在一直在数落我,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萌萌见到林小鱼,立马迈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了过去。 “小鱼姐姐!” 萌萌一把抱住林小鱼的腿,小脸上满是兴奋,“你今天又带上次那两个姐姐来吗?” “萌萌乖!”林小鱼蹲下身,亲昵地揉了揉萌萌的头,指著身后的两人介绍道,“上次忘了及介绍,这是苏苏姐姐,那是圆圆姐姐。 她们昨天被你爸爸的菜馋得一宿没睡,今天特意来『寻仇』的。” 苏苏和圆圆见到萌萌,原本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瓦解,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温柔。 “哎哟,凑近一看更可爱了。”苏苏也跟著蹲下身,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晃了晃, “萌萌,姐姐以后天天来照顾你爸爸生意,你能不能让姐姐多吃两口肉呀?” “那可不行。”萌萌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小脑袋, “爸爸说,每一份都是定好的,要公平。 不过……萌萌可以多给姐姐倒一杯水!” 三个女孩被萌萌那副“公正”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店堂里瞬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林小鱼站起身,正打算拉著闺蜜往里坐,目光隨意地一扫,突然愣住了。 没见到张强熟悉的身影,却看到一个陌生男人。 那个男人五官生得极其清秀,身上透著一股子矜贵气质。 “咦?”林小鱼有些奇怪地歪了歪头,左右张望了一下,“陈哥,强哥呢?今天怎么换人了?” 陈锋看了一眼苏晨,笑著解释道:“他今天有事去忙了。 这位是苏晨,咱们店里新来的伙计,以后专门负责前面的招呼。” 苏晨听到陈锋提到自己的名字,对著林小鱼她们点了点头。 “你们好。”苏晨的声音很轻,虽然儘量保持著礼貌,但眼神里还是能看出一丝紧张。 这是他在人间烟火面对的第一个客人。 “你好呀,帅哥。”苏苏性格外向,忍不住小声对圆圆咬耳朵, “哇,陈哥这儿真的是深藏不露啊,找个服务员都这么高顏值? 这哪是来吃饭的,简直是来洗眼的。” 苏晨听到了这细微的调侃,耳朵尖儿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抹红。 他赶紧转过身,从旁边的柜檯上拿过几个乾净的玻璃杯,开始往里面倒水。 林小鱼倒是没多想,她快步走到收银台前,看到了陈锋刚刚放在那里的小黑板。 上面用白色粉笔端端正正地写著今天的菜单: 今日主打:土豆燉牛腩 售价:58元/份 供应量:限量100份,售完即止。 营业时间:早9:00 — 下午5:00。 (不接受预定,请爱护墙上的兔子画作) “58元?”圆圆凑过来,看著黑板上的价格,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 “陈哥,你这涨价速度够快的呀,昨天那鱼香肉丝不是才38吗?” 陈锋还没开口,林小鱼就先拍了圆圆一巴掌: “你懂什么!昨天那是猪肉,今天是牛腩! 你也不看看现在超市里牛腩多少钱一斤。 而且你闻闻这味儿,陈哥出的东西,能跟外面那些快餐店比吗?” 此时,空气中那种浓郁的肉香味,正源源不断地钻进三人的鼻腔。 那种味道像是有鉤子,把她们肚子里的馋虫勾得死死的。 “陈哥,先別说了,给我们每人来一份!”苏苏直接掏出了手机, “我们要把昨天的损失全部吃回来!” “叮——” “叮——” “叮——” 隨著三声清脆的到帐提示音,苏晨的手心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锋,陈锋对他做了一个“放鬆”的手势。 “收到了,请稍坐,马上就来。”苏晨的声音变得稳当了些。 三个女孩围著一张方桌坐下,萌萌像个尽职的小尾巴,给每个人都放上了一张整齐的纸巾。 “小鱼姐姐,今天爸爸燉的牛肉可香啦。”萌萌趴在桌边,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 “我刚才看见那个汤红彤彤的,土豆都变得软绵绵了呢。” “听到了吗?”圆圆咽了一大口唾沫,看著空荡荡的桌面, “我现在觉得这桌子都能被我啃下去一块。” 就在这时,苏晨端著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那托盘上整齐地摆放著三只大白瓷碗,每一只碗里都装得满满当当,还没到跟前,那股子霸道的香味就將他们三人震住了。 “您的土豆燉牛腩,请慢用。” 苏晨小心翼翼地將碗放在每个人的面前。 这是他的第一份订单,他动作很稳,生怕溅出一滴汤汁。 在那大白瓷碗里,浓稠的红褐色汤汁像是琥珀一般流动著。 硕大的牛腩块被燉得几乎要裂开,边缘带著一圈半透明的牛筋,闪烁著诱人的油光。 而那些金黄色的土豆块,已经完全吸饱了肉汤,表面掛著一层粉粉的质感,看起来就软糯到了极致。 每一份还配了一碗堆得像尖塔一样的白米饭。 “我的妈呀……” 圆圆发出一声呻吟,她先是凑近碗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抬起头,幽怨地看向林小鱼。 “林小鱼,我觉得我真的要跟你绝交了。” “啊?”林小鱼刚拿起勺子,一脸茫然,“又怎么了?” “今天的土豆燉牛腩那么香,我都不敢想像昨天的鱼香肉丝有多绝。”圆圆看著眼前的牛腩,眼眶都快红了 “別废话了,快吃吧!”苏苏早就等不及了,她直接用勺子舀起了一块颤巍巍的牛腩,吹了吹热气,直接塞进了嘴里。 那一瞬间,苏苏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腮帮子缓缓动了两下,隨后,一抹极其享受、近乎迷幻的笑容在她的脸上荡漾开来。 “唔……唔!!!” 苏苏含糊不清地叫著,一边指著碗,一边拼命地拍著桌子。 “怎么样?怎么样?”圆圆急得赶紧也舀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土豆入口的一瞬间,根本不需要牙齿去咀嚼。 那股子浓郁的肉味和土豆的清甜,在舌尖轻轻一顶,就化作了一股温热,顺著喉咙直接滑进了胃里。 “这土豆……它成精了!”圆圆惊叫出声,“它居然比肉还香!它把所有的肉汁都吸进去了,每一口都是精华啊!” 林小鱼看著两个闺蜜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既得意又有点心虚。 她原本以为昨天的鱼香肉丝已经是天花板了,却没想到,陈老板燉出的这锅牛腩,走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条路子。 如果说鱼香肉丝是一个泼辣灵动的少女,那这土豆燉牛腩就是一个厚重稳健的长者。 那种醇厚、踏实的味道,让人每一口下去都感觉身体里的细胞在欢呼。 林小鱼夹起一块带筋的牛腩,放进嘴里。 那一层透明的筋膜早已被火候彻底驯服,变得软糯而富有弹性,轻轻一抿,胶原蛋白那种粘稠的触感就粘在了唇齿之间。 而里面的牛肉,则是那种一丝一丝的质感,吸满了酱油和香料的味道,完全不柴。 “陈哥!” 苏苏一边大口刨著米饭,一边对著厨房的方向大喊, “你这儿还收洗碗的吗?我不想上班了,我就想天天守在这口锅旁边,哪怕让我闻味儿都行!” 陈锋靠在厨房门口,看著这三个吃得满脸红光的女孩,笑著摇了摇头:“那可不行,我这儿已经有两个伙计了,再多就要挤不下了。” “哎……”圆圆长嘆了一口气,她把勺子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浓稠汤汁淋在白米饭上,拌成了一碗红亮的肉汤饭。 她狠狠地挖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又转头看向林小鱼,语气里的幽怨快要溢出来了。 “林小鱼,我真的越想越气。” “你又怎么了姑奶奶?”林小鱼无奈地看著她。 “为什么昨天没有喊我们。”圆圆指了指空了一半的碗,“一想到错失了另一种美味,我心痛的无法呼吸!” “对!”苏苏也跟著附和,她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肉珍惜地分成了两半, “想到我昨天在公司啃那个冷冰冰的沙拉,再看看今天的这碗肉,真是恨得让人大吃一碗啊。” 林小鱼被她们说得有些脸红,赶紧把手里刚剥好的一颗剥蒜放进她们碗里: “行了行了,吃还堵不住你们的嘴。以后我保证,只要陈哥开门,我一定把你们喊上,这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苏苏吸了吸鼻子,又瞄了一眼在那儿擦桌子的苏晨。 “哎,苏大帅哥,陈老板这儿还有这种好吃的秘方吗?能不能透个底?” 苏晨被问得有些愣神,他看了一眼陈锋,又转过头对著苏苏,露出了一个稍微自然了一些的笑容。 “其实……我也才刚加入。”苏晨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陈哥的手艺,每天都在给我惊喜。我也在等明天的菜单。 不过,只要是陈哥做的,我觉得错不了。” 很快,三人吃饱喝足,带著满脸的满足离开了。 萌萌挥舞著小胖手,站在门口喊著“姐姐慢走,明天再来”。 小店重新归於片刻的寧静。萌萌重新坐回收银台前,认真地数著自己的胖手指。 “一个,两个,三个……爸爸!还剩下九十七份了哦!” 陈锋看著女儿认真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也就是这时候,店外传来了更多脚步声。 第83章 初见成效 隨著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袭来。 刚掩上的木门又被推开。 打头的是几个昨天的熟面孔,也有几个拿著手机四处张望、显然是循著林牧远推文寻过来的食客。 “就是这家吧?闻著味儿就不对,太香了!”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抽了抽鼻子,眼神发直。 “没错,就是那个陈老板。哎,你看,今天的菜单换了。”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块崭新的小黑板。 当“土豆燉牛腩,58元/份”这几个字映入眼帘时,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58?这涨得有点快啊,昨天那鱼香肉丝不是才38吗?”一个打扮得挺时髦的中年妇女微微皱眉,嘴里嘟囔著, “这价码快赶上商场私房菜了。” 虽然嘴上在吐槽,但没有一个人的动作是慢的。 那位吐槽“真贵”的大姐,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比谁都快,几乎是小跑著衝到了萌萌坐著的收银台前。 她一边从挎包里翻手机,一边对身后的同伴喊道:“赶紧的,別在那儿算帐了,再晚点儿那一百份估计连汤都没了!” “滴——” “微叉到帐,五十八元。” 清脆的语音提示音在店堂里此起彼伏,像是某种极其有节奏的打击乐。 刚才还在附和说贵的人,此时身体却诚实得可怕。 他们排著队,手里攥著手机,眼神死死盯著厨房门帘后若隱若现的人影。 “老王,你刚才不是还说太奢侈了吗?这扫码怎么也不见得慢啊?”后面的人拍著前面排队男人的肩膀,大声调侃道。 老王头也不回,盯著屏幕上的支付確认页面,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 “那也得看是谁家的58块钱!要是路边隨隨便便一家店敢卖这价,我早转头走了。 但这可是陈老板出的锅,昨儿那鱼香肉丝的味儿,我梦里都还回味呢。 这58块钱买的是个念想,你懂个屁!” “哈哈哈哈,老王说得对,这58块钱,值在这两个字上!” 眾人一阵鬨笑,店里的气氛变得融洽而热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人潮,站在店堂中央的苏晨,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以前不是没见过大场面,在苏家的那些高级酒会上,他没少面对那些西装革履的商界精英。 可现在的场面完全不同——几十双带著点掠夺性的眼睛,此起彼伏的催促声、扫码声,这些都让他感到陌生。 苏晨握著托盘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手心沁出了一层汗。 他感觉大脑里那些关於“服务流程”的规划,在这一瞬间像是被狂风吹乱的纸片,怎么也拼凑不整齐。 “放轻鬆,深呼吸。” 陈锋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陈锋此时把新的两口牛腩的火候调整好,正摘下半截围裙,走到苏晨身边。 “別看他们的眼睛,我给你报单號,注意单號就行了。”陈锋拍了拍苏晨的肩膀,力道很沉,让苏晨那颗狂跳的心定了不少, “按照咱们刚才定的计划来,一批批地发。记住,我们要把握这间店的节奏,不是他们。” 陈锋回头看了一眼后厨,“要是实在应付不来,星若就在你后面。再不行,还有我呢。” “陈哥,我……我知道了。”苏晨用力抿了抿嘴,眼神开始聚焦,“我能行,我不能让强哥失望了。” 星若此时正站在出餐口的后方,手里紧紧攥著一块雪白的抹布。 她其实比苏晨还要紧张。 一直以来,在她的世界里,人群便意味著审判。 看著外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星若下意识地想往后厨深处缩一缩。 可当她看到苏晨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时,內心深处却萌生出一股责任感,生生地压过了她的恐惧。 她快步走上前,盯著苏晨的背影,小声却清晰地说道: “苏晨哥哥,別怕。 师傅已经把肉都装好了,你就负责端过去就行。 我……我也在这里,我会帮你盯著顺序的。” 苏晨回过头,正好撞见星若那双带著几分怯意却坚定的眼睛。 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在努力安慰另一只同伴。 “谢谢你,星若。”苏晨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最后一丝紧张感,也瓦解殆尽。 他转过身,对著排在第一位的客人,露出了一个虽然生涩却礼貌的笑容:“久等了,请问您是几號座?” “一號座,我们三人三份!” 隨著第一声吆喝,苏晨利索地从出餐口接过了三只大瓷碗。 那是陈锋亲手盛出来的,分量非常扎实。 浓郁的红褐色汤汁在碗边晃动,大块的牛腩像是半沉半浮的礁石,裹著油亮的琥珀色光泽。 土豆块燉得边缘微化,散发出霸道的甜香。 苏晨端起托盘,这一次,他的脚步很稳。 他快步穿梭在並不宽敞的桌椅缝隙间,动作有序而精准。 “您的土豆燉牛腩,请慢用。” “啪。”大瓷碗稳稳落桌。 紧接著,是第二桌,第三桌。 陈锋预想的方法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因为土豆燉牛腩是现成的,苏晨只需要按照单號牌,有序的搬运並处理一些简单地要求就可以了。 渐渐地苏晨习惯了这套流程,进入了非常专注的状態。 不到十分钟,第一批出来的十几份土豆燉牛腩,就已经全部送到了食客面前。 整个过程,十分的和谐稳定。 “唔……这也太扎实了!” 刚才被调侃老王,此时正用勺子切开一块牛腩。 那牛腩被燉得极烂,勺子边缘轻轻一压,肉纤维就顺著纹理散开,露出里面吸饱了肉汁的粉嫩核心。 他顾不得烫,直接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睁大,腮帮子剧烈地动了几下。 “老王……老王你別光顾著扒饭,你说句话啊!”一个年轻人用力拍著桌子。 老王此时正把一块土豆含在嘴里。 那土豆已经完全吸纳了牛腩的肉脂香,绵软、细腻,像是一块带著咸鲜味儿的慕斯。 他含含糊糊地嘟囔著:“说什么说?58块钱,买这一口,我这辈子值了!” 旁边座位的食客也不再说话。 有人正把那浓稠如浆的汤汁淋在雪白的米饭上,用勺子飞快地搅拌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 大口吃肉的快感,迅速在店里蔓延开来。 陈锋靠在出餐口的內侧,看著苏晨在人群中独当一面的样子,释怀的笑了。 “强子这回是真该失业了。”陈锋对著旁边的星若打趣道。 星若看著苏晨利索地收起空盘子,小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苏晨哥哥好厉害,他居然能记得住每桌都是哪些单號。”星若轻声感嘆。 萌萌在收银台后面也忙得不亦乐乎,她的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嘴里还不停地喊著: “不要著急哦,肉肉在锅里自己跑呢,马上就出来啦!大家都不要挤,萌萌这里有號码牌!” 苏晨转过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他的衣领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他看著面前眾人满足的神情,成就感满满的。 这种感觉,不亚於他第一次雕出那片花了一个月的木叶。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锋,两人目光相遇。 没有多余的话语,陈锋只是对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隨后指了指锅,意思是下一波高潮又要来了。 陈锋拉开第二口大锅的盖子,浓稠的蒸汽再次席捲。 “下一批,出锅!” “好嘞!”苏晨应了一声,再次挺起胸膛,走向了那充满烟火气的出餐口。 第84章 这就是你说的漂亮饭吗? “人间烟火”的木门被推开,一股冷冽香水味飘了进来。 穿著一身精致小香风套装的韩露露,脚刚踏进门槛就猛地顿住了。 她皱著眉头,用一只涂著淡紫色蔻丹的手死死掩住口鼻,生怕这里的空气会污染她的呼吸。 她一贴著浓密假睫毛、画著精致全妆的眼睛,在扫视了一圈人头攒动的店堂后,眼底的嫌弃几乎要凝固成实质。 在她的视线里,左手边有几个穿著西装却解开领扣、衬衫被汗水微微浸湿的大叔,正毫无形象地大口刨著米饭,嘴里还发出轻微的咀嚼声; 隔壁桌的一对小情侣正对著一碗土豆燉牛腩头也不抬地挥动勺子,男生的嘴角甚至还沾满了酱汁。 那种“狼吞虎咽”的模样,在韩露露看来,简直有辱她对“餐饮礼仪”这四个字的理解。 “张宇,你疯了吗?” 韩露露停下步子,脚下昂贵的细跟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踏出不安的响声。 她转过身,质问地看著身后拎著包、满头大汗的男友, “这就是你昨天跟我吹了一个晚上,说非得要带我来吃的『漂亮饭』? 你管这叫漂亮?这漂亮吗?” 张宇把遮住眼睛的汗水抹掉,感受著空气中那股无孔不入的牛腩香味,喉结不自觉地剧烈滑动了一下。 他忍受不了了。 他也受够了。 受够了每周末为了陪韩露露打卡,排队三小时去吃那些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味道却淡得像白开水的“冷萃沙拉”; 受够了那些在牛排上面撒金箔、在甜点旁边围上一圈不能吃的塑料花,最后帐单昂贵到让他心惊肉跳,胃里却依旧空荡荡的“名媛餐厅”。 “露露,我没开玩笑。” 张宇看著坐在收银台后面、正像个小大人一样数著小票的萌萌。 又看了看苏晨手中端著的冒著油光的土豆燉牛腩,眼神坚定, “这还不是漂亮饭吗? 你看那汤汁的顏色,看那土豆燉出来的沙感,这不比之前那些土豆泥漂亮一万倍?” “你这审美简直没救了。”韩露露气极反笑,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不远处一个正吃得满脸通红、甚至还打了个饱嗝的食客, “你看他们,这跟工地的食堂有什么区別? 连个像样的餐巾纸盒都没有,居然还是用这种一点也不精致的碗。 张宇,我发朋友圈的时候配什么文案?难道配『老街忆苦思甜』吗?” 张宇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声下气地去哄她,而是直接越过韩露露,大步走到了收银台前。 “你好,一份土豆燉牛腩,在这儿吃。” “叮——微叉到帐,五十八元。” 听著这清脆的提示音,韩露露感觉自己的自尊心也被这58块钱给“叮”碎了。 她不可置信地走过去,压低声音吼道: “张宇!你居然真的付钱了?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这种油腻腻的东西,我可以一口都不会吃!” “你可以不吃。” 张宇回过头,第一次用这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神看著女友, “露露,我真的饿了。 为了带你过来,我早上就吃了一片麵包。 你如果不愿意吃,就在旁边看著,或者去外面的咖啡馆等我。 但我今天,一定要吃到土豆燉牛腩。” 韩露露愣住了。 在她的印象里,张宇一直是个性格温顺、甚至有些没主见的“拍照工具人”。 她习惯了指挥张宇,也习惯了他毫无怨言的顺从。 今天张宇这种近乎“造反”的坚决,让她一时间竟然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行,张宇,你有种。” 韩露露恨恨地咬了咬牙,顺手夺过张宇手里的名牌包。 环视四周,最后挑了一个相对僻静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重重地把包甩在桌子上,仿佛那不是一只几万块的包,而是一块用来泄愤的砖头。 苏晨端著两碗刚出锅的牛腩经过韩露露桌边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尷尬的气氛。 他並没有多嘴,只是礼貌地对著韩露露微微点头,然后將碗稳稳地放在了张宇面前。 “您的土豆燉牛腩,米饭可以免费续,请慢用。” 苏晨的声音清润,举手投足间带著掩盖不住的优雅。 这让正准备发火的韩露露稍微愣了一下。 她眯起眼观察著苏晨,从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到那件质感极佳的卫衣,再到苏晨波澜不惊的从容。 “这种店……竟然还有这种成色的男孩子?” 韩露露心里嘟囔了一句。但这种好奇很快就被眼前的“粗糙感”给抵消了。 张宇此时已经完全顾不上韩露露的脸色了。 他拿起勺子,先是舀了一口红亮的浓汤。 那汤汁掛在勺沿上,浓稠得几乎能拉出丝来。 入口的一瞬间,牛腩的醇厚、八角的微甜、薑片的辛辣,以及土豆淀粉化开后的那种绵密,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击碎他这几个月来被“漂亮饭”折磨得几乎失灵的味觉。 “呼——哈!” 张宇发出了一声极其满足的长嘆。 韩露露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从包里翻出了一个镶钻的粉色化妆镜。 她旁若无人地开始补妆。 粉扑在脸上轻轻拍打,遮盖住脸上妆容的瑕疵。 她打开手机,点进了那个名为“精致生活圈”的小组,指尖飞快地划过那些滤镜拉满、构图完美的法式甜点照片。 【吐槽:今天被我那直男男友带到了一个小馆子,空气里全是牛腩味。这种地方居然还有人排队,真是不理解现在的审美。】 她在输入框里打下这段话,正准备点发送,一股霸道的香气,却穿透了她昂贵香水的防线,直衝鼻腔。 韩露露的指尖顿住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余光扫向张宇面前的那只大碗。 那是一大堆看起来確实“不精致”的土豆块和牛腩。 没有摆盘,没有点缀的薄荷叶,甚至连碗的样式也一点也不精致。 但,在那浓郁的酱红色汤汁包裹下,每一块牛腩都呈现出一种极其诱人的胶质感。 带筋的部分,在阳光的照射下,甚至透出一种琥珀般的半透明光泽。 隨著张宇用筷子轻轻一拨,那块被燉得几乎要散开的牛肉,吸满了红亮的汤汁。 “吧唧,吧唧。” 张宇此时正挖了一大勺拌了肉汁的米饭,再盖上一块绵软的土豆。 “露露,你真的不尝尝?”张宇抽空抬起头,他还是不死心地问道。 “不。干。净。” 韩露露冷冷地吐出三个字,低下头继续刷手机。但她的手指滑动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她开始不自觉地观察起周围的人。 她发现,坐在斜对面那个看起来像是白领的女孩,正闭著眼睛回味著每一口肉,一脸的放鬆和享受。 那种满足感,不是装出来的。 这是韩露露不能理解的。 韩露露又抿了抿嘴,她还发现自己的唾液腺似乎也在背刺她,疯狂地开始分泌。 “咕嚕。” 韩露露的肚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响动。 她尷尬地挺直了后背,假装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 视频里是一个正对著镜头优雅品鑑甜点的网红,背景音乐优雅而空灵。 可是,韩露露的耳朵里,现在充斥的全是接地气的“吸溜”声。 她再次看向那份土豆燉牛腩。 原本在她眼里“土得掉渣”的深褐色,此时竟然展现出一种极其吸引人的色彩。 相比之下,她刚才在手机上看到的那些绿色的沙拉叶子、粉色的马卡龙,突然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像是塑料做出来的模型。 苏晨又走了过来,这次他手里拿著一壶刚泡好的薑汤。 “给两位倒杯茶润润口。牛肉性温,配点薑茶消食最好。”苏晨微笑著,动作优雅地为韩露露倒了一杯。 那杯子里升腾起的热气,带著姜的微辛,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空气中浓郁的肉香味,让体验都变得清新起来。 韩露露端起杯子,借著喝水的动作,掩饰住自己已经快要移不开的眼睛。 她看著张宇又续了一碗米饭。 看著那勺浓稠的汤汁再次精准地浇在雪白的米粒上。 看著那块被筷子轻轻一压就彻底化开的土豆。 韩露露的心里突然產生了一种自己觉得很荒诞的想法:如果他说的是真的?真的是漂亮饭呢? 但她的骄傲让她依旧死死地抓著手机。 可是,那股香味太霸道了。 它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正趴在她耳边,不断地诱惑著她,撕扯著她名为“精致”的防线。 韩露露深吸了一口气,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她复杂的眼神里。 她再次看向那碗已经见了一半底的土豆燉牛腩,原本紧绷的嘴角,不知不觉间鬆动了一丝。 “张宇……” 韩露露终於放下了手中的化妆镜,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一丝挣扎和不情愿: “这东西……吃著……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第85章 这才是漂亮饭 张宇握著勺子的手在半空中僵住。 他看著韩露露那双原本写满了嫌弃、此刻却闪烁著一丝动摇和渴望的眼睛。 心头泛起一股错愕感。 “露露,我没听错吧?”张宇挑了下眉毛,嘴角忍不住往上勾,带著几分不可思议的戏謔,故意將勺子又往回收了收, “你刚才不还说这是『工地的食堂』吗?这会儿怎么突然想开了?” 张宇继续调侃道,眼神里满是坏笑, “怎么,我们的『精致名媛』也想尝尝这不漂亮的土豆燉牛腩了?不怕卡路里爆表了?” 韩露露看著那块慢慢远离自己鼻尖的土豆,急得下意识往前凑了凑。 “不是说这种油腻的东西一口都吃不下去吗? 怎么,我们的『精致名媛』也想尝尝这不漂亮的土豆燉牛腩了?” 韩露露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嘲笑的心理准备,但听到张宇这么直白地把她刚才的话甩回来。 脸颊还是不可抑制地飞上了一抹红晕,那红晕顺著脖子根一直蔓延到了耳尖。 她有些恼火地瞪了张宇一眼,嘴硬地反驳道: “我……我那是为了帮你鑑定一下! 你也不看看你那吃相,跟饿了三天三夜似的。 万一这肉里放了什么不该放的添加剂,你吃坏了肚子,最后大半夜还得我打车送你去医院照顾你。” 她说著,还欲盖弥彰地理了理自己那件米色的针织衫, “再说,我就是看看这58块钱到底贵在哪里,是不是欺负你们这些不懂行的直男,看看是不是智商税!” “行行行,鑑定,您儘管鑑定。” 张宇笑著摇了摇头,眼里却没有了刚才那股子冷淡和抗拒。 他並没有因为韩露露这彆扭的“反差”而过度嘲笑她,反而心里软成了一片。 他看著韩露露,那张脸確实漂亮,一张小巧的脸,其上的妆容无论什么时候都精致得无懈可击。 可在那层厚厚的底妆之下,张宇看到的却是一个为了维持所谓的“女神形象”,每天只能吃水煮青菜、连喝口奶茶都要计算半天卡路里的女孩。 她太瘦了,锁骨凹陷得让人心疼,那种为了身材和顏面而活著的焦虑感,像是一把无形的枷锁,把她困在了一个华而不实的笼子里。 “给,慢点吃,烫。” 张宇把自己手里的勺子递了过去,上面稳稳地托著那块吸饱了汤汁、正微微颤抖的土豆。 韩露露抿了抿嘴,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终於张开了那抹涂著昂贵口红的小嘴,轻轻咬住了那块土豆。 土豆入口的瞬间,韩露露原本紧绷得像是一根弦的身体,猛地放鬆下来。 那种感觉很奇特,没有预想中的油腻,反而是一种极其温柔的包容感。 那经过十五分钟慢燉、早已变得沙软绵密的质感,在舌尖轻轻一顶就彻底溃散开来,化作了一股浓郁的流沙。 隨之而来的,是牛腩那浓郁的脂香,混合著酱油的咸鲜、八角的微甜和薑片的辛香。 那种热腾腾、厚重且极具侵略性的味道,瞬间击穿了她那道名为“精致”的虚假防线,顺著食道直直地撞进了她空虚已久的胃里。 “唔……” 韩露露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那种从脚底板升腾起来的满足感,是以往任何一种沙拉都给不了的。 她顾不得说话,甚至顾不得维持自己的姿態。 一把夺过张宇手里的勺子,直接在碗里精准地锁定了一块牛腩。 “露露,你慢点……” 张宇看著韩露露的动作,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看著她。 看著她不再为了形象而使用纸巾频繁擦拭嘴角; 看著她不再举著手机寻找合適的滤镜; 看著她一双洁白的手急切地在碗里翻找著。 “张宇,这个……这个肉是怎么做的?” 韩露露一边用力咀嚼著,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眼睛里闪烁满满的食慾,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烂?还有这汤,怎么可以这么鲜?” “我哪知道怎么做的,那是別人老板的秘方。” 张宇看著韩露露。 她那原本涂得完美的口红,此时已经被油亮的汤汁给晕染开来; 刚才精心补过的粉底,也因为热气和兴奋而產生的汗,变得有些花哨。 甚至,有一点点浓稠的酱汁,不小心沾在了她的鼻尖上。 “噗嗤——” 张宇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笑!” 韩露露正吃得兴起,听到张宇的笑声,动作僵了一下。 她抬头看著张宇,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等她看到指尖那一抹红亮的油渍,又看到张宇那副前仰后合的样子时,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张宇!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的样子特別丑?特別没形象?” 韩露露有些气急败坏地吼道,手忙脚乱地想去包里翻化妆镜, “我就说不能来这种地方,你看我的妆!都怪你!” “不,一点都不丑。” 张宇止住了笑,他往前凑了凑,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了韩露露鼻尖上那点酱汁。 他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不再像平时那样顺从,却多了一份浓厚的爱护。 “露露,我笑是因为我真的很开心。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不是为了发朋友圈而吃饭,不是为了给別人看而拍照。” 张宇握住她的手,看著她那双因为吃到了好东西而变得亮晶晶的眼睛, “我以前总觉得你活得太累了。 你怕胖,怕丑,怕別人觉得你不精致。 可你看,现在的你,虽然妆花了,虽然满嘴油,但你现在的样子,比你化了三个小时妆拍出来的那些『漂亮饭』,要漂亮一万倍。” 韩露露呆住了。 她看著张宇。 她一直以为张宇喜欢的是那个时刻完美的她,喜欢的是那个走在街上能让他有面子的“精致女友”。 她从未想过,张宇一直在等的,竟然是这个满脸酱汁、狼吞虎咽的她。 “张宇……你是不是傻呀。” 韩露露的声音低了下来,她感受著指尖传来的那点温热,鼻头莫名地有些发酸。 她低头看了看那碗已经见底的土豆燉牛腩,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吃得热火朝天的人。 在这里,没有人在意她的口红是什么色號,没有人关心她的包包是不是当季新款。 所有人都在为了这一口热气腾腾的满足而努力,这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行了,別在这儿煽情了。” 韩露露吸了吸鼻子,红著脸抽回手,故意板起脸骂道, “笑就笑吧,有什么了不起的。反正妆都花了,我今天就破罐子破摔了!” 说罢,她再也不去管什么形象,直接拿过张宇续来的那一碗白米饭,哗啦一声扣进了剩下的浓郁汤汁里。 “哎,留点给我啊!” “不给!你刚才不是嘲笑我吗?这些都是我的了!” 两人的欢笑声混杂在木质桌椅的摩擦声中,让这个小小的角落充满了过分的亲昵。 就在张宇和韩露露在那儿打情骂俏、吃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店堂正中央突然传来了一声夸张的怪叫声。 “陈老板!哎哟喂陈老板,你可得给我评评理啊!”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刚才还嚷嚷著嫌贵的“老王”,此时正挺著个滚圆的大肚子,摊在椅子上,对著厨房的方向大喊。 老王面前的那只瓷碗,乾净得简直能当镜子照。 他甚至连最后一滴汤汁都用米饭给蘸著吃了个精光,此刻正一脸的“悲愤”。 陈锋拎著毛巾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著老王那副滑稽的样子,忍不住笑道: “王叔,怎么了?是肉没燉烂,还是土豆没入味?你这一脸冤枉的样子是给谁看呢?” “肉是好肉,汤是好汤,可你这规矩……简直是太没人性了!” 老王拍著大腿,引得周围的食客都侧目而视, “大傢伙儿评评理啊! 陈老板这儿定了个死规矩,说是每人每天只能吃一份。 我刚才那碗下去,肚子里刚起了个头,这馋虫才刚勾出来,就没了! 这会想买也没地去买了。” 老王看著陈锋,一脸的痛心疾首, “陈老板,我老王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你这么做生意的。 不过还好你这一天只让吃一顿,这要是能管够,我估计我这一天三顿都得赖在你这儿了。 到时候我这钱包可真就顶不住了,我媳妇儿非得把我扫地出门不可!” “哈哈哈哈!” 店里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老王,別心疼你的钱包了,还是心疼心疼你的身体吧!” “就是,陈老板这是为了你好,怕你吃得太补,回去流鼻血!”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著,原本就热烈的气氛此时更是达到了一个顶峰。 陈锋靠在柜檯边,静静地看著满屋子的欢笑,看著苏晨跟老王开著玩笑,看著星若正悄悄地给桌上添水。 “王叔,这就叫『过犹不及』。”陈锋笑著对他摆了摆手, “你要是天天吃三顿,不出一个星期你就该腻了。 我这是给你留著想头,让你明天早起的时候,心里还有个盼头。” “得嘞!听你忽悠!”老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对著陈锋比了个大拇指, “陈老板,算你狠!明天……明天我绝对第一个到,我是越来越期待明天的菜单了!” “慢走啊,王叔!”苏晨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隨著老王晃晃悠悠走出店门,韩露露也被这气氛感染了,她看著张宇,突然小声说道: “张宇,我收回刚才的话。” “哪句?” “这饭……確实才是『漂亮饭』。” 第86章 到底是为什么 老街的青石板路上,几个穿著挺括西装、打著领带的年轻人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助理小赵,他手里攥著手机,反覆查看著苏晨发给他的那个定位。 “老王,你確定是这儿?苏总……不对,苏少爷真在这儿?”小赵停下脚步,有些迟疑地看著眼前这间没什么特点的店面。 老王推了推眼镜,眉头锁得死死的。 他甚至揉了揉眼睛,才確认自己没有產生幻觉。 他抬头看了看並不起眼的木质招牌——“人间烟火”。 “地址没错,定位就在这儿,店名也没错。”老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荒诞, “我还是不能理解。昨天苏少爷把项目交接给我们的时候,虽然我很感动,觉得他简直是个英雄。” 老王嘆了口气,把手中的公文包换了个手拎著, “但你们说他图什么?苏家隨隨便便一个分公司的总经理位置不比这儿强?跑这儿来……是想体验人间疾苦吗?” “行了,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后面跟著的两个下属也凑了上来,大家心里都揣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有好奇,有不解,也有专门来捧场的意思。 苏晨走的时候,可是確確实实给他们留了一条生路。 几个人推开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率先闯入鼻腔的是一种极其深厚的牛腩香气。 然而,还没等他们去寻找香气的来源,几个人的目光就被墙上那些密密麻麻麻麻、风格极其幼稚的兔子画作给吸引住了。 “臥槽……”小赵瞪大了眼睛,指著墙上一只画得歪歪扭扭、正抱著大萝卜狂啃的兔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老王,你看那儿……全是兔子。这不都是小孩子画的吗? 苏少爷以前在办公室里可是连仙人球都不养一个的人,这离职才一天,童心大发了? 这还是咱们认识的那个冷淡风格的苏总吗?” “可能是压力太大了?”老王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古怪, “我听说有些人极度焦虑的时候,会產生退行性心理,喜欢幼態的东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看来苏家给他的压力,比咱们想像的还要变態。” “老王,你別嚇我,苏总不会是……疯了吧?”小赵咽了口唾沫,脚下有些发虚。 几个人正站在门口嘀咕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厨传了过来。 “久等了!三號桌的两位,你们的土豆燉牛腩来了!小心烫!” 苏晨穿著那件灰色的卫衣,腰间扎著一条有些紧身的黑色围裙。 他手里端著一个巨大的托盘,上面平稳地放著几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腩,稳健的穿梭在几张方桌之间。 他侧身避过一个正准备起身的食客,动作轻盈。 显然一副服务员的样子。 小赵几个人的身体瞬间僵在了原地。 在他们的记忆里,苏晨总是坐在那张巨大的大理石办公桌后,时不时翻动一些价值不菲的合同。 可现在的苏晨,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的手臂上隱约可见几处勒出的红印。 他的鼻尖上掛著细微的汗珠,正对著一位大声喧譁的食客微微欠身。 “老板!加水!这儿没水了!”一个穿著跨栏背心、皮肤黝黑的男人扯著嗓门喊道。 “来了来了!”苏晨清亮地应了一声,动作利索地提起一旁的大铜壶。 “嘖,那儿还有个空盘子收一下啊,没看见这儿挤著呢吗?”另一个食客没好气地催促道。 “好的,马上过来,您稍等。”苏晨一边给杯子倒水,一边熟练地用空出来的左手捞起一个油腻的瓷盘。 小赵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生怕苏晨看见他。 “老王,你看见没……”小赵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悚, “苏总他在给人倒水,他在给那些……那些满身大汗的人收盘子。 甚至那个人还在对他呼来喝去! 我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全是苏老爷子要是看到这一幕,大发雷霆要把这屋顶掀了的样子。” “我感觉我也要疯了。”老王抹了一把冷汗, “苏少爷居然没生气?换做是我,要是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早把水壶扣他头上了。 你看苏少爷,他居然还在笑?那笑容……怎么看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几个人看苏晨忙的不行,没敢上前打招呼,而是顺著人流,有些侷促地挪到了收银台前。 苏晨正忙著给中间一桌上菜,並没注意到门口进来的这几个熟面孔。 苏晨正忙著给中间一桌上菜,此时正背对著他们,並没注意到门口进来的这几个熟面孔。 “欢迎光临!是要吃土豆燉牛腩吗?”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把几个大男人的视线从苏晨身上拽了回来。 萌萌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的高凳子上,由於个子不够高,她正努力地挺直腰板。 她手里拿著一个粉红色的扫码枪,两只小手有些费劲地抓著一张刚列印出来的小票。 她今天穿的是那套薑黄色的小斗篷,头髮扎成了两个可爱的丸子,正歪著头,一脸认真地看著小赵。 “姐姐好……不对,是哥哥好。”萌萌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露出两个可爱的小虎牙, “今天要吃土豆燉牛腩吗?58块钱一份哦,每人只能点一份。不可以帮別人多买,这是爸爸的规矩。” 小赵几个人愣住了,原本紧绷的神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可爱给融化了一小半。 “噢,对……四份。”小赵有些木訥地掏出手机,对著萌萌手里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叮——微叉到帐,二百三十二元。” 萌萌听到响声,熟练地撕下四张连在一起的小票,又从柜檯下面摸出四个写著號码的木牌递给小赵。 她的动作虽然慢,却很有条理,语气一本正经得可爱: “这是你们的號码牌,去那边那个角落里的位置坐好哦。 肉肉在锅里跑呢,马上就到你们碗里了。 不要著急,著急的话,肉肉会就不好吃了呀。” “谢谢……谢谢小管家。”小赵接过號码牌,手心甚至出了一层汗,表情依旧恍惚。 几个人低著头,像是干了坏事的小偷,在角落里找了个空座坐下。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苏晨忙碌的全貌。 “老王,你发现没,苏总这动作……看起来还挺熟练的。” 一个下属压低声音,眼神却离不开苏晨, “刚才他擦桌子那一下,动作很利索啊。 这真的是咱们那个连印表机没纸了都要喊秘书的苏总?” 老王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苏晨的手。 苏晨正路过他们这桌,没有注意到他们,他低著头专注地清理著邻桌一位老人留下的残局。 他的动作很快,收盘子、抹桌子、推椅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期间,好几个食客对他指手画脚,甚至有人不小心把汤溅到了他的袖口上,苏晨也只是礼貌地说了句“抱歉,我帮您再拿张纸巾”,然后迅速处理。 不知道为什么,老王感觉苏晨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清冷气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扎实的地气。 他已经彻底剥落了“苏家二公子”的壳,变成了一颗极其坚韧、甚至带著泥土芬芳的种子,正在这间充满了吵闹的小店里野蛮生长。 就在这时,坐在店中央的王叔放下了手里舔得乾乾净净的碗,发出了那声响亮的怪叫: “陈老板!还好你这每天一人只能吃一顿,不然我可能一天三顿都得来你这吃了,那我的钱包可顶不住了! 你这牛腩,简直是要了老头的命了!” 店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王叔,那你可得把钱包缝紧点,陈老板明儿指不定还有新花样呢!” 主客之间极其融洽的打趣和热气腾腾的氛围,非常友好,完全没有了写字楼里那种尔虞我诈的冰冷感。 苏晨也跟著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托著托盘,笑得肩膀都在颤动,露出了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那笑容在阳光的映射下,竟然有些耀眼。 小赵看著苏晨那个笑容,非常好奇,心里刺挠得难受。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看到一颗蒙尘的珍珠突然掉进了泥土里,但他却发现泥土里的珍珠比在首饰盒里更亮。 “老王,我不明白。”小赵抓了抓头髮,语气有些挫败,甚至带上了一丝迷茫, “你看这儿,能有吸引苏总的吗?但每天还得伺候这帮糙汉子。 苏总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难道这种所谓的『自由』,真的比坐在苏氏集团顶层吹冷气、指挥千军万马、受万人敬仰还要吸引人吗?” “我也看不懂。”老王看著苏晨的身影,吶吶道: “我心里也刺挠。你们看苏总的表情……咱们项目组上周拿到大笔奖金的时候,他甚至连嘴角都没动一下,只是例行公事地说了句『辛苦了』。 可现在,他因为一个老头子的笑话,竟然能笑成这样。” “到底是为什么啊?”另一个下属也非常疑惑。 他看著苏晨步履轻快的穿梭在堂屋內,看起来有些欢快:“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很开心。” 第87章 好去处 小赵和老王几个人坐在角落的方桌旁,屁股像是扎了针一样坐立难安。 尤其是小赵,他手里还死死攥著那张五十八元的小票,目光频频投向出餐口,又在苏晨看过来时迅速移开。 “老王,等会儿苏总……不是,苏少爷过来,咱们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小赵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纠结,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老王,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是喊『苏总』,还是喊『小苏』?总不能喊『那个服务员』吧?” 老王抹了把脸,长长地嘆了口气:“平常心吧。你看苏少爷那样子,哪有一点尷尬的意思? 咱们要是太彆扭,反而显得咱们格局小了。” 说话间,一股浓郁到近乎蛮横的牛腩香味已经逼到了跟前。 那味道像是带著温度的波浪,一波接著一波地拍打在眾人的脸上。 “来,你们点的四份土豆燉牛腩,端的时候小心烫。” 苏晨的声音清亮而稳定,没有半分彆扭。 他利索地將四只大瓷碗一字排开,稳稳地落在桌面上,红亮的汤汁隨著碗壁轻微晃动,却没有溅出来。 小赵有些僵硬地抬起头,原本准备好的那句“辛苦了,苏少爷”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对上了苏晨那张神采奕奕的脸。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安慰或委婉的词令,可此时看著苏晨那双清澈的眼睛,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你们真的来了呀。” 苏晨一边把筷子递给他们,一边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他们预想中的尷尬或强顏欢笑,反而透著一股子老朋友重逢般的开心和惊喜。 “多吃点。陈哥做的东西,你们吃完绝对还想吃第二次。 米饭在那边,看见那个红色大木桶了吗? 在那边可以免费续,要是觉得汤不够了,隨时喊我,千万別跟我客气。 今儿在这儿,你们就是食客,我就是个跑腿的。” 说完,苏晨顺手抹了一下额角的汗,顺便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灰色围裙。 老王坐在正对面,死死盯著苏晨。 他在职场混了二十多年,最会看人。 他发现苏晨真的变了,这种变化不是换了身衣服那么简单。 以前在公司里,苏晨虽然也待人客气,甚至从不对手下发火,但那种客气却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总是缩著肩膀,说话声音虽然温和却透著一种隨时准备撤退的疏离感。 可现在的苏晨,站在这一片油烟与喧譁之中,竟然给人一种“脚下扎了根”的踏实感。 “苏少爷,你……你看起来比以前好相处多了,整个人看著都活泛了。” 老王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原本沉重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 “说实话,你把北区那个项目所有的提成都让给我们,我们几个这心里,到现在都还不是滋味。 本来想到你在这儿当服务员,我昨晚愁得一宿没睡,总觉得是我们害得你落了难。 但今天看你这劲头,我这心里倒是踏实了,总觉得自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本来想到你在这儿当服务员,我心里堵得慌。 但看你这劲头,又觉得是我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苏晨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而是伸手帮老王把快要掉下桌的小票压在醋瓶底下。 老王的目光顺著苏晨的手往上移,最后停在了苏晨的胸口。 那件灰色的卫衣领口敞著,一直以来被苏晨藏在衬衫领子深处、从未示人的木头掛坠,此刻大大方方地垂在外面,隨著苏晨的动作轻轻晃动。 是苏晨刻的那枚木叶,此时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润泽光感。 “苏……苏总。”老王还是习惯性地换了称呼,指了指那枚掛坠,有些迟疑地问, “这个掛件……我记得你以前总是藏在衬衫领子里面的。 以前咱们聚餐的时候你总是捂得死死的。 怎么今天,倒是晃晃地摆出来了?” 苏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木叶。 以前,他习惯把它塞进贴身衣物里,像是隱藏一个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生怕被父亲看到,生怕被哥哥看到。 在苏家人的眼里,这种东西,是“玩物丧志”的铁证,是烂泥一般扶不上墙的垃圾。 苏晨抬起头,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木叶边缘,笑容里多了一份明亮和自信。 “陈哥说,这个东西刻得很不错。”苏晨的声音有些轻,却很坚定, “他说,手艺人的东西,是用心血养出来的,是带著灵魂的,不应该被埋没在领子里。 我也觉得他说得对。 既然是我自己刻出来的,既然我很喜欢它,既然它代表了真正的我,那就没必要藏著掖著了。” 说这话时,苏晨的背挺得笔直。 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自我认同,让老王这个老油条感到了一丝莫名的震撼。 老王呆呆地看著苏晨明亮的笑容,那一瞬间,一段尘封了三十多年的遥远记忆,突然像潮水一样涌现出来。 那是他还是个十岁小男孩的时候。 他躲在满是灰尘的杂物间里,用了整整三个周末的时间,甚至熬红了眼睛,才把那个巨大的乐高积木拼成了一架威风凛凛的直升机。 当他满怀期待、手心出汗地把成果端到父母面前,想要得到哪怕一句肯定时。 当他满怀期待地把成果端到父母面前时,想要得到夸讚时。 父亲却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隨口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冷言: “拼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能让你的数学考一百分吗? 长大了能让你当老板吗? 赶紧给我拆了,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再让我看见你弄这些,我就全扔进垃圾桶。” 那种满腔热血被泼熄的冰冷感,那种自我存在的价值被全盘否定的绝望,老王记了整整三十年。 即便现在他成了苏氏集团的高管,他依然不敢在家里摆弄任何玩具。 他看著眼前的苏晨。 苏少爷以前在豪华的苏家大宅里,大概每天都在经歷著这种“没用”的审判。 而在这间小馆子里,这个金贵的富家子弟,却找回了丟失了二十多年的阳光。 “確实……”老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唏嘘,也带著几分释然, “確实是个很不错的手工掛件。 苏少爷,这叶子的脉络刻得……比真叶子还要有灵气。 陈老板说得对,好东西,就该露出来。” 老王原本在来的路上想过无数套劝说苏晨回去的说辞,他想说为了这么一句话就放弃苏家的荣华富贵,代价是不是太沉重了。 可看著苏晨那副如获新生的样子,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把那些“现实”的话说出口,那就是对苏晨这种决绝勇气的侮辱。 “老板!五號桌要打一碗汤!快点儿!” 食客的催促声粗鲁地传了过来。 “来啦!马上就到!” 苏晨大声应了一句,嗓门洪亮。 他脸上没有半点被呼喝后的不悦,反而充满了积极。 他甚至还对著隔壁桌的客人开了句玩笑:“大哥你胃口真好,汤来了,保准管够!” 他转过头,对著老王几个人挥了挥手。 “你们快趁热吃,陈哥这土豆燉牛腩最讲究火候,凉了那层胶质感就可惜了。 我先去干活,有事儿隨时喊我,在这儿我就是你们最专业的服务员!” 看著苏晨拎起那只大铜壶、再次衝进人群的灰色背影,老王几个人陷入了沉默。 小赵拿起勺子,舀了一块软烂如泥的土豆放进嘴里。 “老王,我怎么觉得……”小赵一边咀嚼,声音竟然带了一丝哽咽, “这牛腩吃著,心里热乎乎的。 以前咱们跟著苏总去吃那些上千块的人均,怎么就没觉得这么顶呢?” 老王没有理会小赵的矫情。 他夹起一块裹满了浓郁酱汁的牛腩,入口的瞬间,那种厚重的肉香瞬间席捲了他的味蕾。 不过他的心思却不在这一碗美味上。 他在想,苏少爷这大概也算是好人有好报了。 虽然在別人眼里他是丟了西瓜捡芝麻,但对於苏晨来说,这是属於他的避风港,大概比那个冷冰的苏氏豪宅要温暖一万倍。 “吃吧,別废话了。”老王低头扒了一大口米饭,“苏少爷这是给自己找了个神仙窝。 咱们吶,吃完这顿,还是回去受苏老爷子的窝囊气去吧。 不过,以后想苏少了,就常来这儿吃一碗。这58块钱,值,真值!” 眾人不语,只是埋头猛吃。 整个桌子上只剩下勺子碰撞瓷碗的清脆声。 临走的时候,老王特意跟苏晨打了个招呼。 “苏总,你真是找了个真正的好去处。” 苏晨也灿烂地笑道: “是的,你们回公司后一定也要把那个旧城改造的项目做出彩来,给那帮瞧不起他们的人看看。” 第88章 这才是人吃的 正午的阳光透过老街上空交错的电线,斑驳地洒在青石板路上。 空气中飘浮著厚重而霸道的酱香味,丝丝缕缕地往人的鼻孔里钻。 “老吴,快点!你那腿是灌了铅还是怎么著?” 张卫国火急火燎地走在前面,一边抹著额头上的汗,一边回头催促。 他那件蓝色的工作服领口大开,走路带风,活脱脱像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散兵,著急地寻找补给。 吴德顺小跑著跟在后面,喘著粗气回应:“老张,你慢点儿……这才十一点四十,陈老板那儿还能跑了不成?” “能不跑吗?”张卫国头也不回,脚步反而又快了几分, “昨天咱们在那劳什子海鲜私厨受的什么罪你忘了?那是吃饭吗?那是受刑! 老子这一宿做梦全是那盘鱼香肉丝,早上起来嚼那乾巴巴的麵包片,舌头都快没知觉了。 今天要是吃不上这口热乎的,我下午这班都没法上了!” 两人紧赶慢赶,终於转过了那个熟悉的小巷口。 “人间烟火”的木门敞开著,门口已经陆陆续续站了几个正在张望的食客。 吴德顺一进门,深吸了一口气,一股浓郁的牛腩香瞬间顺著食道滑下去,让他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发出一阵愉悦的颤鸣。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收银台旁边的小黑板上时,他的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土豆燉牛腩……一份五十八?” 吴德顺小声念叨了一句,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皱巴巴的钞票,那是他这一周的零花钱。 在吴德顺的消费观里,三十八块钱的鱼香肉丝已经是改善生活的“极限”了。 这五十八块钱一份的套餐,对他来说简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经济危机。 “老张,这……”吴德顺拉了拉张卫国的袖子,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这价格涨得有点猛啊。要不,咱们换一家?斜对口那家麵馆,去那边对付一下就成了……” 张卫国一看吴德顺这副“抠搜”劲儿又上来了,心里清楚这老兄弟是心疼钱。 他一把推开吴德顺伸过来的手,嗓门提高了几分: “换什么换?你这人,就是记吃不记打! 昨天在那海鲜私厨,老子那么些钱都砸进去了,听见响儿了吗? 吃爽了吗? 回答我!”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极其利索地在收银台的二维码上扫了一下。 “萌萌,给叔叔来两份!都要大块的肉啊!” 萌萌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的高凳子上,像个专业的小会计一样点著头,奶声奶气地应道: “好噠,叔叔!爸爸说今天的牛腩燉得可烂啦,土豆都是绵绵的呢。” 吴德顺赶紧上前一步,想拦住张卫国:“老张,这哪行,说好了今天我请……” “请什么请?你有那閒钱,不如存多点给你老婆孩子用。” 张卫国一边收起手机,一边斜睨著吴德顺,隨口胡诌了个理由, “再说了,下午工地上那几个重活儿,你不得过来帮我搭把手? 我一个人干不纯纯折腾我老腰吗?吃饱了才有力气给我干活! 赶紧的,找位子坐下,別在那儿磨嘰!” 吴德顺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嘆。 他知道张卫国这是在照顾他的自尊心,心里一阵发热,默默地跟著张卫国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了下来。 此时的店里已经坐了七八成满。 苏晨正端著托盘在桌椅间穿梭,整个人动作利落了许多。 “您的土豆燉牛腩,请慢用。” 苏晨將一份热气腾腾的饭菜放在隔壁桌。 吴德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只大瓷碗。 在那碗里,红亮的汤汁正咕嘟嘟地冒著细小的气泡,牛腩的纤维在浓稠的芡汁中清晰可见,土豆块边缘微微发散,显现出粉糯感。 突然,吴德顺觉得自己手里的茶杯都变得多余了。 “老张,你看那色泽……”吴德顺压低声音,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別看了,越看越饿。”张卫国也是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他把一次性筷子在手里反覆摩擦著, “昨天在那私厨,那什么芝士焗龙虾,看著好看,吃进嘴里跟嚼蜡没什么区別。 我就纳闷了,现在的厨师是不是都把心思花在摆盘上了? 就不能老老实实做个对味儿的菜?” “还得是我陈老板。”吴德顺感慨道, “陈老板这儿,这味儿真是不骗人。 你闻闻这牛腩的味道,同样是真材实料熬出来的,怎么就比那劳什子的私厨强那么多呢?” 就在两人说话间,苏晨端著托盘走了过来。 “二位的牛腩到了,小心烫。” 两只沉甸甸的大白瓷碗稳稳落在桌面上。 一股霸道的牛腩香猛地炸裂开来,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將两人的感官全部捕获。 张卫国连话都顾不上说,直接操起勺子,先是舀了一口浓稠的红褐色汤汁送进嘴里。 他的眼睛瞬间睁大,因为昨天“平庸海鲜”而鬱积在胸口的闷气,被这股暖流瞬间衝散。 “呼——哈!” 张卫国长舒一口气,声音里带著一种死里逃生后的快感: “对味了!就是这个劲儿!这才叫饭! 老吴,你快尝尝,这汤汁,这才是人吃的饭啊! 那帮做私房菜的都该滚过来学学!” 吴德顺也颤巍巍地夹起了一块带筋的牛腩。 那牛腩被燉得极烂,筷子稍微用力一点,就能感觉到肉纤维顺著纹理在缓慢断裂。 他吹了吹热气,直接塞进嘴里。 软烂。 极度的软烂。 牛筋的部分早已化作了半透明的胶质,粘稠地附著在舌尖上,那是大火煸炒后转小火慢燉整整一个小时才有的功底。牛肉的部分则吸饱了酱汁,轻轻一抿便在口中化开,散发出一种深沉而厚重的肉香。 “唔……”吴德顺闭著眼,腮帮子缓缓动了两下,眼角竟然隱约有些湿润。 昨天在那金碧辉煌的海鲜店里,他吃每一口都在算计著钱,每一口都在怀疑自己的味觉。 那种“吃钱不是吃饭”的荒谬感,折磨了他整整一个晚上。 而现在,这一块五十八块钱的牛腩入腹,他感觉自己那颗疲惫了一上午的魂儿,终於被安安稳稳地接回了身体里。 “老张。”吴德顺放下筷子,认真地看著张卫国,“这五十八块钱……真值啊。” “废话,能不值吗?”张卫国正低著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著拌满了肉汁的米饭。 每一粒米都被染成了诱人的琥珀色,裹著沙软的土豆泥,极致的满足感让他整个人都好像要散发出光一样。 “昨天那东星斑,嚼著跟棉花似的。你看这土豆,这土豆都快比肉香了!”张卫国指著碗里一块已经半融化的土豆块, “老陈这手艺,绝了。怎么就把这土豆能燉的这么香呢?” “確实啊,真的绝了。”吴德顺又挖了一勺土豆泥,那口感像是一块带著肉香味的慕斯,在嘴里轻柔地化开。 店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人间烟火的欢乐气氛让张卫国和吴德顺感到极度的放鬆。 “爽!” 把最后一口米饭扫进嘴里,张卫国意犹未尽地靠在椅背上,抹了一把嘴边的油渍,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饱嗝。 “老吴,我决定了。”张卫国拍了拍鼓起的肚子,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决定什么?”吴德顺正珍惜地舔著勺子。 “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食堂了。”张卫国指了指脚底下的地砖,又指了指陈锋正在忙碌的后厨, “以后咱们需要聚餐的话,什么大饭店,什么私房菜,这些都不玩了。 只要陈老板开门,咱们就上这儿来。 哪怕多排半小时队,也得吃这口。” 吴德顺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看张卫国,又看了看这间充满暖意的小店。 “行。”吴德顺郑重地吐出一个字,嘴角勾起,“听你的,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食堂。只要陈老板一直开,咱们就一直吃,吃到退休!” 两人对视一眼,昨晚那顿“高档大餐”带来的烦闷和膈应,此刻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走吧,回去干活了!” 张卫国率先站了起来,动作轻快,身体里仿佛充满了无穷的能量。 两人走出“人间烟火”的大门,正午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 老街的空气中依旧瀰漫著那股迷人的香气。吴德顺走在张卫国身边,步伐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老张,下午那活儿,我帮你扛大头。”吴德顺突然冒出一句。 “嘿,你这老小子,一碗牛腩就把你给收买了?行啊,这可是你说的,我可不会客气啊!” “那不是牛肉。”吴德顺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在阳光下发光的招牌,呢喃道,“那是命根子” “对,那是命根子!” 两人对视,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一阵爽朗的笑声在狭窄的老街里迴荡开来,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第89章 你是在开玩笑吗 离老街几十公里外的明翠园,是一片僻静的高级住宅区。 一套独栋別墅內,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將餐厅映照得如同画卷般精致。 餐桌上的菜餚堪称丰盛,清蒸鱸鱼散发著淡淡的豉油香,白灼的菜心翠绿欲滴,还有一盅火候十足的虫草花燉土鸡。 然而,此时的空气中却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 “小雪,再试一口,就一口。这鱼是我专门去码头买的,厨师处理得非常乾净,他们保证过一点腥味都没有。” 陆峰握著汤匙,手悬在半空中,眼睛里写满了近乎卑微的哀求与心疼。 他看著坐在对面的妻子,心里像是被钝刀子来回拉扯。 坐在对面的肖雪,原本清丽脱俗的脸庞,此刻苍白得几乎透明。 她勉强撑著桌沿,不敢直视那盘清蒸鱼。 哪怕厨师用了上好的姜葱和豉油遮掩味道,但那股微弱的鱼香味还是止不住地钻进她的鼻腔,化作一股汹涌的浊气。 她的喉咙剧烈地蠕动了一下,右手死死抓紧胸口的衣襟,一阵痉挛从胃部直衝而上,根本无法压抑。 “呕——” 肖雪猛地推开椅子,动作剧烈得撞歪了旁边的水杯。 她捂著嘴,踉蹌地冲向洗手间。 紧接著,一阵令人揪心的呕吐声顺著门缝传了进来,在安静的別墅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峰颓然地放下汤匙,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疲惫的长嘆。 林牧远坐在客位上,手里的筷子始终没有伸向桌上精致的饭菜。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作为陆峰多年的至交好友,他今天原本是来道贺的,却没成想看到了这样一副场景。 “怎么严重成这样了?上回见她还没这么虚弱。”林牧远看著洗手间的方向,眉头紧锁。 “从上周开始,基本是吃什么吐什么。”陆峰揉著太阳穴,声音嘶哑, “请来了市里最好的营养师,找了最有名的私房菜厨师,结果还是没有用。 医生说这是激素波动引起的严重早孕反应,除了等它慢慢好转,没有別的办法。 可她现在瘦得连骨头都支出来了,我担心孩子,更担心她的身体。” 洗手间的水声停止,肖雪扶著门框走了出来。 她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髮此刻略显凌乱披散著,几缕髮丝被汗水粘在鬢角,眼神里透著一种深深的疲惫。 “牧远,对不起啊,让你看笑话了。”肖雪勉强勾起一个苍白的笑容,声音细如蚊蚋, “你们吃吧,別管我,我坐那儿缓一会儿就好。” “小雪,喝点温水。”陆峰赶紧起身去扶。 肖雪摆了摆手,坐回了离餐桌最远的沙发角落。 桌上那些往日里她最爱的美味,此刻在她眼里却像是某种可怕的负担。 陆峰坐回餐桌前,看著林牧远,扯出一个苦笑:“吃吧,別陪著我们熬著。 这些菜是我特意请了这片儿最有名的粤菜师傅上门做的,你应该会喜欢。” 林牧远摇了摇头。 他看著那盘被陆峰奉为珍宝的鱸鱼,脑海里却不知为何,突然浮现出了老街的“人间烟火”的影子。 他想起了昨天那盘红亮诱人的鱼香肉丝,想起了早上苏晨在朋友圈里发的那一锅咕嘟咕嘟冒气的土豆燉牛腩。 “陆峰。”林牧远突然放下了筷子,眼神变得异常认真, “咱们试过市面上能找到的所有高端的、精致的、清淡的东西了。 但有一家店,你应该没听过,也没试过。要不要……死马当活马医,试试看?” 陆峰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还有什么店?你说,我这就去联繫。” “不用那么麻烦,我给你联繫就行了。”林牧远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著。 他没有理会陆峰疑惑的眼神,直接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就被接通了。 “牧远,今天怎么打电话过来了?不过来试下今天的土豆燉牛腩吗?”陈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稳健,背景里还隱约传来了敲击锅底的清脆响声。 “陈哥,救命。”林牧远顾不得寒暄,直接走到了阳台。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陈锋的声音严肃了一点。 林牧远飞快地把肖雪的情况说了一遍,从严重的呕吐到近乎枯竭的食慾,再到此时这一桌子无人动筷的顶级粤菜。 “陈哥,我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你那儿离这儿几十公里,而且你今天卖的是土豆燉牛腩……这种重口味的东西,我不知道孕妇能不能行。 但我总觉得,如果是你做的菜,或许会有奇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剩下火苗舔舐锅底的声音。 “土豆燉牛腩,牛油的味道重,如果处理不好,膻腥味確实容易引起反胃。” 陈锋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魔力, “但如果是肖雪那种情况,清淡的东西反而压不住她胃里的那股子『虚火』。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补,是『顺』。把气顺下去,胃自然就开了。” “陈哥,你的意思是……”林牧远眼睛一亮。 “正好这两大锅火候已经到了。你叫个同城跑腿过来吧,我给你装一份。”陈锋顿了顿,接著说道, “另外,我再额外给她弄一份『开胃汤』。这东西算是我送给准妈妈的见面礼了。” “陈哥,谢谢,真的谢谢!” 掛断电话,林牧远迅速操作手机,叫了一个加急的跨城跑腿,还特意额外加了一百块的小费,叮嘱对方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送达。 陆峰站在阳台门口,对林牧远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不是很看好。 “牧远,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陆峰转过头,看著桌上那已经开始发凉的粤菜, “但咱们说实话,这明翠园什么好吃的吃不到? 你说的那个饭店,叫什么……『人间烟火』? 不就是个老街的普通小饭馆。那么多名厨都没办法,一个老街里的厨师,能有什么法子?” “陆峰,有些东西,名气大不代表对味。”林牧远坐回沙发,语气坚定, “陈哥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能把食物做出『魂儿』的人。你就当是陪我胡闹一次,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钱。” “隨你吧。”陆峰摆了摆手,神情依旧消沉。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林牧远的一番好意,最终的结果大抵也是像前几次那样,肖雪闻一闻就跑去洗手间。 肖雪坐在沙发上,半闭著眼。 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却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她甚至有些害怕那个即將到来的跑腿,因为那意味著她又要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中,经歷一次痛苦的失败。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陆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皮鞋在木地板上“啪啪”响著。 每过几分钟,他就会看一眼手机。 虽然嘴上说著不信,但心里却带著些微茫的希望。 “牧远,这都过了二十分钟了。 就算那菜再好,跑腿送过来也凉透了。 凉了的菜,小雪更不可能吃得下去。”陆峰停下脚步,语气有些生硬。 “马上了,別急。”林牧远盯著屏幕上的跑腿进度。 就在这时,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 林牧远几乎是弹了起来,衝到门口接过了一个硕大的泡沫保温箱。 陆峰期待地走了过来。 林牧远小心翼翼地撕开保温箱上的封条。 隨著箱盖被揭开,一直被压抑在保温箱內的香气,瞬间顺著缝隙钻了出来。 那一瞬间,陆峰的动作僵住了。 那种香味……很奇怪。 它不像那些高级餐厅里的菜餚,会用大量的香精或油脂来博取注意力。 这股气味带著一种深厚、沉稳的草本香气,其中夹杂著细微的果酸味。 林牧远利索地拿出了第一个保温袋。 当他解开保温袋,露出里面那个写著“人间烟火”四个字的简易包装盒內的东西时,陆峰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透过半透明的盖子,可以清晰地看到大块大块红润诱人的牛腩,以及那些被汤汁染成了琥珀色的、硕大的土豆块。 那一锅红亮的浓汤里,甚至还看到了星星点点的红色辣椒皮。 “土豆燉牛腩?” 陆峰的声音由於愤怒而有些发颤,他指著那个包装盒,对著林牧远低吼道, “牧远!你这是在开玩笑吗? 小雪现在连清蒸鱼的味道都闻不了,你居然给她吃这种大荤大腻的东西? 牛腩!土豆!还有这种全是油的汤!你是想让她把胆汁都吐出来吗?” 陆峰气得一把夺过包装袋,作势就要往旁边的垃圾桶里扔。 “简直是胡闹!你这是在折磨病人!” 陆峰的动作极大,被困在盒子里的浓郁香气,隨著这一剧烈的晃动,彻底在客厅里瀰漫开来。 肖雪原本瘫坐在沙发上,在陆峰发火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但隨著那股霸道的香味瞬间占领了她的嗅觉空间,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 那是牛腩燉烂后產生的纯粹肉香,却没有半分油腻感。 在那股醇厚的香味背后,隱隱约约透出一股好闻的橘皮清香。 肖雪原本乾涩的喉咙,在那一瞬间不自觉分泌出了唾液。 她感觉自己那颗已经罢工了好几天的胃,在那股香味的牵引下,轻微地跳动了起来。 不是那种令人作呕的翻江倒海,而是一阵……类似於“渴望”的颤动。 “陆峰……等等!” 第90章 別跟我陈哥碰瓷 “陆峰……等等!” 肖雪虚弱、却带著急切的声音从沙发角落传了过来。 陆峰的动作僵住了。 他有些疑惑地回过头,看向肖雪。 肖雪撑著沙发扶手站了起来。 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庞,此时正微微前倾,鼻翼轻轻扇动著。 她的目光,越过了陆峰,锁在了那个已经揭开了一角、正不断往外冒著热气的包装盒上。 “小雪,你坐下,我这就把它扔出去。”陆峰有些慌乱,以为肖雪是被这浓烈的肉味给熏到了,“我马上开窗通风……” “不。” 肖雪摇了摇头,她的眼神里闪烁著渴望的光芒。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个盒子,喉咙动了动,声音细弱: “陆峰,我想……我想试试。” “试?试这个?”陆峰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急得直跺脚,手里依旧紧紧攥著那个袋子, “小雪,你別赌气,也別为了给牧远面子勉强自己! 你看这一层的红油,你看这大块大块的牛腩! 你连清蒸鱼的腥味都受不了,这牛腩的味道这么冲,你吃了会吐得更厉害的! 这就是在折磨你自己啊!” “不是的,陆峰。” 肖雪迈开虚浮的步子,一步步走到了餐桌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中瀰漫的香气。 这股香气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她胃里那股翻腾了几天的躁动。 “我闻著……一点都不腻。”肖雪看著陆峰,眼神里带了一丝渴求, “真的,陆峰。那种感觉很奇怪,那些名厨做的菜,闻起来虽然香,但总感觉腻得慌。 但这股味道……,我感觉……我感觉我能吃得下。” 陆峰愣在那儿,手里的袋子放也不是,扔也不是。 他看向林牧远,眼神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和不知所措。 林牧远原本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在看到肖雪这副模样后总算是稳稳地落在了肚子里。 他刚才被陆峰那一通暴吼搞得也有些头皮发麻,甚至也在怀疑自己让陈哥送牛腩过来是不是真的太不负责任了。 但现在看到肖雪的反应,他在心里再次默默给几十公里外的陈锋点起赞来。 “陆峰,放下吧。”林牧远走上前,从陆峰僵硬的手里接过了那个保温箱,语气也变得轻快而自信, “陈哥说了,小雪现在的情况不是身体虚,是『气不顺』。 这种重口味的牛腩,其实就是为了用那一股子『刚劲』,把她胃里那团紊乱给衝散了。”(剧情需要,请勿尝试给孕妇吃土豆燉牛腩) 林牧远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从保温箱內捧出了一个小一號的包装罐。 “陈哥还特意准备了一份『开胃汤』。”林牧远拧开盖子,对肖雪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他说先喝两口这个开开胃,再吃那土豆燉牛腩,绝对不会反胃。” 一股极其清新的、带著橘皮、话梅和一种淡淡草本香气的味道隨著包装罐揭开的一瞬间,席捲了整个餐厅。 肖雪坐在椅子上,目光灼灼地盯著那碗呈半透明浅琥珀色的汤水。 陆峰此时也凑了过来,他有些狐疑地嗅了嗅,这种味道確实很独特,完全没有那种药膳的苦涩,反而有一种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清爽。 “小雪,慢点。”陆峰接过汤勺,盛出一小碗,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递到肖雪嘴边。 肖雪激动地接过来,像是捧著易碎的珍宝一样双手捧著碗。 小口地抿了一下,汤水滑过舌尖,一股酸甜適中、带著丝丝清凉的滋味让她原本乾涩枯竭的口腔分泌出了大量的唾液。 “唔……” 肖雪闭上眼,將汤水舒畅的吞咽下去。 “怎么样?”陆峰双手死死抓著桌布,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肖雪没有说话,而是再次端起碗,这次直接喝了一大口。 林牧远在一旁看著,发现肖雪今天一直皱缩的眉头,此时平缓地舒展开了。 在那口汤下肚后几秒钟內,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浅浅的、真实的红晕。 “舒服。” 肖雪长舒了一口气,她睁开的眼里终於恢復了几分神采。 她看著陆峰,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说道:“陆峰,我感觉……我感觉我的胃不再闹腾了,好像平静下来了。 这汤……这汤真的好神奇。” “顺了气就好。”林牧远哈哈一笑,高兴地揭开了土豆燉牛腩的盖子。 “哗——!” 霸道的牛腩香气在升腾的热气中彻底爆发。 肖雪看著碗里那一块块被浓稠汤汁包裹得红润发亮的牛腩,还有那些吸饱了肉汁的土豆,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她拿起筷子,在陆峰震惊的目光中,夹起了一块最软烂的土豆。 土豆入口即化,清甜和醇厚完美交织,像是一股暖流,直接顺著食管滑进了胃里。 熟悉的痉挛没有出现,一种久违的饱腹感和满足感袭来。 “好吃……” 肖雪失神地呢喃著,紧接著,她又夹起了一块带筋的牛腩。 对於她来说如同噩梦般的肉腥味,在陈锋特殊的烹飪手法下,早已转化成了让人慾罢不能的浓香。 软糯的肉质在齿间轻轻一抿便散开,咸鲜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辣,不断刺激著她沉睡已久的味蕾。 肖雪的动作越来越快。 从原本的一小口一小口的试探,变成了大口大口的咀嚼。 她焦急地拿过一碗白米饭,舀了一大勺浓稠的牛腩汤汁浇在上面,拌了拌,然后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 陆峰彻底傻眼了。 他站在一旁,手里还紧紧攥著刚才准备用来清理呕吐物的纸巾,整个人像是一尊石化的雕塑。 他看著肖雪。 这个这几天连喝水都要皱眉的妻子,此时正像个抓到救命稻草的孩子一样拼命挥舞著筷子。 吃得满脸红光,吃得鼻尖见汗。 这大快朵颐的画面,深深地將陆峰震撼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陆峰喃喃自语,他甚至不敢揉眼睛,生怕这是一场美梦,在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林牧远坐在一旁。 看著肖雪那如狼似虎的吃相,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之前肖雪闻到味道就冲向洗手间的惨状。 林牧远此刻才真正领悟到陈锋到底有多厉害。 本来他只觉得陈锋做的菜很好吃,能让人放下疲惫、感受到温暖。 可现在他才明白,陈锋对美食的掌控已经到了一种近乎离谱的境界。 他好像能看透一个人的胃,能用最平凡的土豆和牛肉,治癒別人所不能治癒的疾苦。 如果用一句来说的话,那就是別人能当国宴大厨是因为他就只有国宴大厨的实力; 而陈锋能当国宴大厨是因为国宴大厨是厨师所能达到的最高荣誉了。 餐厅里迴荡著肖雪的焦急的吞咽声,这对陆峰和林牧远来说却是最动听的音符。 足足过了十分钟,那一碗开胃汤也被喝得乾乾净净,一整盒土豆燉牛腩被肖雪消灭了大半。 肖雪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原本由於虚弱而佝僂的脊背,此刻竟然也挺直了。 她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那略微隆起的肚子,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最舒服的笑容。 “陆峰,我吃饱了。我觉得我现在……浑身都有力气了。” 陆峰看著妻子那红润起来的气色,看著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 这个在商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男人,眼眶竟然在那一瞬间湿润了。 他走到肖雪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隨后转过头,看向林牧远。 他的表情极其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妻子的心疼,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愧疚。 “牧远……对不起。” 陆峰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深深地低下了头,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傲慢和生硬,“我刚才……我不该那样对你大声说话。 是我太偏见了,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不信任你,还对你大喊大叫。 我总觉得昂贵的私厨才是最好的,却没想过,老街里也有那么神奇的店,以后我不会怀疑你了。” 陆峰再次看向简陋的塑料盒子,眼神里满是敬畏:“你说的那个陈哥……他確实是个高人。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回头……回头我一定要亲自登门去道谢。” 林牧远看著陆峰这副模样,心里倒是一点气都没有。 他太了解陆峰了,他太爱肖雪了。 刚刚的暴戾和偏见,归根结底都是源於对妻子的爱。 “行了,老陆,跟我你还道什么歉。”林牧远笑著拍了拍陆峰的肩膀, “咱们是兄弟,小雪也是我嫂子,被你骂两句又算得了什么?她能吃得下就是好事!” 林牧远挺了挺胸脯,看著桌上那残余的汤汁,与有荣焉道: “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陈哥的手艺,那是真没得说的。 你请的那些身价几十万的私厨,那是真的没法儿跟我陈哥碰瓷。” 林牧远拿起手机,给陈锋发了一条简单的简讯: 【陈哥,一滴没剩,我那嫂子气色全回来了。谢谢了!】 肖雪没再听两个男人在那里推心置腹,转过头看向阳台外。 她从未见过陈锋,也没有去过那条老街。 但她在那口牛腩里,吃到了一种名为“守护”的力量。 那是厨师用汗水和耐心,为每一个像她这样处於痛苦中的人,搭建起来的一座避风港。 “牧远。”肖雪眼睛里闪烁著柔和的光, “等我身体好一点,你一定要带我去那家『人间烟火』坐坐。 我想亲眼看看能做出这种味道的陈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问题,嫂子。”林牧远哈哈大笑,“到时候咱们再去试试陈哥的拿手菜!” 至此,餐厅里的气氛彻底鬆弛了下来。 第91章 跑得真值 明翠园大门的自动横杆缓缓落下,將精致的別墅区隔绝在了后视镜里。 隨著外卖员小李用力拧了一下电动车的把手,“滋——”的一声,电机发出一阵嘶鸣。 他摸了摸裤兜,隔著薄薄的面料也能感觉到口袋里发烫的手机。 屏幕虽然已经熄灭,但刚才那个清脆的“到帐提醒”声,依然在他耳边迴荡,比任何交响乐都要动听。 二百块钱。 仅仅是跑这一单加急配送,那位阔绰的僱主就额外打赏了二百块。 这相当於小李平时顶著烈日跑上一整天的净收入了。 有时候为了赚到这笔钱,他得骑著那辆快要散架的电动车穿越半个城市,连续爬上十来层老旧居民楼的楼梯,直到小腿肚子打转、衣襟湿透。 “呼……” 小李长舒了一口气,汗水滑进脖子里,又痒又烫,激起一阵细小的鸡皮疙瘩。 但他现在根本顾不上腾出手来擦一下,他的手指死死抠著握把。 刚才在“人间烟火”取餐时的画面,正像电影胶片一样,在他脑海里一帧一帧地疯狂重放,每一帧都带著那种足以杀人的香气。 时间倒回半个多小时前。 小李跨进“人间烟火”店门的那一刻。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被那股浓郁牛腩香味衝击的瞬间,被狠狠地撞出了体外。 店里窄小的过道挤得满满当当。 小李看见那个长得像大明星一样的服务员——苏晨,正像个旋转的陀螺一样在桌椅间穿梭。 他看见邻桌一个剃著光头、满脖子横肉的大哥,此时正像个孩子一样闭著眼,用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红汤,满脸写著“此生圆满”。 那一刻,小李觉得自己乾瘪的胃,瞬间变成了一个张牙舞爪的怪兽疯狂抓挠起来。 但他死死地咬住了牙关。 这单加急费太高了,他告诉自己,再多存一点,下个月就可以给老家多寄些钱,让老娘去镇上换一副好点的假牙。 “师傅,尾號0864,加急单!”小李大声喊道,声音里带著颤抖。 苏晨端著一壶薑茶,抬起了头看见了小李,又看了一眼已经被陈锋封装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温盒。 “在这儿。”苏晨快步走过来,將那个沉甸甸的盒子利索地塞了进了塑胶袋內,递到了小李手中, “陈哥说了,加急单辛苦,路远,拿稳了。” 小李接过盒子。 那股滚烫的温度隔著包装传到手心,伴隨著阵阵若有若无的香味疯狂诱惑著他。 那一刻,他不自觉地往旁边那桌刚出锅、还没动筷子的牛腩上瞟了一眼。 只一眼,那红亮的油光、颤巍巍的牛筋,差点將他彻底迷住,让他恨不得当场弃单。 红亮的浓汤,软糯的土豆,还有那些吸饱了精华的牛肉…… 他嚇得赶紧闭上了眼睛。 “走了!” 小李转身就跑。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那些狼吞虎咽的食客,不敢去看那个坐在柜檯后面正对著他笑的小女孩萌萌。 他像是一个怀揣著无价宝钻的刺客,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这该死的、却又诱人得要命的盒子,送到几十公里外的地方去。 而现在,任务完成了。 那两百块钱到帐的消息,是对他勤劳的奖励,更是推倒了他自律大坝的凶手。 “叮铃铃——” “系统分配了新的订单,请及时查看。” 手机里的订单提示音格外刺耳。 系统根据他的实时位置,正疯狂地给他推送附近商圈的订单。 “滚一边去!” 小李低声骂了一句。 他连屏幕都没看一眼,直接腾出一只手按下了关机键。 平时,哪怕只是一个五块钱配送费的奶茶单,他都会像捡宝一样赶紧抢下来。 但现在,他的眼里只有人间烟火的土豆燉牛腩。 但现在,他的眼里、心里、脑子里,全部被那碗五十八块钱一份的土豆燉牛腩给填满了。 那两百块钱给了他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狂妄的“底气”。 平时吃一顿十几块钱的黄燜鸡都要犹豫半天的小李,此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子今天也要吃那五十八块钱一份的牛腩!谁也別拦著我! “咕嚕——咕嚕——” 肚子再次发出轰鸣。 小李感觉自己的感官已经彻底失灵了。 他现在根本闻不到路边绿化带的味道,也听不到后方私家车不耐烦的鸣笛。 他的鼻腔里始终縈绕著人间烟火內霸道得不讲道理的牛腩味。 “我要吃!”小李盯著前方,双眼充血,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发誓,“我要吃土豆燉牛腩!” 路面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两边的树影在视线中飞速后退,化作了一片绿色的残影。 小李把电动车的车把拧到了最底,手腕翻转到了极限。 电机发出的尖锐嘶鸣声越来越响,电动车的时速很快就超出了平时的安全范围。 风像是刀子一样,切割著他的皮肤,吹乱了他的头髮,但他根本不觉得疼。 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心疼电量的损耗,担心路口是否有交警阻拦。 但现在,他的理智已经彻底被烧成了灰烬。 “快点……再快点……” 他的脑子里不断浮现出刚才在店里看到的场景: 一个穿著精致小香风套装的女孩,迫不及待地把红亮的汤汁大勺大勺地淋在雪白的米饭上。 那一粒粒饱满的米饭被汤汁包裹后,闪烁著琥珀色的光泽,那画面太下饭了。 那画面像是一根烧红的烙铁,在他的意识里来回滚烫。 小李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有开得这么快过。 他甚至觉得自己身下这辆廉价的电动车每一个零件都在高负荷下发出呻吟,快要散架一般。 但在他根本不在意,只当那是凯旋的乐章。 “还没到吗?还没到吗?” 每一个红绿灯,对他来说都是一场严酷的酷刑。 他死死地盯著绿灯闪烁的秒数,脚尖在踏板上不停地轻点著。 “给我留一份,给我留一份......”他嘟囔著,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一定要给我留一份。两百块钱,我给你一百块都行,给我留一份……” 汗水进了眼睛,辣得他生疼,他隨便在肩膀上一蹭,头也不回地继续衝刺。 当小李再次出现在老街口的时候,车架都还没支稳,他就跑开了。 那辆立下汗马功劳的电动车“哐当”一声歪倒在路边,他也没回头。 他顾不得周围路人诧异的目光,像一只饿狼般直接衝进了“人间烟火”的大门。 “老板!老板!” 小李衝进店里,扶著门框剧烈地喘息著。 他的脸上全是灰尘和汗水,眼睛亮得嚇人,把正在门口排队的两个大妈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哟,小哥,你这回程挺快啊。” 苏晨刚从后厨端出两碗热腾腾的土豆燉牛腩,一抬头看见小李这副拼命的样子,不由得一愣。 “怎么了?是送达的时候出问题了?还是刚才那个姓林的找你麻烦了?”苏晨有些担心地放下托盘。 “不是……不是……”小李摆了摆手,他扶著膝盖。 他终於可以放心地吸入这股香气了,大口大口香气被吸入,此时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 “没出事……送到了……林先生还给我点了个赞。” 小李直起腰,颤抖著从口袋里摸出关著的手机,然后又飞快地揣回去,他盯著苏晨,又转过头,看向了那个正拿著大勺忙碌的背影。 “陈……陈老板!” 小李的声音很大,带著一种决绝的豪气,“我要一份土豆燉牛腩!就要那个!我不差钱,我有两百块!不,我有三百块!给我来一份,现在就要!” 苏晨笑了。 他看著小李那副被香味彻底折磨疯了的样子,心里的自豪感再次油然而生。 “別吼了,陈哥刚才就说了。” 苏晨走过来,拍了拍小李那落满尘土的肩膀,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刚腾出来的的位子。 “陈哥说,那个送急单的小哥肯定得回来。他刚才特意从锅底掏了最软烂的肉给你留著呢。” 小李愣住了。他呆呆地看著苏晨,又看向后厨。 陈锋在热浪中回过头,对著他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陈锋一句话都没说,却让小李的眼眶莫名地红了一下。 “去坐吧,米饭管够。”苏晨笑著指了指收银台,“付钱的事儿不急,吃完再去萌萌那付一下就好了。” “好……好。” 小李走到那个位子上,整个人在屁股刚挨著板凳的瞬间就瘫了下来。 他太累了。 很快,苏晨端著那个让他魂牵梦縈的瓷碗走了过来。 碗口还在冒著白烟。 红亮的汤汁里,是陈锋特別关照留下的牛腩,肥瘦相间,筋膜呈现出一种晶莹的半透明色。 旁边围著的土豆,表皮已经完全沙化,融入了汤汁。 小李颤抖用勺子舀了一口浓稠的汤。 入口的一瞬间。 鲜。甜。醇。厚。 一股温热顺著食道一路向下,像是一把熨斗,瞬间熨平了他刚才在路上所有的躁动、飢饿和疲惫。 他闭上眼,眼泪和汗水混合在一起流进了嘴角。 “妈的……”小李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这才是人吃的饭啊。老子这单,跑得真值!” 第92章 「看望」张强 苏晨手里握著大铁勺,几乎半个身子都探进了那口铁锅里。 他用力刮过锅底的边缘,发出“咔啦、咔啦”的摩擦声。 “別颳了,苏晨。” 陈锋解下腰间的围裙,隨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看著苏晨那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再刮,这锅底的铁皮都要被你刮下来一层了。” 苏晨直起身子,指了指面前那两口大锅。 “陈哥,真的一滴都不剩了。”苏晨的语气里带著不敢相信的惊嘆。 他转过头,看著桌上萌萌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收银小票,“一百份。今天真的就这么顺顺利利地卖完了?” 星若站在洗水池边,正仔细地清洗著最后几只瓷盘。 听到苏晨的话,她转过身来,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苏晨哥哥,你刚才端最后一份的时候,我还在数呢。刚好一百个號,一个都没乱。” 星若把洗乾净的盘子摞好,走到收银台前摸了摸萌萌的头,“我们今天,连一次上错菜的情况都没有发生。” “耶!任务完成!我们四个太厉害啦!” 萌萌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举起两只小手,像个打了胜仗的小將军一样在店里跑了一圈,最后扑进陈锋的怀里。 “爸爸,苏哥哥今天一点错也没有犯!星若姐姐切的土豆也全都被吃光光啦!” 听著萌萌高兴的欢呼声,店里瞬间爆发出一阵畅快的欢呼声。 苏晨靠在灶台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的卫衣后背已经湿透了,额前的头髮也全贴在脑门上,但他却笑得很灿烂。 “陈哥,多亏了你的计划。”苏晨看著陈锋,用力地搓了搓手, “今天这五波人,完全是跟著咱们的节奏在走。明明我是第一天干服务员,却感觉一点也不忙乱。” 陈锋拍了拍萌萌的后背,將她放下来,走到桌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先別急著高兴,人是铁饭是钢,咱吃午饭先。”陈锋指了指里头, “我刚才趁著燉第二锅牛腩的空档,炒了几个菜,还留了一大碗牛腩底汤。” 四人迅速在围在了桌边。 没有了外麵食客的喧囂,这一顿饭吃的非常寧静。 陈锋没有像昨天那样累的瘫在椅子上。 他的呼吸平稳,脸色红润,一副轻鬆的样子。 “师傅,你今天不累吗?”星夹了一块牛腩,有些好奇地看著陈锋。 “累是肯定累的,站了一上午。”陈锋喝了一口水,语气轻鬆, “但今天节奏握在咱们自己手里,我不用应付外面催促的声音。不用关注其他的,这体力消耗就少了一大半。” 苏晨擦了擦满嘴的油:“陈哥,那咱们下午干嘛?这距离晚饭的点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陈锋没有直接回答苏晨,用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陈锋顺手按下了免提键。 “嗡嗡嗡——咔噠咔噠——” 电话那头瞬间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电钻声,夹杂著钢管碰撞的尖锐回音。 “喂!谁啊!” 张强那粗獷的嗓门从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震得萌萌赶紧捂住了两只小耳朵。 “强子,是我。”陈锋对著手机喊了一句。 “锋子?” 电话那头的电钻声突然停了,紧接著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是张强走到了一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 “怎么了锋子?是不是店里忙不过来了?是不是苏晨那小子出什么岔子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几个顶不住那一百份的量! 你等著,我这就去跟工头请假,我马上打车过去!” 张强那连珠炮一样的话语,焦急中透著满满的担忧。 苏晨站在一旁,听到张强这番话,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嘴角却是上扬的。 “別激动,强子。”陈锋忍著笑,平淡地打断了他, “店里好著呢。一百份牛腩十分钟前全卖光了。客人都高高兴兴地走了。” “啊?”电话那头的张强明显愣住了,足足过了五秒钟,才传来他不確定的声音, “卖光了?没出乱子?萌萌和星若没累到吧?” “那肯定的,我宝贝还来不及。”苏晨没忍住,凑到手机旁边大声喊了一句。 “嘿!你小子还有空跟我说话?”张强似乎还是不太相信,“锋子,你打电话给我,真不是来求救的?” “真不是。”陈锋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我就是打个电话问问,你现在在哪个工地干活?” “在南坝路这边的锦绣二期,四號楼內装。”张强下意识地报出了地址,隨即又警惕了起来,“你问这个干嘛?” “行了,你干你的活吧。掛了。” 陈锋根本没给张强继续追问的机会,直接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 “陈哥,你问强哥地址干嘛?”苏晨有些疑惑地拉开椅子坐下。 陈锋站起身,拍了拍手,目光扫过苏晨、星若和萌萌。 “咱们今天不仅提前完成了任务,而且『』毫髮无损『』。 强子昨天走的时候,那一脸不放心的样子,估计他今天干活都不安心。” 陈锋走到后厨的冰柜前,“他既然不放心,咱们就得用事实告诉他。 咱们这四个人不但能把这间店撑起来,甚至还有閒功夫去『看望』他。” “看望强子叔?”星若也凑了过来。 “对。”陈锋拉开冰柜的门,从里面抱出一个装著大半袋绿豆的塑胶袋,又拿出一小袋剥好的干百合。 “不过,咱们不能空著手去。 建筑工地那种地方,又闷又热,灰尘大,强子他们出汗多,体力消耗极大。 咱们去探班,得带点实在的。” “陈哥,你要做绿豆汤?”苏晨看著陈锋手里的东西。 “是的。” 陈锋把绿豆倒进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盆里,打开水龙头开始搓洗, “不过是冰镇冰糖百合绿豆沙,再配上小芋圆。 绿豆清热解暑,百合润肺去尘,冰糖和小芋圆能迅速补充他们流失的能量。” “哇!有甜甜的小芋圆!”萌萌兴奋地在原地蹦躂了两下,“爸爸,萌萌要帮忙搓圆圆!” “好,大家一起动手。”陈锋把洗乾净的绿豆倒进高压锅里,加入足量的清水, “苏晨,去把冰箱里的那块芋头和紫薯拿出来,削皮上锅蒸。 星若,你来帮我泡百合,挑去里面的黑心。” “来了!” 刚刚才平静下来的厨房,因为这一道“探班甜品”,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陈锋的高压锅发出了急促的“嘶嘶”声。他把火调小,让高压锅在里面继续压榨著绿豆。 “做绿豆沙,重点在一个『沙』字。”陈锋一边观察著气阀,一边对三人说道, “不能保持绿豆的颗粒感。我们要把它压得完全爆开,然后用漏网把绿豆皮全滤掉,只留下里面细腻的豆沙蓉。” 二十分钟后,陈锋揭开高压锅。 果然,一锅绿豆已经全部炸开了花,汤水变成了浑浊的黄绿色。 陈锋將漏勺架在一个大铁盆上,將锅里的绿豆汤一点点倒进去,再用勺背在漏网里用力地碾压。 “看好了,拦在外面的全是粗糙的绿豆皮,滤下去的,就是纯粹的豆沙。” 盆里渐渐积起了一层细腻如泥的绿豆蓉。 另一边,苏晨和星若也把蒸熟的芋头和紫薯压成了泥。 “星若,加木薯粉。要一点点加,一边加一边揉。”陈锋走过去指导著, “木薯粉决定了芋圆的q弹程度。揉到麵团不粘手,表面光滑为止。” 星若两只手沾满了紫色的粉末,她用力的揉著,额头上都渗出了汗。 “师傅,这样可以了吗?”星若举起一个表面光洁的紫色小麵团。 “完美。”陈锋递过去一把塑料切面刀, “现在,搓成长条,切成小指头大小的段。 萌萌,你负责把星若姐姐切好的芋圆搓得圆圆的,好不好?” “包在萌萌身上!” 萌萌站在一个小板凳上,两只小手在案板上飞快地搓动著。 不一会儿,案板上就堆满了紫白相间的、像珍珠一样的小芋圆。 陈锋另起一口锅,水开后,將那些小芋圆“哗啦”一声倒了进去。 看著芋圆在滚水中翻腾,慢慢浮出水面,变得晶莹剔透。 陈锋立刻用漏勺將它们捞起,直接投入了一盆早就准备好的冰水中。 “热胀冷缩,这一步是芋圆弹牙的关键。” 最后,陈锋將那一大盆细腻的绿豆沙重新倒回锅里,加入泡发的百合,放入两大块黄冰糖,用小火慢熬。 隨著冰糖的融化,绿豆沙泛起了一层诱人的光泽。 陈锋关了火,將锅端离灶台,把那些过了冰水的芋圆全部倒了进去。 “搞定。” 陈锋拿过一个大汤勺,在锅里搅动了一下。 淡绿色的浓稠豆沙中,点缀著洁白的百合片和紫白相间的芋圆,光是看著,就让人觉得一股清凉的甜意直衝五臟六腑。 “陈哥,这看起来也太诱人了。”苏晨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等会儿装桶里,咱们先放进冰柜里急冻个二十分钟,让温度彻底降下来再出发。”陈锋拿过两个巨大的双层保温桶,將绿豆沙分装进去。 下午两点半。 四个人的身影出现在了“人间烟火”的店门口。 陈锋走在最前面,苏晨双手提著那两个加起来足有几十斤重的保温桶,星若牵著萌萌的手。 “苏晨,重不重?我来提一个?”陈锋回头看了一眼苏晨有些吃力的样子。 “不用!”苏晨深吸了一口气,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我现在力气大得很。陈哥,你说强哥要是看到咱们四个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工地,他会不会惊掉下巴?” “那必须的。”陈锋拉开那辆破麵包车的车门, “不过,他要是看到咱们这副悠閒的样子,他那颗悬著的心,也该彻底落回肚子里了。” “出发!去看强子叔嘍!”萌萌欢呼著爬上车后座。 黑色轿车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这辆承载著甜美凉意的小车,缓缓驶出巷口,平稳地朝著南坝路的工地驶去。 第93章 我张强什么时候吹过牛 没多久,车子就停在了工地门口。 陈锋捏著手机,轻轻按下了免提键。 “喂,强子,出来吧。我们在大门口这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碰撞声,张强的声音显得气喘吁吁: “啥?你们真跑过来了?行,等我两分钟,我放个工具!” 陈锋掛断了电话,转头看了一眼苏晨。 苏晨正把那两个巨大的双层保温桶稳稳地放在脚边。他使劲甩了甩胳膊,故意做出一副极其轻鬆的样子。 星若牵著萌萌,两人正凑在一起小声地说著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张强头戴著黄色的安全帽,身上的工装沾满了白色的石灰粉和泥浆,此时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顏色。 他脖子上搭著一条灰黑色的毛巾,一边大步往大门这边走,一边用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 他脚步刚停在陈锋面前,连气都没喘匀,一双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锐利地在四人脸上来回扫视。 他先是一步跨到苏晨面前,一把抓起他的手。 “你干嘛强哥?”苏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愣,想要把手抽回来。 “別动!我看看!”张强极其粗鲁地把苏晨的手掌翻过来翻过去地检查,看完手心又看手背, “没烫著?没起泡?袖口也没沾上油?” 张强鬆开苏晨,又转头看向星若。 星若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喊了一句:“强子叔。” “头髮没乱,围裙底下的衣服也是乾净的。”张强摸著下巴,眉头死死地拧著,最后目光落在了陈锋那张写满轻鬆的脸上。 陈锋摊开双手,任由他打量。 “真没出事?”张强指著苏晨的鼻子,语气里透著一股子不可思议,“一百份啊!你们四个人真顺顺噹噹地给对付过去了?一个盘子没摔?没客人骂娘?” “强哥,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苏晨拍开张强的手,挺直了腰板,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我们不但一个盘子没摔,而且是客客气气地把那一百號人给送走的。不信你问萌萌,今天有没有人不满意?” 萌萌立刻鬆开星若的手,噠噠噠跑到张强腿边,抱著他的膝盖仰起头大声说道: “乾爹!爸爸和苏哥哥可厉害了! 今天大家都在乖乖排队,连大声说话的都没有! 萌萌收钱都收得手酸了呢!” 听到萌萌这篤定的话,张强那张紧绷的脸,终於一点点地鬆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有些脱力地靠在了旁边的铁柵栏上。 “娘的……”张强用力揉了揉脸, “你们不知道,我今天在脚手架上,这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 我生怕一摸手机,就是你苏晨哭爹喊娘让我回去救场的电话。 看来,锋子昨天真没骗我,你们是真能顶住!” 陈锋走上前,拍了拍张强的肩膀:“我说过,我自有办法。你以后在这边,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安稳稳地干你的活。” 苏晨看准时机,立马弯腰將地上的两个大保温桶提了起来,故意在张强面前晃了晃。 “强哥,看仔细了。我们不仅忙得过来,而且还能抽出时间来搞点『慰问品』来看看你。怎么样,感动不?” 张强刚才光顾著看人,这才注意到苏晨手里那两个体积惊人的铁桶。 他凑近了一点,鼻子用力吸了两下,眼睛瞬间亮了。 “这……这是冰的?”张强感受著铁桶外壁散发出来的一丝凉气,喉结滑动了一下,“锋子,你弄了什么好东西?” “苏晨学学,锋子这才叫眼力见儿。”张强嘿嘿笑了起来,直接伸手就去夺苏晨手里的桶把手,毫不客气地说, “快快拿来,我都快渴冒烟了,赶紧让我先灌一碗!” “啪!” 陈锋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张强的手背上。 “哎哟!”张强赶紧缩回手,瞪著眼睛看著陈锋,“你打我干嘛?不是给我带的吗?” “是给你带的,但没让你一个人吃独食。”陈锋笑骂了一句,顺手把桶从苏晨手里接了过来, “这么两大桶,你一个人喝得完吗?提进去。” 张强愣了一下:“提进去?去哪儿?” “去你们休息区。”陈锋下巴往前抬了抬,语气认真, “把你那些工友,带班的师傅,还有平时跟你一个班组的兄弟,全叫过来。大家一起分了。” 张强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了。 他是个粗人,但绝对不傻。 他突然明白陈锋为什么在忙完了一百份高强度的午饭后,不赶紧休息,反而大费周章地弄出这么两大桶冰饮,还亲自跑到工地来。 他在陈锋最难的时候,二话不说扔下了工地的活儿,去“人间烟火”帮了快一个月的忙。 工地上讲究的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他这一个月不在,他原本的那些活儿,肯定落到了同班组的其他兄弟头上。 带班的工头虽然没说什么,但工友们心里多少会有点怨言。 今天他第一天重返工地,正愁著怎么把这一个月欠下的人情债给补上。 陈锋这分明是在帮他张强做面子,帮他铺路,帮他把这工地上的“人情世故”给圆上! “锋子……”张强张了张嘴,眼眶有些发热。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粗鲁地抹了一把脸,“你这……你这弄得我……” “別废话了,矫情什么?”陈锋直接把一个桶的把手塞进张强手里,“赶紧带路,这大热天的,冰都快化了。” “哎!好!走!”张强重重地点了头,转身大踏步地朝著工地里面的休息棚走去,脚下生风。 休息棚里,十几个光著膀子、或者穿著背心的建筑工人正横七竖八地躺在木板上休息。 几个巨大的工业风扇正呼呼地吹著热风。 张强把沉重的保温桶“咣当”一声放在棚子中央的简易桌子上,大著嗓门吼了一句: “都別睡了!全给老子起来! 我兄弟来看我了,带了好东西,赶紧拿碗过来分!” 工人们被这一嗓子吼得纷纷坐了起来,有人揉著眼睛,有人懒洋洋地摸著旁边的水壶。 “张强,你这大呼小叫的干嘛呢?” 一个皮肤晒得黝黑、年纪稍大的工人慢慢走过来,他叫老李,是平时经常跟张强搭班的人。 老李瞥了一眼站在张强身后的陈锋和苏晨,语气里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不屑。 “哟,这就是你在我们耳边吹了一个早上的那个……什么『人间烟火』的陈老板?” 老李上下打量了一下陈锋,又指了指那个铁桶, “张强,你这拋下我们一个月,就为了帮这位陈老板干活。 你天天说他做饭比五星级酒店还牛,怎么,今天这是给咱们送什么山珍海味来了? 这是绿豆汤?”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工人也跟著起鬨: “就是啊强哥。 你不在这一个月,你那份砖可都是咱们几个兄弟替你搬的。 陈老板手艺真要那么绝,怎么著也得弄两桌好酒好肉犒劳犒劳咱们吧? 弄两桶水来算怎么回事啊?” 几个没见过陈锋的工人立刻跟著附和起来,言语之间满是对张强之前“吹嘘”的质疑。 在他们看来,一个破老街的厨子,能有多大能耐? 张强被他们挤兑得脸色一红,正要扯著嗓子骂回去,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起开!都给老子起开!” 一个极其壮硕的身影粗暴地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正是大壮。 大壮手里拿著一个平时用来打饭的巨大不锈钢盆,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保温桶。 紧跟在大壮身后的是老周和小邓。 他们三个人可是知道陈锋的手艺的,根本跟这群不识货的傢伙说一句话。 “大壮,你抢什么啊!”老李被推得一个踉蹌,有些不满地抱怨。 “你懂个屁!” 大壮根本不理会老李,他直接衝到张强面前,甚至连招呼都没跟陈锋打,就急不可耐地去掀那个保温桶的盖子, “强哥,是不是陈哥亲手做的?快!给我弄一盆!” 老周也快步走了过来,他先是对著陈锋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头对著老李那帮人说道: “老李,孙子,我劝你们几个现在闭嘴。 我小陈哥儿的手艺,別说是一桶绿豆汤,他就是熬一锅白开水,那也比你老婆在家里燉的鸡汤好喝一万倍! 你们不喝拉倒,別在这儿耽误我们!” 小邓也从旁边拽过几个一次性纸碗,兴奋地在桌子上排开: “就是!你们没尝过我陈哥手艺,那手艺简直神了!快快快,强哥,给我装一点!” 老李和那几个原本满脸不屑的工人,看著大壮、老周和小邓这副近乎“疯狂”的架势,全都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覷,脸上的嘲讽慢慢变成了疑惑。大壮这几个人出了名的嘴刁,居然对这个陈老板这么推崇? “让开让开!” 张强一把推开大壮伸过来的大钢盆,极其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他看著老李他们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简直爽到了极点。 “老李,我张强什么时候吹过牛?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 第94章 狗眼看人低 张强双手抠住那巨大保温桶的盖子边缘,猛地一发力。 “咔噠”一声,盖子被彻底掀开。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冷气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隨之从桶口溢了出来,化作一阵清凉的白雾,直扑眾人的面门。 老李首当其衝,被这股冷气激得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一股带著冰糖清甜和百合幽香的浓郁绿豆香气蛮横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这……这绿豆汤怎么是糊糊状的?”老李探头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 桶里根本不是他预想中清汤寡水的样子。 那是一整桶浓稠、细腻的淡绿色豆沙。 表层还漂浮著一片片洁白如玉的鲜百合,以及很多紫白相间、晶莹剔透的圆润小珠子。 大壮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一把挤开老李,將那个比脸还大的不锈钢盆直接懟到了桶边。 “强哥!別愣著了!快给我来一勺!我这嗓子眼都快冒烟了!”大壮扯著嗓子吼道,口水都要滴进盆里了。 “急什么!排队!”张强虽然嘴上骂著,但手里的动作可不慢。 他抄起桶里备著的大长柄汤勺用力搅动著深不见底的绿豆沙。 “咕嘰,咕嘰。” 苏晨站在一旁,看著老李他们这副样子,不由得介绍起来: “各位师傅,这可不是普通的绿豆汤,这叫冰镇冰糖百合绿豆沙! 看到里面那些紫白相间的小丸子了吗?那是我们自己做的手工芋圆! 用纯正的荔浦芋头和紫薯,一点点揉面搓出来的,过了冰水,q弹得很!” “苏兄弟,別介绍了,赶紧给我满上!”大壮急得直跺脚。 张强手腕一翻,满满一大勺浓稠的绿豆沙,混合著七八颗晶莹的芋圆,稳稳地落进了大壮的不锈钢盆里。 大壮连勺子都没拿,直接双手端起盆,张开血盆大口,对著盆沿就灌了下去。 “吸溜——” 粗暴的吞咽声在安静的棚子里响起。 下一秒,大壮的表情一阵舒爽。 那口冰凉的豆沙刚一接触到舌尖,他体內那股燥热瞬间被生生浇灭! 细腻的豆沙根本不需要牙齿去嚼,顺著喉咙直接滑进胃里,带来一阵从內到外的极致冰爽。 紧接著,他咬到了几颗小芋圆。 “咯吱,咯吱。” 极其弹牙的触感!芋头和紫薯的香味在牙齿的挤压下瞬间爆开,配合著绿豆沙的清甜和百合的微脆,这种丰富的口感,让大壮这个一米九的糙汉子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我的娘誒……” 大壮放下盆,抹了一把嘴角的绿豆沙,死死盯著陈锋,眼珠子都快发绿了。 “陈哥!这玩意儿……这玩意儿吃的是真爽啊!我这一口下去,我现在还能去扛两吨水泥!” 大壮语无伦次地喊著,把盆再次递了过去,“再来一勺!不!再来两勺!” 老周和小邓此时也各自抢过一个纸碗,直接自己动手舀。 两人一边疯狂地往嘴里扒拉,一边发出极其享受的“唔唔”声,连话都顾不上说一句。 老李那几个刚刚满脸嘲讽的工人,此时全都傻眼了。 老李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看著大壮那副恨不得把盆底都舔穿的架势,又闻著空气中那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冰甜香气,他一张黝黑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搓了搓手,脚步极其缓慢、又极其不受控制地挪到了张强面前。 “那个……强子。”老李乾咳了两声,声音再也没有了刚才的阴阳怪气,反而透著一股子心虚的討好, “给哥哥……也来一碗尝尝?” 张强心里简直爽翻了天,他手里拿著大勺,斜著眼看著老李,故意拔高了嗓门: “哟!老李,刚才不是谁说这就是一桶破绿豆汤,还不如白开水吗? 怎么,现在想喝了?你老婆在家里不是天天给你燉鸡汤吗?你喝这玩意儿干啥?” 老李被懟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他看著那桶里快要被大壮他们抢光的小芋圆,实在忍不住了。 他一把拽过旁边的一个乾净纸碗,直接塞进张强手里,赔著笑脸连连作揖: “哎哟我的好强哥!我错了! 我刚才那是有眼不识泰山,嘴贱! 你快別拿我寻开心了,赶紧给我弄一勺,我看大壮吃得我都快急死了!” “哈哈哈!行!看在你叫哥的份上!” 张强痛快地大笑一声,一勺子狠狠挖下去,直接给老李装了满满一碗。 老李双手捧著碗,迫不及待地大喝了一口。 “嘶——” 老李倒吸了一口凉气,动作瞬间定格。 他闭上眼睛嚼动口中的芋圆。 他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从尷尬、变成震惊、最后化作了一种深深的折服和享受。 “这……这手艺……” 老李猛地睁开眼,落在了站在后方、一直没有说话的陈锋身上。 老李二话不说,直接端著碗,大步走到陈锋面前。 他对著陈锋就是一顿鞠躬。 “陈老板!”老李大声喊道,语气里满是心悦诚服, “我老李刚才狗眼看人低,说了不该说的话,您千万別跟我一般见识! 我今天算是彻底服了!我还是第一次吃这种做出花来的绝味绿豆沙!” 老李这一鞠躬,旁边那几个刚刚起鬨的工人哪里还坐得住。 “陈老板对不住了!我们瞎了眼!” “强哥!快!给我也来一碗!” “別挤我!那个紫色的丸子给我多留几个!” 一时间,整个休息棚彻底炸开了锅。 十几条光著膀子的大汉,把张强和那两个保温桶围了个水泄不通,为了多抢些芋圆连安全帽都差点挤掉了。 陈锋护著星若和萌萌退到了棚子外面,避开了这群饿狼般的工人。 苏晨也挤了出来,抹了一把额头上急出来的汗,走到陈锋身边。 “陈哥,你看强哥那得意的样子。”苏晨指著被人堆围在中间、正一边大声指挥一边给大家分豆沙的张强, “他现在的尾巴估计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陈锋看著这一幕,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没过十分钟,那两个容量惊人的双层保温桶,就被这十几个汉子颳得连底都不剩了。 大壮甚至拿手指头抠著盆底最后一点残留的豆沙泥,放进嘴里咂吧著味道。 工人们一个个摸著肚子,脸上全都洋溢著那种被冰甜安抚后的满足感。 此时,他们看向张强的眼神,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隱隱约约的埋怨,反而充满了羡慕和討好。 “强子,你这兄弟太牛了!” “强哥,以后陈老板要是还出什么新玩意儿,你可得给兄弟们带点尝尝啊!我们出钱!” 张强站在人群正中间,听著工友们左一句“强哥”、右一句“强哥”的奉承。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顺杆往上爬跟著吹牛。 他推开人群,將手里的长柄大勺往空桶里一扔,大步流星地走到陈锋面前。 张强看著陈锋。他嘴唇动了动,没蹦出什么话来。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在陈锋的胸口捶了一拳。 “锋子,啥也不说了。”张强用力吸了吸鼻子, “你们赶紧回去歇著。店里交给你们,我一百个放心。 工地这边,老子一个人就成了,不用多担心!” 陈锋笑了,他在张强肩膀上捶了一下。 “干你的活去吧,別丟人。”陈锋转过身,大手一挥, “晚上早点回来,有你爱吃的溜肥肠。” 说完,陈锋带著苏晨、星若和萌萌朝著工地大门走去。 背后,张强中气十足的吼声响了起来:“兄弟们!吃饱喝足了!都给老子起来干活!” “干!” 工人们的齐声回应震天响。 张强戴好黄色安全帽,转身走向脚手架,步履稳健。 第95章 你不是驴 老街的斜阳穿透了“人间烟火”略显斑驳的玻璃窗,將那一排整齐的兔子画作染成了暖橘色。 推开店门,那股熟悉的木头香味扑面而来。 从工地回来,苏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身体的状况。他踏进店里放鬆下来时,那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像潮水般瞬间涌来。 苏晨机械地迈动著双腿,每走一步,他都觉得大腿內侧的肌肉在抽搐。 这是他第一次干这么“重”的体力活。 “呼——” 苏晨反手把门扣上,还没来得及换下身上汗水浸得透凉的短袖,就一头扎进了后厨。 “陈哥……那肥肠……呼,肥肠放哪儿了?我来洗。” 苏晨的声音像是被工地沙尘给磨了一样,听起来有点哑。 他卷著袖口,四处寻找那个装內臟的蓝色塑料盆。 他眼前已经开始阵阵发黑,但那股子“要表现得像个熟练伙计”的骄傲让他死死撑著。 陈锋正站在洗水池边,手里拿著一把剪刀,正准备对那一大袋新鲜的猪大肠“动刀”。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晨,看到对方那双微微打颤的腿,隨即指了指旁边的方桌。 “去,那边坐著。今天没你的活儿了。” “那哪行。”苏晨勉强撑起一个笑,走上前想去接陈锋手里的盆, “强哥晚上回来就要吃,这玩意儿处理起来最费功夫,我帮著一起处理……” “苏晨。” 陈锋停下手里的动作,不容置疑道, “你不是驴。 你是第一天干这种强度的活,这身体还没適应。 现在你要是强撑著在这儿帮忙,一会儿真累吐了。 明天还怎么干活,你是打算干一天就报废吗?” 苏晨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两句自己“没那么娇气”,但当他对上陈锋认真的眼睛时,心里最后那点坚持瞬间崩塌了。 “那……那我就坐那儿,陈哥要我帮忙的话隨时喊我。” 苏晨颓然地放下袖口,像是被抽走了脊髓的皮影戏偶一步一挪地蹭到了方桌旁。 木质的方桌触感微凉,厚重质感让人心安。 苏晨本想只是趴在胳膊上闭目养神一会儿。 但厨房里水龙头的哗哗声,还有萌萌在旁边小声给兔子讲故事的声音却像是一首极其温柔的催眠曲。 不断攻击著他的心神。 店堂里很暖和,空气中残留著中午牛腩的余香。 苏晨感觉自己的思维开始像融化的奶油一样散开。 一秒钟,两秒钟…… 苏晨的意识就像是被某个顽皮的孩子突然拔掉了电源插头,瞬间断档。 他的大脑在此刻彻底停转。 他头一歪,脸颊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在一秒钟之內就陷入了深深的睡梦中。 “爸爸,苏哥哥是不是睡著啦?” 萌萌正拿著一张画纸,兴冲冲地想跑过去给苏晨展示她画的新兔子,却被陈锋用手势给制止了。 陈锋放下手里正在冲洗的肥肠,悄悄地走到了桌边。 柔和的夕阳正好打在苏晨的侧脸上,苏晨脖子上那枚“木叶”掛坠斜斜地搭在桌面上,闪著温润的光。 “嘘——” 陈锋对著萌萌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低, “苏哥哥累坏了。他今天一个人干了很多活,现在他的『电量』用光了,咱们別吵醒他。” 萌萌眨了眨大眼睛,像是个领了秘密任务的小间谍,赶紧用小手紧紧捂住嘴巴,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倒腾著小短腿,轻手轻脚地跑进二楼屋里,从自己的小床上抱出了那条印满了粉红色小兔子的盖毯。 她憋著小脸,踮起脚尖,把那条充满奶香味的盖毯,小心翼翼地盖在了苏晨的腿上。 星若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走过来,默默地把苏晨放在手边的抹布拿走,又顺手把苏晨一旁已经变凉的水换成了温热的。 在那一刻,店里流淌著沉默的温柔。 厨房里,陈锋重新拿起了铲子。 他处理食材的动作变得很轻。 溜肥肠这道菜最讲究的是那个“溜”字。 陈锋先把洗净的大肠切成均匀的菱形块,下锅焯水。 隨著水温升高,白酒和薑片的香气慢慢升腾起来。他利索地起锅、烧油,等到油温恰到好处时,將那些已经变得紧致有弹性的肥肠倒入锅中。 “滋——” 声音被陈锋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 葱姜蒜的香气瞬间爆发。 锋单手顛勺,锅里的肥肠翻滚著,迅速被裹上了一层粘稠的芡汁。 这“重口味”的香气,在空气中慢慢弥散开来,穿透了苏晨沉重的梦境。 苏晨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坐在一间全透明的玻璃会议室里,周围全是西装革履、面目模糊的人,他们不停地在他耳边说著“亏损”、“对冲”、“风险”。 那种冰冷的压力快要让他窒息。 突然,会议室的墙壁裂开了一条缝,一股带著酱油香和火热气息的烟雾冲了进来。 在那股烟雾里,他听到了张强那粗獷的笑声,听到了萌萌奶声奶气的呼唤,还有一股极其霸道的、让人食慾炸裂的香味。 他抓住了那股香味,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陈哥……” 苏晨发出一声模糊的囈语,猛地直起身子。 他的脸上还带著胳膊压出来的红印子。 他有些茫然地看著周围,目光在看到腿上那条粉红色的兔子毯子时停顿了两秒,隨后那股强烈的肥肠焦香味彻底唤醒了他的感官。 “醒了?”陈锋正端著一盘热气腾腾、掛著亮芡的溜肥肠从厨房走出来。 苏晨用力搓了搓脸,整个人还有点懵,但他第一反应却是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桌子,眼神里带著一种“失职”的侷促感: “陈哥,对不起……我怎么睡著了……我这就去摆餐具!是不是……是不是该上菜了?” 他的声音还带著浓重的鼻音,动作因为肌肉酸痛而显得有些滑稽,但这句下意识的“上菜”,却让陈锋和星若同时愣了一下。 陈锋端著盘子,看著这个曾经的少爷,此刻正满脑子想著“上菜”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极其欣慰的弧度。 “上什么菜,这一盘是给我们自己吃的。” 陈锋把那盘红亮诱人的溜肥肠往苏晨面前一推,转头对萌萌和星若说道: “咱们不招待外人。等我再做几个菜,强子来了咱就开饭!” 苏晨站在那儿,看著那盘闪烁著油光的肥肠,又看了看大家关切的眼神。 他傻傻地笑了起来,露出了白净的牙齿。 第96章 面子是自己挣得 张强手里拎著几瓶往外冒著冷气的冰镇啤酒就往店里走。 他一身工装还没来得及换就急冲冲赶来了,身上还带著不少水泥印子。 他扯著標誌性的大嗓门喊了起来:“锋子!我闻见味儿了!是不是溜肥肠?老子在巷子口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话音刚落,张强的目光就落在了正揉著眼睛的苏晨身上。 看著苏晨那一脸茫然的表情,以及左边脸颊上明显的红印子。 张强先是愣了一下,隨后爆发出一阵极其放肆的大笑。 “哈哈哈哈!哎哟我的苏大少爷,怎么还没吃饭就喝高了?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张强把啤酒“哐当”一声搁在桌面上,拉开一把椅子就坐下。 苏晨被张强这么一通嘲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脸。 他清了清嗓子,熟练地拿起桌上的起子,手腕一用力,“啵”的一声撬开了一瓶啤酒,直接推到张强面前。 “强哥,你就別拿我开涮了。”苏晨一边说,一边又拿起抹布在张强面前的桌面上仔细擦了两下, “今天算是彻底体会到你平时的工作强度了。 確实很累啊,怎么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张强拿起酒瓶,仰起脖子直接灌了一大口。“咕咚咕咚”的声音在店里响起。 他放下酒瓶,舒爽地打了个酒嗝,然后用力拍了拍苏晨的肩膀。 “好小子,没叫苦没叫累。就冲这个,以后在这条街上,强哥罩著你!” “菜来了,赶紧把手洗了吃饭。” 陈锋的声音从后厨传来。 紧接著,他端出了两盘清炒的素菜和一大盆米饭,最后拿了五个碗,给每人盛得满满当当。 “开吃。”陈锋坐下,拿起筷子说道。 饭桌上的气氛隨之推向了高潮。大家一边吃著,一边开始聊起了今天店里发生的各种趣事。 苏晨咽下一大口米饭,兴奋地放下了筷子,开始手舞足蹈地向张强匯报今天的“战况”。 “强哥,你今天没在,简直太可惜了!你不知道今天那些客人的反应有多好玩。”苏晨绘声绘色地比划著名,甚至站起身来模仿, “首先是林小鱼闺蜜三人。 她那两个闺蜜因为昨天没吃上鱼香肉丝又被林小鱼诱惑了一晚上,一肚子怨气,今天一大早就『』提』著林小鱼进了门。” 张强夹著一根葱白,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闹起来了?” “闹什么呀!”苏晨重新坐下,拍著桌子大笑, “菜刚端上去,她们三个连话都不吵了! 林小鱼那个闺蜜,直接拿勺子去抢林小鱼碗里的土豆和牛腩。 林小鱼急得大喊『你放下!不是说好绝交的吗!』 结果那闺蜜一边嚼著肉一边说『绝交可以,这块肉必须归我!』 最后三个小姑娘把碗舔得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哈哈哈哈!”张强笑得直拍大腿,“这帮小丫头片子,果然懂货!” 星若在一旁也忍不住捂著嘴笑了起来,她轻声补充道:“今天还有一些为了包子来的叔叔伯伯们。 一开始也有好几个不高兴的,觉得没有包子不想吃。苏晨哥哥就一直劝他们尝尝。” 苏晨立刻接茬,学著那些老大爷背著手的样子,粗著嗓子说道: “对对对!有个穿汗衫的大爷,板著脸说『你们那包子就很好,现在弄这黏糊糊的土豆乾什么玩意儿』。 结果他吃了一口之后,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苏晨拿起自己的空碗,假装在往嘴里扒饭: “那大爷一句话不吭,连干了三碗米饭。 吃完之后,他不仅没生气,还主动跑到门口,对著其他要找包子的人喊 『都別吵吵了!陈老板做啥咱们就吃啥!这牛腩比包子还绝!” 张强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转头看向陈锋,竖起一个大拇指: “锋子,你这是给人灌了迷魂汤了吧?这帮人被你治得服服帖帖的!” “还有更夸张的呢!”苏晨显然还没说过癮,他往前凑了凑,语气变得极其神秘, “强哥,你见过那种全身上下都是名牌、走在路上恨不得脚不沾地的名媛吗?” 张强摇了摇头:“工地上哪有那种人,那不是你们苏少爷以前天天混的圈子吗?” “今天就来了一个!”苏晨一边用筷子在空中比划,一边生动地描述, “那个女的叫韩露露,被她男朋友带过来的。 一进门,那香水味简直能把牛腩味都盖住。 她捏著鼻子,一脸嫌弃地看著我们的桌椅,大声指责她男朋友,说我们这里是『工地的食堂』,说这种破碗配不上她发朋友圈。” “哟呵,这么囂张?”张强放下了筷子,眉头挑了起来,“那她最后没吃?” “怎么可能没吃!”苏晨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 “她男朋友今天也是硬气,直接点了一份自己在那儿吃,让她在旁边看著。 陈哥那手艺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香味谁扛得住?” 苏晨模仿著韩露露小心翼翼拿起筷子的样子: “她一开始还端著架子,只咬了一小口土豆。 结果那一小口下去,整个人防线彻底崩溃! 她一把抢过她男朋友的勺子,开始在碗里疯狂找肉吃。 吃得太急,把刚补的口红全吃没了,粉底都被热气熏花了,连鼻尖上都蹭著红彤彤的酱汁!” 萌萌在旁边咯咯地笑了起来,奶声奶气地插嘴: “苏哥哥说得对!那个漂亮姐姐最后走的时候,还对著男朋友说,说明天还要来吃呢!” “漂亮!”张强激动地端起酒杯,和苏晨重重地碰了一下,“治这种矫情病,就得用锋子这猛药!来,走一个!” 两人痛快地干了一杯。 陈锋始终面带微笑地听著,偶尔夹两口菜。 他看著苏晨完全融入了这种生活、毫无架子的模样,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行了,別光说我们。”陈锋放下筷子,看著张强,“你下午回工地怎么样?那几个刺头没再找你麻烦吧?” 听到陈锋问起工地的事,张强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极其用力地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整个人兴奋得都在发抖。 “锋子,你不提这茬我还得专门跟你好好匯报匯报!”张强抹了一把嘴巴,声音大得震得房顶都嗡嗡直响, “你们是不知道,下午你们走了之后,那工地上简直炸了锅了!” 张强站起身,一只脚踩在椅子的横樑上,摆出一副威风的架势,开始模仿老李那些人的反应。 “就那个老李,平时仗著自己资歷老,经常对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下午上脚手架的时候,他居然主动跑过来帮我提灰桶! 一边提还一边凑到我跟前,满脸堆笑地问我: 『强子兄弟啊,哥哥上午说话不好听,你別往心里去。 那个……陈老板那店具体在哪个位置啊? 明天中午他那绿豆沙还卖不卖啊?』那副諂媚的样子,我看著都替他脸红!” 苏晨听得极其解气,用力拍手:“该!让他中午在那儿阴阳怪气!” “这还不算什么!”张强越说越激动,他坐回椅子上,压低了声音,一副极其神秘的样子, “你们猜怎么著?下工的时候,我们那个带班的工头,那个平时抠门得连口水都不愿意分给別人的铁公鸡,居然把我叫到了角落里!” 张强伸出两根手指,极其生动地比划了一个递烟的动作。 “他居然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 直接抽出一根塞进我耳朵后面! 然后还极其亲热地拍著我的肩膀说: 『大强啊,平时没看出来,你还有这层硬关係。 那个陈老板的手艺,绝了! 下次陈老板要是再来慰问,你提前跟老哥说一声,老哥安排人去大门口迎接!』” 张强说到这里,眼眶突然有些发红。他没有再笑,认真地看著陈锋,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 “锋子,我张强十八岁出来在工地上卖苦力,干了快十年了。 我以前总以为,只要我力气比別人大,乾的活比別人多,別人就能高看我一眼。 但今天我才明白,在那些人眼里,出苦力的永远只是出苦力的。” 张强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酒杯,郑重地对著陈锋举了起来。 “今天,是我这辈子在工地上腰杆子挺得最直的一天。 不是因为我张强有多牛,而是因为我有你这个兄弟! 锋子你今天直接把我以前丟掉的面子全给挣回来了!” 张强仰起脖子將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陈锋同样把眼前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拿起筷子指了指盘子里剩下的最后几块肥肠。 “面子是自己挣的。赶紧吃,菜凉了肠子就该发硬了。” 苏晨坏笑著伸出筷子,去抢最后一块肥肠:“强哥,你再煽情这块肉我可就吃了啊!” “你小子敢抢我的肉!”张强立马收敛了情绪,粗鲁地一筷子敲在苏晨的筷子上,把那块肥肠抢进了自己碗里。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吃得满屋子都是欢声笑语。 第97章 快乐就是那么简单 最后一块肥肠被张强心满意足地扫进嘴里,整个人往后一仰,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嘆息。 “舒坦……锋子,还得是你做的饭啊!” 苏晨也放下了碗,他虽然没有张强那么夸张,但那一脸油光和微微凸起的小腹还是出卖了他。 他顺手抽出一张纸巾,先是递给了一旁正努力对付一小段青椒的萌萌,然后才擦了擦自己的嘴。 “陈哥,这顿饭吃完,我感觉我又活过来了。” 就在这几条汉子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时候,一直保持著安静的星若站了起来。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后厨,从一个印著山水画的陶瓷罐里,抓出了几把陈皮和山楂。 没过几分钟,带著果酸和陈皮清香的香气便在店堂里瀰漫开来。 星若端著一个蓝花瓷壶走了出来,她先是在每个人的面前摆上一个小巧的粗陶杯,然后稳稳地拎起瓷壶,缓缓地倒入杯中,激起一阵香气。 “各位喝点茶消消食。大肠油厚,师傅说这个消食。” 星若温软的声音响起。 张强端起杯子,先是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那种带著点微苦、隨后又是满口生津的酸甜滋味,瞬间將刚才肥肠留下的那一丝腻味给冲洗得乾乾净净。 “哎哟,小星若,还得是你想得周到。”张强捏著手中的小陶杯。 苏晨抿著茶,那种温热的感觉顺著喉咙下去,让他整个人都彻底鬆弛了下来。 他侧头看著星若,眼神里透著一丝讚许,“星若,以后陈哥这店要是没你,咱们这帮大男人非得糙死不可。” 星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著头,细声细语地说道:“都是师傅教的好,说是饭后一盏茶,不仅是养生,更是养心。” 歇了大约一刻钟,眾人疲惫感一天的精神在热茶的浸润下缓解了不少。 苏晨神秘兮兮地走到了后厨门口那个堆放杂物的小角落里。 不一会儿,他抱出了一堆下午他在后巷捡回来的、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边角木料。 “苏晨,你这又是要折腾啥?”张强好奇地凑了过来,手里还捏著那个小茶杯。 苏晨从兜里掏出那把已经陪伴了他很久的刻刀,又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盛满了木屑的小簸箕。 “陈哥,我想了个主意。”苏晨削掉一块木头上的毛刺,抬起头说道, “咱们店现在每天的菜单都不一样,我看你今天早晨在小黑板上写字,中午人一多,那粉笔灰蹭得到处都是,还不美观。” 他晃了晃手里那块已经被他削成长方形的小木牌,眼神里闪烁著执著的光芒。 “我打算利用这些废木料,刻一套『当日限定』的专属木牌。 每一道菜,我都给它刻一个专门的牌子,再配上点小花纹。 以后每天开店前,咱们就把今天的菜单牌子往门口的架子上一掛,这不比黑板美观多了? 而且,这牌子刻得久了,咱们的人间烟火就显得有『底蕴』了。” 陈锋听著苏晨的话,眉毛微微挑了挑。 看著苏晨那双动作稳健的手,他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 这小子,是真的把这里当家了。 “想法不错。但你不累吗?”陈锋问。 “不累。”苏晨嘿嘿一笑,手里的刻刀已经在木牌上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干这种活,对我来说就是休息。” 萌萌看到苏晨哥哥在忙活,也倒腾著小短腿凑了过来。她趴在桌子边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块木头。 “苏哥哥,你要在上面刻小兔子吗?” “刻,肯定刻。”苏晨宠溺地看了萌萌一眼,手里的动作不停, “我不光刻小兔子,我还给今天的溜肥肠刻一个『卷卷小猪』图案,好不好?” “好耶!”萌萌欢呼著,从自己的小书包里翻出了五顏六色的画笔, “那萌萌帮哥哥上色!萌萌会画最漂亮的胡萝卜!” 星若也放下了手中的抹布,悄悄挪了过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一张砂纸,耐心地打磨著木牌边缘那些可能会扎手的毛刺。 灯光下,三个人围著一堆废木头,专注得像是在处理什么国宝级的艺术品。 “得,锋子,你看看这架势。”张强指著那三个人,对著陈锋小声说道, “我怎么觉得,咱们这店以后要变成什么『非物质文化遗產保护点』了呢?” 苏晨刻了约莫半个小时,三块木牌已经初具规模。 虽然只是些边角料,但在他细腻的刀法下,却透出一种精致的美感。 “行了,眼睛都要看花了。”苏晨放下刻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 看著满地的木块残渣,突然对著张强挑了下眉毛, “强哥,你不是建筑专家吗?剩下的这些奇形怪状的木块,咱们也別浪费,给萌萌和星若搭个『梦工厂』怎么样?” “嘿!你这算是问对人了!” 张强一听这个,立马来了精神。 他挽起袖子,大踏步地蹲在了地中央。 “小萌萌,星若,快过来!强子叔今天教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承重结构!” 张强灵活地在一堆废木头里挑拣著。 “萌萌你看,这块长得扁的,得当基石,这叫基础稳固。 星若,你手里那块带个斜角的,可以当梁,这叫过梁支护。” 星若本来还有些拘谨,但在张强那热火朝天的劲头感染下,也慢慢放开了。 她小心翼翼地选出一块圆形的木墩,放在了张强搭起的“地基”上。 “强子叔,这里……是不是可以当我们的『人间烟火』的大门?” “聪明!”张强一拍大腿,震得地上的木块都跳了一下, “就按你说的办!咱们在这儿搭个厨房,在那儿搭个兔子窝!” 两个“大孩子”带著两个“小孩子”,在那一堆灰扑扑的废木料里,兴致勃勃地构建起了一座微缩的人间烟火模型。 萌萌一边往上面摆著她画好的纸片兔子,一边奶声奶气地分配任务: “强子叔叔搭房子,苏哥哥刻家具,萌萌负责让小兔子住进来!” 陈锋靠在柜檯边,静静地看著这一屋子闹哄哄的人。 夕阳已经彻底消失,店里的光线变得昏黄而温暖。 张强那粗鲁的笑声、萌萌尖细的欢呼、苏晨偶尔的调侃,还有星若的清脆笑意,交织成一种温馨音场。 快乐就是那么简单,有时候只需要一堆廉价的废木头就足矣。 第98章 对自己坦诚一些 “哎呀,这房子塌啦!” 隨著萌萌的一声惊呼,那座由各种奇形怪状木块堆叠而成的“宏伟建筑”,因为张强最后往顶上放“过梁”时手抖了一下,瞬间稀里哗啦地散落了一地。 张强看著满地的残砖碎瓦,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嘟囔著: “嘖,这木头太滑了,怪我,怪我。” 萌萌嘟著小嘴,蹲在地上有些丧气地拨弄著那些小木块。 星若也有些遗憾地收回了原本想扶住大门的手,眼里闪过一抹小小的失落。 “没事没事,咱们换个玩法。” 一直靠在柜檯边看戏的陈锋终於站了起来。 他伸手关掉了店顶那盏日光灯。 “咔噠”一声,整个店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方桌上那盏暖黄色的老式檯灯还在散发著柔和的光。 “看墙上。”陈锋低声招呼了一道。 萌萌闻言,猛地抬起头。 只见在那盏檯灯照不到的暗影边缘,雪白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隨著陈锋双手的交叉和指尖的律动,那黑影化作了一只正缓缓扇动翅膀的“老鹰”。 隨著他指节的颤动,墙上的老鹰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它傲然地俯视著下方的眾人,羽翼的纹路在昏黄的光影中显得分外真实,好像隨时要穿透墙壁,飞向外面的夜空。 “哇!老鹰!好大的老鹰!”萌萌原本失落的情绪瞬间被拋到了九霄云外,她拍著小手,蹦跳著想要去抓那个影子。 “嘿,看我的!老鹰怕不怕大螃蟹?” 张强一看这架势,也顾不上那堆塌掉的木头了。 他学著陈锋的样子,一双厚实大手凑到了灯光前。 他的动作远没有陈锋灵巧,手指掰扯了好半天,最后在墙上投射出一个横行霸道、长著两只巨大钳子的“大怪物”。 “乾爹,那是螃蟹还是大蜘蛛呀?怎么腿这么多?”萌萌歪著头,被那扭曲的黑影逗得咯咯直笑。 “是螃蟹!横著走的那种!”张强一边喊著,一边努力控制著两根手指模擬钳子的开合,不停地去“夹”陈锋那只老鹰的尾巴, “看我的黄金剪刀手!锋子,你別跑啊!” 苏晨看著两人孩子气的打闹,嘴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他顺手放下手里还没刻完的木牌,也把手伸进了光圈里。 雕刻家天生对造型有著极致的敏锐。 他只是隨手交叉,拇指微微竖起,一个翘著长耳朵、正在咀嚼胡萝卜的“小兔子”便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了墙角。 “我是萌萌的兔子官,专门负责巡逻,螃蟹不许过境。”苏晨故意压低声音,模仿著动画片里严肃的守卫腔调。 萌萌笑得更欢了,她转头拉住星若的衣角:“星若姐姐,你也来,你也来呀!” 星若看著墙上那些跳动的黑影,眼里闪烁著属於少女的纯真色彩。 在苏晨和张强的鼓励下,她有些怯生生地伸出纤细的双手。 她没有陈锋苍劲的力道,也没有苏晨精准的造型把握。 在萌萌的指引下,她缓慢地將掌心重叠,指尖向两边微微散开。 “师傅……我这像不像一朵花?”星若小声地问道,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墙上。 “像,特別像。”陈锋温和地应了一句,他的“老鹰”此时恰好落在了那朵“影子花”的上方,像是在为其遮风挡雨。 在这个瀰漫著陈皮香气的店堂里,四大只两小只围著一盏微弱的檯灯,在白墙上构建出了一个充满了英雄、兔子、花朵和童话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底色是黑色的影子,此刻却成为了每个人的心里都像是亮起了的一盏明灯。 “好啦,影子也要睡觉了。” 过了一会儿,陈锋轻轻拍了拍萌萌的小脑袋。 萌萌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在星若温柔的哄劝下,还是乖乖地跟著星若往二楼走去。 “苏少爷,你这木牌子明天能刻完不?”张强收回手,大大咧咧地问道。 “能。”苏晨重新拿起刻刀,在灯光下专注地雕琢著,“明早开门前,保准让你看到满意的招牌。” 张强笑了笑,张强打了个巨大的哈欠,顺手把那两个空啤酒瓶拎在手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锋子,我不行了,这眼皮子重得跟灌了铅似的。 苏少爷,你也赶紧歇著,明天还得指望你这尊大佛揽客呢。” 苏晨打磨著手中的木牌,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强哥你先睡,我把这几块木牌的確定下来,省得明天早上手忙脚乱。” “得,都是勤快人,就我一个懒汉。”张强嘿嘿乐著,趿拉著拖鞋出门回家了。 店里重新陷入了静謐中。 星若已经带著萌萌上楼洗漱了,楼板偶尔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陈锋走到桌边,提起那只蓝花瓷壶,发现茶已经凉了,便转身进后厨换了一壶热的出来。 “喝点热的。”陈锋把杯子推到苏晨手边。 苏晨放下刻刀,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著喉咙直下,让他紧绷的脊椎更鬆弛了一些。 他指了指桌上已经刻出轮廓的几块木牌,语气认真。 “陈哥,你看这块。我把这几个字稍微往左偏了一点,右边留白的地方,我想刻一个小小的炉灶。 等明天开业的时候,我打算去老街后巷弄点新鲜的苔蘚,塞进这木头的缝隙里,那感觉肯定不一样。” 陈锋低头仔细看著。苏晨的指甲缝里还残留著些许木屑,手指甚至还有几道被划破的细小血痕。 “你以前要是拿这些东西去给你爸看,他会说什么吗?”陈锋冷不丁问了一句。 苏晨拿刻刀的手指微微一僵,隨即他自嘲地笑了笑,又低头开始雕琢那个“卷卷小猪”的图案。 “他?他会觉得我疯了。在他眼里,这些烂木头没有任何意义。 他会问我,苏晨,你刻这些东西能给家族带来任何利润增长吗? 还会说如果不能,那就是玩物丧志,是丟苏家的脸。” 苏晨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愤恨,带著如释重负的淡然。 “但在你这儿,陈哥,我第一次觉得,我这双手还能干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你看这木头,我刻一刀,它就变一个样,这比那些虚头巴脑的金融曲线踏实多了。” 陈锋没接话,只是默默地喝著茶。 “陈哥,你说,那些人活著不累吗?”苏晨突然抬起头,眼神发亮, “今天那个韩露露,明明喜欢吃得要命,一开始却非要捏著鼻子演戏。 我以前……看过很多和她差不多的人。但今天我坐在工地边上,看强哥那些兄弟喝豆沙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做人人就是要对自己坦诚一些。” “人各有命。”陈锋放下杯子,“但能把生活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的,不多。你现在算一个。” 苏晨乐了,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陈哥,你这夸人的方式挺特別。” 他正准备低头继续干活,动作却猛地停住了。 苏晨的耳朵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目光有些狐疑地看向门口。 第99章 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钱 “怎么了?”陈锋察觉到了苏晨的异样,压低了声音问道。 “陈哥,你有没有觉得……外面好像有什么动静?”苏晨紧紧攥著手中的刻刀。 陈锋没说话,屏住了呼吸倾听。 此时在厚重的木门外,似乎有一种轻微的脚步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像是有人在门外徘徊。 苏晨站起身,放轻了脚步,一点点往门口蹭。 他的心跳得飞快,他知道外面站著的绝对不是有事前来打扰的街坊。 “谁?”陈锋突然开口。 门外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夜风吹过,门栓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苏晨停在离门三步远的地方,他死死顺著门缝往外看。 在那一瞬间,苏晨透过门缝的阴影,隱约看到了一抹黑色的衣角,转眼却又消失了。 “陈哥……”苏晨回过头,求助似的看向陈锋。 陈锋大步走上前,一把拉住了门栓的横槓。 “咔噠”一声,门栓被猛地拉开。 苏晨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隨时应对衝进来的“不速之客”的准备。 陈锋猛地拉开了半扇门,一股潮湿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 然而,门外的青石板路上空荡荡的。 只有路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投射下斑驳扭曲的光影。 远处传来一声野猫的尖叫。 “没人?”苏晨衝出门去,左右张望了一番。 除了沉寂的瓦片和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 但他那种被毒蛇盯著的感觉,却始终没有消散。 “別看了,回来吧。”陈锋站在门口,目光却盯著漆黑的拐角。 就在刚才,他隱约听到了引擎启动的声音。 那是一种极其低沉、平稳,只有豪车才会发出的嗡鸣。 苏晨退回店里,陈锋重新掛上了门栓,並且特意加了一道保险。 “是谁?”苏晨有些不安地问道。 陈锋摇了摇头。 “不管是谁,明天都会见分晓。去睡觉吧,苏晨。” 苏晨点了点头,抱著刻刀往楼上走,上台阶的时候还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紧闭的门。 在那扇门外,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究竟藏著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去,一阵刺耳的剎车声就撕碎了“人间烟火”门前的寧静。 “哐!哐!哐!” 沉重的拍门声响起。 苏晨原本缩在二楼的小床上补觉,被这一阵声音惊得直接从床上翻了起来。 他连鞋都顾不上提好,跌跌撞撞地衝下楼,正好看到陈锋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陈哥,那些顾客今天那么早就来了啊?”苏晨揉著眼睛。 陈锋没说话,只是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一个穿著黑色长风衣的高大男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双擦得鋥亮的皮鞋,在满是泥垢和积水的青石板路上显得极其刺眼。 他手里握著一只金属打火机,正一下一下地扣弄著,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昂?” 苏晨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扶著楼梯扶手的手不自觉地抓紧。 苏昂抬起头,那张和苏晨有著几分相似、却更加冷峻和刻板的脸庞上,没有半点兄弟重逢的喜悦。 他那双像冰刃一样的眼睛落在了苏晨那件皱巴巴的卫衣上,最后停留在了苏晨还没睡醒的脸上。 “这就是你找的地方?”苏昂开口了,声音很冷, “你不好好在苏家待著,跑来这种连苍蝇都嫌弃的地方,给一个厨子当打杂的?” 苏昂迈步走进店里,厌恶地看了一眼那些“粗糙”的桌椅,最后目光落在了桌上苏晨昨晚刻好的那几块木牌上。 “啪。” 苏昂伸手拍打著那块刻著“卷卷小猪”的木头。 “苏晨,我以前觉得你只是烂泥扶不上墙。 但我没想到,你现在居然已经墮落到这种地步了。 为了雕这种木头,你甚至连苏家的尊严都不要了?” “尊严?”苏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大步走下楼梯,站在苏昂面前,虽然身高矮了一截,但气势却一点不让, “苏昂,苏家的尊严是非得在在谈判桌上挣出来吗?” 他指著身后的桌椅,指著后厨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这里,我挣的每一分钱都乾净!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觉得自己像个人! 而不用做个冰冷的挣钱机器!” “像个人?”苏昂冷笑一声,他把那块木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 “像个在工地门口给人送糖水的乞丐?”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锋。 “陈先生,是吧?”苏昂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本,优雅地拧开钢笔,隨手划下了一个让人眼晕的数字, “这是五百万。让他滚出这里。 或者说,你开个价,把这间破店卖给我,我明天就让人把它平了,免得苏家的人在这里丟人现眼。” 店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了。 星若拉著萌萌躲在楼梯转角,小脸苍白。 张强刚从外面衝过来,看到这副阵势,手里的扳手都没放下,正要开口大骂,却被陈锋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陈锋慢条斯理地走上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写满了零的支票,又看了一眼不可一世的苏昂。 “五十万。”陈锋开口了,语气平淡,“是挺多的。” 苏昂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既然知道多,就拿钱办事。 让苏晨离开这里,我可以保证,以后没人会再来找你麻烦。” “啪!” 陈锋突然伸手拿起那张支票,然后在苏昂错愕的目光中,利索地將其撕成了两半,隨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陈先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苏昂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我知道。”陈锋语气依旧稳得惊人, “苏少爷,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在人间烟火,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钱。” 他指了指苏晨,又指了指桌上被苏昂拍下去的木牌。 “他在这儿,刻的不是木头,是他的理想。 你在这儿,给的不是钱,是侮辱。 我这店虽然破,但还没倒。” 陈锋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气场瞬间散发开来,压得苏昂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既然不打算吃饭,就请出去。 门在那边,別挡著別人。” “你!”苏昂气得浑身发抖,他看向苏晨,声音里带著最后的通牒, “苏晨,你確定要为了这个厨子,彻底和苏家决裂?” 苏晨看著这个亲生哥哥,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决裂?”苏晨笑了,笑得极其灿烂, “苏昂,从我推开这扇门的第一天起,我就已经跟苏家决裂了。 代我向父亲问好,告诉他,我现在吃得饱,睡得香,刻的破木头所有人都喜欢。” “好,很好。”苏昂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 他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那双喷火的眼睛,“苏晨,你会后悔的。这间破店,保不住你。” 苏昂转过身,愤怒地走出店门。 黑色的豪车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瞬间远去。 店里恢復了寂静。 苏晨呆呆地站在那里,看著躺在垃圾桶里的支票,身体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 “啪。” 一只温热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抖什么?”张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依旧是那么粗鲁, “那孙子穿得人模狗样的,力气还没我大。他要是敢再来,老子一扳手让他见红!” “就是,苏哥哥別怕,萌萌保护你!”萌萌从楼梯上衝下来,一头扎进苏晨怀里,小手拼命拍著他的后背。 星若也走了过来,默默地把那块被苏昂拍掉的木牌拿起来,用袖口仔细擦了擦,重新摆回了最显眼的位置。 苏晨抬起头,看著这一屋子的人。 那种被冰封的寒意,在这一张张关切的笑脸面前,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陈哥。”苏晨看向陈锋。 “去把你的招牌掛上吧。”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接下来我们该去进货了。” 苏晨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好嘞!今天咱们不仅要掛牌,我还要把刚才那孙子的样子刻成个癩蛤蟆,贴在厕所门口!” “哈哈哈哈!这个主意好!” 老街的阳光终於穿透云层,斜斜地打在“人间烟火”的牌匾上。 苏晨快步走到门口,將那块刻著“卷卷小猪”的木牌稳稳地掛了上去。 第100章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陈锋握著方向盘,黑色轿车在通往城郊市场的公路上平稳地行驶著。 张强一大早就去了工地,现在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苏晨坐在副驾驶位上,双手绞在一起,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前方不断倒退的柏油路。 不知道在担忧什么。 “苏晨哥哥,你的手在发抖哦。” 坐在后排的萌萌伸出小手,轻轻戳了戳苏晨的肩膀。 苏晨猛地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哪有,哥哥是……是早上风吹得有点冷。” 星若坐在一旁,有些担忧地看了苏晨一眼,又转头看向正在开车的陈锋。 陈锋察觉到了车厢內略显沉重的气氛,语气如常地开口。 “还没睡醒?” “陈哥……”苏晨欲言又止。他脑子里全是早晨苏昂走时留下的那个眼神。 苏昂是什么人?那是苏家年轻一代里最冷酷的猎人。 在苏晨印象里,如果有人不顺从他的意志,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苏晨太了解苏家的体量了,那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只要苏昂稍微动动手指,这间老街里的小饭馆可能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而陈哥呢?苏晨转过头,看著陈锋那张平静得过分的侧脸。 在他眼里,陈哥虽然厨艺通神,气场也硬,但终究只是一个在这老街里守著一亩三分地的厨子。 没背景,没后台,拿什么去跟苏家那种资本巨兽斗? 苏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转过头继续盯著窗外。 与此同时,在市中心那座高耸入云的苏氏大厦顶层。 苏昂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如穿行的车流。 他手里捏著那个金属打火机,“咔噠”、“咔噠”地开合著。 他似乎已经忘了早上受到的羞辱,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对於他来说,苏晨的叛逆不过是小孩子闹脾气,而那个陈锋,连让他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名神情精干的秘书走了进来,恭敬地站在苏昂身后。 “苏总,上午的海外视频会议准备好了。” 苏昂没有回头,只是隨手把打火机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苏晨在的那家店,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人间烟火』,老板叫陈锋,没什么特殊的背景,以前在外面好像在京城当厨子,回来后就接手了这家店。”秘书低声匯报。 “也不过如此。”苏昂扯了下领带,语气里满是不屑,“一个跳樑小丑带著一个叛逆期的孩子,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翻开一份价值数亿的併购合同,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给老三打个电话,让他去处理一下。 我不想苏家的二少爷在那种地方刷盘子的笑话出现。明天之前,我要看到那家店关门。” “明白。”秘书点头,倒退著走出了办公室。 在苏昂看来,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半个小时后,陈锋的麵包车停在了城郊大型食材批发市场的门口。 这里一如既往的粗獷且充满生命力。 陈锋下车,熟练地从后备箱拎起几个巨大的编织袋,回头衝著几人招了招手。 “走,今天带你们去挑点真正的好东西。” 星若牵著萌萌的手,紧紧跟在陈锋身后。 苏晨则像个丟了魂的木偶,好几次差点撞在路边运送蔬菜的小推车上。 陈锋停在一家规模极大的猪肉摊位前。 摊主是个腰围滚圆的大汉,一见陈锋,立马把手里的剔骨刀往案板上一剁,笑著打招呼。 “陈老板,今天又过来了?要哪块?” “今天要两整条五花,要『七层』的那种。”陈锋伸手在案板上一排红白相间的肉块上轻轻按了按。 他转过头,拉过萌萌和星若,指著面前那块肉开始讲解: “你们看,要做好红烧肉,不能只看肥瘦。 要挑这肋条附近的,一层肥、一层瘦,层次越明显,燜出来的肉才越有韧劲,不会散架。” 陈锋用指甲掐了掐猪皮,继续说道:“皮要薄,要有弹性。星若,你摸摸看。” 星若乖巧地伸出手指试了试,认真地点了点头:“记住了,师傅。” 萌萌也凑热闹地伸出小手,在那凉凉的猪肉上拍了拍,咯咯直笑:“像拍皮球一样!” 陈锋笑了笑,正准备招呼苏晨也过来看看,一回头,却发现苏晨正背对著摊位,盯著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出神,眼神里满是焦灼和不安。 “苏晨。”陈锋喊了一声。 苏晨没反应。 “苏晨!”陈锋加重了语气,伸手拍在了苏晨的肩膀上。 “啊?啊!陈哥,怎么了?”苏晨猛地一哆嗦,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他看著陈锋递过来的那块肉,眼神涣散,半晌没对上焦。 陈锋收敛了笑意,顺手接过摊主递过来的肉,塞进编织袋里,拉著苏晨走到了旁边相对安静的空地上。 星若也拉著萌萌跟了过来,大家都看出了苏晨的不对劲。 “你从出门到现在,心思就没在买东西上。”陈锋盯著苏晨的眼睛,语气平静却有力。 苏晨用力搓了搓脸,自嘲地笑了一声。 “陈哥……我还是没法像你这么淡定。 你不知道苏家在这一带的能量,苏昂说要平了那家店,他不是开玩笑的。 他回去只要一个电话,咱们可能明天就买不到肉,接不到水,甚至连老街的进出口都会被堵死。” 苏晨看著陈锋,眼神里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奈: “我是在想,如果到时候真的闹到那一步……陈哥,你没必要为了我把这家店搭进去。 我……我可以回去求他。” 陈锋听完,斜著眼看了一眼苏晨。 “苏晨,在你眼里,我这个当哥的,就只会躲在厨房里燜肉?” 苏晨愣住了。 “前天晚上,张强担心人手不够的时候,我是怎么跟他说的?”陈锋换了个姿势,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显得异常鬆弛。 苏晨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个画面。 那天晚上,在昏黄的灯光下,陈锋也是这样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淡淡地对急得跳脚的张强说:“强子,把心放进肚子里。人手的事,我自有办法。” 然后,苏晨就看到了陈锋是如何带著他这个新人把那个近乎不可能的任务完成得滴水不漏。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陈锋拍了拍编织袋里那两块沉甸甸的五花肉,发出一阵扎实的闷响, “咱们见招拆招就好了。 但在那之前,咱们得先把今天的红烧肉做好了。 要是做不出来,那我们就真输了。” 苏晨看著陈锋。 阳光透过批发市场顶棚的缝隙,斜斜地打在陈锋的肩膀上。 看著陈锋这种事事掌握在手的篤定。 苏晨原本悬著的心落回肚子。 “陈哥,我是不是挺没用的?”苏晨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没用的人,雕不出那么漂亮的叶子。” 陈锋重新拎起地上的编织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星若,萌萌,跟上!再去那边看看那家的冰糖,做红烧肉,糖色炒不好,那就白搭了。” “好噠!爸爸等等我!” 萌萌撒开腿追了上去。 星若对著苏晨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也快步跟上。 苏晨站在原地,看著前面那三道在人群中穿梭的身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眼神又有了神采。 “苏昂……既然陈哥不怕你,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苏晨猛地跨出步子,大声喊道:“陈哥!等等我!我来拎袋子!” 他衝上前,从陈锋手里抢过一个编织袋。 第101章 到访 “看好了,做红烧肉的第一步,不是切,而是烧。” 陈锋手里握著一把高温喷枪,蓝色的火焰从枪口喷吐而出。 他用铁夹子夹起从城郊市场带回来的五花肉,將带皮的那一面直接对准了火焰。 “滋滋滋——” 一阵焦糊味瞬间在厨房里散开。 猪皮在高温的炙烤下迅速收缩、变黑,表面冒出细密的油泡。 苏晨站在案板旁边,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甚至还拿著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隨时准备记录。 “陈哥,这肉都烧黑了,还能吃吗?这不成焦炭了?”苏晨指著那块已经完全变色的猪皮,满脸不解。 “这叫烧皮去腥。”陈锋关掉喷枪,把那块滚烫的五花肉扔进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凉水盆里。 “猪皮上的毛囊里藏著最重的腥臊味,只有用明火把它彻底烧透,破坏掉汗腺,这块肉才算乾净了。” 陈锋拿起一把菜刀,在凉水里用力刮蹭著那层焦黑的表皮。 隨著刀刃刮过,黑色的焦炭纷纷脱落,露出底下被烫得金黄、紧致的肉皮。 星若站在洗碗池边,手里拿著一块乾净的抹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陈锋的动作。 “师傅,刮完之后呢?”星若轻声问道。 “切块。”陈锋將洗净的五花肉拎出来,平铺在案板上, “做红烧肉,块不能切得太小。 切成两指宽的正方块,带皮带肉,肥瘦相间,燜出来才会有那种颤巍巍的质感。” 菜刀起落,发出规律的“篤篤”声。 盘子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冷水下锅,放薑片、料酒,焯水去血沫。”陈锋端起盘子,將肉块全部拨进一口装满凉水的大锅里,直接开大火。 “爸爸,我也要学!萌萌以后给爸爸做红烧肉吃!” 萌萌踩在一个小塑料板凳上,两只小手扒著料理台的边缘,踮著脚尖往锅里看。 陈锋伸手揉了揉萌萌的脑袋,隨后转头看向苏晨和星若。 “苏晨,星若,接下来这一步,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 红烧肉成败的关键,不在焯水,而在炒糖色。 这一步,最考验耐性。” 陈锋另起了一口炒锅,倒入底油,抓了一把冰糖扔进去,隨后立刻將火调到了最小。 “油润锅,下冰糖,小火慢熬。”陈锋拿著锅铲,在锅底极其缓慢地画著圈, “不能急。火一大,糖就糊了,燜出来的肉会发苦。 你得看著它一点点融化,从大块变成小块,从透明变成琥珀色。” 苏晨握紧了手里的笔,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死死盯著锅底的变化。 “看到了吗?起大泡了。”陈锋手里的铲子没有停, “但这还不够。等大泡落下去,变成密集的小泡,顏色变成枣红色的时候……” 陈锋的话音未落,他猛地抄起旁边焯好水、已经沥乾水分的五花肉,直接倒进了炒锅里。 “刺啦——” 剧烈的爆响在厨房里炸开。 红褐色的糖浆在接触到肉块的瞬间,迅速將其包裹。 陈锋单手顛锅,五花肉在半空中翻滚,重新落回锅里时,每一块肉都已经染上了一层极其诱人、发亮的焦糖色。 “看懂了吗?”陈锋转头看著苏晨。 苏晨咽了一口唾沫,用力地点了点头:“懂了!火候,时机,多一秒发苦,少一秒不上色。” “去,把葱段、薑片、八角、香叶拿过来。”陈锋吩咐道。 厨房里,四个人围著一口锅,极其认真地处理著。 上午八点整。 一辆极其平稳的高级轿车缓缓驶入老街,最终在“人间烟火”的店门前稳稳地停了下来。 司机迅速下车,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陆峰率先迈出车厢,他转身,极其小心地伸出手,护在车门的上沿。 肖雪从车里钻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知道多少倍。 “慢点,慢点。”陆峰搀扶著肖雪的胳膊,一双眼睛紧紧盯著她的脚下,生怕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把她绊倒。 肖雪拍开陆峰的手,加快了脚步,径直走到了“人间烟火”的木门前。 陆峰赶紧追上去,正要抬手去推那两扇紧闭的木门,目光却落在了门把手上掛著的一块木牌上。 那是一块新刻的木牌,上面刻著几个大字:“备菜中,未营业”。 陆峰皱了皱眉,没有理会那块牌子,手掌直接贴在了木门上,准备用力推开。 “哎!你干嘛!” 肖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陆峰的手腕,用力將他的手拽了回来。 “推门进去啊。”陆峰有些无奈地看著妻子, “你身体才刚恢復一点,这早上风大,你在外面站著受了凉怎么办? 我带你进去坐著等。陈老板肯定在里面。” “不行!”肖雪极其严肃地瞪了陆峰一眼, “人家牌子上明明白白写著『未营业』,你这样不管不顾地直接推门进去,太没礼貌了!” “我……”陆峰张了张嘴,试图反驳, “我不打扰他们,我就是想让你有个椅子坐。 大不了我多付点钱包场……” “陆峰,你那个总裁的臭毛病能不能收一收?” 肖雪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伸手用力点了一下陆峰的胸口, “这里不是你的会议室,这里是陈老板的店。 我们是来吃饭、来报恩的,不是来摆谱的。 人家既然掛了牌子,我们就得守人家的规矩。 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外面等著。” 看著妻子这副带著几分慍怒的模样,陆峰彻底没辙了。 他嘆了一口气,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陆总,此刻只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好好好,听你的,守规矩,在外面等。但你不能就这么站著。” 陆峰转身,走到门外几步远的一个石椅前。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摺叠了两下,平铺在冰凉的石面上,然后扶著肖雪走了过去。 “坐这儿。”陆峰按著肖雪的肩膀,让她坐在自己的西装上。 肖雪没有拒绝,顺从地坐了下来。 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却像生了根一样,死死地盯著那扇紧闭的木门。 她甚至还微微探出头,鼻子用力吸著,仿佛想透过那厚重的木门,闻到里面传来的味道。 陆峰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著妻子这副模样。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他看著肖雪那明显红润了许多的面颊,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天晚上的那一幕。 第102章 怎么是你 昨天傍晚。 陆家餐厅里。 餐桌上摆满了营养师精心搭配的各种清淡流食。 陆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碗燕窝,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劝肖雪吃上两口。 可是,肖雪却直接推开了那碗燕窝。 在陆峰不解的目光中,肖雪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保姆,大声说道: “王阿姨,麻烦给我盛一碗大米饭,要干一点的。 然后再给我炒个青菜,隨便什么青菜都行,稍微多放点盐。” 陆峰当时连手里的勺子都掉在了桌面上。 “老婆……你……你要吃饭?”陆峰结结巴巴地问道。 自从孕吐严重以来,肖雪只要一吃米饭就会疯狂呕吐,更別说主动要求吃炒菜了。 “对啊。”肖雪极其自然地点了点头, “中午吃完陈老板那份土豆燉牛腩之后,我胃里那种一直往上翻的感觉就消失了。 我现在觉得肚子里空空的,想吃些能饱的东西。” 王阿姨战战兢兢地端著一碗白米饭和一盘清炒菜心放在肖雪面前。 陆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做好了隨时拿垃圾桶接呕吐物的准备。 可是,肖雪没有吐。 她拿起筷子,夹起青菜,就著米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陆峰就那样呆呆地坐在对面,看著妻子一口一口地將那一整碗米饭吃得乾乾净净。 当肖雪放下筷子,满足地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时,陆峰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甚至激动地站起身,在餐厅里来回走了两圈,双手不停地搓著自己的脸。 “老婆,你……你真的吃下去了……”陆峰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早说了,我好了。”肖雪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隨后,她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住了陆峰。 她站起身,直接走到陆峰身边,双手抱住了陆峰的胳膊,开始轻轻摇晃。 “老公,我想去一趟『人间烟火』。” “去那里干嘛?”陆峰愣了一下, “你想吃牛腩,我明天继续派人去给你排队买就是了。 那地方在老街,路不好走,人又多。” “我不。”肖雪把脸贴在陆峰的胳膊上,声音拉得长长的,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撒娇意味, “我要亲自去。 我要当面谢谢那个陈老板。 而且,他那里的菜要在刚出锅的时候吃才最香。 保温盒装回来,味道要差些。” “不行。”陆峰皱起眉头,拿出了平时的威严, “你身体才刚刚见好,连医生都说你需要绝对的静养。 虽说你现在能吃下饭简直像个奇蹟,但不代表你可以隨便乱跑。 过段时间,等你胎象彻底稳了,我亲自包场请你去吃,好不好?” 肖雪鬆开陆峰的胳膊,后退了两步,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陆峰,你讲不讲理?是谁治好我的? 是医院的医生吗?是陈老板的饭!”肖雪大声说道。 “我知道,我很感激他。 所以我明天会让人送够礼过去。”陆峰耐心地解释。 “俗气!”肖雪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著陆峰, “人家陈老板那种手艺,是缺你那点钱的人吗?你这是侮辱人家!” 看著陆峰依然不为所动,肖雪眼珠一转,突然改变了策略。 她不再讲理,直接在原地蹦了两下。 “哎哟!小祖宗!你干什么!” 陆峰嚇得魂飞魄散,赶紧衝上前一把抱住肖雪,双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生怕她再做出什么危险动作。 “你不是说我没好吗?”肖雪在陆峰怀里挣扎著,仰起脸,一副极其无赖的模样, “你看,我不仅能走,我还能蹦。 我全好了!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自己打车去。 你要是敢让保鏢拦我,我就绝食!” 看著妻子这副从未见过的“泼妇”模样,陆峰彻底被击溃了。 曾经那个端庄、优雅、连说话都温声细语的贤內助,此刻为了去一家破旧小饭馆,竟然在家里耍起了无赖。 陆峰看著肖雪那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最终只能无奈地举起双手,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我服了,我答应。我带你去,还不行吗?” 时间回到今天早晨六点半。 陆峰还在床上熟睡,就被一阵剧烈的摇晃给硬生生晃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看到肖雪已经化好了精致的淡妆,穿戴整齐地站在床边,双手正用力拽著他的被子。 “起床!陆峰!快起床!”肖雪大声喊道。 陆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老婆……这才六点半……天都没大亮呢……”陆峰哀嚎了一声,试图把被子抢回来重新盖在头上。 “六点半怎么了!去晚了就排不上队了!”肖雪极其粗鲁地一把掀开了陆峰的被子,抓住他的胳膊就往床下拽, “快去洗脸刷牙!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了!今天咱们必须早一点过去!” 陆峰被硬生生从床上拖了起来。 就这样,堂堂陆氏集团的总裁,硬生生被妻子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连早餐都没来得及吃一口,就坐车奔向了这间隱藏在破旧老街里的小饭馆。 隨著时间一点点流逝,原本寂静的老街开始变得嘈杂起来。 一个个食客开始出现在巷口。 原本大家还想吵嚷几句,但当他们看到石椅上坐著的陆峰夫妇身上时,那些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陆峰身上上位者的矜贵气质,加上旁边造价不菲的黑色轿车,在这条充满生活气息的老街里显得格格不入。 食客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敢上前攀谈,也没人敢大声议论。 原本乱糟糟的队伍,因为陆峰二人的存在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大家安静地等在陆峰夫妇后面,目光里带著好奇,却更多是对“人间烟火”这家店的敬畏——连这种身份的人都得乖乖坐石椅等,这店老板得是什么来头? 陆峰感觉到周围的目光,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没有发作。 他转头看向肖雪,低声问道:“渴不渴?我去车里给你拿水。” “不渴。”肖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发亮, “老公,你闻,这味道变了。 刚才还是酱香味,现在多了一种……一种焦糖味,有点像红薯刚出炉的香甜味。 这是不是快开门了?!” 陆峰无奈地笑了笑,不过他確实闻到了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肉香。 “吱呀——” 就在眾人等得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木门处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拉动门閂的声音。 全场瞬间肃静,几十双眼睛死死盯著缓缓打开的木门。 门,一点点被推开。 陆峰礼貌地站起身,拉著肖雪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可是,当那扇门彻底拉开,露出站在门后那个穿著围裙、手里还拿著一块抹布正在擦手的身影时,陆峰和肖雪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精彩万分。 肖雪那双原本期待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微张,半晌没合拢。 而陆峰那张一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沉稳脸庞,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明显的裂痕,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怎么是你?!” 陆峰夫妇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发出了这一声惊呼。 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惊,以及一种荒谬到极点的错愕。 第103章 你说话呀 苏晨看著眼前惊愕到快要把下巴掉在地上的陆峰夫妇,一阵无奈涌上心头。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在这座城市,认识他苏家二少爷的人不在少数,被熟人撞见自己在这儿端盘子、擦桌子是迟早的事。 只是他没想到,苏昂前脚刚走,这位在商界同样举足轻重的陆大总裁后脚就到了。 苏晨握著抹布的手稍微紧了紧,但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 他眼神没有躲闪,很自然地將手中的木牌放到一旁,对著两人露出了一个客气且得体的微笑。 “陆哥,肖姐。好久不见。” 苏晨的声音很稳,带著一点沙哑,但听起来比以前酒局上的苏家二少要真实得多。 “你……你……”陆峰指著苏晨,平时的冷静自持此刻全餵了狗。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苏晨,你在这儿干嘛呢?你不是……你穿这身衣服是?” “就像你们看到的。”苏晨低头身上沾了油印的围裙,耸了耸肩,语气隨意, “我现在在这边干活。陈哥,也就是这儿的老板,是我师傅。” 苏晨没有解释自己离家出走,他觉得没必要。 因为林牧远的关係,他以前在私人聚会上见过陆峰和肖雪,但彼此也仅限於点头之交,算不上深交。 所以,他这种平淡的反应,反而让原本想要“关心”两句的陆峰不知道如何开口。 肖雪也缩了回去,她看著面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二少爷,现在正熟练地拿著抹布在桌子上擦拭。 这充满视觉衝击的画面让她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行了,陆哥,肖姐,別在那儿站著了。”苏晨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今天的是红烧肉,你们是头一批,进来坐吧。” 陆峰夫妇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陆峰先反应过来,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两份。”陆峰说,声音里还带著一丝没回过神来的恍惚。 “好嘞,一共两份,扫这个二维码就好了。”苏晨熟练地指了指收银台上的二维码。 陆峰一边掏手机一边观察著苏晨。 他发现苏晨的动作利索,一点也不扭捏,一双精贵的手现在摆弄起碗筷却有种说不出的协调感。 付完钱,陆峰拉著肖雪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肖雪一坐下来,还没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却立刻被店里墙上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老公,你看那些画。”肖雪伸手指著满墙形態各异、有些笔触还很稚嫩的小兔子画作,眼神变得异常温柔。 她现在已经有了几个月的身孕,正是母爱泛滥的时候。 看著那些画里抱著萝卜的兔子、睡觉的兔子、甚至还有穿著厨师服的兔子,她整颗心都要被融化了。 “好可爱啊……这应该是陈老板家的小朋友画的吧?”肖雪抚摸著自己的宝宝,脸上洋溢著一种准妈妈特有的慈祥光辉, “陆峰,你看那一幅,那个兔子长得圆滚滚的,好想带回家掛在婴儿房里。” 陆峰顺著妻子的目光看去,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看著不远处正忙著给其他刚进店的食客倒水的苏晨,又看了看这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小店。 他昨天已经见识到了陈锋的厉害,那一碗土豆燉牛腩確实神乎其神,但今天的红烧肉,性质完全不同。 作为一名经常出入各大顶级私人会所的食客,陆峰深知红烧肉这道菜的门槛。 “下限很低,上限极高。”陆峰在心里默默评价。 隨便一个家常小馆子都能做红烧肉,但要做得好,太难了。 很多所谓的星级大厨,做出来的肉要么太柴,要么肥肉那一层厚得让人看一眼就腻歪。 特別是肖雪。陆峰看了一眼妻子。 虽然她昨天是胃口大开了,但孕妇对油脂是非常敏感的。 红烧肉如果处理不好,那油腻感很有可能把她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那点食慾直接给压下去。 “老婆,待会儿肉上来了,你先別急著吃。”陆峰低声叮嘱,语气里满是保护欲, “我先帮你试试。红烧肉这东西太重油,陈老板虽然厉害,但这道菜不一定適合孕妇。” “陆峰,应该没事吧?”肖雪鼻子却在空气中不停地嗅著, “你闻这香味,一点腥气都没有,甚至还有种淡淡的甜味,怎么会油腻呢?” “闻著香不代表不腻。”陆峰坚持己见。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待会儿这肉太肥,他绝对不会让肖雪动一筷子。 就在这时,后厨传来了盘子轻轻磕在托盘上的声音。 苏晨端著两个青花瓷大碗走了出来,脚步轻快地停在了陆峰这一桌。 “陆哥,肖姐,慢用。刚出锅的,小心烫。” 碗一放下,陆峰的瞳孔就缩了一下。 碗里的红烧肉,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大约两指宽。 最上面呈现出一种深沉且透亮的玛瑙红,微微颤动著,仿佛轻轻一吹就能化开。 那浓稠的芡汁均匀地掛在肉块上,像是给肉披了一层红色的轻纱,盘底却乾乾净净,没有半点多余的油溢出来。 “这品相……”陆峰暗暗吃惊。 他让肖雪先不要动筷子,自己则有些迫不及待地拿起了一双木筷。 他夹起了一块。 筷尖触碰的瞬间,一种惊人的阻力传来——肉皮q弹,肥肉像果冻一样晃动,瘦肉层却纹丝不动。 陆峰深吸一口气,张嘴咬了下去。 那一瞬间,陆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第一感觉不是咸,也不是甜,而是“空”。 当牙齿咬开肉皮和肥肉的时候,油脂爆炸感並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顺滑。 肥肉在接触到口腔的一瞬间,竟然像融化的雪水一样消散了,只剩下一股极其浓郁的酱香和肉香在齿缝间横衝直撞。 最让他震惊的是瘦肉。 很多红烧肉的瘦肉都会塞牙,甚至又干又柴,但这块肉的瘦肉却充满了汤汁,嚼起来却是一种细嫩感。 一点也不腻! 在咽下去之后,嘴里还残留著一种冰糖炒过之后的淡淡焦香味,这味道勾得人喉咙发痒,恨不得立刻再塞一块进去。 “陆峰?怎么样啊?你说话呀!”肖雪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看著陆峰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她不知道陆峰怎么了。 陆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放出了前所未有的亮光。 他直接把碗推到了肖雪面前,语气急促得像是要在股市里抢开盘。 “吃!肖雪,快吃!快!” 陆峰此刻却像是完全忘了肖雪是个孕妇这件事,也忘了自己刚才还在这儿搞什么“风险评估”。 他拿著筷子,亲自夹起一块看起来最软糯的肉,递到了肖雪嘴边。 “快尝尝,我还是第一次吃这种口感的红烧肉!一点都不腻!你相信我,这肉真的绝了!” 这时候他反倒成为了推销的那一个。 第104章 老板!你他妈给我出来! 肖雪看著陆峰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 隨后在陆峰期待的目光中顺从地咬住了颤巍巍的红烧肉。 刚一入嘴,肖雪的睫毛就轻轻颤动了两下。 一种温和的、带著焦糖香气的甜感袭来。 牙齿轻轻一合,原本扎实的肉皮瞬间崩解,隨后云朵般轻盈的肥肉直接在舌尖化开。 那种感觉,就像是冬日里的一抹暖阳驱散了她胃里残存的所有不適。 “怎么样?老婆,没骗你吧?”陆峰一边飞快地往嘴里塞著米饭,一边含糊不清地问著,眼神里满是邀功的意思。 肖雪没说话,她直接拿起勺子,在碗里挑选了一块掛著浓稠汤汁的肉,配上一大口的米饭,狠狠地送进了嘴里。 大口吞咽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被孕吐折磨了数月的孕妇。 “果然……没让我失望。”肖雪咽下口中的食物,拍了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陆峰,你说这陈老板是怎么做的? 明明看著这么油润,可吃到嘴里,却一点也不腻,反而透著清甜。” “这一对比,咱们请的那几个星级厨师全是花架子啊。”陆峰呵呵一笑,又往肖雪碗里夹了一块, “多吃点,让咱们闺女也吃饱些。” 肖雪点点头,也顾不上形象了,低著头开始和那一碗红烧肉“奋战”。 就在陆峰夫妇吃得正香的时候。 店门再次被推开,两个穿著黑色皮夹克、理著寸头的男人迈著大步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红色抓痕,眼神阴鷙,斜著眼在店里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忙碌的苏晨身上。 “嘿,伙计,还有地儿没?”抓痕男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晨停下手中的活,转头看了两人一眼,指了指靠墙的一个空位:“就那儿了,两位吃点什么?” “听说你们这儿红烧肉是招牌?”另一个尖下巴的男人坐了下来,把手里一个乾瘪的小纸袋隨手扔在桌子上,语气不善地问。 “今天的菜就这一道。”苏晨走过去,顺手擦了擦桌子,“六十八一份,两位要几份?” “六十八?你这儿抢钱呢?”尖下巴瞪著眼睛,拍了拍桌面, “就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红烧肉你要六十八?老三……” 他还没说完,旁边的抓痕男就隱晦地踢了他一脚。 “六十八就六十八,来两份,米饭管饱吧?”抓痕男盯著苏晨问。 “管饱。两位稍等。”苏晨没多说什么,转过身进了厨房。 抓痕男和尖下巴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三哥让咱们把这儿搅黄了。”尖下巴压低声音,手摸向了怀里的那个小纸袋,眼神往苏晨消失的方向瞟了瞟, “待会儿肉一上来,我就把那玩意儿塞进去,直接掀了他们的摊子。” “急什么?”抓痕男吸了吸鼻子,有些狐疑地看向旁边的陆峰那一桌,“这味儿香得有点邪乎。” 尖下巴也跟著抽了抽鼻子。 那股浓郁的肉香正不停地撩拨著他们的胃。 他们这两个在道上混的,平时乾的都是体力活,这会儿正是饭点,那股香味钻进鼻腔,直接让他们的肚子发出了一阵不爭气的“咕咕”声。 “三哥给的那点钱,咱哥俩还得搭上命干活。”抓痕男咽了一口唾沫,盯著陆峰碗里那一块亮晶晶的肉,小声嘀咕道, “反正六十八都付了,不吃白不吃。 等吃饱了再干活也不迟。” “行,听你的。我看那小娘们吃得那么欢,估计真有点东西。”尖下巴舔了舔嘴唇,也安静了下来。 不一会儿,苏晨端著两个盛得满满当当的青花瓷碗走了出来,稳稳地放在两人面前。 “两位请慢用。” 抓痕男根本没看苏晨,眼睛已经死死锁在了那一碗肉上。 在浓稠如胶的酱汁包裹下,五花肉的皮层颤巍巍地晃动著,反射著暖黄色的灯光。 抓痕男拿起筷子,试探性地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嘶——” 他烫得直吸气,却捨不得吐出来。 那肉皮在舌尖稍微一抿就化成了粘稠的胶质,隨后瘦肉的鲜美瞬间爆发,配合著那种微微带点焦糊香气的甜,直接衝击了他的天灵盖。 “我操……”抓痕男瞪大了眼睛,看著对面的尖下巴,“这肉……绝了!” 尖下巴此时也顾不上答话了,他正端著大碗,疯狂地往嘴里扒拉著米饭,一边嚼一边发出“呜呜”的含糊声,眼神里哪还有半点凶狠。 两人像是饿死鬼投胎一般,不断吞咽著。 那一碗红烧肉,被他们吃得乾乾净净。 抓痕男放下筷子,满足地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 他靠在椅背上,突然想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以后常来光顾。 但他摸到了口袋里那个装著死苍蝇的小火柴盒。 “干活?”尖下巴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手已经摸向了桌上的纸袋。 抓痕男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隨即又变得冰冷起来。 他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给陆峰续茶的苏晨,又看了看后厨那道隱约的人影。 “拿人钱財,替人消灾。”抓痕男冷哼一声。 尖下巴点了点头。 他隱蔽地从那个小纸袋里捏出了一只苍蝇,趁著周围人不注意,飞快地按在了刚才剩下的那点肉渣里,还顺手用勺子压了压。 隨后,抓痕男猛地站起身,右手在桌面上重重地一拍! “砰!” 剧烈的声响惊得店里的食客全都转过了头。 肖雪嚇得缩了缩肩膀,陆峰则是眉头一皱,放下了筷子,眼神里透著冷意。 “老板!你他妈给我出来!”抓痕男指著碗里的肉,扯著嗓子大吼。 第105章 给我查清楚到底是谁指使的 抓痕男那一声瞬间將店里热闹的气氛震散了。 苏晨还没来得及开口,店门再次被推开。 “接到群眾举报,你们『人间烟火』存在严重的食品卫生隱患,我们需要进行检查!” 隨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个穿著深蓝色制服、胸前掛著执法证件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姓张的瘦高个,此时绷著脸,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眼神里透著公事公办的冷漠。 还没等陈锋说话,那个张科长就径直走向了抓痕男那一桌,看了一眼黑乎乎的苍蝇,隨后转过头严肃地看向陈锋。 “你就是这家店的老板陈锋? 我们是市食品监管局的。 现在接到实名举报,说你们店的东西有问题。 现在证据確凿,请你立刻配合我们进行封场检查。” 张科长一挥手,身后的两个执法人员就要往后厨冲,看那架势,分明是打算进去捣乱的。 “站住!你们凭什么进去!” 苏晨见状,猛地横身拦在了后厨门口。 他气得脸色通红,指著门口那辆还没熄火的车,又指了指这两个刚发作的流氓,声音拔高了几个度。 “你们这配合得也太好了吧? 这两个人刚拍桌子,你们就推门进来了? 从举报到出动,你们监管局现在的办事效率已经快到这种地步了吗?” 张科长脸色一沉,语气变得愈发冰冷:“这位同志,请你不要干扰我们的正常执法。 我们是在附近进行日常巡查时接到的紧急调度。 现在受害人就在这里,证物也在碗里,如果你再阻拦,我们就得请治安管理部门协助了。” “受害人? 就这两个吃得满嘴流油的货色,也叫受害人?” 苏晨指著那两个装模作样的男人,肺都要气炸了。 “哎哟……我不行了,我这肚子……疼得受不了了。” 抓痕男见监管局的人撑腰,叫唤得更加起劲了,甚至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 “你们干什么!” 陈锋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怀里紧紧搂著已经被嚇得钻进他衣襟里的萌萌。 星若则是小脸苍白,两只手死死抓著陈锋的后腰,眼睛里害怕的噙满了泪水。 陈锋冷眼看著张科长。 从这两个泼皮进门开始,他就感觉到了若有若无的恶意。 这显然是一场策划好的连环计,只要这帮人进了后厨,隨便塞点违禁品,或者往水缸里扔点不乾净的东西,他这间店就算彻底毁了。 陈锋的一只手摸出了手机,调出了一个號码。 “张科长,按程序办事,我不反对。”陈锋的声音很冷, “但如果有人想借著执法的名义玩这种不入流的小动作,我劝你三思。” “你在威胁执法人员?”张科长眉头倒竖,伸手就去推苏晨,想要强行破门。 “我看谁敢动。” 一直坐在窗边没说话的陆峰,此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站起身,直直地看著张科长。 张科长原本正打算发威,听到这一声,下意识地转过头。 当他看清陆峰那张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表情瞬间崩塌。 “陆……陆总?”张科长整个人往前欠了欠身。 他这种级別的科长,在这座城市里虽然管著不少商户的死活, 但在陆峰这种能跟市里领导直接坐在一张酒桌上的顶级大亨面前,简直就像个刚满月的小鸡仔。 “张科长,好大的威风啊。”陆峰冷笑一声,拉著肖雪的手,走到了几人之间。 “陆总,您怎么在这儿……这儿环境简陋,怕是衝撞了您。 我们是接到实名举报,说这儿卫生有问题,这才……” 张科长此时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一边说一边拿著手背不停地擦拭。 “实名举报?”陆峰眼神里满是不屑, “张科长,这举报是不是有心人所为。你在这个位子上坐了这么久,该不会连这都分不清楚吧?” “陆总,这证据就在碗里,我们也得按程序走……”张科长乾笑著,语气里有些求饶的意思。 “程序可以走,但不能乱走。”陆峰转过头,看向陈锋,语气缓和了许多, “陈老板,既然张科长想要个交代,你作为店主人,不妨给他们一个交代,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明事理的,呵呵。” 陈锋拍了拍萌萌的背,示意她別怕,隨后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他一双眼睛在那只苍蝇和抓痕男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张科长的脸上。 “张科长,既然你想查,那就看清楚了。” 陈锋伸出两根手指,指著那只苍蝇。 “第一,这锅红烧肉,是今天早上七点钟开始处理的。第一道工序就是『烧皮』。” 陈锋看向苏晨,苏晨立刻领会,將刚才记录的小本子翻开,大声读道: “上午七点三十分,师傅用高温火枪对五花肉表皮进行喷烤,清除毛囊残余及异味,火温约为一千五百度。” 陈锋接著说道:“別说是一只苍蝇,就是一根钢针,在那个温度下也得变了形。 张科长你看看,这苍蝇的翅膀是不是舒展得很?” 张科长凑近看了看,脸色一僵。 “第二,”陈锋的声音依旧平稳, “这肉在锅里整整燜了一个多小时。 这期间,大火收汁,小火慢熬,锅里的芡汁粘稠如胶。” 陈锋指著那只翅膀都还保持著完整的苍蝇。 “你也是搞食品安全工作的。 你应该知道,一只小小的苍蝇,在锅里燉一个多小时,会变成什么样? 它早都成烂泥了! 最关键的是,我这红烧肉里加了大量的冰糖和老抽,如果它真的一开始就进去了,它现在应该裹满了酱汁才对。” 陈锋冷哼一声,眼神猛地变得犀利起来。 “可你们看这只苍蝇。” 陈锋伸出手,直接拿起桌上的勺子,將那只苍蝇挑了起来,递到了张科长的眼皮子底下。 “它身上乾乾净净,除了沾了点油星,连一点焦糖色都没沾上。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这只苍蝇是在我这碗肉出锅之后被人放上去的。” “你……你胡说!你这就是推卸责任!”尖下巴还想嘴硬,声音却透著心虚,整个人都往后缩了缩。 “我是不是胡说,张科长带回去化验一下就知道了。”陈锋看向张科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看看这苍蝇肚子里到底有没有酱汁!” 陈锋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压迫感瞬间爆发。 “还是说,张科长依旧打算指著这只刚落地不久的苍蝇,硬说是我们家燉了三个小时的『秘制佐料』? 你就不怕这结果报上去,你这科长的位子跟这苍蝇一样,一烫就化了?” 张科长的脸色此时已经从惨白变成了猪肝色。 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甚至已经掏出手机准备拨號的陆峰。 他又不傻,这苍蝇假得连他这个外行都能一眼看穿。 如果今天陆峰不在这儿,他大可以先把店封了,回去慢慢磨。 可现在,陆峰就在这儿盯著,他要是敢强行办案,明天他就得捲铺盖捲走人。 “混帐东西!”张科长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满腔的怒火撒在了那两个混混身上, “你们两个!敢在执法人员面前公然栽赃陷害!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张科长,不……不是这样的,这苍蝇真的是……” 抓痕男嚇得一哆嗦,话还没说完,就被张科长一个阴狠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还敢嘴硬!带走!全部带回去,给我查清楚到底是谁指使的!” 第106章 谁都不能给『人间烟火』供货 张科长推搡著另外两个人灰溜溜地钻进车里落荒而逃。 苏晨靠在门框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陈哥,刚才真是悬,要是没陆哥在这儿,这帮人怕是真要胡搅蛮缠到底了。”苏晨转过头,看著正收拾桌子的陈锋,语气里满是庆幸。 陈锋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跳樑小丑而已,不过也多亏了陆总” 陆峰拉著肖雪重新坐回了位置上,此时的肖雪已经恢復了平静。 “陈老板,刚才真是让我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心里有数』。”陆峰爽朗地笑了两声,语气诚恳。 陈锋放下抹布,走到桌边对著陆峰微微欠身:“陆总说笑了,您刚才要是再不出声,我这店的名声怕是真要被这几个人给毁了。 这份情,陈某记下了。” “誒,陈老板,快別这么说。”陆峰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严肃, “要是论起人情,我陆峰欠你的,怕是这辈子都还不完。” 肖雪在一旁也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抚摸著自己已经隆起的小腹,轻声开口道: “陈老板,你可能不知道,昨天牧远拜託你做的那些土豆燉牛腩和那碗开胃汤,对我来说意味著什么。” 陆峰接过话头,重重地嘆了一口气:“实不相瞒,肖雪这次怀孕反应大得惊人。 別说吃饭了,连喝口白开水都要吐上半天。 前阵子在医院,小雪整天靠著输营养液维持,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医生甚至都私下跟我透了底,说要是再这么下去,母女两个可能都挺不过去……” 陆峰说到这儿,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声音也带了一丝颤抖。 “我当时真的是急疯了。 找遍了全城的医生,请了无数个自称是『调理大师』的私厨,结果那些人做出来的东西,肖雪连盖子都没揭开就吐了。” 陆峰看著陈锋,“直到昨天你做的那份饭,说来也怪,那牛腩的味道一飘出来,肖雪竟然没吐。” 肖雪在一旁补充道:“那味道一点也不腻,不像那些私厨做的,总带著股子散不去的油烟味或者药膳味。 我那天吃完之后,胃里暖洋洋的。 今天早晨起来,我竟然感觉自己有劲儿了,这才非得拉著陆峰过来。” 陆峰站起身,掏出一个做工极其精致的长方形盒子,双手递给陈锋。 “陈哥,这是我们夫妇的一点心意。 本来牧远说你不爱金银俗物,但我陆峰是个俗人,我只知道你救了我老婆孩子的命。 这东西你一定要收下。” 肖雪也跟著站了起来,眼神真挚:“陈哥,你一定要收。 这不单是谢礼,我们也想跟你交个朋友。 以后在这城里,有什么处理不了的事,你儘管开口找陆峰,他要是敢推辞,我饶不了他。” 陈锋摆了摆手。 “陆峰,肖雪,你们言重了。”陈锋语气平淡, “林牧远是我朋友,他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肖雪能吃得下我做的饭,我也很开心。 毕竟做厨子的,最开心的莫过於食客能把碗吃空,这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陈哥,这不一样……”陆峰还想再劝。 “陆哥,陈哥这人脾气倔,他说不收就是真不收。”苏晨在一旁笑著打圆场, “再说了,你们今天过来吃这红烧肉,已经算是照顾生意了。 你们要是再送这些,以后陈哥哪还敢给肖姐做饭啊?” 陈锋点了点头,看著肖雪那红润不少的面色,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肖雪现在身体还在恢復期,还需要注意注意。 今天这红烧肉虽然不腻,但也要適量。 等过阵子胎象彻底稳了,我给你们做一桌真正温补的。” 陆峰和肖雪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触动。 “好吧。”陆峰收回了盒子,准备带著肖雪离开。 两人走到楼梯口时看到刚才被嚇得不轻的萌萌正扒著扶手往下看。 肖雪走过去,蹲下身子温柔地拉住萌萌的小手,轻声说道: “小宝贝,刚才嚇坏了吧?现在没事了。” 萌萌眨了眨大眼睛,看看肖雪,又低头看了看肖雪的小肚子,突然伸出小手轻轻摸了一下。 “阿姨,你肚子里的宝宝有被嚇到吗?小宝宝也要快快长大奥。”萌萌奶声奶气地说道, “等她出来了,萌萌带她去后巷看小兔子,带她一起玩!” 这一句话,说得肖雪心花怒放,在萌萌脸上亲了一口:“好,宝宝长大了阿姨就带她来找你玩。” 陆峰搂著肖雪,对著陈锋和苏晨点了点头,两人相扶著走出了店门。 黑色的豪车缓缓驶离老街,店里那种紧绷的气氛才彻底消散。 与此同时,老街巷子深处的一辆车里。 老三阴沉著脸,手里紧紧捏著手机,听著里面传来的忙音,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陆峰竟然会出现在那里。 “妈的,见鬼了。”老三骂了一句,转头看向窗外那些正对著“人间烟火”指指点点的街坊, “去,把车开到大路上去,我要给苏少爷打个电话。” 片刻后,市中心苏氏大厦。 苏昂坐在那张真皮大转椅上,落地窗外的阳光打在他那身剪裁得体的西装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冷。 “陆峰出面了?”苏昂的声音很冷。 电话那头,老三的声音都在发抖:“苏总,是我的失职。 我没想到陆峰今天会亲自带著肖雪过去,张科长那个软骨头,一见陆峰就跟见了亲爹似的,直接反水把我们的人给拷走了……” “废物。” 苏昂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张科长那边应该是没法再用了。至於陆峰……”苏昂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著, “他这种人,最讲究利益。 他能去那个破店,估计是因为肖雪的身体问题。 他帮陈锋一次是人情,不可能帮他一辈子。” 苏昂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的车水马龙。 “你这手段確实太粗糙了。”苏昂讥讽道,“老三,动动你的猪脑子。 既然他想开店,那食材就是他的命脉。 那一带的供应渠道,我记得有个叫周黑子的在管吧?” “是,周黑子一直是咱们的编外人员。”老三赶紧接话。 “告诉周黑子,从明天开始,谁都不能给『人间烟火』供货。” 苏昂掛断了电话,重新坐回位子上。 他看著桌上一份关於肖雪病情的调查报告,自言自语道: “陈锋……能治肖雪的病,说明你確实有点能耐。 但在资本面前,你那点能耐可能不够看了。” “苏晨,既然你觉得在那儿能『当个人』,那我就让你看看,在这人世间,没有钱,你连狗都当不成。 第107章 如果这些钱是他赚的 老刘坐在长凳上,一双布满裂口的手死死地抠著膝盖。 焦躁不已。 在他的正前方,一口用了十几年的不锈钢大面锅正架在灶台上。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著巨大的气泡,白色的水汽扑在他满是皱纹和疲惫的脸上。 今天这锅水已经第三次烧滚了。 老刘没有伸手去拿案上的麵团,也没有去动旁边的笊篱。 他呆呆地看著那团不断升腾的水汽,右手伸进裤兜,死死地攥住了一个硬邦邦的小纸包。 “抓、抓、抓……” 清脆的鸟叫声从紧闭的后窗外传了进来,听起来欢快又清脆。 老刘的眉头猛地拧在了一起。 他有些烦躁地站起身,大步走到窗边,抬手“哐当”一声將老旧的木窗扣上。 “叫叫叫,叫个屁。”老刘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重新走回灶台前,看著那锅空荡荡的沸水,胃里一阵阵地泛酸。 这几天中午,他的麵馆里冷清得像是一间停尸房。 今天整整两个小时,除了隔壁卖干杂货的老张过来借了个火,店里没来半个食客。 老刘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天中午的一幕。 昨天也是这个时间,老刘正眼巴巴地守在门口。 好不容易看到一个穿著西装、拿著公文包的年轻人推门进来,老刘当时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双手在围裙上用力地擦著,脸上堆起了这辈子最諂媚、最热情的笑容。 “吃麵吗?小伙子,尝尝俺手擀的牛肉麵,汤底是熬了通宵的。” 可那个年轻人连看都没看一眼墙上的菜单,只是有些著急地摆了摆手,把手机屏幕往老刘眼皮子底下凑了凑。 “大叔,不吃麵。跟你打听个事儿,那家『人间烟火』怎么走? 就是在网上传得很火的那家饭馆,是在这条巷子里吗?” 老刘当时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 他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足足三秒钟,最后才有些机械地抬起,指向了巷子的深处。 “往里走,三百米,门口掛著灯笼的那家就是。” “谢谢啊。”年轻人丟下一句话,转头就跑了,一边跑还一边对著电话里喊, “找到了找到了!就在里面,快点过来排队!” 年轻人离去的脚步声那么轻快,落在老刘耳朵里,却砸得胸口发闷。 老刘睁开眼,自嘲地苦笑了一声。 他走到收银台前,拉开那个有些卡顿的抽屉。 里面静静地躺著三张五块钱的纸幣,还有几个硬幣。 这是他这两天全部的营业额。 十五块钱。 老刘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將那几张毛票死死地攥在手心里,又缓缓地放了回去。 他想起那张盖著红章的单子,想起每天都在不断跳动的数字,近乎绝望的窒息感再次潮水般涌了上来。 平时生意差一点,他也就认了。 大不了每天多守两个小时,也就苦一些。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为什么偏偏在他最需要钱、最走投无路的时候,巷子深处开了那么一家厉害得不讲道理的店? “人间烟火”没开业的时候,很多食客都愿意走进他的麵馆。 他的手擀麵分量足、味道实诚,在这条街上做了十几年,一直都有很多回头客。 如果不是“人间烟火”,怎么可能会像现在这样连一碗都卖不出去? “都是他们逼我的……是你们不给俺活路……” 老刘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阴暗。 脑海中那个从今天早晨开始就挥之不去的恶毒念头,此时完全占领了他的大脑。 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指针终於指向了中午十二点。 老刘深吸了一口气,他猛地伸手扯下了身上的围裙,胡乱地扔在了案板上。 他走到灶台前,“啪”的一声关掉了煤气阀门。 原本翻滚的沸水渐渐平息了下来。 老刘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了一个黑色的小塑胶袋,將裤兜里的那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然后紧紧地攥在手里。 他走到门口,拉住那扇沉重的捲帘门,双臂用力往下一拽。 “哐当——!” 老刘锁好门,转过身,低著头大踏步地朝著巷子深处的“人间烟火”走去。 “人间烟火”的木门被推开时,迎面扑来的是一股能让人骨头都酥掉的浓郁肉香。 老刘整个人都愣住了, 脚步在门口顿了半秒。 “欢迎光临!大叔一位吗?里面请!” 苏晨正手里拿著一块乾净的抹布,一路小跑著迎了过来。 他脸上的汗水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闪发亮,身上的围裙沾著几点油印,整个人散发著一种让人感到舒服的朝气。 老刘看著苏晨那张年轻、毫无防备的笑脸,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黑色塑胶袋往身后藏了藏。 “俺……俺来吃个饭。”老刘的声音有些乾瘪。 “好嘞!今天咱们店里只有一道主菜,秘制红烧肉,五十八一份,米饭管饱。” 苏晨一边说著,一边极其熟练地指了指收银台,“大叔,咱们这儿是先付后吃,您看是扫码还是现金?” “五十八……” 老刘虽然早就听街坊说过这儿的价格,但亲耳听到的时候,嘴角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五十八块钱一碗肉。 在他的麵馆里,一碗加了四块大牛肉的手擀麵,也不过才卖十五块钱。 老刘站在那儿,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店堂里扫视起来。 靠窗的那一桌坐了四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摆著一个大瓷碗;中间的那两桌也是满的,甚至连角落里的位置都坐了人。 老刘在心里粗略地数了数,此时此刻,这间小小的店里,足足坐了二十多个食客。 二十多个人,那就是一千多块钱。 老刘的呼吸瞬间变得有些粗重。 他开始在心里疯狂地盘算起来:一碗肉卖五十八,就算这陈老板用的是市场上最好的五花肉,一斤肉撑死也就二十块钱,能做两份。 加上配料、煤气,一份的成本绝对不会超过十五块钱。 也就是说,这一碗肉,他们就能净赚四十块! 一天要是卖上一百份,那就是四千块!一个月下来……那是整整十二万啊! 十二万。 这个数字像是一把火,瞬间把老刘的渴望和不甘烧到了极致。 他的眼睛里开始蔓延出红丝,抠著黑色塑胶袋的指甲不断用力。 这么多钱。 如果这些钱是他赚的,他哪里还需要每天晚上坐在病床前掉眼泪? 哪里还需要看著那些催款单感到痛苦不堪? 第108章 老刘的计划 可这些钱不是他的。 老刘看著收银台前那堆成小山一样的小票,听著那一刻不停响起的提示音。 整个人都不好了。 店內的欢笑声像一把刀子一样割著他的肉。 让他痛苦不已。 他自个儿那家麵馆,已经整整三天没开张了。 “大叔?大叔?”苏晨见老刘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静,眼神还直勾勾地盯著食客的碗,便试探性地出声唤了两句。 苏晨一边说著,一边伸出手在老刘眼前轻轻晃了晃,脸上依旧掛著一抹乾净的笑。 老刘猛地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应了一声:“啊?哦,付……俺付钱。” 他往后退了半步,颤抖著手从內兜里摸出已经碎了几个角的智慧型手机。 他的大拇指在有些发涩的屏幕上狠狠滑拉了好几下,由於指尖全是汗,退出了好几次,才有些笨拙地打开了微信扫码。 当他的手指悬空在付款界面的“確认”键上时,那五十开头的数字让他的心臟一阵阵地抽痛。 老刘指尖死死抵在屏幕。 这五十八块钱,原本是他今天打算留著去菜市场买掛麵和大葱的,那是他接下来大半个月的口粮。 苏晨在旁边瞧著,也没催促,轻声安抚道:“不急的大叔,您慢慢弄,信號可能有点不好。” 老刘一咬牙,大拇指重重地戳在了屏幕上。 “滴——” 隨著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付款成功。 系统毫无感情的播报声响起,老刘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几分力气,身子微微晃了晃,有些颓然地收回手机。 “好嘞,五十八元收到!大叔您坐,我给您倒茶!” 苏晨热情地错开身子,用胳膊引著老刘往里走。 老刘故意挑了一个最角落、最不容易引人注意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位置能把大半个店堂的动静都收进眼里。 他將手里的黑色塑胶袋使劲往裤兜里塞,由於动作太急,袋子发出刺耳的“咔噠”声,老刘嚇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拿眼角去斜苏晨。 见苏晨没注意,他这才把整只手依旧按在裤兜里没有抽出来,隔著薄薄的布料,死死地攥著那个纸包。 不一会儿,苏晨端著一只粗陶茶杯大步走了过来,將茶杯稳稳地放在了老刘面前的木桌上。 “大叔,尝尝咱们这儿的陈皮山楂茶,刚泡的,最是消食解腻。肉马上就来!” 苏晨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那热气顺著杯口往上直蒸腾。 老刘乾巴巴地扯了扯嘴角,没敢拿正眼看他,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 苏晨隨即便转身又衝进了人群里,一会儿小跑著帮这桌续饭,一会儿弯下腰帮那桌递纸巾,脚底板在木地板上踩得啪啪响,忙得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 显然完全適应了这里的工作。 老刘没有碰那杯茶。 他一双手捧著那只温热的粗陶杯,摩挲著杯壁,眼睛死死地盯著周围。 在他的左边,一个挺著啤酒肚的胖子正端著大碗,两条腿大喇喇地敞著。 那胖子用筷子戳了戳,夹起一块红亮颤巍巍的肉块,那肉块在半空中还晃了晃,肥瘦相间,掛著亮晶晶的芡汁。 胖子大嘴一张,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那胖子一边使劲嚼,肥肉里的油脂顺著他的嘴角直往下滑,吧唧嘴的声音响彻半个角落。 那胖子全然一副沉迷其中的满足感,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绝了!老板!你这手艺绝了!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地道的红烧肉,再给俺加碗饭!拿大碗盛!” 胖子扯著嗓子大喊,“当”的一声把空了的青花瓷碗重重砸在桌上,唾沫星子乱飞。 “好嘞!饭马上到! 小苏,给这位大哥添饭,压实点儿!”后厨里瞬间传来陈锋那低沉的回应,紧接著是一阵利索的铁铲刮锅底的“鏘鏘”声。 老刘听著这动静,搭在膝盖上的左手猛地抓紧了裤头,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老刘看著这一幕,心里的酸水直往外泛。 口水也是。 他扭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胖子的吃相,转而看向了正对著自己的一面白墙。 那面墙贴满了大大小小的画作。 老刘眯起眼看过去,每一张上面都用极其稚嫩、歪歪扭扭的画笔画著各种各样的小兔子。 在那些画的最下方,用红色的蜡笔歪歪扭扭地写著一排字:“爸爸是全宇宙最棒的爸爸!” 老刘看著那些字,看著那些充满童趣和温暖的线条,心里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这温馨的氛围,与他此时裤兜里攥著的恶毒小纸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刘把头低得更深了,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里。 老刘的手心开始不断冒汗,那张用来包裹粉末的纸张,在汗水的浸润下已经有些发软,隱约能闻到一股子淡淡的苦涩药味。 那里面装的是巴豆粉。 是他今天大早晨从老街尽头那个快要关门的老药铺里,低声下气地求著那个相熟的老中医偷偷抓给他的。 那老中医当时还用怀疑的眼神瞅了他好久,老刘只能死死掐著大腿撒谎说家里闹耗子。 老刘来之前的计划极其完美,甚至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连落地时的姿势都想好了。 等会儿红烧肉上桌之后,他会先装作嫌烫,用筷子拨弄两下。 然后,他会趁著苏晨去照顾其他客人的空档,偷偷把裤兜里的巴豆粉全部撒进自己的肉汤里。 再之后,他会当著所有人的面,把那碗肉连汤带水地全部吃下去,一滴不留。 巴豆的药性极猛。 老刘知道,吃完最多十分钟,他的肚子就会剧烈地绞痛。 到时候,他会直接一巴掌掀翻桌子,砸碎碗筷,整个人在地上打滚。 他要在全店几十个食客的面,在那些排队的人面前,悽惨地哀嚎,大喊这家店用的是死猪肉,用的是有毒的变质食材,用的是地沟油! 虽然他自己也要遭大罪。 但只要能把事情闹大,只要能把食品监管局的人招来,这间新开张的“人间烟火”的名声就彻底臭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一旦一家饭馆背上了“吃死人”、“用烂肉”的名声,那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陈锋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老老实实关门滚蛋。 只要陈锋的店关门了,那些原本属於他的食客,自然就会重新回到他的麵馆里。 他就能重新支起那口大面锅,挣到那些能救命的钱。 老刘的喉结剧烈地上下翻滚了一道,发出清脆的吞咽声。 闻著从后厨里飘出来的、越来越近的、几乎要让人失去理智的肉香,他的右手在裤兜里狠狠一抠,一点点地,將那个纸包的边缘撕开了一道缺口。 纸张碎裂声,在他自个儿耳中听起来像是一声闷雷。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著。 额头上的冷汗滑落眼角,咸涩的汗水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死死盯著自己的脚尖,手指在兜里抖个不停,药粉的沙沙声让他整个人紧张的都快让他崩溃。 “大叔,您的红烧肉来嘍!久等了您吶,米饭不够隨时喊我!” 苏晨的声音突兀地在头顶响起,伴隨著瓷碗磕碰的清脆声响,一碗红亮如玛瑙、正散发著滚烫热气的红烧肉,稳稳地落在了老刘的面前。 第109章 他老刘凭什么 老刘塞在裤兜里的右手,指尖已经死死抠进了纸包的缝隙里。 只要他的指甲再稍稍用力一撕那绵软的牛皮纸肯定就破了,里面那层足以让人拉断肠子的粉末就会落出来。 他死死盯著面前这碗刚出锅的红烧肉。 红亮的芡汁还在咕嘟嘟地冒著气泡,肉皮颤巍巍地抖动著,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折射出一种残忍的诱人色泽。 老刘的喉结上下翻滚著,左手死死抓著桌沿。 只要撒下去,吃完,闹起来,俺的麵馆就有救了…… 就在大拇指已经顶住纸包缺口,准备將其撕开的千钧一髮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嗒嗒嗒的脚步声,顺著略显嘈杂的店堂,一路小跑著停在了他的长凳旁。 老刘整个人猛地一僵,那只藏在裤兜里的手生生定格在了口袋。 他有些慌乱地、机械地转过头去。 只见扎著两个冲天揪、穿著一身印著小碎花背带裤的萌萌,正倒腾著一双小短腿站在他身侧。 小姑娘的两只手珍视地捧著一张边缘印著粉色小兔子的粉嫩纸巾。 她正仰著肉乎乎的小脸,一双大眼睛清澈得没有半点杂质,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老刘看。 老刘那张满是横肉和阴鬱的脸,在对上这双眼睛的瞬间,竟有些狼狈地往后缩了缩。 “伯伯,擦擦汗。” 萌萌朝前迈了一小步,一双小手规规矩矩地把那张小兔子纸巾往前递了递,最后稳稳地平铺在老刘那只乾瘪的左手边上。 小姑娘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著小孩子特有的奶音,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老刘的脑门上。 老刘有些结巴,左手不自然地往回收了收:“俺……俺不热……” “伯伯你骗人,你的脑门上都有这么大一个水珠了,都要掉进碗里啦。” 萌萌用小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然后又小大人似的嘆了一口气,一双小手背在身后,晃了晃小脑袋。 “爸爸说,今天外面太阳大,进来吃饭的客人都辛苦啦。 伯伯你快吃吧,爸爸做的肉可热乎了,甜滋滋的。 爸爸还说了,天底下的事情,只要吃上一顿热乎饭菜,就什么都不用愁啦!” 萌萌歪著头衝著老刘甜甜地笑了一下,那小小的梨涡里盛满了这世上最乾净的阳光。 说完,她转过身,一蹦一跳地又朝著后厨的方向跑去,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喊著: “爸爸!萌萌帮客人擦汗啦!萌萌乖不乖呀!” “乖,萌萌最乖了,爸爸的等下就拿个小红花给萌萌贴上。”厨房里传来陈锋带著笑意的声音。 老刘坐在长凳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也动弹不得。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印著粉色小兔子的纸巾上。 上面那只画得並不算多精致的小兔子,此时正咧著嘴,像是在嘲笑他,又像是在看著他。 裤兜里,那只攥著巴豆粉的手,开始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老刘觉得,那小纸包此刻重得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整条右胳膊都要脱臼了。 清澈的眼。 那孩子的眼睛,乾净得没有一丝污染。 老刘活了五十多年,跟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他见过偷秤的、见过耍赖的、见过为了几块钱在马路上对骂半个小时的。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世道的粗糲和冷漠,为了活命,为了钱,使点手段怎么了?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可他偏偏对上了一双那样的眼睛。 “俺是个畜生啊……俺怎么能当著孩子的面,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 老刘在心里哀嚎了一声,那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噁心。 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死死地攥紧,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將那包巴豆粉重新塞回了裤兜的最深处。 当他的手地从裤兜里抽出来的时候,掌心里空空如也。 老刘无力地垂下头,颤抖著拿起了桌上的那双木筷子。 他颤巍巍地夹起最上面一块方方正正的五花肉,手抖得厉害。 老刘张开嘴,把那块肉塞进了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第一口,老刘整个人就彻底垮了。 没有想像中那种劣质的香精味,也没有手擀麵滷子里总也去不掉的酱油苦味。 那是把冰糖和老抽熬进肉里的醇厚。 肥肉在舌尖轻轻一抿,竟然真的像雪水一样化开了,顺著喉咙滑下去,把那股温热、香甜的味道一路带进了胃里。 瘦肉不柴,吸满了汤汁,每嚼一下,都透著鲜美。 老刘嚼著嚼著,眼泪“啪嗒”一声,直接砸在了面碗里。 他自己也做了大半辈子餐饮,太清楚这碗肉背后的厨力了。 这不是靠添加剂能做出来的味道,这是得守在灶台前耗尽了心血才能熬出来的“功夫”。 这味道太好了。 好到让老刘坐在这儿,连嫉妒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人家凭手艺挣钱,凭良心做菜,连个几岁的娃娃都懂得心疼店里赶路的人。 他老刘凭什么? 凭什么因为自己生意不好,就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砸人家的饭碗? “呜……唔……” 老刘低著头,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哭声。 他把头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了碗沿上,右手拿著勺子,疯狂地把红烧肉和拌了汤汁的米饭往嘴里塞。 他甚至没仔细品尝接下来的肉是什么滋味,只是机械地吞咽著,把眼泪、鼻涕,连同那碗最乾净、最温热的红烧肉,一起狠狠地咽进了肚子里。 这是一种夹杂著羞愧、绝望和感动的味道,塞在喉咙里,烫得他浑身发烂。 “大叔,还要加饭吗?咱们这儿米饭管饱。” 苏晨的声音从过道对面传来,手里还端著个盛满白米饭的木桶。 老刘猛地惊醒,他连头都没敢抬,有些慌乱地摆了摆手,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不……不用了,俺吃饱了。” 说完,老刘猛地站起身,身后的长凳在地上拉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 他没敢看苏晨一眼,把那部碎屏的手机胡乱往兜里一塞,低著头就大步地朝著木门冲了出去。 因为太急,他在跨出门槛的时候还狠狠地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蹌了半步,显得极其狼狈。 而在他刚刚坐过的那张昏暗的桌子上,一个磨出了毛边的旧蓝色布包,正静静地落在了椅子的最里侧,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孤零零的。 第110章 尿毒症晚期,並发严重肾功能衰竭 “呼……呼……” 燥热的风像刀子一样吹在脸上,颳得人生疼。 老刘顺著巷子一路狂奔,直到跑出了足足两百米,停在一个长满青苔的废弃旧水箱旁,才停下了脚步。 他整个人虚脱似的靠在水泥墙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双手撑著膝盖,脸上的汗水和泪水糊成了一片,顺著下巴滴在老旧鞋面上。 他颤抖著从裤兜里摸出了那个被汗水浸得稀烂的牛皮纸包。 看著里面白色的巴豆粉,老刘突然扬起手,狠狠地往自己的老脸上抽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后巷里分外响亮。 老刘的半边脸瞬间红肿了起来,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一边哭,一边咬著牙狠狠地骂著自己。 “刘成!你个没用的东西!你就是个废物!” 他靠著墙慢慢滑坐了下去,两只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头髮,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崩溃。 “连个坏人你都做不彻底……你装什么圣人啊?你假惺惺给谁看呢!”老刘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动著, “你老婆现在在医院等钱救命……你现在连一碗麵都卖不出去,你在这儿讲什么良心……良心能换成药吗? 良心能交住院费吗!” 老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恨陈锋夺走了他的生意,但他更恨自己。 他恨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要讲究什么“做人的底线”,恨自己为什么在看到那个小娃娃的眼睛时,手却软掉了。 如果刚才他心一横,把药撒进去,现在的“人间烟火”说不定已经乱成一团了,他的麵馆明天就能重新开张。 “活该你穷……活该你赚不到钱……你这种人,生来就是受罪的命……” 老刘死死地攥著那个纸包,用力一拧,將里面的粉末和牛皮纸一起,狠狠地撒在了地上的青苔里。 他看著白色的粉末在潮湿的泥土里融化,最后变成了一滩骯脏的白水,心里那种无力感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噬掉。 阳光透过残破的房檐打下来,正好照在他沾满了泥垢的手上。 这双手,拉了三十年的面,养活了一个家。 可到了现在,在这座越来越繁华、越来越讲究“体量”和“资本”的城市里,他这双只会拉麵的手,却连最重要的人都留不住。 “这都是命啊……都是俺没本事……” 老刘撑著墙,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 他的两条腿因剧烈情绪波动而有些发软,整个人看上去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有些麻木地转过身,拖著沉重的步子,顺著那条长满了青苔的后巷,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自己那家已经没了希望的麵馆走去。 明明是大中午的,但老刘觉得,他眼前的天,已经黑透了。 ...... 下午一点半,店里的最后一位食客抹掉嘴上的油渍,將空碗“哐当”一声放回桌上,才意犹未尽地推门离开。 “人间烟火”那斑驳的木门缓缓合上,喧囂了一中午的店堂总算安静了下来。 今天的一百份红烧肉的业绩也达到了指標。 苏晨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整个人往后一仰,捶著自己有些发酸的大腿。 但没歇两秒,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般站起身,扯著肩膀上的抹布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 当他走到最角落那张有些昏暗的桌子旁时,手里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陈哥,你快过来看,这儿有个包。”苏晨伸手从长凳的最里侧拎起一个沉甸甸的物件,扯著嗓子朝厨房喊了一声。 陈锋正弯著腰把洗乾净的砂锅整齐地码在灶台下,听到声音便直起腰,擦乾了手上的水渍,大步走了出来。 那是个洗得发白的蓝白色旧布包。 拉链早就坏了,用一根暗红色的粗棉线松松垮垮地繫著,上面还沾著不少白色的麵粉印子。 “谁落下的?”陈锋接过布包,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 “不知道啊,中午人太多了,转眼就记不清谁坐这儿了。”苏晨挠了挠后脑勺,有些自责, “我光顾著端肉了,没太注意。” 星若这时候也端著一叠洗乾净的小碗走了过来,探著头看了一眼: “师傅,要不打开看看吧?里面万一有身份证或者手机什么的,咱们也好联繫人家。 丟了包,失主现在肯定也很急的。” 陈锋没说话,大拇指一挑便解开了那根粗棉线。 包里没有钱包或者手机身份证等可以確认身份的东西,除了一把旧钥匙和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最显眼的是厚厚一沓边缘已经被捏得卷翘的纸张。 陈锋伸手將那沓纸抽了出来。 最上面的是几张盖著医院红公章的“欠费催款通知单”,上面的名字写著“张秀兰”,而下方的缴费金额一栏,用黑色的签字笔重重地画了几个圈,数字触目惊心。 陈锋的眉头微微一皱,顺著往下翻。 底下是一本用记帐本改成的“医疗帐目”,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日期和数字。 “6月4日,透析费,450元。” “6月11日,床位费加药费,620元,跟老李借300。” “7月2日,进口针剂,1100元,老三不接电话……” 每一笔帐目的后面,都用极其潦草、颤抖的字跡写著“差多少”、“怎么凑”的字样。 帐本的最后一页,还夹著一张褶皱的诊断书,上面写著:尿毒症晚期,並发严重肾功能衰竭。 第111章 家里的顶樑柱 苏晨也凑过来瞧著,当他看清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借款和欠费记录时。 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轻鬆的脸色彻底僵住。 “陈哥……这人,家里好像遭了大难了。 上面这名字叫刘成,好像是家里的顶樑柱。 我不认识这一號人啊,咱们老街有叫刘成的吗?” 苏晨转头看向陈锋。 陈锋盯著那张诊断书上刺眼的红章,沉默了半晌,隨后把那沓纸仔细地折好,重新放回了破布包里,用棉线繫紧。 “星若,你和苏晨先把店里收拾了,把地拖乾净。 萌萌,在店里乖乖待著,爸爸出去一趟。” 陈锋转过身,揉了揉正咬著手指头看他的萌萌的脑袋。 “好的爸爸,萌萌不乱跑!”萌萌乖巧地应了一声,倒腾著小短腿跑到柜檯后面去拿自己的画笔了。 陈锋拎著布包,大步走出了店门。 正午的太阳有些刺眼,將老街破旧的石板路晒得发烫。 陈锋顺著巷子往前走了几十米,在一家掛著“老王杂货铺”招牌的店门口停了下来。 杂货铺的王婶正坐在门口的一张竹椅上,手里拿著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风,嘴里还跟著收音机里的戏曲哼哼著。 一见陈锋过来,王婶立马停了动作,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半直起身子打招呼: “哟,陈老板,今天收工这么早啊? 今儿那红烧肉的香味,可把俺这老婆子的馋虫都勾出来咯!” “王婶。您喜欢就成。”陈锋笑了笑,走上前把手里那个蓝色的旧布包往前递了递, “跟您打听个人。您认识一个叫刘成的人吗?他的包落在我店里了。” 王婶看清那布包的瞬间,手里的蒲扇猛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微微一滯。 她有些侷促地拍了拍大腿,眼神有些躲闪地看著地上的石板,支支吾吾地开口: “啊……刘成啊,认识,认识。 他不就是……不就是咱们老街中段那家『老刘麵馆』的老板嘛。这老哥平时就是个闷葫芦。” 陈锋敏锐地察觉到了王婶语气的异样,他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等待著下文。 王婶被陈锋直勾勾盯著,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扯了扯自己的衣角,言语间有些遮遮掩掩。 “唉,这老刘啊,也是个苦命人。 他老婆张秀兰病了,生了很严重的病,在医院里住著呢,每天那钱花得跟流水似的。 他那个儿子在好几百里地外的小县城当临时工,自己连吃喝的钱都没有,过得那叫一个艰苦。 老刘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脾气,硬是一声没吭,从来不开口跟孩子要一分钱,全靠自己一个人在这儿苦熬著。” 说到这儿,王婶嘆了一口气,作势又要去拿蒲扇,话头却有些突兀地停住了。 陈锋捏著布包的手指微微用力,声音低沉下来:“既然病得这么重,老街上这么多年的街坊,他没试著借一点?” 王婶听到“借钱”两个字,脸色变得更加尷尬了。 她把头压得更低,手里的蒲扇胡乱地在空气中挥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旁人听见似的。 “借?怎么没借过啊……可陈老板,你不知道。 去年老刘为了给他老婆凑头期手术费,把能借的街坊都借遍了。 大家都是在老街熬日子的,手里能有几个閒钱? 老李家、老张家,谁家没被他借过个三千五千的? 到了今年,他那些亲戚一听见他的声音就把电话给掛了,甚至连老家的亲兄弟都直接放了话,说这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再藉以后连亲戚都没得做。 他是实在……实在找不到地方张嘴了啊。” 王婶一边说著,一边拿眼角偷偷地往陈锋脸上瞅,两只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搓动著,话里话外透著一股欲言又止的憋屈。 陈锋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波澜,但他那双眼睛依旧直直地扎在王婶脸上。 “王婶,您话没说完吧。”陈锋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让人无法迴避的逼迫感, “最近他妻子病情加重了,他在医院的钱要缴不上了,对吗?是不是他的麵馆……出什么事了?” 王婶被陈锋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嚇了一跳。 她有些惊慌地抬起头,看著陈锋那张平静却威严的脸,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重重地一拍大腿,眼眶里竟然也有些发红。 “唉!陈老板,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俺老婆子也就闭著眼说句大实话,你可千万別往心里去啊!” 王婶把蒲扇往竹椅上一扔,两只手有些激动地比划著名,言语里全是不落忍。 “老刘那家麵馆,是他们全家唯一的指望。 可就这几天……就这几天中午,你们家『人间烟火』一开业,好傢伙,那风头大得把整条老街的客流全给吸乾净了! 现在一到饭点,人都往你那儿涌,老刘那店门口冷清得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那手擀麵本来卖得就便宜,一天要是连十碗都卖不出去,他拿什么去给医院交医药费? 今儿中午,俺瞧见他大中午的就把捲帘门给拉下了,那脸色死白死白的,跟要杀人似的……陈老板,俺知道这做生意凭本事,不怪你,可这老刘,真的是被逼到绝路上去了呀!” 王婶一股脑把话全倒了出,隨后有些后怕地捂住了嘴,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陈锋的反应。 她怕陈锋生气。 毕竟在这条商业街上,人家做生意红火是人家的本事,哪有因为自己生意差就去埋怨別人的道理? 然而,陈锋並没有像王婶想像中那样露出愤怒或者不屑的神色。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杂货铺门口,正午的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有些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看著手里那个蓝色旧布包上沾著的白麵粉,眼神开始变得捉摸不透。 让人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片刻后,陈锋微微吐出一口气,对著王婶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您,王婶。”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一汪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哎,陈老板,你可千万別生老刘的气啊,他就是个老实人,可能今天就是心里憋得慌,过去瞧瞧……”王婶在身后有些著急地喊著。 陈锋没有回头,他拎著那个沉甸甸的布包,迈著沉稳的步子,顺著来时的石板路,走回了“人间烟火”的木门前。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第112章 再临城郊市场 此时店堂里已经被苏晨和星若收拾得乾乾净净。 桌椅整齐地码放著,空气中浓郁的红烧肉酱香虽然还没散去,但已经多了一丝刚刚拖过地的清凉。 苏晨正蹲在柜檯后面帮萌萌削铅笔,一见陈锋进来,立马站起身,有些急切地迎了上来。 “陈哥,打听到了吗?是谁的包?” 星若也把扫把往墙边一靠,有些担忧地凑了过来: “对啊师傅,要是隔壁街坊的,咱们赶紧给人家送过去吧。 看著单子那么多,万一是什么要紧的证件丟了,人家下午该著急了。” 萌萌这时候从柜檯后面探出半个小脑袋,两只小手扒著柜檯边缘,眨巴著大眼睛跟著点头: “爸爸,送包包!萌萌可以帮哥哥拎著!” 陈锋扯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里闪过一丝哀伤。 “是老街中段,那家『老刘麵馆』老板的。”陈锋將毛巾掛好,声音低沉而平稳。 “老刘麵馆?”苏晨愣了一下,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歪著脑袋想了半天,双手在身前比划著名, “哦……我想起来了!就是往巷子口走差不多两百米,那家掛著个破烂塑料招牌、里面黑乎乎的麵馆? 但我记得这几天路过,里面都没什么人啊。” “对,就是那家。”星若也在脑海里搜寻到了那一抹印象, “我记得路过的时候,那个大叔总是坐在门口掐葱,看著挺面善的一个人。 原来他叫刘成啊……” 苏晨一拍大腿,把布包往怀里一抱,转头就朝大门口走: “那感情好,既然都是一条街上的街坊,离得又这么近,我现在就给他送过去。 他中午在我们这儿吃了饭,估计待会发现包丟了该著急了。我这就去。” “站住。” 陈锋突然严肃的开口。 苏晨的脚尖刚挨到大门的门槛,听到这话,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来: “怎么了陈哥?不急著还吗? 这人看帐单急需钱呢,万一这包里有他下午要用的救命东西怎么办?” 星若也有些不解地看著陈锋。 在她的印象里,师傅虽然平时看著冷冰冰的,但骨子里最是个热心肠,这是打算干嘛吗? “这个时候,你就算把包还回去,也解不了他的难。” 陈锋走到柜檯后从小木架上摘下了掛在那里的车钥匙。 “苏晨,把包带上。”陈锋侧过身,看了一眼正有些发懵的几人,“星若,萌萌,你们也一起跟我出去一趟。” 苏晨眨了眨眼睛,虽然满肚子都是问號,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將包带上跟著出来了。 “陈哥,咱们这是要干嘛去啊?去医院帮他缴费?可咱们连他是哪个病房的都不知道啊。”苏晨小跑著跟在陈锋身后,一边走一边问。 星若也有些疑惑地跟在后面:“师傅,难不成你认识能治这个病的大夫?” 陈锋没有正面回答。 他伸手推开大门,炽热的正午阳光洒在他的身上。 他微微眯了眯眼,看著空荡荡的街巷,声音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到了就知道了。上车!” 黑色的轿车很快消失在老街的尽头,带著四个人风风火火地朝著城郊的方向驶去。 半个小时后,当麵包车再次停下时,苏晨和星若看著眼前的场景,彻底傻眼了。 这里不是医院,也不是什么名医的私人诊所,而是他们今天大清早刚来过一趟的地方——城郊批发市场。 正午的批发市场依旧嘈杂,虽然没有了清晨那股人挤人的生猛劲儿,但大大小小的货车还在来回穿梭,空气里瀰漫著刺鼻的泥土味和水產的腥味。 “陈哥……你这……”苏晨拉开车门走下来,看著不远处那个写著“肉类批发区”的大牌子,整个人都凌乱了, “咱们怎么又来这儿了?今天中午那一百份红烧肉不是已经全部卖光了吗? 咱们这时候进货,难不成下午还要开门营业?” 星若站在一旁,也是满脸的匪夷所思。 “师傅,咱们店里不是每天就限量一百份,多一份都不做吗?”星若轻声提醒道, “要是下午再开门,咱们的身体也吃不消啊,而且店里的米饭肯定也不够了。” 萌萌揪著陈锋的衣角,扬起小脸,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爸爸,咱们又要买大肉肉了吗?萌萌今天可以多吃一块吗?” 陈锋没有解释,他大步走到麵包车的后备箱,扯出两个巨大的乾净编织袋,往肩膀上一搭,转头对著苏晨和星若招了招手。 “少废话,跟上。苏晨,等会儿过去,帮我抬东西。” 陈锋迈著步子,目標极其明確地朝著清晨去过的那家大型猪肉摊位走去。 此时是下午一点多,肉摊的老板正歪在藤椅上打盹,手里的剔骨刀隨手扔在案板上。 一睁眼,看见陈锋的冷峻脸庞,老板嚇得整个人差点从藤椅上翻下来。 “哎哟!陈老板!”肉摊老板揉了揉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您这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了?今儿早晨的五花肉不够用?这大中午的,俺这儿可没那么新鲜的尖儿货了。” “还有整扇的五花吗?要肥瘦相间的,排骨留著,肉帮我片下来。”陈锋伸手在案板边缘敲了敲,语气篤定。 “有倒是有,刚从冷库里拉出来的半条猪,本来是打算留著明天一早切了卖的。”老板有些狐疑地看著陈锋, “陈老板,您这是接了大单子了?这大中午的要这么多肉,可不好码味啊。” “全要了。帮我抬上车。”陈锋没废话,直接掏出了手机, “苏晨,去旁边那家干杂店,把今天早晨咱们卖的的老抽和冰糖再买一遍。” 苏晨站在肉摊前,看著那足足有几十斤重的半扇猪肉被老板哼哧哼哧地抬进编织袋里,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陈哥,你这到底是要干啥啊?”苏晨有些急了,一边往干杂店走一边自言自语, “买这么大一扇猪,还有一整箱老抽……这得做出多少红烧肉来?咱们那间小店,连锅都放不下这么些东西啊!” 星若站在后面,看著陈锋和老板合力將沉甸甸的肉袋子扔进麵包车的后备箱,心里有个荒诞的猜想隱隱约约要破土而出。 她走上前,拉了拉陈锋的衣袖,低声问道:“师傅……你买这么多东西,是不是跟刚才那个刘大叔的蓝色布包有关係?” 第112章 换个战场 陈锋关上后备箱的门,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看著星若写满了担忧的小脸,又看了一眼正抱著一大箱老抽和冰糖、累得呼哧带喘跑过来的苏晨。 陈锋拉开车门,单手扶著方向盘,眼睛眯了眯。 “老刘那家麵馆,这几天中午,连一碗麵都没卖出去。” 陈锋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苏晨把箱子往后座一放,整个人僵住了:“一碗麵都没卖出去?怎么可能……老街虽然老了,但中午总有些老街坊……” 说到这儿,苏晨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突然想起了这几天中午,“人间烟火”那排得看不到头的长队。 很多人都被网上的推文和视频吸引过来,甚至连老街本来的那些街坊,这几天都在围著他们的店转。 一条街上的客流量,就那么多。 当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人间烟火”这一家店身上的时候,那些本来就只是勉强餬口的老字號,连最后一口汤都喝不上了。 “陈哥……是因为咱们?”苏晨的声音有些发发颤,眼神里闪过一丝內疚。 他一想到一个家里有著重病妻子的中年男人,因为他们店里的火爆而连一碗麵都卖不出去,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等死。 他的心里就感到一阵难受,呼吸都不顺畅了。 “做生意凭手艺,不怪咱们。”陈锋发动了引擎,麵包车发出一声有些苍老的轰鸣, “但老街就这么大。一家独大,把別人的烟火气都掐死了,那就不叫『人间烟火』了。” 陈锋一脚踩下油门,小车在柏油路上猛地一个调头,开始朝著老街的方向狂奔。 “师傅,那咱们买这么多肉,是要分给刘大叔吗?”星若把萌萌往怀里紧了紧,轻声问。 “分给他,他不会要的。”陈锋盯著前方的道路,双手稳稳地把著方向盘,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你给他送钱,他只会觉得是在施捨。 他是个拉麵的,不是要饭的。” “那咱们这是……”苏晨忍不住问。 陈锋从后视镜里看了苏晨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吐出了几个字。 “咱们店里的仗打完了。下午,换个战场。” ....... 轿车再次慢腾腾地开进了老街狭窄的巷子里。 车子还没停稳,苏晨就急急忙忙地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转过身,將后座上那一整箱沉甸甸的老抽和冰糖搬到怀里,两条胳膊被压得有些微微发抖,但他的步子却迈得很快。 “陈哥,我先过去。你和星若看著点萌萌,別让这小傢伙被后面运货的三轮车给刮到了。” 苏晨一边大声嚷嚷著,一边转过头。 他看了一眼后备箱里那足足有几十斤重、被编织袋裹得严严实实的半扇猪肉,眼角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到现在脑子里还是浆糊一片。 陈哥虽然说了“换个战场”,可这半扇猪肉加上一整箱调料,怎么看都像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陈锋熄了火,拔下钥匙。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依偎在星若怀里昏昏欲睡的萌萌,眼神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几分。 “星若,你和萌萌在车里休息先吧。”陈锋一边说著,一边解开了安全带,“我和苏晨把肉抬过去就行。” “知道了,师傅。”星若乖巧地点了点头,两只手有些心疼地在萌萌肉乎乎的后背上轻轻拍著,目光却有些担忧地看著陈锋的背影。 她知道,只要师傅认准了的事,那就是一定要做的。 而此时,在老街中段。 “老刘麵馆”那扇有些年头的捲帘门死死地合著,门面上的绿色塑料招牌早就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褪光,在周围几家重新粉刷过的店面映衬下,显得分外落寞。 麵馆里面黑沉沉的,连一盏灯都没捨得开。 刘成一个人孤零零地靠在灶台旁的长凳上。 他的两条胳膊有些无力地撑在膝盖上,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死死地抓绕著自己的头髮。 他从回来就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在这里坐了足足几个多小时。 中午在“人间烟火”吃过的那碗红烧肉,此时仿佛还散发著滚烫的温度。 那股温热、香甜的味道,像是一记记记耳光,不停地在他脸上狠狠地抽著,抽得他整张老脸都有些发烫髮烂。 “俺不是个人啊……俺怎么能想出那种下三滥的招数……”刘成有些痛苦地呜咽了一声,两只手用力地在自己的面颊上搓动了几下。 他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种巨大的羞愧和对未来的绝望里,脑子里乱得像是一锅粥,以至於他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每天走哪儿都离不开的那个蓝色旧布包,此时根本就没在他的手边。 “砰,砰,砰。” 寂静的店堂里,突然响起了沉重的敲门声。 刘成整个人猛地一哆嗦,像是惊弓之鸟一般,直接从长凳上弹了起来。 他有些慌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汗水,有些警惕地朝著门口走了两步,粗著嗓子喊了一声: “谁啊?今儿中午打烊了!不做买卖了!” “刘叔,是我,隔壁『人间烟火』的苏晨。” 苏晨那大嗓门在门外响了起来,隔著一层厚厚的铁皮也依旧透著让人热烘烘的朝气。 刘成听到“人间烟火”四个字,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的心臟开始有些不爭气地疯狂狂跳起来,两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额头上刚刚擦掉的冷汗,一瞬间又渗出来密密麻麻的一层。 怎么回事?难不成是陈老板他们发现了什么?还是中午那碗肉…… 刘成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有些僵硬地伸出手,抓住捲帘门下方的扣手,咬著牙,用力往上一拉。 “哗啦——!” 刺眼的阳光瞬间地倾泻了进来,晃得刘成有些痛苦地眯起了双眼。 当他终於適应了门外的光线,看清眼前的场景时,整个人却彻底傻在了那里。 只见门外的青石板路上,苏晨正怀里抱著一大箱沉甸甸的老抽,累得直翻白眼。 而在苏晨的身旁,陈锋肩膀上竟然扛著大半扇用乾净编织袋裹得严严实实的生猪肉。 更让刘成瞳孔骤然收缩的是,陈锋的另一只手里拎著一个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布包。 那正是他落下的那个包! 第113章 反常的陈锋 “刘叔,您的包落我们那儿了。” 陈锋没有等刘成开口,他上前一步將手里那个蓝色旧布包,规规矩矩地平递到了刘成的眼前。 刘成看著那个布包,又看了一眼陈锋肩膀上扛著的那半扇猪肉,脑子里“嗡”的一声,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把包接了过来,死死地搂在怀里,有些结结巴巴地开口。 “陈……陈老板,小苏,这包……这包確实是俺的。真是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刘成一边说著,一边拿眼角偷偷地往陈锋脸上瞅。他发现陈锋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者怪罪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平静。 可越是这样,刘成心里就越是发虚。 “刘叔,东西送到了,不过,我们还有点別的事想找你商量商量。” 陈锋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店堂,没等刘成答应,便单手托著肩膀上的那半扇肉,迈著沉稳的步子,直接跨过了老刘麵馆的门槛。 “哎……陈老板,这……这大中午的,里面乱,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刘成有些慌乱地想要伸手去拦,可一旁的苏晨早就已经抱著大箱子,一弯腰,极其灵巧地从他的胳膊底下滑了进去。 “刘叔,別客气了,我这胳膊都要断了,赶紧让我把箱子放下!”苏晨一边嚷嚷著,一边“哐当”一声,將一整箱老抽和冰糖稳稳地放在了面案上。 陈锋也走到了后面,肩膀微微一抖,那重足足有几十斤的半扇猪肉扎实地落在了巨大案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噗通”声。 店里那台有些陈旧的电风扇被苏晨顺手打开,“呼呼”地吹出一阵有些闷热的风,將空气中原本有些酸腐的麵粉味,一瞬间衝散了不少。 刘成抱著自己的蓝色旧布包,有些侷促地站在面案旁。 他看著自己平日里用来擀麵的案板上,此时正堆著人家的肉和人家的调料,一双手在布包上用力地抠著,指甲盖都有些发白。 “陈老板……你这……你把这么多肉拉到俺这小店里来,到底是……到底是啥意思啊?”刘成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锋拉过一张长凳坐了下来,抬起头一双清冷的眼睛直直地扎在刘成的脸上。 “刘叔,听王婶说,你以前在麵粉厂干过,手上的扯麵和手擀麵的功夫,在这条老街里也是拔尖的。”陈锋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麵馆里显得分外清晰。 刘成愣了一下,不知道陈锋为什么突然提起了这个。 他有些有些侷促地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一声: “干了小半辈子了,別的不会,这面活儿確实做了十几年。可现在……现在这老街里,谁还爱吃俺这粗面啊……” 说到这儿,刘成看了一眼外面空荡荡的街道,眼神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绝望和委屈。 “我这儿有规矩每天只卖一百份限定主菜,一百份一到就得拉闸打烊。”陈锋指了指案板上的半扇猪肉,继续说道, “很多全城跑过来的食客,在外面排了几个小时的队,最后连一口汤都喝不上。 我们那店地方也小,米饭的蒸锅也供不上这么多客流。” 陈锋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刘成。 “所以,我打算换个战场。今天下午开始,我教你做红烧肉。你出面,我出肉。 以后如果有想要吃红烧肉的客流,我就让他们上你这来。 你做红烧肉拌麵,我每天把配好的食材和酱料拉过来。” “这怎么行?!” 刘成听到这话,整个人直接惊呼出声。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陈锋。 都是做饭馆的,在这行里混了这么久,他太清楚“配方”和“技术”意味著什么了。 那是一个饭馆最核心的命脉,是陈锋能在这条街上一夜爆火的根本。 可现在,这个陈老板,竟然说要把这个日进斗金的“秘密”,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而且,还是在自己中午刚动过那种齷齪念头的情况下。 一种几乎要把他吞噬的羞愧感,潮水般涌上刘成的心头。 他看著陈锋平静的面孔,只觉得自己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齷齪的像是一粒埋在泥土里的沙子。 “陈老板,这不合適……真的不合適。”刘成把怀里的蓝色布包搂得更紧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俺中午……俺中午去你那儿吃饭,就是……就是觉得你家手艺好,过去见识见识。 俺这破店,哪有资格接你家的买卖啊。 你这配方是挣大钱的东西,给俺……给俺糟蹋了呀。” 苏晨坐在一旁的长凳上,有些有些意外地看著陈锋。 他这几天跟著陈锋,还是第一次见到陈锋用这种毫无商量余地的口吻去和別人说话。 在店里陈锋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总是很温和。 陈锋没有理会苏晨异样的眼神,他单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极其规律、沉闷的撞击声。 “刘叔,咱们今天怎么样也得试试吧!” “你看我这肉已经拉过来了,老抽和冰糖也在这儿。 这张面案,今天下午要是不动起来,咱们这食材可就打水漂了!” 陈锋猛地站起身,一把扯过案板上那个洗得乾净的编织袋,將里面那半扇红白相间的猪肉彻底露了出来。 没等刘叔反应过来,在苏晨惊呆了的眼神中陈锋决绝的说: “刘叔,现在,去把你的围裙繫上。时间不等人,我们马上开工。” “再晚可就赶不上晚高峰了!” 第114章 我把『人间烟火』借给你 刘成站在面案前,两只手有些侷促地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 陈锋已经站在了那口巨大的不锈钢面锅前,手里拎著一把沉甸甸的剔骨大刀。 “刘叔,看好了。” 陈锋的声音依旧低沉,没有半点多余的废话。 刀锋在灯光下闪过一道清冷的光,伴隨著规律的“篤篤篤”声,那大半扇猪肉在他手里就像是有了灵性一样,排骨被完整地剔出,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切成两指宽、方方正正的肉块,每一块的厚薄、大小都分毫不差。 “做这红烧肉,第一步火候在皮上。”陈锋一边说著,一边熟练地抄起旁边的大喷枪,“滋”的一声,幽蓝色的烈焰瞬间吐出,直接燎在了猪皮上,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和皮脂爆开的微小脆响。 刘成站在一旁,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一眨都不敢眨。 他在这条老街里拉了三十年的面,也炒了三十年的大锅菜。以前做红烧肉,无非是焯个水、倒点酱油、扔几块冰糖在锅里死燉。 他看著那火枪的高温將猪皮烧得一片焦黑,隨后陈锋又將其扔进凉水里,拿著菜刀不紧不慢地刮蹭,露出一层紧致、微黄、宛如艺术品般的肉皮。 “原来……还需要烧皮去腥。”刘成嘴里喃喃自语,眼里满是震撼。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彻底顛覆了刘成这三十年来的餐饮认知。 油温要控制在几成、冰糖下锅后从大泡变小泡的枣红色时机、如何利用大火在十几秒內將每一块肉都完美地掛上焦糖色……陈锋讲得极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砸在刘成的脑海里。 “刘叔,这锅你来顛。大火收汁的时候,手不能抖,要让芡汁把肉完全黏住。”陈锋突然让开了位置,把手里沉甸甸的锅铲递了过去。 刘成有些慌乱地接过锅铲,手心里全是汗。 但他到底是干了三十年麵粉活的人,手上的稳劲儿还是有的。在陈锋的注视下,他咬著牙,学著陈锋刚才的动作,右臂猛地一抖,锅里红亮的肉块在半空中翻了个漂亮的跟头,浓稠的酱汁均匀地浇裹在每一块五花肉上,没有一滴溅到灶台外面。 陈锋看著这一幕,眼中终於闪过了一丝满意之色。 “行了,这一锅可以盖上燜了。小火,一个钟头,不用一直盯著。”陈锋放下锅铲,拍了拍手。 刘成看著那口正冒著腾腾热气、散发出越来越浓郁肉香的大锅,整个人有些脱力地扶著灶台。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大汗,心里除了惊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 “俺这三十年的买卖……真是白做了。”刘成自嘲地苦笑了一声,有些失神地嘀咕著。这陈老板年纪轻轻,这手上的功夫和对火候的算计,简直到了神乎其神的境界。 不过如今有人给指明了方向,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以他三十年的掌勺底子,他有自信做出来的东西自然也还是可以入口的。 此时,店里稍微閒了下来。 大锅里的红烧肉在“咕嘟咕嘟”地慢火细燉,浓郁的脂香和焦糖味开始顺著老刘麵馆有些破旧的门窗缝隙,肆无忌惮地往外飘。 陈锋走到靠窗的长凳上坐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他脸上少见地多了一丝神秘的神色,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著,神秘兮兮地发出去了几条消息。 刘成坐在一旁,手里死死地攥著那个失而復得的蓝色旧布包。 他跟陈锋本来就说不上熟,加上中午自己在“人间烟火”里动的那个恶毒念头、以及那碗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的红烧肉,此刻和陈锋坐在一间屋里,刘成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长了毛一样不自在。 他好几次偷偷抬眼看陈锋,嘴唇动了动,想问问陈锋为什么要这么不计成本地帮他,甚至连饭馆最保密的配方都隨手扔给了他。 但一看到陈锋那张生人勿近的冷峻侧脸,刘成那些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又咽了回去。 而在店堂的大门口,苏晨、星若和萌萌三个人,正围在一张方桌前忙得热火朝天。 他们正在给老刘麵馆做一块临时的招牌。 刘成这家店虽然有些年头了,里面的桌椅和墙壁都显得有些老旧、泛黄,但这店里的卫生却做得很不错。 苏晨刚才特意去后厨和角落里转了一圈,一丝陈年的油垢都没发现,案板和灶台被刘成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既然这么干净,那自然不需要苏晨他们操心了。 “苏晨哥哥,这个字歪了哦!” 萌萌踩在一张小板凳上,两只小手撑著桌面,指著苏晨手里的乾净木板,奶声奶气地喊著。 苏晨手里拿著一柄从陈锋那儿借来的刻刀,正小心翼翼地在木板上鏤刻著字样。 听见萌萌挑刺,他揉了揉鼻子,嘿嘿一笑:“萌萌,咱们这叫艺术,叫狂草!星若,你看看,咱们到底叫个啥名儿好?” 星若正拿著一块砂纸,仔细地打磨著木板的边缘。她听见问话,抬起头想了想,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聪慧的光芒。 “师傅既然说了是『面+红烧肉』的组合,而且主打的就是个实诚。咱们不如就叫……『老街第一家·红烧肉大碗面』?听著就让人觉得能吃得饱。” “感觉还是不太好。”苏晨摇了摇头,手里的刻刀在空中比划了两下, “咱们得有点深巷隱士的格调。我觉得叫『烟火红烧肉扯麵』就不错,既带了陈哥店里的名头,又突出了刘叔拉麵的绝活。” “那就听苏晨哥哥的吧。”星若抿嘴笑了一下,把打磨好的木板递了过去。 苏晨接过木板,深吸了一口气,手腕沉稳,刀锋在木质表面发出一阵沙沙的摩擦声。没过多久,几个大字便苍劲有力地显现了出来——【人间烟火·红烧肉拌麵】。 在字的旁边,苏晨还特意刻上了一只正抱著大面碗、吃得满脸是肉汁的小兔子,和“人间烟火”墙上的那些画交相辉映。 下午四点整。 各方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全部就绪。 后厨里,足足三大锅红烧肉已经全部进入了最后的收汁阶段,那股霸道、浓郁、带著微甜的肉香,几乎把整条老街中段的空气都给染成了酱红色。 面案上,刘成用足了力气,擀出了一大叠整整齐齐、用乾净湿布盖著的生面。只要客人一上门,这面下进滚水里,两分钟就能出锅。 可看著这一屋子准备得满满当当的食材,刘成心里那股子刚压下去的焦虑,又不可抑制地翻涌了上来。 他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有些侷促地走到陈锋面前,看著依旧坐在长凳上摆弄手机的年轻人,声音里全是底气不足。 “陈老板……这肉,確实是俺这辈子见过最好的肉。这面,俺也拿出了三十年的压箱底本事。可……可俺家这破店,在城里连个名头都没有啊。平时大中午都卖不出去几碗。 咱们下午虽然准备了这么多,但……但要是没人来,这肉搁到明天,可就不新鲜了呀。” 刘成看著门外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一双手有些神经质地抓著布包。 他的麵馆,可没有“人间烟火”在网上一夜爆火的福气。 陈锋听到这话,终於缓缓地抬起头来。 陈锋看著刘成那张写满了患得患失的老脸,嘴角微微上扬,划出一个自信的弧度。 “刘叔,开门做买卖,名气这东西,最不值钱。” 陈锋迈开大步,伸手扯过苏晨刚刚刻好的那块木牌,直接走到了大门口,將其稳稳地掛在了那扇有些年头的铁捲帘门一侧。 阳光照在“人间烟火·红烧肉拌麵”几个大字上,那只吃麵的小兔子显得分外扎眼。 陈锋转过头,看著满脸惊愕的刘成,淡淡地拋下了一句话。 “你没名气,很简单。” “我把『人间烟火』这四个字,借给你就行了。” 第115章 刘叔,別愣著了 木质招牌在老街微热的薰风里轻轻晃动。 陈锋身后的刘成,在听到那句“我把『人间烟火』这四个字借给你”之后,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搂著蓝色旧布包,嘴唇哆嗦得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本以为陈锋只是可怜他,想教他一门手艺。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陈锋是要用自己一夜爆火、日进斗金的招牌,硬生生给他铺出一条活路。 几分钟前,城市的另一端。 正坐在空调房里吹著冷气、百无聊赖地刷著平板电脑的林小鱼,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疯狂地“嗡嗡”震动了两下。 她有些疑惑地拿起来一看,当瞧见微信置顶栏里那个从不主动发消息的头像亮起红点时,林小鱼整个人惊得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我勒个去!陈哥居然主动给我发微信了?!” 林小鱼揉了揉眼睛,屏住呼吸点了进去。屏幕上,陈锋发过来的文字简短而扎实: “小鱼姑娘,打扰。之前听苏晨提起,你们为了小店特意建了个群。今天中午,我看到有很多远道而来的朋友因为限量的缘故,没能吃上那碗红烧肉,心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正好下午有些空閒,我便在老街中段一位老街坊的店里,重新备齐了食材,打算把这红烧肉不限量地再做一次。 我这位老街坊拉麵的手艺是老街一绝,今天也把我做红烧肉的火候和手法学了十成十。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以后若是『人间烟火』打烊了,各位隨时可以来他这里尝尝这碗『红烧肉拌麵』,味道绝不会差。 添麻烦了。代我向群里的朋友们问好。” 在这一长串文字的下方,还规规矩矩地附带了一个叫【老刘麵馆】的定位,以及一张刘成繫著围裙、有些侷促地站在大面锅前的照片。 林小鱼捧著手机,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这一瞬间直接飆到了一百二。 作为五百人微信大群“守护最好的小兔包子群”的灵魂人物,她太清楚这句话在那些正饿著肚子、满城找平替的吃货眼里意味著什么了。 “兄弟姐妹们!!全体目光向我看齐!惊天大瓜!陈哥翻我牌子了!!” 林小鱼手指飞快,连字都来不及打,直接把陈锋发给她的聊天记录截了个图,带著一连串极其夸张的惊嘆號,狠狠地砸进了群里。 原本因为中午没抢到红烧肉、正在群里哀嚎连天、疯狂刷屏发著“怨妇表情包”的群成员们,在看到这张截图的瞬间,整个群就像是被扔进了一枚重磅炸弹,轰的一声,彻底沸腾了。 “臥槽?!陈老板本人发话?!不限量红烧肉?!” “老刘麵馆在哪里?老街中段?距离人间烟火只有两百米?!” “亲传弟子!陈老板亲自认证的十成十手艺!姐妹们还愣著干嘛?冲啊!!” “我衣服都换好了,本来打算晚上去吃西餐的,去他妈的西餐,老娘现在就要去吃红烧肉拌麵!!” 群里的消息几乎一秒钟就刷过去几十条,五百人的大群在一分钟內被彻底点燃。 林小鱼一拍大腿,直接在群里组织起来:“ 住在南区的、有车的兄弟姐妹速速集结!今天咱们要把那个老刘麵馆的门槛踩烂!不能丟了咱们小兔包子群的排面!!” 然而,这场由“人间烟火”引爆的暗流,还远远没有结束。 就在小兔包子群里的食客们开始疯狂转发、各大本地吃货小圈子层层破圈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突然在群里甩出了一张推文截图。 【林牧远】:“人间烟火红烧肉第二食堂,下午四点正式开锅。各位中午没排上队的、憋了一肚子馋虫的,都可以去这儿试试。吃过的朋友都知道那肉有多地道,不废话,去晚了別怪兄弟没提醒。地址:老街中段老刘麵馆。” 在推文的最后,还配了一张老刘麵馆的店面照片。 这一下,林牧远的很多铁桿粉丝都炸 了。 “林大大亲自带货?这到底是什么神仙麵馆?” “人间烟火的第二食堂?那还等什么,赶紧开车过去!” “走走走,开会呢,先请个假,去老街!” 两股人流在网络这根隱秘丝线的拉扯下,开始如同潮水一般,自发地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朝著老刘麵馆疯狂地匯聚而来。 “老刘麵馆”的大门口。 刘成正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他的手里还拿著大漏勺。 空气里那三锅红烧肉的酱香已经浓烈到了极致,可他的心里依旧七上八下的。 “陈老板……苏少爷……咱们这,真的能行吗?”刘成看著依旧空荡荡的巷子口,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有些绝望的颤音。 他缺钱缺怕了,哪怕有陈锋在身边,他依旧觉得自己这个破店配不上这样的运气。 苏晨把手里刚刚刻好的木牌往大门旁一靠,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过头衝著刘成露出了一个骄傲的笑容。 “刘叔,把心放在肚子里。我陈哥说行,那就一定行。” 苏晨的话音还没落,一阵极其嘈杂的引擎轰鸣声,突然打破了老街午后的死寂。 刘成下意识地顺著声音看去。 只见巷子口的那条青石板路上,三个穿著时尚、手里还拿著自拍杆的年轻姑娘,正踩著高跟鞋,近乎一路小跑地朝著这边冲了过来。 在她们的身后,是一辆刚刚在大路边停稳、正打著双闪的黄色跑车。 “在这儿!在这儿!快看那个招牌!【人间烟火·红烧肉拌麵】!还有那个小兔子!就是这儿!!” 领头的那个女孩隔著大老远,在看到苏晨做的那块木牌和陈锋那高大的身影时,整个人激动得直接在原地蹦了一下,大声地尖叫著。 “天吶!咱们是第一波!陈老板真的在这儿!姐妹们快衝啊!!” 刘成的眼珠子猛地瞪大,他有些呆滯地看著那三个姑娘跑到了店门口,看著她们脸上那种近乎朝圣般的兴奋神色。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巷子口的方向,杂乱的脚步声、调头开车的喇叭声、以及食客们互相招呼的大嗓门,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风雨,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老板!还有位置吗?!我们是从北区开车三十公里过来的!!” “听涛阁的行政总厨在群里说这儿有陈老板亲传的红烧肉!是不是真的啊大叔?!” “给我留个位置!我们一共五个人!!” 一辆、两辆、三辆……大大小小的车辆开始把老街外围的大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一个又一个手里拿著手机、脸上带著急切和期待的食客,像是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疯狂地塞进了刘成这间原本冷清清的手工麵馆里。 原本空荡荡的十张长凳,几乎在一分钟之內就被坐得满满当当,甚至还有人在门口自发地排起了长队。 刘成站在面案后面,看著那一颗颗黑压压的人头,听著耳边那些此起彼伏、全是在询问红烧肉和手工面怎么卖的嘈杂声,他那双拉了三十年面的老手,在这一瞬间,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那些中午在“人间烟火”没吃饱的、没排上队的、以及被网络推文彻底勾出了馋虫的食客们,在这一刻,將所有的热情,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了刘成这家小店。 陈锋静静地站在后厨的布帘旁,看著店堂里这幅热火朝天的景象,眼神里闪过一丝平静。 他微微侧过身,对著呆立在原地、眼眶已经开始发红的刘成轻轻指了指那锅正冒著滚烫热气的麵汤。 “刘叔。” 陈锋的声音压过了店堂里的喧囂,带著一种让人定下心来的力量。 “別愣著了。水开了,该下面了。” 第116章 简直要赶上印钞机了 长凳在青石板地面上拉出一声接一声沉重的摩擦声,老街中段原本空旷的过道,在短短半个小时里,被大大小小的木桌和摺叠椅塞得满满当当。 “王大妹子!再借俺两张方桌!对,还要四条长凳!俺回头去店里给你抓把好木耳!” 刘成一巴掌拍在面案上,扯著那管已经彻底喊得沙哑了的破锣嗓子,衝著对面的杂货铺拼命地挥著大漏勺。 他浑身上下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浸得湿透,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但整个人却像是一座被彻底点燃了的火山,脚下倒腾得比那些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还要利索。 “好嘞刘哥!桌子在门口了,你自己来搬!你这真是老树发新芽,要发大財了呀!” 王婶在对面大声应著,眼里满是遮掩不住的惊嘆。 门外的队伍已经顺著老街的墙根,一路歪歪扭扭地排到了百米开外的巷子口。 此时正是下午四点多,头顶的太阳毒辣得很,把老街的空气都烤得直冒白烟。 可排在队伍里的食客们却连一个抱怨的都没有,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麵馆里张望,不停地吞咽著唾沫。 “老板!里面的红烧肉还够不够啊?!我们这都排了半个钟头了,可千万別跟中午一样限购啊!!” 一个穿著西装、领带都被扯歪了的中年人,一边用手扇著风,一边扯著嗓子大喊。 “够!今天肉管够!面也管够!大伙儿別急,俺刘成就算把这两条胳膊拉断了,今天也保准让大伙儿都吃上一口热乎的!!” 刘成高声回应著,右臂猛地一扬,手里那团足足有三斤重的麵团在空中抖出一道白色的面浪,“啪”的一声重重地砸在案板上。 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里,双手如飞,將麵团拧、拉、扯、拽,不过十几秒的功夫,几根粗细均匀、极具韧性的宽面便如银丝般落入了那锅正“咕嘟咕嘟”翻滚著白沫的沸水里。 “刘叔,接糖色!第二锅肉要起锅了!!” 后厨的帘子掀开,苏晨用厚毛巾垫著手,哼哧哼哧地端著一口小一號的砂锅走了出来。 那锅盖还没完全揭开,里面那股混合了冰糖焦香与厚重脂香的红烧肉味,便顺著风,极其霸道地在整条大街上横衝直撞开来。 “闻到了吗?!就是这个味儿!中午在『人间烟火』门口闻到的就是这个味儿!!” “没跑了!真是陈老板的亲传手艺!以后老子天天中午来排队,要是『人间烟火』没位置,老子直接住在刘叔这儿得了!!” 外面的夸讚声和惊嘆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阵阵热浪,直接把刘成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给熏得通红。 他的嘴巴打从第一个客人进门开始就没合拢过,此时更是笑得连后槽牙都露了出来,手里的笊篱挥舞得呼呼作响。 苏晨和星若两个人则在人群里穿梭得像两只陀螺。 苏晨一弯腰,利索地把两碗刚淋上红亮酱汁的大碗面稳稳地放在了外面的摺叠桌上:“两位慢用!咱们这儿的手工面劲道,记得拌匀了吃!米饭在里面,不够自己盛!!” 星若跟萌萌两个人站在收银台旁,看著这夸张的表现,萌萌奶声奶气地笑了起来。 “星若姐姐,刘伯伯的店现在变得好热闹呀,跟爸爸的店一样漂亮了。” 星若轻轻拍著萌萌的后背,转过头看了一眼正站在面案后面、两只胳膊上全是白麵粉却干得热火朝天的刘成,又看了一眼正忙的头都抬不起来的陈锋。 “对呀,萌萌。”星若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声音很轻,“这下,刘爷爷家的奶奶,就有救了。” 苏晨走过来,顺手抄起柜檯上的水壶灌了一大口,对著陈锋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眼里满是无法言喻的敬佩。 “陈哥,咱这『人间烟火』四个字,真不是白叫的。这老头中午那会儿我都怕他一口气上不来过去,你看现在,精神得跟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一样。” 陈锋头也不抬地淡淡笑道。 “开门做餐饮的,生意好了精气神自然差不了。” 这场由网络以及纯粹的极致美味交织而成的饕餮盛宴,硬生生地从下午四点,毫无停歇地一直对撞到了晚上八点钟。 直到夜幕彻底低垂,街面上的路灯“啪”的一声全部亮起,最后一个食客摸著圆滚滚的肚子、打著饱嗝结帐离开,“老刘麵馆”店內才终於空了下来。 “呼……” 刘成身子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坐在了灶台旁边的长凳上。 他的两条胳膊此时抖得跟筛糠一样,连拿笊篱的力气都没有了,右手掌心因为长时间用力拉麵,磨出了两块高高鼓起的血泡。 但他不在乎。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柜檯上那个苏晨临时用来收钱的塑料盒,里面除了一叠叠有些散乱的百元大钞,还有旁边那台因收款提示音太响而有些发烫的手机。 “刘叔,咱们来对个帐!” 苏晨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兴冲冲地走过去,把所有的现金一股脑全倒在了面案上,然后打开了手机里的商家帐本。 “来,我算算啊……微信收款一共是五千四百二十块,支付宝是三千一百一十块,加上这些零散的现金……臥槽!!” 苏晨的声音突兀地拔高了一个调,整个人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九千六百八十块?!接近一万块钱!!” 苏晨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手里的计算器,又转过头看著刘成:“刘叔!这速度简直要赶上印钞机了!” 星若站在后面,听到这个数字,两只手也有些激动地绞在一起,连连点头。 接近一万块钱。 这意味著什么,店里的每个人都清清楚楚。 “刘叔,有了这笔钱,医院那边的欠费……”苏晨转过身,刚要把面案上的那一叠钞票往刘成手里塞。 然而,原本坐在长凳上的刘成,此时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张满是汗水和麵粉的苍老面孔上,所有的亢奋和喜悦在一瞬间褪落得乾乾净净。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些足以救命的钞票,也没有看一眼那台还在闪烁著光芒的手机。 两行浑浊的眼泪,毫无徵兆地从他布满血丝的眼里涌了出来,顺著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啪嗒、啪嗒,沉重地砸在满是白麵粉的鞋面上。 刘成死死地搂著怀里那个蓝色的旧布包,把头埋得极低,整个人弓在那儿,发出一声极其压抑、宛如受伤老兽般的呜咽声。 第117章 是有理由的 那蓝色旧布包被刘成死死地勒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布包勒进肉里。 他就那么弓著背,坐在长凳上,把头埋在膝盖之间,整个人像是一座在暴雨中快要垮塌的泥塑,发出一声接一声压抑的哭嚎。 苏晨捏著手里那一沓厚厚的钞票有些侷促地站在一旁,走过去也不是,退回来也不是。 他转过头,有些求助地看向靠在门框上的陈锋。 陈锋依旧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任由刘成把憋在心里整整一中午、甚至整整一年的委屈和惊恐,顺著眼泪一股脑全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破电风扇的“呼呼”声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刘成的哭声终於弱了下去。 他有些脱力地抽嗒了两下,然后又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当他缓缓抬起头时,整张老脸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里,却盛满了负罪感。 他看著陈锋,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几次张嘴,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刘叔,钱在这儿,明天早晨去医院,先把欠的费用补上。”陈锋指了指苏晨手里的那一沓钞票,声音平静。 “陈老板……苏少爷……俺、俺不是人啊!!” 刘成却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地扎了一下,他猛地从长凳上站了起来,怀里的那个蓝色旧布包“噗通”一声掉在了地上,里面的帐本和钥匙散落了一地。 他死死地盯著陈锋,一张脸因为羞愧而涨得紫红,两只手在身前疯狂地比划著名,眼泪再一次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 “俺、俺中午……俺中午去你们店里,俺没安好心啊!!” 刘成这一嗓子嚎得有些破音。 苏晨愣了一下,手里的计算器差点没拿稳:“刘叔,你这说的是啥话?中午你不是去我们那儿吃红烧肉吗?你还付了五十八块钱呢。” 星若抱著萌萌站在一旁,也是有些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不……不是的!俺去之前,脑子里全是恶毒的心思!!”刘成一把扯开了自己的外衣领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那一双眼睛死死地闭上,像是要把自己丑陋的皮彻底扒开。 “俺当时觉得,是你们抢了俺的买卖,是你们把老街的客流全吸走了,让俺一碗麵都卖不出去…… 俺家老婆子在医院里等钱救命,俺急疯了,俺真箇是急疯了! 俺今儿早晨去老药铺,偷偷买了一包巴豆粉…… 俺当时想好了,等那碗红烧肉上桌,俺就趁著苏少爷不注意,全撒进俺自己的碗里!!” 听到“巴豆粉”三个字,苏晨倒吸了一口凉气。 星若的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发白,下意识地把怀里的萌萌往后抱了抱。 刘成已经整个人蹲在了地上,两只手揪著自己的头髮,声音沙哑: “俺当时想啊……只要俺在这儿吃完闹起来,在地上打滚,大喊你们家用的是死猪肉,是脏东西…… 你们的店名声就臭了,就要被查封了。 只要你们关了门,老街的食客就会回来,俺就能挣到钱去交住院费了……俺当时,真箇是这么想的啊!!” 店堂里一瞬间陷入死寂中。 只剩下电风扇那有些陈旧的扇叶,还在不知疲倦地“刮、刮、刮”地转著。 苏晨死死地攥著手中的钱,看著蹲在地上的刘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本该生气的,毕竟这老头中午差点用最下三滥的手段把他们辛辛苦苦开起来的店给毁了。 可一看到满地的催款单,看到刘成磨出鲜血泡的老手,他那股子气,怎么也发不出来。 “可……可俺最后没敢啊……” 刘成把头埋在膝盖里,呜咽著。 “那个小娃娃……陈老板家的小姑娘,她跑过来,把一张印著小兔子的纸巾放在俺手边,跟俺说……伯伯擦擦汗,吃了热乎肉就不发愁了。 俺看著那孩子的眼睛,乾净得像是一汪水……俺那只手在裤兜里,死活是使不上劲了。 俺尝了那一口肉,味道好得俺连嫉妒的心思都没了。 俺是在糟蹋好东西,俺是在作践本分人啊!!” 刘成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噗通”一声,竟然直接跪在了面案前。 “陈老板!俺把这些话放出来,不是求你原谅的。 俺是觉得……俺是个畜生,俺中午动了那种心思,下午你却带著肉、带著秘方,还把『人间烟火』的名头借给俺,帮俺挣了这么多救命的钱……俺受之有愧,俺这心里……疼得跟刀扎一样啊! 这钱,俺不能拿,俺没脸拿啊!!” 刘成一边喊著,一边拼命地把苏晨手里那沓钞票往外推,整个人哭得快要背过气去。 苏晨有些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有些著急地喊:“陈哥,你看这……” 从始至终,陈锋都没有什么剧烈反应。 听到刘成亲口承认了巴豆粉的事,陈锋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他缓缓地直起身子,一步一步走到面案前。 他弯下腰,揪住刘成的衣领,强硬地將这个在老街熬了半辈子的老头,从地上一点点地提了起来,重新按在了长凳上。 “巴豆粉,你下到锅里了吗?”陈锋居高临下地看著刘成,声音低沉。 刘成呆呆地摇了摇头:“没……没……俺最后死在手心里,全死在后巷的泥里了。” “既然没下,那就没有陷害这回事。” 陈锋伸出手,从苏晨手里接过了那钞票,直接塞进了刘成怀里那个旧布包的夹层里。 “开门做餐饮的,动过坏心思的人多了去了。 全城那么多星级酒楼,背地里下软刀子的数不过来。 你坐在自个儿的店里,看著满屋子的客人,最后能把药死在手心里,说明你这双拉麵的手,还没脏透。” 陈锋拍了拍那沉甸甸的布包。 “这钱,是『人间烟火·红烧肉拌麵』卖出来的,里面的面,是你刘成一根一根流著汗拉出来的。 这叫买卖,拿著。” 刘成怀里抱著那个布包,看著里面那红花花的一大叠钞票,整个人却像是著了魔一样,还是有些有些回不过神来。他抹了一把眼泪,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可……可就算这样,陈老板,咱们非亲非故的。 俺就算没下药,俺也只是个普通的街坊。 你这配方是传家的宝贝,你这名头是日进斗金的招牌……你图啥啊? 你就算可怜俺,借俺几千块钱交住院费也就到头了。 你今天下午这般鼎力相帮……俺、俺总觉得没有理由,俺心里不踏实,俺真的不踏实啊!!” 刘成死死地盯著陈锋,他活了大半辈子,太懂这人世间的冷暖了。 雪中送炭的有,但像陈锋这样,直接把自己的聚宝盆砸碎了分给別人一半的,天底下找不到第二个。 他必须要一个理由,否则这笔钱,他拿著就像是在偷人家的命。 苏晨和星若也同样转过头,有些有些好奇地看向陈锋。 说实话,他们心里其实也一直带著这个疑问,陈锋今天下午的雷厉风行和强硬確实和以往大相逕庭。 陈锋站在灯光下。 听著刘成那近乎有些逼问的质询,一双眼睛里泛起了一种罕见、深沉的伤感。 那股子伤感来得太快、太重,像是一片在深夜里突然砸落下来的乌云,压得这间破旧麵馆里的每个人,连呼吸都微微一滯了。 陈锋微微转过头,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萌萌,隨后,他有些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刘叔,你想多了。” 陈锋把手重新插回了裤兜里,声音很轻。 “这世上的事,有些时候,是不需要什么大道理的。你觉得没有理由,但在我这儿……” 陈锋的话音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著刘成因为操劳而布满了皱纹的老脸,看著满地的医疗单子,眼神在这一瞬间,仿佛穿透了这间小小的麵馆,穿透了这十几年老街的岁月,落在了某个已经再也回不去的、黑漆漆的深夜里。 “在我这儿,是有理由的。” 陈锋的声音里带著沉重,那是岁月流逝下无法抹去的钝痛。 第118章 藏在心里的痛 “二十多年前。” 陈锋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沙哑的粗糲感。 店堂里那台破电风扇依旧在“呼呼”地转著,可陈锋这一句话落下来,却让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刘成抹眼泪的手猛地顿住,有些有些发愣地抬起头来。 “二十多年前,我奶奶也生过病。”陈锋鬆开了插在裤兜里的双手 “不是尿毒症,是別的恶疾。 但也跟张姨一样,需要很多很多钱,需要进大医院,需要用那种能吞噬掉一个家的进口药。” 陈锋缓缓转过身来。 借著店里有些昏暗的日光灯管,苏晨第一次在陈锋那张向来天塌不惊的脸上,看到了类似於痛苦和迷茫的神色。 “那时候,网络没现在这么发达,没有微叉,没有朋友圈,没有那些能让全城人都瞧见你的推文。” 陈锋迈开大步,重新走回了面案前,一双手撑在沾满了白麵粉的案板上,支撑著身体。 “我爷爷,我爸妈,当时也跟现在的你一模一样。 他们繫著围裙,从睁眼熬到大黑。 当时我们家的买卖其实挺好的,街坊邻里也都面善。 我爷爷挨家挨户地去求,老街上的街坊今天凑个三百,明天挪个五百。 大家都尽了力了,可那时候不比现在,大家手里都没余钱,那点几百块的票子堆在一起,怎么也填不上医院那个无底洞。” 陈锋的喉结上下剧烈翻滚了一道,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满地的催款单。 “我当时还小。”陈锋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他伸出右手扣在木质面案的边缘, “我帮不上忙。 我每天只能坐在门槛上,看著俺爷爷一宿一宿地在黑暗里抽菸,看著我爸妈连鞋磨破了都捨不得换,没日没夜地到处奔走、去求人。 我当时急得整夜整夜睡不著,我恨自己为什么只是个娃娃,恨自己为什么连一两块钱都挣不回来……” “最后呢?”苏晨听得心里一阵发紧,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低声问了一句。 陈锋低下了头,散碎的头髮遮住了他的眼睛。 “最后,奶奶还是没挺过去。在一个下著大雨的夜里就这么离开了。” 陈锋自嘲地牵了牵嘴角:“这么多年过来,每当我闭上眼,我仿佛还是能瞧见俺爷爷当年坐在门槛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哭的样子。 那股子绝望,在我心里折磨了整整二十年。” 陈锋指了指刘成怀里那个旧布包,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清亮,也无比强硬。 “现在,我在这儿开了『人间烟火』。 我有手艺了,我能挣到大钱了。 今天下午,我看著刘叔你一个人坐在那儿抹眼泪,看到这些催款单,我感觉就像是瞧见了二十年前的我爷爷和我爸妈。” 陈锋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既然老天让我又回到了这条老街,既然我现在手里有这个能把全城客流都吸过来的招牌,我就绝对不会放任不管! 你觉得我今天强硬,觉得我是多管閒事……那你就当我是在多管閒事吧!!” 陈锋有些有些痛苦地闭上双眼,两只手死死地按在胸口上。 “就当作……就当作是我这当孙子的,对我死去的奶奶的一种告慰。 也当作……是我对这二十年来的自责,给出的一个解释吧。” 陈锋的话音落下,麵馆彻底陷入了寂静中。 苏晨呆呆地站在那里,那一沓钞票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陈锋今天中午连包都不让还,为什么非要连大中午的跑去城郊拉大半扇猪肉过来。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同情和施施捨。 这是陈锋和二十年前那场没能贏下来的大雨,再打上一仗啊。 “爸爸……” 一声有些有些带著哭腔的奶音,突然打破了店里的死寂。 萌萌从来没有看到过自己的爸爸露出过这样痛苦、这样有些有些崩溃的表情。 在她的印象里,爸爸永远是一座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大山,永远是那个会温柔地揉著她脑袋、给她做小兔子包子的爸爸。 看著陈锋隱隱有些有些发抖的面孔,萌萌的一双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她挣扎著从星若的怀里滑了下来,踩著一双小凉鞋,哭著一路小跑了过去,两只肉乎乎的小手臂死死地抱住了陈锋的大腿。 “爸爸不哭……爸爸不难受……萌萌在呢,萌萌把小红花都给你,爸爸不要难过呀……呜呜……” 萌萌仰著头,眼泪噼里啪啦地顺著那张白净的小脸往下掉,哭得整个人都在一抽一抽的,把头死死地埋在陈锋的裤腿里。 陈锋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看著正抱著自己大腿哭成个泪人一样的女儿,眼神里那股子痛苦,在一瞬间,被那双清澈的泪眼消融得乾乾净净。 他蹲下身子,有些有些颤抖地把萌萌抱进了怀里,温柔地擦掉女儿脸上的泪水:“萌萌乖,爸爸不难受,爸爸跟刘伯伯开玩笑呢。不哭了,啊。” 星若站在后面,一双手死死地攥著自己的衣角,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是一片湿润。 她从小就在没有爹娘的孤儿院长大,她其实理解不了陈锋口中那种关於“爷爷、爸爸和奶奶”的血脉亲情到底有多厚重,因为她从来没有拥有过。 可她见不得自己的师傅难受。 在她的世界里,陈锋不仅是她的师傅,更是把她从那片看不见光的泥潭里一把拉出来、给了她一个家的恩人。 看著陈锋蹲在地上、搂著萌萌有些有些有些颓然的样子,星若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地发酸发疼。 苏晨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此刻却连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任何安慰的话,在此时都显得太轻、太假了。 他嘆了一口气,迈开大步走了过去,伸手在陈锋有些僵硬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坐在长凳上的刘成,整个人已经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看著蹲在地上哄孩子的陈锋,看著那个被钞票塞得满满当当的旧布包。 对方口中那段二十年前的往事,那场无可奈何的悲剧,简直就像是一面镜子,把刘成这大半年来每天晚上做噩梦的场景,一模一样地拓印在了上面。 相似的遭遇,相似的绝望,还有那份不甘。 刘成只觉得自己的嗓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疼得他连哭声都卡住了。 他看著陈锋,那双原本写满了自责和侷促的眼睛里,此时终於多了一种共鸣与痛心。 他明白了这个年轻人的心意。 这笔钱,他刘成推脱不了,那是在践踏这个当孙子的,对过去二十年执念的最后一次救赎。 老刘麵馆那盏有些昏暗的日光灯依旧在头顶散发著白晃晃的光,將两代餐饮人在交错的身影,拉得极长极长。 没有人再说话,只剩下破电风扇的转动声和萌萌小声的抽泣声,在这间充满了面香与肉香的旧店堂里,静静地流淌著。 第119章 老婆子……咱们有救了 萌萌靠在陈锋的肩膀上,抽嗒声渐渐小了下去,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却依旧死死地搂著陈锋的脖子不肯撒开。 星若吸了吸鼻子,走上前递过一张乾净的纸巾,陈锋接过,小心地把女儿脸上的泪痕全部擦乾净,隨后將小傢伙稳稳地抱了起来。 店堂里要將人压垮的沉重和伤感,隨著萌萌情绪的平復,终於一点点地散了去。 苏晨把手里捏著的那张写著帐目的纸折好,轻轻放在了面案上,转头看著刘成: “刘叔,我哥把钱都给你放包里了,明天一早开网,你赶紧去医院。 別的事你都甭操心,今天咱们这动静闹得大,全城都知道你这儿是『人间烟火』的第二食堂了。” 刘成把怀里的蓝色旧布包搂得极紧,那里面沉甸甸的分量,现在是他全部的底气。 他抬起多了一丝生气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怕自己一开口又忍不住掉眼泪。 陈锋走到柜檯旁,顺手“刷刷刷”地在空白帐本上面写下了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电话,收好了。” 陈锋把纸条递到刘成面前,声音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平静,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今天下午挣的这一万块钱,你先拿去把医院里的大头给补上。 老街的人心思杂,但也讲究个来往。 往后要是医院那边还有缺口,你隨时给我打电话,我手里还留著点閒钱,能给你顶上一阵子。” 刘成哆哆嗦嗦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折了几道,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衬衫最里面的兜里。 “陈老板……你这……俺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刘成红著眼眶,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字就免了。既然接了我的秘方,后面还有正经事要办。” 陈锋双手插回裤兜里,侧过身看著案板上还剩下的一小块生五花肉,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今天下午之所以这么疯,是因为有林大少和1小鱼姑娘他们帮忙。 往后日子长了,网上的热度总会降下去,不会天天像今天这样夸张。 但只要你把我教你的那些火候、细节给死死守住了,味道不走样,回头客就断不了。 哪怕一天只卖个小半百碗,张姨在医院里的药费,也绝对能供得起。 前提是,你自己得立住了,绝对不能偷工减料,把味道做砸了。” 刘成听到“味道”两个字,整个人挺了挺腰杆,把怀里的旧布包往上提了提,用力地点了点头。 “陈老板,你放心!俺刘成在这条街上拉了三十年的面,虽然没挣到什么大钱,但俺从来没用过一两陈麵粉,没掺过一滴假油! 你把『人间烟火』四个字借给了俺,那是拿你的命根子在帮俺扛大旗! 俺要是把这碗红烧肉拌麵做砸了,不用你来砸店,俺自己先把手给剁了!!” “成,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陈锋深深地看了刘成一眼,隨后转过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丟下最后一句话。 “干活吧。別折辱了我们家的店名。只要人还肯卖力气,总能瞧见希望的。” 苏晨走在最后,衝著刘成咧嘴一笑,挥了挥手:“刘叔,明天见啊!明儿早晨我哥进货,顺便把你的那份肉也给带过来!” “哎!哎!明天见!苏少爷慢走,星若萌萌姑娘慢走!陈老板……慢走啊!” 刘成一叠声地应著,微弓著背,一直把四个人送出了大门口。 黑夜里,老街的巷子很深,几盏昏暗的路灯將陈锋几人背影拉得极长。 刘成就这样呆立在自家的捲帘门前,两只手死死地捂著胸口装了电话號码的口袋,眼睁睁地看著几人灰色身影一点点地消失在街角的暗色之中。 直到四周重新恢復了寂静,连个过路人的影子都没了,刘成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屁股上狠狠扎了一记,整个人突然变得火急火燎起来。 他转过身,“哐当”一声把麵馆的捲帘门彻底锁死,连衣服都顾不上换,甚至连脸上那些糊成了一片的白麵粉和泪痕都没来得及擦。 刘成跨上那辆平日里用来进货、链条都在“嘎吱嘎吱”乱响的破烂二轮电动车,右手把油门拧到了底,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疯狂地朝著市中心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路上,风很大,吹得他那一头乱糟糟的白髮满天飞。 刘成的手死死地把著车把,他的心臟在胸膛里疯狂地撞击著。 十五分钟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五楼,內科大楼。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空气里充斥著刺鼻的来苏水味和各色医疗器械的滴答声。 刘成手里死死地攥著刚刚从一楼缴费处列印出来的、热乎乎还带著油墨味的住院缴费凭证。 那张窄窄的纸条上,原本那行让人窒息的红字“欠费自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清晰的一行黑字:【当前帐户余额:9680元】。 他一把推开503病房的房门。 病房里很安静,靠窗的那张病床上,一个身形乾瘪、脸色蜡黄、鼻子里还插著吸氧管的老妇人正有些虚弱地睁开眼。 一看见刘成这副狼狈模样,老妇人的眼里闪过一丝有些心疼的责怪。 “老刘啊……你这是去哪儿跟人干架了?怎么搞成这副样子……咱、咱要是实在没钱,明儿就办出院吧,不治了,回家吧……”张秀兰的声音细得像是一根线,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成反手把病房的木门死死关上。 他大步走到病床前,“噗通”一声,两条膝盖毫无徵兆地直接砸在了坚硬的医用地板上。 他两只手死死地抓著张秀兰的乾枯手臂,整个人趴在床沿上,再一次声泪俱下。 只是这一次,他的哭声里没有了中午在后巷里的绝望。 “秀兰!秀兰啊!咱不回家!咱就在这儿治!治到好为止!!” 刘成把手里那张盖著红章的缴费单,哆哆嗦嗦地拍在张秀兰的枕头边上,眼泪鼻涕横流,整个人哭得像个抓住了救命稻草的孩子。 “老婆子……俺今天遇到贵人了!老天爷开眼了,给咱老刘家派神仙来了啊!!” 刘成死死地贴著妻子的手背,一边哭,一边咬著牙,发了狠似的大喊著。 “咱有钱了……后面的药费俺都能挣回来了!老婆子……咱们有救了!咱们真的有救了啊!!” 病房外,深夜的月光透过有些斑驳的玻璃窗洒了进来,正好照在刘成那张哭得不成样子、却在疯狂大笑著的老脸上。 那个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布包静静地躺在旁边的病歷柜上,而那张写著陈锋电话號码的薄纸条,正贴在刘成最靠近心口的位置,热得发烫。 第120章 惹上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佛 清晨五点半,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人间烟火”的木门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 陈锋繫著一条乾净的围裙,正站在水槽前用凉水扑著脸。 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很多。 儘管昨天在老刘那儿一直硬撑著忙活到晚上八点,但对於一个厨师来说,这雷打不动的生物钟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美味离不开新鲜的食材,去晚了,市场上那些尖儿货可就轮不到他挑了。 “哈啊——” 一声带著浓浓奶音的哈欠声,突然从后面的小偏厅里传了出来。 陈锋刚扯下毛巾擦脸,一转头,眉头顿时有些无奈地拧在了一起。 只见二楼的木楼梯上,正慢吞吞地挪下来三个身影。走在最前面的是萌萌,小姑娘穿著一件印著小兔子的睡裙,一双大眼睛还眯缝著,两只小手有些揉著眼眶,整个人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只刚出窝的小奶猫。 在萌萌身后,星若正有些有些手忙脚乱地帮她提了提踩扁了的拖鞋后跟,而苏晨则是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衣服纽扣都扣错了一个,整个人靠在扶手上。 “怎么都起来了?”陈锋放下毛巾,走过去一把將快要一脚踩空的萌萌抱进怀里,“不是让你们多睡会儿吗,今天进货我自己去就行。” “陈哥……你都起来了我们自然不能偷懒了。”苏晨打著哈欠道,两只手在脸上用力地搓了几下。 萌萌把小脑袋往陈锋的脖颈里蹭了蹭,两只小手臂死死地搂著,嘴里嘟囔著:“要跟爸爸一起……萌萌不困,萌萌要帮爸爸挑大肉肉……” 陈锋看著怀里明明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的女儿,有些无奈地嘆了一口气,转头对星若歪了歪头: “星若,去把温在锅里的稀饭和一些小菜端出来。隨便吃两口,咱们就出发。” “好嘞,师傅。”星若应了一声,利索地扎起头髮进了后厨。 十分钟后,四个人围在方桌前,就著小菜,对付完了早餐。 黑色小轿车载著满车厢的晨雾,晃晃悠悠地朝著城郊市场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有些有些沙哑的运转声。 苏晨靠在副驾驶的靠背上,一双手有些有些不安地在膝盖上反覆摩挲著。 他偏过头,看著正稳稳把著方向盘的陈锋,眉头一皱,心里憋了一早晨的担忧终究还是没忍住。 “陈哥,你说……刘叔家那婶子,今天在医院里能稳住吗? 昨天咱们对帐那会儿,那一万块钱虽然看著挺多的,但我以前听人说过,这尿毒症到了晚期,那钱扔进去就跟打水漂一样,有时候……真箇是挺看命的一件事啊。” 苏晨的声音有些低,透著一股子属於年轻人的沉重。 他昨天看著刘成哭成那个样子,心里到现在都还是一阵阵地发酸。 星若在后座上搂著萌萌,听到这话,眼睛也闪过了一丝黯然。 她轻声开口道:“师傅,那单子上的字我都瞧见了,併发症挺厉害的。 钱虽然到位了,但医生要是治不好,刘大叔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会好的!” 一直趴在窗边看风景的萌萌,听到两人的对话,突然有些有些有些著急地转过头来。 小姑娘的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认真地看著两人。 “刘爷爷是好人,他做的麵条可长可长了。医生叔叔一定会把奶奶治好的!一定会好的!” 陈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儿那张写满了倔强与纯粹的小脸,嘴角悄悄上扬。 “萌萌说得对,吉人自有天相。” 陈锋换了个档,盯著前方的道路: “咱们能帮的已经帮了,剩下的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苏晨,等会儿到了市场,咱们先去肉摊,把刘叔今天下午需要的那半扇猪肉和麵粉先给进回来。 他今天头一回自己掌勺卖大碗面,货不能缺。” “行,听你的。”苏晨点了点头,一提到正事,他也来了精神,“陈哥,那咱们『人间烟火』今天中午准备卖个啥?昨天红烧肉的风头太盛了,今天要是换別的,客人们能买帐不?” 陈锋盯著远方已经渐渐露出的地平线,淡淡地开口: “今天不做红烧肉了。 今天做一道【清汤花雕滑鸡】。 用三黄鸡去骨起肉,拿陈年花雕码味,配上老薑和干香菇,大火蒸透了。鸡肉滑嫩,汤底清亮,最是消暑补虚。配一碗白米饭,正合適。” “听著就流口水了,师傅,那等会儿咱们得多挑几只肥嫩的活鸡。”星若在后面抿嘴笑了起来,原本忧心忡忡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 说话间的功夫,麵包车已经一路顛簸著,缓缓停在了城郊大型食材批发市场的大门口。 清晨的批发市场永远是城市里最先甦醒的地方。 各色运货的大卡车、三轮车把水泥地面压得满是泥水,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生鲜腥味和蔬菜的泥土香。 “下车,苏晨,拿上编织袋。” 陈锋熄火,拔下钥匙,率先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然而,当陈锋往里走的时候,感觉有些奇怪。 今天的市场,氛围有些不对劲。 以往他们这个点儿过来,周围那些熟络的菜贩子、肉商,哪怕买卖没做成,大老远瞅见陈锋的身形,总会隔著几张台子扯著嗓子打个招呼,问一句“陈老板今儿要点啥尖儿货”。 可今天,当陈锋拎著编织袋带著苏晨他们走过第一排蔬菜摊位时,原本嘈杂的叫卖声,竟在瞬间诡异地低了下去。 “哎,你看,是不是那个人?” “对,就是他。跟周黑子昨天在微叉群里发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连旁边那几个都对上了。” 老旧的菜台子后面,几个繫著脏兮兮围裙的贩子,正有些有些有些惊慌地把头凑在一起,一边往陈锋这边瞟,一边交头接耳,嘴唇翕动著,声音压得极低。 陈锋的脚步没有停,但却已经將周围所有人的小动作都尽收眼底。 他看到不远处那个卖干杂货的老张,原本正拿著一把扫把扫地。 看见自己走过去,嚇得手里的扫把差点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忙不迭地转过身去,装作在货架上翻找东西,连看都不敢看陈锋一眼。 “陈哥……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这帮人看咱们的眼神,怎么跟看通缉犯似的?” 苏晨这时候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怀里抱著两个大编织袋,一双眼睛有些疑惑地在周围那些交头接耳的商贩脸上转了一圈。 他虽然听不到那些人在压低了声音嘀咕些什么,但那一道道夹杂著恐惧、探寻、甚至是有些幸灾乐祸的复杂眼神,却扎得他浑身不舒服。 “萌萌星若跟在我后面。” 陈锋没有回答苏晨的话,只是微微侧过头,对著身后的两小只吩咐了一句。 他的右手,在裤兜里缓缓地攥紧了。 那些商贩的声音虽然压得极低,但一些零碎的字眼,还是不可避免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周黑子放了话了……” “谁要是敢把货卖给『人间烟火』,以后在这南区的买卖就別想做了……” “嘖嘖,也不知道这厨子到底怎么了,惹上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佛……” 第121章 我……我对不住你们啊 他也懒得去探寻那些闪烁的眼神背后藏著什么猫腻。 但开门做餐饮的,食材是第一位,既然决定要帮刘成守好麵馆,今天红烧肉拌麵的料,就一刻也耽误不得。 “走吧,先去把今天蒸鸡用的干香菇和木耳抓了。” 陈锋拍了拍苏晨的肩膀,迈开大步,直接走向了旁边一家相熟的干杂货摊位。 那摊位上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好几大筐刚到货的优质冬笋乾和香菇,黑压压的,瞧著极喜人。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日里最是好客,一见陈锋过来,原本正拿著塑胶袋装木耳的手却猛地一抖,整个人像是被开水烫了一样,下意识地就要往柜檯底下缩。 “老李,来五斤干香菇,要指甲盖大小、厚实点的那种。再抓三斤黑木耳。” 陈锋站在台子前,一双手撑在木质的边缘,声音没什么起伏和平日里来进货时一模一样。 老李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瞬间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他两只手在围裙上死死地抓著,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正眼看陈锋,嘴里结结巴巴地开口: “哎呀……陈老板,真是不凑巧,真是不凑巧啊! 这……这些香菇和木耳,就在你来前半分钟,已经有人……有人全给预订了。” 苏晨在一旁听著,眼睛顿时一瞪,有些不可思议地指著那满满当当的几大筐货物。 “不是,李大爷,你这睁眼说瞎话呢? 这三大筐香菇,少说也有几十斤,谁家过日子一下子买这么多啊? 再说了,我们今天可是赶了早过来的,连帐本都没瞧见,谁给你下的订啊?” “苏少爷,真……真的是有人要了,俺老李做买卖最讲诚信,人家订金都付了,俺总不能毁约不是? 你们……你们去別家瞧瞧,去別家瞧瞧吧。” 老李一边说著,一边忙不迭地用一块破塑料布把那几筐乾货死死地盖住,生怕陈锋强买的模样。 陈锋没说话,看了老李一眼,拉著有些不服气的苏晨,转过身又走向了隔壁的蔬菜摊。 可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整条蔬菜街就像是演好了一场大戏。 陈锋走到卖小葱的摊位前,摊主低著头硬说今天的小葱全被前面的饭馆包圆了;走到卖生薑的台子前,那个平日里总爱给萌萌塞个大红薯的胖大婶,有些局屈地把刚挖出来的老薑往柜檯底下藏,闭著眼瞎掰说这些姜都是生了虫的坏货,不能卖。 最让人生气的是,苏晨眼睁睁地看著一个开小货车的三轮车夫,正从隔壁摊位上抱走一整箱新鲜的冬笋,可当苏晨一凑过去,那摊主立马一拍大腿,梗著脖子喊:“没了!最后一条也卖光了!后面那些都是有人要的,动不得!!” “臥槽!这帮人今天吃错药了吧?!別人买就行,我们买就全都有人预订了?!这不纯心找茬吗!!” 苏晨这下彻底搂不住火了。 他把怀里的编织袋往地上一砸,一双胳膊猛地擼起了衣袖,一张年轻的脸涨得通红,迈著步子就要往那蔬菜摊主的台子里冲,看那架势是要上去好好议论个明白。 “站住。” 陈锋一伸手扣住了苏晨的肩膀,硬生生把暴怒中的苏晨给拽了回来。 “陈哥!你拉著我干啥?!这帮人明显是合起伙来挤兑咱们! 这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买卖不成人情在,他们凭啥有货不卖给咱们?! 我今天非得问问这市场的管理处是怎么当差的!!”苏晨有些有些气急败坏地喊著。 “不用起衝突,走吧。” 陈锋的声音平静。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两个空荡荡的编织袋,顺手塞进了苏晨的怀里。 刀削般的脸上没有半点动怒的痕跡,但那一双黑眸深处却冰冷的不行。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 如果是一家两家有事,那叫碰巧; 可现在大半个市场的贩子寧可睁眼说瞎话、寧可放著送上门的买卖不做也要把货藏起来…… 这背后的水,深著呢。 “星若萌萌,你们先去车里坐著,把车门锁死吧。”陈锋侧过身,看了一眼正有些害怕地拉著星若裙角的萌萌,低声吩咐了一句。 “师傅……你小心点。”星若咬了咬下嘴唇,眼神里全是担忧。 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看得出来,一场不知从何发起的风暴已经把他们给围死了。 萌萌有些有些有些害怕地把头埋在星若怀里,小声念叨著:“爸爸,咱们不买大肉肉了,咱们回家吃稀饭吧,萌萌不饿……” 陈锋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没有多说什么,直到看著星若抱著孩子钻进了麵包车里,他才缓缓吐出浊气,转过头看著一脸铁青的苏晨。 “陈哥,那现在怎么办? 这菜买不到也就算了,刘叔那边的半扇五花肉可耽误不得。 昨天林大少可在网上放了话,下午那些食客要是过来看见没肉,刘叔这店今天就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苏晨一屁股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抓著头髮,急得有些有些上火。 “去王老板的肉摊。我跟他认识很熟了,去看看有没有机会先把老刘的肉解决了。” 陈锋丟下一句话,迈开大步朝著前方那个最熟悉的肉类批发档口走去。 此时,那个平日里最是豪爽的王老板,正有些坐立不安地站在那张巨大的案板后面。 他手里拿著一把剔骨刀,在磨刀石上“唰、唰、唰”地磨著,可那力道软绵绵的,一双眼睛更是不停地往旁边的过道上瞟。 一瞧见陈锋和苏晨走过来,王老板手里的剔骨刀一歪,险些削到了自己的手指头。 “王老板,昨天说好的那大半扇五花,给我起下来没有?”陈锋站在台子前,一双手撑著案板,开门见山。 王老板一听这话,整个人猛地一哆嗦。 他忙不迭地把手里的刀往案板上一扔,整个人往前欠了欠身,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此时渗出了密密麻麻的一层大汗,他不停地拿著毛巾擦拭著。 “陈老板……苏少爷……哎呀,我……我对不住你们啊!!” 第122章 是我,师弟 王老板往左右看了一眼,像是做贼一样把声音压到了最低,整个人都快贴到陈锋耳边了,声音里带著委屈。 “陈老板,不是俺不讲义气,实在是……实在是今天一大早,上面有人放了死命令了。 这一片负责治安和仓储的周黑子,带著几个带文身的兄弟,亲自挨家挨户地发了话…… 说今天……今天谁要是敢卖给『人间烟火』一根毛、一两肉,明天他的摊子就得被砸了,以后在南区,连一斤下水都別想进得到啊!!” 王老板一边说著,一边擦著额头上的汗,一双手合十拼命地朝著陈锋拜了拜。 “陈老板,俺家里还有两个娃在上学,婆娘还在家待业,全家老小就指望著这一个肉摊子餬口呢。 俺今天……俺今天是真箇没办法啊!你们……你们快走吧,要是让周黑子的人瞧见你们在俺这儿待久了,俺这摊子下午就得遭殃啊!!” 听到这儿,苏晨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周黑子?放话不准卖东西给“人间烟火”? 苏晨就算是个傻子,此时也该明白这大半个市场的蹊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了。 能在这城南的食材市场上只手遮天,能指使一个叫“周黑子”的地头蛇一夜之间把陈锋彻底孤立的…… 他认识的很多人都能做到这种事,但没人会閒著没事来害他们,最近陈锋又因为他惹到了苏家,除了他那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高高在上的亲哥哥苏昂,在这座城市里,他根本想不出第二个人做这个事的人来。 “是因为我……又是苏昂做的,对不对?” 苏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片。 他死死地攥著拳头,眼睛都快喷出火来,转过头看著陈锋,声音里满是绝望的自责和內疚。 “陈哥,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肯定是苏昂,他为了不让我待在你们店里,他这是要把我们的生路给断了啊!!” 陈锋看著苏晨有些崩溃的模样,眼神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平淡。 他其实猜到了,能那么迅速动地动用这种致命的商业封锁手段的,只有苏昂他们那个级別的资本家。 但他並没有把这层窗户纸戳破,更不打算顺著苏晨的话去怪罪他什么。 “跟你没关係,做买卖总有磕碰。” 陈锋在苏晨那有些发抖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像是要青年的自责给拍回去。 他转过头,对著满头大汗的王老板点了点头:“难为你了,王老板,我们这就走。” “哎,陈老板,真对不住,真对不住……”王老板在后面有些有些有些嘆气地连连拱手。 陈锋拉著有些失魂落魄的苏晨,大步流星地走回了麵包车旁。 车厢里,萌萌正趴在车窗上看他,小脸蛋上全是担忧。 “陈哥……要不……要不我找人帮帮忙吧?”苏晨有些有些有些不甘心地扒著车门,声音有些低, “我好歹也认识几个人,有些平时关係虽然算不上好,但是我开口他们还是会答应的。 他们家里在別的区也有做物流和食材批发的,我打几个电话,说不定能把肉给刘叔凑齐……” 陈锋单手扶著车门,看了一眼有些有些天真的苏晨,微微摇了摇头。 “没用的。苏昂既然出手了,在这一块,你找那些小商小贩,谁也不敢顶著苏家的压力卖给我们,真卖了反而是害了他们。 强龙压死地头蛇,更何况苏家在这边,本就是强龙。” 陈锋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看透了世俗规则的冷彻。 他把有些泄气的苏晨塞进了副驾驶,隨后自己跨上了驾驶位。 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苏晨低著头不说话,两只手在膝盖上死死地抠著,星若则是有些心疼地搂著萌萌,谁也没敢在这个时候去打扰陈锋。 陈锋坐在那儿,踩在离合器上,右手扶著挡把。 他的目光穿过前挡风玻璃看著不远处那几个正躲在阴影里、有些幸灾乐祸地看著他们麵包车的黑衣保鏢,一双黑眸满是寒冷。 苏昂。 你真以为,这世上的路,全是靠你们苏家的臭钱铺出来的? 陈锋的喉结上下剧烈翻滚了一道。 他有些迟疑地將手伸进了裤兜里。 手在內兜里停顿了足足三秒钟。 最终,陈锋有些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他把手机掏了出来,没有看旁边有些发愣的苏晨,也没有管身后星若那有些好奇的目光,手指在有些有些有些卡顿的屏幕上飞快地划了几下,最后,定格在了一个电话號码上。 他不再犹豫,大拇指猛地往下一按。 “滴——。” 过了片刻低沉的电子提示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了起来。 陈锋將手机缓缓贴在耳边,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批发市场那高高在上的招牌,一字一顿,声音低沉。 “是我,师弟。” 第123章 谁都不可能耽误我师兄开锅 千里之外的京城某处。 一间规格极高、平日里只接待真正大人物的私房餐厅內,后厨的灯光亮得近乎有些刺眼。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极高雅的松茸清香。 不锈钢的长条案板上,正琳琅满目地摆放著刚从全国各地空运过来的顶级食材——长白山的鲜人参、刚下飞机还带著海水的胶东大鲍鱼,以及一整盒码放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散发著雪花般油脂纹理的顶级牛肉。 “大红袍花椒的去籽率必须达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才行。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留在上面的那层苦皮会彻底毁了吊汤时的回甘。听懂了没有?!” 一个年约三十岁上下、身穿雪白主厨服的男人正双手撑在案板上,一双眼睛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死死地盯著身旁的一个年轻小伙子。 他叫宋明,年纪轻轻就已经在这藏龙臥虎的京城餐饮界里,坐稳了国宴级主厨的交椅。 “听……听懂了,师傅。”徒弟此时额头上的汗“啪嗒啪嗒”直往案板上砸。 他手里拿著一把精细的镊子,正小心翼翼地在一堆红亮的花椒里挑拣著,两条胳膊因紧张而微微发抖著, “长白山的人参要用竹刀去泥,不能碰铁器; 鲍鱼要用冷开水反覆揉搓三遍去腥,我……我都记著呢。” 宋明听著徒弟有些战战兢兢的回应,脸色依旧紧绷著,但眼底的严厉总算是缓和了几分。 他刚想抬起手,在旁边的无菌毛巾上擦擦手,顺便再考校一下今天那锅吊了十二个小时的高汤火候。 “铃铃铃——!!” 一阵极其突兀、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在静謐的后厨里响了起来。 宋明的眉头猛地拧在了一起。 在他的厨房里,规矩比天大,干活的时候任何人的手机都必须调成静音锁在柜子里。 他扫向一旁的徒弟,刚要发飆却发现那声音是从自己兜里传出来的。 宋明有些不耐烦地掏出私人手机。 当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电话號码上时,他原本写满了严肃与威严的脸,在一瞬间,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揉杂了震惊、狂喜、甚至是有些不敢置信的复杂神色。 宋明甚至顾不上跟徒弟交代一句,他右手猛地按下了接听键,语气急促得连连发问。 “师兄?!你终於肯联繫我了!!” 宋明这一嗓子,声音大得把旁边正拿著镊子挑花椒的徒弟给嚇得手一抖,好不容易挑出来的一颗花椒直接掉回了筐里。 徒弟有些目瞪口呆地偷眼看著自家的师傅。 他跟著宋明的时间虽然不算太长。 但他太清楚这位年轻主厨在京城是个什么地位了——平日里那些身价几十亿的商业巨贾、甚至是各界的头面人物过来吃饭,师傅也顶多只是不卑不亢地点点头打个招呼,什么时候见过宋明露出过这种近又是激动又是恭敬的態度? 这个被师傅喊作“师兄”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之前你不声不响地就交了辞呈,离职了连个招呼都不跟我们打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宋明压根没心思管徒弟那惊骇的眼神,他握著手机,眼眶有些微微发红, “这一个月来,整个院里的人都跟疯了似的到处找你! 打电话你不又接,微叉你也不回,师傅为了这事儿,气得连高血压都犯了,在家里砸了两个心爱的紫砂壶!你到底跑哪儿去了啊师兄?!” 电话另一端,黑色轿车正行驶在回老街的公路上。 陈锋单手把著方向盘,耳边听著宋明那一声接一声如连珠炮一般的质问和埋怨,他脸上掠过有些复杂的温色。 一个月前。 就在差不多一个月前,他还是这京城里最年轻、也最让无数同行高山仰止的国宴首席大厨。 那一双手,在万眾瞩目的国宴厅里,不知道给多少外国元首做过代表华夏顶级水准的人间美味。 可那些高高在上的荣耀,终究不是他想要的烟火气。 他不敢跟师傅他们说,他怕师傅他们挽留,自己捨不得离去。 但为了萌萌,也为了自己“人间烟火”的招牌,他终究还是不声不响地脱下了主厨服,一个人带著女儿回到了这片破旧的老街里。 “之前那边不想做了,觉得太累了就离开了。”陈锋的声音很低,显得格外的平静, “明子,我现在在城南这边,遇到了点小麻烦,帮我搞点货来。” 听到“麻烦”两个字,电话那头的宋明原本有些激动的声音,在一瞬间卡住了。 没有任何的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师兄,你別说了。咱们师门走出来的人,在外面就没受过谁的气。 出什么事了?你把地址发我微叉上,我现在就看。 要肉还是要什么顶级的山货? 只要在这华夏的地界上,就没有我宋明调不过去的货!!” “不用什么高档玩意儿。普通的优质五花猪肉、生薑、小葱、干香菇....就行了。” 陈锋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有些天不省人事的苏晨,淡淡地开口, “地址我已经发你微叉了。对方在这边的市场上使了点小手段,把这一片散户的货源全给我掐死了。 今天下午,我朋友的店急等著肉下锅。” “掐你的货?!”宋明听著这话,气得在京城的厨房里冷笑了一声,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面前那张不锈钢的案板上。 “真箇是活腻歪了。师兄,你把心放在肚子里,一个小时后,你要的货我就给你调过去!!” “谢了,明子。改天来我店里坐下,我陪你喝两杯。”陈锋没有多说,话音落下,便果断地掛断了电话。 电话这头。 宋明听著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缓缓地將手机从耳边拿了下来。 他站在那儿,一张年约三十岁的脸上,原本那股子温和和激动在这一瞬间被威严的气势给替代了。 “师傅……这位师兄,到底是……”徒弟在一旁咽了一口唾沫,大著胆子,有些有些有些结巴地问了一句。 宋明瞥了自己的徒弟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这位师兄,是他们那一辈里,唯一一个在二十多岁就单手挑翻了八大菜系老行尊、被师傅亲口讚誉为“百年难遇之厨神”的绝代妖孽。 一个月前,陈锋离开京城,他说他自己不想玩了。 可现在,那些不知死活的世俗资本家,想要用“断货”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逼死一个曾经站在华夏餐饮最顶端的国宴首席? 这简直是对他们整个师门最大的折辱,也是对厨师的羞辱。 “別挑那些破花椒了!!” 宋明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里仿佛有火在燃烧。 他扯掉身上的白色主厨帽,一边一把抓起案板上的电话,衝著徒弟大声怒吼。 “去!通知南区分公司的人! 给南区最大的几个生鲜冷库的老板打电话,就说是我宋明的意思,把今天最尖儿的五花肉、最水灵的小葱,全给我拉到这个地址去!!” 宋明將手机屏幕上的老街定位传给了徒弟,一字一顿道。 “谁都不可能耽误我师兄开锅!!” 第124章 开火 小车歪歪扭扭地拐进了老街狭窄的巷子里,最后在一声沉闷的剎车声中,缓缓停在了“老刘麵馆”的店门口。 大门已经拉开了半截。 刘成繫著洗得乾乾净净、连夜用熨斗熨平整了的蓝色围裙,正眼巴巴地守在门口。 他一双手侷促地在围裙上揉搓著,一瞧见那辆有些熟悉的车,脸上立马堆出了热烘烘的笑意,忙不迭地小跑著迎了上来。 “陈老板!苏少爷!今儿这肉进得顺利不?俺这儿大早起就把灶火给掏乾净了,就等……” 刘成的话音还没落,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晨拉开车门,有些颓然地从副驾驶位上挪了下来。 他两只手里攥著空荡荡的编织袋,年轻的脸上血色全无,眼睛红红的,有些不敢正眼看刘成。 在苏晨的后面,星若和萌萌慢吞吞地下了车,萌萌的一双大眼睛里还带著害怕的神色,星若则是低著头,一双秀眉拧得死紧。 刘成看著连一根毛都没有的编织袋,再看著眾人脸上覆了一层厚霜一样的表情,他的心臟猛地往下一坠,嘴唇哆嗦起来。 “这……这肉呢?大葱和老薑呢?没买到新鲜的尖儿货吗?”刘成强扯出一抹笑,声音发颤。 “刘叔……对不起。” 苏晨把手里的空袋子往地上一扔,整个人有些无力地靠在车门上,声音低落。 “我们去批发市场,全场几十个摊位,没一个人肯卖给我们东西。 我哥……我家那个臭资本家苏昂,找人把城南这一块的散户货源全给掐死了。 他们嫌我在陈哥这儿丟了苏家的面子,这是要把咱们所有人……把咱们所有人的生路全给断了啊!!” 轰。 这一番话,化作一声无形的焦雷狠狠地砸在了刘成的脑门上。 刘成只觉得有些天旋地转。 他大腿猛地软了一下,整个人有些狼狈地往后倒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死死地撞在了冰冷的捲帘门钢条上,才勉强站稳。 “封……封杀了?” 刘成有些失魂落魄地呢喃著,两只手下意识地去摸胸口那个藏著陈锋电话號码的口袋。 他是个在底层熬了大半辈子的老实人,太清楚“苏家”这种本地真正的大势力意味著什么了。 那是一句话就能让他老刘麵馆明天见不到太阳的活阎王啊。 昨天那一万块钱的巨款、医院里张秀兰那张刚刚转为绿色的帐户余额、还有全城食客把门槛踏破的欢烈场面…… 这些才刚刚在刘成眼前搭起来的、如同神跡一样的希望,竟然在天亮之后被人家用两根手指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捏碎了。 “这都是命啊……都是俺刘成没本事,连累了陈老板啊……” 刘成死死地揪著自己的白头髮,整个人无力地顺著捲帘门慢慢滑坐了下去,蹲在水泥地面上,眼泪一瞬间就噼里啪啦地砸在了青石板上。 在他的想像中,像苏昂那样的大老板要对付他们几个在深巷里开小馆子的厨子,简直比踩死几只蚂蚁还要简单。 就算陈锋现在在网上的名气再大,那些大势力只要动用点人脉,把网上的消息隨手一压,谁还能替他们这几个小老百姓伸张正义? 他们都不知道陈锋给远在京城的师弟打过电话。 陈锋刚才在车上掏出手机的时候,也只是有些有些迟疑地嘀咕了几句,连声音都压得极小,跟蚊子叫似的,没两分钟就掛了。 车上根本没人注意到。 “刘叔,你先別急,船到桥头自然直,我……我大不了回去,这样我哥就不会那么多意见了!!” 苏晨一瞧见刘成又开始掉眼泪,急得也跟著红了眼眶,两步跨过去想要把老头从地上拉起来。 星若站在后面,一双手死死地搂著怀里的萌萌。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依旧站在麵包车旁、从下车开始就一言不发的陈锋,小脸上满是有些心疼和无助的神色。 “爸爸……” 萌萌从星若的肩膀上探出半个小脑瓜,大眼睛里还掛著晶莹的泪珠。 小姑娘虽然有些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封杀”、“苏家”,但她能感觉得到周围那股子快要让人窒息的死寂。 她衝著陈锋伸出两只小胖手,小声抽泣著:“爸爸,萌萌不吃大肉肉了……咱们不跟那些坏人买,爸爸不气哦……” 陈锋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过堂风吹得他身上的灰色背心翻飞。 他没有理会苏晨绝望的自责,也没有去看刘成那蹲在地上崩溃的背影。 他微微抬手,指尖在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隨后迈开大步跨过了老刘麵馆的木门槛。 “刘叔。” 陈锋的声音带著沉稳和威严,在黑乎乎的店堂里显得分外清晰。 刘成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吸著鼻子看著陈锋。 “站起来吧。”陈锋一双黑眸里深沉平静,“我们大老爷们,腰杆子不能先塌了。” 刘成被陈锋训得整个人一哆嗦,下意识地挺了挺腰。 “把后厨那两口大不锈钢锅盛满水。”陈锋转过身,“起锅烧水!” “啊?!” 苏晨在一旁听著,惊得整个人都傻了。 他两步躥进店里,有些不敢置信地指著空荡荡的案板:“陈哥!这是要干嘛?!我们什么都没买到,现在你让刘叔起锅烧水……咱们煮空气给外面的食客吃啊?!” 老街外围的马路上,此时甚至已经隱隱能听到一些早到的吃货在停放车辆的嘈杂喇叭声。 陈锋將擦完面案的毛巾整整齐齐地叠好,掛回了木架子上。 “水烧开了,肉自然就到了。” 陈锋没有解释半个字,只是转过头,直直地对上了苏晨和刘成那两双充满了绝望与震惊的眼睛,声音低沉 “现在,开火!” 第125章 您就是『人间烟火』的老板吧? 上午十点一刻,距离老街十几公里外,城南最大的“恆温生鲜冷冻库”內。 巨大的双扇气密门在液压杆的推动下“轰隆隆”地向两侧滑开,一股足以让人骨头缝发凉的白雾从冷库深处涌了出来。 “快快快!把那几箱刚到货的黑猪五花全部抬出来! 还有今天早晨刚从胶东空运过来的头茬冬笋,一併装箱! 动作都给俺利索点,谁要是毛手毛脚蹭破了品相,明天就捲铺盖给俺滚蛋!!” 冷库大老板赵大有此时正站在水泥月台上。 他那原本挺得像个皮球一样的啤酒肚此时因为剧烈的喘息而不断起伏。 脚下高档皮鞋沾满了冷库里带出来的白霜,整个人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扯著嗓子疯狂地怒吼著。 就在半个多小时前,他正歪在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剔著牙,一个顶著“京城”字样的特殊专线號码,毫无徵兆地打破了他办公室的死寂。 电话那头,京城餐饮界的绝对巨头、宋明宋大厨的秘书,用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口吻,给了他一个位於老街的深巷定位,並点名要了最顶级的几样普通生鲜。 虽然点名要的东西在赵大有看来少得可怜,连一辆小货车都塞不满。 但他这个在城南做了十几年生鲜买卖、身价过亿的冷链巨子,在接到那通电话的瞬间,双腿一软,差点没从沙发上直接栽下去。 那可是京城国宴圈子的天。宋明一句话,就能让他赵大有在整个大夏国的冷链物流线上被连根拔起。 “老板……不至於吧?” 旁边一个跟著他干了五六年的心腹主管,一边擦著额头上的冷汗,一边有些有些小心翼翼地看著赵大有因为恐惧而憋得通红的肥脸,满眼都是匪夷所思的神色。 “就这么大半扇黑猪肉,外加两筐大葱和香菇,满打满算也就值个几千块钱。 您连董事会都不开了,亲自跑到这冷库底下来盯著,还把咱们留著给市里国宾馆备用的极品货全给倒腾了出来……这到底是为了哪尊真佛啊?” “你懂个屁!给俺闭嘴!!” 赵大有猛地转过头,一双有些发红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心腹,有些歇斯底里地低吼了一句。 “那电话是从京城直接打到我手机上的! 打电话的那位,一个指头就能把整个南区的生鲜行市捏成齏粉! 我管他是为了哪尊真佛,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把路给封了,我也得把这几箱货,一两不少地送去!!” 赵大有不断在原地踱著步,脑子里疯狂地揣摩著那位京城大厨的意思。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样站在云端的大人物,怎么会突然为了一个破旧的无名饭馆,动用这么滔天的人脉和雷霆手段。 半个小时后,上午十点四十五分。 “老板,反覆清点过了,极品黑猪五花七十斤,掐尖小葱三十斤,老薑、冬笋、干香菇全都在无尘箱里码好了,绝对没有任何遗漏!”心腹主管小跑著过来匯报。 “成!货车在前面开道,我亲自开车在后面跟著!” 赵大有根本不敢耽误一分一秒,连身上的西装外套都来不及换,就抓起一把车钥匙,火急火燎地钻进了自己的黑色大奔里。 隨著一阵凌厉的引擎轰鸣,一辆专门用来运送高档食材的小型冷藏车和一辆大奔,风驰电掣般地朝著老街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此时,上午十一点整,老街,“人间烟火”。 儘管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但在陈锋那近乎不容置疑的冷静吩咐下,整间小店还是如同往日一样,有序地运转了起来。 厨房里的两个巨大的不锈钢高汤锅此时已经全部架在了灶台上,“呼呼”的蓝色火苗疯狂地舔拭著锅底。 大半锅清水早已被烧得彻底沸腾,浓烈的水汽“咕嘟咕嘟”地顶著厚重的锅盖,发出规律的撞击声,將厨房熏得一片白茫茫。 星若正站在案板前失神地擦拭著乾净的粗陶大碗。 她的动作很慢,一张清秀漂亮的小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灵动,一双杏眼不时担忧地往后院的方向瞧一眼。 大锅里的水烧得再开,可没有肉,没有鸡,没有干香菇和木耳,这【清汤花雕滑鸡】和隔壁刘叔的【红烧肉拌麵】,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苏晨则是有些烦躁地坐在店堂的长凳上。 他死死地攥著自己的手机,看著屏幕上苏昂那几个冰冷的字眼,心里那股子因为自责而生出来的暴戾,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给撑炸了。 “陈哥……我……”苏晨抬起头,看著正慢条斯理地在柜檯后擦拭著筷子的陈锋,清亮的声音里全是不知所措。 萌萌则是有些有些小脸紧绷地坐在小板凳上。 小姑娘怀里紧紧地抱著自己的画册,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爸爸,只要陈锋稍微动一下,她的小身子就会跟著紧张地紧一紧。 唯独陈锋,面上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踏、踏、踏。” 一阵有些急促、沉重的皮鞋撞击青石板地面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老街正午前的死寂。 苏晨和星若的身子猛地一震,下意识地以为是苏昂手底下的人带人上门来砸店了。 苏晨整个人“唰”地一下从长凳上弹了起来,两只拳头瞬间攥得死紧,一双眼睛死死盯著门口。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有些慌乱地从外面推开。 刺眼的光线斜斜地洒了进来,只见一个年约四五十岁、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此时正顾不上擦拭额头和脖颈上冒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汗,脚下带著几分趔趄,两步跨过了“人间烟火”的木门槛。 他身上的高档西装早就褶皱起来了,脚底下的皮鞋甚至还带著土腥味。 赵大有站在店堂里,顾不得打量这间乾净的出奇的小店,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终,精准地锁定了正站在柜檯后面、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冷峻威严的陈锋。 没有任何商业巨子的傲慢,也没有半点身价过亿的架子。 在苏晨和星若近乎呆滯的注视下,这位掌管了城南最大生鲜冷库的大老板,突然衝著柜檯后面的年轻厨子,深深地將自己肥胖的腰杆,九十度地弯了下去。 他的两只手有些侷促地贴在裤缝两侧,声音有些沙哑,却透著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恭敬。 “请问……您就是『人间烟火』的老板,陈锋,陈先生吧?” 第126章 把这场仗,跟他们打到底 赵大有的腰弓得很深,毛髮稀疏的头顶毫无保留地露在陈锋面前。 他保持著这个九十度弯腰的姿势,在有些安静的店堂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陈锋淡淡地扫了门外那辆正冒著寒气的冷藏车一眼。 “我是陈锋。货送到了?” 听到陈锋开口,赵大有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直起身子,諂媚地连连点头: “到了!到了!陈先生,您要的极品黑猪肉、长白山冬笋、掐尖小葱全在外面。 俺是一秒钟都没敢耽误啊!” “行,先把『人间烟火』的货卸下来。”陈锋从柜檯后面走出来,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 “哎!好嘞!你们几个,还愣著干嘛?! 把陈先生店里的箱子抬进来!动作给俺轻点!!”赵大有转过头,衝著门外那几个隨行的搬运工和心腹主管厉声喝道。 那几个平日里横著走的主管和司机,此时整个人都像是丟了魂一样。 他们呆呆地看著自家的亿万富豪大老板,在一个踩著布鞋的年轻厨子面前温顺得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心头的震撼简直如同惊涛骇浪。 “我的天……这陈老板到底是什么恐怖的背景啊?”心腹主管在心里疯狂地吶喊,手上的动作却比谁都快,生怕慢了被老板当场生撕了。 “哐当、哐当。” 两只厚重的无尘保鲜箱被轻柔地放在了店堂的地面上。 当箱子盖被揭开的那一瞬间,原本坐在长凳上发愣的苏晨,整个人“唰”地一下蹦了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肉……真的是肉?!臥槽,还是极品黑猪五花?!” 苏晨一把扑到箱子前,两只手有些颤抖地抓起一把水灵灵小葱,脸因为极度的兴奋和震惊而涨得通红。 星若也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小嘴,一双杏眼里全是死里逃生的欢喜。 “陈哥……你,你这到底是找了谁的关係啊?!”苏晨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著陈锋,声音里全是狂喜,但狂喜过后,一抹深深的担忧又涌了上来。 他一把拉住陈锋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可是陈哥,苏昂那王八蛋手黑得很。 今天这位老板虽然把货送过来了,但……但明天还送的来吗? 要是苏昂回头反应过来,用更狠的手段去压这位老板,咱们明天、后天,还能有货送来吗?” 星若在后面听到这话,眉头也跟著重新拧在了一起。 对啊,苏家的资產和人脉在城南根深蒂固,一时的撕开封锁,並不代表能一直跟那个庞然大物耗下去。 萌萌则是从星若怀里探出头,看著那满满登登的大肉肉,高兴地拍著小手:“爸爸好厉害!坏人藏起来的大肉肉飞回来啦!!” “把心放在肚子里。” 陈锋的声音不高,却带著绝对的自信。 “放心,以后在食材这一块。 在这华夏的地界上,谁也封不住『人间烟火』。” 陈锋丟下一句话,转过身將那一沓厚厚的现金递到了赵大有的面前。 “赵老板,这是今天的货款,多退少补,你点一下。” 赵大有瞧见那一沓红钞票递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整个人嚇得浑身一哆嗦,两条大腿一软,差点没直接给陈锋跪下去。 他把两只手拼命地摇著头,声音都带上了些哭腔。 “陈先生!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您这是要俺赵大有的命啊!! 俺要是敢收您一分钱,京城那边一句话就能让俺明天连这南区的冷库大门都进不去了啊!! 求求您收回去,这都是俺自愿孝敬您的,一文钱俺都不能要啊!!” 赵大有合著掌,拼命地朝著陈锋拜著。 陈锋看著赵大有那副嚇得快要魂飞魄散的模样,心里禁不住嘆了一口气。 脸上地掠过了无奈与索然。 他为什么这一个月来不声不响地躲在这条老街里? 为什么寧可自己每天大清早跟个普通小贩一样去批发市场进货,也死活不肯拨打那个號码? 就是因为这个。 他太清楚他那个师门的分量了。 只要他稍微露出一丝一毫的口风,就会把原本纯粹的市井买卖,变成一场让人倒胃口的世故应酬。 “拿著。”陈锋的脸色黑了下来, “我开门做买卖,从不吃白食。 你不要钱,明天这货,我就让別人送。” 赵大有被陈锋这一句话嚇得一缩脖子,看陈锋態度坚决,他才有些有些哆嗦著將那一沓钞票接了过来。 “谢谢……谢谢陈先生体谅,俺……俺少收点,收个成本,收个成本……” 此时,“人间烟火”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早就已经围满了听到动静的老街街坊。 杂货铺的王婶、卖干杂货的老张、还有几个平日里跟刘成有些交情的,此刻正大张著嘴巴,呆若木鸡地看著门前那一辆正冒著寒气的高级冷藏车和大奔。 “我的个老天爷……这陈老板不是大清早刚被周黑子给全场封杀了吗?” “那可是恆温冷库的赵大老板啊!平时咱们见一面都难的財神爷,怎么在陈老板面前,跟个端茶倒水的小伙计似的?” 老街坊们交头接耳,看著陈锋的眼神,在一瞬间也带上了些敬畏。 陈锋没管外面的动静,他转过身,对著赵大有歪了歪头:“赵老板,后面那两箱货,先別卸。你顺道走个两百米,帮俺送到老街中段的『老刘麵馆』去。” “明白!陈先生您放心,俺亲自押车送过去!!”赵大有连忙拱手。 一分钟后,“老刘麵馆”。 刘成正坐在空荡荡的店堂里,面前那两口不锈钢锅里的水已经彻底烧开了,白茫茫的水汽把他的白头髮熏得一塌糊涂。 他看著那翻滚的沸水,欲哭无泪。 他根本不知道陈老板让他煮这一锅开水的意义是什么。 “老刘!刘叔!!快开门!!大肉肉来啦!!” 苏晨那熟悉嗓音,伴隨著汽车剎车声在老刘麵馆的门外轰然炸响。 他有些发懵地跑过去,一把拉开了厚重的铁捲帘门。 正午的阳光倾泻进来,伴隨著阳光一起进来的,是赵大有手底下的两个搬运工,哼哧哼哧地抬著一箱沉甸甸的、正冒著丝丝寒气的无尘保鲜箱,扎实地砸在了他的大面案上。 “这……这啥东西啊?”刘成结结巴巴地问。 苏晨一巴掌把箱子盖掀开,指著里面那红白相间、油脂纹理漂亮得像是一幅画一样的黑猪五花肉,哈哈大笑: “刘叔!看好了!这是我哥……呸,这是陈哥找渠道给你调过来的极品黑猪肉!!” 刘成呆呆地站在面案前。 他颤抖著伸出手在一块还带著冰碴子的五花肉皮上轻轻摸了摸。 那紧致的肉质、那纯粹而没有一丝杂质的生鲜气味...... 刘成在这个行当里混了三十年,在大锅菜的灶台前熬了半辈子。 他何曾见过这般品质的食材? 这哪里是用来做大碗面的普通猪肉,这分明是那些掛著星级招牌、专门用来招待达官贵人的国宴贡品啊! “陈老板……这,这肉……”刘成扑通一声扶住了案板,原本死灰一片的双眼,一瞬间被一团熊熊燃烧的薪火给融化了。 他转过头,看著从巷子口走过来的陈锋。 陈锋站在老刘麵馆的门口,看著那两口正冒著腾腾水汽的大锅,嘴角微微上扬。 “刘叔,水开了。” 陈锋摘下夹在耳背上的原子笔,在有些陈旧的案板上轻轻敲了敲。 “下面吧。咱们下午,把这场仗,跟他们打到底。” 第127章 你这饭卖58真能回本吗 人间烟火內,保鲜箱的盖子一掀开,厨房里就被一层淡淡的、带著冷冽凉气的生鲜味道给填满了。 苏晨和星若齐刷刷地围在案板旁,两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死死盯著箱子里那几只用无菌气垫妥帖包裹著的、皮脂泛著淡淡象牙黄的走地三黄鸡。 “陈哥……这鸡,怎么跟我们以前在菜市场瞧见的不一样啊?”苏晨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鸡胸脯上有些好奇地戳了戳。 那肉质紧实得竟然隱隱有种玉石般的弹性,外皮乾净得连脏污都没有,凑近了闻,非但没有半点家禽的腥臊,反而带著一股草木清香。 “这是吃林地虫草长大的正宗穗香黄。” 陈锋已经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围裙,右手在案板边缘轻轻一探,剔骨大刀便如游鱼般落入掌心。 他头也没抬,沉声对著一旁的星若吩咐:“星若,去把那坛陈年女儿红和花雕酒搬过来。 今天这道菜,精髓全在『码味』和『火候』上。 普通的食材得靠重料去压腥,这种顶级的生鲜就不需要了。” “晓得了,师傅。”星若一双杏眼里全是亮晶晶的崇拜,她忙不迭地跑去库房,和苏晨一起把那罐封口处还带著老泥的酒罈子给抬了过来。 苏晨以前在苏家当少爷的时候,什么山珍海味、高档法餐没见过? 可他还是第一次现场见以前吃进嘴巴里东西是如何处理的。 只见陈锋手里的剔骨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隨著轻微的“沙沙”声。 那只鸡的胸骨、腿骨、翅骨竟然在两秒钟之內,被完整地、不带一丝连肉地剥离了出来。 整只鸡平铺在案板上,皮肉相连,却一根细小的软骨都没伤到。 “陈哥……你这手才是探照仪吧?”苏晨在一旁看得狂咽唾沫,一双眼睛有些有些有些发直。 “看好了。”陈锋刀背一转,將去骨的鸡肉切成大块,隨后扔进了一只巨大的粗陶盆里。 他拍碎了两块老薑,抓了一小把掐尖的嫩葱,隨后揭开酒罈,將一碗黏稠、泛著琥珀色光泽的陈年花雕顺著盆沿浇了下去。 “嗡——” 那酒香在触碰到鸡肉的瞬间,仿佛发生了一种极其奇妙的化学反应。 一种带著稻米熟透了的甜香,混著鸡肉最本真的鲜美,化作一股极其霸道的香气,直直地往每个人的鼻子里钻。 “好香啊爸爸!” 萌萌踩在小板凳上,两只小手扒著案板边缘,小鼻子一耸一耸的,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渴望。 “今天这道清汤花雕滑鸡,不用额外加调料了。全靠鸡肉本身的鲜甜和花雕的醇厚去吊就行了。” 陈锋一边用手在陶盆里规律地揉搓、码味,一边对星若说, “星若,把今天送来的干香菇切薄片,码在盘底。 鸡肉铺在上面之后,大火上汽,蒸八分钟。” “我记住了,师傅!”星若利索地拿起了盘子,手脚麻利地开始打下手。 看著井然有序的场面,苏晨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侷促地指了指那两箱神仙食材,憋了半天终於问出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陈哥……这肉和鸡,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弄来的,但我好歹识货。 这玩意儿的成本,搁在外面那些私房菜馆里,一盘少说也得要个千八百的。 咱们『人间烟火』,今天这定价……该给多少啊?总不能还卖五十八吧?那咱们不是亏得连底裤都没了?” 星若也有些担忧地看了过来,她可没忘了陈锋还“欠债”著呢。 陈锋將码好味的鸡肉整齐地平铺在垫了香菇的瓷盘里,他的眼神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开始隱隱传来喧囂的老街石板路。 “今天,还是五十八。” 陈锋將一盘盘精雕好的滑鸡稳稳地塞进了正冒著滚烫蒸汽的大蒸箱里。 “今天可以亏本一些,不过我今天要告诉他们在我这儿,街坊邻里花五十几块钱,照样能吃得著国宴。” “陈哥……你真牛逼。”苏晨愣了足足三秒钟,最后只能对著陈锋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中午十二点整。 “人间烟火”的木门“吱呀”一声,被苏晨从里面用力推开。 外面的太阳正毒,林小鱼顶著个大太阳帽,领著“小兔包子群”的几十个群友早就已经把店门口的台阶给围得水泄不通。 一闻到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霸道气味,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按捺不住的咽唾沫声。 “小鱼姐!快进去!快进去!” 第一个跨进店门的,是一个背著双肩包的陆鸣。 他中午连外卖都没吃专程从学校赶过来,此时一张脸都饿得有些发青了。 “陆鸣小哥,我们今天的主菜是清汤花雕滑鸡,五十八一份,要吃不?”苏晨扯著肩膀上的抹布,扯著嗓子大喊。 “吃!只要是陈哥做的,就算是煮白菜我也吃!快给我上一份!!”陆鸣一屁股坐在靠窗的长凳上,一边用手扇著风,一边急不可耐地大喊。 “好嘞!清汤花雕滑鸡一份!!” 后厨的帘子掀开,陈锋端著一个硕大的青花大瓷碗,迈著沉稳的步子走了出来,稳稳地放在了陆鸣的面前。 那大碗一落桌,原本有些嘈杂的店堂,在这一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下去。 这碗清汤花雕滑鸡乾净得像是一幅水墨画。 瓷碗底下铺著一层吸饱了鸡油、微微有些有些蜷缩的黑香菇,上面是十几块方方正正、皮脂泛著晶莹象牙黄的光亮鸡肉。 最让人震惊的是那汤底,清亮得能一眼望到底下的瓷碗纹理,面上只漂著几点极其清亮、宛如珍珠般细小的淡黄色鸡油。 混了陈年花雕的极致肉香,在这一刻,没有了蒸箱的束缚,轰的一声,彻底在整个店堂里炸裂开来。 陆鸣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连筷子都有些有些有些拿不稳了。 他有些颤抖地夹起一块带著皮的鸡肉,甚至没顾得上吹气,直接一口塞进了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第一口,他的整个人直接坐直了。 “臥槽……这……这肉?!” 陆鸣整个人有些失神地呢喃著,连嘴里的肉都忘了咽下去。 隨著咀嚼那鸡皮爽脆得发出“咔嚓”声,而底下的鸡肉,滑嫩得像是一汪刚出锅的豆腐脑,甚至不需要怎么用力去嚼,顶级土鸡最本真的鲜甜肉汁,便在舌尖上轰然爆开。 没有半点柴涩,也没有任何多余佐料的杂味。 那股子酒香顺著喉咙滑下去,把那股鲜美一路带进了空荡荡的胃袋里,爽得让他浑身每一个毛孔,在这一瞬间都全部张了开来。 “这绝对不是菜市场十块钱一斤的肉……这肉的底子,我老家山里养了三年的老母鸡都没这个鲜味!陈哥!这食材,这味道,你这饭卖58真能回本吗?!” 陆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整个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扯著嗓子衝著柜檯后面的陈锋大喊,声音里全是匪夷所思的惊嘆。 排队的食客们一瞧见这反应,闻到那几乎能让人骨头都酥掉的香气,哪里还搂得住火,一个个红著眼睛,挥舞著手,潮水一般地朝著店里涌了过来。 “给我也来一份!!” “我出一百!先给我上!!” 第128章 他受了委屈,我不答应 远在千里外的京城。 那间规格极高的私房菜馆后厨里,宋明隨手將头顶雪白的主厨帽扔在不锈钢案板上。 他身上的围裙带子被他著急地解开,“啪”的一声放在了案板上。 “师傅……您,您这卸围裙是要干嘛去啊?”一旁的徒弟手里还拿著那把挑花椒的镊子,整个人呆若木鸡地看著自家师傅。 此时大灶上的汤锅正咕嘟嘟地冒著清香,几位身份显赫的贵客刚在前面的包厢里落座,正等著宋明亲自掌勺呢。 在这个节骨眼上尥蹶子,整个京城餐饮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敢这么干的人。 “干嘛去?我去给我师兄撑腰!!” 宋明冷笑了一声,右手一把抓起车钥匙,连衣服都来不及换,踩著那双鋥亮的主厨皮鞋,迈著大步就出了门,开著车去了师傅的住处。 五分钟后,一间瀰漫著淡淡檀香的老式书房內。 一位年过古稀、穿著对襟唐装的老人正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一头银髮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带著不怒自威的沉稳。 这就是当年的老厨神,也是陈锋和宋明的授业恩师。 “师傅,师兄有消息了。他在城南一处老街里,这会被当地一个做地產生意的小资本家给使软刀子断了货。 我刚才让南区冷库那斌的人给他调货过去,让他顶一会,但我这心里不踏实,我得亲自过去一趟。” 宋明站在桌前,腰杆挺得笔直,语气坚决。 原本闭目养神的老爷子听到“师兄”两个字,眼皮猛地一睁,一抹凌厉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过。 他没有像宋明想像中那样暴怒,反而自嘲地嘆了一口气。 “他那个闷葫芦……跑去城南开苍蝇馆子,真箇是暴殄天物。” 老爷子伸出枯槁的手掌,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师傅,那我现在就订机票,店里的席面让老二去顶著。”宋明说著就要转身。 “明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生生把宋明的脚步给定在了门槛前。 “你过去就成了,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去折腾了。 他既然躲在老街里图清静,我去了,那条街就得被各路巴结的人给踩烂。 不过,你见了他,给我把一句话带到了。” 老爷子缓缓站起身,微弓著背走到窗前,双手负在身后,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苍劲。 “你告诉陈锋,京城国宴厅里首席的台子,我一直给他留著呢。 只要他哪天在这那边里待腻了,想回来了,隨时都可以回来。 咱们这一门走出去的,可不是外面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阿猫阿狗,隨隨便便就能踩上一脚的! 他受了委屈,我不答应!!” “是!师傅!我保准把话带到!!”宋明眼神一凛,重重地抱了一拳,转过身风风火火地衝出了四合院。 远在千里之外,老街,“人间烟火”。 正站在灶台前用长筷子翻动著鸡肉的陈锋,不知为何,眉头突然毫无徵兆地剧烈狂跳起来。 给他一种“坏了”的感觉,让他汗毛竖起。 陈锋將手里的长筷子往不锈钢盆里一磕,两边眉头拧在一起,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自家那个最爱尥蹶子、性子跳脱得跟个皮猴子一样的师弟宋明。 “陈哥!三號桌的滑鸡好了没有?!外面的小姑娘快要把俺的衣角给扯烂了!!” 苏晨那洪亮的大嗓门从外面大门的方向响起,带著焦急与亢奋。 陈锋收回了心思,压下了心头那股子异样。 此时外面的店堂和青石板路上早就已经被疯狂的食客给塞满了,他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只能沉下脸,单手抄起托盘:“来了,可以端过去了。” 而此时,在距离“人间烟火”只有两百米开外的“老刘麵馆”里。 这里的疯狂程度,丝毫不比陈锋那儿差。 昨天下午那一批里没吃过癮的,今天中午专程又来了一趟,他们此时把刘成的麵馆围得水泄不通。 “刘叔!!今儿这肉……这肉不对劲啊!!” 靠门口的一张老方桌上,一个手里拿著大木箸、衣服领子都被汗水浸透了的胖子。 在咬下第一口红烧肉之后,整个人“噗通”一声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著碗里那块肥瘦相间、掛满了红亮芡汁的黑猪肉。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正在埋头苦干的几个食客全给引得抬起了头。 “是不对劲!我昨天也来吃了,昨天的肉味道已经是老街一绝了。 可今天这肉……这肉咬下去,那皮脆得跟烤乳猪似的,里面的肥肉一点都不腻,那股子纯粹的肉香,简直把我魂都给勾走了啊!!” “刘叔!你这是不是背著陈老板,自己偷偷去山上打野猪了?! 这食材的底子,我在城里五星级酒店吃的四百块一两的极品红烧肉,都没这个肉质纯正啊!!” 刘成正站在大面锅前,两条胳膊上全是白麵粉。 听著外面此起彼伏、甚至有些疯狂的惊嘆声,他的两条大腿在围裙底下还隱隱有些有些发软,但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笑意却怎么也按捺不住。 他自然知道为什么。 今天这肉,那是他见都没见过的顶级国宴黑猪肉啊! “大伙儿吃得好就成!!这是陈老板今天特意进来的鲜货,今天俺老刘肉管够!面也管够!” 刘成扯著那管沙哑的破锣嗓子,手里的笊篱挥舞得呼呼作响,將一缕缕雪白、劲道的手工宽面熟练地捞进了大碗里。 就在两家店都忙得恨不得多生出两条胳膊的时候,一个极其震撼、不合常理的消息,开始疯了一般朝著整条街、乃至整个城南的网络上疯狂地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人间烟火』和隔壁老刘麵馆被城南的大势力封杀了,一根葱都不卖给他们。” “真的假的?那他们现在的食材是哪儿来的?” “更嚇人的是!他们今天用的全都是那种专门供应高层的极品食材,听说一盘菜的成本都得几百块!可陈老板和刘叔……硬是一分钱没涨!今天还是五十八块钱一份!!” 这个消息,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原本就已经风起云涌的本地吃货圈里。 林小鱼坐在“人间烟火”靠窗的位置上,一边被那清亮滑嫩的【清汤花雕滑鸡】美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一边手指如飞地在“守护最好的小兔包子群”里疯狂发著消息。 “兄弟姐妹们!实锤了!! 陈老板是在用自己的本钱顶著封杀跟资本家死磕呢!! 这么顶级的国宴滑鸡和黑猪肉,只卖五十八!他这是在给咱们老百姓送福利啊!咱们不能当白眼狼,快去各大平台把热度给我顶上去!!” 一时间,微博、朋友圈、抖音本地生活圈…… 无数张拍得高清、红亮诱人的红烧肉拌麵和清亮如水墨画一般的花雕滑鸡照片,带著【厨神不惧封杀、惊现国宴级食材、不涨一分钱】的震撼標题,化作了一股比昨天还要恐怖、还要凌厉的新一轮巨型热浪,轰的一声,彻底把整座城市的网际网路给点燃了。 老街外面那条大马路上,原本已经有些消停的车流,在下午一点钟的时候,突然再次爆发出一阵接一阵极其刺耳、密密麻麻的汽车喇叭声。 越来越多的高档轿车、甚至是外地牌照的货车,开始疯了一般,顺著老街的方向,潮水一般地涌了过来。 而这一切,远在苏氏集团大楼里开会的苏昂,此时还一无所知。 第129章 好见识 下午两点一刻,正午的毒辣日头终於开始往西边斜去。 老街窄巴巴的巷子里,原本震耳欲聋的鸣笛声和食客们的嘈杂声不仅没退,反而在网际网路那波新浪潮的推波助澜下,隱隱有越演越烈的架势。 “这边有孕妇,往后退退!都別挤!往两边让让!!” 突然,老街狭窄的入口处,传来几声粗糲、威严的低喝。 四个身穿黑色正装、身材魁梧得像堵墙一样的专业保鏢,此时正面色冷峻地在人堆里硬生生挤开了一条两米宽的道儿。 他们两只手极其警惕地护在身前,一双眼睛如鹰隼般扫视著周围那些手里拿著筷子和手机的疯狂食客。 在四个保鏢密不透风的护卫圈中央,陆峰正面色凝重地伸出右臂,小心翼翼地揽著妻子肖雪的腰肢。 肖雪此时穿著一件宽大的素色孕妇裙,轻抚著微微隆起的小腹。 在两人的身侧,林牧远则单手插在裤兜里,有些无奈地摇著头。 “臥槽,这谁啊?出来吃个五十几块钱的快餐,还带四个保鏢?” “你瞎啊?!那是盛煌地產的陆总!旁边那个是昨天发推问的林大少! 我的天,连这种平时天天吃万把块私房菜的顶级大富豪,都专程跑到老街来跟咱们一块儿排队抢位置?!” “这陈老板的手艺,这是要把全城的富人都给降服了啊……” 周围排队的食客们瞧见这阵仗,原本有些烦躁的排队火气,在一瞬间被那四个黑衣保鏢散发出来的冰冷气势给压了下去,一个个有些交头接耳,眼里满是惊嘆。 “陆峰,我早说了,今儿中午这儿比菜市场还疯,你非得带小雪过来凑这热闹。”林牧远有些好笑地看了一眼把妻子护得死死的陆峰。 “你懂个屁。”陆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一双大腿极稳地护著妻子往“人间烟火”的木门里挪,“小雪今儿中午一瞧见你发的那条朋友圈,非闹著要过来。陈哥这手艺,我就是拼著把这老街拆了,也得给我老婆弄上一口。” “陆峰,你別老绷著张脸,我哪有那么娇气。”肖雪有些红了脸,扯了扯丈夫的衣袖,一双温柔的眼睛却忍不住有些渴望地往那正不断飘出有些霸道酒香的店堂里瞅。 陈锋这道清汤花雕滑鸡,用的全是大补的药材底子和最温和的走地鸡。 花雕的酒气早就在八分钟的大火蒸腾下化作了绵软的回甘,不仅没有半点冲鼻的辣味,反而最是能温中补虚、开胃安胎,对肖雪这种有孕在身的人来说,简直是天底下最好不过的天然补品。 “啪啪”的脚步声响起。 陈锋单手托著一盘刚出锅的滑鸡,刚从后厨撩开帘子走出来,一抬头,正好看见陆峰一行人。 “陈哥!”陆峰一瞧见陈锋,那张平日里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冷脸,堆满了踏实的笑意,“也给小雪上一份吧,今天这菜对小雪来说可是大补。” “你们先坐角落那张空桌吧,安全些。”陈锋点了点头,没有废话,將手里的托盘递给了一旁手脚麻利的星若,隨后转过身重新进了后厨。 两分钟后,一碗清亮如水、皮脂泛著微黄琥珀光泽的清汤花雕滑鸡便稳稳地落在了肖雪的面前。 肖雪抽出一双木箸,有些小心地夹起一小块去了骨、滑嫩得如同豆腐脑一样的鸡肉,轻轻抿进了嘴里。 那一剎那,吃遍了顶级珍饈的肖雪,一双秀眉猛地往上一扬,两只手有些死死地攥住了陆峰的手掌。 “这……这味道……” 肖雪有些失神地呢喃著,甚至连嘴里的肉咽下去之后,那股子带著浓郁稻米甜香和极致鸡肉鲜美的回甘,还在她的舌尖上如海浪般一波接一波地翻滚著。 “味道怎么样?是不是和咱们以前在国宾馆吃过的那道汤有点像?”陆峰在一旁急切地问。 林牧远也尝了一口,有些嘆为观止地砸了砸嘴:“不像。国宾馆那道菜,匠气太重,全靠各种名贵药材堆出来的。 陈哥这碗鸡,这食材的底子却乾净如白纸。能把这么干净的极品食材料理到这个火候……陈哥的厨艺,怕是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了。” “好见识!!” 就在陆峰和林牧远忍不住低声感嘆的当口,一声嘹亮、突兀的赞同声,突然从“人间烟火”门口处轰然炸响。 木门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推开。 第130章 宋明到来 只见一个年约三十岁上下、身上还穿著一件熨贴的乾净整洁白色主厨服、踩著一双主厨皮鞋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他生得剑眉星目,虽然脸上还带著几分风尘僕僕的疲惫,但那一举一动之间,散发著一种让在场所有食客都感觉到的威严。 这人正是刚从机场一路打车狂奔过来的京城名厨——宋明。 宋明扫了一下有些发愣的店堂眾人,最后將目光落在陆峰和林牧远的桌子上,高声赞道: “看著就像玩大买卖的主儿,一尊眼力界儿还真可以!!你们刚才吃到的这一口,何止是返璞归真!!” 宋明一边说著,一边大步走到了柜檯前,一巴掌重重地拍在红木桌面上,那股子国宴首席大厨的自傲和威严,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宣泄了出来。 “你们只吃出了食材的乾净,却不知道,做这道菜,我师兄在后厨里究竟用了怎样惊世骇俗的『厨商』!!” 宋明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衝著店堂里几百號有些目瞪口呆的食客大声高呼。 “穗香黄去骨,两秒钟起肉,软骨一根不能多,不然那花雕酒的力道就进不去肉皮深层! 码味的时候,老薑不能用刀切,必须用手拍碎,因为刀锋的铁器味会彻底锁死长白山老薑的回甘! 最绝的是这大火上汽整整八分钟的算计……,时间过久这鸡肉的细胞壁就会破裂,里面的极品肉汁就会漏进汤里,鸡肉就变得乾柴; 时间少了,那骨血里的生腥气化不开,这汤底就绝对做不到像现在这样清亮!!” 宋明越说越激动,一双手在身前疯狂地比划著名,声音在有些安静的店堂里嗡嗡作响。 “在这华夏的底界上,能把极品食材的原味和陈年花雕的化学反应,算计到如此级別的……除了我师兄陈锋,找不出第二个人!! 大伙儿今天花五十八块钱吃到的这一口,那是当年在京城国宴厅里,连外国元首都要提前三个月预订的无上绝响啊!!” 轰!! 这一番话落下来,整间“人间烟火”里的几百號食客,连带著在外面的林小鱼等人,一个个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国……国宴厅首席大厨?!” “陈老板以前是做国宴的?!我的妈呀……” “五十八块钱一碗……咱们今天这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啊!!” 食客们看著柜檯后面那道灰色背心的身影,眼神在一瞬间从敬佩,彻底变成了有些神明一般的狂热与惊骇。 而此时,正繫著围裙从后厨走出来的陈锋,看著站在店中央、唾沫星子横飞、正把自己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宋明,他那张一向天塌不惊的脸上,少见地抽搐了两下。 他的眉头,在看到宋明那张跳脱又熟悉的脸的瞬间,终於彻底停下了狂跳。 陈锋无奈地吐出一口长气。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合著刚才自己在车里眉头狂跳了半天,是因为自家这个从小到大最爱在人前出风头、性子比皮猴子还要跳脱的亲师弟,不知道怎么著从京城一路杀到这老街里来了。 眼看著宋明还要继续扯著嗓子大吹特吹,陈锋只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明子。” 陈锋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无奈。 他快步走上去,一双手扣在宋明的肩膀上,微微发力把这位在京城一言九鼎的国宴名厨给掐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给我闭嘴。先別在这儿丟人现眼了。”陈锋黑著脸低训了一句。 周围那几百號食客正听得热血沸腾呢,一瞧见这幕,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掉出来——刚才还威风八面、宛如主宰了餐饮界的天神一样的宋大厨,在陈老板这轻轻一捏之下,竟然整个人一瞬间有些缩了下去。 “哎哟哟……师兄!疼!疼疼疼!快鬆手!给师弟我留点面子!!” 前一秒还满身大厨威严、傲骨錚錚的宋明,在感受到陈锋那熟悉手劲的剎那,整个人身上的那股子傲气“噗嗤”一声散得一乾二净。 他无赖地缩了缩脖子,两只手忙不迭地抓住陈锋的手腕,一张英俊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极其狗腿的混不吝笑容,连声討饶。 “我这不是在京城待著闷得慌,一听说有人敢在老街欺负我师兄,我这连席面都扔给老二了,大老远飞过来给你撑场面吗。 师兄,你这怎么一见面就掐我,我这人设可白立了啊!!” 看著宋明那一副无赖模样的滑稽嘴脸,原本有些紧绷的苏晨和星若,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大笑了起来。 “宋叔叔!!” 原本安安静静坐在小板凳上的萌萌,一瞧见宋明那张有些“諂媚”的脸,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得像是落进了两颗星星。 小姑娘“骨碌”一下从板凳上爬了下来,倒腾著一双小凉鞋,像是一只白色的小蝴蝶一样,欢快地朝著柜檯方向扑了过去。 宋明在京城和陈锋一起学手艺的那段日子里,可没少去陈锋家里蹭饭吃。 他性子本就跳脱,又是个出了名的“孩子王”,平日里不是给萌萌买洋娃娃,就是偷偷带著她去后海餵鸽子,这两人的交情那叫一个瓷实。 “哎哟!俺的小宝贝,慢点跑,別摔著嘍!!” 一听到萌萌的喊声,宋明那张原本还带著几分大厨威严的脸,在一瞬间彻底融化开来。 他忙不迭地一把推开陈锋的大手,弯下腰,双手极其熟练地往前一抄,直接將飞扑过来的萌萌给稳稳噹噹地抱进了怀里。 “宋叔叔!你是从大飞机上掉下来了嘛?萌萌好想你呀!!” 萌萌两只肉乎乎的小手臂死死地搂著宋明的脖子,小脑袋在他乾净的主厨服上拼命地蹭著,声音奶声奶气,透著一股子久別重逢的惊喜。 宋明抱著怀里软乎乎的小傢伙,整个人美得大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他得意洋洋地往上掂了掂萌萌,一边拿眼角有些挑衅地剜了一旁有些黑脸的陈锋一眼,一边扯著嗓子,臭屁地大声嚷嚷起来。 “那可不!!我今天在京城正吊著高汤呢,一接到你爸爸的电话,听他在那儿嘀嘀咕咕地说…… 哎呀,老街这边的天黑了,我们在南区遇到坏人啦,大肉肉都被人抢走啦!!” 宋明一边说著,一边极其夸张地在萌萌的小鼻尖上轻轻颳了一下,此时笑得像是一朵盛开的野菊花。 “叔叔一听,这还了得?! 在这华夏的底界上,竟然还有人敢欺负我们萌萌和师兄? 我当场把主厨帽一扔,坐著大飞机『嗖』的一下就飞过来了!! 小萌萌你放心,叔叔这回把全城最大的冷链车都给调过来了,谁敢当那个大坏蛋不给我们大肉肉吃,叔叔就过去一巴掌拍死他,替你揍大坏蛋!!” “哇——!!” 萌萌听得一双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两只小胖手有些兴奋地在半空中拼命地拍著,小脸上全是崇拜。 “宋叔叔好厉害呀!!像奥特曼一样打大坏蛋!!爸爸快看,宋叔叔来帮咱们打坏蛋啦!!” 这一大一小在店堂中央幼稚的对话,配合上宋明浑身正儿八经却违和的“混不吝”嘴脸,瞬间逗得原本安静的“人间烟火”,爆发出一阵掀翻了屋顶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这宋大厨真箇是个活宝啊!!” “刚才听他讲那『清汤花雕滑鸡』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高高在上的老行尊呢,没成想一见了孩子,直接变成二傻子了!!” “不过……听这意思,城南这边的食材封锁,当真是被这位宋大厨给砸烂的啊?真箇是恐怖如斯……” 苏晨坐在长凳上,笑得连眼泪都快飆出来了,无力地揉著有些发酸的肚子。 星若也抿著嘴躲在后厨布帘后面笑个不停,店里的阴霾,在这一瞬间彻底被小馆子里那热烘烘、乱糟糟的欢笑声,给冲得乾乾净净。 第131章 我想把事情搞大 宋明抱著萌萌顛了两下,眼角的余光一扫。 瞧见店堂里十张长凳上依旧坐得满满当当,外面青石板路上更是人头攒动,那些探头探脑的食客手里还死死攥著排號的塑料牌。 他虽然性子跳脱,但在他心里认为,自家这位师兄现在这是跑到这江南水乡的老街里来“微服私访”或者寻开心的。 那他绝不能因为自己的到来,耽误了师兄的买卖。 “得咧,小萌萌先去那个姐姐那儿坐著,叔叔得跟你爸爸一起上战场了。” 宋明顺手將萌萌往走过来的星若身旁一送,隨后反手將自己那件白色主厨服的袖子利索地擼起。 在全场几百號食客近乎有些发直的注视下,这位刚刚还威风八面、一通长篇大论震翻全场的京城大厨。 现在极其自然地抄起了柜檯旁的一块抹布就朝著刚空出来的一张方桌走了过去。 “五號桌的客官慢走啊!给您倒个水,空碗俺收走了!!” 宋明吆喝了一声,那嗓音脆亮,手脚更是利索得让人髮指。 只见他左手一抄,三只粗陶大碗轻巧地叠在掌心里,右手抹布顺著桌面轻轻一旋,不过两三秒的功夫,原本满是汤汁的油腻桌面便乾净得能照出人影来。 那动作,那神態,跟干了十几年、一个月拿三千块的小伙计没有任何区別。 坐在旁边的几个大学生和老街坊一开始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开玩笑,这可是国宴级別的首席大厨,刚才听林大少和陆总那意思,这位在京城那是连身价几十亿的大老板都要排队巴结的真佛。 现在这么一位大人物居然弓著腰在给他们擦桌子、收剩汤? “宋……宋大厨,要不俺们自己来叠碗吧,这哪能劳烦您吶……” 一个老街坊有些侷促地站起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哎呀大叔,您快坐下!进了这道门,我就是个打杂的伙计,我师兄才是这儿的天!” 宋明脸上堆著地道的市井笑意,把脏碗收起,衝著老街坊眨了眨眼, “您今儿个吃得舒坦,回头在外面多给我师兄宣传宣传,我这一趟飞机票就没白瞎!!” 看著他这副浑然没有半点架子的混不吝模样,店堂里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再次鬆动了开来。 “哈哈,宋大厨真箇是爽快人!!” “那俺今天这饭吃得可就太有面子了,国宴大厨亲自给俺擦的桌子,回去能吹大半年!!” 欢笑声、木箸撞击粗陶碗的清脆声、以及后厨里大火蒸箱不断喷涌出来的呼呼水汽声,將这间小小的“人间烟火”彻底变成了一片和乐融融的人间乐土。 而此时,坐在最角落方桌上的苏晨,看著跟食客们打成一片的宋明,再看了一眼在后厨大汽蒸腾中沉默掌勺的陈锋,一张年轻的脸上,那抹自责的阴霾却並没有完全散去。 陈锋是用通天的手腕把食材给招了过来,砸烂了苏昂和周黑子的供应链封锁。 可苏晨心里明白,这笔帐,归根结底是因为他苏晨才落到“人间烟火”头上的。 如果他今天什么都不做,任由陈锋一个人在前面遮风挡雨,那他苏晨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这条街上混,还有什么资格管陈锋叫一声“陈哥”? “牧远。” 苏晨愤恨地攥著自己的手机。 他转过头,一双发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一旁吃的正欢的林牧远。 林牧远手里的动作一顿,挑了挑眉:“怎么,有屁快放,別用这种小寡妇一样的眼神瞅著我。” “我想把事情搞大。”苏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苏昂他之前就找了卫生局的上门找茬,今天又指使周黑子断了刘叔和陈哥的货。我没办法了,我得借你的手,在网上放几把火,把今天这事儿彻底公布到公眾的眼皮子底下。” 林牧远听著这话,眼睛微微眯了眯。他放下了手里的木箸,有些玩味地看著这个平日里总是和他吃喝玩乐的苏家小少爷。 “苏昂在城南的公关底子有多厚,你比我清楚。 这种市井小饭馆的纠纷,他动动手指头,用不上半个小时就能在各大平台上把热度压得连一丁点浪花都翻不起来。”林牧远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冷酷。 “我知道很大概率会被压下去!但我还是要试试!!” 苏晨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咬著牙,声音里带著一丝极其少见的狠劲。 “第一,我要把『国宴大厨、深巷开店、遭遇本地大势力眼红封杀』这个由头拋出去。 就算他苏昂能压得住一天两天,只要他以后还想在城南做地產买卖,他就得顾忌一下吃相,不敢在明面上再对『人间烟火』下这么下三滥的黑手! 第二……第二我也是想为人间烟火再造一波势。 陈哥和隔壁刘叔今天用了这么顶级的食材,硬是一分钱没涨,这是在倒贴做菜!凭啥做好事的人要受气,坐办公室分赃的人要享福?我不服!!” 第132章 这事儿……有点难办啊 看著苏晨那副自责和愤怒到浑身发抖的模样,林牧远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他跟苏晨相处很久了铁瓷。 这个苏家小少爷平日里虽然看起来无所求、没个正形,但骨子里最是讲究“义气”和“责任”。 今天这事儿明摆著是苏昂在拿“人间烟火”当敲打苏晨的工具。 要是今天自己不帮苏晨把这口气发出来,苏晨非得憋坏了不可。 “成。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做兄弟的自然不会再看戏,那就显得不太地道了。” 林牧远从裤兜里摸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 在这个圈子他混了很久,虽然平日不屑於声张,但他手里掌握的媒体渠道、营销號大群、以及本地的论坛大版主资源,那叫一个数不胜数。 “我这就给几个相熟的財经大博主和本地生活圈的顶流发消息。 题目我都替你想好了——【国宴滋味落深巷,平民价格遭封杀:老街『人间烟火』倒贴做菜,究竟动了谁的蛋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牧远冷笑了一声,手指猛地在发送键上狠狠一戳。 “一万条转发打底,我要给全城所有的自媒体大群来个『饱和式轰炸』。 苏昂想压是吧?我倒要看看,他今天下午得花多少公关费,才能把这几百个千万级大v的嘴给全塞满了!!” 一条条由林牧远亲自润色、带著极强情绪煽动性和黑幕爆料性质的帖子,在下午两点半这个微妙的时间节点上,化作了千万道隱秘的电子流,顺著整个城市的网络脉络,朝著最深处的舆论风暴眼疯狂地匯聚而去。 ...... 就在舆论飞速传播之际。 下午三点多,热浪滚滚的老街上泛起一阵阵带著遗憾的嘆息声。 “各位,今天的一百份【清汤花雕滑鸡】已经全部售罄了。 没排上的朋友,实在对不住,大热天的让大伙儿白跑一趟,明天赶早!明天赶早啊!!” 苏晨扯著有些冒烟的嗓子,双手合十,对著门外黑压压、依旧不肯散去的长队连连拱手作揖。 “哎呀,怎么就没了呢?俺这刚从东区开了一个多小时车过来!” “陈老板,明天还能不能再做一次这道滑鸡啊?我明天十一 点就过来守著!” 食客们揉著咕咕直叫的肚子,一边吸溜著空气里还没散透的花雕酒香,一边唉声嘆气、满脸幽怨地三三两两散了去。 “哗啦——” 宋明反手將木门给合上了大半,只留了一道通风的缝隙。 他隨手把抹布往长凳上一搭,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方桌旁,揉著有些发酸的手腕,一边斜眼瞅著正从后厨端著一盆温水走出来的陈锋。 “不愧是俺师兄,规矩定得这么有个性,天王老子来了也只卖一百份。” 宋明嘴里嘖嘖有声,脸上却全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惫懒模样, “我在京城那会儿,那些身价几十亿的老总想让我多加一道甜点,能把我的电话打爆。 你倒好,躲在这老街里,所有人都得规规矩矩地掐著点过来抢座。” 陈锋將水盆稳稳地放在面案上,解开了身上的围裙。 原本喧囂燥热的小店彻底安静了下来。 “明子,別贫了,先过来。” 陈锋衝著宋明招了招手,隨后把有些侷促地站在灶台旁的星若,以及正一脸心事的苏晨给叫了过来。 “给你引荐一下。”陈锋指了指星若,一双黑眸里多了一丝认真, “这是我新收的徒弟,星若。 这丫头在刀工和火候上极有天分,是个能吃苦的孩子。” “原来是师兄的徒弟?!” 宋明原本还瘫在凳子上,一听这话,整个人“唰”地一下坐直了身子。 他眼睛在星若长了薄茧的白净双手上扫了一圈,隨后脸上瞬间堆满了热烘烘的笑意。 “哎呀,师侄女好啊!!怪不得我一进后厨,就瞧见那干香菇切得如此薄厚均匀、片片带骨,连一丁点毛刺都没有。 合著是师兄找著传人了啊!嘖嘖,这天分,这身段,搁在京城那些老行尊眼里,那得是抢破头都捞不著的绝代好苗子! 师侄女,以后要是师兄欺负你,你隨时给京城师叔打电话,叔替你做主!!” 星若哪见过这阵仗,一张清秀的小脸蛋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有些结巴地往后退了半步:“宋……宋师叔,您过奖了,我、我才刚跟著师傅学,还差得远呢……” “哎!差不远,差不远!我说你成,你就绝对成!!”宋明一拍大腿,尾巴又快翘上天了。 陈锋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右手顺势拉过了旁边正耷拉著脑袋的苏晨。 “这是苏晨。在店里帮著跑堂打杂,也是苏家的小儿子。” 宋明听著陈锋的介绍,一双眼睛在苏晨身上转了一圈,还没等苏晨开口呢,他上去就是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苏晨的肩膀上。 “哟!这就是苏家二少爷啊! 我刚才在外面听大伙儿念叨半天了。 不错不错,长得一表人才,最难得的是这浑身的骨气和热血! 小伙子,有情有义,是个能跟我师兄玩到一块儿去的纯爷们!!” 苏晨被宋明这一通大夸特夸,夸得整个人都愣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原本心头那股子憋了一早晨的自责化作了满腔的愧疚。 “宋大厨……您別夸我了。”苏晨苦笑了一声,有些侷促地对著宋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今天这事儿,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我的原因。 要不是我哥苏昂在背后为了针对我,使手段断了货,陈哥和隔壁刘叔也不用顶著砸招牌的风险,逼得您大老远从京专程跑来……这麻烦,是我带给陈哥的。” “哎!你这话可就见外了!!” 宋明一边伸出一只胳膊把苏晨给搂了过来,一边衝著他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嘿嘿直笑。 “要不是因为你跟苏昂闹了这一出,我家那个死板老爷子和我,还不知道要在翻天覆地的华夏大地上找我师兄多久呢! 这不叫麻烦,这叫缘分!我今儿高低得谢谢你那老古董哥哥,帮我把师兄的藏身窝子给找出来了!!” 苏晨被宋明这浑然不按常理出牌的安慰方式给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心头那块压了大半天的巨石,总算是彻彻底底地落了地。 “行了,苏晨,你和星若先把后厨那几口大锅刷了。萌萌乖乖待一会奥,爸爸跟你宋叔叔出去一下,星若你多看著点。”陈锋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好嘞,陈哥。”苏晨应了一声,拉著星若进了后厨。 眼看著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布帘后面,宋明脸上的混不吝笑意,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转过头,有些严肃地拉了拉陈锋的衣袖。 “师兄,走,跟我去门口。顺便……给老爷子回个电话,老爷子这会儿在京城等得鬍子都快翘起来了。” 陈锋眉头微微挑了挑,看了自家师弟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抬脚跨出了木门。 老街的午后开始起风了,吹得青石板地面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宋明反手把大门拉上,他双手插在白色主厨服的裤兜里,英俊的脸上,此时写满了少见的凝重与有些纠结。 “师兄,这事儿……有点难办啊。” 第133章 你们看著办就行 宋明有些嘆了一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世故与精明: “我在来的飞机上,本想著如果只是城南这边某个不知死活的暴发户、或者普通的世俗资本家敢在你的食材上动心思,我落地之后,直接让老爷子用京城的关係网,一夜之间把他们的资金炼全给砸断了就完事了。 可现在……” 宋明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现在对方的小儿子,那个苏晨,明显跟你关係极好,看那架势都快拿你当亲哥了。 这苏家两兄弟內訌,把『人间烟火』给裹了进去……我要是真箇下死手把苏氏集团给彻底搞垮了,那苏晨这小子以后真要回苏家了,怕是连立足的地方都没了。 这手,俺不好替你下得太狠啊。” 陈锋站在刺眼的阳光下,听著师弟有担忧的剖析,他开口道: “本来就不用大动干戈。”陈锋的声音有些,也极其极其平静,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 “苏昂是在拿我开刀,做给苏晨看,想逼他回去。 今天明子你能把南区冷库的食材过来,他们应该已经知道在食材这一块他们已经没辙了。后面如果他还不死心,还想用些下三滥的手段……” 陈锋的双眼微微眯了眯。 “你们看著给点下马威就成。商场上的事,用不著惊动那帮老行尊。苏家在城南算是一头龙,但在老爷子那张红木桌子面前,连一条虫都算不上。你们看著办就行。” “成!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宋明听著陈锋稳如泰山的发话,心里底气轰的一声又回来了。 他有些兴奋地掏出了那自己的私人特製手机,飞快地按下了那一串號码,隨后地把手机递到了陈锋面前。 “师兄,给。老爷子等你的消息,等了整整一个月了。” 陈锋看著那闪烁著通话字样的手机,手指微微发颤。 他沉默了足足有五六秒钟的时间,久到连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有些苍老的呼吸声,陈锋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有些颤抖地將手机贴在了耳边。 “师傅。是我,陈锋。” 陈锋低下了头,那一米八多的个头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有些萧索的阴影。 向来天塌不惊的他喉咙里带上了罕见的沙哑与负罪感。 “一个月前,我不声不响地从院里把辞呈给递了,连个头都没给您磕就跑回了老街……是我这当徒弟的,辜负了您老人家这十几年的教导。我……我没能扛起京城国宴厅那一面首席的大旗。” 电话那头,万里之外的京城四合院內。 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厨神,听著电话里大徒弟那有些发颤的认错声,一双浑浊的眼里,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要痛骂这小子一顿的脾气,在一瞬间,化作了一丝心疼的慈祥。 “行了,別整这些没用的。” 老爷子的声音通过有些卡顿的信號传了过来,有些低沉,却像是一座大山一样,稳稳地托住了陈锋所有的自责。 “明子都跟我说了,你把萌萌那丫头也带回去了。 你这孩子,一直以来性子就闷,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坎没过去,一直想要回老街再重启人间烟火。 不扛首席就不扛了,国宴厅的牌子,老子的徒弟爱扛不扛都一样。” 老爷子在红木桌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里带著霸气与豁达。 “照顾好萌萌。这小孙女要是受了委屈,我明天就带著八大菜系的老傢伙们去城南把那条老街给踩平了。 在老街里把腰杆子给我挺直了,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抬脚就成。知道你还好就够了,去忙吧,这会应该还没善后好吧。” “……是,师傅。您老多保重身子,有时间我就回去。” 陈锋的双眼有些泛红,鼻尖一阵酸涩。 他死死地攥著手机,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才缓缓將手放了下来。 他盯著那已经变黑的屏幕,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將手机重新塞回了宋明的怀里。 隨后,他猛地转过身去,一把推开了“人间烟火”的木门。 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將外面的刺眼阳光和喧囂彻底隔绝在后。 屋里,苏晨正拿著抹布在擦桌子,星若在后厨收拾碗筷,萌萌正趴在收银台上。 看到陈锋进来,萌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你们回来啦!” 陈锋走过去,摸了摸萌萌的脑袋,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笑著说道:“是呀萌萌,你宋叔叔说要给你带大果冻呢!” 宋明见此也不多说,跟著进了门,他捲起衬衫袖子对著苏晨嚷嚷道:“小苏啊,来,跟哥去后巷卸点货,我带了点好货过来,今晚让你陈哥给咱们开个小灶!” 苏晨一愣,隨即大声应道:“好嘞,宋哥!” 陈锋看著忙碌起来的两人,笑了笑,大步走回了属於他的厨房。 第134章 他这小厨子怎么惊动了那边的人 正午一过,林牧远那篇原意只是感慨“食物洗涤灵魂”的推文,在算法的疯狂推流下,像一脚踩中了火药桶,彻底在全网爆开。 @林牧远 v: “在老街的一家叫『人间烟火』的小店里,我见到了最纯粹的救赎。 这里没有五星级酒店的冰冷,只有一锅能让孕吐垂危的母亲『活过来』的土豆燉牛腩。 这也是属於某位放弃了亿万家產、甘愿在这里洗碗擦桌子的『二少爷』的避风港。 当精致变成枷锁,或许唯有这凡人烟火,能让人脚下扎根。 配图.jpg” 原本这只是一篇温情的美食探店,但坏就坏在最后两句和那张看似无意、实则信息量爆炸的配图里。 图片里,苏晨正挽著袖子利索地给客人倒茶,虽然额头掛汗,但眼神清亮,嘴角带著发自內心的笑。 而在他的胸前,那枚木叶掛坠正好晃荡在外面。 “等等,这个侧脸……这不是上周还出现在財经版块的苏氏集团二公子苏晨吗?!” 一个带有黑v认证的金融博主率先在评论区扔下了第一枚炸弹,顺手贴出了苏晨此前参加苏氏集团季度发布会时的西装照。 两张照片一对比,全网瞬间沸腾。 “臥槽!豪门弃少隱姓埋名去老街端盘子?网络小说成真了?!” “看博主的意思,这哪是自愿的,分明是被逼走的吧?『精致变成枷锁』,嘖嘖,懂的都懂。” “你们注意到没有,今天早上城南生鲜市场所有的优质猪肉都被人莫名其妙打包了,偏偏绕过了老街。 结果中午就有人看到冷藏车直接送货到店门口!这里面要是没点豪门封杀、大佬破局的戏码,老子把键盘吃了!” 紧接著,真假难辨的爆料开始漫天飞舞。 【知情人爆料】:听说苏晨少爷把北区那个价值千万的项目提成全部让给了底下的兄弟,自己净身出户。 苏家大少爷苏昂一直容不下他,在集团內部处处排挤,甚至连人家在老街洗碗,苏昂都找人去掐断食材供应链。 结果一不小心踢到了铁板,引来了京城那边的顶尖大鱷亲自出手护航! 【匿名財经 insider】:苏氏集团內部早就不稳了。 苏昂急著搞海外併购案,结果资金炼似乎有些吃紧,现在又闹出逼走亲弟弟、打压平民小店的丑闻。 这种企业文化,谁敢跟他们合作? 一时间,#苏氏集团內訌#、#豪门二少爷老街洗碗#、#人间烟火牛腩饭# 三个话题直接衝上了同城热搜前五。 苏氏集团的官方帐號下,评论区在不到一个小时內被数万条“今天苏昂总吃牛腩了吗?”、“请停止对老街饭馆的恶性竞爭”等嘲讽评论彻底攻陷。 负责舆情监控的公关部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已经连成了一片,刺耳得像是一锅烧开了却关不掉的沸水。 屏幕上不断跳出的红色预警,让公关经理的冷汗把衬衫后背都浸透了。 苏氏集团顶层的核心会议室外,空气安静得近乎诡异,与网络上的喧囂形成了两个极端。 “老三”手里死死攥著几份刚列印出来的网络舆情报告,来回踱步。 他身上的西装有些发皱,额头上的汗顺著鬢角直往下淌,皮鞋在走廊里踩不出声音,却走出了让人心慌的急促节奏。 “咔噠。” 会议室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终於缓缓滑开。几个满脸疲惫的海外投行代表鱼贯而出,嘴里还在用英文低声爭论著什么。 老三根本顾不得跟这些人打招呼,在人群散开的缝隙里,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苏昂。 苏昂手里捏著钢笔,正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戳动著。 那张平日里高傲、精致的脸上,此时隱隱有青筋在太阳穴附近暴起。 “苏昂总。”老三侧身闪进会议室,顺手把门扣上,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桌前。 苏昂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说。” “两个坏消息。”老三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虚,“第一,咱们对『人间烟火』的食材封控……被破开了。” 苏昂捏著钢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a4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色墨痕。 他抬起头,那双隱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鷙: “破开了?我不是让你给城南生鲜冷库的老板打过招呼吗?在这城南,谁敢不卖苏氏集团的面子,偷偷给那家死人餐馆供货?” “是城南的刘老板。”老三把身子压得更低了,语气里带著一丝惊恐, “他直接把最好的货卸在了老街口。我一收到消息,立马亲自去警告了冷库的刘老板,问他是不是想在城南捲铺盖滚蛋。” “他怎么说?”苏昂的声音冷得像冰。 “老刘当时整个人都嚇瘫了,跪在地上跟我作揖。”老三抹了把脸上的汗,有些绝望地摇了摇头, “他说……他说这真不怪他。今天上午,京城那边直接来了个电话,给的是大佬私人办公室的內线。 老刘说,那是能直接通到红墙里面的关係。对方只说了八个字:『国宴用料,谁动谁死』。” “啪!” 苏昂手里的万宝龙钢笔被他生生拍在了大理石桌面上,笔头都摔得变了形。 “国宴厅?陈锋?”苏昂咬著牙,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一个老街的小厨子,怎么可能惊动那种地方的人……” “还不止这些,苏昂总,您看看这个。”老三有些颤抖地把手里那一叠舆情报告推了过去,指著上面的数据。 “现在网络上不知道被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林牧远那小子的推文已经疯传了。 网友们把咱们苏氏集团的內部架构、甚至连您负责的海外併购案进度都给『不经意』地扒了出来。 现在网上的舆论完全倒向了苏晨,说您心胸狭隘、打压亲弟弟,搞得真真假假看不清楚。 公关部那边现在头大得快要撞墙了,董事长办公室刚刚也打了电话过来询问……” 第135章 略施惩罚 苏昂猛地抓过那几张纸,只扫了一眼,上面的嘲讽和“豪门內訌”的字眼就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一向自詡清高孤傲的脸上。 “公关部干什么吃的?!买水军,刪帖!这点小事还要我教他们吗?!”苏昂猛地站起身,愤怒至极。 “封不住啊,苏昂总。”老三苦笑著,脸色煞白, “对方的手段太专业了,只要咱们这边刪一个贴,那边立马有十个更大的公眾號跟进,甚至连一些官媒的民生板块都在若有若无地转发。 公关部经理说,这绝对是顶级的公关团队在背后做局,那资金量和渠道网……根本不是咱们一个地方集团能抗衡的。咱们现在是越抹越黑。”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苏昂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他转过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向城南的方向。 在那个方向的尽头,正是那条古旧的老街。 他原本以为自己动一动手指就能捏死苏晨和那家饭馆这两团螻蚁,逼那个不听话的弟弟回来低头认错。 可现在,从那条破败的巷子里伸出来的一只手,反过来压得整个苏氏集团內部一阵头大。 “苏晨……”苏昂死死咬著牙,“你居然……找了这么一个好靠山。” 到底是有著多年商海沉浮、被当作苏家继承人培养的大少爷,苏昂在短暂的失態后,很快平静了下来。 他將那几张揉得泛皱的舆情报告扔在一旁,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隨后,他重新戴好金丝眼镜,眼神里那股子阴鷙消散,恢復了往日的理智。 他扯开领带,走到落地窗前,亲自找关係打了几通电话,想要摸一摸那股突然冒出来的势力的虚实。 然而,隨著电话那头几个平日里在城南呼风唤雨的世交长辈闪烁其词、甚至隱晦地劝他“到此为止”后,苏昂也是有点头大。 他单手撑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著窗外金融中心的繁华。 苏氏集团虽然在城南本地已经是真正的头部集团了,但出了这片一亩三分地,多少还是忌惮一下京城那种底蕴深不可测的顶尖势力。 就在他眉头紧锁、准备在通讯录里再找关係继续深挖的时候,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打破了会议室的死寂。 屏幕上跳动著一串极其古怪、显示为京城未知归属地的数字。 苏昂挑了挑眉,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 他的私人电话號码是经过严密加密的,外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被人知道。 对方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这种惊人的速度直接把电话打到他这部手机上,让苏昂在惊讶之余,后背也升起了一丝凉意。 “我是苏昂,哪位?” 电话那头並不作答,只有一阵不急不缓的、用紫砂壶盖轻叩杯沿的微弱声响。 那声音虽然轻,却透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 片刻后,一个有些苍老沉稳的声音传了过来。 打电话过来的是陈锋的师傅,那位在京城红墙內都有一席之地的老厨神。 “苏家的小娃娃,定力倒是不错。”老爷子在万里之外的四合院里淡淡地开了腔,声音里不带一丝烟火气, “我知道你现在在找人打听老头子。不用找了,老头子姓国,在京城烧了一辈子菜。” 苏昂心头猛地一震,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几乎只在核心內参里出现过的名字,呼吸一滯。 “国老,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苏昂强撑著语气里的平静,“我们苏氏集团在城南一向规矩……” “行了,老头子没功夫听你扯皮。”老爷子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多了一丝护短的霸道, “我这人一辈子护短。我徒弟陈锋是个厨子,心软,不爱用那些盘外招。 他放著好好的首席不干,跑回老街开那间『人间烟火』,是去过日子的,不是去跟你们这帮满身铜臭味的商人玩过家家的。” 老爷子冷哼了一声,那声音通过电波震得苏昂耳膜有些发麻。 “老头子先给你略施惩罚,长长记性,待会你就知道惩罚是什么了。” 老爷子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带著千钧之重, “我徒弟陈锋是厨子,也是手艺人。 你们如果是在厨艺和经营上,堂堂正正地打败他了,老头子我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那是他技不如人,活该。 不过——” 老爷子的话音骤然转冷,仿佛盛夏瞬间入了寒冬: “如果下次再让老头子看见你用些掐断食材、舆论抹黑等下三滥的手段……搞垮你们城南苏家,对老头子和那帮老友来说,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把心思放在正道上吧。” “嘟嘟嘟……” 没给苏昂任何辩解和迴旋的余地,电话就这么干净利落地关了。 苏昂保持著举著手机的姿势,整个人僵在落地窗前。 一旁的老三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能清晰地看到,苏昂总握著手机的手正在剧烈地颤抖。 静。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人的心跳声。 没过多久,大约过了不到三分钟,寂静再次被打破。 苏昂办公桌上的內部座机、以及老三兜里的工作手机,几乎是在同一秒钟疯狂响铃。 老三嚇得一哆嗦,赶紧按下接听,只听了半句,他脚下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大理石地面上。 “苏昂总!出事了!”老三连滚带爬地扑到桌前,脸色惨白如纸,连声音都变了调, “刚刚接到北边传来的紧急消息! 咱们苏氏集团在京城设立的几家核心分部,全部接到了消防、税务和工商的联合突击检查,已经全面勒令停业整顿! 还有……还有咱们谈了半年的那几个北方重点合作商,就在一分钟前,全部单方面发来公函,寧愿支付高额违约金,也要和咱们彻底断了所有的合作!!” 听到这个消息,苏昂那张一向自詡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脸上,终於彻底裂开了。 他扶住桌角,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浸湿了昂贵的西装领口。 第136章 给老子滚一边去! “陈锋……是我小瞧你了。没想到你一个厨子背后竟然有这种通天背景。” 苏昂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將心里的恐惧给压了下去,眼神冷得。 “这一局,算是我苏昂输了。我认栽。” 他缓缓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西装领口,死死盯著窗外老街方向。 连苏昂自己此时都没有意识到。 他一开始的所有算计,本只是为了用手段把那个不听话的弟弟苏晨给逼回来、顺便保住苏家的面子。 可现在,他的目的,已经从“把苏晨喊回来”,变成了和陈锋彻底较上了劲。 “厨艺和经营是吧……”苏昂死死地攥著拳头。 “那咱们就走著瞧。不过是资本和流量罢了,我不信在我最擅长的领域还比不过你。” ....... 网络上的真假消息依旧在以恐怖的速度在城南的各个圈子里疯传。 林牧远砸出去的那些推文,虽然渐渐被苏氏集团公关部用大量的钱给陆陆续续压下去了不少。 但那些真正消息灵通、在各行各业混出了名堂的本地中高层,却早已顺著余波,嗅到了一股子让人生畏的血腥气。 “听说了吗?苏昂亲自下死命令去封杀那家小饭馆,结果別人没事,下午自个儿京城分部的大项目就被强行叫停了。” “我的个老天爷……这哪里是踢到铁板,这分明是踢到了原子弹啊!!” “那叫陈锋的厨子,到底有什么通天的背景?连苏家这种在咱们城南只手遮天的土皇帝,都硬生生被人家隔空扇了个大耳光,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在这些不知真假的私密猜测中,不少有些门路的人开始疯狂地在各种系统、行业內网里搜索著“陈锋”这两个字。 可查出来的结果,却乾净得像是一张白纸——除了一个正常的就业登记和本地落户的普通信息,其余的核心履歷全被一重重高规格的保密权限给死死锁著,根本无从查起。 查不到,反而更让人打心眼里觉得恐怖如斯。 这种震盪很快便顺著城南错综复杂的商业链条,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一路蔓延到了城南郊区的一处大型商业综合体建筑工地上。 下午四点半,工地上正是最热、最遭罪的时候。 打桩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里瀰漫著刺鼻的水泥灰和滚烫的沥青味。 “张强!你他娘的动作给老子快点!! 那一车螺纹钢要是卸慢了,耽误了后面的浇筑,今儿晚上全队都得陪你在这儿熬夜!!” 一个大腹便便的工地小工头,此时正站在一处脚手架底下,手里拿著个铝皮喇叭,扯著嗓子衝著漫天尘土里的一个身影破口大骂。 那语气,跟训斥孩子一般根本不顾人尊严。 张强身上那的迷彩服早就被汗水浸得彻底贴在了后背上。 听著工头的喝骂,张强连眼皮子都没多眨一下。 他猛地抠住一捆沉甸甸的螺纹钢,双臂猛地一发力,几百斤重的钢筋被他稳稳地扛在肩膀上,他又迈著扎实的步子朝著卸货区走去。 张强是工地上数一数二的好手,干活最是实诚、不偷懒。 可就因为他不会逢迎拍马,之前在工地上没少受到这些小工头和小管理层的欺压和剋扣。 好活、轻活永远轮不到他,最脏、最累、危险係数最高的工作,永远是他张强第一个顶上去。 “强哥,强哥!!哎呀,您快把这钢筋放下来!这哪能让您一个人扛吶!!” 突然,一声慌乱的喊声,毫无徵兆地从施工通道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张强肩膀上扛著钢筋,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去。 只见工地的总承包商、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瞧他们这些泥腿子一下的项目大经理钱富贵,此时正领著两个助理,脚底下带著几分趔趄,连滚带爬地顺著满是泥水的小路,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 就在十分钟前,钱富贵接到了好友赵大有的电话。 赵大有在电话里把老街发生的事说得神乎其神,並隱晦地点了一句: “老钱,你工地里那个叫张强的,是人家陈先生过命的亲兄弟。 今天的事你也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你自个儿看著办。” 钱富贵当时嚇得手里的茶直接撒在裤襠上,连裤子都没来得及擦,扯著助理就往工地上狂奔。 “钱经理?” 那戴红帽子的隨队小工头一瞧见大老板亲自来了,忙不迭地一路小跑过去,脸上堆满了諂媚笑意: “钱经理,您今儿怎么亲自下现场了? 您放心,张强这小子俺正盯著呢,今儿晚上保管把这车钢筋给卸完了,绝对不耽误……” “给老子滚一边去!!” 钱富贵此时急得两眼冒火,一巴掌狠狠地推开了挡路的小工头,整个人快步走到了张强面前。 看著张强肩膀上沉甸甸的钢筋,钱富贵的眼皮子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他虽然很想上去结交这位背后站著通天大佛的硬汉,但他能在商场上混到今天这个位置,最是个长了狐狸心眼的人。 他太清楚了。 像陈锋这种把店开到冷静地的人,最是反感那些趋炎附势、一上来就跟个舔狗一样阿諛奉承的市井小人。 如果自己此时做得太明显、太突兀,非但不能交好张强,反而会引起对方的警惕和厌恶。 万一这张强回头把这事儿跟陈锋一叨咕,那他钱富贵的好日子可就真的到头了。 最好的办法,是在不惊动陈锋的前提下,在暗中用润物细无声的手段,把张强身上所有的麻烦和委屈全给排除了,用最好的资源,去跟老街那位大佛结下一份善缘。 “张强兄弟,快,先把钢筋放下,別砸著脚。” 钱富贵脸上挤出了一个滑稽的笑容。 他没有半点大老板的架子,递过去一瓶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镇矿泉水,语气不急不徐。 “今天总包这边调整了施工计划,后面的高空浇筑作业,经过咱们安全组的综合评估,觉得强哥你的技术和身体素质最是沉稳。 以后,这现场一队的『安全总质检』和『技术指导』的位置,就交给你了。 从明天开始,你就不用在下面干这些卸货的苦力活了,去办公室里盯著,带带新人就行。” 第137章 久违的默契 “技术指导?安全总质检?” 一旁的小工头听到这两个职位,惊得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瞪出来。 那可是整个工地上油水最足、最清閒、地位最高的管理层岗位啊。 平时多少人送礼都捞不著,今天大老板竟然亲自送到了张强这个泥腿子手里? “钱经理,这……这职位,我干不来,我就会卖点力气。” 张强稳稳地把几百斤重的钢筋卸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接过那瓶冰镇矿泉水,却没有喝,在钱富贵那张满是汗水的肥脸上扫了一圈。 他能感觉得到,这位钱经理虽然极力掩饰著,但那眼神深处,分明带著侷促、甚至是……有些隱隱约约的恐惧。 “干得来!怎么干不来?!” 钱富贵一把拉住了张强的手,用力地握了握,语气那叫一个真诚。 “强哥,这是公司董事会经过综合考量后的决定,文件待会儿就下发。 另外,你以前那个班组被剋扣的三分之二的加班费和高温补贴,財务那边刚刚覆核过了,是系统出了紕漏。 待会儿五点下班前,两万块钱的补偿款会一分不少地直接打到你卡上。 往后在工地上有什么难处,不管是吃住还是工伤医保,你直接来顶层办公室找我老钱,我隨时隨地给你解决!!” 丟下这一句极有分量的话,钱富贵没有给张强拒绝的机会,隱晦而客气地对著张强拱了拱手,隨后带著两个助理,转过身急匆匆地离开了现场。 直到那几辆高级轿车掀起一阵尘土离开了工地,周围十几个一起干活的民工兄弟才如梦初醒一般,有些发愣地围了过来。 “强哥……你,你这是上面有亲戚当了大官了吧?” “我的个乖乖,两万块的补贴一秒钟到帐,以后还能进办公室当技术指导?强 哥,你往后发了达,可別忘了俺们这帮一起喝过大碗酒的兄弟啊!!” 张强捏著手里冒著白汽的矿泉水,站在热浪滚滚的漫天尘土里,眉头深深地拧在了一起。 他知道这帮人从来都是无利不起早的。 钱富贵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自打嘴巴子把两万块钱送到他手里,更不可能为了一个民工去暗中排除这么多麻烦。 能有这种排山倒海般的能量的只有他那个以前在京城干活的兄弟了…… 张强的喉结上下剧烈翻滚了一道。 他缓缓转过头,將目光投向了十几公里外人间烟火的方向。 “锋子……” ....... 斜阳透过“人间烟火”半掩的木门,在地上拉出几道长长的金色光柱。 店堂里,苏晨正拿著拖把极其卖力地拖著地,星若则蹲在柜檯旁,细心地擦拭著每一个调料罐。 虽然已经忙碌了一天,但店里宋明带来的活络气氛,却反而更浓了。 后厨內。 宋明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角落里,手脚上沾著的麵粉还没洗乾净,却熟练地剥著一颗刚从柜檯底下抠出来的老蒜。 “师兄,我把冷藏车里留著给京城大首长备用的那半扇岩鹰鸡和长白山松茸全给扣下了。 今儿晚上,咱们高低得整两道过去在院里私藏的方子,我这一路大飞机坐过来,肚子早就贴到后背心了。” 宋明將剥好的蒜瓣往嘴里一扔,嚼得“嘎吱”乱响,脸上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陈锋换上了一件乾净的灰色背心,顺手扯过灰围裙系在腰间。 听著师弟那熟悉的埋怨和嚷嚷,他脸上多了一丝閒適、愜意的温色。 “行了,既然来了,就別干看著。起火,把那罈子陈年女儿红开封,今儿晚上做一道【酒香松茸燜岩鹰】。” 陈锋单手抄起那柄剔骨大刀,在红木案板上轻轻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得咧!!开锅嘍!!” 宋明嘴里一声欢呼,整个人“唰”地一下从长凳上弹了起来。 就在他双脚落地、右臂顺势搭上灶台开关的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子混不吝气质,竟瞬间被属於厨子的专注所替代。 “嗡——!!” 两排幽蓝色的猛火灶同时爆发出刺耳的轰鸣,火苗疯狂地舔舐著锅底。 陈锋没回头,甚至都不用看。在宋明拧开开关的同时,他左手就在案板上一抹,那只去骨、洗净的岩鹰鸡便精准地送进了宋明刚刚倒好了一层薄油的滚烫精铁大锅里。 “嗤啦——!!” 浓烈的油脂香气,在一瞬间,轰然在后厨里炸开来。 “星若,苏晨,拿好凳子坐在后面,可別眨眼奥!!”宋明双手握著沉重的锅柄,单臂猛地一拔,那几十斤重的铁锅在他手里轻得像是一张纸,一团赤红色的火苗顺著锅沿“呼”地一下躥起三尺高。 他一边规律地抖动著手腕,让每一块鸡肉在烈火中均匀受热,一边扯著嗓子衝著后面有些发愣的两个小年轻大喊。 “看好了!这就是当年在京城老,我跟师兄在老爷子皮鞭底下练了整整十年的『双人流水灶』!!” 站在后面的苏晨和星若,此时整个人已经彻底木在了原地。 两人心头的震撼简直如同九级地震一般。 太强了。 这种做菜的画面,他们別说见过了,想都未曾想过一分一毫。 这哪里是在做晚饭,这分明是两个站在华夏餐饮最顶端的绝代妖孽,在用恐怖的默契,进行著一场视觉与听觉的盛宴。 陈锋站在案板前,右手握刀,“唰、唰、唰”几下,大块的鲜松茸、拍碎的老薑、掐尖的小葱在刀锋下化作整齐划一的碎影。 他的左手在案板边缘轻轻一挑,那些佐料甚至连盘子都没进,就这么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在铁锅里那股酒香刚刚泛起回甘的瞬间,不多不少,正好全部落进了宋明的锅心里。 宋明甚至连头都没抬,在佐料落锅的剎那,他左手抄起那一碗陈年女儿红,顺著锅沿“哗啦”一旋。 酒气化火,火光冲天!! 那股子带著浓郁稻米甜香、混著顶级山珍松茸和鸡肉鲜美的霸道味道,隨著两人的每一次错身、每一次起刀、每一次顛锅,化作了一波又一波让人头皮发麻的香气,將整间有些安静的后厨彻底变成了一片神仙洞府。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无需任何眼神的交流。 第138章 不是一类人 陈锋一个侧身,將让开位置,宋明的铁锅就擦著他的腰线放上了空著的灶台。 宋明右手捞起漏勺,陈锋那边的汤汁又刚好吊到了最黏稠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状態。 这默契,是在京城那个小小的四合院里,两个十来岁的少年顶著大太阳被老爷子拿著藤条在屁股上狠狠抽出来的。 那些年里,他们没少偷偷把老爷子留著招待外宾的极品食材给偷出来乱燉,没少因为皮过头而被罚並排跪在祠堂里挨骂。 每次挨完打,两个人在灶台前一边抹眼泪,一边还得帮对方往红肿的屁股上涂红花油。 可那些被岁月冲刷的过去,在老街深处的人间烟火內,完完整整地又活了过来。 “师兄!接锅!!” 宋明一声暴喝,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陈锋右手顺势抄起大勺,在空中飘逸地一挽,一盘红亮、掛满了芡汁的酒香松茸燜岩鹰便利索地落进了青花大瓷盘里。 乾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我的妈呀……陈哥,你和宋大厨这手艺,我以前在电视上看的那些世界厨王爭霸赛,感觉他们连你们的鞋后跟都摸不著啊!!” 苏晨一屁股从长凳上滑了下来,两只手捂了捂有些被诱惑的咕咕叫的肚子,一双年轻的眼里全是狂热和拜服。 星若看著那案板上在一眨眼功夫里,就被这两位乾净利落、用流水线般的速度做出来的清蒸极品鲍鱼、长白山笋乾煨肉……一双秀眉眼里,满是震惊。 “好香呀!!爸爸和叔叔做大餐啦!!” 后院的小侧门被一只小肉手“推”了开来。 睡得小脸蛋有些红扑扑的萌萌,此时揉著有些惺忪的大眼睛,闻著味儿就一路小跑了过来,小嘴里包著亮晶晶的哈喇子,直接一把抱住了陈锋的大腿。 陈锋顺势弯下腰,直接用手把女儿揽住,抱进了怀里。 他看著满桌子热气腾腾、散发著晶莹光泽的极品菜餚,再看著身旁正咧著嘴、衝著自己挤眉弄眼的师弟宋明。 老街那有些有些有些破旧的方桌前,吊扇依旧在呼呼地转著。 陈锋端起了一碗雪白的米饭,递到了宋明面前。 隨后衝著有些看呆了的苏晨和星若歪了歪头,眼眸里流淌著浓厚的怀念和温柔。 城南的一处建筑工地上,水泥搅拌车还在发出沉闷的轰鸣,漫天的灰尘在热浪中翻滚。 戴著红帽子的小工头一路小跑著凑到张强跟前,那张原本天天掛著横肉的脸上,此时笑得像是一朵风乾了的烂菊花。 他弯著腰,双手有些侷促地交叠在身前,声音轻得跟个蚊子叫似的: “哎呀,强哥,强哥!这刚下来的文件,钱经理特地交代了,说技术指导岗位的班次不一样,您今天已经把最重的活儿给干完了,现在就能提前下班回家歇著!真的,您受累了!” 工头一边说著,一边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软中华,作势要往张强手里塞。 “明天一早,您直接去顶层办公室报到领新制服就成!以后这底下的粗活,您分派一下就行!” 张强把手里捏著的那瓶矿泉水往旁边粗糙的工具箱上一搁,双手在满是白灰的迷彩裤上用力地拍了两下,发出一阵沉闷的“啪啪”声。 他冷眼看著眼前这个刚刚还因为自己卸货慢了而骂人的小工头,眼睛里没有半点受宠若惊的波澜。 谢谢?那两个字他不可能跟对方说。 张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见风使舵的王八蛋,平日里把他们这些出苦力的泥腿子当泥踩,恨不得从他们骨髓里榨出油水来。 现在之所以能换上这副让人作呕的諂媚嘴脸,全是他兄弟陈锋努力的结果。 他是沾了兄弟的光,跟这帮只认钱的狗东西没半点关係。 “走了。” 张强没有多看那工头一眼,大步流星地就朝著工地的钢筋大门外面走去。 他现在整颗心都跟被火燎著了一样,急切地想要赶回老街,去探探今天到底闹出了什么动静。 “啐……牛气什么呀,不就是个臭泥腿子……” 看著张强的背影消失在漫天扬尘的拐角处,几个正弓著腰搬砖的年轻小民工有些泛酸地朝著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小声嘀咕著。 “都给老子闭嘴!!干活!!” 上一秒还在张强面前摇尾巴的小工头,一转过身,那张肥脸在一瞬间彻底阴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凌厉和精明。 他一把夺过旁边小工手里的泥铲,狠狠地砸在水泥桶上,发出刺耳的锐响。 “议论?你们这帮泥腿子也有资格议论人家张强?!” 工头双手叉著腰,一双势利的三角眼阴狠地在几个民工脸上扫了一圈,压低了声音冷笑。 “都给老子把嘴巴管严点! 人家张强现在那是有通天背景的兄弟给他撑腰! 一通电话就能让集团总部的钱经理嚇得尿了裤子,亲自下现场来给人赔罪送岗位! 从明天开始,人家跟你们这些一天挣一两百的苦力就已经不是一类人了! 人家是官,你们是贼!再敢在背地里嚼舌根子,老子明天就让你们连这工地的门都进不来!快滚去拉沙子!!” 一时间,整个施工现场被工头这一嗓子训得寂静无声。 民工们有些惊骇地对视了一眼,谁也不敢再多放一个屁,纷纷低下头,卖力地搬起砖头来。 而此时,老街,“人间烟火”。 落日的最末一缕余暉,顺著有些斑驳的木窗欞斜斜地洒了进来,正好照在后厨那一盘盘刚出锅、还冒著腾腾热气的酒香松茸燜岩鹰和清蒸极品鲍鱼上。 “砰!!” 一双充斥著机油味的粗大手掌,火急火燎地一把推开了“人间烟火”半掩著的木门。 “锋子!!你们这大下午的在屋里整什么玩意儿呢?! 这味儿怎么直往街面上钻,把老子肚子里那点子油水全给勾出来了!!” 张强瞬间跨过了木门槛。 他连身上的那件脏迷彩服都还没来得及回家换,满头大汗就进了门,一双铜铃大眼精准地锁定了老方桌上那琳琅满目的菜餚上。 第139章 不能苦了自家兄弟 “乾爹!!” 萌萌一瞧见张强的身形,连手里的调羹都顾不上放了,一扭小屁股就从陈锋的膝盖上溜了下来。 小姑娘迈著两条肉乎乎的小短腿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张强沾满了泥灰和汗水的迷彩裤大腿。 “哎哟,我的小宝贝!想死乾爹了!!” 张强在工地上紧绷了一整天的糙脸,在萌萌这一声脆生生的奶音里,瞬间笑得连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 他顾不上自己两手油泥,小心翼翼地把小姑娘往怀里一抄,整个人直接顺势坐在了旁边的长凳上。 一旁的星若也赶忙放下手里正准备端上桌的一碗汤,甜甜地叫了一声:“强子叔,您下班啦。” “下啦下啦!还是这儿热乎!”张强衝著星若咧嘴一笑,隨后转过头,一双铜铃大眼有些兴奋地看向一旁的苏晨,嗓门洪亮地问, “小苏,刚才我在街面上就瞧见老刘那儿围得水泄不通的。我走得急,刘叔那麵馆今天到底怎么样了?” “嗨!强哥,你可別提了!!” 苏晨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长凳另一头,两只手在半空中夸张地比划著名。 “刚才我看这边收尾差不多了,特地溜过去瞅了一眼。 那傢伙,简直是忙飞了!!刘叔一个人在灶台后面甩面,两条胳膊都快甩出残影来了! 昨天那些没吃够红烧肉的嘴刁食客,今天一尝今天的顶级黑猪肉,一个个跟疯了一样,差点没把老刘的捲帘门给挤塌嘍! 现在的生意,也是好的很吶!!” 苏晨正说得唾沫星子横飞,张强一边听一边哈哈大笑。 可笑著笑著,张强刚想伸手去抓桌子上的大蒜,一转头,却猛地对上了正坐在一旁、一身发皱白色主厨服的宋明。 张强手里的动作一顿,两条粗眉毛有些疑惑地拧在了一起。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约三十岁上下、生得剑眉星目、虽穿著有些狼藉却隱隱散发著特彆气质的中年男人,有些摸不著头脑地转头看向陈锋。 “锋子,这位是……?瞅著面生啊?” 陈锋將手里最后两碗米饭摆在面案中央。 他拉开围裙的带子,看了一眼一旁正歪著脑袋、一脸坏笑地打量著张强的宋明,无奈地摇了摇头,隨后面向双方扯了扯嘴角。 “过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陈锋指了指宋明,对著张强一字一顿地开口:“这是明子,宋明。我在京城那会儿的师弟,两个人在师傅底下一起挨了十几年的藤条,手艺还算说得过去。” 说完,陈锋又转过头,拍了拍张强僵硬的肩膀,对著宋明沉声开口:“明子,这是张强,我们两个从小穿开襠裤长大的交情,我的亲哥们。” “师兄的亲兄弟?!” 宋明一听陈锋这话,整个人“唰”地一下直接站了起来。 他那张在京城私房菜馆里对谁都端著架子、傲骨錚錚的年轻脸上,没有了半点高高在上的倨傲。 宋明跨上前半步,一把伸出右手,结实地和张强握在了一起,脸上满是混不吝的笑容。 “哎呀!!强哥好!!我在京城的时候,没少听师兄嘮叨你的光辉事跡! 我家师兄那脾气闷得跟个葫芦似的,能被他当成亲哥们的,在这大夏国的底界上找不出第二个!! 以后强哥的事就是我宋明的事,谁敢让你不痛快,我直接把他家都给掀了!!” 张强被宋明这一通接地气的表態给弄得愣了住了。 他原本以为,能有这么大背景的大人物,高低得像那些开豪车的富家阔少一样,拿眼角斜著瞧他们这些出苦力的泥腿子。 可现在看著眼前这个说话挤眉弄眼、个性子跳脱的年轻大厨,张强的心头猛地泛起了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好感。 “哈哈!!明子兄弟,不愧是锋子的亲师弟!爽快!!” 张强猛地回握了一把,两只胳膊在半空中用力地摇了摇,一张糙脸上笑得全是褶子。 “我以前觉得京城里出来的都得拿鼻孔瞧人。 今儿个见著你,我算是明白了,能跟锋子穿一条裤子的,都他娘的是一顶一的纯爷们!! 今晚高低得跟兄弟喝两碗!!” “那必须的!!今晚不醉不归!!”宋明一拍大腿,两只眼睛亮得嚇人,一屁股挪到了张强身旁。 这两个性格同样跳脱、同样混不吝的热血的糙老爷们,不过一两句话的工夫,就自然地打成了一团。 “强子,先吃饭,边吃边聊。” 陈锋拉过长凳坐了下来,单手將萌萌重新抱回了自己的怀里,顺手夹了一块浸满了花雕酒香、滑嫩豆腐一般的鸡肉餵进了女儿的小嘴里。 方桌上,那盘酒香松茸燜岩鹰还冒著腾腾的热气,清蒸极品鲍鱼在酱汁的浸润下散发著诱人的光泽。 张强在工地上苦熬了一整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毫无形象地端起那碗雪白的大米饭,粗鲁地夹起一大块燜得酥烂、掛满了芡汁的岩鹰鸡肉塞进了嘴里。 那一剎那,张强死死地瞪著碗里的肉,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飆出来了。 “我的个老天爷……锋子,明子,这……这肉?!” 张强狼吞虎咽地嚼著,那极其紧实却爽滑到了极致的肉质在牙齿间爆发出无法言喻的野味鲜美,混著松茸那股草木清香和陈年女儿红的回甘,顺著他的喉咙一路进了空落落的胃袋里。。 “太他娘的给劲了!!老子活了三十年,就没吃过这么爽的玩意儿!!” 张强本来吃得满嘴流油、大呼过癮,但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放下了手里的大皮碗,眉头重新拧在了一起,看著陈锋和宋明。 “不过锋子,我还是觉得今天下午工地上有些事儿告诉了陈锋他们。 “不用多想。” 陈锋的声音沉稳: “你工地上的那个钱富贵,归根结底大概率是有些关係知道点內幕。 他们现在,是在偷偷摸摸地交好咱们,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呢。” 陈锋端起自己面前的一碗大米饭,深深地看了张强一眼。 “强子,这些新岗位和补贴,本就是你该得的。 他既然送过来了,你安稳接受就行了,明天大大方方地去上任新工作。 后面的事,有俺和明子在这儿盯著,翻不出什么浪来。” 陈锋一字一顿,声音里是毫无保留的护短和霸道。 “在这片底界上,有我陈锋,可不能苦了自家兄弟。安心吃饭。” “好!!听你的,干了这碗酒!!” 张强听著陈锋这一句“不能苦了自己的亲兄弟”,微红著眼眶,一把端起桌上的粗陶大碗,和陈锋、宋明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清脆的撞击声得传出人间烟火,消散在老街的晚风中。 第140章 还未缝好的兔子玩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几个粗陶大碗里只剩下了淡淡的花雕酒香,那盘酒香松茸燜岩鹰连汤汁都没剩下。 吊扇在头顶不知疲倦地“吱呀、吱呀”转著,送来一阵阵带著微醺暖意的夜风。 宋明放下了手里已经见底的粗陶大碗,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彻底黑透了的老街,黑眸里混不吝的笑意渐渐消散。 他缓缓站起身,扯下了有些褶皱的白色主厨服,露出了里面的贴身黑色背心。 “师兄,我今晚得回去了。” 宋明的声音不高,却带难言的沉稳。 陈锋听后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双眸静静地落在了自家师弟的脸上。 “二楼还有空房间,也有多的被子给你。”陈锋淡淡地吐出一口烟圈。 “不留了。”宋明洒脱地一笑,將手里卸下来的围裙妥帖地叠好, “今天中午我直接撂挑子就跑来了,咱们哥俩拍拍屁股在这是爽了,可京城那边……总得有个够分量的人回去把这烂摊子给接了。” 宋明收起了无赖相,神色间多了一丝陈锋不曾见过的担当。 “咱们都已经是过了让师傅操心的年纪了。 老爷子今年七十有三,有时高血压犯了还没人伺候著服药。 我看师兄你在这边过得很好,那京城里那一面代表著咱们师门香火的国宴首席大旗……就让师弟我宋明来撑住吧。 不能再让老爷子替咱们这帮不省心的徒弟心累了。” 听著这一番话,原本坐在长凳上的苏晨和星若,眼眶子莫名地跟著热了一下。 他们跟这位性格跳脱、满嘴跑火车的京城大厨不过才认识了短短几个小时。 可宋明身上那种纯粹江湖义气,却让这间小小的“人间烟火”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打心眼里不捨得他的离去。 “明子兄弟……这么急,明儿个早上让锋子给你包一屉最地道的『小兔包子』再走啊。” 张强一双大眼里全是真诚,蒲扇般的大手死死地拽著宋明的胳膊肘。 “不了强哥,明早六点京城那边还有几位外宾的早茶席面,我不回去,老二那三脚猫功夫得把锅给砸了。” 宋明哈哈大笑,豪爽地在张强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时间总是向前走,可人却总是往后看。 对於此时正坐在陈锋怀里、嘴角还掛著油渍的萌萌来说,她今年不过才五岁出头。 离开京城回江南老街的一个多月里,除了偶尔隔著屏幕里跟刘奶奶打打视频电话,她的世界里全是陌生。 虽然她渐渐习惯了,也熟悉了。 但对於五岁多的年纪的她来说,在京城里度过的那五年,就是她这小生命里……全部的、也是她最深刻的过往。 她记得宋叔叔偷偷塞给她的玩偶,记得宋叔叔在后海粗糙的掌心里握著的红线,记得京城里那些热烘烘的下午。 今天见到宋明,她觉得很安心,她一整天都很高兴。 可现在……宋叔叔又要坐著大飞机“嗖”的一下飞走了。 “哇——!!” 原本还用小调羹挖著饭吃的萌萌,在一瞬间,小嘴一瘪,豆大的泪珠子就像是断了线一样,“啪嗒啪嗒”凶猛地砸在了粗陶大碗里。 小姑娘哭得两只小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有些崩溃地从陈锋怀里挣扎了出来,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地去揪宋明的胳膊,哭得奶声奶气、连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宋叔叔不走……萌萌不让你走嘛!!呜呜呜……大飞机是坏人,为什么要带走叔叔啊!!” 这一声娇嫩、撕心裂肺的哭喊,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所有大老爷们的心窝子里。 星若在后面听到这些话,眼泪“唰”地一下就流过了面颊,有些心疼地捂住了嘴。 连一向自詡铁血的张强,此时都粗鲁地揉了揉自己有些猩红的眼眶。 宋明整个人都剧烈地一颤。 他那颗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心,在这一瞬间彻底碎成了千瓣万瓣。 他一向稳如泰山的手微微发抖地在自己的主厨裤兜里疯狂地掏著。 “不哭……俺的小宝贝不哭,叔叔不走,叔叔不走……” 宋明有些狼狈地单膝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一把將哭成个泪人儿的小萌萌搂进了怀里,用那下巴上的胡茬轻轻地蹭著萌萌的面颊,眼眶子在一瞬间也红了。 他可是看著这丫头从巴掌大的一小团、在摇篮里嗷嗷待哺,一直逗到能满院子追著他要糖吃的啊。 这大半个月来,为了找他们,他在京城也是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觉。 “萌萌看这里,看叔叔给你带了啥好宝贝。” 宋明吸了吸鼻子,极其小心地从裤兜摸出了一个有些扁塌塌、约莫有巴掌大小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白色纯棉布料剪裁出来的、只有半边轮廓的小兔子玩偶。 因为是用剪刀手工裁出来的,那兔子的两只长耳朵一只大一只小,显得极其滑稽。 玩偶的边缘处还带著没剪乾净的毛边,粗糙的黑色棉线极其不熟练地在布料上歪歪扭扭地缝了大半圈,里面露出了几缕白生生的鸭绒。 “这是……小兔包子?”苏晨在一旁歪著头看了一眼,有些发愣地訥訥了一句。 “给俺闭嘴!!” 宋明扭头瞪了苏昂一眼,隨后重新转过头,温柔地、有些不好意思地用大拇指擦掉了萌萌脸颊上的眼泪。 “萌萌不哭啊。这是叔叔这两个礼拜……在京城下班后,一个人躲在屋里用剪刀和针线给你缝的。 叔叔这双手啊,拿得动几十斤的铁锅,但捏起那根小绣花针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你看,这耳朵都给缝歪了……” 宋明自嘲地咧了咧嘴,將那个半成品小兔子,轻柔地放进了萌萌肉乎乎的小掌心里。 “本来叔叔是想彻底缝好了、在里面装一个能唱歌的小八音盒再送给你的。 但现在……叔叔提前找到你和师兄了,这宝贝,叔叔今晚就交给我们最聪明的小萌萌了,成不成?” 宋明用指尖在萌萌那红扑扑的小鼻尖上轻轻地颳了一下,一双微红的眸里,流淌著心疼。 “剩下的这几针……就让萌萌帮我缝好。等下次……下次叔叔再坐著大飞机来老街找萌萌的时候,萌萌一定要把这只缝好了的、天底下最漂亮的小兔子,拿出来给叔叔看,好不好?” 萌萌小肉手死死地攥著那个有些丑、却带著宋叔叔身上味道的小兔子玩偶。 小姑娘抽泣著,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亮晶晶的泪珠。 她看著宋明因为握针而扎了好几个红点点的手掌,终於止住了嚎啕大哭,重重地点了点小脑瓜。 “好……萌萌听话。萌萌会用最好看的红线线把它缝好的……叔叔不许骗人,下次一定要来看萌萌和爸爸……”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宋明伸出那根指节粗大的小拇指,幼稚地和萌萌粉嫩的小指头在半空中狠狠地勾在了一起。 第141章 宋明离去 “强子,不用去叫出租了。你们在店里把萌萌看著,我亲自开车送他去机场。” 陈锋將黑色轿车的钥匙攥在了掌心里。 “锋子,你们路上小心点。”张强將怀里还揉著眼睛的萌萌往长凳內侧护了护,沉声叮嘱了一句。 陈锋没再说话,只是对著宋明歪了歪头,大步流星地跨出了“人间烟火”的木门槛。 宋明將那件白色主厨服往胳膊上一搭便利索地跟了上去。 黑色轿车在夜晚有些空旷的公路上疾驰著。 车厢里的气氛极其沉闷。 仪錶盘上泛著幽蓝色的微光,將陈锋侧脸勾勒得明暗交替。 久违的相聚这般快就要分离了,可这两个大男人,终究不是什么儿女情长、犹犹豫豫之人。 他们对彼此太熟悉了,熟到对方一撅屁股就知道要拉什么屎,熟到连一句虚偽的客套和苍白的挽留都不打算开口。 四十分钟后,车速在导航的电子提示音中逐渐慢了下来,城南国际机场送客通道外。 “刺啦——” 黑色轿车沉稳地在马路边缓缓停靠了下来。 宋明单手拉开车门,在半只脚跨出车厢、迎面而来的夜风吹得他黑色背心哗哗,这个向来混不吝、没个正形的名厨,身子猛地顿了顿。 那原本已经要迈出去的长腿,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他回过头,一双有些泛红的黑眸地盯著驾驶位上的陈锋,原本有些沙哑的嗓音里,在这一刻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认真与肃穆。 “师兄,保重。” 宋明死死地攥著车门把手:“有事隨时给我打电话,不管在城南还是在京城,老子隨叫隨到! 还有……有时间回去看看师傅。 这一个月在京城没有你的消息,老爷子嘴上不说,每天吃饭都吃的不香。 我们在后厨里……连做饭都没劲,主心骨没了,做出来的菜都是散的。” 陈锋握著方向盘的右手微微紧了紧。 “没问题,有时间我就带萌萌回去。” 他转过眼,迎上了自家师弟那双写满了真诚与不舍的眼睛,冷峻的脸上,嘴角轻轻地往上扯了扯。 “还有.......一路保重,到了发个简讯报平安。” 陈锋的双眼深邃如夜空,一字一顿。 “还有,京城那一面代表著咱们师门香火的首席大旗……回去了,给我死死地接稳了。”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得咧!你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灶台给守死了!!” 宋明猛地一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眼角的泪花被这股子豪气给逼了回去。 他豪爽地一挥手,“砰”的一声,反手砸上了沉重的车门。 他高大的身躯將白色主厨服往肩膀上一甩,头也不回地大步跨进了机场那明亮如昼的大厅。 陈锋没有立刻点火启动。 他静静地坐在车里,看著那道背影彻底融进了人群深处。 他吐出一口浊气,將心底那抹久违的酸涩生生压了下去。 右手一掛挡,黑色轿车在一声凌厉的引擎轰鸣中,调转车头,顺著来时的方向狂奔了回去。 而此时,晚上九点半,老街“人间烟火”內。 店堂里已经被苏晨和星若收拾得一尘不染,那些用过的粗陶大碗也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沥水架上。 “萌萌,线头不是这么扯的,这样一扯棉绒就全漏出来了。” 角落里的老方桌旁,星若正轻柔地从萌萌手里接过那团乱糟糟的黑色棉线。 萌萌此时正撅著小屁股坐在小板凳上,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攥著宋明留下的那个小兔子玩偶。 小姑娘一张精致的小脸上还掛著没干透的泪痕,一双大眼睛发直地盯著掌心里那个露出小缺口的兔子肚子,拿著一根极细的小线团,有些急得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星若姐姐……萌萌好笨,萌萌缝不起来,小肚子要漏气了。”萌萌委屈地吸著小鼻子,声音软糯得让人心碎。 “不笨不笨,姐姐教你。” 星若抿著嘴,温柔地在萌萌的小脑瓜上轻轻摸了两下。 她拿过那根长长的黑棉线,指尖熟练地在针眼上一穿、一挑,一个极其漂亮、扎实的双扣结便在她的手底下听话地结了出来。 星若之前在孤儿院里,为了省钱,院里的衣服破了、袜子漏了,全得靠她们这些孩子自己拿著针线缝缝补补。 看著眼前这个还露著鸭绒的小玩偶,升起了一抹道不明的感激。 她头一次有点感激孤儿院当年教会了她这门手艺,才让她在今天这个夜里,能真真切切地帮上萌萌的大忙。 “看这里,萌萌。” 星若將针脚在布料边缘规律地扎了一下,隨后轻轻一拉,衝著有些看呆了的萌萌柔声示范著。 “顺著这个毛边,一针隔著一针往下扎。別太用力,等把外面的皮子收拢了,小兔子肚子里的棉花就再也跑不出来了。” 此时的小傢伙已经彻底不哭了。 她一眨不眨地盯著星若那双在灯光下上下翻飞的双手,小小的呼吸声在有些安静的店堂里显得分外清晰。 星若示范了三针,便有些有些小心地將针柄交到了萌萌那肉乎乎的手心里,轻声道:“来,萌萌自己试试这第四针。” “嗯!萌萌试试!!” 小姑娘一听这话,脸蛋顿时绷紧,小胖手捏著那根小针,专注地在布料边缘歪歪扭扭地扎下了属於她自己的第一针。 “咔噠。” 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柔推开了一条缝。 陈锋进去后反手关上了木门。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一眼便瞧见了正围坐在老方桌前两个极其专注的小小身影。 灯光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拉在乾净的地面上,重叠在一起。 苏晨坐在一旁的长凳上已经快有些睡著了,而萌萌正撅著小嘴小心地扯著那一根短短的黑棉线。 看著这幅画面,陈锋紧绷的心在这一瞬间,终於完完全全、彻底地有些放鬆了开来。 陈锋迈开大步,跨进了有些暖和的店堂深处。 “萌萌,星若,苏晨。今晚辛苦了。把针线收收,咱们……上楼睡觉。” 第142章 苏昂的疯狂 很快,几人就上楼洗澡睡觉了。 老街的夜极静,只有偶发的几声虫鸣和远处偶尔驶过货车的声音。 苏晨房间內,窗帘只拉了一半,月光斜斜地洒在床单上,泛著一层冷清的银白。 苏晨换上睡衣,正准备躺下,扔在枕头边的手机便剧烈地震动了起来,在房间里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著“牧远”的名字。 苏晨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林牧远急促的声音,连珠炮似的砸了过来: “苏晨!臥槽,你睡了没?我跟你说,今儿个城南这边天都快捅破了!你哥苏昂这回是真踢到鈦合金钢板上了!” 苏晨意料到事情不对,他握著手机的手微微一紧,单腿盘坐在床沿,眉头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沉声问道: “牧远,慢点说,到底出什么事了?今天中午店里的食材封锁不是解开了吗?是不是又有別的变故?” “解开?那只是个开胃菜罢了!” 林牧远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很粗,背景音里隱约还能听到他手指飞快敲击电脑键盘的“噼里啪啦”声。 “你哥今天不是找人去卡陈哥的供应链吗?结果把陈哥背后那位京城红墙里的老爷子给惊动了。 就在下午,老爷子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苏昂的私人手机上,当场给他下了通牒。” 林牧远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惊嘆: “陈哥他们什么都没跟你说吧? 我动用了我工作室所有的关係网才查到,下午的时候,你们苏氏集团在京城的几家核心分部,全部被工商、税务和消防联合突击检查,现在已经全部掛牌停业整顿了! 还有,你们谈了快半年的那几个北方重点大客户,寧愿赔偿天文数字的违约金,也在同一时间发了公函,跟苏氏彻底断绝了往来!” 听完这些,苏晨握著手机,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月光打在他清秀的脸上,他的眼神有些失神,死死地盯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陈锋的手艺绝伦,也猜到这位能让宋明大厨甘愿叫师兄的男人背景不会简单,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陈锋的背景竟然深厚到了这种通天的地步。 一通电话,就能在几千里外的京城,把庞大的苏氏集团砸出几个血淋淋的大窟窿。 “苏晨?苏晨?你还在听吗?傻了?”林牧远在电话那头的呼唤声拉高了调子,打断了苏晨的思绪。 “在。”苏晨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火辣辣的,嗓音有些发乾。 他挪了挪身子,靠在冰冷的床头上,他的心里泛起一股极度复杂的滋味。 对於苏昂和苏氏集团遭遇的这记重锤,他心里没有半点同情,甚至觉得这完全是他们自作自受,是他们下三滥手段招来的应有惩罚。 但他同时也有些感激,感激陈锋和他的师门。 因为他知道,如果京城那位老爷子真要赶尽杀绝,以苏氏集团目前的体量,资金炼瞬间就会彻底断裂,而陈锋显然是看在他的份上,留了情面,没有真正痛下死手。 “不过你哥那人,估计现在已经疯了。”林牧远嘆了口气。 “我知道了,牧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苏晨跟苏昂相处了二十多年,太了解自己这个亲哥哥了。 苏昂从小就是含著金汤匙长大的精英,事事都要强,字典里从来不允许“失败”这两个字的存在。 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一个闷亏,以苏昂的性格,绝对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掛断电话后,苏晨双手撑在膝盖上,死死盯著地板。 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希望那个被骄傲冲昏了头脑的哥哥,能够看清局势,不要再继续作死了。 否则,下一次迎来的,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而在此时,深夜的老街,本该陷入沉睡的街巷却突然变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一辆辆满载著建筑材料、高档招牌和装修工人的大卡车,排成了一条长龙,粗鲁地碾碎了老街维持了数十年的寂静。 苏昂下令,就在今晚,老街上除了“人间烟火”和“老刘麵馆”之外的十几家临街店铺,全部被人以超出市场价数倍的暴利,强行完成了深夜收购。 几十个装修队同时进场,彻夜在原有的店面基础上进行装修改造。 电钻的轰鸣声、大锤砸墙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尘土飞扬。 那些原本卖杂货、卖麵条的老店,在一夜之间被扒掉了皮,换上了现代化的钢化玻璃和冷冽的射灯,只为了让明天一早,这些店铺就能正常营业。 这是苏昂提前了收购老街的计划。 按照苏氏集团原本的商业规划,老街这边太过偏僻,基础设施落后,本是他最后决定改造和开发的几个边缘目標之一了。 但现在遇到了陈锋,收到了京城的这记耳光,苏昂骨子里那种病態的胜负欲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他不允许自己一直跌倒在同一个坑里,更不允许自己输给一个厨子。 所以,在极度的愤怒与傲慢下,他破天荒地违背了自己多年来坚守的“效率效益至上、绝不打无准备之仗”的商业原则。 他寧愿花十倍的大价格去补贴工人、去强买店面,去连夜赶工,只为速求明天一早大门一开,这些店就能同时营业。 因为只要这些店开了,他就能通过苏氏集团最擅长的资本流转、价格战、以及连锁效应,在最核心的商业逻辑上对“人间烟火”实施精准的、致命的商业打击。 他要把食客抢光,要把老街变成苏氏的天下。 苏昂站在街口,任由飞扬的沙尘落在他的高档西装上,镜片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不远处已经熄了灯的“人间烟火”。 他冷笑了一声。这种纯粹的商业手段,既能把陈锋逼上绝路,又绝对不会触碰到京城那位国宴老爷子的底线。 “陈锋,商业竞爭,死伤自负,这可是你师傅自己说的。”苏昂扯了扯嘴角,眼神里满是疯狂。 第143章 大人不记小人过 大清早,空气里还瀰漫著湿气,老街被一层淡淡的薄雾笼罩著。 “吱呀——” 陈锋换上了一件乾净的灰色短袖,拉开了“人间烟火”有些沉重的木门。 昨晚似乎下过一场雨,门口的青石板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一阵的“啪嗒”声。 空气中带著泥土的腥气,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安寧,反而多了一股刺鼻的劣质油漆和高档板材混杂的化学气味。 星若扎著利索的马尾辫,手里捏著记事本,跟著陈锋走出了店门。 她抬头往街面上一瞅,一双秀眉登时拧在了一起,脚底下的步子也跟著慢了半截。 “师傅……你看外面。” 老街窄巴巴的巷子两侧,往日里那些卖杂货、拉麵粉的老店,此时竟然以往有些斑驳的木门板全被撤掉,换上了冷冽的钢化玻璃墙和还没来得及撕掉保护膜的合金框架。 金属的银灰色在晨雾中泛著刺眼的光,像是一排冰冷的铁柵栏,將“人间烟火”死死地围在中央。 几个穿著工作服的装修工人正踩著人字梯,有些慌乱地往门樑上掛著清一色的现代化连锁招牌,地上的电线和塑料膜扔得满地都是。 “苏昂这疯子的果然没有死心,动作真箇是快得离谱。” 后面跟出来的苏晨身上还带著点刚起床的迷糊劲,可一瞧见满街苏氏集团旗下那极其眼熟的连锁餐饮標识,他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两只拳头死死地攥著。 “师傅,今天……咱们真箇还去城郊批发市场进货啊?” 星若有些侷促地把本子往怀里抱了抱,一双杏眼里全是担惊受怕的神色: “要不,我们再给恆温冷库的赵大老板打个电话,让他继续把黑猪肉送过来? 昨天周黑子那帮地头蛇把城郊市场的大伙儿逼成那样,今天咱们自己过去,那帮散户小贩……还敢卖给咱们东西吗?” 陈锋反手关上车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声。 他站在有些清冷的晨风里,脸上平静如水,没有半点涟漪。 他微微抬手,在星若绷紧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两下,以示安抚。 “做买卖,得按规矩来。” 陈锋声音淡然。 “昨天明子调货的时候,已经帮我们破局了。 按理说我们再找赵老板他也会给我们供货,但我不喜欢別人那样对我。 而且咱们开门做生意的,要是天天指望著那些顶尖食材,这买卖的成本,可得叫我们亏本了。 既然师傅和明子昨天下午已经给苏昂警告了,那么他肯定也不敢再用下三滥的封锁卡我们的食材了。 我们只管去就行了。” 陈锋跨步上了副驾驶位,透过挡风玻璃冷冷地扫了一眼两旁正挑灯通宵赶工的现代化店面。 “苏昂不敢再动这些手段。 那剩下的,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在这条街上开门做买卖,我的手艺不可能输给他那些所谓的资本手段,上车,进货。” “是,师傅!!”星若被陈锋极有底气的话训得精神一振,忙不迭地拉开车门钻进了后座。 黑色轿车歪歪扭扭地碾碎了满地的塑料皮和电线,朝著城郊批发市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早晨六点一刻,城郊散户批发市场,水台与肉档区。 虽然时间还早,但整个大棚底下的喧囂声早已把棚顶的尘土震得扑簌簌往下掉。 “刺啦——” 黑色轿车稳稳地在卸货区停靠了下来。 陈锋牵著萌萌的手,一马当先跨过了一摊带著血水的污水坑。 苏晨和星若一人手里攥著两个编织袋,面色有些发紧地跟在后面。 四人刚一露头,原本吵得像是一锅粥一样的大摊位区,诡异地安静了下去。 几十个手里拿著剔骨刀、正光著膀子剁肉的档口大老板,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一道道充满著惊骇、敬畏、甚至是有些嘆为观止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匯聚到了穿著灰色短袖的陈锋身上。 “我的个老天爷……这就是老街那个『人间烟火』的陈老板?!” “小声点!你不要命啦?!昨天下午苏氏集团在京城的几个几十亿的项目,听说就是因为这陈老板的一通电话,被强行砸烂了的!!” “苏昂大少爷亲自下的封杀令,结果下午连屁都没敢放一个,就把封控全给解了……这陈老板背后的通天神仙,怕是能把整个城南的地皮都给翻过来吧……” 阵阵极其隱秘、却字字透著惊恐的议论声顺著墙根传了过来。 这群大棚底下的小商贩、地头蛇,哪里知道什么国宴厅首席的底细? 他们只知道,就在昨天下午,平日里在城南只手遮天的苏氏集团吃了一个暗亏。 苏昂手底下最凶狠的老三,连夜挨个给市场管理处和各个档口老板打电话,只说了一句话:“明天『人间烟火』去进货,谁要是敢少给一两葱,苏总要他的命。” “哎呀!!陈老板!!陈老板您可算来啦!!” 还没等陈锋走到肉档前呢,昨天大清早连正眼都不瞧陈锋一下的王老板,此时整个人像是一只被烫了屁股的肥耗子一样,连滚带爬地从一米多高的木案子后面翻了出来。 他连手上的血水都来不及在围裙上擦,脸上堆满了哈巴狗一样的諂媚拘谨笑意,两只手死死地去抢星若手里的编织袋,一管破锣嗓子颤得不像样。 “陈老板!您瞧瞧俺今天大清早刚从北边拉过来的大白猪五花! 这品相,这油脂花纹,俺一直放在恆温箱里给您老备著呢!! 今天您看中哪块,一句话,俺亲自给您剁好了送车上去,一文钱的差价俺都不敢赚您的啊!!” 不仅是王大肉,旁边几个卖大葱的老张、掏生薑的李婶,此时也一个个红著老脸,有些侷促地把一筐筐掐得水灵灵的小葱往陈锋脚底下塞,言语中全是巴结和对自己昨天行为的后怕。 “陈老板,昨天俺们也是没办法,上面压得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俺今天这尖椒绝对是头茬的……” 第144章 萌萌的委屈 陈锋看著这群在大棚底下討生活、此时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小贩,心里禁不住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脸上流露出无奈与索然。 他很清楚了。 这群没背景、没实力的小人物只能隨波逐流,昨天苏昂势大,他们便当了断货的帮凶; 但自己一通电话惊动了京圈,他们便又像现在这样诚惶诚恐的,把原本纯粹的市井买卖变成了让人倒胃口的世故应酬。 他不討厌他们,也不会置气於他们,却打心眼里不喜欢这种有些窒息的氛围。 “王老板,不用这样。” 陈锋从兜里摸出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面色黑了下来,隨手抓起其中两百块放在了冰冷的案板上。 “我开门做买卖的,昨天的事过去了那就过去了。 今天我也不要好货,就要平常的那种的普通白猪。按市场的平价算。” 陈锋丟下一句话,不再去理会周围那些依旧在不断偷偷往这边张望的复杂目光,拿了货,踩在满是碎菜叶和血水的塑料铺垫上,就往菜市场的最深处走去。 接下来就是他们今天做菜需要的货了。 今天他打算做一道长街红椒煨泥鰍,除了泥鰍和白猪肉,老大蒜、紫皮子老薑还有朝天红尖椒,一样都不能少。 陈锋一马当先走在前面,脸上不再有半点波澜。 苏晨和星若怀里抱著一个沉甸甸的编织袋紧隨其后,而在陈锋的右臂弯里,萌萌正两只小肉手死死地去搂著爸爸的脖子。 小姑娘的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有些胆怯地在周围那些档口老板的身上扫了一圈,隨后赶紧把精致的小脸蛋害怕地埋进了陈锋的灰色短袖衣领里。 “老李,三十斤紫皮大蒜,不用抹零,一共一百二是吧。” 陈锋在最边上的一个乾货摊位前停下了步子,甚至没等那个已经嚇得浑身哆嗦的老汉开口,他右手熟练地从兜里摸出了手机,对著有些有些油腻的二维码利索地“滴”了一声。 “支付宝到帐,一百二十元!!” 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在有些安静的摊位前响了起来。 “陈老板……这,这俺哪能收您的啊,昨天是俺家老太婆不懂事,俺……”老李头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全是冷汗,两只手在粗布围裙上疯狂地擦拭著。 “按行情给的。拿著。” 陈锋丟下两个字,单手抄起那一袋大蒜,不再多看,转过身就领著几个人踩著泥水就朝著大棚外面的麵包车大步走去。 从头到尾,整整二十几分钟的进货工夫。 他们四个人所过之处,原本喧囂燥热的大棚底层,硬生生在人群里自动分开了一条两米宽的空道儿。 那些平日里最是喜欢跟陈锋因为一两毛钱而大声开开玩笑、扯著嗓子跟老街坊说笑的摊贩们。 此时一个个拘束地站在自家的柜檯后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缝两侧,看著陈锋的眼神,除了那化不开的惊恐,便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敬畏。 没有人再敢上来跟陈锋开一句玩笑,更没有一个人敢拍著陈锋的肩膀叫他一声“小陈老板”。 “哐当!!” 陈锋將怀里的萌萌稳稳地放在了副驾驶位上,隨后自己跨步上了车。 苏晨和星若將几大袋沉甸甸的货物码放在了后备箱,隨后也是有些神色木訥地钻进了后座。 “嗡——!!” 小车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调转车头,般朝著老街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里的气氛,沉闷了下去。 外面那些被车轮碾碎的积水发出“哗啦、哗啦”的锐响,可车厢內,却静得连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有些清晰可闻。 “爸爸……”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萌萌,两只小肉手抓著自己的白色小裙子。 小姑娘嘴巴委屈地一瘪,奶声奶气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要哭出来的沙哑。 “萌萌不喜欢这样……萌萌一点都不喜欢今天的大棚棚。” 陈锋握著方向盘的右手微微一紧,没有转头:“萌萌怎么了?” 萌萌难受地往陈锋的胳膊肘上靠了靠,一双小眼睛看著窗外正急速倒退的绿化带,声音小小的,透著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失落。 “以前俺们去买肉肉的时候,王叔叔总会给萌萌拿一根大骨头啃,还会摸萌萌的小脑瓜。 李奶奶也会拿好甜好甜的红枣给萌萌吃……可是今天,他们都好怕爸爸的样子。 他们看爸爸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动画片里那个会吃人的大魔王……爸爸不是大魔王,爸爸是最好的爸爸,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啊,呜呜……” 听著女儿这一声委屈的哭诉,坐在后座上的星若,眼眶莫名一热,心疼地把头扭向了窗外。 而苏晨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那头碎发。 他心里明白,这都是因为自己家那个哥哥苏昂,用这种下三滥的资本封杀把陈哥最喜欢的平静市井日子,给彻底搞砸了。 陈锋右手轻柔地在女儿有些蓬鬆的软发上轻轻地揉了两下,他声音少见地流露出了一丝罕见的无奈与茫然。 “萌萌听话。” 陈锋的声音极低,极平稳,仿佛是在对自己说,又仿佛是在对整个车厢里的人说。 “今天这顿长街红椒煨泥鰍,等咱们回了老街,认认真真地把它做得地地道道的。 以后……以后那群档口的大老板和小摊贩,天天瞧见咱们在这街面上跟普通人一样过日子,日子久了,成见消了,他们自然就会慢慢变回以前那个样子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他自个儿的心里都没有半点底气。 他很清楚这些在这社会最底层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小商贩的心思。 这世上,一旦你身上那层通天的马甲和恐怖背景漏出了一丁点痕跡,那些原本纯粹的情谊,就会在阶级鸿沟面前被砸得粉碎。 他能尽力去做的,也唯有像现在这样,继续守著人间烟火內的灶台。 麵包车在有些阴沉的天气里继续狂奔著。 一路上,车厢里的四个人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唯有那几筐正扑腾得满地都是黏液的活泥鰍,在幽暗的后座底下,发出清冷的“沙沙”声,將那股沉甸甸的压抑,一路带回了老街的最深处。 第145章 截流计划 “把这几块合金板往左边挪两公分。对,就照著那个位置,把射灯的角度给我死死地钉在『人间烟火』的门牌上。” 七点多,此时的老街已经完全甦醒了。 苏氏集团的北方商务总监站在老街青石板路上,脚边全是被踩烂的包装纸和塑料泡沫。 他手里拿著几张连夜列印出来的规划图纸,脸色因为通宵未眠而呈现出病態的蜡黄,衝著梯子上的十几个装修工人高声喝骂著。 他的西装领口此时已经被虚汗彻底浸透了,可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却全是有些亢奋的疯狂。 他要快,必须赶在那个厨子回来前,把苏氏集团的资本獠牙彻底扎进这片土壤。 就在他们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大奔静静地靠在长巷的拐角处。 车窗落下了些,露出一张精致却阴鷙的脸。 苏昂依旧穿著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苏总,昨儿晚上三点一刻,除了那个姓陈的破苍蝇馆子和老刘那家要死不活的麵馆,整条街剩下的十三家临街门面,已经全被咱们用十倍的溢价强行买了过来。” 老三坐在副驾驶位上,两只手有些哆嗦地递过去一份刚刚盖好公章的资產合同。 “公关部和策划那边通宵没睡,按照您给的那个新方子,把这十三家店全部打造成了『战略亏损体验空间』。 咱们……咱们这一步是不是走得太急了点?京城那边……” 老三说到这里,嗓音下意识地放低,眼里闪过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懂个屁。” 苏昂转过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烁著寒芒。 他冷笑了一声,声音低沉而刺耳。 “京城那老头昨天在电话里把话说明白了。 陈锋是个厨子,我们如果是在『厨艺和经营』上堂堂正正地打败他,那老傢伙半个字都不会多说。 商场上的事,死伤自负。” 苏昂拉了拉西装的领口,上半身往椅背上閒適地靠了靠,只是眼神里的阴冷却把整个车厢的温度都拉得发低。 “在这城南,他陈锋靠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手艺,確实能把几个食客给迷得神魂顛倒。 可他根本不明白,现代商业玩的是资本逻辑,玩的是组织度降维打击!! 我就是要用他最看不上的臭钱,在纯粹的商业逻辑上,把他那间破店挤的一点生存空间都没有!!” 苏昂的右手在方向盘上狠狠一砸,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老三,去把策划部的经理给我叫过来。我要看具体的数据和落地方案。” “是!苏总!!”老三忙不迭地拉开车门,踩著慌乱的步子,硬生生把脸色有些发青的经理给拽到了车前。 “苏总,您瞧瞧。” 年轻经理侷促地弓著腰,双手將平板电脑递到了苏昂的眼皮子底下。 “按照您的交代,咱们今天大门一开,十三家连锁餐饮店同时推出战略亏损的『超级诱饵』。 这道【九块九极品走地鸡火锅】,用的全都是北区冷库送过来的头茬生鲜,咱们卖一份就得亏三十块。 但这消息,昨晚我们已经让市里所有的网红大v和生活圈顶流都发出了软文,低成本引流的话题在社交媒体上已经彻底炸了。 只要明天大门一开,全城南贪便宜的认会把这条长街给生生堵死了!!” 苏昂摘下金丝眼镜,用一块手绢擦拭著镜片,头也没抬,只是冷淡淡地问了一句: “异业联盟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谈妥了!都谈妥了!!” 年轻经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大汗,声音里多了一丝病態的崇拜。 “咱们动用了苏氏集团在城南的商圈资源。 长街西头那家全城最大的imax高端影院、还有南区那家资產过亿的顶级洗浴中心,已经和咱们结成了最紧密的异业联盟。 从今天开始,那边的成熟会员只要在他们店里消费满两百,就能自动获得咱们老街『超级诱饵空间』的特权截流优先排號券,或者直接分润。 咱们……咱们这下就可以用他们养了五六年的成熟大客源,去强行截流『人间烟火』的散户了!!” 苏昂將眼镜重新架回了高耸的鼻樑上。 他透过车窗落下的缝隙,冷眼看著不远处那间黑乎乎、还没开灯的“人间烟火”小木门,嘴角微微上扬,划出一个扭曲也狂妄的微笑。 “陈锋啊陈锋,你们能抵得住我这联合截流吗?” 苏昂冷笑了一声,转过头盯著年轻经理,一字一顿道:“客人进店之后的手段跟上了没有?” “跟上了!绝对跟上了!!” 年轻经理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划动了几下,露出了几张高档的黑金卡片样板。 “咱们不指望著靠这几顿饭钱回本。 客人只要一坐下,咱们的专业销售团队就会推销面额一千起的『高价值储值卡』,只要充值,以后的『超级诱饵』终身免排队。 而且……而且咱们还拿出了三家核心店面百分之五的乾股,打造成了『野生股东』分红特权机制! 只要他们在私域社群里拉够五十个新客进来,这三个月,他们就能躺著拿店里的流水分红!!” 年轻经理越说越兴奋,一双手在空气里疯狂地比划著名。 “这套东西砸下去,那些单次的过客,就会变成跟咱们利益死死绑定的私域数字资產。 咱们不仅是能借来別人的流量,也能把整条老街的客群锁死在咱们苏氏的盘子里!! 这是真正的商业闭环,降维打击!那个厨子,他连咱们的商业门槛都看不懂!!” “做得很。” 苏昂有些舒畅地呼出一口气。 他那一只长得有些白净的手缓慢而沉稳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紧绷的西装领口,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完全看不到昨日升起的恐惧与阴霾。 那些东西彻底被这种將万物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快感,给冲得乾乾净净。 “苏总,你看,隔壁破车回来了。”老三在旁边面色发紧地指了指长街巷子口的方向。 第146章 捕鼠夹 “师傅,泥鰍吐沙用淡盐水洗的话,要是盐放重了,那表面黏液脱得太乾净,煨出来不会太干吗?” 星若手里拿著一把小竹刷子,站在后厨的灶台前平復了一下心中的余悸。 外面的长街上,重型大锤砸碎青石板的闷响声隔著木门,震得案板上的搪瓷盆都在“嗡嗡”作响。 “盐放三钱重,菜油滴五滴就差不多了,放在盆里不用换水。” 陈锋单手抄起沉甸甸的菜刀,刀锋在红木案板上轻轻地一盪,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泥鰍天生在烂泥里钻营,骨血里的生腥气最是难消除。 苏昂请的那帮洋厨子,一辈子也弄不明白,怎么用把这泥地里的腥气处理成地道的肉鲜。” 原本有些烦躁的苏晨,听到陈锋这平静、有底气的话,双眼微微一怔。 他看了一眼正坐在小矮凳上小心地用一根黑棉线去穿小兔子玩偶的萌萌,又看了一眼正弓著腰在泥鰍盆里揉搓的陈锋。 不知为何,外面的电钻轰鸣声落在苏晨的耳朵里,突然变得不再那么刺耳了。 “陈哥,那我今天……我今天还是照常就成吗?” 苏晨声音里多了一丝倔强: “刚才我开门的时候瞧见了苏昂拉过来的三十多个黑衣推销员,身上全戴著对讲机,正拿著那种黑金卡挨个往街坊手里塞呢。 我……我怕大伙儿一会儿一开门,全被他们那『九块九』的套路给勾走了。” “买卖做好自己就行,不用跟人斗气。” 陈锋没抬头,右手顺势拉过那一筐红艷艷的朝天红尖椒。 他利索地扯掉一截椒蒂,清脆的“啪嗒”声响起。 “他苏昂用臭钱在街面上搞资本手段是吸引人了。 可做饭最核心的东西,永远是坐在店里的食客,他们嘴里吃进去的东西,到底热不热乎,实不实诚。 星若,看好了,今天的蒜不能拍,必须片成三分厚的薄片,煨的时候,蒜香才能一丝丝地浸进泥鰍的骨髓里。” “是!师傅!!” 星若清脆地应了一声,赶忙抽出一柄小片刀,站在案板的另一侧,“唰、唰、唰”地片起了紫皮大蒜。 而此时,长街的另一头。 距离“人间烟火”不过五十米开外的十三家临街店铺前。 “快点!!把脚手架给老子撤了!!保洁队上!地上的白灰要是清理不乾净,今天谁也別想从苏氏集团拿到一分钱的加班费!!” 老三嘴里含著个哨子,一双血红的眼睛瞪得老大,扯著哑掉的嗓子,衝著满街的工人疯狂地挥舞著手臂。 此时的老街,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十三家原本黑灯瞎火的老店面,在一夜之间被苏氏集团那庞大得让人髮指的资本力量,给生生扒掉了一层皮。 冷冽的合金反光墙、一尘不染的落地钢化玻璃、还有门樑上那一排排在清晨的薄雾中散发著刺眼光芒的现代化黑金连锁灯牌,將这条古老、破旧的长巷,给割裂得面目全非。 “苏总,人员已经全部到位了。” 老三一路小跑著,侷促地弓著腰,站在那辆静静靠在墙根下的黑色大奔车窗前。 苏昂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缝间还夹著一根没有点燃的高档雪茄。 他一双狭长的眼睛透过镜片,冷冷地打量著外面那一排已经站得笔挺、如同一支正规军队一样的服务员和推销员方阵。 十三家店的门口,三十几名身穿统一黑西装、耳朵上戴著蓝牙耳机的专业推销员,此时正人手拿著一大叠烫金的黑金会员卡,眼神极其其凌厉地盯著街口。 而在那些高档的玻璃大堂內,十几名从苏氏旗下各大高档酒楼通宵抽调过来的行政主厨,此时已经换上了雪白、没有一丝褶皱的主厨服,正规规矩矩地站在无烟冷料台前,等待著开锅的指令。 往日里这个点连狗叫声都听不著几声、冷清极了的古老长街。 在今天这个清晨五点半的时间节点上,却硬生生被这连锁动静,给烘托得热火朝天,空气里似乎都瀰漫著一股子霸道、冰冷的铜臭味。 “苏总,按照您的方子,【九块九极品走地鸡火锅】的传单已经让人顺著南区的各大写字楼、影院全派出去了。” 策划部的年轻经理手里紧紧地抱著平板电脑,声音里却全是狂热。 “异业联盟那边的短消息也全部定向发送完毕了。 现在还没到开业的点呢,社交媒体上咱们老街『超级体验空间』的预约人数,就已经衝破了五万大关了! 只要咱们把这大门一开,那些贪便宜的散户和洗浴中心的高端会员,一秒钟就能把门槛给踩烂!!” 他摘下了金丝眼镜,用手绢擦拭著镜片,脸上一抹病態、傲慢的冷笑,一点点地从他的嘴角处勾勒了开来。 “陈锋他们,现在在屋里折腾什么呢?”苏昂淡淡地问了一句,言语中满是身居高位的冷彻。 “我……我刚才让人去扒著门缝瞅了一眼。” 老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脸上的神色说不出的古怪:“那穷厨子……那穷厨子今天大清早去城郊市场,没买什么好东西。 他弄了几大筐黑乎乎、满是黏液的活泥鰍,还有几箱便宜的红尖椒,听里面的动静,正跟那个小女徒弟在那儿片大蒜呢。” “泥鰍?红尖椒?” 听到这两个词,站在车窗外的年轻经理微微一愣,隨后忍不住放肆地低声嘲笑了起来。 “苏总,这穷厨子真箇是烂泥扶不上墙。 咱们这边用北区冷链走地鸡打价格战,他手里没钱跟咱们耗,居然跑去买这些菜市场上下贱的泥鰍来应付食客? 他这是准备用一碗泥巴汤,来跟咱们苏氏集团死磕吗?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苏昂將眼镜重新架回了鼻樑上。 镜片后狭长的黑眸里,对陈锋的忌惮在这一瞬间彻底散了个乾净,只剩下一种对底层手艺人深沉的鄙夷。 “资本的闭锁线,从来不是靠两把野方子就能挣脱得开的。” 苏昂冷笑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紧绷的西装领口。 “老三,传我的命令。 待会大门一开,十三家店同时放炮!! 直接把咱们的『超级诱饵』给我顶在最前面。 我倒要看看,他陈锋那一锅烂泥里捞出来的畜生,能在我们这十三家天罗地网的捕鼠夹面前,撑得过几天!!” 第147章 正式开业 “是!!苏总!!” 老三挺直了腰杆,反手摘下了腰间掛著的对讲机,衝著整条长街那几十號正严阵以待的黑衣推销员和白帽大厨,利索地大声吼叫了起来。 “都给老子听好了!!五分钟后,开业放炮!!” 长街的这一头,合金招牌的冷冽射灯在一瞬间全功率拉满,將有些昏暗的长巷给照得一片煞白。 几十个服务员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一阵阵密密麻麻的锐响,残酷的闭锁窒息感,终於在这个清晨,彻底合拢了最后一记绞杀的卡扣。 而在五十米外的木门內。 陈锋將最后一缕切得极细的小葱段轻柔地码放在了白瓷盆的一角。 他转过头,看著正紧张地盯著大门方向的苏晨和星若。 他沙哑嗓音里,没有半点颤抖。 “不用看外面。起火,把油下锅。” 不仅是起早赶集的街坊,连许多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国宴滑鸡”视频、大清早从东区特地驱车几个小时慕名赶来的年轻食客,也陆陆续续涌进了老街。 然而,这些刚跨进长巷入口的人,脚底下的步子却齐刷刷地踩了个急剎车。 “嚯!这还是那个破破烂烂的老街?我是不是走错道儿了?” “瞧瞧这灯牌,苏氏集团旗下的『极味空间』?连夜开出来的?那落地窗,比市中心高档商场的专柜还亮堂呢!” 眾人惊嘆连连。 除了这些慕名而来的食客,长街上更多的,是顺著社交媒体“九块九火锅”的话题、以及imax影院会员短消息推送,被苏昂用精准的数字流硬生生引过来的重度消费人流。 他们手里攥著电子优惠券,看著那一排冷冽、高级的黑金店面,眼神里全是一片新奇的狂热。 就在长街上的人头攒动、眾人正伸著脖子东张西望的当口。 “砰!!砰!!砰!!” 十三家新店的门樑上方,突然同一时刻爆发出十几声清脆、响亮的轰鸣。 漫天的金色亮片和红色彩带化作了一片绚烂的雨幕,顺著冷冽的射灯光晕,劈头盖脸地砸落在了湿漉漉的青石板地面上。 苏氏集团老街超级体验空间,在这一秒钟,宣告正式营业!! “各位客官!!走一走看一看啊!!今天苏氏大开炉灶,普惠城南!!【九块九极品走地鸡火锅】不限量供应!!” “进店就送黑金储值卡!!充一千送五百,现场拉满三个好姐妹,立刻晋升『野生股东』,躺著拿这个月店里的流水分红啊!!” 三十几个身穿统一黑西装、戴著蓝牙耳机的专业推销员,如同潮水一般极其利索地从高档玻璃大门里涌了出来。 他们脸上掛著极其標准、也极其热情的职业笑意,一边熟练地把烫金的黑金会员卡往路人手里塞,各种令人眼花繚乱的商业特权机制、网际网路大厂的营销台词,连珠炮似的往外砸。 “九块九?还是生鲜冷链的极品走地鸡?真的假的啊……” “管他呢,进去瞅瞅!反正还有充值送分红的特权,怎么算都不亏啊!!” 大盘食客里的中间派、以及那些爱占便宜的白领们,面对这种巨型诱饵,骨子里那点子犹豫在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不过几分钟的工夫,十三家店堂內便传出了一阵阵密集的拉凳子声。 高档的无烟精铁灶台上,那些真材实料的走地鸡在秘制高汤里翻滚著,散发出极其香浓、標准的高级油脂气味。 苏昂从各大酒楼抽调过来的顶级大厨们確实有些手艺。 第一口下去,那些贪便宜进店的食客们一双双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讚嘆声、木箸撞击瓷盘的清脆声,一时间把十三家店堂给塞得满满当当。 坐在大奔车厢里的苏昂,透过那落下来的车窗缝隙,静静地看著这幅热火朝天的宏大场景。 他那一双白净的手掌,在真皮方向盘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发出一声声沉闷的摩擦声。 眼镜片后面,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那一抹傲慢的冷笑浓郁得快要化不开了。 “陈锋,你瞧见了吗?” 苏昂將手里那根没有点燃的雪茄往菸灰缸里有些自嘲地一扔,上半身往椅背上閒適地靠了靠,声音低沉而极度冰冷。 “这就是资本的组织度降维打击。 我都不用亲自动手去砸你的招牌,我只需要把这一条街的流量,用臭钱给做成一个死死的闭环。 你那间破苍蝇馆子,连一滴水都別想从我的盘子里漏过去。 跟我比?你配吗?” 而此时,长街西头。 “哈——好睏,今天一定要在上班前,去陈哥那儿整一点吃的,不然这一整天都没精神……” 林小鱼穿著一件普通的格子衬衫,慵懒地打著哈欠,迈著轻快的步子,轻车熟路地一脚跨进了老街的入口。 然而,当她一抬头,看清了眼前的这幅画面时,她一张俏脸蛋在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林小鱼嘴角的哈欠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发出一声有些有些难以置信的惊呼: “我的个天爷呀……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在她眼中,往日里冷清的破旧长巷,在今天这个大清早,竟然因为陈锋这两天在网上爆炸般的热度,硬生生被挤得连路都有些走不开了。 满大街都是穿著黑西装的推销员,五花八门、眼花繚乱的黑金灯牌晃得人眼晕,空气里全是那种高档连锁餐饮独有的、极其高级的复合高汤香味。 林小鱼死死地捏著包带,烦躁地在人堆里挤著。 她根本不知道这背后是苏氏集团的掌门人在隔空斗法。 她只以为,是这城南某些不要脸的餐饮小老板,瞧见这两天陈哥的“人间烟火”在网上彻底带火了整条街的名气,一个个连夜找了装修队,跟个吸血鬼似的,连夜装修好、赶在今天一早开业,就为了来蹭陈哥的泼天热度。 “呸!!真箇是不要脸!!蹭热度都蹭到老街里来了!!” 林小鱼气呼呼地朝著地上的金色亮片啐了一口。 可她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往陈锋那间有些黑乎乎、此时还没开灯的小木门走去呢,一双眼睛在那些高档的钢化玻璃大堂里一扫,整个人登时愣在了原地。 只见前方那家叫做“极味空间”的落地窗前,正大口大口嚼著九块九走地鸡、还笑得满脸褶子的几个食客…… 那分明是她前天在大清早,一起在“人间烟火”门口排过长队、嘴里还高喊著“要一辈子守护小兔包子”的几个相熟的街坊和大学生的熟面孔!! 此时此刻,那些人正手里拿著烫金的黑金黑卡,有些兴奋地跟身旁的黑衣推销员嘮著怎么拉人头拿分红呢,哪里还记得什么人间烟火里的陈哥?! 看著那一个个钻进新店里的相熟背影,林小鱼有些脱力地站在了长街的最中央。 只觉得心头的热气,被周围那些冷冽的现代化射灯冲得一片冰凉。 第148章 开门做慈善呢?! “把镜头往右边再摇两公分,对,把那块写著『高价值储值卡、野生股东分红』的黑金立牌给我死死地框在画面最中央!!这才是今天的重点!” 老街中段,在十三家新店中装潢最是奢华的“极味空间”大堂里,一个剃著寸头、脖子上掛著高档微单的探店大v,此时正单手调整著面前的三脚架。 他衝著镜头比了个大拇指,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彩带,確保背景里那高档的装潢能完美入镜。 他脸上堆著標准又熟练的职业笑意,衝著亮著红点的镜头大声吆喝了起来: “家人们!!今天九爷俺带大伙儿微服私访一处城南最新的美食圣地——老街商业体验空间!! 人均消费你猜多少?不要九十八,不要五十八,开业盛典推出【九块九极品走地鸡火锅】不限量供应!! 这地理位置虽然偏僻了点,但瞧瞧这无烟精铁灶台、还有这化环境服务,简直是把高档商圈的逼格直接搬进了深巷最底层啊!!” 不仅是这个寸头大v,十三家铺子的落地窗前,此时正围坐著五六个被苏昂用重金雇来的本地生活圈顶级博主。 各色补光灯將殿堂照得宛如白昼,与老街原本阴暗的色调格格不入 “不仅环境绝了,家人们,这家店背后的文化故事那才是真的地道!!” 隔壁的一位美女博主毫无形象地端起白瓷大碗,单手抓起木箸,夹起一块在秘制高汤里翻滚得红亮、掛满了油的走地鸡肉塞进了嘴里。 她一双杏眼登时亮得像落进了两颗星星,对著镜头大呼过癮: “这口感体验真箇是绝了!! 鸡皮黏糯得像是豆腐,鸡肉紧实却爽滑到了极致,油脂香更是炸裂,真材实料,绝对不是那些速成冻肉能比的!! 而且现在店里推出了超级优惠政策,充值一千直接送五百,现场拉满三个好姐妹,立刻晋升『野生股东』,躺著拿这个月店里的流水分红特权啊!冲就完事了!!” 这些令人眼花繚乱的探店指南和视频,化作了一波又一波大浪,顺著城南的网络脉络,朝著成千上万的网民们疯狂匯聚而去。各种直播上的弹幕不断滚动 而此时,在这些刚刚发布的视频和论坛帖子底下。 苏昂的公关部买来的各种水军大军,早已黑压压地在评论区里把阵型给死死地拉满了。 『臥槽?!九块九吃生鲜走地鸡火锅?!这商家是疯了吧,开门做慈善呢?!』 『俺刚刚在隔壁洗浴中心拿到异业联盟的优先券了,进店充了一千,当场拿到了『野生股东』的分红特权,今天中午这顿饭钱听说已经从分润里扣出来了,降维打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啊!!』 『老街之前那家搞飢饿营销的苍蝇馆子,一份滑鸡卖五十八,食材来源都不透明,搞得神神秘秘的,跟苏氏集团这数位化私域一比,连人家的鞋后跟都摸不著,大家千万別去当韭菜了!!』 密密麻麻的水军评论和真假难辨的黑幕爆料,在短短十几分钟內,彻底成了引爆城南吃货大盘的催命符,疯狂地影响每一个摇摆犹豫的粉丝的消费决策。 “哎呀!!真的能拿分红啊?!那我也去充一个!!” “就是说啊,五十八一份滑鸡有什么好吃的,走走走,去隔壁『极味空间』开锅去!!” 长街的青石板马路上,许多原本衝著“人间烟火”名气来的散户食客们,手里捏著手机,看著手机屏幕上不断翻滚的热烈评论,脑子一热,仅存不多的执念在一瞬间被砸得粉碎。 眾人纷纷转过身,动作粗鲁地去抢推销员手里那些黑金会员卡,踩著满地的金色彩带和散落的传单,疯狂地朝著那些高档落地窗內疯了一般涌了进去。 长街被狂热的脚步声和推搡声塞满。 林小鱼脱力地站在长街最中央,任由狂热的人群从她身侧擦肩而过,带起的风吹乱了她的刘海。 “小鱼!!听群里的人刚才发消息说,今天大清早过来的一百多號人已经有大半被苏氏集团各种手段给勾进隔壁那几家店里去了!连原本几个铁桿的群管都去排九块九的队了!!” 一个扎著双马尾的年轻女孩一路小跑著凑到林小鱼跟前,手里捏著有些发烫的手机,满头大汗。 林小鱼死死地捏著包带。 “呸!!这帮贪便宜的王八蛋,昨天吃了陈哥倒贴的滑鸡,今天一瞧见九块九就全挪不动道儿了!!一点江湖道义都不讲!!” 林小鱼有些气呼呼地朝著地上啐了一口。 她猛地一转头,盯著不远处那扇依旧紧闭著的“人间烟火”小木门。 在一片五彩斑斕的霓虹灯招牌夹击下,那扇木门显得是那么的孤单、落寞。 她猛地一转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不远处那扇依旧紧闭著的“人间烟火”木门。 她用力地往大腿上一拍。 “圆圆,他们不来,我们自己去!!今天陈哥就算只做一碗饭,我也给包圆了!!” “好!咱们两个顶一百个!!”圆圆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跺了跺脚,但还是有点无奈地看著那见不到尾的排队人群,轻轻嘆了口气。 而在五十米外的黑色大奔车厢內。 苏昂舒服地平躺在椅子上,划动著平板电脑上的后台充值数据。 看著那在短短一个小时內,不断跳动的的储值卡流水金额,以及那几千条在水军和博主联手地推广,病態的疯狂笑意,彻彻底底地爬满了整张面孔。 “陈锋。” 苏昂单手猛地一合平板电脑。他透过车窗缝隙,居高临下地注视著不远处那间没亮起的小木门。 “瞧瞧这些网络舆论和粉丝的表现。 这就是人性的贪婪,你以为你的手艺能抵得过资本的围剿? 我只需要用这十三个用金钱铸造的捕鼠夹,就能把你们那破门店给生生做成一具无人问津的死尸。” “还想跟我谈什么市井情谊、人间烟火?老子今天,就用纯粹的商业手段把你这个厨子……给活生生榨成没有任何价值的渣滓!!咱们,走著瞧!!” 第149章 这世道,手艺哪里拼得过钞票哇 长街上的彩带还在漫天飞舞,十三家新店门前那三十几个黑衣推销员的吆喝声扰乱了老街里维持了数十年的清寧。 尖锐的对讲机电流声、黑金卡片撞击塑料包装的清脆声,让这个原本只有早茶香气的早晨,变得像是个被资本强行注水的怪物。 街口扎堆的十几个老街坊,此时正聚在泛青的石板路死角里。 他们下意识地缩著脖子,试图避开不远处那些刺眼至极的冷光射灯。 他们手里大多被强行塞了一两张烫金的黑金会员卡,看著眼前这恍若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现代化餐饮集合体,一张张布满了风霜的老脸上,写满了少见的凝重与嘆息。 “唉,可惜了……真是可惜了小陈老板那间『人间烟火』啊。” 缝纫铺的老王头有些用力地拍了大腿一记。 他有些无可奈何地把黑卡往裤兜里一塞,看著不远处那扇依旧紧闭、有些黑乎乎的小木门,声音低沉。 “你们瞧瞧这阵仗,十几家店连成一片,人手一个对讲机,听说还跟市里大商场、大影院结成了什么联盟。 最要命的是,人家这回大张旗鼓的,不砸店也不找流氓堵门,全是堂堂正正的开门做买卖。 九块九开一个火锅,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要贴钱把小陈老板给活生生掐死啊!! 这世道,手艺哪里拼得过钞票哇!” “可不是嘛。” 隔壁卖纸火的李婶也跟著抹了一把眼角的虚汗。她把怀里抱著的菜篮子往上提了提,压低了嗓门,有些神经质地往黑色大奔的方向瞅了一眼,压低嗓门嘆了一口气: “小陈老板他们大清早开著车就回来,我一打眼就瞧见了,车里除了一筐泥鰍和红尖椒,啥分量的大菜都没有。 这都过去一个多钟头了,『人间烟火』连个灯都还没亮。 看这架势,小陈老板他们多半也是被他们这些手段给砸懵了,根本想不出什么对策反应。” 老街坊们摇著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议论著,言语中全是一种属於老百姓面对资本巨鱷时的无能为力与卑微。 对於老刘两口子的事,他们打心眼里敬佩陈锋有骨气、有情义。 可他们自己只是一个月拿两三千、靠缝补和卖点杂货度日的泥腿子,哪里有那个能耐和底气去帮陈锋跟整个苏氏集团叫板? “陈锋有能耐护住老刘,可现在,谁能来护住陈锋啊……” 老王头有些颓然地吐出一口旱菸圈。 那烟雾瞬间被两旁新安的高清排风扇给粗暴地吸了过去,他一双浑浊的眼睛有些失神地盯著那亮如白昼的合金招牌。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今天这场戏唱到这儿,老街以后的天下,怕是彻彻底底要落在那个坐在黑色大奔里、拿眼角斜著瞧人的苏昂大少爷手里了。 而此时,在所有人为之惋惜、哀嘆的那扇木门內。 “师傅,外面真是越来越热闹了,我刚才扒著窗缝看了一眼,我感觉全城南贪便宜的人都快把西头路口给堵死了。 咱们……咱们这锅泥鰍还要煨多久啊?” 星若繫著灰围裙,声音里带上了一抹抹不掉的急促。 后厨里,幽蓝色猛火正在“呼呼”地狂暴喷涌著。 一只半米多宽的黑铁大锅架在火焰最中央,锅心里那三十斤泥鰍,此时已经被陈锋用紫皮大蒜、剁得细碎的朝天红尖椒和金黄色熟菜油给死死地封在了最底下。 “还有两刻钟。大火收汁,文火煨骨,急不得。” 陈锋沉稳地握著那柄黑铁大勺。 他身上的灰色短袖已经被热浪熏得微微有些汗湿,可脸上从始至终连半点慌乱与侷促的神色都没有。 他专注地盯著那隨著热气不断翻滚出来的红油气泡。 “星若,把面案拉过来,准备下锅贴。” “是,师傅!!”星若一瞧见陈锋那稳如泰山的面色,心头也不再紧绷。 “陈哥……小陈老板……” 就在这时,后厨的布帘被人慌乱地一把撩开。 只见老刘麵馆的老刘头,此时身上还繫著一条洗得发黄的大布围裙,两条大腿抖得跟打摆子似的,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此时全是一片苦涩。 他两只手有些死死地抓著陈锋的衣袖,声音颤得不像话: “小陈老板,这、这可咋整啊?!刚才隔壁那家叫做『极味空间』的黑西装推销员,硬是在俺麵馆门口支了个大喇叭,高喊著他们的红烧肉拌麵今天只要九块九一碗!! 俺……俺刚才往外瞅了一眼,平日里常来俺这儿吃早茶的老几个街坊,这会儿全都手里拿著黑金卡往人家落地窗里挤呢……俺这锅汤吊好了,连半个客人都没见著啊。 小陈老板,俺、俺活了大半辈子,真箇是没见过这种阵仗,俺害怕啊……” 陈锋放下了手里的黑铁大勺。 “哐当”。 他缓缓转过身,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个嚇得六神无主的老人。 “刘叔,在这条老街里,有我陈锋在,谁也砸不了您的灶台。” 陈锋的声音极低,极沙哑,却透著一种让人退无可退的底气。 “他们用钱开路,图的是流量,是速战速决。 可咱们手里握著的,是老祖宗留下的的手艺。 您回隔壁去,该和面和面,该吊汤吊汤,一切照旧就好了。 外面的那些连锁招牌,不需要去关注,时间会证明一切的,不用太过担心,回去准备吧。” 丟下这一句掷地有声的话,陈锋猛地转过身去。 “苏晨!!別在门口扒著窗缝愣著了,最后再检查一遍桌椅,把大麦茶给我烧滚了!!星若,起锅贴,沿著锅沿给我死死地贴一圈!咱们……开门营业!!” “轰——!!” 隨著陈锋这一声暴喝,后厨被油脂死死封住的、混杂了三十斤鲜美泥鰍与朝天红尖椒的浓烈烟火气,终於在这一秒钟衝破了所有的闭锁,化作了一股不可阻挡的大浪,疯狂地朝著整条古老的长街街面上,轰然席捲而去。 第150章 有没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吃啊?! “吸溜……我的个老天爷,这、这是啥味儿啊?!” 正气呼呼地坐在“人间烟火”门口石凳上的林小鱼,小鼻子在空气里使劲地嗅了两下,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在瞬间瞪得溜圆。 那股子辛辣的肉香实在是太霸道了,顺著她的鼻腔一路烫进了空落落的胃袋里,她嘴里的口水像是不受控制一样,疯狂分泌了出来。 在她和圆圆身旁,还有十来个“小兔包子铁桿守护群”的死忠粉。 这帮年轻大学生和老街坊虽然刚才瞧见满街的人都往苏昂那十三家店里挤,但却始终相信陈锋的手艺。 “小鱼!!陈哥店里开门了!!” 圆圆一瞧见那扇有些黑乎乎的木门“哐当”一声从里面打开,顾不上揉自己有些发酸的大腿,扯著嗓子就是一声惊呼。 “兄弟姐妹们!!冲啊!!去收银台找我家小萌萌付款!!” 林小鱼两只小手把通勤包死死地往怀里一抱,迈开两条轻快的步子,带著身后的十几个死忠粉,跟一阵狂风似的,一溜烟跨过了“人间烟火”的木门槛。 此时的收银台后面,萌萌正规规矩矩地坐在高高的小木凳上。 小姑娘一头蓬鬆的软发扎成了两个小揪揪,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正小心地把那只缝得歪歪扭扭的小兔子玩偶塞在围裙兜里,白净的小脸上全是严阵以待的认真。 “萌萌!!今天陈哥做什么大餐呀?多少钱一份,姐姐现在就扫码!!”林小鱼一把趴在柜檯上,清亮的声音里全是按捺不住的狂热。 萌萌一瞧见是相熟的小鱼姐姐,小嘴一咧,露出一口洁白的小乳牙,小肉手指了指后厨掛出来的一块小木板,奶声奶气地喊著: “小鱼姐姐,爸爸今天做了【长街红椒煨泥鰍】哦!!爸爸说今天做一道市井菜,所以今天不卖高高的价格啦,只要三十六块钱一份哦!!” 三十六块钱!! 林小鱼一听萌萌软软的声音,一双杏眼里登时乐开了花。 她熟练地掏出手机,对著柜檯上的二维码“滴”的一声,极其利索地付了款。 “支付宝到帐,三十六元!!” 林小鱼转过身,瞧著空荡荡、连半个抢座的客人都见不著的乾净店堂,再瞅瞅外头那些还在苏昂店门口为了拉人头拿分红而吵得面红耳赤的“反骨仔”食客们,她那张清秀的小脸上,突然忍不住浮现出了一抹促狭的得意笑意。 “哈哈,圆圆,你们快瞧瞧!! 我现在有点打心眼感谢外面那些叛变的『反骨仔』了! 要不是他们贪隔壁那九块九的便宜火锅,今天大清早,咱们哪里能连长队都不用排,一秒钟就排到队抢到这么好的核心靠窗位置啊!!” “就是说啊,让他们吃科技狠活去吧,今天这一整锅美味,全是咱们死忠粉的了!!” 十几个年轻人有些毫无形象地鬨笑了起来,拉开长凳,欢天喜地地在方桌旁围坐成了一圈。 后厨里,炉火正旺。 陈锋和星若配合默契,动作快似疾风。 大铁勺舀动间,十几份【长街红椒煨泥鰍】便盛好了。 “各位久等了,大家慢慢吃!” 星若和苏晨端著托盘在店堂里来回小跑,动作极其利索。 没过几分钟,十几个青花大瓷盘便陆陆续续、稳稳噹噹地落在了每个人的面前。 林小鱼按捺住心里抓耳挠腮的馋虫,盯著自己面前的这一份。 只见盘子里那的泥鰍,根根软烂,乌黑的皮子娇嫩地绽开,露出了里面雪白的紧实肉质。 融化成泥的紫皮蒜肉混著剁碎的朝天红尖椒,將整盘菜烘托得油亮、霸道到了极点。 白米饭在长凳后面的面案上热气腾腾地放著,但桌上的这十几號人却谁也没有急著动筷子。 十多双筷子这才在同一时间“唰”地一下甩了起来。 林小鱼一扬手中竹筷,夹起一条被红油裹满了的煨泥鰍,顺著嘴唇熟练地往里一吸溜。 那一剎那,林小鱼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死死地瞪著,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惊得飞出来了。 软、嫩、鲜、辣!! 泥鰍的骨头早就被陈锋用“文火煨骨”给熬得酥烂,舌尖轻轻一顶,那层最极致、最紧实的江河肉鲜便如同豆腐一般在嘴里轰然化开。 隨之而来的,是朝天椒纯粹的热辣,混合著紫皮大蒜那浓郁到了极致的肥美回甘,顺著她的喉咙一路往下。 “我的妈呀……太、太好吃了啊!!” 林小鱼被辣得满头大汗,一张俏脸蛋红扑扑的,嘴里一边“呼哧、呼哧”地吐著热气,不管不顾地抄起大皮碗,粗鲁地刨了一大口白米饭咽了下去。 那极致的鲜辣配上米饭的甜香,好吃得她连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一时间,整个“人间烟火”的店堂里,全是十几个死忠粉疯狂刨饭、大口意犹未尽地嚼著大蒜泥鰍的清脆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连吃了半碗饭,林小鱼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香汗,一双眼睛往外一斜,看著对面落地窗里正吃著九块九死鸡肉、还一脸得意的叛变食客,她眼里的那抹坏笑终於彻底藏不住了。 “哼哼,这帮没口福的叛徒,今天高低得给你们来上一记狠的!!” 林小鱼从通勤包里摸出了手机,反手拉过了旁边正吃得满嘴流油、毫无形象的圆圆,利索地打开了微信视频录製功能。 “看这里!!圆圆,把你的碗给我高高举起来!!” 林小鱼在镜头前摆出了一个夸张、满足的鬼脸,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她把镜头对准了桌子上那一份正冒著琥珀色红油气泡、让人看一眼就疯狂分泌口水的红椒煨泥鰍,隨后勺子一挑,將一大块掛满了浓汤、鲜嫩到了极致的泥鰍肉生动地递到了镜头最前沿。 “大家快瞧瞧我今天大清早吃的是啥神仙极味啊!!” 林小鱼一边对著镜头极其享受地把泥鰍肉塞进嘴里,一边含糊不清、清亮的声音里全是浓浓的“报復”小得意,扯著嗓子衝著手机狂吼: “陈哥今天推出新菜啦!! 三十六块钱一份的【长街红椒煨泥鰍】,独享一份的快乐懂不懂? 骨头全酥了,鲜得我头皮发麻,摆在桌上连神仙都挪不开步子!! 而且不像平时那样,现在根本不用排號哦,一秒钟就吃上了!! 我就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反骨仔,你们在隔壁吃著九块九的工业冻鸡肉、充著一千块的大冤枉钱,嘴里有没有……有没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吃啊?! 哈哈哈哈,羡慕死你们!!” “叮咚——!!” 没有任何犹豫,林小鱼葱白一小指猛地在发送键上狠狠一戳,这一段充满了诱惑、也带著“拉仇恨”性质的小视频,轰的一声,在“守护最好的小兔包子”群里炸开。 第151章 糟践了要遭天谴的 空气中,苏昂连夜筑起来的现代化、高级的复合香氛,以及各种连锁速成香气,本已將每一个窄巴巴的巷子死角都塞得满满当当。 现代工艺香精调配出来的“高级感”,在晨雾里撑起了一张精致的网。 可隨著“人间烟火”內不讲理的味道飘出。 它就像是一头在蛰伏了很久的蛮荒巨兽,顺著木门的缝隙呼的一声扑向了街面。 那股浓烈、粗糲、却又带著无与伦比诱惑力的市井烟火气,在极短的时间內,將满长街属於现代商业的精致死气,给一丝丝剥离、吞噬得乾净。 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都在这味道里又拔高了几度。 风向,在这一秒钟彻底变了。 此时,坐在苏昂精心打造的“极味空间”大堂里、正享受著高档皮革椅子和无烟精铁灶台的不少食客,手中动作突然猛地一顿,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了滚。 人为了口腹之慾而做出的选择,往往是自由又不讲道理的。 他们今天大清早从大老赶来老街,一开始確实是好奇苏昂他们的大阵仗,也为了尝尝九块九那份便宜得近乎做慈善的走地鸡火锅。 都想图个新鲜,占个便宜。 在真正的顶级味道面前,任何好奇都得退位。 可当那股独霸道异香硬生生钻进鼻腔时,不少人原本被“野生股东、高额分红”给冲昏了的脑袋,驀地狠狠清醒了一下。 他们吸了吸鼻子,看看面前泛著均匀白汤、味道规矩却有些寡淡的连锁火锅,突然觉得舌尖上有些发乾。 “吸溜……这九块九的火锅,確实便宜,这味道也不差,可俺觉得跟平时在商场连锁店里吃的差不多啊,不算特別惊艷吶。” “是啊,咱们大清早跨了大半个城南跑来这偏僻老街,可不是为了来吃工业流水线的。 钱是咱们自己的,胃也是咱们自己的,走走走,尝尝陈老板今天的新菜去!!” 追求舌尖上的极致满足本就是每一个食客的渴求。 苏昂买的水军在网上虽然把阵型给拉满了,但那些文字在这股味道出来的瞬间成了无力的符號。 很快,在黑衣推销员焦急的目光中,便陆陆续续出现了不少擦著嘴、丟下卡往外走的人影。 这资本筑起的堤坝,瞬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而此时,“人间烟火”靠窗的一张方桌旁。 高志强正大快朵颐著眼前的红椒泥鰍。 滑嫩泥鰍肉在舌尖融化,带著热辣的回甘和一丝丝紫皮大蒜的辛辣,源源不断地涌进了他的胃袋,可高志强今天吃得却有些心不在焉,咀嚼的动作也有些僵硬。 他的目光总是控制不住地往玻璃窗外的射灯光晕里瞥,一双粗糙的眼里藏著一抹抹不掉的失落与自嘲。 高志强有些烦躁地在满长街的黑衣推销员人堆里挤著,耳边全是“充值、分红、降维打击”的聒噪词汇。 当他无意中路过隔壁那家叫做“极味空间”的巨大落地窗时,视线突兀地往里扫了一眼。 就那一眼,高志强觉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扎了一下,大受打击。 在那一尘不染、散发著冷冽高档逼格的落地窗內侧,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那人手里紧紧拿著那张烫金的黑金会员卡,面前摆著苏昂砸出来的九块九红烧肉拌麵大碗流,正毫无形象地吃得满嘴流油、满脸堆笑。 眼角的褶子因为兴奋而死死地挤在了一起。 那个人,是小林。 前几天,他们因为深受陈锋手艺所吸引,高志强和小林每天大清早都会在这条破旧的长巷口相遇。 因为相似的嘴刁、以及对陈锋绝顶手艺的那种近乎於神明般的拜服,两个又有共同话题的年轻人,一见如故。 他们这几天真的很有缘分。 不仅每顿饭都拼在一张桌子上,甚至在前天晚上下了班后,两个糙老爷们还在老刘麵馆的塑料棚子底下,就著两瓶廉价的本地啤酒,拍著胸脯高声喊过: 【在这城南的地界上,咱们以后要吃一辈子人间烟火!谁要是偷偷变卦去別家,谁就是个下了三滥的小狗!!】 前天晚上那些被黄酒和汗水浸透了的豪言壮语,至今还热烘烘地贴在高志强的脊梁骨上。 可一转眼,今天大清早,苏昂带著几千万的资本大浪砸过来,不过是一些诱饵和充值分红的噱头。 小林就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一秒钟都没有犹豫,转头就钻进了资本家支起来的“捕鼠夹”里,还笑得那么开心。 高志强自嘲地笑了一声,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木筷。 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摸出了怀里的手机,点开微信,看著好友列表里,小林那张在前天特意用“人间烟火大青花瓷碗”当背景拍下的微信头像,只觉得那头像刺眼得很。 在这么个快节奏时代,难得遇到一个能交心的饭搭子,到头来,原来在臭钱面前连一记早茶的时间都撑不过去。 高志强倒不至於去咒骂对方,毕竟钱是小林自己的,去哪儿吃、吃什么,那是人家的自由,他管不著,也没那个资格去管。 可那种被善变和背叛感刺了一下的小不忿,却像是一根细小的鱼刺,死死地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志强,怎么停筷子了?陈哥真箇是把功夫给煨进骨髓里了,连骨头都是酥的,快刨两口饭啊!!” 旁边的圆圆被辣得满头都是亮晶晶的香汗,嘴唇有些发红。 她格子衬衫的袖子在额头上狠狠一抹,一边“呼哧、呼哧”地吐著热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催促著,手里的木箸还在不停地往林小鱼碗里夹著菜。 原本在一旁闷头吃得正香的林小鱼直接急了,一把死死护住自己的盘中菜,衝著圆圆瞪大了眼睛,没好气嚷嚷道: “圆圆!你说就说,夹我泥鰍干嘛?!这一盘我自个儿都不够吃呢,你想吃找陈哥再求一盘去,少跟这儿虎口夺食啊!” “哎呀,还是顺手快……”圆圆吐了吐舌头,知道没办法“偷袭”了,开始专攻“自己的泥鰍”。 “吃,怎么不吃。陈哥的手艺,糟践了要遭天谴的。” 高志强看著眼前的欢快打闹的场景,心中的阴霾稍微散去了一些,他无奈地笑了笑,刚准备把手机塞回迷彩裤兜里。 就在这时,木门突然被人侷促地一把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脑袋有些贼头贼脑地顺著门缝探了进来。 第152章 刺探敌情 那脑袋上鼻翼在空气里拼命地嗅了两下,闻著屋里这能让人骨头都酥掉的浓烈泥鰍香,那双眼睛腾地一下就亮了起来。 进来的人,除了小林还能是谁? 小林显然是在隔壁吃完了淡出鸟来的流水线麵条,被陈锋这边的霸道辣香一勾,顺著味儿就一路小跑了进来。 他显然也没想到今天“人间烟火”居然因为外面的人流分流而不用排长队,一跨过木门槛,却正好和靠窗方桌前的高志强,撞了个四目相对。那眼神,活脱脱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的猴戏。 空气,在这一瞬间微妙地安静了下来。 高志强坐在长凳上,大竹箸还夹著半块紫皮大蒜,就这么斜著眼,又带著一抹玩味笑意地看著他。 “小林,前天晚上在老刘那儿拍著胸脯说『谁去別家谁是小狗』的是你,今天大清早摸著黑去给隔壁资本家送钱的也是你。你跟俺说说,你这算不算当了叛徒?!” 林小鱼和圆圆等十几个死忠粉,此时也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筷子,十几双清亮的眼睛齐刷刷看著小林。 小林站在有些昏暗的日光灯光晕里,两只手有些尷尬地在牛仔裤上蹭了蹭。 他怎么也没想到高志强居然坐在这儿,而且通过对方的话可以知道,刚才自己在隔壁吃麵的那副贪便宜吃得满嘴流油的丑態,高低是被这刚结识的饭搭子给瞧了个真真切切。 不过,这小子也是个脸皮很厚的人,闯荡江湖多年,最擅长的就是顺杆爬。 他只是有些侷促地摸了摸有些发红的鼻尖,脚下一迈,脸上瞬间堆起了一抹极其自然的厚脸皮笑容,大步流星地就朝著高志强这张方桌旁凑了过来,活像个凯旋的英雄。 “咳……那什么,志强,看你这话问的。俺这大清早的,能叫背叛吗?!” 小林一把拉过旁边空著的一张木椅,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了下去,单手利索地抢过高志强面前的冰镇矿泉水猛灌了一大口,隨后面向这边的死忠粉,硬是梗著脖子,大言不惭、唾沫星子横飞地嚷嚷了起来: “各位兄弟姐妹,你们可千万別误会俺林某人啊!! 俺刚才……俺刚才那是一看那十三家店开得邪乎,人手戴个对讲机,俺这心里不是替咱们陈哥和萌萌担惊受怕吗?! 俺那是为了咱们『人间烟火』的大局,特意捨生忘死,一个人衝进那『极味空间』的大落地窗里,去给大伙儿刺探敌情、打探商业情报去了!!” “刺探敌情?!” 高志强听到这四个字,眼皮子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嘴里的米饭差点没直接喷在小林的肥脸上。 他斜著眼瞅著这个前天晚上还跟自己称兄道弟的货: “小林,你这刺探敌情的动静可真箇是不小啊。 俺刚才瞧见你在隔壁那筷子甩得都快出残影了,这就是你的刺探手段?!” “对啊!不真吃,怎么能拿到一手的情报呢?!” 小林一拍大腿,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言辞,清亮的声音甚至把后厨正顛锅的陈锋的注意力都给吸引了一记。 “俺跟你们说,俺林某人今天算是替全城南的吃货开眼界了!! 外面那十三家连锁餐饮,阵仗砸得是大,合金灯牌也亮堂,可里面的味道……嘖嘖,跟陈哥这灶台上的绝活一比,简直连大粪都不如啊!! 那红烧肉拌麵,一入口全是工业复合高汤的死气,半点市井的灵魂和热乎劲都没有!! 俺这不一发现真相,心里一琢磨咱们前天晚上的誓言,一秒钟都没多留,立马弃暗投明,回来支持陈哥的新菜了嘛!!” 小林一边说著,一双眼睛发直地盯著面前大青花瓷盘里那红亮油润、还冒著细密琥珀色气泡的煨泥鰍,哈喇子都快把衣领给打湿了。 “噗……哈哈哈哈!!” 静謐了片刻的店堂內,在一瞬间,被爆笑声给彻底掀翻了屋顶。 “我的妈呀,小林,你这脸皮,怕是比陈哥后厨用了十年的那口黑铁大锅还要厚上三寸吧!!” “哈哈哈,刺探敌情还充了一千块的储值卡,你可真箇是咱们死忠粉里的孤胆英雄啊!!” 十几个年轻人和老街坊有些毫无形象地大笑著,原本因为外面资本压境而显得有些沉闷、压抑的空气,硬生生在插科打諢的粗糲玩笑声中,被冲得一片火热、烟火气十足。 高志强看著小林那副为了吃一口好饭而不惜自打嘴巴子、嬉皮笑脸去求原谅的滑稽的模样。 不知道为什么,他喉咙里卡著的那根名为“不忿”的鱼刺,也奇蹟般地融化了开来。 在这被臭钱和高楼大厦死死切开的水泥森林里,大家每天流血流汗,活得像是一头不会说话的畜生。 小林善变、爱占便宜,这本是属於他的小市民自由。 既然钱是他自己的,胃也是他自己的,那吃什么就是他自己决定的事了。 强求別人一辈子不改初衷,那才是最大的不理智。 “行了行了,少在那儿给自个儿脸上贴金了,赶紧给老子滚去付钱。” 高志强没好气地笑了一声,大脚一抬,粗鲁地把长凳內侧的空位往外一踢,算是对自己心里那点打抱不平画上了一个极其圆满的句號。 他拍了拍小林的肩膀,看著不远处正规规矩矩坐在高木凳上的小萌萌,大声道: “萌萌老板在那边盯著呢,三十六块钱一份。 赶紧去扫码付帐,星若妹子,给这个进去『刺探敌情』的叛徒也上一份长街红椒煨泥鰍,让他好好洗洗被污染了的舌头!!” “得咧!!强哥仗义!!俺这就去给小公主送钱!!” 小林如蒙大赦,一张脸笑得全是褶子,一溜烟就朝著收银台的方向狂奔了过去。 而此时,顺著那一股顺著长巷不断翻滚、扩散的霸道辛辣肉香,越来越多刚刚在苏昂店里吃得索然无味、有些清醒过来的散户食客们,也开始手里捏著零钱和手机,尖尖的往“人间烟火”的靠来。 第153章 今晚都睡不踏实了 “家人们!最后一口黄金原汤,我先干为敬了!苏氏集团大企业,这品质真箇是没得说,冲就完事了!!” “极味空间”亮堂堂的落地窗前,拥有百万粉丝的头部美食大v“阿豪”高高举起硕大的青瓷碗,对著闪烁著红点的全画幅镜头,將最后半碗澄黄的走地鸡高汤仰头一饮,喉结剧烈上下翻滚,末了还敬业地对著镜头亮了亮空落落的碗底,哈了一口热气。 “咔噠。” 就在助理掐断直播信號的瞬间,阿豪脸上那抹职业笑意,在一瞬间彻底塌了下去。 他面色有些泛青地扯下了掛在领口上的无线麦克风,將瓷碗落在合金案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他捂著有些发胀的肚子,一双手在桌底下控制不住地抠著裤缝,满嘴都是一种被高浓度高汤强行醃製过的躁感。 苏昂给的这九块九走地鸡火锅,对於不挑食的人来说,可以算得上真材实料,绝对不难吃。 可阿豪是个真正爱吃、懂吃、靠著一条刁钻的舌头在自媒体界杀出一条血路的老饕。 这鸡肉一入口,他的舌尖就尝出了冰冷的工业感。 感觉就像用全自动化的调味包、精准到毫克的复合增鲜剂、以及冷链急冻了不知道多少天做出来的標准化產物。 这顿饭吃下去,就像是把一堆精致的“塑料”给塞进了胃里,不难吃,却毫无半点灵魂可言。 甚至让他那泛起了一股子极其反胃的黏腻感。 奈何作为在这地界发展的博主,被当地豪门邀请自然不可能耍大牌不来,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一幕。 但对於一个真正视美食为生命的饕餮之徒来说,吃这种没有灵魂的流水线“饲料”,简直就是对舌尖的无声处刑,跟受刑没两样。 更要命的是,此时此刻,空气里正横衝直撞地飘进来一股极其不讲理的霸道辣香。 【长街红椒煨泥鰍】的味道,已经彻底將老街的街面上各色“异味”清场了。 那带著朝天椒爆裂热辣、以及泥鰍的江河肉鲜的复合异香,顺著苏昂店里高档的新风系统死角,跟一根根细小的钢针似的,疯狂地往阿豪的鼻腔里钻。 他每咽一口工业鸡汤,那股来自隔壁的、勾人魂魄的香气就会在他脑海里勾勒出一幅红油翻滚、肉质酥烂的画面。 这对比简直太残酷了,一边是乾巴巴的標准化高汤,一边是鲜活得几乎要顺著鼻息烧进胃里的绝活。 阿豪的喉结不自觉地疯狂上下滑动,嘴里的唾液腺像是被那股辣香彻底激活了一样,不要命地疯狂分泌。 “豪哥,出场费到帐了,苏总的秘书说咱们可以……”助理在一旁低声提示,抖了抖手里的对帐单。 “你们先回车里等我,我去趟洗手间,胃里闹得慌。” 阿豪一把夺过自己的通勤包,沉著脸大步跨进了洗手间。 他站在镜子前,听著外面黑衣推销员那冷冰冰的对讲机盲音,听著那一下又一下极其机械的广播宣传,再瞅瞅自个儿写满了憋屈的脸。 他又嗅了嗅空气里那越来越浓烈、从通风管道死角钻进来的泥鰍香,阿豪那颗按耐不住的吃货本心,让他彻底绷不住了。 去他娘的资本! 老子今天收了钱,合同里的直播时长我一秒钟都没少,任务做完了! 现在是老子的私人时间,老子花自己的钱去吃口饭,洗洗嘴巴,谁也管不著!! 没有任何犹豫,阿豪在狭窄的格子间里开启了“物理易容”。 他熟练地一把扯掉了身上那件印著巨型“极味空间特邀大v”logo的战袍大衣,狠狠揉成一团塞进通勤包底,反穿上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 隨后,他將连帽衫的绳子用力一拉,把整个帽檐拉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个额头。 接著又从包底抠出一副有些发旧的大黑墨镜死死扣在脸上。 最后,他甚至从隨身的小化妆盒里摸出两撇准备用来做搞笑视频的假鬍子,熟练地贴在了嘴唇上方,对著镜子哈了一口气,確定稳当了才点了点头。 五分钟后,“极味空间”的后门。 一个撅著屁股、身形有些有些佝僂,宛如特务接头一样的黑色人影,顺著满是亮片和泥水的死角,极其小心地贼头贼脑地溜了出来。 阿豪把头埋在胸口,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一阵阵焦急的“啪嗒”声。 那股异香越来越浓,像是一条无形的绳索,死死拽著他的鼻子,让他一秒钟都没有停歇,生生跨过了五十米的距离。 他眼神闪烁地避开了两个正拿著喇叭到处吆喝的黑衣推销员,身形一晃,跟一阵阴风似的,利索地一把撩开竹帘,钻进了“人间烟火”木门內。 一跨过门槛,迎面而来的大蒜爆香和红油辣气,瞬间让阿豪额头上的青筋舒畅地跳动了两下。 那种浓郁的、带著锅底炭火热度的辛辣,瞬间將他刚才在隔壁积攒的所有黏腻和噁心一扫而空。 “收银台在右边,今天的主菜是红椒煨泥鰍,三十六块钱。”星若扎著利索的马尾辫,正在给抹布过水,瞧见进来个装扮古怪的汉子,倒也没多问,本分地在柜檯后打了个招呼。 “俺知道!俺这就扫码!!” 阿豪压低了那管粗糲的嗓子,有些慌乱地掏出手机,对著柜檯上的二维码“滴”的一声,利索地付了款。 三十六块钱,比苏昂那边九块九要贵上不少,阿豪却觉得这笔钱花得无比畅快。 付完钱,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高木凳上瞪著大眼睛瞅著他的小萌萌,一把扯过小苏递过来的號牌,猫著腰,缩进了大堂最角落的一张方桌旁。 他將卫衣帽子死死扣在脑门上,拉了拉墨镜,一双大眼睛警惕地在店堂里扫了一圈。 只见不远处桌子旁的林小鱼和圆圆正围著大皮碗大呼过癮、整个心思全在自个儿面前的碗里,根本没人注意到自己。 这位百万级大吃播,这才长长地呼出了浊气。 他兴奋地在桌底下死死攥成了拳头,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后厨那道正不断往外冒著浓烈白汽的布帘子。 快上菜吧……我这条舌头,真是要被隔壁的科技狠活给活生生噁心死了!! 今儿要是不拿这一盘爆裂的红椒煨泥鰍把胃塞满,我林某人今晚都睡不踏实了!! 第154章 「背叛」狂潮 “您好,您单的红椒煨泥鰍,大碗白米饭在后面,您慢用。” 星若麻利地將一盘还冒著细密油泡的大瓷盘稳稳放在了桌面上。 瓷盘边缘还带著灶台上的滚烫热气,隨著她的动作,那股被死死锁在盘中的霸道辛辣瞬间在空气中散开。 阿豪的一双眼睛看到大瓷盘內的剎那,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只见那泥鰍被煨得骨肉分离,乌黑的皮子娇嫩地绽开,露出了里面雪白的紧实肉质。 紫皮大蒜早就融化成了软烂如泥的蒜肉,混著剁得极其细碎、正散发著辛辣的朝天红尖椒碎,地道、粗糲的市井肉鲜,让阿豪连木箸都快有些握不稳了。 “我先尝一口!!” 阿豪一扬木箸,精准地夹起一条被红油裹满了的泥鰍,猛地一吸溜。 那一剎那,阿豪背猛地一僵,一双眼睛死死地瞪著,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惊得飞出来了。 软、嫩、鲜、辣!! 熬得酥烂的泥鰍骨头,在舌尖一顶,最极致江河鲜味便如同豆腐一般在嘴里轰然化开。 隨之而来的,是纯粹又爆裂的朝天椒那股子的市井热辣,混合著紫皮大蒜的肥美回甘。 “绝了……真箇是绝了!!” 阿豪在心里歇斯底里地狂吼著。 刚才在隔壁灌下去的黏腻和噁心,在这股极其蛮横、纯粹的异香面前,连一秒钟都没撑住,瞬间被烫得烟消云散。 他顾不得烫,右手竹箸甩出了残影,一截泥鰍肉配一口白米饭,狼吞虎咽,额头上的汗顺著假鬍子的边缘啪嗒啪嗒往下掉。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他撅著屁股、把鸭舌帽推到脑门顶上狂吸泥鰍骨头的时候,不远处的方桌旁,林小鱼正举著手机,兴高采烈地给“人间烟火”录著拉仇恨的小视频。 镜头隨意地在阴暗的死角里横扫了一记。 “叮咚——!!” 视频化作一道洪流,轰的一声,直接砸进了大群內。 一个正坐在苏昂店里吃拌麵的资深老网民,隨手点开视频放大截图,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臥槽!!大家快把视频最后一秒截图放大!!这他娘的不是阿豪吗?!』 『哪个阿豪?!』 『还能有哪个阿豪?!就刚才在大屏幕里拍著胸脯说苏氏九块九走地鸡是城南第一神仙味的百万级大吃播阿豪啊!!』 剎那间,整个群里彻底炸成了一锅滚烫的开水。 顺著发图的时间一查,这货刚在苏昂店里下播刚五分钟过去,转头就把九块九的鸡肉给扔了,自个儿易容、粘著假鬍子溜进“人间烟火”去吃三十六一份的煨泥鰍了! “哈哈哈!!百万吃播身体最诚实!!” “收了人家苏大少爷几万块的gg费,下班第一件事居然是自己掏三十六块钱去隔壁洗胃!老子现在就退卡过去排队!!” 密密麻麻的嘲讽和疯狂转发的截图,像是一道道响亮的耳光,顺著自媒体的脉络轰鸣著扩散开来。 然而,这场由舌尖引起的背叛大潮,才刚刚拉开序幕。 就在全网因为阿豪的截图而彻底吵翻天的时候,“人间烟火”的木门,又被一些人鬼鬼祟祟地小心推开了好几次。 店堂中段的餐桌旁,一个穿著大翻领黑色西装、戴著大金炼子的胖子,正猫著腰有些侷促地缩在角落里。 这人是全城南专门做高档日料探店的“金牌探店官阿飞”,此时他那张挑剔嘴巴,正毫无形象地吸溜得滋滋作响。 “阿飞?!你怎么也在这儿?!” 柜檯旁,刚付完钱、手里还拿著黑金卡的美食女主播“小甜甜”有些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小甜甜此时为了不让人认出来,特意套了一件宽大的老头汗衫,连平日里精致的浓妆都卸掉了,活脱脱像个刚买菜回来的大妈。 两个在苏昂开业典礼上並排剪彩、拿了高额车马费的顶级大v,在“人间烟火”里,猝不及防地撞了个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瞬间,尷尬得连吊扇的吱呀声都有些变形了。 “咳……小甜甜啊,真巧。”阿飞老脸一红,侷促地擦了擦嘴上的红油,硬著头皮低声道, “我刚才在隔壁吃那九块九的拌麵,总觉得胃里空落落的。 这不……一闻到陈老板这边的朝天椒爆香,我这条舌头就跟丟了魂一样,身体不听使唤自个儿就走过来了。 你、你也是来『刺探敌情』的?” “我刺探个鬼咧!我要是不来吃一口,我今晚回去吃不下別的了!苏昂那连锁高汤香精味太重了,简直就是对舌头的侮辱!!” 小甜甜翻了个白眼,索性也不装了,一把扯下头上的遮阳帽,单手利索地扯过木椅。 “给我也来一份长街红椒煨泥鰍!!要多加辣、多加蒜肉!!钱已经扫过去了!!” 这一幕幕荒诞、滑稽的画面,被店里那些正拍视频的死忠粉们逮了个正著。 几乎是没有任何延迟,几张“大v集体易容潜入人间烟火洗胃”的高清拼图,再度如同核弹一般砸进了全城南的社交媒体圈。 大网络上的老百姓和路人食客们彻底看傻了眼。 如果说一个阿豪是意外,那阿飞、小甜甜这帮挑剔到了骨子里的头部博主们,下班后第一时刻集体“乔装打扮”过来排队,这含金量简直比什么长篇大论的软文还要恐怖一万倍!! “我的个老天爷,陈老板这手艺到底是有多嚇人啊?!” “三十六块钱的泥鰍,把人家几千万资本做出来的流水线给生生砸穿了!不行了,老子手里的卡不充了,退钱!!去隔壁排泥鰍去!!” 老街的街面上,原本被黑衣推销员和超级诱饵死死卡在苏昂店门口的巨大人流,在看到手机上那一张张毫无形象狂刨饭的大v截图后,心头那一层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越来越多捏著手机、清醒过来的吃货们,开始调转方向。 他们麻利地,在“人间烟火”的木门前,排起了一条崭新长龙。 第155章 赶紧冲!!! 老街的青石板路上,凉风吹过,却怎么也浇不灭长巷里近乎沸腾的狂热。 “一个、两个、三个……臥槽,別挤了!这都破百了啊!!” 林小鱼刚吃完碗里最后一口,一抬头,整个人差点立正了。 只见“人间烟火”那扇刚刚还冷清的窄木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密密麻麻地排起了一条足足拉出去几十米远的崭新长龙。 那阵仗,就像是原本平静的河流突然开闸放水,汹涌的人潮瞬间把原本狭窄仄逼的巷道塞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那人数打眼一瞧,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一百二十號人,而且巷子口还有不少刚从隔壁苏昂店里退了卡的散客,正揉著肚子、一脸渴望地往这边疯狂扎堆。 “哎哎哎!后面的別挤啊!踩著俺的脚后跟了!懂不懂先来后到?!有点素质行不行?!” 排在前面的一个老街街坊不满地回过头,扯著嗓子大喊。 局势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紧绷,空气里多了一股子將要点燃的火药味。 尤其是那些排在最后八九十號、甚至是过百位置的散户食客们,一瞧见前面那望不到头的人脑壳,再闻著店里那股子勾得人魂魄发痒的红椒泥鰍香,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的汗滴比凌晨的雨水掉得还要急。 眼看著前面的人进进出出,店里的香味越来越浓,后排那些急坏了的散客终於按捺不住了,开始打起了主意。 “前面的老哥,商量个事儿唄,俺给你加五十块钱,你让个位成不?俺这肚子真箇是要被这泥鰍勾引坏了!!” “五十块钱瞧不起谁呢?老哥,俺出一百!让俺插个队!俺今天大清早从城北赶过来的,就为了吃这一口!!” 后排的几个年轻人眼神有些闪烁。 他们一边嚷嚷著,一边作势就想往队伍中段那几个看著有些老实的街坊身前粗鲁地硬挤过去。 一时间,推搡声、吵闹声在湿漉漉的巷子里响成了一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俺劝你们几个新来的,最好把那点歪心思给收一收。” 就在局势快要有些失控的时候,排在三十多號位置、手里还死死捏著一张退卡单的资深老吃货,突然双手抱胸,冷冷地往后斜睨了一眼。 “你们当这是別家的快餐店呢? 俺告诉你们,人间烟火的老板陈锋,那是这条老街上出了名的有原则! 看见门上那块木牌子没有? 一天就那么点份量,卖完即止,谁来也不好使! 之前城南有个开豪车的大老板想在店里砸钱插队,结果呢?” 那人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浓浓的警告: “陈哥连筷子都没让他碰一下,当场连人带钱全部给扔了出去,並且直接放了话——凡是不守规矩插队的,这辈子、下辈子,也休想再踏进人间烟火的门槛半步!! 你们今天要是把陈哥的规矩给坏了,连累了大傢伙,信不信老街坊们现在就把你们给轰出去?!” 这句话一落地,那些原本还撅著屁股、作势想要往前硬挤的年轻人们猛地一僵。 几个人有些慌乱地看了看木门內,又瞧了瞧周围几十个正面色有些有些不善、死死瞪著自个儿的老街坊,一时间悻悻然地把伸出去的脚又给缩了回来。 插队的苗头虽然被立马掐死了,可后排那大几十號人的脸上,那抹浓得化不开的失望和焦急,却怎么也藏不住。 “完了……这一天只卖一百份,咱们排在一百二十號往后的,今儿真箇是连根泥鰍尾巴都瞧不上了……”一个背著通勤包的小伙子有些绝望地嘆了一口气,两眼盯著屋內吃的正欢的眾人,有些发直。 “谁说不是呢,我这才刚退了隔壁的卡,结果这边连汤水都捞不著一口,真是馋死个人了!!” 绝望、懊恼、还有被诱惑到极度飢饿的感觉,让整个后排的队伍里瀰漫起了一股子极其压抑的哀怨。 然而,就在这个上百號人进退两难、急得直跺脚的微妙节点上。 不知道是从老街的哪个阴暗角落里,突然有一个打著补丁、不知道是谁家店里的小学徒,骑著自行车嘎吱一声停在路边,衝著后排那几个急得满头大汗的散客,神神秘秘地低声漏出了一句: “哎,哥们儿,別在这儿死等了! 俺刚从前面过来,跟你们透露个底——吃不到陈老板亲手煨的泥鰍不要紧,前面那家『老刘麵馆』你们知道不?” 后排几个散客一愣,些有些不解地摇了摇头:“老刘麵馆?那家店怎么了嘛?去他家干啥?” “嘿!孤陋寡闻了吧!!” 那学徒挤眉弄眼地压低了破锣嗓子,声音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昨天在网上突然火起来的那个人间烟火『第二食堂』,就是他家!! 老刘那手绝活红烧肉,用的可是陈锋陈老板亲自给调配改良的市井秘方!! 那味道,虽然比不上陈哥亲自掌勺,但也绝对沾了人间烟火八九成的烟火气!! 本来老刘那边平时吃的人少,这会儿锅里的红烧肉可刚码齐了火候,正冒著大蒜红油香呢,去晚了,可就真箇连口汤都捞不著了!!” 什么?! 陈锋陈老板改良的秘方?! 第二食堂?! 这句话轰的一声,瞬间在最后排那三四十號已经註定吃不上泥鰍的食客脑海里,炸开了一记响亮的惊雷!! 他们已经被诱惑了那么久了,此时此刻,只要是跟“陈锋”这两个字沾上丁点关係的美食,对他们来说,那简直就是九天之上的瑶池仙丹!! “臥措!!老刘麵馆是吧?!俺知道路!!我刚刚还看到了,现在应该没什么人,赶紧冲!!!” “那还在这儿等个屁的泥鰍啊!!兄弟们,调转方向,冲向第二食堂!!抢肉啊!!” 没有任何犹豫。 原本还在人间烟火后排绝望嘆息的三十多个食客,在这一瞬间,个个跟疯了一样转过身,大皮鞋踩著满地的亮片和泥水,嗷嗷叫著朝著长街东头的老刘麵馆疯了一般狂奔而去!! 第156章 口碑 老刘麵馆內。 就在那三十多个食客嗷嗷叫著往这边狂奔的十分钟前,整个店堂里安静得落叶闻声。 光线有些昏暗的店堂里,几张擦得錚亮的旧木桌孤零零地摆在那里,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老刘身上带著两个破洞的蓝布围裙斜掛在腰上,他整个人佝僂地蹲在自家的大门口,右手颤巍巍地夹著一根旱菸,正有些愁眉苦脸地望著隔壁十三家连锁店的方向。 那边的热闹氛围,隔著大老远都能震碎他这小店玻璃窗的清静。 “造孽啊……这资本一进来,这简直是要断了老街坊们的根啊。一条街的活路,怕是都要被这帮有钱人给生生断了” 老刘狠狠吸了一口大烟,有些沧桑地吐出一口烟圈。 这两天虽然因为陈锋教他如何做红烧肉,又借给了他名气,生意確实比以往好了很多,刚刚也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可老刘现在心里真箇是一点底都没有。 毕竟,对面听说可是苏氏集团的大少爷,砸了几千万白花花的银子在里面,那铺天盖地的宣传、九块九一碗的超级低价,对普通老百姓来说,那诱惑力实在是太致命了。 他瞅著自家这有些陈旧的灶台,再瞅瞅外面那几个被苏昂家大喇叭吆喝走的零星散客,两边一对比,老刘那颗不安的心,顿时沉到了最冰冷的井底。 “唉,这大清早的,人流全被那高大上的合金灯牌给勾走了。 连个鬼影子都捞不著,今儿这大半锅好不容易码齐了火候的五花肉,怕是要彻彻底底砸在手里咯……” 老刘摇了摇头,有些憋屈地嘆了一口气,刚作势要站起身去把炉子上的文火拧小几分。 “踏、踏、踏。” 就在这时,湿漉漉的石板路尽头,突兀地传来了几声急促的踩水声。 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两个手里还攥著“极味空间”黑金退卡单的年轻散客,扯著满是汗水的衬衫领口,跟两条恶狗瞅见了热热乎乎的肉包子似的,一头撞开了老刘家掉漆的木门。 “老板!!老板快点!!还有红烧肉麵没有?!给我整两碗!!要大份点的!!” 老刘整个人懵了,一双有些枯槁的手慌乱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有、有倒是有,不过俺家这面可不是九块九……” “谁跟你要九块九的科技狠活啊!!俺们就要网上说的那个红烧肉!!搞快点,后面的大部队马上就要杀过来了!!” 大部队?! 老刘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这几个字的分量,下一秒钟,店堂外面的窄巷子里,便彻底炸开了一阵排山倒海的脚步声!! “轰隆隆——!!” 只见长街拐角处,三十多个满头大汗、衣服扣子都挤飞了的食客,个个毫无形象地瞪著一双双饿狼一样的眼睛,极其蛮横地一股脑全挤在了老刘麵馆窄巴巴的门槛前!! “给我来一碗!!” “我出双倍钱!老刘老板,先给我下一锅麵,我快馋哭了!!” “別挤啊!!俺先到的!!” 原本冷清得连苍蝇都不愿意落脚的老店,在短短三十秒之內,三十张老木凳瞬间被抢得一张都不剩。 甚至还有几个来晚了的年轻人,索性蹲在门槛上、靠在墙根死角里,一双双眼睛死死瞪著后厨那口正不断往外冒著热气的黑铁大锅。 “哎!哎!!大傢伙別慌,俺老刘这就开锅!!这就开锅!!” 老刘整个人有些彻底被这莫名的人气给砸得有些脑壳发晕。 他一时间连旱菸都来不及掐灭,有些慌乱地一脚踢开厨房布帘,整个人如同一台上满了发条的老机器,极其麻利地忙活了开来。 “哗啦——!!” 当那口发旧的黑铁大锅盖被老刘颤巍巍地激动掀开的剎那。 那一股经过了陈锋改良过的红烧肉香,如同一头被囚禁了的钢铁巨兽,顺著锅沿的白汽,轰的一声,极其霸道地在整个有些昏暗的店堂里清场了!! “臥槽……就是这个味!!” “没有隔壁那种刺鼻的化学香精,好地道自然也好肥美的肉香气啊!!” 前排的一个老吃货闻到这股味道,整个人都愣住了,嘴里唾液跟不要钱似的疯狂往外流。 “嗨嗨嗨,红烧肉麵来嘍——!!” 老刘大汗淋漓地將一碗码得整整齐齐的大碗红烧肉麵稳稳噹噹地砸在了桌面上。 只见那大海碗里,肥瘦相间、被红油糖色掛得宛如极品琥珀一样的五花肉娇嫩地臥在雪白的麵条顶上。 “俺先尝一口!!” 那食客一扬筷子,立马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那一剎那,他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惊得飞出来了!! 皮糯、肉酥、汁浓、味厚!! 那层肥腴的五花肉在嘴里轰然化开,那种带著黄酒的微醺、冰糖地回甘以及极致大蒜爆香的复合极味,顺著他的喉咙一路融入身体之中。 这感觉,简直堪比三伏天里喝了一大口冰镇酸梅汤,每一个毛孔都在极其舒畅地疯狂大喊!! “绝了!!真箇是绝了啊!!” 那食客嘴里塞满了麵条,满脸通红,激动地一拳狠狠砸在老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锐响: “不愧是人间烟火的第二食堂!! 陈锋老板这秘方,简直是把灶台烟火气给发挥到了骨子里!! 这肉,比苏昂家那什么號称米其林標准的工业速冻红烧肉,强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兄弟们,別在隔壁当冤大头了!!人间烟火排不上了,快来东头第二食堂!!这里的红烧肉麵也是真神仙下凡啊!!” 吃完的、正在吃的食客们彻底疯狂了。 他们毫无形象地抱著大海碗大口吞咽著最后一口浓郁的肉汤,一边兴奋地拿出手机, 拍下这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大碗面,轰的一声再次砸向了全城南的各大自媒体网络。 口碑,在这一刻,化作了一股最不讲理的泥石流,顺著老刘麵馆的小木门,顺著“第二食堂”的美名,彻底传播出去!! 第157章 没吃过饭吗? 十五分钟前。 老街拐角那辆黑色大奔內。 车窗摇落,正徐徐往外冒著清冷的高档车载香氛。 苏昂端坐在舒服的真皮总裁椅上,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白净的手指轻快、有节奏地敲击著方向盘,发出一阵阵声响。 “苏总,您瞧,『人间烟火』那两扇破木门开了。” 老三半个身子弓在车窗外,眯著一双通红的血丝眼,指著不远处说道: “有那么一小撮不知死活的粉丝,一溜烟全钻进去了。” 苏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发出一声高傲、冰冷的轻笑。 “强弩之末,不用理会。 我们十三家连锁店的黑金黑卡已经发出去几百张了,『超级诱饵』把大部分流量都死死吸引过来了。 他陈锋就算把手艺翻出花来,没有流量,他那破苍蝇馆子也不过是个装满了死水的旱池子。 这局,我们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苏昂神色閒適地闭上了双眼,静静享受车內的精致香氛。 可仅仅过了五分钟。 老街那窄巴巴的巷子里,局势却极其突兀出现了转折。 原本在苏昂店门口好不容易排过长龙进去后,正在店堂內食用走地鸡的眾人里。 有几个人突然抬起头,衝著空气里隱隱约约传来的爆辣奇香狠狠嗅了两下,隨后眉头一皱,有些嫌弃地看著自个儿碗里的走地鸡,眼神有些闪烁地开始往外挪步子。 “苏总……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 老三有些侷促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大汗,声音低了几分: “咱们『极味空间』一號店里,刚才有三个充了值的中间派食客,连红烧肉麵都没吃完,扔了卡,转头就进了『人间烟火』的门。” 苏昂猛地睁开双眼,眉毛有些不解地拧在了一起。 他透过车窗的缝隙往外看去,只见那个方向走过去的人竟然越来越多,到了后来,甚至连几十个刚刚拿到黑金卡的食客也开始有些骚动。 他们纷纷把卡往柜檯上一拍,大喊著“退钱!不吃了!”,隨后一窝蜂地朝著那间破木门狂奔而去。 “退卡?他们疯了吗?!” 苏昂的声音多了一丝刺耳的焦虑。 他轻轻捏著西装领口,看著自个儿店门口那热火朝天的长龙在一截截地缩短,一种无法掌控的躁动,开始在心头蔓延开来。 “三哥!!三哥不好了!!出天大的漏子了!!” 就在这时,老三裤兜里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盲音,策划部经理的声音带著急意: “阿豪……那个刚拿了咱们出场费的百万级大吃播阿豪,下播还没五分钟呢,被人发现乔装打扮后溜进隔壁『人间烟火』去吃泥鰍去了!! 现在那截图已经被隔壁的的粉丝髮到了全网,很多人知道都破防了!!” “不止是他!还有阿飞、小甜甜……这帮不要脸的刚才全被陈锋那边的香味勾走了,全跑去『人间烟火』点那三十六块钱的泥鰍了!!” “你说什么?!!” 苏昂整个人“唰”地一下从真皮椅上弹了起来,头狠狠撞在了车顶棚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一把夺过老三递过来的手机,上面那张被放大的截图里,阿豪正撅著屁股、满头大汗两手抓著泥鰍骨头嘬得满嘴流油的丑態,高清刺眼地掛在全网热搜的第一名!! 下面的评论区,已经彻底成了苏氏集团的公开处刑场。 网友的嘲讽铺天盖地:【百万吃播身体最诚实,收了人家苏大少爷几万块的gg费,下班第一件事居然是掏三十六块钱去隔壁洗胃吗?!陈哥这煨泥鰍才是真神仙,冲啊!!】 苏昂气得浑身发抖,英俊的脸庞在这一瞬间有些扭曲了,指著手机疯狂咆哮: “法务部呢?!让他们去告!!让这帮没底线的杂碎给老子赔到倾家荡產!!” “苏、苏总……” 老三站在车窗外,额头上的虚汗啪啪地往下掉,嗓子颤得不像样: “法务那边……法务那边刚才看过了。 咱们跟那些博主签的合约里面,只是规定了他们必须宣传咱们的品牌、说咱们的好话,並没有、並没有禁止他们下班后去別人家消费的死条款啊…… 他们任务是完成了的。 可、可这种反差行为,在网上的恶劣影响,实在是太大了,根本压不住啊……” “这都是群没吃过饭的肥猪吗?” 苏昂气极反笑,他狠狠地把手机砸在仪錶盘上,指著窗外那间围满了人的破木门: “我花钱砸出来的天罗地网,连他娘的十分钟都没撑过去,就成了他陈锋那锅烂泥鰍的免费gg!! 去跟这群杂碎说,以后苏氏集团的资源,他们一分钱也別想拿到!!” 苏昂在车厢里发疯一样地冷笑著,那种事事都在掌控之中的傲慢,在这一刻被网上的嘲讽戳得千疮百孔。 然而,站在车窗外的老三,此时面色发白地有些僵在原地。 因为在这个时间节点上,隨著“人间烟火”那边传来的的极致肥美,铺天盖地地把整个黑色大奔的车厢內部都给生生灌满了。 “吸溜……” 老三听著苏昂那近乎於愤恨的冷笑,眼睛发直地盯著不远处那间被密密麻麻的食客给生生围得水泄不通的木门。 他本来就通宵赶工,这会儿闻到这股子不讲道理的肉鲜味,他的喉咙,在这一刻不自觉地上下吞咽了一下。 “咕咚。” 一声清晰的口水吞咽声,在有些安静下去的车厢內外,显得分外刺耳。 苏昂的冷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剜在了老三的脸上。 老三整个人嚇了一跳,赶忙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可不管是车厢內陷入彻底狂躁的苏昂,还是外面正暗自吞咽口水的老三。 他们的心里,在这一刻,终於清晰地感觉到…… 这一场由几千万资本、组织度降维打击筑起来的钢铁闭锁线,在这个节点上,已经彻底失控,再也不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了。 第158章 真正开始对决 尷尬的氛围瀰漫间,从“人间烟火”飘过来的红椒泥鰍香越来越浓。 它像是一记记无形的耳光,抽在了苏昂精心构筑的商业闭锁线上,也抽在他苏氏大少的脸上。 “苏总……要不,咱们今天先暂缓推进,回去再想想別的办法?” 老三死死捂著嘴巴,隔了半晌才敢把手放下来。 他看著苏昂那张愤怒、扭曲的英俊脸庞,眼神里全是对未知局势的恐惧。 “暂缓?你是觉得我输给他了? 真是笑死人!我苏昂会认输? 在我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认输』这两个字!!” 苏昂猛地转过头,双眸里疯狂的血丝凝结成了一股要强的狠劲。 他伸手粗暴地扯掉了自己那条发紧的真丝领带,狠狠往脚底下一扔: “陈锋不过是靠著一些野方子,刚好勾动了这群泥腿子胃口。 既然商业封锁没用,那我就用他最骄傲的手艺,再次將他镇压!! 把备用方案给我拿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备用方案!! 老三听到这这几个字,脊背猛地挺直了。 原本,苏昂以为靠著十三家连锁店用“超级诱饵”和数位化私域锁这些手段,就足以把那间破苍蝇馆子活活困死在长街最底层。 可他这么多年商海里学到的手段,还是没起到决定性作用。 不过通过那些食客的反应,他知道自己唯独算漏了市井老百姓对“真味道”的执念。 现在局面失控了,他只能动用最后一张底牌——用纯粹的厨艺高度,完成绝对的降维打击!! “苏总,周大厨……周大厨已经在后场候著了。” 老三急忙拉开对讲机,极其兴奋地高喊了起来: “保卫部!!把刚刚调过来的那两百號『气氛组』给老子全放出来!!在『极味空间』一號店门口把场子围住了!!” 不过五分钟的工夫,老街的西头入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整齐、其有阵仗的脚步声。 两百多名穿著统一、手里拿著精美宣传单和横幅的“群演造势大军”,如同一股钢铁洪流,极其迅速地在长街中央拉开了一条隔离带。 他们个个扯著脖子,用尽全力疯狂地高喊著: “恭迎城南第一圣手、国宴级特级大师周本昌先生,亲自执掌老街炉灶!!” “普惠城南!!国宴极味,今日在老街降世!!” 这突如其来的宏大阵仗,再加上那些提前安排好的群演疯狂烘托气氛,硬生生把那些原本正准备往老刘麵馆和“人间烟火”挪步子的散客们,给生生吸引回来驻足观望了起来。 而在那一排冷冽、高级的合金落地窗內侧。 一名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此时规规矩矩、也极其孤傲地挺直了腰杆。 周本昌。 在城南乃至整个华夏南部的餐饮界,这个名字的分量,重得像是一座大山。 他是正儿八经在京城国宴厨房里待过八年的特级大师,如今回了城南,那更是各大超五星级酒楼和顶级私人会所求都求不来的老祖宗。 他身上穿著一件雪白、没有半点褶皱的定製主厨服,胸口那一排金黄色的荣誉勋章在冷冽的射灯下散发著刺目的光芒。 中年人那张满是富態的脸上,带著一种长期身居高位、受万人追捧才养得出来的自视甚高。 “周师傅,今天这场买卖,可全看您的绝活了。” 面对周大厨,苏昂也不敢托大。 他拉开车门,踩著泥水就大步跨进了大堂。 虽然他脸色依旧有些发青,但在面对这位重金请来的台柱子时,言语中终究还是带上了几分对实力的绝对自信。 “苏总放心。” 周本昌淡淡地掀了掀眼皮,一双布满粗质老茧的右手极其讲究地整理了一下头顶那顶高高耸立的厨师帽。 他那一管有些傲慢的中年嗓音不紧不慢,在这亮堂的店堂里显得分外清晰: “我周某人在京城红墙里伺候那些大人物的时候,外头这些开苍蝇馆子的泥腿子,怕是连什么是正统的调味都还没接触过。 我昨儿晚上听老三提了一嘴,说隔壁那家破店的老板叫……叫什么陈锋?” 周本昌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不屑地往上扯出一个狂妄的弧度。 在京城那段岁月里,他確实在档案和某些老首长的嘴里,听说过一个同样叫做“陈锋”的妖孽存在。 那是个能单手掀翻国宴灶台、让无数国之巨擘都为之惊嘆的传奇人物。 可光凭一个重名重姓的名字,周本昌打死也不相信,那位在京城只手遮天的神仙人物,没事会放著大好的前程不要,跑到城南这偏僻的老街底层,去开一家破烂苍蝇馆子,每天给一群民工和大学生整小炒?! 他图啥啊?这不扯吗?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全华夏叫陈锋的人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周本昌单手抄起一柄定製的手工大刀,在合金案板上“鐺”的一声敲出一记清脆的锐响。 他昂著头,一双傲慢的眼睛死死盯著不远处的小木门,冷笑连连: “一个靠著粗糲野方子去刺激穷人胃口的乡巴佬厨子,也配用这个名字?! 苏总,您且在后面看好了。 我今天就用一锅最正统的国宴手艺,好叫这条街上的泥腿子们知道知道,什么是天上的仙丹,什么是地下的烂泥!!” 周本昌將大刀往案板上一横,那张透著高傲的脸上,全然是视万物如无物的狂妄。 而瞧见这位国宴圣手如此有底气,苏昂那颗原本因为阿豪他们“背叛”而焦躁的心,在这一瞬间,终於稳稳地落回了胸膛最深处。 他转过头,看著窗外那些正被群演和国宴名头重新吸引过来的人流,镜片后的黑眸里闪过一丝病態的疯狂: “陈锋……商业上的降维打击既然你拼死挣脱了。 那现在,我就让这位正宗的国宴大师,在厨艺的王道天理上,把你所有的骨头和骄傲,给一寸寸全部碾成粉末!! 咱们……现在才真正开始对决呢!!” 第159章 国宴松茸玉液鸡 “啪!!” 一声清脆的爆鸣在“极味空间”一號店的后厨中心骤然炸开。 周本昌单手一抖,一块用上等真丝绣著瑞兽暗纹的雪白擦手巾,被他熟练地傲慢地甩在了大理石岛台上。 “起火!!引乾柴炭!!把风机给我开到最大!!” 中年人一声暴喝,有些微微发福的身形驀地往前跨出半步。他那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打了厚厚摩丝的髮型在射灯下泛著油亮的光。 在他身侧,呈扇形规规矩矩站著四个身穿雪白制服、年龄都在三十开外的男人。 几人都是周本昌的亲传弟子。 这四人平日里,在城南各大五星级酒店和私人会所里都是能独当一面、受人追捧的行政主厨,年薪高得嚇人。 可此时此刻,在这个面色威严的中年男人面前,个个侷促地弓著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手里分別托著浸透了黄酒的鲜松茸、昨晚就开始准备好的,吊了足足大半夜的乾贝高汤,以及用老玉碗盛著的极品清油。 “轰——!!” 精铁灶台上,两排幽蓝色的火舌在功率拉满的瞬间,轰然窜起足足半米高。 周本昌右手沉稳地抄起那柄定製手工大刀。 寒光在冷冽的射灯下晃得人眼晕。 只见他手腕猛地一盪,合金案板上很快就响起密密麻麻、如同雨打芭蕉一般的“唰唰唰”削肉声。 那频率快到几乎只能看到一片银色的残影,瞬息之间,整个后厨內便被这股极其骇人的刀工声响给填满了!! “看好了!!你们这帮不成器的东西!国宴讲究的是『食不厌精,膾不厌细』!!” 周本昌一边运刀如飞,身形隨著刀锋的节奏轻微律动,將那一整块提前从北区冷库送过来的极品走地鸡胸肉、生生削成了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肉丝,一边拿眼角斜著瞧向身边的徒弟。 沉稳的中年嗓音气定神閒,不紧不慢地分派著指令: “小陈,时间到了,下老玉碗里的极品清油!! 小李,別愣著,把吊好的乾贝高汤给我往紫砂壶锅心里灌,注意火候!! 三度,松茸丝用斜刀片成三分厚,切记不可差一釐一毫!!” “是!!师傅!!” 四个徒弟扯著嗓子齐声应和。 一时间,后厨里人影交错。 舀汤的、控火的、递料子的,每一个人的动作都衔接得天衣无缝,没有半分多余的走位。 如同一台被输入了完美代码、运转到了极致的精密仪器。 “哗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那如白丝般的走地鸡肉丝混著鲜松茸,被周本昌瀟洒地撒进那翻滚著细密油花的滚烫乾贝高汤里的剎那。 那一锅经过了八年秘法调配出来的【国宴松茸玉液鸡】,彻底在合金落地窗內爆发出了一场视觉与听觉的华丽盛宴!! 只见周本昌单手挽起那柄沉甸甸的鏤空银勺,手腕沉稳地在锅心里转了三个满圈。 隨著热汽蒸腾,那澄黄明亮、不带半点油腻的顶级高汤在锅里翻滚得宛如一汪沸腾的精美琥珀,散发著让人炫目的金光。 每一片鸡肉丝都在高汤里娇嫩地舒展开来,融化了的松茸清香裹挟著高雅、內敛的乾贝鲜美,瞬间化作了一道道白生生的复合白汽。 那白气顺著大堂里全力拉满的现代化排风口,呼的一声朝著外面的长街街面上疯狂散发了出去。 “我的个老天爷呀……大傢伙快过来瞧瞧!!那大厨在玩杂耍呢!!这也太高级了吧!!” “那刀工,我这辈子连做梦都没见过啊!!肉丝切得跟棉线一样细,掉在地上怕是都能穿针引线了! 神仙功夫,这真箇是神仙功夫啊!!” 合金落地窗外面,两百多名苏昂请来的“气氛组”群演,此时正极其尽职、疯狂地在人群最前面带头拼命鼓掌、扯著脖子高声叫好。 甚至还有人从包里掏出了亮粉和礼花往天上拋洒,生生在街面上造出了一股追星般的狂热浪潮。 而那些原本围在外面看热闹的普通老百姓,瞧著周本昌那讲究、华丽的做菜工序,再闻著那一股从排风口里飘出来的、透著极致高雅与富贵的高级油脂香气,一个个一双双眼睛登时被吸引得有些放了光,惊嘆声此起彼伏。 这宏大、华丽的阵仗,在一瞬间成了长街上最极其刺眼的一抹闪光灯。 而此时,“人间烟火”门前排著的那条百人长龙中段。 不少刚刚从隔壁退了卡的中间派散户食客们,手里虽然还死死捏著排號牌,一双双大眼睛却忍不住开始跨过泥水,开始犹豫起来,有些按捺不住地往周本昌那亮堂堂的大堂里勾。 “哎……哥们儿,你瞧见没?对面那中年人,听说真的是从京城红墙里请出来的特级大师呢。” “瞧人家那做菜的工序,又用老玉碗又用紫砂壶的,连四个打下手的徒弟都是大酒店的总厨。 咱们……咱们排在这百人长龙后面,等吃上陈老板的泥鰍还不知道要过多久呢,要不……要不咱们再回去试试那国宴鸡汤?” 局势,在这一秒钟开始出现了一丝微妙的鬆动。 “是啊,泥鰍再地道,那也不能跟那般美味比较吧。 人家那可是国宴走地鸡,还卖九块九,以后再想吃还不一定有地方去呢。 这便宜不占,真箇是要遭天谴的啊!!” 两个肚子正饿得咕咕叫的白领互相对视了一眼,对陈锋手艺的执念,在国家级大厨名气和外面热火朝天的群演造势大潮前,终究还是有些动摇了。 说到底,钱是他们自己的,腿也是长在他们自己身上的。 嘴巴更是长在自己嘴上! 几秒钟后,最后排的七八个犹犹豫豫的年轻食客,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里的排號牌往人间烟火门口石桌一放,利索地转过身,踩著满地的彩带就朝著周本昌那亮如白昼的合金大堂里飞奔了过去。 而这一幕幕都落在车厢內的苏昂眼中,终於让他紧绷的神经放鬆了些。 镜片后面,病態、扭曲的狂妄冷笑,再度一点点地爬上了他的嘴角。 第160章 他能比陈哥还懂市井? “人间烟火”香气四溢的店堂內,木门被进进出出的食客推得“嘎吱、嘎吱”作响。 隨著外头两百多號群演排山倒海般的叫好声,以及那一股透著富贵、高雅的松茸鸡汤味横衝直撞地挤进门缝。 气氛產生了一丝微妙的停滯。 店里拼桌的老街坊和死忠粉们,手里的筷子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哎,你们听见没?对面苏昂这次连老本都砸出来了,听说把京城红墙里退下来的周本昌周大师都给请到长街上来了。” “周本昌?!那名头可大上天了!我在电视上瞧见过他,城南好几家超五星级大酒店的招牌上都掛著他的名头呢!那可是伺候过真正大人物的! 嘖嘖,人家把正统国宴都喊过来了,难怪排队的人又开始往回跑了……” 议论声在几张木桌旁此起彼伏,有些摇摆犹豫的散客,吃著碗里的泥鰍,眼睛却有些止不住地往外瞄。 “呸!!什么劳什子国宴大师?!国宴大师怎么了?国宴大师长了三只手还是两条舌头?他就能比咱们陈哥还神仙、还懂市井?!开什么国际玩笑,做梦呢吧!!” 靠窗的方桌旁,高志强狠狠地將鲜嫩的泥鰍肉往嘴里一送,一边被辣得满头大汗、呼哧呼哧地吐著热气,一边一瞪眼: “那些跑过去的人真箇是猪油蒙了心!! 我把话撂在这儿,天底下能把泥鰍做到这种程度。 煨得骨头全酥、鲜得让人头皮发麻的,除了陈哥,找不出第二个!! 外面那劳什子周大师,就算是用老玉碗、紫砂壶倒腾出来的金汁玉液,在我们这条被陈哥养刁了的舌头面前,那也就是个没灵魂的摆设!!” “就是说啊!!”小林此时也正毫无形象地把大皮碗刨得『噹噹』作响,抽空抬起脸来,极其起劲地衝著后厨的方向高声唪起眼来: “要我说,陈哥这手艺,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真龙灶』!! 任凭外面那些大少爷砸下几千万、请来什么红墙绿瓦的老祖宗,到头来,连给陈哥刷锅都不配!! 那些重新跑回去的散客,一会儿指定得把肠子都给悔青了!!” 这一番话,说得堂內剩下的死忠粉和老街坊们哄然大笑,心头的动摇在一瞬间消散了。 站在柜檯后面的苏晨,熟练地把手里抹布往肩膀上一搭,细细倾听著耳边这些动静。 他眼睛微微一眯,脸上却是一副古怪神情,非但没有一开始苏昂打出的那些资本“杀招”时的侷促或者惊恐的神色,反倒地勾勒出一抹怪异、放鬆的古怪笑意。 周本昌。 作为苏氏集团二公子,以前他还在苏家大宅里当少爷的时候,每逢老头子过寿或者是商界顶级大佬聚会,家里的长辈自然是少不得要把这位自视甚高的周大厨请到私宴上掌勺的。 【国宴松茸玉液鸡】。 这道菜,苏晨以前少说也吃过不下十次。 不可否认,周本昌的刀工华丽到了极点,肉丝切得跟棉线一样细,用老玉碗来装极品清油的工序也讲究到了骨子里。 那味道,精致、高级、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此时此刻,苏晨吸了吸鼻子,嗅著自个儿后厨里正不间断翻滚出来的热辣、以及泥鰍紧实肉鲜的浑厚烟火气。 苏晨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回忆里周本昌那所谓的红墙正统手艺,在那高不可攀的精致外壳底下,不过是伺候老爷们的死板规矩。 跟陈锋哥手底下做出来的、能把死人的胃都给活生生烫活过来的市井极味一比…… 那所谓的国宴大师,手底下的东西,简直远不如陈哥做的!! “苏晨哥……你瞧瞧外面,最后排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十几號人,这会儿一听见『周本昌』的名头,连排號牌都不要了,倒头就往隔壁跑,拦都拦不住啊! 咱们……咱们要不要出去跟大伙儿解释两句?” 圆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有些著急地凑到柜檯前,声音里全是不忿。 “拦他们干啥?” 苏晨抬起头,透过窗户,看著外面那几个急吼吼朝著周本昌狂奔而去的年轻背影,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圆圆,刚才志强哥和小林说得最是在理。 吃开门饭,讲究的是眼缘和味道。 这帮人……我只能说他们自个儿不识货。 陈哥一天就一百份的份额,多了没有。 他们既然觉得外面那些比咱们这儿的泥鰍香,那就让他们去吃他们的九块九美味好了。 把这剩下的份额,留给外头那些真正懂陈哥美食、真正识货的老街坊和铁桿粉丝,这才是对得起陈哥的美食。” 苏晨不出声劝阻,转过身再次从木格子里抽出了几张崭新的乾净牌號牌码齐。 不过,看著那两百多號群演疯狂造势的宏大阵仗,以及苏昂那辆黑色大奔不间断闪烁的车灯。 苏晨黑眸里,多了一些复杂和怀疑。 苏昂以前在商界,向来是一手数字私域、一手资本闭锁,招招见血,从来不屑於用这种街头卖艺一样的粗鄙手段。 可今天大清早,被阿豪“背刺”后,现在竟然连这般手段都使出来了…… “苏昂……你以前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呢?” 苏晨冷冷地在心里暗道了一声,指节摩挲著木柜檯的最边缘: “手段尽出,黔驴技穷,没办法了嘛…… 你以为,把这么一个自视甚高的周本昌请出来支个场子,就能把陈锋哥给活生生压死? 你根本不知道陈哥的手艺!!你砸再多的钱……也根本没用!!” 丟下成竹在胸的低语,苏晨猛地转身,一脚跨进了白汽蒸腾的后厨,衝著正面色沉稳顛锅的男人大声喊著: “陈哥!!外头十號桌的红椒煨泥鰍吃完了,客人们正拍著桌子喊著要加饭呢!! 如果饭好了……抓紧喊我!咱们的数字可不能落下了!!” “下锅贴,不用理会外头。” 陈锋沙哑的嗓音里,没有半点波澜。 第161章 高级 “哗啦——!!” 落地窗內,周本昌手腕轻轻一抖。 手中那柄大漏勺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华丽的银芒,將锅里最后几缕乾贝高汤里翻滚得恰到好处、根根分明的鸡肉丝,熟稔地盛进了旁边一尊早已用热水温透、泛著古朴青光的青瓷大汤盆里。 隨著最后一勺带著松茸清香的浓汤兜头浇下,那一股高雅、尊贵的复合油脂气味,轰的一声,在一號店大堂里彻底炸了开来。 “好!!周大师神功!!” “国宴极味!!天下一绝啊!!” 外面守著的两百多號“气氛组”群演,瞧见这近乎於艺术品一样的成菜工序。 知道到他们发力的时候了,个个著脖子爆发出新一轮叫好声。 而那些刚刚扔了“人间烟火”排號牌、急头白脸倒头跑回来的十几號年轻食客,此时正贴在鋥亮的钢化玻璃窗前。 他们伸长了脖子,眼里满是狂热与按捺不住的期待。 他们盯著那尊正往外冒著缕缕白汽的高雅青瓷盆,嘴里的唾液疯狂分泌。 “我的天,瞧瞧人家这讲究劲,连盛汤的盆子都是定製的。” “就是说啊,三十六块钱的泥鰍再鲜,那也是泥里钻的下水货。 人周大师这可是国宴松茸鸡汤,还只卖九块九,这回我们真箇是赚大发了!!” 听著耳边这些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的崇拜议论,看著大堂里那些重新围拢、甚至比刚才还要狂热的散户人流,坐在大奔上的苏昂,精神再次鬆懈下来。 金丝眼镜后面,布满了血丝的狭长黑眸里,那些焦躁与暴怒,彻底被满脸的自得与冷笑给生生冲刷得乾净。 “老三,瞧见了吗?” 苏昂反手摸出一根雪白雪茄,单手在真皮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低沉: “市井里的贱民,最是记吃不记打、也最容易被大潮牵著鼻子走的。 他陈锋就算把烂泥鰍给煨出神仙味道来,在『京城国宴、红墙正统』这块牌子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苏总英明!!周大师一出手,以后再运营运营,那穷厨子以后指定连一道菜都別想再卖出去了!!” 老三站在车窗外,急忙弓著腰跟著諂媚地附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此时,在案板后。 周本昌扯下一块雪白擦手巾,缓慢地擦拭著身上的细汗。 听著窗外那些泥腿子近乎於崇拜的惊嘆,这位自视甚高的中年大厨一双眼睛里,那一抹本应如此的傲慢,在一瞬间浓郁得快要溢出来了。 在他看来,这场所谓的“斗法”,从他出手那一秒起,结局就已经被焊死了。 “本就该如此。” 周本昌淡淡地哼了一声,嘴角不屑的弧度扯得更大了。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不远处那间“小餐馆”,高傲地將大勺往合金案板上一横,衝著身边四个徒弟冷声训示道: “外头那帮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辈子喝的都是刷锅水。 我周某人今天这一锅,可是伺候过京城大人物的。 用这种阵仗来压一个在破巷子里的民工厨子,我都嫌脏了我这柄大刀。 小陈,开大门,给这些不识货的泥腿子们上菜!! 让他们好好瞧瞧,什么是天上人间的第一正宗极味!!” “开门!!上【国宴松茸玉液鸡】!!” 周本昌大徒弟清亮的声音瞬间贯穿了整个一號店的大堂。 “哐当——!!” 两扇玻璃大门被黑衣推销员左右推开。 那锁在屋里的、透著富贵与高雅的松茸鸡汤味,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闭锁,如同一道澄黄色的气流,顺著青石板路轰然宣泄了出去。 “快快快!!给俺先来一碗!!” “別挤啊!!三十六號在前面呢!!” 那十几號刚刚从“人间烟火”倒头跑回来的中间派白领散客,个个毫无形象地瞪大了一双双大眼睛,扯著满是汗水的衬衫领口,迈开大步,有些疯了一样地一股脑全挤进了大堂里。 不过片刻的工夫,十二张泛著冷冽光泽的合金方桌前,便已经规规矩矩地坐满了第一批人。 四个弟子脚下踩著沉稳的步子,单手托著一尊尊古朴青光的青瓷大汤盆,宛如走线一般,稳稳噹噹地將那一汪浓汤放在了每张方桌的最中央。 “各位,这便是在红墙里伺候过大人物的国宴玉液鸡,请慢用。”大徒弟小陈傲慢地抬了抬下巴,单手地往盆里一引。 “我先尝一口!!”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戴著眼镜的男白领,此时肚子在人间烟火的时候早已被泥鰍香给勾得咕咕叫了,这会儿对上这尊玉液鸡,哪里还按捺得住手里的木筷?! 他一扬手,直接抄起白瓷小勺,有些急吼吼地在面盆里舀起一勺澄黄明亮、泛著细密油光的鸡汤,=利索地往嘴里一送。 那一剎那,这白领一双眼睛在瞬间瞪得溜圆。 高级、精致、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被削得薄如蝉翼的走地鸡肉丝,一入口,根本用不著费力去嚼,那娇嫩的肉质便如同棉线一般在舌尖轻轻一顶,轰然化开。 紧接著,是那吊了足足大半夜的乾贝高汤的醇厚。 百年紫砂壶和老玉碗清油催化出来的极品松茸异香,化作一层极致、高雅的油脂清香,顺著他的喉咙一路烫进了胃袋里。 那种感觉,每一个毛孔都透著一种高不可攀的规矩与体面。 “我的个老天爷呀……太、太高级了啊!!” 那白领一抹嘴角的琥珀色油渍,一张脸上写满了少见的震撼,忍不住有些毫无形象地大喊了大叫了起来: “你们快尝尝!!这真箇不愧是从京城红墙里请出来的特级大师手艺!! 这鸡肉丝嫩得跟豆腐一样,这松茸高汤鲜得不带半点尘土味,这才是真正的正统、真正上得天庭的仙丹极味啊!!” “就是说啊!!九块九喝一碗国宴鸡汤,老子今天这趟回头,真箇是赚到骨子里去了!!” 一时间,整个“极味空间”一號店的大堂里,全是十几號散客疯狂吸溜鸡汤、大口嚼著极品松茸的讚嘆声。 第162章 没灵魂 合金落地窗內射灯通明,热汽蒸腾。 第一批坐满十二张方桌的散客们,起初还在为那薄如蝉翼的鸡肉丝和名头极大的乾贝高汤疯狂惊嘆。 可隨著两碗汤水下肚,整个大堂里近乎於狂热的讚嘆声,却诡异地一点点弱了下去。 店堂內的空气开始变得有些粘稠,除了木筷偶尔碰击白瓷碗的清脆响声,竟多了一种让人有些坐立不安的尷尬沉默。 “吸溜……奇怪了。怎么越喝越觉得不是滋味呢?” 那个刚才还带头讚不绝口的戴眼镜的男白领,手里端著精致的白瓷碗,木筷夹著一截鲜松茸,两条眉头却有些不解地拧在了一起。 不可否认,周本昌这道【国宴松茸玉液鸡】高级到了骨子里,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这规矩的火候调配出来的鲜美在舌尖上尝过几遍之后。 那层高不可攀的精致外壳底下没了新鲜感,而整碗汤水竟然在剎那间变得有些寡淡和死板了起来。 这汤,很美,却美得像是一尊摆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假花,没有灵魂和记忆点。 它根本无法让人產生那种大口刨饭、吃得满头大汗、哪怕被热得抓耳挠腮也捨不得放下的强烈生理欲望。 反倒是此时此刻,顺著合金大门的缝隙,隔壁“人间烟火”那股裹挟著朝天红尖椒暴烈市井热辣、以及泥鰍紧致肉鲜的霸道奇香,又蛮横地钻了进来。 那是一股仿佛能让死人都活过来的烟火气,与嘴里这碗高雅却死板的国宴鸡汤一撞,顿时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把不少食客从“高档”的幻觉中生生抽醒了过来。 “哎……俺怎么觉得,这国宴鸡汤喝多了,舌头上黏糊糊的,反而想念隔壁陈哥那口红椒大蒜味了呢?” “你这么一说俺也是!隔壁那泥鰍,我看著就馋,看他们吃,感觉一口就能让人浑身骨头都酥了,这鸡汤……高级是高级,可吃著没灵魂啊,根本过不了癮!!” 私底下的碎碎念,瞬间在几张合金方桌旁像水花一样泛滥了开来。 “放肆!!” 一声刺耳、暴烈的中年暴喝,轰的一声骤然在合金案板后炸响。 周本昌发怒,右手狠狠地砸在大理石岛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满是富態的脸庞在这一瞬间被气得一片铁青,自视甚高的眼睛里,属於红墙圣手的傲慢,在一瞬间被狂怒给彻底点燃了。 他在这地界上受万人追捧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被一群在偏僻老街里掏泥水的泥腿子如此指摘过?! “你们真是不懂的吃好东西!!” 周本昌指著那几个正窃窃私语的散客,一管中年嗓音气极反笑,尖锐得有些变形: “周某人我在红墙里伺候那些大人物的时候,你们还在烂泥地里抓泥鰍呢!! 美食讲究的是天地大理的清贵与高雅!! 你们被劣质辣椒和大蒜熏废了的舌头,懂什么是正统美食?! 真是一群不识货的乡巴佬,给你们吃龙肉也是糟践!!” 中年大厨的歇斯底里,在这亮堂堂的大堂里显得分外刺耳。 而此时,那些正围在窗外、还没排上队的几十號散客们。 听著大堂里传出来的这些毛骨悚然的喝骂,再瞅瞅里头食客们有些古怪的面色,心头原本被群演造势大潮给筑起来的防线,再一次剧烈地摇摆不定了起来。 钱是他们自个儿的,腿也是长在他们自己身上的。 “哎……里面的人都说没灵魂,那周大厨还骂人呢。” “俺瞧著悬!陈哥那边虽然规矩古怪了一点,一天只卖一百份。 可陈哥什么时候跟客人在灶台上吹过这种高高在上的牛逼?! 人家的手艺那是真真切切吃得人掉眼泪的!!” 不知道是谁在人堆里侷促地嘀咕了一句: “臥槽!!別在这儿当冤大头被骂了!! 陈哥那儿一天只卖一百份!! 咱们大清早跑过来,再不去抢名额,真箇是连根泥鰍尾巴都捞不著了!!”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砸在了所有还在摇摆不定的食客软肋上!! 名额!! 一百份的死规矩!! 没有任何犹豫,最后排的一个年轻散客率先回过神来,一把扯掉身上的黑金卡,转过身利索地大步流星跨过泥水。 紧接著,这种对极致美味的恐慌与狂热,化作了一场排山倒海、毫无形象的大崩溃!! 大几十號本在苏昂店门口扎堆的散客食客,个个红著一双双饿狼一样的眼睛,嗷嗷叫著转过身,踩著满地的彩带和,跟一阵狂风似的全朝著那扇“人间烟火”的木门前疯了一般狂奔了回去!! “別挤啊!!给俺留个位置!!” “排號牌!!俺的排號牌呢?!” 长街上,几十號人狂奔的动静,把苏昂那辆黑色大奔的射灯都给生生晃动了几下。 然而,当这群满头大汗、衣服扣子都挤飞了的散客们,终於跑回到“人间烟火”那窄巴巴的木门槛前时。 一抬头,等待他们的,却是一副让他们浑身发凉的死寂画面。 “不好意思啊各位。” 只见柜檯后面的苏晨,年轻的脸上掛著一抹成竹在胸、却也冷清到了极点的古怪笑意: “就在两分钟前,外头几位真正识货的老街坊,已经把最后三个排號牌给扫乾净了。 我们陈哥的规矩大家都懂,一百份的份额,多一口汤都没有。 今天……已经全部截单了。” 全部截单了!! 没了!! 这五个字,如同一大桶冰水,兜头浇在了这几十號回流的食客头顶上,把他们所有的狂热与期待,生生给冻碎在了老木门外。 “我的个老天爷呀……怎么就没了啊!!” “俺刚才真箇是猪油蒙了心,跑去听什么国宴的名头喝什么死鸡汤,现在连陈哥的面盆边都没摸著,真箇是把肠子都悔青了啊!!” 老街的木门前,大几十號人看著手里空落落的掌心,闻著屋里那越来越霸道、越来越让人抓耳挠腮的红椒煨泥鰍香,一时间,整条窄巷子里,全是这群不识货的过客们,极其绝望、也极其淒凉的唉声嘆气声。 第163章 奇耻大辱 “人间烟火”木门外,唉声嘆气声此起彼伏。 那几十个急吼吼倒头跑回来的中间派,听著苏晨口中“截单”两个字,肠子都悔青了。 而在队伍长龙最末尾、刚好卡在第九十八、九十九號位置的几个年轻死忠粉,此时正一脸享受地大口呼吸著屋里飘出来的辣香,一边斜著眼瞅著这群连滚带爬回来的“叛徒”。 瞧著这帮人捶胸顿足的败犬模样,这几个坚定守到最后的年轻人,嘴角那抹恶劣、也促狭的嘲弄笑意,终於彻底藏不住了。 “哟,这不是刚才几位大老板吗?怎么著,对面的红墙玉液鸡汤是很烫嘴吗?怎么连碗都没端稳,就又跑回咱们这破苍蝇馆子来了?” 排在第九十九號、手里死死攥著最后一张红木號牌的平头小伙,一挑眉毛,声音里全是浓浓的讥讽: “俺们刚才可瞅得真真切切,你们扔號牌的时候那叫一个利索。 俺们哥几个刚才还寻思著,今儿大清早多亏了你们这帮不长眼的选择跑路。 要不然,凭著陈哥这一天一百份的死规矩,俺们这几个后面来的,哪里能有怎么好的运气,就捡漏排到这最后的无上极味啊?!” “就是说啊!!”旁边一个扎著马尾的姑娘也跟著笑了一声,反手拍了拍自个儿那张泛红的排號牌,那声音极其清脆: “这一看你们哭丧著脸回来,我们心里就知道了——对面那劳什子周大师,名头砸得比天还大,到头来做的东西,肯定连陈哥手底下的东西一星半点都比不上!! 还好我们打一开始就死死坚定相信陈哥的手艺,这饭吶,真是得识货的人才配吃得上!!” “谢谢你们啦!” 听著这一声声直白无误的嘲讽,那几十个食客脸色一阵白一阵青,跟开了染坊似的极其难看。 他们心里本来就因为错失了神仙泥鰍而难受,这会儿被这几句扎心的大实话一戳。 心中悔恨和憋屈更是化作了一股子酸水,卡在喉咙里,难受得恨不得当场抽自个儿两记耳光。 “几位小哥,千错万错都是我们不识货……” 那个戴眼镜的男白领苦著一张老脸,有些说不出话来地直作揖,“可我们现在退了卡,这长街上……难道就真箇没有半点活路给我们留一口活人的饭了?” 瞧著这帮人確实是淒凉,那几个平头小伙调侃调侃也差不多了。 大家都是在城南討生活的食客,到底还是顺手给对方指了一条“明路”。 “行了行了,瞧你们那点出息。” 平头小伙一扬下巴,朝著长街东头的死角里指了指,声音轻快: “陈哥这里你们是別指望了。 不过俺昨天跟兄弟拼桌,吃过东头那家『老刘麵馆』的红烧肉麵。 我跟你们透露个底,老刘那手红烧肉麵,可是得了咱们陈锋陈老板亲自指点、改良过配方的秘方!! 那味道,虽然比不上陈哥亲自掌勺的神仙火候,但也绝对得了陈哥两三手的真传!! 人间烟火的『第二食堂』可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去晚了,可別怪俺没提醒你们!!” 什么?!第二食堂?!得了陈老板两三手真传的红烧肉麵?! 大几十號已经走投无路的食客一听到“陈锋”这两个字,那一双双枯槁的眼睛腾地一下重新爆发出了一抹饿狼一样的绿光!! “臥槽!!东头老刘麵馆是吧?!抢肉去啊!!” 没有任何犹豫,这大几十號人跟疯了一样调转方向,疯了一般朝著老刘麵馆狂奔了过去。 而此时,长街东头的老刘麵馆里,早已经忙得有些不亦乐乎了。 三十张老木凳上全坐满了刨饭的散客。 老刘一个人在白汽蒸腾的灶台前,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正极其规律、也极其高速地甩著铁笊篱。 “轰隆隆——!!” 还没等他喘上一口粗气,店门口那窄巴巴的门槛,竟然突兀地再次被这急吼吼狂奔而来的几十號人给生生踩断了!! “老板!!大碗红烧肉麵!!快点!!” “俺出双倍钱!只要是陈老板配方做的肉,今儿大清早俺高低得吃上一口啊!!” 看著这黑压压、一瞬间把小店门前的窄巷都塞得水泄不通的崭新大部队,老刘整个人有些有些有些懵了一下,连擦汗的旧围裙都差点没拿稳。 虽然他那张沧桑的老脸上全是不解,根本不知道流量会跟下暴雨一样、一波接著一波往自己这破店里砸。 可对这个在底层熬了大半辈子的本分老汉来说…… 来的人越多,这灶台上的烟火气越旺,那就意味著他那躺在医院病床上的老伴,这个月的医药费和手术费,就真真切切地有了最扎实的落脚处了啊!! “好嘞!!大傢伙別急!!俺老刘这红烧肉管饱!!管饱啊!!” 老刘红著眼眶,大汗淋漓地发出一声幸福的粗糲大喊,整个人如同上满了发条的机器一样,拼了命地翻滚起了黑铁大锅。 而此时,在五十米开外、亮如白昼的“极味空间”一號店大堂內。 “师傅……外头情况,有些失控了……” 大徒弟手里死死攥著內部对讲机,面色发青地把刚刚从眼线那儿收集到的消息低声漏了出来: “刚才……刚才从咱们这儿退卡出去的第二批食客,嫌咱们的鸡汤没灵魂。 又跑回去排隔壁陈锋那一百份。 结果名额截单了,他们……他们这会儿全跑到长街那家『老刘麵馆』,去抢那个连厨师执照都没有的老头做的红烧肉麵去了……眼线说,那老头,用的只是陈锋改良过的方子……” “咯吱……咯吱……” 合金案板后,周本昌感到极度的愤怒与羞辱,右手死死地捏著定製大刀。 这位在中南地界上受万人追捧了大半辈子、在红墙里伺候过大人物的中年特级大师,此时此刻,被气的直哆嗦,满是富態的脸庞生生憋成了絳紫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 自个儿用上了这些绝活,在这种偏僻地方的老街上,不仅连一个民工厨子陈锋都没能压死。 现在,竟然连一个在长街底层、连陈锋脚指头都比不上的、只得了两三分传承的老刘头…… 他周本昌,都他娘的要比不过了!!! “奇耻大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啊!!” 第164章 故弄玄虚 “师傅,您这是……” 大徒弟小陈瞧见周本昌那张呈絳紫色的富態脸庞,嚇得手里的银勺都差点没拿稳。 他手腕猛地一抖,险些把刚盛起来的一勺乾贝高汤给洒在大理石岛台上。 他长年跟著周本昌,深知这位老爷子平日里最讲究“大厨风度”与“贵人气象”,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是常態。 可此时此刻,周本昌的眼珠子瞪得布满了血丝,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正的肝火。 “给我闭嘴!!你带著他们三个把锅心里的火候死死看住了!!” 周本昌嗓音沙哑得有些变形,他极其愤怒地一把扯掉了胸前掛著的主厨服。 他实在气不过。 活了大半辈子,在京城红墙里都是受人伺候的老祖宗。 今儿大清早竟然在这偏僻的老街上,被一个民工厨子和一个老头给生生羞辱成了这副德行! 他的刀工、他的八年秘方,在这群乡巴佬嘴里竟然成了“没灵魂的摆设”! 他倒要亲自去瞧瞧,到底是什么“美味”,值得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吹成这样!!他非要撕开对方那层虚偽的面纱不可! “哐当!!” 周本昌一脚踹开侧面厚重的精钢隔音门,他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穿著单薄的白衬衫,一头扎进了老街。 他沉著脸,一秒钟都没有停歇,憋著一肚子恶气直奔“人间烟火”。 可当他大步流星跨过中段,瞧见木门前哪怕截了单、却依旧死死围著不肯散去的黑压压的长龙时,周本昌那颗自视甚高的红墙圣手心,登时又极其不服、狂妄地冷笑了一声。 “故弄玄虚!!” 周本昌在心里暗骂了一记,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背著手、端起特级大师的架子,大摇大摆地往那窄木门里看上一眼,顺便用长辈的口吻当眾训斥几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 可就在他顺著木门往里扫去的剎那。 “哐当!!” 周本昌全身一僵,一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下巴壳“咔噠”一声,险些惊得当场掉在地上!! 只见那柜檯后面,一个穿著围裙的年轻人,正弯著腰、极其熟练也从木格子里抽著排號牌,微笑著安抚著那些没抢到名额的老街坊。 那张脸,那清秀的轮廓和微眯的黑眸,就算化成灰,周本昌也绝对不可能认错。 苏晨!! 苏氏集团二公子!! 以前在城南大宅的顶级私宴上,可没少见这二少爷,纯纯的娇贵存在!! 可此时此刻,这位尊贵的苏家二少爷,竟然跟个普通小店的店小二一样,在这么个破烂苍蝇馆子里……给人当擦桌子端盘子的服务员?! 周本昌整个人风中凌乱,脑子里轰鸣一片。 苏昂在连夜花天价请他过来长街坐镇的时候,自然是把所有关於苏晨的商业內幕和这些丟人现眼的家族丑闻,给捂得死死的。 苏大少爷向来要强,请周本昌过来就是为了用国宴正统“一招定乾坤”、把陈锋活活砸死在灶台上,要是把自个儿亲弟弟在隔壁当跑堂的丟人现眼事说出来,那他苏昂在商界那高高在上的资本傲慢,岂不是平白在別人面前丟尽了脸面?! “二……二少爷……” 周本昌话直接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滑稽到了极点。 而此时,排在“人间烟火”门前长龙最末尾的十几个散客,一瞧见对面一號店里的大厨,竟然连围裙都没穿、气呼呼地跑到了这儿,一个个脸上登时露出了极其惊讶、玩味的古怪神色。 “哟,这不是隔壁做国宴鸡汤的周大师吗?怎么有空到咱们这小庙里来了?” 一个老街坊手里捏著排號牌,笑嘻嘻地打趣了一句。 周围几个新回流的散客眼神有些闪烁。 他们刚才虽然在私底下把周本昌没灵魂的鸡汤给嫌弃了个透,但到底面对这么一个城南餐饮界的大泰斗,谁也不敢当面把“不好吃”三个字极甩在人家脸上。 “那什么……周师傅,您这也是来排陈哥的新菜呢?” 那个戴眼镜的男白领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倒也没让他白排队,只是顺嘴往长街东头撇了撇: “不过您来晚了,陈哥这边一天就一百份,两分钟前刚截单了。 您要是真箇气不过想尝尝陈老板的手艺,我劝您啊,不如顺著这巷子往东走,去试试前面的『老刘麵馆』。 那边的红烧肉麵虽然不如陈哥,但也得了陈锋老板几分秘方手艺的,这会儿正热乎呢……” “你……你们!!” 周本昌听著这看似好心、实则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无形耳光抽在自个儿老脸上的“指明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气的直哆嗦。 他一个堂堂红墙圣手,想吃口东西,竟然被一群泥腿子食客打发去一个连厨师证都没有的老头店里去捡漏?!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那脾气蹭的就上来了,刚想当场发飆,甚至凭著身份在店门口倚老卖老、插个队进去掀了陈锋的灶台。 可一抬眼,瞧见柜檯后面苏晨平静目光突兀地扫过来时,周本昌那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卡在喉咙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苏家二公子就在这儿盯著呢。 他周本昌就算再自视甚高,到底不过是拿了钱过来站台的打工人,当著苏家二少爷的面做出什么仗势欺人、插队撒泼的粗鄙举动。 那他这几十年来在城南贵人圈里攒下来的那点子“清高、体面”的红墙大师做派,可就真真切切地要被自个儿给砸在手里了。 “哼!!我倒要瞧瞧那老刘头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周本昌老脸黑得像个锅底,有些憋屈、下不来台地狠狠一甩袖子。 他连大气都没敢喘一口,更没好意思当面跟苏晨打招呼,整个人气呼呼地转过身,大皮鞋踩著地上的脏水,一扭头,跟一阵狂风似的,咬牙切齿地朝著老刘麵馆疯了一般狂奔了过去!! 第165章 绝对不简单 老街深处,“老刘麵馆”大门敞开,白汽夹杂著浓烈的酱香、蒜香,几乎化作了实质的巨浪往外扩散。 “啪嗒、啪嗒。” 周本昌踩在乾净整洁的地面上,一脚跨进门槛,还没等他端起那特级大师的清高架子。 一股夹杂著黄酒微醺、冰糖慢熬以及大蒜爆香的红烧肉味,就呼的一声,不讲理地钻进了他的鼻腔里。 周本昌的身形猛地顿了一记,两边太阳穴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 这味道不对劲啊…… 作为一名特级圣手,他那刁钻到了骨子里的舌头和鼻子,在对上这股子粗糲肉香的剎那,本能地泛起了不妙的预感。 这绝对不是一个连厨师证都没有的街头老汉能调配出来的火候! 分明带著一种极其恐怖、精准的控味逻辑! “哎?你们快瞧瞧,这位是谁啊?!” “臥槽!!这不是隔壁极味空间的一號大主厨周大师吗?!他怎么也跑老刘这儿来了?!” 周本昌一进门,在一瞬间成了这小小店堂里最刺眼的存在。 三十张老木凳上正刨著面的几十號食客,个个有些目瞪口呆地抬起头,交头接耳的议论声登时像水花一样泛滥了开来。 “周大师不喝自个儿那九块九的国宴鸡汤,跑来跟俺们抢三十块钱的红烧肉麵?!” “嘿,看他那张老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指定是在隔壁被陈哥的手艺给生生震裂了,不服气过来砸场子的吧!!” 听著耳边这些毫无遮掩的调侃,周本昌老脸气的一阵红一阵青。 可他这会儿被这满屋子的蒜肉香气一勾,两条老腿跟中了邪一样,也不管那么多,一屁股坐在了最角落的一张空方桌旁。 “老板……给我来一碗红烧肉麵。多加肉!!” 周本昌压低了粗糲的嗓音,单手有些侷促地在桌面上抠了两下。 “好嘞!!客官久等!!” 老刘这会儿也没注意来人是谁,因为他已经忙得脚底下要起火了。 他麻利地用大铁笊篱甩干了一大把碱水面,反手拿著大铁勺在滚烫的黑铁大锅心里精准地一舀,一大勺码得整整齐齐、被红油糖色掛得宛如琥珀一样的五花肉,连带著黏稠的蒜泥滷汁,一併“当”的一声落在了周本昌面前。 周本昌死死盯著面前这只大粗瓷海碗。 只见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肉皮在慢火煨制下呈现出一种极其娇嫩的胶质感,紫皮大蒜早就融化成了软烂如泥的蒜肉,混著琥珀色的芡汁。 这种粗糲的摆盘,本是周本昌平时最不屑的,可那股子顺著热汽直往脑门顶上钻的极致肥美回甘,却让他的右手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俺倒要尝尝,什么下水货也能比我那松茸玉液鸡好吃!” 周本昌咬著牙,一扬竹筷,精准地夹起一块红烧肉,有些不服气地往里一送。 那一剎那,周本昌肥硕的身躯猛地一僵,一双浑浊大眼睛死死地瞪著,手里的竹箸在半空中生生停滯住了。 皮糯、肉酥、汁浓、味厚!! 那层最肥腴的五花肉在舌尖轻轻一顶,竟然连半点工业香精的死气都没有,极致、黏稠的胶质便如同豆腐一般在嘴里轰然化开。隨之而来的,是黄酒的清香,混合著紫皮大蒜那浓郁到了极致的肥美回甘,顺著他的喉咙一路滚烫地烧进了胃袋里。 不简单……这绝对不简单!! 这根本不是普通巷子里的老头能有的手艺,那个叫陈锋的厨子绝对不简单。哪怕用这种粗糲的市井材料,也能生生在灶台上筑起来的一座厨艺大山!! “吸溜……吸溜!!” 周本昌原本还想在心里点评两句,可舌头却被“活人烟火气”彻底激活了,此时此刻哪里还听脑子的使唤?! 这位在中南地界上受万人追捧了大半辈子的红墙圣手。 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清高与体面。 他撅著屁股,右手甩出了肉眼可见的残影,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著浸透了红油滷汁的碱水面。 五花肉的糯,大蒜泥的香,好吃得他连额头上的青筋都在疯狂跳动,一碗麵吃得他大汗淋漓。 “我的个老天爷呀……你们快瞧瞧周大师!!” “哈哈哈!!这筷子甩得比俺家三天没吃饭的老母猪还要急呢!!刚才谁在隔壁说这叫下当下水货来著?!” 周围几十个散客食客哄堂大笑,清脆的快活空气充满了有些老旧的店堂。 五分钟后。 “哐当!!” 周本昌重重地將那只比他老脸还要大上一圈的大粗瓷海碗狠狠砸在了桌面上。 他大汗淋漓地用的衬衫袖子在油腻腻的嘴上狠狠一抹,富態的脸上红扑扑的,嘴里一边“呼哧、呼哧”地吐著热气,一边梗著脖子,眼神有些侷促、也极其倔强地冷哼了一声: “哼……也就那么回事吧!!大蒜下得太重,黄酒收汁的火候也有些毛糙,根本上不得大雅之堂!!比起俺在红墙里调配的正统规矩……差远了!!” 中年大厨一甩袖子,一边极其傲慢、也极其下不来台地高声叫嚷著,一边作势就要站起身逃离这个让他丟尽了老脸的地方。 然而。 就在他站起身的剎那,周围几十双清亮的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他面前那只盛面的大海碗最中央。 只见那只原本有些泛黑的旧大碗里…… 此时此刻,別说是汤水和红油了,连一丁点碎肉、甚至连一粒米饭,都被这位红墙圣手残暴地舔得连个毛都不剩,鋥亮得跟刚从洗碗机里捞出来的新碗一模一样。 “哈哈哈哈!!周大师,您这倔强的嘴,配上您这比洗过还乾净的饭碗,真箇是全城南自媒体界最大的景致啊!!” 在一整屋子食客欢闹的哄堂大笑声中。 周本昌一张老脸生生从絳紫色憋成了猪肝色。 他一把捂著圆滚滚的发胀肚子,极其狼狈地一扭头,跟一阵阴风似的,气呼呼地彻底消失在了老街巷子里。 第166章 回马枪 “呸!!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 周本昌一头扎进老街湿漉漉的空气中,一边捂著被塞得圆滚滚的胃袋,一边极其气急败坏地对著空荡荡的长巷破口大喊: “我周某人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饭还多!!这清贵与高雅的红墙天理,你们这群泥腿子懂什么?!” 可他的脚下踩著烂泥,长街东头吹过来的冷风里,依然固执地裹挟著那一股子不讲理的肉香。 周本昌发泄似地喊了几声,两条腿却有些沉重地停了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脊梁骨在凉风里剧烈打了个哆嗦,原本被愤怒冲昏了的中脑袋,突兀间有些清醒了过来。 不服归不服,傲慢归傲慢,但他周本昌到底不是个对味道一窍不通的白痴。 刚才在老刘麵馆里,他嘴上虽然把那碗红烧肉麵贬得一文不值,可被彻底服侍妥帖了的舌头和此刻暖烘烘的胃袋,却最是真诚、也最无误地向他传递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现实—— 他周本昌,在这条偏僻老街上,用尽了红墙本分功夫,之后大概率……也是真箇做不下去了。 “这局……我压不住啊。” 周本昌有些颓然地嘆了一口气,一双白净的右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在纯粹的味道和老百姓舌尖的选择面前,他那些所谓的清高,简直脆弱得像是一张糊了泥水的白纸。 “可……可这事儿,我该怎么跟苏家那大少爷交代?” 周本昌的两条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神色变得有些侷促和彆扭。 苏昂这次是花了天价车马费、动用了无数顶级资源才把他从市里的会所请过来降维打击的。 虽然他周本昌在餐饮界名头极大,拿了钱就算直接拍拍屁股走人,苏氏集团顾及面子大概率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可他堂堂国宴特级圣手,办砸了差事,总归得给金主一个实诚些的交代。 如果他现在空著一双手、光凭一张嘴跑去跟大奔车厢里的苏大少说:『苏总,我比不过陈锋,甚至连长街底层一个只得了陈锋几分野传传的老头都比不过,我得撤了。』 这空口白话的……苏昂听了指定以为他是在合伙打自个儿的脸,根本没有半点说服力啊!! “不行……空口无凭,苏昂那精英脑壳绝不会信。” 周本昌站在雨水里来回踱著步子,皮鞋把地上的彩带踩得稀烂。 他有些纠结地扯著自个儿的白衬衫领口,脑中属於老狐狸的心眼飞速转了一圈。 最后,一双浑浊的眼睛再次看向了长街东头的那个拐角。 “得让他亲口尝尝。只有如实匯报,再让他自个儿去试试,我周某人今天这趟『战败』,才算是有了由头!!这才是真正的铁证如山!” 一念至此,周本昌狠狠一咬牙,富態的老脸上闪过一丝彆扭、难堪的绝决。 他猛地转过身,踩著地上的脏水,再度黑著一张老脸,彆扭万分地顺著原路,极其小心、也极其侷促地溜回了老刘麵馆的大门前。 “啪啪——!!” 他一步跨入。 店堂里,那几十个正吃得满嘴流油、大声谈笑的散客食客们,一瞧见这位刚刚高声叫嚷著“差远了”、一扭头跑掉的国宴大主厨,竟然跟个幽灵似的又有些彆扭地站在了门口。 整间屋子在一瞬间,诡异、也极其微妙地安静了三秒钟。 “哟?!周大师怎么又回来了?!” “哈哈,这老哥该不会是嫌刚才碗里舔得不够乾净,打算回来把老刘的铁锅底也给舔一记吧?!” “看他那架势,该不会是要找老刘砸场子吧?!” 几十个食客眼神有些闪烁,个个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空气里全是戏謔和促狭的动静。 周本昌站在昏暗的日光灯底下,顶著一屋子毫无遮掩的调侃目光,一张老脸生生憋成了絳紫色。 他有些侷促地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水,两只手在身前有些彆扭地绞在一起,最后,硬是梗著脖子,憋足了全身的力气,用极粗獷、也极度变了调的嗓音彆扭开口: “老板……给俺……给俺打包一份红烧肉麵!!带走!!” “噗……哈哈哈哈!!” “我的妈呀!!打包一碗上不得大雅之堂的下当下水货麵条?! 周大师您可真箇是咱们城南第一妙人啊!!” 整个老刘麵馆的店堂里,在这一秒钟,彻底爆发出一阵有些排山倒海的哄堂大笑声!! 戴眼镜的男白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著周本昌直摇头。 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更是把大皮碗砸得噹噹响,快活的空气几乎要把小店的瓦檐都给生生掀翻开来。 “笑什么笑!!我、我这是带回去给別人做对比研究用的!!” 周本昌气得浑身直哆嗦,老脸红得像是烤熟了的虾子。 他为了不让人说閒话,也为了堵住这满屋子的碎碎念,单手利索地从兜里抠出两张红彤彤的大钞,极其粗鲁地往桌上一拍,大吼著: “我给双倍的钱!!老板!!快点给我用最厚的保温盒给打包好!!” 老刘这会儿虽然也是累得有些大汗淋漓,但他老伴在医院躺著,来的人越多钱越多,他心里越是幸福。 他也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 一瞧见那两百块钱,老刘红著眼眶,极其麻利地扯过一个崭新的塑料打包盒,大铁勺在黑铁锅心里极其霸道地一舀,直接给周本昌码了足足大半盒浸透了黄酒大蒜香的极品红烧肉,连带著滚烫的碱水面,极其利索地给扎了个死结。 “客官!!拿稳了您吶!!热乎著呢!!” 老刘粗糲的大喊分外实诚。 “哼!!” 周本昌如蒙大赦,右手慌乱、精准地一把夺过那只还烫得有些发热的塑料打包盒。 他连找零都不要了,更没好意思再往大堂里看上一眼,整个人撅著屁股、把那连帽衫的领口死死捂在脸上,灰溜溜、也极其狼狈地一把撩开竹帘子,一扭头,跟一阵阴风似的,抱著那满是市井至味大蒜香的打包盒,疯了一般彻底跑回了老街深巷。 第167章 一点也不科学! 老街凉风呼呼的吹,却怎么也吹不散周本昌脑子里那团快要炸开的乱麻。 他死死地怀抱著那只塑料打包盒,一双鞋在青石板路上踩得“啪嗒、啪嗒”极快,可身体却因为脑海里突兀荒诞的念头,而一寸寸渗出了凉汽。 “不对劲……这事情,真是太玄幻了。” 一点也不美食啊! 周本昌低著头,在冷风里微不可闻地细细碎碎念叨著。 做了这么久大厨,周本昌自问天下什么神仙火候没尝过? 可偏偏,就在这么个破烂长街里,他的拿手好戏竟然被粗糲的大蒜、红尖椒给活生生打败了。 这太不科学了。 这是这种穷乡僻壤的厨师能有的手艺吗?! “陈锋……陈锋……” 周本昌的嘴皮子不自觉地上下磕碰著,这个名字脑海中出现了十几遍,突然之间,他整个人有些惊恐地停下了脚步。 一抹今天早上听闻这个名字时、还被他嗤之以鼻、甚至狂妄地冷笑连连的荒诞想法,轰的一声,再次蛮横於脑海中炸响。 【京城红墙里那个单手掀翻过国宴灶台、让无数国之巨擘都为之惊嘆的传奇妖孽……怎么可能会跑这种满地鸡毛的偏僻老街来?】 这是他早上的原话。 可此时此刻,嘴里那层还没散乾净的黄酒大蒜回甘,以及隔壁柜檯后面、那个规规矩矩给人当擦桌子端盘子跑堂的苏家二少爷苏晨的古怪嘴脸……这两样最地铁证如山的东西在脑海里“轰”的一声撞在一起。 周本昌的脸色在一瞬间由猪肝色生生憋成了一片惨白。 该不会…… 真那么巧吧?! “打死我……我也不想相信啊!!” 周本昌扯著汗湿的白衬衫领口,死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京城红墙里的神仙人物,那是何等通天的富贵前程? 出了红墙,全华夏最顶级的超五星酒楼和私人会所把支票本拍碎了都请不来的老祖宗,他图什么呢?! 图每天去跟一帮泥腿子和大学生为了三十六块钱扯皮拉筋?! 这根本就不符合逻辑,更不符合一个正常大主厨的做派啊!! 不过,周本昌当年在红墙里待著的时候,由於资歷和层级的死规矩卡著,他由始至终也只是听过那个男人的传奇,自个儿真箇是一面都没见过。 就算待会儿真箇两边当面撞上了,他周本昌也绝对拿不准这位“陈锋”到底是不是那位掀翻灶台的真神仙。 “苏昂……苏大少手里肯定有消息!!” 周本昌一咬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焦急渴望的亮光。 苏氏集团在城南手眼通天,苏昂既然能摆出这么大的天罗地网过来封杀,背后肯定动用过眼线去查过这间苍蝇馆子的消息,他那里绝对有渠道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內幕!! 不过,眼下还不是去刨根问底的时候。 周本昌吸了吸鼻子,有些彆扭地低头瞅了瞅怀里这只还往外冒著热乎气的塑料打包盒。 他堂堂一个特级大师,办砸了苏氏集团交代的事,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得先回车里给那位正主——苏家大少爷一个过得去的交代。 要是没有这盒红烧肉麵让对方试试,他空口白话跑过去说自个儿连个老头都比不过,苏昂指定得当场气得把他破口大骂不可。 “得让他亲口尝尝……这才是最有说服力的!!” 周本昌狠狠一转身,在这一刻,他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与矜持了,单手將那满是大蒜香气的打包盒往怀里一按。 他脚下一迈,身形甚至带起了一道狼狈的残影,速度比刚才过来时还要快上三分。 急吼吼地朝著那辆黑色大奔的方向狂奔了过去。 长街拐角,大奔车厢里,气氛稍微有些冰冷。 苏昂单手焦躁地搭在真皮椅背上,英俊的脸上虽然依旧掛著自得冷笑,可一双黑眸里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急躁,却怎么也藏不住。 “苏总,周大师那边……刚才有眼线瞧见他把主厨服脱了,然后一个人气呼呼地跑出了门,去了长街东头的那家老刘麵馆。” 老三在车门外不安佇立,手里死死攥著內部对讲机,有些小心翼翼地匯报著。 “老刘麵馆?” 苏昂眉头微微一挑,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隨即发出一声高傲、不屑的冷笑: “这老东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不好好在店里做菜,跑到那种苍蝇都不落脚的破烂麵馆去干什么? 难不成,他堂堂国宴圣手,还想亲自去砸一个连厨师证都没有的市井老汉的灶台?” 苏昂把手里的雪茄往菸灰缸里狠狠一按,吐出一口浓烈青烟,语气里带著对实力的绝对自负: “不用理会他要做什么。 周本昌在京城红墙里待了整整八年,他那两只手倒腾出来的松茸鸡汤,尽显高雅。 老三,你把后台的数据给我死死盯紧了,只要周大师的名头还在长街上亮著,那些不识货的傢伙回流不过是时间问题。 在纯粹的厨艺面前,陈锋他们翻不起多大的浪花。” “是、是!!苏总英明,周大师的手艺,那肯定是稳操胜券……” 老三忙不迭地扯著嗓子諂媚附和著,可他的嘴巴里,此时此刻却还在不自觉地疯狂分泌著口水。 一双眼睛有些发直地瞅著人间烟火门外的长龙。 “踏、踏、踏!!” 就在两人的谈话间,车窗外那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突兀地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也极其狼狈的踩水声。 苏昂狭长的眉头猛地一拧,冷眼隔著车窗往外一斜。 只见一个穿著单薄白衬衫、浑身上下被汗湿透了的中年胖子,此时正毫无形象地猫著腰,一双手死死地把一个正往外冒著缕缕奇香的塑料打包盒当成宝贝似的按在胸口。 那张满是富態的脸上红扑扑的,嘴里还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整个人活脱脱像是个刚从大牢里越狱出来的江洋大盗。 正是周本昌。 这位在城南只手遮天、受万人追捧的特级大师,此时此刻,竟然极其狼狈、急匆匆地一头撞到了黑色大奔的车门前!! “嘭!!” 周本昌粗鲁地一把拉开车门,带著一股子浓烈、蛮横的红烧肉味,轰的一声,有些侷促、彆扭地一屁股直接坐在了苏昂的对面。 第168章 这红烧肉麵不是我做的 隨著周本昌这墩肉山一坐进来,整个车厢內瞬间就被一股极其不讲理的红烧肉味给生生灌满了。 苏昂端坐在舒服的真皮总裁椅上,原本正因为长街上食客大流失而心烦意乱。 此时瞧著身前这位满脸彆扭得跟吃了死苍蝇一样的大师,两条眉毛不由得挑了起来。 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瞳孔微微一缩,属於资本精英的敏锐嗅觉,在这一秒无端泛起了一层极其不妙、甚至让他后背有些发凉的预感 “周大师,您这副打扮,还亲自怀抱了个塑料盒子……” 苏昂优雅而有些僵硬地偏了偏头,试图离那尊肉山远一点。 可顺著打包盒直往外冒的红烧肉香,实在是太霸道了,熏得他两边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他眉头紧锁,两只白净的手指死死捏著真皮扶手,极力压抑著心头焦躁地开口道: “您这不好好留在一號店里掌勺,弄这么一份红烧肉过来……到底是要干嘛?” “吸溜——!!” 还没等周本昌开腔,站在车门外的老三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一双布满血丝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只保温盒,喉结剧烈地上下翻滚,嘴里的口水差点没顺著嘴角溢出。 太他娘的香了啊!!这味道简直是要命了! 老三只觉得自个儿的胃此刻正疯狂痉挛,他两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西装衣摆,手背上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不让自己在老板面前露出更丟脸的丑態。 “苏总……您先別问,什么都別问。” 周本昌此时老脸黑红黑红的。 他避开了苏昂那审视的目光,一双手有些彆扭地在塑胶袋上扯了扯,发出极其沉闷的摩擦声。 他咬著牙,彆扭万分地一把扯开塑料上的结,將那一碗还冒著滚烫热汽、掛满了琥珀色浓稠芡汁的红烧肉拌麵,死死地往苏昂面前一推: “您是行家,在城南什么金贵玩意儿没过过舌?我周某人今天不多说废话,您……您先亲自尝尝这一口!!” 苏昂看了一眼那有些油腻的塑料盒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 可那股子夹杂著黄酒微醺、冰糖慢熬以及大蒜爆香的复杂肉香,却跟一根根细小的钢针似的,疯狂地往他鼻腔里扎,直往他的天灵盖上钻。 他再次困惑地看了周本昌一眼,不知道对方到底要干什么。 可终究还是耐不住那股子勾人魂魄的欲望。 他有些侷促地扯下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才单手抄起周本昌带回来的一次性木筷,有些嫌弃地夹起一截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往嘴里一送。 那一剎那,苏昂整个人“唰”地一下僵住了,眼镜片后面的黑眸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皮糯、肉酥、汁浓、味厚!! 那五花肉一入口,根本没有连锁店里冷链標准化调味包的半分死气,那层最肥美、最紧实的胶质在舌尖轻轻一顶,就轰然化开。 隨之而来的,是大蒜融化后的极致甘甜,混著黄酒的清香,顺著他的喉咙一路滚烫地烧进了胃袋,烫得他这几天积攒的焦虑瞬间烟消云散。 “吸溜……吸溜!!” 苏昂本来是个极讲究吃相的大少爷,可此时此刻,手却根本不听脑子的使唤了! 他疯狂地扬起手中木筷,大口大口、將浸透了琥珀色滷汁的碱水面往嘴里疯狂塞著。 五花肉的酥烂、大蒜泥的肥美,吃得他满头大汗,眼镜片上全是一层白生生的浓烈汽水,越吃越上头,越刨越有些疯狂,连身上那件定製的西装沾了红油都顾不上了!! “咕咚!!咕咚!!” 一旁的老三瞅著自家老板这副饿死鬼投胎一样的吃相,一双眼睛有些发直,一边疯狂吞咽著口水,一边有些兴奋、也极其諂媚地衝著周本昌大喊了起来: “周大师!!周老祖宗哎!!您这厨艺真箇是见长了啊!! 我以前在苏家大宅的私宴上,怎么从来没看过您倒腾过这种绝活?! 这味道,光是闻著就感觉神了!!” 老三一把抹掉嘴角的哈喇子,极其兴奋地转过头看向苏昂: “苏总!!等您吃饱了,咱们待会儿就把这道大蒜红烧肉麵码齐了,直接当成咱们十三家连锁店的『头牌』给砸出去!! 就凭这一碗肉,我看对面陈锋肯定得败下阵来,甚至绝对能打得他找不著北啊!哈哈哈!!” 老三粗糲的諂媚笑声,在车厢里显得分外刺耳。 可苏昂和老三越是这么狂吹,坐在对面的周本昌,富態的老脸就越是憋得跟个烤熟了的猪肝似的,身子骨在冷气里直哆嗦。 他双手在身前死死地绞在一起,整个人扭扭捏捏、彆扭万分地別过头去,话头卡在喉咙眼里,硬是半天都没敢吐出一个字来。 五分钟后。 “当!!” 苏昂重重地將那只塑料打包盒往合金挡板上一撂。 这刚提回来的拌麵,此时別说是肉和浓汤了,一点都不剩,乾净得跟洗过一样。 吃饱喝足,苏昂原本有些阴鷙心情,一时间也是好了很多。 可一抬头,却瞅见对面周本昌一副红著脖子、抠著指甲、彆扭扭捏捏得跟个做错事的小媳妇一样的滑稽模样。 苏昂挑了挑眉,两只手抱在胸前,有些好笑也有些不解地开口问道: “周师傅,面我也吃了,確实是天下一绝。 可您这么个大师,立了这么大的功,这会儿跟我在这儿玩什么扭扭捏捏的把戏? 到底怎么回事?跟我说说吧!!” 听到最后一句话,周本昌身体猛地一僵,额头上的冷汗噼里啪啦地往真皮扶手上掉。 他知道,最致命的一刀,终究是要来了! “苏……苏总……” 周本昌狠狠一咬牙,老脸憋成了絳紫色,他闭上大眼睛,硬著头皮颤声漏出了一句: “这肉……这红烧肉麵不是我做的。 它是……它是长街东头那个老头做的……而那老刘头手里的秘方,是隔壁『人间烟火』那个陈锋教给他的!!” 第169章 凭什么打压? “您、您说什么?!” 老三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狠狠过了一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颗鹅蛋,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 而端坐在车內的苏昂,在听到“陈锋”这两个字的剎那,身体猛地僵硬得如同死铁。 “而且……而且我在门外听那些死忠粉说……” 周本昌既然已经把自己的体面给扎破了,索性闭著大眼睛,一口气把最残忍的实话全给抖了出来: “那老头手里的秘方,顶多、顶多也就得了那陈锋的一点真传……这碗面的底蕴,连陈锋亲手做的七八分手艺,怕是都有些不及啊!!” 轰!! 这句话,如同一记无形的闷雷,轰的一声,在高档无比的黑色大奔车厢內,极其残暴地炸开了一场天翻地覆的惊天巨响!! “不及七八分……一点真传……” 苏昂有些发直地盯著面前那只被自个儿用大铁勺颳得连根毛都不剩、乾净得甚至能照出他自个儿面孔的塑料打包盒。 那一瞬间,一种被背叛、被降维抽了耳光的屈辱感,化作了一股冰冷的凉汽,顺著他的脚底心,轰的一声直往他的天灵盖上疯狂窜去。 “啪!!” 苏昂白净右手极其狂暴地狠狠砸在了面前高档的合金挡板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突兀凸起。 他整个人被气得浑身直哆嗦,原本英俊、事事都在掌控之中的精英脸庞,在一瞬间彻底扭曲、也彻底彻底疯狂了开来。 清亮的嗓音因为极度的耻辱和愤怒,尖锐得彻底变了音调: “周本昌!! 老子把你请过来,是为了让你给我筑起钢铁闭锁线的!! 你倒好!!你他娘的不仅输人一等,还从外面弄来敌人教出来的刷锅水来餵老子?!” “你这是在打我苏昂,苏氏集团的脸?!” 苏昂在车厢里发疯一样地咆哮著,两只拳头疯在皮椅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 “苏、苏总……绝对没有的事啊,我、这也是为了如实匯报啊……” 周本昌缩著脖子,整个人在苏家大少的暴怒面前,侷促得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够了!!” 苏昂扬起一只拳头,刚想不管不顾地继续爆粗口。 可就在他右手顿在半空中的那一秒钟。 “嗡——!!” 苏昂的疯狂喝骂,却突兀、诡异地,死死地卡住了。 车厢內部,在这一瞬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绝对死寂之中。 苏昂整个人愣住了。 他两手僵在半空中,镜片后布满了血丝的狭长黑眸,在这一刻死死地盯著那只空塑料盒,瞳孔一点点放开,整个人跟丟了魂一样地瘫回了座椅上。 而在副驾驶上,原本还跟著苏昂一起咬牙切齿的老三,在这一瞬间,也愣在了原地。 苏总这是? 老三嘴巴半张著,眼睛顺著苏昂的视线看向不远处那间被密密麻麻的食客给生生围得水泄不通的木门。 这个肉体上的僵硬,让他们感到彻骨的惊恐。 因为他们的脑海里,此时此刻,都闪过同一个恐怖的念头—— 这碗面…… 这碗让在中南地界受万人追捧的国宴特级圣手周本昌吃得彻底失去了清高体面、不惜厚著脸皮顶著嘲笑二次打包的红烧肉麵…… 这碗让平日里挑剔到了骨子里、非米其林標准不进嘴的苏家大少爷苏昂,吃的一粒米饭都不剩的神仙麵条…… 它甚至不是隔壁陈锋亲手掌勺下的锅。 它不过是长街最底层、一个连厨师执照都没有的老刘头,倒腾出来的快餐。 而那老刘头……不过是得了陈锋那个男人区区几手的真传罢了!! 几手真传。 一个甚至连敌人都算不上的老刘头。 在短短一个小时之內,用一红烧五花肉,就把他们花了那么多钱筑起来的封杀线…… 给极其轻鬆,甚至有些不讲道理地生生砸出了第二道再也无法堵上的、血淋淋的巨大窟窿。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黑色大奔的高档车厢里近乎窒息地蔓延著。 苏昂死死地瘫在真皮座椅上,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背头,此时因为刚才那场近乎歇斯底里的暴怒而显得有些凌乱。 他那一双隱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瞳孔,此时正有些空洞、也有些失神地盯著那只比洗过还乾净的塑料打包盒。 在今天之前,在这一大清早老街的战火彻底点燃之前,他苏昂,从来没有正眼瞧过陈锋一眼。 在他的想像里,陈锋不过是个有点手艺的厨子,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而且一个人的手艺就算再高,在资本砸出来的流水线前,在数位化私域锁客和异业联盟的標准天罗地网前,也註定只是一只隨时可以被捏死的蚂蚁。 他曾理所当然地觉得,陈锋哪怕能让城南的死忠粉掉眼泪,那手艺,也就那样了。 可现在呢?! 苏昂有些颤巍巍地抬起右手,指节上还沾著一抹刚才不小心掛上的琥珀色油渍。 就是这么一份让他放下所有世家大少的矜持与体面、甚至像个三天没吃过饱饭的恶狼一样的红烧肉麵…… 竟然连陈锋那穷厨子的完全本事都没学到?! 竟然连七八分的手艺都有些不及?! 竟然只是那男人隨手丟在老街最底层、给一个连厨师证都没有的老头用来谋生的方子?! “几手,呵呵……” 苏昂有些说不出话来,脸色在这一瞬间,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又一个极其荒诞又恐怖的念头,再次猛地窜出,轰的一声,生生撞碎了他所有的傲慢。 一个只得了陈锋两三手真传的老刘头,就能用一锅五花肉把红墙圣手周本昌逼得彻底破防、倒头回去彆扭打包。 那如果……是陈锋那个男人亲自掌勺呢?! 那那个男人今天用红椒煨出来的泥鰍的味道省略號……到底会有多好吃?! 那味道,到底会是一种怎样的超脱、能把这资本砸得找不著北的无上极味?! 苏昂不敢想,他一秒都不敢往下深思了。 那一层笼罩在“人间烟火”破木门顶上的无形白汽,在这一刻,在他这个自詡手眼通天的精英眼中,突然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也极其骇人的饕餮深渊。 “苏、苏总……” 一旁的老三此时也彻底被嚇傻了。 他一管大嘴巴半张著,黏稠的红烧肉香还在鼻尖打转,可他整个人却在一寸寸地发凉。 他有些发直地转过头,看著面色惨白如纸的苏昂,声音颤得不像话,极其侷促、也极其绝望地漏出了一句最扎心、也最不合时宜的疑问: “如果陈锋的手艺……真箇是到了这种连老天爷都要给跪下的地步…… 那咱们、咱们十三家连锁店,今天大清早砸下这么多的超级诱饵、费尽了这么多的周折和资產……咱们……到底还凭什么去打压他啊?!” 打压他?! 打压这两个字,在这一瞬间,像是一记响亮得不能再响亮的耳光,无情地抽在了苏昂的脸上。 几手真传,砸穿了老刘麵馆的门槛。 十成十的本尊,把全城南的头部博主引诱得自愿“乔装打扮”过来洗胃、造成了全网破防的恶劣反差影响。 他们千辛万苦筑起来的铜墙铁壁,在陈锋这种不讲理的厨艺面前,简直就像是一个用在三伏天里用冰块堆起来的雪人,连敌都没碰著呢,自个儿就已经在食客的唾沫星子底下,生生消散得溃不成军了。 “凭什么打压……” 第171章 活灶神 车厢里的冷气呼呼吹著,可周本昌后背上的白衬衫却早就被冷汗给浸得黏在了皮肉上。 看著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苏大少爷,此时此刻居然像个丟了魂的败犬一样瘫在椅背上。 周本昌浑浊的眼睛微微一缩,脑子里那个原本觉得极其荒诞、极其不可思议的猜想,在这一瞬间,如同雨后春笋般疯狂地扎下了根。 他也算是个活成了人精的老狐狸,这时候脑子一转,彻底回过神来了。 不对劲,这事情从一开始就透著天大的诡异! 他苏氏集团在城南那是什么体量? 手眼通天,资產过亿! 苏昂这种从名校毕业的商业精英,真要是想弄死老街底层一家苍蝇馆子。 依著资本家那点见不得光的黑心肠,隨便找个由头整点下作的手段——今天让消防过来贴个封条,明天让工商过来查个卫生,或者乾脆在对面的泔水桶里做点文章,哪一个不能把一个无权无势的穷厨子给活生生折腾到关门大吉?! 大象往前走,如果真箇瞧一只蚂蚁不顺眼,抬抬脚一脚踩死就是了,又怎么会专门调集几千万的真金白银、拉起整整十三家连锁店的封锁线,甚至还要异业联盟、私域流量连夜把他这个“圣手”请过来搞什么降维打击?! 除非…… 这只趴在老街臭水沟里的“蚂蚁”,根本就不是什么隨手可以捏死的软柿子,而是特娘的一只披著蚂蚁皮、生著獠牙的远古霸王龙!! “他陈锋……肯定有著不一般的通天背景!!” 周本昌在心里惊恐地低吼了一记,右手彆扭地在裤腿上死死抠著。 而此时,瘫在总裁椅上的苏昂,到底是骨子里流著苏家要强血液的狠角色。 在短暂的挫败与失神之后,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烈的刺痛让那双死死布满了血丝的狭长黑眸,再度一点点地恢復了冷冽。 他没有认输,他也绝不能认输! 苏昂的十指交叉顶在下巴壳上,镜片后面的脑海里,无数个商业模型、公关手段、甚至是以前不屑於动用的边缘手段,跟跑马灯一样疯狂地翻涌了起来。 可他绞尽脑汁、把这辈子学到的商业规矩从头到尾扒拉了三遍,却有些有些绝望地发现—— 在纯粹的厨艺和全网已经开始失控的民意口碑面前。 任何正面的、合法的商业封杀手段,落在陈锋的手艺面前,都像是纸糊的一样,根本没办法正面彻底把对方给活生生逼死。 车厢里一时间陷入了一种极其压抑、也极其沉闷的死局之中。 就在苏昂思绪疯狂翻涌、两边太阳穴都要炸开的微妙节点上。 坐在一侧彆扭了老半天的周本昌,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自个儿那颗快要被好奇和恐惧撑爆了的中年心肝。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屁股,一管粗糲的中年嗓音压得极低,有些侷促地开了口: “苏总……事到如今,我周某人今天大清早这张老脸也算是在这条老街上丟了个一乾二净。 我、我有一句不知深浅的话,憋在肚子里真箇是要憋出病来了。 您……您到底知不知道隔壁那个苍蝇馆子里的陈锋……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的底细,您手里真箇有点准信吗?!” 这句话一落地,门外的老三也猛地转过头,血丝眼死死地盯了过来。 苏昂交叉的白净指节,在这一秒钟兀地停滯了一下。 他冷眼顺著金丝眼镜的边缘往外一斜,那一抹带毒的钢刀一样的目光,猛死地在周本昌那张掛满了冷汗的富態老脸上剜了一下。 直瞧得这位红墙圣手脖子一缩,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车厢里诡异地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之久。 最终,苏昂像是把胸口一团发烂的浊气给狠狠吐了出来一样,整个人再度有些无力地瘫软了下去。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连周本昌都跟著全网破防了,再瞒著这些底细,除了显得他自个儿无能,没有半点铁一样的好处。 “具体的底细……我手里的眼线其实也摸得不甚透亮。” 苏昂单手烦躁地在方向盘上拍了一记,清亮的声音此时此刻乾瘪得没有半点感情色彩,沙哑地漏出了几句: “我只知道,那个男人……是没多久前突然从京城那边走出来的。 他在京城到底给哪些大人物掌过勺,档案被哪些人封锁著,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只能说谁碰谁死! 我唯一知道的,是他的师傅姓国……” 国?! 周本昌听到这个姓氏,整条肥硕的身躯猛地一僵,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在华夏餐饮界的最顶层,能让红墙档案闭锁、又单单留下一个“国”字当靠山的…… 除了那位早就隱退了几十年的“国宴老祖宗”,还能有谁?! 然而,还没等周本昌从这第一个重锤里清醒过来,苏昂接下来的半句话,却像是一把开了刃的铡刀,轰的一声,把车厢里三个人仅存的侥倖,给生生全部剁成了粉末: “据我了解,他还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同门亲师弟……名字叫宋明。” 苏昂一说到这个名字,镜片后面的黑眸里闪过一丝咬牙切齿的阴鷙: “就在昨天大清早,就是这个宋明从京城直飞而来,破坏了我的食材封锁线,坏我天大好事!! 要不然……陈锋那间破烂苍蝇馆子,昨天就已经因为没有食材而开不出锅了!!” “宋……宋明?!” 坐在对面的周本昌,此时此刻听著这两个在华夏餐饮界重得像是一座座大山一样的名字,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面色有些惨白地彻底僵在了总裁椅上。 师傅姓国,师弟是宋明。 而那个男人自个儿……则是能让苏家二少爷苏晨甘愿脱下西装、在臭水沟里当跑堂店小二的无上存在。 周本昌有些绝望地闭上了大眼睛,手里那只沾满了红烧肉酱汁的打包盒,在这一刻,沉重得像是一块烧红了的黑铁。 他嘴皮子颤抖著,在心里哀怨地有些惨叫了一声: “苏大少爷哎……您得罪的哪里是一个民工厨子,这特娘的……分明是把天底下最不讲理的一尊活灶神,给引到城南的家门口来了啊!!” 第172章 败的不冤 “国……国字號的师承,师弟是宋明……” 周本昌有些呢喃地重复著这些话,浑浊的中年大眼睛,在这一瞬间瞪得几乎要裂开。 真箇是他…… 真箇是那个在红墙档案库最深处、被无数老首长和国宴元老提起来都要肃然起敬、单手就能掀翻国宴规矩天理的“活灶神”!! 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周本昌的脑子里颳起了一场恐怖的脑內风暴。 要知道,“陈锋”这两个字在全华夏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常见得跟路边的石子没两样。 今早知道的时候他还自视甚高地嗤之以鼻,觉得那种站在九天揽月位置的传奇妖孽,没事怎么可能放著大好前程不要,跑到城南这旮旯胡同里开一间苍蝇馆子?! 可这滑天下之大稽的巧合,今儿还真让他周本昌给撞了个正著!! 然而,在一阵近乎细思极恐震惊过后。 周本昌那一双死死掐在裤腿上的右手,却缓慢地放鬆了开来。 他那张原本憋成了猪肝色、因为战败而觉得奇耻大辱的中年老脸上。 在这一瞬间,竟然诡异地泛起了一层甚至可以说是极其释怀、也极其放鬆的古怪自我安慰。 “原来是他……怪不得啊。” 周本昌在心里重重地有些嘆了一口气。 他在京城红墙里勤勤恳恳、规规矩矩地学了整整八年本分,自问手底下的刀工火候已经到了城南第一圣手的高度。 他刚才坐在老刘麵馆里,吃著那一碗连七八分本事都没学到的红烧肉麵,越吃越绝望,甚至一度怀疑自个儿这大半辈子是不是白活了,怎么连个老头都压不住。 可现在底细一亮,周本昌心里那点子彆扭和屈辱,瞬间被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给填满了。 不是他周本昌太菜,也不是他红墙八年的功夫上不得台面。 实在是因为,今天大清早横在老街的那尊真神,根本就是天底下所有当厨子的人翻不过去的一座不周山!! 在面对这种能只手遮天的人物时,败得如此乾脆、被抽得如此彻底,那特娘的不仅不丟人,反倒成了一种莫大的造化!! “败给那位……不冤。真箇是不冤吶……” 可隨著这层自我安慰在心头落了脚,周本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要帮著资本打压人家的自信心,在这一秒钟,也彻彻底底地烟消云散了。 给他苏昂接著干下去?! 去跟一个连他祖师爷见了都要递一根旱菸的活灶神斗法?! 他周本昌就算再见钱眼开,也不想把自个儿下半辈子的清高名声全给生生砸在这个旱池子里。 车厢內部,气氛极其沉闷。 苏昂坐在最上首,冷眼看著身前这位红墙圣手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一会儿面色惨白,一会儿咬牙切齿,到了后来居然还极其诡异地鬆了一口气、露出了一种近乎於解脱的佛系古怪。 苏昂虽然心中焦躁到了极点,但他城府极深,这期间只是一字不发、冷冷地打量著,並没有出声去打扰。 直到周本昌大汗淋漓地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终於重新回了神,苏昂这才极其冰冷、沙哑地缓缓开了口: “周大厨,瞧您这副神色……看样子,您不仅听过这个名字,您心里,是真认识我们对面的这位陈大老板了?” “苏总……何止是认识啊。” 周本昌有些彆扭地嘆了一口气,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许多,只能红著脖子,如实把关於陈锋在京城红墙里的那些玄幻、也极其恐怖的传奇残卷,一股脑地跟大奔车厢里的资本家给匯报了一遍。 等把那些单手掀翻灶台、老首长亲自题字的底细漏乾净后,周本昌脸上只剩下一抹最乾瘪、也最无力的苦笑: “苏总,不瞒您说。 我周某人以前在京城,资歷浅,连去给那位打下手的资格都还够不上。 今天这老街大局……我是真箇真箇无能为力了。 不管您砸下多少真金白银,不管我周某人今天在这儿把什么箱底里的拿手绝活全倒腾出来,只要跟隔壁那位本尊在灶台上正面一撞……我们,都没有半点胜算。 那味道的差距,是在天理骨子里的,根本没得补救。” 周本昌一边说著,一边隱蔽地咽了一下口水。 其实他的心里的大实话是: 【我觉得,就我手底下这点墨守陈规的死火候,今儿跑过来,连给陈锋那个男人提鞋的资格,怕是都特娘的不配!!】 可他周本昌到底是要面子要了大半辈子,这种把自个儿自尊扯下来扔地里踩的软弱大实话,他自然是不可能当著金主苏昂的面,给亲口说出来的。 “没胜算……怎么对比都没有胜算……” 听完周本昌这最直白也最绝望的如实匯报,苏昂整个人有些面色发白,一双手无力地顺著扶手滑落了下去。 在这一刻,这位在商界无往不利、自詡能用数位化模型和资本巨幕完成跨界降维打击的苏大少爷,终於彻彻底底地、再也没有任何办法了。 下作手段?!京城那老爷子已经下了死命令了。 谁碰谁死! 根本连运功的门槛都摸不著!! 资本手段封杀?! 十三家连锁店、九块九超级诱饵、铺天盖地的黑金卡和私域锁客,几千万砸下去的天罗地网,连人家隔壁一扇有些发黑的破木门都还没封满十分钟呢! 就因为阿豪那几个百万吃播“乔装打扮”过去“洗胃”的图片,直接在全网破防成了他陈锋最华丽的免费gg!! 至於走高端、走精品的厨艺降维路线?! 苏昂有些自嘲地冷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冷眼瞥了一眼岛台上那只被自个儿刚才颳得连毛都不剩、乾净得甚至能照出他此时狼狈面孔的塑料打包盒。 连陈锋隨手丟给一个老头子,连七八分本事都没做出来的东西,都能把他这个大少爷和圣手周本昌的清高给按在地上踩,他还走什么精品路线?! 他学了一辈子的商业模型,学了一辈子的精英逻辑,在这一秒钟,被老街底层的那两排幽蓝色火苗,给活生生烤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废纸。 这是苏昂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觉得如此无力。 也是他踏入商界到现在,输得最彻底、也最憋屈、连一丁点反抗的念头都提不起来的一次!! 第173章 复杂 凉风拂面,裹挟著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湿冷泥土气。 最让他感到彻骨绝望和惊恐的是…… 在这一场他连夜调度几千万资金、精心构筑出来的“老街闭锁战”里,他的对手陈锋,自始至终就只是面色沉稳地在后厨里有条不紊地做菜。 从头到尾,甚至连一丁点针对性的、刻意的反击手段都没出过。 那个男人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也只是在昨天大清早,给自家师弟宋明打了一个电话、把卡脖子的原材料重新放开,让局势回到了最公平的竞爭层面上。 然后。 那个男人就这么“死板”地守著自个儿锅前,一整个上午都沉稳地顛著大铁勺,做著他那一百份的限量菜。 可就是这种纯粹的厨艺,却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內,化作了一股最霸道的泰山巨浪…… 把苏昂手里所有的高级、所有数位化私域、所有的资本闭锁线,连带著他苏大少爷最后的一点傲慢,给极其轻鬆,也极其残暴地…… 一寸寸,全部轰成了粉碎。 … “人间烟火”店堂內,隨著最后一份【长街红椒煨泥鰍】落在十號桌的大樟木上。 这一大清早积攒起来的人潮长龙,终於彻底落下了帷幕。 “呼……” 苏晨解开腰间布围裙,隨手把手中抹布往柜檯上一搭,从早上就开始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也终於鬆弛下来,轻轻靠在了柜檯后的木柱子上。 他的额头密布热汗,甚至连两只手都有些脱力地颤抖起来。 可当他的目光顺著扫过堂內拼得满满当当的木桌时,眼睛里那一抹子欣慰与高兴,却怎么也藏不住。 店堂里,大几十號食客们,此时个个吃得满头大汗,有的甚至毫无形象地把衬衫扣子都解开了三颗。 “神仙味道!!真箇是神仙味道啊!!” “俺活了大半辈子,今儿大清早才算是知道什么是才是真正的煨泥鰍!! 那些跑去对面喝刷锅水的人,真是不识货!!” 听著耳边这些真诚的夸奖与讚嘆,苏晨单手在柜檯边缘轻轻地敲击了两下,嘴角的笑意里,只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与有荣焉。 这就是陈哥。 任凭外头砸下几千万、拉起什么封锁线,只要这火苗子一亮,在这老街上,陈哥就永远是那尊不可撼动的活灶神。 苏晨在店里看了一会儿,胸口那团积攒了太久的炽热少年气,才在这个节点上慢慢地平復了下来。 他慢慢转过身,黑眸透过木门,往老街西头的那个死角里看了过去。 顺著他的视线,长街那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尽头,那辆大奔依然极其刺眼地靠在墙根下,车载雷达的冷冽射灯正不间断地闪烁著。 苏晨的视线在车窗那落下的缝隙上死死定了一记。 脑海里,刚刚那个连主厨服都没穿、只穿著单薄白衬衫、彆扭万分也红著老脸跑过来偷看店堂的中年胖子的身影,再度极其清晰地浮现了开来。 周本昌。 刚刚店里最忙乱那一会,苏晨抬眼间在门外面瞧见这位红墙圣手。 那时候他正忙著维持队伍和上菜,没时间去思考为何这傢伙出现了。 可此时此刻,等店里的事情全部尘埃落定之后,苏晨才觉得有些奇怪,眉头不自觉间怪异地死死拧在了一起。 “周本昌……周大师。” 苏晨细细碎碎地呢喃了一句,眼神里的古怪越来越浓。 依著他对自家那个一向高高在上、事事都要算计到骨子里的亲哥哥苏昂的了解,这根本就不符合苏昂的“完美手段”!! 苏昂向来是靠著各种明里暗里的资本手段將別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周本昌这种在城南餐饮界重得像大山一样的“老祖宗”,一般都是他的最终手段了。 可现在就这样引到老街来坐镇了?! 这不对劲! 除非…… 苏昂手里那些“高大上”的手段已经尽数使出,而且在陈哥的火苗面前毫无作用。 不然苏昂绝不可能这么做! “可连最后这张死牌……就这么打出来了。” 苏晨轻轻摇了摇头,在心里暗暗嘆了一口气,指节有些用力地抠在木柜檯的最边缘: “苏昂……你以前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慢呢? 你以前在董事会里只手遮天、把所有人都当成数字去算计的狠劲呢? 你现在……是真的已经到了黔驴技穷、无计可施的绝路了吗?” 凉风,依然吹著,颳得整条老街里那些亮丽的连锁招牌显得分外孤单、凉颼颼的的。 虽然因为高档车膜的遮挡,苏晨根本看不清此时车厢內部真实的情况。 可正是因为那辆黑色大奔从阿豪被全网“扒皮”到现在,保持著一种近乎於有些绝望的死寂与安静,才最是让苏晨心底里泛起一层怪异。 这根本不是苏昂的作风。 依著那大少爷要强到了骨子里的性格,要是手里哪怕还剩下任何一种翻盘底牌,这会老街上的气氛组群演早就该把老刘麵馆的木门槛给生生踩烂了。 现在这么安静,看来……是真被陈哥给封杀得没有任何办法,给彻底打击到了。 这一瞬间,苏晨视线穿过两人之间,他仿佛已经穿透了那层钢化玻璃,真真切切地瞧见苏昂那张平日里高傲、此刻却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庞,正有些软弱无力地瘫在总裁椅上的颓然样子。 他的心情,在这一刻极其复杂了起来。 按理说,苏昂连夜拉起十三家连锁店疯狂封杀“人间烟火”,今天大清早落得这么一个全网破防、连红墙圣手都彆扭打包的下场,纯粹是他自个儿自作自受的报应。 可苏晨咬著嘴唇,看著那辆在冷风中的漆黑大奔,却连一丁点嘲笑或者讥讽的痛快心思,都无法升起来。 那到底是他的亲哥哥。 看著那个一辈子把尊严和名利看得比天还大、在商界横著走的精英大少,这一大清早,连陈哥的面都没碰著呢,就被生生敲碎了所有的骨头和骄傲,一种说不出是悲凉还是宿命的沉重,化作了一大块重石,死死地压在了苏晨的胸口最深处。 长街上的白汽依然在蒸腾著,可西头的那辆黑色大奔,却在阴暗的死角里显得分外枯槁。 时间…… 就这样,裹挟著后厨里不间断翻滚出来的爆辣泥鰍香,在这冷清清的空气中,静静地、也有些沉重地流过。 第174章 今儿咱们高低得让它转起来 柜檯后,苏晨的视线穿透人群。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苏昂苍白的脸上。 看著看著,苏晨指节发白地抠在木柜檯最边缘的双手,然后些许无力地鬆了开来。 鼻腔里的大蒜泥鰍香,一瞬间在苏晨的脑海里开始退化、有些放空了开来。 那是一段被深埋在苏家大宅最底层、连苏家老爷子都不曾知晓的旧日余暉。 那一年,苏晨大概也才四五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连木桌子边缘都有些有些够不著。 那地界上的苏氏集团正处於最爆裂、也最野蛮的资本扩张期。 苏晨记忆里的父母,从来都只是一个存在於財经报纸和深夜豪车车灯里的模糊轮廓。 家里空荡荡的,两百多平米的实木大厅里,除了保姆极其规矩、也极其死板的脚步声,就只有他们两兄弟相依为命、在空旷走廊里奔跑的零星动静。 那时候的苏昂,还不是现在这个在商界横著走、资本来资本去的冷血大少爷。 他还没开始被老爷子带去那些高不可攀的董事会私宴上见世面。 他那清澈的眼睛,还没被那些密密麻麻的利益、模型和算计手段给彻底燻黑了。 那时候的苏昂,只是个比苏晨大不了几岁、整天黏在一起的长兄。 苏晨至今都极其清晰地记得,那是个下著暴烈大雨的午后。 苏家大宅的后花园里,五岁的苏晨哭得满脸都是泥水和眼泪。 他手里死死拽著一堆被雨水生生泡烂了的旧竹篾,那是一个他花了足足大半天、试图模仿画报上做出来的极其简陋的“大风车”。 由於工序太毛糙,也由於他那双小手没有半点力气,风车一到大风里,轰的一声,就被绞成了几截碎木渣。 “不做了!!我不做了!!” 小苏晨任性地耍起了小孩子脾气將那堆废竹篾狠狠砸在烂泥地里。 他一双眼睛哭得肿得跟熟透了的桃子一样,嗓音在噼里啪啦的雨水里显得分外委屈与无助: “不管我怎么弄它就是转不起来!!根本就转不起来!!做这东西一点意义都没有!!我再也不碰它了!!” 就在小苏晨撅著屁股、毫无形象地打算倒头跑回大厅去绝食、发泄脾气的时候。 一双还透著些许稚嫩、却极其沉稳的右手从后面伸了过来,轻轻地搭在了他的小肩膀上。 “小晨,別哭。男子汉大丈夫,为了这点小事掉眼泪,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七岁的苏昂,身上还穿著一件得体的白衬衫。 他毫不在意地一屁股坐在了满是泥水的草皮上,英俊的小脸上平平静静。 但属於豪门长兄的坚韧与担当,在这一秒钟却尽显无疑。 小苏昂从烂泥里將那几截被泡烂了的竹篾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掉上头的污垢,然后转过头,眼睛亮堂堂地看著自个儿哭鼻子的弟弟: “有想做的事情,有想瞧见它在风里转起来的漂亮想法,这本就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事。 谁也不能笑话你。失败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个小插曲罢了。” 小苏昂心疼地看著弟弟红肿的眼眶,轻轻嘆了口气,继续说道: “老头子在外面谈生意也不顺利,我昨儿晚上偷偷听他在二楼书房里因为合同砸了十几个名贵的茶壶,骂得很难听。 可今天大清早,他不也得继续坐上车出去跟人签合同吗? 做生意是这样,做风车也是这样。” 小苏昂轻轻地用小手捏著竹篾的边缘,清亮的童音在风雨里显得沉稳,不紧不慢: “这世上的事情,工序错一釐一毫,结局就得差之千里。 失败是很常见的,不单是你,我,老头子,全世界做事情的人,个个都得在泥潭里地跌上很多跟头。 可最重要的,不管你遇到了什么挫折,如果就这样倒头放弃了,那么你这辈子,就永远不可能瞧见风车在风里转起来的样子了。” “跌倒了,我们就爬起来,把坏竹篾重新码齐了,一万次转不起来,咱们就试第一万零一次。如果一遇到困难就往回缩……那么你这辈子,就永远不可能成功的。” 夕阳的余暉顺著雨幕最边缘温柔地洒下来,將两个少年的影子在草皮上拉得极长极长。 那时候的苏昂,一边说著,一边轻柔地用手抹掉了苏晨脸上的泥水,然后单手从衣兜里抽出一把崭新的小木刀,笑著喊了一句: “来!!哥哥陪你重新做!!今儿咱们高低得让它转起来!!” …… “小苏哥!!小苏哥哎!!” 一声响亮、粗糲的大喊,瞬间將苏晨从那段“旧日余暉”里“拍”醒了。 “啊?!怎么了?!” 苏晨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寒战,放空的眼睛在仓促间重新聚焦。 只见十號桌的平头小伙正用木筷敲著碗,一张肥脸被红椒煨泥鰍给辣得通红,高声叫嚷著: “小苏哥,別发呆啊!我这第三碗白米饭都刨得『噹噹』响了!!这太下饭了,快给俺加饭加饭!要冒尖的那种!!” “好、好嘞!!这就来!!” 苏晨的声音里明显带著一丝极不容易察觉的侷促。 他刚准备转过身去给对方添饭。 “啪啪——” 后厨传来一阵脚步声。 繫著灰围裙的陈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抄著一桶正冒著白汽的米饭,稳稳噹噹地落在了柜檯上。 他看了看苏晨脸上那还没褪去的复杂、彆扭神色。 刚刚他在后厨的时候,就顺著苏晨的视线注意到了那辆大奔里的情况。 苏晨在看谁,在想什么,或者说在担心什么,……陈锋心里,也能猜到个大概。 而此时,“人间烟火”店里的长龙已经没问题了,只剩下几张桌子在做最后的扫尾,灶台上也没什么需要做的了。 这里,战局已定,不再需要任何人提心弔胆。 “去吧。” “这边……这会儿已经不怎么忙了,剩下的几个客人的加饭交给我就可以了,我来盯著。” 陈锋偏了偏头: “苏晨,既然心里放不下……那就过去吧。有些话,总得当面说清楚。” 苏晨看著陈锋,嘴唇有些颤抖,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內心却彆扭到了极点。 他犹豫,他纠结,他甚至有些害怕瞧见苏昂那张输得千疮百孔的败犬面孔。 可一抬头,看了眼依旧没有半点动静的大奔。 苏晨狠狠一咬牙,脸上终究还是闪过一丝执著。 “陈哥……谢谢你。” 苏晨丟下这句低语,利索地扯掉了身上的围裙,往柜檯上一码。 便一脚跨出人间烟火,踩著满地彩带,朝著死寂的大奔的方向狂奔了过去。 第175章 还怎么让风车转起来 苏晨的脚步很急,踩在湿漉漉、泛著青光的石板路上,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碎响。 像是要將这段时间以来积压的所有情绪都踩碎在脚下。 漫天的乌云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漏下几缕微弱日光。 老街上的泥水还没干,坑洼里倒映著那一號店合金招牌折射出来的冷冽残光。 隨著距离那辆黑色大奔越来越近,苏晨隔著车窗,苏昂此时最真实的模样也终於一点点清晰地放大了开来。 车厢最深处,往日里事事都要算计到骨子里的长房大少爷,此时正有些一蹶不振地瘫在真皮座椅里。 苏昂的领带早就被他自个儿扯得歪歪斜斜,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高傲且一丝凌乱都没有的背头,此刻却散乱地搭在额前,几缕髮丝遮住了眼睛。 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镜片后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虚空发呆,属於苏大少的锋芒,在这一秒钟消散了个一乾二净,只剩下一具被剥离了所有骄傲的空壳。 看著自家哥哥这副失魂落魄、甚至带著几分可怜的颓然模样,苏晨不自觉地將脚步放慢了。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那种酸涩的滋味远比想像中更加难以忍受。 他心里越发复杂。 在赶来的路上,苏晨在心里不止一次地质问自己,待会儿见到了苏昂,到底该和他说什么?! 过去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 说他好顏面自作自受? 说他因为傲慢,落得今天这个破防的下场纯粹是活该?! 苏晨抬起右手,指节用力地攥紧,那些原本准备好的恶毒言语和讥讽,此时在他喉咙里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让他怎么也吐不出一句痛快的脏话。 “晨……晨少?!” 就在苏晨侷促地停在车门前不远处,一直弓著腰、面色有些发白地守在车门外的老三,最先注意到这个从白汽深处大步流星跨过来的年轻人。 老三一双血丝眼一瞪,一张大嘴巴张得老大,发出一声有些沙哑也极其不可置信的惊呼: “您……您怎么从隔壁过来了?!” 苏晨淡淡地斜了他一眼,声音里平平静静,没有半点波澜,只是轻声吐出三个字: “找我哥。” 丟下这句话,苏晨的身形往前迈了一大步,就这么穿过那变形的车窗缝隙,直勾勾地盯在了里头的苏昂脸上。 坐在车厢右侧的周本昌,这时候猛地打了个寒战。 他一瞧见这位带著一身烟火味的苏家二公子就这么门神一样戳在外面,这位红墙圣手头顶上的冷汗蹭的就下来了。 他这个活成精的老狐狸自然知晓,这苏家大少爷和二少爷的斗法,哪里是他一个拿钱办差的打工人能掺和的?! “二、二少爷……” 周本昌有些发颤地跟苏晨打了声招呼。 隨即,他识趣地偏过头,跟车门外的老三对视了一眼,那是两个同命相连的“打工人”之间最默契的求生信號。 而老三在苏家混了这么多年,哪能不懂这些?! 他急忙弓著腰,单手扯了扯周本昌的衣角,乾笑著对车里喊了一声,声音尖利地变了调: “那什么……苏总,我、我跟周大师去前头的一號店瞅瞅数据,您二位聊……聊著!!” 不等苏昂给出任何回应,周本昌和老三两人踩著慌乱的脚步,不过两秒钟的工夫,就灰溜溜地彻底跑开了。 把这一片空荡、死寂的死角,留给了苏家两兄弟。 然而,苏昂却依旧一蹶不振地瘫在座椅上,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感知。 即便老三和周本昌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即便苏晨就这么站在车门外死死地看著他,苏昂惨白如纸的脸庞,依然没有任何的动作,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彻底闭锁了,进入了一种自我放逐的状態。 湿漉漉的老街上,凉风微弱地吹过。 苏晨就这么站在车门外,只是静静地、复杂地看著苏昂。 过了好一阵子。 不知道是那股子顺著车窗缝隙钻进来的大蒜泥鰍味实在是太刺鼻,又或者是苏晨的目光太重、太热烈。 苏昂空洞的黑眸,这才缓慢地一点点往车窗外移了过去。 他歪了歪脖子,眼神里没有了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傲慢,只剩下一片让人发慌的死寂与空茫。 苏昂冷冷地看著门外的弟弟,声音此时此刻乾瘪、沙哑得没有半点温度地扯出了一句: “你过来干嘛?” 苏昂扯了扯歪掉的领带,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过来看我的笑话吗?” 苏晨盯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曾经装满了自信与傲慢,可此时此刻,里面除了一蹶不振的挫败与无力,什么都没有。 苏晨死死地掐著手指,足足看了大半分钟,才复杂地冷哼了一声。 他微微低下头,在苏昂耳边轻声低喃道: “苏昂……你以前,真的不是这样的。” “真是……让人有些说不出的失望啊。” 苏晨目光在苏昂满是挫败的脸上剜了一下,將声音压得极低: “跌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吗?” “如果你现在一遇到这么点挫折,就无力倒头缩在车厢里当个废人……你这样,还怎么让风车转起来?!” 丟下这句没头没脑的低语,苏晨甚至都不打算再回头看苏昂一眼,他就利索地转过身去。 两只手抄在兜里,迈开大步,踩著湿漉漉的石板路,平平静静地朝著冒著白汽和爆辣香气的“人间烟火”旧木门的方向,缓缓离开了。 车门外,风在轻轻地吹著。 而在那辆黑色大奔高档、冷冽的车厢最深处。 瘫在真皮总裁椅上的苏昂,在听到“风车”和“转起来”这两个说不出来的幼稚、也极其遥远的话语的一瞬间。 那一双空洞的狭长瞳孔,骤然之间……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像是在被一记无形的天雷给狠狠砸中了天灵盖,坐在总裁椅上,全身上下瞬间麻木。 苏昂有些失神地张了张嘴,可喉咙眼里却像是被冰块给塞满了,连半个音符都吐不出来。 夕阳的余暉、泡烂了的竹篾、还有那个在后花园里哭红了鼻子的小苏晨的身影……在这一秒钟,化作了一场暴烈大雨,轰的一声,瞬间將他脑子里的所有理智和冰冷麵具给砸得溃不成军。 大奔的车灯还在细细碎碎地闪烁著。 而苏昂……就这么丟了魂一般地坐在车厢內,久久,都再也无法回过神来。 第176章 资敌 一路走回来,凉风顺著苏晨敞开的衣领往里灌。 那股凉意在皮肤上激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顺著脖颈一路蔓延到脊梁骨,倒也吹得他发懵的脑壳,有些清醒了过来。 苏晨把两只手抄在裤兜里,低著头,缓慢地踩著石板路上的积水。 他的心绪,在这一刻非但没有平復下来。 反倒比刚才他不管不顾冲向黑色大奔车门前的时候,还要来得忐忑、侷促,也来得更加不知所措。 他確实是看不下去苏昂那副一蹶不振的墮落德行。 在苏晨的认知里,他那个一向不可一世、事事都要踩在別人头顶上的长房大兄,绝对不適合露出这种放弃抵抗的懦弱面孔。 可此时此刻,等那少年气血退下去之后。 一抹难以言喻的愧疚感,却开始在他心尖上缠绕、收紧,勒得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这……算不算是资敌啊?” 苏晨盯著鞋尖在泥水里踩出来的骯脏泡沫,嘴角泛起一抹难看、苍白的自嘲弧度,在心里有些无力地嘟囔了一下。 他一双好看的眉头,几乎要在额前拧成了一团解不开的死结。 陈哥他们、老刘叔,这这条长街最底层的市井百姓,平日里本本分分、流血流汗地在这里经营。 可苏昂呢?这些冷血无情的资本精英,为了他自个儿那点病態的胜负欲,为了所谓的苏氏財团的大局,把寒光闪闪的商业屠刀,都快要生生架到陈哥他们的脖子上了。 简直恨不得要把这间老店连皮带骨,生生吞得连渣都不剩! 今天大清早,陈哥好不容易將苏昂给打的破防、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仗,本该是“人间烟火”彻底的无声凯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结果倒好,自个儿脑子一热,反倒跑过去把一蹶不振的苏昂给生生刺激醒了!! 要是苏昂那个一向不服输的傢伙真缓过劲来,掉过头去用更狠辣、更不讲理的手段来针对人间烟火…… 他苏晨,可就真成了吃陈哥的饭、砸陈哥的锅、吃里爬外、不可饶恕的叛徒和帮凶了啊!! 怀著这层彆扭、侷促的复杂心绪,苏晨神色恍惚地推开木门,一脚跨进了到处都是爆辣红油余香的店堂內。 此时,“人间烟火”门前的百人截单大潮早已散去。 店堂里的木桌前,食客们已经走的差不多了。 “陈老板,俺今儿大清早真箇是吃得骨头都酥了!!明儿俺再带兄弟过来排號牌哈!!” 隨著最后一位吃得满头大汗的老街坊,捂著圆滚滚的胃袋衝著后厨响亮地大喊了一声,地大步流星跨出门槛,整间店终於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见灶台后面的火苗已经被拧灭了。 陈锋此时正面色沉稳地配合著一旁的星若,將散落著碎骨头和白瓷大碗的木桌给一张张收拾码齐。 陈锋一抬头,瞧见苏晨从外面跨进来,与苏晨发直的眼睛上对上一眼,然后沉稳开口: “都聊开了吗?” 苏晨听到这声询问,呼吸都有些一滯,白净的脸上闪过一丝彆扭的侷促。 聊开?! 他自个儿刚才在门外那番低喃,连他自个儿都拿不准那算不算“聊”,更拿不准苏昂那个疯子会是个什么反应。 可迎著陈锋那双平静黑眸,苏晨扯了扯衣角,有些心虚地低了低头: “嗯。” “那就好。” 陈锋单手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平静开口: “既然回来了,大堂这边接下来交给我收拾就好了。 你和星若……先去后面洗东西吧。” “好、好的,陈哥。” 苏晨如蒙大赦,急忙一扭头,有些狼狈地一股脑扎进了后厨的洗碗池前。 “哗啦啦——!!” 水龙头被苏晨一把粗暴地拧到了最满。 冰凉的自来水混合著去油的洗洁精,在池子里激起一层白生生的细密泡沫,可苏晨那两只不断地搓洗著,一颗心,却怎么也按捺不住的彆扭。 他其实……是希望陈哥刚才劈头盖脸地把他臭骂上一顿。 骂他吃里爬外,骂他临阵资敌,骂他分不清敌我!! 要是挨了骂,他苏晨心里,好歹还能觉得舒坦一点。 可他心里却很清楚——陈哥根本就不是那种在小肚鸡肠里跟人扯皮拉筋的死板性格。 但陈锋越是这般平静,苏晨在洗碗池里就搓得越是用力,整个人越想越彆扭,眉头简直要拧成死结了。 “哗啦。” 一只白瓷大碗带著细密的泡沫,轻轻落在了旁边的沥水架上。 坐在一张小木凳上、一头黑髮规规矩矩扎在脑后的星若,此时此刻,那一双清亮、宛如一汪清泉般的大眼睛,正有些奇怪地盯著身旁这个走神走得快要掉进池子里的苏晨。 在星若的眼里,苏晨这副做派真是古怪到了骨子里。 苏晨从刚刚进门开始,眼睛就一直是发直的,洗个碗跟要跟洗碗池拼命似的,那股子扭扭捏捏的滑稽样子,连她这个小姑娘都瞧出不对劲来了。 星若抿了抿娇嫩的嘴唇,纤细的柳叶眉微微往上挑了挑。 其实她刚才在收拾桌子的时候,也瞧见苏晨刚才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雨幕里、跑去找那一辆黑色大奔的举动了。 对於大奔车厢里坐著的那个叫苏昂的男人,星若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纯粹的嫌恶。 这两天那个资本家过来砸场子的时候,手段要多下作有多下作,为了所谓的苏家顏面,连师傅这种好人的店都要砸。 要不是师傅和宋师叔底牌硬,她们这间小店昨天指不定就被人家给封死了。 她对苏昂没有半点好感。 可星若歪了歪小脑袋,瞅著苏晨那张憋得通红、满是愧疚和彆扭的侧脸,心头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心。 不管外面那个苏昂再怎么不择手段,到底、到底也是眼前这个跟他们朝夕相处了几天的苏晨的亲哥哥。 星若在小木凳上犹犹豫豫地晃悠了两下,白净的小手在围裙上轻轻捏了捏。 她是个心思极其清透的姑娘,在她看来,如果憋屈的事情一直闷在心里,是会把人憋出病来的。 有事情,还是得说出来好。 “那什么……苏晨哥。” 星若显得分外清脆的声音,有些侷促地在后厨响起。 她眨了眨大眼睛,犹犹豫豫地小声问了一句: “你……你刚才跑出去,是跟你那个开黑色车子的哥哥……在外面吵架了吗?” 第177章 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件事 “没有,我们刚刚没有吵架。” 苏晨顺著星若的话头接了下去,他的嗓音里带著一抹掩饰不住的嘶哑。 他的两只右手在洗碗池里胡乱地和著那细密泡沫。 水花溅在周围的瓷砖上,可苏晨那两只泛红的手指却依旧在水底不停地纠缠、摸索。 嗓子眼乾巴巴的, “我只是过去骂了他两句,就回来了。” 星若在一旁听得有些懵懵的,她眨了眨大大的眼睛,纤细的睫毛在眼窝处微微颤动,小脑袋有些迷惑地歪向了一侧。 过去把人给狠狠骂了一顿……这难道还算不得是在吵架吗? 可星若到底是个心思细腻的温和姑娘。 瞧著那张写满了悔恨与痛苦的侧脸,一时间没把心里的吐槽和疑惑给直接说出来。 她没有在这毫无意义的上头去和神情发懵的苏晨扯皮,小声回了一句:“这样啊。那……现在心里舒坦点了吗?” 水龙头依旧“哗啦啦”地流著。 隨著这几个字落下,沉闷的安静再度把这两人给死死地裹在了一起。 而苏晨,却似乎在这一声温柔的询问中,彻底陷入了更深、也更无法自拔的自我纠结与自责当中。 他用力地掐著油污瓷碗,手背上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勒得发白。 终於,他似乎是憋在心底太久,再也憋不住了。 “星若……其实有些事情,我在心里挣扎了很久。” 洗著洗著,苏晨突兀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在我很小的时候,和苏昂的关係……其实真的很好。” 苏晨的右手自顾自地停滯在了水池里,眼睛有些放空,盯著厚厚的泡沫,声音放得极缓慢: “有一次,也是在雨天里,我因为做木风车没成功,在草皮上耍脾气,哭著喊著说再也不想碰那破烂玩意儿了。 那会儿……是苏昂站在我身后,告诉我:要有耐心。他说挫折这东西贯穿人生,跌倒並不可怕,只要再站起来,总能看到风车在风里转起的那一天。” 苏晨深吸了一口气,自嘲地冷哼了一记: “可是后来,苏昂的商业天赋被挖掘出来了。 他被我家老头子带去培养,天天跟一帮被利益熏废了心的老狐狸在一起。 渐渐的,他变了,被利益熏了心,也变得极其高傲,好面子。” “他在商场上屡战屡胜,几乎无一败绩,总是一帆风顺的。” 说到这里,苏晨苦涩地扯了扯衬衫领子: “而我呢?因为小时候那一次做风车的经歷,我不可自拔地迷上了木雕。 再加上我確实没有苏昂那样精明的商业天赋,在苏家那个一向利益至上的豪门大宅里,我父母、我哥,甚至所有董事会的人,都认为我总是在不务正业。” “这一次,苏昂连夜拉起十三家连锁店疯狂针对『人间烟火』,就是因为他觉得我这个苏家二少爷做端盘子、擦桌子的服务员,丟了苏家的脸。” 苏晨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死死地掐在池子边缘: “关於这一点……我其实心里一直对不起大家。 要不是因为我这个没出息的二少爷,『人间烟火』,陈哥,你,萌萌,还有这老街坊,根本就不会遭遇那么多的意外了。” “苏晨哥,你別这么说……”星若听到这里,眼睛里满是心疼,刚想开口劝慰两句。 “但是……我还挺自私的。” 苏晨打断了她,眼眶里有些湿润: “我今天……瞧见苏昂一蹶不振瘫在椅背上的时候,我有点不忍心看著他那样墮落下去。 我想把他给狠狠骂醒,让他重新站起来!!” “可我骂完了,倒头走回来的时候,我这心里越想越是彆扭得发慌。” 苏晨的右手在水池里搅动出好大一片水花,彆扭万分地低吼著: “如果苏昂那个疯子真的因为我这两句话重振旗鼓,缓过劲来,再次用更下作、更恐怖的手段针对『人间烟火』……那我苏晨,可就是这条老街上最大的罪人、最该遭天谴的帮凶了!!” “陈哥心思通透,他估计打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去干这事了,但他刚才却连半个字都没有过问。” 苏晨偏过头,愧疚地看著星若,嗓音沙哑到了极点: “我这心里真是彆扭极了。 我倒是希望陈哥刚才劈头盖脸地把我大骂一顿、甚至把我直接赶走得了!!可我……我心底里又真真切切捨不得大家,捨不得陈哥,捨不得你和萌萌!!” 憋在心底的愧疚与彆扭在洗碗池前轰然倾泻乾净,苏晨整个人虚脱地撑在池子边缘,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星若听完苏晨失態的倾诉,清泉般的眼睛定定的看著水池。 她轻轻把手里洗净的碗放在沥水架上,两只白净的小手温柔、篤定地交叠在身前。 她娇嫩的小脸上,在这一瞬间却没有任何的动摇,有的只是一抹最纯粹的相信。 星若低下小脑袋思考了片刻,隨即肯定地回了一句: “苏晨哥,你想多了。” “师傅……师傅他是肯定不会在意这些的。” 星若好听的声音刚落地。 “啪——” 只见陈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门框边缘。 他此时面色沉稳,眼神里没有半点怪罪,只有一抹如大山般沉甸甸的包容与坦荡。 陈锋一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块抹布,一边自然地开口道: “这有什么好愧疚的。” “苏晨,星若说的没错,我陈锋手里这铁锅,还装能不下你哥那点算计?” 陈锋的视线平静地和苏晨通红、错愕眼睛对上一眼,一字一顿: “就算今天没有苏昂,没有你哥那什么劳什子的封锁。” “在这片地界上,明天、后天,也总会有李昂、张昂、各种昂过来搞手段,砸钱搞什么资本垄断。这世道的买卖就是这样,不看活人脸色,只看资本高汤,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陈锋微微偏了偏头,有些沧桑的脸庞上,掛著一抹霸道的底气: “我们要做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在这灶台前,做好我们的饭菜。” “把每一碗热腾腾的美味落在桌子上……去填饱每一个进门食客的心,和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