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美人替嫁后被疯批王爷宠上天》 第1章 替嫁 “狐媚子!”乔府当家主母林氏瞥了一眼老老实实跪著的乔韞,满脸不加掩饰的厌恶,“跟她那个早死的娘一样!” 乔韞跪在碎石子上,眼眶泛红,眼角湿漉漉的,像是委屈的小兔。 她才十六,五官还未长开,已是绝色美人,皮肤纤细白嫩如凝脂,只是养得太瘦,嘴唇发白有些虚弱。 林氏瞥见她简陋衣衫下遮不住的身段——没什么肉,仅有的几两肉却都听话地长在了该长的地方,一低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只是她看起来有些呆,与往常这个年纪的姑娘的聪明劲儿不太一样,心性如孩童一般天真。 林氏坐在花园亭台,心中暗骂,面上却故作姿態。 “虽说你原本的婚约是与太子殿下,可你蠢笨又结巴,若是真嫁给太子爷,日后你爹在朝堂上还怎么做人?” “所以就由你去给祁王冲喜,你妹妹嫁给太子,两全其美。反正也是姐妹,哪个嫁不是嫁,也不算违背当年圣上赐婚的旨意。” 林氏眯眼看著乔韞,想著若是这丫头敢反抗,就直接打晕给祁王府送过去。 乔韞似懂非懂,迷惑抬头,琥珀色的瞳孔透出一股天真与纯净,像是不沾染尘埃的水晶。 她结结巴巴问,“什、什么是,冲、冲喜?” 林氏胡乱敷衍,“就是你去別人家住。” 乔韞听懂了,本就气色不好的脸色微微一白。 爹爹不要她了。 她知道爹爹嫌弃她,八年都没有瞧自己一眼,却也还偷偷存著一丝希望,住在这个家里,就还是爹爹的家人。 现在,她终於要被送走了。 其实六岁之前,乔韞原本是个人见人爱的糯米糰子。 直到六岁她的生辰宴上,不慎从树上摔下来,撞著石头,把脑子摔坏了。 当时在场的人只有乔婉,但是乔婉却哭著说都是乔韞自己掉下来的,跟她没关係。 小孩子的事情经不起计较,乔韞自己要爬上树,也怪不得別人,此事便不了了之。 ——没人知道乔韞是为了取一枚掛佩,不值钱,却是她母亲的遗物,被乔婉抢去故意扔到了高高的树枝上。 乔韞爬上去拿,乔婉故意晃树枝,她才摔了下来。 此后,乔韞的脑子便再也没长过似的,反应很慢,说话也开始结巴,人人都开始嫌弃她。 到这时候,乔丞相虽然已经偏心乔婉,但还是对她有所关爱,乔韞吃穿用度依旧是嫡女的待遇,没什么变化。 直到乔韞八岁那年,乔婉非要与她一同去参加公主的生日宴。 乔韞什么也不懂,被乔婉故意引导,在生日宴上出尽了丑,被所有京城贵女狠狠嘲笑。 此事甚至波及了乔丞相,让他也成为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乔丞相最好面子,女儿出丑的事情深深刺激了他的自尊,从此以后,恼羞成怒的他便把乔韞关在后院八年,不让她见任何人,也不让她出门一步,当然,他也再也没去看过这个女儿。 想到伤心事,乔韞眼眶泛红,眼泪摇摇欲坠。 林氏见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就不耐烦,刚想威胁她,却听到乔韞带著些鼻音磕磕巴巴问。 “那、那去了以后,能……能、能吃饱饭吗?” 林氏满腹的怒意冷不丁被乔韞这句话堵在了喉咙口,毕竟,让乔韞一直吃不饱饭的就是她。 乔韞这么一问,她倒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临了只能冷哼一声,面不改色骗她,“那是自然,祁王虽身体不好,却也不会亏待了你。” 乔韞听到这句话,就像是一下子看到了希望,琥珀色的眼眸一下亮了。 “那、那、那我去的。” 能吃饱饭,肯定要去的。 见她態度一下子变了,林氏本该心情愉悦,可见到她如此明媚的那张脸,林氏却拧紧了眉。 这丫头,真是越长越像那个祸水——乔韞这贱人的母亲。 林氏千辛万苦从乔韞的母亲那里夺得一切,甚至不惜手沾鲜血,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地位。 如今这乔韞又出落得如此,简直是后患无穷。 將乔韞送到祁王府冲喜,已是她大发慈悲。 林氏又让乔韞跪了半个时辰,见她膝盖被石头硌破了,疼得面色惨白,这才放她走。 可当她自己抱著锻金云纹手炉慢悠悠回房去时,却鬼使神差的,莫名踩著一个石子儿,脚一崴,狠狠摔了一跤。 手炉被她摔在地上裂开来,里头的炭火差点灼了她的眼。 周围的婆子丫鬟手忙脚乱扶她起身。 林氏疼得叫唤,又气得咬牙。 扶著她起来的王嬤嬤破口大骂。 “定是乔韞那贱胚子,每回您见著她都要走霉运,真是丧门星!” 林氏一听,觉得似乎正是如此。 怎么这么怪,每次见到乔韞,自己不是摔著碰著就是吃坏东西拉肚子,次次如此! 真是邪门! “还好,就快送走了。”林氏喘了口气,“等去祁王府那个鬼地方,可没她好果子吃,王嬤嬤,你亲自送她去。” 王嬤嬤一惊,虽然不愿,还是赶紧应声。 林氏在气头上,可不能得罪。 林氏又强忍著痛,崴著脚从房中拿来当年家传的金首饰,往她亲生女儿乔婉的房中去。 乔婉正在屋里清点自己的嫁妆,笑得满面春风。 她要嫁给太子爷,此事早就由乔丞相定下,她也早就做好了准备,通知乔韞只是最不重要的一环罢了。 府里最好的东西都已给了乔婉,所以乔婉看到林氏的那套首饰时,有些嫌弃。 “娘,这金子有些俗了吧,你看这里,这是爹爹给的上等翡翠釵环玉鐲,这是西域进贡的水晶釵环,还有这个,蓝田的玉佩,这样好的东西才配得上我的婚事。” 林氏微微一愣。 这些明明是乔韞母亲当年的宝贝,本应该是乔韞出嫁时的嫁妆,如今,乔相居然都给了乔婉? 林氏方才摔倒的不快顿时一扫而空,她笑著对乔婉说。 “这些也不是顶好,日后你做了皇后,皇宫里所有的宝物都是你的,这天下也都是你的。” “那是自然。”乔婉细细抚著那水晶釵环,朝林氏眨了眨眼。 “乔韞那蠢货去祁王府,不会坏事吧?” 林氏笑了笑,“傻子不会读人眼色,也不会告状,整个乔府的人,连烧火小廝都可以隨意欺负她。” “这样的人去了祁王府,可能连祁王的面也见不上,即便见上了面,就凭她结巴的口舌,也说不了几句话。” 林氏神神秘秘的靠近乔婉,小声道。 “而且你爹说,那祁王虽然病得快死了,近几年的弒杀暴戾之气却不减反增,宛如活阎王。听闻祁王府后院新的奴僕时常竖著进去,横著出来,內院之中常年都漫出人血腥气。” “……乔韞嫁过去的下场,不是守活寡,就是死路一条。” 乔婉听得脸色惨白,后怕不已。 当年,祁王惊才绝艷、名动京城,乃是万千少女的憧憬的高岭之花。 其实当年是乔婉率先对他一见倾心,所以央求了爹爹,耗尽心思才抢来赐婚。 万万没想到,他却忽然跌下神坛,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完全的疯子。 好在爹爹心疼她,不捨得让她受这份苦,赶紧著手换了亲,让乔韞嫁过去冲喜。 与乔韞这个弃子不同,她从小就被林氏当做宫中贵女来培养,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书礼仪也是一等一的好,有京城第一贵女之称。 第一贵女自然是要配太子爷的,怎么能去嫁给那个废人王爷! 婚事在即,整个乔府都忙得翻了天,只有乔韞在自己破落的小院里,很饿。 丞相府后院靠近柴房的一间小砖房,便是乔韞居住的地方,这里简陋至极,天寒地冻,屋里四处漏风,没有半个下人伺候。 她的棉被早已经破了,一到冬天,乔韞就觉得自己快冻成冰人儿,而且,她也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林氏一向要剋扣她的吃穿用度。 到如今,只有一天一顿,勉强让她不会饿死。 天气热的时候,饭菜都是餿的,天气冷得时候,食物都冻成了冰坨子,乔韞吃得不好,越来越瘦,到如今一身皮包骨。 好在乔韞运气不错,每次快要饿生病的时候,总有好心的下人来给她送吃的,她就这么勉强吊著一条命苟活到现在。 乔韞已经很知足了,她的要求一向不高。 她仔细掰著自己冻僵的手指,努力盘算著日子。 过几日,她就要离开小院,去別的地方住了。 希望新的家里有暖暖的棉被和香喷喷的米饭。 第2章 出嫁 丞相府红绸漫天,喜气充盈了整个相府的门楣。 正是冬日,天气本就寒凉,琉璃瓦上还积著雪,风一吹,簌簌的雪夹带著冰渣刮在乔韞的身上,把她冻得直打摆子。 她一身凤冠霞帔红艷瞩目。 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身嫁衣的尺寸明显比她的身量要大不少。 她实在是太瘦,身量纤细又矮小,宽大的喜服就像是马上就要往下掉——这是乔婉做坏了的喜服,扔给了她穿,乔韞比乔婉瘦小太多,远看就像是穿著麻布袋似的。 “这是乔婉小姐吗?” “哪能啊,这是大小姐乔韞!那个傻子,也是今日出嫁。” “乔韞啊,我说呢,好好的喜服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来乔府庆贺的宾客注意到了她的存在,对她指指点点。 “据说她年幼时,也曾在公主生辰宴惊艷四座,也不知……如今出落得如何。” “傻子能好看到哪去,如今整个京城,论美貌,论才情,都得是二小姐乔婉第一。” 眾人都觉得乔婉嫁给太子殿下是理所应当,並不觉得换嫁有什么问题,毕竟,此次姐妹出嫁全城皆知,皇帝也反应平平,可以看做默许。 正在此时,乔婉终於姍姍来迟,衣袂翩飞,窈窕又端庄,足以见大气斐然。 她一身衣裳是金丝起底,红纱作衬,头冠据说也是几十位匠人耗费了一个月打造的凤冠,价值可抵一座京城宅院,耀眼至极。 与旁边上不了台面的乔韞產生了鲜明的对比。 这姐妹二人—— 一位嫁给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爷,另一位,则是嫁给那个病得快要死的祁王爷冲喜。 一桩婚事是天作之合,可托举整个相府飞黄腾达,风光无量; 一桩婚事是倒霉蛋遇上冢中枯骨,未来除了陪葬就是守灵…… 眾人见这姐妹俩的比较,也是对二人的命运唏嘘不已。 吉时一到,太子的八抬大轿便来到了门口,光是隨行的大內侍卫便有几十人,仪仗队更是又长又气派,他们一面走,还一面往街面上洒铜板,全京城的百姓都来捡,热闹又喜庆,排场了得。 太子殿下亲自下马扶乔婉上轿,惹得在场眾人纷纷讚嘆,真是珠联璧合一对佳人。 一旁的乔丞相嘴都快笑裂了,对太子可谓是极尽諂媚。 乔婉一脚刚跨上轿子,忽然,凛冽的寒风骤然而起,大风几乎迷了眾人的眼。 太子沈息忍不住撇过头躲风,却在此时看到了角落里还有一位新娘子。 ——鲜红嫁衣翩飞,明明应该很扎眼,方才他却全然没有注意到。 大风就刚好在这一瞬刚吹起了乔韞的盖头,露出了她大半张脸。 她双唇被抹了极为浓重又劣质的胭脂,可唇形却很饱满,如樱桃上滴落的水珠,润泽明艷。 不合身的喜服勾勒出她纤细孱弱的身子,颇有几分弱不禁风的美。 更令人难忘的,是她那一双眼睛,清澈又懵懂,天生便是湿漉漉的,惹得人想狠狠欺负…… 沈息看得浑身一僵。 身为太子,他什么女人没见过,乔婉的长相已是京中上乘,可方才那一瞥,却是颇有些惊为天人…… 瘦了些,怎么如此瘦,若是再丰润一些,他不敢想像这个女子这天然纯真的模样在榻上会有多勾人。 风已止,盖头重新落下,他忍不住还想再看,一旁的丞相夫人林氏却忽然快步冲了上来,一张訕笑的脸遮住了他的视线。 “太子殿下,您看,吉时快过了……” 沈息这才回过神来,虽然猜到了她的身份,却依旧明知故问,“那是?” 林氏缓缓道,“那是乔韞,要嫁给祁王冲喜的那位,她蠢笨无比,经常失礼,上不得台面的,太子殿下莫要在意。” “她以为祁王会来接亲,可祁王那边……应当是不会来了,府上一会儿会把她安然送去,您不必担忧。” 听到祁王二字,沈息的眸光变得复杂起来。 换亲之事他一手掌控,却从未亲眼看过这被自己拋弃换亲的女子究竟长相如何,毕竟於他而言,长相再美又如何,乔婉如今才是他的上佳之选。 沈息又扫了那角落里的人影一眼。 还好换了,傻子嫁给疯子,倒也合適,只是这副勾人的模样……他是真喜欢。 落到祁王手里,怕是会被摧残到死吧,那傢伙不懂风月,可惜了。 於是沈息颇有风度笑道,“也是,让皇叔接亲,恐怕有心无力,只能委屈你们送她过去了。” 林氏笑得脸上起褶子。 沈息收敛声音,状似不经意问,“去祁王府的人安排的如何?” 林氏頷首,“殿下放心,都安排好了。” 二人仿佛在谈乔韞之事,却不止乔韞之事,二人对视一眼,眼神都暗含深意。 不久后,乔府后门,林氏给乔韞安排了一顶破旧的小轿子,那轿子紧巴巴只能容纳一个人,轿顶上还粘著蜘蛛网。 乔韞被林氏推进了轿子,带著一位陪嫁丫鬟和一位冷麵嬤嬤,在冷风中被送走。 轿輦一路晃荡,乔韞觉得自己脑子都快被摇匀了,她一大早滴水未进,如今就算想吐,也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小心的掀开轿帘,看著阴暗的小道,看著越来越远的乔府,心中还是有些难过的。 乔韞正出神,却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呵斥。 “懂不懂规矩!轿帘放下,也不嫌丟人!” 一旁的王嬤嬤厉声骂了她一声,伸手恶狠狠掐了她的手背上一块嫩肉,从她手中抢过轿帘將她遮住。 这是林氏身边时常跟著的嬤嬤,姓王,乔韞平日里经常被她罚,如今被冷不丁掐了一下,顿时下意识不敢吱声,只敢轻轻摸著剧痛的手背安抚自己。 她的手背上已经飞快红了一大片,王嬤嬤跟往常一样,下手不轻。 她也不敢反抗,若是反抗,这些人只会对她更狠。 紧接著乔韞便听到外头传来王嬤嬤尖锐的声音。 “乔夫人特意嘱咐了。” “大小姐平日里不懂事,冲喜之事需得讲规矩,就由老身来好好教导您,大小姐若是不想受皮肉之苦,便听话一些。” 乔韞微微哆嗦,缩回轿子小心翼翼说了一声。 “哦。” 听到这个动静,王嬤嬤翻了个白眼,刚想继续骂,却无意中踩著一块小石子,脚下一歪,脑袋狠狠磕到了轿子上。 “哎哟!”她痛呼一声,捂住脑袋想骂人,却不知道该骂谁。 一旁不说话的凝霜静静瞥了她一眼,王嬤嬤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 凝霜微微挑眉,並未开口。 半晌,轿子终於停下来,是祁王府到了。 祁王府与喜气洋洋的乔府完全不同,这里一片死寂,连一根红绸都没有,仿佛半点也没有要衝喜成亲的意思。 四周倒是来了些寥寥宾客,跟太子那边的排场相比,却实在是门庭冷落,王嬤嬤看到这个架势,嗤笑一声,实在是看不上。 料想这祁王沈绝,当年如何的风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谁知他忽然生了怪病,从人人钦羡的人中龙凤,成为阴晴不定,阴狠弒杀的疯子。 这倒也罢了,权力在手,狠厉又如何,只不过,那怪病將他折磨得日日疼痛吐血,如今据说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於是太子沈息便趁乱摘了祁王经营多年的成果,將原本属於祁王的权力一一攫取在掌心。 树倒猢猻散,朝堂上支持祁王的人作鸟兽散,如今祁王府大婚冲喜,眾人避讳,根本没几个人来。 即使来了的宾客,大多也是怀有別的目的。 如今,府门紧闭,只有一旁的偏门静静敞开,里头是幽深的宅院,黑洞洞的,像深不见底的黑渊。 “居然连正门都不开。”王嬤嬤觉得有些受怠慢,可是一想,这轿子里的傻子本身也配不上祁王府开正门,便翻了个白眼,仿佛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阴阳怪气道。 “小姐,人家没开正门,轿子进不去,你自己走进去吧。” 第3章 公鸡 乔韞也不懂太多规矩,听话地下了轿子。 也许是见著了乔韞的喜服,得知了来人的身份,这时,祁王府门里头终於出来一位灰衣侍从,朝她们微微行礼。 他態度冷淡疏离,眼神微妙扫过乔韞,“是乔府的娘子吗?” 乔韞乖巧点了点头。 秦暉见她穿著並不得体,看起来反而有些可怜兮兮的,心中不觉有些异样。 祁王府早就收到了线人的消息,乔府今日来冲喜的小姐,是奸细,那些来府中观礼的宾客,也大多数带著目的而来。 祁王病倒之后,便收回势力蛰伏於府中休养生息,再也没在外头露过面。 虽说他病了,疯了,可外头却一直虎视眈眈,想要探听他的虚实,更想要夺取他手中原本所有的权柄与势力。 如今太子沈息已经与乔府勾结,祁王冲喜之事,就是他们联合在宫中搅起来的风浪,並且想要藉机送些奸细进入祁王府,並且藉由这些宾客,探听祁王府如今的虚实。 也许是为了打消他们的怀疑,居然將堂堂小姐弄得如此可怜,演这一齣戏,是想要让祁王府的人怜惜她,留下她么? 真是可笑。 王爷是什么人,岂能被这些小手段矇骗? 进入祁王府之后,王嬤嬤很快便闻到一些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整个府里寂静的如同一片死水,他们就像是行走在一座坟墓里,亭台楼阁雕樑画栋,入目都是精致又漂亮,却四处透出一股死气。 不远处,一些婢女侍从在泼水洒扫,这些人都像是假人一般,看到新娘一行也没什么反应,仿佛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著,就像是木头傀儡。 再看那些人擦洗的地面,赫然是一大滩的血! 王嬤嬤一个激灵,只觉得从脚到头一阵恶寒,腿脚发软,差点走不动路。 可正在这时,秦暉却仿佛感觉到她的恐惧似的,笑眯眯看向她,“嬤嬤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 王嬤嬤一激灵,下意识道,“他们……在做什么?” 秦暉不以为意解释道,“不懂事的下人罢了,人头滚落,流了一地的血,腥气太重,王爷闻了头疼。” 看著秦暉带著笑,仿佛说著寻常洒扫事宜,惊得王嬤嬤脸色惨白。 是真的,是真的,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祁王果真是疯子,弒杀的疯子! 秦暉淡笑看向王嬤嬤,“嬤嬤身子不舒服?要不要去休息?” “不,不,不用……”王嬤嬤的魂儿都快被嚇飞了,赶紧摆手,下意识的躲到了乔韞身后,拿乔韞当挡箭牌。 看著王嬤嬤下意识的举动,秦暉垂眸淡笑,像是早已猜到她此时的想法,颇有几分看戏的意思。 而此时,乔韞盖著盖头,她什么也看不到,只乖巧的听他们说话。 秦暉与王嬤嬤的话让她觉得……祁王府的人也太好、太心善了。 王嬤嬤不舒服,就让她去休息,在乔府,可没有这样的好事,不舒服都是要上工的。 也许是乔韞的表现太过镇定自如,整个人沉稳安静,秦暉不由得多看了乔韞几眼,眼中带著几分探究与怀疑。 但他不知道,乔韞只是明白今日冲喜规矩多,不敢乱开口罢了。 很快,便有人来引著乔韞往里走,带她去拜堂。 堂上森然安静,高堂之上,只有两尊牌位,冷冰冰的,除了乔韞之外,根本没有半个活人,更没有祁王的半分踪影。 与乔韞拜堂的,自然也不是祁王,而是一只毛色鲜亮的大公鸡,眼神凶狠。 本就为数不多的宾客如今更是噤若寒蝉,根本不敢吭声,生怕惊了那只鸡,更怕惊著了什么不该惊著的人。 反而是乔韞,半点也没有被影响。 虽然动作不太连贯,被盖头遮著脑袋,行事都笨拙了点,可是与一旁的宾客和脸色发青的王嬤嬤相比,实在是镇定的可怕。 秦暉仔细盯著乔韞,越看越觉得心惊。 只见乔韞静静地抱著那只鸡,缓缓行礼,有时还不小心夹著了公鸡的翅膀,那公鸡居然一动也不动。 秦暉眉头皱起。 旁人不知道,可秦暉却明白,此时的场景有多么离谱。 乔韞手里那只公鸡,其实是秦暉亲自养大。 那畜生凶悍识人,欺软怕硬,经常故意啄人发疯,武力惊人,整个祁王府上,除了王爷它不敢惹,其他人畜都被它欺负了个遍。 秦暉本想藉此试探乔韞的反应,所以他並没有捆住它的翅膀,也没有扎上脚,故意想让它捣乱。 可是,等了半晌,秦暉却越看越心惊——僕从把公鸡放在乔韞手里的时候,那只鸡没有挣扎。 拜天地时,那只鸡也没有挣扎。 拜高堂时,那只鸡开始发抖。 最后,平日里凶恶霸道的公鸡,在乔韞怀里,乖巧如棉花。 一向稳重的秦暉此时也不免有些动摇。 这乔府的小姐,究竟是什么来头? 这只鸡也只有在王爷面前,才会如此乖巧。 秦暉不知道的是,此时,盖头底下,別人看不到的地方,乔韞几乎用尽全力抓著公鸡的脚,抚著它的翅膀,生怕它跑了。 她一双眼眸灼灼看著鸡,眼眸亮得惊人,一面咽口水,一面心道,好肥啊……好香的鸡味儿啊! 翅膀上的肉好厚,这只鸡养得真好啊! 千万不能拿来烧汤,烧汤不下饭。 要红烧,多放盐,配上大米饭,最好再加些香菇,她可以吃四顿,不,五顿……最后一顿,把肉吃完了,就用鸡汤拌饭,加点猪油一润,她可以空口吃一大盆。 拔下来的那些毛也不能浪费,可以用来做一片披肩,这样晚上睡觉时,风就不会从头颈边漏进去了,何等舒服! 乔韞再次艰难咽下口水,死死抓著鸡不放手。 这只公鸡从小跟人廝混,不是凡鸡,早就感觉到了一股杀气从头顶上传来,动物的第六感让它明白,这个女人跟府里其他人都不一样。 这人是真的想吃掉它! 公鸡绝望闭上眼睛,抖得更厉害了。 第4章 沈绝 简陋的冲喜仪式很快结束,夕阳西下,天色黯淡。 王嬤嬤守在冷清的洞房外,迴廊外风雪大作,她已经冻得胳膊膝盖都僵硬,也没见一个祁王府的活人往这边来。 可怜她老胳膊老腿,在林氏身边伺候时,还能受到优待,此时却跟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凝霜丫鬟站在一起挨饿受冻,她实在是觉得憋屈。 “你说说,哪有这样的蠢货,抱著那只冲喜用的鸡不撒手!” “最后还是那秦小哥亲自把公鸡带走,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辈子没见过鸡!” “如今倒好,被晾在这鬼地方,连个人都见不著!” 王嬤嬤絮絮叨叨,对乔韞简直满心怨气,可转念一想,林氏可不就是想要看乔韞出丑吗? 她管这些閒事又有什么用! 王嬤嬤便又硬生生转了个话题,开始骂那些下人不给吃的不给炭火,也不给进洞房暖和,让她们在此挨饿受冻。 凝霜静静地守在一旁,也不开口。 见她態度如此冷淡,王嬤嬤顿时有些不满,“你个丫头!嘴巴跟石头似的!” 王嬤嬤实在是憋屈,老胳膊老腿在这寒风中半刻也待不下去。 林氏虽然让她多探听一些祁王的消息再走,可这个鬼地方谁爱待谁待,就让乔韞在此处饿死吧! 她这么一想,对凝霜道,“那你守著吧,既然乔韞已经顺利冲了喜入了洞房,老身要回府先行稟告夫人了。” 凝霜淡淡頷首。 王嬤嬤也不耽误,转身就走。 凝霜却冷冷笑了笑。 她转眸一看,乔韞如今在洞房之中极为安静,周围也是鸦雀无声。 寻常人自然以为此处四下无人。 可是凝霜並非普通人。 她被太子殿下当成刀剑训练多年,早已身怀功夫,五感灵敏,能感知到此处埋伏了人,十人以上,各个都是高手,藏於暗处。 王嬤嬤一动,那些人立刻动了,有不下三个人跟著。 凝霜眯了眯眼。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个祁王,绝不简单。 太阳已经落山,时不时有雪片飘落,寒气四溢,王嬤嬤冻得哆嗦,有些后悔没让林氏给她多带些人使唤,如今她一瘸一拐在这黑暗无声的府邸中游荡,实在是折磨。 而且这府邸实在是大,太大了,走进来的时候有人带路不觉得,如今一个人往外走,却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头似的,相似的路一遍又一遍,仿佛无穷无尽,鬼打墙似的走不出去。 王嬤嬤越走越慌,这时候想要往回走,已经来不及了。 她迷路了。 王嬤嬤心中后悔不迭。 怎么就不能忍忍,明日再离开也不迟啊,如今怕不是要在这阴森的府邸里被冻死饿死。 王嬤嬤咬牙继续往前走,忽然,看到了前方的一抹微弱的亮光。 王嬤嬤立刻快步向前,可还未走近,便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极冷,带著杀气。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嚇了一跳,下意识將自己藏在树丛后,一抬眼,却看到开口的人正是白日那个叫秦暉的,正在刑讯一个男人。 秦暉哪里还有之前笑眯眯的样子,他如今面目冷峻,仿佛煞神一般,一面问话,一面將手中的匕首缓缓刺入那男人的腿根,男人似乎想要叫出声,却早已被塞住了嘴巴,只能发出“嗡嗡嗡”的痛苦哀嚎。 血立刻晕染了他周身的白雪,好大的一滩艷红色! 她认得那个被刑讯的人,那是今日一同前来的轿夫……王嬤嬤一面想一面冒冷汗,那人也是林氏手下,原本应该回府的,如今却不知道怎么落在了秦暉手里,正痛苦倒在地上,扭得像个麻绳。 动过了手,秦暉下意识看了看不远处的某个人影,见人影没有別的反应,这才缓缓蹲下身子,態度温和的问那轿夫。 “王爷不喜噪声,再给你一个机会,若是再嚎,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唔唔唔!”轿夫痛得面目扭曲,还不忘忙不迭的点头。 王嬤嬤嚇得一动也不敢动,眼神却莫名不受控制地,朝著方才秦暉视线所在之处看去。 那里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微弱的烛光照亮他的轮廓,在雪地上留下了一片剪影。 他背对著行刑处,似乎在看雪,又似乎在深思。 他安静地背影仿佛一尊仙人的雕塑,雪纷纷落在他的头髮上和黑色的大氅上,他也一动不动,沉静如深潭。 惨叫声无法让他动容,哀嚎声无法让他侧目。 可他本人,单单那么坐著,便令人无端胆寒。 他周身有一股比冰雪还要冷冽的寒气,令人不敢靠近,不敢忤逆,不敢违抗。 王嬤嬤看得呆了。 多年前,她也曾听说这个人。 沈绝,人称京城第一仙,他不仅文才武略样样精通,而且武艺高强,小小年纪便在军中立下战功。 据说长相也是神仙般的人物,当初不仅仅是乔婉小姐,全京城哪个女子不倾慕他,想要做他的妻子,听闻有富商千金,即便是掏空身家倒贴做妾也是愿意的。 只可惜造化弄人。 王嬤嬤没想到,即便是他病到如今,即便只是背影,都是这么令人不由自主胆寒。 难怪,他都快死了,太子殿下还这么忌惮他…… 正看得出神,王嬤嬤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侧,此时已经多了一个人。 “王嬤嬤这么有空閒,看什么呢。” 王嬤嬤浑身一僵,只见秦暉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的身侧,面上笑著,眼眸却半点笑意也没有。 “啊——”王嬤嬤见了鬼似的,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连滚带爬,却半天也没有跑出多远。 原来她早已被被秦暉捉住衣领,拎小鸡一般將她拎了起来。 “自投罗网啊。”秦暉笑了笑。 王嬤嬤被秦暉扔在轿夫旁边,他还未开口,那个轿夫就先大叫起来,“是她!就是她指使的!大人 ,大人,我只是个抬轿子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大人!” 王嬤嬤只觉得脑子“嗡”一声,不可置信地看向轿夫,尖声大喊,“你个狗东西,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时指使你了!” “就是你,就是你一直跟在乔夫人身边,乔夫人不是让你监视……” “胡说!”王嬤嬤的声音几乎破了音,微微颤抖,“不,不是!” 忽然,“鐺啷啷”一声刀尖的嗡鸣,秦暉手中的剑忽然出鞘,横在他们二人的眼前,他冷冷看著他们,眼中带著警告。 王嬤嬤忽然急中生智。 “其实,其实是……乔韞!是她没错!是她要探明王爷的底细,是她,都是她指使的!” “乔韞?” 是今日冲喜的新娘? 秦暉心中一跳,他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那个身披黑色大氅的背影。 那背影依旧岿然不动。 第5章 毒发 “大人,她嫁过来冲喜,就是抱著別的目的!具体什么……老奴是真的不清楚啊!” “她,她原本的婚约是跟太子殿下!有可能……有可能是想替人探明祁王殿下如今的身体状况!”王嬤嬤绞尽脑汁,拼命想把一切都甩到乔韞的身上。 反正乔韞是个傻子,根本就没法解释清楚,在乔府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老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冤枉啊大人!”王嬤嬤哭喊道。 “是是是!就是大小姐!”一旁的轿夫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是大小姐指使嬤嬤,嬤嬤指使小的!” 王嬤嬤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 秦暉见他们狗咬狗,似笑非笑,正要开口,却听到后边传来淡淡的咳嗽声。 这一声咳嗽虽然声音不大,却仿佛平地一声惊雷,震得当场的人都瞬间安静下来,顿时不敢说话。 秦暉立刻闪身来到祁王的身侧,单膝跪下,全然没有方才那股高高在上的气势,只半垂著头,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候著。 “王爷请吩咐。” “……”祁王顿了顿,终於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犹如清澈山泉,金石相击,清冷又矜贵,却带著几分厌世以及,压抑著的淡淡杀气。 “聒噪的东西。” “处理掉,扔远点。” 他的话语间带著几分嫌恶,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秦暉立刻应声,“是!” 王嬤嬤和轿夫瞬间愣住了。 处、处理掉? 王嬤嬤顿时想起当时在府中看到的那一大片血跡,还有秦暉当不以为意的解释——“不懂事的下人罢了,人头滚落,流了一地的血,腥气太重,王爷闻了头疼。” 苍天啊,她不过是来送嫁罢了,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乔韞,都是乔韞! 王嬤嬤发疯一样大叫起来。 “那乔韞才是罪魁祸首,她就是晦气!一旦跟她扯上关係,所有人都要倒霉!我们都是无辜的,都是她的错,都是她!” 见祁王没动静,王嬤嬤更是破防。 装什么装?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呢?实则皇上早已將他弃之敝履,所有人都只等他死,好瓜分他所占有的那些兵权势力! 如今的祁王,哪里比得上他们的乔丞相在朝廷呼风唤雨! 她王嬤嬤也不是吃素的,好歹也是跟著乔夫人的老家僕,知道多少宅子里的往事,若是自己出了事,乔夫人也不会不管她。 如此一想,王嬤嬤更是破罐子破摔,大喊道。 “老奴何其无辜!错在乔韞,可老奴是乔夫人的隨身嬤嬤!若是杀了我,您便是得罪了乔府!更是得罪了乔夫人!到时候恐怕没有好果子吃……” “嘖……”祁王眉头微动,终於侧身,不耐烦看向王嬤嬤。 王嬤嬤一瞬间看到祁王的面容,如同傻子一般僵住了。 她满脑子瞬间都是当时在京中流传的一句话。 沈绝一瞥,宛如天神降世。 只不过,如今的这位天神,是煞神。 便见得风雪之中,祁王沈绝侧过脸来,精雕玉琢而成的完美面容上略显病態的苍白,只有一双漆黑的眼眸冷冷扫向王嬤嬤,带著几分戾气与杀意。 “乔夫人?” 声音陡然变得嘲讽。 “算什么东西。” 王嬤嬤哪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他的瞳色如墨一般深黑,可眼眸中却像是有血丝涌动。 墨色的瞳孔中晕染著几分妖艷的红,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个吃人精气的妖魔。 只见他稍稍一抬手,还未开口,周围便默默无声如雨点一般落下了无数个黑衣人。 这些人仿佛没有气息的人偶,神出鬼没。 下一瞬,他们同时朝著沈绝的方向半跪行礼,动作整齐划一,看著沈绝的眼神中,无一不流露出崇拜与臣服。 这一瞬间,仿佛沈绝就是天地间的主人,是他们的一切。 只要他开口,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囊中物。 王嬤嬤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她当即嚇得双腿瘫软,连站都站不起来,实在是那些黑衣人一个个身上都充满了杀气,让人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正在最紧张的关口,她却听到沈绝开了口,此时他的声音甚至是温和带著笑意的,悦耳至极,可是实际听起来却如催命符。 “既这么捨不得主子,便將她剁碎了给乔夫人送去,也算成全她一片心意。” “是。”秦暉立刻应声。 剁……剁碎?这一句话更如同火上浇油。 王嬤嬤听到这句,嚇得屁滚尿流,终於彻底昏死过去。 那些黑衣人见怪不怪,立刻动了起来,將那没晕过去的轿夫敲晕,利索地將二人如麻袋一般拖了下去。 秦暉却快速上前,小心看了看沈绝的脸色,十分担忧。 “王爷,您没事吧!” 只见沈绝此时面色苍白如纸,修长的手指攥著大氅衣襟。 他面容上却仅现微微不適,眉头有些蹙起,几丝黑髮从耳侧落在面颊旁,更衬得他脸色苍白如雪一般。 只有白皙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显示著他如今正在承受著怎样的痛苦。 “王爷……属下立刻去地牢弄个人……” “不必。”沈绝压低声音,眉眼中却凝聚了丝丝缕缕的戾气。 秦暉十分担忧,却不敢违抗沈绝的命令,只能干著急。 他自小跟隨沈绝,对他的脾气十分了解。 王爷从前便清高孤傲,那一年中毒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如孤峰上的松柏,孑孑而立。 也正是如此,他思虑过重,身子更是每况愈下,虽然有各种名贵药材吊著,却半点也不见好。 虽然不像外界所传言那般快要死了,可一旦毒发,他便要忍受著非人的折磨。 那毒著实阴狠,毒发时,不仅浑身疼痛,而且全身血液滚沸难忍,往往要见血才能平息他的戾气。 所以现在,他虽是虚弱病態,可秦暉却见沈绝眼眸之中,隱隱藏著滚滚杀意的洪流……这绝对是毒发了,若是不及时施针用药,便免不了要见血。 “不必麻烦。”沈绝声音平静,秦暉却知道王爷此时平静之下隱藏著疯狂。 “去踏雪阁。” 秦暉心中一咯噔。 踏雪阁……那冲喜的新娘,如今所在的“洞房”,就是踏雪阁。 那新娘,恐怕是活不过今晚。 第6章 妖精 天色已晚。 踏雪阁只有一间房亮著灯,那灯在寒风中悠悠晃晃如鬼火一般,居然这么久也没有熄灭。 屋外,守门的陪嫁丫头已经被提前处理,不知道被送去了哪里。 屋子里似乎有人影走动,那人似乎很小心,不敢发出什么声音。 沈绝冷冷看著房门,示意秦暉。 秦暉瞭然頷首,一下推开了门,只听“砰”一声,门打开的同时,二人也听到一声碗碟跌落在桌上发出噪音,像是有人受了惊嚇,摔了手中的碗。 秦暉有些意外的看向屋內。 只见房中的新娘不在床边静静等著,而是呆呆的站在桌子前,一只手扶著摇摇欲坠的碗碟,一只手里还抓著一个白糖糕饼,糕饼被咬了一大半,上头还有牙印。 现在新娘的盖头依旧盖著,盖头却整个都歪了。 人也像是嚇傻了一般的僵硬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沈绝没有开口,只是神色有些微妙的复杂。 秦暉也愣住了,他手中还拿著沈绝的剑,如今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 这种氛围,著实是不適合动刀子。 也许是秦暉一直没什么动静,沈绝微微蹙眉,淡淡扫了秦暉一眼。 秦暉一哆嗦,赶紧把佩剑递给沈绝。 那是一把相当漂亮的剑,银色的剑柄上镶嵌了上好的玉石,那是他少年征战沙场上夺得的宝物,通体雪白,半点杂色也没有。 剑鞘更是明润又通透,世间寻之无一。 这也是近年来,沈绝最常用来杀人的一把剑。 毒发用这把剑杀人,血液迸溅时,最能舒缓他的戾气。 他催动轮椅缓缓上前,来到乔韞的身边。 乔韞还僵在桌前,一动也不敢动,她听到有人在慢慢朝她靠近,虽然看不见,但是她的第六感让她觉得这个人的压迫感极强,比之前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比爹爹还要厉害许多。 她嘴巴里的糖糕饼忽然都不敢嚼了,只敢屏住呼吸,僵硬地看著那个人靠近。 盖头下边,慢慢的,出现了一个人的一双脚。 那双脚穿著非常漂亮的靴子,乔韞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靴子,或者说那么好看的腿型,修长又有力,靴子上边还有暗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的,让乔韞看得呆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 而且,今天是她冲喜洞房的日子,但是没有人告诉过她怎么冲喜,怎么洞房。 现在来的人,应该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相公吧,那个林氏跟她说过的祁王。 祁王的鞋子真好看啊。 乔韞一下子莫名对这个人產生了些好感。 沈绝却沉默了许久,静在原地,半晌也没有任何动作。 没人知道沈绝此时在想什么,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靠近乔韞之后,他眼眸中沸腾的血色居然就这么逐渐平息了,像是被止沸的开水,黑沉沉的眼眸也逐渐恢復了森冷与理智。 微弱的烛光下,他的目光缓缓落到她紧紧抓著糕饼的手上。 她的手又小又瘦,像小鸡的爪子似的,虽然皮肤天生白皙,上头却有冻疮,手背上还有被人掐伤的痕跡。 娇贵的乔府小姐,怎么会有这样一双手。 沈绝微微蹙眉。 沈绝不动,可是乔韞却忍不住了。 她终於反应过来之后,又重新开始咀嚼嘴巴里的糕饼,吃完之后,她还是觉得饿。 饿的话,那对面没动静,她便接著吃好了。 於是,不等沈绝和秦暉反应过来,她便借著盖头遮盖,迅速將剩下的糕饼塞进了嘴里。 “……”秦暉见她忽然动作,还以为她准备行刺,精神紧绷准备救驾,看到她接下来的动作,硬是僵在了原地。 这……这是哪一出啊? 秦暉的面容都有些扭曲了。 沈绝虽然有些意外,神情却依旧冷漠,他微微眯了眯眼,手指一动,只见那柄剑寒光一闪—— 要开始了……秦暉有些不忍看。 可是下一瞬,並没有听到意料中的血肉被割裂声,也没有惨叫声。 秦暉猛然抬头,惊愕不已,他万万没想到,沈绝非但没有动手,反而是用剑柄挑开了新娘子的盖头。 满头廉价的釵环叮噹作响声音中,乔韞模样直接落入二人的眼眸中。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秦暉不由得瞳孔一震,倒吸一口凉气。 ——好漂亮。 不,是太漂亮了。 这姑娘睫毛长得惊人,眼眸水润,眼眸流转时,天真又勾人,像只纯粹的狐狸。 只是她的脸上画了太劣质的胭脂,俗气的红色將她染得过於艷丽了,再加上头上廉价的银釵,其实本该是土气的装扮。 可是在她的身上,却不显半点俗气,反而更显不合年纪的娇艷。 连同那麻布袋似的大了好几號的嫁衣,也將她衬得如小妖精一样明艷动人。 可她此时的行为,却完全不符合她的容貌。 她嘴巴鼓鼓囊囊的,正在努力咀嚼著糕饼,那糕饼剩下的一大块对她而言实在是有些太大了,將她的嘴巴整个塞满。 她艰难咀嚼著,又不捨得把那糕饼拿出来,便更加用力的咀嚼往下咽。 可糕饼又有些乾巴,她有些噎住了,一面拍胸口,一双漂亮的眼睛里顿时氳出了泪水。 那么大一块要咽下去实在是有些干,房间里又没有茶水,乔韞捂著嘴巴,又著急又难受。 秦暉没动,他悄悄看了一眼王爷,照理说王爷应该早该不耐不耐烦的动刀了,可秦暉却听到沈绝忽然开了口。 “拿些茶水来。” 秦暉一愣,“啊?” 沈绝淡淡扫了他一眼。 秦暉想不明白:王爷这么做,是有什么深意吗? 但是他哪里还敢愣著,赶紧差人去拿茶水去。 很快,黑衣人便送来了一壶热茶,给乔韞倒了一杯水,乔韞感激的看了秦暉一眼,喝了一口,瞬间被热茶烫得眼眶通红。 沈绝眯了眯眼睛,冷冷开口。 “什么琼浆玉露吗?没人跟你抢。” 乔韞呜咽著,又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水,终於把那块糕饼顺了下去。 “对、对……对不起。”乔韞终於將那糕饼咽了下去,然后结结巴巴的问沈绝。 “你……你就是我的那个夫、夫、夫君吗?” 听到这磕磕巴巴的“夫君”,沈绝也並未不耐烦,只是眸色未变,手指轻轻抚摸著刀鞘,意味深长看著她,“如何?” “那、那……你、你不急著洞……洞、洞房吧。” 乔韞天真又直接的看向沈绝。 沈绝乌黑浓密的睫毛浅浅一颤。 “?” “不、不急的话,我、想再……再吃一块……可、可以吗?” “……” 第7章 好人 房间里的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凝滯,没有人开口,所有人只听到死一般的寂静。 秦暉大气不敢出。 天老爷,这年头谁敢在王爷面前这么说话,怕不是皮都要给扒了。 若说她是装的,可她眼神纯粹又清澈,完全不像演的,若是她是真的,可她浑身上下看来看去,哪里都透出一股可疑。 沈绝如今手中擒著出鞘的剑,寒光四射,眼神也森冷异常,暗含杀意,但凡是正常人,都会觉得害怕吧! 可乔韞一点都不害怕沈绝。 秦暉哪里知道,乔韞此时非但不害怕,心中的情绪甚至於是十分感动。 她哪里见过沈绝这么好的人! 若是在乔府,她此时已经在罚跪,或是被哪个嬤嬤摁著用藤条抽一顿,哪里会有机会把糕饼咽下去。 而面前的这个祁王,还专门给她水喝。 林氏好像真的没有骗她,祁王真的不会亏待她。 其实这些糖糕饼已经放在房间一整天,原本沾了糖的绵软外皮已经结了一层硬壳,里头的糯米也变得难以下咽。 可是对於乔韞,实在是难得的珍饈美味。 她怕错过之后,就再也吃不到了。 见沈绝许久未回应她,乔韞有些等不及了,她悄悄的,把手伸向碟子—— “你,过来。” 沈绝忽然开口。 乔韞手嚇了一跳,像是被人抓包的小偷,赶紧缩回手。 沈绝的目光幽幽看著乔韞,见她警惕地看著自己,一动不动,也没有过来的意思,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燥意。 冷不丁的,他便伸出手,捉住了她细嫩的手腕,轻轻一拽。 乔韞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糖糕饼上,哪里想得到他会忽然动手,可她没吃饭本就没什么力气,被他轻轻一扯,她便如投怀送抱一般,直接倒进了沈绝的怀里。 她身上没几两肉,轻飘飘的,坐在沈绝的腿上,就像是一片薄薄的羽毛。 只是沈绝那把剑还在他的腿上,乔韞正巧坐在上面,硌著剑柄,硌得她有点难受。 一阵浓郁的药味扑进了乔韞的鼻子里,她皱了皱眉头。 “你身上……有点,臭……” 屋子里再次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秦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今日也算是开了眼,如今说出这种话,能活到现在的,恐怕只有半个人。 这女人居然如此的胆大包天? 她今晚定是活不成吧! 再说了,別人不知道,秦暉是沈绝近侍,他最清楚。 沈绝最爱洁净,即便是最冷的天都要清洗身体上的血腥之气,日日如此,只是他常年喝药,身上的药味颇有几分入骨……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这小祖宗又说话了。 “哎……你,你,硌著我了……疼。” 乔韞指了指下边。 秦暉赶紧看向自家王爷,他从来没在王爷的脸上看到如此精彩的神色,虽然一声不吭,却像是已经没招了。 秦暉忍不住替自家王爷解释道。 “你一个姑娘怎么,如此口出狂言!王爷身体虚弱,怎么可能一碰女人就起反应……” “秦暉。” 沈绝冷冷看向秦暉。 “不会说话,就乖乖闭上你的嘴。” 秦暉赶紧住口。 沈绝却没有放开乔韞。 他眸色深沉,静静看著她。 乔韞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却下意识的不敢动。 他的手冰凉,像是火钳一般捉著她的手腕,不疼,但是锁得很紧,一点放鬆的余地也没有。 他的目光就像冰冷的刀锋一样,慢慢將她剖开似的,一点点探寻她的全身。 沈绝目光复杂,像是要確定什么似的,眉头微蹙,却不发一言,像是找不到答案。 乔韞有些害怕,可是坐的地方硌得慌,她忍不住扭了扭。 她的手腕被更用力地捏紧了。 “別动。” 沈绝咬牙警告,与她对上了视线。 她惊惶的眉眼与他深寒的眸子四目相对,乔韞顿时有种要被吃掉的错觉。 仿佛这一刻,她成了那块糖糕饼,马上就要被沈绝凶巴巴的咬一口似的。 “对、对不起……”乔韞立刻不敢动了。 她虽然很多道理不太懂,可是道歉真的很快。 这是她这么多年在乔府的生存之道,屡试不爽,目前在沈绝身上似乎也奏效。 沈绝的沉默让乔韞想起了严厉的林氏,她每次请求林氏的时候,她都是冷著面对她,然后狠狠地嘲讽她痴心妄想。 乔韞垂下脑袋,轻轻揪住自己的衣摆,乖巧说。 “你,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我就,再,再吃一块……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声音软得像棉花似的,轻轻柔柔,一捏就要碎了。 乔韞本想说不吃了,可是她实在是捨不得那糕饼,刚刚太著急吞下去,她都没有尝到多少味道,如今一想实在是可惜。 再吃一块,如果能再吃一块的话…… 沈绝挑眉,乔韞眼巴巴看著他。 他却忽然开口,声音无情。 “不许吃。” 乔韞肉眼可见的蔫儿下去,像是个枯萎的小草,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没了。 她却没有再哀求,只是失落的垂著脑袋,不发一言。 可下一瞬她却听到这个夫君开口道,“秦暉,把她送去茗香阁。” “脸上画的东西,碍眼,把她洗乾净。” “是!”秦暉赶紧应声,心中却已经激起了千层浪,击打著他的神经,让他几乎要站不稳。 茗香阁! 那可是茗香阁! 王爷居然要將她送到那儿去?秦暉几乎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可是沈绝如今的住处,说起来寻常,可是就连他秦暉要进去,也要进重重关口。 里头的侍从更是千挑万选,跟著沈绝低於五年的,根本跨不过那个门槛。 可如今,这乔韞只见了一面,怎么就让沈绝允许她进去…… 不,不,还有一个可能。 秦暉打了个哆嗦。 那便是——这乔韞在王爷眼中已经是死人了。 猫儿吃掉猎物前,也是要戏耍一番的,王爷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对女人產生过兴趣,难道说……王爷忽然来了兴致? 秦暉终於明白了。 难怪那些皇家贵女入不了王爷的眼,原来王爷喜欢这种类型。 沈绝的视线落在秦暉身上,仿佛看透了秦暉的想法似的,眼神如刀一般的锋利。 秦暉一个激灵,赶紧住脑不敢再想,让侍从快去备水。 他们家王爷,今夜恐怕真要洞房了。 第8章 洞房 此时最失落的人,非乔韞莫属。 她的糖糕饼啊…… 祁王不让她吃糖糕饼,祁王坏。 等乔韞洗沐完毕,將头髮绞乾,换上新的衣裳之后,夜色已深。 雪已经不知道何时停了,天空一片清明,一轮残月掛在夜空,淡淡的月色洒在祁王府屋檐厚厚的白雪之上,反射出一片洁白的萤光。 茗香阁的侍从谨嬤嬤来接人送进去,一抬头,便看到外头裹著白狐毛大氅,静静站著的乔韞。 纵使她见识过不少京中贵女,在看到乔韞的这一刻,也不由得一愣。 洗掉了脸上那拙劣的妆容之后,乔韞就像是洗去了淤泥的花瓣,露出了娇艷的本体,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天生的纯净与嫵媚。 她未束髮,头髮披散,乌黑的髮丝与白色的大氅相得益彰,更是衬得她那张小脸白白净净的宛如玉石一般温润柔滑。 还有她那双晶晶亮的眼睛,清澈如水,半点污秽也没有。 只是她现在似乎还是有些失落,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在发呆,远远看去,就像是个被人抢走了口粮的小白狐狸,可爱极了。 谨言身为嬤嬤,见过的人无数,如今也忍不住有种衝动,想要上去抱抱她,捏捏她的脸蛋亲一口。 她似乎有些懂了,为何王爷会允许陌生女子进入茗香阁。 这样的姑娘,乾净得像是一块晶石,一丝杂质都没有,天下难寻。 “王妃殿下。”谨言嬤嬤的声音越发温柔,“该进去了,王爷在里头等您呢。” “哦。”乔韞乖巧的点点头,有些紧张地问,“这位嬤嬤……洞房……难、难不难啊。” 谨言一愣,倒是没想到这姑娘年纪轻轻,看著害羞,说话却如此直白。 若是寻常,她才不会回答这种露骨的问题。 可如今面对一脸好奇的乔韞,她下意识的回答道。 “不难,王妃殿下只要按照王爷的吩咐做就好了,王爷一向嘴硬心软,你只要顺著他,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这、这样吗?”乔韞懂了,“那,那我会听、听话的。” 乔韞歪著头想了想,又接著问。 “洞、洞房之后,会、会有饭吃吗?” 谨言嬤嬤觉得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怪在哪里。 她迟疑地点点头,“会有的……吧。” 乔韞眼神一下亮了,“谢、谢谢嬤嬤,嬤嬤真好……” 谨言便眼睁睁看著她加快脚步进去了,似乎还有些雀跃。 她忽然觉得良心有些痛,乔韞看起来就像是个孩子似的,王爷怎么就忍心对她下手的? 乔韞走进茗香阁之后,茗香阁的门“砰”一声关上了,里头静得嚇人,每走一步路,乔韞都能听到好几次回声。 她也不知道往哪去,无头苍蝇似的在里头乱转,眼睛被屋子里各种精美的摆设吸引,差点迷路。 直到她听到內室传来一声不耐烦的熟悉声音。 “过来。” 乔韞这才反应过来,撩开了几重帘子,终於走入了內室。 內室相当暖,在这冰冷的冬日,乔韞从来没有进过这么暖和的屋子,一下子惊嘆出声,“哇……” 沈绝一向討厌聒噪,听到这声响,他微微蹙眉,刚要说什么,视线落在乔韞洁白的面容上,忽然便沉默了。 她身上的大氅也不知道是谁翻出来的,那是他当年秋猎所得白狐製成,是太后亲自赏的。 他一直不喜那一身白狐毛,总觉得刺目,所以从未穿过,如今在她身上,倒是相当衬人。 许是外头的寒风太凛冽,她的小脸儿进了屋內之后,透白的皮肤氤氳出一层淡淡的薄红,唇色也仿佛擦了桃花瓣一样,艷得惊人。 那不是胭脂,那是她自己的唇,饱满又莹润。 乔韞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小心翼翼的四处打量。 她完全忽略了床榻上斜倚著的沈绝,忽略了他披散如缎的黑髮,精雕细刻的眉眼,忽略了他劲瘦的腰和修长的手指,更看不到他穿著衣裳也遮挡不住的清冷骨相,当然也注意不到那曾经被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挺拔身段。 她满眼都是密不透风的墙,温暖的火炉,厚厚的地毯。 她的面前是巨大的一张床,床边还有漂亮的雕刻,看得她眼花繚乱,床上是厚厚的被褥……一、二三……乔韞有些数不过来,这也太奢侈了,垫被都这么多,她之前只能用厨房剩下的稻草。 还有用来盖的被子也有足足两床,没有破洞! 她简直不敢想像,在这里睡觉会有多么舒服。 乔韞终於看向床榻上妖孽一般的沈绝。 他眯著眼,仿佛蛰伏的凶兽,病態而苍白的面容上,满是对猎物的渴望。 若是旁人,看到沈绝如今的表情,恐怕早已嚇得跪下匍匐在地不敢出声了。 可是乔韞哪里懂这些。 只听她略带兴奋的开口问。 “我、我今晚,真的可、可以睡这里吗?” 沈绝微微一挑眉,她脸上的雀跃简直写的明明白白,他意味深长看著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嗯!”乔韞认真说,“知道的。” “想跟我睡?” “嗯。”乔韞毫不掩饰,直接点头。 “上来吧。”沈绝的神色略带慵懒,垂著眸子,浓长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若是其他女子看到他如今的模样,恐怕早已心臟狂跳,直呼妖孽转世。 可乔韞哪里管得到那些,她满脸兴奋,穿著大氅就要爬上来,像个白绒绒的小熊。 沈绝面色一冷。 “大氅脱了。” 乔韞摸了摸身上的狐毛,暖融融的特別舒服,她还准备今晚盖著睡觉呢。 她嘴巴瘪了瘪。 “这、这个很……很暖和,我,我想穿著睡……” “不行。”沈绝打断她,“脱了。” 乔韞想到谨言嬤嬤方才说的话……要想吃饭,她就得听话才行。 好,为了吃饭。 於是她恋恋不捨的脱掉了大氅,小心翼翼的叠好,摆在一旁。 看著她的动作,沈绝颇有几分无言,“这大氅,你这么喜欢?” “嗯。”乔韞不会拐弯抹角,直接用力点头,“喜欢。” “为何?”沈绝的语气中有几分深意。 狐毛大氅早已不时兴了,京中女子如今喜欢兔绒和狼尾,狐毛已是碰都不碰。 “暖、暖和。”乔韞认真说道,答案却令人无法反驳。 暖和。 多么直白的理由。 乔韞的脑子就这么简单,暖和,她就喜欢,样式对於她而言没有任何用处。 不等沈绝开口,乔韞已经手脚並用的慢慢爬了上来。 沈绝的视线隨著她的动作而动,见她笨拙的上来之后,便坐在了他身旁,离他不远不近,乖巧等著他吩咐。 很快,淡淡的香味便从她的发间飘散而来,不是什么髮油或香膏的气味,是她的……体香。 那气味虽然陌生,却温暖,轻柔,舒缓,如同一阵柔和的风,能够轻易吹散心间的陈疴和阴霾。 ——这便是沈绝今日没有与任何人说的,不杀她的原因。 就连秦暉也没有发现,之前在踏雪阁,沈绝接触到乔韞的一瞬,他便闻到了这股淡淡的香味,当即便有反应。 这香味如同一味药剂,瞬间舒缓了他紧绷的神经,沸腾得几乎要令他发疯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嗅到了什么灵药,居然缓缓的平息下来,让他的大脑瞬间一片清明,满身的戾气瞬间由冰冷的理智取代。 他本以为她身上抹了什么,或是那太子沈息,给她身上带了什么机密的灵药,所以让人带她去洗沐。 可搜遍全身,她身上除了藏著一枚平平无奇的玉佩之外,居然什么也没有。 简直匪夷所思。 自中毒以来,沈绝身上还未有过如此明显的好转,並且,他似乎需要一直待在她的身边才能有缓解效果。 方才她去洗沐时,他的毒又发作了,如今她一到,他那股想要杀人的戾气果然重新蛰伏回去,灵台清明,精神也好了不少。 究竟是为何? 纵然沈绝聪明一世,却也弄不清其中关窍。 她自然是极危险的,可是沈绝无法拒绝如此大的诱惑。 身上的毒已经折磨了他几年,再这么下去,他迟早有一天会彻底疯魔。 所以如今,即便是饮鴆止渴,他也要冒险,將这个小结巴留在身侧……无论她是人是鬼,是细作还是妖精。 乔韞被沈绝侵略感十足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 於是她有些不自在的说,“要、要怎么,洞房呢? ” 她干坐著也不知道做什么。 而且,她还是好饿好饿,如果洞房能够快一点的话,她也许能早点吃到饭了。 沈绝闻言,却是眉头微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么著急,安的什么心思。 他忽然开口,“那你脱吧。” 第9章 欺负 脱? 乔韞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衣裳。 这身衣裳本就薄,是柔软的布料,穿著特別舒服,她有些不捨得脱,可是一想到谨言嬤嬤之前与她说的,洞房第一要务就是听话,於是她乖乖的解开了衣带,把外头的衣裳脱了下来。 於是她身上只剩下了內衫和裤子。 “继续。”沈绝好整以暇的看著她笨拙的动作,颇有几分欣赏她表演的意思。 乔韞便解开了內衫的衣带,一点也没有犹豫。 沈绝见她如此配合,倒是有些意外,这姑娘若不是没有羞耻心,便是从未有人教过她什么是羞耻心。 又或许是,演给他看。 他倒要看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继续。” 乔韞的身上只剩下肚兜了。 她微微怔了怔,为了吃的,她还是扯开了束缚的衣带。 沈绝扫了一眼,却缓缓闭上了眼睛。 瘦,太瘦了。 除了某些地方天生意外的饱满之外,其他地方她几乎只剩个骨架子。 她娇嫩的皮肤上边新伤旧伤无数,青青紫紫的,像是被人掐,还有被鞭打过的痕跡。 这真是乔府的小姐乔韞? 沈绝几乎怀疑那乔相换了个人来顶包。 他沉默不语,眼眸中辨不清情绪。 他觉得胸口有些浊气,戾气又有重新升腾的苗头。 “好了,穿上吧。”沈绝有些烦躁,把衣裳扔给她之后,便抓起那枚玉佩,指尖隨意拨动玉佩的红穗子把玩。 为了吃饭,乔韞很乖。 她一面穿衣服一面注意他的动作,很快便看到了他手中把玩的东西,不由得一愣。 “这……这玉佩……” 这玉佩好熟悉啊。 “你、也有,这、这样的玉佩吗?我、我也有一样的。”乔韞说完,在自己身上翻找起来,隨即一惊,“咦?我,我的呢……” 她越找越慌乱,忽然想起方才洗沐的时候,身上的玉佩被一旁不认识的丫鬟拿走放在了別处。 她忘记拿了! “我、我的玉佩……” 乔韞著急的便要下床去寻,却被沈绝猛地擒住了手腕,將她拽到自己的跟前。 “衣裳也不穿好,这样出去给谁看?” 乔韞不懂他的意思,懵懂看著他。 “这就是你的。” “自己的东西,认不出来?你是有多蠢。”沈绝语气有些冷,看起来有些凶。 乔韞愣了愣,惊愕看著他,“原、原来是……” “笨蛋。”沈绝用玉佩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然后把玉佩扔进她的手里。 可若是秦暉在此,听到主子这么说话,估计眼珠子都要蹦出来。 这种微妙的语调,他们可从来没有听过。 乔韞手忙脚乱接住,一只手捂著脑袋一只手捏著玉佩,有些委屈的看著他。 “痛……” 沈绝当然知道,刚才敲她脑袋的时候,那一声確实清脆。 他寻常手重惯了,一时没收住。 “怕疼?”他反问。 “嗯……”乔韞又轻轻点了点头。 “身上伤口谁弄的?”沈绝状似漫不经心开口问。 “乔、乔夫人……王嬤嬤,还、还有其他嬤嬤,小廝……”乔韞小声说,她在努力坚持了,可是她的肚子现在已经饿得发疼。 她慢慢穿好衣裳,重新乖巧的坐在沈绝面前。 沈绝慵懒看著她,依旧带著几分审视。 他当即已经確认,她八成不是演的,但依旧非常可疑。 可是如今她就这么乖乖坐著,实在是无害又可怜。 他还记得在踏雪阁碰到她手腕的触感,薄薄一层肉,整个人跟从来吃不饱饭似的,轻飘飘的身子,甚至连喜服都大了一圈,著实难看。 沈绝早已疲乏,他缓缓垂眸。 “行了,休息吧。” “哦。” 但是接下来,沈绝没动,乔韞也不动。 沈绝不动是顾忌乔韞,乔韞不动也是盯著沈绝。 只不过,沈绝的眼眸中是防备,而乔韞的眼眸中是满满的期待。 ? 沈绝眯眼,有些不悦。 “怎么?你还有什么要说。” “洞、洞房是不是……结束了?” 乔韞小心翼翼问。 沈绝抬眸看向她,似乎对她对於“洞房”的执著感到匪夷所思。 沈绝蹙眉。 “那,那是、是不是……可以吃、吃……吃饭了。”乔韞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 沈绝想到方才她在踏雪阁所说的话。 他本以为,她是在故弄玄虚,在他面前演戏。 可如今看来…… 沈绝看到她瘦弱的身子,沈默半晌。 “在乔府,每日吃几顿?”他一下问出了关键。 乔韞听到这话,面带著十足的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说得多了,他会把自己赶出去似的。 “一、一顿就行的。”乔韞伸出一根手指,“我很、很好养……能不能,不、不要赶我走。” “小、小厨房若是、若是有剩下的饭菜……可以留、留、留……”乔韞有些著急,越是著急,她说话越是不利索,著急得眼眶都有些红了。 沈绝没有再听她说下去,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来人!”他冷声朝外吩咐。 乔韞被他冷冰冰的声音嚇了一跳,瑟缩了一下,瞬间不敢动了。 “你……你,生气了吗?” “我会……会很乖的。”乔韞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我、我会听话。” 沈绝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像是个被拋弃的小动物似的,长长的头髮披散在她的肩头,裹著她细瘦的,满是伤痕的身体,纤细又脆弱,仿佛一根手指就能捏死。 沈绝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不自觉柔和了一些。 “大氅裹上。” 乔韞有些疑惑,却还是乖乖下去,把大氅穿好了站在他面前。 不过一会儿,秦暉便带著人进来了。 秦暉果然带著几个黑衣暗卫进来了,他还以为是要进来处理尸首,特意多带了几个人,结果一进来就对上了乔韞泪盈盈的眼神。 嗯?她还活著? 居然……王爷居然没有对她动手? 那这是要做什么? 秦暉小心翼翼的打量王爷,却意外发现,沈绝毒发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眼眸中虽然仍有些戾气与不爽,可瞳孔中已不见血色,情况平稳了许多。 这是什么新的解毒方法吗? 秦暉的脑子里飞快运转。 难道说,女人真的可以解毒? 秦暉又看了一眼乔韞,只见她面色緋红,泪眼盈盈,一副被欺负的样子,看起来颇有几分春色。 他仿佛一下子就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原来,原来王爷他真的与这位冲喜新娘洞房了? 冲喜居然真的有用啊。 只不过…… 秦暉脑子里浮过一个念头。 这才过了多久,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王爷他,是不是有点快啊? 第10章 喉结 当秦暉非常认真的开始考虑为王爷请大夫壮阳时,沈绝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似的,冷冷扫了他一眼。 “秦暉。” 秦暉一个激灵,赶紧行礼,“王爷,请吩咐!” “去弄些吃的来。”沈绝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秦暉心中惊愕不已,面上却努力忍住,丝毫不敢表露情绪。 “是!” 走出茗香阁的时候,秦暉早已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身后的黑衣暗卫也纷纷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仿佛自己身在梦中。 怎么可能? 这是两年来头一次,他们进去居然不是进去收尸。 去弄些吃的? 沈绝这些年来对於吃食的需求几乎维持在最低的限度,即便小厨房变著花样做,他也动不了几筷子,吃得极少。 可是今日? 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茗香阁內,温暖又安静。 乔韞听到一会儿有吃的,看向沈绝的眼神都变了。 她一双眸子都是亮晶晶的,满心都是雀跃与欢喜。 沈绝莫名不想与她那莹亮的眸光对上目光,便缓缓闭上眼,闭目养神。 可才不过一会儿,他便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 果不其然,下一瞬,一股淡淡的香味传来,那是她身上的香气,缓缓縈绕在他的鼻尖,搅扰得他心神不寧,却又莫名让他浑身的血液沉静又安稳。 这种诡异的混乱感便这样在他的身体里交战,令他无法安静。 乔韞已经自觉地、缓缓地挪到床边坐了下来,靠近了他身侧。 “那、那个……我、我以后怎么,怎么叫你啊。” 沈绝睫毛一颤,並未理她。 那股香味却一如既往扰动他的心神。 “唔……,那我叫你,叫你夫……夫、夫、夫……” 乔韞忽然就结巴起来。 “夫君。”沈绝不耐,终於忍不住打断了她,纠正她的话语,“夫君。” “好的。”乔韞乖乖点头。 “……”沈绝发现他居然就这么上了她的当。 再看罪魁祸首,坦荡又真诚,一双眸子亮亮的,便像是那天底下最不会骗人的天真孩童一般。 沈绝冷笑一声。 罢了,如今他对她,只是利用,冲喜拜堂皆为荒诞,哪来的名分。 叫夫君,也不过是闹著玩。 隨她喜欢。 可不等他接著开口,乔韞又轻轻柔柔的说话了。 “夫君。”与方才相比,这一次她叫的异常顺畅。 沈绝动作微微一滯,抬眸看著她,眼眸异常深黑,下意识的回应。 “什么事?” “你,你……是个好人。”乔韞很想感谢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便只笨拙的强调,“非常、非常好。” “……”沈绝根本没想到,平生还能听到如此荒谬的评价,好人,他? 他嘲讽的笑了一声。 “是么?” 冷不丁的,他打破了平静,猛地伸手,掐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拽到了自己的跟前,掐住了她的下巴。 忽然的控制和冷不丁逼近的距离,让乔韞嚇了一跳,微微瞪大了眼,下意识的躲了躲,却被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下巴,一动也动不了。 “你不怕我?” 跟她微凉的面颊相比,沈绝的手指皮肤滚烫,灼得她下意识的有些发颤。 她纤细的身子就像是一条轻易便能折断的蒲苇,隨手一捏便是碎裂寸断,可她又不躲不避,就这么直愣愣看著他,眼神里居然也毫无畏惧。 沈绝眯著眼,他的手指缓缓下滑,从她的下巴一直延续到脖颈。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沈绝声音低沉,却与之前的冷淡不同,仿佛带著几分蛊惑与勾引,“你知道京中有多少探子死在我的手中?” “杀了你,轻而易举。” 她的脖颈也极为纤细,像是天鹅的颈,白皙的皮肤下是搏动的经络,他实在是相当於习惯取人性命,可他此时却莫名的,手指动作放得稍稍轻了些,於是掐住她脖颈的过程,便像是慢动作一般轻柔迟缓。 可当二人对上视线,他的眼前却是少女清雋的一张脸。 她极为信任的看著他,却又不太懂他在威胁什么,於是懵懂又可爱的点点头。 “嗯嗯。” “……” 沈绝垂眸,手掌轻轻收拢。 细嫩的皮肉在他的手中收紧,她有些窒息感,疑惑的看向他,似乎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目光却落到了他脖子的喉结上。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很好看。 乔韞有些好奇,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喉结。 沈绝顿时僵住了动作,另一只手却飞快的捉住了她胆大包天的手,將她整个人摁在身下。 “你……哪来的胆子!”沈绝咬牙,呼吸略有几分狼狈的急促。 “好……好看。”乔韞看了看他,又想摸自己的,“我、我怎么没有……” “……”沈绝呼吸一滯。 他究竟在做什么? 这样如孩童一般心智的少女,他跟她多费什么口舌? 沈绝终於鬆开了手,刚要放开她,却听到门外传来一声,“王爷!膳食到。” 秦暉此次著实是有些著急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將小厨房还温热的吃食都拿了一遍,天寒地冻,为了防止饭菜凉透,他又火急火燎送来,一时间居然忘了往常的禁忌,没有通传。 於是他刚一入內,便看到自家主子一反常態的一幕。 沈绝一手捏著她的脖颈,一手擒著她的两只手腕,將她摁在身下,她的黑髮散乱在榻上,乌黑的一片,身上的大氅也凌乱不堪,与他的衣裳缠在一处,画面十分香艷。 秦暉噗通一声跪下,嚇得大气不敢出。 “……”沈绝冷哼一声,缓缓起身,“你也如此胆大包天,秦暉。” 秦暉脸色一白,“不敢!属下,属下实在著急……” “东西放下,去领罚。” “是!” 秦暉放下餐碟,赶紧溜。 领罚算是最轻的了,趁著沈绝还未真正发怒,他得快些离开才是。 但秦暉也有些懵。 王爷不是不近女色吗?如今怎么……这么著急。 一次刚结束,就要再来一次,这么短短的时间也忍不了。 那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第11章 好香 秦暉送来的吃食实在是太香了。 乔韞看到那些吃的,眼神已经发直。 她何时见过如此精致的食物,方才的糖饼在这些东西面前简直就不值一提,食物的香味径直飘进乔韞的鼻子里,她瞬间抑制不住,十分努力的咽了好几口唾沫。 那些东西不光是闻著香,看起来也漂亮,有像花儿一样的菜,还有粉色的小糕点。 乔韞艰难的把目光从那些吃的上面挪开,看向沈绝的时候,发现沈绝不知何时开始一直在看著她。 他的目光说不上来什么情绪,只是有些似笑非笑的意思,仿佛在静静看她的表现。 乔韞见他这样,再次努力咽了口唾沫,似乎有些害怕他,开口问道。 “我……可不可以……” “为何不直接吃?你不是很饿了吗。”沈绝打断她的话,反问道。 乔韞下意识说,“得经过……你、你同意。” “平时有人教你礼仪吗?”沈绝又不紧不慢的问,像是试探,又像是观察。 乔韞摇了摇头。 “你爹,乔相,平日里待你如何。”沈绝又问。 “我、我……好久好久……”乔韞说到爹爹,还是有些难过,“好久……没有见、见、见过……” “多久?”沈绝打断她的话。 “很、很……很小很小的时候……” 看到乔韞眼眸中的失落,沈绝微微眯了眯眼,锐利的眼神几乎要洞穿乔韞的目光,到头却是一无所获。 沈绝阅人无数,也算是一眼便能看透一个人的底色,可他观察到现在,只得出一个结论——不像演的。 单纯,天真,有些蠢笨,却不让人厌烦。 早在她被送去洗沐时,他便派人去查她底细了。 沈绝对各府內宅关注不多,原本赐婚的那位乔婉,他倒是查过,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这位,据他所知,事先明明是赐婚给沈息,后来被换来给自己冲喜。 原本,他是准备拿她,杀鸡给猴看。 可没想到…… “好了。”沈绝也不知自己哪来这么多的耐心,“饭菜快凉了,吃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乔韞的眼眸一下生动起来,满面都写满了雀跃,“谢、谢谢!” 她快步来到桌前,抓起筷子,筷子在各种菜品上面犹疑,一下子居然不知道该先吃哪一盘。 哎呀,好烦恼啊。 乔韞心里都快笑开花了。 这样的烦恼,以后要是每天都有,该有多好! 乔韞不敢奢望太多,但是她下筷子的一瞬间, 还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看向沈绝。 “夫、夫君。” “……”沈绝看向她,挑眉,似乎有些不耐,“你又有什么事。” 这傢伙不是很饿了吗?磨蹭什么。 乔韞磕磕巴巴问,“你、你饿不饿呀,要不要,一起吃。” 沈绝倒是没想到,她饿成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想到自己,一时间倒是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你吃你的。”沈绝靠在榻上,静静看著她,“不必管我。” 说完,他便从一旁抓起一本书,胡乱翻看起来。 “哦。”乔韞终於动了筷子,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眼睛一下瞪大了。 “唔!唔唔唔……”乔韞忍不住讚嘆,却因为口中塞满了吃的说不清楚。 “……”沈绝见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著实是有些无语,冷冷道,“食不言,寢不语。” “这、这……好,好好吃!”乔韞哪里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恰到好处的火候,完美入味的酱料,香酥的外皮,嫩的冒汁儿的肉…… 她简直是怀疑自己在做梦,这明明是她冬日饿著肚子冷得发抖陷入昏睡的时候才会梦到的幸福场景,如今居然真的变成了现实! 她一筷子接著一筷子,咀嚼往下咽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她往嘴里塞的速度,很快便把自己的嘴巴填了个结结实实,鼓鼓囊囊。 沈绝单手擒著书,可书上的字却一个也没看进去,一抬眸,就看乔韞把自己塞得满满,一点空隙都不留。 “慢点吃。”沈绝忍不住提醒。 乔韞点点头,听话的放下了筷子,努力的把嘴巴里的食物慢慢咽下去。 沈绝见她如此,心中不知为何,倒是莫名有些燥意。 他垂眸继续看书,书页翻得飞快。 乔韞哪里顾得上沈绝在做什么,她动作越来越熟练,一个劲儿的把吃的往肚子里填。 一炷香时间之后,沈绝抬眸看她,却发现她依旧在吃。 什么? 他看向桌上的饭菜。 秦暉拿来的是五人以上的饭量,如今已经被她吃掉了一半。 沈绝缓缓起身,眯眼看向乔韞。 只见她吃的速度早已慢了下来,大氅也早已被她叠好放在了一旁,於是便能清晰的看到她的肚子,从原本瘪瘪的模样变成了如今鼓鼓囊囊的模样。 “……”沈绝著实是忍不住了。 “你还未吃饱?” 乔韞正在努力把食物往下咽,听到这句猛地抬头看他。 她嘴角沾了饭粒,鼻子上沾了酱汁,惊惶地看向他。 “不……不能,再、再吃了吗?” 她一脸担忧的模样,像是这一餐之后便再也没有饭吃似的。 沈绝快步走向她,乔韞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的想要再抓紧时间多吃两口,却被沈绝猛地擒住手腕,將她的筷子抢了下来。 乔韞眼神顿时黯淡了,整个人都蔫了吧唧。 “你一个人吃了三个人的饭量。”沈绝捉住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疯了吗?想撑死自己?” 乔韞失落的看著他,嘴巴里在狡辩,“我还、还能吃。” 沈绝垂眸,看了一眼她的肚子,伸手一摸……滚圆。 “再吃,肚子要撑破了。”沈绝冷冷警告,“而且你长时间没吃东西,吃这么多不怕肚子疼?” 乔韞一愣,垂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好像是有点太圆了。 真的……真的会破吗? 她有点害怕了。 “不许吃了。”沈绝蹙眉,从一旁抓起帕子,帮她擦掉嘴巴上的酱汁和米饭。 乔韞听到“不许吃了”几个字,眼眶却一下红了。 不许吃了……她平生最怕听到的话,就是“不许吃了”。 她好怕做错事情被罚不许吃饭,所以在乔府真的很努力的表现乖巧,很努力的给自己挣一口饭吃,可是常常事与愿违,最后只能饿肚子。 她早该想到的,这么好吃的饭菜,怎么可能天天吃。 早知道,早知道刚才她就再吃快一点了。 乔韞好后悔,后悔到想哭的程度。 於是大滴的眼泪就这么吧嗒吧嗒的往下流,沈绝看到她如此,顿时浑身一僵。 “你……”沈绝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奈。 他好吃好喝待她,怎么反而一副欺负了她的模样? “你哭什么?” “还想吃……”乔韞抽泣两声,可怜巴巴说。 沈绝被她气笑了。 看似乖巧,实则遇到吃的,倔得像头驴。 第12章 不哭 “不许哭。” 沈绝带著命令的语气。 乔韞眼巴巴看著他,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 “嗝。” 又像是抽噎又像是饱嗝,软软糯糯的,可爱极了。 沈绝眯眼盯著她,乔韞有些心虚,瑟缩了一下,有些委屈地低下头。 她不是屈服了,而是想到以后的每顿饭,还得靠他,不得不低头。 反正这一顿也吃饱了,就是有些可惜了这些饭菜,她好想存起来明天接著吃。 於是她想了想,还是用自己的手背胡乱抹了抹眼泪,尝试著跟他討价还价。 “那、那这剩下的……” “扔掉。”沈绝道。 “不、不……不可以!”乔韞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以浪费!” 乔韞太激动,后半句话忽然都能说连贯了。 她眼睛灼灼的看向沈绝,因为刚揉了眼睛的缘故,本来就微红的眼眶变得更红了。 “这些都、都、都能吃。”乔韞的手忍不住捉住了沈绝的衣裳,他身上衣裳如丝缎一般滑腻,她手指一滑,不小心就碰到了他的胳膊,於是她乾脆抓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手微凉,触及他的时候,她只觉得他的胳膊坚硬又滚烫,肌肉一瞬间绷紧,仿佛一张拉满了弦的弓。 乔韞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她也不懂什么男女大防,脑子里此时只有那些即將被扔掉的食物。 “留、留著行吗。”她几乎是带著几分哀求。 她却见沈绝的面色越来越冷,像是从前爹爹再也不来看她之前的模样。 乔韞心中一咯噔,顿时不敢动了,缓缓鬆开了手。 “我、我……对不起。” 可下一瞬,沈绝却忽然擒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了头。 这一瞬间,小姑娘满眼的难过和失落尽数落在了他的眼里,被他看了个彻底。 实在是太好懂了。 明明是个脑子不太好的小笨蛋,心思却十分敏感,仿佛极为害怕被人丟弃。 就像是已经被衡量拋弃了无数次,学会了,习惯了,但每逢此时,还是会失落。 “这些不会浪费。”沈绝说出口的一瞬间,本以为自己的语气会很差。 可破天荒的,他的声调却比方才软了几度,仿佛在与她耐心解释似的。 沈绝蹙了蹙眉。 可看到乔韞眼巴巴的看著他的眼神,他又不自觉开口,“府上养了些牲畜,剩下这些饭菜,给他们吃,不会浪费。” 乔韞又急了。 给牲畜吃也不给她吃吗? 夫君坏! 她刚想开口,却听到他接著说。 “明日自会有新的饭菜送来,既然来了祁王府,难不成还会把你活活饿死?” 乔韞猛地愣住了。 “以后……每天,都会、会有……吃的?” 她磕磕巴巴的重新確认,这一刻她仿佛在梦里似的。 “难不成,你想饿著?” 沈绝的话仿若天籟,听到这句肯定,乔韞几乎开心整个人有些晕乎。 见她如此,沈绝淡淡勾了勾唇,这才让人將这些吃食撤了下去。 隨后又让人送了水来,让谨言帮她洁了面,洗了手。 乔韞寻常哪里被人这么伺候过,实在是不习惯,谨言见她僵硬地模样,实在是可爱又有些好笑,看了实在是让人喜欢极了。 谨言一面帮她收拾,一面脸上忍不住的姨母笑,动作也极其温柔,像是照顾宝宝似的。 乔韞被照顾得很舒服,每一根手指都被谨言擦得乾乾净净。 她喜欢乾净,於是眼睛亮晶晶的看著谨言,小声说,“谢、谢谢你,你真好。” 谨言一颗心都要化了。 这也太可爱了! 祁王府上,能活下来的,办事无一不利索,各个都是忠於沈绝的人精,哪里有过这么萌这么纯粹的小姑娘,虽然讲话不太利索,可她只要用她那双清澈的眸子认真看著你说话,便能让人忍不住的耐心听她说完。 想到这里,谨言不由得小心看向沈绝。 沈绝倚在榻上看书,气色比寻常要好一些,最难得的是,他居然气息平和,没有半分要发作的样子。 谨言不由得有些担忧。 今夜还算幸运,王爷没有毒发,若是忽然毒发,燥血一发作,將她杀了…… “谨言。” 谨言还未想完,便冷不丁听到沈绝幽幽的一声警告。 她不由得一哆嗦,驀得撞上了沈绝那双冰凉的眼睛。 这一眼,仿佛瞬间便將人洞穿了似的,丝丝缕缕的杀意在这空间中蔓延开来,仿佛无形的丝线,將人的脖颈一丝丝缠绕,窒息。 谨言瞬间嚇得不敢抬头。 她迅速收拾好东西,行了个礼,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心中还不忘为乔韞祈祷,希望她今夜能够在自家王爷的手中活下来。 乔韞也不知道谨言经歷了什么压迫感,她心中还满是喜悦——以后可以吃饱饭了! 她好开心! 谨言走后,她便自觉爬上床榻,来到沈绝身边。 “你、你要睡了吗……夫、夫君。” 沈绝听到她软乎乎的声音,从书中缓缓抬头,便正好看到她张大了嘴巴,毫无顾忌的在他面前打了个哈欠。 然后眯了眯眼睛,看起来像是已经困了,人也一下变得懒洋洋的。 “你这样,像只猪。”沈绝道。 吃饱了便要睡,怎么还能这么瘦? “唔……”乔韞仔细想了想,“猪……猪肉,好,好吃的。” “……” 沈绝无奈看著她。 “困了就睡吧。” 乔韞点点头,拽著被子躺了下来。 沈绝倚在旁边,將书放下,一指內力將蜡烛熄灭。 他自小从未与人同睡,如今为了缓解毒发,他必须如此。 实在是令他颇有些不习惯。 他距离乔韞不远不近,隱隱能闻到她身上的暖香,淡淡的,若有似无,却令他也有了几分困意。 可还不等他闭上眼,忽然,他感觉到被子里那个傢伙居然冷不丁的蛄蛹起来,在床上扭来扭去,一直扭到了他的身边。 “……” 沈绝沉默的看著她这搞笑的动作,有些想骂人。 “夫、夫君……” 乔韞轻轻的说话,话语声轻飘飘的,像是丝丝缕缕的细糖縈绕在心头。 “会……会冷哦。” “这样,就,就不冷了。” 乔韞將被子扯过来,给沈绝盖了一半,然后钻到他的身侧,將脑袋埋在了他的手边,安心闭上了眼睛。 第13章 温软 乔韞蜷缩著闭著眼睛,像一只小猫。 她的呼吸轻盈又绵长,醒著时那股迷茫和纯真被遮盖,夜色之下,她恬静的面容像是白玉雕成,美艷不可方物。 沈绝垂眸看著她。 他的手早在被她触碰到的一瞬就做好了推开她的准备,可是莫名的,她温软的体温靠近他的瞬间,他滯住了。 “……”沈绝缓缓躺下。 往常毒发的夜里,他此时应该被侵入骨髓的毒素折磨得难以入眠,浑身的骨骼都疼得令他浑身发颤,冷汗浸湿他的衣衫,寒冷的毒素与沸腾的血液交织在一起,將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可如今,她轻柔的呼吸之中,寒凉的夜色仿佛也变得有那么一丝温暖。 沈绝终究还是没有推开她。 他的手缓缓放在她后脖颈的经络之上,那里是她的命门,只需要轻轻一动手指,她便会变成一具尸体。 可当他的手触及她的后脖颈时,乔韞却像是触及到更多的温暖似的,舔了舔嘴唇,像是梦见了吃到什么好吃的似的,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 甜甜的,有点傻气,却可爱得令人顶不住。 沈绝冷哼一声,缓缓闭上眼睛。 小笨蛋。 倒是有点意思。 先留著玩吧。 第二日。 谨言一早便与秦暉一道等在茗香阁的门口。 厚厚的积雪在檐下堆积,將院落之中的血腥之气遮盖了不少,祁王府內没什么喜庆的布置,可在这洁白的雪色之中,却无端端有些淡淡的喜气。 秦暉想到那冲喜新娘,缓缓的嘆了口气。 谨言瞄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王爷寻常早该醒了啊……今日居然晚了两个时辰,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著。” 秦暉用极小的声音说。 谨言眯眼,她自然知道秦暉指的是谁,不由得手指微微攥紧。 她也想知道……这个有些特殊的姑娘,究竟能不能活下来。 想当年,王爷少年意气,说是京中第一人也不为过,来巴结的人如过江之鯽,每个人脸上都带著討好的嘴脸。 如今祁王府已经沉寂许多年了,因为王爷身上的毒,府中人无一不是如履薄冰,整个王府都浸在压抑和仇恨的气息之中。 王爷也形如鬼魅,形销骨立,气度变得更加冷冽狠厉,身上却积累了重重的死气,再也没了当初意气风发的模样。 但是昨日…… 在乔韞面前,王爷似乎变得很不一样了。 谨言心中觉得,这位乔韞姑娘,可能真的能让这死气沉沉的祁王府,发生些什么变化。 “谨言嬤嬤,你说呢?”秦暉忽然问,“你看人一向准,这个新娘子,你觉得如何?” “这不是老奴可以妄加揣测的。”谨言依旧谨慎,她看了一眼秦暉,“你也注意些,別乱说话。” “哦。”秦暉毕竟年纪不大,冷不丁遇到这种事,还是有些兴奋,“可是这是王爷第一次……” “来人……”里头忽然传来沈绝懒洋洋的声音。 秦暉立马要进去,被谨言一把扯了回来。 “你进去冒犯了王妃如何是好。”谨言瞪了他一眼,亲自进去伺候。 屋內,炭火已经烧尽,却仍有余温。 谨言带著侍女,端著梳洗的物件进屋,便发现沈绝正躺在榻上,而他的身边,横躺著一个娇小的人。 谨言心中一咯噔,差点以为那是横尸。 可下一瞬,她看出榻上並没有什么血跡,而那个躺著的娇小身影,也仍旧在喘气,似乎刚醒过又睡了过去, 一个大字躺在榻上,呼吸依旧绵长,头髮乱成了一团,胡乱洒在床榻上,有的勾住了沈绝的手腕。 沈绝“嫌弃的”將那些不听话的头髮丟在一边。 “把她弄起来,洗漱。” 他冷冷吩咐。 “是!”谨言赶紧上前,轻轻晃了晃那睡得正香的姑娘,“殿下,殿下,快醒醒……” 乔韞迷迷糊糊哼唧了两声,像是还没从梦中醒来。 “唔……我又、又做错事了吗?不、不要不给、不给我饭吃呀……” “没有,怎么会,殿下多虑了。”谨言听到这句话,心中莫名有些窝心,这小姑娘究竟受了什么罪。 也许是床榻太舒服,乔韞很少睡得这么好,这才半晌没醒,不过多时,她忽然睁开眼睛,一下惊醒过来,迷茫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哪。 谨言见她如此,觉得可爱又有些心疼。 “殿下,该起来洗漱更衣了。” “啊……”乔韞终於回过了神,乖巧点头,“好。” 为乔韞梳洗之后,谨言小心看了沈绝一眼,缓缓道,“王爷,今日宫中传来皇上口諭,让王妃殿下前去宫中与太子妃殿下一聚。” 沈绝依旧眉眼低垂,不动声色。 “王爷,要给王妃殿下换衣裳吗?”谨言小心翼翼问。 “不去。”沈绝冷冷道。 “可是,若不去,皇上那边……”谨言有些为乔韞担忧,刚说出口,便发觉不对。 沈绝已经抬眸,眼神冰冷的看著她。 “老奴知错。”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到乔韞,便觉得心中放鬆,居然忘了,自家王爷最善於辨人心思,一眼便能看穿人在想什么,哪里是她们能够妄自揣度的存在。 她居然一时不慎,犯了大忌。 只要是触了沈绝的逆鳞,不论是谁,还是不是说杀就杀? 乔韞见谨言跪得如此突然,也嚇了一跳。 怎么忽然跪下了? 我也要跪吗? 她茫然地看了一眼谨言,又看了一眼沈绝,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谨言素日最为谨言慎行,从未犯过忌,今日却因为乔韞不守规矩,沈绝本也没想惩罚,只想警告,可还没开口,却见旁边刚刚梳洗完,脸上还泛著微红的乔韞莫名其妙的跟著谨言一起跪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的看向他。 仿佛他是什么山间猛兽似的。 …… 沈绝缓缓闭上了眼睛,平復自己的呼吸。 谨言也慌了,乔韞跟著她跪什么? “您不必跪的。”她赶紧小声出言提醒。 “那你、你为什么……跪呀?”乔韞声音脆生生的,倒是让谨言惊出一身冷汗。 谨言赶紧摆手,示意她別说了。 “继母林、林氏最喜欢罚……罚跪了。”乔韞说,“罚跪的人,是坏人。” “……” 谨言大惊失色,沈绝眯了眯眼。 “祖宗,您可別这么说……是老奴自己要跪……” 谨言赶紧辩解,却听沈绝幽凉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哦?是吗。” 谨言心里一咯噔,嚇得脸都白了。 第14章 坏人 这下完了……谨言纵使在祁王府多年,如今也有些招架不住,眼中流露出些许慌乱。 她刚想试图辩解,却已经听到沈绝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下去。” 谨言一颤,知道这句话是对她说的。 她哪里忍心將乔韞一个人留在这里,可是她刚一抬眼,便看到沈绝冰冷的眼神。 她的心臟咯噔一声,差点骤停。 此事本就因自己而起,她若再违逆沈绝,恐怕乔韞的处境会更麻烦。 只希望这位王妃能够如昨夜一般好运的活下来吧。 谨言当即迅速行了个礼,用最快的速度退下。 乔韞却没有谨言反应那么快,她才发现谨言走掉,一抬头,就看到面无表情的沈绝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屋里又只剩他们俩,乔韞抬头看著沈绝,沈绝俯视著她,二人目光交匯在一处。 “夫君……”乔韞眨巴眼睛,仿佛方才那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沈绝挑起一捋她的髮丝,俯身盯著她的眼睛,“坏人?说我吗?” “唔。”乔韞终於反应过来了,有些心虚的低下头。 “解释一下,我怎么坏了。”沈绝见她心虚,倒觉得有几分好笑,目光玩味的看著她。 沈绝见她呆呆的,像是被嚇住,又像是愣住似的,无奈的捉住她的手,將她扯到榻边,扔在了软乎乎的被子上。 乔韞摸到身下又软又舒服的被子,想到昨晚就是睡在这么柔软的榻上,心情又好了,脑子也灵活起来。 “不、不坏。” 乔韞像是终於反应过来似的,她像是想到什么,当著沈绝的面,手脚並用不由分说,直接掀开了裤脚,露出了自己的一双膝盖。 昨夜昏暗的烛光之下,沈绝倒是没注意到乔韞的膝盖,只看到她满身的伤口。 如今却发现,她膝盖上新新旧旧的疤痕遍布,最新的伤口甚至才刚结痂,与她其他地方的白皙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不喜欢……罚跪。” 乔韞轻声说,“痛。” 若是简简单单跪下,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外伤? 只有跪在碎石子上,或是其他锋利的东西之上,才会这般。 沈绝的手指轻轻触及她的膝盖,乔韞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 是谁,对她居然如此狠毒? 沈绝的眼眸不自觉阴沉了下来。 “下次,没有本王的允许,任何人让你跪下,都不许跪。”沈绝道。 见她半晌没出声,他微微蹙眉,“听到了吗?” “哦。”乔韞虽然不太明白,还是听话的点了点头。 沈绝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让人送来了些外伤药。 一开始,侍女替乔韞膝盖上药,她小脸皱巴巴地,像是努力忍著疼,一声也不吭,额间都出了汗。 沈绝见她如此,微微蹙眉,让侍女下去。 他自己抓过药膏,来替她上药。 乔韞只觉得沈绝的动作似乎比侍女的更加轻柔些,她一点也不疼了。 她喜欢沈绝帮她上药。 她不知道,这副场景,若是被外头的人看见,恐怕会惊掉下巴。 沈绝是何许人也。 別说让他伺候旁人,帮人上药了,就连他杀过人的人,最后一眼他都懒得看。 “好、好舒服啊。”乔韞轻声嘆道,“这、这是什么……香、香香的。” “跌打损伤的膏药。”沈绝垂眸,指腹轻轻滑过她的伤处,乔韞微微颤了颤。 “从前没用过?” 乔韞摇了摇头。 她哪里用过什么药膏,连药都没见过,林氏还说过她,看起来弱不禁风,却从来不生病,也是算是祸害遗千年。 沈绝沉默不语。 上完药,乔韞咽了口唾沫,又不好意思说要吃饭,正在犹豫,便听到沈绝让人送早膳来。 於是侍从端上了一盘盘香喷喷的吃的—— 豆腐脑、水晶虾仁、四喜丸子、各色小点心应有尽有,还有新鲜的鸡蛋和羊奶糕。 乔韞就这么坐在桌边呆愣愣的看著桌上的早饭,仿佛整个人都彻底傻掉了。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丰盛的早饭! 沈绝虽然猜到她的反应,却没想到她变得这么呆,一时无语,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想什么呢。” “……唔。”乔韞咽了口唾沫,“不、不认识……这些。” 沈绝夹了一块羊奶糕放在到她的碗里,“尝尝。” 乔韞吃了一口,驀得瞪大了眼睛。 “好吃!” 沈绝淡淡勾唇。 不凑巧的是,乔韞才刚吃了两口,外头便传来秦暉有些急促的声音。 “王爷,宫里来人了。” 沈绝的神色不变,眼神却瞬间冷下来。 乔韞听到秦暉的话之后,似乎发觉了沈绝的情绪变化,她下意识的放下了手中的米糕,舔了舔嘴巴,缩回了手。 这傢伙这么爱吃,居然能停筷子? 乔韞像是有些害怕似的,小声说,“我、我……我要先退下吗?” 沈绝见她如此反应,顿时猜到,之前在乔府,她恐怕从来不能见外人。 至於原因……沈绝眯了眯眼,对外缓缓吩咐。 “让他候著。” “王爷,来的是江来富,江公公。”秦暉有些为难,这位公公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如今在宫中一手遮天,他不敢怠慢,赶紧匯报清楚。 沈绝没有再回应,转而给乔韞夹了一块米糕。 “吃你的。” 外头秦暉等了半晌等不到回应,立刻明白,应声离开。 待乔韞吃得差不多了,秦暉才得以进来传话。 他与那江公公周旋了许久,总算是弄清楚情况。 “回稟王爷,是皇上,皇上口諭,请王妃殿下前去宫中赴宴。” 秦暉小心翼翼,生怕惹恼了沈绝。 “说是,皇上念及王爷您身体抱恙,所以只让王妃前去,且一定要去。” 乔韞刚吃饱,满足和开心都写在了脸上,她正在用帕子静静擦嘴巴,似乎並不明白自己即將面对什么。 秦暉心中的担忧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王爷,这如何是好。” 他的言下之意非常清晰……乔韞这般心智,若是去了皇宫,恐怕要出大问题。 她如今的身份,已经不是乔府的小姐,而是祁王妃,若是出了事,也会牵连沈绝。 可沈绝不可能陪她一块儿去,他已经三年未出府,蛰伏多年修身养病,如今怎么可能贸然…… “备车马。”沈绝语气淡淡,打断了秦暉的思绪,“將本王的蟒袍取来。” 蟒袍? 秦暉整个人都愣住了。 蟒袍……那是往常入宫才穿的吉服。 王爷这是要……出府了? 第15章 惊艷 半晌,秦暉愣著没动。 沈绝蹙眉,“怎么?” 秦暉从来不敢违抗沈绝的指令,今日却第一次有些迟疑。 “王爷,您……您的身子……” 剩下的话语自不必说得太明白,府中人都知道,沈绝的身子已经差到了什么地步,最严重的时候,已经咳血力竭,差点难以回天。 这种情况,莫说是出府容易遇见刺客,便是这雪后的低温,便足以令他不適。 秦暉的担忧不无道理。 只是他不知道,沈绝今日,不论是身子还是想法,都已经不同以往。 昨夜他不止是睡了一夜的好觉这么简单,他发现,只要呆在乔韞身边,即便是之前日日发作的疼痛感,居然也能得以缓解。 这样的人,若是送入宫內,受伤了,落水了,被人暗害了,他去哪再找一个? 而这个世上除了他,谁又能护著这个小笨蛋? 难道指望她那个换亲嫁给太子的妹妹乔婉吗? “无妨。”沈绝並未解释太多,只语气淡淡,“去准备吧。” 秦暉著实是震惊非常,但是王爷都已经这么说了,必定是早已做了决定,他那哪里还敢再多说什么,立刻前去准备。 乔韞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满脑子都是刚刚的羊奶糕好好吃,下次还想吃。 这时候却听到沈绝在一旁嘱咐刚刚进屋的谨言,“替她准备一身衣裳。” 谨言顿时哑然,看了一眼乔韞,又看了一眼沈绝,面露为难之色。 她表面镇定,心中早已乱成一锅粥了。 天老爷,之前谁知道这姑娘能活到现在? 沈绝当时什么也不让准备,如今从哪变出一套合適乔韞穿的衣裳? 还得是妃制的入宫吉服。 这要了她的命也弄不出来啊。 “这……王爷……这……” 沈绝自然清楚这些,却听他不急不缓说,“库房中,存有一件妃製衣裳,保存妥当,应当能穿,你去寻来。” 谨言猛地一怔。 她已是王府的老人了,在跟著伺候沈绝之前,已是跟著那位温柔可敬的女子十几年,自然知道,库房里唯一一件妃製衣裳,是谁的。 那是沈绝母妃的衣裳。 因为来由特殊,沈绝妥当的存放,从不允许人碰。 如今居然…… 谨言著实是心惊不已,她知道乔韞是个不错的可爱姑娘,却不知道,这姑娘居然有这么大的威力,居然能让王爷动用库房里的那件衣裳? “还愣著做什么?”沈绝眯眼看著她。 “是!”谨言赶紧应声,前去取衣裳。 乔韞好奇看著沈绝,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沈绝又布置了一些別的,安排了暗卫之后,眸光慵懒的扫了她一眼,“吃饱了吗?” “嗯嗯。”乔韞如今心情很好,用力点了点头。 “一会儿隨我入宫。”沈绝道。 “哦,好……好的。”乔韞继续点头,似乎没懂什么入宫是什么意思。 “会见到你的妹妹,乔婉。”沈绝再次开口提醒。 乔韞一听到乔婉,整个人微微的抖了一下,眸中浮现一丝慌乱。 “怕了?”沈绝唇边掛著笑,意味深长的看著她。 乔韞咽了口唾沫,点头,“有、有一点。” “不怕。”沈绝声音不大,却沉稳而有力。 他稍稍挑起下巴,眯起眼,漂亮的下頜线显露出绝美的弧度,眸光中锐气顿现,仿佛一束天光,亮得惊人。 “有本王在,没人能欺负你。” 谨言亲自为乔韞重新梳妆,换上了库房中存著的那副头面,是羊脂白玉所制,白玉不是最好的,工巧却是惊人,玉石竟是做出了掐丝般的纹路。 簪头上是片片花瓣精雕而成,花蕊纤毫毕现的一双白玉兰花,落在乔韞乌黑的发间,衬得她整个人如青丘小狐妖一般,秀丽又美艷。 府上没有胭脂水粉这些女子要用的东西,谨言无法为她上妆,可梳了头换了衣裳之后,谨言觉得,这脸,似乎也不必画什么,就这样也是正好,什么胭脂水粉都不上,也不会显得寡淡。 乔韞换上衣裳之后,有些拘束,她被谨言搀至沈绝面前,轻声道,“夫、夫君……” 沈绝隨意一抬眸,看到她的瞬间,睫毛便是不受控的一颤。 昨夜成婚,掀开盖头时,她一身不合身的喜服,又是明艷又张扬的制式,妆也画的粗糙土气,若不是她这张脸撑著,著实是惨不忍睹。 洗沐之后烛光昏暗,看得囫圇,也不清楚。 今日她这身衣裳简约又温柔,正是衬得她这张妖精般的脸明艷非凡,再加上谨言给她梳的头,大方得体,整个看起来便像是脱胎换骨,就像是那林中走出来的小仙子似的,清亮灵动的眼睛一看过来,著实是有些惊人。 谨言方才也被狠狠惊艷了。 虽然知道她是个美人胚子,却没想到,这身衣裳居然这么適合她,尺寸还是稍稍大了一些,但是比昨日的婚服实在是好太多,只是有些地方没有肉撑不起来,並不会显得不得体,只显得她越发瘦削柔弱。 而且,她甚至没有用胭脂,如今她白白净净一张脸,万般嫵媚,都是天生。 就是瘦了些,脸颊上有些乾瘪,气色也一般,若是画了胭脂,不敢想会有多漂亮。 这大美人,怎会被养的这么瘦,一身骨头,都没什么肉。 谨言愤愤想。 “还行。”沈绝放下手中的书,淡淡挪开眼,“能看。” 这仅仅能看? 谨言心中已经开始为乔韞鸣不平,这叫人间小仙女! 其实,谨言以前也曾觉得,这世上恐怕没有能配得上王爷的女子,毕竟王爷长相隨娘,长得著实是有些过於英姿挺拔,俊美如神,京中那些贵女,打扮的花枝招展,往王爷身边一站,实在是没有能相称的。 可如今,乔韞站在沈绝身侧,这俩人,不能说是不相上下,也能说是相得益彰。 各有各的漂亮,站在一处也是养眼极了。 更何况沈绝病著,看起来瘦削锋利,乔韞瘦著,看起来柔弱纤细,俩人甚至都没什么气色,看起来都病殃殃的。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登对呢? 这时候秦暉也来了,远远便开始匯报,“王爷,车马已经备好,江公公得了回话,说要先行回宫。” “他听说您也要一块儿入宫,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还说……” 话语戛然而止,秦暉看到乔韞如今的装扮,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 第16章 花生 秦暉勉强站稳,稍显狼狈。 “王妃……王妃殿下?”他赶紧跪下行了个礼,掩饰自己面上的惊愕与惊艷。 昨夜他明明见过王妃,怎么没注意到王妃居然长成这样? 这也太漂亮了,著实是……令人心惊的美貌。 秦暉半晌才从震撼中回过神,回过神来之后,立刻便觉得气氛不太对。 他剩余的理智终於开始替自己担心了。 他虽然年纪不大,可在沈绝身边多年,何曾如此莽撞,如今又因为王妃如此,王爷不知道会不会因此责罚他。 好在,入宫在即,沈绝並未苛责,只让他起来。 秦暉缓缓站起时一不小心与沈绝对视,却是膝盖一抖,差点又跪了。 王爷还是不高兴! 秦暉再也不敢看王妃了,垂著脑袋乖巧又老实。 “接著说。”沈绝语气淡淡,可声音却著实是幽冷得很,听著怪渗人的。 秦暉赶紧开口解释。 “他听说您也要一块儿入宫,还说……皇上一定会高兴的。” “呵。”沈绝冷笑,“本王便让他好好高兴高兴。” 秦暉打了个寒颤。 气氛冷冽如三九的寒风,满屋气氛凝滯,压抑沉重,谨言心中默默嘆气,刚想感慨这世事无常,却发现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个身影正在努力的往自己兜里装东西。 “……”谨言定睛一看,那不是他们的王妃殿下又是谁。 只见乔韞正在小心翼翼的侧著身,趁著別人不注意,慢慢的,安静地往自己的衣兜里装……花生。 今日早膳后,確实是上了几碟小茶点和干枣花生米桂圆。 谨言眼睁睁看著她把自己的衣兜装得满满的,这才罢手,然后转过身,消瘦的小手满足的捂著口袋,脸上浮现出安心的笑意。 怎么……如此的可爱! 谨言嘴角忍不住上扬,不过她注意到乔韞手背上的冻疮痕,心情又沉了一些。 祁王府院子主道的雪已经清扫乾净,树杈上时不时有积雪落下,零星掉落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的痕跡。 冷清又寂静的王府外,整整两年没开过的府门,忽然“吱呀”一声大开。 这一瞬间,仿佛什么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一辆低调又奢华的龙纹雕花马车从府中缓缓驶出,四匹乌黑的骏马拉著车,步履稳健安静,在积雪上留下几道车辙印。 马车內又稳又暖和,走之前,乔韞被谨言塞了个手炉在怀里,那手炉是掐丝银花的,乔韞看了又看,喜欢得紧,她太瘦,冬日一直很怕冷,却只在受罚的时候见过林氏和乔婉用过这个东西。 乔韞根本不知道这个东西这么暖和这么好用,只当她们拿著玩,如今一用,简直是爱不释手。 “这么喜欢?”沈绝见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蹙眉道,“不就是手炉?” “喜、喜欢。”乔韞赶紧说,“没、没用过。” 沈绝算是知道她手上的冻疮是怎么来的了。 “喜欢的话。”沈绝淡淡开口,“回去添置十个八个,你换著用。” “这!这么多!”乔韞瞪大了眼睛,微微张嘴,被他的豪横惊呆了。 “用,用,用不完……” 沈绝就是想看她这惊愕的模样,恶趣味达成,他嗤笑一声,正要转开眼。 可他的视线,却却不受控的从她的眼睛,落到了她微微张开的唇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上了马车之后,她的唇色似乎比方才更艷丽了些,像是浸润了足色的花,色彩饱满,嫩得几乎能掐出花汁来。 红唇,白齿,牙齿微露,隱隱能看见舌尖。 沈绝喉结微动,瞬间想到方才秦暉见到她那一瞬的目瞪口呆,与眼眸之中浓烈的惊艷。 自然,自然会如此。 但凡是男子,看到这样的姑娘,谁能不多看几眼? 妖精似的。 可沈绝却觉得心中戾气陡然而起。 乔韞还在欣赏自己的手炉,还未仔细看明白上面的银制花纹,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抬起了下巴。 “嗯?”她懵懂的抬眼,撞进沈绝墨色的视线里。 沈绝微微眯眼,手指一动,拇指指腹的温热便覆在了她的唇瓣上。 “啊……” 乔韞惊呼。 他却只是,用他的指腹,微微用力的擦拭著她的唇瓣。 可擦了半天,那双唇却是微微红肿了些,顏色反而变得更艷丽妖异了,一点也没有变淡。 沈绝不爽的看了看自己的指腹……果然,什么都没有。 “我、我……”乔韞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著急的开始解释起来,“我没、没有……” 没有?没有涂口脂? 沈绝没有打断她,只静静等她说完。 可下一瞬,乔韞却脱口而出。 “没有偷吃!” ? 沈绝挑眉。 乔韞却像是证明什么似的,低下头,从口袋里翻找,然后掏出一把花生米,递到了他的面前。 “喏……给、给你……”乔韞从一把花生米里面抠出一个来,放在了沈绝的手掌心,“给你……一个。” 沈绝颇有几分无语,又觉得有些合理。 府上哪来的口脂和胭脂,她如今是素顏,是理所当然。 那唇色,是天生。 他心思陡转,口中却说。 “你带了这么多,只给我一个?” 他有些好笑,“这么小气?” 乔韞有些不好意思,又很纠结,然后低下头,又从里面扒拉了一个大的,放在他的掌心。 “好、好吧,再给一个。” 沈绝见她那一脸捨不得的样子,没有逼她再给。 他缓缓倚在马车厢內柔软的靠枕上,手肘撑著,手指轻轻一捏,那花生便“啪”一声开了,花生尽数听话的落在他的手掌心。 他鬆开花生壳,壳子“啪嗒”落在木质茶盘上,隨后他指尖搓了搓,花生衣雪一般落下,没有沾染到他衣裳半分。 “张嘴。”沈绝道。 乔韞疑惑看著他,下意识张开嘴。 沈绝將花生放进了她的嘴巴里。 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唇瓣,又软又嫩。 沈绝眯了眯眼,见她眼神一下亮起来。 “你,你……”他居然剥给她吃! “夫君,你、你真好。” “嗯。”沈绝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於是叮嘱道。 “等会儿,不许吃外人给你的东西,知道吗?” “嗯嗯。 ”乔韞虽然不解,却还是点了点头,“好、好的。” 江公公比他们先回宫內,等他们的马车抵达的时候,宫外早已有人相迎。 乔韞掀开车帘,定睛一看,发现在门口迎接的,居然是乌泱泱的一大群人。 其中不仅有乔婉,还有沈息,以及一眾官员贵女,仿佛看热闹似的站在宫门口。 沈绝抬眸扫了一眼,从鼻腔发出一声冷笑。 “看热闹倒是不怕冷了,乌合之眾。” 第17章 乌合 “太子妃心系姐妹,倒是有心了。”皇后淡笑道。 皇宫之內,寿寧宫中。 乔婉规规矩矩的跪在皇后的跟前,面上带著善解人意的笑,端庄又雅致,一副標准的大家闺秀模样。 “臣妾只有这一个姐姐,素日里互相关心是应该的,不过姐姐她年幼时伤了脑袋,说话处事都一塌糊涂,所以臣妾担心……姐姐若是现在闹出了笑话,岂不是给祁王爷、给皇家丟脸。” 她脸上露出些担忧,一副心繫乔韞的模样。 “你姐姐的事情,本宫也曾听闻一二。”皇后想到当年那桩事,微微蹙了蹙眉。 她缓缓朝乔婉点头,“起来吧,你是个心善的孩子。” “你若执意要去宫外接她,便多带些人,外头有积雪,天又凉,注意身子。” 皇后嘱咐道,“也不知皇上那边忙完了没,若是沈息得了空,让他陪你一块儿去。” 乔婉面上露出娇羞的笑意。 “殿下他事务繁忙,还是不打扰了,臣妾自行去就好。” “好,你们夫妻二人同心,本宫倒也放心了。”皇后说完,便垂眸,轻轻刮著沉香木,开始布香。 这是不留她的意思了。 乔婉见此,知道是时候告退,便说了几句吉祥话,行了个大礼,隨即亦步亦趋的后退,恭敬离开。 屋內重归安静。 皇后缓缓拨弄著沉香,垂眸轻声对一旁的太监说。 “小石头,派人跟著看看,发生什么,尽数告诉本宫。” “若乔韞真如太子妃所言那般不入流,便不要让她出现在宫宴上了。” 小太监立刻应声,“是。” 其实今日,乔婉是要与太子沈息一块儿去大殿上,对皇上皇后行跪拜礼的。 谁料,一大早西北战事忽然趋紧,皇帝召集诸位大臣前去商討要事,只留了个口諭吩咐了后续宫宴的事,便急匆匆离去了。 沈息也被唤去处理国事,乔婉只能一个人前来皇后寢殿给皇后娘娘敬茶。 如今走出皇后宫內,她算是鬆了口气。 她確实没想到,皇上居然临时口諭吩咐乔韞进宫,这让她著实是焦虑了好一会儿——那丫头居然还没死? 乔婉十分担忧,不知道皇上打的什么主意。 换嫁之事要真说起来,其实是违抗了圣旨。 可皇上从头到尾对此事都沉默不言,甚至赏赐了乔府,这分明就是默认了换嫁的事实。 她就是太子妃,无人能顶替。 皇后对她態度也分明也是很好。 乔婉用力捏紧了手指,心中愤愤想,自己有什么好怕的! 那死丫头什么都没有,脑子不好使,嘴巴不好用,即便是一个人来了又能如何? 只要有她守著乔韞,还能让她翻天不成? 至於祁王爷……是不是能活著都不好说。 而且就算是活著,也是个疯子,不杀了乔韞那个傻子都算她运气好。 所以,乔婉一定要第一个见到乔韞。 一个傻子罢了,她有的是手段,就像小时候那次一样……让乔韞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想到这里,乔婉顿时心情大好。 她正准备让人去东宫叫些人来去宫门口,忽然,乔婉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太子妃,让孤好找。” 沈息身后跟著一群人,看到乔婉,缓缓来到她面前,清俊的面容上带著几分温和的笑意,手却极为曖昧的搭在她的后腰上揉了两下,“如何,已经敬完茶了?” “殿下……”乔婉顿时面露娇羞,耳边也染了些红色。 “殿下怎么来了?”她顿时想到昨夜与他这般那般亲昵了许久,便觉得心绪跳动翻涌得厉害,浑身也有些发软。 “怎么,不想孤过来?”沈息调笑著捉住她的手曖昧的抚了抚。 “殿下去勤政殿与皇上商议军机大事,臣妾还以为……”乔婉不免有些惊喜。 “已办妥了。”沈息又问了她一些敬茶的细节,得知她要去宫外亲自接乔韞,微微一挑眉。 乔婉心中顿时紧张起来,怕他看穿自己的小心思。 却听沈息道,“既然孤的太子妃如此聪慧善良,那么……孤也要同去。” 乔婉先是一惊,隨后更是惊喜不已。 沈息一去,意义非凡,她备受宠爱的名头,恐怕隔天便能传遍整个京城了。 “殿下!您真好……”乔婉声音婉转撒娇。 沈息勾唇一笑,將她搂入怀中,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落入乔婉的耳畔,“那太子妃今夜……可要好好的伺候孤。” 乔婉羞赧的点点头,嘴角止不住的露出笑意。 沈息这么宠爱她,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半个时辰之后,乔婉便已经与沈息一块儿站在宫外,他们带了乌泱泱的一堆人,不止宫中的太监丫鬟,还有一些入宫庆贺的官员,听闻此事,也来看热闹。 沈息与官员们交谈甚欢,乔婉便与那些夫人小姐交涉攀谈,一时间气氛热络,倒如同开了小型宫宴似的,乔婉身为太子妃,被诸位贵女眾星捧月,风头无两。 她们聊著聊著,不免说起了乔婉那位姐姐。 “姐姐实在是可惜。”乔婉半真半假的嘆了口气,“本该是个多好的姑娘,谁能想到,她会摔坏了脑子。” “太子妃殿下不嫌弃她,如今还亲自来接,实在是大度又亲和,是京中大家闺秀的典范啊。”一旁的贵女疯狂夸她。 “谁人不知乔府大姑娘当年在宫中丟脸的事情,甚至一度把太子妃殿下的名头都牵连进去,若不是太子妃殿下行得端做得正,好名声在外,说不定……” “唉,都是过去的事了。”乔婉故作嘆息,“不必多提。” “过去发生什么事了?”旁边有官家的小姑娘年纪小,没听说过当年的事,不禁好奇问母亲。 “嘘……不许瞎问。”一旁的官家夫人赶紧制止。 乔婉却十分温和的笑了笑,道,“不妨事,其实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说出来也没什么。” 乔婉如此“大度”,令眾人都觉得放鬆,这时还真就有人开始小声说起来。 “当年啊,那位大姑娘与太子妃应邀去公主府,参加公主的生辰宴……” 乔婉目的达到了,面露微笑的听著那人说当年的往事。 那一年……那一年,她著实是打了个翻身仗。 她实在是难忘,每每遇到不开心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一刻,心情都会变好。 第18章 生辰 在乔婉看来,乔韞一直是乔相的掌心宠,在她变成傻子之后,乔相依旧对她很好。 乔婉一直记得乔相说的话:“她变成小傻子又如何,我自会一直养她,日后等她大了,嫁给太子之后,也能享一辈子的福。” 乔婉对乔韞简直是羡慕又嫉妒,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好的婚事是乔韞的,就凭她运气好,有个好娘亲吗? 若她变成小傻子,爹爹还会这么对自己吗? 乔婉不服气。 她等啊等,终於找到了机会。 那一年永寧公主生辰宴,邀请了几乎全京城的贵女前往赴宴,无论嫡女庶女,一视同仁。 乔相原本不想让乔韞去,但是林氏用让孩子见见世面的理由劝了乔相很久,乔韞自己也想去玩,最后还是得以成行。 那一日,乔韞一开始表现的很好。 她全程便只是坐著,雪糰子似的,反而引得眾人喜欢得紧。 那些贵女们围在乔韞身边,这个给点心,那个夸她皮肤好,最后就连永寧公主都特意过来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笑著说“好乖”。 乔韞確实乖。 她乖乖吃点心,衝著每个人笑。 有人跟她说话,她就认真的听,听懂了就点头,听不懂就眨眨眼,一脸迷茫,偶尔憋出一两句结结巴巴的话,声音软糯,逗得周围人满脸姨母笑。 “乔相这女儿养得好,憨態可掬的,像个小福宝。” “可不是,瞧这脸蛋,真是美人坯子,太子殿下日后有福了。” 乔婉听得心中直冒火。 自己也是乔家的女儿,她比乔韞聪明,比乔韞会说话,比乔韞懂得看人顏色,比乔韞端庄有礼。 凭什么,凭什么乔韞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嫁给太子? 这些人是不是没有见过傻子? 她就要让这些贵女们看看,真正的傻子是什么样! 不过多时,宴席进行到一大半,永寧公主忽然觉得无聊,便道。 “姐妹们好不容易聚在一处,干坐著吃喝没什么意思,不如大家来吟诗作对,若是作不出来的,便要讲笑话表演节目,如何?” 眾人纷纷叫好。 一开始都顺利,有的作诗,有的姑娘乾脆直接说笑话,逗得满场大笑,乔婉绞尽脑汁作了一首诗,接下来便轮到乔韞了。 原先,永寧公主是想要让乔韞略过去,直接下一位的。 可不知怎么的,乔韞却自己站起来了。 別人不知道,是乔婉偷偷让乔韞站起来的。 乔韞很听话,自然照办。 永寧公主倒是有些意外,笑著问,“你会作诗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乔韞有些迷茫地摇摇头。 大家都笑了,乔婉却故意面露担忧。 “那你隨意表演就行。”永寧公主也不愿意为难乔韞,面对这样的姑娘,自然是对她越亲切越好。 眾人都含笑看著她,有些人多多少少有些看笑话的意思。 乔韞有些慌张,不知道怎么办,下意识看向乔婉。 乔婉也故作担忧,大声说,“姐姐不必紧张,隨意表演就是。” 然后小声在她耳边道,“姐姐,以前不是跟我玩过学狗叫的游戏吗?你学两句,就好了。” 乔韞疑惑问她,“真、真……真的吗?” “当然,我还能骗你不成。”乔婉笑道。 於是乔韞深吸一口气,大声叫,“汪……” 所有人都安静了,气氛变得极为诡异。 “汪汪汪!”乔韞以为自己叫的太小声了大家听不到,便更大声的叫起来,她声音软糯,叫起来倒是可爱,令人有些忍俊不禁。 大家一开始还能忍住,可乔韞的表情太过一本正经,最后永寧公主都忍不住了,用帕子捂嘴笑了起来,一时间,眾人都笑了起来,有嘲笑的,有觉得可爱的,有觉得丟尽了人的,有替她尷尬的,一时间整个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等她叫了半天,问乔婉这样可以吗,乔婉彩露出一脸丟脸的模样,赶紧拽著她离席,像是被自己这个傻姐姐丟尽了脸要逃似的。 大家也能理解乔婉的心情,身为妹妹,哪里有办法,被迫跟这么个傻姐姐出来赴宴,姐妹俩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姐姐丟脸,也是妹妹丟脸。 过了一会儿,笑声逐渐散去,永寧公主清了清嗓子,道,“乔相这女儿也是个天真可爱的,就是还有些不大懂事,以后啊,还是少出来的好。” 眾人都没说话。 毕竟,如此场合下学狗叫,实在算得上是一种对於自己的羞辱。 “唉,可惜了这么漂亮的脸蛋,傻子就是傻子,没救的。” “是啊,公主说得对,这种傻子以后还是就在家里养著,少放出来吧,怪丟人的。” 眾人窃窃私语开始討论。 远处,池塘边,远离了眾人,乔婉鬆开了乔韞的手。 “妹……妹妹?”乔韞疑惑看著她,“我,我叫的不好吗?” “好,简直是太好了。”乔婉远离了人群后,原形毕露,她看了一眼池塘,然后猛地把乔韞推了进去。 乔韞惊叫一声,“噗通”掉进了池塘里。 乔婉转身就跑。 她故意又去往人多的地方,抹著脸上不存在的眼泪,“怎么办,姐姐……姐姐跑不见了。” 公主府上的侍卫得知了情况,知道事情不小,立刻去稟报公主殿下,公主马上派人去四处寻找,很快就在池塘里捞出了哆哆嗦嗦打著寒颤的乔韞。 他们找到乔韞的时候,乔韞正在狼狈的往岸上爬。 好在池塘不深,她能站稳,但还是喝了几口脏水。 头髮乱了,披散在身上,头上还有好几根水草。 莲花池下面全是淤泥,她爬出来的时候,身上也满是泥污。 所有人都看著她如此狼狈的模样,脸上露出同情、嫌弃、看不上的各种神情…… 永寧公主见她如此,不由得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掉进池子里?” 乔韞咳了半天,艰难回答,“是妹、妹妹……” 话还未出口,就被乔婉迅速打断。 “姐姐,你怎么能乱跑呢,我方才也是著急说了你几句,你怎么就生气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若是有什么好歹,爹爹定要罚我的。” “我、我……我……”乔韞著急想解释,可是越著急越说不出话来。 “姐姐,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呜呜,我送你回府吧,你不要再任性了。” 乔婉上前抱著她,看似搀扶,实则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公主见此,也不好说什么。 今日是她的生辰,本该是眾人齐聚的欢快日子,结果被这么搅和了,对方还是个脑子不灵光的小姑娘,若是追责,反倒显得她不大度。 永寧公主嘆了口气,十分不满,“快带你姐姐回府去吧,转告乔相,这样的姑娘,以后教好了再放出来。” 乔婉的思绪从过去缓缓拉回来,落在了一旁正在绘声绘色与身边人说著当年往事的那位妇人身上。 再看周围听著这些事的人的表情,她的心中十分畅快。 总之,至此之后,乔相再也没有看乔韞一眼。 乔韞让他丟尽了体面,他只要一看到乔韞,就会想到公主府的狗叫,想到被淤泥裹著的女儿在眾目睽睽之下从池塘里爬出来的故事。 其他事情,乔婉还不一定有信心。 可是面对乔韞,乔婉实在是轻车熟路了。 她太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个傻子。 终於,身边有人说,“他们来了!” 果然,远处传来了马车的声响,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远远地行驶而来,直至来到眾人面前。 第19章 美貌 乔韞先下了车。 天气依旧寒凉,今日她却不像出嫁那日穿得单薄又可怜。 她身上裹著那件狐毛大氅,下车的时候,稍稍露出里头的衣裳,华丽又低调的衣料在白日的天光下显得极有质感。 乔韞的头上没有佩戴太多的髮饰,可头髮却梳得精细,新妇的髮髻很適合她,她的脸本就小,梳了合適的髮髻后,更显得她一张脸小巧而精致,再加上白玉髮饰的点缀,使她尊贵又动人。 她缓缓下了车,站在雪地上,看著面前的眾人,面容上却流露出一丝迷茫…… 她不太懂,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等在这里,后面是有什么热闹看吗? 於是她很疑惑的转过头往后看,除了他们来时的马车之外,没有別人了呀? 乔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是好,只呆呆站著。 因为刚刚下车前,沈绝说他一会儿再下车,让她先下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但是沈绝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可是沈绝没说,下一步该做什么呀? 下一瞬,她看到了人群中有个熟悉的人,乔婉。 是乔婉妹妹……乔韞看到认识的人,反而有些瑟缩了——乔婉妹妹,她有些怵这个妹妹,妹妹凶,对她一点都不好。 而不远处的乔婉站在原地,看到乔韞这身装扮,已是掐紧了手心,方才早已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如今居然有些说不出口了。 乔婉哪里想的到,乔韞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衣裳? 是乔韞自己的嫁妆吗?不可能,乔府的东西除了自己扔掉不要的那套嫁衣之外,乔韞一样也没能带走。 下一瞬,乔韞的目光与她对视。 乔韞那傻子,迅速的躲开了目光,看起来似乎有些怕她。 乔婉见此,冷笑一声,一身好衣服又如何,她还能怕这个傻子不成? 於是她立刻笑起来,亲切的上前几步,一下子拉住了乔韞柔软的手,“姐姐!你终於来了,我们在这里等许久,都快冻僵了!还担心这雪天路滑,姐姐一个人来,会有什么闪失呢。” 她的手握的很紧,乔韞被抓得有些不舒服,稍微挣了挣,却没有挣脱出去。 可是马上,乔韞觉得乔婉的手居然摸到了她的衣袖,还有大氅的毛皮上。 “嗯?”乔韞有些疑惑的看著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乔婉此时却笑容僵硬,有些笑不出来了。 是真货…… 乔韞这一身衣裳,绝对价值不菲,这绣纹连她都没有见过,针脚细密,看似花纹不显,实则光线下便会隱隱显露出图案,难道是江湖上失传多年的隱绣手法? 还有这大氅,这大氅款式,她也没有见过,看著不是京城成衣店可以买到的,可又处处透著精致和华贵,还有这上面的狐毛,也是油光水滑,细腻漂亮,比一般的狐毛精致许多。 哼……再好又怎么样,京城里已经没有人穿狐毛大氅了,恐怕是什么压箱底的旧物翻出来糊弄她呢。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想到这里,乔婉又调整了心情,扯出笑来,亲昵道。 “姐姐!我好想你啊。” 二人黏在一处,外人看来,简直就是感情甚篤的姐妹俩。 周围的人们看著,纷纷感慨太子妃的重情重义,即便是做了太子妃,也没有因此而显出高人一等的態度来,反而对自家姐妹亲切如常。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乔韞忽然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的问。 “可、可是我们,昨、昨日才、才见过呀。” 乔婉一愣。 “我、我不想你。”乔韞直接说。 满世界的雪显出格外的寂静,所有人都沉默了,周围仿佛死寂了一瞬。 乔婉的笑容僵在脸上。 旁边那几个方才还在夸乔婉的贵女,面面相覷,交换著眼神,仿佛在替乔婉尷尬,又仿佛在说,这个乔韞果然是个傻子,名不虚传。 这时候,方才那个年纪小的官家小女孩忽然跟自己的娘亲开口,“昨日见的,確实没什么好想的,对吧娘亲?” 那官家夫人一僵,赶紧捂住了女儿的嘴。 乔婉深吸一口气, 努力控制著表情,让自己的面容上绽开更加自然的笑容,笑道,“姐姐真是,又胡乱说话了,妹妹昨日一直担心姐姐,所以才分外思念你呀,可惜姐姐不懂妹妹的心思,实在是让我太伤心了。” 勉强给自己捞回些面子之后,乔婉再不等乔韞开口,直接把她拽到了眾人面前,笑道,“来,不说別的了,快来见过太子殿下。” 她这么一说,眾人纷纷侧身,露出了一直在后边坐著的沈息。 沈息今日穿著太子礼服,金纹玄色的衣裳,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雍容。 他坐在太监抬来的椅子上,翘著腿,正在眯著眼小憩,一直没有太关注前边,如今听到动静,一抬眸,就看见乔婉拽著一个人朝自己走来。 雪地里,那女子被大氅包裹了全身,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她的皮肤白的近乎透明,眉眼浓淡相宜,她的眸子很亮,清澈的像是刚落下的雪片,没有半分杂质。 而那双唇……没有了浓艷的胭脂涂抹,如今是一片粉嫩的桃红色,再加上那弧度完美的下頜线。 是她。 原来,她长得,这么美。 沈息缓缓的起身,站得笔直。 其实,他很早就知道自己与乔韞的婚约。 可是,还不等有时间了解她,他就听到了自己所谓的“未婚妻子”在永寧公主生辰宴上闹出来的惊天笑话。 一时间,羞耻,无奈,痛苦,迷茫,各种各样的情绪將他侵袭,让他崩溃,他不明白,为何父皇会给自己安排这么一桩婚事,让自己堂堂一位太子,去娶一个傻子? 所以当乔府提出换亲时,他几乎没有想,立刻就答应了。 抢走祁王的婚约,对於他而言,是一件极为爽利的事情,而乔婉不仅聪明漂亮,还识趣会来事,定会是个合格的太子妃。 可是他却忽略了一件事——乔韞本人的长相。 在见到乔韞之前,他確实没有考虑过,样貌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如此的重要。 或者说,乔韞,完完全全的,长在了他的喜好上。 傻子本该是巨大的缺憾才对。 可乔韞却不一样。 美成了这种程度,在床榻上,呆呆笨笨听话又爱哭,岂不是更……诱人? 一瞬间,沈息想到了一些画面,几乎立刻要起反应了。 “殿下?”乔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把他的理智从怔愣中拉了回来。 第20章 嘲笑 沈息那一瞬间的目光实在是太过露骨,对於刚经歷过洞房花烛夜的乔婉而言,只消一眼,她便能看出其中的意味。 那是男人对女人的渴望与占有欲。 她几乎屏住了呼吸,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让她疼得清醒。 林氏以往多次提醒她,可她从来没有当回事,这个时候,那些话却在这个瞬间浮现在她的耳边—— “乔韞这个贱人隨母亲,都是天生的狐媚子,人虽然是傻子,可狐媚子勾人是天生的伎俩,女儿你可千万要防著。” 可是,这也太夸张了! 她真没觉得乔韞美得有多惊天动地泣鬼神,可沈息就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居然能让一向得体优雅的太子殿下失態? 自己早该把她给……弄死。 乔婉戾气横生,碍於场合,拼命压制。 想归想,可表面功夫还得维持著,乔婉深吸一口气,挽住乔韞的手臂紧了紧,脸上的笑容却得体又亲切,“殿下,这便是臣妾跟您提过的姐姐,乔韞。” 沈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似乎盯著乔韞看了太久。 他立刻乾咳两声,掩饰自己的不自然,隨后收敛神色,露出得体的微笑,温和道,“你就是……乔韞?” 乔婉见他瞬间恢復如常,方才紧绷的精神也渐渐平復了一些。 也许是错觉呢?万一沈息只是在想別的事情,乔婉不住地安慰自己,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 “不,如今不该叫乔韞了,该称你为……祁王妃。”沈息已完全恢復了平日里的模样,唇边似笑非笑,眼神温和清明,“雪天路滑,祁王妃过来,一路辛苦。” 一时间,乔婉几乎觉得,方才那副失神模样的沈息,是她的错觉罢了。 她稍稍鬆了口气。 沈息自然是不同的,他是有脑子的男人,即便会被美色迷惑一瞬,可乔韞毕竟是个傻子。 纵使乔韞是天仙,那又如何? 沈息会选傻子做太子妃吗?那简直是笑话。 一旁,乔韞发现有人叫自己名字,跟自己说话,便抬眼看他。 她的眼神澄澈,倒映著沈息的身影,与他四目相对,眼神直勾勾的,半晌没有挪开眼。 这眼神,让沈息不禁心跳加速。 她这么直勾勾的看著自己……实在是有些露骨了,她就像山林间的小动物,没见过人似的, 著实是让人心猿意马。 乔婉见乔韞如此,气得心中火直冒。 这乔韞,又要干什么! 谁也不知道乔韞此时在想什么。 其实,她想的事情很简单…… 这人是谁啊,她不认识,该怎么叫他? 需要行礼吗?她不太会行礼,嬤嬤没教。 乔韞努力想了想,还是没想出来什么所以然,只好偏头看向乔婉,乔婉也不说话,她没办法,只能衝著沈息开口问。 “你、你……” 她有些迟疑,又有些不好意思,看起来宛如害羞一般,结结巴巴的又说不清楚。 一时间,气氛更加凝滯,乔婉更加紧张,死死盯著乔韞,生怕她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 沈息也是如此,他几乎有些屏息期待,期待她如此羞赧的模样,怕不是被他清俊优雅的外表迷住了。 而乔韞在二人的目光之下,不紧不慢的问。 “你……是谁呀?” 空气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沉默了。 “……” “……” 沈息眼角抽了抽。 乔婉的表情也很微妙。 好在她反应很快,开玩笑似的说,“姐姐,你怎么连太子殿下都不认识?难不成在故意装傻吗。” 乔韞迷茫看著她。 “……应、应该要认识吗?” “当然,京城谁人不知太子殿下,即便不认识,也应该听说过他的名號,我与你同日出嫁,你应该见……” 乔婉却猛地闭上了嘴巴。 她忽然想起,这婚约,原本就是乔韞的。 同日出嫁,换亲,是她故意避开,不让乔韞见著太子爷。 乔韞至今不认识太子,这些事情,归根结底还是她一手促成。 场面一时有些尷尬。 乔婉眼角余光看到那些围观的官太太和贵女们都围了上来,大脑飞快转起来,迅速转了个话题。 “姐姐,你这大氅,怎么皱巴巴的?祁王爷待你不好吗?” 她故作惊讶,不知从哪扯过一块布料,正是方才乔韞坐在马车上压出来的褶皱,还未褪去。 周围的达官显贵与贵人们多有好事者,很多也是与乔婉交好的闺中密友,见她如此,立刻有人凑热闹般讽刺道,“现如今居然还有人穿狐毛大氅,真是难得一见啊。” “狐毛,如今京中已经不时兴狐毛了吧。”有人在一旁小声笑道,“太土了。” 乔婉见目的达到了,立刻开始火上浇油,故意显露出关切的模样。 “姐姐,你老实说,这大氅,是不是祁王爷从箱底翻出来给你的?你不要不敢说,若是姐姐受欺负,妹妹一定会帮你的。” 乔韞一愣,皱眉仔细想了想。 “好、好像是……是箱底的。” 不过,这跟被欺负有什么关係? 乔韞不太明白。 乔婉听到了想要的答案,立刻眉头舒展,“果然如此。” 一旁的贵女们也露出微妙的神色来。 果然,祁王爷自身难保,哪里能有多余的好东西给乔韞?能有衣服穿已经不错了吧。 有人已经偷偷的开始嘲笑起来。 也就只有这傻子不挑了,还这么张扬的穿到宫里来赴宴,是真的不怕被人笑话啊。 ——如今京城最流行的就是兔毛大氅,异色兔毛为佳,白色为最普通的,宫中则多用上好的貂和鼬,顏色越深越显贵气,更能衬肤色。 而狐狸毛有时处理不好有异味,一般身上有体味的贵女们故意爱穿这种类型的大氅,便能说是狐毛的味道,其实是自己的气味,所以狐毛一度被达官显贵看不上,说是下贱的毛皮。 白色大氅漂亮是漂亮,可若是皮肤不好的姑娘穿,便显得人极为土气,实在是下下之选,久而久之,贵女们也看不上了。 可现在,乔韞穿的这件,又是白色,又是狐毛……这实在是太上不了台面了。 乔婉见眾人露出熟悉的嘲笑,努力忍著嘴角的笑意,正要开口说话,便听到有人道。 “可这狐毛大氅,不一般。” 有人沉声说道。 乔婉一听有人拆自己的台,十分不爽,立刻想要反驳。 可她一转身却猛然发现,开口的人,正是她自己夫君,太子沈息。 乔婉面容顿时一僵。 第21章 哭了 一看开口的是太子殿下,方才那些正要一起嘲笑的贵女们立刻噤声了,哪敢多言。 她们面面相覷,不知道太子殿下此话是何意。 乔婉的笑容也彻底僵在脸上,她不解的看向沈息,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如此拆台,却见沈息的目光落在乔韞的大氅上,眼神复杂的令她心惊。 惊诧、追忆、还有一丝极深的……嫉恨? 这其中……难道有什么內情? 沈息已经走上前去,伸手想要触碰那大氅上的狐毛。 乔韞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那白狐毛就这样倏然从沈息的指缝中滑过,没有被他触碰到分毫……像极了当年从他手中溜走的那只白狐狸。 沈息回过神,看向乔韞的目光晦暗不明。 他道,“沈绝给你的?” 乔韞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点点头。 沈息的唇角忽然扯过一丝极为牵强的弧度,带著几分冷意,“他倒是捨得。”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在场的人大多都听不懂,只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官员互相对视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可他们哪敢提,当年那件事,太子殿下可没捞著什么好。 或者说,被祁王碾压得彻底。 沈息想到当年的事情,却並没有觉得羞耻或忌讳,因为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即便当时是他输得很惨,又如何? 如今躺在床榻上成了废人的、让痴傻新婚妻子一个人来宫中赴宴的人,又不是自己。 想到这里,沈息愈发从容,理智这才占据了大脑,这才想起来,他陪著乔婉出来接人,明明是要给这乔韞一个下马威的。 他微微扬起下巴,居高临下看著乔韞,唇边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虽然语气依旧温和,可说出的话,却与之前完全不同。 “这大氅,倒是让孤想到些过去的往事……真想与祁王聊聊,可惜,祁王爷如今病重,连我等的探望都拒了。” 沈息嘆了口气,“祁王这身子骨,实在是令人忧心啊……王妃昨日与祁王拜堂,是否能看出他身体的状况,可好些了?说出来,可以让大家都放心。” 沈息一开口问完,周围人便立刻开始窃窃私语。 京城里早就有人传言沈绝快病死,如今,连陪新婚妻子赴宴都做不到,怕是已经废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可是祁王府固若金汤,旁人根本进不去,根本无从了解祁王爷的真实身体状况。 如今问这傻王妃,又能问出些什么? 所有人都不抱什么希望,只原地看戏。 乔婉见此,心情大好,看向乔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快意。 方才她被沈息的表现弄得心神不寧,就怕沈息被狐媚子勾引了神智,做出些不合时宜的事情,如今见沈息亲自下场为难乔韞,乔婉心中那口恶气总算是出去了一些。 她倒要看看这傻子能怎么说。 这种情况下,若说沈绝身子好些了,那沈绝让新婚妻子一个人来宫中赴宴,便是看不上乔韞。 若说沈绝身子不好,那便是让沈绝本就不好的处境雪上加霜,在京中更是失去原有的地位,沦为路边一条。 “夫君他、他好、好些了。”乔韞认真说。 乔婉听到她这傻乎乎的说法,几乎要笑出来。 夫君?这傻子还学会叫夫君了?她夫君那身子骨能洞房吗,这就叫上了。 果然,如她所料,不外乎就是这两种说法罢了。 乔婉立刻上前一步,故作关切,“那这便是祁王爷的不是了,今日这么厚的积雪,姐姐一个人来宫里,若是摔了怎么了得,再怎么他也该派个人跟著伺候你才是,怎么能连一个僕从都不派呢。” “更何况,若是他身子好些了,那更应该一起来……”乔婉嘆了口气,故意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未尽之意,任谁都能听出来她想说的是什么意思。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们更是七嘴八舌,有的人感嘆乔韞著实可怜,有的人小声蛐蛐这么个傻子恐怕难以被祁王爷待见,还有人猜测祁王爷故意不来,是不是有什么別的目的。 一时间,乔韞站在人群中央,听著这些嘰里咕嚕的话语声,有些茫然,又有些莫名的不安。 她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可她听得出来,他们有些人在说沈绝不好,有些人在说自己不好。 说自己不好的太多,她已经习惯了,可是,沈绝还不好吗? 他明明是很好的人呀。 乔韞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忽然小声说,“他,他来了的。”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沈息神色微微一变。 他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马车,却是一个人影也没有看到,乔婉四处张望半晌,回过神来,一时间有些哑然失笑。 她居然相信这个傻子的话。 “姐姐,这种时候,可不兴开玩笑啊,祁王爷来了就是来了,没来就是没来,你可不能因为好面子,故意说他来了。” 乔婉笑著看向乔韞,“大家可都在这呢,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撒谎的。” 乔韞咬了咬唇,有些著急,“可、可是……” 她越著急,越是辩解不了。 这么几年过去,她也长大了,可她却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没用,关键的时候,连话都说不清楚。 她仿佛又回到了幼时在那公主的生日宴上,委屈如潮水一般袭来。 夫君,沈绝他为什么不来? 她的嗓子一时间像是哑了似的,根本发不出声音。 沈息一抬眸,便看到乔韞红红的眼眶和眼眶中氤氳的泪水,原本准备好的话语,一时间居然有些开不了口。 她哭了。 这小妖精居然哭了。 她哭起来,果然……很娇艷。 沈息喉结上下滑动,紧紧握住拳头,控制自己的慾念和身体,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与平时无异。 他真的……很想狠狠地欺负她。 当然,不是在这么多好事的人前,而是在別的,更私密的地方。 不等他开口,周围人已经开始小声唏嘘。 “之前就听说祁王妃脑子不好使,如今倒是见识到了,怎么能睁著眼睛说瞎话的。” “是啊,祁王爷若是来了,为何不出现?明摆著就是假的,这种谎也就她能说出来。” “自己是傻子,也別把別人都当傻子啊。” “就是就是。” 正在此时,忽然,眾人的背后忽然传来太监尖锐的声音。 这声音来的突兀,让大家一时半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噯——让一让,让一让啊!” 眾人转头一看,来人居然是江公公。 只见江公公急冲冲的走在前面,后面还跟著一群小廝,他们抬著一台金丝楠木所制的轮椅,急冲冲往前走。 江公公著急得很,就连看到沈息都没行礼,只是快速頷首示意,然后赶著往马车边去。 隨后,他在马车边行了个大礼,气喘吁吁道。 “王爷,王爷……奴才来迟了!” 第22章 风骨 江公公一脑门的汗,跑得气喘吁吁。 得到祁王也要来宫中的消息之后,他就绷紧了脑子里的那根弦,急冲冲的去跟皇上稟报情况。 皇上一听,立刻命他去宫门口迎接,务必要护好沈绝的身体,不能让他有一点劳累。 江公公之前就听祁王身边的护卫说过,祁王行动不便,於是赶忙带人前去抬那辆轮椅来宫门口,只是没想到,还是来的晚了一些。 他远远就看到了聚集的人群,但是没在人群中见到祁王,便篤定祁王一定还留在马车里。 怠慢啊,怠慢啊! 江公公跪在车前,心中七上八下,“请、请王爷恕罪!” 这一刻,背后的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息面色不变,眼神却驀然犀利,一旁的乔婉呼吸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辆马车,几乎是望眼欲穿。 可是,马车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半晌过去,也没有什么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江公公依旧跪著,他张了张口,有些心虚的求道,“王爷,奴才来晚了……还请您……” “江公公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一旁,沈息已是缓缓来到江公公身边,他眯了眯眼,打断了江公公卑微的请求声。 “王爷真的在马车里吗?我们在此处等了这么半晌,都陪王妃聊了半晌,半个人也没见到。”沈息一面说著,眼神却提防的看向马车。 “祁王总不至於这么怂,辛辛苦苦坐马车到了宫外,这是不敢进去不成?” 沈息带著笑意,说出的话却都是刺耳的挑衅。 江公公听到太子的话,脸色都变了,他夹在中间实在是难办,只得哀求道,“太子殿下,您可饶了奴才吧……” “那不然呢,江公公,你跪了这么久,但凡马车里有个活人,就应该有点动静……”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打断了沈息。 “什么狗在吠,好聒噪。” “什!”沈息的脸色驀然变了。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真的是…… 两年了,两年未听到这个声音,如今他一开口,却依旧如同雷声一般在沈息的心中炸响。 是他!真的是他!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出来? 沈绝的出现让沈息实在是震惊不已,连沈绝骂他是狗都没太在意。 沈绝的声音响起之后,不仅是沈息,他身后的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马车离得不近不远,马车里的声音也並不是声如洪钟,明明那么隨意的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如同林间的溪流一般淙淙流入每个人的心中,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囂张,太囂张了……居然把沈息叫做聒噪的狗。 如今这朝堂之上,哪个敢这么与太子说话? 乔婉听到沈绝的声音,面容都要裂开了,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乔韞,见她面容平静,心中大惊。 这傻子说的居然是真的? 祁王真的来了? 下一瞬,车帘被人单指撩开。 月色锦袍,玉簪束髮,面容如玉雕,眸色如寒霜。 他消瘦,身形更见修长,显而易见的手指骨节分明,有力。 仅仅是这副皮囊的骨相,便能让人见之窒息。 虽然面上仍旧有病容,可他的神色比漫天的冰雪还要冷,高傲的目光谁也懒得看,只轻轻落在乔韞的身上一瞬,又挪开,落在面前的江公公身上。 至於沈息,他根本不屑看。 不远处,那些方才还在蛐蛐沈绝,窃窃私语的人,此刻就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乔婉,她的表情最为精彩。 沈绝……沈绝! 这就是现在的沈绝……风采不减当年,甚至举手投足之间,更有一股王者的戾气。 当年她也是这样,在人群中对沈绝一见钟情的。 当年的沈绝,面上还没有病容,看起来还仅仅是清冷。 那时的他,像是高傲的謫仙一般纤尘不染,仿佛世间最完美的男人,別说是女人了,他对世间一切的俗物都是那么不屑一顾。 乔婉用尽了浑身解数,才求来与他的婚约啊,当时她开心了好几个晚上都没睡著,可是,可是…… 可是,他不是疯了吗?他不是成了废人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如今病容加身,可那一身风骨却比之前看起来更加好看了? 乔婉的心已经止不住的狂跳,她的手指死死抓著手中的帕子,手心已经冒出了汗。 不,她的选择是对的。 沈绝的病是无药可救的,不过是迴光返照罢了,不过是露了一面,这哪里作数?他拿什么跟太子比? 太子日后是一国之君,他算什么,他只是个王爷! 乔婉的心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而不远处,江公公搀扶著沈绝坐上了轮椅之后,沈息这才勉强控制住了面上的表情,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皇叔別来无恙,两年未见,如今身子可好些了?之前听闻你缠绵病榻,连起身都不能,怎么如今……居然能来宫中了?” 沈息內心还是无法平静,所以显得话多,“今日雪这么厚,皇叔还是要注意身子,可別磕了碰了……” “好侄儿。”沈绝声音带著些嘲讽,直接打断了他,“你真的很吵。” “……”沈息深吸一口气,几乎要窒息了。 他这才想起方才沈绝在马车里骂他是聒噪的狗,他甚至忘记了反击。 丟人,顏面尽失。 过去他曾经恐惧的那些情绪,他一直害怕的那位皇叔,又回来了。 沈息的脸色惨白如纸。 可沈绝却似乎並不准备放过他。 他淡淡笑了笑,悠然道,“好侄儿,不会跟皇叔置气吧?皇叔身体不好,最討厌聒噪的人,若是忽然毒发,浑身戾气流窜,恐怕会控制不住刀剑……伤及无辜啊。” 沈绝是疯王爷,名声已经烂了,可沈息是太子,自然不可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跟沈绝对骂,如今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那还是皇叔的身子更重要,侄儿自然要照顾皇叔的。”沈息咬牙缓缓道。 “两年未见,侄儿似乎並未有什么长进啊,不过,皇叔还是要感谢你。” “感谢侄儿一手促成这次冲喜。”沈绝慢悠悠道,表面在感谢,在沈息听来,却是十足的挑衅。 “没想到,冲喜確实有效,自从娶了王妃,不过一日功夫,本王就觉得身子好多了。” 第23章 道歉 娶了乔韞身子就好多了? 这种事情谁会信! 沈息牙都要咬碎了。 冲喜这种事情最多也就图个好彩头,哪会真有这么大的作用,这沈绝又不是娶了个神医回去,一晚上就能药到病除了?把他当傻子耍吗! 可他如今是太子,虽然沈绝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名义上却仍旧是他的皇叔,他得顾全局面。 更何况,他何以跟一个疯了的王爷斤斤计较这些小事,只能按下心中的不满,勉强扯出笑来。 “那皇叔与王妃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皇叔也別在雪地里多待了,不如移步进宫赴宴,若是父皇见到您身子好些,一定会惊喜万分。” “哦,是吗?”沈绝挑眉,“原以为,我与王妃,一疯一傻,让人生厌呢。” 沈绝的声音极为好听,若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远远看去,他优雅沉著,眼眸低垂,仿佛那天边的高岭之花似的,一看便能让人心生仰慕之情。 可谁想到,他说出来的话像长满了刺的刀刃,又阴阳怪气的,让人听得浑身不適。 沈息就是那个浑身不適的人。 沈息这个人,非常要面子,虽然类似沈绝和乔韞一疯一傻这种话,他没少想,背地里也没少说,可他怎么也没料到,沈绝居然墮落至此,这些自己的丑事,都能摆在檯面上来讲。 他倒是不难堪,反而沈息难堪又尷尬,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怎么,太子殿下为何不说话,难道是在心疼皇叔了?”沈绝勾唇一笑,笑容之中透出一丝淡淡的恶意,“若是心疼,便赶紧推本王过去吧,別让那边七嘴八舌欺负本王王妃的人等急了。” 沈息已经不知不觉完全的落入了沈绝的步调之中,直接便上前去接过了轮椅,仔细的將他往前推著走。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將沈绝推了好几步的距离。 这下好了,他如今继续推也不是,不继续推也不是,脑子里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真是著了沈绝的道儿了。 这个沈绝!为什么不直接病死! 沈息咬牙,口中却忍不住辩解道,“皇叔说笑了,大家哪里敢欺负您的王妃呢。” “是吗。”沈绝的眼中再无笑意,“你再仔细看看呢?” 此时沈绝已经离乔韞很近了。 他缓缓抬眸,看向人群包围中呆呆的乔韞,顺势朝她伸出手,低声道。 “夫人。” 夫人?乔韞冷不丁听到熟悉的声音,是夫君? 夫君在叫夫人,这夫人是叫谁啊? 乔韞东张西望了半天,也没看到什么夫人。 乔韞反应了多久,沈绝就盯著她等了多久。 半晌,在所有人寂静的沉默中,沈绝的目光中逐渐显露出几分不爽,浑身也显出几分戾气来。 好啊,他的好王妃,居然不应声?难道要他喊她大名不成? 他已经有些不耐,却忍住了,刚要再次开口,就忽然听到一声恍然大悟又软软甜甜的喊声,像是融化的雪一样缓缓滴入他的心中,把他心中的躁意瞬间压了下去。 “夫、夫君?” 乔韞终於反应过来,啊,原来夫人和夫君是一对来著。 她就说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呢! 乔韞离开人群,快步来到沈绝的身边。 沈绝伸出的手僵在原地,他蹙眉,看了她一眼,示意她。 乔韞一愣,“哦”了一声,从兜里翻来翻去,翻出一颗剩下的花生米,摆在了他的手掌心。 “……”沈绝无言。 周围的人看到这场景,都有些忍不住想笑。 一旁的乔婉更是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她再也遮掩不住自己眼眸中流露出的嘲笑——傻子就是傻子,即便沈绝再聪明再矜贵又如何。 乔韞是个傻子,这就是现实,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谁也带不动。 所有人都以为沈绝会嫌弃乔韞丟人,却没想到,沈绝並未说什么,只是单手捏开那颗花生米,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搓掉了上边的花生衣,然后把剥好的花生米放在乔韞的手心。 乔韞接过花生米,放进嘴里,朝他甜甜一笑。 她眼角还有薄红,方才哭过的痕跡还在,如今因为一个花生米,所有的不开心就全忘了。 沈绝再次伸出另一只手。 乔韞又矮又小,沈绝身形修长身高很高,只是坐著,也能轻易够著她的脸颊。 他的指腹轻轻抚了抚她泛红的眼角,面朝向乔婉的方向,声音骤然森冷。 “本王不过是觉得有些疲乏,在车上多休息一会儿,让王妃先下车,怎么……是谁將本王的王妃惹哭了?” 没有人说话,可是大家都下意识看向乔婉。 沈绝便顺势看向乔婉。 他蹙眉看著乔婉,上下將她打量了一番之后,缓缓道,“是你惹她?” 乔婉赶紧解释,“是误会,都是误会……” 乔婉本以为,沈绝应该能认出她来,看在她差点就要嫁给他,与他有好几年的婚约的份上,给自己几分顏面。 可是没想到,沈绝却打断了她的话语,略带迟疑的问。 “……你是?” 乔婉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整个人像是瞬间垮掉似的。 他不认识……不认识自己。 怎么会不认识自己,当年她为了求得婚约,不知道多少次去他的面前晃悠,他明明也收下了自己的帕子。 怎么会…… 乔婉几乎开始怀疑人生。 对上沈绝冷若冰霜的眼神,乔婉还是硬著头皮道,“姐姐说王爷您来了,我们都没看见您,自然以为姐姐在说谎……望王爷见谅,实在是姐姐平日里说话总是说不清楚……” “哦,这么说,还是我的王妃的错?”沈绝微微挑眉,可他的手却缓缓落在了腰间的匕首上,轻轻的抚了抚匕首刀柄上的宝石,眼眸中戾气顿现。 乔婉被他的表现嚇了一跳,她哪里被人这么看待过,再加上,她对沈绝,又抱著一些別的心思,一来二去,她又委屈又难过,眼眶一下也红了。 沈息原本不想掺和进来,如今见乔婉一个人顶不住,终於上前几步,来到乔婉的身侧。 他伸出一只手撑住乔婉的腰,一面朝著沈绝道,“皇叔不要生气,您臥床多年,恐怕不清楚,这位正是孤的新婚妻子,太子妃乔婉,我们昨日才成婚,太子妃也有许多事不明白,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是么。”沈绝低垂眼眸,漫不经心道,“既然你开口,那让你的太子妃跟王妃道歉就好了,本王不深究。” “……”乔婉的脸色更加难看,她下意识向沈息求救,却见沈息咬牙看了自己一眼,凑到她的耳边,声音轻飘飘的,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宫宴在即,父皇还在等,他许久未见皇叔,一定关切,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服个软吧。” 乔婉瞳孔一震,天都要塌了。 第24章 宫宴(1) 道歉,还是跟乔韞这个贱蹄子道歉? 乔婉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抽动的嘴角。 她自出生以来,便从来没有跟人道过歉,现如今,却要在这么多官员和夫人贵女们的面前跟乔韞道歉? 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她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乔婉的身上,她手指微微颤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乔韞对乔婉太熟悉了,见她露出这种表情,知道她肯定是生气了。 可是乔韞如今更多的却不是为自己担心,而是有些担忧的看了沈绝一眼。 乔婉若是生气,就要欺负人。 欺负自己就算了,如果欺负了沈绝该怎么办? 沈绝连走路都要坐这个木头轮椅,人还在生病,如果被欺负了怎么办? 他连花生米都会让给自己吃!他是好人,不可以受欺负。 乔韞越想越是著急,平日里她怂怂的不敢开口,今日居然第一次鼓起勇气,在乔婉面前抢先说。 “是、是我自己……自己不好。” 乔婉愣住了,一旁的沈绝的神情看似平静,眼眸中的冷意却毫不减少。 “我、我自己要哭的,跟、跟妹妹,没、没什么关係的。” 乔韞咬了咬唇,如同以往在乔府面对林氏时那般,认真的將所有的错误都认在了自己的身上。 平日里如此是有用的,之前只要她认错够快,林氏心情好了,便能少罚她一些。 今日不知道,能不能管用。 可是,今日乔韞这么做,反而让乔婉彻底下不来台了。 本来只要一句顾左右而言他的道歉就能解决的事情,被乔韞这“好心”的一搅和,瞬间变得棘手起来。 乔婉瞬间从主动变为被动,心中更是怒火中烧。 这个傻子——她是故意的吗! 她狠狠地瞪了乔韞一眼,乔韞被她这么一看,浑身不由得一颤。 可是接下来开口的,却是一旁一直沉默的沈息。 他似乎对於乔婉一直没开口这件事有些不满,听到乔韞主动开口,如此的识大体之后,不免多看了乔韞几眼。 他的目光落在乔韞身上,仿佛有形似的,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听著她软糯的声音,整个心不由得又软了些。 所以不等乔婉开口,他便主动说。 “皇婶不必这么说,其实事情的起因便是我们误会,太子妃一时心急说错了话,都是我们的不是,还请皇婶见谅。” 沈息都开了口,乔婉更是下不来台,只能依著沈息的话顺著道了歉。 沈绝却保持著沉默。 从方才开始,他的视线就一直落在沈息的身上。 而沈息……方才一直在看乔韞。 那眼神……身为男子,沈绝一眼便能分辨其中的贪婪与慾念。 他眼眸一动,垂下眼帘,掩盖了眼眸中的戾气,问乔韞。 “夫人,可满意?” 乔韞赶紧点头,她当然满意,实在是太满意了。 不用罚跪,不用剋扣饭食,著实是幸运。 “那既然如此,大家也不必在此耽误时间了。”沈绝漫不经心的抚了抚自己手上的匕首,天气阴寒,可他的脸在这样阴鬱的天气之中,却仿佛精美的白瓷刻画一般,完美地令人挪不开眼。 他说出来的话,也像打碎的瓷片一般锋利。 “天气这么冷,诸位若是本王冻坏了身子,本王可赔不起。” 他也没说是否接受道歉,只单单牵住乔韞的手,说,“走吧。” 乔韞乖巧点了点头。 眾人见此,也不好再簇拥跟著,一群人包括沈息和乔婉在內,都纷纷先行离去。 只留下江公公远远的引路,一群侍卫远远护送著二人,而秦暉终於迅速过来,安静的推著沈绝的轮椅往前走。 乔韞跟在沈绝的身侧,缓缓往前。 “方才为什么要主动道歉。”沈绝忽然开口。 “我、我怕……”乔韞垂著脑袋,小声说。 “怕?”沈绝冷冷扫了她一眼,“搞清楚你是谁的王妃,你不需要怕任何人。” 乔韞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现在虽然很凶,但是似乎也不是很凶,反而有点好看。 但是她还是想提醒沈绝。 “乔、乔婉她,她很凶的。”乔韞认真说,“你、你要小心,她,她罚我不要紧,可是,罚、罚你怎么办?” “夫、夫君不、不可以下跪,对她,下跪,我……”乔韞想到那个画面,觉得心里不舒服。 “你搞搞清楚。”沈绝神色骤然一冷,“我跪她?” 乔韞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还是说,她根本不了解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 等等。 沈绝忽然一僵。 她难道是…… 心念陡转,沈绝忽然想明白了。 这个小怂包,在乔府就一直被那女人欺负,又是个小结巴,所以每次都解释不清楚。 后来为了避免更严重的惩罚,她也只能每次都主动认错,不该她的一併认了,惩罚也忍下来,这样算起来,最终的惩罚可能还比较能够承受。 可是,她却为了避免让自己也遭受这样的“惩罚”,就去主动认错。 沈绝哑然,深深看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道。 “你是傻子吗?” “嗯?”乔韞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嗯,是。” “……” 沈绝眼角抽了抽。 二人继续往前走,乔韞走得有些慢。 沈绝注意到她的鞋子很薄,依旧是之前的那双。 没办法,府上实在是没有合適她的鞋,她的脚太小,那些鞋子她穿著都很大。 半晌,沈绝淡淡开口,“冷吗?” “有、有手炉,不,不冷。”乔韞露出自己大氅底下的手炉,朝他甜甜一笑,“还、还有大氅,也、也暖和的。” 沈绝看了一眼那大氅上的白狐毛,又看了一眼乔韞,想到那些陈年往事,忽然觉得奇特。 “你怕不是当年那只傻狐狸变的。”沈绝无来由的说,“故意来折磨我。” “啊?”乔韞不解的看著他。 “没什么。”沈绝冷声道。 …… 江公公一路將他们引至御花园,今日的宫宴便是在此。 御花园中央有一座迎宾台,里头有表演的舞台和宽敞的座椅,外头鲜花簇拥,內里金银玉器,奢华无度。 乔韞和沈绝一路来到此处,已是觉得琳琅满目,眼花繚乱。 她看什么都新鲜。 这么多年没出过门,她什么都没见过,四处东张西望,看起来就像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村里姑娘。 可莫名的,乔韞这样四处看,却实在是不惹人厌。 可能因为她对这些奢华之物毫无艷羡之感,更没有任何占有欲,单纯的好奇反而让她看起来十分天真,像是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小动物,对什么都有兴趣。 沈绝也不管她,任她四处看。 可下一瞬,他感觉到这个小姑娘一僵。 像是小兔子不慎撞见了狮子,下意识的想逃。 什么人,能让这小东西这么害怕? 沈绝微微抬眸,便看到了不远处熟悉的人。 ——永寧公主。 第25章 宫宴(2) 永寧公主与当年比起来似乎並没有什么变化,她面容精致,只是看起来更成熟了,目光也更为犀利。 她已然成婚,如今在宫外的公主府府居住,与駙马生了个女儿,今年六岁,封为弦月郡主。 祁王出府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宫中,她是刻意来此处等候沈绝的。 她的手中还牵著小小的弦月,仅仅六岁的孩子长得如雪糰子那般,俏生生的小脸微微仰著,看到沈绝的时候,忽然指了指,朝著母亲脆生生道。 “那个两个漂亮的人,就是母亲要等的人吗?” 永寧一愣,眼神便落到了不远处御花园中慢慢往前行进的二人身上。 她一笑,“正是。” 那两人著实是过於瞩目了。 沈绝虽然坐在轮椅上,可气度风采完全不减当年,只是原本的少年骄傲心性已然被磨礪成更加锋锐的刀剑,沉淀出更加深邃的人格底色,令人完全捉摸不透。 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贸然下去,只会被吞噬,丧失性命。 他身边的人是个娇小的姑娘,气质与他却全然不同。 那是一块清透的白玉,一汪清澈的潭水,乾净得几乎容不下一滴杂质,可站在沈绝的身边,却是这般和谐又养眼。 永寧公主看著那姑娘,总觉得眼熟。 她记得,嫁给沈绝的,是乔府的姑娘,乔府有两个姑娘,这是哪一个来著? 永寧公主近年来淡出朝廷,不太管事,大多事情都是道听途说罢了,不太准確。 她依稀记得,沈绝的婚约是与乔府那位机敏的小女儿,似乎叫乔婉。 这会儿功夫,沈绝已经来到近前。 一旁的弦月乖巧的朝著沈绝和乔韞行礼。 小姑娘机敏的很,行礼之后,便一直盯著乔韞看。 乔韞眨了眨眼睛,被她盯著有些不自在,还是朝她轻轻笑了笑。 她一笑起来煞是好看,弦月郡主被她的容貌镇住了瞬间,低声对永寧说,“母亲,这个姐姐好漂亮啊。” “乖,叫王妃殿下。” “王妃殿下……”弦月的声音奶声奶气的极为好听。 乔韞赶紧点头回应,下意识紧张地抓紧了沈绝的衣袖。 沈绝垂眸看了乔韞的手,面无表情,朝著永寧公主淡淡頷首,声音中略带冷淡,“永寧公主,別来无恙。” “祁王如今身子如何?听闻你这两年身子不適,本宫实在是担忧,但又不好上门打扰。”永寧公主上来寒暄了两句,视线便落到了一旁的乔韞身上,上下打量起来。 乔韞身子一颤,有些笨拙的朝她行了个礼。 “公、公……”乔韞一紧张,说话就不顺畅。 “公公?” 永寧公主微微一挑眉,有些不满。 不过,这磕磕巴巴的说话方式,倒是让她想起了些什么。 乔韞的脸一下红了,连连摆手,“不、不是……” “她是乔韞。”沈绝主动打断了她的话头,平淡又简单的解释,“乔府的大女儿,我的王妃。” “乔韞……”永寧公主看著她红彤彤的小脸蛋,忽然想起来了,“你是……当年掉池塘泥里那个乔家的小姑娘!” 提起当年那件事,乔韞更尷尬了,垂著脑袋不敢说话,像个胆小的松鼠似的,几乎要把整个脖子都缩进大氅里去了。 当年的永安公主说不上坏,可太有威严,还是让乔韞深深记住了她的脸,一看到,便想到那时的场景,顿时下意识的瑟缩。 沈绝淡淡看了永寧公主一眼,声音冷淡。 “公主殿下莫要嚇著我夫人。” “……”永寧有些无言,“不是,我哪儿嚇著她了……” 沈绝却不再理她,眼神示意让秦暉推著轮椅往前走,不再与她多言。 “誒誒……”永寧公主就差在后头追了,口中不满,“这就走了?本宫在这冰天雪地等这么久……你……” 沈绝头也不回。 永寧公主止住了脚步,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旁的弦月却捂著嘴笑起来,“母亲你脸都气红了。” 永寧公主实在是没招了。 沈绝是太上皇的血脉,年纪最小的皇子,与当今皇上是兄弟,也是永寧公主同父异母的小弟弟。 这弟弟出生以来便个性鲜明,自幼没了母亲,却优秀得刺目,硬是在这深宫之中活下来,还深深的扎下了根,在朝中几乎是人人畏惧,人人敬仰。 那时他便是如此冷漠气傲,什么人都入不了他的眼。 可没想到,这几年重病在身,人人都传言他疯了,日日都在杀人。 如今再次见面,他依旧如当年那般如劲松,从未弯腰。 只是看起来確实戾气更重了,寻常人根本不敢惹。 倒是那小傻子…… 永寧公主对乔韞忽然来了兴趣。 沈绝似乎还挺在意这个小傻子的,有意思。 不远处,沈绝的轮椅一直往前,乔韞见此赶紧跟上。 远离了永寧公主之后,她悄悄舒了口气。 沈绝见她攥著自己衣袖的手鬆开了些,才缓缓闔上了眼,开始闭目养神。 不过半晌,便听到乔韞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弱弱响起。 “这样、这样走掉,没、没关係……吗?” 乔韞小心翼翼问他,“公、公主殿下不、不会生气……生气吗?” “无妨。”沈绝隨意道,他根本不在意旁人的想法。 更何况,他与这位姐姐关係也不算亲近。 永寧公主不理朝廷之事,在他出事之后为了避嫌,也是明哲保身。 可说她坏,也坏不到哪去,大抵是为了不拖累駙马和女儿罢了。 “可、可是……”乔韞还想说。 沈绝缓缓睁开眼,忽然伸出手,在她的脑子上点了点,皱眉道,“你这个笨脑瓜,想自己的事情都没多少地方,还要想那么多別人的感受?” 乔韞被他的手指点到了眉间,她不由得往后一仰,惊愕地看著他,像是毫无防备的小动物忽然被戳了一下,半晌反应不过来,可爱极了。 隨后,她的眉间顿时现出一点淡淡的红。 嘖。 沈绝微微蹙眉。 怎么就红了,他也没用力。 隨即他又伸手,用指腹轻轻揉了揉,“疼?” 乔韞摇了摇头,用手捂住额头,呆呆的看著他,轻声问,“不、不想別人的感受,別人伤心了,怎、怎、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伤著吧,反正死不了。”沈绝冷冷道。 “啊……”乔韞惊讶的张大了嘴,“还、还能……这样?” “不然?”沈绝冷冷道。 “那、那你伤心,怎、怎么办?”乔韞问。 沈绝不自觉微微一怔。 第26章 宫宴(3) 沈绝瞬间回过神来。 “不会。” 沈绝声音有些低沉。 “嗯?”乔韞好奇看著他。 不会是什么意思? “我不会让別人有机会……” 沈绝说到这里,忽然有些不耐烦。 “你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话。”沈绝蹙眉睨了她一眼,警告她,“不然一会儿不许吃东西。” “……”乔韞张了张口,似乎有些疑惑,但是马上她就咽了口唾沫,立刻紧紧地闭上了嘴巴,不敢再蹦出一个字。 听话,听话有饭吃。 时辰已到,来到宫中赴宴的眾人纷纷落座。 御花园的迎宾台正对不远处的戏台,台中设了许多席位,眾人按照品阶官职落座,井然有序,江公公忙前忙后,特別让人关照沈绝,又是端茶又是送水,风头比今日的主角——太子和太子妃殿下还要更盛。 而且,沈绝与太子席间侧向相对,乔韞的位置也正好与乔婉面对面,稍稍一抬头,便是两厢对视,氛围极为奇怪。 宫中妃子已有入座的了,皇上皇后还有皇太后还未驾到,气氛还算轻鬆。 眾人虽然寻著位置,大多数却都还是坐的三三两两在一块儿说话,小声討论著今日所见所闻。 討论的內容,大多都跟太子爷与祁王爷相关。 “祁王爷看起来精神不错啊,虽然看得出仍旧在病中,却比传闻中要好得多。” “说是冲喜的效果。” “真的假的,冲喜能有这么大的效果吗?”那人说到这里,不由得小声说,“不是说祁王都已经快不行了吗?如今这难不成是……迴光返照。” “你可小声点吧,不要命啦?祁王若是身体无恙,重回朝堂,这朝政又要变天啦!” 眾人都悉悉索索说著话,席间热闹成一团,这些话语此起彼伏,如同波浪一般在席间传播。 说的人多了,大家的胆子也大了。 有人继续说。 “不会吧,祁王爷病的这几年,朝堂都被太子党把控,就算他如今回来,也回不到当初巔峰的状况。” “谁说的。”有人小声说。 “你忘了兵权?”那人声音越来越小,“祁王爷手上那支神兵,还从未露过面呢,皇上一直忌惮祁王,不就在於此吗?” “这好戏啊,后头还有的看呢。” 席间,沈息处,他垂眸端著杯茶,冷冷看著面前还空荡荡的碟子,眸中闪过了一丝阴暗。 一旁的乔婉发觉他的情绪不善,赶紧给他斟茶。 沈息看了她一眼,眸中的负面情绪渐渐散了,转而变成温柔的笑顏,“多谢太子妃。” 乔婉垂眸娇羞一笑,心中起伏,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一开始她还以为沈息真的喜欢上了乔婉,如今看来,不过是一时间对於外貌的惊讶出神罢了,做不得数的。 真正的感情,靠的不是美貌,而是门户相当,是互相利用。 沈息不可能因为这么一个傻子,丟掉自己这位正妃。 乔婉再看乔韞时,彆扭又嫉妒的心情已经平復了许多。 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整死这个傻子。 且等著看吧。 席间仍在交谈,话题已经说到了今日沈息与沈绝在宫门口外的对峙,还有乔韞身上穿的白狐大氅,和隱绣纹衣衫。 “那可都是好东西,寻常人不清楚,那白狐大氅,是当年太后亲自下旨製成,赏赐给祁王爷的。” “这么大的来头?难怪太子殿下见了那般惊讶。” “是啊……太子殿下当然认得,当初啊……” 正討论的热火朝天的档口,忽然,不远处听到一声太监尖锐的声音。 “太后驾到!” “皇上、皇后驾到!” 在场的眾人瞬间安静了下来,隨后,在宫女和太监们的簇拥之下,三位大人物一一出现。 皇上一身常服龙袍,像是刚从御书房出来似的,面容上依旧有疲惫之感,一走进来,不出意料的,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沈绝的身上。 说不上那是什么样的眼神,皇帝眼角的皱纹稍稍颤了颤,表情令人捉摸不透。 皇后缓缓跟著皇上,一脸不管世事纷爭的模样,手中捏著一串佛珠,似笑非笑,淡淡的,谁也不看。 而太后,一眼便看到了席间的沈绝。 沈绝被这么多人看著,他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谁也没有被他放在眼里,从方才开始,他的面上便含著淡淡的讽刺的笑意,一直把玩著手中的银扳指。 太后看到他瘦削的脸,还有他身下的轮椅,太后的眼神瞬间变了,就连眼眶都开始泛红,似乎对於沈绝如今的状態又著急又心疼。 若不是此时的状况不允许,她恐怕能直接过来抱住沈绝心疼得掉眼泪。 太后很快便控制住情绪,在贴身嬤嬤的伺候下落座之后,时不时还要看沈绝几眼,顺便的,眼神还落在乔韞的身上。 乔韞不諳世事,脑子转不过来,可她对於视线还是很敏感的。 这么多人的眼神都落在她的身上,她从方才开始就有些不自在,只垂眸乖巧坐在席间,连席间的小点心都放下不吃了。 “怎么了。”沈绝没有看她,却仿佛耳边长眼睛似的,见她放下点心,便忽然侧了侧身,稍稍靠近她的耳侧,沉声问,“害怕了?” “……你、你……”乔韞特別小心特別小声的凑到他耳边,似乎生怕別人偷听了去。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沈绝的耳侧,弄得他耳朵痒痒的,可这小东西说话偏偏比別人慢许多,在他耳边“你你你”了老半天,才好不容易蹦出一句。 “你、你怎么知道?” “……”沈绝伸手摸了摸耳朵,觉得耳朵又痒又热,让他顿时有些烦躁。 可他稍稍一偏头,便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她无措又小心地模样,还有她面前只咬了一口的小点心。 嚯,点心都能忍住只吃一半。 那確实很严重了。 沈绝微微一挑眉,“我能读心。” “啊?”乔韞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这……这……” “这么厉、厉害吗?”乔韞咽了口唾沫,再次跟他確认,“我,我心里想的你都……你都能……” “骗你的。”沈绝淡笑道,“小笨蛋。” 乔韞一愣,呆呆看著他。 她的反射弧太长,还在反应,她的表情就像是脑子很努力在转动,却完全赶不上沈绝的速度。 沈绝看到她呆呆的模样,一下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你、你……”乔韞终於反应过来了,明白他在骗自己玩,气得耳根瞬间泛起粉色。 “你、你是坏蛋。” 沈绝勾起唇,给她拿了一杯她够不著的甜果酿。 “嗯,我坏。” 乔韞看到面前的甜果酿,又看了他一眼,沉默了。 第27章 不坏 他好像也不坏。 乔韞见他眼眸含笑给自己递过来好吃的,非常认真的在心中想。 不坏吧,林氏和乔婉那样的才是坏人。 他不坏的,嗯。 就在沈绝以为乔韞这回反应不过来的时候,他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如蚊子一般细细小小的声音。 “夫、夫君是好人。”乔韞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声音软糯糯的,却是一副认真考虑得出结论的样子,十分的一本正经。 沈绝见她仍旧是那副认真的模样,免不了又想逗她。 “给你吃的,就是好人?”沈绝反问。 “啊?”乔韞又被问住了。 这个问题有点难,按照道理来说,也不是这样的。 可是沈绝確实是好人,也给她好吃的。 从小到大,给她好吃的食物的人,確实也都是好人…… 但是道理也不是这个道理…… 唔,好复杂啊。 乔韞眉头都皱起来了。 沈绝深深看了她一眼,见她小脸皱巴巴的,纠结想不出答案的模样,只觉得逗她很有趣。 “好了,吃你的吧。”沈绝淡淡说,像是並不在乎这个问题,只是隨口一说罢了。 相比於那些人看他时那些或畏惧或警惕或打量的目光,沈绝只觉得,身侧这个小东西,倒是乾净得格格不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但是正当乔韞准备吃那碗甜果酿的时候,却听到沈绝平静的声音。 “不过以后,不许乱吃別人给的东西。” “啊?”乔韞一愣。 “特別是,在宫中。”沈绝抚摸著手中的银扳指,缓缓道。 “……嗯,好的。”乔韞分辨出了沈绝言语间的严肃,下意识的点点头,默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以后只吃沈绝的东西,不吃別人给的。 皇帝落座之后,宫宴算是正式开始,他俯视在场诸位之后,稍稍清了清喉咙。 所有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杯子碗碟,正襟危坐。 “今日设宴,是为庆贺两桩喜事。”皇帝的视线略过沈息与沈绝,语气沉缓,“乔爱卿府上一双女儿昨日同日成婚,分別嫁与太子沈息与祁王沈绝,佳偶天成,好事成双,此为其一。” “其二。” 皇上顿了顿,视线明確的落在沈绝身上,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其二——朕的皇弟祁王沈绝,沉疴几载,如今终於康復如初,重返朝堂,此乃社稷之幸,亦是朕之幸。” 眾人闻言,纷纷起身举杯贺喜,一时间宴会上充满了或真或假的愉悦与庆贺气氛。 “祁王重病多年,一朝痊癒,皇上身侧又添一翼,此乃我大邹朝之幸啊!” “是啊,祁王擅长用兵,如今边关又有进犯,若是能……” “好了。”皇上听到这些话,作势抬了抬手,制止眾人的热情,示意眾人落座,隨后淡笑著看向沈绝。 “十五弟,你养病这些年,朕时常记掛,如今你气色大好,又能与朕同朝议事,朕这心里,算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隨后,不等沈绝开口,他便举起酒盏。 “来,诸位共饮这杯酒,贺新人喜结连理,贺皇弟康復归朝。” “恭喜新人喜结连理,恭喜祁王康復归朝!” 所有人举杯敬上,饮尽杯中酒,乔韞端著面前的小茶杯,本想学著周围人的动作,可是她一看沈绝,却发现沈绝坐在那儿,一动也没动,只是面上带著淡淡的笑,笑容不达眼底,便觉得阴寒。 乔韞手一僵,下意识把茶杯放了下来。 她感觉到了,沈绝很不高兴。 可沈绝没有当即发作,而是等到眾人都饮下酒,庆贺完一轮之后,才缓缓开口。 “皇兄抬爱。”沈绝的声音清冷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虚弱感,“臣弟自然是想为这国家社稷出力,只是,如今恐怕是力不从心。” “哦?”皇帝面上露出意外的神情,“皇弟说笑,今日大雪覆盖,冰冷寒凉,若是身体仍旧病著,朕口諭中已经为你免去奔波疲劳之苦,何至於此?” 沈绝看了身侧的乔韞一眼,又看向皇帝。 “皇兄,就算臣弟是个废人,也不至於让新婚妻子一个人来宫中赴宴。”沈绝淡笑道,“不过,今日臣弟来宫中,確实有一事相求。” “哦?但说无妨。”皇帝缓缓道。 “臣弟想让宫中的太医,替臣弟再度诊治一番。”沈绝道。 皇帝面容一凝。 在场眾人也面露惊恐之色,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沈绝刚刚发病时,皇帝也曾派宫中太医前去替他诊治,得出的全都是沈绝命不久矣的消息。 至此之后,皇帝时不时就派太医前去诊治,可两年前,宫中太医几人,竖著进去,结果却是横著出来。 皇帝怒不可遏,质问活著的那位太医究竟发生了什么,太医却已经嚇得涕泗横流,说给祁王诊治到一半,其中一个太医说了什么话,冒犯了祁王爷,祁王爷瞬间疯了,见人就杀,神志不清。 此事知道细节的人不多,可毕竟是几位太医的性命,眾人也都曾听说过一二。 如今,沈绝一提到太医,所有人立刻想起当年那桩血腥之事。 可如今的沈绝看似正常,其实真的正常吗? 若是在皇宫再度疯了,那后果…… 宫宴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冷肃可怖。 皇上与沈绝对视。 沈绝淡淡的笑著,手中拨弄著扳指,面容平静。 可他越是平静,身上却越是像浓墨包裹似的,深黑的底色,看不见底的恐怖感。 是什么,让他们忘记了沈绝疯子的底色? 是什么,让他们觉得沈绝身上的病已经彻底好了? 所有人都觉得惊恐万分。 气氛凝滯,沈绝嘴角带笑,手指把玩著那枚扳指,眼底的浓黑逐渐深邃。 “怎么,皇兄不捨得?”他的声音明明很正常,可所有人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股疯子的感觉,他似乎在压抑著什么,绝美的皮囊之下,可能装著一具恶鬼的灵魂。 气氛更加恐怖了,沈绝这话,仿佛就是在跟皇帝討人,索命。 若是真让太医给他诊治,万一他在宫中发疯,怎生是好。 若是不给,他若是当场发疯……事情更加糟糕。 皇帝微微蹙了蹙眉。 他究竟是为何觉得,沈绝今日出面,是一件好事? 而在场的其他人也宛如雕塑,一动也不敢动。 全场只有一个人还若无其事。 乔韞正在沈绝的旁边吃甜果酿。 她虽然反应慢,但是吃相却很好看,吃果酿的时候一小勺一小勺的,慢慢的放进嘴里,抿一口。 这果酿甜甜的,又不腻,入口即化,香甜极了。 乔韞开心的眯起了眼睛。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大家似乎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 第28章 表演 “唔?”乔韞瞬间滯住,吃甜果酿的手也停了。 沈绝感觉到她的不自在,略微侧眸,淡淡看了她一眼。 “怎么?” 乔韞与他对视一眼,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似的,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沈绝当然明白她怎么了。 他冷冷道。 “做你想做的事情,不必管旁人。” 想做的事情? 乔韞低头看了眼甜果酿。 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这甜果酿吃完。 於是她重新拿起勺子,继续慢条斯理的往自己的嘴巴里面塞果酿,沈绝这么一说,她好像也不在意那些人的眼神了。 见她如此,沈绝嘴角倒是上扬了几分,眼眸中也不自觉流露出了些许淡淡暖色。 此时的沈绝,实在是与方才的他產生了鲜明的对比。 刚才他虽然面容平静冷淡,可眼中藏著的却是暗流涌动的疯感,仿佛只要一颗火星子,他便会直接爆发。 而如今的他,像是注入了一股温和的清流,居然就这样轻易的化解了身上的戾气。 眾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再看乔韞的眼神,也与方才不同了。 一个傻子而已,祁王居然如此看重她吗? 难道说,昨日的冲喜真如传闻那般有作用? 沈绝態度一鬆动,皇上终於抓住了这个契机,客客气气道,“当然,宫中太医,本就可以为你医治,何来请求一说,你的病,朕也很关切,若是方便,等宴会一过,便立刻叫太医过来。” 沈绝闻言,露出些淡淡笑意,笑意不达眼底,却已经很给面子。 “多谢皇兄。” 宴席上的气氛终於缓和下来。 眾人这才发觉,方才在场这么多人,只因为沈绝一人的压迫感,导致了全场的鸦雀无声和战战兢兢。 就连皇上都要让他几分。这位祁王,真是太可怕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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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位官员酒酣,意兴正浓,开始站起来,隨著乐声一块儿舞动,动作十分笨拙,却又处处都卡在节奏上,惹得眾人笑得前俯后仰。 皇帝见此,也开怀大笑起来。 “没想到爱卿还有此等绝技,不错不错。” “今日是大喜之日,大家不必拘礼,还有哪位爱卿想表演一二?” 於是便有人借来宫中的笛子,开始隨性演奏,一时间气氛高昂,满座欢乐。 这时,太子妃忽然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么愉快的场景,倒是让臣妾想起了姐姐一些有趣的往事呢。” “哦?”沈息听到是关於乔韞的事,下意识反问,“是什么事?” “那还是臣妾与姐姐小的时候,在永寧公主的生辰宴上,姐姐的口技惊艷四座,让人叫好,姐姐,你说是不是啊?”乔婉笑著朝乔韞道。 乔韞一愣。 沈绝似笑非笑的看向乔婉,“是吗?” 沈绝的眼神压迫感太强,让乔婉心中不由自主发颤,她按下心中的恐惧,努力让自己维持平静。 “是呀。”乔婉笑得端庄,满眼的笑意,“姐姐居然没有同王爷说过吗?那真是可惜了。” “当时的场面,实在是让人难以忘怀。” 沈息的笑容也凝滯了一瞬,顿时明白自己这位太子妃,所说到底是何事。 当初正因为此,他连看都不想去看乔韞一眼。 如今乔婉提及此事,他心中五味杂陈,再看乔婉时,目光已是十分复杂。 不远处一直没有说话的永寧公主听闻这话,微微蹙眉。 当时的事情传的人尽皆知,只要听说过的人都知道,对於乔韞来说,那绝对不算是一桩趣事,可如今在这宫宴之上,乔婉当眾把此事拿来说笑,怀的又是什么心思。 永寧公主又看了看乔韞,这姑娘被点名,正有些无措。 可明明她看起来呆呆的,细看却不觉得她蠢笨无礼,只觉得她乖巧又笨拙,像是那不諳世事的小动物,只是乾乾净净的没那么多心眼罢了。 再说,沈绝挑人,岂会有错,她这个弟弟,一向眼高於顶,若是寻常的姑娘,根本就入不了他的眼。 如今永寧再看乔婉,与多年前相比,又是另一种感觉了。 这太子妃,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永寧公主正想到这里,便听到皇上笑著问乔婉。 “哦?什么样的表演,这样的让人难忘,朕也想看看。” “那不如就让姐姐再表演一次吧。” 乔婉说完,笑著看向乔韞,“姐姐可不要扫了大家的兴致啊?” 第29章 不会 乔韞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她的甜果酿已经吃完了,但是现在还有些饿,饿得胃里不舒服。 乔婉这么说话,她心里也不舒服。 “祁王妃,可愿表演?”皇上含笑看向乔韞。 乔韞下意识看向沈绝,沈绝却没有回应她,只是垂眸,静静地摸著银扳指。 似乎不管她如何反应,他都有恃无恐。 她咬了咬唇,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已经长大了,知道狗叫不好,会被人嘲笑, 会给自己饭吃的人蒙羞。 之前蒙羞的是爹爹,现在如果再这样,蒙羞的,就会是沈绝了。 她不想让沈绝蒙羞。 乔婉坏! 乔韞皱眉看向皇上,声音细糯,语气却十分篤定。 “皇、皇上。” “嗯?”皇上见她仰著小脸,白皙的面容上瀰漫了淡淡的红,小小的身体紧绷著像是在努力鼓起勇气,语气都不由自主的变得慈爱起来,“你说。” 乔韞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勇气一般,用力说。 “我、我……我不会!” “我不、不会表演。” “哦?”皇帝看到她认真的表情,即便是听到了不想听到的回答,却只觉得十分有趣。 她结结巴巴的,说话本该让人不耐烦。 可莫名的,听她说话,即便是磕磕巴巴半天,皇帝也觉得自己有这个耐心听完。 “我、我会……闹、闹笑话的。”乔韞一本正经说,“但是、但是,妹妹会、会、会表演。” 乔婉听到她这么说, 顿时生出怒意——这贱人,居然把话题引回了自己身上! 可她还来不及回击,便听到皇上问自己。 “太子妃?太子妃会什么。” 乔婉尷尬的无以復加。 今日表演的本就是舞女和乐师,都是些下九流,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另外那两位官员也是酒喝多了,兴致上来,也是自愿为之,全当雅兴大发。 可女眷在这种场合表演,就另当別论了。 原本她是想让乔韞丟人,可没想到,今时不同往日,她居然不慎牵连到了自己。 如今乔韞已经拒绝了皇帝,自己若再拒绝,一定会拂了皇帝的面子。 乔韞是傻子不懂,可自己是正常人,反而进退两难了。 她只能支支吾吾委婉说。 “臣妾会的不多,只是些琴棋书画罢了,不適合当眾……” “太子妃哪里的话。”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乔婉的话语,眾人一看,说话的居然是沈绝。 乔婉猛地抬头,却见沈绝含笑看著自己,心中猛地一跳。 “多年前就听闻太子妃是京中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年前在永寧公主的生辰宴上便已经显露才华,如今怎么总是抬举你的姐姐,反而不捨得表现自己呢?” 沈绝慢条斯理说道,隨即看向不远处的永寧公主,“长公主殿下,您说是不是?” 永寧公主淡淡笑了笑,“正是,太子妃当年的表演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皇帝听永寧公主都开了口,顿时拍板,“好!那今日表演,非太子妃莫属了。” 乔婉脸色一白,看向沈息。 沈息就像是没听到似的,吃著菜喝著酒,半点也不理会这边的事情。 乔婉牙都要咬碎了,却也只能认命。 宫中侍女取来了琵琶,乔婉动作端庄沉吟,坐在椅子上,动作雅致,確实显出一副高贵典雅的模样来。 她正欲拨弦,却听到一旁的沈绝再次开了口。 “只听琴音,恐怕有些单调。” 乔婉看向沈绝,沈绝却完全不理她, 只笑著朝皇帝说。 “皇兄,不如让那些外头的艺者也进来,隨著太子妃演奏的曲调即兴跳舞,岂不是更加热闹?” 皇帝一听,立刻叫好。 “不错,立刻让他们进来。” 乔韞听懂了,她有些惊喜地看向沈绝。 沈绝即便不正眼看她,也知道她如今亮晶晶的眸子一直盯著自己,嘴角便也不自觉扬起一抹淡笑。 乔婉的脸色却变得极为难看。 这仿佛最后一击,让她原本勉强维持的端庄大气,也快要撑不住了。 可她必须要撑下去,她才当上太子妃一日,怎么能认输! 等到外头受冻的艺者进来之后,宴会场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在场的诸位官员喝了酒,如今也兴致大发,有的开始吟诗作对,有的开始哼唱曲调,欢乐的气氛縈绕了整个宴会场。 不久后,乔婉开始演奏。 也许因为心情的原因,她拨弦的手都有些微颤,曲调也有些不稳。 那些艺者倒是不受影响,舞步飞旋,技术精巧绝伦,近距离看更是令人惊艷不已,比远远地看更加的震撼人心。 一时间,没有人再去注意乔婉的琴如何,所有人的关注点,都放在了那些艺者的身上。 “好!”有人忍不住叫好,顿时惹得满堂彩。 乔韞也被那些人的舞姿吸引了目光,忍不住鼓起掌来。 沈绝看著眼前的“盛景”,面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不错,他很满意。 这样的结果,全场所有人都很满意,除了弹琵琶的乔婉。 她委屈地咬牙,牙都快咬碎了。 原本,她若是单纯表演,所有人静静听著,她最起码还能得一个琴棋书画精通,或是琴技过人的好名声。 可沈绝把这些舞者叫进来以后,她便成了当眾取乐的一环,而且风头被这些下贱的艺者全部都抢走了,反而让她这个原本要成为所有人注意力中心的人,成为了最可有可无的一部分。 乔婉气得几乎无法正常拨弦。 她如今真是毫无办法,提出要表演的人就是自己,若是此时喊委屈,皇上也不会听。 而且最让她生气的是,沈息居然也在看热闹! 他时不时跟皇上敬酒,就像是寻常欣赏舞乐一般欣赏她表演。 终於,漫长的一曲终了,乔婉收起了琴,只听全场一阵掌声。 眾人都在夸讚那些舞者的步调有多美妙,即便琴声没有那么完美,也演绎出了惊人的异域风情。 琴声没有那么完美…… 乔婉把琴还给侍女,气得脸色煞白。 若不是这些艺者故意气她,她的琴声怎么会不完美! 她愤愤然坐下,看向沈息,沈息只笑著平静说了一句,“不错。” 乔婉有苦说不出,只能咬牙咽下一肚子气。 可是她没想到,刚坐下没多久,便有太后身边的李嬤嬤来到她身侧,笑著说,“太子妃殿下,太后娘娘请您过去,要赏赐您呢。” 她顿时舒了一口气。 好歹,不算白演这么一出。 她正要起身过去,却看到这位李嬤嬤去到乔韞的身边,也笑著说了同样的话。 乔婉:“……” 第30章 摩挲 太后忽然叫乔韞单独过去,乔韞有些紧张,毕竟方才沈绝一直都在她的身边,现在单独过去了,她心中有些发虚。 嬤嬤与她说完之后便回去了,乔韞下意识看向沈绝,沈绝毫无动静,並未理她,一副隨她去的样子。 “夫、夫君。”乔韞轻轻喊他。 沈绝似乎在想什么事情,眼眸低垂,修长的睫毛在眼前留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更显得他面容精致绝美。 乔韞见他仍旧不搭理自己,便在下边伸出了手,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 沈绝睫毛微微一颤,感觉到她温软的小手指,就这么巧妙地钻进自己虚握著的掌心,隨后,她的食指指腹缓缓的摩挲他的手掌心,掌心立刻激发出一阵痒意,那股痒就像跗骨的毒一般,一路蔓延至他的全身,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叫囂著渴望和与她靠近的慾念。 “夫君……”她又小声喊,“我,我怎么办?” 那声音带著求助的意味,实在是比平日里说话还要软绵,说是撒娇,却又自然不刻意。 见他还是没反应,乔韞有些失落,她低垂眼眸,好像准备自己去了,手指便轻轻收了回来,转身准备走。 他仿佛被什么狐狸精用尾巴蹭了一下,勾起他的反应之后,这小妖精立刻就跑了。 沈绝缓缓抬眸看著她,眾目睽睽之下,他自然不好做什么,可桌面之下,他猛地捉住了她的手,將她的手紧紧桎梏在他的掌心之中。 她的手又小又软,只是有些冻疮的伤痕,有些地方结了痂。 他故意摩挲她结痂的地方,压抑著声音开口道,“小东西,胆子不小啊。” “啊……”乔韞轻轻惊呼一声,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嚇了一跳,又被他摩挲结痂处的手指弄得浑身难受。 “哎……哎呀,好……好痒的。” 她想挣脱,可沈绝偏偏捉著她不放。 她很疑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沈绝觉得她胆子不小。 於是她努力辩解,“我,我怕的,胆、胆子很小的。” 沈绝知道现在不是欺负她的时候,强压下滚沸的血,面色如常,“不用怕,太后应该会喜欢你。” 乔韞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哦。” “去吧。”沈绝道。 “嗯嗯。”乔韞点了点头,手指从他的手掌中挣脱开来,“那我、我过去了……” 沈绝看著她的背影,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手掌柔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了些许,鼻尖是挥散不去的淡淡香气。 她一走,身侧似乎空了一大片。 很奇怪,明明她那么小小一只,在身旁的时候也占不了多少地方,这么一走,沈绝心里却觉得十分不自在。 好像少了什么必要的东西。 乔韞经此一耽搁,终於来到太后的面前时,乔婉早已经等在这里。 乔婉的手腕上已经戴上了一枚玉鐲,那玉鐲款式很老了,是几十年前的雕花龙凤鐲,鐲子成色很好,却重在雕工,上头的龙凤栩栩如生,仿佛活物一般,盘在手腕上,十分华贵。 据说这就是独属於太子妃的龙凤鐲,一路单传下来,原本应当是皇后给的,但是皇后如今礼佛不理世事,所以由太后亲自赏赐。 乔婉拿了鐲子之后,已经一扫方才丟脸的坏心情,一瞬间变成了胜利者。 她高高仰起下巴,眯眼看著乔韞姍姍来迟。 她面上带著端庄的笑意,口中却阴阳怪气。 “姐姐总算来了,让太后老人家等这么久,一定是有什么要事吧。” 乔韞喘著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到了太后跟前,就要行礼。 可是还未等她行礼,太后却已经先行开了口。 “嗐,行什么礼呀,快起来。” 乔婉神色微变。 “年轻人,刚成婚,气血方刚的,捨不得正常。”太后脸上带著慈祥的笑意,朝著乔韞伸手,“来,乖巧的孩子,让哀家仔细看看。” 乔婉的面色顿时有些掛不住了。 方才太后见她可没有这么亲近,只是一本正经的与她说了许多身为太子妃的礼仪,要她好好辅佐太子,注意行为举止和皇家礼节。 怎么到乔韞这儿,这么亲昵? 乔韞听话地上前,太后便伸手揉了揉她的脸。 “怎么没有涂胭脂啊丫头?” “家、家里没……没有。”乔韞老老实实说。 “祁王爷没给你备著?他也太粗心了。”太后怜爱的看著她,“瞧瞧你,瘦的很啊,刚刚看你吃得挺香,怎么不长肉呢。” 乔韞上下被打量了一遍,隨后,太后便注意到了她的那身衣裳。 “这……这是……” 太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眶有些泛红。 乔韞发觉太后似乎有些伤心,顿时仿佛感觉到她的难过似的,自己也难受起来。 忽然,她伸出手,也学著太后摸自己脸颊的样子,轻轻摸了摸太后的脸颊。 “太、太后娘娘,別难过。” 一旁的乔婉震惊了。 太后也怔住了,似乎根本没想到,这丫头居然敢突然做出这等以下犯上的举动。 乔婉反应很快,立刻开口呵斥道,“大胆,乔韞,你怎么能对太后娘娘……” “欸,不必如此。”太后反而伸手挡开了乔婉伸过来拉乔韞的手,转而温柔的看向乔韞。 “哀家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往事,傻丫头,你心肠真不错。” “回头哀家给你挑些新的头面和首饰,还有京城姑娘们爱用的胭脂水粉,虽说你不擦胭脂也好看,可大家都有,你也得有,不能落了人口舌。” “以后祁王爷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哀家,哀家帮你出气,好不好?” 太后眉眼都已经展开了,眼眶虽然还红,可是乔韞这一摸,倒是把她摸得心花怒放的,一双手抓著乔韞的手就不肯放。 乔韞听了她的话,一开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嗯?”太后见她摇头,不由得好奇看向她。 “夫、夫君不欺负,他,他是好人。”乔韞认真说。 太后闻言,垂眸忍了忍,最后还是笑了起来。 “好,好,是好人。” “那你也要多关心他,助他养好身体,好不好?” 乔韞用力点了点头,“嗯。” 太后一双眼里满是笑意,隨后,便从自己手腕上擼下来一只翡翠鐲,通体碧绿,泛著萤光。 “哀家也没什么別的给你了,这是哀家娘家传下来的东西,哀家老了,赠给你,愿你与沈绝,和和美美。” 一旁的乔婉看著这场景,牙都快咬碎了。 第31章 多吃! 鐲子上了乔韞的手,明显大了,直晃悠。 太后心疼得摸了摸乔韞的手腕。 “怎么这么瘦啊,丫头,你要多吃点。” “嗯嗯。”乔韞听到这句话,头点得比方才还快。 她一定会多吃的! 只要有的吃。 太后鬆开手,又与乔婉笑著寒暄了几句,虽然依旧亲切慈爱,言语间却夹带著几分疏离与客气,乔婉察觉到这些区別,心中委屈极了,面上却不表,只笑著应声,把委屈都藏在心里。 乔韞回到沈绝身边时,沈绝一眼便看到了她手腕上晃晃悠悠的翡翠鐲,微微挑眉。 他倒是没想到,太后居然把此物都给了乔韞。 “你本事倒不小。”沈绝道。 “嗯?”乔韞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有些迷茫的看著他。 “太后说了什么?”沈绝问。 乔韞这回听懂了,想了想,慢慢说,“太、太后她让我多吃饭。” “……” 沈绝无言。 乔韞非常听太后的话。 方才的宴会,又是说话又是看表演,她吃得根本不尽兴,一碗甜果酿只是开胃罢了,她已经想吃席很久了。 经过太后娘娘的“提点”,乔韞深以为然。 来赴宴,吃饭当然是最重要的。 是她本末倒置了。 她没有让沈绝再帮她夹菜,而是开始自己动手,一盘一盘的慢慢吃。 从最近的菜开始,四喜丸子,她就一颗颗的解决。 筷子不好夹,她就用勺子弄碎成小块,再一块块的往嘴里塞。 她慢条斯理的吃,根本也不用寻常贵女那套用帕子遮挡的小动作,却吃的很好看,赏心悦目。 乔韞从太后那儿回来之后,便有人在关注她得了宝贝,回来定会开心炫耀,想看她的反应。 可没想到,这个傻子居然一点也没犹豫,坐下就开始认真吃饭。 从四喜丸子开始,吃完了之后,她舔了舔嘴唇,开始交换盘子,空盘被她摆在一旁,她眼前替代的,是一盘奶酥油野鸭。 鸭子还是整个的,她也不挑,自己动手开始拆骨。 她有些熟练,又有些笨拙,一只鸭子被她拆的乾乾净净,脖子,翅膀,翅根,鸭腿,鸭掌,腹部的肉块,鸭架骨,分门別类摆好,然后她从上到下,一点点慢慢啃。 原本看她吃东西的只有几个人,到后来,大部分人都被她吸引了注意力。 每盘菜开始之前,她都会问一下旁边的沈绝,“这、这个你……你吃吗?” 沈绝淡淡摇头。 乔韞便开始了“光碟”。 她吃得实在是太香了,无数目光被她吸引,看著她漂亮的手就只脏了拇指和食指,一整个鸭子莫名其妙就被她全部吃进了肚子。 她吃一口鸭肉,会沾一点奶酥油。 不止如此,她的表情也十分独特。 每吃一口,她的眼睛都亮亮的,仿佛在干一件她非常热衷的事情,幸福感几乎是满溢而出,让旁观者看了都觉得可爱极了。 鸭肉油嫩水灵,一点也不乾巴,她会很仔细的把骨头上的肉全部吃完。 神奇的是,她手上也不是沾满脏污一塌糊涂的样子,吃到最后,也就两根指头脏了,嘴角沾上了奶酥油,用帕子轻轻一擦,便整盘结束。 “……这个菜这么好吃吗?”有人开始好奇。 一时间,席上的奶酥油野鸭被人分抢一空。 “也就宫中寻常菜品的水平吧。”有人吃了一口鸭肉,有些怀疑自己的味觉,“为什么祁王妃吃得那么香?” “谁知道呢?不过看她吃饭,心情很好,怎么回事?” 乔韞把光碟放在一旁,然后喝了口茶,擦了擦嘴巴和手。 所有人都以为她吃完了,结果她拿起了旁边的陈皮兔肉,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怎么还吃得下?” “不是吧,我吃了个鸭腿已经饱了,她一个姑娘家,那么多菜是怎么塞进肚子的。” 往常的宫宴大多就是摆个样子,真来吃饭的屈指可数,就算喜欢吃,也不敢吃多,怕被人嘲笑。 可今日乔韞如此,连带著其他人仿佛也开了胃口似的,宴席上的菜品都被消耗了不少。 全程,沈绝都没管她,也没看她。 乔韞就这么一盘接一盘,一点也不急,直到把面前的菜全部吃了个精光。 她终於放下了筷子,喝了一口茶。 “吃饱了?”沈绝问。 “吃、吃完了。”乔韞纠正。 吃完了,但是不一定吃饱了。 “还、还……还有吗?” “不许再吃。”沈绝冷冷说。 “哦。”乔韞有些失落的垂下头。 沈绝无言。 看她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虐待她,实则她已经把两人份的宫宴菜品全部吃光了。 对面的乔婉看到她这一出,眼中的嘲笑都要溢出来。 她阴阳怪气的笑著与沈息搭话,“祁王妃怎么吃得这么香,在这宫宴上如此,大家都在看热闹,也不怕丟了祁王爷的人吗?” 沈息也笑了。 他也一直在看她。 他倒不知,乔韞吃饭也这么可爱,她怎么这么爱吃肉?不,她似乎什么都爱吃。 什么都爱吃,多好啊。 小嘴鼓鼓囊囊的样子真是让人想揉捏。 想塞满。 沈息眼眸深邃,脑子里早已想像了不少不堪入目的画面,一侧眸,却正对上了沈绝的目光。 沈息不由得一震,面上却不表,只缓缓朝沈绝頷首,眼中依旧含著笑意。 沈绝也淡笑看向他,眸底的深黑却瀰漫开来。 气氛顿时变得冷厉,沈息倒了杯酒,垂眸含笑。 被他惦记上的东西,迟早要到手的。 沈绝这个废人,在榻上行不行还是另说。 他干不了的事情,不如就让自己上。 沈息心想。 一旁的乔婉却看不懂,她只觉得沈息是在嘲笑沈绝,也在嘲笑乔韞,毕竟,在她看来,能吃,对於一个女子来说,绝对算不上一桩好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件十分丟脸的事,更何况是在这宫宴之上。 可以说是把沈绝的脸都丟尽了。 这个时候,正合適。 乔婉眸光一动,对面的宫女便开始动作。 那正是之前在她身侧的宫女,如今已经换在乔韞的身后伺候。 宫女上前给乔韞斟茶。 乔韞没发现后面有人,被忽然一碰,她下意识转头,迎面却泼来了滚烫的茶水! 第32章 疯病 乔韞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著那滚烫的茶水就要泼在自己的脸上。 就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一只滚烫的手捉住自己的手腕,用力拽了自己一下,那茶水便这么错开了她的脸,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一时间,茶水四溅,水壶跌落,惊起四周连连的惊呼声。 好在乔韞穿得不算少,厚厚的衣裳好歹隔绝了一些热水,没有烫到她的皮肤。 最后,她只有衣裳上边被洒了茶水,还有些茶叶覆在衣裳的表面。 一时间,湿漉漉的衣裳和茶叶,让乔韞看起来十分狼狈。 “啊——王妃饶命!” 乔韞还没开口,这宫女反而跪倒在地开始求饶,一脸惊惧。 “奴婢不是有意的,王妃饶命,王妃饶命!” 乔韞惊魂未定,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首先有动作的却是沈绝。 他已经瞬间提溜起那宫女后脖颈衣领,如同拎著一只小鸡似的將她直接拎了起来。 衣领勒著宫女的喉咙,宫女瞬间几乎要窒息,可沈绝偏偏给她留了一丝呼吸的契机,让她在痛苦之间挣扎,却又难以逃脱他的魔爪。 宫女一张脸被憋得通红,又不至於死去,只能在他的手上徒劳挣扎。 “谁派你来的。”沈绝问。 令在场的所有人恐惧的是,沈绝的声音並不大,也並没有怒意,只是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便如暗流涌动的深渊,像是深黑色的水域一样根本看不到底。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即將要做什么。 所有人都眼睁睁的看著那小宫女在他的手中,一张脸从涨红憋到发紫。 宫女根本说不出话,沈绝似乎也並不想知道答案。 眾人不知道,原来能有一个人如此可怕。 一条生命就这样在沈绝的手中逐渐流逝,他眼眸中隱藏极深的癲狂有那么一瞬间流露出来些许,很快便又被压制下去。 下一瞬,宫女被扔了出去。 还不等大家鬆口气,便只听一声清脆的“嘎达”声。 那声音怪异扭曲,不像是物品撞碎了,倒像是……骨头。 “啊……咳咳咳咳……呜呜……咳咳咳。”宫女一面喘气一面咳嗽一面被突如其来的疼痛折磨得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是沈绝把她扔到了柱子旁,她的手好巧不巧,正好撞了上去,听声音,骨头应该是碎了。 “说吧,是谁派你来的。” 沈绝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他只是隨意问一个问题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甚至,他的嘴角还掀起了微妙的弧度,仿佛听到宫女痛苦的声音,让他很满意。 宫女疯狂咳嗽了一阵缓过气来之后,已经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她已经狼狈不堪,眼眸中满是畏惧与惊恐,下意识的往某个方向看,正要开口,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响起。 “宫宴之上怎么会有如此胆大妄为的宫女,实在是太令人害怕了。”乔婉捉住沈息的衣袖,仿佛已经被此情此景嚇得不敢动弹。 沈息目光复杂的看了她一眼,见她眼中畏惧心虚,心念陡转,立刻明白这事多少跟她脱不了干係。 她才刚当上太子妃,若是被发现,恐怕这事不光是要牵连乔府,声名受损的,还是沈息本人。 沈息冷冷看了她一眼,乔婉一哆嗦,垂眸不敢动。 下一瞬,沈息脸色瞬间柔和,满是怜惜的抚了抚她的手,“別怕。” 隨即,他站起身来,朝著上边的皇帝行了个礼,却看向一旁的皇后。 皇后看到沈绝动手,早已是面色苍白,手中的佛珠不停,手指微微颤抖。 “母后受惊了。” 皇后缓缓闭上眼睛。 隨后沈息才抱拳,朝著一旁的皇上稟告。 “父皇,儿臣觉得,此事蹊蹺,需要细查,可是如今正是宴上,动用私刑实在是不合规矩,若是祁王爷觉得此事不是宫女一时失手,而是有幕后主使,不如立刻將人打入天牢,细细审问。 ” “……太子说得对。”皇上深吸一口气,看向沈绝,“皇弟,朕明白,祁王妃今日所穿的这件衣裳,於你而言,十分贵重,今日不巧,受到这般损伤,实在是可惜。” “朕一定让人细细的查,查清楚。” “来人!” 外头候著的大內侍卫立刻冲了进来。 “將人送进天牢,听候发落。” 皇帝冷冷道。 “饶命,饶命啊……”那宫女一面哭著一面被拖了下去,她一面喊,一面在寻找,似乎在找乔婉,乔婉身形一侧,躲在了沈息的后面。 宫女就这么被拖了下去,被拖走的时候,她的手以一种诡异的形状掛在胳膊上,看得出来,已经完全折断了。 在场眾人女眷很多,谁见过此等骇人场面,一时间嚇得花容失色,惊恐万分。 对於沈绝,大家也从方才的好奇看热闹欣赏,到如今的畏惧忌惮。 他的“疯”早已在京城名声远扬,只是谁也没有看过他发疯。 如今所有人却都领教到了。 他的疯並不在面上。 他的疯就在於他能面无表情,轻鬆至极的做一些令人觉得毛骨悚然的事情。 这已经脱离了寻常人的范畴。 “那就,多谢皇兄……”沈绝反而面露淡淡笑意,“主持公道。” 皇帝立刻道,“祁王不必客气,祁王妃……还好吗?” 沈绝看向乔韞,乔韞反应过来,立刻摇了摇头。 那茶水烫是烫,但是她穿了好几层衣裳,再加上天凉,那热水触及皮肤时,只是有些热热的,有些难受,但並不让她很疼。 “这衣裳……”皇帝又看向乔韞身上的衣裳,“可惜了。” 沈绝垂眸,似笑非笑,“隱绣剩余仅此一件,只可惜,会这隱绣工巧的人,也已经是黄泉下的亡魂了。” 皇帝眯眼,像是想到了什么,深深嘆了口气。 在场的眾人也像是恍然大悟一般, 此时大家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憋著不说话。 大家都明白了,沈绝此番来宫中的用意。 护著乔韞是假,维护祁王府的顏面是真。 娶了傻王妃,若是任她到宫中丟人,丟的可全都是祁王府的脸面。 不如给她穿上最好的衣裳和大氅,隨她一道入宫,装作一副冲喜成功,恩爱夫妻的模样,倒是能让所有人觉得,祁王爷也算是因祸得福。 顺便,他也藉由此次机会,隱藏他的疯病,重返朝堂。 可谁曾想,竟出了这么个不长眼的宫女,损坏了隱绣的衣裳。 祁王才表露出真正的心思所在。 他对那衣裳的著急才是真的,对於乔韞,似乎並没有什么所谓。 打翻茶水哪里需要查什么幕后主使,损伤了这隱绣的衣裳,才是阴谋的所在。 因为这衣裳,是祁王爷的母妃当年一针一线,亲手缝製的。 还有人带著同情的目光看向乔韞,对今日的一切仿佛有了些別的解读。 “祁王也不要太伤心了,来人啊,立刻带王妃下去清理衣裳,再叫上宫中最好的五位太医来,替祁王看看身上的顽疾。”皇帝吩咐道。 “皇兄,衣裳清理就不必了。”沈绝看了一眼乔韞,冷冷道,“回府自会有人替她清理。” 话音一落,几乎是印证了所有人的猜想。 这下,同情乔韞的人更多了。 第33章 修罗 太医不便在宴席上当眾医治,所以沈绝与乔韞便被送往御花园东侧的偏殿,那里冬暖夏凉,风景宜人,正是休憩的好去处。 皇帝也驾临此处,要看太医给沈绝的诊脉结果。 偏殿的內室之中,气氛凝滯,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太医一面给沈绝把脉,一面压抑著面上的震惊,一时间冷汗直流。 几年前,他的师父就是去了一趟祁王府,然后死在了那里,再也没有回来,如今一诊脉,他终於知道,当年师父是为何而死。 沈绝淡笑著看著许太医,面容平静,眼眸深黑,仿佛黑夜中的修罗煞神。 一旁的皇帝也是神情严肃,眯眼看著太医,似乎他只要说错一句话,便是人头不保。 许太医手指都有些发颤。 气氛紧张地如同紧绷的弓弦,一触即发。 而另一边的外间,乔韞被安排在暖炉旁暖身子,宫女细细的替她擦掉了衣裳上面的茶叶,然后给乔韞端上点心和茶水。 乔韞的目光瞬间被那点心吸引了过去。 那点心闻起来香香的,看起来也很可爱,有脆脆的表皮,內里应该有馅儿,闻著味道应当是黑芝麻的。 乔韞伸出手,可手指却在那香酥小点心上面忽然滯住了。 她忽然想起,沈绝之前跟她嘱咐过,“以后,不许乱吃別人给的东西。” “特別是,在宫中。” 乔韞的手失落的缩了回来。 眼看著好吃的在眼前不能吃,她垂下脑袋,很可惜。 可一旁的宫女看见了,却是另一番解读。 宫女送完东西就退下了,侯在一旁等待吩咐,隔著一间小隔间,乔韞却听到有人在说话。 原本应当是听不见的,可那宫女有些粗心,留了些缝隙,乔韞正对著,刚好能听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也或许,宫女们確实也不在乎这个小傻子能不能听见,所以放鬆了警惕。 “你瞧,祁王妃都难过得吃不下东西了,方才在宫宴上,她还吃得那么香,那么可爱。” “真可怜啊,嫁给祁王,根本就不关心她,衣裳都不让她换的。” “原本今日听说祁王爷在宫门口护著她的事情,我还以为真有那种霸道护妻的戏码,兴奋了许久,没想到都是男人的套路,为的都是富贵和权力。” 乔韞眨巴眨巴眼睛,知道她们聊的是自己,便感兴趣的认真听。 “那不然呢,又有谁能免俗,难不成你还相信有真爱?再说那个王妃是个傻的,谁能真的爱一个傻子?” “那祁王得了疯病这么长时间,人人避之不及,他恐怕早就想寻个由头出来,这回倒好,陪著新婚王妃入宫,两全其美,又能得一个好名声,实在是高啊。” 乔韞微微蹙眉。 她不太听得明白,却懂得大概的意思。 没有人会爱一个傻子。 而且祁王这次入宫,不是护著她,是早就想入宫?所以借用她这个理由才出门。 乔韞抿了抿嘴,却並不是伤心难过,而是努力止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那就是说——自己变得有用了? 太好了。 她没有白吃沈绝给的饭呀。 她变得有用,那沈绝以后多多的用她,她就可以一直有饭吃啦。 乔韞一下坐直了,心情也隨之雀跃起来。 后边的人依旧在小声聊著,聊得相当有劲。 “不过,他也挺捨得的,那隱绣衣裳据说是祁王早逝的母妃留在人世唯一的衣裳了,还是她当年与先皇相遇定情时穿的衣裳,相当厉害呢。” “是啊,看起来挺珍惜的,王妃烫伤了他都不让人换,生怕把衣裳弄坏呢。” “还有那个大氅也是很有来头,我方才听那些老嬤嬤说,是当年宫中围猎的时候,祁王和太子相爭贏下的白狐,那大氅是太后亲自让人製成赏给祁王爷的,是那次围猎的最高荣誉。” “嚯,那祁王妃岂不是把祁王府的宝贝穿了一身?” 乔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这回確实是有点慌了。 原来,原来这身衣裳这么贵重?大氅也这么贵重? 她还把衣裳弄脏了。 沈绝不会生气了吧……啊,难怪他刚刚那么惩罚那个泼水的宫女,把她的手都弄断了。 沈绝他,不会也拧断自己的手吧? 乔韞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有点细,轻飘飘的,估计沈绝轻轻一动手指就会断。 其实断掉也没关係,她还有一只手可以拿筷子吃饭。 等等,沈绝不会罚她不许吃饭吧! 乔韞瞬间慌了。 不行,她一定要好好跟他道歉才行。 后头的宫女们还在聊得起劲。 “可不是嘛,越是这样,越是刻意。” “嗐,我看也是,祁王也就是为了撑顏面,显示自己对王妃好,故意如此,实际上对妻子好不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 “你看太子爷对太子妃,那才叫真爱,太子妃受了惊嚇,他立刻就把太子妃护在身后,还去跟皇上求明察。” “確实誒,你不说,我还没注意。” “祁王妃真是可怜,如果不是傻子,长得那么美,一定会很受宠,被各家爭抢求娶吧,结果只能被送去疯王爷那儿冲喜,还要被利用。” “真是可惜了,其实她是傻子也挺可爱的,不是那种討人厌的傻子,很乖很好养活的样子。” “是啊是啊,我也挺喜欢她的。” 乔韞听著她们说话,心中倒是觉得挺开心。 她不介意別人说她是傻子,她本来就挺傻的。 她只是不喜欢別人用傻这个由头欺负她罢了。 內室之中,许太医说出祁王的病症之后,皇帝的面上落下了一层阴霾。 “此毒定时发作,通过血脉伤及五臟六腑,甚至伤及大脑,令人控制不住发狂的念头,一受到刺激便会想要……杀戮。” “杀戮可止疯狂,却维持不了多久。” 皇帝盯著许太医,许太医打著哆嗦,根本不敢抬头看皇帝和祁王。 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他觉得自己就像那误入深山的狍子,撞上了两只山虎,一只要杀人,另一只也要杀人,他跑都没处跑。 若是他今日也死了,那就是死於倒霉催的。 太医院那么多太医,偏偏他得罪了太医长,被派来干这掉脑袋的事。 他真是后悔不迭。 “那有没有方法可医治?”皇帝接著问,“可会伤及性命?” “……回、回稟皇上,没、没有。”许太医连额头上的汗都不敢抹,战战兢兢地说,“祁、祁王的时间,所剩……所剩不多了。” 许太医也成了结巴,沈绝莫名想到乔韞,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说是笑,不如说像轻轻哼了一声。 许太医本就浑身紧绷,听到他的反应,嚇得一哆嗦,浑身都瘫了,瞬间扑倒在地,“祁王饶命……” “没笑你。”沈绝道。 许太医听到他的“疯话”,反而更害怕了。 他这叫笑吗?这明明是在威胁他。 不出他所料,祁王身上这毒素恐怕已经伤及大脑了啊! 第34章 挑衅 皇帝听了祁王的病症之后,神情复杂,令人一时间看不出他的心思。 过了半晌,他缓缓开口。 “所剩不多,是多少。” “回稟皇上,两……两年。”许太医哆哆嗦嗦地开口道。 皇帝瞬间皱起了眉头,沈绝却面容平静,仿佛早就知道这个事实。 他反而挑衅般看向皇帝,嘴角微微显出一丝弧度,疯劲十足。 “皇兄,事已至此,臣弟早已没什么多余的念想,如今只有一事相求。” “……”皇帝微微眯起眼,仿佛在衡量他所说的事情对於朝局可能造成什么影响,半晌,皇帝才缓缓道,“你说。” 一旁的许太医见他们要说这些私密的话,嚇得赶紧说,“皇上,王爷,微臣要不先下……” “別吵。”皇帝不耐烦的打断他,许太医立刻缩了回去,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像个可怜的鵪鶉。 这一刻他恨不得变成一只乌龟,把脑袋四肢都缩进壳子里,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看。 沈绝淡淡笑了笑。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在府里躺久了,杀戮太重,实在是有些腻烦。” “思来想去,也没別的事情可做,倒是有些想重回朝堂,为皇兄分忧。” 皇上面色微微一变,却掩饰的很好,很快便恢復了平静,只是面色还有些担忧,“这倒是没问题,只是……” “每日鸡鸣就上朝,你的身体……能挺得住吗?” “皇兄说笑了。”沈绝倒像是被皇帝逗笑了似的,嘴角更加上扬了几分,“上朝这么辛苦的事情,臣弟还是不参与了,臣弟如今日日睡到三竿,实在是捨不得早起。” “那你想如何。”皇上还在忍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他的语气已经有一丝不耐,可看在沈绝手上还有一支不可小覷的兵力的份上,一直对他极为客气。 再看到他如今命不久矣,料想也无法成什么事,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难看。 毕竟,他自从登基以来,一直以善待亲眷著称。 更何况如今的沈绝,只是个疯王。 不足为他所忌惮。 “唉,臣弟只是想在家看看文书过过癮罢了,刚娶的王妃大字不识一个,想在她面前装装样子,顺便教她认认字,画画图。”沈绝一脸无奈,“皇兄不会以为,臣弟想要谋朝篡位吧?” 沈绝说到这里,眼眸一挑,锋锐的眼神便如刀锋一般刺向皇帝。 仿佛在说,“你敢吗?” 这十足的挑衅,倒是让皇帝胸口憋闷,著实是一口气上不来。 他若是不答应,那祁王又病又疯,还是他亲自请的太医诊断出来的,人都快没命了,临终前小打小闹的关怀都不让,著实是有些违背他平日里心慈仁厚的表演。 可他若答应了……答应了又觉得心中莫名憋屈,总觉得被这沈绝框了一道。 皇帝仔细一想,他方才刻意提到的王妃……倒是一下想通了。 难怪,难怪。 还是为了赐婚之事啊。 也不怪沈绝如此,原本定下的婚约中,聪明大气的乔婉才是他的妻子,如今他默认换了亲,让他娶了傻子,被外头风言风语嘲笑了一番,恐怕心中憋屈。 沈绝来宫中闹这么一出,恐怕也是为了故意给他添堵。 罢了罢了。 皇帝最终还是嘆了口气,人都快死了,还娶了个傻子,让让他得了。 “这有什么敢不敢的,朕是那么小心眼的人?”皇帝大手一挥,“吏户礼兵刑工,你喜欢处理哪些事务,除了军务大事之外,隨意挑选。” 沈绝缓缓道,“太累的不要,太忙的不要,不如这样……听闻乔相现在挺忙的,连自家的大女儿都没时间管教,不如让我这个女婿来帮忙分分忧吧。” 皇帝眉毛微微一挑,心说果然。 换亲之事与乔相脱不了干係,这祁王到底还是在生气。 若是为了私心,倒真是不足为惧,胡闹一番,倒也能制衡如今权力集中的朝堂。 “也好。”皇帝最终还是点了头,“乔相確实忙,你有这份心,是好事,隔日朕便让乔相亲自將自己负责的那些事务,都送一份给你,你挑些喜欢的。” “当然,日后若是你累了不想干,便把这些都扔回给乔相,自己歇著,別累坏了身子。” 闻言,沈绝淡淡一笑,坐在轮椅上缓缓抱拳,“多谢皇兄,不愧是当今圣上,大气。” 又寒暄了几句,沈绝说自己略感疲累,要回去了,皇上自然应允。 那许太医见此,终於鬆了口气,正要鬼鬼祟祟退下,却被沈绝忽然叫住。 “你,等等。” 许太医嚇得一哆嗦,再次噗通一声跪下,一脸的视死如归。 “祁王爷请吩咐!” “出去之后……”沈绝缓缓道。 “祁王爷您放心,出去之后,今日之事便从来没有发生过,再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若是知道了,微臣,微臣……微臣愿自宫!”许太医豁出去了,咬牙道。 “……”沈绝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许太医顿时不敢说话了。 沈绝重新淡淡吩咐,“出去之后,把这个房间內发生的事,全都说出去。” “是……嗯?啊?”许太医不解又惊恐。 “这,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沈绝淡笑道,“皇上都应允了,出去一下令,所有人都会知晓,你怕什么。” 沈绝虽然在笑,可他额间忽然有青筋一跳,把许太医嚇得一哆嗦,马上应允了。 他实在是太了解沈绝的身体状况,这是个一言不合便能杀人的神仙,他逃都来不及,沈绝提的要求,他自然只能答应。 沈绝见他飞快认怂,满意的点了点头。 …… 皇帝离去时,一走到外间,便看到一个人坐著烤火的乔韞。 乔韞乖巧的坐在那里,身边一个陪著的宫女都没有,看起来孤孤单单,可怜兮兮,衣裳还晕了茶渍,恐怕回去以后,沈绝还得怪罪她。 这么一想,皇帝也有些不忍看。 可怜的丫头,可別被沈绝折磨死了。 说到底,她会如此悲惨,也少不了他的默许。 罢了。 皇帝走后,便隨意颁了圣旨。 赐乔韞五爪龙纹吉服一套,並隨时可入宫面圣。 此消息一出,眾人都惊了,惊嘆於乔韞的运气……也说不上来是好是坏。 可能皇上也是为了保住乔韞的命吧。 毕竟五爪龙纹吉服,加上可入宫面圣,这相当於给了乔韞与祁王相当的地位,这在本朝都极为难得一见。 乔婉听闻此消息,更是差点没站住,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怎么回事,怎么皇上单独去了偏殿,回来就成了这样! 是不是乔韞又使了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伎俩。 乔婉呼吸急促,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委屈的直想哭……皇上都没有赏她什么东西! 突如其来的打击几乎要將她击溃,她筹谋这么久,怎么会对付不了那个装疯卖傻的蠢蛋! 另一边,沈绝和乔韞,也回到了马车上。 二人上了马车坐稳,车帘放下,马车平静行进。 乔韞看著气氛,酝酿著想要道歉。 可是她还没开口,沈绝便把她一把拽了过来,轻轻一扯衣带,那隱绣的衣裳便如同花瓣似的,轻飘飘落了下来。 第35章 补偿 “嗯?”乔韞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只疑惑的看著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要扯掉衣带。 沈绝不回应,只看向她方才被泼过茶水的肩膀处。 她的肩膀上没有烫伤,但是还是泛著淡淡的粉,比其他地方的皮肤看起来顏色稍稍艷丽一些。 沈绝食指的指腹抚上那艷丽的粉,乔韞微微一颤,想躲,又被他捉住。 “疼?”沈绝忽然掀起眼帘,盯著她看,似乎想要看明她的表情,防止她隱藏真实的感受。 只是他睫毛著实是长,猛地这么近得距离抬眼,乔韞就这样看著他那双极漂亮的黑色眼眸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出现在面前,一下子被震得呆了一下。 “说话。”沈绝道。 “啊……”乔韞忽然忘了刚刚他问了自己什么,“什、什么……” 沈绝微微眯起眼,这傢伙故意的吗? “想什么呢。” “想你、你……” 沈绝手指微微一紧。 “……想你长得好、好、好看。” “……”沈绝长长的睫毛肉眼可见的微微颤了颤,“那是自然。” “我是问你,疼不疼。”沈绝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多耐心从哪来的,方才应对皇上他都没那么多的耐心把话讲两遍。 “不、不疼。”乔韞看了看自己肩膀,似乎也有些惊讶,“怎、怎么会……红红的,刚刚……刚刚明明,热热的,暖、暖暖的,不疼。” “笨蛋。”沈绝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 “哎呀……”乔韞捂住脑袋,“你,你不要……不要打这里。” 她本来就笨,被打脑袋,岂不是会更笨了! 沈绝坏! 可她衣裳松垮,这么一抬手,衣裳便直接滑落,只留著肚兜。 沈绝眼睁睁看著衣裳滑落,懒得捡,可乔韞却一下慌了。 他便见著乔韞十分紧张地扑过去捡衣裳,像是生怕衣裳落在地上弄脏了似的。 她原本就双手捂脑袋,如今又飞快扑过去捡衣裳,手忙脚乱的本来就不稳,此时,马车正好经过闹市,周围人多,外头驱马的秦暉“吁——”的一声,马车顿时一顿,乔韞便这么直接摔了出去。 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要被甩到马车地板上,脑袋眼看著就要撞上木头桩子。 沈绝著实是无奈了。 他瞬间出手,捞起她的腰,將她直接朝自己搂过来。 她又瘦又小,衝击力却还是让她猛地撞进他的怀里。 沈绝发出一声闷哼,被撞得不轻。 可幽香味就这样扑来,沈绝喉结上下滑动,滚烫的手指正好触及她未有衣衫遮挡的皮肤。 乔韞微微一颤,脑袋埋在他的怀里。 沈绝咬牙,语气並不温柔,“小笨蛋,你到底想做什么?” “唔……”乔韞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只是如鵪鶉一般缩著不动。 “餵。”沈绝冷冷道。 乔韞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整个脑袋就看得见头髮,她的手还揪著他的衣裳,把他的衣裳揪得皱巴巴的! “……”沈绝不耐烦了,大掌掐住了乔韞的后脖颈。 她的脖子实在是纤细,他的手掌捉过去,几乎覆盖了她大半的脖子。 他也没用力,轻轻一拽,乔韞便被迫抬起头,仰起脸,抬眸看向他。 沈绝看到她如今的样子,却是微微一怔。 乔韞的睫毛上沾了些泪水,几簇睫毛凌乱的黏在了一起,眼角泛著红,鼻子也泛红,眼泪糊了满脸,一抬头,又有大滴的眼泪掉下来,啪嗒一下落在他的衣服上。 她的眼眸湿漉漉的,似乎非常难过。 但是沈绝不懂她在难过什么。 “你哭什么?身上疼?”沈绝蹙眉问。 乔韞用力摇摇头。 “刚脑袋敲疼了?”沈绝又问。 乔韞又用力的摇头,然后可怜巴巴的垂著脑袋不说话。 沈绝眼角抽搐,心中升起几分不耐,想撒手把她推开,手却不受控制,乾脆把她放在了自己的腿上,让她小小的一只直接窝在了他的怀里。 他修长的手完全的將她环绕,另一只手则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著自己的眼睛。 隨即,沈绝口中的语气完全变成了命令。 “说。” “对、对不起。”乔韞忽然抽噎著大声飞说,“对、对、对不起,夫君。” 她的声音忽然放大,自然传到了马车之外。 马车外的秦暉正在认真驱赶马匹绕过街边的行人,冷不丁听到马车里传来一声带著哭腔的“对不起夫君”,嚇得马鞭都差点扔出去。 ……这,这,里面这是发生了什么? 这么刺激? 祁王爷不会在里面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秦暉开始冒冷汗,不由得加快了驱马的速度。 马车里,沈绝冷哼一声。 “哪里对不起我?” “我、我……”乔韞看了一眼地上的衣裳,眼泪又氤氳往外冒,“衣裳……弄脏了,是、是很珍贵的衣裳,是我……弄坏了。” “是我、我不好。”乔韞揪住沈绝的衣裳,用力说,“我、我……我补偿你吧。” 沈绝垂眸看著她揪住自己的手,气笑了。 “你可知道,你揪的这件衣裳,也很贵?” 乔韞一惊,立刻鬆开手,这么一鬆开,她没坐稳,又差点摔下去。 这套动作早就被沈绝预判,他故意等她歪到极限的时候慢条斯理的伸出手,重新把她捞回来。 乔韞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 惊叫声无疑又惊动了外头的秦暉。 秦暉手一颤,冷汗冒得更厉害了。 他心想,得赶紧回府啊,万一王爷和王妃在马车上……被別人听到了可怎么是好。 乔韞重新扑进沈绝的怀里,沈绝好整以暇看著她。 他压低声音,凑到她的耳边,故意问。 “好啊,你打算怎么补偿?地上那件,加上身上这件一起。” 乔韞一下子被难住了。 一定很贵吧,怎么办,她能用什么补偿? “我、我……”乔韞支支吾吾的说,“我……没有钱的。” “嗯。”沈绝简单哼了个鼻音,“所以呢。” “我可以……可以,可以给你干活。”乔韞认真说。 “府上不缺下人。”沈绝眯眼看著她,“不如……” 乔韞好奇又紧张地看著他,等著他的答案。 沈绝却捉住她的手,缓缓的,不容置疑的,桎梏著不让她挣扎的,凑近在他的唇边。 乔韞一下子身体紧绷。 第36章 咬人 沈绝第一次看她这么紧张,不禁觉得十分有趣。 他故意磨蹭了些,轻轻用唇触碰她的指尖。 她浑身一颤,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似乎不太明白他要干什么,却很害怕他准备要干什么。 她的反应很大程度上让他愉悦。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愉快的感觉了,原本毒发时那折磨他的血液,如今欢快的奔腾在他浑身的脉络之中,控制著他想要对她做一些破坏性的事情。 摧毁的衝动是如此的强烈,血液在奔涌,可他却十足能控制。 沈绝知道,这不是毒发,这是……慾念。 她整个人都绷紧了,紧张和畏惧夹杂著些对他的信任,各种情绪在她的心里打架,偏偏她又是一个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的人,沈绝所看到的,可谓是精彩绝伦。 她到底以为自己要干什么? 明明这傻姑娘,连脱衣裳都一脸正气。 偏偏还那么招蜂引蝶。 他脑海里浮现出今日沈息看著她的眼神,那眼神著实是骯脏又下作,沈息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沈绝都不用去猜。 那覬覦的眼神,几乎將“想要她”刻在了脑门上。 想到这里,沈绝有些不爽。 所以他乾脆张开嘴,轻轻的,微微用力的,咬住了她的手指。 沈绝故意用的尖锐的那颗牙,一瞬间,温热、略带湿润和侵略气息的刺痛感席捲了乔韞的大脑,她顿时又哭了起来,“不、不……不要哇,夫君……” 这声音比方才更大了,外头的秦暉紧急制住马儿,一颗心都嚇得快要蹦出来。 ——我的天哪,王爷究竟在对可怜的王妃做什么啊! 光天化日的,怎么会发出这么要命的声音。 “你想让外头的人都听到?”沈绝鬆开牙,眯眼“警告她”,“不是要补偿我吗?怎么事到临头,不乐意了?” “呜呜……”乔韞实在是害怕,使劲想要缩回手,却被他死死捉著不放。 他也不用力,仿佛在故意逗她似的,做出一副將要鬆手,似乎一挣脱就能跑掉似的感觉,可乔韞只要稍稍一动,他便轻易的將她制住,重新弄回来。 乔韞眼眶温热,脸颊微红,桃花瓣似的唇上一片粉色晕染开,是她自己咬红的。 “不、不……不要。”乔韞还是摇头。 “不要?”沈绝重复问,“不要什么?” “不要、不要……不要吃、吃、吃掉我。”乔韞磕磕巴巴,又可怜兮兮的说。 “……”沈绝气笑了。 “我是什么?野兽吗。”沈绝捻著她的下巴,眯眼道,“我会吃人?” “……”乔韞似乎想解释,可是转念一想,沈绝確实可能不会吃人。 可能吧。 但是他刚刚咬她的样子,是真的像是想要吃掉她一样。 那个眼神,让她心惊胆战。 外头,秦暉用尽了浑身所有的力气,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祁王府,马车停下,他小心翼翼的朝內稟报。 “王、王爷,到了。” 沈绝听到他结结巴巴的声音,觉得有几分好笑。 这结巴是会传染吗? “嗯,候著。”他淡淡吩咐外头,然后低头看向怀里还只穿著个肚兜的乔韞。 “你该穿上衣裳了。” 乔韞挣扎著要下来捡衣裳,沈绝却解开了自己身上的黑色大氅,將她整个人裹了起来。 “啊,地上的……” “差人来捡就是。”沈绝淡淡道,“地上的脏。” “……都、都怪我。”乔韞想到这里,又有些难受,“这、这么宝贵的衣、衣裳。” “並非什么好衣裳。”沈绝將她裹得像个粽子,直接抱著她下了车。 马车停靠的地方距离茗香阁不远,秦暉正要推木轮椅过来,却被沈绝拒绝了。 沈绝直接抱著乔韞,走回了茗香阁。 秦暉看著沈绝的背影,又怔住了。 再看王妃,眼眶和鼻子还泛著红,眼睫上还有未乾透的泪水,一副刚被欺负完的样子。 嘖,没想到啊,王爷这方面还真是…… 占有欲挺强的。 这么点路都要抱著走。 或者说,王妃如今確实不適合走路。 秦暉脑补著,自己倒是开始脸红起来。 乔韞如今却是一脸疑惑。 不是什么好衣裳?沈绝为什么这么说,宫里的那些宫女,不是这么说的呀。 明明,那衣裳是传说中的隱绣,而且世间只有这一件,而且是沈绝的母妃留下来的遗物。 怎么可能不珍贵呢! 乔韞虽然脑子不聪明,却也是懂事的,自然明白这衣裳对於沈绝而言的意义。 沈绝见她满脸想不通的样子,居然耐下性子对她说。 “府上没有合適的女子衣裳,不然,不会让你穿这身。” “这衣裳,不吉利。” “这是母妃第一次见到先皇时穿的衣裳,当时她已有婚约,与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正在看桃花。” 乔韞静静地听著,双手自然而然的搂在了沈绝的脖子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沈绝无奈看了她一眼。 这傢伙还挺会享受。 他说到这里,却不继续往下说了,只静静地抱著她往前走。 直到进了茗香阁,沈绝將她放在凳子上,他才坐在一旁的炉火边,垂眸静静地开始打香篆焚香。 乔韞裹著大氅,没別的衣裳穿,她也不挑,就这么裹著黑色的大氅,把自己卷得紧紧地,一点点的挪过来,坐在他的身边,看他理香烧炭。 他的手指极好看。 有力又修长。 他的手背上有长长的青筋,不是那种盘虬可怖的形状,而是跟他本人一样的清秀有力,显出一股力量感,十分吸引人的注意力。 乔韞看他复杂的程序,实在是看不懂,便安安静静坐著,不说话。 沈绝布完香,掀起眸子看了她一眼,便见她像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狐狸精一般,蜷缩在他的身边,双手捧著脸,眼睛眨巴的看著他的动作,一脸的好奇与懵懂。 点完香,沈绝又倒了杯茶,缓缓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不出他所料,不过片刻,某人似乎就开始著急了,悉悉索索的挪动起来,发出噪音。 沈绝微微睁开眼,便看到她一脸期盼的挪到了他的跟前,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眨巴著看著她。 “干什么?”他明知故问。 “你、你还没……没说完。”乔韞有些著急。 与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正在看桃花,然后呢? 她还想听。 “想听?”沈绝又明知故问。 “嗯嗯。”乔韞用力点头。 “那你用什么换?”沈绝眯起眼睛,故意问道。 “啊……”这个还要换吗? 乔韞为难的咬了咬唇,十分挣扎,隨后她缓缓的,为难的,充满挣扎的伸出自己的手指。 “那……那再给你……给你咬一口吧。” 第37章 不行 再咬一口? 看著乔韞颤颤巍巍伸过来的手指,沈绝眯了眯眼,上头居然还有他方才留下的小小印记,虽然已经快消失了,可那小块儿地方还是微微泛著红。 方才他也没使什么力气,这就又留印子了? 沈绝擒住她的手,却盯著她的眼眸。 她水灵灵的眸子时不时眨巴一下,眸光闪烁,逃避他的眼神。 沈绝微微勾起唇角。 “不行。” “啊?”乔韞不解。 “涨价了。”沈绝缓缓道,“方才一口就行,现在要两口。” “啊?”乔韞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个绝世大奸商。 “不愿意?”沈绝反问她。 “我……”乔韞开始纠结起来,眉头都拧上了。 沈绝轻笑一声,鬆开她的手。 “那你慢慢想。”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谨言的声音。 “王爷,人带来了。” “进。” 谨言和她带来的人一进来,便看到王妃殿下正裹著沈绝的黑色大氅,裹得像个粽子似的蜷缩在沈绝身边,一张白净的小脸上现在满脸的苦大仇深,眉头也皱得紧紧地,似乎在考虑什么非常痛苦的大事。 沈绝倒是不动如山,面容沉静,看不出情绪,正在一旁拨弄沉香。 谨言一颗心立刻提了起来,小心翼翼上前。 “稟告王爷,製衣的张嬤嬤来了。” 张嬤嬤上前一步,朝著二位行礼。 祁王府上有自己的製衣人,一男一女,寻常来给沈绝量身製衣的,都是另外一位男製衣。 而张嬤嬤常年为府上的丫鬟嬤嬤们製衣,难得在沈绝面前露脸,如今不免有些紧张。 “免礼。”沈绝隨意挥了挥手,示意谨言去做该做的事。 谨言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上前请乔韞。 “王妃殿下,请来这边量身。” 乔韞还不明白在做什么,疑惑的看向沈绝。 谨言正准备开口解释,却听沈绝忽然开口,“让人给你做些衣裳,你喜欢什么样式,隨意挑。” 乔韞乖巧的点点头,朝著他轻声说,“那……那谢谢你。” “嗯,去吧。”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张嬤嬤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脸色更是精彩。 哪有王爷王妃这样相处的? 谨言倒是比较淡定了,上前扶起乔韞,可看到她如今的装束,“见多识广”的谨言的面色也变得一言难尽。 大氅是沈绝的,这很正常。 谨言本以为是王爷怕王妃冷,所以给她穿上的,还把全身都裹起来。 可乔韞一动,谨言看到里头的风景,差点惊叫出声。 这里面怎么就一个肚兜啊! 难怪方才传信的人说,让张嬤嬤多带一套好点的衣裳,原来是用在这里。 谨言勉强维持著面容平静,伸手迅速把大氅合拢,扶著乔韞起来,往一旁屏风后的小隔间走。 几人还未走两步,谨言便听到沈绝又开了口。 “谨言,记得让人收拾马车上的衣裳。” “……”谨言脑子里心念陡转,无数的念头和不该想像的画面就这样飞速奔涌而过,让她慢了半拍才应声。 “啊,是!王爷。” 新婚燕尔,她明白。 但是王爷的身子真的顶得住吗? 谨言特意看了看乔韞的状態,见她走路不说健步如飞,也是与平常没什么两样,脸色也比昨日好一些,眼睛水灵灵的,看起来十分精神。 谨言心想,果然,王爷身子骨还是不行。 有心无力。 小隔间里头早就准备了炭火,里头暖烘烘的,乔韞脱了大氅之后,张嬤嬤也绷不住了,与谨言惊愕对视一眼,谨言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淡定。 张嬤嬤平復了心情,立刻开始给乔韞量身。 腰身量过之后,张嬤嬤的尺落在她的肩膀,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看向她背后的诸多伤痕。 张嬤嬤呼吸急促,再次看向谨言。 谨言此时也有些忍不住了,惊愕地开口小声问。 “王妃殿下,这些伤痕是……怎么了?” 乔韞一愣,这才想起自己身上的那些痕跡,径直说,“是、是……林氏他们打的。” “林氏?”谨言呼吸一滯,“乔夫人?” “嗯嗯。”乔韞点头,“还有乔……乔婉。” “乔婉?”谨言眼睛都快瞪大了,乔婉不是她的妹妹吗?她居然能打姐姐?这……成何体统! 一旁的张嬤嬤简直大气都不敢出。 “嗯,不、不……不止。”乔韞说。 不止…… 谨言的脸色都白了。 不止,一句不止,却带了来极为恐怖的意涵。 她可是乔府的嫡女,长女! 除了乔夫人和乔婉之外,居然还有能欺负她的人,这说明什么? 谨言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量身之后,乔韞套上了张嬤嬤带来的新衣裳,虽然还是稍稍宽鬆了些,可大概的尺寸都是正好。 穿好之后,她开口问张嬤嬤,“嬤嬤。” “王妃请吩咐。”张嬤嬤赶紧应声。 “这、这衣裳……贵吗?” “啊……这。”张嬤嬤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若说贵,那这套衣裳用的料子都是市面上顶好的,放在外头售卖,一定是很贵,可在祁王府,倒也是寻常。 还是旁边的谨言反应极快,立刻道,“都是王府的料子,自己家的东西,没什么贵不贵的,王妃您喜欢就好了。” 这样啊…… 乔韞大概明白了。 两位嬤嬤办完这桩事便退下了,乔韞从隔间出来,去找沈绝,却发现沈绝已经不在原地。 只见沉香裊裊,十分好闻。 祁王府地牢。 沈绝寻常每次来此处,都是来杀人的。 地牢里装了很多人。 叛徒,奸细,外来的杀手,甚至敌军的小將领。 毒发时,沈绝便来此审问。 血腥味能让他浑身的戾气得以缓解。 所以,沈绝身上的药味之中,总是混杂著淡淡的血腥味。 也就是乔韞第一次见他时,嘟囔著说他身上臭的原因。 可沈绝今日过来,却不单单是想杀人。 地牢之中,阴暗潮湿,污秽可怖,地上虽然已经被清理过,却还是能看到一些內臟的碎屑和毛髮残留。 秦暉推著他的轮椅,缓缓往里走。 所经之处,都是死一样的寂静。 那些囚徒看到他来,皆是安静如鸡,没有人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他们早已见过前人的惨相,只求能锁在这牢中一辈子也不要被沈绝挑中。 最终,沈绝在一间门前停了下来。 这里头关的人很新,新婚夜刚送进来的——乔府的送嫁嬤嬤。 第38章 地牢 王嬤嬤早已不是当初那副颐指气使,心比天高的模样了,她蓬头垢面,面色发黄,皱纹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不少。 看到忽然出现的沈绝,她嚇得一哆嗦,直接跪倒在地,“砰砰”磕头。 “饶命,饶命,祁王爷饶命……” 老嬤嬤呜咽著求饶。 送进地牢之后,她也並没有如想像一般被剁碎。 当然,她也並没有被人重视。 那些人把她和车夫往偏僻角落一扔,就没有人再管他们。 可是,她却饱受精神上的折磨。 她总是听到不知道从哪间牢房里传来的惨叫声,那惨叫声撕心裂肺像是经歷了什么剥皮剜骨似的酷刑,只是单纯听到便觉得毛骨悚然,可怕至极。 最可怕的是,每当脚步声临近,她都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为下一个。 她一晚上都没睡,也分不清白天黑夜,脑子里还以为已经过了几天几夜。 一直到沈绝来到她的面前。 “饶命,祁王爷饶命……”王嬤嬤鼻涕眼泪直流,疯狂求饶,“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却只听前方传来一声轻轻的,不耐烦的,“嘖。” 王嬤嬤顿时如同木头一般猛地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怎么还这么吵。”他状似问的秦暉,实则警告的王嬤嬤。 王嬤嬤想开口解释,还未开口,便对上沈绝此时的眼神,她顿时嚇得闭上了嘴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惹烦了沈绝。 “稟告王爷,没给吃的,这嬤嬤嗓门大,有劲。”秦暉解释道。 沈绝无语,满眼嫌弃和不耐烦。 王嬤嬤老泪纵横,不敢怒更不敢言。 “那日你说,指使你的是乔韞。”沈绝微微一抬眸,盯著她的眼睛,语气平淡而隨意,“她怎么指使的,细说。” 王嬤嬤听到沈绝这句话,脸色顿时一白。 她怎么指使的?自己怎么知道她怎么指使的。 王嬤嬤欲哭无泪,可是自己撒的谎,跪著也得说完,於是她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说,“是、是……乔韞,乔大小姐她让我,让我探听您的消息,身体状况,然后把消息送、送回乔府。” “哦?”沈绝像是来了兴趣, 稍稍一挑眉,眸色深黑如幽潭,深不见底的眸色之中,看不出一丝情绪。 “送回乔府,给谁?”沈绝又问。 “给、给……”王嬤嬤犹豫了半晌,还是说了出来,“给乔夫人。” “倒也合乎逻辑。”沈绝垂眸,语气淡淡,“想了很久?” “啊?”王嬤嬤一激灵,立刻慌了,她想解释,可被沈绝的目光看著,她觉得那些撒谎的话就像是可笑的笑话一样,根本就瞒不过去。 “好了。”沈绝冷漠开口,“ 用刑吧,懒得听了。” “是!”秦暉飞快应声,隨后便推著沈绝的轮椅掉头往回走。 还未走两步,沈绝就听到了王嬤嬤的嚎叫声。 “我说,我说……我都说实话,王爷,王爷!您可以放过我吗王爷,老奴,老奴做牛做马,老奴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沈绝一抬手,轮椅停了下来,却没有掉头。 “不想听了。” 隨后,几个侍卫蜂拥上来,將她擒住,堵住了她的嘴。 整个囚牢安静了。 隨后,沈绝的车轮在那位车夫的囚牢前停了下来。 车夫正在抱著膝盖发抖,隔壁的声音他听了全程,如今满眼惊恐,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他昨夜的伤口经过包扎已经堪堪止住了血,但是因为失血过度,如今他已经气若游丝,面白如纸,无力的靠在稻草上,像是马上就要断气了。 沈绝看向他,似笑非笑,“这个安静些,就他吧。” 车夫被送到了踏雪阁的偏房。 府上的大夫给车夫处理了伤口,上了药重新包扎之后,又给他喝了点汤药。 热汤药一下肚,车夫的脸色顿时好转了一些。 沈绝抵达时,他已经可以自己坐起来了。 “底子不错。”沈绝勾唇,“叫什么?在乔府当差多久了?” “回、回稟王爷,老夫叫李贵,二十年了,一直在乔府当车夫。”车夫战战兢兢说,“没有別的营生。” “问你问题,能如实说吗?” “能!能的!”车夫想到王嬤嬤的下场,顿时用力咬牙坐笔直,“老夫也一直被那王嬤嬤折磨,也是身不由己啊王爷!那日去探听消息,也是乔夫人指使的,老夫为了家里老婆孩子,不得不这么做。” “细说。”沈绝缓缓闔眼,闭著眼听。 车夫便將那日的情形说了。 “那日是两位小姐一同出嫁,老夫也是临时上阵的,听说祁王府不来人接……啊,不是说您不接人不好的意思,不是,啊这……” 车夫说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就在祁王府,一下子紧张地舌头打结。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沈绝,却发现他一动也没动,仍旧在闭目养神,似乎也没有因此生气。 於是车夫喘了口气,接著说。 “確定要送乔韞小姐出嫁前,乔夫人林氏就吩咐老夫,让老夫到了祁王府之后,就在祁王府等著接王嬤嬤回来。” “王嬤嬤也是监视老夫的,另一位车夫负责在门口守著轿子,老夫就在里头接应。” “接应的时候,儘量多在祁王府里面转转,看看各方面的状况,什么人手布置啊,祁王爷的身体情况啊,之类的,老夫也不懂,直接就莽进去了,没想到正好撞上您……实在是,唉。” “老夫还以为这就是个简单差事,没想到……”车夫想起这些,后悔不迭,羡慕另外一个车夫的好运气。 说完这些,沈绝仍旧闔著眼,却缓缓开口。 “乔韞小姐出嫁前,过得如何。” “乔韞小姐啊……”说到这里,车夫便直挠头,“这个,这个不好说……” “……”沈绝不开口。 “但是还是要说的!”车夫察言观色这一块还是有些本事,他方才看到沈绝的睫毛动了一下,应该是不爽了。 “其实吧,乔韞小姐,根本都不能算是乔府的小姐,她过得日子啊,比我们这些下人还不如。” 沈绝缓缓睁开了眼。 “哦?” 第39章 失控 “乔韞小姐一直住在乔府的偏远院落,那里除了小厨房的伙计偶尔会去拾柴火补贴点家用之外,几乎没有人去。” “小姐住的地方是个砖石小房,四处都是破洞,一到冬天,屋里比外头还冷,她的被子也只有一床,垫被是稻草和树叶……啊,当然,老夫並未去过,是偷偷去给小姐送饭的厨房小伙计说的,那个小伙计跟小姐年纪一般大,看小姐实在是太可怜,时常跑来跟我们说。” “老夫还负责养马,所以经常去那边拿稻草,经常听到他们说小姐快要被饿死了。” “大傢伙看了也不忍心,那个小伙计时常去偷偷送点饭给她吃。” “也不是別的,就是看到乔府另一位小姐乔婉,每日燕窝鱼翅滋补,菜吃不完寧愿倒掉餵猪都不给小姐吃,小姐实在是可怜的,但是没办法,乔相都恨她,咱们也不敢明面上对她好,如果发现对她好,咱们这些下人也是要挨罚的。” “帮她的人运气都不错,都不会被发现,反而时常能遇到些好事,但是小姐自己就比较倒霉了,林氏心情不好,就喜欢把她喊过去,隨便问几句话,她说的不对就要被打。” “林氏、乔婉、王嬤嬤……还有很多人,数不清,他们都欺负乔韞小姐,乔韞小姐保护不了自己,就拼命认错,让他们嘲笑,心情好了就不打她了。” “……” 气氛越变越冷,李贵说著说著,莫名有些害怕。 明明沈绝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並没有开口说话,可是屋內好像就是变冷了一些,令李贵胆寒不已。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沈绝的眼睛里似乎渐渐地冒出些红色,像是眼眸周围有些血丝似的,看起来有些可怕。 可是方才他的眼睛里也並没有红血丝啊? 李贵战战兢兢地小心应对。 半晌,房间里都极为安静。 终於,沈绝淡淡开口,好在他一切如常,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这些事,乔丞相管过吗?”沈绝声音有些略显低哑。 “回稟王爷,根本不管的,自从大小姐在公主宴上丟人之后,他便再也不想听到任何关於大小姐的事情,任何人都不许提,大小姐的饮食起居,全部由乔夫人林氏来掌握。”车夫李贵说到这里,还义愤填膺起来。 “林氏好歹是继母,但乔相好歹是生父,生父这样对待女儿,咱们这些下人看了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沈绝看著他,淡淡勾唇。 李贵觉得自己这態度似乎有点过了,赶紧收著点,老老实实不敢说了。 “再多说些。”沈绝道。 “好,好的没问题,王爷。”李贵正襟危坐,打开了话匣子说个不停,把他所知道的乔韞受欺负的事情大大小小都回忆了一遍,包括跪石子儿,被嬤嬤拧软肉,不给书念,不给东西学,府上任何一处需要她干活,都能指使她。 说到最后,他嘴巴都快说干了。 沈绝也听够了。 他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同来的那个丫鬟是什么来路。” “丫鬟……”李贵想了好久才想起来,跟王嬤嬤一道的还有一位从未见过的丫鬟,陌生的面孔。 “她,老夫从未在乔府见过的,不是乔府的丫鬟,也许是才来的?”李贵猜测道。 “好了,你歇著吧。” 李贵看沈绝似乎有些疲乏了,面色也有些苍白。 见他似乎有要走的意思,李贵忽然著急起来,大胆的喊住他。 “祁王爷,老夫有个不情之请!”李贵挣扎著要下榻跪地。 沈绝却不等他开口,便直接道。 “府上人已足够。” 李贵一惊,先是惊愕他怎么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反应过来他已经被拒绝之后, 精神一下子垮塌了。 他原本想著,既然已经离开了乔府,不如以后就在祁王府干活吧,反正都是做车夫,到哪里做不是做,更何况,祁王爷还专门找来大夫为自己治伤熬药呢,祁王爷病著,隨时杀人的状態下,都有这么多人忠心耿耿的当差,想必祁王府也是不错的地方。 他在乔府,哪里有这种待遇。 至於这个腿伤是怎么落下的,那都是意外。 可是没想到,话还没说出口,祁王爷就把他拒绝了。 “不过。”沈绝缓缓看向他,语气有些慵懒。 “你可以拿双份的银子,不知你是否……” “万死不辞!”李贵瘫在榻上用力抱拳,“王爷怎么吩咐,老夫怎么做!” …… 沈绝冷著脸从房间里出来,秦暉一看,嚇了一跳。 我的天,毒发了。 之前入宫那么长时间都很平稳,却没想到,审问了一会儿车夫就毒发,秦暉差点衝进去手刃车夫,被沈绝一个眼刀制止了。 “等他伤好些,放了吧。” “放了?”秦暉一愣。 “你如今话都听不懂了?”沈绝微微蹙眉,眼眸锐利的可怕,如同刀子一般朝秦暉剜去。 秦暉瞬间感觉自己灵魂都在发颤,顿时一个激灵,“是,王爷!一定按您的吩咐办。” 沈绝呼吸有些急促,手背的青筋有迸发的趋势,他死死捉住轮椅把手,制止自己回头杀掉点什么的衝动。 “推我回茗香阁。” “是!”秦暉立刻行动起来。 回到茗香阁之后,沈绝却发现,並没有人来迎接他,茗香阁的外间空空如也,一个人影也不见,只留下他方才点过的沉香,如今已经燃尽了,残留了一些灰烬。 这一瞬间,巨大的空虚孤独伴隨著他滚沸的血液缠绕在他的心头,他呼吸微颤,却硬生生站起来。 “你出去。” 自然是叫秦暉出去。 秦暉实在是担心,刚想说话,便对上沈绝血红的眼睛。 “出去!锁门!” 秦暉嚇得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迅速用最快的步伐,连滚带爬的推著轮椅跑了。 门被秦暉小心翼翼的带上,並上了锁。 只留下透过门窗洒进来的,一地的夕阳。 居然一日过去了,时间真快。 他的小东西,跑去哪里了。 沈绝掐住了自己的脉,想要阻挡那势不可挡的戾气与恨意,可那只是杯水车薪。 现在去杀人,也来不及了。 此时见到血腥,他可能会失控。 失控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当年杀了那么多的太医,便是失控的结果。 这种状態下,即使是靠近乔韞,恐怕也没有回天之力。 那日毒发,他还没有这么严重,所以乔韞能躲过一劫。 而此时,她不在……算是最好的选择。 沈绝踉蹌著往里间走,每走一步,他都感觉那血要从喉间涌出来。 两年,今日那太医说是两年,其实他心知肚明,目前的情况,他能活一年都算多。 好不容易走进內室,他扯掉外衫,露出了里头纯白的里衫。 背后的汗水已经將衣裳大半都浸透,裹著他劲瘦的身躯,显出些许漂亮的轮廓。 他摘掉束髮的玉冠,乌黑的髮丝披散而下,散落在他苍白的脸颊周围。 最后,他掀开床帘,要躺上去,准备步入漫长的折磨。 可掀开帘子的一瞬间,他的眼前,冷不丁却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个傻姑娘,在他的床榻上,蜷缩成一团,抱著他的枕头,正在呼呼大睡。 第40章 逗她 她还挺会享受的,或者说,是有人照顾过她。 也许是谨言,也许是別人。 她的身上盖著小被子,盖在腹部附近,床榻边闷著炭火,温度不高不低正好。 外头的夕阳只能照进来一点点,暖融融的,洒在她的脸上。 也许是今天太累了,她像个小狐狸一样蜷缩著,重而绵长的呼吸声缓缓的,一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暖风般轻轻吹拂著沈绝的心。 不够,不够……还不够。 完全不够。 沈绝呼吸更加急促起来,他俯身,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乔韞感觉脸上痒痒的,轻轻扭了扭,用手指挠了挠脸,口中发出黏糊糊的“唔唔”声,然后侧过身子,换个角度继续睡。 沈绝轻笑一声,隨即又痛苦的闷哼一声。 他的额角也冒出了青筋,那沸腾的血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他伸出手,猛地擒住乔韞的手腕。 乔韞顿时嚇醒了,她猛地睁开眼,正想要惊呼,却看清来人是谁,一下子鬆了口气。 “你、你……你嚇死……”一面说,她一面打了个大哈欠,“嚇死……我了。” 这就鬆口气了? 她是不是对自己,太没有防备之心了。 沈绝冷冷看著她。 隨后,他滚烫的手將她直接拽进了怀里。 乔韞一下子惊呆了。 他的身上,好烫好烫,像是还没凉透的烤鸡。 他的呼吸,好重好重……像,想什么? 乔韞想不出来了。 但是並不影响她想要推开他,不知道为什么,今日马车上,他抱著她还是很舒服的,可是现在,一点也不舒服…… 他比之前用力了很多,她越是挣扎,他抓得越紧。 沉重的呼吸声在她的耳畔响起,他的声音里夹杂著压抑的痛苦,宛如绷紧的弓弦,即將抵达极限。 “想知道故事的后续吗?” 乔韞才睡醒,如今又被他奇怪的反应弄得疑惑不已,一时半会儿不明白他所说的故事是什么。 “嗯?”沈绝的声音低哑,在她的耳边震响。 乔韞顿时感觉一只耳朵酥麻痒,又难受又好像有那么一点点舒服,她脖子一缩,想要躲开,却被他再次重新拽了回去。 “刚才不是很想听吗?”沈绝的声音更低了,语句之中夹带著一些难以抑制的重重喘息。 “不涨价了,这次咬一口就行,好不好?” 也许是身子协调失控,也许是故意,沈绝像是一下子没撑住,缓缓朝她倒了下去。 “啊……夫、夫君……”乔韞被他的体重压得喘不过气,却还是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他现在真的很不对劲。 乔韞很少觉得沈绝可怕,可是现在的沈绝,就像是一只想咬人的野兽。 事实上,沈绝现在確实是野兽,没有半点区別,到现在都没有动手,完全是他意志力疯狂压制的结果。 他深深埋进乔韞的脖颈间,鼻尖触碰到她的皮肤和髮丝,他轻轻蹭了蹭,乔韞顿时痒得一瑟缩,他却不躲,反而更加索取,把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里。 “不、不好。”乔韞忽然轻轻开口。 沈绝动作一滯。 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凝滯了,沈绝从她的脖颈间抬起头,自上而下的俯视著她,双手撑在她的上方,一双微红的眼眸死死盯著她的脸。 “哪里不好?”他的语气还算平静。 “听、听故事,咬一口,不、不、不好。”乔韞慢悠悠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认真说。 “为何?”沈绝微微眯眼,他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小笨蛋什么时候忤逆他都可以,为何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最需要她的时候…… 沈绝胸口戾气涌动,视线也逐渐往下,盯上了她细瘦白净的脖颈。 若是直接掐…… 暴虐的心思一旦升起,便很难结束,沈绝呼吸沉重,仿佛下一秒乔韞的脖颈就会断在他的手里,他想像那触感,那是惊人的诱惑。 “你、你是不是,不、不舒服……”乔韞有些担心的看著他。 “是啊。”沈绝压抑著喘息,坦诚道,“很不舒服。” “那、那我不听、不听故事了。”乔韞细声细气的,声音软绵,“我、我陪著你好不好。” “……”沈绝的视线重新回到她的脸上,盯著她清澈又真诚的眼睛,他觉得心臟暴虐般的痛苦似乎被一双手轻轻的抚了抚。 “可我快死了,你陪著,没用。”沈绝似笑非笑逗她,“我死了,你怎么办?” 他会死? 乔韞一下子懵懂的瞪大了眼睛。 他死了,自己怎么办?以后又会回到没有饭吃的日子了! 乔韞瞬间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那、那找大夫……” “太医看过了,没用。”沈绝忍著疼,一门心思逗她。 “那,那……”乔韞哪能有什么办法,她无措的捉著他的衣裳,“那……怎么办呀。” 看到她急得眼眶都红了,沈绝顿时失笑。 喉咙里不自觉发出蛊惑般的音调,沈绝觉得自己仿佛是诱惑农夫的蛇,吐著信子便把她缠住了。 “这么著急?让我咬一口会好一点,你要不要试试?” 乔韞一愣,却猛地摇了摇头,“不、不……不要……” 沈绝动作一滯。 可下一瞬他却听到她接著说,“不、不要逗我了。” “咬一口,怎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好!我又不是,不是小孩子了!”乔韞说的很用力,似乎很不满。 沈绝感觉自己的神经就这样被她拨弄来拨弄去,她的反应都像是在撩拨他的心绪,起起伏伏,比毒发还要失控。 他討厌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仿佛悬在半空,唯一一根绳,就是乔韞这软绵又坚韧的蒲草。 他急需什么东西,给他安全,给他抚慰…… “试试,不就知道了?”沈绝说完,撩开了她阻挡脖颈的头髮,“这次,试试这里。” 说完,不等乔韞开口,沈绝便猛然俯身,朝著她的脖颈轻轻咬了下去。 乔韞顿时下意识的想要推开他。 沈绝淡笑著捉住她的手,將她困在自己的怀里。 像是野兽捕食一般,她的脖颈香甜,让沈绝很想咬破尝尝。 但是他只是用尖利的牙齿轻轻的磨了磨。 乔韞却受不住,发出“呜呜”声。 第41章 牙印 “呜呜不……不要咬我啦……”乔韞不舒服地扭动挣扎,可根本逃不出他的掌控。 沈绝非但不听,这声音反而激发了他的感官,不自觉更加深了力道,咬的更深了些。 这下乔韞反而发不出声音了,只用手死死的推著他胸膛。 沈绝感觉浑身的戾气,就像是被清澈的溪流缓缓的冲刷,伴隨著她身上的香甜味道,他的理智仿佛逐渐回到自己的掌控,眼眸也逐渐清明。 她身上的味道一点都不浓烈,而是淡淡悠悠,若有似无,似乎越是想要抓住,就越是抓不住。 不过一会儿,沈绝便觉得平復了许多。 可他依旧没有鬆口,只是减少了咬人的力道,將咬,替代成了缓缓的碾磨。 乔韞发出难受的轻哼。 乔韞的皮肤薄薄的,脖子那块早已红成了一片,沈绝低垂眼眸,看到那一片痕跡,还有些许牙印,终於缓缓收手。 转而,他轻轻的在她的脖颈处吻了吻。 曖昧的气氛早已充斥帐中,沈绝享受著这几年来难得享受的平和,这种平和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他只觉得心中有一个缺口仿佛在逐渐被什么东西填补空缺,滋养血肉。 原本,他以为乔韞也许会不知所措,羞涩,又或许,很高兴。 可这回,乔韞的反应比刚刚还要大。 “你……”乔韞忽然发出惊讶的声音,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惊愕又迷茫地瞪大了眼睛盯著他,一脸的震惊。 “你……你怎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嗯?”沈绝发出慵懒的轻哼,等著她的下文。 “你、你怎么舔我呀?”乔韞实在是惊讶。 “……” 沈绝缓缓睁开眼,撑起手,看向乔韞。 她眼角晕染了些许泪水的痕跡,面颊也有些泛著红润,可她的眼神却天真又清澈,此时惊讶间带著几分好奇之色,疑惑问他。 “这样……这样像,狗狗。” 乔韞认真告诉他。 “狗、狗狗……舔人,咬人,小时候,我经常被、被舔一脸的口、口水。” “……”沈绝居然无言以对。 也是好半晌,沈绝才缓缓道,“这不是舔,是亲。” “亲?”乔韞疑惑看著他。 “嗯。”沈绝看著她的眼睛,缓缓道,“关係好,才会做的。” “这、这样吗?”乔韞若有所思。 与她清亮的眼眸对视,沈绝忽然觉得自己確实挺狗的,就这样哄著骗著,把她又咬又亲。 但是又有什么关係。 夫君都叫了,亲一口怎么了? 下一瞬,沈绝忽然感觉到一双手攀上了自己的脖颈,然后,她软软的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脖子,迟疑了片刻,她居然又舔了一下! “这、这样吗?”乔韞咂吧咂吧嘴,品鑑起来,“没、没什么味道。” 不如烤鸡。 她反应平淡,可这对於沈绝而言,却如同雷击。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这小笨蛋,下手没轻没重的! 他如今本就薄弱,这么一碰,他几乎当即就快要失控。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沈绝压抑著声音,咬牙道。 “亲、亲你。”乔韞一本正经,现学现用,“你、你刚刚教、教我的。” “……”沈绝死死捉著她的腰,闔眼调整自己的呼吸。 他才刚毒发,不可以。 可是乔韞却依旧在一无所知的煽风点火,胡乱扭动,“哎呀你、痒……挠、挠我痒痒肉了。” 沈绝无语,更加用力地桎梏住她的行动,咬牙警告。 “別动。” 也许是看到他面露些许痛苦忍耐之色,乔韞一下静止下来,眨巴著眼睛看著他。 “你、你还……还难受吗?” “嗯。”沈绝轻哼出一个鼻音,“难受。” 但是这回应一出,他连自己都是微微一怔。 谁不知道他沈绝是如何骄傲一个人,从不在人面前流露出任何脆弱的一面,在人前承认自己难受更是天方夜谭。 中毒以来,除非是昏迷不醒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无法控制自己,大多数时间,他都是如今日一般,將自己缩在茗香阁內,不让人任何人看见自己一丁点狼狈的样子。 可如今…… 他竟撒娇一般,只为换得一个小笨蛋笨拙的言语抚慰? 他恐怕真是疯了。 “那,那我……”乔韞有些为难的掀开脖颈上的衣裳,“要不……” 见她一脸纠结为难的样子,沈绝却是无奈一笑,將她一下抱了起来。 乔韞也不躲,就被他这么抱著。 这么抱著很舒服,她不排斥。 “抱一会儿就好了。” 沈绝轻声说。 “哦……”乔韞似乎不是很信,但是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有所舒缓,於是也逐渐放下了心。 “那、那你就……就抱著吧。”乔韞很“大方”的说。 沈绝淡笑一声,缓缓闔眼。 他身上依旧滚热,却已经换了一种折磨方式,缓缓的悠然的折磨著他的神经。 乔韞掛在他身上,浑身暖烘烘的,闭上眼睛,很快就又睡著了。 沈绝抱著她,唇角上翘。 日落月升,时间已经不早。 太子府,上门送礼贺喜之人络绎不绝,从他们从宫宴上回去之后一直到晚上都没停过。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之后,乔婉疲惫不堪。 她四处找沈息都找不到,在太子府找了一圈,终於在宫女的指引下来到书房,一打开门,却见沈息正在桌前研墨,不知道在写什么。 她好奇上前一看,却见他正在悠閒地作画。 他画了一株冬日的桃花,含苞未开,风雪中佇立,光禿禿的枝丫充满了生命力。 乔婉看到这画,莫名的升起一肚子火。 那可是十几家宾客! 全靠她招待! 她口中说著太子忙於政务无法抽身,实则心中疲累,衡量这那,满心忐忑。 好歹爹爹有时会与她说一些朝中官员的事情,让她好在女眷聚会的时候心中有底,今日才能堪堪应付过去。 可没想到,沈息在房中根本一点正事也没干,在这画什么破画! “殿下,您还有这閒心。”乔婉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 沈息的笔一顿,抬眸看著她,面上带笑,可眼睛半点笑意也没有。 “原来是太子妃,怎么样,忙完了?” “……”乔婉咬了咬唇,想著他再怎么都是太子,这些小事,她忍一忍,需得忍一忍。 於是她笑著说,“是啊,好忙好累,他们坐著都不走,非要见你。” “多谢太子妃帮我应付了。”沈息淡笑著,视线在她的面上描摹了一遍,心中却有些嘆息。 乔婉无疑是好看的,可却好看的很寻常。 放在人堆里能说得上上乘,可却不如那小妖精,一眼便是天崩地裂一般的惊艷。 明明是姐妹,怎么长得半点也不像。 第42章 是狗 虽然不走心,可终究是得到了些认可,乔婉觉得自己胸口的怨气终於算是散去了一些。 於是她上前一步,轻轻搂住沈息的胳膊,轻声说,“那殿下,臣妾有个请求。” 被她这么一拽,沈息毛笔上的墨汁差点滴在画上,他不动声色地將她推开了些,轻轻把笔放下,笑道,“哦?什么。” “今日姐姐得了皇上赏赐,臣妾却没有,殿下……臣妾有些委屈……”乔婉装作要哭,看起来著实是可怜极了。 往常,在乔相那儿,她每次用这招,都是屡试不爽,她一喊委屈,爹爹就会给她最好的。 沈息垂眸看了她一眼,却笑了。 “太子妃说笑了,你已经是太子妃了,还想要什么赏赐?” 乔婉的抽泣声差点戛然而止。 沈息却接著说,“你姐姐得了吉服,最多也就是能与你一样隨意入宫,其他的,哪样能比过你。” 乔婉像是被安慰了,又像是完全没被安慰到,心中的膈应感不上不下的,让她浑身难受。 “是。”乔婉垂头丧气的。 “不过。”沈息话锋一转,“过两日就要回门,你若想添置首饰,想要什么,便多添置一些,等到回门那日,穿漂亮些,也让你爹娘放心。” 乔婉一下就精神起来。 对啊,马上就回门了,到时候乔韞也要去。 那个王爷病殃殃的,去一趟宫里已经是强弩之末,又怎么可能陪她回去回门! 於是她期盼的看向沈息,“殿下会陪臣妾同去吗?” “自然。”沈息缓缓道,“你是孤的妻子,怎么能不去。” 乔婉感动极了,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 “殿下……” 她声音娇嗲,带著几分勾人的意味。 沈息今日累了一天,她扑上来的瞬间,带著一股腻人的香风,实则是让他有些厌烦的。 可是转念一想,夜晚漫长,温香软玉投怀,若是不享受,倒也说不过去。 更何况…… 沈息看了一眼自己画的桃花树,脑子里浮现的,却是乔韞开闔的漂亮唇瓣。 他確实有些慾念,需要好好紓解一番。 第二日,江公公一早就来了祁王府,要將皇上的赏赐赐给祁王妃。 赏赐需要本人来接,可祁王府来相迎的人却一脸为难的看著江公公。 “公公,实在是不巧,我们祁王妃还在睡。” “……”江公公一脸僵硬,“啊?” “是的,祁王爷也在休息,您来的不巧。”谨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发虚。 但是两人確实都在睡,虽然现在已经日上三竿,但是房间里半点动静也没有。 无人领赏,那可不就是不巧吗? 江公公听到这个回答,差点晕过去,什么叫还在睡! “那,不然……叫醒他们?”江公公试探著说。 “是!”谨言看了他一眼,脚步却没动。 “那你还不快去……”江公公有些窝火。 “公公,奴才著实是不太敢去,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王爷应当会卖您一个面子,被吵醒了应当不会发怒,奴才想请您一块儿去。”谨言嘴上客气,实则半点也没客气的意思,让出一条路来,“请……” 江公公却半点脚步也没挪动。 他去?他去不是找死吗! 就沈绝那个脾气,那个身体,据昨日宫中的太医传言,他还有两年就要死了。 一个快死的疯子,就连皇上都不敢惹,他一个太监,哪来的狗胆! 江公公干咳两声,让跟来的人將赏赐先收收,別捧著了。 “要不,等等吧。” “那不好吧,毕竟是皇上的赏赐……”谨言有些为难,“若是耽误了时辰……” “祁王爷能睡个好觉多难得,王妃也……赏赐罢了,也不是圣旨,给安排个地方吧。”江公公努力找了个台阶下。 “是!多谢公公。” 谨言笑道。 屋內,乔韞睡得相当沉。 昨日累了一日,傍晚睡了一大觉,与沈绝折腾了半天之后,又睡了一大觉。 晚上,她被肚子饿醒,沈绝便让人端上了好吃的饭菜。 乔韞一个人吃了一大半,洗漱完又接著睡,直接把脑袋都快睡晕了。 沈绝也不叫她,就坐在一旁的小几旁看书。 也不知过了多久,换了许多个方向睡觉的乔韞终於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的脚摆在了枕头上,整个人睡得掉了个个儿。 她揉了揉眼睛,懵懂的起身,像是在分辨自己在哪里。 反应了半天,她才反应过来,哦,原来自己在祁王府。 然后她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手揉了揉腰……怎么搞的,睡得腰酸背疼的。 缓了许久,她才逐渐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不远处坐著个人。 乔韞先是嚇一跳,后来才发现那人的身姿很熟悉。 手脚修长,脸也好看,头髮披散在肩上,乌黑的,也好看,他的手在翻书,手也好看。 是沈绝。 乔韞下了床,光脚来到他身边。 “夫、夫君。” 沈绝未抬眸,只冷冷道。 “穿鞋。” “哦。”乔韞掉头回去穿鞋,穿好了鞋又过来,来到他跟前。 “夫君。”她声音软绵绵的。 “想做什么?”沈绝终於从书间抬眸,睨了她一眼。 “想……想,想吃饭。”乔韞说。 “……” 他就知道。 厨房早就准备好了。 “先穿衣裳,梳洗。”他说。 “哦。” 乔韞去换衣裳。 製衣的张嬤嬤昨日按照她的身量,赶著改了一套衣裳送来,她穿上正合適。 乔韞自己折腾了半天,最后的一个系带怎么也系不上。 她披散著头髮又来到沈绝跟前。 “帮、帮我……” “……”沈绝抬眸看著她,这傢伙適应的还挺快,这么快学会命令他了。 “自己系。”沈绝淡淡回绝。 乔韞也不恼,自己动手,再次开始努力尝试,成功打了个死结。 沈绝看了半天,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放下书,三两下帮她系好。 “你以前怎么穿衣裳的?”他无奈道,“这个都不会?” “以、以前衣裳,简单,没、没有系带。”乔韞轻声说。 沈绝当然知道。 只有这些复杂制式的衣裳,一层层的穿,需要系带纽扣,若是普通人家的衣裳,寻常的袄子,一套就穿上了,没有这么麻烦。 他只是在確认,昨日那个叫李贵的车夫,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也是故意没有喊人进来帮她穿衣。 如今看来…… 沈绝不自觉的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的手修长,也很大,一伸手,覆盖了她的半个脑袋,可他的手温暖又乾燥,落在她脑袋上时候,乔韞只觉得非常的舒服。 於是她不自觉闭上眼睛,主动的蹭了蹭他的手掌心。 沈绝眯眼,呼吸一滯。 这傢伙,又开始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多么……勾人。 刚想到这里,乔韞却猛地睁开眼睛,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事情。 “?”沈绝眯眼,等她开口。 乔韞说。 “你、这样摸,摸我,我也像狗狗。” 沈绝蹙眉,正要反驳,让她不许这么说自己,下一瞬却听到她兴奋的说。 “这样、这样我们……就都是,都是狗啦!” 第43章 梳发 沈绝无言以对。 他伸出手指,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 “傻不傻。” 乔韞四处躲闪,还是没躲掉,被他扎扎实实敲了一下。 “唔……”乔韞委屈的抱著脑袋看著他。 “小笨蛋。”沈绝再次伸手,胡乱摸她的脑袋,把她乌黑的头髮弄得乱七八糟。 “哎呀……哎呀……”乔韞被他捣乱弄得受不了,转身就要跑,被他重新拽了回来。 “自己会梳头吗?”他淡笑问。 乔韞委屈的点点头,“会,会的。” 她会的是最简单的,將头髮挽起来。 沈绝把她拽到梳妆镜前,让她自己梳给他看。 乔韞便开始用熟练地手法,用几根发绳和一根簪子,把自己的头髮弄得……能看。 这样土气的头髮,也就是她这张脸撑著了。 沈绝站在她的身后,透过镜子看著她的脸,淡淡开口。 “你爹爹没给你配个丫鬟照顾你?” 乔韞一愣,立刻摇了摇头。 丫鬟不欺负她已经很好了,怎么会照顾她。 “丫鬟……嚇、嚇人。”乔韞说,“这、这里的丫、丫鬟,嬤嬤人好。” 一切都得到了印证。 沈绝静静看著镜子里的乔韞。 她乖巧的坐在镜子前,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妆奩中的別的饰品。 她方才自己从可怜巴巴的妆奩中挑的髮簪,是最素的一支,木质的,一般妆奩之中都会送的最简单样式。 一旁明明摆著昨日给她的羊脂白玉头面,她戴了一整天,今日依旧不敢选。 或者说,她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能用。 因为以前,这样的东西从来就轮不到她。 沈绝淡淡笑了笑,上前两步,忽然伸手,轻轻拽掉了她头上的髮簪,三两下扯掉了发绳。 乔韞惊愕转身看著他,乌黑的长髮就这么垂落在她的周身。 她疑惑问,“夫、夫君?” 她好不容易弄好的头髮…… “別动。”沈绝把她手中的梳子轻轻抽走,“坐好。” 乔韞便听话地不动了。 沈绝垂眸,开始帮她梳发。 她的头髮又细又软,丝丝缕缕却如同她本人一样听话,从他的手掌心缓缓滑过。 他也不会什么女子的髮式,只是单纯的想试试。 寻常毒发时,他不让人靠近,也是自己梳发。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从前,想到了母妃当年梳发的场景,缓缓的將她的头髮一点点梳上去,修长的手指在她的发间穿梭,玉白的指尖与乌黑的发,充满了鲜明的衝击力。 “昨日的故事还没讲完。”他一边给她梳发一边说,“还想听吗?” 乔韞惊喜地抬头,头髮还在沈绝手上,她这么一抬头,便拽到了自己的头髮,发出“哎哟”一声。 “傻不傻。”沈绝有些嫌弃的看著她。 乔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想听。” 还想吃饭。 但是她不敢说,她怕说了之后,沈绝就不说故事了。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欞洒在二人面前,外头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屋內很亮很亮,炭火很足。 沈绝就这么悠閒的给乔韞梳发。 乔韞饿著肚子听。 “当年,她在乍暖还寒的初春,与即將成婚的未婚夫君,在桃花林中看桃花。” 乔韞听著沈绝平静无波的声音,脑子里似乎浮现了一些漂亮的画面。 一个与沈绝长相有几分相似的女子,漂亮又温柔,在未婚夫君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 风吹著她的面颊,她与未婚夫君相视一笑,非常幸福。 “她穿著自己花了一年时间,用最好工艺绣好的衣裳,戴著自己与工匠商议製成的白玉髮簪,在花下展示给未婚夫君看。” “然而她不知道,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那一日正巧有閒心,微服私访出宫,要与民同乐。” 沈绝语气平静,替她簪上簪子。 羊脂玉簪子在她的头上,很美,他却越看越是扎眼。 於是他將那簪子抽了出来,还是换上了那支木头髮簪。 “先帝一眼就看到了她。”沈绝语气愈发的冷,“当日便把她拽上马车,当日便在马车上临幸了她,当晚她便被送入宫中,成了皇帝的妃子。” 乔韞有些茫然的看著沈绝。 她不太明白临幸是什么,可是乔韞能够感受沈绝此时周身散发的寒冷气息。 乔韞大概知道,应该是发生了很不好、很不好的事情。 沈绝看了一眼镜中人的脸色,她很明显没明白其中的细节,可是她能敏锐的感受到那些负面的事情,此时面色都有些发白。 他缓缓伸手,轻轻触了触她的耳垂,捏了捏,也不知道是在抚慰她还是抚慰自己。 “就是这样。”沈绝缓缓道。 还有一些细节,他不忍心再说给她听。 比如,她在被临幸时,她那可怜的未婚夫君,便在马车之外,被宫中侍卫押著。 比如她入宫一年,就听闻了未婚夫君的死讯。 在痛苦万分之中临產,诞下了他。 再看乔韞,他却冷不丁发现,镜子里,她正在看著他,眼眸已经有些泛红。 “你、你很伤心……”乔韞手已经揪住了他的衣袖,她起身上前,伸出手,踮起脚尖,摸了摸他的脑袋。 “摸摸。” 柔软的手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沈绝有些无语的捉住她乱动的手,心中的阴霾却莫名的消散了些。 她似乎有著天生的共情力,能够深入的察觉到別人的情绪。 沈绝已经习惯了掩饰情绪,今日说起此事,也没有流露出什么伤心和难过。 可面前的乔韞,却像是一面镜子,將他的心绪放大,展现在他的眼前。 该说她太过乾净,还是太过善良,像是一张白纸,你往上面画什么,她便是什么。 他面容沉静,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语气平静道,“吃饭吧。” “好、好,好好!” 乔韞已经快饿扁了,一听到关键词,瞬间打起了精神。 “好、好啊!” “不用说那么多遍。” “哦……” 与此同时,会客厅上,江公公正在焦躁的抖腿,他已经喝了三杯茶了,如今很想上茅房。 “什么时辰了。”他烦躁的问身边的小太监。 “回稟公公,马上就午时了。”小太监小心翼翼应声。 “唉,这……你说这,唉……”江公公快急疯了。 这真是王爷不急太监急。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了动静。 江公公猛地站起来,上前几步,没想到,没看到心心念念的祁王爷,却看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二人面面相覷,同时开口。 “江公公?” “乔相?” 第44章 很快 “乔相,您怎么也来了?”江公公惊愕不已。 乔相也有些意外,“江公公怎么独自在这会客厅?” “哎哟,这……一言难尽啊。”江公公刚想抱怨,却看到不远处忽然出现的谨言嬤嬤,他顿时顾不上乔相了,立刻上前拦住她著急问道,“如何了,这位嬤嬤?如今已经快午时……” “江公公不要著急,应当很快了。”谨言客客气气的朝他笑道。 说“很快了”,是因为乔韞已经梳洗完开始吃饭。 为什么用“应当”,是因为乔韞饿了许久,现在要吃多久,要看她心情。 江公公发出好几声,“嗐”“哎哟”“你说这”,站在原地兜圈子,著急有什么用,这种时候越著急越没用,但是他就是忍不住要著急。 宫里还有一堆事呢! 一旁的乔相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什么,刚想开口与谨言商量,便听到这位嬤嬤笑著说,“二位大人稍安勿躁,能否请先在此稍候,王爷那儿要人伺候,老奴先过去,也许能快一些。” 江公公顿时失语,眼睁睁看著谨言就这样重新消失在眼前。 “江公公,您此次来是为了?”乔相刚来,倒是不急,他见气氛焦灼,还想缓解一下,於是客气又疏离的与江公公閒聊。 “来送皇上的赏赐。”江公公示意他看一旁仔细摆好的吉服,“是皇上赏赐祁王妃的吉服,还有口諭,需得本人接旨领赏。” 乔相听到“祁王妃”,有些意外。 给祁王妃的赏赐? 昨日宫宴,皇上与太子爷能够从繁忙的事务中脱身赴宴,便是因为他在负重前行,朝中许多亟待解决的事情都是他在处理,所以他连赴宴的功夫都没有,自然也没听说什么赏赐。 他只知道,祁王利用祁王妃,倒是达成了不少有利任性之举。 却不知道那个傻女儿,居然能得到皇上亲自下口諭的赏赐,还是吉服。 一成婚就赏赐吉服,这在当朝,实在是不可多得。 “她居然能得赏赐,恐怕都是看在祁王爷的面子上。”乔相说。 江公公一挑眉,见他没有半点谦逊的意思,似乎是真的有些看不上自己这个女儿。 “那如今又是怎么回事?何故在此等著这么久。”乔相又问。 “嗐,祁王爷和王妃都还没起。”江公公一脸无奈,“可不就得等著吗?” “……”乔相的面色顿时有些凝滯。 还未起?这都马上午时了! “成何体统!”乔相蹙眉道。 乔韞什么德行他自然是知道的。 自从傻了之后,这个女儿就跟被夺舍一样,时不时做坏事,不仅在外丟人,在府上还瞎闹腾,他著实是对她失望至极,早已不抱什么期望。 没想到她嫁入祁王府,还如此胡闹! 见乔相有些慍怒,江公公反而不著急了,他打量了乔相半晌,倒是觉得有些意思。 二人一道入宫,乔韞被赏赐吉服,那是看在祁王爷的面子,如今二人双双没起,祁王爷还毒发重病的情况下,倒变成自己女儿不成体统了。 这乔相也是真有意思,双標得很啊。 原本江公公也听过外头的风言风语,说乔相的大女儿是个傻子,如何如何不堪,四处丟人,大字不识一个,说话结结巴巴时常闹笑话。 可经宫宴这一遭,江公公倒是对这位祁王妃生出几分好感。 祁王妃虽然笨拙,可是懂礼乖巧,眼眸清澈的像个孩子。 他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勾心斗角又爭又抢心机深重,谁不会? 可乔韞这样的,百年也出不了一个。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样的姑娘,加以引导,就算反应慢点,放在家里,那也是个十足的宝贝。 江公公於是笑著打圆场,“乔相也莫要生气,兴许是祁王爷身子不適,一时半会儿起不来呢。” “怎么可能,定是那丫头……罢了。”乔相说到一半,感觉到江公公怪异的眼神,这才想起,再怎么说,乔韞现在也已经是祁王妃了,已经不是他府上那个傻丫头。 他缓了口气,却听江公公又问。 “那乔相今日不是为女儿,那是为何事而来?” 江公公这算得上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乔相原本就不好的脸色,顿时变得更黑。 他嘆了口气,“带了一些繁杂事务,让祁王爷挑选……江公公应当也听闻了此事。” 江公公当然知道,这事后来皇上还与他抱怨了许久,说祁王爷小心眼撒气,实在是没办法。 他笑眯眯看著面前这位乔相,“略有耳闻,当是皇上体恤您,让您不要太辛苦吧。” 二人正说著,外头忽然进来一位小廝。 小廝行了个礼,朝向江公公客客气气道,“江公公,王爷与王妃此时方便,请您过去,让您久等了。” “好好好。”江公公总算是见著曙光了,赶紧招呼人拿上东西往外走,可才走了两步,前边带路的小廝便被乔相给拦住了。 “那本官呢,还要继续等吗?为何不让本官一同进去……”乔相眯眼质问小廝,情绪已经很不好。 “乔大人辛苦了。”祁王府这小廝与寻常的小廝半点也不同,被他如此质问,也是面色如常,平静笑道,“祁王爷未吩咐,属下也不能擅作主张,若是王爷一怒之下,身上的顽疾发作,那后果……” 乔相深吸一口气,还未再开口,小廝便客客气气对江公公做了个请的动作。 江公公悄悄笑了一下,赶紧跟上。 与此同时,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一辆华贵的马车正在缓缓前行,惹得周围百姓驻足观看。 “那是太子府的马车吧,真是气派啊。” “太子很少到街上来晃悠,这里头的恐怕是那位才成婚不久的太子妃吧。” “有可能,快去看看热闹。” 人群蜂拥聚集,乔婉却是一脸的娇羞与骄傲,她的身旁还坐著沈息。 今日她挑选明日回门的首饰,挑来挑去都没有合適的,沈息便將她揽在怀里,要陪她来外头挑选现成的饰品。 二人在京城最有名的首饰铺门口停了下来,这首饰铺相当奢华,拢共三层楼,每一层都是不同的各色首饰,价格也是相当高昂。 沈息先下马车,隨后伸手扶著乔婉下来。 围观的百姓们都极为兴奋。 “快看,太子爷也出来了,似乎是陪著太子妃买首饰。” “哎呀真是金童玉女,恩爱非凡。” 听著周围的夸讚声,乔婉兴奋的脸上显出红晕,她依偎著太子进了首饰铺子,满脸写著幸福。 首饰铺掌柜见过大世面,自然知道来人是谁,带著笑脸迎了上来,行了个大礼。 “恭迎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二位要什么首饰,本铺子应有尽有。” 沈息大手一挥。 “把你们最好的首饰拿出来看看,寻常之物就不用浪费时间了。” 掌柜的一听,脸上仍然在笑,但是笑容显然有些微微僵硬,他迟疑道。 “啊,这个……” “怎么了?”乔婉问。 “这个……其他首饰倒是都有,但是最顶级的那些……昨日已经有人全部定下了,已经给送过去了。”掌柜面露抱歉之意,“二位殿下若是要,得等至少半个月才行。” 沈息蹙眉,有些不满,“是何人定的,孤可以出面去拿。” 乔婉心中一动,看向沈息,觉得他此时真是英俊绝伦,心中更是愉悦不已。 可下一瞬,她就笑不出来了。 “是,是祁王府。”掌柜小心翼翼道。 第45章 热闹 祁王府? 乔婉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沈息顿时也沉默了。 祁王府……倒是正常。 能做出这样的事情,除了沈绝还能有谁? 祁王妃刚入府,自然是需要添置一些头面的。 可是这个沈绝,怎么能如此霸道,將这些东西尽数买走? 沈息一想到沈绝那高高在上睥睨著眾生的模样,顿时呼吸不畅,面色也不太好看,一旁的乔婉原本想要发作,可注意到太子的面色比自己还难看,顿时有些害怕。 毕竟是陪她出来,如今这副场景,实在是让沈息找不到台阶下。 於是乔婉调整情绪,侧身抱住沈绝的胳膊,亲昵地撒娇道,“那我们便等等吧,也不好跟皇叔爭抢了,免得伤了一家人和气。” “我那个姐姐也是够任性的,怎么能一下子全都定走呢,就算是当了祁王妃,也太恃宠而骄了。” 一旁的掌柜的不断赔笑,沈息面色也终於缓和下来。 “倒也不一定是祁王妃的主意。”他缓缓道,“她不像是钟爱这些身外之物的模样。” 乔婉一僵,心中仿佛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冷得她浑身发抖。 他替那贱蹄子说话? 这种时候! 乔婉几乎绷紧了浑身的力气维持著表面的端庄,她僵硬笑著,“不管这么多了,要不,我们去別处看看?” “嗯,也好。” 沈息頷首应允,又嘱咐掌柜,让他去寻来最好的珠宝首饰,拿到的第一时间便送去太子府。 乔婉听到他这么说,心情终於又缓和了些,心中安慰自己…… 他还是对自己很好,只不过乔韞那贱人太下作,勾得他神魂不寧罢了。 她再次想起母亲时常对她的警告,心情十分复杂。 当初怎么就让乔韞去冲喜了呢! 谁能想到祁王爷居然能重新出府? 她如今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在乔韞还未长大的时候,就让母亲悄声无息的把乔韞弄死。 二人重新上了马车,出去的时候,乔婉便觉得不如方才那么风光了。 而且更有那好事的人,还在他们上车时便特意去店铺里打听太子给太子妃买了什么样的首饰。 听著外头闹哄哄的声音,乔婉憋了一肚子气。 早知如此,还不如就在太子府的库房里挑几件。 “去看看衣裳吧。”沈息缓缓道。 “多谢殿下。”乔婉感动不已,想要再跟他说些什么,却见沈息缓缓闭上眼睛,像是有些疲惫,想要闭目养神。 她便只好闭上嘴,不开口。 她却不知,说到衣裳,沈息的脑子里便浮现了乔韞的模样。 不管是穿著那身白狐毛大氅,还是隱绣,她仿佛都自然而然会变成所有人的焦点。 说话的时候虽然结巴,却不让人厌烦,吃饭的时候虽然能吃,却极为可爱。 只可惜。 落入了沈绝的手中。 马车在京中绕了许久,终於,二人又在京城最好的成衣铺子下了车。 这儿是京中女眷最喜欢的一家铺子,衣裳式样都是最新潮的,用的布料也是上等,绝不会让人丟了脸面,是达官显贵的上佳之选。 当然,也有些普通百姓穿的衣裳,只是价格稍显昂贵,寻常人家根本不会买。 所以,这铺子也便成了標榜身份的好地方。 全京城最新最好的料子,除了皇宫之外,便是这里了。 太子成婚,宫中也备了不少新料子,可乔婉怎么看怎么觉得看起来都差不多,不如宫外的新鲜。 进了铺子,这儿的掌柜不在,只有看门的伙计。 伙计得知来人是太子与太子妃,一脸慌乱的跪拜,倒是把沈息弄得哭笑不得。 “行了,起来吧,將你们店里最好的料子都端出来。” “是!是!二位殿下请稍后!” 小伙计赶忙招呼其他人搬布料,一会儿功夫就將布料摆的整整齐齐。 那些布料確实新潮,料子轻柔,色泽浓郁,十分好看。 沈息此时也来了兴致,与乔婉一道挑选了数十匹,乔婉面上终於重现了幸福的笑意,心中得了不少的安慰。 气氛正好。 乔婉还在不远处欣赏挑选成衣,沈息有些无聊,便隨意问那忙得一头汗的小伙计。 “你们掌柜的呢,在忙什么。” “回稟殿下,我们掌柜的送货去了。”伙计赶紧道。 “有人定了好多料子,那些料子太贵重,掌柜的不放心让咱们去,所以亲自去了。” 乔婉的手猛地一滯。 沈息也微微一怔,他下意识问,“是不是送往……祁王府。” “太子殿下,您真是神了,那些料子正是送往祁王府的,祁王府昨日一早便派人来了,掌柜將最好的料子都翻了出来,整理了一整天呢。” 气氛顿时沉了下来。 小伙计顿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嚇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殿下,殿下,咱铺子里的料子也是一等一的好料子,绝对不会跟祁王府重复的。” 小伙计一脑门的汗,背后也都浸湿了,沈息冷冰冰看著他,又看向乔婉。 乔婉僵硬在原地,下意识道,“要不……殿下,我们走吧。” “呵。”沈息冷笑一声,“今日挑的料子,都儘快送去,太子妃挑选的成衣,也要在今日送到。” “是!小的一定照办!”小伙计嚇得魂都快飞了。 与此同时,祁王府的门庭,今日却是热闹非凡。 不断有京城各铺子將东西都送过来,府中的丫鬟小廝忙得团团转,將那些零散的货品清点归类,有的送入库房,有的整理好备著,合適的时候送去给王爷王妃挑选。 乔相在会客厅待久了憋闷得慌,刚走出来想透透气,便看到了这样的场面。 各式的箱子盒子,布匹料子,还有些女子用的日常物品,被清点完之后又送走。 竟有些街市的热闹景象。 正在疑惑,乔相就看到那位谨言嬤嬤带著一脸的笑意来了。 “嬤嬤,这是在做什么?”乔相好奇问。 谨言嬤嬤朝他行了个礼,淡笑解释道,“这都是王爷替王妃置办的日常用度罢了,没什么特別的。” 乔相一听是王妃用的,想到乔韞,脸色顿时冷下来。 “这个乔韞,真是不像话!怎么能如此奢华无度!王爷也太宠著……” “乔大人,您这就误会了。”谨言嬤嬤笑著打断了他的话,“怎么能是奢华无度呢,这只是寻常所要用的东西罢了。” “可这……”乔相还想说什么,却又被谨言打断。 “若是其他人家的姑娘,兴许確实用不到这么多东西。”谨言缓缓嘆了口气,“只可怜,我们家王妃殿下,是个没有嫁妆的冲喜新娘,嫁过来什么都没有,只能临时置办了。” 第46章 对弈 乔相完全没有想到区区一个祁王府的嬤嬤,居然敢当著他的面说出这种话,脸色顿时一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谨言却是微微一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一般道,“啊,乔相,您是王妃的亲生父亲,您看这……实在是无意冒犯,近日事情太多,实在是忙不过来,脑子都忙乱了,原来,王妃是有娘家的。” 谨言的话纯属是火上浇油,或者说是故意在刺激他的神经。 乔相怒目圆瞪,死死盯著谨言,呼吸已经十分急促,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似的,呵斥道。 “大胆!你竟敢如此无礼!” “乔相息怒啊。” 谨言一脸惊慌,“老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您为何如此动怒?” “您事务繁忙,可能不清楚,王妃来时,確实是没有嫁妆啊,您看这……这……府上上下都传遍了,宫里似乎也知道这件事,恐怕很快,整个京城都会传遍吧。”谨言一脸的担忧,“咱们王爷也是为了让那些流言平息一些,才会让府上人去置办这些东西,不然,还不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说呢。” 谨言一字字一句句都像是在用针在扎乔相的心,他被谨言的话气得说不出话来,可偏偏,一点也反驳不上。 乔韞没有嫁妆。 对於乔相而言,这件事仿佛是理所当然的,当然,他也没有花半分心思去管乔韞到底要怎么出嫁,有没有人接亲,怎么去的,有哪些人送。 这些事对於他来说,一丁点也不重要,与他无干。 可谨言这么一提醒,他终於回过神来。 她即便是个冲喜的傻新娘,除非死了,否则,就会一直被人关注。 丟的,也依旧是他的脸面。 乔韞…… 他时常恨,恨当年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怎么没有直接把她摔死。 恨自己为何觉得她还有救。 就把一切停留在她玉雪可爱冰雪聪明的那一刻,该有多好。 看著乔相恼羞成怒般的模样,谨言心中冷笑,面上却不表,仍旧客客气气的应对。 乔相喘了口气,终於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因为乔韞已经不理智太久,於是长吸一口气,“好了不说这个了,你们王爷究竟何时会来,本官已经在此等了两个时辰了。” 谨言正欲开口,乔相却又开口道,“本官可是奉皇上之命前来,祁王爷不会抗旨不遵吧?” 谨言沉静半晌,行了个礼,笑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奴正是因此事而来,乔相,今日您还是请回吧。” “嗯……嗯?什么!”乔相回过神来,明白她此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之后,几乎已经出离了愤怒,他几乎不可置信地看向谨言,“你说什么!” 他等到现在,居然就等来一句“请回”? 开什么玩笑! 他眼前这位胆大包天的嬤嬤却接著说。 “王爷方才到现在,一直在与江公公下棋,您也知道,江公公也是皇上派来的,自然要礼待,这一来二去,就过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下来,王爷的身子也有些疲乏了,需要疗养,再见您,就不合適了。” 谨言恭恭敬敬道,“王爷说了,明日一定为您留好时间,您一定要儘早过来,否则若是有別的宾客先来,便又顾不上您了。” “……”乔相已经要背过气去。 这么多年,除了乔韞犯傻那次让他丟尽了脸面,让他气得三天起不来床之外,还没有哪一次能让他如此动怒。 可这次偏偏他半点法子也没有。 祁王爷在朝堂上再怎么失势,那也是皇亲国戚,是太后极偏爱之人,是朝廷的祁王。 如今太子爷才刚刚与他合力同心,他不能在此生事。 乔相努力平復自己的心中的怒意和羞恼,咬牙道,“若是明日王爷再不肯见本官,本官便要去往皇宫復命了。” 意思便是要去皇上那儿去告状。 谨言自然顺著台阶下,“乔相您放心,明日一定可以,请您务必要来。” 乔相一甩衣袖,瞪了她一眼,飞快的离开会客厅往外走。 他走出府门,看到江公公的马车果然还在,冷哼一声,上了自己的马车离去。 而另一边,茗香阁外侧的书房外间。 江公公正坐在沈绝的对面,手中执白棋,一脑门的汗。 乔韞坐在一旁,正在玩一大把白棋子,把棋子摆成了一个圆形。 那些白棋,都是沈绝方才用黑子吃掉的对面棋子。 沈绝低垂眼眸,手指灵活的把玩一枚黑棋,时不时看一眼乔韞,看著乔韞把圆形又打散了,重新摆了个小猫头。 他唇角一勾,看向对面一脸痛苦的江公公,缓缓道,“江公公还没想好?” “啊,王爷,奴才,奴才还……还要再看看。”江公公死死盯著棋盘,一脸紧张。 起因便是江公公来奉命赏赐吉服,结果乔韞还想再吃掉一盘点心,正在和沈绝討价还价。 江公公一来,沈绝便说,正好许久没有下棋了,不如跟江公公对弈一局,若是江公公贏了,乔韞便能吃点心。 乔韞顿时说好,然后用期盼的目光看向江公公。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江公公哪里还有回头路。 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开始与沈绝对弈,一路在棋盘上被他追杀,可沈绝手段又诡譎,並不把他完全弄死,而是留他一线生机,任他四处流窜寻找出路,眼看著好不容易能有条活路,发展出自己的一方势力时,沈绝便会忽然反杀上来,將他吃个精光。 每次在被吃掉白子的时候,乔韞都会用湿漉漉的目光看著他,一脸的期盼,仿佛他就是自己的点心守护者,是她的救星。 江公公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忽然回过神。 不对啊,自己明明是来奉旨赏赐的,怎么下起棋来了! 可他刚晃神一会儿,沈绝便用修长的手指,夹著一粒黑棋,轻轻敲击棋盘。 玉石相击的声响让江公公瞬间一激灵。 “专心。”沈绝缓缓道。 “是,是。”江公公一脸痛苦,实在是想要快点解脱,可是一想放弃,祁王妃便仿佛察觉到什么似的,便会抬头看向他,一脸好奇,似乎在询问。 ——要贏了吗? 这夫妻俩怎么这么折磨人啊! 江公公著实要疯了。 他想到外头等著的乔相,试探著开口,“殿下,其实,奴才来时,会客厅还有一人在等,是乔……” 沈绝抬眸冷冷看了他一眼。 江公公的声音如被人掐住脖子一般戛然而止。 乔韞却已经抬起头,好奇看著他。 “……乔?” 江公公的汗又下来了。 第47章 黑棋 听到熟悉的字眼,乔韞立刻抬起头看向江公公,满眼的好奇。 “什、什么……乔?” 乔韞相当敏锐,听到有人在会客厅,又是乔,顿时放下手中摆成猫猫头的棋子,朝著江公公凑了过去。 “乔……什么?” 江公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立刻朝著沈绝露出求助的眼神。 沈绝看到了,也接收到了他的求救的意愿,却半点开口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好整以暇的看戏。 江公公几乎要哭了,他是犯天条了吗,要受此等折磨? 一旁乔韞见他一直不开口,有些失落的垂下脑袋。 沈绝原本面无表情,见此,忽然眉头微微一挑。 江公公是什么人,在皇帝身边察言观色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看人脸色,他当然知道乔韞得罪不起,他立刻回应乔韞。 “乔,乔……瞧啊!王妃殿下您快瞧,王爷实在是太厉害了,奴才快要输了,怎么办?” 乔韞却不解的看著他,仿佛他才是那个傻子。 “输、输了……你为何,这、这么开心?” “是、是不想,给我吃、吃点心吗?” 乔韞眼看著更失落了,江公公赶紧找补,“不,不是,是奴才棋艺不佳,要不太子妃您行行好,想想办法,让奴才贏一回?” 江公公终於找到了关键所在。 他贏不贏的,不就在沈绝一念之间吗?只要让乔韞开口,沈绝让他一些,岂不是两全其美。 江公公觉得自己想了个绝妙的主意。 乔韞垂眸,认真的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吧。” 她便在江公公身后坐下,伸出手,开始给江公公揉肩。 江公公顿时如同被火烤的玉米粒一般蹦了起来,“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他不用看沈绝,都知道沈绝如今的目光如刃。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干,只想赶紧逃。 “王妃,使不得啊!您金尊玉贵,怎么能给奴才揉肩……” 乔韞被他一惊一乍的动作嚇得怔住了,以为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一时间不知所措。 “好了,安静。”沈绝终於开口。 江公公顿时如鵪鶉一般安分下来,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沈绝见时辰已经差不多了,也让那乔相等够了,便朝著外头候著的小廝使了个眼色,小廝立刻去寻谨言嬤嬤。 江公公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此时心中只剩惶恐和害怕。 王妃方才碰了自己的肩膀…… 完了。 这下完了……肩膀不会被砍掉吧。 人砍了肩膀还能活吗? 江公公根本不敢看沈绝,这个连在皇上面前都敢发疯的男人,弄死他一个小太监还不是一瞬间的事? 外头的人不是去拿刀了吧,他会被关进小黑屋鞭打吗? 就这么一瞬间,江公公几乎要把自己的棺材埋在哪里想好了,可这时候沈绝缓缓伸出手—— 江公公的一颗心就这么提到了嗓子眼。 沈绝却轻轻落下一子。 黑子一落,白子,满盘皆输。 江公公一愣。 不是……他方才明明以为还有活路啊。 怎么会,怎么会一子定乾坤?中间他错过了什么? 难道说,方才沈绝看似在与他拉锯,其实都是在耍他玩。 “你输了。”沈绝冷冷道。 江公公杵在原地,还在看那棋盘,越看越是心惊胆战。 不愧是当年的京城第一公子,被皇上忌惮之人。 如此的心计与智谋,若是没有疯病在身,这世上,谁是他的对手? “奴才……输了。”江公公愿赌服输。 可是祁王妃这边怎么办? 江公公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刚想开口,冷不丁的,却被人轻轻拍了拍脑袋。 江公公惊愕抬头,却撞进乔韞笑盈盈的眼睛里。 “谢、谢……谢谢,你、你为了我,好努力呀。” “你是,好人。” “……”江公公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如何去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觉得心臟好像忽然跳的很快。 祁王妃这人……真是,不知如何形容,很奇妙的气场。 他从未被人拍过脑袋。 可她那软软的手,轻轻的力道,仿佛什么奇妙的安抚。 笨拙却可爱,最重要的是,真诚动人,实在是有些上癮。 他已经年过四十,已经距离孩子很远了。 却还想被她用柔软的小手再拍拍脑袋……再用力一点更好。 沈绝坐在一旁,冷冷看著他俩。 还是江公公先反应过来,正要感谢乔韞不追究之恩,却听沈绝在一旁缓缓开口,这回不是对江公公说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温柔平和。 “方才,只是怕你吃的太撑不消化罢了。” “来人,把点心拿来。” 一听到点心,乔韞顿时惊愕又欣喜的看向沈绝。 沈绝面色淡淡,若无其事把玩著手中的一枚白棋,“江公公……时候不早。” “是,是不早了,奴才这就告退,马上告退。” 江公公说话也不自觉变得结巴起来,他磕磕巴巴说完,朝著二人行了个大礼,便逃命一般的飞快退下了。 外头很快便送上来热乎乎的点心,是新做的,似乎早就筹备好了,就等沈绝开口便要送上来。 那新的点心还是乔韞从未见过的漂亮小果子,有粉色的花瓣型,绿色的果子型,还有黄色的花苞型。 “哇……”乔韞实在是喜欢,“好,好看!” 沈绝见她就要伸手去拿,忽然伸手,將她的手擒住。 乔韞一愣,疑惑看著他。 “洗手。”沈绝仿佛又看到她给江公公揉捏肩膀的样子,声音森冷,“手,脏了。” 乔韞一想,看向棋子,与他解释,“我、我摸得白、白色棋子,不脏。” 沈绝无语,又想敲她脑袋了。 一看沈绝又朝著自己伸出了指关节,乔韞赶紧抱著头跑去乖乖洗手。 洗完手,乔韞又拿著湿漉漉的帕子过来,塞进沈绝的手里。 “你、你也要擦手,你摸的黑棋,更、更脏。” “谁说的?”沈绝眯眼,“为什么不是白棋更脏?” “因、因为黑棋它,它,它黑啊!”乔韞一脸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沈绝,“这、这你都,不知道吗?” “……”沈绝无奈扶额。 可是乔韞著实是倔得很,非要给他擦手,也不知是她力气不大的原因,还是她不敢太用力,擦拭他的手时,他只觉得酥麻麻的发痒,她的手指就那么轻轻的捉著他的手指,轻轻的、毫无章法的擦拭。 像是猫咪给老虎舔毛,纯属添乱。 沈绝被她挠得发痒,著实受不了,一把捉住她的手,將她拽到自己怀里。 温软瞬间入怀,甜甜的香气便这么陷入他的胸膛之中。 乔韞慌乱抬头,便径直与沈绝对视。 沈绝的视线从她的眼睛一路下滑,看到她的睫毛、鼻樑,漂亮的唇,和她纤细脖颈的血管。 第48章 餵我 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弱弱地。 “夫、夫君……” “嗯?”沈绝的回音略带鼻音,有些慵懒。 气氛和暖,温度仿佛在上升。 “我、我想……”乔韞声音越发黏腻,像是糯米捣碎了黏在手上,柔软滑嫩,让人心都软了。 “想什么。”沈绝引导般的俯身,声音低沉的撞击她的耳膜。 二人的鼻尖几乎触及鼻尖,呼吸相闻,唇瓣几乎要相触。 乔韞说。 “我真的,真的很想……吃、吃点心。” “……” 沈绝那浓黑的睫毛颤了颤,隨后眯起了眼睛。 乔韞眨巴了一下眼睛,眼神却已经瞄向一旁的小点心上。 “好像……”她轻声说。 沈绝静静等著她说完。 “好像……有、有夹心。”乔韞欣喜道。 若是外头的任何一个人,看到如今似乎有些吃瘪的沈绝,只会觉得不可思议。 沈绝也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居然不如一个点心。 “嗯。”沈绝终於鬆开她,缓缓闔眸,靠在一旁,斜倚著懒洋洋看著她,看起来悠然自得,实则已经对她没招了。 “吃你的吧。” 乔韞几乎是立刻头也不回的便挪开了身子,来到点心面前,拈起一枚小花瓣,小心翼翼的张口,正要咬下去,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艰难的闭上了嘴,咽了一口唾沫。 然后她转头,问沈绝。 “你、你要不要……吃?” 沈绝缓缓睁开眼,唇角微微勾起。 “好啊。” 乔韞咬了咬唇,似乎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会吃,有些艰难的挪到他的跟前,把小花瓣递给他。 “餵我。”沈绝轻声道。 “哦。”乔韞伸手,把小花瓣触及他的唇边,眼巴巴的看著。 沈绝轻轻咬了一口……就咬掉了花瓣的半个。 “……”乔韞像是自己被咬了似的,手一颤,立刻把剩下的花瓣点心收了回来。 看到只剩半个的花瓣,她惊嘆又心疼……怎么能这么大一口。 沈绝尝著那点心的淡淡甜味,看著她心疼的眼神,唇角微微勾起,甚至有些想笑。 待咽下那小点心,他喝了口茶水,淡淡说,“好了,剩下你自己吃吧。” 乔韞眼巴巴看著他,“那、那晚上,还、还……” “晚饭照常。” 乔韞面上露出肉眼可见的欣喜,她终於放心的咬了一口花瓣点心,就著沈绝咬过的地方,点心的碎屑黏在了她的唇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隨后朝沈绝笑眯了眼。 “好、好……吃。” 沈绝看著那花瓣点心上重叠的牙印,看向她的眼神不觉深邃起来。 她吃东西並不拘谨,也不扭捏。 她不像那些经过规训的贵女,吃东西刻意一小口一小口的,如餵麻雀一般餵自己,而是吃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吃得满足又不会显得丑陋。 可是吃这种小点心的时候,她会特別注意一些,不会一口吃完,而是慢慢品尝。 沈绝便倚著,用手撑著半边面颊,慵懒的看著她。 看她吃东西很……赏心悦目。 细嫩的手指仔细捻著点心,嘴边的碎屑会飞快舔掉,在唇瓣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跡,她不会让嘴巴空著,却也不会塞太满,就这么慢条斯理、不疾不徐的一口口细细品尝。 一块吃完又接著一块,不同的口味她的反应也不同。 绿色的叶子型小果子里头是核桃馅儿的,她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馅儿,愣了一会儿,这才接著吃。 这次每一口都似乎无比镇重,像是吃了这顿就怕下顿没得吃了,努力想要把这美妙的味道刻在心里。 沈绝静静看著她把点心都吃完了。 她用一旁的帕子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又有些不舍。 “明日还有。”沈绝淡淡说。 乔韞倏然抬眸,仿佛听到了天籟。 “你、你……你真好!” 她凑近沈绝,满脸写著开心。 沈绝听到“你真好”这三个字,却顿时想到乔韞方才跟江公公所说的,“你是个好人。” 好人,她初次见到沈绝,也说他是好人。 对她而言,好人遍地都是,是吗? 沈绝淡淡一笑,语气却颇有几分阴阳怪气,“哪有江公公好。” 乔韞微微一愣,扭头往外看了看,又看向他,“江、江公公……走了呀。”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沈绝觉得自己有些烦躁。 说来也怪,方才花了两个时辰与江公公对弈,想方设法让子儿,也没让他烦躁。 可乔韞这傢伙,脑子呆呆笨笨,明明不该与她计较。 可他偏偏就是想要跟她计较。 “你方才为何给江公公揉肩?”沈绝抬眸问她。 乔韞被沈绝的眼神嚇了一下,上次他咬她也是这样的眼神。 於是她赶紧说,“我、我觉得……江公公,很、很辛苦的。” 哦? 沈绝冷哼一声,“两个人对弈,只有他辛苦是吗?” “可、可他是,外人啊。”乔韞说,“不、不一样的。” 沈绝心中微微一颤,情绪顿时有些复杂。 这个笨蛋…… 她倒是知道自己说什么最有效。 “你、你也辛苦。”乔韞这下明白了。 原来,沈绝是觉得不公平,她赶紧解释,“你、你准备点心,更辛苦。” 点心点心……就知道点心。 情绪刚被一句“他是外人”安抚下去,听到点心,沈绝那股烦躁感又窜了上来。 “点心是小厨房准备的。” “那、那小厨房……也、也辛苦。”乔韞很努力想要一碗水端平,可她不明白,沈绝要的並不是一碗水端平。 “那你去小厨房住。”沈绝面容平静,语气却是仍旧带有几分阴阳怪气。 “啊?”乔韞认真想了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见她真上心了,沈绝著实无奈,只得开口,“罢了,以后不许做这种事。” “捏、捏肩膀吗?”乔韞问,“之前我、我会给嬤嬤……捏肩膀,她、她们就会开心,一点点。” “以后不、不会了。”乔韞认真说。 “给我捏可以。”沈绝补充了一句。 二人对视一眼,乔韞忽然变得开窍似的,主动上前,十分上道的將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那我也,给、给你捏捏。” 她的手不是很有力气,软绵绵的,她轻轻捏了捏沈绝的肩膀,却立刻有些惊讶的停了下来。 “你、你……” “怎么?” “你、你怎么……硬邦邦的。” “……你捏的是骨头。” “哦。” 他骨头好多哦,江公公都是肥肉。 乔韞心里悄悄的想。 …… 天色已晚,日头都落山了,乔相才回到乔府。 他疲惫了一整日,却感觉什么也没干,还堆了一堆的事务未处理,心中焦躁,情绪又烦闷。 一回到府上,他便看到林氏迎了上来。 他以为林氏是担心他,开口便是,“好了,备饭吧。” “大人,大人……”林氏走近,却是满面愁容,“大人,不好了。” “……又有什么事?”乔相很是烦躁。 “我派去给乔韞送嫁的王嬤嬤,还有一个轿夫,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林氏几乎是惊慌失措,“他们,他们不会……出事了吧。” 乔相的情绪已经快到临界,如今听到这个,烦躁之意已经达到顶峰。 “区区嬤嬤轿夫,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他一甩衣袖,“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林氏见他如此暴躁,也不敢多说什么,心头只好憋屈著,静静跟上。 “罢了,明日我还要去祁王府,到时候跟祁王提一提。”乔相补充道。 听到这一句,林氏惊愕的语气仿佛尖叫,刺耳的钻进乔相的耳膜。 “明日?怎么是明日!” “又怎么了!”乔相也爆发了,“一个个的怎么这么烦,能不能让我少操点心!” “……大人!明日女儿回门啊,她要跟太子一块儿来,你怎么能……怎么能去祁王府呢!”林氏委屈得快哭了。 第49章 惜命 听到这话,乔相脚步一顿站在了原地,脸色顿时骤变。 回门!他確实是忘了。 他这两日实在是忙得翻了天,总觉得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总以为是公务上的,可万万没想到,最大的紕漏居然出现在府上。 “你怎么不提醒我!”乔相怒目看向林氏,“此事如此重要,你怎么……” “大人这两日忙得几乎没露面,妾身如何提醒你啊!”林氏委屈地看著他,抹了胭脂的脸上已经出现了鲜明的泪痕,泪珠顺著她的皱纹一路往下滑。 乔相看著她保养不善的脸,心中又是疲倦又是烦躁。 “哭什么哭!家里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每次这种时候,他都有些想念那曇花一现的妻子……乔韞的母亲。 她温柔聪明,那张脸更是美得不可方物。 只可惜,早早的过世了。 若是她的话,肯定会好脾气,小鸟依人的伺候著,她还极为聪明,时常一语道破天机,给他最大的助力,绝不会如泼妇一般跟他撒泼。 他无力的看了一眼林氏,她正用帕子胡乱抹著泪,脸上的胭脂都被她擦糊了一块,面上顏色斑驳,那胭脂又卡在了皮肤的纹路上,看著著实倒胃口。 乔相“唉”一声嘆了口气。 一旁的林氏的心中早已憋闷极了。 可是,偌大一个乔府还得依仗乔相,她只好把一肚子怨气都憋回了肚子里。 事到如今,女儿的事情最重要。 林氏把眼泪憋了回去,费劲张罗著饭菜,伺候乔相吃饭。 乔相本已经没什么胃口,可后续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他必须得吃些东西撑住。 林氏不住地给他夹菜。 乔相厌烦的挥开她的手,“好了好了……够了,我不爱吃这酱肘子,腻得很,你下次多准备些素的不行么。” “……是,妾身知道了。”林氏咬牙憋著气,坐在一旁,上次给他多准备了素的,他又挑剔要荤的,说府上如今连肉都吃不起了么? 什么话都是他说。 林氏把筷子放了,也不给他布菜了,就这么坐在他旁边。 乔相见她如此,不想伤了家庭和睦,嘆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和碗。 “我明日儘快回来,你先撑一些时间,辛苦一下,就当是为了女儿。” “妾身一个人,要怎么撑,太子爷一定会陪著婉婉回来的,到时候太子不见一家之主,丟了脸面,若是发怒……以后待婉婉不好怎么办?”林氏说著说著眼眶一红,又要哭了。 乔相却冷冷看了她一眼。 “太子丟了顏面,你就只想著你太子待你女儿不好这点破事?” “你可知道,若是太子发怒,朝局会受到何等影响?” “朝堂上刚打通关係,就遇到这一遭,我正在想办法,你能不能闭嘴!” 林氏面色一白,不敢说话了。 “都是祁王……”乔相“砰”一声將手中的筷子砸在桌面上,“这都是他设好的计谋。” 林氏听到这里,终於反应了过来。 是啊,好端端的,怎么就偏偏要这一日去祁王府? “莫不是为了乔……祁王妃出头?”林氏猜道。 “她算什么王妃。”乔相甚至不想提及乔韞的名字。 林氏想到乔韞,便是咬牙切齿,在乔相面前道,“定是她蛊惑祁王爷,故意与她妹妹爭抢风头。” “大人,你就不能不去吗?”林氏求道。 “皇上的圣旨,说不去便不去?”乔相深吸一口气,“罢了,就这么办,明日等我消息。” 林氏心中七上八下的。 王嬤嬤如今还不知道怎么样,轿夫也只回来一个,另外一个轿夫平日里拉车餵马极为能干,也不见了,两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完全失去了踪跡。 这个祁王府怎么如此邪门? 祁王爷不是要死了吗?怎么还如此囂张。 “怎么?”乔相见她满脸愁容,问道。 “太子往乔韞身边塞了人。”林氏小声道,“您知道的,如今还没有任何消息,妾身担心……” 乔相沉吟半晌。 “明日我去探探,还有你那什么嬤嬤,细说。” 林氏见他终於收了脾气,这才凑过去与他说起来。 饭后,乔相吃了碗燕窝蜜枣羹,终於心情好了些,隨意把林氏安抚之后,便又去书房忙去了。 皇上如今是个甩手掌柜,许多事情完全不管,不少事情都是他在操心,著实是快把他累死了。 可很多事情,他再忙也决不能放手。 乔相回到书房,想到那个祁王,忽然觉得头皮发麻……他乾脆重新梳理帐册,將一些东西藏得更深。 有些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沈绝不要命,他可惜命的。 …… 隔日,是个艷阳天。 前几日的雪已经化的差不多了,外头依旧有些冷。 也许是前一日睡得太多,第二日,乔韞很早就醒了。 最新的衣裳已经制好,乔韞穿了正合身,新的首饰也都送来了,乔韞自己隨意挑了一些,沈绝也帮她挑了一些,剩下的塞进了库房备用。 沈绝一早便去了书房,留下乔韞一个人在屋內慢慢梳洗。 乔韞吃了早饭和点心,梳头换衣之后,谨言替她稍稍上了些妆。 太浓的妆喧宾夺主,乔韞的脸上只需要些许妆点,便能惊艷四方。 画完之后,乔韞有些无聊,坐在凳子上,看著点心的空盘子发呆。 谨言见她如此,笑著上前。 “王妃殿下,要不要去王府四处逛逛。” 乔韞顿时生出了些兴趣,“好、好啊。” 谨言给她披上新的大氅。 这次的大氅是与沈绝常用的大氅极为相似的料子,看起来清秀些,顏色深沉华贵,暗色调如同一片乌云將她整个人都压住了似的,可她一抬眼,那色泽的强烈对比却让她的五官看起来更加鲜明美艷。 谨言实在是对她喜欢得紧,很想上前抱著她亲一口,极尽努力的忍了下来。 她引著乔韞往茗香阁外走。 乔韞四处张望,觉得格外新鲜。 这儿的摆设与风格与乔府有极大的不同,没有太多多余的装饰,一切都那么简洁利落,四处都是乾乾净净的,透出一股冷清肃杀之气。 隨即,乔韞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咯咯噠……” “咯咯噠……” 隨后是一声公鸡昂扬的鸣叫声。 乔韞的脚步顿时站住了,脑袋转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眼睛亮亮的。 第50章 红烧 “什、什么地方?”乔韞好奇问谨言,谨言立刻笑著解释道,“那是鸡舍,里头养了些鸡,是秦暉他们养著玩的。” “想……想看。”乔韞看向谨言,“可以、可以看吗?” “当然。”谨言引著她往前走,“鸡舍他们都是日日打扫的,很乾净。” “不过,里头的公鸡相当凶悍,它叫烛夜,平日里谁都啄,最爱追著人跑,越是怕它,它越是欺负人,府上的人几乎都被它欺负过,王妃殿下一会儿千万小心。” 谨言说到这里,想到秦暉在王妃入府那天晚上跟自己说的——王妃面前,烛夜安静如鸡这件事,顿时有些好奇起来。 烛夜真的会怕王妃吗? 她怎么想都觉得是巧合,王妃看起来如此柔弱好欺负,一双清澈的眸子看著怎么也与凶恶不沾边,烛夜怎么会怕成那个样子? 也许是拜堂时的环境嚇到了它吧。 乔韞来到鸡舍旁,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四处张望。 这儿確实打扫的非常乾净,母鸡和公鸡分开圈养,两边都有漂亮的小木头房子,食槽里也是最新鲜的稻穀和水,没有太多异味,一看就有专人日日照顾。 鸡舍的后头还有一大片草地,里头有祁王府养的各类牲畜,都是活的。 乔韞看得眼花繚乱,又极为兴奋。 “那、那个长角!” “那是山羊。”谨言温和又耐心的跟她说,“王妃之前没见过吗?” 乔韞摇了摇头,好奇地看著她,“山、山羊能,能吃吗?” “当然,这儿养的牲畜都是饲养来为小厨房准备的,还有那边的猪舍……”谨言一一给她指明。 其实,一般人嫌脏,不会养这么多的牲畜在府上。 可两年前沈绝中毒那段时间,不管从什么渠道採买肉菜,甚至市场上买来的活鸡活鱼,里头都有毒。 对方仿佛是要趁著沈绝病时赶尽杀绝似的。 除了投毒,还有刺杀。 除了外患,还有內鬼。 沈绝不仅要对抗身上时不时发病的剧毒,还要操心府上和外头的事情,当时府上有好几人不慎中毒离世,沈绝怒急攻心吐了血,醒来之后,便让人严防死守,乾脆划了一块地自己圈养些牲畜,种菜。 好在府邸够大,於是一整个后院,大半都用来干这个了。 谨言想到当初的艰难,心中有些沉,她看向乔韞,却见乔韞也在看她。 “你、你……不开心吗?”她敏锐的发现了谨言的情绪变化,有些担忧的看向她,“要、要不要……吃点,东西。” 乔韞从怀里变术法似的掏出了一个小纸包,纸包里头装著两枚花生糖。 “甜、甜的。” 谨言哭笑不得,“王妃殿下,这不是昨晚饭后的点心吗?” “我、偷偷……装了两块。”乔韞悄悄凑过去美滋滋地说,“夫、夫君……没,没发现。” 没发现? 没发现就怪了。 沈绝大抵是默许,或是觉得有趣。 又或者是,王妃殿下实在是害怕挨饿,所以想要藏吃的在身上。 谨言想到这里,实在是有些心疼她,可乔韞却也很捨得,果断的拿起两块,递给她,“给、给你。” 她朝著谨言露出个极漂亮的笑,眼眸弯弯的像是月亮似的,眼眸里头亮晶晶。 “吃、吃饱了就开心。” 谨言捏住那花生糖,塞进嘴里,只觉得心里著实是有些暖暖的。 他们家这王妃,可真是又奇怪又可爱,明明自己柔弱不堪,需要保护,心里却总是装著旁人,让人窝心。 二人来到了公鸡鸡舍门口。 这只公鸡的鸡舍与好几只母鸡的鸡舍一样大,宽敞又漂亮,烛夜正雄赳赳气昂昂的站在最高的木桩上盯著那些吃食的母鸡,一脸骄傲又不好惹的模样。 忽然,它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哎呀,是、是你呀……” 谨言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好像看到烛夜原本站得稳稳的身子,忽然不自然晃了一下。 乔韞便指著烛夜跟谨言说,“它、它是坏鸡。” 烛夜原本很有精神的绿豆眼一下子变得有些慌乱。 谨言第一次看到烛夜这副模样,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毕竟上次她偶遇烛夜“放风”乱跑,差点被这小东西啄了一口。 “为什么?”谨言好奇问。 “它、它一只,住这、这这么大地方。”乔韞转向母鸡鸡舍,“那、那些……好多,挤、挤在一起。” “不、不公平。” 谨言温柔的看著她,笑道,“王妃殿下,没事的,这些是母鸡,她们关係很好,所以喜欢住在一起,烛夜……这只公鸡,它脾气坏,没人愿意跟它住在一起,它会欺负別的鸡,跟它们打架。” “这、这样啊。”乔韞仔细想了想,看向烛夜,“你、你为什么打、打架?” 烛夜微微一抖,心虚一般的撇过脸,似乎不敢与她对视。 “它、它有名字?”乔韞问。 “它叫烛夜。”谨言说。 “猪、猪爷。”乔韞皱眉,似乎有些不解,“它、它是鸡……为、为什么叫它猪?” “蜡烛的烛……不过,猪爷挺好听的。”谨言心中也生出些坏心思,暗笑著看向大公鸡,“以后就叫它猪爷吧。” 乔韞脸上也绽出笑容来。 “猪、猪爷好听。” 在场的人都很高兴,只有鸡不高兴。 烛夜儘量避免与乔韞对视,侧著身子扭著头,与她保持著距离。 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洒在烛夜的羽毛上,那些油光水滑的羽毛绽出五彩的光,瑰丽又美艷。 “哇……”乔韞惊嘆道,“它,它可真、真好看。” 谨言点点头,笑道,“確实好看,秦暉和暗卫们都很喜欢它。” “好想……”乔韞咽了口唾沫,才艰难的继续说,“好、好想红烧。” “……” 烛夜一下子没站稳,“啪”一声从木桩上摔了下来,它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了,迈著爪子飞速躲进了鸡舍里,像见了鬼似的。 乔韞一下笑了起来。 “可、可爱。” 谨言看呆了。 这还是那个烛夜吗?可爱? 它在府上简直是绝对的霸王,除了沈绝之外,它见一个欺负一个,最爱做的事情就是站在秦暉的脑袋上俯视群雄。 如今居然怂成这样……王妃哪有这么嚇人? 乔韞等了一会儿,也等不到烛夜冒头,刚想去別处看看,就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姐……王妃殿下!”凝霜脸上带著焦急,快步赶了过来,然后朝著谨言行了个礼,“嬤嬤晨安。” 谨言笑盈盈的看著她。 “你来了。” “是,多谢谨言嬤嬤安排住处。”凝霜恭恭敬敬说。 她表面平静,其实已经著急上火了整整两日,这两日她明面上被安排在小屋里休息,实则是被软禁了。 祁王府的人似乎在试探她,她处处小心,却怎么也找不到机会见乔韞。 今日据说是乔相要来府上,凝霜跟外头守著的人费了许多口舌,终於被放了出来。 凝霜又看向乔韞,故意著急道,“您怎么能来这么脏的地方呢……可別將衣裳弄臭了。” 乔韞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凝霜一脸激动,正要继续表忠心,却见乔韞看著自己,一脸疑惑与茫然。 “你……你是?” 第51章 凝霜 乔韞一转过身,就连凝霜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认错人了。 冲喜进门那日她没见过乔韞的正脸,对乔韞唯一的印象便是身穿不合身的喜服的瘦削女子。 却没想到那盖头之下的脸,居然能令人惊艷至此。 认不出来对方的又何止她一个。 乔韞也根本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別说凝霜已经换上了一身衣裳,就算是出嫁当日的装束不变,乔韞也对她没什么印象。 “我是您的陪嫁丫鬟凝霜啊,王妃殿下。”凝霜上前两步,便像是要为她好似的,想要拉著她远离这鸡舍,“您往这边来,这儿太脏了……” 乔韞却躲开了她的手,更靠近了身侧的谨言一些。 “哪、哪里脏?”乔韞好奇问。 凝霜一愣,指向鸡舍,正要开口,却发现鸡舍里的地面上似乎被人用水清洗打理过,並没有她想像中的满地鸡屎一片狼藉,食槽也是乾乾净净,甚至连鸡的身上都油光水亮,很有精神。 “这……”凝霜说不出话来了。 她本就不是善於言辞的那种杀手,让她扮作丫鬟可以,但是真要当好丫鬟,確实是有些捉襟见肘。 一旁的谨言笑道,“凝霜姑娘请放心,这儿日日都有人打理,不会太脏的,別说是咱们,就连王爷有时也会来此散心。” 散心?来鸡舍? 凝霜实在是无法理解。 不过谨言嬤嬤这么说了,她也不好说什么。 “多谢谨言嬤嬤,原是奴婢误会了。”凝霜看向乔韞,乔韞也正好奇看著她,二人对视了一眼,凝霜忽然心中一颤,仿佛有种被人看透的感觉。 不对啊…… 乔韞不是个傻子吗? 凝霜心中又是一慌,又看了乔韞一眼,却见她眼眸清澈,看向人的时候直白又不遮掩,有什么想法全都写在脸上。 如今看著她时,显然是有种好奇和陌生感,这种表现,几乎是一秒就將她的可疑暴露出来。 確实是傻子没错,可並不是凝霜想要的那种完全的傻子。 凝霜心中暗骂这祁王府。 原先第一日刚进门,人生地不熟的时候,本是她与乔韞打好关係的重要时段。 可是没想到祁王府的人忽然將她带走,让她错失了大好机会。 如今想要再得到乔韞的信任,就没那么容易了。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来时的淡然和满腹信心被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当初在太子殿下面前应下这个差事有多快,凝霜此时就有多心慌。 她却没有注意到,一旁的谨言不动声色,已经淡笑看著她很久了。 乔韞看著她变幻的脸色,觉得挺有意思,比那些动物还好玩。 “那、那你要,一、一起玩吗?” 凝霜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而此时,祁王府的会客厅上,一样的场景,一样的状態,一样的人,只不过换了个时间。 乔相在此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今日女儿和太子殿下要回门,他为了早些回去,一大早就来了。 可依旧被带往会客厅,说这回王爷身子不適,要稍稍休整片刻,很快就好。 这“很快”,直接就是半个时辰。 乔相焦躁的直在原地打转,几乎要骂人了,正在他即將要绷不住衝进去找沈绝的时候,外头忽然来了一个小廝,面无表情的对他道。 “乔大人,王爷请您进去。” 乔相终於缓了口气。 他冷哼一声,一甩衣袖,跟了上去。 沈绝有好几处书房,上次江公公进的,是他常去的那间书房的外间,那儿摆著棋子与茶水,待客也较为悠閒。 而今日乔相来的书房,是沈绝单独开闢出来的一间房。 上下两层都分了里外两间,里头满是书柜,几乎摆满了书。 一楼外间摆了书桌之外,只有两侧有两张木凳,其他別的,什么都没有。 乔相被人引到此处,他推门而入,便被屋子里浓郁的药味呛得咳嗽。 隨后,他便看到了书桌边把玩匕首的沈绝。 屋內幽暗,明明是清晨,屋內也有光线,可乔相就是觉得幽暗至极,令人无端端觉得毛骨悚然。 沈绝也只是简简单单的坐在那里,一袭玄色常服,面颊清瘦苍白,眼窝微陷,病態尽显。 可他周身的气度,却半点也不像將死之人,他瘦削的病態更显得他五官立体锐利,宛如一柄利刃,即將刺穿血肉。 正如他手中正在把玩的那把匕首,通体乌黑,没有任何镶嵌和装饰,只显露出凶性和杀气。 乔相居然觉得, 面前的这位祁王,居然比朝堂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包括皇帝在內,还要令人忌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无名的畏惧,规规矩矩朝他行了个礼。 “下官见过祁王殿下。” 沈绝没有应声。 他依旧垂著眼,拇指轻轻摩挲著匕首锋刃上的纹路,仿佛根本就没有听见乔相的声音。 这一而再再而三的等待和被忽视,终於让燥怒盖过了畏惧,乔相面上显出一丝不悦,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祁王殿下——” “下官奉皇上之命前来……” “乔相。”沈绝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和,就这么轻飘飘的打断了乔相的话。 他的声音凉颼颼的,慢悠悠的,不疾不徐的,却无形间將二人之间的气氛下降了不止一点。 乔相下意识的住口,看向沈绝。 沈绝淡淡一笑,眼眸却没有半点笑意。 “怎么管不好你的人?” 乔相只觉得心臟咯噔一声,脸色也有些微妙的变化。 他的人。 乔相瞬间想到了那个安排在乔韞身边的丫鬟,那可不是他的人,那是太子殿下的人,难道被沈绝发现了? 此事若是被发现,是真的很麻烦。 可是怎么会这么快?那凝霜居然这么快就暴露了? 乔相神色的变化被沈绝尽收眼底,他朝外吩咐道。 “来人啊,带上来。” 乔相立刻扭头看向门口。 他的一颗心仿佛被人用手攥著,几乎要蹦出来了。 在乔府两日以来长时间的等待和不耐全都化为溶解他沉稳的毒,让这个已经在官场驰骋许多年的男人此时喜形於色,如今看来,居然像个不安的孩子。 沈绝淡淡看著他此时的表情,冷冷一笑。 第52章 小婿 门吱呀一声重新打开,秦暉押送一个人走了进来,然后將他扔到了地上。 被送进来的人,正是李贵,那个车夫。 李贵“哎哟”一声摔倒在地,跌在地上时,直接將受了伤的腿完完整整的暴露在了乔相的面前。 那腿上胡乱包扎了一顿,上头全是暗红色的血跡,还带著一股腥臭味。 乔相原本看到是这个车夫,心中刚要鬆一口气,见他伤成这样,顿时心中一震,惊愕看向沈绝。 虽然包扎上了,可是乔相完全能看出来,他这腿上,是刀伤。 “乔大人,乔大人,救救老夫……” 乔相赶忙看向沈绝,“敢问王爷,此人是做了什么错事,居然弄成这样?” “你自己说吧。”沈绝悠然开口。 李贵马上可怜兮兮地哭诉道,“老夫,老夫走错了路……” “嗯?”沈绝眉头微微一挑。 李贵一哆嗦,马上哭道,“是,是乔夫人让老夫在祁王府四处看看……” “你!你胡说什么!”乔相闻言,怒不可遏,厉声呵斥道。 李贵嚇得一哆嗦,马上不敢说话了。 乔相立刻朝沈绝道,“王爷,是这个狗东西不懂规矩,待回去之后,下官一定好好管教……” “此番就是让你管教。”沈绝慢悠悠打断了他的话,“乔相在本王面前,发这么大火,是要做什么,做给本王看?” 乔相心中一凛,他自詡在朝堂沉浮数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被沈绝这么看著,竟生出一丝久违的心虚。 沈绝似笑非笑,“御下不严,本就是你的错,罪责若全在车夫,別让人笑话。” “是,是……”乔相第一次觉得自己跟个孙子似的,可如今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哪里还有自己说话的份。 此事可大可小,全在沈绝一念之间。 而且还给他安了个御下不严的帽子,他若是回去將气撒在车夫身上,传出去,倒显得他小肚鸡肠,恶毒不堪,不给车夫活路。 这名声传出去,他这乔相,还当个屁。 “车夫已然得了教训,还请乔相受累,领回去吧。”沈绝道。 “是,是!”乔相赶忙应声。 车夫被重新带了下去,经此一遭,乔相此时的心態已经与刚进门时天差地別。 他已然落了下风。 乔相心中深深嘆气,知道今日恐怕相当难捱。 他忽然想到,林氏当时哭著与自己说时,除了车夫,还提到一人,王嬤嬤…… 车夫在这儿,那,王嬤嬤呢? 想到那种可能性,乔相心中冷不丁一个哆嗦。 原本他甚至还想跟沈绝当面询问此事,如今一想,简直生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如今的情况,他若是提前问了,岂不是直接自投罗网,等於告诉沈绝这两人有问题。 乔相心中七上八下。 “好了。”沈绝终於在面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一些琐事总算处理完,乔相,请坐。” 沈绝的態度,仿佛方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乔相闻言,就老老实实的在冷板凳上坐著,一点怨言也不敢有。 昨日与今日漫长等待带来的怨气,如今在沈绝的面前,就像是一缕烟一样散了。 “王爷,奉皇上口諭,让下官將手中一些事务给殿下过目挑选,下官已经將文书都带来了,还请殿下过目。” 乔相拿出那些文书,恭恭敬敬呈上去。 沈绝隨意翻了翻,眸光慵懒,似乎对这些都不太感兴趣。 “有没有什么,比较悠閒的。”沈绝道。 “回稟王爷,微臣近日负责之事,都比较忙碌棘手,手下人更是一团糟,王爷若是贸然接手,恐怕会身心疲乏。”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解释了缘由,又给足了沈绝面子,寻常人听到此处,便也该知难而退,顺著台阶下了。 可沈绝不是寻常人。 他听完,只是淡淡“哦”了一声,便將匕首放在了桌面上。 那匕首落桌,发出轻轻一声“嗒”,乔相的心也跟著跳了一下。 “但这个茶马司督察使,似乎还挺閒的。”沈绝上下翻了翻,“就属这一职,文书最少。” 乔相一颗心都要蹦出来了。 被发现了? 他昨夜连夜检查文书,只有茶马司的文书档案看起来容易暴露,於是他重新起草一份,將那些有问题的地方彻底隱去了。 不可能,不可能啊……沈绝这么久不涉及朝堂之事,怎么可能一下就看出来有问题。 乔相冷静的很快,迅速微笑应道。 “回稟王爷,微臣身兼数职,这只是其中一项,大部分事务,实则是由副使代行,微臣只大致把握方向,並不涉及具体事务。” “实则,茶马司督查,也是很忙的。” “这样?”沈绝瞭然道,“那更需要人帮忙了,怎么能將事情都压在副使一个人身上呢?” 乔相脸上的笑瞬间一僵。 沈绝將手中的文书轻轻扔,“好了,就这么定。” 乔相赶紧迎合笑了起来,笑容比哭还难看,“王爷定得可真快。 ” “快么。”沈绝一挑眉,“那本王再多挑挑?比如……銓选。” 乔相差点给他跪下。 銓选是官员选拔、考核、任命的相关事务,这是他作为丞相手中最有力的一把刀,最重要的权力所在,此事若是被沈绝拿走,自己这丞相还当不当了? “好了,就这样。”沈绝一锤定音,直接將那叠文书扔给他。 “正好閒著,乔相,正好留下。” 沈绝打手一挥,“本王这府上,冷清,自从病了,便没什么人来,今日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对弈喝茶,閒聊一番?” 乔相一听,实在是脸色都扭曲了。 “不、不了,不了王爷,臣、臣还有些要事……” 沈绝看著他结结巴巴的模样,只觉得有趣。 怎么回事?近日这些人,都跟乔韞学会了结巴? 他好整以暇看著乔相痛苦挣扎,一脸疑惑,“哦?今日不是休沐吗,乔相还要忙什么事?” 他问的直白,乔相反而无法將问题绕过去,只好老老实实开口。 “今日是回门日,太子殿下与乔婉,恐怕已经到府上了。” 沈绝一听,面露惊愕。 “啊,竟是如此。” “小婿居然忘了这个大日子,实在是怠慢您了,失礼,实在是失礼。” 沈绝也不等他开口,便直接吩咐外头。 “来人啊,备礼,备车,叫上王妃。” 说完,他淡笑著看向乔相,“您且稍微等等,我们同您一块儿回去,一家子团聚,岂不是热闹。” 乔相站在原地,直愣愣的,仿佛一块木桩。 第53章 是谁? 沈绝一声令下,周围侍从立刻开始行动起来,井然有序的將事情安排了下去,备车的,去库房挑选礼物的,还有去请王妃殿下的……所有人都相当利落,如刀刃砍掉细绳,说话办事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足以见沈绝此人,御下之严厉。 可乔相却分不出脑子来想这些。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居然不知道作何反应。 他本以为自己今日来祁王府,不过是走个过场,应付一下这个疯王爷,便可全身而退,回府迎接太子爷。 可如今,沈绝居然要带乔韞一块儿……回门。 乔韞,回门。 乔相发现,自己脑子里甚至从来没有將这两样联繫到一起过。 乔韞回门?他何曾把乔韞真正的当过女儿,她又何必要回门。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乾。 这些年他似乎理所当然的忽视了一些东西,或者说,他一直在逃避面对这些……污点。 可他实在是没有办法把乔韞当成是自己的女儿看待。 他不允许自己的人生有污点,如今,他也並不想让乔韞回门。 乔相终於回过神,开始想说一些推辞的话,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面前的沈绝也在书桌旁坐著看书,手中捏著那柄匕首漫不经心的把玩,丝毫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 乔相站在两张冷板凳之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从未想过,自己堂堂一朝丞相,竟然会沦落到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人的说话声。 “王妃小心台阶。” “没、没事。” 乔相几乎是下意识的转过身去,一瞬间,门被推开,冬日的晨光一瞬间照进乔相的眼眸之中,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那光亮之中,一个瘦削又娇小的人影走了进来。 她皮肤非常白,像是上好的玉石,被阳光照著,仿佛晶莹透明。 她外头披著厚厚的大氅,是深色的,走动的时候,可以看到里头的衣裳,是做工极好的丝缎,走路时,如涟漪一般从他眼前飘过去,带来一阵淡淡的浅香,又转瞬离去。 她来到沈绝跟前。 “夫、夫君,你、你叫我啊。” 她声音极软,没有半点攻击力,给人一种很好欺负的感觉。 说话还是结巴,但是没有小时候那么严重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结巴,並且能將其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內。 多少年没见了?乔相心中沉甸甸的,心情极为复杂,多少年?想不起来了,他也未曾在意过。 “穿这个冷不冷?”沈绝淡淡问。 “不、不冷。”乔韞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我、我们……去哪里?” “回门。”沈绝淡淡说,“同他一道回去。” 他? 乔韞转过头,看向屋內唯一的外人,乔相。 转过头的一瞬间,乔相呼吸一窒。 他见过很多美人,见过乔韞母亲年轻时惊为天人的模样,也见过林氏当年娇俏可人的样子,更见过宫中那些妃嬪爭奇斗艳的盛景。 可是面前的女子,还是让他怔住了。 她的五官还未完全长开,眉眼之间还有几分少女的青涩,可那轮廓和骨相,已经显露出一种令人心惊的美。 浑然天成得仿若精心雕琢,精细的让人不敢细看。 她的眸子,更是令人心颤。 清澈,透亮,是山涧中最清澈的溪流,无害,纯净,看著他的时候,带著几分好奇。 像……像极了她的娘亲,可又十分不同,她身上,还有自己的些许影子。 乔相的心像是忽然被人死死攥住了。 与乔韞娘亲的过往仿佛走马灯一样闪过他的思绪,一丝淡淡的愧疚与贪恋在他的胸口升起。 事已至此,不如……顺水推舟。 如今跟沈绝把关係弄好,也不是什么坏事。 乔韞许多年没见他,一定很想他。 乔相嘆了口气,想著说些软话,乔韞呆呆的应该不懂,很快就会原谅他。 比如“好女儿,这些年是爹爹不好”“爹爹许久没见你,是因为太忙了,你有没有想爹爹啊?” 他正准备开口,却见乔韞歪了歪脑袋,带著几分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又转头看向沈绝。 “他、他是谁呀?” 乔相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原本准备说出口的“女儿”瞬间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原本准备开始的感人至深父女同心,也变成了尷尬无比的面面相覷。 屋子里安静得可怖。 沈绝好整以暇的坐在那儿,手中依旧把玩著匕首,一言不发,嘴角的笑意却深了几分。 他饶有兴致的观看这个场面,仿佛在看一出精心排演的好戏。 “你不认识他?”沈绝问。 乔韞蹙眉,仔细看了看,“眼、眼熟……” “有、有些像……爹爹。”乔韞说到爹爹的时候,声音瞬间小了下去,像是想到了非常非常难过的事情,“但、但是爹爹……更、更温柔,更好看,更、更年轻,没、没有这么凶。” 然后她便转移了注意力,不再看乔相,而是转而问沈绝,“那,回、回门是什么。” “就是带你回家看看。”沈绝淡淡解释。 回家? 乔韞一下反应过来,回家……难道是,乔府? 她脸色一下变得惨白,眼眸中的惊慌失措几乎要溢出来。 沈绝……夫、夫君,也不要她了吗? 要把她送回去吗? 乔韞眼眶一下子红了,呼吸也急促起来,她小心翼翼的捉住沈绝的衣裳,声音有些发颤的问。 “是、是……是因为,我、我吃得太……太多了吗?” 沈绝呼吸一窒,忽然有些后悔用这个法子。 这个小笨蛋,被人放弃这么多次,心思如此敏感……这次是他做得不对。 他不自觉捉住了她发颤的手指。 她的手指有些发凉,还有些僵硬。 “你这口饭,本王还是给得起的。”沈绝声音极冷,可態度却相当明確。 乔韞听懂了,情绪肉眼可见的缓和下来。 他的手虽然硬邦邦的,但是很暖,乔韞有些开心,轻轻的挠了挠他的掌心。 沈绝手一僵,死死將她手捉住,不让她乱动。 他忽然一笑,看向不远处的面色一阵红一阵白,面色复杂的乔相,阴阳怪气开口道。 “乔相,王妃早年间被人苛待,过得不好,一时激动,让您看笑话了。” 第54章 笑话 他看笑话? 乔相哭笑不得,明明是沈绝看自己的笑话! “臣,不敢。”乔相垂著头,不去看沈绝,心中却明白,沈绝肯定不会与他善罢甘休了。 沈绝这两日故意的为难,刻意在皇帝那儿要来口諭,又让乔韞来做了这么久的戏给他看,就是要让他知道,他们的梁子结下了。 是为了乔韞吗? 乔相觉得不可能,虽说乔韞如今出落的长相早已超乎了他的想像。 可是乔韞再美,到底是个傻子。 一个傻子,不能替他照顾府上的大小事务,出去赴宴也无法与朝廷中的贵妇小姐们结交好友给府上助力,生出来的孩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头脑。 说不好,还会给他到处惹祸添乱,这样的姑娘,正常的男人大抵是看上皮囊,玩玩就罢了,谁会用真心? 说到底,还是换亲的事,没有经过沈绝的同意,他便把那么优秀的女儿换成了傻子,送进了祁王府。 这一切,都是沈绝故意做给他看,故意打他的脸。 他认了。 乔相嘆了口气,可他不后悔。 沈绝现在风光,不过是一时,太子那儿,才见真章。 他唯一的误判,便是沈绝的身体……当初,太子给的消息,是沈绝命不久矣。 虽说现在看来確实是命不久矣,可是两年也稍微长了一点,他还以为最多一两个月就能完事。 如此,事情就变得颇有些麻烦。 乔相便露出一副羞愧的样子,“诸多往事,著实是臣的不是,若是王妃愿意,臣愿尽力弥补。” 乔韞终於明白过来,面前的人是谁。 她惊愕看著乔相,半晌说不出话。 乔相嘆了口气,“乖女儿,是爹爹的错。” 乔韞稍稍退后一步,愣了一会儿,终於开了口。 “爹爹……” “欸。” 乔相眼眶微红。 “你……”乔韞迟疑说,“你……变得好、好……” 乔相满眼慈爱地看著她,“耐心”的等她把后边的话说完。 “好……好丑。”乔韞认真说。 “……”沈绝尽力让自己不笑,他乾咳两声,看著乔相僵硬的脸,缓缓道,“好了,就不耽误时间了,乔相,想必也很急吧。” 乔相这才想起时辰,一下子从父女情深的戏码里抽身出来,面色严肃起来。 看时辰,太子恐怕马上就要到了。 …… 乔府此时,正热闹非凡。 林氏天不亮就起来了,指挥著下人將府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又让人在正厅摆上了最好的桌椅茶具,厨房里更是从昨夜就开始忙活,煎炒烹炸,香气四溢。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新裁的衣裳,头上戴著乔相去年送她的赤金头面,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脸上的褶皱都少了。 乔婉和太子还没到,她便站在门口等著,时不时踮起脚往街口张望,心中又焦急又紧张,乔相一早就出门了,现在还未回来。 “夫人,夫人!来了来了!”一个小廝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太子殿下的马车到了!” 林氏顿时紧绷起来,果然,还是太子先到,乔相这个不靠谱的! 她赶忙快步迎出去,果然看到街口转出来一队车马。 马车在乔府门前停下,沈息一跃下了车。 他今日一身太子常服,面如冠玉,姿態雍容,隨后他转过身,十分有气度的伸手,將乔婉扶了下来。 乔婉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织金裙袄,头戴金玉珠釵,通身上下珠光宝气,耀眼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她一下车,便笑著朝林氏走过去,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娘!女儿回来了!” 林氏却一下抽出手来,朝她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恭迎太子妃殿下。” “娘……”乔婉一时有些想哭,她赶忙把林氏搀扶起来, “娘,您不必如此……” “不,一定要守礼的。”林氏说完,又朝著沈息行礼,“太子殿下陪著太子妃回门,实在是太子妃的福气,愿二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免礼。”沈息淡笑將她扶起来,隨口一问,“没见乔相,在忙什么呢?” “啊……”林氏一下哽住了。 沈息微微一挑眉。 “乔相他,有要事出门了,如今不在府上。”林氏说完,引著他们往里走,“快,快请进,乔相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沈息眼眸微微冷了下去。 回门之日,岳父不在府上,如此的冷待,这若传出去,他堂堂当朝太子,面子往哪搁? 乔婉原来掛在脸上的笑,也渐渐僵住了。 她著急上前几步,拽著林氏的手咬牙问,“爹爹不在?不是提前说过吗,今日太子要来!” “你爹也是被逼无奈。”林氏也想哭,她如今压力相当大,已经快要顶不住了。 “究竟怎么回事?”乔婉皱眉问。 “还不是那个祁王……” 祁王?又是祁王! 乔婉一听到这两个字,脑袋都要炸开了,可是还未等她有所反应,身后便又传来小廝的通报声。 “来了来了!乔大人回来了!”小廝激动大声道。 “我就说他马上就能回来!”林氏也一下雀跃起来,连忙去迎,乔婉也站不住了,跟著一同去。 可这时,一旁的小廝又道,“好像,好像还跟著一辆马车。” 林氏下意识抬头看去,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只见街口又转出来一队车马,打头的是一辆低调奢华的乌木马车,四匹乌黑的骏马步伐稳健,后面还跟著三辆满满当当的货车。 这阵仗,比太子方才来的时候还要大。 林氏愣住了,沈息见他们都沉默,觉得有些奇怪,便也上前去看。 看到如今的场景,他微微眯起了眼。 那车,他记得。 乔婉自然也记得,当初在宫门口外,就是祁王爷的马车一直停在那儿,给她造成了深重的心理阴影。 来人除了乔相之外,还有……祁王府的人。 在眾人的注目礼之下,沈绝的马车慢悠悠的在大门口停了下来。 隨即,有人不紧不慢地掀起车帘。 沈绝坐在高高的马车上,乌黑的眸子从左往右一一扫过,隨后微微抬起下巴,睥睨著眾人,眼神带著几分笑意,又仿佛是在看他们的笑话。 “哟,这么多人?倒也不必这么大阵仗迎接,本王可受不起。” 第55章 招人 谁迎接他了! 林氏脸上掛著的笑容抽了抽,却还是迎了上去,笑道,“王爷大驾光临,实在是有些惊喜,这么巧,老爷他也一块儿到了,方才我还担心,他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她自然知道乔相去的正是祁王府,可是如今沈息也在这儿,她欲盖弥彰,想要打个哈哈將此事揭过去。 毕竟,目前的状况,就像是乔相把太子和太子妃晾在一边,亲自去另一位女婿那儿迎接一样。 这对太子而言,等同於羞辱了。 林氏紧接著开口,“王爷舟车劳顿,实在是辛苦了,屋里准备了热茶,您快请进。” 可沈绝却並不是能打个哈哈就能把事情揭过去的主儿。 他勾唇一笑,一时间,乌黑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笑意,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他实在是长得太过出眾,纵使面色有些发白,这一笑,也仿佛聚集了当场所有的天光,將老天爷的偏心体现的淋漓尽致。 就连此时心中焦急的林氏,都看得有些呆了。 可惜沈绝长了嘴。 “巧?这可不巧。” 沈绝露出鲜明的笑意,“乔相一早就去了祁王府,我们相谈甚欢,一直到现在一块儿过来,过来正是吉时。” 沈绝说完,便侧眸看向一旁马车上刚下车的乔相。 “您说是吧,岳父大人。” 乔相正在下马车,听到这声“岳父大人”,一踉蹌,差点从马车上摔下来。 眾人神色皆是十分好看。 沈绝这么一说,意思便是乔相一大早便去了祁王府迎接他们,这意义可全然不同了。 哪有回门女婿,要岳父亲自去迎的?这简直是在打乔相的脸,更是打太子的脸。 太子一大早巴巴赶过来,岳父却去了另一位女儿的夫家,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可能会被人笑一整年。 沈息却死死捏著拳,拳头青筋暴起,忍耐著不开口。 实在是他对自己这位皇叔太了解,这种场合,低调才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不然,他发起疯来,恐怕不是外头的人笑一年能轻易收场。 小不忍则乱大谋。 一旁的乔婉却觉得自己的脸都丟尽了。 自己精心准备,想要炫耀一番的回门之日,完全被毁了,沈绝实在是可恶……可是,乔婉看到沈绝的那张脸,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的气却被莫名其妙抚平了许多,实在是有些气不起来。 倒是沈息—— 她看了沈息一眼,见沈息不发一言,居然就这么静静站著!哪里有太子爷应有的气度和碾压人的气场? 眼看著爹娘被沈绝欺负成这样,他连话都不说一句,仿佛局外人。 他不是太子吗?一个太子,怎么全让沈绝抢走了所有的风头? 乔婉咬著唇,心中只觉得憋屈又难受。 这个时间里,秦暉已经指挥著人將那货车上头的箱子搬下来。 於是,那些箱子如流水似的从货车上卸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乔府门前。 林氏看著那些箱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 沈绝语气淡淡,“回门礼。本王与王妃新婚,头一回登门,总不能空著手来。” 林氏下意识看向乔婉,乔婉一愣。 太子……没有安排回门礼。 乔婉也理所当然的觉得不用,乔府的好东西她出嫁的时候都带的差不多了,她以后都在宫里住,又不在乔府,把东西送乔府做什么? 她又不是傻的。 於是眾人便眼睁睁看著那些东西一箱又一箱的搬进门,祁王府这些人,他们也不搬进去,就故意放在门口,堆成了小山,外头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瞧见。 乔相门口本就热闹,周围的百姓听到动静都出来看。 他们一看到这阵仗,都开始热烈的討论起来,说祁王爷送了一座小山一般的回门礼,太子的……太子的根本没看见。 乔相下了马车,看著这场面,心情比被狗啃了还难受。 沈绝这哪是来回门的,这是来討债的! 秦暉將轮椅弄来,扶著沈绝下了马车,沈绝又朝著马车里开口道。 “夫人。” 这次他的声音倒是不如方才那般锐利了,仿佛一把刀收入了刀鞘,藏起了自己伤人的那一部分。 眾人这时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没出现。 马车里传出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仿佛刚刚睡醒似的,“嗯?” “下车吧。” “哦。” 方才沈绝让乔韞晚点下车,乔韞便乖乖在车上坐著,她听著沈绝的声音,便十分安心。 隨后外头吵吵嚷嚷的,一片热闹非凡,嘰里咕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她反而有些听困了,靠在马车的软垫上迷迷糊糊差点睡著。 这时候她才恍惚地起身,下意识就这么直接掀开车帘。 外头已经出了太阳,阳光明媚,很亮。 眾人便看到这样的一副场面。 乔韞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扶著车帘。 她下意识的抬手遮阳,眼眸微微眯起,一下子很多东西都看不清。 她乌黑的长髮原本精细的梳过,却因方才靠在软垫上弄乱了一些,几缕碎发从鬢边垂落,贴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她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眼睛半睁半闭,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阳光落在她脸上,將她本就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她眯著眼,被光刺得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往车帘后面缩了缩,动作缓慢又迟钝,像是一只刚从窝里探出脑袋的小狐狸,有些天然的魅態而不自知。 在场的人有一瞬间的安静。 沈息更是一瞬不瞬的死死盯著乔韞。 美……太美了。 人比花娇。 他所做那幅春日桃花,哪里有她半分风采? 半晌,在眾人的目光之下,乔韞终於回过神,看向沈绝。 “夫、夫君。” “过来。”沈绝朝她伸手。 乔韞便缓缓踩在早就放好的脚凳上,一步步慢慢下了车,来到他的身侧,自然而然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然后她直接打了个哈欠。 “困了?”沈绝隨意问。 “嗯。”乔韞点点头,“还、还饿。” “好。”沈绝伸出手,示意她过来些。 乔韞便乖乖凑过去,沈绝伸出手,理了理她微乱的鬢髮。 “你怎么这么招人?”沈绝声音很小,只在她耳边,乔韞有些迷惑,“嗯?”了一声。 沈绝微微眯眼,忽然有些后悔今日將她带出来。 回门罢了,他来应付就好,其实也用不著她露面。 他方才並不打算在人前与她亲昵的。 可沈息的眼神,实在是……让他生气。 第56章 闺房 “不,並非招人。”沈绝冷笑一声。 招来的可能不是人。 有些人,只能勉强算是个东西。 不远处,林氏呆呆看著与沈绝说话的乔韞,笑容早已僵在了脸上。 刚刚看到乔韞的一瞬间,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像。 太像了。 当年乔相就是这样,將那个不明来歷的贱人扶下了马车,她就那么远远的看著,气得几乎要发疯。 如今乔韞跟她娘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之前只是脸皮子像,林氏看著就很不顺眼了,如今乔韞穿上了一身好衣裳,更显气度,倒真有了那女人的韵味。 林氏见此,心头简直要冒出火来。 怎么如此的阴魂不散! 那女人仿佛死了还要回来报復她似的,总是在她身边绕! 此时心情复杂的,还有乔婉。 她今日精心打扮了一个时辰,一身大红织金裙袄不说,额间还贴著花鈿,通身上下珠光宝气,本以为今日回门定能风光无限,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才是最大的贏家。 可乔韞一下车,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把她所有的精心准备衬得……像个笑话。 所有的风头都被抢走了,就像当年,她们二人刚出现在永寧公主的生辰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乔韞的身上,即便她只是个傻子。 大家都说她长得漂亮,玉雪可爱,像个白乎乎的小糰子。 没有人在意她乔婉如何,即使她觉得自己长得也很好看。 但是在乔韞身边,永远不会有人注意她。 而且乔婉还注意到,乔韞根本没戴太后送的那翡翠鐲子,仿佛將奖赏看得云淡风轻,完全不在意似的。 乔婉咬牙,摸了摸手腕上的鐲子。 今日,为了凸显太后的赏赐,她的手上其他什么饰物都没戴,如今乔韞不戴,倒显得她在意极了。 乔婉越想越是难受。 眾人堵在门口,周围的围观百姓越来越多,乔相实在是面子上过不去,脸色又青又白的,最后只好开口。 “王爷,要不还是先进府吧,外头冷。” “是啊是啊,王爷,快进去喝点热茶,吃点东西。”林氏在一旁附和,隨后看了一眼乔韞,“王妃您也劝劝王爷,別把王爷累著了。” 乔韞听到林氏喊自己王妃,还有些不適应,愣了半晌,刚想开口跟沈绝说话,就见沈绝冷冰冰的看了自己一眼。 乔韞顿时乖乖闭上嘴巴。 隨后,沈绝看向林氏,冷笑道。 “是你们累著我,还是她累著我?都堵在门口,本王怎么进去?” 堵在门口…… 乔相看了一眼门口,都是沈绝带来的箱子。 不是他把东西堵在门口吗! 乔相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但是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还是让人赶紧把东西都搬进门,顺便给沈绝让出了一条道。 如此,他们才把沈绝这尊大佛给请进去。 乔相让下人赶紧去催促厨房备饭,儘快上菜上桌,回门宴回门宴,吃了宴席才算完,乔相已经等不及想要把沈绝给弄走了。 沈息倒是有些怪异,一直没主动开口,听到乔相备饭,却是笑了。 “乔相倒是关心女儿的。” 乔相自己反而一愣,他怎么就关心女儿了? 沈息便看向乔韞,目光在她的面容上舔舐了一瞬,便挪开目光笑道,“方才王妃还说自己饿了,想必,乔相是想要早点让王妃用饭吧。” 乔相倒是没想到还有这种解法,算是缓和一下与沈绝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便直接笑著应声,“一些小事罢了。” 沈绝也勾唇一笑,“確实是小事。” “……” “……” 眾人都不敢说话了。 气氛尷尬,乔相实在是没招了,心中想著至少把这几个人分开,便让乔婉带著太子殿下四处转转,自己来应付沈绝。 乔婉便小声道,“殿下不如来我房中看看?” “也好。”沈息缓缓点头,比寻常反应慢些。 乔婉见他似乎在想什么心事,可此时人多,有些不好问。 行至人少的时候,沈息忽然叫过一旁自己带来的贴身小廝,耳语了几句,面色严肃。 小廝沉默应声,立刻离去。 乔婉见他如此,心中疑惑,刚想开口,却听沈息淡淡说。 “不该问的別问。”他的目光有些幽冷。 “……”乔婉被他现在的神情嚇到了,顿时不敢开口提,马上笑著转移话题。 “房间在这边,是院子里最好的一间。” 沈息四处看了看,也点头,转移了些注意力。 “確实不错,採光方位都是最好的,这小院你一个人住?” “是。”乔婉点了点头。 “得要七八个丫鬟才能打理。”沈息说。 “不止,爹娘给了我十几个丫鬟。”乔婉笑著说,“事情多,怕丫鬟们忙不过来。” “你们姐妹住一起?”沈息状似不经意的说。 “不……”乔婉顿了顿,尷尬笑了笑,“乔韞住在別处呢。” “哦?”沈息想了想,倒也是,不过他还是有些好奇。 “那,她几个丫鬟?” 乔婉沉默了许久,才说,“爹爹说她不懂事,没给她配丫鬟。” 沈息一挑眉。 没有丫鬟,没有丫鬟,自己一个人住? 难怪……难怪看她的手上,似乎有些结痂的痕跡。 不过也正常。 沈息想起,当初商量换亲时,以乔相当时提到乔韞的状態,確实没把乔韞当人看。 另一边,乔相和林氏一块儿陪著沈绝和乔韞,说是陪著,不如说是监视著,生怕他们到处乱跑。 他们绕著小花园走了一圈,沈绝便有些疲乏了。 “没什么好看的。”沈绝道。 “是,是。”乔相赔笑,“相府没多大,自然比不过祁王府的气派敞亮。” “王爷,不如去茶室喝喝茶……” “太子呢,去哪了。”沈绝貌似不经意,却意味深长的开口,“本王方才听到,似乎去了太子妃曾经住过的房间?” 乔相脸色微变,林氏也紧张起来。 “不如……”沈绝对乔韞说,“不如,也去你房中看看吧。” 乔韞有些惊讶的看著他。 可是……她的房间,不好看啊。 林氏的反应比乔韞还大,“不方便吧,王爷,再怎么说,也是曾经的闺房,您去……不合適。” “哦,太子殿下去得,本王去不得?还是说,太子与太子妃才是夫妻,本王与王妃,婚事不正?” 沈绝一面说,一面缓缓抬眸,看向林氏。 他乌黑的眸子仿佛一把匕首,狠狠地刺向她的心虚与谎言。 林氏还想挣扎,“那屋子,那屋子……乔韞走后,便开始修缮……” “修缮?那正好去看看修缮成什么样。”沈绝並不给她机会,“岳母大人,您也一块儿去吧,去介绍一下,也防止……本王与王妃只有两个人,不合適。” 沈绝强调了“不合適”三个字,高高的把林氏架了起来。 林氏如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慌得脑门开始冒汗。 乔相在一旁,见她如此上不得台面,不由得一挥手。 “罢了,王爷既然要看,带路吧。” 林氏这下心都要骤停了。 她安排的地方……乔相也不知道是什么样。 他一次也没看过乔韞,所以林氏才敢把乔韞放在那儿……反正对於乔相来说,这个女儿,活著就行。 这下都要去看,她可怎么办? 第57章 揭穿 林氏的脑子还在疯狂的转动,脚步是一步也不敢迈出去。 若是去吧,他们见到那破屋子,瞒了这么久的事情便会被揭穿。 可是不去吧,沈绝已经把“婚事不正”都提出来了,很明显是讽刺他们擅自换亲,把乔韞这个傻子换过去冲喜。 若是沈绝拿此事做文章,不光是她,连乔相,乃至整个乔府都要被牵扯进去。 想到这里,林氏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见林氏一直踌躇,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乔相的火气倒是先上来。 他一大清早到现在,在沈绝那儿憋了一肚子的火正没处发,见林氏如此,便有些不耐烦的呵斥道,“怎么磨磨蹭蹭的,还不快些?” 林氏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窝窝囊囊的说了声,“是,听老爷的。” 可她绝对不能真带他们去那间小小的破屋子。 林氏脑子一转,有了主意……这么一来,只能赌一把了。 於是她在前面带路,带著一帮人起绕八绕,来到一处看起来还不错的厢房。 这儿其实是客房,东西一应俱全,也收拾乾净了,看起来倒算得上是体面。 “就是此处了。”林氏把门推开。 宽敞明亮的一间屋子,虽然有些简陋,可环境却是好的,窗户朝南,空气流通,虽然简单了些,却也舒適。 乔相四处看了看,悬著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他还以为有多夸张,这间房子还不好吗? 乔韞该知足了。 沈绝四下看了看,缓缓道,“房间不错,王妃觉得呢?” 乔韞也在四处张望,好奇地四处看,听到沈绝提到自己,她也点点头,“不、不……” 林氏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 乔韞接著说,“……不错。” 林氏深吸一口气……乔韞这大喘气的!差点没嚇死她。 她赌的就是乔韞是个傻子,按照她对乔韞的了解,只要不直接在她面前问“这真的是你的房间吗?”诸如此类的话,她也不会有那个脑子反应过来。 即便是说了,她也能辩解。 “乔夫人倒是有心,让人將房间收拾得如此……乾净,居然连一件王妃的东西都没有留下?” 沈绝似乎有些遗憾。 “实不相瞒,乔韞之前用的那些东西確实是许多年没给她换过,都旧了,如今她去祁王府过上好日子,那些东西也没了什么用处,便让人拿走了。” 林氏装模作样的嘆了口气,对乔韞说,“女儿,之前娘待你苛责,你可不要怪罪为娘。” 乔韞冷不丁听到她这话,微微一愣,有些莫名。 “啊?” “我、我……没有怪罪。” 她解释道。 虽然她还有些怕林氏,可是现在沈绝在这里,她莫名的安心。 要是打起来,夫君应该打得过林氏的。 若是打不过,还有秦暉帮忙呢。 林氏见她果然傻兮兮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暗喜。 果然是个傻子,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什么好担心的,害自己刚刚差点被嚇死。 早知道如此,就直接带他们来了,枉受乔相一顿骂。 正当她鬆了口气,准备带人离开的时候,耳边却又听到乔韞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 “你、你只要……不要再,再让人打我,就好了。” “……”林氏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人敲了一闷棍。 她在说什么!这个傻子忽然说什么多余的话! 林氏习惯了,下意识向乔韞瞪了一眼,警告她不要再开口,乔韞却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下意识躲在了沈绝的后边。 林氏一愣,心说完了。 再看向乔韞的时候,林氏没看到乔韞的表情,只能看到沈绝漆黑不见底的那双眸子。 沈绝也没露出什么可怖的表情,他就那样浅浅淡淡的看著她,甚至嘴角还带著笑意,可是林氏就是觉得自己浑身从头到脚都被人用冰水泼了一遍,冻得她无法动弹。 “这倒是本王孤陋寡闻了,如今居然还有人用这种方式管教嫡女?”沈绝问完,也不搭理林氏磕磕巴巴的解释,只问乔韞,“王妃不如细细说说,乔夫人是怎么让人打你的?” “是,是用的……鞭……” “王爷明察,不过是一些寻常的……”林氏打断乔韞的话头,大声解释起来,却被沈绝一声冷笑打断。 “呵,乔夫人,本王问的王妃,您接茬的意思是?”沈绝微微眯了眯眼。 林氏立刻闭上嘴,不敢再插嘴。 乔韞见沈绝看向自己,意思明確,於是重新慢慢开口,“用的,鞭子,打出血……很、很痛。” 整个世界都沉默了。 “在何处打的?”沈绝又问。 “在,在我的……房间。”乔韞回答。 “此处?”沈绝问。 乔韞立刻摇了摇头,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那、那边……” “这里,我……我不知道,是、是谁住。” 完了,全完了。 林氏已经是破罐子破摔,此时乾脆装死,垂著脑袋不说话。 “倒是有趣。”沈绝却不打算放过她,“乔夫人在跟我们开玩笑,是吗?” 林氏朝他諂媚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弄、弄错了,弄错了。” “乔夫人可能確实是老了,脑子不好用,尽说些胡话,乔相,您素日公务繁忙顾不上家里,也得多关心一下您夫人。” 乔相脸色已经难看的像个锅底。 这么多年来,他很久没有丟这么大的脸了。 如今他已经完全不想在此处待著,只想转身就走。 可是他又不能任沈绝发疯不管,他一走,林氏顶不住,还不知道要闹多大的笑话。 乔相只能忍著。 “既然弄错了,那就带路吧,这回不会错吧?”沈绝意味深长道。 “不、不会……”林氏缩了缩脖子,只好硬著头皮带著他们往外走。 这回,路有些长。 他们绕过乔府一个又一个厢房,路过厨房,柴房,甚至马厩……一直绕到靠近后门的一处极偏远的小院落里头。 小院没有门,只有一道篱笆墙,里头是一间砖瓦平房。 这砖瓦房一看便是经过了多年的风吹雨打,很多地方都破旧磨损,屋顶的瓦片也不完整,也不知下雨天会不会漏雨。 “到、到了。”林氏小声说。 沈绝仿佛被什么东西逗乐了,嗤笑一声。 “我祁王府,猪舍都比这屋子气派。” 乔韞不住点头,表示同意。 祁王府的猪舍,確实比这个好,她见过呢,刷了白墙,特別好看,屋子的瓦片也是乌黑全新的。 沈绝看向林氏,“嫡长女乔韞,常年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乔夫人在说笑,对吗?” “又或者说,您和乔相,是想当全京城的笑话。” 听著沈绝刺人的语句,眾人面色各异。 林氏已经快要缩到墙角去了,而乔相此时的脸色,已经僵硬到发绿。 沈绝说出的话,正如刀一般砍在他最大的软肋上。 第58章 丟人 乔相此生遇到最大的灾难,就是乔韞当年出丑的事,毁掉了他的声名。 如今眼看著又要因为乔韞重蹈覆辙,损坏他的京城中好不容易稳固下来的声誉,他怎能容许!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乔相將矛头陡然掉转,看向林氏,“不是说给孩子安排好了住处吗?就是这样的住处?你瞒我瞒得好苦啊!” 林氏一哆嗦,整个人都像是乌龟缩进壳里似的,不敢吱声。 “哦?乔相居然不知情?”沈绝倒是觉得有意思,他意味深长看向乔相,“这么多年,乔相都没能发现,也是不简单啊。” “……”乔相也自知理亏,“是我这个当爹的,不称职,日后,一定好好补偿女儿……乔韞,爹爹我啊,也是有苦衷在身……” 他深深嘆了口气,上前就要握乔韞的手。 乔韞下意识退后了两步,不想被他捉住。 乔相见她如此,倒是怔住了,像是从未想过这个软绵绵的女儿,居然会拒绝。 他本以为,乔韞是很渴望看到自己,很希望有父爱的。 因为这么多年来,多得是人来他跟前给乔韞求情,求他去看一眼乔韞,说她正在被欺负被苛待,活得不如一个丫鬟。 可他通通不想听,后来只要有人在他面前提乔韞,他便要责罚,后来这样的人就再也没有了。 林氏如此囂张,大部分还是他的忽略和纵容所致。 苛待又如何,又不是不给饭吃,让她活活饿死了。 她出丑,她变傻,理应受此苦难,不然谁为他的脸面买单? “乔相,自重啊。”沈绝冷笑一声,看著他还悬在半空的手,“有些事情,后悔可没用。” 乔相一脸颓败,像是受了重挫。 沈绝见此,缓缓道,“既然乔相要补偿,那便看您的诚意了,其他事情,也不是没有不可商量的余地,至於乔夫人……” “下官一定严惩!”乔相咬牙说。 沈绝见他如此,冷笑一声。 “乏了,秦暉,推我去別处看看。” “是。”不远处守著的秦暉立刻上前来,应声照办。 乔韞离开前,转身看了一眼乔相和林氏,眼神有些失落。 沈绝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微微挑眉。 待到四下无人时,沈绝忽然问她。 “出气了,怎么还不开心。” “唔……”乔韞反应了一会儿,小声说,“谢谢。” “谢什么?”沈绝饶有兴味的看著她。 “帮、帮我……出气。”乔韞明白,今日这绕了一大圈,都是沈绝故意的。 因为爹爹和林氏对自己不好,所以沈绝帮她出气。 沈绝好,爹爹和林氏坏。 她其实是很开心的,但是现在,不开心的情绪遮住了开心,让她看起来开心的不是很明显。 但是这些话太长,她不知道怎么说出来,於是她换了个角度。 “爹爹,变……变得好丑,好老,好、好、好难看。”乔韞並非心疼,而是失落,“爹爹,以、以前很好看,温柔,笑起来……很好看。” 小时候,爹爹看著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彩的,那种喜爱的眼神,是那么暖。 她之前,確实是非常想要见爹爹的……可,不是这个爹爹。 在祁王府看到爹爹的时候,爹爹是老了,脸上丑,但只是有点丑。 可刚刚在训斥林氏的时候,他似乎变得更丑更狰狞了,眼睛里面装的情绪,变得好可怕。 她真正的爹爹,没有了,再也看不见了。 乔韞失落的垂眸,“爹爹……死了。” 沈绝却是猛地一怔,双眸深深地看著她。 死了…… 他没有纠正乔韞,反而觉得她的话相当绝妙。 她面露的难过,不是对她自己,而是对於乔相最纯善的悲悯。 “小笨蛋。”沈绝伸手,將她拽到自己跟前,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 “唔……”乔韞捂著额头不让他点。 “这叫,相由心生。”沈绝道。 相由心生……乔韞蹙眉,仔细想了想,问,“就是……心、心中想……坏事情,脸、脸上就会变丑吗?” “嗯。” “那……”乔韞忽然看向沈绝,仔仔细细的看,认真的从眉毛看到了嘴巴。 “?”沈绝眯眼。 “那、那你心里……肯定想的,很好、很好的……好事。” 乔韞篤定说。 “……”沈绝呼吸一窒,差点难以维持自己的平静。 许久,他才缓缓道。 “……真有你的。” 这话换个人来说,都没有这样的效果。 这是乔韞。 她就这样盯著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用非常认真的语气说出了这些话。 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在他的心里放火烧山。 秦暉在他们二人开始说话的时候,就自觉迴避在不远处,替王爷守著。 但是沈绝和乔韞说话並不避著他,所以他的角度,还是能听到只言片语,听到了乔韞方才说的话。 听到这些,秦暉简直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心中直呼“太牛了”,王妃真是太牛了,手段惊人啊。 最可怕的是,王妃她心智如孩童,说的话显然……都是真心的。 若是有这么一个人,直勾勾的对他这么说,他恐怕魂都要被勾掉了。 王爷还是太能忍了。 这都能忍住不亲? 秦暉正脑內风暴,忽然就听到沈绝叫他,他赶忙应声过去,却听沈绝吩咐道。 “你去厨房,將带来的那些东西发出去,已有暗卫在那儿,会告知你给谁。” 秦暉立刻应声,“是。” “以王妃的名义。”沈绝补充了一句。 秦暉很难忍住不笑,但是还是努力忍住了,嘴巴却忍不住讚嘆,“王爷待王妃真好,做好事不留名。” “……”沈绝眯了眯眼,盯著他,“你今日话很多啊。” “属下不敢。”秦暉赶紧收敛心绪,不敢再造次。 却听沈绝补充了一句。 “一些琐事,不必打本王旗號,丟人。” “是。”秦暉赶紧溜。 因为他脸上的笑意已经绷不住了……自家王爷吩咐什么事情,何曾解释过半句? 今日还多余解释,说什么,不是打自己的旗號…… 秦暉咧著嘴,差点笑出声。 王爷啊,您也有今天。 沈绝吩咐送的都是些银两,给那些帮过乔韞的人,暗卫通过车夫李贵,早就调查清楚了,有哪些人帮过乔韞,哪些人欺负过她。 秦暉便私下里去找到了那些人,说是王妃的赏赐。 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喜形於色,同时感嘆乔韞著实是吃了不少苦,当初要给祁王冲喜,大家都还担心,没想到真是遇到好人了。 还有些人直接祝愿沈绝身体儘快康復,长命百岁。 听得秦暉都有些眼热。 乔韞仿佛一个照妖镜似的,把人分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还同他说,其实每次帮了乔韞,他们都觉得运气会变得好一些。 乔韞绝对是有福之人,好日子还在后头。 秦暉听了心里舒爽,连连点头。 送完东西,秦暉鬼使神差的,又顺道去厨房看了一眼,却见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在菜品处绕来绕去,不知道在做什么。 秦暉微微蹙眉,躲在一旁,没有打草惊蛇。 那人也没干什么,绕了一圈便走了,秦暉仔细看了看,那人看起来很眼熟……似乎是太子身边的隨从。 他来厨房做什么? 第59章 宴席 外头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今日天气极好,天空湛蓝一片,万里无云。 乔府上上下下都忙著布置宴席,乱而有序,十分热闹。 沈息去乔婉的闺房逛了一圈之后 ,兴致缺缺,藉口有要事要布置,离开了小院儿,来到僻静处。 他贴身隨从小林子刚从厨房回来,与他稟报情况。 “殿下,成了。” “都放了?”沈息与他確认。 “是,摆在檯面上的都放了。”小林子篤定点头。 “好,很好。”沈息頷首。 “殿下,您也要吃吗?”小林子有些担忧,“吃了真的没事吗?” “寻常的矾石粉末罢了,无色无味无毒,寻常人吃了不会有事,但作为药引,可诱发毒素髮作。”沈息眯眼看著他,“孤身上又没有毒素,怕什么?” 小林子恍然大悟,“殿下英明!” 沈息冷哼一声,想到沈绝今日那颐指气使的模样,心中便翻涌出无数的情绪来。 今日,便让他好好长长教训,知道当眾出丑是什么滋味。 正在此时,又有一小廝来稟报。 “殿下,凝霜今日也到了。” 沈息十分满意的露出了笑容,“让她过来。” 不过多时,凝霜从拐角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恭恭敬敬跟沈息行了个大礼,“凝霜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沈息待凝霜十分亲切,温和问道,“在那儿过得如何?他们没有委屈你吧。” “回稟殿下,奴婢很好。”凝霜眼眶有些湿润,许久未见太子,她早已很想他了。 凝霜压抑著情绪,与他匯报自己所知的、这几日祁王府发生的所有事情。 沈息听完,陷入了沉思。 这些事情他都很清楚,根本就没什么进展。 不过,也不急。 “你还未被完全信任……还是当初的要求,最重要的是乔韞,你需得成为她的贴身丫鬟。”他蹙眉道,“能做到吗?” 凝霜本以为自己完成任务会被训斥,没想到沈息居然对她如此宽容温柔,顿时精神一振,頷首应声。 “能。” “我相信你。”沈息淡淡一笑,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注意保护自己。” 凝霜心中一阵热血涌过,她抬眸,仰望著沈息,咬著唇用力点点头。 “若是情况危急,可以对沈绝动手。”沈息语气一顿,“不过。” 不过? 凝霜疑惑。 “不过,不要伤到乔韞。” 凝霜一愣,隨即立刻应声,“是。” “传讯还是按之前的方式。”沈息缓缓道,“你回去吧,別让他们起疑。” “是。”凝霜頷首,起身离开。 离开前,她恋恋不捨的又回头看了沈息一眼,见他果然还站在原地,静静地凝视著她。 凝霜心中猛地一动,咬了咬唇,决然离去。 而另一边,乔婉坐在房间里,正在发呆。 不过多时,外头终於传来敲门声。 乔婉赶紧打开门,便见外头正是方才派出去的贴身丫鬟秋水,如今打听了消息回来。 “小林子方才去哪了,问出来了吗?” “回稟太子妃,小林子去了厨房,绕了一圈就出来了。” “厨房……”乔婉微微蹙眉, “去厨房做什么?” “奴婢也不知道,他们说小林子专程去看了那些已经烧好的菜。” 烧好的菜……乔婉面色一变,有些害怕起来。 不会吧,殿下不会是在……下毒吧。 下毒若是事情败露,会不会牵连到自己?乔婉驀然站起身,左右踱步,十分焦虑。 不会的,太子殿下考虑周全,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也有可能,並不是下毒,是她想多了。 不过多时,乔府回门宴开始了。 丫鬟小廝们流水似的端著菜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清蒸鱸鱼、八宝鸭、芙蓉蛋羹、醋溜白菜、桂花糯米藕……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乔韞何时见过乔府端上这么多好菜,不,应当说,这些好菜,以前根本没有她吃的份儿。 乔相恭恭敬敬的请沈绝和乔韞坐下,亲自给乔韞夹了菜,“来,乖女儿,多吃一些。” 一旁的乔婉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了。 她什么时候见爹爹露出如此諂媚的模样?这样的爹爹,让她感到陌生。 更何况,对方还是乔韞这个孽种。 这么多年,乔相根本就连提到乔韞都会发怒,如今与乔韞见了面,怎么就…… 她发觉气氛不对,著急得看向林氏,想让自己的娘亲帮忙撑腰,却见林氏红著眼眶,鼻子也红红的,像是刚才哭过。 不是,刚才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乔婉脑子都要炸了。 乔韞接了菜之后,也没说话,只是下意识的看向沈绝。 她的肚子饿了。 可是沈绝之前说过,外面的东西不可以乱吃。 虽然乔府以前是她的家,但是现在她已经被送出乔府,不管怎么说,都算是外面。 所以她要徵询沈绝的意见。 沈绝一侧眸,便看到乔韞这副模样……眼巴巴的看著自己,仿佛满脸都写满了,“这个我能吃吗?”“可以吗可以吗?” 沈绝平静看著她,收敛著嘴角快要不受控的笑意,语气平淡。 “先试毒。” “哦。” 秦暉便上前来,用银针一一將菜都试了一遍,银针毫无反应。 见此情景,沈息不由得笑道,“皇叔真是谨慎啊,与皇叔同桌用饭,咱们所有人都很安全。” “那倒也未必。”沈绝淡淡回应,“有些东西本身无毒,银针也无用。” 沈息的笑意僵在脸上,半晌才道,“哈哈,哪有那么神的毒药。” 沈绝意味深长的朝他勾起唇角。 “是嘛,世间万物,总有特殊的药引。” 沈息猛地一惊……难道沈绝知道了? 可再看沈绝,沈绝已经没有再理他,而是转而看向乔韞頷首。 “吃吧。” 乔韞这才安心。 她夹起一块桂花糯米藕,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 她眼睛微微一亮。 这个好吃誒。 藕软烂却成型,里头填充的糯米软糯的恰到好处,香香甜甜的蜜汁包裹著糯米藕,上头洒的桂花也是香喷喷的,入口又香又甜。 她轻轻咀嚼,眼睛里全是满足。 “好吃吗?”沈绝问。 “嗯嗯。”乔韞点了点头。 “从前没吃过?”沈绝故意问。 乔韞轻轻摇了摇头。 乔相和林氏都保持著诡异的沉默,空气中充斥著尷尬的气息。 “哈,大家都吃,都吃吧。”乔相尷尬说。 第60章 嫌弃 一场回门宴,宴席上眾人面色各异,各怀心思,气氛压抑。 唯一一抹亮色,只有乔韞。 只有乔韞最简单,脑子里只有两个念头。 “这个好吃。” “那个也好吃。” 她是宴席上最忙的,沈绝不断给她夹菜,她吃完这个吃那个,吃完那个吃这个,嘴巴没停过。 虽然从小没有人教,但她似乎天生吃相就很好。 没有经过规训的动作无比的自然不做作,她像是细细的品味食物的美味,可是她也不会让自己的嘴巴空著, 一口又一口,很快就吃了不少。 虽然之前在宫宴上见过了,可是如今距离更近,沈息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落在乔韞的身上。 看她吃饭,真是享受。 原本沈息觉得菜里多少加了东西,看著也没什么胃口。 可看她吃了会儿,忽然就觉得胃口大开,也开始吃那些她吃过的菜。 乔婉蹙眉,原本根本不敢下筷子。 可是一看沈息,却见他也在正常吃,一时间,乔婉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难道小林子不是去下毒的? 也是,在宴席中下毒还是太有风险了。 寻常人怎么可能在所有菜里面下毒,大家都要吃的,难道要毒死所有人吗? 乔婉见此,便也拿起筷子,夹那些沈息夹过的菜。 一来二去,这宴席也算是正常开宴了,只是沈绝,一直都没有动筷子,最多也是给乔韞夹菜。 沈息坐在对面,目光在沈绝和那桌菜之间来迴转了一圈,忽然端起酒杯,笑道:“皇叔,今日是回门宴,侄儿敬你一杯。” 沈绝抬眸看他,没有端杯。 “皇叔?”沈息举著酒杯,笑容不变,“可是酒不合口味?” “侄儿真是好孝心。”沈绝语气平静中带著些许嘲讽,“皇叔病著不能饮酒,你偏偏来敬。” “是侄儿欠考虑了。”沈息也不恼,只当赔罪似的,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沈绝的碗里。 “那皇叔尝尝这道清蒸鱸鱼,新鲜得很,清淡不腻,正適合皇叔这样的身子。” 沈绝看也没看一眼,只冷冷吩咐。 “秦暉。” “是。”秦暉立刻上前把那只碗拿走了,从一旁换上了新的。 沈息面子上掛不住,故意笑道,“皇叔防备心真是强,难不成怕我下毒?” “倒也不是。”沈绝淡淡勾唇,“只是嫌你的筷子罢了。” “……”沈息沉默了,再也不劝,坐下自己吃饭。 乔婉坐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中急得不行。 她虽然不知道沈息在菜里动了什么手脚,但她看得出来——沈息非常想让沈绝吃下这桌菜里的东西。 可沈绝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吃,怎么办? 太子殿下如此努力,她当然也要帮忙。 於是乔婉朝乔韞开口,“姐姐,你也別光顾著自己吃,给王爷也夹点菜啊。” 话刚说完,乔婉就觉得自己的胳膊被人碰了一下,正是林氏。 乔婉以为娘亲要跟她说什么,好奇地看向她,却见林氏瞪了她一眼,没好气的低声说,“少说两句。” 乔婉一怔,大抵是没想到林氏居然会对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顿时心生委屈,气得转过身不理她。 乔韞正在专心啃一块糯米藕,这是盘子里的最后一块,她正在仔细品味。 听到乔婉这话,乔韞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一脸疑惑。 乔婉努力收敛情绪,笑得温柔又体贴,解释道,“王爷身子不好,姐姐你也照顾照顾他嘛。” 乔韞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沈绝到现在都没吃一口呢,这个糯米藕很好吃…… 乔韞纠结了片刻,试探著將自己那块糯米藕递给沈绝。 “夫君你、你……尝一口吧?” 沈绝沉默看著她,乔韞见他似乎没有要吃的意思,正要缩回手,却被他忽然捉住了手腕。 “拿稳点儿。”沈绝声音低沉。 乔韞一愣,却见他微微俯身,就著她的手吃了一口。 咬在了她咬过的地方。 “……”沈息火都来了。 什么意思?嫌弃他的筷子不嫌弃乔韞的口水是吧? 不过。 沈息看了一眼乔韞手中那块糯米藕,他也想尝尝,她吃过的,是不是会更甜? 总之,无论如何,算是吃下去了。 虽然量不大,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但是诱发他发作,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乔婉见沈绝吃下,心中更是激动,吃饭的手都有些抖起来。 如何?她才是与他旗鼓相当的人,不需要他开口,她就能帮上关键的忙! 她下意识看向沈息,希望能看到他欣慰的目光,可是她却瞧见沈息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乔韞身上,甚至在她手上那块还未吃完的糯米藕上流连。 乔婉瞬间猜到他在想什么,气得几乎要砸碗。 不过多时,乔韞终於吃完了碗里的饭菜,她摸了摸肚子,十分满足的喝了口茶,抽出帕子轻轻擦了擦嘴,结束了这一餐。 沈绝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吃饱了?” “嗯。”乔韞点点头,“还行。” 正在这时,沈绝忽然神色一变。 乔韞嚇了一跳,便见沈绝忽然捂住胸口,面露痛苦之色。 “夫……夫君!” 乔韞一时惊慌起来,沈绝怎么了? 她顿时想到之前沈绝咬自己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他是又难受了吗? 但是之前,他好像没有现在看起来这么痛苦啊。 经她这么一开口,全桌人的视线都聚集在沈绝的身上,沈绝面色苍白,手背青筋暴起,似乎在控制著自己,但是他似乎没有控制住,转眼就要往一旁倒去。 距离他最近的人是沈息的隨从小林子。 “快!快扶一下王爷!”秦暉忽然大喊。 小林子下意识的就去扶,可是没想到,他才刚刚伸手,还没接触到沈绝,沈绝就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颈,单手將他的咽喉全然锁死。 小林子顿时无法呼吸,脸色发红,又逐渐发紫,发出怪声,不断挣扎。 “不好了!王爷毒发了!”秦暉慌乱的大喊,“快,快,各位快出去避一避,王爷毒发必定会伤人,可別误伤!” 林氏顿时尖叫起来,如土拨鼠一般一边大喊一面逃跑,乔相稍微好些,却也脚步飞快,沈息抓住乔婉就走,他还想去拉乔韞,乔婉却猛一拽他的衣袖,“殿下,快走!” 乔韞已经完全愣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著沈绝,似乎有些被嚇到了,脸色有些发白。 秦暉有些不忍,上前拽住乔韞的衣袖。 “王妃,快走!” 沈绝低垂著头,乔韞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被秦暉轻易拽了出去,“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屋內瞬间安静下来。 沈绝眼眸冷漠,缓缓舒展身体,手上也放鬆了些,冷冷看著小林子,眼色比冰川还冷。 是的,他根本没有毒发。 他只是將计就计罢了,只是…… 他如今却没有半点折腾这个人的心思,他的脑子里,依旧是乔韞方才离开的时候那张发白的面容和担忧的神情。 小林子已经明白自己上当了完蛋了,他努力的挣扎,想要大声呼救,却被更深的掐住了咽喉。 “安静。”沈绝的声音冷得嚇人,带著浓浓的杀意。 他的心情很不好。 下一瞬,门忽然打开了。 沈绝眼眸微微眯起,戾气顿生。 是谁敢在此时打扰? 秦暉居然能將人放进来? 外头的光线闪现了一瞬,又消失了,门一下子被关上,反锁。 “夫、夫君……”来人的声音结结巴巴的,声音很软糯,语气很著急。 第61章 多余 乔韞的脸並不清晰,柔和的光线在她的面容上绘出了漂亮的轮廓,她逆著光朝沈绝跑过来,携著一股淡淡的香风。 沈绝分明听出了她软糯声音里的著急和担心。 她在著急什么? 她又在担心什么? 她的小脑瓜里头不是都装著吃的吗? 沈绝的手依旧掐著小林子的脖颈,不松不紧,恰到好处的留了他一条命,却也根本没有给他一丝一毫溜走的机会。 小林子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用尽所有的力气攫取一丁点儿空气,维持自己生命的运转。 他拼命挣扎著,却全然没有效果,他甚至绝望地发现,沈绝甚至根本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沈绝的所有注意力,全都放在那个刚刚擅自打开门进来的……祁王妃身上。 小林子此时只觉得自己多余。 乔韞快步来到沈绝面前,口中磕磕巴巴地说,“夫……夫君……” “你进来做什么?”沈绝意味深长看著她,虽然知道她不一定能说清楚,可他偏偏就是想问。 在他的吩咐之下,秦暉故意表演出的惊慌失措模样,已经把所有人都唬住了。 结合沈绝这两年来的恐怖的传言,所有人已经坚定不移的认为,留在这个房间,就一定会被发狂的沈绝弄死。 乔韞虽然傻,但是她听得懂人话,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什么事情,可以让她连自己小命都顾不上,这么急著进来送死? 乔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用行动说出了答案。 沈绝便见她凑到他的跟前,有些笨拙的扯开了自己的衣裳,撇开自己的碎发,朝他侧过脸,露出耳根往下的一大片白皙。 那块地方,甚至还留著他之前咬过的痕跡,红红的,如今已经变淡了,但还是能看出来当初被他磋磨了许久,到现在那痕跡还未完全消除。 沈绝二话不说,直接一掌把手中的傢伙拍晕过去,十分嫌弃的扔到了一边。 隨后他皱眉看著乔韞,呼吸略显急促。 “你做什么?” “秦、秦暉说……说你毒、毒发。”乔韞依旧有些著急,不断凑近他,“你不、不舒服,对,对吧?” 沈绝没有回应她,只静静地,沉默看著她。 深邃的眼底涌动著暗流,席捲了他的所有情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之前、之前不舒服……就是咬我。” 於是乔韞眼睛一闭,像是豁出去了似的,朝他露出脖颈。 “你、你咬吧!” “……” 乔韞刚刚在门外,也是做了许多的心理准备的。 方才—— 秦暉把她拽出去之后,便开始向所有人渲染气氛。 他焦急又惆悵的警告所有人,“王爷毒发非常危险,人一旦进去,大家都得死,所以千万不能进去,让沈绝有时间恢復理智。” 沈息顿时有些慍怒,“本宫的贴身隨从还在里头,难道你让本宫就这样对他弃之不顾吗?” 秦暉也不怵他,直接应声道,“太子殿下若是想再多陪几条人命,大可以再送人进去。” 沈息面色一黑,可他却无法反驳。 “他、他……”乔韞下意识看向秦暉,问,“他,很难受吗?” 秦暉没想到乔韞会忽然开口,这么多人,他只能点头,“嗯,王爷他……一定很难受。” 乔韞低著头,蹙眉认真考虑了一瞬。 只需要一瞬。 因为她的答案来的很快。 小小的脑子迅速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闭环。 这几天的经歷告诉她一个道理—— 沈绝在,就能吃饱,不管在乔府,还是在祁王府。 沈绝在,林氏不敢骂她,爹爹会给自己夹菜。 沈绝不在,她就会一直挨饿,会被林氏打骂,会被乔婉欺负。 沈绝,很重要! 非常重要! 他难受……他难受是什么样的,乔韞当然见过,她一下想起了之前沈绝咬自己的时候,咬了一下就不难受了。 虽然那个咬的时间確实是很长。 但是她可以忍! 乔韞想清楚之后,几乎立刻就行动了起来,那门並没有从外锁上,秦暉也不敢真的从外头锁上,所以那门几乎一推就开了。 她的速度很快,几乎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秦暉正在尽力控制处场面,安排各方行动,並且密切关注太子的动向,根本没有想到乔韞会忽然动起来。 其他人心思各异,担心自己都来不及,更没人注意乔韞。 所以等他们发现的时候,乔韞早已经打开门。 “王妃殿下!”秦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伸手想要將乔韞拉出来,可乔韞已经迅速把门关上了。 “……”秦暉喘著大气,心说完了。 这完全破坏了沈绝的计划。 秦暉头都大了,身后的沈息却也著急起来,怒斥道,“你怎么看人的,王妃现在怎么能进去!” “皇叔若是伤到她如何是好?” 秦暉喘著气,“太子殿下稍安勿躁,再等等,万一事情有转圜……” “不行,立刻派人进去,乔府的侍卫呢!全部派进去,这么多人,难道都不是皇叔的对手吗!”沈息声音有些急促,“即使他发疯,也有力竭的时候,只要进去的人够多……” “殿下……”乔婉见他说出这样的话,立刻捉住他的手,脸色发白,心情更是复杂,“殿下您在说什么……” 为了救乔韞,他居然会如此失態?用人命来填,他在说什么? 即使是秦暉,此时也听不下去了。 他语气冷肃,提醒道,“太子殿下別忘了,王爷曾带兵打仗,一马当先,以一敌百。” “乔府所有人送进去,也不敌他一人。” 沈息闭上了嘴,陷入了沉默。 屋內,此时空气凝滯。 外头的喧闹嘈杂声隔著门传进来,嗡嗡的並不算太清晰。 所以乔韞根本没管,她非常认真的,一字一顿的说,“你、你……咬吧。” “咬別的地方,也,也行,你能舒服,就,就好。” 沈绝垂眸,看著她的脖颈,下一瞬,便一把將她扯进了怀里。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在她耳边低声道。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第61章 樱桃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乔韞闻言,却还是点了点头,“知、知道的。” 她当然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沈绝他难受,用秦暉的话来说,就是毒发。 毒发,他就咬她……咬她,就好了! “我、我想让你……舒服一点。”乔韞坐在他的腿上,看著他的眼睛说。 “……”沈绝呼吸急促起来。 他当然没有毒发,半点也没有。 秦暉在厨房看到小林子的身影之后,立刻让人將那些菜全部重新做了一遍,並且把那些有问题的菜全部打包让人送回了祁王府,让人辨明加了什么东西。 很快便有暗卫送信过来,说加的是矾石粉末。 之前有神医替他解毒,说他中的毒是砒霜一脉,只不过加了一味很特殊的药剂,所以毒性变得异常难缠,宛如恶鬼一般將他锁在人间,死不掉又治不好,只会日復一日的折磨他的神经,让他在疯狂中逐渐死去。 而砒霜一脉的毒素,最怕的就是矾石粉末。 矾石粉末可以诱发他血液中残留的毒性,让他迅速毒发。 下毒之人,很懂他中的是什么毒,所以能够如此精准的,將这种东西明目张胆的下在所有人的饭菜里。 那么去厨房的小林子,便是重要的线索。 沈绝当即决定將计就计,佯装中毒。 一切都如计划进行著,他本想把小林子稍稍折磨一番,再让暗卫將小林子带回去,再用牲畜的血肉作偽装。 可是如今,进来个“不速之客”。 这个“不速之客”还下手没轻没重的,开口就是要让他舒服。 让他舒服有太多种方式了。 沈绝喉结微动,目光落在罪魁祸首的唇上。 “你想让我怎么舒服?” “都、都可以……”乔韞又露出她的脖颈,“这样、这样行吗?” “不太够。”沈绝声音泛起些慵懒,若是仔细听,倒像是撒娇似的,“要换。” 换? 乔韞认真问,“怎、怎么换?” 沈绝捉著她的腰,手指发力,將她搂紧,鼻尖便扑来她身上的柔软温暖又甘甜气息。 他根本没有毒发,但是被她这么一勾,现在似乎也有了毒发的症状。 涌动的热流蓬勃翻滚,不受控的在他的血脉中激起衝动。 他眼眸黑沉沉的看著她的眼睛,隨即伸手控住她的后脑,视线反覆又反覆的落在她的唇上。 乔韞疑惑的看著他,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下一瞬,沈绝忽然靠近,二人气息交错,乔韞刚想开口说话,便感觉到他…… 轻轻的,在自己的唇上咬了一口。 “?”乔韞瞪大了眼睛。 她顿时捂住嘴巴,身子后仰,无比震惊看著他。 “怎、怎……怎么怎么……” 因为实在是太过震惊,所以乔韞的声音更加结巴了,却显得更加的可爱。 “怎么?”沈绝见她反应这么大,觉得实在是有趣。 之前咬她脖颈都没这么大反应。 今天轻轻咬了下她的唇,她倒是炸毛了。 沈绝仿佛在测试她的接受度似的,从手指开始,然后,得寸进尺。 也是没有其他的办法,这个小笨蛋实在与常人不同,旁人觉得无法接受的,她倒是大大方方。 旁人觉得无伤大雅的,她嚇得直哭。 那么,她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乔韞依旧在被震撼之中,她摸了摸自己的唇瓣,没有出血,没有被咬破,反而有些酥酥,有些发麻,还有些发痒。 “你、你怎么……怎么能……”她真的很不理解,神情也逐渐从震撼转变为浓浓的疑惑。 “怎么能……” “到底怎么。”沈绝勾唇,“你说,我听著。” “嘴、嘴巴是,是用来吃饭的呀!”乔韞非常认真的“教”他,“吃、吃饭的嘴巴,怎么、怎么能咬吃饭的嘴巴呢!” 沈绝看著她,颇有几分无语。 “谁说的不能。” “唔……”乔韞眨巴著眼睛看著他。 好像確实也没有人说过不准。 但是她没有见过。 “可、可以吗?”乔韞开始怀疑自己了。 “可以的。”沈绝说。 “哦。”乔韞很快接受了,但还是有些疑惑,“那,那为什么呢?” “因为想这么做。”沈绝说出这话,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想做,就做了。” “哦。”乔韞点了点头,虚心接受了他毫无道理的发言。 “那、那这样,你、你就不难受……了吗?”乔韞又好奇地问。 “嗯,好多了。”沈绝说。 “唔……”乔韞下意识的看向他的唇。 他的嘴唇不厚不薄,没有死皮,唇纹也少,顏色有些浅淡苍白,线条利落,但是形状特別好看,上唇的弧度弯弯的,中间还有个小小的弧度,像……像…… 乔韞绞尽脑汁想了想,像樱桃! 乔韞没有吃过樱桃,但是乔婉年年都能吃到大一筐,那红红的樱桃有的还没熟,是淡淡的浅色,就是这种顏色。 漂亮的嘴巴! 乔韞忍不住又凑近了一些。 沈绝见她如此,不自觉眯眼,“怎么了?” “我、我想摸一下……”乔韞说完就伸出手,却被沈绝捉住手腕。 乔韞以为他不允许,正要缩回去,沈绝却引导著她,將她的手指放在了他的唇边。 乔韞的指尖触到他的嘴唇,软软的,凉凉的,像是一小片凉糕——不对,比凉糕还要软,还要滑,像是刚做好的米糕上面那层最嫩的皮,手指一碰就要破了似的。 “如何?”沈绝的声音从她指尖传过来,闷闷的,带著一点热气,喷在她的指腹上,痒痒的。 “好摸吗?” 乔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声说:“软、软的。” 她咽了口唾沫。 眼神依旧在他的唇上流连。 “夫、夫君。”乔韞开口问,“我、我可以……试试吗?” 试试? 试试什么? 沈绝还未开口,乔韞就已经动了。 她胆子也是大了,根本不经过他的同意,就直接仰起头,微微用力,咬了他的嘴巴一口。 她的咬跟方才沈绝那曖昧的噬咬可是天差地別。 她是真咬,把他的嘴巴当成了什么可怜的糕点,一口下去,沈绝便倒吸一口冷气。 “嘶……” 第63章 属狗 沈绝倒吸一口冷气,手指下意识收紧,扣住了乔韞的后腰。 这冷不丁的一咬,是真有些疼。 这小笨蛋下嘴没轻没重的,还真把他当成了什么入口即化的点心了? 这一口咬得结结实实,怕是连牙印都能留下来。 乔韞听到他那声“嘶”,这才后知后觉地鬆开口,往后缩了缩,眨巴著眼睛看他。 沈绝的嘴唇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牙印,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珠,在苍白的唇色映衬下,让他看起来莫名有些妖异的美。 “疼、疼吗?”乔韞小声问,语气里带著一点愧疚。 她看著他唇上微微冒出来的血跡,像是心虚一般,立刻伸手,轻轻將他那点血抹掉了。 她的手指尖柔软温热,摸上来很轻,像是怕弄伤他,又像是有些怕被他发现,那微妙的触感接触到他的伤处,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刺激。 “……” 沈绝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他的眼神很沉,像是结了冰的深潭之水,底下的暗流却汹涌得几乎要破冰而出。 乔韞被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小声辩驳,“是、是你先咬我的……” “哦?”沈绝被气笑了,“你还有理了。” “对、对……对不起。”乔韞垂下头,十分愧疚,“我、我也是第一次,第一次干这个……” “呵。”沈绝冷笑一声。 “下嘴没轻没重,属狗的?” “不、不……”乔韞摇摇头,认真纠正他,“不属狗,我属、属猪的。” “……” 沈绝缓缓闔上眼。 他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不善言辞之人,可是现在面对乔韞,他居然有些词穷。 属实是有些没招了。 她是进来做什么的?纯属捣乱。 “那、那我补偿你……”乔韞仿佛知道错了,便直接微微仰头。 “你也、你也咬一口,用、用力的。” 她说完便用力闭上眼,纤长的睫毛瞬间扇了下来,在她的脸上相当的鲜明可见。 沈绝静静看著她,奇妙的,一点气都生不出来,只想笑。 当然是冷笑。 这个人,恶劣的左右著他的心情,偏偏她还不自知。 真是个可恶的小东西。 他的心中仿佛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彻底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失控感。 “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在等著吗?”他的声音很低,没有再亲她,而是缓缓开口,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乔韞重新睁开眼睛,疑惑看著他,不知道他为何忽然说这个。 “太子恐怕是想让我出丑,让我当著眾人的面发疯,做实癲狂的名头,好彻底的毁掉我。”沈绝缓缓道,“原本,我並不在意。” “疯王的名头传出去对我並非没有什么好处,我越疯,他们越忌惮,我形式越乖张,稍稍收敛一些,他们反而很快就能接受。” “可你进来这么一捣乱……”沈绝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小林子,“我还怎么让他『死』成碎块?” “你又不会演戏。” “真是可惜。” 乔韞虽然听不太明白,但是知道自己好像……好心做坏事了。 她有些失落,心中变得沉甸甸的,可是她刚刚露出难过的神色,便听到沈绝又开了口,话锋一转。 “但是话又说回来。” 乔韞一抬头,眨巴著眼睛静静听。 “你一进来,直接不让沈息如愿……也好。”沈绝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露出稍显恶劣的笑意。 “一会儿出去之后,你便这样……” 外头依旧是个大晴天,接近正午。 门外,眾人站在一块儿,像是在提防著什么即將从房间里衝出来的恶兽一样。 他们周围守著不少乔府的侍卫,手中都拿著刀剑,气氛紧绷得像一根隨时会断的弦。 他们不敢距离门口太近,怕被误伤,也不敢离开太远,任失態失控,便只敢这样远远地看著,等著,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有秦暉近距离守在门口,面色沉著,耳朵却一直竖著,捕捉著门內的每一丝动静。 方才王妃闯进去之后,里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他隱约听到了说话声——不像是爭吵,也不像是打斗,倒像是在……聊天? 聊天? 他俩聊起来了? 秦暉有点无奈了。 原本让人准备好的牲畜肉块和血已经在候著,可是王爷半点信號都没给。 难道计划有变? 也是,毕竟王妃进去了。 总不能当著王妃的面四处洒猪血。 那怎么办?秦暉实在是头疼。 “秦侍卫。”沈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里头怎么样了?怎么好像……没什么动静?” 秦暉回过神来,转过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是这样的,太子殿下有所不知。”秦暉脑子一转,胡乱开口道,“王妃殿下魅力惊人,王爷毒发的时候,只有看到王妃,被美貌一惊,就恢復理智了。” “但是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您不必担忧。” 沈息的目光在秦暉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 秦暉坦然地回视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在沈绝身边多年,別的本事不说,光是不动声色这一条,就练得炉火纯青。 “……”沈息一脸一言难尽。 看到美貌,就恢復理智?骗鬼呢? 他这个样子看起来是很好打发吗? 沈息调整了呼吸,重新耐心开口道,“秦侍卫真是,这种时候还在说笑,如今这种情况,再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开了门先看看情况。” “再说,万一王妃被皇叔伤著王妃可怎么是好。” “那您放心。”秦暉笑道,“王爷不可能伤王妃的。” 沈息闻言,心中仿佛被刺了一下。 不可能伤王妃? 沈绝真的对她这么上心? 沈息顿时想到乔韞的那张脸……如此想来,倒也不是不可能,他若是病重时,有这样一个温软香糯的美人儿伴著,自然也会上心。 “殿下真是有心了。”秦暉意味深长接著说,“小的还以为,没有人在意王妃的死活呢,方才王妃进去的时候,可没有人想到这个。” 第64章 阎王 秦暉这话说出口,点名的就是远远站著的那帮人。 乔韞刚进去的时候,他们除了惊讶,便是一脸“傻丫头进去送死了”的理所应当,秦暉甚至还注意到那个乔婉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 而这个太子沈息,方才虽然面露担心,可终究衡量再三,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一直到现在过来假意关心,还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秦暉心里的白眼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可怜他们王妃,之前居然就在这种地方跟畜生们生活在一起。 “那自然是关切的,里头可是皇叔皇婶,怎么说也是血浓於水。”沈息也不跟他计较,客客气气说了些场面话之后,又看了一眼面前紧闭的大门。 是事情发展到现在,他总觉得哪里很怪异。 但是具体哪里怪异,又似乎说不上来。 太安静了,这个秦暉虽然看起来很担忧,但是看他的状態,也太镇定了点。 就算是沈绝府上的人都是百里挑一的能人,这种情况,好歹也应该做些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息眯了眯眼,视线几乎想要透过门缝,钻进里头去。 秦暉身子一动,微微挡住了门缝。 “殿下,您去歇著吧,若是有动静,属下第一时间跟您稟报。” “……”沈息十分无奈。 他慢慢回想今日的一切。 今日沈绝让人试毒的时候,那银针確实是好端端的,没什么反应,应当没有被沈绝发现端倪。 那应当就是没问题,毕竟小林子说確实是將矾石粉放进去了。 等等! 沈息心猛地一跳。 没有反应?银针怎么会没有反应。 矾石粉末接触银针的时候,银针反而会变得亮一些才对,但是反应细微,一般不会被人发现。 可今日那银针,似乎……確实没有任何动静,试过了那么多菜,怎么会一丁点反应都没有? 他还特意仔细看了,不会有错。 怎么会?怎么会! 难道说…… 难道说今日沈绝並没有中毒? 当这个可能性跃入沈息的大脑时,他身上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了。 “不行,孤要进去看看。” 他陡然转身,想要推开秦暉,径直开门进去。 秦暉的脸色微微一变,瞬间拦在他的面前。 “太子殿下,”秦暉保持著恭敬与礼数,语气却不失强硬“王爷毒发时六亲不认,您若是进去,万一有个闪失——” “闪失?”沈息冷笑,“他是孤的皇叔,还能杀了孤不成?” “太子殿下说笑了,”秦暉面露为难,“王爷自然不会杀您,但万一不小心伤了您……您的面子往哪搁?那不是代表您打不过王爷吗。” 沈息的目光冷下来。 这其中绝对有问题。 “狗东西,让开。”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暉没有动。 “来人啊!”沈息大喊一声,“將此处围起来,一批人跟孤进去,务必要保护好祁王妃!” 秦暉的手缓缓摸到了后腰的匕首。 一时间,剑拔弩张。 可下一瞬,“吱呀”一声,门忽然缓缓开了。 “好侄儿,对本王的王妃,你倒是上心。” 沈息面色驀然一变。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齐朝门口看去。 沈绝坐在轮椅上,被乔韞推著,不紧不慢地从门內出来。 他看起来与方才宴席上差不多,头髮丝毫不乱,面容平静无波,只是嘴唇不知怎么了,破了一小块,给他苍白的唇上点染了一些艷色。 乔韞站在他身后,看著面前的场景,有些疑惑,又有些惊嘆。 “好、好多人啊。” “皇叔?”沈息看著安然无恙的沈绝,神情复杂,最后却硬挤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你……没事了?” 沈绝抬眸看他,唇角微微勾起:“太子希望本王有事?” 沈息一僵,却淡笑道,“皇叔说笑了,侄儿自然是担心皇叔安危的。” “只是在乔府闹得这么大,实在是不好收场,若是皇叔在回门宴上发疯的事情传出去,岂不是连累了乔府也被人笑话。” “谁说孤发疯了。”沈绝淡笑道,“秦暉,是你?” 秦暉立刻跪了下来,“属下也是胡乱猜测,王爷,属下错了,自请领罚。” “嗯。”沈绝懒洋洋地看向沈息,沈息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还是小看了他。 沈绝见沈息如此,神情更是愉悦。 见沈绝安然无恙的出来,其他人也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关心起来。 林氏感慨毒发的突然,乔相深思此毒的阴险,一面感慨沈绝福大命大。 乔婉却依旧將矛头对准乔韞,“姐姐你也是,居然就这么衝进去,真是令人担心!” “哦?”沈绝其他话茬都没理,却独独抓住了乔婉这一句。 “太子妃在担心什么。” 什么?乔婉一愣。 当然是怕沈绝发疯伤人啊! 但是……但是当著沈绝的面,被他那黑洞洞的眸子一盯,她哪里敢直接这么说? 乔婉浑身一颤,只能支支吾吾的说,“就,姐姐不懂事……” “看来,太子妃说话也是鲁莽得很啊。”沈绝冷笑一声,直接打断她。 “本王毒发,王妃亲自呵护,怎么能说是不懂事呢?难道太子病时,太子妃要躲得远远的?” “那太子殿下也是娶了个好妻子。”沈绝特意在“好”字上加了个重音,然后带著些许怜悯的看向沈息,“嘖嘖。” 沈息脸都绿了。 乔婉听了这话,浑身发抖,上前一步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林氏一把拽了回来。 “还什么说!还嫌不够丟人!” 乔婉眼眶一红,还想反驳,一抬头,却看到沈息警告的眼神。 乔婉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吱声。 “本王也乏了,今日便到此为止。”沈绝临走前,路过沈息面前时,“顺便”说了一声,“你那隨从言行冒犯,我將他带走,好好训诫一番,你没意见吧,好侄儿。” “什么!”沈息这才发现,小林子已经不见了。 何时?何时带走的! “皇叔,你……”沈息上前一步,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怎么能如此霸道,那是孤的贴身隨从!” “过几日还你,一个隨从罢了,怎么如此小气。”沈绝淡淡笑了笑,乌黑的眼底半点笑意也没有,反而满是挑衅,“你这是什么眼神,孤又不是什么阎王,难道还会吃了他不成?” 沈息气得浑身发抖。 第65章 嫁妆 可沈息却拿沈绝一点办法也没有,人他已经带走了,那便不可能轻易再交出来。 更何况小林子说到底只是个小太监,冒犯了沈绝带回去处置,於情於理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可是,一般人不会轻易將別人的隨从带回去处置,因为打狗看主人,轻视隨从,那是瞧不起主人。 所以此事,沈息还不能外传。 因为说到头,丟人的还都是他自己。 沈息死死的捏住拳头,拼命忍住想要杀了沈绝的心。 沈绝懒得再理会他,一侧身,对乔韞道。 “回吧。” 看著沈绝的背影,沈息压抑著愤怒的气息,眼神却落到了他们一行人最后的凝霜身上。 凝霜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一瞥眼,与沈息对视。 沈息眯了眯眼睛,凝霜暗暗頷首,转身离去。 好在,他还有安排…… 沈息看到凝霜之后,心中稍稍定了些。 凝霜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杀手,武力高强,且完全忠心於他,绝对不会出问题,绝对! 至於沈绝,先饶他一命。 等到东西到手,再让他死。 乔相亲自將沈绝和乔韞送回了马车,眾人正要走,乔相却忽然开口,“王爷,您请稍等。” 不过片刻,便见乔府的小廝们抬著数十个大箱子出来了。 沈绝淡淡一笑,“岳父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乔相立刻解释道,“臣思来想去,著实是觉得对不住小女,所以现在想补上当初未能送出去的嫁妆。” “因为时间紧,所以有些用度考虑不周,都是些库房中的东西,乖女儿,若是你有需要,日后隨时回府上取。” 乔相这话是对著乔韞说的,乔韞却一直在沈绝的身后,没有露头。 沈绝见他一脸诚恳,面上客气,眼眸却冰冷如寒霜。 这个老东西,大抵是见他方才在与沈息的对峙中占上风,所以不敢得罪他,稍稍出点血,平衡一下他的態度罢了。 “好啊。”沈绝对身后的乔韞说,“王妃,日后缺什么,记得来。” 乔相只是客气罢了,却没想到沈绝居然真的一副要来的样子,脸色顿时有些僵硬,硬是扯著笑意应声,“当然要来,当然要来的!” 沈绝也懒得跟他废话太多,手一松,便將车帘放下了,不想看他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 “乏了,秦暉,走。” “是。” 马车飞快离去,乔相站在原地,吃了一鼻子的灰。 他喘著气,努力平息自己的怒意和不甘,让自己情绪稳定平和之后,还要回去安抚太子殿下。 真是,一团乱! 他真是快疯了。 外头的街道上,却安寧祥和。 已过了午时,正是午休的时辰,外头阳光正好,晒的一切都暖融融的,人也变得懒洋洋的。 就连街边的小贩吆喝声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听著像是要犯困。 把乔府搅乱成一锅粥的罪魁祸首,此时则倚在马车的软垫上,静静地闭目养神。 马车缓缓行进,车厢內安静极了。 实在是有些太安静了。 而且,即便沈绝闭著眼睛,也能明显的感觉到,有一股灼热的视线,正在自己的脸上扫荡,直白又热烈。 沈绝不由得缓缓睁开眼,果然,乔韞正乖乖坐在他的面前,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正紧紧地盯著他。 “……”沈绝睫毛一颤,不理她,继续闔眼。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半晌,沈绝又睁开眼,果然,乔韞还在盯著他看。 “……看什么。” 沈绝没忍住。 乔韞却朝著他笑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又像是很开心,她笑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美的纯粹,像一张白纸,像精灵,可此时,她眯起眼睛笑起来,更像小狐狸。 嫣然娇俏,又有一些狡黠,莫名其妙的看起来有些聪明。 她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眼眸水灵灵像是能掐出水。 “夫、夫君……” 她软糯糯的喊他。 沈绝本不打算答应的,可莫名的,他还是“嗯”了一声。 “夫、夫君……” “嗯……”沈绝发出一声鼻音。 “夫君……” “嗯?”沈绝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耐心,“有什么话,说。” “你、你……”乔韞凑近了一点,衝著他笑,“你好、好……” “嗯。”他確实很好,能耐心听到现在。 “你好……好会骂人啊。”乔韞满眼的讚嘆。 “……”沈绝无言的看著她。 “你这算是夸我吗?” “当、当然啦!”乔韞都坐直了,“我,我说话……不行。” 她真的觉得沈绝特別厉害,一个人骂他们那么多个,她真的,好羡慕! 她也不是没有脾气的,她经常也想骂人, 想辩解,想把脑子里的一大堆想法都说清楚,可是之前,根本没有人愿意听她讲话。 但是现在! 沈绝不光能帮她骂人,还能听她把话说完。 “夫君,好、好……”她接著说。 这回又是好什么?沈绝静静等著。 乔韞却不说话了,她说完了,笑眯眯看著他。 夫君好好。 是这个意思吗? 沈绝的心微微一颤…… 呵,拍马屁倒是不赖。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既然你这么说,那为夫日后便教你识字念书,练练你的嘴皮子。” “识字……念、念书?” 乔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识字念书! 她真的非常非常羡慕乔婉以前能够识字念书,出口成章,还会下棋,弹琴,真的好厉害。 乔韞也想变成那样,很厉害的人。 但是她从来不敢说,因为林氏从小都说她是下贱的人,不配。 “怎么,不愿意?”沈绝见她几乎呆住了,反问道。 “愿,愿,愿……”乔韞实在是太激动了, 一下子结结巴巴的说不出完整的话,她越说越急,越急脸越红,最后憋不住,她“呜”一声扑进沈绝的怀里。 她的肢体语言实在太直白了。 扑进他怀里的时候,几乎没有收敛任何力道。 沈绝被她撞了个结结实实,下顎被她脑袋狠狠一撞,后脑勺撞到了马车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 沈绝咬牙,话已经到了嘴边,却一眼瞥见她红著眼眶埋在自己怀里的模样。 他缓缓深吸一口气,尽力调节自己的呼吸。 罢了,自己当初要养著玩的。 活该自己受著。 第66章 勾结 沈绝离开后,乔府的气氛陷入了漫长的尷尬。 侍卫们都陆续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岗位上,乔相一脸疲惫回到府內,强打精神硬撑著继续应付沈息。 沈息倒是没有难为他。 沈息明白,今日会如此,倒不是乔相的问题,要怪,就怪在沈绝,设计了这么一出回门大戏,把事情搅动得一团乱。 “殿下,您的那位隨从……不会有事吧。”乔相试探道,似乎想要让沈息透露底牌,想知道小林子是不是真的下毒。 “祁王怎么会诬陷他下毒呢,真是莫名其妙。” “唉,小林子何其无辜,若是沈绝不发疯,恐怕如今还好端端在孤的跟前站著。” 沈息略带几分嘆息,似是而非的一带而过,並未跟乔相透露半分实情。 说完,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说,“小林子的事情,他自求多福,岳父大人,我们能做的事情,还有不少……不如来谈谈,您今日去了祁王府,与皇叔都聊了些什么。” 见乔相听到这话,面色不好,似乎戳到了什么痛处。 沈息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沈绝在私事上搅乱一切就算了,可偏偏,他的手还伸到了朝廷的事务上。 毕竟,乔相最深厚的根基,在朝堂。 若是沈绝开始对乔相朝堂的基业动手,恐怕,事情就不是那么好收场的了。 他又安抚般笑了笑,神色之中,竟是带著几分威胁。 “毕竟,岳父大人。如今你我,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孤也想知道,沈绝忽然出府,四处搅混水,如此费劲,究竟是要做什么。” 乔相蹙眉思忖片刻,面色也逐渐转回往日的平静与老谋深算,他伸出手,將太子往书房的会客室引去。 “殿下,这边请。” 乔相与沈息在书房会客室密谈时,林氏的房间里,也传出瓷瓶破摔的声音。 “啪”一声,林氏房间里最贵重的冰裂纹官窑大瓷瓶碎裂在地,四分五裂成了碎块。 林氏捂著胸口,心疼得无以復加。 不仅是心疼瓷瓶,还心疼此时发脾气的乔婉,更心疼自己。 “乖女儿,你爹也是无奈之举。” “无奈?他把那些东西送给乔韞的时候,人家正眼都不看他!库房里那些东西他凭什么送,那些都是我的东西!”乔婉哭得妆都花了,眼泪混著胭脂,在脸上形成了好几道明显的泪痕,又可怜又滑稽。 “那怎么办,沈绝是个疯子,你爹若是不妥协,事情闹大了,对双方都没有好处……”林氏上前安抚,却被乔婉用力推到一边。 “娘亲你还说爹爹!你明明也是!”乔婉把对乔相的气发完了,又开始声討林氏,“你今天在那么多人面前半点面子都不给我留,你怎么也跟外人合起来欺负女儿!那也是沈绝的原因吗?” “唉,乖女儿,是娘亲的不对,可是事出有因,若是不阻止你…… ”林氏努力跟她解释,却被乔婉厉声打断。 “娘亲这么说,倒什么都是我的不是了,我做什么都不对,你们做什么都对!”乔婉哭著又抓起一个瓷瓶,“啪”一声砸在地上,“祁王都会护著乔韞,你们是我亲爹亲娘,居然不护著我!” 林氏嘆了口气,知道乔婉的脾气又犯了。 她把乔婉从小宠到大,乔婉很少有什么不顺心的时候,不喜欢的下人,直接让人鞭打一顿发卖了,不喜欢乔韞抢她风头,她就把人从树上晃下来摔坏脑子。 並不是说乔婉这样不好,学会自保,主动出击,当然是好的。 只是如今有些人,她需得分清楚,能得罪的,和不能得罪的。 她语重心长的上前一步,捉住了乔婉的手,颤抖著说,“好女儿,谁待你好,你是知道的,为娘就你一个女儿啊……” 乔婉听到这里,情绪更是崩溃,泪如雨下。 “爹娘也不想居於人下,被人威胁嘲讽,但是乔韞如今借沈绝的势,咱们也没有別的办法。”林氏眼眶也红了,“千错万错,都是那个贱人的错,你別看她在祁王面前乖乖傻傻的,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说咱们的坏话,如今沈绝被她誆骗了,故意来替她出气,咱们有什么办法?” 乔婉倒也算是想通了,终於平静下来一些,委屈地看著林氏,拼命的抹眼泪。 “娘……方才,是我错了,你们受委屈了……” “爹娘如何都不要紧,你要把太子殿下伺候好,让他听你的,给你出气。”林氏轻轻把乔婉搂进怀里,“你爹爹在朝堂与太子殿下联合,绝不会输,那个沈绝如今风光,实则內里已经空了,撑不了多久。” “到时候太子殿下独宠你一人,天下都是你的,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林氏说。 “那,那我现在怎么办?”乔婉不敢说太子似乎也对乔韞感兴趣这件事,只问林氏,“我不想让乔韞再出风头。” “还是那句话,她终究是个傻子,你让沈绝看透她的傻气,让他觉得丟人,厌弃她只是一瞬间的事。”林氏轻轻拍了拍乔婉的后背,“娘这儿有些好东西,你过来。” 乔婉一愣,跟著林氏走入內室。 …… 不过多日,京城便有传言四起。 说是乔相以前苛待大女儿,因为大女儿是个傻子,所以处处对她不好,让她住最差的房子,吃最差的饭菜,还不好好教养她。 京城茶肆之中。 “不会吧,乔相德高望重,怎会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女儿?” “怎么不会!知人知面不知心,乔相这么体面,自己女儿去公主生日宴犯傻丟人,他恐怕恨死她了,你看,听说原本这个大女儿是要嫁给太子的,结果现在换了小女儿。” “倒也是。” “大事如此,小事更是啊,不过最近祁王陪著王妃回门,那阵仗,简直气派!乔相好像学乖了,补了不少嫁妆给大女儿呢。” “那是给大女儿补吗?那是给祁王妃补的!” “哈哈哈哈……精闢,精闢啊!” “不过,祁王还是那个祁王,怎么会让人欺负到自己头上,气势上首先就不能输,不愧是当年京城第一仙。” “那你说,祁王对祁王妃,是真护著,还是为了顏面?毕竟王妃是个傻子,还是被换过去冲喜的。” “这……谁知道呢,毕竟,再美的姑娘,脑子不好,也没什么意思。” 茶馆另一侧,秦暉坐在角落里,收拾了东西,瞪了那些人一眼,放下茶钱走人。 他是出来给王妃买茶点的,买完了偷懒想喝口茶,就听到这种嚼舌根的,气得他想上去给他们“梆梆”两拳。 他们家王妃多有意思啊!多可爱啊! 这帮人,懂个屁! 第67章 吃饭 乔韞咬了一口香酥鸡,一口咬下去,先是酥酥脆脆的鸡皮,再是汁水丰盈的鸡肉,两种不同口感的肉质交杂在一起放在嘴里咀嚼,伴著香喷喷的香料味…… 乔韞眼睛发光,一口接著一口,一开始还用筷子,最后乾脆用手。 而另一边,沈绝正在慢条斯理的用筷子夹起饭粒,优雅地放入口中。 他的动作不似乔韞那般自如,却显得矜贵又漂亮,修长的手指夹著木筷子,状態虽显慵懒,整个人仍然透出一股翩翩风度。 乔韞吃饭一向专心,可是这个时候,她却分心了,抬头看了一眼沈绝。 她有些不太理解,为什么沈绝吃饭的时候,看起来这么……不情不愿的。 沈绝吃了几口,放下了筷子。 乔韞也放下了手中的鸡翅膀,一脸严肃的看著他。 沈绝抬眸,乌黑的眸子隨意扫了她一眼。 “怎么?” “夫、夫君……不、不喜欢吃饭吗?”乔韞问。 她也不是隨意得出的结论,而是这么多次的观察发现的。 吃饭的时候,沈绝都会跟她一起吃的。 在外面吃饭的时候,沈绝一般都不动筷子,在家吃的时候,沈绝吃一会儿便不吃了。 其他时候,他会按时喝药,那个药闻起来又臭又苦,乔韞不喜欢闻,可是沈绝却能面无表情的將那些药跟喝茶一样的慢慢喝下去。 实在是太厉害了。 但是乔韞却觉得这样不好,人还是要吃饭,不吃饭,身上就没力气,没有力气,就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没什么胃口。”沈绝淡淡回应她,“你吃你的。” 乔韞却不依,把凳子挪了挪,坐到了他的跟前。 “不、不行的。”乔韞非常认真地说,“对、对身体,不,不好。” 沈绝挑眉。 这小傢伙有时候倔得很,他知道。 今日怎么忽然在他吃饭的事情上执著起来了? “我、我餵你吧。”乔韞提议。 “?”沈绝无言的看著她。 “我几岁?” 餵饭?难不成把他当宝宝吗? “不、不知道……”乔韞摇摇头,“你、你没说过。” “……” 乔韞却觉得自己没错。 因为小时候,乔婉也挑食。 她喜欢吃的都是调料很重的肉,若是桌上没有,光有些淡味的山珍海味,她就闹脾气。 若是乔相不在家,这种时候,林氏就会把乔韞弄来跪在一旁,对乔婉说,“你若是不吃,就马上全都给乔韞吃了去!” 乔婉一听,就乖乖吃饭了。 但是这时候,往往要林氏亲手,一点点餵给她。 她一面吃,还会一面跟乔韞做鬼脸。 乔韞那时还做梦,心想若乔婉有一天真的不吃就好了。 乔婉如果不吃,林氏可能真的会把那些好吃的饭菜给她吃吗? 於是她等她等啊,一次都没有等到过。 后来,乔婉长大了些,对这个法子免疫了,乔韞再去也起不到效果。 最后,林氏也並没有真把那些饭菜都给乔韞,乔韞的梦才终於破灭。 如今,乔韞有样学样,但是她不说丟给別人吃,她不捨得。 “夫、夫君……如果不、不吃,就要被我,被我吃完啦。” 她一面说,一面夹起一块牛肉,递到沈绝的嘴边。 “……”沈绝无奈道,“你自己……” 乔韞眼疾手快,在他开口的一瞬间,把肉塞进了他的嘴巴里,朝他嘿嘿一笑。 沈绝眯了眯眼,对於她这种行为,充满了警告。 “好、好吃的。”乔韞只朝他笑,“你,你尝尝嘛。” 沈绝对这些肉已经许久没胃口了。 血肉见的太多,血腥气浸得太深,看到肉时,他时常想起毒发时的画面,便再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可如今她的手送进来的这块肉,似乎並不会让他想起什么糟糕的画面。 单纯的肉香和调料的气味充斥他的味蕾,夹带著一丝她手上的鸡肉味。 仅仅是,单纯的一块肉罢了。 他轻轻咀嚼,慢条斯理的,温文尔雅的,细嚼慢咽的,乔韞等了半天,终於等他把肉咽了下去。 怎么这么慢啊。 乔韞在心里悄悄嘆了口气,这样吃,怎么抢得过別人呢。 真是让人操心。 乔韞又准备给他夹一块肉,沈绝却忽然对她手上的鸡肉味產生了些兴趣。 “试试香酥鸡。” 他很自然的开始点菜。 乔韞看了一眼香酥鸡,有点捨不得,但她看了一眼沈绝,又看了一眼香酥鸡,衡量了一下,还是觉得把沈绝餵饱最重要,所以她十分“大方”的撇下了一块鸡腿肉。 鸡腿肉是整个鸡身上第二好吃的地方了,第一好吃的是鸡翅膀,最酥脆最香……她不捨得给。 “喏。”乔韞递给他鸡腿。 “餵。”沈绝简短命令。 乔韞便上前了一些,把鸡腿递到他嘴边。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了秦暉的声音,“王爷,属下有要事稟报。” “……进。” 秦暉一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差点一个踉蹌。 王妃手中拿著一个香酥鸡的小鸡腿,正餵给王爷吃。 王爷一脸理所应当的咬了一口,慢条斯理的咀嚼,而王妃的眼中已经满是著急和后悔,似乎自己也很想吃,但是被王爷这非常缓慢的咀嚼动作弄得非常著急上火。 王爷吃饭……什么时候,要餵了! 夫妻情趣吗?这不对吧。 明明王妃看起来才是更需要餵的那一个。 无数的奇怪念头在秦暉的脑海中开始打架,他跪在地上,一时间居然忘了自己要来稟报什么,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沈绝咽下口中的食物,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才缓缓道。 “什么事。” “审问完,那个小林子招了。”秦暉看了一眼乔韞,乔韞也好奇地看著他。 他有些不確定这些事要不要让王妃听见,於是又看向沈绝。 毕竟,此事相当重要,是近年来沈绝最为关注的事情,片刻也不能耽误。 事关沈绝身上的毒,重要,且紧急。 沈绝闻言,眼眸中顿时冷下来。 “一会儿再说。”他缓缓道,“先等她吃完饭。” 她? 她自然是乔韞。 “……”秦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缓缓道。 “是。” 当然了,当然了。 这种时候,怎么能说这些事呢? 毒的事情,哪有王妃吃饭重要。 王爷您开心就好。 第68章 对吗 在祁王府,確实没有什么事情比王妃吃饭更重要。 这几日以来,厨房换著花样给王妃做好吃的,每日都是荤素搭配,五花八门,有些菜式,就连秦暉都没见过。 秦暉知道,厨房的大厨周康,已经开心疯了。 周康跟谨言嬤嬤一样,是祁王府的老人。 他在沈绝幼时便跟著,大厨生涯一直顺遂,却在近两年沈绝中毒之后陷入了事业的低迷。 因为,王爷变得不爱吃饭了…… 周康心疼得无以復加,日日绞尽脑汁的想让王爷吃些什么,变著法的换花样,可王爷时常只吃一丁点儿,每次送去的饭菜,回来一看,只有“皮外伤”。 所以这两年来,周康看起来都老了好几岁,脑门上也长出了白髮,愁的。 前两日,秦暉之前去厨房传达王爷吩咐的时候,见到周康,一看了不得了,周康一整个容光焕发,胖胖的面容上百里透著红,眼睛里也迸发出激情,正在那叮铃咣当的炒菜。 两年的低谷期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 王妃来了之后,才不过几日,府上便有了诸多变化。 包括王爷也是…… 还有他自己。 秦暉嘆了口气,他倒是更忙了,上传下达,左右协调,还得出去给王妃买茶点——只因为王妃上次出门时,隔著车帘听到茶点叫卖的吆喝声,隨口问了一嘴。 “这、这个……家里有吗?” 没有。 但是没有也得有。 王爷回来之后,便吩咐秦暉得空去买来,让厨房学著做。 秦暉守在一旁胡思乱想,看著王妃餵完沈绝餵自己,半晌过去,终於双手捧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茶。 好了好了,终於吃好了。 他打起精神,却看著沈绝慢条斯理拿起帕子,声音温和平淡。 “凑过来些。” 秦暉赶紧低下头不敢看。 乔韞乖乖凑近沈绝,沈绝垂眸,用修长的手指,隔著帕子,帮她把嘴巴上粘著的饭粒擦乾净。 “好了,玩去吧。” 沈绝收起帕子,简单说。 乔韞看了一眼秦暉,明白他们有事情要说,便乖巧的站起来,快步出门去了。 “刚吃完饭別跑。”沈绝道。 “好,好哦!”乔韞转眼不见了。 “……” 秦暉简直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如今的沈绝在他的眼中,不仅是个温柔的丈夫,还是个少年感的爹。 这对吗? 以前他们王爷是这个样子吗? 若这个场景在冲喜之日前发生,秦暉只会觉得自己撞到鬼了。 但是如今,居然觉得眼前的画面如此的自然又合理。 这才几日啊! 王爷您有点出息吧! “秦暉。”沈绝的声音渐冷,“你那是什么表情。” “……”秦暉面色一僵,赶紧上前单膝跪地抱拳,“属下……什么也没想!” 沈绝面无表情,一副懒得与他计较的样子。 “呵。” 秦暉瞬间觉得,这周遭的气温莫名其妙下降了不少,王爷身上那种隨时会捏碎別人脖子的可怕压迫感又回来了,喜怒无常又令人心生畏惧。 甚至就连语调都下降了好几度。 秦暉打了个哆嗦。 如他所愿,王爷很有出息,与之前並没有太大的不同——在他面前。 “说吧。”沈绝將手中的帕子隨意扔回桌上。 “稟告王爷,小林子说,那矾石粉是太子给的,太子只是吩咐他,儘量將粉末均匀地洒在所有的菜里,搅拌均匀,不要被人看出来。” 秦暉认真起来,严肃道,“他也不明所以,因为矾石粉本身並没有毒,太子也没有跟他明说是为什么,他稀里糊涂的,就去干了。” 沈绝垂眸,细思片刻。 他当然清楚,这么问,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这两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追查毒的来源,每次查到关键,就被人掐断线索,那些知情人不是被杀就是自杀,死得千奇百怪,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破绽。 沈息是不可能有如此縝密的心计的,他四处都是破绽,宛如漏风的破木墙。 他自己,恐怕也是被人当枪使,所以沈息的手下,更不可能知道太多。 所以关於毒的事,並不是重点。 “那个丫鬟的事情,问了?”沈绝缓缓道。 “问了问了。”秦暉说到这个,终於算是鬆了口气,“这个倒是有不少收穫,凝霜姑娘,是太子殿下捡来的丫头,养在身边数十年,一直不为人所知。” …… 乔韞出门之后,一直守在外头的谨言也跟了上来。 “王妃殿下。” “谨、谨言嬤嬤。”乔韞笑著跟她打招呼,眼睛笑得弯弯的、晶晶亮,“你吃、吃饭了吗?” 谨言心中“哎哟”一声,被乔韞这软绵绵的样子可爱到心都要融化了。 多好啊,王妃还问自己吃了没,府里那些自己看著长大的臭小子,还有秦暉,哪个有这么贴心! “回稟王妃,吃了,吃得很好。”谨言也笑了,强忍著想要揉揉她脸的衝动,努力保持著府中老嬤嬤的风度。 “太、太好了。”乔韞非常满足的露出笑脸。 大家都吃得很饱,真好啊。 “王妃殿下想去散散步吗?”谨言知道秦暉方才进去了,应当是有事稟报,如今沈绝没空陪著她,便提议道,“王府还有很多地方您没有去过。” “好、好呀。”乔韞点点头。 二人刚走出不远,谨言便看见了一直在外围候著的凝霜。 茗香阁一定范围之內不许旁人进,只有谨言这样的老嬤嬤,还有秦暉这样的近侍才允许进去,凝霜只能候在外头,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样的情况,焦急万分。 如今一看到乔韞,凝霜便立刻迎了上来。 “王妃殿下!谨言嬤嬤。” “是、是你呀。”乔韞倒是不算排斥她,自然道,“你在、在做什么?” “王妃殿下,奴婢一直在候著您。”凝霜下定决心一定要跟在乔韞身边,努力套近乎,“能跟在王妃身边,就是奴婢的福分。” 谨言沉默不语,她都不用动脑子,就知道这个丫鬟问题大了去了。 若是早些时候,王妃还没来时,都不用沈绝发话,以她的权限,都可以直接让人將她扔进地牢。 乔韞却有些疑惑,“你、你等我……等我做什么?” “奴婢想要跟在您身边伺候!”凝霜上前一步,有些激动,“王妃殿下,这些日子奴婢一个人实在是……” 谨言有些不耐烦了。 她知道王爷吩咐过先不要动这个丫头,可这样下去,谨言觉得,她自己都能给自己暴露出来。 於是她打断了凝霜的话,朝乔韞笑著提议。 “殿下,不如,您去看看烛夜吧,它近日心情不太好,似乎有些病了,王妃殿下看了,它心情恐怕就会好很多。” 第69章 病鸡 病了吗?乔韞微微蹙眉,一脸担心。 那可不好啊,病了的鸡,口感可能会差一些。 “那、那我们去,去看看它吧。”乔韞一面说一面心想,千万要健康啊,肥美的大公鸡。 一旁的凝霜闻言,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这不对吧。 上次乔韞在鸡舍,她也是在场的。 那只大公鸡,明明怕王妃怕得要死,根本连一眼都不敢看王妃一下,甚至最后整个鸡都躲进了鸡舍里不敢冒头。 这种情况,王妃一去,那鸡不是会病的更严重吗? 为何这个谨言嬤嬤和王妃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仿佛那只鸡喜欢王妃思念成疾了似的。 是谁有问题? 难道真是自己出了问题? 凝霜不断的怀疑自己的脑子,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谨言和乔韞却已经往鸡舍走了,凝霜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 鸡舍里,烛夜正没精打采的看著自己的小小一块领地,双目无神。 这几日,它吃得也少了,去领地之外耀武扬威的次数也大大减少。 秦暉以为它病了,找人帮它看过,那人一上前,就被狠狠地啄了一大口。 秦暉上去帮忙,也被鸡翅膀狠狠扇了脸。 那人哭笑不得,“这不是精神得很吗!” 可人走后,烛夜依旧没精打采,一副鸡生了无生趣的样子。 忽然,它鸡冠一个激灵,浑身的鸡毛直竖,產生了一种可怕的预感。 要来了…… “猪、猪爷!”声音软糯清脆,烛夜一抬头,一个整个鸡都僵住了。 “毛、毛都不太亮、亮了。”乔韞的语气有些可惜,她透过栏杆看著鸡舍里的烛夜,认真研究,“是、是什么病呢,难道是,胃、胃口不好?” 乔韞莫名想起了吃饭不积极的沈绝。 沈绝的头髮虽然又黑又好看,但是確实也不是很亮。 就是不好好吃饭导致的。 乔韞摸了摸自己的头髮,发尾好像也有点毛躁的。 不好好吃饭,真的不行。 她深深嘆了口气,问谨言。 “嬤嬤、我,我能进去看看吗?” 进去?进鸡舍? 谨言怔住了,王妃要进鸡舍? 虽说烛夜在王妃面前表现异於寻常的乖巧,但是它的任性凶残也是在府上出了名的,万一它一下子扑腾起来伤著乔韞怎么办? 谨言迟疑起来,可下一瞬,她便看见王妃眼睛里亮晶晶的样子稍稍黯淡了一些。 乔韞有些失落,但是努力的不表现出来,反而笑著安慰谨言似的,“不、不进去也没关係,我,我就在外头看猪、猪、猪爷。” 怎么……怎么会如此。 谨言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胸口都涌出酸溜溜的感觉,很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送给她。 不就是进去鸡舍看看嘛,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附近此时的暗卫大抵有五六人,谁敢让乔韞受伤? 虽然距离不算太近,不一定能赶得上,但是还有她,她可以替王妃挡著危险! 谨言已经做好了一起进去的准备,大不了一会儿就被烛夜啄两下,以前也不是没有被这个小霸王啄过…… “没事,可以进的,王妃殿下。”谨言立刻招手,让人来打开鸡舍的门。 乔韞一听,立刻精神起来。 “太、太好了。” 烛夜的双腿开始打颤。 乔韞走进去的瞬间,烛夜还稍稍动了一下,往角落跑了跑,没想到乔韞根本没追它,慢慢走进来,堵住了烛夜的其他去路。 烛夜就这样,正好被乔韞拦在了角落里。 阳光罩在她的脸上,她的面容白净,漂亮,笑眯眯的,露出一些牙齿。 烛夜整个鸡都被乔韞的阴影笼罩起来,它哆哆嗦嗦的打颤,然后乔韞一伸手,將它整个鸡都抱了起来。 “……”谨言看傻了。 凝霜不太明白谨言为什么露出如此惊愕的表情,她看那鸡,就很普通一只大公鸡啊,只不过看起来很漂亮威风,性格乖巧一些罢了。 不过乔韞也是不嫌脏。 凝霜是真觉得这个乔韞相当奇特。 她在太子府中这么多年,见过的宫中女子太多了,別说是主子,就连比她低级的劣等丫鬟,也是绝对不会去鸡舍猪舍这种地方的,即便是去了,最多也是远远看一眼,哪里像乔韞这样,对个鸡这么热衷。 简直是奇葩。 烛夜整个鸡在乔韞的怀抱里缩成一团,像个毛绒大球。 它確实胖,或者说是壮硕,身形比一般的公鸡还要大一些,乔韞抱了一会儿,还觉得挺费劲。 “你、你好胖呀。”乔韞掂了掂重量,“一、一口锅,都放不下,放不下你吧。” 烛夜闭上了眼睛,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怎么会……这么……”谨言原先其实是不太相信秦暉的话的,当初听闻乔府胡乱换人,换了个据说声名不太好,从来没在外头出现过的大女儿莫名其妙来冲喜,整个祁王府都相当有意见。 可是沈绝没发话,大家便都只能应付著来。 故意让乔韞抱烛夜,也是秦暉安排的,本以为会让新娘子出丑狼狈露出真面目来,结果居然一切无恙。 原本谨言还以为是巧合。 可如今一看,这哪里是巧合?烛夜这模样,就跟见了沈绝是一个样子, 乖得像个老母鸡。 不远处,不知何时,早已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一个是秦暉,正在瞠目结舌。 另一个是坐在轮椅上的沈绝,面容平静,看不出情绪。 秦暉没有推沈绝上前,本是想远远观察一下那个凝霜。 可是乔韞进了鸡舍之后的一系列举动,让秦暉嘴巴都张大了。 “王、王爷……您看、看到了吧。”秦暉也结巴了。 “没瞎。”沈绝懒得搭理他,“推我过去。” 秦暉赶紧把沈绝推到鸡舍跟前,他忽然出现让凝霜一下紧绷起来,立刻行礼,谨言也有些意外,王爷很少来此处,往常都是秦暉一个人来。 乔韞看到沈绝,一下笑起来,抱著烛夜来到他跟前,提溜著烛夜的翅膀,把烛夜转了个圈,跟沈绝展示烛夜的下半部分。 动作就像是菜场称鸡的贩子。 “你、你看!”乔韞眼睛亮晶晶的。 “好大、好大的鸡腿。” 第70章 陪我 烛夜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自出生以来,它就是整个祁王府最威风的鸡,被秦暉养大之后,也从未把秦暉当过一回事。 对於府上驻守的暗卫,它也是发现一个啄一个,无法无天,胡作非为。 可是这个新来的女人,烛夜却是一点反抗的心思都提不起来,一看到她,仿佛看到了天敌,恐惧感便油然而生。 如今烛夜的一双鸡腿空落落的悬掛在半空,踩不到地面,一颗鸡心也悬了起来。 所有人都觉得王妃此举惊人,沈绝只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正在所有人都觉得沈绝会让她把鸡放下別伤著自己的时候,沈绝却懒洋洋轻哼一声。 “还不错。” “对、对吧。”乔韞得到了肯定,更加开心。 她上前两步,在眾人震惊的目光之下,把烛夜放在沈绝的怀里。 “你、你也……掂掂。” 乔韞说,“它、它很胖。” 沈绝倒是没有拎起鸡翅膀,而是直接单手抓住烛夜的两只爪子,把它到悬著抓起来隨意掂了两下,“还行。” 烛夜的眼睛都快湿润了。 此时的它宛如一具鸡尸走肉,浑身僵硬,任人摆布。 “可、可惜……它病了。”乔韞有些失落,“也、也不知是,是怎么了。” “病了?”沈绝有些嫌弃地看了烛夜一眼。 “不如燉了。” 烛夜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仿佛听懂了什么。 沈绝轻轻一鬆手,烛夜便挣脱出沈绝的控制范围,扑腾著飞得相当高。 然后秦暉便满脸震惊的看著烛夜自己扑腾进了鸡舍,站在了最高的那根柱子上,站得笔直。 天气很好,阳光照在大公鸡的毛上,虽然有些凌乱,但仍旧反射著漂亮的光。 下一瞬,烛夜开始昂首打鸣。 乔韞看著它那精神的样子,笑了起来。 “好、好看。” “好看就先留著。”沈绝道。 烛夜似乎听懂了,更卖力的站得笔直,多方位展示自己漂亮的羽毛。 秦暉满脸的震惊,看了一眼沈绝,又看了一眼乔韞。 沈绝也就算了,烛夜从小就只怵他一个,见了他都是绕道走,原本秦暉以为这是沈绝上过战场戾气重,近年来身上血腥味重的缘故,牲畜自然畏惧。 可是王妃殿下? 王妃殿下香香软软的,笑容甜甜的,半点也无害的样子,怎么把烛夜嚇成这样。 难不成,王妃殿下只是被外表和智商限制了。 实际上,跟王爷是同类人? 秦暉一个哆嗦,几乎马上就把这个奇怪的想法驱赶出脑海。 王妃殿下只是爱吃鸡而已,怎么可能像王爷那么凶残。 一旁的凝霜一直站在角落,静静地看著他们。 虽然面上不表,但是她心中著实是相当震惊。 沈绝看似冷漠,其实句句有回应,甚至亲手抓鸡……这对凝霜而言,实在是无法想像的事情。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些过去的事情。 凝霜还记得,幼时,沈息来看自己的时候…… 当时她才刚刚被沈息买回来,和弟弟二人孤苦无依。 沈息面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笑著问她,“你以后就跟著我,帮我办事,好不好?” 凝霜激动的跪在他的跟前,“好!我愿意的,我会竭尽所能。” 当时她已经把自己洗得很乾净,衣服也换上了新的。 可是沈息还是后退了一步,掩饰不住的用手背遮了遮鼻子,有些嫌弃。 “你身上什么味道?” “好臭,以后记得把自己洗乾净。” 凝霜回过神,有些羡慕乔韞,可是她明白,自己和她是两回事。 她出身低贱,生来只不过是沈息的一把刀,对沈息,她是报恩,是心甘情愿。 沈绝的目光轻轻扫过凝霜的脸,他缓缓道,“秦暉。” “是。” “乔相催得紧,很烦,你告诉他,本王明日就去茶马司。” 秦暉应声,“是,什么时候给您备车?” “不必。”沈绝声音有几分慵懒,“晾他几日,他来问,就说明日,具体什么时候去,看心情。” “是,王爷。”秦暉应道。 不远处,凝霜垂著头,一动也不动。 入夜后。 茗香阁內十分安静,从外头看去,烛光透出来,暖洋洋的。 门廊处,有些寒风。 沈绝从书房回来,刚要回房,就被秦暉赶上了脚步。 秦暉行了个礼,快速道,“王爷,她果然中计,发信回去了。” “嗯。”沈绝隨意应声,目光却看著茗香阁內,“怎么发的?” “有只鸟,她吹了声哨,便飞来了。”秦暉说,“咱们的人抓住看了內容,就是您今日所说的关於故意晾著乔相的话,按照您的吩咐,鸟给放了,追踪的人方才回来,那只鸟果然飞去了太子府。” 沈绝缓缓垂眸,没有说什么。 “她也真是心急,这点事都要稟报。”秦暉觉得颇有些无语,“屁大点事。” “对乔相来说,可不是如此。”沈绝淡淡笑了笑,“他们急著改帐本,能多一日是一日。” 秦暉立刻点点头。 “改了一半的帐本最要命。”沈绝缓缓道,“本王只给他们一晚的时间。” “是,属下明日一早就备车。”秦暉頷首应声,却有些迟疑地问,“王爷,您的身子……” “无妨。” 茗香阁內温暖又安静,室內飘散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气,那是沈绝布过的香,早已经燃尽了。 乔韞就趴在那香炉旁边,枕著自己的手臂在睡觉。 她的头髮应该是有人帮她梳过了,披散在肩膀上,乌黑的髮丝柔软又温顺,发尾有些毛躁,像是营养跟不上,涂了些油,仔细护理过,仔细看却依旧能看出来。 她穿的不多,醒著的时候足够了,睡著了却会著凉。 沈绝上前几步,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餵。” 乔韞迷迷糊糊“唔”了一声,掉头接著睡。 “吃饭了。” “啊!”乔韞一下子抬起脑袋,若不是沈绝躲得快,这次恐怕要撞上他的鼻樑。 乔韞眼眸中依旧迷糊,可是身体的本能却让她一下起身。 “吃……吃饭。” “骗你的。”沈绝懒洋洋说,“不是才吃过么?” 乔韞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逐渐清醒。 “啊?”没有要吃饭? 她揉了揉眼睛,低头看了看肚子,好像是……有点饱饱的。 “那……那你叫我……有,有什么事?”她打了个哈欠,缓缓问。 “叫醒你。”沈绝將她打横抱了起来,垂眸淡淡勾起唇角。 “当然是让你,陪我睡觉。” 第71章 自控 叫醒她,陪他睡觉? 乔韞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是似乎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见她迷迷糊糊的一脸懵懂,沈绝把她扔在榻上,先是揉了揉她的脸。 乔韞不解,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半边脸烫烫的,应该是刚才睡觉压得。 应当是留下了红印,被沈绝看见了。 隨后,沈绝又缓缓解开了她的衣带。 乔韞更疑惑了,动作却很配合他,让他把自己的外衫都脱了,露出了细瘦的后背。 不过, 这是要做什么? 沈绝拿出一瓶药膏,用手指挖了一点,轻轻的抹在她后背的伤疤上。 “好、好……”乔韞一个激灵,迅速躲开,神智也清醒了一些,转过身惊愕的看著他,“好凉!” “你、你……在做什么?” “给你涂药。”沈绝朝她晃了晃手中的药膏。 乔韞却一下子缩回去,用被子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著沈绝手中的药膏。 “凉、凉的。”她控诉般地说,“还、还有点……辣。” “药膏当然是凉的。”沈绝把药膏放在掌心捂了捂,等它稍微温了些,才重新挖了一点,“过来。” 乔韞不想过去,眼巴巴的看著他。 “一。” “二……” “三。” 沈绝数到三,乔韞仍旧不懂,眨巴著眼睛看著他。 沈绝眼眸眯起,伸出手,將她直接拽到跟前,搂著她的腰,控著她的手,將她完整的束缚在自己的怀里。 但是下一瞬,他就被什么东西硌著手臂。 “什么东西?”沈绝蹙眉,从她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那枚掛佩。 乔韞见他拿走了掛佩,有些急著来抢。 “还、还给我……” 沈绝把手伸得高高的,故意不让她拿。 下一秒沈绝就被她扑倒在榻上。 她毫不客气的把掛佩拿过来,重新放进自己的怀里,一脸的珍惜。 那枚掛佩,沈绝在冲喜那一夜还把玩过。 后来他便隨意还给她了,也不知道她藏去了哪里,没想到,她就这么贴身放著。 “你亲人留给你的?”沈绝问。 “娘、娘亲。”乔韞咬了咬唇,轻声说。 沈绝没有说话,但是重新擒住她的手,把她拽到跟前。 “药还是得涂。” 乔韞不干,继续扭动,仿佛一条扑腾的鱼。 沈绝咬牙道,“別动。” “不、不想涂……”乔韞不情愿的说,“伤都、都好了。” 沈绝却擒著她的脚踝,让她看她膝盖上的伤疤,那里才结痂,也许是今日去鸡舍活动大了碰著了,结痂裂开了些,还有些血痕。 “这叫好了?”沈绝反问。 乔韞垂下头,知道这次是自己没理。 “那……那……”乔韞小声说,“只,只涂一点点。” “给你涂药,你还挑上了。”沈绝眯眼,不由分说將她 控住,“乖一点。” “唔……” 沈绝的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时,她还是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药膏化开,抹在那已经结痂的伤疤上。 他的力道很轻,轻得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的皮肤太软了,像是一碰就要破。 其实並没有那么脆弱,可沈绝就是不想下手太重。 “还有哪里?”他问。 乔韞想了想,指了指后腰。 沈绝垂眸,看到她纤细的后腰上,莫名出现了一块青紫的淤痕,不大,但顏色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的。 之前没见到这块伤痕。 “哪儿弄的。” “不、不记得了。”乔韞老实说。 也许是鸡舍,也许是乔府,也许是別的地方,她不太注意这些,碰一下,感觉也不太疼,但是过几天身上就有青紫。 沈绝没有追问,把药膏抹上去,轻轻揉开。 他手掌带著薄茧,触感粗糲,但动作很轻。 乔韞为了让他方便,便主动趴在被子上。 她起初还有些紧绷,害怕那个药膏发凉,辣辣的,但是后来,也许是沈绝掌心的温度足够暖,也许是她习惯了那药膏的凉感,她渐渐放鬆下来,呼吸也变得绵长。 沈绝淡淡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 小傢伙倒是挺会享受。 她身上的伤痕实在是“难看” ,沈绝早就觉得十分刺目,碍眼。 今日得空,总算让人配製了送来。 乔韞趴在枕头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药膏在皮肤上化开,凉意过后是淡淡的温热,带著一股草药的气味,不难闻。 沈绝把最后一块淤痕涂完,將药膏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拿帕子擦了擦手。 再回头看时,乔韞又睡熟了。 她里衣还掀著,露出一截细瘦的腰,他伸手把衣摆放下来,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餵。”沈绝轻轻喊了一声。 眼前的傢伙毫无防备的再次睡著了,沈绝看了她一会儿,无奈地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他躺在她身边,隔著一臂的距离,静静闭上眼睛。 可不过多久,他又睁开眼。 方才的药膏,倒是没什么气味。 可是,她身上的香味实在是鲜明,特別是吹熄了灯火之后,在黑暗中,五感放大,甜味更浓。 沈绝深黑的眸子微微一动,隨即他缓缓侧过身,眼眸沉沉地看著她的睡顏。 她依旧趴著,身上盖著被子,一只手垫在脸的下边,一只手放在一侧。 这样睡,脸上又要留印子。 沈绝胸口沉著不明的浊气,胸口仿佛海潮翻涌,无法平息的热流在他的血脉中涌动。 他的目光幽暗,仿佛漆黑的洞窟之中,看著猎物的猛兽。 可是猎物半点防备也没有,就这么,静静地在他身侧睡著了。 於是他轻轻动了动,伸手,將她拽到自己的怀里。 她確实是软软的,但是因为太瘦,身上到处是骨头,抱起来也不算很舒服。 沈绝將鼻尖埋在她柔软的髮丝中。 “唔……”乔韞有点痒,她动了动,扭了扭,发现自己动不了了,逐渐清醒过来,缓缓睁开眼。 “唔?”乔韞疑惑,刚刚自己是这样的吗? 不是在涂药吗?发生了什么? 怎么……沈绝距离自己这么近? 她又下意识的动起来,这次,她却发现,自己被沈绝抱得很紧,一动也动不了。 他的手就像是钳子一样,紧紧地將她桎梏在怀里。 身后好像还有什么抵著,很突兀。 “別动。”沈绝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间。 “不然……”不然他不一定能控制得住。 第72章 別躲 “不然……” 沈绝说到这里,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不然会怎么样? 乔韞一直静静等著他说后续,可是沈绝却不再说话。 他的呼吸很重,很沉,乔韞觉得他有点不对劲,有些担心。 “你、你……怎么了?” “没事。”沈绝闷声道。 沈绝知道自己是在饮鴆止渴。 她身上仿佛带著另一种毒。 那种衝动压过了原本的毒性,让他隨时处於失控的边缘。 可这偏偏又有些让他上癮。 若是此时不抱著她,他恐怕会被巨大的空虚和冰冷淹没。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可是若是继续抱著她,他不敢保证,会不会將她欺负得…… 沈绝呼吸更重了。 这时,他听到乔韞小声问。 “夫君,你、你是不是发烧了?”乔韞的声音软糯又懵懂,其中还夹杂著浓浓的担忧情绪,“你、你好烫啊。” 她扭了扭身子,想换个姿势转过来看他,沈绝的手臂却猛地收紧,將她紧紧收拢。 但是这样,感觉就更明显了。 乔韞有点不舒服,还在动,上半身被桎梏了,双腿就开始蹬,被子都快被她踢跑了。 “说了別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种声音与以往的实在是不太一样。 乔韞不敢动了,乖乖缩在他怀里。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地,仿佛撞在她的后背上。 “夫、夫君?” 沈绝没理她,只是將面容埋进她的颈窝,灼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皮肤上,湿漉漉暖烘烘的。 他的鼻尖蹭著她的颈上的皮肤。 乔韞被他蹭得发痒,缩了缩脖子,又被他按住了。 “別躲。” “痒……” “忍著。” “你、你好霸道。” “嗯。”沈绝毫无愧疚感。 “你、你在裤子里,藏、藏了什么?”乔韞实在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他,“是、是好玩的吗?” “……”沈绝沉默著,没有回答她。 “ 有些东西,不能带、带床上玩。”乔韞认真的说,“硌、硌人。” “不是玩的。”沈绝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不是?”乔韞好奇更浓了,那是什么好玩的,沈绝睡觉都要带著玩。 她下意识伸手,想要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沈绝发觉她的意图,“啪”一声捉住她的手腕,低头轻轻咬住了她的耳朵尖。 乔韞痒得飞快一缩,手上马上规矩起来,不敢动了。 “小、小气……” “你说什么?”沈绝气笑了。 二人再怎么说,也已经是夫妻,做什么都是寻常。 他如此隱忍,一方面是怕病体受损,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她。 毕竟,现在她如此懵懂,若是现在他真的对她做什么,这个小傢伙恐怕还以为自己是在跟她玩什么游戏。 如此一想,他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恼意,於是低头,故意恶劣的用牙齿碾磨她的皮肤。 “啊……”乔韞发觉他的动作,失措的要躲,依旧还是被他摁住。 “又、又咬我……”乔韞有些委屈,“你、你现在没有,没有难受呀。” “难受的。”沈绝半真半假,哄著她,“別动,越动越难受。” “你,你骗人。”乔韞还是能分辨的,她有些生气,“你,跟之前不、不一样。” 之前他难受的时候,呼吸也是急促的,似乎呼吸都呼吸不过来,特別痛苦。 现在他的声音虽然也沉,也微蹙眉头,可是黑暗中,他的眼睛是亮亮的,看著她的时候,不像之前那般凶恶要吃人,反而像是……只想尝尝她。 乔韞也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会浮现出这样的形容,但莫名的,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很好吃的茶点。 他也不把她咬了吃掉,只是尝尝。 慢慢的尝,折磨她的尝,一点一点的把她身上的酥皮舔走。 “嗯……是不一样。” 沈绝轻笑一声,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间。 乔韞对他也没什么法子。 他力气大,她一动,他就轻易把她按住,次数一多,乔韞也懒得动了。 就是脖子那块总是被他咬,她越来越觉得他像狗,总是用嘴筒子拱她,又舔又咬的没完没了。 可是平时他也不是这样啊。 平时他在人前,有时候很凶,有时候很冷淡,大多时候都是冷著脸,看人的时候,眼神就像刀子一样凌厉。 乔韞想不通,想著想著,便又犯困了。 一犯困,她就秒睡。 这次是真困了,怎么弄都弄不醒。 所以最后乔韞被他翻过来扯好了衣裳,盖上了被子,也没什么意识。 她好像听到他在说话,迷迷糊糊的,听不清晰。 “小笨蛋……我真是欠你的。” 第二天一早,乔韞醒来之后,沈绝已经不见了。 她懒洋洋地起了床,洗漱。 谨言早就备好了水,一听到动静,便敲门,带著人进来伺候。 替她换衣裳的时候,谨言看到她的脖子,瞳孔一震。 “这……” 乔韞疑惑的看著她,“怎、怎么了?” “您、您的脖子……” 乔韞不解,转头看向镜子,也惊讶得张大了嘴。 好红…… 乔韞的脖子从耳根往下,一直到锁骨,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痕。 有些地方只是淡淡的一层粉色,有些地方顏色深些,呈现出一种近乎熟透的樱桃色。 顏色的边缘在皮肤上晕染开来,与周围的白皙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最显眼的一处在喉咙右侧,那块痕跡有拇指盖大小,顏色最深,中间微微泛著一点紫。 周围散落著几枚浅浅的红印,像是有人沿著她的脖颈一路吻下来,到了这里便停住了,没有再往下。 谨言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 这…… 王爷这,虽说是血气方刚,可这也太狠了,怎么下手这么重。 不过。 谨言悄悄关注了一下乔韞走路的样子,似乎没什么问题,活蹦乱跳的。 看来,王爷功夫不到家啊,只能表面使劲了。 恐怕那毒还是影响到了身体。 谨言心中轻轻嘆了口气,面上却不表,赶紧让人端些冷水来,帮乔韞冷敷一下脖子。 “这红不消下去,今日衣裳就得穿领子最高的那身了。” 这些天依旧冷倒还好,若是到了夏日还这么折腾,恐怕到时候王妃都出不了门。 乔韞却好奇问。 “为、为什么呀?”她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那红红的脖子,“这、这不能,不能让人看吗?” “看到……不是太好。”谨言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乔韞此时满脸的坦荡,根本没有寻常姑娘的害羞之心似的。 “確、確实……”乔韞仔细想了想,“不能,不能让人知道,夫、夫君喜欢,咬、咬人。” “传出去,不、不光彩。” 乔韞认真说。 第74章 密友 沈绝在马车里打了个喷嚏。 他刚到京城茶马司衙门,正要下车,被一个喷嚏打断。 “王爷,是觉得凉吗?”秦暉有些担心,“要不要多加一件衣裳。” “无妨。”沈绝缓了缓,“先办事。” 沈绝的到来,让茶马司陷入了兵荒马乱之中。 昨日太子收到消息后,便给乔相通了气,乔相便將此消息传给了茶马司的属下,让他们可以先歇一夜。 毕竟,这么多年的帐册,要將帐目做的滴水不漏,实在是需要太多的时间。 茶马司的人已经两日没合眼,才將帐册整理了一半。 得到消息后,他们终於可以安心睡一晚,可是没想到,第二日清晨,沈绝的马车就已经抵达了茶马司的门口。 沈绝抵达茶马司之后不过多久,乔相便得到了手下传来的消息。 他还在悠然喝茶,闻言,手中的茶杯直接一抖,“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不是说过几日才会去吗!”乔相的面色变得难看极了,“怎么今日就去?” 这个沈绝…… 乔相几乎快要呼吸不上来。 怎么会如此,太子怎么会给他传假消息? 不,也不一定是假消息,沈绝喜怒无常,说不定昨日还这么想, 今日便改换了念头,忽然袭击。 乔相懊悔不已,他就不该听这些消息,抓紧时间派人改完帐册。 茶马司专管边境的茶马贸易,这其中的油水成分,不必多言。 其实原本的帐册是对得上的,每年朝廷都有人来查帐,还有钦差亲自去边疆一笔一笔的对帐,瞒天过海从未出过问题。 可是乔相知道沈绝的能力,当初他还未中毒时,在朝中声名远扬,不仅是文采富有盛名,更厉害的则是他算数的头脑。 那些有问题的帐本,到了他手上,几乎不过多时就会被找出问题。 乔相还是不敢冒险,他自然是知道帐册中哪里有问题的,於是便让人立刻翻查修改,把那些容易出紕漏的地方彻底瞒过去。 可是帐册最怕的就是改到一半。 改到一半的帐册,简直就是个筛子,隨意一翻,问题都不用找。 沈绝此举,简直就是釜底抽薪。 “快,快……去茶马司……”乔相走到一半,忽然站住。 不行。 不能去。 乔相忽然站住,面色难看。 他去又有什么用,已经来不及了。 沈息……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传的消息。 乔相咬牙,马上派人去与太子殿下联繫,这件事,怎么能他自己一个人扛。 而此时,太子府。 清晨的日光透过薄雾,落在太子府后花园的小亭上。 亭子不大,飞檐翘角,亭中的石桌上铺著一块锦缎桌布,桌上摆著一套白瓷茶具,壶嘴还冒著热气。 旁边摆著三只小巧的茶杯,各占一方,杯中的茶汤顏色深浅不一,显然已经倒了一会儿了。 桌上还摆著些早点,被吃了大半。 亭子里有三位女子,都是一身华贵的衣裳,精致的打扮,一位是乔婉,还有两位,都是她的闺中密友。 听闻了乔婉爹爹在外的传言之后,都是一大早就赶了过来。 此时,乔婉坐在正中间,手里捏著一块帕子,帕子的一角被她缠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绕,又一圈一圈地鬆开。 “多谢二位姐妹来看我……”乔婉咬著唇,嘆了口气,“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种模样。 ” 她垂眸,面上满是委屈,“如今外头传的都是爹爹的恶名,怎么办才好。” 她说的正是外头的传的乔相虐待祁王妃那些事。 原本她想撇清关係,好好当她的太子妃。 可是现在越闹越大,大家都说太子妃才是获利者,乔相把什么好东西都给了太子妃,嫁妆更是带走了四十八箱之多,简直是把乔府搬空了。 这么一来,太子妃的声名受到影响,也影响到了太子,沈息听到这些话,很不高兴。 “太子妃殿下,乔相定是考虑长远,才会忍气吞声,那祁王摆明了要出气,等他出完了气,是不是就好了。” 此时说话的是吴玉臻,她是工部尚书吴崇文之女,如今也正是待嫁的年纪,长得眉清目秀,面容精致温婉,其他地方长得很好,只是眼睛长得不好,是个三角眼,看起来显得算计。 “是啊,太子妃殿下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根本不用理会外头那些人嚼舌根子,那都是嫉妒。”另一个人也说。 另外一人叫钱玉珠,人如其名,珠圆玉润的,长得白白胖胖,看起来很喜庆,家里別的不多,银子最多。 她身上的金银首饰比另外两人身上都多,手腕上更是玉鐲叮噹,加上各式珠链,竟是连戴了五圈。 “虽说是如此……”乔婉很是焦虑,“可我姐姐在乔府过得不好,你们也是知道的,她如今有祁王护著,我就怕,祁王听信她的谗言,拼命与爹爹作对。” “祁王也是小气,不就是换了亲吗。”钱玉珠撇撇嘴。 “我们关係亲厚,你们就別叫我太子妃了,叫婉儿妹妹就好。”乔婉替她们二人倒了茶。 “今日你们能来,小妹真的很高兴。”乔婉眼眶微微一红。 “婉儿妹妹,你怎么如此客气,我们还怕你觉得我们攀了高枝儿。”钱玉珠大大咧咧的说,“你如今可是太子妃,谁能忤逆你的意思,这些都是小事情,很快就过去了。” “玉珠妹妹,你有所不知,那祁王可不是好惹的。”吴玉臻倒是懂些门道,她三角眼轻轻一眨,看向乔婉,“我倒觉得,如今表面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最关键的,还是婉儿那个姐姐。” “嗯?”钱玉珠疑惑不解。 “看似祁王发难,实则问题都是因她而起,若是祁王厌弃了她,事情便能迎刃而解。” 吴玉臻缓缓道。 “可是如今祁王待她似乎很好。”钱玉珠皱眉道,“怎么让他厌弃啊。” 吴玉臻笑了笑,缓缓道,“妹妹有所不知,男子大多是三心二意的,若是看起来专一,也只是当时一时兴起罢了。” 她爹爹三妻四妾实在是太多,家里的弟弟妹妹管都管不过来。 乔婉想听的就是这个。 她缓缓道,“姐姐细说。” 第75章 烂帐 吴玉臻没有直接说出对付乔韞的办法,反而说了个她家宅院里前些日子发生的小故事。 “我爹爹不如乔相那般专情,他啊,没什么本事,但喜欢美人儿,喜欢就喜欢吧,还非要娶回家来。” 吴玉臻摸了摸茶碗的边沿,脸上的笑意略显几分嘲讽,“娶回家之后,他那老胳膊老腿,也没法日日宠幸,不少女子,只能被晾著。” 兴许是耳濡目染,兴许是娘亲教导,吴玉臻虽然没有成婚,但是对於后宅那些事著实是看得多了。 “女人困在小院儿里,有吃有喝,又没什么事做,心里想的那不过是那些事。”吴玉臻顿了顿,“要么抢这个男人,要么寻新的男人。” 钱玉珠却不太懂,“为啥,姐妹不也能解闷吗?” 吴玉臻和乔婉都用“你懂什么”的眼神扫了她一眼,钱玉珠訕訕的闭上了嘴。 “我爹前些日子,就新娶了一房小妾,那妾室长得极美,宛若一朵娇花,一开始,爹爹几乎日日宿在她院儿里,上朝之前还要跟她耳鬢廝磨许久,好几日差点迟到。” “可人总会腻的,时间久了,爹爹撞见別的院儿里貌美的侍妾,便又忍不住,隨后便有些时日,没去那女人屋里。” “爹爹对妾室还是很纵容的,即使做错了事,『不小心』顶撞了当家主母,都会一笔带过,小惩一下,不会太上心。” 乔婉感觉到了重点。 她下意识问,“然后呢。” 吴玉臻顿了顿,“然后,前些日子,有人將那妾室,捉姦在床。” 乔婉一怔,忽然明白了吴玉臻想说什么。 “姦夫是爹爹的侍卫,长的人高马大,孔武有力,一张脸却长得鲜嫩,也是机缘巧合,不小心就跟那侍妾看上了眼,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爹爹从未发过那么大的火,他直接把侍妾……发卖了,卖的还是青楼。”吴玉臻说到这个,嗤笑一声,有些不屑,又有些別的情绪。 “男人不过如此,给他戴了绿帽子,那任对方是如何的貌美,如何的体己贴心,都是不可原谅。” “女人却只能为一人束缚一生,即使那人三妻四妾,流连花丛,你说是不是可笑。” 吴玉臻说完,深深看了乔婉一眼。 乔婉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心臟砰砰跳得飞快,知道此事一旦做成,必然是绝杀。 与此相比,学狗叫算什么? 若是乔韞被人捉姦在床,那纵使她是个仙女,男人也不会高看她一眼。 乔婉尽力掩饰自己心中的兴奋,她压低声音,佯装为难。 “是个好计谋,可是,此事难办,如何让乔韞中计呢。” 吴玉臻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三角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那祁王妃最要命的,就是心智不全,旁人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了,对不对?” 乔婉心中一咯噔,正是如此。 “那就要看婉儿妹妹如何引导了。”吴玉臻轻声说,“若是她自己主动去做,事后对峙,她百口莫辩,更何况,她还是个结巴。” 乔婉拿著杯子的手都有些发颤。 好计谋,好极了! 她想到林氏,忽然觉得自己娘亲在后宅没什么对手,心计都已经退化了,给她想的主意都太过幼稚,什么鞭打罚跪,都是些不入流的小手段。 吴玉臻虽未出嫁,可到底是见过世面。 乔婉伸手,握住吴玉臻的手,“好姐妹,你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都是姐妹,客气什么。”吴玉臻笑了起来,“为你解忧,是我们的荣幸。” 一旁的钱玉珠有些疑惑,“这就解忧了?那侍妾红杏出墙,跟祁王妃有什么关係?” 她听得云里雾里:“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吴玉臻和乔婉对视一眼,没有回答。 几人又閒聊了些別的,乔婉的心情变得极好,她正要邀请二人中午在太子府留下用饭,这时侍女秋水忽然上前来,附在她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乔婉的面色微变。 …… 茶马司衙门,正堂。 沈绝坐在轮椅上,面前的桌案上堆著三十六箱帐册,几乎將整个正堂占满。 茶马司大使周勇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凉的石砖,汗水一滴一滴落下来,在砖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王爷,这里真是全部的帐册了。” “本王又没打你,你嚇成这样,是什么意思?”沈绝看著周勇此时瑟瑟发抖的样子,反而轻轻一笑,唇角勾起一个弧度,面容精致绝美,却仿佛玉面修罗,让人看著就觉得害怕。 “没、没有……下官,下官……”周勇结结巴巴的不知道如何作答,听到沈绝不耐烦的轻“嘖”一声之后,他更不敢开口了,脑袋低垂,仿佛马上要砍头。 沈绝確实有些不耐烦。 说起来也怪,明明都是结结巴巴说话。 反观乔韞说话的时候,他似乎並没有什么不耐烦,理所当然的,会將她所说的话好好听完。 可是这个周勇一结巴,他浑身的不耐烦都疯了一样冒出来,让他很想拿刀,把这个周勇的舌头捋直了。 沈绝没有急著看帐册。 他仿佛閒得很,就这么目光漫不经心看这正堂四处的摆设,然后又缓缓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副使刘文忠跪在一旁,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另外一旁的角落里,还站著一个人,那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瘦削,有点驼背,眼神躲闪,看起来是个典型的文吏模样,看起来还算镇定,可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周大使。”沈绝忽然开口。 “下、下官在。”周勇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在茶马司几年了?” “回王爷,十、十二年。” “十二年。”沈绝將茶盏放在桌上,瓷器与木面碰撞,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日子不短了,想必,对这些帐目,了如指掌吧。” 周勇嚇得不轻,点头道,“嗯、嗯……算,算是。” 沈绝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隨手从最近的箱子里取出一本帐册,翻开。 周勇眼泪都快下来了。 怎么拿那么准?那简直是问题最大的一本。 第76章 大厨 正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沈绝翻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秦暉站在他身后,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只觉得眼花繚乱,根本不知道王爷在看什么鬼东西。 他虽然认字,但是这些数字对他来说简直是魔鬼,他晃一眼都觉得头晕。 这种东西,王爷看这么快? 他真的看懂了吗?就连秦暉都有些怀疑,真的不是在这帮怂货面前装吗? 翻到三分之一处,沈绝的手忽然停了。 周勇的心也跟著停了一拍。 沈绝將帐册合上,放在一旁,拿起第二本。 周勇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裳,这些都要看吗?那要看到什么时候! 第二本翻到一半,沈绝忽然冷不丁开口。 “去年四月,茶马司从雅州收购边茶一万两千担,运往乌斯藏,途中损耗九百八十一担。这个损耗度,你们途中把茶叶洒给氂牛吃了?” 周勇一愣,没想到他连数字都记住了,结结巴巴地说:“回、回王爷,山路崎嶇,雨水多,茶叶受潮,损耗在所难免。” “前年四月,同样的路线,损耗只有一百二十担。”沈绝翻到另一页,语气平淡,“为什么损耗差了近十倍?” 周勇答不上来,嘴唇哆嗦了半天,蹦不出一个字,但是他的神色,显然比方才稍稍舒展了一些。 嚇死他了。 差点以为要暴露了。 ……外行人,確实只能看出这些东西。 这点损耗罢了,就算是有问题,那也不过是罚点俸禄。 干这行的,谁还不捞点油水,这点小问题,不至於上纲上线。 沈绝稍稍抬眸,便將他眼底的那一丝庆幸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面无表情,继续翻帐本。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绝將大部分的帐册都翻了一遍。 周勇已经麻木了,他静静地等著宣判,却只见沈绝將手中的一本帐册扔到了他的面前。 “五年前的帐册,页面崭新,怎么,是来不及做旧?” 周勇一哆嗦,“这,这……下官,下官……” 知道这人什么有用的东西都说不出来半句,沈绝乾脆懒得等他说完,於是缓缓开口,报出几个年份和月份。 “將这些年份的帐册找出来,送去祁王府,本王慢慢看。”沈绝缓缓嘆了口气,“出来,还是有些乏了。” 周勇立刻为难起来,一张脸满是褶皱。 “王爷,这些帐册是不可以带出茶马司的,这违背了规矩……” “你跟本王谈规矩?”沈绝微微一挑眉,简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论规矩,你这儿根本不归本王管,本王也並不能翻看你们的帐册,那本王如今看了翻了,还是你亲自让人捧出来的,那你,周勇,岂不是……瀆职。” 周勇顿时哭丧著脸,“王爷,王爷您饶了下官吧……下官马上派人整理,即刻就送,即刻就送!” 沈绝这才頷首,看起来稍稍满意了些。 “乏了,回吧。” 周勇正要迎上去,却听沈绝带著一丝嫌弃。 “不必送。” 他看著周勇就烦。 秦暉赶紧推著他离开。 沈绝一走,周勇便直起了身子,脸色马上变了,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淡然。 “马上派人去相府,把今日的情况说清楚。”周勇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骂了一句,“沈绝,不过如此,嚇老子一跳。” 他一甩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摆了摆手,“这些帐册该怎么弄怎么弄,別放在这儿碍事!” “还有你,赵守信,让你留点紕漏,没让你留这么大啊,差十倍是什么意思,故意给本官找茬是吧。”周勇指了指角落里的赵守信,骂道,“真有你的!回回不听指挥。” “大人……”赵守信皱眉,“平帐这等事,没有那么简单,您既要平帐,又要留小错,又要……” “说说说,这么多话,刚刚你怎么不跟祁王说?”周勇看到他那窝窝囊囊的样子就冒火,“还想不想干了?” 赵守信垂下头,不敢再辩解。 “行了。”周勇指了指帐册,“方才祁王说要送帐册去他府上,谁去?” 一旁的副使刘文忠一直在一旁观望,现在却忽然开口,“大人,您让旁人去,若是祁王一时兴起发问,那人答不上来,或是说错了话,岂不是前功尽弃。” 周勇这么一想,確实有道理,眼神便落在那赵守信的身上。 “你去吧,赵守信,这帐主要是你做的,这不还没做完吗?这其中的疏漏你最清楚。” 赵守信打了个哆嗦,知道这运气不好就是送死的事情,立刻开口辩解,“大人……” 周勇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扣扣”两声,將赵守信的话语直接打断。 “你那一家八口,还等著吃饭呢。” 赵守信立刻不吭声了。 转眼就到了中午饭点。 祁王府厨房里,周康正在准备小点心。 听说王爷还未回来,开饭的时间还未定,他把菜都备好了,便开始提前做点心。 这些点心是专给祁王妃准备的,他做的最为用心,一直到打下手的帮厨全都齐刷刷行礼说起,“恭迎王妃殿下”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 王妃居然来厨房了! 他赶忙上前一步,一手的麵粉都来不及擦,便衝到王妃的面前行礼。 “恭迎王妃殿下!” 他实在是激动极了,这种激动,就仿佛千里马终於见到了伯乐,伯牙见到了钟子期。 那种精神上共鸣的愉悦感充斥了他的心臟,他的脸上涨得通红,几乎抑制不住自己澎湃的心情。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王妃,只敢大口喘著气,听著王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哇……” “好、好香。” 她说好香! 周康闻言,几乎要不能呼吸了。 天知道他此时的心情,简直堪比升天。 祁王府的人一个个都板著脸跟不需要吃饭一样,仿佛吃饭是任务。 他们也早就习惯了周康的手艺,每日吃著他做的珍饈,面无表情! 还有沈绝,他们的王爷!更是罪魁祸首,从来就不懂欣赏他的手艺,每次送回来的饭菜都会伤了他的心。 但是王妃,王妃说好香! 他第一次听到这么好听的夸讚声! 而此时,王府大门前,沈绝下了车,返回到茗香阁,便吩咐下去,可以用饭了。 他儘量快些赶回来,是因为到了饭点,他怕乔韞会等他,这个小傢伙,若是到点不给饭吃,不晓得会有多委屈。 也不是心疼她,就是她那副饿肚子的模样,他看了会烦躁。 沈绝一面想著,一面进屋,却发现屋里空荡荡,没人。 不仅乔韞不在,谨言也不在,甚至经常在周围守著的凝霜也不在。 “人呢?”沈绝问暗卫。 暗卫立刻从拐角处冒了出来,跪下道,“稟告王爷,王妃去了厨房,说是见周大厨去了。” “她说周大厨做饭太好吃,她要去感谢。” “……”沈绝面无表情。 第77章 烫伤 乔韞一群人一进来,厨房里一下子挤满了。 实际上乔韞带的人也不多,除了她之外,进来的也就是谨言与凝霜。 但是她没想到,祁王府的厨房居然这么窄,好像比乔府的厨房要小不少。 可是乔韞一看到这里,就眼前一亮。 只见里头三个灶台整齐的排成一排,墙上掛著铜锅铁勺,架子上的碗碟垒的高高的,往后两步就是水缸。 这儿看著窄,但是动线合理,每一步都刚刚好,不会撞到人,也不会打翻东西,用东西也很顺手。 灶上的火有大有小,热气腾腾,肉香和菜香混合在一起,其中还夹杂著甜羹的馨香味儿,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不远处引火用的稻草码放在竹篓里头,上头压著一只橘色的胖猫,看到来人也不惧,眯著眼睛懒洋洋的,一副高傲不好哄的样子。 好温暖,好有烟火气的厨房啊…… 之前沈绝好像说过,让她住在厨房。 乔韞看到这儿的景象之后,开始认真思考。 如果真的住在这里,好像还蛮舒服的…… 乔韞回过神来,见大厨和另外两个帮厨都跪著,赶紧上前几步,亲手扶起周康,“你、你们快起……起来。” 周康哪敢让乔韞扶,赶紧站起身,一抬头,看到乔韞的脸,他整个人都被震惊得瞳孔一缩。 好……好漂亮的姑娘。 眉眼跟画儿里出来似的,那叫一个漂亮,鼻子也漂亮,嘴巴更漂亮,哎哟喂…… 周康的脑子里实在是没有什么形容词,除了祁王爷之外,他是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儿,但祁王爷到底是个男人,再漂亮,那也是男人。 可是这个姑娘不一样啊,真是,怎么这么会长啊! 这长得跟刚出锅的白玉糕似的,软软的白白的,真招人喜欢。 难怪祁王爷待见她,这世上谁能不待见这样的姑娘啊,真好看啊。 就是瘦了点,哎哟,太瘦了,得多补补。 周康开心的面庞通红,心理活动一大堆,嘴上还不忘念叨,“王妃殿下,您怎么屈尊降贵来这儿,这儿实在是,有些乱,嘿嘿,小心灶台脏,別弄脏了您的白衣裳。” 乔韞立刻摇了摇头,“不、不脏的。” 她好奇地上前,指著灶台上那个最大的冒热气的锅问,“这是……这是什么?” “王妃好眼力。”周康让乔韞往后站些,然后小心地掀开了盖子。 “这是今日给您燉的当归生薑羊肉汤,冬日快过了,但现在依旧是容易气虚体寒,您喝了浑身发暖,身子就舒畅极了。”周康一面说,一面非常自觉地替她盛了一碗。 谨言想要接,凝霜却上前一步,率先接过了碗。 “奴婢来吧。” “姑娘小心烫啊。”周康见她接过去面不改色,有些惊愕的瞪大了眼睛,“我还没给你湿帕子呢,这可是刚出锅的汤。” “不要紧的。”凝霜接过碗,递到乔韞的面前,“王妃请用。” 乔韞见那么烫的碗直接放在凝霜的手上,脸色都白了,著急说,“不、不……不行的!” 她上前一步,用最快的速度接过盛了汤的碗。 乔韞一端上那碗就后悔了,那碗实在是很烫,她下意识的想要撒手,可是这是好喝的羊肉汤! 她实在是捨不得鬆手,咬著牙,硬是坚持住了,飞快的把碗端到了一旁的灶台边。 她倒吸一口凉气,低头一看,手刚刚触碰到碗的地方,已经被烫得发红。 好痛…… 乔韞咬牙,忍著痛,赶快把手缩回了袖子。 “快,快用凉水!”谨言也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著急不已,赶忙让人去拿水来。 “哎哟,王妃殿下,都是我不好……”周康在一旁自责不已,“我、我太激动了,一时忘了规矩,居然直接盛汤给您,哎哟……” 乔韞却赶紧安慰著说,“没、没事的,不、不要紧的。” 一群人简直是兵荒马乱,好在有谨言在场,相当冷静,立刻把乔韞的手浸在了冷水里头。 乔韞见她一脸担忧,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软软的小声说,“对、对不起……麻、麻烦你们了。” 谨言听到这一声,冷静的脸上几乎要绷不住。 哪有这样的主子! 自己手烫著,也不知道喊疼,就只敢小心翼翼忍著皱著眉,旁人照顾,她还要小心翼翼说对不起,怕给別人添麻烦。 谨言自詡王府老人,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原以为早已心如磐石。 可如今她一颗心都要碎了。 他们家王妃以前究竟过著什么样的日子,才这样谨小慎微,小心翼翼。 谨言面上看起来正常,声音却已经有些哑,“您快別这么说。” 而此时,还有一个人,心情也极为复杂。 凝霜躲在周康的身后,仿佛自己不存在。 她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 她多年练剑,掌心早已磨出了茧子,虽然处理过,肉眼看不太出来,可是她早已习惯了这层厚皮肤,方才下意识便端上了那碗热汤,想要討好乔韞。 可是没想到,乔韞居然会直接將汤接过去。 这实在是一场毫无预料的意外。 凝霜已经有些慌乱,不仅是因为乔韞因为这个烫伤了手,还是因为乔韞接过汤的瞬间,那担忧的眼神。 乔韞实在是不善於隱藏情绪,所以她的情绪都如此的直接而真实,担忧的眼神在这一瞬间仿佛刺穿了凝霜,让她的心思显得更加的无所遁形。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乔韞这时候却抬起头,在人群中找了一会儿,终於看到被人群挡著一半,正在发呆的凝霜。 “凝、凝霜的手,还,还好吗?” 凝霜脑子还是懵的,听到这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所有人的目光却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她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缩回手,摇头说,“没、我没事。” 乔韞却不依不饶,“一、一起来,来泡一下吧。” 凝霜下意识將手缩回去,“不,不用了……” “哎哟,王妃都这么说了,你就別客气了。”周康在一旁见她扭扭捏捏的,热情的把她往乔韞那边推,“快去快去。” 凝霜被推到乔韞身侧,乔韞便直接伸手,把她的手也浸在了冷水里头。 “泡、泡一下,舒服很多。”乔韞不小心摸到了她的掌心。 “咦?”乔韞垂眸一看,好奇说,“你,你的手……皮好厚哦。” 凝霜呼吸一窒,头皮发麻。 第78章 解围 凝霜脸有些微红,眼神也有些飘忽和慌乱。 对于谨言来说,凝霜面上的表现实在是太过明显,仿佛把“我不对劲”摆在了檯面上,正常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谨言实在是有些无奈…… 要不是王爷说了,多留她一些时日,自己也不必如此费劲的去保她。 “活儿干多了,手掌心就会厚实一些,不怕烫。”谨言主动开口帮凝霜矇混过去,转而朝她笑道。 “咱们做下人的,都是这样,对吧?凝霜姑娘。” “啊,是……是的!”凝霜没想到谨言忽然会这么说,属实是帮了她大忙。 她鬆了一口气,没想到看著严厉的谨言嬤嬤居然会为自己解围,一时间还有些无措,转而跟乔韞证明。 “正是如此,王妃殿下,这些茧子,都是干活忙出来的。” “这、这样啊。”乔韞摸了摸她的手掌心,“那你,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凝霜心中一颤,下意识缩回手。 “还好……” 吃苦,当然要吃苦,不吃苦,她如何在太子殿下养的那些人之中脱颖而出,成为武艺最高强,最会隱藏气息的女人。 可是吃的那些苦?吃苦是当然的。 从来无人在意,连她自己也不在意。 所以今日,她下意识的便直接端起了那滚烫的碗,导致了这么多的后续。 凝霜心中感慨,並暗暗警告自己以后一定要更加注意。 此事便就此揭过了。 乔韞泡了手之后,还不忘了去把汤喝掉,这回她学乖了,先试著用手指碰了碰那碗,发现凉了一些,这才端起来喝。 周康在旁边忐忑的看著。 他一直想看看王妃究竟对自己做的饭菜满不满意,如今终於有机会,他恨不得半点细节都不放过。 只见乔韞仔细的喝了一口,整个人便顿住了。 周康一颗心顿时掛在了嗓子眼儿。 “如、如何?还……还合胃口吗?”周康一紧张,也仿佛传染了乔韞的结巴似的,小心翼翼问。 “不、不……”乔韞开口。 “不?”不好喝? 周康整个人都像是被一拳重击了似的,瞬间心如死灰。 “不喝,不知道……”乔韞眼睛亮晶晶的,“这、这汤,实在是太、太鲜甜了。” 周康又重新活了过来,“太好了太好了……” “王妃殿下实在是会吃,羊肉我特別处理过,不仅放了白芷去腥增香,还加了……” 乔韞正认真听著,外头却传出了动静,打断了周康的话。 “王妃殿下,王爷回来了。” “唔……”乔韞知道自己要走了,但是实在是捨不得,她的汤还没喝完呢。 “我、我要回,回去了。”乔韞眨巴著眼睛,看向周康,“我,我下次还,还来,可以吗?” “当然!”周康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似的,“王妃殿下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我再把厨房收拾乾净些,到时候王妃殿下若是想自己动手试试……” “周康。”谨言警告道。 周康赶紧闭上嘴,他实在是有些太兴奋了,差点忘形。 厨房又是刀又是锅的,怎么能让王妃自己动手,他真是疯了。 可是下一瞬,乔韞却有些开心的上前一步,“真、真的吗?我想试试。” 周康心中澎湃,心说,果然,你看,王妃就是他的灶台知己! 可是在谨言警告的视线之下,他哪敢开口,今日在厨房烫了王妃的手,王爷那关过不过得去,还难说。 “下、下次一定。”乔韞留下一句话,便被谨言护著离开了厨房。 周康捂著胸口喘著气,实在是觉得方才就像一场梦一般。 一旁的帮厨提醒他,“周大厨,王爷回来了,得快些把菜备好。” “哦对。”周康赶紧动起来。 乔韞回去时,脚步有些急匆匆的,因为方才传信的人说,王爷已经回来有一会儿了,在茗香阁待了一会儿,才派人来厨房通知她。 “他、他一定是饿了。”乔韞脚步飞快。 谨言在她身侧跟著,防止她摔倒,口中忙道,“王妃殿下您別跑,小心脚下……” 她们正走在祁王府的鲤鱼池边。 自从沈绝中毒之后,这鲤鱼池便少有人来,池子里的荷花杆横七竖八,枯槁又苍凉,地下全是淤泥。 乔韞体力不济,一会儿就喘起来,脚步也慢了下来。 凝霜缓缓靠近她。 乔韞就在池塘最边缘,距离池边只有一尺的距离。 凝霜不自觉想,如果……如果乔韞不小心掉下去就好了。 掉下去,她跳下去救人,一定能获得乔韞的信任。 出现这个念头之后,凝霜便下定了决心,地面上正好有一块小石子,她控制著力道,轻轻一踢,那石子儿便自然落到了乔韞脚步之前。 乔韞正好跑累了,要转头跟谨言说话,结果脚下莫名踩了个小石子儿,身子一崴。 “殿下小心!”凝霜大喊一声,上前作势要保护她。 但是事情並未如同凝霜意料的那般顺利。 乔韞崴了一下很快就站稳了,反而是凝霜扑过去的时候,脚踩的地方莫名有个凹陷。 凝霜自己身子一崴,斜斜的便跌进了池子里。 噗通一声,不仅炸出了水花,还炸出不少淤泥。 “不好。”谨言有些头大,赶紧替乔韞挡著溅出来的水。 “凝、凝霜!”乔韞著急起来,“快,快来人,快救……” 周围的暗卫忽然现身二人,出手將满身都是淤泥的凝霜拽了出来。 凝霜身上黑乎乎的,黏腻的淤泥带著几分腥臭,掛在她的身上脸上,她欲哭无泪,从鼻子里掏出一根水草。 怎么这么倒霉?以她的功夫,应当不至於站不稳啊。 正是如此,她才敢莽撞衝过去,结果…… 凝霜真觉得邪了门了。 “快回去洗洗,別冻著了。”谨言对凝霜说,“休整好了再来伺候吧。” 乔韞在一旁看著,十分担忧。 “没事,殿下,奴婢身体好,洗沐之后就好了。”凝霜行了个礼,心情复杂的离开了此处,回去收拾自己这一身烂泥。 走得时候,凝霜心中还念叨,不对劲啊,这不对劲啊。 她怎么会站不稳呢?这不对啊。 等到乔韞回到茗香阁的时候,已经午时了。 茗香阁里头十分安静,谨言把乔韞护送到茗香阁门口,仔细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敢进去。 不为別的,就乔韞那手,她就需得自罚十鞭。 她自己领鞭罚还是小事,主要是……谁敢晾著沈绝啊? 今日乔韞在小厨房耽误这么久,王爷居然还派人来催,这若是以前,对待旁人,王爷会有这个耐心? 直接送进地牢了事。 谨言知道,如今王爷恐怕正在气头上,这种时候,谁进去谁找死。 除非那人是乔韞。 不过,谨言送乔韞进去的时候,也难免有些担心。 虽然知道乔韞对於王爷来说很特別,但是王爷如今肯定生气了。 王爷不会这么小气吧,应当不会拿王妃撒气吧?不至於吧。 谨言心中担忧极了,可是如今也没任何办法。 “王妃殿下,您……小心点儿啊。” “嗯?”乔韞不知道自己要小心什么,有些听不懂,不过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好、好的。” 然后她大大方方就进去了。 茗香阁內一如往常,乔韞一进去便左顾右盼,找了半天,才在香炉旁找到了正在布香的沈绝。 沈绝沉著脸,面无表情的坐在香炉前,香已经快燃尽了,他低垂眼眸,日光透过窗欞,洒在他的身上,却依旧显得冰冰凉凉的,没什么温度。 听到脚步声,他冷冷一笑,幽幽道。 “你还知道回来?” 第78章 可爱 乔韞听到这句,有些疑惑的上前,在他的身边坐下。 她也毫不客气,距离他非常近,跟他面对著面,小声喘著气,“……啊?我,我回来?” 她一坐下,便送来一阵淡淡的风,闻起来香香甜甜的。 一路小跑过来,她气喘吁吁,“你、你说什么呀,夫、夫君。” “明明、明明就是你,你刚回来。”乔韞笑道,“我,我一直,一直在家里呀。” 听到“家里”两个字,沈绝心中一动。 他不由得侧眸看她,这个小傢伙倒是蹭得很近,十分乖巧的坐在他的身边,看著就让人说不出一句重话。 她今日穿著的衣裳领子很高,遮住了脖颈,可是方才一路小跑,她的领口有些鬆了。 他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她的衣领处,那儿有些泛红。 沈绝蹙眉,伸出手指,轻轻挑开她的衣领。 乔韞疑惑看著他。 沈绝看到她脖颈处完整的红,手指一滯。 这是什么,他当然清楚,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她的脸上。 她的脸也有些红,应是方才跑得太快太急。 为什么会跑回来……可能是因为他派人去了厨房告知她,自己回来了。 沈绝方才胸口翻滚的不耐和烦躁仿佛成了水面上的涟漪,一层层一圈圈扩大,又逐渐被她的出现抚平淡去。 “去哪了?”他明知故问。 “去、去厨房。”乔韞说到这里,脸上立刻兴奋起来,她又凑近了一些,满眼都是开心。 “厨房、厨房里好香,摆、摆了好多菜,锅,碗,还、还有柴火,稻草、稻草上还有一只猫,那只猫好、好胖,表情,表情有点像你。” 乔韞难得一次性说这么长的句子,她本来怕沈绝没有耐心听,说完了仔细看看沈绝。 可是沈绝不像以前的那些人,会不耐烦,会打断她的话。 他也並不温柔笑著鼓励她,看起来並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只是淡淡地看著她,仿佛就是平常的聊天,她也不是什么结巴。 沈绝就这么,面容十分寻常的、静静等著她说完。 “胖猫,像我?”沈绝眯眼,“我看你是胆子肥了。” “就,就是这个,表、表情!”乔韞笑弯了眼睛,厨房这一趟似乎让她开心极了,她下意识捉住他的手,“可、可爱。” 可爱?说他可爱? 沈绝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摸起来软乎乎没骨头似的,他故意用力一捏,“我看你想造反。” “哎呀……”乔韞的手一颤,立刻缩了回来。 沈绝见她反应不对,伸手捉住她的手掌,掰开她的手指一看,手指上有些红。 “怎么弄的?”沈绝冷冷问。 “喝、喝汤,端起来,烫著了,有点、有点痛。”乔韞小声说。 “笨蛋。”沈绝作势要敲她的脑袋,被她躲闪开。 “以后小心一些。”沈绝警告一般道。 “哦。”乔韞点点头,“对、对不起……” “不许说对不起。”沈绝听到这句,冷声道,“以后不许说。” “……为、为什么?”乔韞有些疑惑。 沈绝看著她单纯的面容,却不由得想起当时车夫李贵说的那些话。 “林氏、乔婉、王嬤嬤……还有很多人,数不清,他们都欺负乔韞小姐,乔韞小姐保护不了自己,就拼命认错,让他们嘲笑,心情好了就不打她了。” 沈绝看著她疑惑的面容,也不知道从哪来的耐心,压低了声音,缓缓道。 “你自己受了伤,为何要跟別人道歉。” “我……”乔韞咬了咬嘴唇,眉头缓缓皱起来,似乎在努力动脑子。 “当然,其他情况下,你也不需道歉。” “可、可是……”乔韞一直习惯了这样的模式,听到沈绝说的话,一时半会儿无法理解。 她总觉得,道歉是最快的法子,不管是谁对谁错。 沈绝见她如此,乾脆直接下了指令,“以后你若是道歉,就罚你三天不许吃点心。” “啊?”乔韞天塌了一般,“这、这么严、严重吗?” “对。”沈绝眯眼警告,“不止对本王,对旁人,任何人都不行。” 乔韞眨巴著眼睛,想了老半天,终於点点头,老老实实说,“哦。” “你还干了什么。”沈绝语气缓和下来,问她。 “我、我还喝了羊肉汤,好鲜好鲜,就是那个,那个汤……” 乔韞说到这个汤,就想到刚刚自己的烫伤,赶紧转移话题,“周、周大厨,也特別,特別好。” “哦?”沈绝一挑眉,“有多好?” “很、很好!”乔韞认真说,“他还、他还让我以后,以后再去厨房,可以、可以自己试著做、做饭。” “……”沈绝眼眸一冷。 让乔韞做饭? 这个周康是不是活腻了? 饭菜很快便送来了,乔韞一如既往的认真吃饭,只是往常,她都是静静吃饭生怕別人抢似的,很少开口说话,今日却似乎极为开心,经常指著菜跟沈绝说,“这、这个我在,我在厨房看到了,周、周大厨切的。” “这、这个汤就是,周、周大厨,熬出来的。” “这……” “吃饭不许说话。”沈绝冷冷道。 “……哦。”乔韞垂下脑袋,继续吃饭。 屋里安静至极,乔韞吃了两口饭,抬起眼,眼巴巴的看著沈绝。 她眼睛有些水汪汪的,倒是没有哭,却有种泪眼盈盈的即视感,看著他的时候,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意。 那眼神里有討好的意思,又有怕被拒绝的小心,像是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猫,想凑过来蹭蹭人的手心,又怕被人推开。 沈绝深吸一口气。 “可以说话了。”他开口,“但是不许提厨房。” 乔韞立刻点点头。 “好、好的。” “夫、夫君尝、尝尝这个汤。”乔韞把汤碗往沈绝那边推了推,“好,好喝的,特別好喝。” 沈绝刚想试试,却听到乔韞补充了一句。 “周、周大厨燉了好久呢。” 沈绝深吸一口气,周康是吧。 他眯眼看著她。 “小笨蛋。” 乔韞一脸奇怪的看著他,不知道自己又做了什么惹了他。 “啊?” “我没胃口。”沈绝把筷子放了,慵懒看著她,面上露出一丝痛苦,“不舒服。” “那、那……怎么办。”乔韞紧张起来。 看到她这样的表情,沈绝心中的恶劣升腾而已。 他虚弱道。 “餵我……” “兴许会好一些。” 第79章 餵他 乔韞盯著他看。 很奇怪。 他嘴上说著难受,脸色確实苍白一些,像是刚出门回来有些累著了,嘴唇的血色也很淡,眉眼间那股淡淡的倦意不像是装的。 可是他的眼神却不一样,似乎兴味十足,好整以暇的等著她的下一步动作。 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乔韞很快把自己说服了。 “那、那先喝汤吧。” 乔韞还是最钟情那碗汤,便用勺子舀起一小勺,餵到他的嘴边。 她的手不稳,勺子里的汤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沈绝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一下变得十分平稳。 隨即,他才微微凑过去一些。 他的嘴唇碰到勺子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她的脸上移开。 他的眼神像鉤子似的凝聚在她的身上,黑沉沉的眼眸里倒映著她的脸。 可乔韞却没有与他对视,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沈绝的嘴上。 唇瓣很快就被汤沾上湿润的色泽,乔韞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 他的嘴唇真好看。 啊,他怎么喝的这么慢,一会儿汤都要凉了。 乔韞不自觉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觉得嘴里有点发乾。 她好饿。 乔韞给他喝了三口汤,便有些忍不了了。 “夫、夫君。” “嗯?”沈绝看著她有些焦急的样子,明知故问道。 “什么事。” “你要不、要不自己吃吧。”乔韞把勺子递给他,“你,你扶住我手、手腕的时候,还是挺、挺有力气的。” “不一样。”沈绝耍赖,“拿勺子没力气。” “那、那拿筷子。”乔韞把一旁的筷子递给他。 “不。”沈绝冷冷拒绝。 “要、要好好吃、吃饭。”乔韞见他这样,也有些头疼,“不、不吃饭,怎么,怎么……身体好。” “喝药喝饱了。”沈绝慵懒道。 这倒是真的,沈绝每日早中晚,间歇时都会喝药,还会辅以一些清毒的药丸,常年口中都是苦的。 吃饭,对於他而言,算是负担。 “那、那不喝了。”乔韞觉得不能给他喝汤汤水水了,他肯定喝不下。 於是,趁著他不注意,乔韞转身捧起碗,自己一口一口一口,用最快的速度喝完了那羊肉汤。 反正他也不想喝,那自己就,都喝完吧。 不然多浪费。 “……”沈绝看她这动作的丝滑程度,仿佛早就酝酿忍耐已久,终於找到了机会,一时间无言。 合著方才与他拉扯的时候,与他眼神交匯,皱眉担忧,一直盯著他的嘴唇细看,实际上,是在想喝汤是吧? 很好。 很好啊乔韞。 沈绝给自己气笑了。 真是媚眼拋给瞎子看。 …… 赵守信整理完帐册之后,带了两个衙门的差役,便赶到祁王府门前。 他心情著实是忐忑至极。 一方面是因为祁王凶名在外,祁王府的恐怖事情屡屡传出去,让他们这些外头的人,对祁王府的畏惧深入骨髓。 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些帐册上的问题真的很大。 事情都由他经手,他实在是太了解其中的关窍。 周勇大人说起来简单,他说祁王爷看起来內行,实际都是在不懂装懂,找的都是些表面问题。 可只有赵守信知道,在这么多帐册之中,那些听起来严重,实际上却能被轻轻放过的地方,能被如此精准的单单拎出来,很可能就是针对周大人做的局。 可他哪敢提醒。 周大人一向刚愎自用,与上头的人交好,对他们这些下边办事的人,都是当成牛马在用。 赵守信深深嘆了口气。 他此次来,恐怕也是祁王爷计划中的一环。 进入祁王府之后,两位差役便被扣下了。 侍卫带著他一路畅通无阻,一直往祁王府深处走去,赵守信低头看路,根本不敢东张西望,却觉得越往里走,这宅子越是阴寒。 四周都空荡荡的,可是赵守信却觉得,周围好像有许多人,那些看不见的眼神都在盯著他,死死的盯著他…… 好可怕。 赵守信快要嚇哭了。 等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开始打哆嗦。 “进吧。”秦暉打开门,让他进去。 赵守信呼吸已经有些急促,大脑也有些缺氧,感觉脑子晕乎乎的,像是马上就要晕过去。 秦暉见他如此,也是有些同情他。 这才哪到哪儿啊,就怕成这样。 赵守信踏入书房,却没有见到书房內室的摆设,眼前是一面巨大的书架,书架旁摆著小几和软榻,软榻上倚著一位长得极好的男人,此时正在闭目养神。 赵守信当然认识,此人就是今日才去过茶马司府衙的沈绝。 可是此时的沈绝,与茶马司时大相逕庭。 茶马司时,沈绝就像是一尊玉面阎罗,眼神凌厉,所到之处人人儘是畏惧,周大人在上位者面前虽然是个狗腿子,可赵守信从来没见过他嚇成那副样子。 与一般官员不同,沈绝的身上仿佛自带一股杀气,与他说话的时候,总有种话说得不好,就会被他弄死的错觉。 可是如今,沈绝的身上却带著一股柔和的气息。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他的身上,暖意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气,画面看起来居然有几分温馨。 温馨?这个词用来形容沈绝实在是太奇怪了,可是赵守信脑子里莫名其妙就冒出来这么个形容词。 “来了。”沈绝懒洋洋道。 “是……”赵守信正想说话,却听书架后头传来一声轻柔的,“嗯?” 他一愣,却看书架后忽然冒出了一个人。 赵守信整个人一怔,这,这……这难道是仙女吗? 只是一瞬的怔忪而已。 下一瞬,他便立刻想到此处是王爷的书房,能在祁王身侧出现的女子,怎么可能是凡人? 他下意识便不敢看了,拼命低著头,疯狂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你、你说什么?”乔韞好奇问沈绝。 “跟客人说话,你不必理会。”沈绝淡淡说,“你慢慢找,如果不感兴趣,还有別的。” “哦,好、好的。”乔韞又钻回书架。 之前沈绝说要教她看书认字,今日正好要来书房,便带她一块儿来了。 赵守信垂著脑袋,心中却是惊愕至极。 这,这祁王爷,说话居然能这么温和吗? 他是不是耳朵出问题了。 第80章 图谱 “帐册都带来了?”沈绝再次开口。 赵守信非常肯定祁王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因为他的声音顿时变得冰冷。 並不是刻意,而是理所当然的,除了那个女子之外,似乎他对待旁人就该是这种態度。 “带、带来了。”赵守信立刻將带来的包袱放在地上,整理好那几本沈绝挑选过的帐册,恭恭敬敬的送到沈绝面前。 越是靠近沈绝,他便越是觉得浑身紧绷,畏惧越来越浓。 沈绝浅浅抬眸看了他一眼,赵守信心中咯噔一声,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 “都、都在这里了,王爷。”他將帐册放下之后,又小心翼翼后退,回到原地重新跪下。 赵守信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瘦削,有点驼背,他比周勇和副使刘文忠年轻十来岁,但是面上皱纹有些重,头上也长出了白髮,看起来相当显老。 跪在那里的时候,动作十分熟练,看起来有些怂,一看就经常这样做。 沈绝翻了翻眼前的帐册,很是隨意。 “这些帐册,都是谁记的。” 赵守信心中一咯噔,老老实实回答道,“正是,正是在下。” “字不错,帐记得也清楚。赵主簿是记帐的行家。”沈绝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不敢不敢,在下也是尽己所能……”赵守信已经有些猜到了沈绝的打算,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脑子拼命的转动。 “旧帐新做,很难吧。”沈绝淡淡道,“没有涂改痕跡,没有日期错乱,纸张也依照年份一一做旧,这样的好手段,本王也是小看了茶马司。” “只不过时间太紧,很多地方,你还来不及改。”沈绝指出一处,“去年全年,茶马司共收购边茶八万六千担,运往边境易马,换回良马一万两千匹。” 赵守信的精神顿时紧绷起来。 “可本王记得,去年乌斯藏一带天灾,闹饥荒,部落自顾不暇,哪来那么多马?”沈绝淡淡笑了笑,“不过这样一来,明面上的帐,倒是对上了,也是难为你。” “王、王爷……”赵守信已经满头大汗。 “还有这一年。”沈绝轻轻抖了抖那帐本,轻轻笑了,“整本都是假的。” 赵守信欲哭无泪。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祁王爷早就看出来了,故意不说。 本以为沈绝要就此问他的罪,可沈绝却手指一动,隨意合上了帐本。 “赵主簿,你是个帐房人才,可惜,跟错了人。”沈绝微微抬眸,淡笑道。 “时辰还早,你回去吧。儘早让家人准备好棺材吧,可別落得草蓆裹尸的下场。” 赵守信浑身一哆嗦,整个人都差点瘫软了下去,脸色也变得苍白。 “不……不……” 但其实,赵守信心中清楚,这帐一旦查出端倪,自己便很难有活路了。 实际上,周勇只是脑子没反应过来而已。 若他毫髮无伤的回去,祁王但凡往深处查,这件事,怎么著都跟赵守信脱不开干係。 他本以为祁王爷会动手审问自己,或是逼迫利诱,或是用別的法子,他到时候时不时吐露出一些东西,反而能保著他,爭得一条活路。 没想到,祁王爷根本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让他走。 为什么他敢?因为他自己完全能看出来问题。 只要赵守信这么一回去,帐既然已经送过来,无法再改,那只要把他弄死,再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他这个主簿身上,这帐就算不平,也算是平了。 所以,他只要出了这门,不过多久,就会死。 “王爷,王爷,求您,求您饶小的一命……”赵守信哭著爬过去,“求您……” “別碰。”沈绝抽开衣角,没有被他抓住,他有些嫌弃地看了赵守信一眼,“求本王有什么用?本王不杀你。” 赵守信呆了呆,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瞳却更加发颤。 “你是个聪明人,自然清楚,现在最希望你死的人,是谁。” 沈绝说完这句,冷笑一声,一抬眸,却见书架侧面,乔韞正伸出半个脑袋,露出眼睛,悄悄的看著他。 他神情一动,眼眸中的冷色稍稍褪去。 这小东西…… 像个好奇露头的小狐狸。 乔韞又露出了剩下的半个脑袋,朝他关切的眨了眨眼睛,又看向地上悲伤欲绝的赵守信。 她很好奇,很想问问这个人怎么了。 可是她知道,沈绝现在在做重要的事情,她不好上前打扰。 於是她又默默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沈绝唇角勾起一丝笑意,赵守信猛地抬起头要说话,沈绝又立刻把笑意收了回去,板著脸看著他。 “王爷,王爷,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您,能不能请您,保我一家老小性命?”赵守信眼眶通红,拼命哀求。 “我家四个老人,加上我妻儿子女一共八口,全靠我一个人做主簿,才勉强有口饭吃,我若是死了,他们真的没活路啊王爷……” 赵守信的声音太过悲惨,沈绝一看,果然,乔韞又冒出了整个脑袋,她关切的看著赵守信,又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像是在问他,“你欺负他了?” 沈绝眯了眯眼睛。 “本王也不想难为你。” 赵守信一僵,猛地抬起头,“王爷。” “其实,很简单。”沈绝缓缓道,“你既然来了本王这里,对他们而言,就已经是叛徒。” 赵守信点点头,欲哭无泪。 “那不如,真的背叛他们。”沈绝勾唇,朝他淡淡一笑,“做本王的人。” 赵守信想开口,却被沈绝一下打断。 “不急,你有一整天的时间考虑。”沈绝补充道,“本王不缺人,看你是个聪明的,惜才,你这样的人,做个主簿,委屈了。” 赵守信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还是从传闻中心狠嘴毒,高高在上的祁王爷口中听到,他一时间有些懵,心头又莫名燃起一丝小火苗。 “那,那王爷,我若是考虑好了……” “今夜自然有人去找你。”沈绝挥了挥手,“乏了,你滚吧。” “是,是。”赵守信抹了抹眼泪,恭恭敬敬的离开了。 门一关上,乔韞就从书架后头冒了出来,她手中抱著一本书,来到沈绝的跟前。 “他、他是谁啊,哭得,哭得好惨。” “做帐的。”沈绝道。 “坐杖?”乔韞皱眉,“拐杖?” “帐本。”沈绝看她抱著书,还挺像那么回事,颇有几分书卷之气,他唇角一勾,温和问她,“挑好书了?” “嗯。”乔韞点点头,把书递给他,“这本。” 沈绝拿过来一看,脸色一黑。 《鸳鸯图谱》。 “这、这个好看,画儿多。”乔韞认真说,“字儿少。” 第81章 学习 《鸳鸯图谱》上的画自然是多的,几乎遍布了整整一本。 里头详尽的画了一些动作和细节,以线条简洁优美,清晰大胆而著名。 书中辅以少量的文字解读,將细致的將动作要点和发力方式都写得很清楚,花样百出,堪称教学典范,流传很广。 沈绝病中確实还是会让人帮他买书,这样著名的书籍被买回来也是寻常,只不过他精力不如从前,並未筛选,许多书累积未读,便这么摆在了书架上。 不然,沈绝也不会放任乔韞自己去挑。 沈绝看著乔韞手中的书,接过来,扔到了自己身后,面无表情。 “去重新选一本。” “欸……”乔韞扑过去拿,被沈绝用身子挡住了她的去路。 “就、就要这本……”乔韞倔脾气上来了,就要抢这本书,沈绝直接三两下捉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 “不许。”沈绝冷冷说,“换一本。” “为、为什么呀?”乔韞不理解他为什么前后態度变得这么快,皱眉道,“你、你,你要讲道理。” “好,那就讲道理。”沈绝知道这小傢伙不得到答案是不会放手了。 “这本书不適合你认字。” “为、为什么?”乔韞眨巴眼睛看著他。 “因为没有人会用春宫图识字。”沈绝回应道。 “什、什么是……”乔韞还没说完,沈绝便打断她。 “这本,是教你怎么洞房的书。”沈绝道,“你不必学。” 洞房? 乔韞垂眸认真思索起来,洞房? 不对啊。 她刚刚看了书里面的画面,跟自己洞房的时候,不一样啊。 “小脑瓜子想什么呢。”沈绝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有些无奈,“你刚刚看了多少?” “一、一直在看,还、还,还没看完呢。”乔韞捂著脑袋,“你不许,不许敲我了。” 沈绝便伸手,胡乱在她脑袋上摸了摸。 “哎呀……”乔韞撇开他的手,又要去抢书,被沈绝硬生生拽了回来。 “你怎么对这本书兴趣这么大?”沈绝被她气笑了,“就这么想看?我这么多书,你就挑这本。” 乔韞一听他说洞房,就更来劲了,她其实到现在也不知道洞房是什么,之前没有人跟她仔细说过,她一直以为,脱了衣裳就算是了。 但是那个画面上,好像很复杂的样子,並不像她以为的,脱个衣裳吃个饭就是洞房。 “书、书上洞房,和我们,和我们不一样啊。”乔韞直白的眼神清澈的看向沈绝,仿佛在向他寻求一个答案。 “洞房,洞房是什么样?” 沈绝听闻她这么问,动作不由一滯,声音却低沉了些。 “你想知道怎么洞房?” “嗯嗯。”乔韞点头。 看著乔韞单纯的模样,沈绝一开始想正经教她的心思顿时染上了一层別的顏色。 这么好学? 他是想好好教教她,什么是洞房。 只是…… 乔韞见他不说话,身子一动,居然主动爬上了榻。 “你做什么?”沈绝呼吸一窒,却见她手脚並用爬上来,然后坐在了他的腰上。 沈绝被她这么一压,怕把她弄摔著,一时不好起身,便只能平躺在软榻之上,眯著眼看她。 乔韞如此主动,沈绝倒是顺水推舟……他倒要看看,方才她自学,能学到什么程度。 “刚刚、刚刚看到是,是这样。”乔韞双手撑在他的胸口,被扰乱的髮丝散下来一些,垂在她的面颊上,黑的发,雪白的肤色,在这青天白日,形成鲜明对比,美得窒息。 她低头看他的时候,背后的长髮便垂落下来,掉在他的脖颈上,很痒。 沈绝伸手,轻轻撩起她的髮丝,呼吸与方才比,微微有些不稳。 “然后呢?”他问。 然后…… 乔韞皱起眉头,然后……后面她没看懂。 “不、不知道。”乔韞感觉这样不太方便说话,便撑著他的胸口俯下身,问他。 “你知道、知道吗?” 她这么一俯身,动作虽然幅度不大,却相当要命。 沈绝呼吸一窒,掐住她的腰,手背上青筋尽显,咬牙警告。 “你別动了。” “嗯?”乔韞疑惑看著他。 难道他被压得很难受? “是,不、不舒服吗?”乔韞有些担心,所以又坐直了身子想要下来。 这一动又是致命的袭击,沈绝脸色都变了,手上也直接发狠,把她直接从上头拽了下来。 “啊……”乔韞坐不稳,一下子摔了下来,却被沈绝眼疾手快的捞回了怀里。 软榻本来就不大,躺一个人刚好,两个人便稍显拥挤。 沈绝抱著她,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边。 乔韞差点就一头栽倒掉地下去了,如今也嚇得不轻,喘气有些急促。 俩人沉默了片刻,乔韞缓过劲儿来,终於又开口。 “洞房、洞房结束了?” “……没有。”沈绝冷冷道。 “还、还没有?”乔韞有些不可置信,“那、那我们,刚刚、刚刚在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沈绝几乎咬牙说。 自从这小傢伙来了府上,毒发倒是少了,可是身子受刺激的次数不比以往少,他很怀疑,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那我们,我们,还没有洞房?”乔韞又问。 沈绝也不知道她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对洞房如此的执著。 “为什么这么想洞房?”沈绝也不跟她绕弯子了,直接问。 “忘、忘记了,好像,有个嬤嬤,说过,洞、洞房之后就会有,有饭吃。”乔韞老老实实说。 好,好好好。 合著还是为了吃饭。 沈绝简直要气笑了。 乔韞说完,拧著身子转过来要跟他细说,被他一把逮住,不让她动。 沈绝蹙著眉,又把她掰了回去。 “我、我想看著你,看著你说话。” 沈绝心中一颤,口中却仍旧说。 “不许。” “……哦。” 乔韞乖巧说,声音里有几分淡淡的失落。 沉默了一会儿。 沈绝把她转了过来,面朝向自己。 他脸上有几分不耐,“这样行了吧。” 乔韞抬眼,朝他弯著眼睛笑了笑,“行的。” 可下一瞬,她又低下头,看著沈绝的某处,发出一声疑惑,“嗯?” 第82章 燕窝 沈绝自然知道她在看什么,毕竟实在是有些明显,方才一直不让她转过身,也是因为这个。 他无奈伸手,捉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眼不往下看。 “別看。” “那、那是什么?”乔韞好奇的看著他,“是、是上次那个吗?” 不然呢?新长出来的吗? 沈绝无言。 乔韞脑子却开始动起来。 她想起来上次见到的,跟这次的好像形状一模一样,確实是同一个。 她还想接著问,可是沈绝已经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想理她的样子。 那……沈绝肯定很喜欢这个,不然也不会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连位置都放在同一个地方。 还不愿意跟她说…… 等等。 乔韞忽然想到刚刚看的书里,好像画了一个这样的东西,就长在腰上。 难道沈绝的,也是这样长出来的? 乔韞从来没见过光著身子的男人,从小到大最亲近的男子也就是沈绝了,她还想再问,见沈绝不愿意说,她又有些低落。 好吧,有机会问问秦暉,秦暉也是男的。 乔韞正想著,外头便传来秦暉的声音,“王爷、王妃殿下,厨房送了些蜜酿燕窝羹。” 乔韞一听,眼眸睁大,一下子挣脱沈绝坐了起来。 “我、我去拿。” 她动作实在是快,沈绝甚至没来得及捉住她的手,便见她一路小跑去开了门。 沈绝著实是无奈了,伸手拽过毯子,盖在身上。 原本这汤羹应当是谨言送来的,可谨言说去看看那个凝霜怎么样了,送汤羹的活儿便落在了秦暉身上。 往常应当是王爷应声,他推门而入,顺便匯报事项。 可今日等了半晌,却没听到王爷吱声,反而是书房的门自己“吱呀”一声开了。 王爷主动来开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秦暉还在开心自己有此礼遇,一抬头,却见来开门的是满脸写著高兴的王妃。 可是下一瞬,秦暉手一抖,差点把汤羹都给打翻了。 王妃这……这样…… 只见乔韞头髮已经乱了,乌黑的髮丝掉下来几缕,垂坠在耳边,身上后的头髮也是乱糟糟,相当显眼。 她的衣裳也有些乱,特別是领口敞开了些,一些红色的痕跡半遮半掩,鲜明灼目。 秦暉只恨自己自小练武眼力太好,此时恨不得自戳双目跟王爷证明自己的清白。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秦暉几乎把脑袋快要缩回脖子,低头闷声把东西送到了屋內,放在桌上,“王爷,王妃请用。” 屋內气氛十分曖昧,他们家王爷倚在榻上一动不动,身上还突兀的盖上了一块毯子,半点也不理会他。 他好像……来的不是时候啊。 秦暉心中想著,这屋子里也不冷啊,盖毯子做什么? 他下意识又瞧了一眼,这一眼却瞧见沈绝毯子边沿还倒著一本书。 那本书的封面,秦暉认识……这封面巨大的牡丹花还是绘了彩的,花丛中蹲了两只鸳鸯,画面五彩繽纷相当显眼。 那不是《鸳鸯图谱》吗? 秦暉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一年前带人去旧书舍给王爷淘旧书的时候,老板送的。 他原以为是什么绘画谱图,回来才发现是春宫图,本想扔了,可翻了翻觉得这书画得还不错,兴许王爷哪天开窍了想看,便给贴心的给王爷留著,放在了书架上。 毕竟王爷不爱看的话,自己会扔。 可是秦暉没想到,王爷居然到现在还没扔这本书,甚至还跟王妃一起看? 难怪王妃身上的衣裳都乱成这样…… 秦暉越想越是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把东西放下之后转身就逃。 关上门之后,秦暉简直有些痛心疾首了。 青天白日啊,王爷,您可悠著点吧,王妃过门才几日?小心身子亏空了。 就是刚刚临走前,王妃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点奇怪……她好像没有看他的脸,而是盯著他的腿? 自己腿上有什么吗? 秦暉低头看了看……也没沾上脏东西啊。 书房內,秦暉一走,乔韞便自觉去桌边吃甜羹,吃之前还不忘问沈绝要不要吃。 沈绝看了她凌乱的头髮一眼,无奈道。 “都是你的。” 乔韞眼眸一亮。 “夫、夫君真好。” 呵…… 沈绝已经快习惯她拍马屁的本事了,她的標准很简单,只要给她吃的,都是好人。 “洞房的事,是我们二人的事,不要让旁人知道,懂吗?”沈绝怕她因为单纯被人套话,回头在人群中说出虎狼之词,把那些贵族女子嚇死。 “嗯……”乔韞想了想,点点头,“懂了。” “我不、不说。” 乔韞跟他做了保证之后,低头尝了一口燕窝羹。 “哇……” “好吃?”沈绝见她如此,眼眸中带著些笑意。 “这个,这个燕窝……好、好好吃。”乔韞惊嘆。 原来燕窝是这么好吃的东西吗?之前乔婉一点都不爱吃。 也有可能是周大厨做得好! 乔韞实在是喜欢。 这燕窝羹中放了一些桃胶和蜂蜜,黏糊糊的,乔韞怕弄脏衣裳,不再分心跟沈绝说话,小口小口认真吃起来。 对待食物,她相当认真。 方才那些事情被她完全拋之脑后,她如今眼中只有燕窝羹。 沈绝也不打扰她,静静倚在软榻上,单手撑著脸,静静注视著她。 等她一口一口把东西吃完,开始擦嘴,沈绝才开口。 “你认识燕窝?” “嗯嗯。”乔韞说,“林、林氏和乔婉,经、经常吃的。” 沈绝垂眸。 自然了,他们又怎么会给乔韞吃这些。 “我、我还因为这个……被,被打过呢。”乔韞想到了过去的事情,便凑到沈绝面前跟他说,“你,你想听吗?” 沈绝淡淡开口,“嗯,你说。” “我,我在乔府,乔府小厨房看到燕窝,很、很馋,听人说,燕窝,就是,就是燕子的口、口水。” 乔韞笑了笑,“后、后来乔婉吃、吃燕窝的时候,我,我就告诉她,那是口水。” “乔婉很、很生气,去跟林氏发、发脾气,林氏就,就让人来打我。”乔韞说著,却仍旧在笑,“后来乔婉都、都、都不爱吃燕窝,嘿。” “我、我 故意说的,厉、厉害吧。” 她没有半点伤心的意思,反而有些像得逞的小狐狸。 沈绝眼眸一动,淡淡勾唇,“厉害。” “我教你,以后你还能更厉害。” “真、真的吗?”乔韞精神一震。 “先从读书开始。”沈绝说。 “嗯,好。”乔韞说著就要去拿那本图鑑,被沈绝打断。 “不是这本书!” 第83章 肥差 太子府,乔婉在听了秋水的话之后,面色驀然一变,心中便莫名生出不好的预感。 钱玉珠和吴玉臻见她如此,互相对视一眼,也都面露担忧。 “殿下……婉儿妹妹,你若是今日还有別的事,我们便先回去了?” 乔婉闻言,面露抱歉之意,“確实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下次再邀请姐姐们来喝茶,好好深入聊聊。” “发生什么了?”钱玉珠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小声问吴玉臻,“婉儿妹妹怎么脸色这么差。” “这你就別管了。”吴玉臻一扯钱玉珠的衣袖,提醒道,“快些走吧。” “哦。”钱玉珠本来要走,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把一直摆在身后的匣子摆在檯面上。 “对了太子妃殿下。”钱玉珠把匣子打开,里头是两根金髮簪,两枚金戒指,还有一双玉鐲。 她脸上露出討好的笑意。 “前几日听闻你与太子殿下还去街面上买首饰,姐姐怕你首饰不够用,给你带了些咱们家铺子里新打的,你凑合著戴啊。” 不提倒好,一提,乔婉便想起那次出去买首饰买衣裳的时候遇到的憋屈事情,心情顿时更加难受了。 可在钱玉珠面前,她又不好表露出来,只好隱忍著情绪感谢,“多谢玉珠姐姐了。” “誒,你缺什么啊,就跟姐姐说,不必客气。”钱玉珠大大咧咧的笑了笑,“走了啊。” “姐姐慢走。”乔婉頷首。 二人走远,不见人影之后,乔婉伸手抓住那首饰匣子,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那玉鐲四分五裂,金簪和金戒指也掉在了地上,有一枚戒指“滴溜溜”滚出去,还滚得挺远。 秋水是乔婉的陪嫁丫鬟,自然知道她的脾气,沉默著去把那些东西都捡了回来,摆回了匣子里。 一面捡,秋水一面还不忘劝慰,“殿下不必与那实心眼的钱姑娘置气,她哪懂什么啊。” “我堂堂太子妃,需要她的施捨?”乔婉气得面色泛红,“简直是荒谬,她家里有几个银子算什么,太子与我去外头买东西那叫恩爱,什么叫『还要去外头买首饰』,什么意思,我是缺首饰的人吗!” “太子府的首饰多得用不完,那些各地上供的珍宝,以后也有我的一份,她以为她是什么东西!” “图个新鲜去外头买首饰,倒成了笑柄!都怪乔韞……”乔婉看到那匣子里的金子就觉得生气,“去给融了去!” “殿下您息怒,这钱姑娘一向不会做人,您就当她是个傻子。”秋水皱眉上前提醒道,“殿下,您忘了前边儿的事啦。” “……嘖。”乔婉深吸一口气,“罢了,先不提此事,钱玉珠,如今我还用得著她,以后再跟她算帐!” “奴婢替您记著呢。”秋水哄她,“您快去前头劝劝吧。” 乔婉觉得十分头疼。 爹爹怎么会忽然过来,还会跟沈息爭吵起来? 爹爹最近是疯了吗,总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她快步来到太子府的前厅,果然,前厅之中传来爭吵之声,声音不小,情绪有些激烈。 乔婉想要上前,却被太子府的侍卫拦了下来。 “殿下,您请留步。” “你敢拦我?”乔婉面色一冷。 “太子妃殿下,太子殿下吩咐了,什么人也不许进。”侍卫半点也不含糊,根本不让她上前一步。 什么人也不许进,包括她吗? 乔婉眼神凌厉的盯著侍卫,“你叫什么名字?” 侍卫有些无奈的垂下头,“殿下,属下也是按照太子殿下的吩咐办事……” “你好大的胆子,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乔婉声音尖利起来,“你是完全不把本宫的话当回事是吗?” “怎么了。”一声悠然的声音响起,是沈息的声音,他面容平静,眼神中有几分烦躁,面上却不表,朝著乔婉走过来。 “殿下……”乔婉瞬间换上了另一副委屈的模样,“殿下,他不让臣妾进去。” “太子妃是自己人,你怎么连太子妃也拦,行事也不懂得变通。”沈息拍了拍那侍卫的肩膀,缓缓道,“日后通传一声就放人,今日你就去领罚吧,十鞭。” “……是,殿下。”那侍卫委屈极了,明明就是太子殿下下令说一定要拦住太子妃的,他照办还成了错。 听到让侍卫领罚,乔婉终於舒心了些,觉得沈息待自己还是很好的。 她小心翼翼问,“是爹爹来了吗?怎么没人告知臣妾。” “你们怎么吵起来了?是爹爹有什么事情做的不对吗。” “乔相確实来了,没有告诉你也是有原因的。”沈息轻轻搂过她,声音温柔,可言语间却带著几分警告,“我与你爹爹谈的都是一些重要的朝堂之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就不要来添乱了,好么?” 自己来怎么就是添乱呢……乔婉有些生气,但她並没有表露,只是撒娇。 “臣妾只是想爹爹了……听到爹爹来,便也来了。”乔婉说到这里,上前一步,试探著问,“殿下,是不是我姐姐又做错事了,惹得你们不高兴?” 沈息闻言,眼眸中的不耐烦终於扩散,流露到了面上。 “这跟你姐姐有什么关係,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往她身上扯?” 乔婉呼吸一窒,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息。 “殿下……” 她不过就是提了一下乔韞,他怎么反应这么大? 乔婉眼前有些发黑,几乎快要站不稳。 一个一直被她压抑在胸口的可能性呼之欲出,可她一直不愿意承认。 “唉,方才都说了,与你说你也不懂。”沈息见她脸色一下变得苍白,知道这时候与她闹翻不合適,於是费劲解释道。 “如今沈绝从茶马司下手,正在与你爹爹作对,我们正烦著呢,你又过来添乱,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吗?” 茶马司…… 乔婉知道一些茶马司的事情,一直是爹爹在管,小时候爹爹还从茶马司弄来一匹草原上的枣红小马送给她。 茶马司,那是个肥差。 乔婉心中一滯,难道……沈绝是要断了他们的財路? “你以为,你的首饰头面,都是何处来的。”沈息已算是十分耐心了,如今看到乔婉这副模样,也只觉得厌烦,“別来添乱了,回去。” 乔婉心中明白,却觉得心有不甘,非但不走,反而上前捉住沈息的手指,轻轻的抚了抚。 沈息看著她,不懂她这又是什么意思。 第84章 弃子 “殿下,臣妾想帮忙……” “都说了……”沈息已经失去了耐心,正想甩开她的手,却听她说。 “臣妾知道,殿下一直在担忧小林子的事情。”乔婉立刻安抚他,缓声道,“祁王是个疯子,可姐姐心智愚笨,可以为我们所用。” 听到乔婉提及乔韞,沈息倒是来了几分兴致。 “你想如何?” “臣妾跟姐姐关係交好,接下来,想要在太子府设宴款待京城的诸位姐妹,並专程邀请姐姐来府中玩玩,殿下您觉得如何?” 乔婉眼眸笑盈盈的,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在沈息的身上。 沈息顺势將她搂过来,眼眸中带著几分讚赏。 “太子妃聪慧,知道从柔处下手。”沈息点头,“你想设宴,就办,不必考虑花费,想邀请谁便邀请,有什么麻烦,交给我处理。” “是。”乔婉娇滴滴的仰头亲了他一口,“殿下待臣妾真好。” “那是自然。” 乔婉走后,沈息回到前厅,乔相正在焦虑的喝茶,气氛相当焦灼,见到沈息来,立刻站起身。 “太子妃走了?她啊,恐怕是听到什么消息,著急了,这孩子……” “太子妃心繫乔相,担心也是正常。”沈息回到座位上,神情平淡。 经这么一打岔,他们原本已经吵起来的焦灼氛围倒是舒缓了些。 今日乔相来,相当於兴师问罪了。 一进门,他便质问沈息,为何特意传去消息,说沈绝几日后才会去查帐。 “原本帐房连日赶工,两日没睡已经很疲惫,听到这个消息,瞬间睡了过去,整整休息了一晚上,最后帐册只改了一半!” 沈息也很无言,凝霜的消息就是这么传的,他有什么办法? “孤得知了消息第一时间就传给乔相,难道是错?” “沈绝那个疯子,今日一个想法,明日突发奇想,那也是常见,谁让你们平日里不把茶马司的帐册修改完善,反而要临时抱佛脚?” 乔相正在气头上,听到这话,著实是气得不轻。 其实他也是因为沈绝看起来太不好惹,怕出问题,才让人重新修改,实际上是他决策失误。 可他来都来了,总不能自己承认犯了错,只能愈加破防。 於是硬是他顶著沈息的话头与他对峙。 “还不是太子府花销太大,从茶马司薅得太多,帐才那么难平。” 听乔相这么说,原本因为凝霜消息失误而心虚的沈息也不爽了。 什么叫太子府的花销太大? 他花销出去大笔的银子,不是为了笼络人心吗?说得像是他独吞了似的。 两人便如此,越吵越厉害。 实则二人都异常的心虚,只是都不愿承认。 如今,经乔婉这么一打断,二人也吵不起来了,只坐在太师椅上,一人端著一杯茶碗,默默喝茶。 可无形中,二人却达成了某种共识。 弃车保帅。 “主簿吧,如何。”乔相道,“他知道的最多,帐也是他一个人在管。” “不够。”沈息对沈绝很了解,“区区主簿,不足以让沈绝消停,至少得是周勇。” “倒是。”乔相嘆了口气,“那便两个都弃了。” “也好,若是一场大火……”沈息意味深长。 乔相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缓缓的喝了口茶。 “那便如此……” 可下一瞬,沈息却又像是想到什么,蹙眉摇头。 “不行。” “怎么?”乔相见他忽然又变了主意,不由问道。 “沈绝疑心重,且如今容易发疯,越是灭口,他越容易刨根问底揪著不放。”沈息蹙眉道。 “毕竟如今他无事一身閒,除了茶马司,没有別的事情需要考虑,不像你我二人……” 乔相闻言,也蹙起了眉头。 “如今他才出府,领了个差事,若是杀了主簿,烧了帐册,那他余生便要跟我们斗到底。” 沈息一想到沈绝刨根问底的架势,便是心中一哆嗦。 “不行。” 乔相听他这么说,也是惊得一身冷汗。 不行,確实不行…… 对手不是旁人,是沈绝。 就他去乔府闹事那架势,若是主簿死了,他一定会闹到底。 “那如今怎么办?”乔相颇有些头疼,他纵横官场这么多年,还未遇到如此棘手的。 嚼不烂,碾不碎,巴结不上。 办法……办法倒不是没有。 沈息想到方才乔婉说的话,倒是觉得,这算一个突破口。 从乔韞下手。 当晚,赵守信一夜没睡。 他一直在考虑沈绝说的那些话,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可是,他刚要躺下,便听到门口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 赵守信看了一眼睡熟的家人们,心中打著鼓,十分想哭,果然,如祁王爷所说,来了,还是来了。 他现在就想投奔祁王,可是祁王说了,让他等著,时间一到,他自然明白。 赵守信拿了根棒槌,躲在门口。 不过多时,一瞬间,一把闪著寒光的刀刃便直接架在了他家的门栓上。 赵守信几乎要尖叫起来,他哆嗦著看著那柄刀刃慢慢的,慢慢的,把门栓一点点拨开。 救命啊……救命…… 赵守信死死抓著手中的棒槌,眼睛瞪得溜圆。 门栓被打开,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守信鼓起全部的勇气,在门开的一瞬间,狠狠打向外头,却打了一个空,什么也没打著。 他瞬间站不稳,冲了出去,被一个人擒住了后颈。 “啊啊啊……不要,不要杀我……” “嘘。”秦暉用剑柄敲了一下他的脑壳,“闭嘴。” 赵守信嚇得魂不守舍,直到脑袋被敲了一下,才清醒过来一些,愣愣的看向秦暉,觉得眼熟。 “来救你的。”秦暉踢了踢脚边被打晕的黑衣人,用脚踩著那人的蒙面,一下扯了下来。 “看看认不认识。” 赵守信一看,脸色煞白。 这是周勇身边最能打的那个隨身打手。 果然,周勇想要杀了他灭口。 赵守信几乎不必多想,立刻反手抓住秦暉的衣裳,“大人,大人,小的以后就是祁王爷的人了,誓死效忠,誓死效忠!” 夜晚的喧闹终於平息下来。 这冬日一过,春日便逐渐来临。 京城的春意稍显,街上的百姓脱去了袄子,换上了轻薄些的棉衣,祁王府上到了新的衣料,又新做好了一批衣裳,通通送进了王妃专用的房间里。 那间房在茗香阁內,是沈绝让人將东西收拾出来,专门给乔韞放衣裳首饰的。 乔韞在里头换好了新衣裳出来,来到沈绝面前。 “好、好了。” 沈绝一抬眸,她一身鹅黄色的锦缎,腰间束了掐丝纹绣腰带,手腕上戴著一对白玉叮噹鐲,白玉掛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有些掛不住,她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绝眼眸淡淡,平静道。 “还行。” 一旁的谨言抿著嘴忍著笑。 外头忽然有人通传,“王爷,王妃殿下,有太子府来的邀请信。” 沈绝眉头一挑,却听那人接著说,“是单独给王妃殿下的。” 第85章 邀请 乔韞却更为惊讶,她疑惑问,“给、给我的?” 信被送进来,有些迷茫地看向沈绝。 通传的侍卫解释道。 “来送信的太子府小廝特意说的,一定要交给王妃。” “拆了。”沈绝示意那侍卫来拆信。 侍卫利索地將信拆了,熟练地闻了闻信上的味道,没有沾染什么毒物,信里头也没有附上什么奇怪的东西。 那信中只放著一张漂亮的烫金花笺纸,上头写了字。 乔韞上前几句,也没有接过来,只是远远地,好奇地看。 “看得懂吗?”沈绝问。 乔韞摇摇头,“不、不认识字儿。” 沈绝朝侍卫示意,侍卫立刻明白,拿著花笺纸念了出来。 “自姐姐出嫁祁王府,屈指算来,已逾旬日。这些日子,妹妹无日不思念姐姐。 每每想起幼时与姐姐玩耍的光景,心中便觉又暖又酸。 如今你我各自成家,虽同在京城,却不得朝夕相见,实在是妹妹心头一大憾事。 故妹妹斗胆,於半个月后设一席春宴,只是想借著这个机会,与姐姐好好说说话,敘敘旧。 太子府厨房新来了一位江南的厨子,做得一手好点心,尤其是桂花藕粉糕,甜而不腻,软糯適口。 妹妹记得姐姐小时候最爱吃甜的,想来应该合姐姐的口味。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妹妹已与太子殿下商议妥当,届时会在府门口迎接,断不会让姐姐受半点委屈。 盼覆。” 读完信,侍卫道,“传信小廝还等在门外,等著回復。” 沈绝面色慵懒,手中隨意把玩著乔韞方才试过的一枚耳坠,似乎半点也不在意侍卫说的什么。 乔韞看向沈绝,有些拿不定主意。 “我、我要去吗?夫、夫君。”乔韞问。 乔婉这些话听起来情真意切,但是乔韞知道,这都是装的。 虽然她確实很想吃桂花糖藕,可是,可是周康也能做桂花糖藕的! 周康做的桂花糖藕一定更好吃。 “你自己想去吗?”沈绝语气平淡,仿佛不过是个极其简单的选择,想去,那便去,不想去,就不去。 乔韞仔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她不想见到乔婉,即便有世界上最好吃的桂花糖藕,看著乔婉的脸吃,香味也会少一点。 “不、不想。”乔韞说。 沈绝便朝著侍卫吩咐,“回復便说,王妃要考虑考虑,迟些答覆。” 侍卫应声离开。 乔韞却好奇问,“不,不直接……直接说不去吗?” “无妨。”沈绝面色微寒,嘴角却带著笑意,“看看他们能折腾什么风浪。” 太子府,信一送出去开始,乔婉就焦急等著答覆,等了许久,等到不耐烦的时候,那传信小廝才终於回来。 “如何?” “祁王府回復是,要考虑考虑,迟些答覆。” 乔婉闻言,呼吸顿时急促起来,怒意一下子从胸口升起。 “什么叫迟些答覆!不是让你一定要让祁王府明確来或是不来吗!”乔婉一巴掌扇在那小廝的脸上。 小廝委屈极了,跪在地上求饶,“太子妃殿下,祁王府的人实在是不好伺候,他们连传信的人都是凶神恶煞,奴才实在是害怕极了……” 乔婉气得头疼。 迟些答覆,迟些答覆她还如何准备宴席? 若是准备了她不来,岂不是前功尽弃? 入夜。 沈息疲惫的从书房出来,面上却有些挡不住的轻鬆与喜色。 方才他才將赵主簿送走,原本担忧的茶马司事项,终於有了些准信。 留著那赵主簿果然有用,一个人能平下这么多年,这么大的一笔帐,如此能人,怎么会糊弄不过沈绝? 赵主簿找了些看起来严重,实际半点不影响茶马司继续运转的问题,將祸水都引至那周勇的身上。 实在是干得漂亮。 赵守信唯一的顾虑,就是一大家子人的性命,沈息也同他保证,只要站在他这边,无论如何,都会保下他的家人。 可若是背叛……沈息不会对他客气。 沈息办完了这件当下最棘手的事情,心情著实是不错,洗沐后,他回到寢殿,屋內灯光昏暗,温暖又舒適。 他心中旖旎心思顿时起了。 不得不说,乔婉伺候他確实是尽心。 寢殿里总是按照他最喜欢的氛围来摆设,每次回来,都有些惊喜。 也不知这乔婉从哪学来那些本事,次次令他尽兴。 沈息掀开帘帐,果然,乔婉身著单薄如轻纱的衣裳,正趴在榻上,手垫在耳边装睡。 沈息也不跟她客气,一把掐住她的腰,將她翻过来,笑道,“装睡?” “殿下,您真討厌!” 乔婉遮遮掩掩的笑著躲开,被沈息一把擒住…… 昏暗烛光下,沈息注视著她的脸,享受著她的伺候,心思却飘到了別处。 乔婉自然是长得不丑,只是,姐妹二人,怎么这么不像呢? 眉眼都不一样,神態更是完全不同。 听闻乔韞母亲是想像不出的美貌,恐怕乔韞像她母亲更多……乔相在男子之中虽然也算是清秀,却也谈不上英俊,乔婉有些隨他,特別是鼻孔。 沈息想到乔相,差点没了兴致,乔婉却忽然扑到他怀里,轻轻抓著他的衣裳,小声抱怨,“殿下,怎么不看臣妾啊。” “看著呢。”沈息轻轻抚了抚她的面颊,俯身吻她。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沈息累倒在一旁,睏乏极了。 乔婉见他如此,噘著嘴,自己叫水清理了,然后躺在他的身侧,有些失落问。 “殿下今日是累了吗?” “嗯……”沈息不理会她的情绪,闭著眼,“睡吧,別闹。” “臣妾没闹。”乔婉委屈地躺在他的身侧,“殿下日理万机,著实辛苦,明日臣妾让厨房燉些滋补的锁阳当归汤。” “……”沈息有些烦躁,“好了,睡吧。” 他倒也不是真的累了,只是没什么兴致。 到最后,他甚至想把她的脸遮住,最近与乔相见面太多,沈息看到乔婉他便总想著乔相那张老脸,真是有毒。 最后,他甚至要闭著眼睛,想像乔韞,才能…… 乔韞,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 半晌,乔婉以为沈息已经睡著了,转头自己睡的时候,却听到他忽然开口。 “春日宴筹办的如何了?” 第86章 两根 乔婉没想到这个时候他会忽然问及设宴的事项,顿时紧张起来,方才的委屈和娇俏之意都给忘了。 “臣妾还在邀请姐姐。”她急急忙忙说。 “还未邀请到?”沈息蹙眉,有些质问的意思。 “姐姐她,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弄不清楚情况,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居然差人回復要考虑考虑,这让臣妾怎么办嘛。” 乔婉委屈极了。 “你怎么邀请的?” 乔婉便把信上的內容说了一遍,然后抱怨道,“臣妾情真意切,只是姐姐不当回事。” “你蠢不蠢?”沈息蹙眉,“送信之前,不会问问我?” “你留如此多的余地,她怎么会来?” “上次在乔府闹那么难看,你不知道?这种情况,即便她想来,沈绝也不一定会让她来。” 乔婉被沈息一通训斥,她眼眶一红,咬著唇不开口。 他,他居然骂她蠢? 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人骂她蠢!明明乔韞才是那个蠢蛋,可,可是…… 乔婉心中怒意翻滚,气得说不出话,可此时却不敢如往常那般发作,只能憋在心里。 沈息见她不说话,也不安慰,只冷冷道:“明日孤亲自写一封帖子送去祁王府。你那些个弯弯绕绕,留著跟那些夫人小姐用。” 乔婉咬著唇,低声道:“是……臣妾知道了。” 沈息见她失落的模样,知道也不好说得太过,这才缓和了些语气,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 “行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春日宴你若是拿不准,我也出面陪你。” 乔婉听他这么说,心中意外又惊喜,顿时被安抚好了,乖巧地点了点头。 “多谢殿下。” 毕竟,这种春日宴席,往往都只有女眷出席,若是太子能亲自来替她撑场子,实在是太有面子,往后太子与太子妃恩爱的名声,想必也能传遍京城。 第二天一早,沈息便让人送了一封帖子去祁王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帖子措辞客气,意思有两重,一则太子妃思念姐姐,特设春宴,请王妃赴宴共敘亲情。 一则是这宴席看似赏春,实则太子妃深深觉得往日在乔府与王妃有些罅隙。 在爹娘的偏心之下,二人恐怕有诸多误会,此次设宴,是想要赔罪,若是王妃不来,太子妃恐怕寢食难安。 与乔婉那封“情真意切”的信不同,沈息的帖子简单直接,后头附著一句,请务必赏光。 沈绝和乔韞正在书房。 他看完帖子,隨手扔在桌上。 对面,乔韞正在啃一块红枣糕,看到被扔到一边的帖子,有些疑惑的看著他。 “他们倒是勤快。”沈绝冷笑一声。 “啊?”乔韞眨巴眼睛看著他,忽然放下了枣糕,“我、我是不是……不够,不够勤快。” “……”沈绝无奈看著她,“吃你的。” 乔韞这才明白他可能不是在说自己,这才安心,重新拿起枣糕啃了起来。 这次的帖子是秦暉送来的,秦暉侯在一旁,静静等著沈绝的吩咐。 “不必回復。”沈绝道,“晾著。” 秦暉頷首,“是。” 秦暉走后,乔韞终於一口口慢慢將那枣糕吃完了。 这是她的餐后点心,秦暉在枣糕里头还放了不少碎果子,那枣糕香甜而不腻,乔韞一次能吃一大块。 她吃相很好,吃得很乾净,手下垫著盘子,碎屑都掉在里头,一点也没有把沈绝的桌子弄脏。 等她吃完后,沈绝伸出手,轻轻用手指颳了刮她的嘴角。 又有些碎屑掉在了盘子里。 “擦擦嘴,馋猫。” “哦……”乔韞赶紧用帕子擦嘴。 “给你挑了两本书。”沈绝拿出两本画册,一本山水,一本草木图册。 沈绝没有从寻常的百家姓千字文教起。 他发觉乔韞喜欢看画之后,便专去挑了些画册来,这两本是最简单的。 乔韞擦了手擦了脸,这才小心地接过书,一看到封面上漂亮的画面,就发出一声惊喜的讚嘆,“哇,好、好漂亮。” 她独自翻著画,注意力完全被画册吸引了,仿佛从来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东西。 沈绝静静注视著她。 她很认真,或者说,她做什么事都容易看起来很认真。 翻书的时候,她非常小心地翻过画册的书页,像是生怕將书弄坏了,十分珍惜。 远远的看她现在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傻子的模样,她恬静又安稳,又非常耐心, 视线在书上细细扫过,仿佛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沈绝眯起眼,注视著她的每一个动作。 听闻她不是自小就傻的,幼时也曾是个机灵丫头,可某一日忽然就坏了脑子。 听说是从树上不慎摔下来,可是,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半晌,乔韞忽然抬起头。 “看完了?”沈绝问。 “没、没有。”乔韞翻到一页画著瀑布的图,伸出指尖轻轻描摹那流水的线条,“这、这个水,画得好像真的,还有这个、这个山……” “那是皴法。”沈绝起身,走到她身后,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落在画册上,动作却无意间將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 她的髮丝有一股淡香,他俯身的时候,香甜的味道正好飘进他的鼻尖。 她小小的一个,沈绝將她完全搂在怀中,双手也能自如。 他指著瀑布旁的山石,语气淡淡,声音却略显温柔。 “这里用的是斧劈皴,表现石头的坚硬。水用的是渲染,虚实相间,所以看起来像流动的。” 乔韞不太明白,却又像是努力在理解。 “村……村法?斧、斧劈?染?”乔韞脑子里是一个人在村子里用斧子劈柴,然后又用水染布的样子。 好像懂了,好像又没懂。 沈绝拿出笔,点了点墨,在一旁的白纸上,写下了几个词。 皴法,斧劈,渲染。 乔韞盯著看了许久,讚嘆道,“夫、夫君,你写得,真好看!” 就是看不懂。 “……”沈绝不接她这句马屁,转而把笔放在她的手中,“你试试。” 乔韞拿筷子似的拿著笔,有点不习惯,“少、少一根。” 第87章 笔触 “你当拿筷子吗?”沈绝眯眼看著她,“还一次要两根?” 乔韞眨巴眼睛回头,与他双眸对视,有些心虚。 她確实不知道怎么拿笔,乔婉读书的时候,林氏从来不让她在周围晃悠,生怕她蹭上课,学到一星半点。 “那,那是怎么……”乔韞摆弄那毛笔,一不小心,那笔上的墨汁便蹭到了她的手上。 沈绝从她身上扯出一张帕子,十分自然地替她擦手。 “那、那是我……我的帕子。”乔韞有点捨不得自己的帕子上沾上墨汁。 “不用你自己的帕子擦,难道用本王的衣裳?”沈绝没好气的反问。 乔韞倒是真看了看他的衣裳。 他今日穿的一身青色的衣裳,外头是一身罩衫。 他的身子本就清瘦修长,穿了这身衣裳,縹緲若仙似的,有股仙君般的孤冷气质。 他病重这两年,从来不穿这种顏色,向来都穿得顏色很深,以黑色灰色和靛色为主,沉沉的,看起来有种死寂感。 而这次,製衣处的张嬤嬤给乔韞製衣无数,那位给沈绝製衣的男製衣师傅也没閒著,给沈绝制了几身往日沈绝从前爱穿的清淡色调衣裳,一併也被送到了茗香阁。 若是乔韞没来之前,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一定是会被沈绝罚的。 可沈绝见了,却並未说什么。 今日倒是一反常態,居然穿上了。 此举惹得府上的下人们都惊嘆不已,面露喜色。 要知道,沈绝当初少年时名冠京城,为何被人称为京城第一仙,便是因为他时常著素衣,縹緲出尘,高洁如仙。 再加上他绝美的面容,简直就是京城所有女子梦中幻想的謫仙。 再加上他武艺高强,年少便在战场杀敌,面容绝世之余,还不少男子气度,京城男人们也觉得他是难得的青年俊才。 再后来,他便中了奇毒。 乔韞上下仔细看他这身衣裳,越看越喜欢,於是摇摇头,“还、还是用我的帕子吧。” “你还真考虑上了。”沈绝无言。 乔韞也不生气,轻轻笑了笑,自己接过帕子擦手。 沈绝见她如此,乾脆將她抱了起来。 “欸……” 乔韞惊呼一声,下一瞬,乔韞便稳稳的坐在了他的腿上。 她下意识一回头,刚好撞在了他的下巴上。 “……”沈绝深吸一口气,摁住她,“別动。” “我,我不舒服……”沈绝瘦,乔韞也瘦,俩人坐在一起確实是硌得慌。 沈绝从一旁抓来一个软垫,垫在了她的身下。 “现在呢?” 乔韞点点头,“好、好多了。” “能专心学了?” “能、能的。”乔韞更加用力点头。 沈绝重新拿起笔。 “手张开。”沈绝撑开她的手,一根根的將她的手指掰开,又转而將她的手指掰回去,重新换了个动作抓住笔身,“用这里抓住。” “放鬆。”沈绝见她手指僵直,轻声在她耳边道,“別抓这么紧。” 乔韞却有些放鬆不了,她第一次拿笔,总是用拿筷子的方法去发力。 “唔……” 沈绝无奈,把笔重新抽了出来。 乔韞顿时像犯错的孩子,垂著头,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对、对不起。” “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沈绝却摆正她的脸,认真看著她的双眸。 “不要说对不起。” 乔韞咽了口唾沫,眨巴著眼睛看著他,然后点点头。 “哦。” “手怎么这么僵硬。”沈绝“嘖”了一声,乾脆將笔放下,直接折腾她的手指。 天气暖和了些,她手上的冻伤已经好了不少,结的痂也已经掉了,谨言日日给她涂油膏润手,如今她的手虽然还有些瘦巴巴的,皮肤却已经养好了许多,抓起来软糯糯的,没什么力气。 但是没力气却不影响她照样僵硬,她似乎有些紧张,像是生怕学不会,越是努力想要学,就越是发挥不好。 “放鬆。”沈绝轻轻捏著她手掌上的劳宫穴和大陵穴,“你到底在紧张什么?” “我、我怕。”乔韞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我怕我,太笨,学不会,你会生气。” “我生气又如何。”沈绝稍稍用力捏著她的掌心。 “你生气,不,不给我吃饭,怎么办?”乔韞一想到那个可能性,就觉得毛骨悚然。 沈绝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稳定给她吃饭的人,早上可以吃,中午可以吃,晚上也可以吃。 上午和下午还都有点心汤羹,她太幸福了,太高兴了,但是越是这样,就越是觉得像梦一样,害怕失去。 她有时一觉醒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难不成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是做梦? 她如果从来没有来“冲喜”,更没有遇到沈绝…… 沈绝垂眸看著她,放下笔。 “只要我沈绝在一日,你就绝不会没有饭吃。” 乔韞抬眸看著他,眼眸亮晶晶的,仿佛听到了什么天籟。 “本王说话从不食言。”沈绝缓缓道,“你大可以放心。” 也许是对他有著本能的信任,乔韞听到这话,就像是一块大石头落地了似的,整个人都放鬆了许多。 沈绝重新拿起笔,先示范,隨后將笔递给她。 “试试。” 乔韞接过笔,有样学样,学著沈绝方才的动作,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摆了上去,这回一下就学到了九成九的神韵。 沈绝眯眼看著她。 比他想像中快啊。 “这、这样吗?”乔韞问。 “对。” 乔韞於是学著沈绝方才笔触,开始写那几个字。 她落笔很是笨拙,控笔也像个孩子,笔序也相当抽象,像是画画似的,把沈绝写出来的字,如绘画一般临摹了个遍。 临摹完,沈绝却没什么动静,根本不说话。 乔韞好奇的回头一看,却见沈绝正沉默的,死死的盯著她看。 “我……我写错了?” “你从未拿过笔?”沈绝问出这一句,自己都觉得荒唐。 方才是他一点点的教她拿笔,让她放鬆,从开始到现在,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她如今“画”出来的字,不仅没写错,还將他的笔触模仿了至少有三成。 第88章 可往 皴法,斧劈,渲染,这几个字说难,確实是一点也不简单。 沈绝只是顺手写著玩罢了,想到哪里写哪里,根本没有指望她写对,也没指望她能模仿。 只是给个范例,让她感觉软笔下手时的触感,並由此,进一步教她学写简单笔画和“一二三”。 却没想到,他只是未提醒,她便以为要完整写下来,便一笔一笔的学著,不管横七竖八三七二十一,顺序顛倒,笔画倒转,却还是把这几个字实实在在的弄出来了。 “或是,学过画?”沈绝蹙眉问。 “没、没有。”乔韞摇头,然后眼巴巴的看著他,像是想要得到他的夸奖。 “写,写对了吗?” “对。”何止是对。 沈绝从身侧隨手抽了本书,是一本诗集。 他把诗集放在她的面前,“隨意挑你喜欢的,学著写。” 乔韞好奇地拿起诗集,翻了翻,有些失落,“没、没有画……” “先写。”沈绝直接下指令。 “哦。”乔韞一页一页的看,找来找去,好多都很复杂,她方才写“皴法”的时候,“皴”字给她折磨坏了。 其实她写到一半就已经想要撂挑子,但是一想到沈绝辛辛苦苦教她,她便重新耐起性子接著画,一笔笔的差点把她眼睛看花。 於是挑选诗句的时候,她就选最简单的。 沈绝便见她很快挑中一句,闷头写起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次她模仿的不是沈绝的笔触,而是书册上的写法,书册用的是小楷字体。 小楷字体形体方正、笔画精细,最適合抄写,乔韞便学著样儿,写了这一句。 沈绝將这诗集翻了翻。 这本诗集收录了一百首诗,什么內容都有,情爱相关的,只有一两首。 这傢伙,偏偏挑了这一首。 是何意? 一行字写完,乔韞喘了口气,回头看向沈绝,“好、好了!” 沈绝见她写得几乎没有错处,字形也相当不错,一时间有些沉默。 这是,初学者? 所谓初学,还不是寻常的刚学写字一两年的程度。 而是……刚刚学。 虽说她身体已经正常长大,控手能力比孩童要强,可这並不影响她仿写出来成品的夸张程度。 沈绝不用再试,便可以確定乔韞的天赋所在,不一定是写字,而在模仿,在控笔。 他的小笨蛋,也许一点也不笨。 “写得不错。”沈绝语气平淡,“已经能比过学龄三年的孩子。” 乔韞有些惊喜,转头看向他,“真、真的吗?” 她刚才一直害怕自己脑子笨,学得慢。 沈绝这一句,相当具有安抚能力。 不过,有一件事,沈绝还是有些在意,他淡淡问,“你学过这句诗?” “这是、这是什么诗?”乔韞反问。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沈绝缓缓將这句诗念出来。 乔韞沉默了一会儿,眨巴眼睛看著他,“什、什么意思啊。” “……”沈绝沉默了片刻。 这么多诗句,她偏偏挑选了这一句。 也许就是下意识的选择。 “为何要挑这个?”他貌似不经意的问,“是喜欢?” “嗯,喜欢。”乔韞点点头,认真说。 沈绝眼眸微微一动,垂眸看著她,眼眸中有些莫名的情绪滚动。 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喜欢这个,倒是很有意思。 然后乔韞接著说。 “我、我比过了,整本书,这个字,最简单。” “……” “夫、夫君,我有点,有点想吃饭。” …… 祁王府门外,那送信的小廝已经等候多时,可是信送进去了,却像是石沉大海一般,有去无回,他从天亮等到天黑,一直焦急的问祁王府的门房,究竟里头什么时候才会有回覆。 门房用“不知道,不清楚,不敢问”为由,一直拖到祁王府准备落锁。 小廝已经慌得不行,求爷爷告奶奶,还是被无情的锁在了门外。 他只好灰溜溜的回太子府。 果然,太子妃殿下听到他带回来的消息,气得连砸了两个花瓶。 “废物,你就不会进去问?”乔婉都快被这些没用的东西气死。 “殿下息怒,殿下,祁王府岂是寻常人想进就进的,门房后边便是好几个人高马大的侍卫守著,里头看著也十分阴森可怖。”送信小廝在门口纠结了一整天,每次想要衝进去,一看到里头的状况,就嚇得浑身发麻。 乔婉听他这么说,气倒是稍稍消了一些。 毕竟,祁王府有多可怕,其实她是知道的。 没换亲之前,乔婉的婚约还是跟沈绝成婚,她也曾挣扎过,想要去跟沈绝商量退婚,当时是林氏和她二人一块儿去的。 他们一行人才走到祁王府门口,就看到不远处的偏门,有人往外头抬东西。 那东西鼓鼓囊囊,长长的,似乎有手脚的形状,被装在麻袋里往马车上搬。 林氏嚇得不敢说话,乔婉也挣扎著不敢下车,等到那些人走了,乔婉还壮著胆子去祁王府门前看。 那时祁王府门口还没有侍卫把守,门房也不见了,乔婉明明跨过门槛便能进去,但是她站在门口,僵硬了半晌,愣是迈不开那条腿,直到有一阵阴风吹过,她打了个哆嗦,拔腿就跑。 不仅如此,如今的沈绝,她即便见了,也十分发怵。 他的脸確实是天下第一俊俏,可是,谁能不害怕一个会隨时发疯的人? “罢了,明日再派人去。”乔婉深吸一口气,倒是想到了主意。 过了几日,京城开始传言,之前乔相苛待大女儿的事情传出去之后,太子妃觉得爹爹做的不对,便想要亲自设宴款待祁王妃殿下,希望她能放宽心,原谅乔相当年犯的一些小错误。 大家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还有后续,有的人感慨太子妃的大度和诚意,如今嫁得太子,还不忘姐姐,实在是有情有义。 还有人却觉得很莫名其妙—— 乔相苛待大女儿,那便是你太子妃受益至今,老老实实揣著你拿的好处安安生生过日子便得了,此时冒头替爹道歉,你多大的脸。 太子府的小廝则日日候在祁王府的门前,也不进去,只说等信儿,若是祁王府一日不给回信,他便要奉命一直等。 终於,两日后,祁王府有人出来转达了王爷的口头回復。 “太子妃殿下赤诚之心,本王与王妃已了解,宴会之事,届时视之,可往。” 第89章 气派 乔婉收到传信之后,欣喜若狂。 她就知道,只要將此事传遍京城,碍於面子,沈绝一定会答应。 之后沈绝会不会同乔韞一块儿来倒是次要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乔韞只要来,就有办法治她。 乔婉立刻吩咐下去,筹备宴会,向各方发帖子,邀请京城贵女们来太子府赏花。 她花费了不少功夫,让人从各处运来初春盛开的花卉,太子府花园本就繁茂,经她这么一折腾,更是满满当当的全是花儿,相当的热闹。 这一日沈息下朝回来,看到满园的花,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喊来太子府的领事太监,问这是怎么回事。 小林子被沈绝弄走之后,如今是另一个名为李旺的小太监统管太子府的事务,並贴身伺候他。 沈息这么一问,李旺面容稍稍有些扭曲。 “回稟殿下,这些花儿,都是太子妃殿下从各处搜罗来的。”李旺道。 “有西山的杜鹃,望山村的兰……等等,这都是京城边儿比较近的地方高价收来的,还有些远的,还未送到呢。” 李旺这几日也是被折腾得不轻,太子妃说,宴会要办的盛大,说不定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也会来,所以一定要办得精细,面面俱到,要能体现太子府的优越与高贵,寻常的东西自然是不够看的,要用最好的。 於是餐具新换了一批景德镇的,茶具也换了一批汝窑的,到时候,还准备请京城最著名的戏班子过来表演,还准备在花园中搭一个戏台子。 银子如流水一般的支出去,东西一样样的搬进来,將库房塞了个满满当当。 闻言,沈息觉得胸口发闷,有些呼吸不上来。 银子是这么花的吗? 他沈息绝对算不上穷,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阔绰。 因为除了太子那些份列之外,他还有不少私下里的產业,和一些如茶马司那般的灰色钱財来源。 可如今他四处都需要打点,正是需要用银子的时候,区区一个赏花宴就要用这么多的花销,那以后生辰宴呢?还有別的名目各种宴会那么多! 日子不过了? 沈息有些慍怒,“太子妃在何处?” “在,在库房清点旧物,准备清理一批出去,库房放不下了。”李旺小心翼翼的说。 “成何体统!”沈息迈著大步往库房走。 李旺不敢去,他这几日劝阻了几回,乔婉已经很烦他了,若是被她知道自己在沈绝面前告状,恐怕……自己以后的日子会很难过。 沈息来到库房,还未走近,就已经听到里头传来的声音。 “这个也太碍事了,有什么用,都搬走。” “还有这个,这是什么啊。”乔婉的声音中带著几分嫌弃,“什么旧马鞍,都臭了,这种垃圾留著做什么?” “这库房里怎么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平日里难道没有人整理吗?” “都扔了都扔了!” 沈息听得心头火直冒,他直接黑著脸进入库房,冷冷问,“这种垃圾?太子妃,你这是何意?” 乔婉在库房正是得意时,毫不收敛自己的情绪,冷不丁听到沈息的声音,顿时嚇得一激灵。 “殿下,你怎么来了,怎么没人进来通报一声,实在是……”乔婉有些委屈,又有些生气,可一看到沈息的眼神,她顿时嚇了一跳,一颗心顿时凉了下来。 “殿下,你……你在生气?”她討好般的抬眸看著他,努力睁大了眼睛,好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天真无辜。 沈息见她如此,心中的怒意反而更甚。 他娶太子妃回来,不是为了看她露出这副蠢样的。 “为何要清理仓库,那马鞍对孤来说很重要,你明白吗?还有这些瓷器用具,都是好好的,为何要扔?” 沈息也算是强压下怒火,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稍缓一些,可他的话一出,乔婉的眼眶就红了。 沈息深深嘆了口气。 哭哭哭,这种时候到知道哭了! 方才扔东西的时候不是很神气吗? “臣妾也是为了太子府考虑……这几日臣妾都在忙宴会的事情,总要置办些新东西……”乔婉哭得梨花带雨,嘴里却不忘狡辩。 “若是到时候宴席不够好,丟了太子府的顏面怎么办。” 沈息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心绪平復下来,咬牙问,“你可学过主持中馈?打理財务?” “学,学过一些。”乔婉小声说,“跟母亲学的,臣妾母亲在府上,就是这样办的……” “母亲都是给臣妾用最好的,母亲说,好东西得给配得上的人用,若是用的东西不好,日积月累,便会看轻了自己。”乔婉有些委屈的捉住他的衣袖,“殿下,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沈息却只想翻白眼。 只用好东西,那可真是好家训。 可他也没见著乔婉带来什么值钱的嫁妆,都是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其中只有一两套首饰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沈息实在是无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懒得跟她再说太多,一甩衣袖,离开了仓库。 临走前,他只对外头守著的侍卫扔下一句,“里头的东西,一样也不许扔!” “是!” 只留下乔婉站在原地,又气又难过,脸色难看。 太子府朝京城各家都发了请帖,一时间,太子妃要大设宴席之事传遍了京城。 眾人纷纷猜测,这太子妃究竟想要做什么,居然邀请这么多人。 几乎把整个京城的官家眷属,还有宫中皇亲国戚都给邀请了来,仿佛要做什么天大的事,可由头却是春日赏花。 仿佛什么也不顾了,只为了“气派”。 而祁王府中,这些消息一日日传到沈绝的耳中。 这次,秦暉又来匯报,说乔婉又邀请了永寧长公主。 沈绝正在布香,乔韞趴在一旁看,听到“永寧公主”四个字,乔韞还是有些紧张地抬起头,发现似乎与自己无关,便又重新放鬆下来,继续看沈绝布香。 沈绝闻言,只是淡淡应声,“知道了。” 秦暉说完这些,外头忽然有人通传,说,赵守信来了。 自从上次来祁府之后,赵守信这还是第一次来。 沈绝沉默了片刻,將手中的器物放下,对乔韞说,“你先自己玩。” “哦。”乔韞点点头,乖巧的留在原地。 沈绝离开很快,秦暉来不及跟上,刚要出门,却忽然听到乔韞喊了一声,“秦、秦暉。” 秦暉一僵,莫名的,心中生出些不祥的预感。 “王妃殿下有何吩咐。”秦暉重新回到乔韞面前,单膝跪地。 乔韞沉默著,视线从他的脸上,缓缓移到了下边。 第90章 东西 被乔韞这么一盯,秦暉莫名就是一哆嗦,心中那股不妙的预感更加的浓烈。 在这一刻,莫名的,他似乎有些体会到了烛夜的心情。 乔韞沉默著,视线一直紧紧地盯著他的某个地方——准確地说是腰腹以下、膝盖以上的某个位置。 秦暉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有些想要逃走的衝动。 “王、王妃?”他也开始结巴了。 “秦暉。”乔韞一本正经地开口,又有些好奇地问,“你、你身上有没有带、带一个东西?” 秦暉一愣:“什么东西?” 乔韞想了想,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便伸手比划了一下大小。 “大、大概这样。”乔韞仔细想了想,“这样的东西。” 秦暉更懵了:“属下身上没带什么……匕首?令牌?水囊?” 乔韞摇头,又比划了一次,这次更具体了些,还指了指秦暉的腰间:“就、就这里。夫君也有。他、他藏在这里。” 秦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又看了看乔韞指的位置,反应了片刻之后,他仿佛想到了什么,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红到了髮际线,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王、王、王妃——”秦暉的声音都劈叉了,“您说的那个、那个东西它、它不是——” “是什么?”乔韞歪著头,眨巴著眼睛,一脸真诚的好奇,“好、好玩吗?夫君不、不给我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可面对乔韞那双纯净得不染一丝杂质的眼睛,他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这要怎么解释?说那是男人都有的东西?说那不是玩的东西?说王妃您不能问这种问题? 任何一个回答都像是在被沈绝弄死的结局面前反覆横跳。 “是、是不是很珍贵?”乔韞见他不说话,看他的表情,知道他也许很为难,又有些失落,“那,那我不问了吧。” “不,不是这个意思,王妃殿下,这个事情属下,属下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秦暉整个人红得像个煮熟的虾,说话也变得极其不利索。 他跟在沈绝身边这么久,还从未遇到过这么难解决的问题。 听到他这么说,乔韞更是失落,脑袋缓缓垂下来,“我、我知道了,就是,不能说的意思。” “夫、夫君也,也不给我看。”乔韞轻轻嘆了口气。 不给看。 不给看? 秦暉已经彻底僵硬了,仿佛被丟进了冰天雪地,他的大脑已经被冻得十分平滑。 他跪在地上,嘴巴开合了好几次,最后也是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不是! 夫君不给看是什么意思?他们二人不是洞房过了吗? 不给看是怎么洞房的? 为什么到现在王妃还能一脸纯真的问出这样的话来? 王爷究竟对王妃做了什么? 啊…… 秦暉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又红一阵,脑子里脑补了无数奇怪的画面,最后他实在是疯了,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他还没娶妻呢! 秦暉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 “属下,属下实在是,无能为力。” “嗯……”乔韞垂眸,她已经知道了,秦暉一点也帮不上忙。 秦暉见她兴致缺缺,又垂头丧气的样子,实在是有些不忍,可是他再不忍,也不可能真的给王妃看那玩意儿! 他还想不想活了! 於是他抓紧时间说。 “王妃,属下、属下突然想起还有急事——” 他正要起身逃窜,身后传来一个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什么急事?” 秦暉浑身一僵,僵硬地转过头。 沈绝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王爷!”秦暉“噗通”一声跪下,冷汗跟瀑布一样哗啦啦的往下流。 “属下什么都没说!是王妃问属下——属下真的什么都没说!” 沈绝没理他,缓缓走进来,目光落在乔韞身上。 这个罪魁祸首正一脸疑惑,又有些担心,似乎不知道为什么秦暉忽然害怕成这样,沈绝有这么嚇人吗。 她不由得起身上前,凑到秦暉跟前,轻声问,“你,你又没有犯错,是我,是我自己要问的……” 秦暉一看到她靠近,就跟见了鬼似的,跪著紧急往后退了好几步,“王妃殿下,您,您饶了属下吧!” “好了。”沈绝看到秦暉已经快要嚇哭了,终於放过他,“你下去吧,没你的事了。” 秦暉仿佛得了什么特赦一般,迅速起身,瞬间消失在茗香阁,走前还不忘把门带上。 屋內只剩下沈绝和乔韞二人。 乔韞眼巴巴看著他,莫名有些心虚。 她……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情了?为什么沈绝现在的神色这么……凶。 沈绝深深看了她一眼,回到软榻边坐下,隨手將手中一直抓著的东西扔到了桌面上。 那是一本旧帐册,是方才赵守信送来的真帐册,里头有沈绝一直想找的关键信息。 可是他一回来便听到里头传来乔韞和秦暉的声音,便站在门口,將他们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九成九。 一时间,帐册他都懒得看了,面前的这个问题,更加的紧迫。 乔韞的情绪全部都写在脸上,疑惑,失落,愧疚,却不知道自己要愧疚什么,满脸的迷茫,实在是有些可爱。 沈绝朝她伸出手,缓缓道,“过来。” 乔韞乖乖走过去,被他拉进怀里坐下。 “想知道那是什么?”沈绝的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冰冷的语气全无,气息之间,只带著一丝无可奈何。 “嗯嗯。”乔韞点头。 沈绝缓缓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腰间。 乔韞的手指触到他腰间的束带,以为他要让自己找,便认真地在他腰间摸索起来。 她的手软软的,隔著衣料在他腰侧蹭来蹭去,沈绝的呼吸微微一紧,捉住了她乱动的手。 他声音有些哑,纠正她,“位置不对。” 第91章 变大 “那、那在哪里?”乔韞疑惑。 又不让乱动,又不告诉她在哪里……乔韞实在是迷茫,抬头好奇地看著他。 被她如此清澈的目光盯著,沈绝睫毛微微一颤,心中有种微妙的感觉。 他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够坏的。 可这是她自找的,居然去问別的男人?可真是胆大包天。 沈绝沉默了一瞬,然后握著她的手,缓缓往下移了半寸。 乔韞的手停在那里,隔著一层衣料,她终於碰到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这——”她惊愕地抬头看沈绝,“是、是长在身上的?” “嗯。”沈绝面不改色,看似冷淡,仔细看,却可以发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乔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的位置,又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 “所、所以,这不是藏的?”她问,“是你、你身上本来就有的?” “对。” “那、那我怎么没有?” “因为你是女子。”沈绝耐心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男子和女子生来不同。” 乔韞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那它有什么用?” 沈绝沉默了半晌。 “……以后再告诉你。” 乔韞这回倒是不追问了,可是,她的手却依旧没有挪开,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更加惊讶的低下头看著,看了半天,又抬起头问。 “它、它好像变,变了……” “好了。”沈绝一把將她的手扯开,將她捞进怀里,不让她乱动,“今日就到这里。” “它为什么会……”乔韞还未说完,沈绝便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不许再问。”沈绝咬牙道。 乔韞感觉到他似乎有些微微恼怒,立刻不敢动了。 半晌,沈绝终於稍稍鬆开她,她第一件事便是回过身与沈绝对视。 二人视线相交,乔韞张了张口,又迟疑地闭上了嘴巴。 “可以再问一个问题。”沈绝一眼就看出她的想法,缓缓道。 乔韞立刻好奇开口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那秦暉也有吗?” 沈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么在意秦暉?” “他、他也是男的呀。”乔韞理所当然一般,认真说,“夫、夫君方才说,男的都有。” “……他也有。”沈绝缓缓道,“除了宫中的太监,其他男人都有。” “那……为什么太监,没、没有啊。”乔韞又凑上去一些,好奇地问。 沈绝就知道她会问这个,却没有回答她,只淡淡说。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唔……”乔韞想起来方才沈绝说的话,便也没再接著问。 “改日再告诉你。”沈绝补充了一句。 “好,好的。”乔韞点点头。 “前提是,以后这种问题,你不许再问秦暉,更不许问任何別的男子,当然,女子最也是。”沈绝警告她,“除了我,其他人,都不要问,明白吗?” 乔韞立刻点点头,却又有些好奇,小声问,“为、为什么呢?” “因为——”沈绝低头看著她,一字一顿,“这是夫妻之间才能说的事。” “夫妻之间的事,不可以被旁人知道。” 乔韞似乎明白了,认真的点点头。 “好,好的!” 门外,秦暉出去之后,已经是一身的冷汗,他不停的用衣袖擦汗,背后也汗湿了一大块。 谨言正好送羹汤过来,看到秦暉这副样子,不由得惊愕问,“哟,你这是怎么了,这一身汗,今日也不热啊,府里来刺客了?” 秦暉摆摆手,一脸痛苦之色,“別提了。” “发生什么了?”谨言倒是真有些好奇起来。 秦暉算是府中一把好手,年轻,但武艺高强,在王爷面前不够看,平时在祁王府地位却不低。 是谁能把他弄成这样,跟落汤鸡似的狼狈。 “难不成是王爷发怒?”谨言也想不出別的缘由了,好奇问,“你谨言嬤嬤马上要进去送羹汤呢,你透个底。” 秦暉听她这么一说,张了张口,半晌才道,“我,这……哎哟……嗐。” “你倒是说话啊。”谨言已经想踹他了。 “无妄之灾,无妄之灾啊!”秦暉哀嚎。 …… 三日后,春宴。 太子府花团锦簇,热闹非凡。 乔婉天不亮就起来梳妆,换了一身最华贵的衣裳,头戴赤金凤冠,耳坠红宝石,整个人像是一团移动的火焰,耀眼极了。 她站在花园附近迎接各方的宾客,脸上的笑容端庄而得体,与宾客一一寒暄,安排入座。 永寧长公主来了,京中数得上名號的贵女、夫人几乎到了一大半。 花园里摆了几十桌,丝竹之声不绝於耳,觥筹交错,眾人嘰嘰喳喳赏花,好不热闹。 可乔婉的笑容却越来越僵。 快到饭点了,可是,乔韞还没有露面。 她派人去门口看了三次,每一次都被告知:祁王府的马车还没到。 一直到宴席快要开始的时候,乔婉终於忍不住了,叫来李旺,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去祁王府问!那贱人到底来不来!” 李旺听到乔婉居然喊她自己的姐姐“贱人”,一时间心中一咯噔,心说这太子妃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端庄大气,面上却立刻应声,马上亲自去祁王府请人。 他匆匆地去,又匆匆地回来,回来之后,神色十分微妙。 乔婉立刻逮著他,“怎么也不会快些稟报,你这个小廝,会不会做事,也不知道太子殿下为何会选你做贴身僕役。” “……”李旺听她说话如此尖酸,顿时心生戾气。 他原本还在考虑今日太子府人多,不要让她狂怒弄得太难看,想著用一些平和的方式去安抚她的情绪。 可是如今,他懒得绕弯了,便直接大声道。 “太子妃殿下,祁王府的人说了,他们当初回復的是,『可往』,可往便是可往也可不往,今日不愿往,於是便不来了。” 他的声音实在是清脆,乔婉原本所在位置就距离宾客不远,如今他这么一声,便被周遭的人全部听了个清清楚楚。 原本热闹的宴席以此作为起点安静下来,这死一般的寂静逐渐蔓延开来,一直蔓延到了整个宴会上。 第92章 惹他 乔婉的脸瞬间通红,像被人当眾扇了一记耳光。 那些原本还在说笑的夫人小姐们纷纷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乔婉身上,有惊讶、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微妙表情。 永寧长公主端著茶盏,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却没有说话,只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她身边的小郡主疑惑小声问,“娘亲,怎么忽然安静啦?” “嘘。”永寧公主笑了笑,给她递了块糖糕,“先看看,娘亲也不知道呢。” 吴玉臻坐在不远处,心中暗道不妙。 这主意一开始是她出的,可她只说了后半段,並没有跟太子妃说前半段,没有考虑到乔韞不来的后果。 此事若是追究起来……她难辞其咎。 吴玉臻脸色变得苍白,而旁边的钱玉珠却並没有想太多,直接小声问旁边的吴玉臻,“祁王妃不来了?那太子妃不是白请了这么多人?” “闭嘴!”吴玉臻猛地扯了扯她的衣袖,恨不得捂上她的嘴。 可钱玉珠的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有人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乔婉站在原地,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像是刺,像是有形的刀。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乔韞居然不来,她居然故意不来! 乔婉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一时间羞恼、愤怒、丟脸、暴躁,所有情绪聚集到一处,在她的胸口横衝直撞,她想要哭,想要摔东西,可是现在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她不可以。 乔婉拼命忍著,尽全力维持著表面的平静,可是谁都看得出来,她现在已经窘迫的无以復加。 正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回事?” 乔婉猛地转身…… 沈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迴廊下,身后跟著几个侍从,颇有几分气度。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太子常服,本应显得威严庄重,可此刻他的脸色却比身上的衣裳还黑。 他原本听说宴席开始了,这时候出来露个面,给乔婉撑撑场子,顺便看看乔韞。 可没想到,一出来就看到了这样一幕——满园宾客,窃窃私语,而他的太子妃站在人群中央,面红耳赤,活像个被抓住了错处的小丫鬟。 相当上不得台面。 “殿下……”乔婉赶紧迎上去,眼眶红红的,一副柔弱的模样,解释道,“祁王府那边忽然说不来了,臣妾正在……” “正在什么?”沈息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冷得像刀子,“正在让所有人都看太子府的笑话?” 乔婉一僵,眼眶瞬间红了。 “臣妾没有……” “够了。”沈息见她事到如今还要狡辩,怒意便在胸口翻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他深吸一口气,扫了一眼满园的宾客,上前两步,將乔婉藏至身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祁王妃身子不適,今日不能来了,咱们先开席,不必等了。” 他说完,朝永寧长公主的方向微微頷首,便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乔婉一眼。 乔婉站在原地,手指攥著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宴席照常进行,可气氛已经与一开始完全不同。 原本热络的交谈变成了窃窃私语,原本恭维乔婉的夫人们,如今看她的眼神都带著几分微妙。 “听说祁王府那边根本就没答应要来,是太子妃自己硬要请的。” “可不是,听说,祁王府当初的回应模稜两可,是太子妃自己会错了意。” “花了这么多银子,请了这么多人,结果主角没来,这可真是……”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太子妃。” “太子妃怎么了?太子妃就能强按头让人来赴宴了?” 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地钻进乔婉的耳朵里,她坐在主位上,筷子都快被她捏断了。 她旁边的位置空著——那是她留给乔韞的,还有一系列她早已安排好的,留给乔韞的大坑。 原本,她可以在这场宴会上將乔韞一步打入谷底,让她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 可是如今,那空位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提醒著她今日巨大的失败。 宴席还没结束,就有人藉口“家中还有事”提前离场。 那些人走的时候还不忘跟乔婉客客气气地道別,可一转身,就和同行的人交头接耳,隱隱约约能听见“可笑”“丟人”之类的字眼。 可笑,丟人,这明明是专属於乔韞的词! 为什么,为什么如今会落到她的头上! 乔婉气得一口饭都吃不下。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京城的大街小巷几乎都在议论这件事。 毕竟,前阵子太子妃还风光无限的嫁入太子府,那叫一个气派,叫一个轰动,如今刚进门便设下如此兴师动眾的春日宴,可谓是树大招风。 如今闹出了笑话,掉下了神坛,自是最为人所津津乐道。 茶楼里,说书人在台下,添油加醋地讲著“太子妃设宴邀姐,祁王妃称病不来”的故事,逗得满堂鬨笑。 “要我说啊,这太子妃也是想不开,人家祁王妃不欠她的,凭什么她说请就得去?” “可不是,上次在乔府闹成那样,换了谁愿意去?” “听说太子妃气得在宴席上当眾失態,脸红得像猴屁股似的。” “哈哈哈……”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沈绝的耳朵里,秦暉与沈绝说起此事,差点自己都绷不住笑了,可是一抬头,却见沈绝冷著一张脸。 “王爷?”秦暉有些疑惑,这不好笑吗? “备车,本王与王妃,要去太子府。” 沈绝冷冷道。 秦暉惊愕的瞪大了眼睛,去太子府?这种时候? 去做什么? “今日休沐,沈息丟了人,此时定然在府上。”沈绝淡淡勾唇,笑容却冷得很,“本王去会会他,去叫上王妃,一起去看戏。” 秦暉看到沈绝那笑容,心中一咯噔。 王爷这是动怒了,太子殿下要倒霉了。 为什么啊?秦暉仔细想了想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 谁惹他了? 第93章 好多人 秦暉也不敢多问,他最近有些如履薄冰,总觉得王爷待他与以往不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秦暉到茗香阁,也不好自己进去,如今他就跟烛夜一般,十分害怕王妃。 他实在是不敢再与她独处,便只能求著谨言嬤嬤进去请乔韞。 乔韞早饭刚吃完,正在屋里玩棋子儿,一抬头便见谨言进来,手里捧著一套新制的衣裳。 “王妃殿下,王爷说要出门,请您更衣。” 乔韞抬起头,有些茫然:“去、去哪儿?” 谨言也不知道,只笑道:“王爷吩咐的,您去了便知。” 乔韞“哦”了一声,乖乖放下棋子,让谨言帮她换衣裳。 今日天气好,谨言便挑了一身水绿色的春衫,外头罩著月白色的纱衣,束了轻量的细腰带。 乔韞穿上,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摇曳,像一株初春的嫩柳。 谨言又替她重新梳了头,换了一支白玉兰簪,耳边坠著白玉耳坠。 谨言满意端详著乔韞,心中颇为满足。 天生丽质,实在是好打扮,隨便妆点一下,便是惊艷无比。 这衣裳放在寻常人身上就是普通色调,被乔韞一穿,就像是徒增了生命力一般,有一股莫名的活气,看著便觉得心中生出希望。 乔韞出去的时候,沈绝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银灰色的衣裳,外头罩著一身墨色披风,他看到乔韞,目光在她身上凝滯了一瞬,淡淡道:“还行。” 还行还行……谨言站在乔韞身边,心中暗暗道,都看了多久了,还在说“还行”。 谨言算是明白了,在沈绝口中,“还行”便是“好看”的意思。 乔韞已经习惯了他这个评价,笑眯眯凑过去,有些期待,“夫、夫君,我们去哪里?” “去看戏。”沈绝伸手將她牵住。 马车一路往太子府的方向驶去。 乔韞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极了。 她很少出门,看什么都新鲜,眼睛一眨也不眨,不捨得错过那些有趣的东西。 “夫、夫君,我们真的去看戏吗?”她回过头问,“是、是有台子的那种戏?” “差不多。”沈绝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有台子,有角儿,还有人敲锣打鼓。” 乔韞更加期待了。 马车在太子府门前停下。 早在沈绝出门前,秦暉便已经派人去往太子府通报了,如今太子府门前早已侯了些人,居中的正是李旺,他方才恭恭敬敬守在门口,一看到祁王府马车出现,便立刻让人进去通传。 马车停下后,李旺马上上前相迎,可是等了半晌,也不见有人下马车。 李旺便凑上前去,满脸堆笑,“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太子殿下正在书房,请您进去——” “就不进了。”沈绝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秦暉立刻帮沈绝掀开帘子。 帘子一掀开,李旺便感觉凌厉的目光如刀一般割在他的面颊上,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两步。 “沈息呢?”沈绝问。 “奴才,奴才让人去通传了,殿下,殿下在里头等您……”李旺还未说完,便被沈绝一下打断。 “让他出来见本王。” “是,是……”李旺哪敢拒绝,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既然是祁王自己说的,他便只要传话便好。 “马上叫人去请!请您,请您稍候。” 沈绝也不催他,就坐在轮椅上,好整以暇地等著。 乔韞坐在他身侧,有些好奇地偷偷看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將他银灰色的长袍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更显得他气质清冷卓绝,仿佛一尊玉雕,可通身散发出煞神般的气质,却让在场的人都不敢直视。 他在家里明明不是这样的呀,看起来好像有些生气? 乔韞不明白沈绝为什么生气,但她觉得,他生气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她也不问,就安静等著。 沈绝说了要看戏,就一定有戏看,她只要等著看就好了。 就这么点时间,周围便聚了人,时间越长,人聚的越多。 乔韞忍不住掀开车帘一看,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怎么这么多人! 秦暉倒是镇定。 这些都是王爷提前让他安排的,还未出门,他便让暗卫去太子府附近散播消息,说太子府有好戏看。 不过一会儿,大门完全敞开,沈息亲自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常服,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可眼底的青黑却出卖了他——显然没睡好。 “皇叔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通报一声?”沈息笑著迎上来,一眼便看到了马车里的乔韞。 他还没见过乔韞穿如此鲜嫩的亮色衣衫,又是清新的水绿,宛如绿叶一般,衬得她花瓣娇嫩又可人,仿佛能掐出水来。 沈息心神一盪,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灼热又黏腻。 沈绝眯了眯眼睛,眼眸中杀气横生。 “提前通报?”沈绝冷冷看著他,“昨日太子替本王的王妃『称病』,本王以为太子对本王府上的事甚为了解,便不必通报了。” 沈息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的百姓已经有人在小声议论了。 “祁王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可不是,昨天太子妃不是出了大丑吗,太子就说祁王妃身子不適才不去,可你看祁王妃今日还来了,搁那儿好好的,哪儿不適了?” “这不就是咒人家吗?换谁能高兴?” “更何况祁王爷身子还……” “嘘。” “祁王爷应当特別忌讳这个。” 沈息的耳根微微泛红,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笑道,“昨日是侄儿失言,皇叔莫怪。” “既然皇叔和皇婶都来了,不如进府喝杯茶?侄儿也好跟皇婶好好赔罪。” “失言?莫怪?”沈绝冷冷看著他,“茶就不必了,好侄儿若是如此有诚意,不如就现在赔罪吧。” 现在,这时候? 在这里? 纵使沈息有再好的情绪控制能力,如今却也绷不住了。 周围的百姓说是窃窃私语看热闹,可是这好几百號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仿佛就在他的耳边低语似的实在是太过清晰,太子府门口儼然成了菜市口,成了看热闹的地方。 而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部都在蛐蛐他看他的笑话! 不对啊,他太子府又不在什么闹市,怎么会忽然来这么多人! 第94章 步摇 沈息脑子转得飞快,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乌压压的人群——这些人,分明是有人故意招来的。 是沈绝?他定是故意的。 沈息胸口堵著一股浊气,抬头看向沈绝,沈绝却仿佛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与他明晃晃对视,眼眸锐利,並不藏著半点锋芒。 就是这种眼神,就是这种像看狗一样的眼神。 沈绝对他,永远是那么居高临下,自小到大都是如此! 他多么想直接衝上去,將此人拽下神坛,让他狠狠地跌入泥地之中再也爬不起来。 可如今,几百双眼睛就这么盯著他,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宛如恶鬼低语一般在他的脑子里环绕…… 今日他若是不道歉,以沈绝的恶毒手段,明日京城就会传遍“太子傲慢无礼,当眾顶撞皇叔”的事跡,可要是道歉,他的脸往哪儿搁? 这不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吗! 沈息咬紧牙关,手掌紧紧握拳,额间爆出青筋。 最后,他还是微微弯下了腰。 “昨日是侄儿失言,皇叔莫怪,侄儿在此,给皇婶赔个不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想让面前的沈绝和乔韞听到。 可沈绝却並不让他如意,他只淡淡道:“好侄儿,声音大些,本王听不清。”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沈息心中生出一股麻木感。 事已至此,声音大声音小,已经没什么区別了,他深吸一口气,乾脆提高了声音。 “昨日是侄儿失言,皇婶莫怪!” 这一声,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幸灾乐祸。 “太子真的道歉了?” “当眾给祁王赔礼,这脸丟得可不小。” “谁让他乱说人家王妃生病,活该!” 沈息听到这些声音,心中恼怒,恨不得割了这帮好事者的舌头,可他一抬眸,却看到乔韞正好奇看著他。 乔韞一冒头,就像是在整个灰败的画作之中忽然冒出一株嫩芽,她清澈的目光就这么看著他,不带一丝污浊。 只消一眼,沈息便觉得方才受得气,积攒的那些怨恨,绝不可能牵连到她。 其实他確实有错,不该说乔韞生病抱恙,应该说沈绝才对。 乔韞却看向沈绝,像是在跟他徵求意见。 因为方才沈息是跟她道歉来著。 不过,乔韞半懂不懂,也不明白他为何要道歉,好像是因为说她会生病? 沈绝没说什么,只给了乔韞一个眼神。 仿佛在说,接不接受,隨你。 乔韞便又稍稍上前了一些,软糯的声音在人群喧闹中轻轻响起。 “没,没关係。” 她一开口,慢慢的,周围所有人的声音都安静下来。 眾人几乎屏住呼吸一般,等待著她说下一句。 因为马车的遮挡,乔韞身子没有出马车,所以看不清楚身形,在围观百姓的角度,便是那祁王遮挡之下,有个身影摇晃了一下,发出了天籟般的甜甜的嗓音。 是祁王妃。 祁王妃说话了! “多谢皇婶。”沈息呼吸有些急促,眼眸紧紧地盯著乔韞,贪婪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滑动 。 “但、但是,说別人生病,是,是不好的。”乔韞又说,“很不好。” “侄儿知错了!”沈息这次道歉,倒是比之前更加诚恳,更加用心,“侄儿不该平白无故用皇婶的身子作为藉口,这一次,是侄儿的不是,日后再也不会了。” 他深深的抱拳鞠躬,朝著乔韞弯下了腰。 虽然他此次如此的诚恳,可是沈绝冷眼看著,却觉得心中的不爽如同海浪翻涌上来,更让他恼怒了。 那是什么眼神? 看哪呢! 沈绝眯眼,將乔韞挡在身后。 “既然王妃接受了,此事便不与你计较了。”沈绝目的已经达到,久留无意义,便示意秦暉离开。 可还没完—— 沈息看了一眼马车里的乔韞,忽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递上。 “皇婶,这是侄儿的一点心意,权当赔罪,还请皇婶笑纳。” 乔韞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沈绝。 沈绝冷笑一声,“侄儿,你准备倒是充分。” “侄儿早就觉得自己此事办得不妥,想要专门给皇婶赔罪的。”沈息见乔韞不接礼物,便自己主动打开了锦盒。 里头正是一只里面是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做工精致,宝石成色极好,一看便价值不菲。 乔韞低头看了看那支步摇,又抬头看了看沈息,眨了眨眼睛。 “这、这是什么?” “步摇。”沈息笑道,“皇婶戴上一定好看。” 看到那支步摇,沈绝周身的气压已然低到了一定程度。 一旁控制马车的秦暉已经嚇死了,步摇?这太子爷真敢送啊! 这可是束髮之物,男子赠送束髮之物,暗含“结髮为夫妻”的期许,哪有侄儿送婶婶步摇的? 这成何体统! 可沈息一副装傻的样子,笑著解释道。 “也並非特意备此厚礼,这跟步摇,其实与乔婉的一支是姐妹簪,两支步摇镶嵌的宝石出自同一块,正是姐妹同心之意。” 姐妹同心? 秦暉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这哪是姐妹同心,这是想姐妹俩都给占了吧,太子爷啊太子爷,你这个狗胆不小啊。 秦暉已经感觉到了沈绝浑身的杀气,可是令他意外的是,沈绝並没有开口懟人。 这並不符合沈绝一贯来的脾气。 若是別的时候,若有人敢如此冒犯沈绝,他不是一刀將人弄死,便是一张毒嘴將人骂死了。 可是如今,沈绝却没有开口,只是……看向了乔韞。 是了,太子爷这是衝著王妃来的,沈绝轻易便可以护著乔韞,直接懟上去。 可是沈绝却並没有这么做。 这是想要……让王妃自己来? 秦暉看向乔韞,只见她似乎有些为难的看著那步摇,眉头也难得的皱了起来,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 秦暉冷不丁的替她捏了把汗。 王妃讲话可不利索啊,头脑也不大聪明,王爷,您也太敢了! 第95章 手掌 沈绝却並没有太多的情绪展露,他只静静注视著乔韞,等著她开口。 沈息也是一脸期待。 这步摇可价值不菲,上边的红宝石如鸽子蛋一般大,不仅大,而且亮,纯净度乃是一绝,此物就算是放眼整个京城,也找不到第二件。 他也考虑过了,即使乔韞脑子不好使,可身为女子,也一定会天生的喜欢这种晶晶亮的东西。 乔婉当初看到那宝石的时候,整个人直接酥软在他的怀里。 更何况,步摇髮簪之类束髮之物,往往是定情用的,沈绝知晓,可乔韞不一定知晓。 她若是自己要收,便是打了沈绝的脸。 这可是沈息精挑细选的礼物,原本是想在宴会上送出去的,可没想到,她宴会並没有来。 如今看来,现在送,倒正合適。 沈息屏息凝神等著,等著乔韞开口说要。 乔韞確实在仔细看那个簪子,上上下下,整个都看了一遍,最后终於开口,慢悠悠说,“不、不想要。” 沈息已经准备將步摇递给她,听到这一句,反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惊愕的猛然抬头看向她。 沈绝微微勾唇。 秦暉也有些震撼……那么大块宝石,价值不菲啊,王妃居然能拒绝? “为何!”沈息有些激动,“是不是皇叔威逼你,不许你收?” 沈绝睨了他一眼,宛如看世上最大的蠢蛋,“你哪只狗眼看到我威逼她了?” “不可能。”沈息呼吸有些急促,这可是他扳回一局的杀手鐧,乔韞,就凭她的脑子,怎么可能想得出来拒绝他! “为什么?”沈息紧紧逼问。 他逼问的样子让乔韞嚇了一跳,她下意识往后挪了一些。 她开口道,“我,不……不喜欢。” 她声音却比方才大了,仿佛在很努力的告诉他,自己真的不喜欢。 不喜欢?怎么可能! 沈息看著手中的步摇,金灿灿的赤金,闪光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烁著耀眼的光芒。 “丑……”乔韞见他一直不相信自己,只好直说,“眼睛痛。” 那东西实在是太闪了,乔韞確实不喜欢。 而且,从小到大,乔婉就很喜欢赤金,不仅是髮簪,还有手鐲和耳环,好多都是赤金做的,远远走过来,就是金光闪闪的模样。 如今,乔韞一看到赤金就想到以前,就想到乔婉的样子,心中就有些不舒服。 她不想戴上赤金,更不想也变成那个样子,她觉得那个样子真的很丑。 沈息拿著锦盒的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终於明白,乔韞確实是认真的……怎么会这样。 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笑声。 “太子送步摇被嫌弃了!” “祁王妃说太扎眼,哈哈哈哈!” “而且送什么步摇啊,太曖昧了吧,要別的男人送我家夫人步摇,我得揍得他走不动路,祁王不是煞神吗?不是疯了吗?这不是疯,这是太有风度了。” 沈息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著笑容,將锦盒收了回去。 “既然皇婶不喜欢,那侄儿改日再送別的。” 乔韞却摇了摇头,认真道,“不、不用送了。” 似乎怕他听不明白,乔韞还特意补充强调了一句,“你,你眼光,丑。” 沈息宛如被雷劈了一般站在原地,耳边传来沈绝的笑声。 不似往常收敛的笑意,这次沈绝笑得出了声,他看向沈息,笑道,“好侄儿,你被王妃嫌弃了。” “不要再枉费工夫了好侄儿,你的道歉,我们收下了。”沈绝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息青白交加的脸,又勾了勾唇。 “秦暉,走。” 马车缓缓动起来,周围的百姓却不乐意了。 他们还没看够呢。 而且这儿已经围满了人,有些水泄不通,马车缓缓的往前挪动,秦暉不停的喊。 “让一让啊,让一让啊大伙们,小心车轮,別压著脚。” 兴许是秦暉看起来没有半点架子,围观的百姓反而有些兴奋起来。 “我们还没见著王妃呢!想看王妃!” “看王妃!看王妃!” 乔韞在马车里听到他们一直在喊王妃,有些不解的看向沈绝。 “看热闹的,没有恶意,但是很烦。”沈绝看了她一眼,见她眸中闪著亮光,似乎有些好奇,又有些期待。 他补充了一句,“隨你。” 乔韞听到这句“隨你”,便立刻蹭到马车的车帘边去,缓缓掀开了帘子的一角,好奇地往外看。 她刚冒了个头,外头便有人喊起来。 “王妃!是王妃!” “我的天,好美的一张脸。” 乔韞见他们確实没有恶意,便多掀开了一些车帘,露出了半身。 她看到好多人,好几百个的样子,都在太子府门口,还有的挤在街边,一开始她还有些发怵,可是慢慢的,她发现这些人看著她的眼神,有好奇,有看热闹,还有些是喜欢的,朝她露出大大的笑脸。 她便也朝这些人报以笑脸。 她一笑起来,一些人倒吸一口冷气。 “仙女啊,真是仙女啊……” “红宝石確实不好看,太土了!配不上她!” “你月银二两的人就不要说这种话了!” “太可爱了,之前没人说祁王妃长这样啊!之前都说太子妃是天下第一美,这天下第一谁评的!” “……” 乔韞放下车帘,她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围观过,一直有些紧张,回到车厢的时候,周围稍稍安静了些,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居然在发抖。 “我,我……” “你做的很好。”沈绝的大掌將她的手全部包裹在掌心,稳稳攥住。 “好、好吗?”乔韞问。 “嗯。 ” “那,那就好。”乔韞一直怕自己表现的不好,给沈绝丟人,就像当初给爹爹丟人一样。 如今沈绝说完,她终於鬆了口气,一下子倒在沈绝的怀里。 “有、有点累。” 沈绝摸了摸她的脑袋,“你累什么?” “不、不知道。”乔韞觉得刚刚掀开帘子那一下,几乎耗费了她整个人的所有力气。 方才她浑身都紧绷起来,像是无法放鬆的弦,直到沈绝握住了她的手。 乔韞有些好奇的低头看著沈绝的手。 他的手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吗? “?”沈绝见她双手抓住他的手掌,仔细盯著看,不知道她又想做什么。 乔韞仔细盯著他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 漂亮的一只手,比她的大了许多,掌心有薄茧,手指修长,骨节很分明,肉很少。 肉有点太少了,这种掌子,口感都一般,不过会很入味。 不过,乔韞有点喜欢。 甚至有点想咬一口。 乔韞抬眸看了一眼沈绝,沈绝好整以暇的看著她,似乎隨意她做什么都行。 於是她一口咬了上去 。 “……” 第96章 戏楼 沈绝面无表情,手微微一顿,却没有抽走,只任由她咬著。 看向她的眼神却是十分无语。 什么意思,把他的手当爪子啃? 家里是没给她吃饱吗? 她咬得不轻不重,像小动物磨牙似的,叼著他虎口处那块薄薄的皮肉,还用牙齿轻轻磨了磨。 沈绝的指节微微收紧,却没有躲,任由她胡闹。 乔韞咬了一会儿,鬆开嘴,低头看了看他手上那个浅浅的牙印,又抬头看他。 “疼、疼吗?” “你说呢。”沈绝面无表情反问。 “嘿嘿。”乔韞嘿嘿一笑,伸出食指,轻轻摸了摸牙印的地方,发现湿漉漉的,又有些不好意思的伸出手,用袖口擦了擦自己的口水。 “为何忽然咬人。”沈绝淡淡问。 “就,想……想尝尝。”乔韞还挺喜欢吃爪子的,特別是卤过的鸡鸭爪子,味道特別好。 “以、以前乔府,大厨,做滷菜,多、多出来的爪子,有时会给我吃。”乔韞说,“好,好吃。” “……”沈绝伸出自己手掌,“爪子?” 乔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什么味道。”沈绝又问。 “没、没味儿。” “你还挺嫌弃。”沈绝冷笑。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乔韞有点心虚,假装没听见。 她其实就是有点馋爪子了,啃啃沈绝的过过癮。 她以为假装没听见就能躲过去,可没想到沈绝比她想像的要更加计较。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拽到他的唇边,就要张口。 “欸!”乔韞大叫起来,“不、不要……” “为什么不让,你方才咬我的时候,可没收著力气。”沈绝见她著急,故意逗她,“我得——以牙还牙。” “我……我,那我,下次不咬你了。”乔韞小声说。 “不咬我,那你准备咬谁?”沈绝想到之前她问秦暉的那些问题,眉头微微一挑,“秦暉?” 外头,秦暉正驾著车,耳朵正竖的老高。 原本听不清晰,只听到他们似乎在咬来咬去的,秦暉只觉得他俩也太黏糊腻歪了。 光听里头的动静,他简直不敢想像王爷在王妃面前得温柔成什么样子,那个画面,他光是想像就觉得可怕,浑身冒鸡皮疙瘩。 可是下一瞬,他就从他俩的夫妻打闹之中豁然听到了自己的大名,顿时,他手中的马鞭都差点被他扔出去。 怎么回事啊!他们小两口亲昵,提他秦暉干嘛啊! 秦暉手都打哆嗦,耳朵却竖得更高了。 反正今天他绝对不能坐以待毙,王妃若是要扯他下水,他是一定要掀帘子辩解反抗的! 不仅如此,行动上,他也默默地加快了赶车的速度。 他想赶紧到戏楼,把这两个祖宗送进雅间,他好喘口气。 马车內,乔韞冷不丁听到秦暉的名字,却也是微微一愣,似乎根本没想到沈绝会忽然提到他。 她下意识说,“为、为什么,要咬秦暉?” 沈绝倒是被她冷不丁问住了,他沉默了片刻,並未作答。 乔韞见他不说话,便凑上前看著他的眼睛,轻轻说,“夫、夫君说过,我只能给,给夫君咬。” “那、那我也只咬,只咬夫君。” 沈绝看著她真挚的目光,睫毛微微一颤。 “你……”他声音有些低哑,一向利口善辩的他,如今倒是难得的有些词穷。 这小傢伙居然记得。 他之前说的话,她居然就这么认真记在心里。 他缓缓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 罢了,给她咬一口也没什么。 她脖子上的红痕,也才消下去不久。 乔韞喜欢被他轻柔的摸脑袋,她下意识闭上眼,轻轻倚著他的手掌,甚至还主动蹭了蹭。 细软的髮丝在沈绝的手掌中轻拂。 沈绝心中一动,顺势將她拽进怀中。 乔韞也被他拽了不止一次,如今也不羞涩,也不拒绝,就这么隨意的把他当靠枕,舒舒服服靠在他身上。 “你倒是不客气。”沈绝淡淡说。 “嗯?”乔韞疑惑抬起脑袋,又被沈绝摁了回去。 “没什么。” 马车终於在鸣语轩门口停下。 鸣语轩是京城最大最气派的戏楼,王公贵族官家小姐都爱来此处听戏。 此处不仅能一边听戏一边喝茶吃点心,还能点菜吃饭,贵客只要给的够多,还能去最上层的雅间,居高临下的看戏,不受人打扰,颇受达官显贵的喜爱。 秦暉一开始还以为沈绝说的看戏,就是在太子府来那么一出大戏,替王妃出出气。 没想到,还真来了戏楼。 王爷今天这一趟,说到底,就是为了让王妃开心吧? 毕竟,王爷不是爱出门的人。 他还记得,当年王爷少年初长成,一身浅色衣衫,身姿挺拔气度非凡,走到哪都是一群人跟著看,不为別的,就为了看他那张脸。 毕竟,男子能长得如此唇红齿白,精致非凡,实在是少数,更何况他周身的矜贵之气都是化作举手投足之间,实在是赏心悦目极了。 那时候秦暉大部分时间都要跟其他侍卫一起护著王爷,不让人碰到他惹怒他。 可是时间一长,实在是不胜其烦,他们又不好伤及百姓,王爷便出门越来越少。 可如今,王爷却主动来戏楼,这实在是让秦暉觉得有些热泪盈眶。 算起来,將近有三年时间,王爷都没这样出门散心了。 中毒以来,王爷死气沉沉,根本没个活人样,可自从王妃来了,他整个人都如同焕发了生机一般,就连毒发都少了。 如今还出来看戏…… 秦暉这么一想,几乎要热泪盈眶。 祁王府的天,好像真的亮了! “愣著做什么?”沈绝一下车便看见秦暉搁那仰望天空,双眸放空,神情恍惚,不知道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秦暉吸了吸鼻子,赶紧去前面开路。 戏楼门口本就人来人往,马车一停,便有不少人驻足张望。 待沈绝一露面,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嘆。 “那是何人,好俊俏的脸,好矜贵的气度,京城有这號人物吗?” “你傻啊,那是祁王啊!” “祁王来戏楼了?他不是病了吗!我的天,今日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对啊,祁王不是疯了,日日在府中杀人吗?如今看来,精神似乎很正常啊,难道是人乱编的?” “等等,那又是谁家的女眷?好生標致。” 第97章 西厢 “难道那便是传说中去冲喜的祁王妃?” 乔韞听到祁王妃三个字,下意识转头去看,一转头,戏楼中围观之人便是倒吸一口冷气,“怎么会有人如此……如此……” 美貌二字似乎无法完全形容她的脸,在她面前,这个词实在是太单薄了。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实在是震撼人心,水晶一般的清澈漂亮,不染纤尘。 “太美了,出尘绝艷!” 终於有人想到了合適的词语形容她,一时间激动万分。 “没想到,祁王妃竟是如此绝色,从前怎么从未听闻。” “他们二人在一处,就像一幅画。” “登对,实在是登对,怎么会有如此旗鼓相当的一双人。” 眾人七嘴八舌,都是激动万分,戏楼里逐渐轰动起来,热闹非凡,有人听说可以看祁王和王妃,都一股脑的蜂拥而至。 沈绝微微蹙眉,轻轻扶住乔韞的后腰,將她往身边引。 “別看他们。” “啊,哦。”乔韞不解,问他,“为、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看他们?” 沈绝沉默著,未开口。 一旁的秦暉心中腹誹。 因为王爷是个醋罈子啊! 掌柜闻讯赶来,一见沈绝,激动万分,点头哈腰地將他们引上三楼最好的雅间。 雅间在三楼,是鸣玉轩最好的位置,正对著戏台,视野极佳。 进了雅间之后,周围才安静下来,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点——桂花糕、杏仁酥、绿豆糕、蜜饯果子,还有一壶上好的龙井。 乔韞坐下来,眼睛立刻被那盘蜜饯果子吸引了。 府里虽然点心花样百出,可是蜜饯她却从未吃过。 “这、这是什么?”乔韞问沈绝。 “蜜饯。”沈绝道。 因为蜜饯往往太甜,所以厨房很少做。 乔韞下意识想动手,却想到之前沈绝说过的话,不可以隨便吃外头的东西。 她便看向沈绝,眼巴巴的,像是徵求他的意见。 “秦暉。”沈绝一声,秦暉立刻掏出银针开始试毒。 一一试过没问题之后,沈绝才道。 “可以了。” 乔韞伸出手捻了一个蜜饯,轻轻舔了舔。 “好、好甜。”乔韞眼眸便是一亮,“好吃。” “少吃一些,过甜伤身。”沈绝道。 “好、好的,我少少的吃。”乔韞把蜜饯放进嘴里,慢慢的抿。 外头做的东西,甜味確实浓郁,乔韞被甜得一哆嗦,甜味之后是淡淡的酸味,她含著那蜜饯,嘴巴里鼓鼓的一小块。 她一面含著蜜饯,一面好奇地往戏台看,戏台上正在搬道具。 沈绝侧眸看著她,只见她眼眸亮晶晶的,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戏还未开始,她便看戏台下的观眾,有爹娘带著孩子来看的,一家人其乐融融,有夫妻俩一道来的, 座位都紧凑些,手牵著手。 还有男子们结伴来看的,一群人磕著瓜子,说话声音颇大,果皮扔了一地,被旁边的人阴阳怪气了两句,勃然大怒,起了爭执。 小二赶紧来劝解,劝了半天,赔了两壶茶,两边才熄火不闹腾。 乔韞觉得有趣,一直盯著看。 沈绝也不打扰,眼眸淡淡注视著她,只看她嘴巴里那鼓鼓的一小块从左边到右边,又从右边到左边,著实是可爱极了。 不多时,楼下锣鼓一响,好戏开场。 今日唱的是一出《西厢记》——正是那出“月下佳期”。 乔韞趴在窗边,探著脑袋往下看。 戏台上的张生穿著青色长衫,俊秀儒雅,崔鶯鶯一身粉色裙袄,娇俏可人。 两人在花园中相遇,欲语还休,水袖翻飞间,满满的都是曖昧气息。 乔韞看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沈绝端著茶盏,静静看著她的侧脸。 他本以为她会看不懂,毕竟这齣戏的唱词文雅含蓄,若是没读过书的人,只能看个热闹。 可乔韞看得专注极了,偶尔还跟著轻轻点头,仿佛真的看懂了什么。 戏台上,张生和崔鶯鶯终於有了第一次肌肤之亲—— 不过是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崔鶯鶯便羞得转过脸去,张生也红了耳根,两人隔著一段距离,含情脉脉地对视。 乔韞看得更认真了,整个人都快趴到窗框上去了。 沈绝终於忍不住开口。 “看懂了?”他问,语气淡淡。 乔韞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兴奋。 “看、看懂了!”因为嘴里还有蜜饯,她说话囫圇,口齿不分明,听起来尤其的可爱。 “哦?看懂什么了?”沈绝倒是有些意外。 能一次听懂崑曲,倒是不错。 这曲子表面听著文雅,实际听懂才能知內容曖昧程度之深。 乔韞指著戏台上的张生和崔鶯鶯,一本正经地说,“登对。” 登对?这词她从哪学来的。 沈绝深深看了她一眼,“为何这么说。” “因、因为,方才有人说我们,说我们两个登对呀。” 乔韞从窗框边下来,挪到沈绝跟前,她戏也不看了,专心跟沈绝耐心的解释,“他们、他们看起来,关係很好,站在一起,都很漂亮,就是登对。” “……”沈绝了解了,她根本没看懂。 “他们、他们说我漂亮,你、你也漂亮。”乔韞笑著看他,“我、我们就,就登对。” “你看了半天,就看出了这个?” “昂。”乔韞接著吃她的蜜饯。 真是个木头。 沈绝无奈的放下茶盏,跟她说整个故事。 说完,他缓缓道,“现在演的这一出,是二人私会。” “他们二人互相喜欢,但不能在一起,所以偷偷见面。” 乔韞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因为门不当户不对,女方爹娘不允许。” 沈绝缓缓道。 爹娘不许? 乔韞想到了自己的爹娘,如果当初爹娘不同意她嫁给沈绝冲喜,那她岂不是现在还在后院饿肚子? 乔韞一想到那个可能性,就嚇得一哆嗦,瞬间低落下来。“那、那他们好可怜。” 怎么这儿又明白了? 沈绝见她伤心的样子不似作偽,实在是不明白她的头脑究竟在哪一路上。 明明对情爱一分不知,却心疼別的情侣无法终成眷属? “想到什么了,这么伤心?”沈绝乾脆直接问。 “我、我想到。”乔韞凑到他跟前,声音低落,“想到,当初如果、如果不能跟你,跟你洞房,我也,我也很可怜。” 第98章 糖渍 沈绝端著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半晌没动。 雅间里安静极了,楼下戏台的锣鼓声悠然传上来。 张生和崔鶯鶯还在月下私会,水袖翻飞,唱腔缠绵。 可那些声音仿佛隔了一层,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沈绝缓缓放下茶盏,静静地盯著她看。 她嘴巴里还装著那颗蜜饯,脸颊鼓起来一小块,活像一只偷吃了果子的松鼠。 乔韞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 “我、我说错了吗?” “没有。”沈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伸出手,“过来。” 乔韞从窗边下来,坐回他的跟前。 沈绝伸出手,將她嘴角沾著的蜜饯糖渍轻轻擦掉,糖渍沾染到了他的拇指指尖。 “有时候。”沈绝看了一眼自己手指尖沾染的糖渍,缓缓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实在是拿你没办法。” 他舔自己手指的动作,把乔韞看呆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舔手指还能这么好看的人,以前看过乔府的厨子偷吃,偷吃完还舔手指,动作有点噁心。 但是沈绝不一样。 他睫毛太长了,舔手指的时候,垂眸了一瞬,又倏然抬眸,露出他漂亮的黑眸。 黑眸直视她的眼睛,带著些许锐利的攻击性,却又像是鉤子似的,想要勾住她的魂。 乔韞莫名觉得嘴巴有点干。 她舔了舔嘴巴,唇边还有些薄薄的糖,还有他指尖方才抹过的一丝温热。 看到她的动作,沈绝的眼神越发深邃。 可下一瞬 ,令他想不到的是,乔韞忽然抓住他的手,咬住了他的拇指。 “!” 沈绝呼吸一滯。 她还特意舔了舔他的指尖,再放开,低头仔细看了看,朝他一笑。 “干、乾净了。” “……” 沈绝心中那根弦几乎要绷断,他呼吸急促,只觉得浑身躁动,理智控制之下,身体如弓弦一般拉紧。 他几乎要疯了。 她是真不知轻重! 可罪魁祸首却並没有犯错的自知之明,她已经转过头去继续看戏。 她看得津津有味,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沈绝已经无奈的闭上了眼。 戏散场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乔韞意犹未尽,一步三回头地跟著沈绝出了戏楼。 刚要上车,乔韞却转头看向远处。 华灯初上,街面上开始上灯。 半黑的街道逐渐有光,那光缓缓照亮了越来越多的地方,慢慢的,整个街面都亮了起来。 乔韞仰头看著那些灯,脸上露出单纯的笑。 沈绝静静看著她,也不著急催促。 她忽然转过头,“夫、夫君。” “嗯?”他淡淡应声。 “好、好看呢。” “嗯。” “回家吧。” 回去之后,乔韞才发现自己已经累得筷子都差点拿不动了,小腹还有些隱隱作痛。 但是美食在前,她还是坚持往嘴巴里塞东西。 沈绝发觉她懨懨的,蹙眉问,“怎么了,不舒服?” “没、没有,有点困。”乔韞说。 困也是正常的。 这小傢伙许久没出门,今日又经歷了许多,又专心致志看了那么长时间的戏,应该也累了。 “那吃完早些休息。”沈绝道。 “嗯嗯。” 乔韞吃的比正常要少了一些,洗沐之后早早就躺下了,把自己缩成一团闭著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沈绝总觉得她不太对劲,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正常温度。 兴许是累了。 沈绝正准备上榻休息,却听到秦暉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王爷。” 沈绝披上衣裳出了门,冷冷问。 “何事?” 秦暉有的时候不长眼,但是这种时候还斗胆来稟报,都是要事。 他面色严肃。 “王爷,乌斯藏那边的人传来的消息,內容跟上次的帐册一致。”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 沈绝蹙眉细看,里头有一张药方,罗列了十余味药材,其中几味沈绝认得,正是当年请来的世外高人诊断他体內毒素时,反覆提及的那几味。 他的目光落在药方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行字写的是:此方专供內廷,乙未年秋。 乙未年秋,正是他中毒的那一年。 沈绝將药方折好,收入袖中,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根据这个时间,去审问小林子,看看有没有对得上的。” “是,王爷。” “凝霜近日在何处?”沈绝又问。 “她上次莫名奇妙落了水,掉进泥潭之后便生了场病,到现在还没好,谨言嬤嬤会送些东西去,王妃也想去,被拦下了,怕被染了病气。” 秦暉一一匯报。 “嗯。”沈绝蹙眉,“可有什么异动。” “那只鸟传了好几次信,被咱们拦下了,都是问您的动向,都被拦下了,看传信,对方的语气越来越暴躁了。” 秦暉说。 “好。”沈绝缓缓道,“等她病好了,放出来,再给些假消息。” “是。” 夜风寒凉,沈绝咳了两声,喉头有些腥气。 “王爷,您的身子……尹神医也真是,出去找药这么久,还不回来。”秦暉实在有些担心,沈绝今日出门回来之后,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应当是累著了。 “尹嵐也回天乏术。”沈绝哑声道,“当务之急,是找到药方,他才有对症之法。” 秦暉著实是担忧极了。 虽然王妃来之后,王爷的身子肉眼可见的好了不少,也甚少毒发了,可是王妃又不是解药,王爷身上的余毒未清,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好了,你也去休息吧。”沈绝缓缓道,“对了,赵守信那边不能松,还有事要他办。” “是,王爷,您放心。” 沈绝回到屋內,吹熄了蜡烛上榻。 榻上往常睡得跟小猪似的人此时却忽然惊醒了,发出懒洋洋地鼻音,轻轻哼了几句。 沈绝一把將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声音低沉道,“睡吧。” “唔。”乔韞把脸埋进他的怀里,接著睡。 第二天一早,沈绝睁眼时,发现一向喜欢赖床的乔韞居然已经醒了,杵在他的身边,用被子裹著自己,一脸心虚的看著他。 “?” 这傢伙想干什么? 第99章 癸水 乔韞见他醒了,似乎更紧张了,浑身绷紧,眼神闪躲。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唇色比平日里更加苍白。 自从来了祁王府之后,她每日吃好睡好,气色已经好了许多,今日却又一朝回到之前,甚至更糟糕了。 “怎么了?”沈绝蹙眉,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烫。 乔韞却心虚的垂下头,“我,我没……没事。” 沈绝静静看著她。 她被他这么一看,更加瑟缩了些,两只手紧紧抓著被褥,指尖都有些发白。 沈绝的声音难得地放柔了些,“哪里不舒服?” 乔韞咬了咬唇,低下头,看了一眼身下的被子,又心虚的撇开眼,不说话。 这太奇怪了。 “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告诉我。”沈绝迫近她,双手掐住她的下巴,“我是你夫君。” 他强迫她抬起头,可是她一双眼睛立刻氤氳出泪花,眼眶也逐渐红了,隨后便是鼻尖发红,然后眼睛里的泪水就这么泛滥开来,眼睛里装不住,便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怎么还哭了? 他又没欺负她。 沈绝心中堵得慌,於是鬆开她的下巴,转而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我,我做错,做错事情了,夫君。”乔韞抽噎著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我把被子弄、弄脏了。” 她一面说,一面很纠结的慢慢掀开自己身上的被褥。 沈绝微微一怔,目光落在被褥上。 被面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跡,不算太大,但是蔓延开来,相当显眼,还有她身下,也有一大块。 乔韞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哭得更厉害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沈绝被她气笑了。 “这算什么错?” 乔韞抽噎了两声,惊讶看著他。 “你,你不生气?” “有什么可生气的。”沈绝无语了,“在你眼中,我便是那么小气的人?” 乔韞鼻子红红的,可怜巴巴的看著他。 “以前、以前也这样过,林氏……林氏骂我。” 沈绝浑身僵住了。 沈绝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將她搂在怀里,也不管那身下的被褥如何,只轻轻拍她瘦削的背脊。 乔韞缩在他怀里,终於放心了,於是抽抽搭搭地说。 “林、林氏……她说我、我晦气,说我不乾不净,……她说別人家的姑娘每月都有,我、我半年来一次,是、是身子有病,是不祥之人……” 沈绝的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可他的声音却越发柔和。 “小笨蛋。” “她骗你的,这不是你的错。” 乔韞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 “那,那我是不是要死了……我以前都很少的,这次,好多好多血……” “这是女子癸水,每个人都有,但也因人而异。”沈绝缓缓道,“有人每月都来,有人两三个月一次,都是正常的,半年来一次,也不算稀奇。” “而且量多量少,也看身子状况。” 乔韞眨了眨眼睛,泪珠还掛在睫毛上:“真、真的吗?” “夫君会骗你?”沈绝反问。 乔韞垂眸,仔细想了想,似乎觉得很有道理。 “夫君,你……你好厉害。”她忍不住说,“你、你知道的,真、真多。” “自然。”沈绝半点也不谦虚。 乔韞反应有些慢,似乎还在消化这些信息,半晌,她又问。 “那、那你,你不骂我?” “我为何要骂你?” “可、可是林氏说,弄脏被褥是、是晦气……” “那是她晦气,看什么都晦气。”沈绝冷冷道,“在祁王府,没有这种规矩。被褥脏了换一床便是,不是什么大事,更不值得你哭。” 乔韞泪眼盈盈的看著他,那眼神相当直白,仿佛看著什么救星一般,颇为让人有些受不了。 夫、夫君……” “你、你怎么,这么好。” 沈绝没开口,只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作为安抚。 “是不是肚子不舒服?”他问。 “嗯嗯。”乔韞指了指小腹,扁了扁嘴,“疼。” 沈绝心中有数了,昨夜开始她便不舒服,大抵是因为这个。 很快,谨言嬤嬤听到吩咐,立刻便带著丫鬟进来给乔韞换衣裳,床单被褥全都换了下去,乔韞身上的衣裳也换了一身。 谨言还带了些月事带,乔韞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不知道怎么用。 谨言心中震惊,“王妃您……以前没有用过?” 乔韞摇了摇头。 “没、没人告诉我。” 谨言心中仿佛被塞了块巨石,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连卖了身的小丫鬟都要用月事带,可乔府的嫡女居然没用过这东西,这简直是太荒谬了! “那,那王妃之前癸水来时,是如何……”谨言有些问不下去了,可乔韞却並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平静的说,“我,我就躲在屋子里,不、不出门。” “就穿,穿一条裤子,最后,洗掉。”乔韞说。 那时候她量少,这样倒是好办。 她现在有些害怕,自己还在一直流血,好痛好痛。 她的血不会流光吧? 谨言听到她说的,眼眶一红,几乎无法继续帮她穿衣裳。 “嬤嬤,你,你怎么了?”乔韞发现了她的情绪不对劲,关切的问。 “你、你也不舒服吗?” “没、没事。”谨言赶紧抹了抹眼角的泪花,看著乔韞,简直心疼不已,即使是这样,王妃还在关心她…… 谨言已经窝心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有人这么恶毒!连王妃这么好的人都要欺负。 帮乔韞换好了衣裳,谨言手指发颤,来到沈绝面前,把方才得知的事情一一说了。 沈绝面无表情听完,缓缓道,“知道了。” “您,您一定要……要给王妃討回公道啊,王爷!”谨言实在是忍不住,她平日里谨言慎行,一向不逾矩,今日真是受了巨大的刺激,实在是忍不住。 如果她有能力,早就衝进乔府,把那些人都千刀万剐了! “自然。” 沈绝缓缓说。 半个时辰后,许太医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祁王府。 方才在太医院,秦暉什么也不说,一脸焦急拽著他就跑。 他一路被秦暉拖著飞奔,进了茗香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带到了內室门口。 他心中七上八下的,手都在发抖。 上一次给祁王诊脉,他九死一生。 这一次居然被直接带到祁王府內室臥房,他猜想,恐怕这次,祁王是真的挺不过去了。 但是怎么就可著他一个太医薅啊,这次就不能换別人吗? 许太医欲哭无泪。 若是祁王死在他手上,他以后还怎么行医! 第100章 气血 可是许太医一走进茗香阁,就看到祁王好端端的站在那儿,甚至连轮椅都没坐,清瘦的身躯挺拔而立,仿佛一棵山崖间的青松。 “许太医。”沈绝的声音不咸不淡,正要继续开口说什么,可是许太医却拎著箱子上前,噗通一声跪下,“微臣参见祁王殿下!” “祁王殿下可是身子不適,微臣即刻为您把脉。” 沈绝被他打断话语,无奈垂眸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虽是平平淡淡,可他通身的气度却是慑人,只消一眼,许太医就是心中一咯噔,脑子里冒出无数的念头。 怕不是自己又说错话了?在祁王面前不可说身子不適? 还是自己跪得晚了,惹了祁王不开心? 又或是他进门的时候犯了什么忌讳? 还是他看到了祁王站起来的模样,要被杀人灭口? 还在想,沈绝却已经没有理会他,直接走了。 许太医更惶恐了,额头上又开始冒汗。 这时候,终於有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太医,不是我们王爷不適,是王妃殿下。” 许太医一抬头,只见是一个长相十分和善的嬤嬤,他顿时鬆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额间的汗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微臣失礼了。” “您这边请。”谨言给他带路。 茗香阁的內室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气,里头温度颇为暖和,温馨和煦。 榻上躺著人,纱帘已经降下,影影绰绰看不清晰,但是伸出来的那只细瘦的手,却昭示著那女子的身份。 许太医见过乔韞,当时他一看就知道这王妃体虚,可当时自己性命攸关,哪管得了別人。 如今他倒是心定了些,不是祁王爷就行,祁王这身子,回天乏术。 王妃这身子早该请大夫看看了…… 当然,如果不是请他,那就更好了。 谨言上前,给乔韞的手腕垫上了自家的脉枕,又在上头盖了张丝帕。 许太医將手指搭上去,凝神诊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沈绝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目光微沉:“如何?” 许太医没有立刻回答,又让王妃换了另一只手诊了一会儿,才收回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回王爷,王妃殿下的脉象……有些特殊。” “说。” 许太医斟酌著措辞,小心翼翼道:“王妃殿下的身子,底子是好的,先天稟赋不弱。只是……这些年似乎亏空得太厉害,气血两虚。” “我,我肚子好疼。”乔韞忍不住小声说。 “回稟王妃,腹痛,也是因为血海空虚,骤然来潮,胞宫失於濡养,故而作痛。” 这些都是常见的病症,所以许太医相当自信,他缓缓道,“只是王妃这症状,像是很长时间了……明明该是气血最旺的年纪,如此地步,应该还阻了身体正常生长。” 沈绝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可眼神却有些嚇人。 许太医咽了口唾沫,心说这也不是自己导致的,沈绝应该不会怪到他头上吧。 一旁谨言还想说话,秉明沈绝后,她轻声开口问。 “太医,我们王妃殿下这个年纪,只来了两次癸水,半年才一次,这又如何解。” “癸水半年来一次,正是气血不足所致。”太医又细细解释,乔韞身子如此,正是自保,本身营养不足,又月月来癸水,她的身子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沈绝听著,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深。 许太医偷偷看了他一眼,有点害怕,赶紧补充道。 “不过王爷不必太过担忧,王妃殿下的身子底子好,只要好好调养,这些都能解决。” “饮食要规律,营养要跟上,再辅以一些温补气血的方子,慢慢就能恢復正常。” “调养好之后,癸水也会逐渐规律,腹痛也会减轻。” “需要多久?”沈绝问。 “这个……”许太医想了想。 “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王妃殿下年轻,恢復起来快,只要不再亏空,很快就能见到成效。” 沈绝沉默了片刻,“她以前半年来一次,可会有什么后患?” “不会不会。女子癸水,因人而异,有人每月都来,有人两三个月一次,只要身子没有其他毛病,都是寻常,不会有后患。” 沈绝这才微微頷首。 女子癸水,寻常他看的药理书上所言极少,仿佛什么忌讳不可言之物,许多事情,他確实不了解。 许太医小心打量沈绝,心中颇感意外。 他行医多年,也去过不少达官显贵府上给人看诊,倒是极少见到沈绝这样不避讳的。 多的是男子觉得女子癸水污秽,即便对夫人女儿心中爱护,也不想沾染半点,听不得半句话,仿佛要污了他们的耳朵。 祁王如此,对王妃而言,也算是幸运。 许太医又想到祁王身体的毒,心中缓缓嘆气。 祁王在宫中如此疯,也是正常。 若他自己知道自己只有两年可活,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辞了太医院的职务,然后將柜子里的鸡矢白(鸡粪製成的中药)泼太医院院判一身。 许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臣开一个温补气血的方子,每日一剂,连服七日。” “另外,癸水期间要注意保暖,不能受凉,不能劳累,不能吃生冷寒凉之物。臣再开一个外用的热敷药包,放在小腹上热敷,可以缓解腹痛。” 他说完,偷偷看了沈绝一眼,见他似乎没有不满意的意思,心中鬆了口气。 方子开好,许太医又详细交代了用法用量,走出门的时候,脚步轻快了许多。 好好好,还活著,太好了,不给祁王本人治病就是好。 可是刚走到门口,许太医就被秦暉拦住了去路。 他心中一咯噔,十分识相的“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好汉,我行医多年,也算积德,从不杀生,也从不开毒药害人,劳烦您……” “说什么呢。”秦暉將手中的银钱袋子放在他的手里。 “王爷说连同上次的一起给,不能让你白跑。”秦暉笑眯眯的看著他怂怂的样子,心想这太医跪得可太利索了,一看就非常熟练。 许太医拿著沉甸甸的银子,还没来得及鬆口气,便听到秦暉补充了一句。 “王爷说你医术不错,下次还找你。” “……” 许太医落荒而逃。 茗香阁內,谨言去看著抓药熬药去了,沈绝坐在乔韞身侧,静静看著她。 乔韞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蚕蛹,只露出个脑袋,眼巴巴的看著他,之前哭过,现在她鼻尖还有些红红的。 她声音软软糯糯,小声问沈绝。 “夫君,我、我以后,每、每个月都会癸水吗?” “嗯,调理好了就会有。”沈绝的声音里不自觉带著温和的安抚。 “啊……”乔韞天都塌了。 “那,那每个月都要,都要弄脏被子,每、每个月都要肚子痛。” 乔韞更想哭了。 第101章 波澜 沈绝揉了揉她的脑袋,心中却也无奈。 “女子身体便是如此不讲道理,但也大可不必因此影响心情。” 沈绝伸手探进被子里,握住她冰凉的手。 “你若一直想著肚子疼,肚子疼便会一直折磨你,你会比旁人多感受更大程度的疼痛。” “那、那怎么办?”乔韞慌了,在被子里反抓住他的手。 “你该想,今天吃什么,晚上有什么甜点,明日花园里什么花要开了。” 沈绝说完,淡淡笑了笑,“当然,我自己也做不到。” 乔韞想到他之前毒发时的样子,心中忽然就觉得,自己这肚子疼,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忍。 她也从被窝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夫、夫君,那你,那你做不到,后来,怎么办的。” 乔韞问。 沈绝深深看了她一眼。 答案便在眼前,若是没有她…… 他正准备开口,却忽然听到她说。 “那、那我今天,今天上午想吃红烧鸡。” 乔韞不是不想知道沈绝的事情,只是今日早饭因为肚子痛,没吃出什么滋味,现在她已经馋了,一想到吃的,注意力就飞快转移。 “中午想吃桂花糖藕。” “晚上想吃红烧狮子头。” “……”沈绝无言。 她倒是安排的明明白白。 热敷药包先做好了,乔韞抱著药包捂著肚子,发出舒服的嘆气声。 沈绝没去书房,就在屋子里待著,坐在一旁的榻上,靠著窗户,一面百无聊赖地翻书,一面时不时看一眼外头的春光。 两年…… 说起来是两年,实则只有大概一年时间,他的身子他自己有数。 最后一年,他会像之前外头传言的那般,躺在床上发疯。 也许会手脚无力,日渐衰弱。 乔韞的腹痛让他想起之前独自躺在榻上感受痛到骨髓的经歷,不好受。 他眼眸深深,看向床榻上的乔韞。 乔韞已经睡著了。 她平日里睡顏恬静,睡得熟了会打轻轻的小呼嚕,尤其可爱。 可如今她下意识蹙著眉,手上捂著的药包也鬆了,滚落到一旁。 沈绝起身,来到榻上,伸手將她搂进怀里。 药包已经不热了,这药包本就无法热太长时间,聊做安慰罢了。 他伸出手,用手掌捂住她的小腹。 他的身上本就温度高,手脚更是温热,而她的小腹凉凉的,软软的,比她其他地方的温度还低。 沈绝蹙眉,把她的小肚子捂得更加严实。 乔韞还在睡,却不似方才那么紧绷,像是顿时放鬆下来,整个人松松垮垮得靠在他的身上。 沈绝轻轻嗅著她髮丝的香甜气息,也闭上眼睛小憩。 祁王府岁月静好,可外头却是波澜四起。 太子在门口当场道歉,夫妻双双把脸丟的事情,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太子在府门口被祁王堵著道歉,连门都没进去!” “太子妃花了几千两银子办的春宴,主角压根没来,白忙活一场!” “祁王妃那日可出尽了风头,太子送的赤金步摇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说『太扎眼』!” “太子也是,人家有夫之妇,他送什么步摇?这不是存心给祁王上眼药吗?”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那祁王夫妻如何了?” “那可悠閒,当天王爷王妃二人从太子府一离开,就转头去听戏了,逍遥得很。” “那还得是祁王爷,瀟洒至极啊。” “我朋友看见王妃了,听说长得跟天仙似的,哎哟,看了都挪不开眼,你都不能想像有多好看。” “你又没见过!” “我见过祁王爷啊,祁王爷当年那风采,绝对是天下第一,能与祁王爷相配的人,哪里是什么寻常人,咱们下次一定要去凑个热闹,夫妻俩那叫一个绝色。” 议论声越传越烈,不过隔了两日,就传进了皇帝的耳朵里。 御书房里,皇帝將手中的奏摺重重摔在案上,脸色铁青。 “荒唐!堂堂太子,在府门口当眾给祁王赔礼,成何体统!” 皇帝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还有那个乔婉,身为太子妃,不知规劝太子,反而大肆铺张办什么春宴,闹得满城风雨,她当太子府是什么?是戏班子吗?” 一旁的江公公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在御书房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 “沈绝那边呢,什么反应?” 江公公小心翼翼地回道。 “回皇上,祁王殿下……没什么反应。” “该吃吃,该喝喝,每日陪王妃看书认字,偶尔出门听戏,他的侍卫到处买各式新潮糕点,弄得京城糕点铺子都开始研究新玩意儿。” 皇帝嘴角抽了抽,“他倒是会享受。” “听闻王妃身子確实不適了,还请了许太医去上门诊治,现在大家都在传,太子爷……”江公公有些迟疑。 “传什么?你说。” “传言太子爷是乌鸦嘴…… ” “放肆!”皇帝一甩衣袍,在龙椅上坐下,气得吹鬍子瞪眼。 他喘了几口气,十分烦躁。 “不过太子也真是,好好的,惹沈绝干什么,本来沈绝就閒!”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江公公上前给皇帝倒茶。 “不行,不能继续这样。”皇帝皱眉,“你去请太后出面,务必,让这四个人和解,別再整这些事情出去丟人现眼。” “是,奴才马上去。” 乔韞的癸水终於到了最后一日,她的身子也轻了,人也恢復了气色,吃饭也更香了。 这日,她正在花园里蹲著看园丁种花,却忽然见谨言神色匆匆的从外头走过来。 “谨、谨言嬤嬤。” 她好奇看著谨言,“怎么,怎么这么著急?” “太后的口諭,王妃您……”谨言跟她说了两句,觉得事情要紧,还是去找沈绝。 沈绝正在书房,听完谨言转述,面色平静,神色却微沉。 太后邀请宫中亲近女眷,去御花园赏花吃茶。 太后还特意在口諭中加了一句。 “让王妃一个人来就行,祁王身子不好,还是在府上养著为妙,而且都是女眷,男子来了不方便。” 第102章 错愕 太后加上这一句,意图相当清楚了,意思就是让沈绝別去掺和。 沈绝闻言,虽然未开口,可谨言已经感觉到他周身的低气压。 “呵。”沈绝冷笑一声。 皇帝以为只要让太后出马,他便会乖乖听著? 不远处,乔韞踩了一脚泥过来了。 “夫、夫君!” 沈绝一抬头,猛地怔住。 乔韞因为癸水腹痛,在屋子里闷著躺了好几天,她今天终於感觉浑身有力气了,在园丁那儿挖了半天的土,学种花。 就这么动了一会儿,她就出了一身虚汗,身上的衣裳也被泥巴弄脏了,脚底下全是黏糊糊的泥,走过来踩了一路的脚印。 她的头髮也有点乱了,髮丝垂坠在耳边一捋,一点也不听话,隨风乱飘。 阳光下,她咧著嘴笑,眼睛弯成月牙儿,手中抓著一支桃花枝,一面拎著裙摆一面朝沈绝跑过来。 “夫君,看!”她把桃花枝递给沈绝,“好、好看吗?” 沈绝接过花,视线却是落在她的身上。 “嗯。”他缓缓道。 “啊……”乔韞这才注意到自己一脚的泥,她回头一看,只见自己一路跑过来的路上都未能倖免,到处都是泥巴。 她的笑容敛了一些,有些心虚的看向沈绝。 “一会儿让人扫了便是。”沈绝伸手,替她捋了捋额间凌乱的髮丝,“不打紧。” 谨言看到乔韞的笑意,原本满心的欣赏,觉得王妃笑起来可真是好看,可一走近,她却发现不妙。 “王妃怎么出这么多汗。”谨言有些慌了。 方才她刚拿到口諭,心中著急六神无主,没注意到乔韞的状態,所以疏忽了。 “春日容易受寒,王妃儘快去洗沐,小心吹风。”谨言满脸担心。 “好。”乔韞乖乖点头。 谨言便也不管那什么口諭的事情了,陪著乔韞去洗沐间。 天大地大,王妃的身体最大,宫中的那些勾心斗角,还是交给他们家王爷去想吧。 等到乔韞清洗乾净,绞乾了头髮,换好了乾净的衣裳,坐在桌前小口小口的吃糖蒸酥酪的时候,沈绝终於重新出现。 他坐在她跟前,见她吃得正香,也不想开口。 乔韞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有些小纠结的舀了一小勺酥酪递给他。 “只、只有一碗。”她眼巴巴的说,“给、给你尝一点吧。” 她其实不捨得的,但是沈绝一直看著她,看起来很想吃的样子,她不给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给多了又捨不得。 沈绝见她那纠结的样子,也不跟她客气,一口便吃了。 她只舀了半勺,入口便没了。 “太少了。”沈绝逗她,“不够吃。” 乔韞一听,咬住了唇,双手紧紧抱著那小盅糖蒸酥酪,纠结万分。 沈绝故意就这么看著她,也不说別的,只静静地等。 “那,那……”乔韞又舀了一勺,这次终於多了一些,送到他嘴边,“那你省、省著点吃。” 沈绝还是一口吃掉了。 乔韞有些著急,“你、你这样吃尝、尝不出味儿。” “我喜欢这样吃。”沈绝故意伸手抓住她一整个小盅,即便她双手抱著,可他还是轻鬆把那小盅从她手里抽出来。 “剩下都给我。” “啊……”乔韞天都塌了,眼巴巴看著沈绝手中的小盅,有些著急,“你,你还给我。” “不给。”沈绝將勺子舀进去,舀了满满的一勺,像是要吃。 乔韞站在原地,可怜巴巴的看著他,也不动了。 一旁的谨言是真的看不下去了,虽然伺候了沈绝这么多年,对他又敬又畏,可是这么欺负乔韞,那还是人吗! 谨言真恨不得上前去替乔韞把那小盅抢回来。 可是下一瞬,沈绝却把小盅重新放回了桌上。 “你若是单独赴宴,怎么让人放心。”他深深看著乔韞,將小盅往她那儿推了推。 “吃吧,都是你的,不够再让周康去做。” 乔韞这才明白他是故意逗自己,心情一下好了不少。 等她吃完,谨言替她细细擦拭,沈绝才问。 “太后想让你去宫里赏花,想去吗?” 乔韞一愣,下意识看向沈绝。 “赏花?” 赏花……她上次就听到乔婉邀请人去赏花,如今太后又要赏花,她十分疑惑,下意识问。 “家、家里有很多花呀,为、为什么要出去赏?” “太后是想见见你,当然,那天还会有別人去,比如,乔婉。”沈绝缓缓道,並看她的反应。 听到乔婉,乔韞果然皱了皱眉。 但是她很快就抬起头说,“太、太后,脾气好,我不怕,夫、夫君一起去,更不怕。” “但是太后让你一个人去。”沈绝如实告诉她,“你若不想去,便同我说,可以回绝。” 谨言有些惊讶。 太后是宫中为数不多一直对沈绝不错的人,时常替他说话,如今回绝太后的好意,对沈绝而言,並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谨言明白,沈绝是不放心乔韞,不放心到……寧愿得罪了太后,也不愿意让王妃受一点委屈。 “可、可是……是太后。”乔韞也有些明白,那是太后,不是別人。 “说到底,不过是宴会。”沈绝轻描淡写,眼眸平静,“除了生死,没什么大事,太后也好,皇帝也罢,回绝也无妨。” “只要你不想去,就可以不去。” 谨言这回確实是惊愕不已。 虽说沈绝自从病了之后,便一直视寻常人所看到的权力金钱如敝履,可是將这种万事都不放在眼中的特权平等的交给另一个人,谨言还是头一次见。 屋子里沉了下来。 乔韞像是知道这件事很重要,她垂著脑袋,像是在思考。 谨言心中提著一口气,等著她的答案。 当然,选择去,是最好的,太后大抵没什么恶意,只是想调节一下祁王与太子之间的恶劣氛围。 可是,乔韞確实不太適合那种场合,她心思单纯又直接,容易被人利用,惹祸上身。 “我、我想去。”乔韞忽然说。 沈绝原本正好整以暇等著。 他早已做好了替她兜底的准备,也知道她大抵是不想去的。 可当乔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沈绝第一次觉得有些错愕。 “什么?” 第103章 要去 “我,我想去的。”乔韞抬眸看著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她再一次用力说,“要去的。” “你……”难得一见的,沈绝面上露出十足的错愕。 他蹙眉,静静看她。 可乔韞实在是容易懂,表情都写在脸上。 她並不是真的想去,而是觉得自己应该要去,沈绝几乎一瞬就明白了,乔韞是在为自己考虑。 她虽然反应慢,却知道谁对谁好,谁要关照谁。 所以她明白太后对沈绝好,沈绝拒绝太后,不太好。 “既然你想去。”沈绝见她一副坚持的样子,便缓缓道,“那便准备准备,明日一早入宫。” “嗯。” 沈绝没有多问,离开了茗香阁。 傍晚,吃完了晚饭,正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却见远远的走来一个人,乔韞眯著眼睛一看,却是有段时间没见著的凝霜。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自从凝霜落水之后,乔韞也忙起来,没时间去看她。 后来凝霜又忽然生了病,谨言更拦著乔韞不让她去了。 如今一见,凝霜像是瘦了一圈,她的脸色苍白,眼下掛著淡淡的青黑,显然病还没好全。 “王妃殿下。”凝霜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还有些沙哑。 乔韞看她这样,有些担心。 “你、你病好了吗?怎么瘦了这么多?” 凝霜垂著眼。 “回王妃,奴婢已经好了,这些日子没能伺候王妃,奴婢心中不安。” 谨言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凝霜,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暗自留心。 乔韞却说,“没、没事,祁王府,很多人呢,不,不差你一个的。” 凝霜闻言,脸色更难看了。 谨言差点没忍住笑。 “王妃殿下。”凝霜也不气馁,她抬起头,目光恳切,“听闻明日您要入宫,王爷无法同去,奴婢实在担心,想与您同去,保护您。” 乔韞闻言,有些疑惑。 “可、可是,太后没有请你呀。” “……”凝霜一时间不知道乔韞是故意气自己还是无意间刺激自己。 若是旁人这么说,凝霜相当能確认此人一定是在装傻。 可面前偏偏是乔韞。 於是凝霜只好解释,“只要王妃愿意带奴婢,奴婢便能入宫。” 乔韞拿不准,看向谨言。 谨言頷首,与她柔声道。 “王妃殿下,王爷说了,您的事,您说了算。” 乔韞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大的权力。 她想了想,问凝霜,“你、你这么想去,是,是想去看花?” 凝霜闻言,也想不到別的理由,便用力 点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奴婢从小就没怎么看过花,听闻太后宫中的花儿最是艷丽。” “可、可是乔府不是挺多花的吗?” 乔韞下意识问,別说凝霜了,就连她自己,都在乔府见过不少花儿呢,只不过不让她碰而已。 凝霜顿时僵住了。 “奴婢……之前一直在外院伺候,很少去花园。” 凝霜硬著头皮解释。 乔韞“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她看了看凝霜瘦削的脸,又看了看她苍白的唇色,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那你明日跟我去吧。”乔韞说。 “不过、不过你要多穿些,別、別又病了。” 谨言在一旁看著,没有说什么。 她心中清楚,凝霜此举必有缘由,但王妃已经做了决定,她不好反驳。 况且,明日入宫,太后设宴,人多眼杂,凝霜就算有什么心思,也未必敢在太后面前动手。 夜里,沈绝从书房回来时,乔韞已经洗漱完,窝在被子里。 她手里还拿著一本沈绝之前给她挑的山水花鸟画册,看得津津有味。 沈绝见她一脸轻鬆的模样,对於明日的鸿门宴,似乎也並不紧张害怕,倒也放心了些。 “明日入宫,谨言一个人陪你够吗?”沈绝在床榻边坐下,隨口问。 乔韞放下画册,掰著手指头数。 “谨、谨言嬤嬤去,凝霜,她,她也去。” 沈绝微微挑眉:“凝霜?” “嗯。”乔韞点头,“她、她说想去看花。” 沈绝沉默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道:“隨你。” 乔韞重新拿起画册,像是被画册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沈绝看了她一会儿,一把抽走她手中的书,缓缓问。 “你不怕吗?” “……怕、怕的。”乔韞说。 “我、我一想到明天,明天乔婉也在,我、我就害怕。” 沈绝眯眼看著她,莫名的,胸口闷得慌。 “我,我装作不,不害怕,你就不会太担心了。” “……”沈绝莫名说不出话来。 乔韞磨蹭著凑上前,抓住他的手,认真说,“夫、夫君。” “嗯?” “我会,会勇敢的。”她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我,我虽然一想到明天,心就跳、跳得特別快,但是,我这次,努力不给夫君丟人。” 他的掌心触及她的胸口。 瘦瘦的没什么肉,但是一颗心在胸口跳得极为有力。 “你何曾给本王丟过人。” 沈绝缩回手,却把她拽进自己怀里。 “夫、夫君?”乔韞的脸埋在他的胸膛。 她发现他胸膛中的那颗心也跟自己一样,跳得有些快。 “明日多听谨言的话,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记下来,告诉我,好不好?” “好,好的!”乔韞点点头。 第二日,谨言几乎是把乔韞往最精致的程度去打扮,从头到脚,全副武装。 鹅黄色的春衫,腰间繫著浅碧色的丝絛,下裙裙摆处用银线绣著几丛兰草,外罩了一层白色的轻纱,走动时兰草若隱若现,灵动极了。 浅鹅黄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少女的稚嫩与活泼尽显,却又不失雅致,不觉得轻佻,绝对是老人家喜欢的装扮。 头髮也细致的梳过了,没有太复杂的簪饰,却与衣衫搭配了一整套,並配上了坠了黄水晶的步摇,走起路,轻微的发出些响声。 谨言小心地给乔韞戴上了太后赠的翡翠鐲,鐲子碧绿通透,与腰间丝絛相得益彰。 凝霜也收拾好了,早就等在马车前,三人就这么上了马车,上车后,车夫未出发,乔韞忽然掀开帘子,四处寻找,果然看到了佇立在不远处的沈绝。 “夫君,我、我走啦。” “……”沈绝喉头一紧。 车帘放下,马车离开祁王府,不过一瞬,沈绝便吩咐道。 “秦暉,备车。” 秦暉一愣,“王爷?不是说……” “备车,听不懂吗?”沈绝的声音很明显,有些焦躁。 第104章 拦路 马车快要驶入宫门口时,乔韞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远远的,宫墙高耸,朱红色的墙壁在晨光下顏色醒目,仿佛一座巨大的红色山石朝人压过来。 她放下帘子,回到车厢內,心中有点慌。 奇怪啊,之前跟沈绝来宫里的时候,好像也没有这么害怕呀。 谨言似乎发觉她的情绪,温柔的抓著她的手,轻柔道,“王妃您不必担忧,有我陪著您一块儿。” 她资歷深,与太后身边的老嬤嬤认识,与江公公也相熟,也正是因为这个,沈绝恐怕才放心乔韞入宫。 乔韞点点头,又看向凝霜。 凝霜坐在她的对面,垂著眼,安安静静的,她身上仿佛有种奇怪的感觉,如果她不出声,好像很难注意到她的存在。 乔韞看不出凝霜的情绪,好奇问。 “你、你紧张吗?凝霜。” 凝霜抬眸,似乎没想到乔韞会主动跟她说话。 她顿了顿,摇头。 “奴婢不紧张。” “那,那你好勇敢啊。”乔韞有些羡慕,然后伸出自己的手给她看,“我、我的手在抖。” 凝霜看著那只细瘦的、微微发颤的手,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被派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心跳得很快,手指在发抖。 可是她不能害怕,她咬著牙,去替沈息杀人灭口。 即便当时的她还是十几岁的小丫头。 她实在是不会演戏,不会撒谎,表演能力极差,所以她一般沉著脸不说话,假装自己不存在。 一旦暴露,她便乾脆直接扔掉计划,直接硬来。 乔韞如今周围无数人对她虎视眈眈,与自己当初,其实也没什么区別。 凝霜想,哦,不对,乔韞到祁王府后,有很多人爱著。 她心中羡慕又难过。 “王妃不必担心。”凝霜听到自己说,“太后很喜欢您。” 乔韞看著她,觉得她似乎有点不开心。 “凝霜,你,你要吃,吃芝麻酥吗?” 她从隨身的小口袋里拿出一个芝麻酥,递给凝霜。 凝霜十分惊愕。 乔韞刚才不是还在紧张吗?这是? 她一抬头,便撞进了乔韞柔和又清澈的眼睛里,她的眼神实在是不会骗人,满眼都是真诚和对她的关心,好像在问,你怎么不开心呀? 凝霜心中一动,莫名想起当时自己的手被烫到的时候,乔韞衝上去端汤的模样。 这个傻丫头…… 凝霜的手不受控制地接过那颗被糯米纸细细包裹住的芝麻酥,塞进嘴里。 “谢谢王妃……” “不、不客气。”乔韞说,“芝麻酥,甜、甜甜的,吃了会开心点。” 凝霜呼吸一滯。 她看出来了。 凝霜心中顿时复杂万分。 谨言在一旁,不动声色观察著,没有开口。 总之今日有她在,凝霜即使动什么心思,她也会拦住。 马车抵达宫门口,换成了轿子,乔韞直到御花园附近下轿。 这儿早有太监在门口候著,见了乔韞,堆著笑脸迎上来。 “祁王妃到了,太后她老人家念叨您好一会儿了,快请进。” 乔韞点点头,跟著太监往里走。 谨言跟在后面,刚迈上台阶,就被另一个太监拦住了。 “这位是谨言嬤嬤吧。”另一位太监脸上堆著笑,上下打量著谨言,谨言心中一咯噔,忽然升出些不妙的预感。 “是,这位公公,是有什么事情吗?”谨言有条不紊,淡淡笑著问。 “是这样的谨言嬤嬤,奴才也不是刻意为难,只是今日太后设宴,是想和解太子妃殿下与王妃殿下的一些不快之事。” 那公公见谨言看著自己的视线越来越凌厉,不自觉的,他的身子也鞠得越来越深,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倒了似的。 乔韞见谨言被拦住,回头一看,就看到谨言与平日里完全不同的,凶巴巴的眼神。 她一惊,不由得回头问,“怎、怎么了?” 谨言安抚的看了乔韞一眼,又问面前的小太监,“所以呢,为何要拦我。” 小太监十分紧张,脸上的笑意已经有些撑不住了,但还是硬著头皮说,“是、是太子妃殿下与太后说,之前与王妃的不快大多是因为王妃身边跟著的嬤嬤与王爷,与王妃本身没什么矛盾……” 谨言面色沉沉,乔韞一愣,明白了这些人是故意不让谨言进来。 “不,不行,我需要嬤嬤。”乔韞难得硬气一次,上前想要抓住谨言的手,“谨、谨言嬤嬤,进来……” 这时候,周围的太监和宫中的侍卫围了上来。 方才那位迎接乔韞的引路太监上前来淡淡一笑,“王妃殿下,不要为难咱们这帮奴才嘛,咱们也是奉命行事,今日到御花园赏花,太后特意设了重重保护,请您放心,一定不会有事的。” “况且,您不是还带了一个贴身侍女吗?” 引路太监看了一眼一旁的凝霜,凝霜立刻上前来,“谨言嬤嬤请放心,奴婢一定照顾好王妃殿下。” “……”谨言呼吸急促。 更不放心了! 可是现在跟这些太后的人起衝突实在不是明智之举,谨言也明白,自己是被乔婉故意针对了。 她无奈,只能行了个礼,“那既然如此,我就在外头候著。” 她朝乔韞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小心。 乔韞也许是过於紧张,也许是提高了警惕,一下子就看懂了谨言的眼神,小声对她说,“放、放心。” 怎么可能放心! 目送乔韞的背影消失之后,谨言立刻去想办法传信。 她快步走到一处僻静的迴廊拐角,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哨,吹了一声。 那哨声极轻极短,像鸟叫,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不过一会儿,一个穿著太监服饰的年轻男子从迴廊另一头走过来,与谨言擦身而过。 一个瞬间,太监迅速低声道。 “王爷吩咐,今日由属下跟著王妃。” “您放心,属下就在暗处,不会让王妃出事。” “王爷也来了,即刻就到。” 什么?王爷也来了? 谨言悬著的心顿时落下来大半,稍稍一放鬆,她便不由得有些想笑。 王爷果然还是忍不住。 第105章 难吃 乔韞进入御花园之后,便被人引至与上一次设宴的地方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儿更加私密,不像之前那般宽阔广大,环视四周只见曲径通幽,小径弯曲往前,怪石嶙峋,周围都听不到什么人声。 小径走到头之后,便看到一处暖房。 这暖房不大,却很是精致,太后坐在正中央的主位上,正在与长寧公主喝茶说话。 长寧公主面色似乎有些灰暗,与上次见面相比,看起来像是经歷了什么事情,眼眸有些黯淡,太后面露慈祥,似乎正在劝她。 乔韞一出现,太后眼眸一亮,朝她招招手,“哎呀咱们丫头来了,快,快来坐。” 乔韞便乖巧的来到她的跟前,十分认真又笨拙的朝太后和长寧长公主行了礼。 “免礼,免礼!丫头今日气色比之前看著好多了。” 太后抓著她的手,慈爱地拍了拍,与一旁的长公主打趣道。 “看来这个沈绝,养自己一般般,养夫人倒是在行。” 长寧长公主脸上扯出一个笑容,可隨即又想到什么,眼神又悲伤起来。 “他啊,他的身子……唉。” 太后赶紧眼神示意她,长寧公主这才想到乔韞还在此处,顿时不说话了。 太后见乔韞还戴著自己给的鐲子,心中欢喜,“你看,哀家挑得没错,这顏色真是衬你。” 太后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越看越是喜欢。 “丫头真是天生的好看,也没用什么脂粉,怎么皮肤就这么白,真是赏心悦目。” 乔韞被太后揉了揉脸。 她有些不太习惯被人揉脸,想要拒绝,又觉得推开太后不太好,看起来有些窘迫。 可是她越是窘迫,太后越是觉得她天然的好玩,恨不得把她抱著。 “吃些点心吗丫头?” 乔韞刚刚一眼就看到了太后面前的点心。 这些点心仿佛用尺量过似的,相当的规整,外皮雕了极为复杂的花儿,看起来富贵又精致。 她有些犹豫,沈绝说过,別人给的东西不能吃。 可是这是太后…… “怎么,不喜欢?”太后又问。 “喜、喜欢。”乔韞点点头。 “那为什么不吃啊?”太后带著笑意又问。 “夫、夫君说,不能吃。”乔韞老老实实说。 太后早就猜到了这其中有沈绝的手笔,但是听到乔韞说这话,却还是忍不住开怀笑了起来。 就连一旁的长寧也忍不住笑了,“王妃真是可爱又乖巧,这么听夫君的话。” “唉,也不怪沈绝,他当初中毒,谁也没想到……”太后想到当年的事情,也是悵然,“提防是自然的。” “不过,王妃是来赴宴的,如果什么都不吃,就这么干坐著怎么是好?回头难道还要饿著肚子回府吗?” 长寧笑著说。 “罢了,来人,试毒。”太后笑著吩咐道。 立刻便有小太监上前来,用银针试了毒,然后太后仿佛为了让她放心似的,自己先吃了一块。 “如何?这下敢吃了?” 都到这份上了,乔韞即便是反应再慢,也明白今日这点心是非吃不可。 她便乖乖捻了一块,咬了一口。 乔韞原本还带著些期待,以为雕花这么漂亮的点心,一定不会难吃,可是刚咬一口,她就发现,好干,好硬…… 过量的糖並没有让点心更加的好吃,反而让这块东西发腻。 入口乾巴易碎,碎在嘴里都是粉粉的渣,让她噎得慌。 乔韞刚吃了一口,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 这点心跟祁王府的,根本没法比! 太后见她表情相当微妙,不由得开口问。 “味道如何?这是宫中独有的糕点,外头是吃不到的。” 乔韞一愣,忽然有些心疼太后。 太可怜了,这么难吃的糕点,居然只给宫里太后她们吃。 乔韞有些为难,有些迟疑,又有些不確定,试探一般的看著太后,点点头,“好,好吃?” 她觉得当著別人的面,说一个点心难吃,有点太残忍了。 太后和长寧公主见她如此,只以为她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人都呆了,不由得对视一眼像是有些忍不住发笑。 乔韞低头慢慢啃糕点,长寧公主似乎有话要跟太后说,但是因为乔韞在场欲言又止,太后看了她一眼,缓缓对乔韞道。 “时辰还早,你姐姐还未到,丫头,你先去別处看看花,一会儿宴席开始,再过来。” “好,好的。”乔韞闻言,行了个礼,带著凝霜离开。 说是离开,她也不知道去哪,手中这个糕饼没有茶水陪著吃,实在是有点噎得慌,她有点不想吃了。 算了,带回去慢慢啃吧。 她从怀里掏出帕子,將那糕点仔细包好,放进了口袋里。 “王妃既然不想吃,为何不扔了它。”一旁的凝霜见此,不由得开口问。 “不,不行。”乔韞坚定的摇头,“不、不能浪费粮食。” 凝霜一愣,下意识道,“可王妃现在根本不缺吃的……” “不、不行的。”乔韞站定,皱眉看著她,脸色非常严肃,“即使不、不缺,也不能浪费,它们会,会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 这都哪来的词! “王妃,您这边走。”凝霜闻言,不置可否,只把她往僻静的道路上引。 正值宫宴,侍卫都聚集在太后处,这儿偏僻幽静,没什么人,正合適动手。 凝霜知道,自己是必须要动手的,不然自己呆在祁王府,半点作用都没有。 太子殿下说了,不能伤到乔韞,可又要对付沈绝,她又没有本事伤到沈绝,一来二去,只能从乔韞下手了。 她们走在矮桥上,两边都是水,乔韞很小心的走在最中间,仔细让自己不要掉下去。 凝霜看著她的背影,手伸出去,动作却有些凝滯。 真要推吗? 好像也没必要。 太子说到底只是想对付沈绝而已,並不想对付乔韞。 再说乔韞身子这么瘦弱,今日又有些寒凉,落水若是生了病…… 不对,她害人,想这么多做什么。 凝霜纠结又迟疑,半天下不定决心要推,可是手再次伸出去的时候,她的脑袋上却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什么人!”凝霜顿时回头,眼神凌厉。 “你这丫鬟,在祁王妃后面手比比划划做什么呢!”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树上传来。 乔韞一愣,转头朝著树上看去。 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蹲在树上,对凝霜怒目而视。 第106章 芝麻酥 凝霜虽然不认识这个孩子,却看出这孩子並非善类。 因为方才,她居然没有感觉到这孩子的气息! 怎么可能,这孩子看起来这么小。 除非从小就学了吐息强身健体。 弦月居高临下看著凝霜,几乎是用鼻孔看人,仿佛將她一眼看透一般,嘴边含著冷笑,“丫鬟,你想推祁王妃对不对?” 凝霜心中顿时一慌,扯出笑来,“怎,怎么会……” 乔韞却有些发呆。 这是弦月郡主,她认识的,可是她又不认识…… 因为此时的弦月郡主,根本不像第一次见面那时可可爱爱天真单纯,睁著清澈的大眼睛乖巧喊人。 她此时脱了鞋,蹲在树杈中间,大剌剌的翘著腿,居高临下的看著她们俩,眼神冷漠。 “弦、弦月郡主。”乔韞上前两步,有些著急,“要,要不要先下来,再、再说话。” “下来?我为什么要下来。”弦月看向乔韞,“你命令我?” “虽然你是祁王妃,但你也不能命令我。” “王妃殿下,还是不要惹事了……”凝霜感觉这个丫头相当不好惹,心中有些迴避,想要把乔韞拉走。 可是乔韞却挣开了凝霜的手,依旧回到树下,仰著头非常认真的说。 “树、树上危险,郡主,还、还是快些下来。” 弦月有些不耐烦。 她搞不懂这个王妃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执著,自己在树上待著,关她什么事? “我又没碍著谁,心情不好在树上散心,跟你有关係吗?” 弦月冷眼看著她。 “因、因为,我就是,你这么大的时候……”乔韞顿了顿,“从、从树上摔下来,把,脑子摔坏了。” “我,我担心你,不放心,你一个人在树上。” “……”弦月猛地一怔,脸色变得有些不自在。 “真的吗?” “嗯。”乔韞点头,“结、结巴也是。” 弦月沉默了很久。 她张了张嘴,有点想跟乔韞道歉,可是旁边有那个凝霜,她不想给好脸。 “你让这个丫鬟走远点,我就下来。” “凝霜?”乔韞看向凝霜,“要不,你,你先去那边等我吧。” “是。”凝霜也不想离这个小孩太近,这小孩太早熟了,小丫头的样貌,冷淡的眼神,仿佛能看透人。 宫里长大的孩子,能有几个简单的。 凝霜走后,弦月看了乔韞一眼。 “我跳下来,你能接住我吗?” “啊,不、不行吧……”乔韞有些发虚,弦月待的地方有两人高,实在是太高,她觉得自己接不住。 “逗你的。”弦月自己踩著树枝,利索地慢慢从上边爬了下来,动作相当熟练,一看平日里就没少干这事。 她轻轻一跃而下,重新穿好了鞋,朝乔韞勾了勾手。 乔韞下意识蹲下来与她平视。 弦月对她的反应相当满意,“你真乖。” 可是下一秒她就不高兴了,“这么乖,是不是经常被人欺负?刚刚那个丫鬟想推你,你知道吗?” 乔韞老老实实摇了摇头,有些疑惑,“她,她为什么要推,推我呢?” “因为她是坏人啊。”弦月看著乔韞,实在是受不了,“你这么傻,怎么活到现在的。” 乔韞也没觉得她在骂自己,反而认真想了想,说,“每、每天都认真吃饭。” “……”弦月一时无言,但並不妨碍她的脑子被乔韞带偏,“饭有什么好吃的,没意思。” “好,好吃的。”乔韞急了。 饭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她不许弦月这么说。 “不好吃!”弦月终於显露出孩子的一面,跟她犟起来,“就是不好吃!” “那、那是宫,宫里的不好吃。”乔韞从兜里拿出自己的芝麻酥,递给她。 “这个,好,好吃。” 弦月看著她递给自己的芝麻酥,一面满脸提防的说,“你不会下毒吧。” 一面身体很诚实的抓起那个芝麻酥。 她闻了闻,好像有点香。 “我不爱吃芝麻的,甜腻。”弦月一面说,一面咬了一口。 脆脆的,一股浓烈芝麻香气扑鼻而来,入口是淡淡的香甜,丝毫没有黏腻感。 弦月一愣,又咬了一大口。 这不对啊? 她活这么长时间吃的都是什么难吃的东西! “好,好吃吧。”乔韞笑了起来,有些得意,“我,我们府上,周,周大厨做的,可好吃了。” “哼,也就一般吧,再给我一块。”弦月伸手。 乔韞又老老实实给了她一块。 弦月吃完,又伸手,乔韞翻了翻兜里,皱起眉头。 “没、没了。” “你怎么不多带点?”弦月正吃到兴头上。 “我,我给自己带的。”乔韞委屈地看著她,“我也,也没有的吃了。” “……”弦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甚至难得的,生出几分愧疚来。 “那不好意思哦。” “没、没事,我家里还有很多。”乔韞“安慰”道。 弦月一听,反而更来气了。 家里有好吃的了不起啊! “我要去你家吃。”弦月气鼓鼓的说。 “好,好啊。”乔韞一口答应,但是隨即又想到沈绝,沈绝好像不喜欢別人到家里来,她忽然有些迟疑。 “但、但是我要问问,问问夫君。”乔韞补充了一句。 “没事的。”弦月挥了挥手,仿佛对此事了如指掌,“只要你说,你夫君肯定同意。” “真,真的吗?”乔韞疑惑。 “真的。” …… 御书房门口,江公公小心翼翼的把门口的不速之客引了进去。 “您怎么有空来,皇上正在批阅奏摺呢,您要不……” “閒来无事,过来看看皇兄。”沈绝油盐不进,江公公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罢了罢了,还是让皇上自己来吧。 这位神仙,他可惹不起。 江公公把沈绝的轮椅推到皇帝跟前,皇帝正在批奏摺,硃笔悬在半空,听到动静,抬眸看了一眼。 只见沈绝好整以暇的把玩著手中一枚玉扳指,面上带著淡淡的笑,正在四处“欣赏”御书房的摆设。 “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府上休养吗?”皇帝放下硃笔,也不让江公公上茶,一副送客的架势。 “但我夫人今日入宫赴宴,臣弟一个人在府里待著也无趣,便来皇兄这儿坐坐。”沈绝半带笑意,“皇兄別来无恙啊,不会赶我走吧?” 皇帝嘴角抽了抽,皱眉小声问一旁的江公公。 “太后那宴席到哪一步了?” “回稟皇上,还没开始呢。” “……”皇帝的脸色仿佛便秘。 第107章 探花 皇帝清了清嗓子,安抚道。 “太后宴请宾客,应该还有些时辰,十五弟若是閒著,不如在宫中四处逛逛。” “是啊,臣弟这不就来了。”沈绝也不跟他客气,朝江公公伸出手。 江公公这人最会看人眼色,一见沈绝如此,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自己行动了起来,上前扶住了沈绝。 沈绝就这么顺理成章的下了轮椅,稳稳噹噹坐在了皇帝的对面。 等到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皇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江公公躲开皇帝的眼神不敢吱声。 沈绝又道。 “有茶吗?渴了。” “啊……”江公公试探的看向皇帝。 皇帝脸色僵硬,咬牙说,“愣著做什么,还不给十五弟看茶!” “是,是!”江公公里外不是人。赶紧下去亲自泡茶,躲开这神仙打架的锋芒。 “既然十五弟愿意在此,朕也不拦著,请自便吧。”皇帝仿佛十分淡然,重新坐下来,拿起了硃笔。 沈绝微微勾唇,也不干別的,就閒著,好整以暇的盯著皇帝。 皇帝被盯得难受,手中的奏章半个字也没看进去,终於忍不住道。 “十五弟今日来还有別的事吗?” “別的事?”沈绝思忖片刻,却像是忽然想起些什么似的,“皇兄这么一说,倒是让臣弟想起一些事情。” 也许是沈绝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也许是沈绝一副要跟他探討到底的架势,皇帝顿时心中一咯噔,觉得自己似乎上当了。 果然,沈绝淡淡一笑,慢条斯理的从事情的最开始说起。 “不知皇兄是否记得,之前臣弟跟皇兄討要一些事务打发时间,最后选了茶马司的事情。” 他当然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 又是上门又是查帐,把茶马司搅得一团乱。 “皇兄想不想听听,臣弟查到些什么?”沈绝反问。 “……但说无妨。”皇帝应允道。 “那就要从茶马司建立之初说起,当年……” 皇帝硃笔差点握不住,从这儿开始吗? 太后的宴会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时辰不早,乔韞觉得应该回太后那边了,便抓住弦月的手,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一块儿去。 弦月似乎有些抗拒。 “我不想去。” “为,为什么?”乔韞不解。 “长、寧长公主,也,也在那边。” “就是因为她在那里啊。”弦月一脸烦躁,“我不想跟母亲说话。” 乔韞一愣,下意识问,“为、为什么?” “你爹娘吵过架吗?”弦月问。 “我,我不知道。”乔韞摇摇头。 “你连这都不知道?”弦月无语的看著她,“有点夸张了吧。” “我,我娘很早就,就去世了。”乔韞垂下眼眸,“爹爹,不,不要我了。” “……”弦月脸色一僵,早熟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符合这个年纪的尷尬和窘迫。 “我,我不是故意要这么说的。” “嗯嗯。”乔韞摸摸她的脑袋,朝她轻轻笑了笑,“你,你很好呀,是个,是个很温柔的人。” “会,会在意我,我的心情。” 弦月被她软绵绵的手摸了摸脑袋,一时间十分不自在。 她只有在大人面前装可爱天真的时候,才会被人夸奖,被人摸脑袋说是个好姑娘。 可乔韞似乎不觉得她是个小孩子,这么一来,弦月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抓著乔韞的手,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坐下不让她走。 “我父亲很好,就是很软弱,经常被母亲欺负,也被我欺负,他是探花,探花你知道吗?探花一般是长得最好看的,我母亲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 乔韞虽然听不太明白,但是默默记下。 “但是父亲也有脾气,他有自己的骄傲,他画画好看,就有人上门求画,画美人儿。” “那人把美人儿带到他跟前,半脱衣裳,他也画,我母亲一进门刚好撞见,大发雷霆,把人赶跑了,画也撕了,我父亲觉得受到了侮辱,离家出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乔韞有些反应不过来。 画画,画美人,被撞见,为什么会觉得侮辱。 乔韞蹙眉,忽然想到洞房的时候。 她问弦月,“脱,脱衣服,是不是洞房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弦月忽然生气了,“我父亲绝对不是那种人!” 啊? 乔韞一愣,不知道弦月为什么会生气。 “哪,哪种人?” 弦月见她一脸迷茫,不像装出来的,心中怒火稍稍平息了些。 “我父亲怎么可能看上那些庸脂俗粉。” 乔韞还是有点听不懂。 弦月见她一脸迷茫,忽然明白,乔韞可能还没有自己懂得多,她很疑惑,“你这样,沈绝舅舅不得急死?你们怎么洞房的?” 乔韞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脑子里搜寻了一会儿答案,想到当初沈绝吩咐过自己的话,便老老实实说。 “洞房,是,是夫妻的事情,不能说。” “这个回答不错,算你聪明。”弦月也伸手,学著乔韞之前的动作,也摸了摸她的头,“我喜欢你,我们做好朋友吧。” “啊?好。” “你这么呆,那些人闻著味儿就来欺负你了,以后舅舅不在,我罩著你。”弦月说。 乔韞虽然不太明白“罩著”是什么意思,但是她感觉的到,这是对她好的意思。 “啊,好,好呀。”乔韞朝著她笑。 二人回到宴会的时候,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乔婉正被人围在中心,一群女人聚集在一起,都在夸乔婉今日的妆容和穿搭。 她今日一反常態,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缎,搭了青色的束腰,髮饰也十分简洁,但是头上却戴著翠绿的翡翠簪子,水晶步摇,耳坠是蓝田玉的,低调的华贵,她一股脑全戴在脑门上。 几种名贵的首饰顏色完全不搭,再加上她妆容未变,还是浓妆艷抹,更显得这一身的拙劣,就连那名贵的簪子和水晶,都显得有些寻常。 “你妹妹真难看。”弦月小声说,“这一身太灾难了,谁给她搭的。” “呀,姐姐来了。”乔婉几乎一瞬间就看到了乔韞,立刻撇开眾人,快步来到乔韞的跟前,她看到弦月的时候,有些意外。 她阴阳怪气的笑道。 “这是弦月郡主吧,姐姐好本事,什么时候跟郡主这么熟了?” 第108章 臭脸 不等乔韞开口,弦月已经朝著乔婉甜甜笑起来。 她声音天真而稚嫩,“我和舅母本来就认识呀,太子妃殿下。” 乔韞有些惊讶的看向弦月。 弦月刚刚还是一副成熟模样,现在却又恢復成之前小孩子的心性,看起来天真可爱,毫无破绽。 难道,她现在完全是在演戏? 乔韞心中十分震撼。 弦月这句话,也让乔婉十分窘迫,一个是“舅母”一个是“太子妃”,亲疏自现。 不等她反应,弦月已经歪著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巴著看她,“太子妃殿下,您头上这根簪子真好看,是翡翠的吧?” “水晶也好看。” 乔婉一听,心中舒服了一些,面上露出体面的笑来。 “正是,这是一整块翡翠雕琢而成,相当费工费石,不愧是弦月郡主,小小年纪,好眼力……”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弦月清脆的声音打断了。 “就是有点太多了。” 弦月语气依旧天真烂漫,“母亲说,好看的首饰戴一件就够了,戴多了像……像什么来著?像暴发户。” 她的声音清脆,周围的眾人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 乔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想发作,可面前站著的是弦月郡主。 这可是永寧长公主的女儿,太后最疼爱的曾孙女! 她若是对一个六岁的孩子发火,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郡主真会开玩笑。”乔婉咬著牙,硬生生挤出一句。 “我没有开玩笑呀。”弦月眨著眼睛,一脸无辜。 “哎呀,太子妃殿下,您是不是生气了?我要是说错话了,跟您道歉。” 她说著,还真的屈了屈膝,动作规规矩矩的,挑不出半点毛病。 乔婉正要得体回应她,刚扯出一个笑,弦月又抢在她之前开了口。 “不过,太子妃殿下应该也不会跟我计较吧,不然多小气。”弦月一脸天真,声音清脆,完全就是小孩子的模样,“母亲一直教育我,不能多跟人计较的。” 乔婉毫无反击之力,只能满脸尷尬的站在原地。 准备好的话一句也用不上。 “是,当然,当然不计较。”乔婉说。 “那就好。”弦月甜甜地笑了,转头拉住乔韞的手,亲昵地说。 “舅母,我们去找我母亲吧。” 乔韞被她拉著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乔婉一眼。 不,不是看乔婉,是看乔婉头上的簪子。 那根翡翠簪子,翠绿通透,成色极好。 还有那支水晶步摇,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那对蓝田玉的耳坠,温润细腻,光泽柔和。 好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乔韞盯著那些首饰看了好一会儿,可是总也想不起来。 “舅母?”弦月拉了拉她的手,“看什么呢,喜欢那些首饰?” 她沉吟片刻,说,“东西倒是好东西,就是戴在乔婉的头上,怎么看怎么不搭。” 乔韞点点头,表示赞同。 “她是不是想学你啊,我记得她之前穿的可土了。”弦月撇了撇嘴,“可是她穿这身更难看。” “好看的人,穿得素净,可以把人的好看衬得更好看。” “不好看的人,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一点,花花绿绿看得眼花,还觉得稍微能看,一旦素净了,那些缺点全都暴露了。” “而且,她那浓妆,穿这身,实在是难看至极,她难道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身边没朋友吧,都没人告诉她真话。” 无人的地方,弦月嘴巴蹦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把乔韞听得目瞪口呆。 “你发什么呆?”弦月问。 “你,你嘴巴,好,好厉害啊。”乔韞觉得弦月好像比沈绝更厉害,更能说,年纪这么小,一张小嘴骂人不带脏字,如果乔婉在弦月面前,估计可以被骂哭。 “真的吗?”弦月被这么直白的夸,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 “真的。”乔韞认真说,“比夫、夫君还厉害。” 弦月一听,眼睛都亮了,“真的吗?我觉得舅舅很帅啊,在外隨时摆个臭脸,想骂谁就骂谁,哇,我也想摆臭脸,我也想骂人,但是我是郡主啊。” “但,但是你,你演的比夫、夫君厉害。”乔韞说。 “这倒是,舅舅装不了可爱。”弦月一下笑起来,“確实是我贏了!” 弦月平日里很少这么笑,她笑得咧开了嘴,露出牙齿,牙齿缺了一颗,是换牙了。 这么一看,多了许多属於她这个年纪的真实。 不远处,长寧公主刚与太后说完话,一块儿来到这宴席边,正好就看到了这一幕。 长寧公主原本十分憔悴,看到弦月露出这样的表情,不免有些错愕。 “弦月?” 弦月顿时收敛了一些,拎著裙摆扑进长寧的怀里,“母亲!” “你方才去哪了,一直没见你踪影。”长寧蹙眉看著她,心中却是震惊。 弦月这丫头虽然年纪小,实则懂得很多,十分早熟,很少与其他人亲近,如今却和乔韞如此亲昵,实在是令她震惊。 她与乔韞见面应当只是第二次啊? “母亲,我方才差点迷路,是舅母找到我呢。”弦月抓住乔韞的手指,把她拽过来一些,“母亲,我要去舅母家里玩。” “啊?”长寧错愕不已,几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有些太快了吧? 而且,去祁王府玩? 她都不敢去祁王府! 长寧半晌未说话,心中又是惊奇又是迷惑的看向乔韞,却见乔韞也是满脸写著迷茫,她这才明白,恐怕都是弦月主动的。 宴席就要开始了,长寧与乔韞打了个招呼说了声谢,便带著弦月回到了位置上。 乔韞也坐了下来,应当是太后故意的,她身边的位置便是乔婉。 乔婉见她落座,眼神上下打量她,冷笑道,“真会巴结啊姐姐。” 乔韞一愣,疑惑看著她。 “我,我是结巴,不是,不是巴结。” 乔婉面色扭曲。 这人连骂她都听不懂,烦死了! 这次开宴,没有戏曲,没有歌舞,却一反常態,有別的事情助兴。 席间,忽然涌上来一群人,摆上了一大幅白纸和笔墨纸砚。 一位男子上前来,朝著太后行了个礼,又朝著席间所有人鞠躬,隨后拿起笔,开始泼墨作画。 弦月一下就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长寧也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109章 献丑 那位男子身著青衫,生得清俊儒雅,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 只是神色略显憔悴,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一看便也是好几日没睡过好觉。 弦月站起来扯长寧的衣袖,长寧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被扯动衣袖,手中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此人正是陆秉文,离家出走数日杳无音讯的駙马爷。 陆秉文没有看长寧,只是专心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绘出一女子的轮廓。 他的笔法极快,似乎胸有成竹,又似乎那女子早就在他的心中沉淀了许久,几乎不用多想,便能绘出其样貌。 乔韞也惊得瞪大了眼睛。 她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笔法,一时间看得入了神,一双眼睛一眨也不眨。 乔婉身边的吴玉臻轻声道,“那不是长公主駙马爷吗,怎么会忽然当场作画给咱们看。” “当著太后的面,当著满京城命妇贵女的面泼墨作画,駙马爷也真是不拘小节。” 乔婉似笑非笑,气定神閒的看著长公主,“今日有热闹看了。” 她之前准备好的对付乔韞的那些手段,之前没用上,今日也不好用,原本她还觉得麻烦,如今一看,哪有现成的好。 駙马画完轮廓,又勾勒几笔,长寧长公主的模样便这么跃然纸上。 画上,她正坐在窗前看书——侧脸低眉,恬静又沉稳,笔端倾注了无数相思意,並未明说,却又处处彰显。 画完之后,陆秉文嘆了口气,在一旁题了一句诗。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因为思念而日渐消瘦,就像满月过后逐渐缺损,在场人虽然大都不太明白为何所致,可是駙马爷如今憔悴的模样,確实符合诗句的含义。 原来是给长公主的情诗。 他提完字,將手中的笔放回去,朝著长公主的方向一抱拳。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臣……知错了。” 长寧眼眶一红,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弦月在一旁干著急,她很想回应父亲,可是母亲这边一动不动,她不好擅自过去。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好了,长寧。”一旁一直含著笑眼观望的太后终於发话了,“駙马爷早几日便托人找了哀家,才有了今日这一画,他早已惦念依旧,有满腹的话要与你说,你给哀家一个面子。” 长寧这才起身,缓缓朝太后福了福身子,上前几步,抓住陆秉文的衣袖,直接將他从画前一下子拽走了。 两人进了四下无人的园林中诉衷肠,慢慢走远了。 弦月看到这情形,终於鬆了口气。 看这情形,两人应当是会和好了。 她一抬眼,便发现乔韞正在看著她,她似乎也看懂了全程,如今也为弦月开心,此时正在衝著她笑。 弦月一挑眉,嘴角也轻轻勾起。 可没想到,这个时候,又有不长眼的开始找事。 “长公主与駙马离席,没有长公主在,席间也没什么意趣。”乔婉放下手中的筷子,笑道,“不如等等长公主回来。” 太后听她这么说,倒也觉得有道理。 “人到齐了再吃吧。” 一旁的吴玉臻见太后並不阻止,立刻蹬鼻子上脸,语气轻鬆,“正好无事,既然画笔画纸都有,不如姐妹们来画画助兴。” “是个好主意。” “不错……” 一旁的眾人倒也觉得有趣,“如今有花有树有美人儿,正值春日,画画正是有趣。” 乔婉看向乔韞,笑道。 “听闻,姐姐最近在学写字画画?不如上去露一手给妹妹瞧瞧。” 乔韞有些疑惑,“你,你怎么知道我画画?” 一旁的凝霜垂下脑袋。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乔婉笑道,“姐姐还想谦虚呀?” 太后听她这么说,微微蹙眉,缓缓道,“罢了,太子妃,你不要太为难祁王妃……” “臣妾也是想让姐姐崭露头角,並没有为难的意思,若是多有冒犯,实在抱歉。”乔婉一脸无辜。 气氛顿时沉了下来,眾人时不时看向乔韞,倒也没有恶意,只是好奇,祁王妃真的在学画?倒是新鲜,就是不知道画出来是什么样,恐怕真的会出丑,才会被太后护著。 正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全场响了起来,声音稚嫩,带著几分好奇。 “太子妃殿下,您怎么不自己画呀?” 弦月歪著头,一脸天真的看向乔婉。 “您不是京城第一才女吗?画得一定比舅母好多了,说不定还能压过父亲的画作呢,弦月想看!” 乔婉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没想到弦月会忽然插嘴,更没想到这小姑娘语气天真,说话却如此刁钻。 让她先画,画好了是应该的,画不好就是“第一才女”名不副实。 不画,就是“让姐姐出丑自己却躲在后头”。 “郡主说笑了。”乔婉勉强笑道。 “臣妾这点微末技艺,哪敢在駙马面前献丑。” “那舅母为什么可以在父亲面前献丑啊?”弦月眨著眼睛,一脸无辜又好奇地看著她,“舅母才刚刚学画画,肯定比不过父亲呀。”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接扯开了乔婉的那块遮羞布。 你自己不敢画,却让別人画,这不是存心欺负人吗? 若是长寧此时在现场,肯定会压著弦月不让她开口。 可是正巧,此时长寧不在。 那么弦月就是全场最囂张的孩童。 你若是与她对著干,那便是欺负小孩子。 太后看著弦月,满眼是慈爱的笑意,“弦月,好了,太子妃虽是第一才女,却也是谦逊不爱表现的人,你就饶了她吧。” “什么饶了她,谁饶了谁?”忽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那人面上带笑,走路生风,快步来到太后面前行了个大礼,手中送上礼物。 “皇祖母,虽说今日都是女眷,可孙儿实在是想来凑个热闹,给您送上薄礼,就让孙儿来蹭副碗筷吧?” 沈息笑得乖巧又討好,眼眸的余光,却是看向席间的乔韞。 沈绝不在,她单独一人在这群狼环伺的环境之中 。 这种机会,他怎么会错过。 第110章 肖像 沈息的出现,让宴席上的气氛骤然一变。 太后微微蹙眉,面上虽还掛著笑,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悦。 她这宴席本就是想请乔婉乔韞单独一聚,缓和姐妹的气氛,可如今太子不请自来,等於把她请帖上的话当耳旁风的意思。 可人都到了,又当著这么多人的面送上礼物,她也不好把人赶出去,只得淡淡道:“既然来了,就坐吧。” 沈息笑著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席间,在乔韞身上停了一瞬,隨即若无其事地在乔婉身边坐下。 弦月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沈息,又看了看乔韞,忽然皱起眉头,露出几分嫌弃的神色。 乔婉见沈息来了,心中又是惊喜又是紧张。 惊喜的是有人给她撑腰了,紧张地是怕自己若是表现不好,又会被他训斥。 “皇祖母,孙儿方才在外头听说,駙马爷当场作画,博得满堂彩。可惜孙儿来晚了一步,没赶上。” “你消息倒是灵通。”太后面上淡笑,“这是駙马所作的画,你现在瞧瞧,也来得及。” 沈息看了看那画作,不住点头称道,“不愧是駙马爷,真是惊为天人的笔触。” 说完,他状似不经意的问,“我方才听闻席间有人说什么饶了什么,发生了何事?” 乔婉便上前几步,將方才和乔韞之间的事情简单说了。 她含笑道,“可能臣妾確实为难姐姐了,不如还是臣妾上去献丑吧。” 沈息却摇摇头,朝著太后行了个礼,“皇祖母,孙儿倒是有个主意。” “不如就让姐妹二人各画一幅?” 此话正合乔婉的心意,她心中狂喜,面上却装出为难的样子。 “殿下,姐姐才学画不久,这样比试,不太公平吧?” “都是自家姐妹,有什么不公平的?”沈息笑道。 “又不是什么正经比试,权当玩耍,怎么会有人放在心上。” 这么一来,乔韞是不画也得画了。 弦月在一旁干著急。 她当然了解这个太子,母亲也不太喜欢他,她也明白,乔韞这是被对方一群人围攻了。 可是如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她一个孩子能掌控的局面。 后面只能靠乔韞自己。 “天吶,舅舅,你发力啊!”弦月急得抓耳挠腮,嘴巴里嘰里咕嚕的小声说话,“你的王妃要被人欺负了!” 正在此时,江公公忽然从后头冒了出来,他低调的来到太后身侧,小声与太后说了什么。 太后微微蹙眉,小声说了两句,江公公一脸“这事难办了”,赶紧掉头就走。 御书房里,沈绝正坐在皇帝对面,慢悠悠地喝著茶。 皇帝已经快被他逼疯了。 沈绝从茶马司建立之初讲起,一路讲到近十年的帐目往来,哪个官员经手,哪笔银子去向不明,说得头头是道,言语间却相当锋利。 他处处针对皇帝抓小放大,乔相监管不力,太子知法犯法的行径,可却又不明说,只暗讽,听得皇帝头大如斗。 “十五弟。”皇帝终於忍不住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绝放下茶盏,淡淡一笑:“臣弟只是想告诉皇兄,臣弟,很閒。” 皇帝扶住了额头。 乔韞去赴宴,他才这么閒。 皇帝他不明白吗?他当然明白! “江公公已经去稟报太后了,很快,宴席很快就结束。”皇帝深深嘆了口气,“以前也没见你这么……” 粘人两个字到嘴边, 皇帝怕惹怒了这个閒人,竟愣是没敢说出口。 江公公这时终於回来了。 他面色难看,小心翼翼地稟报:“陛下,太子殿下方才也去了太后那边,这宴席眼看著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 沈绝的眉头微微一挑。 皇帝的心一下子沉下去。 “太子去得,本王去不得?” 沈绝如今的脸色,沉得能滴出黑水来。 他冷冷笑了,“皇兄,这可不好啊。” “十五弟,你先別衝动。”皇帝哪敢惹现在的沈绝。 即便他是皇帝,如今面对沈绝那几乎马上就要发疯杀人一般的眼神,还是觉得忌惮。 “还愣著干什么!”皇帝陡然对一旁的江公公发怒,“还不带祁王去御花园赴宴?” “是,是!”江公公一脸委屈,赶紧照办。 御花园中,画案已经准备好了。 两幅画案並排摆开,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乔婉站起身,走到画案前,提笔蘸墨,隨后看向一旁一直没动作的乔韞,笑道,“姐姐,你先请?” 乔韞没有拿笔,而是抬起头,看向太后。 乔韞问,“我们现在,画什么?” “隨便画什么都行,花鸟鱼虫,山水人物。”太后笑道,“你想画什么画什么。” “皇祖母,孙儿倒是有个提议。”沈息又说话了,“方才駙马画的是长公主,不如,二位都画人物,如何?” “人物,也好,今日便都是画人。”乔婉在一旁附和。 “那么画谁呢?”太后问。 “不如画我吧。”太子含笑,退后两步,“我今日穿得也算正式,正好缺一幅肖像画,不如就趁此机会,让太子妃和王妃,发挥一下,我也能蹭两张画。” 弦月几乎要拍案而起。 什么意思! 哪来的这么大脸! 乔婉一个人画他就算了,还要让乔韞画?乔韞是祁王妃,是他的皇婶! 於是她不管不顾,直接喊道,“那岂不是……” “弦月。”太后忽然打断了弦月的话,缓缓道,“来,到哀家身边来看。” 弦月脸色一僵,只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乖乖的来到太后身边。 太后紧紧搂著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 乔韞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仿佛也没想到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只是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低下头,提笔蘸墨,开始画画。 一旁,沈息见她上当,心中已经暗自雀跃不已。 他就知道,乔韞一个人,脑子定是反应不过来的。 明面上,他是替乔婉出气。 私底下,他確实想要乔韞画他的肖像。 即使她画笔拙劣,画出来难看,也无妨。 他不介意。 他只想要她的东西,任何都可以。 第111章 画作 一旁,乔婉也开始动笔。 她作画的起势十分优雅,笔尖点墨,笔触嫻熟,显然是对作画这件事胸有成竹。 一时间,宴会场上十分安静,太后带著笑意看这姐妹二人作画,缓缓对怀中的弦月道。 “姐妹二人如此甚好,和气为贵。” 弦月心中著急,面上还是乖巧的点点头。 沈息含笑站在原地,等著两人画自己。 乔婉时不时抬眸看他一眼,看似用眸光描摹他的线条,实则与他眉目传情,含情脉脉。 他报之以同样的笑意。 可是,另一边,他一直期待的另一个人,却低头作画,甚至连抬头看他一眼都没有。 沈息心中倒是有些不解。 不看他,要如何画他? 难道说,她心中早已装了自己的容貌,不用再看? 又或者是,她实在是痴傻,弄不清此时的状况,是在乱画? 想到一会儿就要看到乔韞“大作”,沈息面上笑意更甚。 也不知过了多久,眾人已经等到有些无聊的时候,乔婉率先放下了手中的笔,缓缓抬眸看向太后。 “臣妾画完了。” 太后笑道,“快,给大家看看。” 画纸翻转,眾人瞬间讚嘆。 画上的人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將沈息画得比本人还要英俊几分,原本沈息眉宇间那股若有若无的计较和算计被刻意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之风。 围观的命妇们纷纷讚嘆。 “太子妃好画功!” “这眉眼,这神韵,简直是把太子殿下画活了。” “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这样的画工,怕是连宫中的画师都比不上。” 乔婉放下笔,谦虚地笑了笑。 “雕虫小技罢了,诸位过誉了。” 她说完,目光便往乔韞那边瞟去,嘴角掛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乔韞还在画。 她画得很慢,神情却异常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也根本听不到其他人对乔婉的讚嘆。 乔婉看了片刻,心中冷笑。 装什么装,弄得好像真的会画出什么似的。 就她这种傻子,能画出什么好东西来? 沈息坐在一旁,保持著得体的姿势,虽然乔婉画的確实不错,可他心中却另有所好。 他的余光一直落在乔韞身上。 看著她低眉专注的模样,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她握笔时微微泛白的指尖,沈息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她在画他。 她將要用手,亲自描摹他的线条,他的眉眼,他的皮肤和衣裳。 一想到这些,沈息便仿佛飘在云端,內心狂喜。 终於,又过了半晌,乔韞轻轻放下了笔。 “画、画好了。” 沈息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她的画案前,想要第一个看到自己的肖像。 可当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画纸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这……这画的,也太好了。 超乎想像的好。 稚嫩的笔触,粗糙的线条,乔韞显然控笔相当差,线条时不时粗一段细一段。 可是,她画的又极为精准。 精准不在皮,而在骨,画中人的神韵被她抓得极为准確,那冷淡疏离的眼神,那清冷尊贵的气质…… “这画的……”沈息还未来得及高兴多久,就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这画的,根本不是他。 画上的人面容清瘦,眉头似乎微微蹙起,眼眸黑沉沉的,仿佛藏著万千心事。 这分明是沈绝! 乔婉也立刻凑了过来,看到画上的人,脸色骤然一变。 怎么可能,这是她画的? 是不是有人代替她…… 乔婉刚想到这里,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乔韞方才一点点自己亲手画出这画,当著眾人的面,眾目睽睽,实在是难以作假。 而且,画上的这个沈息,比她画出来的,要英俊太多…… 不对啊,这不是沈息。 乔婉也愣住了。 乔韞居然没画沈息? 乔婉愣神的档口,其他人也凑热闹围了上来。 “画的太好了吧?祁王妃什么时候学的画?” 一位年长的命妇忍不住低声讚嘆:“虽说笔法稚嫩了些,可这神韵……简直就像祁王站在此处。” “是啊,你看那双眼睛,画得多传神,一看便是祁王爷,他那双眼睛就是如此的犀利,看得我背后都有些发凉了。” “祁王妃才学画多久?能画出这样的神韵,岂不是天赋异稟。” “沈绝不愧是京城第一仙,不论何时,气度都是第一的,这画上看著,真是赏心悦目。” “也就是祁王不在此处,若是在此,你敢当著他的面说他赏心悦目?” “不敢不敢,好在祁王妃温柔可人,定不会与我计较。” “哈哈哈……” 眾人笑作一团,气氛相当融洽。 而沈息站在乔韞的画案前,看著那幅画,看著画中沈绝那双冷淡的眼睛,忽然觉得那眼睛像是在嘲讽他,嘲讽他可笑。 他居然觉得乔韞真的在画他。 太后也看到了那幅画,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丫头,你画的是祁王?” 乔韞点点头,“是。” “为何不画太子?”太后仿佛为了缓解气氛似的,笑道,“太子可是在那站了许久,等著你画呢。” 乔韞看了一眼沈息。 乔韞水灵灵的眸子忽然看过来的时候,沈息浑身泛起了一层激灵,她的视线带著些好奇与打量,还有纯粹的欣赏。 这样的视线让沈息兴奋不已。 “是啊,皇婶。”沈息笑道,“你著实辜负了我,我在此处站了许久,可是很累。” 这话听著像开玩笑,其实颇有几分曖昧,周围人听著有人笑了起来,有人觉得没什么。 男人嘛,隨意开几句婶婶曖昧的玩笑,调节一下气氛,又有什么错。 乔婉在一旁听著,心中已经揪成了一团。 原本被乔韞压过风头,心中就不適,如今太子又对乔韞说出“辜负了”这种话,让她脸面何在? 她急忙打圆场挽回一些自己的面子。 “是啊姐姐,你画的人与我不同,我们二人画作便没有可比之处了。” 乔韞听著他们的疑问,轻轻皱起了眉头。 “我,我没有和你比啊。” “我,我只是,不想画太子。” 第112章 好看 只是不想?多么简单的理由,可是从乔韞的口中说出这句话,却没有人觉得不对。 祁王妃不想画太子,这简直是直接又简单的拒绝理由,且合情合理,令人无法反驳。 人家有自己的夫君,为何又要画別的男人。 沈息听到这话,面色有些不自在,他故作轻鬆笑道,“皇婶这么说,侄儿可要伤心了,我人就在你面前,居然不想画,反而画了不在场的祁王,这实在是让我没面子。” 他话音刚落,乔韞便认真的点了点头。 “嗯嗯。” 她在“嗯”什么?哪一句? 这下轮到沈息傻眼了,他开玩笑,她还真应了? 似乎发觉他的不解,乔韞赶紧解释道,“他,他不在,更想画了……因为,你,你没有他,没有他好看。” “……” “……” 全场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弦月在太后身边,忍笑忍得肩膀都在发抖。 因为永寧长公主,弦月也时常被带到这种宴会场合,从小就学会了虚与委蛇,何曾听到过如此畅快的话语。 此时她心中那些阴霾,因为乔韞这一句话,全都散开了,心中乐得开了花。 你,没有他好看! 哈哈哈哈! 弦月决定回府之后一定要捶床狂笑半个时辰。 其他人也面色各异,大多数都在忍耐。 几位命妇面面相覷,有人低下头假装喝茶,有人用帕子掩住了嘴。 她们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让人无奈的是,祁王妃说话时那副认真的模样,没有半点嘲讽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的事实。 这种毫无修饰的真诚,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讽刺都要致命。 而且,乔韞说的,確实是眾所周知的事实。 沈绝当年被称为“京城第一仙”,容貌冠绝天下,即便是如今病骨支离,那份清冷出尘的气质依旧无人能及。 而沈息虽然也算清秀,可站在沈绝身边,就像星子比之明月,高下立判。 只是往常男子之间並不会直接比较容貌,並且沈绝也从未以此为傲,反而觉得累赘,所以从来没有人將二人的脸放在一处比较。 “其实,太子与祁王的婚配,在脸这方面,確实是般配。” “也不知当初是谁配的婚,如此合適。” 有人偷偷说。 好看的配好看的,普通的配普通的,要是普通的配了好看的,多可惜。 乔婉在一旁,清清楚楚听到了这些討论声,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咬著唇,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记耳光。 她画得再好又有什么用?乔韞一句话,就把她所有的努力都变成了笑话,如今又把她的丈夫也拉下了水,把他用来和祁王做对比。 祁王当然长得最好,这一点,乔婉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她当初捡了不要的婚事,如今却给乔韞带来这么多的好处! 乔婉几乎要委屈哭了,她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沈息站在一旁,比乔婉状態好些,面上却还维持著得体的笑容。 他乾笑两声,故作轻鬆道。 “皇婶说得对,皇叔確实比孤好看。这一点,孤认,不过男人之间,倒是不用比什么容貌。” 他说完,还摊了摊手,做出一副豁达大度的模样,可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出卖了他內心的真实情绪。 眾命妇见状,也不好再沉默,纷纷打圆场。 “祁王妃天真烂漫,说话直来直去,倒是可爱。” “是啊是啊,太子殿下大人有大量,自然不会计较。” “姐妹二人画得都好,各有千秋,各有千秋。” 可这些客套话,落在沈息和乔婉耳中,却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吴玉臻看了看乔韞,又看了看乔婉铁青的脸色,心中担忧。 毕竟今日钱玉珠不在,乔婉没有別的人迁怒,今日她若不让乔韞出丑,乔婉回去定会怪她。 乔婉的怒意,她根本承受不住。 於是吴玉臻深吸一口气,笑盈盈开口,“是啊,不过真是可惜了,祁王妃若不是天生痴傻,恐怕早已是京城中有名的才女了。” 几位命妇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微微蹙眉,觉得吴玉臻这话说得太过分了。 乔婉听到这话,心中终於舒坦了些。 是啊,乔韞痴傻又结巴,这帮人却像是完全忽略了似的,居然把乔韞跟她比! 乔韞听到这话,却是微微一怔。 若是以前,在乔府待的多了,被人骂傻子骂习惯了,她倒不会觉得这么说她有什么问题。 可是,如今她在祁王府生活,被人好好的对待,终於明白了什么是对她真正好的人,明白了对方说话究竟有没有暗示嘲讽,如今听到吴玉臻的话,便觉得心中有些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点不舒服。 於是她看向吴玉臻,认真问。 “你,你是不是,討、討厌我?” 吴玉臻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倒是一下子慌了。 她下意识笑著否认,“怎么会呢?您想多了,臣女只是开个玩笑罢了,王妃千万不要放心上。” “臣女是在夸您呢,夸您天生便有天赋,即便是如今这样,也能有如此厉害的画作。” “再说您如今这般天真烂漫,笨笨的样子,多可爱啊。” “笨笨的”三个字一出口,几位命妇的脸色都变了。 这话说得太过分了,已经不是阴阳怪气,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表面夸奖,实则处处贬低。 看见气氛更差了,吴玉臻又惊慌的说,“啊,臣女又说错话了,王妃怎么会笨呢?王妃只是比较单纯,不諳世事。这是好事,说明王妃有福气。” 她越描越黑,乔婉却在一旁越听越舒坦。 没错,就该这么说。 傻子就该是傻子的待遇,凭什么跟她平起平坐! 正在吴玉臻还要继续开口的时候,忽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森冷的男子声音,將她的话语声打断。 “是么?呵,本王倒是不知道,祁王妃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评头论足了。” 眾人猛地回头,惊得一身冷汗。 沈绝……是沈绝。 他什么时候来的! 第113章 告状 眾人回头,便见沈绝坐在轮椅上,由秦暉推著,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宴席边。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却翻涌著让人胆寒的冷意。 他在笑。 至少他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他的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覆了一层薄冰。 大家这才发觉,方才王妃画中的那个沈绝,跟现在的沈绝,是完全不一样的。 画上的沈绝,眉眼间含著淡淡的忧鬱,深沉之余,周身却环绕著柔和的暖意,没有什么攻击性,反而显得有些……温柔? 原本光看画不显,如今本人一来,眾人被他本人的气势一震,顿时觉得那画实在是有些“美化”了。 沈绝何尝这么温柔过! 现在,在所有人的眼中,面前的沈绝虽然五官与画中相似,可那周身的气场,直接说完全是另一个人也不为过。 他冷眼扫过宴会现场的诸位命妇,仿佛像是阎罗王在细数生死簿上即將增添的名字。 最终,他的视线还是落在了那吴玉臻身上。 “王、王爷……”吴玉臻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要躲到乔婉身后。 可是乔婉哪里会给她这个机会,稍稍一顺手,便將她顶了出去。 她站不稳,踉蹌了两步,距离沈绝更近了。 压迫感更甚,沈绝那双眼睛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钉在她身上,让她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努力保持呼吸,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臣、臣女方才只是、只是在夸王妃……” 她终於挤出了一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本王都听见了。”沈绝淡淡把她所有路都堵死,“省省嘴皮子功夫。” 吴玉臻开始发颤。 “叫什么名字?”沈绝淡淡问。 “……”吴玉臻开始相当明显的打哆嗦。 提及名字,便知身份,沈绝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往常宴会之事,女子间嫉妒,互相算计,计较小事,男人们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当回事,只当小打小闹,只要不闹大,便无伤大雅。 如今看沈绝这意思,是要深究了。 “王爷,王爷……”吴玉臻一下就嚇哭了,她心中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九九,在沈绝如此“欺负人”的气势压制之下,根本没有任何余地,只能求饶。 “王爷,吴玉臻只是一时不懂事,请您高抬贵手,放她一马吧。”一旁的乔婉开口替她求情。 吴玉臻一怔,根本没想到,乔婉会这样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 沈绝意味深长的看了乔婉一眼,又看了一眼吴玉臻,轻蔑的笑了一声。 “原来是吴玉臻。”沈绝淡淡挑眉,猜到了她的身份,“看来,工部尚书吴崇文之女的教养,不过如此。” 吴玉臻“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她低下头,不敢看沈绝,不敢看任何人,只能死死地盯著地面,眼泪无声地滴落在石砖上。 “求,求求您……” 她后悔,她好后悔。 她拼尽全力,都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帮乔婉,为什么要替她做事想办法,落得如此的下场,全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全场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弹。 几位命妇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手中的茶盏凉了也不敢叫人换。 “跟她道歉。”沈绝道。 吴玉臻便小心翼翼抬头,看向乔韞,泪眼婆娑,“对不起,王妃殿下,对不起,我不该故意阴阳怪气说您笨,请,请您原谅……” 乔韞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正式的道歉,一时间居然有些无措。 她迟疑了一会儿,看了看沈绝,又看了看吴玉臻,仔细想了想,才开口说。 “我,我接受了。”乔韞也不上前扶她,只是居高临下静静看著她,轻声说,“下,下次不要,不要故意这么说就行。” 无端端的,吴玉臻居然对乔韞產生了一丝畏惧。 也许是因为沈绝护著她,又也许是因为乔韞看起来居然很镇定,一时间,周身气度仿佛都变得不一样了。 乔婉站在一旁,手指攥著帕子,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她怕自己再一开口,沈绝的怒火就会烧到她身上。 沈绝当著太后的面如此发作,对工部尚书之女毫不留情,足以见得他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如今只是一味护著乔韞,但凡旁人有半分冒犯,下场便十分悽惨。 乔婉看著乔韞,又看了一眼沈绝,心底里翻涌著一丝羡慕与嫉恨。 沈绝为什么这么护著乔韞,明明她只是个傻子罢了,为什么?就因为她是那个冲喜的人吗?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换亲,是自己嫁给沈绝,沈绝也会这么护著自己吗? 乔婉想到那场景,心中一热,嫉妒更甚。 谁不想要丈夫毫无底线的呵护呢?她也想要…… 可是沈息。 沈息从方才到现在一声都不吭,似乎也知道沈绝惹不起,他倒是自己躲起来了。 一旁,乔韞接受了道歉,心情很好,已经拎著裙摆小步来到了沈绝的身侧,她轻轻戳了戳沈绝的胳膊,喊了一声,“夫君。” “嗯?”沈绝的声音中的寒意顿时褪去了大半,他稍稍抬眸看著乔韞,示意她接著说。 “你,你怎么来啦。”乔韞有些开心,眼睛亮亮的,像是看到他有些惊喜。 沈绝缓缓道,“太慢了,来接你。” “我,我们还没吃,没吃饭呢。”乔韞指了指那边的画架,说,“刚、刚刚在画画。” 沈绝一看,那两幅画依旧摆在中央,相当显眼,是两幅人像。 “哦?不是赏花宴么,怎么画起画了。”沈绝自然能想到其中关窍,冷笑问。 乔韞听他这么问,便旁若无人的说起来。 沈绝静静地听,她就静静地说,磕磕巴巴的,但是话语连贯,表达的意思相当明確。 “太子、太子让太子妃,和、和我画画,说要画他。” “我、我不想画他,就画了夫君。” “然、然后太子说,说,他站在我面前,我不画他,画夫君,让、让他没面子。” 全场的人听著乔韞一五一十地“告状”,脸色精彩极了。 有人暗暗佩服祁王妃的胆量,大部分人却觉得,也就只有乔韞能干出这样的事了。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太子和太子妃的所作所为全抖了出来。 弦月在太后身边,恨不得给乔韞鼓掌。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很会告状了。 每次宴会上受了一丁点委屈,她都要跟母亲阴阳怪气的装天真告状。 可是乔韞不一样。 她是真的天真,半点没有装,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描述了发生的事情,却让人有些绷不住。 弦月一看太子和太子妃,他们夫妻二人的脸色,都快赶上猪肝了。 第114章 开心 沈绝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转向沈息,语气淡淡,话语间却是十足的阴阳怪气。 “太子好雅兴,宫中是没有画师了吗?要让刚学画不久的皇婶给你画肖像,是故意挑衅,还是刻意为难?” 沈息听到乔韞跟沈绝告状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就知道马上要轮到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他訕笑道。 “皇叔別生气,只是今日赏花宴兴头上来,助助兴罢了。” 沈绝眯了眯眼。 “助兴?你也不像是没长脑子的,这样的词,是在这种场合用的吗?” “还是说,太子妃当眾作画,在你眼中也是助兴?” 乔婉听到提及自己,心中便是一咯噔,听到这话,已经僵硬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太子殿下如此,是看王妃善良单纯,不懂拒绝,就故意为难?还是说,是有人想看她出丑?” 沈绝的目光似有若无的扫向一旁的乔婉,乔婉一哆嗦,垂著头不敢说话。 太子腆著脸,无奈道,“谁敢让皇婶出丑啊,皇婶虽为初学画,可是画出来的画著实优秀,况且,皇婶也没有画孤,而是画了您啊。” 沈绝闻言,勾唇一笑。 “本王的王妃,自然要画本王,太子难不成,还真想要王妃画你?” 沈绝眯眼看著他,稍稍抬起下巴,眼眸中充满了轻蔑,仿佛在说。 “你也配?” 太子几乎气得冒烟,可如今沈绝占上风,他再怎么说,语言也是苍白。 沈绝啊沈绝,你这张嘴! 太后坐在主位上,看著这一幕,终於嘆了口气。 她方才一直隱身一般,任由事態发展,等到如今沈绝说完,这才缓缓开口。 “好了,都是自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祁王,太子也是一片好意,想活跃一下气氛,没有恶意。” 沈绝转向太后,面上的寒意收敛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冷淡。 “今日来,我本是听您的建议,不想打扰宴席。” 沈绝虽然冷淡,对待太后却依旧客气,“所以方才一直在御书房陪皇兄说话,想著宴席散了,在宫门外等王妃便是。” 太后頷首。 其实她早就知道沈绝来了,方才江公公来的时候,已经將皇帝的催促和沈绝的情况都与她告知。 “可没想到,听皇兄说,今日太子也凑热闹。”沈绝说到这里,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想来,太后邀请来的都是女眷,太子怎么算女眷?我实在想不通,便来看看。” 太后的嘴角抽了抽,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她让沈绝別来,沈绝確实没来,只是去了御书房折磨皇帝。 可太子来了,他便也来,要责怪,便一道责怪,总不能太子能来,他却不能来。 弦月在太后身边,认真想著其中的门道。 舅舅真不愧是舅舅啊,难怪母亲经常说,若是舅舅当初有心要爭皇位,根本没人是他的对手。 这一招太绝了,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还把太子架在火上烤。 问题是,行事如此囂张,还能处处占理,简直是不讲道理。 弦月能感觉到,若是舅舅循规蹈矩,走正常计谋,表面和谐背地里使阴招,也是能用高明的手段將王妃保下,还能得所有人的讚扬的。 可是舅舅似乎不屑。 可能是看透了太多,他如今囂张的行事就像是刻意的张牙舞爪,故意气人似的,完全没有章法,令人人都忌惮。 气死人不偿命。 太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感嘆道。 “这赏花宴原本是想让你们两家缓和气氛,没想到事与愿违。” “本王的王妃脾气好,从来不发火,也不懂吵架,气氛该是缓和的,可本王来的时候就是剑拔弩张,又是为何?” 沈绝扫了一眼吴玉臻,吴玉臻没想到还有她的事,又是一哆嗦,几乎把自己缩成了个鵪鶉。 “好了好了。”太后朝著沈绝摆摆手,“今日就到此吧,今日哀家也乏了,这宴席就到这里,诸位也请回吧。” 眾人立刻起身行礼,沈绝也頷首简单行了个礼。 沈息看了一眼乔韞,携著乔婉转身便离开了这是非之地,可是还未走远,乔婉便听到沈绝在吩咐一旁的秦暉 。 “去把那幅画取了。” 秦暉立刻上前,去把乔韞画的那幅画取了下来。 乔婉脚步一顿,带著些期盼看向沈息。 沈息正在低头蹙眉想著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乔婉心中的难过就如潮汐一般袭来,她眼眶微微一红,小声道,“殿下,殿下……” “嗯?”沈息抬眸,有些不耐烦的看著她,“又有何事?” “那,那幅画……”乔婉试探著说,“臣妾画的您的肖像……” “哦,你让人带回去吧。”沈息加快了脚步,“回府吧,还一堆事情要处理。” “……”乔婉喘著气,手指紧紧地捏著拳头。 实在是不怪她多想,沈息与沈绝一对比,高下立现。 她当初,她当初如果选了沈绝…… 乔婉不敢再多想,咬咬牙,让人去取了画,自己赶紧加快了脚步,追上太子。 御花园的另一边,乔韞跟著沈绝要走,却被弦月拦住了去路。 弦月眼巴巴看著乔韞,小声说,“舅母,我们的约定还算数吗?” 乔韞点点头,“算,算的。” 这回轮到沈绝意外了。 他眯眼看了看弦月,弦月莫名一哆嗦,迅速上前抱住了乔韞的腰,把自己的脸埋进了乔韞香香软软的的肚子上。 “舅母,舅舅瞪我,他不会不让我去你府上玩吧?” “?” 沈绝无语,“餵。” “不,不会的。”乔韞当即就说,然后看向沈绝,“夫,夫君,弦月要,要去我们家玩。” 听到“我们家”三个字,沈绝面色稍霽,缓缓道,“那要看她表现。” “要,要怎么表现?”乔韞好奇问。 “现在,放开你,我们要回去了。”沈绝冷冷道,“你还没吃饭,不饿吗?” 乔韞立刻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马上轻轻扯开弦月,抱歉的说,“我,我要回家吃饭了。” “?”弦月的手段失灵,一脸迷茫的被乔韞拽开放在一旁。 “再、再见。”乔韞跟她摆摆手,一眼也不看她,果断跟著沈绝走了。 沈绝勾唇一笑,微微侧眸,给弦月丟了个眼神。 充满了挑衅。 弦月顿时气得直跺脚。 她收回方才对於舅舅所有的讚扬和夸奖! 哪有这样小气的王爷! 乔韞跟著沈绝回到了马车上,她看著秦暉拿著那幅画,心情很好,一想到马上回家能吃上饭,心情更好了,所以一路脸上都带著笑。 “傻笑什么。”沈绝把她拽上车,不由问道。 “跟,跟你一起回,回家,开心。” 沈绝心中猛地一动,与她四目相对。 车帘放下,车厢中静謐一片,车轮不断往前,是回家的路。 她眼眸弯弯看著他,轻轻笑了笑,仿佛蛊惑般的靠近他。 “夫,夫君。” “嗯。”沈绝心不在焉的应声,视线缓缓落到了她的唇上。 第115章 教坏 她的唇瓣淡淡的粉,说话的时候一张一合,看起来仿佛触感软糯,令人无法挪开眼。 沈绝的目光流连在她的唇上,喉结上下滑动,心不在焉的回应她。 “回家,终、终於可以吃饭啦!”乔韞凑到他跟前。 沈绝顺势低下头,凑近了她。 她的气息温暖又甘甜,令人无法抗拒。 沈绝想起方才弦月把脸埋在她的小腹左右磨蹭的样子,心中掀起一股不满,他伸出手,覆在她的小腹上,轻柔的抚了抚。 乔韞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癸水已经走了。 但是这么摸著,热热的,暖暖的,很舒服,乔韞便也配合的靠在他的身边。 “今日还发生了什么?”沈绝垂眸,哑声问她。 “唔。”乔韞仔细想了想,便说,“今天、今天看乔婉头上的簪子,好、好眼熟。” “簪子?”听到乔婉,沈绝的动作微微一滯,眼底的温柔瞬间被冷意取代了几分。 “什么簪子?” “好、好像在哪里见过,就是想不起来。”乔韞皱著眉头想了想,“很、很小的时候见过。” 沈绝垂眸,沉吟片刻,开口吩咐外头的秦暉。 “让人查查今日太子妃戴的首饰。” “是。”秦暉立刻应声。 “查、查起来会不会很麻烦?” 乔韞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也不能確、確定……” 沈绝垂眸看著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额间的碎发。 “小事。” 乔韞有些开心,她想了想,好像也没別的事情,哦,还有一个駙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她便把駙马画画的事情说了。 乔韞现在说话,比之前磕磕巴巴的情况少了一些,特別是在沈绝的面前。 也许是因为放鬆,她的语句要连贯许多。 沈绝不管她说得如何,都不会对她的话语做任何评头论足,只是静静地听。 “駙马此举確实有些越界。”沈绝听了乔韞所说,平静道,“长寧生气在所难免。” “长寧公主,看,看了画之后就开心了。”乔韞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的画儿,又看向沈绝。 “你,你以后不开心,看看这幅画,是不是也会开心 。” 沈绝垂眸看了她一眼,缓缓道。 “嗯。” “当时那种场合,你,为何不画沈息?” 沈绝知道她不像那些被教养好,守规矩的贵女一般,知道不能画旁人的丈夫。 所以不画沈息,定是有別的原因。 乔韞忽然抬眸,朝他一笑。 “他,他丑啊。” “……” 沈绝挑眉,“就因为这个?” “这个,很,很重要。”乔韞认真看著他,“丑,丑的画出来,画也丑。” “我不,不想画丑画。” 乔韞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下一瞬,沈绝却忽然变了动作,回过身,將她堵在了马车的角落 。 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厢壁上,居高临下的,整个身子遮住了她面前的所有光线,整个人充满了压迫感。 他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仰起脸看著他。 “你觉得我好看?” “嗯嗯。”乔韞点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讚赏,“你最,最好看。” 沈绝呼吸一滯,这一瞬,几乎无法自控。 他的目光在她的唇瓣上缓缓抚著,视线黏腻。 “我,可以亲你么?” 他声音低哑而压抑。 “嗯?”乔韞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有些疑惑的看著他。 她记得之前沈绝也亲过她,不算难受。 她想了想,便乖乖地凑近他。 “那、那你亲吧。” 沈绝更加靠近,滚热的气息几乎与她的纠缠在一起,充满了侵略感。 “闭眼。” 乔韞便乖乖的闭上眼睛。 “张嘴。” 乔韞有些疑惑,但是对他的信任,让她乖巧的照做。 她刚微微张开嘴,沈绝便倾轧过来。 乔韞浑身一颤,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却还是被他的动作嚇到了。 怎么……怎么能……这样呢? 她僵在那里,又无措又迷茫,紧张之余,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紧紧揪住了他的衣裳。 这是……这是她吃饭的……地方呀。 她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任由沈绝引著她。 可是,好奇怪。 沈绝好烫人。 乔韞第一次觉得心慌,这回跟之前的根本不一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之前也亲过的。 她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想要躲开,可是沈绝的大手控住了她的后脑勺,不让她动。 “唔……”乔韞发出推拒的声音。 可她声音本来就软糯极了,这一发声,便如同天雷勾动了火,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沈绝愈发不可自控,他几乎攫取了她所有的呼吸,不给她任何喘息的空间。 用来吃饭,品尝糕点的地方,如今被沈绝洗劫了。 乔韞想要躲著他,可是躲不掉。 空间被他占据,毫无躲避的位置,她的舌头都有些发疼 。 乔韞觉得不能呼吸了,只能无力的伸出手推他。 一开始推根本没用,他根本不理她,该如何照样如何,他甚至睁眼了,与她慌乱的视线相交,然后半点也不理会。 甚至更加过分。 等乔韞受不了,差点晕过去的时候,沈绝终於微微退开了一些。 他呼吸有些不稳,双手扶著她,不让她软倒。 “你,你……”乔韞感觉自己连话都不会说了,喘著气有些生气的看著他,“你这样……好,好……” “好?”沈绝想笑。 “好奇怪!”乔韞委屈极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巴,好像有些肿了。 她觉得自己舌头好像也肿了,可是不好摸。 看到她委屈又不解的样子,沈绝却是心情绝妙。 他轻轻低声笑了笑,俯身又亲了亲她的唇瓣,“奇怪?” 乔韞被他嚇了一跳,以为他又要来一遍,差点就要挣扎跑开,被沈绝轻而易举又拽了回来。 “哪里奇怪?” 沈绝明知故问。 “这,这是吃饭,说话用的。”乔韞咽了口唾沫,“怎么能,能这样呢,你,你好奇怪。” “夫妻之间,就是要这样的。”沈绝声音低沉,仿佛在一本正经教她。 “这只是开始。” “开始?”乔韞疑惑看著他,“还,还有后面吗?” “当然。”沈绝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將她眼角的泪花轻轻拭去。 “后面的事情,更有趣。”他蛊惑般轻声说。 第116章 聪明 第一次,沈绝说话,乔韞不太想相信。 她有些怀疑沈绝说话的真实性,可是她又不知道后续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著她疑惑的模样,沈绝有些想笑,他勉强控制住嘴角,让自己显得更加权威。 “接下来的事情,以后告诉你。” 乔韞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反应本来就慢,刚才那一番折腾更是让她的脑子像是被浆糊糊住了,转都转不动。 最后她乾脆放弃思考了,乖乖地坐在他怀里,像一只被揉乱了毛的小猫,满脸都写著“你说了算”。 沈绝看著她的模样,方才那股汹涌的情潮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伸手,將她被揉皱的衣领理好,又替她把散落的碎发別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嚇到了?”他低声问。 乔韞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確实没被嚇到,因为她不怕沈绝。 可她確实被嚇到了,被那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嚇到了。 浑身发软、呼吸困难的陌生感觉,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见她一脸懵,沈绝轻轻笑了一声,將她揽进怀里。 “以后你会习惯的。” 习惯? 乔韞疑惑的看著他,“以后,还,还要亲吗?” “不然?”沈绝眯了眯眼,“方才说了,这只是开始。” “……”乔韞觉得以后有点麻烦。 但是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她好像有点累。 沈绝轻轻抚了抚她的耳垂,逗弄小猫似的。 她靠在沈绝怀里,闻著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听著他渐渐平缓下来的心跳。 马车晃晃悠悠,车軲轆不紧不慢,外头的吆喝声不大不小刚刚好,在她的耳畔响起。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最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马车在祁王府门口停下。 秦暉跳下车,正要掀帘子,就听到沈绝淡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別吵,她睡了。” 秦暉的手僵在半空中,默默地退后了两步。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紧闭的车帘,只能在外头静静地等。 好在沈绝没有让他等太久。 片刻后,车帘掀开,沈绝抱著乔韞下了车。 外人面前需要轮椅的祁王,就这么抱著一个人,大步走进了祁王府。 乔韞蜷在他怀里,睡得正沉,一只手还揪著他的衣领。 秦暉推著空轮椅跟在后面,看著沈绝的背影,总觉得王爷今日走路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这可真是…… 秦暉暗暗摇了摇头。 爱情的力量。 茗香阁中,谨言早就听闻王爷和王妃快回来了,正在布菜,便看到沈绝抱著乔韞大步往里走。 谨言正要说话,便听沈绝说。 “她醒了再吃。” 谨言立刻让人收回那些菜,拿回去温著。 乔韞睡了有些时候,外头秦暉已经把消息都查出来了。 沈绝起身,走到外间。 秦暉压低声音道,“今日太子妃戴的那几件首饰,查到了。” 沈绝眼神示意他接著说。 “那些明面上是乔相给太子妃的嫁妆,实际上都是王妃生母的遗物。” “翡翠簪子,水晶步摇和蓝田玉耳坠,全都是王妃生母临终前將东西留给王妃的,但是这些东西,王妃出嫁时一样都没带走,乔相全都给了太子妃。” 沈绝面色平静,看起来没什么情绪。 可是他眸子里的寒意,让秦暉几乎不敢直视。 唉,惹谁不好,非要惹他们家王妃。 秦暉又补充道,“不过,那些首饰著实精美至极,照理来说,这等品级的东西,应当是贡品级別的,更多的,早就被收罗至宫中。” 秦暉说到这里,眉头都皱了起来。 “可是王妃的生母据说是个来歷不明的女子,娘家也从未出现过,又带著这么多贵重的饰物……” 剩下的话他都不用说,明眼人都明白,怀璧其罪,更何况,听闻王妃生母本人,也像一块玉壁一般,貌美绝色,惹人覬覦。 “接著查。”沈绝缓缓道,“首饰来歷,还有经手过的人。” “是。”秦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沈绝叫住。 “还有,查查她生母当年是怎么死的。” 秦暉心中一凛,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郑重地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沈绝站在屋外檐下,光线映著他的脸,明暗交错。 他想起乔韞说“好眼熟”时的模样,想起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她说“很小的时候见过”。 那时候,她的母亲还活著。 他站起身,走回內室。 乔韞还在睡,姿势已经从规规矩矩的仰臥变成了缩成一小团,像是小动物自己给自己取暖。 沈绝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髮。 乔韞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他,含糊地喊了一声:“夫君……” “嗯。” “饭、饭好了吗?” 沈绝沉默了一瞬。 “……好了。” 乔韞立刻清醒了几分,挣扎著要坐起来。 “那、那我要吃。” 沈绝把她扶起来,替她披上衣裳。 她下了床便要往桌边走,连鞋也忘了穿,沈绝乾咳一声。 乔韞脚步一顿,乖乖的回来穿鞋。 谨言在外听到动静,立刻让人重新上菜,厨房一直替她温著菜,隨时等她醒。 乔韞饿了好久,这次吃得有些快,不小心被噎著了,轻轻拍胸口,还是打嗝打个不停。 谨言在一旁看见,赶忙上来帮她轻轻拍打背脊。 “王妃您慢点吃……” “急什么?”沈绝也无奈看著她,“又没人跟你抢,小笨蛋。” 乔韞缓了缓,终於止住了嗝。 “小,小笨蛋。”乔韞忽然一愣,有些不解,“为,为什么,夫,夫君叫我笨蛋可以,別,別人不行。” 沈绝正在喝汤,手微微一僵,旋即恢復正常。 “自然,只有我能叫。” “你,不,不讲道理。” “嗯。”沈绝一点也不客气。 “我,我不要叫,小笨蛋了。”乔韞说。 “你不想,以后我便不叫。”沈绝垂眸,静静喝汤。 “那你,你叫我什么呢。”乔韞认真想了想。 小笨蛋…… 小,笨蛋。 她忽然眼睛一亮,朝沈绝说,“你,你以后就,就叫我,大聪明吧。” “咳……”沈绝猛的被一口汤呛住了。 第117章 沈寧 一旁的谨言嬤嬤拼尽全力忍住笑,依旧失败了。 她转过身用帕子捂著嘴,双肩抖动,笑得喘不过气。 乔韞看著这两人,一个咳嗽一个憋笑,觉得疑惑。 “你,你们笑什么?” 谨言嬤嬤不敢说话,只等沈绝开口。 沈绝咳嗽终於平息了些,抬眸看了她一眼,缓缓道,“你倒真是聪明。” “是吗?”乔韞信了,有些开心的看著他,“真,真的吗?” “嗯。”沈绝见她眼睛亮晶晶的,对自己满脸的信任,原本打算开玩笑的心思逐渐平息,转为认真的回答。 “我说的,自然是真的。” 乔韞嘿嘿一笑。 “只不过,如今你还不是『大』聪明,还只是小聪明。”沈绝纠正她,“以后若是与別人说起,就说自己小聪明便是。” “好,好的!”乔韞仔细品小聪明这三个字,越想越觉得好。 “小,小聪明好听。” “好了,吃饭吧。” 此时,皇宫之中。 皇帝听著太后的抱怨,心中烦躁,又无法可想。 “是,是,母后您教训的是。” “可没有教训你,这件事皇帝你是好心,我明白。” “可是她们姐妹二人向来就是如此,姐姐痴傻些,妹妹精明些,傻的自然就要被欺负,沈绝护妻,就让他护著吧,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太后缓缓嘆了口气。 “沈绝这孩子,本来就可怜,如今又生了病,任性几回罢了,你也多让著他一些。” 皇帝总是在太后口中听到这话,如今耳朵也已经听出老茧了。 “母后说的是,不过朕已经让他够多了。” 皇帝十分烦躁。 “沈绝自小就比朕得您的心,朕忍让至今,难道还不够吗?他在茶马司胡闹了这么久,您看朕有说过他一句不是吗?” 太后见他开始心烦,知道不该再继续说下去,只嘆了口气。 “罢了,皇帝你也累了,我也回去歇息了。” “恭送母后。” 太后离开后,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皇帝坐回龙案后,拿起硃笔,在奏摺上批了几个字,又放下了。 江公公覷著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续了茶。 “太后也真是。”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沈绝做什么都是『任性』,朕做什么都是『不是』。” 江公公手一抖,茶壶差点没拿稳。 这话他没法接。接了是找死,不接也是找死。 他只能把腰弯得更低,假装自己是一根柱子或是一把椅子。 皇帝也没指望江公公能接话。 他靠进椅背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扶手。 “沈绝闯了祸,太后说『孩子还小』,朕若有个闪失,便是『你是储君,当为表率』。” “后来沈绝上战场,太后日日吃斋念佛,生怕他有个好歹。朕御驾亲征的时候,太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別人的事。 “如今沈绝疯了、病了、娶了个傻妃,太后倒更心疼了。” “还说他本来就可怜。” “朕夙兴夜寐每日忙得要死,朕难道不可怜?” 江公公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皇上,这两个字可衬不上您,您可千万別这么说。” 他伺候皇帝二十年,知道这位天子最忌讳的就是“偏心”二字。 偏偏太后偏心了一辈子,偏的不是他,是沈绝,还偏得那般明显。 “皇上息怒。”他只能挤出这四个字。 皇帝没怒。 他只是觉得没意思。 “罢了。朕跟她计较什么。” 他重新拿起硃笔,批了两份奏摺,忽然又停下。 “对了,老六最近在做什么?” 江公公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皇帝口中的老六,是六皇子沈寧,原本是宫中一位不太起眼的皇子。 生母是早逝的婕妤,养在皇后膝下,今年十五了。 “回皇上,皇后娘娘给六殿下请了翰林院的大学士,每日上午讲经,下午习字。” 皇帝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江公公等了片刻,试探著说。 “皇上可是想去看看六殿下?” “不去。”皇帝淡淡地说,语气中带著几分嫌弃。 “有皇后看著就行,她那儿香火味太重。” “是。”江公公不敢再说多。 御花园东侧,有一处僻静的小书斋。 那是皇后为六皇子沈寧辟出来的读书处,离太后的寿康宫近,离前朝远。 太后到的时候,沈寧正在临帖。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袖口微微捲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笔,起身行礼。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他的声音还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太后扶他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她皱眉,转头问伺候的嬤嬤,“六殿下近日饮食如何?” 嬤嬤忙道。 “回太后,殿下每日三餐都用得好,只是殿下正在长个子,所以看著清瘦些。” 太后这才放心了些,拉著沈寧坐下,目光严厉。 “书读得如何了?” 沈寧侃侃道来,並当场说了些见解,气度十分不凡。 太后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欣慰,又有几分复杂。 这孩子,长得有几分像沈绝,虽没有那么惊才绝艷,矜贵的气度倒是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低头写字的时候。 他侧脸的轮廓,执笔的姿势,甚至微微蹙眉的神情,都让她恍惚。 那个还没中毒、还没上战场、还是京城第一仙的沈绝。 “皇祖母?”沈寧见她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太后回过神来,拍了拍他的手。 “寧儿,你记住,你是皇子,读书明理是你的本分。” “外头那些事吗,你父皇的朝政,你皇兄们的爭斗,你通通不要管,特別是与太子有关的那些事。” 沈寧沉默了一瞬,然后乖巧地点头。 “孙儿明白。” “皇祖母自会替你铺路。” “好。你继续念书吧,皇祖母不扰你了。” 她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寧已经重新拿起笔。 少年端坐案前,一笔一划,心无旁騖。 阳光从窗欞照进来,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落在他清瘦的手指间,落在那张写了一半的字帖上。 太后轻轻嘆了口气,转身离去。 书斋里重新安静下来。 身旁伺候的小太监凑上来换茶,小声说。 “殿下,太后娘娘真疼您。” 沈寧依旧带著笑意,眼眸却瞬间变冷,他幽幽看了一眼那小太监。 “谁让你听的?” “来人。” “殿下,殿下不要,奴才是不小心……啊……” 一声惨叫之后,周围又安静下来,沈寧身边又换了个人伺候。 沈寧重新蘸墨,继续临帖。 纸上的字,与方才一般无二。 端正,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锋芒。 第118章 游街 这一年春闈放榜,京城的街面上比过年还热闹。 贡院外贴了三张丈余长的红榜,密密麻麻写满了举子的姓名籍贯。 榜下挤满了人,有来看榜的考生,有来接人的家僕,有凑热闹的百姓,还有专门候著榜下捉婿的富商管家。 街边的茶楼酒肆全部满座,二楼的窗户大敞著,大家都在看热闹。 最热闹的还在后头。 今科三甲,状元、榜眼、探花,过几日就要骑马游街了。 游街当日,消息传到祁王府的时候,谨言嬤嬤跟乔韞一块儿,正在茗香阁外头给一盆新送来的兰花换盆。 凝霜蹲在一旁看,不敢动手,她手重,容易把花弄坏。 乔韞似乎十分容易养好植物,原本在山中挖来的野生兰花,总是种不活。 府上的园丁对这种野生兰花也十分头疼,冷了热了湿了干了都不行。 这兰花脾气跟沈绝的脾气差不多,让人摸不著头脑,动不动就死给你看。 有一次,乔韞觉得有趣,顺手翻了土换了盆浇了水之后,这兰花居然活下来了。 园丁也不懂,但是大为震撼,后来每次有新的花送来府上,他都要请乔韞过来“开开光”。 说是有王妃摸一摸,都十分吉利。 乔韞也乐得自己能派上用场,每次都尽心尽力,自己挖土自己翻盆,弄得一身泥。 这时候园丁的帮工扛著两袋新鲜的黑土过来,有些兴奋。 “今日外头好热闹,金科三甲游街,满大街都是人吶。” 乔韞好奇问,“三甲,是,是什么?” “回稟王妃,三甲就是状元,榜眼,探花,都是科考的榜首,也就是前三名。”一旁的凝霜说。 “探花……”乔韞仔细想了想,好像在哪听说这个词。 园丁的帮工听到乔韞说到探花,便捕捉到了关键词,兴奋道。 “听说今年的探花郎长得可俊了!街面上大姑娘小媳妇全出来了,比上元节还热闹!” 探花郎,长得俊。 乔韞终於想起来了,当时弦月郡主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探花郎长的最好看。 “我,我也想看。”乔韞说。 谨言嬤嬤闻言有些为难。 “王妃殿下,外头人多,乱得很......” 乔韞闻言,立刻懂事的点点头。 “那,那我不去吧。” 乔韞垂著脑袋,继续挖土。 她脸上也沾了泥,谨言嬤嬤替她用帕子轻轻擦了擦,见她眼眸中有些微微低落,心中不由得绞得难受。 为了安全,王妃几乎成日都待在家里,从来也不出去。 除了两次沈绝带她出门之外,她根本都没出过门。 她还特別懂事乖巧,从来不闹著出门,每日就在府上下棋,挖土,看鸡看猪,大多数时间去书房跟著沈绝写字看书。 而且,谨言知道以前乔府待她不好,把她关在后院…… 王妃要出门怎么了! 王妃要出门那就出个门唄! 谨言嬤嬤想著想著,把自己想得生气又心疼。 不管了,这个主她今日就是要做。 王妃就是要出门看探花! “王妃,您先去换衣裳,我去跟王爷稟报出门的事情,多派几个暗卫,不会有危险。” “好!”乔韞开心的抬起头,用力点头,立刻跑回房。 她换衣裳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丫鬟帮她系腰带的时候,她已经踮著脚往门外看了三回。 天气更暖了,薄薄的春衫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王妃今日真好看。”小丫鬟夸讚。 另一个小丫鬟笑道。 “王妃哪日不好看。” 大家都爱极了乔韞,到哪儿哪儿就轻鬆愉悦,不像沈绝,到哪儿哪儿嚇人。 乔韞换好了衣裳,便在马车边等谨言嬤嬤。 可是等著等著,等到了谨言嬤嬤,也等到了另一个人。 沈绝。 他没有坐轮椅,一袭银灰色的常服,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依旧清瘦。 他来到乔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身后的马车上。 他明知故问。 “去哪?” 乔韞眨了眨眼,“去、去看探花。” 沈绝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探花?” 谨言方才与她稟报的时候,可没提到什么探花。 “今科三甲游街。”谨言嬤嬤赶紧替她补充。 “王妃说想远远看一眼就回来。” 这些方才谨言已经与他稟告过了。 沈绝没有看谨言,他看著乔韞。 “看三甲,为什么只说探花?” 乔韞理所当然地说:“因、因为探花好看呀。” 沈绝沉默了一瞬。 “谁告诉你探花好看的?” “弦、弦月说的。”乔韞老实交代。 “她,她说探花一、一般是长得最好看的那个,她爹就是探花。” 乔韞像是怕他不信,特意强调。 “弦月郡主的爹確实好看的。” 沈绝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所以你想去看?”沈绝的声音很平静。 “嗯嗯。”乔韞点头,“就,就看一眼。” “看一眼然后呢?” 乔韞愣住了。 她没想过,看完了就看完了,还要有什么然后? 沈绝看著她迷茫的表情,语气依然淡淡的。 “探花游街,万人空巷。” “你挤在人群里,被人撞了怎么办?走丟了怎么办?看到更好看的人了怎么办?” 乔韞认真地想了想前两个问题,觉得確实有点麻烦。 但第三个问题有点奇怪。 “不、不会有比你更好看的人了呀。” 她说得理所当然。 谨言嬤嬤不小心看了一眼沈绝如今的表情,终於还是没忍住笑,转过身去不敢给沈绝发现。 沈绝喘了口气,让自己平息一下心情。 “这么想去?” “嗯嗯。” 乔韞实在是好奇。 “罢了,也是许久没出门。”沈绝缓缓道,“本王陪你一块儿去。” 一块儿去? 谨言著实震惊,方才在书房,沈绝明明很忙。 乔韞听了却有些高兴。 “好,好呀,夫君,一起去玩。” 沈绝抱著她上了车,淡淡冷笑。 他们出府的时候时辰已经晚了,游街已经进行了大半,就快结束。 乔韞掀开帘子不停的往外看,怎么也看不清晰。 沈绝见她对一个没见过的男人如此热络,心情略有几分烦躁,他把乔韞一把拽回来,捞进自己怀里,刚想说话,却闻到她身上有股泥巴味儿。 “方才在府上做什么了?” “嗯?挖,挖泥巴,种花。” 乔韞把手凑过去给他闻。 沈绝躲开她的手,听到带花的词儿,他烦躁之意更甚。 “想看探花是吧。” “嗯嗯。”乔韞点头。 “本王带你去会会他。” 第119章 三甲 秦暉效率极高,沈绝吩咐之后,他立刻派人去定下醉仙楼顶楼的厢房。 这处雅间位置极好,正对著游街的必经之路,窗扉打开时,居高临下往下看,街道风光尽收眼底。 雅间隔壁,也是今科三甲游街后的歇脚处。 按照惯例,游街结束后,状元、榜眼、探花会被礼部的官员引至此处稍作休整,换下吉服,再赴琼林宴。 乔韞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不是因为景色好,也不是因为看探花方便,单纯就是因为醉仙楼的胡饼,是整个京城最有名的。 乔韞才看了一会儿景色,就被小二端上来的胡饼香迷糊了,转眼便凑到沈绝跟前问。 “这,这是什么饼,好、好香!” “这是胡饼。”沈绝眼神示意,秦辉立刻上前试毒。 试毒之后,乔韞便迫不及待上前掰下一小块,咬了一口。 那胡饼刚出炉,巴掌大小,烤得两面金黄,饼面上撒著密密的白芝麻,油光水亮,热气腾腾。 饼皮酥得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肉馅的香味混著孜然和胡椒的气息,霸道地钻进鼻子里。 乔韞一口咬下去,饼皮应声而裂,碎屑簌簌往下掉,她赶紧用手在下面接住。 酥脆的壳咬碎了之后,紧接著是浸润了肉汁的面瓤,柔软滚烫。 一瞬间,芝麻的焦香、麵饼的麦香、羊肉的鲜香一层一层漫上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乔韞没有心思做任何別的事情了,所有的事情都没有面前的胡饼重要,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饼子上。 从现在开始,她要认认真真,一口一口的,慢慢的把这个饼子给吃完。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稟报祁王,金科三甲听闻王爷在此,特来拜见。” 乔韞一点反应没有,专心吃饼,沈绝看了她一眼,缓缓道,“让他们进。” 门开了,走进来三个人。 状元郑文锦走在最前,他三十余岁,面容方正,步履沉稳,榜眼孙钟和探花顾蓝和紧隨其后,他们二人倒是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 三人都穿了游街的吉服来不及换,各个看起来意气风发,喜气洋洋。 三人一齐朝著沈绝和乔韞行礼。 沈绝对他们倒也客气,微微抬手,“三位免礼,请坐。” 三人依次落座,乔韞吃完一个饼,这才有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三个人,其中有两个都长得很一般,特別是榜眼,精瘦一条,没什么肉,脸上也显得精明。 状元看起来颇有几分气度,不算好看,但是看起来顺眼。 探花確实是长得最好看的。 他的眉眼长得很清俊,鼻樑很挺,皮肤有点白,確实是个漂亮的男人。 但是吧…… 乔韞又拿了块胡饼继续啃。 但是吧,今天这个胡饼怎么这么好吃! 她有点想让周大厨学一下,以后她在家里,如果也能天天吃就好了,她一定不会吃腻的。 沈绝与三个人隨意开口聊了聊,气氛显得十分沉寂。 沈绝本就没有心思笼络他们,如今乔韞一门心思吃饼,对他们也没什么兴趣,如今他已经生出了打发他们走的心思。 只有顾蓝和一直觉得有些莫名的紧张,也不知道为什么,沈绝的目光看向他的时候,他总是觉得后背发凉。 他不禁有些疑惑,是错觉吗?他之前从未见过祁王,难道是什么时候无意中得罪过他? 正当沈绝觉得无趣,准备开口让他们离开的时候,那位榜眼却忽然开口了。 他忽然站起身,朝著沈绝一躬身,道,“王爷,晚生有个不情之请。” 沈绝慵懒端起茶碗。 “说。” “晚生今日有幸得见传说中的王妃殿下,觉得王妃实在是容色天然去雕饰,浑然天成,称之为天下第一美人也不为过。” 沈绝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哦?” 乔韞在一旁小口小口的吃饼,根本没心思听他在说什么。 “晚生斗胆,今日愿以诗一首献予王妃,还望王爷恩准。” 沈绝闻言,淡淡笑了笑。 “准。” 那孙钟便仰首吟诵道。 “冰肌玉骨惹人怜……” “好了。”沈绝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诗句。 雅间之中安静了一瞬,孙钟瞬间尬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看向沈绝。 一旁的郑文锦和探花都露出些难以言说的尷尬。 不用听完整首诗,明眼人便知道,这孙钟,绝对又是用的夸女子肌肤白皙貌美之类的语句,这些俗语应付些俗人就算了,他也不看看沈绝是何人。 沈绝当年名冠京城,靠的可不仅仅是容貌与功夫,还有满腹的才情。 夸女子容貌,是最低级的夸法,若是夸不好,还不如不夸为妙。 这榜眼一开口,三人高下立现。 乔韞正好吃完饼,用帕子擦了擦嘴,对面前的情形有些疑惑,“夫君,他方才,说,说什么?” “夸你漂亮。”沈绝道。 乔韞一愣,看向孙钟,缓缓道,“谢谢。” 孙钟更尷尬了。往常女子被夸玉雪肌肤之类,都是羞赧或高兴,却从未有如此坦然的,一时间,孙钟竟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榜眼好诗才,冰肌玉骨……本王倒是不知,你如此了解女子肌肤骨骼,平日里想来常用诗赋夸人。”沈绝悠悠看著他,表面夸讚,其实已经在阴阳怪气。 第一次见乔韞,便要作诗硬夸,而且乔韞还在一门心思吃饼,这榜眼算是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若是他能做出一首《吃饼赋》,沈绝还能高看他一眼。 一上来便是肌肤容貌,实在是令人不爽。 孙钟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哪里能想到,自己努力拍的马屁,倒是起了完全相反的作用。 另外的状元与探花也著实是被敲打了一番,真正见识到了祁王的厉害。 原本他们对这榜眼便不太待见,觉得他为人不太地道,如今沈绝不过两句话,便看出了他的问题。 著实是厉害。 正当他们二人正在暗暗感嘆时,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沈绝眉头微微一挑,面色不善。 便听到进来的人笑著开口,“听闻今日三甲在此歇脚,孤特地来此……皇叔?” 沈息愉悦的话语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管理失控。 他今日来醉仙楼,是来跟今科三甲套近乎的。 但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沈绝会在这里?还比他抢先一步? 第120章 拉拢 如今春闈刚过,三甲风头正盛。 若能提前在琼林宴之前拉拢到门下来,日后在朝中便是三枚极重要的棋子。 沈息是这么想的,並且计划好了一切。 他甚至连见面礼都备好了,状元一方端砚,榜眼一匣徽墨,探花一把摺扇,扇面上还有他亲笔题的诗。 结果呢?万万没想到,沈绝居然已经在这儿了。 不但在这儿,还带著乔韞在这儿吃胡饼。 最可恨的是,她吃胡饼的时候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又著实可爱,让他眼神都挪不开。 与乔韞偶遇的惊喜和与沈绝偶遇的愤怒匯聚在一起,简直让沈息两种心思打起架来。 沈息憋著一口气,面上却露出笑意。 “实在是巧,皇婶好兴致,这醉仙楼的胡饼確实有名,孤也正好想来尝尝。” 他说著便要坐下。 沈绝却一把拉开他准备坐的椅子,不让他坐在他们身侧,同时吩咐秦暉。 “去让厨房再烤两张饼,给太子殿下带走。” 沈息一顿。 “皇叔,孤还没坐下呢。” 沈绝掀起眼皮子懒懒看他一眼。 “太子不是很忙吗?打包回去,不耽误工夫。” 沈息闻言,深吸一口气,乾脆站在一旁,腆著脸道。 “不忙。今日特意来看三甲,怎么能打包就走。” 他转向三甲,笑容可掬。 “三位都是国之栋樑,孤早就想见见了。” 三人哪里见过这种架势,这二人可谓是火药味十足,令人咋舌。 他们见太子这么说,郑文锦连忙起身行礼,孙钟也跟著站起来,顾蓝和慢了半拍,椅子差点带倒。 太子见他们三人还是卖自己一个面子的,不仅心中宽慰许多,还想更进一步说话的时候,却又被沈绝打断了话语。 “说起来,最近本王府上有些奇怪。” 沈绝慢条斯理地与沈息说,仿佛那三甲根本不在场似的。 “好些事情,明明只在府里说过,隔天就传到外头去了。本王查了许久,也没查出是哪个下人多嘴。”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沈息脸上。 “太子府上,可有遇到过这种事?” 沈息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但那瞬间的表情变化,被沈绝完完整整地收入眼底。 这个沈息依旧如此,满身破绽。 凝霜。 沈息脑子里只闪过这一个名字,心中瞬时一紧。 凝霜已经好一阵子没有传消息回来了,他还催了两次,那边只说“时机未到”。 可沈绝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还是在暗示什么?难道凝霜已经被发现了? 沈息勉力维持面上的平静,笑道,“皇叔说笑了,祁王府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情,是不是下人不守规矩,乱传话?太子府规矩严,不会有这种事。” “是吗。”沈绝淡淡一笑,也不追问。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隨意。 “对了。听说太子早年养过一些身手不错的门客,不知如今还有没有?” 沈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抬眸看著沈绝,沈绝也正看著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是在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绝如此表现,沈息这下倒是真正紧张起来,因为这说明,沈绝可能真的知道了些什么。 “皇叔问这个做什么?” 他尷尬笑道。 “家里最近闹贼。”沈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了撇浮沫。 “丟了些东西,女子髮簪头面之类,需得从歹人处寻回来,太子若还有得用的人,借本王用用。”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 “皇叔说笑了,祁王府上暗卫如云,哪用得著跟孤借人。况且,孤那些门客不过是早年养著玩的,早就散了。” “散了?”沈绝微微挑眉,语气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那可惜了。” “不过。” 沈绝话锋一转。 “你怎么知道祁王府暗卫如云?太子殿下去过?” 沈息还真就没去过祁王府,如今听沈绝这么一说,他知道自己说漏嘴了,心中猛地一震。 上当了。 沈息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醉仙楼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要在沈绝在的时候来? 为什么每次遇到沈绝,他都会被对方带进沟里?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 “你,你去过祁王府?”乔韞忽然抬起头,她听到祁王府就来劲了,可是內容却又有些听不明白,於是反问道。 “太,太子自己,没,没有家吗?为什么,要去祁王府?” 屋里顿时陷入死一样的沉默。 三甲误入天家一般面色各异,却又都十分统一的惶恐不安,他们才刚科考结束,翰林院都没进,就目睹了这么一场唇枪舌战,最后祁王妃这一句更是绝杀。 房间里只有沈绝在轻笑。 “王妃说笑了,本王的王妃说话单纯直接,太子殿下不会介意吧?” “当,当然不会介意,哈哈。”沈息彻底绷不住了,他已经放弃了表情管理,脸色变得相当尷尬。 沈息深吸一口气,转向沈绝,连笑容都挤不出来了。 “皇叔,孤忽然想起还有要事,今日便先告辞了。” “不是说要尝胡饼吗?”沈绝微微挑眉,“秦暉应该已经去厨房了,很快就送来。” “不必了。”沈息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这三个字。 这种时候,还吃什么胡饼! “可惜。”沈绝淡淡地说,“那便不送了。” 雅间的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的另外三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他们都是第一次目睹这么精彩的交锋。 传闻中的祁王是个疯子,但今日一见,这哪里是疯子? 这是磨得极薄的刀,出鞘时只能看见一道寒光。 相比之下,太子的表现实在是有些不够看。 不仅被人三言两语就逼出了破绽,还被又呆又天真的王妃一句说破防。 沈绝放下茶盏,看了三人一眼。 “怠慢三位了。” 三人连忙起身,“不敢不敢,王爷言重。” 沈绝淡淡一笑。 “太子殿下心繫国事,一时走得急了些,三位不必放在心上。琼林宴在即,本王也不多留了,秦暉,送客。” 三人如蒙大赦,一齐行礼告辞。 可他们三人才出了厢房,三人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位请留步。” 是沈息,他没有走。他站在楼梯拐角处,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沈息的脸上又重新掛上了那副温和得体的笑容,方才在雅间里的狼狈和慌乱是其他人,与他无关。 “方才在皇叔面前,孤不便多言。” 沈息缓步上前,语气恳切,“三位都是国之栋樑,孤是真心欣赏。不知三位可否赏光,明日到东宫一敘?” 三人面面相覷,然后孙钟先为难的开了口。 “太子殿下,我娘子明天要生了,家中有事……” 郑文锦也赶忙说,“殿下,我家老母生病了,我得陪著。” 最后,就连温文尔雅的顾蓝和也红著脸不自在的说,“在下,在下要去祭拜祖先……” 沈息脸都绿了。 第121章 醉花阴 沈息憋了一肚子的气。 这些人,都用的什么藉口,这样就想把他打发了? 他今日特意来醉仙楼,废了这么多功夫,不仅没有拉拢三甲,反而让三甲对他退避三舍? 沈息还想说些什么挽回局面,可是面前这三人一个个都垂著脑袋不吱声,仿佛连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生怕就被他缠上了似的。 好,好好好! 真是好啊! 沈息冷哼一声,一甩衣袖,离开了醉仙楼。 三人站在楼梯口,面面相覷,面色都是一言难尽。 其实三甲早就听闻如今朝堂上太子几乎是一家独大,与乔丞相二人几乎把控了整个朝堂。 他们也仔细想过,在这官场,总归要站队的,不如就顺了太子殿下,倒也合適。 可是没想到,今日他们见到沈绝,再看这太子,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的身上透出一股莫名的草包气息。 而且喜形於色,对他们几人都控制不住情绪,更何况在朝堂? 一时间,倒也不必这么急著站队…… 三个人都不是傻子,忽然都想再观望一下再说。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唯一一个略有些纠结的,只有孙钟了,沈绝方才不喜欢他的诗,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有些尷尬。 可是,他也能看出来,这个太子好像有点不顶事。 再看看吧,再看看。 三人相互对视,都是苦笑。 “走吧各位,琼林宴见。” 沈息回到马车上,依旧脸色铁青。 自己紆尊降贵来此地,居然还被拒绝,沈绝,都是因为他! 还有沈绝说的那些话…… 沈息对隨行的小太监吩咐道,“去查查,凝霜那边出了什么事,让她赶快回復我,若是不对劲,儘早抽身。” 小太监不敢多问,只低低应声。 醉仙楼中,乔韞吃累了,靠在沈绝肩膀上,有点犯困。 沈绝喝了口茶,问,“吃饱了?” “嗯……”乔韞懒洋洋的,声音软绵绵的。 “探花好看吗?”沈绝问。 “嗯?” 乔韞都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来干嘛的,一听沈绝说起,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出来看探花的。 探花,探花……探花好看吗? 她缓缓起身,有些迷茫的看向沈绝,反问道,“好,好看吗?” “问你呢?”沈绝无奈。 乔韞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忘记那个人的长相了,她饼吃多了有点犯困,脑子转不动。 “忘,忘记了。”乔韞靠在沈绝肩膀上。 沈绝对这答案还算满意,唇角勾起一丝弧度。 “下,下次再看吧。”乔韞补充了一句。 沈绝嘴角的弧度又掉了下去。 他们临走前,醉仙楼的老板亲自来送,手中还捧著一个白瓷壶,壶身凝聚著细密的水珠,像是才从窖中取出。 “王爷,这是小店新酿的醉花阴,用的是今春头茬的桃花和槐花蜜酿成,清甜可口,入口不腻,请您笑纳。” 沈绝微微頷首,看著老板,淡淡笑了笑。 “许久未见。” 老板一下激动起来,眼眶都红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颇有几分哽咽。 “王爷您,瘦了许多。” 秦暉接过醉花阴,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也是三年多没来了。 其实王爷年轻时,也时常来此,一来二去,跟老板也认识了。 因为王爷一来,店里的客人就会变多,老板便时常送些好酒和蜜酿给王爷。 再加上这老板实在是相当欣赏沈绝,这醉花阴,便是老板以沈绝为灵感,特意酿製的,一年只有几壶,竞价高者得。 结果每次醉花阴开售,最终都要卖到千两到万两白银。 但对於沈绝,这醉花阴都是隨便喝的。 当年的沈绝,喝著醉花阴,登楼赏月,独自一人也是一处风景,仿佛謫仙降世,无人能触及他。 沈绝总是独来独往,极少结伴,有人说他高傲,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不可一世。 可老板总觉得,祁王只是没遇到能与他同行之人。 如今,他终於见到了祁王与那女子並肩而行,而且处处关注,手无形扶著她的后腰,生怕她摔了碰了。 这便是传闻中那位,痴傻的王妃。 醉仙楼的老板一见这王妃,便觉得惊为天人,心中也瞬间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站在沈绝的身边。 王妃懒洋洋的,有点晕乎乎的,可沈绝一看她,一双眸子里仿佛装满了人间的情意。 他仿佛因为她,重新入世,脚踩尘泥,活成了凡俗之人。 真好啊。 “多谢老板,胡饼不错,以后会常来。” 沈绝缓缓道。 “胡饼,哦,对了,胡饼。”老板立刻指挥小二,“快,刚刚装好的胡饼呢,拿过来。” 小二立刻捧著一包刚出炉的胡饼上来。 “这胡饼可以放挺久,回去用炉灶烤一烤便能吃了,依旧香脆。” 老板笑咪咪看著乔韞,“王妃好品味,我们家的胡饼恐怕又要畅销了。” 乔韞也朝他笑。 回府之后,乔韞倒头就睡,等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没什么人,屋外也空荡荡一片。 谨言应当是去忙了,屋外守著侍卫,乔韞四处晃了晃,眼神落在了桌上那壶醉花阴身上。 “醉……花什么?”乔韞坐在醉花阴跟前,趴在白瓷壶边盯著看。 桃花蜜,槐花蜜做的。 那该有多好喝啊。 当时老板说的时候,乔韞就很馋。 现在再看到,更馋了。 乔韞小心的伸出手,轻轻的用手指尖摸了摸白瓷,冰凉凉的,好舒服。 闻闻吧,就闻一下下。 乔韞凑过去,小心的闻了闻瓶盖外头。 好像没什么味道。 乔韞好奇的探头,轻轻拽了拽瓶盖,原本她以为这个东西会很难拽,可是没想到,她轻轻一动,盖子就掉了。 哎呀…… 乔韞有些无措,真的拔出来了,怎么办。 但是,好香啊。 一阵甘甜的花香裊裊散开,钻进她的鼻尖。 乔韞闭上单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往里看,里头的液体清透漂亮,还透著淡淡的粉色。 好漂亮啊…… 想喝。 乔韞四处看了看,不远处便摆著一只茶盏,那是寻常沈绝喝茶用的。 乔韞去取了茶盏,抓起瓷瓶倒了一小碗。 一时间香味四溢,乔韞咽了口唾沫,捧起茶碗,一饮而尽。 第122章 醒酒(上) 乔韞一口气喝完,口中全是甜甜的香气,回味甘甜,香味四溢,她觉得刚刚好像喝得太快了,都没品出什么味道。 於是乔韞又给自己倒了一大碗。 这回她没有一口气喝掉,而是一小口一小口的,轻轻的抿。 乔韞哪里喝过这么好喝的水,喝下去喉咙里还会发热,一直热到胃里,然后全身都暖洋洋的。 她低头看著碗里漂亮的浅粉色,嘿嘿笑了笑,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 “甜、甜甜的。” 等到谨言进屋的时候,看到眼前的场景,心中便是一咯噔。 “王妃……”谨言小跑衝上来,看到趴在桌上软绵绵的王妃,又看了一眼被她喝掉了一半的酒壶,一股血直衝大脑。 不好了! 因为王爷方才去书房前嘱咐,晚上要饮此酒,所以谨言便让人將酒放在了此处。 可是万万没想到,乔韞居然醒这么快,还把酒给喝了。 她往常做事谨慎至极,却没想到今日出了这么大的紕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谨言上前,轻轻抚了抚乔韞的脑门,好烫! 乔韞感觉到谨言的手,迷迷糊糊抬起头,看到是谨言,顿时安心的笑了起来。 她笑得慵懒又放鬆,面容如桃花,浅浅的红色从她的脸颊一路晕染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整个人便像是那绽开的桃花一般艷丽。 她站起来想要跟谨言说话,可是身子一软,差点倒地上。 谨言赶紧扶著乔韞软绵绵的身子,一面朝门外喊人。 丫鬟闻声跑进来,谨言急声吩咐。 “快让厨房煮一碗醒酒汤,快!” 丫鬟应了一声,飞也似的跑了。 谨言又转头对门口的侍卫说。 “去书房稟报王爷,说王妃把醉花阴误喝了,请他来一趟。” 谨言这才腾出手来,想把乔韞扶到榻上去。 可乔韞像是认定了她似的,两只手软软地环住了她的胳膊,把脸贴在她的手臂上,蹭了蹭。 “谨言嬤嬤。” 乔韞迷迷糊糊地喊她,声音又软又糯,朝她撒娇。 “王妃,谨言嬤嬤在呢。”谨言一面应著,一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 乔韞忽然抬起头,睁著那双水雾朦朧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谨言。 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露出个带著醉意的笑容。 “谨言嬤嬤。”她又喊了一声,然后將脸埋进谨言的怀里,闷闷地说,“你好像我娘亲。” 谨言的动作猛地一顿。 “暖暖的,软软的。”乔韞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含糊不清,“娘亲,小时候,就是这样抱我的。”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醉了之后的乔韞反而不结巴了,就是有些大舌头,说话不太清晰却非常连贯。 谨言站在那儿,一只手还扶著乔韞的肩膀,另一只手僵在半空中。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又何尝不是把乔韞当自己孩子一般心疼,可是她实在是没想到,乔韞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几十年如一日,谨言慎行,规矩方圆,从不逾矩半分。 她以为自己早就活成了一把尺子,冷了,硬了,只知道量长短、定分寸。 可是乔韞,时常让她忘记分寸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依然温柔,“老奴哪有那个福气。” “唔,有的。”乔韞抱著她,声音软软的,“嬤嬤对我最好了。” 沈绝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谨言嬤嬤红著眼眶,怀里抱著醉成一团的乔韞,一只手还覆在她头髮上。 乔韞则整个人掛在谨言身上,脸埋在她胸前,只露出一个红透了的耳尖。 谨言看见沈绝进来,连忙直起身子,却不敢把乔韞推开。 她只能保持著半扶半抱的姿势,声音里带著深深的自责。 “王爷,是老奴失职。” 她的话还没说完,乔韞听见了“王爷”两个字,忽然从她怀里抬起了头。 她转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绝。 沈绝逆著光站在门口,身姿挺拔,如一棵石间松。 乔韞一下高兴起来,她鬆开了谨言的手臂,朝沈绝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迈了两步。 沈绝下意识往前迎了一步,生怕她摔倒。 他张开手,乔韞一头撞进他怀里,两只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 “夫君。”她喊他,声音软得快要化开。 沈绝低下头,看著她泛红的脸颊和涣散却亮晶晶的眼睛,心中猛地一动。 “嗯。”他应声。 “你真好。” 乔韞把脸用力埋进他胸口。 “你给我饭吃。” 沈绝正要抚她的后脑勺,闻言,手在空中滯了一下。 “只有你,你给我好多好多饭。” “哦,还有被子。还有衣裳,还有谨言嬤嬤,桂花糕,胡饼,还有……” 她像是数不过来了,停了停,喘了口气。 “吃顿饭就把你收买了。”沈绝的声音微哑,“小……聪明。” “啊,好晕,热热的……” 乔韞的身子越来越沉,显然是被酒劲彻底带走了力气。 沈绝將她打横抱起来,放到榻上。 谨言已经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老奴去领罚。” 沈绝看了她片刻。 “罢了。” 谨言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沈绝。 “她喜欢你,是好事,以后更尽心便是。” 谨言愣住了。 她跪在原地,看著沈绝的背影,喉头忽然又涌上了那股酸涩。 她伺候沈绝十几年,太清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眼里容不得沙子,从不容情。 如今却因为乔韞…… 醒酒汤很快就送来了,谨言准备来喂,沈绝却吩咐她退下。 “我来。” 谨言立刻放下碗离开房间,並帮他们带上了门。 窗外的夜色发沉。 沈绝把半睡半醒的乔韞拽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她额头上已经发了汗,脸上却依旧是红扑扑的,热度还未散,眼角也发著不自然的潮红。 “喝点醒酒汤。” 沈绝正要拿碗,乔韞却轻哼一声,掉过头来搂他的脖子。 “夫君,我好热。” “?” 热还抱著他? “你身上凉凉的。”乔韞凑上去,笨拙的手扯开他的衣领,把自己滚烫的脸贴了上去。 “唔……舒服……” 第123章 醒酒(下) 她的脸滚烫,又有些软软的。 沈绝伸手把她拽起来,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似乎比刚见到时稍稍长了些肉。 吃这么多,怎么就长了这么点? 沈绝把她捞过来仔细看。 腰上也丰腴了些,但也只有一点,跟她这个年纪的女子比起来,她还是太瘦。 乔韞失去了凉意,开始不满的哼哼唧唧。 她平日里极少这么撒娇,醉酒之后便像是耍赖似的,扒在沈绝身上,粘乎乎的缠上来,用滚烫的额头去贴他的下顎,然后撞到了自己的脑袋。 “唔……”乔韞捂著脑袋不开心。 沈绝浅笑一声,缓缓道,“傻不傻?” “难受……”乔韞瘪著嘴巴不开心。 “醒酒汤凉了。”沈绝缓缓道,“喝点酒舒服了。” “不要。”乔韞闭著眼睛拒绝,声音糯糯的,带著醉鬼特有的固执。 沈绝低头看她。 她脸颊緋红,緋色一路从颧骨烧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她睫毛湿漉漉的,眼角那抹潮红像是被人用胭脂细细晕染过。 大概是嫌热,她的衣领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扯开了,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也泛著浅浅的粉。 沈绝的喉结微微上下滚动,却仍能克制。 他把目光从那一小片粉色上移开,端起醒酒汤,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托著她的后脑,低头渡进她嘴里。 乔韞“唔”一声,被迫咽了下去。 她睁开眼睛,迷茫地看著他,似乎在辨认刚才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舔了舔嘴唇,皱眉说。 “不好喝。” “那什么好喝?”沈绝反问。 “醉花阴好喝。”乔韞说话已经很顺畅了,完全没有结巴的感觉,只有些微微的大舌头。 “醉花阴不能再喝了。”沈绝见她这模样,微微蹙眉,“醒酒汤还能再喝。” “那不要了。”乔韞又耍赖,把脑袋往他的怀里钻。 沈绝把碗放回去,防止她弄撒了,然后把乔韞扯开,扔回被子里。 “睡吧,明日一早就好了。” 他顺手扯过薄被盖在她的身上,乔韞一脚把被子踢开,然后把脚放在了他的大腿上。 “不睡!” “……”沈绝眯眼看著她。 “还没洗沐,不能睡,脏。”乔韞说。 “那你照样躺在床上,已经脏了。”沈绝凑近她,摁住她乱动的脚踝,“脏了明日洗,一样的。” “你,你別晃……我头晕。”乔韞揉了揉眼睛,隨后发现似乎不是自己的问题,於是挣脱他的手,把自己脚踝抽了出来,然后伸出两只手,试图固定住他的脸。 她捧著他的脸,两只手掌贴在他的面颊上,然后她隨意挤了挤,嘿嘿笑起来。 “你真好看。” 沈绝的脸被她揉圆搓扁。 乔韞笑得更厉害,却被沈绝控住手腕。 “別闹。”沈绝压抑著嗓音。 乔韞却不依,她用力挣脱他,然后借著他的力,直接跨坐在他的腿上。 沈绝深吸一口气,眯眼看著她。 “好喜欢你。”乔韞搂著他的脖子,眼睛笑得弯弯的,“好喜欢……夫君。” 沈绝喉结滚动,呼吸急促起来。 “是么?” 他缓缓问。 “嗯。”乔韞搂著他的脖颈,往常澄澈的双眸变得有些迷离,就这么近距离的看著他。 “夫君,我喜欢你。” 沈绝掐著她的腰,控制她不让她乱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响得过分清晰。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乔韞。” “嗯?知道呀。”乔韞理直气壮,我就是喜欢你!” 沈绝眸色渐深。 难道酒让她清醒了吗? 可接下来下一句,乔韞便说,“我还喜欢秦暉。” “?”沈绝面色一寒。 “吃饭前,他每次都帮我试毒,好辛苦的。还喜欢谨言嬤嬤,她对我很好,特別好,每天都陪著我,还喜欢周康,他做的饭最好吃了,还有,还有……” 沈绝无奈看著她。 “不过,我还是最喜欢夫君了。”乔韞凑上去,认真看著他的眼睛,“夫君,最,最好看。” 沈绝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怒,她仿佛在玩弄他。 把他的心情玩弄在股掌之间。 可是,不怪他如此相信。 因为眼前的乔韞確实与平日里不同,平日里的乔韞单纯不諳世事,若是做了太多亲昵之事,便让沈绝有一种在欺负孩童的错觉。 可如今的乔韞却不一样。 喝了酒之后,她的身上,嫵媚之色尽显。 若她幼时没有撞到脑子,第一日洞房时,她就应该是如此吧…… 沈绝想到什么,掐著她腰的手又是一紧。 “喜欢我,然后呢?”沈绝缓缓道,“想要做我的妻子吗?” “你就是我的夫君呀。”乔韞疑惑看著他,仿佛他是傻子,“我们就是夫妻呀。” “我是说,真正的夫妻。” 乔韞总是动,终於没坐稳,差点掉下去,被沈绝一把捞住,扯进怀里。 “我们还不是真正的夫妻,乔韞。” “嗯?”乔韞有些疑惑。 沈绝快到临界点了。 他呼吸急促,忽然动作,顿时上下调转,乔韞一下就被他摁在身下。 “你不懂,我来教你。” 乔韞依旧不太明白,有些迷茫地看著他。 她顺从又配合,从脖颈一直往下,一直到奇怪的地方,乔韞失声惊叫起来,“夫君!” “嘘……” 沈绝眼眸黑沉沉一片,深深的看著她。 “乖,別动。” 乔韞有些莫名的害怕,连带著酒都有些嚇醒了。 现在的沈绝跟平日里一点都不一样,他的样子好嚇人,就像,就像之前他咬她的时候…… “啊!”乔韞確实又被咬了,但是咬的地方跟之前都不一样。 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变得好奇怪,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 窗外的夜风拂过廊下的灯笼,光影晃晃悠悠地落在窗欞上。 “夫君,好奇怪啊……你在做什么?” 沈绝额间已经有汗。 他已经许久没有如此衝动过,如今他浑身的血都滚沸起来,几乎要將自己燃烧殆尽。 也许就是今夜。 至於她懂不懂,已经不是很有所谓了。 既然是她主动,那便要负起责任。 第124章 困惑 乔韞迷迷糊糊的觉得很舒服,又觉得很奇怪。 一股热流升腾而起,夹带著酒精的刺激,陌生的感觉在头脑中横衝直撞,让她几乎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 床头一盏孤灯,火苗跃动,在纱帐外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乔韞感觉自己像是泡在一池温水里。 她又觉得自己像一片羽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著,轻轻地浮在半空中。 乔韞忽然呼吸急促起来。 春天的雨落在花瓣上,温柔又湿润。 乔韞把自己埋进被褥里,呜咽了一声。 她想要用力把自己蜷缩起来,可是浑身都在发软,浑身都在发颤。 沈绝见她如此,终於罢休。 被褥全都乱了,这儿一堆,那儿一坨,之前沈绝不会允许如此,他总是弄得很整齐。 可是如今他像是根本顾不上了。 乔韞浑身软绵绵的任他摆弄。 可是没过多久,乔韞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她死死的抓住罪魁祸首的衣襟,有些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夫,夫君……” “嗯。”沈绝十分艰难的发出一声低哼。 她实在是太瘦,未经人事,就连癸水都才正常没多久,还在调养身体。 明明知道现在不是合適的时间,可是沈绝確实是有些难以忍受了。 所以做了许多的准备,用上了他看过的书上的所有知识。 可是如今真正的实践,却还是困难重重。 乔韞的眉头皱了起来。 “夫君……” “忍一忍。”沈绝咬牙轻轻吻她,可是毫无帮助。 乔韞眼眶红了。 她也不是没疼过,被打,被拧胳膊,跪石头,与这些疼都不一样,这次她觉得自己好像要被从里到外的撕开了。 她实在是不明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夫君!” 打又打不过,乔韞终於忍不住哭了起来。 一开始是小声啜泣,很快就变成大声地抽噎。 沈绝又何尝不艰难。 他额头上的汗已经滴下来,落在她的颈间。 乔韞终於忍不住,开始挣扎起来。 如此一来,沈绝更是倒吸一口冷气 ,这简直毫无帮助。 於是沈绝为了避免伤到她,只能摁著她。 “別乱动!”他几乎是咬牙说。 往常,沈绝对乔韞从来不会用力。 即使是稍稍用力想要摁住她的时候,也是留有余地,绝不会弄疼她。 现在的沈绝,浑身僵硬,眼眸深黑的盯著她,眉头皱得紧紧地,让乔韞感到陌生。 乔韞发现他这样,感觉天都塌了。 沈绝他,沈绝他是不是不满意了? 是不是因为自己喝错了酒?做错事情了? 沈绝一定是在狠狠地惩罚她。 乔韞想到这里,顿时哭得更厉害。 她哽咽著问。 “夫君,我,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 “对不起,对不起……” 乔韞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把枕头都哭湿了。 “我,我以后更乖一点……” “夫君,对不起……” 沈绝瞬间停下了动作。 他面色一下子变得苍白,顿时只觉得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几乎要將他淹没。 旖旎的情愫瞬间消散,他骄傲至此,第一次觉得后悔,后悔如此鲁莽。 他竟以为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是因为喝了酒。 他想的太简单了。 “不,乔韞。” 沈绝把她抱在怀里,低声轻哄。 “你没有做错,是我不对,是夫君不好。” 可她还是觉得好疼。 沈绝把她轻轻的搂在怀里,轻轻拍著她的背脊,没有再继续。 “是我太心急了,很抱歉。” 乔韞听著他温柔的声音,顿时委屈极了,扑进他的怀里轻声呜咽。 “没,没关係。”乔韞轻声说。 就这样缓了些时候,两个人都稍稍冷静下来,乔韞稍稍动了动,眉头还是皱了一下。 “还疼?”沈绝轻声问。 “唔……好一点了。”乔韞看向沈绝,沈绝此时的脸色绝对算不上好。 “夫君觉得不舒服吗?” “倒也不是。”沈绝垂眸看著她,有几分无奈,“……也算难受吧。” 到底是成年人,给乔韞紓解之后,他又遭反覆,如今抱著她还无法做完,实在是折磨。 乔韞好像知道他刚刚不是故意惩罚她了,可是现在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便只能这么静静看著他。 “我还能做什么吗,夫君。”乔韞问。 沈绝抱著她,缓缓闭上眼。 “还有一种办法可以试试。” 乔韞眼眸湿漉漉的看著他,有些好奇,又有些畏惧。 “不会疼。” 乔韞听到这个保证,终於放心了些。 沈绝没有回答,只是用行动证明。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唇。 这一次的吻与方才截然不同,方才像一场疾风骤雨,有些暴烈,现在却像一场春雨,缓慢、温存、带著十足的耐心。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肩头,掠过锁骨,落在她的腰间。 带著薄茧的指腹缓缓摩挲,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別紧张。”他声音很柔和。 “只是换一种方式。” 乔韞確实不太明白“换一种方式”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方才那种陌生的、令人心慌的痛感消失了, “夫君……”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微微的发颤。 她还是有些害怕。 沈绝没有回答,只是將她轻轻併拢。 屋內烛火已熄了大半,只剩床头烛火还亮著,亮到了半夜之后才彻底熄灭。 第二日,王爷和王妃都破天荒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秦暉有些摸不著头脑,一直站在茗香阁的外头等。 最近王爷一直有动作,在四处布局,日日都早起,可今日,案上已经堆满了线报,王爷居然还没到书房。 终於,门开了,秦暉立刻迎上去。 他看到沈绝,愣了一下。 沈绝看起来十分精神,却又有些虚弱,这精神和虚弱明明是相悖的词语,可是在沈绝身上却结合的很好。 身体疲惫,双眸却发亮,如黑曜石一般漂亮。 秦暉有些疑惑,沈绝怎么了,看起来很高兴。 “愣著做什么?”沈绝反问他。 “没,没什么。”秦暉的直觉告诉他千万不要说太多,“您是先去书房吗?” “去洗沐。” 沈绝道。 第125章 心疼 昨夜外头凉,叫水又麻烦,乔韞累得睡成小猪似的,沈绝也没力气折腾了,隨意清理之后便抱著乔韞睡到了天亮。 晨起一身黏糊糊,沈绝已经无法可忍。 乔韞还在睡,沈绝便吩咐了谨言备好水,等乔韞起来之后,整个榻上都要清理。 整个榻上…… 谨言有些疑惑。 直到乔韞醒过来,谨言进去伺候,才知道为何。 她就没见被褥这么乱过,整个床榻跟翻了天似的,乔韞抱著被褥,坐在榻边,低著头,正一脸困惑地盯著自己的腿。 看到谨言嬤嬤进来,她似乎放鬆了一些,朝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王妃昨晚没睡好吗?”谨言担忧的上前。 將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一条热帕子,先帮她擦擦脸。 “头疼不疼?周康熬了粳米粥,放了山药和红枣,养胃的,王爷吩咐了今日早晨要洗沐,等您洗好了,就端粥来给您喝。” “嬤嬤……我,我腿疼。”乔韞委屈地看著谨言。 醉酒的时间一过,乔韞又恢復了之前的样子,说话重新开始磕磕巴巴地,但是听起来比之前又要好一些。 “夫,夫君又骗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谨言可不敢问沈绝是如何骗她的,她只能帮乔韞看看。 掀开中衣看了一眼,谨言目光一震,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的腿根被磨红了一大片,这样的痕跡,著实是令人遐想。 可是谨言又实在是心疼。 孩子也就这点地方有肉了。 这个王爷也真是…… “王妃您別担心,只是磨得厉害了些,涂些药膏就会好很多,还是先去洗沐吧,您昨晚醉酒出了许多汗,身上都黏糊糊的。” “药膏……”乔韞想到之前沈绝给她涂的特別清凉的那种药膏,一下子瑟缩起来,“是,是发凉的药膏吗?” “发凉的?”谨言不解。 “夫君,给我涂,涂过两种药膏,一种舒服,一种,很辣。”乔韞一想到那很辣的药膏就害怕。 “王妃不必担心,很辣的药膏,是在伤口癒合之后涂的,您这磨伤不知道有没有破口,不可以用很辣的药膏。”谨言安抚她,“王妃不必担心,不疼的。” 乔韞这才缓过来,去了洗沐间。 下水之前,谨言还特意给她伤处上了些猪油膏,这样若是破口,乔韞下水也不会太疼。 乔韞洗沐之后,丫鬟们围著伺候,谨言去给她拿药膏,却见一个铺床的小丫头有些惊惶地上来稟告。 “嬤嬤,床单上……” 谨言蹙眉,立刻去处理,却发现,床单上有些血点子,不多,却显眼。 丫鬟们也不是没处理过沾血的床单。 但那是王妃还未嫁进来之前的事情,当时王爷不仅嗜血,还时常弄伤自己,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止疼。 自从王妃嫁进来之后,不仅王府的氛围变得不再那么心惊胆战,眾人看到王妃就开心,沈绝的精神气也比之前好了许多。 如今又看到血,小丫鬟嚇得赶紧求助谨言嬤嬤。 谨言看到那血点子,一下子蹙起眉头。 若是不知情,她可能还会猜测这血是沈绝的。 可如今,乔韞那磨破的小腿,还有王爷之前的吩咐,凌乱的床榻,这一切无一不指向一个事实。 昨夜王爷对王妃…… 可是,二人不是早就圆房了吗? 为什么到如今还会有…… 谨言想到这里,立刻打住,不敢让自己再多想。 王爷与王妃之间的事情,不是他们可以胡思乱想的。 她看向小丫鬟,道,“去清洗掉吧,不必多言。” “是。” 乔韞洗沐穿了衣裳之后,便开始开心的吃饭,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 粥喝完了之后,乔韞还有点饿,刚想开口,却见谨言端著一张刚热好的胡饼走了进来。 乔韞眼睛一亮。 “周大厨说,这是重新烤过的,吃起来跟刚烤出来的口味差不多,要更脆一些,王妃您尝尝。” 谨言把胡饼放在她的面前。 乔韞闻著胡饼的香气,心中十分满足,腿上的疼都忘了。 她吃了两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对谨言说。 “嬤嬤,可、可以让周大厨再,再热两块吗?” “当然可以的,只是王妃殿下若是再吃两块就太多了。”谨言担忧道。 “不,不是我自己的吃的,我,我想给你吃一块,再给凝霜带一块。” 乔韞笑著说,“谨言嬤嬤也吃一块吧!” 谨言心中一热,“多谢王妃。” 祁王府后院,一处僻静的小院里,这儿是下人们的厢房,白日里一般无人。 凝霜站在院墙的阴影下,手中捏著一只竹製的小信筒,一脸严肃。 那个信筒上刻著一个极小的“息”字。 她方才收到这枚信筒时,指尖都是凉的,近日她几乎没有一件事做成,每次收信都是提心弔胆,只有上次乔韞忽然自己入宫,她及时送了信,太子却没有回覆她,像是故意气她似的。 凝霜看了看周围,无人,便迅速打开信筒,看了一眼里头的信。 信上的字跡潦草却力道极重。 “近日勿动,静候。” 勿动,静候。 意思是让她最近什么都不要做,连消息都不要传。 出什么事了? 难道是自己被发现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凝霜浑身一僵,下意识將信筒藏入袖中,转身,袖中的匕首差点拔出来。 却只见乔韞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个小纸包,脸上还带著饭后吃饱喝足的满足笑意。 “凝霜!我、我给你带了胡饼。”她晃了晃手里的纸包。 “醉仙楼的,可、可好吃了。” 凝霜一愣,赶紧行礼,“王妃殿下。” 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不够幸运,原本放进袖中的信筒,居然就这么掉了出来,“啪嗒”一声掉下地上,然后咕嚕嚕的滚动,一直滚到了乔韞的脚边。 乔韞疑惑的低头一看。 “嗯?” “……”凝霜眼角抽搐。 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好像一接触到乔韞,她的运气就变得很差。 凝霜怎么想也想不通。 事情已经无法阻止,乔韞已经捡起了信筒,低头好奇地看。 凝霜死死抓住了袖子里的匕首,蓄势待发。 第126章 荒谬 乔韞捏著那只小小的竹信筒,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个信筒做的相当精巧,小小一只,非常的轻,盖子因为方才掉在地上,有些鬆了,里头露出一小截纸。 乔韞却没有抽出来,只简单看了几眼,就上前两步,把手中的信筒交还给凝霜。 “给、给你,这个掉了。” 凝霜的手已经握紧了袖中的匕首,指尖冰凉。 她的脑子在方才那一瞬,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杀人灭口,然后逃出祁王府,可现在暗卫遍布,跟隨祁王妃的时时刻刻都有不少暗卫,方才的场景不仅仅是乔韞,暗卫是否看见了? 现在再动手,她能不能逃掉? 若是一看到乔韞就动手,还有机会,现在定是已经来不及了。 乔韞见凝霜没接过信筒,疑惑的看著她。 凝霜依旧紧绷,眼神凌厉。 乔韞一下子就感觉到凝霜的敌意,她有些不解,下意识的后退两步,“你,你怎么了?” 乔韞又看了看信筒,猜到了一点。 “是因为,因为这个被摔坏了吗?” 於是乔韞上下检查了一下信筒,把信筒转了个边儿,忽然就发现了上边写的字。 息。 “这、这上面有字。”乔韞说完,下意识的看著凝霜,凝霜心中一凉,知道彻底完了。 不仅被看到信筒,还被看到信筒上的字,她已经彻底暴露了。 凝霜浑身发凉。 终於还是到了这一日,她隱藏了这么久,从乔韞冲喜就进了祁王府,蛰伏至今,畏手畏脚,且诸事不顺。 如今又因为这么荒谬的理由暴露,就是因为乔韞突发奇想来送饼。 罢了,罢了。 既然已经暴露,不如破罐子破摔。 她面色变得更冷,阴沉道,“既然王妃都看到了,我也就不瞒著您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乔韞抱著油纸包的饼子,呆呆的看著她。 凝霜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逼得乔韞后退半步。 她的眼神凌厉,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奴婢確实是太子殿下的人,从您出嫁那天起,我就是来监视您的。” “您的一举一动,和祁王说的每一句话,这儿的一切,包括祁王府的一草一木,奴婢都会告诉给太子殿下。” 乔韞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一脸迷茫。 凝霜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怕了,心中的怒意和绝望搅在一起,声音也尖利起来。 “您听明白了吗?奴婢是来害您的!您以为祁王府是什么好地方?您以为您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做梦!” 乔韞被她吼得一哆嗦,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见她终於露出这样的表情,凝霜终於舒坦了。 她乾脆把纸条从信筒抽出来,把那张纸条举到乔韞眼前,指著上面那行字,咬牙切齿地说,“是的,这就是证据,这就是太子传来的密信,您都看到了!” 乔韞凑近了些,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日什么什么动,什么什么。” 看了半天,乔韞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不,不好意思,其他字我还没,没学呢。” 凝霜愣住了。 “啊?” “夫,夫君还没教。”乔韞掰起手指,“我现在,现在学会了自己的名字,夫君的名、名字,还有一些简单的字。” “这个字,我不,不认识,你能教我一下吗?” 凝霜张了张嘴,她忽然觉得浑身无力,像是蓄了全身的力气打出去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 她踉蹌了一步,靠在墙上,手中的纸条飘落在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不认识? 不认识字! 也就是说,方才写著“息”字的信筒,她也根本不认识! 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乔韞看著凝霜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凝霜为什么忽然崩溃,但她觉得凝霜现在很难过。 乔韞想了想,也蹲下来,把手里的纸包递过去。 “吃,吃胡饼吗?刚刚热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凝霜抬起头,眼眶泛红,呼吸急促。 她看著乔韞手里的纸包,忽然伸手,一把夺过来,狠狠摔在地上。 纸包摔散了,胡饼滚出来,沾了泥土和草屑。 凝霜彻底崩溃了,累积多年的压力,想要完成沈息期望的渴望,还有对於弟弟的恨铁不成钢,多种情绪积累在一起,最后被一个饼击溃了。 “吃饼吃饼!就知道吃饼!” 凝霜终於哭著吼出来,“这时候还吃什么饼!我要杀您!您听不懂吗!” 乔韞低头看著地上碎了的饼,完全的愣住了。 香喷喷的饼就这样沾了泥巴。 看到乔韞心碎了一般的表情,凝霜却更生气了。 “我知道,您又要心疼饼了,是的,你就知道心疼饼!怎么样,我就是不吃,饿死也不吃!” 凝霜吼完之后,周围安静一片。 暗卫还是没有出来,凝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吼,那些暗卫都没有动静。 她泪流满面,同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傻叉。 乔韞什么都不知道! 她根本就没有暴露,反而自爆了,这天下还有谁比她更可笑。 这下好了,全完了,全都完了! 乔韞吸了吸鼻子,定定的看著她。 “饼,饼是给你带的,你不想吃,就不,不吃,没关係。”乔韞轻轻的说。 凝霜急促的喘著气,恶狠狠看著她。 “我,我其实知道,你跟,跟別的丫鬟不一样。”乔韞说。 “我,我在乔府,没,没有见过你。” 凝霜仿佛被雷劈中一般愣住了。 乔韞接著说,“你,你跟王嬤嬤也不熟,所以,不,不是林氏的人。” “我,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但,但是你帮我端很烫的碗,还,陪我去,去宫里,帮我搬,搬花盆,泥巴。”乔韞抬眸看著她,“你,力气很大,你,你是个好人。” 凝霜整个人都傻了,呆呆的站在原地,仿佛一时间忘记了该怎么说话。 “你的手上,手上有茧子,那个茧子,跟,跟夫君手上的有点像。”乔韞慢慢说,“还,还有秦暉。” “你、你应该也是,辛苦练剑的人。” “你这么生气,说,说明你辛苦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没有收穫,肯定很难过。”乔韞想到这些,又看到地上的饼,也有些感同身受一般的难过起来。 “饼,饼掉在地上,可惜了,等我再去小厨房,让周康热一个给你。” 第127章 戳穿 乔韞起身要走,凝霜却猛地捉住了她的手。 “王妃,別走。” 捉住乔韞手的这一瞬间,凝霜感觉到周围的气息都变了。 原本暗处的那些暗卫似乎都提了一口气,时刻准备衝出来护主。 凝霜忽然想笑,只是笑得有些苦。 这些人的心情,她確实能理解。 谁会不喜欢乔韞呢? 自己不对劲的事,她明明都知道,却从未戳穿。 乔韞確实是反应慢,可有的时候却又敏锐的可怕,方才说她做的那些事,她自己听来都陌生。 原来她在祁王府,也做了这么多……並非杀人放火的事情,这些事情做起来,虽然琐碎,却安心。 除了乔韞,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话,从来没有。 而今日这荒谬的戳穿,把自己的身份画上了句点,凝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忽然想跟人袒露一下心声。 “凝霜?”乔韞见她一直在发呆,有些疑惑的看著她。 “我想,我想把一切都告诉您,可以吗?”凝霜胡乱抹了抹脸,缓缓道,“我只想说给您听。” “你愿意听吗?” “嗯嗯。”乔韞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脸上的眼泪,动作笨拙却很轻柔,像在擦一只小花猫。 “当,当然愿意。” “別、別哭了。”乔韞说,“哭、哭多了眼睛疼。” 乔韞这些话一出,凝霜情绪的闸门如同泄洪一般忽然打开,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恐惧、不甘,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衝出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也是人啊。 她也会痛,也会难过,可一向无人在意。 凝霜眼泪掉的更汹涌,缓了半天,才开始讲过去的事。 她说,自己是太子养的一把刀,沈息告诉她,刀不需要情绪,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锋利、听话、隨时准备出鞘。 她以为这就是她的命,从被太子捡回来的那天起,她就认了。 可是她其实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她的意志根本就不坚定,没有办法像一个真正的杀手一样做到冷心冷情。 更何况,那些事情根本就不是自己想做的,她唯一想做的,只有满足沈息对自己的期待。 可是,满足了期待之后呢? 然后又会如何?凝霜根本不敢往后想。 凝霜也不是没想过脱离太子府,可是试过之后,她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一方面,是因为割捨不下唯一的亲人,她的弟弟,另一方面,是因为沈息。 她对沈息甚至不能说是憧憬或是男女之情。 他就像是一个她活著的方向和意义,一旦失去,她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她能做些什么呢,她从来没有脱离太子生活过,直到被派往祁王府,来到乔韞身边。 “来到您身边之后,我才明白,原来人可以这样活著。” “祁王府的人和太子府的很不一样,像家一样,而我是个外来者,格格不入,还要探听消息送出去,这让我很痛苦。” 说完之后,凝霜看向乔韞,似乎想知道她对此的反应。 乔韞认真想了想,说,“痛,痛苦为什么还要做呢?你不想害人,还要去害,就像是一个菜,很难吃很难吃,还必须得吃。” 她像是想到自己以前吃的那些坏掉的饭菜,脸上露出难过。 “我、我知道,有的时候,为了活下去,必须要吃。” “可,可是,现在有了別的饭菜,吃好吃的,也能吃饱。” 乔韞想到现在祁王府丰盛的饭菜,又想到刚刚凝霜说的那些话,忽然觉得,道理其实很像。 虽然她不太听得明白凝霜说的那些具体的事情,但是她觉得,跟吃饭就是一个道理。 凝霜下意识摇头,“王妃,不是所有事都像吃饭那样简单,我还有一个弟弟……以及,这难吃的饭菜如果不吃,能给谁吃?” 乔韞想了想。 “我的剩饭,可以给烛夜吃。” 凝霜愣了一瞬,隨即嘴角微微抽动。 她想起那只大公鸡,想起烛夜每次看到乔韞就浑身哆嗦的样子,还有被她拎起来的绝望眼神。 “您给烛夜吃难吃的菜,它也不敢不吃。” “为、为什么?”乔韞不解,“它、它可以不吃呀。” “王妃,您真是……”凝霜忽然笑了起来,隨后心中一阵轻鬆。 是啊,对於沈息而言,自己不就是烛夜一般的存在。 饲养著,给点难吃的饭菜,再说一些漂亮话,让她永远抱有希望,永远憧憬著,若是做得好了,能得到主人的奖励。 凝霜哑著嗓子说:“王妃,您不生气吗?奴婢一直在骗您。” 乔韞想了想。 “饼摔了,有、有点生气。” “但、但是,你跟我说了这么多,就、就不那么生气了。” 凝霜仔细想了想,终於像是下定了一种决心似的。 她觉得自己在乔韞面前,似乎也变得很幼稚,世界变得很简单,原先顾虑的那些事情,那些复杂的心绪,似乎全部都变成了直线,只要踏出一步,做出选择,就好了。 “我,想试试另一种活法。” “可是,我还有资格吗?我的弟弟还在太子那儿,我能割捨下吗?如果我真的叛离太子,他一定会没命。” 乔韞听得皱起了眉头,这些对她来说確实是有些复杂了。 “要、要不,我们去问问夫君吧。” “他、他脑子好用,什么都能想出来。” 凝霜愣了一下。 她看向乔韞,乔韞正一脸认真地看著她,仿佛“沈绝什么都会”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我……”凝霜依旧迟疑。 “別、別怕,有我在。”乔韞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个很可靠的大人一般,挺起胸膛。 “我,我帮你!” 然后她拉开小院的院门,就被嚇了一大跳。 外头全是人,除了沈绝之外,还有秦暉,还有满脸担忧的谨言,还有一堆暗卫蓄势待发。 沈绝站在门口,手中捏著一柄短剑,眼眸低垂,黑沉沉的,看不清喜怒。 凝霜嚇得心中一咯噔,差点直接跪了下来。 乔韞也有种做错事被发现的错觉,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 “夫、夫君。” “你怎么来了?” 沈绝这才抬眸看她,听她这么问,反而低笑一声,缓缓道。 “你说呢?” 第128章 兜底 沈绝自然要来。 自家的小聪明非要去给奸细送饼,还撞上了人家收信,他怎么能不亲自来看看。 只不过,事情的发展再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乔韞上前两步,凑到他跟前,老老实实的小声说,“我,我来送饼。” “嗯。”沈绝轻轻抚了抚她的髮丝,见她满脸心虚,倒有些想笑。 “送饼就送,你心虚什么?” “唔……”乔韞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可能因为她刚刚在凝霜面前做下的保证,並没有提前跟沈绝告知。 以后还是要提前跟夫君说一声,乔韞心想。 凝霜站在院子里,看著沈绝和后头的一帮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消失了。 她已经全部暴露,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可奇怪的是,凝霜並不害怕,反而觉得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大石头,忽然落地了。 於是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院门口,主动在沈绝面前跪了下来。 “王爷,奴婢知罪。” 沈绝这才將目光从乔韞身上移开,落在凝霜身上。 就这一瞬间,他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变得冷淡疏离,压迫感十足。 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著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却让凝霜觉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五臟六腑。 “奴婢愿意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太子让奴婢做什么,奴婢传过哪些消息,奴婢全部交代。”凝霜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奴婢只有一个条件。” “条件?”沈绝微微挑眉,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你胆子不小,这种时候还敢提条件?” 凝霜立刻改口,“是,是请求!” 她下意识看向乔韞,乔韞眨巴著眼睛看著她,像是示意她继续说。 “奴婢的弟弟在太子手里,求王爷救救他,只要弟弟平安,奴婢这条命就是王爷的,要杀要剐,绝无二话。” 沈绝仿佛早已料到凝霜要说什么,眼神示意秦暉。 秦暉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凝霜面前。 凝霜一愣,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张房契,主人的名字,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她弟弟的大名。 “你弟弟不在太子手里。”沈绝的声音平静,“他一直在京城外的小镇上,在你替太子卖命的时候,他拿著你攒下的银子,吃喝嫖赌,过得比你舒坦多了。” 凝霜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颤抖著拿起那张房契,看著上面那个熟悉的名字,看著那行清清楚楚的地址,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可能……”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太子说,太子说他被关在別庄里,没有自由,吃不好睡不好,只有我好好办事,他才能平安。” “太子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沈绝打断了她,眼神嘲讽,“你传了那么多消息,可有亲眼见过你弟弟?” 凝霜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確实没有见过,太子不让她见,说怕暴露。 她信了,她全都信了,她以为自己在为弟弟受苦,以为自己的牺牲能换来弟弟的平安。 凝霜忽然笑了一声,她笑著笑著,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她终於看清了自己有多可笑。 “王爷,奴婢……”凝霜的声音哽咽著,“奴婢是不是很蠢?” “不然呢?”沈绝也没跟她客气。 不过,等等。 凝霜猛地抬起头,“您,您早就知道我……” “当你踏进门的一瞬间,暗卫便看出你武艺高强。”沈绝缓缓道。 “你也不是第一次替沈息办事,之前的几次,总是提前暴露,只能提前动手,所以总是留下蛛丝马跡,你的手法太拙劣了。” “沈息早已觉得你不能成事,所以才让你来祁王府当炮灰。” 沈绝的声音理智又冰冷,平静的跟她说出最残忍的话。 凝霜颓丧的低下头,更伤心了。 乔韞见她这样,有些难过,她下意识看向沈绝,眼眸湿漉漉的。 “夫、夫君。 ” 沈绝看了乔韞一眼,眼眸微微眯起,声音缓和了些。 “投诚可以,你死罪可免。” “但是你在祁王府期间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你做的事情,刑罚难逃。” 凝霜认真想了想,老老实实说。 “奴婢传了四次消息,动了三次害人的念头,一次五鞭,一共三十五鞭。奴婢认。” 沈绝淡淡道,“你倒是会算帐。” 三十五鞭对於凝霜这种常年练武的体格来说,属於难受,却不至於打坏身体。 凝霜知道自己又被看穿,低下头,不敢说话。 “传消息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五鞭可以,但动念头是自作主张,加倍。”沈绝淡淡道。 凝霜浑身一震。 五十鞭,这正是她的临界点,再往下打,便要出事的程度。 沈绝这都能看出来…… 凝霜心中畏惧更甚,可是心中却更加鬆了口气。 沈绝没想让她死,太好了。 她心中激动,忍不住主动说。 “王爷,奴婢如今还跟太子殿下正常通信,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两边来回,您有什么消息,奴婢可以带给太子殿下。” “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替本王传假消息?”沈绝一盆凉水泼过来。 “太子的水平虽然也不怎么样,但你这点道行,去了也是送死。” 她想说“奴婢可以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是废物。 “奴婢……”凝霜咬了咬唇,“奴婢確实不太行。” 沈绝冷冷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就好。” 凝霜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凝霜被押送下去之后,谨言终於鬆了口气,仔细上下看乔韞身上有没有受伤。 “我,我没事的。”乔韞乖巧的看著谨言,“嬤嬤,別,別担心我。” 谨言这才放下心来,缓缓道,“下次一定要等嬤嬤,好不好?” “唔。”乔韞点点头。 她確实著急,方才觉得饼要趁热吃,所以一拿到饼就一路小跑过来小院儿,却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情。 “无妨。”沈绝忽然开口道,“你想做便做,不必考虑旁人心情。” 沈绝淡淡看了谨言嬤嬤一眼,“不必过度看顾。” 这点小事,不至於无法替她兜底。 第129章 不满 谨言闻言,心中一紧,立刻福身说,“是。” 可是她旋即反应过来,方才沈绝在门外等待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態度。 方才他黑著脸一直蓄势待发,手中不住把玩匕首,匕首在他的手中已经翻成花。 她心中暗暗腹誹,面上却不敢吱声。 “夫,夫君……”乔韞看了一眼小院儿门內,有些失落,“饼,掉、掉地上了。” “无妨。”沈绝缓缓道,“秦暉,拿去给烛夜。” “啊,这,哦……多谢王爷赏赐。”秦暉心想,烛夜恐怕是不爱吃这个,应当是吃不下的。 “那,那我也去看看烛夜。” 乔韞笑起来。 秦暉心想,好了,这回烛夜能吃得下了。 乔韞餵完烛夜便回屋了。 她原本还想玩会儿,可是走了一会儿路腿上又有些火辣辣的。 乔韞回到屋子里,自己脱下衣裳看。 腿根处红红的,她本来以为就是发红,可是仔细一看,还有点破皮。 乔韞扁扁嘴,低头看著自己腿根那片红,越看越委屈。 破皮的地方虽然已经被谨言抹的药膏盖住了,可这会儿药膏吸收得差不多,火辣辣的疼又开始往上窜,像是有小虫子在咬。 “怎么了?”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乔韞一愣,沈绝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门也被带上了。 他目光落在她掀开的衣摆上,微微一顿。 乔韞想起身,可衣料不小心蹭过破皮的地方,疼得她“嘶”了一声,。 “夫君,我腿、腿疼。”她小声说。 沈绝在床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他低头去看,腿根那片红已经露了出来,確实破了些皮,红艷艷的一小片,衬著她苍白细瘦的腿,格外显眼。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乔韞立刻缩了一下。 疼。”她委屈地说。 沈绝手上的动作却轻了许多,指腹贴著破皮边缘没有碰伤处,“下次不用这里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乔韞想起昨晚的事,更多的还是困惑。 她被当成小鸡仔似的翻来翻去,又累又晕,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后就觉得腿很疼。 “夫、夫君。”她抬起头,看著沈绝,“昨晚、昨晚我们到底干什么了?” 沈绝的手指微微一顿。 洞房?也不算。 只能算是洞了一半,她被弄得流了一点血,却还未到全然交付的程度。 上不上下不下的,最是难熬,初步的尝试比他想像的还要难耐。 她实在是太软,他也忍耐到了极限,这种程度再收手,他恐怕要疯。 他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却很平稳:“简单的疏解一下。” 简单?简单吗。 乔韞眨著眼睛看他,明明好久好久…… “你、你疏解什么?” 沈绝低下头,装作替她看伤,手指轻轻搭在她膝头,声音压得很低:“是夫妻间的事情。” 夫妻间的事情。 乔韞点点头,感嘆道,“夫妻间好像能做好多奇怪的事情。” 沈绝身子一僵。 乔韞见他表情僵硬,以为他不开心,便抬起头,轻轻凑上前,亲了亲他的嘴唇。 沈绝微微一怔,眼眸沉沉的看著她。 “你,你昨晚总是这么亲我,我这样亲你,你,会开心一点吗?” 沈绝耳根微微发红,面色却如常,半晌,他才垂下眼帘,深黑的长睫遮下一片阴影。 “嗯。” “开心。” 他轻轻搂著她,抚了抚她的脑袋。 他的胸口涌现出一股暖意,舒適又温软,正在这时,他又听到自己怀里的小傢伙说话了。 “夫君,你、你是不是……”她靠在他的怀里,隨意说,“你是不是欲求不满?” 沈绝浑身一僵。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个词?”沈绝的声音有些发紧。 “弦、弦月说的。”乔韞老实交代。 “太后,请,请吃饭那天,她跟我说永寧公主,和駙,駙马的时候说的。”乔韞仔细回想。 “她说,她母亲最近脾气不好,是因为父亲离家出走,她欲求不满。” “我,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就是想要的东西得不到,所以不高兴。” 沈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以后少跟弦月玩。” “可她、她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乔韞认真地说,“夫君,你是不是、是不是也想要什么东西,得不到,所以昨晚才……” 沈绝忽然俯身,將她压在身下,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是。” “是想要。” 沈绝深深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清澈的双眸,心口一股火直窜上来。 “也確实得不到。” 沈绝此时充满了压迫感和锋锐的力道,他仿佛要捕食的野兽,却又是她面前的困兽,被她柔软的束缚,无法挣脱。 乔韞头一回感觉到某种窒息,是精神上的压迫感。 沈绝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这样过,从前看到沈绝凶巴巴的样子时,乔韞也没有这种感觉。 她浑身僵硬,有些瑟缩,却又有些心疼沈绝。 是毒发吗?也不像。 那又是什么呢? 难道,他想做的事情,是昨晚那种,让自己很疼的事情吗? 乔韞想到昨晚那种撕裂的疼,心中有些不安。 他好像真的很想塞进去。 可是好奇怪啊。 那么大,真的可以吗? 如果是沈绝,疼一疼,是不是可以忍一下…… “夫,夫君,我……” “罢了。” 沈绝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她的话,然后放开了她。 “我去让人拿药,你好好歇著。” 乔韞看著他快步走到门口,忽然喊了一声:“夫君。” 沈绝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栓上,却还是顿住了脚步。 “嗯?” “我,我还想跟弦月玩,可以吗?” “……” “隨便你。” 沈绝冷著脸走了。 夫君好像不高兴。 乔韞低头,又看了看腿根,决定回头问问谨言,或者弦月。 弦月懂的那么多,肯定知道。 第二天一早,乔韞醒来的时候,沈绝已经不在身边了。 被褥的另一半是凉的,像是很早就起床了。 谨言推门进来,端著铜盆,身后还跟著两个小丫鬟。 “王妃醒了。”谨言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热帕子给乔韞擦脸,“外头来了人。” 乔韞有些茫然:“谁、谁呀?” 谨言缓缓道,“工部尚书吴崇文吴大人,还有……永寧长公主。” “哦,夫、夫君呢?”乔韞问。 “王爷在会客厅。”谨言一边替她梳头,一边低声说,“来了有一会儿了,王妃別急,慢慢来,王爷没说让您过去。” “弦月也来了吗?”乔韞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的抬头问。 “嗯,小郡主也来了。”谨言笑道。 第130章 会客 乔韞吃饱了早饭,打扮了之后,便由谨言陪著往会客厅走。 路过前院迴廊时,她看到一个穿著官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廊下,面色难看,动作踟躕,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男人正好看到乔韞走过来,眼眸一亮,立刻迎上前去,拱了拱手,挤出一个笑容,“祁王妃万福。” 乔韞停下脚步,看著他,微微点了点头。 “王妃,小女不懂事,在太后宴上冒犯了您,臣已经狠狠教训过她了。” 吴崇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求情,又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 “还望王妃大人大量,在王爷面前替臣说几句好话……” 乔韞有些迷茫的看著他。 “你、你是?” 吴崇文顿时怔住了,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 祁王妃是真的不认识自己? 还是故意让他难堪?他已经在此等了小半个时辰了,祁王府的人就没有搭理他的。 如今祁王妃来,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此等了许久。 他脑內瞬间滑过了许多念头,乔韞却只以为他不想说话,便看向谨言。 谨言见乔韞好奇,便解释道,“这位大人正是吴玉臻的父亲,名为吴崇文,是当今的工部尚书。” “哦。”乔韞点点头。 “他、他在干什么?” 谨言解释道,“王爷还在见永寧公主他们,吴大人只能在此等候。” “哦。” 吴崇文见她面容平静,似乎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身份,心中反而好受些。 他立刻上前一步,又想说什么,却被谨言拦住了脚步。 “吴大人。”谨言不动声色地挡在乔韞身前,客客气气地笑道。 “王爷还在会客厅等著王妃呢,您请自便。” 吴崇文不好在王妃面前发作,只好硬忍著。 他只懊悔,今日自己的动作慢了一步。 原本他是与永寧公主同一时间到的,確切来说,比永寧长公主甚至要更早一些。 只是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著沈绝阴森森的大宅,想到他过往的事跡,心中不住地打退堂鼓,在门口做了一段时间思想建设。 等他缓口气准备进去的时候,永寧长公主的马车已经到了,便见一个孩子飞快的跑进门,两个大人在后面追,一路衝进了祁王府。 就这样,他迟了一步,祁王先接待永寧长公主一行,让他在此等候。 吴崇文后悔不迭。 会客厅的门敞开著。 乔韞走进去的时候,便看到沈绝坐在主位上,正在跟駙马陆秉文说话。 陆秉文穿著一身青衫,温文尔雅,像是在跟沈绝探討什么画技。 沈绝时不时应一句,语气不咸不淡,可也没有赶人的意思。 永寧长公主坐在客座上,手里端著一盏茶,面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弦月坐在她旁边,两条小腿晃来晃去,手里揪著母亲的衣袖,一会儿拽一下,一会儿又鬆开,无聊得快要长蘑菇了。 永寧长公主看到乔韞进来,眼睛一亮,立刻放下茶盏,笑道:“王妃来了。” 不等乔韞反应,弦月已经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像一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一头扎进乔韞怀里,双手紧紧搂住她的腰。 “舅母!”弦月的声音又脆又甜,带著一股撒娇的劲儿。 “我来了!按!照!约!定!来了!” 她特意强调了“按照约定”几个字,说完还故意朝著沈绝瞄了一眼,沈绝无言的睨了她一眼,弦月立刻重新扎进乔韞怀里,嘿嘿直笑。 乔韞被她感染,也笑了,她伸手摸了摸弦月头上的两个小揪揪,“好,好呀。” 永寧长公主看著女儿扑在乔韞怀里那副亲昵的模样,心中暗暗嘆气。 这丫头,在家跟她都没这么亲。 “给您添麻烦了。”駙马带著几分歉意对沈绝道。 “知道就好。”沈绝淡淡说。 “……”駙马尷尬的喝了口茶,不知道怎么回。 沈绝的视线落在乔韞身上,乔韞眼睛都笑弯了,还时不时看他一眼,像是要经过他的允许。 他无奈道,“好了,你们玩去吧。” “嗯嗯。”乔韞开心的笑起来,牵著弦月一起往外走。 乔韞是真的开心,她从来没有过什么好朋友,更没有闺中密友来家里玩的经歷。 小时候乔婉有朋友来玩的时候,乔韞偶尔会偷偷地看,看她们坐在一起吃茶点,说笑话,心中羡慕的不行。 现在她也有好朋友来家里玩了! “你家有什么好玩的?”弦月也觉得新鲜,她出去一般都是参加些宴席,单纯的玩乐也几乎没有。 可是她四处看了半天,发现祁王府比自己家还要无聊,家里好歹还有些鞦韆和木头玩具,祁王府大气归大气,无聊也真是无聊,四处看也没什么有意思的。 “跟,跟我来!”乔韞神秘兮兮的牵著她,“带你看、看个好东西。” 后院鸡舍,烛夜正站在木桩上,昂著头,威风凛凛。 阳光落在它油光水滑的羽毛上,折射出五彩的光。 它看到乔韞走过来,鸡冠子一抖,两条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再一看,乔韞身边还跟著一个小人儿,扎著两个小揪揪,眼睛圆溜溜的,正盯著它看。 它就是烛夜?”弦月蹲下来,趴在鸡舍的栏杆上,歪著头看,“这么威风的名字,居然只是一只鸡,我还以为会是什么狼啊之类的,这才符合舅舅的气质。” 也许是她的不屑被烛夜感觉到了,烛夜顿时一转身,用鸡屁股对著弦月。 弦月不满地看著它。 “喂,鸡,转过来!” 烛夜还是不理它。 弦月有些生气。 “它、它不叫喂,它叫烛夜。”乔韞认真纠正她。 “不,不过一开始我也叫错,叫它猪爷,被秦暉改,改正了。” “秦暉说、说,如果叫不对它的名字,它、它会生气的。” 弦月噘著嘴,“哼,它都不理我。” “没、没事,我去劝劝。”乔韞说完,打开鸡舍的栏杆,直接跨进去,一把抱住了鸡,把烛夜拎到了弦月的面前。 “来,你、你摸摸,可胖了。”乔韞给她全方位的把烛夜展示了一遍,还专门掀开覆盖在它脚上的毛,把它的爪子露出来,给她看烛夜的大鸡腿。 “果然好胖。”弦月惊嘆,“这大腿好壮。” 弦月伸出手要摸,烛夜眼睛一眨,像是发怒了,猛地伸出脖子啄向她的手背。 第131章 鸡毛 意外发生,就连一旁看顾的暗卫都没有反应过来。 可是就在这千钧一髮的档口,乔韞刚好把展示的手缩了回来,烛夜非但没有啄到弦月,反而自己差点没被抱稳,朝著前面跌下去。 好在乔韞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它的爪子,把它倒掛著抓了起来。 “哎呀,好、好险。” 乔韞单手拎著烛夜一只爪子,把它费劲举起来,“好重。” 好像又比之前胖了,现在真的可以燉了,一锅都要放不下了。 弦月还在发愣,刚刚差点被啄了,现在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她看著乔韞手中受气包似的烛夜,忽然觉得这鸡真是两面三刀,乔韞面前一个样,自己面前一个样。 这个可恶的鸡!居然想要啄自己! 烛夜还在瞪著弦月,一双绿豆眼对她充满了敌意。 弦月眯了眯眼睛,看向乔韞,眼睛亮晶晶的,带著一丝狡黠:“舅母,我想踢毽子。” 乔韞一愣:“毽、毽子?” “嗯!”弦月指了指烛夜。 “用它的毛做的毽子最好玩了。母亲说,宫中最好的毽子就是用活鸡的毛做的,拔下来的毛又亮又有弹性。” 烛夜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它瞪圆了绿豆眼,看著弦月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可能凶多吉少。 於是烛夜扑棱著翅膀猛地挣扎起来,从乔韞的怀里飞了出去,在鸡舍里疯狂逃窜,羽毛掉了一地。 这倒是把乔韞弄得猝不及防,站在鸡舍里头一动不动,任羽毛飞到脑袋上。 弦月笑得前仰后合。 远处的暗卫见了这场景,不由得捂脸。 这完全就是两个熊孩子凑一块儿了。 看烛夜看腻了,弦月跟著乔韞往前走。 猪圈里,几只小猪正埋头在食槽里抢食,圆滚滚的身子挤来挤去,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弦月趴在栏杆上,看得目不转睛。 “这啥啊。” “这是猪。”乔韞说,“就、就是红烧肉。” “哦。”弦月点点头,“我还没见过呢。” “它们在吃饭。”乔韞说。 弦月看了一会儿,忽然学著猪叫了一声:“哼——”声音不大,但学得挺像。 乔韞愣了一下,也学著叫了一声:“哼、哼哼。” 两个暗卫躲在暗处看著面前的场景,有些无奈,又觉得这样的王妃有点可爱。 “这个要记下来跟王爷稟报吗?” “记一下吧。” “……好吧,万一王爷爱看呢。” 再往前走是牛棚,一头大黄牛正臥在草堆上,懒洋洋地看了她们一眼,嘴巴不停地嚼著。 “它在吃什么?”弦月好奇地问。 乔韞想了想,“谨言嬤嬤说过,他们就是要把吃下去的草吐出来,再、再嚼一遍。” 弦月瞪大了眼睛,“再嚼一遍?好噁心。” 但是看久了,好像也挺有意思。 弦月也学著牛嚼草的样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两只手还比划著名牛角,嘴里“哞哞”地叫著。 乔韞被她逗得噗嗤笑出来。 阳光落在一大一小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不远处,迴廊的阴影下,沈绝单手背在身后,挺拔佇立。 他的视线落在乔韞的身上,看著她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嘴角也不觉上翘。 他从会客厅出来,本是要去前院见吴崇文的,可心思一直静不下来,脚步不由自主的,就走到了这里。 乔韞趴在牛棚栏杆上笑,头上还沾了一根小绒鸡毛。 也许是因为日日近距离相处,沈绝一直未察觉,如今远远一看,將她与栏杆的高度对比才发现。 乔韞似乎比来时要长高了一些。 还不错…… 沈绝淡淡笑了笑,长得挺快,接著养吧。 又过了好一会儿,弦月跑去看兔子了,乔韞追著她跑,沈绝这才收回目光,转身,朝著会客厅的方向走去。 秦暉跟在他身后,心想,王爷今天心情不错,吴崇文大概能少吃点苦头。 大概。 会客厅里,吴崇文已经又等了半个时辰。 茶喝了好几盏,去了一趟茅房,回来发现沈绝还是没来。 他坐立不安,几次想走,可又不敢走。 他不止一次的想到当初乔相被沈绝刻意为难的传闻,心中不安。 永寧长公主和駙马早就走了,他在空荡荡的会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终於,在他的期盼中,沈绝终於露面。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看到吴崇文,面上还有笑意。 他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吴大人久等了。”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歉意。 吴崇文连忙站起来,拱手道。 “不、不久,不久。” 似乎这些人在沈绝面前,总是会传染乔韞的结巴,沈绝放下茶盏,想到乔韞,只觉得有些好笑。 “吴大人今日来,是为了令爱的事?” 吴崇文小心翼翼地说。 “是,是这样的。” “殿下,小女不懂事,冒犯了王妃,臣已经重重罚了她,还望殿下高抬贵手,饶她这一回。” “吴大人这话说的,倒像是本王一直在故意为难她似的,倒是怪了,宫宴之后,此事便到此为止,何来的高抬贵手。” 吴崇文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焦躁、窘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王爷,王爷,是下官没说清楚,此事说来话长,还请您一定要帮忙才是。” 沈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崇文只好硬著头皮继续说。 “王爷,小女……小女原本有一桩婚约,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 “两家已经定了亲,交换了庚帖,就等著择日完婚了,可前几日,侍郎夫人忽然让人传话,说、说要退亲。” “哦?”沈绝倒是有了些兴致。 “退亲的理由,说是小女在太后宴上的所作所为,有失体统。” 吴崇文的声音越来越低,听著已经有些哽咽。 “王爷,小女知错了,她已经知错了,这些日子在家里不吃不喝,瘦得不成样子,虽说对方家底不如下官,可架不住小女实在是属意那位公子。下官就这么一个女儿啊……” 吴崇文难过的捂住胸口,几乎要晕厥了。 沈绝挑眉看了他一眼,终於开口,声音冷淡。 “哦?” “这跟本王有什么关係?” 第132章 畏惧 吴崇文捂著胸口站在原地,面上依旧是痛苦之色,只是看起来仿佛被定住了,整个人都变得十分僵硬。 沈绝的脾气他也听说过,吴崇文本以为,以自己这等身份,都已经上门求情了,沈绝多少要卖他几分情面。 可是没想到,沈绝真是油盐不进。 非但没有给他任何面子,还特意用他最下不来台的方式让他难堪。 气氛陷入凝滯,吴崇文见沈绝依旧气定神閒,硬著头皮撑著面子,却也知道心虚,所以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若不是王爷在太后宴上让小女下跪,那侍郎夫人也不会……” 沈绝淡淡笑了笑,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终於看向吴崇文。 “哦?” “……” 吴崇文只觉得心中一紧,剩下的话卡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吴大人这些年在官场摸爬滚打至今,能说出这种话,倒是让本王大开眼界。”沈绝並未恶言相向,说出的话却如同钢针扎心。 “虎父无犬女啊。” “当日具体事实如何,你倒不如去问问你的乖女儿,究竟是她自己跪,还是本王让她跪。” 沈绝不耐烦的挥挥手,“送客。” “等等,等等!祁王爷,王爷……是下官一时糊涂,说错了话,求王爷谅解。” 吴崇文忽然跪了下来,仿佛抓著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沈绝的衣角。 “王爷,下官知道小女有错,可她就这一桩婚事了,若是退了亲,以后……以后谁还敢娶她?” “本王又不是月老?”沈绝蹙眉扯开衣角,可他刚扯开,这吴崇文就像膏药一般又抓住了他的另一处衣角。 沈绝眼角抽了抽。 “吴大人,是对方要退亲,你跪本王有何用。” “王爷,那侍郎家的公子,其实一直对您十分仰慕,所以出了这等事,他才会直接退亲,如果您出面为小女说说情,事情肯定会有转机!” 吴崇文仿佛破罐子破摔了,拼命抓著他不放,“求您了王爷!” “手撒开。” “王爷……” 正在这时,会客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 沈绝感觉到有人,正要发作,却见门缝中冒出了一双清澈的眼睛,那眼睛是竖著的,可以看出,门后那人,应该是把脑袋歪过来往里看。 隨后,门缝下边也冒出个人影,然后是好不容易对准门缝的一双眼睛。 “舅母,这样你脖子不疼吗?” “有点儿。” 一双竖著的眼睛终於回正,变成了单眼。 “舅舅在忙什么?” “不,不知道。” “我们现在进去会不会打扰他?” “不,不知道。” “……”沈绝无奈的深吸一口气,“你们两个,进来。” “舅舅说话了,是在说我们吗?” “应、应该是吧?” 吴崇文原本的苦情求饶戏码,被这么一打断,忽然变得极为不自然。 他手中还死死抓著沈绝的衣角,隨著这一大一小二位女子进门,这场景变得更加尷尬。 “还不起来再说?” 沈绝冷冷看向吴崇文。 吴崇文只好重新起身站好。 乔韞来到沈绝面前,看了一眼吴崇文,却没管他,只问沈绝,“弦月说,说今晚想在这里住,可、可以吗?” “……”沈绝觉得有些头疼。 他刚准备开口回绝,弦月便已经抢先开口。 “我爹娘说可以的。” 弦月眨巴著眼睛仰头看向沈绝,“舅舅同意就行。” “不可以。”沈绝深吸一口气, “小孩子不要夜不归宿。” “舅母,我就说吧。”弦月嘆了口气 ,“舅舅就是小气。” 沈绝懒得跟孩子计较,可一看乔韞,却见她垂著双眸,隱藏著几分低落,可她却不说,只是笑著告诉弦月。 “夫、夫君说的是对的,要不,你,你以后多来几次。” “……”见她如此“懂事”, 沈绝胸口莫名发闷。 “那、那我们去厨房看看周、周大厨,夫、夫君我走啦。”乔韞说完,跟沈绝笑了笑,就要往外走,却被沈绝捉住手腕。 “等等。”沈绝淡淡看了她一眼。 乔韞疑惑看著他。 “你,很想让她留下来住?”沈绝问。 乔韞不会说谎,沈绝这么问,她便也如实回答,“嗯,是。” “仅限一日。”沈绝眯眼看向弦月,“明日就走。” “好!”弦月瞬间变脸,朝著乔韞咧开嘴笑起来,“我就说吧!只要舅母来说,舅舅一定会同意的!” “……”沈绝头一次觉得小孩子这么烦人。 乔韞也笑了起来,双眼弯弯的看向沈绝,“夫君,特別好。” 沈绝心情稍缓,罢了,由她们去吧。 乔韞刚要走,可是一旁观察了半天的吴崇文终於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忽然朝著乔韞“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沉闷,跪了个扎扎实实。 他原本也想拽乔韞的裙角,可是刚伸手,他便感觉到一道恐怖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於是他立刻缩回手,撑在地上。 “求您了,王妃!” “下官替小女,正式向您赔罪。” 乔韞被他的大礼嚇了一跳,下意识牵著弦月,往沈绝身边靠了靠。 “说来惭愧。”吴崇文哽咽著说,“小女已经好几日没吃饭了,瘦得不成样子,下官也实在是没办法了。” 没吃饭…… 乔韞听到这里,犹豫起来。 “吴崇文。”沈绝警告道,“在王妃面前,你最好收收你的戏癮。” 吴崇文硬著头皮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乔韞。 “王妃……求您……” 事实上,他一半是演戏,一半也是真心。 吴玉臻喜欢那小子多年,又是家中长女,在弟弟妹妹面前一向来好面子。 去巴结太子妃,也是为了日后能让那侍郎家的公子仕途好走一些,也是为了自己以后的日子好过。 可是没想到,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復。 更何况,长女没嫁好,日后所有弟弟妹妹都要被她牵连,他家便算是毁了。 乔韞却並没有开口,特別安静,静静地看著吴崇文。 吴崇文却忽然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畏惧。 她的眼睛太乾净了,乾净得让人不敢直视,他心中的所有杂念心思,在她的面前仿佛被一层层剥去,留下最后的那一点,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第133章 情人 乔韞认真看著吴崇文,仔细想了想,却不知道如何回应。 她求助的看向沈绝。 “夫,夫君……” 沈绝垂眸看她:“嗯。”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老老实实说,“我该怎么办?” 沈绝淡淡笑了笑,缓缓道,“不必紧张,你想如何,便如何。” 他的声音温柔又稳定,如同一块磐石,站在乔韞身后,替她撑腰,替她兜底。 此话一出,即便是吴崇文,也觉得心惊不已。 他这一家的命运,就这样交给了乔韞的一念之间。 而他女儿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就是蔑视乔韞。 如此一来,仿佛命运的报应,沈绝心思细腻,他绝对是故意的。 乔韞听完沈绝的话,心思也稳定下来,於是缓缓蹙起眉,有模有样的认真想了起来。 她记得当时的情形,当时沈绝出现帮她说话之后,吴玉臻就嚇得浑身发抖,还被乔婉推了出去。 被自己的好朋友推出去,应该是很难过的事情吧。 所以,她才难受到不想吃饭。 乔韞知道,她对自己的恶意很明显,可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可是,不吃饭是不行的。” 什么错都不能用不吃饭来惩罚自己。 “还是要,要吃饭的。”乔韞对沈绝说。 吴崇文眼眸微亮,定定的看著她,“王妃您……您的意思是?” “夫、夫君……”乔韞看向沈绝,意图已然明显。 “好了。”沈绝阻止她继续说,“知道了。” 其实沈绝从把选择权交给乔韞开始,便料到她会这么选。 毕竟,吴崇文这个老油子,最会卖惨。 他的小聪明心善,自然不会丟下这个姓吴的不管。 他正要开口定调,可乔韞又踟躕著开口了。 她的语气里带著些微微的羡慕。 “你对,对女儿真好。” 吴崇文一怔,下意识说,“父母为子女,是天经地义。” 乔韞一愣,“是吗?” “当是如此。”吴崇文此时倒是收起了自己官场那一套,语气沉稳了许多。 “下官娶了妻妾无数,生了不少孩子,大大小小,虽说不上一碗水端平,也能说大致待遇相似,所以如今一把老骨头还在拼命,也是为了这些儿女搏个好前程。” 吴崇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到乔韞那有些伤心,又有些羡慕的眼神,不自觉就开始说起心里话。 “小女吴玉臻,是孩子们里面最年长的一位,她这些年很是辛苦,常常为家里考虑,心思也重,喜欢暗暗爭抢,其实下官都看在眼里。” “此番她走错路,也是下官教子无方,下官与她长谈一夜,才明白她的心思,她实在是考虑太多,反而將好端端的一条路给走绝了。” “家里还有那么多小的,都要婚嫁,她本想当一只领头鸟,如今却成了堵门的大石头,她已经连寻思的心都有了……” 吴崇文说到这里,倒是动了些真感情,原本那些假模假样的眼泪没了,反而眼眶红了,鼻子也红了,鼻涕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下官一把老骨头,实在是看不下去……” 乔韞看著吴崇文,心中也软下来,她看向沈绝,沈绝淡淡看了她一眼,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应当是在想自己的父亲。 如果乔相有吴崇文半分做父亲的样子,她也不至於如此。 “好了。”沈绝声音冷淡,“吴大人,你也不必在说家中秘辛,看在王妃的面子上,今次本王就饶你一回。” 吴崇文一颤,惊喜地抬起头。 “不过……”沈绝缓缓垂眸,淡淡笑了笑,“该付出的代价,还是要付的,吴大人觉得呢?” 吴崇文立刻点头,“是,自然,那是自然!” “王爷提出什么要求,下官都能答应。” 沈绝闻言,勾唇一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悦耳的声音。 “要的就是吴大人这句话。” “……”吴崇文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什么陷阱里去。 他开始怀疑,这王妃是不是跟王爷一伙儿的?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把他给框的团团转。 回过头来一想,自己什么都往外说了,沈绝却是半点影响也没有,反而得了他的一句承诺。 而且他说的是…… 什么都能答应。 完了,上当了。 接下来的筹谋不適合小孩子,沈绝示意乔韞和弦月出去,弦月立刻抓著乔韞撒脚就往外跑。 乔韞被她拽得一踉蹌,沈绝看了,微微蹙眉。 “跑慢点。” “好!”弦月立刻听话,放慢脚步。 出去之后,弦月把乔韞带到无人处,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舅母,你好厉害。” “真、真的吗?” “真的!” 弦月抓著她的衣袖,满脸的崇拜,“別人都说你是傻子,但是我觉得你不是,你最聪明了。” “吴大人这种人,爹娘带我见的太多了,虚头巴脑的成天说不出几句真话,但是你不一样,你一开口,他们好像就被你影响了。” 弦月看著乔韞莫名的表情,忽然想到一个例子,指了指自己,“你看我,我就最爱跟你玩,其他人我都看不上,很多话我都不想说。” 乔韞见她嘰里咕嚕说了半天,觉得很可爱,便冲她笑。 “还有舅舅。”弦月仔细想了想,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形容词。 “舅舅就像一只很凶很凶的大黑猫。” 乔韞眨了眨眼:“猫?” “对。” “那种特別大、特別黑、脾气特別不好的猫。”弦月比划了一个巨大的轮廓。 “平时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看谁都懒得理,但是谁要是敢碰它碗里的东西,『唰』爪子就挠过来了。” 乔韞被她的比喻逗笑了,笑完又认真反驳。 “不,不是的。” “夫君他,他脾气很好的。” “他只对你脾气好。”弦月毫不留情地戳穿。 “对別人,他要么懒得理,要么一爪子拍死。” “可,可吴大人也没被拍死呀。” 弦月反驳说,“那是因为有舅母在啊。” 乔韞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平日里沈绝对身边人也很好的呀。 可她还没来得及反驳,弦月已经接著开口。 “所以,舅舅就是邪恶大猫咪。” “你是专门管著邪恶大猫咪的人。” 乔韞又摇了摇头,“他,他不邪恶。” 弦月看著她认真的表情,然后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气。 “舅母啊。” “嗯?” “这是因为你喜欢他,所以看他都是不一样的。” 弦月一副瞭然於胸的样子,“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第134章 重担 乔韞疑惑的看著她,弦月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回去。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半天,弦月终於忍不住开口,“没听过吗?” “唔,啊?”乔韞有些反应不过来,“情人,喜事?” “意思就是,你喜欢他,所以怎么看他都好,他喜欢你,所以他怎么看你也都好。” 弦月认真给她解释。 乔韞还是想不通。 两人便在凉亭中找了个位置坐著聊。 谨言给她们二人上了些茶水,便站远了候著,听不到二人说话的声音,只能听到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嘰嘰喳喳的说著话,乔韞偶尔说一两句,大部分时间都是弦月在开口。 乔韞还是觉得弦月说的不对。 “夫君,夫君不光对我好的,他对大家都很好,所、所以不是你说的这样。” “他对別人好在哪里了?”弦月挑起眉毛,一副我等你解释的模样。 “他、他对秦暉好,对谨言嬤嬤也好,对周、周康也好,虽然有时候说话凶,但是从来不会真、真的罚他们。” “大家看、看起来怕他,其实都喜欢他的。”乔韞说的很认真。 这是她这么长时间以来发现的事情,所以非常篤定。 弦月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地嘆了口气。 “你真是根木头。” “也不知道舅舅面对你这木头,是怎么过来的。” “啊?”乔韞又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了,“我,我怎么是木头?” 沈绝好歹还是小动物呢。 “舅母,那不一样。” 弦月对她很无奈,只得像永寧公主教自己一样,耐心的教她,挺直了胸脯像个小大人似的。 “舅舅对秦暉好,是因为秦暉是他得力的下属,对嬤嬤好,是因为嬤嬤伺候他许多年,还有什么周的,是因为他做饭好吃,这叫体恤,叫赏罚分明,不叫喜欢。” 乔韞歪了歪头,有些困惑,这不是一样吗? “那、那他对我的好,有什么不一样?”乔韞问。 “当然不一样!”弦月快被她急死了,猛地站起身,把远处的谨言嬤嬤都嚇了一跳。 怎么回事,这才说几句,两个小姑娘怎么就要吵起来了。 “他对你的好,是那种,那种……” 弦月绞尽脑汁,几乎要把自己的为数不多的“学识”掏空。 “就是……你不在他就到处找你,你说话他就认真听,你笑他就跟著高兴,你摔了一跤,他会心疼。” 乔韞仔细想了想,“可、可是,谨言嬤嬤若是摔跤,我、我也会心疼。” “你!” 弦月彻底没招了。 她颓然回到座位坐下,摆摆手,“我输了。” 半晌,她又感嘆一句,“舅舅也是辛苦了。” 乔韞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我想起来了。”她忽然说。 “想起什么?”弦月又重新生出了希望。 “不、不一样的地方 ,就是我们经常,两、两个人一起,亲亲?”她看向弦月,像是在跟弦月確认,“之前夫君跟我说的,这对,对吗?” 弦月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她看著乔韞,眼神里有震惊,有尷尬,还有一丝“我为什么要听这个”的后悔。 “那你还说你不懂什么是夫妻之间的喜欢?” 弦月开始怀疑舅母在装傻,可是看她的表情又不像。 “但、但是亲亲是亲亲,喜、喜欢是喜欢。” 乔韞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困扰她很久了,从成亲那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像一根小刺一样扎在她的脑子里。 沈绝一直没有正面告诉她,所以她现在半知半解,很难受。 “弦月。”乔韞压低了声音,悄悄的朝她凑过去一些。 “嗯?”弦月眨巴眼睛。 “问、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你问。”弦月自信的说。 “洞房……是什么意思?”乔韞小声问,清澈的眼眸眨了眨,“我,我真的很想知道,但、但是夫君不让我问,我,我今天想偷偷问你。” “你,你不要告诉別人啊。” 弦月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怔在了原地。 “什、什么!” “就、就是洞房。”乔韞怕她没理解,再次开口问,“你、你也不知道吗?” “舅母!”弦月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我还是个孩子!” 乔韞被她嚇了一跳,好像明白自己似乎问了什么不太好说的问题。 她也终於明白,为什么沈绝多次强调,此事不可以跟旁人说起。 她有些不好意思,“对、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 弦月震惊之后,却忽然来劲了,她乾脆从自己的凳子上下来,衝到乔韞身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震惊。 “你已经成婚这么久了,怎么可能不知道?” 乔韞有些失落,“没、没有人教过我。” 弦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表情从思索转为严肃。 “其实我也是知道一点的。” 弦月认字很早,早就会看简单的书籍,也时常去父亲的书房里偷偷翻书,翻出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洞房说不知道吧,她也知道一些,长公主和駙马感情好,时常在家里忍不住就亲起来,她看了都觉得很烦,已经学会了自动迴避。 除了亲亲之外,后续的事情就不是她能看的了。 但她明白这东西大人们不会在明面上提,至少绝对不会在她这个孩子面前提起。 所以弦月往往会装作不知道。 可是对於乔韞,这就有点严重了。 弦月皱起了眉头,觉得自己真是为了这个舅母操碎了心。 “舅舅……是不是有问题?” “嗯?” “舅母你看,你成了婚,但居然不懂什么是洞房,那说明什么?说明舅舅……” 弦月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其实也不太確定后面的话应该怎么说。 她的知识大多来自偷听墙角和在公主府里无意中瞥见的某些画面,以及那些藏在爹爹书房最上层书架后面的书。 但那些和真正的洞房到底是不是一回事,她也不敢打包票。 “可能是舅舅身体不好。” 弦月换了一个更稳妥的猜测,“舅舅不是一直在吃药吗?大概是太虚弱了,所以不能洞房,又不好意思告诉你。” 乔韞觉得这个解释很有道理。 “要不我回去问问我爹。”弦月提议。 “不、不要问。”乔韞赶紧摇头,“夫君说,不能跟別人说这些。” “行吧,那我回头给你偷几本书来。” 弦月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很重。 第135章 被子 “偷、偷?”乔韞听到这个字,有些担心,“偷东西,不好。” “也就是这么一说,我拿我爹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弦月满不在乎的挥挥手。 “放心吧舅母,我心里有数,你的幸福,就包在我身上了。” 乔韞看著她,觉得她小小的身子,有些高大。 两人说了半天,乔韞觉得很饿,便带著弦月进入正题……厨房。 弦月早就想吃东西了,毕竟她就是衝著这个来的,一进厨房,她就被那扑鼻而来的香味弄得晃神。 乔韞立刻忘了洞房的事,弦月也忘了偷书的计划,两人顿时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找不著北。 周康正站在灶台前使劲顛锅。 他余光看见两位祖宗驾到,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花。 他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中气十足地朝帮厨吼了一嗓子。 “快!把早上新做的甜乳酪端出来,还有桂花糖藕,拔丝山药,赶紧的!” 周康还特意做了几道小孩子爱吃的花样。 把萝卜雕成小兔子的形状,把肉丸串在竹籤上假装是糖葫芦,还用南瓜蒸了一个小灯笼。 弦月从来没有在厨房里吃过饭。 不,她从来没有进过厨房。 她的母亲永寧长公主教导她,用膳要在厅堂,坐姿要端正,咀嚼不能出声,一顿饭有十八般规矩。 家里的饭菜样样漂亮,但味道真的很一般。 如今看到厨房这些摆设,掛了一墙的锅碗瓢盆,成堆的新鲜蔬菜,锅灶上冒出来的热气,弦月忽然觉得有种幸福感从胸口冒了出来。 她抓紧了乔韞的手,有些激动。 “厨房居然是这样的。” 乔韞安抚著没见过世面的弦月,轻声说,“別、別紧张,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也是这样。” 两人就在这灶台边的小桌上面对面吃起来,弦月试著尝了尝甜乳酪,眼睛顿时亮了。 “这东西!怎么这么好吃!” 乔韞见她爱吃,朝著周康一笑,“周、周大厨厉害。” “厉害,確实厉害。”弦月不得不承认,吃东西並非无聊的事情,因为她之前根本就没吃过好的。 母亲说过,家里的大厨都是曾经在宫里当差的,恐怕是一个师傅出山,烧出来的饭菜跟这儿的比起来简直是难以下咽。 厨房吃过,二人又回了客房吃,吃得两个人都晕乎乎要睡觉。 天已经完全黑了。 谨言嬤嬤手里提著一盏灯笼,身后跟著两个端热水的丫鬟进屋。 “王妃,小郡主,热水已经备好了,客房的床榻也早已收拾妥当,换了新被褥,可以直接睡。” 乔韞点点头,正要起身准备离开,却被弦月猛地抓住了手。 “舅母,我一个人……害怕。” 弦月蹭上来,撒娇说,“可以陪我睡吗?” 乔韞一怔,看向谨言,谨言等著乔韞吩咐。 毕竟之前沈绝说过,在祁王府,乔韞便是主子,她可以为自己做主。 “好。”乔韞也觉得一个人把弦月丟在客房的话,她孤零零的很可怜,於是点点头,摸了摸弦月的脑袋,“我、我陪你睡。” 弦月勾起嘴角,嘿嘿一笑。 夜色渐深,祁王府陷入了静謐之中。 沈绝在书房处理完与吴崇文的后续事宜,又看了几份秦暉送来的线报,有些疲累。 他揉了揉眉心,看了眼窗外的月色,起身回了茗香阁。 他缓缓推门而入,屋內空荡荡的。 没有乔韞趴在桌边打瞌睡的身影,没有她半梦半醒时含糊地喊“夫君”的声音,也没有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甜香。 只有谨言嬤嬤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王妃陪弦月睡了。”谨言嬤嬤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像是在可怜他。 “她们二人今晚睡在客房。” 沈绝站在门口,沉默了一瞬。“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进去,在书案前坐下。 谨言嬤嬤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茗香阁里安静极了。 沈绝翻开一本书,从头看到尾,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於是他放下书,缓缓走到榻边。 榻上还残留著一丝她的气息,极淡,特別是枕头上,还留著一些余香。 沈绝熄灭了蜡烛,缓缓闭上眼。 明月升空,已是夜半。 沈绝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手边自然地想要捞起什么,却扑了个空 。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空荡荡的身侧,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呼吸很是不畅。 乔韞…… 他感觉血脉深处开始从內而外渗透出燥意。 沈绝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他已经许久没有毒发,久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身上还残留著这种附骨之疽般的毒。 他以为她来了之后,这毒就彻底消停了。 但现在看来,它只是蛰伏著,伺机而动。 沈绝坐起身调整呼吸。 不过,他也不能確定这是不是真的毒发,毕竟算时间,他没有接触乔韞的时间,也並不算太长。 可是这异样感来的又急又快,就在他发现身侧无人的一剎那,深海一般的孤独就这样將他全部淹没,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也许是情绪所致。 沈绝闭著眼,睫毛不住发颤,脑子里不住有乔韞的笑容在浮动。 还有一些他今日看过的,暗卫记录的她与弦月的对话。 很可爱。 暗卫说还有一些没有记下来,比如她在凉亭里与弦月说的那些,因为周围空旷,他们无法待的太近,只能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比如成婚这么久……没人教…… 偷书之类的。 让他十分不放心。 夜晚实在是太长了,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难熬的夜晚。 乔韞睡得如何呢? 她身边没有自己,还习惯吗? 平日里她最喜欢把脑袋埋进自己的胸口睡,又或是把腿架到他的腿上。 她睡得不算规矩,晚上时常乱动,但是被子却盖得很紧,像是下意识的怕冷,总是跟他抢被子。 沈绝躺在床上,感觉身子微冷。 他知道这不算毒发,又或只是长时间没有接触她导致的一丝反噬。 无妨,只要忍过去就好了。 他忍过无数个比这更难熬的夜。 第二天一大早,弦月就醒了,醒的比在自己家里还早,她身上冷冷热热的,十分不均匀,睁开眼睛一看…… 舅母正紧紧地抱著自己,像是抱著什么抱枕似的。 但是身上的被子,已经全部被舅母捲走了,她的身上只有一半盖著被子,还有一大半露在外面。 好,好冷啊! 第136章 不开心 弦月还想再睡一会儿,可是好冷,她打了个哆嗦,伸手去拽被子,拽不动。 乔韞把被子卷得太紧了,她的手指头都塞不进去。 “舅母。”弦月小声喊她。 乔韞纹丝不动。 “舅母!”弦月开始晃她。 乔理韞觉得她有点吵,便鬆开手翻了个身,连带著把被子全部捲走了。 弦月眼睁睁看著最后一片被角从自己脚边滑走,很绝望。 “舅母。”弦月终於没忍住,用力推了推乔韞的肩膀,“我冷。” 乔韞被她推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盯著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唔……” 她揉了揉眼睛,有点迷糊。 “夫,夫君,別吵。” “我哪里像舅舅了!”弦月愤怒地控诉。 “哦,是、是弦月呀。” 乔韞这才反应过来,眼神逐渐聚焦,坐起身来。 弦月一面气鼓鼓地起床,一面连打了三个喷嚏。 乔韞这下倒是彻底被喷嚏惊得清醒了。 她惊讶的看著弦月,小小的身体,喷嚏声怎么能这么大。 “你,你怎么了?”乔韞关切的问。 “你……你还问我!”弦月真是没脾气了。 好想回家啊。 弦月一边哆嗦一边想,在家虽然是一个人睡,但至少有完整的被子盖。 可是话又说回来,在家可没有周康做的甜乳酪吃。 想到这里,弦月决定再赖一天。 至少赖到吃完晚饭。 她正盘算著怎么跟舅舅开口,就听见谨言嬤嬤在外头轻轻叩门。 “王妃,小郡主,该起了,长公主殿下与駙马爷到了,正在正厅用茶。” 弦月的算盘珠子还没拨响,就被人把算盘整个端走了。 “他们怎么来的这么快!” 弦月有点不高兴,连刚刚冻著的事情都忘了。 “我明明跟他们约好在中午呀!” 乔韞见她像个炸毛的小狗,嘿嘿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没事,下次再来呀。” 乔韞见她还是不开心,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下次还一起睡觉。” 弦月一个哆嗦,“算了,这个就不用了。” “嗯?”乔韞歪了歪脑袋,表示不解。 弦月也懒得解释了,穿好了衣裳稍稍洗漱之后,她便跟著乔韞磨磨蹭蹭地来到正厅。 沈绝不在 ,长公主和駙马二人正凑在一块儿说话,二人说著说著长公主笑了起来,然后倚靠在陆秉文的胸口。 无人时,二人確实是浓情蜜意,甚至连自己女儿到了都没发现。 二人身旁堆著小山似的礼盒,有锦缎,有点心匣子,还有几罈子御赐的梨花酿。 弦月一看这阵仗就知道完了。 爹娘不是来接她的,是来还人情外加堵她后路的。 带这么多礼,她还好意思赖著不走吗? 沈绝也来了,永寧长公主立刻正经起来,先是与沈绝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弦月没给你添麻烦吧”“她这孩子皮得很”之类的话。 沈绝脸色不是太好,永寧的客气话到了他这儿,也並没有得到什么客气的回应。 弦月快走了,她好捨不得,就把乔韞扯著到门口说话,乔韞温和的看著,听著她弦月说话,轻轻的笑。 时不时的,沈绝的目光便会挪开,落在乔韞的身上。 她正好站在太阳下,柔软的阳光裹著她,让她看起来轻柔又美好。 永寧长公主注意到了沈绝的目光,也顺著看过去,然后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永寧长公主朝弦月招招手。 “弦月,跟舅母道別,该回府了。” 弦月没有动。 她站在乔韞身边,两只手紧紧攥著乔韞的衣袖,嘴唇抿成一条线。 “弦月。”永寧长公主的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 “舅母,我不想走。”弦月现在有太阳晒著,暖和了,更是赖著不想动。 乔韞低头看著她,有些手足无措。 她轻轻拍了拍弦月的后背,“要、要不让周大厨多、多做点吃的给你送去?” 弦月立刻心动了,但是她还是有点不满足。 弦月到底也就是个孩子,好不容易找到个朋友,自然是不捨得,想要与乔韞腻在一块儿。 乔韞有些无助,求助地看向沈绝。 沈绝眯了眯眼,来到弦月跟前。 弦月忽然就觉得周围的温度有点低,她抱著乔韞的手也有点僵硬。 “你若实在不想走,可以再住一晚。” 沈绝带著淡淡的笑意,笑容却冷得很,“听说你识字不错?” “嗯,怎么样。”弦月有些警惕的看著他。 “你舅母也在识字,昨日的课业因为你耽误了,今日你不如留下来,与她一块儿上课,舅舅我,亲自教你。” “当然,要连同昨日的一块儿补上。” “你如今读什么书,上到哪一课了,不然舅舅先考考你,你若是答出来,便让你留下。” 沈绝眼眸淡淡的从弦月脸上略过,他明明带著笑,可是弦月却觉得头皮一紧。 “不用了!”弦月立刻迅速地放开了乔韞。 “谢谢舅舅,不用了,弦月要回家了!” “舅母,我改天再来看你。” 说完,弦月便跑回长寧身边,拽著她的手便要走。 临走前,她还不忘跟乔韞说了声,“我会信守承诺的!” “嗯嗯!”乔韞开心的点头。 公主府的马车终於离开,乔韞心情很好,她看向沈绝,笑道,“夫、夫君,我很开心。” “嗯。”沈绝缓缓走向她。 祁王府的大门关上,秦暉上来有线报呈上,谨言准备伺候乔韞去量身,如今快要入夏,衣裳要备起来了。 眾人刚要准备动作,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沈绝忽然默不作声的,把乔韞整个抱了起来。 “啊……夫君!”乔韞嚇了一跳,赶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我不开心。”沈绝低声说。 谨言垂著头不敢说话,秦暉也愣在当场。 廊下还有正在洒扫的僕妇,院门口还站著两个目不斜视但余光拼命想看热闹的侍卫。 沈绝就这么抱著她,穿过迴廊,一路走进茗香阁。 他用脚把门带上,单手迅速落锁,动作行云流水没有耽误半刻。 然后他等不及把乔韞抱去床榻边,便將她放在原地,抵在门板上,低头吻了下来。 第137章 炽烈 乔韞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落地后连站都没有站稳,唇瓣就被夺走了。 她呼吸不过来,下意识的抵著沈绝,可他的动作却更加炽烈,单手扣著她的后脑,甚至將她整个人都拢在了怀里。 乔韞仰著头承受著,下意识的掐著他的肩膀。 可沈绝却像是不知道痛一般,更加热烈的攫取她的呼吸,更像是要將她揉碎了似的,把乔韞弄得快要晕厥。 乔韞仰著头,然后感觉到他的吻滑向唇角,隨后滑到下顎,最后到耳侧。 她终於可以大口呼吸,可旋即,她的耳朵尖就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唔……”乔韞又想推他了,可沈绝却根本不给她推开的机会,他將鼻尖埋进她的颈窝,轻轻的喘著气。 “乔韞。”沈绝终於开口,声音低哑。 “夫、夫君?” “以后不许跟別人一起睡。”沈绝说话间,唇齿依旧在她颈窝附近,乔韞被他弄得好痒,有些想躲开,又被他摁住不让动。 “哦。”乔韞下意识答应他。 “那、那,只跟你睡?” “嗯。”沈绝忽然觉得自己很幼稚又小气,居然跟一个小孩子爭风吃醋,还是个小姑娘。 可是在乔韞面前,幼稚似乎是常態。 爭抢又如何,他沈绝也从来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乔韞歪了歪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忽然將他脑袋推开,然后伸手捧住他的脸,仔细端详。 她软绵绵的手捧著他的脸,微凉的触感,柔软的掌心,倒是不让他反感,反而朝著她更加卸了力道。 乔韞差点没撑住他,脚步一个踉蹌,又被他牢牢地稳住。 “夫君,你昨晚是不是没、没睡好?”乔韞忽然问。 沈绝沉默半晌。 何止没睡好,他半夜起来看了半本医书,批了三份线报,还叫人半夜进屋给灯添油。 当然,这些都没必要说出来。 “还行。”他面不改色。 乔韞仔细看了看他眼底的青黑,伸出指尖,轻轻的碰了碰。 “这、这里黑黑的。” 沈绝捉住她的手,轻轻咬了咬。 “知道我没睡好,昨晚还不回来睡?” 乔韞想要缩回手,却已经缩不回来了,沈绝耍赖似的抓著她不放,像是故意惹她似的。 “我、我……昨晚睡得太沉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 昨日玩了一天,晚上又吃的太多,她抱著暖乎乎的弦月就睡得死死的,一夜无梦,彻底清醒还是因为弦月的喷嚏。 听著乔韞的话,沈绝冷哼一声。 睡得太沉。 也就是说,这小傢伙昨夜离了他,睡得也很好。 乔韞见他似乎有些不开心,知道这回是自己不对,於是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 沈绝眼眸一动,垂眸深深地看著她。 “这是什么意思?” “亲亲,让你、你开心一点。” 乔韞认真解释道,然后跟他很严肃的承诺。 “今晚,我陪你睡。” 她说话软软甜甜的,又十分认真严肃,反而有些可爱得令人发笑。 沈绝静静注视著她。 清晨的阳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將她那双清澈的眸子照得发亮。 她的脸颊还有些微微泛红,是方才被他亲的。 他忽然觉得昨夜那些焦躁和辗转,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全都在这个瞬间被填满了。 他把她重新拽进怀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曾经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无法忍受的。 他忍过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忍过毒发时的生不如死,忍过无数个独自熬过来的漫漫长夜。 可如今,他却发现,自己的控制力,大不如前。 乔韞乖乖地任他抱著,然后缓缓伸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沈绝感觉到她的反应,缓缓勾唇。 罢了,看在她有进步的份上…… 气氛温馨,阳光温暖。 乔韞忽然开口感嘆道。 “夫、夫君,你硬邦邦的。” “没有,没有弦月抱著舒服。” “……” 沈绝又想咬她了。 …… 吴崇文在书房中关了两日,这两日他连朝都没上,只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饭都是送到房间。 身为工部尚书,吴崇文是忙。 但是从未忙成这样,再加上吴府的气氛本来就因为吴玉臻的事情极为僵硬,如今吴崇文从祁王府回来便如此,更是让所有人不安。 家里的妾室们都吵得不可开交,没事就故意去吴玉臻的房前阴阳怪气,说她为自己谋前程倒是有心了,现在把全家都拖下水,真是吴家的好女儿。 这一日,吴玉臻终於忍不住,来到吴崇文的书房门前,直接跪了下来。 “爹爹!女儿有话要说。” 吴崇文正在不耐烦,听到吴玉臻的声音,正要將她打发走,可是他从窗户里一看外头,也是一惊。 只见吴玉臻跪在青砖地上,头髮散乱,贴在苍白的脸上。 她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头也红红的,脸也肿了,显然已经哭了许久。 吴崇文嘆了口气,打开门看著她。 “事到如今,你跪也没用,回去休息吧。” “求爹把女儿从族谱上除名吧,女儿与吴家断绝关係,嫁不出去也好,当姑子也好,绝不拖累家里半分。” 吴崇文心口一紧,顿时难受起来。 见他不说话,吴玉臻又朝他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果然,祁王並未原谅女儿,这都是女儿的错。” “女儿这就去写断亲书,绝不连累家里的弟弟妹妹。” 吴崇文深深地嘆了口气。 他弯下腰,伸手把女儿从地上拽了起来。 吴玉臻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站稳后怔怔地看著他。 “祁王爷那边。”吴崇文一字一顿地说,“原谅你了。” 吴玉臻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什......什么?” “看在王妃的面子上,此事就此揭过。” “侍郎府的婚事也保住了,大概,王爷答应,出面替你说情。” “真、真的吗?”吴玉臻简直不敢相信,眼泪顿时从眼眶里涌出来。 怎么可能?祁王居然是如此大度的人吗? 她难道真的看错人了。 方才是在绝望中等死,现在却是绝处逢生之后的不敢置信。 “不过。”吴崇文又缓缓开口,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不过爹爹付出的代价,恐怕要比你跟这个家断绝关係还要大。” 吴玉臻一怔,“什么代价?” 吴崇文想嘆气,如今想来,却觉得有些好笑。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很荒谬,可这个陷阱,却是自己死乞白赖的去沈绝那儿討来的,这就更好笑了。 “老头子我啊,要去弹劾太子。” 他的声音里有些死气。 第138章 巧妙 皇宫,御书房。 天气逐渐热起来了,春末夏初,往常不应该这么燥热,可是御书房里却闷的很。 江公公特意早早让人拿著扇子来给皇上扇风,可是皇上却半点也没有凉快下来,反而更加烦躁。 他手中捏著一份奏摺,是对太子的弹劾文书。 皇帝本以为,这种东西,大概率是朝廷上哪个不长眼的刺头写的,更大的可能,则是他那个满身长刺的十五弟写的。 毕竟上次来宫里,沈绝阴阳怪气的把茶马司的问题说了个遍,就差指名道姓的骂他包庇太子贪污受贿了。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奏摺是工部尚书吴崇文递上来的。 吴崇文这个人,在六部里不算拔尖,也不算拉胯。 平日里递的摺子大多是些工部日常的琐碎事,哪里的堤坝该修了,哪处的宫殿该补了,工部尚书当得像个老妈子,就弄点芝麻粒儿大点的小事,从不掺和朝堂上的纷爭,是个谁也不得罪的老好人。 吴崇文写得很巧妙。 他说,茶马司歷年来的用度开支,比如运输损耗、仓储费用等等,这些帐目工部都有存档。 往年核对时,数目大差不差,偶有出入也在情理之中。 但今年不知怎么回事,几笔帐目反覆核对之后,数目总是对不上。 甚至有几笔款项的去向,在茶马司报上来的帐册里写得含糊其辞,前后矛盾,与工部存档的歷年数据出入甚大。 最重要的是,这些项目,都有一个共同点,便是都与太子殿下相关。 他怕是自己手下的书吏算错了,又让人覆核了一遍,结果还是对不上。 “微臣不敢妄下定论,亦不敢贸然弹劾什么人,也可能是茶马司帐房疏忽,然事关朝廷涉及,臣不敢不报。恳请陛下圣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说不是弹劾,实际明明乾的就是弹劾的事。 没有指控具体人具体罪名,但句句都说的太子有问题。 这事若是沈绝提的,倒是好办。 沈绝虽脾气爆,说话难听,可到底是一个將死之人,且疯子的名声在外,说到底,一个拖字罢了。 只要拖到他死,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解决的。 所以皇帝敢让他去当那什么劳什子茶马司督查使。 可是他没想到,沈绝居然没有出手,反而让一个毫不相干的官场老油子来干这种吃力不討好的事。 沈绝是怎么做到的? 沈绝和吴崇文,那是八竿子都打不著啊,而且吴崇文甚至跟太子走得更近一些,这是怎么了?闹翻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皇帝怎么想也想不通。 他把奏摺放在角落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直皱眉。 江公公赶紧上来换茶,覷著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皇上,奴才您別喝这个了,奴才再去重泡。” 皇帝摆摆手。 “不必了。你下去吧。” 江公公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他靠在龙椅背上,看著面前乱七八糟的摺子,忽然觉得十分疲惫。 太子啊太子……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知道茶马司有问题。 那是朝廷最肥的差事之一,谁管都免不了沾油水。 周勇在那里坐了这么多年,每年过手的银子少说也有几十万两,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在京城买三进的大宅子。 那些银子难道都被他自己拿走了吗?被谁拿了,皇帝心里都清楚。 可如今,不是查的时候。 朝堂上能用的人就这么几个,牵一髮而动全身。 乔相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老臣,虽说这些年確实手伸得太长了点,但在朝中也確实能镇得住场面。 太子与乔相如今又是关係紧密,若是动了茶马司,势必要牵连到乔相,牵连到乔相就会动摇太子,动摇太子就会动摇国本。 皇帝不想看到那样的局面,如今朝局不稳,若是太子之位出什么问题,以后不堪设想。 罢了。 皇帝將那摺子一丟,压在了重重摺子的底下,假装没看见。 他却怎么也想不到,沈绝用吴崇文,也是纯属偶然。 沈绝原本准备的法子稍有些复杂,而且需要多方配合,如今有了吴崇文,也是方便了许多。 若不是吴玉臻在宫宴上惹了乔韞,他也没这个机会。 很快,吴崇文递摺子的事情“自然而然”的走漏了风声。 消息传到太子府的时候,沈息正在书房里画桃花。 他的桃花画的越发好了,粉嫩的色调,花瓣的润彩,就连树干的气度与风骨,也逐渐成型。 正在这时,府里的管事太监李旺急匆匆地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沈息轻笑一声。 “怎么了,这么惊慌失措的。” 李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方才在前头听到消息,工部尚书吴大人今日上了一道摺子,参茶马司的帐目有问题。” “哪个吴大人?” “工部尚书吴崇文吴大人。” 沈息愣住了。 吴崇文?他不是言官,也不管茶马司的事,他参什么茶马司? 而且,吴崇文的女儿,不是跟乔婉的关係不错吗?前些日子还经常来与乔婉喝茶。 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难道是因为……之前太后设宴的那些事情? 沈息把笔往桌上一扔,皱眉道,“细说。” 李旺便將听闻的事情说了,据说其中的帐目特別细致,確实是有问题。 虽然这些风声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可是其中的细节,一般人不可能知道,沈息一听,脸色已经黑如墨。 吴崇文那个老东西,以前见了他都是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喊一声“太子殿下”,跟老狗似的。 如今倒好,不声不响地递了这么一道摺子,这是要站到沈绝那边去了。 “去,请乔相来一趟。”沈息心绪不寧,总觉得要出大事。 李旺立刻应声跑出去,出去的路上,差点撞上太子妃殿下,嚇得乔婉后退好几步,气都喘不上来。 让乔婉生气的是,这傢伙差点撞到她,居然连赔罪都不会,一溜烟跑了,根本像是没看见她似的。 这一个个的! 乔婉实在是气极了。 她这些日子都过得极为憋屈,太子不爱搭理她,成天在书房画什么劳什子桃花,將她冷在后院。 前几日,她还看到书房有不明来歷的女子出没,她正要发作,太子却说是之前駙马爷那儿求画的,如今求到了他这儿。 这正是之前太后设宴发生的事情,乔婉觉得太子这是在暗示她在宴会上表现不好,拖了他的后腿。 这分明是在点她呢。 乔婉因此不好发作,只能忍著。 如今她想要修復关係,带著人来送参汤,结果没想到,还没进门,就看到沈息的臭脸。 “殿下……”乔婉忍著烫,將汤递给沈息,“这是臣妾费心思给您准备的参汤……” 沈息不看到她还好,一看到她便是一肚子火。 “你还好意思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哪里及得上她姐姐乔韞半分! “你费心思准备的?”沈息看到那参汤,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直接一挥袖,那参汤被他直接打落在地,热汤溅在乔婉的脚上,让她烫的惨叫起来。 “这不是厨房做的吗?你准备的?” 沈息冷笑一声。 “乔婉,以后没什么事,別总来孤面前晃悠!” 乔婉一听,身子疼,心也疼,眼泪氤氳在眼眶里,几乎要夺眶而出。 “殿下……”她的脚被参汤烫得红了一片,她实在是不明白,刚刚嫁过来的时候,沈息不是对她很好吗? 为什么,为什么如今变成这样! “殿下,您到底有什么气……” 沈息已经很不耐烦,根本不想跟她多说废话,正在这时,外头传来李旺的通传。 “太子殿下,乔相说早已得到消息,已经在外头候著了。” “来的倒是很快。”沈息冷哼一声,正要去会会乔相,便见乔婉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爹爹……我要见爹爹。”她含著哭腔,“我要回家去。” 第139章 放火 沈息上前一步,捉住她的手腕,言语间的不耐已经快要溢出来。 “你能不能別闹了!” 乔婉又气又急。 她觉得自己在太子府已经足够隱忍,足够体贴,不仅收敛了许多在家里的脾气,而且还处处为太子著想。 可是得到的是什么? 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要的是备受宠爱,是被温柔相待,不是这样被呼来喝去,被冷落在后院里。 她要去跟爹爹告状。 “你放开我,我有事情要跟爹爹说……” “你的小心思能不能先放一边?”沈息冷冷看著她,仿佛已经將她看穿。 “若不是你惹出事,如今沈绝也不会这么快动手。” “什……什么,动手?” 乔婉愣住了。 她,她惹了什么事? “好了,先不与你计较,你回去歇著吧,忙完了来看你。” 沈息最后总算是收敛了些,一甩衣袖,快步离开了此地。 沈息与乔相见面后,也没了往常那般气定神閒。 二人直截了当,將所得的消息都对上,居然惊人的一致。 “沈绝动手了,孤派去沈绝身边的人也传了线报。”沈息心中发凉。 “她说,沈绝已经拿到了部分真正的帐册,透过一个叫赵守信的人之手,那是何人。” 沈息根本记不住那么多人的名字,他往常根本不用操心,只需要拿银子就好。 “是茶马司主簿。”乔相声音冰冷,“殿下您忘了,之前周勇曾將他拖出来顶罪,后来沈绝没追究,不了了之。” 沈息想起来了,脸色顿时苍白,他张口急切道。 “我的人说,前几日吴崇文去了沈绝府上,像是与他商討这些事。” “怎么可能?”乔相一听,面色也已经黑如锅底。 “吴崇文不是与太子殿下您交好吗?” 沈息想到乔婉那闺中的事,又是一阵头疼。 “事情不妙,若是他真的掌握了帐册,这弹劾便不是空穴来风。” 沈息皱眉踱步,“如今父皇还未动作,我们要抢先一步。” “太子以为,该如何抢先。”乔相问。 “灭口。”沈息缓缓道。 乔相蹙眉,眼神冰冷。 “殿下能出人?” “自然,孤养了那么多死士,不是白养的。”沈息反而觉得此时动手很简单。 “可若是皇上没有想儘快处理这件事,殿下,您这样轻举妄动,反而更容易將咱们至於险境。” 乔相蹙眉仔细想想,还是觉得现在就行动还是过於武断,“此事来的太急,还需再看看。” “还看?”沈息急躁的一甩手,“如今四面受敌,还怎么看?” “若是他们把真的帐簿送到父皇面前,一切都完了。” “那帐簿里可是有……”沈息说到这里,像是避讳什么,戛然而止。 乔相顿时蹙眉,“有什么?” 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沈息却讳莫如深,不再提及,只坚定道,“不管如何,帐簿必须消失。” 乔相深深看了他一眼,无奈又无语。 可如今他与沈息早已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哪里还有迴旋的余地。 可这沈息却还有事情瞒著他不说。 不过说实在的,沈息就算想说,乔相也並不想知道。 如今这形势,若是再从沈息口中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辛,他就真是与太子死死绑定,再也逃不开。 当天夜里,灯火阑珊。 沈绝坐在醉仙楼顶的阁楼上,身子倚著栏杆,侧眸静静看著京城的夜色。 醉仙楼地势略高,足足有五层,足以俯视京城大多数建筑,如今居高临下,正是观赏街巷夜市灯火的绝妙位置。 近处,人群熙熙攘攘,喧闹声远远的传来。 远处颇有些暗淡,看不太清晰。 沈绝对面的木桌上坐著乔韞,她喝著醉仙楼老板特別为她配製的花香果酿,吃著小点心,啃著卤香鸡爪和盐水花生,边吃边喝,忙得很。 半晌,秦暉终於来了,他半跪在沈绝面前道。 “王爷,都安排好了。” “凝霜姑娘说的那些都是准確的,太子豢养的死士共有十三人,今夜除凝霜外,倾巢而出,一部分往茶马司,一部分往赵守信,还有一部分去了祁王府。” “嗯。”沈绝淡淡頷首,“不过,凝霜所言虽是实话,可如今消息全数放出去,沈息已经被逼急了,光是这些死士出动,他不一定能安心。” “去祁王府的那一波人一会儿恐怕会来此处,做好准备。” “是!”秦暉顿时明白沈绝的意思。 他与其他暗卫都跟在沈绝身边多年,早已明白沈绝的心思之细腻,考虑之周全,只要听从他的指令,绝对不会有错漏。 沈绝又吩咐了些细节,秦暉一一记下。 乔韞一边听,一边剥盐水花生,待沈绝跟秦暉说完,秦暉退下之后,乔韞拿著一把花生肉坐到他的身边,伸出手。 “夫君吃。” 沈绝淡淡道。 “餵。” “哦。” 乔韞就一颗颗的將花生塞到他的嘴里。 “有些渴。” 乔韞放下花生,拿起杯子倒了一杯花香果酿,递到沈绝唇边。 沈绝浅浅喝了一口,唇上沾了些水渍。 乔韞下意识的用手指抹了抹他的嘴唇,沈绝却捉住她的手腕,將抹了果酿的手指含在了口中。 温热的触感让她感觉到一丝异样,乔韞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明明他之前都是用牙咬她的手指,如今居然开始……舔? 夜风习习,沈绝静静盯著她。 果然,她虽然惊愕,却没有別的什么反应,比如女儿家的害羞,或是生理性的发颤,或是其他別的,属於女子情竇初开的反应,她通通都没有。 沈绝眼眸黯淡了些许,心口冒出几分烦躁。 他缓缓放开她,轻声问。 “方才,什么感觉?” 乔韞有些迷茫的看著他,然后开口说,“痒。” 沈绝已经猜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可他尽力勾她,使尽浑身解数,她依旧如此,多少还是有些挫败。 “……玩去吧。”沈绝放开她的手,不再言语。 乔韞见他如此,却没有像往常那般立刻离开,反而坐在他的身侧,凑得更近了些,小声问。 “夫君,你,你不开心吗?” “还好。”沈绝见她一副担忧的模样,方才心中的不快顿时散去,他安抚的摸了摸她的脑袋,缓缓道。 “热闹开始了,你看那儿。” 乔韞便看向沈绝示意的方向。 那儿似乎升起了一股烟,隨即,有火光在建筑之间冒了出来。 乔韞惊愕道。 “著火了!” “快,快救火……” 乔韞一下急得站起来,又被沈绝拽了回去。 沈绝缓缓笑道。 “不用。” “我让人放的。” 第140章 刺杀 当天夜里,茶马司衙门走水的事情就传遍了全京城。 火是从后堂值房烧起来的,还好巡夜的差役发现的早,火势已经烧穿了帐房的窗户,还没烧到帐房,就被人扑灭了。 十几號人手忙脚乱地拎著水桶往上泼,总算是將值房救了回来。 那里头堆的都是帐册、文书、旧档,全是易燃之物,若是烧起来,可了不得。 当然,光是这些,並不足以轰动全京城。 最关键的是,值房里还多了两具尸体,正是茶马司大使周勇和他的副使刘文忠。 二人被一刀割喉,死状悽惨。 火是从此处烧起来的,若是真烧到了帐房,火势无法扑灭的话,这尸体恐怕要被烧的就连是谁都要认不出来。 也还好这火烧得早,若是半夜烧起来,百姓们都睡了,这火恐怕要蔓延到街道上去。 后果不堪设想。 而百姓们不知道的是,除了茶马司,其他地方也发生了几起动乱。 比如,赵守信的家里。 死的人並不是赵守信,好巧不巧,赵守信正好带著全家去村里的老家住了几日,他们也没告诉邻居,直接不声不响的离开了,倒是像有人给他们掩护似的。 倒是有几个陌生人,忽然死在了赵守信的家里。 赵守信拖家带口回来的时候,看到家里的尸体,嚇得差点魂飞魄散,立刻报了官。 官府派来的人看到地上的尸体,也是十分惊愕。 因为地上躺著的这些人,看起来都是身怀武功,却死得十分惨烈。 並且,地上各处还有打斗的痕跡。 实在是蹊蹺,太蹊蹺了。 赵守信看著那三具尸体,没有一刻不在庆幸,自己早先便投奔了祁王,如今才能让全家老小保下性命。 除了赵守信这儿之外,还有一处地方遇袭,不为人所知。 那正是醉仙楼的楼顶。 夜风吹拂沈绝的髮丝,他带著笑缓缓跟乔韞说了所有的安排。 “沈息早已准备好了放火的材料,比如火油和木柴,並骗周勇和刘文忠留守到深夜放火,將帐房中所有的造假文书和歷年的记录档案全都烧成灰烬。” “深夜放火,无知无觉,最能掩人耳目。” “所以我不能让他们如愿,所以提前为之。” 沈息原本的计划已经进行到了一半,周勇和刘文忠確实是准备去放火了,只是时辰没到,他们坐著慢慢等。 可这时沈息的死士前来,將二人杀害。 死士留了一人,准备深夜放火。 沈绝便派了人去,帮他们一把,提前把火放了。 这个时辰,大家都还没睡,火一出现,很快就眾人灭了,房中的尸体也能保存完好。 沈绝冷冷一笑,笑容平淡,眼眸中却带著几分嗜血的残忍。 他自然知道死士肯定会杀了那二人灭口,可是有些人可以救,有些人,他没必要费那些功夫。 对乔韞之外的人,他从不用半分善心,这些人死有余辜,罪有应得。 他不会傻到將他们送官,或是公平的经受什么审判。 沈绝只相信自己手握的“公平”,那就是,若罪无可恕,便偿命。 所以之前,祁王府地牢中关押的那些人,皆是些来刺杀他的,或是原本就犯下大罪之人。 他们死有余辜,便用来给他解毒,也算是物尽其用。 醉仙楼顶楼的灯笼晃晃悠悠地亮著,在瓦檐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乔韞呆呆的听著他的话,却频频点头。 沈绝觉得好笑,“你听懂了?” “好像是听懂了。”乔韞其实似懂非懂,她好像明白沈绝的心情,可是具体的什么帐册尸体,还有其中的关联,她还是不太懂。” 毕竟此事她知道內情不多,能听懂一半已是不易。 “尸体……意思是,死了吗?” 乔韞问。 “是。”沈绝並未否认,“本王见死不救,你怕吗?” 乔韞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夫、夫君这么做,一定是因为,他、他们是很坏的人。” 沈绝眸光微微一动。 “你就这么信我?” 乔韞用力点头。 “嗯嗯。” “相信夫君的。” 沈绝淡淡笑了笑,不置可否,正要说什么,却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声音极短的鸟鸣。 那是暗卫的示警信號。 他偏头看了秦暉一眼,秦暉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王爷,他们来了。” 沈绝靠在栏杆边,气定神閒,甚至还有閒心把乔韞往自己身侧拢了拢。 “冷吗?” 乔韞摇摇头。 她睁大了眼睛,看著楼下的黑暗中忽然窜出三四个黑衣人,直直地朝他们扑来。 “才这么点人?”沈绝淡淡笑了笑,“这也太看不起本王了。” 黑衣人听到这话,更是挥刀过去,咬牙道,“交出帐册!” 沈绝只觉得他们蠢极了。 这些人会赶来醉仙楼,是因为去祁王府发现祁王和王妃都不在府上,他们扑了个空,却遇到了凝霜。 凝霜偷偷告诉他们,祁王今夜带著王妃在醉仙楼顶楼赏月,身边只带了几个暗卫。 而且凝霜说,那份能將太子罪名钉死的真帐册就在沈绝身上,他隨身携带,片刻不离。 据说,只要拿下那帐册,太子就能高枕无忧。 太子本来派他们去祁王府,就是为了销毁那些帐册,若是能干脆弄死沈绝,更是一箭双鵰。 得了消息之后,他们简直狂喜,直奔醉仙楼。 可是他们不知道,那所谓的“能將太子罪名钉死的真帐册”,实际上足足有几十本,那是赵守信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復原出来,一点点让人送到祁王府的。 那些帐册別说带在身上,就连放在一张桌子上,都很难放下。 “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狗,主人笨的要命,狗又能聪明到哪儿去。”沈绝冷冷笑了笑。 “秦暉,拿下他们。” “是!” 这些人才明白中计了,立刻就想要走,却被秦暉带著一群暗卫围了上来。 几个死士自然不会束手就擒,几个人便打成了一团。 一时间,楼上楼下都传来短兵相接的声响,还有时不时传来的惨叫声。 乔韞有点紧张,紧紧靠近沈绝,可是她一看,沈绝今日连匕首都没带,看起来有些弱,於是抓起盛果酿的瓶子,抱在手上,像是时刻要衝上去砸人似的。 沈绝见她如此,觉得好笑,把她手中的瓶子夺下来。 “你別把自己伤了。” “可是……” “有我在。”沈绝缓缓道。 就在这个档口,忽然,有一道黑影从侧面翻上了栏杆,居然是有人绕开了下边的防线,从外侧的屋檐上摸了上来,可见身手確实矫健。 他翻过栏杆之后,手中的匕首便直直朝著沈绝刺来。 沈绝轻轻一躲,避开匕首的锋刃,然后他伸手將那人一拽,四两拨千斤一般,將他往对面一送,那人便失了重心,踉蹌了好几步。 乔韞看著那人,满脸紧张的看著沈绝,似乎十分担忧。 “夫、夫君小心。” 沈绝动作微微一滯,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像是忽然做出了什么决定。 於是他捂住胸口,喘了一声,“唔……疼。” 第141章 演技 听到沈绝的声音,那死士的动作明显一僵。 也许是因为沈绝的声音太过虚弱的缘故,他发出的声音跟方才对付死士时利落的身手和冷厉的眼神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人。 那死士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匕首,乾乾净净,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又抬头看了看沈绝,这位祁王爷正捂著胸口,眉头微蹙,呼吸急促,一副被內力震伤了心脉的模样。 单单这样还不算,沈绝甚至故意侧著脸,露出了完美的下頜线。 可是,自己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趁著死士怔愣之际,秦暉已经衝过来,一掌劈在他后颈上。 他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是唱的哪一齣戏啊! 秦暉也觉得惊讶,这死士是这群人里身手最好的,怎么就忽然像傻子一样呆住了一瞬,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对於他们这一类的死士而言,这一瞬的怔愣,几乎是致命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正常人根本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不过大敌当前,秦暉无暇他顾,也没多想,便去忙著处理另外的死士。 待全都处理完,秦暉这才快步回到沈绝身边。 他刚要开口问“王爷您没事吧”,目光就忽然落在沈绝捂著胸口的那只手上。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捂得也恰到好处,动作很好看。 可关键是,根本看不出他到底哪儿疼。 指缝间没有血,衣料上也没有破口,甚至连一丝血腥气都闻不到。 秦暉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刚要说什么,沈绝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秦暉与沈绝对视一瞬,顿时一哆嗦。 “王爷,您受了內伤?” 他下意识配合的说。 沈绝缓缓道,“嗯。” “那,王爷您要回府吗?”秦暉试探著问。 “回府。”沈绝挥挥手,“你將这些人都拖回去。” “是。” 秦暉立刻安排人將地上横七竖八躺著的人带走,暗卫与秦暉忙碌的间隙间,顶楼剩沈绝和乔韞二人。 方才乱作一团,乔韞乖巧待著不添乱,隨后秦暉在场,乔韞也一直忍著,只是下意识担忧的看著沈绝。 如今秦暉走了,她立刻凑上前来,满脸的担忧快要从眸子里溢出来。 “夫君你,你还好吗?” 沈绝垂下眼睫,在月光下那张本来就苍白的脸更显得虚弱了几分。 “不碍事。”他轻声说完,便抚著胸口,轻声咳了两声。 “可,可是你看起来很难受。”乔韞更担心了。 沈绝见她如此,浅浅一笑。 “你这么著急做什么?” 乔韞觉得这句话简直有些莫名其妙。 沈绝受伤,她肯定要难过著急的。 毕竟相处了这么久,还没有对她这么好的人,而且不光对她好,沈绝各个方面都很好。 “因为我,我担心你的。”乔韞说。 “而且,你是我的夫、夫君。” 沈绝见她如此直白,反而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毕竟,他费尽心思来这么一出,就是为了这个。 可她当真这么轻易说出口的时候,沈绝却觉得更烦躁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 沈绝低垂眼眸,忽然微微一踉蹌,身子往她那边靠了靠,“……扶我一下。” “哦。” 乔韞赶紧把整个肩膀都凑过去,两只手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怕他会摔倒。 沈绝见她如此配合,便顺势將一部分重量靠在她身上。 她的肩膀窄,身形瘦,力气也不大,却撑得极其认真。 沈绝若是真的倒下去,恐怕会將她整个人都压倒在地。 二人便这样依偎著下了楼。 秦暉赶来的时候,正好看著看著自家王爷被王妃搀扶著往楼下走。 他注意到王爷的脚步其实很稳,下台阶的时候甚至还有余裕扶一下乔韞。 但是每当王妃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就会恰到好处地咳嗽两声,或是把身体往她那边多靠几分。 秦暉深吸一口气。 王爷,有点演过了。 二人就这样回了府,乔韞把沈绝扶上房间里的软榻,累得直喘气。 她见沈绝还是没有好转,有些著急,问他,“夫,夫君,要不要叫太医?” “之前我,我肚子疼,你也帮我叫了太医。” “不必。”沈绝缓缓道,“小伤。” 乔韞便见他缓缓扯开腰带。 他动作很慢,眼睛却一直盯著她,隨后,那腰带宛如一条蛇一般,一点点从他劲瘦的腰间滑落。 隨后,他缓缓蹙眉,扯了扯胸口的衣裳。 衣裳一瞬间全部凌乱了,却乱得很有美感,完全不显狼狈。 胸口有一片皮肤顿时显露出来,锁骨往下…… 乔韞下意识的盯著他看。 他的动作仿佛是故意表演给她看的,他低喘几声,缓缓道,“过来,帮我看看。” 乔韞缓缓上前几步,来到他的跟前。 她低头看他的胸膛,胸口鼓动著呼吸与心跳,充满了生命力。 “伤……伤在哪里啊?” 乔韞用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 沈绝呼吸一滯,缓缓捉住她的手腕,將她整个手掌覆在他的胸口。 “內伤,看不见。” 微凉的手掌覆上来时,沈绝反而深吸一口气,气息有些不稳。 “感觉到了什么?”沈绝盯著她的眼睛,蛊惑般的问她。 “心,在跳。”乔韞与他对视。 “然后呢?” “疼吗?” “疼。” 乔韞的手动起来,下意识轻轻抚了抚他的皮肤。 沈绝睫毛一颤,喉结控制不住的上下滑动。 “你呢?” 他问。 “你的心……”沈绝撑著手朝她靠近,“跳得快吗?” 乔韞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他靠近的时候,像一个蛊惑人的妖魔。 他实在是长的太好看了,靠近的时候,乔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有些开心又雀跃,又有一点担心。 两人四目相对,几乎鼻尖对著鼻尖,呼吸相闻,几乎交融到一处。 乔韞开口说,“快的。” “比平常要,要快一点。” 乔韞老老实实说。 “夫君,你,你真好看。” 沈绝的呼吸反而紊乱起来,他盯著她的眼睛,“然后呢?” “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呢? 乔韞忽然用力微微起身,亲了他一下。 可她忘记了,她的一只手还按著他的胸膛。 起身用力的时候,这只手不自觉用力,不仅往下按了按,还捏了他胸口一下。 沈绝倒吸一口冷气。 第142章 意外 沈绝的呼吸骤然乱了。 那只手不偏不倚,正按在他胸口最敏感的地方,五指微微收拢,轻轻一抓,比刻意挑动更加要人命。 他的身子顿时紧绷起来。 下一瞬,乔韞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己便被沈绝捞上了窄小的软榻。 沈绝终於忍无可忍。 乔韞整个人跌进他的怀里,单手撑著软榻,手便落在他的耳边,耳边的碎发落在脸侧,沈绝顺手將她的髮丝捋到耳后。 他的手掌几乎能抚过她整个侧脸,於是他將自己的手缓缓轻拂过她的耳畔,然后扶住她的后脑。 他微微起身,猛地吻上她的唇。 他衣襟大敞,锁骨和胸膛在凌乱的衣料间若隱若现,隨著他急促的呼吸起伏著,刚才她按过的地方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 一吻过后,乔韞喘著气,注意力很快就被他的胸口吸引。 她有些好奇,又有些奇怪的感觉,轻轻伸手,抚了抚他泛起淡粉色的皮肤那一小部分。 沈绝浑身一紧,顿时握住了她的手。 “摸什么呢?”他低声,明知故问。 “好看。”乔韞发自內心的感嘆。 “你喜欢?”沈绝声音极为轻柔,又觉得她有些好笑,“说你天真,你倒总是会选地方。” “不、不能摸吗?”乔韞抬眸问他。 “……可以。” 沈绝乾脆將衣裳又扯开了了些,躺在软榻上,好整以暇的看著她。 “还想摸哪儿?” 他神態慵懒,眼角含笑,“请。” 乔韞看著他,只觉得他真的很像弦月说的那样,像一只很大很大的猫,在她的面前收起了利刃般的爪子,摊开肚皮给她摸。 她有些高兴。 於是毫不客气的將手伸过去,摸了摸他的肚子。 奇怪的是,原来他的肚子是紧致的,呼吸间可以隱隱看到一些漂亮的线条,可是她的手接触到的一瞬间,他小腹上顿时紧绷出了明显的六块腹肌。 乔韞疑惑看著他。 沈绝呼吸平稳,十分镇定。 “中毒后,疏於练武。” 他好像在解释什么。 但是乔韞並不在意。 “哦。” 乔韞伸手摸了摸那一块块的肌肉,轻轻笑了一声。 “好玩。” 沈绝挑眉。 她的手越摸越往下,最后在触及危险的地方之前,沈绝立刻一伸手,將她重新捞了回来。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啊?”乔韞疑惑看著他,“这、这么快?” “嗯。” 沈绝含笑看著她,“那个地方下次再摸。” 乔韞点点头,“好吧。” “但是,夫、夫君,你伤没事了?”乔韞见他力气大得很,脸上一点虚弱的感觉都没有了,不由得好奇问道。 沈绝面不改色缓缓道,“抱著你,就好多了。” 乔韞仔细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沈绝毒发的时候,似乎咬咬她就好了。 那么这次內伤,是给她摸摸就能好吗? 虽然有点奇怪,但是乔韞还是信了。 她朝他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那、那就好。” “……” 还未天亮,消息就传进宫里。 皇帝昨晚难得宿在了某个贵妃的宫里,疲累了一番,还未睡几个时辰,就被急报叫醒。 他睡眼惺忪的一面让丫鬟和贵妃伺候他穿衣裳,一面听江公公的急报,越听脸色越差,最后一甩手將贵妃推开,拎起江公公脖颈边沿的衣领子,怒声问。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好在皇帝疲累了没什么力气,拎了一会儿便没劲,江公公直接跌坐在地上,哆哆嗦嗦,“皇上,茶马司昨夜走水了,周勇和他副使,都死在火场里。” 皇帝没说话,沉著脸来回踱步。 一旁的贵妃早已嚇得不轻不敢说话,小丫鬟也匍匐在地上不敢吱声。 皇帝走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恢復了镇定,他亲手將腰带系好,连腰间的掛佩都没带,直接大步离开了后宫。 “去御书房!” 御书房龙案的角落里,吴崇文那道奏摺还静静地躺著。 皇帝赶到之后,很快便翻到了那份吴崇文的奏摺。 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快,几眼就扫完了全文,然后他將奏摺狠狠摔在龙案上。 “朝廷命官,说死就死,啊?” “查。”皇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给朕彻查到底!” 他立刻下旨,任命刑部侍郎韩启山为钦差大臣,全权负责茶马司一案。 韩启山这个人,在刑部待了二十年,专办大案要案,一路爬上来,什么都不靠,只靠一身过硬的本事。 他审过贪官,办过逆案,亲手送进天牢的三品以上大员不下十个。 此人有个最大的特点,与朝中的任何所谓党派都没有任何交情,他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孤臣,只认律法,不认人情,无论是谁的人,落到他手里,都只有按律论处。 也正因为如此,他在朝中半点也不受欢迎,眾人都对他客气疏离,不敢靠近,也不敢得罪。 近几年太子受宠,他被多加排挤,刑部尚书在上头压著他不让他再办大案,他在朝中早已没了什么话语权。 这一切也是被皇帝默许的。 这种人,不需要他的时候,只要摆著不被人弄死就行。 但是一旦要用,便是大用。 皇帝选择韩启山,摆明了要彻查此事,没有结果不会善罢甘休。 消息一出,全朝廷震盪。 消息传到乔府的时候,乔相也刚起来,正在书房拿著笔乱画,算计著后续的计划和安排,待听完稟报,他的手猛地一抖,纸上落下了一个巨大的墨点,黑而刺目。 他也没有放下笔,而是整个人僵在原地,原本就显得苍老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狰狞。 “韩启山?” 皇上怎么会忽然用此人? 乔相几乎浑身都紧绷了起来,一股巨大的危机感袭来。 皇上动真格的了。 当时太子提出灭口时,他就觉得不太妙,可是太子自詡养了十三位死士,各个都是高手,这次出手绝对不会出任何紕漏。 他们原本想好的说辞是,半夜周勇和副使畏罪,想要烧掉帐册,不慎烧成大火,纯属意外。 可如今,如今这是怎么了,皇上怎么会直接启用刑部侍郎?这分明就是要找到罪魁祸首的架势。 乔相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昨夜到现在,太子半点消息都没有。 就这一晚上过去,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第143章 十三 乔相刚想派人去太子府探探风声,就听到外头有人通报,太子府来人了。 乔相立刻屏退那些丫鬟小廝,將太子府的人请进来,可打开门一看,他也傻眼了。 来人不是 別人,正是太子府的管事太监李旺。 他跑得满头大汗,衣领都歪了,一进门就扶著门框喘粗气。 乔相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將李旺拽进来,关上门,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从胸腔里往外翻涌的怒意。 “太子是不是疯了?这种时候派你来,是嫌知道的人不够多吗!” 要知道,平日里若是有重要的或是机密的事项,太子都是派他豢养的那些死士前来送信,那些人武功高强,飞檐走壁,传递消息掩人耳目是最好。 可是如今,这紧要的关头,外头风声鹤唳,居然让一个管家跑过来传信? 乔相觉得简直是荒谬至极。 李旺被他拽得一趔趄,撑著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声音里都带著哭腔。 “乔大人,太子府真没人了呀,以前那些武功高强之人,一个都不在了。” “什么!”乔相也压不住嗓音了,顿时暴跳起来,“什么意思!” “乔相,太子殿下派小的过来,就跟您说明情况。”李旺眼里含著泪,確实是已经尽力保持镇定了,昨夜到今晨,太子府的人几乎是一夜没睡。 太子殿下折腾了一晚上,又是发怒又是发狂砸东西,到了太阳升起,听到了宫中传来的消息,他的怒火才转为惊慌失措,立刻派他李旺,来乔府求助。 “殿下、殿下的十三名死士。”李旺说话都快不利索了。 “其中有十二个,昨夜全出动了,去茶马司的,去赵守信家的,还有去醉仙楼堵祁王的……一个都没回来,全折在沈绝的人手里了。” “茶马司本来是定了半夜起火,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提前就烧起来了。” 说到这里,李旺打了个寒颤,一想到昨夜在太子殿下身边不断的收到线报时的绝望,就觉得恐怖至极。 如今,乔相得知情况,书房中也是一片死寂。 乔相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气得。 “那你说说,祁王!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又跟醉仙楼扯上关係了,啊?”乔相已经不知道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是什么心情,他甚至有些想笑,觉得荒谬。 好啊,好得很啊,这么长时间,太子真是半点消息都不跟他透露! “殿下本来派人去祁王府找线索,后来得到消息,说关键的帐册在祁王身上,他们给太子殿下留了消息,太子殿下应允之后,他们便去醉仙楼刺杀祁王……” “什么!”乔相几乎要跳脚了。 “他是不是嫌命长?”乔相猛地一把抓住李旺的衣襟,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对沈绝动手?他怎么不去对阎王动手?能弄死倒也罢了,弄不死,现在死的就是我们!” “好啊,真是太好了,十三个死士一晚上倾巢而出,全死绝了,真好啊,这就是走上绝路的感觉吗?”乔相自詡聪明一世,从来都只有他自己坑別人,还是第一次被人坑。 此时他几乎是怒极反笑,几乎要疯癲了。 那是太子养了多年的精锐,是太子府最后的底牌。 他千叮嚀万嘱咐,让太子先观望再动手,结果太子动手就算了。 他还自作聪明动了沈绝本人! 李旺嚇得直缩脖子,小心翼翼地纠正。 “其实,十三人还剩一个。” “太子说,还好留了一个在祁王府里,叫凝霜,还能传消息出来。” 乔相微微一怔,凝霜?那个陪嫁丫鬟? “留到现在算她自己有本事,可是区区一个丫鬟,光传消息有什么用!” 乔相简直气结,“他觉得这叫有用?” 李旺缩了缩脑袋不敢说话。 乔相终於喘了口气,尽力让自己平静了一些。 问题既然发生了,那就要面对问题,凭他多年在官场摸爬滚打到如今的地位,他觉得如今之计,只有帮这蠢蛋太子擦屁股了。 “太子现在怎么说的。”乔相问。 “太子殿下说。”李旺咽了口唾沫,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但还是老老实实转达太子殿下的话。 “韩启山出山了,太子心里有些发虚,他想先给韩大人送一笔银子试试深浅,若是能拉拢,这件事就好办。” 听到送银子,乔相刚刚压下去的火又噌地窜了上来。 他猛一拍桌子,笔架上的笔被震得哗啦啦滚了一地。 “蠢货!韩启山要是能收银子,他就不是韩启山了!这时候去送银子,是想给他送罪证吗!” 李旺被他这声怒喝嚇得直接跪地上了,伏著不敢抬头。 “好了,你走吧。” 乔相抚著胸口,几乎喘不上气来,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想死的心都有了。 李旺却没走,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 “乔、乔相,太子还说……” “还说什么!”乔相怒声问道,“一口气说不行吗!” “太子还说,让乔大人您想办法。还说,您跟太子如今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太子若是出事,您也跑不掉。” “……”乔相快要站不稳了。 李旺也腿软,他也是奉命行事,说出这些话,他也不想的。 可是没办法,如今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船若是翻了,都別想活。 乔相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夜,仅仅是一夜。 韩启山出山,太子的人全折了,帐册在沈绝手里,他和太子两个人被一根绳子拴著吊在悬崖边上,就看谁先摔下去,把另一个人也拽向深渊。 半晌,乔相睁开眼,他的眼中已经恢復了几分老谋深算的镇定。 “告诉太子,最近什么都不要做,老实点,该上朝上朝,该用膳用膳,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件事……”乔相心不甘情不愿,却还是无奈开口。 “我来处理。” “好了,你滚吧。” “是,是,小的这就回去告知太子殿下。” 李旺点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出了书房。 李旺走后,乔相踉蹌了两步,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灰白的光线照在他脸上,將他面上的皱纹刻得宛如深山沟渠。 要解决韩启山,就不能光解决韩启山。 一切都要从最麻烦的那个人说起。 沈息坏就坏在,动的是沈绝。 好也好在,那人是沈绝。 沈绝是疯王没错,可还有一重身份,即便是说起来尷尬,沈绝却难以迴避。 他到底是娶了他乔府的女儿,是乔府的女婿。 如今,他这个祁王的老丈人,多多少少,还是能起到些作用。 缓了缓心情之后,乔相立刻让人备车。 “去祁王府。” 第144章 商量 马车在祁王府门前停下时,乔相掀开车帘,看到那扇紧闭的大门,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上一次他来,还是回门时,他被沈绝故意刁难,被下了面子不说,还耽误了乔婉那边的回门之事。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再来了,结果这才过了多久…… 如今他又来了,却是求人,是走投无路。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连底气都没了。 门房进去通报之后,很快就有人来引他入府。 祁王府的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似的,居然什么也没问,也並没有等他开口,便一副瞭然的模样,只在前面带路。 乔相注意到,这次没有让他等在会客厅,而是直接引他往后院走。 后院?沈绝居然肯让他进內院? 他原以为沈绝会把他晾在会客厅,像之前那样,让他在冷板凳上坐到手脚发麻。 最后他再来一句,“乔相久等了”,轻飘飘揭过。 他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如今却反而派不上用场。 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穿过迴廊,绕过假山,远远地,乔相便看见花园凉亭里坐著两个人。 乔韞坐在石桌前,手里捏著一支笔,正低头在纸上画著什么。 沈绝坐在她身侧,一只手隨意地搭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指著纸上的某处,正低声与她说著什么。 像是在教她认字。 满园的春色,在明媚的阳光下更加温馨,凉亭里正是观景最好的地方,微风习习,吹在人的脸颊上,舒服至极。 这二人是会享受的。 乔相也知道为什么沈绝不让人將他带去会客厅了。 恐怕沈绝根本就懒得因为他,影响到自己的舒適程度。 还要特意去会客厅一趟,实在是划不来。 “岳父大人。” 沈绝注意到了乔相,慵懒道,“既然来了,就过来吧。” 乔相回过神来,快步走进凉亭,拱手行礼。 “见过祁王殿下,见过王妃殿下。” 沈绝没有起身,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他口中叫著岳父大人,却让乔相站著,他和乔韞坐著,相当的不给面子。 乔韞专心画画,她似乎正在仔细描绘著那幅画上的植物枝叶,无暇他顾,连头都没抬一下。 乔相见她如此,心中还是有些不適。 虽然知道乔韞如今是沈绝的心头宝,如今是过得好了,可是见著父亲,怎么也得打声招呼。 “王妃殿下,做事真是专心。”他淡淡笑道,表现出慈爱地模样。 “是啊。”沈绝接过话来,“她如此专心,只有不长眼的才会打扰她。” “您说对吧,岳父大人。” 乔相脸色一变,只能努力稳住情绪。 来之前他便知道自己將要经歷什么,可是如今有事相求,他只能忍辱负重。 不等他说些什么缓解尷尬,沈绝那张嘴又接著开口了。 “唉,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同一个父亲的孩子,一个在太子府,父亲便时常登门看望,另一个在祁王府,许久也不见父亲的身影,也没有半点消息,您说怪不怪?” 沈绝几乎是点著名骂他呢。 乔相訕訕一笑。 “朝中事务繁忙,一直想来探望王爷和王妃,实在抽不开身。” “哦。”沈绝点了点头,微微一挑眉。 “那今日怎么抽出空来了?” 乔相被噎了一下。 那自然是有事相求。 可是在沈绝说这番话之前,他若是说有事相求,那好歹损的只是一半的面子,如今被沈绝一嘲讽,乔相觉得自己八辈子的脸都被扯下来扔地上了。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乔韞抬起头来。 她方才一直在专心画她的画,根本没注意到周围的声音。 一抬头看到乔相,她先是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个礼貌的笑,“爹爹来、来了。” 乔相被她这一声“爹爹”喊得心头微动,还好乔韞反应迟钝,也不记仇,今日能不能说服沈绝,便全靠她了。 乔相上前两步,作势低头看她面前的画纸,想要指点一番。 他一看到画,却陡然一惊,半个字都点评不出来。 那纸上画的是几株草药,画得叶片脉络清晰,根茎比例准確,连花序的排列方式都画得一丝不苟。 画的旁边还標註了药名,当归、黄芪、党参。 一遍像是沈绝写的,字体飘逸劲瘦,如他的人一般锐利,另一遍的字跡虽还稚嫩,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且看起来相当有形体,像是已经练了一段时间。 “这、这是你画的?”乔相脱口而出。 怕不是描的吧? 上次他听闻宫宴上祁王妃的画技艺高超传神,还觉得夸张至极,觉得这些人真是为了捧乔韞,连眼睛都不要了。 一个从未学过画的女子,怎么可能一夕之间学会画画,还画的是人像。 “嗯嗯。”乔韞放下笔,指著几味药说,“这是,草药。” 他当然认得草药。 可这偏偏是草药。 乔相忽然觉得喉咙一干,一个许久没有想到的人,就这么出现在他的眼前,与乔韞的身影几乎重合。 他下意识的看向沈绝,却刚好撞上他锐利的目光。 沈绝仿佛就在等这一刻似的,待他失措的一瞬间,捕捉他的反应。 不等乔相反应,沈绝已经勾起嘴角,露出了笑意。 他甚至不遮掩,就这么在乔相面前展示自己的胜利。 “乔相对草药,是有什么不解之缘吗?”沈绝淡笑著故意问。 “草药自是不可或缺之物,病了痛了,都需要吃药,王妃閒事画画草药,自是涨见识的。” 乔相绕著弯子,不敢正面应对这个问题。 他心中也明白,这沈绝就是故意的,故意引他来这凉亭看乔韞画画,就是想要他露出破绽。 难道,过去乔韞母亲那些事被他查出来了? 不,不可能,若是查出来,他恐怕不会是如此平淡的反应。 说不定,只是查到表面那一层……然后想让他主动暴露。 乔相咽了口唾沫,让自己恢復平静,“王妃看来很有绘画天赋,这画儿,画得相当好。” “谢、谢谢。”乔韞大方地收下了夸奖,然后又低头继续画她的。 对这位父亲,她如今不太放在心上。 实际上,沈绝今日就是故意让她在这儿画画的,这儿有点风 ,画纸总是跑,其实不如在房间里画画方便。 但是沈绝让她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乔韞便也听话的过来了。 她其实早已开始学草药,今日这些,都是她画过很多遍的。 沈绝经常看医书,她有时也会翻翻,看到草药就非常喜欢,每日练字后便偷偷画,被沈绝发现之后,乾脆开始教她。 乔韞学得太快,早已把基础的药草都学完了。 沈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可神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绕了这么半天,一句正事都没提,这个乔相可真是个死要面子的。 於是他主动道。 “岳父大人今日来,不会只是为了看王妃画画吧。” 乔相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沈绝在等他开口,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每一句都会被对方拿捏。 但他別无选择。 “王爷,”他缓缓道,“我今日来,是想跟王爷商量一件事。” 沈绝放下茶盏,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嘴角却露出讽刺的笑意。 “商量?” “有商有量,公平交换,对等的交易,叫商量。”沈绝缓缓抬眸,“岳父大人有些话,想好了再说。” 第145章 难办 乔相闻言,简直气结。 原本双方各让一步,他说些明面上过得去的话,沈绝即便是多加为难,只要能把事情解决,他也能忍受。 可如今沈绝非要把自己求他的事情摆在明面上撕开了脸皮子说,这就违背了他待人处事的规矩。 他实在是忍不住,开口道。 “世人皆赞王爷聪慧绝顶,行事果决,从不留半分后路。” “然而我斗胆说一句,王爷名讳中的这个『绝』字,固然有绝伦之智,决绝之刚,却也暗藏绝境的危险。” “一字之间,福祸相依,取名做人皆是如此,做人为官,都贵在圆融,此字锋芒太露,恐非吉兆。” “办事不留余地,把事做绝,並非生存之道。” 此话半是规劝,半是威胁,指点之意明显,也显出他身为长辈的威严。 乔韞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笔开始听,听完他说的话,她眉头皱起来,下意识说,“爹爹,你在咒、咒夫君啊。” “快,快说呸呸呸。”乔韞说,“这、这是乔府的嬤嬤教的。” “这、这种话不能乱说,要掌嘴的。” 乔相刚觉得自己这番话说的特別有水平,沈绝听了定能难受死,正在自得,听到乔韞拆台的话,顿时觉得心中梗了一根刺似的,自己反而更难受了。 这一个拆台的还不够,还有一个等著他。 听了乔韞的话,沈绝轻笑一声,面色不变,倒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只说,“如何,岳父大人快吐两口,趋吉避凶吧。” “不然本王若是听完您说的话之后毒发,这罪责,可要怪在您的头上了。” “……”乔相憋红了脸。 他憋了半晌,也无法真如乔韞所说那般,真的来个“呸呸呸”。 “不过嘛。”沈绝见他脸都憋红了,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慵懒的靠在椅子上,慢条斯理说。 “岳父大人说的话虽然难听,却也是现实,本王正是身中剧毒,已是走上绝路之人,你那一番替人避凶趋吉的苦心,如今看来,倒像是替我判命的讖语。” “只可惜,本王从来不怕把路走绝。” “本王確实,太过聪慧,自有天收,反倒是你,乔相,你这是自作聪明,生死难料啊。” 说到这里,他微微起身,眯著眼凑近他。 “你说,咱们俩之间,谁更像走在绝路上?” 乔相闻言,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神色难看至极,眼神也飘忽不定。 他今日来,是想仗著岳父的身份求情,稍稍还能得些体面。 可沈绝向来不顾体面。 他將乔相的体面夺了,撕碎了,不给他半点迴旋的余地。 沈绝见他还是不肯开口说话,冷笑一声。 “乔守中,你能来找本王谈条件,本王已经很给面子了。” “昨夜的刺杀,伤及本王的心口,本王差点如你所说,走上绝路。” “今日给你这个面子,是看在王妃的面上,你要是不想要这个机会,本王也无所谓。” 沈绝整了整衣袖,满脸的厌恶。 “秦暉,送客。” 秦暉听到声响,立刻上前来,还未走到,便听到乔相猛地开口,“等等!” 秦暉脚步滯住,看了一眼沈绝的眼神,顿时站住不动。 於是,所有人都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乔相被沈绝叫全名的时候,陡然心中震动,情绪已经被击溃了一半。 乔守中,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人叫他全名了,沈绝这一声,像是忽然猛地將他的魂儿都喊醒了。 他在这高高在上的位置上待了太久,真以为自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任意而为的乔丞相。 可如今,四处都是绝路,他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原本来时,他早已经想好了,一定要委曲求全,一定要收敛脾气,求得一个好结果。 可一看到沈绝那不可一世的模样,他便气不打一处来,说错了这么多话,將自己彻底的逼到了绝境,反而更把自己陷入被动之中。 他甚至怀疑沈绝就是故意激怒他,仗著他没有別的法子拿捏他,让他丟尽脸面。 可是到了现在,他確实反而让沈绝如愿。 他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你还想说什么?”沈绝轻笑问,仿佛已经將他的心思瞭然。 “祁王爷。”乔相的声音颤抖,彻底认输。 “祁王爷,求您了。” 他终於缓缓的跪了下来,双膝跪地,双手垂在腿边,“求您。” 然后,乔守中朝著沈绝深深磕了个头。 “刺杀之事,並非下官所为,下官只是贪了点,想要將日子过好点,犯下了这些错,下官都能尽力弥补,只要您……只要您在韩启山面前美言几句,手中那帐册,不要尽数交给他,给下官留一条命,行吗?” “求您了。” 乔相几乎匍匐在地,额头磕在地面的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乔韞看得呆了,她看了看乔相,又看了看沈绝,却没有开口。 沈绝仿佛感觉到她的不自在,他缓缓捉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这仿佛是在让她安心,又仿佛是在隔著时间的长河,安慰那个被自己爹爹拋弃在后院中孤独长大的小姑娘。 乔韞能感觉到沈绝的心思。 她看著地上匍匐著的爹爹,心口升腾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像是难过,又像是开心,两种情绪交匯在一起,匯成一股暖流,將她整个人都暖了一遍。 沈绝不说话,乔相便不停的求,直到额头被磨破,流了血,沈绝才缓缓喊停。 “韩启山那边,我可以帮你。”沈绝淡淡说,“可是代价,你也要付清。” “您儘管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竭尽全力。” “其实很简单。”沈绝缓缓道。 乔相屏住呼吸。 “把属於乔韞母亲的东西都还回来。”沈绝看著乔相,一字一顿地说,“所有的。” 乔相的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当然知道沈绝会提条件,猜到他可能要银子,或是要茶马司的油水,又或是要他在朝堂上公开倒戈对付太子,或是可能要他交出太子確切的罪证。 但他万万没想到,沈绝要的是这个。 这叫简单? 这简直是这世上最难办的事! 第146章 世家 乔韞母亲的东西,说的轻巧,那些东西早已经不是什么单纯的“遗物”了。 那些簪子步摇首饰银两,早已成了乔婉的嫁妆,一件件都登记在册,放在太子府的仓库里。 原本的田產,宅邸商铺,当年他置换变卖之后,已经成了自己如今乔府府邸的地基和假山流水。 还有乔韞母亲隨身的那些看不懂的家传医书,也早已被他低价变卖了,一本也不剩。 这些东西怎么还?拿什么还? 但他转念一想,沈绝要的是“乔韞母亲的东西”。 当年明家的那些东西早就抄乾净了,帐簿也少了,证人也全部死了个乾净,沈绝能查到的,无非就是那几件首饰和地契。 更深的那些东西,沈绝再有能耐,也不是从茶马司翻几笔烂帐可以查出来的。 既然如此,那如何“还”,便有说法了。 总归是將韩启山那边的事情缓过去再说。 乔相打定了主意,缓缓直起身来,他脸上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王爷所言,下官明白了。”乔相拱了拱手,谦逊又诚恳,“当年乔韞娘亲的那些东西,库房里应当还存著些。” 他说到这里,试探的看了看沈绝,沈绝喝了口茶,淡淡一挑眉。 乔相见如此不能够矇混过关,便继续开口道,“还有一些,之前被误用成了乔婉……太子妃的嫁妆,王爷请放心,这些东西,下官也会一一送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些年头久了,若是实在找不到的,下官折成现银补上,决不叫王爷和王妃吃亏。” 不紧不慢道,“乔相果然是爽快人。” “那本王就等著了。” 乔相就这样出了祁王府的大门,他跪久了,差点连路都不会走,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厢壁上,才发现浑身里衫都湿透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 这沈绝,好歹是答应了,这下,事情就好办了许多。 他不知道的是,他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可是他一走,凉亭后的假山蜿蜒之处,便走出一位男子。 他单手背在身后,腰杆挺直如松,人长得方正,眼眸锐利,面色严肃。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沈绝与乔相方才討论过的那人。 韩启山。 “王爷给微臣看了一场好戏。”韩启山有些不苟言笑,面无表情说,看到沈绝与乔韞二人时,眼神却是十分温和。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承让。”沈绝对此人倒是挺客气,他面容含笑,“韩大人如今相信本王的话了。” “韩某一直相信您的话。” 他背在后头的手忽然伸出来,將一本帐册放在了沈绝的面前。 “这便是当年韩某记下的关於乔相的罪证。” 沈绝看到那本册子,微微挑眉。 “韩大人终於捨得拿出来了?” “再不拿出来,如何表明韩某的诚意。” 沈绝瞭然一笑。 “韩大人请坐。” “多谢。” 韩启山也不跟沈绝客气,在二人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乔韞从方才一直安静地待著,从看著乔相跪下求饶,答应条件离开,一直到韩启山出现,她都很淡然,自己玩自己的,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 如今见韩启山在自己面前坐下,乔韞下意识的看向沈绝,似乎想问他,“自己这个时候是不是要离开一下比较好。” 沈绝却一下捉住了她的手,將她留在原地。 “不用迴避。”他缓缓道,“这件事,跟你的母亲有关。” 乔韞一愣,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其实刚才沈绝对爹爹提出要求的时候,她就听到他们討论关於母亲的事情。 可是她心中隱隱有些担忧,又有些害怕,她不敢听到关於母亲的事情,每次一想到,她胸口便觉得痛痛的,很难受。 如今又听到沈绝这么说,她终於有了实感。 沈绝真的在说与她母亲相关的事情。 母亲…… 乔韞垂下头,眼眸中有些失落。 她的母亲,她已经记不清楚了,甚至已经忘记了她的脸。 她唯一记得的,只有自己身上一直隨身带著的这枚玉佩。 母亲临终前说过,一定要好好保管这枚玉佩,不要离身。 除此之外,別的她再也没有印象了,只是每次想到的时候,胸口总是闷闷的。 沈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並未开口说什么。 “韩某多年前便发现了乔守中的诸多罪行,最关键的,也是乔守中的发家史,便是关於明家的那一桩案子。” 韩启山直接了当的步入正题,“祁王爷,韩某要多谢您,不然此案的这些东西,光靠韩某一人,若要翻案,人微言轻,被人针对至今难以自保,恐怕永远也无法重见天日。” “確实是机缘巧合。”沈绝缓缓道,“韩大人不必客气。” 这件事情的经过其实很玄妙。 沈绝自从开始查乔韞母亲相关的事情之后,一切就意外的顺利,他发现乔府似乎刻意將关於乔韞母亲身份的一切都隱去了,抹得乾乾净净。 可越是抹去,越是古怪,这更激起了沈绝的逆反之心。 他先是去审问了那位关进地牢几个月的王嬤嬤。 王嬤嬤已经瘦的不成人形,但是一张嘴依旧能说,为了换取一顿饱饭,她红著眼睛,如同野兽一般,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通通说了出来。 作为林氏身边的老嬤嬤,作为帮凶,她清楚地知道林氏所做的一切。 原本她还抱著些希望,觉得林氏能来救她,可是等了这么久,她再也没有那种妄想。 如今她知道自己应该是被拋弃了,彻底回不去了,王嬤嬤只想苟活下去。 所以她再也不藏著掖著,什么都说,就差把林氏和乔相之间夫妻那点事都说了,就为了换口饭吃。 王嬤嬤之后,便是李贵。 李贵一直拿著双份银子,过得相当快活,沈绝派的人一去,他就马上把当年知情的人都拽来问了一遍。 这些下人把当年那位貌如天仙、温柔聪慧的夫人记得相当清楚,在她做夫人的时候,府上的下人们过得都很好,所以大家其实都很怀念她。 他们將夫人记得特別清楚,从她忽然出现的时间,从哪儿来,有没有亲戚朋友,到她所穿衣裳的花纹,说话的口音,还有寻常与她说过话透露出的信息,全部都说了出来。 循著这些线索顺藤摸瓜,沈绝很快便寻到了乔韞母亲真实的身份。 她出生於江南医药世家明家,排行第三,名叫明窈。 第147章 人和鬼 “確实是机缘巧合,既然如此,我便將当年的事情一一说给王爷与王妃听。” 韩启山缓缓道。 “明家世代行医,祖上是江南有名的神医,明老爷子一辈子悬壶济世,救人无数,大江南北前来求医之人能从门口排队到街上。” “明老爷子有三个儿女,大哥隨明老爷子行医,哥哥叫明越,科考中举为官,小妹便是明窈,自小就有学医天赋,喜欢制一些香囊药髓,颇受人欢迎。” “在下二十年前就是被明老爷子救过一命,认识了这一家人。” “当年我行事太过耿直,时常被人针对,还被下了慢性毒,被贬江南之后忽然毒发,请的大夫无药可医。” “后来幸得明越出手相助,將我带去家中,让明老爷子为我看诊,配了药,帮我解毒。” “我无以为报,时常送些东西上门,一来二去便熟识了。” “我还记得当年见到明窈时,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她性子安静,喜欢穿素色的衣裳,长得却是绝色,看人眼光却是极高,上门求娶的她都要一一看过,自己挑选,但是一个都挑不上。” “而明越是个单纯的性子,一门心思想做实事,为官却与我一样,太过耿直。” 韩启山说到这里,嘆了一口气。 他下意识看向乔韞,却见乔韞正垂眸认真听。 他模模糊糊看著她的身影,只觉得她面容沉静,根本不似传闻中的那般傻气,与当年他见到明窈时,几乎有七成相似。 “后来,明窈看上了一位行军路过的大將军。”韩启山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勾起,“大將军要去海边抗击倭寇,路过歇脚时,明窈正好去送药。” “那將军长得好,明窈看上了,主动与他定了婚契,將军也不负所托,將浑身上下的家当都留给她,说打完这场仗,就回来与她成婚。” 乔韞睫毛颤了颤,看向韩启山。 “结果將军刚走,明越被人构陷贪污,案子捅到了京城,而当时负责审理此案的,正是乔守中。” “乔守中这个人,本事不大,但眼光极毒,他一眼就看出来,明越这个案子是冤的,可他並没有说什么,直到去江南查案时,遇到了明窈。” “明窈太漂亮了,乔守中一眼就喜欢她,於是开始对她围追堵截。” “乔守中告诉她,她哥哥的案子很复杂,朝中有人要害他,但他会尽力周旋,又说,若是想看哥哥,他可以先给明窈在京城安排一个住处,让她去监狱探监。” “明窈聪慧,知道他的心思,並不同意。” “结果很快,案子便被判了,明越死罪,並被判抄家。” “抄家那天,是乔守中带著人去的。他站在明家老宅的院子里,看著那些医书、药材、田契、首饰一箱一箱地被抬出来,封条一贴,全进了官府的库房。” “然后他单独把明窈带出来,將一匣原本就是她自己的珠宝首饰放在她的面前,告诉她是他帮忙弄出来的,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回京。” “如果愿意,日后他会帮她拿回更多的东西,还能帮她哥哥翻案,帮她安置好家里的所有人,不让他们流离失所。” “这时前线刚好传来消息,那位將军战死沙场,明窈万念俱灰,决定跟著乔守中走。” 韩启山又嘆了口气,无论多少次,想起这些往事,他都觉得心中钝痛,只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当年我四处奔走,为明越喊冤,拿出的证据却被人直接毁掉或是收走,乔守中参与其中之后,我无法与之对抗,如今我手中所剩,只有这些帐册,还有一些旧时的文书残留。” “我这十几年来,尽全力办案,屡获大功,本以为这样便能让皇上对我刮目相看,让我查明乔相当年犯下的罪行,可是当我將弹劾的奏摺送去皇上的案前,却屡屡被忽略。” “之后,我便被多方排挤,差点连官都做不成。” “幸而得祁王暗中相护,我才能活到现在,才有机会来查乔守中的案子。”韩启山说到这里,起身朝著沈绝鞠躬。 “也多谢王爷,邀请我看今日这一齣好戏。” 沈绝淡淡頷首,神色却有些凝重,方才那些事,他早已在调查中知晓,可是如今再听韩启山说一遍,他不免还是有些情绪。 倒也不是为別的,只是与乔韞相关,寻常时常发生的冤案,也变得尤为刺耳。 他几乎能透过乔韞,想像当年明家几个人的模样,著实是有些惋惜。 “只是……”韩启山微微蹙眉,“只是王爷承诺了乔守中要为他遮掩,现在……” “承诺?”沈绝忽然笑了,笑容却有些冷冽与张狂。 “本王只与君子承诺,与牲畜说的鬼话,做不得数。” “……”韩启山愣住了。 他確实是个老实人,一是一,二是二,从未想过这种事还有这种解法。 但仔细想想,祁王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与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若是跟鬼说人话,岂不是对不起这些被冤死的人。 “你儘管查。”沈绝缓缓道,“我手中的人,你可以隨意调遣,关於乔守中和沈息犯下的那些罪行,尽你所能。” “不管本王是否活著,都能保你一世周全。” 韩启山又与沈绝说了些后续的事项,二人谈了两个时辰,韩启山才走。 乔韞一开始还听,后来觉得无聊,便悄悄去厨房偷吃点心了。 等到二人商谈结束,乔韞正好端著一小碟点心过来,她给了沈绝一块,剩下的一些,都递给韩启山。 “你,你尝尝。”乔韞双眸清澈,脸上带笑。 “谢谢王妃……”韩启山受宠若惊接下,可乔韞这回离得太近,韩启山的目光却根本挪不开。 他常年看案牘文书,眼睛有些看不清远处,但是一靠近就很清楚。 原先乔韞坐的远,他看到只觉得神似,可如今乔韞一走近,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视线中暗流涌动,情绪几乎有些无法控制。 “韩大人。”沈绝提醒他。 “王爷……”韩启山终於回过神,他眼角有泪意闪过,转瞬即逝。 他感嘆道,“实在是像,像极了……真是,真是半点乔守中的影子都没有,万幸万幸。” 沈绝闻言,微微一挑眉,看向乔韞。 ……这么一说,確实。 第148章 假山 乔相从祁王府回来之后,在书房里独自坐了许久。 沈绝要他还的那些东西,大部分早就被他当作乔婉嫁妆送进太子府,剩下还有一些在林氏的手上。 他起初觉得这条件荒唐幼稚,全是沈绝为了乔韞故意气他的。 可是回来一想,却是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沈绝要的是单纯的那些东西吗? 他要的是,堂堂乔相本人,亲手把那些东西一件件从乔婉手里討回来。 这等於是要他在所有人面前承认,那些东西本不该是乔婉的,也不是他乔守中的,而是乔韞的,是乔韞母亲的。 这是要將当年那桩事情扯出来搞事啊! 乔相越想越是胸口翻涌,再想到今日受辱之事,更是怒意横生,可是他如今根本没有別的选择。 左边是韩启山那把刀悬在头顶,右边是沈绝的暗中威胁,他已经无路可走。 目前还是对付韩启山更加重要。 他若不照沈绝说的办,吴崇文下一个要弹劾的,恐怕就是他了。 乔相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叫来了僕从。 “备车,去太子府。” 他还未出门,便撞上了一脸担忧的林氏。 “老爷,您又要去哪啊,这不是才回来吗?外头出什么事了,我怎么听人说,太子有麻烦了?那女儿会不会受到牵连……” 乔相原本就烦,听到她絮絮叨叨的就更烦了。 他直接打断林氏。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个屁!別在这儿碍事,我要出门。” 乔相不耐烦的將她推开了些,让她別挡路。 “老爷,您、您这是什么態度啊!”林氏被他莫名其妙呵斥,又委屈又憋屈,“妾身又做错什么了……” “我正是要去找女儿,你拦路这不是耽误时间吗!”乔相心情极其烦躁,看到林氏如此,便將气全都撒在了她的身上。 林氏见他如此,虽然心中有气,但还是默默退后两步让开。 “哦,还有,你把你那儿的珠宝首饰头面都整理一下,把……把她的那些东西都单独拿出来,我有用。” “她?谁。”林氏感觉到不对劲,顿时充满了防备。 “明窈,还有谁?”乔相深深看了她一眼,“你那儿藏了一部分,当我不知道吗?” 林氏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便是一激灵,仿佛听不得这两个字似的,面上的血色顿时褪去。 “老爷你好端端的提她干嘛!”林氏的声音都如同被人掐著脖子似的,尖锐无比。 “我警告你,乖乖將东西拿出来,有大用,生死攸关!” 乔相一甩衣袖便走了,留下林氏一人满脸屈辱。 “生死攸关?什么生死攸关能扯到几个小首饰上!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思……” 她暗恨的瞪著乔相的背影离去,一肚子火没处发,狠狠地踹了一脚石墩子,自己反而被疼得齜牙咧嘴。 …… 太子府的后院比乔相上次来时冷清了许多。 乔相在偏厅等太子等的心焦,连个上茶的人都没有。 李旺去通传了半晌,回来时脸色微妙,支支吾吾地说太子殿下正在处理要紧事务,请乔相先去太子妃那儿坐坐。 乔相皱了皱眉,倒也没说什么。 他本就打算见乔婉,正好。 他跟著引路的丫鬟往后院走,绕过假山池塘,还未到乔婉的院子,便听到前头传来一阵隱约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是女子的声音,其间还夹杂著男人的低喘声。 “如何?舒服吗?” “殿下……啊不要了……” 乔相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引路的丫鬟也听见了这奇怪的声音,像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似的,脸上一白,低著头加快了步子,似乎想赶紧把乔相带离此处。 可那声音偏偏就是从他们要经过的那条路上传来的。 再往前走几步,乔相便透过假山的间隙,看到了一副场景。 只见沈息正將一个丫鬟按在假山一侧,那丫鬟的衣裳已经褪了大半,露出白花花的肩膀。 画面实在是不堪入目。 乔相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这是在青天白日,在太子府的后院假山,在他这个岳父上门的时候撞见此等场景,成何体统! 沈息竟然荒唐至此,连他的脸面都不顾了。 他还来不及动作,下一瞬,便有一个满身琳琅首饰的身影从拐角处冲了出来,正是乔婉。 “你这个贱人!” 乔婉狠狠拽开那丫鬟,將那两人分开。 那丫鬟嚇得尖叫一声跌坐在地,然后手忙脚乱地去扯自己的衣裳,却因为手抖得厉害,怎么也系不上衣带。 沈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一僵,他衣裳也还凌乱,裤子还没穿上,看到乔婉出现,脸上涌起一股恼怒。 “乔婉!”沈息的声音里带著被打断好事的不耐,“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乔婉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 “殿下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做什么?丫鬟小廝还来拦著我,他们都拦著我,殿下,这样的事您做了多少次!” 乔婉看了看沈息,又看了看地上的丫鬟,指节攥得发白,整张脸涨得通红,眼里蓄满了泪水,也盛满了怒火。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看清了丫鬟的脸,正是她房里的二等丫鬟春兰。 这小蹄子平日里给她端茶递水,干活也算麻利,一张脸倒是长得姣好,没想到干出这等事! 乔婉只觉得一股血直衝脑门,她衝上前去,一把揪住了春兰的头髮,往假山上撞。 春兰惨叫一声,额头磕在假山上,顿时流出血来。 “贱人!贱人!”乔婉像是疯了一样,在春兰身上又打又掐。 “我待你不薄,你竟敢对太子……” “够了!”沈息一把拽住乔婉的手腕,將她从春兰身边扯了起来。 乔婉被他拽得踉蹌了两步,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著沈息。 “殿下,您还要护著这个贱人?” 沈息看著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十分厌烦。 乔婉刚嫁过来时,他还觉得她长得不错,性子也还算乖巧。 可越是相处,他越发现她的尖酸刻薄。 平日里装得温柔贤淑,一旦不如她的意,就闹脾气摔东西,动不动就拿“我是太子妃”来压人,现在甚至还学会了拿乔相来压他。 沈息的声音冷下来。 “你闹够了没有?孤临幸个丫鬟,也要跟你稟报?” 第149章 巴掌 “可她是我房里的丫鬟!”乔婉尖声道。 “你房里的丫鬟,本就该伺候孤。”沈息冷冷道,“你若是不愿意这个,便从你房里再挑几个送过来。” “殿下,你,你怎么能这样?” 乔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眼泪止不住的流,“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乔婉疯了似的揪住他的衣裳,“殿下您说过要对我好的,只对我一个人好……” “你有完没完?”沈息终於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猛一抬手,“啪”的一声脆响。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乔婉脸上,把她整个人都打得偏了过去。 乔婉捂著脸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从小到大,爹娘从未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她想欺负谁就欺负谁,从来不知道挨打是什么滋味。 可她的夫君,那个她费尽心机换来的夫君,床第功夫很差,连她都嫌弃的夫君,居然在这青天白日里跟丫鬟做这种事? 甚至还当著別人的面,打了她一巴掌。 乔婉的精神都几乎要崩溃了。 而此时,乔相就站在假山的拐角,过去也不是,不过去也不是,如今看著这一幕,更是拧紧了眉头。 他看著乔婉跌在地上无声流泪的样子,心中涌起的却不是心疼,而是烦躁。 这孩子,真是像极了她的娘亲,一样的惹人心烦。 他今日来,是想让她办事的,结果她倒好,偏偏闹了这一出,把他的脸面也搭进去了。 他觉得此时自己还是不要露面比较好,於是后退一步,想要悄声无息的离开,却没想到那假山窟窿太多,他一动,反而暴露了身形。 “谁!”沈息警惕的皱眉质问。 乔相没办法,这才露出脸来,缓缓朝他们走去。 “岳父大人,您怎么来了?”沈息面容缓和,可神色却更加尷尬了。 当然,尷尬的並不止他一人,乔相頷首与他简单打了个招呼,面色也红一块白一块,十分不自在。 乔婉泪眼模糊地抬起头,看到自己的爹爹如天神般降临,顿时委屈的泪水更加汹涌起来。 她本以为爹爹肯定要护著她的,心中涌现出一丝希望,刚想开口诉苦,就见乔相朝她恨铁不成钢的呵斥道。 “起来!坐在地上成什么样子,你可是太子妃,爹爹没教过你礼数和体面吗?” 乔婉人都傻了,脑子里嗡嗡乱响,几乎无法思考。 她以为自小疼爱她的爹爹会替她出头,替她斥责沈息,可是……爹爹在说什么? 她努力辩解。 “可是爹爹,太子他把这小丫鬟给……” “那又如何。”乔相无情的打断了她的话,还假模假样的嘆了口气,“你也是,一点小事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乔婉怔住了。 她看著父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这是,小事?”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 乔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进乔婉的耳朵里。 “更何况太子殿下是储君之尊,日后登基,六宫粉黛皆是你当皇后的要管束的人。” 你若是连这都不能容忍,日后怎么担得起皇后的位分?怎么执掌六宫?” 此话在外说是大逆不道,可沈息听了却觉得相当悦耳,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乔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父亲不替她做主,反倒替沈息教训起她来了。 “爹爹......”乔婉的声音发颤,“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明明是他自小教导她,说男子最难的便是一心一意。 人生在世,要找一个对她一心一意的人。 乔相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耐烦。 “你母亲当初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你看看现在,谁不敬她一声乔夫人?做正妻要的不是爭风吃醋,是肚量,是手腕。”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有你姐姐一半的乖巧懂事就好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扎进乔婉的心口。 她嘴唇哆嗦著说了句什么,乔相没有听清,再看乔婉时,只见她脸色煞白,嘴唇发青。 下一瞬,她眼睛一翻,整个人便这么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殿下!太子妃晕过去了!”春兰惊呼。 沈息皱眉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几个丫鬟七手八脚地把乔婉抬回了臥房。 乔相站在原地,看著乔婉被抬走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沈息,拱了拱手。 “殿下,小女不懂事,让您见笑了。” “岳父说的是哪里的话。”沈息脸色也缓了几分,相互给些面子。 “岳父那边,有眉目了?” 乔相顿了顿,便將沈绝提的条件简要说了,要他把乔婉带来的那些嫁妆首饰捡一些回去,给乔韞送去。 “殿下,如今韩启山那头查得太紧,沈绝那儿暂时不能撕破脸,下官想著,先把这事应付过去,日后再......” “无妨。”沈息摆了摆手,“太子妃那儿的东西也值不了什么银子,该拿回去就拿回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岳父也別太忧心,沈绝不过是將死之人,囂张不了几日。” 乔相面上恭敬,实则已经想翻白眼。 他口中的將死之人,昨夜可是把太子府的精锐杀了个一乾二净。 顿了顿,沈息游补充道。 “大不了孤再下一次毒。” 乔相闻言,心中却是一沉。 “殿下,您这话可不能乱说。” 特別是別在他面前说,什么下毒不下毒的,他可什么都不知道 “岳父还想撇清干係?”沈息缓缓走近他,將手搭在乔相肩膀上,凑近他的脸。 “咱们早就是一家人了,不是吗?” “一家人,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啊。” 乔相脸色苍白,心中不住叫苦。 他聪明一世,坑了別人一世,没想到临了到老,被这个傻女婿坑了。 乔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夕阳透过窗欞投下斑驳的光影,將整个寢殿染成一片昏黄。 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一侧脸看镜子里,她的左边的脸颊已经微微肿了起来,几道指印清晰可见。 太子不知去了哪里,春兰也没回来。 乔婉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她眸色逐渐阴沉。 爹爹不会害她的,当著太子的面不好说而已。 爹爹是在提醒她呢。 “做正妻要的不是爭风吃醋,是肚量,是手腕。” 没错,是手腕。 乔婉缓缓站起身,走到梳妆檯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那堆金银首饰的底下,翻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 那是林氏之前给她的东西,原本是要用来设计害乔韞的,可机缘巧合下,她屡次都不能成功。 林氏说,这东西叫“乱神香”,闻了能让人神志昏沉,春心荡漾,任人摆布。 乔婉攥紧了布包,指尖泛白。 乔韞那边没机会,那就先让春兰试试。 与此同时,祁王府后院,凝霜住的那间小屋。 凝霜趴在床上,背上的鞭伤上了药,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 她身子底子好,常年练武的人皮肉结实,五十鞭对她来说,倒也不算伤筋动骨。 乔韞看著凝霜的背脊,有些心疼,却也知道这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多谢王妃来看我。”凝霜看著乔韞手中的胡饼,眼泪有些模糊了视线。 “我戴罪之身……” “什、什么带嘴?”乔韞把胡饼放她手边,“这个是周,周大厨做的,少、少了点味道,但是也不错,你尝尝。” “夫君说最近、最近不太平,不带我去醉仙楼买饼。” 说完乔韞瘪了瘪嘴。 “说我坏话呢?”外头传来沈绝略显冷淡的声音。 他陪著乔韞来的,凝霜屋里他不方便进,便在外面看太子府这两日发疯一般传来的密信。 足足有一大把,全都是废话,看的他脑仁疼。 第150章 看书 乔韞听到沈绝的话,也不觉得害怕,只嘿嘿笑了笑。 沈绝也不跟她计较。 不过,这次確实不是他不带她出门买饼,即便不让她出门,让人从外头带几个饼子回来也是轻而易举。 这次全是因为周康那小子,偏要跟那醉仙楼的胡饼师傅一较高下,他换了很多种配方,非要让乔韞尝尝自己做的胡饼。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胜负欲。 沈绝见他如此热情,便也如了他的意。 但是没想到,这饼子做了太多,乔韞吃了一块就不吃了,说剩下的要给凝霜送来。 沈绝心想,这小聪明,大抵是自己不想吃了才送来的。 她如今虽然不会特意浪费食物,却也被他养得挑剔起来,省著肚子挑最爱的吃。 屋內,凝霜侧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看著嘴边的胡饼,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背叛了太子,投了祁王,把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了。 可做完了这一切之后,她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从前她活著是为了完成任务,是为了让太子满意,是为了有一天能带著弟弟离开京城。 可现在弟弟骗她,太子骗她,她这些年拼命活著,拼命杀人,到头来,全是一场空。 如今易主,新主子心地善良,用完了她还会给她送饼,她却有些不適应,感动之余,只觉得自己做的似乎还不够,她还想做更多事情,回报乔韞。 “王妃,您日后若有什么吩咐,我一定竭尽全力。”凝霜抬眸,认真的看著她。 乔韞见她如此,不由自主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我现在吩咐你,吃饼。” 凝霜立刻咬了一口饼子,那饼外脆里酥,香极了,还是热的,应当是刚做好就被乔韞拿了送过来。 “我.....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凝霜忍著哽咽,声音有些变音,她抹了把泪,继续吃。 乔韞低下头,再次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髮。 “我,我也是到这里,才吃饱饭的呢。” 她的手指很软,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兽。 “以后就有、有人对你好了。”乔韞认真地说,“我、我会对你好,谨言嬤嬤会、会对你好,秦暉会对你好,周、周大厨也会对你好……” 凝霜没有说话,只是吃得更快了,饼伴著泪,咸咸的。 门外,沈绝站在廊下,听到这些话,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这个小聪明,收服人心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 只是这密信…… 沈绝让人拿了笔来,擬了稿子,让人送进去给凝霜誊抄,抄完了让那只鸟儿受累再往回送,给沈息添乱。 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日。 这些日子里,京城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绷。 不为別的,就因为韩启山。 韩启山此人,查案查得雷厉风行,从茶马司的烂帐一路往上捋,已经有好几个跟乔相和太子走得近的官员被请去喝茶了。 京城大小官员人人自危,有半夜睡不著觉,爬起来翻旧帐本的,还有天不亮就派人去刑部打听消息的。 最夸张的乾脆告了病假,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生怕被韩启山那个活阎王盯上。 毕竟太子与乔相原本在朝堂上势头太猛,眾人平日里没少巴结,与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些瓜葛,所以一查起来,各个都不敢冒头。 满京城里,反倒是祁王府的气氛最轻鬆。 这日,弦月郡主又来了。 她之前闹著要来,被长公主以功课还没做完为由扣在家里关了几天禁闭,今天终於解禁,一大早就催著马车夫往祁王府赶。 “舅——母——” 大老远的,乔韞就听到那个小姑娘中气十足的喊声。 她正在专心画画,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就看到弦月穿著一身石榴红的小裙子,像一团火似的从迴廊那头冲了过来,身后跟著两个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丫鬟。 眼看著弦月就要一头扎进乔韞怀里,谨言嬤嬤眼疾手快,先一步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抵在了弦月郡主的脑门上。 “小郡主,您慢些,別把王妃撞著了。” “哦。”弦月剎车不及,脑门撞在谨言掌心里。 谨言嬤嬤见状,又看看乔韞已经迫不及待地放下笔去拉弦月的手,无奈地嘆了口气,退到一旁,让两个姑娘凑到一处。 “舅母,舅母。”弦月一坐下就兴奋地凑到乔韞耳边,压低声音说。 “我成功啦。” “成、成功了?”乔韞被她这神神秘秘的样子勾起了好奇心,“什么,成功了?” “你忘啦!”弦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她一眼。 “上次我们约好的呀!” 弦月四下看了看,確认谨言嬤嬤在远处候著,暗卫们都在看不见的地方,这才翻翻肚皮,从衣服里神神秘秘地掏出了一本书。 这是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面发旧,边角都起了毛边,显然被翻过不少次。 弦月把小册子往乔韞手里一塞,一脸骄傲。 “我偷偷在我爹书房最上头那层翻到的,藏得可深了,我找了三天才找到。” 乔韞好奇地翻开小册子,看了几页。 然后她的动作顿了片刻,眉头皱了起来。 弦月见她露出这种表情,顿时紧张起来。 “怎么,哪里不对劲吗舅母?难道是我拿错了书?我还提前看了一下,应该是对的呀。” 弦月挠了挠脑袋。 乔韞摇了摇头,指著画面上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小人。 “我,我好像看过这种。” “看过?”弦月又仔细想了想,“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吗?” “唔……好像是,是夫君书房里看到的。”乔韞仔细想了想,“对,是夫君书房。” “啊,原来舅舅也有这种书啊。”弦月瞭然点了点头,神秘兮兮的说,“母亲说的对,男的都一样。” “嗯?”乔韞不太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就是洞房。”弦月一脸指点她的意思,凑过来指著画面上那个小人,“你看,这个就是……” “就是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她们两个的身后传来。 凉亭里的两人同时僵住了。 弦月觉得背后传来了一阵阴风,她的手一下没拿稳,“啪”的一声,书掉在了地上。 她手忙脚乱去捡,书却被另一只大手轻而易举的夺了过去。 第151章 惩罚 弦月的脖子像生了锈一样,缓慢的转过去。 只见沈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们身后,他手中擒著那本书,正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们。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可弦月就是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好冷。 乔韞也呆住了,就像是做坏事刚好被发现一样,她有些惊慌,下意识的想要解释,却被弦月上前一步抢了先。 弦月知道,这种时候,舅母来解释,还不如自己来解释。 舅母太老实了,什么话都往外说。 “舅、舅舅。”弦月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来。 “这就是一本画册,舅母说她最近在学画画,我就从家里找了一本小人书……” 她话还没说完,沈绝就打开书,隨手翻了两页,动作微微一僵。 然后他面不改色地將书合上,隨后便將小册子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没收。” “什么!” 弦月眼睁睁看著自己辛辛苦苦找了三天才找到的宝贝就这么被没收,顿时急了,站直了身子,叉著腰与沈绝对峙。 “舅舅!这是我拿给我舅母看的!你怎么能抢走呢?你不讲道理!” “哦?”沈绝低头看著她。 他也不跟弦月摆大人那一套压著她,也不跟她讲道理,而是挑了挑眉,挑衅一般。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话弦月听著就像是。 “那你能拿我怎么办?” “我......”弦月毕竟还是个孩子,沈绝这话一出,她果然被气到了,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我不管,这本书,你今天必须还给我!不然……不然下次宫中宴席上,我就要告诉大家,祁王殿下根本就不会洞房!” 她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因为沈绝的面上並没有任何受到威胁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抹似笑非笑、意味深长。 “说下去。”沈绝眼眸冷淡,嘴角含笑,“然后呢?洞房如何?” 弦月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她看了一眼乔韞,只见这可怜的舅母一副做错了事情的样子缩在一角,根本就不顶事。 这时候只能靠她了! 於是弦月硬著头皮,梗著脖子说。 “然后大家就都会知道你不会洞房!你、你就会很没面子!” “原来如此。”沈绝微微挑眉,他淡淡看了一眼乔韞,乔韞鵪鶉似的不敢吱声,他冷笑一声,还是专心“欺负”弦月。 “不好办啊。”沈绝悠悠地看著弦月。 “你舅舅中了毒,朝野上下都知道,就算不会洞房,那也是有情可原,算不上多丟人。” “……倒是你。” 沈绝尾音拖长,缓缓凑近弦月,声音似蛊惑,似威胁。 “你才多大,就学会了偷书,还是从你爹那儿偷来这样一本书,教唆你舅母跟你一起看,若是你母亲知道了,她会如何?” “我记得长公主殿下,对你的管教颇为严厉……” 弦月的脸色变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一把扑上去抱住沈绝的大腿。 “舅舅!我错了!弦月知错了!弦月再也不敢了!” “真的知错了?” “真的真的!弦月以后一定好好读书,再也不偷我爹的书了!您千万別告诉我娘,我娘真的会把我送去书院被夫子打手板心的!” 沈绝低头看著腿上这个可怜巴巴的掛件,终是没忍住,唇角微微上扬。 “不过,既然你这么喜欢看书,那这本也顺便看了吧。”他从袖中抽出另一本《千字文》,放在弦月手里。 弦月一看是那自己痛恨万分的《千字文》,不由得哀嚎起来,“这本我学过了!” “重新学。”沈绝面无表情冷冷道。 其实,这本书是沈绝带来给乔韞学的,没想到恰好碰上这两个小东西在这儿偷偷摸摸的看这些禁书。 “夫人,你呢?”沈绝终於看向乔韞,声音却温和了许多。 乔韞忽然被点名,就像是开小差被夫子抓到的学生似的,一愣,终於回过神,这才呆呆的点点头,“我,我也学。” “好,那你们各把这本书抄五遍。”沈绝仿佛那学堂里最凶最难伺候的老夫子似的,又严厉又难说话。『 “两个人,抄不完不许走,我的意思是……”沈绝再次强调,“弦月,你舅母若是没写完,你也不许走。” “啊?”弦月欲哭无泪。 “记得好好教她。”沈绝嘴角带笑。 乔韞在一旁看著,下意识说,“夫君,弦月年纪还、还小,要不我帮她多写一点,让她早点回……” 沈绝顿时调转矛头,“那本书你看了几页?” “三页……”乔韞老老实实说。 “好,那就抄三遍。”沈绝对她倒是温和许多,只是语气依旧不容反驳。 “你別小看她,她年纪小,但肯定比你写得快,你们可以开始了。” 弦月听到他对乔韞那那宠溺的声音,心中生出绝望。 她知道,舅母写不完其实没事。 但是她写不完是真的有事! 她只好老老实实垂著脑袋说,“哦。” 谨言送来两套文房四宝,乔韞低下头,乖乖地拿起笔,在弦月身边坐下来,一本正经地开始抄千字文。 弦月坐在她旁边,已经认命了,苦著一张小脸蘸墨铺纸。 两个脑袋凑在桌前,一个歪歪扭扭,一个一笔一划,安安静静地写起了字。 谨言嬤嬤远远看著这一幕,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悄声叫人去多备两碟点心,省得孩子们抄书抄得饿了。 两人哭唧唧的抄到了夜里。 长公主来接孩子,看到那厚厚一叠孩子抄写的千字文,也是哭笑不得。 “沈绝,你带孩子有一套。” “……”沈绝冷著脸,淡淡道,“劝你一句,这孩子,要严加管教。” 长公主见他冷著脸,也不知道弦月哪儿惹他了,弦月正好跑过来,听到这对话,也不敢吱声,直接扑进长公主的怀里。 “娘亲,我想回家了。” 说完,她小心翼翼的看了沈绝一眼,沈绝睨了她一眼,没理她。 其实弦月想要让沈绝把书还给她,她好给爹爹放回去。 不然回头爹爹万一要看,找不到了,那就麻烦了。 她本来冒险带出来,就是想著给舅母看看,马上就拿走,但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舅舅,把她作案工具没收了。 她好气,但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弦月走后,沈绝一个人在书房里,从袖子里拿出那本被没收的小册子,隨手翻了几页。 画得倒是挺生动。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谁。” “……夫君。”乔韞有些迟疑,又有些试探,“是我。” “进。”沈绝勾唇,看著她小心翼翼的走进来,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她距离远远地,隔著桌子站著,像是罚站。 “这么远做什么?”沈绝挑眉。 “我,我做错事。”乔韞老老实实说,“洞房、洞房的事情,不可以跟別人说,我,我没忍住……” 沈绝压著嘴角的笑意,淡淡朝她伸手。 “过来。” 第152章 掌心 乔韞闻言,老老实实走到他跟前,把手放在他的掌心。 沈绝轻轻一拽,便將她拽到自己怀里。 她比之前稍稍重了一些,腿上也长了些肉,坐在他身上软乎乎的。 沈绝捏了捏她的腿,依旧不满意。 “还是瘦了些。” 乔韞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 她不是犯错误了吗? 怎么又变成她瘦不瘦的问题了。 乔韞十分不解,歪著脑袋看著他,正准备说对不起,却忽然想起,他似乎不希望她说“对不起”这三个字。 所以她一本正经开口。 “我,我跟你道歉。” 沈绝见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勾起,明知故问。 “好端端的,道什么歉?” “就是,就是跟弦月说洞房的事情……”乔韞还未说完,难得的,沈绝打断了她。 “这些小事,不必太放在心上。”沈绝单手捉著她的细腰,將她往自己怀中又带了带,闻著她身上淡淡的甜香,低声道,“你若是想说,和谁说都行。” “都可,可以说吗?” “当然可以。”沈绝说。 乔韞听了,身子微微放鬆下来。 她这样坐著不顺手,便转过脸来搂住了沈绝的脖颈,凑到他的面前,凑近他轻声问。 “那我,我若说错话呢?” 她的气息温软可人,声音也软绵绵的,像撒娇似的。 沈绝轻轻抚了抚她额边的髮丝,“这次你与弦月说,是相信弦月不会告诉旁人,对吗?” 乔韞立刻点点头。 “嗯嗯,你,你好聪明啊。” 好像自己的什么心思,沈绝都能猜中。 沈绝接著说。 “她是你挑选的朋友,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我……我的判断?”乔韞有些迟疑。 “当然。”沈绝淡淡笑了笑,“你不是小聪明吗?看人难道不是应该很准。” 乔韞迟疑了片刻,还是笑了笑点点头,眼眸弯弯的亮晶晶的,如同两弯漂亮的月亮。 “嗯嗯,准的。” 沈绝声音沉沉的,让人莫名安心,“而且,即使你犯了错,夫君也能给你兜回来。” “所以,不用怕任何事。” 乔韞得了这个承诺,只觉得心中安安稳稳,呼吸都平缓了许多。 她浑身都软下来,趴在沈绝怀里,蹭了蹭他的下巴,像个耍赖皮的孩子。 “喜欢夫君,夫君好。” “……”沈绝身子微微一僵,眼眸深深地看著她,沉吟片刻,忽然缓缓低声道。 “你就这么想知道,洞房是怎么回事?” 乔韞又点了点头,一双眸子灼灼看著他,“想的。” 沈绝便单手抓过那本书,摊开在她的面前。 “以后不用问旁人,我都会告诉你。” 乔韞有些惊喜的看向那些画。 画面上,一男一女二人纠缠在一起,看起来跟之前她看过的《鸳鸯图谱》上差不多,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乔韞眨巴著眼睛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这、就是洞房?” “嗯。”沈绝声音微微沙哑,“看得明白吗?” 乔韞摇摇头,接著往后看。 大抵就是两个人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的连在一起,有些动作甚至看起来很奇怪。 乔韞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但是书上这么画,一定有它的道理。 乔韞快速往后翻,忽然在一页上停了下来。 “这、这有点像,夫、夫君之前那晚对我做的。”乔韞微微蹙眉,像是想起了不太好的回忆。 “好疼的。” “嗯。”沈绝抱著她,垂眸看著她的表情,缓缓道,“所以,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你再长大一些。”沈绝道。 “我已经,快,快十七岁了。”乔韞好奇问,“再长、长大,是什么时候?” “不確定。”沈绝確实不確定。 之前只进行了一半,便把乔韞疼得大哭,她如此抗拒,他不可能强行逼迫。 乔韞又问,“那,长、长大以后就不疼了吗?” “其实只有第一次疼。”沈绝在她耳边缓缓道,声音低沉,“以后就不疼了。” “唔。”乔韞听到疼就想皱眉,“那夫妻一、一定要洞房吗?” 沈绝沉默了片刻,一时间居然有些词穷。 “那长、长公主和駙马是夫、夫妻,他们也、也会这样吗?” “……”沈绝抚了抚额头。 乔韞看向他,好奇的歪著头,“嗯?夫、夫君?” “一般来说,是这样。”沈绝道。 乔韞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那我们呢?” “你如今还小,不愿意的话……”沈绝打断她的话,“我不会逼迫。” 乔韞咬了咬唇,仔细想了想,又问,“我不够大,那、那夫君,夫君现在足够大了吗?” 沈绝微微挑眉,这话有些歧义。 不过他还是听懂了,缓缓道,“嗯,够大了。” “那夫、夫君多大?” “比你大五岁。” 乔韞闻言,掰著手指算起来,不等她算完,沈绝便直接告诉她,“过了生辰,便是22。” “生辰……夫君什、什么时候生辰?”乔韞很快就被他转移了注意力。 “在秋日。” “我,我在冬日。”乔韞嘿嘿一笑。 “嗯,冬日不错。” 两人就这样混乱的聊著,毫无逻辑。 沈绝搂著她,表情已经略微有些隱忍。 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意志,一直这么抱著她,她又这么扭来扭去说著话,毫不顾忌与他亲昵,实在是有些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 “夫君,你、你怎么了?”乔韞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不由得开口问。 “无妨。”沈绝喉结滚动,抬眸看她时,视线粘稠深黑,压抑著浓烈的情绪。 “夫君……”乔韞凑上前,看到他这副模样,莫名想起什么,仿佛灵光一现,忽然问,“夫君难道,是想、想洞房了吗?” “……” 倒也没错。 见他不说话,乔韞觉得自己猜对了。 她迟疑了片刻,咬了咬唇,咽了口唾沫,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 “那,那我们现在洞房吧?” “?”沈绝闻言,手指微微一颤,手中的小册子差点从他的手里滑下去。 他一垂眸,便正对上乔韞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 这傢伙,说话的语气,就仿佛在说,“我们今天把剩下的胡饼都吃了吧”一样寻常。 “不行。”沈绝听到自己的声音发紧。 “为、为什么?”乔韞凑上来盯著他,“夫、夫君这么难受,为什么不行?我、我可以忍一下……” “不行。”沈绝捉住她乱动的身子,压抑著声音缓缓道,“乔韞,你还没有彻底明白,男女之情是什么。” “你对我,也许是崇拜,也许是亲近,也许是感谢,也许有些喜欢。” 沈绝微微眯眼,看著她的眸子,手掌轻轻的抚摸乔韞的耳根,揉了揉她软绵绵的耳垂。 “小聪明,你现在还没开窍,却並不代表以后永远不会开窍。” “我沈绝不惧生死,不畏鬼神。” “我只怕你以后明白了情爱,对太早做了此事,而感到后悔。” 这也是他一直迟疑的原因。 与她洞房,於他而言也並非难事,一挺身,几句哄罢了,她相信他,自会听话。 可他骄傲如斯,不愿意与自己的妻子,第一次是这样的连哄带骗。 他要她,真正的心甘情愿。 窗外有夜风拂过廊下的灯笼,光影晃晃悠悠的透过窗户纸洒在书房里。 乔韞能听到面前沈绝的心跳,很快,很重。 听到沈绝这番话,乔韞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也莫名奇妙的快了一点点。 第153章 执拗 更深露重,刑部衙门后堂的灯还亮著。 韩启山坐在堆满卷宗的案几后,杯子里的碎茶叶已经被泡得没了顏色。 他浑然不觉,只盯著手里厚厚的证词,整理成文书奏摺。 各项供词、帐册残页、帐房走水的人为痕跡,还有周勇二人尸体被人刺杀的伤痕鑑定…… 所有的证据,赫然指向同一个方向,太子府。 这些证据,一环扣一环,件件都能將沈息钉死在贪墨、纵火毁尸灭跡、结党营私的罪名上。 而那罪魁背后的乔守中,更是跑不掉。 他还將当年乔守中对明家乾的那些事尽数写上,让当年的真相公之於眾。 可韩启山不明白,为何沈绝会让人给他传信,嘱咐他即便失败,也放心行事,沈绝自有安排。 特別是在皇帝面前,切记不要冒进,保全自己为主。 失败?证据確凿,怎么会失败。 正思忖间,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是一种刻意压低了气息躲藏在暗处,凶兽蛰伏的威胁。 韩启山多年来办的都是要案,遇刺不是第一次。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滚了下去,那支从窗外飞进来的弩箭直接“咚”的一声钉进了他身后的墙上,箭尾犹在嗡嗡颤动。 “有刺客!来人啊!” 外头响起短兵相接的声响,隨后是几声压低声音的惨叫,还有兵刃入肉的声音。 韩启山从地上爬起来,狼狈的蹲著躲在桌后,死死盯著那扇门,呼吸粗重。 门外的打斗声渐渐平息。 片刻后,有人叩了叩门。 “韩大人,刺客已伏诛,您可安好?” 韩启山不敢应声,怕是陷阱。 下一瞬,门开了。 一位祁王府的暗卫首领站在门外,剑上还滴著血。 他身后横七竖八躺著三具黑衣人的尸体,其他暗卫们正在利索地处理现场。 “祁王殿下料到韩大人近日会有危险,特意派我等在此守候。”暗卫首领收了剑,朝韩启山拱了拱手,“大人受惊了。” 韩启山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多谢!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暗卫首领简单頷首,处理完狼藉的血跡后,便离开了此处。 这回太子派来的是僱佣的杀手,水平一般,对付韩启山绰绰有余,但是应对祁王府的暗卫,实在是不够看的。 暗卫走后,韩启山转过身,走回案几前,將那些散落的帐册和证词重新整理好,然后一件件放进隨身的文书匣子里。 他已下定了决心,要让那些人全都伏法! 翌日早朝后,御书房。 韩启山跪在龙案前,將连日查得的线索和证据一份份呈上,口齿清晰,条理分明。 他从茶马司歷年贪墨的银两数目,到周勇如何將赃款转入东宫的具体路径,一一道来,转手几人,清清楚楚。 然后开始敘述沈息指使死士灭口的事项,並將乔守中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说得清清楚楚。 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每一项,都罪证確凿。 皇帝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严肃,逐渐变为阴沉,最后归於平静。 他低头看著龙案上摊开的帐册和供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扶手,那不和谐的声响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確实不负所托,查得很是仔细。” 皇帝开口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这是微臣应该做的。”韩启山叩首,“昨日微臣差点被刺杀,幸而逃过一劫,想必是对方不想让微臣活著见皇上。” “刺杀?”皇帝一挑眉,“你能轻易逃过,想必不是什么严重的刺杀吧。” “……”韩启山没想到皇帝用这个角度回他,顿时哑口无言。 他总不可能將沈绝的帮助说出来。 皇帝拿起其中一份证词,隨意扫了一眼。 “茶马司的帐目,確实有问题,周勇这些人,也確实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他顿了顿。 “至於太子……” “太子年轻,难免用人不当,识人不明。” 韩启山心猛的一沉。 “他自幼在朕身边长大,日日听朕提点为君之道,怎会蠢到去贪这点银子?” “定是周勇这等人自己揣摩上意,主动攀附,巴结献媚,朕也看得出来。” 韩启山跪在地上,听著这些话,只觉得整个人都沉到那冰冷刺骨的深渊里去。 果然,果然如此,祁王所言,果然是对的。 “皇上。”韩启山虽然明白道理,却还是觉得不甘心。 他一字一顿地说,“若犯错之人,都自辩一句用人不当,若铁证如山,人人都轻飘飘一句对方巴结攀附,那岂不是这天下就没有贪官,歷朝歷代都是明君?” 这话说得极重,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滯了。 “韩启山。”皇帝缓缓倾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查出来的这些人,这些事,朕自有论断,你现在在教朕做事?”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种帝王独有的、不容冒犯的威压。 若是换了旁人,此刻早已伏地请罪,可韩启山偏偏不是旁人。 他梗著脖子,直直地跪在那里,满身的执拗和不甘。 “臣不敢教皇上做事,臣只是不明白,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太子殿下……” “够了!”皇帝猛地一拍龙案。 那声响,在空旷的御书房迴荡了许久。 韩启山心中震动,不敢轻易再开口,却听皇帝咬牙切齿的吩咐一旁的执笔太监。 “立刻草擬圣旨。” “太子用人不善,查人不明,铸成大错,禁足三个月不许出门,不许干涉朝中政务,闭门思过,太子府所有银子珠宝充入国库……” “乔丞相这个老糊涂!为虎作倀,办了许多错事,暂时革除丞相一职,罚一年的俸禄,三个月不许参与公务,违者,斩。” 禁足,罚俸,就这个? 沈息和乔守中若是听到这圣旨,恐怕会笑出声吧。 韩启山也已经出离愤怒了,他现在只觉得可笑。 他简直不敢想像,若是沈息这样的太子继承了皇位,那这天下会变成多么荒唐的模样。 不,现在的天下,就已经很荒唐了。 若是没有沈绝这样的人在,他韩启山,早就死在了对面的刀剑之下,谈何苟活。 如果,如果这天下是沈绝掌控,该有多好。 韩启山的想法逐渐大逆不道。 第154章 痛处 韩启山想到沈绝嘱咐的话,知道沈绝早就料到了如今的一切,反而莫名觉得心中安稳。 於是他原本愤怒的情绪反而淡了些,整个人仿佛超脱了一般,似乎对皇帝的反应也不甚在意了。 “韩启山,朕念你办案有功,不与你计较今日的失言,该赏给你的,朕自会赏给你,你今日便回去闭门思过一日,好好想想朕说的话。” “退下吧。” “多谢皇上。”韩启山深深叩首,脑子里一片清明。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真相,他要的,是平衡。 他知道太子不乾净,但在沈绝这一脉重新露头、局势变得微妙起来的时刻,他不能动太子。 太子是国本,动了国本,朝局就会变天。 所以皇帝寧愿捂著烂疮,也不肯让韩启山伸手去剜,沈绝正是明白这一点,才让他不要冒进。 韩启山起身行礼。 “臣,告退。” 韩启山走后,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皇帝靠在龙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 江公公端了一壶新沏的茶小心翼翼走进来,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却听到皇帝忽然开口感嘆。 “朕倒是没想到,韩启山这次脑袋转得挺快,没有再跟朕犟下去,若是他以前脑子能这么灵活,朕也不用一直冷落不用他。” 江公公頷首笑道,“是啊,铁树开花,不多见啊。” 皇帝笑了笑,“朕看啊,是顽石转圜。” 门外忽然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皇上,六殿下来请安了。” 皇帝睁开眼睛,揉了揉眉心,脸上的倦色还没褪尽,但语气已然缓和了几分。 “让他进来。” 沈寧走进御书房,步伐端正,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面如冠玉,眉眼间还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雋。 他往龙案前一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看著他,面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起来,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沈寧答得谦逊,“大学士讲了一半的《諫太宗十思疏》,儿臣抄完了全篇,又做了註解,想请父皇指点。” “先放那儿吧。”皇帝此刻哪有心情看这个,他转而问道。 “方才韩启山来过了,查的是茶马司的案子,桩桩件件,都指向你太子哥哥。” 沈寧垂手而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著。 “朕问你,你觉得这案子,该如何处置才好?” 沈寧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调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却又自然得像是隨口说出。 “父皇,儿臣年纪尚轻,於朝政之事不敢妄言,但儿臣读史书时,曾读到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他微微抬头,看著皇帝。 “太子哥哥是储君,亦是儿臣的长兄,这世间哪有人能从不犯错?” “若犯些许错误便施以严惩,未免寒了天下人的心。处事当审时度势,刚柔並济,才不至於失衡。” 这话说得极为漂亮。 他既没有替太子直接开脱,又点出了储君的身份,既承认了太子犯错,又將这错轻飘飘地定性为“些许”。 最重要的是,这恰好就是皇帝心中所想。 皇帝靠在龙椅上,看著沈寧,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说得好,你比你太子哥哥,要通透得多。” 沈寧垂下眼帘,面上没有半分得意之色,只有恰到好处的,属於少年的羞赧与开心。 “父皇谬讚了,儿臣还有许多事要向太子哥哥学。” 皇帝看著少年谦逊端正的模样,忽然觉得心中的烦闷消散了大半。 他招了招手,让沈寧上前来,隨手翻起他带来的功课,开始亲自指点。 沈寧微微勾起唇角,眼眸中露出一丝淡淡的,胜利的笑意。 太后说得对,所谓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如今时候到了,他便要做那渔翁。 当日傍晚,太子府中。 传旨太监念完那一长串措辞严厉,实质却轻飘飘的处罚之后,沈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禁足三个月,罚没府中金银珠宝……仅此而已? 他跪在地上,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压住嘴角,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等传旨太监一走,他便长长舒了口气。 “父皇还是疼孤的,居然如此轻飘飘放过,即便是史书上,也是少见。” 李旺在一旁连连称是。 沈息站在原地,唇角的笑意更甚。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实在是命大,韩启山那狗东西费了牛劲,最后於他而言不过是挠痒痒。 至於那些银子,充了国库就充了,等他东山再起,要多少有多少。 他吩咐李旺去烫壶好酒来庆祝一番,一转头,便看见乔婉正站在原地盯著他,眼眶通红,面色苍白。 “殿下!”她的声音又尖又利,“殿下还有心思喝酒?你没听到圣旨上说什么吗!” 沈息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对她如今泼妇般的样子十分嫌弃。 他蹙眉反问。 “你想说什么?” “圣旨说,要將府上的银子都拿走啊!没了银子,以后咱们的日子如何过!” 乔婉的声音依旧尖锐又崩溃。 “圣旨说的,孤自然都听见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大惊小怪?”乔婉不可置信的看著他,“我这是大惊小怪?” 沈息眉头一挑,无所谓似的看著她。 “银子没了可以再挣,东西没了可以再买,孤是太子,你还怕日后没有好日子过?” “日后再挣?”乔婉惨笑一声,“殿下说得轻巧。如今朝堂上谁还敢往你跟前凑?” 沈息闻言,神色微微一变。 “既然出不了这太子府,你又拿什么去爭?等殿下出了府,外头早就变天了!”乔婉不依不饶,偏偏要讲话都挑明。 “到时候沈绝得了势,还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拿什么跟他比?”乔婉知道沈息嫉妒沈绝,故意尖酸刻薄的开口。 她早已被逼得急了,马上她就要连一件金首饰都没了,心中焦急又焦虑,只觉得这日子若是过不好,那就大家都別过了! 她这话正好戳中了沈息的痛处,他脸色驀地一变。 第154章 病骨 沈息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孤自有孤的办法。你一个妇道人家,管好你的后院便是,这些事不必你操心。” “我的后院?”乔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猛地转过身,指著空荡荡的院子。 “殿下您看看这太子府,马上东西都要搬空,您让我管什么?管这些空屋子吗?” “我当初带的嫁妆被爹爹全拿走了,当时也是殿下主动做保,说是以后能拿回来,可如今呢?剩下的那点东西,如今也要被查抄得一乾二净!” 她说著说著,眼泪便掉了下来。 “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你受委屈?”沈息冷笑一声,眼皮都没抬,“你受委屈,是孤拿著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嫁过来的?当初是谁求著你爹要换亲的?” 乔婉如坠寒窟。 她看著面前这个连正眼都不肯给她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谋划全是一场笑话。 是啊,谁让她放著好好的沈绝不要,居然选这么一个窝囊太子! 她以为她抢到了最好的东西,如今才发现,她抢来的不过是一堆烂泥。 若她不换亲,还是嫁给沈绝,如今也不用受这个罪,等到沈绝死了,她便带著祁王府的財產回乔府,过她的快活日子! 沈息见她安静下来,以为她终於消停了,刚准备给个台阶开口安抚她几句,便听她冷冷道。 “殿下这话说得,好像当年您也愿意娶乔韞似的,当年是谁来乔府主动与爹爹商量此事的?”乔婉半点也不让他,讽刺道。 “换亲之事,殿下到了这时候,居然自己摘得一乾二净?” “乔婉!”沈息最后一点心情也没了,整个人如毒蛇一般,阴冷的目光死死盯著她。 “你以为你比你姐姐强?论美貌论性格,你哪点比得过她?若是孤娶了乔韞,说不定根本不会这么倒霉!” 乔婉眼睛猛的瞪大,泪水哗啦啦往下掉。 “殿下你……” “住口。” 沈息再也不想与她废话,“滚回你的房间去,孤这三个月,不想看见你。” 话说完,沈息便甩手离开,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乔婉只能回房。 她走在空荡荡的长廊里,感觉连脚下的石砖都变的冰凉刺骨。 明明刚成婚时,她走在太子府,还觉得哪儿都顺眼哪里都好。 她忽然想起了乔韞。 听说沈绝给她添置了一屋子的衣裳首饰,祁王府的厨子每日变著花样给她做好吃的,还听说沈绝出门只带她一个人,大家都夸她越来漂亮了,长肉了,身子康健了,甚至还长高了些…… 而自己呢?自己连明天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这念头一起,她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涌,险些又要站不稳。 她扶住廊柱,大口喘著气。 凭什么呢?凭什么! 她难道永远都比不过乔韞吗? 乔府书房里,乔相將那份抄录来的圣旨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每读一遍,他嘴角的笑意便深一分。 他那些银子和首饰,正好是昨日才让人送去的祁王府,今天就来了这道不痛不痒的圣旨,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沈绝啊沈绝,真有你的。” 虽然他被革了丞相的头衔,罚了一整年的俸禄。 可相比起他原本预想的结局,丟官、下狱、甚至掉脑袋,如今这圣旨简直是恩赐。 所以,不管是这件事发生的时机,还是最后的结果,都说明,沈绝確实出力了,而且还对那传说中秉公办事,从不动摇的韩启山出的力。 这笔买卖,太值了。 乔相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首饰算什么?银子又算什么? 只要他还能在朝堂上站著,这些东西迟早还能再弄回来,而且要更多,更好。 希望乔婉能沉住气,太子不顶事,以后就得靠她了。 他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祁王府的正厅里,几只箱子一字排开,箱盖敞著。 谨言嬤嬤带著几个丫鬟正在一件件地数珠宝首饰的数量种类,还有一些金银。 这些东西都是乔相之前给沈绝送来的,今日开始清点。 乔韞今日早早做完了功课背完了书,閒得没事便坐在一旁,看著里头那些东西,有些好奇又有些迷茫。 这些东西她看著都很眼熟,尤其是那几支簪子。 她终於凑过去,拿起一支翡翠簪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簪子好熟悉,她的梦中似乎见过。 她总会做一个迷迷糊糊的梦,梦里有个女人非常温柔的抱著她,叫她小猪宝。 她的声音特別好听,但是面目却模糊至极,怎么努力也看不清,只能看见头上戴著簪子,很青翠好看。 乔韞努力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那女人就像雾一样,缓缓的,慢慢的就散去了。 “这、这是我娘亲的。”她轻轻地说,是十分確定的语调。 沈绝坐在一旁,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她的手指在那簪子上抚了许久,然后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与她平日里弯著眼单纯的笑不同,如今她眼波流转,眸中含著几分感激之意。 “夫君,谢、谢谢你。” 她笑容莫名有些刺目,沈绝心中一动,移开目光,语气平淡。 “这些本就该是你的,不必言谢。” 正说著话,外头有人通传,韩启山来了。 他一进门便朝沈绝和乔韞行了个礼,这才在沈绝对面坐下。 见过王爷王妃之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只箱子上,面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才这么一点。” 明家当年被抄没的东西,远远不止这些。 不仅仅是金银,还有医书、田契、房產,价值连城的药材,一件都没回来,全都被乔守中吞了。 乔守中交出来的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 沈绝頷首,他早就料到了。 “不急,帐一笔笔算。” 不急? 韩启山当然明白,办事需得一步一个脚印,不可冒进,可他心中另有忧虑。 他看著面前这位祁王殿下,面色苍白,身形清瘦,虽是气势逼人,却掩不住那一身的病骨。 年初时,他便听说京城有传言,说祁王活不过两年时间,如今已经过了大半年,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居然不急? 第155章 火星 似乎是感觉到了韩启山的眼神,沈绝淡淡扫了他一眼。 韩启山莫名觉得,这么一瞬间,自己的心思就被完全看透了。 沈绝简单勾了勾唇角,“韩大人很担忧本王的身子?” 平日里不苟言笑,一向被人戏称为无情之人的韩启山,被戳穿时却显得十分笨拙。 “王爷,微臣只是想著……” “你想得不错。”沈绝缓缓道,“外界的传言属实,本王也难有把握能真正解毒。” 韩启山面色微变,没想到沈绝居然会直接承认。 他原先还抱有幻想,觉得沈绝如此运筹帷幄,此事也许是他故意放出消息,其实留有后手。 可是没想到,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却真的活不长了。 最关键的是,他居然如此的淡然,仿佛这件事於他而言不过是寻常。 “怎么,很意外?”沈绝缓缓一笑,反问。 “是,是很意外。”韩启山被这么反问,微微頷首,老实承认。 “本王是人。”沈绝垂眸,“生老病死,是常態。” 韩启山看著他垂眸,长睫仿佛在他的面上投下一层厚重的阴影。 沈绝实在是长得好,却並不是精致女气的长相,他下頜线条利落分明,即便是病中,那张脸也只是更苍白了些,唇色淡了些,反倒更衬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冷峻来。 如今说出这一句,並配上这带著淡淡落寞的表情,即便是韩启山,见之也觉得动容。 可惜了。 韩启山心中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三个字。 他下意识地转眸看向另一边的祁王妃。 她正站在谨言嬤嬤身边,不知在跟谨言说什么悄悄话,看起来心情不错。 韩启山犹疑起来,沈绝却道,“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韩启山沉默良久,终於道,“微臣原以为,王爷是那种计智深远的人,会顾虑日后无法陪伴王妃一世,便不与之太过亲近。” 沈绝闻言,轻笑一声。 他笑得实在是轻易,仿佛韩启山说的並不是他,而是旁人。 往常沈绝也並不会將这些话与旁人道,今日此地,也许是有感而发,沈绝第一次与旁人说起自己的心思。 “本王不可能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薄待她远离她,正因时日未必多,所以各方面都要尽己所能。” 沈绝並未说得太清楚,可是韩启山却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心中震盪,良久,才缓缓点头,“是您的风格。” “好了,此事就说到这里。” 沈绝不愿再说这些,又与韩启山说了些关於太子一事的旁枝末节,韩启山听了沈绝的打算,震撼不已。 他连连点头,回去静候准备。 韩启山走后,沈绝却久久未动,他蹙眉站在原地,静静看著面前的箱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然,面前驀然出现了一个人。 沈绝眯眼,却见乔韞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他的跟前,好奇地看著他。 “夫、夫君在想什么?” 沈绝收回目光,淡淡说,“没什么。” “你骗人。”乔韞歪著头看他,“你脸上写、写著有心事。” “哦?你能看出来?”沈绝挑眉。 乔韞点点头,“很简单呀。” 她伸出手,在他的眉心轻轻戳了戳,“夫君皱眉啦。” 沈绝捉住她的手,將她拽入怀中。 “嗯。” 他发出一个淡淡的鼻音,撒娇似的,凑到她的耳边。 “不开心,怎么办?” “夫君去吃、吃点东西,就开心了。”乔韞下意识说。 “不够。”沈绝轻轻搂著她的腰,將鼻尖埋进她的颈窝。 其实韩启山问的,何尝不是他担忧的。 他若真死了,他的小聪明谁来照顾? 也许是今日送来的这些东西,勾起了他一些柔软的情绪,沈绝一时间搂著乔韞不想放手。 正在清点东西的谨言见此情形,赶紧带著人悄悄退下,掩上了门,一时间,厅堂內只剩那些巨大的箱子,还有他们二人。 “夫君,要不……”乔韞偏过脑袋,用耳朵蹭了蹭他。 “要不你、你多咬我几口,心情就会好了。” “……这么大方?”沈绝倒是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这个。 这么一想,他確实也很久没“咬”她了。 “我、我一直很大方的。”乔韞纠正他,“你慢慢、慢慢咬,轻轻咬,就可以了。” “好啊。”沈绝也不跟她客气,直接就近咬了咬她的耳朵尖,“可以咬几口?” 耳朵尖忽然被啃了一口,乔韞微微一颤,单手揪住他的衣裳,一抬眸,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 “两口吧……”乔韞小声说。 “夫人方才还说,让我多咬几口,怎么才三口?”沈绝眯眼,与她討价还价,“这是大方吗?” “那、那你想咬几口?”乔韞看到沈绝这么积极,又有些退缩了。 她有点后悔,现在肚子有点饿,她应该带沈绝去吃胡饼的。 “咬到哪里算哪里。”沈绝扣住她乱动的手,轻轻吻了吻她耳侧后柔软的皮肤,“行不行?” 乔韞被弄得很痒,想要推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沈绝听到她轻喘的声音,眼眸一沉,擒著她的下巴便深深吻了下去。 …… 几日后,朝廷震盪。 朝廷命官被谋害的案件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最后居然只抓了一个茶马司的看守,说他看管不力,让火势变大,投入监牢,这件震动京城的命案就算结了。 而周勇二人的尸首,被草草安置,隨意入了土。 而关於此案的內情,在这几日,也被越来越多的人得知。 因为韩启山办案期间,並未低调行事,他应查尽查,几乎將所有线索都连上了,相关的涉案人他也已经控制了好几个,结果今天一日之间全放了。 这对於韩启山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这几日,他上朝时,神情低落,说话缓慢,一直挺直的背脊,也有些佝僂,仿佛被什么千斤重的东西压垮了脊樑,看著令人莫名心疼。 很快,关於案件的“隱情”,传得越来越广,不仅在朝堂之中流传,而且很快就流传到了民间。 就像是一滴火星子掉进了乾燥的柴堆,熊熊烈火被瞬间点燃。 第156章 上书 不过两三日,那份由状元郑文锦与探花顾蓝和牵头、翰林院十余人联名签署的上书,便被人递到了皇帝的案头。 郑文锦平日里话不多,看起来老老实实,可这次上书最为积极。 只因他也出身寒门,家中老父亲也曾经被人推出去顶包,之后常年臥病在家,一家人的生计都成了问题。 他早就看不惯茶马司这桩案子办得虎头蛇尾,更看不惯那看守被推出来顶了所有的罪。 於是他与顾蓝和商议之后,又联络了翰林院几个同样憋著一口气的年轻官员,连夜起草了这份上书。 “臣等观茶马司一案,帐目清晰,罪证確凿,牵连之广非区区一看守所能蔽之。今草草结案,何以正国法?何以安民心?臣等恳请陛下重开此案,彻查到底。” 结果这文书在上朝时被皇帝直接念了出来,他环顾眾人,幽幽问,“诸位爱卿觉得此事应当如何定夺。” 结果户部侍郎刘忠第一个跳出来,指著郑文锦的鼻子骂,“黄口小儿,才入翰林院几日,就敢妄议朝政大事,你当你是谁!” 郑文锦站得笔直,“臣年纪再轻,也是朝廷选出来的官,茶马司一案漏洞百出,天下人皆看在眼里,臣若不开口,便是失职。” 话音刚落刘忠又站出来,阴阳怪气地说。 “听说状元郎和探花郎都与祁王走得颇近,这摺子莫不是有人在后头指使?”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变了。 郑文锦的脸色沉下来,“我与祁王不过一面之缘,在场数人皆能佐证,若要污衊,不妨拿出证据。” “证据?”刘忠嗤笑一声,“这朝堂之上,谁不知道韩启山查案背后是祁王在撑腰?如今韩启山缩了头,你们倒冒出来了,说到底,不过是祁王养的一群……” “狗”字还没说出来,便见一清秀男子扑上前去,一拳打在了刘忠脸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眾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打人的不是別人,正是探花顾蓝和,他脾气向来温和,从来不怎么吱声,长得也是白面书生的模样,如今却红著眼,打得最凶。 整个朝堂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动了手,有人將一本奏摺重重摔在了顾蓝和脸上,把他的脸砸出了血,郑文锦见自己同僚受伤,怒而反击,一时间,两边的人同时失控,胡乱的打在了一起。 有主动打人的,有倚老卖老哀嚎的,有拼命劝架自己却被打的,年轻气盛的翰林们与老成油滑的太子党,文人的体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皇帝只预判了两拨人会吵起来,谁承想,这帮人居然以这么快的速度就打了起来,打的还如此的难捨难分,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等到回过神,两拨人已经打成了一团。 平日里体面的官员,如今揪鼻子抓眼睛的,实在是没眼看。 “够了!”皇帝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激起了一波回音。 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僵住了,一开始还难捨难分的不鬆开,等到皇帝猛地站起身,这帮人才鬆开手,缓缓跪地。 皇帝站著,垂眸看著底下这些乌压压的人头,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皇帝猛地一甩袖,转身便走。 皇帝回到后殿,只觉得头痛欲裂,额角青筋直跳。 江公公赶紧上来伺候,“皇上息怒,皇上注意龙体啊。” 皇帝坐在龙榻上,喝了一盏茶,又闭目养了会儿神,又在殿中踱了两圈,最终还是沉著脸吩咐,“去皇后那儿。” 凤仪宫里是建了一座小佛堂的,这儿的气氛与皇宫各处都不同,仿若深山古寺,有种清幽的寂静,仿佛远离了尘世的喧囂与繁杂,让心回归平静。 皇帝还未走近,便闻到了一阵极淡的香气。 那一种清幽幽的、带著几分草木味的暗香,很淡,又偏偏縈绕不散。 皇帝踏入殿中,皇后正在佛龕前诵经,她见皇帝来了,立刻起身扶著他,目光担忧。 “皇上,您怎么了?” “被一帮人气过头了。”皇帝被扶到一旁的躺椅上,舒了口气,缓缓闭上眼。 “还是你这儿清静。” 皇后浅笑,上前几步,坐在他的身旁,用指腹轻轻按在皇帝的太阳穴上,缓缓揉了几圈。 她的手指微凉,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刚好。 皇帝长长地舒了口气,睁开眼看著她。 “朕喜欢你这儿的香味。” “臣妾自己调的,都是些安神的药材,又添了几味清心的,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是效果不错。” 皇帝闔眼,“你有心了。” 他平日里很少来皇后这儿,因为她这儿太乾净了,提不起什么兴致,可他又很需要这么一个地方,清静,舒缓,適合心情不好的时候安静地待著。 所以皇后修佛,他也是乐意的。 等他心情好些,便缓缓开口问。 “听闻乔相和太子的事情了吗?” “听说了一些,不完全。”皇后淡淡笑了笑,“此事闹得太大,我宫里的小宫女都听说了。” 皇帝也苦笑一声,將事情前后大致讲了讲。 “皇后以为,该如何处置。” 皇后缓缓道,“臣妾不懂朝堂上的事,只是觉得那些人吵来吵去,说到底,都是想让皇上您作主,这天下是皇上的,皇上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皇帝闻著香,听著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舒心极了。 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正是如此。 祁王府內,平静的仿佛外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乔韞又在挖土了,这是祁王府来新花儿的仪式,必须要祁王妃亲自“开光”伺候一会儿,这些花才能长得又高又壮。 也算是给乔韞锻炼身体,此事沈绝也没拦著,他倒是快活,坐在荫处手中端著一本书,隨意翻著,时不时看乔韞一眼。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庭院里却还是有些热,乔韞把衣裳宽袖都扎上了,正在哼哧哼哧的干活,给小花儿挖坑浇水。 当然,大部分的活儿都是园丁在做,还有凝霜也来凑热闹,乔韞乾的不多,已经一头汗了。 但是她很开心,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偶尔感觉到目光,一转眼,便能对上沈绝的目光。 乔韞冲他一笑,朝他晃了晃花枝。 那是刚刚换盆的时候不小心折下来的,被乔韞捡了玩儿。 沈绝轻笑一声,故意没理她,低头看书。 不过一会儿,“啪”的一声,那支花儿便落在了他的书页上,上头还沾著些泥巴。 “嘖。”沈绝嫌弃地拈起花抬眸看她,“这么多土。” “你看。”乔韞朝他露出双手,全都是土。 “……”沈绝无奈的闭上眼,“赶紧去洗手,別碰我。 ” “不。”乔韞伸出手,凑上前去,在他的衣襟上印了个泥巴的巴掌印。 “你……” “嘿嘿。”乔韞嘿嘿一笑,凑过去轻轻的亲了亲他的脸颊,“不、不许生气哦。” 第157章 尹嵐 乔韞亲上去的时候,动作轻轻的柔柔的。 这是沈绝教她的,她一开始不理解,不知道为什么沈绝这么喜欢亲亲。 可后来她无意中发现,亲亲,好像很好玩。 每次主动亲一下沈绝,他就会微微僵硬一下,看起来不太自然。 平日里沈绝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很少见他如此,乔韞见到一次以后,便总是想再看看。 乔韞亲了一口抬起头,看著他微微僵住的表情,嘿嘿一笑。 她眉眼弯弯的,眼眸晶亮,眸子里满是他的影子。 他真可爱。 沈绝被她这么故意逗弄,气也气不起来,眯眼盯著她半天,状似警告,实际上乔韞一点也不怕他,在他身边挤挤坐下。 沈绝微微挪开一个位置让给她,淡淡问。 “累了?” “有、有点。”乔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泥巴弄到了脸上。 她又想揉眼睛,被沈绝猛地抓住手。 “別动。” 乔韞顿时乖乖不动了,沈绝从她自己的袖子里抽出帕子,先帮她把脸上的泥巴弄乾净,隨后又捉著她的手,帮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拭。 他垂著眸,动作轻柔,帮她擦完了手指,又给她擦拭掌心。 “不要隨便揉眼睛。”沈绝淡淡说。 “哦。”乔韞乖乖点头。 沈绝抬眸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也在看自己。 “看什么?” “好看。”乔韞凑上前,眼眸亮晶晶的看著他,“你,真好看。” 这不是乔韞第一次夸他好看了。 她似乎真的很喜欢他的长相,也並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沈绝明明应该已经习惯了,可每次被她用如此直白的眼神盯著,他还是会控制不住,心中微微一动。 这小聪明,还是个看脸的。 从前他总是觉得长得如此显眼,吸引多余的目光很令人厌烦,如今却时常觉得,能吸引她的目光,倒还不算白长这张脸。 正要与她继续说话,忽然,沈绝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不远处的迴廊。 迴廊上站著两个人,远远地看著他们。 沈绝微微眯眼。 “还要看多久?” 那两人这才赶紧加快步伐来到乔韞和沈绝的跟前。 两人一个是秦暉,一个是乔韞不认识的人,她微微睁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这个人。 这人长得瘦瘦高高的,一身灰麻布的衣裳,背著一个行囊,脸上的鬍子蓄得长长的,一双眼睛却是乌黑髮亮。 这些倒是寻常,让乔韞惊讶的是,这个人真的很黑。 他被晒得像是块碳似的,皮肤粗糙还有些泛红,像是在外风餐露宿,跋涉了很久。 “你怎么才回,尹嵐。”沈绝淡淡看了他一眼,“回来也不直接过来,站在迴廊上偷看什么?” “王爷,没想到,您精神得很啊。” 来人正是沈绝身边曾经的大夫尹嵐。 沈绝中毒之后,幸亏有了他解毒,才能將沈绝的性命维持到现在,他出门游歷一年,就是为了寻找有用的解毒药方和药材,如今终於回归京城。 沈绝早就知道他快要回来了,因为他还没出发,信就发个不停,不断的让沈绝派人去护著他,一路上杀手刺客实在是太多,越是要回来越是危险。 沈绝其实已经派了足够多的人,只是这傢伙聒噪,时不时的喊几句没有安全感送信来烦他。 尹嵐此时也是真的惊讶。 鬼知道他经歷了什么,自己出去游歷一年,走的时候,祁王府就跟死了一样,整个天空都是灰的,府里人好像已经忘记了怎么说话,每个人都像是行尸走肉。 当时的谨言嬤嬤每天谨言慎行,暗地里抹泪,一面心疼沈绝,一面害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话被弄死。 秦暉原本多么活泼的一个小伙儿,在沈绝病后也是沉默起来,连他那只宝贝鸡都很少放出来溜了。 还有周康也是天都塌了,天天跑来跟他吵架,让他给王爷少弄点药,说王爷饭都吃不进,还怎么有力气活下去。 最麻烦的,还是沈绝本人。 中毒以后,便很少有人能近他的身,能近身的,也都成了死人。 他会挑选抓住的杀手来行刑,那些来刺杀的,下毒的,做奸细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死在他的刀下。 尹嵐走之前最常看到的,就是沈绝一个人坐在茗香阁的样子。 好点的时候,他就在房间里静静地焚香,看书,靠著软榻闭目养神。 不好的时候,他便关著门咳血,忍痛,发疯。 他似乎没有什么求生的意志,明知道毒是哪边下的,却连报復的心思都生不起来。 有力气的时候,便运筹帷幄一会儿,派人出去收集消息,寻找线索。 没力气的时候,他便躺著,忍受著毒发的痛苦,什么也不干。 尹嵐穷尽了学识,也无法配製出真正能化解毒素的药,当他说要亲自出去找药的时候,沈绝冷冷回了句,“隨你。” 但在他临走前,还是给他配上了不少暗卫,护著他离京。 他一路上都在为沈绝担忧,怕他想不开,不等他回来就自己死了,或是毒素侵入大脑,把他整个人活生生逼疯。 快到京城的时候,他更是焦虑,疯狂给沈绝发信,其实是想知道他的身体状况。 沈绝每次都回他,挺好的,越看到这三个字,尹嵐越是觉得自己要疯。 挺好的?怎么可能挺好的。 算时间,沈绝早已到了悬崖边缘,即將丧失理智。 可是当他回到祁王府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府上的下人们都开开心心的,门房看到他的时候咧了个大嘴朝他笑,秦暉脚步飞快,笑眯眯的跟他问好,园丁哼哧哼哧挖坑,阳光下的祁王府,是这么的陌生。 最夸张的是,他居然看到沈绝在低著头,静静地给一个女子用手帕擦手。 他嘴角含笑,虽然面有病容,精神却比尹嵐想像中好太多。 沈绝,给女子,擦手? 动作还那么温柔耐心,擦完了手指又翻开她的掌心细细地擦,眼神腻得能拉丝儿,跟外头那些傻兮兮的情侣有什么区別? 要知道,他跟著沈绝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沈绝对女人有任何超乎常规的兴趣。 尹嵐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太焦虑產生了幻觉。 是他疯了,还是沈绝疯了? 第158章 会死 听到尹嵐的话,沈绝挑眉。 “怎么,精神些不好吗?” “好,很好。”尹嵐也有些词穷了,这確实是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而且他现在凑近了才发现,沈绝这胸口还有个大大的泥巴掌印,弄得他又狼狈又优雅,气质实在是有些割裂。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道。 “王爷,我先给您把个脉。” 沈绝配合的伸出手,尹嵐上前几步,迅速给他搭脉,眉头却渐渐皱起来。 方才他还以为沈绝自己靠本事解了毒,结果一搭脉他才发现,毒根本就没解! 白高兴了。 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沈绝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尹嵐怎么都摸不著头脑。 正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尹嵐抬起头,正对上乔韞那双清澈的眸子。 这一看,尹嵐便僵在了当场。 方才他急著给沈绝把脉,又满脑子过去祁王府的样子,虽然知道面前这姑娘恐怕很特別,却没仔细看。 如今这一抬头,与乔韞四目相对,他忽然就明白为什么沈绝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姑娘生得也太好了。 而且,不光是长得好这么简单,她根本不是寻常见到的那些矫揉造作的贵女模样,这姑娘实在是很特別。 她的天然仿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乾净,澄澈,就像是雪山上化开的雪水,没有一点杂质。 她正在好奇地打量他,情绪全都明確的写在脸上,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防备,只有孩子一般的新鲜劲儿。 尹嵐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的人不在少数,可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他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然后便感觉到一道凉颼颼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打了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便见沈绝正冷冷地看著他。 “这是本王的王妃,看这么久,行礼了吗?” “啊,冒犯了。”尹嵐立刻退后两步,朝乔韞行了个礼。 乔韞赶忙说,“请,请起。” “多谢王妃。” 等等,王妃,王妃? 成婚了? 尹嵐猛地抬头,怔怔看著沈绝。 “没人告诉你?”沈绝看他的反应,十分满意,面上却淡淡的,“成婚大半年了。” 嚯,炫耀。 尹嵐太了解沈绝了,听到这话,实在是觉得很有意思,他方才只不过多看两眼王妃,又不是要抢人,王爷这醋劲,是不是有点过了? 想当年,京城里那些贵女们为了他爭得头破血流,他连人家名字都记不住。 尹嵐一度以为这人这辈子都不会开窍,可如今倒好,这窍开的有点太大了。 尹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故意又看了乔韞一眼,感慨道,“我只听说祁王府冲喜的事情,没想到是正儿八经的……” “尹嵐。”沈绝微微蹙眉,打断他的话头。 尹嵐立刻住了嘴,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乔韞倒是没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她专心在观察尹嵐,只见他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被晒得黑的发亮,一笑就露出白牙,有点好笑。 尹嵐又发现这位王妃一直在盯著自己,不由得摸了摸脸,笑著问。 “王妃为什么总是看我?” 他的语调有些上浮,听起来不太正经,沈绝冷冷看著他,缓缓眯了眯眼。 却听乔韞由衷的感嘆道。 “你好……” 尹嵐面上一喜。 “好、好黑啊,丑丑的。” 尹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绝淡淡笑了笑,靠在椅子上,睨了尹嵐一眼,意思是,如何? 尹嵐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一声。 “王妃有所不知,在下这一年多,全在外头跑,不是在深山老林里钻,就是在雪山上爬,风餐露宿,日晒雨淋。” “那雪线以上的日头最毒,看著是白的,晒起来比山底下还狠,我脸上都脱了三层皮了。” “想当年在下也是英俊小生,如今成了黑猴。” 他说著伸出手臂给乔韞看,那手腕上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袖子盖住的地方是正常偏黑的肤色,露出来的地方黑得跟炭似的。 乔韞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满是惊嘆。 “好厉害,去、去了好多地方呀。” “可不是。”尹嵐挺起胸膛,开始跟她细数,“先是往北走到了雪岭,采了几味药,然后又折回来往西,翻了好几座山,后来听说西南的瘴气林子有对症的药草,便又马不停蹄地往那儿赶。” “那一路上全是毒虫毒蛇,顺著你的裤腿往里爬,晚上睡觉必须得扎著衣裳裤子,备著雄黄……” 他只觉得一道视线十分冷冽,一抬头,果然见沈绝正面无表情地盯著他。 他便訕訕地笑了笑,“总之是挺累的,但只要能不让王爷就这样死了,这些都值当。” 乔韞原本还兴致勃勃地听著,听到最后一句,忽然怔住了。 “死?” 她转过头看了看沈绝,又转回来看尹嵐,脸色有些发白,“是、是说夫君很快会死吗?” 尹嵐一愣,下意识说,“王妃还不知道?” 他知道沈绝中毒不是秘密,可这毒致命这件事,他以为沈绝早就跟王妃说过了。 毕竟连外头都在传,祁王活不过两年,满世界都知道。 “我、我知道夫君中了毒……”乔韞的声音忽然变得迟疑。 可是没人直接告诉过他,沈绝会死。 她知道死亡是什么,她的娘亲就死了,死了以后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乔韞有些失措一般看向沈绝,眼神里是肉眼可见的慌乱,眼眶也一点点的慢慢变红了。 “夫、夫君……” 沈绝眼角一抽,捉住她的手,凌厉的眼神丟向尹嵐。 “……”尹嵐看著王妃这副样子,也是心中慌乱,他知道自己说错话,可是如今祸已经酿成,他赶紧解释道。 “王妃別紧张,这个毒也不是不能解,我也找来了一些方子和药草,还有此毒的线索……” “尹嵐。”沈绝的声音低沉而冷淡,“够了。” “我会跟她说清楚的。” “你先滚去洗沐休息。” 尹嵐只好灰溜溜的退下。 他还没说自己的成果呢! 不过也不用著急,看沈绝目前的状態,还有时间。 眼看著气氛变了,秦暉和谨言便招呼著周围的人离远点儿,將这块地方留给他们二人。 沈绝轻轻一搂,便將她搂在了怀里。 “怎么这么容易哭。” 他想要从她衣袖中抽帕子,可帕子刚用掉了,沈绝四处找不著,便伸出手,用指腹给她轻轻擦面颊上掛著的眼泪。 乔韞看了他一眼,眼泪掉的更厉害了。 第159章 你敢? “乔韞。”沈绝单手捉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抚著她的面颊,“不许哭了。” “唔。”乔韞努力忍,可是眼泪却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我,我捨不得你。” 沈绝见她这样,轻笑一声,逗趣似的问她,“你这么在乎我?” “在乎。”乔韞用力点头。 见她如此认真,沈绝面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 他低垂眼眸,轻轻的吻了吻乔韞。 “不会有事的。” 乔韞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然后用力的亲在了他的唇上。 她的衝击力有些重,沈绝浑身一僵,竟然就顺著她的意思,被她直接推倒在躺椅上。 这次並非沈绝主动,他也故意没主动,便感觉到乔韞胡乱的亲他,没什么章法,动作跟啃什么大肘子似的。 他觉得有些好笑,心中情绪五味杂陈,堆满了他的胸口,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乔韞啃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好像没有缓解心情的效果,便嘆了口气,重新坐直了身子。 “亲完了?”沈绝嘴唇被咬得红红的,態度却相当悠然,好整以暇的问她。 “唔。”乔韞红著眼眶点点头。 “为什么在乎我?”沈绝哑声问。 “你,给我饭吃。”乔韞缓缓说。 沈绝就猜到她会这么说,轻笑一声,“这个答案,倒是没有让我失望。” “来这里之后,我、我很开心。”乔韞低垂眼眸,“跟你一起,一起吃饭,也开心。” “我,我还想跟夫君,一起吃一辈子的饭。”乔韞捉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发抖,“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死啊。” 沈绝心中猛地一动,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也许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表白。 “好,我尽力。”他回应道。 …… 尹嵐在洗沐间泡著澡,想到方才王妃那双泪眼,只觉得心中发堵,十分唏嘘。 他不由得想起了当年沈绝中毒的经过。 那年沈绝大破倭寇敌军,班师回朝时,满城红绸,百姓夹道相迎。 那时的沈绝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是整个京城最耀眼的存在。 宫宴上,皇帝亲自赐酒,百官举杯共庆。 然后一切就变了。 尹嵐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城外的药庐里翻晒药材,秦暉亲自骑著马衝进来,话都说不利索,只一个劲地喊他快去救人。 他提著药箱赶到祁王府的时候,沈绝已经从宫中回来了。 他整个人倒在榻上,口中吐血,浑身上下也全是血,根本分不清是谁的血沾染在上面。 秦暉说宫中所有人都喝了酒,只有沈绝一人中毒,而且是皇上亲自赐酒,他不可能怀疑皇上。 宫中立刻派了太医给他诊治,可刀光剑影之间,沈绝拼著最后一分力將那两位太医尽数弄死,只因那两人皆是来害他的,毒针直接往他的命门上捅,完全没想给他活路。 尹嵐立刻给沈绝灌了护心脉的药,又施了针,折腾了整整一夜,才勉强把他从鬼门关里拽回来。 可人虽然活了,毒却解不了。 那毒太刁钻,不知道掺了什么奇诡的药引子,寻常的解毒方子根本不对症。 尹嵐穷尽毕生所学,也只能一剂一剂地熬药汤子,勉强把毒素压住,不让它立刻要了沈绝的命。 可命是保住了,人却一天一天地垮下去。 身体垮了还在其次,最让尹嵐头痛的是,沈绝心里那口气散了。 他就像一把利剑,剑锋依旧锐利,可再也没有出鞘的欲望。 沈绝不见人,不开口,真如他的名字一般,抵达顶峰之后,便是绝路。 少年的意气风发碎了一地,只剩心灰意冷。 尹嵐有时候觉得,沈绝不是不想活了,他只是不知道活著还能做什么。 对於他而言,人生也没什么意义,他似乎什么都有,却又什么都没有,再没有什么能够让他留在这个世界上。 也就是那段时间,他疯王的名声传遍了京城。 尹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是什么办法都没有,后来他只能离开京城去寻方子,走的时候他甚至做好了再也见不到沈绝的准备。 可如今呢? 有这样一个人出现了,沈绝在意她,喜欢她,可是…… 尹嵐都觉得有点想哭,沈绝这名字谁给取的,相当不吉利。 尹嵐洗沐换了体面些的衣裳后,被人带至书房。 沈绝已经在书房等他了,他面容平静,没有什么情绪,可尹嵐就是觉得他有很大的变化。 “王爷。”尹嵐在沈绝面前大剌剌的坐下。 “此番有什么收穫?”沈绝仿佛方才的事情没有发生,淡淡问。 “有的。”尹嵐说,“找到了一味关键的药材,可以缓解你的暴戾症状。” “我如今暴戾吗?”沈绝挑眉看他。 “一点也不。”尹嵐老老实实承认。 “那你的收穫有何用?” “……”尹嵐无奈扶额,“好像是没用。” 沈绝无言道,“下去吧,我再想想別的办法。” “您怎么做到的?”尹嵐根本不想走,他还有太多事情没有搞清楚,“那毒素凭王爷你自己的意志,根本无法抵抗。” “不是靠意志。”沈绝蹙眉,迟疑片刻,还是开口对他说了关於乔韞的事情。 “王爷您是说,体香,解毒?”尹嵐听完,眉毛都要竖起来了,“怎么可能,王爷,您这……是不是画本子看多了!” 沈绝冷冷看著他。 “你看我这是跟你开玩笑的样子么?” “不,不可能吧。”尹嵐真的开始怀疑自己了,难道真的是自己太狭隘了? “我也觉得不可能。”沈绝面色平静,“可偏偏就这么发生了。” “靠近她的时候,我便能缓解症状,那种感觉非常明显。” 尹嵐实在是觉得荒谬,“难道真的是冲喜?” “不可能啊,这不合理,我学了一辈子医,没见过这种情况。” “这是什么,爱情的力量?” “……”沈绝无语的看著他。 “王爷,不然我去见见王妃,闻一下那香气,说不定能有头绪。”尹嵐提议道。 “你敢?” 第160章 粘人 “我哪敢啊,这不是为了给您解毒的无奈之举吗?”尹嵐装模作样的嘆了口气。 沈绝懒得搭理他,只淡淡问。 “这么长时间,你到底有何收穫。” “其实,我还找到些线索。”尹嵐道,“我走了这么多地方,唯有一处,曾经出过类似的情况。” “据说那位神医在探寻药方的时候无意间得出了一味毒药,可令人躁狂好斗,差点被用在战场上。” “可是江南一带?”沈绝眯眼问。 “正是。” 尹嵐惊愕看著他,“你已经知道了?” “有些线索。”沈绝沉吟道,这线索,並不是他为给自己找药而得,而是为了……乔韞母亲。 当年明老爷子確实得了一味毒药,传言能让人瞬间疯癲,好勇斗狠,战力百倍,但很快就会七窍流血而亡,神仙难救。 当时有人上门求取,被明老爷子拒绝了,他为了防止次方害人,销毁了药方,却在自家的医术之中,记了方子和解毒法,从不外传。 可偏偏,被乔守中坑害了。 那些医书,也不知被他弄到了何处。 沈绝其实从那时就开始派人去找医书,可是到如今都没有什么线索。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也不好大肆宣扬,只能暗地里行事。 “闹了半天,你足不出户,就什么都知道了,我在外辛辛苦苦,到头来啥作用也没有。”尹嵐有些灰心,瘫在座椅上,“还错过了你的大婚。” “……也不算大婚。”沈绝垂眸,淡淡道,“罢了,此事后头再说。” “唉,真是头大。”尹嵐挠了挠脑袋,想到当年那些事,越想越生气,“当年若是皇上不包庇太子,你这事儿当即就能查出来。” 沈绝语气淡淡,“多久的事了,还在提。” “能不提吗?”尹嵐真是为沈绝感到不值。 明明就是有人在酒里下毒,当场彻查很快就能查出端倪,结果呢? 下毒的小太监自己承认是被大太监欺负了心怀怨恨,在所有人的酒里都下了毒,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沈绝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小太监被收监之后,当晚就咬舌自尽了。 唯一跟小太监有联繫的就是太子,但是太子一口咬定是污衊,皇帝直接为太子背书,说太子与沈绝无冤无仇,一码归一码,不能因为跟小太监说了两句话,便说是太子的错。 此事便这么揭过。 “一个被大太监欺压的小角色,哪来的胆子在御酒里下毒?就算他有胆子,哪来的毒药?” “那酒旁人喝了安然无恙,那毒根本就是衝著您一个人来的。” 尹嵐气得手抖,“旁人喝的是酒,您的是酒加药引,药引一入体,便与早已埋伏在您体內的另一味毒相合,当场发作。” 沈绝静静看著他发怒,目光冷淡。 这些事,他酒一下肚,毒一发作,就懂了,只是这毒从何来,药引何来,依旧是未知。 战胜归来,他见了太多的人,沾了太多的东西,这种情况下,根本分辨不清,什么才是药引。 不过,他倒是有几个猜想,需要验证。 只是如今没有机会。 沈绝沉吟片刻,慢悠悠对尹嵐道,“去帮本王熬些新药吧,不是说可以缓解暴戾症状吗?” “……”尹嵐无奈的看著他。 “我觉得您现在不用喝这药,我倒是真得来点。”尹嵐抚了抚胸口,“气死我了。” “迟早要將那些下手的人碎尸万段。” 自从知道沈绝可能很快会死之后,乔韞就变得粘人起来。 之前只要天气好,她成日里就喜欢跟凝霜和谨言去干別的事情,在院子里到处溜达,去骚扰烛夜。 这几日,她也不出去了,没事就跟沈绝待在一起。 沈绝看书,她就在一旁玩棋子,用黑白棋子摆成大公鸡。 沈绝处理事务,她就在一旁画沈绝,画出来的沈绝长著猫咪耳朵,猫咪鬍鬚,用爪子抓著笔。 画完了她拿去给沈绝看,沈绝无言,把她摁在怀里狠狠欺负一顿,手腕上脖颈上全是痕跡。 “你赖皮……”乔韞把自己手腕从他口中解救出来,喘著气说,“我,我给你看画儿呢。” 沈绝轻轻抱著她,轻笑一声。 “嗯。” “我赖皮,多给我抱一会儿。” 乔韞听他居然承认了自己赖皮,有些惊讶。 沈绝见她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又没忍住,將她直接抱起来,摁在软榻上亲。 当日乔韞嘴巴都肿了,嘴角也有些破了,刚好吃饭吃到辣的,疼得眼眶发红。 第二日,沈绝再去书房,小聪明就没跟来了。 等了一日,也不见她踪影。 沈绝站在书房窗口看外头,果然,她又去挖土去了。 甚至现在旁边还多了个看热闹的尹嵐。 “小没良心的。” …… 吴崇文再次登门的时候,沈绝正在书房里看暗卫传来的消息。 秦暉进来通传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仿佛把此生所有悲伤的事情都想了一遍,还是憋不住笑。 “王爷,吴大人来了。” “让他进来。” 吴崇文一进门,沈绝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挑了挑眉。 这位工部尚书平日里最是注重仪容,可今日他站在书房门口,左边的眼眶乌青一片,右边的嘴角肿了一块,额头上还贴著一块膏药,鼻青脸肿的实在是有些滑稽。 “吴大人这是怎么了?”沈绝慵懒靠在椅背上,明知故问。 “还不是因为那个案子。”吴崇文苦著脸,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朝沈绝行了个礼。 “郑文锦和顾蓝和两个后生实在是……衝动啊,联名上书,朝堂打架,本来不干我的事啊,可谁承想呢,反而是我被太子的人围住了。” “那个刘忠,打不过那两个年轻后生,就来拿我出气,趁乱给了下官好几下。还有那几个言官,平日里递摺子的时候斯斯文文,打起人来尽往脸上招呼,下官这脸……唉。” 吴崇文欲哭无泪。 那两个年轻人倒是没被打得太惨,毕竟刘忠那些人的火力都衝著吴崇文去了。 吴崇文是第一个公开倒戈的,也是弹劾太子的摺子里写得最详尽、罪证最確凿的,太子党不揍他揍谁? “吴大人辛苦。”沈绝难得地说了句人话。 “不辛苦,不辛苦。”吴崇文赶紧摆手,“为王爷办事,下官义不容辞,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討好的笑意。 “王爷,下官这任务也算是完成了,您看之前答应下官的事嘛……” “你女儿那桩婚事。”沈绝道。 “对对对。”吴崇文眼睛一亮,“王爷您说过会出面替下官说情,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第161章 婚事 沈绝没有回应他,只是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铺开一张信笺,蘸墨落笔。 他写得很快,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便將信笺折好,装进信封。 “吴大人拿去给他也行,本王让门房送去也行。” “下官自己送,自己送。” 吴崇文千恩万谢地行了个礼,跟著秦暉往外走。 走出祁王府,上了马车之后,吴崇文他四下看了看,確认外头没有祁王的人,便飞快地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拆开。 他眯著眼睛看了几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信上写得倒是很客气,並不像沈绝平日里嘲讽人的时候那副尖酸模样,看起来措辞文雅,语气舒缓。 可问题是,从头到尾没有半个字是替他女儿说情的。 “本王乃局外之人,不便多言。公子若觉婚事不妥,便作罢,若心中尚喜,便娶之。无须在意旁人说法,择君所悦者即可。其余诸事,本王自为公子周全。” 不是? 吴崇文把这封信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什么叫“公子若觉婚事不妥,便作罢”? 什么叫“择君所悦者即可。”这哪里是说情,这分明是给他女儿挖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万一那侍郎公子本来就犹豫,看了这信,岂不是更觉得,反正祁王说了,选自己喜欢的就行,那我就不选吴玉臻了。 吴崇文气得脸都涨红了。 他被打的鼻青脸肿,冒著那么大的风险去上书,结果拿到了什么,就这? 他攥著信下了马,怒气冲冲的要去质问,却被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肩膀。 吴崇文转头一看,只见一个暗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眼神冰冷。 吴崇文顿时没了回去找沈绝的心思,他双腿发软,想退后,却被那暗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那个,我,我先走了……” 他要走,暗卫也不放。 吴崇文欲哭无泪。 这时却听那暗卫缓缓道。 “吴大人,王爷猜到您会偷看信,特意让属下在此候著。” 吴崇文顿时感觉自己像是个玩偶似的,被沈绝隨意摆弄。 “王、王爷还说了什么?” “王爷说,若您还想挽回这桩婚事,就亲自把信送过去。” 吴崇文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灌了一大碗苦药,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捏著那封信,最后还是长长地嘆了口气。 人生所难两事,来都来了,做都做了。 付出了这么多,要真让他放弃,吴崇文当然不愿意。 送就送罢,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侍郎府的门房本来看到是吴崇文,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开门。 但接过信的时候,他看到信封上祁王府的印章,脸色立刻变了,几乎是双手捧著信笺一路小跑进去通传。 不过片刻,门便开了,里面的人请吴崇文进去喝茶。 侍郎公子姓孙名敬堂,今年不过19出头,前些日子退婚,是他爹娘劝说之下下的决定。 因为他家算是书香世家,比起家世,更注重人品,所以即便吴崇文比他们家位高一级,孙家也毫不留情。 孙敬堂接了信,先是郑重其事地谢过吴崇文亲自跑这一趟,然后拆开信,一字一句地看完了,脸上浮现出一幅微妙的表情。 他將信仔仔细细折好,收进袖中,然后朝著吴崇文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吴崇文上次来,这位公子还是冷脸相对,如今忽然行礼,倒是让吴崇文有种峰迴路转的感觉。 难道沈绝的办法真的能行? “晚辈一直仰慕祁王殿下,不知吴大人能否引见一面?” 吴崇文斟酌再三,想不明白这小子的目的。 他怕孙敬堂见了面也是说退婚,那可就全完了。 可孙敬堂言辞恳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崇敬之意,他便也只能硬著头皮说好。 他暗暗侥倖想,许是祁王那封信歪打正著,激起了少年的仰慕,想当面受几句点拨,然后被祁王劝服。 总归是不可能有更差的结果了,万一呢? 於是,在吴崇文的请求之下,隔日,孙敬堂就被带进了祁王府。 他规规矩矩地站在沈绝面前,像极了那些头一回进军营见主帅的年轻將士,浑身僵硬,十分紧张。 沈绝靠在椅背上,將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吴玉臻这位前未婚夫,长得確实是一表人才。 他肤色白净,眉目清朗,身量虽不算高大却也挺拔端正,举手投足间是读书人特有的拘谨与克制。 “坐。”沈绝淡淡说。 孙敬堂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背脊挺得笔直。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酝酿措辞,然后忽然站起来朝沈绝深深一揖。 “久仰王爷威名,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王爷在少胜多的那一仗,在下在书院里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战报,至今仍觉心潮澎湃。” 沈绝微微挑眉。 他倒是没想到,这小子一上来不说婚事,先说他当年打的仗。 “都是过去的事了。” “对王爷来说是过去的事,对在下来说却不是。” 孙敬堂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在下自幼体弱,习不了武,入不了行伍,只能读书写字,走科举的路子。可在下心中最仰慕的,始终是像王爷这样,既能在沙场上护一国百姓,又能在朝堂之上挥洒笔墨之人。” “护国不分高低,做你尽力之事就好。”沈绝声音依旧冷淡,可说出的话,孙敬堂却觉得十分欣喜。 他崇拜的祁王指点他了! “王爷,在下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他顿了顿,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有些不自然道,“是关於吴家小姐的事。” 沈绝没有接话,淡淡看著他耳根上的红晕,示意他继续说。 “我与玉臻相识很早,那时候她还小,性子也没有如今这么要强。” “父亲管教严厉,那年夏天,我在烈日中暴晒罚跪,玉臻知道之后,便回家拿了冰块。” “她一路用帕子捧著冰块,就怕化了,送到我手上的时候,她的手都被冻红了。” 孙敬堂提起往事,眼眸微动,还是很感慨。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心疼,当时我便决定,一定要娶她为妻。” “……”沈绝无奈扶住了额头。 倒也不必將这些说得这么清楚,他没兴趣。 第162章 懦夫 “你到底想说什么?”沈绝看在他態度还算不错,勉强多给了他一些耐心。 孙敬堂顿了顿,有些低落。 “一开始是很好,可后来她变了。” “她开始结交那些权贵家的小姐,开始在意衣裳首饰,在意排场,在意旁人的眼光。” “她去巴结太子妃,掺和进那些不乾不净的事里,在下都知道。” “以至於后来她在宫宴之上贬低祁王妃,口出恶言,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说完这些停了下来,抬起头看著沈绝,眼中是真实的困惑。 “爹娘说她已经墮落不堪,早已不是我印象中那个姑娘了,如今她是一个满腹算计,心思深沉,恶毒的女子。” “可我……” 孙敬堂绕了一个大圈子,最后才问出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 “王爷,在下想请教您的是,啊,此言並非冒犯王妃殿下,只是打个比方,若是您喜欢的人,被所有人不喜欢,被人谩骂,在如此境地,您会怎么办?” 绝看著面前这个年轻人,看著他那双认真却迷惘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意思。 这人明明早就有了答案,偏要到他面前来,绕这么大一圈子,却是跟孙侍郎如出一辙。 据他了解,孙侍郎这一家,算是家规森严的书香世家,孙侍郎本事能力也是上乘,但偏偏仕途不顺,时常被人扣帽子背黑锅,在朝堂上被压得抬不起头。 一方面是因为孙侍郎老实,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纠结,一件事想半天无法决断,总是担心这儿坏了规矩,那儿犯了律法。 不似那吴崇文,是典型的老油子,在官场如鱼得水,黑白通吃,爬的飞快。 这孙敬堂像极了孙侍郎,又自小跟一家呆子在一起,好不容易遇到个会算计的姑娘,会被吸引著实正常。 可话又说回来,孙家看似老实,这次上书,反倒折中观望,没有太参与,反而是吴崇文,为了达到目的,为了女儿,什么都能扛。 那吴玉臻,虽说满腹心计,可归根结底,努力了这么久,也是为了让孙家日后背靠大树好乘凉。 那么究竟哪边是好,哪边是坏呢? 也是讽刺。 事实上,自从吴崇文上门之后,沈绝便让人去查过孙家的情况。 退婚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吴玉臻犯错,得罪了祁王府,让孙敬堂心中不好受,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人言可畏,一家人都觉得娶她风险太大,日后还要面临诸多指指点点,面上受不住。 於是借著孙敬堂崇敬祁王的名义,婚退就退了。 见沈绝未回应,孙敬堂又补充了一句。 “我在来之前想过,若是王爷劝我放下,也许,因著王爷的缘由,我便放下了。” “可王爷在信里却……” 意味不言自明。 沈绝终於冷笑起来。 这也是他信上那么写的原因,这口大锅,孙侍郎家不想背,他当然也不想背。 谁也不想做这个冤大头,干涉旁人婚事,天打雷劈。 听到沈绝的冷笑,孙敬堂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方才刚进来的时候,沈绝那么耐心温和,他只觉得沈绝浑身气场十足,却平易近人,实在符合他心目中的英雄气质,所以一股脑说了一大堆。 可如今,沈绝气息一变,整个气场顿时变得凌厉起来,孙敬堂顿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了,他嚇得几乎无法呼吸,只敢低著头,连看沈绝一眼都不敢。 “在下,在下……” 他还未说完,只觉得面前被投下一大片阴影,抬头一看,却只见沈绝不知何时站身,来到了他的面前。 沈绝比他高一截,眼眸深黑,眸色偏冷,就这么静静注视著他的眼睛。 “懦夫。” 他评判。 孙敬堂怔怔地看著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本王还是那句话。你娶,本王替你兜著,你不娶,也没人敢逼你。” “可你若娶了之后后悔,或是不娶又后悔,那是你的选择,与任何人无关,也別来找本王。” “想退婚便退,別拿旁人当藉口。”沈绝冷冷盯著他。 “我,我……我不想退婚!”孙敬堂咬牙道。 “这是你自己的事。”沈绝缓缓道。 孙敬堂咬著牙,再次解释道,“她总归是为了我,就算做错了事,我也会担负起责任的。” “动动口的事情可没得准。” “多谢王爷教诲!”孙敬堂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硬著头皮跟沈绝对著说,“我会做到的!” “呵。”沈绝见他硬气了许多,终於勾唇笑了笑,“看你表现吧。” “连喜欢的女子都不敢护,算什么男人。” 孙敬堂浑身一震,躬身行礼。 “多谢王爷!” 孙敬堂离开的时候,正好碰到乔韞。 乔韞今日也挖了土,收拾得还算是乾净,衣袖为了防止弄脏,扎了束带,可衣裳还是有些凌乱,她手中抓著一枚果子,看到孙敬堂的时候,眼眸中有些好奇。 孙敬堂呆住了。 这王妃,好美……但著实是很特別。 放在世人眼中,这样的王妃,可以说是不拘一格,也可以说是不讲规矩。 可她看起来很开心。 乔韞见他一直看自己,朝他礼貌的笑了笑,转身去找沈绝去了。 孙敬堂这才想起,祁王妃在出嫁前,是什么样的名声。 那是在公主宴会上丟人的傻女,被所有人嘲笑的存在。 但是如今呢? 谁不知道祁王妃绘画相当厉害,走到哪儿人人都喜欢。 “若是您喜欢的人,被所有人不喜欢,被人谩骂,在如此境地,您会怎么办?” 他问沈绝的那些话,沈绝没有回答,但沈绝用自己的行动回答了。 两厢对比…… 孙敬堂现在只想扇自己一巴掌。 懦夫! 沈绝有些疲了,正要去茗香阁,刚一出门,却刚好撞上乔韞。 乔韞手中捏著一枚果子,看到他很开心,递给他看,“树上长的!” 那是一枚枇杷,黄彤彤的,是后院果树林中的產物。 沈绝看了一眼枇杷,一把將她扯进怀里,似乎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问。 “如果你的夫君,被所有人不喜欢,被人谩骂,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坏人,你会怎么做?” 乔韞微微一愣,抬眸,却见沈绝眸中暗流涌动,近乎要將她吞噬。 第163章 忘情 “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乔韞蹙眉,看著沈绝,似乎听到这些说法,有些伤心。 “夫君,这、这么好,为什么要骂你。” “所有人都这么说的时候,你会信吗?”沈绝缓缓问。 “我……”乔韞半点也没有犹豫,只抬眸看向他。 “我,我自己,会看。” 沈绝心中一动,轻轻搂住她,將她抱在怀里。 “你的答案……每次都让我意外。” “不,不好吗?”乔韞疑惑问。 “很好。” “但,但是你如果真的坏,我也会骂你。”乔韞补充了一句。 “嗯。”沈绝信得很。 抢她吃的时候,她口中可从不留情。 一口一个坏人叫得勤。 沈绝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觉得不对劲,又摸了摸她的肚子,眸色一变。 “吃了多少枇杷?” “嘿嘿……”乔韞心虚的低头偷笑,她刚刚去帮后院的侍从摘枇杷了,一边摘一边吃,吃了好多好多。 “会腹痛。”沈绝蹙眉。 “还,还好。”乔韞摸了摸肚子,她很少腹痛,她从小就吃不好喝不好,但肠胃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沈绝见她如此,似乎想到了些什么,面容沉吟。 “嗯?”乔韞见他发呆,不由得疑惑看著他。 “自己吃这么多,就给我拿一个?”沈绝挑眉。 乔韞一看不好,转身就跑。 “刚吃完东西不许跑。” “……” 乔韞改成快步走,飞快走远了。 沈绝垂眸看了看手中的枇杷,黄灿灿的,长得非常標准,滚圆,一看是千挑万选出来非常甜的一个。 他微微勾唇一笑。 算她有点良心。 …… 深夜,太子府。 此时正是天亮之前,夜黑风高的时辰。 沈息喝了一夜的酒,醉倒在舞女怀里,等到清醒的时候,已经是这个时辰。 下人们不敢胡乱伺候,因为之前有人隨意近身,被他暴怒踹伤,至此之后,他醉酒不清醒时,便没有人靠近了。 沈息小腹胀得发疼,他支撑著起来踉蹌去上茅厕,上完回寢殿的时候,却忽然听到里边传来怪声。 说是怪声,可那声音,沈息著实是太熟悉了。 那女声自己前几日还听过,只是比之前似乎高亢一些,声音里杂著一丝他从未听过的兴奋与愉悦,而那男声闷闷的,节奏很快。 沈息的酒还是半醒,整个人晕乎乎的,眯著眼想了半天,愣是没有进去,只在外面听。 夏夜的夜风也有些灼热,他站了许久,里头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站的脚都麻了,里面却依旧未停,沈息心中无端生出一丝恼怒。 他缓缓推开门,踉蹌著往里走。 寢殿床榻上的两个人还在忘情的纠缠著,在漆黑的屋子里,像是两条纠缠的白虫。 周围縈绕著一股淡淡的香气,那香味有些勾人,黏腻。 榻上的二人仿佛疯了一般,半点也没感觉到黑暗中有人靠近,直到沈息拿起案上摆著装饰用的宝剑,连带著踉蹌的拽下了一旁的花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夜晚的寧静。 榻上的两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颤,可两人却像是疯了似的,什么也不管不顾。 他们仿佛失去了意识,心中只有欢爱,什么都忘了,两眼无神,只知道最原始的衝动。 沈息终於看清了榻上的人,一个是春兰,他近日比较喜欢宠幸的那个丫鬟,还有一个是府中的侍卫,身材最好的一个,精瘦能干。 “好,你们,好大的胆子!” 沈息气虚,怒吼一声也没什么气,反而自己喘半天,但是声音足够大。 可是榻上的人根本不理他,完全像是失去了理智,依旧没什么反应。 沈息气笑了。 “好好好,占了孤的寢宫,孤的床榻,还不理我,” 真是落魄了,被禁足三个月,狗都不来看他一眼,他就像是被丟掉的垃圾一样,困在这太子府之中。 之前他是如何的风光,阿猫阿狗都来巴结他。 如今呢? 叫个舞女,舞女都敢自己跑了。 还有这两个狗东西! “你们真是,狗胆包天!” 沈息阴沉著將宝剑拔出来,用力的捅在了那男人的后背,男人吃痛,仿佛清醒了一些,惊得失了色,可已经来不及了。 沈息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將一男一女全部捅穿,宝剑彻底將两人连在了一起,一时间,惨叫声顿起,血液飞溅,整个床榻都染成了红色。 世界陷入了安静。 他独自在榻边滑落,手中的剑“叮噹”一声掉在地上。 他觉得,自己仿佛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 寢殿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了,沈息浑浑噩噩的抬起头,却看到乔婉站在他的面前。 她今日倒是不同,只穿了一身素色的寢衣,没有以前那般华丽,头髮披散著,没有妆容,与他记忆里那个珠光宝气,趾高气扬的太子妃截然不同。 她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尸体,虽然做过了心理准备,可看到如今的场景,依旧被嚇得一颤。 她以为沈息是个窝囊废,可是关键时刻,他下手还是毫不留情的。 这便是帝王资质。 乔婉对他又升起几分信心。 “你来做什么,看孤的笑话吗?”沈息的眼眸如蛇蝎一般冷冷看著她。 “是说孤无能,连个丫鬟都看不住?” “还是想说孤不够持久,让你不满。” “还是说……你后悔嫁给我。” 乔婉第一次没有辩驳,她只是根据母亲教的那样,轻轻地跪下去,抱住了他。 “臣妾从未后悔。” 沈息冷笑一声。 “臣妾只是想说,殿下不是一个人,您还有臣妾陪著。” 乔婉看著他,眼中有泪光闪过,“夫妻一体,殿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等您禁足一过,就是秋猎的时节。” 那黏腻的香气仿佛侵占了沈息的头脑,方才的画面刺激之下,他的身体有些僵硬,胸口发闷。 “秋猎,秋猎……”沈息被勾起了一些回忆,想到了那只猎场上的白狐。 然后便是第一次看到乔韞脸的时候,她穿著白狐大氅懵懂的模样。 他酒刚醒,杀完人,却依旧觉得不够,听到这话,沈息只觉得情绪起伏,衝动更甚。 他许久都对乔婉没有兴趣了,今日却兴致陡起,就在这满榻血泊旁边的地毯上,一把抓住她的脖颈,將她摁在身下。 …… 祁王府的日子略显平淡,沈绝悠閒地陪乔韞,並谋划新的布局,乔韞忙於画画、写字,探索王府內新的乐子。 她终於忍不住,背著秦暉偷偷拔了一根烛夜的尾巴毛做主毛,再加上其他鸡的,拿去做了个毽子踢。 烛夜伤心得三天没出鸡舍。 受伤的除了烛夜之外,还有尹嵐。 他好忙,忙疯了。 一边要给沈绝配新药,一边要根据沈绝新找来的医书线索去翻古籍,一边还要给王妃调理身体。 他一个头两个大。 只是之前乔韞的身体,確实是引起了他的兴趣。 他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体质,简直是闻所未闻。 第164章 勇敢 “细说。” 尹嵐给乔韞诊完脉,沈绝便让他坐在一旁,与自己细谈。 乔韞又去一旁画画儿了,沈绝却似乎並不准备轻易放过尹嵐,让他好好说说那所谓的“闻所未闻”。 “王爷,你对王妃,比对自己解毒还上心。”尹嵐答非所问。 “……”沈绝眯眼,“你说不说?” “我说,当然要说。”尹嵐终於认真起来,黑乎乎的脸露出白牙,一本正经道。 “王妃这身体,先天稟赋不弱,但是从脉象上看,像是长年飢饿失养,形锁骨立,四肢羸瘦,中气虚浮,稍犯风寒便易生疾痛。” “是所谓少谷之损也,虽然王爷您给养回来一些,可是长年累月的缺损並非一时之功,需要长时间的调理。” “这些我都知道。”沈绝頷首,“特別之处便是在……本该易生疾病。” “没错!”尹嵐一拍巴掌,把一旁正在低头画画的乔韞嚇了一跳,她猛地一抬头,迷茫地看了过来。 “无事。”沈绝缓缓道,“你接著画。” “唔。”乔韞专心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见到没別的事情,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描摹。 看著沈绝盯著自己的寒凉眼神,尹嵐有些心虚,立刻说正事,这回声音小了不少。 “王爷您想,本该孱弱的身体,却並没有什么病痛,这难道不是特別奇怪的一件事吗?” “而且,王爷您也说了,王妃进门之后,除了女子癸水之外,基本没有別的病痛,就连陡然吃多不少东西,也极少有肠胃不適,这对王妃的身子来说,实在是不太正常。” “而且,您还说,王妃之前在乔府经常吃些生冷或餿坏的东西,寻常体弱的姑娘,吃一顿便要上吐下泄至少三日,王妃居然能活到现在,也是奇蹟。” 沈绝蹙眉,“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我也不知道。”尹嵐老老实实摇头,“我若是知道,就不会说这是闻所未闻的奇怪体质。” “要你何用?”沈绝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尹嵐嘆了口气,“好好,是我没用,不过,王妃头脑的问题,我倒可以缓解。” 沈绝睫毛微微一颤,抬眸看向他。 “什么办法。” “王妃头上有撞击伤,淤血滯堵,血脉不通,大脑受了影响,才会一直如孩童一般,也阻滯了她说话的方式。”尹嵐严肃道,“施针可以缓解,但是效果,我说不好。” “有没有风险。”沈绝沉声问。 “有。”尹嵐深吸一口气,“即便是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这淤血时日太久,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可解的,我只能慢慢疏通,效果如何,还得看王妃的造化。” “而且……”尹嵐说到这里,甚至有些迟疑。 “而且,王妃已经这样这么久,身体早已平衡,就算忽然恢復,我也没有把握能恢復成正常人的样子,大脑这东西最不可控,若是淤血散了之后疯了,或更傻了,也未可知。” 沈绝沉默了。 尹嵐也沉默了。 “你怎么决定?”尹嵐率先开口,问沈绝。 沈绝沉吟片刻。 “此事不能我来决定。”沈绝缓缓道,“要看她自己的意思。” “她做什么决定,你都不干涉?”尹嵐惊愕看著他,“可她……” “对。”沈绝並未犹豫。 “这是关乎她未来的事情,必须让她自己定。” 尹嵐如今看向沈绝,颇有几分敬佩了。 正常人此时一定会觉得,王妃这样子,怎么可能想得明白,要做最好的决定,还是要身边人来做。 沈绝却如此大胆…… 罢了,他大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尹嵐心想。 说完,两人都不由自主看向不远处的乔韞。 乔韞正好画完了一张画,放下笔的时候,发现沈绝和尹嵐都在看她。 “嗯?”她眨了眨眼,“怎、怎么了?” “在下可以看看王妃画的画儿吗?”尹嵐笑著问。 “当然。”乔韞大方的將自己今日画的画全部薅了出来,摆在桌上,“你可以看。” 尹嵐走过去,一张张看下来,越看越是心惊,“这些草药,都是您画的?” “嗯嗯。”乔韞笑了笑,“好、好看吗?” “……好看。”尹嵐震惊不已。 何止是好看,乔韞这画儿简直比药书上的草药模样还要標准,他一眼便能认出来那些药材。 “王妃喜欢画草药?”他问。 “嗯。”乔韞点头,“花花草草,都,都喜欢。” 主要沈绝这儿花草类的图本实在不多,却有很多医书,她一画便是一整本。 也许是医药世家的血脉原因,乔韞对药草似乎也有种天然的敏感,往往沈绝教一遍字,她就记住了。 尹嵐心中震惊,又觉得实在可惜,若是王妃生来正常,自小到大读书习字,恐怕早已与沈绝一般名冠京城,齐头並进。 尹嵐將治疗她头脑的问题与她说了,乔韞听后,有些欣喜。 “真、真的吗?” 尹嵐点点头,又將风险说了一遍,“王妃,您可以考虑一下,此事不急,隨时可以施针。” 乔韞看向沈绝。 沈绝也正看著她。 她咬了咬唇,来到沈绝身边,在他面前坐下。 尹嵐站在一旁看著他俩,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很多余。 沈绝的目光温和的可怕,跟方才仿佛两个人似的,让尹嵐一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王妃虽然依旧是原来的样子,可是尹嵐能看出来,王妃在沈绝身边很放鬆,很放心。 这二人,相互之间相当的信任。 尹嵐只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二人成婚这才多久?他们跟著沈绝这么多年,沈绝还是说翻脸就翻脸,简直了? 人与人的差距就这么大吗? “想问我怎么选?”沈绝淡笑一声。 乔韞却摇了摇头。 “不、不是。” 沈绝微微一怔,却被乔韞一下子轻轻抱住了腰。 “我,我想恢復,但是又怕,怕变成,变成彻底的傻子,或者死掉,我,我捨不得你的。” 沈绝眉眼微动,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说出这样的答案。 “但、但是捨不得,我,我也想要试。” “我,我很勇敢的,对吧?夫、夫君。” 乔韞仰起头,眼眸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想要得到他的肯定。 “嗯。”沈绝勾起唇。 “很勇敢。” 第165章 疼晕 既然乔韞做了决定,沈绝便也没有阻拦。 尹嵐开了方子,谨言嬤嬤亲自盯著熬药,那药奇苦无比,黑乎乎的一碗,她端著药进茗香阁的时候,乔韞已经做好了准备。 乔韞从来不怕喝药,她难吃的东西吃过太多,一般的苦药她面不改色便能咽下去,可如今这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即使是她,看了也皱起了眉头。 “这、这是茅坑里挖出来的,药、药吗?” 谨言嬤嬤原本很紧张,担心乔韞施针的时候出问题,心中一直仿佛大石头压著,听到乔韞这话,不自觉笑了出来。 “不是哦,王妃。” 谨言觉得又心酸又好笑,她把药吹凉得差不多了,才递给乔韞。 “这样正好。” 乔韞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那黑乎乎的汤汁,第一次露出为难的脸色。 正在这时,沈绝也来了,他一进门,就看到皱著一张脸,对手中的药满脸嫌弃的乔韞,从来没见过她露出这种表情,沈绝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怎么了?”沈绝明知故问,他看了一眼药,又看了一眼跟来的尹嵐。 “你从哪弄来的药方?” “良药苦口啊王爷,效果很好的。”尹嵐努力为自己的药方正名,“王妃您捏著鼻子一口气喝完就行。” 勇敢,要勇敢。 乔韞低头看了看那黑乎乎的药汁,深吸一口气,然后捏著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药汁顺著喉咙滑下去,苦得她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 “好、好苦哇!” 乔韞差点吐出来,努力咽了下去。 谨言看著她的模样,真心觉得可爱,但是又心疼她难受,又实在觉得她太可爱,但又觉得心疼,矛盾的心情让她的表情管理差点失控。 她赶紧给乔韞拿了个糖渍梅子塞进嘴里,乔韞缓了好久才缓过来。 沈绝看到她如此,目光沉沉的看向尹嵐。 尹嵐却十分淡然,缓缓解释道。 “这剂药是施针前喝的,药性更猛些,等施针完毕,以后便不用喝这些了。” 尹嵐捏著针,將她梳顺的头髮轻轻拨开了些,正要下针,却觉得乔韞不由自主地歪了歪身子,像要下意识的躲开他的针。 他正要说话,却见沈绝来到她的身侧,缓缓坐下,將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 “我在。” 就两个字,也並不是多么温柔的安慰,可乔韞却觉得,浑身放鬆了很多,紧张的感觉也少了。 “嗯嗯。”乔韞认真朝他眨了眨眼。 沈绝瞄了尹嵐一眼,这一眼的含金量不必多言,尹嵐原本不紧张的,被沈绝这一眼看完,只觉得压力大极了。 也不知道,这是乔韞的难关,还是他的难关。 银针一根接一根地落下,尹嵐的手法极稳,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 他施了十几年针,从未像今日这般小心翼翼,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而乔韞闭著眼,睫毛偶尔颤动一下,面色还算平静。 可沈绝知道她在忍痛。 她的手指时不时会在他掌心里轻轻抽搐一下,那是疼痛被强行压住时的本能反应。 很快,尹嵐便疏通了几处较小的淤积,进展算顺利。 可他知道,最难的那一处还在后头。 那是最深、最顽固的一块淤血,压在她颅內最要紧的几条经脉上已有近十年之久。 他的针要刺得更深,角度要更刁钻,稍有不慎便可能伤及根本。 尹嵐咬了咬牙,从针囊里取出一根比之前都要长的银针,“王妃,接下来这一针会有些疼。” “唔。”乔韞手掌心已经出了汗,被沈绝死死握住。 尹嵐不再多言,俯下身,手中的银针缓缓刺入。 这一针刺得极深。 银针穿过皮肉的瞬间,乔韞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 她猛地咬住了下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呜咽。 沈绝死死盯著尹嵐的手,那目光几乎要把尹嵐的手钉穿,可他根本不敢出声,怕惊扰了他。 尹嵐调整著银针的角度,一点点的往里推,原本还算顺利,可正当他要再进一步的时候,忽然,乔韞的身体一软,眼眸紧闭,倒在了沈绝的怀里。 “乔韞!”沈绝將她搂紧,小心翼翼的不触碰她头上的针,压抑著声音喊她,“乔韞?” 乔韞晕了过去,脸色苍白如纸。 谨言原本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看到这场景,也有些失控,忍不住问尹嵐,“王妃,王妃怎么了?” 尹嵐脑子嗡的一声,立刻撤针,可將针全撤了之后,乔韞也没有醒来的趋势。 “怎么会?”尹嵐额头上的汗直往下流,“怎么会不醒。” “尹嵐。”沈绝几乎在用所有的自制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呼吸已然急促起来,尹嵐两个字,他几乎是从牙间挤出来的。 “究竟怎么回事?” “也许是疼晕了。”尹嵐立刻替她把脉,“王爷您冷静,王妃没事,只是疼晕过去了。” “只是?”沈绝胸口的浊气驀然炸开,“只是疼晕?” 她疼成那样,尹嵐居然还在继续將那针往里推? 那熟悉的、灼烫的暴戾在血脉里翻涌,將所有理智都烧成了灰,他冷冷看著尹嵐,那双眼睛里翻涌著血色,下一瞬,尹嵐觉得自己的脖子已经被人掐住了。 “王、王爷。”尹嵐的声音都在打颤,但他还是硬著头皮站在原地没有退后半步,因为他能感觉到沈绝在努力克制,没有对自己下狠手。 “沈绝!你冷静一点,王妃没事!” 沈绝確实想要冷静,他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到了极致,手背青筋也暴起,一路蔓延到上臂,他已经在努力克制,可乔韞一倒下,沈绝便忽然毒发,谁也想不到。 乔韞倒下去的瞬间,沈绝觉得一直守著他心口的某样东西忽然破了个大洞,被他牢牢锁在心底的晦暗情绪如同囚禁多年的困兽一般衝出来,將他的理智吞噬殆尽。 “她没事,王爷,你自己听听她的呼吸。” 尹嵐的声音压得极轻,像是在安抚一头隨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她没有死,她只是睡著了,沈绝,若是现在发狂,等她醒过来,你怎么跟她交代?” 第166章 慢慢来 沈绝眼眸中爬满了血丝,喘息声剧烈,手不住地发颤。 听到尹嵐的话,他长睫轻轻一颤,那双向来冷厉的眼睛里,翻涌的血色与残存的理智正在交战。 尹嵐此时只能將自己性命赌在沈绝的一念之间。 他其实早已习惯了,刚中毒时的沈绝比现在的状態还要凶险,他当时时常认不出身边人是谁,攻击性极强。 可是他到底还是控制住了。 虽然这过程中,时常凶险万分,但是除了专程送来的地牢中的人之外,沈绝確实从来没有真正误伤过一个身边人。 尹嵐选择相信他。 沈绝终於还是放开了尹嵐的脖颈,他几乎是硬生生的將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尹嵐的咽喉上掰了下来,然后咬牙闭上眼,哑声吩咐。 “看看她,如何了。” 尹嵐心中惊嘆不已,这种情况,还只顾著王妃?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沈绝居然是个这么大的恋爱脑。 尹嵐顾不上揉自己被掐红的脖子,扑到榻前给乔韞把脉。 “无妨,脉象平稳,一会儿就能醒。”尹嵐小心翼翼试探著看向沈绝,却见他站在原地,並没有动弹。 明明很想上前,可他仿佛在顾忌什么,一步都没有动。 是的,沈绝不敢上前。 他体內那股浊气还在翻涌,血脉里的暴戾还没有完全平息,他怕自己一靠近,就会伤到她。 他蹙著眉,缓缓后退了一步。 “王爷?”尹嵐惊愕地看著他。 他心中的震惊几乎是滔天,这还是沈绝吗? 沈绝在害怕? 我的老天。 自尹嵐认识沈绝以来,就不知道这傢伙真正怕过什么,他骄傲极了,没有什么能让他低头,硬撑著走到现在,从未后退过一步。 有时尹嵐甚至觉得,沈绝每一日都在走向自毁,他也不知道什么叫做藏拙,什么叫做低调行事。 他的自尊自傲仿佛天生,从来没有为谁折腰过。 “你看著她。”沈绝转过身,背对著榻,声音低哑吩咐尹嵐,“別让她再出问题。” 谨言嬤嬤站在一旁,她一只小心看著这儿的状况,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王爷,王妃…… 她真是心疼这俩孩子,都是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如此命运多舛。 就在这一室寂静中,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 “唔……” 眾人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像是生怕將她惊著。 终於,乔韞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线还有些涣散,模糊地扫过头顶的床帐,一扭头,就看到尹嵐那张紧张的黑脸。 冷不丁看到这黑脸,乔韞嚇得一颤,直接清醒了。 “夫君!”她下意识的喊了一声。 “我在。”沈绝终於上前两步,缓缓捉住她的手。 乔韞看到沈绝,才安心了些,她艰难坐起身来,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 那里还有一点隱隱的钝痛,但比起之前那阵剧痛已经好了太多。 她目光飘向沈绝,看到他虚弱的样子,不禁有些疑惑,“夫君,你不舒服吗?” 沈绝眼中的血色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大半,恢復了那双深黑冷沉的眼眸,只是周围还残留著一层淡淡的红。 “我无妨。”沈绝蹙眉看著她,“你觉得如何?” “我……”乔韞仔细感觉了一下,老老实实摇了摇头,“不知道。” 沈绝仔细看她。 她依旧有些懵懂,双眸一如既往的清澈,正带著几分担忧看著他。 跟之前没什么不同。 尹嵐又为乔韞看了看,好歹是鬆了口气。 “还好,没有伤及根本,此次只清了些小小的瘀滯之处,如果要再进一步的话,恐怕……还要这么疼。” 沈绝闻言,眼眸微微眯起。 “就没有別的办法吗?” “暂时没有……”尹嵐嘆了口气,“这瘀滯之处实在是时间太长了,若是在王妃幼时事发之后立刻施针,其实很快便能治好,可是如今……” 话已至此,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要想治好,疼痛在所难免,而且这样的治疗不是一次可以完成,也许会比这次更加严重。” 一屋子人都沉默了。 “我去替王妃开新的药方。”尹嵐看著沈绝的神色,不敢多待,赶紧溜了。 谨言也退了出去等候吩咐,其他伺候的人也纷纷退下,不过多时,屋子里便只剩下沈绝与乔韞二人。 乔韞身子发软,沈绝坐在她的身侧,將她缓缓搂在怀里,轻轻吻了吻她的头顶。 她的发间还有被针扎透的针孔,小小的,但是红肿了一些,沈绝缓缓闭上眸子,似是不想再看。 “夫君。”乔韞懒洋洋靠在他的怀里,有点舒服。 “我们不治了,好不好?”沈绝缓缓道,仿佛蛊惑一般,“你这样就很好,我会为你准备好一切,以后,你便这样无忧无虑的……” 乔韞一愣,怔怔看著他。 沈绝低垂眼眸,不看她的眼神,只紧紧抱著她,鼻尖埋进她的颈窝,轻轻的吻她的脖颈。 “唔……”乔韞被他弄得仰过头,只觉得头脑晕乎乎的,好像哪里不对劲。 “夫君,我不怕疼的,我想治好。”她这一开口,声音比平日里清爽了一些,虽然声音依旧软糯,可大舌头的模糊感却没了。 她的每个字都像是珠玉落盘般清晰,落在沈绝的耳朵里。 “夫君?”乔韞好像发现了问题所在。 沈绝也怔住了,他扶住乔韞,眯眼看著她。 “你的话语……” “我,我,是不是,不,我……”乔韞一激动,著急起来,说话又开始如之前一般卡顿,沈绝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 “不急,不著急,慢慢来。” 乔韞深吸一口气,抚著胸口,缓了很久,面色紧张,继续试著说话。 “夫君。” “嗯。” “我刚刚,梦到你了。” “嗯?梦到什么?”沈绝继续引导她说话。 “我梦到你,站在,黑乎乎的地方。”乔韞声音虚弱,轻轻的,却很好听。 “你好孤独,一个人,被黑乎乎的地方,慢慢吃掉了。” “嗯。”沈绝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竟是恍如隔世。 “是快要被吃掉了。” 第167章 看脸 乔韞抬起头看著他,“夫君,你不要被黑乎乎的东西吃掉,好不好。” “嗯。”沈绝垂眸看著她,淡淡笑了笑。 “……好。” 乔韞揪住他的衣襟,手微微发颤。 “夫君,我,是不是,真的不结巴了?” “嗯,是。” 乔韞说话越来越顺,她有些压抑不住的激动,“夫君,我好高兴。” 沈绝轻轻抚了抚她的下巴,托起她的脸,静静看著她的眼眸。 她压抑不住的激动全都写在了脸上,眼眸里含著氤氳的水光。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高兴。 尹嵐这一次诊治的效果確实不错。 虽然脑子没有彻底恢復,可是现在能够治好她的结巴,没出別的问题,已是实属万幸。 “夫君,我想继续治。”乔韞仰起头,认真的看著他的双眸。 沈绝眼眸微动,蹙眉道。 “会很疼,还会有很大的风险,即便如此你也愿意?” “嗯嗯。”乔韞用力点了点头。 “可我会担心。”沈绝深深看著她的眼眸,说出的话却如撒娇似的,低沉的嗓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我会心疼,会害怕,怎么办?” “那夫君,你要再勇敢一点。”乔韞主动抱住他,轻轻拍拍他的后背,“不要怕。” 沈绝轻笑一声,倒是没想到,这小傢伙居然反过来安慰他。 “好吧,那我试著勇敢一点。”沈绝道,“听你的。” “很乖很棒。”乔韞摸了摸他的脑袋,嘿嘿一笑,“你、你也不被黑乎乎的东西吃掉,我们都勇敢的。” “……” “好。” 说到黑乎乎的东西,乔韞忽然露出为难的神色,像是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沈绝问她。 “黑乎乎,黑乎乎的东西,我也不想喝了。”乔韞想到了刚才那一碗药,她方才昏迷过去之后,一醒过来,便感觉胃里一股怪味,让她晕乎乎的想吐。 她捂著肚子,“难受。” 沈绝伸手帮她揉了揉软软的肚子,乔韞舒服的发出哼哼声,靠在他的怀里。 “我好像,还是,有一点点结巴。”她小声说,“一点点。” “从前话说的太少,这样也寻常。”沈绝缓缓道,“多练练就好了。” “练练,怎么练?”乔韞问,“跟夫君练可以吗?” “可以。” “就,说话练吗?” “嗯。” “夫君。” “嗯?” “夫君。” “嗯。” “夫君。” “我在。” “夫君夫君夫君夫君……” “……”沈绝挑眉,“这样练的吗?” “我,就是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乔韞有些为难的看著他。 “那就这样练吧。” “沈绝。”乔韞忽然喊他的名字。 “……” 整个房中忽然都安静下来。 沈绝浑身一僵,一瞬间,血液忽然滚热。 他垂眸一看,却见乔韞正静静地看著他。 她不像以前那样咧嘴笑,而是学著他似的,嘴唇微微上勾,就这么轻轻的朝他笑。 这一瞬间,她就仿佛恢復了正常,就像是机灵的小狐狸一般,仿佛在笑吟吟的故意逗他。 沈绝的心跳得极快,一晃神之间,乔韞垂下头,又恢復了平日里呆呆萌萌的样子,“沈绝,沈绝。” “沈绝,好听。” 她又凑到他的眼前,轻轻一笑。 “沈绝,长得也好看。” 沈绝受够了,他今日心神动盪,本就无法平静,她这么几声名字一喊,他已经没办法再平復心情。 “今日就练到这里。” “嗯?” 乔韞被他修长的手指捉住下巴,有些迷惑,下一瞬,沈绝便重重吻了下去。 他的力度比平日里还重些,仿佛在碾磨她的唇齿,侵袭她所有能够入口的空气,想要將她彻底的融进身体与骨血,不与她分离。 “王爷……” 门被忽然推开,尹嵐探出个脑袋刚要说话,看到面前场景,顿时一愣。 沈绝微微抬眸,警告了看了他一眼,顺手拉上了床帘。 尹嵐立刻缩了回去,关上了门,脸色一言难尽。 “我提醒过你了。”一旁的秦暉幸灾乐祸的看著他,“你不信吧。” “青天白日的,我怎么知道王爷这么忍不住?”尹嵐真是无语了,“再说了,王爷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呵。”秦暉看破红尘一般轻笑了一声,“以前只是王妃没出现罢了,这不是忍不住,这叫,情难自禁,你不懂。” 尹嵐露出微妙的表情。 “你是说,他成婚后就变成这样了?” “是啊。”秦暉点点头,“你要习惯,別没事凑上去碍眼,不然你就会被牵连,然后……你就会变得很倒霉。” 秦暉凑到尹嵐耳边,仿佛恶魔低语。 “你怎么这么了解?”尹嵐仿佛发现了什么重点。 “呵呵。”秦暉缓缓闭上眼,满脸痛苦。 “別问。” 当初王妃问他自己胯下长的是什么的时候,沈绝站在他的背后,那个瞬间,他是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自此之后,他就大大减少了在王妃面前晃悠的时间,主动去干別的活儿,差点把他累死。 尹嵐见他如此,也开始担心起自己。 半晌,他感嘆道。 “唉,忽然想娶老婆了。” “说的简单,老婆是想娶就娶的吗?”秦暉看了一眼他黑乎乎的脸,“你这脸啊,我看难。” “呵,看脸的女人太肤浅,我才不要那样的。”尹嵐大声辨明,“我要找那种有內涵的,不看脸的那种!” “……”秦暉忽然低下头,宛如木桩,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说不过我了吧?”尹嵐得意的看著他,“我就说……” 话音戛然而止。 沈绝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来的,目光幽冷的看著他。 “?”尹嵐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站在门前瞎聊是过分了点,可他又不是沈绝的侍卫,必须要遵守规矩,隨意说两句话的自由还是有的。 而且,他一向口无遮拦,並不是很靠谱的嘴,这一点沈绝也知道。 可是,今天他是说了什么得罪人的话了吗? 为什么沈绝看著他的眼神,这么嚇人? “本王觉得,看脸,也未尝不可。” 沈绝冷冷扫了他一眼,“有閒工夫在这儿聊天,不如过来同我说说后续的治疗方式。” 说完,沈绝转身就走,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尹嵐在原地莫名其妙,秦暉憋笑憋到內伤。 第168章 童谣 这些日子,外头一直不太平。 皇帝昏庸无道的名声在京城百姓口中传的沸沸扬扬,形势愈演愈烈,民间居然还开始传唱童谣一曲。 歌词是这么唱的。 “金殿生米虫,太子抱酒香;相爷替他算,皇上替他扛;刑部敲破鼓,摺子烂在箱;儿子犯了法,老子替他藏。” 这童谣忽然出现,无端端传唱於京城坊间,不知何人所作,闻者皆笑而不语。 此事瞒了许久,还是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皇帝听完暴怒,將桌上的摺子全部扫在地上。 他又无法改变现状,便不断的拿身边人撒气,但凡有人提到太子与乔相的事情,便翻脸不认人。 朝堂上也是涌动著不可化解的矛盾。 支持太子的与支持祁王的两方一直在对峙,支持太子的说,虽然太子能力有限,但是他当上太子这么长时间,也没出过什么状况。 就因为那沈绝搅乱局势,所以如今成了这副样子。 另一方说话则脏得不行,说太子那粪坑本来就脏的快要炸了,还要怪掏粪的勤劳,把它的粪坑搅和匀了不好看。 对方听完脸都绿了。 “你不光骂我们是粪坑,你还骂自己是掏粪的?” “那是恭维你们了,你们那儿比粪坑还烂还臭!” “……” 两边差点又打起来。 皇帝开始派人去查那童谣的出处,不久便查出了苗头,对方似乎根本没有藏的意思,人人都说,那童谣是从祁王府传出来的。 皇帝早就猜到这个结果,冷哼一声,“看到他快要死了的份上,朕就不跟他计较了,不过以他的脾气,居然只散布区区童谣,说明他无能狂怒,靠这种幼稚的手段才能快活。” 一旁的江公公一边给他揉肩,一边硬著头皮说,“是,正是如此,皇上说得太对了。” 可很快,便又有探听的消息传来。 说上次那些作证的人,全都是太子府派出来的,经查,这童谣是太子受了人点拨,故意让人写了传唱出去,並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祁王乾的。 皇帝听到这消息,气得肺都快要炸了。 “蠢货,蠢蛋!” “脑子被狗吃了吗?” “那逆子真是这么说的?” 暗探道,“正是如此。” 皇帝將茶碗摔了个稀烂。 他怎么会选了这么个东西当太子! 皇帝没查错。 这首童谣,確实是太子散布出去的。 只不过,確实並非他写的,而是沈绝写的。 沈绝写完这童谣,让凝霜誊抄之后,让凝霜用传信的鸟儿送去了太子府。 太子府很快便有回信,写了好几个疑问句,问凝霜这是什么意思,骂他做什么? 凝霜在沈绝身边呆久了,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变得好使了些,再看到沈息的回信,凝霜只觉得一阵无力感袭来。 她只庆幸,还好当初是她被派往祁王府了。 若是运气不好,跟其他那些人一样,继续跟著沈息干,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凝霜便按照沈绝的指示回应他。 “这是属下偷来的,沈绝准备將这童谣散播出去害您!” “属下觉得,您不如將计就计,先行將这童谣传出去之后,再故意嫁祸沈绝,不仅能让沈绝措手不及,而且还能让皇上与您绑在一起,跟您一起对付沈绝。” 沈息还假心假意的回信过来。 “那万一暴露了你怎么办?孤会担心,孤只有你了。” 凝霜满脸黑线,回他。 “殿下放心,属下为您做什么都愿意。” 童谣便这样顺利传了出去,並且以沈息拙劣的嫁祸手段,是个人都能查出来,散布童谣的人究竟是谁。 同样被禁足在府上的乔相近日也是麻烦不断,他与林氏日日吵架,吵得他脑仁疼,除此之外,还要应对太子府源源不断传来的信。 等到他知道童谣被散播出去的事情之后,一切都晚了。 他正在吃晚饭,吃到一半听到消息,气得捶桌,桌上的菜都撒了一地。 “这个蠢货!” “他再这么折腾下去,皇上便真要放弃他了,皇子又不是只有他一个!” 乔相恨不得现在就衝去朝中告诉所有人,自己跟这个太子半点的关係都没有! “老爷,也別总是火气这么大,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林氏看著地上的菜都心疼极了。 今时不同往日了,府上值钱的东西大部分都被搬走了,如今府上空空如也,乔相的俸禄也被剋扣了不少,如今家里是一穷二白,能买几个菜都不容易。 林氏忍不住抱怨。 “人还不是你选的吗?咱们的女儿还跟著他呢,你可不能乱来啊。” “是我乱来还是他乱来?有这么作死的吗?”乔相已经快被气得脸上通红,“你一个娘们儿懂个屁!若当初不是你提出换亲,说不定现在就不会……” “你现在怪我了?”林氏站起来,面红耳赤, “换亲之事,是我一个妇人家能左右的吗?还不是你跟太子走得近,好好好,乔守中,好的决定都是你做的,坏的都是我做的,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对我!” “我怎么对你,我又没有睡通房丫鬟,也没有纳妾,对你还不够好?早知如此,我便多纳几房,好让女儿好好学学,怎么跟人斗!”乔相也疯了,大手一挥,口不择言。 “什么?”林氏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女儿怎么了?” “你说啊!”林氏发疯一般抓住乔相的衣裳,“女儿被人欺负了?” “没什么大事,太子睡了几个丫鬟罢了,把她气得不轻。”乔相隨口道。 “什么!”林氏瞳孔剧震,天都塌了。 “太子不就是如此?他可是日后的皇帝,怎么可能从一而终。”乔相嫌弃地看著她,“你以为人人都是我?” “你个老东西,现在给自己贴什么金!你有没有护著女儿?你有没有教训太子?” 林氏又扑上来,被乔相一把推开。 “烦死了,说的什么狗屁,我教训太子?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去教训天子啊。” 乔守中再也没有耐心应付她。 当初林家確实是帮衬了他许多,可如今林家的钱早就被他掏空,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他本来就烦心,看到林氏便更觉得烦躁。 “乔婉自己没本事,嫁给太子有什么用?要护著乔婉,你自己去,別扯上老子。” 乔守中一甩手,回书房去了。 林氏对著桌上被掀翻的菜,泪流满面哭了半天,才擦乾净眼泪,对下人吩咐道。 “重新上菜吧,他不吃我自己吃。” 下人支支吾吾上前,轻声说,“夫人,没菜了。” “什么?什么叫没菜了,没菜再去烧啊?” “回稟夫人,没菜的意思就是,没有银子买菜了。今日的菜就只有这些,府上如今银子不够用……已经揭不开锅了。” 第169章 剩菜 林氏闻言,瞪大了眼睛,几乎不可置信。 “连买菜的银子都没有?怎么可能,退一步说,你们的月银呢?纵使相府买菜的银子没了,那你们的月银还可以顶一顶吧。” 林氏刻薄的看著面前的下人,冷笑道,“相府如今暂时困难些,先用你们的月银买点菜,等到时候好起来了,难道还会亏待你们不成?” 下人支支吾吾站在原地,脸色为难。 “怎么了?说话!”林氏不耐烦起来。 “回稟夫人,月银……月银早就花光了。” 下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不止是这个月的花光了,上个月的、上上个月的,都已经花光了。府上如今帐面上,一两银子都支不出来。” 林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扶著桌沿站稳,胸口剧烈起伏。 “胡说八道!这么大的相府,帐面上怎么可能一两银子都没有?” “是不是你们,是不是你们贪了,把银子都给吞了!” 林氏指著他们的鼻子骂道。 那无辜的下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夫人明鑑,咱哪有这个胆子,实在是府上这些日子的进项全断了,前段日子皇上派来的人,將府上所有值钱东西都带走了。” “那也没到这种地步啊!”林氏实在是气急。 “夫人,那外头的庄子铺子又被查抄了大半,剩下来的那几处收成也不好,交上来的银子连给老爷买药都不够。”那人实在是忍不住。 乔相时常头疼,常年药也是不能断的。 “最关键的是,前段日子,太子妃跟您诉苦,说太子府被罚没了太多银两,生活困苦,找您……要了一些。” 林氏呆呆站在原地,终於想起来了。 两家刚被禁足那会儿,乔婉便来信说日子过不下去,太子库房中的宝物全都被拿走了,她的嫁妆也被全部罚没,现在手上一个子儿都不剩,过得太苦,日日落泪。 林氏心疼她,便將手中近乎所有的银子,还有原本给府上留著应急的那些银子都送了过去。 “那这些菜呢?”林氏指著桌上被乔守中掀翻的那几碟残羹剩饭,声音发颤,“这些菜是哪来的?” 她就说这些日子饭菜难以下咽了许多,还以为是心情原因,没想到居然真是菜的问题? 下人缓缓垂下头。 “回夫人,是、是厨房把前几日剩下来的菜叶子拢了拢,又去后院里摘了些野菜,凑合著做来孝敬您二位的。” “剩菜?”林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尖利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母鸡。 “你让我吃剩菜?我林含芝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吃过剩菜!这些猪都不吃的东西,你端到我面前来,还说是孝敬我?” 她越说越气,抓起桌上那碟已经凉透了的菜叶子,狠狠朝地上砸去。 瓷碟碎裂的声响宛如刺破遮羞布的信號,陡然在空气中炸开。 菜叶子和碎瓷片溅了一地,满地的狼藉。 “滚!都给我滚出去!” 下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只剩下林氏一个人,满地的碎瓷烂菜,满屋子的冷清死寂。 她一个人站在这一片狼藉之中,忽然觉得双腿发软,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真是奇怪啊。 明明女儿已经嫁入太子府,明明生活应该是好起来的,怎么会就成了这样呢? 到了半夜,乔相也没有回房睡,林氏满腹心事睡不著,坐起了身。 其实也不止是烦心事睡不著,主要还是饿的。 这么多年,她只有吃撑的烦恼,哪有饿肚子的烦恼,如今冷不丁饿狠了,她头昏眼花,实在是难受。 思想斗爭了许久,林氏还是偷偷摸摸去了厨房。 已是深夜,厨房里四下无人,黑黢黢的,她摸黑东翻西找,找了半天一手的黑灰,却连半个馒头都找不到,只找到一碟醃萝卜。 她咽了口唾沫,四下看了看,確认没有人,才偷吃了一块。 萝卜醃得太咸了,本就是下饭开胃用的,吃进空空的肚子里,灼得她本就不舒坦的胃更加难受得紧。 饭,哪儿有饭? 她为了控制饮食,许久都没吃晚饭了,都是吃些肉菜便作罢,如今她四处翻找,连个米粒也找不到,她甚至翻了米缸,发现米缸里也是空空如也。 终於,她看到了泔水桶。 天色太晚,下人们还没拿去餵猪。 那水桶里,是她今日砸在地上的饭菜…… 不行!不能吃这个。 林氏咬咬牙,带著她为数不多的自尊,饿著肚子离开了厨房。 与此同时,靠近乔韞以前居住的小平房附近,后院中,几个下人正凑在一处,偷偷摸摸地围著一张小木桌吃东西。 其中包括车夫李贵,还有厨房干活的小廝,一个洒扫婆婆,还有一个烧柴的年轻小伙。 桌上摆著两盆菜,一盆红烧肉,一盆炒青菜,每个人手上都捧著一大碗热腾腾的白米饭。 跟正院里那些残羹冷炙比起来,这简直是过年。 “唉,真没想到,以前咱们这些下人天天吃剩的,如今反倒比主子吃得好了。”婆子低声道。 旁边李贵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说。 “还不是託了大小姐的福。” “当初大小姐在府上的时候,咱们偷偷给她送过几顿饭,如今祁王府那边记著咱们的好,每个月都派人送双份的月银来,还时不时带些肉啊蛋啊的,够咱们吃得饱饱的。” “可不是,这世道就该是这样,好人有好报。” 那婆子嘆了口气,“想当初大小姐被欺负成那样,咱们也就只能在厨房里偷几个馒头给她,没想到她如今当了祁王妃,还惦记著咱们这些下人。” “比起来,那位二小姐……” 眾人冷笑。 乔婉在府上的时候,对下人动輒打骂,稍不如意便要罚跪抽鞭子。 她院里的丫鬟换了多少茬,没有一个是自己愿意留下的。 “嘘,小声些,別让夫人听见了。” 小伙压低了声音。 “夫人那边要是知道咱们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怕是要扒了咱们的皮。” “她能怎么著?她如今连自己的饭都凑不齐了。” “也该让她尝尝什么是饿肚子的滋味。”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偷偷笑起来,然后把碗里的红烧肉分了个乾净。 这一夜,林氏饿得睡不著觉。 她躺在空荡荡的臥房里,胃里翻来覆去地折腾,饿得她想吐。 她猛地坐起身来,披了件衣裳,点灯磨墨,铺开两张信纸。 一张写给乔婉,一张写给乔韞。 第170章 找书 林氏写给乔婉的信很快便有了回音。 林氏已经饿得手抖,接到信的时候激动不已。 她这次属实无奈,信中也写的很明白,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一点点米也好,好歹是接济一点。 她相信,自己的亲女儿,绝不会將自己弃之不顾的。 可是打开信,她却愣住了。 “娘亲,女儿自身难保,您不帮衬些也就罢了,怎么还来添乱,太子府如今的形势您也知道,值钱的东西都充了国库,女儿与太子关係僵持许久,如今才稍稍有缓和,怎么还能跟太子殿下要钱呢?” “娘您辛苦一下,先忍忍,以后就好了,若是您还有余力,不如將省下来的东西都贴补给女儿一些,日后也好在太子面前说话。” 林氏看完信,气得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我养的好女儿!” 可是气归气,她还是把信纸从地上捡起来,展平了,重新折好,塞进了妆奩最底层的抽屉里。 若是还能有东西贴补,她自然是会贴补的,毕竟是她自己的亲生女儿。 可是如今,她实在是自身难保。 而另外一边,写给乔韞的信却像是石沉大海,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回音。 林氏心中暗骂,又怀著希望等得心焦,等了三天实在是等不了了,又派人去送了一封,这一回终於有了动静。 可是回的並不是信,而是人。 王府的两个侍卫,押著一个人送到了乔府的门口。 那人被带进来的时候,林氏好不容易从厨房里搜颳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正喝了几口,见到来人,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了碗里。 这老妇比从前瘦了整整一圈,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头髮白了大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几岁。 她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林氏面前,中气十足地嚎啕大哭起来。 “夫人!夫人!老奴可算见著您了!” 林氏被她这动静嚇了一跳,粥都差点喷出来。 “王嬤嬤?怎么是你!” 那送人来的祁王府侍卫面上带著恭恭敬敬的笑,朝林氏行了个礼,为首的那人面带揶揄与嘲笑,表面却极有礼数,笑道。 “乔夫人,您的这位老嬤嬤在咱们祁王府迷了路,在里头兜兜转转了大半年,怎么找都找不著大门,实在是淘气得很。。” “前几日,忽然被咱们的人发现,王爷说,既然是人,就完完整整、全须全尾的给您送回来,请夫人一定要收好。” 他说完,不等林氏反应,便转身大步离去,留下王嬤嬤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誒!你们別走!”林氏还想问有没有送来些別的东西,还未迈出门,腿就被王嬤嬤死死抱住了。 “夫人啊!老奴在祁王府受尽了折磨啊!那地方比地牢还可怕,到处都是血腥味,夜里还有鬼哭狼嚎的声音!老奴天天盼著能回来见夫人一面,老奴这颗心啊……” 林氏听著她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王嬤嬤嗓门天生大,中气十足,听得人实在是头疼。 她方才还在盘算著怎么从祁王府抠点银子出来,怎么让乔韞这傻子贴补点给她,结果沈绝没送银子来,却送回来一张嘴。 这张嘴可是要吃饭的! 王嬤嬤还在哭,“夫人,老奴饿了这大半年,您行行好,赏老奴一口吃的吧!” 不等林氏回应,王嬤嬤便看到了檯面上摆著的那一碗稀粥,眼眸驀得一亮。 “粥!有粥喝!多谢夫人!” “誒,等等……” 林氏根本来不及阻止,王嬤嬤便直接冲了过去,一股脑把一碗粥全部倒进了自己的嘴里。 林氏眼睁睁看著自己唯一一碗稀粥被喝的乾乾净净,王嬤嬤把那空碗舔了又舔,仿佛一辈子没吃过饭。 她看著面前这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脏兮兮臭烘烘的老妇,只觉得一股血直衝脑门,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 已是夏末时节,天气依旧闷热。 公主府內,駙马爷陆秉文已是热得一头汗。 他已经在闷热的书房里翻找了整整一个下午了,书架上上上下下,就连搁在最顶层积了灰的那几摞旧书都被他搬下来一本本翻过,愣是没找到那本画册。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本册子是夹在《歷代舆图考》和《水经注》之间的,封面上什么都没写,就是为了不让人一眼瞧见。 可如今那两本书还在,中间夹的东西却不翼而飞了,显然是被人拿走。 谁拿的? 陆秉文擦了擦汗,有些慌乱。 若是別的画册也就算了,这画册是他自己画的……里头有他自创的东西,若是传出去,实在是有些尷尬。 而且万一被长寧知道,又要骂他了。 长公主府的花厅之中,摆著一瓮冰,有丫鬟扇风解暑,倒是舒服。 永寧长公主正坐在铺著凉蓆的软榻上,面前摆著一碟新贡的樱桃,颗颗红得发紫。 她拈了一颗,递给弦月,想跟女儿说正事,弦月却先开了口。 “我不想办生辰宴。”弦月坐在她对面,两只手托著腮帮子,一张小脸上写满了“我很烦”。 “去年办过了,前年也办过了,年年都是那一套。”弦月一副小大人似的表情,有种看破红尘般的无奈,“这个夸我长高了,那个夸我变漂亮了,其实她们连我今年几岁都记不住。” 弦月把樱桃塞进嘴巴里,嘴巴里鼓鼓囊囊的说,“办这个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让我去祁王府找舅母玩。” 乔韞…… 长寧公主想起当年的事情,神情有些不自然。 她如今这么支持弦月与祁王妃走得近,也有主传缓解关係的意思,但是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真正跟乔韞道过歉。 想到这些事,长寧便觉得难受。 “其实,母亲也是想借著这次生辰宴,跟你舅母道个歉。” “啊?”弦月一愣,反问,“是舅母小时候被人推下水,还被人笑话那次吗?” “不止是笑话。”永寧长公主轻轻嘆了口气,“那时候我年轻,爱面子,觉得自己的生辰宴被人搅了,心里不痛快。” “明明知道你舅母是被人欺负的,却没有替她说一句话。后来这些年,时不时想起来,总觉得亏欠了她。” “所以今年你过生辰,我想著,把你舅舅和舅母请来,咱们一起把话说开,我也好好道个歉,也好解了当年的心结。” 长寧公主捉著她的小手晃了晃,“弦月,帮帮我好不好?” 弦月看了看长寧公主,也觉得有些奇妙,母亲確实挺要面子的,如今居然准备主动低头,也是难得。 “好吧。”弦月点点头,“是要跟舅母道歉的,她是顶好顶好的人呢。” “正是。”长寧公主也是见弦月跟乔韞相处,越来越了解这位姑娘,才明白,当年自己做的事情有多过分。 有时候半夜醒了想起来都想给自己几巴掌。 正在这时,花厅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秉文小跑著衝进来,口中急切,“夫人,夫人……” 刚进门,他便看到弦月和长寧两个人一大一小,一人手中抓著一枚樱桃,疑惑的看著他。 他赶紧剎住脚步,乾咳两声,朝永寧长公主使了个眼色。 长寧立刻心领神会,跟他到一旁悄悄说话。 “夫人,你可曾动过我书房里的书?” 正在偷听的弦月浑身一僵。 第171章 曲水 “你那些破书,我一年也翻不了一回。” 长寧眼神幽凉的看著他,“怎么搞得这么狼狈?一本书而已,至於这么慌吗?” “至於。”陆秉文耳根微红,凑近她说。 “就是那本……画册,你知道的,是我即兴的发挥。” 长公主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是他们刚成婚时的產物,那时陆秉文每日热情的不行,还喜欢弄些新花样,有时怕忘记,便先画下来,下次尝试。 日积月累,便有了那本小册子。 后来二人磨合了许久,逐渐有了喜欢的方式,便很少依赖那册子了。 她以为那东西早就被压在了书架最深处,这辈子不会再重见天日。 “你还留著那册子做什么!”长寧真想打他,“不是扔了吗?” “我,我哪捨得。”陆秉文搂著她的腰,正要亲昵,忽然觉得气氛不对,这才想起自己是想要做什么,赶紧正色道。 “我书房平日里除了你之外,便没有旁人能进了,下人们整理书柜也是要经过我的允许,如今莫名其妙不见,真的很蹊蹺。” 长寧努力按捺怒意,却还是有些生气。 “你也不放好些,若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拿出去传了,我看你这张脸往哪儿搁!” “可是下人们根本没进去过啊。”陆秉文辩解道,“你我都没拿,难道会凭空消失不成?” “那总不能是弦月拿的吧!”长寧也生气了,“你跟我在这儿急什么呢。”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忽然沉默了。 二人几乎同时看向花厅里的弦月,只见小姑娘正把一颗樱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看上去无辜极了,仿佛根本没听到他们说话。 有问题。 二人对视一眼,来到花厅中,一前一后,把弦月堵住了。 弦月差点被樱桃的核儿噎著。 “爹爹,娘亲,你们忽然做什么呀?”她状似天真的问。 更奇怪了…… 陆秉文和长寧实在是了解自己的女儿,若是平时,他们二人悄悄说话的时候,这小傢伙最喜欢管閒事,肯定要上来偷听的,不光要偷听,还要插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可今日,他们爭吵声这么大,她居然能忍住不管事儿,在这儿乖巧等著? 再看她眼神,相当无辜。 但是他们知道,这孩子,越是做出无辜的样子,越是心里有鬼。 “弦月。”长公主正色问她,“问你一件事,你爹书房里有一本书找不到了,你可曾见过?” 弦月抬起头,眨了眨眼。 “什么书?爹爹的书那么多,我哪知道是哪一本。” 她眸光闪烁,躲开长寧的目光。 这基本就等於是承认了。 长寧曲著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说实话,弦月,不然一年不让你去祁王府玩儿。” 弦月双手抱著脑袋,瘪了瘪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母亲你打我……呜呜呜……好痛……” 长寧实在是头疼不已。 陆秉文赶紧把她抱起来,轻轻安抚了片刻,然后温柔的问。 “乖,弦月,这事很重要,你一定要说实话,好不好?书究竟去了哪里?” 哄了半天,弦月才好,然后她扭扭捏捏的开口,说了实话。 “祁王府,本来是给舅母看的,被舅舅发现收走了。” 陆秉文与长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绝望。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外拿啊! “都怪你。”长公主咬牙切齿。 “是是是,都怪我。”陆秉文擦著额头上的汗,“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备车,去祁王府,赶紧去赔罪。” 一家三口来到祁王府的时候,弦月倒是又兴奋又害怕的,兴奋是因为可以见到舅母,害怕是因为怕看到舅舅。 陆秉文和长寧也是忐忑不安极了。 这件事说小不小,说大,那是相当大。 王妃本就心智如孩童,单纯可爱,结果弦月就刚好从长公主府拿了一本小黄图给王妃看,这实在是居心叵测。 沈绝若是揪著不放,他们两个哭都没地儿哭。 进了祁王府,一家人却没有被引至前厅,而是被人送到了后院,虽是夏末,但是暑气依旧很重,太阳炎热炙烤,三个人被晒得差点晕过去,才抵达一处阴凉的曲水凉亭。 远远的,弦月就看到乔韞在跟凝霜和谨言在环绕著凉亭的水渠中玩水,叠小纸船,比谁的小船飘得远。 舅母的日子也太好过了吧! 弦月几乎要流下一行宽泪,她羡慕的看著舅母双脚踩在水里,裙子打湿了也没人说她,旁边还放著瓜果冰块…… 她也好想加入啊。 她趁著长寧不注意,便要直接衝过去,却被长寧眼疾手快的一把拽住,拖了回来。 “你今日老实点。” 长寧一点也不客气。 弦月灰溜溜的垂著头不说话。 沈绝坐在一旁纳凉小憩,时不时看乔韞一眼,悠閒得很。 长寧公主和駙马也羡慕沈绝这等神仙日子,只是如今心头有事压著,他们根本没心思去多想。 “这么热的天,什么天大的事,劳烦你们专程跑一趟。”沈绝一开口便是阴阳怪气,长寧公主明白他的意思,这是打搅了他安稳的快活日子了。 长寧哪敢跟他置气,只好赔笑说,“是这样,家里丟了一本书,弦月说,是她胡乱拿来祁王府了,不知道丟在了何处,想要要回来。” “哦?”沈绝微微挑眉,看向弦月。 弦月一哆嗦,低下头不敢与他直视。 沈绝淡笑一声,“你们这么说,本王倒是好奇了,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居然劳烦二人如此兴师动眾?”” 据弦月说,那本书早就落到了沈绝的手里,他不可能不知道內容。 如今他佯装不知,陆秉文才忽然反应过来,完蛋了,这回又是他们唐突了。 这么大张旗鼓的来要书,岂不是告诉所有人,祁王妃看了他画的小册子? 虽然这曲水凉亭十分凉爽,陆秉文依旧觉得直冒汗,背后仿佛有火在烤。 “那本书是……”长寧公主正准备开口,却被陆秉文一把拽住衣袖制止了。 “那本书是如何没什么关係,就是顺带一提罢了,今日来,主要是为了另一桩事情。”陆秉文笑道,“再过些日子便是弦月的生辰,我们想在府里办个生辰宴,想邀请您和王妃一块儿来。” “那帖子怎么写也不够诚意,於是我们一家登门来请,请王爷赏脸。” 这话说得倒是客气,沈绝面容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忽然勾唇一笑。 “我们家王妃最不爱参加什么劳什子生辰宴,这一点,长公主应该最清楚吧。” 第172章 真诚 长寧心中一咯噔。 她当然最清楚,乔韞为何最不喜欢参加生辰宴。 就连她如今想起当年的事,都觉得心中难受,更何况亲歷了一切的乔韞? “王爷。”长寧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著沈绝。 “正是因为我最清楚,所以才想借著这次机会,在生辰宴上当著眾人的面,跟王妃赔罪。” 沈绝微微挑眉,没有接话。 “当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这些年我总想起她沉默落泪的样子,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长寧真切道。 “我不求她原谅,只是想亲口跟她道个歉,往后她若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绝不推辞。” 沈绝看著她,沉默了许久。 长寧公主与陆秉文都不敢说话,静静在原地等著沈绝的回应,两个人並肩站著,双手放在身前,仿佛两个受训的孩子。 弦月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心中觉得奇怪。 他们是做了什么对不起舅母的事情吗? 沈绝却侧过头,朝水边看了一眼。 乔韞正蹲在水边专心叠纸船,耳边碎发飘飞。 她的头髮太软,晨间梳好的头髮,如果不用髮油定型,走动太多,很快便有碎发。 乔韞不爱用髮油,觉得腻腻的,脑袋不舒服。 谨言也不喜欢给乔韞用髮油,她觉得乔韞头髮要靠食补,补得光滑水亮之后怎样都好看。 沈绝也不喜欢她用髮油,甜味太腻,不如她自己的香气好闻。 於是她便经常有零散碎发落在耳边,阳光照在她身上,仿佛多了一层滤光,照的她无与伦比的温暖漂亮。 她仿佛感觉到什么,一抬眸,便撞上沈绝的沉沉的眼神。 乔韞朝他轻轻一笑,阳光下,她笑眼弯弯,很是高兴。 沈绝原本因为长寧提起生辰宴时沉寂的心情,因为这个笑,稍稍恢復了些。 然后,乔韞眼眸一动,很快就看到了躲在长寧公主身后的弦月。 “啊,弦月来了。”乔韞一下站起来。 沈绝见她如此,缓缓对弦月说。 “去跟你舅母玩吧。” “好!谢谢舅舅,舅舅最好了!”弦月反应极快。 她一早就被那纸船勾走了魂,如今更不想管他们这些大人之间的纠葛,直奔乔韞身边。 两个人相视一笑,然后凑到一块儿,两个人头碰头地研究著纸船的折法。 长寧公主知道,沈绝这是支开弦月的意思。 她心中缓缓鬆了口气,至少这代表著,沈绝还没有到要把他们这些人的恩怨延续到弦月身上的意思。 直到这时,沈绝才缓缓开口。 “你要道歉,是好事。” 长寧公主提起的心缓缓放下了一些。 “但。” 公主的心又悬了起来。 “当著眾人的面道歉,你究竟是想让自己释怀,还是想让眾人见证,逼她接受你的歉意。” 长寧公主一惊。 “我没有这个意思……” 沈绝乌黑的眸子静静看著她,沉静而淡然,仿佛一眼將她看透。 “我……”长寧垂下头,“我其实……” “公主她的心意是真的,我替她担保,若是不真心,我天打雷劈。”一旁的陆秉文抢著说道。 “问你了吗?”沈绝凉颼颼的反问。 “……”陆秉文也不敢吱声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二人在外也算是响噹噹的人物,还都比沈绝年纪大不少,如今在沈绝面前,两人跟弦月一个地位,只能挨训。 “长寧,你如今也了解乔韞是什么样的人。”沈绝终於耐心了一些,缓缓道。 “你在大庭广眾忽然道歉,等於是將她架在火上烤,她除了原谅你,还有什么別的选择么?” “你给过她选择的权力吗?” “这样的道歉,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更何况,又是生辰宴,还是在你的公主府……她原本的伤疤便在,你又將伤疤生生撕开,將她的记忆拉回到以前,这对她来说难道是好事?” “若是你毫不顾忌这些,公然道歉,我只能说,你除了自我感动之外,什么也做不成。” 沈绝的声音很平淡,如今却像是一枚重锤,锤在二人的心上。 长寧这回是真的愣住了,一旁的陆秉文瞬间也满脸通红,羞愧难当。 他们,哪里考虑过这些。 长寧公主自小虽然不在权力中心,却一直备受宠爱,又是唯一的公主,所以很多事情理所当然的以自己为中心。 陆秉文娶了长寧之后,也一贯以她为先。 长寧总觉得公然道歉,是自己放下身段,对乔韞做出的最大诚意让步。 可经沈绝一提醒,她却发现,自己自以为的最大诚意,对乔韞来说,反而是一种更严重的伤害。 “是我不对。”长寧垂著头,脸色有些苍白,“我,太傲慢。” “傲慢不是错,蠢才是。”沈绝终於忍不住,嫌弃地看著她,“多动动脑子呢?” 弦月都比她机灵。 陆秉文有些听不下去,刚想替长寧辩解两句,还未开口,便撞上沈绝同样嫌弃的眼神。 陆秉文仿佛已经听到了他在说,“你也好不到哪去。” 他立刻垂下头,不敢吱声。 確实,哪个聪明人能自己画小黄图还被孩子拿走送人的。 陆秉文想想就觉得自己蠢得不行……难怪跟长寧是一对。 长寧公主认真想了许久,终於开口问沈绝,“那我,我现在跟王妃说说话,行吗?” “自便。”沈绝道。 长寧终於鬆了口气,慢慢来到乔韞身边。 弦月正准备偷偷跟乔韞说书拿走被发现的事情,结果还未开口,一抬头就看到母亲的脸,魂儿都差点嚇飞了。 “母亲!你来做什么?” 弦月大惊失色。 “我来跟你舅母说说话。”长寧见她大喊大叫,忍不住轻轻瞪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看向乔韞,笑著问,“王妃在玩水呢?” “嗯。”乔韞见她面色似乎不太自然,便从一旁拿过一张新的纸,笑著问她,“你要折小船吗?” 她的裙摆湿了一半,赤著脚站在水里,那水已经被阳光晒的发热,不会著凉,所以沈绝才会允许她下去玩。 长寧看著这个姑娘。 她穿著名贵又漂亮的衣裳,髮簪也梳得精美,只是现在有些乱了,她也不在意。 看得出来,她被沈绝养的很好。 可她的可贵之处,並不在穿著的名贵和首饰的精致,而是她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乾净得像山涧里的溪水,让人打心底里觉得舒坦。 而且,她似乎看出了自己的无措与尷尬,主动缓解气氛。 长寧忽然明白为什么弦月那么喜欢她了。 长寧公主其实很清楚,如果自己当眾道歉,乔韞一定会原谅自己的,那么她便能解脱释怀,不再用从前的错误折磨自己。 可沈绝不让她如愿。 长寧公主轻声问乔韞。 “王妃,如果一个人对你做了不好的事,让你难受了很久,你会怎么办呢?” 乔韞蹙眉,仔细想了想,然后抬眸一笑。 “狠狠骂回去。” 第173章 骂人 长寧实在是没有料到乔韞居然会说出这样的答案,一时间愣在当场。 她原本以为,乔韞单纯可爱,温柔又善良,可能会说出“原谅她”或是“不去在意就好了”之类的话。 她从前在宫里听惯了这些漂亮话,那些贵女命妇们,哪个不是把宽容大度掛在嘴边。 长寧公主本以为,乔韞是唯一真的会这么说,也会这么做的人。 可是没想到,答案这么的出乎意料。 长寧忽然就没忍住,笑了出来。 乔韞疑惑看著她。 长寧摆了摆手,赶紧解释,“不是嘲笑您的意思,而是想著,王妃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跟沈绝很是般配。” 乔韞听到长寧提到沈绝,倒没有太意外,因为她就是跟沈绝学的。 长寧公主看著乔韞,有些怀疑乔韞真的能开口骂人吗? 这王妃看起来实在是太好欺负了,即便是说出这样的话,跟沈绝也完全不是一个杀伤力。 “那今日正好。” 於是,长寧公主挤开正在看热闹的弦月,自己坐在乔韞的身边。 弦月虽然不满,但是母亲难得如此主动,她也不好生气,只好自己坐到对面去看戏。 长寧公主真诚的看著乔韞的眼睛,“请你骂我,好不好?” “啊?”乔韞第一次遇到提这种要求的人,有些不解的看著她。 长寧差点被她的样子可爱到不行。 乔韞几乎將所有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一览无余的展示给你看,如今她满脸都写著疑惑,又有些惊讶,仿佛在说,怎么会有人提出这么奇怪的要求。 长寧赶紧解释。 “当年的事情,是我不好,我明明知道事情有蹊蹺,还將事情怪罪在你的头上,导致你后边受了许多欺负,这些,都是我的错。” 乔韞这才明白,原来长寧公主是在为从前的事情道歉。 “哦。”乔韞低下头,看著手里还未折好的纸船,沉默了片刻。 长寧以为她在回忆当初的经过,便安安静静等著,不打扰。 乔韞酝酿了好一会儿,这才抬起头。 她仿佛在学著沈绝平日里的模样,眯著眼睛板著脸,对长寧说。 “你在生辰宴上,不听我解释,只听乔婉的话,真的很坏!以后、以后不许再欺负我了!” 长寧怔住了。 这,这就算骂完了? 被她这么“凶巴巴”的一喊,长寧的一颗心都快化完了。 天爷啊,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特別的姑娘。 她声音软绵绵的,用力说话的时候,那声音落在人的耳朵里,痒到人心里。 长寧公主即便是女子,此时都快要忍不住想要抱著她亲一口。 可是这样一来,长寧心中的愧疚不减反增。 就是这样的小姑娘,当年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因为自己的误判……自己好像更该死了。 她终於明白沈绝为什么放心来让她找乔韞。 沈绝就是要让她亲眼看看,她做错的事情有多么严重,且对人產生的伤害无法转圜。 然后,她便要把这份愧疚一辈子揣在心里,永远也还不清,这是她欠乔韞的。 他成功了。 不远处的凉亭里,陆秉文看著这一幕,又看了看沈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是可怕。 长寧这个人,其实很难跟谁低头,原本打算在宴会上道歉,事情便能彻底了了,以后若是再提起当年的事情,便会有人说,怎么总是抓住过去受伤害的事情不放,烦不烦? 可这么一来,他便不声不响的让长寧心甘情愿愧疚一辈子,还半句怨言也没有。 日后乔韞若是有什么麻烦,以长寧的性子,定会出手相助的。 沈绝简直拿捏了人心,甚至將乔韞的反应都算了进去。 这等心计……还好他不是自己的政敌,不然,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秉文实在是觉得心惊。 在场只有弦月,心思全然没放在母亲的道歉上,她只是狐疑的看著乔韞,隨后忽然惊叫一声。 “舅母今天说话好利索,好像都没有卡顿。” “你是不是不结巴了!” 乔韞朝她笑了笑,开心的点点头。 弦月原本因为那画册的事情心情忐忑,如今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绽放开了。 “我刚刚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舅母,你真的不结巴了?天吶太好了!” 弦月整个人都蹦了起来,扑进乔韞的怀里,“舅母,舅母你不结巴了!” “你说话真好听!以前也好听,现在更好听!” 经弦月这么一说,长寧公主才发现乔韞说话与之前不同,她方才一门心思道歉,完全没有注意到乔韞的变化。 不远处,沈绝轻轻笑了一声。 对於长寧和陆秉文而言,这简直就是讽刺的笑。 “两个大人,还不如一个孩子。” 他幽幽的说。 长寧和陆秉文羞愧的不敢吱声。 长寧公主甚至怀疑,如果不是弦月,沈绝恐怕会一点点的將乔韞受过的委屈报復回来,让他们吃尽苦头。 太嚇人了。 沈绝不过多久便让人送客,长寧和陆秉文早也已经坐如针毡,赶紧拽著弦月走,弦月恋恋不捨不想走,但是一看到沈绝的眼神,她就老实了。 三口之家坐上车之后,长寧发现,他们三个,有一个算一个,每个人都有个把柄在沈绝手里。 “……”长寧靠在陆秉文肩膀上,一点也不想说话。 从小她就听说沈绝厉害,可当年她与沈绝接触不多,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所以偶尔还是觉得那些人太夸张了。 如今她才明白。 沈绝这个人,是真的得罪不得。 “那个画册……”长寧还是心不死。 “歇歇吧,他不承认,不会还的。”陆秉文长嘆一口气。 陆秉文也想清楚了,若他是祁王,也绝不会还。 毕竟是那么出格的一本书,又是由弦月给了祁王妃,为了保护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子的名声,他也不可能还。 “怎么感觉我们像是送上门的猎物呢?”长寧喃喃道。 “不用怀疑。”陆秉文点点头,“就是送上门的。” 至於猎物不猎物的,他估摸著,沈绝恐怕根本看不上他们。 …… 曲水凉亭中,沈绝靠在软榻上,看著还在蹚水的乔韞,觉得时间有些长了,於是开口。 “夫人。” “誒。”乔韞抬眸看他。 “来一下。”沈绝缓缓道。 乔韞立刻拎起打湿的裙摆,光脚跑到他的跟前,“嗯?” “夫君什么事?” 她脚丫子湿漉漉的踩在地上,裙摆的水一直在往下滴,滴在她白皙的脚面上。 她脸上也有水渍,缓缓从她的脸颊滑落在锁骨上,然后沾湿了她的衣襟。 第175章 湿水 看著她光溜溜的脚丫,沈绝无奈。 “谨言嬤嬤,给她换一身衣裳,穿上鞋。” 谨言早就將东西都准备好了,正要上前,却听到乔韞小声说。 “我还想玩会儿……” 谨言脚步顿住,看向沈绝。 沈绝抬眸看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便撞上她眼巴巴的模样。 乔韞朝他眨巴眼睛,“夫君陪我玩,好吗?” 沈绝垂眸,收敛了眸中的情绪,缓缓问,“玩什么?” “玩水!” 乔韞上前,將他从靠椅上拽了起来,拽到了水边。 他倒也顺著她,就这么被拽了过去,坐在水边的石头上,低头看著她折得那些纸船。 纸船大大小小,有的折得歪歪扭扭,有的已经湿了半边,全都挤在水渠边上,被水流推得轻轻打转。 “你折的?”沈绝问。 “嗯嗯,谨言嬤嬤教的。”乔韞问,“我折得好吗?” “一般。”沈绝从一旁拿了一张纸,修长的手指轻易便將那硬纸折成了个船型。 乔韞坐在一旁认真看,看到最后的成品,惊喜不已。 沈绝一出手便是不凡,他折的船不光结实,还有骨架,一看便能飘得最远。 “真厉害呀。” 沈绝微微挑眉,“学吗?” “嗯嗯。”乔韞点点头。 沈绝便开始手把手教她。 乔韞几乎是窝在沈绝的怀里学,她身上湿漉漉的衣衫很快把沈绝的衣裳也染湿了,这回沈绝倒是没什么意见,假装没看见。 一旁的谨言看著,默默嘱咐人再去替王爷也准备一套衣裳。 乔韞学完了小船,又自己单独折了一个,她学得很快,一遍就会了,折完后她举起小船给沈绝显摆。 “厉害吗?” “厉害。”沈绝淡淡评价。 “夫君,我想更厉害。”乔韞凑上前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我想跟你学骂人。” “……”沈绝微微挑眉,“你学这个做什么?” “你骂人的样子,很厉害,我想变成你这样的人。”乔韞认真说,“我之前结巴,骂人不方便,现在方便了。” 沈绝看著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压抑著嗓音低声一笑。 “骂人可不是什么好事,你真要学?” “嗯嗯。”乔韞捉住他的胳膊点点头,“认真的。” 沈绝便抱著乔韞,缓缓道,“骂人这件事,要看面前是什么人。” “你先试试,骂我一句。” 乔韞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张口半晌,迟疑许久,还是只发出一声,“唔……” “怎么不说话?” “骂不出来,夫君太好了,没有什么可以骂的。” “怎么会?那我欺负你,你也骂不出来?” “嗯嗯。” “是么。”沈绝忽然吩咐一旁的谨言。 “去厨房要一碗甜乳酪来。” 甜乳酪! 乔韞一听甜乳酪就开心,这是她最爱吃的小甜点。 那乳酪是周康新琢磨出来的做法,白生生的,上头还放了一层软糯的红豆泥,只是这东西难做,每日有限,她最多只能吃两碗,多了就没有了。 谨言嬤嬤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端著一碗甜乳酪回来了。 乔韞正要拿,沈绝却先她一步接过碗。 “想吃?”沈绝问她。 乔韞用力点头。 沈绝拿起勺子,舀了一勺乳酪,慢条斯理地送进自己嘴里。 乔韞眼巴巴地看著他,想要伸手去拿,却被他躲了过去。 乔韞急了。 “给我一口吧,夫君。” 沈绝却不以为意,继续吃他的。 乔韞伸手去够,他轻易便躲开。 她有些著急,“夫君,你吃完也没事,给我留一口……就一口。” 沈绝看了她一眼,不为所动。 一勺接一勺,沈绝就这么当著她的面,不紧不慢地把一整碗甜乳酪吃了个乾乾净净。 乔韞眼睁睁看著那碗见了底,天塌了一般的看著他。 往常他也会故意抢她东西吃,见她著急了,他就笑,然后便会让给她吃,或是补给她別的好吃的。 可是今日,他居然真的,一口都没给她。 乔韞又气又急,眼眶都红了。 “你,你……” 一旁看完整个过程的谨言都快要看不下去了,她恨不得马上就去拿一碗新的甜乳酪来给王妃,可她刚准备挪步子,便看到沈绝朝她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不要动。 谨言憋著气忍著,看他准备玩什么花样。 反正如果后头沈绝还是不给的话,她就算是偷也要去偷来给王妃的。 沈绝放下空碗,用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抬眸看她。 “好了,现在可以骂我了。” 乔韞咬著唇,眼眶红红的瞪著他,“你故意气我的。” 沈绝看著她,淡笑一声。 “是。” “一口都不给我,你好坏!坏透了!” 乔韞真的生气了,“沈绝,我要不理你了!” 沈绝听著,唇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还有吗?” “你就像烛夜,抢別的鸡的饭吃!” 沈绝微微挑眉。 “我有好吃的都会给你吃的!”乔韞委屈极了,四处看了看,看到一旁的水桶,动了动,却又站住了。 “算了。”乔韞垂下眼帘, “你身体不好。” “为什么要算了?”沈绝却主动伸出手,將那水桶盛了半桶水,让她抱住。 “怎么能轻易算了?”沈绝见她拿不动,便主动倾斜水桶,让那些水尽数浇在了自己的身上。 “欺负你的人,骂不过,也可以用別的方法。” 那半桶水的水量也不少了,瞬间將沈绝的衣裳淋得湿透,原本夏日他穿的就少,这以浇,那薄薄的衣料顿时全部黏在身上,勾勒出他的弧度与曲线。 乔韞已经愣在了当场。 谨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她的经验来说,接下来她不是让人上去给他俩落汤鸡换衣裳,而是……迴避。 谨言默默走远了不少,在另一处候著。 果然不久之后,便传来沈绝的闷哼声。 原来是乔韞忽然衝上去,抱住了沈绝的腰。 “解气了没?”沈绝笑著问。 “没有,还是没有吃到甜乳酪。”乔韞委屈的说。 “一会儿让人送来。”沈绝缓缓抚了抚她的头髮,“抱这么紧做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心疼你。” 乔韞把脸埋在他湿漉漉的怀里,闷声说。 沈绝淡淡笑了笑,状似不经意,眼眸中却浮现得逞的笑意。 可怀中的乔韞却忽然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似的,冷不丁伸出手,戳了戳他胸口的某个位置。 “透出来了。”乔韞轻声说。 第176章 那个 被她的手指冷不丁的戳了一下,沈绝低垂眼眸,看了一眼,面色平静。 乔韞见他没反应,便伸出两个手指,想要捏,还未得逞,便被沈绝一把捉住了手腕。 “做什么?”他声音低沉,有些暗哑,“对它这么感兴趣?” 乔韞忍不住朝他笑。 “小小的,很好玩。” 沈绝无奈,只將她拽到更加近前的位置,垂眸低声道。 “有些麻烦,帮帮我,嗯?” “怎么帮?”乔韞被他转移了注意力,终於没有再对那可怜的小东西动手。 “帮我遮一遮。”沈绝故意凑到她的耳边,声音尾音上勾,有些难耐,“我这样,不想被其他人看见。” 遮一遮? 乔韞四处看了看,也没有可以遮住他的大物件,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衣衫还未湿透,便毫不犹豫的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沈绝呼吸一窒,立刻制止。 “不是这样遮。” “那要怎么……”乔韞疑惑的正要问,却被沈绝的动作猛然打断,她惊呼一声,被沈绝陡然抱了起来。 她反应过来,赶紧把双手掛在他的胸前,將他遮住。 “就是这样。”沈绝淡笑,“反应很快,小聪明 。” 二人就这么走了,留下谨言在原地不知所措,等她反应过来,赶紧让脚步快的暗卫把衣裳提前送去房间。 “王爷可能想要自己换衣,你速去,放在床榻边。” “好的,谨言嬤嬤。”暗卫走之前问谨言。 “嬤嬤你不用跟去吗?” “不急。”谨言慢条斯理,“王爷和王妃,恐怕还有好一会儿才需要我呢。” 谨言所言也不无道理。 暗卫刚把衣裳放好了出去,王爷便抱著王妃进了茗香阁的內室,锁上了门。 乔韞被放下来之后,很快便注意到了摆好的衣裳。 “这儿有乾净衣裳,夫君,你要不换一下吧。” 她拿起衣裳一转身,便看到软榻上的沈绝,一下子僵硬住了。 她家夫君已经靠在了软榻上,他衣襟大敞著,露出里头被水浸透了大半的中衣。 中衣薄薄地贴在身上,几乎如同透明的糯米纸似的,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和起伏的肌肉轮廓。 似乎是嫌弃头髮碍事,他將髮簪也取了,如今乌黑的发披散在肩头,不听话的髮丝还有一小缕黏在了他的锁骨旁,黑白分明的色泽对比,实在是令人挪不开目光。 “夫君……”乔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有点口乾。 她一开口,沈绝便笑了。 他注视著她的目光,在她的视线之下,缓缓解开了衣带。 他动作似乎比平日里慢许多,被水沾湿的手臂更显肌肉线条,他並不是肌肉很多的身子,可全身的线条却相当流畅,稍稍一动,劲瘦绷紧的身子便如同一张弓弦,可以用“漂亮”来形容。 他终於脱下外头打湿的罩衫,隨手扔在一旁。 他依旧穿著那身湿透的中衣,於是各方面的线条和轮廓更加的分明,从肩膀一路往下,到窄瘦的腰,尽数落在乔韞的眼底。 乔韞已经看的有些呆住了。 她不是没见过沈绝不穿衣裳的样子,可那大多是晚上,灯光昏暗,她睡眠又好,往往来不及看几眼,就直接倒头睡著了。 忽然,沈绝喘了口气,眉头微皱,状似有些不適。 “你怎么了,夫君?”乔韞忍不住上前问。 “有些难受,也许是著了凉。”沈绝乌黑的眸子幽深看著她,“不然,夫人帮个忙,帮我换一下衣裳?” “好呀。” 乔韞马上答应。 她把乾净的衣裳拿过来放在一旁,然后动手帮他把中衣脱下。 中衣被系在腰带中,又被水打湿,黏在身上,她怎么拽也拽不出来,便伸手去解腰带。 沈绝的腰带构造虽然不复杂,可往常沈绝从来不让人伺候他穿衣,更不让乔韞伺候他,所以乔韞对著那腰带大眼瞪小眼,半天也解不下来。 “我教你。”沈绝声音温和,伸手握住她的手,一步步的教她,如何打开腰带。 “会了吗?”他问。 “嗯嗯。”乔韞终於把那腰带解开了,她轻轻一抽,腰带便掉在了地上,原本被固定住的衣裳也顺势滑落,露出了他的腰腹。 乔韞多看了两眼,然后专心帮沈绝脱衣裳。 中衣湿湿黏黏的,黏在身上確实很不舒服,乔韞帮他將衣裳拽了下来。 就像是给糖葫芦剥下了糯米纸的糖衣,乔韞看到他水汽氤氳的身体,只觉得嘴巴里发乾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她有点想要咬点什么,或是亲点什么,摸点什么。 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所以乔韞直接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腹。 “你身上,都湿湿的,要不要帮你擦乾呀?”乔韞一面说,一面摸著他的皮肤,凉凉的湿湿的,手感很细腻,很舒服。 看著她的动作,沈绝轻笑一声,“好啊,劳烦你了,夫人。” “不劳烦。”乔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的注意力已经被他完全吸引了,目光游离在他的上半身,不捨得挪开眼。 她拿了个乾净的帕子,开始帮他擦乾。 只不过她动作有些笨拙,注意力又不完全放在动作上,那帕子隔著她的手,在沈绝的身上轻柔的抚摸,並不像在帮他擦乾,反而像是在折磨他。 “夫人,你好像不太专心?”沈绝压抑著声音,“在看什么?” “你,好看。”乔韞直接说。 说这话的时候,乔韞发现他腰腹之下似乎也湿了,於是直接伸手一拽,要脱他本就松松垮垮的裤子。 沈绝猛然伸手,控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 钓鱼的打不过放火的,沈绝认输了,这傢伙虽然比之前上道了一些,可动起手来,还是这么不知道轻重。 “下面不用擦了。 ”他哑著嗓子说。 “不行,要擦乾净。”乔韞坚持。 “你是想擦乾净,还是想……把我看乾净?”沈绝反问。 不等乔韞回答,沈绝便起身,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拽进自己怀里。 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唇便被堵住了。 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更深、更急、更无法克制,像是某种被压抑了许久的东西终於决了堤。 他的呼吸滚烫而沉重,嘴唇从她的唇角滑到耳侧,又落到她颈间的皮肤上,轻轻咬了一下。 “怎么不专心?”他蹙眉看著她。 乔韞確实不专心,她刚刚被抱住,就感觉到了那种久违的异物感,她低头一看,果然,又是之前那个她疑惑了很久又很熟悉的物件儿。 这次她不想错过机会,於是直接伸出手,隔著衣裳,將那个握住了。 “……” 第177章 试试? 仿佛有血脉在掌心跃动,这东西自己像活的一样,滚烫,脉络鲜明,还会动。 乔韞觉得很神奇,稍稍用力捏了捏,被沈绝猛的握住了手。 “別……”沈绝的声音有些微颤,他还从未真正好好用过这东西,敏感得惊人,哪里经得起乔韞这么捏。 他咬牙道。 “別这么动它。” “嗯?”乔韞抬眸一看,只见沈绝耳根已经完全红了,呼吸的气息十分粗重,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臂的经络全都变得立体显形,张牙舞爪,却跟之前毒发时有所不同。 “鬆手。”沈绝警告她。 “唔……”乔韞有点不捨得放。 之前沈绝就躲躲闪闪的不给她看,现在她好不容易捉住了,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他就又要收走。 沈绝开始掰她的手指,可乔韞发现他想把自己的手挪开,便不由自主將他抓得更紧。 她的手这么一捏,沈绝差点经受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明明像是痛苦,却又像是很舒服,让乔韞迷惑。 乔韞看著他的反应,还觉得很有趣。 平日里沈绝都不是这样的,什么事情好像都在他的掌控里,脱不出轨道,逃不出他的掌心。 乔韞很喜欢看到那样的沈绝,让人觉得很安心。 可是现在这样的沈绝,却很少见到。 他有些难耐,展现出一副完全被人控制的无助感。 可他漂亮的眼睛眼眸深沉却发著黏,死死地黏在她的身上,像一只隨时可能爆发的猛兽,却拼命压抑著獠牙,隱忍不发,只在她面前偽装成小猫咪。 他再次擒住她的手腕,却不敢用力,只喘了口气让自己勉力平静一些。 “放鬆,一会儿捏坏了。” “会坏吗?”乔韞好奇问。 “会的,它很脆弱。” “好好玩。”乔韞抬眸看他,“夫君,这个东西就是洞房用的吧?” “……” 沈绝沉默半晌,点头。 “就是要用这个东西,把两个人连在一起吗?” “……”沈绝很想问问,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她从哪学来的,这些话若是在外头说,指不定会掀起什么风浪。 然后他发觉,那些相关的东西,似乎都是他自己给她看的,不止在駙马那本画册上,还有那本没收好的图鑑。 她也不知道什么是洞房,什么是亲昵,只知道画上的人连在一起了。 “上次夫君没有连上。”乔韞看向他,“是因为我疼吗?” “……”沈绝沉默许久,缓缓回应她,“是。” “再连一次,还会疼吗?”乔韞又真诚发问。 “会。”沈绝缓缓道。 乔韞犹豫了。 她皱眉仔细想了想,然后又抬头,“可是,夫君好像很想。” 她都知道。 沈绝有些尷尬,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他將她抱住,不经意的將她的手腕拽住,想要將她的手抽开。 “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先鬆手。” 可是乔韞依旧紧紧抓著他,好像这次不抓住,后头就没机会了似的,宝贝得很。 沈绝没招了,若不是她平日里都老老实实,此时他恐怕会怀疑她几乎是故意的,故意想看他因为她狼狈的模样。 “夫君,你想洞房吗?”乔韞忽然问。 沈绝一愣,垂眸看她,却见她异常的认真。 对於乔韞来说,那天晚上的记忆实在是深刻,他最后难耐的模样也很深刻。 一直到她的腿磨破了,他似乎才好一点。 可是后来他便再也没有这样了。 乔韞很好奇,又有点在意,还有点失落。 她怕是不是因为自己不懂的缘故,让沈绝难受了。 “自然是想的,可不是现在。”沈绝见她如此,大概猜到了她的心思,情绪有些复杂,可他刚想用理智思考如何跟她说清楚,她的手又是一动,差点让他没绷住。 “乔韞……” 他话音未落,便听到她说。 “那要不要试试?”乔韞抬眸看著他,眼神清澈见底,“我们试试洞房吧,夫君。” 沈绝整个人僵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话居然是从乔韞的口中说出来的。 他仔细看著乔韞,感觉到她与之前微妙的不同,如今她说话利索了,人也似乎比从前机灵一点,虽然大多时候还有些滯涩,可是如今反应已经比从前要快了许多。 应当是上回的治疗和后来喝的药有了些成效。 “你是认真的?”沈绝下意识问。 “嗯嗯。”乔韞终於鬆开手,缓缓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认真的。” 他如今没穿什么衣裳,她一贴过来,沈绝浑身都绷紧了。 “喜欢夫君。”她毫不掩饰对他身体的喜欢,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胸口,“夫君香香的滑滑的。” 沈绝喉结上下滑动,痛苦的闭上眼。 这简直是酷刑,他开始后悔方才故意让她帮忙脱衣裳。 谁承想她反而成了那个主动进攻的一方。 他还不好將她推开,怕伤了她的心。 沈绝倒在软榻上,几乎是任她上下其手,乔韞也一点都不客气,直接顺著他的胸口一路摸到他的腰。 “我们是来换衣裳的,你还记得吗?”沈绝无奈看著她。 “嗯嗯。”乔韞敷衍的点点头,然后发现沈绝上半身已经光溜溜了,自己还没脱,便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沈绝几乎是咬牙將她的手抓住。 现在他知道了,她就是故意的。 沈绝忽然发力,捉住她的双手,然后將她整个都摁在身下。 “哎呀……”乔韞惊呼一声,双手被举过头顶,双腿也被他压住,死死地,一点都不能动弹。 “……”沈绝喘著气,黑沉沉的眸子死死盯著她。 “好玩吗?” 乔韞有些心虚,除开好奇之外,她也確实有些坏心,想看他的各种表情……好像被他发现了。 “接著玩,夫君陪你玩。”沈绝眯了眯眼,眼眸中危险之色闪过。 乔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还未来得及反应,沈绝便吻了过来,他吻得很温柔,可乔韞却猛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她的衣带,碰到了她几乎从不触碰的那个位置。 他的手指灵活,有些粗糙,磋磨的时候微微用力,乔韞便发出呜咽声。 可是不管她如何,沈绝都无视她的反应,只眼中带著危险的笑意,似乎在“报復”回来。 终於,沈绝鬆开她让她呼吸,乔韞喘著气用力骂他,“你小……小气!” “嘘……”沈绝轻轻抚了抚,“这是对等的待遇,夫人,你刚刚是如何对我的?” “可是好奇怪……”乔韞浑身发热,额头上也冒了些汗,那些湿了的衣裳也变得更加难受了,黏在身上扯不开。 乔韞只感觉到他的手指乱动,又很有规律,像是在她的神经上胡乱的拨,弄得她想哭,又有点奇怪的舒服。 过了一会儿,乔韞忍不住了。 “夫君……我……” 她话还未说完,整个人便蔫儿了下去,眼眶红红的,大口大口的喘著气。 沈绝见她如此,终於收回手指,黑沉沉的目光与她对视,在她的视线之下,將湿漉漉的手指放进了口中尝了尝。 乔韞猛地瞪大了眼睛。 “啊,夫君你、你……” 沈绝眼尾勾起一抹笑意,仿佛得逞了似的,又像是马上要使坏。 乔韞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 果然,尝过了手指上的味道之后,沈绝便俯身,再次用力的吻了上去。 “唔!”乔韞猛烈的挣扎起来。 第178章 香块 乔韞“呜呜”挣扎,沈绝却轻笑著继续吻她,故意与她共享自己舌尖的味道。 乔韞知道他故意使坏,气得乱动,却根本挣不脱他的手掌心。 一直亲到乔韞偃旗息鼓,没力气挣扎,沈绝这才终於放开她,仔细欣赏她泪眼盈盈又有些生气的可爱模样。 “如何?” “……你好奇怪啊。” 乔韞的语气里带著些委屈和抱怨。 不过她回想起上次喝完醉花阴时,迷迷糊糊之间,他好像是俯身下去,直接咬在了那上面…… 她一想到那个画面,头便有些晕乎,身子也有些发飘。 好奇怪啊,之前明明觉得没什么,如今一想到她反而有些浑身发热的感觉。 完了,自己也变得好奇怪。 “奇怪么?这是人之常情。”沈绝口上这么说著,手上却没有再继续。 他轻轻嘆息一声,將她拥入怀中,抱著她坐在软榻上,轻轻蹭了蹭她凌乱的头髮,將鼻尖埋进她的颈窝。 “好了,去换衣裳吧。”他闷声说。 乔韞有些意外,她看向沈绝,下意识问,“不洞房吗?” 沈绝也有些意外,唇角露出笑意,“怎么还惦记著?” 也不是她一直惦记,而是那个实在是太有存在感了,一直僵持在那儿,甚至比之前看起来更硬实了。 时不时的碰到她一下, 便觉得又灼人又硌人的,实在是忽略不掉。 她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感觉,但是能感觉到他很不舒服,一直在忍著。 “夫君这样……没关係吗?”乔韞低头看了看沈绝那处,一本正经的问他。 “习惯了,无妨。”沈绝闷声咬了咬她的脖颈,“乖,换衣裳,一会儿太阳下山,要著凉了。 ” 乔韞还是有些迟疑,可能是时间久了,她觉得上次那种疼,好像也不是不能忍一下。 “夫君……”她还想伸手,这次却没有得逞,被沈绝一把抓住了手腕。 沈绝无奈,低声在她耳边说。 “秦暉去醉仙楼买胡饼和果酿去了,周康特意给你做的甜乳酪应当也好了,一会儿……” “我马上去换衣裳!”乔韞立刻从沈绝这儿抽身而出,除了下软榻的时候不適应,脚软了一下之外,其他的动作,比平日里还要利索。 “……”沈绝看著她这么快就抱著衣裳去了屏风后,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么快就扔下他不管了? 方才还信誓旦旦的说要跟他洞房呢? 小没良心的。 沈绝无奈,让人备些凉水准备泡澡。 …… 长公主的帖子是隔日下午送到祁王府的,来送帖子的也不是寻常的僕役,而是长公主府的大管家,大管家还带了两位抬礼物的侍从,大热天的抬到祁王府门前,已是一身的汗。 这一回排场不大,但是礼数確实做足了,那盒子里塞满了不少好东西。 有一些名贵的彩墨,是駙马淘来的好东西,用来绘画千年色泽不褪,市面上根本找不到。 一株百年老参,根须粗壮,有手臂那么长,还有一些市面上少见的药材,虽然不多,但是都极为难寻。 祁王府上虽然不缺这些,可这些礼物一看便是经过精心挑选,不是隨意敷衍,心意十足。 就连沈绝看了,也无法说出什么讽刺的话,只淡淡道。 “这回倒是用了些心思。” “还有一个小盒子。”乔韞从礼盒里面拿出一个不起眼的小香盒。 一旁的谨言嬤嬤立刻看了一眼礼单,找了找,说,“这是当年乌斯藏进贡的沉水莲香,据说是雪山莲製成,味道奇特,千年难遇。” 沈绝闻言,抬起头,微微蹙眉。 “乌斯藏?” “正是。”谨言將礼单呈给沈绝看。 沈绝看了看,沉吟片刻不语。 这香,他在帐本上见过,是直送皇后宫中的贡香,只因送去的时间与他中毒的时间吻合,所以他当时多看了两眼。 他也查过,但是送去皇后那儿的香实在太多,那段时间送去的香又不止这一种,后来没查出无毒,看起来没什么端倪,便放过了。 皇后念佛,最喜欢焚香,茶马司专有人去搜罗乌斯藏的各种香送去给皇后,这並不是什么鲜为人知的事情。 只是,这香长寧怎么会有? 还未说什么,乔韞已经打开了香盒。 “乔韞!”沈绝眉头微皱,还未来得及阻止,乔韞已经凑上去轻轻闻了闻。 她忽然眉头一皱。 “谨言,把香盒盖上。”沈绝的声音说不出的凌厉,他距离远,远不如在一旁的谨言离得近。 谨言头皮发麻,立刻眼疾手快的从乔韞手中夺过盒子紧紧地盖了起来,乔韞抚著胸口,脸色有些发白。 “王妃!”谨言嚇得魂都要飞了,“王妃,您没事吧!” “想……想吐。”乔韞闻了一下,便觉得胃里翻滚著想要呕吐。 “来人,去叫尹嵐!”沈绝道。 “是!” 尹嵐来的很快,他方才还在府上的药炉边挑药,还未来得及解围裙,就被人拽来了。 他一路狂奔,到茗香阁的时候,喘著粗气,还以为沈绝要死了,结果一到边看到沈绝黑著脸一副阎王似的样子,一旁的王妃倒是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快替王妃看看。”谨言赶紧把他引到乔韞面前,尹嵐知道跟王妃有关係的事情没有小事,赶紧替她把脉。 片刻后,他才鬆了口气。 “还好,不是什么大碍,只是稍稍受了些刺激,让脾胃翻腾,浑身躁动不安,过一会儿变好了。”尹嵐说。 “真的没事?”沈绝跟他確认。 “没事。”尹嵐点头道,“王妃是吃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了?” 其实他也奇怪,因为之前他也说过乔韞的身体体质特殊,即便是吃了不乾净的东西,肠胃也不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如今又是什么东西,能把乔韞刺激得反胃? “你看看这个。”沈绝让谨言將那块沉水香递给他。 尹嵐接过香块,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 他又用小指颳了一丁点香粉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yue的一声吐在了帕子上。 他猛地抬头,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问沈绝,“这东西哪来的?” 第179章 引子 沈绝的脸色也极冷。 “別管哪来的,先说,这是何物?” 尹嵐小心翼翼的將那香块放回香盒,那香盒密闭,气味透不出,储存香可以存很久不变味,明显是个好东西,像是宫里的。 他明白这事情的严重性,缓缓道。 “王爷,这个香里有放了別的东西,本身无毒,但身子敏感的人,闻了会犯噁心。” “我有一个猜测,但是如今无法证明,王爷,请给我一些时间。” “去吧。”沈绝应允了。 尹嵐立刻退下,临走前还不忘跟谨言说,“王妃若是还难受,便给她吃些酸梅缓缓,一会儿便好了。” “多谢。”谨言在一旁紧张了半天,听了这话,立刻让人去拿酸梅。 果不其然,乔韞含了一颗酸梅,这才舒服了许多。 她一面吃酸梅,一面看沈绝。 沈绝面色冷淡,如往常一般没什么情绪,可乔韞却感觉到他似乎不开心。 她舒服些之后,便凑到沈绝跟前问。 “夫君,怎么了?” 沈绝淡淡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当年我中毒之前,胃里也有些翻腾,当时以为是舟车劳顿,饮食不规律所致,没有在意。” 乔韞一愣,仔细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唔……是跟中毒有关吗?” 乔韞问。 “是。”沈绝缓缓点头。 虽然尹嵐没说,但是沈绝已经猜到,这香,大概率跟药引子相关,也就是当初的那一个,他寻找了许久的,让他毒发的关键因素。 如果不是刚好乔韞先打开闻,按照以往的习惯,沈绝惯常点香,都是自己先闻,激发了毒素,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身子,已经经不起一次彻底的毒发了。 乔韞缓解的很快,一会儿便恢復了不少,便重新捧著本书看,陪著沈绝一起等尹嵐。 她最近识字越来越快了,学会画的药草也越来越多,如今已经不满足於只看草药图鑑,还要看医书。 虽然大半都看不懂,但是她喜欢问,遇到问题就去问沈绝,沈绝便从头到尾给她讲一遍。 她喜欢听沈绝念书,他声音好听,跟她念书的时候声音温和平静,有种令人安心的感觉。 二人从中午等到了晚上,到了夜半,快要入睡时,尹嵐才重新出现,满脸的疲惫。 “有结果了?”沈绝问。 尹嵐也不跟他客气,找了个凳子自己坐下了。 “有。”尹嵐頷首,面色极为严肃。 “这香其他地方都寻常,用了些名贵的香料,只是多了一味极少见的药引,叫『涎草』。” “这种东西本身无毒,但如果跟另一种东西碰到一起——”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便能诱发毒性猛烈发作。” 不必尹嵐多说,沈绝也明白他所言的意思。 这就是为何当年只有他一个人中毒的原因。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乔韞看了看沈绝,又看了看尹嵐,觉得他们实在是很严肃,於是不自觉自己也严肃起来,不敢隨意说话。 “王爷,知道是谁下的毒了?”尹嵐下意识问。 “嗯。”沈绝缓缓点头。 尹嵐见他缄默不言,不敢再问。 “知道了引子,这毒能解吗?”沈绝问出了关键。 “不能。”尹嵐扶额,“至少目前还不能。” 沈绝缓缓闭上眼,没有开口。 尹嵐知道,有了希望又失望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他在外奔波寻找药方这么久,这种感觉已经无数次出现在他的身上。 “这种引子极为恶毒,目前没有任何一种方子能够彻底解毒,只能儘量用药缓解这些毒性作乱蔓延,抱歉,王爷……” 尹嵐声音有些发颤,“我尽力了。” 莫大的无力感袭来,沈绝喘了口气,靠在软榻上,面色微微苍白。 “还有多久?”他问得不甚清楚,可是尹嵐却明白他意所指。 “一年……”尹嵐缓缓道,“至少,知道了引子,我有办法可以压住发狂的毒性,王爷最后,可以清醒的走,不用再担心伤及任何人。” 一年。 沈绝睫毛微颤,“好了,你去休息吧。” “王爷……”尹嵐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劝慰的话,可他这种人,哪里说得出什么煽情的语句,到了最后,还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哑著嗓子道。 “早点歇息。” 尹嵐离开茗香阁后,沈绝坐在窗边,静静看著窗外,许久沉默不语。 窗外夜色浓郁,黑沉沉的一片,月亮与星子不见踪影,浓墨般的黑仿佛一只巨兽张著大口,隨时要跃进窗內,將他整个囫圇吞下。 他没有再像白日那般遮掩情绪,在这黑沉沉的夜里,他的眸中难得的流露出一丝哀伤,在他苍白的面色上,显得他脆弱的像是一块易碎的琉璃。 下一瞬,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凑了上来,蹭到他的跟前,关切的眼眸眨巴著盯著他。 她凑的极近,近的几乎要斗眼了。 似乎发觉太近了点,她又稍稍退后了些,却被沈绝轻轻搂住后腰,扯进了怀里。 压抑在心头的晦暗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吹散了,他淡笑著问。 “怎么了?” “你不开心。”乔韞抱著他的腰,轻声说。 尹嵐后面说的那些话 她都听懂了,如今沈绝的情绪,她也看懂了。 她想做些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做,便下意识的凑近他,想抱著他。 “想要你开心。” 沈绝心中一动,如往常那般,將鼻尖埋进她的髮丝,落在她的颈窝。 她身上的甜香钻进他的鼻腔,让他浑身都缓解放鬆下来。 “中毒之前,我活在讚誉之中。”他声音低沉,缓缓说,“可我明白,这些都是虚妄。” 乔韞窝在他的怀里,一双澄澈的眼眸静静看著他,静静的听他说。 “自小,我就能看到他们的恶毒与不甘,明明耳朵里听到的都是讚誉,可那各色的眼神,偽装的假面,恨不得我死的各色目光,都那么脏,令人作呕。” “有太多人希望我死,我明白,我就像一些人刻意立起来的眾矢之的,他们在暗我在明,迟早有这么一天。” 沈绝垂眸,轻轻的抚了抚乔韞的脸颊,眼眸含笑。 “但至少,在那之前,我要把你护好,对吧?我的夫人。” 乔韞静静听著,眼眶泛红,胸口也有些发热,心口有些疼。 “过几日,一块儿去弦月的生辰宴吧,夫人。” 第180章 都走了 乔守中近日总觉得身子不爽利。 他每日睡前都要喝一碗安神药剂,不然思虑过重,他整宿整宿睡不著觉。 可这些时日,那碗安神药端上来的时候,他总觉得不对劲。 以往的汤药浓黑,这几日却寡淡,像是被人掺了许多水,他喝下去之后完全没有药效,往往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著朝堂上的事、太子的事、沈绝的事,怎么也睡不著。 连著好几天,他的眼圈都熬得乌青。 他起初以为是下人偷懒,忍著没有发作。 毕竟府里如今的处境他心里也清楚,银子被抄了大半,俸禄被罚了一整年,外头的庄子铺子又被韩启山查得七七八八,进项確实断了不少。 他想著,日子紧巴些就紧巴些,等熬过这一阵,他迟早要把这些帐一笔一笔地討回来。 可今日他却忍不了了。 平日里,他对吃食也不挑,忙碌惯了,什么都能对付吃几口,可今日下人端上来的,居然是一碗剩饭! 那菜叶子蔫巴巴的,像是市集上捡来的废叶,饭也散发著一股若有若无的餿味。 他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来人!” 无人回应。 “人都死哪去了!”乔守中厉声道,“给我把厨房的人叫来!” 还是无人回应。 他这才想到,方才送饭的那人,也是极度无礼,东西放下就走了,连个礼都没行。 他猛地一开书房门,只觉得今日府中何其空旷,仿佛人都走光了似的,没几个活人气。 “人呢?”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廊下积了落叶也没人扫,花盆里的花枯了大半也没人换。 整个府中一副萧条寥落之气,仿佛气数已尽,快要走到头了。 “反了反了!”乔相怒气冲衝去找林氏,找了许久,才在院子里找到她。 林氏正在指挥人將地里的名贵花草挖出来拿去卖,看到乔相出现,眼中有些心虚,却又瞬间挺直了身板,硬气的看著他。 “老爷终於有空出来管管府上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怎么回事?府上怎么变成这样了?” 乔相没吃什么东西,已经没什么力气发火了,他只想搞清楚前因后果。 原来,自从府上没了进项,也没了发给下人们的银子,月银拖欠了许久,府上的下人们都开始偷懒。 林氏发现自己的衣裳都没人洗了,在脏衣篮子里摆了三天,天气炎热,衣裳已经臭了! 她怒气冲冲的质问洗衣婆子,却见洗衣婆子们凑在一块儿在閒聊,脏衣堆成了山,苍蝇到处飞,她们是看也不看。 见林氏怒气冲衝过来质问,婆子们也不惯著她。 都是老油子了,如今这府上,就连小廝侍卫打手都撂挑子了,还有谁能製得住谁? “夫人,不是咱们不干活。”那婆子翻了个白眼,哪里有平日里恭恭敬敬的样子。 “总不能饿著肚子给您干活吧?多久没发月银了,咱们可是一个铜板都没见著啊。” 林氏瞪圆了眼睛,指著婆子的鼻子,“你、你们若是不干活,就给我滚出相府!” “那也行,夫人把咱们的身契还回来,咱们这就滚。” 身契?身契怎么能白白还了。 可是留著这些不干活的人也没什么用,不如…… 林氏想到了个聪明的主意。 “你们想要身契,可以。” “拿银子来赎,每个人二两银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身契。” 婆子们愕然,没想到林氏居然能开出这么好的价格。 二两银子是低级僕役大半年的月银,大多数人手中都存了些钱,这些银子咬咬牙都能拿出来。 消息传得比林氏预想的要快得多。 不到半日工夫,整个相府的下人都知道夫人开了价,纷纷去换身契。 林氏乾脆在房內摆了个小桌,面前摆著一本已经泛了黄的奴籍册子,来一个人她便收了银子,划掉名字,把身契递过去。 看著银子越收越多,林氏心中轻鬆了许多。 这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又能收银子,又能解决府上这么多张嘴的吃饭问题。 可是,很快她便笑不出来了。 因为来拿身契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林氏头回知道府上居然有这么多的丫鬟婆子小廝差役,这些人很多都在相府干了很多年,面孔都熟了。 林氏如今再看他们,哪里还有平日里的样子,一个个都等不及的拿了身契就要走,就连林氏身边近日最看重的丫鬟,居然也来换身契。 到了这儿,她著实生气,质问她,“你也要走?我平日可亏待了你!” 那丫鬟將身契从她手里拽了出来,冷笑一声,“夫人还真以为自己多大方,其他府上丫鬟的月银早就涨了一两银子了,偌大的相府,抠抠搜搜的还以为自己多威风呢,事儿多钱少,谁稀罕伺候吶。” 她转身就走,根本不理会林氏的怒意。 终於,林氏收到了二百两的现银,整个府上,也就剩下一些身上实在拿不出钱的下等僕役,还有王嬤嬤。 王嬤嬤守在林氏身边,一脸虔诚。 “夫人,老奴在外受了那么多的苦,好不容易回来,怎么捨得您?老奴不要月银,只要有一口饭吃,就一直跟著您。” 林氏看著王嬤嬤那苍老的脸和颤抖的手,心情十分复杂。 不该走的都走了,该走的倒是没走。 乔相听了林氏的话,简直是头昏脑涨,整个人快要晕过去。 难怪他方才觉得送饭的人实在是无礼至极,原来是最难用的粗使僕役。 林氏还没说呢,给乔相送饭的,还是之前倒恭桶的下人呢。 都这样了,还挑什么呢。 林氏冷笑。 “让你不管家里的事情,你看看,现在好了,咱们俩都別过好日子。” 乔相差点被她蠢晕过去。 乔府的事情很快便传到了祁王府中,沈绝和乔韞刚用完饭,就听著秦暉添油加醋的把乔府的近况说了。 “那李贵临走前还把马嚼子都拿走了,其他人也是能搬则搬,什么花瓶,凳子,锅碗瓢盆……”秦暉忍不住想笑。 沈绝冷笑一声,目光却看向乔韞。 乔韞刚吃饱了饭,心情很好,发现沈绝看她,她也看回去。 “嗯?” “乔相和林氏,后头的苦日子还长。”沈绝平静道,“你若是不忍心,我便让人……” “要的。”乔韞说。 秦暉以为乔韞心软了,赶紧劝,“王妃,他们实在不是什么好人,您可千万……” “要让他们尝尝苦日子的。”乔韞接著说,“他们以前喜欢浪费吃的,不好,要让他们知道,食物很珍贵。” 第181章 礼物 听了乔韞的话,秦暉这才鬆了口气,天知道他方才有多害怕王妃会一时心软放过乔府。 那他们家王爷肯定会听王妃的,到时候看到乔相和那林氏蹦躂快活,不晓得心里有多憋屈。 好在关键时刻,他们家王妃从来都不掉链子。 “那便按照原来的安排继续行事。”沈绝道。 “是。”秦暉笑著应声,隨后,他又把沈绝之前吩咐的事情一一稟报。 “香块的事情已经按您的意思,小范围传入宫中,如今宫中人有门路的,都知晓了此事,且他们都觉得只有自己知晓。” “他们都知道,长寧长公主要在生辰宴上,將当年宫中赏给她的那名贵的香块送给您。”秦暉说,“长公主那边也明白您的意思,说知道如何应对。” “嗯。”沈绝頷首。 他又与秦暉吩咐了些关於后续生辰宴的安排,秦暉一一领命,下去派人分头执行。 …… 自从定下去弦月的生辰宴之后,乔韞便忙得很。 忙著给弦月准备生辰礼物。 虽然她自己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过了生辰宴,当时她就像是个吉祥物一样被乔相带著去见人,被各种人夸可爱,然后被各种各样的男男女女轮流摸脑袋,掐小脸,也没收过什么生辰礼。 可是她知道,生辰的时候,是要收到闺中密友的礼物的。 以前乔婉年年都办生辰宴,年年都收到很多礼物,礼物被堆积成了小山,她便把父母地位高的女孩子送的礼物收好,贵重的礼物挑出来,其他都扔掉。 但是乔韞相信,弦月不会这么做的。 她想了很久,才决定要亲手做一个礼物给她。 於是这几日沈绝临睡前,都要去书房將她逮回来。 这一日,她又弄迟了,不等她反应过来,桌边的烛火忽然熄了。 “哎呀。”乔韞小小的惊呼一声,满屋子的黑暗將她瞬间包围。 她很小心的放下笔,站起身,朝外头喊,“有人吗?” “来人呀。” 没人回应她。 她一开始还有些小小的害怕,可是一想到这里是沈绝的书房,她便又安下心来,慢慢摸索著要去门口。 书房的门半掩著,一缕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乔韞摸黑往那个方向走,手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门,正要推开,却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揽住了腰。 她身子一僵,並没有害怕,而是笑起来,转身扑进那人的怀里。 “夫君。”她仰起头,在黑暗中摸了摸他的腰,“你来啦。” “没被嚇到?”沈绝倒是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身上的药味很浓,我很快就闻出来啦。”乔韞说。 “尹嵐身上也是药味。” “不一样。”乔韞认真强调,“尹嵐身上臭臭的,夫君身上是香香的。” 沈绝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傢伙倒是知道说什么话他会开心。 他將她圈在怀里,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了一个吻,然后伸手去摸桌上的火摺子。 火光亮起来的一瞬,乔韞下意识眯了眯眼,然后便看到沈绝正低头看著桌上那叠摊开的画纸。 “这就是你日日熬夜弄的东西?”他隨手拿起最上面那张画。 之前乔韞说保密,沈绝便没管她,让她自己去玩儿,如今终於忍不住,他还是想看看她到底在忙什么。 “嗯嗯,就是在忙这个的。”乔韞见他看都看了,也不保密了,直接把第一页画儿给他看。 画上是一棵树,树杈上蹲著一个小人儿,那小人儿扎著两个小揪揪,脱了鞋,翘著腿,嘴巴张得大大的。 树下也站著个小人儿,一双眼睛画得又圆又亮,正朝树上的人伸出手。 画旁边写著乔韞的字。 “第一次见到可爱弦月。” 她的字跟沈绝学得多了,写得很像沈绝的笔触,凌厉又分明,在这可爱的画上格格不入。 第二幅画的是两个小人坐在凉亭里,头碰著头,手里捧著一本书。 旁边的石桌上还画了两碟点心和一壶茶,茶壶嘴上冒著歪歪扭扭的热气。 配字是,和弦月一块儿看画册。 看的是什么画册,不言而喻。 沈绝轻笑一声,一张张翻下去,各式各样,又两个人一起种花,两个人一起吃饼,两个人在鸡舍前追著烛夜跑…… 旁边都有配字,相当生动。 “怎么这么认真的备礼?”沈绝眯眼看著她,从前倒是没见过她对什么东西这么上心。 除了吃的之外。 乔韞嘿嘿一笑,“因为我从来没有收过生辰礼,所以希望弦月收到最好的生辰礼。” 沈绝看著她,沉默了半晌。 “我也没有收过生辰礼。”他忽然开口,意有所指。 乔韞一愣,凑上前来。 沈绝以为她要说什么话来抚慰他,或是抱住他安慰什么,可乔韞却冲他眨了眨眼,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隨后,她冲他嘿嘿一笑。 “那,那我们真的是一伙儿的。” “……” 沈绝懒得跟一个孩子置气吃醋,抱著她回房睡觉。 两日后,终於到了弦月生辰的这一日。 乔韞一早便起来梳妆,谨言给她打扮的极为精致,她故意將那些拿回来的乔韞母亲的首饰都摆上来,让乔韞挑了两件让她戴上。 “这些宝贝啊,就得是正主戴了好看。”谨言一面將簪子插在乔韞头上,一面感嘆,“太合適了。” 在祁王府上上下下的努力之下,乔韞终於丰润了一些,身子也抽条儿似的长高,如今终於有这个年龄的样子了。 她精致的五官又张开了些,比之前更加明艷漂亮,一双眸子顾盼生辉,灼灼动人。 谨言一面打扮一面欣赏,看得是心花怒放。 “京城第一美人,刚好跟咱们王爷京城第一仙登对。” 乔韞朝她轻轻一笑,双眸弯弯,“谨言嬤嬤最好了。” 谨言看到她的笑容,听到这话,心都快化了。 二人坐著马车出门,一路顺行,到了长公主府门口,被人迎接入內。 可才走了几步,还未进门,便看到有人被拦在了门口。 “你是何人?没有请帖,可不能隨意进来。”门房將一少年拦在外头,怎么也不让进。 那少年温和儒雅,微微頷首,“我是宫中来的,名为沈寧,麻烦跟长公主通传一声。” 他正说著,似乎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回头一看,正好与好奇地乔韞撞上了视线。 第182章 聚焦 乔韞今日穿了一身水色的衣裙,衣裙上纹样精细,绣著暗绣,华贵又不显半点俗气。 她腰间束著一条月白色的丝絛,走动时轻动摇曳,引动人目光,无法挪开眼。 但仔细看,她的打扮却又是相当简单,简单的衣裙,简单的髮饰与髮簪,那髮簪一看便名贵极了,在她的发间却並不会喧宾夺主,反而与她互相映衬,与她精致艷丽的面容相得益彰。 她看著人的时候,眼眸清明澄澈,沈寧一眼与她对上,脑子里忽然就一片空白,动作也有些微妙的迟滯。 “王爷,王妃,原来是您二位到了,有失远迎,快请……” 门房看人下菜碟,一看是祁王府二位贵客,立刻点头哈腰上前相迎。 沈绝淡淡应声,然后顺手轻轻將乔韞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他今日依旧坐著轮椅,所以这动作尤其明显,仿佛在故意凸显什么似的。 沈寧这才回过神来,他垂下眼帘,再抬眼时,面上已经恢復了平日里温润淡然的模样。 沈寧淡笑著迎上他的目光,“皇叔,失礼了,方才有些窘迫,忘记行礼,现在补上不晚吧。” 说完,他正式的行了个礼,动作极其规矩,仿佛典范標杆,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绝看著他,目光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不言,沈寧便也保持行礼的姿態不变,就这么僵持著。 半晌,沈绝才开口,半带迟疑,“你是?” 沈寧浑身一僵,耳根逐渐变得微微发红,虽然他看起来很平静,像是在努力克制,可面上还是现了些端倪。 沈绝勾唇看著他……到底年纪还轻,表面沉稳,心思还是好猜。 沈寧淡淡笑了笑,“皇叔可能不记得了,侄儿是沈寧,排行第六。” 沈绝上下看了看他,目光凌厉,黑沉沉的眸子落在人的身上,仿佛有重量。 就这么一瞬,沈寧觉得,从自己开口回应沈绝自己的名字时,便已经落了下风。 这皇叔真是如传言中那么囂张…… 沈寧心中发紧,面上却不表,只恶保持礼貌与克制。 “倒是听过。”沈绝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既然到了,早些进去吧。” “皇叔请。” 沈寧做出请的手势,眼眸微抬,却又撞上了乔韞的眼神。 她似乎对他有些好奇,所以忍不住多看两眼。 就这么两眼,沈寧只觉得浑身有些发紧。 那门房在一旁胆战心惊的看了许久,等他发现自己似乎误拦了皇子的时候已经晚了,可沈绝的反应却让他微微鬆了口气。 你看看,祁王爷都不认识的皇子,他怎么可能认识嘛!这不是为难他一个门房吗? 门房目送这几位祖宗远去,大大的鬆了口气。 不过,长公主给的客人名单上,並没有写什么皇子啊? 花厅里,弦月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看到乔韞的身影,整个人像一只小炮仗似的冲了过来。 “舅母!” 她一头扎进乔韞怀里,两只手紧紧搂著她的腰,脸埋在她肚子上蹭了蹭,“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了好久好久!” 乔韞轻轻笑著,想要摸她的脑袋,却发现她今日的少女髮髻精致极了,头髮上还坠著漂亮的丝带和小花簪,一时捨不得动,只好摸摸她的后背。 “我已经儘量早起啦。” 弦月从她怀里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瞪大了眼睛,“舅母,你今天好好看啊!” 她说完,又扭头朝身后的长寧喊,“母亲!你看舅母!像仙女一样!” 长寧笑著走过来,目光落在乔韞身上,也是一怔。 她见过乔韞不少次,可今日的乔韞与往日又不同。 水色的衣裙衬得她整个人清透得像一汪山泉,偏偏那张脸又生得明艷动人,明明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的感觉,可某种角度看,却又像是凡尘中的妖精,轻易便能把人勾了魂。 之前乔韞实在太瘦,脸上没什么肉,人便显得不精神,看起来弱气可怜的很,如今长了些肉,实在是將她容貌的优势放大,著实是令人挪不开眼。 “好看,看来祁王府的水养人啊。”长寧由衷地赞了一句。 “自然。”沈绝倒是不谦虚。 花厅里早有三三两两的女子聚在一块儿说话,弦月发出的动静实在是大,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顿时,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这,这是祁王妃?就是那个……之前说话结巴的那个?” “刚刚听她说话似乎不结巴了。” “嘘!小声点。” “不过她变化也太大了吧,我记得上次见她的时候还瘦瘦小小、说话磕磕巴巴的,如今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岂止是换了个人,简直是脱胎换骨。” “祁王府是有什么灵丹妙药吗?这也太神了……”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弦月听见了,看向周围,用甜甜的嗓音说,“哥哥姐姐们说的对呀,我的舅母就是好看说话又好听!” 弦月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昂著下巴对周围人说,“怎么样,我舅母好看吧?” 这么一来,方才眾人不敢隨意议论的窘境反而被破解了。 大家都下意识围了过来,著应和,“好看好看,太好看了!” 乔韞被她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弦月却骄傲的抱住她。 “舅母又温柔又善良又可爱,我一眼就看上舅母了呢!” “郡主好眼光,好眼光!” 一旁的沈绝微微挑眉,却没有开口,看著乔韞被围在人群中央,眼眸中露出几分笑意。 “没想到再次看到皇叔,是在这样的场合。”一旁,沈寧站在沈绝身侧,轻声感慨,“当年皇叔凯旋归来时,英姿颯爽,那风范令侄儿十分羡慕敬佩。” 沈寧走进来的时候,没什么人注意到他,长寧公主也没怎么和他打招呼,他就像是个透明人似的,旁人恐怕把他当成了沈绝的小跟班。 沈绝原本心情不错,听到沈寧这声似感慨,又似故意提起他伤处的话语,不免轻轻一笑。 “是啊,当时年少,只比你如今大一些。”沈绝挑眉看了他一眼,“確实已经取得不少实绩,如今想来,当年也算辉煌过,本王至此,也没什么遗憾了。” “那么,沈……六皇子,你如今做了些什么实绩,可愿说来听听?”沈绝含笑问他。 沈寧一贯平和有礼的面上,微微一僵。 第183章 小子 沈绝在“沈”字之后刻意拖长了语调,仿佛不记得他的名字似的,顿了片刻,才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六皇子”,便让人能够確定,他確实是没记住沈寧叫什么名字。 而且,他似乎也並没有打算记住。 再加上后头直扎人心的问句,这种明摆著无所谓的態度,让沈寧几乎有些词穷了。 他在深宫多年,早已见识过各种波涛暗涌与笑里藏刀,宫里的规则向来是如此。 ——即便要在背后捅刀子,面子上也要维持个一团和气。 他虽然听闻沈绝是个疯的,专爱撕碎遮羞布,可他自忖与沈绝没有过节,而且自己又是晚辈,表面如此有礼,沈绝多少也要给几分薄面。 可他万万没想到,就在这眾人齐聚的场合,沈绝居然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而偏偏,沈绝就是这样的人,他说这样的话,旁人反而不会觉得他失礼,反倒兴致勃勃地竖起耳朵等著看热闹。 果然,沈绝话音一落,周围便有不少人悄悄侧目,连交谈声都低了几分。 对於在座的绝大多数人而言,只要沈绝骂的不是自己,那沈绝便是天下最精彩的麻烦製造者。 沈寧努力维持著稳定的情绪,有些羞涩的笑了笑,垂著头说。 “跟皇叔比不了,侄儿的课业还未学完,如今仍旧在苦读之中。” “是么。”沈绝微微頷首。 沈寧如此谦逊,一般人也不会再去跟他多说什么了,再接著说下去,只会显得小气。 可沈绝却不是一般人。 他缓缓摇摇头,感嘆道,“年轻人,確实要多努力一些,別连你皇兄都赶不上,你皇兄沈息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学会贪墨了。” “……”沈寧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 一旁热闹的人听到这话,忍不住发出尖锐的笑声,被人捂住嘴拖远。 沈寧尷尬的笑了笑,不敢再跟沈绝搭话了,怕他又说出什么惊人的话语,把他卷进什么风波之中。 他今日来的目的,可不是与沈绝置气的。 他想去找旁人聚集在一处待著,可其他人听过方才他与沈绝的对话,都不敢与他直视,怕忍不住笑出来。 沈寧无奈,只能继续在沈绝身边,显得自己不那么孤独又突兀。 好在过了一会儿长寧公主过来了,她招待了女眷之后,將乔韞和弦月安排好,便赶紧来招呼沈寧。 “六皇子怎么大驾光临,本宫这儿都没做什么准备。”长寧公主笑著招呼他。 “长公主殿下。”沈寧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此番过来確实是冒昧,不过我是受了嘱託来的。” 他招呼不远处的隨从过来,然后將隨从手中的匣子递给长寧公主。 “皇祖母与母后原本想来的,可皇祖母头疾犯了,母后念佛,不方便出门,便让我来替二位送些生辰礼过来,以表心意。” 长寧公主打开匣子,只见里头摆著一对玉如意,做工精细,价值不菲。 她欣喜不已,朝沈寧頷首道,“那就多谢太后与母后了,沈寧啊,你既然来了,便吃了饭再走,別拘束。” “多谢长公主款待。”沈寧礼貌应道。 “哎呀你看这孩子,读书都读傻了。”长寧公主忍不住朝著沈绝笑道,“这么彬彬有礼,小心被人欺负了去。” 沈寧垂著头,有些羞涩一般,小声说,“没有人欺负……” 长寧公主见他这样,更是觉得有趣,正准备跟沈绝打趣,却撞上沈绝的眼神。 这眼神长寧公主实在是太熟悉了,那是看傻子的眼神。 她顿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精神一震,想起之前沈绝让人来吩咐她好几遍的话,立刻收敛了玩闹的心思,不敢再与沈寧多说话。 “那你们聊,我去招呼別的客人去了。”长寧公主抱著礼物赶紧离开了沈绝周围。 沈绝笑了笑,控制轮椅去一旁歇息,沈寧见状,立刻上前两步,帮著他推著轮椅来到角落。 “倒是挺有眼力。”沈绝淡笑一声。 “皇叔过奖。”沈寧说,“其实是习惯了自立。” “没在夸你。”沈绝缓缓道,“身为皇子,这么有眼力见儿做什么,不该是旁人来伺候你么?你这么说,是想让人觉得你在宫中时常被欺负?” 沈寧立刻解释道,“母后念佛,一直教导我要平视眾生,不敢以尊卑自居,凡力之所及,都自力更生,但求无愧於心,左右侍奉之人能少则少,恐劳烦他人。” 他这话说的冠冕堂皇,但凡换个人来听,只会觉得他翩翩君子,儒雅谦虚。 可沈绝却冷笑一声。 “平视眾生,是居高临下的慈悲,不喜伺候,却事事等著人伺候,只是换了个不沾手的姿態罢了,六皇子,你很喜欢演给別人看啊。” 沈寧差点裂开了。 这几乎是他行事的底层逻辑,却没想到还未与沈绝相处半个时辰,便被直接拆穿,相当於毫不留情的將他的底裤都扯了。 他终於忍不住破防回懟沈绝,“那祁王如此便是真性情吗?若不是因为中了毒,王爷也不会如此不顾他人面子……” 话还未说完,沈寧便看到沈绝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心中猛地一颤,浑身冒出汗来。 上当了。 自己怎么就没能控制住,居然隨著脾气说出这样幼稚的心里话? “原来你是这么想啊。”沈绝露出胜者的笑意,“不过,本王猜测,不受人重视確实是真。” “……”沈寧咽了口唾沫,呼吸急促起来。 “看来皇叔確实是不喜欢侄儿,今日所说,字字针对,实在是令侄儿心寒。” 沈寧缓缓道。 “倒也不至於针对你。”沈绝从一旁端起一杯茶水,递给他,“只不过看到晚辈,想要指点一二罢了。” “喝点水吧,看你嘴唇发抖,一定是渴了吧。” 沈寧几乎要咬牙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对手,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沈息是个大蠢货,所以一向来被沈绝压的死死的不能翻身。 可他没想到,沈绝做人居然这么……绝。 沈绝端来的水能喝吗?可是如今不喝,他又能怎么样? 正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一大一小两位姑娘正在朝这边走,大的那位正是乔韞,似乎是来找沈绝的,目光正看向这边。 於是他找准了时机接过茶杯,接过来的瞬间,却適时一鬆手,只听“啪”一声,茶杯碎裂在地,沈寧的身上也被茶水打湿了一大片,顿时狼狈不已。 沈绝看著眼前的景象,微微一挑眉,確实是有些错愕了。 这小子? “啊,怎么把茶水打翻了?”乔韞惊讶的声音適时地从他身后传来。 第184章 湿身 沈寧这茶水打翻的很是讲究。 照理说,茶杯直接滚落,应当是砸在他的脚边,打湿他的鞋袜。 可他偏偏不经意的让那滚落的茶杯正好落在他的胸口,水渍从胸口一路蔓延到腰际,灰白色的衣裳洇了色,紧紧贴在身上,狼狈极了。 可是,这一招,沈绝早就用过了。 乔韞看到眼前的景象,有些惊讶,目光先是在地上的碎瓷片上扫了一眼,然后便落在沈寧湿了大半的衣襟上。 沈寧垂著眼,感觉到乔韞的眼神,睫毛微微颤了颤,声音里带著几分窘迫和小心翼翼,“是我不小心,接的时候手滑了,不怪皇叔。” 他说著,抬起眼看向乔韞。 那双眼睛里有歉疚,有不安,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被人欺负了却不敢说的委屈。 配上他被茶水打湿的衣襟和微微发红的指尖,任谁看了都要生出几分怜意。 乔韞却只看了他的衣襟一眼,视线便一扫而过。 她只觉得现在对这个沈寧有点不好,之前沈绝打湿了衣裳,露出了胸口的红点点,都要她遮挡的,这个人也打湿了衣裳,现在怎么办呢? 有谁能帮帮他? 正在她迟疑要不要叫人的时候,沈绝忽然发出一声类似痛苦的闷哼。 沈寧身子一僵,看向沈绝。 乔韞果然立刻转回头,便见沈绝微微蹙著眉,右手搭在左手上,指节微微蜷著,似乎有些发疼的样子。 他面容有三分隱忍,三分不堪,三分脆弱,还有一分不言自明的勾引。 “夫君怎么了?”乔韞马上凑上前,低头去看他的手。 沈绝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嘶”了一声,眉头又蹙紧了几分。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此刻却微微发颤,像是被什么烫著的似的。 乔韞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什么伤口。 “手疼。”他终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虚弱,“方才接茶杯的时候太急,可能伤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睫低垂,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和轻轻蹙起的眉头,无一不在跟乔韞表明……我很不舒服。 乔韞立刻轻轻按了按他的掌心。 “这样舒服一点吗?” 沈绝的睫毛颤了颤,眼眸深深的看著她。 乔韞便以为按对了地方,赶紧轻轻地帮他揉了起来。 她的手软软的,力道不大,一圈一圈地揉著他的掌心。 沈绝看著她担忧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又很快压了下去。 隨后,他看向一旁尷尬湿水却被晾在一旁的沈寧,状似愧疚的问,“不小心把茶水洒在六皇子身上了,六皇子不会怪我吧?” 沈寧胸口湿著,已经是尷尬的头上冒热气的程度,如今被沈绝“倒打一耙”,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半晌,他终於扯出一个笑,“皇叔说的哪里话,是侄儿自己没接稳,不怪皇叔的。” “那就好。”沈绝点点头,收回目光,看向给自己揉手的乔韞,低声道,“谢谢夫人。” 乔韞摇摇头,让他別跟自己客气。 还是一旁的弦月有点看不下去,沈绝一直撒娇霸占舅母的注意力,舅母原本都想照顾一下沈寧的,但是现在根本没工夫管人家。 她看了看沈寧,他站在原地,浑身湿透,无人问津。 弦月看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有点不忍心,赶紧去叫母亲。 可是母亲在忙,她找了半天,只找到父亲,便把陆秉文拽了过来。 陆秉文看到沈寧一身水渍,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我的老天爷,六皇子,您这是怎么了。” 沈寧面上浮现出一丝窘迫的笑,“不小心打翻了茶杯,没事的。” “这怎么行,衣裳都湿透了。”陆秉文连忙上前,“快跟我来,我让人找身乾净的衣裳给您换上。” 沈寧跟沈绝行了个礼,立刻跟著陆秉文走了。 他走后,沈绝面色收敛,將正在揉捏他手掌的那只小手直接握在了手心。 乔韞一愣,看向他,“夫君,手已经好了吗?” “好了。”沈绝含笑看她,“夫人真好。” 乔韞见他好了,终於担忧的看向不远处,“他好可怜,都没有人遮。” “……”沈绝想到那日自己让乔韞帮他遮挡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自己不想遮……夫人不必担忧。” “也不是什么人都像我一样,需要夫人帮忙守住胸口的。”沈绝冠冕堂皇说。 “啊,这样吗?”乔韞点点头,学到了。 沈寧跟著陆秉文走在迴廊,往客房去,一路上遇到些下人,看到他打湿了胸口,都露出同情的目光。 在一般人看来,这种在宴会上打湿衣裳,或是狼狈的人,都是那种被排挤被欺负的对象。 沈寧已经习惯了这种眼神,他在宫中一直是这样的表演方式,以此获得心善之人最大的好意。 今日,他还是第一次被人拆穿,被拆穿偽装,实在是令他不安。 好在,长公主一家人倒是上道,不会跟沈绝那般狠厉,还是会照顾他。 这就给了他机会。 他一路跟著陆秉文往前走,路过花厅后边的小房间时,状似不经意的问。 “那边房间可以换衣裳吗?近一些。” “六皇子,那里不太方便。”陆秉文笑得一脸真诚,“那儿放著给祁王爷的礼物呢。” “哦?”沈寧好奇的看著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像是想问,又不太好意思多问。 陆秉文见他如此,便如他所料那般,主动告诉他。 “你不知道,之前长寧啊,跟祁王妃有些过节,长寧左右想著过意不去,所以就想送些东西给他们夫妻俩。” “这不,从库房中翻出了宝贝,是当初不知道哪一年宫中赏赐的香块。” 沈寧配合的感嘆,“那一定很珍贵了。” “是啊,我与长寧都是粗人,哪会用什么香的,王爷身体不好,这香据说啊,安神静气,正適合他。” 沈寧笑了笑,语气隨意,“駙马对皇叔倒是上心。” “应该的应该的。”陆秉文摆摆手,“说起来六殿下见多识广,宫里的好东西见得多了,怕是看不上我们这些……” “駙马说哪里话。”沈寧打断他,语气诚恳,“长公主府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皇叔能得此香,一定会感激您的。” 陆秉文被他这话说得心里舒坦,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六殿下客气了,回头我若再寻到好的,也给您留一块。” 沈寧谦逊地笑了笑,“那便多谢駙马了。” 二人说著话,已经走到了客房门口。 陆秉文招呼小廝去打热水、取乾净衣裳,事无巨细,周到得很。 沈寧一一谢过,等陆秉文离开后,才慢慢將湿透的外袍脱了下来,不紧不慢换上了新衣。 门外有小廝守著,他缓缓道,“我有些乏了,想在此处歇息片刻,你们先下去吧。” “是。” 沈寧安静坐在房中,视线却透过窗欞看著外头。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闪身出门,沿著迴廊快步往前走。 他已经將位置记得清清楚楚,放礼物的厢房內门没有锁,只是虚掩著。 下人们都忙完了,將礼物都摆放完毕,便没让人守著。 沈寧推门而入,阴沉著脸,反手將门轻轻带上。 第184章 调换 屋內光线昏暗,空气中似乎飘浮著淡淡的暗香。 沈寧眉头微皱。 怎么会有香气?装香块的盒子是母后特製的,明明密封性很好。 ……可能是旁人送的礼物有味道。 但是外头传来说话声,似乎有人在靠近,时间紧迫,不容沈寧多想,他立刻上前寻找,终於从一堆礼物中找到了一个单独的紫檀木箱。 打开一看,里头便装著那熟悉的香块盒子。 沈寧从怀中掏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香块盒子,將两个盒子调换了之后合上了紫檀木箱,原样將东西摆好。 整个过程他的速度极快,结束后,他將调换的盒子放进了袖中,转身出了门,回到原来的房间。 他不知道的是,整个过程都被暗卫看在眼里。 花厅角落,沈绝闔著眼,似乎在闭目养神,陆秉文在他身侧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然后压低声音说,“王爷,都按照您说的做了,他上鉤了。” “……”沈绝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你不觉得这样实在是很明显吗?” 陆秉文脸一红,“之前没干过……” “好了。”沈绝懒洋洋地闔眼,“接下来不必你们做什么,给弦月难忘的生辰宴吧。” “那確实很难忘。”陆秉文细细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他进了那间屋子,一会儿就出来了,真的有用吗?” 沈绝看了他一眼,半晌,终於还是耐心的点点头。 “有用。” 陆秉文还是有点忐忑,沈绝事前只让人告诉他如何做,却没有告知他做了之后会有什么效果,发生什么事。 他和长寧无法拒绝沈绝,只能把这一家人的性命交给沈绝。 虽然他们知道沈绝很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但是莫名的,他却对沈绝很有信心。 至少,他不会害他们。 陆秉文再看沈绝,却见他正看向花厅的另一个方向—— 乔韞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左右都是人,各个都想跟她搭话。 弦月的髮髻散了,被长寧拽去梳头,如今只留下乔韞一个人被围著。 沈绝远距离看著,状似漫不经心。 可陆秉文却觉得他上心的很,就在这角落里默默守著她,不打扰她自己的交际,也是用心良苦。 从刚刚开始,乔韞便一直在忙於应付那些长公主请来的客人,很有礼貌,也很乖,看起来十分惹人喜欢。 其实一开始,眾人凑过来大多是因为好奇。 毕竟乔韞的身上有太多的传奇色彩,从一开始传言中结结巴巴的傻子,到如今眉眼含笑落落大方,说话条理清晰的大美人,实在是太有戏剧性。 况且,还能將沈绝这样的人收服,实在是让人不可思议。 “王妃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这纹样好像很少见啊。” 乔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府上的嬤嬤做的,我不太懂,只觉得好看。” “府上自己做的成衣,居然有这样的品质,实在是难得一见。”眾人惊嘆,毕竟他们往往都是买成衣铺子做好的衣裳,虽然都是量身定做,却没有这么好的效果。 “祁王府上什么好东西没有啊,祁王对祁王妃多好啊,肯定是什么好东西都紧著她用。”一旁有人说。 “这翡翠簪子也是难得的成色,是王爷送的吧?” 乔韞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摇了摇头,“这是我母亲的。”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小声问,“乔夫人?” 话一出口便觉失言,谁不知道乔韞的生母早就过世了,如今的乔夫人是林氏。 乔韞却不在意,只是声音软绵绵的强调,“是我的娘亲,留给我的。” 眾人见她神色如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再问了。 立刻有人转移话题问她別的。 “王妃今日气色真好,皮肤白里透红的,比上次见你时又漂亮了许多,长了一些肉,看起来健康。” 乔韞便高兴的点点头。 “周大厨做饭好吃呢,我能吃很多。” “周大厨?是祁王府的大厨吗?”有人好奇问,“王妃连王府的厨子都认识?” “周大厨很好,非常好。”乔韞强调,“当然要感谢他的。” 大家面面相覷,他们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要感谢厨子的。 “难道雇厨子做饭,不是理所应当吗?” “周大厨特別好,他会根据我的口味调整菜的味道。” 乔韞说起吃的就精神了,“还会,还会根据季节换花样,每日上午有各种形状的小点心,下午有甜汤,晚上有帮忙睡觉的奶羹。” “饭菜也是什么口味都有的,夫君跟我说过,各种菜式比如粤菜,徽菜,川菜……我都吃过啦。” 眾人沉默了。 这样的日子,他们確实没享受过,虽然每日的菜都不差,可是这样特別的吃食,恐怕不止要花一点心思。 而且,哪有什么大厨是能掌握这么多口味的? 祁王究竟从哪挖来的人? 大家这回是真的有点羡慕了。 说完了吃的,又开始夸乔韞的皮肤,“王妃用的什么脂粉?这肤色也太好了。” 乔韞摸了摸脸,摇摇头,“不知道誒,我回去问问谨言嬤嬤,再告诉你们吧。” 她摸脸的动作实在是太自然了,往常涂脂抹粉的人谁不知道,抹了胭脂之后哪敢这样碰,实际上她根本就没有抹太多脂粉,只是脸颊上稍稍打了些胭脂显气色罢了。 可她这个动作,实在是太可爱,惹得有些年纪大些的贵妇心都化了。 “祁王妃真是天然去雕饰,实在是太特別了。” “难怪祁王对王妃如此的宠爱,若我是祁王,遇到这样的姑娘,也是无法不心动啊。” 气氛一下子轻鬆起来,方才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客套都放下了些。 围在这一片的人们一时间都是其乐融融,相当高兴。 不远处,几个年轻的官员正坐在席间喝茶,目光也被这些人发出的笑声吸引了。 京中贵女聚集在一块儿,哪有什么真心实意的,就算是笑起来也是假笑居多,如今这样的氛围,可真是不多见。 “那中间的,便是祁王妃?”有人好奇看过去。 “正是,方才她路过这里,我看了一眼,实在是美若天仙。” “得了吧你,眼珠子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祁王身子不行,若是等他……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抢著要她。” “这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 “这有什么,不就是事实嘛?” “那也轮不到你。”一旁有女人的声音幽幽传来,几个年轻官员一惊,仔细一看,认出来了,居然是吴家的那位嫡女吴玉臻。 第185章 提醒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隨意来听男人说话?”刚刚开口那位男子听到她这么说,可能觉得面子上掛不住,怒道。 他看到是吴玉臻,认出来了,冷笑一声讽刺道,“原来是嫁不出去的吴家小姐,难怪没人要你,这么无礼的姑娘家,谁会要啊。” “嫁不出去又怎么了,比你们在后头碎嘴子说祁王妃要好上百倍。”吴玉臻瞪了他们一眼,反而不走了,在他们面前站定。 “在这儿嚼舌根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就去祁王那儿说。”吴玉臻冷嘲热讽。 “你……你是不是挑事啊?”那男子站起身,比吴玉臻高了一个头,状似要威胁她,却听到脆生生的一个声音响起。 “啊,叔叔,什么挑事啊?”那男子低头一看,却见弦月郡主不知道何时出现,正眨巴著眼睛看著他,一脸惊讶。 “你是谁啊,今天是我的生辰宴,你想对这个姐姐做什么?你好凶啊。” “不,不是……都是误会,是误会。”那男子被弦月如此直白的问话,一时间脸上掛不住,连茶也不喝了,赶紧灰溜溜的离开这里。 他的另外几个同伴也有些尷尬,口中说著误会,赶紧走了。 “都是些不请自来的客人。”长公主跟在弦月的身后,看到这一幕,主动上前跟吴玉臻打招呼,有些担忧的问,“没事吧?” “没事,多谢长公主,多谢弦月郡主。”吴玉臻確实是有些意外她们会来帮忙,甚至有些惶恐。 “瘦了不少啊,这段时间受苦了吧。”长公主看著吴玉臻消瘦的脸颊,有些感慨,之前吴玉臻未婚夫退婚的事情传遍了京城,她也略知一二。 对於女子而言,这种事情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这次弦月生辰,她还特意问了沈绝,邀请吴玉臻合不合適,沈绝只不耐烦的回她。 “这种小事也来问我,长公主之位可以换个人来坐坐。” 长公主就当他同意了。 吴玉臻垂下眼,没有否认,也並没有跟长公主诉苦,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苦,可我却很感激王妃和王爷。”吴玉臻道,“今日我才一定要来。” “感激?”长公主倒是有些意外。 “其实很多事情,想通是需要契机的,如果不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可能一辈子都会站错队,选错人。” 吴玉臻深深的看了长公主一眼,见她看著自己的目光有些莫名其妙,似乎不能理解,顿时笑了笑。 “一些感慨而已,长公主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好的。”长寧也不多想了,只看了看乔韞的方向,笑道,“你若是要找祁王妃,恐怕得排队了,那儿可热闹得很。” “我慢慢等。”吴玉臻含笑道。 长公主便牵著弦月先过去了,弦月个子小,钻进人群中,很快便抓住了乔韞的手,这时候她才听到周围人围著乔韞在聊什么。 “听闻祁王时常暴怒,脾气不好,妹妹晚上辛苦不辛苦啊?这一身细皮嫩肉的,若是遇到不会怜惜的夫君,可就要受苦了。” 弦月一激灵,这好像不是她能听的东西。 但是这也太快了吧,她才回去梳个头,怎么就姐姐妹妹都叫上了。 再看乔韞,她倒是坦然的很,面色平静的说,“还好的,不辛苦。” 弦月觉得她似乎根本没听懂对方在问什么。 果然,乔韞这么说完,顿时有人开始往沈绝那儿看,“確实,人在病重,还是伤了身子,不好太过。” “是啊,还是身体为重的。” 眾人纷纷点头。 弦月头皮发麻,这话题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这是她的生辰宴,这些妇人都在聊什么啊! 更何况她舅母这么单纯,一会儿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就完蛋了。 到时候倒霉的可是她。 弦月赶紧让人拿来乔韞送的画册,开始吆喝展示。 “大家快看,这是舅母送我的生辰礼!哇,也太好看了!” 果然,眾人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去看画册去了,纷纷讚嘆乔韞的画工出神入化,虽然画的很粗糙,但是人物相当有神韵。 这时候乔韞身边终於鬆快了些,吴玉臻適时地上前两步,来到乔韞身侧。 “见过祁王妃。”吴玉臻行了个礼。 乔韞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吴玉臻,其实她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这个人似乎被乔婉拋弃了,后来又被沈绝骂了一顿。 “我是吴玉臻,王妃可能已经忘了我。”吴玉臻看到她的表情,便猜到了她的想法,实在是乔韞的心思太好猜了,什么都写在脸上。 “记得的,你说话难听的。”乔韞说。 吴玉臻听到这话,微微一愣,下一瞬却低头笑了起来。 “正如王妃所言。” 乔韞看出她有话想说,便直接问她,“你来找我是想跟我说话吗?” “正是。”吴玉臻直接承认了。 “此前在宴席上,对您多有冒犯,其实当时与乔婉为伍,想要通过欺负您获得太子妃的认可。” 乔韞认真听著,也没有打断她。 她感觉现在的吴玉臻似乎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她好像“不著急”了。 以前的她,看起来好像很急,想要爭取些什么,现在的她好像淡淡然的,像是吃饱了的人,不再饿著肚子四处寻找。 这样的吴玉臻,看起来让人觉得更舒服了。 “今日来,主要是想跟您坦白一件事。”吴玉臻认真道,“这件事也许现在看来微不足道,但是我觉得太子妃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乔韞听她说话的样子十分严肃,自己便也认真起来。 “是什么事?” “此前,太子妃便厌恶您入骨,於是我给她出了主意,要害您。”吴玉臻说到这里,心中不由得愧疚。 她缓了缓,接著说。 “虽说她如今还在禁足,可是她总有一日会重新出来,按照我对她的了解,她一定会將这些怨恨,全部都放在您和祁王爷的身上。” “我今日想说的就是,请您务必小心,太子妃的手腕十分下作,恐怕不是您能想像,一定要仔细提防。” 乔韞有些怔住了,她確实没想到吴玉臻会直接来跟自己说这些,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便下意识的看向沈绝。 沈绝正在注意这边,瞬间便与乔韞对上视线。 於是吴玉臻便看到沈绝朝乔韞温柔的,轻轻的招了招手。 “过来。” 第186章 隨你 “我们一起过去吧。”乔韞对吴玉臻认真道。 “夫君聪明,他一听就懂了,我现在反应还有些慢,怕错了或漏了事情。” 经乔韞这么一说,吴玉臻这才发觉乔韞如今说话已经相当利索。 虽然她方才就一直听人说祁王妃不结巴了,可如今反应过来,她才真真切切的感觉到她身上的变化。 “好。”吴玉臻点点头。 二人便来到沈绝跟前,不用乔韞说什么,沈绝便看向吴玉臻,黑沉沉的眼神分明,仿佛一眼便將她看透了。 “是关於乔婉的?” 吴玉臻还没开口,沈绝便已经猜到了她要说的话。 她不由得心中一咯噔,当初在宴会上被碾压的那种可怕的感觉又袭来……不禁觉得腿又有些发软。 她頷首道。 “是,王爷,正是如此。” 吴玉臻便將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这回她没有再迂迴,而是直接道。 “她是想,捉姦在床。” 气氛瞬间沉寂下来。 沈绝的眸子阴沉沉的,直接看向吴玉臻,他轻笑道,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很聪明。” 吴玉臻几乎恨不得跪下来了,她明显感觉到,沈绝生气了。 当然,有人想要用这些手段害他最在意的人,能不生气吗? 可是祁王爷是个体面人,他看穿了却不说破,甚至没有让她付出別的代价。 她明白,自己赌对了。 “小聪明用错了地方,就会酿成大错,王爷,王妃,真的很抱歉。”吴玉臻垂眸道。 沈绝挑眉看了她一眼,缓缓道,“也不必將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你思虑周全,事情还未发生便来提醒,並將这些过错率先揽下,足以见你诚意。” 吴玉臻浑身一震,眼眶逐渐泛红。 她事先做了无数的心理准备,毕竟沈绝一出手便绝对不会容情,更不会顾忌什么家族面子,可吴玉臻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说。 “听说,孙敬堂去找你了?”沈绝这回主动问。 “是。”吴玉臻点点头。 “孙敬堂还將王爷跟他说的话,都告诉我了。” 沈绝微微挑眉,没有接话。 “他说自己彻底想明白了,其实他根本不想跟我退婚,只不过当时旁人都这么说,他又觉得我这么做实在是过分,於是衝动为之,我父亲越是相求,他越觉得自己做得对。” 吴玉臻说到这里,情绪有些低落,可她很快便调整过来,苦笑道。 “他说他不介意我做过什么,只介意我以后还要不要做那些事,说只要我改了,他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吴玉臻说到这里,浅浅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乔韞一直在旁边静静听他们说话,像是听故事似的认真。 “王爷,多谢您,多谢您点醒了我。”吴玉臻缓缓道,“我从小就把自己当成孙家的人,他们家是清流,甚少接触官场,做的事情也时常得罪人。” “我去巴结乔婉,去討好太子妃,去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说到底,都是为了他。” “我想让他仕途顺遂,想让孙家日后有靠山,想让我们成婚之后不必为任何事发愁。” “可当我狼狈不堪,被所有人唾弃的时候,他却没有站在我的身边,反而给了我最致命的一击。” 她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我不是怪他,他也没有义务替我承担什么。我只是忽然发现,我把他当成了我人生的全部,可在他那里,我並不是。” 乔韞听著她说的话,眼眸里有些触动,似乎有些动容,像是听明白了什么。 “王爷,您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吴玉臻缓缓说,“为什么一定要是他呢?” 沈绝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可他眉眼实在是漂亮,笑起来著实夺目。 “隨你。”他缓缓道。 吴玉臻只觉得心中一震,他这话听起来隨意,其实包含了许多含义。 可以是换个人嫁,可以是再也不嫁,去做姑子,也可以是回心转意,重新与孙敬堂在一起。 隨你,隨你。 一切隨你心意。 吴玉臻眼眶一红,几乎要落泪。 她深深的朝沈绝行了个礼,又朝著乔韞行了个礼,“多谢祁王爷,多谢王妃。” 乔韞看她哭,忍不住上前,用帕子轻轻帮她擦了擦眼泪。 吴玉臻怔然看著她。 她这段时间经歷了太多,心中纠葛更是如山般重。 可到头来,她一直不喜欢的父亲为她四处奔走,一直喜欢的未婚夫君弃她而去,她一直追逐的乔婉將她拋弃,可反而是她想要陷害的人却为她指引了方向。 世事如此无常,却又处处早有彰显,只是她没有发现。 “眼睛都哭肿啦。”乔韞声音轻柔。 见她如此,吴玉臻却哭得更厉害了。 …… 沈寧休整好回来的时候,花厅里的气氛已经热闹到了顶点。 茶水打湿过的衣裳被人重新清洗洁净,用炭火烘乾之后,洁净如初。 他也將头髮重新束过,整个人收拾得乾乾净净,看不出半点方才被茶水打湿的狼狈。 他面上的表情也恢復了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嘴角掛著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花厅,在沈绝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沈绝依然坐在角落里,慵懒地靠著椅背,手里端著一盏茶,半闔著眼,像是在养神。 一切如常。 沈寧收回目光,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没有暴露。 时辰正好,长寧公主也在招呼人准备开席。 眾人纷纷起身,丫鬟们鱼贯而入,端著热腾腾的菜餚往桌上摆。 花厅里顿时热闹起来,碗碟碰撞的叮噹声、人们的说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嘈杂又喜庆。 沈绝自己却没有急著入座。 他坐在轮椅上,秦暉推著他,不紧不慢地往主桌方向去。 路过沈寧身边时,他的轮椅忽然停了一下。 沈寧脚步一顿,侧身让开,“皇叔先请。” 沈绝没有看他,只声音淡淡笑道,“六皇子,今日辛苦了。” 沈寧睫毛微微一颤,面上笑意不变,“皇叔说哪里话,不过是来给弦月郡主庆生,谈不上辛苦。” 沈绝微微挑眉,缓缓笑了笑。 “那就好。” 第187章 黑血 沈寧找到駙马时,陆秉文正张罗著宾客顺序,忙得一头汗。 沈寧行了个礼,语气客气温和,“实在是抱歉,宫中还有事,我得先行告辞,今日多谢款待。” 陆秉文一愣,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赶紧拦在他的面前。 “这怎么行,来都来了,好歹等弦月说了祝酒词再走啊,那孩子准备了好几天,就等著今日显摆呢。” 沈寧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仅是需要走,他也实在是想走。 不知为何,从方才换完香块回来,他便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今日炎热,不可能是换衣时著了风,那闷意迟迟不散,隱隱让他生出几分烦躁。 但陆秉文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弦月又是今日的主角,他若执意要走,反倒显得不通人情。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沈寧从善如流地笑了笑,回到席间坐下。 陆秉文目送他落座,转身看向不远处的沈绝,朝他眨了眨眼。 沈绝低垂眼眸,不理他。 陆秉文这才觉得自己这样,根本没有做坏事的气度,赶紧收敛了神色,继续去招呼宾客。 花厅里觥筹交错,气氛正好。 女眷们的桌上尤其热闹,几位夫人轮番举杯敬乔韞,口中夸讚的话一套接一套,从衣裳夸到首饰,从首饰夸到气色,从气色夸到画技,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词都堆在她身上。 吴玉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吃著面前的菜。 她的位置不算偏,挤在一群不太相熟的夫人小姐中间。 没有人刻意冷落她,但也没有人主动跟她说话了,偶尔有目光扫过来,带著几分审视和探究,很快又移开了。 她知道这是为什么。 退婚风波、宫宴下跪……这些事加在一起,让她成了京城贵女圈里一个微妙的存在。 不完全被排斥,但也没有人愿意主动靠近。 吴玉臻也习惯了,京城这圈子就是如此,谁也不愿意沾染一个身上满是是非的人。 她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吴玉臻。” 一个软糯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吴玉臻抬起头,便见乔韞端著酒杯站在她面前,笑盈盈地看著她。 “王妃?”吴玉臻一愣,连忙站起来,“怎么能让您亲自来,应当是我过去才是……” 今日乔韞是全场除了弦月之外最瞩目的人,身边围满了献殷勤的夫人小姐,她以为乔韞根本不会注意到角落里的自己。 乔韞也没说什么,只是朝她举了举手中的杯子。 她杯子里的酒跟旁人不一样,杯中是浅紫色的,像是果酿。 吴玉臻怔怔地看著她。 乔韞见她愣著不喝,也不恼,自己喝了一口,朝她轻轻笑了笑,便转头去找別人了。 乔韞並没有特意过来,她只是学著其他人端著酒杯到处走动,觉得有趣。 可这无意之举,却对吴玉臻產生了巨大的影响。 她下意识看了看周围,果然,乔韞过来绕了一圈之后,周围那些原本对她视而不见的夫人小姐们,目光一下子聚了过来。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祁王妃怎么去找吴玉臻了?” “吴玉臻不是得罪过祁王妃吗?” “看来是和解了啊,祁王妃真是大度。” 祁王妃亲自过来敬酒,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转眼,周围气氛已经变了,开始有人来主动跟她搭话聊天,仿佛之前的排挤和孤立都是她的错觉。 吴玉臻心中滚热,一时间情绪难以言表。 沈绝將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看著乔韞做完这一切,然后她特別开心,笑眯眯地走回来,坐在他的身侧。 似乎是感觉到他的视线,乔韞侧过脸,朝他笑著眨了眨眼睛。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得意,仿佛得逞了的小狐狸,娇俏又可爱。 沈绝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看到她笑容的剎那,他只觉得心臟猛的一颤。 他垂下眼,將茶盏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凉意顺著喉咙滑下去,压不住胸口那股滚烫。 就在这时,乔韞忽然凑过来,靠近看他。 “夫君,你怎么了?” 沈绝垂眸看她,轻笑一声,“我怎么了?” “看你好像 有点不自在。” “……”沈绝冷不丁被她看穿,心动更甚,只能捉住她的手,將她柔软的手捉紧。 “无妨,回去说。” 而此时另一边,陆秉文端著酒,笑呵呵地走到沈寧面前。 “六殿下,敬您。” 沈寧面色不变,客客气气说了些吉祥话。 杯中酒液清澈,是上好的竹叶青酒,入口绵柔,后劲却大。 沈寧不喜欢这种酒,因为它看起来无害,实则醉人於无形。 沈寧浅浅抿了一口,陆秉文见他如此,便不干了。 “六殿下,我也不知是不是宫中习惯如此,在公主府 这酒您可好歹要喝几口,这可是长公主亲自让人酿的。” 亲自……让人酿的。 沈寧嘴角抽了抽,只觉得这个駙马十分荒谬。 可如今形势如此,他若拒绝,便不符合他平日里给人的那副君子之態。 沈寧无奈,只能喝。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著一丝苦涩,沈寧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六殿下好酒量!”陆秉文赞了一句,终於放过他,转身去敬別的客人了。 沈寧坐回椅子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胸口的闷意没有消散,反而比方才更重了。 他下意识揉了揉胸口,以为是酒喝急了,没太在意。 终於,弦月走上高台,看向所有人,小脸严肃。 “诸位老爷,夫人,小姐,公子,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多谢你们,能来我的生辰宴。” 花厅里渐渐安静下来,眾人都露出慈爱的笑容,看著这个小大人似的郡主。 弦月清了清嗓子,挺起小胸脯,一字一顿地念道。 “一愿爹娘长安寧,琴瑟和鸣好时光。” “二愿舅母常欢喜,舅舅康健岁月长。” “三愿宾客皆如意,来年把酒再言欢。” “四愿——” “噗——” 一口黑血,毫无徵兆地从沈寧口中喷出,溅在面前的桌案上,溅在雪白的碟盏上。 第188章 当年 浓稠又腥甜的血从沈寧的口中喷出来,他双手死死捂著嘴巴,眼眸中露出惊恐之色。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苍白如纸,眼睫剧烈地发颤。 沈寧似乎想要努力保持清醒,保持体面。 可是他的身体却完全不受控,顿时往一侧倾斜,一下子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跪倒在地。 “啊——杀人啦!” “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要死了!” “六殿下,六殿下你怎么了!” “叫太医,快,快叫太医啊!” 陆秉文离沈寧最近,他第一个衝上去,一把扶住沈寧的肩膀。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他確实是没见过这种情况,一时间还是被他嘴角不断涌出的黑血嚇得脸色煞白。 “来人!快来人!叫太医!” 花厅里炸开了锅。 尖叫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乱成了一团,有人打翻了碗碟,有人四处奔逃想要跑,孩童被这乱七八糟的场景直接嚇得哇哇大哭,妇人们捂住嘴,嚇得花容失色。 弦月也被人抱下了高台,然后被长寧抱住捂住了眼睛。 “母亲!”弦月挣扎著想抬头看热闹,“发生什么事了?大家都怎么了?” “別看。”长寧手微微发抖,死死按住弦月的后脑勺,“別害怕,母亲在呢。” 可弦月还是从她臂弯的缝隙里,看到了这一幕。 只见沈寧靠在陆秉文肩上,嘴角掛著黑血,面色青灰,整个人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 弦月愣了一瞬。 然后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別哭啊弦月,別害怕,母亲在呢。”长寧慌乱不已,这场面本来就乱成一锅粥了,弦月这么一哭,更是给燃烧的烈火上添了把柴。 “舅母……舅母……”她哭著喊,“我要舅母!” 要舅母? 长寧又迷惑又著急,无奈之下只能替她找乔韞。 她却看见乔韞正在一旁呆呆的看著沈寧不停吐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似乎有些凝重。 长寧根本没见过乔韞露出这样的神情,在她印象中,乔韞总是有些呆,又有些单纯无害。 长寧如今也顾不得別的了,立刻带著弦月找到乔韞,求助的看著她,“拜託了王妃,弦月想要你陪著。” 乔韞一愣,点了点头,便直接蹲下身,將弦月从长寧怀里接过来,轻轻抱住。 乔韞一只手揽著弦月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头。 “怎么了?” 弦月把脸埋进乔韞怀里,双手紧紧攥著她的衣襟,哭得一抽一抽的。 她蹲下身子,想安慰弦月,可是一到了这只有乔韞看得见的角度,乔韞便发现她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 乔韞微微一愣,搞不懂是什么状况。 弦月有人看顾,长寧长公主便去帮陆秉文了,只余下弦月与乔韞在角落里说话。 “这就是舅舅送给我的生辰礼吗?”弦月抱住乔韞,在她的耳边轻轻说,声音里透著一股兴奋。 “好热闹啊,这比刚刚有意思多了。” “?”乔韞不解,但是心中有些震撼。 她看著怀里这个小姑娘,只见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翘,哪里有半分害怕的样子? 方才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分明是演出来的。 “你不怕?”乔韞问。 “不怕。”弦月摇摇头,只想看热闹。 乔韞忽然觉得,弦月跟沈绝还有点像呢。 而另外一边的气氛则全然不同。 陆秉文跪在沈寧身边,一手扶著他的肩膀,一手试图按住他还在往外涌血的嘴角,他手忙脚乱,满手都是黑血。 他额头上也满是汗,这血这么流下去不是个事儿啊,沈绝不是说,不会在公主府伤及沈寧的性命吗? 这血这么吐下去,就算是血牛也要死了。 沈绝的计划到底靠不靠谱啊? 他不由想起前几日他与沈绝通信所言之事。 当时暗卫传来沈绝的密信,沈绝说,长寧公主送给他的沉水莲香,正是诱他毒发的罪魁祸首。 陆秉文和长寧公主看了密信,都嚇的浑身冷汗,六神无主。 两人商量了半天,才回信解释,这香块確实跟他们没有任何关係,是当年皇后让人赏赐的,让沈绝一定不要误会。 沈绝当然不会误会,若长公主真的想要治他於死地,何至於直接把香块送上门去给他用,这种自投罗网的行为,也就长公主能做得出来。 后来,双方深夜秘密会面了一回,见面的只有陆秉文,长寧公主和沈绝。 长寧公主当场说起当年的事情。 当年,皇后专门让人赏赐了她不少东西,衣裳布料,上好的酒水,还有一些珠花。 她记得最清楚的,便是这香块。 因为皇后还让人提醒过她,沈绝素来爱焚香,香中最清透便是莲香,而且这香块是乌斯藏进贡的香料特製而成,其中有让人清心静气,舒缓身体的好东西。 这香块,若是在沈绝凯旋归来时,为他燃上,他一定会欢喜。 长公主確確实实,是把皇后的嘱咐记在了心上。 她当时爱热闹,喜欢设宴,自然要在沈绝凯旋归来时,请他来府上坐坐,然后焚香,喝酒,庆贺他平安归来。 可没想到当时沈绝实在是太忙了,四处都在邀请他,他根本没时间进公主府,便直接去了宫中。 皇后送的酒,长公主和駙马凑一块儿自己喝了,但是却不捨得焚这块香。 她不懂香,若是隨意用了,岂不是暴殄天物,於是便想著空閒时还是送给沈绝玩儿。 但是没想到,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便听闻沈绝在宫中中毒的事情。 於是这香块便一直放在库房搁置到现在,又重新被翻出来送给沈绝。 陆秉文听著公主说完这些,似乎也想明白了,顿时脸色苍白的捉住长寧公主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我们差点被人害了。”陆秉文声音都发颤。 “什么意思?”长公主还没反应过来。 沈绝轻笑一声,缓缓道,“你应该感谢我当初没去你的公主府赴宴。” “不然,你哪有今天的好日子。” 第189章 偿还 陆秉文彻底想明白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不禁脊背发凉,只觉得后怕。 皇后这是要借著长公主的手,除掉沈绝,还能全身而退。 那香若是药引,酒又无毒,在长公主府上出事,必定会让人怀疑是长公主所为。 陆秉文忙问沈绝该如何做才好。 沈绝便安排了今日的这些事。 首先,是將长公主准备把当年的沉水莲香赠给沈绝的事情传入宫中。 若皇后真是当年下毒之人,必定会忌惮这还未使用过的香块,若是香块重新现世,还即將被沈绝拿了去,可能会引起轩然大波。 毕竟,沈绝可不同往日了,如今的沈绝命不久矣,若是因为这香,查到了当年中毒相关的事情,说不定会与她鱼死网破。 所以,皇后必定会有动作。 於是沈绝设了局,故意放了假香块引诱对方上鉤去偷香块,只要进了那个房间,便会中下事先下的毒。 陆秉文和长寧听懂了之后,在知道会连累公主府的情况下,还是主动答应了沈绝的设计。 “你放心,王爷,之前便说了,只要有用得到的地方,我们必定义不容辞。”陆秉文说。 “是啊,我之前就没帮过什么忙,如今若是能帮到你,也是我的荣幸。”长寧公主说。 只是沈绝没想到,去的人,会是沈寧。 毕竟沈寧在宫中一直低调行事,从不张扬,也极少出宫赴宴,如今这一招,实在是有些自投罗网的意思。 陆秉文也没想到,这毒这么厉害,看这样子真的快要吐血而亡了。 而且,沈绝早就派人將公主府的前后门出口尽数堵住,不让任何一个人出去。 毕竟,这好不容易搭好的戏台子,好戏才刚刚开始,怎么能没有观眾呢? 只是人多口杂场面又乱,陆秉文的周围实在是乱成了一锅粥了,那些宾客的说话声尖叫声弄得他脑仁疼。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来通报。 “太医到了,太医来了,快,快让开!” 来人正是宫中的许太医。 他今日刚跟太医长因为用药的事情刚吵了一架,正在气头上,没想到这时候有人通传长公主府需要离开派太医。 果然,太医长一听是出宫的苦差事,便立刻让他滚去长公主府给贵人治疗。 许太医听说了,今日长公主设宴给小郡主过生辰,那么多宾客,有个头疼脑热很正常,也没做什么心理准备。 所以当他站在满身失血的沈寧面前时,许太医整个人都快晕过去了。 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赶上了啊! 许太医顾不得其他,行礼都给忘了,立刻跪在地上替沈寧诊脉。 他的手触著脉,不过片刻,脸色就变了。 “毒,中毒了。” “什么!”陆秉文佯装害怕惊愕,但是装的一点也不像,反而是一旁围观看热闹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什么,怎么会中毒,其他人还有中毒的不適感吗?” “没有啊,我现在还好。” “我也还好。” “怎么回事,难道毒只下在他一个人那里吗?” “保管好六皇子的酒杯!” 许太医不再多言,从药箱里翻出银针,依次往沈寧身上扎。 他倒是见过了些大世面,如今心中虽慌,手却不慌,逐渐稳住了沈寧的心脉,让他的毒蔓延得慢一些。 许太医又连扎数针,手法极快,银针密密麻麻地落在沈寧的胸口和颈侧。 “毒暂时压住了。”许太医擦了把额头的汗,声音还在抖,“但必须儘快找到解药,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沈寧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泛著不正常的红,布满血丝。 “否则……”许太医缓缓后退两步,心中已经是震得说不出话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毒,与当年的那毒一样!”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沈绝! 谁不知道当年沈绝在宫宴上忽然吐血,中毒伤人,事后虽然侥倖活了下来,可是疯名远扬,传闻杀人无数。 只是这大半年来,他娶了王妃冲喜之后,似乎稍稍收敛了些,没有再伤及无辜,其他人对他的畏惧稍稍减弱了些,可还是绕著他不敢靠近。 眾人下意识的看向沈绝,也是在这个时候,大家才想起来,自从沈寧中毒之后,沈绝便没什么动静。 如今,沈绝坐在轮椅上,离沈寧不过两丈远,他倒是老神在在,手里端著一盏茶,正在不紧不慢地喝。 而他的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与他毫无关係。 可这样的场景,却不免惹人遐想。 同样的场景再次发生,祁王是不是想起了当初的往事? 然而又是谁,时隔多年,又用同样的毒害人? 眾人纷纷猜测,根本摸不著头脑。 正在这时,沈寧也看到了沈绝。 他如今血脉喷张,脑子里仿佛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巨大声响,吵得他几乎要发疯。 沈寧已经一改平日里文雅温和的状態,脑子里唯一仅存的一点理智,全部都用来思考,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中了毒。 他很快便懂了,那香块,那房间,还有这跟沈绝一模一样的中毒方式。 沈绝,一定是沈绝设计的,他发现了什么,所以用同样的手法报復回来! 沈绝看到挣扎的沈寧,一瞬间,面上忽然露出了同情之色,他缓缓上前,凑近沈寧跟前,仿佛关切。 “疼吗?” 沈寧剧烈挣扎,想要扑上去,被陆秉文死死抓住。 “究竟是怎么中的毒呢?我们都喝了一样的酒,吃了一样的东西,怎么就只有你六皇子中毒?” “不会是……六皇子今日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吧?” 沈绝的声音仿佛挑衅一般在沈寧的耳边响起。 这些都是当年,沈绝中毒之后听到的话语,如今尽数返还给沈寧。 “沈……绝……” 沈寧暴怒起身,便往沈绝的身上扑,双手前伸仿佛要掐死他一般,杀意凛然。 “快,快拦住他!六皇子已经疯了!” 立刻有护卫上前,可是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四周围水泄不通。 正在这一瞬,便只见沈绝轻易飞快的便捉住了沈寧的手腕,巨大的力道瞬间便將少年桎梏,隨即,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刻,沈绝垂眸,在沈寧的耳边轻轻说。 “想坐山观虎斗?想太美了,六皇子。” “你们,都给本王等著。” 第191章 诊明 “想坐山观虎斗?想得太美了,六皇子。” “你们,都给本王等著。” 沈绝说完,忽然鬆手。 沈寧原本就站不稳,一踉蹌,直接跌倒在地。 沈绝退后两步,朝周围的侍卫挥了挥手。 “六皇子已经疯了,还不快点控制住?不要让他伤人。” 所有人听到这话,都觉得有些微妙。 毕竟,沈绝在“疯了”这块,確实是最有发言权的。 一个“疯了”多年的王爷,如今开始说別人疯了,这场景多少是有些荒谬。 但是所有人却都不敢怠慢,因为沈绝这么多年才稍稍好转一些,如今面对一个刚中毒的沈寧,谁都不敢大意。 更何况,沈绝已经盖棺定论,沈寧就是中毒发疯的状態,谁敢不信他? 侍卫们立刻一拥而上,將沈寧死死摁住。 沈寧虽然平日里不受重视,存在感淡薄,可他毕竟是个皇子,自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他人死死摁在地上,脸贴著冰凉的砖石,四肢被钳製得动弹不得,像是被人摁住的大螃蟹。 “沈绝!你害我!”沈寧的嗓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 “是你,是你!是沈绝下毒,他故意设计的!你们放开我……咳咳咳……”沈寧一挣扎,身上的银针晃动,又要吐血。 一旁的许太医见他这样,几乎不忍直视了。 “六皇子您可真是疯了,千万別再动,若是身上银针鬆动错位,再次毒发,下官是真的无能为力!” 围观的眾人见此情状,心中早有定论,纷纷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我看啊,六皇子確实是疯了,平日里那么温文尔雅的少年,如今睚眥欲裂,像个什么样子。” “是啊,再说了,祁王爷怎么会对他下毒呢?且不说两人八竿子打不著,就说祁王爷若是手中真有这种毒,为什么不想办法自己给自己解毒呢?” 沈寧听到这些话,浑身青筋暴起,已是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偏偏这时候沈绝又说话了,他状似嘆息,又状似感慨,摇了摇头,缓缓道。 “如今情形,真是仿若当年啊。究竟是谁,如此恶毒,不仅要害本王,还要害可怜的六皇子?” 沈寧听到他的话,已经是气得七窍生烟,他如今毒发,本就不可动怒,方才挣扎一番之后银针本就鬆动了,如今这么一生气,经脉顿时错乱,他只觉得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眾人便只见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这是又晕过去了。 “六殿下?六殿下!”许太医赶紧扑上去探他的鼻息,又摸他的脉,好半晌才鬆了口气,“还好,只是经脉错乱,晕过去了,还有救。” 许太医继续施针施救,陆秉文见此情况,便开始安抚眾人,让大家稍安勿躁,可能需要稍事等待,才能回去。 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眾人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也没有喧闹,十分配合。 当然,他们也想留下来看后续。 毕竟沈寧中毒一事,不仅牵扯到了长公主府,还扯出了当年祁王爷中毒的悬案,这么精彩的事情,只要不连累到自己身上,亲身经歷的话,出去不得吹一年? 这时,沈绝便坐在沈寧跟前,盯著许太医施针。 许太医被沈绝盯著,只觉得压力陡然增大,施针的手都快发抖了。 周围围观的人少了些,沈绝终於开口问他。 “许太医,六皇子的毒,与本王当年中的毒,当真一模一样?” 许太医正要开口,一抬头,却正对上沈绝那双黑沉沉的目光。 他最怕沈绝这样的眼神,看著就像是要杀人一样,让人胆寒的很。 许太医感觉自己仿佛被人猛然掐住了脖子似的,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答案。 祁王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许太医开始冒冷汗。 “许太医?”沈绝见他不应声,不紧不慢又问了一句。 许太医一哆嗦,针差点没扎对位置。 “下官,下官再確认一下。”许太医立刻再次给沈寧诊脉。 其实他方才诊脉的时候,还是发觉了一些不对劲。 这沈寧的毒虽然大体上与沈绝当年的症状相似,但是他却发现,他的脉象上,还是有些许细微的差別,像是少了什么似的。 可是他却不敢说,毕竟,如果此时说出这毒与王爷当年不同的话来,岂不是又给他自己找麻烦。 但是,如今沈绝刻意问了,又是什么意思呢? 许太医几乎使出自己毕生所学之察言观色术,努力的猜测沈绝的意思。 这毒,到底是一样,还是不一样呢? “下官以为……”许太医咽了口唾沫,试探这首,“下官以为,这毒,与当年祁王您所中之毒,十分相似。” 沈绝微微挑眉,“十分相似?” “有些许不同?”许太医硬著头皮,试探著反问。 “哦?不同吗?”沈绝眯眼看著他,“是不是许太医你今日手抖,诊错了?” 许太医一激灵,立刻重新把脉,不过片刻,便立刻斩钉截铁的改口。 “一模一样,就是当年一样的毒!” 沈绝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眉目舒缓,面无表情的说。 “原来如此,许太医医术高明,诊断精准。” “……”许太医如蒙大赦,差点瘫在地上。 沈绝见此,便转向眾人,声音提高了几分。 他一开口,所有人立刻转向他,认真听他的话。 “诸位,经许太医诊明,六皇子所中之毒,与本王当年所中的毒,出自同源。” 花厅里安静的落针可闻,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沈绝和许太医身上。 许太医被人看著,已经是满头汗。 好了,这下的好了,全世界都知道,这是他许太医诊断的结果了。 许太医想死的心都有了。 “当年本王中毒,真凶不明,无辜者蒙冤,是有歹人作祟蒙蔽视听,如今歹人再次出手,残害皇子,还在这眾目睽睽之下下毒,本王,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眾人,黑沉沉的眼眸仿佛重压,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为了六皇子,为了皇家的安稳,此事,一定会查明真相。” 沈寧半昏迷之中,隱隱约约听到沈绝这话,身体抽动,似乎想要暴起,却实在是无力,最后又瘫软下去。 第192章 悬案 沈绝便开始与陆秉文合作,当场查验所有人。 这种查验,也是脱罪,眾人也都配合,並没有什么怨言。 於是,在场的人,一应物品,全部都由侍卫排查了一遍,尤其是沈寧碰过的所有东西,都没有遗漏。 一切都有条不紊,井然有序,就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似的。 陆秉文看著事情的走向一直不偏不倚的朝著沈绝预料之中的方向,半点也没有偏移,一时间不禁心中暗暗感慨。 不愧是沈绝啊,他若是认真起来,似乎就没有事情是做不成的。 陆秉文也暗暗佩服他的演技。 明明毒就是他下的,如今倒是理直气壮的开始为沈寧主持公道起来了,仿佛此事真的跟他没有半点关係。 反倒是长寧公主,今日都不敢吱声,生怕自己说漏了嘴,做错了事,暴露了什么。 如今查验时,也一脸乖巧配合,这偌大的长公主府,反倒成了沈绝的地盘。 而一旁,乔韞一直跟弦月待在一起,默默看著人群中央的沈绝,除了跟弦月说话之外,她一直都关注著他。 其实方才沈绝在人群中,视线也时不时看向乔韞,二人时常有目光交匯。 交匯之时,乔韞便觉得世界仿佛都安静了,沈绝的眼神令她十分安心。 终於,弦月重新被长寧公主拽了回去。 乔韞便主动来到沈绝的身侧。 “害怕吗?”沈绝轻声问她,与方才与眾人说话的语气全然不同。 “不怕。”乔韞捉住沈绝的衣袖,“我只是,有些担心你。” “担心?”沈绝心中一动,抬眸看她。 二人双眸对视,乔韞担忧的眼神澄澈明净,將他整个人都装在了里面。 沈绝率先挪开眼,耳根有些微微泛起红。 “我今日又没中毒,你不必担心。” 他面容平静,可在乔韞看起来,却十分不自然。 她更担心了,乾脆凑到他的跟前,俯身在他的耳边轻轻问。 “我怕夫君想到自己中毒的时候,会不开心。”乔韞认真说,温软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边,“我想陪著你。” 沈绝眼眸微动,抬眸看著她。 他是沈绝,是眾人眼中的疯子,是当年的京城第一仙,是祁王爷。 只有在乔韞的眼中,他是一个会委屈,会伤心,会在將当年场景重现时难过的,人。 沈绝忽然觉得面前的场景很让人烦躁。 儘快解决吧,早些回府。 有些情绪,需要抱著她,才能慢慢紓解。 终於,公主府整个都搜遍了,都没有搜出来任何毒物,更没有六皇子中毒的线索。 甚至连沈寧喝过的酒杯之中,都没有发现任何毒物。 这太奇怪了。 一瞬间,沈寧中毒的事情成了比沈绝当年还要诡异的悬案。 “到底会在谁身上呢?”陆秉文佯装烦恼,不停的挠头,实际是想让长寧接话,说不如查查六皇子自己身上是不是有线索。 可是长寧跑去安慰弦月去了,弦月明显的一脸不耐烦,但是拗不过长寧公主硬来的关心,只能静静听著她说话。 没人理会陆秉文,他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求救的目光看向沈绝,沈绝也在低声跟乔韞说话。 难道要他自己一个人表演自问自答? 陆秉文左思右想,正要自己硬著头皮上的时候,忽然听到吴玉臻忽然说。 “大家所有人都查了,现在剩下的,便只有六皇子没查吧,为什么不查查六皇子呢?” “是啊!”陆秉文终於等到救星,感激的看了吴玉臻一眼,“快,快,查查六皇子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別的东西。” 沈绝看著陆秉文拙劣的表演,著实有些无奈。 他这才一点儿没配合上,陆秉文就差点掉链子。 跟长寧还真是般配。 “稟告駙马爷,六皇子的口袋里,有东西。”侍卫从沈寧的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那盒子精致特別,是个小小的香盒。 沈寧就是在这时候醒转的,他发现有人在他的怀里找东西,冷不丁惊醒,一看,果然,有人把他的香盒拿走了。 他立刻抓住那侍卫的手腕,想要將那香盒抢回来。 可陆秉文就怕生变,手极快,从侍卫手里一下子將香盒夺了过来,仔细看了两眼,顿时大喊起来。 “长寧,这不是我们准备送给祁王的那御赐的沉水香吗?” “正是!”长寧这次终於接上话了,面露惊愕,“怎么会在六皇子这儿?是不是弄错l ?” “快,查查这香上有没有毒!” 陆秉文立刻將香交给许太医,许太医瞬间被无数双眼睛盯著,他有苦难言,只能硬上。 他打开香盒小心翼翼的闻了闻,缓缓道。 “確实……確实有毒啊。” 顿时,所有人譁然。 这下,事情又复杂了几分。 长寧瞬间惊愕喊起来,“怎么会,怎么会如此,这是我们准备送给祁王的香,为什么会在六皇子的手上,而且,这香,当初是宫里赐的,怎么会有毒呢!” “是谁要害本公主!” 眾人都噤声不敢吭声了。 这件事一下子变得牵扯甚广,复杂异常,隨意扯到一个人,都是能够掀起轩然大波的程度。 更何况,牵扯到宫里那些事,便更是麻烦。 沈绝的面色也凝重起来,他缓缓道,“此事非同小可,既然与诸位无关,那便不再耽误诸位的时间了,此事还请不要张扬,本王会继续追查,还六皇子和皇后一个公道。” 沈寧原本就迷迷糊糊醒著,听到沈绝最后一句,又气得晕了过去。 “就这么不追究了?”有人小声说,“祁王不是说一定会查明真相吗?” “你可別哆嗦了,这事明显皇后有关啊,我猜啊,就连当年沈绝的毒,都有可能是皇后下的。” “当年沈绝不是说毒是太子下的吗?” “换了换了,现在换成皇后了,你没看出来吗?沈寧拿了这香之后,就中了毒,毒发的样子还跟沈绝一模一样,这香还是当年皇后赏给长公主的,这其中弯弯绕绕多得很啊。” “而且,祁王还说要还给六皇子和皇后一个公道,这,没被污名,莫名其妙还什么公道,这说明,沈绝已经怀疑到他俩头上了。” “好精彩啊,我不想走,还想看热闹。” “快走吧,这热闹到后面,恐怕要拿命看了。” 沈绝听著各方的討论声,嘴角微微勾起。 长寧赶紧去门口送客,陆秉文却凑过来,悄悄问,“王爷,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沈绝淡淡看了他一眼。 “接下来没你们的事了。” 第193章 想你 听到这话,陆秉文甚至有一些小小的失落。 “没事了啊……”他仔细想了想,又开口道,“后头若是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地方,王爷,您儘管开口。” “……好。”沈绝淡淡看了他一眼,见陆秉文满脸真诚,確实是真心想帮忙,不由得淡淡笑了一声。 “駙马倒是个性情中人。” “那是。”陆秉文也不矫情推辞,对於这个评价似乎十分满意,“长寧当初便是看中我这点。” “不过,后续皇上问起此事,还需要你们夫妻二人將今日的事情说清楚。”沈绝说。 “那是自然。”駙马连连点头。 后续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二人也没太多功夫閒聊,又隨意说了两句,沈绝便与乔韞一块儿离开了公主府。 昏迷的沈寧被迅速送往宫中,沈绝与乔韞上了马车,马车驶向宫门口,速度却很慢。 “需要去一趟宫里,你先回府等我。”沈绝对乔韞温声说,“若是过了饭点,你先吃饭,不要等我。” 乔韞看著他的眼睛,认真点点头。 “好。” 见她如此淡然,沈绝却沉默了,他轻轻將她拽进怀里,低声问。 “不担心我?” “担心。”乔韞老老实实点点头。 “那你……”沈绝垂眸看著她,似乎在等著她说什么,又像是在斟酌什么。 乔韞也不接话,就这么安静等著他,一双眼睛澄澈晶亮。 沈绝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喉结微微滚动。 “我是说……”沈绝语气低沉,“担心我,也不多说几句话?” “嗯?”乔韞有些不解,不明白这个时候多说几句话有什么用,但是她听到沈绝的诉求,还是很认真的想了想。 “如果过了饭点,我就先把饭菜吃完,甜羹留著,等你回来一起喝。” 乔韞说。 “嗯。”沈绝面色如常,可搂著她的手却没有鬆开。 “还有呢?” 乔韞又想了想,“你一个人去宫里,不要让人欺负你呀。” “嗯。”沈绝頷首轻笑,“还有吗?” “唔……”乔韞又仔细想了想,“早点回来?” 沈绝的睫毛颤了颤,终於忍不住了。 他將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闷声说,“好。”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乔韞没听清,抬起头看他,“你说什么?” 沈绝不看她,面不改色地说,“没什么。” 乔韞歪著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將他的脑袋掰过来。 沈绝故意全身放鬆,根本就是故意任她摆弄,所以乔韞很快便“强迫”他跟自己对视。 “夫君,刚刚说什么?” 沈绝被她捧著脸,耳根泛著热度,双眸与她对视,黑沉沉的眼眸之中,有无奈,更多的是柔软与闪烁的情愫。 “我说,我会想你的,夫人。”他声音压得很低,说得很快。 沈绝甚少有这样情绪的表达,说出口的时候,这词仿佛烫嘴似的,飞快便掠过了乔韞的耳畔。 乔韞眼眸一亮,忽然眉眼弯弯的笑起来。 沈绝被她笑得略有几分不自在,伸手去掰她捧著自己脸的手,“笑什么,小坏蛋。” “我又不是小坏蛋,我是小聪明。”乔韞鬆开了捧著他脸的手,却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轻轻的在他的脸颊亲了亲。 “我也会想你的,夫君。” 她轻声说。 沈绝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外头,马车已经到了宫门口,秦暉一声不吭,也不敢出言打扰,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只要等著沈绝自己下车就好。 果然,不过多时,沈绝便掀开了车帘,自己下了车,坐上了轮椅。 “王爷,需不需要多派几个人跟著?”秦暉担忧问。 “有暗卫就好。”沈绝淡淡说,“你护著王妃,儘快回府。” “是。”秦暉立刻应声。 沈绝正要走,却听到车帘忽然被拉开的声音。 他陡然一回头,果然,便撞上了乔韞充满了担忧的眼睛。 “夫君!” “嗯?” “我想早点吃甜羹,所以,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呀。” “……”沈绝轻笑一声,“好。” 秦暉站在一旁看著这夫妻俩,心中著实是有些无奈。 不就分开这么会儿吗? 整得跟生离死別似的。 …… 沈寧被人抬回了宫,送去了皇后的凤仪宫佛堂之中。 太医们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 皇后坐在偏殿的榻边,手里捻著佛珠,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捻珠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沈寧昏昏沉沉地躺著,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许太医跪在榻前,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娘娘,六殿下的毒已经彻底压住了,但若找不到解药,恐怕会像当年的……” “本宫知道。”皇后打断了他,声音平稳,却又急切的打断了他的话,像是害怕听到后续的內容。 “你下去吧。” 许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沈寧快醒的时候,听到了隱隱约约的吵架声。 “都是你,让他去犯什么险,那香块隨意派个人去偷来不行吗?” “是他自己想去,臣妾……” “你身为她的母妃,不能尽点心?阻止他很难吗?” “可是他执意要锻炼自己,臣妾也没办法。” “罢了,不愿意跟你吵,你好好看顾他,千万要保住他的性命,如今咱们就靠他了。” “是。” “沈绝那边如何了?” “已经安排了。” “有法子解毒吗?” “没办法,当初那医书上只有下毒之法,根本没有解毒的方法,如果要解毒,只有找到明家的后人,才能有办法。” “那还不快派人去找!” “是。”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寧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皇后坐在自己身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眸之中,却晃动著一种他从未从皇后身上看到过的情绪。 深沉如墨,还有浓烈地愤恨。 “母后……”他沙哑的嗓子开口。 皇后低下头,看著他,捻佛珠的手终於停了。 “你怎么中的毒?”她冷声问,“你打开香盒了?我不是万般嘱咐你,千万不要打开那个香盒吗!” 第194章 中计 沈寧声音沙哑,说话不便,来不及打断她,只听皇后死死的盯著他,质问道,“你怎么能擅自行事?” “原本这回就不该让你去,你偏偏要去,这下好了,不光那香暴露了,连你也中了毒!” 皇后脸色极为难看,哪里还有之前那出尘不问世事的模样,满眼皆是愤恨与不甘。 “母后……”沈寧声音沙哑,半晌才发出声音,“我没有,没有打开盒子。” “什么?”皇后顿时警觉起来,“那你如何中的毒?” “我在进房间的时候,闻到……闻到了一股古怪的香味。” 皇后拧紧了眉头,手指紧紧攥住了佛珠,脸色越来越苍白。 半晌,她咬著牙说。 “我们中计了,中了沈绝的奸计!” 沈寧一怔。 “那块香,沈绝早就拿到手了。” 皇后终於想通了,咬牙狠狠道,“送香的消息,恐怕是沈绝故意放出来给我们知道的,他知道,我们绝对不会放任那块香顺利的落在他的手上。” “於是他將计就计,在房间里燃上毒香,就等你上勾。” “可……可他怎么知道去的人是我?”沈寧的声音发颤。 “他不需要知道。”皇后冷笑了一声,“去的是谁都不重要,只要有人去偷香,便中了他的计,不管是谁,都会有人中毒。” “从而,他便可以顺藤摸瓜,查到我们的身上,而恰好……你的身份,亲自去偷香,他恐怕开心都来不及。” 沈寧的脸色比方才还要苍白。 他执意要去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因为太子禁足,势力减退,沈绝又快到了死期,如今朝堂中空缺了势力,他蛰伏了这么久,总该出去表现表现,让人们知道,这宫中还有他这么一个六皇子。 原本该是他渔翁得利的大好时机啊! 可是,没想到正是在一切形势大好的时候,居然出了这样的事。 沈寧忽然想起,沈绝故意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想坐山观虎斗?想得太美了。” 原来,沈绝早就知道他是什么心思,知道他躲在暗处等著太子和沈绝两败俱伤。 这一次,他被沈绝抓了个正著。 他浑身冒冷汗,越想越觉得害怕。 “母后,那……那解药……”沈寧的声音里终於透出了一丝恐惧。 “已经去让人找了。”皇后声音变得极冷,“你还不能死。” 沈寧低垂眼眸,只觉得痛苦又不甘,可他不敢在皇后面前表现出脆弱的模样,只轻声说。 “母后,还能做什么?我还能好好表现,只要父皇相信……” “来不及了。”皇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沈绝已经到御书房了。” “按照他的性子,咱们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不过。”皇后捻著佛珠,勾起唇角,“本宫也不会让他好过的。” …… 宫中悄悄出去了一个太监,正是皇后身边的刘安,他出了宫,一路低著头,低调行事,径直来到乔府后门。 他敲门敲了半天,也没有人应声,敲得他手指头都麻了。 “喂!”他大喊起来,等了半天,依旧没人应声。 刘安气得不行,只能从正门走,结果没想到,正门也没个把门的,什么门房侍卫都没了,风一吹,那大门“吱呀”直响。 刘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院子里的景象却让他愣了一瞬。 他记得乔府的后院从前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精致,太湖石堆的假山,从江南运来的奇花异草,连地上铺的鹅卵石都是特意挑过的。 而如今,假山上长满了野草,花圃里的花枯空大半,剩下的也全都是枯死的花枝,被人隨意扔在一旁。 这哪里像个丞相府?连乡下的財主家都不如。 刘安心里犯著嘀咕,只觉得奇怪,到现在,他居然连半个僕役都没看到,他径直往前走,一路走到三进的院子,才看到个粗使婆子坐在廊下,一个在剥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 那婆子嚼著花生,不耐烦问,“你找谁啊。” “这位嬤嬤,烦请通传一声,我是宫里来的,要见乔相。” 婆子伸手指了指里头,“你自己去唄,搁里头吃饭呢。” 然后她就不管他了,继续剥花生吃。 刘安露出狐疑的表情,只能硬著头皮往里走。 一直走到內堂,他才看到前边儿有灯光,似乎是两个人坐在桌前在吃饭。 他走近一看,惊愕得瞪大了眼睛,差点没认出来。 只见乔相穿了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髮倒是梳了,可梳得敷衍,好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也没用髮油,看起来毛躁躁的。 最让刘安吃惊的是他的脸,他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底掛著浓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身边的那位像是乔夫人,看起来也好不到哪去,也就衣裳好看点,乾净点,脸上精瘦,一双眼睛莫名闪著光,像是个饿狼似的。 二人吃的饭根本不像是饭,倒像是什么地方捡来的剩菜叶子拌玉米糊,浆糊似的一大碗,一人一碗。 看到刘安,乔相似乎有一瞬间的不自在,却还是站起身来迎。 “刘公公,您怎么来了。”乔相上下打量了刘安一眼,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腰上。 刘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行了个礼,“乔相,皇后娘娘让奴才来问句话。” 乔相侧了侧身,与他在屋外说,只留下乔夫人在里头吃饭。 “什么事?”乔相问,“皇后娘娘是为本官美言几句之后,皇上要赦免本官了?” 刘安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不是啊乔相。” 乔相的脸色顿时冷下来。 “那你快说。” 刘安立刻將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沈寧中毒,毒药暴露,需要解药,要找明家后人。 乔相听到前面都是面无表情,听到明家后人,陡然轻轻一笑,似乎是嘲讽。 “后人?那有什么后人,明家的人早就死绝了。”乔相冷冷道,“这不是皇后当年自己传的令吗?她自己倒是忘了。” “现在要后人,去哪给她变一个出来?” 第195章 彻查 不过,倒也不是一个后人也没有。 乔相想到乔韞,顿时嗤笑一声。 痴傻的后人,有什么用?说出来让皇后去找乔韞的麻烦,然后惹到沈绝,又给自己惹一身腥吗? 他如今沦落至此,哪里还敢招惹这些人。 刘安一听,只觉得如今的乔相,跟之前实在是判若两人。 如今的乔相刻薄又精明,一副小人之气尽显,哪里有之前风光时那副大气的模样。 不过乔相话虽糙,理却没问题。 毕竟,明家当年死的死伤的伤,知情人都知道,在那样的围追堵截之下,哪里还可能有什么后人。 “不过……”刘安小心翼翼的措辞,“皇后娘娘既然发了话,您也意思意思,派人去找找?好歹也算是对皇后娘娘尽一份心。” “派人?”乔相慢悠悠的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你看看我府上,还能派的出什么人?” 刘安四处看了看,也觉得十分诡异,他不由得问。 “乔相,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府上,落得如此……” 乔守中便看了一眼正在屋里吃饭的乔夫人,冷笑一声,“府上拮据,夫人便把下人都遣散了,下人们走之前,將府上的东西能拿则拿,全部带走,刘公公你说,这样的夫人如何?” 刘安闻言,面容僵硬,一时间居然不知该如何评价此事。 半晌,他只能说,“手段倒是有些,灵活。” “不过,乔夫人为何不把那些下仆发卖了?也好过让他们自己走。” “呵,我倒想问她。”乔相没好气的说。 “所以,如今情势刘公公你也见著了,派人,恕我派不出来,倒是公公……”乔相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他腰间的荷包上。 刘安心中一凛,下意识捂住荷包,“乔相……您……” “这样吧,这银子,算是借的。”乔相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將他的荷包从他腰间扯了下来。 刘安想要挣扎,可是乔相枯骨般的手却著实有力气,抓著那荷包便不撒手。 “你回去告诉皇后娘娘,本官如今日子艰难,这点东西就当是娘娘赏的,本官铭记在心,至於找人的事情,本官若是手底下有了人,自然会去找。” 乔相一面说,目光又往刘安的袖口看。 刘安嚇得后退了两步,双手死死捂住袖口,“乔相,真没有了!” 乔相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甘心,但还是摆了摆手,“罢了,你走吧。” 刘安如蒙大赦,转身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可他刚迈出两步,又被乔相叫住了。 “等等。” 刘安僵在原地,乔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意有所指。 “你身上这件衣裳,料子不错,本官衣柜里,除了官服之外,其他衣裳都被偷去卖了,不如……” 刘安差点哭出来,“乔相,咱脱了这身衣裳,没法见人啊!” “我们换嘛……誒誒,你別跑啊!” 刘安跑得比狗还快,乔相追不动,只能作罢。 乔相將抢来的荷包偷偷塞进怀里,转身进屋,却见林氏已经不见了,空留桌面上的两只碗,碗里空空如也,被舔得精光。 “我饭呢!” 乔相狂怒。 刘安逃出门的时候,看到之前那位磕花生的嬤嬤,已经坐在迴廊下昏昏欲睡,她一脸坦然,仿佛相府是她的,而不是乔相的。 他心中只觉得十分诡异,迅速离开了此地。 这位嬤嬤,便是之前那位王嬤嬤。 她到了相府之后,过得实在是好,她嗓门大,脸皮厚,什么都经歷了,如今特別知道惜福。 林氏倒是想把她送走,就算给她银子,也想要把她赶走。 可王嬤嬤偏偏不走。 林氏只要一提起,她就抱著林氏的大腿直哭,哭自己服侍了林氏一辈子,又被祁王府的人折磨的不成人形,能够坚持活下来,全靠著对林氏的忠诚。 她嗓门大,一哭整个府里都有回音,赶出去也哭得街坊邻居都听笑话,林氏无奈,只能把她留在身边。 她心思活络,倒是个会生活的,偷偷把乔相和林氏的衣裳都给卖了,自己过得快活得很。 这可苦了林氏和乔相,二人在府上宛如乞丐,一天只吃两顿,一顿干一点,一顿稀一点,勉强维持生活。 二人只等著禁足之日到期,到时候还有机会翻身。 而此时,皇宫,御书房中。 皇帝阴沉著脸坐在龙椅上,对面是一副悠然之色的沈绝。 方才,沈绝已经將今日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他先行替沈寧告了状,倒显得他大义凛然,替人出头似的。 “皇兄,太子被弹劾贪墨,六皇子又中了毒。”沈绝幽幽道,“接连出这样的事,皇兄就不觉得,是有人在包藏祸心吗?” 皇帝面容扭曲。 太子被弹劾,还不是他沈绝在指使吗! 包藏祸心的就是他,他还好意思说? 不过,皇帝还是忍了下来,他缓缓道。 “你想让朕怎么做?” 沈绝淡淡一笑。 “六皇子中毒一事,必须彻查,臣弟之前已经让人封锁了长公主府,在场所有人的证词、六皇子接触过的一应物品,全部封存。” “臣弟將这些东西都带来了,请皇兄过目。” 他一挥手,便有人將一只沉甸甸的木箱搬了进来。 皇帝命人打开箱子,只见里头是厚厚一沓证词、物证清单,以及一只紫檀木的香盒。 “这香盒,便是关键。”沈绝说。 皇帝示意后,江公公打开了香盒,正准备给皇帝看。 却听沈绝幽幽道,“有毒哦。” 江公公手一抖,立刻盖上了香盒,皇帝猛地站起身后退两步,勃然大怒,“大胆!怎么將如此危险的东西呈这么近!” “沉水莲香,皇后赏赐之物。”沈绝缓缓解释,“皇兄,当年臣弟,便是中了这毒,才至如今地步,而现在,六皇子再次中了同样的毒,您觉得如何?” 皇帝沉吟不语,半晌,才道。 “你想说什么?” 沈绝坦然与他对视,“臣弟只是不想让六皇子白白中毒,受臣弟受过的苦,皇兄若觉得这些东西无用,臣弟可以拿回去。” “臣弟不求解药,只求公道。” 皇帝沉默了。 沈绝在逼他。 前有太子被弹劾不了了之,后有六皇子中毒一事。 是继续和稀泥,包庇皇后,还是彻查此案,只牺牲皇后一个? 第196章 平静 “朕知道了。” 太子已经被弹劾,若六皇子中毒案再不了了之,他这个皇帝的脸面真没地方搁。 皇帝眯了眯眼,让一旁战战兢兢的江公公把香盒放回去。 “十五弟说得对,此事非同小可,涉及到皇子性命,危害江山社稷,必须彻查到底!” “皇上英明。”沈绝语气轻快,倒像是在夸奖皇帝似的。 皇帝见他如此,心中很是不得劲。 沈绝就是这样,明知道有些事情跟他脱不了干係,可他偏偏能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最重要的是,明知道这都是他设计的圈套,可情况如此,你还不得不跳进去。 皇帝甚至觉得,就连他包庇太子,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他到底想做什么? 是不是让这个天下乱成一锅粥,他就开心了? “你现在……”皇帝刚准备说话,却听沈绝道。 “唉,可惜即便有这香,臣弟身上这毒,也无法可解……” 皇帝原本是想要点他,让沈绝消停点,不要再闹事。 可沈绝像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似的,再次提起身中剧毒的事,把皇帝的话又硬生生摁了回去。 皇帝憋著一口气,硬生生吞下来。 “臣弟也不想別的,只希望能让社稷安寧,歹人伏诛,至少,待我归去之后,王妃日后能有好日子可过。” 沈绝轻嘆一声,倒是显得大义凛然。 “朕当然知道,朕又不是昏君!自然也希望社稷安寧。”皇帝蹙眉道。 “臣弟自然是知道如此,才会找到皇兄,请您主持公道。”沈绝直接把皇帝架了起来,“若是皇兄昏庸,臣弟就算是拼了自己这条命,也要与歹人同归於尽的。” “皇兄,多谢。” “……” 皇帝无语了。 好话都给他说完了,自己眼下不按照他说的办,倒是真成了昏君。 皇帝挥了挥手。 “朕自有决断,你回去休息吧。” 沈绝浅浅一笑,退出御书房。 时间已经不早,宫门快要落锁。 忙碌了一天,沈绝確实有些疲乏,他看了一眼天色,只觉得天色暗沉沉的,仿佛要下雨。 也不知道,乔韞吃饭了没有。 也许,她正坐在桌前,抱著羹汤,托著腮帮子,等著他回去。 沈绝勾唇一笑。 只是当他来到宫门口时,却看到有祁王府的侍从等在宫外,一脸的焦急。 沈绝微微蹙眉。 他的人他很清楚,一般不会如此情绪外露,若是如此,恐怕有大事发生。 侍从看到沈绝出现,仿佛看到救星一般,快步上前两步,甚至有些踉蹌。 “王爷,不好了王爷。” “什么事,慢慢说……像什么样子。”沈绝冷眼看著他。 侍从却根本顾不得了,声音发颤。 “王妃,王妃她遇袭,受了伤……” 沈绝睫毛一颤,脸色瞬间变了。 天空中滚滚惊雷,浓郁的乌云仿佛盘虬错节的巨木树根一般盘旋在空中,马车在街面上疾驰,仿佛飞起来似的。 沈绝回府的剎那,大雨滂沱而下,伴隨著惊雷,一阵阵的在天边响起,惹得人烦躁不已。 他快步往里走,撑伞的隨从根本跟不上他。 等他回到茗香阁的时候,已经浑身湿透了。 可他仿佛没感觉似的,直接衝进屋內,却见乔韞面色苍白的躺在榻上,双眸紧闭,仿佛失了魂的人偶似的,双手无力的垂在榻边。 尹嵐满头是汗,已经在施针,根本没空管谁来了,满脸严肃。 一旁的谨言无声落泪,手上却没停,在清洗血水。 秦暉则呆在一旁,由旁人包扎伤口,他浑身是血,满身的伤口,还未完全包扎完。 他的头髮也散了,狼狈至极,嘴唇惨白,仿佛快要流尽了血似的。 沈绝进门的一瞬,气氛顿时紧绷起来,秦暉直接跪在沈绝的面前,虚弱地说。 “王爷,是属下没有护好王妃……” 谨言立刻冲了过来,跪在一旁为他求情,“秦暉尽力了,他一个人抵挡了十二人的袭击,身受重伤,等到府上暗卫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王爷,您千万顾好自己的身子,尹大夫已经在尽力救治,王妃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 谨言努力隱忍著情绪,她实在是害怕,害怕这个时候沈绝再度失控,那简直会是最可怕的场面。 沈绝缓缓闭上眼,胸口起伏,努力让自己平静。 他脸色苍白,额间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缓缓从他额角流下。 “到底怎么回事。”他咬牙问。 秦暉喘了口气,虚弱道。 “从宫中回来之后,经过闹市时,前头的路忽然堵住了……便有人说,中间有人打架闹事,铺子砸了好几家,若想经过,恐怕得等好几个时辰。” “属下担心伤及王妃,又怕在路上耽搁太久,便给府里发了信號,走了另一条不常走的巷子。” 秦暉肠子都悔青了,“如此明显的陷阱……都是属下的错。” 沈绝隱忍著,咬牙道,“对方设计好了,不管你走哪条路,都是一样。” 秦暉万万没想到沈绝居然会体谅他,一时间红了眼眶,“王爷……” 他確实尽力了,当那些人冒出来的时候,他唯一的心思,便是拼了命也要护住王妃。 他一人抵挡十二人,可是双拳难敌这么多手,有人钻进马车车厢,又被他死死拽出来,乔韞也拼命挣扎,把马车里备用的小桌往对方脑袋上砸,场面相当混乱,却给秦暉爭取了不少时间。 他实在是想撑到府上的后援抵达,可是时间过得太慢了,他身中数剑,实在无力抵挡,最后便只看到有人將乔韞从马车中拽了出来,她拼命反抗,却抵不过那些专业的杀手。 杀手嫌她胡乱挥舞小桌子,还张嘴咬人,实在是惹人烦,便直接一剑柄敲在她的脑袋上。 秦暉红著眼,不敢將当时的场景完全说出来,只能说王妃是被剑柄敲中了脑袋,头上流了血,晕了过去。 好在府上的后援接到秦暉的信號之后来的很快,將二人救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 尹嵐施针完毕,手上沾了乔韞头上的血,一下子耗费了太多了精神,浑身也是发软。 沈绝缓缓来到他面前,面色平静的可怕。 尹嵐见他如此,心中是真的发颤。 他倒寧愿沈绝疯一些,倒是能將情绪发泄出来,如今这模样,实在是宛如人间修罗,实在是恐怖至极。 “她如何?”沈绝哑声问。 第197章 脆弱 尹嵐仔细看了看沈绝。 他浑身湿透,仿佛那林间被雨淋湿的大黑豹子,狼狈又凶狠,眉宇间又夹杂著隱忍的汹涌情绪。 “你先冷静。”尹嵐不敢乱说话,“沈绝,你现在绝对不能失控。” “我很冷静。”沈绝声音幽冷,似逼迫,又似警告,“说,她究竟如何?” 尹嵐不敢再拖,赶紧说。 “王妃最重的伤在脑袋上,被剑柄击中的地方正好是淤血处,所以尤其敏感,所以人晕了过去。” “外加脑袋上受击太重,裂了口子,现在血已经止住。” 尹嵐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的观察沈绝的情况。 还好,沈绝目前状態稳定。 “她什么时候会醒?” “这就……”尹嵐原本想说,这就看她的造化了,可是沈绝如今的状態实在仿佛是悬在高崖之上,他不敢轻举妄动,便只小心翼翼说。 “这,还是要等一等的。”尹嵐小心说。 “藉此外力,淤血比之前散得快了一些,趁此机会,我又替她施针清了些淤血。” “头脑之事,实在是说不准的,不过王妃福大命大,一定会逢凶化吉,接下来的事情,我也没有办法了,只能等,只要王妃能醒,一切都好办。” “与此相比,其他地方都是小伤。”尹嵐道。 “还有其他地方?”沈绝蹙眉,眼眸冷厉。 “……”尹嵐赶紧朝谨言使眼色,自己快速退到一边儿去了,谨言立刻上前,轻轻翻动乔韞的手腕,將她的衣袖撩起一些。 “王妃反抗的时候撞伤了手臂,还有腿上,被刀划了一道口子。” 沈绝看向她的腿,只见她衣裙上也隱隱泛著血色。 “王爷,您也要保重身子,如今已经夏末,快要入秋,您浑身湿透,恐怕会著凉,要不先换了衣裳,再吃些东西?” “好。”沈绝应声。 谨言见他如此平静,却更觉得难受,她不敢给沈绝看见眼泪徒增伤心,赶紧起身去准备东西。 沈绝深深看了榻上昏迷的乔韞一眼,转身去换衣裳。 今夜,府上的气氛极为压抑,秦暉失血太多,差点昏过去,被人送回了房休息。 沈绝换完了衣裳,让谨言守好乔韞,便去了地牢。 他们抓住了两个落单的杀手,这两个杀手当时来不及吞咽,便被暗卫制住抠出了毒药,其他人死的死,逃的逃。 沈绝在地牢里待了许久,出来的时候,夜已深。 走出地牢时,他满身血气,淡淡瞥了门口的守卫一眼。 守卫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的王爷了,顿时嚇得一激灵,站得笔直。 “去收尸。” “……是,是!” 沈绝慢条斯理从地牢出来,用帕子轻轻擦了擦手上残留的血痕,然后让人备水,静静地洗沐。 然后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慢慢踱步,回到茗香阁。 雨依旧在下,雨水淅沥沥的往下落,房檐边的水珠仿佛连成了细线,一股脑的往下掉。 沈绝站在檐下,看了会儿雨,只觉得这天气又闷热又潮湿,让人十分不適。 若是乔韞醒著,恐怕正抱著椰乳凉果羹慢慢吃…… 沈绝想到那场景,嘴角勾了勾。 他回到房中,谨言算著他回来的时间,已经提前备好了菜,饭菜都是热腾腾的,都不是乔韞爱吃的菜。 恐怕是周康將那些菜都藏起来了,不捨得给沈绝,留著等乔韞醒来之后再呈上来。 沈绝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谨言在一旁伺候著,看著他如今的模样,心都疼得发颤。 沈绝如今的模样,实在是让她不安。 若他真的发作也便罢了,发泄出来恐怕还能缓和些,如今他这模样,让谨言想到了沈绝母亲刚过世的那段时间。 那段时间的小沈绝,也是如此的平静,根本就不像是个孩子。 他仿佛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也没有伤心难过,没有掉一滴泪。 一切都如同以往,甚至饭还吃的多了些。 一直到先皇莫名其妙去世之后,沈绝才將自己与他母亲的牌位锁在屋內,两日都没出来。 沈绝今日吃的比平日里还多些,吃完之后,他便换了宽鬆的袍子,屏退了所有下人,锁门。 在他锁门的一瞬间,谨言猛地抵住门,红彤彤的眼睛盯著沈绝,声音发颤。 “王爷,王妃她心善,福气大,一定会醒的。” “嗯。”沈绝也並未发怒,只淡淡应声。 “王爷,您一定不要想不开啊。”谨言用全力抵著门,哀求道,“不要锁门好不好,有什么事儿,咱们还能来帮忙……” “无妨。”沈绝抬眸看著她,眼眸的黑沉,比以往更甚,平静之下,却涌动著恐怖的暗流。 “都去休息吧,你们也累了。” “王爷……” 沈绝关上了门,落了锁。 然后他来到榻边,缓缓躺下,伸手,极为小心地,將乔韞缓缓的搂入怀里。 仿佛下一秒,他的小聪明就要碎了似的。 “夫人。”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面颊,她的脸颊比平日里要凉一些,触碰起来,没有那么暖了。 沈绝嘴唇发颤,將鼻尖埋进她的髮丝。 她的髮丝与往日不同,甜香之中,带著些淡淡的血腥味。 “我这辈子,失去过很多东西。” “可是,唯独你……” 沈绝有些说不下去了,他闭紧了双眼,呼吸一声比一声沉重。 乔韞脖颈间的衣料濡湿了一小块。 沈绝抚著她的后背,不管何时,一向淡然的他,手指在发颤。 “周康给你做了很多菜和甜点,现在放在厨房,你一醒,就有好吃的。” “谨言嬤嬤一生都未成婚,没有一儿半女,她把你当成亲女儿来疼,现在很担心,她今天,掉了很多眼泪。” “秦暉……秦暉受了重伤,他很拼命。” “凝霜被我派出去了,还未回来……她平日里看到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还有,还有很多人,他们都因为你的出现,有了很多改变,生活有了盼头。” “甚至连烛夜,对你都与对旁人不同。” “小聪明,你真的很厉害,比你自己想像的,更厉害。” 沈绝声音沙哑,鼻尖泛红。 “还有。” “我们还没洞房呢……” “你怎么捨得你夫君?” 第198章 混沌 乔韞的头很痛很痛,她感觉自己做了个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有个非常漂亮的女人,轻轻的抱著她,朝著她笑。 她以前也做过同样的梦,可是从来没有看清过那个女人的脸。 现在一切都逐渐清晰起来,將她的面容,她的声音,她的衣裳穿著打扮,都展现的清清楚楚。 “娘亲……”她嘟囔著,想要叫她,可是梦里发不出声音。 “小猪宝,你好会吃呀,吃这么多,以后一定很有福气。”那女子摸了摸她的脑袋,柔软的手香香的,摸脑袋的时候很舒服,很暖。 然后她长大了些,最喜欢追著娘亲的身后跑。 娘亲的衣裙像风一样,她伸手抓,却抓不住。 娘亲好像过得很不开心,但是一看到她,娘亲就会温柔的笑,然后轻柔的摸摸她的头。 “乔韞,乔韞,我的乔韞宝宝。” “乔韞宝宝越长大越好看了,长得像娘亲,还有……爹爹。” “乔韞,你喜欢我给你取的名字吗?” “韞藏,蓄积而不显,藏其才,待其时,不过,在你没有力量的时候,要学会把自己的漂亮和美好藏起来,不要被坏人发现,好不好?” 似乎又过了一段时间。 乔韞长得更高了一些,可以抱住娘亲的大腿了。 可是有一天,娘亲却再也站不起来了,她躺在榻上,喘息都费劲。 “乔韞宝宝,你来。” 乔韞扑进娘亲的怀里,她的娘亲以前软绵绵的,现在变得很虚弱,一碰好像就要碎了。 “娘亲……”她发出声音,像是在哭。 “別哭,对不起,我知道那汤里有毒,但是。”明窈面色疲惫,轻轻的抚了抚她的髮丝,“但是我实在是,有些累了。” “我不想乔守中再碰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颤了颤,没有再说。 “我也实在是,不想再与林氏斗下去了。” “对不起,是娘亲没出息……不过,娘亲死在最美的时候,乔守中会永远怀念我。” “乔守中会对你好的,只要他不发现……” 明窈咳嗽起来,咳了几口血,目光反而清明起来,人也更精神。 她抱著乔韞笑,一边笑一遍说。 “我好想他……宝宝,你知道吗?他长得很好看呢,是我先看上他的。” “当时,他们的军队驻扎在附近,我去送药时,看到他站在山边的松树下,风吹著他的头髮,露出他的侧脸。” “他正在训话下属,可凶了,可他一看到我,就耳朵泛红。” “你知道他有多可爱吗?你现在还不知道,等你以后有喜欢的人,就知道了。” “他一定在等我。”明窈如往常一般,习惯性轻轻的摸了摸乔韞的脑袋,然后她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 “这块玉佩,是娘亲自己做的药玉,佩戴可抵御一些毒素,无病也可以强身健体。” 明窈缓缓道,“乔韞,你一定、一定要护好这块玉佩,千万不能被人拿走。” “平日里贴身戴好,不要被人发现。” 乔韞用力点点头。 明窈亲自帮她贴身戴好。 “好了,你走吧,去让人把林氏叫来。” “娘亲……” “听话。” 当日,明窈就死了。 乔守中不给她看母亲的死状,乔韞只记得,乔守中哭得很伤心,差点晕过去。 他狠狠地鞭打了林氏一顿,打的她一个月都下不来床,连乔婉妹妹也被关了禁闭。 然后就由乔守中亲自照顾她。 他嫌下人们给乔韞打扮的太过朴素,於是给她穿金戴银,好东西全部送给乔韞,平日里陪她下棋写字,带她出门赴宴,风光无限。 直到有一天,她从树上摔了下来,摔著了脑袋。 醒来的时候,她头脑混沌,说不出连贯的话语,反应也慢了下来。 爹爹也不见了,她四处找爹爹,可是下人们都说,她爹爹不要她了。 怎么会呢,爹爹怎么会不要她呢? 乔韞还未醒的时候,她就听到乔守中跟大夫说话的声音了,明明那时候,爹爹听起来还是关心她的。 那时候她听到乔守中焦急问大夫,“她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影响,这孩子先天不足,是早產儿,我怕她挺不过来。” 大夫惊愕道,“早產?” “……这孩子身子康健,绝对不是早產之相,乔大人,您是不是记错了?” 后来便听到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再后来,乔韞便搬到了后院去,再也没见过乔守中一眼。 乔韞好想娘亲,好想好想……她被拋弃之后,在梦中大哭起来,她想要抓住母亲飘飞的衣裙,却怎么也抓不住。 “娘亲,娘亲……”乔韞的声音从口中溢出来,眼泪不断的从她紧闭的眼眸中溢出来,沾湿了枕头。 “乔韞。”沈绝捉住她胡乱挥舞的手,將她紧紧抱在怀里。 “没事,我在。” “娘亲,不要走……” “我陪著你,乔韞,有我陪著你。” 乔韞哭得伤心极了,她双手死死的抓住了沈绝的衣襟,在梦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绝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都快碎了。 “醒来好不好?” “醒醒,夫人,吃饭了。” 他低哑的嗓音在她的耳边不断的响起。 乔韞听著他的声音,呼吸逐渐平静下来,整个人微微瘫软,又昏睡了过去。 这一夜,出现这种情况已经无数次,每次她似乎都想抓住些什么。 她喊过爹爹,喊过娘亲,喊过夫君,喊过谨言。 她似乎总是被人拋下,所以她总是在喊,“別丟下我。” 沈绝便这样抱著她,一夜未眠。 等到第二日,外头的天渐渐亮了起来。 昨日暴雨之后,今日却是个大晴天,湿漉漉的树枝被阳光一晒,晶莹的反射出七彩的日光。 乔韞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沈绝仿佛感觉到什么似的,猛地睁开眼,与她双眸相对。 她眼眸澄澈,与平日里似乎並无不同,可是那清澈无底的双眸深处,仿佛像是多了什么別的东西,捉不住摸不透,却又让人心臟跳得厉害。 “乔韞……”沈绝声音微颤,“你醒了?” 第199章 恢復 乔韞眨了眨眼睛,仔细看著他,有些茫然,又似乎在努力分辨什么,像是不认识他似的。 “你是……” 沈绝心陡然提起,“乔韞?” 总不至於,跟市面上的二流话本子里画的那般,被砸了脑袋,失去记忆了? “你是……”乔韞一句话大喘气般的,接著说,“夫君。” 沈绝缓了口气,一面觉得自己的想法著实荒谬又好笑。 精神紧绷了一夜,实在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唔……”乔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然后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皱了起来。 “別碰,伤口才刚结痂。”沈绝起身,“你躺好,我去……” 乔韞忽然抓住他的衣袖。 “夫君,等一下。” 沈绝浑身一僵。 她声音与之前一样,可分明质感有些细微不同。 她口齿清晰,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微妙的迟滯感,只是听起来有些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的猫儿似的,语调微微上翘,勾得人心微微一颤。 乔韞缓缓起身,慢慢挪到他跟前。 二人双眸对视,久久的,什么话也没说。 沈绝就这么看著她,活生生的乔韞,就这样凑到他的跟前,一如既往。 她的精神似乎恢復了许多,眼波流转之间,神態灵动,像是小狐狸似的,静静地观察著沈绝。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眼尾的红,眼波流转,仿佛在忍笑,又像是在故意逗他似的,轻轻问他。 “夫君,我昨晚好像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哭?” “……”沈绝猛地捉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呼吸却急促起来,与她双眸对视。 她眸光含笑,似乎故意问。 “会是谁呢?” “……”沈绝心思复杂,胸口搏动,“夫人猜猜?” 乔韞摇摇头,“猜不到。” “那就是你听错了。”沈绝否认。 “我还听到他说,第一次见我就心动?还有,不想失去我。” “……”沈绝挪开眼神,不再看她。 这话他確实说过,在乔韞梦中哭泣,无法安定的时候,他就这样抱著她,说这些平日里从来未说过的情话。 “沈绝……”乔韞凑到他面前,轻轻揉了揉他的耳朵根,他的耳垂软软的,很好摸。 “你害羞了。” “……”被她的手一碰,沈绝耳根殷红一片,直接將她捉住,捞进了怀里。 “你伤口没好,就学会逗我了?” “嗯嗯,喜欢逗你。”乔韞用脸蹭了蹭他的胸口,一如往常的习惯那般,可落在沈绝眼中,却多了几分旖旎。 “夫君,我好怕自己醒不过来。”乔韞一面说,一面主动攀上他的脖颈,轻轻的,亲了亲他的脸颊。 “我努力的醒,想见到你。”乔韞真诚的看著他,双眸含笑,“夫君,我听到你说的话了。” “你一夜没睡,辛不辛苦?” 乔韞轻轻抚著他的脸颊,柔软的小手温软极了。 “谢谢夫君一直陪著我。” 沈绝浑身都僵住了。 他分明知道,这一次,与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的乔韞实在是天真,虽然会主动亲昵说喜欢,却多是依恋的喜欢,类似於孩童心思,毫不染杂念。 可如今,乔韞的手指轻轻勾著他的脖颈,少女情竇初开的双眸眼波瀲灩,像是一朵初绽的桃花,娇艷又迷人。 “你恢復了。”沈绝轻声道,並非询问,而是篤定。 话音刚落,不等乔韞反应过来,沈绝便將她整个人都箍进了怀里。 乔韞有些喘不过气,沈绝似乎感觉到她的不適,立刻放轻了一些动作。 乔韞也安静的任他抱著自己,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没事啦。”她轻笑著说,“夫君不要担心我了。” 乔韞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颈侧的皮肤上一颤一颤的,像是在隱忍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闷闷地从她颈窝传出。 “让你受委屈了。” “因祸得福,所以没关係。”乔韞鬆开他,然后用双手捧住他的脸,朝著他笑,眉眼弯弯。 “夫君会帮我惩罚他们的,所以我不担心。” 沈绝觉得自己像是被她当成三岁孩子在哄。 可他確实是吃这一套。 “还有没有不舒服?”沈绝轻声问她。 “还好,就是头上还有些疼,脚上也疼,那些人打的好用力。”乔韞说,“他们是哪儿来的,为什么要杀我?秦暉他没事吧?” “皇后的人。”沈绝道, “其余的事情你不必操心,养好身体为重。” “哦。”乔韞点点头,依旧如之前那般乖巧。 只是她马上反应过来,“你还没说,秦暉怎么样了?” “……” 现在的乔韞倒是不好糊弄,若是以前,他只要不提,转移了话题,乔韞很快就会忘了。 “嗯?”乔韞不依不饶。 “受了些小伤,无妨,我已让他休息养伤。”沈绝缓缓道。 “小伤?”乔韞皱眉,“可他腹部中了一剑,不可能是小伤啊。” 乔韞脑子动的飞快。 “不行,我要去看看他的,他救了我的命。” 她正要下榻,却被沈绝轻轻拽了回去。 一拉一扯的,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的,沈绝的衣襟散开了。 敞开的衣襟下是略有些苍白的肌肤,他適时地乾咳了两声,乔韞立刻又被他转移了注意力。 只是她目光如今却並不乖巧,视线直接落在他的衣襟里头,似乎被他的胸口吸引了注意力。 “看什么?”沈绝明知故问。 “看你。”乔韞轻轻朝他眨了眨眼。 沈绝呼吸一窒。 这小傢伙,胆子比之前大不少。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看?” “以前没发现?”沈绝挑眉,“是谁之前天天夸我漂亮?” “不一样。”乔韞轻轻笑著,伸出手指抚了抚他的眉眼,“以前是真心觉得夫君漂亮。” “那现在不是真心?” “现在……” 乔韞忽然轻轻凑到他耳边,“现在喜欢你呀,看你哪里都漂亮。” “……” 趁著沈绝僵住的一瞬,乔韞光著脚跑出去开门,朝外头喊,“谨言嬤嬤,我醒啦!” 第200章 听话 “穿鞋。” 沈绝来不及追上去,因为此时,他耳根发红,衣衫不整,著实是有些狼狈。 他立刻將衣衫理好,遮住了露出来的大片皮肤。 她,確实不一样了。 沈绝呼吸急促,心绪纷乱,心臟跳得厉害。 乖巧的小聪明有变成小坏蛋的趋势。 外头,谨言嬤嬤不放心,一直在外头守著,守了一宿,在看到乔韞喊她的一瞬间,她惊喜的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操心了一晚上,脑子里想像著可能发生的场景,自己嚇自己。 如今看到乔韞如此生龙活虎,眼泪几乎要掉出来了。 可下一瞬,谨言看到她的第一眼,便注意到了她光著的脚丫。 “哎哟小祖宗,怎么不穿鞋啊!” 乔韞又被谨言嬤嬤拽进了屋,强行摁著穿上了鞋袜。 “王妃,您没事吧,头还疼吗?” 乔韞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那是疼还是不疼啊?”谨言担忧的问,“我去叫尹嵐过来……” “没事。”乔韞见她一脸疲惫,轻声说,“嬤嬤你先去歇著吧,我如今好得很呢。” “王妃,你是不是……”谨言嬤嬤仔细上下打量她,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乔韞浅浅一笑,眼眸弯弯,“是呀。” “我好像恢復了。” 谨言嬤嬤看著她笑,眼眶一红,眼泪终於忍不住流了出来。 “以后我们王妃啊,福气大呢!” 她声音里带著欣慰,又有些哽咽。 “王妃福大命大,转危为安,真是太好了。” “谨言嬤嬤,这些时日,多谢照顾。” 乔韞起身轻轻抱住她,谨言嬤嬤被这么一抱,更是忍不住,眼泪流了满脸都是。 “別哭了嬤嬤。”乔韞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赶紧伸手,替嬤嬤胡乱的擦眼泪,“不许伤心了。” “这是高兴。”谨言嬤嬤又哭又笑的辩解道。 乔韞笑起来。 周康昨夜担忧乔韞,一直睡不著,乾脆就爬起来备菜,一整夜也没怎么睡。 他做了许多点心,一听到乔韞醒了,立刻上锅,飞快便做了一大桌乔韞爱吃的。 还有饭菜,也是最新鲜的,不断的往餐桌上送。 沈绝看到这一大桌子菜,莫名想到昨夜自己那寥寥几盘菜,一时间眼角抽了抽。 好一个周康,区別对待实在是太明显。 他又看向乔韞,只见她如往常那般,看到吃的就走不动道,简单漱口擦脸之后,便开始吃她那些小点心。 她的动作比从前斯文些,但也斯文不到哪儿去,依旧是她最喜欢的吃法,从头到尾,慢条斯理,却从不让嘴巴歇著。 “慢点。”沈绝在她身侧坐下,“这么久没吃东西,吃快了伤胃。” “嗯。”乔韞点点头。 忽然,她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忽然起身去了门边,打开门。 只见外头,周康正躲在门口问上菜出来的丫鬟,“怎么样,王妃好点了吗?她能吃进东西吗?” 门忽然打开,乔韞与外头的人面面相覷。 “周大厨,你怎么来了。”她惊喜说。 “王妃,王妃,属下实在是担心极了,忍不住……” “我好多啦,又可以吃你做的饭了,谢谢你周大厨!” 乔韞笑著说。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周大厨傻笑起来。 话音还未落,他便看到王妃身后出现了沈绝的身影。 沈绝面色冷淡,眼眸从他的身上扫过。 周康顿时一哆嗦,噗通一声跪下来,“王爷,王妃,我实在是著急,坏了规矩离了厨房,只是想看看王妃好点没……” “没事的。”乔韞见他跪下,也著急,赶紧要去扶他,被沈绝一下子捉住手腕。 她顿时反应过来,知道自己方才的行为似乎不太好,於是咬了咬唇,小声对周康说,“你不必跪的,关心我,怎么会是坏事呢。” “是吧夫君?”她转过头,满眼是期盼的目光,看向沈绝。 沈绝被她这么一看,眼眸微微眯起,视线扫向周康。 “周康,你知道的,府上的规矩不能坏。” 周康浑身一颤,“是,王爷。” 乔韞眼底的失落都要溢出来了,她看向沈绝,眼眸盈盈的,像是哀求。 “不过。”沈绝话锋一转。 “王妃开口了,今日隨意吧。” 周康像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似的,面上露出夸张的笑意,“多谢王爷,多谢王妃!” 乔韞看向沈绝,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沈绝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与她对视一眼。 “夫君,我一会儿去看看秦暉。” 並非询问,而是一定要去的意思。 沈绝静静看了她一眼。 “……我跟你一起去。” “好。” 不过,吃完饭之后,尹嵐倒是先来了。 他听到乔韞醒来,也是有些惊愕。 昨日他不敢说,怕沈绝失控,但只有他知道,乔韞昨晚的情况有多么凶险。 寻常人撞到脑子都够呛,更何况乔韞的脑子以前就受过伤。 不过,在他给乔韞细细诊断之后,便露出了不可置信一般的表情,缓缓道。 “因祸得福啊,真是妙啊。” “怎么说?”沈绝听到他说“妙啊”,微妙的眯了眯眼,“妙在哪里。” “王爷,您有所不知,淤血在脑中有多危险,想必您也是知道的,当年给乔韞医治的大夫,恐怕也是不敢碰那淤血,才一直耽误了。” “那淤血被敲散了一些,原本真的很危险,可昨日遇袭,偏偏就在脑袋上上面开了一道口子,血流如注,压力减小,反而成了好事,帮助了王妃的恢復啊。” 沈绝闻言,脸色却越发难看。 “倒也不必如此轻描淡写。” “我错了。”尹嵐知道沈绝,一旦涉及乔韞的事情,他的心眼就跟芝麻粒一般小的,立刻不敢吱声了。 “我再替王妃施针几次,再配些药,便能好了,但是王爷您……”尹嵐看著沈绝,他虽然人逢喜事,看起来精神不错,可面色却是更加苍白了。 “不必担忧,我休息一会儿便是。”沈绝说。 “夫君,为什么一到你这儿,就可以轻描淡写了?”乔韞忽然开口了,听起来,似乎还有些生气。 沈绝微微一怔,抬眸看著她,淡笑道。 “怎么?” “你也要,好好治病。”乔韞皱眉看著他,一字一句的说。 “……好。”沈绝頷首,听话。 尹嵐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是克制不住的期待。 吵架?不像? 调情,王妃有点生气。 可沈绝看起来享受得很? 这是什么新奇的场景? 再看一会儿。 还未来得及多看一眼,沈绝的眼神便扫了过来,还是一如往常,冷冷的。 尹嵐打了个哆嗦,赶紧准备开溜。 “我去熬药。” “等等。” 尹嵐猛地站住。 发话的並非沈绝,而是乔韞。 “尹大夫,可以过来一下吗?”乔韞声音软软糯糯的很好听,明明不像是主子那般高高在上的气度。 可尹嵐就觉得,自己像是某种被呼唤的小动物似的,不受控制地就按照她说的去办了。 第201章 药玉 尹嵐立刻来到乔韞跟前,恭恭敬敬问,“王妃唤我何事?” “有件事情想问问你,你请等一等。”然后乔韞转过身去,从贴身的怀里摸出了一块玉佩。 沈绝微微蹙眉。 他认得那块玉佩,一开始见她,府上伺候她的丫鬟便在她的身上发现了这东西。 当时仔细看过,並没有什么问题。 “你能看出这块玉上,有什么吗?”乔韞將玉佩递给尹嵐。 尹嵐接过那玉佩,轻轻闻了闻。 这动作看起来有些猥琐,他立刻抬起头,果然发觉沈绝正一脸嫌弃的看著他。 “啊,没有冒犯的意思,王妃……您不介意吧?”尹嵐问。 “没事。”乔韞很大方的说。 尹嵐笑著说,“那就好,还是王妃大度……” 话音未落,乔韞便补充道,“我会洗乾净的。” “……”尹嵐顿时笑不出来了。 他专心观察了一会儿这玉佩,只觉得玄妙的很。 这上头有些香气,像是王妃身上的那种……他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多闻,可是仔细嗅起来,其中似乎还藏著一缕別的味道。 那味道实在是淡之又淡,寻常人恐怕根本就闻不出来,但是尹嵐阅药草无数,还是看出来…… “这,是块药玉。”尹嵐猜测道。 乔韞原本带著些期盼的神色,听到他说这个,顿时有些微微的失落,她又接著问,“再呢?” “再……”尹嵐又闻了闻,蹙眉道,“功效……不明。” 乔韞顿时嘆了口气。 “誒,王妃,您別嘆气啊,我再试试……”他又举起玉佩要闻,玉佩却被一只手夺了去。 他一看,果然是沈绝。 沈绝用手指轻轻擦了擦那玉佩,眯眼讽刺道,“学艺不精,就多看点书精进一下本事,比瞎忙活强。” 言外之意是,能力不够,你就算是闻再多次也没用。 尹嵐原本就黑的皮肤如今透出一抹诡异的暗红,他梗著脖子辩解道,“药玉的製作手法只有製作的人才知道,那药效需要常年累月的积累。” “如果不是製作者亲自说明的话,就算是全天下最好的大夫站在眼前,也很难分辨药玉的成分。” 沈绝不搭理他。 乔韞在一旁点点头,缓缓说,“这是我娘亲做的药玉。” 尹嵐陡然一惊。 娘亲? “我娘亲叫明窈 。”乔韞看向尹嵐,“你认识她吗?” “听、听王爷提过。”尹嵐心中震撼不已,他倒是不知道,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乔韞居然就是明家的后人? 沈绝將玉佩还给乔韞,乔韞还真就没重新佩戴回去,而是抓在手上,一副一会儿要去洗洗的架势。 尹嵐抚了抚额头,有些尷尬的问,“那王妃可知道,这药玉的功效?” 乔韞回忆了一下自己恢復的记忆。 她在昏迷时,原来那些已经模糊的幼时的记忆便像是潮水一般朝她涌来,让她重新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 她如今正是记得清楚的时候,便道,“娘亲说过,这药玉似乎可以解毒,即便是无病,佩戴也能强身健体。” “那就说得通了!”尹嵐一惊一乍,立刻说。 “王妃,之前我判断您的体质奇怪,您並不算特別强的体质,却总是不生病,原来便是因为这块药玉在护著您。” “说来也是唏嘘,您当年在那样恶劣的情况下,若是没有这块药玉护体,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乔韞低头看著自己手中的玉佩,想到昨晚做的梦,鼻子又有些发酸。 娘亲虽然走了,却还是一直在护著她呀。 “王妃,您別哭啊……”尹嵐见乔韞如此,顿时慌了,他几乎不敢去看沈绝的眼神,直觉告诉他,现在沈绝只想干掉他。 乔韞咬了咬唇,努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眼泪,缓了口气,又问他,“那这块玉,给夫君佩戴,可以解毒吗?” 尹嵐看了一眼沈绝,猛然想起之前沈绝说的那些话。 体香解毒? 原来,这就是体香解毒的真相? 他张了张口,差点笑出声,赶紧忍住了,但是实在是有些想要嘲笑沈绝的意思,可是话还未说出口,他便感觉到了沈绝警告的眼神。 沈绝实在是反应太快了。 尹嵐才刚开始想,沈绝便已经料到了他的心思, 微微抬起下巴,眯著眼看著他。 那副模样像是在说,“你敢?” 不敢,他不敢。 於是尹嵐一本正经的跟乔韞解释,“王妃,是这样,这药玉,一般是无法根除在体內的毒素的,只能缓解毒发的症状。” “当然,若是时常靠近,还是有好处的。”尹嵐说。 “夫君,你戴著这玉佩吧。”乔韞十分大方的將药玉放在沈绝的手心。 “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它。” “不好。”沈绝却拒绝了。 在还给乔韞之前,他扯出乔韞袖中的帕子,轻轻擦了擦那药玉的表面,才將药玉还给她。 就像是方才某人拿过这玉,將它弄脏了似的。 “这药玉一直由你佩戴,药性稳定,若是隨意换人,恐怕不一定有这么好的效果。”沈绝说。 尹嵐在一旁听著,心中暗道,真能编啊沈绝。 “对吧,尹嵐?”沈绝问尹嵐。 尹嵐心中一咯噔,赶紧点头,“是啊,正是,王爷说得对啊。” 似乎觉得这样说有些太生硬了,他又补充了一句,“这药玉也会认主的,若是忽然换了环境,万一失去了药性怎么办?” 他一面说,一面自己骂自己。 这比沈绝编得还离谱。 他破罐子破摔,乾脆说得更夸张,“所以王妃您啊,要多与王爷待在一起,这药效才能护住你们两个人。” 乔韞看了看他们二人,有些不相信,可是他二人都这么说,她又有些怀疑自己了。 真是这样吗? 难道是因为自己才刚清醒过来,脑子还没完全恢復? 这药玉,居然还会认主吗? 她怎么不知道呢。 “真的吗?夫君?”乔韞看向沈绝,一双澄澈的眸子里满是信任。 “总之,不管他说什么。”沈绝迴避了她的问题,绕了个圈儿,回到她的身上。 “你一直佩戴药玉,还是不要忽然捨弃,身体会不习惯。” 尹嵐在一旁点头,这倒是真话。 乔韞其实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继续让药玉护著自己。 而他,身体已然如此,药玉的作用不大。 乔韞皱起眉头,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道。 “夫君,有个地方,可不可以派人去看看?” 第202章 脸红 什么地方?干什么的?要找什么人吗还是什么东西? 这是尹嵐的第一反应。 但是一旁的沈绝却直接开口。 “好。” 乔韞一愣,“夫君。” “嗯?” “你不问我,是什么地方吗?” “是什么地方?”沈绝问。 乔韞眨了眨眼,眼角泛起笑意。 “夫君这么相信我,我还没说,你就要派人。” “不然……”沈绝將她捞进怀中,轻声说,“不相信你,要相信谁?” 一旁的尹嵐看著这两人,浑身都不得劲。 他真是服气,这沈绝,平日里对旁人那么冷淡,现在一副粘人小猫咪的架势,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咳咳,那个,我是不是该下去了?”他问。 “你知道就好。”沈绝懒得理他。 哼,有夫人了不起啊。 尹嵐撇撇嘴,表面不爽,可步伐飞快,逃出了房间。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他们二人。 乔韞被沈绝轻轻抱著,只觉得很舒服,然后…… 心跳得有点快。 不仅是沈绝的心跳很快,她的心跳也很快。 乔韞想著之前自己脑子还未恢復的时候,也经常这样被他抱著,当时她的脑子里没別的念头,只会觉得很舒服。 还有沈绝真好看。 可是如今,她的心中却多了些杂念,纷纷乱乱的,挤占了她的脑子,让她耳根有些发烫。 不过沈绝真的很好看。 她抬眸,却正好撞进沈绝黑曜石般的眼眸之中。 乔韞只觉得心跳“砰砰”乱响,有点不受控制。 真是奇怪,以前心跳会跳这么快吗? “夫君……你真好看。”她实在是忍不住不说。 常年累月养成的习惯,让她总想说心里话。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我这张脸。”沈绝幽幽的说。 她醒来没多久,已经说了好多次。 乔韞轻轻一笑,回身抱住他。 “其他地方也喜欢的。”她说。 “什么地方?”沈绝故意问。 “唔……”乔韞想了想,开始一个个说,“头髮,脑袋,手臂,手指,肚子,长棍……” 长棍两个字话音刚落,乔韞的嘴就被沈绝捂住了。 她一看,沈绝脸有点红。 “不叫长棍。”他咬牙道。 “那叫什么?”乔韞问。 她没学过这些,至今学习过的,也只有鸳鸯图谱和弦月带来的书,但那上面都是画儿,字也看不懂。 “可以不提它吗?”沈绝有些不自在。 “为什么?”乔韞见他如此,反而更感兴趣了,“你害羞了夫君。” 她好喜欢看沈绝害羞的样子,真可爱。 乔韞忽然想到之前的记忆中,母亲说过的话。 “你知道他有多可爱吗?你现在还不知道,等你有喜欢的人,就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啊。 其实她一直都是知道“喜欢”是什么的。 她喜欢夫君,喜欢谨言,喜欢秦暉,喜欢周康,还喜欢凝霜。 但是夫君是不一样的。 她对他是不一样的喜欢,是觉得他可爱想逗他的喜欢,是想让他长命百岁的喜欢,是天天都想抱著他,想要亲亲他的喜欢。 “算了,小坏蛋,你就叫它长棍吧。”沈绝擒住她的下巴,俯身吻她。 乔韞轻轻一笑,却躲开了他的吻。 “不行不行,你告诉我才行。”她不依不饶。 “……”沈绝知道她是个倔脾气,之前是暗暗地倔,跟吃的倔。 现在是明著倔,跟他倔。 沈绝也说不上来,如今的心情。 他缓缓道,“这东西的叫法都太粗俗,你先学点別的,再学这个,不然……” 不然他怕他的小傢伙以后满脑子奇怪的东西。 她才刚恢復脑子,就像是满屋子里的垃圾被收拾走了,如今只剩空空荡荡的房间,和房间原本的构造。 这时候该装的,是新知识,而不是黄知识。 虽然沈绝没说完剩下的话,但是乔韞大概懂了。 好吧,既然他不愿意说,她以后就去问別人。 “也不许问別人。”沈绝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提前声明。 乔韞被猜中心思,脸一红。 “问谨言嬤嬤也不行吗?”乔韞问。 “不行。” “好吧。”乔韞想到自己之前翻过沈绝看的医书,里头似乎有关於身体详细的內容,还有被沈绝藏起来的那本鸳鸯图谱。 以后去偷偷翻翻看。 “想什么坏主意呢?”沈绝眯眼看著她。 “不是坏主意。”乔韞眨巴著眼睛,“也不是小坏蛋。” 沈绝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 她想做什么,以后恐怕是管不住了。 …… 乔韞指出的地方,叫做密云村。 幼时,她撞见娘亲让人送东西出去,她听到,目的地就是密云村。 提到那里的时候,娘亲的表情总是带著几分思念。 而且母亲让她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非常重要,关乎人命。 乔韞说,“我觉得,娘亲应该自己藏了人,或者东西。” 沈绝頷首。 “我立刻派人去。” “要小心。” 乔韞捉住他的衣袖,眼眸中有些紧张,“千万不要打……打草……” 乔韞卡住了。 打草什么来著。 “打草惊蛇。”沈绝淡笑一声。 “看来,教你读书还是不能停。” 乔韞点点头,非常同意。 她要学更多字,学会看书,这样就能自己学到想知道的知识,彻底变成正常人了。 到了傍晚,沈绝安排好了一切,正好得閒,被乔韞拽著去看秦暉。 她已经准备好了东西,各种小点心零食,花生瓜子等等,一箩筐。 “秦暉不爱吃这些。”沈绝说。 “不一定。”乔韞摇摇头。 她就是感觉,秦暉会喜欢。 沈绝见她篤定,倒是有些动摇了。 难道他真喜欢? …… 秦暉躺在自己房间里,身上缠满了绷带,只穿著一个裤衩子,悠哉悠哉,哼著小调,十分快活。 他在祁王府实在是甚少休假,每天忙成狗。 如今虽然受了伤,但是立了大功,不仅能閒下来养伤,还能被同僚慰问,实在是爽哉! 无奈是受了伤,不好翘二郎腿,不然他多少要翘个二郎腿嗑点瓜子。 而他身旁,蹲著一只鸡。 烛夜一反常態,今日还挺安静的,也没耀武扬威,就这样静静的守著他。 小屋里和谐放鬆,十分快活。 忽然,门被敲响,然后传来一个欢快清脆的女声。 “秦暉!我和夫君来看你啦!” 烛夜听到这声音,一激灵,瞪大了眼睛,扑腾著翅膀想要逃,顿时羽毛到处乱飞。 秦暉想挣扎著起来穿衣服,可是牵动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听到里面的动静,乔韞似乎有些著急。 “夫君,里头怎么了?” “我来开。”沈绝的声音。 “……”门被直接打开,羽毛飞舞,秦暉烛夜乔韞沈绝,四双眼睛遥遥相对。 第203章 吃醋 烛夜看了一眼乔韞,又看了一眼她身旁的沈绝,整个鸡都差点站不稳了。 它踉蹌著四处奔逃,最后选择了躲在秦暉的身后,鸡冠都微微的发抖。 秦暉倒是也想动,可是他身上伤口不少,还有几处差点成了致命伤,如今一动就疼,只好僵在当场。 还好,他的嘴巴还能求饶。 “王爷,抱歉,属下不能行礼了……还有请您恕罪,我拿不到衣裳遮盖……” 秦暉脸色涨红,浑身紧绷。 就王爷这醋罈子,若是自己这没怎么穿衣裳的样子被王妃瞧见,恐怕要被王爷弄死。 乔韞见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微微一愣。 然后她立刻想到,他可能是怕被自己看见害羞,便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站在沈绝身后。 然后她將手中的小篮子递给沈绝。 “夫君,你帮我给吧。” 沈绝见她恢復之后无师自通,已学会非礼勿视了,心中不由宽慰。 仿佛操心多年的老父亲,终於看到女儿长大。 心情好了,面上便和气起来,沈绝淡笑著將手中的篮子放在了秦暉的手边。 “王妃给你准备的。”沈绝缓缓道。 他就这么站在秦暉的床榻前,居高临下,气度非凡,可手中的小篮子又是女子用的那种,上头还繫著漂亮的丝带,实在是跟沈绝……完全的不搭! 秦暉硬著头皮说,“多谢王妃,多谢王爷!” “不谢的,秦暉。”乔韞站得远远的,说。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护著,我可能已经被他们打死了。” “这是属下应该做的,王妃福大命大,一定可以逢凶化吉的。”秦暉一面说,一面偷偷往那小篮子里头看。 这一看不得了,他嘴角差点压不下来。 花生瓜子杏仁蜜饯,一大堆垒在上面,满满当当。 不止如此,这些小零嘴下边,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布包,四四方方的。 他实在是好奇,伸手捞出来一看,嚯!三本江湖画本! 这不是他梦想中的日子吗? 这是他能有的待遇吗? 沈绝还在,秦暉很想努力显得自己矜持一点,但是嘴角实在是有些控制不住的上扬。 “王妃您真是……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秦暉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了,笑意盈满整个脸。 哎哟,不能得意忘形。 方才躲起来的烛夜闻到了小零嘴的香味,也顺势冒出了个脑袋,机警的四处观察。 乔韞正巧也从沈绝的身后冒出个脑袋,此时正好看到烛夜的脑袋,她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烛夜一听到她的笑声,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 “好了,不打搅你休息,这段时日好好养伤,养好再来见本王。”沈绝道。 “多谢王爷!”秦暉一下子精神起来,朝外头喊,“多谢王妃!” 沈绝一脚替他关上门。 “中气这么足,看来伤势也就如此。” 是这么得出结论的吗? 乔韞眨了眨眼,意味深长的看著他。 “怎么?”沈绝发现乔韞的眼神,微微挑眉。 “我猜对了,秦暉爱吃的。”乔韞上前两步。 她像是求表扬似的仰著头看他,眼眸笑盈盈的。 “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沈绝勾唇一笑,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夫人聪慧,如今是大聪明了。” “回屋吧,不早了。”沈绝转身走了几步,却又立刻停了下来。 她脚上有伤,走得慢。 乔韞缓缓上来,跟上他的步伐,来到他的身侧。 平日里,沈绝步伐大一些。 二人一起走的时候,沈绝早已习惯了等她。 乔韞並排与他走在院子里。 此时空气清爽,万物安静。 秋日將临,院子里的桂花上已经蓄了些花苞,快要开了。 傍晚的霞光罩在二人的身上,温暖不刺眼。 沈绝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將她柔软的手裹在了手掌心。 两人都没说话,可气氛却与从前不同。 以前乔韞不諳世事,沈绝牵她的手时,只有沈绝有反应,乔韞却是自在得很,偶尔开心的时候还会摇摇晃晃,十分可爱,却也是完全不开窍。 沈绝颇为无奈,却也拿她没办法。 如今乔韞被牵著手,却再也不像那般自在了。 智力恢復之后,她不仅变聪明了,也多了一些別的心思。 从前未注意过的一些细节,或者说,以前注意过,她却弄不懂的那些事,如今在她的脑子里和身体里叫囂著,不断的刷著存在。 她只觉得手上很烫很热,沈绝的手乾燥又温暖,他的热传到了她的手上,蔓延到了全身。 沈绝平时经常捉她的手,早已调整过適当的力道。 他修长的手指,就这么恰到好处的將她的手,裹在手心。 稳稳的,让人安心。 “笑什么?”沈绝发觉了她的笑意,不由得问。 乔韞捏了捏他的手,朝他笑弯了眼睛,“我不说。” “跟夫君都不说?”沈绝眯眼,“学坏了。” “你教坏的。”乔韞倒打一耙。 “我何时教你这些?”沈绝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我教的明明是,跟夫君,要说实话。” 乔韞抬眸看了他一眼,却见他目光灼灼,也正在看她。 乔韞躲开他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的扯他手往前走。 “快点走吧夫君,我有点饿。” “方才一路过来,你都在偷吃秦暉那篮子里的零嘴。”沈绝幽幽道。 “那么点儿,不算……”乔韞笑著,拽著他往前走。 用过了晚饭,洗沐之后,二人便在茗香阁的软榻上看书。 沈绝看暗卫奏报,乔韞看从送秦暉的书里扣下来的画本子。 画本子画多字儿少,但是乔韞的经常看不懂,便凑上来问他这个字儿是什么意思。 “吃醋。”沈绝看著她手指的两个字,缓缓道。 “吃醋?”乔韞看著手中的画本子,有些疑惑,“吃醋做什么?酸的。” “並非直接吃醋,而是……打比方。”沈绝道。 “比如呢?”乔韞又凑近了一些。 “比如指男女之情中,见自己的伴侣与旁人亲昵而生不平之气。”沈绝缓缓道。 “哦。”乔韞点点头,好像理解了。 “我明白了。”她像是又想到什么,更加篤定的点点头。 这么一来,沈绝倒是有些好奇了。 “想到了什么?” 乔韞说,“之前我问秦暉男人长棍子的事情,你生气,是不是因为吃醋?” 很好的例子。 但是…… 沈绝面色淡然,绝口否认。 “何至於吃秦暉的醋,我又不是醋罈子。” 第203章 回应 乔韞有点不信。 她托著腮看著他,腮帮子被手托的鼓鼓的,眼眸含笑。 “那夫君,还有什么例子?” “比如,之前駙马给美人儿作画,长寧生气,那便是吃醋。”沈绝缓缓道。 “哦。”乔韞点点头,这下明白了。 但她还是觉得…… “那我问秦暉的时候你明明也生气……” “咳……不是。”沈绝再次否认。 好吧,既然他否认两次,那就不是吧。 乔韞打了个哈欠。 “困了?”沈绝问。 “唔。”乔韞揉了揉眼睛,“有点儿。” “睡吧。”沈绝不等她反应,直接將她抱了起来。 “啊……”乔韞赶紧搂住他脖子稳住身形。 被抱著的时候,沈绝的呼吸便更近了些,乔韞的脑袋正好靠著他的胸口,她听到他胸口的心跳声一声快似一声,顿时,自己的紧张便稍稍消散了一些。 知道他也在紧张,她就放心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顿时起了些坏心眼,伸出手,轻轻的戳了戳他的心口。 沈绝被她轻轻一戳,心中一动,故意冷不丁鬆手,像是要將她摔下去似的。 “哎呀……”乔韞一失重,顿时惊得失色,下意识的搂紧了他的脖颈,扑在他的身上。 沈绝轻笑一声,顺势將她抱在怀里。 “坏蛋。”乔韞喘著气说。 “夫人,你在使坏方面,也不遑多让。” 沈绝淡笑一声,將她放在榻上,不等她辩解,沈绝便俯身,堵住了她的嘴。 乔韞呼吸一窒,下意识的紧绷起来,揪住了他的衣裳。 她如今的反应,让沈绝很是满意。 在亲密之事上,他已经唱了很久的独角戏了。 当然,乔韞之前也会有反应,可却都是一些天然的,生理上的依恋。 是对他的信任和依赖让她愿意去做一些事情,而並非出於喜欢,想要去做。 亲吻时,她不紧张。 拥抱时,她浑身放鬆。 就连差点做到那一步时,在真正疼之前,她也是懵懂的。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从唇间触碰的一剎那,沈绝便知道不一样。 她在紧张。 沈绝轻笑一声,轻轻咬住她的唇。 他的动作温柔又黏腻,却不给她任何空间逃避,然后他带著一丝霸道,直接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撬开了她的唇齿。 乔韞被迫仰起头承受,眼角氤氳出了水花。 “唔……”乔韞有些不能呼吸了,想要推开他,可手才触碰他的胸口,便被他捉住,然后摁在了耳侧。 她身体也开始扭动起来,可动作有些大,不慎碰到了腿上的伤,她倒吸一口冷气,沈绝终於鬆开她。 “抱歉,疼吗?” 乔韞眼眸中早已氤氳出泪花,委屈巴巴的看著他。 “疼的。” 沈绝深吸一口气,替她看了看伤口,还好,没有崩裂。 他俯身下来,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乔韞却搂住他的脖颈,主动亲了上去。 这次,沈绝倒是没有再动,他只闭著眼,抱著她,让乔韞占主导。 乔韞不太会亲人。 之前每次都是沈绝引导著她,逼著她回应,如今他不动了,乔韞便开始乱亲。 她先是学著沈绝,轻轻咬他的唇。 可是他一点动静都没有。 乔韞有些挫败,再次咬上去,这次颇有几分用力,沈绝倒吸一口冷气,“夫人,你下口还挺狠的。” “……”乔韞伸手捂住他的眼睛,羞涩道,“这次不算,重新来。” “……”沈绝便重新等著。 乔韞这次不用咬,用舔。 她轻轻舔了舔沈绝的嘴角。 沈绝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他喉结上下滑动,忍著衝动,继续等待。 隨后,乔韞主动来到了属於他的领地。 他开始轻轻回应。 然后逐渐加深了这些回应。 这一次吻了很久,像是教学、练习,又像是二人默契的游戏。 到最后,沈绝吻得乔韞晕乎乎的,她晕头晕脑,不过总算是学会了如何在过程中呼吸。 乔韞喘著气,眼眸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说,我厉害吧。 沈绝轻笑一声。 “夫人学得很快。” 乔韞摸了摸自己的嘴巴。 “有点儿累。” 沈绝带著鼻音轻笑,然后將她轻轻搂在了怀里。 乔韞被抱著的瞬间,便感觉到了熟悉的触感。 她心中一动,想要伸手,却被沈绝预判了,他一把捉住她不规矩的手,轻声在她耳边说。 “不能乱碰,会忍不住。” 乔韞陷入了沉思。 她记得他是如何紓解的,只是当时她不太懂,只觉得有些难耐,还有难受。 如今联想到鸳鸯图谱上的画儿,还有弦月给她看过的画册,她似乎是明白了一些其中的道理。 “那……”乔韞试探的看向沈绝,“要洞房吗?夫君。” 沈绝微微一僵,一瞬间,他差点没有忍住,可他喘息几声,用力抱著她,终究是忍住了。 如今乔韞已恢復头脑,也很清醒,沈绝看得出来,她是愿意的,她喜欢自己。 可如今,解药的事情没有下文,他怕…… 感觉到沈绝的沉默,乔韞转过身注视著他的眼睛。 “夫君,怎么了?” “你不怕疼了?”沈绝反问。 毕竟,上回她哭得厉害,那模样他至今记得,实在是令人心疼。 “……”乔韞想到那时的记忆,有些迟疑的咬了咬唇,“但你好像很难受……” “我无妨。”沈绝缓缓道,见她还是担忧,便补充了一句。 “尹嵐说,现在行房不好,容易身体亏空。” “他管得好多啊。”乔韞感嘆道。 “毕竟是大夫。”沈绝面不改色瞎说。 乔韞点点头,然后凑上前去,轻轻抱住他,把脑袋埋在了他的怀里。 沈绝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安心睡吧,不用顾忌我。” 乔韞点点头,闭上眼睛。 但她並不能如以前那样安然入睡。 其实她猜到了。 根本不是什么尹嵐说的身体亏空的原因,因为乔韞记得,上次沈绝疏解之后,明明精神很好。 他明明是害怕,害怕跟她洞房之后,他若以后没有寻到解药,没有解毒,便真的会死。 乔韞闭著眼睛,鼻子有些发酸,心臟也揪在一起。 她知道,沈绝是在为她考虑。 第204章 灭亲 京城的风向变得很快。 死死压住的六皇子中毒的消息,终於还是不脛而走。 乔府之中,林氏正在厨房上下翻吃的。 府上除了王嬤嬤,已经全都走光了,那些交不上银子的奴僕,趁著乔相与林氏晚上睡觉时,偷偷拿著自己的身契跑了。 没了侍卫,没了小廝打手,还被禁足,乔相和林氏也无从去追,只能默默受著。 林氏瘦了太多,脸上的肉都塌了,颧骨高升,眼窝深陷,原本保养得极好的皮肤失去了气色,又黄又青,乍一眼看上去跟鬼似的。 “夫人。”王嬤嬤大步从外头踱步进来。 她走路慢悠悠的,悠閒得很,不仅没瘦,还越来越胖了,腮帮子肉乎乎的,比之前还有气色一些。 林氏抬头看她就来气。 也不知道王嬤嬤怎么搞的,整天也没见她吃东西,怎么如今变得如此快活。 一问她她就嚎,说自己为了乔府吃尽了苦头,人人都走了,就她留下来伺候,结果还要被怀疑,实在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嚎得林氏脑仁儿疼。 有这傢伙在,林氏不仅要忍受饥寒交迫的痛苦,还要忍受精神折磨。 但说到底,林氏確实需要人伺候,有一个算一个吧,总比没有好。 如此这般,王嬤嬤便活得风生水起。 她此时靠在门边,悠閒的说,“夫人,外头来人了,是太子妃身边的秋水姑娘。” 林氏猛地站起身,顿时一阵头晕,差点没站稳。 王嬤嬤也懒得扶她,就这么眼睁睁看她眩晕了好半晌。 “你也不来扶一下!”林氏恢復了一些之后,积累的怨气爆发,立刻尖声质问,“有没有眼力见儿?” “您也没叫我啊。”王嬤嬤这才懒洋洋上去扶,被林氏一手甩开。 王嬤嬤撇了撇嘴,懒得跟她计较,目送她远去。 林氏踉踉蹌蹌的去迎接秋水,秋水看到林氏的样子,嚇得后退几步,差点转身就逃。 乔夫人……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秋水,秋水,婉儿带来什么消息?是不是送银子过来了?”林氏死死的抓住秋水的衣袖,“有银子吗?金银首饰也行……” 秋水用力甩开她的衣袖,嚇得脸色苍白,“奴婢来,是奉命给乔相传话的,您,您放手……” 林氏不依不饶,最后拔了秋水头上唯一的素簪子才罢手。 秋水见到乔相时,也是心惊不已。 乔相看起来比林氏精神更差,眼眶下的黑已经堆积许久,仿佛一辈子没睡觉一般,一双眸子混沌污浊,头髮也是乾枯散乱。 像是油尽灯枯一般。 秋水心里都打著哆嗦,硬著头皮道。 “老爷,夫人,太子妃殿下让奴婢来传话,皇后,要倒台了。” 乔相与林氏双双一怔。 秋水便將近日京城发生的事情说了,包括六皇子中毒牵扯到当年旧事,皇后狗急跳墙让人刺杀祁王妃被人逮个正著,以及外头的议论,朝堂的暗流,多方势力蠢蠢欲动。 太子虽然也在禁足期间,但到底人手足够,派出去打听打听,还是能够知道外头的情况,比乔相要强太多。 “太子妃的话也是太子爷的意思,这是老爷翻身的好机会,只要趁此机会,跟皇后撇清关係,禁足恐怕可以提前结束。” 乔相眼眸一下亮了起来。 “我知道了。” “奴婢明日再来一次,乔相请儘快將东西备好。”秋水行了个礼。 “好。”乔相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他贪婪的目光看了看秋水,道,“不过,府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乔府需要一些接济,若是太子爷需要老夫做更多,就看他能给多少东西了。” 秋水打了个哆嗦,此时的乔相和林氏,跟野外的饿狼没有什么区別。 祁王府,凝霜回到府上,风尘僕僕,面容严肃。 她单膝跪在沈绝面前,单手抱拳,动作利索。 “王爷,消息都跟太子透露了,他大喜,立刻派人去各处递消息,要干一票大义灭亲。” 凝霜如今思路相当清晰,“我將您病重的消息透露给他,並告诉他六皇子中毒的原因,如今他对我非常信任。” “很好。”沈绝扫了一眼凝霜,“你去见过你弟弟了?” 凝霜一僵,頷首,“是。” 然后她有些著急,似乎想要澄清自己的动机,“其实我一开始就准备说,但是还是正事重要,所以……” “嗯。”沈绝頷首,问道,“他情况如何?” 凝霜闻言,立刻应道,“太子如今境况不好,没怎么顾得上他,他將手上的银子都花光,还把房子也抵了。” “我不能让他成为隱患,所以我让人將他捆了,卖给了乡下地主。” 沈绝虽然早已经听暗卫说了此事,如今听到凝霜亲口说这些,还是微微挑起眉。 “你不心疼?” 凝霜咬牙道,“也比他成为烂泥强。” “等他种十年田,若是能改好了,我再去接他不迟。” “王爷不必担心,太子以为我爱他如命,对我已经信任至极,而且他如今自顾不暇,顾不上用弟弟威胁我的。” 沈绝深黑的眸子静静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压迫感十足。 把凝霜看的鸡皮疙瘩直冒,莫名想要跪下来。 “凝霜,你办事太稚嫩,不少地方留下了马脚。”沈绝淡淡说,“你联繫的那人不可靠,他是太子的人,两头吃,你差点暴露。” 凝霜浑身的血都凉了。 “王爷,我……” “下次想做什么事,先稟告。”沈绝道,“不要自作聪明。” 凝霜垂下脑袋,一脸挫败。 “不过,你能提前想到你弟弟这一重隱患,倒是比之前进步了不少。”沈绝见她挫败,倒也没有再为难她,“隱患我已让人帮你处理了,你弟弟也被转移去了別处,太子不会再查到。” 凝霜猛地抬起头,不等她开口,沈绝便说。 “你隨时可以见他,或者將他送至別处,隨你。” “多谢王爷!”凝霜感激又激动。 “去看看王妃吧,她今日还问起你去了哪儿。” 凝霜听到乔韞,一下精神起来。 沈绝见她如此,面容缓和了些。 对待乔韞在乎的人,沈绝总是爱屋及乌一些,他补充了一句,“她才受过伤,小心点,別碰著她。” 第206章 渔翁 受伤? 凝霜心中一咯噔。 她一回来便直奔沈绝匯报情况,半点王妃的消息都没听见,如今听到这话,顿时浑身发毛。 王妃身边暗卫不断,还有秦暉护著,怎么会受伤? “多谢王爷提醒,属下告退!” 她立刻飞奔离开了书房,门也没关好。 沈绝微微蹙眉,虽然尽力在忍,但眸间还是略有几分嫌弃。 太子这培养的都是些什么? 让凝霜办点事,他还要额外配几个人去给她收拾尾巴。 当然,也是顺便监视她。 原本人就不聪明,但好歹是个老实孩子,给太子养养,更是让人痛心疾首,根上都歪了。 …… 凝霜哪顾得上关门,她直奔茗香阁,还未到门口,便听到屋后传来笑声。 “那天那人就这么打的秦暉,秦暉一个跟头躲到这儿……” 说话的声音像是王妃,但是声音听起来比之前灵动许多。 隨后有谨言嬤嬤的笑声传来。 “秦暉大喊一声,大胆!这是祁王府的马车,你们若是想死,就一起上!” “对方就一起上了。”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谨言嬤嬤骂了一声,“这孩子,傻得很!” “我躲在马车里头偷看,秦暉一个人打十二个,总是有刀划破他的衣裳,他躲不过,便围著车绕圈。” “后来啊……” “哎哟王妃您还是別说了,我这颗心啊,突突跳得慌。” 凝霜靠近门边,敲了敲门。 “进来。”乔韞清脆的声音响起。 凝霜走进屋內,看著满脸笑意的乔韞,心中的震撼无以言说。 乔韞眼中懵懂的迷雾仿佛被拨开了,原本就清澈的眼眸如今晶亮有神。 她原本就让人挪不开眼,如今更如蒙尘的明珠被擦去了灰尘,放出耀眼的光芒。 “凝霜,你回来了。” 凝霜看呆了。 王妃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兼具少女的明媚与活泼,举手投足又美得令人心颤。 “王妃……”凝霜上前,下意识便要行礼,却被乔韞轻轻扶起。 “凝霜快来坐。”这时,乔韞的眼眸间又流露出原本的天真来,关切说,“你看起来很累,吃些东西吧。” 乔韞递给她一块糕点。 “王妃您……恢復了?”凝霜呆呆的接过糕点,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就出门一趟,王妃这就恢復了? “你这样好像院子里的呆头鹅。”乔韞拍了拍她的脑袋,笑弯了眼睛,“可爱的。” 凝霜抓著糕点,也跟著傻笑。 乔韞便跟她说那日发生的事情,谨言嬤嬤之前听了一遍,还能笑,如今又听一遍,又心疼的想哭。 “不能听了不能听了,胸口疼。”谨言直摆手。 …… 对皇后的弹劾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可是这一次,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弹劾的人並非韩启山之流,而是向来坚定的太子一派。 太子一派素来与皇后交好,虽然明面上不显,可背地里勾结、利益输送不在少数。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如今大家却都震惊了。 更令人震撼的是,此次弹劾,是当朝行事,知情人纷纷跪地,当堂递摺子,惹得眾人譁然。 皇帝面容冷峻,静静的看著这些人。 “臣等得知,皇后李氏,心怀叵测,祸乱宫闈,罪状有三。” 其一,谋害皇嗣。当年祁王沈绝战胜归来,宫宴之上中毒垂危,后查明乃是皇后在御酒中暗投毒药,又以特製香块为引,诱使祁王毒发。今又故技重施,以同一毒药加害六皇子沈寧,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其二,勾结外臣,侵吞忠良之家產。皇后与乔相守中勾结,借抄家之名,將江南明氏一族世代积累之医书、田產、房產、药材尽数吞没,致使明氏一族家破人亡,忠良含冤。 其三,后宫干政,扰乱朝纲。皇后以佛堂为幌子,暗中结交朝臣,干预朝政,甚至引导太子收受贿赂,败坏储君德行,动摇国本。” 韩启山站在原地,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之前六皇子刚中毒不久,他就专程找过沈绝,询问需不需要出手。 他已暗中联合一些清流官员,只要一声令下,做什么都行。 不管是万人血书,还是逼宫,还是造反,他们都愿意做。 当时沈绝便说,不必,自有人会动手。 当时韩启山还不理解,为何沈绝要將主动权交於他人之手,难道要一直这么被动,等著別人出手吗? 可是此时,他才明白。 什么叫只有自己人最了解自己人。 这刀子向內捅,可比旁人捅的更狠更准。 韩启山已经有些忍不住想笑了。 他第一次有种事情全在掌控的清爽感,终於不用再自己往上顶了。 跟著沈绝干,实在太轻鬆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完,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太子一派,又扫过面色各异的朝臣,最后落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韩启山身上。 “韩卿,你怎么看?” 韩启山一怔,他倒是没想到,这种时候,皇上居然点他的名。 “回稟皇上。”韩启山上前两步,重重行了个礼。 若是往常,他恐怕义愤填膺,直抒胸臆,戳破窗户纸,让皇帝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皇帝有了这捅破天的二愣子打头阵,刚好中和一下眾人情绪,和个稀泥,选个居中的法子。 最后韩启山吃力不討好,落得个人人厌弃的下场。 而现在,韩启山不一样了。 他义愤填膺道道,“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皇上就等他这句,於是顺势道,“韩卿不必顾忌,但说无妨。” 韩启山那股气却忽然泄了一些,“此事涉及眾多,皇上向来公正严明,一定会有万全之策,微臣愚钝,暂时还没有別的办法,请皇上恕罪。” 皇帝一愣,狠狠瞪著他,“要你何用!” “臣,无能……” 皇帝气得胸口发闷,“其他人呢?其他人还有要说的吗?” 眾人沉默。 金鑾殿上,静謐如无人之境。 皇帝喘著粗气,看著眾人。 “不急,此事证据不足,还需从长计议……” “皇上!如今六皇子身中剧毒,事情迫在眉睫,皇上,儘早定夺啊皇上……” 太子一派急了,赶紧开口道,“六皇子今日也来了,他能证明,此事与皇后脱不开干係!” 皇帝微微一怔。 “六皇子?” “六皇子正候在门外!” 第207章 断尾 一句“六皇子正候在门外”,满朝文武的脸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六皇子沈寧,这些年就像个透明人。 若不是上次在长公主府中毒吐血,许多朝臣甚至记不清这宫中还有这么一位皇子。 六皇子抱病而来,必定是有要事了。 沈寧自小就失去了母妃,一直养在皇后处,跟皇后恐怕情谊甚篤,如今,难道是来替皇后求情的? 可这偏偏是太子一派提起,这件事就变得匪夷所思起来。 “宣。”皇帝嘆了口气。 与皇帝应允之后,太监宣六皇子覲见。 殿门缓缓打开,初秋的风裹著一股凉意灌进来。 沈寧站在门外,一袭月白色的皇子常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他的眼眶微微发青,嘴唇上只有极淡的血色,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先合身的衣裳如今空荡荡地掛在身上,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身边甚至还跟著许太医。 许太医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他眼圈发黑,显然是几日没睡好觉。 他小心翼翼搀著沈寧的胳膊,像是生怕这位六皇子在殿前摔倒。 六皇子的出现让整个大殿之內的气氛更加凝滯。 一些人看戏,一些人同情,还有一些人,是担心他突发恶疾,如沈绝那般发疯杀人,颇有几分忌惮和畏惧。 沈寧走到殿中央,鬆开许太医的手,倔强的要跪下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沈寧双唇抿紧,仿佛在忍耐著病痛,额间冒出了些汗水,加上他苍白的面色,实在是令人看著便心疼。 皇帝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忍。 “寧儿,”皇帝语调难得放软了几分,“你身子不好,不必跪著,起来说话。” 沈寧却没有起来,他原本温润如玉的眼眸之中,如今充满了坚定。 他仿佛是下定了决心,要与什么分割决裂。 “儿臣今日斗胆前来,是为了给父皇、给朝堂、给天下人……揭开皇后的真面目。”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皇帝深吸一口气,眼眸微颤,像是明白了。 好,好好好。 这回,这些人都站在一块儿了。 “寧儿,”皇帝的语调沉了下来,眼眸中有几分冷厉之色。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皇后是你的母后,她待你一向不薄。” 沈寧却苦笑了一声。 他笑得有些悽厉,仿佛已经破碎。 这笑容让在场的人见之动容,大家不由自主的,便想像出了无数继母苛待惩罚的故事。 “父皇,母后待儿臣……”沈寧哽咽了一声。 “这其中的细节,若说出来,实在是……有辱圣听。”沈寧浑身发颤,咬牙道。 皇帝冷冷看著他。 其实沈寧已经不用再多说什么。 这种引导的话语一出,皇后背地里是如何蛇蝎,保准今日一出大殿,便能传遍京城。 果然,大殿上眾臣皆是疑惑又怔然,有的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不断猜测。 “最重要的是,香盒中的毒,確实是母后下的。”沈寧声音微颤,仿佛鼓足了勇气,“我不知情,只是去给弦月郡主送去贺礼,可无意中接触了香盒,不慎中毒。” “原本那毒,是要给祁王爷的。” 眾人皆譁然。 皇帝面容微微有些抽动,沉默不语。 而同一时间,宫中唯一的佛堂之中,皇后跪在佛前,面容颓然。 她的身侧,站著另一个人,那人朝著佛像虔诚的拜了拜,声音轻柔。 “断尾求生啊,皇后,你要受苦了。” 皇后缓缓闭上眼,双手紧紧捏住了手中的佛珠。 “皇帝这次恐怕会將你打入冷宫,你且忍一忍,待事情结束,再將你接出来,你以后,便是太后。” 皇后勾唇轻轻笑了笑,像是根本不信。 那人又接著说。 “此番是沈寧的错,他不该亲自去换香,扯进这乱流之中,从执棋人成了棋子。” “但此事归根结底,也是你当初不慎。” “香块落在长寧手中,为何不早早要回来,偏偏要等到如今东窗事发才想办法?” 皇后低垂著脑袋,宛如无力的天鹅,她如今年纪虽然大了一些,却依旧保养极好,容貌如初。 “是臣妾的错。” “此次不是你,便是沈寧与你共沉沦,一个还是两个,孰轻孰重,你也清楚。” “此次,保不住你了,你自求多福。”那人说。 皇后沉默不语,像是早已接受了这个结局。 “你知道你归根结底,错在何处?” 皇后眼眸微颤,轻轻睁开了眼睛,“何处?” “你不该派人在这个节骨眼,刺杀祁王妃,那祁王妃是沈绝的心头宝,你不动还好,这一动,他岂不是用尽手段跟你作对。” “这次,不是太子的人动手吗……”皇后蹙眉。 “太子哪有这个脑子,多半是被利用了。”那人嫌弃道。 “你別小看了沈绝,他最喜欢利用人,巧妙地达成他想要的成果。” 皇后呼吸一窒,面容有那么一瞬间的扭曲。 “可明明,差一点就成功了。” 只要祁王妃死了,沈绝必然发疯,到时候,事情就太简单了。 皇后死死抓著佛珠,隱藏许久的情绪终於爆发,“明明就差一点!” “差一点有什么用?要做,你就做篤定的事,冒什么险!” 皇后一向沉著冷静,目光长远,可如今断尾求生,断的是她自己,还要被人指责,她纵使再能忍,也无法再任凭他人说三道四。 她忽然回头,一双眼眸死死的瞪著身后的人。 “如果这次能成功,您还会这么说臣妾吗?” 那人后退一步,像是被她这副模样嚇到了。 “如今您这么高高在上的指点江山,还不全都是事后诸葛亮!” “若是您神机妙算,当初您怎么不明示?” “现在好了,人是臣妾出的,事儿是臣妾乾的,失败了,您来指点了,弄得好像您有办法对付沈绝似的,有本事当初您就自己出手啊!” 对方冷不丁被皇后指著鼻子骂,一时间脸上掛不住,手指微颤,“你,你,你反了天了……” “反了又如何?”皇后冷哼一声,“您有本事,现在就把我弄死,看看谁来替你们背这口黑锅。” “倒是您啊,日后可要小心点,没了臣妾这个挡箭牌,您即便是断尾求生,以后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皇后瞥了那人一眼,“沈寧的毒还未解,您不如断的彻底一些,重新找个小皇子,再培养几年……” 那人气得手抖。 皇后却彻底冷静下来,沉著脸继续跪在佛前,可她手指太过用力,那佛珠“啪嗒”一声散了,掉了一地都是。 她冷冷看了一眼洒了一地的佛珠,也懒得捡。 当日,散朝后不久,凤仪宫便来了圣旨。 “皇后李氏,谋害皇嗣,暗害忠良,褫夺封號,从此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终生不得出。” 第208章 呆子 废皇后之事一石激起千层浪,惹得京城中人人惊嘆。 茶楼里,说书人一拍醒木,唾沫横飞。 “话说那废皇后李氏,平日里吃斋念佛,凤仪宫里香火不断,谁不夸她一句贤德?” “可谁能想到,那佛心底下藏著的,竟是蛇蝎心肠!” 台下听眾嗑著瓜子,听得津津有味。 “可不是嘛!谋害祁王不够,还要害六皇子,这不是丧心病狂是什么?” “依我看,她吃斋念佛是心虚!怕那些被她害死的人半夜来找她索命!” “嘖嘖嘖,念了这么多年佛,佛祖也没保佑她啊。” “佛祖又不瞎,能保佑这种人才怪!” 台上,说书人依旧在讲,台下也凑到一块儿聊了起来。 “我亲戚是当官的,据说啊,六皇子那日在殿上,亲口指证皇后害他。” “哎哟,那孩子命苦啊,从小没了亲娘,寄人篱下,谁知道受了多少罪。” “可不是,偏偏破屋遇著连夜雨啊,年纪轻轻就中了毒,脸色白得像鬼,走路都要人扶著……造孽啊。” 有人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我听说啊,皇后宫里搜出了好些医书,都是当年江南明家的东西。” “那明家可是世代行医的善人家,不知怎么就被抄了家,一家老小死的死散的散,家產全被吞了,谁承想啊,这些东西全都在皇后那里。” “哎哟,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原来皇上圣旨上写的残害忠良,是这个意思!也不知道,她用这种手段,害了多少无辜的人啊!” “据说之前啊,太子和乔相,也是被她蛊惑的,一不小心就犯了一些罪行,如今皇上准备赦免他们了。” “啊,他俩被蛊惑,我怎么不信呢?” “嘘,皇上都准备放人了,你可小声点吧。” “这世道啊,也是猜不透。” 秋风卷著落叶从街面上扫过,带著一股萧瑟的凉意。 废后入冷宫这一日,没有仪仗,没有送行的宫人,甚至连一顶像样的轿子都没有。 两个粗使嬤嬤押著她,从凤仪宫的后门出去,沿著一条偏僻的小径,往冷宫的方向走。 皇后换下了凤袍,只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可却依旧身姿淡然,气度不减。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的假山旁,站著一个人,正是沈寧。 沈寧套著一身防风的披风,帽子遮住了面容的大半,只露出了他苍白的半张脸。 皇后冷冷看了他一眼。 沈寧朝她深深跪下,磕了个头。 皇后冷笑了一声,“这时候了还不忘了演,真是我教出来的好孩子。” 沈寧这时候过来,她可不信他是真的来替她送行的。 大抵是想缓解一下他如今“大义灭亲不近人情”的评价,让世人感受到他还是有人性的,但即便內心再不舍,也要站在正义的一边。 真是一场好戏。 一旁的嬤嬤听了她这话,狠狠推了推她。 “说什么呢,六皇子被你残害至今,如今来送行,你还说人家演,你果真是蛇蝎心肠!” 残害至今? 皇后面无表情。 她此生无所出,沈寧,她是真当做儿子在养。 讽刺的是,养出来的,也只能是白眼狼。 废后的烂摊子,原本该是宫中人处理,可是宫中如今已经没什么人手,皇上便只能让韩启山去干。 韩启山听到这个好消息,眼睛都亮了,面上还得装作推辞。 “皇上,皇后乃后宫之主,微臣一介……” “好了別烦朕了,让你去你就去,废话这么多!”皇上如今头疾越发严重,忍著难受骂他,“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是,皇上,微臣领命。”韩启山赶紧应下。 废后的第三日,韩启山便亲自带著人,將凤仪宫中查抄的明家遗物整理好,连带著东西和清单,都送往祁王府。 皇帝得知乔韞其实为明家后人之后,十分惊愕,心中却又像是被打通了什么关窍似的,想到了什么,脸色驀然一变。 他想了许久,还是同意,让韩启山將东西送过去,此为,物归原主。 韩启山走之前,皇帝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让沈绝歇歇吧,他再这么折腾,他还没死,朕就要被他折腾死了。” 韩启山一怔。 “好的,微臣会转告……” “你个呆子,说什么说,不许说,快去吧。”皇帝一脸嫌弃,甩甩手让他滚。 於是韩启山马不停蹄就来了。 沈绝听到消息,出来相迎,还未来得及开口,便看到马车上又下来一个人。 他微微一挑眉, 笑了。 “劳您大驾啊,六皇子,沈……沈什么来著?” 沈寧原本就虚弱,下车本就费劲,如今听到沈绝的话,更是一踉蹌,差点没站稳。 “皇叔贵人多忘事,侄儿名为沈寧,安寧的寧。”沈寧缓缓道。 “哦,沈寧,倒是也並不安寧,中毒了还要跑出来招摇,这回是想?” 沈绝半点也没给他留面子,幽幽问道。 “这次,是想要跟皇叔和解的。”沈寧不疾不徐的看著他。 “从前,受母后……受前皇后控制,不得已去偷香,皇叔与侄儿中了一样的毒,如今应当是联手之时,希望皇叔能够不计前嫌,与侄儿同进退,这些东西,便是侄儿的诚意。” 沈寧指了指韩启山带来的那些东西,开口道。 韩启山一听急了,什么叫他的诚意?这明明是自己辛辛苦苦弄来的!只不过刚出宫的时候这傢伙忽然出现,说要出宫去找祁王,问他是不是顺路,可否捎带一下。 韩启山见他一副虚弱要死的样子,怕拒绝了他一会儿死在宫门口了,便將他带上。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小子,要不要脸啊! “什么,这些东西明明……” 韩启山黑著脸著急要辩解,却被沈绝忽然打断。 “那就多谢你的好意了。”沈绝淡笑道,“让你费心了,六皇子,你放心,我不会私藏解毒药的,若是你有什么线索,也欢迎来分享。” “多谢皇叔。”沈寧像是鬆了口气。 一旁的韩启山快要气死了,他却假装看不见。 既然沈绝愿意接他的橄欖枝,那一切便好办。 如今他必须要快速的藉此事站稳脚跟,不然,等太子回来,一切都不好办了。 联合一切他能联合的人,才能维持胜算。 沈绝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辛苦六皇子出来一趟了,你刚中毒,身体还未稳固,赶紧回宫吧。” 沈寧刚觉得沈绝今日温和些了,微微鬆了口气,正要跟他客气客气,便听到沈绝说。 “可別一会儿死在祁王府门口,本王可不好跟人解释。” 沈寧冷不丁听到这话,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第209章 直白 “皇叔说话还是这么……直白。”沈寧缓过劲儿来,苍白的面容上抿起一抹笑意,想要和缓气氛。 可沈绝却並没有要给他台阶下的意思。 “自然,本王从不屑於虚情假意,弯弯绕绕。”沈绝淡笑道。 这自然是在点他了。 沈寧面色尷尬,求助般的看了一眼韩启山,可韩启山在沈绝面前,哪里还敢隨意动,半点也没有搭理他。 沈寧苦笑一声,缓缓道,“看来,中毒之后,侄儿这是处处惹人嫌了。” “哦?那皇侄人缘不好啊。” 沈绝半点也不给他阴阳怪气的机会,“年轻人还是要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平日里做人有没有心虚惭愧之处,怎么本王中毒没人嫌,你一中毒,旁人便要躲著你。” “……”沈寧这回是彻底哽住了。 “罢了,六皇子,您还是先回去吧。”韩启山终於开口了,一开口便是语重心长,“您身子弱,可別真像王爷说的那样,倒在这儿,到时候连累了王爷,对您也不是好事啊。” 韩启山素来耿直,如今说这话,却梗的沈寧更是说不出话来。 “马车给您匀了一辆出来,您还是先回宫吧,若真出了事,下官也担待不起啊。” 韩启山朝他抱拳,算是请他快些走了。 沈寧面色僵硬,可如今人家已经说的这么直白,他也不好赖著不走,只能上了那架空马车离去。 沈寧走后,沈绝看著那辆远去的马车,慢悠悠地转过身,看向韩启山。 “韩大人。” 他声音明明平静,可韩启山却莫名觉得头皮发麻,他立刻抱拳行礼,恭恭敬敬说,“王爷……” “你是个好人啊。”沈绝淡淡看了他一眼。 韩启山咽了口唾沫,磕磕巴巴说,“下官,下官知错了。” “知错?错在哪?你哪有错。” 沈绝冷笑一声,“一个两个都知道做好人,若他真死在祁王府门口,你是不是还要给他收尸啊?” 韩启山面红耳赤,垂著头,不敢辩解。 他確实是被冲昏了头脑,看到沈寧面色苍白,独自一人前行的模样,他確实是有些於心不忍。 所以在沈寧红著眼眶求助时,他不好意思直接拒绝。 沈绝却让他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一时的心软,可能会坏了大事。 若不是来沈绝这儿,去了別处,可能他就被彻底利用了。 “王爷教训得是。”韩启山拱手,“是下官思虑不周。” “你思虑不周的地方多了。”沈绝瞥了他一眼,属实是拿他没脾气。 “谁让你直接把东西送来的?皇上为什么会同意?你把王妃的底儿都漏了,就为了这些东西?” 韩启山脸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干了什么,沈绝居然都知道…… 他今日確实是自作主张,想著给王爷一个惊喜,可是没想到,他看到眼前的胜利,一时飘了,鬆懈了,居然犯下了如此大的错误。 “自作聪明。”沈绝睨了他一眼,转身便回府,没有给他半点好脸色。 韩启山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原以为自己这段时间进步不小,可被沈绝这么一说,他才发现自己连皮毛都没学到。 可如今东西已经送来,他也没別的法子,只好硬著头皮把东西往里送。 送完东西,他也不好意思去见王爷王妃,灰溜溜的走了。 回去反省。 祁王府正厅內,乔韞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满了箱子。 箱盖敞著,里头整整齐齐码著医书、药方、手札。 那些书籍纸张泛黄,边角捲曲,有些书页上还留著斑驳的水渍,一看便知年深日久。 乔韞拿起最上面那本医书,轻轻翻开。 扉页上写著一行字,“明氏医录,子孙永宝。” 上面的笔跡清秀端正,墨色已经发灰,却依然清晰可辨。 乔韞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眼眶微微泛红。 隨即,一只手抚过她的手,將那本医书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乔韞恍惚一抬头,眼前人果然是沈绝。 “夫君。”她一看到沈绝,心中一暖,反而更想掉眼泪了。 “嗯。”沈绝应声,轻轻牵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然后低头看了看那本书。 书上的字跡,就连沈绝,也觉得有些动容。 明家老爷子写下这行的字的时候,一定想不到,造化弄人,如今明家子孙,却只留下一人。 沈绝不愿她继续伤心,便语气淡淡与她说別的,转移她的注意力。 “加上上回的首饰钱財,岳母当年的嫁妆应当是齐全了,韩启山给了清单,你閒暇时可以清点,这些都是你的东西,隨意处置。” 乔韞双眸清润的看著他,轻轻“嗯”了一声。 沈绝见她声音闷闷的,还有些鼻音,心中又是微微一疼。 他又接著说,“派去密云村的人来了消息,村子还在,但村里的人都没听过相关的事情,他们暗中打听许久,也没有找到蛛丝马跡。” “不过,因为怕打草惊蛇,所以没让他们太过宣扬,只是暗中探访,还有希望。” 乔韞听他安慰的声音,心中温软。 她轻声说,“娘亲想要藏什么,一定会藏的极为妥帖的,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也是正常。” 乔韞抬起头,长睫微颤,她双眸注视著沈绝,眼中满是感激之色。 他花了这么多的功夫,居然真的將母亲这些嫁妆尽数收回,乔韞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感激。 “夫君……”她声音微颤,正要接著开口,却被沈绝忽然出言打断。 “若是感谢的话,就不必说了。”沈绝捉住她的手,將她轻轻拽进怀里,“若觉得我辛苦,夫人用別的方式补偿我就好。” 乔韞知道他是想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开心一些。 他是想让自己不要陷在那些难过的情绪之中。 但是…… “別的方式补偿?”乔韞疑惑看著他。 “比如。”沈绝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唇,双眸含笑。 “哦。”乔韞乖巧的点了点头,配合的说,“那夫君闭上眼睛吧。” 沈绝微微挑眉,轻轻闔上了眼。 不过多久,便有软软的触感碰到他的唇瓣上,他睁眼,却见乔韞嘴角含笑,正伸出手指轻轻的抚摸他的唇。 沈绝知道她故意在钻空子逗他,便忽然张嘴,微微用力咬住了她的指头。 “哎呀……”乔韞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想缩回手已经来不及了。 “你又咬人……” 第210章 活阎王 “你又咬人……”乔韞的声音有些委屈,可她声音轻软,听起来比撒娇还要让人骨头髮酥。 沈绝闻言,眼眸更沉。 隨即,乔韞便感觉到自己手指上湿湿热热软软的…… 被他舔了! 乔韞瞪大了眼睛,明白他在干什么之后,耳根瞬间被染红了一片。 “你,你……你是小狗吗?怎么又咬又舔。” 沈绝想到当初她说过的话,轻笑一声,终於鬆开了嘴,轻轻吻了吻她的手掌心。 “是啊,不是你说的吗?我们两个,都是狗。” 沈绝含笑道。 乔韞刚想反驳,便想起来,这確实是自己亲口说过的话,一时间语塞,呆呆的看著他。 这个瞬间,乔韞又仿佛回到从前懵懂的样子,著实可爱至极。 “我……我不是狗,我是小猪。”乔韞纠正他。 沈绝心中一动,將她搂进怀里,“夫人,你……” “嗯?”乔韞抬眸看著他。 沈绝的话语卡在嘴边,半晌也没说出口。 “我怎么?”乔韞又问。 “你……”沈绝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声音乾涩。 你真的很可爱。 “你说呀。”乔韞盯著他。 沈绝被盯著,一向利索嘴巴,居然半晌说不出口。 他微微嘆息,俯身堵住了她的嘴。 “唔……你#¥%……”乔韞是想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可她被堵著嘴巴根本说不清楚,嘰里咕嚕发出几声听不清的声音,便彻底被他亲得没法说话了。 乔韞被亲了很长时间,她脖子都仰酸了,便使劲推他,却被他捉住手,不让动。 “唔唔!”乔韞另一只手挠他腰上的痒痒,他却一点也不怕痒。 她实在无奈,终於想到办法,又用手去摸那下面。 还未触及,他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瞬间一动,擒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沈绝终於鬆开她,沉沉喘息,眼眸黑沉沉看著她,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乔韞终於被放开,大口大口喘著气。 “你,你……亲得太久了!” 被蹂躪了太久,她都有些大舌头了! 然后她发现沈绝一直用那一言难尽的眼神盯著自己,她也有些心虚。 “我才……没办法……” “没办法也不能总是抓这里。”沈绝也不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 “不抓这里你都没有反应。”乔韞辩解道,虽然她也脸红红的,看起来像是羞涩,其实是刚刚呼吸不畅,憋得。 沈绝发现,她恢復头脑之后,该拿她没办法的时候,还是依旧没办法。 而且现在的她,还学会狡辩了。 乔韞见他不说话了,像是词穷,便接著好奇问。 “这里是不是你的弱点啊,每次你的反应都很大。” “……”沈绝深深看了她一眼,解释道,“这里是所有男人的弱点。” 乔韞有些惊讶,她想了想,又问,“那打仗的时候,是不是只要瞄准这里就好了?” “……”沈绝眯了眯眼睛,想像到那个画面,纵使是他,都有些不忍心。 敌人罪不至此。 “你才是真的活阎王。”沈绝感嘆道。 剩下的时间,乔韞找来人帮忙,帮她一个个核对清单上的东西,她把准备看的书整理出来,一些暂时用不著的,就送进书库。 沈绝则叫来凝霜,吩咐下一步的事项。 与乔韞说话时,沈绝总是眉眼含笑,如今在凝霜面前,却面无表情,仿佛油盐不进的活神仙。 凝霜小心翼翼的听著他的吩咐,频频点头。 “沈息那边有什么动向?”沈绝问。 “回稟王爷,太子府近日欢天喜地,太子妃比较忙,说是在筹备秋猎了,正在练习骑马。”凝霜老老实实说。 “知道了。”沈绝缓缓道。 “你去吧。” “是,属下这就去送信。” …… 入夜,冷宫中。 这座宫殿狭窄背阴,窗欞上的纸破了大半,秋风灌进来,带著一股霉味。 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处,月光从漏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床榻上只有一床薄被,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废后李氏缩在床角,將那床薄被就这样裹在身上,仍止不住地发抖。 冷宫不供应炭火。 正值初秋,这里白日里还好,可一入夜,寒意便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灌进人的骨头里。 这几日送来的饭菜都是凉的,她吃了几口便吐了。 金尊玉贵如她,哪里吃得这些东西,一吃下去胃里便翻江倒海,此后她便再也没有碰过那些东西。 她坐在床榻上打著哆嗦发著呆,双目无神。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像是宫女…… 皇后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门便被一脚踹开了。 门外站著两个黑衣人,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冷厉的眼睛。 李氏的心猛地沉下去。 灭口的人还是来了! 为首的黑衣人看见她,二话不说,提刀便砍。 刀锋落下的瞬间,李氏听见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一支短箭从窗外射入,正中那黑衣人的手腕。 黑衣人闷哼一声,长刀脱手,踉蹌后退了两步。 其余一人见状,立刻转身戒备。 只见一道黑影从窗外翻进来,落在李氏身前。 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蒙著面,身量不高,动作却极快。 他挡在李氏面前,抽出腰间短剑,与那两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冷宫里炸开,火星四溅。 另外那两名黑衣人似乎十分惊愕,怒骂,“你怎么能……” “她是叛徒!” 不等他们反应,片刻后,两名黑衣人便被击倒在了地上。 受伤较轻的那人挣扎著想要逃走,被那黑衣人一剑刺穿了肩胛,钉在门槛附近。 黑衣人转向李氏,抱了个拳。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露出一双沉静又清秀的眼睛。 李氏声音发颤,“你,你是谁?” “来救你。”凝霜压低了声音道,“宫中不可久留,有人要你的命,这两人,是太子的人,你可以看他们的信物。” 李氏闻言,面色复杂,脸色惨白,她想要去证实,却不敢上前。 凝霜上前两步,用脚利索地將那两人翻开,然后一脚踹开他们的衣襟,露出里头的腰牌。 果然,正是太子府的人。 凝霜沉静看著李氏,面无表情道。 “我主人领过你的情,这次想要帮你,他为你在宫外安置了一个住处,你若愿意,我可以带你出宫,不用再受冷宫之苦。” 第211章 郊野 李氏盯著她,虽然有些心动,可依旧对她充满了提防和警惕。 “你主人是谁?”她问。 凝霜却不说话,只沉默。 来之前,沈绝教过她,若是问题回答不上来,或是觉得没有十足的把握,便保持沉默。 她多年练武,自带杀伐气度,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更管用。 果然,李氏被她这冷淡的模样唬住了,更加忐忑。 “你究竟是什么人?我已不是皇后,已被贬为庶人,你主人为何要救我?” “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你不说,我是不会离开的。” 凝霜沉默片刻,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令李氏猜不透。 “我只是奉命行事,你若不想走,我不强求。” 凝霜说完,转身就走,半点也没有跟她討价还价的意思。 她一走,李氏果然急了,她呼吸急促起来,看了一眼一旁的两个刺客尸体,更是浑身紧绷。 她当然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这人来救她,一定是有所图的。 可是她还有別的选择吗? 若是继续留在此处,保不准太子的人还会再来,也许,不止太子…… 她如今没有护卫,手无寸铁,半点自保的力气都没有。 下一次,她还会这么幸运,遇到有人来护著她吗? 李氏上前几步,见那黑衣人身手矫健的跳上了屋檐,正准备头也不回的离开。 看到黑衣人当真要走,她立刻急了,怕自己的片刻犹豫会断送了自己唯一的生机。 她压抑著嗓音急切道,“求你,求你带我走吧!” 凝霜终於转过身, 居高临下的看著她。 “好。” 凝霜力气很大,经常在乔韞种花的时候帮忙扛泥巴、搬花盆,扛一个李氏实在不是什么问题。 她一跃而下,將李氏扛起来就跑。 凝霜扛人就像扛麻袋似的,半点也没有温柔可言,难受得李氏直冒冷汗。 但为了防止被人发现,李氏只能强忍著一声不吭。 一直到了宫门外,宫墙边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像是京城里最寻常的那种送货的马车。 车夫是个沉默的男人,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 不等车夫说什么,凝霜已经熟练地拿出黑色的布袋,直接將李氏的脑袋罩了起来,然后將当如货物似的直接扛上了车。 车夫僵了僵,他是被派来接应的暗卫,与凝霜见面不多,如今这一看,心说这凝霜可真是有点虎了吧唧的。 马车也不知行进了多久,李氏也不敢乱动不敢乱喊,如今她已经做出了选择,落到了这些人的手里,就算是上当,也只能任人宰割了。 一路上都很平静,凝霜一句话也不说,一直到马车停稳,凝霜又把李氏搬了下来,下了马车,扛进了院子。 一直到院子里,李氏才被摘下罩子。 她恍惚了一瞬,差点没站稳。 这是一处偏僻的小院,院墙不高,墙头长满了枯草。 院子里只有两间矮房,门窗紧闭,黑漆漆的,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 远处是连绵的山影,近处是荒废的田地,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声。 “这是哪里?”李氏的声音发颤。 凝霜没有回答,推开其中一间矮房的门,侧身让李氏进去。 李氏一看,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算是唯一的铺盖。 房间角落里放著一只木桶,大概是用来方便用的。 李氏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迈步。 “你就让我住这里?”她的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怒意,“这就是你主人给我安排的住处?” 这比冷宫好到哪里去了? 凝霜却点点头,“是啊。” 李氏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这人居然就这么厚脸皮的承认了? “不然你想住哪里,酒楼吗?”凝霜甚是觉得莫名其妙。 这里不好吗?多好的地方啊,自己种种菜还是挺快活的。 李氏不甘,破口大骂起来,发疯般的让凝霜送她回去,凝霜觉得她好吵,便伸手一推,將她推进了屋子,锁上了门。 “主人不让我给你吃的,你饿著吧。”凝霜面无表情的透过窗子说,“这里方圆五十里都没人,你隨便叫。” 李氏崩溃了,拼命骂她畜生,骗子,可到了这里哪里还来得及后悔。 凝霜不管她,兀自去周围收拾了一些柴火,生了火之后,又从车上拿了个油纸包,从里头珍惜的拿出两个胡饼,一个递给暗卫,一个自己吃。 她吃饼的时候面容柔和,想起了王妃在自己临行前说的话。 “一定要记得吃饭呀,千万別饿著,你看你瘦的……”乔韞捏了捏她的胳膊,可没想到凝霜的胳膊虽然线条好看,但是摸起来硬邦邦,肌肉可不少。 乔韞便沉默了一瞬,改口辩解道。 “不瘦,壮壮的,那就更不能饿著了!” “反正有马车,你多带一些,万一耽误了还能吃饱饭呢。”乔韞让人拼命给她马车里塞东西。 一直到沈绝来了,让人將多余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夫人,凝霜只去郊外一晚,你给的这些,是要让她去外头待七日吗?” 乔韞眼巴巴的看著沈绝,沈绝只好又让人添了两样耐放的糕点。 凝霜吃完胡饼,又从油纸包里头掏出粉色的糕点,这回没有分给暗卫吃。 暗卫看了她手里的粉色糕点,眼角抽了抽,“你那哪来的?挺好看啊,我怎么没有,你给我一块。” “不给。”凝霜说。 暗卫挑眉,“小气。” “王妃给我的,我不想给你。”凝霜解释道。 “……” 而屋里,李氏疯狂拍门,四处找地方出去,可是这屋子虽然破旧,但各处都被封死,只有窗户缝有微风吹进来。 李氏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会有人发现的吧?她在冷宫中消失,里头还有两具尸体,一定会有人怀疑,她是被人掳走了。 一定会的,一定会有人来找她的。 李氏又累又饿又渴,躺在稻草上睡著了。 第二日,她几乎是硬生生被人拍醒的。 她一睁眼,便听到有人在说。 “王爷,她还没死,醒著呢。” 王爷…… 王爷? 李氏猛地睁开眼,便看到小屋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 沈绝好端端的站著,消瘦修长的身影宛如地狱中爬出来的修罗恶鬼,他双眸黑沉,看著李氏,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儿住的舒服吗?前皇后娘娘。” 第212章 绝处 沈绝逆著光,將原本该落在李氏身上的阳光尽数遮挡,仿佛一座跨不过的大山,横在她的面前。 李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上冒出来,一直蔓延遍全身。 “沈绝……沈绝,是你!” 李氏震惊的瞪大了眼睛,猛然缩起身子往后爬,身下的稻草被她弄得一团乱。 她一整夜没喝水,嗓子已经沙哑,听起来又可怜又难听。 “是你要杀我!” “谁说的。”沈绝挑眉,朝她展示空空如也的双手,“我可连一把剑都没带。” “是你,都你设计的!”李氏像是想通了什么,顿时哭笑不得。 经过一整夜,她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边缘,哪里还有当初那副高高在上拿著佛珠的矜贵模样。 “手上没了佛珠,说话也不必这么难听。”沈绝挑眉,缓缓靠近她,勾唇笑著,眼眸中却没有笑意。 “什么叫我设计的?不是你自己,让人家带你走的?”沈绝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黑衣女侠把你从宫中救出来,费了这么大劲,你都还没感谢人家。” 黑衣女侠? 李氏真是被他气笑了,笑得面目狰狞。 “沈绝,你可真是祸害遗千年,那毒怎么当初没毒死你!” “多谢你的祝福,我也希望能长命百岁。”沈绝也不跟她置气,反而让人搬了把椅子,翘著二郎腿,就这么坐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 “放我回去。”李氏见他如此,也逐渐冷静了下来,“我一消失,他们都会发现蹊蹺,到时候全城搜捕,你也难以逃脱。” “你说得对。”沈绝慢条斯理頷首,然后伸手,一旁的暗卫递给他一卷东西。 沈绝缓缓將那捲起的东西打开,赫然是官府的通缉令。 除了李氏的画像之外,上头还写著大字。 废后李氏,畏罪潜逃,下落不明。 凡有知其下落者,报官领赏白银千两,若窝藏不报,与废后同罪。 通缉令的最下方,盖著鲜红的刑部大印。 李氏看著那张通缉令,瞳孔猛地一缩,顿时发了疯,爬起来要去打沈绝,“你陷害我!你陷害我……沈绝!你这个恶鬼……” 一旁的暗卫立刻將她摁在地上,不管她如何挣扎,都无法动弹。 沈绝將那通缉令扔到一边,笑道,“在本王的帮助下,官府这次速度很快,今天一早便贴遍了全城,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你废后李氏,畏罪潜逃。” 李氏气得挣扎怒骂,可沈绝根本不听,自顾自的说。 “这么一来,即便日后沈寧登基,也没你什么事儿了吧。”沈绝笑道。 听到这一句,李氏仿佛被迎头痛击,瞬间呆住。 那人画大饼让自己顶罪的时候,她信不信是一回事,如今听沈绝说起,却又是另一种感觉了。 这种被斩断了后路坠下悬崖,被所有人拋弃的感觉,实在是令人承受不住。 李氏红著眼睛,瞪著沈绝,仿佛一头恶兽,想要將沈绝活生生的啃了。 “既然这么恨我,为什么不让我死了?” “这么著急?”沈绝挑眉,“我倒是想看看,是沈寧先被毒死,还是你先死。” 李氏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忍住胸口的愤怒,却听沈绝接著说。 “毕竟,沈寧中的毒,可是我特製的,跟我可不一样,你们即便是找到了这毒的解毒之法,若是我心情不好,不愿意给解药,他照样解不了毒,因为那毒……” 沈绝淡淡一笑,轻声说。 “只有我能解。” 李氏瞳孔一缩,惊愕的看了他半晌,却看他的笑容越来越狂傲,看著她的样子,仿佛看什么不乾净的螻蚁。 “沈绝,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种!你居然用这么恶毒的手段对他!你不是人!” 李氏不管不顾的痛骂。 她虽然对沈寧多是利用,可她一辈子都没有自己的孩子,对待沈寧,也算是有感情。 而且,她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培养出来的沈寧,居然就被沈绝下毒毁了? 她好恨,好不甘心! “沈绝,你断子绝孙!连你娘都给你取这个名字,她根本不爱皇上,更不爱你!” 暗卫听到这话,气得直接把她的脑袋往稻草里摁。 可沈绝却十分平静,双眸沉静,仿佛一潭死水。 他摆了摆手,淡淡让暗卫鬆手。 李氏差点就不能呼吸了,她大口大口的喘著气,眼泪鼻涕直流。 “你说的,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吗?”沈绝淡淡笑了笑,似乎对她的话並不在意。 “当年我还小,宫中四处都传言,说我母妃恨我,也恨父皇,才给我取名沈绝。” “我记得,当时那位散播言论的贵妃,跟您关係不错吧?” 李氏喘著粗气,不理他。 “你不会是因为嫉妒母妃,才会让人传出这种话吧?”沈绝挑眉问,“毕竟我母妃比你可美得多。” “你!”李氏被他气的打哆嗦。 “毒害我母妃的贵妃,在犯案之前,去过你的宫里。”沈绝缓缓道,“李容与,当年没有对你动手,是因为你开口为她求了个单独的衣冠冢,没有让她葬在皇陵。” “否则,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李氏闻言,脸色惨白,瞬间怔住了。 其实,不止如此。 沈绝母亲死的那一年,他已经懂事了。 他只记得那个时候的母亲经常坐在梳妆镜前梳发,一梳就是大半天,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她乌黑如缎一样漂亮的头髮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后连个髮髻都快挽不上了。 嬤嬤替她弄来假髮,替她挽起漂亮的髮髻,告诉她。 “娘娘笑一笑吧,今夜您还要承宠呢。” 母亲便对著镜子笑,面容是笑了,眼睛里却黯淡无光。 当年桃花林笑得灿烂的少女,入了宫,早已凋零。 其实沈绝知道,她悄悄在妆奩中的一枚簪子鏤空的花样里藏了砒霜。 只是因为放不下沈绝,她才一直在坚持。 直到那位贵妃动手將她毒死的那一日,母亲吐著血,捉著他的手,轻轻跟他说。 “沈绝,不要恨她们,她们也是可怜人,你,你要好好长大。” “没人护著你,我知道,这很难……但是,咳咳,你是沈绝啊,你是最厉害的孩子,娘亲希望你遇到再多的困难,都可以……绝处逢生。” 第213章 了解 沈绝沉沉地看著她,眼眸十分平静,仿佛没有任何波澜。 可李氏却从他的眼眸中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那便是,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时间,慢慢的折磨她。 实际上,她並不了解沈绝。 沈绝其实並没有太多报復她的欲望,可她偏偏要动乔韞。 那就不能留。 “好了,你就在此……” 沈绝懒得再跟她浪费时间,转身要走时,却被李氏抓住了衣角。 “你以为你自己聪明,还不是中了我下的毒,沈绝,你错就错在太骄傲,太自大了,居然连一点毒都防不住!” “沈寧中毒,確实怪他自己没有防备之心,技不如人,但你呢?你又好到哪里去,不还是因此沉寂多年,一落千丈!” 李氏仿佛要找到最后一点贏面,恶狠狠的说。 沈绝脚步一顿,沉默片刻,似乎是有些无奈了,淡淡回应她。 “贵人多忘事啊,李氏,当年我在你的殿中停留多久,你是不是没印象了?” 李氏面容一僵。 当年沈绝確实只进殿片刻便说身体有恙离开了,她当时觉得既然已经吸进去了,那便没什么大碍。 “当时我便发觉不对劲。”沈绝垂眸看了她一眼,“你猜我在哪儿闻到的相似的味道?” 李氏一震,猛地抬头看她。 “我中毒,確实是输了,却不是输在你的手上。”沈绝静静看了她一眼,忽然勾唇笑了笑,“別急,我会將你们,连根拔起。” 沈绝將衣角从她手中猛地抽出来,离开了小屋。 “希望你还能有看到那一天的时候。” 话音刚落,门就被“砰”一声关上,隨后,周围的窗户全部都被封死了,一条缝都没给她留。 李氏踉蹌爬起来,终於开始慌了。 “你们要干什么,干什么!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沈绝!你这个畜生!沈绝……咳咳咳咳……” 李氏嘴巴乾的要冒烟,但是找遍周围,一滴水都没有,她绝望地看著这个屋子,居然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沈绝是想,让她在这屋子里,眼睁睁的,孤独的,自己看著自己慢慢的死去。 沈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你真够狠的! 沈绝离开小屋,走出小院。 外头,阳光明媚,微风吹拂他的脸颊。 他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有两个姑娘。 凝霜让乔韞坐在她的肩膀上,一个劲的把她往上扛,乔韞则双手扒著树枝,晃晃悠悠的掛在树上,似乎想要去摘上面的一颗野果子。 “王妃,我上去就好了,您下来吧,太危险了。” “我想,自己……试试!”乔韞使劲用力伸手,却还是够不著。 “哎呀不行不行!歪了歪了!”乔韞一下没抓稳,坐在凝霜的肩膀上便要往后仰。 凝霜也慌了,“王妃王妃你抓我头髮就行!” “不行不行头髮会疼,啊啊……你往前往前!” 忽然,背后传来一个稳稳的力道,托著她的后腰,然后直接將她抱了下来。 乔韞一个踉蹌,被他拽进了怀里。 “夫君……”乔韞有些惊喜,“你来得好及时啊!” 沈绝淡笑一声,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皮猴儿。” 凝霜这时候已经上了树,把果子摘了下来。 她一上树,树枝一晃,树叶便“哗啦啦”掉了他们一身都是。 沈绝无奈的看了凝霜一眼,凝霜赶紧下来,缩到后头,小小的说了声对不起。 然后偷偷把果子塞进了乔韞的手里。 乔韞拿著果子,嘴角的笑意憋不住。 “等你无聊,就来看看。”乔韞把果子递给他,“给你吃。” “……”沈绝看了一眼那青色的果子,眉头微微一动。 “快尝尝。”乔韞咽了口唾沫,“快尝尝好不好吃。” 如果这果子是成熟的,恐怕早已经进她俩的肚子了。 沈绝挑眉,“夫人先尝尝?” “啊?”乔韞眨巴两下眼睛,心虚说,“这个,看起来挺酸的。” “还是你先尝尝吧。” 沈绝便从她腰间抽了个帕子,擦了擦那果子,轻轻咬了一口。 他面无表情淡淡道,“还不错,看著青,其实挺甜的。” “真的吗?”乔韞放心了,接过来咬了一口,几乎是瞬间,她就被酸得一哆嗦。 “哇,好酸!” 看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酸得眼睛都开始流泪,沈绝忍不住,嗤一声笑起来。 “好哇夫君你骗我……”乔韞气得脸都红了。 但她又十分佩服沈绝的忍耐力,这么酸的东西,他居然能面无表情的咽下去。 看著乔韞气鼓鼓的样子,沈绝身上低沉的情绪一扫而空,他淡笑著將她搂进怀里。 “回家了。” “那边,这么快就好了吗?”乔韞知道他是出来处置那位皇后的,但是具体的细节她並不清楚,於是好奇探头看了看那边的木屋。 沈绝立刻伸手遮住她的眼睛,“不要看。” 乔韞其实已经看见了。 她看见暗卫们在將那屋子钉死,一条缝都不留。 乔韞的心中生出一些寒意。 沈绝发现她脸色微变,便知道她看见了。 他把人抓上马车,將她扯进怀里。 “回府!” 马车仿佛赶时辰似的飞快的往回跑,將这木屋远远地甩在后头。 乔韞被沈绝抱在怀里,动也动不了。 “沈绝……”她下意识喊他。 “別动。”沈绝还是將她用力抱住,“让我抱一会儿……” “沈绝,你……”乔韞还要说话,沈绝便忽然俯身,重重地吻她。 乔韞原本想推他,却发觉他情绪似乎不对,推他的手,缓缓的转为搂住他。 沈绝感觉到她的变化,呼吸一滯,隨机而来的动作却更加激烈。 乔韞很少被他如此对待。 他仿佛像是害怕失去什么似的,將她直接抵在马车的一角,狭窄的角落全部被他占据,他就这样以身为笼,將她囚在里头,认真又用力的吻她。 乔韞被他亲得嘴唇发麻,半晌,差点没呼吸上来。 终於,他缓缓鬆开她,眸子里暗沉沉的,仿佛盛了一整个世界的庞大心绪,却无从说起。 乔韞缓了几口气,终於能说话了,便轻轻伸出手,抚了抚他的侧脸。 “夫君……” 她澄澈的眼眸静静地看著他,明晰净透,仿佛镜子一般,清晰的倒映著人心。 她声音轻柔的问。 “夫君……你在害怕什么?” 第214章 在乎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赶,车轮碾过京郊的路,扬起一小片灰尘。 沈绝看著乔韞的眼睛,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默默將她搂得更紧。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低沉,乔韞听到他胸口的搏动声,一声重似一声。 半晌,他张了张口,却无法向她开口。 总是如此了,在旁人面前能言善辩,说话能毒死一头牛的他,在乔韞面前,却如此难以袒露心声。 只有那次她昏迷不醒时,他才附在她的耳边,尽情地说了许多话。 如今在她的眸光之下,他却莫名的开不了口。 因为在意,所以珍惜,所以畏惧。 “让我猜猜。”乔韞见他沉静不语,气氛低沉,便轻轻笑了笑,扯了扯他脸颊的软肉。 沈绝也不躲开,任她胡闹,可心情却莫名轻巧了不少。 “你猜。” “夫君惩罚了坏皇后,怕被我看见,是吗?”乔韞问。 沈绝静静看著她,眼眸中流露出欣赏。 她果然天生聪慧,即便自小无人教她,她也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敏锐至极。 若是她能正常长大,恐怕早就成了个机灵鬼,谁也拿她没办法。 “你会怎么想?”沈绝反而將问题拋给她。 “我会想。”乔韞说,“我会想……夫君可真厉害。” 沈绝眼眸一动,目光灼灼。 “善待坏人,就是在亏待好人呀,夫君心中有一把尺子,將人都量的清清楚楚的。” “所以我相信夫君,一定会用最合適的方式对待她。” 乔韞说完,学著他以前的样子,曲起手指,轻轻的敲了敲他的脑门。 “夫君笨,连我的想法都猜不到。” “嘖。”沈绝佯装被打疼了,“你下手还挺重。” “啊?我轻轻打的呀。”乔韞凑过去,“让我看看……” 还未凑过去,马车一晃,她身子一崴,又被沈绝抱了个满怀。 沈绝勾唇笑了笑,眼眸中却有几分黯然。 “可惜……” “可惜……什么?”乔韞疑惑问。 “可惜,早该遇见你的……” 乔韞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揪住了他的衣襟。 “如果早些遇见,你会怎么样?”她轻声问。 “若是如此……”沈绝沉吟片刻,“若是如此,我会去爭。” 他会用尽手段,去爭,去抢,去將那些虚名与权力尽数掌握在手中,为她撑起一整个安稳的世界。 只可惜……现在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乔韞不知道沈绝是怎么了。 今天见过前皇后之后,他就有些不对劲。 也不知道是那个人跟沈绝说了什么,乔韞很明显的感觉到,现在的沈绝有些难过。 她明白他的意思,沈绝应当是想到了……他如今生命所剩无几,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於是她轻声说,“夫君,我们以后,会有很多很多时间。” 她柔和的声音仿佛一股清澈的泉眼,洗刷著他的疲惫与担忧。 沈绝闔上眼,浅浅的笑了笑。 “嗯。” 乔韞知道他不相信。 他中毒以来,应当很多办法都试过了。 在无数次的希望和失望面前,沈绝是如何做到维持著平静,反而尽力的为她遮风挡雨的? 乔韞只觉得心口有些细细密密的疼。 “你的毒一定会解的,一定会。”乔韞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认真说。 “夫君这么好的人,一定会长命百岁。” 沈绝见她如此认真,笑意更甚。 这一次,他语气含著更多的温柔与篤定,缓缓道。 “好。” 第二日。 太子府的大门,终於重新打开了。 也算是託了沈寧与皇后的福,皇帝终於没有再深究太子与乔相之前犯过的事情,如今前皇后畏罪潜逃,罪加一等,太子更是喜上加喜。 可谓是牺牲她一人,拯救千万家了。 “吱呀”一声,那门仿佛有一年没开了似的,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禁足三个月,太子府门前的侍卫换了一茬,下人们终於打起了精神,將门口的落叶扫得乾乾净净,又在门楣上掛了两盏新的红灯笼,喜气洋洋,仿佛在过年。 沈息站在书房窗前,看著外头秋日明净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倒是没变多少,就是出门少了,白胖了一些,看起来有几分慵懒浮肿。 禁足这些日子,他在府里憋得快要发霉。 如今终於解禁,他觉得,自己仿佛像是关在笼子里的雄鹰忽然被放了出来,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囂著要翱翔天际。 这时,传信的鸟儿刚好来了。 下人將鸟儿抓下来,送到他跟前,他打起精神一看,果然是凝霜送来的线报。 “另外二人武功不济,拖了后腿,差点让属下暴露,没有护住他们,属下领罪。” “李氏已死,已处理乾净,请殿下放心。” 简单几句话,却让沈息心情大悦。 他昨日便听到了外头传来的消息,但是一直没收到凝霜的,料想也是她在忙,他也不敢隨意乱放鸟儿去祁王府打扰她。 如今终於来了信,他真是浑身上下都舒心。 他立刻提笔回信,不敢耽搁。 “你受伤了吗?要注意身体,你没事就好,那二人都是我借来的,武功確实不好,不如你,如果拖累了你,死不足惜,凝霜,你一定要好好的,保重自己,孤能有今日,多亏有你。” 沈息一面写,嘴角一面翘起,想像凝霜打开信时,看到他如此关心自己,一定会非常开心吧。 他继续写道,“如今秋猎在即,又是孤復出亮相之时,孤大有安排,你且受累继续待在祁王府,隨时等我的吩咐。” 写完后,他將信纸折好,塞进那个小信筒里。 这一次他忍不住写了两张纸,小信筒还有些塞不下,他有些不耐烦,用力塞了半晌,才將那信塞进去。 隨后,让人封上蜡,重新拴在那鸟儿的脚上。 “去吧。”沈息嘴角含著笑意,心情爽快极了。 好起来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殿下,怎么这么开心,今日可是有什么喜事?”乔婉今日也高兴,打扮的精神气儿十足,来到沈息的跟前。 经过上回,乔婉已经学乖了。 禁足以来,沈息把府上他能看上的丫头都睡了一遍,她从愤怒到隱忍,最后到麻木,如今甚至可以亲自將人锁进他的屋子,一切都那么顺水推舟,自然而然。 乔婉心境已经大不相同了。 男人嘛,都是如此。 不是像爹爹一般不懂女人心,就是像沈息一般太爱玩女人,这世上,哪有什么好男人。 就算是沈绝又如何,照样也是要变心的。 第215章 聪敏 乔婉一想通,便真成了沈息所期盼的那一类贤內助,二人配合的倒是不错,让这三个月的禁足日子,变得没那么难捱了。 共患难了一段时间,情谊倒是比之前更深。 见是乔婉来,沈息也笑了笑,“確实有喜事。” “什么喜事?” “秋猎快到了,太子妃,孤为你弄了一匹好马,你多练练,等到猎场上,艷压所有人,为孤长长脸,可好。” 乔婉一听,难掩雀跃,“多谢殿下!” 太子府如此,乔府却是冷清得多。 府上已经没了下人,就连开门之日,也只是王嬤嬤去门口把门开开,仅此而已。 她一面开门,一面抠著鼻屎,隨意弹了弹,一面走回院子里,从兜里抠出几粒瓜子,开始嗑。 至於干活? 等有银子了再说。 …… 皇上几乎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力量,全城搜捕皇后,可是却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这属实是掀起了皇帝的怒火滔天。 她若是真死在后宫,那倒也罢了。 后宫死一个两个人,实在是常见,更何况是冷宫里,怎么死都不奇怪。 可偏偏,这个女人如此斗胆,居然敢逃了出去。 这简直是逮著皇帝的脸,狠狠地扇了一巴掌,並且昭告天下。 等到皇帝发觉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全世界好像都知道皇后跑了,嘲笑声扑面而来,將皇宫的脸面都丟尽! 皇帝勃然大怒。 “反了天了!” “她一个人手无寸铁,怎么可能逃得出宫,定是有人帮她!” “是谁,是谁敢接应她!” 皇帝简直是气得砸了大半个御书房。 江公公赶到的时候,只见奏摺被扔得散落在各处,朱墨洒在各处,像是一摊摊明艷的血跡。 他刚要上前劝皇帝, 却只听“啪”的一声,茶碗直接碎裂在他的脚边,將他嚇得一哆嗦。 江公公顿时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自己没进来。 “找!给朕找!”皇帝的声音从御书房里传出来,震得廊下的灯笼都在晃。 “她一个废后,还能飞了不成?翻遍京城,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朕找出来!” 侍卫统领跪在门外,接连应声,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皇帝扶著龙案,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復下来。 江公公小心翼翼地端了一杯茶上来,放在龙案上,然后试探说,“皇上,您要注意龙体啊!” 皇帝伸手,揉了揉脑袋,近日脑袋越来越疼了,疼得太厉害。 他確实是有些想念皇后那儿时常燃的香,那香对镇痛极为有效,可惜了…… “不是让人去宣六皇子了吗,怎么这么久还没来!”皇帝又暴躁起来。 “奴才这就派人去问!”江公公赶紧安抚道。 不过一会儿,终於六皇子手底下的人来请罪。 “回稟皇上,六殿下听闻皇后……废后畏罪潜逃一事,急得吐血了,如今臥榻在施针,实在是无法前来,请皇上恕罪!” “就这么巧?”皇帝眯眼盯著那人,“你若是敢骗朕……”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皇帝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事事都不顺,实在是烦躁不已。 “奴才斗胆……”那六皇子手底下的小太监忽然开口,“六皇子其实昏昏沉沉还说到了一个人。” “谁?” “祁王爷……” 那人战战兢兢道。 “哦?”皇帝冷哼一声,“你们家六皇子倒是个有心的,就连吐血了,都惦记著他皇叔啊?” 小太监哪敢吭声,他就是个传话的,不至於自己找死。 皇帝轻哼一声,忽然便想起之前韩启山说过的话。 祁王妃……是明家的后人。 按沈绝那性子,倒说不定,真愿意插手这件事。 “沈绝那边什么动静?”皇帝问江公公。 江公公一愣,硬著头皮上前,“皇上,近日王爷在做什么,奴才也不知道啊,不过……奴才听人说,王爷与王妃关係甚篤,日日都黏在一起,偶尔出去听个戏,买些糕点,也不曾与什么人往来。”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宣他来见朕,不,你亲自去请他来。” 江公公一惊。 “哦对了,让他带著他那宝贝王妃,一块儿来。” 江公公闻言,冒出了冷汗。 他果然不该这时候进来。 江公公快来的时候,沈绝正在书房看凝霜新送来的信,那信皱巴巴的一大卷,上面全是废话,看得沈绝脑仁儿疼。 看了半天,关键也就一点。 沈息要在秋猎上动手。 怎么动手,动什么手,哪来的助力,沈绝早已有了猜测,只不过如今还未得到印证。 “你这么回他……”沈绝正说著,却忽然听到有人来报。 “王爷,宫中来人了,是江公公。” 沈绝仔细想了想,猜到了这个时候江公公来,定是为了皇后的事。 不过他早就有所准备,所以並不担心。 一直到江公公进门后,说要请沈绝与乔韞一块儿进宫面圣的时候,沈绝才微微蹙眉。 “王妃也要去?”他眯眼看著江公公。 江公公就猜到他会是这种反应,赶紧朝他跪下,解释道。 “奴才也不知皇上为何一定要王妃入宫,但皇上吩咐了,一定要您带上王妃一块儿去。” 沈绝冷笑一声,“他让去便去?” 江公公冷汗都下来了,“哎哟,王爷,您可千万別置气啊,其实啊,事情是这样……” 江公公赶紧把六皇子手下说的话都跟沈绝转述了一遍,然后拼命表忠心。 “王爷啊,奴才是真心站在您这边的,您可千万別迁怒了奴才,奴才以后还要为王爷您办事儿传话呢!” “若是回回都传这种话,倒是也不必留你。”沈绝幽幽说。 江公公一哆嗦,差点哭出来了。 “哎哟喂,王爷啊,您可饶了奴才吧。” 沈绝听他说话便烦躁,却也知道此次乔韞被牵扯进来,多半与之前韩启山將乔韞的身份说漏了有关係。 他眼眸森冷,韩启山……有空得好好罚他。 江公公看著沈绝的表情,嚇得不敢直视他,只跪著打哆嗦。 正在这时候,却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夫君,一起吃燕窝雪梨羹吗?” 乔韞刚走近书房,忽然看到江公公,愣神了一瞬间。 在江公公即將转过头的瞬间,她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便像是一瞬间回到了从前呆傻的模样似的,双眼有些迷茫。 她看到江公公,微微惊讶的张大了嘴。 “你是……江公公?你是来找夫君下棋的吗?” 提到下棋,江公公便是一哆嗦,想起来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便看见乔韞一面说,一面將手上的燕窝雪梨羹慢慢藏在身后一点,像是不捨得给他吃似的。 “雪梨羹……只有一盅。”她为难道。 沈绝见她如此,唇角微微一勾。 他的小聪明,倒是反应快。 第216章 祖宗 “哎哟喂,王妃您说笑了,奴才怎么敢吃您的东西?”江公公一听她的话,嚇得连忙摆手。 “您还是自己吃……” 乔韞听他这么说,也不犹豫,立刻端著那盅燕窝雪梨来到沈绝跟前。 然后她好奇地看了一眼江公公,眼神似乎在说。 你有事吗?怎么还没走? 江公公如跪针毡,看向沈绝。 沈绝更不可能搭理他,或是替他跟王妃说入宫的事了。 他正在低头看那盅燕窝雪梨羹,眼眸温柔,仿佛江公公根本不存在。 周康细心,亲手编了许多隔热的竹编小篮子,將那汤盅放在里头,平日里下人端著方便。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王妃喜欢自己动手,这样包裹,更不容易被烫伤手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乔韞打开汤盅的盖子,顿时清爽又带著丝丝甜意的香气便溢了出来。 乔韞凑近闻了闻,满脸都是笑意。 “好香啊。” 江公公还在一旁跪著,他此时只恨自己不能原地消失,不要在这儿做一个又碍事又多余的摆设。 可是……皇上的旨意,他还未完成呢! “王妃……您……”江公公终於还是开了口,声音里带著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壮,可他一抬头,却见乔韞拿著勺,正要喝汤。 经他这么一打断,她的勺子一顿,停在了嘴边。 “……”江公公张了张嘴,但是话到嘴边,他便感觉到沈绝幽凉的目光。 乔韞放下勺子,礼貌的说,“江公公,你说吧。” 江公公哪敢在这时候打搅二人,立刻摆手。 “不不不,王妃您先吃著,先吃著,吃完了再说。” 乔韞还想问,一旁的沈绝却温声道。 “先吃吧,一会儿凉了。” “好。” 二人便仿佛江公公不存在似的,你一口我一口,时不时乔韞还餵沈绝一口,时不时二人还低声说些什么,黏糊糊的,听也听不清。 江公公也不敢细看,生怕他二人忽然亲起来,他躲都没地方躲。 他一个太监,究竟是犯了什么错,要来祁王府受这种折磨? 他就知道,只要来沈绝这儿,绝对没好事。 可他不知道的是,沈绝虽然眼眸含笑,温和备至,可与乔韞说话的內容,却並非黏腻的男女耳语。 “一会儿入宫,皇上会问你,近日我的动向。” 乔韞將勺子含在口中,含笑点了点头。 江公公的角度看起,来仿佛是沈绝在问她好吃吗?乔韞一直在傻傻点头,双眸含笑,像是被美味捕获的小动物。 “我这几日身子不適,你一直在府中陪我。” 乔韞又点了点头。 沈绝见她如此,淡笑一声,在她耳边道。 “演技不错,夫人。” 乔韞笑得更厉害,將勺子递给沈绝,声音轻快。 “那你也多吃点,夫君。” 一切的如此的自然,江公公看著眼前的场景,只觉得腻歪的不能看。 上次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呢,这二人的感情真是越来越好了。 江公公胡思乱想了半晌,才等到乔韞和沈绝你一口我一口的將那汤盅里的燕窝雪梨羹喝完,这时候江公公才求助般的看向沈绝。 “王爷……”现在能说了吗? 沈绝垂眸,淡淡的睨了他一眼,连嘴都懒得动。 那目光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自己求王妃,別问我。 江公公咬了咬牙,硬著头皮问乔韞。 “王妃啊,那个,是这样的,皇、皇上想请您入宫一趟……” “入宫?” 乔韞眨了眨眼,看看他,又看看沈绝,然后摇了摇头。 “不去。” 江公公差点没跪稳。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拒绝皇上召见的人,可没见过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的。 他下意识又想看沈绝,沈绝正低头用手指摆弄那小而精致的篮子,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江公公深吸一口气,灵机一动,换上一副笑脸。 “王妃殿下,宫里有好吃的,御膳房新来了个江南的厨子,做的点心那叫一个精致,您去尝尝?” 乔韞皱了皱眉,“你骗人,宫里的东西最难吃了,上次我吃的那个糕点,又干又硬,噎得差点喘不过气。” 江公公的笑容僵在脸上。 宫里的东西难吃? 他天天吃宫里的东西,那算什么?算他能吃苦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刚刚他闻到了些许燕窝雪梨羹的味道,跟宫里那些主子们喝的確实不同,没有那么甜腻的气味,反而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祁王府真是邪了门了,就连最普通的梨子,都比宫里的还好。 江公公欲哭无泪。 这怎么办,若是王妃不愿意去,那王爷也不会去,他俩都不去,怎么跟皇帝交代? “王妃,您今日若是不去,皇上会发怒责罚奴才的,您就可怜可怜奴才,受累去一趟吧。” 乔韞开始犹豫了,她看了江公公一眼,又看看沈绝。 “可是夫君身体不好,去一趟宫中也是很累的呀。” 倒也是哦。 江公公偏偏觉得乔韞说的有道理。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如今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皇上那边等著復命,祁王这边油盐不进,王妃这边软硬不吃。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痛苦得快要哭了。 乔韞见他如此,似乎有些不忍心。 她上前两步,俯下身子看他。 “江公公,我们不去的话,皇帝真的会罚你吗?” 江公公猛地抬头看她,见她双眸澄净,虽然有些呆呆的,但是看起来善良心软,似乎有些犹豫了。 “嗯!”江公公用力的点点头,可怜巴巴的说,“会罚得很重,打板子!” 乔韞一惊,露出些许不忍。 “夫君……”她转头看向沈绝,“那我们还是去一趟吧?” 沈绝似乎对此並没什么所谓,见乔韞这么说,他便应声,“好。” 江公公大大的鬆了口气,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太好了…… “二位请,二位请……马车都已经备好了,时辰紧,您二位儘快上车,回来时再给您二位全须全尾的送回来。” 江公公赶紧在前头带路,脚步又快又稳,生怕慢了一步这两位祖宗又改了主意。 第217章 人呢? 马车是宫里的,跟祁王府的比起来,显得十分简陋。 三个人坐在里头,有些挤了。 江公公见此恨不得將自己三摺叠贴在车厢上,给这二位腾出更多的位置。 他就怕沈绝开口,一开口,他不知道以自己的心態,还能不能坚持到宫里。 乔韞坐在车里,倚靠在沈绝身侧,忽然眉头微皱。 江公公见她如此,赶紧扯开笑容劝慰道。 “王妃您別嫌弃,现在稍稍有点儿挤,一会儿就到了,您忍一忍。” “不是嫌弃……”乔韞却摇摇头。 江公公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乔韞看著他的眼神,似乎有那么一点……心疼? “只是觉得,宫里对江公公一点都不好,江公公平日里出宫这么辛苦,难道就只能坐这种车吗?” 只能坐……这种车…… 江公公咽了口唾沫。 这种车也不差吧? 不就是,小了点,旧了点,行路时顛簸一些,容易磕著牙吗?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胸口却涌出一股心酸,快要將他击倒。 若是沈绝说这些话,江公公反而好受些。 因为沈绝平日里说话就尖酸,刺痛他也不止一次两次,他早有心理准备。 偏偏王妃用这么心疼人的语气,真诚的看著他,问出这句发自灵魂的疑问。 江公公快哭了。 “这几年……国库空虚,没什么银子……”他也不知是在跟王妃解释,还是在安慰自己。 沈绝靠在里侧,让乔韞靠著自己,手底下悄悄捉著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意思是,好了,別玩了。 可他自己嘴角也是上扬,差点没压下去。 她今日是演上癮了,再逗下去,江公公都快碎了。 乔韞这才放过江公公,她立刻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马车顛簸得很,不敢走快,小半个时辰才到宫门口。 江公公心中十分后悔,怪自己非要赶什么时辰。 明明等祁王府的人备马出来,二人恐怕也是跟他一块儿到的。 江公公第一个跳下车,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一路无话,一行人畅通无阻,来到御书房门前,江公公高声通传,“祁王爷、祁王妃到——” 他侧身让开,等沈绝和乔韞走进去,便飞快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站在门外,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皇上啊皇上,您自个儿受著吧,奴才可算是解脱了。 御书房中,皇帝坐在案前,打量著进来的沈绝与乔韞,面容严肃阴沉,颇有几分威严感。 看到沈绝,依旧如常,只是看起来气色依旧不佳。 倒是一旁的乔韞…… 皇帝自然是记得乔韞的,之前她在宫宴上,也算是眾人瞩目……吃得那叫一个香。 如今一看,与之前变化倒是很大。 明显是过得滋润了,原本瘦削得几乎不能看的身子,如今终於饱满了些,个子也高了。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副不諳世事的模样,还有些天真,有些呆。 她认真的朝著皇帝行了个礼,规规矩矩的,倒是可爱极了。 听旁人说,她的结巴被治好了,倒是新奇。 “臣弟给皇兄请安。” 一旁的沈绝却是隨意抱了抱拳,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动作自然地像是在自己家似的,嘴上还故作客气。 “皇兄不介意吧?皇兄那小太监催得急,臣弟的贴身侍卫又受了重伤,无人帮臣弟带轮椅只能凑合过来了……” “唉,这一来一去劳累,恐怕又要在府上休养一个月才能走动。” 乔韞一听,面露担忧,“夫君……” “没办法,皇兄一定要咱们来,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皇上如此著急,一定有要事。” 说完,二人一块儿看向皇上。 皇帝被这两人看著,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人呢?江公公呢?其他伺候的小太监呢? 怎么御书房就剩他一个了? 原本他觉得,此事单独问沈绝,就凭沈绝那三寸不烂之舌,不过几句话便能搪塞过去了。 於是皇帝决定拿乔韞下手,毕竟谁都知道,乔韞是个傻子,什么大实话都往外说,定是一个好的突破口。 可是没想到……被她那双眼睛一看,皇帝居然还觉得有些发虚。 她仿佛在用良心质问皇帝,究竟有什么事情,比她夫君的身体还重要。 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却给皇帝带来了许多压力。 “確实是有要事。”皇帝沉默了片刻,终於开口,“十五弟,朕要与你的王妃单独聊聊。” 沈绝眯了眯眼,皇帝也並无退缩之意,直视他的双眸,显出帝王之气。 “皇兄说话温柔些,王妃胆小,別把她嚇著了。”沈绝道。 “朕又不会吃人。”皇帝没好气的说。 沈绝深深看了乔韞一眼,难得配合得离开了御书房。 乔韞乖乖坐著,看著皇帝,眨巴著眼睛。 “祁王妃。”皇帝直起身子,挑眉看著她,“可知朕今日叫你来,所为何事?” 乔韞迷茫的摇摇头。 “不知道。” 皇帝微微眯起眼,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龙案上,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地钉在乔韞脸上。 “这几日,沈绝出过门吗?” 乔韞被他冷不丁的动作嚇得一颤,她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 “没有?”皇帝再次反问。 “没有。”乔韞说到这个,面上还有些难过,“夫君这几日身子不適,在家里养著,今日是硬撑著来的,这几日,我都在家里陪著他。” 皇帝仔细的辨认她的表情。 傻子从来都是將心事摆在面上,如今,她確实是满脸的担忧,却无半点心虚。 不像是在撒谎啊。 “那你们,在府上做什么?”皇帝问。 “吃饭。”乔韞一提到吃饭,便眼眸弯弯的笑起来,“吃点心,吃甜羹,吃饼……” “好了好了……”皇帝眼角一抽,“朕是说,沈绝每日都在做什么?” “陪我一起吃。”乔韞立刻回答。 皇帝有些有气无力,脑子疼得更厉害了。 “除了这个呢?” “陪我一起玩儿,画画,写字。”乔韞说。 这跟养个女儿有什么区別?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他全天陪著你?就不会单独做別的事?” “会的。”乔韞点点头,“夫君会自己去书房的。” 皇帝一听,来精神了。 “他在书房做什么?” 乔韞立刻回答,“看书啊。” “看什么书?”皇帝觉得终於找到了些许的突破口,这沈绝,一定在筹谋规划,掌控全局,暗中行事。 他看著乔韞,冷冷道。 “快说。” 乔韞被他嚇得一颤,脱口而出。 “医书,我画画儿的书,还有《鸳鸯图谱》。” “鸳……”皇帝一愣,卡壳了。 第218章 哑巴 “鸳……鸳鸯什么?”皇帝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鸳鸯图谱。”乔韞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她实在是过於面不改色,以至於皇帝听到这个书名,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难不成是时代变了? 如今这种书,是可以如此摆上檯面上来讲的? 其实说出这本书也是乔韞无意之举,她確实不太记得住平日里沈绝看的那些严肃的书名。 而且,说出那些名字,似乎显得沈绝太认真了,反而引起皇帝的怀疑。 所以她下意识脱口而出。 也是因为这本书是她当时第一次见到那么花花绿绿的封面,內容虽然看不懂,但是令她十分震撼,於是便刻在了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见皇上依旧面色微妙,乔韞忍不住解释道。 “那本书封面画了很多牡丹,还有鸳鸯,很好看的。”乔韞说完还特意看了看皇帝,问道,“皇上您没看过吗?” 皇帝眼角抽了抽。 他其实还真看过,所以才有这么大的反应。 这本书当年十分流行,据说画的活色生香,还有不少新奇东西,后妃那儿不知是谁弄来一本传阅,被他看见了。 看见了,自然要翻阅一下。 可他怎么可能承认? “朕没看过。”皇帝咬牙说。 “哦。”乔韞点点头,“其实您可以看看的,画得很好。” “……”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仍在。 “你是说,沈绝每日在书房,就看……这些?” 乔韞点点头。 “嗯。” 皇帝忍不住蹙眉,他算是知道沈绝为何一直如此虚弱了,中了毒不禁慾,怎么能养好身子? 皇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从鸳鸯图谱这四个字上移开。 他忽然觉得自己找乔韞问话是个错误,不仅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反而被塞了一肚子不该知道的事。 沈绝看春宫图这种事,他真的一点都不想了解。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冷静了半晌,努力回想自己叫她来究竟是干什么的。 “罢了,不提这个。”皇帝稳住自己,蹙眉冷声问。 “方才沈绝说,他的侍卫受了重伤?是怎么回事。” 乔韞闻言,眼眸顿时黯淡下去,看起来十分伤感。 “秦暉,他是为了保护我,才被坏人打伤的,他伤得很重很重,现在都起不来床。” “哦?”皇帝故作疑惑,“是何人为之?” 乔韞却摇摇头,“不知道是什么人。” 实际上,皇帝早就得知此事,祁王府的马车被袭击之后,王妃被打伤的事情就被传开了,祁王大怒,当即便將此事捅到了案前,让皇帝下令,让皇城侍卫彻查此事。 这是明面上。 暗地里究竟如何,皇帝也想知道。 “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皇帝问。 “唔……”乔韞想了想,认真说,“那日夫君说要来找皇上,我便和秦暉一块儿回家,结果半路被一群坏人堵住了,秦暉为了护著我,被他们砍了很多刀……” “我的脑袋也被打了一下,晕过去了。” 乔韞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被头髮遮住了。 她说完,便直视皇帝,“没了。” 皇帝被她这一声“没了”说的是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这就没了? 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別。 皇帝仔细看著她的表情,他甚至怀疑,这乔韞是否在戏耍他。 可这姑娘眼眸清澈,居然径直的直视他,半点也没有心虚的样子。 他之前还听闻,祁王妃可能被打了一下之后,恢復了脑子。 难道,如今的乔韞,正是恢復脑子之后的模样? 於是皇帝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紧紧地盯著她的脸。 “那你……有没有什么別的反应?” “別的反应?”乔韞疑惑。 “比如,醒来之后,觉得自己变聪明了?”皇帝试探著问。 乔韞更疑惑了。 “夫君说,我一直是最聪明的呀。” 皇帝噎住了。 “朕的意思是……”皇帝连说话都变得有些迟疑,“朕的意思是,你的脑袋会不会因为被重击,反而……恢復了?” 乔韞闻言,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是吧?定是被朕说中了。 皇帝心想。 乔韞却忽然捂住嘴,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皇帝被她这么一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笑什么!” 乔韞看著他的眼神很微妙,很像沈绝平日里看他的样子。 皇帝几乎要恼羞成怒了,什么意思! 这话有这么好笑吗!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笑您的……”乔韞见他真的发怒了,垂著头,小心翼翼说。 “这个,画本子上才会这么画呢……一般人都不会信啊……” 她话虽然没说完,但皇帝也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確实是有些恼羞成怒了,主要是羞。 他確实是有些想当然了。 之前听別人说起此事时,他就觉得离谱,怎么可能就刚刚好打中了脑袋,脑子就好了。 若傻子都能这样治,岂不是全天下都没有傻子。 都怪那些胡乱传话的人,让他沦落到被傻子嘲笑的地步。 还有。 这祁王妃也是邪门,如今被沈绝养著,怎么神情状態越来越像他了? “朕……朕只是关心你的伤势。” 他终於挤出一句话,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底气明显不足。 乔韞还想说话,她一张嘴,皇帝甚至有些下意识的抗拒。 他抢先问道。 “你的生母叫什么名字?” 乔韞一愣,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这话题变化的速度,半晌才说,“叫明窈。” 果然是明家后人。 皇帝又问,“明家如今何在?” 乔韞依旧愣神,眼眶却微微红了,肉眼可见的,她的眼泪迅速的满溢而出,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母亲……母亲已经死了……” “明家,明家不在了……” 乔韞的情绪让皇帝有些猝不及防,他根本没想到,一提起明家,这祁王妃居然会反应这么大。 “罢了罢了,朕不问你了。” “好了,你先別哭了……” “嘖。” 他都来不及安慰什么,门外倒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似的,御书房的门就这么被猛地打开,皇帝便眼睁睁见著沈绝脸色难看的从门外走进来,带进来一阵凉风。 “怎么哭了?”沈绝声音温和,再抬头看向皇帝时,一双黑沉沉的眼眸中却充满了质问与嘲讽。 “皇兄,臣弟敬您到底也是个男人。” 皇帝张了张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第219章 体面 沈绝说完这句,后头倒是故意不接著说了。 这留白还不如直接骂出来,如此一来,沈绝如此隱忍不发,反而显得皇帝相当不是个男人。 他轻轻替乔韞擦了擦眼泪,沉声道。 “没事了,一会儿就回府,咱们不在皇宫待著。” 一听这话,皇帝心中的委屈驀的就上来了。 “朕可没有欺负她啊。”他强调。 沈绝眯眼看著皇帝,二人对视片刻,沈绝意味深长道。 “那是自然,皇兄是皇帝,自然不会跟弱女子计较。” “……”怎么越听越不得劲呢! 倒好像真成了他趁著沈绝不在欺负了傻子似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且沈绝一副隱忍不发,保全皇家体面的样子。 皇帝胸口都快气炸了。 沈绝你是这种人吗! 若今日他真欺负了乔韞,他沈绝能忍半点? 可他偏偏又不好跟沈绝计较,沈绝他都忍下来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且,今日本来就是他主动非要让人家夫妻俩来一趟的。 只是原本打算是一回事,如今是什么效果,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见那乔韞確实是哭得厉害,伤心得很,心中也不免有些些微的愧疚…… 明家本来就被人灭了满门,她母亲明窈也死的早,如今这么问她,也確实有些不近人情了,也不怪人哭。 皇帝觉得有些尷尬,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又因为喝得太急,差点被茶叶呛著。 “今日召见二位,只是想问清楚。”皇帝头回觉得自己这么心虚,“朕偶然得知,你与六皇子身上中的毒,只有明家可解,而如今乔韞又正好是明家后人,若是能够知道其中的关窍……” “皇兄。”沈绝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故事,“若王妃身为明家后人便能解毒,为何臣弟一直托著残躯不解毒,难道是因为喜欢中毒?” “不如说,皇兄今日想问的,究竟是明家的事,还是废后的事。” 沈绝静静地与皇帝对视,皇帝听他如此直接的说出这话,反而心中一咯噔,瞳孔微缩。 二人在安静中对峙,时不时还能听到一声乔韞的啜泣声,这啜泣声来的倒是巧妙。 本是沈绝占的上风,那乔韞在沈绝边上哭,到仍旧是显得皇帝在欺负他们夫妻二人似的。 皇帝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辩解,见沈绝直接撕开了偽装,他便也不装了,直接问道。 “正是。” “废后昧下的明家家產不在少数,如今都已经物归原主,难保不是你从中设计,陷害的废后。”皇帝直接了当,將他的猜想和盘托出,並看沈绝的反应,“毕竟,这对你而言,十分有利。” “十五弟不要怪朕直截了当,毕竟,若是不查明真相,也堵不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沈绝却直视皇帝,轻笑一声,显得有些囂张。 “所以皇兄的意思是,是您判断失误,全程被臣弟引导,才下了这样的决断……让皇后成了废后,还畏罪潜逃,这些都要算在臣弟的头上,就因为她抢了祁王妃母家的家產。” “臣弟倒是不知,自己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居然能左右一国之君的判断,此事若是传出去,天下人悠悠之口,口口相传,恐怕比皇后潜逃失踪还要惹人笑话。” 皇帝脸色一僵,半晌,他深吸一口气,还想说什么,却又泄了。 ……真的说不过他。 皇帝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一丝疲惫,“罢了,这事就到此为止吧,朕会加派人手去找……” “若是无事,臣弟便告退了。” 沈绝正要抓著乔韞往外走,却听皇帝再度开口。 “转眼便是秋猎,朕打算让太子回来安排秋猎的各项事宜,將功折罪,你觉得如何?”皇帝问。 沈绝微微一挑眉,似乎有些意外皇帝会忽然提起这件事。 “此事跟臣弟有什么关係?” “朕怕你有意见。”皇帝直言不讳。 沈绝看著他,忽然笑了。 “皇兄说笑了,臣弟像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皇帝盯著他,撇著嘴,心说,那可太小气了。 他乾咳两声,含糊说。 “其实吧,如今皇城人手不足,军队呢,也大多在外征战,秋猎人手恐怕是有些够呛,朕是想著,当初父皇给你留了一些人,实在不行,不如给太子帮……” “皇兄。”沈绝眼眸锋锐,死死的盯著他,再也没有方才那般隱藏锋芒演戏的兴致。 他勾起唇角,“皇兄,那是臣弟保命用的,臣弟这条命也不剩多久了,皇兄这都等不及?” 皇帝与他四目相对,气氛跌到了冰点。 “秋猎也很重要。”皇帝冷声道,“那些人閒著,不如发挥些作用,只是借用,又不是要抢你的。” 这话是相当不要脸了,一旁的乔韞听到这话,只觉得胸口冒火,有些酸涩,想要开口帮沈绝说话,却仿佛被沈绝感觉到什么。 沈绝私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安抚她的手背,让她不必担忧。 “不必借用。”沈绝笑道,“皇兄,他们只听臣弟一人指令,若是要转交,除非臣弟死了。” 皇帝闻言,面容微冷。 他当然知道这帮军队只听沈绝的,不然他早就动手抢了。 “所以,不用绕那么大的弯子。”沈绝缓缓道。 “有需要的话,臣弟亲自指挥,不好么?” 皇帝一愣。 “你,你也要去秋猎?你的身体……” “皇兄既然要用人,臣弟自然要捨命陪君子了。” 皇帝半晌都没动,看了沈绝许久,仿佛是辨认他的心思。 若沈绝今日身子康健,是个正常人,他早就不会留沈绝在世一日。 可如今,沈绝中毒千真万確,濒死又疯癲,什么都不管不顾,还能牵制许多势力,实在是好用。 而且,他怎么想,也想不到他有什么篡夺皇位的理由。 他跟全世界都不对付,对沈寧,对太子,都像是炮膛子似的,见一个喷一个,也不可能为他们办事。 想了许久,权衡了许久,皇帝才干涩开口。 “那就辛苦十五弟了,再怎么说,你也是朕的亲弟弟,朕还是相信你的。” 沈绝勾唇笑了笑。 笑意不明。 第220章 衣兜 “那就多谢皇兄了。”沈绝最终还是客气起来,给了皇帝一个台阶下。 皇帝见他终於低头,心中倒是生出些许的征服感,畅快许多。 罢了,废皇后如此,也不一定是与沈绝有关係。 沈绝虽然嘴皮子利索,到底是个半废之人,家里还有个傻王妃,他每日花时间陪著,所有人也都是看在眼里。 再怎么夸张,也不至於人坐在府上,便能搅得朝堂大乱吧? 若这些事都能算在沈绝头上的话,有这么滔天的本事,那他这个皇帝也不必做了。 按照太医所说,沈绝最后的日子也近了,倒也不必如此苛责。 “既然如此,就这么定了,你身子不好,秋猎……你隨意带人,马车的形制也不必拘泥了,都按最好的来,接下来的日子,你便回府里好好养著吧。”皇帝缓缓道。 “多谢皇兄照拂。”沈绝淡笑行礼。 二人便离开了御书房。 外头早有太监候著,安排了轿子,抬二人出宫。 江公公早已不见踪影,看来是不想再受一次折磨,沈绝也不想与乔韞再受那破马车的折磨,早早便安排了自家马车在宫门口候著。 直到上了车,乔韞才放鬆下来,瘫在沈绝的怀里,四肢伸展,长舒一口气。 沈绝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碎发,然后揉了揉她的耳垂。 他滚热的手稍稍一动,乔韞的耳朵便红了一些。 “累了?” “嗯。”乔韞扯开他的手,转身抱住他,將脑袋埋进他的怀里。 “演技不错。”沈绝淡淡道。 “跟你学的。”乔韞在他的怀里闷声说。 “那你倒是青出於蓝。”沈绝轻柔的摸了摸她的后脑勺,“下次……” 他本想说下次不必哭那么伤心,可一想到她当时落泪的模样不像偽装,心中不免被扯了一下,有些微微抽疼。 “罢了,这种下次,还是少一些为妙。” 听到沈绝的话语,乔韞反而闷在他的怀里轻声笑了笑。 “嗯。” 不过多时,乔韞心情便恢復了许多,她与沈绝说起与皇上说的那些话,一面说,一面顺手从兜里掏出一些花生来,顺便递给沈绝一些。 沈绝看著她如此丝滑的动作,不免挑眉。 “何时带的?” “隨身带的。”乔韞乾脆翻开兜给他看。 好嘛,一兜子零嘴。 这倒也罢了,最关键的是,府中的製衣也不知道何时改进的衣裳设计。 他们给乔韞做的衣裳,表面尊贵华丽,实则內里大有乾坤,给她缝了好几个特製的口袋——用来装吃的。 不仅如此,这些小口袋设计的地方尤其讲究,即便乔韞给它们都塞满,看起来也如正常一般,不会被人看出来。 “他们在这些地方,倒是用心。”沈绝无奈扶额。 “嘿嘿。” 而御书房中,皇帝待二人走后,才发现屋內的空旷,大喊了几声“来人”,这才有奴才进来伺候。 皇帝蹙眉看著他们。 “江德人呢!” “回稟皇上,江公公忙得团团转呢,刚去了御膳房和太医院,为您准备降火去头疾的药膳。” 听到这个,皇帝的脾气才稍稍缓和了些,口中却依旧嘀咕。 “他这狗东西,真不是因为躲著沈绝?” “江公公哪敢不陪著您啊,他真是去准备药膳去了,江公公担忧您的身子呢!”那小太监安抚道。 “哼。”皇帝冷哼一声,將手中的奏摺一甩,“去让人把太子叫来。”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太子復出的消息传遍了朝野,有人欢喜有人愁,更多的则是在观望。 沈息倒是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他春风得意,四处晃荡,走路都带风。 他每日早出晚归,忙著安排秋猎的事宜,从围场选址到猎场布防,从隨行官员名单到宴席菜单,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 他手底下为数不多的人被他折腾得人仰马翻,他也不管,谁让他心情大好,干事的劲头十足呢。 唯一让沈息头疼的,是他的老丈人。 乔相自打解除禁足之后,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隔三差五就往太子府跑。 每次来,不是哭穷就是打秋风,今日借几匹布,明日要几坛酒,后日乾脆直接开口要银子。 沈息一开始还应付几句,或是推给乔婉,后来连乔婉都烦了,便让门房挡著,说人不在。 乔相也绝不空手而归,每回来多多少少要弄点东西走才罢休。 如今沈息最期待的事,却不是秋猎,而是凝霜的密信。 那丫头的信总是来得及时,字里行间透著一种让他安心的篤定。 她告诉他,沈绝近日身子愈发不好了,连轮椅都很少下,整日在府里躺著,饭也吃不下几口。 除了沈绝的坏消息之外,她还时常给他支招,让沈息数次都觉得,这凝霜实在是太能干了,日后等沈绝死了,一定要调回来重用! 沈息每次看完信,都觉得自己的胜算又多了一分。 与沈息的春风得意不同,乔婉这几日过得不太顺心。 太子给她弄了一匹小马,说是从西域运来的良驹,性情温顺,最適合女子初学时骑。 乔婉满心欢喜地去了马厩,可那匹马一见她,便扭过头去,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 她好不容易翻身上马,那马便原地转圈,怎么都不肯往前走。 她拿鞭子轻轻抽了一下,那马猛地一躥,差点把她嚇疯。 乔婉脸都白了,死死抓住韁绳,却还是被猛的甩了下来,掉在泥地上,新的骑装上沾满了灰。 教她骑马的人见状偷笑,乔婉大怒,用马鞭抽了人一顿,便將人赶走了。 此后便没人敢教她。 乔婉去找太子哭诉,想让他亲自教,可太子瞬间冷脸。 “没看到孤在忙什么大事吗?哪来的空陪你骑马?原以为你已经懂事了,怎么如今又来闹?” 一句话將她的诉求堵了回去。 说完之后,他又照惯例安抚。 “孤重新找几个人教你便是。” 乔婉没办法,只能自己硬著头皮学。 与此同时,祁王府后院的马场里,乔韞正站在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面前,仰著脸看它。 那马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看到乔韞,便低著脑袋,在她身上嗅来嗅去。 马儿呼出的热气喷在乔韞脸上,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痒啊。” 第221章 红豆糕 不远处的树荫下,沈绝躺在软榻上,懒洋洋的看著乔韞跟那马儿亲近。 小马是府上自己养的,这匹马儿年纪还小,顽皮又活泼。 往常,这种小马驹最难对付,这只更甚。 它脾气倔,又淘气,不服管,府上的人们都拿它没办法,准备等它长大了懂事一些再找专人来驯服。 可没想到,今日乔韞挑马时,这小马儿乖巧又顺从,还不停的吸引乔韞的注意力,乔韞被吸引,直接就挑了这一匹。 马夫当即便慌了。 “王妃您可千万別挑这只啊,它虽然是个小母马,但是性子烈,脾气暴躁,最討厌马鞍,第一次鞲马时,它一脚踹在小的身上,小的差点就没命了。” 马夫说完,那小马儿便打了个响鼻,朝著乔韞眨巴眨巴眼睛,乖巧得很。 乔韞还是有点喜欢,捨不得走。 她看向沈绝。 “夫君,我想试试……” “那便试试。”沈绝甚至没有犹豫。 马夫一愣,只能照办,於是变成了如今的情形。 这马儿只愿意跟乔韞亲近,马夫靠近不得,沈绝也只能远远看。 乔韞自己又不会骑,只能跟马儿大眼瞪小眼,沟通感情。 “它有名字吗?”乔韞远远地问马夫。 “回稟王妃,还没有。”马夫应道。 乔韞摸了摸马儿的脑袋,绕著它溜达了一圈,笑起来。 忽然起风了。 乔韞今日扎著高高的马尾,用红色的丝带系在身后,身上穿著一身崭新的红色骑装,风一吹,她衣裳猎猎生风,清俊又惹眼。 她双眸弯弯,眼底盛著秋日的天光,盈盈的眸色含笑,透出少女的明艷与鲜活。 她伸手摸著马头,脸颊被秋风吹得微微泛红,然后她转过头,问沈绝。 “夫君,我想给它取名字,叫红豆糕。” 沈绝目光灼灼看著她,眼底映著她的笑。 她就这样站在草场上,轻飘飘的一小只,浑身却张扬著令人根本挪不开眼的艷丽卓绝。 时光仿佛凝滯在了这一瞬间。 沈绝轻笑一声。 “好。” 乔韞用马夫给的豆饼贿赂了红豆糕老半天,它才乐意装上马鞍。 一开始,乔韞上马慢慢骑,她掌握不了要领,身子总是歪,红豆糕有些著急,打著响鼻踏著步子直绕圈。 “啊,不行了,我想下来!”乔韞被红豆糕绕得想吐,在马上直喊。 沈绝起身过去,稳稳拽住韁绳,红豆糕一惊,刚想如往常那般乱跑,却发现韁绳被沈绝单手死死拽住,一动也动不了。 它转头一看,撞上沈绝的视线,浑身一僵,彻底安静了下来。 乔韞喘著气,拍了拍胸口。 “哎呀,差点把午饭吐出来。” 沈绝无奈,缓缓道。 “我教你。” 他翻身上马,扶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捉住韁绳,並將她的手握在掌心。 “坐稳,放鬆。” 他的声音从乔韞耳后传来,低沉而温和,“你太紧张了,马儿能感觉到你的紧绷,你一紧张,它更紧张。” “它也是新手,怕把你摔下来,为了维持你的平稳,只能绕圈。” “我,我试试……”乔韞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要放鬆,可她越努力越紧绷,完全放鬆不下来。 沈绝看不下去,直接將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的后背紧紧地贴合著他的胸膛。 “別怕。” 他的气息刚好在乔韞的耳边,暖暖的,很温和很舒服,后背的温热透过衣料传到她的身上,沉稳有力,又极其温柔。 乔韞便不自觉的放鬆了些,放下了紧绷,靠在他的怀里。 “好点了吗?”沈绝问。 “嗯。”乔韞点点头。 “抓紧韁绳。” “嗯。” “用腿轻轻夹住,对,这儿发力。” 红豆糕便开始稳稳的慢慢往前走。 红豆糕並没有想像中那般脾气坏,它反而像是太在意乔韞了似的,步伐异常的稳,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倒是把马夫惊得说不出话来。 当然,还有沈绝在压制的原因,红豆糕今日看起来,比那些成年老马还要稳重得多。 “如何?”沈绝问乔韞。 乔韞早已放鬆下来,也没有那么害怕了,惊喜地点点头。 “好玩儿。” “想不想试试更好玩的?”沈绝在她耳边轻声问。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了蛊惑,像一阵裹著蜜糖的风,轻轻的吹入乔韞的心底。 乔韞还在想,什么是更好玩的,却没想到沈绝根本没等她回答,便已经发力了。 他双臂收紧,將她稳稳地拢在怀中。 然后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低喊一声,“驾!” 红豆糕憋了许久,听到这一声,便像是收到了什么信號似的,猛地扬蹄,朝前冲了出去。 乔韞惊叫一声,只觉得人在前面跑,魂儿在后面追。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韁绳,身体往后缩,紧紧地贴著他的胸膛。 大风从前方灌过来,將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飞扬,那根红色的髮带绕著沈绝乱飞,远看漂亮极了。 沈绝轻笑一声,很满意乔韞的反应。 “怕不怕?” 风从她的耳边呼啸而过,带著秋日里草木的清香,树影飞速地后退,天空在她眼前,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 乔韞大声喊,“不怕!” 她只觉得畅快,便忍不住笑。 笑声被风吹散了,又被沈绝一一接住。 “想不想去別处看看?”沈绝问。 “啊?” 沈绝一拉韁绳,红豆糕像是弄懂了什么似的,四蹄翻飞,几乎要腾空而起。 他们从马场的一头衝到另一头,拐过弯,沿著王府后院的甬道一路狂奔。 两旁的花树飞快地掠过,鸡舍的烛夜被嚇得扑腾起来飞了两尺高,院子里的枫叶翠竹,奇花异草,全都化成了一团团模糊的色彩。 谨言嬤嬤正端著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从厨房出来,准备送去茗香阁。 她刚转过迴廊的拐角,便看到两人骑著马,从面前飞掠而过。 “哎哟我的两个祖宗啊!” 她惊得后退两步,手里的桂花糕晃了又晃,差点洒了一地。 “谨言嬤嬤——”乔韞从她身边飞驰而过,只来得及喊出这四个字,声音便被风捲走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尾巴。 第222章 骑装 谨言嬤嬤站稳时依旧惊魂未定,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眼睁睁看著乔韞和沈绝骑著马在府上乱窜。 那马儿看起来兴奋极了,马蹄跑得飞快,胆子也忒大,荷塘的窄道也是毫不犹豫的一跃而上,丁点儿也不怕落水。 沈绝单手控马,单手扶著乔韞,面上看起来却是遂心应手,操控自如,將那马儿控得精妙。 谨言嬤嬤看著沈绝的模样,不由得端著桂花糕发愣,一时间五味杂陈。 多少年了?上次看到王爷如此,还是在他去战场之前。 那时他身姿飘逸,武功卓绝,府上的暗卫大半都不是他的对手。 谨言嬤嬤想起有人为他做的那首诗。 “身姿鹤立尘不染,卓绝风华世不群。 袖手风云惊天下,白衣映月第一仙。” 如今他重新骑上马,在那猎猎的风中,在乔韞身旁,累累的病气仿佛都被吹走了,他的面上重新显出了那深藏已久的少年气。 可是下一瞬,谨言嬤嬤就被眼前的景象逗笑了。 只见沈绝控马从高处一跃而下,乔韞惊叫一声,大喊,“要摔著了要摔著了!” 沈绝却是故意逗她,一拽韁绳,马儿险险从极窄的一块儿石头上踏过,窜到了荷塘的对面。 而荷塘的对面,却忽然冒出来一个倒霉蛋。 那人浑身都缠著绷带,拄著拐,似乎是听到动静出来看热闹,结果刚好一出来便碰见沈绝与乔韞二人骑著马朝他衝过来,他惊慌不已,却来不及躲开,只能大喊一声,“啊——” 便摔进了一旁的草丛里。 那个倒霉蛋,正是秦暉。 谨言嬤嬤的道德感和笑点已经打了起来,她赶紧把桂花糕放好,一路小跑过去。 秦暉挣扎著被人扶起来,疼得嗷嗷叫。 乔韞见状,赶紧便要下马。 沈绝单手便將她拎了下来,她落地的时候腿还有些软,一个踉蹌,险些站不稳,又被下来的沈绝稳稳扶住。 “秦暉,你没事吧?”乔韞关切问,满脸紧张。 “没,没……”秦暉咬著牙,心中暗暗后悔出来看热闹。 还好外伤已经基本癒合了,不会再崩裂伤口。 赶来的谨言嬤嬤看著这一帮人,一时间也不知道先说谁好,看了一圈,最后还是拿秦暉下手。 “你说你这孩子,不好好在屋里养著,出来凑什么热闹!” 秦暉也委屈。 他休养了这么久,確实是有些不適应。 他天天躺著,心中莫名焦虑,总觉得伤养好了沈绝便有別的贴身侍卫了,便想好得快些,没事出来溜达溜达,活动筋骨。 谁能想到王爷居然能带著王妃在府里骑马? 这场景放他梦里都想不到一点儿。 实在是太离谱了。 沈绝睨了他一眼,缓缓道。 “本王暂时不需要侍卫,你只管休息,调养好身子再回来。” 秦暉一愣,瞬间感觉自己被看穿,顿时红了耳根。 “是,是,多谢王爷!” 秦暉被送回去之后,谨言嬤嬤便也先回去忙活了,留下乔韞沈绝和红豆糕站在池塘边。 乔韞想到方才的场景,终於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绝侧眸看她,见她笑得开怀,唇角也忍不住勾起。 “笑什么?” “好玩儿。”乔韞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不过……” 她轻声说,“不过,感觉夫君骑上马之后,有些不一样了。” 沈绝看著她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心中一动,伸手轻轻將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別在耳后。 “是么。”沈绝却没接著问是哪儿不一样,却问她,“那这样,你喜欢吗?” “喜欢的。”乔韞轻声回应他。 沈绝眼眸一动,抚著她耳边的手,轻轻的抚上她的脸侧,“那你……” 一旁的红豆糕打了个响鼻,马头拱上来,挤在了两个人中间,把沈绝的手挤开了。 它似乎很著急,仿佛在问,还骑不骑了? 沈绝沉沉看了它一眼。 红豆糕被他的眼神嚇得一愣,它没想到方才这个人还是如此的和顏悦色,怎么一转眼就变脸了? 沈绝也不好跟它这个马儿计较,只无奈道。 “罢了,先把你送回去。” 红豆糕被送回去马厩,乔韞也被送了回来。 一回来茗香阁,便被谨言嬤嬤拖去洗沐去了,出了汗又吹了风,谨言嬤嬤实在是担心她的小身板。 趁著乔韞洗完了坐著吃桂花糕的档口,谨言嬤嬤奉命去找了府上的製衣张嬤嬤。 “嬤嬤,王爷吩咐,那骑装要重做一套。” 张嬤嬤一愣,满脸不解。 “重新做?那身骑装不是刚做好吗?” 她用的料子是最好的,绣工也是最精细的,王妃穿著也合身,怎么就要重做了? 谨言嬤嬤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张嬤嬤急忙追问。 “是哪里不合適?是腰身紧了还是袖子长了?还是王妃不喜欢那个顏色?我那边还有几匹新到的料子,要不要拿来给王妃挑挑?” 谨言嬤嬤嘆了口气,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道。 “是王爷不满意。” “王爷?”张嬤嬤更是皱眉,“王爷嫌这骑装不好看?” “不。”谨言微妙的摇摇头,“是太好看,太扎眼了。” “啊……”张嬤嬤顿时明白了谨言的意思。 王妃平日里的衣裳,往往都是素色或鲜嫩的色係为主,稍稍点缀,便已经美得不可方物。 偶有艷色衣裳陪衬,便是惊艷四方的效果,实在是惹眼得很,让人挪不开目光。 “那一身红色骑装,若是王妃穿上去了秋猎场,都不必上马,往那儿一站,便没有人不爱看的。”谨言一想到那场景都头疼,“王爷不得醋疯了。” 张嬤嬤瘪瘪嘴,“可其他顏色,王妃穿了也漂亮啊,他不还得醋?” “那就没办法了。”谨言嬤嬤嘆了口气,“你只管做,不行多做几件,让他自己挑得了。” “也没想到王爷居然是这样的性子,之前只以为他不通情爱,看不上这些风花雪月,当年京城多少女孩子喜欢王爷啊,还有人在府外蹲著王爷出门呢,他一眼都不瞧……” 张嬤嬤感慨道。 第223章 排场 “到底是咱们王妃招人疼,也不怪王爷喜欢得紧。” 张嬤嬤说。 谨言嬤嬤闻言,也笑起来。 “王爷早慧,心细,看人太准,什么人什么心思,他一眼就能看透,倒觉得没意思,反而是王妃……” “那是,王妃至纯至善,简简单单一眼看透,正是王爷需要的。”张嬤嬤附和。 谨言却笑了笑。 “你別小看了王妃,咱王妃可不简单。” 能把烛夜嚇得发抖,在王爷疾驰的马儿上开怀笑的,会是什么简单人物? 不过是蒙尘的明珠,还未完全现世罢了。 张嬤嬤闻言,也缓缓点了点头。 这倒是。 细细想来,能和王爷来来去去有来有回,还能相配的女子,確实是不简单。 …… 今年秋猎的名单比往年晚了不少。 只因那太子,为了显示自己办事的独特与妥帖,今年特意安排了专门的请帖,四处派发。 太子府的小廝们忙活了好几日,將那些烫金的请帖一份份装好,盖上太子府的印鑑,又仔仔细细地封了蜡,才分別送往各府。 知道的说是秋猎的请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太子府有什么大喜事。 祁王府的帖子甚至是太子亲自写的,措辞客气得很。 他先问沈绝身子可好些了,又说秋猎路途遥远,若是身子不適不必勉强,字里行间都写著“你別去了”。 沈绝靠在软榻上,將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嗤笑一声,隨手扔在一旁。 “本王偏要去。” 沈息收到沈绝这边的回帖之后,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半晌,他才大吼一声,“他去干嘛?凝霜不是说他身子不好吗?” 李旺垂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沈息有些焦虑。 他在秋猎上那些安排的前提,都是在沈绝不去秋猎的基础上布置的,沈绝若是去了,难保不出什么紕漏。 沈息一想到沈绝,身上便不由自主开始冒汗。 当年秋猎上被沈绝针对的耻辱一幕频频在他眼前浮现。 沈息焦虑的在原地踱了两个来回,忽然停下来,冷笑了一声。 “也好。” 他仿佛自我安抚,也仿佛在麻痹自己。 “也好,去了也好,人都到齐了,省得到时候还要一个个解决。” 一旁的李旺听到这里,立刻应声,“是啊王爷,都去了也好,那个六皇子也回帖了,说会去。” 沈息顿时炸了。 “他也去?他去干嘛!” “这一个两个中了毒半死不活的主儿,去秋猎是嫌命长啊?” 李旺哪敢吱声。 接下来的几日,祁王府里忙而不乱。 乔韞每日都要去马场骑几圈,红豆糕相当喜欢她,除了沈绝之外,只服她管,服服帖帖的配合她的动作,一人一马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沈绝有时陪她骑一会儿,有时在书房忙別的事情。 偶尔找不到乔韞,便知道她是去了药炉那边找尹嵐去了。 她近日似乎对药材十分感兴趣,不光会画,还学了些简单的配方,时常去找尹嵐问些药理上的简单问题,倒是让尹嵐兴奋不已。 一日,尹嵐悄悄找上沈绝,告诉他,这王妃不愧是明家的后人,是个人才,药理学得忒快,隨意一指点就明白了。 沈绝闻言,沉默不语。 尹嵐打趣道,“你要是醋了,便让王妃少去,药炉那边全是药味儿,呛得很,还容易烫著,不適合女子。” “没什么不合適的。”沈绝的態度却出乎尹嵐的意料,“她自己都不嫌你脏,你怕什么?” “不是,我也没说我脏啊,沈绝你想骂我就直说。”尹嵐不乐意了。 “她乐意学便学,问你你便如实教她,不可藏私。”沈绝睨了他一眼,仿佛在说,她愿意问你,是你的福气。 得了,他就多余问沈绝。 尹嵐確实是服了。 若是旁的男子,自家漂亮的小王妃天天往药炉跑,药炉里还是个男的,肯定得不乐意。 可没想到,沈绝平日里那么小气,到了这些事上,倒是大度得很。 真是个怪人。 …… 终於到了秋猎出发的这一日。 天还没亮,祁王府门口便热闹起来。 几辆马车排成一列,打头的那辆格外宽敞,四匹乌黑的骏马拉著,车身以沉香木为框架,雕刻著精细的云纹。 这是祁王府最大最舒適的马车,可以减少顛簸。 后面跟著的几辆马车也各有用途,衣裳被褥,吃穿用度,各种物件儿都备上了一套,还有一个筐子里专门放了周康赶工做的小零嘴和耐放的乾粮。 周康就怕王妃离了自己吃不舒服,日日都在担忧。 凝霜和谨言嬤嬤也单独有一辆马车,尹嵐则在最后一辆马车上,守著车上的药材工具,防止路上出状况。 秦暉站在门口,看著这浩浩荡荡的队伍,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是留下来看门的。 他扶著门框,目送那辆大马车缓缓驶出府门,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全世界拋弃了。 忽然,大马车上的车帘被掀开,王妃那张明艷的脸忽然冒出来,眸中含笑看著他。 “秦暉,你在家好好养伤,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秦暉心中一暖,顿时有劲了,使劲点头。 “多谢王妃!” 与此同时。 太子府门口的车队也准备出发了。 沈息为了显示自己勤俭,不再奢华铺张,特意让人准备了一辆小小的马车,车身窄得只容两人坐。 乔婉站在马车旁边,看著这辆简陋的小车,脸上的笑容掛不住了。 “殿下,臣妾……就坐这辆?”她指了指那辆小马车,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可置信。 “是我们一起坐这辆。”沈息率先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了她一眼,“今年秋猎花销大,能省则省……你忍一忍,路上也没多远。” 没多远?这一走就是一整日,他管这叫没多远? 她深吸一口气,將心里的那股委屈压了下去。 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她自己一个人坐,太子都要陪她一块儿的。 而且,等秋猎上出了风头,太子登基,自己成了皇后,这点苦算什么? 可没想到,太子府的队伍刚刚出发到城门口,便被一列排场极大的车队拦住了去路。 乔婉掀起车帘一看,马车就不说了,就连那拉车的马儿也是步伐稳健,比太子府的马儿都健壮许多。 车队里还有一匹枣红色的马儿更是夸张,甚至没让它拉车,就这么跟著车队走,像是个吉祥物。 “这是谁家的车,排场这么大?”乔婉惊嘆道。 隨即,那车队走动起来,这一走,仿佛带起了一阵风一般,捲起灰尘,扑了乔婉满脸。 第224章 情愫 乔婉赶紧放下车帘挡著灰尘,可下一瞬,车帘却被一旁的沈息猛地撩起,把乔婉嚇了一大跳。 “怎么了,殿下?”乔婉下意识问。 却见沈息眼眸发直的盯著不远处排场极大的车队,手指居然在微微发颤,弄得乔婉也紧张起来,以为他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可没想到,半晌之后,沈息才缓缓道。 “那是乔……祁王府的车。” 乔婉一怔,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怎么会……”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排场? 祁王府怎么能有这么大的排场? 凭什么! 秋猎为了轻车简从,皇帝早就下过旨意,不可攀比排场,每家限带两辆马车,不可带太多僕从与马匹。 可这大车队是什么? 沈绝管这叫轻车简从? 沈息气息颇有些重,双眸沉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却被乔婉冷不丁拽了拽衣袖。 “他怎么能这样?”乔婉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委屈与愤懣。 “父皇明明下了旨意不可攀比排场,他带这么多马车,不是明摆著违抗圣旨,跟殿下作对吗?” 沈息闻言,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如今更是难看了几分。 “殿下,要不要……” 乔婉斟酌著措辞,“要不要去跟父皇提一提?祁王这样大张旗鼓,分明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提,自然要提。”沈息沉吟片刻,老谋深算一般看向乔婉,“但不可操之过急,我们且看他用这马车去了猎场,便成为眾矢之的,到时候丟脸的便是他。” 乔婉眼眸一亮,看著沈息的眼神也变得崇敬起来。 “殿下,您真是算无遗策。” 沈息却摆摆手,谦虚道。 “没什么,最寻常的帝王之道罢了。” 他说完,祁王府的车队已经要走远了,他的视线凝固在祁王府的马车上,许久也无法挪开目光。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想像,三个多月了,他已经三个多月没见过乔韞,听说她遇袭受了伤,也不知道好了没有。 如今的乔韞,又是什么模样? 沈绝待她如何,她……过得好不好。 “走吧,跟上去。”沈息吩咐车夫。 乔婉见他如此,莫名猜到他在想什么,面色有些不好看,却是忍住了。 那秋猎的围场在京城以北百余里,车行一整日,要傍晚才能到。 各家的车队差不多时辰一块儿从京城出发,匯成车流,一路往北。 乔韞坐在车上,背后垫著软垫,舒服得很,可她坐不住,一会儿便要掀开帘子看看外头的风景,一路过去根本看不腻。 一开始,沈绝不管她,只自己闭目养神,过了许久,他一睁眼,却见她仍旧趴在窗边看外头,动作都没换一下,不禁缓缓蹙眉。 “看什么,这么入迷?” 乔韞这才回过神。 “看风景呢。” 她一起身,才发现胳膊都麻了,她揉了揉胳膊,却被沈绝一把轻轻拽到怀里。 沈绝直接不由分说捏住了她的胳膊,帮她紓解酸痛。 他修长的手指看似轻柔,其实下手指力很足,他一摁下去,乔韞便忍不住发出“哎哟”一声轻叫。 “忍忍,不然一会儿会更疼。”沈绝不放过她,接著帮她摁胳膊。 乔韞一面咬唇忍著,一面看著他。 他力道又轻又重,揉捏著她的胳膊就像是揉点心面似的,乔韞轻声说,“忍不住。” 沈绝抬眸看了她一眼,淡笑。 “撒娇也不行。” “我没撒娇。”乔韞凑到他跟前,噘著嘴。 “这就是撒娇。”沈绝鬆开她的胳膊,將她捞进怀里。 不等乔韞说什么,他便问。 “风景这么好看么?需要看到手脚发麻。” 乔韞点点头,笑道,“好看的,那么大的山!” “我从来没看过呢,上次跟你到了京郊,就是去过最远的地方了。” 沈绝微微一怔,只觉得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是啊,他的夫人居然之前都没出过京城。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口,有些事情,他虽然很想,但贸然不敢承诺。 “没事的,夫君,这次能去秋猎,我已经很开心了。”乔韞仿佛感觉到他的情绪,轻声安抚。 “不够,仅仅是秋猎,不够。”沈绝声音低沉。 乔韞想到他身上的毒依旧没解,呼吸一窒,明白他说的不够是什么意思。 不够,他不够,她当然也不够。 乔韞深吸一口气,朝他轻轻一笑,说。 “夫君,你不知道,其实最近,我有在努力看书学习药理了。” 乔韞也不知是在安抚他,还是在安抚自己。 沈绝眸光沉沉地看著她,面上表情不显,却睫毛微颤。 “我学的很快……尹嵐说我很有天赋,你,你再等等,万一我能学会,万一外公的笔记我能看懂……万一……” 不等乔韞说完,沈绝却擒住她的下巴,俯身吻下去,打断了她没有逻辑的话语。 乔韞猝不及防被亲,心中猛地一动,下意识捉住了他的衣襟。 沈绝將她彻底堵在马车角落中。 这次的吻更像是初识不久后的吻,乔韞感觉他仿佛又变成了狗似的,用力的咬她。 可是却又有明显的不同。 如今他的吻,並非慾念居上。 唇齿间的磋磨裹挟著浓浓的占有欲和情愫,他窒息般的渴求和汹涌的贪恋將乔韞完全席捲,直到极致。 “呜……”乔韞吃痛,想要推开,却又被他捉得更紧。 乔韞抵不过他,只能放鬆,任他所为。 他今日颇有些肆意,疯狂朝她靠近。 明知不能自我满足,却在这种自虐似的亲昵中隔靴搔痒。 明知会引发更强烈的慾念,却完全不收敛半分。 乔韞被他弄得舌头髮麻,浑身发烫,整个人都软在他的怀里,颇有几分不知所措,却努力笨拙的回应。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绝才缓缓鬆开她,將她搂在怀里。 “夫君……”乔韞迷迷糊糊的。 “秋猎之后,我们一起去密云村。”沈绝忽然说。 “嗯?”话题转得太快,乔韞还喘著气,有些疑惑的看著他。 “今早来的消息,那边发现了一些线索。” 线索…… 乔韞整个人顿时呆住了,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情绪也不免激动,说话又磕巴起来。 “那,那,那我们现在就去……” “现在不行。”沈绝捉住她的胳膊,將她重新拽回自己怀里。 “別急,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沈绝安抚道。 “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重要?”乔韞不解。 沈绝眯了眯眼,凑到她的耳边,轻声道。 “有人,要趁秋猎谋反。” 乔韞又是一惊,“谋反?” 正当沈绝要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却听乔韞问。 “什么是谋反?” “……”沈绝差点呛著。 第225章 窥视 沈绝看著她疑惑的模样不像装的,颇有几分无奈。 乔韞读书到现在,认字倒是不少了,学得也很快,但也时常会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卡壳。 “谋反,就是有人想要抢皇上的位置。”沈绝压低声音,用简单的话语概括道。 “哦。”乔韞点了点头,又好奇问,“谁啊?” 沈绝沉默了一瞬,缓缓道,“三方交战。” 乔韞愕然,“这么多啊?” 沈绝轻笑一声,“人多热闹,不是么?” 乔韞仔细想了想,“也对。” 她虽然不懂朝堂上的事情,但是看著沈绝沉稳平静的目光,乔韞只觉得,他一定已经做好了安排。 而且,她愿意相信他。 乔韞又想了想,忽然嘆了口气。 “怎么?”沈绝问。 “这么多人都要谋反,皇上实在是太失败了。”乔韞感慨道。 沈绝轻笑一声,缓缓应声。 “確实失败。” 这几年凋敝的民生,混乱的官场,空虚的国库,还有大把的冤案,贪污受贿不胜枚举视为常態,少不了皇帝的包庇制衡作为助力。 他能有今天,实在不算冤枉。 乔韞沉默了半晌,忽然还是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唇,嘟囔了一句,“你亲得好重,嘴唇都发麻。” 沈绝垂眸看了一眼,只见她唇瓣更加艷丽鲜明,血色充盈,还有些微微发肿。 虽经过了蹂躪,看起来却更好亲了。 沈绝心中一动,唇角微微勾起,伸出手指轻轻抚了抚她的唇瓣,声音低沉,带著些许撩拨。 “那我……下次轻点。” 说完,他又轻轻吻了上去。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声响。 外头的风景从城郊的田野变成了连绵的山丘,树叶子黄了一片,就像是有人在山峦上洒了一层碎金。 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车队忽然慢慢的停了下来。 今日御马的是祁王府的暗卫统领任平,他去前方探查之后,迅速回来,隔著车帘低声道。 “王爷,前面是太子府的车队,停在路边歇息,把路堵了大半。” “依属下看,是故意的。” 乔韞已经在沈绝怀里睡著了,沈绝正在闭目养神,他缓缓睁开眼,眸光淡淡,看不清什么情绪,只压低声音缓缓道。 “不急。” 马车停下不久,车轮声彻底安静下来之后,乔韞反而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 “嗯?夫君……我们到哪儿了?” 沈绝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把她的脑袋重新摁进怀里。 “还没到,你接著睡。” “嗯……”乔韞顺势倒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可不久后,外头又传来动静。 “这儿,可是皇叔的马车?” 正是那沈息的声音。 沈绝嘴角抽了抽,懒得理他。 只听外头的任平声音平静说,“太子殿下,这正是祁王马车。” “劳烦通传一下,既然路上相遇偶然,也算是缘分,不如下来活动活动,松松筋骨。”沈息说。 任平立刻回应道。 “回稟殿下,王爷王妃正在车上休息,不太方便,要不,等到了围场……” “你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说话?”沈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冷声道,“让开。” 乍一看,颇有几分霸气在身。 任平眼角抽了抽,忍住了想要抽剑的衝动,却只听马车里传来声音。 “吵。” 沈绝慵懒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怎么去哪儿都有狗。” 沈息上前两步,笑著说,“原来皇叔醒著啊。” “被你吵醒的。”沈绝掀开车帘,露出一张脸,“什么事,好侄儿,是不是閒得发慌,要来咬我的下属。” 然后他垂眸看了一眼沈息,忽然眉头一挑。 “这几个月在府上吃得不错啊,胖了不少。” 沈息对於自己被叫做狗还有几分不適应,脸色有些发黑,但是他一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便有些释怀了,甚至忍住了心中的火气,如龟孙儿一般抱了抱拳。 “皇叔谬讚了。” “……”沈绝倒是高估了这个侄子的厚脸皮程度。 却见沈息一面与他说话,一面眼神还往自己车里看。 那眼神中的窥视欲如同一条蛇,几乎快要穿破马车的车壁钻进去似的。 “好侄儿,你有空在此请安,不如去把你的破车挪一挪,好狗不挡道。” 沈绝声音幽冷,已有几分不耐烦。 “哦,那是时辰到了,有下人在此生火做饭,摆的东西多了,便拦住了一些路,寻常的小马车是可以过的,怪只怪,皇叔的马车太大太气派,所以过不去。” 沈息得意地说。 这一路上,他都在想,怎么才能提前见乔韞一面。 他实在是心痒难耐。 这段时间,他在府上,別的事情乾的不多,女人倒是干了不少,可越是如此,他越想要乔韞。 明明原本的婚约就是与乔韞的。 换句话说,乔韞原来就是他的女人,是沈绝將人抢走。 他现在想办法弄回来,有什么问题? 更何况,如今他只是想看一眼罢了。 他原本想著,当上皇帝就好了,当上皇帝之后,管他沈绝活的死的,一个女人罢了,直接抢来便是。 可是今日一看到祁王府的马车,一看到那悠悠晃荡的车帘,他的一颗心便再也没有办法平静下来。 他的脑子里,全都是乔韞的身影。 思绪中出现最多的,便是当时乔相两个女儿出嫁时,乔韞被风掀开的那半个盖头。 当时他若是改换主意,恐怕也是来得及的。 每每想到那一刻,他都后悔不迭。 沈绝听到他说生火做饭,不由冷笑。 什么狗屁的理由,目的也太明显。 “皇叔吃了没?要不要一块儿来吃一些,我们的人专门带了肉来烤,很香的。”沈息故意放大了声音,想让车里的人听见。 沈绝见他一副兴冲冲的样子,就如同那苍蝇似的嗡嗡乱叫,怎么也赶不走,只道。 “你皇婶不爱吃。” 沈息闻言,笑容僵了僵,还是不想放弃,“皇婶自己也没说,皇叔,您也不好替她定吧?” 沈绝微微一挑眉,想要开口让人把这烦人的东西扔出去,可没想到,乔韞却在这时候蹭过来,探出了个脑袋。 “夫君都说了,我不想吃。”乔韞像是出来护著沈绝,怕他受欺负似的。 “我又不是狗,路边的东西我不吃的。” 她补充了一句。 沈息抬头一看她,浑身都僵住了。 第226章 亢奋 沈息会僵住,一方面是因为乔韞的语出惊人,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乔韞本人。 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沈息念头陡转,无数思绪从他的脑子里掠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周围所有的事物都停止了运转,他的眼里心里,便只能看到乔韞一个。 她长肉了。 丰盈的血肉填充起了少女原本乾瘦的身材,如今她便像那些正常长大的姑娘们一样健康,肌肤白里透红,宛如一朵新生的花。 她与之前不同了,沈息预料的没错。 她更美了,也更娇俏了,语言几乎无法形容她的容貌,更无法形容她那脱俗的气质。 还有她的唇,她的唇似乎有些微微地发肿,顏色也颇为艷丽,像是被人啃噬过后的模样。 仿佛青涩的果子熟了一半,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她的视线落在沈息的身上,沈息便觉得浑身发热,亢奋不已。 还有,是不是他的错觉?乔韞似乎不结巴了? 沈息的目光让乔韞有些下意识的不自在,她微微蹙了蹙眉,往沈绝身边躲了躲,手指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沈绝的衣袖。 沈绝冷著脸,將乔韞挡住更多。 沈息这才回过神来。 他非但没有因为乔韞的话生气,反而更加兴奋起来。 “皇婶若是不想吃,不如下去看看您的妹妹,她正在孤的马车那边,不如去跟她敘敘旧?” 乔韞下意识看了一眼那边的马车。 太子府的马车也有好几辆,可都是很小的马车,又挤又窄,几乎分不清哪辆才是主车。 “太子殿下,你的马车好小。”乔韞似乎有些嫌弃,“坐不下两个人吧?” 沈绝闻言,轻笑一声。 “太子勤俭,喜欢小的。” 沈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有些尷尬,他解释道,“两个人还是能坐下的,挤一挤就好。” 乔韞不置可否。 沈息见她还是没有下来的意思,並没有轻言放弃,反而更加热络的上前一步。 “皇婶,车上闷,要不要下来活动活动。” 沈息的脸上堆满了笑容,“那边风景不错,秋高气爽,路途遥远,皇叔皇婶,也该下来松松筋骨。” “侄儿让人铺了毯子,备了些茶点,皇叔皇婶赏个脸?” 说完,沈息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乔韞的身上,在她的面上扫了一圈,又落在她光洁白净纤细的脖颈上,然后一寸寸的往下移。 乔韞以前不懂这种眼神的含义,只觉得被凝视的感觉有些不自在。 可如今她却有些明白,沈息这种眼神中包含的慾念与侵犯感。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不去。”乔韞丟下两个字,便乾脆彻底缩回了马车,让沈绝去骂他。 见乔韞缩回去,沈息顿时急了,又上前两步,“皇婶……” 下一刻,便听一声锐响,沈息只觉得脖子一凉,他心中一咯噔,低头一看,却发现沈绝不知何时拔出了他的长剑,开了刃的剑身散发出寒意,只要沈绝一动,那剑锋便会直接割破沈息的喉咙。 “不是,皇叔,你这……”沈息瞬间恢復了神智一般冷静下来,他訕笑后退,“这,不至於吧……” “你觉得呢?”沈绝对他的耐心已经告罄,他声音幽冷,暗含警告,“三个月,就忘了你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还是说,你也忘了,本王是什么样的人?”沈绝手腕轻轻一动,那剑锋划过沈息的喉咙,浓浓的杀意扑面而来。 沈息只觉得脖颈一痛,腿瞬间一软,嚇得差点失禁。 “皇叔!皇叔三思!莫要动手!” 他大喊起来,赶紧解释。 “不过是邀请皇叔皇婶一块儿赏风景吃东西罢了,皇叔可千万不要多想啊……” 沈绝的剑依旧没动。 沈息又接著说,“咱们都是一家人,皇叔不要动怒。” “一家人?”沈绝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谁跟你是一家人。” “孤不知宫里是如何,在祁王府,本王一般不管这种心思不正之人叫一家人。” “你若以后管不住你的狗眼,今日便把你埋在这里,让你日日吃你那烤肉去。” 沈息的小心思被直接点破,他的脸色顿时发青,尷尬又害怕。 他明白,沈绝如今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他敢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就敢真的发力下手,让自己一命呜呼。 ……沈绝看出来了,看出来他对乔韞的心思。 真是小气,他只是看了一眼,又没做什么? 沈息狡辩道,“真是巧合,皇叔,只不过路上偶然相遇罢了,您要不还是把剑放下,孤著急赶路,围场那边,还等著我呢。” “是么?”沈绝见他如那开水烫不透的猪皮一般,手中的剑不免又用了几分力道。 剑彻底划破了沈息的脖颈,丝血瞬间冒了出来,血红的一条。 沈息被嚇得一颤,再也不敢胡乱开口。 “原本你在本王车队之后,后来趁本王的马车减速时超过去,又故意拦路,你管这叫著急赶路。” “沈息,本王早就教过你,凡事做之前先过过脑子。” “不然就凭你这脑子,即便是扔进了猎场,豺狼虎豹都懒得吃。” 沈绝说完,懒得再看他那张脸,迅速收剑,他看剑上有血,嫌弃地“嘖”了一声,挽了个剑花,將那血甩去,才將长剑收入刀鞘。 他坐在车上,居高临下的看著沈息,冷笑。 “来人,去帮太子殿下,把他的小车挪开。” “是!” 祁王府车队隨行的侍卫瞬间出动,把沈息那边拦路的马车给弄开。 乔婉还在那儿张罗著准备吃饭,没想到忽然来了一堆人挪她的马车,不过一会儿东西全撒了,准备烤的肉都扑棱扑棱掉在了地上,裹了满满的土和灰。 “我的肉!天吶,殿下,殿下!有人在……” 乔婉刚想跑出来找沈息求救,却一眼看到沈息站在祁王府马车的跟前,弓著身子面色难看,像个孙子似的。 她顿时便如同被人掐住了脖颈一般,声音怎么也发不出来。 方才沈息哄她烤肉,她便傻兮兮的去做了,甚至跟下仆一块儿动手,生火捡柴,只觉得一会儿跟沈息一起吃肉確实很有意思。 却没想到…… 沈息是为了她! 第227章 噁心 乔婉气得浑身发抖。 別的女人也就算了! 府里那些丫鬟们被沈息糟蹋了个遍,乔婉到最后心中都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所谓的吃醋,不甘,寂寞,对她而言,习惯便好。 毕竟,那些丫鬟在乔婉看来只是些消耗品,在沈息眼中也是如此,上不了什么台面。 忠与不忠,对於乔婉而言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仍旧是唯一的太子妃,是太子府的女主人。 可如今,那乔韞却像是阴魂不散的恶鬼一般追著她,在她的生活好不容易好起来的时候,再次出现,给她迎头痛击。 乔婉深吸一口气,收拾好心情,一脸无辜的上前,来到沈息的身边,轻声问。 “殿下,我们车上的肉,被人弄洒了……” 沈绝早已收起了剑,沈息正在喘息,刚准备给自己个台阶下,乔婉却又来添乱。 沈息实在是不耐烦,呵斥道,“你过来做什么!不是让你在马车边上待著吗?” 乔婉猛地被呵斥,一时无措,也不知道他哪来的气要撒在自己身上。 她怒意横生,正要发作,却微微一抬头,看到了一脸冷漠的沈绝。 她顿时浑身一僵。 沈绝的身形实在是修长,那双长腿,即使是在马车上,也是惹眼得很。 更別提他的那张脸……沈息如今胖了些,原本清秀的五官变得平淡至极,有点不好看了,可沈绝却不一样。 他脸上的病態与苍白,却將他整个人勾勒出更绝色的弧度。 她从未见过有男子能长得如此脱俗惊艷,就连眸间横生的戾气,都令人忍不住便想要臣服。 实在是帝王之相尽显。 乔婉梦中都想要这样的丈夫,她想要真正的庇护和宠爱,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沈绝……如果他没病该有多好,如果他不中毒,如今在车上的,便应该是她乔婉才对。 於是她满脸委屈,身形柔弱的上前行了个礼,“皇叔万安,皇叔,也不知殿下错做了什么,臣妾替殿下跟皇叔请罪……” “要你请什么罪!”一旁的太子急了,“你好好在车里待著便是,孤也是想让你姐姐去跟你说说话罢了……” “可真是狗掀门帘子,全凭一张嘴,本王也不知道,你们夫妻俩到底在唱什么戏。”沈绝冷笑一声,打断了二人的表演。 乔婉咬了咬嘴唇,双手拧紧了衣角,垂下头,可怜兮兮地看向沈绝,满脸委屈,整个人拧著,露出娇俏的侧脸。 沈绝敏锐的感觉到了乔婉的眼神和动作。 几乎只需一瞬间,沈绝便察觉到乔婉的心思,顿时浑身戾气更甚,並且身体產生明显的反胃感。 乔韞与乔婉这一对所谓姐妹,说是天差地別,都抬举了乔婉。 倒是乔婉与沈息,什么锅配什么盖,蛇鼠一窝。 惯会覬覦旁人的东西。 “乏了,閒杂人等,少来烦本王。”沈绝直接將那车帘放下,挡住了外头的所有视线。 “任平,走。” “是!” 前边的小马车被挪开之后,道路又通畅了,马车重新出发,掀起一片片尘埃。 风吹过马车小窗的帘子,帘子掀起一角,乔婉站在下边,角度正好看到了正安安静静坐在马车里的乔韞。 只有一瞬间。 乔婉忽然便理解了,当年母亲说过的……乔韞是狐媚子成精的意思。 纵使她討厌乔韞至极,在看到乔韞如今模样的瞬间,也无法欺骗自己的眼睛。 乔韞长开了,长成了,成了真正的狐媚子。 乔婉也明白了,母亲当年,为什么要毒死乔韞的娘。 让这样一个女人在府上,跟自己抢男人,她光是想像,便已经浑身发冷。 她根本贏不了。 沈息看著马车走远,深深嘆了口气,整个人还有些恍惚,直到他摸了摸脖颈,摸到一手黏滑的血,这才一个激灵,惊慌的大吼起来。 “来人!来人!给孤上药!” 一番折腾之后,他们肉也没吃成,休息也没休息好,沈息还弄了一道剑伤,实在是越努力越伤心。 沈息包扎完之后,像是个没了脖子的乌龟,坐在小车厢里,双眸沉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婉挤上了车,车里闷得像个蒸笼,两个人挤在一起,都有些坐不下了。 “殿下……”乔婉终於忍不住,问沈息,“殿下,方才您是怎么才会被……” “闭嘴。” 沈息冷冷的扫了她一眼,半点感情也没有,“孤累了,闭嘴,什么都不许问。” 乔婉咬了咬唇,將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车“吱呀吱呀”的往前走,乔婉被顛得屁股疼,心中暗骂沈息,装什么清廉,吃苦受罪还是自己,人家沈绝都能用大马车,偏偏他不能用。 没用的东西。 …… 任平从后头的马车拿了些点心过来,乔韞捧著吃了一些,然后递给沈绝。 沈绝摇摇头,只静静地看著她。 他平日里便胃口不佳,方才看了那夫妻俩,更是被噁心得吃不下东西。 此时他只想多看看乔韞。 乔韞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轻轻一笑,慢条斯理的吃完了点心,擦了擦嘴巴之后,又重新凑到沈绝跟前。 “你怎么了?” “嗯?”沈绝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为何这么问。” “我看你好像……不是很开心。”乔韞从自己的小兜里掏出一个顶市酥,剥开外头的纸递到他嘴边。 “这个可甜了,吃了心情好。”乔韞一面递过去,一面还用另一只手托著下边儿,“就是容易掉渣,容易吃得一嘴都是。” 乔韞眨巴眼睛看著他,“夫君尝尝。” 她其实有私心。 沈绝平日里都优雅地很,吃东西非常好看。 乔韞特別想看沈绝吃这些容易让人狼狈的东西,想看他嘴角掉渣是什么样,於是这回偷偷在自己兜里塞了好几个。 沈绝一般不会拒绝她。 果不其然,沈绝深深看了她一眼,还是尝了一口。 可没想到这玩意儿居然是连片的麦芽糖,糖上裹著豆粉和芝麻粉,一口咬下去根本咬不断,好不容易咬断,嘴上还全都是粉。 “咳咳……”沈绝被这玩意儿呛了了一下。 乔韞赶紧拿起帕子帮他擦嘴,边擦边笑。 “好吃吗?”乔韞朝他眨了眨眼,笑著问。 “你故意的?”沈绝伸出手指,摸了摸嘴角,然后故意把那多余的粉末擦在她的鼻尖。 “哎呀!討厌……”乔韞赶紧擦鼻子,却没想到帕子上早有残留的豆粉,越擦越乱。 沈绝见她手忙脚乱的,反而轻笑出声。 两人收拾了半天,才把那些多余的粉末抖出去,等收拾完,乔韞也累了,缩在沈绝怀里嘟囔。 “夫君,你心情不好,是不是因为太子啊?” “……他没那么大脸。”沈绝说。 第228章 吵架 乔韞轻笑一声,靠在他的怀里。 半晌,她忽然说,“夫君,我不喜欢他看我。” 沈绝心中一动,垂眸看著她,眼眸沉沉,“哦?” “很奇怪。”乔韞凑到他跟前,蹙眉说,“夫君看我的时候,我觉得很自在,可是太子看我的时候……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沈绝轻轻抚了抚乔韞的后背,面色却颇为复杂。 “因为他脑子不好。”沈绝说。 “是吗?”乔韞仔细想了想,“我感觉是因为,夫君你看我的时候,都是认真的看著我的眼睛。” “可是太子他……他在我身上看。”难得的,乔韞的脸上露出些许嫌恶,“感觉有虫在我身上爬……” 沈绝深深看著她,心中不爽之余,倒是多了几分欣慰。 他还记得当初洞房时,他让她脱衣裳,她想也没想便脱了,当时她呆傻得很,还没人教,大抵是没什么羞耻心。 如今,她头脑恢復如初,终於领悟了一些別的东西。 “你的感觉没错。”沈绝轻轻安抚她,“沈息是个腌臢东西,离他远一些最好。” 乔韞点点头。 “好。” 沈绝又想到乔婉看著自己的眼神……他也不知道,一个女子,是如何露出如沈息一般的眼神的,实在是令他受到了不小的衝击。 看来夫妻之间呆久了,確实是会越来越像。 马车抵达围场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夕阳將整片草场染成金红色,天地宽阔无垠,清风吹拂,正是最好的时节。 宽阔的草场上,大邹朝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片连绵的云,落在围场正中最高的那处坡地上。 大大小小的帐篷早已搭好,按品级排列,井然有序。 祁王府的车队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场的官员、家眷、侍卫、僕从,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朝这边看过来。 “那是……祁王府的车?” “这排场,也太大了些吧。” “皇上不是下旨每家限带两辆马车,不可攀比排场吗?祁王这是……” “嘘,小声点。祁王是什么人,你敢去说他?”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很快被草场上喧囂的风吹散。 乔韞一掀开车帘,便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 “哇……好漂亮,好美,好……”她词穷了。 沈绝轻笑一声,拍了拍她的脑袋。 “去营帐吧。” 沈绝先下了车,回身將乔韞扶下来。 她站在地上,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那些大大小小的营帐,有些迷茫。 “哪个是我们的?”乔韞问。 “除去皇上与太后的之外,最大的那一个。”沈绝道。 乔韞很快便找到了,惊喜道,“这么大吗?谨言嬤嬤凝霜尹嵐他们呢,有地方住吗?” “他们就在隔壁的小帐篷里,有两处。” 乔韞连连点头,相当满意。 谨言坐了一天的马车,一身老骨头也快散架了,凝霜扶著她一块儿,一群人搬东西进了营帐。 乔韞也在营帐里四处看,这儿跟府里完全不同,十分新鲜,她看得入神,时不时上去帮个忙。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舅母!” 乔韞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团粉色的影子便冲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搂著她的腰。 “弦月?”乔韞低头看著怀里的小东西,微微一愣。 弦月从她怀里抬起头,仰著脸看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兴奋。 “舅母,我可算找到你了!我昨晚就到了,今天一天在这里都好无聊好无聊,没有人陪我玩!” 乔韞笑得眼眸弯弯,认真听她说话。 弦月说了一长串,忽然停下来,歪著头看著乔韞,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又微微皱起眉,似乎觉得乔韞有哪儿不对劲。 “舅母,”弦月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你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很明显吗?”乔韞反问。 “嗯。”弦月认真点点头,忽然猛地睁大眼睛,“你不会是真的把脑袋治好了吧?” 乔韞看著她惊愕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然后朝她轻轻眨眨眼,“你猜?” “……”弦月惊愕地捂住嘴巴,半晌才反应过来,却比之前更加兴奋了。 “我在府里就听到有人传言你好了,但是后来又有人说是假的,只是你被打伤了脑袋,並没有好,我好担心你,想要去看你,可是母亲不让,说你和舅舅都忙,不让我去捣乱。” 弦月一口气嘰里咕嚕说了一大堆,说得一口气都差点喘不上来。 乔韞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笑著说,“所以,你继续帮我保密好不好?” “好啊好,当然好,父亲母亲我也不告诉!” 弦月嘿嘿一笑,又重新抱住她,“就像做梦一样呢,你恢復了,还是我最好的朋友,对不对?” “当然。”乔韞蹲下身子,认真看著她,“虽然我恢復了,但是还是要读书,我看的书还不如你多呢。” 弦月得意地笑出来。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乔韞又问。 她下了马车之后,明明一直在装,之前皇帝都没看出来,弦月居然能看出来。 这么看来,皇帝连弦月都不如了。 弦月昂首挺胸道,“你笑起来跟之前不一样。” 乔韞一愣,“笑起来?” “以前你笑起来有种……傻乎乎的感觉,让人想摸摸你的头,把你抱在怀里,像个小动物一样宠。” 弦月说,“但是现在,你笑起来,有种聪明劲儿……就莫名觉得你变得靠谱了。” 聪明劲儿?她有吗? 这倒是难演了…… 乔韞有些头疼。 “不过舅母你放心,也不是人人都像我这么有眼力见儿的。”弦月安慰她,“就凭你现在的聪明劲儿,忽悠其他大人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乔韞被她逗得笑出声。 乔韞去找了两块点心,两人一人一块,抱著坐在营帐里吃,一面吃一面说话。 弦月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点心了,三两口就吃完,然后抱著乔韞的胳膊跟她诉苦。 “爹娘又吵架了,真是没个消停!”弦月撅著嘴巴,高得可以掛粪桶。 “这儿附近的村子,有好多马贩子,母亲去挑马,结果那个马贩子很热情,天天送东西来餵马,还教母亲骑马。” “我爹是个书生,根本不会骑马,看著母亲跟那男的说话就吃大醋!” 乔韞点点头,“吃醋我知道。” “那你知道的很多了。”弦月满意的点点头,省去了解释的功夫,然后感嘆道。 “不就是骑个马吗,有什么的。真的很烦吃醋的人,真的很小气。” “嗯嗯。”乔韞配合的点点头,“吃醋是有点小气。” 正巧,沈绝刚好掀开营帐进来便听到这一句,脸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第229章 抢肉 弦月一抬头便发现,不知何时进来的沈绝,正用沉沉的目光盯著自己,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驀得站起身朝著沈绝行了个礼,“舅舅万安!” 沈绝的视线已经看向乔韞,只见乔韞手中又拿了一块新的点心,嘴巴还鼓鼓的,一脸无辜的看著他。 见她如此,沈绝神情温和了些,又看向弦月。 弦月又是一个激灵,眼珠转了转,悄悄往乔韞身后挪了半步,试图用她挡住沈绝那道凉颼颼的目光。 “长寧和陆秉文怎么不管你,任你乱跑?”沈绝问。 “……回稟舅舅,他俩,他俩忙,没空管我。”弦月委屈说。 “那不怪你。”沈绝缓缓道。 弦月缓了口气。 “子不教,父母之过,明日我去与长寧和陆秉文谈谈,即便是来了秋猎,课业也是很重要的,如果他们没空,本王可以代劳。”沈绝说著,弦月的表情已经变得比哭还难看。 “舅舅饶命,我马上就回去看书练字!”弦月笑比哭还难看,然后她低声对乔韞说,“舅母,没办法了,我先走了。” “嗯。”沈绝淡淡应声,“去吧。” 弦月如蒙大赦,拎著裙摆就往帐外跑,跑到门口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乔韞一眼,朝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用口型悄悄说了句“明天找你玩”,然后一溜烟没影了。 弦月走后,沈绝来到乔韞跟前,坐在她的身侧。 “吃醋的人,很小气?” “嗯。”乔韞点点头。 “那夫人的意思是,我也小气。”沈绝直截了当,表达自己的不高兴。 “啊?”乔韞却疑惑道,“夫君不是不爱吃醋吗?上次夫君还说了,自己不是醋罈子。” 沈绝微微一挑眉,又问。 “那我若是醋呢,你会觉得我小气吗?” 乔韞摇摇头,笑盈盈看著他。 “我会觉得夫君很可爱。” 沈绝不置可否,面容平静,嘴角却微微上翘。 乔韞眼眸中笑意顿时更浓了,她伸出手,用沾了糕点碎屑的手捧起他的脸,然后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笑著说。 “夫君,你现在也很可爱,像个小朋友。” “……”沈绝眯了眯眼,冷不丁捉住她的手,“你手上这什么?” 乔韞嘿嘿一笑,撒手就要跑,又被沈绝单手捉了回来,拽回自己的怀里。 他从她的身上抽出帕子,一面帮她擦手,一面淡淡问。 “长寧他们怎么了?” 乔韞便开始转述方才弦月说的长公主与駙马的事情。 “……駙马吃醋,两个人吵起来了。”乔韞抬头看著沈绝,“夫君,如果是你,你怎么办呢?” “我?”沈绝几乎不假思索,“把马贩子赶走。” 乔韞愣了一下,被如此简单直接的方式镇住了。 “不过,我不会有这种忧虑。”沈绝轻轻搂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说。 “凭你夫君骑马的本事,根本轮不到旁人。” 乔韞被他弄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沈绝勾唇笑了笑,俯身吻她。 当晚,各家收拾东西驻扎,热闹得很。 四处都充满了烟火气,围场准备了鲜肉,各家可以领一些拿回去自己做,还有现成烤好的肉和简单的蔬菜,由小太监四处送。 忽然,某处忽然传来了嘈杂的爭吵声。 不少人闻声都跑出来看热闹。 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人正围在一起,其中一位声音最大的老者,穿著一身旧袍子,瘦得颧骨高耸,一双眼眸却如豺狼一般精明凶恶,正在骂那个送肉的小太监。 “打发要饭的呢?就给这么一点,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跟你要点肉怎么了,你给这么一点我们怎么吃得饱?” “本官就三个月未出门,倒不知道皇室的东西都由你这么个狗东西掌管了,剋扣的肉是不是都进了你的口袋?” 那个小太监虽然职位不高,但到哪儿发肉,对方都是客客气气,看的都是皇上的面子。 他哪里见过乔相这种架势,嚇得眼眶都红了,浑身打哆嗦。 “乔相,您別这样,奴才,奴才真的给您够多了,再给,別家就没了……” “別拿別家糊弄本官,这可是围场,哪哪儿都是牲畜,你们派人多去抓一些不就有肉了?少糊弄本官!” 乔相面相狰狞,伸手去抢。 小太监欲哭无泪,周围围观的人们窃窃私语,为小太监鸣不平,却也没有上前帮忙的。 毕竟现在的乔相看起来就跟疯了似的,谁都不想惹。 正在此时,却听一声清脆的嗓音道,“住手!” 眾人定睛一看,正是太子妃乔婉。 她一脸焦急地上前,推开那小太监,扶住乔相,然后回身骂道,“什么东西,也敢跟我爹推推搡搡!” 小太监委屈地掉眼泪,赶紧把肉都收好,不敢再拿出来。 乔婉把乔相拽到一边,然后对眾人冷声说,“都散了吧,有什么好看的!” 眾人见她如此,面色都有些訕訕,他们互相对视,眼中都是对乔婉与乔相的不屑,以前对太子妃印象不错的人,见她如今这模样,也有些幻灭。 “太子妃怎么这副恶人相,她以前不是挺温柔和善的吗?” “好什么呢,祁王妃才是那个温柔和善的,但是以前被那乔守中藏在府里虐待,还被太子妃苛待,好惨一姑娘。” “太子妃以前都是装的?” “那不然呢,看他们那模样,真是越来越上不了台面了。” “倒也是,人逢绝境,才会见真性情呢,过得好的时候,是人是鬼都能装菩萨。” 角落里无人处,乔婉甩开乔相的手,瞬间变脸,对他怒目而视。 “能不能別给我丟人了?” “就为了那几块肉?你还活不活得起了?”乔婉牙都快咬碎了,“在太子府闹闹也就罢了,太子殿下还能容忍你,你可倒好,在这围猎场还要丟人现眼,你让太子殿下怎么想?” “婉儿,你这话可就偏颇了。”乔相对女儿稍稍有些耐心,但也不多,眼眸中的精明都要溢出来了,“你若是平日里能多贴补些银子,爹爹我至於在这儿抢肉吗?你娘给你寄了那么多信,你可回了一封?” 乔婉脸上一僵,仔细想想,却更是恼羞成怒。 “別人爹娘都是贴补女儿女婿,你倒好,还跟我们要东西,你一把老骨头,怎么就把日子过得这么捉襟见肘?” “殿下已经够烦的了,您再这样,让殿下的脸往哪儿搁?” 第230章 內訌 “他的脸往哪搁?他……还有你,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娘的脸往哪搁!”乔相逼近她一步,威胁一般,一双眼睛死死的盯著她,“我与你娘在府里受苦的时候,你可有想过我们?居然一两银子都不给,你还真是爹爹的乖女儿!” “我……”乔婉咬牙看著他,委屈道,“那些日子我和殿下也很困难,我受了多少委屈,爹爹你一点也不关心,我哪儿有空顾得上你们!” 乔相盯著看著乔婉,冷笑了笑。 “婉儿,你可別忘了,没有乔家撑腰,你算什么?我乔守中不止你一个女儿,你若是弃了我,我便去投奔另一个。” “你困难,她倒是过得不错,想必等到祁王死了,整个祁王府都是她的,到时候给我接手,我便不会再分给你一杯羹。” 乔婉脸色一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自小到大,自乔韞傻了之后,爹爹都宠著自己,把最好的给自己,从来不吝嗇。 但是她还是经常害怕,害怕乔韞哪天好了,恢復了,重新变成那个人见人爱的机灵样子,那时候爹爹就又喜欢乔韞了。 到了太子府,她也害怕,害怕太子喜欢別人,就把自己休了。 如今看来,爹爹果然如她所想那般,哪个女儿好,他便喜欢哪个,哪个弱了,他便要拋弃。 太子也跟她想的那样,看一个爱一个,永远喜欢更好的,根本不会停。 看著乔守中威胁自己的模样,乔婉红了眼眶,死死咬著嘴唇,拼命忍住,可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 “那你就去找乔韞啊!求她帮你,看她会不会搭理你!”乔婉不示弱,也瞪了回去。 “她是傻子,又不是孬子,你以前那么苛待她,你看她会不会记仇啊!” 乔相沉默了,乔婉冷哼一声,擦乾了眼泪。 “你消停点吧,到时候看看你究竟能依靠谁。” 说完这句,乔婉转身就走,懒得再理乔相半句。 这一通闹剧下来,很快的,乔相抢肉的事情便传遍了所有人的营帐。 沈绝听闻此事,冷笑一声,“丟人现眼。” 乔韞却沉思片刻,问,“那肉那么好吃吗?” 沈绝看了她一眼,面容倒是有些复杂。 原本还有些担心她听到乔相落到如此地步心中唏嘘,或是想起以前一些难过的事情,可是没想到乔韞半点注意力都没给乔相,反而开始关注那些肉。 “那其实是先皇的习惯,意思是『分胙同饗』,明日晚宴上,不仅分肉,还会分酒,便是『福泽共沾』之意,討个好彩头。” 沈绝缓缓解释道。 “所以那肉的重点並不是好不好吃,而是每个人只会意思意思,拿得太多,便有一人独享好处的意思,会被人嫌。” 乔韞点点头,听明白了。 “乔相怎么会变成这样?”乔韞觉得很是奇怪,“我记得他之前很在意脸面的。” “谁知道呢。”沈绝意味深长道,“也许是上天也看不过眼了。” 乔韞笑了笑,没说別的话。 “你不难过?”沈绝问。 乔韞摇摇头,“他不是我爹爹,我不难过。” “我爹爹,应该是很好很好的人,乔相是坏人,他不该过得好,现在这样才对。” 沈绝捉住她的手,淡淡应声。 “现在也不够,他还会更难过的。” 夜深,营地逐渐安静下来。 秋虫在草丛里低低地鸣叫,篝火的光映在帐篷上,影影绰绰,像一幅幅流动的画。 沈绝看了一眼怀中的乔韞,她已经睡熟了,今晚她吃了许多牛羊肉,现在满脸带笑,很是满足的样子。 他把她安稳放下,缓缓起身,来到帐外的角落。 早有人等在那儿,跟他轻声匯报情况。 “太子的人早已布下,探明应当要过几日才会动手。” “嗯。”沈绝眼眸森冷,面容平静,“沈寧的人呢?” “不是很好探查,属下猜测,应当被安插在太子的人中间。” 沈绝想了想,道,“本地驻扎的士兵有什么异动?” “都如您所料,王爷。” “好,继续探查,等我號令。” “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营地里便热闹起来。 女眷们换上了各色骑装,在马场上三三两两地聚集。 秋日的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各色漂亮的骑装就如爭奇斗艳的花儿,惹得男人们侧眸瞩目。 男子们今日也是经过了一番打扮,各个身穿劲装,露出结实的胳膊,束腰束得高高的,显得自己蜂腰熊背,尽显男子气度。 皇帝坐在布置好的高台上,看著底下的男男女女,脸上也绽出了些许笑意。 他说了些吉祥话,便让人放出准备好的猎物,男子们纷纷骑著马追出去,一时间马蹄声震天响,整个草场上都充满了刺激和活力。 女眷们则去了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场地骑马玩儿,有的女子善骑射,早已准备好,已经在马场驰骋起来,艷丽又颯爽。 皇帝笑眯眯的坐在位置上,看著女眷们在马场上玩,心情不错。 他的视线很快便落在某个点上。 一匹枣红色的马儿旁边,站著一个姑娘。她穿著一身月牙白的骑装,腰带將她的腰束得紧紧地。 她腰带十分简单,银丝编织,没有镶玉,可越是素净,越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 最重要的是她的身子,就像轻飘飘一抹,仿佛稍稍一掐便能折断似的,十分赏心悦目。 “皇兄在这儿看美人呢?” 正在皇帝看得舒爽的时候,一个他完全不想听到的声音忽然在他的耳边响起。 皇帝皱起眉,抬头一看,只见他这一张毒嘴的十五弟意味深长地看著他,然后缓缓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大喇喇的坐下,嘴巴里阴阳怪气。 “本王的王妃好看吗?” “……” 皇帝不满,蹙眉道,“你不去秋猎?来这儿干什么。” “我这一身病骨,能来猎场已是不容易,再去秋猎骑马,皇兄是嫌我死得慢吗?” 沈绝淡笑道。 “哼……”皇帝不再看乔韞,转而看其他女眷,“谁看你王妃了,朕在看朕的大好河山。” 沈绝却讽刺的笑了笑,“那可不一定是你的。” “大胆。”皇帝自如的面容一下僵住,露出些许杀意,“沈绝,你什么意思?” 第231章 挑拨 “臣弟也没什么別的意思。” 面对皇帝的怒意与威胁,沈绝却依旧如方才一般慵懒放鬆,缓缓笑道。 “有时臣弟也不解,为何皇兄这么多年一直高枕无忧,如今看来,是因为把眼睛闭上了。” 皇帝闻言,脸涨得通红,猛地起身,“沈绝!你適可而止。” 沈绝却笑吟吟看著皇帝,面不改色,“皇兄別生气,是臣弟口无遮拦了。” “哼,你知道你口无遮拦就好,可別哪一天,被你自己的嘴害死。”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坐回位置,被沈绝这么一搅,他看风景的心情都没了。 沈绝倒是如同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继续看著马场那边的身影,几位女子似乎聚在了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像是起了爭执。 乔韞在中间,站得笔直,似乎在说话。 沈绝静静看著,面色平静。 半晌,皇帝又忽然开口问,“十五弟,你究竟为何这么说,难道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沈绝侧眸看了皇帝一眼,见他面露关切之色,恐怕也是將此事放在心上了。 “臣弟可不敢瞎说,万一被说成挑拨离间,滋生事端,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沈绝淡笑著挪开眼。 “你都开得了这个口,还怕滋生事端?”皇帝冷冷瞪了他一眼,“既然说了,便说清楚,不然別怪朕对你不客气。” 沈绝闻言,终於缓缓道。 “偌大的草场,人人都有弓箭长刀,皇兄,您的护卫都交由太子掌管,用以维护秋猎,这么一来……” 沈绝淡淡笑了笑,“其他的,臣弟不敢多言,只是这样的情况,拥有兵权,皇位唾手可得,实在是考验人心。” 太子? 皇帝心里一咯噔,他当即反应,“太子不会的。” 沈绝微微一挑眉,淡淡笑了笑,应道。 “哦。” “……”皇帝见他这等反应,气不打一处来。 “你就是想挑拨离间。” “皇兄非要这么想,臣弟也没办法。” “你……” “其实今日来,確实是想问问皇兄。”沈绝面容逐渐严肃起来。 “臣弟早已奉了您的旨意,派了人手帮助太子维护秋猎,可如今,太子与皇兄,似乎並非目標一致,那么,若是倒时出了分歧,臣弟究竟是听太子的呢,还是听皇兄的?” 沈绝说完,空气中陷入了沉寂。 皇帝眼眸动了动,深深看向沈绝,仿佛要看透他的皮相,看到他的內心深处。 沈绝並不避开他狐疑又警惕的目光,与他四目相对。 皇帝心中宛如掀起巨浪,他大概猜到了沈绝的意图……他跟太子一直不对付,太子原本被禁足,他稍稍放了心,结果如今太子重新走上台前,令沈绝有了危机感。 可沈绝还是自作聪明了。 太子本就是继承大统之人,他又对他这样好,太子怎么可能会谋反? 若是他如今如沈绝所愿,选了听自己的,那到时候太子有个风吹草动,沈绝便能以皇帝的名义对付太子,他手握兵权,可能真的会让太子丧命! 皇帝仔细一想,只觉得沈绝心机极深,差点就上了他的当。 只是,若他说的是真呢? ……沈绝已经快死了,为何还要对付太子?就是因为他那点私事吗? 皇帝保持沉默,没有作出回答,沈绝也不急,半点也不催促,给足他充分的时间考虑。 皇帝脑子也动得飞快。 难道沈绝要扶持旁人上位? 旁人,会是谁呢? 正想著,一旁忽然传来一道温润又显虚弱的声响,“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一愣,转眼一看,沈寧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看台边,正在下边站著。 他一身白色常服,衬得他苍白无的小脸上越发无血色,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仿佛风一吹就能倒,像是半个死人似的。 皇帝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你身子不好,不在帐里歇著,出来做什么?” 沈寧笑得有些清苦,“儿臣听到外头的马蹄声,心中有些嚮往,便想出来看看。” 皇帝这才想到他年纪还小,本该是在外驰骋狩猎的少年郎,如今只能如废人一般,也不好多说什么,便道,“那便过来坐著吧。” 沈寧谢过皇帝,又跟沈绝行了个礼,然后坐在了沈绝的身侧。 皇帝见他们二人坐得这么近,两个人都面色苍白病怏怏的,又是中的同一种毒,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异样。 难道……沈绝是为了他? 感同身受,所以夺权篡位? 可沈寧明明也身中剧毒,就算夺了权,又有何用? 皇帝看了一眼沈寧,故作关切问。 “怎么身子还是如此虚弱?你皇叔看起来都比你有精神。” 沈寧苦笑一声,“回稟父皇,可能儿臣体质不如皇叔健壮,又或许是中毒比皇叔更深的缘故。” 沈绝闻言,轻笑一声。 “別急,等你跟皇叔一样中毒两年快死的时候,迴光返照,就精神了。” 沈寧脸色微微一僵。 “皇叔真会开玩笑。” “本王是关心你。”沈绝看向沈寧,满脸慈爱的笑意,“毕竟我们中了同一种毒,也算是缘分,本王是过来人,自然要跟你交流一些经验。” “……那便多谢皇叔了。”沈寧憋著气,故作轻鬆。 皇帝看著他们有来有回的,看起来像是互懟,实际上却显得亲昵又熟悉。 他心中不免觉得有异。 这沈寧和沈绝,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究竟是如何变得这么熟悉的? 难道说,沈寧也跟沈绝有关係? 沈绝拥兵多年,一直低调行事,从不让这些私兵行动,怎么这一次,倒是积极得很。 皇帝越想越觉得不对,看著他们二人,越看越觉得可疑。 正在这时,马场上爆发出喝彩声,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有一匹马忽然摔倒,马儿上面的姑娘被摔到了地面上,好像摔得很惨。 沈绝微微眯起眼,看著草场上的热闹,神情淡然。 沈寧见他如此,不由好奇,“皇叔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沈绝睨了他一眼。 “担心摔下来的人,可能会是王妃。”沈寧故意说。 沈绝却轻蔑一笑,淡淡回应。 “本王的王妃,即便是坠马,也不可能那么丑,六皇子这张乌鸦嘴可以歇歇了。” “……” 第232章 马屁 沈寧嘴角抽了抽,面色更是难看又尷尬,他无奈,只能转移话题道。 “据说每年秋猎都是如此,男人比谁猎的猎物多,女眷们也不甘寂寞,什么都要比一比。” 沈绝闻言,嘴角含著嘲讽。 沈寧见他如此,接著说,“做女眷也是累得很,平日里要比美,如今到了马场上,又要比颯爽,什么都要比,什么都得贏,输了便是为家族为夫家丟脸。” 他看了一眼沈绝,缓缓道,“只是祁王妃跟著皇叔,想必是不用比这些的。” 沈绝微微一挑眉。 “有皇叔护著,王妃只需要享福就好了,不用出去比较。” 沈绝闻言,淡淡扫了沈寧一眼。 “你倒是替王妃考虑得很多。” 沈寧一笑,以为自己刺激到了沈绝,想要故意学他冷嘲热讽,却听沈绝接著说。 “不过,本王的王妃,还需要跟旁人比较?她只要往那儿一站,何人敢腆著脸上前,岂不是自討没趣。” “……”沈寧无言以对。 皇帝端著茶盏,本来就被沈绝那些话扰乱心神,如今更是烦得要命。 “你俩能安静点吗?一个两个中了毒的比朕还能说。” 而草场上却是另一幅景象。 今日刚开始,乔韞心情很好,是想好好玩玩的。 她跟弦月一起,先是看长公主展示新学的骑马术,跟其他女眷们一块儿拍手叫好。 隨后又给红豆糕餵了几块豆饼,把弦月介绍给它。 眾人都来夸红豆糕漂亮,乔韞也开心,她教弦月骑了会儿马之后,便自己上了马,给弦月作示范。 可是没想到,她只是坐在马上,沿著场地边缘慢慢走罢了,却没想到忽然有一匹马横衝而来,跟在红豆糕的屁股后面,冷不丁的咬了红豆糕的屁股一口。 红豆糕吃痛,猛地一躥,险些把乔韞摔下去。 好在沈绝之前带她御马,乔韞也算是学到了些御马的真章,紧急关头稳住了身子,才没有出事。 反而是红豆糕被嚇得不轻,委屈地打了个响鼻,等乔韞下马之后,拼命地把马头往她后边藏,倒像是一只被欺负了的小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乔婉策马过来,看了一眼被咬的红豆糕,又看了一眼乔韞,嘴角掛著一丝得意的笑。 “姐姐,你这小母马就是娇气,我家这匹公马调皮了点,喜欢跟別的马闹著玩。” 乔韞不理乔婉,她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乔婉是故意的,可是她面上却不表,只是关切的看了看红豆糕的屁股。 还好,因为红豆糕躲得快,所以马屁股没有咬破,就这么一来,红豆糕嚇得不轻。 祁王府上的马儿都是有规矩有脾气的,红豆糕从小见到的都是好马,没见过这种疯马,受了点刺激,现在很难过。 乔婉的那些马儿隨了主人,一个个都像疯狗。 乔韞摸了摸红豆糕的屁股,安抚了会儿,见逐渐有人过来了,这才抬头看向乔婉,装作懵懂又无措的样子朝她说。 “妹妹,你咬得不重,没事的。” 一旁的人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热闹,刚凑过来看,便被乔韞这句话逗笑了。 听著周围人的鬨笑声,乔婉反而没脸了,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来。 “姐姐你真是傻,马咬的,怎么能说是我咬的呢?” 乔韞沉默了,一旁的弦月早就看不过去,大声说。 “太子妃姐姐真是奇怪,自己的马儿咬了人,不去管自己的马儿,反而来笑被咬的马儿,你好坏啊。” 乔婉没想到这么个小孩子居然会帮乔韞说话,一时间气急败坏,“你一个小孩子插什么嘴?” 弦月仿佛被雷劈一般,忽然大哭起来,躲在了乔韞的身后,“舅母!她骂我!太子妃欺负小孩子了!” 这么一来,聚集起来的人就更多了。 她们之中就有昨晚看到太子妃与乔相丑態的人,如今看到这种场景,更是坐实了对乔婉的印象,面上露出不齿来。 “不光欺负自己姐姐,还欺负弦月郡主,太子妃真是好跋扈啊。” “之前就听说祁王妃以前经常被欺负,如今看来,都是真的,祁王妃有些笨拙反应慢,又没了亲娘,肯定是斗不过她的……真是可怜,真不知道祁王妃以前过得是什么悽惨日子。” “亏我原本还夸过她,在宴会上那么会装模作样,好似什么世家贵女……” “都是装的,你看她那恶毒的样子,方才我可看到了,祁王妃自己在角落里安静的骑马,是她故意让马儿衝上去的。” 听到弦月叫舅母,乔婉才想起弦月的身份,一时间后悔不迭。 她被眾人鄙夷的目光看得有些受不了了,知道这次自己做的太过,反而起了反效果,赶紧下马,一副知错的样子。 “对不起,弦月郡主,我一开始没看清是你……还有好姐姐,实在是对不住,是我不小心的,本来以为只是闹著玩罢了……” 乔婉一副委屈模样,仿佛她才是被冤枉的那个。 乔韞见她如此,心中实在是生气,又见整个马场的女眷基本都被吸引过来了,她灵机一动,酝酿了一会儿感情,下一瞬,她的眼泪顿时也冒了出来。 “妹妹,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乔韞的眼泪说掉就掉,让乔婉简直猝不及防,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了,乔韞如今已经不结巴,说话很快,直接开口道。 “妹妹,你以前在爹爹面前也说,是不小心,把我晃下树的……”乔韞红著眼眶,看起来比乔婉更委屈。 “我就是因为掉下树,才摔了脑袋,现在才,变成这样……” 这一句话,宛如在安静的水中投入了一把石头,眾人皆譁然。 “居然还有这种事!” “什么不小心,就是故意的吧!那么小的孩子,居然就能如此恶毒?” “怎么会,小孩子也有可能是不小心……” “嘖,小孩子精明得很!人之初性本恶,你不知道吗?” 弦月躲在角落,感觉自己被骂了。 乔婉听到这些人的声音,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快凉了,人也差点站不住。 她咬著牙,看著哭泣的乔韞,心中烦躁,却又半点办法都没有。 如今发作,事情只会更糟,到时候太子知道了,会更加嫌弃她。 乔婉没有办法,只能低头。 她咬著牙说。 “姐姐,你別生气了,这次是我的错,我的马儿不服管教,我跟你道歉。” 乔韞看了她一眼,抽噎了一声,又含著泪看了一眼红豆糕,忽然摇了摇头。 “妹妹,我不要你道歉,你我是姐妹,我们是一家人,这是爹爹教我的,要宽容。” “……”乔婉的脸都绿了。 若是不知道乔韞是傻子,她几乎要怀疑乔韞是故意在眾人面前装模作样。 果然,眾人听到乔韞的话,更是心疼她。 她们更加確定,祁王妃被虐待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只有不受公平对待的一方,才会被人教育,要宽容。 正在这时,乔韞又开口。 “但是你做错了事情,还是要道歉的。” “你好好跟红豆糕道歉吧,你的马儿也要道歉。” 乔韞篤定的说。 第233章 拱火 乔婉几乎要气笑了,跟乔韞道歉已经是她勉为其难,结果乔韞居然让她跟一匹马道歉?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的怒火,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姐姐说笑了,跟一匹马道歉,这传出去,妹妹的脸往哪儿搁?” 乔韞却不解,蹙眉说。 “可是你的马咬了红豆糕,红豆糕很疼。” “而且,她是小母马,被咬了屁股也很没面子的,不道歉的话不行。” 说完乔韞伸出手,红豆糕立刻配合的伸过脸来蹭她的手,还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赞同乔韞的说法似的。 周围的女眷们看著这一幕,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有人小声嘀咕。 “这马还真通人性,搞不好真能听懂。” “这小母马真是眉清目秀,长得真漂亮。” “祁王妃说得对啊,马儿也要面子的,更何况人家还是小母马,被公马欺负了,传出去多不好。” 周围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般拱火,更多人也是有些看不惯太子妃这欺负人的样子。 拱火的人里面,也有乔韞熟悉的人,比如吴玉臻。 她如今倒是没有带头,似乎还是有些怕被乔婉发现了故意针对,所以躲在人群里带节奏。 乔婉听了这些话,脸涨得通红。 她哪里经歷过这种场面,从来都是她带头霸凌嘲笑別人,何曾有过如今这般待遇,成为所有人的眾矢之的。 乔婉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咬咬牙,再也不装可怜了,反而挑衅般冷笑了一声,看向乔韞。 “我是不可能跟一匹马道歉的,你傻我可不傻,要不然,姐姐,我们比一场。” 乔韞静静看著她,没有应声。 乔婉见她如此,以为她怕了,更是拔高了声音,带著一丝挑衅。 “你若贏了,我这匹马任你处置,我也跟你的红豆什么的……道歉,你若是输了,这事儿就揭过,谁也不许再提。” 乔韞认真纠正她。 “红豆糕。” 乔婉暗暗骂道,管你红豆什么…… 乔韞却没有立刻答应,她反而转向红豆糕,凑到它的耳边,轻声地跟它说话。 乔婉看著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姐姐,你跟马说话,它能听懂吗?” 她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你可真是个……”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她在说乔韞真是个傻子。 但是乔韞却不想搭理乔婉,她附在红豆糕的耳边,轻声问。 “红豆糕,你可以跑吗?屁股还疼吗?” “一会儿如果跑起来,你不用太规矩,可以使坏哦,我帮你兜著。” 红豆糕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想法似的,又像是听到了她的语气,察觉到了她的心思,立刻变得很是兴奋,整个马儿都精神抖擞起来,充满了斗志。 话说完,看了看红豆糕的状態,乔韞才转向乔婉,轻声说。 “好,我跟你比。” “你说话要算话,大家都看著的。” 乔婉根本不觉得她会贏,只自信的笑了笑,说,“自然。” 有好戏看了! 所有人都觉得今日真是精彩极了,平日在京城无聊透顶,哪有这种热闹看,还得是在猎场有意思。 不久之后,两匹马便並排站在起跑线上,上边分別坐著乔家的姐妹俩。 乔婉的公马体型高大,攻击性十足,四蹄翻刨,鼻息喷著白气,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乔韞的小母马体型偏小,线条却极为流畅,马鬃光滑漂亮,风一吹来,乔韞和小母马一块儿,都是相当的赏心悦目。 红豆糕双眸锐利,乔韞一上马,它便安静下来,耳朵朝前竖著,像在认真等待指令。 马场的號令一响,两匹马同时冲了出去。 乔婉的马儿仗著体型优势,一开始便冲在了前面,蹄声如鼓,扬起一片尘土。 红豆糕则紧跟其后,始终保持著一丈左右的距离。 眾人都为红豆糕捏了把汗,看到这种情形,即便心中不甘,却也觉得可惜。 “这马儿还是太小了,跑起来不如成年马。” “祁王妃骑马倒是意外的颯爽,一点都不呆啊。” “说不定很有天赋呢?” 到了转弯的地方,意外忽然发生了。 乔婉的马跑得太急,脚底有点打滑,趁此机会,红豆糕弯道猛地加速,稳稳地从弯道上跑了过去。 不仅如此,它的马蹄有意无意的挡在那匹公马的前边儿。 只是一瞬间,旁人根本就看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乔韞知道,红豆糕迅速地绊了那公马一脚。 红豆糕乾完坏事迅速撒腿狂奔,差点也没站稳,但乔韞稳稳控住马儿,红豆糕重新又恢復了轨道,往前跑去。 可乔婉那边就没这么幸运了。 那公马原本就性子爆裂,一旦站不稳,便是致命的问题,再加上乔婉也是初学者,並不太会控马,那公马也完全不会听她的,一来一去,便成了灾难现场。 公马直接摔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乔婉也猝不及防,整个人都从马背上摔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灰头土脸的趴在草丛,脸著地。 周围爆发出满场的喝彩声,看到欺负人的人受到惩罚,大家都出了口恶气。 乔婉听到喝彩声,气得要哭了。 她狼狈的从草丛中爬起来,骑装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上的步摇歪歪斜斜地掛在髮髻上,脸上青一块白一块,还黏著草和泥。 “你耍赖!” 她指著远处安安稳稳坐在马上,已经抵达终点的乔韞,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 “乔韞你使诈!你刚才跟那马说了什么?是不是你让它绊我的!” 周围人都呆住了,一时间居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都只看向乔韞。 乔韞慢慢骑著马儿走到乔婉面前,居高临下的看著她。 可偏偏,乔韞的眼神却又那么无辜。 她清澈的眼神中半点心虚或是愧疚也没有,反而有些天然的困惑,像是乔婉说了什么令她无法理解的话似的。 乔韞反问道。 “妹妹,你真的信我能跟马儿说话吗?” 第234章 假惺惺 全场安静了一瞬。 隨后,笑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大家实在是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 弦月也笑得直发抖。 她真是佩服乔韞,脑子恢復之后,舅母倒像是学到了舅舅的真传似的,蔫坏。 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实在是让她大开眼界。 其他女眷也极少如此肆意笑过,有人捂著嘴,笑得脸都红了,吴玉臻待在人群中,也难得如此开怀。 有人小声说。 “太子妃这是输不起吧?连跟马说话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可她好像是认真的誒。” 甚至有年长的妇人实在是忍不住,从人群中站出来直接对乔婉说。 “祁王妃要是真能跟马说话,还跟你比什么?直接让马把你驮到沟里去得了。” 乔韞缓缓下了马,关切的看向乔婉,要来扶她。 “妹妹,你摔得疼不疼?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乔婉咬著牙,一把將她的手甩开。 “你少假惺惺的!” 这么一来,周围的看客又有话说了。 “太子妃怎么这么凶,半点贵女的气质都没有。” “就是啊,明明是太子妃提的要比赛马,现在输了又不乐意,总不能就只许太子妃贏,不许祁王妃贏吧。” “祁王妃这么温柔,她还不领情,真是……” 乔婉脑子都嗡嗡作响,她仿佛瞬间回到了小时候长寧公主的宴会上。 那时候,被人围在中间嘲笑的人明明是乔韞啊! 她莫名的抬头看了一眼人群,都是那些熟悉的人。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些小姑娘长大了,有些妇人老去了,还有那长寧长公主…… 长寧公主原本是替她出头的第一人,乔韞会落得如此下场,也多亏了她的帮助。 可是如今呢? 如今那长公主却站得远远的,看乔婉的眼神就像看著什么瘟神。 她与乔韞倒像是互换了位置,被嘲笑、被指责的人变成了她。 而乔韞呢? 乔韞扮演起了之前自己的角色,假惺惺的上前来关心自己,以此为手段,博得更多的关注和讚美,收穫所有人的夸奖。 “乔韞,你好手段啊!” 乔婉恶狠狠的看向乔韞,一时间,她真的分不清乔韞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只是一双眸子死死盯著乔韞,仿佛要吃人。 乔韞静静地看著乔婉狼狈的样子,也不知为何,她心中並没有太多的痛快,只觉得可悲。 角色互换,她还是不喜欢这样的场景。 原来,当年围观的大家,看著自己的角度,是这样的。 居高临下的看著旁人的狼狈模样,真的像是事不关己的看戏,看完就散了。 乔韞心中某块地方仿佛鬆动了些,当年那些让她害怕的场景,仿佛逐渐模糊散去了。 其实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好害怕的。 她没有回应乔婉的质问,而是轻声对她说。 “你答应我的,要跟红豆糕道歉,这匹马,也归我处置。” 乔婉听到她这句话,更是要气疯了。 “在你的眼里,我摔成这样,还不够跟你的马道歉吗?” 乔韞点点头,执著道。 “你答应过的。” 乔婉简直是没招了,她咬著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围观的人们也很惊讶於乔韞的执拗,方才有一瞬间,他们觉得乔韞似乎已经不再是个傻子。 可是当乔韞一而再再而三的执著於让乔婉跟马儿道歉的时候,大家又都放下了这个猜测。 毕竟,正常人不会这么在意马的感受。 乔婉见矇混不过去,只能气急败坏朝著那匹马大喊。 “红豆糕,我跟你道歉,对不起!” 乔韞听到这话,终於笑了。 她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来到红豆糕的身边,轻声问,“听到了吗?” 红豆糕被她摸了摸脑袋,立刻主动蹭了上去,兴奋地舔了舔她的脸颊。 眾人皆为惊嘆,这祁王妃,实在是奇人。 再后来,马场上的其他事情已经激不起眾人的兴趣,跟赛马的事情相比,一切都是那么无聊又寻常。 乔婉被人扶著去了太医的营帐,据说一只胳膊摔错骨,被太医硬生生扭正了,疼得她直嚎。 乔韞也不再骑马了,就坐在马场边陪著红豆糕,隨意跟弦月笑著说话。 其他人便四处晃荡,零零散散的看风景。 草场上,呼啸的风吹过。 营地附近已有人开始准备起篝火,远处的猎场,时不时传出尖啸声,像是有人猎得了什么大猎物,十分兴奋。 看台上,气氛僵持,沈绝一直注意著另外那边草场上的动向,等到一切平息下来,他才缓缓看向皇帝。 “皇兄考虑得如何?” 沈寧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词,顿时眯起眼,面上不表,浑身却紧绷起来,全神贯注的听。 皇帝深深看了沈绝一眼,又瞄了一眼他旁边的沈寧。 半晌,他才回应道。 “若真有那一刻,听太子的。” 沈绝微微一挑眉,轻笑一声。 “遵命。” 见他回应得这么快,皇帝又觉得有些不得劲了,有点想再与他说几句,可沈绝却缓缓起身。 “皇兄,臣弟有些乏了,先回营帐休息。” 说完,沈绝坐上了一旁的轮椅,缓缓被人推回了营帐。 皇帝看著沈绝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发紧。 这个选择真的是对的吗? 他怎么心里忽然这么没底呢? 夜幕降临,篝火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燃了起来。 去猎场狩猎的男人们陆陆续续回来了,带回了充足的战利品,各种各样的兽类被剥了皮,处理乾净,串上了长长的木棍用於烤制。 篝火晚宴即將开始,气氛正好,热闹非凡。 乔韞和乔婉赛马的事情也在这时候传开了,男人们听闻这俩姐妹居然撕破了脸,一时间也觉得非常新鲜。 不过多久,乔相和太子沈息也回来了,立刻便有人上前稟报今日之事,太子一听便黑了脸。 “她跟乔韞闹什么脾气!”沈息十分生气,“不识大体的女人,就知道坏事!” 一旁,乔相也一反常態的没有帮乔婉说话。 反而是沈息冷冷的看了一眼乔相,不满道,“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乔相如今已经死猪不怕开水烫,听到这话,非但没发怒,反而笑了。 “殿下自己选的。” 沈息一愣,想到了被换掉的乔韞,顿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若非是你怂恿,孤怎么会隨意换亲!” 第235章 后悔 乔相听到这话,笑容更甚。 他如今已经瘦得颧骨突出,眼球也突兀,脸上的皱纹的纹路鲜明,不笑的时候凶恶,笑的时候狰狞。 “殿下这话说的可不对。”乔相双手背在身后,老神在在。 “怂恿归怂恿,决定还是您自己下的。” “当时若不是殿下点头,我乔守中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把赐婚之人调换,这可是欺君之罪。” 乔相说完这话,沈息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瞬间沉得更深。 他狠狠盯著乔相,目光像是淬了毒,像是恨不得把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子生吞活剥。 可乔相说得没错。 换亲的事,確实是他点头並全力安排。 那时候他嫌弃乔韞是个傻子,嫌弃她说话结巴,反应迟钝,登不上檯面,更嫌弃她当眾学狗叫丟尽了脸面。 他以为自己做了最明智的选择,可如今呢? 他每次看到乔韞,心中的仿佛有火在灼烧他的心臟,层层叠叠的后悔如同海浪一般冲刷著他的理智。 他恨不得沈绝现在就死,马上就死! 更恨不得他能马上就继承皇位,將乔韞夺来养在后宫日日宠幸。 若是乔婉能助力他多一些,他也还能稍稍忍一忍,可是他费尽心机换来的,却是这么个没用的泼妇。 丟尽了他的脸。 他如今倒是什么好处都没捞著,全都便宜了沈绝! 沈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维持表面的体面,他冷冷的看了乔相一眼,“如今也不指望你做什么,好好的別给孤生事,以后少不了你的。” 乔相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面上的笑意逐渐落下。 他当然知道沈息准备在秋猎上做什么,只是,这是一招险棋。 沈息这人大条得很,这种事,他一个岌岌可危的丞相,可不想再蹚浑水。 不如装疯卖傻,隨遇而安,到时候看看结果再看站在哪边,好歹能保住性命。 篝火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燃了起来,鼓乐声渐起,宴会即將开始。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眾人脸上,將一张张兴奋或疲惫又或忧虑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眾人听著鼓乐声,各怀心思。 正在此时,太后终於姍姍来迟。 两个嬤嬤扶著她入席主位旁,她面上似乎有些疲惫,似乎是舟车劳顿的结果,今日白日在营帐中休息,都没出来。 可她一双眼却依旧发亮,她一一扫过在场眾人,最后落在沈寧身上,半晌才挪开了眼神。 今日男人们捕回来的猎物大多已经处理好了,架在各处的火堆上分头烤制,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隨著夜风飘散开来,勾得人食慾大动。 快要烤好的肉上涂抹了酱料,更新鲜一些的肉则只撒上了一层薄薄的盐,晶莹剔透的盐粒黏在薄脆焦黄冒油的皮上,实在是人间美味。 至少对於乔韞来说是如此。 她和沈绝正坐在一处火堆旁,全程乔韞就没空看旁人,晚宴开场了她也没太注意,一双眼睛就这么黏在了那烤肉上,怎么也挪不开。 皇帝举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一饮而尽。 眾人跟著举杯,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沈绝端起茶盏,以茶代酒,乔韞也终於反应过来,端起谨言嬤嬤特別帮她带来的周康做的米酿,小口抿了抿。 “哎呀,好好喝。”乔韞眼眸都亮了,这次周大厨在米酿中放了些红豆,著实是美味至极。 “夫君,你快尝尝。”乔韞將杯子递给沈绝。 沈绝就著她的手,就用她的杯子浅浅喝了一口。 “不错。” 不远处,沈息的目光一直若有似无的看向这边,他以为沈绝没有发现,其实沈绝早有感觉。 就在乔韞餵沈绝喝米酿的时候,沈息的目光几乎是径直盯著乔韞手中的杯子,仿佛恨不得自己才是那个被乔韞餵的人似的。 正在这时,沈绝忽然侧眸,看向沈息。 二人四目相对,气氛瞬间陷入了僵持。 隨即,沈绝朝著沈息勾起唇角,又微微抬起了下巴,满脸写满了挑衅。 沈息浑身一僵,脸涨得通红。 他仿佛耳边已经听到了沈绝嘲讽的声音,仿佛在说……你自己换的亲,后悔吗? 他自己给自己斟满了酒,然后灌进了嘴里。 而另一边。 弦月坐在长寧长公主和駙马的中间,托著腮十分无聊,时不时地看乔韞一眼,看到沈绝和乔韞腻歪的样子,撇了撇嘴。 唉,都一样,这些人都没得消停,弦月嘆了口气,有些心疼自己。 长公主和駙马还在置气,两人气氛尷尬,弦月坐在二人中间,自己吃自己的。 不过一会儿,駙马说,“弦月,把这个韭菜花酱放到那边去一些。” 弦月听话地把酱碟放到长寧面前。 长寧一挑眉,“弦月,放回去,我才不吃这个。” 弦月又把酱碟放回駙马面前。 駙马微微蹙眉,“我前几日已经开始学骑马了,以后我会陪著你一起骑,不会让別的男人靠近你,弦月,把酱碟放过去,你娘亲最爱吃这个。” 弦月不耐烦地把酱碟放回长寧面前。 “哼,某位駙马爷自己不会骑马,不让本公主找旁人学,还要跟本公主置气,也不知道是谁惯出来的脾气。” “弦月……” 弦月却猛地起身,面无表情的把駙马挤进去跟长寧坐在一块儿,自己坐在了最边上。 “你们自己吵,我还要吃饭呢!” 弦月抓起一根羊腿啃了起来,懒得搭理他们俩。 酒正酣,意趣正浓,宴会的气氛逐渐火热,眾人也开始走出各自的位置,开始四处敬酒。 沈绝岿然不动,只等旁人上前来敬他,他以茶代酒,爱喝就喝,倒是隨性。 只是一旁的乔韞捧著米酿,每个人来她都要喝,喝得肚子都鼓鼓的。 不过多时,不出沈绝所料,沈息端著酒杯走了过来,他的身侧,还跟著乔婉。 他今日喝了不少,脸上泛著不正常的红,脚步也有些踉蹌,可看向乔韞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他在乔韞面前停下,举著酒杯,笑得醉眼朦朧。 沈息也不看沈绝,只对著乔韞说。 “皇婶。”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带著一股浓烈的酒气,“今日的事,是侄儿不对,侄儿没有管教好乔婉,在这儿,替乔婉跟你道歉。” 第236章 闹剧 一旁的乔婉垂著头,看不清表情,也没有反驳,应当是过来之前,沈息便已经说过她了。 她看起来髮丝有些凌乱,很是狼狈。 平日里的乔婉永远昂首挺胸一副骄傲的样子,现在这副模样,倒是让乔韞有些不適应。 乔韞听到沈息说“管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很不舒服。 她下意识看向沈绝,沈绝却只静静的回给她一个眼神。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是乔韞明白,沈绝的意思是,让她自己抉择。 乔韞想了想,还是决定好好回应沈息。 “没关係了。”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那软糯的声音在沈息听起来,宛如天籟。 “妹妹今天摔得也不轻,而且,她已经跟红豆糕道过歉了。” 沈息迷茫了一瞬。 红豆糕?什么红豆糕?跟红豆糕道什么歉? 不过沈息並不在意她说的什么,他只感觉到她温柔又可爱,说话还轻轻的,性子软软的,一道歉她就接受了,实在是一副好欺负的样子。 而且她今日……好美,好美。 乔韞米酿有些喝多了,脸颊泛著红,嘴唇也嫣红一片,衬得她皮肤更是白皙清透,让人忍不住想碰,想摸,更想亲。 沈息喉咙有些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皇婶真是……懂事可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像太子妃,骄纵惯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沈绝闻言,幽幽睨了沈息一眼,那目光明明浅淡,可莫名让沈息觉得头顶发凉。 “好侄儿,这我倒是同意,太子妃確实是骄纵惯了,所以时常欺负人取乐。” “至於为什么骄纵惯了,不如问问你和乔相?” 沈绝可不像沈息一般想要息事寧人,他一开口,虽然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眾人听得清晰。 他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似乎都能感觉到这边又有好戏看,纷纷不由自主的停下了手边的动作,目光齐刷刷的投向这个方向。 乔婉听到沈绝这话,却觉得心中一热……沈绝这是,在帮她说话? 她是娇纵,是任性,可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的。 她有什么错? 不过,既然沈绝替她说了话,继续这样下去,在沈绝面前实在不体面,於是乔婉轻轻拽了拽沈息的衣袖,“殿下,要不我们回去吧……” 她话音还未落,便被沈息不耐烦地一把甩开。 “你烦不烦!没看到孤还在说话吗?” 乔婉被甩得一趔趄。 她今日摔马受了伤,除了手部错位,其他地方还有些擦伤,本就疼痛难忍。 如今被沈息这么一甩,她疼得瞬间红了眼眶,眼泪直掉,又委屈又愤恨。 沈息看到乔婉哭,更是烦躁。 相比於哭哭啼啼满脸伤痕的乔婉,此时的乔韞在一旁安静站著,美得不似人间物。 如此一对比,他心中的酸涩和苦楚一拥而上,几乎要把他吞没。 凭什么他就换来个差的? 好的都被沈绝捡便宜? 他以前一直被沈绝压著打,没想到换个亲还换错了! 他后悔又愤恨的情绪被激起,又经过酒的刺激,更加放大了无数倍。 於是沈息再也无法保持理智,他脱口而出。 “是,乔婉是被骄纵惯了,乔韞倒是温柔可人的好姑娘……” “可是,可是皇叔,你可知道,原先你的婚约才是跟乔婉,孤和乔韞,才应该是父皇赐婚的龙凤!” 沈绝闻言,面容未动,眸色却渐深,一双黑眸仿佛万丈深渊。 “龙凤?” 沈绝的声音中没有別的情绪,只有耻笑。 “今日是个好日子,太子殿下还是不要在这儿发酒疯比较好,你自己不想好好吃饭,也別打扰了旁人。” “还有什么废话要说吗?尊贵的地龙?”(註:地龙,蚯蚓中药形態) “没有的话,儘早回你的位置上,別坏了旁人胃口。” 沈息被沈绝这嘲讽的態度刺激得勃然大怒。 他几乎是当即便完全失去了理智,大声吼道。 “乔韞应当是孤的太子妃!是孤的女人!” “弄错了,一切都错了,沈绝,你把孤的太子妃换回来!今晚就换,立即换!” 这一瞬间,全场譁然。 乔婉仿佛被雷劈中,整个人都失去了表情管理,整个面容差点扭曲。 她用了最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当场崩溃。 乔韞也被忽然发疯的沈息嚇了一跳,下意识往沈绝身后站了站。 沈绝揽住她,捉住她的手,让她安心。 再看向沈息,沈绝眼眸中已是半点情绪也无,黑沉沉的眼眸之中,涌动著戾气与恐怖的暗流。 “说完了?” “说完就回去,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周围人们从惊愕之中回过神来,终於也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哎嘛,太精彩了这,八百年看不到这么热闹的。” “太子这是……喝多了吧?说这话,太子妃的脸以后往哪搁?” “祁王妃也是倒霉,本来好好的,被这么一闹,饭都吃不下了……” “我记得太子之前娶乔婉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排场那气势,当街撒钱幣,高兴得很呢,当时也没见他提祁王妃半个字啊。” “祁王最近脾气也是好了,若是往常,他早就拔刀了吧?” 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乔婉几乎要顶不住了,她想把沈息拽回去,却不敢碰沈息,怕他又发疯。 沈息却像是完全听不见旁人说话似的,一双眼睛只盯著乔韞,眼眸中流露出贪婪和占有欲。 他將手伸向乔韞,口中喃喃,“乔韞,韞韞,来孤身边,孤才是你的夫君,你以后就是孤的太子妃……” 乔韞被噁心的打了个哆嗦,胃里的米酿都有些翻涌了。 她忍不住生气,开口说。 “我是你皇婶,我的夫君是祁王沈绝,不是你,你不要乱说话。” 沈息却仿佛没听到似的,朝她伸手,“韞韞,来,过来……” 还未等他碰到乔韞,沈息只觉得寒光一闪,他伸出的手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钉在了桌上。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把匕首,贯穿了他的手掌,將他伸出的手固定在桌面上。 沈息反应了一会儿,终於在乔婉发出尖叫声之后才感知到疼痛,大声痛嚎了起来,发出惨叫声。 眾人譁然,惊慌,害怕,畏惧沈绝,却还是觉得沈息活该。 所有人都乱成一团,就连皇帝也猛的站了起来。 沈绝眼眸森冷。 “所谓换亲,是欺瞒圣上,抗旨不遵,那你的意思是,皇上连这点是非都分辨不出来,任由你换亲?” 沈绝看向高台上的皇帝,冷笑问。 “还是说,太子自己理解错了赐婚旨意,如今所说换亲一事,皆是误会。” “皇兄,您觉得呢?” 第237章 酒疯 沈绝问的是皇帝,耳边却全是沈息的痛呼与大叫,吵得他微微蹙眉。 “来人啊!救我!” “快来人啊,太医,太医!” 沈绝嫌弃地看了沈息一眼,森冷的目光把沈息嚇得一哆嗦。 不过好歹,沈绝这把刀子一扎,总算是將沈息扎清醒了一些。 他明白大事不妙,朝著皇帝又哭又嚎的辩解道。 “父皇,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只是觉得,当初做错了,今日就不能將错就错……” “住口!” 做错?说谁做错呢? 皇帝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砰”的一声,桌上盛著各式肉类的瓷盘都颤了颤。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再动,一时间四处噤声,只留篝火烧灼的噼啪声时不时响起。 “够了!” 皇帝直接站起身,气得胸脯不断起伏,已经失了平日里的尊贵之態。 他看著发著酒疯搞事,如今又被整得如此狼狈的沈息,眼眸中难掩失望,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皇帝咬牙道。 “太子啊太子,你与太子妃如今成婚快一年了,这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 “父皇……” “既然成了亲,便是缘分,日子过得好歹都是自己的造化。日后谁再提什么换亲不换亲,便是欺君之罪,朕绝不轻饶!” 沈息听到皇帝的话,脸涨得通红,一激动,想要开口说话,可他手还被牢牢钉在桌上,一动便疼得他浑身冒冷汗。 皇帝本还想骂他几句,见他疼得打哆嗦,脸色也是煞白,到底是有些心疼,还是挥了挥手。 “还不快点来几个人帮帮太子!太医,太医呢!” 方才皇帝发怒,又有沈绝这么个煞神看著,谁敢上前帮太子的忙? 如今皇帝发话, 总算是有人动了,他们手忙脚乱的帮太子把手从桌上拔了下来,可那匕首却稳稳地扎在太子的掌心,依旧在流血。 太子疼得满脸是汗,酒终於也是醒得差不多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太医们赶紧围上来帮他止血拔刀。 皇帝见太子伤得如此重,心中也是震怒,看向沈绝,手都气得发抖。 “你,你,沈绝,你胆大包天,居然敢对太子动手?这可是他拿笔持剑的手!” 沈绝悠悠然看向皇帝,嘴角带著笑,那自如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刀根本不是他扎的。 “皇兄,臣弟有疯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在场诸位,何人不知?” 话音一落,沈绝便环顾在场眾人,所有人都下意识的迴避目光,无人敢直视他黑沉沉的眼眸。 可这也正佐证了他的话,沈绝確实疯,满京城,谁不知道? “太子明知道我有疯病,还要来招惹我,我一时病痛难耐,失控动了手,那也是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 皇帝差点被气笑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明目张胆犯了错,还说自己情有可原的! 不等他发作,那沈绝又接著说。 “无奈伤了太子,我认罚,只是我这疯病发作起来,连自己都控制不住,若是下次还有人来主动招惹……” 沈绝的话语戛然而止,但所有人却都明白他的意思。 若是下次还有这种不长眼的招惹他,那后果可就不止一把匕首这么简单。 太子他都敢动手,更何况旁人? 眾人都不敢吱声。 此番错在谁?错在太子明知他有疯病,还来招惹沈绝,要抢他的王妃。 更错在有人明知他有疯病,还让他来秋猎场。 皇帝被他一席话噎得半天没接上来,胸口不住起伏。 沈绝的疯病確实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事儿全京城都知道,而且,他本人,便是那个允许他来秋猎场的人。 那要按照这个逻辑,发生这种事,难道还得怪他? 皇帝深吸一口气,目光在眾人面前扫了一圈,仿佛在等著什么。 正在此时,长公主长寧忽然站了起来,她朝著皇上行了个礼,开口道。 “皇上恕罪,臣妹斗胆想说,今日之事平心而论,是太子先出言不逊,还对祁王妃动手,才將事情弄到如此混乱的地步,一开始,祁王並没有动手,对於他的疯病而言,已实属克制。” 长寧的话一出,所有人也觉得很有道理。 毕竟,太子此举实在是匪夷所思,好端端的,忽然跑来跟祁王说,弄错了,你的妻子是我的,这未免也太让人生气。 更何况,祁王与王妃的感情这么好,怎么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而且,大部分知情者都明白,一开始换亲,明明是太子自己的心意,欺负人家乔韞是个傻姑娘罢了。 真是欺人太甚。 几个官员低声附和起来,他们也不敢说得太大声,但是那表情和语气,很明显是祁王占理。 皇帝的目光在眾人面前扫了一圈,心中也实属无奈。 他能不知道这事的经过吗? 想当初,太子三番五次在他耳边说乔府的大姑娘不好,是个傻子,傻子不適合做太子妃,他才默许了换亲一事。 如今见人家好了,他又后悔,后悔就后悔,背地里做什么也便罢了。 沈息偏偏要在这眾人齐聚一堂的场合发酒疯! 真是丟尽了皇家的脸面! 皇帝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罢了,此事便到此为止,沈绝,朕也不罚你,你既然身子不好,时常发病,便好好在营帐歇著,秋猎这几日,无事不必出来走动了。” 沈绝微微一挑眉,这惩罚算是很轻,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本以为责罚会更重,原本还准备了一些旁的说辞,也有些別的法子,却没想到居然用不上。 看来,皇帝还是十分忌惮他手中的那些力量。 太子今日所为,也是打乱了皇帝的节奏,他的一切都是为太子准备好的,就像是为太子准备好了满汉全席,他只要闭上嘴巴好好吃饭就好。 可没想到饭吃了一半,太子自己却开始掀桌子,实在是匪夷所思,让皇帝气得发疯。 沈绝慢悠悠抱拳,“多谢皇兄。” 沈息还在一旁拔匕首包扎伤口,疼得钻心,却听到皇帝居然就这样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沈绝伤及他堂堂太子,居然就只有这点惩罚,太子脑子“嗡”的一声,气得几乎失了理智。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吼道。 “父皇,您如此决断,实在是有失偏颇,祁王如此横行霸道,不仅伤了我,而且不把父皇放在眼里,父皇说过,此次秋猎要轻车简从,不能多带马车……” 沈息缓了口气,接著说,“可是父皇,这次祁王到此,足足带了一整个车队,他的马车也是超了形制,带了无数僕从,这就是抗旨不尊……” “你给我住口!”皇帝几乎要被沈息气死了。 第238章 委屈 沈息原本以为自己找到了沈绝的错处,可没想到,话还没说完,皇帝便又要让他住口。 他实在是委屈。 ——明明这件事错的就是沈绝,他说说还不行了? 父皇就这么不待见自己吗? 明明他都被沈绝扎穿了手掌,这只手以后也许再也不能拿笔了。 他以后当上了皇帝,还怎么用硃笔,怎么批阅奏摺啊! 他早就觉得皇上偏心,太后也偏心,所有人都偏心沈绝,明明自己才是太子,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站在沈绝那边! 他委屈地看向皇帝,还想辩解,皇帝却恨铁不成钢的瞪著他,怒道。 “你皇叔身子不好,是朕亲口允许他按照最高的规格行事。”皇帝问,“你有什么意见!” 沈息整个人就如同被人泼了一盆冰似得,又冷又痛,浑身都打哆嗦。 又错了又错了,为什么他做什么都是错! 面上他却认了怂, 缓缓道。 “儿臣不知……儿臣,不敢有意见。” 他垂下头,浑身发抖,也不知是疼得还是羞耻的,可双眸却滚动著浓稠的恨意与不甘。 所有人都欺辱他,父皇也不站在他这一边,亏他当初还犹豫了许久不敢谋反,如今看来,他的选择,一点也没有错! 等著吧,你们都等著吧! 沈息呼吸越发急促,把一旁的太医都嚇坏了,“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皇帝原本还想训斥,见他伤得如此重,也不忍多说,一甩衣袖。 “今日宴会就到此,明日照常!” 说完,皇帝便率先离开,回营帐休息了。 余下眾人面面相覷,都觉得有些扫兴。 若不是太子今日忽然发酒疯,大家都还在吃著肉欣赏歌舞,快活得很。 抱怨的声音如同潮水一般涌来,沈息听著那些声音,气得浑身发抖。 这些人,这些不知好歹的乌合之眾! 等他当上了皇帝,他倒要看看,到时候他们会如何跪在他的面前舔他的鞋! 皇帝离开之后,一旁一直不发一言的太后终於开口了。 她一开口,声音和蔼,又充满了气势,令当场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 “皇帝今日气得不轻,难免如此,诸位莫要惊慌。” “宴席还未结束,大家若是想留下来喝酒的,继续留下来喝酒吃肉,歌舞也不要停。”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皇家也是如此,太子一时糊涂,等明日酒醒了,就能恢復如常。” “诸位莫要因为这些小事失了兴致。” 太后此言一出,歌舞乐声一起,眾人也便都被缓缓安抚了心情,又重新回到位置上,坐下来吃饭。 毕竟,太子发酒疯,何至於他们都吃不上饭,有些兽肉烤得慢,他们等了许久,连一口都没吃著,也不捨得走。 於是逐渐的,篝火晚宴照常,皇帝不在,大家自己吃自己的,喝著小酒,聊著太子的那些八卦,倒也自在。 太子手上豁口太大,也被带去太医的营帐中治疗了,如今唯一一个尷尬站在场上不知所措的,只有乔婉。 乔婉本想跟著太子去,可太子瞪了她一眼,满脸嫌恶不让她跟。 她又想回座位上,可如今眾人正吃著饭聊著天,指指点点,就差指著她鼻子笑话了。 再看乔韞…… 沈绝擦净了手,正在帮她將羊脊上的肉剥下来,免得她抱著骨头啃。 他修长的手指拿得了刀剑,如今也能耐心细致的一只手拿筷子,一只手拿骨头,细致的帮乔韞剔肉。 这样的事情,沈息从未给她做过。 她又何尝不恨? 沈息想要乔韞,她难道不想要沈绝吗? 可偏偏沈绝中了毒……一个將死之人,她连抢都不好下手。 真是可悲极了。 乔婉想直接回营帐了,她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在这儿也是丟人现眼,正在准备离开的时候,太后身边惯常跟著的李嬤嬤却来到她面前。 “太子妃殿下。” “嬤嬤……” “太后说了,请您一会儿去营帐见一面,她有话要与你说,你一个人来就好。” “是。”乔婉心中忐忑,不住猜测著叫她去的原因,却不敢问,只垂著脑袋,乖巧低声行礼。 乔婉和沈息走后不久,太后也离开了,这些人都不在,宴会变得无比的和谐。 乔韞慢慢又恢復了胃口,把各式烤肉都尝了一个遍,肉吃腻了,她又开始吃这边特色的野菜,野菜吃腻了,她又开始吃周康给她带的那些小点心。 吃到宴席差不多快散了,乔韞也撑得快要站不起来,最后还是沈绝扶起来的。 等到回了营帐,乔韞靠在榻上,还在一直打嗝。 她实在是吃得太多了,胃里顶得慌,可她却还是挺开心的。 毕竟,在她看来,饱死总比饿死强。 沈绝看著她不停的揉肚子,十分无奈。 “起来走走,不然半夜该睡不著了。” 乔韞站起来走了两圈,还是打嗝。 “罢了。”沈绝捉住她的手,“走,带你出去逛逛。” 乔韞惊愕看著他,“出去?” “皇上不是不让你出去吗?” 沈绝勾唇一笑,面上露出些许嘲讽,“我若是什么话都听,就活不到现在了。” “去不去?带你去看月亮。” “去!”乔韞立刻点头。 他俩刚要出门,便碰上谨言嬤嬤端著热水从帐外进来,一见二人要出去,她赶紧去翻出一件大氅,披在乔韞的身上。 “王妃多穿点,秋夜更深露重,夜里风凉,小心受了寒。” 乔韞乖乖点头,伸手摸了摸大氅边上那白色柔软的狐毛。 “哎呀,是这一件。” 她还记得,她刚进祁王府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一件,可暖和了,她很喜欢。 “正是王妃刚入府穿的那件,说起来,这件大氅,跟这猎场,还有些渊源……”谨言嬤嬤帮她把带子系好,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沈绝,见他没什么表情,心中鬆了口气。 沈绝没说什么,只捉著乔韞的手往外走。 乔韞回过身跟谨言嬤嬤打招呼。 “谨言嬤嬤,我们出去啦。” 看著乔韞的笑脸,谨言嬤嬤心都化了。 两人並肩走出了营地,沿著草场边沿的小径慢慢走。 周围的侍卫发现沈绝出营地,面面相覷,按照规矩,他们该拦,可是没有一个敢上前去拦。 於是沈绝便这么畅通无阻的走出了营地,来到了马场,牵了一匹府上的高头大马。 一旁的红豆糕见沈绝没挑它,气得直跺脚。 沈绝不搭理它,倒是乔韞上前来摸了摸它的脑袋,跟它一本正经解释。 “我今天吃了好多啊,还有夫君,他也吃了不少,我们很重,你会很累的。” “……”沈绝看著她跟马儿说话,微微挑眉。 “你今天比赛贏了,应该多歇歇,好好吃饭睡觉好不好?”乔韞哄它。 红豆糕这才勉为其难的蹭了蹭她的手。 “红豆糕乖。” 第239章 白狐 沈绝一手牵著马,一手牵著乔韞。 今日的月亮接近圆满,稍稍缺了个小口子,月光却很亮,洒在广袤的草场上,宛如將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银白。 两人走在草场上,谁也没说话。 整个世界都极为安静,周围只能听到马蹄声,两个人脚步磨蹭草叶儿的声音,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乔韞不自觉仰头,看向天,开口说。 “夫君,今天晚上的月亮好大啊。” “嗯。”沈绝轻轻应声。 “晚上的草场好漂亮啊。” “嗯。” “夫君,我今天跟乔婉比赛骑马了。”乔韞蹭到他跟前,抱著他的手肘,嘰里咕嚕的说起来。 “乔婉的马儿好坏,咬了红豆糕的屁股。” “是么。”沈绝垂眸看她,“然后呢?” 其实沈绝早已听过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了,是从暗卫口中听到的。 之后,他再见到乔韞,见她已是笑著与弦月玩儿,心情如常,他便没有多问。 如今乔韞与他说起,他便认真听著。 毕竟从她口中说出来,什么事情都变得更加有意思。 “然后我就想为红豆糕出气。”乔韞接著说,“乔婉以前就总是欺负我,现在连我的马儿都要欺负,她说赛马,我便答应了。” “怕不怕?”沈绝问。 “怕?”乔韞疑惑看著他。 “怕不怕输。”沈绝道。 “不怕。”乔韞摇摇头,“输了就输了,这次输了,下次再贏,只要这次尽力就好。” 沈绝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眸中含著笑意。 “嗯。” “那你猜最后谁贏了?”乔韞又凑上前,眨巴著眼睛看著他。 “你。” “啊,怎么这么快就猜到?”乔韞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高兴。 “我都知道,整件事。”沈绝淡笑著捉紧她的手,“我还知道,乔婉摔了一跤,差点摔断了手。” “嘿嘿,红豆糕故意的。”乔韞偷偷笑了笑,“我也是故意的。” 沈绝轻笑一声。 “我是不是很坏啊夫君。”乔韞问。 “是挺坏的。” “颇有本王的风范。” 乔韞嘿嘿一笑,如以前一般轻轻晃了晃他的手。 沈绝攥紧了她的手,將她扯得更近些。 “夫君。” “嗯?” “你说,太子以后会怎么样呢?” 乔韞想到今日宴会上的种种,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当沈息说起想要换回来的时候,她確实是抗拒至极,心中甚至有些隱隱的担忧。 “贪念越大,失去的越多,你且等著看便是。” 沈绝声音温和,却沉稳如石,將她漂浮的心绪稳稳地拴在地面。 “最后落到何种田地,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乔韞点了点头,似乎有点懂了。 “是不是像一个人,看著別人碗里的肉好吃,就去吃別人的,把自己的碗丟一边了。” “结果他抢来別人的,发现別人碗里的也不好吃,自己的才最好吃。” “然后他又把別人的碗丟了,去找自己的,发现自己碗里的肉已经被別人吃完了?” 乔韞说完,看向沈绝。 “对吗?” “……”沈绝听到她的比喻,沉默半晌,缓缓道。 “对。” 乔韞笑得眼眸弯弯。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发现走了这么一会儿,肚子里胀胀的感觉已经消散了大半,整个身子也轻盈了不少。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草场的边沿。 那儿有一片黑黢黢的地方,像是一片树林,在月光下,像是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夫君,那边是什么地方?” “是猎场边上的林子,白日他们会进去狩猎,晚上无人敢去。” 他顿了顿,看向乔韞。 “想去?” 乔韞明显有些跃跃欲试,听他这么说,又有些犹豫。 “可以去吗?会不会有危险?” “当然。”沈绝乾脆將她扶上马。 “有我在,怕什么?” 微凉的夜风中,乔韞觉得安心又温暖。 两人便坐在马上,慢慢的往林子的方向走,乔韞听到林子里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 她微微有些紧张,看了一眼沈绝,却见他没有半点反应,好像根本听不到那些声音似的。 月光罩在他的脸上,將他的面容照得有些严肃。 乔韞咬了咬唇,没说话,只安静的缩进他怀里,让他环著自己周身。 马儿沿著草场边沿,慢慢走进了林子里。 林子里比外头暗得多,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挡住了,只有零星的光斑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碎银似的光点。 秋夜的林子里很安静,偶尔有枯枝被踩断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乔韞下意识地攥紧了沈绝的衣袖,沈绝感觉到她的动作,伸手將她的手握住,拢在掌心里。 走了不过一会儿,乔韞便看到林间有一棵粗壮的树干。 她仰头一看,那树干恐怕有五人合抱那么粗,树根盘虬错节的扎在地下,连走路都不怎么方便。 沈绝下了马,把乔韞也抱了下来。 乔韞看呆了。 “其实,你这件大氅,跟此地,有些渊源。” 沈绝声音幽缓清晰,在林中有些许回音。 乔韞点点头,“走之前,谨言嬤嬤也说了。” 她好奇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绝站在树下,缓缓道。 “当年秋猎,沈息要与我比试谁猎杀的猎物更多,箭头更准。” 乔韞心想,沈息这种行为好熟悉,跟乔婉好像。 沈绝仿佛察觉到她的想法,淡笑一声,“我骑术不差,弓箭准头亦是不错,所以比他猎的猎物多出五倍,他不服,便进了林子,却遇到一大一小两只白狐狸,躲在这大树的树根下,蜷缩在一起。” “兴许是被这儿投放的山鸡吸引,两只野狐狸被困在猎场,沈息看到,十分兴奋,便要拉弓射箭,被我阻止。” 说是阻止,可当时的情形却是,沈绝一箭將沈息的箭射成了两段。 沈息气得跳脚,在原地大骂沈绝抢他东西 。 “沈绝!你就是看这白狐漂亮难得,才会过来与我抢,我告诉你,这白狐是我先发现的!今日你无论如何也別想抢走!” 年轻的沈息更加的沉不住气,被沈绝如此炫技,正在气头上,便直接拔剑去刺狐狸。 沈绝却笑著嘲讽他。 “狐狸毛,谁稀罕,又骚又臭,只有最低等的人,才会用。” 第240章 爱 沈息听了沈绝的话,持剑的手马上顿住了。 毕竟,猎杀狐狸又不是为了吃肉,而是为了毛皮,若是狐狸毛如沈绝所说腥臊无比,即便是捉来又有何用?根本无法压沈绝一头。 当年二人都是十几岁的年纪,沈绝年纪大一些,却丝毫不收敛,事事压沈息一头,往往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沈息自小备受宠爱,东西拿来就用,狐毛狼毛都分辨不清,哪懂什么皮毛的味道。 沈息一根筋,脑子直,沈绝一说他就信了,虽然心中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却下意识的住了手。 沈绝见他如此,勾唇一笑,看向那两只狐狸,只见那母狐狸却死死护著小狐狸,半步也不动,根本不敢走。 “来人。”沈绝喊道,“將这两只狐狸带去猎场边放……” 话音未落,沈绝和沈息却见那只母狐狸从树洞里面走了出来,看著沈绝和沈息。 兽类的眼眸明明应该是矇昧无知,野性十足的,可这只狐狸却有些灵性,她仿佛明白这些人的目的似的,满眼的悲愴。 它最后看了沈绝一眼,仿佛在哀求什么。 不等沈绝动作,下一瞬,它便当著二人的面,一头撞死在树干上。 沈绝虽然见识过不少事情,却也从未见动物居然也能做出此等惊人之事,顿时僵在当场。 白狐狸决绝赴死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太多,他看著窝在树洞里的小狐狸,那小狐狸还一脸懵懂,什么都不知道,正在发出“嚶嚶嚶”的叫声,浑然不知母亲已经死了。 沈息也被嚇了一跳,半晌反应过来,忽然笑起来,“你看,这蠢狐狸,自己撞死了。” 沈绝几乎是瞬间拉弓,一箭擦过沈息耳边,在他的脸上划了个大口子。 “沈绝,你!你!你怎么敢!” “哦,手滑了。”沈绝面无表情,再度拉弓。 “你若还在此地碍眼,我下一箭便会射向你的狗眼。” 他如此囂张,沈息气得半死,却根本不敢跟他硬来,驱马扭头就跑了。 沈绝亲自捉起那只小狐狸,送到了围场边界之外。 小狐狸迷茫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四处寻找什么,沈绝拿了块石头砸在它的身边,小狐狸被嚇得一颤,跌跌撞撞的跑进了树丛。 乔韞听著沈绝说到这里,一颗心都忍不住揪起来。 “狐狸妈妈,是为了小狐狸,才撞死的。” “嗯。”沈绝低下头,抚了抚乔韞身上那件柔软的狐毛大氅。 斑驳的月光落在白色的绒毛上,泛著一层柔和的光泽。 “等我回去的时候,却没找到母狐狸的尸体。”沈绝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等我走后,沈息偷偷把母狐狸的尸首拿回去,献给太后邀功。” 但是沈息打错了算盘。 他將狐狸献给太后,太后却並未夸讚他,反而问他与沈绝的比试结果如何,沈息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太后便又问他身旁的侍卫,这狐狸真是他猎得吗? 如果真是他猎得,那为何狐狸身上只有撞伤,却没有箭伤。 事情便这样败露了。 等沈绝回去的时候,迎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夸讚,所有人都说他心善又勇武,猎得最多的猎物,太后也將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定要给他最好的赏赐。 於是太后连夜让人用那只母狐狸的毛皮,制了一身大氅,给沈绝作为最高的嘉奖。 “所有人都记得这身大氅,沈息十分羡慕,我却不喜欢。” 沈绝与乔韞在那大树的树根上並肩坐下。 草场上的夜风吹进树林,变成了舒缓的微风。 乔韞靠在沈绝怀里,有些难过。 她明白,沈绝当初,应当是想回来將母狐狸埋葬的。 可没想到,却被做成了大氅,实在是讽刺。 然而兜兜转转,这大氅,却穿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件事,一直是我心中的一根刺。”沈绝抱著乔韞,轻声说,“我不喜欢这大氅,但因为是太后所赐,所以无法处理,只能压箱底。” “所以后来,我任沈息四处张扬,说狐毛腥臭,不是好东西,於是京城兔毛流行,再也无人穿狐毛制的衣裳。” “可后来……” 沈绝与乔韞双眸对视。 “可后来,你刚来祁王府,没有衣裳穿,他们机缘巧合,给你穿了这一件。” 乔韞看著他的眼神,忽然觉得心跳极快。 “你可知,你没来祁王府之前,我每次看到这身大氅,看到母亲留下的衣物首饰,心中皆是烦躁不安。” “可那一日,当你穿著母亲留下的隱绣,披著白狐大氅站在我的面前。”沈绝声音简直比夜间的风还要温柔。 “我却只觉得,心中很平静,有些事情,过去便过去了。” 乔韞静静地看著他,他也不迴避她的眼神,径直的看回去。 这些话,在上次乔韞昏迷期间,他说过一些,乔韞听到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没听见。 可如今,他在这树下,第一次如此坦诚的,与她说出自己的心思。 “乔韞,你真的是个奇怪的人。”沈绝的手轻轻的抚著她的脸颊,他的眼神中,温柔彻骨的笑意浮现。 “你在我身边,这世间的所有遗憾,难过,似乎都被填满了,我体会到了生而为人的一种……鲜活。” “那时候我就爱上你,无法离开你,一发不可收拾。” 乔韞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极快,几乎有些忘记该怎么呼吸。 “我爱你,乔韞。” “你呢?” “你对我,又是什么心情?” 沈绝如之前一样,等待著她的回应。 乔韞只觉得口乾舌燥,被沈绝这么一问,她呼吸急促,脑子几乎有些转不过来。 “我、我……” “不必急著说。”沈绝仿佛是害怕她又说些喜欢所有人的话来,下意识的阻止她。 “我不急,可以等你想清楚。” 反正已经等了这么久。 可是,这回乔韞却轻声说。 “我觉得我很幸运。” 沈绝灼灼的目光看著她。 “我很幸运,被沈息换亲,换到你的身边。”乔韞认真的回应他,“今天沈息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真的嫁给沈息,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沈绝蹙眉,这种情况,他连想都不能想,一想便要动杀心。 “那肯定是不一样的,很糟糕的结果,夫君你,也是不一样的。”乔韞轻轻抱住沈绝。 “沈绝,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比对所有人都喜欢。” 第241章 当年事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洒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不一样的,夫君你,也是不一样的。”乔韞轻轻抱住沈绝,回应他。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比对所有人都喜欢。” 乔韞把脑袋埋进沈绝的怀里,像是害羞,又像是撒娇,故意不看他。 沈绝闻言,眼中满是惊喜的笑意,他嘴角上勾,將她拔萝卜似的从自己的怀里拔出来,抚著她的脸颊,正要说话,乔韞却又躲了回去,把自己塞进他的怀里。 沈绝轻笑一声,又將她拔出来,捉住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仰起脸与自己对视。 他的声音含著笑意,故意逗她的意思很明显。 “说什么?没听清。” 乔韞一听,脸微红,嘟囔道,“没听清就不说了。” “不行。”沈绝捉住她的腰,將她拽到更加靠近的地方。 “再说一遍给我听,好不好?” “我……”乔韞看著他黑曜石般的漂亮眼睛,轻声说,“我喜欢你……” 月光落在二人的身上,仿若一场盛大的仪式,风吹动树梢,发出轻响,沈绝不等她说完,便倾身而上,轻轻吻上了她的唇瓣。 他的吻很轻柔,很小心。 乔韞微微怔了怔,便轻轻闭上眼睛, 抱住了他的腰。 远处的草场上,秋虫低鸣,此起彼伏,给他们作陪。 许久,沈绝才缓缓鬆开她。 乔韞靠在他的怀里,微微喘气,脸颊泛著淡淡的红,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不规矩的手立刻被他捉住。 “做什么?” “你心跳好快。” 沈绝乾脆將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隔著衣料,乔韞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像是什么在里头横衝直撞。 “知道被你喜欢,它很开心。” 沈绝一面低声说,一面將她的手摁得更紧。 於是,乔韞的手更加分明的感受到他胸口的触感,她下意识的收紧手掌,轻轻捏了捏。 沈绝倒吸一口冷气,眼眸黏腻的看著她。 “你在做什么?夫人。” “对你动手动脚。”乔韞嘿嘿一笑,整个人都扑上前,想要亲他,却冷不丁的,两人都听到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枯枝折断的声音。 沈绝几乎是瞬间將乔韞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匕首。 灌木丛又响了一声,然后一个身影尷尬的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抱歉,王爷,抱歉,属下不是故意……就是刚好巡逻到此地,就,唉,进退两难。”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魁梧,肩背宽阔,一看便是行伍出身。 他脸上带著几分风霜之色,眼角有浅浅的纹路,可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带著武將特有的那种坦荡与锐利。 如今他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那个……” 一看沈绝正冷冷看著他,他的笑意逐渐收敛,严肃起来。 “王爷,属下领罚!” 乔韞好奇地看著那人,又看了看沈绝,“你们认识吗?” “是。”沈绝扶著她起身,来到此人跟前。 “这是孙伯仲,是我的副將,也是当年……那位年轻早逝的飞云將军的部下。” 乔韞听到这 ,莫名有种奇怪的预感,果然,当她与这位孙伯仲对视的时候,却只见孙伯仲愣神般的看著乔韞的脸,嘴唇微微发颤。 “你,你……” 他嘴唇动了动,却连一句连贯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他定定的看著乔韞的眼睛,又仔细看她的鼻樑,嘴唇…… 月光下,她就这么活生生的站在那里,仿佛是那一位,他们这些人梦中都曾怀念的那位鲜活明艷的姑娘。 孙伯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声音发颤,“好像啊……是不是幻觉了……” 他揉了揉眼睛,无措的看向沈绝,又看向乔韞,“我的天,我是不是疯了。” 乔韞看著面前这么魁梧的將领一下子无措的像个孩子,仿佛也猜到了什么,下意识问道。 “你……是不是认识我的母亲?” 孙伯仲努力稳住呼吸,下意识看向沈绝,沈绝面容平静,淡淡道。 “是,她是明窈的女儿,也是我的妻子,乔韞。” “这並不是见面的好时机,我原本准备了別的……罢了。”沈绝幽幽的看了一眼乔韞,见她期盼又激动的眼神, 缓缓道。 “倒也是缘分,你们好好聊聊吧。” 获得明確的答案之后,孙伯仲几乎要窒息,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佩刀,仿佛像是要藉由那冰冷的铁器稳住自己的心神。 “您跟明窈,实在是……太像了。” “她当年比您还活泼些,每天都在笑,將军那段时间,每天都脸红红的,亢奋的不行,我们都笑他……” 孙伯仲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调,说不下去了,低下头飞快的用袖子擦眼泪。 乔韞莫名想到了乔府中的母亲。 母亲笑起来確实很美很美,可是后来,她几乎不笑了。 “可以与我多说一些,我娘亲的事情吗?”乔韞问。 “当然,当然。”孙伯仲看向沈绝,像是请示,沈绝缓缓点头,答应了。 於是孙伯仲便在这树下,与乔韞说起当年的往事。 “当年宋將军带著我们在江南驻防,他当时身上有一处贯穿的刀伤,军医治不明白,就將他送到了明家的医馆。” “后来,明窈姑娘隔几日就会过来亲手给他换药。” “大家都很喜欢明窈姑娘,她大方温柔,医术又好,军中有人病了伤了,她都会帮忙医治。” 乔韞听著这话,脸上带著笑,眼眶却有些红。 她还从未听过,有人用这带著怀念和笑意的语气,温柔的提起她。 娘亲原来居然活得如此的鲜活。 “再后来,我们离开了那里,出发去打仗,宋將军临行前与明窈姑娘说,回来就娶她为妻。” 孙伯仲想到当年事,声音逐渐沉了下去。 “结果没想到,那一仗出了內鬼,敌军在山谷设伏,我们被两面夹击,突围的时候,將军留下来断后,让我们先走,后来……”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兄弟们的命。” 第242章 倚仗 乔韞想起了娘亲当年与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当时,他们的军队驻扎在附近,我去送药时,看到他站在山边的松树下,风吹著他的头髮,露出他的侧脸。” “他正在训话下属,可凶了,可他一看到我,就耳朵泛红。” “你知道他有多可爱吗?你现在还不知道,等你以后有喜欢的人,就知道了。” …… 她几乎可以確定,娘亲口中那位可爱的將军,应该就是这位牺牲的宋將军。 过去的那些事宛如破碎的图片逐步拼合而成,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故事。 这位將军,还很有可能,就是她真正的,血脉相连的爹爹。 孙伯仲的话匣子一打开,便有些合不拢。 当年那些事在他的胸中淤积了多年,如今与这位明窈的女儿倾诉,让他十分激动,他见沈绝並未阻止,便接著往后说。 “后来那支队伍被打散了,整编了好几次,军中腐败不堪,有人与敌军勾结,所以我们的人被故意派去送死,折损了大半人,剩下那些,也大多寒了心,安安分分在队伍里混日子,再也没什么心性。”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沈绝一眼,那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后来,王爷来了,当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哈,年轻轻,却是雷霆手段,他不知从哪儿知道了我们这些老东西过去的事,逐渐暗中將我们整编在他的麾下。” “我们这些老狗,打起仗来虽然不如年轻人有衝劲,可跟著飞云將军拼杀多年,经验丰富,也正因为有我们帮忙,王爷才能年纪轻轻打那么多的胜仗。” 乔韞闻言,看向沈绝,沈绝却没否认,只淡淡道。 “是,你说过很多遍了。” “王妃您看,王爷就是这点好,从来不居功至伟,將功劳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军中多久没出过这样的將领了,我们这些老狗都服他。”孙伯仲感嘆道,“只可惜飞云將军英年早逝,不然一定会与王爷能聊到一块儿去。” 乔韞转头看向沈绝,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將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谢谢你。” “你父亲用性命保下来的那些將士,不该被当成弃子,我不过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沈绝缓缓道。 “父……父……原来,原来……”孙伯仲方才一直有猜测,但是不敢说,怕万一不是,反而冒犯了。 如今听到沈绝说出肯定的话语,孙伯仲几乎瞬间精神抖擞,一双眼眸死死盯著乔韞,眼眶泛红。 “原来是,將军与明窈姑娘的女儿。”孙伯仲猛地朝乔韞跪了下来,“属下孙伯仲,叩谢二位!” 乔韞赶紧上前扶起他,沈绝见他已经低著头哭得不像样,声音温和下来。 “哭什么,不许哭。” “是!”孙伯仲原本是想说缘分转圜,如今终於让將军与明窈的女儿嫁了一位好郎君,如此恩爱,天长地久,是两位前人修来的福分。 可他又偏偏想起沈绝身上的毒,顿时又是悲从中来,眼泪掉个不停。 这老天爷,也忒不公平,为何总是好人遭罪,恶人恶臭遗千年。 沈绝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冷冷看了他一眼,道。 “今日閒聊时间也够了,你该回去了,若是露了马脚,唯你是问。” “是!”孙伯仲揉了揉眼,正色道,“王爷,如今一切都按照您的安排进行,请您放心。” 安排? 乔韞好奇地看了看沈绝,却没多问。 她知道,沈绝打定主意来秋猎,一定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至於是什么,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跟自己说的。 夜晚的草场十分寧静,营帐这边,沈绝出营帐去了草场的消息却同时送到了皇帝与太后处。 皇帝接到消息后,眯了眯眼。 “他一个人?” “回稟皇上,祁王是带著王妃一块儿去的,说去消消食儿。”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道。 “罢了,晚上你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白日千万不能让他出营帐,明目张胆抗旨,岂不是打了朕的脸。” “是。” 太后的营帐中,却不止太后一人。 乔婉坐在太后侧面的椅子上,规规矩矩,委委屈屈的。 她听著传讯的小太监说的,沈绝带著乔韞夜晚去骑马,心中又是羡慕又是生气。 太后扫了她一眼,见她情绪几乎像是全写在脸上,轻笑一声,看似对那传讯太监说,实则是与乔婉说。 “祁王对那乔韞喜欢得紧,晚上出去谈谈心说说爱,也实属正常,你下去吧。” 小太监应声离开。 营帐中又只剩了乔婉与太后二人。 “婉儿,你今日受委屈了。”太后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低头一看,正好看到她手腕上还戴著那会儿宫宴时第一次赐给她的龙凤鐲。 “丫头,你怎么还戴著呀?” “您送的东西,臣妾实在是喜欢极了,日日戴著,不过我看乔韞她……” 不等她说完,太后便打断她。 “祁王妃嘛,祁王盛宠,她首饰恐怕是戴不完的,怎么会戴我这个老傢伙送的鐲子呢。” 乔婉仿佛捕捉到了一丝什么,有些愣住了,可很快她的脑子便转过弯来。 今日太后叫她来,原来不是训她的啊。 听太后的语气,反而像是看著乔韞恃宠而骄已久,反而心疼她这个不受宠的太子妃呢? 乔婉宛如將要溺水之人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委屈道。 “臣妾与乔韞是姐妹,如今臣妾被夫君嫌弃,还被姐妹欺凌,实在是委屈……” “婉儿丫头,你別哭啊。”太后摸了摸她的脑袋,“不急,等明日啊,我將乔韞那丫头也喊来,到时候,皇祖母帮你说说话,好不好?” 乔婉拼命点头。 乔婉走出营帐之后,心中仿佛有了什么倚仗,她心中畅享著明日打个翻身仗的爽快场面,一面往前走,走到一半,却听到一旁传来轻轻的声音。 “太子妃殿下。” 乔婉一看,竟是太后身边经常跟著的那位嬤嬤。 “嬤嬤,您有何指教?”乔婉恭恭敬敬的问。 那嬤嬤將她带到一旁阴暗的角落,面容平静沉稳,缓缓道,“方才有些话,太后不便亲自说,所以派老奴来与太子妃殿下补充两句。” 第243章 过癮 乔婉闻言,马上將嬤嬤拉到更加阴暗之处,压低声音道。 “嬤嬤请讲。” 那嬤嬤面容平静,眼眸中却暗含深意,缓缓道。 “太后娘娘说了,祁王妃今日確实有些恃宠而骄,不顾全大局,昨日在马场上,让太子妃您当眾出丑,虽是姐妹玩闹,到底是失了体统。” “祁王疯病在身,又有权利在手,可以胡闹,可她一个王妃,却不能仗著宠爱乱来,再说,若不是她使了什么计谋手段,太子殿下又怎会忽然为她发疯?想要抢人?” 她顿了顿,看向乔婉,“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还请太子妃好好与您姐姐说说,单独,说说,让她知道,什么是分寸,什么是皇家的顏面。” 单独两个字被嬤嬤著重强调。 乔婉的呼吸微微一窒,隨即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从心底升腾起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多谢嬤嬤提点,臣妾明白了。” 那嬤嬤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 “太子妃殿下,此事毕竟不好声张,太后娘娘若是明面上站在您这边,祁王那边也不好交代,此事,您自己拿捏分寸就好,明日太后的营帐中,只会有您的人。” 嬤嬤说完,微微与她頷首行礼,便快速离开。 乔婉站在原地,呼吸急促,面色通红。 原来太后真的站在她这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首饰,心中感慨,还好她注意细节,日日戴著这鐲子,果真是以小见大,贏得了太后的青睞。 不愧是自己,果然比乔韞那个傻子强太多。 乔婉回了营帐,见太子果然不在,便立刻开始安排,她叫来秋水,指挥道,“秋水,你去找一个力气大的侍卫,越壮越好,明日跟我走。” “侍卫?”秋水一愣,却猛然想起之前在太子府她帮乔婉做过的,给那春兰下药的事情,顿时明白了乔婉的意思。 “是,奴婢明白了。” 见秋水如此懂事,乔婉也实在是信任她,一时激动,脱口而出,“明日我便要让那乔韞再无翻身的机会。” 秋水心中一咯噔,听到要害的人是谁的时候,却有些害怕起来。 “殿下,那可是祁王妃啊……” “祁王妃又如何?我倒要看看,她若是被人捉姦在床,那些男人们还能不能喜欢她?” 秋水心中一凛,只觉得太子妃真的是完全疯魔了。 可是事到如今,她还能怎么办,只能顺著乔婉的意思照办,找人去。 可秋水一出门,便被一个人猛地捂住了嘴巴,拖到了一边。 那人只有单手,手劲却巨大,秋水闻到一股浓烈地酒气,瞬间便知道这人是谁,顿时惊慌不已,想要跪下行礼,却被那人一把拽了起来。 他凑到秋水的耳边,声音低沉。 “你主子又要给哪个女人下药?嗯?” 秋水快嚇哭了,她被捂著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是乔韞,是吗?”沈息眼眸亮得嚇人,“孤都听见了。” “唔唔……”秋水猛地点头。 “真脏啊。”沈息自然是知道乔婉的手段的,可这回,乔婉的心思,却是正好应了他的心意,“早这么做多好,乔韞本就是孤的。” “找侍卫做什么,不用找侍卫。”沈息缓缓鬆开秋水,看著秋水惊恐的面色,他却笑了。 “找孤就好,现成的男人。” 秋水闻言,已经快崩溃了,却听沈息继续含著笑意在她的耳边说。 “倒时,你一切照常,等孤完事了之后,再让人进来……嘘……不许告诉你们家主子,不然,弄死你,听到了吗?” 秋水赶快点头,见他不再搭理自己,赶紧踉蹌的跑了。 营帐外,沈息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的一只手不方便,包扎了伤口,隱隱还能看到渗出的血色,他原本在帐外发泄怒意,却无意间听到了乔婉与秋水说话的声音。 沈息知道乔婉那香好用,他也十分期盼,明日乔韞吸了那香之后的迷糊模样。 一定很美。 第二日一大早,围场的风吹动著草木的香气,唤醒了营帐中的人们。 阳光落下,整个草场秋色尽显,暖意浮现,仿佛岁月静好。 今日有骑射的比赛,乔韞跟弦月约好了要去看,出门前,乔韞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跟沈绝亲了亲,便准备出门。 沈绝却捉住她的手,將她拽到自己跟前。 “早些回来。” 他幽幽的看著乔韞,她如今气色越发好了,浑身散发著一股少女的生命力,著实是太过耀眼又美好。 他知道乔韞有多吸引人瞩目,之前宴会上,也就是他一直守在乔韞身边,即便是这样,还有登徒子不断的偷看。 今日他在营帐中闭门不出,也不知道他的妻子要被多少人偷看,兴许还会上来搭话,一想到那场景,沈绝便觉得气闷。 从这个角度来评判,皇帝这处罚对他而言,確实是极为严苛了。 乔韞认真说,“你如果不捨得我,我就不去,好不好?” 沈绝见她如此,深吸一口气,“无妨,你去吧,別扫了兴致。” 乔韞其实知道,沈绝只是嘴上说说,其实並不会拦著她不让她出门。 她凑上前,轻轻的吻了吻沈绝的唇,笑道。 “夫君真好。” “……你现在哄我,可是越来越熟练了。”沈绝看著她,微微挑眉。 “嘿嘿。”乔韞跟他摆了摆手,“我出门啦,儘快回来。” “嗯。”沈绝看著乔韞跑远,心中冷不丁像是空了一块,顿时觉得心神不寧。 他微微蹙眉,看向谨言,“凝霜跟去了吗?” 谨言笑道, “王爷放心,不光凝霜跟去了,暗卫们也在,都护著呢,您別担心啦。” “嗯。”沈绝深吸一口气,隨手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又不耐烦地扔在了一旁。 皇帝老儿,你且等著。 乔韞很快便找到了弦月,两人凑到一块儿坐在草场上,等著今日的骑射比赛。 “难得今日舅舅不在,舅母,你也该长长见识,看看骑射的好风景。”弦月有些兴奋,“虽然我还是个孩子,但是已经跟母亲看过好多次了。” “这么好看吗?”乔韞疑惑问。 “这些男的,一言不合就开始脱衣服,光著膀子,母亲可爱看了,她说女人都爱看。”弦月口若悬河,“就是每次看完,爹爹都要跟她吵架。” 弦月四处看了看,凑到乔韞耳边说,“今天舅舅不在,嘿嘿嘿,你正好看个过癮。” 第244章 弱点 乔韞听到弦月这么说,倒是產生了几分期待。 弦月见她如此,试探著拽了拽她的衣袖。 “舅母,上次我给你的那本书……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弄回来。”弦月四下看了看,偷感十足的凑到她的耳边轻声说。 “哪本?”乔韞已经快忘了。 “就是我从我爹书房里偷的那个本子。”弦月提醒她,“好多画儿的。” 乔韞想起来了,她为难道,“书不在我这儿,是夫君亲自保管的。” 弦月瞪大了眼睛,“他不会自己偷看吧?” 乔韞想了想,“他不用偷看啊,想看就能看的。” “……”弦月心想也是。 “那他用上没?上次你不是说……”弦月说到这里,又看了看乔韞,仿佛反应过来自己似乎不该聊这个,“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乔韞噗嗤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却没有说话。 之前她不懂,但现在她明白了,沈绝恐怕不会用那本书的,在真正解毒之前。 正在此时,骑射比赛开始了。 几个年轻的武將策马从远处衝来,弯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引来一阵阵喝彩。 那些武將们果然如弦月所说,打了几轮便热了,纷纷脱了外袍,上身在秋日的阳光下泛著汗津津的光。 周围的女子们有不少红了脸,撇过头不看,目光却忍不住往那边瞟。 乔韞看了一会儿,兴致缺缺的收回目光。 “好像也就那样。” 弦月听到她这么说,眼睛却亮起来。 “你也觉得?” 乔韞点点头,问她,“你也不爱看吗?” 弦月像是终於找到知音了似的,小声凑到她耳边说,“其实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爱看,但是她每回都带著我来,说女孩子就是要多看这个。” “然后我发现大家確实都很喜欢看,还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是么?”乔韞又看了一会儿,还是不太想看,“他们看起来臭臭的。” 弦月也挠挠脑袋,“是啊,母亲为什么会爱看这个啊?难怪父亲要跟她吵架。” 两人凑到一块儿你一句我一句聊了半天,正在这时,乔韞感觉身后有人拍自己肩膀。 她一看,居然是太后身边的那位老嬤嬤。 “王妃殿下,打扰了,这儿太嘈杂,还请借步一敘。” 乔韞便跟著她走到人稍少的地方,再一看,弦月也从人群中钻出来了,但她並没有过来,只是远远看著。 这是宫里的规矩,弦月很明白什么是分寸。 嬤嬤面上带著得体的笑意,对乔韞道。 “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说关於昨日的事,想跟您和太子妃一起聊聊。” 昨日的事情確实乱,乔韞知道自己免不了这一遭,其实心里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点点头,“好。” 她正要走,却被弦月一把抓住了手。 弦月天真的声音清脆,“舅母,你去做什么?” 嬤嬤笑著看著弦月,“王妃一会儿便回来,小郡主。” 弦月便看著乔韞被那嬤嬤带去了太后营帐的方向,她微微蹙眉,觉得扫兴,又觉得莫名有些不安心。 舅舅不在,她总觉得怪不安心的。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还是转身,飞奔向沈绝营帐的方向。 沈绝在营帐中,刚听完暗卫的匯报,便听到弦月的大喊声。 “舅舅!舅舅!舅母被太后的人带走了。” 她一掀营帐,便撞见沈绝锐利的眼神,脚莫名一软,可是一想到乔韞,她又咬咬牙站住,“舅舅,我是来通风报信的。” “知道了。”沈绝面容沉静,“我亲自去。” 弦月却依旧不安心,“舅舅你正在禁足啊,出去会被罚得更狠的。” “无妨。” “有妨!”弦月鼓起勇气说,“舅舅你还是不要被继续禁足的好,到时候问起来,你就说是我偏要拉著你出门的。” 沈绝微微挑眉。 “我是小孩子,他们不会怪我。”弦月篤定说。 沈绝伸出手,弦月嚇得一颤,他却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这丫头还挺有义气。” 而另一边,李嬤嬤却没有带著乔韞去太后的营帐,而是引导她去了一旁的偏帐。 乔韞站住脚,疑惑问。 “太后娘娘不是在那边吗?” “回稟祁王妃,那边是休息的,这儿才是会客呢。”李嬤嬤笑道。 乔韞心想也有道理,便进了这边门,凝霜也要进,却被李嬤嬤拦在了外头。 “烦请这位姑娘在帐外候著,里头有要事相谈。” 规矩確实如此,凝霜只得候在外头。 乔韞走进营帐后,李嬤嬤便告退了。 乔韞四下看了看,发现门口摆著一个巨大的屏风,屏风后像是有人影。 “太后娘娘?”她轻声问了问,觉得有些奇怪。 她缓缓往里走,绕过屏风,却陡然发现屏风后根本就没有人,只有屏风上的画像倒影像是有人在等她似的。 这营帐內空荡荡的,四下封闭,只有一炷香正在冒著青烟。 乔韞浑身一僵,知道上当了。 她掉头就要跑,却觉得脚下一软,踉蹌了几步还是摔在了地上。 “凝霜……”乔韞声音很轻很软,她使尽全力,却发不出来。 她看向那冒著青烟的香,知道完蛋了。 那香她已经无知无觉的吸了许久,如果是与沈绝当年相似的毒,她恐怕已经要死了。 下一瞬,一双陌生的靴出现在她面前。 乔韞心中一咯噔,抬头一看,却见来人却是沈息。 沈息居高临下的看著她,他满眼的欢喜和兴奋,那眼神像是打量著什么失而復得的宝物。 “乔韞,你终於来了,孤等你很久了。” 他压低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兴奋,他快步朝著乔韞靠近,可他也吸了香,脚步逐渐踉蹌起来。 是他设计来骗自己的吗?他怎么敢?用太后的名义? 可是带她来的確实是太后身边的嬤嬤。 沈绝……沈绝在禁足,来不了。 乔韞心中慌乱,她撑著手想爬起来,却被沈息冷不丁抓住了手,摁在了香炉所在的案台上。 “別跑,不许跑,我再也不允许你离开我了,乔韞。” 沈息的气息就在面前,令乔韞想吐。 她四肢酸软乏力,根本无力抵抗他,如今她也发不出能够穿透营帐的声音喊人。 这是个设计好的死局。 乔韞勉强按下慌乱的心绪。 没关係,没关係,沈绝不在也没关係,她还能想想別的办法。 营帐周围如今应当全是暗卫,凝霜也就在外头守著,只要能发出一点声音,只要一点点。 沈息见她脸颊緋红,呼吸急促,眼眸宛如水波瀲灩的湖面,勾得他心神飘荡。 沈息兴奋得凑过去想亲她,被她用手抵住了脸,沈息却更兴奋了,直接亲她的手掌。 乔韞仿佛被什么蛰了似的狠狠抽回手,沈息却已经迫不及待的压了上来。 沈息一进从后门进了营帐就兴奋不已,早就躲在后边观察乔韞,一直看到她身子发软倒下才忍不住上前。 他吸的香比乔韞多了太多,一来一回,他反而也没了什么力气,整个人如同一摊烂泥一般,连站直都费力。 可乔韞却感觉到自己的大脑越来越清醒,应当是玉佩起了些解毒的作用。 正在沈息又要蓄力来亲她的时候,乔韞趁他不备,用尽全身的力气,屈膝,狠狠地撞在她所理解的,男人的弱点上。 第245章 诊治 乔韞的力气实在是不大,却足以让毫无防备的沈息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蜷缩起来。 乔韞乘胜追击,抓起檯面上的香炉,直接砸在了他的后脑上。 “梆”一声闷响,乔韞感觉沈息的脑袋就像是个西瓜,差点被她开瓢了。 这声音一响,营帐的前后门几乎是同一时间被掀开,一个暗卫拎著被塞住嘴巴的老嬤嬤进来,凝霜一脸警惕的掀开帘子衝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都是一愣。 香炉已经滚落,沈息的后脑冒出血来,他已经有些眩晕,人更加的不清醒了,口中嘟囔著“乔韞,乔韞……”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 乔韞见他们进来,蹙眉虚弱提醒道,“有毒,小心。” 暗卫早已捂住口鼻,“是催情香。” 凝霜也立刻蒙上脸,上前来扶乔韞。 乔韞脑子里异常的冷静,“把嬤嬤扔下。” 嬤嬤呜呜呜的惊慌乱叫起来,仿佛猜到了乔韞要做什么,惊恐不已。 她一直以为乔韞是傻子,可是如今的乔韞撑著身子还不忘指挥手下,半点也不像傻子的模样。 暗卫立刻动手,把嬤嬤摁在那香旁边,不过一会儿,嬤嬤便浑身瘫软倒在地上。 暗卫鬆了她的绳子,將她与沈息扔到一处。 凝霜將乔韞扶了出去,暗卫正要回去跟沈绝稟报,却被乔韞忽然叫住。 “告诉沈绝……不要来。”乔韞声音发软,呼吸了新鲜的空气之后,才缓过来一些,“这件事不要声张。” 暗卫有些惊愕,又有些犹疑,这是王妃第一次直接命令他们。 平日里,王爷虽然吩咐过,要视王妃如自己,可是如今王妃所言,却让暗卫惊愕不已。 让王爷不要来?这是何意? 乔韞看向暗卫,“快去。” 那个暗卫一凛,立刻照办,心中也明白了王妃的意思。 王爷若是一来,方才王妃在营帐中和太子独处的事情就会被传出去,到时候不管里面曾经发生过什么,对於王妃来说都是污点。 也会影响到王爷的名声。 王妃她……居然考虑了这么多。 暗卫心中沉闷又心疼,飞速回去报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乔韞又看向凝霜。 “乔婉可能在附近……避开人,不要被人发现,抓来,扔进去。” 凝霜也不多想,立刻去办。 不过一会儿,她果然拎著被打晕的乔婉,像是拎小鸡似的跑了过来。 乔婉看准了时辰,正准备去喊人过来掀帘子戳破乔韞的丑事,可谁承想,还未动手,就被暗卫在后脖颈上砍了一手刀。 乔韞问,“她多久会醒?” 凝霜回应,“打得不重,一会儿便会醒。” “把她也扔进去……你千万小心点,再,再把香炉扶正,让香继续烧。”乔韞喘著气,说话有些费劲。 凝霜担忧的看了她一眼,马上去做。 她手脚相当利索,扛起乔婉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她做完一切,赶紧来扶住瘫软的乔韞。 “接下来做什么,王妃。” 凝霜满脸担心,却又听话。 “带我,回去,不要被人……看见。”乔韞脸依旧通红,说话都气喘得厉害。 她没想到,出来呼吸了新鲜的空气,身上的反应反而更加明显了,她浑身瘫软,被凝霜背在背上,还不住地往下滑。 凝霜没办法,只能打横將她抱起来,避开人,飞快的往营帐跑。 乔韞晕乎乎的,整个人都像是飘起来了,她额头上逐渐开始冒冷汗,手也抖个不停,浑身都有些不听使唤,思绪时而清醒,时而混乱。 一走进营帐,她便看到好多人都在等她。 凝霜將她小心地放在床榻上,乔韞便看向眾人。 谨言像是快急死了,沈绝黑著脸,浑身紧绷,弦月小脸苍白, 尹嵐早已准备好解毒的药剂,递给凝霜,然后立刻上前来给乔韞诊脉。 乔韞被触碰到手腕,猛地一颤缩回手。 “我不要……”乔韞抗拒尹嵐,“我不要你碰!” “王妃……”尹嵐没办法,求助的看向沈绝。 沈绝立刻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抽出来,“乖,大夫要给你诊治,一会儿就好。” 沈绝的触碰让乔韞安稳下来,谨言赶紧拿了一张丝帕,垫在乔韞手腕上,尹嵐这才小心给她诊脉。 “乱神香……这也太毒了。”尹嵐诊断出来之后,自己几乎都要吐了,“这玩意儿不仅能催情,还能乱人神智,让人无知无觉就……” 他说完,看了一眼沈绝,见他状態不妙,赶紧安抚,“不过无妨,有解药,也不会伤身,我马上去配,你不要著急。” 弦月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 “坏人,都是坏人!他们都是设计好的!舅舅,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我真的快气死了!” “有,不过……”沈绝压抑著情绪,维持著面上的平静,看向弦月。 “没事舅舅,我什么都能做,我要为舅母出气。” 弦月今日在营帐,那些暗卫匯报的她都听见了,对於今天的事情也是了如指掌,大概也猜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可能有点脏。 沈绝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道,“你去找人进营帐,將你舅母布置的场面,展示给所有人看。” “好。”弦月听完,撒腿就跑。 谨言去帮忙熬药了,沈绝坐在乔韞榻边,轻轻捉住她的手,“害怕吗?” 乔韞迷迷糊糊点点头,“怕的。” 然后她伸出手,“要抱。 ” 然后她撑著要起身,沈绝刚把她扶起,乔韞就倒在了沈绝的怀里。 “夫君……” “很快便是沈息的死期,你再等几日。” “夫君,呜……”乔韞往他怀里钻。 “你今日,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乔韞,你真的很聪明……”虽然他在营帐中等待的那些时间,仿佛在一刀刀的割他的神经。 可既然她说了,他便选择相信她。 “夫君……”乔韞伸手捂他的嘴,“你好囉嗦,不要再说话了。” “?”沈绝蹙眉看她,见她意识有些混乱,迷离,看起来像是已经失了神智。 然后不等他有动作,这傢伙便直接跨在了他的身上,开始扯他的衣带。 “乔韞……”沈绝压抑著声音,轻轻捉住她的手,低声哄她。 “你再忍忍,一会儿药就来了,喝了解药,你就不会……嗯……” 乔韞直接抓住了他,她委屈质问。 “你为什么总是不跟我洞房?” “这个是不是真的坏掉了?” 第246章 吵架 她下手没轻没重,沈绝浑身顿时紧绷起来,他蹙眉起身,又被乔韞用力推了回去。 乔韞霸道的將他摁在榻上,居高临下看著他,脸上却委屈地快要哭了。 “我要洞房……” “乔韞。”沈绝安抚道,“你现在不清醒,等喝了药……” “不要!不要喝药!”乔韞坐在他身上,捧著他脸,满脸委屈问,“你是怕你很快就会死,所以不敢跟我洞房,是吗,沈绝。” 沈绝心中一震,注视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眸时而混沌时而清醒,嘴巴里嘟嘟囔囔的。 “从到祁王府,就说要洞房,到现在都没有洞房!沈绝,我好气啊。”乔韞快气哭了。 沈绝无奈,“乔韞……” “你不许说话!”乔韞捏住了他的两个嘴唇。 沈绝幽幽看著她。 “你听我说。”乔韞又要继续,却听到门外传来掀门帘的声音,她一转身,便看到尹嵐端著药进来,然后整个人僵在当场。 “你不许进来!让其他人也不许进来,我不要喝药!”乔韞气得骂他。 尹嵐整个人都懵了,他哪见过这种阵势,再看沈绝,被她摁得死死的,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要反抗的样子。 “好好好,马上走,王爷,没事,这也可以解毒的,不伤身!”说完,他马上溜走,然后让人守著门,不让任何人进去。 沈绝却半点反应也没有,只静静地注视著乔韞。 乔韞转过身来,鬆开沈绝的嘴唇,眼眶却红了。 她扑进沈绝的怀里,发出呜呜声,竟是哭了起来。 “我要跟你洞房……” 沈绝也是被她逗笑了,他声音沙哑,低声问,“你不怕我死了?” “我爹也死了,我娘还是生下我呀。”乔韞哭著说,“你是胆小鬼,怕这个怕那个……” 沈绝莫名奇妙被她骂,却不觉得生气,只觉得她这副样子很可爱。 “那不一样,你爹当时是觉得他能回来娶你娘的。” “你理由真多!”乔韞气得起身,又开始动手。 沈绝这次倒是不抵抗了,就静静地看著她,看她笨拙的想要坐下,却数次不能成功。 她的手因为毒香的作用不停的发抖,抓都抓不稳。 试了好几次,乔韞忽然放手,大哭起来。 “你,你欺负我!” 沈绝被她折磨到现在,又见她大哭,心中早已复杂的难以言喻。 到底是谁欺负谁? “別哭啊……”他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却被她直接撇开。 “你太欺负人了,你都不帮我!” 乔韞哭得越来越大声,“我都忙了半天了!” 沈绝哭笑不得,“这我也有错了?” “都是你的错!”乔韞今日格外不讲理,她焦躁的要命,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就只想洞房。 她觉得好难受,好难受,哪里都又痒又痛的,让她快要疯了。 偏偏沈绝还躺著一动不动,一点用都没有! 见她哭得这样伤心,沈绝终於起身,將她搂在怀里哄。 “我的错,是我的错……” “沈绝,我不想你死,我也不想……不想留遗憾。” 乔韞抱住他的脖颈,在他的耳边带著哭腔说。 “我只想要你,不管你以后能不能解毒,我只会有你一个夫君的,所以你不要拒绝我了好不好?” 任沈绝是磐石做的心臟,如今也快裂开了。 可沈绝却垂眸轻声道。 “你现在不清醒。” “我很清醒。”乔韞努力辩驳,“我什么都知道,我……” “乔韞,你会后悔……” “你真的好烦……” 乔韞气得又开始掉眼泪,“你说的喜欢我,都是骗我的,你都不听我说话,不听我真正的想法……” 沈绝听到这里,终於冷不丁的抬眸,看向她的眼睛。 她像是真的伤了心,並不是在闹著玩,一双眼睛里满是泪水,满是失望。 沈绝心中是一痛,用力將她搂紧。 他轻声道,“好了,我知道了。” “……”乔韞委屈地抽噎了两下。 “你知道就好。” 这么快就消气了? 沈绝轻笑一声,在她耳边缓缓道,“若早知你这么想,我何必忍到现在……亏了。” 乔韞疑惑看著他,可下一瞬,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两人瞬间调转位置,沈绝也转守为攻。 沈绝试探了片刻,发觉她因为毒香的缘故,早就做了充足的准备。 乔韞刚才忙碌了半天,也早就让他这边万事俱备。 一切反而变得极其简单。 毒香减少了痛觉,却增添了另一重触感,乔韞死死抓住沈绝的胳膊,眼泪又冒了出来。 “怎么了?”沈绝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是用意志力硬生生停了下来,害怕她出什么状况。 乔韞拼命摇头,“不,不疼。” 见她如此,沈绝哪里还忍得住,於是低头死死的將她吻住。 然后两人终於开始继续画本上其他流程。 尹嵐和谨言一直在外头守著不让外人进,他们就听到里头嘰里咕嚕像是吵起来了似的,觉得尷尬,便往外站了些,一直到听不到声音,二人才停住。 可是没过多久,里头又开始传来別的声音,像是王妃在哭叫。 谨言担心的回身想去仔细看看,“王妃不会有事吧?要不要进去看看……” 尹嵐闻言大惊,一把將她拽了回来,“谨言嬤嬤你可別闹了,这时候进去不得要了两个人的命啊!” 谨言顿时反应过来,惊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这么大动静啊,以前也不会啊……那毒香,这么毒吗?” “是的吧……”尹嵐硬著头皮说。 “真是胡闹,王爷的身子吃得消吗?”谨言嬤嬤快担心疯了,平日里王爷那么弱,今日王妃中了毒香,不得把他吃了啊。 “指不定是谁吃不消呢。”尹嵐想到沈绝狼一样的眼神,还有王妃那小身板,嘖嘖两句。 机缘巧合,那毒香正好可以抑制痛觉,算是帮了沈绝一把。 “哎哟我跟您说这些做什么,我去配药去了,给他俩整点补身子的。”尹嵐嘖嘖嘴,掉头去弄药去了。 帐內,沈绝捂著乔韞的嘴,咬牙道,“小声点,这儿周围都是营帐……” 玉佩如今已经离身,摆在二人旁边。 乔韞早已失了理智,哪里能听进去话,她一切都是遵循本能。 感觉他停下,乔韞开始撒娇。 “呜……夫君……” 沈绝被她弄得已將所有自控丟在了一边,他轻轻吻了吻乔韞散乱的乌髮,吻去她眼角的泪,继续。 而太后营帐的附近,却乱成了一锅粥。 眾人聚集在一起,营帐的帘子已经被全部掀开,有小太监捂著口鼻在散去那营帐中的味道。 还有人將里头的场景挡起来,阻止外头的人看见。 “都散了都散了,没什么好看的,什么都没有!” 人们挤在外头,人头攒动,热闹极了。 眾人都在猜测,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听到人群中,弦月捂著脸,大声地尖叫,“啊!天吶,我的眼睛要看瞎了,我还是个孩子啊!” 第247章 褫夺 弦月的惊叫声充满了孩童的穿透力,又尖又亮,眾人很难听不见。 原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准备散去的人,听到她这么一叫,反而更激起了兴趣。 什么东西是小孩看了眼睛要瞎的,得有多刺激啊?这么大的热闹,可不能不看。 甚至连原本已经准备散开的人群听到她的声音,又纷纷回过头来再看两眼。 弦月见此情形,捂著眼睛继续喊。 “天吶!太子殿下怎么不穿衣裳,那个嬤嬤也没穿衣裳……好可怕……” 她这句一出,人群仿佛轰然炸开,原本还兴致缺缺的人顿时全部被聚拢,將营帐围了个水泄不通。 “没穿衣裳?怎么回事,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什么情况啊到底。” “太子妃也在里面?嚯,这有点厉害。” “太子口这么重吗?这青天白日的,怎么能做得出来?” 帐帘被人挤开了一条缝,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去,正好落在营帐中央那一团混乱上。 沈息光著上身,裤子半褪,脸上泛著不正常的红。 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喊著什么。 仔细一听,喊的是“乔韞……乔韞……” 在场眾人顿时都为祁王妃觉得噁心。 因为他一面说,一面还抱著嬤嬤不住地亲,李嬤嬤迷迷糊糊地回应。 李嬤嬤的状態也好不到哪儿去,头髮散乱,皱纹爬了满脸的年纪,却做出如此下作之事,看到的人都有点受不了这画面。 最惨的是角落里蜷缩的乔婉。 她衣裳也凌乱,却是全场唯一一个仍旧清醒的人。 也许是毒香吸得时间不长的缘故,她虽然神志清醒,却浑身发软起不来,看著面前的场景,对她而言才是更恐怖的折磨。 她甚至没有力气声辩,只能捂著脸躲在角落里哭。 眾人议论纷纷,有人不忍再看,或是看著噁心,別过脸去。 但是有的人就爱看这些,恨不得凑上前盯著看,生怕错过一点细节。 正在混乱的时候,太后带著人赶到了。 毕竟太后的营帐就在隔壁,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她恐怕早就得了消息。 人群围了好几层,太后站在外围,面容慍怒。 远远地,还能听见有人在轻声念叨乔韞的名字。 “都让开!成何体统!” “我朝至今还未出过此等丑事,乔韞贵为祁王妃,居然与人私通……” 太后说到这里,声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人群散开,她终於看清了里头的情况,看到李嬤嬤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紫。 “怎么,怎么会,乔韞呢!” 一向平静慈祥的太后,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无措和慌乱。 她的话还没说完,人群中便有人忍不住开了口。 “太后娘娘,祁王妃不在这儿啊。” “太后您是不是看错了?里头分明是太子殿下、太子妃,还有您身边那位李嬤嬤……” 太后的脸色极为难看,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像是在找什么,可找了一圈,也没看到想看到的身影。 只要乔韞在场,此事便脱不了她的干係。 “方才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这才误解……那祁王妃何在?”太后问周围眾人。 眾人寥寥回应。 “没见著……兴许是回去了。” 弦月则凑上去亲昵地捉住太后的衣摆,大声说,“太后娘娘,弦月知道祁王妃在哪里。” 太后低头一看是这丫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她在哪?” “今日我与舅母约好了一块儿去看骑射,但是骑射场上好多男的都光著膀子,舅舅又在禁足不能出来,听说此事就吃醋了,非要让舅母回去。” 弦月清脆的声音传遍了全场。 “舅母没办法,只能回营帐陪著舅舅啦,舅舅可小气了!”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如今能编排沈绝的,恐怕只有这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了。 “不过,太后娘娘,您为什么要问舅母在哪啊,明明这里面就没有舅母什么事呀。” 弦月好奇的看向太后,眼珠子一转,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后衝著太后僵硬的脸笑著开口。 “弦月知道了!太后娘娘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转告舅母啊,弦月可以代劳的!” “没,没她什么事,弦月乖,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长寧呢!把她领下去!” 长寧不在这儿,弦月笑眯眯的站在太后前面碍眼,半晌才被別的贵妇领下去。 太后的脸色极为难看,她怒声吩咐周围。 “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点找太医,太子殿下发了疯,李嬤嬤和太子妃殿下遇害!” 现场一阵骚动,下人们都继续处理此处的乱象,只是速度实在是快不起来。 太子沈息现在整个都是滑不溜手,他药效未退,见人就亲,谁也不想凑近。 太后见他如此,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要凑上前继续与太子亲昵的李嬤嬤,实在是有些没眼看。 她缓缓道。 “诸位,都散了吧,此事一定会细查到底!” “什么事情细查到底?” 正在这乱成一团的时候,一个稳而低沉的声音传来。 “皇上……皇上过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一步一步走到营帐前,目光落在那狼藉的几人身上,额间青筋暴起。 “沈息!你可知错!” 他怒吼道。 沈息却依旧神志不清,抱著扶他的太监猛亲,嘴里还直喊乔韞的名字。 皇帝见此情形,单手抚了抚胸口,脚步也有些踉蹌,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人群一片安静,再也没人敢说话了。 大家都知道,出了这等事,对於太子而言,是多么的严重。 更何况还被这么多人看见,此次皇帝若再想保太子,恐怕就是逆天而行了。 皇帝沉默许久,终於再度开口。 他的声音反而听起来很平静,可那股平静底下,却压抑著致命的怒火。 皇家秋猎,却发生此等丑事,不管是旁人暗害,还是太子主动参与,这件事,都丟尽了皇帝的脸面。 “把太子带下去,让他清醒清醒。” “传朕的口諭——太子沈息,德行有亏,不堪为储,即日起,褫夺太子之位。” 全场一片死寂。 第248章 清白 短短半个时辰之內,已经有好几拨人来到祁王的营帐查探,他们鬼鬼祟祟东张西望,也不敢近前,只敢远远看。 王爷王妃还在营帐中,暗卫统领任平主事,他一声令下,便有人上前將那些鬼鬼祟祟的人抓住,摁在地上。 “什么人!老实交代。” 那太监哆哆嗦嗦求饶,说是太后来看看王妃在不在营帐之中。 任平冷笑一声,將他扔得远远的,让专人看守,等王爷出来后发落。 就这样,好几拨人都落在了任平的手里。 等一个时辰后,任平有些疑惑,“王爷还未出来吗?” “还没有。”他的手下面色有些不自在,“咱们的人守好了,没有让任何人近前,也没有让外人听到什么声音。” “……”任平乾咳两声,“好,再等等吧。” 营帐之內。 谨言嬤嬤送了两回水,沈绝这是第二次帮乔韞清洁身子。 上一回清洁到一半,乔韞胡乱扭动,沈绝便又受不住,重新开始又弄脏了不少地方。 等到第二回结束,乔韞才恢復了往常的神智,她清醒了不少,看到面前的狼藉样子,羞得钻进被褥不出来。 沈绝像拔萝卜似的將她拔了出来,搂在怀里禁錮住,不让她乱跑。 “別动,要擦乾净。”沈绝口中说著,手上也没停,直接帮她擦拭。 他一碰,乔韞便无助地发出动静,呜呜嚶嚶的像是动物的幼崽在撒娇。 沈绝呼吸一沉,差点又没忍住。 可如今不是尽兴的时候。 沈绝帮她慢慢的穿上衣裳,乔韞浑身发软,瘫靠在他身上,闭著眼睛要睡觉。 沈绝轻轻吻了吻她的耳根,“乖,醒醒,一会儿可能会有不长眼的来烦你。” “……”乔韞转了个脸,接著睡。 “你布置的营帐,已经过了很长时间……”沈绝慢悠悠道。 “营帐……”乔韞缓缓睁开眼,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有些慌乱,“营帐,营帐那边还没找人去……” 她故意把他们丟进去,就是为了让人发现的。 “我已经让弦月去了。”沈绝见她迷迷糊糊乱七八糟的模样,轻笑一声,垂眸轻轻吻她,“別担心。” “那就好……等等!”乔韞坐起身,怔怔的看著他,“谁去了?” 沈绝见她可爱至极,忍不住笑得温柔,“弦月,她主动请缨。” 乔韞呆滯了一会儿,终於反应过来,“她还是个孩子!” “她比你还懂。”沈绝轻轻撩起她的头髮,揉了揉,“別担心,她人小鬼大。” 乔韞想想还是有些不放心,顿时起身想要快点穿衣裳,可是手指无力,她连衣裳都穿不好,反而给沈绝添乱。 “別动。”沈绝轻声道,“我来。” 乔韞便乖乖不动,让他全权帮忙。 她看著沈绝,只觉得他气色似乎很好,眉眼含著笑,眼角嘴角所有地方都仿佛写满了高兴,饕足的神色尽显。 她脑子里混沌迷糊,但是大概得事情都记得,更记得方才那刺激难忘的触感,耳朵止不住的有些红。 她没想过,居然是这种感觉。 像是她之前去厨房去看周康灌的香肠一样,那么多的肉,直接就那么撑满了,好像下一刻就要撑破。 一开始沈绝还压抑著温柔行事,后来渐入佳境后便不再忍耐,她嗓子都快喊哑。 乔韞穿好了衣裳和鞋子,正要往外走,脚上一软,差点摔在地上,沈绝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捞起,搂在怀中。 “没事吧?” “……脚软,好像还……开始有点痛了。”乔韞身上的毒香作用逐渐消退,痛觉渐渐回来了,她蹙紧了眉头,有些委屈的看向沈绝,“越来越痛了,怎么回事?” “我的错。”沈绝轻轻安抚她,“让尹嵐配些药膏试试。” 乔韞缓了许久,谨言嬤嬤才被放进来送药,顺便帮乔韞重新梳头。 谨言嬤嬤一看她这萎靡的模样,便知道没少受折腾。 谨言真是心疼死了,她恨不得瞪沈绝一眼,又没这个胆子,只好在给她梳完头之后,再帮她揉揉腰,缓解她的疼痛。 而此时,皇帝的营帐之中。 太医灌药的手法又快又狠,三碗黑乎乎的汤药灌下去,沈息又是吐又是呕的,过了一会儿,眼神才从涣散逐渐聚焦,看清了面前的场景。 皇帝坐在上首,太后在一旁,乔婉已经喝了药,彻底清醒过来,正在角落里呜呜哭泣,他的身边,还有一位衣衫不整的老嬤嬤,正在被灌药。 “怎么,怎么回事?”沈息迷迷糊糊,“我不是,不是在跟乔韞……” “荒谬!” 皇帝一听他提到乔韞就烦,“沈息,你可知错!” 沈息浑身一颤,知道事情不妙,可他依旧在营帐中寻找,四处张望。 “乔韞呢?乔韞去哪了?她方才明明就在我身边……” 太后见他如此,便仿佛像是被他说动了似的,朝著皇帝关切道,“怎么会如此,太子他既然说乔韞就在身边,说明乔韞当真出现过,不然怎么会无中生有?” “您也要跟著他胡闹吗!他明明就是中了毒,出现了幻觉,乔韞跟祁王好好待著,怎么可能莫名奇妙出现在营帐,还有,不要再叫他太子,他是沈息,废太子!” 废太子? 沈息整个人五雷轰顶一般看向皇帝。 “什么!父皇,儿臣做了什么,您要废掉我!” “你还不知道你做了什么蠢事吗?那朕便亲口告诉你。” 皇帝喘著粗气,面色气得发紫。 “你在营帐中,不仅非礼了李嬤嬤,还跟太子妃……太子妃也就罢了,你胡闹归胡闹,可所有人都看见你对李嬤嬤又是亲又是摸……成何体统!” 沈息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乔婉,又看了一眼被灌了药快要醒转的李嬤嬤,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崩溃。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可能,明明是乔韞,是乔韞!” “儿臣亲眼所见!帐里的人就是乔韞!”他崩溃般的吼道,“我碰到她了,她还打了我……我后脑的伤就是被她砸的!” 皇帝几乎要被他气笑了。 事到如今,在营帐中的人是谁,又有这么重要?丑事已经发生,已经无法挽回,就算是帐中人是乔韞,那又如何? 太后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皇上不如……乾脆把祁王妃叫来问问?既然太子一口咬定是她,那就当面对质,若不是真的,也好还她一个清白。” 第249章 大局 皇上派江公公来到祁王的营帐中请人的时候,只见营帐的门大开,祁王与王妃坐在一处。 眼看著平日里冷淡至极的祁王如今眉眼温和如画,温润和善,正在跟王妃说话。 王妃说得累了,便靠在祁王的怀里,两人都懒洋洋的,画面温馨而舒適。 江公公只觉得这俩人似乎比之前看到的时候更加亲昵了,心中也不自觉的为二人觉得高兴。 只可惜,如今又有麻烦上门,更可惜的是,带麻烦来的人,又是他江公公。 江公公正要上前,便被人叫住。 “何人擅闯?”任平拦在他的面前,宛如一座山。 江公公不认识任平,看著任平的冷脸,带著訕笑,“那个,皇上有请王妃移步前往,还请通传一声。” “在此等候。”任平冷冷道,然后自己进营帐与沈绝通传。 江公公嘆了口气,以前秦暉在的时候,秦暉对他还是挺客气的,现在真是,日子越过越回去了。 任平与祁王匯报完,祁王目光幽冷的看了江公公一眼。 江公公訕笑鞠躬行礼,心中想著这祁王怎么能变脸这么快的,看乔韞和看自己的眼神活脱脱就是两个人。 下一刻,任平出来,冷冷道。 “王爷让您等等。” “等……”江公公原本著急,可是再看祁王,他一点也不急,继续慢条斯理的跟王妃说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等,我等,反正也不是我一个人等!” 这可真是,祁王不急太监急。 营帐內,乔韞却在与沈绝说別的事项。 她看向沈绝,轻声说,“夫君,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要让太子付出代价,对吗?” 沈绝淡淡頷首,出了这等事,他如何能忍。 “可是夫君之前在马车上也说过,来到猎场之后,是三方交战,所以,夫君早就做好了计划,是吗?” “是。”沈绝仿佛猜到她要说什么,缓缓眯了眯眼。 “夫君,你不要为了这件事,破坏了你自己的计划,好不好?”乔韞凑上前去,轻轻朝他眨了眨眼睛,“我可以应付的,一会儿去皇上那儿,我也有办法应付。” “你……”沈绝有些愕然,他没想到,乔韞会忽然说起这个。 他心中不免有些震动,可一想到沈息所作所为,心中却仍旧是戾气横生。 “不行。”沈绝声音微冷,“他触及了底线,我不会让他多活一日……” “夫君……”乔韞抓住他的衣袖,难得打断了他的话语,澄澈的眸子认真看著他,眼中盛满了他的倒影。 “其实这几日我都在想,夫君说的,究竟谁是那交战的三方,现在我猜猜看,好不好?” 沈绝深深看著她,终於淡笑一声,“你猜猜?” “一方是沈息,一方是沈寧,还有一方……”乔韞朝他眨眨眼,“是你。” 沈绝眼眸幽暗,其意味不言自明。 “鷸蚌相爭,渔翁得利,这是夫君之前教过我的,我在想,为什么那些人会趁著夫君在营帐禁足的时候出这种事,这不仅仅是太子一个人能办到的。” “因为把我引进营帐的人,是太后那边的嬤嬤。” 乔韞皱著眉头,脑子不停的转,“我今日如果留在营帐,身为祁王妃,不管跟沈息有没有发生什么,最后你肯定会被影响的。” “如果他们真的污衊我,说我和太子做了亲密的事情,那我到时候如果声辩是太后的嬤嬤引路,太后反而能反过来说我污衊她,到时候我就算有十张嘴巴都说不清的。” “最后你和太子打起来,沈寧就是那个渔翁了。” 沈绝勾唇看著她,满眼欣赏,温柔道,“继续。”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你就更不能出手了。”乔韞靠在他的怀里,轻声说,“我相信,你一开始的打算,是最完美最有胜算的,对不对?” “……”沈绝也有些意外,居然真的能被她说服。 他轻笑一声,缓缓道。 “摒弃私人恩怨,个人情绪,確实如此,可是那样,便要让那蠢货逍遥几日,我不开心。” 乔韞朝他笑了起来,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尖。 “不许不开心。” 外头的江公公站在原地,已经开始焦躁,结果抬头一看,祁王和王妃在干什么?还在卿卿我我。 老天,皇上太后一大堆人全都在等著呢! 祖宗啊! 营帐中,沈绝沉吟片刻,缓缓道,“可以略做变化,听你的,大局为重。” “嘿嘿。”乔韞眨眨眼,“那我走啦。” 她还未站起身,便被沈绝重新拽了回去。 外头的江公公看到这画面,抓耳挠腮。 不是都起来了吗!怎么又回去了?不是,怎么又亲上了! 他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乔韞被沈绝摁在怀里亲了一会儿,沈绝缓缓说,“我与你同去。” “你还在禁足呢。”乔韞笑著说,“皇上看到你,肯定会更生气的。” “他气不了几日了。”沈绝幽幽道,仿佛那阎王点卯似的。 “夫君你放心吧,我……其实我是想试试,独当一面,不想给你拖后腿。”乔韞垂眸,小声说。 “谁说的?”沈绝眉头微蹙,“你什么时候拖过后腿?” “是我自己这么想,我偶尔也想多发挥点作用,让我去吧,好不好。”乔韞朝他眨眨眼,“我现在可聪明了。” “……”沈绝深深看著她,眼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半晌,正当乔韞以为沈绝会拒绝的时候,他还是缓缓道。 “好。”他摸了摸乔韞的脑袋,“既然如此,那你独自去,我会派人跟著,你不用怕任何事,不管如何,有我在。” “好。”乔韞点点头。 沈绝又轻轻补充了一句。 “小心太后。” 乔韞微微一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又用力点了点头。 “路上辛苦了,夫人。”沈绝的手指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耳垂,那里被他蹂躪过许久,已经极为敏感。 “药膏,等你回来,我亲自给你涂。” 乔韞耳根一红,“走了走了!” 江公公等了这么久,见乔韞出来,终於鬆了口气,將乔韞引至皇帝的营帐前。 只是他有些疑惑,祁王妃似乎今日腿脚不太好,走起路来有些蹣跚。 乔韞没有管他,径直进了营帐,进营帐之后,她努力忍著不適,脚步很稳,直接朝著皇帝和太后行了个礼。 “免礼,赐座。” 皇帝对乔韞还不错,毕竟这姑娘他见识过,脑迴路不一般。 乔韞乖巧坐下,一抬头,却见皇帝,太后,太子,乔婉,李嬤嬤,齐聚一堂,奇形怪状。 她忍不住感嘆,“好多人啊。” 第250章 礼貌 皇帝营帐內的气氛沉得像一块巨石,令眾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只有乔韞好奇的看看这看看那,又注意到那李嬤嬤衣裳凌乱,头髮披散,嘴巴还有些肿肿的。 眾人眼看著乔韞坐下,见她四处张望,单纯的目光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似的,顿时都各怀心思。 他们本以为,乔韞这傻子会紧张害怕,或是心虚,结果她倒是轻鬆得很,像是过来做客的。 “你可知道,叫你来是什么事?”皇帝盯著她,缓缓开口问。 “请问皇上,有什么事?”她的声音不大,带著几分迷茫,像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沈息正要说话,却被皇帝狠狠瞪了一眼,沈息顿时偃旗息鼓,咬牙不开口。 一旁的太后面上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慈祥。 她朝乔韞笑了笑,语气温和。 “韞丫头,別怕,喊你来只是想问问你,今日你都去了哪些地方?” 乔韞闻言,开口说。 “早上起来和夫君一块儿吃了早饭,对了,今天的早饭是昨日的剩肉,配上家里带的饼子,还有一些新鲜的蔬菜……那个饼子是周康做的,烤了之后软软的很香。” 她慢条斯理说,“谨言把那些剩肉都烤熟了,外壳脆脆的,里头嫩嫩的,再剁碎了撒上盐巴和一丁点儿辣椒粉,塞进饼子里头,一口咬下去……” “咳咳……”皇帝忍不住打断她,“说重点。” 乔韞想了想,重新说。 “早上起来吃了饭,然后去看了骑射,弦月说那些光膀子的男人好看,我看了一会儿觉得也没什么好看的……” “后来谨言嬤嬤来找我,说夫君让我回去陪他,我就回去了。”乔韞面不改色的说。 沈息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你撒谎!你分明就在营帐里,你分明就——” 乔韞被他吼得一愣,像是被嚇到了。 她攥著衣袖,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著一丝委屈和不解。 “我怎么了?” 一旁的李嬤嬤也早已清醒,她如今变成如此,就是乔韞下的手,她气得喘不过气,好容易缓过来,这才开口。 “祁王妃撒谎!明明是老奴奉太后之命將她带去营帐的,结果不慎被人抓著闻了毒香,这才会……” “无关人等住口。”太后微凉的嗓音自上而下传来,李嬤嬤一愣,发现自己居然主动暴露了,顿时猛地闭上了嘴,不敢再说话。 乔韞却依旧在发愣。 “你们,你们……你们为什么都这么说,是不是,我哪里得罪你们了?” 乔韞眼眶微红,她有些害怕似的看向皇帝,像是根本搞不清楚如今的情况。 “皇上,我害怕,我可以回去找夫君吗?” 皇帝听她这么说,倒是觉得有趣,原本他以为按沈绝这傢伙的性子绝对会来护著这丫头。 结果他居然没有露面,甚至任由他的王妃在此迎接狂风暴雨般的质问,实在是有些蹊蹺。 “你夫君怎么不来陪你?”皇帝问。 “他说,他说要听皇上的,禁足的时候,不能出去。”乔韞想到那天晚上沈绝带自己出门的事情,赶忙补充了一句,“至少白天不能出去。” 这话在皇帝耳朵里听起来,倒是舒畅。 这代表沈绝確实是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了,至少表面上做的很到位。 比面前这一个两个丟尽他脸面的人要强太多。 皇帝对她便更加温和了,轻声问,“他们几个都说你今日去了太后隔壁的营帐,並跟太子……有些故事,你怎么解释?” 乔韞一副被雷劈的样子,惊愕地看向太子。 沈息被她这么一看,心中一咯噔,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难道……难道他之前真的是吸了毒香吸太多,產生幻觉认错人了? “太子殿下,您,您为什么非要这样……”乔韞眼眶红红的,十分委屈地看著他,“我都跟你不熟啊……” 沈息听到这句话,几乎要窒息了。 说別的就算了,撇清干係也就罢了,不熟…… 她说的却是事实。 “我们都没说过几句话,你就莫名奇妙的说要把我换回来。”乔韞说著说著,眼泪就掉下来了,“我在家里,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也从来没有人要我的。” “我,我……我当初確实不知……” 沈息实在是没想到,她居然会说这些话,条理清晰,不像是个傻子,可她哭著的样子,单纯可爱,情绪外露,却又是乔韞的样子没错。 可是这些话,若是在私下里跟他说,是撒娇,是情趣,如今在皇帝和太后面前说,却像是在添柴加火,让他的面子无处安放。 “我已经嫁给祁王,变成祁王的妻子了,你却忽然跟我很熟一样跑来跟我说话,还把乔婉丟在一边,然后要把我换回去……” 乔韞的眼泪根本不耽误她说话,她声音虽然小,但是十分清晰,所有人都將她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你这是在害我,太子殿下。”乔韞委屈极了,“你都不管我的名节,夫君就是因为这个,跟我吃醋生气,今日都只让我出门一小会儿,结果你又来找我麻烦!” “你就不能专心过自己的日子吗,你明明有太子妃,为什么一定要来害我呢!” 她说完,帐內安静至极。 一向跋扈喜欢挑事的乔婉今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听完这些话,她也跟著哭了起来。 是啊,沈息明明有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太子妃,还偏要去招惹乔韞,虽然乔韞花枝招展狐媚子有错,可是最大的错,还是沈息啊! 沈息居然被乔韞说得无言以对。 闹著要换亲,確实是从他的角度出发,从来也没替乔韞过。 当然,他何时为旁人考虑过? 他只是一心爭取他想要的东西罢了。 乔韞说完,又看向皇帝,抽噎著说,“皇上,我说完了。” 皇帝深深看了乔韞一眼,又看向其他人。 今日之事,他心中早有决断。 不管真相如何,太子失德被眾人看到已经是事实,就算查出来乔韞真的进了营帐又能如何,不过是把沈绝拖进乱局罢了。 沈绝如今给他面子,他倒也不必做的太过分。 要真把沈绝拖进来,让他发疯捣乱,到时候更是完蛋。 皇帝正要了结此事,却忽然听乔韞又开口。 “对了,这位嬤嬤……”乔韞很有礼貌的问,“你刚刚说奉太后之命,带我去营帐,是太后找我有什么事吗?” 乔韞又看向太后,认真问,“如果有事的话,可以现在说的。” 太后微微一僵。 第251章 不说 李嬤嬤的状態本就不好,方才她不慎说错了话,已经暗自害怕了许久,原本以为这件事不太会牵扯到自己头上,刚鬆了口气,便听到乔韞点名,顿时整个人都有些慌乱。 她下意识看向太后,太后却一眼都不看她,更不会给她任何帮助,一副撇清关係的模样。 李嬤嬤心中一咯噔,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如何说。 皇帝扫了她一眼便看出问题,冷冷问。 “怎么不开口?方才不是你自己说,是太后让你去请王妃的吗?” 李嬤嬤被嚇得一颤,她磕磕巴巴的说,“是,是太后吩咐……老奴去请祁王妃,去,去……” 太后忽然笑了。 她面容柔和,带著几分缓解气氛的意思。 “你看看你,连个话都说不清楚。”她慢条斯理的说,“我確实是吩咐你去叫祁王妃和太子妃来帐子里说话。” “毕竟,昨夜闹了那么大的乱子,姐妹俩肯定有些情绪,我不仅是太后,更是你们的长辈,定是要跟你们聊聊的,以防你们积累了仇怨。” 皇帝闻言,缓缓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 太后却缓缓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懊恼。 “可没想到,李嬤嬤竟出了这等差错,也许是將太子妃认成了祁王妃,將人带去了偏帐,真是的,她年纪大了,耳背眼花,走错了营帐,这才闹出这么大的误会。” 皇帝皱著眉看了李嬤嬤一眼。 “李嬤嬤,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嬤嬤跪在地上,浑身微微发抖,她知道,这时候是她自救的关键,若是答不出来,她便是死路一条。 可若是能循著太后的话借坡下驴,说不定事情就过去了。 她的目光在太后和皇帝之间来回游移,神色发虚。 “是,就是老奴弄错了,弄错了,老奴只將太子妃送进了偏帐,结果没想到太子也在,还有那香,恐怕就是他们夫妻二人所用之物,老奴,老奴也不慎中毒,才会,才会……” 李嬤嬤说完,已经泣不成声。 太后嘆了口气,“也是可怜你跟在我身边多年,连福也没享,还要被辱没……” 皇帝扫视眾人,看向太子的目光便更为失落,如今,他连愤怒都没了,只觉得太子如同一摊烂泥,他都这么偏心了,居然都扶不起来。 沈息在听他们说话的档口,神智也逐渐冷静下来,可是他听著听著,发现事情逐渐有点不对了。 怎么回事,这么一来,別人都没错,就只有他有错了? 李嬤嬤是无辜的,那这毒香之事,只有他受到了损失? 沈息怒火中烧,看向一旁的乔婉,冷冷道。 “你还不说吗?” 乔婉一颤,愣愣的看著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太后的偏帐,是谁都能隨意用的吗?”沈息癲狂的看向李嬤嬤,又看向太后。 如今的他,眸中通红,仿佛饿了十几日的野狗,见人便咬。 “李嬤嬤,你可把自己撇乾净了,那孤呢!你是不是与太后商量好了,故意要夺孤的太子之位,故意设局!” 太后脸色一变,“沈息,你可不能血口喷人!” 乔韞坐在一旁,呆呆的看著面前的局势瞬息万变,心中不由惊嘆。 他们之间的关係,真的好乱啊。 也就只有沈绝能捋得这么清楚。 乔婉被沈息这么一提醒,忽然也反应过来了,不对啊,明明当时就是李嬤嬤找到自己,暗示自己设局害人的,怎么如今就都成了自己和太子的错了? 反而最后太子被夺了位置,她的太子妃之位,也没了啊! 乔婉心中一咯噔,马上开口,“太子殿下说得对,其实臣妾都是受了李嬤嬤的挑拨怂恿,才会去了偏帐,根本就不是李嬤嬤所说的那样,她根本就没有认错人!” 沈息闻言,冷冷一笑,看向太后,“恐怕太后覬覦孤这太子之位很久了吧,用此计,便能让孤名誉扫地了,然后再让您的心肝上位,是不是?” “荒谬!沈息,你怎么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太后被他气得已经嘴唇打著哆嗦,却依旧能清晰的讲话。 “皇帝,你看看你挑得太子,自己做错了事情,只会责怪旁人,之前他贪污受贿恶犯下累累罪行已经是罪大恶极,如今又出了这么大的丑,將皇室的脸面都丟尽了!” 皇帝到如今已经是面色铁青,看著面前的人们大吵大闹,乱成一团,你说你有理,他说他有理,他已经头疼欲裂,快要疯了。 “够了!”他怒吼一声,全场安静。 他猛地站起身,冷眼看著下边的几个人,像是看一出荒诞戏码。 “沈息废太子之事已定,不可再变。” 沈息浑身一颤,惨叫一声,“父皇!” 皇帝並不理他。 “乔婉你既然与沈息感情这么好,便赏你与太子关在一处,还有,李嬤嬤。”皇帝看向她。 “既然你老眼昏花,又与太子有了肌肤之亲,那以后便也跟著太子,伺候他起居吧。” 李嬤嬤瞳孔震颤,仿佛听到了什么地狱来的低语。 她已经五十多了,跟在太后身边多年,早已是宫中德高望重的老嬤嬤,在宫中不说呼风唤雨,也算是身份地位颇高了。 可如今,她成了什么?伺候废太子起居,还跟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嬤嬤? 整个宫里的人,不,全京城的人们,听到此事,都要笑她的! 李嬤嬤求助般的看向太后,哭著爬过去求她,“太后,太后,救救老奴吧……” 太后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 “你犯下这种错误,皇上饶恕你已经是手下留情,你就莫要闹了。” 李嬤嬤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宛如失了魂。 皇帝冷哼一声,一甩衣袖,便去营帐后的偏帐休息了。 太后便也站起身,由另一个嬤嬤搀扶著,缓缓走出了营帐。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一眼乔韞。 乔韞顿时觉得有一股冰冷的视线盯上了自己,让她心中不由得战慄,她下意识抬头,却见太后冲她温和笑了笑,“好孩子,这次委屈你了。” 第252章 混帐 乔韞听她这么说,赶紧起来行了个礼,太后却没理她,兀自走了。 乔韞心中莫名有些七上八下,她现在只想回去找沈绝,抬腿刚准备走,却听沈息忽然开口喊她。 “乔韞!” 乔韞回头看了他一眼,沈息红著眼眶看向她,仿佛人生苦短情谊绵长的遗憾模样,乔韞心中一个哆嗦,面上却朝他皱了皱眉,说。 “以后记得叫皇婶。” 说完,她也不等沈息接著要说什么,直接头也不回的走了。 乔韞一走出营帐,阳光顿时瞬间洒在她的身上,方才那些沉重黏腻的气息瞬间消散,她的腰方才绷直太久,现在好酸,那个地方也有些酸疼,她好累,想要回去睡觉。 可她刚走了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乔婉已经气喘吁吁追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乔韞!”乔婉很努力的想大声说话,可是她今日中了毒香,虽然喝了解药,但是还是虚弱至极,所以声音不大,却十分咬牙切齿。 “你在装傻子!” 乔韞被她抓得生疼,皱了皱眉,她回过头,看著乔婉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她仿佛被嚇了一跳。 “妹妹,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今日中毒把脑子弄坏了?” “別装了!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若是之前那副傻样,怎么可能说出方才那种话,你今日一定在营帐里,对不对?你根本就是装傻,你什么都知道!” 乔婉仿佛才想明白一切似的,现在才开始找乔韞麻烦。 其实,她也是看方才皇上在,她不敢发难,怕被皇上嫌弃,扔她出营帐。 现在她只想趁著周围有些人注意,將乔韞拆穿,等她声量大了,皇帝气笑了,说不定能翻盘。 果然,两人拉扯到一起的时候,周围便有人聚集起来。 毕竟今日出了这么大的热闹,皇帝又没有吩咐秋猎照常,大家都閒得要命,四处聚集谈天说地。 见这边都动静,眾人很快便凑过来。 “我確实知道得很多呢。”乔韞正面回应她的话,“我还知道,你和林氏做了许多坏事,日日欺负我,不管什么事情都要拖我下水。” “什、什么?”乔婉万万没想到乔韞会忽然这么说话,她看著乔韞那双澄澈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聚集的许多人,莫名有些虚了。 乔婉下意识的鬆手,想要逃走,却被乔韞瞬间反手抓住手腕,將她硬生生拽在原地不动。 “你,你……你想做什么?”乔婉向来欺软怕硬,如今见乔韞纹丝未动,一脸平静,仿佛沈绝上了身似的,那居高临下的模样,居然让她觉得有些害怕。 “姐妹俩这是做什么呢?” “好像是太子妃又在找麻烦了,我看到了,是太子妃主动先骂王妃的。” “哎哟今天什么日子,也忒热闹了。” 长寧牵著弦月站在一旁,原本她们是依照沈绝的吩咐,看若是乔韞在营帐中时间太久,或是到了时辰,她们便准备进去帮忙。 没想到乔韞居然很快就顺利出来了。 两人刚舒了口气,结果乔韞又被乔婉拽住。 弦月虽然没太听清楚乔韞说了什么,但是她一看乔韞那眼神和表情,便明白她肯定要开始发力了,便立刻配合著凑上前去大喊一声。 “大家快来看呀!太子妃又欺负祁王妃啦!” 乔婉的脸一下子黑了,她瞪著弦月,气得有些语无伦次,“你,你这个小孩……” 她正准备骂,又看到弦月身边站著的长寧长公主,知道不能轻易对弦月开口,憋著一口气发不出来,差点给她闷死。 这个小孩真是討厌了,打打不得,骂又骂不得,人小嘴还大,跟个喇叭似的一天到晚乱叫! 经弦月这么一喊,人果然更多了。 乔婉站在人群中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沈息还躲在营帐中没出来,像是被乔韞那一句“喊皇婶”给弄伤心了,如今她只有一个人。 乔婉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於像是豁出去了似的,抬起另一只手指著乔韞。 “你装傻骗人,其实心计毒辣,今日把我扔进那有毒香的营帐,还故意把李嬤嬤也害了,你就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这些词都跟乔韞本人八竿子都搭不著关係,全场却陡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乔韞身上。 乔韞却没有一丝怯场,她只缓缓问。 “那妹妹想让我怎么做?” 乔婉却是一愣,她满心怨愤只想把所有污水往乔韞身上泼,陡然听到她说这一句,却猛地一愣。 是啊,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她想要乔韞怎么做? 她似乎……並不想让乔韞怎么做,她只想让乔韞处处都不如她。 她想要的,是过最好的生活,所有人都能爱她,她能拥有所有最好的金银首饰,珠宝…… 可是偏偏,乔韞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比她好。 虽然后来乔韞傻了,她確实也把父爱和一切物质都抢回来了,可每每她开心的时候,总有林氏警告她,一定要小心这个姐姐,她即使现在不会,以后也会抢走你的一切。 乔韞看著她说不出话的样子,缓缓道。 “你总是这样,从小到大都这样。” “小时候你抢了我的玉佩,扔到树上,我爬上去拿,你在下面晃树枝,我摔下来,摔坏了脑子。” “你跟爹爹说,是我自己爬上去的,跟你没关係。” “后来长公主生日宴,你骗我学狗叫,让我丟尽了脸。” “后来我被关在后院八年,吃不饱穿不暖,没人管我死活,你嫁给了太子,风光无限。” 乔韞面容十分平静,没有半分怨恨,她只径直的盯著乔婉,用力的捉住她的手腕,轻声问。 “所以呢,你到底想要从我这儿获得什么?” 全场一片寂静。 大家也都看呆了。 乔韞说话实在是太过清晰,所以即便声音不大,却也让在场的人都听到了这些过往的事实。 居然是这样的往事。 祁王妃摔傻了脑袋,居然是因为乔婉。 而且,祁王妃从来没说过这件事,一直忍到现在,反而是乔婉一直挑衅,跟祁王妃过不去。 眾人看向乔婉的目光,带上了鄙夷与审视。 乔婉根本没想到,乔韞居然能逻辑如此通顺,如此简洁明了的將过去那些事全数讲了出来。 她站在那里,被所有人用鄙夷的目光看著,她浑身打著哆嗦。 全毁了,一切全都毁了! 乔韞,乔韞! 乔婉脸上的恼怒逐渐鲜明,她忽然发了疯,便要去打乔韞。 “你胡说!你这个骗子,全都是瞎编的,骗人的,你们別听,都別听!” “我要打你,我要打死你!”乔婉眼看著就要打乔韞一巴掌,可下一瞬,“啪”的一声响,乔婉率先被人打得偏了头。 “混帐东西!” 第253章 有家 乔韞早被眼疾手快的长寧公主拽到了一边,躲开了乔婉的手。 乔婉冷不丁被人扇了一巴掌,猛地一抬头抬头,看到打她的人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打她的,正是不知何时赶来的乔守中,只见他对乔婉怒目而视,那眼神仿佛看著什么仇人似的。 乔守中那一巴掌打得又脆又响,乔婉的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她捂著脸,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这个瘦骨嶙峋、眼窝深陷的老人,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你打我?”乔婉的声音发颤,“爹爹,从小到大你都没打过我……” “闭嘴,你不配叫我爹爹。”乔守中將那压抑了许久的怨气全部发泄在了乔婉的身上,凶狠又恶毒,“你个混帐东西,骗了我多少年!” 乔婉捂著脸,浑身不住地发颤。 “什么,什么叫我骗你……” “爹爹,你当初不是知道吗?不是你包庇我,让我不要声张的吗爹爹?” 乔守中闻言,更是怒骂一声,“孽畜,到了现在,你居然还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胡编乱造,乔韞是我的女儿,我若知道真相,怎会苛待她多年?” 乔婉呆呆的看著乔守中,眼眸震动,仿佛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我与乔韞的父女之情,全都是被你毁了!” 乔守中说完又要扇她巴掌,乔婉下意识的后退躲开,整个人便像是抖筛糠似的,整个人仿佛被人击碎了。 “是我的错?到了最后……你怪我?”乔婉几乎是又哭又笑,话语间都在发抖,“你是我爹爹啊,你怎么能……” 可乔守中哪里还会浪费时间在她身上,他眼角余光发现乔韞似乎不想看他们演这一出,准备要走,立刻著急了。 他快步上前两步,拽住乔韞的衣裳,声音发颤,“韞儿,是爹爹错了……你,你能不能原谅爹爹。” 乔韞微微蹙眉,要把自己的衣裳拽回来,可乔守中就跟癩皮狗似的,拽著她不肯放。 一旁的长寧看不过去了,狠狠地把乔韞的衣裳拽了回来。 “乔相,你一把老骨头了,別在这儿动手动脚的。”长寧看到乔守中和乔婉就来气,忍不住开口道。 “这是我亲女儿!”乔守中朝著长寧吼了一声,“我亲女儿啊!” “我被人蒙蔽多年,居然將我的亲生骨肉置於后院不顾,我该死,我该死啊!” 乔守中哭得不能自已,事实上连眼泪都不太分明,只是嗓门大而已。 “韞儿,你能不能原谅爹爹,以后,我们好好相处,互相帮衬,爹爹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好不好?” 乔守中看著乔韞,满脸愧疚与慈爱。 “乖女儿,我的乖女儿,我一直相信,我们的父女情,一直都在的……” 乔韞看著他的表演,觉得实在是不好看。 他人又老又丑,表情还夸张,眼睛里还没有眼泪,看起来十分乾巴,看久了让她的眼睛有点睁不开。 在乔守中期盼的目光之下,乔韞终於开口了,似乎没什么情绪,淡淡的。 “父女情不是这样的。” 见乔韞丝毫不为所动,乔守中急了,他立刻辩解起来,“孩子,你不明白,不,你根本没感受过父女情,爹爹以后会对你好的,会把你应得的一切都弥补给你……” 乔韞看著他著急的样子,仔细想了想,又好奇地问,“那乔婉呢?乔婉怎么办?” “乔婉……”乔守中一愣,像是在思忖乔韞忽然提起乔婉的目的,他当即反应过来,乔韞一定是想要报復乔婉,毕竟乔婉以前便经常去后院欺负乔韞,她肯定是怀恨在心的。 他立刻说,“乔婉日后,再也不是我乔守中的女儿!” 乔婉整个人都僵住了,不可置信的看向乔守中,“爹爹?” 人群也是一片譁然,大家確实是没想到,乔守中居然会做到这种程度。 “乔婉恶毒又愚蠢,还满口谎言,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我怎么还能认她?”乔守中恶狠狠地说,“乔韞你放心,我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 乔韞静静看著他,心中不由得震动。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是乔守中的亲生女儿,才会被他如此对待。 可是没想到,乔婉明明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依旧会在利益面前,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一个。 转而,反而说她乔韞,是他的亲生骨肉。 实在是有点荒谬。 她多希望沈绝能在这里,用他的嘴把这个人骂一顿,她心中还能畅快些。 乔韞终於明白,为什么一开始摔坏脑子,他明明知道自己不是他亲生骨肉的时候,依旧还会对自己好。 因为当时虽然脑子傻了,但她的长相还在,还能去宴会替他爭面子,还有与太子的婚约。 但是后来,她在宴会上出丑,为他丟了脸,失去了利用价值,就被他直接拋弃,再也不管死活。 乔韞看了一眼旁边几乎崩溃的乔婉,莫名觉得有些难过。 “你说父女情深。”乔韞看向乔守中,缓缓说。 “可你这样拋弃乔婉不顾,让她独自面对一切责难,跟以前你拋弃我时,有什么区別呢?” 全场安静极了。 秋日的风从草场上吹过来,带著草木和泥土的气息,算是勉强吹掉了一些沉闷之气。 乔守中听到这话,脸色一变,可下一瞬,他还是不放弃,还准备开口声泪俱下的哭诉。 可是这一次,在他重新开始表演之前,乔韞便直接开口说。 “我不认你这个爹。” 乔守中的表情僵在脸上,一双乾涸的眼死死盯著乔韞。 “我现在有家了,乔相,以后不要打扰我。” 乔韞说完,又看了一眼乔婉,那一眼包含深意,也让乔婉明白,乔韞確实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傻子。 看著乔韞离去的背影,乔婉忽然笑了一下,似乎在笑世事荒谬。 乔韞现在有家了。 可是她乔婉,现在彻底没有家了。 …… 乔韞硬撑著身体往前走,可是太累了,她有些撑不住,最后被长寧扶著回去,半途,营帐那边速度很快,立刻有人推著轮椅来接她。 还未走回营帐,她便看到谨言担忧的在门口张望探头,沈绝装模作样的坐在门口附近的座椅上,眼神却死死盯著外头。 乔韞从轮椅上起来,快步走向沈绝。 沈绝起身,蹙眉想问她怎么了。 乔韞却猛地扑进他的怀里,双手抱著他的腰,把自己的脸捂进他的胸口,呜呜哭了起来。 第254章 太快 乔韞原本还能忍住的,可是一看到沈绝,她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明明只有一会儿没见他,可是乔韞却觉得,似乎隔了好久好久。 外头都是坏人,各怀心思相互算计,她一个人对付好累。 可是一想到沈绝以前就是这样,一个人对付外头的所有坏心思,为她安排好一切,她就更心疼,更想哭了。 “怎么了?”沈绝的声音都快温柔化了。 “他们欺负你了?” 后面一句很明显暗藏杀意。 旁边跟著把乔韞送回来的长寧公主也免不了一哆嗦。 弦月在一旁拽了拽母亲的手,小声说,“我们走吧。” “好。”长寧应声。 “稍侯。”沈绝却忽然开口,“有事相商。” 乔韞听到这里,便终於鬆开了沈绝,沈绝轻轻摸了摸乔韞的脑袋,去一旁与长寧说了几句话,话说完,长寧脸色苍白,魂不守舍的拉著弦月快步走了。 谨言正在给乔韞用温帕子擦脸,乔韞眼角的余光看见长寧长公主露出那样的表情,微微一愣,带著鼻音问。 “长寧公主怎么了?” “被我嚇的。” “你骂她了?” “没有。”沈绝从谨言手中抽过帕子,让所有人都下去。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营帐关上之后,沈绝將乔韞整个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怀里,然后他亲手替她擦眼泪。 “先別管旁人。”沈绝轻轻吻了吻她红红的眼角,“为什么哭?” 乔韞瘪瘪嘴,轻声说,“想你。” 沈绝挑眉。 乔韞却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掛在他的身上,“很想很想。” 沈绝嘴角轻轻浮起笑意。 “乔守中今天跟我说父女之情,他说我不懂,我其实懂的。”乔韞抱著他小声嘟囔,“我最羡慕的其实是吴玉臻,她的父亲是真的对她好。” 沈绝道,“按照宋將军的人品,你的父亲也会非常爱你,不必因此羡慕旁人。” 乔韞心中一动,用力点点头,“嗯。” 然后她开始告状,“乔守中还想让我原谅他,跟他互相扶持,当他的乖女儿……我没答应,是不是不太好?” 沈绝淡淡评价,“人畜有別。” 乔韞一愣,忽然噗嗤一声笑起来。 果然应该带他一块儿去,將他们那些人都骂得狗血淋头。 见她笑起来,沈绝深深看著她,眼眸深邃。 乔韞便与他说起今日发生的事情,嘟嘟囔囔的,有时生气,有时兴奋,说到太后的时候,忍不住有些害怕。 沈绝静静地听她说话。 其实这些他今日都听暗卫说过一遍了,他也做了万全的准备,一旦乔韞顶不住,他便去將她弄回来。 可他的小聪明確实是挺有本事,居然一个人扛下来了。 颇有他的风范。 “然后呢?”他笑著问。 “然后乔婉就要打我,结果被乔守中打了。”乔韞气鼓鼓地说,“其实我觉得乔婉也挺可怜的,但是又可恨,所以我不打算帮她。” “嗯。”沈绝轻轻笑了笑,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间,“你可知道,当时周围的暗卫已经到你跟前了。” 当时人太多,乔韞还真没发现,一时间十分意外。 “夫君,你手下到底有多少人啊?”乔韞好奇问他,她想到了那晚在猎场后边的大树下见到的副將。 “到处都是你的暗卫和士兵,这个秋猎场,难不成已经被你掌控了?” “……差不多,勉强吧。”沈绝谦虚道。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乔韞休息够了,沈绝便拿出药膏,要给她涂药。 “这,这么著急吗?”乔韞看著沈绝的眼神就觉得有些不对,“要不晚上再涂……” “晚上来不及。”沈绝转眼已经净了手,然后俯身下来,抚上她的腰。 “別躲。” 乔韞下意识的躲开,被他一把抓住,拽了回来。 “你是不是有別的心思,我今天不行,疼的。”乔韞耳根有些红。 “想什么呢。”沈绝將她拽回来,低声说,“条件不允许。” 乔韞一愣,“条件?” “今晚忙得很,需要体力。”沈绝有些担忧的看著她,“再不上药,晚上赶路更难受。” “赶路?”乔韞听不懂,刚想细问,便发出一声惊呼,“哎……” 沈绝已经开始帮她涂药,手指裹著冰凉的药膏瞬间就化在了里头。 她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不受控制的发颤。 沈绝感觉到手指上的侷促和颤动,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 即便才经歷了两次,乔韞还是不適应。 “你,你別搅……” “药要涂均匀些。”沈绝声音平静,仿佛涂药的人不是他似的。 “这里疼吗?”他轻声问。 乔韞已经蜷缩起来,不想跟他说话。 之前有那毒香的作用在,她乱七八糟的全是天然反应。 可如今她已经彻底清醒,体感也与之前完全不同,现在便觉得侷促又紧张,一点都不能放鬆。 可她越不放鬆,沈绝便越是使坏。 “还是这里比较疼?” 乔韞浑身一颤,沈绝抓住她的反应,便是变本加厉。 “你,你……不是涂药吗……”乔韞惊慌起来,仿佛无处可逃的小动物,只能徒劳的挣扎。 “沈绝,沈绝你……”乔韞眼看著就要乱喊,沈绝却俯身猛地吻住她,將她的尖叫声尽数吞了下去。 沈绝擦了擦手指。 乔韞已经彻底没力气了,闭上眼睛想睡觉。 “这样不行,药膏都被冲走了。” “?” “再涂一遍吧。” “啊?” “你太快了。”沈绝眯眼看著她,语气一本正经。 “这样不好,你太容易累。” “那怎么能好?”乔韞问。 “多练练才能好。” “……”乔韞已经懒得动嘴。 …… 长寧长公主牵著弦月回营帐的时候,脸色依旧慌张又难看,陆秉文回来的时候,正看到长寧公主在忙著让人收拾弦月的东西。 “怎么了?”陆秉文一脸疑惑,他上前轻轻搂住长寧,轻声问,“夫人,你怎么了,又生我气了?” “哎呀,別添乱。”长寧手直发颤,“你快去收拾东西,快。” “怎么了?”陆秉文难得见她如此,心里顿时没底,“做什么,要走吗?去哪里?” “走,先走,天黑之前必须走。”长寧看了一眼弦月,喘了口气,勉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晚上要出事,沈息要谋反。” 陆秉文闻言,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啥?这话你可別乱说!” 长寧却比平常冷静,她说。 “沈绝提醒我,到时候乱成一片,弦月当时给沈息添过乱,她一个小孩子很容易有危险,让我们先走,他派人护著我们。” 第255章 骄傲 陆秉文闻言,惊愕不已。 如果是旁人说的,他恐怕会笑笑说这恐怕是旁人胡编乱造,譁眾取宠之言,让长寧別信。 可这是沈绝说的……那事情就非常严重了。 “那祁王他们怎么办。”陆秉文下意识问。 “我问了。”长寧公主面色有些一言难尽。 “他怎么说?”陆秉文好奇。 “他说……”长寧公主缓缓道,“他说这事儿就是他安排的,让我们別瞎操心。” “……”陆秉文的脸色也变得与长寧差不多难看。 “收拾吧。”长寧无奈道。 “如今朝堂確实乌烟瘴气,不是他,也会是旁人,兴许今日之后,这天下便与之前不同了。” “只不过,他说沈息谋反,我还没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长寧公主挠了挠头,“他安排沈息谋反?他怎么安排的?” 陆秉文也迷茫摇了摇头。 “他依旧身中剧毒。”陆秉文却想到另一桩,“若是要夺权,从前早就动手了,如今才动,莫不是为了王妃。” 长寧一愣,倒是没想到这一茬。 “你这么一说……” “定是如此了。”陆秉文心中有些震颤,“將那些隱患都除了,甚至於,让整个江山都稳固平顺,以保王妃日后过得自在,祁王恐怕才能放心。” 长寧闻言,忽然眼眶一红,“他真是……” “祁王大义。” 陆秉文低声感嘆。 …… 这一日出了太多的事情,导致正常秋猎的行程完全取消,眾人都各自在自己的营帐中休息,秋猎场又热闹又冷清的,气氛略有几分压抑。 傍晚沈绝与凝霜单独聊了很久,说完之后,他又让谨言和尹嵐先走。 谨言看著乔韞,实在是不放心又捨不得,差点想要违抗沈绝的命令,可乔韞却轻轻抱了抱她,让她別担心。 “王妃得有人伺候啊。”谨言小心翼翼看向沈绝,“梳头换衣洗沐之类的事情,凝霜舞刀弄枪的,手太重,一会儿给王妃弄疼了……” “有本王在,你怕什么。”沈绝看向谨言,不容置疑,“你们立刻回京,守住王府,不可耽误。” 尹嵐拍了拍谨言嬤嬤的肩膀,“得了,王爷也是为咱们好。” 谨言当然也只是说说而已,她明白,王爷做出这样的决定,定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可是方才王爷说,有他在…… 难不成他伺候王妃? 这,这……好像也行。 谨言嬤嬤忽然就安下心来。 尹嵐给沈绝留了一盒药丸,嘱咐他记得吃。 转眼所有事情安排完,趁著夕阳西下,夜色朦朧时,谨言和尹嵐带著些许行李溜出去,与长寧公主一家匯合,走了另一条小路离开了秋猎场。 跟沈绝聊过之后,凝霜一直很沉默,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背诵什么。 乔韞好奇想去问她,还未过去,就被沈绝拽了回来。 “別打扰她。” “她在做什么?”乔韞好奇问。 “背词儿呢。”沈绝也有些头疼,这个凝霜用起来,还是有些不趁手,可如今也没得可选。 “你今日都別跟她说话。”沈绝吩咐乔韞,“我怕她跟你说话,一激动全给忘了。” 乔韞赶紧点点头。 好在,他们也没等多久。 当夜刚过子时,太子终於发难。 一阵混乱的兵器交接和震动声之后,皇帝的营帐顿时传来江公公惊慌的喊叫声,“皇上遇刺,皇上遇刺!救驾,快——来人救驾——” 这一声尖锐的喊声划破了夜空,將营帐中所有人都惊醒。 乔韞傍晚吃了饭便一直在睡,睡到现在终於被惊醒,人也顿时精神起来。 她看向沈绝,沈绝正低垂眼眸,稳如磐石。 他腰间的剑又重新掛上了,乔韞认出来,是她与沈绝洞房的时候他佩戴的长剑,依旧是那么亮,那么好看。 “夫君……”她蹭过去,沈绝朝她轻笑一声,“別担心。” “嗯嗯。”乔韞轻轻点了点头。 外头一片骚乱和惨叫声,有人在怒骂。 “逆贼!竟敢对天子动刀!” “你们是要造反吗!大逆不道!天理难容——” 那声音慷慨激昂,带著一股忠臣良將特有的凛然正气,可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直接打晕了。 乔韞听了心中不由得难受。 下一瞬,他们的营帐终於被人猛地掀开。 乔韞被嚇得一颤,仔细一看,却见火光从外头透进来,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一身铁甲,手中还提著长刀,大步跨入营帐,威风凛凛,身后还跟著数位士兵。 乔韞下意识地往沈绝身边缩了缩,沈绝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目光却镇定的看向来人。 那人走到近前,火光终於照清了他的面容……居然是,孙伯仲。 乔韞愣住了,仔细一想,似乎又很合理。 沈绝与孙伯仲对视一眼,一瞬间,二人已经交换过信息。 “王爷,失礼了。”他压低声音,朝沈绝使了个眼色,然后朝身后一挥手,“把他们押出去!” 几个士兵衝进来,一左一右,看似押送,实则仿佛隨从似的,跟在二人身后。 一群人出了营帐,乔韞缓缓瞪大了眼睛。 外头的景象比她想像的要混乱得多,哭声、喊声、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有几顶帐篷甚至已经燃起来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那滚滚的黑烟,被秋夜的晚风吹得东倒西歪。 有人四散奔逃,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员和妇孺,又如何能逃出这片被火光和刀剑围住的地方? 那些往日里光鲜亮丽的官员和家眷们,全部挤在空地上的一处,仿佛碰见猛兽的小鸡崽子们似的,抱团瑟瑟发抖。 乔韞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乔守中。 他缩在人群最外围,却仍旧在努力往人群里边挤,像是已经嚇破了胆似的。 他的反应实在是有些夸张,可当乔韞看到不远处的高台时,她顿时明白了乔守中如此担惊受怕的原因。 只见高台上,沈息站在中间,手中握著剑,抵在皇帝的脖颈上。 他的身侧,站著高高扬起头的,重新恢復骄傲的乔婉。 乔婉虽然脸上被打的地方依旧肿著,嘴角的伤口也才结痂,可是如今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似的。 她正在居高临下扫视人群,面露冷笑,视线几乎紧紧追著仓皇逃窜的乔相不放。 下一瞬,她看到乔韞,眉头一挑,朝她远远地,露出胜利的笑容。 第256章 苦心 沈息穿著一身玄色的鎧甲,大步走到空地中央。 他的脸上满是压抑了许久的喜色,仿佛重新走回人生的巔峰,夺得自己的一切。 只是他手上缠著的纱布,还依旧提醒著他和所有人,他曾是沈绝的手下败將。 他身侧的皇帝却再也不似从前。 皇帝还穿著一身寢衣,衣裳凌乱不堪,扣子也扣错了,他稀疏的长髮夹杂著银丝披散在肩,额头上还有血跡,像是被人打过一顿。 如今的皇帝看起来苍老又无力,即便满脸愤怒,也回不去从前的威严。 他死死的盯著沈息,耻辱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却因为脖子上架著的刀努力克制自己。 乔韞这才发现,皇帝的身侧还有別人。 她仔细一看,居然是沈寧,他被压制著跪在沈息的身后,面色苍白如纸。 虽然比皇上好些,衣裳好歹是穿整齐地,可脸上的巴掌印却彰显著,沈息已然是已经將他凌辱过一遍。 而沈寧的旁边,则是太后。 沈息对太后倒是客气一些,还给了她一张椅子坐。 只可惜,绳索將她和椅子死死的绑在一起,她的嘴巴里还塞著一块破布,想必是方才她不住求情,沈息嫌她烦了。 她平日里尊贵和蔼的面容不见了,只剩下苍老而愤恨,又带著一丝恐惧的脸。 乔韞只感觉自己在做梦似的。 只是几个时辰,事情居然能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原本审问的上位者,如今成了被凌辱的对象。 而原本狼狈不堪,仿佛前程尽毁的太子,如今却谋权夺位,伺机兵变,反败为胜。 只是能胜多久,就看命了。 沈息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被围起来的人群,扫过那些惊恐的面孔,最后落在乔韞身上。 他目光中流露出贪婪和势在必得,立刻吩咐身边士兵。 “去,把那个女人抓过来,就那个最漂亮的。” 乔婉在一旁听到“最漂亮的”几个字,眼角抽了抽。 她脸上胜利的笑意瞬间僵住,心中不由得生出危机感,立刻上前两步,凑到沈息身边缓缓道,“殿下,不如先专注眼前,等此事了了再將她……” “殿下什么殿下,你给我闭嘴。”沈息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我如今,不是什么殿下,而是即將登基的皇帝。” 乔婉垂著脑袋,咬了咬牙,却不敢再多说话。 她害怕,怕如今歷尽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势,又离她而去。 区区一个乔韞,先忍一忍。 一旁的皇帝听到沈息的话,气得都快晕过去了,他下意识的看向下边的沈绝,这一看却给他看得更生气了。 只见沈绝气定神閒,看戏似的看著上边的画面,仿佛在欣赏一幅画儿。 皇帝顿时想起,沈绝当时问过自己的问题…… “臣弟早已奉了您的旨意,派了人手帮助太子维护秋猎,可如今,太子与皇兄,似乎並非目標一致,那么,若是倒时出了分歧,臣弟究竟是听太子的呢,还是听皇兄的?” 他当时的回答是…… “听太子的。” 皇帝仿佛一瞬间忽然通透了,他猛然看向沈绝,沈绝也正好与他对视。 无需多加言语,只需要一个眼神,沈绝那黑沉沉的,充满了笑意的眼神,仿佛在嘲讽他的选择有多么的愚蠢。 他知道……他都知道! 皇帝挣扎著要起身,却被身后的士兵死死摁了回去,没有半点属於皇帝的威严。 按照沈息的吩咐,士兵立刻要去抓乔韞,沈绝便稳稳地將乔韞护在身后,让她退去人群之中,自己却上前,含笑来到沈息的面前。 “怎么,都大权在握了,还在覬覦別人的妻子?”沈绝面含讽刺的笑意,“真不愧是皇家血脉,一脉相承。” “说得好像你不是皇家血脉似的。” 沈息顿时反驳道,说完了却发现自己这话是助长了沈绝威风,顿时有些懊恼。 “我是皇家血脉,我还比你辈分大,按理说,要造反,也是本王先来,你倒是著急得很啊。” 沈绝嘲讽的看著他,仿佛他就是什么垃圾废物似的。 沈息看到沈绝那一如既往的嫌弃眼神,不由得窒息。 不过,沈息转念一想,他已经胜利了,还怕沈绝做什么? 於是他勉强装作若无其事,冷笑道,“沈绝,你口气再大又有什么用,我即將登基,你又有什么,你也就只有这张嘴了。” 沈绝也笑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皇帝,嘖嘖两声,“当你爹也不容易,一心为你谋划铺路,为你堵住天下幽幽眾口一番苦心,最后却得了个被亲儿子弄死的结局。” 一旁的皇帝听到沈绝这话,脸都绿了。 他还没死呢! 不过比皇帝反应更大的是沈息,他怒声辩驳。 “他一番苦心?他本就没有想要將皇位传给我,他將我立为太子,就是为了让我成为所有人攻击的目標,好护著这个狗东西!” 沈息忽然一转身,一脚踹在旁边的沈寧身上。 沈寧痛呼一声,滚倒在地,五官都疼得皱了起来…… “这叫什么,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我就是那活靶子!” 沈绝笑容淡淡,觉得怪欣慰的。 这都是他作为“凝霜”给沈息写的信中的內容,没想到这傢伙记得很清楚。 很乖,当赏。 “居然是如此。”沈绝故作惊讶,“捧杀,那也太过分了。” 沈寧痛苦哀嚎的时候,一旁的太后已经急得团团转,却无法上前。 说完“捧杀”二字,沈绝轻飘飘的扫了太后一眼,面上含笑。 “是吧太后,你看,沈息都懂的道理,本王怎么会不懂呢?” 太后心中一咯噔,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沈绝看似暗示,实则明牌,直接跟她挑明了。 从头到尾,太后对沈绝,就並非善意。 贬低旁人,强行抬高沈绝,让沈绝成为眾矢之的,是太后一直以来对付沈绝的伎俩。 他被捧上了天,所以成为了活靶子,成为了高天之上最孤独的人。 即便那些,本就该是他应得的。 太后被沈绝用这种眼神盯著,眼角颤了颤,隨即很快反应过来,露出悲伤的表情,用力的摇了摇头,仿佛在诉说自己的清白。 沈绝一挑眉,倒是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她还挺能忍,到这时候了还要演。 沈息搞不懂沈绝在这打什么哑谜,他的心思全都放在发泄怒火上,踹完了沈寧,便轮到沈绝了。 “不过皇叔,你就这么杵在这里指指点点,抢我的风头,这就过分了。” 沈息面露阴沉,上前两步,“我才是最后的贏家。” 他话音未落,便要用脚踹沈绝的膝盖后方。 “你给朕跪下!” 可他的脚却踹了个空。 他身形顿时不稳,刚想站稳,却觉得一股力从他后边传来,下一瞬,他便站立不稳,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他大怒,才刚抬起头来,他便感觉脖颈一凉。 沈绝微微一勾唇,单手持剑,他甚至並未將剑拔出剑鞘,只是轻轻一送,那剑出鞘半分的锋芒,便落在了沈息的脖颈上。 沈息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和身法,就已经將自己送上了死局。 “哦,很不巧,让本王的跪的人,都已经死光了。”沈绝在他身侧,声音幽凉。 第257章 剑拔 看到沈绝忽然出现夺得全局掌控,一旁的乔婉嚇得尖叫一声连连退后。 她缩到后头的士兵身边,像是生怕沈息的血溅自己身上。 沈绝锋刃在沈息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重重的血痕,如此相同的情形,在前来秋猎的路上也发生过一次。 那一次沈息便心怀怨恨,没想到却只是这一次的预演。 这一次,沈息明显的感觉到血不停的从他的伤口中流出来,染湿了他的衣裳。 甚至於沈息能够分明的感觉到,沈绝相当明白动手的分寸。 沈绝的剑锋,只割破皮肉,並不割坏他的血管和咽喉。 他並不杀沈息,反而更多的是想看沈息的笑话似的。 这让沈息更加的恼怒,却又更加的无能为力。 “沈息,你本不配当什么太子,是你的父皇,一心栽培扶你上位,你才能有如今的地位。”沈绝说到这儿,目光看向一旁蜷缩在地上的沈寧,淡笑一声。 “若不是皇兄偏心,更適合当太子的,另有其人。”沈绝缓缓道。 “六皇子,满腹才情,沉稳內敛,实在是可惜了。” 蜷缩著装死的沈寧闻言微微一滯,面上却不表,只继续蜷缩著。 方才他被沈息拳打脚踢,拽著头髮辱骂,原本中毒后便虚弱的身体,如今更是疼痛难忍。 “皇兄觉得如何?”沈绝又看向皇帝,仿佛在暗示他什么。 皇帝心中一咯噔,想到当时沈绝问过自己的话,如今他又问,恐怕是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仿佛有了什么迴旋的余地。 实际上,皇帝確实不太喜欢六皇子,这小子看似滴水不漏,优雅温和,实则为人太过虚假,令人不喜。 面前这些人当中,撇开现实不提,最適合坐上龙椅的,其实是……沈绝。 只可惜,沈绝当初遇上了自己,只可惜,他后来又身中剧毒,无力回天。 皇帝深深的看了沈绝一眼,他现在其实已经没得可选,於是顿了顿,缓缓道。 “沈寧不错,是个好孩子。” 沈息闻言,死死的瞪著皇帝,皇帝也不示弱,冷眼看了回去。 “至少,沈寧不会谋反。” 沈绝的唇角轻轻上扬了一瞬。 沈寧也缓缓地坐了起来,他捂著伤处,艰难的喘著气,目光却顺势看向太后。 太后方才一直没有说话,如今与沈寧对上视线,太后朝他眯了眯眼,传递了一个信號。 沈绝见此,知道大事已成。 下一瞬,一个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沈绝的身后,沈绝並没有半点察觉,周围人也没反应过来,便只见一把匕首横空出现,抵在了沈绝的后腰上。 “沈绝,放开我的主人。” 凝霜的声音低哑,仿佛一个无情的杀戮者,沈息却眼眸一亮,原本的悔恨愤恨瞬间一变,成了反败为胜的喜悦。 “凝霜!”沈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何等的惊喜,何等的戏剧! 没想到,关键时刻,居然是他当时隨手安插去祁王府的凝霜起到了如此重要的作用。 “哈哈哈哈……沈绝!你也有今天!”沈息几乎要得意地飞上天了,他的计谋是如此的厉害,居然连沈绝都著了他的道! 沈息只觉得从头到脚都爽利,笑得嘴巴都咧到了耳根。 “没想到吧,凝霜是我养的狗,到头来狠狠咬了你一口,哈哈哈哈!” “主人,要杀了他吗?”凝霜淡淡问。 与此同时,沈绝冷声道,“那你试试是你的匕首快,还是沈息的头掉得更快。” “哼,那你试试。”凝霜冷笑。 沈绝瞬间將长剑的锋刃压紧。 沈息疼得直叫唤,脸上的笑意顿时全无,“等等,凝霜,先別动手 。” 凝霜便简单应声,“是。” “沈绝,你究竟要干什么?你自己想当皇帝,你也没多少时间了吧。”沈息觉得匪夷所思,“为什么花这么多的时间跟我作对,对你有什么好处!” “因为你蠢。”沈绝缓缓道。 就在这对峙的时刻,一旁虚弱的沈寧却早已经过一番心思交战。 如今沈绝被这忽然出现的凝霜控制,沈息又被沈绝控制,局势虽然复杂,却有充分的可乘之机。 沈寧当然也知道这是出手的好机会,他也知道,沈绝想要利用他对付太子。 沈绝究竟还有没有后手? 他与太后之前就调查过,沈绝手中的那些私兵,只出现在传说中,从未真正露过面。 藏在暗处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沈绝又心计深沉,喜欢出其不意,如今这对峙,又相当的不自然。 可是,知道沈绝有后手又能如何,这种时候,若是他不趁机出手,不管是沈息贏,还是沈绝贏,他都没有好下场。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解决沈息,这样才能博得皇上的好感,让皇帝手中的兵力为他所用。 沈寧当即便卯足了全身力气,忽然从袖口抽出一柄匕首,狠狠地刺向沈息。 沈息还在想怎么摆脱沈绝的这把剑,还未想清楚,便感觉有身后有动静,他一看,只见沈寧扭曲著面容朝他衝过来,手中还拿著匕首,顿时大惊。 沈息想要躲开,可是沈绝剑却毫不留情,仿佛下一瞬就要割穿他的咽喉,他不由得大叫,“凝霜,控制沈绝!” 凝霜当即动起来,沈寧却也衝上前来,可沈息身上穿了鎧甲,沈寧无处下手,只能在沈息的手上划了一道。 沈息冷笑一声,“就这?” 他当即一脚踹飞沈寧,沈寧吃痛重重地落在地上,吐了口血。 “沈寧,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沈息得意地笑出声,“这么点伤口,你以为你能逆转乾坤?” 沈寧乾咳了两声 ,抚著胸口,朝著沈息淡淡的笑了起来。 “匕首上有毒,你这个蠢货。” 沈息当即愕然,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他低头一看,手上的伤口周围已经泛起奇怪的青色。 “来人,快!快来人救驾!” “太医,太医!”沈息大喊起来,立刻有士兵从人群中把太医抓出来,扔到他面前,太医战战兢兢帮他治疗,沈寧却依旧在一旁笑。 “回天乏术,除非你有解毒的药剂。”沈寧悠悠然道。 “来人,护驾!” 顿时,从沈息所谓的部下之中,分裂出一些人,站在了沈寧的身后,与沈息的人两相对峙。 气氛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瞬便要开打。 乔韞站在远处看著局势发展,整个人都看呆了。 第258章 弩张 乔韞实在是佩服,原本是沈息造反,要夺皇位,看似大局已经完全被沈息控制了,其他人毫无迴旋余地。 结果沈绝忽然出现,莫名就被他带著节奏,沈息转为劣势,性命堪忧。 隨后凝霜又出现,逼迫沈绝,双方对峙,最后沈寧又横插一脚,给沈息下了毒。 如今三方牵制,简直是乱七八糟,看得人头晕。 如果不是乔韞看到凝霜背词儿,她恐怕以为目前的形势完全是自然发展而成。 可是凝霜的加入却让乔韞明白,这恐怕早就在沈绝的计划之中。 他要做的,就是搅乱这浑水,让对方两相残杀,並將隱藏的实力浮出水面。 如今沈寧的人已经尽数露面,沈息更是全部暴露,唯一一个留有后手的,便只有沈绝了。 果然,就在这时,身后一直未动的孙伯仲忽然来到乔韞身边,压低了声音道。 “王妃,按照王爷的计划,局势已定,该走了,属下先送您离开,请隨我来。” 乔韞看了一眼沈绝,低声问。 “夫君怎么办?” “王爷隨后自行脱身。”孙伯仲低声道,“王妃,时间紧迫,此时正是最好的时机,再不走,就要被人注意到了。” 现在確实是最好的时机,对面三方乱成一团互相牵制,所有人都紧紧的盯著局势发展,稍一个不慎,便是江山易主。 乔韞却没有动,她微微蹙眉,看向沈绝。 沈绝站在那边,身姿依旧挺拔,一眼便能瞧见。 旁人也许看不明白,可是乔韞却看出来,沈绝现在,可能已经有些不舒服。 今日他一直没有休息过,从乔韞一早中了毒香开始,他便一直在忙碌,后来乔韞好歹睡了一觉,而沈绝是半点都没有休息,安排一切不光是耗费体力,更耗费心思。 他握著剑柄的手指,指尖已经微微泛白。 方才没有人发觉,但乔韞看出来,在对峙过程中,他似乎有一瞬间的失神和不稳,虽然很快调整过来,却已经有些强撑。 “必须要带他一起,他撑不了多久了。”乔韞看向孙伯仲,“夫君还说了別的法子吗?一起走的法子。” “没有。”孙伯仲压低了嗓音,十分急迫,“王爷说最重要的是把你送去密云村,那边都安排好了,您绝对不会有危险。” “……”乔韞深吸一口气。 沈绝背对著她,乔韞深深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咬咬牙,艰难做出抉择。 “走。” 她转身,隨著孙伯仲的掩护,从人群外围缓缓往马厩的方向离开。 而另一边,仍旧在对峙之中,沈息已经开始吐血,太医手忙脚乱,却因为猎场没有药材,根本无从下手。 “太……那个。”太医也不知道现在叫沈息什么比较好,乾脆不叫了,“您中的这毒叫七日散,七日之內必死,一定要有解药,如今猎场无法治疗,得回京啊。” “回京,回京,立刻回京!”沈息说完,顿时反应过来,又看向对面的沈寧。 他恶狠狠地问,“不对,来人,在他身上搜解药!” “你敢!”沈寧早已起身,但浑身是伤,站稳已是够呛。 他一起身,周围那些士兵便举起刀剑,对准沈息。 “大逆不道之人,还妄图想要解药?”沈寧声音虚弱,可根本也不退让半步,“你让人放了父皇,认错受罚,我才会將解药给你。” “你把解药给我,我让人放了你们,让你们在宫中享福一辈子。”沈息跟他討价还价。 只可惜,沈息说的话狗听了都不信。 沈寧也听笑了。 见他不信,沈息又开口,“那我先回京城,你们在此等候……” “沈息,你是不是以为旁人都与你一样,也是蠢货?”沈寧確实是不耐烦了,以前他就恨透了沈息,方才又被他打了一顿,如今更是恨他入骨。 “所有人都回京,你不伤父皇,我不扔解药。”沈寧说。 沈息蹙眉看著他,迟疑了。 回京? 回京会有什么风险,他当然知道。 要处理皇帝,就要在围场处理,到时候回京,他让史官將事情一改,昭告天下,皇帝因病在猎场驾鹤西归,他名正言顺登基。 可若是以如今的態势回京,他就要做许多准备。 比如如何封闭消息,如何將这些官员控制住,如何有足够的兵力应对京城的兵力。 不过转念一想,京城中的力量大部分都是他在掌控,沈寧即便暗中搞事,也不会比自己多,如此一来,贏面就要大很多。 最重要的是,京城有名医,有药材,他首先要保证自己能活下去! 如此一想,沈息便下定了决心。 “可以,但一到京城城门口,你便要给我解药,不然,我便手刃父皇。” 沈寧担忧的看了一眼皇帝,又看了看沈息,缓缓道。 “可以。” 一旁的皇帝却是心情复杂。 这个蠢货! 只要他们一回到京城,沈息就完了。 围场上的兵力是沈息的人,可京城不是。 京城里有禁军,有五城兵马司,有那些没被收买的武將和老臣。 沈息在围场里或许能一手遮天,可一旦进了京城,得知他造反在先,京城中原本的势力会自动来到沈寧的身后。 更何况要坐稳江山,最关键的就是名正言顺,靠刀架在老皇帝脖子上登基,那就不叫登基,叫篡位。 百姓不在乎谁当皇帝,可他们在乎那个皇帝是不是“该”当皇帝。 沈息显然没有想这么多,他也一向来想不了那么多。 双方既然达成一致,剩下的事情,便是拔营回京。 沈寧將太后身后的绳子解开,又摘去了她嘴巴里塞著的破布,太后痛苦的摸了摸嘴唇,下一瞬,却艰难对沈寧开口道。 “沈绝, 后患无穷。” “废话!”沈息也听到这话,冷笑一声,“你当我不知道?他的剑还在我的脖子上,谁在意了?” 沈绝听到他这话,不由得无声笑起来。 他安静到如今,並不是不想插嘴再搅搅混水,而是他確实不舒服。 沈绝原本是很有信心离开的,他安排好了一切,唯独没有料到自己的身体会在这种时候出问题。 明明已经服下尹嵐给的药丸…… 如今,他连笑都有些吃力,却不能表现出来。 他今日太累,乔韞又不在身边,有毒发的趋势。 可这次,与以往不同,他的喉间有血腥之气翻上来,十分难忍,若是说话,很容易控制不住。 不过,如今也不用他再开口了。 事情发展到如今,在场这些人,没有一个人能有善终。 好在……乔韞已经离开了。 她安全离开了就好。 第259章 不怕 “你笑什么?看到我们如此狼狈,你是不是很高兴啊沈绝?”沈息对沈绝怒目而视。 沈绝淡淡頷首。 “嗯。” 沈息冷哼一声,看向凝霜,凝霜瞬间把匕首抵得更紧,沈绝却已经无力挪动那柄剑,如今那剑基本上等於架在沈息的身上,撑著所有的力道。 可沈息如今中了毒,也没什么力气,总觉得沈绝的手越来越重。 “沈绝,你什么时候才能放开?” “可需要我帮助。”沈寧上前来一步,眯眼看向沈绝。 沈息怒骂他,“你少来这套,你动手杀了沈绝,沈绝便要杀我,你好一举两得是吧,不许动手!” 沈寧到了如今也不装了,面上露出笑意,“你也不是蠢到底了嘛。” 这时,凝霜也发觉了不对劲。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绝是练武之人,站法一直很有讲究,平日里站姿再隨意,往往也不会留破绽,如今一看,他防备鬆散,处处都是破绽,仿佛已经竭尽全力才能站得笔直。 而且方才沈绝给她安排了一些词,如今沈绝不说,她也说不了。 凝霜微微皱眉,开始担忧起来。 这不对劲,王爷不对劲。 她心中开始有些发慌,可王爷说了,即便到时候出现什么情况,她也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继续跟在沈息身边。 沈息一死,沈绝便会让人安排让她离开京城。 “不过,皇叔,你一直这样也不是个事儿,不如把剑收了,我们好好聊,舞蹈弄剑的,伤了和气,不是么。”沈寧阴沉的目光看著沈绝,他眼尖,也发现了问题。 若是平日里,沈绝早就用他那张嘴开始嘲讽了,可如今,他居然如此安静,这本身就很不寻常。 “皇叔?你怎么了。”沈寧一步步朝沈绝靠近。 沈息也狐疑的向沈绝看去。 太后的眼眸死死盯著沈绝,似乎像是想知道他是不是在谋划什么后招。 气氛一片凝滯,凝霜呼吸都急促起来。 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计划。 原本沈绝是要搅乱浑水,隨后押著沈息去营帐,准备等沈息拔营回京时趁乱离开,可是没想到,忽然出现这样的状况。 这眾目睽睽之下,他居然动不了了。 凝霜有些紧张,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沈绝仿佛感觉到她的惊慌,缓缓回眸,冷冷看了她一眼。 凝霜顿时一个激灵,冷静下来,顿时恢復状態。 沈绝看了一眼草场远处,释然的勾唇一笑。 事已至此,他也已经机关算尽,尽力了,好在所有的路都已经铺平,世道可能会乱一阵子,可最终还是会归於平静。 “我累了。”沈绝缓缓道,然后他的手指,剑柄从他的手中缓缓放鬆。 眼看著沈息脖颈的剑锋就要滑落,下一瞬,远处却传来了隱隱约约的马蹄声。 马蹄声? 这种时候,两边都是按兵不动,怎么可能会有马蹄声! 所有人都是一怔,几乎是同时朝著远方看去。 一匹枣红色的马儿突兀的出现在草场上,仅仅只有一匹马,一个人。 马上的人显得有些娇小,却莫名的有股柔韧的力量。 沈绝手指一颤,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抓住了剑柄,剑锋重新死死抵在沈息脖颈上。 乔韞! 红豆糕脚步飞快,它很享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它身上的感觉,一门心思用最快的速度往前冲,它带著乔韞衝破了士兵的围堵,掠过人群,给挤在一起的官员贵妇们带去了一阵爽利的风。 她仿佛从夜空中腾起的月亮,突破阴霾,衝破藩篱与桎梏,就这么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之下,直接来到沈绝的面前,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沈寧发觉不对,大喊,“放箭,快放箭!” 立刻有人拉弓射箭,可沈息大喊,“你敢!不许放箭,那是我的女人!” “蠢货!”沈寧被他气死,“放箭,快!” “不许,不许放!” 沈寧的人顿时迟疑了,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乔韞的马儿飞快的来到眾人的面前,她朝著沈绝伸出手。 凝霜看到这样的乔韞,眼睛都亮了,她差点就看乔韞看忘了自己在做什么,等到乔韞伸出手,她才想起来配合一下,佯装要拦住沈绝。 沈息却是真的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沈绝就在他的身侧,於是乔韞伸出手的时候,在他看来,便仿佛在跟他伸手,他下意识便伸出手要去抓。 沈绝冷笑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率先抓住乔韞伸过来的手,並一脚踹向上来拦他的沈寧。 沈寧被一脚踹飞,直接吐了血,沈绝却借力上了马,顺势搂住了乔韞。 “走了,夫君。”乔韞调转马头,飞速离开此处。 眼睁睁的看著祁王妃就这么骑著马,简简单单便把沈绝带走了,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惊人的沉默。 沈寧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一旁的太后已经怒极。 “快,快派人追,別让他们跑了!” 沈息也反应过来,却没有开口让人去追。 沈寧看了一眼沈息,却叫住了自己的人,“等等,先別去。” 他转而看向沈息,“沈息,你怎么不派人追?” “我为什么要派人追,你追你的,关我什么事?”沈息理所当然道。 沈寧快被他气死,“你让他跑了,后患无穷!” “他本就毒发快死了,追他又能怎么样?”沈息无所谓一般,“你这么在乎,你派人唄。” 沈寧咬牙看著他。 他的人本来就少,若是派人去追了沈绝,肯定会处於劣势。 “你出一点,我出一点。”沈寧討价还价。 沈息这才缓缓点头,“好吧,我出三个人。” 沈寧快被他气死,“那我也出三个!” 一旁的太后脸都急得涨红了,“天吶,他们都跑远了,快点,管他几个的,先派人去!” 另一边,红豆糕已经兴奋得无以復加。 它甩开蹄子狂奔,半点约束也没有,风在乔韞的耳边狂啸,这种疯狂又自由的感觉,像极了沈绝御马带著她在王府飞驰那一次。 可如今,御马之人换成了她,与上次不同的是,今日的天地是如此的开阔,草场一望无垠,远处虽然一片漆黑,可乔韞一点也不怕。 沈绝收起了剑,抱著乔韞的腰,感觉到她真实的温度。 方才,抓住她手的一瞬间,他仿佛从地狱重回了人间。 现在,沈绝握紧了她的手,与她一块儿抓紧了韁绳。 他能分明的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颤,应当也是紧张至极。 “夫君,好玩儿吗?”乔韞大声问,假装自己一点都不紧张。 “……”沈绝轻笑起来,“好玩儿。” “去別处玩玩?”她又问。 沈绝想到在王府中骑马那次,他也是这么问乔韞的,如今乔韞说出一样的话,沈绝的脸上顿时浮出笑意来。 “好,我跟著夫人走。” 沈绝覆在她的耳边,温柔的眼神几乎能化作水滴,“今日,多谢夫人搭救。” 第260章 不好 红豆糕一路狂奔,带著他们將那片混乱的营地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夫君別客气呀。” 乔韞故作轻鬆。 只是她的声音还有些微微发颤,她还是十分紧张,方才快要接近沈绝的时候,她看见沈绝双眸近乎无神,已是担忧至极。 她实在是怕自己冒这个险,若是沈绝没上来,那便是自投罗网。 还好,还好沈绝看到她之后,又动了起来。 沈绝缓缓地靠在她的身上,逐渐卸力,轻轻依靠著她娇小的身躯。 “夫君?”乔韞偏过头,侧著脸看他,十分担忧,“你还好吗?” “嗯。”沈绝轻轻吻了吻她耳边的碎发。 “还行。” 乔韞舒了口气。 冒这个险,非常值得。 乔韞小声说,“你休息一会儿吧,一切交给我。” 沈绝闔上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嗯。” 不过多时,他们已经跑出了围场的范围。 红豆糕带著他们二人,又衝刺了这么长的路,已经很累了,开始不住地喘气。 乔韞放慢了红豆糕的速度。 马蹄踩在黑夜的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秋夜的虫鸣在道路两侧的低矮灌木丛中此起彼伏,远远地,出现了一条岔路。 乔韞有些迟疑,她喊了一声,“夫君。” “嗯?”沈绝闷声应声。 “往哪儿走啊?”乔韞有些不好意思。 她方才还说一切交给她来著。 沈绝低低的笑声落在她的耳边,“韁绳给我吧。” “你行吗?”乔韞问。 “……行。”沈绝几乎是下意识回应。 他辨明方向,选了其中一条。 “夫君。”乔韞问。 “嗯?” “你怎么看出来方向的呀?” “看过这区域的地图。”沈绝道。 “哦。”乔韞点点头,看著沈绝虚弱的模样,她心中发慌。 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荒郊野岭的,乔韞一颗心七上八下。 她实在是有些害怕,她怕眼前道路黑暗,周围安静寂寥,她以后只能一人独行。 乔韞忍不住的想跟沈绝说话。 “夫君?” “嗯。” “我们还要走多久啊。” “很快。”沈绝看了看位置,缓缓道。 “后面如果有追兵怎么办?”乔韞又问,“我们打不过他们呀。” “不会。”沈绝道。 “为什么?”乔韞又问。 “若是跟来,定会是自己人。”沈绝说。 乔韞微微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绝低笑一声,“你猜。” “唔……”乔韞想了想。 “不管他们派多少人,肯定会有夫君的人在里头,他们会趁机,把其他人干掉。” “不愧是小聪明。”沈绝缓缓道。 乔韞感觉到沈绝声音里深入骨髓的疲惫,沉默了一会儿。 她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可是当乔韞看著他们逐渐往漆黑的道路上走,黑暗的山林进不了一点月色,整个道路都是黑漆漆的,还是忍不住浑身一缩。 “夫君……” “我在。”沈绝轻轻搂住她,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別怕。” 他感觉到喉间有些腥甜,调息缓缓压了下去。 他凑近乔韞,轻轻轻吻她的颈窝,然后轻轻蹭了蹭,又轻嗅她的髮丝,感觉著她身上温软又暖和的气息。 “夫人,你今天很勇敢。”他轻轻说。 “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像今日一样,好不好?” 乔韞浑身一僵。 沈绝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髮。 黑暗中,两人依偎在一起,红豆糕跑了那么长一段,已经没什么力气,只能慢慢走。 两人便只听到马蹄的声音和两人的呼吸声。 忽然,乔韞缓缓开口。 她声音有些鼻音,微微发颤。 “不好。” “夫人……” “你今日是抱著要死的决心去的,是吗?”乔韞带著鼻音,委屈地问。 “也不算。”沈绝垂眸,缓缓道,“我事先服了药,却並没有起效……恐怕,同样的药吃了不少,已经没什么作用了。” 乔韞的肩膀在黑暗中抽了抽,她压抑著哭声,只在黑漆漆的深山里悄悄掉眼泪。 “夫君,你说过的,密云村有我亲人的线索。” “是。”沈绝轻声道。 “若真是我的亲人,一定能解你身上的毒。”乔韞说。 “人还未找到,只是去碰碰运气。” 沈绝原本伸出手,想要替她擦眼泪,可是抬起手,才发觉方才忙乱之下,手上並不是很乾净。 他便从她的身上扯出帕子替她擦。 “可现在去密云村,若是……”乔韞刚说完两个字,便说不下去了,她甚至不敢亲口说出另一种可能。 “若是真的没办法解毒,我们便立刻去京城。”沈绝道。 “至少,在走之前,我要將事情完成。” 乔韞当然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他想將那些人和势力一网打尽,这样她以后便能安稳过日子了。 她抽噎著,沉默著说不出话。 “好了,不许哭了。” 沈绝心疼得很,“一会儿就到驛站,我们便能换马车,让红豆糕好好休息。” “开心一点,嗯?” “嗯。”乔韞鼻音重重的,点了点头。 两人抵达驛站的时候,接应的人十分意外。 原本的说法是只有王妃一个人到此,没想到王爷居然和王妃一起来了。 他欣喜若狂之余,又有些尷尬。 这荒郊野岭的驛站,马车本就不多,他找了许久,才找到一辆小马车,原本想著只有王妃一个人,即便是躺著休息也能舒服。 可如今王妃和王爷两个人,便有些拥挤。 “那个,王爷,这马车,有些简陋。”驛站的接应人十分尷尬。 “无妨。”沈绝牵著乔韞上了车,“先走。”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远处有马蹄声响起,乔韞顿时紧绷起来,透过马车的帘子往外看。 驛站又有两人抵达,驛站接应的人原本也精神紧绷,如今一看,也是鬆了一口气。 是自己人。 那几人骑在马上,跟沈绝匯报了营帐那边的情况。 他们原本一个是沈息那边潜伏的探子,一个是沈寧那边暗中接应之人。 不出沈绝所料,沈息沈寧各派三人,他们二人便主动要求来追杀沈绝与乔韞,但是在半途经过漆黑的道路时,直接將另外的四人合力干掉。 乔韞看向沈绝,觉得他简直是神了,这都能预料到。 沈绝在黑暗中捕捉到她亮晶晶的眼神,轻笑一声,放下车帘。 “好了,走吧。” 狭窄的马车刚好容纳下他们二人,沈绝靠在乔韞怀里,闔上眼休息。 他的呼吸比平日里舒缓又虚弱了许多,乔韞心惊胆战的看著他,想到谨言嬤嬤给她读过的话本,上边儿的人死之前,都是像睡过去一般。 等到旁人发现,那人已经再也醒不过来了。 马车飞快往前行进,红豆糕跟在后面走,外头有跟上来的人为他们护卫,一切都十分安全。 沈绝也闭著眼睛,面容颇有几分安稳。 乔韞仔细看了他老半天,还是忍不住拍了拍沈绝脸,担忧问,“夫君,你还活著吗?” “……”沈绝刚要入睡,便被她拍醒。 他一睁开眼就看到她担忧的目光,一时间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 “夫人,我真的只是困了。”沈绝缓缓道。 第261章 吐血 围猎场上,仍旧是剑拔弩张。 沈息让人替自己更细致的处理了伤口,又让人將皇帝看管好,隨后整队拔营,准备出发。 沈寧见他如此,便也配合著拔营离开,准备去京城。 双方微妙的人数刚好互相牵制,十分巧合。 而且两边仿佛有什么默契一般,时不时便爆发一点小衝突,惹得沈寧和沈息二人一整夜都完全没有休息,不是在处理这个麻烦,就是在处理那个麻烦。 再加上那些不受控的官员们,双方简直是焦头烂额。 那些官员家眷虽然毫无武力,但是之前见著祁王妃一个人单枪匹马都能带著沈绝离开,一个个都觉得对方似乎也没那么厉害。 於是便有胆大的官员携家眷出逃,却很快便被拦了下来。 “真是烦死了!”沈息终於抢了一辆其他官员家稍大的马车来坐,可以休息一会儿。 这回他甚至没有与乔婉同坐一辆车,他隨意安排乔婉与下人同坐一辆车,然后让凝霜跟自己同车,这样能保护他,他看到凝霜,也安心。 车队立刻便启程,凝霜拉下车帘,面容冷峻。 沈息想要跟她说话,可一看到她的脸,他莫名觉得相当可靠,於是小声问。 “凝霜,你觉得,现在我们该如何做?” 凝霜淡淡看了他一眼,蹙眉道,“找机会偷袭沈寧。” “偷袭?”沈息蹙眉,有些狐疑,“如今我与沈寧相互对峙,对方也有提防,如何能偷袭成功?” “若是不偷袭,等到了京城……”凝霜顿了顿,想了想台词。 “等到了京城,您便是眾矢之的,皇城中不可控的势力太多,沈寧不死,您很难有把握。” “可眼下我们的人和他的人差不多,硬碰硬,谁也討不到好处。”沈息听她的话,也十分有道理,可是却又捨不得手下的人。 “您不动手,他们可能就要动手了。”凝霜说。 沈息一听,头皮发麻。 沈寧那人阴得很,这一路上混乱又漫长,確实是说不准。 “那就偷袭,你可有什么好办法?”沈息已经开始下意识依赖凝霜,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捉住了凝霜的手腕,声音也曖昧起来。 “告诉我好吗?” 凝霜看了他一眼,胃里有些不舒服。 以前,她確实很希望这个傢伙能多看自己两眼,她渴望有人看到自己的努力,看到她的存在。 原本她以为,沈息就是她一辈子追逐的目標,只要他多看自己一眼,多关心自己一下,就够了。 可在遇到乔韞之后,她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看见”,並不是带著目的吩咐你去做这个做那个。 而是看见你有没有吃饱穿暖,有没有累著,有没有不开心。 是在出门的时候,会担心你在路上吃不饱饭。 凝霜的怀里还带著乔韞给的两个烧饼,她一直放在怀里,不捨得吃。 她出神了一会儿,差点忘了词,等到沈息狐疑的看著她时,她才反应过来,冷冷说。 “殿下人中龙凤,现在还是要一心夺权才是,不要分心。”凝霜说得一本正经,“手还是不要摸了,我给殿下出出主意吧。” 这是沈绝教她的说辞,临行前,沈绝嘱咐她,若是和沈息单独相处,他肯定按耐不住动手动脚,到时候就用这副说辞对付他。 如果还是阻止不了他,便直接打一顿。 沈息听到她称自己人中龙凤,內心实在是舒爽,这种时候想著摸手確实也不合適,这么一来,他居然按捺住了心思。 他不知道,自己这次的选择,算是帮他躲过了一顿毒打。 就在夜晚將至黎明,快要接近京城城郊的地方,沈息马车和皇帝所在的马车同时遇袭,同时,沈寧和太后的马车,也被长箭穿了好几个窟窿。 一场大战开始了。 凝霜混在人群中,对沈寧和沈息的人发暗箭。 这便是沈绝的目的……將两边的兵力和內鬼,逐渐清除。 谁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后手,沈息作为太子,即便想要在围场赌一次,也不会將百分百的兵力投入其中,沈寧也是同样。 甚至沈寧一开始的计划,也並非直接带兵造反,而是用那把毒匕首对沈息下手,再想办法夺权篡位。 如此一来,只在围场剿灭他们,只会让沈绝的人平白受损。 只有让他们互相爭斗,以死相拼,才能將他们所有的人都献祭出来。 “凝霜!救……” 沈息被人围攻,被砍到了手臂,血直飆,立刻大声呼救起来。 凝霜不耐烦的轻“嘖”一声,起身去救他。 …… 红豆糕跟著马车后边慢慢走。 它已经缓过劲儿来,也明白自己这次算是立了大功,马蹄儿踏得相当欢快。 车厢里,小而拥挤。 乔韞抱著沈绝,两个人依偎在一块儿,在幽凉的夜里互相取暖。 在秋猎来时的路上,乔韞都是靠在沈绝的怀里一路睡过来的。 他的怀里又温暖又舒服,让人几乎感受不到长时间坐马车的疲惫感。 而如今,沈绝没了力气,乔韞便有样学样,让他也靠著自己。 可是她身形不够大,沈绝靠著不舒服,她便乾脆让他躺下,脑袋枕在自己的腿上。 乔韞听到他只是想睡一觉,这才安心一些。 “那夫君就这样睡吧,我还是挺可靠的,我来守著你。” “好。”沈绝乾脆將脸埋在她柔软的小腹边。 “那就靠夫人保护了。” 乔韞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嗯嗯。” 他们走了一整夜,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两人终於到了密云村。 马车在密云村的一处不小的门户入口停了下来,外头的驛站接引人小心翼翼说。 “王爷王妃,到了。” “夫君,到了。”乔韞轻轻晃了晃沈绝,“夫君?” 沈绝脸色苍白,缓缓睁开眼。 他眼眸动了动,刚想开口,喉间便像是有什么忽然翻涌上来。 他睫毛一颤,拼命忍著。 明明他已经忍了一整夜,马上就要到了,最后却还是…… 沈绝终究没忍住,吐出一口血。 血染红了乔韞的手,乔韞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血,颤抖著用帕子擦掉。 然后她迅速从贴身的小衣里拿出那枚玉佩,塞进他的怀里。 玉佩如今对於沈绝来说,並没有半点作用。 他似乎努力想要保持清醒,身体却完全不受他的控制,甚至连手都有些抬不起来。 “夫君……”乔韞一颗心狂跳,“夫君!” 沈绝还是控制不住,晕了过去。 第262章 窟窿 “夫君!” 沈绝眼眸紧闭,並没有开口回应乔韞。 在乔韞认识沈绝以来,这还是头一回。 以前,只要她开口叫他,不管她说的话有多幼稚无聊,沈绝都会淡淡“嗯”一声,放下手中的事情,眼眸含笑的看著她,听她说话。 乔韞看著毫无动静的沈绝,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弄出一个窟窿。 有个非常重要的部分被硬生生掏了出来,然后身体变得空洞洞的,到处流血。 明明很想哭,可是这种时候,她居然有些哭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自己慢慢变得一反常態的冷静,她轻轻拽过毯子,给沈绝垫在脑袋下。 然后她轻轻地吻了吻沈绝的唇,便转身走下马车。 外头驛站的接应人正在跟密云村宅子的管事接应,乔韞下车后,前两步还有些踉蹌,之后便越走越稳。 “快,来人。”乔韞道,“王爷晕过去了,快把王爷扶进去。” 接应人顿时惊愕不已,如今乔韞面容平静,虽然有些低落,却气场十足,与昨晚看到的红著眼依靠著王爷的王妃完全不同。 他立刻招呼管事去找人,然后小心翼翼掀开车帘,看到马车上晕过去的王爷,嚇得面色苍白。 “快快快!来人!” 管事推来了轮椅,眾人小心翼翼將沈绝抬上轮椅。 正在此时,那管事看到沈绝怀里的玉佩,微微一愣,却很快回过神来,面上並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隨后,眾人將沈绝送了进去。 乔韞一直跟著,走进宅院,一面看著沈绝被扶到榻上,一面问一旁的管事,“大夫呢?有大夫吗?” 管事立刻应声,“已经派人去请了。” 乔韞环顾四周,这宅院似乎新修缮的,空荡荡的院子里没什么侍从,只有这么一个中年的管事。 谨言嬤嬤不在,凝霜也不在,祁王府那些人都不在。 乔韞心中升出一股强烈的无助。 她想起临走前,沈绝与谨言嬤嬤说的,一路上要照顾她。 “骗子。”乔韞抓住沈绝的手,微微红了眼眶。 但她拼命忍住眼泪,深吸一口气,咬咬牙起身。 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要做些什么。 夫君特意来这边,就是发现了解毒的线索,线索到底是什么? 他应当至少能有一些把握能有解毒的希望,才会如此兴师动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大夫很快便赶来了,这是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大夫,与管事似乎相熟。 他来到沈绝跟前,给沈绝细细把脉之后,皱起了眉头。 “殫精竭虑,劳心费神,这毒虽然损耗身体,但不至於此,不然凭王爷的体质,还能再撑两个月才是。” 乔韞闻言,心中不由得更难受了。 之前在府上,沈绝便时常在忙,他的书房中时常人来人往,都需要他来安排上下事宜。 昨日他便一直在强撑,最后演完了那一齣戏。 素日里他再锋芒毕露,也不过是血肉之躯,心神耗到极致,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更何况他这副病体。 “大夫,您还有什么办法吗?”乔韞小心翼翼问。 “老夫施针一番,还能再挺几日。” 几日…… 乔韞有些难以呼吸。 大夫蹙眉,又看向管事,“要不……” 管事面容平静,没有理大夫。 大夫只好垂眸不说话了。 管事只是看乔韞。 “这儿交给我和王大夫便是,王妃要不要先去休息。” 乔韞却仿佛没有听到管事的话似的,看著沈绝有些失神。 她一直看著王大夫施了会儿针,看著沈绝苍白如纸的面色稍稍有些好转,这才仿佛回魂似的,缓缓看向管事。 “你跟我来一下。” 管事心中一震,面上却平静道。 “是。” 二人来到宅院之中,乔韞平復了一会儿呼吸,缓缓问。 “你叫什么名字。” “您叫我张管事就好。” “这宅院是怎么回事?”乔韞又问。 “这原本是鄙人的破旧宅院,被祁王爷派来的人看上,直接买了下来,並修缮扩建,才有如今的模样,而我没什么谋生的本事,王爷心慈,便让我留在宅子里做个管事,掌管宅院的各项事宜。” 乔韞一直仔细看著这管事,总觉得哪里奇怪。 这管事长得很面善,一只手总是缩在身后,方才扶著沈绝的时候,也只用单手。 “你的手怎么了?”她问。 “抱歉王妃,有碍观瞻,您还是不要看得好。”管事说。 “不打紧,只要你不介意,我敢看。”乔韞道。 管事看著她的双眸,不知道为何,眼神有些躲闪,他缓缓伸出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 乔韞呼吸一滯。 那手半个掌面都被截断了,一根指头都不剩。 乔韞心跳得极快,抬眸看著他,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嚇到王妃了。” “没……”乔韞缓了缓。 管事见她如此,后退两步,转身要走,“属下去替您收拾个方便休息的地方……” 乔韞却忽然开口。 “这对一个学医之人来说,实在是很残忍。” 张管事猛地站在原地不动,浑身僵住。 “我母亲曾经,也是……出生在,医药世家。”乔韞看著管家有几分佝僂的背影,开口都有些艰难。 “她之前,让人接济过她的亲人,那人在密云村,您……有什么线索吗?” 管家的手微微发颤,却一直没有转过身来。 “其实,夫君应该猜到你的身份了,只不过没有戳穿罢了。” 乔韞看著他的背影,继续说,“那位王大夫,是张管事您的徒弟吧?” “……” “他在说出诊断结果之前,都会看您一眼,像是徵求意见。”乔韞继续说。 “夫君中的毒,是明家老爷子发现的奇毒,寻常大夫,怎么能施针对症?” “您跟明家,又是什么关係呢?” 乔韞缓缓往前走,走到张管事的面前。 张管事已然是泪流满面,他眼眸发颤,看著乔韞,已是哭得一塌糊涂。 “你是,明窈的女儿?” 乔韞点点头,也没忍住眼泪。 “其实,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猜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后来看到王爷手中玉佩的时候,我便更加確认,但我不敢认,我,我实在是不敢……” “我苟活如今,多靠明窈接济和帮助,可后来,明窈去世,又有太多的人在找我,想让我死……我只能隱姓埋名,不敢示人。” 他深吸一口气。 “我是明窈的大哥,明徵。” 第263章 自由 “我是明窈的大哥,明徵。” 明徵的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孩子,你,叫乔韞,对吗?” 乔韞轻轻点了点头,眼泪也掉了出来,她缓缓上前,轻轻抚了抚明徵的手。 “舅舅……” “欸。”明徵狼狈的抹了抹眼泪,“我,我这一把年纪了,还……” 乔韞瘪了瘪嘴,硬生生忍住了眼泪,低头看著他被砍断的手,心疼地问。 “疼么?到底谁干的?” 明徵面露痛苦之色,却还是下意识问乔韞,“孩子,你如今跟乔守中关係……” 明明已经是这种地步,明徵依旧害怕乔韞跟乔守中有父女情,从而伤害了乔韞的感情。 乔韞心中一痛。 “是乔守中派人做的,对不对?”乔韞蹙眉看著他,已经有几分篤定。 “是……”明徵试探著问她,“那你知道乔守中他……” “我全都知道了。”乔韞认真说。 明徵见她如此,深深嘆了口气,缓缓道。 “我们都被乔守中骗了,他说会护佑我们明家一家人,明窈才会跟他走,可是没想到,转眼他便把我们卖了个精光,还派人追杀我们。” “我们的尸体被扔在乱葬岗,我的运气最好,那些人刺偏了地方,我被人救起,却只有这手掌已经接不回去。” “后来,明窈被困在宅院,她得知了所有的消息之后,用尽全力护住我,接济我。” “我们后来,为数不多的几封通信上,她说,生下了你。” “她说,你很可爱,长得很像她和宋云昭,她给你取名叫乔韞。”明徵深深地看著她,小心翼翼的,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髮。 “乔韞,这些年,我一直在探听你的消息,却只能干著急,无力去帮你,对不住,孩子,你受苦了。” 乔韞眼睛湿漉漉的看著他,轻轻摇了摇头。 “舅舅还活著,就是最好的事情。” “您是我在这世上,剩下的,最后一个血亲了。” 明徵没坚持住,直接捂著脸低声哭起来。 两人都冷静下来之后,明徵便去厨房拿了两个馒头,两人一人一个,並排坐在院子里的迴廊下,抱著馒头啃。 乔韞有些吃不下,可她需要体力,这种时候,她不能倒下。 於是她一口一口的硬生生的咬那馒头,又一口口机械的嚼过之后吞下。 “王爷这毒,我早就清楚。”明徵一面吃,一面与乔韞说,“可当时他没露面,次次都派人来试探,並让我留在宅院中,我不敢肯定他的心思好坏,便一直没有开口。” “他实在是太聪明,试探了几回,我便露了陷,他也不说破,只是困住我,不让我离开此处,我当时就怀疑,他是想亲自过来见我。” “我没想到,他居然已经毒发至此,按照一般人的体质,早就不中用了。” 明徵缓缓嘆了口气。 听到这里,乔韞手中的馒头,是彻底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她著急问,“那舅舅可有法子解毒呢?” 看著乔韞急切地神情,明徵道。 “可以是可以,只是,那些毒剂,我已经遗忘了配方,如今有几味药已然不確定,你外祖父將那配方销毁的太早,如今我只依稀记得一些……” “记得一些什么?”乔韞急切看著他。 “记得当初的场景。”明徵仔细回想,“当时不少人中毒,求你外祖父来解毒,我帮忙配过两次解药,如今记忆已经模糊……” “但是还记得药的模样。”乔韞道。 “是。”明徵頷首,“有些药平日里用得少,密云村不常有,我接触不多,已然忘了药名。” “我有办法。”乔韞忽然起身,“我有办法,舅舅,我有办法……” 乔韞將吃了一半的馒头塞在衣裳的兜里,片刻不停地往外跑。 “来人!来人!准备纸笔!” 她大喊。 明徵看著她著急的模样,眼前仿佛闪过了从前家中的庭院常见的场景。 明窈是个活泼的性子,喜欢到处跑,做事火急火燎的,只有配药做药玉的时候,她才能静下来,细细的动手,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她是家里的活宝,全家都宠著她,她却丝毫没有恃宠而骄,而是喜欢將手中的一切分给其他人。 明徵看著乔韞,眼前仿佛闪过明窈的身影。 从前看到明窈这么著急找人的时候,就是宋云昭的刀伤恶化的时候。 她在院子里四处跑,四处找人去寻药,在乎的要命。 如今看来……乔韞也对这个男人在乎的要命,可是,为何又是类似的生死离別? 明徵心中钝痛,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跟了上去。 乔韞终於找来足够的纸,又拿了笔,便开始画起来。 明徵一看,顿时一愣,“你……” “我画过全本的百草图。”乔韞一面画一面说,“还有各类药草的其他书籍,都是沈绝收集来的,我都会,我都会……” 乔韞的手飞快,“舅舅,您等等我,我一日之內便能完成,到时候您根据药草的形状挑选记忆中的药草,应当能对上。” 明徵傻了,“这,这能行吗?” “我画的很像。”乔韞咬牙,隨后抬眸看著他,“也没別的法子了,不是吗?” 明徵被她的眼神镇住了,他心中震动,不由得被她感染,“好,你想的没错,父亲解毒的药草確实都在百草图之中,並没有特別刁钻的,你试试,我尽力回忆。” “好。”乔韞感激点头。 “那我先不看,你画一批,我便来取一次。” “谢谢舅舅!”乔韞低头接著画。 时辰过得飞快。 乔韞的手几乎没停过,几日,她只有几日的时间,药方即便是对上了,还需要时间去弄药材,还要煎药,分几次送服。 她要用最快的时间完成这些事。 她抓著笔,將之前画过很多遍的药草全部一一画下来,一提起笔,她的眼前仿佛又掠过了无数回忆。 她喜欢画这些药草,沈绝便教她写药草的名字。 她问沈绝,“弦月被管教著学的东西,与我不一样,她说那些才是孩子们该学的东西。” “夫君为什么不管著我学什么字呢?” 沈绝只轻轻地笑笑。 “你喜欢什么,就学什么,在我身边,你不至於连这点自由都没有。” 第264章 我爱你 乔韞抓著笔,从清晨一直画到了深夜。 期间她只短暂休息了一盏茶的时间,饿了便掏出那馒头啃两口,然后接著画。 明徵不忍心,几次想要开口让她休息,可一见她低头沉静专心的模样,还是没有开口。 他把她画好的药草一一仔细看过,在记忆中搜寻,居然还真找到了其中的他记不清楚的两味药,还差一味……还差一味就行。 明徵都有些激动起来,他写了基础的药方,然后送到院子里守著的暗卫手中,让他立刻去拿药材。 暗卫立刻去办,速度极快。 明徵一问才知道,祁王居然早就准备好了无数常用的药材,就放在不远处的隔壁宅院,一直备用。 虽然明徵一直没有承认身份,但是祁王早就料到可能会有希望,只要有希望,他便做好充足的准备。 他立刻让人准备起药炉,只等著乔韞接下来画的药草。 夜已深,乔韞身形晃了晃,揉了揉眼睛。 她已经不太看得清眼前的画,整个人也快晕了。 乔韞差点忘了,经歷了这么多事情,她也已经很疲惫,如今强撑到现在,就凭著一股信念。 她缓了缓,喝了口茶,硬著头皮接著画。 一直到明徵来到她面前,大声与她说,“不要画了,找到了,药方已经齐全了!” 乔韞才微微一颤,放下了手中的笔,双眸无神。 她实在是太疲惫了,明徵將她带到房间后,她倒头就睡,根本也顾不得洗漱梳头,连衣裳都没脱,直接睡得天昏地暗。 一直睡到第二天清晨,她一醒过来,便衝出门去,只见明徵正端著药往沈绝的房间进。 “如何了?舅舅。”乔韞快步上前,差点一个踉蹌摔倒。 “还未醒,我……不確定,这药方是不是对症。”明徵有些不敢看乔韞的眼睛,“孩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乔韞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无妨,我们都尽力了嘛。” 明徵看著乔韞故作释怀的模样,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他走进房间,將药放在一旁。 “他还未醒。” 乔韞向沈绝走近。 他还是如往常一般好看,是了,即便是脸色差得如墙面一般惨白,他也是这么好看的。 乔韞心疼地抚了抚他的额头。 触及,手感微凉,仿佛温度和活力,都逐渐从他的身体中消失。 “夫君,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乔韞坐在他的身边,有些乏力。 “夫君……” 明徵拍了拍她的肩膀,“事已至此,看命吧。” 不过多久,乔韞亲手为沈绝餵了药,看著他一口口咽下那也不知对错的药方,乔韞的心中七上八下。 她捉著他的手陪了他一会儿,便无法再看下去,逃也似的出了房间,来到院子里透气。 外头的暗卫与侍卫逐渐多起来,都是之前协助孙伯仲,还未来得及赶到的暗卫们赶来了。 他们得知王爷如今的状况,面色都十分严肃,气氛陷入一片死寂。 任平待在角落里看著乔韞,纠结的想了许久,最后还是来到乔韞的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她。 “王妃,这是王爷给您留的信。” “他说,若是最终还是解不了毒,他又来不及说话,便將这封信交给您。” “属下思来想去,说不定里面有重要的话,若是错过了……” 任平说不下去了,只把信递给她。 乔韞说了声谢谢,然后將信拆开。 信有些长,乔韞一看,全篇用的都是她认得的字,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 任平看到她笑,心中却是莫名一痛,不敢再看。 乔韞开始看信。 沈绝的字也写得相当好看,跟他的人一样。 他的语气与平日里说话也相似,声音仿佛就响起在乔韞的耳边。 “小聪明亲启: 吾妻,见字如面。 提笔之际,已是初秋,窗外月色正明,你在我对面玩棋子,是很好的一天。 看到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到了密云村。 那处虽偏僻,却山清水秀,应当不至於让你觉得太过无聊。 还是说正事。 此番,我若不能归,所有產业田宅地契,已在谨言处,清单列得清楚,你隨时可取。 祁王府你住惯了,若喜欢,便留著,若觉触景伤情,便封了门,另择去处。 江南有一处旧宅废墟,我买下,已修缮重建,那也是你母亲明家老宅的旧址,原想择日陪你同去,在那院中种些花,再坐著与你同喝一盏茶,如今怕是不及了。 你若得空,便去看看,我倒是花了些心思的。 那处宅子不大,但院子不远处有湖面,湖面种了些荷花,夏日採莲蓬应当很有趣。 若喜欢,便住下来。 若不喜欢,便隨意处置,都隨你。 我留下的那些手下,往后归你差遣,若你无力去管,便遣散了他们,给他们各备一份银钱,也算全了这一场缘分,不用觉得亏欠。 长寧与駙马虽偶有爭执,却都是良善之人,往后若遇难处,只管去找他们,我已与他们说好,不会推辞。 小聪明,我留下的那些东西,应当够你一生安稳无忧。 你不必再为吃饱穿暖发愁,也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往后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无人能拦你,也无人敢拦你。 还有一件事,说来有些羞涩,可我还是想告诉你。 我们成婚,也没什么像样的仪式,如今想来,很是遗憾。 当初纵容秦暉让烛夜为难你,没想到便宜了烛夜,甚是后悔。 只是当时见你的第一眼,你的嘴里还塞著半块糕饼,鼓著腮帮子看我,我当时便想,这人怎么如此不靠谱,实在有趣。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仅是有趣,是喜欢,是爱,是一见钟情。 只是那时候我嘴硬,不肯认,只下意识的想亲近你。 我这一生,见过太多人和事,真正放在心上的,寥寥无几,而你是最重的那一个。 我原想与你共白头,可人不能太贪心,我这一生已经得了太多,能遇见你,与你共度这段时光,已是命运待我不薄。 我走之后,你可以尽情哭,但请你不要哭太久,对身体不好。 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该因为我的缘故沉寂下去。 你应当活得尽兴,过得隨意,去看遍山河,吃遍四方,做一切你想做的事。 若往后觉得孤寂,实在不行,便另找个人陪著你。 只是……须得比我还好才行,不然我不放心,若是找不到那样的,就不要找了。 你该开心肆意,替我多看看这世间的风景。 小聪明,往后山高水长,你要好好的。 我爱你。 你的夫君,沈绝。” 第265章 回眸 乔韞一个字一个字的將一整封信全部看完了,看完之后,她又逐字逐句的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第二遍,她又自虐一般的,看第三遍。 轻飘飘的信,在她的手里越来越重,重得她几乎要拿不住。 他的信,他的字,一笔一划,都是他写下的温柔。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將几个字洇湿了。 她慌忙的擦拭,可是越擦越是糊成一团,乔韞便用衣袖去轻轻摁住那水渍,想要將水渍吸乾,可是更多的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乔韞慌忙將信纸折起来,放在怀里。 任平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不由得別过脸,不忍再看。 “信,我,我收下了,你……你先躲开一会儿。” 乔韞对任平磕磕巴巴的说。 “是。”任平立刻转身离开,可还未走出院子,他便听到乔韞的嚎啕大哭声。 他慌忙转身,却看见乔韞抱著膝盖,將自己蜷缩成一团,如同孩童一般,顾不得半点形象,五官皱成了一个囧字,哭得伤心欲绝。 任平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王爷是个相当好的主子,虽然严厉,却处处考虑到位,兄弟们平日里很少受伤,就算冒风险,沈绝也会將风险降至最小。 他们所有人,都不希望王爷就这样死去。 更何况,他们平日里保护王妃,每个人都將王爷对王妃的珍视看在眼中。 他们几乎日日都在朝天许愿,许愿王爷能够早日解毒,与王妃过上幸福安生的日子。 可事与愿违,好人不偿命,有情人也时常不得终成眷属。 乔韞一个人在院子里哭得头髮晕,她擦了擦眼泪,咬咬牙起身,重新回到沈绝所在的房间。 明徵在屋子里守著沈绝,时刻帮他把脉,王大夫也候在一旁,一直没有休息,隨时准备替他清毒。 乔韞鼻子又是一酸。 “谢谢舅舅,谢谢王大夫。” “孩子,你跟舅舅客气什么。” 明徵看著她哭肿的眼睛,心中也是发酸,“舅舅也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了,也希望你能幸福。” “更何况,这傢伙看起来,確实对你不错。”明徵看了看沈绝,轻轻嘆了口气。 “我也很佩服他,年纪轻轻被人下了这种毒……之前中毒的人,我见过的,没有如他这般控制的这么好的。” “一方面,他体质比寻常人要好,另一方面,他的心智也极其顽强,这几年遭受这毒的折磨,要是寻常人,早就挺不过去了。” 乔韞点点头。 “他是个很温柔,很好的人。” 时辰到了,明徵拿了新的药来,乔韞亲手一点点餵他喝了下去。 “如果这药有用的话,他今夜应当就会醒……成与不成,就看今夜了。”明徵拍了拍乔韞的肩膀,“孩子,你快去休息吧。” 乔韞摇摇头,看著榻上的沈绝,缓缓道,“我想陪著他。” 明徵担忧的看了她一眼,微微蹙眉。 乔韞脸色惨白惨白的,原本应当是明窈给她用来护身的玉佩,她也没带上,塞到了沈绝的手中。 她如今已经很是疲累,昨日看起来没休息好,今日又像是伤心过度,实在是令他担忧。 这样下去,乔韞的身体恐怕也要损伤了。 明徵想了想,离开了房间,过了不久,他拿来一碗汤,递给乔韞。 “药汤,安神用的,孩子,你喝一些吧,千万不要太难过。” 乔韞看了那汤药一眼,知道舅舅也是担心自己,便乖乖將那药汤喝了下去。 “谢谢舅舅。” “不必客气,你一定要照顾好身子,別让你夫君担心。” “今日也空,没备什么菜,他们做了一些馒头,你將就填填肚子。” “嗯。”乔韞乖巧的点点头。 送完了馒头,明徵和王大夫也去別处休息吃饭了,顺道商討一下沈绝的情况。 乔韞捧著馒头,一个人坐在沈绝的榻边,静静地啃。 她啃了一会儿,实在是尝不出什么味道,便捧著馒头看向榻上闭著眼睛的沈绝,轻声说。 “夫君,这儿没有好吃的,我想回家……我想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的话,我以后吃什么,都吃不出味道了。” 乔韞將馒头收好,趴在床边,静静地盯著他。 “夫君……”她声音软绵绵的,像是撒娇一般,其实已经快哭了。 “我母亲的旧宅,我还是想跟你一起去……那个满是荷花的地方,凝霜不太会看风景,谨言嬤嬤只会担心我掉下水,秦暉,秦暉……秦暉还行。” “……” “夫君,你起来吧。” 乔韞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额头。 “听暗卫说,京城那边乱成一锅粥了,还要你去收场呢,你要是不去,接下来,恐怕就要变成乱世了。” “乱世里,我怎么安心吃饭,安心睡觉,安心去看山水呢?” “夫君……”乔韞有些累了。 她趴在沈绝身侧,抓著他的手,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用他的袖子抹了抹眼泪。 “我觉得,我也是爱你的。” “我很爱你,夫君。” 乔韞说著说著,迷迷糊糊的趴在榻边睡著了。 担忧害怕和伤心,实在是消耗著她本就不多的心力,睡梦中,她感觉有人將她轻轻抱上榻,盖好了被子。 熟悉的气息令她安心。 她口中不自觉喃喃,“夫君……” 梦中,似乎有人在回应她,还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隨后,她便陷入了深深地沉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乔韞听到了外头的鸟叫声,她觉得有点吵,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 她四处看了看,才发现,自己居然睡在原本沈绝睡著的床上。 “夫君!”她一看身侧,没有沈绝的身影。 她心臟怦怦乱跳,光著脚下了床,猛地打开门。 外头,沈绝正蹙著眉,跟任平吩咐什么,一听到动静,顿时回眸看向乔韞。 霎时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停滯了。 乔韞被阳光刺著眼睛,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是梦吗?是做梦吗? 沈绝眼眸深深,看著狼狈又憔悴的乔韞,又心疼又无奈的说,“怎么又不穿鞋……” 乔韞不理他,直接光脚跑出房间,把自己埋进了他的怀里,大哭起来。 第266章 幸福 沈绝稳稳的接住了她,心疼地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间。 然后沈绝將她轻轻抱起来,让她踩在自己的脚上,隨后双手撑著她的腰,让她整个人都靠在自己的怀里。 “睡醒了?”他柔声问,“见你睡得香,便没有叫醒你。” “呜……”乔韞把脸埋在他的怀里,鼻涕眼泪通通往他的衣裳上擦。 “你嚇死我了。” “这正是我正在与任平说的事情。”沈绝看向任平,眯了眯眼,“任平,你再重复一遍,我让你什么时候给她?为何提前给。” “属下知错!”任平单膝跪地,“属下认罚!” 他也是怕万一王爷走得快,来不及跟王妃说遗言,所以……斗胆先给了,到时候王妃若是有什么话,来得及与王爷说。 他心虚的低下头。 “不怪他,不许罚他,这事怪你。”乔韞带著鼻音,揪著他的衣裳说,“都怪你,都怪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好,都怪我。”沈绝搂著她,眼眸间露出分明的心疼之意。 他什么时候见她伤心成这样,还如此的狼狈,头髮乱成了一团也不打理,一张小脸,脸色苍白。 就这么两天时间,她转眼就瘦了一圈,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掉没了。 谨言嬤嬤若是见著,又要心疼得掉眼泪。 “罢了,任平,你下去休息吧,这几日你们辛苦。”沈绝对任平吩咐道,“京城的事情,一切按计行事,后续细节一会儿再说。” “是,王爷!”任平行礼之后,退下之前,看著王妃和王爷站在一块儿,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来。 他赶紧溜了,不敢打扰二人。 周围终於无人,沈绝將乔韞直接抱了起来。 乔韞一惊,慌乱说,“你放我下来,你的身体不行……” “行的。”沈绝打断她的话,稳稳地抱著她回了房。 “我身上的毒已经解了,你不必担忧。” “可是……刚解毒也很虚弱啊。”乔韞说。 “可能我比秦暉之类的一般男子要健壮些,所以一解毒,就好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沈绝意有所指,他坐在榻上,让她与自己面对面,就这样坐在自己的怀里。 然后他整个人將她完完全全的拢在怀中,裹得紧紧地,仿佛二人本是一体。 “夫君。”乔韞抱著沈绝,轻声问。 “嗯?” “舅舅怎么说的,你的毒真的已经彻底解了吗?有没有什么后患?” “没有后患。”沈绝说,“这个说法有些奇怪,后患?” “因为,后患无穷,听起来很麻烦。”乔韞认真说。 沈绝轻笑一声,著实无奈。 “放心,方才你睡著的时候,明徵已经將情况都说了。”沈绝垂眸静静地看著她。 “虽然我中毒时间长达三年之久,让五臟六腑都受了些影响,不过,只要日后细心调养,应当不是什么大碍。” 乔韞担忧的看著他。 “五臟六腑?”她低下头,摸了摸他的胸口和小腹,“这些地方吗?” “……嗯。”沈绝捉住她的手,轻笑一声,“夫人怎么还是老样子?动手动脚。” “你又瘦了。”乔韞却不跟他一起笑,只是心疼,“这两天你都没有好好吃饭。” “你不也没怎么吃饭么?”沈绝深深地看著她,你昨晚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乔韞咬了咬嘴唇,委屈地看著他。 “抱歉,让你伤心了。” 沈绝紧紧地將她搂在怀里。 “抱歉夫人……辛苦了。” “不辛苦。”乔韞摇摇头,“一点也不辛苦。你不要再道歉了。” “夫君,我只要你。” 沈绝神色微动,眼眸温软,轻轻的吻她凌乱的头髮,缓缓道。 “小聪明,我怎么捨得离开你。” 乔韞听到这里,心满意足。 她擦了擦眼睛,推开他的怀抱,然后说,“好了。” “?”沈绝看著她推开自己,眉头微微一挑。 好了? 什么好了? 这就好了? “夫君。”乔韞正色道,“我有正事要做了。” “什么正事?我不是正事?”沈绝眯眼。 “我要去吃饭了。”乔韞捂了捂肚子,一脸难受的样子。 “我真的好饿好饿,快不行了。” 沈绝帮她摸了摸肚子,確实是扁扁的,快要前胸贴后背了。 “其实,我也有些饿。”沈绝捉住她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乔韞摸了摸,没摸出来什么名堂。 可她却发现了重点。 “你以前好像一直没什么胃口的。”她盯著他,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说明,解毒之后,你以后就会有胃口了?” “嗯。”沈绝淡笑著应声。 “太好了。”乔韞说,“那你可以陪我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好。”沈绝看著她,眼眸温柔如水,“当然的。” 沈绝其实早就安排人去准备饭菜了。 一开始他准备麻烦明徵准备,可当明徵拿出一堆馒头的时候,沈绝发现明徵实在是不太会做饭。 他手不方便,只会蒸馒头,煮麵条,所以平日里都是一段时间集中去买一堆馒头回来,每天蒸几个吃,就咸菜。 沈绝十分无奈,之前他不知道这情况,只以为银钱给够,明徵好歹能自己出去买点饭,不至於把自己饿著。 没想到,没饿著倒是没饿著,吃也確实是没吃好。 沈绝若是早知道这个情况,早就为他配个厨子了。 明家这家人,倒是都有些可爱,又让人有些头疼的。 任平和一眾暗卫也吃了两天馒头了,早就吃腻了,听到沈绝吩咐,这才出去买饭菜,家家户户的搜刮,总算是弄到了一些。 等到吃上饭的时候,乔韞都已经恍惚了。 沈绝只吃了些易消化的小米粥,乔韞这边则是任平从某个农户家高价买来的鸡,用蘑菇炒了,分了一半给暗卫们就著馒头吃。 另一半,给乔韞拿来配米饭。 乔韞拉著明徵坐下,自己又坐在沈绝的身边,然后开始专心吃饭。 她咬了一口红烧鸡腿,一尝味道,几乎感动的要哭了。 “好香啊……” 乔韞嚼吧嚼吧,扒拉了一大口饭。 “好吃,这个鸡肉好嫩好嫩。”乔韞一面吃,一面给沈绝夹了一块,又给一旁吃馒头的明徵夹了一块。 “你们都吃。”乔韞看了一眼沈绝,又看了一眼明徵,心里满噹噹的,暖暖的,整个人都仿佛重新活了一遍一样。 一个是亲人,一个是爱人,都好好的,在自己身边一起吃饭,她真的好开心。 乔韞嘴角的笑意都克制不住,她吃了几口之后,又忍不住跟明徵说话。 “舅舅,回头等你跟我一起回祁王府,我给你介绍一下烛夜,它跟这只鸡可像了,鸡腿比这个还大,可精神了。” 明徵满头问號。 第267章 说词 凝霜为保护沈息,受了伤。 她来搭救沈息的时间可以算得上是千钧一髮,若是她不出现,沈息十分確信,自己会死在对方的剑下。 沈息在一旁看著她手上的血,快要哭了。 但是这一丁点的眼泪,大半是因为自己损耗了將近一半的人,用於跟沈寧的人对抗。 这一次偷袭,已经成了明目张胆的对峙,双方默认都不出面的情况下,双方打的激烈,死的死伤的伤,满地都是尸体。 “我来帮你看看……”沈息凑近凝霜。 凝霜却是一侧身,躲过了他的手,低声道。 “殿下,您自己也受了伤,还是儘快去医治吧,我不妨事……”凝霜躲躲闪闪,十分心虚。 沈息却只当她是害羞,还是眼巴巴的凑上去,“我方才见那人一剑刺中你的心臟,实在是太嚇人了,你没事吧?” “有些伤口,我自己处理就好,殿下放心。”凝霜说完,便独自上了別的马车。 这场战役之后,金疮药已经用完了,眾人的身上也都是伤,不愿再拼命,各自都在各自的地方休息。 凝霜趁著这安静时,自己一人在马车上,从怀里掏出了……两个烧饼。 那烧饼上被硬生生刺破了两个洞,还好她躲得快,卸了对方的力,这才没让那人真的刺穿她的胸膛。 她摸了摸胸口的伤口,只觉得后怕。 若不是王妃给她的这两个饼,她今日恐怕真的要命丧黄泉了。 王妃……王妃又救了她一命。 凝霜抱著那饼,闭上眼睛,想著乔韞平日里朝她笑的模样,心中著实温暖。 她好想王妃啊。 也不知道王妃现在怎么样了,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按计划,王爷过两日便要到京城了。 凝霜几乎是度日如年,却又心甘情愿。 为了王妃,她做什么都愿意。 就这么一路提防消耗著,双方就这么回到了京城。 到了城门口,双方倒是恢復了默契,他们將伤患都藏在了队伍里头,让皇帝与太后坐在最华贵的轿子里,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长长的队伍便这么经过了街市,即將进宫。 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街边的茶摊和铺子门口,原本只是看热闹,毕竟皇家的队伍回京,排场大些也是寻常。 可正在这时,街边忽然发生了一些骚乱,有人似乎在说话。 “你们还不知道吧?围猎场那边出大事了!太子造反,把皇上挟持了!” 旁边人听得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什么?造反?你听谁说的?” “我有个表兄在围场当差,连夜跑回来的,浑身是伤。” “他说是太子在秋猎的时候突然发难,皇上被软禁了,好些官员都被扣著不让走,他是翻墙逃出来的!” “那、那队伍里那些……” “装的!全是装的!皇上是被押著回来的!” 他话没说完,已经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你不要命了!” 可议论声已经像潮水一样漫开了,一传十,十传百,从街头传到巷尾,大家都挤过来看热闹。 沈息坐在马车上,听著那些越来越响的议论声,脸色铁青。 他问凝霜,“现在怎么办?” 凝霜沉吟片刻,看似想主意,其实在想词儿。 外头这些传消息的人,都是沈绝安排的,他也提前与凝霜说过,这是计划的一环。 凝霜从容应对。 “不用管,殿下,现在最重要的,是直接將皇帝押入宫中,拿到玉璽,直接让皇帝传位於您,等事情一了,整个天下都是您的,到时候这些流言算什么,全天下还不是任您做主。” 凝霜篤定的说。 沈息正是想听这个,他实在是不喜欢做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只喜欢抓关键。 如今他最想做的,就是逼皇帝传位,然后再弄死沈寧,登基称帝! 其他的,他一概不想关心。 听到凝霜说的话正中他下怀,他便莫名热血起来,“好,就这么办!” 於是整个车队听从他的命令加快了速度,飞快的往皇宫赶去。 可是他如此,后边的沈寧却並不会轻易配合他。 果然,没过多久,后边的马车便传来一阵骚动。 沈息掀开车帘回头一看,差点气的要提剑下去杀人。 只见沈寧自己从自己的马车里出来了,他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弄成一副狼狈脏兮兮的样子,衣裳上沾了灰尘,头髮散乱,脸上还带著几道像是被划伤的血痕。 他跌跌撞撞地从马车里爬出来,像是没站稳,一个踉蹌摔下了车,跌在街面上。 然后他抬起头,原本就苍白的面色更加显得无助又淒凉,声音却让人听得十分清晰…… “救我,沈息要杀我……他要谋权篡位……” 有人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去扶他,又被人拽了回去,因为不远处沈息的亲兵已经拔出了刀。 沈寧还在坚持喊,“父皇说了,褫夺他的太子之位,他已经不是太子,他这是谋反!” 沈息的人立刻將他如拖抹布似的拖了回去,扔回了车里,马车继续往前走, 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沈息看著被扔回去的沈寧,已经气得面目扭曲,大声命令下属。 “加速入宫!锁宫门!今日谁敢乱动,格杀勿论!” 车队大批人马飞速入宫,连同猎场那些可怜的官员以及家眷,都全部如牲口一般的运进了宫中,关押了起来。 至此,京城整个都变了天。 百姓们人心惶惶,四处流传那太子在围场上做过的那些事,包括强行宠幸了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嬤嬤那件事,也很快就传遍了京城,顿时人心惶惶,连老人家都不敢出门了。 而京城的另一边,守卫静悄悄的將公主府围成了一个安全地带,长寧在家里心神不寧,走来走去,陆秉文却异常的冷静,抱著弦月坐在池塘边看鱼。 “爹爹,舅母什么时候回来啊。”弦月十分担心舅母,“她去哪了?京城现在乱成这样,他们还怎么回来?” “我们也没有王妃和王爷的消息。”陆秉文轻轻摸了摸弦月的脑袋,“你別担心,你舅舅这么聪明,肯定做好了准备,会没事的。” 正在这时,有祁王府的暗卫前来传信,一家三口一看,马上围上去,七嘴八舌的围著那暗卫询问情况。 “这是王爷的信,是交给您与駙马爷的,告辞。” 暗卫说完,扔下信,转身就跑,生怕要回答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长寧立刻抢过信,撕开后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呼吸都要暂停了。 第268章 逆子 “不是吧?”长寧公主看完信,瞪大了眼睛,实在是有些不敢相信。 “我看看。”陆秉文抓过信,一面看眼眸一面瞪大。 “真的假的,玩这么大?” 他顿了顿,“不过,这真是最好的法子了,你觉得如何?” 长寧公主想了想,也点点头。 弦月仰头看著他们,急了,直伸手,“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小孩子不许看。”陆秉文拎著弦月的衣领放在一边,然后对长寧说,“这么大的事,我得赶紧去把信烧了,不能留底被人看见。” 长寧却一把抢过来,“等等,我好像忘了,怎么说来著,我再背一遍。” “你这么说我也有点忘了。”两夫妻便凑一块儿仔细研究。 弦月嘆了口气。 舅舅也真是没人用了,他俩真的靠谱吗? 当夜,宫中。 双方僵持的结果仍旧没有半分变化,沈寧在宫中安插的布局浮出水面,再加上原本守卫皇城,忠於皇帝的那批人也归於沈寧麾下,应对沈息从地方上调来的源源不断的增援,居然难分高下。 沈寧与沈息双方对峙,陷入了僵局。 双方只能不断的將自己的隱藏实力尽数支援上,投入无底洞一般的消耗之中。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调控著,维持著双方的平衡。 只是这一夜,沈息这边出了些状况。 他忽然毒发吐血不止,便抓来太医院一半的太医来替他解毒,却被告知这毒素刁钻,七日之內若没有解药必死无疑。 那位太医敢说真话的太医直接被拉出去杀了,惨叫传入室內,其他太医战战兢兢,为首的许太医更是一头的冷汗。 “你替沈绝医治过,是吧。”沈息看他觉得眼熟。 许太医上前一步,噗通一声跪在他的面前,“是,是。” “那你替我看看。”沈息说。 许太医一哆嗦,便上前替他把脉,好在,他在沈绝那儿有了不少经验,如今也学会了夹缝求生的要义。 但是许太医还是打心底里觉得,沈息和沈绝,完全不一样。 沈绝说是疯王,可他有脑子,只要你顺著他的意思来,不仅不会有事,好处还少不了。 但是沈息却不一样,这傢伙没什么脑子,你明明是为他好,他不高兴了,还是要冷不丁咬你一口,跟疯狗似的。 许太医小心把脉后,缓缓道,“这毒应当是特製而成,確实难解,但微臣可以开些方子延缓毒素的流通,让您觉得舒服些,还能延长毒发的频次。” 沈息一听,心中舒服了不少,“好,那你马上去开方子。” “是。”许太医安然抽身。 “还有你们,一个个来把脉。”沈息指了指剩下的几个太医,“看看你们都有什么本事。” 其他太医一脸苦相。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凝霜的声音。 “殿下,偏殿被人围攻。” 沈息猛地起身,却又因为毒发吐了口血,他咬牙怒道,“你带著人去守著,不要让老皇帝被人救走。” “是。” 凝霜即刻动身,她走后,沈息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 如果皇帝下了传位詔书给沈寧,那他便再也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 而且,即便他不杀皇帝,沈寧也不会给他解药。 沈息忽然一下想通了。 原本留下老皇帝的性命,只是想要让百姓们看见,皇帝还活著,一切都正常。 可是如今流言四起,百姓们早就知道了端倪,既然如此,那费劲留住皇帝还有什么用? 他要让皇帝儘快死了,才能以绝后患。 而沈寧此时,已经带著最精锐的人来到了关押皇帝的房间外。 沈寧其实也知道,这一招是险中求胜,必须速战速决,於是自己冒著生命危险来此地,跪在皇帝的面前,说“孩儿来晚了。” 皇帝看著沈寧,嘆了口气,“辛苦你了,孩子。” “不辛苦,这都是儿臣应该做的。” 沈寧一面说,一面从怀中拿出准备好的传位詔书。 “父皇,时间紧迫,沈息隨时会发现,您儘快在这儿留下硃批,儿臣便留下后手,日后江山也稳固。” 皇帝一听,觉得哪里不对,低头一看詔书內容,立刻眯起了眼睛,看向沈寧。 “传位於你?沈寧,你是不是有些太著急了。”皇帝喘著气,还未继续开口,便感觉脖颈一凉,沈寧已经没空跟他演戏了,直接露出了真面目。 沈寧手持匕首,抵住皇帝的咽喉。 “父皇,沈息废太子之位已被褫夺,社稷不可一日无君,立儿臣为太子,待父皇仙逝后,儿臣登基,名正言顺。” 沈寧面上含笑,却是阴惻惻的,“时间紧迫,快点。” 皇帝瞬间变换了脸色,对他怒目而视。 “朕还以为你真心想要救朕,没想到,你也是狼子野心。”皇帝冷冷看著他。 沈寧却毫不在意,將匕首在他的脖颈上按了按,“都说了,时间紧迫,来人,按住他的手。” 按邹朝的规矩,皇帝临死前,若是无力写下硃批,按下手印也是有效的。 皇帝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却听到沈寧微笑著开口。 “父皇,你若继续这样,可別怪我不客气,您忘了,死尸也是可以按手印的。” 皇帝脸色铁青,“你这逆子……” 沈寧打断他。 “父皇別急著骂。儿臣比沈息好得多,沈息只会靠蛮力抢,儿臣至少还会跟您讲道理。” 皇帝冷笑,“你的道理,就是用刀架在朕的脖子上讲?” “不然呢?您偏心沈息,可曾看过儿臣一眼。”沈寧冷冷看著他,“不过是因为我亲生的母妃不得您的青睞,您便处处苛待!” 沈寧一怒之下,匕首划破了皇帝的脖颈,皇帝只觉得脖子一凉,看著那匕首十分眼熟…… 似乎有毒。 不过皇帝此时也有些麻木了,这几日看著沈寧与沈息斗来斗去,他只觉得荒谬又心累,活下去已经是奢望,死了倒也清净。 说实话,这两个儿子,他如今一个也看不上,可怎么办呢,他也没別的子嗣了,没得可选。 “朕苛待你,还將你送去皇后膝下养育?”皇帝冷冷看了他一眼,“朕苛待你,是因为皇后与太后狼子野心,而你,沈寧,你当我看不出来,你那些小心思。” “皇后宫中时常少人,不久便有莫名的尸体在宫中井內出现,皇后吃斋念佛,平的都是你身上的煞气,就你这样的人,还想坐这江山?”皇帝瞪著他,“根上就是个毒苗!” 沈寧万万没想到,皇帝居然会这么说他,一时间气得浑身战慄,恨不得一刀將他了结。 “那沈息呢?那废物又贪又蠢,他难道比我强?”沈寧红著眼瞪著他质问。 “朕原先以为,沈息只是蠢了点,给他身边配点聪明人,倒也能勉强撑下来,但是没想到,这傢伙又蠢又坏!”皇帝提起沈息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枉费朕的一番苦心!” 沈寧努力平息怒火,“那照您这么说,江山后继无人,难道要让外姓人来抢皇位吗?” 皇帝嘆了口气,痛苦的闭上眼。 “至少,不是朕选的,百姓不会怪朕,史官记录时,也不至於写朕的不是。” “……”沈寧也是气笑了,他沉默片刻,终於下定决心。 既然如此,那便让他来动手,江山是他的,骂名也是他的,倒也合理。 可没想到,当他正要动手的时候,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原本一直在祁王妃身边的,如今又在沈息身边的那个女人,居然將整个门都踹碎了! 第269章 麻布袋 木门碎片四处飞溅,差点溅到沈寧的眼睛里去。 下一瞬,凝霜一脚將沈寧从皇帝身边踹开。 隨后沈息冲了进来,看到原本沈寧手中的东西掉在了地上,捡起来一看,居然是写了沈寧名字的传位詔书,顿时怒极! “你小子,居然偷偷摸摸让父皇下詔书?”沈息的左拳还能用,便一拳打在沈寧的脸上,沈寧也很虚弱,打也打不过,便抓住他被沈绝用匕首捅穿受伤的右手,疼得沈息嗷嗷乱叫。 “怎么,是你自己德行不佳,宠幸老嬤嬤,亏你下得了嘴!”沈寧嘲讽道。 沈息顿时破防,跟沈寧扭打起来,二人不是中毒就是受伤,都非常虚弱,打起来也是扯头髮抠眼珠子,嗷嗷直叫。 凝霜见状,迅速伸手,用最快的速度解开了皇帝身上绑著的绳索。 “跑。”她低声说。 皇帝差点傻眼了,他惊愕地看了一眼凝霜,凝霜却不理他。 好歹也是皇帝,反应很快,立刻用尽全身力气往外跑,沈寧与沈息正在专心互相抠眼珠子,哪里有空看这边,所以更看不到…… 皇帝离开的时候,不管是沈寧还是沈息带来的人,都没有看皇帝一眼,更没有阻止他。 凝霜面容冷漠,看著沈寧和沈息打了一会儿,这才上去帮忙拉架,她还不太敢用力,怕拽太猛,把这俩虚弱的傢伙直接囊死了,后面的戏没法唱。 沈绝吩咐她最后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力保住皇帝的命,到底怎么保,沈绝也说不上来。 凝霜只记得沈绝最后无奈道,“凭那二人的本事,恐怕都想要皇帝的命,你尽力保,保不住便罢了,我有別的办法。” “如果顺利的话,到了那个时候,沈息与沈寧身边,便只剩下自己人了,你只要等我出现便是。” “王爷准备怎么出现?”凝霜问。 “到时候你便知道。” 沈绝缓缓道,“有时,也得高调一回。” 凝霜继续看著二人缠斗,最后沈寧摸到了地上的匕首,一刀下去,扎进了沈息本来就被扎了个洞的右手上。 沈息痛呼一声,毒上加毒,伤上加伤,他直接疼得晕了过去。 沈寧喘著气,艰难的爬起来,还未来得及发令,凝霜便一掌將他也打晕了过去。 四周围终於安静了下来。 凝霜问身后的侍卫,“他们的人还剩多少?” “不多了,都守在太后身边。” “好,王爷是怎么说的?”凝霜问那侍卫。 那侍卫道,“等,不过,这样等也不是个办法……” 凝霜看著地上的两个东西,点了点头,“送回去吧,等王爷来了再说。” “送哪去?”侍卫疑惑 。 “……”凝霜也不知道,她想了想,觉得沈息也快死了,不如让他回妻子身边吧,便说,“送太子妃那儿?” 乔婉之前被沈息安排在宫中的下人房里关著。 “好。”侍卫点点头,然后指了指沈寧,“那这个,送太后那边?” “嗯。”凝霜觉得是个好主意。 於是双方各自动手,往两边送,都说是对面乾的。 太后看到鼻青脸肿,失去意识的沈寧,面色都扭曲了,她在沈寧的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最后居然就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不甘心。 詔书詔书也没有,人也受了重伤还中了毒,真是太令人寒心了。 原本她是可以叫太医的,可是太后忽然觉得,没什么好叫的。 沈寧如今已经如同一块破抹布,用完了扔了便是。 而另一边,乔婉已经饿了好几日,回来京城的一路上她都在担惊受怕,生怕自己被抓走,用来威胁沈息,但是没有人注意到她,又或者说,根本无人在意她。 一直到宫里,沈息才下令,將她关进下人房等候发落,別来烦他。 乔婉几乎是悲愤欲绝,可心中却又充斥著一些自我安慰的希望。 ……沈息可是在造反啊,若是这种时候,她还在沈息身边,恐怕会变成沈息的拖油瓶吧。 可是,万一沈息能成事呢? 乔韞已经跟那沈绝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没有了乔韞,便只有她跟在沈息身边! 那以后她依旧是皇后,依然能拥有享不尽的荣华,能比乔韞过得好一万倍! 乔婉一个人被关在下人房,也没人给她送饭,她便这么饿著肚子,隔著一层窗纱看著窗外,幻想著沈息登基时,她站在身边时的风光场景。 就像以前,她的母亲林氏,日日在她耳边念叨的……全天下都是她的,整个皇宫的財富,也都是她的! 很快,她听到外头传来动静。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乔婉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她甚至顾不上饿了好几天的胃里翻涌的酸水,撑著墙站起身来,理了理凌乱的头髮和衣裳,努力做出端庄的模样。 来了,一定是沈息来接她了。 她马上就要做皇后了!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乔婉脸上已经掛好了得体而矜持的笑容,正要开口喊一声“殿下”,却见两个侍卫像是抬著什么垃圾似的,直接將昏迷不醒的沈息往她身边一扔,便重新锁上了门。 乔婉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她看清楚沈息身上的血和青一块紫一块的面容时,她才反应过来,尖叫出声。 “啊……死人啦!” 也许是因为乔婉的声音太过尖锐,沈息居然被她那一声尖叫吵醒了。 他皱著眉,艰难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只有乔婉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在晃来晃去。 “闭嘴……” 乔婉见他没死,更激动了,上前来不住的晃他的肩膀。 “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不是去做皇帝了吗!为什么会被人抬回来!”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你不是说要让我做皇后吗!” 沈息被她晃得要吐了。 旧伤新伤一起作痛,沈息疼得眼前一阵发黑,他猛地伸手,掐住乔婉的脖子,想要让她闭嘴,可他的手实在使不上力,掐了半天,乔婉也一身的力气。 二人就这么相互折腾,相互折磨了大半个时辰,最后乔婉也没力气了。 二人都躺在地上,狼狈的像是两个破麻布袋。 乔婉看著破旧的天花板,开始无声的流泪。 怎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明明,嫁给太子的时候,她是那么的风光,那么的漂亮啊。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窗外的天色就这样渐渐从深黑变成灰白,直到第一缕晨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將两个人都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可那金色的阳光,却照不亮他们脸上的灰败。 沈息已经半昏迷半清醒,没什么生气了,浑身都散发著血腥味和臭味,已经像是个尸体。 乔婉稍好些,眼神却也发直,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了。 正在这时,外头又传来声响,然后门被利索地打开。 “终於能结束了……” “把这两人带出去吧。” “哎哟喂,臭死了。” 乔婉和沈息,又像是两个破旧的麻布袋一样,被人直接拖了出去。 第270章 清君侧 晨光將朱红色的巨门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金色调。 宫门口的两侧,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百姓。 除去百姓之外,还有一些未去秋猎场,又或是从秋猎场上倖存下来,这两日都躲在家中不敢冒头的官员们。 为首的,正是长公主和駙马二人。 他们做足了功夫,四处吆喝喊人,早早便將人们聚集在此,伸长脖子,等著看这齣持续了数日的乱局究竟如何收场。 门內是死寂的,门外却是人声鼎沸。 “来了!是祁王爷!” “他身边还有一人,是王妃!是王妃!” “还有人,还有……是军队,救兵来了,救兵来了!” “祁王清君侧!肃奸佞!” 有人带头喊道。 顿时所有人都振奋起来,也跟著一起喊。 “祁王清君侧!肃奸佞!” “祁王清君侧!肃奸佞!” “……” 沈绝骑在马上,面容冷峻。 他如今面上的血色依旧有些寡淡,可与之前在围场相比,已经相当精神。 以往那双黑沉沉的眼眸之中,如今带著一种沉稳篤定又从容的亮光,仿佛沉淀在淤泥里数年的锋锐,被一场狂风暴雨洗去了泥淖,重新展现出锋芒。 他一身极为正式的朝服,身姿挺拔骑在马上,原本就修长的身形愈发如松似竹,气度非凡。 而他仅仅半步之遥,並排而行的,是骑著枣红色马儿的王妃,乔韞。 她今日穿著皇帝当时亲赐的吉服,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宫宴时受的赏,绣纹繁复,在阳光下发出金色的光泽。 她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发间攒著她母亲留给她的髮簪,和沈绝给他的那只白玉簪。 她身上没有太多首饰,可每一件都极为沉重。 沈绝侧眸看了她一眼,乔韞也回应了一个眼神,二人相视一眼,仿佛世界沉寂。 乔韞朝他轻轻眨了眨眼,沈绝淡淡勾了勾唇。 隨后沈绝转头,正色开口道。 “今有废太子挟持皇帝,六皇子逼宫篡位,社稷动盪,君臣失序,本王今日入宫,为的清君侧,扶社稷,还天下一个公道。” “在场诸位,皆是正义之士,皆是为江山社稷担忧之人,若是大家愿意,请助我沈某一臂之力,进宫清算奸佞,还天下一个太平!”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他们大多数都是平头百姓,又或是平日里根本不受重视的芝麻小官,连秋猎都去不了的小职位,如今听到这么大的事情自己可以参与,顿时激动不已,人人欢呼。 长公主与陆秉文也是舒了口气,这排场,总归是帮沈绝铺垫下了。 他们忙了一晚上,总算是把人都弄来了,这一场大戏,必须要给全京城的百姓们全都看个清楚。 不过,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沈绝冷冷一挥手,他身后跟著的大军蜂拥向前,用不了几下,便硬生生用巨大的原木撞开了皇宫的大门。 一时间,百姓混合著军队,匯聚成一道洪流,直接衝进了宫里。 金鑾大殿前的石阶下,昏昏沉沉的沈息和双眸无神的乔婉早已被送到。 沈息还有些没缓过神来,他的伤口经过一夜之后,已经疼得他麻木了,他被秋日的冷风吹得打了几个哆嗦,这才清醒了一些,便有些疑惑,自己怎么过来的? 这是哪儿? 他四处看了看,却发现身边站满了自己人,有穿甲的士兵,有持刀的侍卫,还有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身侧还站著凝霜。 他艰难开口,嗓音干哑。 “凝霜,现在什么情况?” “有人闯进宫来清君侧,殿下。”凝霜说。 清君侧?清谁? 她身侧的乔婉一听这里,便慌了,刚要说话,便被凝霜眼疾手快的用帕子塞住了嘴巴。 凝霜最烦这个女的,一说话凝霜就不舒服,她虽然是王妃的妹妹,但是对王妃很不好。 所以一看到她张嘴,凝霜就觉得她没憋什么好屁。 凝霜塞住了乔婉的嘴之后,还捎带狠狠瞪了她一眼,把乔婉嚇得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沈息抬头一看,又有人来了。 来人,居然是皇帝? 他被两个侍卫押著,从不远处走了过来,神情也有些迷茫。 他身上还穿著那身寢衣,衣袍皱巴巴的,脖颈上缠著一圈乾净的纱布,像是被人医治了伤口。 皇帝自己也很懵,昨夜凝霜解开他的绳索,他拼了命往外跑,好不容易逃出那座囚禁他的地方,本以为终於可以喘口气了,结果又被人抓住。 他本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来人说是沈绝的人,並將他带去了一间乾净又安全的厢房,甚至抓了个太医来给他包扎了颈上的伤口,虽然无法解毒,但聊胜於无。 伤口处理完后,他们甚至给他上了一些热汤饭,皇帝狼吞虎咽的吃了一大顿,又安安稳稳的睡了一觉,醒来之后,便又被原样“请”到了这里。 他转过头,看了看沈息,又看了看不远处正被押过来的沈寧和太后,忽然觉得这场景荒谬得像一场闹剧。 皇帝脑子里痒痒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一旁,沈寧来了,他鼻青脸肿,嘴角还掛著一道乾涸的血痕,整个人看起来比沈息还要狼狈。 可他那双眼睛却还在转,还在打量四周,像是在找什么可以翻盘的缝隙。 太后跟在他身后,被两个宫女搀著,身上的衣裳还算整齐,可髮髻散了几缕,脸上的表情却已经不再像往日那般从容。 至此,人终於到齐了。 太后看著凝霜,又看了看眾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上当了……都上当了……” “沈绝,好啊,沈绝。” 沈绝?哪来的沈绝? 眾人还未反应过来,太后话音刚落,沈绝便出现了。 他与乔韞二人迎著晨光而来,秋高气爽,天高气清,阳光落在二人的身上,將他们裹成了一团金色。 他们的身后,军队步伐整齐又迅速,百姓们则宛如一道潮水一般裹挟著所有,不疾不徐的朝他们涌过来。 当所有人都靠近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皇帝一身寢衣,被胁迫著跪在地上,一边是逼迫他的沈息,一边是威胁他的沈寧,丧尽天良,人伦尽失! 沈绝在石阶前勒住马,翻身而下,稳稳地落在青石地上。 他先看了一眼皇帝,確认他安然无恙,然后才转向沈息和沈寧。 沈息惊呆了,用受伤的手指著他的鼻子,手不住颤抖,“你,你……你怎么还活著!” 第271章 希望 沈息看著沈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绝当时毒发,乔韞及时將他救走,后来人虽然没找到,但他的属下每个都跟他分析说沈绝肯定毒发身亡了。 可如今,这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又是谁? 沈寧站在一旁,也震惊了。 他不止是震惊於沈绝带兵而来,更震惊於……他怎么看起来这么精神! 难道是找到了解药? 沈寧心念一动,眼眸流露出希望的光。 然而最震惊的还是皇帝……他就觉得,从秋猎开始,整件事为什么这么奇怪。 如果说,从一开始,这件事便是沈绝在促成主导,那么所有的疑惑自然而然的迎刃而解。 自从他在围猎场问自己那个问题开始,就已经是他在布局了! 自那以后,沈息动手,沈寧对抗,两方狗咬狗,咬得死死的,一个比一个手段下作,而沈绝便躲在暗处看他们斗! 皇帝面目都有些扭曲了。 沈绝……这傢伙到底为了这一刻,准备了多久? 正在这时,远处又有声音传来,眾人回头一看,却见原本被沈息关押起来的那些围猎场回来的官员家眷们居然被带过来了,他们仿佛就像是被刻意带来看表演的观眾一般,看到此情景,不由面露迷茫。 沈寧抚了抚额头。 好,好一个沈绝。 这下子,全世界都是他表演的观眾! 沈绝却根本不管这些人的表情,只在原地站定,拔出剑来指向沈息和沈寧。 “沈息,沈寧。”他声音冰冷,却中气十足。 “你们挟持皇兄,火烧围场,为了一己私慾,爭夺皇位,大逆不道,其心可诛。” “本王今日,便要应千万百姓之请,来此,替天行道!” 百姓与將士们全都欢呼起来,隨后便一声声的大声重复沈绝方才的话。 “替天行道!替天行道!” 沈息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这一句话激起了最后一丝血性。 他挣扎著,嘴里嘶哑地喊著。 “沈绝,你算什么东西,我才是太子!我才是皇位的继承人!” “来人啊,跟沈绝他们拼了!” 他学著沈绝之前的动作,猛地一挥手,可他身后的侍卫却一动不动。 他扭头四顾,想要指挥自己的人动手,却发现那些原本站在他身后的士兵们,不知何时已经將刀尖对准了他。 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此刻都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沉默而冷漠,眼底里夹带著嘲讽和嗤笑。 沈息怔住了。 他张著嘴,看著那些曾经听他號令的人,整个人都反应不过来。 “动啊,动起来啊!” 无人理他。 沈息又看向一旁的凝霜,重新燃起了希望,“凝霜,你,你去帮我杀了沈绝!” 凝霜闻言,迅速拔剑。 沈息大喜,可下一瞬,凝霜的剑锋便对准了他的眼睛。 “你,你背叛我?” 沈息脸色跟变色龙似的变来变去。 “自从你把我送去王妃身边,我便已经是王妃的人了。”凝霜面无表情说。 沈息却不可置信似的,眼眸都在颤抖,“你,那你写的那些信?” “如何,喜欢那些信?”沈绝淡笑一声,缓缓道,“本王写的,你很爱看吧。” 沈息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仿佛心中的什么东西碎裂开来似的,隨后,他退后两步,猛地吐出一口血,彻底的晕死过去。 沈寧看著这一幕,缓缓闭上了眼。 原来如此,反间计……沈绝,可谓是布局已久,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如今局势已经不用再赘述,胜利者显而易见。 沈绝甚至號召了百姓前往宫中亲眼看著这一切,分明就是事先准备好,再加上自己和沈息都在皇帝面前暴露了贪婪的真面目,如今皇帝也没得可选。 这简直是一场光明正大的阳谋。 他甚至不需要出手太多,只需要等著沈息与他互相消耗便是。 沈寧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他之前最想成为的,便是这样的人,作壁上观,做那渔翁,笑看鷸蚌相爭。 可是自从他去公主府去偷香,便深深地牵扯其中,成了局中败者。 更讽刺的是,这一切又不是沈绝逼他做的,是他自己从一个旁观者跳入局中,惹了一身腥,他怪不了任何人。 沈绝看著寥寥抵抗的几人都被擒住,淡淡一笑。 “看来,今日的乱局,就到此为止了。” 就在这时,太后忽然站直了身子,挣脱了那两个搀扶她的宫女,往前迈了两步。 她抬起头,看著沈绝,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刻意的哭腔。 “祁王!多谢祁王赶来救驾!” 她说著,竟朝著沈绝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然后她指了指一旁的沈寧和晕过去的沈息,狠狠道,“这些乱臣贼子,伤害皇帝,罪不可恕!” 沈绝挑了挑眉。 太后接著说,“我早就看出他们心怀不轨,只可惜我年老体弱,无力阻拦,如今祁王率兵入宫,肃清奸佞,实乃社稷之幸!” “太后您一把老骨头,遭这么多罪也是辛苦了。”沈绝淡笑道,“来人啊,快將太后扶下去歇著,可別摔了碰了。” “是。”一旁立刻有人上前搀扶她离开。 那动作说是搀扶,不如说是强制带走,太后大惊,还想再说话,却对上了沈绝冷厉的眼神。 她立刻闭上嘴,不敢再开口,顺从的被带了下去。 而沈绝没管在一旁发疯的沈息,更懒得管一脸灰败的沈寧。 他只是朝皇帝的方向迈了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 “臣弟救驾来迟,请皇兄恕罪。” 皇帝的眸光复杂,可如今这么多双眼睛在看,已经將他高高架起,唯一一个台阶,便是沈绝给他的。 纵使一切都是沈绝安排的,又能如何? 如今完全的胜者便是沈绝,而歷史永远是由胜者书写的。 这日后,他即便重回皇位,这江山,恐怕也不再是他的了。 皇帝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多谢了,祁王,能有今日,多亏了你。” “不客气。”沈绝淡笑道,“皇上辛苦了。” 第272章 寡人 辛苦?当然是辛苦了,命都快没了。 皇帝几乎要冷笑,可在如此眾多的人面前,他实在是不好表露心思,只好咬牙忍著。 “朕有些乏了……”他现在累得只想回去睡觉。 可他话还未说完,面前便有长公主长寧忽然站出来,朝他行了个礼,便开口道。 “皇兄,臣妹斗胆,有一事相请。” 然后她也不等皇帝回应,便兀自说起来。 “沈绝他自年少时便领军作战,战功赫赫,朝野皆知。” “这些年,他虽然因病蛰伏,却从未懈怠过朝政事务,此番秋猎,他带病奔波,揪出逆贼。”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官员和百姓,仿佛在暗示。 “论才,论德,论功,论资歷,当朝之中,无人能出祁王之右,如今皇兄龙体欠安,朝政冗杂,若无人主持大局,只怕这刚平静下来的江山,又要生出新的乱子。” “臣妹斗胆,请皇兄將此重任,託付祁王。” 皇帝眯了眯眼睛,这確实是斗胆! 岂料,这才是刚刚开始,还不等他开口驳斥,便看见人群中又走出一人,正是吴崇文。 他一向油嘴滑舌,从来不站队,今日却第二个站出来,声音洪亮。 “陛下!今日之事,微臣看得真真切切。” “若非祁王力挽狂澜,这江山怕是已经是沈寧或沈息的囊中物了!皇上,祁王正是民心所向,眾望所归啊!” 吴崇文话音刚落,便又有人站出来,是一位年轻的官员,皇帝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探花郎顾什么…… “微臣顾蓝和,资歷尚浅,却也读过几本史书,史书上记载,每一次天下大定,无不是有人能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 “祁王今日所为,足以载入青史,请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黎民百姓为念,將朝政託付祁王!” 他这一开口,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 人群中陆陆续续有人走出,什么状元郎,六部的小官,翰林院的编修,还有从秋猎场上死里逃生回来的官员家眷。 一人开口,百人应声,逐渐成了声浪,在殿堂前空旷的区域內迴响。 “请陛下以江山为重!” “请陛下託付朝政!” 皇帝看著那一片跪下去的身影,听著一声比一声还高的请求,只觉得喉咙口乾得要冒烟,脑子里嗡嗡乱响,他嘴唇微动,还未来得及说出话来,便眼前一白,彻底晕了过去。 …… 等到皇帝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他的寢宫之內。 他身侧有太医忙碌,还有沈寧跪在他的面前。 皇帝抬眸看了一眼,果然,沈绝正好整以暇的坐在椅子上。 沈寧已经跪得满头是冷汗,沈绝却眼含笑意盯著他,仿佛在逼问他什么。 皇帝乾咳了两声,沈绝这才看向他,缓缓笑了笑。 “皇兄,你醒了。” “沈绝……”皇帝声音干哑,胸口胀痛,感觉几乎无法呼吸。 沈绝起身,坐在他的龙榻边,缓缓道,“皇兄这辈子也是很失败,明明这是你的亲生儿子,却连解药都不捨得给。” 皇帝呼吸起伏,仿佛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 他昏迷之后再度醒来,反而看开了似的,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你的毒,解了,对吗?”皇帝沙哑著问。 沈寧闻言猛地抬起头。 “自然。”沈绝缓缓道,“若是不解毒,本王如何能出现在这里。” “那,那就好。”皇帝用力的伸出手,指向沈寧,“那你帮我,杀了他。” “什么!”沈寧猛地一颤,“不,父皇,您怎么能让一个外人杀儿臣!” “外人?”皇帝冷笑一声,“他是我弟弟。” “而你,心思恶毒,不配做朕的皇子。” “杀一个人简单。”沈绝含笑看著皇帝,“条件呢?” “不就是皇位吗,等我將传位詔书写好,给你,你再杀也行,还有那个太后,也任你处置,当然,还有沈息……”皇帝倒在枕头上,胸口不住的喘气。 “父皇,父皇……”沈寧一直在嚎叫,沈绝一个眼神,便有人將他捂住嘴拖了下去。 四周围安静下来,只剩兄弟二人。 沈绝眼眸淡淡,缓缓道,“你知道了?” “嗯。”皇帝冷冷道,“这毒根本没解药,沈寧根本没想让朕和沈息活著,若是你不回来,天下便是他的,又或是……太后囊中物。” “你今日,其实根本不必演那一出,天下本就是你的。” “不一样。”沈绝声音悠然。 “有些选择选择,一但有自己参与的一份,总归是更珍贵些,如今民心所向,眾望所归,日后也能多一分太平,少一分麻烦。” “你这狗东西,心眼子多的嚇人。” 皇帝翻了个白眼。 “不许骂人。”沈绝说。 “你骂人还少了?”皇帝不置可否。 “我骂人比你有水平。”沈绝说。 二人仿佛那寻常人家的兄弟似的,幼稚的拌嘴,到这里,皇帝眼眸中却浮现出黯然。 “其实,若是无人挑事,我们关係应当不错。”皇帝感慨道。 沈绝笑了笑,“抱歉,我向来不跟蠢人做朋友。” “……”皇帝瞪了他一眼,“那你王妃还是个笨……”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沈绝警告般的冰冷眼神震得將剩下的话语全都吞了进去。 “朕的意思是,若没有太后挑衅打压,我也许不会对你如此有敌意。”皇帝缓缓道,“其实朕忌惮你,还有別的原因。” “那个老东西的事?”沈绝却仿佛说起最寻常的事情一般,反问道。 “別这么叫先皇……罢了 正是关於他。”皇帝说,“先皇並非死於简单刺杀,是你……害死了父皇。” “承让。”沈绝頷首。 “恨他的人太多,稍加引导便可,用不著脏了我的手。” 皇帝大喘了几口气。 “你这样,让朕如何不忌惮……” “可是现在我想明白了,你若是真要抢,这皇位,哪还有朕的事儿。” “也许,就是看到沈息一直都如朕一般反应慢半拍,总是被人比较嫌弃,才会偏爱他一些。” “如今此等形势,都是我咎由自取。” 沈绝在一旁淡淡頷首,以表肯定。 “可是,朕不明白,为何你现在又要来爭了?”皇帝实在是疑惑,“难道是因为乔韞?” “不然呢?”沈绝倒是不羞於提起此事,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说起这个,我还要谢你。” 沈绝含笑看著他,“皇兄,若不是你默许他们换亲,我与夫人,还不知何时才能相遇。” “我甚至感激给我下毒的皇后与太后,若不是她们不遗余力,疯子和傻子,又如何能如此相配。” 皇帝又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他如今孤家寡人,听不得这些。 “哦,对了。”沈绝又说。 “皇兄你知道的,你死之后,是为国丧,不方便大操大办,实在不巧,我与王妃正准备重办一场大婚,可能需要一个月的时间筹备。” “所以得劳烦你多活几日,一会儿有人来餵你喝药。” “……”皇帝想骂人。 第273章 不听话 沈绝悠悠看著他,感嘆道。 “折腾这么些年,也没干几件利国利民的实事儿,倒把国库折腾空了,也是辛苦你。” “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你且安息吧。” 沈绝说完,起身便要走,却听皇帝幽幽骂了一声,“朕还没死呢!” 沈绝轻笑一声,离开了寢殿。 看著外头的灿阳, 沈绝嘆了口气。 还有许多事要他处理,很是麻烦,可又不得不做。 小聪明方才直犯困,他已经让凝霜与她一道回府休息去了。 今日天还未亮,他们便抵达了祁王府,谨言得知沈绝解毒,乔韞又找到了亲人,激动的无以復加,帮乔韞梳头的手都在抖。 后来则是一面帮乔韞换衣裳,一面小声跟乔韞蛐蛐,“说好的照顾您,王爷也真是的,就这么几日,怎么把您照顾得瘦了这么多!” 乔韞朝她直笑,“嬤嬤別担心,是我自己吃不下饭。” 谨言嬤嬤便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假话似的,根本不相信,“王妃您不可能吃不下饭!” 沈绝想到那场景,唇角微微勾起。 小聪明蔫蔫儿的,实在是累坏了,便先回去睡觉去了。 还是早些结束这些麻烦事,他好早些回去扰她。 接下来,是沈寧。 沈寧被带回了一处厢房,厢房里不止关押著沈寧,还有太后。 太后一直在找人,想要见皇帝,见沈绝,却没有任何人理会她。 她满腹怨气,便全部发泄到了刚被送回来的沈寧身上。 远远地,沈绝便听到太后在辱骂沈寧。 “废物!养了你这么多年,却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方才不是让你去给本宫求情吗,你求了吗?” “你还会什么?每天这么阴惻惻的给谁看?若不是你自作聪明非要去偷香,皇后也不会死,我们也不至於落到如此田地!” “你不如死了!” “砰”的一声,门被打开,沈绝看了看凌乱的厢房內,嫌弃捂住口鼻。 太后如厕的恭桶被踹翻了,如今房间里一片脏污,沈寧身上也有污浊之物。 想必是太后为了泄愤,將恭桶踹到了沈寧的身上。 太后看到沈绝忽然出现,仿佛看到什么救星,立刻扑上来想要抓住沈绝的手,却被沈绝一脚踹得摔进了满地的污浊之中。 她大声尖叫起来,然后开始不住的呕吐。 沈寧撇开脸,不想再看。 “沈绝,沈绝,你这个忘恩负义之人……”太后开始叫骂。 “我忘恩,难道是忘记了你给我下毒的恩?”沈绝冷声道。 太后的乾呕声戛然而止。 “当年,本王去了皇后宫中之后,又去了您那儿。” “太后啊太后……您用的香,与皇后当时的香,一模一样。”沈绝懒得与她废话太多。 “我在皇后那儿没待多久,却被你抓著手,聊了许久。” “您就这么想置我於死地?”沈绝已经没什么情绪,只语气淡淡。 太后却无法淡然,她已然落到如此境地,眼角抽动,面上满是被戳穿的不甘与愤怒。 “如何?那又如何?”太后已然知道沈绝不会放过自己,往日慈祥的脸上,如今满是恶毒,她冷笑一声,“本宫不需要不听话的孩子。” 沈绝微微蹙眉。 他想起,在母妃刚去世不久,这位太后,也便是当时的皇后,便变著法儿的接近他,想要將他接到膝下抚养。 老皇帝当时怀念沈绝的母妃,对沈绝相当不错,便说看沈绝自己的意思。 沈绝当著所有人的面拒绝了她。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自己即將对老皇帝復仇,身边不要有旁人的好,以免连累了他人。 却没想到,太后一直记仇至此,並因此而想要毁掉他。 后来,太后挑中了如今的皇帝。 皇帝不负她的期待,在她的打压和故意与沈绝比较的话语中唯命是从,她要什么便给什么,仿佛想要以此来证明,他其实也是个不错的孩子,虽然比不上沈绝,却足够对她好。 后来,她又挑中了皇后膝下的沈寧。 太后觉得,自己与皇后太过相似。 同样的膝下无子,同样嫁了个不爱的皇帝,两人臭味相投,便结成了统一的战线,共夺这储君之位。 沈寧被二人悉心培养,成为替代沈息的希望。 为了保住沈寧,太后费尽心机捧杀沈绝,让沈息不断与沈绝发生衝突互相比较,又让皇后与乔相合作,以此接近沈息,引他犯下许多的罪行。 她们布局多年,费尽心机让沈绝这个天之骄子陨落,却没想到,后边居然出了这么多的意外。 就像沙子堆积而成的山,看似稳固,实则挖去一角,便会整个垮塌。 太后如今只可惜,只可惜选择太少,她们原本以为沈寧足够聪明稳重,却还是莽撞出了事,让她们失望至极。 只可惜,皇帝只有这么两个儿子,其他孩子,不是死了,就是些不成器的小公主,还不如长公主家的那个小丫头聪明伶俐。 沈绝终於明白了其中的因果,却更觉得荒谬至极。 她便是因为这些,终生谋划。 “其实,谁当皇帝,都不会亏待你。”沈绝缓缓道,“你又是何必。” “你懂什么!你又不明白,没有孩子是多痛苦的事情!” 太后反而被她这一句激得恼羞成怒,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她不会因此而后悔。 “没有自己的孩子,便永远都没有依靠!”太后红著眼,死死瞪著沈绝,“没有依靠,本宫便什么都不是!” 她仿佛一定要掌控些什么,才能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 沈绝无奈的看了她一眼。 “罢了。”他缓缓道,“原本不想对你动手的。” 太后心情复杂的看著他。 “可是,你想动乔韞来对付本王,那便对不住了。”沈绝从一旁的侍卫手中取下一把剑,扔给沈寧,“想活吗?你若是想活,便亲手把她……” 不等沈绝话音落,沈寧还未来得及动手,太后便夺过那把剑,直接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的剑扎进了沈寧的胸膛。 沈寧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瞪著太后,满眼的不可置信。 “太……太后,孩儿没,没想杀您……” 沈寧確实没想杀了太后为自己爭取什么,他只是痛苦,痛苦自己当初为什么犯了错,辜负了期待,让事情变成如今的样子。 他实在是无力,不管自己多么努力,多么去算计,去挣扎,都无法逃脱那张无形的大网。 是他没用。 所以,即便被太后放弃,被辱骂,他也没有回嘴半句。 即便方才被扔了恭桶,他也觉得这是自己有错在先。 不然,以他的体力,虽然中毒没什么力气,对付一个五十多岁养尊处优的女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沈寧呆滯看著太后,他的血混合著污秽,流了满地,眼瞳也渐渐失了焦距。 第274章 欢喜 看著沈寧逐渐失去生机,太后才猛然鬆了手,浑身发颤,看向沈绝。 “別怪我,是沈绝逼我的……” 沈绝冷眼看著她,只觉得反胃。 沈寧的尸体被人带了出来,厢房的大门重新被锁上。 在太后癲狂的唾骂声中,沈绝眼睁睁看著侍卫在门上和窗户上钉上木板,將那些噁心的臭气和太后都留在了里头。 “七日后来收尸,葬入皇陵,將她与先皇葬在一处。”沈绝吩咐道。 “是!” 沈绝看著明媚的阳光,却缓缓闔上双眸,只觉得疲惫。 按计划,他应当去沈息那儿,將他也亲自送走。 可半晌,沈绝也不想挪动步子。 他独自一人,实在是疲累,今日不想再烦心了。 宫里真是令他噁心,他有预感,沈息和乔婉这一对鄙人,只会更让他噁心。 “把沈息和乔婉关入天牢。”沈绝吩咐道,“以谋反罪论处。” “是。” “再让人备车。”沈绝声音悠缓了些,“本王要回府。” “是!” …… 乔韞回来换上衣裳洗沐之后,绞乾了头髮,吃了两口东西便受不了了,她一头扎进被子里呼呼大睡,睡了个天昏地暗。 这几日又是操心又是伤心,她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累得不行。 好不容易回了家,乔韞整个人放鬆下来,便像是绷紧的弓弦终於可以休息。 等她一觉睡醒,一翻身,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人从后边儿抱得紧紧的。 她不用看,便知道是沈绝。 他也洗沐过了,身上暖烘烘的,香香的,他就像往常一般,习惯的將鼻尖埋进她的髮丝之中,似乎是睡著了。 乔韞一动,想要起身,他反而伸手將她抱得更紧。 好吧,没睡著。 乔韞轻轻推了推他,沈绝手微微一松,她便换了个方向,脸朝著他。 沈绝又重新將她抱进怀里,嘴角微微上扬。 “夫君,你醒了。”乔韞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嘴角,“你装睡。” 沈绝轻笑一声,乾脆一翻身,將她压在身下。 “嗯,早就醒了。”沈绝轻轻吻著她的耳根,在她耳边说,“看你睡得香,不想叫醒你。” 乔韞被他弄得很痒,想推开他,却被他捉住双手,摁在头顶。 “伤好些了吗?”沈绝轻声问。 “嗯?”乔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伤?啊……” 沈绝不等她反应,已经亲自去检验。 他试探片刻,却脸色微变。 “怎么有血……” 乔韞嚇了一跳,掀开被子一看,脸通红。 “我,我……癸水,没发现。” 沈绝便將她抱起来,喊人进来换被褥。 乔韞红著脸,把脑袋埋在他怀里。 等被褥重新换上了乾净的,沈绝又將她抱著,慢条斯理的去挑了两件新的寢衣。 “夫君?”乔韞不解的看著他。 “给你换衣裳。”沈绝终於將她放在地上,帮她解开了衣带。 隨后又亲手帮她穿上月事带。 这东西他也没怎么见过,只之前乔韞用的时候 他看见过一回。 乔韞有些瑟缩。 “躲什么。”沈绝见她如此,不由得轻笑。 “答应了谨言嬤嬤要照顾好你的。” 他抱著她,轻轻安抚。 “照顾我,是我们单独去密云村的事情,现在还作数?”乔韞问。 “当然作数。”沈绝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一辈子作数。” 衣裳换完,沈绝又开始脱自己的。 乔韞一愣,“你也要换?” “嗯。”沈绝示意她看自己寢衣的衣摆,上面方才抱她的时候,也沾了血。 乔韞顿时尷尬起来,“对不……” 话音未落,沈绝便俯身,吻在她的唇上,打断了她的道歉。 乔韞呆呆看著他,沈绝却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 “之前不是说过了。”他声音轻缓,“道什么歉,这又不是你的错。” “可我没及时发现……”乔韞说。 “那又如何。”沈绝很快將衣裳换好,又把她抱起来,两人一起躺在床上。 沈绝將她搂在怀里,用手替她捂住肚子,两人亲昵无间,仿佛嵌合的一体。 “夫君……”乔韞轻声说。 “嗯?” “我好喜欢你啊。” “嗯。”沈绝嘴角上扬,“我知道。” “那你喜欢我吗?” “我爱你。” “嘿嘿。” 乔韞转身钻进他怀里,眼眸笑得弯弯的。 “夫君。” “嗯?”沈绝调整动作,让她躺得更舒服。 “怎么样才能生宝宝?” “……” 沈绝垂眸看著她,也不知道她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 “你中毒香之后,我们做的事,就可以生宝宝。”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可是,我为什么还没生。”乔韞摸了摸肚子,有些失落,“还流血了。” “因为不是每一次都能生的。”沈绝轻轻搂住她,与她双眸对视。 “我们不急著生,好不好?” 乔韞眨了眨眼,“为什么?” “你身子现在还很弱。”沈绝用手量了量她的腰,他不敢想像,若是生孩子,得將她损伤成什么样。 “我们再等几年,等你长胖了再说,好么?” 乔韞迟疑片刻,还是点点头。 “能控制什么时候生宝宝么?” “……大概吧。”沈绝確实要想想办法。 傍晚,两人吃过饭后,沈绝便牵著乔韞,去药炉附近消食。 说是消食,其实目的很明確。 药炉附近,尹嵐和明徵正凑在一块儿聊药理,尹嵐说得唾沫横飞,明徵微笑著应和。 沈绝与乔韞来的时候,他们正说到明窈所制的药玉上。 “明家家传绝学实在厉害,那药玉相当精妙,也不知明窈姑娘如何製成,居然能影响到王爷,让他少吃了不少中毒之苦。”尹嵐感慨道。 “嗯?”明徵一愣,“药玉能影响到王爷?” “正是。”尹嵐点头,“王爷说,第一次看到王妃,就觉得神清气爽,靠近她,闻到药香气,就会浑身舒畅,有解毒的功效。” “……”明徵皱眉仔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不可能,药玉的作用,需要长久佩戴不离身,纵使靠近有些微的作用,也没有那么大,那么明显的功效。” 明徵沉吟片刻,“王爷的话,也许是別的什么原因……” “什么原因?”尹嵐好奇。 “也许是……心悦君兮,见之欢喜。” 第275章 药囊 乔韞听到他俩的话,下意识看向沈绝,“真的吗?夫君。” 沈绝耳根微红,面上却冷静,缓缓说,“也许吧……” 两人说话的动静被明徵和尹嵐发觉,两人同时回头,便撞上了沈绝似笑非笑的眼神。 两人同时都是一哆嗦。 “王爷,王妃,怎么会大驾光临……”尹嵐嘿嘿笑了笑,凑上来,“蓬蓽生辉啊。” 沈绝懒得搭理他,只问明徵。 “舅舅,这儿住得还安稳吗?” “很安稳,很舒適。”明徵笑道,“像家里以前的样子了。” 这儿是沈绝特意为尹嵐安排的药炉,药炉颇有些规模,专给尹嵐用於炮製药物。 药炉后是可以居住的厢房,尹嵐平日里就住在这里。 如今明徵被带回来,沈绝让他自己挑选,明徵便也选了此处,跟尹嵐每天混在一起。 乔韞见明徵这么说,倒是好奇了。 “舅舅和母亲以前的家里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很像。”明徵看著乔韞,眼眸温柔,“还有家的温馨感,也很像。” “王爷是个不错的丈夫,很好,很好。”明徵原本的担忧都缓解了不少。 他原本担心乔韞如此纯善,若是遇不到良人,实在是容易被辜负。 可如今一看,这位王爷並不像寻常男子那般肤浅,平日里办事考虑心都极细,待乔韞又是实打实的真心,实在是难得一见。 明徵还发现,这祁王府上上下下,待乔韞都像宝贝似的,是真的像极了当初明家的样子。 当初明窈在明家也是个十足的大宝贝,无人不喜欢,什么事都是紧著她来,生怕她受了半点委屈。 明徵看著乔韞,颇有几分感慨,眼眶也是温热。 好歹,好歹乔韞这方面,也算是遂了明窈的心愿。 …… 第二日一早,沈绝便准备去宫中。 宫中已经乱成了一团,有无数事情等著他去处理,他昨日忙里偷閒,已实属不易。 待他换好了衣裳,又回到內室,看到乔韞还抱著被子呼呼大睡,轻笑一声,走近她身侧,俯身吻了吻她的嘴角。 “夫人,我出门了,今日恐怕不能陪你吃早饭。” 乔韞发出“唔”的一声,转头接著睡。 隨后,不等沈绝离开,乔韞却忽然像是猛的反应过来似的,忽然迷迷糊糊起身,喊住他。 “等,等一下。” 沈绝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却见她已经迷迷糊糊的起身,四处翻找。 “等一下夫君,你等一下……” 乔韞四处摸索了半晌,这才想起自己將东西放在哪儿了,去妆奩的小盒子里翻找了一会儿,才翻出一个小布包。 沈绝不解,却也不问,只耐心站在原地看她忙活。 直到她抓著小布包,塞进他的手中。 “这是给你的,夫君。” “给我的?”沈绝微微挑眉,唇角微微勾起,缓缓打开了小布包。 小布包里头,赫然摆著一个小小的香囊。 “夫君,生辰快乐。”乔韞嗓音甜甜的,她仰著头,头髮还是乱糟糟的,胡乱披散在身后,眼眸却亮晶晶的看著他,仿佛澄澈的池水。 “你……”沈绝手指微微一僵,居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半晌,他才缓缓问。 “这是,你给我的生辰礼?” “嗯嗯。”乔韞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上次弦月过生辰,夫君说你没有收过生辰礼的时候,我就去悄悄问了谨言嬤嬤你的生辰在哪一天。” 乔韞笑眯眯的看著他,“谨言嬤嬤告诉我之后,我就开始准备啦。” “我特意让看见的暗卫都不要告诉你的,还让谨言嬤嬤也瞒著你,厉害吧,你真的被我瞒住了。” 看著她得意的模样,沈绝压抑著胸口强烈的情绪,淡淡笑了笑。 “確实厉害。” 若是旁人跟暗卫合起来矇骗他,他恐怕会將那些暗卫都一一惩罚並做出处理。 可乔韞这么干,沈绝只觉得他的小聪明越来越厉害了,终於懂得如何用人。 “我想了很久,要送你什么,画册之前给过弦月了,给你的东西,我想要做的更贴心一些。” 乔韞接著说,“想来想去,我还是觉得,我有药玉掛佩隨身携带,那也得做一个相配的东西给你掛上。” 沈绝深深看著她,静静的“嗯”了一声。 “这个看起来是个香囊,其实是个药囊。”乔韞把药囊打开,给他做示范。 “这个可以打开的。”乔韞用白皙纤细的手指熟练的在里头掏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小的药囊。 “里头的药囊可以换。”她仔细解释,“现在装的是我给你配的温润清肺的配方,是我之前跟尹嵐学的。” 沈绝这才想起,之前那段日子,她总是去药炉找尹嵐,原来除了学医术之外,还做了这个。 想到这些,他几乎有些呼吸不畅,胸口总有暖意袭来,让浑身的血脉都灼热起来。 乔韞却没发现他的异样,又开始专心在里头掏了半天,才掏出一张小小的纸片。 “这是我自己想的小惊喜。”乔韞嘿嘿一笑,把纸片展开给他看。 小纸片只有巴掌大,上头画著两个小小的人儿。 可以看出是一男一女,男的站得笔直,女的戴著髮簪,两人手牵手,旁边写著,“乔韞聪明康健,沈绝长命百岁”。 乔韞给他一一展示过之后,又慢慢把东西都塞了进去,把香囊递给他。 “谨言嬤嬤本来说要绣花的,但是我还没学会,把手扎了几次之后,谨言嬤嬤就把我的针线藏起来了。” 乔韞蹙眉担忧道,“所以现在香囊上面就没有画儿了,你若是带出去,会不会没有別人的香囊好看啊?” 沈绝从方才开始便一直在沉默,如今听到这里,他实在是忍不住,直接將她拥入怀中。 “这样最好看,这样就最好。”沈绝声音有些发哑。 他胸口鼓动,仿佛只有抱著她,踩在地面,才是真正身在人间。 之前,他只是简单提过一句,没想到,小聪明居然……为了他准备了这么多。 沈绝眼角微红,用力抱著她,呼吸沉重又急促。 “夫君,你喜欢吗?”乔韞闷在他怀里问。 “喜欢,当然喜欢。”沈绝道。 “嘿嘿,喜欢就好。”乔韞这下安心了,“这样你的生辰,就能快乐了。” 沈绝听到她的话语,几乎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沈绝何德何能,可以遇到这样完美的小聪明。 是他的小聪明,心里装满了他的小聪明。 沈绝抱著乔韞,吻了许久,一直到她喘不过气,他才放开她。 “你快去宫里吧,夫君。”乔韞打了个哈欠,“我再睡会儿。” “好。”沈绝將她抱上榻,笑著说,“下午等你休息好,我来接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好啊。”乔韞也不问去哪里,一口答应。 第276章 小懒猪 过了午后,乔韞还是有些犯睏乏累,沈绝来接她的时候,她正靠在谨言嬤嬤的肚子上,闭著眼睛打盹。 她手里还揣著个包著毛绒的汤婆子,捂著肚子,脸色有些微微苍白。 “王爷,您回来了。”谨言先看到沈绝,有些犹疑,她听乔韞说了要出去的事情,有些担忧,怕她累著。 “王妃有些疲累。”谨言说。 “没事的。”乔韞將汤婆子递给谨言嬤嬤,笑了笑,“我就是有点困,等回来我要吃甜乳酪,吃了就好了。” “好,好,周康早就备好了,王妃您一回来就给您端上来。”谨言笑著说。 乔韞朝著沈绝笑了笑,沈绝伸出手,牵住她。 “能走吗?” “没问题的。”乔韞说,“我就是有点儿懒。” 沈绝倒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说自己懒的,轻笑一声,悠悠道,“你对自己的评价倒也是不客气。 ” 乔韞朝她弯著眼睛笑了笑,“我是小懒猪。” “好,小懒猪。”沈绝闻言,乾脆直接打横將她抱起,眼眸含笑抱著走出门去,“小懒猪还是不要走路了,夫君抱著去吧。” 乔韞被他逗得直笑,笑声清灵。 谨言听著,看著他俩,心中暖成一片,脸上也显出慈爱的笑容来。 真好啊,真好啊。 谨言听说了在密云村发生的事情,得知是王妃连日画好了药草图让明徵回忆起了配方,心中著实是震撼了许久,最后泪流满面。 王妃就像是老天爷送来祁王府的福星一样,用她的美好,把这死气沉沉的王府,变得比春天更加温暖艷丽。 如果不是王妃出现,恐怕,如今祁王府,已经变成了死气沉沉的坟墓。 据说,王妃画的那些药草图,全部被王爷小心翼翼的拿了回来,准备找人装订,作为王府中最为珍贵的宝贝珍藏。 谨言想到王妃那样柔弱的身子,居然坚持著在那样的情况下画画一整日,她就心疼得要哭。 不过现在,她找到了法子疏解心事。 一旦想跟人聊王妃,她就去找凝霜。 凝霜姑娘平日里不太適合聊天,她反应很僵硬,聊天也不好玩,可是一跟她聊乔韞,凝霜就会变得很精神。 谨言便时常去找凝霜聊乔韞,两个人都很开心。 沈绝抱著乔韞来到马车边,乔韞一看马车边站著的人,忽然惊喜喊道,“秦暉!是你啊!” 秦暉被这么冷不丁一喊,猛的抬起头,又看到沈绝和乔韞亲昵的样子,耳根子不受控制的一红。 “王、王妃,王爷……”秦暉这才想起来跟沈绝行礼。 沈绝看著秦暉那没出息的样子,轻哼一声。 “身子养好了?” “回稟王爷,养好了,好多了,驾车肯定是不成问题。”秦暉赶紧说。 沈绝微微挑眉,扫了一眼他上下,“那么重的伤,怎么可能这么快好全?” 秦暉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確实没好全,但是属下实在是错过了太多的大事,大家都在各自努力的时候,属下只能在府上乾等,实在是难受极了。” 秦暉说。 乔韞看著他,也忍不住说,“是啊是啊,我们出去都在想你呢,想著若是秦暉也来了就好了。” 秦暉一听这话,又是高兴,又是有些害怕。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王妃说出这句话之后,王爷看他的眼神就变得有点嚇人。 他只是个侍卫啊! 王爷怎么到这时候,还是什么醋都乱吃? 秦暉赶紧拿来矮凳,做了个请的动作,“王爷王妃,请上车。” 等到沈绝抱著乔韞上了车,秦暉才鬆了口气,他看著马车,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来。 虽说还是爱吃醋,但是……王爷的毒解了之后,看著真精神啊! 虽然气场依旧,可他眼眸中的生气却是越来越充盈了,活人味儿也越来越浓了。 秦暉嘴角上扬,一面驾马车,一面忍不住的笑,嘴角都咧到了后耳根。 直到坐在马车里,沈绝才告诉乔韞准备去什么地方。 乔韞听完,惊愕重复道,“天牢?” “去见沈息与你名义上的妹妹,乔婉。”沈绝缓缓道。 “考虑再三,我还是决定带你去见他们一面,一方面,沈息確实快撑不住了,很快就会咽气,另一方面,乔婉的神智也越来越不清醒,逐渐有疯癲的趋势。” 乔韞有些惊愕,可是对於他们落到如今的结果,却也不怎么意外。 “虽不是什么值得来特意见一面的人,但归根究底,也能算是我们的牵线人。”沈绝悠悠道,“若不是他们执意换亲,如今还真不知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模样。” 乔韞仔细一想,確实觉得有道理。 “是要见见的,我也有话要跟他们说。” 她看了一眼沈绝,忽然笑起来,倒在他的怀里。 “夫君,你好温柔啊。” 沈绝缓缓一笑,吻了吻她的额头。 可天牢里的某人却並不这么认为。 沈息躺在稻草上,如今他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奄奄一息,他有种自己隨时能睡过去,直接睡死的预感。 他大脑里浑浑噩噩,情绪却已经十分平稳。 距离他对角处最远的地方,抱著膝盖坐著的,正是他曾经的太子妃乔婉。 乔婉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对他满是嫌弃,听到他拉风箱般的呼吸声,乔婉便觉得害怕。 她如今倒是安静了,因为她又累又饿,之前她才发了许久的疯,说自己是要做皇后的人,让狱卒將她放出去,不然就斩了狱卒满门。 狱卒听笑了,让人进去鞭打了她一顿,她才老实。 原本,沈息也接受了这个现实。 技不如人,虽然有太多遗憾,可如今没什么办法,死了也就死了,一觉过去,倒也没力气再怨恨什么。 可下一瞬,他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响起。 “就是这儿了,小心脚下。”这声音温柔到一种可怕的程度,令沈息一听便应激一般猛得睁开眼睛,呼吸急促起来,神情变得更加可怕。 “沈……绝……”沈息的声音像是乾燥的树根互相摩擦发出的声音,听得乔韞微微一颤。 乔韞站定,这才看清楚牢房里的样子。 只见沈息躺在墙根的稻草堆上,头髮散乱,面色青灰,嘴唇发乌,浑身上下都充斥著一股死气。 他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从沈绝身上,又缓缓挪到了乔韞的身上,眼睛微微亮了一瞬,又无力的黯淡下去。 “你们是来……嘲笑我的吗?”他有气无力道。 第277章 炫耀 “嘲笑?是啊。”沈绝並没有因为他如今看起来可怜便打算放过他。 “不仅是嘲笑,还是来炫耀的。”沈绝居高临下的看著他,语气平淡,半点炫耀的语气也没有,只是冷淡至极。 “皇上已经写下詔书,禪位於本王,本王看在你曾是太子的份上,特意携妻子前来告知你一声。”沈绝缓缓道。 沈息的瞳孔微缩,然后拼命地咳嗽了两声,咳出一团血沫来,他哑著嗓子开口,“不可能,沈绝,你身中剧毒,你,你怎么还没被毒死!” “不巧,我的毒已经解了。”沈绝淡笑一声,“这么久了,你居然没得到消息?” “你,你,不可能,不可能……”沈息大口大口的喘著气,几乎无法呼吸。 原本等著沈绝被毒死,结果到头来,沈绝没事,他自己却快要被毒死了。 这算什么! 乔韞看著沈息如此,轻轻捉住了沈绝的手指头。 “害怕么?”沈绝垂眸,轻声问她。 “不怕。”乔韞摇摇头。 “有话想说吗?”沈绝问她。 乔韞点点头,上前两步,看著沈息,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嘆息。 沈息忽然安静下来,他浑浊的双眸与乔韞对视,如今他的眸子里却已经看不出贪婪与贪色,剩下的,只有恍惚与憧憬。 牢房的栏杆外,乔韞裹著披风,一张小脸白白的,眼神清澈的看著他,很认真。 沈息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其实,真的很可惜的。”乔韞仿佛是轻声对沈息说,又像是在感慨。 “皇上其实很爱你,他是个很好的父亲,虽然不是个好皇帝。”乔韞轻声说,“他处处维护你,不管你做什么错事,都帮你瞒著。” 沈息微微一颤,他不想承认,可如今回想起从前,皇帝的每一份纵容,都如同走马灯一般一一浮现在他的眼前。 “不,不是,不是的……”他嘴硬辩驳,却因为面前说话的人是乔韞,显得有些无力。 “其实你一直追求的东西,就是你曾经拥有的东西啊,沈息。”乔韞轻声问,仿佛在好奇,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直以来,你到底在著急什么呢?” “明明你什么都不做,就可以了啊。” 沈息仿佛被锤子砸中了脑袋,眼眸浮现出一瞬间的清明。 他怔怔的看向乔韞,仿佛一瞬间终於想明白了什么,浑浊的泪水瞬间从他的眼眶中流了出来。 他大口大口喘著气,好半晌,才重新开口,却已经是泣不成声。 “我,我……是啊,我本来就有的啊。”沈息哭得像个孩子。 “我,我都在做什么呢?太迟了,太迟了啊……” 他疯了一样的用头撞墙,哭得悽惨,“我的婚约,我的太子之位,我的一切……我本来就有的,我本来就有的……”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他猛的一下撞上墙面,然后口吐一口黑血,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绝看著他,轻轻搂住乔韞,轻声说。 “別看。” “没事的夫君。”乔韞比沈绝想像的更加胆大,她反而安抚起沈绝来,轻轻的摸了摸他的手指,“我不怕的。” 沈绝深深看了她一眼,他的小聪明,在经歷了之前的事情之后,似乎变得坚强又胆大,她成长了许多。 沈绝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回去吧。”沈绝牵著乔韞的手,正要走,却听到背后的牢房中再度传来声音。 只是这一次,是尖锐的骂声。 “乔韞,你这个贱人,你是故意来看我的笑话的对吗?自以为是的说了一堆话把我的丈夫气死,在我面前炫耀是吗!” 乔婉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她衝到牢房的栏杆面前,声音极为疯癲。 “你以为你贏了吗?哈哈哈哈,你输了,我才是皇后,我比你强,我哪儿都比你强!你算是什么皇后,我才是皇后,只有我的夫君,才能是帝王!” 沈绝蹙眉,十分不耐烦。 原本对於这个女子,他只是想小惩大诫,关牢房一辈子了事。 可这傢伙却非要自寻死路。 乔韞却站定了看著她,耐心的听她叫骂。 沈绝见她如此,忽然有些好奇,好奇乔韞会如何处置这个一直欺负她的妹妹。 乔婉的脸如今因为疯狂而扭曲,她又哭又笑,疯了一般的说,“你从小就比不过我,长大了照样比不过,你的夫君比不过我,你的脸也没有我好看,你没有爹娘爱你,我有!” 乔韞睫毛微微一颤。 “沈绝是我先看上的,婚约是我求来的,我的眼光也比你好,我才是最好的,我才是最厉害的!”乔婉大喊大叫,仿佛只要嗓门够大,就真的贏了乔韞一般。 乔韞便耐心的听,站著等,一直等到乔婉力气耗尽,喘著粗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才缓缓来到乔婉的面前。 “说完了吗?”乔韞问她。 乔婉喘著大气,她还没说完,但是现在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於是乔韞这时候才开始慢条斯理的开口,她声音不大,比乔婉省力得多。 “你眼光確实不错的,但是沈绝,也是你自己放弃的。”乔韞认真看著她,並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其实,你若是用你的好眼光,好好选个你喜欢的人过日子,你可以活的很开心。”乔韞想了想,说。 “乔相我不確定,但是林氏是真的很为你著想,你若是能找到心仪的夫君,她一定会应允的。” 乔韞见她翻了个白眼,不信自己的话,反而笑了笑。 “吴玉臻你还记得吗?她以前很喜欢跟你一起玩的,处处听你的话。”乔韞提到吴玉臻,乔婉心神一动,忽然微微蹙眉。 “之前她被她未婚夫孙敬堂退婚的事情,你应当也知道吧?”乔韞淡淡笑了笑,“可是,自从她看开了之后,反而被好多人家上门提亲,孙敬堂都快急死了。” 乔婉面露惊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不可能,不可能……她名声都臭了!” 对这种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听说昔日绝裂朋友比自己过得好还要令她生气的了。 “其实你跟沈息很像啊。”乔韞柔软的说出最残忍的话,直刺向乔婉的胸膛。 “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挺可惜的。” 乔婉眼眸颤抖,忽然疯了一般的尖叫起来,捂著耳朵,“我不听,我不听……你这个贱人,你这个狐媚子,你是来故意气我的!” 乔韞被她的声音震得嚇了一跳,赶紧后退两步,被沈绝眼疾手快的捉住了手腕。 “快走吧快走吧,耳朵疼。”乔韞单手捂住一只耳朵,一只手拽著他的手著急往外走。 方才还镇定又温和,这么快就变回原样了。 沈绝被她可爱的样子逗得勾起唇角。 第278章 折磨 两人走出天牢,阳光重新落在身上。 秋日的暖意驱散了阴冷,乔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刚刚天牢里那种阴暗潮湿的气息从肺里彻底清出去。 沈绝含笑看著她,“回家吧夫人。” “嗯嗯。”乔韞笑著与他对视,点头。 二人上了马车,沈绝忽然问她。 “你觉得,如何处置乔婉比较好?是处死,还是关押一辈子。” 乔韞闻言,蹙眉想了想,认真说,“可以放了吗?” 沈绝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含笑看著她,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欣赏。 “小坏蛋,你够坏的。” 乔韞知道他明白自己的想法,朝他嘿嘿一笑,抱著他的脖子,整个人都掛在他的身上,被他稳稳接住。 “夫君知道我怎么想的?” “嗯。”沈绝点头,与她对视。 “我是想,她这样的性格,活著比死了更难受的。”乔韞轻声说,“到时候她看到所有人都过得比她好,她会每日活在折磨之中。” “可是,如果她真的放下了一切,想通了,出去之后,她肯定有机会能过上平凡而幸福的生活,那也是好事一桩。” “放出去,是惩罚,更是机会,就看她能不能抓住了。”乔韞认真说。 沈绝闻言,轻轻笑了笑。 “好,那便如你所说,拭目以待吧。” 自那之后,沈绝便忙了起来。 他白日里去宫中处理堆积如山的事务,还要清算那些反叛之人,但即便如此,他也要抽空回来,每日与乔韞一块儿至少一起吃一顿饭。 他原本以为,自己日日不在府中,没法像从前那般陪著乔韞一块儿看书下棋,她会无聊,会想他,所以格外让暗卫关注她的情绪。 只是没想到,每回暗卫匯报的內容之丰富程度,都令他心情复杂。 上午,王妃与明徵、尹嵐一块儿研习医术。 下午,王妃跟凝霜学习拳脚,学完之后便去挖土种花或是钓鱼。 弦月还经常过来,两人好一阵疯玩,把烛夜嚇得掉毛,又去一块儿骑红豆糕。 总之有他没他,似乎对她並没有什么影响。 沈绝听完暗卫的匯报,看了一眼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章,冷笑一声。 “去,把弦月叫进宫来。” …… 长寧长公主领著弦月进宫的时候,一大一小都是懵的。 弦月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干了什么坏事被发现了,整个人都有些发怵,她悄悄问长寧,“母亲,舅舅为什么忽然叫我进宫啊,我没犯什么错误吧?” 长寧也一头雾水。 “我怎么知道,只说让你来一趟,旁的什么都没提,是不是你近日在祁王府,做了什么出格的举动?” 弦月一哆嗦,心里有些发虚。 她最近確实过得很“充实”。 她昨天还去乔韞那儿蹭了一顿周康做的红烧狮子头,前天骑红豆糕在王府后院里狂奔了半个时辰,大前天还跟乔韞一起用钓鱼竿把鱼池里的锦鲤都钓了上来,他们还去跟烛夜一起玩儿,把那只鸡嚇得三天没敢出鸡舍。 但她觉得,这些事都不算太大的错……吧? 御书房的门大敞著,沈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堆著小山一样的奏摺,手中还捏著一本,正低头看得认真。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了弦月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长寧,语气淡淡。 “来了。” 长寧上前行了个礼。 “王爷。” 如今皇帝还在昏迷之中,沈绝一直推迟登基时间,所以目前所有人还是称他为王爷,但对他行的礼,却已经是对帝王的规格。 “王爷,弦月我带来了,不知她犯了什么事……” “没犯事。”沈绝放下奏摺,“只是想让她来帮帮忙。” 长寧一愣,“帮忙?她一个才六岁的孩子,能帮什么忙?” 沈绝缓缓道。 “批奏摺。”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长寧以为自己听错了,“……批奏摺?” 沈绝却无视她们二人惊愕的目光,缓缓道。 “她识字早,懂得也不少,人却没什么坏心,正好帮本王分担一些。” 弦月大惊失色,她猛地后退几步,“舅舅!我还是个小孩子啊!” “正是小孩子的主意,才出其不意。”沈绝看向长寧,意味深长,“长寧长公主,本王的深意,你应当明白,若是不同意,你现在便领她回去,没什么要紧。” 长寧长公主终於算是反应过来,整个人都懵了…… 沈绝的意思是,要培养弦月? 这,这……这不对吧? “可,弦月是个女孩子,她……”长寧已经懵了,话都说不清楚。 “有什么要紧。”沈绝垂眸看向弦月,“女孩子差在哪?” 弦月顿时被收买,立刻点头,“对啊母亲,我不差的!” 沈绝淡淡勾唇,“那本王问你,今年秋粮收成较去年减两成,地方请朝廷减免赋税,你觉得如何处理。” 弦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舅舅在问我?” “正是。” 弦月看了看长寧公主,又看了看沈绝,壮著胆子说,“要减,但是不能白减,减了的粮明年若是收成好,要还的,不然岂不是亏了!” 沈绝缓缓眯起眼,看向长寧公主,“你觉得呢?” 长寧一愣,心想怎么还有自己的事? 她迟疑道。 “减免赋税……不妥吧,如今朝廷亏空,若是全国上下全部减免了,国库空虚该如何是好?” 沈绝缓缓道,“所以,这问题的核心不在减不减税,而是,减税后该怎么办。” 长寧和弦月都不由自主地认真听他说。 “若单纯用蛮力减税,朝廷亏空,地方官也有可能趁机贪墨,百姓未必真正受益,可若不减税,今年本就收成少,强行收税,则民怨沸腾,恐会有更大的危机。” 沈绝说到这里,却不说了。 弦月急了,不由得开口问。 “那该如何是好?” 沈绝淡淡笑了笑,看著她,“你想知道?” 弦月用力点点头。 “来帮本王三日,三日之后,告诉你答案。”沈绝慢条斯理的指了指角落里,那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小桌,高度对於弦月来说,正好合適。 “长寧长公主,你可以回去了。” 第279章 特权 弦月当然是个小孩子,相比之下,却是个不错的苗子,沈绝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之前他无所谓,弦月如何,与自己无干,只是作为乔韞的朋友,能有些许特权罢了。 但如今,他即將登基,后继之人,自然是要开始挑起来。 弦月这么閒,日日贪玩,自然是浪费了。 不如好好用著,权当培养人才。 沈绝挑了一些摺子,让一旁的太监抱去给她,並吩咐。 “今日就只这些吧,你看过之后,將初擬的內容写好,呈上来给本王看。” 弦月看著有她一个人高的摺子,到底一口凉气 ,“舅舅,你把我当驴马拉磨吗……” “不许这么说自己。”沈绝面无表情道。 “舅舅,你行行好,饶了我吧……呜呜呜……”弦月佯装哭起来。 沈绝却含笑看著她,根本不吃她这套,反而威胁她,“你若不答应,以后便不要去祁王府了。” “舅舅你!我要去告诉舅母,你欺负我!”弦月这下真想哭了。 “你试试。”沈绝眯眼看著她,“你试试她是信我,还是信你。” 弦月咬牙切齿,口中暗骂沈绝,欺负小孩子,算什么男人! 但明面上,她还是安静坐下来,老老实实的看那些狗屁奏摺。 沈绝把小郡主留在御书房打下手的事情不脛而走,很快便传遍了京城,不过多久,乔韞便听说了此事。 这一晚,乔韞洗沐之后,躺在沈绝怀里,手指轻轻玩著他的长髮,笑著问他。 “夫君,你是不是打算让弦月做皇帝啊?” 沈绝微微一挑眉,手缓缓抚上她的腰带,“夫人听说了?” “嗯。”乔韞仰头看著他,跟他確认,“是不是?” “正是。”沈绝的手指一动,她的衣裳便鬆了,垮下来,露出了她的肩膀。 乔韞专心跟他说话,根本没在意,便紧接著说,“可她还小啊,很多事情即便有心,也很难做到吧。” “所以依旧由我登基,做个几年皇帝,给她打个样儿。”沈绝缓缓抚上她的发间,轻轻蹭了蹭她的侧脸,“等她大些,便將这些尽数交给她。” 乔韞抱著他,缓缓道,“夫君……你果然不想当皇帝。” 沈绝轻笑一声,“夫人明白的。” “嗯。”乔韞点点头。 她当然明白……如果他想夺位,当初早就夺了。 若不是之前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想要给她铺设一个安全又舒適的未来,沈绝恐怕根本就不会如此爭权夺利,走上权利顶峰。 沈绝他,本就不是这种乐意被束缚的性子,若是当了皇帝,他为了肩上的责任与重担,定会殫精竭虑,身不由己。 “你觉得弦月如何?”沈绝一面轻轻吻著她的耳朵尖,一面沉声问她。 乔韞专心想著,也没注意到自己衣裳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她很聪明的,自小就会察言观色,很会演戏,反应还快,確实合適。”乔韞点点头,“夫君很会挑人。” “你也不赖。”沈绝已经不想再聊那些东西了,他呼吸低沉,轻轻將她压住,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已掌控了她的全局。 等到乔韞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夫君……”她声音有些发抖,“你,你什么时候……” 沈绝轻笑一声,见她脸色越来越红,轻笑一声。 “癸水好了?” 他一面说,一面实践,很快便得出了真知。 “看来是好了。” 乔韞又气又羞,“你都这样了还问……” 沈绝也不回应她,只赖皮一般慢条斯理的,满眼含笑的吻她。 乔韞却在空隙中抓紧时间问,“夫君,你刚解毒不久,这样能行吗?” “……”沈绝闻言,幽幽看了她一眼,“行不行,你试试便知。” “可是,可是那一日,你就是因为帮我解毒香,体力消耗太多,后来才会毒发……” 乔韞说到一半,便被沈绝捂住了嘴。 “谁说的?”他眯了眯眼,“別胡说。” 乔韞却摇摇头,掰开他的手,一本正经说,“要不还是问问舅舅吧,万一伤身怎么办?” “问舅舅这个?”沈绝轻笑一声,几乎不敢想像明徵到时候的表情如何。 “不行吗?”乔韞问。 “不行。”沈绝说。 乔韞又问,“那问尹嵐吧?” “我的身体我有数。” 他没有放手,依旧轻轻吻她。 乔韞也感觉到了,他早就准备好了,跟以前一样,实在是突兀的很,让人想忽略都难。 沈绝进一步的试探。 虽然只有过当初那两次,可沈绝却实在是对什么都学得很快,包括这方面。 他轻易便摸清了乔韞的反应所在,她的喜好和她的不喜欢。 “夫人这么关心我的身子,那今日就一次,好不好?”沈绝声音低哑,討价还价似的,“我会很收敛。” 乔韞早就被他调动起来,一时半会儿也很难平復,眼眸间也是水灵灵的,听到这话,便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可这一次,却不似之前那般顺利。 没了那毒香,乔韞虽做好了准备,这次却十足的感觉到了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源於沈绝天生的优势。 “太撑了!”乔韞抱怨他,双手推他,眼眶微红,她使劲忍著,却有些忍不住,嘴巴里溢出声音,“难受。” 沈绝也並不好受,他压抑著声音,咬牙道。 “你是想弄死我么?夫人。” 乔韞越紧张,越是紧。 把沈绝也弄得发疼。 “夫人……別怕。” 他转而轻轻安抚她的背脊,亲吻她的髮丝,“適应一会儿就好了。” 乔韞咬著唇,紧紧闭著眼睛。 看著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沈绝更是有些不受控,他咬牙忍著,忍著不伤她。 两人便这样互相隱忍,也互相折磨著,折腾了老半天,终於才进入正题。 好在这之后,便顺利了许多。 只不过,虽然这次只有一次,却比上次一次的时间长。 乔韞最后已经双眸无神,摊在榻上,只看著床榻顶上发呆。 残局留给了沈绝。 她看著沈绝慢条斯理的帮自己擦拭,不由得轻声问。 “夫君?” “嗯?”沈绝温柔应道,眼眸含笑,“何事?” 乔韞十分费解,“夫君,其他夫妻,这个事情一般多久做一次啊?” “为何问这个?” “太耗费时间和体力了。”乔韞仔细想著,有气无力说,“若是每日都一次,那岂不是什么事都干不了。” 沈绝轻笑一声,“那倒也不是人人都能每日一次的。” 乔韞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然后她接著问。 “那夫君能吗?” “能。”沈绝几乎是不假思索。 乔韞见他似乎真要这么干,赶紧解释,“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不要每天,七八日一次就可以了。” “七八日?”沈绝听到这个数字,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时间有些长。” “长吗?”乔韞问。 “太长。”沈绝道,“两日,如何?” 乔韞皱了皱眉,有些为难。 “三日吧。”她跟他討价还价,伸出三根手指,手却被他整个握住,人也被他抱在了怀里。 他將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闷声问。 “夫人不喜欢做么?” 乔韞听出了他的委屈,赶紧解释,“不是不喜欢,就是有些累。” “那就听夫人的,三日吧。”沈绝也没有再坚持,他只是轻轻蹭了蹭她,“夫人辛苦了。” 可后来乔韞才知道,完全是上了沈绝的当。 虽然是三日一次,可这黑心的傢伙每一回都要来两次以上,半点也不吃亏。 是个大坏蛋! 第280章 大婚(正文完) 不久后,京城之中发生了一件轰动的大事,祁王居然重新迎娶王妃,办了一场盛大的大婚仪式。 这日天还未亮,祁王府便已灯火通明。 朱红的大门上换了新的门匾,门楣上悬著大红绸花,两侧的灯笼也换成了崭新的,上头描著金线的双喜字样,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將整条街都映得暖融融的。 府內更是忙碌得井然有序。 谨言嬤嬤天不亮便起来张罗,一面指挥丫鬟们將那些提前备好的物件一一摆好,一面亲自去检查那顶停在府中的花轿。 轿身以金丝楠木为骨架,轿沿以金线绣著缠枝莲纹,轿內铺著厚厚的锦缎软垫。 沈绝特意吩咐过,轿子不止要外头好看,最重要的还是里头坐得舒服。 “王爷说了,轿子要走得稳,寧可慢些,不许顛著王妃。” 谨言嬤嬤检查完轿內,又吩咐抬轿的八名暗卫,“你们都是练家子,步子要齐,肩膀要稳。” 暗卫们齐声应“是”,神色比寻常出去执行任务还要郑重几分。 阳光渐渐升起来,將整条街都照亮了。 街道两侧早已站满了百姓,有不少还是前些日子在宫门外见过沈绝清君侧的人。 他们早就听说了今日祁王重新迎娶王妃的消息,天不亮便来占位置,只见吉时一到,祁王府的大门缓缓敞开。 沈绝一身红色婚服,腰间束著玉带,玉带上,掛著一个简简单单的小药囊掛坠。 他面容清瘦却精神十足,手中牵著一位凤冠霞帔的女子,正是乔韞。 乔韞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嫁衣,衣料保暖,却並不压身,衣裳上是最精密的绣纹,是府上的製衣用尽心血为乔韞定製而成。 她头上戴的,是沈绝寻了最好的工匠精製而成的凤冠,不重,却极为精美。 百姓们便见沈绝侧身朝著乔韞笑著说了什么,那笑容温柔极了,他的眼眸深黑如黑曜石般漂亮,阳光落下的时候,却照得他眼眸中显出亮光。 所有人这才发觉,祁王其实身上依旧带著几分意气风发的少年气,眉眼间更多的却是让人一眼看见便觉得安心的从容。 他亲手將乔韞扶上轿子,然后便骑上一匹枣红色的马儿,缓缓道,“出发。”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百姓们挤在街边,有人踮著脚尖,有人把孩子举在肩上,有人朝著队伍挥手,还有人在好奇议论。 “祁王不是娶过一次妻了吗,怎么又来一遍?”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你不知道,祁王妃原本是冲喜来的,如今祁王觉得当时那场不够正式,如今便重新补上。” “还能这样?” “那怎么不能,你看看那花轿的规格,再看看这排场,嘖嘖,真是捨得啊。” 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家三口的乞丐,正躲在角落里,看著长长的迎亲队伍,神色复杂。 这正是乔婉、乔守中和林氏。 沈绝掌权后,乔守中被革职查办,乔府被抄家,乔守中意外的是,沈绝居然將他放了。 他原本心中狂喜,想要积蓄力量东山再起,可原本的同僚看到他都如同躲避瘟神一般,將他当乞丐赶。 他们流落街头,一家三口靠乞討过生活。 没想到遇到了这种盛况。 乔婉死死的盯著祁王府迎亲队伍的排场,眼睛通红,她咬牙道,“爹,你要是当初不换亲,我也不至於落到这种地步!” “你烦不烦,什么时候的事了还在絮絮叨叨!” 乔守中“啪”的一巴掌打在她乔婉的脸上。 他开始认真考虑著,如何把乔婉和林氏卖到青楼,好换一笔银子给自己吃饱饭。 …… 迎亲队伍穿过京城的几条主街,绕了大半个城,最后又重新在祁王府门前停下。 沈绝翻身下马,走到轿门前,轻轻掀开轿帘。 乔韞坐在轿中,仰著脸看他,红绸盖头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小小的下巴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沈绝伸出手,她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掌心里,温热而乾燥。 “夫人,回家了。” “嗯。” 府门前的石阶上铺著红毯,从门口一路铺到正堂。 宾客齐聚一堂,都是自发而来庆贺的人,有长公主一家,吴崇文一家,还有孙敬堂……等等等等,朝堂上如今剩下的大部分的官员和家眷,全都来了。 高堂之上,此时坐著一个人,正是明徵。 他穿了一身新做的靛蓝色袍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面色却有些发红,像是有些紧张。 他的身边,摆著一只空椅子,椅子旁边的案上放著一件隱绣绣纹的衣裳,衣裳上边摆著一枚玉佩,是乔韞隨身戴了很久的那块药玉,正是沈绝母亲和乔韞母亲的遗物。 明徵看到两人並肩朝著自己走来,眼眶微微泛红,他拼命忍住了,端端正正坐著。 秦暉站在一旁,手中抱著烛夜。 烛夜看到两人进来,仰起脖子,大声地开始打鸣,声音相当洪亮卖力。 秦暉也隨之大喊。 “一拜天地——” 乔韞和沈绝转过身,朝著门外那片秋日明朗的天空,深深拜下。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明徵和那只空椅子,又一拜。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乔韞隔著红绸看到沈绝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如今,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个天空的星光。 她忍不住笑起来,与他互相行礼。 “入洞房——” 沈绝半点也不等,直接將她整个抱起来,在眾人的欢呼声中,两人一块儿进了茗香阁。 茗香阁里的桌上,摆满了吃的。 按照规矩,沈绝要去应付宾客,乔韞要在洞房中等著他。 於是谨言嬤嬤特意备了吃的,怕乔韞饿著。 可沈绝只出去转了一小圈,便又回来了。 “这么快!”乔韞还在看桌上有什么吃的,还没来得及选。 “不管他们。”沈绝哪有那个閒工夫把乔韞扔在这里,自己去打发宾客? 他隨意吩咐了长寧公主两句,便又回来了。 “洞房才是最重要的。” “夫君说得对。”乔韞点点头,也把好不容易选出来的糕饼放下了。 “那我们洞房吧。”她郑重地说,隨后又陷入迷茫,“该做些什么呢?” 沈绝闻言,轻笑一声。 “稍等。” 他拿出已经准备好的如意秤,轻轻的挑开了她的盖头。 一瞬间,乔韞明媚的笑顏便这样出现在他的眼前。 “夫君。”她朝他笑。 “嗯。”沈绝轻轻一笑,將合卺酒的其中一杯递给她,隨后细心的教她如何交叉两人的手。 乔韞便有模有样的喝下了酒。 “啊,是醉花阴!”她很快尝出来了,十分惊喜。 沈绝含笑看著她。 “好喝吗?” “好喝。” 二人剪下头髮,束在一起,放在了锦盒之中。 “这是什么?”乔韞好奇问。 “结髮。”沈绝深深看著她。 “结髮一生,白首不离,风雨同舟,死生不弃,你可愿意?” “愿意。”乔韞轻声说。 沈绝將那锦盒轻轻合上,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乔韞靠在他的怀里。 “夫君,那个……洞房的事,我们今天要不要……” 沈绝正要说这个,听到她主动提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嗯,要。” 乔韞便捧著他的脸,认认真真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仿佛在他的唇上盖上了印章。 沈绝看著她,看著她那双在烛光里清澈明亮的眼睛,伸手將她揽进怀里,低头覆上她的唇。 烛火跳了跳,將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 我本枯木,立雪经霜。 至你来时,春色韞韞。 (正文完) 番外 一·河清海晏 帝崩於大邹歷七十二年,享年四十有三,在位七载,政绩平平,其间,太子沈息谋逆,六皇子沈寧逼宫,皆废。 帝崩前一日,召祁王沈绝入內,执其手,传位后遂崩。 七日后,沈绝登基为帝。 …… 大邹朝的官员也许会永远记得新皇登基大典那一日。 绚丽的日光透过云层,显出七彩的顏色,將整座大殿照得通透明亮。 眾人直呼这是天降祥瑞。 帝后祭祀天地之后,钟鼓齐鸣,声震九重。 殿前两侧列好了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排开,朝服肃整,仪仗森严。 沈绝自侧殿缓步而出,他身著玄色袞服,十二旒冕冠垂落在额前,珠串晃动,將他的面容遮得半明半暗。 他先回身,朝身后的方向伸出了手,正是乔韞。 乔韞身著玄色皇后冠服,头戴凤冠,冠上珠翠攒簇,皆是最高的形制,她走到沈绝面前,將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两人相视一笑,沈绝手指微微收拢,將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韩启山当时就站在文武百官之间,几乎要激动的热泪盈眶。 他早就觉得沈绝最適合当皇帝,他的心思之深,策略之巧妙,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力拨千斤,用最少的力气办最大的事情。 但是韩启山忽略了一点……大邹朝的底子太差了。 沈绝登基之后的日子,比他预想中的要忙碌百倍。 他最近忙得快要重影了。 韩启山被调到了户部,掌管税收核查,他原先在刑部呆了许久,习惯了刀光剑影,人情往来,到户部之后,初来乍到,本以为要適应很久。 可是没想到,上任第一日,他便无痛上手,直接开干。 沈绝早把户部的架构重新梳理过一遍,將每一处的职责让人定的清清楚楚,甚至连每年春秋的税收核查流程都附上了详细的执行细则。 韩启山坐在案前,以此规则为基础,一干就是一整天,他发现,自己再也不用讲究什么人情和关係脉络,只需要铁面无私便是。 他从前在刑部,每办一桩案子,都要费尽心思地揣摩上意、平衡各方,明明清清楚楚的罪证,偏要绕十几个弯子才能落定。 如今在户部,他只需对照章程办事,该收的税一分不少,该减的赋一文不差。 他忙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忙得忘记吃饭,却觉得舒爽至极,仿佛在草场上拉磨的快乐牛马,狂奔了几十里地也不知劳累。 吴崇文那边,则是另一种样子。 沈绝登基后,把丞相的位子给了他。 吴崇文起初还暗暗高兴,以为是自己借著之前的那点功劳,从沈绝这儿捞了个人情,坐上了高官之位,觉得自己终於熬出头了。 他满以为以后也能像之前的乔相那样,坐在太师椅上喝喝茶、翻翻摺子、指点几句江山,便可以安稳度日。 结果上任第一日,吴崇文便知道自己纯粹是想多了。 沈绝给他的第一道指令,是重新梳理三省六部的职能分工,將那些重叠的、冗余的、职责不清的岗位全部裁撤合併。 吴崇文带著几十人熬了好几个大夜,写了满满一桌子的职能分工图,交上去之后,沈绝只看了一个时辰,便圈出了几个职能重复与需要完善的地方,吴崇文只能拿回去重改。 改完职能分工,吴崇文满以为自己可以休息了,结果没想到沈绝只给他休息了三日,便又给他安排了大活儿,让他整顿科举取士制度,將那些靠关係门路进来的官员全部清退,重新考校。 吴崇文差点昏过去,头髮掉了一大把。 后来他发现,沈绝不只是让他忙,而是让所有人都忙,还忙得恰到好处,忙得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厉害,特別有成就感。 而那些在之前反叛过程中便露馅的贪官污吏,被尽数拿下,用最小的代价,换来了最清明的朝堂风气。 之前沈寧与沈息的反叛,仿佛像是一张细网,不止將军队武力筛了一遍,还將朝堂派別筛了一遍。 什么人什么底色,清清楚楚。 吴崇文每次想起此事,都是一身的鸡皮疙瘩。 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 皇上英明。 但实际上,吴崇文和韩启山,乃至於整个朝堂的官员都知道,如今最累的,还是皇上本人。 他每日清晨上朝,午后批折,傍晚召见官员,夜里还要翻阅各地送来的奏报。 可他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疲惫的神色,声音永远不疾不徐,目光时常沉稳篤定。 皇帝自己如此的夙兴夜寐殫精竭虑,官员们便也如同被抽打的陀螺一般,越转越快。 整个朝堂中都瀰漫著一股疯狂的气息,仿佛所有人都在赶时间,赶著在短时间內,重建一个完整的,能够自然运转的国度。 而在沈绝面前,只有两个例外……一个是长公主家的弦月小郡主。 时常有人心疼这个小娃娃,小小年纪,被皇上弄去御书房帮忙干活,乃至於御书房时常传出小姑娘崩溃的哭声。 另一个例外,便是皇后了。 皇后实在是脾气太好,她温和又善良,时常给皇帝带吃的,只是往往皇帝没吃一点,全被她和弦月郡主吃掉了。 当然,在场如果有官员在匯报情况,也能分到一点皇后那儿的好东西,尝过的都是讚不绝口。 对於所有人来说,皇后就像一束光一样,只要她出现,皇帝必然嘴角上扬,脾气温和好说话。 皇帝的案前,还时常放著一枚药囊,药囊的布料已经有些起了毛边,但沈绝还是日日带著,遇到难解之事,他便会抓起药囊放在鼻尖轻轻闻一闻。 只是,吴崇文总觉得,皇上有种客居在皇宫的意味。 他只在皇后的寢殿居住,整个后宫也就只有皇后的寢殿是热闹的,原本祁王府的那些侍从都去了皇后宫中,未成为太监的那些暗卫和侍卫,都成了宫中的侍卫,继续保护帝后的安全。 就连御膳用的大厨,也是原先祁王府的那一位,分毫未变。 原先,吴崇文还以为,会有人催促皇上广纳妃子,开枝散叶。 可等到几个月后,他才明白,沈绝选出来的这些官员,没一个傻子,傻到要往枪口上撞。 帝后感情如此,又经歷了如此多的风雨,谁那么不长眼提这个,无非是想死一死。 …… 江山社稷,河清海晏,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做起来重。 所有人都知道,重新筹划撑起整个江山社稷,有多难。 可皇上只是默默把那些沉甸甸的事,一一扛在了肩上。 只是,不管有多忙,他也会抽出时间,每日陪著皇后好好的吃一顿饭。 同样的,不管有多晚,寢殿里永远有那么一束烛光。 那是皇后在等著他回家。 番外 二·日常篇之她的生辰(上) 对於乔韞而言,搬到宫里住,就像是出了一趟远门。 一开始她时常不適应,总觉得这宫中太大,陌生人太多,只有原先祁王府的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家人和朋友。 好在沈绝安排的十分妥当,几乎把整个祁王府原样搬进了宫里,大家一块儿进来住,此处便是家了。 她並不无聊,每日都有谨言嬤嬤和凝霜陪著,得空便去御书房给一大一小送吃的,日子也过得悠閒。 两个月,她和沈绝都在养身子,只是沈绝身子实在是养得快,两个月便恢復了他以前未中毒时的状態。 现在他每日起床还能练剑半个时辰再去早朝,乔韞看著他那么有力气,自己反而觉得更累了。 偏偏他练完剑洗沐之后还要来亲她,把她折腾烦了才走,倒像是那刚成婚的粘人少年郎似的。 不过,乔韞虽然嘴上说著烦,心中倒是很喜欢。 他如今时常笑,戾气褪去,眼眸中满是温和柔情,意气风发的模样,让乔韞看著也觉得开心。 到了冬日,外头又开始下雪。 乔韞一觉醒来,身边已经空荡荡。 只是今天有些不一样,沈绝没有故意烦她把她吵醒,有些奇怪。 乔韞揉了揉眼睛,觉得有些饿,想要起身去吃点东西,可刚一动,便觉得腰酸腿软。 她又重新无力地倒了回去,呈一个大字瘫在榻上,懒洋洋的不想动。 最近乔韞才明白,以前沈绝说的疏於练武是什么概念。 她以为解毒后便是他真实水平,还是小看他了。 恢復了两个月之后,乔韞著实是有些招架不住他。 就比如昨夜,沈绝不知是怎么的,早早回来了,陪她画了会儿画之后便忽然把她抱上桌开始折腾。 乔韞被他亲得发麻,无力的掛在他身上,沈绝便开始抱著她走动,把乔韞嚇得直喊。 他也不知道从哪学来那些花样,每次试一样,还会根据她的反应调整…… 乔韞又哭又喊,沈绝光哄却根本不停。 他早已对她非常了解,知道她什么样是真疼,什么样是难耐。 一时尽兴,便差点把她折腾晕过去,羊肠衣弄破了好多个,满榻的狼藉。 乔韞抱著被子,想到昨晚,不由把自己的脸埋在新换的被子里,脸颊微微发烫。 沈绝的力道和温度仿佛还残留在身上,让她浑身发软。 她认真想了想,觉得还是要把沈绝手里那几本图谱扔了。 她第一次看的时候,哪里想得到,那些东西居然会对她產生这么大的威力? “皇后娘娘,您醒了吗?”外头传来谨言嬤嬤的声音,乔韞发出一声鼻音,声音发哑,“嬤嬤进来吧。” 谨言便带著梳洗用的水和用具进了屋。 替乔韞更衣的时候,谨言嬤嬤心疼不已,她皮肤实在白皙,如今一身的痕跡更是醒目。 “皇上力气也太……不知道收著点。”谨言抱怨道。 乔韞笑著摇头,“嬤嬤,没事的,不疼。” 对於乔韞来说,这些都是亲昵的痕跡而已,不过一日就能恢復了,在昨夜那种感官的刺激之下,这些地方其实並没有太多的感觉。 “皇后娘娘今天想做些什么?”嬤嬤温柔的问乔韞,“外头下雪了,有些冷,若是身子吃得消的话,可以出去看看。” “我……”乔韞笑起来,“我好饿呀,想先吃饭呢,嬤嬤!” “好好好,先吃饭。”谨言嬤嬤也笑起来。 乔韞吃过饭之后又困得睡著了,直到中午才醒,醒了以后又吃了一顿饭,吃完之后又吃了一碗燕窝羹做点心。 这时候她才缓缓恢復了些体力,穿上了毛绒大氅,捧著手炉去外头看雪。 雪已经停了,凝霜和谨言嬤嬤陪著乔韞来到御花园,乔韞看那些花儿,大半都被雪掩埋在了下边儿,她轻轻蹲下,用手拨了拨,雪花滑落,露出了花叶。 “以前我可害怕下雪了。”乔韞回头跟二人笑著说,“一下雪实在是太冷太冷了,东西都冻成冰,吃下去容易肚子疼。” “不过现在,看到下雪,居然能觉得好看漂亮,真是像做梦一样。” 谨言嬤嬤心疼地看著她,缓缓道,“皇后福气最好,往后与皇上一块儿,都是好日子。” “没错。”凝霜用力点头。 乔韞笑著看了看她俩,手上悄悄捏了两个雪球,一个扔向谨言嬤嬤,一个扔向凝霜。 谨言反应很快,居然躲过了,凝霜却呆呆的被砸了一下额头,然后摸了摸,反应过来,朝著乔韞笑。 “你躲呀凝霜!”乔韞又开始使坏,继续搓雪球,搓完了就追著谨言嬤嬤跑。 谨言嬤嬤到处乱跑,凝霜跑了一会儿,发现乔韞根本追不上自己,就又跑回去给她砸。 乔韞跑了一会儿便累了,谨言嬤嬤便趁著这个功夫来砸她。 乔韞躲不开,被砸得直笑,不一会儿三个人脑袋上便全是雪。 不远处,沈绝一身帝王常服,身披大氅,在廊下看著远处的三个人,唇角勾起笑意来。 他身后跟著隨侍的小太监和秦暉,秦暉看著她们,有些蠢蠢欲动。 沈绝便开口,“秦暉,你去砸凝霜去。” “啊?”秦暉摸不著头脑,“我不好欺负女子吧?” “谁欺负谁还不一定。”沈绝淡淡道,“凝霜的轻功似乎……比你强吧?” 秦暉一下子来劲了,“皇上,您可不能小瞧了属下啊,今日便要让您看看属下的实力!” 他迅速捏了个雪球,上前去砸凝霜。 凝霜听到有人,迅速警惕起来,迎面却是飞来一个大雪球,她迅速一躲,雪球擦过她的耳朵,却落在了乔韞的衣角。 “好啊秦暉,你敢砸我。”乔韞立刻起身指挥,“谨言嬤嬤凝霜,给我打!” “是!” 谨言和凝霜立刻来劲了,乔韞便在后边帮她们搓雪球,把手冻得通红。 秦暉一面躲一面回击,跟她们玩得有来有回,结果下一瞬,迎面便是一个大雪球砸在脸上。 “哎哟!”秦暉一惊,一摸脸,“谁!” “我。”沈绝来到乔韞身边,淡淡一笑,“夫人,我来帮你。” “好啊好啊。”乔韞迅速搓出一个脑袋大的雪球,放在沈绝手里,又指了指秦暉。 “砸他!” 沈绝掂了掂那大雪球,朝著秦暉勾唇一笑。 秦暉懵了……原来是,这么玩的吗? 番外 二日常篇之她的生辰(下) 后来的场景便是……乔韞、沈绝、谨言嬤嬤和凝霜四个人围著秦暉砸,把秦暉砸得直求饶。 乔韞玩得浑身都是雪,髮丝间也沾了碎冰,耳朵尖冻得通红,面上却笑得开怀。 最后,几个人都十分狼狈,沈绝命令他们立刻洗沐,乔韞则被他抱著回去。 乔韞窝在沈绝的怀里,手指都冻红了,十分僵硬。 而沈绝的身上则十分暖和,冒著热气。 乔韞看著他,问,“夫君,你不冷吗?” “不冷。”沈绝道。 沈绝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沾著一点没化完的雪沫子,像一只刚从雪地里钻出来的小狐狸。 “你可以用我捂手。” 乔韞正有此意,听他这么说,更是不客气,直接把两只手贴在他的面上。 “你的脸不太热呢。”乔韞又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脖颈,沈绝微微一僵,乔韞却朝著他笑起来。 “这里舒服。” “……”沈绝也不阻止她,任她乱动。 乔韞见状,更是得寸进尺,开始扯他的衣裳,想要把手伸进他的怀里。 “咳咳……好了。”沈绝微微將她抱紧些,“一会儿回去慢慢摸。” 乔韞弯起眼睛笑起来,问,“你害羞啊?” “嗯。”沈绝含笑看了她一眼,“是啊,你把我衣裳扯开,给別人看去了怎么是好?我可是你的人,不能给旁人看见半寸皮肤。” 乔韞把脑袋闷在他的怀里笑。 回去之后,为了避免受了风寒,他们各自洗沐。 洗沐之后俄,乔韞换了一身乾爽的衣裳,头髮被谨言嬤嬤绞得半干,鬆鬆地披在肩上。 晚膳摆在小厅里,乔韞坐在桌前,看到桌上摆著几碟菜,都是自己最爱吃的。 桂花糯米藕,热腾腾的羊肉汤,还有甜乳酪和胡饼。 乔韞“嗯?”了一声,有些奇怪,“今日怎么是这些菜。” 平日里周康时常换花样,往往是乔韞常吃的喜欢的菜和一些新菜式搭配,让她不容易一会儿就吃腻。 沈绝坐在她的对面,见她如此,乾咳两声,道,“尝尝。” 乔韞喝了一口羊汤,微微蹙眉,又尝了尝桂花糯米藕,面色顿时严肃起来,她看向沈绝,认真道。 “周康一定是生病了。” “……”沈绝挑眉看了她一眼,“为何这么说。” “因为今天的菜一点都不好吃。”乔韞说,“周大厨一定是生病了,才会发挥不好,做出这么难吃的桂花糯米藕。” “……”沈绝沉默了。 “夫君,我明日去看看他吧。”乔韞说。 “你不用去。”沈绝道。 “为什么?”乔韞意外他的反应,平日里他还是很关心其他人的。 “因为这菜都是我做的。”沈绝平静说。 “啪嗒”一声,乔韞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抬起头,愣愣的看著他,像是呆头鹅。 “啊?” “我今日……在厨房呆了一日。”沈绝缓缓道,“就想著,能不能试著做一些,周大厨说我学得很快,不过,看来还得再精进。” 乔韞马上重新夹了一筷子桂花糯米藕,尝了一口,称讚道,“好吃的!” 沈绝淡淡笑道,“別哄我。” “就要哄你。”乔韞乾脆来到他跟前,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夫君很努力了!” 沈绝一把將她拽到自己的怀里,俯身吻她。 乔韞便也搂著他的脖颈回应,二人亲昵了许久,到乔韞快要喘不过气,沈绝才放过她。 不等她开口,沈绝又从怀里拿出一对巴掌大的木雕。 乔韞又是一愣,接过木雕,意外的看著他。 “这也是……你做的?” “嗯。”沈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许久之前便开始准备了,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亲手做些什么……” 乔韞仔细看手中的木雕,是用一整块沉香木雕出来的。 那是两个小木人,並肩坐在一起,一个男孩子一个女孩子,两人依偎在一块儿,身上正是他们二人平日里常穿的那身衣裳。 衣裳的纹理都细致的雕刻出来,十分精致,充满了他的心意。 “你为什么……”乔韞正要问,却被他打断了话语。 “生辰快乐,乔韞。” 乔韞眼眶发热,她惊喜地看著他,“你怎么知道是今日,我……我都快忘了……” “问的舅舅,他一直记得。”沈绝笑了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乔韞闻了闻那两个小木人儿,香香的,非常好闻。 “可以放在床头。”乔韞笑著说,“晚上也能闻到。” 沈绝深深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是。” 乔韞开心的去把小木人儿放好,又回来准备吃饭,却被沈绝拦住筷子。 “今日这菜別吃了,我再练练,我让周康再做几个菜。” “不行,不可以浪费。”乔韞立刻摇头,“吃完,必须吃完。” 乔韞把筷子递给他,“我们一起吃。” 沈绝含笑看著她,喝了口汤,缓缓道,“味道好像也不差。” “確实不差。”乔韞赞同道,“夫君好厉害,第一次就做的这么好,我还不会做饭呢。” “你不必学,只需要会吃就够了。”沈绝慢悠悠道,“厨房里不適合你。” 他今日能做出这些,也是折腾了许久,沈绝一想到乔韞要进厨房做饭,便觉得要窒息。 “是呀,做饭很辛苦,周康真的不容易。”乔韞感慨道。 “……”沈绝嘴角的笑意缓缓下落。 “他好用心的,我记得这个胡饼,周康为了能做出跟醉仙楼差不多的口味,练了好久呢,里头的馅儿都是他自己调了几十次……” 乔韞还未说完,便看到沈绝幽怨的眼神。 “是,是,周康做得好。” 沈绝放下了筷子,“吃饱了。” 乔韞眨巴眨巴眼睛,拽了拽沈绝的手,“夫君……你不高兴啦?” 沈绝微微挑眉,“我是那么小气的人?” “不是。”乔韞轻轻一笑,把凳子搬到他的身边,拿起碗筷,“我知道,夫君是没有力气拿筷子了,那就让我来餵夫君吃饭吧!” “……”沈绝无奈的看著她。 “啊……”乔韞夹起一块糯米藕,放在他的嘴边。 沈绝咬了一口,嚼了嚼。 乔韞眨巴著眼睛问他,“怎么样,好吃吗?” “……没有周康做的好吃。”沈绝淡淡道。 “哎呀夫君……”乔韞被他逗得直笑,“你是小孩子吗!不许吃醋。” “没有吃醋。” “你嘴硬。” “没有嘴硬。” “你比弦月还幼稚!” “……” “那我亲你一口跟你道歉好不好?”乔韞问。 “好。”他立刻回应。 乔韞笑著亲了他脸颊一口。 “不够。”沈绝挑眉。 “好吧。”乔韞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唇。 “夫君,今天生辰我很开心哦。”她抱著他,又亲了他一下。 “我爱你,夫君。” “……哼, 这还差不多。”沈绝嘴角上扬,笑意早已憋不住了。 他本就是跟她闹著玩,如今见她上当,便直接把乔韞一把抱起,往寢殿去。 “这饭菜不好吃,那我们还是先吃点別的吧……” “……誒!等等……”乔韞见势不妙,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床头的小木人並排坐著,看著烛火摇晃,一室旖旎,又是不消停的一夜。 番外 三·弦月特烦恼(上) 陆秉文近日很担忧女儿弦月的精神状態。 孩子今年十一岁了,个子越长越高,如今已经窜到了长寧公主肩膀的高度,神色比长寧看起来还要老练。 只有在父母和皇后面前,弦月才像是个这个年龄段的孩子。 可这几日,似乎出了什么事。 弦月没去御书房,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口饭也不吃。 不管陆秉文和长寧怎么敲门,她都不开门,仔细听听,好像还在里头哭。 第一日他们也就忍了,可是第二日,弦月还没出来,陆秉文急得团团转。 “是不是宫里出什么事了?有人欺负她了?” 长寧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 “谁敢欺负她?” 她说的倒是实话。 弦月从六岁起就被沈绝带在身边,名义上是帮忙批摺子,实则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沈绝是把她当半个学生在带。 这些年她进出御书房如入无人之境,朝中大小官员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地拱手喊一声“弦月郡主”。 可正因如此,长寧才更加担忧。 能让弦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饭的,不会是什么小事。 “还是有人可以欺负她的。”陆秉文意味深长地看向长寧。 长寧沉默了。 这倒是……那不还有沈绝么。 正在夫妻俩都没招的时候,忽然有门房通报,皇后娘娘驾到。 他们宛如听到了什么救星降临,急忙去迎接。 乔韞今日就穿了一套简单的常服,身边跟著她的贴身丫鬟凝霜,凝霜的手里还抱著个大大的食盒。 “皇后娘娘。”长寧和陆秉文连忙要行礼,被乔韞轻轻抬手止住了。 乔韞如今当了五年的皇后,气度早已不同以往,人前优雅又温和,平易近人又让人挑不出毛病,只让人看了便觉得安心。 她也有些担忧,也不拐弯抹角了,径直问,“可以看看弦月吗?” 长寧和陆秉文简直是大大的鬆了口气。 乔韞这个舅母对於弦月来说,实在是重量级,只要乔韞出手,弦月绝对乖巧。 “您这边请。” 乔韞来到弦月门口,只轻轻喊了一声,“弦月,我来找你说说话……” 话音还未落,门便“啪”一声迅速开了,乔韞刚走进去,便又砰一声关上。 凝霜紧紧守在门口,一脸严肃。 乔韞走进屋子里,发现弦月屋子里极为简单,基本没什么姑娘家的玩物和饰品。 这也是难怪。 弦月很少回公主府,大部分时间都在宫里住。 沈绝给她专门在御书房附近安排了一处偏殿,有几人给她驱使帮忙,还有专门的太傅教她课业。 她每日极为忙碌,上午沈绝早朝,她便要读书,中午开始帮忙批摺子,沈绝偶尔指点,晚上还得继续苦学做课业,可以说一点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乔韞实在是心疼她,一开始两年经常带著些吃的去看她。 只是乔韞近几年也忙起来了。 沈绝颁布了新的科考法令,適龄女子也可以参加科考当官。 此后,乔韞便跟吴玉臻一起,在京城办了几个书院,不管男子女子都能进去读书。 这件事前人没做过,很多事需要考虑,乔韞很上心,凡事亲力亲为,有时自己也去听课读书,时常忙得连沈绝都顾不上,更顾不上弦月了。 乔韞一进屋,刚把食盒放下,弦月便扑过去,把脑袋埋进了乔韞的怀里。 乔韞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却听到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这么大了怎么还哭鼻子?”乔韞声音软软的,轻柔又温和,弦月一听,更是哭得厉害。 “你夫君欺负我!”弦月不断的掉眼泪,“他把我当牛马用,一点都不把我当人,用完了就赶我走,呜呜呜……” 乔韞心里揪了一下。 弦月这脾气,看似像开玩笑,其实应当是挺伤心的。 来之前,乔韞也问过沈绝究竟怎么了,沈绝只无奈说,只看弦月究竟想要什么样的人生,给她一段时间好好想想。 毕竟,如果弦月以后真不想当这个皇帝,沈绝逼迫也没用。 后来乔韞听御书房的太监说了,才明白,原来是弦月近日被一个小太监带坏了,迷上了掷骰子赌钱,经常趁著沈绝不在,把教她的太傅骗走,然后跟太监们掷骰子,把几个小太监输得裤衩子都没了。 沈绝一开始没管,只让暗卫悄悄观察了她几日,直到她在批阅摺子的时候疏忽犯了大错,沈绝才冷冷让她回府闭门思过,这段时间不用来了。 “我也是人啊,我也需要休息……”弦月委屈地低下头,“我又没赌很多银子,都是铜板,我就隨便玩玩……” 乔韞看著她这样子,弯著眼睛,忽然笑起来。 “你,你……你笑什么……”弦月见她这么一笑,羞地抬不起头,“舅母你嘲笑我,你跟舅舅一样坏!” “是呀,我也挺坏的,所以我笑你自己知道错了又不好意思承认。”乔韞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弦月捂著脑袋,咬牙说。 “可我从小就失去了快乐,给舅舅没日没夜的干活,玩玩又有什么错!” “是的,所以沈绝理亏,他也不好意思罚你,所以我来替他跟你道歉。” “这些年,对你太严格了,他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的。” 乔韞打开食盒,瞬间香气四溢,里头装满了周康做的点心,都是他勤勤恳恳研製多年的成果。 弦月咽了口唾沫,小声嘟囔。 “舅母,你就知道帮他说话。” 乔韞拿了一块小点心塞进弦月的嘴里。 “那我问你。”乔韞看著她的眼睛,“撇开沈绝的因素不谈,你以后是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呢?是嫁个不错的男子,住在他的府上,每日晨昏定省,做个掌管內院的女主人,还是做一个……” “后者!”弦月一面啃糕点,一面不假思索道。 乔韞笑了。 其实沈绝真的很会看人,乔韞自然也能明白弦月这姑娘的想法。 弦月嘴上骂骂咧咧,但其实很有掌控欲。 她很享受批阅奏摺做决定的感觉,也很喜欢学习如何做一个好皇帝。 寻常的人生她实在是觉得没意思,充满了野心才是她的常態。 做的文章被沈绝肯定之后,她能开心好几天。 玩乐对於她来说,其实不如治理江山有趣,不然凭她这么个机灵小丫头的本事,谁能让她在这御书房一坐就是一整天? 只是她如今忽然到了个青春的年纪,开始有些叛逆脾气,就是想多尝试一些东西。 这种时候,单纯的管束並没有什么用。 沈绝自己还未做父亲,面对弦月这种自己有主意的姑娘,也不好干涉太多,便只能冷处理,让她自己回去想。 可没想到,这倒是让弦月更尷尬了。 番外 三·弦月特烦恼(下) 弦月本就是敏感的年纪,被这么对待,便自己关在房间里伤心难过,觉得沈绝用完她就扔。 乔韞来的正是时候。 她再次把弦月搂在怀里,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认真说。 “沈绝这个人,你也知道的,他有时明明是好意,却偏要说得冷冰冰的,他若是真不管你,何必煞费苦心给你请太傅教你读书,又专挑一些適合你的奏摺给你批阅。” 弦月闷闷地“哼”了一声。 乔韞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像是揉小狗。 “你舅舅只是嘴硬,你要是真的不去御书房了,他反而会不习惯,你信不信,明天你要是真的不去,他会问,弦月怎么没来?” 弦月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舅舅才不会说这种话。” 乔韞弯起眼睛笑了,“他会的,他只是在心里悄悄说,不让你听见。” “其实他真的对你很不错,不是么?” 弦月沉默了半晌,缓缓抬起头。 其实她都明白,沈绝时常指点她关键,可以说是倾囊相授,他这么看重她,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 她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只是一时间没有台阶下罢了,怪尷尬的。 沈绝更是不可能跟她低头的,沈绝只对乔韞一个人低头。 她便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没面子。 好在乔韞来了,她终於有台阶了。 她蹭了蹭乔韞,轻声说,“舅母,舅舅身边要是没了你,这个世界都完蛋了。” 乔韞噗嗤一笑。 “真的。”弦月死死抱著乔韞不放,“我也离不开你的,我要是男的,抢也要把你抢来当媳妇儿,你太好了。” 乔韞笑弯了眼睛,“谢谢你夸我,我喜欢听。” 弦月也跟著笑,心情好多了。 她还真没说谎,在乔韞面前,就是有这么奇妙的力量,再沉重的心,在她面前都轻飘飘的,简简单单,一瞬间就能被她治癒心中的难过。 舅舅有这样的妻子,吃得可真好啊。 她以后也要找个乔韞这样善解人意又漂亮的男人,一个不够,多来几个。 乔韞看著弦月,也在思考。 她现在还是觉得,弦月跟沈绝实在很像,两人都是吃软不吃硬,一旦针锋相对,便是灾难,得有人先服软才行。 如今才闹矛盾,双方已经是十分克制了。 当然,也是因为弦月之前年纪小,从小就被沈绝拿捏得死死的,没办法反抗。 弦月轻而易举就被乔韞哄好了,她吃完了一整个食盒的小点心,把自己撑得不行了,才舒爽的嘆了口气。 “舅母,我现在觉得,如果真的不回去,舅舅肯定要看不起我嘲笑我不能扛事,所以我偏要回去!我不光要回去,还要道歉!嚇死他。” 乔韞笑吟吟看著她,“就是,嚇他一跳。” 第二日,沈绝正在御书房批摺子,弦月进去的时候,沈绝头也没抬。 弦月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硬著头皮快步走到他跟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大喊一声。 “我错了舅舅!” 沈绝手中的硃笔一顿,微微蹙眉。 “吵。” 他批完最后一行字,这才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指了指一旁堆成山的摺子。 “把这些看了。” 弦月深吸一口气,她都低头了!沈绝居然还是这副样子! 不过,弦月转念一想。 沈绝一直都是这样……特別是当了皇帝,没皇后时时陪在身边,只能闷头干活的时候,更是这样。 可她弦月呢! 她昨天才狠狠抱过他的皇后,还蹭到了她柔软的怀里。 算了,不跟他计较。 弦月安静的抱著奏摺回到自己偏殿,闷头干活。 沈绝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摺子,只是弦月离开之后,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心情还不错。 只是从那以后,事情似乎又有些变化。 沈绝交给弦月的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重,起初还是些地方上的简单摺子,后来渐渐变成了官员调动的建议,边境军务的简报,后来全都是需要她独立决断的奏报。 弦月遇到困难,反而更加亢奋,每日拼命干。 到后来,批完一摞摺子,已经不需要沈绝再看。 直到那一日。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沈绝登基整整五载。 沈绝简单扔给弦月一份绢帛,仿佛扔给她一份普通不过的文书。 弦月接过那绢帛,心中莫名一跳,打开一看,看到上头沈绝亲笔写下的传位詔书,简简单单几行字,却让她瞳孔猛地一缩。 “禪位於……弦月……”弦月磕磕巴巴的念出那关键的一句,呼吸不畅。 “舅舅,你这是……” 沈绝语气平淡,看著她眼眸中努力遮掩的狂喜,声音平静。 “你即將十二岁,时间已经足够了,我耗费了五年功夫,已经比我预想的时间要长。” 弦月握著那捲詔书,“我……我还小……” 沈绝淡淡道。 “你六岁的时候,已经开始批摺子,五年过去,朝中事务你大半都经手过,边境军务、人事调度、赋税改革,都有你的硃批。” “你只是年纪小,又不是蠢蛋。”沈绝微微挑眉,“怎么,不敢接?” 弦月扭扭捏捏。 沈绝居高临下看著她,“別装了。” 弦月抿了抿嘴,朝著沈绝咧开嘴笑起来。 “皇上,这可是皇位啊,您怎么说得这么简单,像是赏我一个饼似的!” “你就当这是个饼。”沈绝轻描淡写,“不用谢。” 弦月笑得合不拢嘴,还要佯装客气,推辞道。 “要不,这么大的事,我再跟我爹娘商量一下?” 闻言,沈绝却微微蹙眉,怀疑的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將那绢帛抽了回来。 “事到如今,你若还能说出跟爹娘商量的这种蠢话,我便不得不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了。” 沈绝对於陆秉文和长寧二人,实在是没什么脾气,不拖弦月的后腿已经实属不易。 “我错了舅舅。”弦月赶紧將那绢帛抢了回来。 “那舅舅再提点你一二。”沈绝幽幽看向弦月,“登基之后,別给他俩任何权力,当个吉祥物供著便是。” “是,舅舅。” 弦月朝沈绝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 “怕么?”沈绝问她,“以后的日子,会很辛苦。” “不怕。”弦月眼底里涌出兴奋,“舅舅看人很准,弦月很想做皇帝!” 沈绝深深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 “很好。” “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日后便交给你了,莫要辜负。” “是!” 年底,沈绝正式禪位,弦月登基,成为大邹朝第一位女帝。 起初,弦月的日子確实不好过。 朝中有人不服,明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却总有人拿女子为帝说事,说她年纪小不懂事,难当大任,还是沈绝在令人安心。 弦月听见了,但从不理会。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批完所有奏摺才歇,沈绝之前在推行的各项新政,她继续推行一项不落。 当然,她有固定的人马经常去找沈绝帮忙询问答案,偶尔也亲自去,顺便去蹭吃的,再蹭蹭她可爱的舅母。 后来,去找沈绝帮忙的次数渐渐变少,她逐渐独当一面,霸气又威严,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冷静內敛,手段更是层出不穷,颇有沈绝当年的风范。 她唯一一次失去表情管理,便是有不长眼的官员在她面前提起退位的太上皇沈绝,说他位居江南一隅,拥兵千人,与当地百姓关係交好,恐有叛乱之意,建议女皇派人彻查,並收回兵权。 弦月女帝直接將摺子扔在他的脸上,又气又笑,脸都快气扭曲了。 弦月骂道。 “你是说他登基五载,费尽心思將这烫手山芋扔了,又费尽心思去江南叛乱要回来当皇帝?他是脑子有病,还是跟你一样蠢啊?” “哪里弄来的猪脑子,给朕革职扔去种地去!” 从此,不管那位太上皇和皇后再如何走遍大江南北四处折腾,掀起各种风浪,无人敢置喙半句话。 大邹朝便这样,在弦月的手上,开启了新一轮盛世。 后有史臣曰: 女帝弦月,临朝之初,群臣以年少轻之,以女子年少,不堪大任。 帝不辩,惟日夜勤政,三年而政通人和,五年边境无烽燧,仓廩充溢。 古之贤君,不在年之高下,在志之坚也。 番外 四·日常篇之吃醋大王(上) 沈绝登基两年后的一个夏日。 乔韞上了马车,秦暉和凝霜一块儿护著她出宫。 她一身寻常女子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玉簪,便这样出了宫门。 这时秦暉多嘴问了一句。 “娘娘,今日打算什么时候回宫啊?” 乔韞说,“晚饭前要回来,不然夫君该著急了。” 秦暉心想,您还知道夫君会著急啊…… 每次出门那暗卫跟著一大批,时不时回去匯报一次,忒嚇人。 马车穿过好几条街,在一处不算起眼的铺子面前停了下来。 铺面不大,门楣上掛著一块木匾,写著“明氏医馆”四个字,笔力沉稳,是明徵亲手写的。 乔韞戴上遮面的面纱下了马车,推开医馆的门,一股淡淡的草药香便扑面而来。 明徵正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捏著一把小秤,正在称一味药。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乔韞进来,脸上便浮起一个温和的笑。 “来了?” “嗯,给舅舅送些点心,周大厨新做的。”乔韞接过凝霜手里的食盒,放在柜檯上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著几碟小点心。 “馋这一口好久了。”明徵把手中的药尽数包好之后,才过来捻了一块芝麻酥。 “哎哟,真香。” 乔韞衝著他笑。 “来,舅舅给你看看脉象。”明徵吃完了芝麻酥,净手之后,用左手给她把脉,沉吟片刻,缓缓道。 “嘖……”明徵不满皱眉。 “怎么了,舅舅?”乔韞问他。 明徵看了一眼凝霜和秦暉,二人立刻明白,退到一旁去了。 “亲密之事,不可太过了,你得劝劝你夫君。”明徵小声蹙眉道,“好不容易补上的身子,这样继续下去又要亏空,不可。” “我明白了。”乔韞耳根子有点热,小声说,“我会跟他说。” 夏日本就燥热,平日里又穿的少,两人抱著抱著便容易忍不住,所以次数越来越多,近日更是时常一日两次,连著一个月不歇。 乔韞最近走路都觉得脚软,果然还是影响到了身体。 “身体重要,不调理好,到时候生產多让人担心。”明徵语重心长劝她,“还好皇上明事理,不急著要孩子,也算是不错。” “嗯,他说不急的。”乔韞说。 沈绝確实不急,反而是乔韞,因为开了女子学堂的缘故,对那些孩子们喜欢得紧,弄得自己也想生一个。 “难得,有些男子,把传香火看得比命还重。”明徵缓缓道,“等你身子骨再壮实些,產子便不会太危险。” “好的。”乔韞轻轻一笑,“我来帮舅舅抓药吧。” “行,你別累著。” 乔韞在医馆待了大半日,试著抓了几个方子,按照舅舅的提点,甚至学著给几个病人开了方子。 医馆本就不大,来的人本不多,都是些来过的老病人。 也许是近日乔韞常来,周围的百姓都知道,有个戴著面纱的仙女儿常来。 於是每次有马车在医馆前停下,便总有人来看热闹,没病也要抓点药强身健体,没想到效果居然不错,便时常来。 久而久之,明徵也习惯了,也不太在意。 可这一日,乔韞正专心写方子的时候,忽然,一束比她脸还大的鲜荷花便这么递了上来,虽然被凝霜眼疾手快挡住,却还是冷不丁嚇了乔韞一跳。 乔韞未来得及退后,那人便被秦暉一把抓住。 “干什么!”秦暉怒了,他就发呆一会儿,就被人钻了空子。 “好汉,好汉放手,我只是,我只是对美人妹妹一见倾心,再见钟情,我想把这束花送给……” “不许送。”秦暉气死,“我们家主子已经有夫君了,你送什么送!” “那我也可以表达我的爱意吧!你怎么这么霸道,你又不是她夫君,是不是也想表现英勇给她看啊!” “我,我才不是……”秦暉恨不得给这人梆梆两拳,这人嘴巴真討厌,秦暉说又说不过。 乔韞见秦暉吃瘪,反而觉得好笑起来,她赶忙上前两步,对那人说。 “我有夫君了,所以我拒绝你的好意,还有,你声音小一点,不要打扰其他病人看病。”乔韞正色道,“这里是医馆,如果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不要来了。” “那我买药,你这儿有什么药,我买一些!”那人看起来財大气粗的,非要买药,乔韞给他抓药的时候,他就盯著乔韞看,把秦暉看得冒火,等药一抓完,他就把那人直接扔了出去。 “喂!你也太霸道了,哪家的下人,我要去找你们主子告状……” “你儘管去找!”秦暉气得要命,“我怕你算我输!” 乔韞看秦暉气得脸通红,整个人像个爆炸的炮仗,觉得他挺可爱的。 “秦暉像个小狗狗呢。”乔韞对凝霜说,“你觉得他可爱吗?” “娘娘觉得可爱,我就觉得可爱。”凝霜说。 “那我如果觉得不可爱呢?”乔韞问。 “那我就觉得他一惊一乍的很烦。”凝霜有点嫌弃的说。 乔韞笑出声,这恐怕就是凝霜的心里话了。 秦暉一回头,就看到乔韞正在冲他笑弯了眼睛,他一愣,忽然心中一咯噔。 完了,暗卫…… 不会把这些都告诉皇上吧。 乔韞为了不影响明徵的医馆,去医馆里头的院子里跟明徵吃了个午饭,便准备走了。 她让人留下一堆东西,都是给明徵带的的,有生活用品,各式布料,还有一些上好的药草。 明徵这儿还有沈绝安排的四个暗卫,负责守好明徵的安全。 “你每次都带这么多东西,用不著。”明徵无奈道,“下次別带了。” “那怎么行。”乔韞朝他笑,“我就喜欢给舅舅送东西,开心。” 明徵看著她的笑顏,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他顿时想到了明窈之前给他送东西,也是送一大堆…… 他心中泛起波澜,又暖又闷,眼眶有些温热。 “好,好,那舅舅便都收了用。” 乔韞离开后,又马不停蹄的去了学堂。 这是乔韞一手操办的女子学堂,也是京城,乃至全国的第一间女子学堂,吴玉臻受聘来掌管具体事宜。 自从沈绝主导,让人颁布了相关的法令,女子也可以入学科考之后,乔韞便发现,一年过去,並没有太多女子来考试,因为目前的学堂都是只收男学生,忽然要改这个习惯,也很难。 她便跟沈绝商量,想要亲自出来办学堂。 沈绝隨她喜欢,只叮嘱她要注意安全,其他若有需要,便告诉他。 乔韞没有让他帮太多的忙,反而自己出门四处奔走,招了一些学生,又自掏腰包买了很多书,聘了一些夫子…… 如今,女子学堂已经走上正轨,大部分时间都是吴玉臻在打理。 乔韞下了马车,便看到一群姑娘们正围著吴玉臻,她坐在孩子们中间,正在讲故事。 看到乔韞,吴玉臻一抬头,便看著她笑,所有孩子们也抬起头,看到乔韞,像是一群小动物似的扑上来。 一个抓衣角,一个抓袖子,一个抱后腰,一个抓腰带……七嘴八舌吵吵闹闹。 “韞韞姐姐!” “韞韞姐姐来了!” “韞韞姐姐带糕点了吗?想吃想吃!” “你就知道糕点,不像我,我只要韞韞姐姐来了就开心!” “哼!” 一群孩子嘰嘰喳喳,一个个都仰著小脸看著她,让乔韞觉得她们就像窝里嗷嗷待哺的小燕子似的。 “带了带了!”乔韞笑得明媚,立刻指挥秦暉,“快把点心搬进来。” 番外 四·日常篇之吃醋大王(下) 秦暉和凝霜搬完了点心,便开始一个个发给孩子们,等她们吃完,两人便陪著孩子们玩起来。 乔韞便和吴玉臻坐在树荫下聊天。 她们远远看著凝霜和秦暉用树枝对打,孩子们分开站两边帮忙,有个孩子扎中了秦暉的屁股,秦暉怪叫出声,大家笑起来。 吴玉臻也哈哈大笑。 乔韞一面笑,一面看向吴玉臻,如今这姑娘气色非常好,眼睛里满是光,与之前看到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近日孙敬堂还来找你吗?”乔韞一面剥花生吃一面问她。 “来的。”吴玉臻熟稔的从乔韞手里抓了些花生,跟她聊起来,“他好烦,天天来,拿送书当藉口,我又没法拒绝。” “你还喜欢他吗?”乔韞眨巴著眼睛,分完了花生,她又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 吴玉臻这边好多热闹事情,她特別爱听。 “说没有感觉是骗人的,毕竟喜欢了这么多年,看到他总是很感慨,可是若是结婚,我又觉得不对劲。”吴玉臻蹙眉道。 “那提亲的那些人呢?你看得如何。”乔韞把瓜子壳放在手边的帕子上,又问。 “好多人……我也不知道喜欢谁。”吴玉臻嘆了口气,“他们大多是衝著我爹的官职来的,还有孙敬堂回来求我,显得我很能干,他们便都来试试。” “那不好,不真心。”乔韞摇摇头。 吴玉臻便朝她点点头,“正是如此,不过趁著他们如今有劲,我便让他们多帮帮书院的忙,你看,那几个新来的夫子是翰林院的张编修请的,还有屋子里新置办的桌椅……” 乔韞直笑,“那咱们省了不少事呢。” 吴玉臻看著她的笑顏,自己也笑起来。 “皇后娘娘,每每提起此事,我都想感谢您,感谢您和皇上……” “不必跟我们客气。”乔韞朝她一笑,“这些事情,主要得靠自己想通,若是你一直想跟孙敬堂成婚,別人也无法改变。” “其实,我现在反而不太想成婚了。”吴玉臻看著远处,凝霜正在追著秦暉打,一面笑一面说。 “以前总想著一定要嫁个好人家,嫁了才能安心,现在觉得,自己也能过得好,为什么非要嫁人?开学堂也好,教书识字也罢,甚至我也能学些东西,去科考,路还有很多可以选。” 乔韞点点头。 “一切隨心吧。” 聊完之后,乔韞又去跟那些夫子们聊了聊,夫子们大多是男人,有老有小,乔韞说了一些对待女学生需要注意的事项。 乔韞经常来听课,大部分夫子都认识她,只当她是什么来头很大的贵妇,並不知道她皇后的身份。 这两日来的夫子,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著几分书卷气和未经世事的靦腆,一看到乔韞的脸,就有些呆滯。 乔韞说完,与吴玉臻告了別,一看天色不早,便准备回宫,可是还未走出几步路,便被那位新来的夫子拦住了去路。 “这位姑娘,小生姓张,名慎之,是新来学堂教书的,方才听姑娘与吴先生说那些对待女学生的注意事项,句句恳切,小生十分佩服。” 张慎之说了几句话,便红了耳根,他態度实在是恳切,乔韞便没生出反感,只认真道。 “劳烦张夫子了,这些孩子们还小,平日里多关照些。”乔韞说完,与他頷首,便要走,却又被拦住脚步。 “姑娘……那个,小生来京中不久,还不知,姑娘是哪家的女眷,若是有缘,可否……” “可否什么?”一个声音忽然不紧不慢地传来,夹带著几分寒意。 乔韞惊愕一转身,却见沈绝正缓缓朝她走来,他也换了常服,简单的素色衣裳,寻常人家公子的打扮,可衣裳穿在他身上,却仍旧有一股极强的气场,乃至於刚一开口,便把那个张慎之嚇得一颤。 “夫君。”乔韞主动牵住他的手,然后跟张慎之介绍。 “这是我夫君。” 张慎之脸色青一块红一块,实在是下不来台。 “抱、抱歉,小生鲁莽……” 沈绝见他如此,眯了眯眼,冷笑道,“知道鲁莽就好。” 那可怜的张慎之更害怕了,找了个藉口跑了,看那脸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乔韞抬眸看沈绝,“你別嚇他,一会儿跑了,我们又要到处找夫子。” 沈绝冷哼一声,“总有不长眼的东西来扰你。” 乔韞伸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指,仰脸看著他笑,“你怎么忽然跑来了?宫里不忙吗?” “先扔给弦月了。”沈绝轻轻搂住她的腰,把她往马车带,“特意来接你回家。” 乔韞便猜到那些暗卫恐怕是把今日的事情都跟他匯报了,不由得直笑。 “吃醋了吗夫君?” “嗯。”沈绝很是不爽,如今成婚时间长了,他也不装了。 沈绝冷冷道,“不高兴。” 乔韞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小心眼夫君。” 沈绝一把捉住她的手,把她抱起来,带上马车,“小心眼夫君带你回家。” 乔韞闷在他的怀里笑。 “小心眼夫君也可爱。” 回宫洗沐用饭过后,乔韞便躺在软榻上拆九连环玩,那九连环是银子做的,在她手上丁零噹啷响个不停。 不过一会儿,沈绝也来了,往她身侧一躺,便伸手將她揽在怀里。 窗外的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夕阳的余暉从窗欞间漏进来,將整个寢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金色。 沈绝抱著她,忽然伸手,裹著她的手,隨手一拆,那九连环便掉了。 “哎呀!”乔韞烦他,“你坏蛋!” 沈绝轻笑一声,把她抱著,“不许玩这个,陪你夫君玩会儿。” “奏摺批完了?”乔韞问。 “没批完。”他亲她的手指,“明日再说。” 乔韞使劲把自己的手往外抽,“不行,你还是去御书房吧。” “赶我走?”沈绝受伤般的看著她,“夫人,我今日好不容易休息会儿。” 乔韞见他如此,反而笑起来,捧著他的脸说。 “不是……今日舅舅说了,我身子快要被你弄亏空了,要收敛些。” “是么。”沈绝严肃起来,微微蹙眉,搂紧了她。 她浑身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是我欠考虑了。”沈绝沉声道。 “是啊是啊。”乔韞连连点头,“所以歇几天吧。” “那你帮帮你夫君。”沈绝依旧不放手,“你夫君还没亏空。” “?”乔韞疑惑看著他,手却被他牵引著,直到抓住。 乔韞耳根一红,便要抽回手,可沈绝却不放。 “怎么不爱抓了。”沈绝的气息在她耳边喷洒,“以前夫人不是抓著不放吗?” “当时我哪知道……”大热天的,乔韞不想抓那滚烫的东西,连连缩手,“不要啦……” “要的。”沈绝撒娇似的抱著她,“要夫人哄。” 沈绝声音低沉,响在乔韞耳边,她只觉得浑身骨头髮软。 这样的沈绝,也就只有她见过,若是旁人见著,恐怕要惊掉下巴。 乔韞想到今日沈绝吃醋的样子,心中一软,便道,“好吧……” …… 第二日醒来,乔韞实在是后悔昨夜的心软。 她拿筷子的手都抬不起来了! 番外 五·日常篇之老宅生活(一) 禪让皇位之后,弦月登基。 乔韞开设的学堂也颇具规模,在京城开到了五家,已经有女子开始科考。 乔韞便將学堂都交给了吴玉臻代管,自己和沈绝搬出了京城。 他们先回了密云村住了几日休整,又回了江南的老宅。 这五年,沈绝实在是没空,乔韞便也没单独回来过,一直等到如今。 明徵也来了,跟著他们一块儿回来住一阵,京城的医馆交给尹嵐代管。 马车在宅院门口停下时,乔韞还没来得及等车帘完全掀开,便已经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东西已经让秦暉带著人尽数提前搬来了,乔韞和沈绝一到,便看到熟悉的人们在宅院中忙碌,他们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乔韞一下车,便有不少人出来相迎,她便连东西都没整理,便跟著明徵四处看。 绕过宅院,迎面便是一大片荷塘,跟沈绝当初在信中写的一样。 如今是秋日,荷叶早已枯了大半,只剩几茎残荷立在水中,可那水面却清亮亮的,倒映著灰白的天光和远处青灰色的屋檐。 塘边种著一排老柳,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看完了外头,乔韞便回到了屋內,明徵带著她慢慢走,给她介绍。 “这边原是柴房,你夫君让人改成了药圃,看著很规整,他很有想法,之前你娘亲也想把这儿改了,老爷子不让她乱动。” “这边是原来你娘亲住的厢房,你夫君居然照原样还原了,真是……不容易。”明徵说著说著,眼眶微红,“他从哪知道这么多,这些房子原本都被烧了大半……” 乔韞静静看著,仿佛看到母亲明窈在屋內忙碌的样子,一时间心中纷乱。 逛完了老宅,乔韞便从一道月洞门中前往新宅。 新宅与老宅连著,全是沈绝新让人建的,院子里有一大片花田,种满了各色的花儿,不管哪个季节的花儿都有,每个季节都有鲜花盛开。 院子里有小亭,有假山巨石,还有引来的山泉水,山泉水蜿蜒绕过经过后宅的院落,便进了远处的荷塘。 乔韞太喜欢这屋子了。 当晚,乔韞根本睡不著,她翻来覆去没一会儿,沈绝便醒了。 沈绝伸手,一把將她搂入怀中,轻声问,“怎么了?” 乔韞钻进他的怀里,声音闷闷地,“夫君,谢谢你,你真的很用心……” “用心才能当好赘婿,如今住进你家宅子,该忐忑的是我才对。”沈绝淡笑道。 乔韞原本沉闷的心情被他这么一说,噗嗤一声笑出来,乾脆把整个脸都闷进他的怀里。 “那我宣布,你是个很好的女婿。” “多谢夫人夸奖。” 乔韞轻声笑起来。 “明日带你去一个地方。”沈绝轻声道。 “什么地方?”乔韞疑惑问。 “你先睡,睡饱了有精神才能去。” “好。” 乔韞乖乖闭上眼,沈绝將她抱紧,她顿时放鬆下来,一会儿便睡著了。 第二日一早,天色晴朗。 沈绝带著乔韞出了门,他们只带了两个暗卫,穿过镇外的一条田埂,一路往山上走,大约走了一刻,才在山顶上的树荫处停了下来。 乔韞看到山顶上的场景,不由得捂住了嘴。 山上全都是墓碑,所有明家人,都被葬在了这一块。 明氏三代先祖,明越之墓,明窈之墓,宋云昭之墓,她看到最后那两座墓紧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並肩而立。 她顺著墓碑的方向往下一看,正好能看到老宅。 乔韞红著眼看向沈绝,张了张口,眼泪却已经开始往下流。 沈绝轻轻捉住她的手,安抚她。 “哭了他们得心疼了。” 乔韞便抹了抹脸上的泪,去墓前行礼。 她与沈绝一起一一拜过那些先祖与亲人,最后双双跪在明窈与宋將军的墓前,行了个大礼。 “娘亲,爹爹……”乔韞还是忍不住,眼泪直掉。 “您二位看到了吗?女儿如今,过得很好。” “母亲,您之前说的话,我都记得……我找到我喜欢的人了。”乔韞牵住沈绝的手,“ 他是您女婿。” 温暖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沈绝跪在一旁,轻声道。 “请岳父岳母放心。” 两人又敬了些酒,乔韞给周围清了清杂草,打理好周围以后,正准备下山,却听沈绝缓缓道,“我也有些私心。” 乔韞一愣,顺著他的视线往旁边一看,只见又是两座墓碑,却不是明家的人,而是两个不认识的名字。 周锦姝,叶铭卿。 “这是……”乔韞一瞬间便想到了什么,不等她开口,沈绝便道。 “是,周锦姝,我的母亲,叶铭卿,她的心上人。” “他们二人原本孤零零的,我私心想,若是能一块儿过来,两家人作伴也不错,很热闹。” 乔韞紧紧握住他的手,沈绝便予以回握。 她主动来到两座墓碑前,认真的行跪拜礼。 沈绝牵著乔韞的手,缓缓道。 “母亲,无论如何,请放心。” 二人在山顶上待了好一会儿。 今日是个很好的日子,无风,阳光很暖。 二人准备下山的时候,忽然,一阵风抚过二人的面颊。 乔韞心中微动,回头一看。 树叶闪动,天光明丽。 这一阵风,仿佛就像是故去的亲人正在慈爱地抚摸著她的脑袋。 她回头,朝著他们笑了笑,便牵著沈绝的手,一步步的下山。 到了半山腰,沈绝怕她下山膝盖疼,便直接將她背在背上。 乔韞搂著他的脖颈,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看著远处的风景,笑著说,“夫君,你听过猪八戒背媳妇儿的故事吗?” “听过。”沈绝笑了笑,“可我现在不是背著一只小猪吗?” “那咱们就是大猪背小猪。” “我不是猪。” “你也是!” “我不是。” “你就是!” “那你不是猪的话,今晚的甜乳酪就要让给我。”乔韞笑著说。 “为什么?” “因为小猪要多吃点好吃的。” “那不行。”沈绝挑眉,故意跟她唱反调。 “你好坏!” “夫人这么好,夫君不坏一点怎么行?” “怎么都是你有理……” “你夫君有三寸不烂之舌。” 乔韞听到这里,却沉默了,没有再跟他斗嘴,沈绝回眸一看,他的小聪明脸红了。 “夫人想到什么了?”沈绝明知故问,勾唇笑道,“脸怎么红了,这天也不热啊。” “哎呀什么都没想……你放我下来!” “不放……” “你坏蛋!”乔韞羞地不想说话。 “多谢夸奖。” 番外 五·日常篇之老宅生活(二) 冬日,寒凉。 南方的冬日看起来不冷,实际上湿寒得很。 沈绝知道乔韞最怕冷,早就在新宅建了暖舍,专用来过冬。 这一日,外头下了一场冷雨,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乔韞裹著厚厚的大氅窝在暖呼呼的位置上,面前是金丝碳的小火炉,上边煮著一壶茶,旁边放著小小的番薯和开口的栗子。 沈绝坐在她的对面,手中拿著一枚黑棋在手中把玩。 “该你了,夫人。” “你等等,我想想。”乔韞蹙眉考虑了半晌,这才下了一子,然后她朝著沈绝弯著双眼笑了笑,像是憋了许久的小狐狸似的,飞快的吃掉了他的两个黑子。 “你上当了!”乔韞拿著两个黑子,眼睛晶晶亮,“沈绝,你也有疏忽的时候。” 沈绝轻轻一笑。 “夫人水平见涨。” 话音刚落,沈绝便落子,瞬间棋盘上的形势突变,黑子將她的十几个白棋都围了,全部吃掉。 一枚一枚的,沈绝一面取下她的白子,一面含笑盯著她,看著她的表情逐渐垮掉,最后终於笑出来。 因为乔韞的表情实在是可爱极了,整个脸都皱成了一团。 “大意了!”乔韞咬咬牙。 “有进步,这次还换了两个。”沈绝淡笑道,“昨日你可是一个子儿都没贏过。” “你怎么一点都不放水。”乔韞轻轻瞪了他一眼。 “让你凭实力贏我。”沈绝勾唇笑道,“你以为吃我两子,很简单?” 乔韞轻轻哼了一声,侧过身去看一旁的小炉子。 “休息一下,脑子累了。” 沈绝淡笑。 乔韞用手去捏那开口的栗子,刚碰上,便被烫得缩回手。 沈绝轻轻“嘖”一声,伸手用一旁的筷子帮她把栗子夹下来。 “急什么。” 乔韞便跑过去他身侧,把烫著的手指捏在他的耳垂上。 她轻声撒娇,“痛。” 沈绝被她捏著耳垂,轻笑一声,乾脆將她抱在怀里不放。 “要吃什么跟我说,嗯?” “我又不是傻子,我会的,我要自己夹。” “是,夫人是小聪明,故意把手烫了,又故意来摸夫君。”沈绝道。 “……才没有!”乔韞使劲揉他的耳根,把他耳根揉得通红。 沈绝便去捉她乱动的手,乔韞便要跑,被他直接搂著腰捞回了怀里。 “小坏蛋。” “哎呀放开我,我要吃栗子……” “不放。”沈绝故意咬她的耳垂,报復回去,“谁让你招惹我的?” 乔韞被他咬得浑身发麻,她笑著推他,沈绝却故意控著她不放,正在两人纠成一团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秦暉的声音。 “主子,京中来消息了。” “稍侯。”沈绝淡淡说。 “是。”秦暉已经轻车熟路了。 但凡是沈绝与乔韞两人单独待著的地方,他们这些人每次靠近都要很小心,不然可能小命不保。 若不是之前沈绝吩咐过,京中来的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匯报,他也不至於冒著这么大的危险来打扰这二位祖宗。 不久后,沈绝才缓缓说了声。 “进来吧。” 秦暉这才进了屋。 屋里相当暖和,秦暉喘了口气,反而觉得有些憋闷。 他十分佩服沈绝,这种温度,对於习武之人来说实在是难受得很,他居然能如此自然地一直待在里头,除了为陪乔韞,也没別的理由了。 茶水煮沸,乔韞倒了杯茶给沈绝,又给秦暉倒了一杯,让他坐下说。 秦暉开心的接过来喝了一口,差点被烫死。 “……”沈绝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说吧。”沈绝道。 “是,是这样的。”秦暉倒吸一口冷气,缓了缓舌头,才道,“有一封皇上发来的信,还有一份是京城留下的线人发来的线报。” “皇上的信在此。”秦暉將一封书信递给沈绝。 “至於线报,是关於乔相一家的。”秦暉看向沈绝,似乎在请示,此事要不要当著乔韞的面直接说。 沈绝看了他一眼,“说吧。” “乔守中,林氏,乔婉,全都死了。”秦暉缓缓道。 乔韞一愣,呆住了。 秦暉有些不敢继续说了,他怕乔韞这么善良,会伤心。 可没想到,乔韞呆滯了一瞬之后,便缓过来,缓缓嘆了口气。 “他们还是走上了註定的路。” 註定的路?秦暉不太理解。 但是他不理解似乎並没有什么影响,至少他看出来,沈绝和乔韞似乎都像是早就猜到这个结局似的。 秦暉这才接著说。 “林氏是被乔守中害死的,乔守中逼她去別人家乞討,她总是被打,便不乐意了,想要逃,被乔守中打断了腿,患病死去了。” “乔守中是活活饿死冻死的,那是个雪夜,他准备闯入一家人的院子里偷鸡,结果被狗发现,追了他很远,咬坏了他的腿,他便在雪地里冻死了。” 乔韞捏著茶杯,静静听著。 “还有乔婉,在乔守中流落街头的当年,乔守中便诱惑她去青楼卖身。” “一开始,她凭藉之前的身份风光过一阵,挣了不少银子,不光接济了乔守中和林氏,还大肆挥霍。”秦暉说,“结果后来,她不幸得了花柳病。” “临死前,她拿银子让人帮忙请大夫,可她身边的小丫头平日里被她动輒打骂,没有一个人帮她。” “最后,她一个人孤独的病死了。” 秦暉说。 “能不能……找到他们的尸体,给他们安葬。”乔韞看向沈绝。 沈绝看向秦暉,秦暉立马说。 “您放心,此事早已经安排过了,他们被合葬在一处,安葬在京郊。” 乔韞有些意外的看向沈绝,她终於明白,这些事情早就在他的安排之中。 “好了,无事你便下去休息吧。”沈绝吩咐秦暉。 秦暉已经被这里面闷得一身汗,应声之后,赶紧跑了。 屋內沉默许久。 “有什么想说的?”沈绝看向乔韞。 “你派人监视他们了吗?”乔韞问。 “是。”沈绝缓缓道,“你既然想看看乔婉是如何选的,那最后,就要给你一个答案。” 乔韞沉默著。 “如今的结果,你觉得如何?”沈绝淡淡问。 “……意料之中吧。”乔韞轻声说。 “乔婉自小到大都是那样骄纵,很难改,乔守中一辈子自私自利,最后自然也不会放过妻女,林氏同样。” 乔韞轻轻嘆了口气,“你让人帮他们葬在一块儿,他们即便去了地府,也不得安寧。” “故意的。”沈绝缓缓道,“乔守中伤害明家和你母亲的事情,我永远不会原谅。” “嗯。”乔韞放下手中的杯子,来到他的跟前,钻进他的怀里。 “怎么了?”沈绝问。 “抱抱。”乔韞撒娇,將脑袋埋进他的胸膛。 沈绝轻轻环住她,给她最完整的安全感。 “夫君。”乔韞轻声说。 “嗯?” “我们生个小宝宝吧。” “……”沈绝浑身一僵。 五·日常篇之老宅生活(三) 沈绝垂眸看著她,却见她正认真的看著自己。 他心中猛地一动,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为何忽然说这个?” “我很爱你,所以……想要跟你一起拥有更多的家人。” 沈绝闻言,目光深邃,沉沉地看著她,没有开口。 乔韞轻声说,“夫君之前一直犹豫,是因为弦月吧。” 沈绝沉吟片刻,缓缓道,“你猜到了。” “夫君凡事总是考虑许多,若是你还未禪位,我便生出孩子,弦月登基便不再是上佳之选,天下悠悠眾口,到时候会很扰人。” 乔韞说完,然后抬头看著他,“对吗?夫君。” “是,不过,不止如此。” 沈绝说。 “除了防止弦月的地位受到威胁,还有便是担心你的身子。” “我的身子已经调养的很好了。”乔韞抓住沈绝的手,让他的手摸了摸她的小肚子。 “你看,我也有劲儿了这里。” 她跟著凝霜学武强身健体已经有一段时间,身上確实多了不少力气,小腹也有了些肌肉。 她吸气收腹,示意沈绝赶紧摸。 沈绝轻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肚子,乔韞憋那一口气被他挠痒痒似的捏法弄得一下子笑出声来,赶紧抓住他的手阻止他继续捏。 “哎哟哎哟,好痒……” 沈绝便俯身吻她,將她彻底压在身下。 正当乔韞以为沈绝要进一步的时候,沈绝却停了下来,轻轻吻著她的脖颈,然后埋在她的颈窝之中,沉默不语。 “夫君?”乔韞疑惑问。 “我有些……担忧,畏惧,所以希望这件事能迟一些,再更迟一些。”沈绝声音压抑,“抱歉,这是我的私心。” 乔韞有些意外,她想到了弦月的那部分原因,想到了自己身体的部分原因,却没有想到……沈绝的这一番心思。 “我无法接受,你的身上出现哪怕一丁点的意外,我需要掌握一切的风险,可生孩子这件事,我无法掌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绝说到这里,甚至有些说不下去。 他甚至连想像到那种可能性,都觉得窒息。 他不能失去乔韞,绝对不能。 “夫君……”乔韞感觉到他的情绪,只觉得心中很暖,又有些窝心。 她轻轻捧起沈绝的脸,吻了吻他的鼻尖,缓缓道。 “夫君,別怕。” 沈绝也就只有在她面前,会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乔韞很珍视他的脆弱,因为这都是他对自己的一颗真心。 “相信我,我跟你保证,不会有事的。”乔韞认真看著他,瞳孔中倒映著他的双眸。 “好不好?” “……”沈绝自然不会违背她的意愿,“好。” 乔韞抱住他,有些开心。 她立刻开始计划,若是怀孕,便让尹嵐过来住,如果可以的话,再把舅舅接来。 “不过两个男人是不是不好接生啊。”乔韞忽然皱眉。 “这些事不用你操心。”沈绝缓缓道,“既然你决定要做,这些琐事便交给我。” “好。” 二人便这样坐在一块儿,说了半晌的话,一直说到吃过午饭。 等饭饱之后,乔韞吃完了点心才想起来,好像还有一封弦月的信没看。 她赶紧打开一看,只见上头全是弦月抱怨的话语。 “夫君。”她轻轻笑了一声,“你看看吧。” 弦月的信几乎一个月两封,二人都已经习惯了,每次信里几乎都是三件事,第一件,跟舅母问好,第二件,说说近日的趣事,第三件,抱怨沈绝给她留了太多的活儿干。 沈绝留下的事务几乎是一环扣一环,干完一件还有后续,弦月每天都在头疼。 抱怨完,她便会留下问题,等著沈绝回信给她答案。 沈绝看完,缓缓道。 “这丫头想来看你,却被事务绊住了脚步,怨气很大。” 乔韞笑起来。 “等天气暖和些,我们去京城看她吧。” “自然没问题,只是,夫人方才不还说,要生个孩子?” “那也……”乔韞声音一滯,“没,没那么快吧,夫君你……” 沈绝熟悉的气息倾轧上来,她剩下的话语都来不及说出口,便被他吞没。 “夫君……”她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说话,喘著气推著他,脸上泛著红,“大白天的……” “大白天的,时间才够用。”沈绝抚了抚她的小腹,“確实有力气得多。” “……”乔韞发觉不妙,自己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不是,这种事情,应当循序渐进。”乔韞发挥自己的才智,努力想要说服他,“不急於一时……” “急,你若是已经做好了准备,那便很急。”沈绝一本正经,一面解开她的衣带,一面说,“既然决定要生,那便是越早越好,你恢復起来也会快一些。” 理由过於充分,乔韞发觉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可是看著他的架势,乔韞实在是有些害怕。 现在才午后休憩的时间,以她对沈绝的了解,现在开始,最起码要到晚饭才能结束。 若是晚饭后再抱抱蹭蹭,那…… 乔韞不敢想。 她赶紧辩驳,“还是要讲究效率,据说跟日子有关,总不能每日都要,实在是伤身。” “夫人说得有理。”沈绝便道,“那就从今日开始。” 乔韞说不过他,只能顺著,可今日沈绝却似乎用了些別的法子。 他总说她坚持的时辰太短,与他步调不一致,所以身子才亏空多,如今,他便开始用这个法子延缓她的时间。 ……每次最关键的时候,沈绝便故意停了。 便这样一直持续循环的折磨她。 乔韞一开始还能忍著,可逐渐的,她越来越难受,越来越气。 她说话都直喘,委屈地眼角发红,“你,你,你……故意……” “夫人息怒……”沈绝也不能尽兴,一双眸子却灼灼的盯著她,全神贯注的关注她的细微反应,隨时调整。 乔韞如何能息怒,她死死的攀著沈绝,用力咬他。 “夫君你,你……”乔韞带著哭腔骂他,“你坏透了!” “是,我坏透了。”沈绝仿佛被奖励了似的,淡淡笑了笑,“夫人想要如何?说给我听。” 乔韞红著眼眶揪著他,咬牙在他耳边说。 “……快一点。” “好。” 沈绝也早已忍不住,他猛地吻住她。 任她怎么哭喊,也没有再停过。 番外六·日常篇之生个孩子(一) 沈绝占下了江南临阳府附近的一整座山头,被秦暉戏称为山大王。 当然,他也就只敢偷偷跟谨言嬤嬤讲。 谨言嬤嬤每次都笑著敲他的脑袋,“去跟你的烛夜玩去吧。” 临阳府本就离明家老宅不远,沈绝早就物色好了这块地方,等到他们一到老宅,沈绝便开始让人大兴土木,与乔韞一块儿建了一座书院,就叫临阳书院。 第一年,他们招的学生极少。 只因为他隱姓埋名,只自称临阳先生,没有名气只有钱財,招收学生要求也极高,需要通过他和乔韞两个人的筛选才能进来读书。 但是因为收的束脩相当少,所以穷人家的孩子们便纷纷来试试,最后挑选出寥寥十几个孩子,一半男孩,一半女孩。 他又聘了些先生,並让秦暉和凝霜二人教孩子们功夫强身健体。 乔韞与他一块儿忙碌,孩子们却都只粘著乔韞,不敢近沈绝的身。 这一日,沈绝正在吩咐秦暉孩子们的伙食问题,一抬眸,却看到乔韞正在带著一群孩子们玩跳绳。 凝霜和谨言嬤嬤正在帮他们牵著绳子,乔韞带著孩子们在绳子周围蹦躂,她脸上笑容明媚,笑声清灵,让人听著便觉得心情极好。 沈绝话语一顿,看著面前的情景,不由得轻笑起来。 可下一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乔韞忽然像是失了重心一般,脚下踉蹌了两下,忽然便要倒在地上。 沈绝猛地起身,一旁的凝霜脸色也是一变, 她就在跟前,眼疾手快的上前扶著乔韞。 乔韞却像是失了意识一般,一头栽下去。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好在凝霜力气大,硬生生將她扶著,才没让她受伤。 沈绝更是面色黑沉沉的,从凝霜手中接过乔韞,抱著她便书院的里头的厢房里走。 “去叫大夫来!” “是!”秦暉拔腿就跑,一溜烟儿便跑没影了。 谨言立刻准备东西,让人烧水,又让人去地窖找冰块,虽说现在还是春日,可万一是中了暑热呢! 凝霜留在远处,將十几个孩子带回学堂去读书。 一路上,十几个孩子都急得火烧眉毛,想要去看乔韞如何,被凝霜拽回了学堂。 安顿好孩子们后,她便一溜烟去了厢房,打听情况。 等她到的时候,只看到谨言嬤嬤在门外偷偷抹眼泪,她一下子整个人都懵了,四肢僵硬地走到谨言嬤嬤面前,眼眶通红,哑声问,“如何了,嬤嬤?” 她以为乔韞忽然出事不行了,整个人都像是被浸没在水中,差点呼吸不上来。 却见谨言嬤嬤一下子又哭又笑的抬起头,一下子抓住她的手,喘著气说,“有了有了,有孕了!” 凝霜被嚇得一身冷汗,听到这里,才缓缓鬆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 差点把她嚇死。 屋內同样心情起伏的,还有沈绝,他坐在榻边,看著已经醒转的乔韞,听著书院配的大夫给乔韞诊脉,並说出“恭喜,您有孕了。” 他紧紧地捉著乔韞的手,缓了半晌,才从惊惶可怖的情绪之中恢復过来,然后又迅速陷入了另一种复杂的情绪。 乔韞整个人都稀里糊涂的,她方才完全没什么问题,忽然便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直到方才被放在榻上,才忽然惊醒。 醒过来之后,她又觉得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只是浑身发软,脑袋发晕。 大夫离开后,沈绝轻轻捉著她的手,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好吗?”他轻声问,像是怕惊著什么似的,声音柔缓。 “嗯,还好。”乔韞轻轻缓了口气,见他一直蹙眉,便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间。 “我看过医书,书上说,这是寻常的反应,没关係的。”乔韞道,“兴许是我方才跳得太厉害……近日有些忘记了要宝宝的事情,有些疏忽了。” “不必说这些。”沈绝道,“宝宝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准,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屋里乾等它有反应。” 乔韞听他这么说,明显是想让自己不要太有心理负担,便轻轻笑了笑。 然后她张开双手。 “夫君,抱抱。” 沈绝便小心地將她扶起来,隨后便將她整个人都稳稳地拥入怀中。 “夫君,我很高兴。”乔韞亲亲他,然后牵著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好期待。” “嗯。”沈绝蹭了蹭她的鼻尖,努力让呼吸平缓,“我也是。” 这之后,所有人几乎都进入了备战状態,明徵和尹嵐前后脚的到了,到了之后便一一给乔韞把脉,然后商量著给她开一些稳胎又滋补的方剂。 隨后沈绝又让人找了几位方圆几里都有名的稳婆,好几个替代位,保证临產当日,一定会有人在。 书院那边也吩咐过了,乔韞有孕,孩子们平日里要注意,不可以衝撞了她的身子,更不能如之前那般,一看到她就远远地跑过来抱她的腰。 乔韞便觉得整个周围的气氛都变了,人人都小心她,生怕她磕了碰了。 沈绝看起来倒是表现的不太明显,依旧平静淡然,但是乔韞知道,实际上,他其实才是焦虑最严重的一个。 晚上抱著睡觉的时候,沈绝都无法放鬆,时刻小心著,生怕將她哪里碰著了出什么危险。 白日里他管书院的时间都少了,大把的时间都用来看一些女子生產的医书,甚至还有他之前就搜罗来的,產婆的技巧。 乔韞怀疑他再学一阵,就可以直接帮自己接生了。 但是这种气氛,乔韞並不喜欢,但她不想让大家担心,所以配合著大家来,连书院都不去了。 直到有一日,天气热起来,乔韞孕期更加怕热,这一日更是烦躁,她想要吃冰镇的果子,却被沈绝拒绝了。 “太凉,吃了胃里难受。” 他安抚道,“我让周康给你弄些放凉的甜乳酪。” “……”乔韞瘪了瘪嘴,没说话。 沈绝发觉不对劲,立刻上前,“夫人,怎么了?” 乔韞红著眼眶看著他,忽然一下子哭起来。 “夫人?” 乔韞还是第一次见到沈绝如此措手不及。 其实沈绝根本没想到乔韞居然会因为这个哭……平日里她最喜欢吃甜乳酪,而且也很明白怎么调理身体,根本不会如此。 “我,我就要吃!”乔韞委屈地看著他,“我就是想吃!” “我想吃冰冰凉凉的酸果子!” 沈绝也愣了,除了之前她在营帐中了毒香跟他发脾气之外,他还从未见过她情绪如此失控。 仿佛积累了许多的委屈,一口气的跟他发泄出来。 “你们一会儿不让我做这个,不让我做那个,我知道你们担心我,可是,可是时间一长,我很不高兴。” “我想像平日里那样,四处走走看看,我不想窝在屋子里发呆……”乔韞哭得伤心极了,“我想要去书院跟孩子们一起……” 【我发现发在作者有话说有的宝宝们看不见,以为每一章番外都是戛然而止大结局,所以就在这里通知吧。 番外除了正在更新的生子带娃篇之外,还剩: if线*青梅竹马(包含父母爱情篇) 沈绝视角篇*从过去,到未来 预计周五全文完结,这几天更新时间会有点乱,大家可以周五直接来看。】 番外六·日常篇之生个孩子(二) 沈绝也没有打断她,便这样静静听她讲她的那些小委屈。 怀孕之后,乔韞敏感了许多,情绪更加不稳定,沈绝注意到了,却没发现她如此压抑自己,憋了这么多的话。 所有人对她的呵护和关爱太过,却成了她的压力来源。 等她一口气说完,沈绝垂眸,低下头,轻轻的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错了,夫人。” “我不是要你道歉,我……”乔韞仰起头,却看见沈绝那双黑沉沉又满是爱意的眼眸。 她的情绪仿佛瞬间被抚平了似的,方才那些烦躁与委屈,也渐渐淡去了。 乔韞靠在他的怀里,终於放鬆下来。 “对不起,夫君……我没有控制好情绪,跟你胡乱发脾气了……”乔韞揪住他的衣襟,轻声说。 “之前与你说过,任何情况,都不需要说道歉。”沈绝搂住她的动作稍稍用力,却又不敢太过用力,怕伤著她。 “而且,你发起脾气,很可爱。”沈绝含笑看著她,“多跟我发发脾气,多依赖我一些,多折腾我一些,好么?” 乔韞眨了眨眼睛,眼角还有泪花,却被他逗得轻笑起来,“你怎么这样的,还想要折腾。” “当然。”沈绝从她的袖口抽出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 “巴不得你多折腾些。” 乔韞垂眸吸了吸鼻子。 “我们最近確实太关注你,这其实对你很不公平。”沈绝低声道,“看起来是在关心你,实际上也是在限制你的自由,这不好,我会改。” 乔韞反手抱住他,眼眶又红起来。 “我相信你,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很有数,以后你便自己掌握分寸,他们都会听你的,你也不用憋著心情,想说的话就说,想做的事就做。” “你想吃冰凉的酸果子,这倒需要些时间,家里没有酸果子,一会儿我去让秦暉去买一些回来。” 乔韞闷闷地点点头,“好。” “你能这样,我很高兴。”沈绝轻轻的抚摸著她的背脊,声音温柔至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们要相伴过一生的,心中有什么话,都要告诉我,好么?” “好。”乔韞又开始无声的掉眼泪,这次却是因为被他打动,她闷声说,“夫君,我好喜欢你。” “我也很爱你,辛苦了,夫人。” 沈绝轻轻的吻她,抚摸她的髮丝和后背,將她完完全全的护在怀里。 其实乔韞觉得自己反而不是很辛苦。 自从怀孕后,她胃口非但没有受到影响,反而比之前吃得更香了,原本她这身子就不太补得进去,怀孕后,明徵反而找到了些契机,找到周康说了食补的法子。 乔韞如今气色比之前还好,再加上她孕期的反应其实並不算大,只反胃过一两次,后来便没什么动静了。 她还专门去问过尹嵐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医书上写的那些类似於反酸水之类的状况,她都没有。 尹嵐说,这便是看运气了,每个人怀相都不一样,实在是难以琢磨,乔韞如此顺遂,恐怕是好运加身。 乔韞便放了心。 这之后,沈绝確实如他所言的去做了,他似乎找每个人都聊了聊乔韞的状况,然后给马车安排了特製的软垫,又在书院配了好几个大夫。 乔韞终於可以隨心出门,谨言嬤嬤和凝霜也不像之前那样咋咋呼呼的关切她的行动了,大家像是都放鬆了下来,气氛反而好了不少。 日子过得很快,几个月飞速过去,乔韞的肚子渐渐大起来。 从有胎动开始,乔韞便开始每天画画。 她想像肚子里孩子可能的模样,可能的动作,根据宝宝踢到的位置,画一些极为可爱的动作画像,到了十个月快要临盆的时候,沈绝已经收集了厚厚的一整叠。 他时不时翻看那些画像,眸中含笑,可周围人却知道,他已经焦虑得快疯了。 隨著临盆的时间將近,乔韞倒是状態很好,反而沈绝瘦了一大圈。 每次到了夜里,乔韞被大肚子折腾得睡不著的时候,沈绝便用手扶著她睡,让她倚著,做乔韞的人形抱枕。 他已经一整个月没睡好觉了,也好在他身体底子不错,一直硬扛。 乔韞看著他这样也心疼,便趁著他不在的时候悄悄对肚子里的宝宝说。 “宝宝,快到时间啦,你该出生了。” 乔韞轻轻摸摸肚子里的宝宝。 “快出来见见你爹娘。” 也许是乔韞说的话起了作用,也许是预计的时间刚刚好,到了那一日,乔韞忽然就开始发作。 她半点也不慌,沈绝和她早已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她甚至是自己走进了房间,甚至在开始生之前,还努力的吃了一大碗甜乳酪。 甜乳酪是沈绝亲手餵的,餵的时候,手还有些微微发颤。 乔韞却看著他笑。 “你好紧张啊,夫君。” “是……”沈绝这时候也顾及不了什么面子,当著所有人的面承认,“我很紧张,夫人,你要好好的。” “嗯嗯。”乔韞点点头,忍著疼,朝他笑,“夫君,抱抱。” 沈绝轻轻抱住她。 乔韞趁著机会,在他耳边轻声说。 “夫君別怕,等我啊。” 沈绝用力吻了吻她的耳根,呼吸这才平静下来。 “我出去等你。” “好。” 沈绝出去之后,两位稳婆,谨言嬤嬤和凝霜便进去关上了房门。 他站在门外,等了许久,从傍晚一直等到月色初上枝头。 乔韞之前一直没有声音,只是默默忍耐,谨言和凝霜忙前忙后,进进出出。 终於,到了她真正快要生產的时候,才发出无力地痛呼声。 听著里头的声音,沈绝睫毛轻颤,拼命忍耐,才忍住了要衝进去的衝动。 他从未听过乔韞发出如此痛苦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在他的心中剜一块肉。 一旁守著的秦暉看见沈绝这模样,听到里头的惨叫声,实在是觉得不忍心,於是开口道,“主子,要不您去別的地方歇会儿吧……” 沈绝缓缓睁开眼,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是说,让我在夫人生產时,自己独自去別处歇著?” 秦暉知道自己又踢到铁板上了,沈绝正憋著一肚子焦躁没处发泄,可是他也是好心…… 秦暉灰溜溜的闭了嘴,耳观鼻鼻观心站在他身边,继续守著。 沈绝却又幽幽来了一句。 “难怪你没老婆。” 秦暉倒吸一口冷气,觉得自己仿佛一瞬间变成那路过的狗,被踹了一脚。 正在这时,忽然,空气中一阵安静,隨即,“哇……”一声啼哭响彻整个夜空。 “恭喜夫人!恭喜!是个男孩……”稳婆的声音从產房传来,沈绝不等东西收拾好,便直接进了屋,他顾不得什么禁忌什么规矩,只想看看乔韞如今如何了。 一进屋,除开满屋子的血腥味之外,他更加在意的是,力竭得快要昏睡过去的乔韞,眼眶红红的,正看著那个皱巴巴嗷嗷哭的孩子发呆。 “怎么了?”沈绝关切问,“怎么还伤心了?” “哎哟,夫人您可不能哭,伤身啊。”稳婆在一旁絮叨,“要开心一些对身子才好。” “开心……不……起来。”乔韞天塌了似的看著沈绝,眼泪汪汪的,“夫君……我……我怎么……” “怎么?”沈绝捉住她微凉的手,蹙眉听著,“你说,我听著。” “我怎么……生了一个,丑娃娃啊……”乔韞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即使气若游丝,也满脸委屈,“他……他怎么,这么丑啊……” “我都,不……不想承认,他是我生出来的……” “……”沈绝难得的沉默了。 番外六·日常篇之生个孩子(三) 宝宝確实很丑,皮肤皱巴巴的,顏色也红红紫紫的不好看,稳婆已经拿去擦洗过,拿回来依旧像个番薯。 沈绝面对这个宝宝,也是一时沉默。 乔韞见连他都反驳不了,更难过了,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我就说吧……” “照理说,养养就会漂亮。”沈绝试图安慰。 一旁的稳婆赶紧说,“哎哟夫人,您放心,这孩子生出来都是这样的,等到一个月之后,保准白白胖胖的!” 谨言也赶紧说,“是啊,您可千万別哭了,这时候哭实在是太伤身,就凭这孩子父母的长相,怎么著也不会丑,您就放心吧!” 乔韞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真的吗?” “真的真的。”谨言赶紧说。 乔韞这才鬆了口气。 她放鬆之后,顿时觉得头晕目眩,闭上眼睛养神。 明徵和尹嵐早已煮好了药,沈绝餵她喝了之后,便亲手照顾她。 被带出去结银子的稳婆看到这副情形,不禁跟谨言嬤嬤感慨。 “倒是头回见到有男人这么在意夫人的,一进去直奔夫人,一眼都不看孩子,实在是稀罕啊。” 谨言嬤嬤笑而不语。 “不过您家夫人也非凡人,太能忍疼了,为了保持体力,前期居然半点也不吭声,真是厉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谨言听到这里,心疼之意溢於言表,她立刻点头,“正是,真让人心疼……” 屋內,乔韞喝了药,又吃了些软质易消化的东西,便靠在沈绝的怀里,看著不远处被奶娘餵了一顿呼呼大睡的孩子。 “休息会儿吧。”沈绝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睡会儿,我陪著你。” “有些兴奋,睡不著。”乔韞嘟囔著,“你说,他真的能长漂亮吗?” “能。”沈绝看了看那个小红薯,说出这话的时候,也有些心虚。 他阅遍医书,上面写了新生宝宝的各项病痛表现,却没有一本医书上写了宝宝出生时会比较丑这么一个注意事项。 乔韞信他的,便转移了个话题,“孩子取什么名字呢?” “你觉得呢?”沈绝问。 “我……我没想好。”乔韞说。 “我倒是提前想过,你看这样如何。”沈绝道。 “怎么?”乔韞侧耳细听。 “我想让孩子跟你母亲姓。”沈绝的语气平静至极。 “什……”乔韞猛地睁大了眼睛,看著他。 “不如就叫,明昭。”沈绝缓缓道。 “你……”乔韞震惊的看著他,是被他的提议震撼,也是被这个名字震撼。 “你觉得如何?” “我……”乔韞呼吸急促,半晌没有说出话来,许久,她红著眼眶问。 “不姓沈,没关係吗?” “若是他日后要为官从政,需要这个姓氏,再改便是。”沈绝道,“我私心觉得,他会喜欢这个姓的。” 乔韞靠在他的怀里,蹭了蹭他,“夫君……” “嗯?” “你好细啊。” “?”沈绝微微眯眼。 “你心思好细。”乔韞说,“我太意外了。” “……”沈绝鬆了口气,抱紧她,“下次说话说完整点。” 有了宝宝之后,日子似乎过得飞快,乔韞被精心调养,恢復得很快,等到宝宝一个月以后,乔韞惊喜的发现,他们说的是对的。 宝宝確实越长越漂亮了。 明昭长得很像乔韞,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水汪汪的,眼睛很大,睫毛又卷又长。 他不哭不闹,很是安静,没人看著他的时候,他就瞪大了眼睛看著周围,挥舞著手臂到处摸索。 乔韞没事就喜欢趴在他身边盯著他看,一大一小便这样大眼瞪大眼,时不时乔韞就托著下巴笑起来,明昭看到她笑,自己也笑。 小孩子笑起来“咯咯咯”的声音相当可爱,乔韞被可爱到了便更是笑得弯了眼睛,怎么看怎么喜欢。 沈绝见她如此,有时会陪她一起看,看来看去,似乎也就那样。 除了长得像乔韞比较可爱之外,沈绝並没有发现这傢伙有什么东西值得乔韞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等孩子长大一些断了奶开始吃米糊的时候,乔韞更是爱看他吃东西。 在她看来,这孩子长得跟个白面馒头似的,吃起米糊来,还没长牙的嘴巴扁扁的实在是可爱极了。 乔韞现在终於明白为什么母亲会在自己幼时叫自己小猪宝了,这么看起来,孩子真的很像一只小猪呀。 时间一日日飞逝。 临阳书院上了正轨,每年来书院上课的孩子达到百人之多,开始有外地的孩子慕名而来,书院中的夫子也逐渐多起来。 乔韞和沈绝都很忙,但还是每日抽空找时间陪孩子玩。 直到明昭三岁的时候,乔韞忽然发现,他似乎对药草有非同一般的兴趣。 一次去药庐,孩子看见药草,便蹲在地上看了许久,尹嵐见此,便凑上去给他讲解药草,孩子虽小,却十分耐心,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反正是听得津津有味。 一旁的明徵看到这般场景,眼眸泛红,看向乔韞。 乔韞冲他笑。 “明家后继有人了,舅舅。” 明徵顿时背过身去,不住抹眼泪。 入夜,乔韞洗沐后,在镜子前梳发,才刚开始梳一会儿,手上的梳子便被忽然出现的沈绝抢走了。 他洗沐后又去书房处理了一些京城来的事务,一进房间,便见乔韞在梳发。 她的头髮如今乌黑髮亮,面颊丰盈有气色,眼眸温柔泛著水光,便只这样坐著,轻轻瞄了他一眼,便是媚色撩人。 她如今正是最美的年纪,书院里暗暗喜欢她的夫子实在是数不胜数,所以沈绝近年只招一些老头子,五十岁以下的一个都不要。 乔韞时常笑他醋劲大,可是他又有什么法子,又不能束著她不让她出门,便只能暗暗醋著,使尽浑身解数的抢夺她的目光。 乔韞从镜子里看他,见他轻轻帮自己温柔的梳发,人也散漫下来,直接靠在他的怀里,轻声说。 “夫君……” “嗯?”沈绝俯身,吻了吻她的发顶。 “要不我们再生一个吧。”乔韞说。 “?”沈绝微微一怔。 “明昭一个孩子长大后会不会有些寂寞,我们再生一个,让孩子姓沈,如何?” 乔韞仰头看著他,沈绝垂眸,静静的看著她的眼睛。 半晌,他才回应。 “你不必因为姓氏而……” “没有。”乔韞乾脆站起身,搂著他的脖子仰头看著他,撒娇似的声音轻软,“我只是很想再生一个,单纯的很想。” “可你又要吃一遍苦,不怕么?”沈绝这几年都无法回忆那一日,那惨叫声实在是刻在了他的內心深处。 每每想起,他依旧会惶恐。 乔韞踮脚亲了亲他,“夫君……” 沈绝眼眸沉沉地盯著她,仿佛在確认她的决心。 “夫君,求你了,就当是帮帮我,好不好?”乔韞开始用一些平日里很少出现的“手段”。 不等她说完,沈绝已经將她整个人都抱了起来。 乔韞惊叫一声,勾在他的脖子上。 “既然夫人这么说……” “那夫君今夜就再努力一些吧。” 番外六·日常篇之生个孩子(四) 这一次,孩子来的很快。 两个月后,乔韞便有了反应。 她这次生產的时候是在夏日,在吵闹的虫鸣声中,孩子呱呱坠地,是个女宝宝。 乔韞快累晕了,她一看,又是熟悉的一小只皱巴巴番薯,直接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妹妹是乔韞取的名字,唤为沈云闕,沈绝问她为何取这个名字,乔韞沉吟片刻,缓缓道,“总觉得她会喜欢……” 沈绝深深看了她一眼,淡笑道,“云闕蔚之岩岩,眾星接之皑皑,高可举手摘星辰,不错的名字。” 乔韞欣慰,“你总是明白我在想什么。” 哥哥9岁那年,妹妹五岁。 乔韞猜的不错,妹妹长得像沈绝,性格也像他,从小就追著烛夜跑,稍稍大点便要拿著树枝跟秦暉一较高下。 可怜烛夜这个老鸡一把年纪还要隨时注意原地起飞,不能被这个小魔王抓住。 妹妹眉眼极为精致,小小年纪便显出几分清冷的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又有些乔韞的影子,眼眸弯弯,甜得能挤出蜜来。 不了解她的大人看见她,总要夸她,“这丫头生得太好,安安静静的又乖巧,真是人中龙凤。” 可只有明昭知道,他这个妹妹,哪是什么简单角色,比他厉害多了。 自小她就学会了假装乔韞甜甜的样子跟爹爹撒娇,然后又假装沈绝的样子去娘亲面前装成熟懂事,惹乔韞怜爱。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大人小孩都被她哄得团团转。 只有在明昭面前,她才露出恶劣的样子,跟他耍脾气使小性子,是因为云闕明白,哥哥很纵容她,自小就惯著她,什么错误都能包容。 爹爹对她宠爱却严厉,犯错绝不姑息,而娘亲又实在是太好,她不想在娘亲面前露出不好的一面让她不高兴,所以时间一长,便成了这副样子。 明昭对她也没有半点法子。 他其实很羡慕妹妹的个性,她性子看起来百变,骨子里却是瀟洒又隨性,天生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倒像是什么女侠似的。 而他反而更喜欢安安静静的研究药草,只有跟妹妹一起玩的时候,跟她一块儿偷偷使坏,便十分开心。 只是,他俩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所做的一切小动作,都在沈绝的眼皮子底下。 沈绝只是当做没看见,任他们发挥天性,只要不是真的作恶,都不过於干涉。 乔韞见云闕实在是有劲,便让凝霜来教她功夫,这下倒好,云闕实在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刚学几日,便进步神速,把凝霜都惊得说不出话。 “夫人,这招式,我当年学了半年……”凝霜震惊的看著云闕,有些不可置信,“小姐太聪明了!” 云闕闻言,兴奋得直蹦,跑到乔韞面前仰著小脑袋眨巴著眼睛,“娘亲,夸我!” “真棒!”乔韞笑著胡乱摸了摸她的脑袋,“封你为女侠!” “女侠?女侠好,行侠仗义!”云闕一面说,一面拿著自己的小木剑,去找爹爹,“我要挑战爹爹,我要打败他!” 半个时辰之后,她拿著断剑哭著回来了。 “呜呜呜呜……爹爹欺负我……” 乔韞哭笑不得,赶紧安慰她。 “我的云闕宝宝,你爹爹是为了不让你太骄傲,我们再好好练练,以后再挑战爹爹,好不好?” “嗯。”云闕吸了吸鼻子,“我接著练!” 一年后,女帝弦月终於得空,来江南微服私访,云闕见到女帝威风凛凛的模样,心生嚮往。 只是云闕小小的脑袋有大大的困惑,这个女帝不知道怎么回事,跟她一样,特別喜欢娘亲,一见到娘亲就又是亲又是抱的,爹爹在一旁,那眼神几乎能吃人。 这一年,明昭和云闕才知道,原来爹爹以前是当皇帝的。 原来夫子在课上说的那么多政策,都是爹爹谋划的。 原来如今的太平盛世,有爹爹的无数功绩。 后来,江南有一处发了大水遭了灾祸,沈绝和乔韞带上人去当地帮忙,专门带上了两个孩子。 明昭跟著尹嵐和明徵一起治病救人,而云闕跟著乔韞和沈绝,看著他们惩治那些平日里鱼肉百姓,把建堤坝的银子都用来吃喝嫖赌的贪官,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念头…… 爹爹和娘亲,好厉害。 她也想变成这种人。 她去找乔韞和沈绝说了自己的想法,然后问沈绝,怎么样才能做这样的人。 沈绝与乔韞欣慰对视一眼,告诉她要好好读书,日后成为女官,便能做这些利民的好事了。 於是云闕忽然一下子长大了似的,回去之后,再也不偷鸡蛋下水摸鱼了,她成日跟著娘亲往书院跑,跟哥哥一块儿认真上课。 十年后,明昭成为第一名医。 他年纪轻轻便熟读医书,性格沉稳,个性温和又善良,救了无数的贫苦百姓,被百姓尊称为明氏第一圣手。 而沈云闕高中状元,成为大邹朝第一个女状元。 她美艷惊人,才华横溢,一张嘴却是毒死人,在朝堂上,谁都不敢惹她。 就连弦月女帝,看到她的时候,都带著几分忌惮,仿佛一听到她开口,便听到了某个熟悉的人在说话。 当然,那个她熟悉的毒嘴,依旧没有放过她。 两个孩子长大之后,临阳书院也早已上了轨道,成为大邹朝五大书院之首。 沈绝和乔韞便开始四处游歷。 他们骑著马带著人走遍了各方,看遍名山大川,体验风土人情。 但其实,这倒是其次。 沈绝倒像是在验收他当年布置下的改革手段似的,將检验弦月的治理成果一一检验,若是发现大紕漏,便开始以“临阳先生”的身份写文章。 文章辛辣又深刻,往往寥寥几句便直击要害,用极快的速度传遍天下。 弦月原本觉得已经天下太平,盛世安寧,已经有几分鬆懈之意,自从沈绝开始写文章,她便又开始忙起来。 她一边忙一边骂沈绝,还不忘找沈云闕来討论,如何应对她爹文章中所言的各地执行的紕漏。 弦月本以为爹爹造的麻烦,让女儿来解决,是给他女儿添堵。 岂料这沈云闕跟恋爱脑沈绝不同,她又有精力又有能力,一心扑在这些事务上,不只光解决沈绝拎出来的那些问题,甚至还额外挑出许多问题,一起丟给弦月。 弦月整个人都懵了……摊上事儿了,摊上大事了! 最恐怖的是,这沈云闕不只有沈绝的本事,笑起来还特別像乔韞,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十分有欺骗性,每次弦月嫌烦的时候,沈云闕一笑,她直接没脾气了。 弦月觉得自己算是彻底完了,这一辈子都要被这一家人硬控。 相比於京城的忙乱,沈绝这边,却是另一种光景。 —— 风从戈壁尽头吹过来,带著沙砾和乾燥的草屑的气息,將乔韞的裙摆吹得飞舞。 天边的夕阳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像是有人在天际线处铺开了一匹巨大的锦缎,从赤红变为暗紫,一层层晕染开来,將整个天地都染成了诡譎又浪漫的顏色。 乔韞一手牵著红豆糕的韁绳,一手牵著沈绝,二人並肩坐在戈壁滩,看那大漠独一无二的夕阳。 她靠在沈绝身上,嘴角溢出笑容来。 “真好看啊,夫君。” “什么好看,说清楚,是夫君好看,还是夕阳好看?” “都好看。”乔韞噗嗤一笑。 气氛温馨又舒適。 “夫君,你还记得你写的那封信吗?”乔韞忽然说。 “记得。”沈绝缓缓道,“当然记得。” “你说过,让我看遍山河,吃遍四方,如今我与你一块儿实现了,我很开心。”乔韞轻声说。 “我们还会去更多地方,经歷更多的事情。”沈绝轻轻帮她捋了捋额边被风吹乱的凌乱髮丝,笑道,“人生还很长。” 乔韞朝著他笑。 远处有一缕孤烟升起来,被晚风吹得倾斜,像是一条细细的线,將天和地连在一起。 “我们就这样,共度余生。” “嗯。”乔韞轻轻点头。 “好了,快天黑了,天黑以后风凉,別待太久,回去吧。”沈绝说。 “我还在再看一会儿……”乔韞有点不捨得。 “周康说,今日要烤全羊,现在应该在刷料了。”沈绝说。 “什么!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们要快点回去!”乔韞拽著红豆糕快步往前走。 “快快快!跑起来……”乔韞催促他。 沈绝含笑注视著她,嘴角轻轻上扬。 番外七·IF线*青梅竹马(包含父母爱情篇1) “明窈小姐,宋將军中了毒箭,无人可医,明老爷子和大公子今日出门了,军营那边派人来求您上门医治。” “让我去驻扎的军营?”明窈微微蹙眉,“如此紧急,他怎么不自己过来。” “乱动毒素会扩散,那边也是无计可施。” 传信的医馆小廝也是没办法,不住替那宋將军求情。 “小姐,大家都知道您素来是不隨意出诊的,可那宋將军年轻有为,前去抗倭便有內贼暗杀,实属不易啊……” “我又没说我不去。”明窈將手中的药包好,“你去派人,让人跟我哥说一声,然后將我那针袋取来。” “是,是!”医馆小廝喜形於色,立刻飞奔去拿傢伙事儿。 明窈提上药篮子便出门了,门口早有將士等候,看到她的时候,神色微微一僵,那年轻的將士似乎也没想到,他们来请的神医,居然是这么漂亮的姑娘。 “愣著做什么?”明窈看著他们呆愣的目光,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似的,“我骑哪匹马?” “明姑娘,我们准备了马车……” “怎么这么囉嗦。”明窈有些不满。 “不是要救命吗?这破马车赶到的时候,人都没了,还治什么?” 那两个將士意外的对视一眼,其中一位立刻下了马,让她上自己马儿,迅速去军营。 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寻常的姑娘见到他们这种將士早就不敢说话了,可这明家姑娘倒是厉害得很,一副娇滴滴的长相,做事却相当利索。 等到了军营,明窈立刻被带进了最大的军帐。 军帐之中,一位男子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髮青,上半身未著衣裳,露出线条明晰的飞紧绷的肌肉。 明窈面不改色的走上前。 她在医馆长大,自然是什么都见过的,別说只有上半身,全身她都见过。 可是等到她在这位宋將军的身侧坐下,看到他的那张脸的时候,明窈的动作瞬间一顿。 谁也没告诉她,这將军长这么漂亮啊? “你们都出去,我施针不喜欢旁人看著。”明窈说。 那几个將士面面相覷,还是退下了。 明窈也不是因为別的,只不过这种施针法子,时常会让人吐黑血,她怕还没治好,就被人拖出去了。 她立刻把脉施针,一系列施救下来,宋云昭猛地起身吐了一口毒血,毒血沾在了明窈的衣裙上,明窈手中拿著针,微微一愣。 她十分爱乾净,平日里最烦一些病患將脏东西弄到她的衣裙上。 可她发现自己此时的心情十分平静,居然连一点烦躁都没有,好像沾了毒血就沾了,有什么大不了,回去洗衣裳便是。 她对自己的包容度十分震惊,再看一眼宋云昭的脸,她便彻底明白了。 因为他长得好看。 或者说,他实在是,长得太好看。 明窈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精致的眉眼五官,平地起山峦般的鼻樑,还有那纤长浓密的睫毛,即便是躺在床上毫无意识,她都觉得漂亮。 好歹是救回来了。 明窈收起针袋,准备去外头,可她刚起身,刚吐完毒血的宋云昭不知何时忽然清醒了。 说是清醒,其实也没有完全清醒。 他刚一睁眼,面前便有黑影在晃,他顿时浑身紧绷,想起了身边的叛徒刺杀自己的经过,顿时伸出手,死死的掐住了面前人的脖颈。 而明窈刚起身,便觉得颈间猛地一紧,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带著一股尚未完全清醒的蛮力,死死掐住了她的脖颈。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拽得向后倒去,药篮“哐当”一声翻在地上,银针、药瓶、纱布散了一地。 “你是……叛徒……”宋云昭的声音微哑,一种將醒未醒的杀意袭来,明窈顿时窒息,死死掰著他的手。 “你……放……”明窈胡乱拍打,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触及她的脖颈发力的档口,宋云昭的睫毛忽然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发现了些许不对劲。 他的手中仿佛像是捉著纤细柔软的皮肤,一股淡而陌生的香气氤氳在他的鼻尖,而他裸著上身,所以能够更加分明的感觉到身下的人的弧度。 滚烫的皮肤隔著明窈那层薄薄的春衫,炙烤著她。 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处,大口大口的喘著气,痛苦的呼吸粗重而滚烫,带著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他缓缓鬆开了手,却因为眩晕而动弹不得。 明窈心跳得飞快,她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如今脸上的血色已经红到了耳根,她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起来……” 宋云昭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已经再次彻底失去了意识,沉沉地压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你……你怎么回事!”明窈被他死死压住,动弹不得,她想推开他,可是一伸手,触碰到的就是他滚烫的皮肤。 明窈一碰,便觉得手指头要烧起来了。 她赶忙缩回手,扭著头对著外头喊,“来人……快来人!”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两个將士掀帘衝进来,一看帐內的场景,齐齐顿住了脚步。 一个人张著嘴,惊愕不已,另一个人飞快地別过脸去,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脸通红。 帐內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年长一些的將士乾咳了两声,“明、明姑娘,宋將军他……” “快来扶他起来,他晕过去了!”明窈被他们气得红了脸。 两个將士手忙脚乱地上前,將宋云昭从明窈身上挪开。 明窈终於得了自由,飞快地站起身来,低头一看,裙子上的血跡更多了,不止如此,还被他压得皱巴巴的。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鬢髮,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淡然。 “他体內的余毒还未清,接下来三日需继续服药,我明日再来复诊。”她说完,拎起药篮便往外走,步伐飞快,像是在逃。 明徵与明老爷子回家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明窈在家里到处跑,让人找药材,脸蛋依旧有些緋红,眼底里却闪烁著一丝奇怪的兴奋。 明老爷子回屋休息了,明徵站在院子里看明窈东奔西走,看得笑出来。 “明窈,你这是怎么了,被狗追了?” 明窈猛地回过头,脸上那层薄薄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她心虚的挪开眼,“啊,就……就是一个將军他受伤了,我得给他治一下。” 明徵还想接著问,明窈扭头就跑,不搭理他了。 番外七·IF线*青梅竹马(包含父母爱情篇2) 没想到第二日,不等明窈去军营,宋將军便登门拜访来了。 明窈还在为他准备药材熬药,结果一抬头,一个高挑的男子便將医馆门口的光线全都挡住。 她的心猛地一跳。 面前的人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腰间繫著一条素色腰带,肩宽腿长,將那一身衣裳撑得十分妥帖,明明脱光的时候肌肉很漂亮,可穿上衣裳却不显,只觉得他修长雅致,很有文气。 宋云昭的面色依然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清亮有神。 他走进医馆,缓缓来到明窈面前,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又像是被烫到似的移开,落在她身后的药柜上。 “是明窈姑娘吗?” “是我。”明窈心动得有些厉害,可面上却不表,直接直视他的双眸,笑著说,“宋將军身上的毒还未清完,怎么就胡乱走动了,没有听医嘱啊。” 宋云昭顿时有些微微的窘迫,他责怪的瞪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两个將士,像是在怪他们没有跟自己说这些。 將士们面面相覷,有些委屈。 明明昨日这位明窈姑娘飞也似的跑了,根本没留什么医嘱。 明窈也想起来自己忘记留医嘱了,她面色有些微微不自然,但还是硬著头皮说,“宋將军来此,有何贵干?” “昨日……冒犯了姑娘。”宋云昭声音有些微哑,更多的是心虚,他说著,便让身后的將士將东西摆在一旁。 明窈看了一眼,似乎是一些茶叶和绸缎,应当是宋云昭去现买的。 她饶有兴致的看著宋云昭,等著看他接下来说什么。 “昨日头脑不清醒,对姑娘行了无礼之事,实在是抱歉,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本不该如此,今日特意上门道歉,希望姑娘原谅。” 宋云昭没有否认自己昨日的出格举动,道歉也真诚,倒是让明窈意外。 往常的男人们做错了事情,多多少少也要说几分別人的责任,可这宋將军倒好,全都揽在他自己身上了。 他並未怪她靠得太近,也不怪她让他手下都避开,这倒是有趣。 但其实,明窈也知道,自己完蛋了,脑子里千方百计地想法子找理由夸他,根本不受控制,看他哪儿都觉得好。 明窈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不妨事……” 她说完,垂眸,有些羞涩,却硬忍著。 “那你……” “姑娘……”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四目相对。 宋云昭看著她,喉结微动,一股薄红缓缓的从他的脖颈上肉眼可见的往上升。 他立刻急匆匆说,“军中还有事,不能耽误太久,我,我先告辞……” “……哦。”明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平日里的伶牙俐齿,如今倒是卡住了。 “姑娘救命之恩,云昭铭记在心。”他似乎觉得不够真诚,便又补充了一句,“姑娘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明窈看了他一眼,轻轻应声。 “嗯。” “告辞。”宋云昭说完,便朝她抱了抱拳,隨后利落乾净的走了,像是怕再多待一会儿便会失態。 明窈站在医馆,耳根微红,嘴角却上扬。 过了一盏茶时间,她收拾好药方回到宅子里,忽然莫名其妙的笑出声来,把路过的明徵嚇了一大跳。 “妹妹,你怎么了,感觉你不太正常。” “我好得很!” 下午,明窈拎著药篮去了军营。 她想著虽然他上午已经来过了,可是病却没看,自己好歹也该去复诊一趟,看看他的脉象。 她走到中军营帐附近的时候,远远便听到一阵低沉的训斥声。 她脚步一顿,看到宋云昭背对著她,站在山边的松树下,正对几个低著头的士兵训话。 风吹过他的髮丝,將他额前的碎发吹动,在日光下,他显得如松柏一般,格外挺拔。 明窈还是第一次见他將军的这一面,觉得新鲜,便站著看了一会儿,直到他训完话,一回身,冷不丁看到明窈,神色从方才的冷厉,一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薄薄的红从他的耳根一路升起,情绪简直就直截了当的显在面上。 明窈心中有些想笑,只觉得他似乎有些可爱。 “明窈姑娘……” “宋將军,我来给你祛毒。” “麻烦姑娘了。” 他带著明窈去了营帐,掀开帘子,请她进去。 营帐里没有別人,只有他们二人,明窈感觉宋云昭一走进去,整个人就僵住了,她顿时有些想笑。 总之,只要她不是最尷尬的那个,她就不尷尬了。 她把东西摆好,示意他坐在榻上,然后开口道。 “脱吧,將军。” 宋云昭听到这话,脸瞬间红透,他有些不自在的说,“这, 穿著衣裳是不是也能……” “不能。”明窈道,“我要给你扎针祛毒,不脱衣裳怎么扎?” “好……”宋云昭便开始脱衣裳。 他將上衣解了,掛在腰间,整个人紧绷,等著她扎针。 明窈便在他身侧坐下,拿起针,却发现他整个人紧绷,肌肉都发紧。 “你放鬆一点……”明窈轻声说,“这样我怎么扎得进去?” “……好。”宋云昭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呼吸平復。 明窈咬著唇,认真帮他扎针祛毒,宋云昭见她认真扎针不看自己了,反而胆子大起来,缓缓注视著她的脸。 他此生一心报国,战场上廝杀,从未对哪个女人动过心。 可是这个姑娘,很奇怪…… 就像是有人入室抢劫似的,直接掀开他的心房,钻了进去,就不走了。 明窈扎完针,一抬眸,便撞进他深深地眸子里,两人瞬间对视,这次谁也没有挪开目光。 直到明窈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先挪开了脸,只觉得脸上发烫。 “你看什么?”她一尷尬就想说话。 “看明窈姑娘年纪轻,医术却高明。”宋云昭也不自然地说。 “你挺会说话的,我爱听。”明窈说。 说完这句,宋云昭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气氛一时沉默。 排毒血需要一些时间,明窈將给他带的药剂放在一旁,嘱咐他一日喝几次。 宋云昭缓缓点头,沉默了半晌,终於开口问。 “明姑娘,有个冒犯的问题,可否……” “你问吧。”明窈说。 “姑娘……可有婚配?”宋云昭问。 明窈只觉得心中猛地一动,下意识看向宋云昭。 只见他红著脸,甚至身上都有几分薄红,已经是紧张得身上扎的针都在微颤,他却依旧用那双清亮的眼眸径直盯著她,仿佛那初生的牛犊似的,半点也没有后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