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姑娘逼疯整个京城了吗》 第1章 昨夜,雨鸣鸳瓦,收走了残夏的最后一丝炎热。 待雨停,天明,澄空明净,万物清丽。 晏同殊踏着湿润的青砖走进贤林馆,打开修书室的窗户,深呼吸一口气,沁着草木清香的凉意丝丝渗入肺腑。 她抬头看向窗前的乌桕树,乌桕树前不久还郁郁葱葱,而现在竟然已经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红头”,仿佛在说,秋天到了。 晏同殊转身回到书案旁,取下斜挎包,将里面的包子,坚果,和奶茶拿出来。 这奶茶是她临出门前自己泡的,这一路坐马车来贤林馆修书,算算路程,这会儿温度正好。 晏同殊就着窗外美景,享受着初秋凉风,一口包子,一口奶茶。 吃完了,晏同殊摸摸肚子,打了个饱嗝,将垃圾收拾干净,抱着枕头往修书室旁边的午憩长塌上一躺,翻出小人书,一边打发时间一边吃坚果。 等看累了,晏同殊将手上的小人书往旁边一放,将一旁的薄被拉过来盖在身上,翻了个身,眼睛一闭,睡起了回笼觉。 等睡得差不多了,钟声响起。 晏同殊从床上坐起来,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瞌睡洇出了泪水,视线变得朦朦胧胧。 晏同殊还没睡醒,脑子也仿佛蒙着一层雾。 敲钟了? 下课了? 晏同殊看了看周围古风古韵的建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红色官服,清醒了。 哦,她忘了,她都已经穿到这个叫武的古代王朝,成为这个女扮男装的十四岁小状元郎八年了。 当官八年,她从十四岁长到了二十二岁,也从贤林馆一个五品修书小官,混资历混到了从三品。 晏同殊伸伸懒腰。 真好,又混过了一上午。 “晏大人。” 门口传来衙役的声音:“晏大人,你家丫鬟给你送午膳来了。” 晏同殊又打了个哈欠:“让她进来吧。” 过了会儿,珍珠拎着食盒进来了:“少爷,今儿个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里脊,八宝鸭,素炒藕片。” 晏同殊将书案上笔墨纸砚和要修的书一股脑抱到榻上,将吃饭的空位留出来。 珍珠将菜一个一个端出来,将碗筷递给晏同殊,然后自己也拿了一副碗筷坐下和晏同殊一起吃了起来。 晏同殊夹了块鸭肚子里的糯米,这糯米里放了火腿,干贝,鸡丁等,蒸透后酱汁和鸭肉的味道都渗了进去,独具风味。 珍珠手拿着鸭腿:“对了,少爷。” 晏同殊抬起头:“嗯?怎么了?” 珍珠:“夫人说今日她偶然遇到了周夫人,两个人掐算时间,先帝去世,新皇登基已经两月有余,这避讳也避讳得差不多了,既然遇见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明日两家合一块儿商量商量二小姐和周少爷的婚事。 夫人说,少爷您毕竟是家里的主事,若是明日贤林馆没什么重要的事,让您请个假,明儿个就留在府里。” 晏同殊将嘴里的鸭肉吞下去,去够桌下的暖水壶,想泡茶。 等暖水壶一上手,晏同殊晃了晃。 哦,没水了。 她今儿个一上工就躺平了,压根儿没去打热水。 晏同殊拎着暖水壶站起来:“珍珠,你先吃着饭,我去旁边找江大人借点水。” 珍珠:“少爷,我去吧。” 珍珠将晏同殊手上的暖水壶抢过来,飞速跑去隔壁借水。 晏同殊在贤林馆当了八年修书官,珍珠也过来送了八年饭,早就和这里的大人都熟悉了。 对官员来说,贤林馆并不是什么好去处,它只是一个修书的地方。 修书而已,先皇不重视,朝廷不在意,拨款也少,没什么油水,更没什么权力。 进入贤林馆的官员,一开始愤愤不平,四处游走,说项,希望能逃离“冷宫”,重回仕途。 当然,有关系有门路的都走了。 剩下的没关系没门路的只能继续待着,待得时间久了,那不平的心也就渐渐平和了。 晏同殊隔壁的江大人就是没关系的那一个。 江大人比晏同殊官职低两级,刚来时是个愤青,每天至少骂朝廷一个时辰,晏同殊当时就很佩服他的旺盛精力。 而如今,时间长了,江大人就丧丧的,整天像个被抽走了精气神的冤魂。 果然,珍珠敲开了江大人的门后,江大人一脸丧地打开了门,听珍珠说了来意,飘进了屋子,又像工作十年被吸干了的打工人一样飘了回来,将自己的水倒进了珍珠的暖水壶。 冷风一吹,珍珠被江大人身上的怨气糊了一脸。 我的妈呀。 珍珠拎着暖水壶赶紧跑了过来,拍了拍胸脯:“少爷,这江大人怎么才半月未见,身上怨气更重了?” 晏同殊摊摊手:“我哪里知道?” 珍珠将茶叶挑出来:“少爷,你说这都五年了,江大人怎么就想不通呢?奴婢觉得在贤林馆当差事挺好的。事儿少钱多还自由,多好啊。奴婢羡慕还来不及呢。” 晏同殊用力点头,深表赞同。 别看在别人眼里贤林馆是“冷宫”,在她眼里,这贤林馆可太好了! 一天工作四个时辰,也就八小时。 独立工作间。 没人管,没有业绩考核,没有不合理的规章制度,没有上下班打卡,还不用出差,不会被投诉。 每天只需要从家里出来,坐着,泡一壶茶,备一碟点心,拿几本小人书,一混混一天,闲了就修两页书,不想修书,就说今日修书不满意,撕了,明日重做。 反正没人管,没有绩效,多爽啊。 工资每月按时到账,一分不少,到了年份就自动升职加薪。 这简直是打工人的梦中情司! 回想自己穿越前在医院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当牛做马的日子,再看看如今的幸福,晏同殊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她当初为了摆脱这种吸干精气的工作,听说法医比医院轻松一些,甚至下班备考法医,然后因为一边上班一边备考,过度疲劳猝死了。 肯定是上天听到了她内心的痛苦呐喊,才让她拥有了这么完美的躺平人生。 “神啊!信女愿意一生荤素搭配,换一辈子留在贤林馆!” 晏同殊在心里大声祈祷。 等吃完饭,珍珠将碗筷盘子收回食盒里:“少爷,别忘了请假。” 晏同殊点头。 贤林馆每天都没事,更从来没有急事,请假就是递个条子的事。 送走珍珠,晏同殊躺回榻上,左腿搭右膝盖上,抓了把瓜子嗑了起来。 听话听音。 晏夫人刻意强调和周夫人偶遇,那就不是。 当年晏大人身患重病,命悬一线,大夫说活不过今夜了,刚好原主的母亲晏夫人临盆,为了让晏大人走得安心,晏夫人就骗晏大人说生的是个儿子。 没想到,一直惦记着自己无后,郁郁寡欢的晏大人听到自己有了儿子,一高兴硬生生挺了八年,直到八年后才去世。 先皇听闻晏大人因“喜得麟儿”而挺过了病情,为表对臣子的关心,特派人问候并送来了礼物。 原主就这么阴差阳错被迫一直女扮男装下去。 后来,晏大人和侧室陈美蓉生了原主的妹妹晏良玉,在晏良玉两岁时撒手人寰。 那时,晏大人是正三品的大员。 周家不过五品。 原主不过八岁。 谁也没料到,挺过了一劫的晏大人会在八年后突然病发,猝然离世。 这晏大人一走,晏家就只剩下晏夫人,原主,原主的姐姐晏良容,两岁的妹妹晏良玉。 一家子孤儿寡母。 晏家就晏大人在朝为官,家族底蕴并不深厚,周家从那时开始就渐渐减少了和晏家的往来。 后来,原主以十四岁的年龄,高中状元,名满京城,眼看前途无量,周家忽然又对晏家热络了起来,并且重新提起了当年两家随口一提的婚约。 晏夫人不喜周家势利,借口孩子年龄还小,事情就搁置了。 再后来,晏同殊穿越了过来。 此时,原主已经因为生性正直,直言上谏在朝堂上得罪了不少人,眼瞅着朝堂上全是豺狼虎豹,已经对晏家虎视眈眈,晏同殊自觉自己有个“欺君之罪”的尾巴,更打不过这些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便想了个辙。 趁先皇老了,越发看中圣徳之君这个名声的时候,专门找来鸡毛蒜皮的边角料,每天定点定时,弹劾皇亲国戚,文臣武将。 她吃准了先皇不愿意承担逼死大臣的昏君之名,便就着原主先前的为官路径,给自己立了个为人正直,极其正直,非常正直的人设,动不动就以头撞柱,要求先帝严惩满朝文武。 没过多久,先帝也烦了晏同殊,找了个借口,将晏同殊发配到了贤林馆。 晏同殊也乐得躺平。 只要她在贤林馆安静地待到退休,让所有人忘了有她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就不会有人去揭穿她女儿家的身份,晏家和她就都是安全的。 可是晏家男儿被打入“冷宫”,晏家就没了前途,周家对晏家又冷了下来。 几年后,周大人荣升到了四品中奉大夫。 周家和晏家谁也没提起婚约旧事,两家都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周正询和晏良玉不知道何时已经有了感情,彼时周正询十四岁,晏良玉才十三岁。 晏同殊将手里的瓜子壳扔进垃圾桶,又端起一碟花生。 才十三岁啊。 换算到现代,才初一。 妥妥早恋啊。 初一的孩子,正是最倔的时候,不管周家怎么反对,周正询就是不管不顾要和晏良玉在一起,两个人甚至约定私奔。 第2章 好不容易过了半年,周夫人病好了,晏家想议亲,先皇驾崩了。 眼瞅着晏良玉已经过了十六,马上十七,要变成“老”姑娘了,晏夫人急了,一直找机会想堵周夫人。 晏同殊将花生盘放回桌上,趴在榻上思索。 现在看来,应该是堵着了。 晏同殊不觉得十七岁老,但是在这个时代真要让晏良玉过了十七,奔十八了,那同龄的男子里未婚没有通房的就很难找到合适的了。 晏同殊能理解晏夫人的着急。 只是周家……难评…… 晏同殊打从心底里觉得,即便周正询坚持,晏家一再退让,最终成亲了,对晏良玉而言,周家也不是个好去处。 可惜,不仅周正询铁了心,晏良玉这傻丫头也铁了心。 如今周正询过了科考,成了进士,正在等空缺。 听说,周家前段时间投的银庄跑路了,周家亏了一大笔钱,还得罪了不少跟他们投钱的同僚,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 晏同殊估摸着,这会儿晏夫人故意偶遇,周夫人也是顺水推舟,想借晏家的钱给周正询打点一个好的官位。 明儿个,怕是周家会在嫁妆上狮子大开口。 “唉……”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不想了,想来想去,她也做不了晏周两家的主,更左右不了周正询和晏良玉这两个当事人的想法。 晏同殊打开柜子,从里面挑了一本《风月宝鉴之天地真心》细细观摩了起来。 …… 日射云间,鸳鸯宫瓦青碧参差。 垂拱殿,巍峨雄伟,金龙绕柱。 秦弈端坐于龙椅之上,玄衣纁裳,十二章纹昭彰着无上威仪。 他眉峰冷峻,眼底一片漠然,看不出情绪波动。 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常政章被赐座,坐在下方。 “老师。” 秦弈缓缓开口,其声清冽,如同寒玉相叩。语气中虽存有一丝旧日学生对师长的敬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属于帝王的分寸与疏离。 这位在先太子于弘桥上出事之后,凭借装疯卖傻,事父至孝,隐忍蛰伏多年的少年帝王,在正式登基执掌权柄之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露出了尖锐的爪牙。 直到此时此刻,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兼曾经的太子太傅,为官三十余载的常政章才恍然惊醒,拨开迷雾,见到了新帝骨子里最真实孤傲冷血的底色。 一声老师,常政章从椅子上站起来,恭敬拱手行礼,“陛下如今已经登基,臣也卸下了太子太傅一职,老师一称,如今于臣,受之无由。” 秦弈声音依旧冷淡,仿佛对常政章的谨慎小心没有任何触动。 他说道:“老师,开封府府尹俞平年老辞官,这新的开封府权知府一职,老师可有推荐的人选?” 常政章略微思索:“陛下,中书门下和吏部可有推荐的人选?” 常政章是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自然知道中书门下和吏部推荐了哪些人,但是该走的流程要走,陛下眼前,该问的问题必须问。 秦弈翻了翻明黄色奏折:“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臣,资历深,但过于沉稳……” 说是沉稳,实际上这些人都是先皇的人,大多与明亲王沾亲带故,而明亲王曾经力主废黜秦弈,并推举如今被幽禁在章龙台的先皇第十七子,也就是现今太后的亲生儿子为储君。 秦弈开口道:“老师可有别的人选?” 虽然秦弈登基后,君臣有别,常政章和秦弈有了一条无形的界河,但是,忠这个字刻在常家人的骨血里,更何况常政章是前太子太傅,一家老小都绑定在秦弈这条船上,他们目前的利益是一致的。 常政章仔细思考朝堂上的可用之人。 新帝登基,旧臣不服。先皇年龄大了之后,老迈昏庸,种下的“官僚体系臃肿,腐朽僵化”的祸根,仍在不断结出恶果,急需整顿朝纲。 要整顿朝纲需要一个切口,需要一个年轻的,不畏惧强权,并且能力强悍之人。 常政章仔细思考,秦弈也没打扰他,批阅起下一份奏折。 许久,常政章左右衡量比对后,开口道:“陛下,臣斗胆。” 秦弈放下奏折,审视的眼神落在常政章身上。 常政章:“陛下可听说过先帝在位时,名动一时的十四岁小状元郎,晏同殊。” 秦弈眸子垂了垂,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印象,他手放在书案上,雪白的手臂上,青色的筋脉若隐若现。 秦弈声线微微上挑:“是那位因直言上谏获罪的小状元郎?” 常政章声音低沉有力:“正是。” 秦弈如今需要的人才,光正直还不够,还要能力,于是常政章解释道:“晏小状元郎参加的那届科举,是臣主考。臣看过她的文章,博通经籍,采众家之长,通幽洞微,超超玄著,是个人才。而且,除了文章达古今,此人还是个实才。” 正直,学识都是其次。 最后一句才是关键。 秦弈幽深的眸子浮起了几分兴趣:“此言何解?” 常政章笑道:“陛下,此人善医,善验尸,更善于观察,是个刑讯侦查的好手。” 秦弈:“老师见过?” 常政章朗声:“也是巧合,约莫六年前,这位小状元郎才十六岁,刚因言获罪,被明升暗贬至贤林馆……” 常政章绘声绘色地说起了六年前的一桩旧事。 那时,正值春末夏初,荷叶菱枝新绿,昼夜温差极大。 晏同殊爱玩,跑去山里逮野鸡,回来后着了凉,一病病了半个月,喝了半个月的苦药,吃了半个月没滋没味的饭,整个人寡得快死了。 终于,她的病好了。 得到了晏夫人的允许,晏同殊迫不及待地带着丫鬟珍珠,书童金宝去城东的杨家汤饼摊吃面。 杨家汤饼摊虽然只是一个小摊,但是老板娘做的鱼糜浇头一绝,麻辣鲜香,骨肉皆酥,舀一勺到碗里,劲道的手擀面配上红亮的浇头,一口下去,别说味蕾,毛细血管都舒服得打开了。 春末夏初,天气还未转热,还带着点凉气。 这么一碗热乎麻辣的面条下肚,整个人被辣出一头汗,别提多爽了。 在病中时,晏同殊想这一口面就想了很久。 终于,她兴冲冲地坐车来到了汤饼摊,结果,汤饼摊没出摊。 那往日热闹非凡的地方,如今只有一个打了补丁的杨家汤饼摊的招牌,荒凉地,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想了又想,熬了半个月,总算能吃了,但是却吃不到。 晏同殊委屈得眼睛都红了。 珍珠赶紧安慰她:“少爷,你别哭啊,奴婢去问问,保准找到人,让你今天一定吃到。” 珍珠转身就到附近找人询问杨大娘去哪里了。 她家少爷啥都好,就是一张嘴委屈不了,要是想了又想的东西吃不着,能意志消沉好几天。 要是有人抢她吃的,那更是能冲上去拼命。 没一会儿,珍珠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少爷,出事了,杨大娘不会来出摊了。” 晏同殊吸了吸鼻子,更难受了。 她问:“杨大娘出什么事了?” 珍珠:“少爷,杨大娘的儿子,赵升,就是那个整日里游手好闲不干正事,第一次见面就偷了你荷包的家伙,他又惹事了。” 晏同殊收了委屈,问道:“他惹什么事了?” 珍珠扁扁嘴,她对偷自家少爷的荷包的宵小没任何好感。 哪怕是煮得一手好面又热心肠的杨大娘的儿子。 珍珠说道:“还能惹什么事?那赵升平日里就跟着一群混混到处混,凶巴巴地爱打人,闹事。 前几天,杨大娘的公公,赵耕田到杨家要养老钱,那赵升脾气上来了,失手打死了赵耕田,现在被关衙门里了。 杨大娘死了相公,就赵升一个儿子,赵升被下了大狱,要杀头,杨大娘哪还有心思出摊?” 珍珠说完,旁边卖菜的大婶听见他们这边在说杨大娘的事,叹了一口气,接话道:“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赵升,那赵耕田也不是个好东西。” 晏同殊在大婶旁边蹲下,一边帮她摘菜一边问:“大婶,你这话怎么说?” 大婶又叹了一口气:“唉,说起来,杨大娘也是个可怜人。她男人是在山里砍柴的时候不小心掉大坑里摔死的。那时候她还大着肚子呢。 她公公……哦,对、就是那个赵耕田,我们叫他老赵头,那个没良心的,一听自己大儿子死了,立刻带着老二一家上门,把杨大娘赶了出来。” “呸!真不是个东西!” 珍珠听得义愤填膺,当即开骂。 珍珠十八,金宝比珍珠小五岁,如今才十三,还是个孩子,这会儿也听得气呼呼的,捏紧了拳头。 大婶像找到了知己一样,立刻说道:“可不是嘛,真不是人。但是,没办法,谁让杨大娘家没男人呢。这年头,没男人就是会被欺负。” 晏同殊将摘好的菜放到一边摆放整齐:“后来呢?” 大婶从背筐拿了一把新鲜的菜摆地上:“后来,杨大娘生了赵升这个儿子,去找村里的里正,把房子要了回来,借了钱,一边带孩子,一边开了汤饼摊。 一开始汤饼摊生意不好,味道也一般,杨大娘就每天找我们试吃,调整,这汤饼味道越来越好,生意也就越来越红火。 生意好了,赚的钱就多了。那赵老二家和老赵头就眼红了。那一家子可真不是人啊,明知道杨大娘孤儿寡母,还隔三差五去家里要钱。非说什么,杨大娘嫁进了赵家门,就一辈子是赵家的人,就得替赵老大给他养老送终。 杨大娘被闹得没办法,月月按时给银子。谁知道这老赵头胃口越来越大,每年都闹着让杨大娘多给钱。呸,谁不知道他们啊。作怪得很。” 第3章 晏同殊将摘好的菜交给大婶:“大婶,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们有事,先走了。” 本就是闲聊,大婶也不在意晏同殊三人留不留下来,摆摆手就让他们走了。 金宝驾马车,载着三个人,飞速来到开封府。 果然在开封府门口,晏同殊见到了杨大娘。 杨大娘枯槁的双手举着一张写着“冤枉”的纸片,花白的头发像枯了的杂草一样凌乱。 平日里哪怕打满了补丁依旧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这会儿污浊发黑,沤出了一股难闻的气味。 她佝偻着身体卑微地跪在地上,膝盖磨破了,血肉模糊地渗着血。 晏同殊让金宝靠边将马车停下,快步跑到杨大娘身边。 “杨大娘。” 她喊了一声。 杨大娘眼神涣散,闻声迟缓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她跪得太久太久了,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 她看着眼前的人,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她太累了,甚至分辨不出眼前的人是男是女。 她只是麻木地机械地,一遍遍地重复:“我儿子是冤枉的,冤枉的。” 晏同殊从怀里拿出一颗人参丸,放进杨大娘嘴里,给她吊着命:“杨大娘,你为什么笃定你儿子是冤枉的?是因为赵耕田主动上门挑衅,赵升是误杀,所以你觉得他罪不至死吗?” 其实按照本朝律法,误杀可以从轻发落,不至于死罪,但是赵耕田是赵升的爷爷,杀父杀爷杀母,罪加一等,无可减免。 杨大娘一听,顿时激动起来,拼命摇头,嘴唇哆嗦:“不是,不是,我儿子没杀人,没杀人,我儿子说他没杀人……他说他没杀人……没杀人……” 杨大娘实在是太累太累了,话音未落,她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咚”地一声直挺挺向前倒去。 晏同殊赶紧扶她,赵大娘彻底失去了意识,但枯瘦的手仍死死攥着那张写着“冤枉”的纸牌。 珍珠见状,也赶紧和晏同殊一起扶着杨大娘。 晏同殊抓住杨大娘的脉搏:“发烧了,身体衰弱,要赶紧送医。” 金宝这时停好马车过来了,晏同殊让金宝先将杨大娘送到医馆治疗,并将身上的荷包交给金宝,让他不要顾忌钱,用最好的药。 珍珠疑惑地问:“少爷,咱们不跟着去吗?” 晏同殊摇摇头,眉头紧拧:“你觉得赵升会是被冤枉的吗?” 珍珠撇撇嘴:“赵升这种混不吝的性子,惹出什么事都不稀奇。杨大娘心疼自己儿子,不愿意看到赵升被砍头,自然要来衙门喊冤。不过说来,那老赵头也是个大坏蛋。要我说,老坏蛋被小坏蛋打死,都不冤。” 晏同殊垂眸:“是啊,杨大娘平日里就很溺爱这个儿子,什么都纵着他。” 赵升偷她荷包那次,她把赵升当场抓住,也是杨大娘当场下跪求情,苦苦哀求,她这才放了赵升一马。 “但事关人命,必须谨慎。” 晏同殊想了想,下定决心道:“走,珍珠,咱们去见一见赵升,当面问个清楚。” 珍珠“啊”了一声:“事情不都很清楚了吗?还要问什么?” 她小步跟上,“少爷,你不会真相信赵升是冤枉的吧?” 晏同殊:“冤不冤枉,查了才知。若真是铁案,查证了,杨大娘便也能彻底死了心,踏实过日子。” 不然杨大娘心结解不开,赵升被问斩,杨大娘怕是也会在丧子之痛下,随了去了。她吃了杨大娘这么久的面,难道就这么干看着? …… 十六岁的晏同殊,虽在在贤林馆这种“冷宫”当差,但到底顶着从四品的官职,开封府的衙役自然十分给面子,飞速就将晏同殊带到了牢房旁边的小院,并搬来了椅子,让晏同殊就坐。 不一会儿,赵升被带了出来。 赵升穿着肮脏的囚服,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因为拒不认罪,他挨了二十板子,两条腿被打得皮开肉绽,无法站立,是被两名衙役半拖半架地带到晏同殊面前的。 衙役将重伤的赵升扔在地上。 往日里赵升爱占小便宜,爱往姑娘堆里凑,偷鸡摸狗,屡教不改,被抓了还嬉皮笑脸,看着着实可恨得紧,珍珠也嫌弃这人得很。 可这会儿,看到一个血污污惨兮兮的赵升,珍珠又觉得有些可怜。 真应了那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珍珠摇了摇头。 晏同殊问道:“赵升,你娘在衙门门口跪了几天几夜为你喊冤,你可有话要说?” 赵升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声音嘶哑:“我还能有什么话说?我还能说什么话?开封府都判了案了,上面批下来,就要被押去菜市口砍头了,哪还有办法……我活不了了,活不了了……” 说到最后,赵升泪水滚滚而下,他抬起手想擦了一擦眼泪,奈何手腕早已被镣铐磨得皮开肉绽,泪水落在上面,反而被辣得更疼了。 晏同殊察觉到赵升语气里的委屈。 她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仔细观察赵升的表情:“赵升,我问你,当时你和赵耕田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如果还想活命,就把当日赵耕田到你家,和你见面之后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一听这话,赵升忽然激动起来,他双手撑地,费力地抬起头,凌乱的发丝黏在汗与血污交织的脸上:“晏大人,你能救我?” 晏同殊目光清冽:“如果你真的是冤枉的,没杀人,我就能救你。” 赵升灰暗的眼睛登时爆发出对生的强烈渴望,他大喊道:“晏大人,我冤枉啊!” 晏同殊:“你说,在你的视角,当日,你和赵耕田是怎么回事。” 赵升没听懂晏同殊这句话里的“在你的视角”是什么意思,但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哪怕这希望微弱渺茫如一片鹅羽,他也只能拼命抓住。 赵升哭道:“晏大人,事发前一天,我和我那些兄弟喝了酒,一直睡到快中午,肚子饿了才醒。起来后,我口干舌燥,正在家里翻找喝的,刚灌了两口凉水,我爷爷……呸!” 似乎是觉得赵耕田压根儿不配为人,更不配当他爷爷,赵升啐了口唾沫,改了称呼,咬牙切齿道:“赵耕田那个狗东西,骂骂咧咧地就冲了进来,张口就将我娘和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耕田是个老流氓,张口就是脏话,我虽然是个混混,但我没用,骂不过他。加上我前一日喝了酒,头晕脑胀,就更没力气骂他了。” 赵升:“不过好在我没皮没脸,他骂我一句我就说,嗨,该的,您说得对,我是咱老赵家的种,咱老赵家就是贱,就是狗日的,就是一辈子要饭的命……我没被赵耕田气着,反而赵耕田自己被气了个半死,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说起这个,赵升仿佛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还得意了起来。 珍珠扑哧一声笑了。 旁边的衙役看向她,她赶紧低下头,用绣帕捂着嘴,压住笑。 晏同殊也对赵升的浑不吝无奈了:“好了,继续往下说。” 被姑娘家笑了,赵升面皮发烫,也不好意思起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后来那赵耕田就让我去偷我娘的浇头方子,说只要我去偷了,他就还认我当赵家孙子。 我就跟他说,王八壳上镶屎,你以为你们赵家是个什么金窝?老子不稀罕。然后他伸手就打我,他打我,我就躲。” 晏同殊质疑道:“你没还手?” 赵升恶狠狠地哼了一声:“我倒是想还,换了我以前的脾气,少说抽那老王八十个二十个嘴巴子。” 晏同殊追问:“那你怎么没还?” 赵升一撇嘴:“那还不是以前我打过老王八一次,我娘为了不让那老王八到衙门告我,赔了很多银子,村长还让人把我吊树上吊了一夜。 到最后,我娘损失了银子,我也没占到好处,后来,我学聪明了,只动嘴不动手,心里盼着气死那老王八。” 晏同殊嘴角狠狠地抽了好几下:“你倒是机灵。” 赵升嘿嘿一笑:“那在街边上混日子,不机灵点,早让人打死了。” 晏同殊无语了:“我是在夸你吗?” 赵升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敢看晏同殊。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压住火气:“接着说,然后呢?” 赵升:“老王八追着我打,他打我跑,我们绕着桌子跑了好几圈,他眼睛又不好,看不清又看不全乎,他能打到个屁。” 赵升语气里带着点得意,随即又垮下脸,“他看打不着我,抄起了旁边的水壶就要砸我。他多老,我多年轻,他能砸着我?水壶扔过来,我就躲了。躲了,我还对着老王八扮鬼脸,没想到老王八一动不动……” 晏同殊敏锐抓住这个细节:“怎么个一动不动法?” 赵升:“就……这样……” 赵升忍着伤痛,笨拙地模仿起当时赵耕田举起水壶的姿势。 晏同殊目光如炬,紧盯着他的动作:“他一直保持这个动作?维持了多久?” 赵升摇头:“具体多久我也不知道,反正就这样,然后跟见了鬼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脑袋嗑柜子上,当场流了血。我吓坏了,赶紧出去叫人,然后就被一起带到了衙门里。” 这晏同殊就不明白了。 她问道:“你和赵耕田全程没接触,衙门为什么认定你是凶手?” 一说到这个,赵升那委屈的情绪立刻冲上天灵盖。 他扯着嗓子哭喊:“晏大人,我冤枉啊!我真的冤枉!” 第4章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赵升涕泪交加:“我自己也以为就是到衙门问几句话,路过我娘的汤饼摊,我还跟我娘说给我留碗面,等我回来吃。可是,衙门验完尸,胡搅蛮缠……” “放肆!” 旁边的衙役大喝一声:“休得对开封府不敬!” 赵升被吓得连打了好几个哆嗦,缩着脖子颤声道:“衙门验完尸,说我殴打亲爷,把我爷打得遍体凌伤,把他打死了。致命伤就是脑袋上的伤。可是我没打过他啊,我爷脑袋上的口子也是自己撞柜子上的。” 这就更奇怪了。 晏同殊疑惑至极:“你爷前两天可与人发生过冲突?他身上的伤是否别人打的?” 赵升摇头。 刚才呵斥赵升的衙役上前一步,拱手道:“晏大人,这事小人知道。” 衙役正色道:“晏大人,小人叫徐丘,京城人。当日李通判是派的小的和同值班的周正一起去附近探查的。小的走访了附近好几户村民,也询问了赵老二,确认赵耕田近七日没有与人发生过纠纷。别说斗殴,连口角争执都没有。” 晏同殊皱眉:“连口角都没有?” “确实没有。”徐丘语气笃定,随即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升,低声道,“晏大人,你可千万别被这等小子的花言巧语给蒙骗了。这小子就一小混混,这种人嘴里从来没一句真话的。” 晏同殊微微颔首:“这位兄弟。” 徐丘连忙躬身:“不敢不敢。” 晏同殊礼貌道:“多谢提点。” 眼看晏同殊似乎被说服了,赵升慌了神,嘶声大喊:“晏大人,我真的是冤枉的,我真没杀人!” 晏同殊抬手安抚:“你先别急,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赵升连连点头。 晏同殊问道:“赵耕田平日性情如何?” “那老乌——那老家伙!”刚被衙役训斥,赵升害怕,及时改口,愤愤道,“嘴巴比粪坑还臭,张口就骂街。惯爱占便宜、抢东西。你就是走在路上吃烧饼,掉颗芝麻到他田里,他都绝不让你捡,硬说掉田里了,就是他的。” 晏同殊又问:“赵耕田以前安静过这么长时间不与人发生冲突吗?” 赵升被问得一怔,仔细回想后,茫然摇头:“我没算过时间,但反正他总惹事。” 赵升这么一说,晏同殊心里的疑云更深了。 一个素来惹是生非、骂不绝口的人,连续安分了七天。 不对,太不对了。 晏同殊继续问:“赵耕田让你去偷你娘的浇头配方,你拒绝了,他打你的时候,怎么说的?是不是类似于‘你不去老子打死你’这种话?” 赵升摇头。 晏同殊眯了眯眼:“他不是这么说的?” “他说……‘打死你个该死的狗杂种’。”赵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掩的涩意,“我爷向来不喜我。他觉得要不是我娘生下了我这个儿子,我们现在的房子就是我二叔的了,在我爷心里,我和我娘都是外人,所以他每次都骂我是狗杂种。” 这赵耕田是为了浇头的配方上门,但是对浇头配方又并不执拗,奇怪。 晏同殊心念转换间问道:“你爷找你娘和你要浇头配方,是不是因为你二叔也开了汤饼摊?” 赵升撇撇嘴,一脸嫌恶道:“他们不仅是开了,还想抢我娘的生意。可惜啊,他们蠢笨如猪,没那个命,做出来的浇头又咸又难吃,分量还少,开了一个月不仅没赚着钱,反倒赔了个底儿掉。” 晏同殊:“好了,我知道了。” 晏同殊让人将赵升带了下去,起身,面向徐丘:“徐兄弟。” 徐丘赶忙躬身,连连摆手:“啊呀,晏大人,您一个从四品大官,哪里用得着对咱们这些人这么客气。您叫我小徐就好。” 话虽如此,但徐丘眉眼间却掩不住对这份尊重的受用。 他主动询问道:“晏大人可是还有事情吩咐?” “徐兄弟,”晏同殊神色肃然,“可否带我去验看赵耕田的尸身?” 徐丘还没说话,珍珠“啊”的一声大叫:“少爷,你要去看尸体!” 她小脸霎时惨白,一把拽住晏同殊的衣袖:“少爷,别去,咱不去,那尸体可吓人了,万一有鬼,还跟着咱回府,阴魂不散……” “你呀。” 晏同殊屈指,小小地敲了珍珠脑门一下:“别胡说了,这世上哪有鬼?” 珍珠害怕极了,“可万一呢?” 晏同殊笑了笑:“好了,傻丫头,待会儿你在门口等我,我和徐兄弟一起过去。” 珍珠张了张口,她不放心晏同殊,可又真的害怕,不敢开口说跟着晏同殊一起去。 徐丘朗声一笑:“珍珠姑娘别怕,若是真有鬼不识相地跑出来吓人,我一刀劈了它。” 晏同殊转向徐丘:“那麻烦徐兄弟了。” 徐丘引路,带着晏同殊和战战兢兢的珍珠来到了停尸的地方——申明亭。 越靠近申明亭,珍珠的小脸就越白。 待到了那扇阴森的大门前,她脸上已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微微发抖。 她是真的特别特别特别害怕。 徐丘和申明亭的看守官进行沟通后,对方这才放行。 珍珠死死攥着衣角,钉在原地,再不敢往前一步。 晏同殊拍了拍她的肩,便随徐丘迈入申明亭。 申明亭是位于后院的一个低矮的单层建筑,里面停放着许许多多的尸体。 为了便于尸体的储存停放,延缓腐坏,申明亭做了特殊处理,里面的温度比室外温度低了很多。 因此晏同殊一进门便感觉到了一股刺骨凉气。 徐丘带着晏同殊穿过一具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来到中间停放的赵耕田面前,掀开白布:“晏大人,这就是于五日前死亡的赵耕田。” 晏同殊点点头,走近赵耕田。 赵耕田死了五天,哪怕申明亭温度较常温更低,开封府保存良好,尸体仍然出现了腐烂的情况。 不过好在,只是轻微,并不影响查看。 晏同殊问道:“可有仵作查验的记录?“ 徐丘略一思索:“您问的可是验状?” 晏同殊不知道这个时代验尸记录叫什么,不过验状二字,看名字就像验尸记录,她便点了点头。 徐丘指着墙上说道:“验状一般会誊抄三份,一份贴在尸体停放处,便于查看,其余两份,一份留痕存档,一份做案卷文书上报。赵耕田的这份应该就在……这里……” 徐丘来到赵耕田尸体头部方位,从墙上取下一份验状,递给晏同殊:“晏大人,请。” 晏同殊打开,慢慢看了起来。 这份验状很……正式……有官府要求的固定格式,清楚地标明了赵耕田身体上被殴打造成的淤青伤痕的各个位置和颜色。 但是要说很用心,倒也没有。 对赵耕田脑后致命伤的用词就很模糊,例如皮破出血,血出到什么程度就没有进行明确的界定。 晏同殊拿着,一一比对上面记录的伤痕和赵耕田身上的伤痕。 就如验状所记录的,赵耕田身上到处都是淤青,很明显是被人打的。 徐丘:“晏大人,我就跟你说了,那些杀人犯的话信不得。这些人哪个入大狱的时候不喊冤?前些年有个当街杀人的,被现场抓住,进了大牢还喊冤呢。” 晏同殊也不辩解,只说道:“是,徐兄弟说得有几分道理,但不查个确实,杨大娘总没法死心。” 闻言,徐丘叹了口气。 那杨大娘他也知道,在衙门口举着申冤的牌子跪了很久了。 他家里也有老娘,也可怜杨大娘的一颗拳拳爱子之心,但是,杀人就是杀人,不是赵耕田人品恶劣,就活该被打死,不用偿命的。 晏同殊将验状放回原位,弯腰俯身去查验赵耕田后脑勺的伤。 据赵升说,赵耕田是自己倒下去,头撞到了柜子上。 验状上仵作的判断也是同样,不过仵作猜测赵耕田是被人推倒在了柜子上,造成了死亡。 晏同殊用手拨开赵耕田的头发。 皮下出血,颅骨没有骨折。 晏同殊蹲下,仔细查看。 现在她没办法把赵耕田的脑袋切开解剖,看不到里面硬膜的情况,但是颅骨没有骨折,出血量也并不多,有很大可能,这不是致命伤。 若真的不是致命伤,赵耕田是怎么死的? 晏同殊垂眸沉思:“要是能切开脑袋就好了。” 晏同殊想得入神,丝毫没发现一旁的徐丘从她上手给尸体拨开头发开始,整个人眼球突出,嘴巴张大,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了。 天啊,这瞧着金尊玉贵,细皮嫩肉的小少爷,居然一来就直接拿手碰尸体。 他刚到开封府的一年时间都不敢啊。 晏同殊扒开赵耕田的衣服。 伤痕很多,错落分布,没有规律。 淤青里面颜色最深,是深黑色,四边呈青红色。 晏同殊伸手对着淤青按了一下,没有浮肿。 晏同殊眼角跳了一下:“原来如此。” 徐丘惊了一下,忙问道:“晏大人有了计较?” 第5章 事情还没查清楚,晏同殊也不敢放大话,只说道:“只是有了一个猜测。” 徐丘点点头,不住地瞥着晏同殊,这位晏大人似乎真的有几分本事。 验伤验完,晏同殊和徐丘走出申明亭,晏同殊来到申明亭一角清洗双手,顺便问徐丘:“徐兄弟。” 徐丘拱手恭敬弯腰:“晏大人请说。” 晏同殊语气沉稳:“徐兄弟,我来之前听人说,许多人都‘看见’赵升打死他爷了,众目睽睽冤不了。但是赵升说他和赵耕田是在屋子里发生的矛盾,全程没有碰到过赵耕田。我想确认一下,大家真的都看见了吗?亲眼看见赵升和赵耕田打起来了?” 徐丘:“晏大人,你还真问准了,确实没人看见。但是那赵耕田去杨家前是一路骂过去的。许多人都去看了热闹。大家都听见赵升和赵耕田激烈争吵,甚至有砸东西的声音,最后出了人命,这才报官。” 晏同殊点头,又问:“门是谁关的?” 徐丘:“啊?” 这问题问得“刁钻”,徐丘一下不知何意。 晏同殊笑了笑:“无妨。这一路辛苦,多谢徐兄弟给晏某这个面子。” 徐丘拱手道:“不敢不敢。” 谢过徐丘后,晏同殊和珍珠从开封府出来。 珍珠迫不及待地问道:“少爷查清楚了吗?杨大娘是不是可以死心了?” 晏同殊目光泠冽:“赵升没说谎,赵耕田不是他杀的。” 珍珠:“啊?” 珍珠懵了:“那小混混这次还真是冤枉的?” 晏同殊点头:“目前看来是。” 赵耕田提早七日不与人发生冲突,一路上骂骂咧咧去往杨大娘家,故意引了一帮人看热闹。 当时,赵升宿醉刚醒,正在喝凉水,紧接着就被骂。 赵升说供词的时候,没有提到关门,很可能是他压根儿没这个意识。 而且赵升没皮没脸,压根儿不怕被人看见。 如果门不是赵升关的,是赵耕田关的。 一个怒气冲冲上门讨账,并且故意引起乡亲们注意,指望着将事情闹大的人,为什么要自己关门? 除非赵耕田进门后关门,是为故意和赵升争吵,让别人以为他们在打架,好将自己身上的伤痕赖到杨家头上,以不孝为名,敲诈勒索。 所以,在赵升拒绝偷浇头方子后,赵耕田并没有执着。 但目前的问题是,如果赵耕田脑袋上的伤不是致命伤,赵耕田的死因是什么? 当时现场只有赵升和赵耕田两人,死因找不到,赵升就不能脱罪。 晏同殊揉了揉发疼的脑袋:“走,我们先去看看杨大娘,再问问。兴许多问问就有思路了。” 珍珠点头,想了想,跟在晏同殊身后又说道:“那赵升要真是冤枉的也好,等放了出来,杨大娘见到儿子没事,肯定能很快好起来。唉,杨大娘真的太可怜了。” 两个人很快到了医馆。 此时杨大娘已经醒了过来,正在喝药。 她心里苦,这药也就不觉得苦了,两口就干了,便要下床继续喊冤。 “杨大娘。” 晏同殊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她肩头,温声劝道:“您先躺好,莫急。” 她俯身替杨大娘掖了掖被角,方缓声道:“我已经见过赵升了。” 杨大娘一听这话,眼泪簌簌落下:“小少爷。” 她哭着说:“我儿子平常是混了点,但他真的是个好孩子,他很孝顺我这个娘的。平日里有了钱,头一个想的便是给我扯布做衣裳、买糕饼点心……” “好好。”晏同殊赶紧安抚她,待她情绪缓和了问道:“杨大娘,你为什么坚持赵升是冤枉的。” 杨大娘用粗糙的手背抹着眼泪:“我儿子这么说的,他一直在喊冤。而且我公公那人,为了浇头的方子三天两头地上门闹事,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我儿子以前都不打他,怎么就这回打他了?我儿子说没打就是没打。” 虽然理由透着母亲对儿子的无条件信任和维护,但还是稍微能站住脚。 晏同殊沉吟片刻,又问:“杨大娘,你和我说说你公公和赵家老二的事情,事无巨细,越详尽越好。” 杨大娘闻言,眼睛亮了:“小少爷,难道你有办法帮我儿子申冤?” 晏同殊不敢说大话,只说道:“我也不知成不成,只能尽力一试。” 这是最后的希望了,杨大娘不敢怠慢,赶紧将她和赵家的恩怨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两家的矛盾和前面打听到的,赵升说的都没多大差别。 所以晏同殊格外关注赵家老二和赵耕田的脾气秉性。 赵耕田的脾气前头赵升也说得很清楚了,主要是赵家老二。 赵老二现年三十来岁,家里有个儿子,约莫十五。 赵老二好吃懒做,家里的田都是自己媳妇,儿子,儿媳妇三个人耕种,但是赵老二嘴甜会哄人,把赵耕田哄得团团转,以至于,杨大娘相公还在的时候,赵耕田就常从赵老大这要钱去接济赵老二。 杨大娘细细道来:“大概是前年开始,我公公得了报应,身体就开始不好了。” 晏同殊眸光一凝:“身体不好?怎么个不好法?” 杨大娘摇摇头:“具体我也不知道,就是经常头痛,有时候喝多了酒,躺地上抽搐,可能是癫痫病。 我公公身上没钱,我额外给他拿的看病钱不是给了老二,就是被他拿去买酒了,所以他都是在村里的行脚郎中那随便吃点药就算了。 这随便吃点药哪里行,所以这两年他身体越来越差了。我也害怕他出点什么问题,赖上咱们家,所以一直叮嘱小升,不要和他动手。” 晏同殊拧眉,身体不好,难道是病死的? 和杨大娘聊完,晏同殊让她安心在医馆休息,不要担心钱,带着金宝和珍珠走出了医馆。 晏同殊让金宝将马车驾过来,去杨大娘家,看看案发的第一现场。 约莫黄昏时分,晏同殊来到了杨大娘家。 金宝守着马车,晏同殊和珍珠走进了杨大娘家院子。 案发后,院子就被贴了封条封了起来,原样保存。是以现在晏同殊也进不去,只能透过一些缝隙往里看。 杨家的窗户是锁起来的。 杨家的房子在主路旁边,这里人来人往,乱得很。 杨大娘每天天不亮就要出摊去卖面,赵升好吃懒做,醉酒在家,浑浑噩噩。杨大娘担心家里遭贼,便每日出门后就把门窗紧锁。 晏同殊推了推门,将门推开一条缝,看向里面。 赵升的房间并不大,里面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 地面是干的泥土地,留下了很多凌乱的脚印。 柜子一角有血污,柜子旁边留下官府画下的尸体发现时的姿势。 晏同殊放开门:“血不多,和赵耕田后脑勺的伤口对上了。” 两边的血加起来,怕是五十克都没有,再加上头骨完整,远远不足以致命。 晏同殊又带着珍珠询问附近的人,再度肯定了自己之前的两个猜测。 第一,门是赵耕田自己关的。 赵耕田一进屋就把门关上了,然后传来了吵闹声。 第二,没有任何人亲眼看见赵耕田和赵升打斗。 大家都只是听见了赵耕田怒吼要打死赵升的声音。 赵耕田出事后,赵升第一时间开门求救,嘴唇哆嗦地大喊:糟、糟了,老王八自己撞柜子上死了。 打听完想打听的,晏同殊让金宝去找那个行脚郎中。 那行脚郎中经常在周边几个村子转,一时间还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个村子。 没办法,晏同殊只好先回家。 第二天下午,金宝才将行脚郎中找到。 行脚郎中姓王,四十来岁,上有六十岁老母,下有三个孩子,一家人都等着他赚钱吃饭,他医术不精,在城里赚不到钱,便到乡下赚点口粮钱。 晏同殊问他赵耕田的情况,王郎中摸着胡子:“赵耕田?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特别爱骂人,张口就是狗日的,小王八,嘴脏得很的那个。” 晏同殊:“是他,他得的什么病?” 王郎中:“他的病,说不清。我也捉摸不准。一开始他说他眼睛看不清,模糊,我想着他是年龄大了,随便给他开了些调理的草药,让他别计较。他说我咒他死,把我骂了一顿,没给钱。 嘿,这不要脸的。过了半年又来找我,说总是觉得手脚无力,时不时地会发麻,动不了,头疼,感觉脖子硬硬的,有时候没喝酒也吐。我跟他说人老了,都这样。得,又把我骂一顿,又没给钱。” 晏同殊扶额,这赵耕田还真是恶心人。 王郎中越说越气愤:“过了三个月,他又来找我。这次说自己大早上一头栽田埂里了,浑身抽搐。我知道这回,这老东西肯定也没想着给钱,就不想给他治,便随口跟他胡诌了几句,把他打发走了。” 晏同殊细细琢磨赵耕田死前的样子和病症,问道:“赵升说他看东西看不全,是不是视觉范围有缺损?” 王郎中:“视觉范围?不知道。不过赵耕田确实说自己看东西看到得少了很多,连家里的地都看不全,还让人在眼皮底下偷走了菜。” 晏同殊顿时惊喜,感觉自己抓住了真相,急问道:“那他看东西有没有重影?” 王郎中点头。 晏同殊顿觉灵台清明,她握拳拍桌而起:“居然是这样,这赵耕田是自己作死了自己,真应了那两个字。” 第6章 金宝:“哪两个字?” 晏同殊吐字道:“活该。” 过了会儿,珍珠打听完消息回来了。 珍珠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道:“少爷,奴婢打听到了。那赵老二在出事前喝了酒,跟人吹牛,说他爹马上就能拿到杨大娘的浇头方子,到时候他立马就能把钱还上。对,赵家除了赵耕田,赵老二也有病。赵老二比赵耕田惜命,是去城里大夫那开的药。” 晏同殊:“药方呢?” 珍珠:“在这。” 珍珠将药方递过来,晏同殊一看,问道:“这是最近的?” 珍珠:“最后一张是最近的,前面几张是早先的。” 闻言,晏同殊笑了:“这就对了,全对上了。” 晏同殊起身:“珍珠,金宝,收拾收拾,咱们去接杨大娘,敲登闻鼓,喊冤。” 珍珠,金宝:“是!” 三个人乘坐马车到医馆,将杨大娘接上,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到开封府。 下了马车,金宝去停车,晏同殊和珍珠扶着杨大娘去敲登闻鼓。 府衙守门的衙役看到杨大娘,直接用手里的水火棍赶人:“哎呀,我说大娘,都跟你说了,你儿子那事众目睽睽,铁证如山,除非有确凿的证据,不然你就是在开封府闹腾死,也没用。” 杨大娘身子还没好,站不稳,晏同殊赶紧一把扶住她,说道:“这位大哥,我们有证据。” “有证据?” 衙役手里赶人的水火棍停了下来,他怀疑地看着三人:“真有证据?” 晏同殊点头。 衙役打量着晏同殊,青丝束冠,衣着富贵,双目有神,不像普通老百姓。 他让开一步:“既然有证据,那你们敲吧。” 敲登闻鼓要当事人敲,晏同殊和珍珠扶着杨大娘上前,杨大娘拿起旁边的鼓槌—— 咚! 咚!咚!咚! 一声接着一声的哀嚎,似急促的暴雨,又似胸腔内迸发的激烈呐喊。 鼓声狠狠地砸在每个人心上,穿透沉重的开封府大门,震得檐角灰尘簌簌而下。 终于,开封府大门打开了。 两列皂衣衙役整齐划一地分列大门两侧,他们举起手中的水火棍,用力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齐声喊道:“威——武——” 赫赫威仪,一片肃杀。 班头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声音浑厚:“何人击鼓鸣冤?” 此等堂威,杨大娘何曾见过? 她当下腿一软就跪了下来:“民妇杨桃花,为儿子赵升喊冤。” 班头问:“可有新证?” 杨大娘:“有。” 班头点点头,也没问证据是什么,审案是老爷们的事情,他只负责问。 班头说道:“跟我进来吧。” 晏同殊和珍珠扶起杨大娘走进了公堂。 开封府一个府尹,一个权知开封府事,两个通判,三个司录参军,还有一些其他管制人员,上上下下几百人。 府尹一般由皇储担任,没有皇储便是权知开封府事为最高长官,以三品官身掌二品府尹实权,外头老百姓一般也将权知开封府事称为开封府权知府,或者开封府府尹。 人命关天,杀人案一般会跳过司录参军由通判负责审理。 晏同殊三人进入公堂时,负责审案的通判李复林已经换好了官服,端坐正堂。 珍珠和杨大娘跪拜李通判,晏同殊有功名在身,不需要跪拜,只需参拜。 杨大娘没见过这种官威,身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晏同殊上前一步,声音清朗:“李大人,杨大娘昨日病了,身体不舒服,嗓子也哑得厉害,请让学生代劳,为杨大娘辩护。” 李通判目光如尺,缓缓扫向晏同殊。 堂下男子,身量修长,面如冠玉,头戴素冠,身着青色锦服,上面用银线绣着暗纹,身形挺拔如松。 虽立于威严肃穆的公堂之上,神色却从容不迫,目光明澈,不卑不亢。 再看那杨桃花,双手粗糙,面白如纸,形容枯槁,身上衣衫也是破旧不堪。 这两人一看就不是同一阶层。 李通判问晏同殊:“你是何人?” 这里是开封府,今日审的是案子,和朝廷无关,晏同殊不愿透露官身,便说道:“学生晏同殊,读过几年书,杨大娘怕自己不通文墨,将事情说不清楚,便请了学生过来代为申诉。” 李通判点点头:“你们找到了新的证据?” 晏同殊:“正是。” 李通判点点头,让衙役徐丘将赵升押了上来。 晏同殊深呼吸。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上公堂,还是为一桩已经定案了的杀人案翻案,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晏同殊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面对李通判说道:“李大人,申诉之前,请允许学生将案件过程再回忆一遍。” 这是审案基本流程,李通判自然应允。 晏同殊说道:“六日前,巳时三刻,赵耕田忽然从家中出来,一路骂骂咧咧,引来无数人围观,然后冲进杨家,关门,与赵升单独待在屋内,讨要杨家汤饼摊的浇头方子。众人于屋外听见二人发生激烈争执,不知屋内情况如何,探首打量。 不久,赵升冲出屋外,大喊赵耕田昏倒,头撞在柜子上,没气了。众人报官。官府派衙役和仵作过来查验,确认赵耕田当场死亡。并对现场进行了勘察和记录。 仵作验尸后,发现赵耕田身上多处淤青,脑后有血,疑似致命伤。但赵升声称自己没有殴打赵耕田,故而喊冤。” 晏同殊看向赵升:“赵升,我说的,你可有异议。” 赵升摇头。 晏同殊面向李通判,拱手道:“李大人,请让学生看一看府衙对案发现场的勘察记录。” 李通判对书吏颔首,书吏将勘察文书呈上。 因为已经对现场做过勘察,所以晏同殊在简略看过之后,将那份案发现场的绘图举了起来:“大人请看,杨家出事了,官府当场封锁了现场,因此这份绘图上面的便是当天杨家现场核查的真实情况。 杨家是泥土地,这种地,不管如何勤加打扫都会有脚印。在这份绘图中,标注了现场脚印的情况。” 所有文书记录都是一式几份的。 晏同殊手里有一份,李通判手里也有一份。 晏同殊一提出疑点,李通判便会同步查看自己手里的绘图。 晏同殊指着上面比较杂乱的部分说道:“这些脚印比较独特,脚底有官靴特有的纹路,应该是查验赵耕田是否死亡时的仵作留下。 而其他的脚印呈现明显的围着中间桌子绕圈的态势。赵耕田脚大赵升一码,杨大娘的脚最小,除了角落的两个脚印,其他基本被赵耕田和赵升的脚印覆盖。” 李通判:“这些说明了什么?” 晏同殊:“赵升说,赵耕田打他,他不敢还手一直在躲,两个人围着桌子绕圈圈,这些脚印印证了他的话。其次,大人,您请仔细看这些脚印。 如果两个人当真发生过殴打,地上的脚印必定是杂乱无章的,而这些脚印除了赵升从赵耕田尸体的位置冲向屋外的,并没有两个人殴打纠缠在一起的痕迹。” 李通判端摩绘图,果然,脚印虽然有些模糊,但是很有规律。 李通判:“你所说虽有道理,但是并不足以推翻定论。” 晏同殊:“大人,还有印证。” 李通判:“什么印证?” 晏同殊:“二人的衣服,大人请看,绘图上的赵耕田衣衫虽然有一些凌乱,但并无抓扯痕迹。同样的,赵升被抓时穿的那件衣服也没有,二人殴打,赵升的衣服却没有拉扯痕迹,也没有滚地的痕迹。” 李通判:“过于牵强。” 晏同殊:“是,大人说的是。学生提出的这些疑点,只能从旁佐证二人可能没有产生严重的肢体冲突。但是并不能解释,赵耕田身上的淤青。所以,学生斗胆,请大人将赵耕田的尸体带到堂上,学生请求当场验尸。” 李通判:“准。” 片刻钟,徐丘他们将赵耕田的尸体抬了上来。 赵耕田死亡六天了,哪怕尸体保存得再好,也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臭味。 珍珠下意识捂住鼻子,躲到了杨大娘身后。 呜呜呜。 她害怕。 她不敢看,不敢闻。 呜呜呜呜,好可怕。 晏同殊走到赵耕田尸身旁,掀开白布:“大人请看,赵耕田的衣服。六日前,已经入夏,天气转热,许多人都换上了比较凉快的衣服,而赵耕田的衣服,却比他平常还未入夏时的衣服更厚一些。将身体遮挡得严严实实。” 李通判眉头一皱,起身,走了下来:“你可有考证?” 晏同殊:“学生问过附近村民,李大人也可派衙役去询问查证。” 李通判点了两个衙役去查证。 晏同殊将赵耕田的袖子掀起来,手臂上就有一块两根手指大小的淤青,“大人请看,这淤青最里面是深黑色,四周呈青红色,且孤立一块。” 晏同殊又解开赵耕田胸口的衣服,“大人,这里的淤青也是一样。” 李通判并不是仵作出身,不知其意,问道:“何解?” 晏同殊:“一般来说,普通磕碰的淤青通常较小、孤立。斗殴时,因为有抓扯,一般哪里寻到了破绽,就拼命地往同一个地方招呼。因而殴打致死的淤青往往分布广泛,面积巨大,可能融合成片,覆盖身体的大片区域,如整个背部、臀部或大腿,并不会像这样,孤立,分散。” 李通判:“你是说,赵耕田只是磕碰?” 第7章 晏同殊伸出一根手指,压在淤青上:大人,人活着的时候,血脉流通,遭遇殴打,或者磕碰,血脉破裂,淤积,因此形成淤青,淤青处会呈现出肿胀的状态。 当人死后,血液已经凝固,淤青摸起来会感觉发硬。活着时造成的淤青呈现出青紫、红紫,深浅不一的状态,死后颜色不再发生变化。 但是,您看赵耕田身上的淤青,边缘平整,用手按压,没有浮肿,更没有紧硬的感觉。各处淤青颜色几乎一致,没有变化。” 晏同殊放开手指,果然淤青处没有变化。 她抬头,目光锋利如刃,语惊四座:“所以,他这淤青是假的。” 假的? 李通判猛然一震,怒问道:“赵耕田的尸体是谁验的?” 衙役徐丘上前一步道:“回通判大人,是刘炃。” 李通判:“带他过来。” 徐丘:“是。” 不一会儿,刘炃被叫了过来。 李通判眉峰冷冽,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重压:“刘炃,本官问你,这赵耕田的尸身你可好好验过了?” 刘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今日这通判大人的脸色不太好。 他战战兢兢答道:“回大人,小的每具尸身都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验证过的。” 李通判:“那你为何没发现赵耕田身上的淤青是伪造的?” “伪造?” 刘炃茫然无措:“不可能啊。小的的的确确仔细查验过。” 李通判看向晏同殊,刘炃瞬间懂了:“敢问这位公子,你凭什么说赵耕田身上的淤青是伪造的?你有证据吗?空口白牙可是污蔑。” 晏同殊对徐丘说了几句话。 徐丘端拿来了一碗醋,晏同殊用布沾醋敷在赵耕田身上的淤青上,不一会儿,她用布轻轻一擦,淤青没了。 晏同殊说道:“这淤青是拿榉树汁画上去的。” 刘炃当即吓得跪在地上:“通判大人,小的不知道啊。小的不知道淤青还可以伪造,请大人明察……” 晏同殊打断刘炃的话:“你胡说。榉树汁造假这事早有先例,并不特殊。你以为这是一桩小案子,一目了然,故而验尸不认真,所以才忽略了,造成了冤案。” 这话一出,就是对刘炃仵作职业的毁灭性指控,刘炃自然不能认。 他怒道:“你凭什么说我不认真?” 晏同殊目光森冷,指着赵耕田说道:“那你说,赵耕田的致命伤是什么。” 晏同殊气势如虹,目光骇然,刘炃底气不足,下意识地后退:“是、是后脑勺的伤。” 晏同殊步步紧逼:“你敢肯定吗?赵耕田后脑伤的出血量极少,颅骨没有破裂,你敢拍胸脯保证后脑勺的伤就是致命伤吗?” “可赵耕田身上现在只有这一处伤口……”刘炃抬头,看见晏同殊眼底的质问审视,心下更慌,胡言乱语道:“反正不可能是中毒,我查过,他没有中毒。” 晏同殊:“确实不是中毒。” 刘炃:“你——” 刘炃还要争辩,李通判一个警告的眼神丢过来,他顿时将脖子缩了回去,不敢言语。 李通判冷声道:“一边待着去,一会儿再跟你算账。” 刘炃像个鹌鹑一样缩着:“是。” 李通判是亲自审的这桩案子,前因后果自然清楚,如今晏同殊一提赵耕田身上被殴打的淤青是伪造的,他一思量间便明白了:“看来,他是想借由淤青敲诈勒索汤饼浇头配方,却没想到争执间将自己的命折了进去。” 李通判这话的意思就是哪怕没有斗殴,赵耕田的死也和赵升脱不了干系。 赵升哪里肯认,当场急了,哭着大喊:“李大人,冤枉啊!我压根儿没碰那老王八……没碰我爷,我真没碰他,他是突然一下不动了,自己撞柜子上死的。” 晏同殊看向赵升,安抚道:“你先别急,案子还没审完。” 赵升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 他怕死,怕得很。 李通判看向晏同殊,目露欣赏。 这学子,年纪轻轻,倒是学识渊博,颇有能力。 不知道功名考到几何了。 若是还未入仕,他倒是可以当这个推荐人。 李通判声音放缓了许多,不负刚才的严厉。 他对晏同殊说道:“你说说你的判断。” 晏同殊恭敬道:“是。学生打听到在出事前,赵耕田提前七日就安分了下来,不与人发生冲突,他故意穿着厚实,应当是为了遮挡身上事先画好的淤青。一路叫骂,并且进屋之后主动关门,应当也是为了造成一种他和赵升互殴的假象,敲诈杨家的浇头方子。” 李通判:“这个推断说得过去。” 晏同殊:“但是他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发病猝死。” 李通判:“发病?” 晏同殊:“对,赵耕田有病。” 晏同殊对珍珠伸出手,却没有东西递到她手上。 晏同殊看过去,珍珠瑟瑟发抖地躲在杨大娘身后,眼睛死死地闭着,那模样,弱小可怜且无助。 晏同殊尴尬地冲李通判笑了笑,赶紧跑到珍珠跟前,压低声音:“珍珠,证词。” 珍珠仍然死死地闭着眼睛,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两张纸给晏同殊。 晏同殊将东西双手呈给李通判:“李大人,这是给赵耕田看病的李郎中的证词,李郎中如今就在门外,若是您不信,可以将他叫来询问。” 李通判对衙役点点头,衙役去请李郎中过来。 李郎中来后,又将对晏同殊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晏同殊说道:“李大人,赵耕田这病,头疼,颈部僵硬,时有呕吐,肢体无力,麻木,视力下降,模糊,复视,还伴有癫痫,抽搐,依学生判断很可能是肝肾阴虚,气血两亏,痰瘀内阻。情绪上头时,容易肝阳上亢,气血上逆,导致颅内血管破裂,造成猝死。” 其实晏同殊本来想说,是自发性脑出血。 但这个时代没这个名字,她只能换了说法。 要真让晏同殊翻了案,刘炃这开封府的仵作就做到了头,他插话道:“你这只是猜测。就算赵耕田身上的淤青是假的,赵升没有和他斗殴,但难保不是赵升情绪激动之下推了赵耕田一把,赵耕田撞柜子上一命呜呼。 赵升这人,本就是街头混混,素来就喜欢打架斗殴,谎话更是张嘴就来,怎么能相信他说的话?” 赵升一听,这仵作要让他死,立刻恶狠狠地瞪向刘炃。 李通判看向晏同殊:“他说这话也有道理。” 晏同殊垂眸拱手道:“大人,疑罪从无。目前证明赵升殴打赵耕田致死的证据已经全部推翻,也没有任何人亲眼看见赵升打人。纵然我无法证实赵耕田是突发疾病而亡,开封府不也没办法证明赵耕田是死于赵升之手吗?人证,物证,皆无。” 一听这话,赵升感觉自己活了。 他和杨大娘对视一眼,双方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刘炃冷笑一声:“呵!你就是没证据。” 晏同殊语气冷峻:“我有。” 刘炃:“看吧,黄口小儿,胡言……” 他猛然怔住:“你有?” 晏同殊凛然目光从刘炃身上划过,看向李通判:“李大人,请允许学生,开颅验尸。” 开颅? 把赵耕田的脑袋切开? 别说其他人,就连从赵耕田尸体被抬出来就一直闭着眼睛假装看不见的珍珠都猛然睁开了眼。 珍珠:“少爷不行!” 她大喊。 把死人脑袋切开。 不行! 太可怕了! 绝对不行! 李通判沉容思索,随即锐目如鹰隼锁定晏同殊:“开颅能找到真相?” 晏同殊背脊挺直,眼神清亮坚定:“开颅可以确定出血点。如果赵耕田真的是撞击木柜,后脑勺受伤导致的死亡,伤情严重程度绝对不可能如现在这么轻。至少也该颅骨骨折,蛛网膜下腔出血……” 李通判:“蛛什么摸?” 晏同殊懊恼地咬舌,嘴快了,一时没兜住。 但是这不能怪她。 这大脑内的东西,又没有替代词。 “就是……” 晏同殊也不知怎么解释,想了想,干脆找书吏借了纸笔,手绘出大脑简略图:“李大人请看,如果是撞击导致的外伤性出血致死,是这个地方出血……” 晏同殊用毛笔圈出蛛网膜的位置,然后毛笔往下圈出位置:“如果是突然发病猝死,那么是颅内髓质出血,也就是这个位置。其实这个东西很好理解。 赵耕田的淤青是伪造的,唯一的伤口是头撞柜子上的撞伤,既然是外部的,那伤口出血肯定在靠近表层的位置……” 晏同殊尽量用能理解的语言解释:“如果是因为情绪激动,颅内破裂出血,那肯定出血点在内部,并于外伤没有衔接。 而且开颅之后,可以检查撞击伤口的出血程度,如果伤口很浅,出血位置少,甚至没有达到这个位置的出血,说明撞击不是死亡原因,发病才是。” 李通判听了个云里雾里。 他看向仵作刘炃:“刘炃你说,此法可有用。” “这、这……” 刘炃很想把晏同殊的话打成胡说八道,但是,验尸一途,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懂。 前头的差错还能推脱他是不小心,不够仔细。 这会儿要是否认了晏同殊的话,晏同殊拉出别的更有经验的仵作做证,那他就是学艺不精,品行低劣。 仵作只能在官府任职,现在犯了错,最多从开封府调到地方官府,如果是品行低劣,那以后谁敢用他? 第8章 赵升人机灵,脑子转得快,一听刘炃的话,赶紧说:“通判大人,我是赵耕田的孙子,我就是他的家人,我同意开颅。” 不开颅就是个死。 更何况赵耕田这种老王八,开了让他死后不得安宁,赵升心里更畅快。 晏同殊也劝说道:“李大人,人命关天。” 李通判双手背负身后,来回踱步,他看向一旁跪着的杨大娘。 赵升出事,杨大娘就在外面跪着,头发跪白了,身子跪垮了,眼睛都跪得看不清了。 他也有老母啊。 当年他参加科举,考多久,老母亲带着干粮就在外面守多久,心力交悴。 这赵升是个不省心的,他当年科举三考三落榜,直到第四次才考中,又何尝是个省心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而且,人命关乎天,这天下哪有比人命更重大的! 李通判眼神顿时变得透彻,允道:“验。” 晏同殊松了一口气:“是,学生定然严谨求证。” 既然获得了准许,衙役们就去准备开颅验尸的工具了。 晏同殊则去换上了仵作验尸的褐色衣服,戴上了深色围裙和手套。 换好衣服,晏同殊以布蒙面回到了公堂上。 珍珠拉着晏同殊的衣角,快哭了:“少爷,少爷……” 她额上冒汗,眼睛冒水,真的快憋不住哭了,她想让晏同殊别验了,但是她旁边就站着杨大娘,杨大娘那么可怜…… 哎呀! 她不知道怎么办了。 晏同殊拍拍她的手:“别怕,没事。” 珍珠抽泣道:“少爷,等咱回去了,我去买柚子叶。” 晏同殊笑着点头:“好。” 验尸的工具已经摆放好,晏同殊来到赵耕田面前。 晏同殊脸上遮面的布巾,里面放了生姜大蒜,掩盖尸臭味。 珍珠抓着杨大娘的手,闭上了眼睛,她不敢看,死也不敢看。 晏同殊拿起旁边的刀,左手抓住赵耕田的脑袋,右手开始沿着伤口切开。 赵升本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结果就看到金尊玉贵的小少爷用刀切开了赵耕田的皮肉,拿出了锯子,开始锯赵耕田的脑袋。 呼呼呼。 锯木头一样。 画面诡异又血肉横飞。 呕。 赵升别过头,开始干呕。 杨大娘也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衙役也齐刷刷地看向屋外,回避屋内恐怖的一幕。 李通判瞥了一眼,赶紧背过身,闭上了眼。 许久后,赵耕田的脑袋被锯开了。 “李大人。” 李通判身后传来晏同殊清冽的声音。 他回头,瞥了一眼,眼睛又赶紧闭上了。 晏同殊默了片刻:“李大人,你得看啊。你不看怎么确定出血点。” 李通判得看,书吏负责记录也得看。 为了挽回一点李大人对自己的印象,刘炃赶紧递上了放有生姜的布帕给二人。 李通判拿起布帕掩盖住口鼻,上前几步,微微侧倾身子查看。 晏同殊指着里面的淤血说道:“李大人请看,赵耕田颅内这个地方有出血,而且出血量很大,血液淤积凝固。甚至这个出血位,距离他后脑勺的伤口还有一段距离,并没有任何衔接。 而后脑勺的伤,十分浅,颅骨完整,没有伤到里面,只是皮外伤。这足可以说明,赵耕田的病才是他真正的死因。” 李通判屏住呼吸,确认颅内情况后,对书吏说道:“全部记下来。” 书吏不敢多靠近,战战兢兢道:“是。” 李通判将布帕扔回托盘内,回到官位上:“这么看来,这赵耕田是自作自受,本案没有凶手。” 这就是要无罪释放了。 杨大娘一时激动,欣喜的泪水瞬间从浑浊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赵升也满脸喜色。 珍珠闭着眼睛,拼命点头,太好了,终于要结束了,呜呜呜,吓死她了。 她以后再也不要来开封府的公堂了。 “李大人。” 在宣判前,晏同殊忽然开口道:“本案有凶手。” 李通判皱眉:“赵耕田不是病死?” 晏同殊:“是病死,但本案有凶手。” 既然人是病死,又说案子有凶手? 李通判问道:“谁?” 晏同殊:“赵升的二叔,赵耕田的次子,赵力。” 李通判:“此为何意?” 晏同殊取下遮面的布帕,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赵耕田杀人案没有凶手,但敲诈案有。赵耕田并不是一个人想出的敲诈勒索之计。是他的儿子,赵力给他出的主意,是二人合谋想要谋夺杨家汤饼的浇头方子。” 晏同殊回身看向杨大娘,“杨大娘,你来说一说,那赵老二是不是一直对你家的浇头方子虎视眈眈?” 杨大娘大声说道:“是!通判大人,赵老二屡次三番讹诈我家的浇头方子,甚至以前还在我家浇头里加过料。他以前还在民妇汤饼摊对面开过汤饼摊,只是民妇防他防得紧,所以他一直没有成功。” 晏同殊点珍珠道:“珍珠,将你打听到赵老二酒醉说的话,和李大人重复一遍。” 珍珠仍然闭着眼睛:“通判大人,赵老二约莫在七日前,曾与村里砍柴的牛大头喝酒,酒醉之下说不出几日,杨家就会乖乖将方子交出来,到时候他赚了钱,再多的债都能还得上。” 李通判吩咐衙役去传牛大头和赵老二。 李通判:“可还有别的证据?” 晏同殊点头,将赵老二最近开的治病方子呈了上去,一共三张。 晏同殊:“李大人,这三张方子,分别是赵老二在他看病的仁德堂,一个半月前,一个月前,半月前开的方子。 前两张方子是一样的,开的都是带有榉树汁的膏药。赵老二每到下雨天,便会关节痛,贴上一帖榉树汁制成的膏药,便能缓解疼痛。 但是,半月前,赵老二强势要求仁德堂的大夫给他换了方子,换成了榉树的汁液。汁液浸泡关节也会有同样缓解疼痛的药效,但纯度高,价格昂贵。开封并不产榉树,榉树汁难得,仅作为药材在药铺有售。 赵耕田一个从来不肯花钱看病买药的人,除了从赵老二手里,又能从哪里拿到榉树汁伪造淤青呢?赵老二如果不是与赵耕田合谋,又为什么忽然逼着大夫改了药方,又榉树膏药换成了榉树浸液?” 李通判当下差衙役去传仁德堂的大夫。 很快,赵老二,仁德堂的大夫,牛大头一起到了。 就像杨大娘一进开封府府衙据吓得腿肚子大颤,喉咙发紧一样,赵老二也没见到这等阵仗。 堂威声落,他吓得瘫软在地,李通判问什么招什么。 赵老二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通判大人,小的……小的没想让我爹死啊。我们就是想讹点东西,我没想要我爹的命啊!小的冤枉!” 原来那日赵老二去医馆看病,瞧见别人用榉树汁涂抹,没一会儿,涂抹榉树汁的地方就变得淤青淤青的,他当即就动了歪心思。 榉树浸液比榉树汁药膏更纯粹,治病效果更好,价格也更贵。赵老二舍不得钱才会选榉树膏药,这会儿有了赚钱的法子,便也舍得买药钱了,然后立刻要求换药方。 等拿了药回到家,赵老二和赵耕田一拍即合。 两个人早看杨大娘不顺眼了,凭什么杨大娘一个女的,居然比他们两个大老爷们日子过得都好? 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合计,然后想出了假装被打敲诈勒索的这个办法。 原本赵耕田不出事,打人这事最多就归村里里正调解,压根儿不会引起府衙注意。 赵升平日里名声就不好,和赵耕田又不对付,不会有人怀疑他打人,这事自然能成。 为了息事宁人,杨大娘肯定会把浇头方子交出来。 没想到,赵耕田死了,一桩家庭内部斗殴的小事变成了杀人的大事,案子交到了开封府手里。 赵老二这才知道事情糟了,这几日更是惶惶不可终日,躲在家里,盼着赵升赶紧被砍头,事情赶紧过去。 “呸!狗东西!” 珍珠闭着眼睛气呼呼地骂道。 赵升更是愤怒至极,他可是差点丢了一条命啊!还因为不认罪挨了二十板子! 这口气让他怎么咽得下去? 赵升冲过来就要打赵老二。 晏同殊一个凌厉的眼神瞪过去:“还打人?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你平日里名声不好,他赵老二吃定你说没打人,没人会信,他敢这么算计你吗?” 赵升不敢动作了,低着头,不敢反驳。 案子既然已经清楚了,李通判将赵老二收监,和亲爹合谋讹诈,这罪名不大,但也不轻,赵老二至少要送去熬两年苦刑。 李通判说道:“好了,赵升,你可以走了。” 赵升立刻磕头感谢:“谢通判大人,通判大人明察秋毫,公正无私。” 李通判摇摇头:“走之前,本官也要说你几句,看看你的老母亲,她为了你跪了几天几夜,差点没了命。出去后,好生做人,莫要再让她操心了。别等哪天,你母亲不在了,到时你回家,孤灯一盏,想尽孝再无可能才后悔!” 赵升赶紧应允:“是是,小的出去后一定好好做人,孝顺母亲。” 李通判敲响惊堂木:“退堂。” 晏同殊先去清洗干净,又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这才过来接珍珠。 晏同殊敲了敲她的脑袋:“醒醒,可以睁眼了?” 珍珠将眼睛掀开一条缝:“真的?” 第9章 两个人连连磕头。 “别别别。” 自打穿越后,晏同殊最怕的就是磕头了。 不仅怕自己给别人磕,也怕别人给自己磕。 她和珍珠将人扶起来,杨大娘哆嗦着手,将一张纸拿了出来:“小少爷,我知道你爱吃我的面,尤其喜欢那麻辣鱼糜浇头。这是浇头的配方,我昨日在医馆的时候求人记下来的。您拿回家,让府里的厨子做,这配方十分详细,做出来绝对和我家浇头一模一样。” 晏同殊没收:“杨大娘,吃面吃的是你做的味道,也是周围的气氛。这方子是你立身的根本,你收好。” 杨大娘:“可是……” 晏同殊笑道:“你要是实在感谢我,以后我去吃,我给同样的钱,你给我多加点浇头,成不?” 杨大娘赶紧说:“那哪儿能收您的钱,到时候您来,随时来随时管够,不要钱。” 珍珠凑过来开玩笑道:“那我也要,我给钱,杨大娘,你给多给我点浇头。” 杨大娘不住地点头:“好好好,都有。” 和杨大娘说完,晏同殊又来到赵升面前:“赵升,前头李通判说了你一两句,但是话没说透。我想再和你多说几句。” 赵升点头哈腰:“晏大人请说。” 晏同殊:“你为人懒散,总是做梦发大财,又眼高手低,不愿意踏实做生意赚钱,所以总是跟着地痞流氓厮混,你觉得这样有面子。 但是你要知道,真正的有面子是走出去有人尊重你,有人相信你。人这一生,财富有无数种,健康,亲情,友情,金钱,还有名声。名声是一种无形的财富。 今日如果是你母亲被你爷陷害说她殴打人,你母亲哭着说没有,绝对会有很多人相信她。这就是名声,是为人处事带来的社会信用。如果你母亲喊冤,仵作绝对不会敷衍了事。而会仔细查验。 因为他对你有刻板印象,因为周围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往日作风,所以事发后,大家都默契地认定是你打人致死。真正成大事的人,会经营好自己的名声,会得道者多助。” 赵升忍着疼,正立,躬身:“是,晏大人,受教了。” 开封府衙门内,李通判和好友常政章站在一起。 李通判收回对晏同殊欣赏的目光:“常大人,这人是个人才,若是有机会,你给推举推举。” 常政章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李通判疑惑地看向常政章:“难道这年轻学生还有故事?” 常政章眼中欣赏几乎凝结为实质:“她呀,就是晏同殊,当年名动一时,十四岁的小状元郎。” 李通判惊讶道:“就是那个因直言上谏获罪的小状元郎。哎呀,这可惜了,明明是个人才,怎么性格如此耿直。” 常政章目光含笑:“年纪轻,再历年几年就好了。不过,这小子,说是正直,怎么跟个丫鬟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不像话。” 李通判附和道:“是,您说的对,年轻小,不注意。多历练几年就好了。”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回了内堂继续议事。 …… 垂拱殿。 常政章并不知晓晏同殊翻案的前前后后具体细节,主要是将当日公堂之上的见闻事无巨细地描述了出来。 其间,他多次插入对晏同殊的溢美之词,那对晏同殊时的赞赏和认可,是藏都藏不住。 当然,在推举人的此刻,常政章也并没有隐藏的想法。 常政章说道:“臣当时正在开封府后堂和李大人商议公务,没想到却意外目睹了晏小状元郎公堂翻案,发现了一个惊喜。” 秦弈让人调来了晏同殊的资料,慢慢翻阅。 晏同殊是以十四岁状元的身份入仕,一入仕便是六品,后来因为过于正直,直言上谏,得罪了满朝文武,也不招先皇喜欢,先皇又不愿意担一个听不得逆耳忠言的名声,故而明升暗贬,将晏同殊提拔为五品修书官。 五品,看着是升迁了,但实际上被调入了贤林馆,等同于彻底绝了仕途。 现在常政章举荐晏同殊为权知开封府事,晏同殊由从三品升迁为正三品,也算不得越级晋升。 秦弈翻看晏同殊的科举答卷:“她是五品入的贤林馆,八年时间晋升到了从三品?” 常政章笑道:“这事说来也巧,贤林馆馆长,翰林学士蒋从阳曾经得罪过明亲王,差点获罪入狱。 晏小状元郎的父亲当时任职枢密直学士,在早朝时提出异议,并弹劾明亲王,先皇下令彻查,这才还了蒋从阳清白。但也是因此事,晏大人得罪了明亲王,后来再无晋升,反而备受打压。而蒋从阳也被明亲王调入贤林馆。 自此事之后,蒋从阳一直感念晏家恩德,又对自己连累晏大人一事,深感愧疚,于是自晏小状元郎入贤林馆修书后,便多番照拂,每次升迁名额都会将晏小状元郎的名字加上。 贤林馆是个清净之地,甚少有人会刻意在贤林馆的升迁名单上做文章,因此都是简单审查之后便批准。晏小状元郎入贤林馆后,虽无功劳,亦有苦劳,更无过错,于是就这么自然而然升迁到了从三品。” 秦弈将晏同殊的科举答卷放下,笑了一下:“这还真是巧了。” 要不是晏同殊十四岁高中状元,引不来他这位眼高于顶的老师注意。 要不是晏同殊十六岁开封府代人伸冤,他的老师不会将人记到今天。 要不是蒋从阳照顾,晏同殊一路平稳升迁到从三品,也够不上权知开封府事的候选资格。 为人过分正直吗? 是个缺点,但用好了,会是一把好刀。 秦弈宽阔的手掌重重压在答卷上,眼眸幽深如古井寒渊:“但愿她……能不负老师重望,在开封府撑过一年。” 开封府,权知开封府事,以三品官身掌二品实权,管理的却是这盘根错节的皇城脚下。在这里公侯遍地,王爵丛生,牵一发而动全身。能在此处站稳一年的,绝非等闲,来日必定位列三台八座,拜相封侯。 当然,若是本事不济,一年之内,便会被蠹蛀啃噬殆尽,轻则贬官流放,重则家破人亡。 秦弈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牵。 晏同殊,你可千万不要让朕失望啊。 …… 晚霞如锦缎铺满天际,金黄色的光辉泼进晏同殊的修书室,照得晏同殊的修书室暖暖的。 咚—— 钟声响起。 躺在榻上的晏同殊挠了挠脸,坐了起来。 她迷朦了一会儿,一双大眼睛骤然变得亮堂堂起来。 下班了,下班了! 终于下班了! 晏同殊穿上鞋,飞速将桌上的一切东西全部塞进了斜跨包里。 耶! 今天又一件正事没干,太幸福了! 晏同殊冲出贤林馆,跳上马车,金宝拉动缰绳,马车往晏府行进。 路过杨家汤饼摊,晏同殊立刻喊停车。 吁—— 马车停下,金宝问道:“少爷,怎么了?” 晏同殊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下来:“明天要和周家谈良玉的婚事,百分百是场硬仗,估摸着没时间出来。反正路过了,咱今天就先吃一碗杨家汤饼,让胃舒服舒服,做好明日打仗的准备。” 金宝为难道:“可是府里已经备了饭菜了。” 晏同殊摸着肚子:“没关系,我胃口好,吃了面回去照样吃得下。” 金宝知道晏同殊的饭量,点点头,去旁边停车。 晏同殊在杨家汤饼摊的桌子旁坐下,大声喊道:“杨大娘,两碗鱼糜浇头面,一碗大的,一碗小的。” 杨大娘一见是晏同殊,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喊道:“好叻。” 这浇头都是一早熬好,现成的。 面条切好,下锅煮熟就成。 没一会儿,两碗面就好了。 晏同殊爱吃,食量大,吃大份,金宝年纪小,府里爹娘管的严,晚上还要回家吃饭,不敢多吃,便吃小碗。 两碗面上桌,满满好几大勺浇头。 那小碗面浇头抵得上别人三碗的,更别提大碗了,那浇头比面都多。 旁边的食客不乐意了,半开玩笑半责备道:“老板娘,你这也太偏心了,我这一碗面,还没人家碗里一半多。” 知道内情的老食客笑道:“那能一样吗?那是晏小少爷,救过老板娘儿子的命。别说了两勺浇头,就是把这汤饼摊给晏小少爷,老板娘也心甘情愿。” 晏同殊十五岁就在杨家汤饼摊吃面,杨家的浇头好吃,这里许多都是老顾客,都和晏同殊混熟了,大家从小叫晏同殊晏小少爷,叫习惯了,因此,这会儿哪怕晏同殊已经二十二了,这些人还是没改口。 那抱怨的食客听完这话,理解了,也不抱怨了,只说道:“那成,老板娘,我看浇头多更好吃,我加钱,再给我来一勺浇头。” “好。”杨大娘笑呵呵地给那食客添了满满地一大勺。 这边添了,那边也眼馋得紧,也跟着添,杨大娘的生意更红火了。 晏同殊吹了吹热气,将面裹上满满的浇头,一口下去,身心舒爽。 这浇头,红辣鲜亮。 小鱼先去腥煮熟,然后用油炸酥,连鱼刺都炸酥炸脆,和肉一起搅成了靡,然后再加上辣椒和酸菜混合在一起,又麻又辣又酸又爽。 真是一口上天,两口入魂,三口赛神仙。 飞速一碗面下肚,晏同殊还想吃。 金宝立刻拒绝:“不行,绝对不行。少爷,你再吃下去,晚饭就真吃不下了。” 晏同殊低下头,扁嘴:“好吧。” 两个人回到府里,晏同殊吃完饭,洗完澡,抱着圆子,喂它吃小鱼干。 第10章 一听这话,晏同殊立刻将手中的叶子扔掉,端正态度看着晏良容。 晏良容红唇开合:“同殊,父亲在世时,咱们晏家在这京中也曾风头无两。后来父亲得罪明亲王,晏家开始走下坡路,再后来,你入贤林馆,晏家在这京城就彻底没了一席之地。咱们晏家总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不是吗?” 晏同殊低下了头。 不说她不想出贤林馆,就算她想出,她还有个欺君之罪在身上,真出贤林馆去立功,引人注意必会引来杀身之祸。 晏良容叹了一口气:“同殊,贤林馆不好出,姐姐知道。” 晏同殊抬眼迎上晏良容的目光:“所以,姐姐的想法是?” 晏良容眸光一凛,声音压低:“与其困死贤林馆,不如将宝押在你姐夫身上。如今朝奉郎官职空缺,不如支援些银钱给你姐夫,全力托他上位。将来他步步高升,也能拉你出贤林馆,重振晏家门楣。” 晏同殊能理解晏良容的焦虑。 晏良容本就是个争强好胜不认命的性子,郑淳几次晋升机会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人挤掉,而现在,郑淳快三十了,人到中年,她如何能不心急? 但是……这不是晏良容第一次开口让晏家帮扶郑淳了。 晏同殊垂下眼,委婉推拒:“可是……姐姐,钱都在娘手里,我每个月的俸禄也是全交给了娘分配。家中银钱分配,一切看娘。” 晏良容丹凤眼里锐光微闪:“我知道,但是你是男儿,晏家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我总要和你先说清楚,再和娘亲商议,才不会伤了我们姐弟情分,你说是吗?” 晏同殊再度将话题岔开:“母亲该等急了,我们先过去吧。” 晏同殊侧身欲行,晏良容却笑着拉住她的衣袖:“慢慢走,不急。一会儿,若是我和母亲说起,你也帮我和你姐夫多说些好话。” 话都说透到这个份上了,没办法再含糊下去了。 晏同殊站定身形,正色道:“姐姐,虽然这话会伤你我的姐弟情分,但是我仍然只能说,我没办法帮你。” 晏良容笑容僵在了脸上。 晏同殊继续道:“姐姐,我名义上是晏家独子,对外主持门庭。但是你我心知肚明,家中真正做主的人是母亲。上一次,你回家求助钱财时,母亲就已经拒绝过了。” 而且,那是晏良容第四次回家求助。 母亲说过事不过三。 晏同殊语气平静却坚决:“姐姐,如果母亲同意助姐夫上位,我绝对没有任何意见,但是我如果开口帮你,会让母亲为难,我不想伤害你我的姐弟情分,也不想伤害母亲。” 晏良容抿了抿唇,眸子流露出强烈的倔强:“我已经在敦促你姐夫好好经营官场人脉了,你姐夫真的很努力,你们不能因为他一时时运不济就否定他。” 她昂首直视晏同殊,目光灼灼:“我相信你姐夫,只要努力,一定可以爬到和爹一样高的位置。” 晏同殊斟酌词句,小心试探道:“其实,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挺好的。” 不用工作,好摸鱼,不辛苦,有钱拿,还不用担心哪天欺君之罪被翻出来,满门抄斩。 晏同殊:“而且,我瞧姐夫是个敦厚平和的性格,似乎对现在的生活也很安乐知足。” 晏良容一个凌厉的眼神甩过来,斩钉截铁道:“同殊,你姐夫一定可以成功,我相信他。” 晏同殊:“……” 晏良容的性格就是这样强势执拗,就如同当初晏夫人不让她嫁郑淳,她一定要嫁一样,她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 眼看再谈下去姐弟情分要谈崩了,晏同殊赶紧岔开话题:“时辰不早了,咱们先过去给母亲请安,一切以后再说。” 晏良容颔首应道:“嗯。” 很快,两人来到了晏夫人邓英慈的住处,三个人说了一会儿话,晏良玉也来了。 晏良容的长相更像晏夫人,明艳大气,晏良玉则更像她的亲生母亲,侧室陈美蓉,温柔清雅宛若一株幽兰。 晏良玉俯身行礼:“母亲,女儿给你请安。” 晏夫人抬抬手:“起来吧。” 晏良玉在晏同殊旁边坐下:“大哥,我依着你坐。” 晏同殊递给她一块儿糕点:“白玉糕,你爱吃的。” 晏良玉甜甜一笑:“谢谢大哥。” 说着,晏良玉将白玉糕拿在了手里,斯文地咬了一口。 晏夫人看人都到齐了,肃容道:“一会儿周家的人就到了,到时候,大家都振作些,别失了礼数。” 大家异口同声:“是。” 晏夫人看向晏良玉,仪态端庄:“良玉,尤其是你。” 晏良玉放下糕点,挺直脊背。 晏夫人身子微微侧向晏良玉:“在你娘来之前,我有些话要和你说仔细。” 晏良玉眉目温顺:“是,母亲。” 晏夫人:“你和周正询的事,我原就不赞同。” 晏良玉指尖一颤,绣帕在手中绞紧。 晏夫人看着晏良玉,眸光如水,温柔又蕴涵无穷力量:“当初你年纪小,一时冲动和那周正询做了一些荒唐事,逼着两家认下了这桩亲事。母亲也知道你是真心爱慕那周正询,周正询当初也是真的心悦你。 只是如今周家高升,今非昔比。这些年,母亲拉下脸皮,你娘亲也放下面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周家说项,想定下你们的婚期,这周家推三阻四,寻尽借口,拖到了今天。” 晏良玉纤长的睫毛簌簌颤抖,脸色倏地惨白:“是女儿让母亲和娘受委屈了。” 晏夫人看她难受,心里也难受,安慰道:“其实这事不怪你。当年你才十三,太小了,还不通人情。这事说到底是周家的不对。 周家给你和周正询定了亲,迟迟不提成婚的事情,又不肯退婚,这才把事情拖到了今天这个难堪的地步,也把你的年龄拖大了。” 晏夫人说着,心里实在是难受,手放在了心口处,按了按,缓过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母亲今天必须和你透个底。你已经十六了,翻过年就十七。这相看说亲定下婚约,两家相谈挑选日子,再到成婚,怎么也需要半年时间,再拖下去,以后没有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可以相看了。 所以,今日这议亲,是母亲为你做的最后一次努力。一会儿,周家人来了,你不许说话,凡事由母亲做主。若今儿个这成婚的日子定不下来,这婚事,就作罢吧。好在当初只交换了庚帖,还未纳征,到时母亲去给你退婚,把庚帖拿回来。再给你许个好人家。” “是。”晏良玉低着头,应了一声并没有反驳。 从十三岁轰轰烈烈的私奔,到如今快十七岁,中间一日日耗过去。 初时,她不通人情,不懂周家的意思。 如今快四年了,她再傻也明白了。 不外乎就是周家权衡利弊,左右衡量她的价值,值不值得娶进门罢了。 晏良玉忽然感到手背一暖,抬眼看去,晏同殊正抓着她的手,安慰她:“别难过,船到桥头自然直。” 晏良玉点点头。 其实这会儿,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感受了。 磨了这么久,和周正询成亲仿佛成了执念,不成亲不甘心,成亲,似乎也不甘心。 就这么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若说难过,她难过吗? 她好像已经不知道自己难过不难过了。 第11章 一家人坐了一会儿,晏良容正在斟酌怎么用词,和晏夫人借些银子人脉给郑淳,陈美蓉到了。 她甫一进门,晏同殊就闻到了一缕清冽的白芷香,陈美蓉身姿纤袅,长相清雅,肤光胜雪,气质更是如幽兰一般,澄澈净明,只静静立在那儿,便如九琼仙子临凡,不染一丝尘俗。 当初晏大人也是爱极她这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幽气质,才将人迎娶进门。 只是,陈美蓉不能开口说话。 一开口,一个字,俗。 陈美蓉学识不高,不爱琴棋书画附庸风雅,就喜欢和人聊东家长西家短,说起各府秘闻趣事,更是眉飞色舞,兴致昂扬。 她最喜欢金银玉器,珠钗手环,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首饰都套在身上。 以前晏大人在的时候拘着她,不让她穿金戴银,大俗大艳,后来晏大人走了,晏夫人管着她,把陈美蓉憋屈死了,她无聊便常找晏同殊吐槽。 当时晏同殊刚穿越过来,才被贬到贤林馆,而晏家规矩多,晏同殊被管得严,不胜其烦,于是陈美蓉每次来找晏同殊,晏同殊不仅没和原主一样一板一眼地劝她多读书,反而偷溜出去和她“厮混”。 相处时间久了,两个人发现彼此之间脾气相投,都不喜欢那些风雅物事,更不喜欢王孙贵族那些中看不中吃的精致菜肴。 陈美蓉常带着晏同殊,一起走街串巷吃各种小吃,在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说书。 有时候陈美蓉把自己听到的八卦带来告诉晏同殊,晏同殊能津津有味地听一整天。 当然,晏夫人发现了,没少罚两个人。 后来,在晏大人死后第七年晏同殊十五岁那年,陈美蓉二嫁给了京城绸缎庄的老板钱不平。 钱家不算顶顶富裕的人家,但在京城也是数得上名号的,家中不缺钱财。 这下好了,终于没人再管着陈美蓉,不许她满头金翠,不许她十个手指头都戴上漂亮的指环,不许她穿大红大紫的衣服了,陈美蓉报复性地将一切好看的珠宝首饰全戴上了身。 这就导致,她一进门,整个大堂,金光闪闪。 晏同殊下意识地用手挡了挡这极致的金光。 晏夫人喜欢梅兰竹菊,性子宽容大气,和晏大人脾性相投,自然也看不惯陈美蓉的打扮。 她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一言难尽地喊了一声:“陈美蓉。” 陈美蓉冲着晏夫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大姐,我给你带了礼物。” 说着,陈美蓉就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匣子,对着晏夫人打开,里面是好大一个两厘米宽的大金镯子,镶满了各种玛瑙翡翠,不仅宽度惊人,厚度更惊人。 陈美蓉得意举起自己纤细白皙的手腕:“大姐,你看,和我这只是一对。好看吧?可贵了呢!” 晏夫人扶额:“你看看你的打扮,对得起你那张清雅卓绝的脸吗?” “怎么了嘛?”陈美蓉扁扁嘴:“大姐,我好心送你东西,你还说我?” 晏夫人无奈道:“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你喜欢黄白之物,我能理解,但是没必要把所有东西都套身上。” 头上珠钗估摸着都有两斤多了,也不嫌压头。 陈美蓉撇撇嘴,“那大姐,这镯子,你还要吗?” 晏夫人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你还是留着自己戴吧。” 陈美蓉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那你不要,我给小殊,以后给小殊媳妇做聘礼。” 说着,陈美蓉就快步来到晏同殊面前,将镯子递给了晏同殊, 这镯子说是给晏同殊未来媳妇的,其实是感谢晏夫人为她的亲生女儿晏良玉苦心谋划。 晏同殊知道她的意思,大方收下,笑道:“谢谢姨娘。” 陈美蓉压低声音说:“拿了我的东西,待会儿周家的人来了,给我狠狠地压他们气势。哼,让他们欺负我女儿。” 晏同殊递给陈美蓉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做了一个削死周家的动作。 晏夫人摇摇头:“俗。” 晏同殊和陈美蓉默契地对视一眼,俗就俗呗。 金银珠宝,谁不爱? 陈美蓉说着坐下,白了晏良玉一眼:“你也是,不争气,非喜欢周正询那个不中用的软蛋。” 晏良玉低垂着眸子,脸色发白。 陈美蓉一看自己女儿一副快哭了的样子,赶紧找补道:“我也没说不让你嫁啊。我这不是怕咱们姿态放太低,你嫁过去受委屈,想挫一挫他们周家的气势吗?” 陈美蓉这么一说,晏良玉更觉得自己对不起她了。 为了她的事,母亲和娘东奔西走,对着周家生生矮了一头,受尽了委屈,可她还是没办法彻底放下。 该说的正事都说完了,大家也放松了下来,闲话家常。 约莫一炷香后,丫鬟来报说周家的人到了。 晏同殊作为家中长子,起身出去迎客,刚到大门口,脸色就沉了下来。 今儿个商议婚期,为表尊重,晏家的人全都到了,但是周家,只来了周夫人,周夫人的妹妹安嫦娥,周正询三人。 周大人压根儿没来。 晏同殊冷笑,刚陈美蓉还让她给周家下马威,结果周家一进门倒是先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晏同殊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 周夫人像没看见晏同殊的冷脸似的,笑道:“贤侄今日没去贤林馆当差?” 晏同殊挑了挑眉,笑道:“我这一个从三品闲得很,哪像周大人,是正四品的中奉大夫,是国之栋梁,肱骨之臣,日理万机。” 晏同殊这话说得直白,一旁的周正询听后,脸色一边青一边白。 周夫人却像没听出晏同殊语气里的讥讽,说道:“陛下刚登基没多久,正询他爹正得圣宠,怕是过不了多久又要更进一步了。” 脸皮真厚。 晏同殊深吸一口气,默默在心里画个圈圈诅咒周父今日下马车狠狠地摔一跤。 一行人走进正厅。 晏夫人,陈美蓉,晏良容看到周家只来了三人,脸色也齐刷刷冷了下来。 晏良玉看向周正询,眉宇间皆是责备。 周正询心虚地用口型说:我劝过娘了。 晏良玉张了张嘴,想质问一两句,又想起晏夫人的交代,不让她说话,默默把嘴闭了起来。 两家相互打了些寒暄,问了些近日可安好,就将话拉入了正题。 周夫人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晏夫人,我家正询和你家良玉是打小的情分,两家定亲这么久了,一直没议婚期,这事呢,是我们做的不对。不过,我们主要也是考虑到正询是男子,这身上没功名,求娶良玉,怕委屈了她。” 陈美蓉翻了个白眼,对着晏同殊呲牙咧做作怪脸状,不发声用口型说:“哟哟哟,身上没功名,怕求娶委屈了良玉,那你别定亲啊,定亲就不是求娶了?” 陈美蓉心里不痛快,但也知道自家的是女儿,周家的是男子,男子年龄大不愁娶,拖来拖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女儿,便忍了下来,只对晏同殊表露几分心声。 晏同殊对陈美蓉点点头,表示安抚。 晏夫人端坐上首,垂眸抿茶,不动声色地将所有人的表现收入眼底。 晏良容适时握住晏良玉微凉的手,笑着圆场:“如今周公子已经高中进士,此时定下婚期,待成亲时恰逢官职下来,岂不正是双喜临门?” 周夫人呵呵笑着:“说到成亲,就更不能委屈良玉了。这聘礼,三金八彩如何?” 晏同殊礼节性地笑着问:“不知是哪三金哪八彩?” 一般来说,女方的嫁妆不得低于男方聘礼,他们自然要问清楚男方聘礼出多少,好准备嫁妆。 而且这周夫人贼得很,故意不先定婚期反而先提聘礼,摆明了聘礼嫁妆谈不拢,婚期也不用谈。 第12章 周夫人看了一眼自己妹妹,安嫦娥会意,嫣然一笑:“循旧例,金钏、金镯、金帔坠各一对。八彩则绸缎绫罗各二十匹,玉器十件,礼酒二十坛,喜饼二十抬,羊雁一对。” 晏良容:“礼金和田地呢?” 周夫人笑意未减,语气却绵里藏针:“这男女之事啊,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尤其啊,成亲之后就是一家人了,这一家人,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把家经营得蒸蒸日上才最要紧,你说是不是这个理,郑夫人?” 这意思就是在基础的聘礼上,一文钱也不愿意多出了。 安嫦娥帮腔道:“姐姐,晏大小姐当年下嫁郑大人时,便是体恤他清寒,只重情意,不慕虚荣,没要多少聘礼。如今谁不称赞她二位是京城里一对璧人,琴瑟和鸣,令人艳羡。郑夫人自然最能体会这其中的道理。” 晏良容帮自己女儿,却被人揭了旧时伤疤,陈美蓉怎么说都得帮晏良容找回场子,立刻捏着嗓子道:“那感情好,听说嫦娥姐姐的女儿最近正在说亲,好像是礼部侍郎还是谁家的公子啊,赶明儿,我去递个帖子,拜访拜访,把这话也学给他们听一听。” “姨娘,哪有背后说人闲话的道理?”晏同殊不紧不慢地开口,语调带着几分阴阳:“周夫人说得有道理,有情饮水饱,钱财不重要。“ 陈美蓉一听不乐意了,立刻瞪圆了眼睛,冲着晏同殊挤眉弄眼:你这小子,今儿个怎么回事?帮着外人拆你姨娘的台? 晏同殊递给她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话锋陡然一转:“这聘礼不多,我们晏家也拿得出来,不如这样,我们晏家在三金八彩上再凑一凑,凑个六金十六彩,风风光光地迎周公子入赘,如何?” 陈美蓉一听乐了:“好啊,我再让我夫君多给凑一凑,再多加二十亩良田,让小夫妻两收租,以后不愁吃穿。” 周夫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难看至极。 晏同殊是从三品官身,她不敢骂晏同殊,便对陈美蓉道:“陈美蓉,你简直俗不可耐。” 陈美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周夫人还要发作,晏夫人缓缓开口,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周夫人,注意体统。” 晏良玉听不下去了,立即就要起身大喊,不想娶别娶,晏良容眼疾手快抓住她,压低声音道:“听母亲的,别冲动。” 晏良玉身子一僵,颓然坐了回去。 她死死咬住下唇,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她直挺挺地坐着,感觉自己像案板上待价而沽的肉,正被一寸寸掂量、挑剔,称重,好卖个好价钱。 眼看晏良玉哭了,周正询顿时慌了神,再顾不得许多,急声道:“娘,我知道家中银钱不凑手,我名下还有祖父给我的两间商铺,可以全部拿来给良玉妹妹做聘礼。” 说着,他转向晏夫人,深深一揖,语气恳切:“请晏夫人成全。” 周夫人一个凌厉地眼神扫向周正询,仿佛在骂:不中用的东西,一见女人就昏了头了。 眼见事情又回到了两个孩子相爱,两家人谈不拢的原点,晏夫人叹了一口气,认命般说道:“既然贤侄如此诚心,那么我晏家就在三金和两间商铺的基础上翻个倍,再多陪嫁一百匹丝绸,两套红木家具,春夏秋冬的衣服各二十套,真丝被套十套,仆从若干,压箱钱3000贯。周夫人,你看如何?” 周夫人笑道:“晏夫人大气,我自然是满意的。” “既然如此,”晏夫人顺势道,“我们便将婚期定下……” 周夫人:“慢着。” 周夫人忽地出声打断。 晏夫人问道:“可是有遗漏?” 周夫人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与身旁的安嫦娥交换了个眼色。安嫦娥立刻会意,笑着接口:“正询啊,最近正在等空缺,需要打点。” 晏同殊抬起了眸子,看向周夫人和安嫦娥两人。 图穷匕见了。 晏夫人给的嫁妆很丰厚,比当初晏良容的嫁妆只多不少,但是这嫁妆是有计算的。 商铺是看在周正询那两间铺面的面子上翻了个倍,其余都是给晏良玉的个人用品,真正的压箱钱并不多,约莫是晏大人在世时一年的全部俸禄。 商铺挂在晏家名下,即便给了晏良玉,三年内做了限制转让登记,也要三年后晏良玉才能完全拥有。短期内,晏良玉只能获得商铺盈余,拿不到所有权。 这是历来的规矩,目的就是保全新妇嫁妆不被夫家恶意侵占。 换句话说,周家打不到晏良玉商铺的主意,没法让晏良玉将商铺卖掉。 其余什么衣服,绸缎,要卖要花时间,而且珍贵的绸缎在这京城中卖给谁大家都一清二楚,真卖了,丢人。 周家能动的,只有那三千贯的钱。 显然这三千贯太少了,用来给周正询候补打点不够。 安嫦娥说道:“这嫡母给了嫁妆,生母不表示表示吗?” 她看向陈美蓉:“钱夫人,你说呢?钱夫人夫君是绸缎庄大老板,想来不会亏待自己夫人的亲女儿。 我觉得,这店铺地契,服装家具都够多了,不如多给良玉一点压箱钱。这到时候,良玉和正询夫妻两有力一处使,正询官运亨通,良玉说不定能得个诰命呢。” 你周家混到现在都没诰命,还拿诰命来钓我? 陈美蓉心里的小人白眼差点翻上天,但是她忍了。 算了。 反正周正询和良玉结婚后,也算她女婿,一个女婿半个儿,就算真拿钱给周正询打点,她周家得益,她女儿也会跟着得益。 陈美蓉忍着怨气道:“我回去和我夫君商量商量。” 周夫人笑:“这还商量什么,谁不知道钱老板疼钱夫人得紧……” 说着她目光在陈美蓉身上耀眼的富贵上游走:“我觉得,就如钱夫人刚才所言,给二十亩良田,再加东头的绸缎庄和一万贯就可以了。” 陈美蓉倒吸一口凉气:“一万贯等于一万两银子,你真当我冤……” 还有那东头的绸缎庄,是钱家最赚钱的一间铺面。 周家那进钱少出钱多的两间商铺,还不知道到底是亏是赚呢,就敢要钱家下金蛋的鸡? 陈美蓉咬牙把脏话憋了回去。 晏同殊也忍不住对周家人侧目。 合着,周家是打算一分钱不出,让晏家和钱老板全包周正询的打点钱。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晏夫人开口道:“周夫人,一万贯太强人所难了。” 周夫人:“那就八千贯。” 周夫人大手一挥,仿佛做出了天大让步。 陈美蓉气结:“你——” 晏夫人示意晏同殊拉住她,说道:“周夫人,我们两家认识很多年了。” 周夫人挑起眼皮,看着晏夫人。 晏夫人将声音尽量当软:“当初我夫君在世时,你和周大人多次来晏府拜见,我对你一直是以礼相待。当初周大人和我夫君甚是亲近,以兄弟相称,我夫君也曾举荐过周大人,不然周大人如今还只是一个七品文官。” 晏夫人好言好语地和周夫人叙交情,谈过往:“周家这些年势头冲得很猛,一直在往上走。我家同殊如今也已经官居从三品,这说起来,两家门第相当。” 周夫人笑道:“晏夫人说的是,当初我夫君多亏晏大人提携。但是我这也是为了两个孩子好啊。这同殊在贤林馆当差,若是没人拉一把,如何能出来? 以后良玉嫁进来,晏周两家都是一家人,是要互帮互助,相互提携的。你现在让一步,多给良玉一些嫁妆,也是为以后谋个回报不是吗?” 晏夫人好说歹说,周夫人就是咬死不松口,两边一下僵住了。 晏良玉刚才的眼泪已经干在了脸上,整个身子发抖。 晏良容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地安抚着。 晏夫人瞧着,心酸不已,终将姿态放得更低:“周夫人,当初随先皇后去西山寺庙祈福,你摔了一跤,我为了扶你,扭伤了脚,疼了三天,你可还记得?能否看在当年的事情上,给姐姐一个面子。就当姐姐求你了。” 周夫人打哈哈:“哎呀,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晏夫人,赶明儿我让大夫再给你送几副药过来。” 第13章 “够了!” 晏良玉猛地站了起来,她双拳紧握,纤细的身子不住地发抖,她看向周正询,双目通红:“周正询,这就是你带你娘来,给我的交代吗?” 周正询脚步下意识地上前,想和晏良玉解释,他伸出手:“良玉,我……” 周夫人一把将他拽回,眼神凌厉如刀:“你给我安分点,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见周正询如此轻易被制住,晏良玉凄然一笑,泪光在眼中闪烁:“好啊,既然你们周家不是诚心议亲,这事就算了。” 陈美蓉看着晏良玉这副又痴又痛的样子,整颗心跟被来回在油锅里煎似的。 她张了张嘴,眼眶也红了。 凭什么她的宝贝女儿被这么欺负啊? 晏夫人闭了闭眼,等睁开,眼神清明,她看向晏良玉:“良玉,你可想好了?” 晏良玉期待地看向周正询,周正询也望着她,却什么都没说。 最后一丝期待也破灭了,她咬着唇含着泪点头。 晏夫人:“既然如此……” 眼看婚约要黄了,周夫人赶紧打断晏夫人:“哎呀,这两个年轻人怎么还当着长辈的面闹起脾气了,丢不丢人?快坐下。这婚事啊,本来就是慢慢谈的。” 晏良玉得晏家宠爱,还有个开绸缎庄的富商继父。 周家正是需要钱的时候,要是没了晏良玉,他们去哪找这么大一笔钱给周正询打点? 是以,周夫人也不想搅黄婚事。 安嫦娥去拉晏良玉,让她坐下,晏良玉咬着唇,没甩开安嫦娥的手,但也没坐下,就死倔一般地咬唇站着。 周正询看她那副样子,整个人也跟木头似的站着。 他眼尾发红,忽然开口道:“娘,我是真心想娶良玉。” 周夫人拉了拉他,他上前两步,到晏良玉面前站着,也一副死倔的样子。 周夫人叹了一口气:“看来今天大家情绪都有些激动,我看不如这样,大家都冷静冷静。等冷静后,我们再谈。晏夫人,我就告辞了。” 晏夫人和晏同殊对视一眼,周家这是打算不退婚也不订婚期,故意拖死他们,拖得他们低头认输,偏偏周家如果故意耍赖,他们拿不回庚帖,也没办法单独退婚。 周夫人说完,去拉周正询,周正询拉晏良玉,晏良玉一把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周夫人劝说道:“良玉正在气头上,你给她点时间冷静。” 周正询踟蹰着,周夫人板起了脸:“你连娘的话都不听了?” 周正询低下头,跟着周夫人走了。 待周家人离开,晏夫人一把将茶杯放在桌上,声音之重,就像是砸在桌上一样。 她素来端庄,甚少有如此动怒的时候。此刻却五指紧攥成拳,骨节泛白。 晏夫人怒斥道:“欺人太甚!” …… 从大厅出来,周夫人严肃地看着周正询:“来之前娘对你千叮咛万嘱咐,你倒好,一见着晏良玉那丫头,什么都忘了。本来你那两间商铺不用给出去,现在好了,都亏了。” 周正询喊了一声娘,声音压抑到了极点:“你就不能成全我和良玉吗?” 周夫人被周正询气到了:“我苦心孤诣为你谋划,你是一点也不懂娘的心。” 周夫人捂着心口,安嫦娥赶紧扶着她:“正询,你要为了一个女人气死你娘吗?她这般绞尽脑汁,还不是想为你谋个好前程。” 周正询很想反驳,很想冲回去对晏良玉说,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我跟你走。 可是,他不是十四岁了,已经懂事了。 周家的门楣沉沉地压在他的肩上。 安嫦娥对周正询呵斥道:“正询,道歉。” 周正询抿了抿唇,终是怕周夫人刚好的身子又病了,说道:“对不起,娘。” 周夫人见他道了歉,也软了声音:“娘知道你怕什么。你怕那丫头跑了。可是你也不想想,你爹现在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她晏良玉除了你还能嫁更好的吗? 你总说娘在衡量利弊,难道她晏良玉就没有吗?她要不是知道晏家已经破落,瞧上了你的家世,看中了你的才华和前途,她能这么对你一忍再忍?晏家能对咱们一让再让?” 周夫人劝说道:“你呢有空也劝劝良玉那丫头,将来你们成亲,她就是周家的人,和你是夫妻,你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我虽然狮子大开口,但是谋的是让她多拿嫁妆。 说白了,最后得好处的,还不是你们小夫妻两?这是良玉唯一一次能从晏家拿一笔大财的机会,我要不帮着你们,不就浪费了?最后亏的还不是你们。” 周夫人:“还有啊,告诉良玉,晏同殊被贬到贤林馆,要是遇不着贵人这辈子别想出来。别以为晏同殊是个从三品就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当官又不是只看品阶。” 一想到进门时,晏同殊拿自己从三品官位压她夫君四品,周夫人就恨得牙痒痒,她怒道:“你呢,好好劝劝良玉,晏家她靠不上,晏同殊也没那个本事让她依靠。她要真想给自己搏一个好前途,就好好听话,以后你会好好待她,让她做正妻。” 周正询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毕竟,他娘说得也是实情。 晏同殊被贬到贤林馆已经八年了,能出来早就出来了。 晏家肉眼可见地在走下坡路,而周家在走上坡路。 他喜欢良玉,但也不得不承认,良玉以后的依靠是他,而他现在还没有能力脱离周家,若是和母亲闹翻,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他,他和良玉的婚事就更不成了。 …… 大厅内,晏同殊轻轻地给晏夫人顺气:“母亲,您消消气,退庚帖的事情,我们再想办法就是。周家势利得紧,他们拖着良玉,未尝不是拖着周正询,真拖太久了,周正询名声受损,以后也说不到什么好亲事。” 晏夫人点点头,看向晏良玉:“良玉,母亲会为你寻个更好的人家。” 晏良玉跪下,已经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这会儿又在掉眼泪:“女儿全凭母亲做主。” 陈美蓉和晏良容心疼得紧,扶着她起来,给她擦眼泪。 陈美蓉劝道:“哎呀,你怕啥?你看你娘,二嫁一样嫁的好。就算那周家不仁义,真拖到了十八十九,大不了娘豁出脸去,让你钱叔叔多给你两间铺面和一些田地做陪嫁,到时候,咱还怕找不着年轻俊俏的大小伙?” 晏良容拉了拉陈美蓉,小声道:“不是年轻俊俏的问题,是感情。良玉伤心的是两人多年的感情错付了。” 这感情的问题,陈美蓉就没辙了。 她无奈地叹息,她这干脆利落的性子,怎么生的女儿如此优柔,真是让她又气又心疼。 就在几人相互安慰时,金宝的管家爹柳士突然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夫人,二夫人,少爷,小姐,快、快出门,迎圣旨。” 晏同殊和其他人一脸震惊地看着柳管家。 “什么圣旨?”晏同殊问。 他们晏家在先帝时就快从京城官场销声匿迹了,更与新帝毫无干系,哪来的圣旨? 柳管家喘着粗气道:“少爷,我也不知道,就是来了,浩浩荡荡,一群人,我偷摸数了数,三十多个呢。有侍卫,有宫里的太监。” 晏夫人站起来:“圣旨是大事,不着急问。走,跟我先去恭迎圣旨。” 晏同殊,陈美蓉,晏良容,晏良玉立刻整理衣服,跟着晏夫人,随管家到了前院。 晏家人到时才发现周家人还没走。 约莫是刚出来就遇到了传旨太监,只能避让,便跪在了一旁。 晏同殊跪在晏夫人身后。 首领太监路喜扫了一眼众人,打开圣旨:“贤林馆编修晏同殊听旨。” 晏同殊起身,上前两步,跪下:“臣晏同殊听旨。” 第14章 路喜念道:“朕膺昊天之眷命,承天下之责。开封府事,讼狱之繁,民物之阜,非明达忠正之臣,不能斯任。贤林馆晏同殊,早擢科第,状元之才,器识冲邈,正直忠勇,堪大用。今特命尔为权知开封府事,掌一府民生。望尔明审刑狱,敦励风俗,肃清府内奸佞,使万家安居,百姓乐业。” 路喜念完圣旨,鞠躬笑盈盈地将圣旨双手递上:“晏大人,恭喜高升。” 晏同殊呆愣愣地跪在原地,如遭雷劈,已然石化。 路喜见晏同殊“高兴过了头”,喊了一声:“晏大人,该接圣旨了。” 晏同殊无神的眼睛动了动,木讷地伸手将圣旨接了下来。 路喜提醒道:“晏大人,谢恩。” 我谢你大爷! 晏同殊差点爆发,幸好话到唇边又吞了回去。 她深呼吸,俯首叩拜:“臣,谢圣上隆恩。” 权知开封府事可是个大官,干得好,前途无限,而且皇上还专门派他这个首领太监过来传旨,足见皇上的重视。 路喜有心和晏同殊打好关系,便卖个小情面,提点道:“晏大人,接了圣旨,记得进宫谢恩。不要高兴过了头,失了规矩。” 晏同殊低眉顺目:“是,下官知道了。” 路喜点点头,这才满意离去。 路喜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晏同殊已经接近炸毛的极限了。 新帝是不是有病! 他是哪根神经搭错了,莫名其妙找她的茬? 得知晏同殊高升,周夫人立刻过来贺喜:“同殊啊,恭喜恭喜,你这可真是苦尽甘来,风……” 晏同殊一个眼神杀过去,周夫人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好可怕的眼神,就像要杀人似的。 晏同殊扶着同样如遭雷劈的晏夫人,带着其他人回去。 周夫人反应过来自己被晏同殊瞪了,顿时面色铁青,酸溜溜道:“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升到三品了吗?真当开封府是什么好差事,这是汴京,到处都是皇亲国戚,像晏同殊这种过于正直,不通人情的人,迟早让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周夫人话说得酸,但心里也清楚权知开封府事是何等重要官位。 那可是丞相后备役。 她拉了拉周正询:“刚才娘让你劝良玉的话你暂且忘掉,咱们先观望观望。你呢,这几日多找找良玉沟通感情,告诉她,嫁妆的事情咱们可以让步,让她给你在晏同……” 权知开封府事可不是贤林馆那种闲官,是实打实的实权大员。 再联想到刚才晏同殊可怕的眼神,周夫人咽了咽唾沫,不自觉眼底流露出几分忌惮,下意识改了对晏同殊的称呼:“让她在……晏大人面前说说好话,给你找个差事,别候补了。” 周正询:“可是……” 周夫人:“别可是了。” 她压低声音:“权知开封府事可不是个好干的差事,很多人干不到一年就死的死,贬的贬。趁晏大人正当位,赶紧让他抬你上位,届时,晏家被他拖累,你才能保住你的良玉。” 事关良玉,周正询没犹豫,立刻应声道:“是,娘,我知道了。” …… 晏同殊和晏良玉,晏良容,晏夫人,陈美蓉回到内堂。 晏良容和晏良玉两个人不知道晏同殊女扮男装,皆是满脸喜色。 “老天保佑。”晏良容和晏良玉两人手握着手,感谢苍天保佑晏同殊,保佑晏家。 晏同殊手里拿着圣旨,整个人低气压到了极点。 狗皇帝! 陈美蓉则是对晏夫人大贺喜:“姐姐,恭喜恭喜,咱们晏家苦尽甘来了。我就说同殊这么大一个状元,迟早得到重用。” 晏夫人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实在是笑不出来:“你们都先回去吧,同殊这会儿还要洗漱准备进宫谢恩呢。” 陈美蓉拼命点头,带着晏良容和晏良玉下去了。 等人走了,晏夫人放松后,整个肩膀垮了下来。 她无限忧愁地叹了一口气,来到低气压到了极点的晏同殊身边,将圣旨从她手里取下来,唤来柳管家,让他将圣旨放到祠堂供奉。 待柳管家恭敬地拿着圣旨离开,晏夫人拉了拉晏同殊的手,语气哽咽:“同殊……” 晏同殊回过神,冷着脸怒骂:“可恶的狗皇帝。” 晏夫人赶紧伸手堵住她的嘴:“不许胡说。” 晏同殊两个鼻孔气得呼呼作响。 晏夫人眼底泪光闪烁:“说到底都是娘害了你。” 可不是嘛? 晏夫人自责地想。 当初要不是她以为老爷要死了,让人骗老爷生下的是个儿子,好让老爷安心。 要不是老爷大喜之下,挺过了凶险的病情,她又想过两日,等老爷病情再好转一些,再告诉老爷真相。 要不是她拖了那么几天,先皇询问,发下圣旨问候,晏家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进退维谷的局面? 她的好女儿,满腹才学,又怎么会拖到二十二岁还无法成亲? 良玉马上十七,她和陈美蓉尚且如此焦急,而同殊如今已经二十二了。 晏同殊一直都知道晏夫人对她十分内疚,安慰道:“娘,不是你的错。女儿其实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少了许多针对女子的束缚,多了许多自由。” 要怪就只能怪那个该死狗皇帝。 她躺平躺得好好的,不用天不亮就上早朝,不用工作,每天一杯茶一个话本过一天,多爽啊,为什么要剥夺她躺平的快乐?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 晏同殊在心里默默诅咒狗皇帝早死早超生。 即便晏同殊这么说,晏夫人心里的愧疚依然不能减缓半分,但是事已至此,她们也无可奈何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晏夫人让晏同殊去好好洗漱,不要殿前失仪。 晏同殊点点头,唤珍珠金宝去准备热水。 谢恩除了跪拜口头感谢之外,还要写《谢恩表》。 晏同殊想了想,写个屁。 她一个正直清正完全不通人情的文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不写。 狗皇帝有本事就把她撤职了。 虽然晏同殊心里带气,但是她也知道,狗皇帝能让她当这个权知开封府事,就没那么容易撤她。 她虽然一直蜗居贤林馆,也一直装傻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该吃的瓜一个没少,朝堂如今什么局面,她一清二楚。 “狗皇帝。” 晏同殊又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晏夫人出来后,陈美蓉立刻凑了过来:“姐姐!” 她娇滴滴地喊了一声,拉着晏夫人的手:“姐姐,咱同殊出息了,以后咱们出门,倍儿有面。走走走,我带你去钱记绸缎庄,好生挑几匹好布,咱们多做几件衣服。” 晏夫人心累:“美蓉,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是今天我有些累了,你先回去吧。做衣服的事情,咱们以后再说。” 陈美蓉扁扁嘴,不明白晏同殊升官这么大的好事,自家姐姐为什么一脸忧愁。 晏良玉赶紧拉着陈美蓉:“娘,官场凶险,母亲是怕大哥被人暗算。” 陈美蓉点点头:“这倒是,同殊以前就是被官场那些老狐狸害了。不过我们同殊才华高能力强,新帝是个识货的。” 晏良玉提醒道:“娘,不能这么说皇上,是大不敬。” 陈美蓉赶紧闭上了嘴。 晏良玉要送陈美蓉出去,晏良容走过来笑道:“良玉,你今日也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我左右也要回家,我送姨娘出去。” 晏良玉点头:“那就麻烦姐姐了。” 晏良容端庄地笑着,和陈美蓉一起往府外走。 晏良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陈美蓉,“姨娘。” 陈美蓉偏头看着她,陈美蓉的一双眼睛如一汪春水,不说“俗话”时,盯着人,柔情百转。 她问道:“怎么了,良容?你有话和我说?” 第15章 晏良容:“姨娘,听说钱老板家里还有两个儿子,对您十分尊重。” 一说到这个,陈美蓉激昂的兴致就落了下来。 后妈不好当。 尤其她二嫁过去的时候,钱不平家的孩子年龄都大了,十来岁的孩子,已经过了培养感情的时候,现在这两个孩子对她,是敬重有余,亲近不足。 这也是她没办法应承周家一万贯嫁妆的原因,她去钱家的时候太晚了。 那钱,若是她自己赚的,她全给女儿当嫁妆都可以,但是钱家的钱,是钱不平赚的,理所当然,那钱家的钱和铺面,大部分都要留给钱不平自己的儿子。 她若是去争,那也太不要脸了,她做不出这等丢人的事。 晏良容小心且仔细地观察着陈美蓉的脸色,“姨娘,我听说钱家二公子有意走仕途?” 陈美蓉叹了一口气:“是啊,良容,我不瞒你说,钱家开绸缎庄,生意是很好。但是士农工商,商人的身份始终低人一等。钱家两个儿子,家里老大今年二十六了,性格沉稳,已经娶妻,夫妻和顺,儿女双全。我夫君就想着逐步将钱家绸缎庄的生意交给他打理,全力供养老二考科举,走仕途。只是唉……” 说到这,陈美蓉就愁。 科举哪里是那么好考的? 老二考了两次,皆名落孙山,至今还只过是一个过了州府试的普通学子。 考不上进士,家里产业也不在自己手里,渐渐地,老二心里就不平衡了。 陈美蓉叹气道:“今年新帝登基,破格新开一次科举,家里请了三个师父,希望今年能考中吧。” 要是考不中,老大老二的矛盾怕是缓和不了了,家里肯定乱七八糟。 晏良容眼底一片精明:“这一般的夫子怕是不行。” 陈美蓉再度忧愁:“那也没办法,我们请的已经是最好的夫子了,有一个还是曾经进过翰林院的。” 晏良容:“那怕是年龄有些大了吧。” 陈美蓉:“都五十多了。” 晏良容:“这科举每年考的都不一样,不仅要了解考官的喜好,还要了解皇上的政治抱负。年纪大了,一般都跟不上朝廷的风向。若是有个年轻一些的带着教导,说不定钱二公子今年就考上了。” 陈美蓉扁扁嘴:“年轻的都当官去了,谁来当夫子?” 晏良容铺垫到了现在,终于顺势开口道:“姨娘,你看我夫君郑淳如何?” 陈美蓉眼睛瞬间亮了:“那感情好!郑淳当年可是第二十名的进士,名列前茅呢。” 见陈美蓉动了心,晏良容立刻接话道:“但是姨娘,如今朝奉郎官职空缺,我夫君想要更进一步,需要些打点。” 陈美蓉兴冲冲道:“这好说,我回去就跟老钱说,让他拿些银子出来。这种事,互惠互利,他肯定愿意。” 说完,陈美蓉就上马车跑回家报喜了。 晏良容松了一口气,今天这一趟,总算没白来。 希望同殊能官运亨通,到时她和郑淳也能跟着仕途顺遂。 晏良容也款款上了马车,回郑府。 刚一进门,下人立刻一个接着一个地去书房通禀。 “完了,母老虎回来了!” 晏良容的儿子郑克喊了一声,赶紧将小人书藏了起来。 郑克挺直脊背,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端正正地拿着书。 郑淳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戒尺。 晏良容走了进来视察。 郑淳和郑克屏住了呼吸。 晏良容扫了一眼书房,盯着郑克:“今日克儿如何?” 郑淳赶紧说:“我一回来,就检查了克儿的功课,他十分用功,已经学习了一半了。” 晏良容点点头,巡视周围,目光落在了桌上的甜腻的糕点上。 郑克和郑淳同时冷汗流下。 郑淳抢先道:“这是我吃的。” 晏良容剜了他一眼:“你风寒刚好,不能吃这些。” 郑淳扶着晏良容坐下:“这不是刚吃了药,嘴里没味吗?夫人,你看近日,秋高气爽,许多地方都在举办风筝节,克儿最近学习也很用功,咱们要不带他出去放松放松。这整日拘在家里学习,人会变笨的。” 晏良容一个眼神不冷不热地杀过来,郑淳打了个寒战,立刻改了说辞:“玩物丧志,小孩子还是应该以读书为主。” 郑克一张期待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晏良容眼神如疾风扫向郑克,郑克立刻挺直脊背,继续看书。 …… 晏府。 晏同殊洗漱完毕,换上红色官服,带上官帽,换上官靴,对着铜镜再三检查,确认不会殿前失仪后,带着珍珠金宝上了马车,入宫谢恩。 晏同殊被太监一路领着,来到了已经八年没有来过的垂拱殿。 垂拱殿还是那般雄伟庄严。 只是旧主已经不在。 谢恩,要行大礼,进殿后,三跪九叩。 晏同殊咬着牙跪拜谢恩。 真是好日子过太久了,居然忘记把八年前那一副“跪的容易”穿上,失算,太失算了。 跪拜结束,首领太监路喜缓步下阶,走到晏同殊面前站定,静候她双手呈上《谢恩表》。 殿中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路喜默了片刻,低声唤了一声:“晏大人?” 晏同殊嗯了一声,抬头,一双明眸澄澈如水,写满无辜与茫然。 路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谢恩表谢恩表,这意思就是发自内心地感谢圣上的文书,哪有他一个内侍当着皇上的面开口强求的? 路喜躬身退回秦弈身侧,默然侍立。 秦弈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平身。” 晏同殊回道:“谢陛下。” 她起身,站立,垂眸盯着地面。 垂拱殿地面铺设的是官窑特制的金砖,平整如镜,色似墨玉,又硬又冷。 秦弈的目光落在晏同殊身上,静静审视着。 少年身量约莫五尺四寸(约一米七)。 红色朝服明亮宽松,交叠执笏的手,指节分明,白皙修长,似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 少年低着头,看似十分恭敬,但脊背似弯非弯,透着股倔强,倒是和“过分正直”对上了。 秦弈声音低沉:“抬起头来。” 晏同殊冷着一张脸抬头,目光和秦弈对上。 之前登基典礼上,她被安排在了百官之中,最边边角角的位置,那个距离压根儿看不到新帝的面容。 如今乍然初见,晏同殊恨恨地想果然长了副狗皇帝的脸。 一双不近人情的眼睛幽深晦暗,看人时不见半分暖意,只有洞察一切的审视与久居上位的威压。 鼻梁如山脊般陡直傲慢。 唇薄而色淡,合寡情薄义之相。 五官脸庞,每一处起伏转折,都与那压顶的山脉一致,全然透着封建帝王的压迫。 总之,是个极其讨人厌的狗皇帝。 晏同殊毫不掩饰又没有分寸的打量,让秦弈十分不悦。 呆头呆脑。 毫无读书人的清俊气质。 准确地说,和帝师常政章的描述给他的印象完全不一样。 常政章描述时,秦弈头脑中出现的是一个身量纤秀、气质文雅、目光如炬、秉性清正的小状元郎形象。 而他眼前的晏同殊。 活像只呆头鹅。 做事毫无分寸。 从进殿到现在屡次犯小错,无半分身为人臣的恭谨。 身量也并不纤细,脸也丝毫不清瘦,反而双目圆润,颊边饱满,像只……呆头胖鹅。 很贪吃的那种。 秦弈怀疑,晏同殊不是过分正直,而是脑子不好,转不过弯,看不懂眼色,才会屡犯圣怒,被先皇明升暗降,扔去贤林馆。 秦弈眯起眼,声线低沉:“晏同殊。” 晏同殊:“臣在。” 答话时,晏同殊目光微垂,以示恭敬,正好瞥见御案上那方徽州贡砚。 上好的徽州砚,坚硬无比。 要是能一砚台砸秦弈脑袋上,说不定能让他脑袋开花,当场一命呜呼。 秦弈语气复杂:“你可知权知开封府事的职责有哪些?” 晏同殊低头答道:“权知开封府事,总领府事,主管开封府民政、司法、赋役、户口,需为民请命,周全自身……” 晏同殊一边流畅地回答一边思索,听说今夜会有一场大雨。 这个季节,电蛇狂舞。 若是能一道闪电劈死新帝,那她说不定就能愉快回贤林馆了。 第16章 听完晏同殊的回答,秦弈对晏同殊的评估,勉勉强强好了一些,他继续问道:“你可知朕为何命你担此重任?” 晏同殊抬头,蓦然抬头,目光灼灼,神情凛然,义正辞严:“为——民——请——命!” 愚蠢! 秦弈以指按额,果然是呆头鹅。 自从登基后,秦弈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秦弈摆摆手:“下去吧。” 晏同殊低着头,嘴角狠狠抽动,她都这样表现了,新帝居然不撤她职? 狗皇帝。 晏同殊语气恭顺:“是,陛下。臣告退。” 晏同殊走后,秦弈目光幽深,他细思片刻,开口道:“宣神卫军司指挥使。” 路喜躬身道:“是,陛下。” 很快,神卫军司指挥使孟义应召而至。 孟义玄色武将常服,身高六尺有余,体魄魁伟如山,行走间龙行虎步,眼神凌厉。 他大步踏入殿内,单膝及地,声音雄浑有力:“臣孟义,参见陛下。” 秦弈抬抬手:“起来吧。” 孟义利落起身,铁甲微振:“不知陛下突然唤臣来有何要事?” 秦弈手中奏章不轻不重地合上:“晏同殊刚才过来谢恩了。” 孟义双手抱拳:“皇上的意思是?” 秦弈勾了勾唇:“把悌嘉公主的案子送到开封府。” 孟义:“臣,领命。” 孟义说完便离开了。 秦弈垂下眸子,重新执起朱笔,目光落回堆积如山的奏章上。 悌嘉公主,太后最疼爱的明珠。 晏同殊。 朕倒要看看,你是真愚钝假正直,还是真的有本事能在太后的怒火中,活下来。 …… 气死了气死了!!! 狗皇帝。 狗皇帝! 你自己搞权谋,为什么为难别人! 我诅咒你今天就被雷劈死! 晏同殊坐在马车内对着空气疯狂挥拳。 过了会儿,晏同殊没了力气,坐在马车内,意志消沉。 呜呜呜。 明天凌晨三四点,她就要起床去上早朝,然后下了早朝,马不停蹄,就要去开封府上任,在开封府待到晚上八九点钟。 这么苦逼就算了,一个月只有一天休沐。 这比996还过分。 呜呜呜呜呜呜。 她不想去,死也不想去。 她想弑君。 晏同殊泪流成河,晚上吃了三碗大米饭加一整条鱼才扑倒在床上继续哭。 第二天,凌晨三点过。 别说晏同殊了,珍珠和金宝都起不来。 这两个打小跟着晏同殊,晏同殊懒,他们俩也没吃过早起的苦。 呜呜呜。 三个人一起抱头痛哭。 晏同殊换好官服,在黑色的天幕下,上了马车,抱着被子继续睡。 终于到了皇宫,晏同殊走下马车,又要跟随众大臣走老长一节路。 好在晏同殊以前得罪了不少人,这会儿她升官也没有人凑上来套近乎,只是客套一两句,她勉强能顶着困意应付。 终于早朝开始了。 晏同殊位居三品,位置靠前,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连摸鱼的机会都没有。 极困加极饿,晏同殊气压低到了极点。 晏同殊左边站着的是吏部尚书程布励,他余光打量着晏同殊。 面黑如墨。 双目冷然。 难不成这晏大人升职第一天就打算把满朝文武都弹劾一遍? 程尚书警惕地盯着晏同殊。 盯着晏同殊的还不止一个,许多大臣们都没法忘记当年满朝文武被连续弹劾半个月的恐怖阴影。 秦弈不着痕迹地将大臣们的表现收入眼底,一边商议国事,一边打量着晏同殊。 这小子,半合着双眼,难道在谋划什么大事? 困了一整个早朝,终于下朝了,晏同殊飞速跑出皇宫,跳上了马车:“金宝,珍珠,走,咱们去吃面。我快饿死了。” 金宝,珍珠:“是!少爷!” 这两人也快饿死了,一听吃面,立刻精神抖擞。 吃碗面,晏同殊带着金宝珍珠去开封府上任。 她这个俗称的开封府尹,有两个通判,三个司录参军作为助手。 李复林,李通判,便是当初帮杨大娘翻案的主审官。 另一个通判,张究,江州人,二十七岁,是先帝所在时,乾丰三十三年的探花。 晏同殊忍不住打量张究,探花一般都是这一批殿试中长相最为英俊的。 而且李复林今年已经三十七岁了,三十七岁坐上通判这个位置很正常,但张究只有二十七岁。 至于她二十二岁权知开封府事,那纯纯是因为新帝脑子有病,想利用她这么一个不靠谱的人整顿朝纲,压根儿不是正常升迁。 晏同殊一边看余下三个司录参军的资料,一边偷瞄张究。 果然养眼,桃花面,谪仙姿,宽肩阔背,长手长脚,往那一站,如松柏一般沉静。就是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透着一股浓郁的厌世。 张究似乎察觉到了晏同殊的打量,但是并不在意,他开口道:“晏大人,若是没有别的事情吩咐,下官先下去继续处理公务了。” 飞泉漱玉。 听到张究的声音,晏同殊脑海中闪过这个词。 真是格外好听的声音。 晏同殊点头:“去吧。” 张究微微屈身:“是。” 张究退下,李复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替他解释道:“晏大人,开封府平日里事务繁多,张大人一忙便要忙到深夜方得休息,并不是故意怠慢。” 晏同殊:“无妨。” 晏同殊抬眸,澄澈的目光落在李复林身上:“李通判。” 晏同殊问道:“司录参军有三人,为何这里只有两位的资料?” 李复林恭敬道:“回大人,司录参军原是谢柯渠,邓蒙毅,程参三人。但是前不久程参生病告假,没想到回家休息之后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于半月前去世了。新的司录参军的任命,需要府尹大人举荐。而开封府府尹一职一直空缺,因而一直没有新的任命。” 晏同殊:“我知道了。李大人,我这里需要先了解开封府诸事,所要查看的资料颇多,怕是还有许多叨扰之处。” 李复林笑了笑:“晏大人若有疑惑处,下官随时效劳。” 晏同殊继续看开封府的其他资料。 两个人一个看一个问,很快一上午就过去了。 然后很快一天过去了。 天黑后,晏同殊又在心里把皇帝翻来覆去骂了一番。 晏同殊趴床上,累得半死。 苍天啊,开封府的事情太多了,她光看资料,记那些复杂的部分分支,卷宗资料就看了一天。 晏同殊刚睡下,正睡得香,在梦里烤鸡腿,身子被推了一下。 她耳边传来珍珠的声音:“少爷,该去上早朝了。” 晏同殊翻了个身,眼睛都没撕开:“不去,让狗皇帝去死。” 珍珠吓得脸色煞白:“少爷,这话可不敢说。” 几番折腾,晏同殊起来,换官服,坐马车,上朝。 连续半个月后,晏同殊的怨念已经比厉鬼重了。 她顶着一张阴沉脸,抿着唇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之处,每个人都是仇人。 秦弈端坐龙椅之上,俯视百官众态。 百官皆面色严肃,努力展示自己忠君爱国的形象。 唯独晏同殊满脸狠戾怨色。 秦弈忍不住想,这是在开封府被为难了? 念头转瞬即逝,秦弈也没将晏同殊这点小怨念放心上,开始处理政务。 从皇宫出来,晏同殊身心俱疲。 晏同殊抬头,绝望地看向天空,老天爷,我和狗皇帝你随机劈死一个吧。 晌午。 晏同殊带着金宝和珍珠来到了杨大娘的汤饼摊吃午饭。 三碗面上桌。 杨大娘又给三人的碗里,一人放了一块酥饼。 晏同殊将饼拿在手里,咬了一口,又酥又脆又香。 晏同殊惊喜道:“杨大娘,你开始卖饼了?这饼真好吃,你新研究的?” 杨大娘将沾满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哪儿能啊,这饼是江州特色,叫麻酥饼。诺,就是对面摆摊的庆娘子做的。庆娘子一个人带着婆婆和两个孩子千里迢迢来京城寻亲。 路上钱花了大半,无依无靠,我瞧着可怜得很,便想着能帮就帮,帮她多卖点饼出去,好早日租上房子,就不必挤在那乡下破庙里对付日子了。小少爷,哦,不,现在该叫晏大人了。” 杨大娘笑着说:“晏大人,这饼是我送你们的,你们要是吃着好吃,以后多照顾庆娘子的生意。” 晏同殊看过去,庆娘子身材矮小,挽起袖子正在烤饼。 她手臂紧实,双手粗糙,皮肤蜡黄,一看就是有劲又常年干活的人。 第17章 旁边揉面的女人,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约莫就是她的婆婆。 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在旁边坐着吃饼。 晏同殊笑了笑:“那成,杨大娘,这饼好吃得紧,你再让庆娘子给我们一人上两个。” 杨大娘立刻答应:“好好,我这就让庆娘子将饼送过来。” 晏同殊:“好。” 不一会儿,庆娘子的女儿端着六个饼过来了。 小姑娘约莫九岁的样子,用布条扎着两个辫子,小脸粉嘟嘟的,眼睛又黑又亮。 晏同殊问:“多少钱?” 小姑娘大大方方地开口道:“三个铜板一个,一共六个饼,是……” 小姑娘掰着手指头算,数了半天,数不出来。 晏同殊不逗她了,让珍珠拿了十八文钱给她:“一共十八文,回去吧。” 小姑娘嗯了一声,对着晏同殊鞠躬:“谢谢少爷,欢迎您下来再来。” 晏同殊点头应着:“好。” 小姑娘拿着钱蹦蹦跳跳地回到了烧饼摊。 珍珠忍不住感叹:“这小丫头瞧着真喜庆。” 不远处的马车内,秦弈正和孟义议事。 他抬手将车帘掀开一角,看向不远处的烧饼摊。 才开业半天,生意已然初见红火之态。 这庆娘子倒是个能干之人。 秦弈正要收回视线,却瞥见晏同殊坐在面摊前,一口面一口烧饼。 面条裹满了鱼糜浇头,红亮香辣。 烧饼酥脆,一口掉渣。 晏同殊微眯着眼睛,吃得颊边鼓鼓,一副幸福到了骨子里的样子,与早朝中那丧着脸的怨鬼判若两人。 秦弈眼角狠跳了一下。 果然贪吃。 呆头胖鹅。 秦弈正要放下车帘,两个牛高马大的男人一人提着一根棍子走到了庆娘子的烧饼摊。 那满脸横肉的男人,抡起棍子便往摊架上一敲,震得炉灰簌簌而下:“谁让你在这摆摊的?” 庆娘子不慌不忙地盖上烤炉,顺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怎么了,这位大哥?我摆摊前问过,这地没主。” 胖男人眼一瞪,凶相毕露:“放你娘的屁!这地儿是老子的!” 庆娘子笑了一下,手悄摸地抓住桌子下面烧火用烧得发烫的铁钎子:“大哥,摆摊前,我在周围问过了,这地方是官府划出来摆摊的,大家都可以摆,没主。再说这位置,荒了半个月都没人影儿。” “老子管你东啊西的,老子半个月前就定了位了。”胖汉子唾沫星子横飞,“不过病了半个月,你他娘的就把老子的位置站了,识相的,滚!” 晏同殊放下手里的碗。 光天化日,郎朗乾坤,欺负孤儿寡母? 晏同殊让金宝快步跑去找在附近巡逻的衙役。 金宝刚走没两步,庆娘子一扫脸上和善的笑容,抡起铁钎子“哐”地砸在桌上:“你个龟孙儿,老娘爱在哪儿摆摊在哪儿摆摊。狗日的,老娘给你三分笑脸,你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给老娘爬!” 晏同殊震住了。 珍珠张大了嘴。 一旁怕庆娘子被欺负了,一直准备上前打圆场的杨大娘也惊着了。 这庆娘子怎的转眼就变了个人?竟如此彪悍! 庆娘子的婆婆抱着两个孩子躲到一旁。 胖瘦两男人对视一眼,这小娘们儿咋不怕? 胖男人上前一步,举起了棍子:“你滚不滚?你再不滚,老子掀了你摊子。” 胖男人威逼,庆娘子用铁钎子夹起一块烧着的木头:“来啊,你掀一个试试,真当老娘是吓大的!” 她冷笑一声,“老娘看你这张脸就是个怂包货,多长了几两肥肉,当人像猪,当猪卖不出价,我要是你,早跳河去了。” 胖男人哪受过这等羞辱,脸上横肉被气得猛跳。 “你这个死娘们!”他大喝一声,当场就拿着棍子要打庆娘子,庆娘子也不甘示弱,夹着烧着的木头往男人脸上去,男人立刻害怕地躲开。 那瘦的要动手,庆娘子反手一个铁钎子砸瘦男人脸上,疼得他呲牙咧嘴。 胖瘦两人回过神来,立刻齐齐冲向庆娘子,庆娘子将烧得通红的铁钎子舞得虎虎生威,愣是没让两人近一步,反而两个人被烫了好几下。 两个人疼得呲牙咧嘴,胖男人发了狠,冲着炉子冲了过去,直接将里面燃烧的木柴对着庆娘子泼了过去。 哗啦。 庆娘子躲开了,木柴却扔到了庆娘子身后的主路上。 刚好那边有人正在出殡,滚烫的木柴砸过来,抬棺材的人吓到了,歪歪扭扭,站不稳,两个出殡的队伍因为混乱撞到了一起,棺材撞棺材,不知怎的,还打起来了。 现场一片混乱。 唯一的庆幸的是,两边各打各的,谁也不干涉谁。 事情正往不可收拾的局面发展时,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住手!” 恰好,今日负责在附近巡街的是徐丘,他大喝一声,正在打斗的三人立刻停下了动作,乖顺极了。 徐丘扫视一圈,先来到晏同殊面前:“晏大人。” 晏同殊指了指那胖瘦二人:“这两人无端生事,欺负孤儿寡母,抓起来。让司录参军审,审了,按律法处置。” “是。”徐丘抱拳领命,挥手令手下衙役上前锁人,那两人这才知道今日不仅是撞上了庆娘子这个硬茬,还撞上了开封府尹,登时吓得面如死灰,双腿抖如筛糠。 见胖瘦二人被抓了,庆娘子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将铁钎子扔在炉子里,右手止不住地发抖。 其实她也怕。 但是她不能让。 她一个女人带着老迈的婆婆和两个孩子讨生活,但凡露出半分柔弱可欺之态,明日便会有豺狼虎豹前仆后继地扑上来,将他们啃得尸骨无存。 处理完这三人,晏同殊又让徐丘带人将旁边打架的两波出殡的人拦下来。 徐丘带人上前去阻止。 那边出殡的两家人正逢悲痛之际,是什么也听不进去,徐丘去劝,反而不知道被谁打了一拳,还没回过神,又不知道被谁挠了一脸。 晏同殊捂脸。 金宝问:“少爷,咱们要不帮帮忙?” 晏同殊想了想,将剩下的半个麻酥饼拿起来,一口一口地吃着:“咱们三手无缚鸡之力,别添乱了。” 金宝哦了一声,和珍珠对视一眼,也继续吃饼。 砰! 一声巨响。 抬棺材的人也打得红了眼,直接拿棺材去撞,这下好了,两个棺材往死里撞,齐齐翻倒在地。 这下谁也不打了。 两拨人各自扑向自己的孩子,痛哭流涕。 “我的儿啊!(我的女儿啊!),都是这杀千刀的害了你啊!” 不对! 晏同殊站起来,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来到里间。 晏同殊在最近的那具棺木前蹲下,这是一具男尸,身穿锦绿色的绸缎襕衫,腰佩银色祥云纹腰带,脚上黑色靴子搭配碧绿玉石。 尸体已经进入绿鬼阶段,呈现巨人观现象,应该死了三到四天,尸体虽然经过整理和化妆,但是面色发黑,指甲也发黑,嘴唇乌青,这是中毒死的。 晏同殊赫然扭头,目光凌厉地看着唤死者为儿子的男人:“你儿子是中毒死的?” 男人流着泪,手搭在扶着棺材坐地痛哭的妻子肩膀上:“是,我儿子是服毒自杀的。” 自杀? 晏同殊皱了皱眉,服毒自杀也是中毒,说得过去。 晏同殊又来到女尸旁边,女尸穿湖水蓝长裙,脸上有抓伤,尸体进入黑鬼阶段,尸体软化溶解,初步估计死了七天或者以上。女尸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和男尸年龄相差不多。 她刚才是看到女尸觉得不对劲的。 女尸脖子上有环绕颈部一周的勒痕,还有被抓伤的痕迹。 说明女人是被杀。 晏同殊来到女尸母亲面前:“你女儿是怎么死的?” 第18章 女尸母亲情绪激动,嘶声道:“关你什么事!” 徐丘上揉了揉被抓伤的脸,上前呵斥道:“放肆,这是开封府府尹晏大人。” 府尹大人? 所有人一怔,随即呼啦啦跪倒一片。 晏同殊目光如炬,再次发问:“你女儿是被杀的?” 这句话仿佛戳中了女尸母亲的痛处,她眼泪瞬间决堤:“是,我女儿是被杀的。就是被那马天赐杀的。” 说话时,她手指着棺材里的男尸,应当那个男尸就是马天赐。 妇人泣不成声,女尸父亲强忍悲痛接过话头,哽咽道:“大人,我家女儿是被马家儿子活活勒死的。那马家儿子杀人后,畏罪自杀。两个孩子都没了,我们做父母的……心里再痛,也只能认命,只求让孩子早日入土为安。没想到,那马家专门挑了和我们一样的时间出殡,还拿棺材撞我女儿的棺材,我们这才打起来。这马家实在是太可恶了!” 马父当即反驳道:“你少贼喊捉贼,明明你们乔家记恨我儿子,故意拿棺材撞我儿子的棺材。你们就是不想让我儿子安生。我儿子倒了八辈子楣才遇到你们这群无赖。” 说话合理,两边口供对得上。 晏同殊神色也稍微放松了一些,随口问道:“可申报官府做过尸检?” 马父没当一回事:“这事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只想让孩子入土为安,不想再计较那么多了。” “你们没做尸检?”晏同殊惊到语调都拔高了许多:“你们没做尸检,谁准你们入殓的?!” 马父被晏同殊这严厉的语气吓到了。 那可是开封府尹,是朝廷大员,是他们平常抱着银子都见不到的人。 马父战战兢兢:“府、府尹大人,咱们小门小户,历来都是这般。只盼着孩子能早点入土为安。” 晏同殊拧着眉问徐丘:“果真如此?” 徐丘点头。 晏同殊继续确认:“没有‘人死后必须经官府仵作检验后才能入殓’的硬性规定?” 徐丘摇头:“并无此律。” 晏同殊想骂人:“改了,以后有了。” 徐丘不解道:“可晏大人,府衙仵作人手有限,实在验不过来……” 晏同殊:“那就多招人,不然谁家父母看孩子不顺眼直接杀了,草席一裹,黄土一埋,谁知道?杀人这么简单吗?” 晏同殊这么一提,徐丘懂了,晏大人这是以民为本,爱民如子啊。 但是—— 徐丘提醒道:“晏大人,修改律法……需要奏请圣上批准。” “我知道了,明日早朝我会上奏皇上。”晏同殊吩咐道:“叫几个人手,将两具尸体都带回府衙查验,并且封锁第一死亡现场。” “不——不行!” 徐丘还没开口应下,乔母竟猛地扑到女儿棺木上,用身体死死护住,嘶声哭喊:“不验,我们不验!” 那马家也很奇怪,马父张开双臂护住儿子棺椁,连声道:“府尹大人,我们也不验!不验!我们愿赔乔家银钱,只求不验尸,不验尸啊!” 马母更是哀绝欲死,跪地哭求:“府尹大人,我儿子死了已经很可怜了。我求求你,不要再损害他的尸身了。” 两边孩子死了,都抗拒验尸,于情于理,都过于蹊跷了。 晏同殊当即拍板:“把人全部带回去。” 徐丘:“是。” 呼啦啦一群人和两具尸体被带回了开封府。 晏同殊和当值的女仵作吴所畏一起验尸。 两具尸体和晏同殊的初步判定一致。 死者,马天赐,男,十八岁,死于中毒,尸体呈现巨人观,形成树枝状血管网,死于三日前,也就是十二号的申时到酉时。 死者乔轻轻,女,十六岁,颈部有缠绕状勒痕,颈后有交叉绳结,指甲有血污,与死者脸部的抓痕能对上,应当是反抗时,抓伤脸部所致。死者背部呈现出红褐色尸斑,从尸体软化溶解的程度可以判定,死亡时间为七日前,初八的未时到申时。 除此之外,二人皆无其他致命伤。 做完基础检查,晏同殊扒下乔轻轻的裤子做进一步检查。 一个男人杀一个女人,要么为人要么为财。 刚才她检查时并没有在乔轻轻和马天赐身上发现任何值钱的东西。 当然也可能乔轻轻和马天赐的衣服被人换过,值钱的东西已经被双方父母取了下来。 片刻后,晏同殊脸上表情更凝重了。 乔轻轻不是处女。 那凶手杀乔轻轻就是为人? 晏同殊让仵作将查验记录下来,升堂问案。 因为事关女子清誉,晏同殊让衙役将围观百姓尽数赶走,并三令五申,公堂审案的内容,在座之人不能外泄,这才开始询问双方父母。 晏同殊坐在公堂之上,头顶上方是为民请命四个大字。 她询问道:“乔轻轻和马天赐是什么关系?马天赐为什么杀乔轻轻?” 马父马母,乔父乔母死人面面相觑,皆是沉默不语。 四个人,四张脸,都是欲言又止,难以言说,羞于启齿的样子。 难不成—— 晏同殊敏锐问道:“二人可是有私情?” 被晏同殊一语道破,乔家父母也不做隐瞒了。 乔母擦了擦眼泪:“府尹大人,我女儿冤啊。我女儿才十六,年纪轻轻,花容月貌,更是小有名气的小才女,书画更是一绝。但是他马家——” 说到马家,那原本止住的眼泪又控制不住了:“他马家素来和我们乔家不对付,居然派他们的儿子勾引我们女儿,拐我们那不懂事的女儿私奔。我们不愿验尸,只想入土为安,为的是保住轻轻的清誉啊。她已经死得够惨了,我这个当娘的,不能让她死了也没个好名声啊!” 乔母还没说完,马家人就要反驳,晏同殊一个凌厉的眼神看过来,马家人闭了嘴。 晏同殊说道:“一个一个说。” “是。”马父低着头,但语气中仍然充满了不服气。 晏同殊语气沉稳:“你们和马家有什么恩怨?” 乔父安抚着乔母,接过话头:“回府尹大人,我们乔家在城东有一家租上传下来的制衣铺,铺内养着有四个裁缝。再加上我和我夫人两个人祖上传下来量体裁衣的精湛手艺。这生意本来是红红火火的。 没想到,约莫三年前,马家瞧着我们生意红火,把对面租了下来,也开了一间成衣铺,还抢了我们店里的两个老师傅。低价抢我们家生意。府尹大人,你说有马家这么做生意的吗?我们乔家咽不下这口气,也开始降价。从那开始,两家结了仇,我和我夫人发誓,和这马家势不两立。” 晏同殊看向马父马母:“是这样吗?” 马父撇撇嘴:“我们两家生意上的竞争约莫是这样。但是府尹大人,这不能怪我们啊。我们家原来的店铺开不下去了,只能另谋生路,那乔家那条街生意好,我们想活下去,只能换地方重新开业。” 晏同殊扫了马父一眼:“马天赐可有刻意勾引乔轻轻?” “绝对没有!” 马父斩钉截铁道:“府尹大人,我承认,我为了活下去,保住我们马家的生意,做事确实有那么一些不地道。可生意场就是这样,不讲仁义只讲利益。但是我儿子天赐可不一样。 他性格温和,为人良善,连只蚂蚁都不舍得伤害。要我说,一定是乔家见我儿子是人中龙凤,故意让他们女儿勾引我儿子,想毁了他报仇!我们不愿意验尸也是为了保全天赐的名声。” 晏同殊扶额。 两边父母都带着强烈的情绪在指责对方,一味地夸奖自己孩子,贬低别人孩子,为自己孩子开脱。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问道:“双方是否皆对彼此有情?” 两边父母对视一眼,然后相看两厌,哼了一声,齐齐别开头。 马家:“我儿子是被勾引的。” 乔家:“我女儿是被引诱的。” 晏同殊:“……” 第19章 晏同殊默了一瞬,看向乔家:“你们两先说,将乔轻轻和马天赐的所有过往,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 乔父乔母:“是。” 乔母开始将他们是怎么发现乔轻轻和马天赐私情的事徐徐道来。 约莫四个月前的傍晚,乔母堂妹在望春楼二楼吃饭,正巧看见乔轻轻和马天赐二人在街上逛街。 那天,乔轻轻穿着一袭湖水绿的长裙,娇嫩如花。 马天赐则穿着一身蓝色的衣袍,领口微微敞开,手指上挂着一个坠子,不断地晃荡着,一副浪荡公子哥的样子。 马天赐拿了一只金镯子递给乔轻轻。 乔轻轻觉得金镯子太过贵重,低着头推辞,马天赐不管不顾往乔轻轻怀里塞,然后飞速跑开,语气轻佻:“轻轻妹妹,明天见。” 马天赐跑了,乔轻轻手拿着金镯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让丫鬟桃红将镯子暂且收下。 乔马两家,本就有仇。 乔母堂妹回去后立刻将所见告诉了乔母。 待乔轻轻回来后,乔母一脸严肃地让乔轻轻跪下。 乔轻轻依言跪下,声音婉约:“不知女儿做错了什么?母亲为何如此动怒?” 乔母手捏着绣帕,砸在桌子上:“你还敢说?我乔家被那马家害得生意一落千丈,你这个好女儿竟然当街和那马天赐拉拉扯扯,你还要不要脸?还记不记得自己姓乔?” 乔轻轻抬头,双眸柔情似水,含着泪花:“娘,女儿……女儿……女儿对不起娘。” 说着,她流下了泪水。 乔母见女儿哭了,心软了几分,问道:“你和那马天赐究竟是如何认识,现在又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乔轻轻抿了抿唇:“母亲,其实马天赐人挺好的。” 乔母手拍打着桌子:“我问你们是如何认识的!不是让你评价他人好不好。” 乔轻轻被乔母的怒火吓到了,缩了缩纤细的脖子:“是盛夏书画会。女儿受邀参加,便特意作了一副《松山听雨图》带过去。当时书画会画作许多,女儿的画作勉强算是精良……” 这是谦卑之词,事实上,乔轻轻的画作在京中闺秀之间,素来颇受追捧。 乔轻轻说道:“……便引来了一些人的围观评赏。其中便有马公子。马公子看见后,在画作下放了一锭二十两的银子。春日书画会本是为了募捐,所得的善款将全部用于救助孤儿,马公子给的银子多,女儿便想着感谢他一番,就多聊了两句。这之后,马公子便时常和女儿偶遇。女儿也渐渐和他亲近了起来。” 乔母听完,脸上愠色消了一半:“这么说是他引诱的你。” “不是。” 乔轻轻小声反驳道:“是偶遇。” 乔母本来怒气已经降了许多,又被乔轻轻这副为马天赐开脱的模样激怒了:“我不管你们是偶遇,还是他主动引诱你。总之,我们乔家决不和马家结亲。从今天开始,你就和那姓马的断了。” 乔母对乔轻轻伸出手:“他是不是送了你一只金镯子?” 乔轻轻点头。 乔母:“交出来,还有其他的,全部交出来。母亲替你全部还给马家。” 乔轻轻将镯子拿了出来,又舍不得,乔母伸手去抢,乔轻轻抓着镯子不放,乔母一个凌厉地眼神杀过来,乔轻轻柔弱地放了手。 她弱弱地说道:“母亲,其实马公子挺好的。” 乔母呵斥道:“闭嘴!你这几日给我在家里待着,好好反省,不准出门。” 然后,乔轻轻被勒令禁止出府。 乔母亲自从乔轻轻屋里搜出了马天赐给她的情书和礼物,全部打包送回了马家。 这下,马家也知道两人的私情了。 乔轻轻和马天赐被关了一个月,这才放人出府。 那天,宏文寺烧香。 乔轻轻一个人在树下挂祈福带,马天赐走了过来,拦住乔轻轻,诉说思念。 乔轻轻眼眶红红的,却坚定拒绝了马天赐:“你走吧,父亲母亲不让我们在一起,我……我不能对不起他们。” “轻轻!”马天赐冲了过来,抱住乔轻轻,“轻轻,你怎么这么无情?我们不是说好了长相守,莫相忘吗?轻轻,我不信你对我这么绝情。” 马天赐抓住乔轻轻的小手,放在胸前:“轻轻,你听听我的心,它在说爱你。” 乔轻轻被吓到了,推搡着,马天赐见她抗拒,伸长脖子去亲她,把乔轻轻吓坏了,推开他就跑。 乔轻轻在前边跑,马天赐在后边追。 来到僻静处,马天赐忽然拿出乔轻轻的肚兜:“轻轻,你要是再跑,这肚兜明儿个可就出现在你诗画会的朋友面前了。” 乔轻轻吓得脸色苍白:“你怎么能这样?这肚兜是你趁我外出采买时,从我这抢的。不是我给你的。” 马天赐将肚兜放在鼻尖嗅着:“轻轻,这肚兜上可有你的小字呢。” 乔轻轻:“你——” 马天赐一把将乔轻轻拉到怀里:“轻轻,你别怕,我不会逼你的。我只是想让你给我们的感情一个机会。你父母和我父母那里,我会想办法说服他们的。但是,轻轻,首先,你不要推开我好吗?” 乔轻轻既害怕又无措,只能点头。 然后两人就一直这么偷偷私下交往,但是因为有乔家给乔轻轻立了一日只能出门一个时辰的门禁,两人见面总是紧赶慢赶。 一直到一个多月以前,两人的私情再度被发现,这次乔家人气极,将乔轻轻彻底关了起来,并开始找媒婆说媒,要将乔轻轻嫁出去。 马天赐听到消息,从家里逃了出来,花重金买通了下人,要带乔轻轻走。 一开始乔轻轻不愿意,毕竟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若是与男人私奔,不仅自己的名声没了,乔家的名声也彻底坏了。 她自己可以受人唾骂,但是父母何其无辜,她不愿意。 马天赐便用迷药迷晕了她,将她强行带走。 之后,乔轻轻就一直被马天赐关在城西璧台巷,后来乔轻轻寻找到了机会逃走,激怒了马天赐,马天赐一怒之下,用腰带勒死了乔轻轻。 听完乔家人说的,晏同殊一脸‘一言难尽’,这描述太主观了。 晏同殊问道:“你们说得可是真的?” 乔父斩钉截铁:“千真万确。” 马父马母坐不住了,马父怒道:“你胡说!乔轻轻就是个婊子……” 砰! 惊堂木一敲,马父安静了下来。 晏同殊再度提醒道:“本官说了,一个一个说。” 马父瑟缩了一下,“是。” 晏同殊又看向乔父乔母:“刚才本官和仵作一同验尸,发现乔轻轻已与人有过男女之实,这一点你们知道吗?” 晏同殊敏锐捕捉到乔母闪躲的眼神:“你们知道?” 乔父叹了一口气:“既然府尹大人已经知道了,我们也不敢欺瞒。小女尸身被带回后,我们也怕其中有隐情,找了女仵作,验了尸身……” 说着,乔父流下泪来:“小女,小女怕是在被囚禁的时候,被那马天赐侮辱了。女子名节何其重要,若此事宣扬出去,小女死后更不得安生。故而我们急于下葬。府尹大人,为人父母,我们也是一片爱女之心啊!” 晏同殊:“你们说乔轻轻是因为想逃跑被马天赐勒死。案发时,你们并不在现场,为何有此说法?” 第20章 说到这里,乔父一脸怒容,他指着马父:“当然有证据,我女儿逃跑时,心善,顾念那马天赐,留了信给马天赐,说自己要回家了,劝他回头是岸,没想到我女儿如此心善,换来的竟然是被自己曾经付出真心的男人活活勒死!” 晏同殊:“信呢?” 乔父:“被他马家抢走了。” 晏同殊看向马父,马父只得乖乖将信交给衙役,晏同殊展开书信—— 天赐: 我知你重情重义,对我体贴有加,然病体难愈,前途未卜。父母于你我恩情深重,吾不敢以不孝之身与你浪迹天涯,亦不敢以病弱之躯拖累与你。你我私奔下江南之事,就此作罢。我回家,你也回家吧。望你日后专心科考,前程似锦,再遇良缘。 轻轻留。 晏同殊让衙役去乔家拿乔轻轻过往的手书,比对字迹。 晏同殊:“这留言看着不像是绑架。” 马父呵了一声:“当然不是,我儿子那么乖,绝不可能干出绑架这种事。” 晏同殊扫了一眼义愤填膺的马父,又问乔母:“乔夫人,乔轻轻和马天赐在寺庙中重逢,当时只有他们二人,你是如何得知的?” 乔母哽咽道:“后来轻轻和那马天赐的事情再度被我们发现,我审问轻轻时,轻轻亲口所说。” 晏同殊点点头,转而看向马家人:“你们可认可乔家说辞?” 马父马母立刻大喊:“不认可!” 晏同殊:“既如此,你们从你们的角度将事情说一说。” 乔家刚才阐述的时候,马父马母就已经憋了一肚子的火,这会儿有了机会,立刻争先恐后地反驳起乔家人的污蔑。 首先,他们的儿子马天赐是个很乖很乖,品行端正纯良,就连说话都温温柔柔的孩子。 那天,乔家人将马天赐送给乔轻轻的东西退了回来。 马父马母当即质问马天赐。 马天赐抱着那一堆书信画卷首饰,神情落寞,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活泼可爱的乔轻轻。 马天赐说,他们二人初见是在盛夏书画会。 当时马天赐受几位好友邀请参加。 盛夏书画会上将会展示各家画作,用以募捐,若是看中了某人的画作,并对此有意便可命小二取来红纸,写上姓名,贴在银子上放在画作下方的盒子里。 捐赠钱款最多的,便是这幅画的买家。 而书画会之后,所有匣子里的钱都会登记并收集起来作善款。 马天赐平日便爱收集书画诗文,并已经过了发解试,准备继续参加科举京考,带着全家阶级跃升,是以对书画会十分感兴趣。 马天赐和好友们来到书画会没多一会儿便各自分开参加画作,挑选自己喜欢的进行竞标。 马天赐看了一会儿,便看中了乔轻轻的《松山听雨图》。 当时,所有的画作均没有署名,所以谁也不知道自己相中的画作是谁画的。 马天赐对着《松山听雨图》观摩了许久,越发感觉此画作控笔娴熟,画技精湛,又颇有意境,便投了二十两银子的标。 之后,他又投了两幅画作,总共投了三幅。 但只有《松山听雨图》中标了。 中标后,小二过来寻他,请他上二楼,说是《松山听雨图》的作者想见一见他这位知音。 马天赐也对画作主人十分感兴趣,便跟着小二上了楼。 等见了面,马天赐才发现这画作的主人竟然是与马家有仇的乔家之女乔轻轻。 两人面对面,均有些尴尬。 两人饮了一会儿茶,马天赐询问乔轻轻画作灵感,乔轻轻说是宏文寺烧香时看见松雾绕山,有此灵感。 聊了会儿,马天赐拿起画作要走,乔轻轻起身送他,忽然脚崴了一下,身子朝着马天赐倒了过去。 马天赐一把扶住乔轻轻,一阵幽香扑鼻而来,让人心神晃荡。 “对不起,马公子。” 乔轻轻嘴上说着道歉,要站起来,忽然哎哟了一声,往马天赐怀里靠得更紧了。 马天赐待她稳住,立刻退后两步:“抱歉,乔小姐,小生唐突了。” 乔轻轻挑起眼皮瞧着他,轻轻一笑:“没事,是我不小心。不过我这脚伤了,怕是走不了了……” 乔轻轻坐在椅子上,撩起裙子,露出纤细雪白的脚踝,“马公子可否扶我下楼。” 马天赐一个未经人事的小伙子,哪里经得这般逗弄,当即仓皇逃走。 后面便如乔家所言,马天赐总是偶遇乔轻轻。 乔轻轻则每次偶遇时,都时不时地撩拨马天赐,有时落下一枚香囊,有时塞给他一张布满香粉的绣帕,在他耳边说:“马公子,这绣帕上的牡丹,和我今天身上穿的这件小衣是一样的,你觉得好看吗?” 马天赐脸瞬间红得不成样子,连连点头:“好、好看。” “呆子。” 乔轻轻笑骂了一句,走了。 随着乔轻轻的撩拨,马天赐也动了心,时常捧着乔轻轻的香囊绣帕想她,还将自己的月银存下来给乔轻轻买金镯子。 紧接着,二人私情曝光,乔家上门退还东西,并极尽羞辱马家。 马父马母也是当老板的,哪里受得这个气,两家更是早就结仇,互相看不对眼,于是马父马母当即勒令马天赐和乔轻轻断掉,并退掉了乔轻轻送给马天赐的一切物什。 马天赐素来性格温吞,又至孝至纯,本来还坚持了几天,但看见母亲被气病,便松了口,说是愿意断掉。 那天,马天赐受友人文正身邀请,宏文寺烧香。 马天赐和乔轻轻再度偶遇。 马天赐远远瞧着不敢说话,默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他一走,乔轻轻就去追他,脚步太急,乔轻轻崴了脚。马天赐担心她,便停了脚步,回头扶她坐下。 这一坐下,乔轻轻就拉着他骂,骂他胆小如鼠,骂他缩头乌龟,骂他寡情薄幸。 马天赐被骂的脸皮一阵红一阵白。 乔轻轻哼了一声,见他还是不识相,低头哄她,眼珠子转了转,从怀里掏出一张新买的肚兜,塞他怀里:“我告诉你,你拿了我的肚兜,你要是以后敢躲着我,我就去官府告你,告诉轻薄我,又始乱终弃。” 虽然乔轻轻蛮横,此举又有逼迫之意,但马天赐本就对她有情,割舍不掉,便收下了肚兜,两人抱在一起,互诉衷肠,之后约定偷偷在文兄家中见面。 这文兄,全名文正身,是马天赐的好友,同样通过了州府试,正在准备京试。 只是家中清贫,常摆摊代写书信谋生。 这之后,两人蜜里调油地相处了一段时间。直到一个多月以前,两人的私情再度被发现,乔轻轻被关了起来,奄奄一息。 丫鬟桃红见不到马天赐,通知了文正身,文正身又告诉了马天赐。 马天赐感叹大丈夫自然应当有担当,岂能让女子替已受过? 于是马天赐收拾了一些银票,联合桃红和文正身,从狗洞潜入乔家,去见乔轻轻。 马天赐原是想先见乔轻轻一面,再去乔家父母面前请罪,求他们将乔轻轻嫁给他,未成想,乔轻轻一见马天赐,便强行拉着他要跑,说父母要杀了她,不赶紧跑,两人被抓住,肯定会被浸猪笼。 马天赐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乔轻轻拉着私奔了。 没想到乔轻轻寡廉鲜耻,私奔后,又突然后悔了要跑,被马天赐当场抓住,两人争执间,马天赐不小心勒死了乔轻轻。 马天赐素来遵纪守法,勒死乔轻轻后,知道自己难逃法律制裁,又感念自己无颜面对父母,深思之后,服毒自尽。 晏同殊听完,再度沉默了。 在双方父母嘴里,乔轻轻和马天赐二人性格秉性全然不同。 晏同殊问道:“马老板,私奔夜,你和马父并未亲眼所见,所说的乔轻轻威胁之语,又是如何得知?” 马父默了一瞬:“我猜的。” 居然是猜的!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想打人:“那二人初见和重逢的相处画面你们又是如何得知?” 马父拍着胸脯保证:“府尹大人,私奔夜是猜的,但是初见和重逢,以及二人日常相处的细节,是我们夫妇二人询问犬子时,犬子亲口所说,焉能有假?” 两边口供对不上,晏同殊更迷糊了。 晏同殊又问乔家父母:“私奔夜,你们也未曾亲眼看见,亲耳听到,是如何知晓马天赐迷晕乔轻轻将人带走?” 乔母:“回府尹大人,府中看管小女的丫鬟被迷晕了,我们是据此猜测。” 又是猜的! 晏同殊磨牙,这乔马两家人一点也不老实。 晏同殊在脑海中重新整理乔马两家人的口供,梳理后问道:“马天赐是中毒而死,他的毒药是哪里来的?” 第21章 乔马两家人均摇头表示不知。 乔母问:“那马天赐是在我女儿死后两三天才自尽,是不是自己买的?” 晏同殊表情平静,目光审视堂下几人:“这种剧毒药物,官府管理极为严苛,只有少数几家药铺有进货售卖资质,并且每批进货都有严格的登记,本官只需要派人去登记的几家药铺询问,查阅账目立刻就能知道是谁购买。到时,问而不答,答而不尽,对公堂隐瞒,杖三十大板。” 晏同殊举起惊堂木,重重地拍在案上。 啪! 如一道惊雷响起。 乔父身子打了一哆嗦:“我说我说。府尹大人,那毒药是我买的。” 晏同殊声音冷冽:“继续!” 乔父脸色煞白:“轻轻与那马天赐私奔后的第三日,我偶然查到了二人藏在哪里,便买了药去找轻轻,告诉她,她私奔行为令家族蒙羞,让她自我了结。” “什么?” 乔母扑到乔父身上,抓住他,满眼难以置信:“你疯了不成?你居然买毒药给轻轻,让她自杀?乔阗,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乔父别开头,躲避着乔母的视线:“不顾名誉礼教,和男人私奔,这事传出去,简直是丢人现眼。皓儿(乔轻轻哥哥)要参加今年的科举,难道让他被人耻笑,取消科考资格吗?” 乔母歇斯底里地大叫:“那你也不能让轻轻去死啊!” 乔母哭喊着,拼命捶打乔父,乔父心中有愧,也没躲避,只是任由他殴打。 晏同殊厌恶地看了乔父一眼,为了礼教两个字,想逼死亲生女儿,狗东西。 晏同殊招招手,让衙役过来,说道:“乔轻轻和马天赐是在文正身家中私会,你去将文正身带来。” 吩咐完晏同殊又找来另一个衙役,让他将乔轻轻的贴身丫鬟桃红带来。 衙役:“是。” 吩咐完,晏同殊再度敲了敲惊堂木:“安静。” 乔母这会儿也打累了,伏在乔父身上低声啜泣。 晏同殊问道:“当时,是谁第一个发现马天赐和乔轻轻死亡的?” 乔父:“是一个小偷,等我收到消息赶到的时候,我女儿尸体都已经硬了。” 晏同殊:“二人死状如何?小偷又在何处?” 乔父:“小偷大声呼喊‘来人,死人了’,街坊围观时,小偷已不知去处。当我们赶到的时候,马天赐趴在桌子上,七窍流血,脚边有半坛摔碎的酒,手里捏着小女留下的书信,小女尸身被藏在了床旁边的柜子里。两人的尸身已经硬了,应当死了至少十二个时辰。” 晏同殊:“今日尸体所穿的衣服便是当日衣服吗?” 两家人均摇头。 问题问得差不多了,晏同殊确认两家人的时间:“七日前,和三天前,你们分别在哪里。” 马父:“回府尹大人,七日前我夫人因为天赐的事情,过于忧虑,患病在家,一整日没出门,家中下人可以作证。而我本人在成衣铺做生意,来来往往的客人和铺内师傅都能作证。三天前,成衣铺休业,我在家陪夫人。我夫人的病时至今日尚未痊愈。” 乔父:“府尹大人,七日前,早上,我因为新布料的问题邀请钱记绸缎庄东街分店的刘掌柜的,到酒楼吃饭,一大早便出门了,而我夫人则在铺上盯着。因为请客的都是一些从外地高价运来的新鲜食材,为了防止店里的厨子偷换,将好材料换成次等材料,所以我一早过去亲自盯着店里的厨子做菜。寸步不敢离。 我和刘掌柜的吃饭一直喝酒喝到未时三刻,送走刘掌柜后,因为醉酒,神志不清,便让车夫都送我回家休息。一直到晚上,我夫人从铺上回来,之后我和夫人两人一直在一起。府中下人可以作证。三日前,因为有一单大生意,我和夫人除了吃饭时间,都在铺上,到了傍晚才一起回府。” “那么本官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完,你们两家便可先行回家。” 晏同殊锋利的目光落在马父马母身上:“综合你们两家所言,乔轻轻死于七日前,留下了离别书,你们两家均猜测她是后悔私奔想回家,激怒了马天赐,马天赐怒而杀人,又挣扎两三日后,用乔轻轻身上的毒药服毒自尽。那么,马天赐可有留下遗书?” “这……” 马父马母面面相觑,随即摇头:“未曾。” 这就怪了,挣扎两三天,方才下定决心服毒自尽,这么长的时间,足够马天赐回顾自己的一生好几个来回了,不可能不留下只言片语。 不合常理,太不合常理了。 暂且没有结论,晏同殊便没有将自己心中的怀疑说出来,只说道:“你们暂且可以回家了,短时间内不要离开京城。还有,我会派衙役跟你们回府,取回乔轻轻和马天赐死亡时所穿所戴的所有物品,你们也需一一与衙役现场核对与两人离家后的穿戴是否一致,明白吗?” 两家人:“是,府尹大人。” 两家人走了,晏同殊挺直许久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她抬手揉捏着僵硬的肩颈,不由得感叹,这官架子真不好支棱。 太累了。 一直在后面候命的珍珠金宝见状,赶紧过来帮晏同殊捏肩。 过了会儿,徐丘入内回禀:“晏大人。” 晏同殊抬眼:“如何?” 徐丘面色凝重:“现场已经封锁了,只是里面被破坏得十分严重,脚印指纹什么的到处都是,凳子也被掀翻了,一切乱七八糟,已经无从勘察。还有……那个文正身跑了。” 晏同殊眉心一蹙:“跑了?” 徐丘:“是,据街坊说已经三日不见人影。属下已经安排人去追了,应该能抓回来。” 晏同殊皱眉:“他跑什么?难不成人是他杀的?” 徐丘苦笑:“哎呀,晏大人,这属下哪儿知道啊。” “先抓人吧。”晏同殊轻叹一声,“那丫鬟呢?” 徐丘:“丫鬟桃红已候在门外。” 晏同殊:“让她进来。” 徐丘出去将战战兢兢的桃红叫了进来。 晏同殊并没有提及乔马两家的口供,而是让桃红从她的视角将事情从头再讲一遍。 桃红说出的情况和乔家的交代大抵吻合。 晏同殊凝视着她:“你是时时刻刻跟在你家小姐身边吗?” 桃红缩着脖颈,螓首低垂,压根儿不敢抬头看晏同殊,弱弱地说:“小姐从十二岁之后便不喜欢下人跟着了,因此她和马公子的事情,奴婢知道的也并不多。” 桃红紧张地抠弄着指甲,嗫嚅道:“许多事……夫人知晓多少,奴婢便知晓多少。” 晏同殊眸光微凛:“听说私奔夜,是你和文正身一起助你家小姐和马天赐私奔的?” 桃红浑身剧颤,伏地泣道:“府尹大人,奴……奴婢……奴婢是小姐的丫鬟……小姐吩咐……奴婢不敢不听。这事真的不能怪奴婢……” 说完,桃红整个人蜷伏于地,泪落如雨,身子抖若筛糠。 晏同殊观察着桃红:“关于你家小姐,可有何连乔家人也不知晓的隐秘?” 桃红声线颤动:“奴婢……不知。” 晏同殊:“行了,你回去吧。” 桃红:“是,奴婢告退。” 桃红说完,转身一路小跑,逃命似的就跑了。 书吏将公堂记录整理好,笑道:“普通人家进了开封府,都是这样,吓得胆儿都破了,也无怪她一个小丫头这么害怕。” 晏同殊眯着眼睛细想。 普通人是很害怕公堂,尤其是开封府,尤其是府尹亲自审。 桃红是个丫鬟,害怕很正常。 但是,她刚才问乔轻轻有无隐秘之事,这丫头回答得过于快了。 这世界上谁人没有秘密? 桃红又是乔轻轻的贴身丫鬟,就算乔轻轻和马天赐见面不带她,她帮着乔轻轻整理衣服,贴身东西时,也肯定会发现什么。 虽说因为对自己孩子的维护,乔马两家的口供都在极力抹黑对方孩子,但是他们也说了,是自己孩子亲口所说。 乔轻轻和马天赐亲口还原的交往细节对不上…… 是乔轻轻,还是马天赐在推卸私情的责任?还是两个人都在推卸? 又或者中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若是有秘密,最可能知道的,就只有贴身丫鬟或者贴身小厮。 第22章 算了,晏同殊摇摇头,想太多也无用。 反正,不管有没有嫌疑,与案件有关的一切人等的行为踪迹,有无异常,钱庄账户变动等都要查验。 毕竟,不可能只听口供就相信他们说的一切。 吩咐完衙役去查乔马两家以及一切和马天赐,乔轻轻接触的人后,晏同殊拿笔将私奔案的要点记下来。 不管乔马两家人如何辩解,事件还是能归纳出来的。 乔轻轻和马天赐在书画会相遇,私下见面,然后不断偶遇,产生感情。两人私情被父母发现,拆散,被勒令在家闭门思过,放出之后,乔家设了门禁,每日只能出门一个时辰。宏文寺是例外的聚会习俗,不在门禁之列。 于宏文寺重逢后,乔轻轻和马天赐旧情复燃,私情再度被发现,乔轻轻被乔家软禁,马天赐用蒙汗药迷晕乔家下人,带走乔轻轻。两人私奔第三日,乔父发现二人藏匿之处,买来毒药,让乔轻轻自尽保全家族名声。五日后,乔轻轻被勒死,乔轻轻死亡四日后,马天赐也中毒身亡。 珍珠将冰糖雪梨放到桌上:“少爷,审案审半天了,润润嗓子。” 晏同殊将白瓷碗端起来:“珍珠,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案子很奇怪?” 珍珠立刻说:“那可太有了,少爷。” 晏同殊讶异地看着珍珠,小珍珠变聪明了? 珍珠叉腰道:“少爷,那乔家马家简直不是人,人家男才女貌,两情相悦,要他们棒打鸳鸯!尤其是乔老板,居然为了点名声,给自己女儿买毒药,让亲生女儿去死。简直禽兽不如。我看,人就是他逼死的。” 晏同殊被珍珠逗笑了,她笑看着珍珠:“那两边口供对不上呢?乔马两家可都说是他们孩子亲口所说。” 珍珠哼了一声:“那还不简单,肯定是两家父母平时管的严,乔小姐和马公子都怕他们,所以就说瞎话哄他们呗。” 晏同殊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雪梨块:“是有这种可能。” 现在的问题在于,缺乏关键性证据,将一切串联起来。 冰糖雪梨喝了一半,和徐丘今日同值班的周正从乔马两家回来了。 周正将乔轻轻和马天赐死前的衣服呈了上来:“晏大人,回来的路上,属下问过了,那乔马两家所说的不在场证明都是真的。” 晏同殊接过衣服检查,乔轻轻的是粉嫩的衣裙,领口有几丝血迹。 应当是被从背后勒死时,抓扯绳子,抓破了自己脸,血沾染在了领口上。 晏同殊将乔轻轻的衣服放到一旁,开始检查马天赐的,马天赐的衣服依然与他本身的富贵小少爷的习性一致,他死亡当日穿的是深蓝色的圆领襕衫,衣服用银线绣着白鹤,腰带…… 腰带是同色的,但颜色偏暗,是纯素色。 晏同殊将腰带单独举起来,这腰带只是普通布料,不是稠做的,甚至因为浆洗而有些磨损发白。 晏同殊问周正:“和马天赐衣袍配套的腰带呢?” 周正愣住了:“这条不是吗?” 晏同殊:“不是。” 周正摇头:“那便不知了。马家给出来的全部在这里了。马家还说,马天赐离家时,偷拿了家里一百五十三两的银子,他们找到他的时候,身上只剩下三两,猜测那钱都给乔轻轻花了。还有就是有一点很奇怪。” 晏同殊:“什么?” 周正:“我去乔马两家取东西时,两家父母都找不到那乔轻轻和马天赐互送的东西了,无论是他们私情被发现前相互退回的礼物,还是旧情重燃后,互送的。” 晏同殊拧眉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好,我知道了。” 晏同殊先将腰带放到一旁,看另一个托盘,托盘内放着乔轻轻和马天赐定情的《松山听雨图》和那副说不清谁给谁的肚兜,以及二人的来往书信。 书信之间,浓情蜜意,难分难解。 彼此给对方写的情诗更是一首比一首真情。 马天赐的字端正,但匠气十足,刻板又没有自己的风格,谈不上优秀,乔轻轻对外素有小才女的名声,她的字飘逸秀气,但过于轻飘,有些心浮气躁,和马天赐的字半斤八两,不相上下。 “哎呀。”珍珠揉了揉手臂:“这读书人谈起恋爱来怎的如此肉麻,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晏同殊笑道:“你觉得肉麻,等你谈恋爱了就不觉得了。那恋爱中的人啊,什么肉麻说什么,有时候,他们自己回过头,都不敢相信热恋期的话是自己说出来的。” 珍珠哼了一声,自信道:“奴婢才不会这么肉麻呢。” 晏同殊让周正将这些东西都收进物证库,带腰带去乔轻轻尸体那边比对,果然,这条腰带就是勒死乔轻轻的‘凶器’。 晏同殊起身,揉了揉腰:“我们先去案发现场看看。” 徐丘:“是。” 金宝驾车,晏同殊和珍珠坐马车,马车后面跟着徒步的衙役。 一行人很快到了案发现场。 案发现场在城西璧台巷,这里很偏僻,离繁华的主路很远,而马天赐和乔轻轻他们租住的房子更是十分靠近最里面,因此就更为僻静了。 徐丘指挥人推开大门,第一眼看见的是院子,院子周围围绕着,两间卧房,一间客厅,一个厨房,一间柴房。 徐丘一边引路一边说:“乔轻轻死后被藏尸在马天赐的屋子里,马天赐的尸体也是在自己屋子里被发现的。我们查过了,这房子是文正身在私奔前两日租的。” 晏同殊跟着徐丘先去马天赐的屋子。 果然如徐丘所说,现场被破坏了很多。 地面脚印无数,分不清谁是谁的。 桌椅板凳均被抬尸体的人推翻掀开。 床上被子也不知道被谁扯坏了。 马天赐喝下毒酒的酒杯也被摔成了四瓣,依稀能从里面查验出一点点毒素。 晏同殊去看乔轻轻藏尸的柜子。 柜子呈现被打开的状态,里面只放着一套马天赐的衣服,是绸缎面缝薄棉花,兰花织银工艺,腰带也是同款布料,但是纹样是祥云。 徐丘说道:“我问过马家下人了,马天赐是匆忙私奔,只带了一套换洗衣服和一些银票。” 晏同殊微微颔首,指尖轻抚过柜内木质纹理:“是小偷最先发现的尸体,你们搜查现场的时候有发现小偷的线索吗?” 徐丘拿出一拓印的纸:“这是从后院墙头拓下的鞋印。乔马两家来接尸时并未踏入后院,这墙头印记尚新,且不止一处。依脚印走向来看,应是翻墙入院,再借柴房外墙攀上屋顶。” 他稍顿,补充道,“故卑职推测,这些痕迹当是那小贼所留。” 想从几个脚印抓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晏同殊一边检查柜子里面,一边说:“像这种身手利落的小偷一般是惯偷,惯偷都有自己的地盘,越界会被打,所以,最近巡逻时,让府内兄弟们多注意一下那些有前科的。” 徐丘肃然应道:“是。” 晏同殊检查着柜体内部,柜体里面有一些血迹,除此之外,没什么线索了。 但是…… 这衣柜质量似乎很差,已经出现了干裂。 晏同殊检查完马天赐的屋子,又去乔轻轻的,乔轻轻的屋子和马天赐的是同等布局。 床,床旁边一个衣柜,衣柜前方不远处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马天赐的衣柜里只有一套衣服,乔轻轻的衣柜里却多了几套。 而乔轻轻同材质的衣柜却保存完好。 徐丘说道:“乔轻轻是从家逃走,没有准备的时间,因而没有带什么值钱的东西,更没有带换洗衣服。属下走访了周边的商户,他们说,见过马天赐出门采购女子的衣裙。” 晏同殊点点头,来到桌边,桌上放着一个药碗和药壶,药壶里有熬药剩下的药渣,晏同殊将药渣拿起来,放在鼻下:“麻黄、桂枝、荆芥、防风,是风寒入体。” 徐丘惊讶道:“大人还懂医学?” 他感叹了一句,立刻说道:“确实如大人所说,乔轻轻和马天赐私奔时,正值气温交替,两人又是趁夜逃走,因而乔轻轻搬过来的当天就发烧了。当天天还没亮,马天赐就去了回和堂请大夫。之后乔轻轻便一直在喝药养病。” 检查完衣柜和桌子,晏同殊来到乔轻轻的床边,她掀开被子和枕头,从枕头下发现几张撕碎揉成一团的碎纸。 晏同殊将碎纸展开,拼在一起,是一副笔触稚嫩的画,像是初学绘画的孩童兴手所作。 检查完主要的两间屋子,晏同殊又去了厨房。 厨房还有半袋米,一些碗筷,和剩下的半碗发霉的吃的。 灶台旁边柜子里放着两副没吃完的药。 第23章 从案发现场出来,晏同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又带人去了文正身的家。 文正身刚出生丧母,七岁丧父,只有一个多病的祖母与他一起生活。 而祖母也在去年离世了。 因此文正身家中空无一人。 文正身的家十分小,只有一间卧房一间厨房加一个茅厕。 两米不到的院子里还挂着他晾晒没取下来的衣服。 都是些素色,洗了多次,隐隐发白。 晏同殊先去了文正身的卧房,卧房内放着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张床。 床很整洁,翻开枕头,下面放着几张票据,大部分是借条,其中一张是当铺的,抵押物是一只金簪。 读书很花钱,笔墨纸砚都很贵,文正身欠债实属正常。 晏同殊将当铺的票据交给衙役,让对方去将抵押物暂时借回县衙。 检查完床,晏同殊又打开衣柜,衣柜里只放着一些衣服,和院子里挂的区别不大。 她关上柜门,看向书桌。 书桌靠窗,保证了采光,上面堆满了文正身诗文和读书笔记,画作。 晏同殊将读书笔记拿起来翻阅,字迹过于凌厉,浮夸又悬浮,行文之间诸多不满,借古讽今,晏同殊一下对文正身有了一个具体的印象。 初进贤林馆,遭受毁灭性打击,愤世嫉俗的同仁就是这般。 晏同殊放下书,往下翻,下面压着文正身三次科举京考的身份证明。 三次京考失败,难怪胸怀怨怼,郁结难消。 晏同殊又翻开书桌上的画作《夜雨山神庙》。 孤山独庙,百鬼夜行。 阴深,混乱,可怖。 雨雾中,山神庙的远处,隐隐约约藏着几座山峰。 晏同殊眉心拧起,松山? 对,那几座山峰,就是松山,和乔轻轻画作中的松山十分相似。 为什么文正身的画作中有《松山听雨图》中的松山? 是取材于一处吗? 还有另有居心? 晏同殊对文正身的怀疑更深了,尤其是在这幅《夜雨山神庙》之后。 难不成真是他杀人,并畏罪潜逃? 从卧室出来,晏同殊检查了其他地方,厨房狭小只能容纳一个人转身,灶台上的柜子里,只有两只碗和一双筷子,其中一只碗还有碰撞出的缺口。 柴房里的柴火不多,只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 客厅也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水壶,两个水杯。 客厅墙面挂着文正身自己写的字,字体较读书笔记上的更为狂放,意气风发,看纸张的泛黄程度,应该是文正身早年创作。 其他的就没有了。 文正身的家很小,院子也小,一眼可以看尽。 晏同殊让徐丘带人将文正身的家暂时封起来,并将《夜雨山神庙》带回府衙,然后又去了乔马两家,查看乔轻轻和马天赐的卧房。 乔马两家都各自开了一家成衣铺,铺内几个老师傅,一年能赚不少银子,但远没有到富贵的地步,汴京房价高昂,因为府宅也只是略微大一些罢了。 因此,乔轻轻和马天赐只有卧房,没有院子。 马天赐的卧室内,没有什么奢华的东西,书香味十足,堆满了许多自己收藏购买的画作书法。 桌上砚台内的墨水已经干了,旁边摆放着一张同样干了的毛笔。 旁边放着写了一半的诗,仅有的两句写满了相思。 乔轻轻的卧房,一进去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衣柜内,装满了各种花色的裙子,梳妆台上摆满了胭脂水粉首饰,足见其爱美程度。 墙上挂着一副少女提灯图,图上娇俏的少女就是乔轻轻本人。 从用笔和用色习惯上看,应当是乔轻轻自己画的。 晏同殊问桃红:“你家小姐没有在家练字练画的习惯吗?” 桃红低着头,手指死死地掐着袖子:“回府尹大人,我家小姐虽然在外素有才名,但是其实不爱书画,只爱胭脂水粉,游乐打扮。 以前老爷夫人请了先生逼着小姐学习,不学就打小腿,小姐只能每日练习。两年前,小姐书画已成,没了先生督导,看见笔墨纸砚就厌烦,若非实在需要,小姐绝不动笔。” 晏同殊翻看桌上仅有的两本书,上面偶尔有一些小猫小狗,寥寥几笔勾勒,笔触幼稚,画得也很丑,但是活灵活现,十分逗趣,晏同殊将书收起来问道:“你家小姐读书时的笔墨可还有?” 桃红绞手帕绞得更凶了:“回府尹大人,如奴婢前头所说,我家小姐对过去被逼学习的事情十分厌烦,得了自由后便更不爱动笔了。也因此更厌烦以前被逼迫的时光。有一次小姐和夫人吵架,小姐一气之下,把以前所有的画作书法都烧了。不管是读书时,还是成名后,一张没留。” 晏同殊点点头:“既如此,便罢了。” 晏同殊转身离开:“对了,这两本书我带走了。” 桃红愣住了。 …… 晚上,晏同殊坐在马车内,还在想案子。 珍珠劝道:“少爷,咱别想了,都快到家了。” 晏同殊手撑着下巴:“我也不想啊,可是脑子控制不住。而且,府衙不能一直拘着乔轻轻和马天赐的尸体不放,总得让他们下葬吧。案子不破,尸体下葬,我怕未来有了思路,遗漏什么线索,不好验证。” 珍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当官好难啊。” 是啊。 晏同殊无比幽怨地看向贤林馆的方向,所以她为什么不能继续在贤林馆修书?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举荐她去开封府? “到了,少爷。” 马车停稳,金宝掀开帘子,让晏同殊和珍珠下来,自己再去停马车。 晏同殊和珍珠甫一进门,便撞见从里面出来的周正询。 周正询满脸愁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甚至还带有几分哀怨。 他看到晏同殊,拱手行礼:“晏大人。” 晏同殊略一颔首,就往里走。 以前大家是不想伤害晏良玉,所以对周家一再忍着。现在既然晏良玉已经决定退婚,晏家也就没必要再和周家虚以委蛇。 更何况,周家此前种种行径,早已将晏家的情分消耗殆尽。 没想到晏同殊要走,周正询却向右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这次他换了称呼,声音带着恳求:“晏大哥。” 晏同殊驻足,定睛看他:“有事?” 周正询眼帘低垂,唇瓣几度抿紧,方艰涩道:“晏大哥,我今日来见良玉,她……她不肯见我。” 晏同殊声音清冷:“良玉性子倔,她当初认定了你,娘,姐姐,和我都劝过,她不愿意低头。那时我们劝说不动,如今她决意和你划清界限,你若想让我帮你说项,我同样无能为力。” 周正询声音低闷:“我知道我母亲的所作所为很让人难堪,但是我已经在尽力说服她了。” 晏同殊揉了揉太阳穴,耐性渐失:“所以呢?” 尽力说服了,努力说服了,这话她听了几年了,有用吗? 到底说服在哪里了? 周正询急切道:“晏大哥,良玉是你的妹妹,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晏同殊强压胸中翻涌的怒火:“我怎么帮你?难道我能帮你说服你娘吗?” 许是晏同殊没真压住自己语气里的愤怒,周正询神色一慌:“我、我并非此意。” 晏同殊:“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晏同殊声调微扬。 “我……我……”周正询吞吐片刻,终于道出来意,“晏大哥,我如今正在吏部候缺……” 晏同殊挑眉,所以呢? 所以周家一分钱不出,就指着晏家和钱家拿钱打点? 周正询将身子躬得更低,几乎不敢抬头:“我也知此请强人所难……但……我听说开封府司录参军一职空缺,若得府尹举荐,吏部通常都会准予。如……如果我能有个职位,在开封府当差,我娘就能宽下心,也不会再为难良玉。” 周正询说完,抬起头,一脸期待,然而晏同殊整张脸都冷了下来。 “周正询,”晏同殊声音冷如寒铁,“你是觉得如今盯着晏家的眼睛还不够多,让我刚上任开封府就为你徇私,然后等着被人弹劾吗?” 周正询顿时慌了神色:“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晏大哥,我也是进士及第,按理说是够资格的。” 晏同殊背过身,深呼吸,努力将对周家的火气压下去。 “周正询。” 调整好脾气,晏同殊转过身再度面对他,字字清晰:“你的意思是,因为你娘一直拖延,反对,不同意,所以希望我们晏家为你让步之后再让步,对吗?” 周正抿紧唇瓣,噤若寒蝉。 “周正询,你自己的想法呢?”晏同殊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从良玉十三岁到如今快十七岁,将近四年的时间,中间周家晏家来回拉扯,疲惫不堪。每回谈婚事,你娘就称病,每回晏家都在加注。你们两个人的感情问题,似乎变成了两家人的拉扯和利益分割。那你呢?” 她话音微顿,声线更沉,“现在你的想法,还和十四岁时毅然决然与十三岁的良玉私奔时一样吗?” 周正询眼神茫然:“晏大哥,此话何意?” “这四年,我们听到的最多的是你父亲的想法,你母亲的想法,周家的想法,那你呢?”晏同殊一字一句,“你的想法是什么?!” 周正询急不可耐地表忠心:“我对良玉是真心的!” “我从未怀疑过你的真心。”晏同殊截断他的话,“好,既然你听不懂我的问题,那我换个方式问你。我已经向吏部言说,将司录参军候选事宜全权交予吏部定夺,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尔反尔,为你徇私。 第24章 晏良容眉宇间浮出几分愁云:“这是这些天刻意接近你姐夫的人。” 见晏同殊仍然不解,晏良容补充道:“他们都是冲着司录参军这个官位来的。司录参军虽然官职微小,但是在开封府当差。 开封府的差事素来不以品阶论大小,并有见官大一级的说法。虽说上一任开封府尹庸聩无能,开封府已经不似过去那般辉煌,但开封府仍然是紧要之地。是以,有不少人都盯上了这个位置。” 晏良容浮了浮茶杯里的茶叶:“昨日,我检查你侄儿课业的时候,发现他用的是歙州潘谷墨,这墨素有墨仙之称,极为难寻。 我询问后才知,是有人趁着我和你姐夫不在家,送来了一箱笔墨纸砚,下人看不懂价值,便收下了,等主家回来处置。除此之外,你姐夫在朝中也遇到不少说项的人。就连我去胭脂铺买胭脂,也遇到了想帮我结账的人。” 晏良容:“朝中局势复杂难明,我常年居于后宅,你姐夫位卑职小,很多事情接触不到,但这些人心思不纯,似有拉拢之意。所以,我们不敢轻易结交。那些送到家里的东西,我已经让你姐夫一一退了回去。我呢,就是过来和你提个醒,让你小心。也让你安心,我和你姐夫不会拖你后腿。” 晏同殊明白晏良容的良苦用心,感动道:“是,我明白,多谢姐姐为我深思熟虑。” 晏良容笑了笑:“既如此,那我就回去了,你侄儿最近对功课懈怠了不少,我要回去盯着他。” 晏良容起身离开,晏良玉出去送她。 待两人背影看不见了,晏夫人对晏同殊招招手。 晏同殊缓步上前:“母亲。” 晏夫人抬手轻抚她的面庞,指尖带着微微颤抖:“苦了你了。都是娘连累了你,不然以你的才学,怎么会……同殊……” 话至此处,晏夫人声音哽咽,却强自压下,“同殊……” 晏同殊握住母亲的手,目光清澈坚定:“娘,你有话直说。” 晏夫人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尽数散去:“你姐姐过来这一趟,让娘看明白了许多事。咱们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了,躲也好,退让也好,都无济于事。与其整日担心抄家灭门,你不如放手去做。” 她将晏同殊的手握得紧了些,字字铿锵:“娘和你是一家人,生也好,死也好,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没得怕的。要是谁惹到了咱头上,咱不怕他。” 晏同殊一时哽咽,点头道:“是,娘,我明白了。” 另一边,晏良玉将晏良容送至门口,她踌躇片刻,终是轻声唤道:“姐姐。” 晏良容笑着问:“怎么了?” 晏良玉双手死死地攥着桃色的绣帕,指节泛白:“姐姐,你和姐夫,感情可还如初?” “怎么这么问?”没想过会被问这个问题,晏良容哭笑不得地看着晏良玉。 晏良玉垂眸,声音愈发低了:“就是姐夫,当初,爹娘反对,姐姐你还是义无反顾地嫁给了姐夫。当时你说他一定会成为人中龙凤,一定会位极人臣,但是现在,过了这么多年,姐夫让你失望了,不是吗?我最近总在想,要是你爱的人一直让你失望,那么现在积郁在心里的那份执着,坚持,究竟还是不是爱。” 晏良容静静地看着她:“你是在想你和周正询的事情?” 晏良玉轻轻点头。 晏良容淡淡一笑:“你这问题倒是把我问着了。不过现在细想来,你姐夫这几年确实仕途不顺,但是厚积薄发,晚年崛起也不是没有,只要我和他齐心协力一起努力,我相信你姐夫一定会成功。 所以,他没有让我失望,我相信他,更爱他。良玉,重要的不是境遇是否顺利,而是夫妻一心,同心协力。一个人让你失望了,那一定是你们两的心有了偏移,不在一处了。” 晏良玉怔忡片刻,眼底迷雾似被拨开些许:“我明白了,谢谢姐姐。” 晏良容声音轻柔:“乖,回去吧,晚间风大,别着凉了。” …… 回到屋内,晏同殊精疲力尽地一头栽进床榻,圆子听见声音,喵了一声,跳到晏同殊背上。 “哎哟。” 晏同殊闷哼一声,反手将这只三花猫捞进怀里,“臭圆子,你自己多重心里没点数吗?” 晏同殊脸埋进猫儿柔软温暖的肚皮,狠狠地吸了好几口,然后对着圆子疯狂蹂躏,她揉它的蓬松的猫毛,捏它粉嫩的肉垫,到最后,把圆子折磨得像朵炸开的蒲公英。 圆子被欺负了,也不挣扎,只是睁着那双琉璃般的圆眼,温顺地任晏同殊搓圆揉扁,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 “呜呜呜,我们圆子怎么这么乖呀……” 晏同殊心软成一滩春水:“小圆子,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来,亲亲。” mua~ 晏同殊在猫脑袋上连亲了好几口,这才抱着圆子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晚上,晏同殊又梦见了贤林馆。 贤林馆每次到了中秋节,都会暂停修书,放七天长假。 贤林馆的同仁们会组织秋游,每家都带上自家做的月饼分享。 丧丧的江大人是南方人,家里做的月饼是肉馅的,甜而不腻。 而她带着她精心制作的芋泥蛋黄月饼独占鳌头。 贤林馆的同仁们会的花样可多了。 冯大人一脸络腮胡子,但是弹得一手好琵琶,张飞弹琵琶,弹得还是幽怨的出塞曲,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贤林馆馆长蒋大人,舞剑写诗一绝,七步成诗。 瞿大人画人像一绝,堪称人形照相机。 她每次都会盛装出席,让瞿大人给她“拍”各种“艺术照”。 每张画作,都要“精修”,脸要p瘦,皮肤要画白皙细嫩,身形也要更纤细。 对,也要更加有谪仙君子风范。 末了,再在画作上提名。 后来,她嫌瞿大人画作提名,坏了她的艺术照布局,瞿大人便将名化景,融入艺术照之中,旁人不知机巧,不仔细分辨,晃眼一看,完全看不出来。 后来,她还听说瞿大人的画作涨到了二十五两银子一副。 她家里逼着瞿大人给她画的艺术照,怎么着也有十几二十副,以后瞿大人的画作继续升值,她把画卖出去,还能狠狠赚一笔。 晏同殊正在梦中享受着宁静美好,就被敲门声叫醒了。 珍珠的声音传来:“少爷,该出门上早朝了。” 啊啊啊啊! 早上三四点出门上班,晚上八九点下班,月休一天,她是人吗? 她连牛马都不如! 晏同殊顶着一张怨鬼脸从床上直挺挺地坐起来,恶狠狠地看向一旁的水果刀,她想弑君! 刚好母亲也让她放手去做,那今天,她就放手一博,杀了狗皇帝,名垂千古! 心里怨归心里怨,上班,哦,不,上朝还是要上朝的。 晏同殊抱着枕头,上了马车,然后一头砸枕头上继续睡。 早朝,晏同殊率先将自己准备的提议——要求每个人死后,都必须强制由官府仵作验尸后再准许下葬,提了出来。 秦弈准奏。 紧接着晏同殊就开始打瞌睡,魂游天外。 满朝文武嗡嗡嗡嗡。 晏同殊啥也听不见,灵魂已经在枕头上了。 天啊,这冗长又沉闷的早会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啊! 晏同殊在心里哀呼。 御座之上,秦弈单臂支颐,漫不经心地听着朝堂百官汇报。 终于,有人提到了开封府司录参军一职的空缺。 他目光微转,若有所思地看向低垂着脑袋,俨然神游天外的晏同殊身上 秦弈眯了眯眼。 这呆头鹅街边吃面时鲜活灵动,怎么一上早朝就像个死了五十年的怨鬼,浑身厌世之气? 秦弈缓缓开口,声调平稳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晏卿,此事你如何看?” 整个朝堂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啊? 什么? 晏同殊茫然抬头。 旁边吏部尚书出声提醒道:“晏大人,陛下问你,对司录参军的人选有何见解。” 这事问吏部啊,问她做什么? 不是说好了,让吏部指派。 晏同殊:“那个,臣对候补的人选并不熟悉,不知其品行,亦不知其才学,还是让吏部委派吧。” 想独善其身? 秦弈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无妨,晏卿可以看看名单,慢慢挑,仔细挑。” 秦弈眉梢微挑,眼底流露出一个饱含恶意的笑。 虽然这笑,在别的官员眼里和平常的皇帝没什么区别,但晏同殊就是十分主观地觉得饱含恶意,人品恶劣。 秦弈手指动了动,侍立一旁的路喜立刻将吏部呈上的名录恭敬送至晏同殊面前。 其他官员附和道:“是啊,晏大人,司录参军将在你开封府任职,你可要好好地考虑清楚啊。” 颇为暗示和警告的语气。 晏同殊磨牙,打开名单。 好家伙,各派系的人都有啊。 明亲王的,皇上的,龙图阁大学士的……等等等等。 她这随便选谁都得罪人啊。 晏同殊抬眸,环顾四周。 有看好戏的,有审判式的,有警告,有拉拢…… 众大臣浸淫官场十几年,早已学会隐藏情绪,不会将自己心事显露在脸上。 他们非常肯定自己现在的表情和眼神与寻常无异,但此时此刻,又困又饿又一肚子怨气的晏同殊‘十分主观恶意’地看谁都像坏人,看谁都觉得这些人和秦弈一样,面目可憎,眼神饱含恶意。 不,甚至是饱含恶毒。 第25章 晏同殊一步跨出臣列, 再上前?一步,昂首朗声道:“臣以为?此种推荐选举, 门生故吏相互援引,饱含人情关?系,实乃陈规陋习,弊病丛生!朝廷当革故鼎新,建立一套公平、公正、公开?的遴选之?法,方是正道!” 秦弈眉梢微动:“哦?何?为?公平公正公开?的方法?” 晏同殊环顾四周,微微一笑,露出一个十足十恶意的笑容:“仿照科举,逢进?必考。” 一语落地,整个朝堂一片死寂。 大家齐刷刷扭头看向晏同殊, 那眼珠子,瞪得比老登还瞪。 晏同殊这时又补充道:“不仅是司录参军的选拔,以后?所有官员的选拔都采取逢进?必考的模式。这个进?, 可以是进?步的进?, 也可以是晋升的晋。 朝廷选拔有用之?才, 科举是为?官的第?一道门槛, 那么晋升考就是第?二道门槛。每次有官职空缺或者晋升, 则由?吏部?和相关?部?门推举人才, 人才不得低于三个,由?这三个人进?行统一,公开?,公平,公正的考试。 考试分为?两部?分,主客观题,满分一百分, 客观题有固定答案,占五十分,为?填空题,例如,司录参军主要负责婚户田宅等民事诉讼,客观题就问司录参军,汴京现有良田多少亩,新开?荒田多少亩。答对得分,答错无?分。 主观题就问,如果一男子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死后?,家中只有一媳妇,男子与二儿子意图抢夺大儿子田宅产业,男子声称田宅产业是男子购买给大儿子并拿出一部?分出资的证据,男子表示官府不判给他就吊死在府衙,大儿媳妇站在河边,如果官府判给公公,就跳河自杀。问,怎么处理能尽可能的将冲突及影响降到最低。” 众大臣:“……” 你有病吧?提的什么鬼主意? 大家看向秦弈,皇上,这玩意儿可绝对不能批准啊。 秦弈宽大的手掌盖在龙椅的龙头上,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下:“有点意思。” 六部?尚书齐齐出来表示反对:“皇上,个人能力如何?能以一场考试判定?各职所管辖的事务繁多,复杂,岂是一两场考试能一概而论的?皇上,此事万万不可啊!” 晏同殊双手背在身后?,下巴上扬:“要是一场考试不足以判定一个人的能力,那科举有什么用?各位大人是在否认科举选拔才能的作用吗?” 晏同殊冷笑一声,“皇上,臣昨日审了?一桩人命案子。受害者为?一男一女。案子没有什么特殊,但?是这一男一女都是颇有才情之?人,更是因为?诗画相识。尤其是两人相识的那幅《松山听雨图》,虽然画作只能算一般优秀,但?有独特的风格,是以引起了?臣的作画兴致。臣回家之?后?,提笔作画,陡然惊觉,臣自从参加科考,金榜题名以来,已经?八年。 八年时间?,臣一直于贤林馆修书,提笔作画,控笔能力竟然已经?退步到不堪入目的境地。臣不服,又想提笔作诗,思来想去,想去思来,坐了?一个时辰写出来的诗作,也只是堪堪符合格律而已。所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臣忙于公务,竟然退步了?这么多。 皇上,臣合理怀疑满朝大臣,如各位尚书所说,忙于繁琐的公务,怠于学习,没有与时俱进?,恐落后?于民生需求。所以臣再度建议,每年秋日,秋高气爽,气候合宜时,组织一次全员考试,考察大家如今的水平。免得有些人忘了?来时路,退步太多,忘记了?怎么为?朝廷尽忠,怎么为?百姓谋福祉。” 说完,晏同殊气鼓鼓地一一扫过气得脸色发?青的众大臣。 不是不让她好过吗? 来啊,一起死!谁也别想逃! 大臣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晏同殊,有毒吧? 你正直也不能这么干啊? 你不考虑别人的死活,也不考虑自己的死活吗? 一年一考,你以为?你自己能置身事外吗? 面对大臣们想杀了?自己的目光,晏同殊伸出右手中指指,扶了?扶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 她仗着风俗不同,文化差异,硬生生坚持这个动作转了?三百六十度,最后?以正面面对秦弈,确保对准了?狗皇帝,这才放下手。 秦弈微微皱了?皱眉头,对台阶之?下,大臣们激烈的反对意见充耳不闻,只是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中指上。 竖中指? 什么意思? 终于,大臣们说得口干舌燥,秦弈慢条斯理的抬头,声音如古庙钟声,沉稳厚重:“众爱卿说得都有道理,但?是晏卿一人所说也有道理。” 晏同殊对旁边一直瞪她的工部尚书轻蔑地哼了一声,看向别处。 工部?尚书五十七了?,一把岁数,身子瘦削,整个人皮包骨,气得直哆嗦:“你你你……” 晏同殊翻了?个白眼,你什么你,原子弹爆炸不分敌我。 有本事你把我赶回贤林馆啊! 这时,秦弈悠长地叹了?一口气:“唉,大家说的都有道理,不分上下……” 众大臣:“……”哪个地方不分上下了?? 晏同殊一人对他们一百多人吗? 秦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既如此,朕广纳谏言,决定,就从这次司录参军的选拔开?始逢进?必考,至于一年一考……” 秦弈环视百官,不少年过半百的老臣们浑身一哆嗦。 “算了?,做事不宜激进?。”他淡淡一笑:“逢进?必考和一年一考,就先从四品及以下官员开?始,试行一段时间?吧。若是效果不好,那便罢了?,若是效果好,那就往上继续推行。” 百官们的天塌了?:“皇上,万万不可!” 百官下跪,唯有晏同殊一人站着。 秦弈微笑着吐出两个字:“退朝。” 一听早会结束,晏同殊拔腿就跑,秦弈前?脚离开?,她后?脚已经?迈出了?紫宸殿,一帮摩拳擦掌的大臣想追着她打都没机会,尤其是那几位年事已高的老臣,气得两眼翻白,差点没缓过气儿来。 晏同殊愉快地跳上马车,甚至还哼着歌,珍珠和金宝惊呆了?。 第?一次啊。 少爷升官后?第?一次上完早朝,不是被吸干了?精气神?的样子,而是红光满面。 珍珠迫不及待地追问发?生了?什么,晏同殊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将逢进?必考和一年一考告诉了?珍珠和金宝。 两个人瞪大了?眼睛,“这这这……皇上居然同意了??” “呵!” 晏同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巴不得有这么个机会铲除异己呢,不同意才怪。” 退朝后?,狗皇帝指不定笑得多开?心呢。 晏同殊放下车帘:“好了?,金宝,咱们去吃早饭,吃完去开?封府。” 晏同殊,金宝,珍珠照例来到杨大娘的汤饼摊。 杨大娘已经?摸清楚他们的时间?了?,三个人一坐下,三碗‘老规矩’的面条就上桌了?。 一坐下就能吃到想吃的面条,晏同殊感动得快哭了?。 就这服务质量,杨大娘的汤饼摊生意能不好吗? 晏同殊拿起筷子,看向庆娘子的摊位:“杨大娘,今天庆娘子没来卖饼吗?” 杨大娘乐呵呵地笑着:“她啊,发?财了?。有贵人吃了?她的饼觉得好吃,要开?宴会,花了?大价钱请她去府里做饼。去贵人宴会上做饼,材料啊什么的都比平常卖的更讲究,这会儿估计已经?去了?贵人府里准备了?。我估摸着,这一趟下来,她就能租个房子了?。” 庆娘子一个人,孤苦无?依,还要照顾婆婆和两个孩子,晏同殊也盼着她好,感叹道:“那感情好,这真是老天保佑。” 杨大娘一边下面条一边说:“可不是嘛,这好运气就该眷顾好人。” 很快,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下肚,晏同殊浑身舒坦,连精神?都振奋了?不少。 她又要了?一碗面汤,正慢悠悠地喝着,前?桌一位男子忽然转过身来,含笑望向她。 对方穿着神?卫军步军服。 铠甲已卸下,整齐地叠放长凳上。 铠甲上横放一柄禁军制式长刀,刀鞘上刻着一个笔力遒劲、透着肃杀之?气的“卫”字。 那人站起来,身形挺拔修长,胸部?肌肉坚硬饱满,手臂结实,臂膀线条硬朗有力,大腿和小腿肌肉贲张,如弓弦绷紧,是常年苦练的军人才有的隆起与凹陷。 不仅如此,那人的腰带也是禁军制式。 禁军分很多种,护卫皇宫外层安全的叫神?策军,戍守内廷的叫神?威军。 驻守京畿的叫神?武军。 而与开?封府协同负责汴京治安的,叫神?卫军。 “晏大人,好巧。” 那人在晏同殊对面坐下,不厚不薄的唇自然扬起,明朗又英气:“在下神?卫军步军都指挥使?,孟铮。” 五品武将。 晏同殊心头一紧,警惕地看着对方,她提建议的时候太气了?,以至于,忘记跟皇帝说,武将除外了?。 那也就是说,一年一考,也包含武将。 完了?。 这祸闯大了?。 因为?心虚,晏同殊越看越觉得此人笑容“饱含恶意”,于是她一手一个,将珍珠和金宝拉到自己面前?挡着,压低声音叮嘱道:“一会儿他要是忽然暴起打人,你们就一人抓一条腿拖住他。你们跟他没仇,不会下死手。” 珍珠、金宝:“……”少爷,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孟铮对晏同殊的迷惑行为?颇为?不解,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递给晏同殊:“晏大人,家父神?卫军司指挥使?孟义,将于明晚在府中设宴,为?祖母祝寿,特备此帖相邀。” 第26章 公堂上?, 晏同殊端坐明镜高悬之下,珍珠和?金宝从后堂探出一个头偷偷旁听?。 文?正?身跪在地上?, 低着?头,他头发凌乱,身上?穿着?薄薄的棉衣,身形消瘦,颧骨突出。 随着?威武声落下,晏同殊敲响惊堂木:“文?正?身,你可认罪?” 她声音洪亮,冷厉异常,是在诈文?正?身。 文?正?身瘦弱的身躯猛地一颤,缓缓抬头, 眼中黯淡无光,乌青的嘴唇哆嗦着?:“学生……知罪。” 晏同殊微挑:“从实招来。” 文?正?身面色惨白,声若游丝:“学生不该念及朋友之谊, 助人悖礼私奔。” 只是如此? 晏同殊眸光一沉:“还有呢?” 文?正?身:“更不该明知有罪, 妄图逃脱惩罚。” 文?正?身眼神慌乱, 双手死死地扯着?衣角, 指节发白。 晏同殊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审视, 问?道:“抓捕你的衙役说, 你是在本官介入私奔案后才逃跑?” 文?正?身将头埋得更低,声音也更虚了:“……是……学生……当?时听?到死人了的消息,心中实在是害怕。学生既怕卷入命案百口莫辩,又怕乔马两家迁怒,已经有了怯懦之心。但是新帝新开恩科在即,学生落第多年,心有不甘, 便一边准备离开京城,一边暗中观望两家动向?。 直到学生发现乔马两家皆恐丑事外扬损及门楣,欲私下处置,故而才放心。没想到出殡当?时,突发意外,府尹大人欲公堂审案,学生惊惧交加,这才……逃了。” 晏同殊倾身向?前:“仅此而已?” 文?正?身:“学生……学生……” 文?正?身语塞。 啪! 惊堂木再?响,震得满堂肃然。 文?正?身噤若寒蝉,颤声道:“学生……请府尹大人开恩,学生一时糊涂,偷了马兄从家中带出的银票,怕事发,故而仓皇出逃。” 文?正?身将银票从怀里拿了出来,交给衙役。 只是偷东西? 只偷了这些? 晏同殊目光如刀,落在他身上?:“还有呢?” 文?正?身抬头,一脸茫然:“还有?” 乔轻轻和?马天赐那些互失踪的送财物,不是文?正?身偷的? 晏同殊让人将证物腰带拿了出来:“这就是勒死乔轻轻的凶器,你说,这条腰带是谁的?” 文?正?身瞳孔骤缩,惊骇欲绝:“这……这是学生的。当?初马兄和?乔小姐匆忙私奔,马兄带的衣服不多,又连日阴雨,马兄衣服难干,我便借了一套给他。府尹大人……” 文?正?身伏地痛哭:“这……这个东西怎么会杀害乔小姐,学生当?真?不知啊。” 晏同殊:“但是案发现场,本官没有发现你的衣服。” “这……”文?正?身一副有口难辩的样子,他张口结舌,乌青的唇不住颤抖:“学生……学生当?真?不知其中缘由……” 他猛然抬头,泪如雨下:“莫非府尹大人怀疑是学生杀人?” 他声嘶力竭地大喊:“学生冤枉!求大人明察!” 文?正?身很冤枉很恐慌,一遍又一遍地喊冤,但是晏同殊始终冷着?脸,没有开口说话。 一时之间,肃穆的公堂只剩他一人的声音。 渐渐地,文?正?身也喊不下去了。 他惶然抬首,撞上?晏同殊深不见底的目光,恐惧如冰水浸透骨髓。 晏同殊:“你和?马天赐,乔轻轻是怎么认识的?” 晏同殊声线平稳,却字字千钧。 文?正?身伏地颤答:“我……我和?马兄是在一年前的一场诗友会相识,马兄惜我才学,怜我家境贫寒,时时接济帮扶,多番仗义疏财,我二人故而越发亲近。” 晏同殊:“马天赐和?乔轻轻相识的那场书画会,你在吗?” 文?正?身:“当?日京中闺秀云集,诸多同窗皆慕名前往,学生也在其中。” 晏同殊眸光骤锐:“乔轻轻呢?“ 文?正?身:“后来马兄与乔小姐感情?日笃,一次街头偶遇,我和?马兄寒暄,方才与乔小姐相识。” 晏同殊眼角微敛,这人不老?实,此番表现太?过懦弱,和?他画作中体现出来,愤世嫉俗的性?格实在不符。 晏同殊:“八天前和?四天前,你分?别在哪里。” 文?正?身愣了一瞬,仿佛十分?不解晏同殊为何有此一问?。 直到他察觉自己此番表现不妥,这才急忙说道:“初八,顾培元老?先生于枫林水榭讲课,学生抢了许久才抢到一个名额,故而一早便去枫林水榭听?课了,当?时许多同仁都在。顾老?先生讲课,除了中间吃饭,一直讲到日落西山,其间见解深刻,学生受益匪浅。” 这个讲课晏同殊听说过。 顾培元老先生四十五岁时,因?在朝堂上?得罪人,被贬到贤林馆修书,五十岁,顾老?先生受不住了,便辞官回家当起了老师,偶尔公开讲课,传道授业。 顾培元老?先生于枫林水榭讲课这事,她听?到消息的时候还感叹了几句。 枫林水榭和城西璧台巷,一东一西,从东到西,要两个时辰,乘坐马车一个时辰。 文?正?身完全不可能作案。 见晏同殊沉吟不语,文?正?身试探道:“大人为何问?学生八日前的行踪?” 晏同殊一个凌厉的眼神扫了过去,文?正?身立刻低下头。 晏同殊问?:“十二号呢?” 文?正?身:“十二号,学生、学生……” 说到十二号,文?正?身明显心虚了许多,他脸色更白了,语声虚浮:“学生……学生疏于学业,四日前临近枫林水榭上?交课业的期限,故而学生一整日都在家中完成课业。” 晏同殊:“你的课业呢?” 文?正?身:“在学生家中书桌上?的第三?册读书札记,顾老?先生让我们完成阅读并写一份读书心得。” "文?正?身!"晏同殊声调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你可知公堂之上?作伪证,该当?何罪?" 文?正?身浑身剧颤,伏地叩首:“学生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 晏同殊凝视他片刻,忽转话锋:“既如此,你偷盗财务,金额巨大,按本朝律令,羁押半年,重责十大板。” 晏同殊手中惊堂木应声而落:"你,可有异议?" 文?正?身颓然伏地,肩背剧烈起伏,终是哽咽道:“学生……知罪。” 晏同殊让衙役将文?正?身带下去。 晏同殊手撑着?头,思路陷入了死胡同。 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据,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珍珠和?金宝悄悄从后堂绕出,凑到案前:“少爷。” 晏同殊抬头,哭唧唧看着?二人:“这个世界欺负我。” 珍珠说:“少爷会不会真?的是我们想多了?凶手就是马天赐?” 晏同殊坚定道:“不是。” 珍珠惊得轻呼:“啊?真?有凶手。” 晏同殊摸着?下巴:“我大概已经知道是谁了,就是没想明白,他的不在场证明怎么做的。破不了这个,定不了罪。” 晏同殊唤来徐丘。 徐丘抱拳行礼:“大人。” 晏同殊吩咐道:“乔轻轻的那个丫鬟,桃红,你继续安排人十二个时辰轮班盯着?她,尤其是她最近的钱财往来。” 徐丘:“但是大人,我们没有发现她钱财上?有什么异样。” 晏同殊叮嘱道:“先盯着?,最近风声紧,她肯定不敢动。” 不对。 晏同殊细想了一下,又说道:“如果钱财往来没有异常,那你就去查她去过的每个地方。查这些地方的地契,往来人员。” 乔轻轻有门禁,和?马天赐私会走不远,文?正?身家远,又没有二人物品,多半是在别的地方私会。既是长期私会,地点肯定是固定的。 桃红是贴身丫鬟,没她帮着?遮掩,乔轻轻不可能瞒这么久。 桃红隐瞒,必有问?题。 徐丘肃然应道:“是。” 次日夜晚,晏同殊换上?锦兰色圆领襕衫,让珍珠和?金宝抬着?两匹布料来到了孟府。 孟老?夫人五十五岁寿诞,府内张灯结彩,贴满了寿字。 晏同殊将礼物递交上?后,让珍珠金宝别傻傻地在马车里等她出来,自己出去逛街放松。 珍珠和?金宝笑道:“知道了,少爷。我们可是你带出来的,哪里会委屈自己?” 晏同殊宠溺地点点头,这才迈步走进孟府。 晏同殊被下人带进了院子,院内假山亭台,坐满了达官显贵。 神卫军司指挥使?孟义,正?三?品,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也是扶持新帝登基的功臣,如今孟将军母亲大寿,前来恭贺的人自然不少。 晏同殊进来前,大家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她一进来,满堂安静,所有人对她怒目而视。 晏同殊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怒什么怒,视什么视!狗皇帝同意的一年一考,有气往狗皇帝那撒去! 哼! 再?说了,有本事把她赶回贤林馆啊,她回贤林馆就不折腾这帮大臣了。 没人搭理,晏同殊自己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端了盘花生开始剥花生米。 吃了几颗,晏同殊看了看,陡然惊觉错了。 她是来吃席的,现在吃花生米吃饱了,待会儿怎么吃席? 晏同殊将花生扔回盘子里,拍拍手,将手上?的渣滓拍干净。 就在这时,她肩膀被人拍了拍,晏同殊转头气鼓鼓地看过去,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能不笑吗? 这可是她的艺术照专用画师,瞿白瞿大人。 一幅画在外面卖二十五两银子呢。 瞿白那张国字脸,露出了些许惋惜:“你说说你,才出贤林馆不到一个月,怎么就混成了这幅人见人厌的样子?” 第27章 陈嗣真发白的唇抖动了几下, 没说话。 孟铮一边打量着庆娘子,一边将事情挑明:“庆娘子, 这位是陈嗣真陈驸马,是悌嘉公主的夫婿。七年前就已经是了。” “驸马?” 庆娘子喃喃重复,似有什么在?眼中轰然?碎裂:“居然?是驸马。” 孟铮:“你和陈驸马认识吗?” 他?挑了挑眉梢,探究的目光停在?陈嗣真身上。 庆娘子是父亲吩咐请来府中做饼的,刚才也?是父亲让他?过来为庆娘子解围,并且再三交代?,祖母寿诞,不要闹出动静,一切依着庆娘子。 如今庆娘子在?寿宴质问陈嗣真,莫非中间有什么隐情? 庆娘子仰着头, 抬手抹去?脸上泪痕:“没什么。只是我观这位大人十分面善,像是故人。我夫君七年前来京赴考,至此之后再无?消息。如今遇到了这位陈……驸马, 我以?为他?认识我夫君。” “是吗?”孟铮目光落在?陈嗣真两颊冷汗上, “若是如此, 你告诉我你夫君姓甚名谁, 我帮你去?卷宗处查查。” 庆娘子似怨似恨地惨笑着:“不用了。” 她看向陈嗣真:“我夫君为人善良, 若是活着, 肯定不会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在?家吃糠咽菜,更不会丢婆婆在?家,无?钱买棉被,差点在?五年前的深夜冻死。七年,一文钱一封书信都没有,我想,他?应该是已经死了!” 说完, 庆娘子毅然?决然?地转身走向后厨。 其他?官员围观一场,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但都默契地给陈嗣真留了面子没有追问。 孟铮抱拳致歉,陪酒三杯,待气氛重新热起来,这才离开。 晏同殊夹了一个麻酥饼放进嘴里,余光却?一直打量着陈嗣真。 庆娘子走了,陈嗣真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也?恢复了几分血色,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清风朗月的驸马爷。 晏同殊目光移动到陈嗣真两鬓的冷汗上。 只是这么多汗,这么凉的天,这么冷的风吹着,怕是晚上回驸马府要着凉,头疼欲裂了。 晏同殊咀嚼着嘴里的麻酥饼。 以?她多年看狗血剧的经验来看,这事百分百是痴心女子负心汉。 刚好,陈嗣真也?姓陈。 和陈世美一个姓。 甚至就连长相都和陈世美一样?俊美。 …… 寿宴结束后,庆娘子默默的领了工钱,从孟府后门离开。 她刚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哽咽的声音:“庆娘。” 庆娘子愣了愣,转身看着陈嗣真。 这会儿她换下了孟府统一提供的厨娘服,换上了自己的粗布麻衣。 这件粗布麻衣,她穿了五年了,破了又?补,补了又?破,缝缝补补,衣服洗白了,袖口衣摆处处是磨损的毛边,里面的棉花又?硬又?冷,压根儿不保暖。 衣衫上面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污渍,不是她不爱干净,不是她不勤快,是那些脏污沾在?衣服上,不论她搓洗多少次都洗不掉。 庆娘子手中提着孟家送给她赶路的灯笼,光线很暗照不清前路,她将灯笼往上举了举。 微弱的光印在?陈嗣真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 皮肤白皙细嫩,比她两个孩子的皮肤都嫩。 还有陈嗣真身上的衣服,锦衣华服,鲜妍明亮,颜色活泼,是昂贵的布料,昂贵的颜色。 越是鲜活,越是亮丽的颜色,越是昂贵,别说她这样?的穷人,就是普通人家都买不起。 庆娘子眼底晕染出泪光,她问道:“驸马爷,有事吗?” 陈嗣真嘴唇抖动,又?唤了一声:“庆娘~” 他?眼尾熏红,声音哽塞:“庆娘,你们这些年还好吗?” 还好吗? 他?哪来的脸问这种问题? 庆娘子将手中的灯笼放下,抓起地上的石头,冲到陈嗣真面前,一石头砸他?脑袋上,陈嗣真哎哟一声,捂住了头。 庆娘子火气上头,气到了极点,拿着石头往陈嗣真身上砸。 砸了好几下,因?为太?用力,石头掉在?了地上,她就手脚并用,对?着陈嗣真拳打脚踢,往死里招呼,陈嗣真咬着牙,一声声闷哼。 一边打,她一边骂:“这些年还好吗?你说我们好不好呢!你走后第一年,我刚生产没多久,娘又?病了,我哭着去?娘家借钱,我和两个孩子,还有娘,我们四个人差点饿死。 你一封信,一文钱都不往家寄,我们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日日担心你。五年前的冬天大寒,我们一家四口差点冻死在?家里,为了一点粮食,莺歌跑街上去?卖自己,要不是孩儿她舅发现得早,可怜我们,给我们送了点粮食,我们一家人早死了! 你呢!你那时候在干什么!你在?你的温柔乡里吃香的喝辣的!陈嗣真,你个狗日的,你真不是个东西。我打死你!我今天就替娘打死你!” 庆娘子常年干粗活,手上力气重,真要往死里打,陈嗣真是受不住的。 但是她落在陈嗣真身上的拳脚,除了最?开始那几下重一些,后面都没有用全?力。 庆娘子一边哭一边捶打陈嗣真:“陈嗣真,你对?得起我,对?得起娘,对?得起莺歌,江哥吗?” 陈嗣真被打得鼻青脸肿,他?躺在?地上,眼泪汪汪,嘴唇颤动:“庆娘……对?不起……对?不起……” 庆娘子蹲下,抓住他?的衣领:“走,陈嗣真!走!跟我回去见娘!” “不!” 刚才还任打任骂的陈嗣真忽然?激烈的挣扎起来,他?一把将庆娘子推开:“我不去?!我不去?见娘!” 庆娘子哭肿了眼睛:“你现在?知道对?不起娘了?那这些年你到底在?干什么?” 陈嗣真步步后退,他?不敢看庆娘子:“我……我……”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百两的银票,塞到庆娘子手里:“庆娘,这些钱你拿着,有了这些钱,你们下半辈子就有着落了。” 庆娘子愕然?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别告诉她,是她猜到的那个意思,不然?她一定打死他?。 陈嗣真垂下眸子,不敢看庆娘子,只说道:“有了这些钱,你们就可以?风风光光回江洲了,到时候,回乡下,建个房子,送莺歌和江哥去?读书……” 陈嗣真见庆娘子不说话,他?抬头,一眼撞进庆娘子那悲痛又?不敢相信的眼神?,连忙说道:“你要是觉得这些钱不够,我……我以?后每年都给你们寄钱,每年寄一百两,到时候我们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好不好?” “陈嗣真!” 庆娘子将银票狠狠地砸在?陈嗣真脸上:“你到底为什么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轻飘飘地银票飘落在?地上,却?仿佛一记狠辣的巴掌抽在?了陈嗣真脸上。 他?握紧了拳头,再也?控制不住了,嘶声大吼道:“因?为穷,是贫穷把我逼成了这样?!够了吗?” 庆娘子被他?吼懵了。 她性格泼辣,但说白了,只是为了生存逼出来的强悍,并不是骨子里真就是这样?的人。 以?前在?家的时候便是如此,许多时候,大事小事都她拿主意,但陈嗣真一旦和她冷脸,她就无?所适从了。 而现在?,依然?如此。 陈嗣真厉声说道:“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我有钱了,过上了好日子,也?能给你们钱,让你们过上好日子。能让娘有钱看病,颐养天年,还能让莺歌江哥去?读书,大家都有富裕安逸的未来,有什么不好?” 见庆娘子呆楞原地,陈嗣真以?为说动了她,他?上前一步抓住庆娘子粗糙的双手:“庆娘,你不要天真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赢家通吃,有钱有权的人为所欲为。你也?穷过,你看咱们穷的时候,谁在?乎过我们的死活了?贱民的命不是命,是路边的野草。 你看看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他?们穿的是绫罗绸缎,用的是精棉花,吃的是鲍参翅肚。以?前的我们呢?一袋白面,实在?是馋了才舔一口,一件棉衣穿好几年,还是几个人换着穿。就是一条命,被老爷们打死了,那也?就打死了。我们是人吗?我们是路边的狗啊。现在?有机会过好日子了,能吃饱穿暖了,为什么不要呢?” 庆娘子想起了在?乡下贫瘠的日子。 冷风呼呼地吹着,身上又?冷又?硬的棉花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她想起了娘的病,想起莺歌出去?卖自己,江哥差点被地主老爷打死。 想起她差点被地主老爷按在?田地里奸污了,自己带着娘和两个孩子连夜逃跑。 想起他?们逃到娘家村子旁边,没有地,没有粮食,没有住的地方,什么都没有,靠着娘家救济,去?山上挖野菜一点点摆摊卖饼赚钱。 想起乡下重新盖起来经历风霜后摇摇欲坠的房子。 庆娘子身形摇晃:“可是,你不是考中进士了吗?” 陈嗣真闻言,忽然?笑了,从苦笑,到哈哈大笑,再到苦笑:“进士?庆娘,别天真了,你以?为我考的中吗?你知道每年都有多少人考进士,渴望成为天子门生吗? 我?我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连买块墨,买本书都要磕头求人,四处借钱的穷人,我凭什么赢过人家从小读四书五经,从小笔墨纸砚不缺的富贵少爷们?庆娘,你不会真的天真的以?为我比那些从小读书的少爷更聪明吧?” 庆娘子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没有考中?” 陈嗣真似悲似苦似恨地笑着:“当然?没有。我连老师都没有,能中哪门子进士?人家有老师指导,知道考官的喜好,能针对?性学习,还能去?参加名师讲课。我有什么?一件破衣,两支笔? 我能有什么啊!我若是天资聪颖,万中无?一的神?童,我当然?可以?鲤鱼跃龙门,当然?可以?脱颖而出,引起那些高傲的老师们的注意,但是我不是啊。我就是普通人,比普通人聪明一点的普通人。” 第28章 晏同殊拉了拉珍珠:“珍珠, 你跑一趟。” 珍珠:“啊?去哪里?” 晏同殊声音严肃:“去回和?堂。你去把马天赐抓药的所有的记录都?拿回来,问清楚马天赐的抓药时间和?频率。” 珍珠:“是。” 说完, 珍珠就往外跑。 晏同殊则再度来到乔轻轻的房间。 乔轻轻是被勒死?藏尸在柜子里。 晏同殊抚摸着柜子,和?上次的检查结果一样,没什么特别的,除了木头开?裂的程度更?为严重一些。 晏同殊带着疑问从屋子里出来,环顾四?周。 这座房子,是屋子围着前院的格局,后院连接后门,但是后院比较小?,在厨房的位置。 马天赐的屋子和?乔轻轻的屋子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马天赐的屋子连着隔壁, 和?隔壁用的是同一堵墙。 晏同殊一秒内就决定翻墙。 她爬上旁边的树,跳到墙上,然后灵活地从墙上翻下来。 落地, 她就知道为什么隔壁自?从这里死?人?后, 就一直关门到现在了。 好家伙! 原来是个黑作坊。 没有资质, 私自?染布的黑作坊。 这条街是居民街, 禁止商业生产, 他们怕官府介入, 怕被一锅端了,所以赶紧跑了。 晏同殊捡起?地上的碎布,狗东西,居然打的钱记绸缎庄的标志。 晏同殊气鼓鼓地叉腰,盗版盗到她姨娘身上了。 等抓到这帮人?,她要狠狠地打这些人?的板子! 晏同殊转身就要爬回去,她抓着墙使劲往上蹬。 咔! 晏同殊身后传来开?锁声。 啪! 她手没抓稳, 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晏同殊愕然看?向门口。 不会吧? 她刚翻墙,黑作坊的那伙人?就回来了? 晏同殊捡了一根棍子,飞速躲到水缸后面。 她一个文弱书生,哪里是那帮搞黑产的人?的对手?躲才是上策。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生锈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一只女人?的脚先迈了进来。 晏同殊抓紧棍子,作防备状,这黑作坊里还有女人?? 终于,那人?走?了进来。 晏同殊抬头一看?,庆娘子? 她愕然愣住了,从大水缸后站了起?来。 庆娘子也看?到了晏同殊,她惊呼:“晏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此刻晏同殊头上顶着树叶,衣服脏兮兮的,脸上也沾上了不少灰尘,十分狼狈的同时又十分可疑。 晏同殊尴尬地脚趾头抓地:“呃……查案,你呢?” 庆娘子举起?手里的钥匙给?晏同殊看?:“租房。” “租这里?”晏同殊下意识地看?向四?周,这房子虽然在乔轻轻马天赐房子的隔壁,但是面积至少是私奔案的两倍。 价格自?然不会便宜。 庆娘子知道晏同殊在想什么,解释道:“隔壁死?了人?,这里原来的租户不敢租了,连夜跑了。其他的人?听见有杀人?案也不敢租,房东说便宜给?我,让我住满半年,养养人?气,等人?气养好了,别人?租就不怕了。不过我还没有和?房东说好,只说今日先过来看?看?房子。” 晏同殊点头表示理解。 自?然死?亡,病死?的,都?还好。 杀人?案不一样,大家总会犯嘀咕,怕有厉鬼啊什么的,所以不敢靠这样的房子太近。 晏同殊赶紧说道:“那你看?房子,我先走?了。” 晏同殊刚走?两步,庆娘子忽然出声道:“那个……晏大人?。” 晏同殊回头:“有什么事吗?” 庆娘子低着头,搓着衣角,踟蹰道:“那个……我想请问,如果男子没有休妻又娶妻,犯法吗?” 果然陈嗣真?就是陈世美。 晏同殊心中有了计较,点头回道:“按照本朝律令,未休妻又再娶,没有特殊可以原谅的缘由的,需坐牢三年。糟糠之妻不下堂,若是先贫后贵,想要休妻,或者无正当情由抛弃妻子的,从重处罚。并将?大部分家产补偿给?妻子。” 想到庆娘子身旁的婆婆,晏同殊又额外补充道:“弃养生母者,杖三十,服役七年。” 庆娘子听到这么严重的惩罚,吓得脸色苍白。 她声音发抖,结结巴巴道:“我我、我……谢、谢谢晏大人?。” 晏同殊抿了抿唇。 秦香莲告陈世美可不好告。 若是庆娘子想讨回公道,怕是也要受不少为难。 她想了想说道:“庆娘子,如果你以后有什么冤屈,尽管去开?封府敲鼓,无论欺负你的人?官位多高,律法会站在你这边,咱不怕他。” 对,扇死陈世美这个狗东西。 庆娘子捏紧了袖子,欲言又止。 晏同殊刚出巷口,珍珠也将马天赐开药方的记录拿回来了,晏同殊查看?后,笑了:“走?,珍珠,咱们回开封府,升堂捉凶。” ……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吩咐升堂。 班头领命招呼左右衙役去将?私奔案的人?全部带回来。 过了会儿,乔马两家的父母都到了。 晏同殊命徐丘,周正将?文正身提出来。 乔马两家跪拜后,晏同殊让他们站立一旁,等文正身上公堂跪下,晏同殊冷声呵斥:“文正身,你可认罪?” 文正身此刻穿着单薄的囚服,面色发青,发丝凌乱,十分狼狈。 他拱手道:“学生已然认罪坐牢,不知府尹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晏同殊眉目森冷:“你坐牢,认的是偷窃罪,本官现在问的是,杀人?案。你勒死?乔轻轻,毒杀马天赐,制造马天赐畏罪自?杀的假象,你认还是不认?” 什么? 乔马两家父母齐刷刷瞪大眼睛,同时扭头看?向文正身。 文正身也吓白了脸,嘴唇哆嗦:“府、府尹大人?!杀人?是重罪,学生不曾做过,如何认?再,再者,当日大人?亲审学生,学生依言回答,那乔轻轻死?的时候学生远在枫林水榭听顾培元老先生讲课,如何杀人??” 晏同殊冷冷地扯动?嘴角:“看?来你是想明白,本官当初为何问你初八的行踪了。” 文正身抖如筛糠,眼眶含泪:“府尹大人?,学生冤枉!学生真?的冤枉!” 晏同殊目光如炬:“本官当时问你,初八在哪里,做了些什么。你依言回答,之后试探性地问本官,为什么要问你初八的行踪。对啊,为什么呢?你为什么对此这么好奇呢?因为在你这个凶手的眼里,乔轻轻不是死?于初八,而是死?于十二日,也就是和?马天赐的同一天。 你是先激情之下,勒死?乔轻轻。然后将?人?藏进了马天赐的衣柜之中,等马天赐回来,将?乔轻轻身上的毒下在了马天赐的酒中,哄他喝下,待他喝下后,将?自?己的腰带换到马天赐的身上,伪造他杀死?乔轻轻后,畏罪自?杀的假象。” “荒唐!”文正身激动?大叫:“大人?此言实?在是太过荒唐!我是马天赐的朋友,和?那乔轻轻只是萍水相逢,又没有仇怨,我为何要杀她?” 晏同殊没有因为文正身的激动?有丝毫动?容,只反问道:“你们真?的只是萍水相逢?” 文正身握紧了拳头:“大人?什么意思?” 晏同殊抽出那几张被文正身偷走?的银票:“这是否是你从马天赐身上偷走?的?” 文正身嗤笑了一下:“府尹大人?难不成以为学生会为钱杀人??” 晏同殊:“你当然不会,但是,钱是一切的源头。” 晏同殊目光垂下,看?着跪着的文正身:“钱,对每个人?而言都?很重要。马家为了钱,在乔家对面开?成衣铺,高薪撬走?乔家的老师傅,低价抢夺乔家的生意。乔家对此深恶痛绝。而读书,很花钱。 纸墨笔砚借书买书,哪一样都?要花钱,一个普通老百姓一家老小?衣食住行,一年的花销约十两银子,但是在京城,物价高昂,读书更?贵,一年最基础的开?销就超过二十两。” 晏同殊顿了顿:“钱不是水,水过无痕,但是钱,只要动?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这几张银票是马天赐匆忙离家时,从家里偷走?的一百两,够你五年读书笔墨纸砚的开?销。” 文正身不屑道:“那又如何?这只能证明我偷了钱。” 晏同殊:“对,但是,你以前花的钱呢?” 晏同殊将?银票放下,抬了抬手,珍珠将?里面的欠条和?账本翻了出来,放到晏同殊手上:“这是你这些年的欠条,加起?来总共七十八两四?钱。而这个账本……” 晏同殊将?账本翻开?:“……是我命衙役记录的你这几年的开?销,并不够完善。但你近三年开?销超过两百两。你需要进阶,需要四?处听课。 除了顾培元老先生的免费讲课之外,许多课程都?是收费的,并且价格昂贵,需要购买门票。除此之外,你去外地听课,所需要的衣食住行,全部都?要花钱。再加上笔墨纸砚,三年开?销超过两百两。” 晏同殊一页一页地翻着账本:“你没有钱找名?师授课,基础的课程又都?早已学完。你唯一提升的途径只有听各种名?师的公开?讲课,并在课间请教。但是这些名?师分布各地,公开?讲课的时间也不一定,所以你没办法长期稳定的工作。 你所获取钱财的来源只有抄书,写书,卖画,代?写书信。但是,写书,你的书只在四?年前出过一次,赔了不少,书坊不愿意再出你的书。 而你的画作,卖出周期至少半年,哪怕卖出去了,也收不回成本。抄书和?代?写书信所得收入微薄,最多只能支撑你平日里的吃住。那么你三年读书开?销超过两百两,欠债七十八两四?钱,这多出来的一百二十多两银子的缺口是谁给?你补的?你所偷盗的那些,衙役也查证过了,补不全这些缺口。” 第29章 邱石东态度恭顺:“这几人分别是乔老板, 乔夫人,马老板, 马夫人,文先生和乔小姐的贴身婢女桃红。两年前的八月,百兴书坊面临倒闭,乔小姐带丫鬟桃红过来接手了书坊,并留下草民继续当掌柜的。 书坊很?小,经营不善,一直入不敷出,能?给的工钱也少。因此这几年招的伙计来了又走?,走?了又招,只?有草民一直都在。” 晏同殊神色冷静:“你是如何认得文正身的?” 邱石东低头道:“文先生这两年时常来书坊和乔小姐在后面的厢房中见面, 是以我认识他?。书坊本?来是租的,后来乔小姐和马少爷有意合伙做生意,便凑钱盘下了书坊。前不久, 乔小姐过世, 丫鬟桃红过来说书坊经营不下去了, 让我结业, 将书坊的书画便宜处理后自行离去。” 听到这里, 桃红已经吓得腿都软了, 连连磕头:“府尹大人饶命,求府尹大人饶命。是奴婢一时贪财,猪油蒙了心,求府尹大人饶命!” 文正身瘫软在地?。 晏同殊敲响惊堂木:“还不老实?交代!” 桃红:“奴婢交代,奴婢全部都交代。” 桃红哭着说出了实?情,几乎与晏同殊推测的一致,只?是细节略微不同。 乔轻轻从小天真活泼, 乔家又有一些?钱财,自然养成了不爱吃苦,骄矜的性子。 十三?岁,乔轻轻身体发育,过人的美貌,愈发显现,乔父乔母就动了心了。 这样美的女儿,若是再多一些?才学?,有一个才女的名头,能?嫁进官宦之?家,那他?们乔家就从最低等?的商户中飞升了。 于是乔家父母花重金请来了老师教授乔轻轻。书法练字都是极苦的,乔轻轻吃不得这个苦,每回都哭,但是以前依着宠着她的父母这回无论如何都不松口?,乔轻轻只?能?一边抱怨一边学?习。 那日,乔轻轻在街边和桃红挑首饰,嘴里念念叨叨地?抱怨父母,文正身恰巧在隔壁买廉价的墨,听见了,一时气愤,觉得乔轻轻不珍惜珍贵的学?习的机会,和乔轻轻争辩了几句,把乔轻轻气哭了。 乔轻轻长得美,一个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文正身也心疼,他?便哄乔轻轻,说她要是实?在不想做那些?难做的功课,可以让丫鬟带出来给他?,他?帮乔轻轻做。 乔轻轻一边擦眼泪一边问他?:“真、真的?” 文正身点头,宠溺地?笑着:“对,真的。只?要你拿出来,我就帮你做。” 此后,乔轻轻的功课几乎全部都是文正身做的。 一开始文正身模仿乔轻轻的用笔习惯和稚嫩的字迹还稍显不适,但是没过多久,就以假乱真了,之?后,文正身假装通过学?习,使‘乔轻轻’的书画水平一点点提高。而文正身也练就了两手不同的字画。 乔轻轻无论书法还是绘画都进步得很?快,乔家父母很?满意,会多给乔轻轻许多银子作为奖励。乔轻轻便会请文正身吃饭感?谢他?。 事情的变化出现在乔父乔母看到了乔轻轻‘进步后’的画,觉得有利可图,便拿钱砸人,请来小有名气的画界众人,吹嘘乔轻轻的画作,乔轻轻长得美,这么美的美女还会画画,画得还不差,自然打?眼,于是追捧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乔轻轻一幅画五两银子,慢慢的涨到了二?十两。 大家不一定?喜欢乔轻轻的画,但一定?喜欢乔轻轻这个绝色才女。 随着利益变化,文正身心态失衡,开始嫉妒怨恨乔轻轻,开始想凭什么都是他?的画,他?卖不出去,乔轻轻却可以轻易受到追捧。他?开始想毁了乔轻轻,并在画中隐晦地?留下自己?的表字。 乔轻轻没什么见识,又年少,文正身比乔轻轻大七八岁,他?趁着醉酒,哄着乔轻轻上了床,事后哭着下跪和乔轻轻道歉,说自己?喜欢她,一定?会对乔轻轻负责,等?乔轻轻满十六,他?考中进士就上门提亲,乔轻轻哭着问他?:“你不会哄我吧?” 文正身赶紧竖起手指:“我发誓,若是辜负你,天打?雷劈。” 乔轻轻见文正身态度真诚便信了他?。 从此三?五不时,乔轻轻便被文正身哄了身子,两人还租下了即将倒闭的百兴书坊在后院屋内厮混。 又是许久后,马家用不正当的手段,抢走?了乔家一个本?已经谈妥的大生意,把乔母气病了,乔轻轻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和文正身见面后,在书坊骂马家,骂他?们不要脸,阴险,卑鄙无耻。 文正身这会儿已经和马天赐相识。 桃红也不知文正身和马天赐有什么仇怨,但是文正身主动对乔轻轻说:“轻轻,既然那马家不仁,咱们也不用跟他?客气。” 乔轻轻噘嘴:“怎么不客气?我爹娘都拿他们没办法,我除了骂一骂,还能?把他?们怎么着?” 文正身侧躺在床上,笑道:“马家最宝贝的,不是生意,是他?们的儿子,马天赐。” 桃红端水进来。 文正身把玩着乔轻轻的头发:“那马天赐我认识,是个蠢笨的憨憨,被女人碰一下手都脸红半天。这样,你去逗逗他?,你长得这么美,保准他对你动心。 到时候,咱们想个法子,把他?哄骗出汴京,再拿了他?身上的银子,让他?身无分文,在外地?好好吃几天苦头,再让人送消息到马家,把他?接回来。 到时候,那马天赐肯定?又饿又瘦,马老板马夫人也一定?会心疼死。说不准,也像你娘一样气病了,躺床上好几天。” 乔轻轻眼珠子转了转:“你这个主意好。哼,让他?们欺负我爹娘。到时候让那姓马的在外地?好好吃一吃苦头,咱们不给他?留太多银子,只?留二?两,让他?在外地?呆十天,他?吃不饱穿不好还回不来,肯定?难受死了。” 在乔轻轻眼里,自己?所有开销都是家中负责,每月三?两的零花钱还不够花,拮据得紧,二?两花十天,还要买衣服要吃饭还要租住客栈已经很?惨很?惨了。 但在桃红眼里完全不是,她换好茶水,默默在心里吐槽,二?两,够她一家人过两个月了,若是只?过十天,一日三?餐,有吃有喝有肉有衣,哪会饿着,小姐真是不识人间疾苦。 显然文正身也被乔轻轻的天真给噎住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抚摸着乔轻轻的脸:“就按你说的做。” 然后两人商量了一会儿,便制定?了计划。 书画会那天,马天赐果然被引来了,之?后乔轻轻便约马天赐见面,乔马两家是仇家,两人见面十分尴尬。 后面便如马天赐所言,乔轻轻故意逗他?。 等?马天赐走?了,乔轻轻还和桃红笑,笑他?真是个憨憨。 之?后,文正身借着和马天赐是朋友的关系,将马天赐的消息告诉乔轻轻,两人便时常偶遇。 马天赐真的很?喜欢乔轻轻,送了乔轻轻许多礼物。 乔轻轻收多了,十分不好意思,便也回送了许多。 而马天赐收藏的那些?署名乔轻轻的情书都是文正身代笔。 再后来,两人私情被父母发现,乔轻轻怕父母责罚,不敢说出真相,就将责任推到了马天赐身上。 之?后就是马天赐受文正身邀请,到宏文寺烧香,二?人再遇。 两人默默无言。 马天赐对乔轻轻是真心的,乔轻轻看到马天赐身上被家规处罚打?出来的伤口?也很?心疼。 两人坐着说了会儿话,就离开了。 之?后乔轻轻便想算了,文正身却不甘心,便偷了乔轻轻的肚兜寄给马天赐。 马天赐这下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了,便去找乔轻轻,二?人旧情复燃。 乔轻轻本?来想算了,文正身就激她:“难不成你真喜欢上那个呆子了?” 乔轻轻嘴硬道:“才没有呢!我才不喜欢那种害我爹娘的仇人。” 乔轻轻被文正身推着,半推半就和马天赐谈情。 终于,纸包不住火东窗事发。 乔轻轻怕父母发现文正身,编了许多瞎话将过错都推到马天赐身上,然后被乔父关了起来。 桃红赶紧出去找文正身,文正身又去找马天赐。 马天赐呆,木讷,憨,又刚被父母责罚,心里正害怕,也打?鼓,他?害怕了,胆怯了,不敢真忤逆父母,便一味托词推拒,文正身就激他?:“人家一个弱女子都敢为你反抗父母,而你扭扭捏捏,畏手畏脚,你简直是枉为男人!你要是不去,明儿个我就将你马大少爷的‘英勇’事迹传出去,让天下人好好‘称赞称赞’你马公子!” 马天赐一咬牙一跺脚,终于下定?了决心,偷了家里的银子,随意包了一件衣服,就跟文正身去救乔轻轻。 文正身准备了迷香,迷晕了乔家下人,再加上桃红做内应,两个人顺利出逃。 之?后的事情,桃红就不知道了。 等?她再次听到乔轻轻和马天赐的消息的时候,乔轻轻和马天赐都已经死了。 桃红本?来就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乔父乔母实?情,这时文正身找到了她,一边威胁一边利诱。 文正身说:“桃红,你可想清楚了。你在乔家当差,你帮着你家小姐和男人偷情,帮你家小姐作弊,这些?事要是捅出去了,乔家会放过你吗?而且……桃红,百兴书坊的地?契只?有你和轻轻知道藏在哪里。 若是你把我和轻轻的事情说出去,那地?契就是乔家的。百兴书坊的地?契还没有更名,它现在在你手上,要是乔家人不知道,它就是你的。” 威逼利诱下,桃红心动了。书坊地?契贵重,桃红怕被偷,便一直贴身藏着。 桃红跪在地?上,声嘶力竭,额头磕出了血:“府尹大人,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第30章 文正身哈哈大?笑?:“他松了一口气。听到乔轻轻走了, 回家了,他居然松了一口气。哈哈哈, 原来他是被赶鸭子上架,压根儿不想私奔,什么?君子,什么?好人,说白了,也就?那样。于是,我哄他喝酒,将毒下在酒中,毒死?了他。我是意外杀人,没什么?计划, 所以我害怕啊,我也知道自己?做事漏洞百出?,怕被拆穿。可是, 哈哈哈……” 他凶恶地看向乔父乔母, 马父马母的方向:“可是这些人真蠢啊, 就?这么?信了, 居然还要下葬。他们不是没有怀疑, 但?是他们为了自己?的名声?, 为了掩盖这一桩丑事,选择了隐藏,选择了不追究。本来我已经快成功脱罪了。可惜啊,可惜横生枝节。凭什么??” 说到最后,文正身没了精神一般地耷拉着?脑袋,他一遍遍地追问:“凭什么?啊,凭什么?这么?蠢的人, 凭什么?乔马这么?蠢的两家人居然能赚到这么?多钱,凭什么?他们能过得比我好。明明我比他们聪明一百倍……明明我的画能卖二十两……明明这一切都该是我的……” 乔父乔母,马父马母坐在地上哭。 文正身也状若疯子。 晏同殊摇摇头?,让人将文正身带下去?,七日后处决,至于丫鬟桃红,私藏地契,犯包庇罪,判做苦役一年。 乔马两家回过神,也相互搀扶着?起开了。 珍珠擦了擦眼泪:“可恶的文正身,太恶毒了。” 她红着?眼说:“我还以为是才?子佳人被棒打?鸳鸯,结果,一个懦夫,一个沽名钓誉坏脾气的小姐。” 晏同殊给珍珠擦了擦眼:“哪有那么?多完美的人?只?要是人,就?有性格弱点,没弱点的,是神。马天赐固然有些懦弱,但?是最后也有勇气去?救乔轻轻,论迹不论心。 再说乔轻轻,固然她有些娇气也有代笔的黑点,但?她没什么?坏心思,代笔一开始也只?是不想做功课。她珍惜真心,也懂得回头?。虽然有很多不完美,但?是两个人的感情是真的。” 珍珠扁扁嘴:“可我还是觉得不开心。” 晏同殊捏了捏珍珠圆嘟嘟的脸:“那……走,少爷带你去?吃好吃的。吃柿子核桃饼,喝龙井奶茶,再加一份雪花酥。天下没有甜品治不好的病,如果有,那就?再多加一份。” 珍珠立马开心起来了,对晏同殊拼命比心:“好!” 陪珍珠吃完甜品,又忙碌许久后,终于,晏同殊熬到了一月一次的休沐。 不用上早朝,不用去?开封府。 她抱着?圆子,盖着?厚厚的被子一觉睡到了中午,这才?迷迷糊糊地起床。 圆子喵喵地叫着?,似乎是饿了。 晏同殊摸着?它?圆滚滚的小脑袋,这家伙,饿了也不闹她,就?这么?安静地陪她睡觉,一直等她醒来。 晏同殊将圆子放到地上,圆子立刻朝食碗跑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果然,是饿坏了。 晏同殊摸了摸肚子,她也饿坏了。 晏同殊起床换好衣服,出?来,珍珠拉着?她坐下,招呼小丫鬟们将吃的端上来。 晏同殊一边吃饭一边问:“娘她们呢?没等我吧?” 珍珠笑?道:“少爷,夫人和二小姐知道你累,早吃过了。这会儿,夫人去?参加聚会了,二小姐的话,我听她院里的丫鬟说,她去?参加风筝节了。” 风筝节? 晏同殊来了兴趣:“有好吃的吗?” “有吧。”珍珠也不确定,“我听说许多小摊贩都会在风筝节旁边,趁着?人多摆摊赚钱。” 晏同殊立刻说道:“吃完,咱们也去?。” 珍珠想了想:“那我去?库房也拿三个风筝,若是去?了地方,那些吃的都不好吃,咱们也可以放风筝。” 晏同殊连连点头?:“好。” 珍珠去?库房拿风筝,晏同殊三下五除二将饭吃完,便和珍珠金宝一起去?风筝节了。 风筝节在郊外的一片平地上,官府在上面立了个牌子就?算批准了。 男女老?少都在这里放风筝。 有些人家是特制的风筝,一条鲤鱼风筝,足足有五米长,十分壮观。 人们放风筝累了渴了饿了,旁边就?有小摊贩摆摊卖水果,茶饮和各种小吃。 晏同殊风筝还没放起来,先买了三碗豌豆黄,和珍珠,金宝,一人一碗。 豌豆黄还没吃完,又要了一份水晶脍。 水晶脍做法有些类似于猪皮冻,不过不是用猪皮熬的,而是用鸡肉或者鱼肉熬制后晾凉,靠肉里的自然胶质凝结成透明的块状物,再切成块。 等吃的时候,撒上调料,格外美味。 晏同殊将水晶脍放到地上,将风筝线拉出?来,等风筝飞上天,将风筝线轴固定在地上,自己?席地而坐,慢慢品味美食。 珍珠和金宝也有样学样。 晏同殊咬了一口水晶脍,抬起头欣赏自己的猫咪风筝。 这风筝上的猫咪是她比照圆子画的,是简笔漫画风,惟妙惟肖。 过了会儿,晏同殊吃完了水晶脍,让珍珠照看风筝,自己?去?逛逛,看还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晏同殊逛了一圈,被那热锅里翻滚的馉饳吸引了过来。 那馉饳是三角形的面食,里面包了三种馅,有三种口味,类似于馄炖。 晏同殊刚要让老?板给她来三碗,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老?板,钱你收好。” 排在晏同殊前面的男人端着?碗,一转身和晏同殊对上,两个人面面相觑,略微有几分尴尬。 晏同殊喊了一声?:“姐夫。” 她问道:“你也来风筝节玩?一个人吗?” 郑淳目光飘向远处拉着?风筝疯跑的郑克。 晏同殊惊讶:“小侄子也来了?你们俩今天不是该去?顾老?先生的学堂上课吗?” “今天是有课,但?我们请假了。”郑淳拉着?晏同殊到一旁,央求道:“同殊啊,姐夫拜托你了,千万别告诉你姐,我和克儿是瞒着?她来的。” 郑淳见晏同殊抿着?唇不说话,赶紧说道:“这事不能怪我和克儿,实在是你姐姐安排的课程太多了,一点休息时间都不给。克儿想放风筝已经很久了,我旁敲侧击了好几次,你姐都不同意。我没办法,这才?瞒着?她给克儿请假了。” 晏同殊回想了一下郑克的课程表,堪比高三,而郑克现在才?六岁。 那确实挺鸡娃的,比现代还卷。 晏同殊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什么?瞒着??我今天没见着?姐夫啊。” 郑淳感动?极了:“好弟弟,今天你的馉饳,姐夫付钱。你要几碗?” 都是自己?人,晏同殊也不客气,竖起三根手指:“三碗。” 郑淳从腰间拿出?扁扁的钱袋,抖了抖,没剩几文了,更尴尬了。 “那个,同殊啊……”郑淳讪笑?:“你姐给我的零花钱,实在是,不太多。” 晏同殊:“……” 郑淳憨厚地笑?着?:“等下个月,你姐发了零花钱,我第一个请你吃饭。” 说完,郑淳一溜烟走了,“克儿年纪小,姐夫去?陪他了。” 晏同殊看着?郑淳的背影,无奈地笑?了。 她这个妻管严的姐夫啊。 晏同殊掏出?钱给老?板,老?板拿出?三个碗,给晏同殊盛了三碗,晏同殊端着?回到了珍珠金宝那里。 “哇,好香啊。”珍珠接过,闭上眼睛嗅了嗅:“太香了。” 晏同殊从腰间将筷子拿出?来,分给珍珠和金宝:“快尝尝,我要了三种馅混搭,有鱼肉,虾米和香菇鸡肉。” 珍珠和金宝喜滋滋地点头?。 珍珠随意挑了一口,一口咬下去?:“哇,少爷,我吃到了虾米馅的,好鲜。” 金宝也眉开眼笑?道:“少爷,我咬到了鸡肉馅的,里面好像放了一些别的东西,特别有嚼劲。” “是吗?”晏同殊说着?,比对金宝的那个,挑了一个出?来,果然是鸡肉馅的,不知道老?板在里面加了什么?,鸡肉特别有嚼劲,又不柴。 过了会儿,吃饱了,金宝去?老?板那还了碗,三个人拉着?风筝一路狂奔,风筝越飞越高。 “哇!我的最高!” “我的才?是最高的。” “我早就?超过你了。” “那是因为我的风筝比你飞得远。” “我们现在在比高。” “少爷!” 金宝和珍珠两个人气鼓鼓地看向晏同殊,要她当裁判。 晏同殊默了。 这两咋还吵起来了? 她向右两步,果断跑了。 她才?不掺和这种事呢。 得罪了金宝,金宝要掉金豆子,得罪了珍珠,珍珠晚上肯定给她甩脸色。 玩到天色暗了一些,晏同殊三人这才?坐马车回家。 路过城门口的时候,晏同殊又见到了庆娘子。 庆娘子手里拿着?半个馍馍,旁边站着?她的婆婆和两个孩子,陈阿婆没舍得吃手上的饼,一个劲儿地喝凉水。 庆娘子站着?的地方是等车的地方。 一般的老?百姓需要去?远一点的地方,就?会提前找好顺路的牛车或者驴车,给钱,请对方载自己?一程,等到了新的地方,再寻找顺路的,或者自己?走一截再找顺路的。 风筝节出?城的人多,这会儿晏同殊回城,正好是高峰期,马车堵在了城门口排队。 趁着?这个机会,晏同殊掀开车帘和庆娘子打?招呼。 庆娘子见到晏同殊也很高兴,拿了一个麻酥饼给晏同殊,感谢晏同殊上次回答她的问题。 晏同殊也大?方收下,问道:“庆娘子,你是要出?城卖麻酥饼吗?” 庆娘子笑?着?摇摇头?:“不是,我准备回江州了。” 第31章 晏同殊盯着高启:“城西璧台巷那有一家染布的?黑作?坊, 那些人都去了哪儿?” 高启眨了眨眼:“大人是来查这个的??” 晏同殊点头?。 她说了要打那帮人的?板子就要打。 高启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晏大人, 我说了,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晏同殊:“你尽管说。” 高启:“那帮人怕官府查,听说隔壁死人后,就连夜关门歇业,将东西搬走。第三天就搬到了城东的?容平路三十二号。” 晏同殊站起来:“好。” 晏同殊摩拳擦掌,这帮制假售假还误导她差点令真凶逃脱的?人,她绝对不放过。 高启点头?哈腰道:“那没事?了,小的?就先走了。” 晏同殊一把抓住他:“往哪儿走呢?” 高启苦兮兮地看着晏同殊:“大人,你说过不追究小的?入室偷盗的?事?儿。” 晏同殊冲着高启微微一笑:“不追究归不追究,但?要记录。你跟我回衙门签字画押, 挂个名,以?后把偷东西的?毛病改了,否则下次抓着, 两?罪并罚。” “你不讲道……” 高启刚要辩白, 晏同殊一个凌厉的?眼神杀过来, 他立刻讨好道:“呵呵, 晏大人, 您公平公正, 是顶顶好的?青天大老爷。” 晏同殊让珍珠金宝押着高启去开封府。 高启表明顺从,内心疯狂骂晏同殊不讲道义,假模假样,装腔作?势,迟早被撤职查办。 等高启在开封府签字画押出来后,赵升已经?等在门口请罪了。 高启很想对着开封府大门啐了一口唾沫,以?示自己的?不屑, 不过开封府衙门口有衙役守着,他不敢,于是他只能哼了一声?,骂道:“装腔作?势!就会拿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开刀。有本事?你去抓那些当官的?啊。哼!” 赵升讨好地笑着:“大哥,其实晏大人人挺好……” 高启一脚踹过去:“老子还没跟你算账呢,居然出卖我!看我不打死你。” 赵升一听赶紧跑,他跑,高启就追,总之,他今天一定要狠狠地揍他一顿。 另一边,庆娘子牛车转驴车,加上徒步,四个人跋山涉水终于到了下一个州。 庆娘子如今身?上有两?百两?的?银票,这是笔巨款,财不露白,露白容易引来宵小觊觎,因此庆娘子并没有将钱拿出来,这一路用的?仍然是自己在京城卖麻酥饼攒下的?铜钱。 庆娘子扶着陈阿婆,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一旁卖面的?小摊,要了一碗素面,三碗带浇头?的?。 她吃素面,婆婆和两?个孩子吃荤的?。 等面上来了,陈阿婆先一步将素面接到自己面前?:“我吃素的?就好了。这一路上,你照顾三个人,连睡觉眼睛都不敢闭严实了,你才是最?辛苦的?人,应该多吃一些。” “娘,我不饿。”庆娘子固执地要换回来,陈阿婆一个劲儿地摇头?,庆娘子没办法,只能将自己碗里的?浇头?夹一些给陈阿婆,两?个孩子看见了,又将自己碗里的?分给庆娘子,四个人这才吃了起来。 吃碗面,陈阿婆看了看天:“这天好像要黑了。” 庆娘子擦了擦嘴:“娘,我打听过了,这边赶路的?人一般都睡在城西的?安置点里,那里人挤人,还有官府的?人巡逻,比在郊外荒山上对付一晚安全。一会儿咱们就去那。” 陈阿婆点点头?,又感?叹道:“要是阿嗣在就好了。他在,你们两?个人齐心协力过日子,你哪用这么辛苦?早知道阿嗣一去没消息,当初就不让他去京城科考了,在老家乡下当个教书先生,抄抄书,也能混个温饱。” 陈阿婆这一提,庆娘子又想起了陈嗣真,她被陈嗣真说服了,但?心里仍然带着怨气?:“有些人瞧不上咱乡下,迟早是要飞的?。” 不过好在,她还有两?百两?银票。 就算陈嗣真毁约,以?后同样不给钱,这两?百两?也够她照顾婆婆,将两?个孩子拉扯大了。 吃碗面,庆娘子和陈阿婆一人牵着一个孩子来到了安置点。 所谓的?安置点,也就是划了个范围有衙役夜间时不时地巡逻一二,里面什么都没有,要睡觉就得自己铺地,若是下雨了,被淋了,也没有遮挡的?地方?。 好在今天这个天,没有一丝下雨的?迹象。 四个人将又冷又硬的?棉被从背上放下来,铺好,也不脱衣服,就这么坐了上去。 秋天的?夜晚很冷,四个人要抱在一起才能稍微暖和一些。 黑漆漆的?天,月亮半明半暗,什么都看不清。 半夜,庆娘子内急,悄悄起来,将孟府送给她的灯笼点亮,摸进了树林里,准备小解。 忽然一只大手从她身后伸出来,一把捂住她的?嘴。 “呜呜呜。” 她拼命地挣扎,灯笼掉进了草丛里。 那贼人将她往后拖,庆娘子拔出头?上的?木簪,对着贼人的?手臂狠狠地扎进去。 贼人吃痛放开她。 庆娘子从怀里摸出半片瓦片碎片,这瓦片被她磨得十分尖锐。 天太黑,灯笼也没了,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死死地抓着瓦片四处划拉。 庆娘子大喊:“你是什么人?我告诉你,这里有官差巡逻,你快点走,不然官差马上就来了。” 那贼人似乎穿了夜行衣,庆娘子看不见人,只听见一声?刀出鞘的?声?音。 完了! 庆娘子腿瞬间开始发软。 如果只是普通的?贼人,为了钱或者见色起意,这种人其实很好对付,吓一下就跑了。 但?是有刀,说明是亡命之徒。 庆娘子知道自己打不过,也不管分不分得清方?向,转身?就跑。 这里的?野草很高,在她脸上手上划拉出一道道的?伤口。 但?是她毫无知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 庆娘子感?觉有什么东西绊了自己一下,她摔倒在地上,那贼人渐渐逼近,依托着月光,她依稀能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身?上的?衣服,即便是夜行衣,布料仍然十分昂贵且干净。 他手上拿着一把大刀,寒光泠冽,朝她挥来。 庆娘子慌忙下跪求饶:“这位英雄,你饶过我吧,我求你,求求你,你放过我吧。我就是个普通女人,我上还有五十多岁的?婆婆,下面还有两?个孩子,他们都靠我养活。没有我,她们活不下去……” 庆娘子嚎啕大哭。 刀锋停在她的?头?顶,一个寒气?逼人的?声?音响起:“婆婆?” 庆娘子吓坏了,浑身?僵硬。 那贼人问:“她是你婆婆,不是你娘?” 庆娘子哭着说:“对,对,是我婆婆。我丈夫死了,我和我婆婆还有两?个孩子相依为命。我婆婆年纪大了,她只有我了。英雄,我就是个普通妇人,什么都不懂。你是不是要钱?我有钱,我把钱都给你。” 庆娘子哆哆嗦嗦将身?上所有的?铜板都掏出来了,却并没有动那两?百两?银票。 她不知道这贼人拿了钱还会不会杀人,她想着就算自己死了,尸首在这,若是婆婆和两?个孩子第二天发现了她的?尸身?,必然会好好安葬,帮她擦洗身?体。 那样,即便她死了,婆婆和孩子也能发现她怀里缝着的?两?百两?银票,下半辈子也无虞了。 那贼人没拿庆娘子的?钱,只固执地问:“你丈夫死了,你奉养婆婆到现在?” 庆娘子点头?:“婆婆对我很好,我视她如亲母。” 贼人忽然似自嘲般地嗤笑了一声?:“这世界上竟然还有你这样的?蠢女人。若是我妻子……唉……算了。” 庆娘子愣住了,不敢搭话。 那贼人收回刀:“你丈夫让我杀你,你居然还养着他的?亲娘。可悲可叹啊。” 什么? 庆娘子彻底懵了。 这贼人是她丈夫派来的?? 是陈嗣真。 为什么? 她都已经?答应回江州了,为什么要杀她? 那贼人问:“你不明白你都已经?走了,他为何还要杀你?” 庆娘子点头?。 那贼人声?音充满了讥讽:“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你只要多活一天,他就永远要担心自己的?秘密被曝光。与其如此,不如永绝后患。今日即便我看在你孝顺又愚蠢的?份上放过了你,他日,他还会派更多的?杀手来杀你。永无安宁。你要想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 庆娘子没读过书,肠子直,心眼少,但?凡有人和她多说几句她就会被带沟里。 就像当初陈嗣真几句“真情剖析”,她就被说服了一样,现在也是如此。 那贼人冷声?道:“去开封府,击鼓鸣冤,将一切揭露出来,到时候,只要你出事?,所有人第一个怀疑的?就会是他,他才不敢动你。” 庆娘子:“可、可是……” 那贼人哼了一声?,收刀入鞘:“知道你丈夫让我杀几个吗?” 庆娘子瞪大了眼睛。 那贼人骂道:“蠢女人,是一个不留。你只是第一个开刀的?。” 说完,男人趁着夜色,消失了。 庆娘子还没想明白男人的?话,本能地先保命,爬起来,屁滚尿流地朝着那微弱的?,发着光的?灯笼而去。 那是她唯一能回到安置点的?方?向。 终于庆娘子拿着灯笼,哆嗦着回来了。 她缩进被子里,两?个孩子已经?习惯了,下意识地就过来抱她。 她咬着手指,不敢发声?,怕吓着婆婆和孩子。 怎么办怎么办? 庆娘子慌得无以?复加。 什么意思? 陈嗣真那个狗日的?,要杀她和婆婆,还有孩子? 第32章 晏同殊展开卷宗, 一扫刚才的?萎靡颓废,表情凝重。 庆娘子? 果然秦香莲还是忍不住状告陈世美了吗? 晏同殊翻看卷宗, 杀人灭口? 好?大的?胆子! 他个陈世美狗东西?抛妻弃子,狼心狗肺,居然还敢杀人灭口? 越往后?看,晏同殊越觉得?不对,这?杀手委实过于仁慈和体贴了,及时?收手的?同时?甚至还给庆娘子指了一条明路。 这?到底是来杀人的?,还是来做慈善的?? 奉养婆婆这?个借口更是诡异又牵强。 晏同殊站起来,“走,审案去。” 审案至少比盖章强。 张究和李复林对视一眼,及时?追上。 张究念及晏同殊刚出贤林馆, 还不清楚陈嗣真的?背景有多深,提醒道:“晏大人,此女子状告的?是太后?最疼爱的?悌嘉公主, 你?看我们是不是需要知会悌嘉公主府一声。” 晏同殊点头?:“是需要知会。” 闻言, 张究眼底泛起苦涩。 果然, 案子涉及到更高层面就不会再查下?去了。 晏同殊侧首道:“你?亲自带人, 将?陈嗣真押……哦, 不对, 还没有证据,是请,你?亲自带衙役过去,将?陈驸马请过来,当?面对峙。” 张究愣住了。 李复林也劝说道:“晏大人,悌嘉公主是太后?最疼爱的?明珠,此事不若暂时?压下?, 请示陛下?之后?再行定夺。” 晏同殊止住脚步,挠了挠脸,状似疑惑的?问:“悌嘉公主权力很大?” 张究眼神灰暗:“悌嘉公主是太后?的?长女,是明亲王最疼爱的?侄女……” 太后?虽然不是皇上生母,但却是明亲王的?姐姐。先帝晚年,明亲王曾力主废黜太子,扶太后?亲子为太子。现在皇上新登基,大局未稳,朝中多为明亲王一党,即便有意收回权柄,也轻易动?不了明亲王。以太后?对悌嘉公主的?宠爱…… 张究顿了顿,“悌嘉公主的?上一任驸马不安于室,私自逛青楼,悌嘉公主亲自带人打断了驸马的?一双腿,并当?场休夫。之后?,明亲王寻了前驸马的?错处,将?他全家贬为白丁,最后?前驸马一家因受不了京中流言蜚语,自己离开了京城。” 晏同殊摸着下?巴:“所以,她能撤我的?职?” 张究,李复林郑重且严肃的?点头?。 晏同殊一下?乐了,还有这?好?事? 她催促道:“那?还等什么?还不带衙役去抓陈驸马,别‘请’了,把人直接押过来!” 张究,李复林:“……” 李复林再度确认:“晏大人,你?确定要把陈驸马押过来?” 晏同殊点头?。 李复林和张究对视一眼,两人躬身行礼:“是,下?官领命。” 晏同殊来到公堂之上,庆娘子,陈阿婆,陈莺歌,陈江哥均跪在地上。 衙役们肃然分?列两边,手持漆黑水火棍,目视前方。 晏同殊刚一出来,水火棍不断地敲打地面。 “威——武——” 低沉的?堂威声如山呼海啸,在梁柱间隆隆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片刻,晏同殊坐下?,余音渐息,公堂内外鸦雀无声。 晏同殊将?手中的?案宗放到桌上,“堂下?之人,你?有何冤屈?” 虽然已经看了案宗,但是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庆娘子此刻经历了连续几日的?风餐露宿,身形比在京城时?更加消瘦了,脸上也黑黢黢地占满了尘土。 陈阿婆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孩子,面色惨淡,失魂落魄。 显然,状告亲儿让她的?心如火煎一样难受。 两个孩子睁着大眼睛,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完全没有印象,这?会儿更没有真实感。 刚才张究询问时?,庆娘子已经说过一次了,这?会儿,说起来更为顺畅。 庆娘子双掌撑地,仰首望向晏同殊:“回府尹大人,民?妇冯庆娘,人称庆娘子,今年二十有八。于十年前,父母做媒,嫁与邻村陈嗣真为妻,婚后?一年生育一女,陈莺歌,又两年后?,也就是七年前,民?妇怀孕五个月,丈夫陈嗣真拿着家中积蓄,族中资助,前往京城参加科考。 四个月后?,民?妇产下?一子,依相公临行所嘱,取名陈江哥。自民?妇相公离开后?,民?妇日日夜夜思念,期盼他早日高中归来,然而七年过去,一封书信一个消息都没有。五年前大寒,因为家中贫寒,无钱买棉衣,婆婆差点被冻死。” 说到这?里,庆娘子再度落下泪来。 她是陈嗣真的?结发妻子,是他两个孩子的?母亲。 陈嗣真哪怕不在乎她这个外人,为什么连生身母亲,连亲生骨肉都不管? “一年前,民?妇的?弟弟也上京赶考,民?妇托他帮民妇寻找丈夫。不料,夫君没找到,弟弟也没了消息。”庆娘子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府尹大人,不久前,民?妇去孟将?军府帮厨,在孟老夫人寿宴上又见到了民妇的丈夫,没想到,民?妇那?已经死了的?丈夫,竟然成了公主驸马。如今荣华富贵,吃得?更是白白胖胖。 之后?,陈嗣真给了民妇两百两银子让民妇离开京城,回江州,好?生过日子。民妇相信了他的话,带着婆婆和孩子离开,没想到,那?个负心狗,丧良心的?,竟然派杀手要杀了我们一家四口。请青天大老爷明鉴,还民?妇一家一个公道。” 晏同殊听完这?一切对陈嗣真更恶心了。 晏同殊让所有人起来,又让衙役给庆娘子他们搬来了凳子,坐着说。 这?公堂的?地,是青石板,冷的?很,跪久了膝盖疼。 她深呼吸一口气询问道:“你?说你?们回乡途中遇到了杀手,具体情况如何,你?且细细说来。” 杀手这?件事,晏同殊心中有不少疑问,但是案宗并不详细,是以她想听庆娘子亲口说。 庆娘子将?那?日夜间之事又说了一边,晏同殊问了一些细节,她也都将?自己知道的?全部补充详实。 庆娘子说完,晏同殊又询问陈阿婆。 陈阿婆是二十三岁时?逃荒到陈家村,嫁给陈父的?,二十五岁生下?陈嗣真,陈嗣真今年二十六岁,算算时?间,她已经五十一岁了。 五十一岁的?她被生活搓磨得?仿佛七老八十,满头?乱糟糟的?白发,形容枯槁,浑身上下?皮包骨一点肉都没有,身上棉衣因为穿了好?几年,又干又硬,套在她干瘪的?身躯上,显得?空荡荡的?。 陈阿婆哭着诉说:“府尹大人,老婆子告自己亲儿子,如何能不心痛啊?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坨肉啊。当?初生他时?,刚遭灾没多久,家里没钱没吃的?,老婆子没有力气,差点死在床上。后?来,阿嗣七岁时?,他爹喝多了酒,大晚上一头?栽田埂上死了。老婆子靠着给人洗衣服,捡别人不要的?垃圾,把他拉扯大。 我家阿嗣从小就聪明,七岁在私塾外偷听就能学会背《三字经》。后?来陈家村的?族长发现阿嗣有读书天赋,全村凑银子供他读书。府尹大人,你?不知道啊,咱们陈家村穷啊,好?几代都没出过一个过发解试的?举子,但我家阿嗣考了两次就过了。 京考路途遥远,陈家村穷,村子里的?人凑了又凑,才凑够了路费,让阿嗣去参加科考。我是真没想到啊,他竟然这?么没良心。家乡人的?好?不念,自己娘子和孩子不念,就连老婆子我这?个亲娘,他都不念。我——” 陈阿婆哭着哭着,上气接不到下?气,面色发青,眼睛翻白。 晏同殊赶紧让她别说了,又让衙役给她倒了杯热茶,让陈阿婆缓缓。 待陈阿婆气息稍平,晏同殊转向庆娘子:“庆娘子,你?说陈驸马就是你?丈夫,你?可?有证据?” 庆娘子重重点头?:“临出门时?,村子里最德高望重的?族长交代我们,说京城规矩多,进出城门都要盘问,交代我们带好?所有的?文?书。若是实在找不到人,可?以携婚书去衙门求助。所以,家里所有的?文?书我们都带在身上。” 这?一路走来,餐风露宿,吃尽苦头?,庆娘子怕将?文?书丢了,都是贴身藏着。 这?会儿她避开众人视线,从怀里最深处将?还带着体温的?一沓文?书拿了出来。 衙役端着托盘过来,庆娘子将?文?书放了上去,衙役将?托盘端到晏同殊面前。 晏同殊翻看文?书,有江州给的?探亲证,周边州府的?过路路引,庆娘子和陈嗣真的?婚书,陈嗣真的?出生证明,上面有他的?手印和脚印。 最底下?,是一纸泛黄的?承诺书,是陈嗣真亲笔所书。 上面写着:吾陈氏后?代陈嗣真承诺,陈氏族恩,永志不忘,他日若登科,必返乡修桥铺路,重建宗祠,周济乡邻,兴办学堂,使我陈氏子弟皆能读书明理。 文?书齐全,庆娘子、陈阿婆态度坚决,甚至还可?以发函江州陈家村确认。 陈家村全体村民?能作证陈嗣真就是庆娘子的?相公。 人证物证确凿,陈嗣真到了就能定案? 晏同殊左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左眼跳灾,不详。 果然,悌嘉公主府,李复林和张究遇到了麻烦。 虽然晏同殊说了是押,但碍于陈嗣同驸马的?身份,二人上门,还是走了流程,先支会门房。 门房询问来意,李复林答:“开封府有人状告陈驸马,请陈驸马随我等前往开封府当?堂对峙。” 门房急忙回报。 恰巧今日悌嘉公主也在府内。 门房回禀,悌嘉公主惊怒:“放肆,谁敢诬告驸马?” 悌嘉公主身边的?嬷嬷翠升姑姑亲自带人将?李复林和张究请了进来,询问情况。 碍于公主威仪,李复林不断地擦着额前的?冷汗,张究板着一张冷脸,无悲无喜,只依据事实将?庆娘子的?情况说了出来。 庆娘子是张究亲审,张究说道:“那?庆娘子有凭有证,绝非诬告。请公主容下?官等将?陈驸马带回开封府受审。” 第33章 公主府。 案子落到了开封府手里, 悌嘉公主不敢耽搁,命人紧急请来了刑部郎中岑徐。 岑徐主管刑狱, 对法条极为熟悉,一听?事情?原委便?知糟了。 悌嘉公主坐在?主座,陈嗣真侍立一旁,面色惨白?如纸,身形瑟缩如受惊的鹌鹑。 岑徐肃立堂中,沉声剖析:“开封府原就?有见官大一级的说?法,即便?前权知开封府事俞平上任以来,做事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令开封府不复从前风光, 但开封府的根骨还在?。 开封府如今的两个通判,一个李复林,深耕官场多年, 为人圆滑, 老于?世故, 一个张究, 表面随和, 实则刚正古板严苛。但最大的问题是, 开封府如今的权知府,晏同殊。” 悌嘉公主抿着?唇没说?话,陈嗣真着?急地?问道:“晏同殊怎么了?她还敢和公主做对吗?” 岑徐敛着?眼,笑了一下:“她有什么不敢的?晏同殊可是朝野内外闻名的硬茬。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就?以正直著称,弹劾满朝文武,一个不留。如今陛下登基,她出贤林馆不到一月, 又用‘逢进必考,一年一试’,气得满朝大臣天天弹劾。这人软硬不吃,绝不好对付。” 陈嗣真脑海中浮现出晏同殊在?孟将军府寿宴上低着?头?,全心全意吃东西的模样。 不至于?吧? 那不就?是个只知道吃的呆子吗? 悌嘉公主问道:“为今之计该当如何?” 岑徐道斩钉截铁:“一个字,拖。” 悌嘉公主:“拖?” 岑徐道:“以晏同殊过分正直的性格,今日开封府李复林和张究被打出公主府,她必然会亲自带人上门缉拿陈驸马……” 听?到这话,陈嗣真脸瞬间褪尽血色。 岑徐余光扫过陈嗣真,最终落在?悌嘉公主的脸上:“陈驸马今日绝不能?被带走。一旦被带走,晏大人必定?风驰电掣,以雷霆之势,当日审结此案。届时,此案变成了铁案,便?再无?回?旋余地?。只有拖,拖得一两日,我们才能?在?其中谋划,为驸马翻……” 砰砰砰。 话未说?完,书房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翠升姑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主,出事了,开封府府尹亲自率兵包围公主府,每个衙役都佩双刀,表情?凶狠。” 陈嗣真惊恐至浑身发抖:“她、她晏同殊怎么敢?” 岑徐垂眸笑了一下:“她当然敢,她十四岁就?敢。” 当年他哥哥醉酒后,当街扒光府中下人的衣服,用绳子绑着?拖地?而?行,致下人身受重伤。当时才六品的晏同殊,连参三十二本死谏,逼着?先皇将他哥哥从重处罚,罢官发配,就?连他父亲也受到牵连,以至于?这些年,无?寸进无?升迁。 若不是他哥哥被罢官发配,死在?了发配途中,今时今日,岑家的资源又怎么会不惜一切地?砸到他头?上,托举他上位呢? 岑徐鞠躬道:“请公主先行一步,尽量拖延片刻。” 悌嘉公主看向岑徐:“你有办法?” 岑徐看向陈嗣真的右腿,勾唇一笑:“公主请放心,今日,晏同殊必然带不走陈驸马。” 悌嘉公主递给岑徐一个交给他了的眼神,起身走出书房,带兵来到了公主府外。 悌嘉公主人未到,声先到:“晏大人好大的威风。” 晏同殊没理她的声音,直接带人进去,公主府的侍卫碍于?她的官身,不敢造次,只能?让行,以至于?,悌嘉公主走过来的时候,差点和晏同殊迎面撞上。 悌嘉公主气得面皮发抖:“你——”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愣的二愣子,居然真的直闯公主府。 甚至,两个人撞上时,晏同殊纹丝未动,连半步都没退,反而?惊得她连退数步。 这要?不是翠升姑姑及时扶住她,她就?摔了。 晏同殊脊背笔直,一点也不恭敬地?行了个礼:“公主,开封府有人状告驸马,下官过来请驸马去开封府一趟。” 悌嘉公主脸色铁青,指着?晏同殊的手都在?发抖:“你这是请吗?我看你是要?造反!” “造反?”说?到这个,晏同殊炸毛了:“公主,本官是朝廷命官,依律行事,何错之有?倒是公主你,纵容府兵殴打我开封府的官员和衙役,本官判你一个造反,才是应当。” 悌嘉公主心脏抽搐得疼:“你你你……你居然还想治本公主的罪?” 晏同殊冷嗤一声:“本官如今是开封府权知府,依律治罪,合情?合理。公主要?是不满意本官的行为作风,想治本官的罪,那就?等本官被撤职之后再说。搜!” 一声令下,身后衙役应声而动。 悌嘉公主大喝一声:“谁敢!” 公主府府兵拔出佩刀,开封府衙役也毫不退让,长刀齐齐出鞘。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悌嘉公主怒视晏同殊:“晏同殊,你敢在?公主府动兵刃?” 晏同殊面若寒霜:“难不成我们开封府的人就?是靶子,只许挨打不许还手?” “你——”悌嘉公主指着?晏同殊,浑身发抖:“你信不信本公主奏请太后,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晏同殊不耐烦了:“请便?。” 毫无?敬畏之心,甚至还非常挑衅。 悌嘉公主气结,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过气。 两边士兵对上,谁也占不了上风。 但开封府的衙役毕竟只是衙役,而?悌嘉公主的府兵是去军营受训过的。 真要?对上,悌嘉公主有绝对的自信能?打退开封府衙役。 就?在?这时,轰隆隆的马蹄声响起。 神卫军铁骑飞驰而?至,气势慑人。 孟铮率先翻身下马。 紧接着?,二十名神卫军齐刷刷落地?,动作整齐划一。 孟铮大步走向晏同殊,冷硬的铠甲随着?步伐簌簌作响。 孟铮来到晏同殊身边,眼风冷冷扫过悌嘉公主,而?后转向晏同殊,斩钉截铁道:“晏大人,二十名神卫军已就?位,听?候调遣。” 晏同殊对孟铮如此听?令的迅速到来,三分意外,七分果然如此,倒没表现得太过震动。 她冷声道:“请孟都指挥使卸了公主府府兵兵刃。” 孟铮:“是。” 孟铮拔出腰间佩剑。 二十把长剑应声出鞘,直指公主府侍卫。 神卫军不是衙役,是实打实的军中精锐。 此时此刻,他们手持利刃,寒光冷冷,杀气腾腾。 悌嘉公主这辈子受尽先皇和太后宠爱,从没碰到过这样的硬茬,她咬紧了牙根,第一次在?心里产生了惧意。 千钧一发之际,丫鬟忽然大喊而?来:“不好了,不好了!” 她扑倒在?悌嘉公主脚边:“驸马陪小郡君玩耍,从假山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 什么? 悌嘉公主愕然回?头?,眼眸一垂,猜到是岑徐的计策,立刻道:“快带我过去。” 晏同殊嘴角狠抽了一下,跟了过去。 孟铮略微思量了一下,收刀入鞘也跟了过去。 三个人很?快到了陈嗣真的卧房。 陈嗣真躺在?床上,抱着?腿,又哭又嚎。 鲜血从裤管渗出,染红了床单被套。 悌嘉公主冷凝着?眉问:“大夫呢?” 丫鬟跪地?:“绿露已经去叫了。” 晏同殊上前一把,抓住陈嗣真的脉搏,脸木了。 陈嗣真的腿确实断了。 过了会儿,公主府的大夫也来了,仔细检查后,让所有人赶了出来,开始给陈嗣真治疗。 悌嘉公主表情?如常:“晏大人,驸马的腿受了伤,轻易挪动不得。怕是短期内无?法去开封府受审了。” 现在?案子没判,陈嗣真没定?罪就?不是犯人,依律是要?以被告人身体为先的。 更何况陈嗣真还是驸马。 但是,谁说?就?这么放过他了? 晏同殊抬眸看向悌嘉公主,目光沉稳:“公主,本官刚才给陈驸马把过脉了,他只是腿断了,受了外伤,不是什么要?命的病。把腿接上,敷药固定?,两天就?能?下地?。实在?不行,本官可以好心送陈驸马轮椅一辆。” 悌嘉公主目光骤然冰冷:“晏大人,驸马腿断了,本宫甚是心疼,还请你多给驸马一些调养的时间。” 晏同殊:“案子不等人,开封府事务繁忙,没那么多时间。就?请驸马两日后到开封府,与原告当堂对峙,否则,本官亲自上门来请。” 悌嘉公主:“晏大人当真半点情?面不讲?” 晏同殊:“律法无?情?。” 悌嘉公主胸口剧烈起伏,她逼近晏同殊,低头?威胁道:“晏大人在?暗无?天日的贤林馆待了八年,好不容易有了出头?之日。就?不怕本宫再把你送回?去吗?” 闻言,晏同殊笑了:“若是如此,公主大恩大德,同殊没齿难忘。” 说?罢,晏同殊转身就?走,留给悌嘉公主一个潇洒的背影。 孟铮看到悌嘉公主那变了又变的脸色,压住嘴角笑意,躬身告辞。 晏同殊走出公主府,一扫刚才沉稳的模样,气鼓鼓地?嘀咕:“怎么不把陈嗣真两条腿都打断!” 陈嗣真那腿,一看就?不是摔的,是被人为打断的。 气死她了。 白?跑一趟,浪费时间。 从跟着?神卫军来后,就?一直严阵以待的张究上前询问:“晏大人?” “狗东西腿断了,要?治。”晏同殊对着?衙役挥手:“回?开封府。” 衙役门收回?兵刃,开始调整队列。 孟铮走出公主府,右手握住腰间佩刀的刀柄,如松柏挺拔。 他看向晏同殊。 第34章 晏良玉目光坚定地看着晏同殊:“大哥, 我们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晏同殊想了想:“你们是说陈驸马的案子?” 晏良玉点头。 晏良容接过话:“你今日前脚带兵闯公主府,后脚全京城都知道?了。我和你姐夫自然也便知道?了。” 晏同殊:“外头说了些什么?” “还能说什么?自然是说我们家同殊刚正不阿, 是个好官。”晏良容见她神色不信,轻推着她去休息:“好了,想那么多做什么?明儿个不上早朝了?快去睡吧。” 晏良容招招手,让珍珠带晏同殊去休息。 等晏同殊走远了,她回到饭厅,重新坐下。 外头的话当然不会好听。 充斥着各种侮辱和警告,甚至还威胁到了郑淳的头上,让郑淳和她劝劝晏同殊,识时务者?为俊杰,切不可?自毁前程。 但?是, 外人是外人。 她们是家人。 晏夫人目光扫过两个女儿,声音沉静如水:“皇城脚下,谁没有三分背景?同殊既为开封府尹, 管的就是这天子脚下, 皇城根儿。若是今朝退了, 以?后只能一退再退, 直到退无可?退。同殊不能退, 我们晏家也不能退。不管谁私下和你们说什么, 你们都不能应,知道?吗?” 晏良容,晏良玉齐声应道?:“是,女儿明白。” 晏良玉开口道?:“母亲,我们都相信大哥,相信她做的一定是对?晏家最好的选择。” 两个女儿中?,晏夫人最放心不下晏良玉, 怕她被周家三言两语说动。 不过,如今晏良玉这么说了,晏夫人便放心了。 良玉这孩子,虽在男女之?情上痴迷了一些,但?到底是个拎得清的,不枉费她疼爱教导这么多年。 次日,天还没亮,晏同殊去上朝。 晏同殊站在群臣之?中?,垂着眸子,表情温顺无害,实际上悄无声息的补觉,以?至于?,早朝开完了,晏同殊丝毫没接收到众大臣给?她递过来的微妙的,恶意的,或者?看好戏的眼神。 上完早朝,晏同殊去杨家汤饼摊吃汤饼。 汤饼刚上桌,孟铮端着碗从隔壁桌坐了过来。 他看了看自己碗里稀稀拉拉的浇头,又看了看晏同殊金宝珍珠碗里的小山:“老板娘,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杨大娘在大锅前下面,头也不抬地摆摆手:“哎呀,一样的一样的。” 哪里一样了? 孟铮仔细对?比自己和晏同殊三人的碗,差多了好吗? 晏同殊默默吃面,孟铮开口道?:“晏大人,关于?协同巡防排班表……” 晏同殊抬手,阻止孟铮继续说话:“孟指挥使?,还没到上值的时辰,咱不谈公事?。” 下班时间,最烦遇到同事?了。 有什么事?不能等上班再说? 孟铮:“……” 得,他前头才示好,今儿就被打脸,真不愧是朝野闻名,“过分正直,不通人情”的晏大人。 行吧,既然晏同殊不愿意听,孟铮也不勉强,低着头吃面。 终于?,吃爽了。 晏同殊将汤底喝得干干净净,擦干净嘴巴。 果然,还是杨大娘家的面最好吃。 吃碗面,孟铮走在晏同殊一行人身后,晏同殊前脚迈进开封府,后脚跟刚提起来—— 砰! 锣响。 上值时辰到。 孟铮愣了一下,这么精准? 孟铮走进开封府,来到晏同殊办公的厢房,“晏……” 他话卡嗓子眼里了。 差距这么大吗? 明明吃面的时候,晏大人神采奕奕、满面红光。 怎么就前后脚进门,晏大人就脸色灰败、双目无神,跟被精怪吸干了元气似的? 孟铮着实是弄不明白晏同殊这番变化到底为何?。 晏同殊恹恹地问:“孟指挥使?有事??” 孟铮拱手:“晏大人,关于?协同巡防排班表……” 他从怀中?拿出昨天东西两营拿回来的排班表,“这个表有些地方,我想和晏大人再商讨商讨。” 晏同殊一脸坦荡:“这个表有什么问题吗?” 孟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晏同殊继续坦坦荡荡地看着他:“孟指挥使?,本官虽然清正,但?也不是不通人情。这份排班表虽然是本官‘十分’用心,‘亲自’排出来的,但?如果真有问题,只要你‘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和本官说明白哪里不妥,本官都会酌情调整。” 说完,晏同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孟铮。 孟铮今日穿的是银黑色的铠甲,于?阳光下,泛着冷光,衬得眉峰愈发凌厉。 他站立时,习惯性地采用了军中姿势,双腿分立,左手紧握腰间墨色剑柄,手背青筋虬结,整个人如远处伫立的高山,不需要天崩地塌,也不需要惊世骇俗,就能感觉到那身体里蕴藏磅礴的力量。 和昨日东西两营里来的人截然不同的力量感。 晏同殊想,听说孟家四代从军,这可?能就是武将世家的传承吧。如果表情再放松一些,就更有举重若轻的那种军中?大将之?风了。 晏同殊怡然对?峙,孟铮却十分难受。 什么叫‘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说清楚? 这不将他的军吗? 神卫军东西两营,那是神卫军自家的事?。 家丑不可?外扬。 他难道?还能把东西两营的自家内部矛盾,对?开封府说? 难不成他告诉晏同殊,东营记恨西营上次鹿山训练,抢了他们的俘虏? 告诉晏同殊,西营晚上大粪奇袭? 把内部狗屁倒灶的龃龉事?儿往外说,丢不丢人。 晏同殊见孟铮不说话,微笑提醒:“孟大人,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昨日之?所以?,东西两营吵了半个时辰,差点打起来,巡防排班表迟迟定不下来,主要原因?就是两边负责人说话绕弯、彼此遮掩。你不挑明,我也不点破,但?反正就是不行,不妥,不可?以?,不退让。 晏同殊是看明白了,事?儿说不清,表排不出来。 但?她同时也摸明白了东西两营下设的团,旅,队,到底是那些团跟哪些旅,哪些队跟哪些队有矛盾。 不仅是东西两营有矛盾,每个营下的团,旅,队,都各有各的矛盾。 大家积怨已久,互不相让,这才闹出了明星排座般的排班表难题。 也正是因?为都看明白了,晏同殊才能精准踩中?每个雷点,搞得所有人都不爽。 而她现在吃准了孟铮不会丢‘家丑’。 孟铮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晏大人,如此诡计,和你正直的品格搭吗?” 若是只有五六处不合理激化矛盾的排班,他大可?以?不必为难,偏偏,这份排班表处处都是雷,一旦推行,全神卫军天天都得干仗。 晏同殊挑了挑眉:“既然孟大人说不出,那就按这个排班表来。” 孟铮低头一笑,舌尖无意识地抵了抵犬齿,再抬眼时已经沉着了下来,他问道?:“晏大人,要怎么样才肯让步?” “这样啊……”晏同殊摸着下巴细想:“什么条件都可?以??” 孟铮:“不违道?义?和律法。” “可?以?,但?不是现在。”晏同殊伸出一根手指:“你得应我,这‘一’个条件,随时兑现。” 孟铮向前迈了几?步,举起手:“击掌为誓。” 啪。 击掌为盟。 击完掌,晏同殊打开抽屉,拿出一份开封府衙役的排班表:“这份是开封府衙役最合理的几?个排班时间分布,你拿回去,根据这个表,把东西两营的排班调整好再给?我。我最后再强调一遍,我要的是最终确定版。” 孟铮一把接过表格:“放心,绝对?是最终确定版。” 言毕,他利落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银黑色的铠甲随其步伐铿然作?响,摩擦声飒飒如风。 孟铮一走,李复林走了进来,他身后的书吏,手里抱着需要晏同殊盖印的文书。 高高的一摞,跟一座小山似的。 书吏将文书放在案上。 李复林探头,好奇地打量孟铮的背影,待孟铮影子已经看不见了,这才回头问道?:“晏大人,神卫军的协同巡防排班定下了?” 晏同殊翻开文案,应了一声:“嗯。孟指挥使?会回神卫军确认后,会给?我们递交一份‘无需调整’的最终版。” 李复林惊呆了。 那双总是微眯的狭长眼睛瞬间圆睁,让那张古板的国?字脸罕见地显出几?分滑稽 李复林瞠目结舌:“就、就这么解决了?” 晏同殊抬头,奇怪地看着李复林,仿佛在问,不然呢? 李复林再度震惊,十分震惊,万分震惊。 前开封府权知府俞平在任的时候,为了协调东西两营还有开封府巡防时间,每年都要开七八次会,折腾个把月,心力交瘁,才能最终敲定。 而晏大人,从昨晚到今天,一次就搞定了? 就在李复林震惊不能自己的时候,晏同殊看了一眼珍珠,珍珠会意,立刻将自己抱着的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递给?李复林。 晏同殊交代道?:“李通判,这是我整理出来的《开封府办公流程优化精简方案》,你着人誊抄,逐级发放,命各司主事?据此调整。自今日起,凡冗余繁琐之?手续、文书,一概简化,力求高效。” 一说到这个,晏同殊就气死了。 她进开封府快两个月了,被开封府这低效拖沓的行政官僚主义?,折腾得天天工作?到晚上八九点。 最可?气得是,这狗朝廷,空有上班时间,没有下班时间,更没有加班费一说。 可?恶。 第35章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 不行, 她身为主审官,不能太明目张胆地为庆娘子说话?, 得找个人为庆娘子辩护才?行,不然整个公堂都被赵匡智带偏了?。 晏同殊沉声道?:“赵状师,本官警告你,你若再在公堂顾左右而?言他,询问与本案无关的问题,本官会立刻命人将你逐出公堂。” 赵匡智毫无畏惧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赵某保证,赵某接下来的每一问,皆与本案息息相关。” 张究这时开口道?:“自我朝立国,婚嫁便依‘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若如赵状师所言,凡婚前曾生异议便可悔婚弃妻、罔顾礼法?,则我朝婚律岂非形同虚设?” 围观群众登时又被说服了?, 纷纷点头。 赵匡智眉梢一挑, 应道?:“张通判勿急, 自然不是只有这一个理由。” 赵匡智继续转而?面向庆娘子:“庆娘子, 你说你成亲之?前, 你母亲说可嫁, 你便嫁了?,当时你母亲是怎么?和你说的?” 庆娘子眼睛往上看,坚决不让眼泪往下流:“母亲和我说,她听媒人口中描述,陈驸马长相英俊,气度不凡,未来必有大出息。而?且, 陈家虽然现在家贫,陈驸马却已经通过府试,现在我嫁过去,帮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孝顺婆婆。将来他科举高中,感念我的贤淑,必然会优待我。 若是科举不幸,没有高中,将来他开一家私塾,教人读书识字,也能保证温暖无忧,我再做些活计帮补,两个人齐心协力,家里?也不愁吃喝。” 赵匡智:“所以,从一开始,你们二人成亲,便是盲婚哑嫁。陈阿婆图你能传宗接代,你们冯家图陈驸马未来的前途。你从嫁进陈家的第一天开始,就只是想用自己的劳动和生育,换取陈家丰厚的回报。因此你们的亲事本质上是交易,你们二人并无感情,也并无恩义。” 晏同殊握紧了?惊堂木。 赵匡智这是想从道?义上否定庆娘子和陈嗣真的婚姻基础。 一句并无恩义,让庆娘子对陈嗣真所有的付出,都变成了?一种冷冰冰的生育换金钱的投资。 庆娘子一下从糟糠之?妻,变成了?赔本的天使投资人。 庆娘子没读过书,脑子转不过来,又被绕了?进去。 她想说赵匡智说得不对,但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支支吾吾地“我”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匡智趁胜追击:“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吗?如果不是,当初陈驸马给你两百两银票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接受,并且安然离开?难道?不是因为你嫁给陈驸马的目的就是钱吗? 成婚十?年,你觉得自己的付出没有得到足够的金钱回报,所以你愤怒,你不甘,你难过。难道?一旦你得到了?足够切充裕的金钱回报,你便觉得没什么?了??所以,你拿到两百两银子,抱着这么?大一笔,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你觉得自己赚了?,所以离开了??” “不是,我不是这样想的!”庆娘子大喊。 赵匡智:“那是什么??你这七年奉养婆婆,难道?不就是在等,等你的夫君高中归来,给你带来荣华富贵吗?你敢说,你这七年,不是在等这个吗?” 赵匡智步步逼问,众人看庆娘子的眼神?都变了?。 尤其是男人们。 呸。 原来是个爱慕虚荣的贪财女?。 晏良容和晏良玉抓着彼此的手,一脸怒容。 这个赵匡智实在是太会诡辩了?。 砰! 晏同殊冷声呵斥:“安静。” 围观群众安静了?下来。 晏同殊冷冷地看向赵匡智:“赵状师。” 赵匡智恭敬地行礼,晏同殊问:“你有父母吗?” 赵匡智警惕地没有回答:“晏大人何?意?” 晏同殊反问:“赵状师连有没有父母都不敢回答吗?” 赵匡智脸上得意的表情一扫而?光:“赵某父母健在。” 晏同殊:“你待他们如何??” 赵匡智:“至孝。” 晏同殊:“那赵状师是个孝子。” 赵匡智:“不敢不敢。” 晏同殊:“本官夸你,你高兴吗?” 赵匡智不解,但仍答:“晏大人夸奖赵某,赵某自然是高兴的。” 晏同殊:“既然赵状师,如此人才?又侍奉父母至孝,本官推举你为孝道?典范,你高兴吗?” 赵匡智:“晏大人若当真如此,赵某自然是高兴的。” 晏同殊又问:“那如果别人不知内情,骂你罔顾人伦,不忠不孝,你生气吗?” 赵匡智拧眉:“大人究竟何意?” 晏同殊:“回答本官。” 赵匡智抿了?抿唇,已经猜到晏同殊想说什么:“此问题与本案无关。” 晏同殊冷声反问:“怎么?无关?赵状师被人骂了?肯定是不高兴的。得了?孝道?典范又是高兴的。孝顺父母时肯定是希望被人夸奖的。人之?常情啊。但是——” 晏同殊话?锋一转:“赵状师,难道?你孝顺父母图的就是个虚名吗?别人骂你是不知内情,你为什么?要生气?你心里?知道?你孝顺父母不就好了?吗?难不成你孝顺父母只是为了?面子,目的就是为了?成全你孝子的名声?你敢说,你没有期待过别人夸赞你孝顺吗?” 啪。 惊堂木震得满堂寂静。 晏同殊掷地有声:“回答本官!” 赵匡智冷凝着脸。 张究适时说道?:“付出之?后期待回报,是人之?常情。即便施舍一碗粥给乞丐,也希望乞丐说一声谢谢,若是乞丐喝完了?粥,还?要骂对方?一句装模作样假惺惺,谁能不愤?但这善举绝不是只为了?这一声谢谢而?为。 赵状师,本案只论证据,不论人心。你若是再在这里?强词夺理,胡搅蛮缠,问些与案子无关的问题,无须府尹大人下令,本官便会令人治你扰乱公堂之?罪,杖十?大板,逐出公堂。” 晏良容呵了?一声:“现在赵状师和陈驸马不就是喝完了?粥,还?要骂庆娘子一句假惺惺吗?” 晏良玉也迅速跟上:“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自古以来,薄情人皆是如此。” 张究说完话?,赵匡智和陈嗣真面沉如墨,刚才?那群辱骂庆娘子的人也惧于公堂威严上不敢出声,因而?这会儿,晏良容和晏良玉的声音格外清晰。 刚才?骂庆娘子的人们不少低下了?头,但仍有不少昂着头,梗着脖子支持赵匡智和陈嗣真。 此时,开封府外。 赵升拉着高启过来:“哎呀,大哥,今天开封府审驸马呢。那可是驸马!这么?大热闹你不想看吗?” 高启不情不愿地往前:“有什么?好看的?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有什么?好审的?最?后还?不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不了?了?之??” 赵升拉了?半天,才?拉动几步路,干脆推着高启走:“大哥,晏大人不一样。” 高启呸了?赵升一口唾沫:“有什么?不一样的?当官的都一样。” 两人拉拉扯扯半天,来到了?开封府旁边的巷子里?。 欸? 赵升不动了?。 高启将手从赵升手里?拽出来:“干什么??说了?不去!” “嘘。”赵升拉着高启躲起来,指着那边的小男孩说:“大哥,那个好像是庆娘子的儿子。” 高启看过去,瘦瘦小小的一个男孩:“你认识?” 赵升压低声音:“哎呀,当初那庆娘子在我娘旁边摆摊卖饼,我还?吃过。要不是认识,我能拉着你来看热闹吗?” 高启嫌恶地瞪了?赵升一眼,他对这种官老?爷的破事,不感兴趣,但是—— 高启定睛一看:“那跟那小孩拉拉扯扯的,好像是悌嘉公主府的下人。” 赵升惊到了?:“大哥,公主府的人你都认识?” 高启翻了?个白眼:“废话?,老?子在公主府偷东西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赵升盯着那边:“太远了?,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高启看过去,盯着那男人的嘴,一字一句复述:“江哥,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叔叔不是在害你,是在帮你。你想想看,你爹爹现在是驸马,多大的官啊。只要你帮了?他,以后你就是公主府的孩子。 不仅能天天吃肉,每个月还?有整整五两的零用,到时候你能读书,能参加科考,能当官,这是多大的好事啊。你跟着你娘,你能得到什么??” 赵升再度惊呆了?:“大哥,你还?懂唇语?” 高启踢了?赵升一脚:“废话?,老?子不懂唇语不会偷听别人说话?,怎么?找藏钱的地儿?” 赵升嘿嘿地笑着讨好:“大哥,你真厉害。他们还?说了?什么??” 高启:“那男的说,那小孩的爹要是被判刑坐牢了?,这小孩按本朝律令也会受牵连,以后参加不了?科举,只能种一辈子的地。让他考虑清楚。” 这话?说得直切利弊,赵升心是偏向庆娘子的,赶紧问:“庆娘子的儿子呢?他应了?。” 高启:“那小孩一直没说话?。” 话?说到这,公主府的人走了?,陈江哥也回了?府衙。 高启和赵升出来,赵升挠挠头:“大哥,你说庆娘子的儿子不会真的叛变吧?” “关老?子屁事!”说完,高启大步离开。 赵升见实在拉不动高启去看热闹,便自己去了?。 赵升到的时候,晏良容和晏良玉的话?刚说完。 赵匡智被打了?脸,也只是脸黑了?一瞬,便筑起了?厚脸皮的城墙,笑道?:“两位大人说的是。但凡事不是只看一面。赵某敢下这个结论,定然还?有别的依据。” 赵匡智这次转换了?目标,看向陈阿婆:“陈阿婆,陈驸马和庆娘子每日?相处如何??” 第36章 晏同殊说了一长串, 庆娘子?实际上并没听懂多少?,但是她听懂了那一句‘任何?一对夫妻都吵过架, 都有过不止一次想掐死对方的念头’。 对啊,她又不是天天打?骂陈嗣真?,她只?是偶尔脾气上头了,急眼了才骂他一两句,打?他一两下。 他受不了和她说啊。 过不下去,和离啊。 他又不说又心里委屈又不愿意和离,默默记仇,装什么小白莲? 狗东西! 庆娘子?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读过书?的狗东西,每回都欺负她不识字没读过书?,不会讲道?理。 一股浊气堵在庆娘子?胸口, 她猛地看向身旁两个孩子?。 以前家里吃都困难,自然没钱读书?。 但是现在她吃亏了,吃了没读过书?的大亏, 以后她就是砸锅卖铁, 饿死都要也要送孩子?们去读书?! 对, 莺歌也要读, 不然迟早和她一样, 因为嘴笨脑子?笨, 被夫家欺负死。 这时,陈阿婆猛然霍然睁眼,大喊一声?:“阿嗣——” 庆娘子?急忙倒了杯热水上前:“娘,你怎么样了?身体还难受么……” “滚!” 陈阿婆猛地挥手打?翻茶盏,热水洒到了庆娘子?的胸口。 好在现在是秋天,庆娘子?穿的厚,并没有伤到。 庆娘子?愕然望着:“娘, 你怎么了?” 陈阿婆那双浑浊的眼睛猛然瞪得又圆又大,像极了深山里护崽的狼。 她脸上的每道?皱纹都在这一刻变得凶横起来,她恶狠狠地盯着庆娘子?,从齿缝里挤出话来:“都是你这个毒妇!” 她枯瘦的手,指着庆娘子?,指控道?:“都是你!就是因为娶了你!我好好的阿嗣被你逼得离家出走,我孝顺的儿子?被你搞得不敢回家!你这个毒妇!都是你的错!谁准你打?他骂他的!他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你算什么东西!你个挨千刀的,你身为阿嗣的妻子?,居然敢打?他骂他……” 说到痛处,她发狠捶打?自己胸口,哭嚎声?凄厉:“我老婆子?真?该死啊……妻不贤,祸害三代!都是我的错,逼阿嗣娶了你这么个既无助力又不贤惠的泼妇,害苦了他,害惨了我们陈家啊!” 以前庆娘子?照顾陈阿婆,什么都先紧着陈阿婆和两个孩子?,陈阿婆对她也是和声?细语,每次都关切问候,就连当初得知?陈嗣真?竟要对他们下毒手时,陈阿婆也是毫不犹豫支持她上告,甚至扬言要与陈嗣真?断绝关系。 庆娘子?从来没想过,这个被她当作亲娘侍奉了十年、唤了十年“娘”的人,会在某一天,突然控诉她害惨了陈家。 她冤枉。 她委屈得声?音发颤:“娘,我真?的没有。我只?是偶尔急眼了,才会捶他两下,骂他两句。你和我们朝夕相处,我怎么对阿嗣的,你还不知?道?吗?我连饭菜都是亲手端到阿嗣手里的,他一日下来,连冷水都碰不到一点?。” 陈阿婆冷眉冷眼地呵了一声?:“鬼知?道?你私下里是怎么折磨阿嗣的。不然我家阿嗣,他那么乖,那么孝顺,怎么可能?不认亲娘!不要孩子?!” 庆娘子?心如刀绞,又委屈又难过。 她被冤枉很委屈。 可是她更难过,难过她待之如亲母的婆婆对她竟然连丝毫信任都没有。 眨眼之间,翻脸如翻书?。 对她,甚至还不如晏同殊这个旁观者。 “够了!” 晏同殊听不下去了,她站起来,冷眼看向陈阿婆。 本来悲愤交加,情绪激动的陈阿婆,在晏同殊锋利的视线下,竟渐渐噤了声?。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既然如今你二人视若仇敌,就分开住吧。以后衣食住行皆分开,各过各的。” 陈阿婆张了张嘴,她似乎没想过要分开过。 晏同殊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声?音冷硬:“稍后本官会命衙役另行收拾一间屋子?……” 她转向陈莺歌与陈江哥,“你们呢?是想随祖母住,还是娘亲住?” “当然是娘亲。”陈莺歌毫不犹豫地抱住庆娘子?:“娘亲别难过,莺歌永远陪着你。” 陈江哥抿紧嘴唇,望了陈阿婆一眼,挪动步子?,走到了庆娘子?身边。 陈阿婆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江哥……你可是我的亲孙子?……” 晏同殊当下问道?:“这间屋子?,谁住?” 陈阿婆垂下了眼睛,庆娘子?说道?:“给娘吧,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受不得折腾。我带孩子去别的屋,重新打?扫。” 晏同殊点?点?头,带着庆娘子?他们三人去别的房间。 走出屋外?,冷风呼呼地吹着,庆娘子?眨了眨眼,泪水倏然滚落:“我不懂,我真?的不明白,娘为什么……十年朝夕相处,我是什么样的人,她明明看在眼里……”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残忍地吐出现实:“但,陈嗣真是她的亲儿子。” 庆娘子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晏同殊说完,叫住路过的衙役徐丘,让他带人帮庆娘子他们母子三人打扫房间。 过了会儿,珍珠和金宝也回来了,两个人兴冲冲地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晏同殊。 赵匡智,二十六岁,熟读各种法律条文,是汴京有名的讼棍。只?要给钱,什么案子?他都接,没有好坏之分,更无善恶之别。 两个人还拿回了一些赵匡智以前接过的案子?的翻案过程。 晏同殊慢慢翻看赵匡智的资料,金宝忽然开口道?:“对了,少?爷,我和珍珠回来的时候在门口,见到了赵升,他说有事找你。” 晏同殊翻开下一页:“让他过来吧。” 金宝将?赵升带了进来。 赵升是第一次进开封府的内堂,他好奇地四处打?量。 晏同殊一边翻页一边问:“你找我有事?” 赵升行礼后说道?:“晏大人,我今天和我大哥来开封府看热闹,在隔壁巷子?里见着了公主府的家丁,他正在和庆娘子?的儿子?说话。” 晏同殊停下翻页的手,抬起头:“他们说了什么?” 赵升将?自己和高启看到的一切一个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晏同殊摸着下巴思索:“这是打?算让咱们这边的证人全翻盘啊。” 赵升挠挠头:“嘿嘿,小的也觉得是。晏大人,这陈驸马不会判不了吧?” 晏同殊反问:“证据确凿,为什么会判不了?” "可是……公主府那边……"赵升欲言又止。 晏同殊淡淡说道?:“有些东西啊,不能?只?看眼前一亩三分地,眼界要开阔一点?。他们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改变不了什么。” 赵升顿时眉开眼笑:“是,有晏大人这句话,小的们就放心看热闹了。” 晏同殊纳闷地看着赵升:“陈嗣真?出事,你就这么高兴?你们有仇?” 赵升嘿嘿嘿嘿地打?马虎眼,但晏同殊就看着他不说话,他没一会儿就自己心虚了,说道?:“不瞒晏大人,我讨厌的不是陈驸马。陈驸马跟我又没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 珍珠好奇地凑近:“那你讨厌谁?公主?” 赵升那故作轻松的表情一下垮了下来,珍珠啊了一声?:“你讨厌的还真?是公主?” 晏同殊追问:“你们有仇?” 赵升哼了一声?,语气沉了下来:“那悌嘉公主不是个好东西。八年前我十四岁,常跟着当时的大哥去妓院摸点?东西。” 所谓摸就是偷。 赵升说道?:“大哥没被抓,我被抓了,妓院里有个叫流云的姐姐,模样好,性子?也好,在春风楼里说得上几句话。她看我可怜,就帮我求情,有时候还会拿一些客人吃剩的烧鸡烧鸭的屁股和剩骨头接济我,让我用骨头熬汤。当时我娘汤饼摊还没开起来,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流云姐知?道?后,每次接待完客人,总会多留些吃食让我带回家给娘。” 说到这里,赵升眼眶慢慢红了起来:“有一天,我照例去找流云姐讨要吃的。就听楼里的打?手说流云被打?死了。说是勾引驸马,被悌嘉公主打?死了。和流云姐一起被打?死的,还有其他四名被驸马召过的楼里姑娘。我问打?手,流云姐的尸体去哪了,他们说扔乱葬岗了。 我跑去去乱葬岗找,好在那些打?手就是随手扔在了最边上,没一会儿就找到了。连卷草席都没有。流云的脸都被划烂了。她身边的其他四个姑娘也一样。我就地挖了个坑,将?她们五个都埋了。 那悌嘉公主就是个混蛋,压根儿不讲道?理。春风楼生?意好,来往的宾客非富即贵,就算流云姐在打?手面前帮我说几句话,也还是个卖的,客人是谁,能?由得她选她拒绝?其他四个姑娘也一样,难道?她们能?选接哪个客吗?不接客,皮鞭子?沾盐往死里打?,哪个人能?遭得住?” 珍珠金宝听得泪眼汪汪。 珍珠气得跺脚:“可恶,这个悌嘉公主怎么这么坏。” 金宝也捏紧了拳头:“太坏了,公主记恨驸马找女人,她打?驸马啊,打?那些被卖的苦命人做什么。” 晏同殊双唇紧抿。 上次李复林说起悌嘉公主和前驸马之事,只?道?悌嘉公主打?断了前驸马的腿,狠狠地报复了前驸马一家,没想到这中间还牵扯了五条人命。 高高在上的人,受了气,想要发泄,但前驸马一家到底不是普通人,打?断腿已经?是极限了,所以悌嘉公主才会将?所有的怨气发泄到那些被驸马召幸过的楼里可怜姑娘身上。 晏同殊开口道?:“悌嘉公主打?死五名春风楼姑娘的事,除了你,你还能?找到当年的其他知?情人吗?” 第37章 晏同殊愣住了:“啊?” 晏良容挑眉:“不相信我?” 晏同殊摇头:“可是姐姐, 你要是上去为庆娘子说话,会带着姐夫一起得罪公主府。” 晏良容凌厉的?眉峰往上一挑:“我们?是一家人, 我不帮你帮谁?再说了,你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你这?一仗,若是输了,以悌嘉公主那?睚眦必,阴狠残忍的?性格,能饶得了我和你姐夫?生死?之战,不必怕。” 既然晏良容下定了决心,晏同殊就更没什么可怕的?了。 她一字一句道:“好,咱们?一起上。” 第二天?, 庆娘子案二次开审。 晏良玉和郑淳挤在人群中,晏良玉问道:“姐夫,我姐姐呢?她没来吗?” 郑淳摇头:“我也不知, 刚才还在这?。” 堂威声响起。 威武—— 李复林和张究先一步居于下方陪审位。 晏同殊后?一步登上主审位。 陈嗣真依然坐在轮椅上被抬了上来的?。 赵匡智跟在陈嗣真身后?。 紧接着是陈阿婆先一步进来, 然后?是跟在她身后?的?庆娘子。 最?后?则是戴着面纱的?晏良容。 一行人拜见晏同殊。 晏同殊让所有人起身, 站着回话。 陈阿婆和庆娘子之间的?站位, 相较于上次的?亲密无间, 这?次中间明显划分出了一条楚河汉界。 赵匡智首先质疑晏良容的?身份, 晏良容坦然笑道:“朋友。” 赵匡智嗤笑:“朋友和案子无关。” “有关。”晏良容扶着庆娘子上前:“我家庆娘和我虽然相识的?时间不长,但?一见如故,我把她当我自己的?亲姐姐。而现在她生了病,嗓子不舒服,只能说一些简单的?字句,无法完整回答问题,因而由我替她辩诉。” 晏良容一开口, 郑淳和晏良玉就认出来了,两个?人齐齐瞪大?了眼睛。 晏良玉怕自己脱口而出喊大?姐,立刻拿着绣帕捂住了嘴。 既然晏良容这?么说了,赵匡智也无话可说,只能继续审案。 赵匡智上前一步:“晏大?人,上次说到冯庆娘这?个?悍妇一直在虐待陈驸马,以至于陈驸马身心受创。” 晏同殊点点头,看向庆娘子:“庆娘子,你对于陈驸马的?指控,可认?” 庆娘子摇头,假装嗓子不好,不说话。 晏良容侧身,面向陈嗣真:“陈驸马,你说庆娘子殴打你,辱骂你,性格暴躁,泼辣,敢问可有证据?” 陈嗣真冷冷地说:“当然有。” 赵匡智拍了拍手,当日庆娘子摆摊殴打的?两个?男人被带了上来。 赵匡智声音沉稳冷静到了极点,“各位,这?位庆娘子当初初到汴京,摆摊卖江洲特色麻酥饼,与这?两位兄弟发生争执,张口就是龟儿子,狗日的?。哎呀呀这?些话,我光是说都?嫌脏。她庆娘子一个?女?子,却如此粗鄙不堪,泼妇行径。窥一斑而知全豹,可以想见,平常生活中,庆娘子是如何辱骂殴打陈驸马的?。” 那?两人也很识趣,跪下后?没多久,就争先恐后?地将当初在麻酥饼摊前和庆娘子打骂的?过程说了出来。 “哎呀,脏,太脏了。” “果然是个?泼妇,陈驸马可是个?读书人啊,怎么受得了?” “啧啧啧,标准的?悍妇,这?换了哪个?男人,能忍得了啊。”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见舆论往自己这?边走,赵匡智转而面对庆娘子:“庆娘子,我问你。你和陈驸马成亲三年,这?三年间,你可对他说过,废物,没用的?东西,滚,老?娘跟了你简直倒了八辈子霉,你要是不努力读书,就让娘不认他这?种话?” 庆娘子张了张口,赵匡智赶紧说:“庆娘子,你可不要说谎,你婆婆陈阿婆还在这?,你说没说过,她可以证明。” 庆娘子辩解的?话在舌头里转了一圈,终是点了点头。 赵匡智又问:“庆娘子,你可打过陈驸马耳光,拿竹条抽过他?” 庆娘子再度点头。 围观的?男人女?人们?都?惊呆了。 “天?啊,陈家是造了什么孽了,居然娶了这?么一个?祸害。” “还打男人,呸,谁家男人不是天?啊,她简直是胆大?包天?。” “我娘子要是如此泼辣,我早一封休书修了。陈驸马还是太体面了。” “是啊,难怪陈驸马富贵后?不回家呢,原来家里有悍妻啊。唉……我说这?庆娘子也真是的?,男人穷的?时候不温柔,挑三拣四,难怪她男人富裕后?不要她。” 围观群众的指指点点如同拿鞭子抽打庆娘子脸,抽得她火辣辣地疼。 所以,还是她不对吗? 所以,她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所以,都?怪她当初在贫寒时没有做一个?好女?人,好妻子,她才会被抛弃吗? “安静。” 晏同殊敲打惊堂木,待满堂喧嚣沉寂,她看向赵匡智:“赵状师问完了吗?” 赵匡智颔首。 晏良容接过话头:“既然赵状师问完了,那?该我了。” 她目光锐利,向陈嗣真逼近一步:“陈驸马,上一次案审,无论是你娘陈阿婆,还是庆娘子都?说,你在家除了读书什么都?不用做,是与不是?” 陈嗣真不敢轻易回答,看向赵匡智,赵匡智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陈嗣真回答道:“科举艰难,唯有日夜勤奋才能有寸进。” “是吗?”晏良容嫣然一笑:“既然你陈驸马日夜都?在读书,那?家中大?小?事务是谁操持?” 陈嗣真:“我娘和庆娘。” 晏良容:“你说谎。” 赵匡智皱眉,晏良容抬头道:“你家中一切事物,在庆娘子嫁给你之后?便是由她一手操持。你娘性格说好听点是温柔,说难听点叫懦弱,柔弱。自从你爹去世后?,你家中房屋田契都?被你爹的?兄弟侵占。 你娘一直靠帮人将洗衣服,上山挖野菜为生。但?即便如此,你娘的?娘家,也就是你的?外祖父家也时常到你家中讨要钱财,你娘受不住哀求,常接济娘家。你们?家生活更加艰难。直到你显露出读书天?赋,族长做主,帮你们?租了两亩地给你们?耕种,你们?才能吃上几顿饱饭,但?仍然家徒四壁。” 晏良容拿出一份清单:“这?是我和你娘,还有庆娘子一起整理出来的?,你家娶庆娘子前后?的?财务对比。很明显,庆娘子嫁入你家后?,你家才多了许多余粮。 庆娘子嫁给你家的?时候,你要读书,考了两次州府试才过,因此你并没有赚钱的?能力,反而需要大?量投入银子给你读书。你连昂贵的?宣纸都?只能在正式的?场合使用一两张,平日里只能在泥地上写字。 族长给你们?家租的?两亩田,你娘并不善耕种,你也不会,因此两亩田的?收成只有别家一亩田的?多。是庆娘子来了之后?,你家的?两亩田发挥出了它真正的?价值。” 赵匡智走过来,将清单从晏良容手里抢过来,细细查看。 晏同殊笑了。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赵匡智他们?不是喜欢进行人身攻击来挑动舆论,以小?的?缺失来彻底否认别人的?价值吗? 现在也该他们?自己尝尝这?种味道了。 晏良容冰冷的?目光投向陈嗣真:“陈驸马,你娘性格软弱,你也是个?软蛋。九年前,庆娘子怀孕五个?月,家中院墙坍塌,她用自己辛苦织布赚来钱请同村工人来修。 工人消极怠工,不认真修补,修得坑坑洼洼,庆娘子让他们?重新修。这?几个?工人,身体强壮,你惧怕害怕胆小?,故而不敢上前。是庆娘子挺着孕肚,冲上去,和他们?争吵,逼着他们?重新返工。是与不是?” “呸!真不是人。自己躲着,让自己大?肚子的?婆娘往上冲。老?子是个?杀猪匠也看不上这?种人。” “还读书人呢?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舆论风向开始变了。 晏良容趁胜追击:“陈驸马,看得出来,你被庆娘子打了,被她骂了,感觉很委屈。你觉得你堂堂准进士,未来前途光明,庆娘子一个?村妇配不上你的?风光霁月。 可是你在吃庆娘子做的?饭,花她赚的?钱的?时候,可没觉得这?饭和钱委屈。陈驸马,修墙那?次,庆娘子见你不顶用,着急了,骂了你一句废物,你记到了今天?,但?是她伺候你穿衣吃饭,你却一点也不记得。” 赵匡智高升喝道:“这?是两回事!” 晏良容:“记别人的?坏不记别人的?好,白眼狼是也。” 赵匡智:“还有鞭子抽呢?” 晏良容语气冷硬:“那?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为什么会被鞭子抽?” 晏良容直直地盯着陈嗣真:“陈驸马,你自己说,你为什么会被鞭子抽?” 陈嗣真面容冷峻,手放在膝盖上,死?死?地握成拳。 晏良容从喉咙间发出一个?轻蔑的?声音,说道:“九年前,庆娘子刚生下孩子一个?月,她一边要下地干活,一边要带孩子,等着你拿抄书赚的?钱回来买米下锅。你被抄书的?同伴忽悠,拿钱进了赌坊,被骗光了钱财,还欠下了不少?。你回来后?不仅没反省,反而意志消沉,整日喝酒,将自己活成一坨烂泥。 你娘好说歹说,你就是不听。庆娘子只能骂你,骂你废物,不中用,拿鞭子抽你,逼着你重新读书,又去赌坊大?吵大?闹,赌坊的?人哪有村里人那?么好说话,将她狠狠揍了一顿,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你抱着她,哭着说,以后?一定会努力读书,一定会对她好。 哪个?女?人不喜欢温柔,不喜欢岁月静好?如果她的?夫君能支棱起来,她用得着一个?人往前冲往前拼命吗?你娘倒是温柔了,你看她撑起这?个?家了吗? 第38章 晏同殊手?里?有陈嗣真的出?生证明?, 上面有他的脚印,手?印。 这一点?陈嗣真赖不掉。 陈嗣真只?能点?头:“是, 我是陈嗣真。” 晏同殊:“既如此,你们有新的证据吗?” 赵匡智勾唇一笑?:“晏大人,难道不应该先问问原告当事人吗?” 赵匡智走?到陈阿婆面前:“陈阿婆,陈驸马在这七年时间里?有联系过你吗?” 陈阿婆低着头,手?紧张地抓着袖子,她用?余光瞥着庆娘子。 庆娘子以前虽然贫寒交迫,身体瘦削,腰也被生活重担压完了,但是人看着还是很有精气神的。 而现在,仅仅短短的几天?时间, 庆娘子整个人佝偻憔悴得不成样子。 陈阿婆又看向陈嗣真。 细皮嫩肉,白白胖胖。 但是腿断了,坐在轮椅上…… 她的儿子, 那么可?怜。 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庆娘子在病床前的照顾, 她和庆娘子还有两个孩子饥寒交迫挤在草垛里?避风, 莺歌去卖自己, 她差点?病死, 冻死,饿死,庆娘子差点?被地主老爷侵犯,拿着菜刀赶人,好不容易把坏人赶走?,菜刀却割伤了自己。 她恍惚间又想起灯下读书的陈嗣真。 想起绕着她跑的小陈嗣真。 想起陈嗣真第一次被族长发现读书天?赋,陈嗣真对她说, 娘,族长说我以后能考状元,状元是什么?是不是能赚很多钱?我以后当了状元,给?娘买新衣服买肉。 陈阿婆张了张嘴:“我……” 赵匡智极致理性的声音再度响起:“陈阿婆,你的亲生儿子陈嗣真这七年时间里?,联系过你吗?” 亲生儿子四个字精准击中了陈阿婆。 她浑身一哆嗦;“有。” 晏同殊身子微微前倾。 庆娘子也震惊不已:“娘?陈驸马联系过你?” 陈阿婆回避着庆娘子的视线,没有回答。 赵匡智又问:“陈阿婆,这七年时间里?,你亲生儿子陈嗣真给?过你钱吗?” 陈阿婆再度点?头。 庆娘子这下彻底明?白了,大喊:“娘,你说谎!要是陈驸马给?过你钱,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吃糠咽菜,差点?饿死冻死?你有钱为什么不拿出?来用??” 晏同殊眯了眯眼,重新坐正,没阻止赵匡智。 赵匡智没有再追问陈阿婆,反而问庆娘子:“庆娘子,这七年,陈驸马给?过你钱吗?” 庆娘子:“没有。” 赵匡智陡然厉色:“你说谎!” 庆娘子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 赵匡智:“陈驸马这七年没给?过你钱,那当初他给?你的两百两银子去哪里?了?” 庆娘子慌了:“那……那是他……那是我到京城后意外见了面才给?我的。” 赵匡智步步紧逼:“那是陈驸马一次性付清的七年赡养之?资。你既已经拿了钱,就说明?你接受了和解,为什么还要诬告陈驸马?如果这两百两不是七年抚养费,那就是你讹诈。讹诈当朝驸马,杖三?十大板,判流放。” 庆娘子被吓到了,但她不是那种一吓就软的人。 她常年被各种地痞无?赖威胁恐吓,早就已经养成了感受到了威胁就强势反击的攻击性。 她破口大骂:“你个龟孙子!老娘都说了。他没给?老娘钱!那两百两是他主动给?老娘,让老娘回江州以后好好照顾娘和孩子的!你个生儿子没□□的狗东西!尽在这胡扯。” 骂完,庆娘子赶紧捂住嘴。 满堂哗然。 赵匡智是状师,也是个读书人,骂人都是拐弯抹角,指桑骂槐,哪见过庆娘子这样直劈面门的村野泼骂,顿时气得面色涨红:“你你你——” 庆娘子嘴比脑子快:“你什么你?你个黑心肝猪狗不如的臭虫,老娘骂你是你活该!老娘会回来是因为陈嗣真那个狗杂种派杀手?杀老子,你个眼睛长在腚上的瞎货。” 晏同殊低头,抬起手?遮住下半张脸,抿着唇偷笑?。 先前陈嗣真扮作受害人,哭诉委屈,庆娘子性子直,脑子反应慢,被他绕了进去。 但庆娘子是跟底层流氓混混打交道出?来的彪悍之?人,她受到攻击就会条件反射地反击。 越威胁,攻击性越狠。 刚刚好吃软不吃硬。 反而破了赵匡智意图强逼之?下让庆娘子认怂的计策。 晏良容拍手?鼓掌,看向赵匡智,“看来两百两银子的事情已经解释清楚了。那么,赵状师,陈驸马,你们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派杀手?杀人灭口的事?” 赵匡智被气得浑身发抖,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陈嗣真也面色铁青:“她胡说,我绝对没有派杀手杀人。我要有哪个本事,哪还会在这里?受审?” 杀手?的事,没证据,这也是晏同殊一开始就没提的原因。而且杀手?是不是嗣真派的还两说。 故而晏同殊也不纠缠,只?看向陈阿婆:“陈阿婆,你为何说陈驸马这七年时间给过你钱?” 陈阿婆低着头,“我家阿嗣很乖,确实找人联系过老婆子我,也给?过钱,但老婆子我怕庆娘知道了,去扰了他和公主的清静日子,便……便没告诉她。” 陈阿婆这话,若是真的,就是陈阿婆伙同儿子,欺瞒庆娘子。 若是假的,那便是背弃了儿媳妇对自己的七年赡养之?恩,帮儿子脱罪。 不管陈阿婆说得是真是假,都是对庆娘子的背叛。 庆娘子那双哭肿了的眼睛,再度落下泪来:“娘,我真的没有想过,从来没有想过……你明?明?说,把我当亲女儿的,但是最后,你还是选择了你儿子!” 陈阿婆浑身发抖,她慢慢攥紧枯瘦的双手?,深吸一口气道:“庆娘,你永远是我的好儿媳……收手?吧。” “我不!”庆娘子倔强昂首,悲愤交加,“我不收手?!娘,要是你好好和我说,兴许,我早就罢了。但是今天?,你、你们——” 她颤手?指向陈阿婆,又狠狠指向陈嗣真与赵匡智:“你们都逼我……都想逼死我,那我偏不罢休。今天?,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跟你们干到底。” 说完,庆娘子狠狠抹去眼泪:“娘,从今天?开始,你不是我娘了。我叫冯庆娘,我姓冯。你是姓陈的的娘,不是我冯庆娘的!我娘……” 庆娘子喉头哽咽,字字泣血:“我娘才不会这么对我。她临终前还念叨着给?我送粮食,她不会像你一样这么对我。而我,竟然把对娘的愧疚都弥补到了你的身上,把你当亲娘一样伺候。我真蠢啊。” 陈阿婆被庆娘子一番话说得肝胆欲裂,她虽然记恨庆娘子对她儿子不好,虽然想维护儿子,但是她又舍不得这个儿媳妇。 纠结、痛苦、五脏如焚。 她对庆娘子伸出?手?:“庆娘……庆娘……” 庆娘子别开头。 话既出?口,她冯庆娘绝不收回! 庆娘子决绝的态度让陈阿婆一阵心慌,感觉像是心口被挖了一个大坑。 晏同殊沉声问道:“陈驸马,你说你联系过你母亲陈阿婆,给?过她钱,可?有证据?” 陈嗣真看向赵匡智,赵匡智躬身笑?道:“自然是有。” 赵匡智请上来了一个男人,男人身形矮小,嘴角有颗黑色的痦子,眼神灰暗。 他跪在地上:“拜见府尹大人。” 晏同殊问:“你是何人?” 男人:“小的吴炳,京城人,今年三?十六,常年来往各地,做些小生意。约莫六年前,陈驸马瞒着公主,私下找到小的,说是江洲有亲戚对他有恩,他如今富贵,让小的带封信去江州,信中还附了一百两银子。” 晏同殊:“那你带到了吗?” 晏同殊目光清澈如水,似乎并没有被这突然出?现的证人惊道。 吴炳:“带到了,小的本是从京城到夔州办事,绕道江州,所以一来一回费了许多时间,大概花了四个多月。小的去的时候,庆娘子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并没有在陈家,因而信和银票都是给?了陈阿婆本人。” 晏同殊:“可?有证据?” 吴炳双手?呈交:“有当时的路引为证。” 徐丘接过路引,送到晏同殊公案上,李复林和张究也探头过来查看。 晏同殊打开路引,只?翻了两页,便说道:“这是假的。” 假的? 本来还很矜持的李复林和张究立刻起身过来查看。 两人翻看后,面面相觑,晏大人是怎么看出?是假的的? 赵匡智和陈嗣真也被晏同殊这轻描淡写?的态度给?震到了。 赵匡智谨慎地说道:“晏大人,话可?不能乱说。” 晏同殊目光沉静:“本官这么说自然有本官的理由。” 赵匡智眼角微缩了一下,并没有轻易相信晏同殊,反而躬身道:“请晏大人赐教。” 晏同殊看向吴炳:“这路引上显示,你是十二?月初六离开京城,一路往南,于次年二?月十九到达夔州,中途路过江州,并于四月二?十九回到京城。” 吴炳点?头。 没错啊。 赵状师也是这么交代他的啊。 晏同殊:“路引上还显示,你从京城到夔州,途径了北州,聚州,溪岸,鲁平,这才达到夔州。并且你的路引上都有这些地方?的官府盖印和标注时间。” 吴炳再度点?头。 晏同殊举起这份路引:“你这份路引很旧,本官不知道你们是如何做旧的,但是你这份路引是假的。” 赵匡智怒道:“何以见得!” 晏同殊语气冷静克制到了极点?,对比之?下,赵匡智越是惊怒越是显得小丑。 晏同殊:“吴炳是六年前的十二?月出?发,五年前的四月归来,二?月初三?达到鲁平,一月十五达到溪岸。五年前,是大寒。江州在如此南边,依然受难。陈阿婆差点?冻死在江州。 第39章 晏同殊放下毛笔, “庆娘子眼睛都哭肿了,肉眼可见的消瘦了许多。今天之前, 我没有?想太多。但是今天我看到她那么伤心的样?子,我忽然在想,如果没有?那次野外暗杀,把她逼回来和陈嗣真对簿公堂,会不会对她更好一些?她当初都已经收下两百两银子回江州了。在江州,两百两足够他们?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了。” 这两次审案,对庆娘子而言,无?异于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她要一遍又一遍地面对人性?的黑暗面,面对一个?从未想过的陌生世界。 还要面对舆论上的千夫所指,和人格上的羞辱。 但如果当初他们?拿着两百两银子顺利回到江州, 对庆娘子而言,她的婆婆还是那个?慈爱婆婆,她的儿子仍然孝顺体贴可爱。 晏同殊纤细的睫毛颤动着:“但那是假的。虽然永远不需要面对, 但却是假的……可是一辈子……能这么过一辈子, 假的是不是也更好呢?” 珍珠没听懂:“少爷, 你在说什么?” 晏同殊无?奈一笑:“我自己也不知道了。可能是胡言乱语吧。” 晏同殊沉默了一会儿, 又抬头:“珍珠, 金宝。” 她问:“如果你们?是庆娘子, 你们?知道状告陈嗣真之后发生的一切事情,如果没有?追杀,你们?再回到一切发生之前,还会选择状告陈嗣真吗?” 珍珠气鼓鼓道:“那肯定要啊。” 金宝也气呼呼地:“没错,肯定要!” 珍珠哼了一声,双手叉腰:“要是不告,那奴婢不是要伺候一个?黑心肝的婆婆和一个?白?眼狼儿子一辈子。奴婢才?不干这种傻事呢!” 金宝义?愤填膺:“对, 才?不当这种大怨种呢。” 听到珍珠金宝干脆利落的回答,晏同殊愣了一瞬,随即眉眼舒展,重重点头:“嗯,是我想岔了。” …… 果如郑淳所料,陈嗣真在开封府二次升堂审案中落了下风,晏家招到了公主府严厉的报复。 先是晏家的商铺接连被各种小混混找茬闹事,紧接着郑淳的朝奉郎的上任日?期被无?限推迟,然后钱不平的绸缎庄接连不安受到许多审查,甚至开始倒查近五年的纳税情况。 到最后,周家花大价钱给周正询打点,周正询已经通过“逢进必考”的正七品宣德郎,在下发时换成了别人。 换句话说,周家的钱白?花了,周正询还要继续候补。 临近三次升堂时,晏同殊收到了公主府递过来的消息,说是想见见她。晏同殊拒绝了。 茶楼中,晏同殊看着坐在面前,端着茶杯,一派矜贵少年模样?的岑徐,忽然悟了。 岑徐是刑部?郎中,主观刑狱,对法?条极为?熟悉。 有?这样?的人做参谋,难怪当日?她带兵到公主府带不走?陈嗣真。 晏同殊问:“陈嗣真的腿是你打断的?” 岑徐嘴角噙着笑,点了点头,看着晏同殊的目光如春日?骄阳。 晏同殊鼻孔大呼吸。 狗东西,记恨她当初弹劾他大哥,现在就给她找茬。 岑徐笑道:“公主的话,岑某已带到了。不知晏大人意下如何?” 晏同殊皮笑肉不笑:“公主府跟我风水犯冲,我怕我去拜见公主,陈驸马另一条腿也要不保,还是不去叨扰了。” 岑徐放下茶杯:“料到了。” 说完,岑徐拿出一盒茶叶:“听说晏大人喜欢喝茶,这是九窨茉莉白?毫银针,口感温润。” 岑徐将茶叶递给晏同殊。 晏同殊默了一瞬:“我喜欢喝的是奶茶。” 岑徐从容道:“那就用它泡。” 晏同殊微笑,起身,对岑徐伸出一根中指:“谢了,不过不用了。” 说完,晏同殊转身离开。 岑徐疑惑地伸出中指,这手势……是道谢的意思? 晏同殊坐马车和珍珠,金宝回晏府,大门口,晏良玉将周正询送了出来。 晏同殊从马车上下来,来到晏良玉身边:“他来做什么?又想说和?” 晏良玉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又觉得有?些可笑:“周家一直拖着不退婚,没想到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因为?姻亲的关系,周家也招致了公主府的报复,打点的银子全白?花了。他……” 她顿了顿,可笑之意散去,眼底泛起疼惜,“他的官职……被人顶了,怕是又得苦等许久空缺。” 寒窗苦读,科考入仕,耗费钱财打点,好不容易谋得的职位一朝落空,未来的空缺又遥遥无期起来,甚至会随时被派往外地。 任谁也不好受。 晏同殊了然:“他是来让你劝我的?” 晏良玉摇头:“周夫人今早来了,和母亲大闹了一场,说我们?晏家连累了周家,他是来替他母亲赔罪的。” 晏同殊:“这事确实是我连累了他们周家。” “他们?若是肯早早地退婚,也没有?这一朝。”晏良玉挽住晏同殊手臂,柔声道:“好了,大哥,你忙了一日?,厨房温着宵夜,我们?进去用些吧。” 晏同殊点点头,和晏良玉走?进门。 绕着回廊走?了一会儿,晏同殊思虑再三道:“其实这案子……” “大哥。”晏良玉打断晏同殊的话:“我们?都姓晏,是一家人。你若得好,晏家就能好。你若不好,晏家也不会好。所以我相信你,信你做的每一个?抉择,都是为?晏家寻的最好出路。你不用和我解释,我永远都会相信你,支持你。” 晏同殊心头一片熨贴,“良玉,你相信我,我很感动。但是该解释的事情,一定要解释。正因为?我们?是家人,更不能带着疑问一起生活。” 晏同殊停下脚步,声音压低几分?,“陈嗣真这案子,是皇上让人送到开封府的。皇上不是太后亲子,明亲王是太后的弟弟,曾经力主废弃皇上的太子之位,扶太后亲子十七皇子为?太子。而悌嘉公主是太后最疼爱的女儿。我这个?权知府的位置是皇上给的,说白?了,在外界看来,我是皇上的人。” 晏同殊看着晏良玉清澈的眸子:“此案,即便抛开所有?的公平和正义?,律法?道德而言,我也不能让。皇上利用我打击明亲王太后一党。我不让,太后公主明亲王不会放过我,但我若是让了,皇上不会放过我。我没得选择,只能一往无?前。” 晏良玉熟读四?书五经,更精通琴棋书画,但说白?了,晏夫人对她的培养更多的是大家闺秀式的培养,因此,她对朝堂局势并不明晰。 如今,听了晏同殊的分?析,晏良玉才?惊觉开封府权知府这个?位置有?多微妙有?多危险。 稍有?不慎,她家大哥就会被人啃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晏良玉下意识攥紧兄长的衣袖,眼底涌上担忧:“大哥……” 晏同殊宽慰道:“别怕,我会保护好你,也保护好晏家。” 晏良玉摇头:“我不怕,我是晏家的女儿,晏家的女儿没得怕的。我是担心大哥。” “你大哥这么聪明,又有?苍天保佑,绝对不会有?事。”晏同殊唇角扬起,笑意如月破云来:“走?,咱们?吃饭去。” 晏良玉展颜应道:“好。” 同一时间,郑府烛火摇曳。 郑淳的任命被暂缓,他独坐案前,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郁结与愤懑。 他似乎总是运气不好。 好几次有?晋升的机会,都被人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顶掉。 他这个?人不擅交际,不会曲意逢迎,更不懂长袖善舞,本就难得机遇。好不容皇上恩准逢进必考,他得了钱家的钱财相助,得了一个?末尾推荐,在逢进必考中考到第一,也得到了任命,没想到在上任的隘口,又遭到了公主府的报复。 郑淳借酒浇愁。 若他还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或许尚能坦然。 但他已经三十了。 酒入愁肠,郑淳心灰意冷地想,是不是他命中注定官途坎坷? 是不是他就没有?那个?步步向上的命? 为?什么晏同殊的一生就能那么顺? 顺利在贤林馆熬到从三品,然后一出来就是以?三品官身掌二品实权的权知开封府事? 为?什么他等一个?机会就这么难? 晏良容走?进书房,按住郑淳手里?的酒杯:“喝多了,伤胃。” 郑淳苦涩道:“连这你也要管吗?” 晏良容坐下,温声安慰道:“夫君,只是暂缓罢了。等公主府的案子顺利了结,兴许上任的日?期就下来了。咱们?再耐心一些,事情一定会有?转机的。” 郑淳摇摇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有?些醉了,脑子混沌,身心俱疲。 晏良容再度开口道:“夫君,你有?才?华,我相信你,只要有?机会,一定能一飞冲天。” “是吗?”郑淳苦笑,他自己都开始怀疑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低声问道:“真的……不行么?” 晏良容一怔:“什么?” 他抬头,醉眼蒙松:“良容,真的不行吗?陈驸马也不是故意的。他何尝不苦?这世上,不是人人都和同殊一样?是天才?,能考中状元,不必苦候空缺,一入仕便是六品。农家出身,能读书已经很难了。没有?老师教导,买不起笔墨纸砚,他能怎么办?” 他声音渐哑,带着醉意与恳求:“他不是不想回去寻妻儿父母,实在是没脸回家。真的不能让庆娘子和陈驸马和解吗?这样?玉石俱焚到底有?什么好处?和解后,陈驸马可以?给他们?钱,保庆娘子母子后半生衣食无?忧,这难道不比争一时意气更好么?” 晏良容愣住了。 她深深地看着郑淳,她从来没想过,她的夫君,在这一事上竟然会同情陈嗣真。 第40章 威——武—— 堂威声响起。 威严, 肃穆。 晏同殊开口道?:“上?次审到?吴炳做伪证,刚好, 吴炳招了。” 赵匡智猛地一震。 招了? 他们?买通的开封府狱卒不是说没招吗? 晏同殊:“带吴炳。” 吴炳被徐丘押了上?来。 吴炳双腿布满血污,头发凌乱,他趴在地上?:“晏大人,我招,我真的全都招了。” 晏同殊问道?:“将你招了的话,再说一遍。” 吴炳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的是南北串货的货郎,每年都要往来南北两三趟。约莫七日前,赵状师找到?了小的,给了小的五十两银子和一份假的路引,让小的作伪证, 说帮陈驸马送过?钱到?江州。小的所说句句属实,绝无欺瞒。请大人饶命。” 晏同殊:“可有证据?” 吴炳赶忙说:“有有,赵状师给小的的五十两银子还在家?中。” 赵匡智怒斥吴炳:“吴炳, 本状师是为公主殿下做事。你胆敢诬攀, 小心?公主殿下治你的罪。” 吴炳害怕地瑟缩着。 赵匡智面向?晏同殊, 躬身道?:“晏大人, 此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却单凭五十两银子就妄图将脏水泼到?赵某和陈驸马身上?。如此恶徒, 请大人施以?重刑!” 赵匡智颠倒黑白,晏同殊却不急不躁:“哦?那他这般做,图什么呢?” 赵匡智早有准备:“启禀大人,陈驸马确实曾给吴炳一封信和一百两银子,让他带到?江州,交给陈阿婆。奈何此人心?生贪念,私吞银两、毁弃信件, 回?头竟谎称事已办成。此人贪财忘义,两头欺瞒,其行恶劣,其心?可诛。” 吴炳一看?赵匡智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他的头上?,立刻急了:“你——” “嗯?” 悌嘉公主一个淡漠的眼神扫了过?来,吴炳立刻害怕地噤声。 晏同殊笑了一下:“就当你说得有理吧。” 李复林立刻不赞同:“晏大人,赵匡智此言分明……” 晏同殊抬手止住他,话中带了几分玩味:“赵状师可是陈驸马的状师,少了他,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啊。” 赵匡智眉头狠狠拧成一团。 和上?次晏同殊轻易答应将案子延迟五日再审时一样不妙的感觉又来了。 他目光怀疑地看?着晏同殊。 这晏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晏同殊命令徐丘道?:“先将吴炳带下去好好安置。” 徐丘领命:“是。” 晏同殊淡淡地笑着:“赵状师刚才所言,无法证实无法证伪,所以?,陈驸马可还有什么其他的新证据。” 晏同殊越是轻描淡写?,赵匡智心?里越是没底。 他强忍着心?头的不安说道?:“虽然吴炳并没有将信和银票带给陈阿婆,但是陈驸马心?善,念及家?人,并不是只?送了这一次银票……” “等等。”张究叫住赵匡智:“既然吴炳并没有将信和银票带到?,陈阿婆为何说自己收到?过?陈驸马给她的银子?” 赵匡智成竹在胸:“陈阿婆年事已高,记忆难免混淆。陈驸马实则托人送过?两次钱到?江州,一次在五年前,一次在三年前。” 晏良容扶着庆娘子,冷哼了一声:“五年前大寒,三年前风调雨顺,这可真是巧了。” 赵匡智面不改色:“先皇受命于?天,我大武受上?天庇佑,自然风调雨顺。” 赵匡智将陈阿婆和陈江哥,王强请了进来。 王强是南北布贩子,和吴炳一样,常年来往于?南北。 晏同殊端起茶盏,徐徐吹开浮叶:“来吧,路引拿来看?看?。” 王强将路引呈上?。 晏同殊翻看?,点头:“不错,用了心?思?了,这路引没什么破绽。” 这番言语,像极了老师评价低劣的学生,更让赵匡智难受了。 他咬紧了牙根,这晏同殊到?底什么意思?? 悌嘉公主本来老神在在地坐着,此刻也难安起来。 事情十分不对。 开封府门口,围观群众中,秦弈带着路喜,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中,孟义跟随在侧。 晏同殊看?向?陈阿婆:“陈阿婆,你说呢。三年前,你真的收到?了陈嗣真给你的信和一百两的银票?” 陈阿婆双手搭在陈江哥的肩膀上?,乌青的嘴唇抖动着,眼睛里也满是愧疚。 晏良容提醒道?:“陈阿婆,做人可不能没良心?,你要想清楚,这七年,到?底是谁含辛茹苦地撑起这个家?,养活你。” 陈阿婆双手抖动着,羞愧着,然后开口道?:“是,我儿子阿嗣很孝顺,真的给老婆子寄过信和一百两银票。信中说了他和公主已经成亲,并拖老婆子帮他和庆娘说清楚。老婆子自私,舍不得这么好的儿媳妇,便将信烧了,什么都没说。” 晏良容:“既然你收了一百两银票,这些年为何生活如此困苦?” 陈阿婆低着头,按照赵匡智教的说道:“庆娘脾气太差了,是远近闻名的泼妇,平日动辄吵闹。我怕她知道?后上?京闹事,搅了阿嗣与公主的情分,所以?不敢明着花用,只?能偷偷攒着,时不时换点银子,一点一点贴补……” 晏同殊:“你在哪里承兑的银票?” 陈阿婆:“老婆子不认识字,是托人承兑的。” 晏同殊:“几时承兑?托的谁?” 陈阿婆万万没想到?晏同殊问得如此细致,内心?慌乱无比,这些赵状师没教啊。 陈阿婆:“老婆子记不清了。” 晏同殊了然:“记不清具体日子,那时间总还记得吧?是拿到?钱一个月以?内还是一年以?内,还是三年以?内?” 陈阿婆看?向?赵匡智。 赵匡智赶紧说道?:“老人家?年纪大,日子贫苦,记不清了很正常。应该是拿到?钱的不久就去承兑了,就是那段时间。” 晏同殊垂了垂眸子,谎言就是如此,经不得细问。 她继续问:“陈阿婆,你是一百两银票全部承兑为银子,还是换兑为普通小额银票?” 这么细节,陈阿婆更答不上?来了,于?是她只?能按照赵匡智教的一遍遍重复:“庆娘脾气暴躁,老爱骂人,我也怕她,所以?都躲着她,避着她,经常如此,我也记不清了。” 悌嘉公主坐在椅子上?,身子慵懒地贴着靠背,听到?陈阿婆的话,轻蔑地笑了一声:“原来是个泼妇,难怪驸马不喜。” 自打这案子开时,陈嗣真就一直往庆娘子身上?按泼妇,悍妇之名,意图用给庆娘子泼脏水的方式来洗白自己的罪行。 而现在,依然如此。 晏同殊和晏良容交换了一个眼神,晏良容微微一笑:“公主说的是。这天底下哪有人受得了一个泼妇。” 晏良容面向?悌嘉公主:“这古往今来的女子,皆是平庸之辈,哪有公主的胆色豪气?听闻公主当年前往妓馆抓前驸马,当场杖毙了勾引前驸马的五名花娘,并打断了前驸马的腿。这古往今来,男人寻花问柳实属正常,公主却以?女子之身,彪悍打断前驸马的腿,又何尝不是彪悍泼妇一名?” 针不扎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这会儿悌嘉公主也被打成悍妇,气得浑身发抖,她怒指着戴着面纱的晏良容:“你是何人?竟然辱骂本公主?” 晏良容不屑地轻嗤,“民女说错了么?难不成公主当年没有带着一群下人,浩浩荡荡地到?春风楼捉奸?难道?公主没有划花春风楼五名花娘的脸,并将人当场杖毙?没有命人打断前驸马的腿,嚣张离去?身为女子,三从?四德,出嫁从?夫,公主既然做得了泼妇,别人难不成说不得?” “放肆!”悌嘉公主一掌击在扶手上?:“本公主乃当朝一品公主,金枝玉叶。尔等焉敢将本公主和这些贱妇相提并论?” “出嫁从?夫?”她冷笑一声,倨傲地扬起下巴,“呵!本公主那不叫出嫁,叫娶夫。前驸马汪惬寻花问柳,宿醉花街柳巷,不守夫徳,本公主打断他的腿,是他咎由自取。春风楼不知羞耻,勾引驸马,本公主只?是杀几个贱婢,没有抄了它,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悌嘉公主骂完,晏良容神色未变,反倒是庆娘子看?着悌嘉公主多了几分同情。 都是被夫君背叛的人,这公主硬气得令人钦佩,就是做人太残忍了,竟然杀人。 实在是太可怕,太恶毒了。 待悌嘉公主说完,晏同殊看?向?一旁负责记录的书吏:“刚才所言,都记下了?” 书吏不解,但还是恭敬回?答:“是,晏大人,都记下了。” 晏同殊:“一字不差?” 书吏正色:“公堂录供,无论言语粗细、有用无用,皆须原字原句,此番亦然。” 晏同殊笑了:“那就继续审吧。” 悌嘉公主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却无人接招,顿时心?口气血上?涌,几乎呕出血来。 晏同殊看?向?赵匡智和陈嗣真:“就算陈阿婆饶过?你们?了,弃养生母这罪名不成立,那抛妻弃子呢?陈阿婆的口供最多能证实,她是陈驸马抛妻弃子的帮凶。” 悌嘉公主还站着,晏同殊已经转向?下一个话题了。 赵匡智是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最终,他还是妥协于?案子,回?道?:“这就不得不提,冯庆娘这个人了。” 庆娘子指着自己,愕然道?:“我?我怎么了?我可一文钱没收到?过?。” 赵匡智声音冰冷,隐含威压:“不,你收了,只?是你贪心?不足,满口谎话。五年前陈驸马托吴炳给陈阿婆寄钱,吴炳谎称钱和信已经送到?,却将一百两银票私吞。陈驸马思?来想去,心?中难安,将自己心?中苦闷说与友人,友人正好要去江州办事,便将此事记在心?上?。 第41章 衙役回复后, 大步逼近赵匡智,赵匡智惊恐后退, 双膝一弯跪在悌嘉公主面前:“公主救命!” 悌嘉公主面沉如水,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事办不?好,现在求她有什么用? 衙役架起赵匡智拖出堂外。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赵匡智凄惨地哀嚎声。 哀嚎声穿透寒风,一声接着一声,惨绝人寰。 每一记杖击,都似打在陈嗣真脊梁上。 陈嗣真冷汗直冒,浑身发抖:“公、公主……” 他害怕极了,想求救,拼命地去?推轮椅, 奈何他所乘坐的轮椅是?特质的轮椅,是?贵族的轮椅,很厚重, 凭他养尊处优的手劲压根儿推不?动。 晏同?殊看向围观人群中?那些陈嗣真的铁杆支持者:“这个?世界上, 没有人是?完美的。只要?是?人, 就有缺点, 有优点。如果?, 当我们需要?的时候就享受其优点, 不?需要?的时候就揪着别?人的缺点,错处,将其无限放大,来推卸责任,逃避罪责,那么公序良俗将荡然无存。 庆娘子是?人,不?是?神, 只要?是?人,做人做事就不?可能面面俱到。陈嗣真抛妻弃子,弃养生母,不?思反省,反而?妄图通过苛责妻子,抹黑妻子,逃脱罪责,当从重顶格处罚。” 配合着门外赵匡智的惨叫,晏同?殊的声音如修罗召唤。 她冷声道:“按照本朝律令,未休妻又再娶,无特殊可以原谅的缘由者,坐牢三?年。弃养生母者,杖三?十,服役七年。加起来,十年。来人,脱去?陈嗣真的身上的驸马服,押入大牢。” 本来还应该将陈嗣真的大部分财产赔给庆娘子,可惜陈嗣真是?驸马,他没有属于自己的财产,那都是?公主的,晏同?殊只能略过赔偿。 “晏同?殊,你敢!” 悌嘉公主猛的站起,挡在陈嗣真面前,冷着眸子喝退衙役:“本公主在此,我看谁敢!” 张究沉声道:“公主,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庶民便是?庶民,”悌嘉公主冷笑,“哪配与本公主的驸马相提并论?” 晏同?殊抬眸直刺悌嘉公主面门:“公主,这里是?开封府,不?是?公主府。请不?要?为难我们。” 说完,晏同?殊压根儿不?给悌嘉公主反应时间,直接下令:“抓人。” 神策军都指挥使王途威上前一步,挡在悌嘉公主和陈驸马面前,怒目而?视。 开封府衙役毕竟只是?衙役,面对军威,仍然有些怯场。 眼看晏同?殊半步不?让,悌嘉公主忽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高?高?举起:“太后懿旨在此,我看谁敢放肆!” 哗啦啦,公堂内外所有的人都跪下了。 唯独晏同?殊直挺挺地坐着。 人群之中?,秦弈带着路喜,孟义躲到了墙角,隐去?身形。 悌嘉公主惊大了眼睛:“晏同?殊,你是?想造反吗?看见太后懿旨,竟敢不?跪?” 晏同?殊挑眉:“懿旨什么内容?本官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你——你焉敢怀疑懿旨真假?”悌嘉公主展开懿旨,朗声诵读:“冯氏庆娘,于夫君远行?七载间,孝奉婆母,慈育幼子,实?为女德典范。特赐贞节牌坊一座、纹银千两,以彰其行?。另赐江州三?进宅院一座,以作?补偿。即令其与驸马解除婚约,返乡安度余生。驸马之事,实?属疏忽,宜予宽宥,罚其闭门思过三?年,望其改过自新,谨守本分。” 念完,悌嘉公主挑衅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可听真切了?” 晏同?殊神色静若深潭:“字字清晰。” 悌嘉公主拂袖转身:“既如此,本公主就带驸马回去?闭门思过了。” 说罢,悌嘉公主就要?带人走?,晏同?殊不?紧不?慢开口道:“既然太后要?在陈驸马服刑后,加罚陈驸马,本官自然没有异议。既如此,那就在陈驸马十年刑期上加罚闭门思过三?年,总刑期十三?年。” 晏同?殊故意扭曲太后懿旨后,话锋一转,转回了原点。 她下令道:“来人,拿下。若有阻止者,杀。” 悌嘉公主气到心?梗:“你敢亵渎太后懿旨,还敢对本公主喊杀?” 晏同?殊神色如常,并没有被吓到丝毫:“公主,你与其担心?驸马,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 悌嘉公主眉头一皱,察觉事情不?妙,“你什么意思?” 晏同?殊转向堂侧:“书吏,将刚才你所记录之,悌嘉公主亲口所言与前驸马之事,重复一遍。” 此时,书吏早已经被吓得神魂俱颤,躲在角落,拼命降低自己存在感。 听到晏同?殊的话,他哆嗦着站起来,慌乱地翻找自己的记录册,翻到悌嘉公主那页,一字一句重复—— “呵!本公主那不?叫出嫁,叫娶夫。前驸马汪惬寻花问柳,宿醉花街柳巷,不?守夫徳,本公主打断他的腿,是?他咎由自取。春风楼不知羞耻,勾引驸马,本公主只是?杀几个?贱婢,没有抄了它,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书吏念完,徐丘带着两名春风楼打手走?了上来。 这两名春风楼打手,曾在春风楼做事,三?年前,在一场斗殴中?成了残疾,被春风楼赶了出去?,穷困潦倒,赵升找了许久,又托了高?启的人情,辗转许久才将人找到。 两人跪下,就全招了,直指悌嘉公主当初在春风楼杀人。 等听完证供,晏同?殊眸光如刃,直刺悌嘉公主:“公主,你杀人了。” 悌嘉公主不?以为意,更没有否认,只说道:“本公主不?过杖毙几个?贱人。” 晏同?殊:“那是?五条人命。” “那又如何!”悌嘉公主扬颌冷笑,“那五个?是?勾引驸马的贱人,是?妓女。被本公主杖毙是?她们的荣幸。妓女是?贱籍,算不?得人。就算本公主打死了她们,也不?过赔些银子罢了” 晏同?殊声沉如铁:“妓女就算是?贱籍,那也是?春风楼的人,不?是?你悌嘉公主府的。人命大于天,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仿佛是?意识到了晏同?殊想做什么,悌嘉公主此时也顾不?得陈嗣真了,赶紧躲到了王途威身后,王途威锵地拔剑出鞘,剑锋直指晏同?殊。 晏同?殊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清晰吐出二字:“孟铮。” 孟铮上前一步,晏同?殊下令:“拿下悌嘉公主,将其绑入大牢,听候处置。” 别?说其他人了,孟铮都惊呆了。 他一个?五品神卫军都指挥使,晏同?殊让他去?抓太后最宠爱的,明亲王的侄女,堂堂一品的悌嘉公主? 玩呢? 孟铮不?动,悌嘉公主松了一口气。 她可是?当朝一品公主,她就不?信,真有人为了几个?被杖毙的妓女,敢冒着杀头的风险,抓她。 悌嘉公主微微抬了抬下巴,转身就要?在王途威护送下离开。 陈嗣真苦苦哀求让悌嘉公主带他走?,但此时被火烧身的悌嘉公主已经?顾不?上他了。 “孟铮。” 晏同?殊再度开口,喊了一声孟铮的名字,然后举起手,竖起食指,比了个?‘一’。 孟铮瞳孔震动。 晏同?殊沉着开口道:“拿下。” 此时悌嘉公主刚迈出去?三?步,孟铮拔刀而?起,冲向悌嘉公主,王途威挥剑挡住。 王途威瞪大牛眼,且战且退:“孟铮,你疯啦!晏同?殊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居然敢对悌嘉公主动手!” 孟铮凌厉挥刀:“老子欠她的。” 一个?条件。 击掌为誓。 什么条件都可以。 不?违道义和律法。 随时兑现。 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 眼看这里打起来了,外面的神策军和公主府亲兵想护驾,被神卫军和开封府衙役持刀拦住,兵刃相向的对峙间,一点火星子就足以烧起来,谁也不?敢妄动。 局面不?利。 悌嘉公主暗道不?好,立刻要?趁着孟铮和王途威打起来的时候逃走?,张究,走?了过来,抽出旁边衙役身上的刀刃。 “公主!” 王途威受了孟铮一刀,冲了过来,挥剑砍向张究,张究抬刀挑开,晏同?殊惊呆了。 张张张张……张究,居然还会武功?! 这就是?乾丰三?十三?年探花的实?力?吗? 晏同?殊看向李复林:“李通判。” 李复林眨了下眼睛,这一堂案子看看得他是?心?惊肉跳,半晌没敢眨眼,这会儿忽然一眨眼,眼睛甚是?干疼。 李复林问:“晏大人有何吩咐?” 晏同?殊惊喜问:“难不?成你也会武功?” 李复林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回晏大人,下官是?文官,六艺之中?,只会简单的骑射,其他的不?会。” 晏同?殊哦了一声,可惜了,她还以为开封府藏龙卧虎,文官个?个?都会武功呢。 就在晏同?殊和李复林说话时,张究已经?先一步将刀比在了悌嘉公主脖子上,“公主,得罪了。” 悌嘉公主咬牙切齿道:“你给本公主等着。” 与此同?时,孟铮一脚踹在王途威心?口,将他踹在地上,刀锋顺着他的脖子滑过,刀尖顺势贴着他的脖子插在地上:“王大人,冷静一些,否则脖子就断了。” 王途威立时不?敢再动。 见局面已经?定了,晏同?殊吩咐道:“悌嘉公主杀害五条人命,押入大牢,待启禀皇上后依律惩处。陈嗣真羁押大牢,三?日后,押送服刑。王途威扰乱公堂,杖三?十,逐出公堂。” 孟铮再度沉默了。 真不?愧是?过分正直的晏大人,她不?仅想处置陈驸马,还想判悌嘉公主的刑。 不?仅想让悌嘉公主偿命,还要?杖打神策军都指挥使王途威。 他现在就已经?能想象明日朝堂上的腥风血雨了。 晏同?殊敲响惊堂木:“退堂。” 第42章 晏同殊理直气?壮:“臣要弹劾神策军都指挥使王途威, 神策军司副指挥使曹建,神策军司指挥使萧钧。” 这三人一般不上?朝, 因而并不在朝堂上?。 晏同殊毫无顾忌:“萧钧、曹建身为神策军最高指挥使,玩忽职守,管理不善,轻易便让王途威私自调动神策军,差点引发兵变。臣请皇上?,罚萧钧,曹建一年俸禄,并三年不得晋升,以?儆效尤。请皇上?革去王途威都指挥使一职,以?彰律法?威严。” 刑部尚书:“你你你, 你别?胡说。” 这个晏大人有毒吧? 王途威都被打了三十棍了,她还?追着杀? 刑部尚书说道:“皇上?明鉴,王途威私自调动神策军确实有罪, 但是也是为了保护公主, 其罪可恕。” 晏同殊压根儿没听刑部尚书说啥, 继续道:“臣还?要弹劾。” 还?有? 你追着杀没完了是吧? 刑部尚书心梗。 晏同殊道:“臣要弹劾太后?。” 刑部尚书:“……” 满朝文武:“……” 这个所谓的晏大人, 是二?愣子吗?脑子是不是不会转弯? 秦弈抚摸着龙椅上?的龙头, 看着晏同殊的目光讳莫如深。 有趣。 晏同殊:“皇上?, 臣要弹劾太后?,越权干预司法?。太后?职责在后?宫,如同吏部职责在吏部,吏部不能插手刑法?一样。太后?仗着自己位高,越权干预开?封府审案,并在案审没有结果的时候,就未经中央, 私自下发懿旨,给?陈嗣真定罪并违规下发刑罚。太后?此举是是对律法?的藐视,对皇权的蔑视。臣请陛下,罚扣庆寿宫三年例银,着太后?闭门思过半年。” 刑部尚书彻底沉默了。 有毒吧? 说你追着杀,你还?真追着往死里杀啊! 一时之间,刑部尚书不知道该先帮谁说话。 而晏同殊话音刚落的瞬间,满朝文武有了共同的心声:晏大人,你回?贤林馆吧,别?出来祸害人了。 晏同殊说完就低着头假寐了,任由一众大臣前赴后?继地反对。 先帝在时,太后?一直和明亲王勾结意图废黜太子秦弈,扶自己亲儿子为太子。 如今,皇上?新登基,根基不稳,利用?她对付太后?和明亲王,她应了,但不代表她就得受狗皇帝这个气?。 现在锅丢到皇上?身上?了,就该皇上?自己想办法?了。 反正,她只负责甩锅,才不负责收尾。 反对的大部分大臣都是明亲王一党,少部分是被晏同殊骚操作给?惊着的。 皇上?这边的人大部分沉默着。 不是他们想沉默,实在是对晏大人爱不起来。 唯有一小小部分皇上?的人在发声支持晏同殊。 晏同殊假寐了一会儿,睁开?眼,还?在吵。 左边吵完,右边吵。 右边吵完,前边吵。 前边吵完,后?边吵。 晏同殊魂游天?外地想,这些人话这么密,不渴吗? 终于,在晏同殊二?轮假寐醒来后?,事情有了定论?,晏同殊的所有要求,秦弈全部批准,包括让悌嘉公主去沙石场。 “退朝。” 这两个字从路喜嘴里吐出来,宛如天?籁。 晏同殊转身就跑,昨天?睡得好,今天?心情好,她要去杨大娘那吃面。 晏同殊倒是跑了,还?有许多大臣不服秦弈的决策,跪在原地苦苦哀求,仿佛秦弈不松口?就不起来似的。 路喜通报了这些大臣的行为,秦弈只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让他们跪。正好候补的进?士多数在等?空缺。他们若是没了,这空缺也就出来了。” 自然,最好明亲王的人全跪死了,把位置全给?他腾出来。 路喜听到秦弈的话,心惊胆战,他回?了一个“是”,恭敬地侯立一旁。 “不过……”秦弈放下手中奏折,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忽见什么趣物:“晏同殊……” 他低声呢喃:“这呆头鹅……愣起来……很有趣……” 路喜默默低着头,不敢应答。 晏同殊飞速带了珍珠,金宝来到杨大娘的汤饼摊。 “杨大娘,三碗面,老规矩。” 她昨日下班早,睡得早,睡眠充足,这会儿精神头格外好,声音也清亮。 杨大娘看晏同殊精神好,心情也好,舀浇头的勺子往盆里一舀,满尖尖的一大勺就堆在了雪白的面条上?。 面条上?桌。 晏同殊,珍珠,金宝,捧着面碗,同时低头,用?鼻子享受着美味。等享受完,三个人同时拿起筷子,一句话不说就是吃。 孟铮端着起碗,转了个身,在晏同殊对面坐下:“你们主仆三倒是默契十足,连吃面的动作都是一样的。” 晏同殊,珍珠,金宝头都没抬,继续吃面。 他们可饿了,早上?三四点起来上?早朝,三个人都只吃了一点点东西垫肚子。 孟铮白了主仆三人一眼,也低头大口?大口?地吃面。 终于面吃完了,晏同殊捧起碗,将?面汤也扫荡一空。 热乎乎麻辣鲜香的面汤入肚,舒服极了。 晏同殊放下碗,感叹道:“爽。” 这会儿孟铮早就吃完了面,正撑着头看着晏同殊:“吃不腻吗?” 晏同殊奇怪地看着他:“好吃的东西为什么会腻?” 孟铮想了想:“除了杨家汤饼,你还?喜欢吃什么?” 晏同殊掰着手指头数:“那可多了,东井巷的麻酥饼,刘记的绿豆糕,王奶奶的糖葫芦,边塞的牛肉干,薛记炒货,奶茶,小蛋糕……” 孟铮点头:“不错,赶明儿我一家一家的尝。晏大人喜欢吃的,味道绝对差不了。” 晏同殊横他:“你把我当美食指南呢?” 说完,晏同殊抬起手:“庆娘子!” 庆娘子牵着两个孩子,见到晏同殊,脸上?立刻堆起笑意:“晏大人。” 晏同殊打招呼道:“你们也过来吃面?” 庆娘子点头,笑着说:“是啊,以?前在这边摆摊,赚的钱得省着花,舍不得拿来买汤饼。光闻着味道香,没吃过。现在,您把那两百两银子还?给?我们了。我们有钱了,案子也结了快离开?京城了,我就想着带孩子们来尝尝这香掉牙的汤饼。” 珍珠让金宝过来和自己挤一挤,指着空位说:“庆娘子,来这边坐,我们吃完了,马上?就要走。” 庆娘子拉着两个孩子过来坐下,唤杨大娘点了三碗面。 庆娘子状告当朝驸马的案子轰动了整个京城,三堂三审,跌宕起伏,更是被说书先生变成了故事,传得街知巷闻。 杨大娘心疼庆娘子,浇头往死里加,等?面端过来的时候,三文钱小份的面,光浇头就超过了大碗的。 晏同殊琢磨了一下说道:“其实你们可以?在京城多待几天?。” 庆娘子摇头:“京城太贵了,吃的用?的,什么都贵。我们也不能一直住在开?封府,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 晏同殊:“不是,我的意思是,太后?懿旨里的赏赐,你们还?没拿到。那么多钱呢,最好再等?几日,等?我找礼部,把太后?的赏赐兑现了,你们将?钱和房子拿到手了之后?再风风光光地回?去。” 庆娘子瞪大了眼睛:“啊?那懿旨还?能兑现?那不是太后?为了收买我,给?陈驸马脱罪才给?我的吗?” 晏同殊理直气?壮:“可她懿旨都下了,金口?玉言,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 大家瞬间沉默了。 孟铮眼珠子都瞪圆了。 太过分了。 连他这个局外人都觉得太过分了。 太后?下懿旨给?庆娘子千两银子加江州宅子一座,那是为了用?钱换免除刑期,现在公主驸马被晏同殊判了刑,刑期没有减免,太后?自己还?被幽禁起来,然后?晏同殊还?要太后?履行懿旨!!! 孟铮一言难尽,眼神复杂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你简直正直得不是人啊。” 这嘴脸,完全就是坏处一个不要,好处全占尽。 这话晏同殊就不高兴了,她站起,叉腰和孟铮气?鼓鼓地对视:“我哪儿不是人了?太后?自己下的懿旨,她自己说的,难道太后?就能说话不算话吗?” 孟铮对晏同殊竖起了大拇指,旋即,仿佛是觉得一个大拇指不够,他又竖起了另一个大拇指。 两个大拇指对着晏同殊,孟铮感叹道:“晏大人,你这份连自己都骗的自信,令孟某钦佩。” 晏同殊更气?了。 这兵痞子损她。 哼! 晏同殊气?得鼻孔冒气?,一脚跺孟铮脚背上?,又哼了一声:“走,珍珠金宝,咱们现在就拿懿旨去礼部,让礼部兑现。” 珍珠、金宝:“是!少爷!” 珍珠金宝跟着晏同殊一致对外,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摆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瞪了孟铮一眼,又哼了一声。 晏同殊一走,孟铮立刻呲牙咧嘴,这小气?鬼,下脚真重,疼死了。 陈莺歌和陈江哥望着晏同殊的背影,感叹道:“晏大人好厉害好威风,娘,我们长大后?也想像晏大人一样。” 娘也说,等?回?江州就送他们去读书。 他们一定会好好读书,明是非,辨黑白,成为像晏大人一样了不起的人。 孟铮:“孩子,这可不兴学啊。” 陈莺给?和陈江哥对视一眼,然后?对着孟铮不满地哼了一声:“就学。” 晏大人是最好的官,是最好的人。 孟铮:“……” 孟铮失笑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天?空雾蒙蒙地,不明朗,却快了。 他不由地在心里感叹,要本朝的下一代都跟晏大人学,以?后?怕是要变天?啊。 第43章 晏同殊:“尸体?现在?在?哪儿?” 徐丘:“申明亭, 甲十七房。” 晏同殊前脚走进申明亭,珍珠后脚抱住了金宝, 躲在?申明亭门口大槐树下,她?每次听到尸体?两个字她?都怕。 金宝才?十三?岁,也害怕,两个人?紧紧地搂作一团,瑟瑟发抖。 晏同殊跟着徐丘来?到甲十七。 今日当值的仵作是上次和晏同殊一起给乔轻轻验尸的女仵作,吴所?畏。 她?干这行多年,素来?不信鬼神,但是这次,却?脸色青白,指尖发颤。 晏同殊走近时, 冯穰的尸身上仍覆着一层麻布。 但光是这样,晏同殊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冯穰失踪一年以上,如果是失踪的时候就死了, 那尸体?早该化作一副白骨。 但麻布展示出来?的身躯形状来?看, 很完整, 没?有尸臭味, 甚至隐约还?能嗅到淡淡酸味或土腥味。 而且冯穰的尸身很扭曲, 是侧躺的姿势, 双腿往前弯曲,如果将尸体?放正,应该是坐在?平地上的样子。 晏同殊问?:“冯穰是近两日才?死?” 吴所?畏摇头,闭上眼,一把将麻布掀开。 直面?冯穰尸身的那一瞬,晏同殊猛地瞳孔骤缩,呼吸一窒。 冯穰的尸体?保存完整, 没?有丝毫腐败现象,甚至栩栩如生,宛若活人?。 如果不是面?部,臀部,大腿,展现出了不同寻常的灰白色。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死死地瞪着,仿佛死不瞑目。 如果是从远一点的距离晃眼一看,大家甚至会以为他还?活着。 吴所?畏声带发颤道:“他的身体?不是尸体?。” 吴所?畏很害怕,但还?是秉承着专业性,强压心底的恐惧,说道:“但是他确实已经死了,而且死了很久。” 晏同殊表情严肃,点头道:“对,他死了至少一年。” 徐丘战战兢兢道:“是不是因为他是被杀的,死不瞑目,所?以变成了僵尸?” 晏同殊:“不是。” 晏同殊走近冯穰:“这是蜡化。是尸体?的一种?自然变化。” 一提到专业知识,吴所?畏从对鬼神的恐惧中醒了过来?:“蜡化?那是什么?” 晏同殊目光沉沉地盯着冯穰:“一般来?说,尸体?因为接触空气会自然腐败。但有两种?情况例外,一种?是干尸。” 吴所?畏:“对,我学习的时候,师父说过,尸体?在?腐烂之前,被烘干,失去水分,就会像鱼干一样,变成干尸,干尸可以保存很久。但是蜡化……那是什么?” 晏同殊:“就像肥皂一样,人?死后,体?内的脂肪会分解成脂肪酸和甘油,浸泡在?冷水中,会和水中的碱性成分结合,形成皂状物,从而蜡化,变成像蜡人?一样的形态。” 见自己说得过于专业,吴所?畏和徐丘没?听懂,晏同殊解释道:“普通的尸体?,放入冷水中浸泡一个月左右,没?有发生腐败,就会开始蜡化。而全身蜡化,则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完全蜡化后,尸体?就固定了,除非环境改变不会再发生变化。” 吴所?畏:“所?以冯穰至少死了一年。” 晏同殊:“对。蜡化并不能推断出准确的死亡时间,但是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一年。” 而且,蜡化有个最大的优点。 晏同殊看向冯穰手臂上的掐痕。 对比腐烂成白骨,或者因时间过长?,软化的尸体?,蜡化可以最大程度地保存死前的状态,例如刀伤,勒痕,掐痕,指纹等等。 就像现在?她?面?前的这具冯穰。 腹部,胸口,腰后都有刀伤,脸上有淤青,手臂上有掐痕,腰上也有淤青。 很明显是被人?刺伤后,和凶手扭打在?一起,凶手又补了几刀,最终将人?杀死。 那些打斗中留下的伤痕,还?有凶手的指纹,都可以当作证据,指认凶手。 晏同殊问?道:“尸体?是怎么发现的?” 徐丘:“是松山上的猎户,打猎的时候迷路了,在?山顶的洞穴中发现的。” “洞穴?”晏同殊抿着唇,表情更凝重了。 尸体?蜡化的条件极为苛刻,松山海拔虽然高,但远没?有那么高。 冯穰是参加去年的科举前失踪的,当时是秋天,松山山巅会更冷一些,但是到了来?年春天,山顶温度就会升高,积雪会融化。 冯穰是全蜡化形态,如果他当真是在?松山山顶蜡化的,现在?应该是半蜡化或者身体?有缺损才?对。 晏同殊又问:“那个猎户呢?” 徐丘:“在衙门里候着。” 晏同殊:“去会会。” 晏同殊来?到公堂,徐丘将猎户带了进来。 那猎户身穿猎户装,身材劲瘦有力,走路时,双脚呈外八字,进入公堂之后,下跪,先落右脚,然后才?跪左脚。 他跪拜道:“府尹大人?,小人?李寺,二十三?岁,家住锣鼓巷,常年以打猎为生。” 晏同殊眯了眯眼,“你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李寺抬头,双眸炯炯有神:“小人?今晨去山上打猎,被同伴一激,仗着自己年轻力壮,非要给对方露一手,便去了不熟悉的危险地方,没?想到迷路了,在?山顶打转,意外在?一个山洞中发现了尸体?,当时把小人?那叫一个吓得,魂儿都没?了,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冲下来?又缓了好一会儿才?报官,又带着府衙的衙役们去山上转了好久才?重新找到那个山洞。” 晏同殊:“这是全部?” 李寺颔首。 晏同殊垂了垂眸子,嘴角扯动了一下,不无失望地说道:“可以了,你先去外边候着,一会儿本?官还?有话和你说。” 李寺:“是。” 说完,李寺起身后退着走了几步,这才?转身走出公堂。 晏同殊有些心累地撑着头。 徐丘上前两步:“晏大人?,怎么了?” 晏同殊盯着公案上的令牌,沉默不语。 徐丘再度小心唤道:“晏大人??” 晏同殊睫毛煽动了一下,开口道:“他是禁军。” 禁军? 徐丘惊讶道:“不是猎户?” 晏同殊:“不是,他走路是标准的外八字,每个步伐都是禁军的标准大小,这是长?期训练的习惯,即便刻意纠正也改不了。除此之外,普通老百姓对公堂心存敬畏,下跪一般是双膝一起跪下,只有朝廷内的人?,会单膝下跪,再落另一只脚。还?有离开,公门内的人?或者官家府宅中的下人?,才?有这样的习惯,以示恭敬。一个是巧合,三?个合一块儿就绝对不是了。” 再联合庆娘子一案仔细思考,皇上将案子送到开封府,如今又是一个疑似禁军的人?将冯穰的尸体?送了过来?。 难道…… 晏同殊似想到了什么,立刻说道:“徐丘。” 徐丘:“小的在?。” 晏同殊:“你去把陈嗣真画押的供状调出来?,将上面?的指纹和冯穰的指纹做对比。” 徐丘也惊住了,晏大人?这是怀疑,陈嗣真杀人?? 他立刻应道:“是。” 不一会儿,对比结果出来?了,冯穰身上的指纹就是陈嗣真的。 晏同殊思索片刻,低声与徐丘交代几句,随即命人?将陈嗣真押来?。 陈嗣真此刻穿着灰扑扑的囚服,浑身上下已无半分当初养尊处优的贵气感,他双手戴着镣铐,整个人?颓废异常,但是在?见到晏同殊的瞬间,灰暗的眼底骤然迸出一丝希冀。 难道太?后那边来?救他了? 然而晏同殊一开口就打碎了他的幻想:“陈嗣真,有人?状告你谋杀。” 陈嗣真恍若雷劈:“什、什么?” 晏同殊表情冷峻:“你是自己交代,还?是本?官让原告出来?和你对峙。” 抛妻弃子,弃养生母,也就坐十年牢。 但是杀人?可是死罪。 陈嗣真当然不敢认,当即矢口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杀人?,我不知道。” “是吗?” 晏同殊声音陡然抬高,在?语气中刻意带上一种?居高临下、尽在?掌握的轻蔑,让陈嗣真产生了一种?自己已经被全部看穿,已经死到临头的错觉,给他施加心理压力。 他浑身发抖,冷汗直冒。 晏同殊挥了挥手,徐丘和另一名衙役,抬着冯穰出来?了。 冯穰坐在?担架上。 蜡化后的尸体?很硬,但是冯穰的尸体?刚好保持了一种?坐姿,坐在?担架上,就像生人?端坐一样。 徐丘将冯穰正面?面?向陈嗣真,冯穰的眼睛眼窝深陷,眼睑严重下垂,眼眶内脂肪皂化形成的黄白色蜡块,在?白日青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不仔细看,还?以为这是一双活人?的眼睛。 再加上那栩栩如生的皮肤,身体?,表情…… “啊——” 陈嗣真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双腿胡乱蹬踹,拼命向后蜷缩。 他尖叫着,嘶吼着,语无伦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已经死了,死了一年了,你怎么可能还?活着……我明明亲眼看见你断了气……不可能不可能……” 晏同殊声音冷厉:“他确实死了,但死不瞑目。他知道你被开封府抓了,特意回来?寻你索命!要你偿债!” “不可能……”陈嗣真已经吓得吓得魂飞魄散,眼珠暴突,几欲脱眶。 在?常人?眼里,死了一年人?,抛尸荒野的人?只会是一副白骨,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这已经超过了陈嗣真的认知极限,疯狂冲击着他的每根神经。 就像衙役们见到冯穰尸体?时会发自内心地恐惧,会觉得恐怖,会以为这是鬼神一样,陈嗣真也不例外。 第44章 晏同殊看了看手里的奶皮子柿子卷, 又看了看秦弈。 路喜站在秦弈身后?,一个劲儿地给晏同殊使眼色。 晏同殊歪歪头, 眼睛抽风了? 她是搞不?明白路喜在干什么,于是诚实地对着秦弈点头:“好吃。” 秦弈抽动了一下,再度开口道:“很好吃?” 晏同殊再度点头,自信道:“非常好吃。” 晏同殊顺手将剩下的半个奶皮子柿子卷塞进嘴里,咀嚼了起?来。 气氛诡异地凝滞了片刻。 路喜心梗,好吃,你请皇上尝一尝啊。 这晏大人正直是正直,怎么于人情世故上一窍不?通? 默了片刻,秦弈开口道:“请假几日?,心里委屈?” 晏同殊想了想, 点头。 这可不?委屈吗? 她都病了,高烧,这种情况下, 她都请假扣工资了, 结果?开封府还将公文送到府里, 让她做。 李复林那个周扒皮, 简直不?是人。 秦弈凝视着晏同殊的眼睛。 少年点漆一般的眸子, 似人间?玉, 天上月,与他看过?的很多双眼睛都不?同。 秦弈脑海中响起?了公堂审案时的晏同殊。 聪明,机敏。 执棋在手,纵览全局。 连他当时都生了一股想和晏同殊棋盘对弈一局的冲动。 秦弈黑眸动了动,开口道:“先皇在世时,笃信制衡之术。苦心扶持多方势力,导致朝野内外, 山头林立,党派丛生。各派系官员,不?谋百姓福祉,不?思进取之道,不?虑内忧外患,只知道为了自己?的利益,拉帮结派,铲除异己?。 初始,先皇年壮,能维系派系之间?的均衡。乾丰二十?五年,先帝生了一场重病,加上年纪也?上来了,逐渐对朝堂局面?有心无力。派系之争越演越烈,一发不?可收拾。” 晏同殊抱着圆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秦弈。 完全不?明白秦弈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先帝不?都死了吗? 秦弈唇线微抿:“乾丰二十?六年,随州洪灾,先太?子带兵救灾,于弘桥上指挥时,弘桥因桥基修建之时,以次充好,被湍急的河水冲垮,落入水中淹死。先皇震怒,诏令刑部,工部,礼部,三部人员并选派钦差严查。” 乾丰二十?六年,晏同殊还没穿过?来,对这些事并无印象。 秦弈声音渐沉:“二十?六个人一路追查下去,查无主?谋。修筑弘桥与堤坝的银两如泥牛入海,层层官员‘合情合法’分食,朝廷拨款如细雨入土,悄无声息。 大小官员,各个派系之间?,在经手时,确保自己?安全之后?,相互算计,相互埋雷。在他们?看来,经过?了自己?的手,顺利交到下一阶段负责人那里,就?该别的派系负责了。 如此荒唐,却又无人可追责。党争如此,国家谈何未来?先皇老迈已经无力更易局面?,因此朕登基之后?,一直致力于革除积弊、整肃朝纲、重振风气。为了这个目的,朕夙兴夜寐,不?能安也?。” 圆子伸出毛绒绒地爪子,挠了挠晏同殊的脸。 晏同殊全程木着脸。 高热让她脑子浑浑噩噩,不?清醒。 但是她还有意识。 党争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啊? 她压根儿不?懂权谋啊。 狗皇帝说?这些到底想干什么? 秦弈见晏同殊脸色难看,以为她仍然心存委屈,抿了抿唇,道:“朕知道这次你受委屈了。” 晏同殊耳朵动了动。 秦弈:“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晏同殊别的没听懂,但这句百分百听懂了,“什么都可以吗?” 仿佛是从晏同殊那惊喜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秦弈开口道:“辞官不?行。” 狗皇帝。 晏同殊暗骂了一句,又小心地确认道:“除了辞官,什么都可以吗?” 晏同殊的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又有着战战兢兢地担忧,还有几分窃喜,复杂又让人怀疑。 秦弈眯了眯眼,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晏同殊眼睛立马亮了:“那臣想以后?非有本启奏的日?子,可以不?上早朝。” 卧房内,再度诡异地沉寂了。 秦弈盯着晏同殊,漆黑的眼眸似一团浓雾。 片刻后?,他开口道:“为何不?想上早朝?” 要知道,能上早朝是臣子们?的荣幸,许多没有资格参加每日?早朝的大臣,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成为常参官,每日?早朝,觐见天子,直达天听。 秦弈无法理解晏同殊的思维,他甚至在想,是不?是开封府事务繁忙,晏同殊忙不?过?来,想节约下上朝的时间?,好好处理开封府事务,争取早日?晋升。 然而,晏同殊开口道:“臣……早上起不来。早上起太?早,睡眠严重不?足,每天都身心疲惫,处理公务的效率也严重下滑。” 气氛,诡异地三度沉默了。 其实晏同殊也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有那么一丢丢找死,但是她真的受不?了早起?了,真的起?不?来,再这么累死累活地早起下去,她肯定会?猝死的。 晏同殊说?完,偷偷地掀起眼皮观察秦弈。 哦豁,狗皇帝板着脸,表情十?分糟糕。 难不?成生气了? 晏同殊立刻找补道:“皇上,臣每日?寅时就?得起?床上早朝。真的太?早了,臣都没清醒过?来,就?上朝了,每天都不?知道那些大臣们?到底在说?些什么。而且臣大多数时候也?无本可奏,那不?就?走个形式吗?多浪费时间?啊。” 说?到这里,晏同殊委屈极了,小声嘀咕道:“而且早起?真的很痛苦,特别极其非常的痛苦……” 秦弈短暂地愣神之后?,被气笑了。 他挖空心思地想怎么礼贤下士,怎么宽慰晏同殊那颗受了委屈的心,还掏心掏肺地讲他同父同母的亲大哥,前太?子枉死的真相,给晏同殊讲他自从继位太?子到登基为帝后?的政治抱负,结果?晏同殊在乎的是早起?上朝。 秦弈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话来:“正直的人会?早上起?不?来吗?” 晏同殊下意识地反问:“不会吗?正直和早起?又没什么直接联系。” 秦弈咬牙道:“秉性?正直的人,严于律己?,有着高度的自律性?。” 晏同殊撇嘴。 那是别人,又不?是她。 再说?了,她的正直只是个人设。 秦弈一看就?知道晏同殊在心里瞎嘀咕,深呼吸道:“有话就?说?。” 晏同殊低着头,下巴压圆子圆滚滚的脑袋上,委屈巴巴:“臣不?敢。” 秦弈:“朕赦你无罪。” 晏同殊嘀咕道:“别的正直的人什么样,臣不?知道。反正臣起?不?来。” 秦弈被晏同殊这副破罐子破摔,又呆头呆脑的样子气着了,声线发冷:“你审案的时候反应灵敏,和朕说?话,就?迟钝呆板,晏同殊,朕看你是故意气朕。” 晏同殊扁嘴。 谁上下班不?是两模两样? 她上班都那么累了,下班还要动脑子,那多惨啊。 秦弈嘴角狠抽了一下:“给朕把心里话吐出来。” 这你也?管? 讲不?讲道理? 心里话吐出来还叫心里话吗? 晏同殊紧抿着唇。 秦弈冷呵一声:“朕让你说?,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即便秦弈这么说?了,晏同殊也?不?敢把心里那些骂他和诅咒他的话全说?出来,只说?道:“皇上,其实吧……每个人都是多面?了,处在不?同环境,呈现不?同面?貌。例如臣,是个懒人,早上起?不?来……” 眼看秦弈脸色更难看了,晏同殊赶紧找补道:“但是臣很有责任心,干一行爱一行!” 见秦弈脸色稍缓和,晏同殊弱弱地道:“办公审案的时候,臣得负责,脑子就?会?疯狂运转,但是这样很累。所以一旦放松休息,臣的脑子就?自动地……那么顺其自然地……关闭了大门,休眠养精蓄锐去了。” 她抬眼,小声试探,“皇上,您能理解吗?” 呵! 秦弈再度气笑了。 他这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臣子,哪个不?是锐意进取、力争上游?就?晏同殊又懒又馋,还不?思进取。 不?思进取就?算了,借口还多,一套一套的。 晏同殊失望低头。 看狗皇帝的表情,是完全不?能理解了。 就?在晏同殊失落的时候,秦弈开口道:“准了。” 嗯? 晏同殊赫然抬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喜:“真的?” 秦弈嫌弃地扫了晏同殊一眼:“嗯。” 晏同殊赶紧在床上行大礼:“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连万岁都出来了,这小子是真的很高兴。 秦弈摇摇头,他一个帝王开口,这呆头鹅也?不?知道要点实在的东西。 呆,太?呆了。 既然“礼贤下士”结束,秦弈起?身准备离开。 晏同殊磕头行礼:“臣恭送陛下。” 秦弈带着路喜,走了两步,忽然看向晏同殊,来到她身边,伸出两根手指,放到她额头上,温度比正常高,真的只是请病假,不?是闹脾气。 晏同殊怕秦弈误会?,赶紧说?道:“皇上,臣是真的病了,不?是故意偷懒。” 也?不?是假病假。 秦弈收回视线,目光再度扫到了床头柜上的奶皮子柿子卷,问道:“这是何物?” 晏同殊眨眨眼:“奶皮子柿子卷。” 秦弈看着晏同殊,等她的下文。 晏同殊呆呆地看着秦弈, 路喜眼睛疯狂给晏同殊打暗示。 秦弈眯了眯眼:“好吃吗?” 晏同殊灿烂一笑:“特别好吃。” 第45章 陈阿婆用庆娘子给她的一百两银子, 买了两个豪华棺木和?寿衣。 她将陈嗣真的尸体领回家?后?,给陈嗣真换上了干净的寿衣, 放进了棺材中?,又自己换上了漂亮的寿衣,在晚上上吊自尽了。 她找了代?写书信的老师傅帮她写了遗书,并?将买棺木剩下的钱全都留下了,言明,谁帮她和?陈嗣真下葬,这些钱就给谁。 晏同殊听到消息的时候,唏嘘不已。 陈阿婆是?没勇气回江州了。 儿子死了,儿媳妇和?两个孩子不认她,她身体又不好, 在京城没有认识的人?。她没有亲人?,即便拿着钱,也很容易被人?骗光抢光。 这个时代?, 什么都落后?, 要想好好活下去, 需要人?情关系的相互帮衬, 相互支撑。 陈阿婆要想多活几年只?能回江州。 但是?, 陈嗣真是?靠宗族托举才?能读书的。 宗族筹钱托举你, 是?指望着你能出人?头地,回馈族里,带着全族阶级跃升,不是?让你一个人?飞黄腾达,独享富贵。 陈嗣真甚至承诺过,会回乡修建私塾,供养同族少年免费读书。 但是?, 现在全族的人?都知?道陈嗣真背信弃义了。 陈阿婆回江州,必然面对全族的怒火,她不敢回江州,不敢面对全族的指指点点,更没有勇气面对未知?的,没有人?照顾的老年生?活,只?能自尽。 “唉。”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让人?将陈阿婆和?陈嗣真安葬了。 …… 晏府。 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棱,如纱般飘落在桌上的琉璃花瓶上。 晏夫人?手里把玩着一串辣阳绿的翡翠手串。 片刻后?,晏良玉走了进来,她恭敬行礼:“母亲。” 晏夫人?招招手:“走近一点,挨着我坐。” 晏良玉颔首:“是?。” 她上前几步,轻轻落座。 晏夫人?打量着晏良玉,这丫头,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光,温柔得恰似一幅水墨江南画,性格也是?如长相一般的温软柔和?,但过于温柔的反面,就是?优柔。 这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 而晏良容,性格过分刚硬,强势,执拗。 有时候,晏夫人?真希望两个女儿的性格能中?和?一下。 晏夫人?温声开口道:“良玉,你大哥在这次驸马一案中?处理?得当,也算是?在开封府站稳了脚根。你是?母亲的女儿,是?你大哥的妹妹,只?要你愿意,即便咱们光明正大,敲锣打鼓地去周家?退婚,以后?也不会有人?因此轻视你的婚事。 母亲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你大哥今日临出门也和?我提了。前不久她病了,没办法,但现在她病情已经好了,若你同意,她明儿个就去周家?退婚。” 晏良玉唇瓣紧抿,晏夫人?以为她仍有顾虑,再度说道:“你别怕影响晏家?。他周家?从来都影响不了晏家?。母亲和?你大哥之所?以对他们一再忍让,是?怕影响你的名声和?婚事。而如今,这层顾虑已不必有了。 这汴京好男儿多的是?,退婚后?,母亲多寻些媒人?,多安排些活动,你多相看相看,若有相中?的,尽管来告诉母亲,母亲为你做主。你现在就放心地告诉母亲,你的真实想法。” 字字句句,皆是?毫不保留的疼惜。 晏良玉眼眶一热:“母亲,对不起,是?女儿不好,一再让你受委屈。” 晏夫人?握住她的手:“傻孩子,不是?你的错。” 晏良玉忽然起身跪下,伏在晏夫人?膝盖上:“可是?母亲,我不想退婚。” 晏夫人?怔然。 晏良玉哭着说:“母亲,我不甘心就这么退婚。” 晏夫人?叹了一口气,抬手擦着晏良玉脸上的泪水:“傻孩子,这世间万事万物没有你自己的幸福重要。不要为了一时意气,一时仇怨,耽误自己的幸福。” 晏良玉含着泪摇头:“母亲,我不是?因为这些不甘心,也不是?为了报复。” 怕晏夫人?继续误会,晏良玉赶紧说道:“母亲,前些日子,周正询来了晏府,在门口拦住大哥,让大哥举荐他为司录参军。大哥问他他在想什么。” 晏良玉声音渐轻,如自语般,“其?实这也是?女儿心底最大的疑问。这些年,我一直听到的都是?周夫人?在想什么,要什么,周大人?在想什么,要什么。周家?又有多少顾虑,有多少不得已。 可是?,他呢?他隐藏在一切后?面,看不清黑白?,分不明真伪。母亲,我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发泄。 我想换位,由我们晏家?换到周家?的位置,我换到他的位置,彻底将自己变成周家当时处境的一份子,利用婚约激他,激周家?,暴露他最真实的想法,最真实的一面。” 说着说着,晏良玉泪光中泛起一丝执着的清亮:“我想,若有一天,女儿真懂了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模样最真实的底色……这份不甘,这份执念,大约也就散了。” 晏良玉说到深处,几近哽咽。 晏夫人抚摸着她的脸。 这孩子,瞧着温柔也是?倔的。 是?啊,不倔,当初怎么会私奔,不倔,又怎么会将一份感情坚持四年。 “傻孩子。”晏夫人?无奈又心疼地叹了一口气:“既然你想弄个清楚,那母亲就陪你弄明白?。不过良玉,这世道对女子比对男子苛刻。周正询年龄大了,说个比他年轻四五岁的清白?姑娘,没有什么问题。 但你是?女子,若是?你年龄大了,就很难找到同龄合适且家?境好的男子了。你想化去心中?执念,母亲应你。但你也要应母亲,不管有没有弄明白?,年后?必须退婚。” 晏良玉用力点头:“是?,母亲。” …… 下午酉时,晏同殊走出开封府,感动得快哭了。 第一,早上不用三四点起床上早朝。 第二,经过她的优化改革,终于!她终于,在下午五点过一丢丢,完成工作,下班了! “珍珠,金宝!” 晏同殊激动宣布:“走,咱们去逛街。” 她好久好久没逛过街了。 晏同殊许久没有放松过了,珍珠金宝也不例外,两个人?清脆地应道:“是?!” 晏同殊在马车上换下了官服,带着珍珠金宝招摇过市,从街头吃到街尾。 中?间顺便还看了一场斗鸡。 三个人?只?下了一个铜板的赌注,疯狂给白?毛战斗鸡加油,硬生?生?喊出了一百两的气势,最后?收获两个铜板,买了一串糖葫芦,三个人?一人?两颗,分着吃。 三个人?这么一圈逛下来,全都吃饱了。 但,哪怕是?吃饱了,好不容易下班这么早,晏同殊也不想回府,拉着珍珠金宝去看别人?耍杂耍。 那帮杂耍人?,不高,但身体很敦实,头顶一根十?几米长的竹竿,竹竿顶端单腿站着一个小孩,小孩头顶着两个瓷碗,勾着的脚,脚尖上也挂着一个。 他抬脚,把脚尖上的碗,往上一抛。 碗稳稳地重叠在了头上。 “好!” 晏同殊跟着众人?喝彩。 这时,负责要赏钱的人?就围着一圈讨赏,晏同殊掏出几个铜板,放在对方反拿着的锣上。 那边表演的人?见大家?很热情,打赏很多,又抛了一个碗。 珍珠和?金宝看得蹦蹦跳跳,一个劲儿地喝彩。 等看完表演,三个人?还意犹未尽。 晏同殊和?珍珠对视一眼,然后?默契点头:“没错,还想看。” “那去鼎升班啊。” 那边扛着糖葫芦的中?年男人?乐呵呵地说:“鼎升班可是?最有名的杂耍戏班子。好不容易来一回汴京呢。” “是?吗?”晏同殊爱玩爱闹,一下来了兴趣:“鼎升班很厉害吗?他们在哪儿表演?” 男人?笑道:“鼎升班那可不是?一般厉害,他们有三大绝活,弄枪,口技,禽戏。弄枪,那长枪杆顶在额头上,稳得哟。再在枪尖挂上铜锣,转起来时铜锣叮当作响,枪杆却纹丝不动,还有口技,一个人?就能造出一百个人?的动静,什么千军万马,牛鬼蛇神,床边夜话,一溜一溜的。禽戏就更别提了,猴子,白?鹤,蛇,你想看什么没有。” 哇! 光是?听这番形容,晏同殊那颗激动的心就按捺不住了。 不行,她一定要去看。 晏同殊双手合十?:“快说快说,他们在哪儿表演?” 男人?哈哈大笑:“北场口啊,整个汴京都知?道。小兄弟,你怎么消息这么闭塞?” 晏同殊扁嘴。 那能怪她吗? 每天光签公文就签得头晕脑胀,下班时都快宵禁了。 这还是?本?朝夜市发达,宵禁比较晚,要是?换了别的朝代?……不对啊,换了别的朝代?,那她不早就在宵禁前回家?了吗? 晏同殊谢过男人?,买了三串糖葫芦,留作夜宵,带着珍珠金宝去北场口。 到了,她才?知?道,鼎升班刚到汴京两天,要三天后?才?开始正式表演,现在只?卖票。 晏同殊赶紧排队买票。 买票的队伍很长,排了许久,久到留作夜宵的糖葫芦都吃完了,才?排到他们三人?。 晏同殊看向卖票的人?:“小哥,前三排的座位,三个。” 小哥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位少爷,咱这票紧俏,后?面三场前五排的票都卖完了。” “啊?”晏同殊失落极了。 小哥问道:“那……您看,第八排左三五七,可以吗?” 观众席的座位是?单双号分开排的,左三五七就是?左边连着的三个座位。 晏同殊问:“没有更好一些的位置吗?” 小哥:“抱歉啊,都卖完了。” 那没办法了,晏同殊只?好买了角落里的三张票。 唉。 晏同殊唉声叹气,这么远又这么偏的位置,估计都看不全。 第46章 晏同?殊继续指:“他的骨折顺序是脚骨, 股骨颈骨,骨盆, 尾骨,腰椎,颈椎,肋骨,胸骨。尤其?是,胸部强烈撞击大腿正面的多发?性肋骨骨折,是自杀的典型损伤。 当然,如果掉落的地方,地形复杂,身体多次撞击才落地, 骨折顺序也会不同?。鲍强身上的伤符合自杀的特征,想必他也怕疼,挑选的自杀之地, 地形并不复杂。” 吴所谓听完, 感叹道:“原来还有顺序。我以前听师父提过, 自杀和意外, 伤情不同?, 但是师父本人也是模棱两?可, 更是从未听过骨折顺序一说。” 晏同?殊想了想:“没事,以后我们定期组织学习。把衙门的仵作都聚集到一切,大家一起分享经验和知识,一起提高验尸能力。” 吴所谓一听有机会学习,立刻激动?道:“真?的吗?晏大人,你也会教我们的,对吗?” 晏同?殊点点头。 分享知识, 比待在书?房处理文书?有趣多了。 那些文书?,税收,人口,治安等等,看得她头都大了。 解决完鲍强自杀的事情,晏同?殊带着人离开。 柏青蓝拉了拉吴所谓的袖子:“吴姐姐,晏大人好厉害。她的师父是谁啊?” 吴所谓摇摇头:“我也不知,但想必一定是一位得道高人。” 巡查完,开封府,晏同?殊重新投入到复杂的文书?处理中。 很快,到了鼎升班表演的日子,晏同?殊早早地下班,让珍珠金宝抱了满怀的零嘴儿,冲向北场口。 戌时整准时开始检票进场,到戌时一刻开始热场表演。 晏同?殊坐在第一排,珍珠金宝忙不迭地掏出?瓜子、糖冬瓜条、小麻花,在膝上铺开油纸,摆得满满当当。 三个人一边嗑瓜子一边等开场。 三个人嗑得正开心,晏同?殊远远地看到了晏良玉,也在第一排,不过晏同?殊是偶数这边,晏良玉是奇数那边,中间隔着走道。 晏同?殊远远地对晏良玉挥挥手,大声道:“良玉,要不要换座位,和我挨着坐?” 晏良玉摇头,隔着人群,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男人。 对方手里?抱着一包挂霜的糖豆子,长相丰神俊朗,看着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先在椅子上放了一张布帕,这才让晏良玉坐下。 晏同?殊见两?人亲密的样子,眉眼一弯,露出?个了然的笑。 这小妮子,有情况。 好不容易晏良玉决定走出?和周正询的拉扯,晏同?殊自然乐见其?成,也就不打?扰两?个人甜蜜约会了,又抓了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不一会儿,敲锣声响起,热场表演开始了。 三个大汉一手拿着大刀,一手拿着火把,跟着锣鼓声的节奏点,舞了起来,紧接着,大汉将火把往地上一点,轰地一声,一条炙热的火蛇霎时盘旋在地上。 紧接着,两?头彩狮跃入火光之中,身姿矫捷,在火蛇围绕中,跳上长凳,摆出?各种?难以想象,惊险奇绝的造型。 “好!” 双狮凌空连翻,晏同?殊和所有观众一起拼命鼓掌。 火中舞狮,炽烈惊艳。 而这还仅仅只是热场表演,晏同?殊不由得想,这要是正式开始了,那得多精彩啊! 热场表演过半,秦弈带着路喜走了进来,刚坐下,一抬头一眼看到了晏同?殊。 呵。 只要不上早朝不见他,晏同?殊就一副活力四射的样子。 秦弈给路喜使了个颜色,路喜心领神会,拍了拍第二排晏同?殊后座的人的肩膀,递过去十两?银子。 那人哼了一声:“小爷我不差钱。” 路喜又掏出?一张一百两?的。 那人一把将银票揣兜里?,立刻起身,双手一摆,恭敬有礼,“您请。” 秦弈坐到晏同?殊身后。 晏同?殊一边吃小麻花一边看表演,冷不丁地,从身侧伸出?来一只手,晏同?殊两?只眼睛都在表演上,还以为是珍珠,倒了几个小麻花给那只手。 秦弈嫌弃地拿起一个小麻花,小麻花上裹着白芝麻,看起来平平无?奇。 秦弈很怀疑,这能好吃? 他拿了一个小麻花放进嘴里?,好香好脆。 这小子在吃上面确实有一套。 路喜小声道:“公子,要不奴才去外面再买点?” 秦弈:“不必。” 说完,他又对着晏同?殊伸手,晏同?殊倒了一些瓜子给他。 秦弈将瓜子拿到鼻下嗅了嗅,居然有绿茶香。 古怪的搭配。 他迟疑了一下,拿起一颗,剥开,放入嘴里?。 呵,这小子在吃的上面确实非常有一套。 表演过半,晏同殊感觉今天很奇怪,珍珠明明有吃的,干嘛总找她要? 她用手肘捅了捅珍珠:“珍珠,你吃自己的,别?找我要。” 表演是在太精彩了,珍珠眼睛也移不开,她盯着前方说道:“少?爷,我没找你要啊。” 晏同?殊:“你明明找我……” 话没说完,杂耍班子锣鼓声震天响,这是让大家安静的意思,因?为一会儿要表演的是口技,不能有杂音影响。 晏同?殊只能按下心头疑问,专心看表演。 戏班子搬了两?把椅子在戏台子中间,一男一女走了过来坐下。 那男的,叫柏青木,约莫二十七八的样子,身高七尺有余,单眼皮,长相精神,是戏班班主?,刚才还有戏班的师兄弟们一起表演了走钢丝。 只不过走钢丝是在半空中进行,距离较远,晏同?殊看不清他的长相。 那女的,叫凤来,三十来岁,绾着妇人髻,双眼皮,大眼睛。 两?个人的皮肤都带着江湖人走南闯北风霜日晒的痕迹。 待两?人坐定,杂戏班的人又搬来了一张屏风,将两?个人都挡住,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首先,传来一个孩童嬉闹的声音。 从影子上看,应该是男人用口技表演出?来的。 紧接着轰隆隆,马蹄声如千军压境,抄家、斩首、哭喊、哀求之声层层叠起。 女人嘶哑地哀求饶命,却被人一刀砍下头颅。 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 明明只有两?个人,周围什么都没有,但闭上眼睛,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婴儿啼哭声响起,奶娘捂住他的嘴。 他是主?家唯一的血脉。 忽然,有下人惊叫:“起火了——!” 婴孩被奶娘捂嘴带走,一路之上,惊险逃亡,好不容易逃了出?去,婴孩却没了声音。 奶娘丈夫摸了摸婴孩:“完了,没气了。” 奶娘哭喊道:“胡说,一定有气。” 奶娘嘴对嘴给婴儿渡气,终于,一声啼哭,孩子醒了。 “天啊!太好了。” 观众席发?出?一声哽咽的唏嘘。 婴儿醒后,就是一个复仇的成长线了,他读书?,习武,入京,建功,立业,终于洗清了一门冤屈,大仇得报。 晏同?殊也感动?极了。 就像看了一场电影一样。 只不过,这是一场,没有画面的,没有服化?道,只有两?个人完成的有声电影。 “好!” “太棒了!” 观看席在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热情的掌声。 紧接着,无?数打?赏如雪花一样飞向看台。 这是每次表演的惯例,若是观众喜欢,银子,银票,铜钱,瓜果蔬菜,鸡鸭鱼肉,都可以往台上扔,扔得越多,代表着观众越喜欢。 晏同?殊也被气氛带动?,将兜里?的所有铜板都扔了上去。 柏青蓝作为师门师姐,带着师弟师妹们一起上台感谢,并将地上的打?赏全部归拢到一处,再等所有表演结束后进行清点。 下一个表演是禽戏,小狗表演踢球,钻火圈等等。 晏同?殊兴趣不大,从斜挎的背包里?翻出?一筒双皮奶。 这双皮奶是放在特质的轻便竹筒中,上面撒了蜜红豆和葡萄干,用木勺舀着吃就行。 晏同?殊刚吃了两?勺,怔微眯着眼睛享受,一只白净的手伸了过来。 珍珠!你吃你自己的! 晏同?殊气鼓鼓地看过来,欸? 白皙如玉,掌心宽大。 是男人的手。 谁啊? 骗她那么多吃的! 晏同?殊恶狠狠地转身,瞪过去,瞳孔骤缩。 皇上? 晏同?殊嘴巴微张。 秦弈微勾着唇:“好吃吗?” 晏同?殊闭上嘴,讷讷点头,没有分享的动?作。 秦弈又道:“很好吃?” 晏同?殊再度点头,仍然没有任何分享的动?作前兆。 秦弈目光下移,落在晏同?殊那个没合拢的布包里?,那里?面还有一个竹筒,和晏同?殊手上这个一模一样,应该也是那奶白软滑的玩意儿。 晏同?殊下意识地捂住包包。 秦弈微微一笑,径直伸手,“拿来。” 这是暗示不成,改明抢了。 晏同?殊鼻孔大出?气,很明显不乐意,但皇命难违,她只能将双皮奶给了秦弈,并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狗皇帝。 秦弈拿起双皮奶,揭开竹筒盖子,优雅地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奶香醇厚,甘甜清润,又无?半分甜腻之感。 吃完,秦弈悠悠然感叹一句:“不错。”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吃她的,连一句好吃都吝啬夸赞,狗皇帝。 晏同?殊转过身,气呼呼地继续吃双皮奶。 两?刻钟后,杂技表演结束,晏同?殊起身,拉着珍珠和金宝就要逃。 秦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只轻飘飘落下两?个字:“站住。” 第47章 面?对晏良容冷嘲热讽, 周夫人面?上没表露出半分生气,反而热络地拉着晏良容来到屋内:“良容啊, 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非得搁心里记恨着的呢?我这次找你啊,是想?向你和晏夫人赔个不是。 上回是我急昏了头,可你也是做母亲的人,将心比心,若你千辛万苦为克儿谋来的官职,临了被人顶了,你能不急吗?换作?是克儿,只怕你比我还沉不住气呢。” 晏良容冷眼瞧着她:“这同人不同命,谁知道呢?就?比如我家同殊, 十四岁高?中状元,一入仕就?是六品,哪用等?什么空缺。” 她语气轻淡, 却字字如针, “我相?信, 有?同殊这个舅舅作?表率, 克儿自会勤勉上进、不会像某些人一样, 只想?着靠别人。” 晏良容这话说?得狠, 直扎周夫人心窝子,说?得周夫人脸上笑都快挂不住了。 她讪讪道:“好了好了,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么……总归是一家人,同殊有?出息,咱们不都跟着沾光么?” 晏良容慢慢掀起?眼皮:“说?到一家人,周家和晏家的这门亲事?,拖了这么久, 周夫人,依我说?,咱们好聚好散,别亲事?不成,成仇家,到时候谁面?上都不好看。” “哎呀,你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周夫人佯装听不懂,顺势接话,“正该做成亲家才是!你看,咱们约个日子,把正询和良玉两个人的婚期彻底定下来如何?聘礼和嫁妆,咱们都各退一步,就?按上次说?好的。” 谁跟你按上次说?好的? 周夫人的脸皮大大刷新了晏良容的认知,她瞬间给气笑了。 周家这会儿知道着急了? 早干嘛去了?良玉寒了心了,她现在想?确定婚期了? 周夫人说?完,期待地看着晏良容,晏良容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气氛渐渐冷了下来,周夫人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来:“良容,良玉是你的妹妹,你也盼着她好,不是吗?” 晏良容抬眸看向周夫人:“我是看着良玉这个妹妹长?大的,我自然是疼她的。不过,良玉不只是我的妹妹,她还是她自个儿。她当初喜欢周正询,想?嫁给他,我依着她,如今不管她的想?法?是什么,我这个做姐姐的,仍然会支持着她。因此,也就?更不能替她做主。周夫人,你在我这,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 晏良容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周夫人只能告辞。 待周夫人离开,郑淳走了进来,他表情担忧:“良玉真的已经对周公子无意了吗?” 晏良容垂了垂眸子:“良玉已经走出来了,只是还有?一点疑惑要解,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成全。” 郑淳叹息道:“可惜了一对有?情人。若是没有?周家一而再再而三的刁难,周公子和良玉,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可惜了,命运弄人。” 晏良容扯了扯嘴角:“我不相?信命运弄人,我只信人定胜天。走到今日,良玉和我晏家问心无愧。” 郑淳不想?在别人的事?情上和晏良容发生争执,转移话题道:“你今日不是要陪柏姑娘义诊吗?约好的时间,是不是要到了?” 对啊,差点把这个忘了。 晏良容赶紧收拾收拾离开。 她前脚出门,郑淳后脚带着郑克也离开了郑家。 周夫人从郑家出来,坐在轿撵内,心焦如焚。 这晏夫人和晏良容的态度怎如此强势,丝毫不留情面??莫不是真要退亲? 好几年的感情呢!良玉就?真能舍得? 而且,她家正询相?貌堂堂,文采出众,前途大有?可为,晏良玉那个小丫头还能找到别正询更好的? 不可能。 周夫人摇摇头,晏良玉马上就?十七了,汴京城,去哪儿找一个年岁相?当、一表人才、满腹经纶、未曾定亲、亦无妾室,又门当户对的男子? 难道要低嫁不成? 那晏家人心气儿那么高?,肯低嫁? 晏夫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掀帘望去,不远处的钱记绸缎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对了。 晏良容一个外嫁之女?,做不了晏良玉的主,可陈美蓉能啊。 陈美蓉可是晏良玉的亲娘。 而且,陈美蓉学?识浅薄,见识短浅,稍微说?一两句软话,哄着她点,怕是就?同意了。 只要陈美蓉同意了,晏良玉难不成还敢打她亲娘的脸? 周夫人当即吩咐轿夫:“去钱记绸缎庄总铺。” 大多数时候,陈美蓉和钱不平都是待在总铺上,今天周夫人到的时候也不例外。 只不过,钱不平去后院查货去了,没在前边。 周夫人从轿子上下来,一眼看到珠光宝气的陈美蓉,牙关不由得咬紧了。 周家铺面?多亏损,钱家的绸缎庄,晏家的食客记却生意火红。 尤其是陈美蓉,不过是个爱慕虚荣的肤浅女?子,嫁的也只是一个低贱的商户,但是偏偏,陈美蓉穿金戴银、满面?红光,过得比她这个官夫人还好。 周夫人走进钱记绸缎庄,陈美蓉扫了她一眼,不搭理,自顾自地把玩着自己脖子上那个拳头大小的实?心金牡丹吊坠,直把周夫人看得眼馋得紧。 周夫人堆起?笑,在陈美蓉对面坐下:“钱夫人最近心情可好?” 陈美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人气,心情自然好。” 以?前她让着周家人,不是因为她怂,她怕,是因为她女儿喜欢那周正询,她不想?自己女?儿难做。 现在? 呵,要不是良玉求她这个娘,帮她完成布局弄清楚周正询心里在想?什么,她早让伙计拿扫把,将周家人赶出去了! 周夫人呵呵一笑,艳羡的目光从陈美蓉脖子上的牡丹花项链上移开:“钱夫人,这翻过年,良玉就?十七了。你看这婚期是不是该定下了?” 陈美蓉想?了想?:“好啊,想?订下也行。” 周夫人一听,立马乐了。 这个陈美蓉,果然是个没脑子的。 陈美蓉悠悠然开口道:“聘礼翻一倍,再加八千贯。” 回旋镖扎了回来,周夫人勉强端着笑:“钱夫人,你又不缺钱,何必呢?这良玉年纪若拖大了,往后说?亲可就?难了……” 陈美蓉才不惯着周夫人,一点情面?不留,单刀直入:“你这话,以?前还能哄哄我。现在么,我家同殊圣眷正浓,良玉是她的亲妹妹,汴京城里哪户门第对不上?再说?了,良玉年纪大,那不还有?我和老钱吗?我们养她一个女?儿,还能饿死她?” 这些话她憋很久了,要不是良玉喜欢周正询,她能忍到今天才说?? 她又不缺钱,闺女?养一辈子又如何? 周夫人冷笑道:“钱夫人,莫说?气话。您自个儿可以?不要名声,良玉却还要脸面?呢。女?子终身不嫁,传出去,惹人笑话。” 陈美蓉哼了一声:“自己家关起?门来过日子,别人爱笑就?笑去。反正我话放这了,要是你们周家能凑出我刚才说?的聘礼,我们愿意和你们坐下来,再谈一谈婚期。否则,免谈。” 从钱记绸缎庄出来,周夫人重重地哼了一声。 呵,陈美蓉还拿乔上了。 周夫人回到家,对着周正询就?把晏良玉一顿数落:“你还说?娘当初过分。你看看你那温柔善良,不食人间烟火的良玉,这晏家一朝得势,她马上眼高?于顶,看不起?咱们周家了。坐地起?价,把聘礼抬得高?高?的。简直是……” 周夫人找不到词骂,周正询抿了抿唇,吐出两个字:“势利。” “对!就?是势利!”周夫人脱口应和。 她说?完,一抬头,撞进周正询沉沉的目光里,骤然惊觉那势利两个字,周正询不是在说?晏良玉。 她脸色一白,强撑道:“这不一样。” 周正询垂下了眼帘,没有?坚持和周夫人争执,只坚持道:“娘,我是真心喜欢良玉。” 这下周夫人无奈了。 难不成,周家去凑聘礼? 可是他们周家哪有?那么多钱? …… 永村。 晏同殊裹着厚衣服,带着今日当值的司录参军卢挚和衙役,巡视周边水利工程修建进度。 深秋时节,天早早地暗了下来。 晏同殊听完卢挚的报告,检查完小水坝情况后,就?带人往回赶。 走到村头,正好,晏良容和柏青蓝正在给最?后一个病人看病。 那是个约莫五岁的孩童,嘴唇红肿,蔫蔫地偎在母亲怀中,似是哭累了,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晏同殊让卢挚和衙役们先行一步,走过来打招呼:“姐姐,你们在这?” 晏良容抬头,见是晏同殊,展颜笑道:“柏小姐义诊,我来帮把手。” 晏同殊看向那个孩子:“这是被蜜蜂蛰了?” 柏青蓝讶然抬眼,眸中似有?星子倏然一亮:“晏大人,你不止会验尸,还会医?” 晏同殊笑道:“略知一二。” 柏青蓝:“晏大人谦虚了。” 自打上次共验尸身后,柏青蓝又听人说?了许多晏同殊的故事?,立马崇拜上了晏同殊。 在她眼里,晏同殊如明月清风,是九天之上的神?。 柏青蓝手脚麻利地将蜂尾拔出来,拿出金银花和蒲公英碾成膏药,贴在小孩的嘴上面?,又给了那妇人几包药,叮嘱道:“这里面?是三七、丹参,制草乌,有?活血化淤,消肿止痛的功效,你带孩子回去之后,晚上就?先熬一道药服下,然后连吃三天,很快孩子就?没事?了。” 说?着,她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回去要乖乖吃药哦。” 第48章 晏同殊:“姨娘, 我还?年轻。” 陈美蓉哼了她一声:“还?年轻呢?你?这样拖着,再过几年, 就该相寡妇了。” 晏同殊挑眉道:“寡妇怎么了?姨娘,我要的是真爱。若是真爱,寡妇只能说明,她与我缘分天定。在遇见我之前重获自由,只为等我这个真正的有情人。” 一听‘真爱’,陈美蓉就头疼。 良玉也是惦记着真爱,才被周正询那小子耽误了这么多年,这同殊咋还?惦记真爱呢? 陈美蓉弄不明白?,像她一样,找个疼她懂她能和?她玩到一起的男人不好吗? 她特别?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 钱不平比老晏那个总管着她,不让她穿金戴银的老古板,不知好上多少倍。 就是知道陈美蓉会?头疼, 晏同殊才托词真爱, 果然向来话密的陈美蓉不说话了。 晏同殊赶紧趁着这个空档, 挑选了三?匹中规中矩的料子, 让陈美蓉吩咐伙计包好, 标注清楚, 直接送往晏府。 第二?天,晏良容换上低调的衣服,乘坐马车,来到应篱的村子。 她让马车停到村头,自己独自来到应篱的院子。 晏良容敲了敲门。 “谁呀?”应篱走?过来,打开门,她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晏良容:“您是?” 晏良容淡淡道:“路过, 能讨碗水喝吗?” “当然。”应篱笑着侧身请她进来,脚步轻快地走?进灶间,不多时端出一碗温水来:“这位夫人,我在里面冲了蜂蜜,您尝尝。” “谢谢。”晏良容接过,抿了一口,丝丝甘甜。 她将碗放到一旁,问?道:“你?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应篱搬了一个小竹凳,坐在晏良容旁边,毫无戒备地笑着说:“对?啊,我家就我一个人。” 晏良容试探道:“你?没有别?的亲人了吗?” “有一些,但?他们?待我不好。”应篱垂下眼睫,又很快抬起,眸光清亮,“只有大人待我好。” 晏良容:“大人?” 应篱点头,眼角眉梢不自觉地流露出幸福:“对?,大人。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当时我孤苦无依,差点被卖掉,是他救了我。他很关心我,很疼我。夏天热了,会?给我买凉席,带我去吃冰酪,冬天怕我冷,会?送我新棉被新褥子,还?会?带我去扯布料做衣服。他说家里很压抑,在我这的时候最放松。” 应篱眉眼一弯,“对?了,他很喜欢和?我说话,我病了还?会?守着我,一直等我病好。那次,他说他还?挨了家里夫人的批评。” 晏良容纤细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有夫人?” “有。”应篱抿了抿唇,“不过他的夫人很可怕,脾气很大。他说他夫人是个野心很大的人,对?他很严苛,对?孩子也很严苛,他在那个家里每天都喘不过气,他惧怕他的妻子。 他的儿子也这么说,说她每天只会?逼着他学习,他讨厌她。他们?都不喜欢她,都害怕她,都想逃离那个窒息的家。夫人,你?说那个家是不是很可怕?” 晏良容喉间发?紧:“你?喜欢他?” “很喜欢、很喜欢。”应篱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而且,我能感觉到,他也是喜欢我的。” 晏良容提醒道:“他有妻子。” “我不在意。”应篱目光坚定:“他需要我。他和?他的妻子在一起很压抑,很痛苦,但?是和?我在一起很快乐。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被我打动,挣脱世俗的禁锢,勇敢面对?自己的心。” “是吗?”晏良容起身,声音冰凉:“你?就那么自信吗?小姑娘,他的妻子也年轻过,和?他也是因为爱而在一起。” “可是他现在很痛苦。”应篱睁着一双纯真的眼睛看着晏良容。 晏良容苦涩地扯动嘴角:“你?太天真了。” 晏良容说完,转身就走?。 应篱忽然拉着她的裙摆对?她跪了下来,仰脸望着她:“夫人,我知道您是谁。我以前去找大人时,远远地见过您一面。” 晏良容声音冷到了极致:“既然知道,就滚。” 应篱哀求道:“夫人,我知道您讨厌我,觉得我搅了您和?大人的情分。您可以打我骂我,甚至让我去死?。我都可以。但?是求您,放过大人吧。他和?您在一起真的苦极了。 您管着他,逼着他,却从来不问?他愿不愿意,想不想要。您一味地逼他往上爬,去更?高的位置,却从来不在乎他累不累,苦不苦,心里难受不难受。” 她眼中蓄了泪,字字恳切:“夫人,大人也是人啊。他不是你?手里的提线木偶。您放过他吧,让大人喘口气,自在痛快地活一回。他和?您在一起,他只会?一日日枯萎下去,变成没有魂儿的空壳……甚至,会?死?的。” 晏良容觉得此情此景,此时此刻,荒谬讽刺到了极致。 一个十六岁,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跪在她这二十六岁的女子面前,拽着她的裙角,求她放过那个三十岁、与她成婚十年的丈夫。 多可笑啊。 晏良容问?道:“你?们?做过了吗?” 应篱一开始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等理解后,双颊熏红,却依然倔强地仰着头,维护着郑淳的名誉:“夫人,您可以把我当肮脏的女人,但?是你不能这么想大人。他是个高洁的人,是君子。他对自己有很严格的道德要求。他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更?可笑了。 晏良容忽然觉得,今日站在这里的自己,才是最大的笑话。 晏良容嗤笑了一声,嗓音里浸满讥讽:“你?以为没上过床就不是对?不起我了吗?小姑娘,你?太年轻了,十六岁的年纪,最好不要轻易相信三?十岁男人嘴里的话。” 说完,她猛地抽回裙摆,转身踏出院门,大步离开。 回到马车上,晏良容捂着眼睛,流下泪呢。 太荒谬了。 太荒唐了。 居然有人跪在她的面前,求她放过她的丈夫。 她昨日,听到郑淳和?应篱尚且清白?,她努力安慰自己,努力欺骗自己,郑淳三?十了,应篱只有十六。 若是郑淳再长两岁,都能当应篱的父亲了。 兴许,郑淳对?应篱的关心,不是男人对?女人的关心,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可是今天应篱对?她说的话,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更?让她难堪和?痛苦的是,她在郑淳口中的形象。 应篱只是远远地见过她一面,应篱压根儿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应篱对?她所有的了解,都来自于郑淳和?郑克的描述。 她辛苦为这个家付出十年,十年里,将自己的嫁妆全部投入到郑淳的仕途,回娘家要钱要关系,帮郑淳升官。 她苦求多日,为郑克找到最好的老师,希望他能不落人后。 她苦心孤诣,四处谋算。 到最后换来的只有窒息,痛苦,惧怕。 然后郑淳说她没有问?过他想不想要,累不累,苦不苦,她的亲生儿子说他不喜欢她。 晏良容擦了擦眼泪,眼睛往上看,想让眼泪停下来,可是眼泪决堤一般,完全不受控制。 她自嘲地扯动嘴角。 所以,这十年,她就是个笑话。 她的付出都是一厢情愿。 在郑淳心里,她是如此的糟糕又恐怖。 马车慢腾腾地回到郑府。 晏良容掀开车帘,看到大门牌匾上的郑府两个字,心口泛起一股恶心。 窒息可怕的家吗? 既然如此,她也不想呆。 晏良容让车夫调头,去晏府。 她不想让晏夫人担心。 因此当晏夫人见到晏良容的时候,晏良容已经整理好了自己。 晏良容伏在晏夫人膝上,唤道:“母亲。” 晏夫人抚摸着晏良容的长发?,目光温柔慈爱:“怎么了?” 晏良容摇摇头:“就是忽然想母亲了。” 晏良容这么要强的性子,晏夫人是她的亲生母亲,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她的异常,她轻声说道:“想母亲了,就留下来多住几天。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晏良容眼眶泛酸,默默不语。 许久后,她又唤了一声:“母亲。” 晏夫人耐心地握着她的手:“母亲在,一直在你?身边在。” 晏良容垂着眸子,掩去眼底的翻滚的痛苦:“母亲,当初爹爹娶姨娘的时候,你?难过吗?” 晏夫人握着晏良容的手顿了一下,开口道:“怎么说呢?一开始也是难过的,但?是后来就不难过了。” 晏良容抬起头,晏夫人一下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痛楚,意识到晏良容夫妻之间出了问?题。 她温柔地看着晏良容,将自称也换成了更?为亲昵的‘娘’:“一开始,娘忽然知道你?爹看中了美蓉,多年感情,自然是伤心的。不过,这世间男儿多有侧室。娘出嫁时,你?外婆就叮嘱过娘,所以娘没多时,就接受了。你?父亲夸娘宽容大度,贤惠人仁慈,其实,这只是表面上的。” 晏良容:“表面?” 晏夫人目光变得悠长:“娘这辈子,没有对?任何男人产生过男女之情,包括你?父亲。娘不爱你?父亲,娘和?他,只是相处多年,有了一些情分罢了。娘不爱你?父亲,自然能冷静地看待一切。例如,娘能看出来,美蓉也不喜欢你?父亲。 她的父母贪图你?父亲给的聘礼,没有过问?过她的意见,就把她盲婚哑嫁了进来。其实她也是个可怜人。娘相信你?也看得出来,你?陈姨娘喜欢的是钱老板那样的敞亮人。能陪她逛街,吃小摊,穿金戴银,一俗到底。她和?你?父亲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第49章 终于, 宴会结束了,晏同殊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 一个小太监走了过来:“晏大人。” 他双手递给?晏同殊一个暖手炉:“晏大人,雪天寒重,您揣着?这个,身上也暖和些?。” 晏同殊打量着?来人,这小太监,她不认识。 晏同殊收下暖手炉,温言道:“谢谢这位公公。” 小太监笑道:“不客气,雪天路滑,您走路的时候仔细脚下,不要摔着?了。” 晏同殊:“嗯。” 小太监目送晏同殊在举伞太监的陪伴下离开, 这才回去向路喜回禀消息。 路喜点点头,转身悄步回到秦弈身边。 秦弈这会儿?正?将宴会上的衣服换下。 路喜躬身上前?,轻声道:“皇上, 暖手炉送到了。” 他顿了顿, 眼角弯起一丝笑意, “皇上还是体恤晏大人的, 晏大人若是知道, 一定?会对皇上更?加忠心。” “呵。”秦弈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朕那是敲打她, 别想着?再借口生病撂挑子。” 路喜顺着?应道:“是,是。皇上不是体恤,是敲打。” 秦弈换上常服,在暖榻上坐定?:“对了,晏同殊送的什么礼?” 路喜立刻命人将晏同殊送的礼拿了过来。 秦弈随意扫了一眼那三匹平平无?奇,稳重厚实的布料,喉间溢出?一声轻嗤:“一点也不用心。” “皇上还有一盒。”路喜递给?小太监一个眼神。 小太监会意, 捧上一只木盒。盒盖揭开,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十?二枚奶皮子柿子卷。 “皇上您瞧,”路喜将盒子端近些?,笑吟吟道,“晏大人……还是用了心的。” 秦弈不语,只又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不屑的“呵”。 路喜摸不清秦弈这一声意味不明的“呵”到底代表什么,小心说道:“那奴才暂时将东西存放到库房?” 秦弈没?说话,路喜正?要将盒子盖上,秦弈忽然抬手阻止:“搁桌上,这东西,放库房没?两日就坏了。” 路喜:“是。” 路喜将盒子放到桌上,见秦弈已经在批阅周折,他想了想,退出?殿内。 不多时,路喜端了一盏刚沏的浓茶回来,又将盒中柿子卷一一取出?,在素瓷盘里摆得齐整,与?茶盏一并轻放在案上。 他那日与?陛下一同出?宫打听这奶皮子柿子卷时,曾听人说这奶皮子柿子卷很甜,配浓茶最合适。 秦弈余光掠过,没?说什么。 过了会儿?,秦弈一边看奏折一边拿了一个放进嘴里,才咬了一口,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甜。 秦弈搁下剩了半块的柿子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果然浓茶冲淡了多出?来的甜味,甜味又中和了浓茶的苦涩,两相中和,恰到好处。 秦弈嘴角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不错。” 路喜大喜,躬了躬身子:“合皇上口味,是这点心和茶的福气。” …… 晏府。 月影含冰冻,风声凄夜寒。 屋内,暖气融融,晏良容和郑淳相对而坐,默默无?言。 许久后,终是郑淳忍不住,先开口道:“夫人……应篱告诉我了。” 晏良容穿着?最好的棉花制成的厚棉衣,手里捧着?热茶,冰凉的手指被热茶的热气暖着?,屋内也有地炉,但她还是觉得很冷。 她想,许是心寒了,手脚便热不起来。 郑淳抿了抿唇:“夫人,我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但我和应篱,我们两个人绝没?有做出?半分越矩之?事。我和她从头到尾清清白白。当年,我在街边上看见她被自家亲戚挂牌发卖,那小姑娘当时才十?三岁,满手冻疮。我心生不忍,便花钱将她买了下来,送她回家。 身为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礼义廉耻,兼济天下。但是我不似同殊,有状元之?才,我能力一般,无?法广济天下,便想救一救眼前?人。” 郑淳声音渐低,“我将自己不甘的抱负放到了她的身上,加上她年幼,小我十?多岁,我便一直把她当女儿?一样照顾。夫人,我们之?间只有克儿?一个儿?子,你是知道的,我一直盼着?能有个女儿?。” 他抬眼望向晏良容,语气近乎恳求:“夫人,克儿?唤我爹爹,唤篱儿?姐姐,这还不能说明克儿?把她当姐姐,我把她当女儿?吗?” 晏良容垂着?眸子,眼底一片雾蒙蒙:“她让我放过你。” 郑淳倏然起身,踉跄跪坐到她身侧,急切解释道:“我对她说了一些?混帐话,她误会了。夫人,我知道你心里难过,这样,你打我骂我,把心里的怨气都发泄出来好不好?” 郑淳抓住晏良容的手,往自己脸上扇,一下又一下。 “够了。”晏良容叫停他的自虐行为,将手收回来:“你不疼,我手疼。” 郑淳眼中蓄着?泪,央求道:“夫人,我和她真的什么都没有。我真的只是把她当女儿。你若不放心我和她,我明儿?个开始就找媒婆给?她说亲,帮她找一个如意夫君好不好?你若不相信,你和我回家,我亲自当着你的面给她找媒人,相看夫君,用最快的速度将她嫁出?去,这样可以吗?” 晏良容一味沉默着?。 郑淳无?力又痛苦地蹲下身子,抬头看向晏良容,声音里带了哭腔:“夫人,你想想克儿?。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他还那么小,只有六岁。他离不开你。” “是吗?”晏良容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幅度。 她抬眸看向郑淳:“我暂时不会回郑家。” 不仅是因为她还没?决定?怎么处理郑淳,还因为她要用这段分离,让她的儿?子克儿?清楚地意识到谁才是他的母亲,意识到什么叫母子连心。 这样,如果她和郑淳分开,她才能顺利带走克儿?。 郑淳:“夫人……” “郑淳。”晏良容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慌,“我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置这件事,处置我们之?间的问题。等我做好了决定?,我会告诉你。” 郑淳听到这话,胸腔骤然涌起一股不忿:“夫人,这个决定?关于我,关于克儿?,关于我们一家,难道你不该问问我们的意见吗?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要由你一个人做决定??” 说到最后,郑淳落下泪来:“夫人,你不要我和克儿?了吗?夫人,我离不开你,克儿?也离不开你。不要一个人做决定?好不好?我们是一家人,你和我回家,我以后不管去哪里都告诉你,绝对不对你有任何隐瞒好不好? 夫人,应篱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子,她什么都不懂,她误会了。我和她之?间也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到底要我怎么说才肯相信……” 泪水滚滚落下。 晏良容怕自己心软,闭了闭眼:“你先回去吧,克儿?还小,一个人在家会害怕。” 郑淳死?死?地拉着?晏良容的手:“那你和我一起回家,克儿?要娘亲,我也离不开你。” 晏良容将手抽出?来:“你该回去了。” 郑淳:“夫人……” 不管郑淳怎么说,晏良容心意已决,无?法动摇,他没?办法,最终只能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回了郑府。 郑府门口,夜那么深,那么冷。 应篱一个人站在门口,她看到郑淳从马车上下来,扑了过来:“大人。” 郑淳惊吓到一般,将她推开,应篱踉跄要摔倒,他又只能拉住她。 应篱扯着?他的袖子:“大人,夫人是不是还是误会了?我可以和她解释。” 郑淳深呼吸,凉气钻入肺腑,疼得紧。 他说道:“不用了,你先回去吧。明儿?个我会请媒人,帮你找个好人家。” 应篱惊住了,眼泪挂在纤长的睫毛上久久不落。 许久,她煽动睫毛,泪珠晶莹地落下:“大人,我不懂。你明明和夫人在一起那么不开心,不快乐。你明明和我在一起那么快乐,那么幸福。为什么不离开她,却要逼我离开你?” 她流着?泪质问道:“大人,为什么你宁肯痛苦,也不肯和我一起快乐?大人,我喜欢你,我能感?觉得出?,你对我也是有感?觉的。” “你的感?觉错了。”郑淳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眼神看着?她:“应篱,你还太小了。你根本不懂男女之?情。我对你,从始至终,都只是当女儿?。我对你所有的期待,都是你长大成人,嫁个好人家。 如果我过去说过什么让你误会的话,或者不小心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我向你道歉。我爱我的夫人,我和她是因为相爱才排除万难走到一起的。我这辈子只会爱她,也只会有她一个夫人。” 郑淳招来一个下人,让他送应篱回去。 他背对着?应篱:“回去之?后,以后别来了。媒人那边,我会先帮你挑出?一些?合适的,然后你再仔细相看。如我刚才所说,我一直把你当女儿?,当女儿?一样疼,当女儿?一样倾诉,所以,你的嫁妆,我会帮你准备。但是,我能力有限,不会太多。” 说完,郑淳走进了府门。 郑府大门在应篱眼前?一点点绝望地关上。 下人对应篱说道:“应小姐,请吧。” 应篱含着?泪,喃喃自语:“为什么?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明明他和我在一起那么快乐,那么幸福。明明他在那个家,那么痛苦……为什么……” …… 大雪连下几日后,回温放晴。 晏同殊大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处理公务。 终于到了中午休息时间,珍珠和金宝在院子里摆上了羊肉汤锅。 红色的铜锅里翻滚着?奶白的羊汤。 第50章 晏同殊眯了?眯眼, 指着曹建的嘴巴说:“不太确定,你先记下来。他牙龈上有蓝黑色线条, 牙龈边缘厚,不紧贴牙齿。牙龈乳1头,即齿之间突起的部分?,发肿并?盖住牙齿,是牙龈炎……” 牙龈炎是什么? 吴所谓不理解但不愿打?扰晏同殊的思路,一一记录,准备等回去后再向晏同殊请教。 晏同殊看向站在门外,一脸悲伤的曹夫人:“曹夫人,曹大?人平常有没有情绪不稳定,暴躁易怒, 腹痛,手抖等症状?” 曹夫人愣住了?:“晏大?人,你怎么知道?” 晏同殊点点头:“一切病症皆有病因, 因此我是根据曹大?人身体的状况推测的。” 晏同殊垂眸思考。 有牙龈炎, 牙龈还有有蓝黑色汞线, 暴躁易怒, 腹痛, 手抖, 指尖肿大?,色素沉着等等,全是重金属中毒的症状。 但是从曹建尸体的反馈上来看,他中毒症状没到后期,不至于死亡。 检查完四肢,头发,口腔, 晏同殊开始解曹建的衣服。 “干什么!” 萧钧冲过来伸手就要抓晏同殊,张究迅速侧身挡在晏同殊身前,目光直视萧钧,挺拔如松。 萧钧愤愤收手,怒斥道:“晏大?人,曹将军是我神策军司副指挥使,请你自重,不要羞辱他的遗体。” 晏同殊木着脸:“我在验尸。” 萧钧:“你大?庭广众扒他衣服!” 萧钧一脸怒容,仿佛晏同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行为似的。 晏同殊脸更木了?。 她?解的是衣服,又不是裤子?。 曹建一个武将,天?气热的时候,自己?时常脱了?衣服满校场跑,她?解个衣服算什么羞辱? 晏同殊深呼吸:“行,我让人将尸体抬回开封府再检查。” 刑部尚书这?时走了?过来:“不行!曹将军身份特殊,此案需刑部和?开封府共同审理,不能将尸体运回开封府,必须运回刑部。” 晏同殊:“……” 这?两人有毒吧。 晏同殊想了?想,让人将曹建的尸体抬到隔壁,先检查,再确定尸体的归属。 晏同殊将曹建的衣服解开,身上有一些陈年旧伤,还有一两个被拳脚交加打?出?来的淤青。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伤口。 下半1身也是一样的情况。 晏同殊回到书房,检查窗户,萧钧和?刑部的人也在检查,记录。 张究站在东南角的窗户这?边,喊了?一声,“晏大?人。” 晏同殊走过来:“怎么了??” 张究取下窗户的拴杆,“你看。” 他将门闩翻转,拴杆上有被利器新划的痕迹。 这?就是说,有人从外面?开了?窗,进来了?,又从外面?将窗户关上了?。 晏同殊让张究将证物保管好?,并?留下记录,她?则顺势检查东南桌子?。 从目前的证据来看,曹建就是坐在东南这?边椅子?上,被人从西北窗户用?箭射杀。 茶杯中的水还剩一半。 茶壶和?茶杯中,银针测毒,均没有毒。 晏同殊垂眸思考,“咦?” 张究:“怎么了??” 晏同殊蹲下,对张究勾勾手,张究也蹲下。 晏同殊指着椅子?下一点发白的东西:“你看这?里,颜色不对。” 张究仔细查看:“确实,似乎上面?糊了?一层什么东西。” 晏同殊让衙役递给自己?一把小刀,细细椅子?下面?那片白色的未知物刮了?下来,放到纸上,又捻了?一些到指尖。 是细细的结晶物。 她?放到鼻尖,没有味道。 暂时没法分?辨出?是什么,晏同殊让衙役先收好?,回去验证。 晏同殊起身,来到书桌这?里。 岑徐正在检查这?里,见到晏同殊说道:“这?里有明显翻找的痕迹,估计是抹黑翻找,所以?很多东西都?没有归位,甚至杂乱。” 晏同殊:“对方找什么?” 岑徐摇头:“我刚才一一比对了?。这?里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上锁的那几个抽屉,也都?是一些朝廷公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有一样东西,稍微有些特别……” 晏同殊:“什么?” 岑徐将一封信拿了?出?来,晏同殊拆开,里面?是一封断亲书,是曹建亲笔,写明和?曹浸月,曹鹤断绝关系,家中一切家产均与这?两人无关。 晏同殊,岑徐,张究三人同时看向站在门口一脸悲痛的曹夫人。 女儿曹浸月眼睛哭肿了?,儿子?曹鹤则是目光沉痛。 显然,三个人都在为曹建的离世而悲伤。 见晏同殊他们看过来,曹夫人目光微微有些闪躲:“怎么了??” 岑徐将信拿回来,来到曹夫人身边:“曹夫人,这?个你见过吗?” 曹夫人读完,大受打击:“他,他居然……” 曹夫人话未说完,身子?往后一仰,晕了?过去。 曹浸月和?曹鹤立刻扶住曹夫人,慌乱地叫大?夫。 岑徐挑了?挑眉,回到晏同殊身边:“她?晕倒的时候,故意向左移动了?半步,远离台阶,避免摔伤。是假晕。” 晏同殊摸了?摸下巴。 欲盖弥彰啊。 难不成曹夫人出?轨,曹浸月和?曹鹤都?不是曹建的亲生骨血? 刑部尚书见岑徐和?晏同殊走得?近,怒道:“岑徐,回来。” 岑徐对晏同殊抱歉地笑笑,转身回了?刑部尚书那里。 张究皱眉:“这?人不对。” 这?人指的岑徐。 晏同殊声音平静:“无妨,随他。” 大?家陆陆续续检查完案发现场,开始审问和?曹建有关的人等。 曹建身份特殊,本案由开封府和?刑部共同审理。 又因曹建是神策军的人,萧钧一意旁听。 主位摆了?两张椅子?,权当主审位。 晏同殊和?刑部尚书一起坐下审理。 首先审问的是昨夜书房当值的下人郑禾。 刑部尚书命令道:“将昨日情形,仔细道来。” 郑禾跪伏于地,颤声道:“两位大?人,昨日,亥时一刻左右,小的忽然听见外面?在喊落水了?,快来人,小的好?奇便探头张望。刚好?将军回来,走到竹林那,便命小的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小的过去一看,是大?爷,就是将军的哥哥,曹阳。 他不知怎的跑到湖面?上玩耍,冰层受不住他,碎了?。他掉进了?水里。小的急忙和?其他人一起将大?爷救了?起来。之后,小的换下湿了?的衣服返回,将军已经回了?书房。我站在书房门口禀告,将军没说什么,让小的在外边继续守着。” 晏同殊问道:“你一直在书房门口,没有进去?” 郑禾答道:“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向来只在屋外听候差遣。而且小的回去之时,将军正在书房内与人谈话,不便打?扰。小的在院子?外守了?没多久,里面?传来将军和?柏班主的争吵声。” 刑部尚书皱眉:“柏班主是何人?” “柏班主是鼎升班班主柏青木,哦,对,他还有个妹妹叫柏青蓝,将军请了?鼎升班进府表演……”说到这?,郑禾声音渐低,用?词也含糊了?起来:“因为一些事情,将军和?柏班主吵了?起来,没一会儿,柏班主被将军赶走了?。当时吵得?很厉害,小的不敢触霉头,怕惹来责罚。因此一直安静地守在院外。” 他顿了?顿,说道:“丑时快寅时的时候,小的有些困,见屋内烛火还没熄灭,便进院,隔着房门问将军,今日是否在书房留宿。将军应了?一声,熄了?灯。小的不敢多问,便退回了?院门。小的守了?一夜,早晨临近换班,询问将军要不要吃早膳,将军没答。小的以?为将军没醒,便和?王耳换了?班。 中午的时候,小姐来找将军,说是想让将军带她?外出?骑马。王耳敲门,没人应,他没和?小的交接清楚,以?为将军走了?。小姐去问门房,门房说没见将军出?门,问了?一圈,大?家这?才惊觉出?事了?,禀告了?夫人。夫人敲门,仍然没人应,便带着我们将书房门撞开了?。” 晏同殊在脑海中搜索书房的烛火情况。 四个角落都?有,但只有东南方向桌子?旁边,曹建死的那个位置的蜡烛最短。 烛芯断裂,陷于凝蜡之中,似是被利刃截断。 晏同殊问:“寅时的时候,你是亲眼看见曹大?人睡了?吗?” 郑禾:“小的刚开口,灯就熄了?,也没看清楚。不过……” 郑禾努力回想:“小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看错。我好?像看见花开了?。” 晏同殊:“花开?什么花开?“ 郑禾挠头:“应该是看错了?吧?小的也记不清。就是书桌上的花啊,今天?看又没开,但是寅时的时候,小的确实看见花开了?。” 晏同殊也记得?书桌上有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支干树枝,枝桠比较干,像是火棘??树枝,火棘??这?个季节不会开花,只会结果。 刑部尚书也不能理解:“怎么会开花呢?” 郑禾摇头。 暂时寻不到答案,晏同殊继续追问:“鼎升班的柏班主和?将军因何发生争执?” 郑禾低头支支吾吾,“这?……” 刑部尚书横眉冷目:“言而不尽,本官看你是想挨板子?。” “不不不。”郑禾害怕地连连叩首:“大?、大?人,小的不是故意隐瞒,是觉得?这?事有损将军名誉,也和?案子?没什么关系。” 刑部尚书:“和?案子?有没有关系,轮不到你来判定。说!” 郑禾缩了?缩脖子?,因为害怕,声音有些发颤:“鼎升班从来不进府表演,但是将军带兵去逼鼎升班……” 第51章 晏同殊带人到鼎升班的院子。 鼎升班的院子在西北方位, 很大,有很多房间可供鼎升班的人居住。 鼎升班的东西很杂, 都是杂耍需要用的道具,箱子也多。 检查了半天,除了有一个箱子内部涂了新漆,没有任何特别?的发?现。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说?道:“算算时间,曹夫人已经已经醒了,张通判,你和我一起过去看看。” 张究恭敬道:“是。” 曹夫人身?为曹建的夫人,是必问询,也该是第?一个问询的对?象, 因?为她晕倒了,所以一直耽搁到了现在 晏同殊起身?去曹夫人卧房,刑部尚书和萧钧对?视一眼, 也跟了过去。 曹夫人的房内, 飘着一股温暖的草木香。 屋内茶桌上摆放着精致的果蔬花盘。 靠窗的梳妆台上的各种脂粉, 首饰, 收拾得整整齐齐。 整个卧室如香粉团子, 充满着优雅舒适。 但, 屋子里收拾得太干净了,没有曹建的东西。 准确的说?,没有任何男人的东西。 唯独屏风架子上,搭着一块布料,上面是绣了一半的虎纹图样,再?看布料的质地,像是将?要用来给男人做腰带的。 晏同殊微微垂了垂眸子, 刚才装晕是为了回来收拾东西? 曹夫人躺在床上,曹浸月,曹鹤陪侍在侧。 丫鬟搬来了椅子,晏同殊,刑部尚书,萧钧入座。 曹夫人咳嗽了两声:“抱歉,我身?体不舒服,就不起来了。” 晏同殊观察着曹夫人,虽然?晕倒是装的,但是曹夫人确实身?体不太好。 她面色苍白,身?形消瘦,手?腕下垂,牙龈上也有隐约的蓝黑色汞线,但是颜色比曹建的浅,说?明中毒比曹建轻。 是自己下属,也是自己兄弟的妻子,萧钧安抚道:“弟媳妇,节哀顺变。” 曹夫人点点头。 晏同殊问道:“曹夫人,昨日你见过曹大人吗?” 曹夫人摇头:“我和将?军虽然?生了一双儿女,但已成婚多年,早进入了老夫老妻的状态,平日不住在一处。将?军又是个喜欢独来独往的性子,连出门都不喜欢带人。所以我和他,平日里除了节假日庆贺,两个孩子的教育问题,甚少见面。” 所以是感情平淡期。 晏同殊又道:“从案发?现场的初次检查分析来看,曹大人应当是被人从窗外用箭射杀。曹夫人,昨日府中有外人做客,或者?发?生过什么异常情况吗?” 曹夫人低垂着眸子,似乎在仔细思索。 她手?指抓着棉被,微微收紧,抬起头时,目光下意识地从晏同殊身?侧划过,这才落定在晏同殊身?上。 晏同殊余光顺着曹夫人的瞥过去,这个方向?坐着的是刑部尚书和萧钧。 曹夫人开口道:“没有,昨天府中除了鼎升班,并没有客人。至于异常,只有大哥落水,其余倒是没有。” 这个说?辞和下人的对?得上。 晏同殊又问:“这么说?,对?方是晨夜潜入曹府杀人,并一击让曹建失去了反抗能力,那此贼人武功必定十分高强。曹夫人,曹大人可与人有仇?又或者?最近和谁发?生过什么矛盾?” 晏同殊这一问让曹夫人更为难了,她纠结般地说?道:“我家将?军脾气甚为暴躁,性格又冲动。这与人结怨,实在是太多。” 晏同殊:“……” 曹夫人看向?萧钧:“就说?萧将?军,我家将?军脾气上来了,也打过他不止一次。” 萧钧呵了一声:“曹将?军秉性如此,直肠子,没有弯弯绕绕。本将?军不屑和他计较。” 晏同殊:“可还?有旁人?” 曹夫人表情更纠结了:“前不久,因?为神?策军调动的问题,将?军和吏部尚书程大人发?生冲突,把程大人的胡子拽下来一大把。一个月前,厨房下人送去的汤太烫,将?军当时火气正在头上,没注意,烫着了,将?那下人打了个半死?。半月前,将?军和豫国伯的世子宁渊,抢一个歌女,两人大打出手?,势同水火。 三天前,神?武军和神?策军攻防演习,将?军输了,率兵和神?武军打斗,两败俱伤,前日,又不知怎的了,府中下人看到将?军和神?卫军司指挥使孟将?军大打出手?,孟将?军被气得脸都青了,像是要杀人一样……” 晏同殊就这么听曹夫人一口气数了十七个仇人出来。 晏同殊很想说?,这么个作恶多端的人,死?了,简直是大快人心,普天同庆,要不别?查了吧。 刑部尚书追问道:“曹夫人,这些人中你觉得谁和将军的仇最大?谁最有嫌疑?” 曹夫人摇头:“我家将军气性大,脾气上来了,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两边打起来骂起来,都是往死?里放狠话,很多人都说?过迟早整死将军。” 曹夫人抬头看向萧钧:“连萧将?军也说?过。” 萧钧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是气急了,随口说?的气话,做不得数。” 晏同殊目光在萧钧和曹夫人之间转了一圈,又问道:“曹将?军书房里的那封断绝亲子书,我们比对?了笔迹,是曹将?军亲笔,曹夫人,你知道曹将?军为什么要留下这样一份文书吗?” 曹浸月和曹鹤赫然?看向?晏同殊,两人异口同声:“什么断绝亲子书?” 说?完,曹浸月抓住曹夫人的手?:“娘,晏大人在说?什么?什么断绝亲子书?爹要和谁断绝亲子关系?” 曹鹤也追问道:“娘,到底怎么回事?” 曹夫人只一味摇头。 晏同殊敏锐地眯了眯眼:“曹夫人当真不知?” 曹夫人抿了抿唇:“将?军这几年脾气越来越古怪,暴躁,总是怀疑有人要害他,疑心也越来越重,连我这个枕边人都不信任,我怎知他又发?哪门子疯?” 晏同殊略微思索后,问:“曹夫人,子时你在哪里?” 曹夫人:“那个时间点,我已经睡了。我的贴身?丫鬟香浮可以为我证明。” 香浮颔首:“是,奴婢可以为夫人作证。” “好,曹夫人,我知道了。”晏同殊起身?:“既然?已经问得差不多了,那我们也不打扰了。曹夫人,告辞。” 曹夫人说?道:“晏大人,慢走。” 从曹夫人卧室出来,晏同殊想了想,让下人带路去曹建的卧房。 萧钧问道:“去那儿干什么?曹将?军是死?在书房。” 晏同殊没理他,带着张究直奔卧房。 刑部尚书叹了一口气:“萧将?军,从现场勘查情况来看,曹将?军是死?于仇杀。那么我们自然?需要了解曹将?军。卧房是一个人最私密的地方,也是了解一个人最好的地方。” 刑部尚书说?完,带着岑徐,脚步匆匆追了上去。 萧钧皱眉,继续带人跟上去。 曹建的卧房很大,至少是曹夫人的两倍。 曹建卧房院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兵器,昨夜下过雪,兵器上布满了未化?的雪。 站在曹建的卧房门口,晏同殊恍惚间有种特别?熟悉的感觉。 对?,就是那种金光闪闪,富贵荣华的熟悉感。 曹建的屋子,金碗,金筷,金刀,金斧,金护腕,金腰带…… 晏同殊嘴角疯狂抽抽。 萧钧哼了一声:“这是曹将?军立军功得的赏,不是贪的。” 晏同殊扫了他一眼,和张究分开左右查看。 张究查院子,晏同殊查屋内,晏同殊翻开衣柜,里面全部是曹建的衣服,没有别?的。 晏同殊一一查看,腰带没有虎纹样式的。 而且曹建的腰带符合整个卧室的风格,金光闪闪。 曹夫人选的那布料,太雅了。 检查完衣柜,晏同殊开始抄家式搜查,几乎把每个地方都翻遍了。 萧钧在一旁看得脸都黑了。 这哪是搜查,这特么就是抄家! 晏同殊先是在卧房抽屉里发?现了几本书,书,都是市面上常见的书,但是书和书之间压着一张纸,纸上是一个玉佩的样式。 纸张很皱,似乎被蹂躏过。 晏同殊将?纸张拿起来,上面有沾染的水渍和油渍,她放到鼻尖,依稀能嗅到果酒和陈皮的味道。 和皇上生辰宴上,十五年的新会陈皮,二十年陈酿酿的果酒一个气味。 晏同殊拧眉。 上次皇上生辰宴,曹建和孟义似乎发?生了冲突,她小解后不小心撞见二人时,曹建似乎将?什么东西藏了起来。 会不会就是这张纸? 一张纸让沉稳的孟将?军脸色铁青…… 气到这个程度,难不成曹建在威胁孟义? 以孟义的武功,潜入曹府,射杀曹建不是没有可能。 晏同殊小心将?纸张收好,看来孟义有把柄在曹建手?上啊。 晏同殊翻查这些书,又从里面发?现了几张生子秘方,各种蜈蚣蛇虫,说?是女子交合前吃,与男子交合后,子时中天烧香,祭拜神?灵,便?可一胎得男。 晏同殊呵了一声:“封建迷信。” 萧钧皱眉,迷信他知晓意思,封建是什么? 晏同殊往下翻,还?有个男子吃的,什么蟾蜍乌鸦熊胆都有。 这曹建还?真是想儿子想疯了,什么偏方都信。 但他不是有儿子吗? 晏同殊了然?了。 以曹建这么迫切想要儿子的心态,这儿子怕真不是他的。 晏同殊将?翻找出的公文规整到一边,将?曹建床上的枕头拆了,被子拆了,床褥掀了,终于在床上暗格里发?现了几封密信。 她打开密信一看,全是有关孟义二十六年在鄞州驻军的事。 包括孟义去过哪里,见过哪些人,说?过哪些话。 第52章 晏同殊:“但?老先生您在?开封府做这个权知府做了九年。” 只差一年, 便是整整十年。 开封府这个破地方,位高责重, 谁都想横插一脚,事务又多,人员繁杂,还?在?皇城脚下,谁来都头疼。 在?俞平之前?,开封府连续四个权知府任期没有超过一年的了。 一直到俞平,才稳定下来。 “而且。”晏同殊定定地看着俞平:“老先生为开封府留下了李通判和张通判二人。李通判,表面圆滑,精于世故,实则心中有底线, 有能力。他虽不善断案,却对?民生颇有研究,于水利税赋上, 总是忧民于先。张通判, 刚正严明, 心思缜密, 文武双全。 还?有开封府的众衙役, 训练有素, 对?百姓虽偶有厉色,却从无欺压。若老先生真的如市井传言一般,是个趋炎附势,庸碌无为之人。那么开封府的根骨应当早就烂了,现在?留在?开封府内的人也当尽是谄媚小人。” 俞平静静听罢,伸手轻抚过梅树粗糙的枝干:“晏大人果?然如复林所说,心细如尘, 观人于微。前?不久,复林到我府上拜访,说了晏大人许多事。当时我就想见见晏大人,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他语气转深:“老夫敢说自己对?开封府尽心了,但?也遗憾,只能做到尽心。唉……老夫有心,却也庸碌。” 片刻沉默后,俞平的声音更低了些:“在?开封府的两个人,复林我不担心,他性子通达,看得开。我真正放心不下的……是张究。” 晏同殊疑惑地看着俞平。 张究怎么了? 她感觉张究挺有活力和干劲的啊。 俞平从晏同殊的表情上能看出她在?想什么,说道?:“那是因?为他跟着晏大人你,才有干劲。” 晏同殊:“此话何解?” 俞平:“老夫对?不起张究。乾丰二十六年,江南水患,先太子押送粮饷赈灾,于弘桥指挥时,因?桥基修建时以?次充好,被湍流冲垮,落水身亡。先帝震怒,遣人彻查贪腐。” 晏同殊微微颔首。 这事她听过,那次秦弈到晏府逮她装病与否的时候也提过。 俞平看向前?方,目光悠远:“当时,任江南知府的是宋慎。宋慎的女儿宋芷便是张究的未婚妻。钦差查案,查来查去,查无凶手,地方各派系人员为了脱责,便将罪名全扣在?一位主持修建桥基的四十岁老工匠身上。 宋慎刚正,不愿看到朝廷腐烂下去,便收集了各派系贪污的证据,制成账册,让女儿宋芷乔装打扮,带到京城,告御状。” “彼时张究亦在?京城。宋芷寻到他,托他转交证据。张究之父与老夫曾有同窗之谊,他便带着账册找到了我。”俞平闭了闭眼,“为了防止证据遗失,张究将账本抄录了一份,并默背于心。后来,老夫设法牵线,让宋芷通过门下省好友将账本递交给?了先帝……” 说到这里,俞平忽然沉默了。 晏同殊试探性地问道?:“先帝没有采纳账本?” “先帝一直笃信制衡之术,不愿看到任何一方做大。”俞平声音发涩,“若依账册严办,党派势力必将失衡,放任其中一方做大。先帝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门下省中先帝的心腹便将账本调换,反诬宋家?伪造账目、意?图脱罪。宋家?满门……获罪问斩。” 他喉头滚动:“宋芷被行刑前?,老夫销毁了张究抄录的账本,张究要面见先帝,亲自将账本背出。我通知了他父亲,将他囚禁在?家?。至此,这件案子彻底不了了之。之后,张究中探花,被他父亲送入开封府,许多案子,涉及到上方,皆被我压了下来。” 俞平声音哽塞:“是老夫无能,什么也做不了。就像神卫军的协同巡防排班,我要折腾一月有余,方才能勉强让各方满意?。” 晏同殊默然良久:“老先生,不是你的问题。是从上到下烂了,你也无能为力。” 俞平尽力了,真的已经尽力保全开封府了。 不然开封府早就乌烟瘴气了。 他也真的尽力帮宋芷了,只是他没想到,先帝竟然如此冷血,到最?后,他也只能尽力保全张究,不然张究也会丧命。 “可笑的是,先帝一生苦心维持党派平衡,年龄大了之后,却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明亲王做大。”俞平仰首望向天际,轻声道?:“好在?,现在?天……快亮了。” 晏同殊跟着抬头:“是吗?” 可她怎么看着还?是那么灰蒙蒙的。 哦,冬天的天,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的。 俞平从怀中拿出一本手札,递给?晏同殊:“老夫这些年听闻了不少趣事,都记在?了上面。晏大人有空可以?看看。还?有张究,就拜托晏大人了。” 他感慨道:“老夫明日一早就离京了,这京城是再也不回来咯。” 说完,俞平转身离去,背影渐行渐远。 晏同殊拿着手札,对?着俞平背影,长鞠一躬。 晚上,晏同殊窝在?被子里,打开俞平的手札,才翻两页,她已经看到一群草泥马呼啸而过了。 卧槽,还?能这样? 吏部尚书程老头家?的瓜不少啊。 刑部尚书楚立身居然以前还干过扒灰。 啧啧啧,这些人啊。 晏同殊吃瓜吃得不亦乐乎,吃到最?后,她一拍大腿,可惜了,不能分享。 这时候,要是陈美蓉在?,她和陈美蓉两个人,一人拿一碟瓜子,这些瓜能聊三天三夜。 晏同殊又在?心里哎呀一声,陈美蓉要是知道?她有这些八卦却不分享给?她,铁定被捶死她。 晏同殊往后翻,哟,太后的瓜都有,还?是和塞外牵牵扯扯,情难自禁。 俞平这老先生,千里眼顺风耳啊,这后宫密情都知道?。 哼,以?后这帮大臣再无端端地招惹她,她就弹劾他们,一个一个弹劾。 晏同殊津津有味地吃瓜。 欸? 曹建? 晏同殊移动身体?,靠蜡烛近一点。 曹建当初在?老虎爪下救下明亲王后,还?帮明亲王招揽了一帮四散溃逃的兄弟。 这帮兄弟尚在?云横山为寇时,其匪首是当时有名的悍匪,奔雷虎。 奔雷虎某次被官府追缉时,身受重伤,偶遇在?山中打猎的曹建。 当时奔雷虎身边仅余两名弟兄,前?有曹建拦路,后有追兵紧逼,奔雷虎自知难逃,便跪地恳求曹建放过他那两个兄弟,承诺愿束手就擒,让曹建绑他去领官府赏银。 曹建感念奔雷虎是个讲义气的,不仅放走?了他,还?主动帮他引走?了追兵,助其脱险。 一年后,曹建因?勾结山贼被抄家?,奔雷虎带人救了曹建,曹建带着哥哥曹阳投奔山寨,落草为寇。 再后来,奔雷虎死于官府剿匪,曹建带这帮山贼下山抢劫,屠杀了几户人家?,抢了足够的金银,给?兄弟们发了散伙钱,大家?各自逃命。 这之后,曹建有幸结识了明亲王,待发达后,他又一一将兄弟们招入军营。 如今这些人,不少已经在?神策军中担任要职。 手札在?曹建生平后还?留了一句:听闻曹建在?落草为寇之前?,曾为哥哥曹阳买过一女子为妻,不知真假。 晏同殊摸着下巴,给?曹阳买妻? 这个时代?穷人人权低,穷女人就更没人权了,典妻卖妻确实很常见。 但?按手札所记时间,曹建落草为寇之前?是以?打猎为生,家?境并不富裕,甚至可以?说是贫穷。 他有钱不为自己娶老婆,给?曹阳买? 晏同殊略一琢磨猛然瞪大眼睛。 不会吧? 曹建不是后来丧失的生育能力。 他是从头到尾都没有生育能力。 所以?,他才会为曹阳买妻,所以?他落草为寇,亡命天涯,荣华富贵,都要带着痴傻的曹阳。 因?为他需要曹阳帮他生儿子,给?他传宗接代?。 天啊。 这么说,曹建一直以?为曹夫人生的是曹阳的血脉,所以?视如己出。 但?是没想到,曹浸月和曹鹤竟然是萧钧的,所以?他疯了一样地要再给?曹阳找一个女人生儿子。 偏偏这时候,算命的告诉曹建,柏青蓝命中有子,所以?他一定要逼柏青蓝嫁给?曹阳。 今日在?曹府时,她给?曹阳把?过脉,曹阳是先天性痴傻,身体?发育本来就没达到常人的合格线,现在?曹阳四十多岁了,他的生育能力也出现了退化。 这样,柏青蓝的独特?性就显得更重要了。 难怪曹建死抓着柏青蓝不放。 那曹夫人和曹阳…… 晏同殊彻底惊到了。 那曹夫人不会被曹建那个狗东西逼着和曹阳? 对?,曹建娶妻的时候,已经小有成就了,但?是那么爱财富权势的曹建,没有娶对?自己事业有助力的女人,反而娶的是只有一家?糕点铺的小家?商户中的小女儿。 他选曹夫人是为了好拿捏。 所以?曹夫人才会出轨萧钧。 她是为了报复曹建,也是因?为不想和曹阳生孩子。 “我靠。” 晏同殊在?心里怒骂。 这个曹建,纯畜生啊。 那萧钧呢? 目前?一切都只是推测,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萧钧是曹浸月和曹鹤的亲生父亲? 手札中有关于萧钧的吗? 晏同殊翻找手札。 还?真有。 萧钧居然和曹建真的是兄弟。 不是亲兄弟的那种,是曹建当初做山匪时结拜的兄弟。 难怪萧钧对?曹建十分维护,对?曹阳也很照顾。 曾经结拜的兄弟不仅爬到了比自己高的官位,压自己一头,还?出轨自己的妻子,难怪曹建对?萧钧那么恨。 第53章 晏同殊沉声问:“是哪条河?” 李建听到这个?问题, 更心虚了。 “说!”晏同殊声如寒铁。 李建小声道:“就?是从府里后门出去,绕过东南边两条巷子, 那边的?乌艺巷……” 晏同殊蹙眉:“那边没河啊。” 李建声音更低了,也更心虚了:“就?是那条小……很小很小……非常小的?河。” 这下换晏同殊惊呆了,她惊到声音拔高?:“那叫沟!” 沟? 曹夫人?,曹浸月,曹鹤同时看向晏同殊。 晏同殊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乌艺巷那里聚集了很多染布坊,锻造坊,冶炼坊,那里没有河,只有排放污水的?沟。里面?的?水很脏, 什么脏东西都有。“ 自然,重金属污染也少不了。 用这样的?污水做吃的?,还日?日?吃, 天天吃, 难怪曹建和曹夫人?身上都有严重的?重金属中毒的?反应。 曹夫人?气得面?皮发抖, 曹浸月和曹鹤两个?人?也吓得脸色发白。 曹浸月嗓子发抖地?问:“那我和哥哥吃的?东西是不是也是脏的??” 李建宁惠齐摇头:“我们只在糖肉馍里加了那脏水。” “为什么!”曹夫人?一掌重重拍在桌上, 一边拍打一边质问:“府里有井水, 有干净的?水,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建,宁惠对视一眼,沉默了。 “说!”曹夫人?怒极,厉声喝问:“你们今天要是交代不清楚,我就?将你们送官,让你们坐一辈子牢!” “我说,我说。”李建, 宁惠都不想?坐牢,于是争先恐后地?开口。 李建先道:“半年前,将军前一日?醉酒,早上起来精神不好,吃糖肉馍的?时候,自己没注意,烫了嘴,一巴掌抽得我眼冒金星,脑子昏沉了三天,到现?在还时不时地?疼。” 宁惠接着哽咽道:“一年前,我女?儿来看我,将军瞧她模样乖巧,竟搂住便亲……夫人?你知道了,反而骂我女?儿勾引将军,下令掌嘴二十,当时我苦苦哀求,您也只是减了一半的?责罚。” 她眼底骤然涌起浓烈的?恨意,“我女?儿被抱了,摸了,亲了,还被打了,我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气?” 宁惠咬牙切齿至极:“我心里一直记恨着,记恨着,一直到半年前,李建被将军打了,也受了伤。我去看他,我们两互吐苦水,说着说着……” 晏同殊:“你们就?一拍即合?” 宁惠点点头:“我们没想?下毒,就?是想?出一口恶气。于是往糖肉馍里加一些脏水,心里找点平衡。我们不知道那水有毒。就?是听说还有尿啊,屎啊都排在那河里,以为它是单纯的?脏,糖肉馍味重,吃不出来,所以我们就?用那污水做馍。” “呕。” 曹浸月转过身,一阵一阵干呕。 那糖肉馍不好吃,她和哥哥吃的?少,但是父亲爱吃,见他们不吃还不高?兴,有时脾气上来了,会逼着他们吃半个?一个?的?。 没想?到,那里面?除了毒,还有屎,还有尿。 曹鹤脸色也很难看,胃里一阵阵翻滚,但他强行压了下来。 曹夫人?就?更别说了,她是女?子,胃口小,吃得比曹建少,但是她爱吃糖肉馍,几乎日?日?都吃。 曹夫人?此时此刻已经不是气了,是崩溃。 她指着李建宁惠二人?嘶声道:“你、你们两个?!我要你们不得好死!” “咳咳。”晏同殊轻咳两声,肃然提醒:“曹夫人?,他二人?的?行为构成?了犯罪,理因?由开封府审理后再定刑。而且他二人?的?罪责,依律尚不致死。” 曹夫人?更气了。 她吃了半年的?毒,吃了半年的?污水,里面?还有屎,还有尿,结果,还杀不了这两个?人?! “而且。”晏同殊压低声音,语气冷静如刃:“曹夫人?,现?在最急迫的?不是追究他二人?的?责任。” 曹夫人?:“什么?” 曹夫人?没明白。 “他二人?刚刚说。”晏同殊目光扫过众人?,“厨房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用的?是污水,但是没有一个?人?检举,或者阻止过他们。” 见曹夫人?,曹浸月,曹鹤三人?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晏同殊干脆将话挑明:“这说明,不只是他二人?对曹府心怀怨恨,整个?厨房,甚至是整个?府里的?下人?都对曹府或多或少有怨恨。那么,出事的?就?绝不会只是一个?糖肉馍,甚至还有别的?。例如,衣服,首饰,粥,包子,涂脸的?香膏等等。” “啊——” 曹浸月一声尖叫,用手?绢疯狂擦脸。 她平日里最爱抹香膏了。 万一她的?香膏里也被加了那污水…… 她的?脸…… 啊啊啊! 她擦了脸半天,忽然惊恐地看向自己手里的?手?绢,这东西不会也是用污水洗的?吧? 曹浸月慌乱地将绢帕掷在地?上。 曹鹤是男子,但冬日?里,空气干燥,皮肤容易皲裂,他也爱抹点香脂润面?。 此刻他脸上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曹夫人?脸色黑到了极致,当即让管事王福将全府的?人?召集起来,她要问话。 王福即刻去办。 晏同殊摇摇头。 这曹家是作孽太多,招来了报应啊。 一直候在门口的?珍珠和金宝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该。 连厨子都敢不当人?待。 也不想?想?,那厨子想?在吃食里动手?脚多容易。 像他们晏府,平日?里夫人?少爷对府里厨子都是最尊敬客气的?。 幸好幸好。 少爷嘴挑,没吃两口曹家的?东西。 他们也没吃。 晏同殊略作思量,问道:“曹夫人?,你将人?召集起来了,打算如何询问?” 曹夫人?是盛怒之下做的?决定,其实并未细想?。 晏同殊:“寻常人?在没被抓到之前,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做过些什么的?。” 曹夫人?深吸一口气,对晏同殊行礼:“请晏大人?赐教。” 晏同殊语气平静:“不如,将人?召集之后,当众言明,凡今日?之内主?动坦承者,一概既往不咎。” 曹鹤当即抗击:“那怎么行?我们被这群贱奴害这么惨,不千刀万剐就?算了,还要放过他们?” 晏同殊目光如刃,转向曹鹤:“今日?,最重要的?,是你们发现?自己遭遇了什么,并且修正已身,化解积怨。不然,即便曹府的?人?换了一批,这样的?事情还是会再度发生。” 以为是下人?就?可以不把人?当人?,肆意欺辱,轻慢拿捏,也不想?想?,这些下人?和自己的?衣食住行息息相关,他们要想?报复回去,有的?是办法。 曹夫人?沉吟片刻,“是,晏大人?说得有理。” 曹鹤紧抿双唇,一脸傲色,眼中满是对晏同殊这番话的?不以为然。 一炷香后,府中的?人?被召集到了院子里。 曹夫人?将话挑明,让所有人?将自己做过的?,或大或小,对主?子不敬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只要是今日?说出来的?,全部既往不咎。 如果怕日?后招致报复,可以先领三个?月月钱,待曹建之死结案后,自行离开曹府。 大家面?面?相觑,还是心有疑惑。 曹夫人?让人?将宁惠,李建带了过来。 曹夫人?拿出一封谅解书:“此二人?以污水作食,却害本夫人?中毒。这是本夫人?亲笔所写谅解求情书,现?在本夫人?亲手?交给开封府的?晏大人?,让他从轻发落。” 晏同殊收下谅解书。 曹夫人?道:“你们现?在说出来,事情没有闹大,大家可以当作无事发生。若是你们不说,和此二人?一样惹出祸来,届时,从重处罚,别怪本夫人?没有提醒过你们。” 还是无人?敢先开口,曹夫人?又说道:“相互检举,可领一个?月的?月钱做赏银。” 这下坏了。 举报就?可以领钱,这可保不准谁起了贪念就?将人?卖了。 ”我说。”一名还围着围裙的?女?人?站了起来:“那个?,夫人?,小姐,少爷,我……我是在厨房端菜的?。你们每次骂我,我就?会往菜里吐一次口水。” 曹夫人?:“你——” 曹夫人?想?骂人?,但是她一旦骂了,后面?就?更没人?说了,她只能握紧拳头,忍着怒火,说道:“你是选继续留下,还是选择结案后走?人??” 那女?人?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我选走?人?。” 曹夫人?挥挥手?,香浮端着银子出来,那女?人?拿了钱,千恩万谢。 曹夫人?讲信用,那女?人?也拿了钱,有不少人?开始蠢蠢欲动。 这时一个?男人?站了出来:“夫人?,我是负责给花园修建的?。我没干什么特别过分的?。就?是将军脾气不好,爱打人?,我晚上摸黑出来天天往他兵器上撒尿。” 晏同殊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那人?道:“不知夫人?可还记得,有一阵子,将军日?日?念叨,府里兵器怎么又生锈了。有一次将军高?价买回来一把叫‘锻魂’的?神器,因?为将军很珍惜很少用,等发现?的?时候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曹夫人?咬牙道:“选。” 这人?也选了钱。 很明显,曹建死了,曹家两个?孩子都还年幼,眼瞅着整个?曹府将走?向衰败,这些人?不愿意留下来,想?拿到钱赶紧找下家。 蓝衣男人?也站了出来:“夫人?,我是负责修剪园子的?。我可没干过对不起您的?事。但是我要检举。少爷的?院子,那年重新?修葺。 有一名工人?家里的?猫不知怎的?跟了过来,那工人?正在那喂,少爷心情不好,又嫌弃猫脏,一脚给踹死了。我有一次看见那名工人?在墙角避开施工的?众人?,鬼鬼祟祟不知道干什么。果然,那墙刚搭起来没一个?月,一次暴雨,就?塌了。少爷被墙压断了腿,养了三个?月。” 第54章 晏同殊瞪孟铮。 孟铮无辜极了, 用眼神问晏同殊:“你不是皇上的宠臣吗?你们俩有恩怨?” 晏同殊捏了捏自己怀里的好吃的,将东西往里藏了藏, 开口道:“回皇上,臣没跑。” 秦弈呵了一声:“没跑,你转身做什么?” 谁规定转身就是跑了? 她就不能是心血来潮,突然喜欢倒着走?了吗? 看见别人?转身就说别人?跑,这是纯粹的偏见。 晏同殊心里疯狂吐槽,但是面上十分恭敬:“臣今日是来拜访孟将军的。” 秦弈看了孟义一眼,孟义放下手中的白色棋子,恭敬回道:“皇上,昨日曹将军在家中被人?暗杀。臣与曹将军在前几?日发生了些争执,想必晏大人?是来问这个的。” 秦弈眸光沉了沉, “和你有关吗?” 孟义斩钉截铁:“没有。” 既如?此,秦弈也就放心了,他开口道:“问吧。” 晏同殊躬身:“是。” 晏同殊和孟铮走?进来。 秦弈看向晏同殊:“问完了, 过?来和朕下盘棋。” 为?什么? 有什么好下的? 莫名其妙。 晏同殊不情不愿地回道:“是。” 晏同殊和孟义走?到一旁, 晏同殊询问孟义昨日和曹建分开后?, 去了哪里见了哪些人?做了些什么。 孟义一一回答。 昨日他和曹建分开后?, 便去了军营, 一直待到酉时回家吃饭。 酉时后?, 他在书房召集部下开会,处理公务,到戌时会议结束。 之后?他便一直待在书房里继续工作,一直到亥时后?,天太晚了,他不想吵醒孟夫人?,和书房当值的人?说了一声, 便留宿在了书房。 孟义说话时,晏同殊一直在观察他。 孟义今日穿的是一套深蓝色的长衫。 腰带上绣着一种?抽象的图腾。 晏同殊在贤林馆修书时,曾在书中看到过?关于这种?图腾的介绍,是一种?为?勇士祈福的古老图腾。 而?且这种?图腾,要亲近之人?亲手为?自己的爱人?绣,才有祈福的意义。 孟义手腕上戴着护腕,护腕上镶嵌有剑形,类十字的金属装饰,这个护腕似乎用了很多?年了,上面有许多?刻痕,而?且右手金属装饰物的一角有新补的痕迹。 似乎是因为?使用年岁太久,固定线出现?了松动,所以才后?补镶嵌。 等?孟义说完,晏同殊追问细节:“孟将军,听说你和曹大人?在汇花楼……” “汇花楼?” 孟铮走?了过?来,大呼:“爹,你去了汇花楼?” “闭嘴。”孟义一脚踹孟铮腿上:“不许告诉你娘。” 孟铮灵活躲开:“好啊,爹,你去汇花楼,还踹我。” 他大喊:“娘——” 孟义一把堵住孟铮的嘴,咬牙切齿道:“那是曹建硬拖我去的。” 孟铮拉开孟义的手:“腿长你身上,你不想去,曹大人?能逼你去?” “你这臭小子!”孟义抬手就揍。 晏同殊抿了抿嘴,压住嘴角笑?意。 哟~想不到铁骨铮铮的猛将孟义在家也是个妻管严啊。 孟义和孟铮打了半天,还真?把孟夫人?惊动了。 两?个人?齐齐收手。 孟夫人?对秦弈行了行礼,一个眼刀杀向孟义二人?:“怎么了?你们父子俩怎么又打起来了?” 孟铮:“娘,爹去了汇……” 孟义再?度堵住孟铮的嘴:“夫人?,无事,你去忙吧。” 孟夫人?狐疑地看着二人?,但有客人?在,不好追问,她也便罢了。 她提醒二人?:“皇上还在,别吵吵闹闹,惹皇上不愉快。” 秦弈嘴角微翘:“朕倒是看戏看得挺愉快。” 孟夫人?嗔了孟铮一眼,摇摇头走?了。 晏同殊走?到孟义身边:“孟将军,你和曹大人?在汇花楼是因何发生争执?” 孟义:“私事。” 晏同殊:“什么私事?” 孟义:“晏大人?,我的私事和曹大人?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不肯说。 晏同殊琢磨道:“和皇上生辰宴上的,是一个私事吗?” 孟义表情冷静:“无可奉告。” 晏同殊嘴角抖动。 什么都不说,还想洗清嫌疑。 她看孟义就是为?了汇花楼的花娘和曹建起了冲突,怕孟夫人?知道不敢说。 孟铮也站到晏同殊这边,双手交叉在胸前,用和晏同殊同款怀疑的眼神看着孟义。 孟义气笑?了。 臭小子,胳膊肘往外拐。 等皇上和晏同殊走了,看他怎么收拾他。 孟义深呼吸一口气:“是曹建硬拽我去的汇花楼,我们只听了一会儿曲,什么都没做。我和曹建的死无关。” 晏同殊补刀:“你子时一个人?在书房,没有证人?。” 孟义再次重申:“总之,我只去过?那一次汇花楼,什么都没做。” 晏同殊:“……” 杀人?嫌疑不急着撇清,只想撇清汇花楼,孟义是真?的很怕孟夫人?不高兴啊。 孟义十分在意自己的清白,偏孟铮这时还对自己老爹补刀道:“那谁知道呢。爹你平常那么忙,时常不在家,就是每个月去三次五次的,我和娘也发现?不了啊。” 孟义握紧了拳头,等?皇上和晏同殊走?了,他今天一定打死这个惯会给自己老爹挖坑的臭小子。 晏同殊拿出在曹建卧房找到的玉佩图样:“孟将军,这玉佩你可认识?” 孟义眼角收缩了一下:“这是我孟家的祖传玉佩,二十六年前遗失了。至今未找到。曹建说有玉佩的消息,将我诓骗到了汇花楼。所以,本将军这辈子只去过?汇花楼一次。” 这么简单? 晏同殊表示怀疑,但还是将图纸收好,没有再?追问什么。 晏同殊笑?道:“既然该问的已经?问完了,那下官便告辞了。” 晏同殊抬脚就走?。 秦弈不轻不重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滚回来。” 晏同殊扁嘴。 这狗皇帝咋还记得呢? 晏同殊默默挪动步子来到秦弈对面:“皇上。” 秦弈目光冷冽,命令道:“坐下。” 晏同殊乖乖坐下。 此时,棋盘上缠斗的黑白棋子已经?被路喜重新整理好在格子的棋盒里,棋盘上空无一物。 秦弈信手抓了一把棋子。 晏同殊拿了一颗黑子放置在棋盘上,表示自己猜奇数。 秦弈摊开掌心,两?颗,晏同殊猜错了,他执黑先行。 这时孟义偷摸揍完了孟铮,两?个人?走?了过?来观战。 下棋,是心理博弈,也是智力交锋。 是天子与臣子交心的良途。 孟铮看了看秦弈,又看了看晏同殊。 晏同殊是一个有本事的人?。 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武将如?此,晏同殊这般能臣亦是如?此。 皇上是想彻底收服晏同殊,让晏同殊为?他所用,故而?有今日这一盘棋。 但偏偏,如?晏同殊这般正直之人?,最?难收服。 孟铮双手背负身后?。 收服臣子如?攀登山峦,越是险峻,越有趣味。 想必皇上也是如?此作想。 晏同殊手托着腮,眼睛还盯着棋盘,灵魂已经?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快到下班时间了。 她想回家吃饭。 今天厨房说会做香菇乌鸡汤。 香喷喷的乌鸡。 浓郁的鸡汤。 晏同殊心不在焉地拈起一枚白子,“嗒”一声落在棋盘上。 秦弈眼角微不可察地一跳,“给朕认真?下。” 孟义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能把皇上气到这般地步,这位晏大人?,是真?的有本事,胆子也是真?的很大。 晏同殊眨了眨眼,怎么了嘛? 她很认真?地在下啊。 而?且她又不爱下棋。 晏同殊委屈道:“皇上,臣很认真?。” 秦弈将黑子扔在黑白子乱七八糟交叉的棋盘上:“重来。” 晏同殊心里疯狂骂秦弈。 一局不够,他还要下一局。 她还等?着回家喝乌鸡汤呢。 这一次晏同殊执黑先行。 秦弈缓缓开口:“朕和你赌一局。” 晏同殊摇头。 孟义孟铮同时看向她。 秦弈:“为?何?” 晏同殊认认真?真?地看着秦弈:“臣从小受的教育是,珍爱生命,拒绝黄赌毒。” 孟义、孟铮:“……” 一旁侍立的路喜,默默将头垂得更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秦弈气笑?了。 好,好得很。 这小子一次次装傻充愣,得寸进尺。 他看她就是不信任他,故意气他。 秦弈扯动嘴角:“北疆送来了一批新的羊肉,朕与你赌你身上带的吃食。你赢了,羊归你。输了,就把身上零嘴儿全给朕留下。” 晏同殊气得抿紧了唇。 她就知道这贪吃的狗皇帝又盯上她身上的好吃的了。 她刚才就应该跑快点。 晏同殊正要拒绝,秦弈轻描淡写地说道:“朕的话,就是圣旨。抗旨者死。” 语气虽淡,分量却?重。 晏同殊气鼓鼓地抓起黑子,秦弈眼里掠过?一丝笑?意,果然,打这小子就得打七寸。 秦弈命令道:“把身上的吃食,全部掏出来。” 晏同殊咬紧了牙,开始掏吃的,一竹筒水果软糖,一包栗子糕,一包枣仁派。 她将黑子落上棋盘。 秦弈放上白子。 一炷香后?,秦弈再?度给气笑?了,他将指间白子掷回棋盒:“你个臭棋篓子。” 下棋这么烂,当初审公主案时,那环环相扣、算尽人?心的局,究竟是怎么布出来的? 第55章 萧钧呼吸不匀地粗喘着:“你想什?么呢。” 曹夫人小?小?地掐了?他一下, 萧钧闷哼出声,呼吸更加凌乱。 屋外, 晏同殊,珍珠两人尴尬不已。 高启一脸猥琐暧昧:“哎哟,这两个奸夫yin妇,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玩得挺花啊……” 晏同殊一个眼刀杀过来。 高启心虚地躲开晏同殊的视线:“这……食色性?也。” 晏同殊声音低沉:“现在在办案。” 高启不说话了?。 屋内,两个人又亲了?一会儿?,曹夫人笑?道:“跟我你还?扯什?么谎?除了?你还?能是谁?” 萧钧挠她痒痒。 曹夫人咯咯笑?道:“好了?啦,你就是真杀了?他,我高兴还?来不及, 还?能怨你?” 萧钧抓住她的手,拨开她腰间的粉色蝴蝶逐牡丹的系带:“那若真是我杀了?他,你怎么谢我?” 曹夫人手攀着萧钧的肩膀, 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萧钧瞬间兽性?大发。 “你们在看?什?么?” 晏同殊三人浑身一震, 一转身, 岑徐双手背负身后, 正微微倾身望着他们, 他视线越过晏同殊,看?向他们身后镜子。 好一出荒诞风流韵事。 只一瞬,岑徐从耳根到脖颈红了?个透。 岑徐:“你、你们……” 晏同殊一把捂住他的嘴,珍珠和高启同时将手指放到自?己唇上压住:“嘘——” 岑徐不断挣扎:“唔唔。” 嘘什?么嘘。 非得等里面的人把事做完吗? 拿人啊。 这三人莫不是看?上瘾了?不成? 晏同殊,珍珠,高启:“嘘——” 岑徐:“……” 拿人拿脏,捉奸捉双, 你们倒是抓人啊! 终于,岑徐不动?了?,晏同殊放开了?他,岑徐立刻扬袖:“拿人!” 刑部衙役冲了?进去,将衣衫凌乱的二人当场制住。 然后岑徐双手背负身后,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晏同殊,珍珠,高启三人,仿佛在问:你们三位方才究竟在等什?么? 高启低头认怂,珍珠害羞地别开头。 晏同殊捂脸,太丢人了?。 偏这时,岑徐还?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晏大人?” “咳咳。” 晏同殊咳嗽两声,抬起?头,虽然尴尬地脚趾头抠地,但是她倔强地撑着她晏大人的官架子,问道:“岑大人,你怎么在这?” 岑徐:“听闻晏大人造访曹府后,曹夫人邀萧将军过府一叙,猜到会有?事发时,所以特意在此候着。” 他顿了?顿,唇角微弯,“未料……竟有?幸观得一场好戏。” 晏同殊:“……” 非得补上最后一句吗? 晏同殊努力微笑?:“看?样?子,岑大人是掌握了?新的证据?” 岑徐:“自?然。” 晏同殊:“那岑大人请吧。” 晏同殊右手一展,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是请岑徐当场审案。 岑徐颔首一笑?,从善如流:“既然晏大人要求,下官遵命。” 一行人来到当日开封府和刑部一起?审案的大厅。 岑徐命人将曹夫人和萧钧押了?上来。 萧钧官居三品,比六品的岑徐高太多,因而主审位坐着的依然是晏同殊。 岑徐负责“审”,晏同殊负责“主”。 等萧钧和曹夫人整理好衣服,两个人被带了?出来。 曹夫人跪在地上,萧钧站着。 萧钧对?岑徐怒目而视:“楚尚书知道你这么干吗?” 岑徐不卑不亢:“下官依律查案,楚大人身为刑部尚书,知晓后亦只会依律行事。” 晏同殊意外地扫了?一眼岑徐。 刑部尚书楚立身和萧钧,以及曹建都是明亲王的人。 刚才曹夫人和萧钧私会时,曾提到和曹建已经谈妥。 想必是曹建发现了?曹夫人和萧钧的私情,但是碍于自?己和萧钧都是明亲王一派的人不便撕破脸,加之有?人居中调停,曹建虽心有?不甘,还?是选择了?息事宁人。 各有?把柄,彼此妥协,能理解。 倒是这个岑徐…… 上次陈嗣真一案,帮过公主。 这会儿?他又坑自?己的顶头上司。 左右横跳,难以理解。 岑徐眸光冷冽,直视萧钧,“萧将军,你是自?己认罪,还?是下官代?述。” 萧钧抬头挺胸,一派坦荡的样?子:“本将军和曹夫人被当场抓住,这事,本将军认了?。又如何?” 岑徐淡笑?:“如此说来,萧将军是承认杀害曹将军了?。” 萧钧冷眉一拧:“岑徐,你少在这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杀人了??” 岑徐:“二十六日晌午,曹府发现曹将军中箭身亡于书房。经过刑部和开封府……” 岑徐转身面向晏同殊,躬身:“……共同查验尸体,确认曹将军死于子时。当值仆役郑禾于丑时近寅时曾询曹将军是否在书房歇息,曹将军应声答话,随后熄灯就寝。两相印证,可以得出曹将军的死亡时间是在丑时近寅时。” 萧钧冷哼:“那又如何?” 岑徐:“那个时间,萧将军在哪里?” 萧钧冷笑?了?一下,目光扫过跪在旁边的曹夫人。 被人当场抓住,没什?么好否认的。 他傲然道:“明知故问。” 萧钧态度傲慢,岑徐却没有?丝毫触动?,面不改色地说道:“逢五逢十,是你和曹夫人幽会的日子,换句话说,发现曹将军尸体的前一日,也就是二十五日,你于亥时从后院小?门?进入曹府,入曹夫人的卧房私会。丫鬟香浮为你们两掌灯守夜。” 通奸之罪,于他人或如天塌,于萧钧却不足为惧。 他曾经靠萧夫人起?家,但是如今,萧夫人娘家式微,而他背靠明亲王。 他相信,明亲王会保他。 他建立的战功也会保他。 就像当初他和曹夫人事发,曹建再不满,也只能打?碎牙和血吞,将这桩丑事认下。 岑徐顿了?顿继续道:“丑时过半,你自?曹夫人房中而出,由香浮引路离开。本应从后院小?门?出府,然你直至亥时方抵小?门?。” 他抬眸,目光如针,“其间不足一炷香的路程,你为何走了?近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你去了?哪里?” 萧钧倏然紧握双拳。 岑徐让人将香浮和当日在后院小?门?看?守的家丁伍三元拖了?上来。 香浮和伍三元浑身血淋淋的,两个人四条腿,软绵绵的垂着,使不上一点力气。 晏同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岑大人,你用刑了??” 岑徐望向她,漆黑的眼瞳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垂眸低应:“是。” 晏同殊声音冷硬:“他们是证人,不是犯人。纵有?协助通奸之嫌,也罪不至此。” 而且,若是猜错了?,曹夫人和萧钧没有?通奸,这二人被屈打?成招怎么办? 岑徐朝晏同殊躬身一礼,姿态谦卑恭顺:“是下官不对?。” 你—— 晏同殊被梗到了?。 这态度让她想起?一句话,积极认错,死不悔改。 岑徐眸光微恸:“晏大人,先审案。之后,再惩戒下官也来得及。” 晏同殊别开头,让他继续审。 岑徐直起?身,目光再度锁住萧钧:“萧将军,那段时间你在哪里?” 萧钧欲言又止,答不上来。 岑徐步步紧逼:“你去了?曹将军的书房。” 萧钧那张有?持无恐的脸总算露出了?慌乱:“我没有?。” “你有?。”岑徐斩钉截铁,随即看?向伍三元:“你说。” 伍三元挨了?重?刑,双腿被打?断,全靠手臂勉强撑地动?作,他奄奄一息地说道:“我说,我说。那天,我拎着灯笼守在小?门?,等了?许久,等到寅时才见萧将军过来,我打?开门?,将灯笼递给萧将军,让他一路慢走。等萧将军离开,我将小?门?关上,拿起?另一盏灯笼,正要用脚抹去萧将军的脚印,却在萧将军的脚印旁沾着一片火棘叶子。” 伍三元因为受伤太重?,没多少力气,说了?这么一长串话已经耗尽了?体力,他手撑不住了?,干脆直接趴在地上,喘息了?许久,这才继续说道:“夫人爱雅,自?己院中冬日只摆红梅、绿梅、腊梅这些清雅的花木。但将军素来嫌这些东西矫情。 将军早年在山上做猎户,做山匪,常与猛兽搏斗受伤,他那时贫穷,无钱买药,便是拿山上野生的火棘果碾碎了?止血疗伤。所以,将军特意在书房种了?两株火棘树。整个曹府,只有?将军的书房有?火棘树。” 岑徐接过话头,声音清冷如刃:“书房的火棘树靠着的那堵墙,正好是箭射过来的方向。” 曹夫人赫然看?向萧钧,仿佛在说:真是你杀的? 这下,萧钧彻底慌了?神:“岑徐!我警告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和曹将军的死没有?任何关系。我与曹将军无冤无仇,为何杀他?” “无冤无仇?”岑徐轻描淡写地反问,目光垂落至曹夫人身上:“你和曹夫人通奸……” “这事曹建知道。”萧钧急于脱罪,脱口而出。 岑徐厉声诘问:“可他答应和你们和解的时候,并不知道曹浸月和曹鹤是你和曹夫人所生。” 萧钧脸色阴郁:“你有?什?么证据?” 岑徐看?向香浮,香浮嘴唇干裂,脸上全是血,双腿也被打?断了?。 晏同殊讲程序正义,会和她周旋,试探。 但是岑徐全都不在乎。 他只要结果,不问手段。 如今,香浮折了?半条命,早就将一切吐了?个干干净净。 她伏在地上:“奴婢坦白?。将军、将军不是人……” 只这一句,泪水混着血污,滚滚而下。 香浮哭道:“两位大人,我家夫人苦啊。她真的好苦。将军他不是人……我陪夫人嫁进曹家,头一年,夫人尽心侍奉将军,将军很满意夫人,夫人也很爱将军。可是,他真的太不是人了?。 第56章 刑部尚书?气得胸脯剧烈起伏, 就连胡子都飞了?起来:“你——你——” 他怒指着曹夫人:“你简直厚颜无?耻。” 曹夫人抬了?抬下巴:“赖在别人家里不走的人,才是真正的厚颜无?耻。” 说, 又说不过,骂,当着这么多人也不能?骂。 刑部尚书?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岑徐对?晏同殊躬身一礼,也随之离去。 等刑部的人全都离开,曹夫人直面晏同殊。 她和萧钧偷情的事已经?暴露,这个京城肯定是待不下去了?,既然如此,她没?必要再虚与委蛇。 曹夫人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晏大人,也请您尽快离开。” 晏同殊眯了?眯眼:“案子还没?结。” 曹夫人:“如何说?” 晏同殊:“岑大人的推理?勉强说得通, 但是案子中还有很多疑点没?有得到解释。例如曹建的死亡动作过于舒缓,书?房的火棘??枝为何开花,当晚应声?的人是谁。而且萧钧还没?有认罪。” 曹夫人眉目含霜:“请晏大人给一个具体结案的时间。” 晏同殊垂了?垂眸子:“就这几天。” 说完, 她起身离开。 她出来的时候, 刑部看守曹府的人已经?撤了?大半, 开封府的衙役还在。 高启见事情解决, 一溜烟跑了?。 晏同殊低头对?珍珠说:“珍珠, 你将曹建出事当晚书?房值班的郑禾带过来。” 珍珠低头:“是。” 就在晏同殊在花园里来回?踱步等郑禾的时候, 前?方?忽然走来两个熟悉的人。 晏同殊讶异道?:“姐姐怎么在这?” 晏良容淡淡道?:“我这几日心不在焉,没?有出门,今儿?个心血来潮想寻柏姑娘一起走走,方?才知道?柏姑娘出事了?。” “知道?她出事,我便赶着过来看看。”她握住柏青蓝的手:“她也是,被曹大人逼嫁这么大的事,一个人扛着, 也不知道?来寻我。若是来寻我,有你这个开封府权知府在,谅那曹建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开封对?好好一个姑娘家下毒手。” 晏良容叹了?一口气:“柏姑娘这些日子受委屈了?。” 柏青蓝摇摇头,也不避免自己?对?曹建的怨恨:“好在坏人死了?,现在凶手也抓住了?。就是鼎升班在汴京耽搁太久了?……也留下了?一些不好的记忆。大哥说等案子结了?,就离开汴京。” 鼎升班本就是靠走南闯北表演杂技讨生活,汴京出了?这么大的事,鼎升班被欺压了?这么久,想走很正常。 晏同殊垂眸思量了?一会儿?,柔声?道?:“不过案子还没?结,怕是还要再等几日。” 晏良容疑惑地问:“刚才我们一路走来,听见撤走的刑部衙役说凶手已经?抓到了?。这凶手都抓到了?,还不算了?结吗?” 晏同殊:“其中有几个关节一直卡在那里,我还没?有想通。” 晏良容点点头:“那多留几日也好。” 她温柔地看向柏青蓝:“就当是给我们姐妹多留一些说话的时间。” 柏青蓝笑着点头。 这时,珍珠将郑禾带来了?,晏良容见晏同殊要忙案子,便拉着柏青蓝走了?。 晏同殊让郑禾形容那晚看到的花,依言在纸上?将花画了?出来,晏同殊琢磨着纸上?的“花”。 五片细长的花瓣,两片长,三片短。 花瓣中间还有些奇怪的纹路。 晏同殊郑禾:“确定是这样?” 郑禾摇头:“不确定。” 晏同殊脸木了?,郑禾尴尬地说道?:“晏大人,小的那天就看了?一眼,然后烛火就熄了?。小的很笨的,就一眼,真记不清。但模模糊糊应该就是这样。” 晏同殊想了?想,带郑禾去了?书?房。 书?房门口看守的衙役恭敬地放行。 晏同殊拿着画纸走进书?房,站在书?桌旁边。 书?桌上?摆放着花瓶,花瓶里插着火棘树枝。 因为许久没?换水,火棘树枝已经?干了?。 然后是笔墨纸砚和一些公文。 晏同殊抬眼看向曹建死的方?位,也就是东南方?位的茶桌。 茶桌旁边立着一个长约一米二的烛台。 她抬起手,指向烛台的位置。 “如果,曹建是死在座位上?,回?应郑禾的人只应了?一声?,然后熄了?烛火。如果那人真的是曹建,曹建为什么还坐在座位上??如果当时应声?的人不是曹建就说得过去了?。” 晏同殊看着东南的茶桌和椅子。 茶桌和椅子稳稳地放着。 “那人应声?的时候曹建就已经?死了?。萧钧说他来书?房的时候,看见烛火亮着,但他并没?说看见了?人。萧钧在找东西,书?房有翻动的痕迹,那人也在找东西。” 晏同殊琢磨着:“如果应声的人不是曹建,那贼人入书?房的时候很可能?曹建已经?失去了?知觉,或者已经死了。他翻找东西,郑禾以为曹建还活着,于是在门口询问,对?方?怕暴露,赶紧应了?一声?,然后抬手用什么东西熄灭了烛火。那他是用什么熄灭的呢?” 晏同殊目光下垂,火棘! 火棘枝桠上?的叶子已经?呈现半枯的状态,但曹建死的当晚,应当是好的。 对?手随手折下叶子,熄灭烛火。 曹夫人发现曹建的尸体,立刻带着人冲了?进去,那么多人,脚步踩踏,叶子不翼而飞。 窗户的拴杆有被利器新划的痕迹。 对?方?是从窗户潜入,翻找之后,应了?一声?,熄灭烛火,然后从窗户出去,又从外面将窗户关上?。 晏同殊将手放在火棘枝桠上?…… 是孟义! 那晚潜入的人是孟义! 晏同殊沉声?道?:“走,珍珠,去孟府。” “是。”珍珠迅速跟上?。 照例,金宝驾马车。 行到半途,遇孟铮带兵巡城,晏同殊掀开车帘叫住他:“孟铮。” 孟铮牵动缰绳,骑马来到马车前?:“叫我何事?” 晏同殊将画纸递过去:“这上?面可有你眼熟的?” 孟铮接过画纸,仔细观详:“这像是朵花?” 晏同殊:“也可能?不是。” 孟铮:“五片花瓣,看着是有些眼熟。” 晏同殊:“这是晚上?透过窗户纸映出来的,已经?畸变变形,如果将图形扶正,那五片应该差不多大小,再扣掉一片,是四片花瓣,也就是十字形。” 孟铮皱了?皱眉:“扣掉一片花瓣,还真有点像。” 晏同殊屏息看着他。 孟铮:“……像鄞州军军徽。尤其是中间这个模模糊糊的井字纹,像你说的,如果扶正,肯定是个井字。” 晏同殊:“你怎么知道?鄞州军军徽?” 孟铮:“我娘的叔父是鄞州军都统,二十六年前?,我爹在鄞州军做都卫,也是在那时认识了?我娘,我娘对?鄞州军有很深的感情,一直不舍得离开鄞州,我爹苦追我娘一年多,才松口嫁给他跟他来汴京。我爹的护腕腰带都是我娘一手操持。我娘心念鄞州旧情,故而这些物件上?,常缀有鄞州军的标识。” 孟铮说罢,微微弯腰,盯着晏同殊的眼睛,打趣道?:“怎么?我爹去汇花楼犯事,惹到晏大人手里了??若真是这样,晏大人,您发话,我立刻大义灭亲,帮你抓他。” 孟铮对?自己?的父亲十分了?解也十分信任,才敢这么跟晏同殊开玩笑。 哪知道?,晏同殊竟然一句话不说,黑色的眼眸就这么深沉地盯着他,盯得孟铮忽然不自信了?。 孟铮试探性地问:“我爹真犯事了??” 晏同殊点头:“杀人案。” 孟铮:“杀谁?” 晏同殊:“曹建。” 孟铮更不自信了?,脸色都开始发白:“我爹杀的?” 晏同殊忽然一笑:“那难说,也可能?不是。” 孟铮猛然一怔,随即低声?咆哮:“晏!同!殊!” 晏同殊冲孟铮讨好地一笑:“开个玩笑嘛。别生气啦,你爹大概率不是。” 孟铮牙根发痒。 他当儿?子的,居然因为晏同殊一句话怀疑自己?亲爹。 简直岂有此理?。 孟铮盯着晏同殊那灿烂得像花儿?一样的脸,更气了?,伸出手,掐她脸上?:“这事能?随便开玩笑吗?” “疼疼疼。”晏同殊拉开他的手,可惜拉不开:“我看你挺自信的,想吓一吓你。” 眼看晏同殊那张白皙的脸掐出了?红痕,孟铮心软了?,松开了?手:“那可真是吓死我了?。” 晏同殊:“哦,那你挺不经?吓的。” 孟铮伸出手做掐的威胁手势。 晏同殊怕了?,她揉了?揉被掐红的脸:“我我我我、我告诉你啊,我正三品,官比你大,我不怕你。” 孟铮呵了?一声?:“不怕你结巴什么?” 晏同殊双手合十:“孟大人,我们去找你爹吧。” 孟铮直起腰,居高临下地晏同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态度这么好,有阴谋。” 晏同殊:“孟大人,你爹嘴太紧了?。你得帮我。” 孟铮:“晏大人,你真看得起我,你看我能?撬开我爹的嘴吗?” 晏同殊双手合十,继续拜托拜托。 孟铮想了?想:“其实也有办法。我娘还不知道?我爹去汇花楼的事,我爹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我娘。” 晏同殊懂了?:“你娘还不知道?啊~” 两个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然后孟铮一拉缰绳,将巡街的事交给部下,和晏同殊一起回?孟家看热闹了?。 孟府。 此时孟义正在书?房处理?公务。 书?房当值敲门禀告,他将公文放下,让晏同殊和孟铮进来。 晏同殊进来后,开门见山,直接将图纸放到了?桌上?:“孟将军,你换护腕了?啊,我记得昨天你那个护腕上?金属装饰物,有新修的痕迹。可是因为使用时间长了?,缝线断过,所以用新线重新缝补了??” 第57章 “我?看你?再?想下去?, 脑子要炸了。”孟铮拍了拍晏同殊的肩膀:“看你?辛苦的份上,晚上, 请你?吃东西。” 晏同殊看向他:“吃什么?” 孟铮:“叫花鸡。” 晏同殊不感?兴趣,叫花鸡,她吃过很多了。 孟铮勾引她:“叫花野鸡。我?从山上打的,尾巴上的毛都是七彩的。” 他两边眉毛一挑一挑地动着:“没吃过吧?” 七彩的鸡毛。 晏同殊激动道:“那毛能给我?吗?” 孟铮:“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晏同殊:“做毽子。” 孟铮笑着点头?:“好。等晚上,全?给你?。” 晏同殊立刻大感?谢:“谢谢孟大人。” 和孟铮分开,晏同殊在马车上拿出了曹建那天?的行程图。 曹建是巳时三刻出的门,然后去?了明亲王的府邸拜访。 接着中午去?了汇花楼。 晏同殊决定重走曹建的路,看能不能将所有的线索串起来?。 金宝驾驶马车来?到了明亲王的府邸,明亲王此时不在家,晏同殊也没有进去?的想法, 然后三个人坐马车到了汇花楼。 现在午时过半,和当?时曹建孟义去?汇花楼的时间差不多。 晏同殊让珍珠等在马车上,和金宝走进了汇花楼。 汇花楼大部分的客人都是晚上来?, 因而中午的客人不多。 晏同殊这会?儿换下了官服, 穿的是常服, 老板一看她衣着富贵, 立刻谄媚地笑着迎客:“这位少爷, 瞧着面生, 是第一次来??要不要我?给你?推荐几个水灵的姑娘?” “不必。” 晏同殊换成常服只?是为了出行方便,并没有隐瞒自己身份的想法,她直接对老板坦诚了身份,然后问?道:“孟大人和曹大人来?的那几日,是哪些姑娘出来?表演歌舞?” 开封府权知府的官太大,老板不敢怠慢,立刻将晏同殊和金宝引到当?时曹建和孟义喝酒的桌子, 然后一路小跑到二楼,将当?日表演的五位姑娘叫了出来?。 晏同殊让金宝给了银子。 老板再?三推辞:“哎呀,知府大人查案,哪有收银子的道理,这钱我?们不能要。” 晏同殊说道:“一码是一码,不能借着查案的由头?,让这些姑娘干白工。” 这些姑娘都是可怜人,每日都要交给花楼定额的银子,钱不够是要挨打的。 晏同殊和金宝坐下,老板端来?了和曹建孟义相同的一桌菜。 五位姑娘开始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摆好开场造型。 她们的身后,一个弹琵琶的红衣女子已经就位。 那女子面容不出众,身材也一般,但一双手十分地纤细漂亮,弹奏时不停地拨动刻花雕凤的琵琶,其声婉转欢快,琴弦飞荡回旋,似春莺传情,又似低语交欢。 五位姑娘容颜秀丽,腰肢纤细,身上的裙摆飞扬,时不时地下腰,飞天?,劈叉,做出各种各样的高难度的动作。 晏同殊比划着酒桌和五位姑娘的距离。 确实,这个距离,如果低声说话,不容易听到。 她自曝了身份,周围的客人有所收敛,但是曹建孟义那天?并没有,周围嘈杂声众多,就更难听见二人对话了。 晏同殊转念一想,曹建和孟义聊的肯定是不能告诉外人的事,选这个地方就是防止被人偷听,那么歌女们听不到也很正常。 确认了想要的信息,晏同殊带着金宝出来?。 珍珠迎上来?问?道:“少爷,有眉目吗?” 晏同殊摇摇头?,问?送他们的老板:“曹大人出来?后,往那个方向走了?” 午时吃饭,戌时回府。 中间好几个小时的空白,曹建去?哪里了? 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老板指了个方向,晏同殊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 晏同殊一路沿着街道走,走了没一会?儿,意外碰到了张究,“你?怎么在这?” 张究躬身道:“应当?是和晏大人一样,想走一走曹大人走过的路,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新线索。” 晏同殊:“有发现吗?” 张究指了指右边的巷子:“刚才这边卖菜的大娘说,曾见到曹大人朝着个巷子方向进去?。这边来?往的摊贩都是挑着东西,一路走一路吆喝买卖,因此要找到目击证人很难。巧合的是,这边右转入巷子,出门没多远就是柏姑娘算命的柳太路。” 柏青蓝在柳太路算命,是因为柳太路是她义诊后回家的必经之路。 所以?柳太路不远处就应当鼎升班在汴京的落脚之地。 晏同殊将自己的思路一说,张究点头?道:“确如晏大人推测的那样,柳太路巷子尾就是鼎升班在汴京租住的房子。” 晏同殊又问?:“有人看见曹大人进这个巷子,那有人看见他出来吗?他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张究摇头:“如下官前面所说,这里的摊位都是挑夫,一边走一边卖,并不会?停留一处,也不会注意来往了哪些人。” 那中间这几个小时,曹建到底干嘛去?了? 没事儿干,他在外面待那么久做什么? 戌时回府,已经过了晚饭点了,曹建也没吃饭就去?了书房,肯定是吃过饭了。 他去?哪儿吃的饭? 吃饭这么大的事,就没人见过他吗? 在晏同殊看来?,吃饭比天?大,而且吃饭的时间一般比较长,如曹建这样的人,去?的肯定是有名气的地方,怎么可能没人见过曹建? 晏同殊想得头?疼,在内心疯狂大喊。 曹建是不是早死了,不然怎么可能吃饭都没人看见他? 哼! 不查了,让曹建去?死吧。 反正也不是啥好人。 心里吐槽归吐槽,晏同殊还是沿着曹建的路拐进了巷子。 从巷子出来?,晏同殊内心一群草泥马呼啸而过。 她看就是萧钧杀的。 对,没错,就是萧钧杀的。 不查了。 晏同殊气鼓鼓地上马车,让金宝回开封府。 晚上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走进神卫军军营,然后晏同殊惊呆了。 孟铮只?说请她吃叫花鸡,但没说那么多。 那毛都堆成了小山。 孟铮豪气地一挥手,挥金如土般说道:“去?吧,全?给你?。” 晏同殊:“……” 那她能做一百多个毽子去?卖钱了。 珍珠和金宝去?帮忙烤野鸡,晏同殊则绕着鸡毛山转圈圈,终于?,她瞧中了一根七彩公鸡尾羽。 她将毛挑出来?,对着篝火。 哇。 真的是七彩的。 每个角度颜色都不一样,流光溢彩一般,漂亮极了。 孟铮走了过来?,眉眼含笑:“晏大人眼光毒辣,这根确实漂亮。” “自然。”晏同殊嘚瑟极了,又挑了几根合一块儿,拿出铜钱做底,用红线和碎布捆扎实,一个毽子就做好了。 晏同殊试了试,脚感?不错。 她想了想,将毽子踢给孟铮,孟铮抬脚接过,踢了两下,踢了回去?。 晏同殊伸手抓住回来?的毽子:“你?踢的不错嘛。” 孟铮爽朗地笑着:“小爷年轻时,踢遍汴京无敌手。” 晏同殊不相信。 夸他两句还嘚瑟上了。 孟铮走过来?,一把搂住晏同殊的肩膀:“不信啊,等吃完饭,比比。” 晏同殊哼哼:“比就比。” 不一会?儿,叫花鸡好了,珍珠和金宝将烤好的叫花鸡用铁钎子刨了出来?。 外面的黄泥土被砸碎,露出里面包裹的鸡肉。 野山鸡独特的香味瞬间飘了出来?。 院子里,接二连山的叫花鸡被打开,整个院子都是浓郁的焦香味。 大家围坐在院子里的篝火旁,一边烤火一边吃鸡。 孟铮扯了个鸡腿给晏同殊,晏同殊接过,一口下去?,汁水浓郁,鸡肉细嫩,好吃,太好了。 过了一会?儿,鸡腿吃了一半,孟铮抱了坛酒过来?,倒了一碗给晏同殊:“来?,尝尝。” 晏同殊扯了个鸡翅膀:“我?不喝酒。” 孟铮不能理解:“是男人就得喝酒。” 晏同殊转头?,冲着他一笑:“嘿嘿,我?不是男人。” 孟铮:“……” 孟铮一言难尽道:“为了不喝酒,你?连这种话都能说出来?,晏大人,你?的骨气呢?” 看,说实话没人信。 晏同殊摇头?叹息,继续啃鸡翅膀。 孟铮想了想,倒了一碗出来?,放在火上烤,没一会?儿,一股混合着蜜香的花香味飘了出来?。 晏同殊瞬间被吸引。 她伸长脖子看过来?:“这是什么酒?” 孟铮微笑:“某个人不喝酒。” 晏同殊:“……” 晏同殊磨牙,鼻子动了动,好像是蔷薇花的香味。 晏同殊越闻越心动。 花香蜜香,感?觉这酒吃起来?应该甜甜的。 孟铮将温好的酒特意绕了一圈,从晏同殊鼻子下飘过,这才一饮而尽,然后大喝一声:“好酒!” 晏同殊继续磨牙:“我?要喝。” 孟铮毫不留情:“晚了。” 晏同殊气鼓鼓地看着他,想了想,笑盈盈地看着孟铮。 孟铮浑身警醒,有阴谋。 晏同殊伸出一根手指,比了个“一”。 孟铮皱眉,啥意思? 孟铮:“咱们当?初说好的一个条件,已经兑现了。” 晏同殊耍赖:“什么时候?” 孟铮气笑了:“晏大人,你?不会?忘了吧?公堂审案,你?让我?拿下公主。” 晏同殊摊手:“可我?当?时没说我?的条件是这个啊。我?只?是食指痒,伸出个一,然后挠挠痒。我?有亲口说拿下公主就是这‘一’个条件吗?” 第58章 晏同殊盯着岑徐:“真相只有一个。” 岑徐眼神复杂, 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他垂眸一笑, 躬身对晏同殊行了一个极为周到的大礼:“请晏大人升堂缉凶。” 晏同殊将所有人召集到院子里。 衙役搬来了椅子,她和刑部?尚书坐下。 待所有人安静后,晏同殊稳健地说道?:“我们先从头将案子捋一下。二十五日,巳时三刻,曹大人从曹府出去,先去拜访了明亲王,之后于晌午时分,于汇花楼和孟义?孟将军一同吃饭,之后离开汇花楼,于柳太?路, 失去行踪。未时四刻按照约定,鼎升班进入曹府。戌时三刻刚过,曹大人从曹府正门回?来。亥时一刻, 曹阳落水, 丑时, 曹大人死亡。各位可有异议?” 刑部?尚书摇头。 曹夫人, 萧钧等人也均表示没有异议。 既然都没有异议, 晏同殊说道?:“传当日的值班门房段周, 书房值班郑禾。” 段周,郑禾被衙役引了进来。 晏同殊先询问段周:“段周,一开始你说你是因为忽然肚子疼,擅离岗位。后来,你又自?己承认,你因对曹家心怀怨恨,经常性擅离职守。所以那?天?并不是特殊情?况。” 虽然前两?日段舟已经自?首, 并且早就拿了钱准备案子结束就离开曹府,但是面对这么多当官的,承认自?己的过错,段周还?是心里发慌。 他声音发虚地应道?:“是,差不多……是那?样的。” 晏同殊继续道?:“你擅离职守后没多久,回?来,看到曹将军已经进府,并朝书房的方向走。” 段舟低着头:“是。” 晏同殊声音骤然低沉冷厉:“你确定你看见了?” 段舟茫然无措:“小?的,小?的确实看见了啊。” 晏同殊再度逼问:“你‘亲眼’看见曹大人回?来了?” 段舟抬起头,“我……” 他张了张嘴,努力回?忆:“我看见,将军朝书房的方向走。” 晏同殊:“看见脸了吗?” 脸? 刑部?尚书,岑徐,张究,曹夫人,所有人全都齐齐看向晏同殊。 段舟思考了片刻,摇头:“当时将军已经朝着书房方向离开,他是背对着小?的。” 晏同殊:“那?你如何确定那?人就是曹大人?” 段舟呆楞了许久,讷讷道?:“就……小?的……那?天?……戌时三刻,因为是冬天?,天?黑得早,将军回?来……那?就是将军啊。小?的在曹府做了很?多年门房,给我的感觉就是……将军……” 说到后面段舟自?己也不自?信起来。 是啊,他压根儿没看到脸,怎么确定那?就是将军? 晏同殊冷静开口道?:“本官再问你。戌时三刻在正门当值的门房仅有你一人,你玩忽职守,不在岗位,你回?来时看见曹大人已经进门往书房方向走。那?么,是谁给曹大人开的门?” 对啊。 所有人陷入了沉思。 门房不在,谁给曹将军开的门? 没人开门,曹将军怎么进来的?难道?是翻墙? 眼看段舟已经彻底被问懵了,晏同殊转而看向郑禾:“郑禾,你说你在竹林那?里见到了曹大人,你确定那?是曹大人吗?” 郑禾同样地蒙神状:“应、应当是吧?当时将军还?吩咐我去看一下发生了什么,当时虽然天?黑,又有竹林遮挡,身形,声音都是将军。” 晏同殊:“同样的问题,你亲眼目睹曹大人的脸了吗?” 郑禾张了张嘴,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沉默了。 刑部?尚书略微思索后,问道?:“晏大人,你的意思是,郑禾,段舟二人见到的,并不是曹大人,而是有人刻意冒充?” 晏同殊点头。 刑部?尚书:“那?真正的曹大人呢?” 晏同殊:“似死非死。” 岑徐紧皱眉头,上前一步,躬身询问:“晏大人,似死非死是为何意?” 晏同殊让珍珠去拿纸笔,同时开口道?:“心脏中?箭,箭头会导致心率发生致命变化,造成瞬间死亡。在这种情?况下,死者往往会条件反射且极具戏剧性地抓住自?己胸部?,颓然倒下。但是,曹大人的死亡状态极为平和。身体倒下,双手?自?然垂落,没有任何其他动作。条件反射是本能,是每个人发生同样的情?况都会做出的相应动作。” 这时,珍珠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晏同殊拿起纸笔,蘸墨后将人体心脏简图画了出来。 她将心脏简图举起来,用毛笔的另一段一边指一边说:“这就是人胸腔内的心脏,这些是,上腔静脉,肺静脉,右心房,右心室,下腔静脉……右边的一依次与之对应。” 什么静麦?心房? 大家感觉一头雾水。 不过勉强能理解,就是晏大人毛笔指着的那?个地方。 但是,人的心脏是这个样子的吗? 晏同殊见大家没有质疑,便接着科普:“瞬间死亡就是我上面讲的状态。其他的还?有非瞬间死亡,例如箭损伤心肌或心脏瓣膜,心脏无法发挥其全部?功能,受害者陷入休克,最后死亡。心肌被刺穿后,出血,流入心包。心包就是这个地方,是覆盖在心脏表面的膜性囊。 心包是非扩张性且不能延展的的囊袋,心包充血会挤压心脏,同样导致休克和死亡。这两?种情?况,受害者在休克昏迷前,都会胸痛,呼吸急促,换句话说有一定的反应时间,但大家回?忆曹大人的死前模样,没有任何反应动作。 然后是最后一种情?况,箭刺穿了肺部?,血液会充斥腹部?和嘴巴,受害者自?己出的血也会将自?己呛死。但很?明显,曹大人口腔之中?并没有如此?大量的血液痕迹。” 刑部?尚书年纪大了,听得头都大了。 什么什么nangdai,这玩意儿是哪两?个字他都不知道?。 岑徐和张究也是一脸迷茫,不过他们选择相信晏同殊。 萧钧必须相信晏同殊,因为晏同殊是来给他翻案的,他不信晏同殊就得因为杀害朝廷命官去死。 萧钧开口给晏同殊站台道?:“晏大人是权知开封府事,熟读刑律,更善验尸,她的话不会有错。” 刑部?尚书也反应过来了,晏同殊此?言真假难辨,但是他必须帮萧钧脱罪。 刑部?尚书立刻笑呵呵说道?:“晏大人,博学?多闻,令人钦佩。” 晏同殊:“……” 这两?人太?识时务了,也太?顺着她了,整得她有点不适应。 刑部?尚书将晏同殊一股脑塞他脑子里无法消化的知识全部?扔掉,问道?:“所以,晏大人的意思是……” 晏同殊看向柏青木和柏青蓝:“被箭杀害,还?有一种十分极端的情?况。是一种似死非死的状态。” 岑徐:“晏大人刚才说曹将军似死非死,莫非就是这种情?况?” 晏同殊点头,继续指着纸张上的心脏说道?:“如果?箭头准确地穿透泵血的左心室和右心室的肌肉,箭杆周围的肌肉会收缩。这样的话,受害者一般仅会有少量出血,更极端的情?况下,甚至不会出血。受害者能活几个时辰,也可能活几天?。” 张究一边沉思一边说道?:“所以,曹大人早就在府外被人暗算昏迷,凶手?假扮曹大人,误导所有人以为曹大人是清醒状态下回?府,并在书房遇难。” 晏同殊:“没错。” 张究:“那?照这么说的话,凶手?如何控制曹大人的死亡时间?晏大人所说的这种情?况,受害者能活多久并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那?么很?有可能,曹大人一直活到第二天?晌午,被人发现?并救活。” 晏同殊目光沉静,声音平稳:“那?就要说到曹大人死前坐的那?把椅子下面的机关了。” 张究赫然抬眸:“那?些盐?” “对。”晏同殊让书吏将当时所绘制的死亡现?场图拿了出来,在众人面前展示:“当日,曹大人死前所坐的那?把椅子下面有一大片白色结晶体,我们将其刮下后,拿回?开封府验证后,发现?,那?是普通的盐。现?在是冬天?,要取冰很?容易。取下四块冰,分别置于椅子的四个角,前面两?块冰上撒上盐,盐会加快冰的融化。再加上,书房内有地炉,气?温比室外温高,冰块会慢慢融化。 凶手?先支走书房值班的郑禾,让他去湖边。短时间内,郑禾回?不来。他将已经昏迷的曹大人抗进书房,将冰块放到椅腿下,撒上盐。然后将曹大人放置在椅子上,坐三分之一,并摆出坐姿,让外面的人透过影子,以为他正安稳地坐在椅子上。随着时间过去,冰块自?然融化,前面的融化快,后面的融化慢。 椅子前低,后高。曹大人从椅子上滑下去,插在身上的箭接触到地面,会往深处扎,伤口出血,本来就已经奄奄一息的曹大人不消片刻就会死亡。冰块融化,促进了曹大人的死亡,也延缓了他的死亡。所以凶手?拥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孟铮低垂眸子,原来如此?,难怪他父亲潜入书房会看到曹建椅子下有水。 一夜过去,曹建死了,冰化了,地炉也将剩余的水烤干了。 自?然一切无影无踪。 这凶手?,很?聪明,也很?狡猾。 听到这,柏青木和柏青蓝悄悄地靠拢,目露警惕。 “不对。”岑徐赫然抬眸:“如果?,曹大人一开始就是昏迷状态,怎么会亲口吩咐郑禾去查看情?况,又怎么会和柏班主争吵?” 晏同殊看向柏青木:“柏班主,你的杂技班很?多人都有独门技术,你最拿手?的表演是什么?” 晏同殊这一开口,别说其他人,鼎升班的所有人也全都望向柏青木。 第59章 十八年前, 云胜班是青州一个普普通通的杂耍班,班主?是柏青木的父亲程上江。 程上江经营的杂戏班虽然不大, 只有五六个人,但是个个有绝活,因而也不缺人请。 那日,云胜班刚在一个富商家?表演完,那富商家?给母亲做七十大寿,十分大方,打赏了戏班不少?银子,大家?伙都很高兴,正?说说笑笑地往家?走,一个疯女人疯疯癫癫地闯了进来。 她头?发散乱, 衣服也被人撕扯得?破破烂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被打得?不轻。 她害怕地往后看, 仿佛是有人要抓她。 果然, 不一会儿, 曹建就冲了过来抓人。 那女人恐慌地抱着程上江的双腿, 哭得?十分凄惨:“求求你, 救救我, 救救我……” 程上江见那女人实在太?可怜了,便?和班里?的男人们一起合力赶走了曹建,将女人带了回去,又请来了大夫帮女人看病。 洗完澡,换了衣服,吃了药,大家?这才发现?这个女人一点都不疯, 也不傻。 她刚才那疯疯癫癫的表现?,纯是因为太?害怕导致得?失智。 女人告诉程上江,她姓梅,叫梅清雪,是青州隔壁,詹州济世?堂梅大夫的女儿。 一个月前,她上山烧香时,遇到了山匪,山匪拦了她的马车,杀了马夫和护送的两个家?丁,将丫鬟拖入林中凌辱致死。 而她因为长得?漂亮,细皮嫩肉,被山匪留下来,当作报恩的礼物送给了曹建。 那山匪头?子叫奔雷虎,是当地有名的悍匪,抢劫杀人无数。 梅清雪被抓时,听那帮山匪聊天,似乎是奔雷虎某次被官府追缉时,身受重伤,偶遇在山中打猎的曹建。 前有曹建拦路,后有追兵紧逼。 奔雷虎愿舍弃自己的性命,换自己兄弟的性命,曹建感?念奔雷虎兄弟大义,当即放过了奔雷虎,并帮他引开追兵。 从此奔雷虎觉得?自己欠了曹建一个人情。 他这个人义薄云天,豪气干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于是在养好伤之?后,询问曹建缺什么?,曹建说缺个老婆。 正?好,这次奔雷虎抢劫,劫到了一个细皮嫩肉的大小姐梅清雪。 柏青木说到这的时候,萧钧的表情当即大变。 晏同殊冰冷地目光杀向他:“萧大人怎的脸色如此难看?莫不是想起了什么?过往?” 张究也适时说道:“柏班主?说的应当是真的。下官也记得?,当年萧大人和曹大人同在云横山为寇,后来曹大人带领云横山的山匪们一起投军明亲王。如今云横山的山匪中还有不少?在军中任职。” “这是两码事!”萧钧怒斥道:“我大哥报恩有什么?不对?若不是为了报恩,梅清雪早就和她的丫鬟一样死了。她应该感?谢,是因为曹将军才留了她一条命。而、而且……我们当时也不知道曹建私底下会和曹阳……再说、女人本来就是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 “这么?说,你是认罪了?”晏同殊声音森寒:“拦路抢劫,杀人放火,□□妇女,条条都是死罪。” 萧钧已经当官多年,早不是当初什么?都不懂的山匪了,他知道过去的案子被翻出来是多大的罪,他赶紧划清界限道:“这事,是奔雷虎和曹将军干的,与我无关。” 晏同殊极为厌恶地扫了他一眼,让柏青木继续说。 柏青蓝双目浸泪,接着讲述。 奔雷虎将梅清雪扛马上,驼到了曹建山中打猎的屋子里?。 曹建一看,好漂亮好白嫩的一个黄花大闺女,正?合他意。 他对奔雷虎再三感?谢,两兄弟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聊到热火朝天时,当场跪下,结为异性兄弟,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两个人豪气地干了手里?的酒,砸碎酒碗,用力拥抱:“好兄弟!” 曹建也大喊:“好大哥!” 两人就这么?叙交情叙了一夜,第二?天,奔雷虎离开,曹建拿下了梅清雪嘴里?堵着的脏抹布。 梅清雪害怕极了,精神极度恐慌。 她双手被绑在身后,双脚也被绑着,她扑倒在地上,连声哀求:“求求你,好汉饶命,好好饶命。我求求你,饶了我吧。” 她双眼几乎流出血泪,她哭着说:“好汉,我爹是济世?堂的梅大夫,他医术很好,医馆有很多达官贵人看病,他赚了很多钱。你要多少?钱,他都可以给你,好汉饶命!饶命啊!” 啪! 曹建一巴掌抽女人脸上,“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爹有钱?老子没钱怎么?了?没钱你就看不上老子了?嫌贫爱富的臭婊子。” 曹建对着梅清雪脱掉了裤子。 连续几日后,曹建又将曹阳拉进了屋子,让曹阳给梅清雪受孕。 梅清雪吓坏了,精神几近崩溃。 好在曹阳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曹建没辙只能让曹阳看着他办事,好好学。 又过了半个月,曹建去山上打猎,曹阳把梅清雪真当成了媳妇,一直媳妇媳妇地叫,还给她喂果子,梅清雪趁机哄他给自己解绑,然后跑了。 她从小聪明,记忆力过人,山匪绑她时,以为她是个无知妇女,翻不出什么?浪,只绑了她的手脚堵了她的嘴,没有蒙眼。因此梅清雪记得?上山的路,自然也知道怎么?下山。 这一路,连滚带爬,她摔过,从山坡上滚过,被猛兽咬过,就这么不知道跑了多久,拖着最后一口气,跑了下来,然后撞到了程上江,被程上江救了。 这一段勾起了曹夫人伤心的回忆,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曹建那个该千刀万剐的贱种当初也是这么?糟践她的。 程上江听完梅清雪的叙述,和曹夫人一样,当场哭了。 云胜班的师兄师姐们一会儿可怜梅清雪的遭遇,一会儿对曹建恨得?牙痒痒。 当时才九岁的柏青木也是如此。 曹建这人天生神力,刚才云胜班全部人出动都差点让他将人带走,若是曹建再找来,云胜班怕是顶不住。 程上江当场拍板,立刻带梅清雪回詹州济世?堂。 程上江想,济世?堂在詹州很有名,梅大夫医术精湛肯定认识不少?官府的人,只要官府的人出动,曹建和那帮土匪就嚣张不起来。 詹州就在青州隔壁,程上江让梅清雪坐上了马车,一行人只花了一天一夜就到达了济世?堂。 梅大夫看到自己最心爱的大女儿如此凄惨的模样,当场落泪,并拿出银子感?谢程上江。 程上江没收,让梅大夫赶紧寻求官府的保护。 梅大夫这才从悲痛中醒过来,赶紧带着梅清雪去报官。 梅清雪说自己还记得?去山寨的路。 詹州知县便?让梅清雪画出了路线图,并上报给了州府,州府调动了当地的驻军,上山剿匪。 知县也派人去抄曹建的家?。 曹建天生神力,危机时刻大爆发,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曹阳逃走。 州府剿匪抄了奔雷虎的老巢。 奔雷虎死在了驻军的刀下。 奔雷虎的小弟们也死了不少?。 虽然没有抓住曹建,但奔雷虎死了,云横山的匪贼也死的死逃的逃,也算大快人心。 梅家?人很高兴,梅清雪也很高兴。 半个月后,又刚好是梅母生辰。 大家?一商量,办个宴会庆祝。但是如今朝廷战事吃紧,不易大肆庆祝,大家?决定就两家?人一起吃顿热闹饭,梅父还特地寻以前找他看病的酒楼老板买了不少?珍奇的物什,到时候做大菜。 那天梅家?人和云胜班的人吃饭的吃饭,喝酒的喝酒。 云胜班还上台表演起了杂技。 梅父感?激云胜班,但程上江不肯收钱,他就悄悄给柏青木塞银票,送礼物,权当感?谢。 柏青木当时年纪小,光顾着看热闹,梅父塞他衣领里?多少?钱,他也没仔细看。 吃饭吃到一半,梅家?七岁的小女儿梅清月,也就是柏青蓝,听说柏青木会口技,吵着要他表演给她看。 宴会现?场太?吵了,柏青木就带着柏青蓝到安静的地方,学蛐蛐叫给她听。 然后,就在这最热闹,梅清雪感?觉自己终于摆脱魔爪,重获新生的时候。 曹建带着云横山的匪贼们杀回来了。 原来奔雷虎死后,残存的匪贼群龙无首,刚好曹建带着曹阳逃亡,和这帮人遇见,他们一合计,大家?都是兄弟,大哥死了,必须为大哥报仇。 于是大家?认奔雷虎义弟曹建为大哥,再次结拜。 这帮匪贼中有个读过书的,会点计谋,帮曹建规划好了报仇计划。 一行人乔装打扮下山,摸到了梅家?附近,趁梅家?寿最宴热闹的时候,将梅家?和云胜班斩尽杀绝。 梅家?和云胜班几十口人全部被杀。 只有躲在假山内学口技的柏青木和柏青蓝,逃过一劫。 柏青木死死地捂住柏青蓝的嘴,两个人就这么?亲眼看着这些山匪将他们的亲人全都杀害了。 后来,这帮匪贼将梅家?洗劫一空,曹建将这些洗劫来的钱分给了这帮兄弟,让他们各自下山寻个谋生好好过日子,而他则躲在山里?,一边打猎一边照顾曹阳。 柏青木怕山匪再找来,要将他们斩草除根,带着受惊过度的柏青蓝一路往南逃。 好在,梅大夫当时为了感?谢云胜班,给柏青木偷偷塞了很多银票,他们两个半大孩子的生活暂时不愁。 之?后,他们一天天长大,却每夜都在梦里?梦到云胜班和梅家?惨死的那一日。 两个人下定决心报仇。 一开始,他们试图报官,但是后来他们发现?官府根本不敢管。 第60章 晏同殊将最后一个名字念完, 满朝寂静,落针可闻。 晏同殊声音冷静到了极致:“这十二人和萧钧均已捉拿归案, 物证口?供俱在。臣请陛下,下旨,将这十二人当?即押赴菜市口?,斩首示众,以正国法,以慰冤魂。” 她略顿,声调微沉,“柏青木柏青蓝二人,满门惨死,求告无门, 迫不得已手?刃仇人,其?罪当?诛,其?情?可悯。” 晏同殊双膝跪下, 言辞恳切, “臣伏请陛下特降恩旨, 免其?死罪, 改判流放, 以彰天理仁心。” 此时此刻, 无论是何党派都没法背离绝对的人性,开口?为一群极恶之徒求情?。 礼部?尚书?,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及其?带领的三部?下属纷纷跪下。 枢密使,同知枢密院事,太尉, 御史?大夫等均跪下。 有了带头者,一排排官员整齐地跪下。 众人皆道:“请陛下惩处极恶之徒,以正视听,免除柏家兄妹死刑,以示仁德。” 秦弈垂眸看?着朝堂之上跪着的大臣。 礼部?尚书?是他的人。 吏部?尚书?一向?中立派,自成一党,轻易不出头不惹事。 户部?尚书?是先?皇老臣,素来对他不满,觉得他没有依循先?帝维持党派平衡的国策,迟早惹出大乱。 枢密使,同知枢密院事,太尉,御史?大夫几人更是互不对付。 但在这件事上,他们都发出了同一种声音。 不是为了党争,不是因为私心算计,而是为了公道二字。 秦弈薄唇轻启,“准。” 一锤定音。 晏同殊与其?他人一起叩首:“皇上仁慈,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皇宫出来,晏同殊抬首看?过去。 明净冬日,旭日初升。 凛冬积雪覆盖在巍峨皇城碧瓦之上。 霜凝树枝。 雪霁天晴。 明丽,清朗。 珍珠和金宝双双捏着拳头,紧张地盯着晏同殊,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柏姑娘他们真的太可怜了。 他们一路走来,背负灭门之仇,千辛万苦,也只是想手?刃仇人而已。 扪心自问,珍珠和金宝觉得自己若是遭遇了柏家兄妹遭遇的一切,怕是会?万念俱灰,痛不欲生。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没有那个能力,没有那个智慧,一次又一次布下精妙绝伦的一局,诛杀仇人。 珍珠迫不及待地问:“少爷,皇上怎么说?饶了柏姑娘他们吗?” 晏同殊点了点头。 “万岁!” 珍珠金宝同时将两只手?举起来,朝向?天空:“皇上万岁,少爷最厉害。” 晏同殊笑道:“走,我们去地牢,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柏班主和柏姑娘。” “嗯!”两个人用力点头。 三个人刚走进开封府,开封府内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衙役,司录参军,仵作?,书?吏,张究,李复林。 就连孟铮也早早地来到开封府等消息。 晏同殊比了个ok 的手?势,大家没看?懂。 珍珠金宝再度举手?大喊:“皇上万岁!”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时之间,开封府内充满了庆贺之声。 孟铮靠着墙,也发自肺腑地笑了。 晏同殊迫不及待地来到地牢宣布好消息。 此时,晏良容也在地牢陪柏青蓝。 她和柏青蓝感情?好,所以不管今日上早朝结果如何,她都想陪着柏青蓝。 生,则陪她一起庆祝。 死,则当?她这个姐姐陪柏青蓝做最后的道别,为她收尸,给她下葬。 好在,上苍是仁慈的。 晏良容抱住柏青蓝,欣喜若狂:“太好了太好了。” 流放没关系的。 只要活着,一切就都有希望。 晏良容说:“你放心,我会?帮你打点,也会?给你寄东西。你在流放地不会?受苦的。” 柏青蓝还讷讷地没反应过来。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她真的以为这次无论如何也活不了了。 她还没有办法立刻消化到这个惊天的大喜。 她看?向?晏同殊,仿佛在做最后的确认。 晏同殊对着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是真的,你和你哥哥,皇上特赦,改判为流放鄞州。鄞州在北边,天寒地冻,人口?稀少,生活不易。但是,至少活着。” 在彻底确认之后,柏青蓝泪水夺眶而出。 晏同殊蹲下,“你放心,你哥哥会?和你一起去鄞州。还有,害你全家的那帮匪贼,今日就会?被押往菜市口?处刑。从?今往后,你不用再背负沉重的仇恨,可以和柏青木过你们自己的人生了。” 泪水汹涌,柏青蓝当即给晏同殊跪下,不住地磕头:“谢谢,谢谢晏大人。谢谢,谢谢……”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无法用语言表达她此刻激动又复杂的心情?。 她只能一遍遍不断地重复,谢谢,谢谢。 午时,一个又一个山匪从开封府被押出,一路押送到菜市口?行刑。 萧钧是第一个。 随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头滚落。 天空彻底放晴。 曹夫人过来送了萧钧最后一程,她本?来还想为萧钧收尸,可惜她不是萧钧的妻子,更不是萧钧的亲人,没有资格为萧钧收尸。 而萧钧无父无母,能为他收尸的妻子,被他骗走,带着孩子去照顾生病的岳母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最终这些无人收尸的山匪尸体,只能交由刑部?统一扔进乱葬岗,任野狗啃食。 孟义观看?完行刑,转身离开,孟铮穿过人群,来到他身边,“爹,晏大人赢了。” 孟义白了他一眼。 赢就赢呗,瞧这浑小子高兴的。 不知道还以为是他赢了。 孟义略带好奇地打量着孟铮:“你什么时候跟晏大人关系这么好了?” 孟铮潇洒随性,也毫不隐藏自己的想法:“我喜欢他啊。” 孟义瞳孔震惊:“喜欢?” “对啊。”孟铮脚步稳健,腰间玉佩随之摆动:“晏大人,虽然?偶尔有些小性子,又小气,贪吃,爱记仇爱耍赖。但是本?性善良,聪明机智,博览群书?,活泼开朗。 而且晏大人很有原则,说查案她就只是单纯地查案。爹,你不是警告过晏大人吗?说什么,如果这次的凶手?价值没有萧钧高,最好不要翻案。 但是她这次在翻案之前,并不知道柏家兄妹会?牵扯出山匪一事。她只是单纯地查案,缉凶,寻找真相。所以,我喜欢她,也愿意和她交朋友,认她这个兄弟。爹,这样的人你不喜欢啊?” 孟义长叹一口?气,摇头。 臭小子二十多了没开窍。 他刚差点以为这小子有龙阳之癖,结果给他整出这么一大堆没用的。 他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辈啊。 孟义越想越感觉孟铮很难成亲,他心中憋气,抬脚踹孟铮左腿:“滚!” 孟铮敏捷躲开。 他在老爹手?底下挨揍长大的,对他家老爹出什么招门儿清。 过了几招之后,孟铮再度靠近孟义:“爹,这个做人呢,错了要服输,你说句晏大人是对的,能死啊?” 孟义一脚踹过去:“这次是她运气好,翻出了山匪案,将神策军上下更多亲明亲王的将士一网打尽,和皇上想要的结果一致。如果下次,不一致呢?她查案的结果和皇上想要的相反,她还能赢吗?” 孟义敛去脸上的父爱,目光沉沉地看?着孟铮:“孟铮,你要记住,晏同殊从?上任这个权知开封府事开始,之所以,她能每次都稳占上风,并全身而退。除了她自身的能力之外,更重要的是,她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在某种程度上契合了皇上的心思。所以,一直以来,赢的不是她,是皇上。” 孟铮脸上的玩世不恭也尽数褪尽。 “所以。”孟义劝说道:“你如果想保住你这个好兄弟,最好劝劝她。身为臣子,应当?为君王分忧解难,所以,绝不要将自己变成君王的忧和难。” 孟义言尽于?此,但孟铮不服。 “那又如何?”他一脸桀骜:“爹,这次我站在晏大人这边。下一次,下下次,以后的每一次,即便晏大人成为皇上的忧和难,我也依然?站晏大人这一头。” 孟义心梗:“臭小子!你这不听劝又死倔的脾气到底像谁?” 孟铮挑眉笑道:“像你啊,爹,我是你的亲生的。” 孟义:“滚!” 这种不听话,只会?气他的儿子,不要了。 五日后,柏青蓝和柏青木戴着镣铐和枷锁启程去鄞州。 晏同殊和晏良容给两人准备了换洗的衣服和吃的。 晏良容抱了抱柏青蓝,在她耳边说:“衣服里缝了些银票,你小心藏着。路上虽然?打点了,但是毕竟山高路远,路途艰苦,谁也不知道半途会?不会?遭遇什么天灾人祸,你们一切小心。” 柏青蓝点点头,用力地将脸埋在晏良容肩窝上,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要是他们当?初报官时遇到的是晏同殊,是开封府的一众人就好了。 过了会?儿,柏青蓝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保重。” 晏同殊点头,递给她一封信:“鄞州有钱记绸缎庄的分店,这是钱老板的推荐信。你们去了那里,将信给那里的掌柜,他会?照顾你们。” 流放不是单纯的将人送过去就完了,在那边是要熬苦刑期的。 所谓苦刑期,男子一般是修筑城墙,防御工事,女子一般是洗衣服做饭。 鄞州地处北边,冬日严寒,十分难熬。 苦刑期男女都要从?天亮干到天黑,没有工钱,吃的更是潲水。没人照顾,很少有人能完好的熬到结束。 第61章 晏同殊将围棋收好?, 继续挑挑拣拣,因?为她对?外?是?男子的身份, 皇上赏赐的东西多数都是?适合男人的,只有书画砚台之类的,可以分一分。 不过这?些加起来也有十好?几件了,足够分了。 晏同殊愉快地分着?,姐姐一件,良玉一件,她一件,没一会儿就分完了。 收礼物总归是?开心的,三个人讨论着?这?画是?哪个名家所画,画中景色在哪里, 砚台产自?哪里,聊着?聊着?,心情?好?了许多。 晏良容热了一壶酒, 三个人分着?喝。 因?为有前车之鉴, 晏同殊不敢喝太多, 小?口小?口地抿着?。 对?比起她此刻的斯文, 晏良容和晏良玉就喝得猛多了。 心里有苦, 便爱喝酒, 晏同殊理解,便也纵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两?姐妹喝得都有些微醺,晏良玉拉着?晏同殊,鼻尖泛红,一边抽噎一边道:“大哥,周正询……是?个混蛋。” 晏同殊将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开, 顺着?她的话温声哄道:“对?,是?混蛋。” 晏良玉靠着?晏同殊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大哥,这?些日子你忙,你不知道。我让娘和母亲冷着?周家,又?和裴今安刻意走近,激周家着?急,他?们?果然着?急了,连翻倍的聘礼都凑够了,还约好?了日子上门谈婚期。” 她抬起朦胧泪眼,“大哥,一天天下来,我好?像终于明白周正询在想什么?了。他?就是?个混蛋,他?比我想的,比娘想的,还要可恶千倍万倍。” 晏良容抚摸着?晏良玉的脸:“乖,咱不要他?了。” 晏良玉抽泣着?点头,水润的眸子望向晏良容:“姐姐,我知道,姐夫肯定让你失望了,所以这?些日子,你才一直在家闷闷不乐。咱也不要他?了。咱们?都不要了。” 晏良容没有应声。 她虽然醉了,但是?还保留着?几分意识。 她已经嫁给了郑淳。 他?们?还有孩子。 这?和晏良玉周正询不一样。 晏良容开口道:“你姐夫……也许……没有那么?罪无可恕。” “姐姐……”晏同殊想安慰几句,但又?不知该怎么?说。 酒意蒸腾,那些萦绕在心头的话,那些压抑许久的感情?在酒精的刺激下,拼命地寻找着?倾诉的出口。 “同殊。”晏良容坐直身子,以手撑额,垂着?眼:“这?件事情?,我很伤心。我们?成亲十载,我以为我很了解他?,也以为我们?一家三口至少是?幸福的。以为在他?心里我还是?和初见一样美好?……” 她声音微哽,“这?件事情?我最伤心的不是?应篱,是?他?说,我令他?很痛苦,我很恐怖。这?是?对?我彻底的否定。让我感觉,我整个人都像一场笑话。同殊……” 晏良容眼眸泛红地看着?晏同殊:“姐姐真的那么?恐怖,那么?让人喘不过气吗?” 晏同殊静了静,轻声问:“姐姐还记得庆娘子吗?” 晏良容点头。 “姐姐,你有时候强势起来,我也害怕。”晏同殊语气平和,“但是?没人是?完美的,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姐夫享受着?你性格的好?处,就必然要承受坏处。天下没有只拿好?处不占坏处的。” 郑淳父母皆性情?软弱,而?郑淳空有才华,擅科举应试,但自?身性格不强势,又?不善交际。 所以他?一开始会被?晏良容的鲜活与强势所吸引,会下意识地依靠晏良容,会爱上这?样一个和他?截然不同的女人。 但是?人都是?贪心的。 得了一分,便想再要十分。 娶了对?自?己千依百顺,全身心依靠自?己的妻子,忽又?希望妻子能独当一面。娶了强势长袖善舞的妻子,数年之后,又?会想,她为什么?就不能再温柔一些,再顺从一些呢? 就像陈嗣真,享受着?庆娘子的泼辣能干给他?带来的好?处,又?怨恨庆娘子不够小?意体贴。 这?世上没有完美,但总有人得陇望蜀,贪求一个十全十美。 人心不足,欲壑难平。 晏良容愣神了许久,忽然柔声细语道:“你知道吗?前些日子,你姐夫总来找我,我看着?他?,想到的不是?过去我们?十载夫妻情?,想到的是?陈嗣真……” 原谅从来不是?最终的结局,更不是?最后的结果。 人们?选择原谅,想要的结果,从来都是?重新开始。 她也努力劝说自?己了,说郑淳只是?一时行差踏错,一时糊涂,并?没有犯任何实质性的错误。 但是?,重新开始的前提是?,遗忘与放下。 她想重新回到那个家,回到那个有她爱的,爱她的丈夫和儿子的家…… 毕竟郑淳并没有实质性地背叛她。 她是?那么?想的,理智是那么告诉她的。 但情感让她卡在了那个‘前提’上。 她一直相信人定胜天,这?一刻她忽然开始怀疑,天意难违。 若她没有深度参与陈驸马一案,她就不会在看到郑淳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是?公堂之上断腿的陈嗣真,耳边回想的是?那些对?庆娘子宛如凌迟的指控。 她会想起他?们?过往的甜蜜回忆,如果那样,兴许她早就彻底原谅了。 而?恰恰好?,陈嗣真最后案审的时候他?没出现,没听见最后的结案语,意识不到她在想什么?,还在苍白地为自?己辩解。 晏良容想,这?大概就是?,天意弄人吧。 晏良容和晏良玉都喝醉了,晏同殊将她们?二人扶到床上休息。 珍珠这?时敲了敲门:“少爷,有件事……” 晏同殊将被?子盖好?:“怎么?了?” 珍珠一言难尽地开口:“那个,那个女的,就门口那个女的,怎么?都不肯走。昏倒了。门房怕惹出人命,询问该怎么?办。”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将她带进来,找个客房,再请个大夫。” 珍珠对?应篱没有好?感,本想说找两?个人给送回村子里,但想到对?方躺雪地里那个奄奄一息的样子又?心软了,应道:“是?。” 第二天黎明,应篱醒了。 晏同殊吃完早饭,带着?珍珠来到了客房。 应篱烧了一夜,此刻喝了鸡汤,意识渐渐回笼,她看到晏同殊,知道晏同殊的身份,惧怕地跪在床上。 晏同殊让她起来。 珍珠将粥和包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凶巴巴道:“吃吧。” 应篱摇头:“我不敢。” 晏同殊无奈道:“那好?,那我们?早点说完,我早点离开,你也可以早点吃。” 应篱不知道晏同殊要聊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晏同殊问道:“应篱,关于郑淳,你是?怎么?想的,能清楚明白地告诉我吗?” 说到郑淳,应篱一扫刚才那副怯懦的模样,眼睛里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大人,很好?。” 她将曾经对?晏良容说过的话,又?一字一句地重复给晏同殊。 最后,应篱说:“大人很痛苦,他?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快乐的。我想让大人快乐。” 晏同殊扶额。 小?姑娘的天真啊。 十三岁被?郑淳介入生命而?扭曲三观后暴露出来的天真与单纯。 晏同殊想了想,拆下手腕上的佛珠。 晏同殊开口道:“我这?手串是?我娘亲从山上求来的十八子,对?应十八界。一共十八颗,也只有十八颗,才代表着?圆满。” 应篱疑惑地蹙眉。 她长得清秀,蹙眉也是?好?看的。 “你知道为什么?你被?曝光之后,郑淳一直回避承认和你的快乐,并?且坚决否认和你的一切吗?”晏同殊一颗一颗地数着?佛珠:“这?十八子,郑淳也有一串,他?自?己有九颗,他?的妻子,给他?补了八颗。所以他?总共有十七颗。圆满的生命需要十八颗,现在,他?还缺一颗。你说,他?缺的这?一颗谁能给他?补上? 你觉得他?和你很快乐,你感觉自?己就像他?灵魂唯一残存的缺口,只有你存在,他?才会幸福,才会快乐,才会拥有最完整的灵魂。你以为自?己是?他?残缺灵魂的拯救者,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不可或缺的,和他?是?天生一对?。但是?你看……” 晏同殊将手串拆开,一颗颗数着?:“他?缺的这?一颗是?你,他?拥有的这?九颗是?他?自?己。如果你进来,他?就必须失去他?妻子补给他?的八颗。他?的灵魂没有完整,反而?缺口更大了。 你说这?样的情?况,他?会为了你,为了你这?一颗,抛弃原来的八颗吗?这?就是?中年男人的陷阱,你以为你补的是?他?这?个人的灵魂,实际上你补的是?人家夫妻生活的缺憾。补了你,少了妻,缺憾只会更大。” 应篱脸色白了又?白。 她似乎是?听懂了。 “永远不要相信中年男人对?小?姑娘说的任何话。”晏同殊起身,将十八子重新戴回手上,残忍又?直白地说道:“至于,逼嫁。你可以去相看对?方,若是?觉得可以,就嫁,若是?不愿意嫁,郑淳非要逼你,你可以去开封府,直接敲登闻鼓,我亲自?为你主持公道。我可以向你承诺,开封府办案,只论律法公正,不论亲疏远近。” 走出客房的门,晏同殊呼吸着?寒凉的空气,对?珍珠说道:“珍珠,你以后不要犯这?样的傻。” 珍珠拍胸脯道:“那当然,奴婢可是?跟着?少爷长大的,奴婢聪明着?呢。” 晏同殊点头:“嗯!” 她清脆的应了一声,道:“走,今天休沐,叫上金宝,咱们?去逛街。” 珍珠:“好?。” 珍珠去叫金宝,晏同殊去换衣服,衣服刚换好?,床边传来喵喵两?声。 第62章 晏同殊点点头:“姑娘有事?” 粉衣女子:“民女冒昧打扰, 请晏大人宽恕。” 她声音不似一般女子轻柔婉转,反而像沙砾卡在喉咙里一样, 嘶哑粗砺。 但即便如此,晏同殊也能从中听出她性格中的胆怯底色。 于是,晏同殊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得更柔和一些?:“你可是遇到了难处?” 粉衣女子抓着琵琶的手瞬间?收紧,“晏大人,民女听说您抓了公主?,拿了驸马,又斩了许多山匪,刚正不阿,是一位正直的好官。” 粉衣女子说话嗓子是收着说的,十分小心。 粉衣女子抿了抿唇:“民女想请问, 如果有人犯案,您都会抓吗?” 晏同殊:“如果证据确凿。” “那……如果……”粉衣女子将身前琵琶抱得更紧:“如果对方位高权重……” 晏同殊:“律法无?情。” 粉衣女子:“如果对方功勋卓著,无?人敢审……” 晏同殊拧紧了眉, 直接问:“你说的是谁?” 粉衣女子没有回答, 只是低着头问:“如果审对方, 要拼上?自己的命……这样也可以吗?” 晏同殊再次追问:“姑娘, 你说的是谁?” 粉衣女子以为晏同殊不答反问, 是不愿意回答, 轻轻地?叹息道:“这样果然?不行吗?” 这姑娘性子太柔,也太弱,显然?还处在犹豫的边缘。 但晏同殊也不敢说大话。 她略微思考后说道:“姑娘,我?只是一个?人,我?没有办法向你承诺和保证任何事情,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如果是我?, 如果对方不可撼动,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将真相公之于众。” 粉衣女子赫然?抬头,愣住了。 微风拂过,轻纱飘飘。 那女子在面纱之后,脸上?忽然?绽放出明?媚的笑:“是,谢谢晏大人,谢谢晏大人……” 她激动万分地?对晏同殊表达着感谢,然?后转身欣慰地?笑着跑了。 这下换晏同殊愣住了。 这姑娘就是过来随便问问的? 晏同殊略微思量了一下,便说道:“金宝,你跟过去,看一看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金宝:“是。” 金宝加快脚步飞速跟上?。 经过这么?一打岔,晏同殊也没心情跑郊外那么?远去找孟铮了,干脆带着珍珠闲逛。 圆子太重,晏同殊肩膀酸得要死,便把它?从肩膀上?抱了下来,抱在怀里。 没一会儿,晏同殊就发现了一个?宝藏小摊,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精致的珠钗。 晏同殊拿起?一个?细珍珠串起?的蝴蝶珠钗瞧了瞧,那珠钗拿起?来的时候,蝴蝶翅膀摆动了两下,好似飞起?来了一般。 晏同殊将珠钗插入珍珠的头发里。 真好看。 其实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也很喜欢这些?漂亮的首饰。 尤其她在现代是个?实习医生,没钱没时间?打扮。 穿越过来之后,有钱有时间?了,又成了男人。 晏同殊摇摇头,但不管怎么?说,和自由相比,这些?漂亮的首饰一文不值。 晏同殊自己不能戴,便喜欢给珍珠打扮。 没一会儿珍珠头上?插满了发钗。 珍珠摇摇头:“少爷好看吗?” 晏同殊笑笑,“太多了。” 任何东西?,过犹不及。 两个?人挑了两只发钗,一边走一边逛,晏同殊抱累了圆子就交给珍珠抱。 没一会儿走累了,两个?人坐在茶寮休息。 旁边有一胖一瘦两大爷正在下棋。 晏同殊抱着热茶看过去。 胖大爷执黑,瘦大爷执白。 黑棋十分激进,棋盘上?,杀气腾腾,看着势如破竹,但后方破绽百出。 白棋稳扎稳打,被黑棋杀得步步后退,眼看着就要失去大半江山了。 这时候,若是白棋绕到后方抓住黑棋露出的破绽,必能一举扭转局势。 晏同殊探身和其他围观的人一起?屏住呼吸。 瘦大爷思索良久,选择收刀入鞘,以防守为主?。 “哎呀!”旁边观棋者忍不住感叹:“这是干什么?啊,如此瞻前顾后,温温吞吞,迟早让人全给吞了。” 晏同殊扫了他一眼。 糊涂。 这是黑棋诱敌深入,白棋若是真放弃防守,激进地?去抓那虚假的破绽,才是一朝不慎,满盘皆输。 这白棋下得很稳,稳扎稳打,只要坚持下去,黑棋的进攻气势就会减弱,所?有放出来的诱饵必定会被白棋一步步蚕食干净。 这个?时候是最不能着急的。 晏同殊抓紧手里的茶杯,暗暗给白棋加油。 旁边那人感叹有,有人怼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那赌一把。” “赌就赌。” “我?押黑棋。” “那我?押白棋。” 一文钱一次的赌局,就是斗个?意气,不算赌,晏同殊也掏出一文,押白棋赢。 约莫一炷香之后,果如晏同殊所?料,黑棋颓势尽显。 “哎呀!”刚才那说白棋太过保守的男人唉声叹气:“怎么?就这样了呢。” 哼哼。 晏同殊得意地?扬眉,她就知道白棋肯定会赢。 “呵。” 晏同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谁啊? 输了不服气么?? 晏同殊转身,脸木了。 秦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旁边站着路喜和新的神策军司指挥使,刚从边关?调回来的女将军邓璇英。 有毒吧? 一个?皇帝不好好在宫里待着,老往外边跑什么?? 晏同殊脑子紧急疯狂运转,确认自己刚才没说什么?话,只是在安静地?看棋,笑道:“公子,邓姨,这么?巧啊。” 邓璇英是晏夫人表姐夫的堂哥的远房姑姑。 晏同殊被贬贤林馆后,还特意去晏家看过她,之后便一直驻守在边关?。 晏同殊叫她一声邓姨合情合理。 秦弈轻扬唇角:“好看吗?” 晏同殊:“……”狗皇帝不会误会什么?了吧? 她真不会下棋。 下棋讲究双方厮杀,要相互布局,相互计算,她只会看局势,看布局,只会看懂后防守,不懂主?动进攻,不懂如何设局,所?以她是真的真的真的不会下棋。 晏同殊张嘴解释:“我?真不会下棋,我?……” 偏这时,那开赌局的男人递给晏同殊五文钱:“这位公子厉害啊,是唯三压白棋中的一个?。诺,这是你赢的五文钱。” 晏同殊:“……” 秦弈挑了挑眉:“接啊,怎么?不接。” 呵,永远都在装傻充愣。 晏同殊刚要伸手将五文钱接下,秦弈抬手,将钱拿走,并在掌心颠了颠:“没收了。” 凭什么?? 晏同殊不服,但也不敢质问。 秦弈只淡淡地?回道:“珍爱生命,拒绝黄赌毒。” 晏同殊:“……” 狗皇帝非要把回旋镖都打回来才解气吗? 邓璇英看了看秦弈,又看了看晏同殊,这君臣俩搁这打什么?哑谜呢? 秦弈约摸是觉得自己的智商被侮辱了,威严被挑衅了,心里憋着火,上?前一步,俯身,低头,在晏同殊耳边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说道:“晏同殊,就以这五文钱为注,这局棋,以人心为谋,朕和你赌。” “我?……”晏同殊无?语,所?以她最讨厌搞政治的人,永远把别人往坏处想。 不想听晏同殊说不中听的,秦弈转身离开,手里还握着那五文钱。 吏部尚书?,礼部尚书?这两老臣,向来独善其身,表面上?看着和晏同殊不对付,也时常反对晏同殊的任何上?奏,但这两老臣微妙地?不允许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非议晏同殊。 张究,岑徐,孟铮,孟义是明?面上?支持晏同殊的,那两老臣,甚至有更多的大臣,是或多或少私心里偏向晏同殊。 他自尸山血海里走上?帝位,隐忍蛰伏十年?,在先帝和明?亲王眼皮底子培植出自己的势力,他就不信他收服不了一个?晏同殊。 秦弈一走,路喜和邓璇英跟上?。 晏同殊气炸了,什么?叫赌?说白了,狗皇帝就是不相信她不会下棋。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晏同殊对着秦弈的背影挥拳。 挥了几下,她觉得不够解气,一把将圆子从珍珠手里抱过来,对着秦弈一行走远的背影举起?来:“圆子,挠他,咬他。” 聪明?的圆子立刻龇牙咧嘴,挥舞爪子。 仿佛是感应了,秦弈突然?回头。 晏同殊飞速躲圆子后面。 吓死个?人。 狗皇帝怎么?忽然?回头? 没看见吧? 过了会儿,晏同殊悄悄从圆子后面伸出脑袋,没人了,太好了,吓死了,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晏同殊又在心里怒骂秦弈三千字,她没答应,绝对不赌。 哼。 晏同殊带着珍珠去买做灯笼的材料,两个?人买够了,金宝也找回来了:“少爷,跟丢了。” 晏同殊眨了眨眼。 那姑娘瞧着性子柔弱,人畜无?害,像只小白兔一样,这也能跟丢? “那姑娘好像对这附近的小巷十分熟悉,钻进去,没一会儿就不见人影了。”金宝挠挠头:“兴许是她没瞧着我?的人,以为有坏人跟着她,心里害怕,就故意把我?甩开了。” 那没办法了。 晏同殊抚摸着圆子:“咱们先回去吧,说不准那姑娘过两日自己就去敲登闻鼓了。” 金宝点头。 吃完晚饭,郑淳又来了,也不知道他和晏良容说了什么?,但晏良容的态度似乎有所?松懈。 晏同殊坐在屋里,一边烤着火一边做灯笼。 第63章 “不是的?, 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周正询疯狂解释:“是母亲变了, 不是我在拿捏他们?……” 晏良玉摇头:“周正询,今天之前,虽然我已?经决定和你退婚,但?我其实还心?存最后一丝幻想,幻想我爱过的?那个无畏勇敢的?少年没有那么可?怕,他的?心?思没有那么肮脏。可?是你太令我失望了。你真的?没有为周家为你父母考虑过一丝半毫。我娘提出?让你父亲提前分?家产,如此过分?,你该拒绝的?。你真的?该拒绝的?。 但?是这?一条对你有利,所以你沉默了。你默许我们?去伤害你的?父母,为你谋取更多的?利益, 就如同你默许,鼓动,暗示你的?父母逼迫晏家, 给你谋取更多的?利益。我真傻, 居然直到今天才看?透。你根本不在乎你母亲的?病, 也不在乎周家整个家族的?利益, 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你真的?, 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加更加更加可?恶。” 晏良玉再度坚定地说道:“周正询, 我现在很?认真的?告诉你,我要?和你退婚。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要?退婚。我也希望你能尽快归还庚帖,不要?彻底毁了曾经的?小良玉和小周正询。” 说完,晏良玉转身就走?,泪水滴落在地上。 周正询沉默了一瞬,忽然冷声质问:“你是不是看?上了裴今安?晏良玉, 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不是因为礼部右侍郎的?孙子裴今安是六品侍御史,你觉得他比我更有前途才找尽借口?退婚的?吗?” 晏良玉擦掉眼泪,果然,属于小晏良玉和小周正询的?回忆还是脏了。 晏良玉回到会客厅,晏夫人对她招招手,待晏良玉走?到跟前,问道:“决定好了。” 晏良玉点点头:“对不起母亲。” 她又看?向陈美蓉:“对不起,娘。是我以前太自私太不对,让你们?受委屈了。” 她现在回头去看?,感觉自己当时应该是疯了,怎么会让疼爱自己的?母亲,娘亲,姐姐,哥哥,为了她那自私的?爱情,忍受那么多羞辱。 她骂周正询自私,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未来,同样?的?错误,她绝对不要?犯第二次。 周夫人和周大人对视一眼,晏良玉的?态度不对。 这?时,周正询面色忧郁地走?了进来。 周夫人拉了拉他:“怎么回事?你跟良玉吵架了?娘不是让你在婚前尽量让着良玉吗?” 周正询跟个闷葫芦似的?沉默着,似乎是以为这?次沉默仍然会像过去一样?,逼迫一切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 晏夫人握住晏良玉的?手,看?向周家:“周大人,昨儿个我找人重新合过正询这?孩子和良玉的?八字了,那师父说,两人的?八字看?似相合,实则相克,若是勉强,夫妻不会和顺。既然如此,两家的?婚事便罢了吧。” 周夫人登时不乐意了,昨天找人看?八字不合适,那今天还谈什么婚期?晏家这?不是耍人吗? 她正要?发火,周大人一个眼神过来,周夫人立刻偃旗息鼓。 如今的?晏家,她得罪不起。 周大人笑?道:“晏夫人,这?八字一说太过飘渺。两个孩子最重要?的?还是感情。要?不您看?这?样?,让两个孩子都先回去冷静冷静。哪有多年感情,说撒手就撒手的?。” 晏家今非昔比,如日中天,周大人心?里对晏家耍人玩的?态度也有火,但?还是不想放弃这?么好的?一个姻亲。 周家还想拖,但?晏夫人这?次不打算再放任他们?了,晏夫人端庄温柔地笑?着:“周大人,物有一变,人有千变,跋前踬后不得意,新岁又如何?人心?经不得试探,试探多了,也就凉了。周大人,我们?两家拉扯到今天,大家都累了。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不要?将事情闹得太难看?。” “晏夫人,不忘久德,不思久怨。”周大人不以为意:“过去的?就过去了。咱们?两家多年情分?,两个孩子又都有心?。就为了一点恩怨,坏了一桩好姻缘实在是不妥。” 周夫人也开口?央求道:“晏夫人,我知道我以前做事有许多不当的?地方,让您和良玉伤心?了,但?是如今我们?周家是真心?求娶良玉。你看?看?我家正询,这?孩子对良玉的?心?是真的?啊。您若心?中实在有气,我哪天挑个日子,正式登门给您和晏大人请罪。” 周家姿态放得低,但?就是不松口?,说白了,还是不肯退婚。 既然好言不听,也不必再留情面,晏夫人声音冷了下来:“周大人,既然如此,我就将话挑明了。良玉过完年,便十七了,这?个婚约不可能再拖下去。今日如果周家实在是不愿意退婚,明日,同殊将会带着退婚队伍,敲锣打鼓,亲自登门退婚。若是当真闹到那个地步,以我晏家今时今日在汴京的?名声,受影响的?决计不会是我晏家。” 周大人周夫人脸色剧变。 晏同殊正是风光大盛,晏良玉即便退了婚也没有人敢轻视她。 所谓一盛一衰,一强一弱,有人强就有人弱,彻底撕破脸,晏家不会被非议,那被非议的只能是周家。 以前退婚,大家只会说,晏良玉没有本事,笼络不住有前途的周家大公子。 而现在,大家只会说,周家得寸进尺,不识抬举,将婚事一拖再拖,竟然错失了晏家这?么大的?靠山。 周大人恼怒地瞪了周正询一眼,没用的?东西,一个小丫头都哄不住。 他瞪完周正询,又将埋怨的?眼神给到周夫人。 拖拖拖,拖到今天,竹篮打水一场空。 周大人心?里怨恨,但?面上不敢对晏夫人表露出?来,笑?道:“既然晏夫人和良玉丫头都已?经想好了,那我们?周家也愿意成全。两家到底十几年的?交情,咱们?就算做不成亲家,也没必要?做仇人。大家啊,始终都是朋友。” 陈美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谁跟你们?周家是朋友。 她不想装,但?晏夫人不愿意和周家在此时此刻撕破脸,又拉扯半天,于是亲切地笑?道:“周大人和我家同殊同朝为官,本就该相互照应。” 周大人起身:“既如此,明日我就着人将庚帖送回来。” 事情说定,周大人和周夫人双双告辞。 周正询跟在最后,依依不舍,频频回头看?向晏良玉。 晏良玉背着身,并不看?他。 待周家人一走?,陈美蓉立刻精神了:“走?了好走?了好,终于把?这?帮瘟神送走?了。良玉啊,娘跟你说,这?天下?好男人多了去了,那周正询都排不上号。” 刚结束一段感情,晏良玉实在没有力气再开始一段新的?。 忙了这?么久,晏夫人也乏了,晏良玉拉着陈美蓉离开,回屋里单独聊,让晏夫人好好休息。 三?更天,冬夜兮陶陶,雨雪兮冥冥。 晏府众人都已?入睡,忽然有人撑着伞匆匆敲响晏府大门。 “谁啊?” 门房被人从昏昏欲睡中惊醒,隔着门询问,对方焦急应答:“小的?是郑府家丁,王池,夫人认识的?。麻烦这?位兄弟通报一声,告诉夫人,郑大人伤重发热,自白日至今,汤药屡进,高烧不退,此刻已?危在旦夕,口?中一直唤着夫人。小少爷也在啼哭不止,只求见娘亲一面……恳请夫人随小的?回府!” 门房一听事态紧急,立刻开门让人进来,并向管家通报。 管家不敢耽搁,立刻寻了晏良容院里的?丫鬟,让人将晏良容叫醒。 晏良容醒来后,简单梳洗,披上大氅,戴上风帽,命丫鬟掌伞,匆匆回到了郑家。 此时的?郑家,郑淳屋子内灯火通明。 郑母坐在床沿紧握郑淳滚烫的?手,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郑父则抿唇站在不远处,面沉如铁。 郑父在知道郑淳和晏良容的?事情之后,对郑淳动了家法,以致郑淳浑身被打得皮开肉绽。 显然郑母对郑父打人的?行为十分?不满,两人之间生?了嫌隙,故而虽然都守在儿子身边,但?两人都没有靠近彼此。 郑克站在床边,眼睛又红又肿,一个劲儿地抽噎。 郑淳躺在床上,浑身滚烫,一张脸被烧得通红,甚至呈现出?猪肝色,嘴唇干裂起皮。 一看?到晏良容过来,郑克眼泪眼泪夺眶,他三?两步扑到晏良容怀里:“娘亲。” 郑克抱着晏良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亲,你不要?离开克儿。克儿好想你,克儿知道错了,克儿以后一定好好学习,努力读书,做一个让娘亲骄傲的?孩子。” 晏良容蹲身将他紧紧搂住。 她是一个母亲,又何尝不想念自己的?儿子呢。 但?是她这?段时间不能回来。 她克制着自己内心?汹涌的?思念,强迫自己留在晏家,强迫自己不见他。 她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心?软。 不管她和郑淳未来会走?向何处,她都必须要?留给郑克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让他和他这?个娘分?开,去想清楚,他喜欢的?到底是什么,去搞明白,他对她这?个娘的?害怕是因为严厉,还是因为厌恶。 她要?郑克明白,血缘亲情,母子连心?。 “夫人,夫人……” 仿佛是感应到了晏良容回来了,病床上郑淳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夫人。 郑母一把?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来了来了,良容来了。” 她对着晏良容招招手,晏良容伸手擦掉郑克脸上的?泪水,来到郑淳床边,“郑淳。” 她叫了一声,心?头百味翻涌,眼泪倏然滑落。 晏良容轻声说道:“郑淳,我来了。” 她握住郑淳宽厚的?大手,滚烫的?温度瞬间震惊了她。 第64章 晏同殊带着人用最快的速度到了案发现?场。 张究正在指挥人保护现?场。 书吏已经将现?场绘制成图。 花船是?单层, 但很大,停靠在汇花楼旁边的河上, 是?汇花楼的资产。 晏同殊站在船头,观察里面。 女?乐师身穿粉色衣裙,蜷缩倒在椅子?旁边,腹间漫开大片暗红,指甲在船板上划出深深浅浅的抓痕,死前显然十分痛苦。 和椅子?搭配的是?一张四方的梨花木雕花桌子?。 桌子?上摆放着酒菜。 女?乐师那边的酒还剩一半。 她?对面的酒盅已经空了。 菜几乎没动。 周围还有许多独属于花楼的情趣布置,粉色帷帐和一些令人血脉喷张的露骨画作和摆件。 因为花船内部装饰十分露骨,所以窗户都是?特殊设计的。镂空花窗,从?内部锁死,外部打不开。花窗贴了宣纸, 透光,但看不真切里面的东西。窗户内部还挂着纱幔用以遮掩。 船外檐下挂满彩灯笼,此时临近黄昏, 天黑了, 但是?案发时, 天色仅仅只是?稍暗, 那时灯笼并没有点亮。 晏同殊观察花船没发现?什?么线索, 待衙役点燃烛火照明?, 她?对张究颔首示意,抬步踏入船舱。 她?来到女?乐师尸身边近处观察。 女?乐师是?身体蜷缩成一团的姿势,因此晏同殊在远处看不清她?的脸,等她?将女?乐师的身体翻过来,看见?那张熟悉的脸,猛然一震。 同和楼的那名琵琶女?。 就?是?宁渊救的那个粉衣女?乐人。 也是?那个拦住她?,问了许多问题, 却没有下文,性格十分怯懦的姑娘。 女?乐师颈间赫然几道淤青指痕,是?被?人单手扼颈掐出来的。 致死的匕首仍插乐师在腹间,隔衣探触,伤口不止一处,应该是?凶手连插了好几刀才?将人杀死。 晏同殊让衙役将女?乐师尸体先带回开封府。 张究带着船翁过来:“晏大人,这?就?是?今天守船的船翁,丁山。” 晏同殊看过去,那船翁四十来岁的样子?,身体壮实,穿着粗布棉衣,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十分狰狞的刀疤。 晏同殊肃然问:“今天你当值?” 丁山勾着身子?,他不只是?船翁,还是?汇花楼退下来的打手,职业习惯让他见?着大人物习惯性地陪笑脸。 他卑微地笑着说:“是?,今天一直是?小人当值。花船平日?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大肆装扮,平日?用得?少?,但是?如果贵客有需要,也可以随时服务。花船不开的时候,一般会派一两?个人守着,小的就?是?守船人。” 晏同殊:“死者你认识吗?” “认得?,是?位琵琶女?,叫蒲辛,大伙唤她?辛娘。”丁山答得?老实,“辛娘三?十二了,无亲无故,也没什?么积蓄,住乌艺巷,靠隔三?差五给人弹琵琶挣几个铜板,勉强过日?子?。前段时间楼里一位琵琶女?被?客人赎身买走了,一时寻不着人,有人举荐了辛娘,老板便请她?来顶替,一回二十文。她?人实在,让做什?么便做什?么,也不攀附权贵,老板觉着可靠,想和她?缔结长契,可辛娘不喜欢楼里迎来送往,乌烟瘴气的气氛,便只答应楼里有需要她?也有空便来。” 丁山咽了咽口水,接着说:“昨儿个,孟将军突然订了这?花船,又点了五名舞娘,并指明?要辛娘伴乐,老板便命人将花船打整了出来。今天下午,申时一刻左右,孟将军来了,小人在外面守着,见?不到里面的情况,只听见?里面传来了熟悉的乐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一会儿,孟大人就?将舞女?们全都赶走了,只留下了辛娘,并勒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那孟将军何等身份,咱也不敢问,就?一直在门口等着。过了会儿,孟将军也出来了,脸色很难看。小人在外边等了一会儿,没见?辛娘出来,便在船头询问,辛娘没应声。过了会儿,小人又问,还是?没声。问了几次,小人这?才?进?去找辛娘,结果就?发现?辛娘死在里面了。” 晏同殊:“从?孟将军离开,到你入内,中间隔了多久?” 丁山抬眼回想:“没多久,就?一刻钟多一点点。” 晏同殊:“怎么隔这?么久才?进?去?” 丁山讪讪一笑,神色暧昧:“晏大人有所不知,这?贵客挑花船,多半是?为寻些刺激……里头谁知在做什?么勾当?孟将军独自留下辛娘,小人以为他要玩些别的花样,怕他刚走小人便闯进?去,撞见?什?么不堪场面,彼此难堪,这?才?多唤了几声才?敢入内。” 他压低嗓音,“哪想得?到,孟将军玩得这么狠……” 晏同殊一记冷眼扫去,丁山瞬时闭上了那张不干不净的嘴。 晏同殊沉声吩咐:“你去找汇花楼老板,让她?带着今日?花船上的所有人过来。” 丁山:“是?。” 过了会儿,汇花楼老板带着五名舞娘和两名乐师过来了。 要表演歌舞,需要乐师相互配合,共同奏乐,自然不可能只有辛娘一个乐人。 随着这?七个人一个一个从?晏同殊眼前走过,然后依次站好,晏同殊眉头狠狠拧了起来。 五名舞娘,均为十七八岁,身姿婀娜。 两?名乐师,一男一女?,男的四十来岁,负责弹琴,女?的二十多岁,手持竹笛。 和当初曹建与孟义在汇花楼吃饭,表演歌舞时一模一样的组合。 对。 当初曹建和孟义在汇花楼闹不愉快的那次,辛娘身穿红衣,也是?在弹奏琵琶曲。 晏同殊站在岸上,让他们将花船事发前的情形说一遍。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将事情经过还原的。 前一日?,有个身材矮小长相普通没有什?么特点的男人找到汇花楼老板订了汇花楼的花船,指明?这?几人表演。 至于这?人是?不是?孟义的派来的,还有待确认。 然后今日?,孟义准时来到汇花楼,被?请进?了花船。 舞娘和乐师们一起表演歌舞。 孟义一边喝酒一边看表演,片刻后,忽然抬手,指着蒲辛,让她?留下,其他人离开,并勒令任何人不准进?来。 之后,便如丁山所说。 花船停靠在岸边,前头有丁山盯梢,确定没人进?去。 花船周围没有别的船,只有一片宁静的河,窗户特殊处理,外面打不开,没人目睹现?场,也没有别人能进?去。 顺理成章地,凶手只可能是?案发时,唯一可能在现?场的——孟义。 似乎没什?么可问的空间了。 晏同殊和张究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茫然和疑问。 难道真的是?孟义杀了人? 晏同殊抬步离开,刚走了几步,她?眼眸一垂。 不对。 晏同殊返回问道:“辛娘是?你们的伴乐,弹奏的是?琵琶。那她?的琵琶呢?船内没有她?的琵琶。” 头戴蝴蝶发钗的女?子?向前一步:“回晏大人,琵琶在我这?里。当时,孟将军忽然指着辛娘,说让她?留下。辛娘一向胆子?小,怕疼爱哭,我当时向孟大人解释辛娘不是?汇花楼的花娘,但孟将军坚持要辛娘一个人留下,我不敢违逆孟将军,也只能罢了。 临走时,辛娘将琵琶给我,让我先暂时帮她?保管,等她?回来再给她?。琵琶是?辛娘谋生的工具,她?很珍惜那把琵琶,我想辛娘可能是?怕孟将军有什?么特别的需求伤到琵琶,所以才?交给我带走。” 晏同殊问:“琵琶呢?” 那女?子?行了个礼,起身回汇花楼将琵琶取了过来。 晏同殊细细打量这?把蒲辛用了许多年的琵琶。 汴京冬日?,气候干燥,琵琶需要小心地擦油保养,耗费巨大。 但辛娘需要四处奔走谋生,所以琵琶身上仍然留下了许多细小的划痕。 晏同殊眼角眯了眯。 这?琵琶上的花纹,与孟义家遗失的那块祖传玉佩有些像。 有了疑问,晏同殊立刻带着琵琶回开封府,将她?在曹建卧房内找到的那副图拿了出来,一一比对,没错,就?是?孟义二十六年前遗失的那块家传玉佩。 曹建,孟义,蒲辛。 这?三?个人什?么关系? 一个祖传玉佩,虽然贵重,但有这?么贵重吗?能频频引得?怕孟夫人的孟义来汇花楼这?种寻欢作乐之地? 晏同殊看向张究:“张通判。” 张究:“是?,下官在。” 晏同殊:“你去查一下,蒲辛和曹建是?什?么关系。” 这?两?人认识? 张究虽疑惑,但当即领命,立刻去办。 晏同殊将琵琶和图纸收好,又来到停尸房。 此时吴所畏已经验尸结束了。 晏同殊一边察看蒲辛的尸体,一边问:“如何?” “腰、腿、肩处皆有淤伤,颈有扼痕,腹间至少?受三?刀方致命。”吴所畏声音发紧,“死者手指因剧痛抠抓船板,两?片指甲掀翻脱落,实在是?……太惨了。” 晏同殊垂眸思索。 三?刀才?致命。 孟义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乐师,需要三?刀吗? 需要用到刀吗? 晏同殊去检查那把刀,是?把普通的水果刀,刃上烙有汇花楼印记。 凶手杀人时应当是?就?地取材。 吴所畏拿出一张纸:“晏大人,这?枚指纹,是?从?死者领口发现?的,应当是?给脸上脂粉时,不小心染在了领口布料上,凶手掐脖子?时,大拇指压住了领子?,意外留下的。您看看。” 晏同殊接过。 如果凶手真的是?孟义,那么这?个指纹应当就?是?孟义的。 晏同殊将指纹收好,放入袖中。 不管怎么说,必须和孟义见?一面了。 第65章 孟铮喉头微动, 想再劝:“爹……” “闭嘴!”孟义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孟夫人站在一旁, 也无语了,这人脾气死倔,有时候她都拉不?住。 孟夫人轻轻拉了拉孟义的衣袖,道:“你好好和人说。” 孟义目光垂下,落在孟夫人身?上霎时柔了三分,声音也缓了下来:“嗯,我先去?开封府。” 孟夫人也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到?了:“你……” 孟义大手?落在孟夫人肩膀上捏了捏,安抚似的轻轻一按,力道温和却不?容置喙:“别问。” 孟夫人拿他没辙,只能叮嘱道:“别太倔, 早点回来。” 孟义颔首:“嗯。” 孟义和孟夫人交代清楚,来到?晏同殊身?边:“走吧,晏大人。” 晏同殊心火蹭蹭往上冒, 说两句实话能死啊! 都什么破毛病。 李复林左右为难, 这要真把孟将军抓进开封府大牢, 那皇上就该问责开封府了。 晏同殊磨牙:“既然如此, 请。” 晏同殊走在前面, 孟义跟在晏同殊身?后, 李复林走在最后,大家一起回开封府。 孟铮叹了一口气,追了上去?。 虽说他嘴上开玩笑说要让自家老爹吃点亏,但那到?底是他亲爹,他怎么可能真的忍心眼睁睁看着自己亲爹去?坐牢? 孟铮快步跟到?孟义身?边,压低声音:“爹,你到?底和那个乐师有什么关?系?” 孟义狠狠地?瞪孟铮:“闭嘴。” 开封府给孟义安排了一间最大最宽敞的牢房, 并且里面床,桌子,被子等一应俱全。 孟铮陪孟义坐到?天?黑,他仍然沉默不?语。 孟铮彻底无奈了,他坐在孟义对面,手?扶着额头:“爹,娘还在家等你。到?底什么秘密,让你连娘都不?顾了?刚才我问过晏大人了,整个案子只有你一个凶手?。那辛娘脖子上有你的指纹,现?场只有你,只有你一个啊!如果这事找不?到?确实的能洗清你嫌疑的证据,你就是凶手?。你到?底明不?明白!” 孟义抿着唇目光晦暗。 孟铮焦急上火:“爹!” 孟义不?为所动:“你可以回去?了。” 孟铮怒了:“你就不?怕娘生气吗?那天?花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话啊!” 孟义没理孟铮,反而看向?地?牢大门:“衙役,将孟指挥使请出去?。” 衙役为难极了。 这一个神卫军司指挥使,一个神卫军步兵都指挥使,他能得罪谁啊? 孟铮气到?肝疼,愤而离去?。 一走出地?牢,他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晏同殊。 晏同殊一看他那气得发青的脸色就知道啥也没问出来。 咋就这么倔呢? 晏同殊安慰道:“他不?说算了。我们先从?辛娘身?边的人入手?查起。” 孟铮疲惫地?应了一声,“嗯。” 他一开始没想到?案子会这么严重,直到?孟义真的去?了地?牢,他看了卷宗,这才发现?,案子远超他的想象。 孟义不?说话,就是认罪。 而杀人是死罪。 孟铮一颗心沉入谷底。 第二天?,张究来报。 晏同殊急切地?问道:“如何?” 张究恭敬道:“晏大人,你可还记得,当初曹大人被杀,你我去?见?曹夫人,询问曹大人可有与人结仇?” 晏同殊点头。 张究道:“曹夫人说,曹大人和豫国伯世子宁渊,抢一个歌女,两人大打出手?。下官昨日找到?了与辛娘同住的另一名女乐师廖茱,已经?确认,曹大人和豫国伯世子所争抢的那名歌女,就是辛娘。当时两人在花楼一条街附近争抢,辛娘又抱着琵琶,故而围观的人以为她是歌女。” 晏同殊神色凛然:“走,现?在带我去?辛娘的住处。” 张究点头,两人前脚出开封府,后脚孟铮就跟了过来。 孟铮想为父洗刷冤屈,晏同殊能理解他的想法便也由他跟着。 再着,开封府也打不?过他,更赶不?走他。 三个人一路来到?乌艺巷拐子口三十?七号。 这是一个类似于大杂院的地?方,一个大的院子,周围围着八个房间。 八个房间住着认识的,不?认识的人。 类似于现?代的合租。 大家住不?同的房间,但是共用一个院子一个厨房。 晏同殊先来到?辛娘的屋子。 那屋子说是辛娘的,但也不?全然是她的。 辛娘家贫,赚的钱少,还要保养琵琶,能花费的钱财就更少了。 因此,辛娘的屋子是她和她的朋友廖茱合租的,两个人住一个屋子,挤着睡一张床。 屋子在西北方向?,冬天?特别冷,为了保暖,窗户做得很小。 床上整齐地?叠放着两床被子,被子里的棉花比较硬,应当用了有些年头了。 旁边是衣柜,柜体掉漆,五金都生锈了。 临靠窗的地?方挤着一张小柜子,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大多?是一些用得快没了的胭脂和保养手的脂膏。 柜子下面有三个抽屉,里面放的是修理和保养琵琶的工具。 晏同殊打开衣柜,房子小,衣柜也很小,里面都是女孩子的用品。 没什么特别的。 似乎辛娘这个人,就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没有丝毫独特之处的三十?岁妇女。 “咳咳。” 和蒲辛同住的女乐师廖茱一直站在门口候命,忽然咳嗽了起来。 她压了压发痒发疼的嗓子:“抱歉,我身?体不?好。” 冬天?天?寒,晏同殊问:“你是受寒了?” 她走近廖茱,闻道一股浓郁的药味,依稀能闻到?人参、黄芪、百合,麦冬的味道。 晏同殊对廖茱伸出手?:“可否让我看一下。” 廖茱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大方伸出手?让晏同殊把脉。 这一把脉,晏同殊眉头皱了起来:“你这个病……” “我知道,是肺痨,没多?久好活了。”廖茱惨淡地?笑了笑:“其实,辛娘和我当乐师挣得比一般人多?,本身?过得不?必如此拮据。但是晏大人,你也看到?了,咱们这小屋穷得除了基本生活用品什么都没有。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这病。辛娘为了给我治病,把自己大部分的积蓄都用来给我买药了,自然剩不?下几个钱。” 张究和孟铮对视一眼,这辛娘听闻十?分胆小懦弱,没想到?却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考虑到?廖茱的身?体,晏同殊和她到?厨房坐着说话。 厨房内还熬着廖茱的药,因此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 晏同殊打量着廖茱。 她身?体消瘦,皮肤蜡黄,时不?时就咳嗽。 咳嗽时,虽然她极力忍着,但是能听得出有很多?痰。 廖茱腰间挂着的绢帕上沾着血,应当是咳血时沾染上的。 再结合廖茱的脉象,是肺痨晚期,也就是现?代的肺结核晚期。 若是现?代,还有的救。 但是古代,没有那个技术条件。 晏同殊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和廖茱说话时下意识放轻了语气:“你和辛娘认识很久了?” 廖茱抽出腰间的绢帕,掩着嘴别过身?,又咳嗽了好几下,等缓过来了,这才说道:“好多?年了。” 她微微垂眸,似乎正在回忆。 廖茱:“约莫七八年了。” 晏同殊:“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廖茱淡淡道:“我和辛娘不?一样?,辛娘只是乐师,我是被卖给春色园的歌女。约莫七年前的五月,我得了这病,迟迟不?好,楼里的老板见?我成了累赘,就将我打发去?挑粪。我身?体不?好,时常生病,干不?了多?少活,常被打。那时辛娘被请到?花楼暂代一日,她瞧我可怜,就求老板。 老板想着我反正也没什么用,随口开了三两银子的身?价,辛娘存了半年,又借了一圈,凑够了钱,将我赎了。说实话,在那之前,我和辛娘素不?相识。 我当时压根儿没把她要赎我的话当真,谁知道,过了半年,她真的来了。带我回家,给我买药。带着我一起表演,一起赚钱。那段时间,虽然病着,因为贫穷,时常断药,却比在花楼里的日子舒服百倍。” 这时,张究从?隔壁借了些热水过来,给廖茱倒了一碗,让她润润嗓子。 她端起来,喝了一些,嗓子舒服多?了。 张究问道:“你们就这么一起过日子?” 廖茱点头:“各位大人,你们也很好奇,她为什么对我这个陌生人这么好吧?” 晏同殊三人点头。 廖茱似想起了过去?,脸上带起了回忆的笑:“因为辛娘的娘也是被卖进花楼里的女人。辛娘说,她娘长得好,被卖进花楼才三年,就被一个富商买回家做了小妾,后来辛娘的娘生了她,但是得了病,也是肺痨。辛娘三岁时,鄞州被攻陷,一度混乱,辛娘的爹卖了房子和地?,带着人往南逃,那富商嫌弃辛娘是累赘,就将她们娘俩扔在了鄞州。” 晏同殊敏锐地?捕捉中里面熟悉的地?名,问道:“你说的yin州,是哪个yin?” 廖茱用手?指蘸水,在桌下写下一个鄞字。 廖茱:“便是这个,鄞州,在边塞与辽接壤的鄞州。” 晏同殊下意识地?看向?孟铮。 二十?六年,孟义在鄞州军做都卫,所谓都卫,就是比大头兵只大一级的士兵。 都卫中能力出众者,会被调到?主将营帐当差。孟义当年便被调到?了主将营帐。 孟铮眉头死死地?皱着,恨不?能拧成一团。 晏同殊没有将疑问问出来,静静地?听廖茱继续说。 廖茱又喝了一些热水,压住喉间腥味:“她们母子俩靠着典当,从?那富商府被扔出来时,身?上戴的首饰,一边卖唱一边熬着。直到?半年后,他们弹尽粮绝,辛娘的娘身?上的钱全都花光了,她娘以为活不?下去?了,正要带着辛娘一起自杀时,朝廷的军队打了回来,将辽兵尽数打跑。但是,辛娘的爹却再也没有回来。后来,辛娘的母亲肺痨加重,无法做工,辛娘只能外出乞讨,帮母亲减轻负担。 第66章 他沿着河边走。 当时河上结了冰, 冷风呼呼地?吹,吹得他酒劲彻底散了。 正当他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 听见前?方有女?子呼救的声音,上前?察看,就见曹建死死地?抓着辛娘左手。 他脸色狠戾质问:“说,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辛娘本?性?怯懦,十分害怕,一边挣扎,一边拼命地?摇头:“这位大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求你了,放了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曹建压根儿不信辛娘的说辞,他天生神力, 稍微一使力,辛娘这个柔弱女?子便受不住了,疼得一边哭一边惨叫, 脆弱又可怜。 “本?将军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曹建说着就拖辛娘走:“我?倒要看看, 进了本?将军的将军府, 脱了你这层皮, 你还老不老实?。” 宁渊一看事情不对, 立刻上前?相救。 他知道自己不是曹建的对手, 故先出手偷袭,将辛娘从曹建手中解救下来,拉到自己身后,等曹建掌风袭来的时候立刻亮明身份:“曹将军,我?是豫国伯世子,宁渊。” 曹建收手,瞪着一双牛眼:“让开!” 宁渊笑了笑, 拱手道:“曹将军,可是有什么误会?据我?所知,这位妇人只是一名普通的琵琶女?,素来胆小,不懂识人眼色,木讷得很。若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得罪了曹将军,还请曹将军看在宁某的面子上,饶过她吧。” 曹建横眉怒目地?看向宁渊身后,辛娘害怕地?将身子在宁渊身后缩成一小团。 宁渊:“曹将军?” 曹建怒道:“滚出来。” 辛娘只躲着,害怕得都?不敢呼吸。 宁渊再度开口道:“曹将军,若是辛娘哪里做得不是地?方,得罪了您,您说个清楚,我?代她向你赔罪。” 曹建阴沉沉盯着宁渊,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又不愿意说出口。 他怒斥道:“和你无关?。” 又不肯说,又非要带走人。 两边实?在是谈不拢,曹建干脆直接动手,两个人一来二去地?打了起?来。 碍于宁渊的身份,曹建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死手,便只能暗恨离去。 宁渊将辛娘带回了府,询问她和曹建怎么了。 辛娘只一味摇头,什么都?不肯说,逼问得急了,眼泪簌簌垂落,看着可怜得紧。 宁渊也没办法,只能放她离开。 辛娘对宁渊而言,只是沧海一粟的小女?子,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故而之后两人交集甚少。 晏同殊拧紧了眉。 又是找东西? 萧钧在曹府找东西。 孟义在曹府找东西。 曹建又找辛娘要东西。 这三?人找的是一个东西吗?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晏同殊脑海中闪过从曹建府里搜出来的那张纸,闪过辛娘琵琶上的玉佩纹样。 孟家祖传玉佩? 这三?人是在找这个吗? 如?果这三?个人找的都?是一个东西,那孟家祖传玉佩为什么会在辛娘手里? 是和鄞州有关?吗? 曹建也在查二十六年前?孟义在鄞州的事。 二十六年前?,孟家让孟义到鄞州做都?卫历练,积累资历。孟义也是在鄞州认识的孟夫人,当时孟夫人寄居在远房叔父叔母家。后来鄞州被攻破,城内死伤无数,孟夫人叔父的大儿子也被乱军杀死,叔父被调离鄞州,一年后,孟夫人才随着叔父一起?被调回来,之后孟夫人嫁给?了孟义。 如?果玉佩当真在辛娘手里,现?在辛娘死了,孟家祖传玉佩此时又在哪里? 孟义和辛娘最后见面那次,拿回玉佩了吗? 问完该问的,宁渊恭敬送晏同殊三?人出府。 晏同殊十分纳闷的看向孟铮:“你家祖传玉佩不会藏着什么藏宝图之类的秘密吧?” 孟铮白了晏同殊一眼:“对,藏着前?朝秘宝,得之可得天下。” 晏同殊受了孟铮一记白眼,白回去:“我?说认真的。你家祖传玉佩有什么故事吗?” “没有啊。”孟铮自己也十分纳闷:“那玉佩很普通,甚至都?算不上是一块玉。据说我?爷爷的爷爷,从小无父无母,跟着老乞丐讨饭过活。后来老乞丐死了,又碰到连年灾害,先祖要不到饭,快饿死了,刚好城里有个猪肉佬不舍得自己的儿子去当兵,便用二两肉收买了我?先祖,让他代替他儿子去参军。 先祖没名没姓,以前?别人都?叫他小狗蛋,那猪肉佬姓孟,儿子叫孟多金,先祖顶了他的名,从那以后就叫孟多金了。大概参军半年后,先祖跟随当时的前?锋立了功,缴了敌方一个大官。那大官家里贪了不少金银珠宝,不少人在抄家时,都?会偷点金银珠宝藏身上,先祖就偷了块玉石。” 说到这,孟铮忽然?笑了一下,“这事说来又好笑又好气。后来那前锋将军清点财物,把他们这些偷东西都给抓起来审,别人偷的都?是金锭子,大金链子这种昂贵的东西,自然是被好好地收拾了一顿。 我?那先祖不识货,以为是玉就贵,没想到自己偷的是个别人赌石赌输了的废石。那前?锋将军带着人笑话了先祖一顿,饶了他。先祖没脸,臊得慌,但不肯认错,非说那就是个宝贝,自己找了个师傅,绘了个奇奇怪怪的纹样雕成了玉佩。 自那以后,先祖运气爆棚。他大的能力没有,立不了大功,但总能捡漏立点小功,先祖觉得是这玉佩有灵性?,让他躲过了偷东西的惩罚,又让他涨了运气,于是越发爱惜这个玉佩。之后,先祖从军队退下来,靠着自己立的功劳,过上了吃喝不愁的日子。 先祖死后,这块玉佩就一直往下传了下来,大家一则说是留个念想,二则说家族总要有个信物,三?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当一个心理的慰藉。说白了,这个玉佩就是块不值钱的石头,只是我?孟家代代相传,所以才有了价值。” “不,它有价值。”晏同殊目光凛然?:“它最大的价值就是可以确认身份。” 虽然是不值钱的石头,但是有独特的纹样,代代相传,是孟家人身份的象征。 晏同殊侧身:“张究,你现?在去开封府,八百里加急发函到鄞州,查蒲辛在鄞州的生平过往。之后,组织开封府衙役,沿着辛娘的每日动线,询问附近百姓,将辛娘近半个月,乃至一个月的行踪全部整理出来。” 张究:“是。” 张究一走,晏同殊也没上马车,慢腾腾地?挪着步子,漫无目的,脑子里飞速地?整理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假如?,辛娘真的手中有孟家祖传玉佩。 曹建偶然?撞见,他知道孟家祖传玉佩是什么样子,肯定会好奇。 然?后辛娘被宁渊救了。 宁渊说的不一定是全部的实?话。 但,现?在只能暂且相信他的话。 辛娘被救,之后半个月,曹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辛娘,说不定曹建又骚扰辛娘发现?了什么,才会拿着玉佩纹样在秦弈生辰那日和孟义起?冲突。 之后又故意将孟义引入汇花楼,让辛娘见到孟义。 然?后曹建意外被杀。 萧钧说不准也是发现?了什么,兴许那玉佩真有孟义的把?柄,曹建拿这件事立了功又或者引起?了萧钧的怀疑,萧钧才会去曹府找东西。 然?后又有人用这块玉佩,引孟义进入花船。 也可能是孟义自己查到了辛娘头上,订下了花船。 之后,孟义和辛娘在花船内发生冲突,辛娘被杀。 那这么一串理下来,有最大嫌疑的还是孟义。 曹建拿玉佩屡次挑衅孟义,孟义均忍了下来,还潜入曹建书房偷玉佩。 说明玉佩对孟义十分重要。 辛娘有玉佩,只有孟义有杀辛娘的动机。 而辛娘死的时候,花船四周密封,出口有守船人丁山,没有别人进出。 怎么看,都?是孟义杀人。 晏同殊余光偷瞥孟铮。 若真是孟义杀人,肯定是不能放过孟义的,到时候孟铮这个朋友怕是要断了。 “事情还没定论。”察觉到晏同殊的视线,孟铮沉声道:“我?了解我?爹,他一生坦荡,不会杀人。” 晏同殊应了一声:“我?们再去花船看一下。” 两个人又来到汇花楼。 晏同殊找到老板询问有没有和案发时一样的花船。 汇花楼老板答道:“有一艘,外表装饰不一样,但是大小和内部布局是一样的。” 晏同殊:“那艘现?在能用吗?” 老板点头。 晏同殊让老板将案发时的五名歌女?和乐师又找了过来,给?老板银子,按照案发时的菜单上菜。 晏同殊让孟铮坐在孟义的位置,她借了把?琵琶,坐在舞女?后面。 她不会弹琵琶,只是做个样子,身临其境,用辛娘的视角去寻找真相。 按照歌女?们的说法,孟义先沉默地?在丁山的指引下,走进花船。 然?后丁山下去。 孟义独自在酒桌前?坐下,给?自己倒酒。 歌女?们见孟义已?经来了,便开始奏乐,跳舞。 演出过半,孟义忽然?抬手指着辛娘,说:“她留下,其他人出去。” 孟铮也按照歌女?们说的,冷漠地?指着晏同殊。 晏同殊对比方位,很明显,演出过半,舞蹈中有个合拢的造型。 这个时候,她坐在辛娘的位置,整个人都?会露出来。 若踩在这个时间点,她再将琵琶微微倾斜,孟义就能轻易看到琵琶上的花纹。 孟义曾被曹建用玉佩威胁去过花楼。 这一次孟义也是为了玉佩而来。 晏同殊心中有了计较。 等其他人出去,船内只剩下孟铮和晏同殊二人。 晏同殊放下琵琶,来到孟铮面前?。 假如?孟义说得都?是真话。 第67章 段铎怒道:“要是那个姓晏的实在是不懂事, 你给我说,我帮你收拾她?。” “段叔, 这是王法!”孟铮怒道:“还有?,晏大人查案很认真很努力。要不是晏大人为人小心谨慎,早在爹进开封府的第一天就开堂审案,将爹的案子打成铁案了。” 段铎一听不乐意了,“我说你这小子,哪有?像你一样胳膊肘往外拐的?咋的?你和那姓晏的有?一腿?” 孟义沉声:“段铎。” 段铎不情不愿道:“我说错话了。” 孟义板着脸训斥道:“晏大人是朝廷三品命官,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意羞辱的。” 此刻孟义还跪在地上,没孟夫人的发话,他不敢起来。 段铎声如洪钟:“她?绑你入狱,我还不能说她?两句了?” 段铎心里不爽, 不爽极了。 他不止敢骂,要是那姓晏的不识抬举,真敢对孟义动手, 他带兵包了这开封府。 …… 书房内, 晏同殊坐在炭盆旁, 一边烤火一边处理公文。 公文很快处理结束。 她?撑着头, 盯着炭盆, 将辛娘的案子一遍遍从?头拉。 她?一直在假设孟义说的是真话。 那假设孟义欺骗了他们, 真的是孟义杀了人,没有?人事先藏在船上杀人。 那一切比凶手藏船上还顺。 孟义离开时,辛娘已经气?绝,那丁山自然听不见呼救。 不行,还是有?疑点。 最大的疑点就是那三刀,孟义杀人不需要三刀,一刀, 甚至单手就足够了。 正当晏同殊思维陷入死胡同的时候,珍珠和金宝气?鼓鼓地走?了进来。 珍珠手里端着红薯,金宝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 晏同殊问道:“怎么了?又?吵架?” 珍珠气?呼呼地将烤红薯扔进炭炉里,拉着晏同殊要让她?主持公道:“少爷,你说金宝是不是不像话?” “好?好?好?。”晏同殊笑着说:“你先说说,金宝怎么了,我再给你主持公道。” 金宝站在一旁,低着头,手搓着衣角。 珍珠嘴噘得能挂油壶,她?哼哼道:“我和金宝刚才在院子里洗红薯,打算一会儿烤来吃。我们一人洗三个,金宝洗好?了,去拿帕子擦手,他一回来,发现红薯不见了,就用怀疑地眼睛瞪着我,说我故意将红薯藏起来,欺负他。” “少爷。”珍珠说到这更?气?了:“你说他像话吗?我平常虽然爱开点小玩笑,但是我哪次开了玩笑不敢承认了?他非说是我故意欺负他。” 晏同殊:“那是你吗?” 珍珠把眼睛瞪得浑圆:“当然不是。” 晏同殊:“那我相信你。” 如珍珠所说,金宝年纪小,长得像个福娃,她?很喜欢逗金宝玩,也没少把金宝惹急眼,但是珍珠做事很有?分?寸,最多逗金宝两句就笑嘻嘻地承认了,绝对不会跟金宝吵得一个脸红脖子粗,一个掉金豆豆。 晏同殊对金宝伸伸手,金宝低着头走?了过来。 晏同殊问:“那你们现在找到红薯了吗?” 金宝摇头。 晏同殊又?看向珍珠,珍珠也摇头:“金宝洗完红薯前脚走?,我后?脚就去倒水了,等我转身回来,红薯已经不见了。少爷,真不是我。” 金宝也很委屈:“少爷,当时现场就我和珍珠两个人。” 珍珠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叉腰:“那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当着少爷的面扯谎了?” 金宝扁着嘴:“那你证明给我看,证明你没拿。” “没有?就是没有?,没有?我怎么证明?无中生有?吗?”珍珠伸出手:“来,你看,有?东西?吗?没有?!我手里没东西?!我没拿!” 金宝急眼了,大声说:“你没拿,我的红薯去哪里了!” 这时,后?院负责浆洗衙役服的王大婶走?了过来:“你们吵什么呢?” 她?将手里的红薯放下:“哎呀,不好?意思,刚才我到后?院去打水,没注意,衣服往旁边盆里一扔,端着就走?。没想到扔错盆也端错盆了。我刚才问了一圈,才知道这是珍珠姑娘你们的红薯。” 珍珠哼了一声,金宝低下头,不说话了。 晏同殊笑道:“送得正好?,王大婶,你先回去吧。” 王大婶见气?氛不对,也不敢多问,赶紧开溜。 晏同殊看向两人:“现在真相大白了。” 珍珠哼哼:“我就说我没拿。他还非要我证明,什么都没有?,我怎么证明?” 晏同殊看向金宝:“金宝,这次是你误会珍珠姐姐了,道歉。” 金宝挪动步子走到珍珠面前,小声说:“珍珠姐姐,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珍珠:“哼。” 晏同殊拉了拉珍珠:“这事也赖你,你平常老爱逗金宝,弄得他有?事第一个怀疑你。” 珍珠急眼了:“少爷!你居然不帮我。” 晏同殊:“那你说,你平常逗金宝多少次了?藏金宝的手套,骗他圆子吃了它的雪花酥,还有?……” “好?了好?了,少爷。”珍珠不让晏同殊说下去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逗金宝了。” 金宝再度鼓起勇气?开口:“珍珠姐姐,我错了,我不该没有?证据就冤枉你,你原谅我吧。” 珍珠指着地上的木盆:“那你把那三个红薯拿过来,放炭盆里。烤六个,咱们一人两个。” 金宝立刻开心道:“我吃一个,珍珠姐姐吃三个。” 珍珠:“不用,红薯个大,我吃不了那么多。” 金宝:“珍珠姐姐最好?了。” 眼看两个人欢欢喜喜地和好?了,晏同殊笑着摇摇头,拿起树枝拨动炭盆里的红薯,给红薯翻身。 这金宝也是够倔的。 哪有?让人证明没有?的。 没有?就是没有?,这怎么证明? 晏同殊抓着树枝的手一顿。 对啊,没有?就是没有?,这怎么证明? 他们基于案子的推断,不能一直无限假想下去。 没有?就是没有?。 花船为了迎接贵客,事先清扫打整了一遍。 船上没有?任何外来人员的手印,脚印,毛发,指纹。 没有?就是没有?,她?不能凭空设定一定有?这样一个人。 那么事情回到最初始的状态。 辛娘死在船上,死亡时间在她?被孟义留下,丁山发现她?的尸体之间。 她?脖子上的掐痕是孟义掐的,沾有?脂粉的领口意外留下的指纹是孟义的,身上的淤青是孟义摔的。 孟义杀人不需要三刀。 那就还有?一种可能。 辛娘死的时候,船上有?且仅有?她?一人。 她?一直被误导了。 辛娘柔弱,胆小,怕疼,但是并不代表她?没有?勇气?。 如果当时船上只有?辛娘一个人,她?是自己捅了自己三刀,自杀。 那么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辛娘在孟义离开后?,用刀捅自己想伪造成他杀,但是因为自己没有?杀过人,不懂杀人的力道和位置,一直捅了三刀才彻底没力气?。 她?蜷缩在地上,不想半途而废,于是宁肯一遍遍地用手去抓船板,强忍着非人的剧痛,也不愿意呼救。 所以?丁山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对啊,辛娘是以?蜷缩在地的状态死亡,如果真的有?凶手捂住她?的嘴,这个姿势,凶手捂嘴极度不方便。 那么,新的问题来了—— 辛娘和孟义无冤无仇,为什么要陷害他? 晏同殊想起辛娘当初拦住她?问的那几句话。 位高权重,功勋卓著,无人敢审。 孟义不敢说他和辛娘之间发生了什么。 那个连玉都算不上的石头做的玉佩为什么能一二再再而三地要挟孟义? 那么爱孟夫人的孟义宁肯坐牢,宁肯和孟夫人分?开也要隐藏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过了会儿烤红薯烤好?了。 珍珠拿了一个给晏同殊,晏同殊隔着干布抓着烤红薯,小心撕开,一股热气?喷涌而出。 烤红薯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金黄蜜香,色泽诱人。 晏同殊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呜呜,就得吃烤红薯,糖炒栗子才对得起冬天这两个字。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岑徐站在门?口。 岑徐穿着红色的官服,手里挂着一件浅灰色的披风。 晏同殊,珍珠,金宝,一人捧着一个烤红薯,不约而同望向他。 岑徐笑了笑:“可以?请我吃一个吗?” 三个人点头。 岑徐搬了把椅子,将披风搭在椅子上,将公文恭敬地放到晏同殊的书案上,这才过来坐下。 金宝从?炭火中翻出一个烤红薯,放盘子里递给他。 刚出炉的烤红薯很烫,岑徐便没有?径直拿起来,一边等烤红薯的温度降下来,一边说:“是皇上派我来的。” 晏同殊颔首。 很正常。 上次曹建那个案子,岑徐暴露了,自然也没必要再伪装下去,也可以?自由为皇上所用了。 岑徐偏头看向晏同殊:“晏大人,你猜皇上让我来做什么?” 这还用猜? 晏同殊将嘴里的红薯咽下去,吐出两口子:“孟义。” “嗯。”岑徐轻轻应了一声:“我奉皇上的命令,去探望孟将军。没想到,刚走?到地牢门?口就听见了孟将军和他人的对话。皇上的意思是,请晏大人尽快查清此案,还孟将军一个清白。” 晏同殊反问:“如果不清白呢?” 如果辛娘真的是自杀,如辛娘这样胆怯又?怕疼不惹事的女?人,忍着巨大的恐惧和疼痛去冤枉一个人。 那么那个人必定做了,或者?辛娘以?为孟义做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第68章 廖茱轻描淡写的扔下一块炸弹:“这是孟夫人的大哥, 温家长?子,温黔的血。” 孟夫人浑身一颤, 脸上?血色褪尽:“你说什么!” 她手扶着桌角,身子前倾:“你再说一遍。” 廖茱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是孟夫人的大哥,温家长?子,温黔的血。” 孟夫人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不可能,我大哥是死?于外族入侵。” 廖茱眼底一片悲伤:“那我和孟夫人讲个故事吧。” 她看?着孟夫人,纤细的睫毛细微的颤动。 “三十多年前,”廖茱说:“有个小女孩,她的娘是青楼中的花娘,因为貌美被一富商赎回家中做妾。她三岁时, 北辽打进了鄞州城,她的父亲带着家眷逃命,因为嫌弃她娘有肺痨, 将她和她娘都扔在了鄞州。从此, 再也没?回来过。 她娘带着她一边变卖自己随身的首饰, 一边逃命, 一边唱曲挣钱。半年后, 朝廷收复失地, 她和她娘也卖干净了身上?所有的首饰,她娘得了肺痨,需要日日吃药,不吃药,身体变得很差,连卖唱都再也卖不了。于是,那个小女孩只能出?去要饭。 她年纪小, 穿的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那些都是男人的衣服,所以旁的人都以为她是男孩。她跟在一群乞丐身后,拿着破碗,追着鄞州城的人一遍遍的要钱。当?时战乱刚结束,城里百废待兴,大家都没?钱,她还看?不懂眼色,一个劲儿地追着人跑,于是一遍遍被打被骂被赶走?。她怕疼,一被打就哭,后来更是别人一抬手,就全身发抖。 四岁半时,她娘病得很重?,要死?了。她跪在医馆门口求大夫救救她娘,她娘是肺痨,所有人都知道活不了,她娘若不是舍不得她,早就跳河自尽了。医馆的人赶她走?,她一遍又一遍地磕头,这时候有个小少爷,看?她一个小孩子着实可怜,便给医馆的大夫付了钱,请他去给这小男孩的娘看?一看?。 她穿的是男装,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男孩,包括那个小少爷。之后她娘的病好了一些,但是肺痨是无底洞,压根儿好不了,她只能一遍遍地要饭,能要到一个馒头,她就带回家和娘一起吃。 五岁,城里的老乞丐好心告诉她,有个地方特别容易要饭,那里的善心人特别多,她也跟着过去,躲在人群中。那个地方果?然?有很多善心人隔三差五地施粥,发馒头。她又见到了那个少爷,还有那家的三位小姐。 她心里想这些人可真好啊,对他们这些乞丐都那么好,连施舍吃的都那么温柔。她年纪小,还是个孩子,那小少爷和他的姐姐们发食物的时候,总是会注意到她,多给她一份,她也会给他们磕头。没?有人能天天施舍吃的,所以那小少爷也不能天天出?来。但是她靠着这些施舍饥一顿饱一顿地带着娘熬了下来。 二十六年的那年秋,夜晚,特别特别冷,她娘吐了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她娘说自己这次怕是熬不下去了。但是她不信,她才六岁,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娘。 她从家里冲出?去,她想再去求一求医馆的大夫,求他们施舍给她一点药吧。她刚光着脚跑了两条街,就撞见了那个熟悉的小少爷……” 孟夫人死?死?地抓着桌角。 对,没?错,二十六年秋,北辽再度入侵,鄞州军一半以上?的兵力正在支援他处,鄞州军不敌北辽强军,城门被攻破。 就是那天,大哥失踪了。 后来找到的时候,只剩一副尸骨,身上?还插着北辽的箭。 一共三支。 廖茱眼底泪光闪动:“那个小女孩看?见,有个男人举刀从背后杀了小少爷。在被杀之前,她依稀听?见小少爷抓着那人的衣襟骂他,说北辽都打进城了,他竟然?还在喝酒。两人吵了起来,那人不知怎的,似被激怒,又似疯魔,忽然?举刀贯穿了小少爷的胸口。 他仿佛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慌乱地扔下刀,仓皇逃走?。小少爷躺在地上?,流了很多血。而那凶手身上?掉下了一块玉佩,玉佩落在地上?,鲜血从小少爷的胸腔中流出?,覆盖在玉佩上?。” 孟夫人浑身颤得厉害,十指死?死?掐入掌心:“是谁……到底是谁杀了我大哥?” 廖茱抬手擦掉眼泪:“孟夫人,你说,谁最害怕玉佩被发现被找到呢?这个玉佩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它除了指认身份还有什么用?” “不,不可能,不可能!”孟夫人死死攥着玉佩,泪如雨下,不住摇头:“他为什么?他和我大哥无冤无仇。” 廖茱轻声接话:“是啊,当?时才六岁的辛娘也不懂啊。为什么呢?她想救小少爷,但是来人了,她只能拿了玉佩就跑。后来她在医馆被打了一顿,拿着药回家,她娘又熬过了一日。她拿着玉佩去小少爷的家,想告诉他父母真相?,却听?说他们率军撤出?了鄞州。 后来,他们带兵打回来了,她上?门。她一个小乞丐,脏兮兮的,又不敢说自己知道小少爷被杀的真相?,门房怎么会让她进门?怎么会帮她通报?她见不到人,在附近徘徊了几日,然?后小少爷的父亲,那位都护大人被调走?了,举家离开,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 廖茱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孟夫人,你说,大胜利之后,您的叔父叔母为什么突然?被调离守了十余年的鄞州?谁那么害怕,又手眼通天,能及时将一位五品都护调出?这本该重?赏的战地?” 孟夫人心脏剧烈的抽痛,她捂着心口,哪怕疼死?,她也要听?完。 她赤红着双目,看?着廖茱:“你还没有说,他究竟为什么?” 廖茱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嘲讽:“孟夫人,你是不敢信,还是不愿意去想?他孟家何等权势,他在鄞州做一个小小的都卫只是为了积攒资历啊。” 她顿了顿,声线更轻:“他能从温家得到什么呢?孟夫人,你说他从温家唯一带走?的是什么?” 空气骤然?死?寂。 “呵呵。”廖茱轻笑一声,眼底一片讥讽:“是你啊,孟夫人。孟将军从温家带走?的,从头到尾不就只有一个你吗?孟夫人,你忘了?你曾经真心爱慕过你大哥,你差点嫁给他不是吗?” 孟夫人嘶声喊道:“既然?真相?如此,为何不早说?” “如何说?”廖茱逼近孟夫人,字字泣血:“你让辛娘如何说?你嫁给了孟将军,温家被调离鄞州,城里大肆搜索乞丐。那天他杀人的时候,周围就有乞丐,辛娘知道,凶手肯定是发现玉佩不见了。她连男装都不敢再穿,换成了女装。她一个小孩,六岁多的小孩,她能怎么办!她什么都不懂,根本不知道该相?信谁!” 廖茱紧握双拳,浑身绷紧:“辛娘是个胆小的人啊,她从小就胆小怯懦,还怕疼。她盼啊盼啊盼,好不容易盼到温家回来,依然?无法接近温家,还看?到你,身为温家的小姐,嫁给了凶手。你让她怎么想怎么办?她那时候还是个孩子!” 廖茱再也控制不住胸腔中的激涌的愤怒:“她守着这个秘密,一直守着这个秘密。为了一个感激,为了一份恩义。她守了二十六年。那天她听?说开封府的晏大人很厉害,连公主驸马都抓都杀。她想也许她可以试着相?信开封府。 她在纸上?画上?玉佩的纹样?,带到开封府,她在开封府徘徊,犹豫,她不安,害怕。因为她只有这一次机会,一旦她信错人,玉佩没?了,她就什么证据都没?有了。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汇花楼有个紧急表演,她只能先去花楼赚钱,因为她有心事,撞到了曹建,画纸从身上?落下,被曹建看?见,她差点没?命。” 廖茱:“孟夫人,我和辛娘都只是弱女子,最底层的乐人。我们何德何能啊,我们压根儿接触不到你们啊。要不是阴差阳错,要不是我们有利用价值,要不是假借宁世子的身份,今天,我能站在你面前,见到你吗?” 当?初曹建为了获得辛娘的信任,特意将孟义引到汇花楼,让辛娘亲眼看?一看?。 可悲啊,这居然?是二十六年来,辛娘在杀人现场之后,第?二次见到凶手。 孟夫人闻言,赫然?抬头,她脸上?的脂粉全都花了,整个人破碎得不成样?子。 她咬着牙问:“辛娘是怎么死?的?” 廖茱哽咽道:“她是自杀。因为权衡利弊之后,她知道一个玉佩代?表不了什么,不能将凶手绳之于法。所以,她和利用她的人设了个局,用她的命,换一个结局。要么偿她的命,要么把当?年事说出?来。虽然?不管怎么选,都是杀人之罪。但是她不甘心。她想要一个真相?。” 廖茱吸了吸气,闭上?眼,将奔涌的情绪收拾好:“孟夫人,我们知道孟将军位高?权重?,功勋卓著,兴许,就算真相?曝光,他也不会死?。但是辛娘的心愿就是真相?大白,所以……” 她一字一句道:“这块玉佩交给你了,孟夫人。只有你能让孟将军开口说实话。辛娘在我这里有一封遗书,写明自己是自杀,与人无忧。如果?孟将军承认当?年之事,我会公布这份遗书。辛娘想要的从来都是还当?年的一饭之恩,她不在乎生死?,她想要的是全部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不要试图逼我交出?遗书,我也是个将死?之人,活不了多久了。” 廖茱非常非常非常想帮辛娘完成心愿,一再强调真相?大白。 做完该做的,廖茱和宁渊从会客厅出?来。 孟铮就等在门口。 他一眼认出?宁渊身后穿着丫鬟服饰的女子就是廖茱。 他眯了眯眼:“你们和我娘说了什么?” 宁渊淡淡道:“一些旧事罢了,具体如何,孟大人问夫人吧。” 第69章 看到玉佩的?那一刻, 孟义瞳孔猛得放大,脑海中一片空白。 温绦珺问他:“孟义, 看着我,回答我,是你的?吗?这块玉佩,是你孟家的?祖传玉佩,是你父母交到你手?上?,每日贴身佩戴在你身上?,一直到二十六年前,你遗落在鄞州的?吗?” 孟义看着温绦珺。 她那么柔弱,生动,美丽, 温黔下葬那日,她穿的?也是这一身素缟。 他记得,那天, 她偷偷做了一盏鸳鸯相?伴的?红色彩灯, 烧给温黔。 那时, 他躲在暗处偷看。 他想, 也许在她心?里, 她在那天已经嫁给了温黔。 终于, 在短暂而?又漫长的?沉默后,孟义开口:“是。这枚玉佩,是孟家祖传玉佩,与我寸步不离,二十六年前,留在了鄞州。” 得到孟义的?亲口确认,温绦珺再也抑制不住, 泪流满面。 她抓着玉佩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孟义,我再问你。这玉佩上?有血,已经干涸,你现在亲口告诉我,这上?面的?血是谁的?。” 此时此刻,再无法欺骗自己。 孟义终于意识到,他的?报应,在二十六年后的?今天,落到了他的?头?上?。 孟义整个人像忽然失了精气?神一样,开口道:“是鄞州温都护温寿安的?长子,温黔留下。” 温绦珺:“他的?血为什么在你随身佩戴的?祖传玉佩上??孟义,你记着你对我发过的?誓,永远不会骗我。若你今日说?一句谎话,你我皆死?无全?尸。” 温绦珺每一句质问都似一把刀,扎在她和孟义的?心?口,将两个人扎得鲜血淋漓。 孟义双膝一曲,跪在温绦珺面前:“夫人,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做错了事?。” 人群之中,孟铮感觉自己整个人快崩溃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娘会突然出现在公堂上?? 为什么孟家祖传玉佩会在娘的?手?里? 为什么爹要下跪?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孟义落泪道:“夫人,是我杀了温黔。” “你承认了?真的?是你……”作为枕边人,作为最了解孟义的?人,最后一丝幻想和侥幸彻底被破碎,温绦珺哭着质问:“孟义,你怎么敢?你怎么敢骗我,骗叔父叔母,骗我们这么多年?我大哥也是你大哥啊,他把你当兄弟,叔父叔母把你当亲儿子。他们信任你,提携你,帮助你,你呢?你就是这么回报他们的??” 温绦珺对着孟义又打又哭,到最后,她没力气?了,也跪在地上?,一声声泣血质问:“你怎么能瞒二十六年,你怎么能!你怎么敢!大哥是那么好的?人,他一辈子的?心?愿就是征战沙场,守卫鄞州城,守护鄞州的?百姓。可是,他没死?在敌军手?里,却死?在了你手?里。孟义,这二十六年,你是怎么心?安的?!” 孟义不敢反抗,只能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夫人,对不起……” 到最后,两个人都似乎被掏空了力气?,温绦珺沉默地,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一样跪坐在地上?。 孟义一点点交代了二十六年前的?旧事?。 二十六年前,温黔死?的?前两日,他去首饰店定做了一只金钗,一对金镯,一对玉佩。 他激动地问孟义:“你说?,我用这些?向小丫头?求亲,会不会显得不够正式?要不要再多定一些??” 孟义心?里酸涩,但面上?还?是强颜欢笑:“够了,你不是还?在别的?店定了许多吗?再说?了,叔父叔母家里不是为你娶妻准备了很多聘礼吗?” 温黔笑道:“那不一样,那是我爹娘给儿媳妇的?。我准备的?是我给我未来妻子的?。” 孟义酸酸地说?:“都一样。小丫头?那心?思,人尽皆知。你就是路边捡根草,向她求亲,她都会立马欢天喜地地嫁给你。” 温黔用肩膀撞了孟义一下:“兄弟,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得知温黔和温绦珺两情相?悦,马上?就要定亲了,孟义心?里难受,便没去军营,整日醉酒。 事?发那日,敌军打了过来,温黔跑去找孟义,要一同对抗敌军,发现孟义居然在这种危机时刻还?在喝酒,顿时勃然大怒,温黔将他从?酒馆拉了出来,在街上?,孟义开始发酒疯,两人吵了起来。 孟义心?头?难受,盯着温黔心?里的?嫉妒愈发浓烈。 为什么? 他只是晚来了几年便差那么多吗? 如果当初小丫头来孟家,他也会和温黔一样疼爱她,照顾她,关心?她。 所以为什么不能多看看他? 他武功比温黔高,学识比温黔好,甚至家境都不知道甩温家多少?倍。 温黔一辈子只能待在鄞州,他爹温寿安一辈子也不过是个五品都护,但是他,他是孟家人,他注定会一飞冲天。 他甚至能给小丫头挣来诰命! 要是没有温黔就好了,没有的?话,小丫头?就是他的?。 小丫头?,小丫头?…… 孟义拔刀,对着温黔…… 等他从?醉酒的?冲动中醒过来的?时候,刀已经贯穿了温黔的?胸膛。 他抽出刀。 温黔倒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 温黔当场气?绝。 他怕了,转身逃跑。 玉佩因为他们二人早先的?争吵抓扯已经摇摇欲坠,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掉在地上?。 鲜血漫延,将半边玉佩浸过。 等他从?恐惧和悔恨中醒悟过来,回去找温黔的?时候,他才发现玉佩不见了。 他思来想去,不敢面对温家人的?质问,不敢面对小丫头?憎恶的?眼神,于是趁着北辽入侵,从?尸体?上?拔下北辽的?箭,扎在了温黔身上?。 当时是战乱,四处都是厮杀,就算大家发现温黔身上?还?有刀伤,也只会认为那是敌军做的?,不会怀疑他。 之后,他开始调查模糊记忆中周围的?乞丐,使用家族特权,将温家调离鄞州。 他挣扎过,痛苦过,也想过自杀谢罪,到最后,他什么都没做,千里奔走,去了鄞州。 他一面是想弥补自己犯下的?罪孽,一面是……他想小丫头?了,很想很想,想得快疯了。 后来,温家人渐渐从?悲痛中走了出来,他向温绦珺求了亲,温家送温绦珺出嫁。 此后二十多年,他们朝夕相?处,夫妻和顺,还?有了孩子。 他以为二十六年前的?噩梦已经过去了。 没想到,曹建带着那枚玉佩找回来了,还?对他说?:孟将军啊孟将军,没想到受人敬仰的?你和山匪也没什么区别,都会杀人,抢女人。 曹建屡次三番拿玉佩要挟他,他忍无可忍,于是潜入曹建书房想找到玉佩,却一无所获。 之后,有人故技重施,诱他去花船。 进了花船之后,他看到了辛娘怀里琵琶上?熟悉的?花纹,想起曹建上?次带他去汇花楼的?时候,这女子也在场,于是他指着辛娘,让辛娘留下。 辛娘将琵琶交给歌女带走,款款来到他身边,坐在他旁边给他斟酒。 一举一动都是讨好谄媚。 但她似乎很不习惯这样娇媚的?动作,做起来十分生疏又别扭。 辛娘说?她亲眼看见他杀人,说?起二十六年前,她曾女扮男装做过乞儿。 说?着说?着,她站起来,扭着腰,坐到他怀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威胁他,告诉他只要他将她收为侧室,她就将玉佩交给他。 这不可能。 他这一辈子不可能娶第二个女人。 于是,他一把掐住辛娘的?脖子,他当时真的?动了杀心?,但是船上?只有他们两人,他不能在这里动手?,于是将辛娘从?怀里扔了出去,之后怒而?离去。 一个歌女而?已,只要他确认玉佩在她手?里,他有的?是办法将玉佩找回来。 但是,没想到,他走后,辛娘就死?了。 开封府上?门,他才意识到,为什么辛娘不会勾引却还?要强行勾引他。 她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威胁他嫁给他,她的?目的?从?始自终都是要在身上?留下他孟义犯罪的?痕迹。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陷害。 对方笃定了他不敢,不敢轻易提及二十六年前,不敢开口说?当日辛娘到底是怎么威胁他的?,所以他只能认下这杀人之罪。 他以为,他没做过,凭借晏同殊的?能力,一定能还?他清白。 他以为,他还?能像二十六年前一样幸运,平安地躲过命运的?审判。 没想到,迟来的?审判,迟来的?命运,最终还?是落下了铡刀。 其实,二十六年前,他就该死?的?。 孟义交代了一切。 在无数鲜血和泪水的?浇灌下,真相?大白于天下。 公堂内外,鸦雀无声。 孟铮站在人群之中,浑身僵硬,四肢冰冷。 公堂之上?跪着的?,是他的?父亲。 是他最敬爱最信任,从?来也没怀疑过的?父亲。 是教他仁义礼智信,教他习武是为了保家卫国?的?父亲。 是他心?中伟大又崇高的?目标。 而?现在,他跪在那里,像个落魄的?灵魂,陈述着自己丑陋的?一面,坦白自己犯下的?罪行。 那是死?罪。 孟铮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舅祖,舅祖母还?在孟府。 母亲还?跪在堂上?。 一切荒唐得像一出荒诞剧。 他的?父亲杀了母亲的?亲人,爱人,哥哥。 他的?父亲为了得到母亲,杀了舅祖舅祖母的?儿子。 从?今天开始,舅祖舅祖母要如何面对母亲? 母亲要如何面对舅祖,舅祖母? 父亲又该怎么办? 第70章 “那是因为他?爱你啊。”段铎步步逼近温绦珺:“嫂子, 二十?六年前,你住在温家, 温家对你好,你记了一辈子,他?温家男人?爱你,你感念到今天。那我大哥呢?他?对你的爱算什么?他?爱了你一辈子,他?娶了你,他?对你忠诚了一辈子,你们还有铮儿。我大哥他?对不起温家,何曾对不起过你?但你呢? 你居然在公堂审案的时候逼他?,拿着一枚破玉佩逼他?。如果不是你,如果面对的人?不是你, 他?绝不会自己认罪。他?是你丈夫啊,他?比温家给你的更多,你却丝毫不念旧情。用他?对你的爱逼他?, 凭什么?他?比温家对你哪点差了?我大哥对你好, 对国?忠, 你不念他?, 也不念铮儿, 你但凡为他?们两人?考虑一丝半毫, 你就该私下问,将事情瞒下……” “瞒什么?” 乌珧拉开温绦珺,冷冷地质问段铎:“你说?啊,当着我和老温的面说?,瞒什么!” 乌珧比段铎矮小,但是此时此刻,她似一支冲锋的枪, 锐利的枪头?直逼段铎:“我问你,瞒什么!我儿子,温黔,二十?六年前,才二十?一岁,刚刚升任都守。我们温家,世代在苦寒之地守卫鄞州,为朝廷为圣上?阻挡来犯之敌!为了守护边疆,我公公,我父亲,我祖父,全都战死了。我夫君,温寿安,身上?有七十?八道疤。我大女婿,为了掩护骑兵撤退,断了一条腿。我儿子温黔!” 乌珧泪流满面:“我儿子,温黔,为了救鄞州百姓,独自出城迎敌,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差点没?命。他?到底哪里做错了?他?哪里对不起朝廷?他?又哪里对不起孟家了?他?孟家抛头?颅洒热血,保家卫国?,建功无数,我温家难道没?有吗?我儿子没?有吗?” 乌珧质问道:“瞒下来?然后?呢?让我疼爱的侄女给他?继续做妻子,让我们认杀子仇人?为女婿。他?孟义对小珺好,难道我温家亏待了她吗?我温家对孟义一直以礼相待,甚至敬佩其?学识能力?,多次上?表夸赞,结果呢?换来了什么?他?孟义有权有势,我温家人?就活该去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段铎词穷,辩解道:“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总要为活人?考虑吧。逼死我大哥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你们看看嫂子,你们不是把她当亲女儿吗?你们舍得让她守寡吗?看看铮儿,你们让他?怎么办? 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为什么就不能让一步?让我大哥弥补你们,不好吗?甚至,如果嫂子肯退一步,什么都不知道,大家继续这样幸福下去不行吗?你们为什么一定要逼他?!他?那时候喝醉了,他?也是因为太爱嫂子了才是一时糊涂啊!” 乌珧讥讽地看着段铎:“不需要!” 乌珧斩悲愤道:“让孟义偿命,让我那死去的可怜儿子安息,对我们而言,这就是最大的好处。” “铮儿!快为你父亲说?说?话?,救救他?!” 段铎赫然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孟铮。 孟铮迈步走过来,面向温绦珺喊了一声:“娘。” 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也如此干涩难听。 温绦珺回避视线:“别怪娘。” 段铎拉了拉孟铮:“你快劝劝你娘和舅祖舅祖母,他?们疼你,会心?软的。只要他?们肯谅解,就能轻判。” 孟铮喉结滚动,咽下唾沫,缓解了嗓子的干疼,看向段铎,目光从混沌恢复了清明。 他?伸出手:“段叔,这是我们孟家和温家的事,请你离开孟府。” “你——”段铎气得脸色发黑。 孟铮身形高大,宛如一座山:“段叔,请。” “行!连儿子都靠不住了。”段铎指着孟铮,指着他?们这一个个的‘白眼狼’:“我大哥靠不了你们,行!我来!我绝对不会让我大哥死!他?晏同殊要是敢真?杀了我大哥,我段铎发誓,一定亲手砍下她的人?头?,给我大哥偿命!” 说?完,段铎瞪着那双虎眼,转身离去。 孟铮将温家老两口和温绦珺护送到地牢,却没?有进去。 他?心?中烦闷,苦涩,却又像没?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边是他?的父亲,一边是她的母亲。 还有良知和律法。 他?站在地牢门口,听着里面歇斯底里的质问,嘶吼,听着孟义从痛哭道歉到逐渐沉默。 他?从地牢里走出来。 冬日的太阳高挂在头顶。 但其?实?,这样的天气,太阳并没有释放出足够的热量,很冷很冷。 他?在院子里徘徊,不知不觉来到开封府内院。 晏同殊刚好回来,身边跟着珍珠,珍珠手里托盘上?堆着厚厚的公文?。 他?迈开步子,越走越急,最终来到晏同殊身边,低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晏同殊担心?地开口:“你还……” 她肩膀一重,被孟铮拉进怀里,他?将头?埋在晏同殊脖颈之间,泪水洇湿了晏同殊身上?红色的官袍。 珍珠吓了一跳,刚要阻止,晏同殊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让她先?离开。 但……男女授受不亲…… 珍珠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带着托盘快速离开。 晏同殊安静地等着,一直等到孟铮情绪稳定下来,放开他?。 “抱歉。”孟铮道。 晏同殊指着屋子里的炭火盆说?:“外面好冷,要不要烤火?” 孟铮点头?。 两个人?回到屋内,晏同殊用铁钎子夹了一个烤红薯出来,放到厚厚的布帕上?隔热,撕开一个小口,散掉多余的热气,将烤红薯递给孟铮。 孟铮接过,晏同殊又给自己夹了一个。 两个人?心?照不宣又沉默不语地吃着。 烤红薯吃了一半,孟铮忽然看向晏同殊,他?想问,真?的不行吗? 留一条命,发配流放都行,真?的不行吗?可是他?问不出口,良知,道德,亲情在疯狂地相互啃噬,撕咬。 晏同殊抿了抿唇:“孟铮,你知道吗?辛娘是自杀。” 当时温绦珺过来揭穿孟义太匆忙,太意外,太震撼,而孟义吐露的事情又太匪夷所思,太曲折离奇,以至于,她尚来不及当众说?明辛娘的死因,只能让张究公开。 晏同殊垂下眸子:“孟铮,你和我一起调查的,所以你也知道辛娘是个很胆小的人?。那么胆小的人?,将那个玉佩保存了二十?六年。辛娘同时也是个很怕疼的人?。她没?杀过人?,不知道怎么杀人?。所以,她用刀杀了自己三刀才将自己彻底杀死。她那么怕疼的人?,亲手杀了自己三刀。她那么那么怕疼的人?,宁肯死死地抓着船舱木板,抓断两根指甲,也一声不吭。” 晏同殊顿了顿:“她设计这一出是因为她不敢赌。一个玉佩代表不了什么,孟义只要不承认,直言否认,就没?有办法将他?绳之于法。所以她不敢赌,孟夫人?是不是真?的可以让孟义说?实?话?,不敢赌孟夫人?会不会为了二十?六年前的大哥去质问自己的丈夫。 所以她只能用自己卑微的命,去算计命运。去赌,哪怕二十?六年前的冤屈不能昭雪,哪怕不能让孟义偿命,也要让他?背负骂名。” 晏同殊:“孟义是你的父亲,你和他?有很深的感情,你舍不得他?。但是辛娘也曾经是某个人?的女儿,某个人?的亲人?,某个人?的朋友。二十?六年前死去的温黔,他?也一样。生命是平等的。 所以,你是你父亲的儿子,你完全可以放下心?理负担用尽全力?去救你父亲,没?有人?会苛责你。同样的,我是开封府的权知府,辛娘用命换来的机会,我也得用尽全力?,去为她争。” 孟铮侧身,静静地看着晏同殊:“你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吗?” 他?们都知道。 一旦选择不同,就是敌人?了。 晏同殊没?说?话?,她不想失去孟铮这个朋友,但她也不想孟铮在道义与感情,善恶观和亲情中挣扎,把自己逼死,所以她替他?解开了道德的困境。 孟铮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似的,他?拉过晏同殊的手,将自己手里剩下的半个红薯交到她手上?:“我知道了。” 说?完,孟铮起身离开。 炭火红如岩浆。 房间里很暖。 但也只是相对于外面而言。 晏同殊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俞平离开时说?,好在,天快亮了。 但是这个冬天,好漫长啊。 第二天,晏同殊正在批复公文?,张究走了进来。 晏同殊问:“有事?” 张究将辛娘的绝笔信奉上?:“刚才辛娘的同屋姐妹廖茱来了,并且递上?了这个,是辛娘的遗书,信中详细讲述了她和孟将军之间的过去,并表明自己是自杀,与孟将军无关。” 珍珠将信接过,放到晏同殊的书案上?。 晏同殊拆开信,仔细阅读。 过往的一切全都清楚了。 辛娘一直都保存着玉佩,她没?读过书,只勉强识得几个字,在听说?开封府将驸马问斩后?,辛娘觉得也许能信任开封府,于是带着画了玉佩纹样的画纸来开封府想报案,犹豫的时候被叫回花楼表演,然后?在路上?撞见了曹建。 画纸从辛娘身上?掉落,曹建看到了画纸,审问辛娘,宁渊救了她,之后?便是很长一段时间有关信任的试探。 辛娘始终咬牙没?有交代出玉佩的下落,但是透露了一些孟义的事情,确认了自己的价值。 这之后?的事情,辛娘没?有仔细写,只是说?她后?来懂了,一个玉佩并不能证明什么,要想真?相大白,还恩公一家一个公道,那就必须用非常之法,行非常之事。 第71章 开封府, 晏同殊坐在书房内,盯着外面雾蒙蒙苍白的天。 金宝过来汇报:“少爷, 如您所料,温老将军和温夫人进宫面见皇上后又?出来了。两人出来后,面色都十分难看。孟家找了所有?能找的关?系要保孟将军。” 金宝担忧地问:“少爷,事情?是不?是已经成定局了?温老将军和温夫人出来的时候,我刚好在宫门口,他们的脸色可难看了,眼?泪一个?劲儿地掉。我瞧着,老两口比上次来开封府的时候苍老了许多,温老将军头发都白了一大半。” 晏同殊目光沉沉:“看样子,皇上是和温老将军他们交底了。” 珍珠焦急道:“少爷, 咱们怎么办?进宫劝谏吗?” “不?进。”晏同殊气鼓鼓地磨牙:“我凭什?么上赶着劝他?我欠啊。” 珍珠:“那怎么办?” 晏同殊眸色沉了沉:“他自己会出宫的。” 孟义在地牢里?呢。 狗皇帝给孟家特赦,这么大的恩,他不?得到地牢里?演一演啊。 例如, 狗皇帝拉着孟义的手说, 孟卿, 你太让朕失望了, 朕这几日为你痛心疾首, 不?少朝臣们都上书要将你严惩。朕回忆起过往, 咱们的感情?啊,义气啊,还?有?你对朕的忠心啊。 然后孟义跪下?说,臣感念皇上仁德,若是今日能苟命,愿永生永世效忠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狗皇帝赶紧将人扶起来:“哎呀, 孟卿,朕不?是这个?意?思。” 晏同殊对着灰蒙蒙的天竖起了中指。 你不?是这个?意?思才怪呢。 哼。 果然,不?出晏同殊所料,第二天黄昏时分,狗皇帝,不?,秦弈亲自微服来了地牢,会见孟义。 晏同殊嘴角狠抽了好几下?。 狗皇帝还?非得拖到最后两三天才纡尊降贵过来演戏。 她鄙视这种狗屁倒灶的行为,和这种狗东西?。 秦弈进地牢,逗留了约莫半个?时辰,期间晏同殊偷溜进去偷听了一小会儿,果然和她预料的差不?离。 唯一的差别就是孟义和秦弈说话格外的委婉,表演得也更真?诚。 呵! 狗皇帝。 晏同殊听不?下?去了,回书房一边批阅公?文,一边烤肉烤豆腐皮。 过了会儿,秦弈带着路喜从地牢出来。 寒风嗖嗖。 地牢外面的院子被衙役打扫得很干净,露出地表的枯草。 他微微挑了挑眉,看向路喜:“人呢?” 路喜嗯了一声:“皇上是说……” “好好好。”秦弈连叹三个?好字。 既然晏同殊无话可说,那他也一点不?好奇。 秦弈恼道:“摆驾,回宫。” 路喜:“是,皇上。” …… 书房内,豆腐皮被烤得焦香微卷,五花肉滋滋冒油,晏同殊将公?文放到一边,珍珠端来了辣椒面,细细的辣粉均匀洒落在豆腐皮和五花肉上,“滋啦”一声,那感觉,一个?字爽。 金宝端来新?炭,仔细拨开炉灰,将木炭补进去。 晏同殊拿起一串五花肉,吹了吹,一口下?去,油脂的焦香在口中化开,果然,冬天最爽不?外乎火锅和烧烤。 要是再来点孜然就更好了,可惜这个?朝代没孜然。 三个?人正吃着,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陡然在身后响起:“晏同殊,朕让你做这个?权知府,是让你在开封府烤肉享福的吗?” 晏同殊身形一僵,赶紧领着珍珠与金宝转身行礼。 秦弈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扫了一眼?三个?人手里?的烤串,刚好,一人两串,一串五花肉一串豆腐皮,一点多余的都没有?。 秦弈来到主位坐下?,声音似从齿缝里?挤出来一般:“滚过来。” 哦。 晏同殊起身,一手一串烧烤,挪动脚步来到秦弈身边。 秦弈看向晏同殊左手的那串豆腐皮,晏同殊三两下?吃掉,他看向右手的五花肉,晏同殊三两下?吃点,然后将光秃秃的竹签飞快丢进一旁小篓,挺直脊背,努力摆出一副清风朗月的从容模样。 呵! 秦弈冷笑一声,瞥见书案上的两封辞呈,拿起来:“谁的?” 晏同殊躬身回复:“臣和通判张究的。” 秦弈眯了眯眼?:“准备这个?做什?么?” 晏同殊恭敬回复:“提早准备,有?备无患。” “避重就轻。”秦弈将辞呈重重地砸桌子上,震得笔架轻晃:“老实回答。” 晏同殊抬眼?,小心窥着秦弈脸色:“那臣说了,皇上不?能生气。” 秦弈气几乎气笑:“还跟朕讨价还价起来了。” 晏同殊低垂着脑袋,后脑勺透着一股倔强。 秦弈压着火:“说。” 晏同殊小声嘀咕:“皇上做皇上的决断,臣等做臣等的打算。谁也不?劝谁,谁也不?影响谁呗。” 秦弈挑眉:“什么叫朕做朕的决断,你做你的打算?” 晏同殊头埋得更低了:“臣不?敢说。” 秦弈怒了:“朕让你说。” 晏同殊:“臣不?敢。” 秦弈霍然起身,几步逼至晏同殊面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晏同殊,这天下?还?有?你不?敢的?” 晏同殊小声嘀咕:“皇上恕臣无罪,臣才敢说。” 秦弈心梗到极点,“好好好。” 他用抬手指着晏同殊,一边指一边怒道:“那你就给朕憋死。朕还?不?屑听了。” 晏同殊瓮声瓮气地应道:“哦。” 这一声“哦”,毫无波澜,却兀地让秦弈胸中邪火猛地一窜。此时此刻,他真?想立刻就摘了晏同殊的脑袋。 秦弈握紧了拳头。 他看这晏同殊是故意?引他来此。 就是存心想要气死他! 秦弈拂袖转身便走,行了两步,却又?硬生生顿住,他左右一扫,路喜极有?眼?色,立刻机敏地拉着珍珠与金宝悄然退下?。 秦弈深呼吸一口气,回到主位坐下?,声音沉冷:“说,朕赦你无罪。” 晏同殊没说话,一步步走到书案前,一边磨墨,一边讨好地笑着将毛笔递给秦弈:“那请皇上写个?赦字给臣,就当凭证。” 秦弈冷冷瞥她一眼?,接过笔,蘸上墨,腕力沉雄,一个?筋骨嶙峋、力透纸背的巨大‘赦’字便在宣纸上成型。 晏同殊脸上谄媚的笑加深,待最后一笔落定,迅速将宣纸抽到自己手中,仔细吹干墨迹。 等确认墨已干透,她这才撩袍端端正正跪下?,仰首直视秦弈:“皇上,臣斗胆,请问,您是否已经决定特赦孟将军?” 秦弈眸光微凝:“你在质疑朕的决定?” 晏同殊脊背笔直地跪在地上,声音清晰而平静:“臣不?敢,臣只是内心以为,这个?决定愚蠢又?短视。” 说完,她悄悄抬眼?,观察天子神色。 诡异地安静片刻后,秦弈脸上露出了微笑。 不?,不?是微笑,是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往上高高扬起,形成一个?诡异且无声的笑,旋即,这笑意?骤然冻结,瞬间化为凛冬寒冰。 秦弈声音冷到了极点:“晏同殊,你找死。” 晏同殊立刻将那个?巨大的‘赦’字举起来,大喊:“皇上,您刚赦了臣。” “好好好。”秦弈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朕今日就让你说一说,朕怎么愚蠢又?短视了。你要是说不?明白。即便朕赦了你的命,朕也可以把你贬到天涯海角,永世不?得还?朝。” 晏同殊的脸整个?被那个?巨大的‘赦’字挡着,于?是肆无忌惮地翻了个?白眼?。 去就去呗。 天涯海角,天高皇帝远,她去当官不?知道多逍遥自在。 而且她还?能吃荔枝,新?鲜的荔枝,比京城爽多了。 哼。 狗皇帝。 她心下?腹诽,面上却保持恭敬。 晏同殊将宣纸略略下?移,露出那双清亮而毫不?避讳的眼?睛,平稳开口:“孟家三代为将,在军中威望强盛。孟家人,前忠心于?先帝,后忠心于?皇上,皇上觉得宽恕孟义能换来孟家更大的忠心,能让更多人见到对皇上忠心就能有?回报,投奔于?皇上,从而更愿为皇上驱策。” 晏同殊将宣纸又?往下?挪了几分,目光直直迎上秦弈:“皇上,如果臣说你这个?想法错了呢?” 秦弈眸色骤然暗沉,如积聚风暴的深海,晏同殊毫不?怀疑,这一瞬间,秦弈对她是真?的动了杀心。 “皇上。”晏同殊进一步问道:“乾丰二十六年,你听到查无主谋的时候恨吗?皇上,乾丰二十六年,先皇让你失望了,让你大哥死得憋屈。你难过,你愤怒。你说党争如此,国家还?有?何未来?” 她略一停顿,语速放缓,却更重:“那现在呢?皇上你在干什?么?党争吗?” 先太子是秦弈同父同母的大哥,比他大十余岁,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 党争更是秦弈心底最深、最痛、最不?能触碰的逆鳞。 “晏、同、殊!”秦弈脖颈之上青筋暴起,声音赫然冷厉:“你放肆!” “皇上!”晏同殊几乎在秦弈怒喝的同时,已将手中那幅“赦”字高高举起,这张纸,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秦弈胸腔剧烈起伏,盯着那力透纸背的‘赦’字,最终死死抿紧了唇,将所有?翻腾的震怒,强行压下?。 见秦弈冷静了一丢丢,晏同殊努力保持声音平稳:“皇上,你恨党争,和你同样恨的人有?很多。臣不?齿党争,张究痛恨党争,李复林不?说,但心里?是厌□□争的。还?有?俞平,还?有?许许多多的百姓和官员。 皇上,党争是一个?吞没一切的漩涡。你今日选了党争,你以为你为自己争到了胜利的砝码,你以为眼?前的这一片利益是你的收获。你错了。这不?是收获,是先太子脚下?桥梁被取掉的第一块石头。 第72章 “抓小偷!” 秦弈刚刚走到烧烤摊前, 就听见晏同殊一声怒吼,珍珠金宝跑在前边, 追着一个黑衣服的男人。 那精瘦的男人跟个猴一样钻来?钻去,珍珠金宝两个人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晏同殊喝多了酒,脑子昏沉,双腿不听使唤就落得更后面?了。 擦身而过时,秦弈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呆头胖鹅,难怪跑不动。” 他心里压着火,说?话就难听,换了平时,晏同殊肯定在心里大骂他狗皇帝,并疯狂捶小人。 但现在, 她喝醉了,只是抬起头看了秦弈一眼:“什、什么?你谁啊!放开我!你才是呆头胖鹅……呃……你跟狗皇帝都是呆头胖鹅。” 秦弈抓着晏同殊的手被气?得发抖。 他就知道,平常晏同殊这小子没少在心里骂他。 “晏同殊。”秦弈声音冷得像是要杀人:“给我醒过来?。” “你好凶。”晏同殊呜了一声:“我是三品命官, 你凶我?我要打你板子。” 居然还要打他的板子? 秦弈气?得浑身发抖, 他左右看了看, 拉着晏同殊来?到前方僻静处。 这里刚好有个水缸, 里面?盛着凉水。 “路喜!”秦弈命令道:“把她给我按下去。” 路喜愣了一下, 轻声劝说?道:“皇上, 晏大人是喝醉了,她不是故意冒犯您。如今是寒冬腊月,真按下去了,晏大人明儿肯定会发烧的。请您宽恕晏大人的无心之失吧。” 发烧怕什么? 她不是喜欢借病撂挑子吗? 他给她这个机会。 秦弈将手伸进水缸,想抓一把砸晏同殊脸上,没想到指尖刚碰到水就给冻着了。 果?然很冰。 这水缸里甚至一半是水一半是冰。 他用手指沾了一些水,弹晏同殊脸上。 “谁啊!” 晏同殊气?鼓鼓地左右看, 她醉着,视线朦朦胧胧,看不清,她觉得自己被欺负了,张牙舞爪地冲向秦弈,秦弈一把按她脸上。 刚碰到冰水的手,太冷了,冷得晏同殊直打哆嗦。 晏同殊更气?了,这人真的好欺负人。 她愤怒地拂开秦弈,用力地推秦弈。 秦弈习武,人又高,晏同殊因为醉酒手脚发软,没推动,反而自己啪一下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这下秦弈心情舒畅了许多。 他在晏同殊这吃瘪这么多回?,总算扳回?来?一局。 晏同殊拍拍屁股,坚强地爬起来?,拿脑袋对着秦弈冲了过去,秦弈侧身让开,她撞了个空,她调转方向又撞过来?,秦弈又让开,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晏同殊,睁大你的呆眼,仔细看看朕是谁。” 晏同殊打了个酒嗝,用手撑开眼皮:“嘿嘿。” 她指着秦弈:“讨人厌的狗皇帝。” 路喜立刻屏住呼吸,默默移动到巷子端,以防有人过来?。 秦弈咬着牙指着晏同殊:“讨人厌的狗皇帝是吧?讨人厌的狗皇帝……” 他大手一抓,抓住晏同殊的领子,将她抓到跟前:“朕把你救出贤林馆,给你高官厚禄。纵容你在早朝满朝弹劾,朕怎么讨人厌了?啊!你给朕说?清楚!” 晏同殊冷哼一声,挥开秦弈的手,踮起脚尖,瞪着眼珠子,和他对视:“因为你自私,虚伪。你口口声声说?要铲除党争,要建一个清明盛世,但是你做的,和你说?的,完全相反。你想铲除明亲王,你就罔顾人命,残忍狡诈,结党营私,培养自己的势力。说?白了,你和先帝没有任何区别。你从?头到尾只不过是在党同伐异,铲除异己。” 秦弈冷凝着脸:“朕什么时候罔顾人命了?晏同殊你给朕清醒一点,时局不同,孟家?在这局棋里很重要……” “冯穰!”晏同殊厉声截断秦弈的话:“你还记得冯穰吗?庆娘子一事最让我愤怒的就是冯穰。你早就有他的尸体,你从?来?没想过为他伸冤,为他主持公道。你拿着他的尸体,一心想的是怎么和明亲王斗,怎么和太后斗。明明你有无数次的机会为他伸冤。但是你偏要等,等到一个棋子到手,用他和庆娘子来?测试这个棋子,用他的冤屈和太后谈判。 如果?太后和明亲王当初愿意为了悌嘉公主让步,你一定会压下他的案子。你派人追杀庆娘子,你眼睁睁看着冯穰死不瞑目。你算计了所有人,所有事,你赢了,但是你从?来?没考虑过,冯穰也?是一条人命。皇上,人命大过天?啊。你口口声声说?你要铲除党争,你要还老百姓一个太平盛世。可是你可曾真的看见过!看见过那些在你脚下的蝼蚁。他们的命也?是命。” “不装了?”秦弈怒指着晏同殊:“你从头到尾都在给朕装傻充愣。你就是故意生病撂挑子,就是故意不上早朝。晏同殊,你知道欺君之罪该当如何吗?” “来?来?来?。”晏同殊扯开衣领,露出自己雪白纤细的脖子:“来?,你来?,现在就砍了我。烦死了。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讨人厌。冯穰的时候是,温黔的时候也?是。” 晏同殊一身酒气?,糊了秦弈一脸,他一把给她推开:“孟家世代功勋,他们保卫过边疆,力战外?敌,救过国,保护过千万百姓。翻开本朝功勋簿,本本都有他们的名字。” “你不是给了他们应有的待遇吗?”晏同殊高声反问。 昨日,晏同殊是清醒的,是臣子劝谏,说?话十分委婉,如今她喝醉了,她只以为面?前站着的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只以为这是自己满腔愤懑无处发泄时的一个梦。 所以,她尽情地发泄着心中?的一切。 秦弈也?是有了真火,和晏同殊吵得脸红耳热:“晏同殊,你听好了,他们的功劳不是一句应有的待遇就能一笔勾销的。就算朕放弃所有的想法?,特?赦也?是孟家自己挣来的。你到底懂不懂,功过相抵,孟家?对社稷有功,社稷有功这四个字……” “你放屁!”晏同殊吐了秦弈一口唾沫,又骂了一句:“你放狗屁。” 秦弈暴怒:“晏!同!殊!” “狗屁的功过相抵。”晏同殊骂他:“你就会糊弄一些单纯的老百姓。” 秦弈闭了闭眼,他真是疯了,非得在这和一个毫无逻辑的醉鬼吵。 晏同殊上前一步,揪住秦弈的领子:“我告诉你,功过可以相抵。但是,功罪不能抵。功永远不能抵罪。罚可代惩,但罚,永远不能代罪。别以为你特?赦孟义,你就能赢。我告诉你,你输定了。因为你救了孟义,你说?的话就是狗屁,永远没有人会相信你!永远! 我会厌恶你,那些被裹挟在党派之中?的人会厌恶你,追随你的人会抛弃你铲除党争的理念,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厌恶你。那些抬头看着青天?的老百姓,你脚下的蝼蚁也?会厌恶你。你以为你掌握了孟家?就掌握了军队吗?呵。你真以为一个人就能掌握一个军队吗?你以为士兵是你棋盘上的棋子吗? 我告诉你,我不是,别人也?不是,这天?下没有谁会是全然没有思想的棋子。士兵也?会厌恶你,厌恶你这个和先帝没有任何区别,只会党同伐异,铲除异己的新帝。他们会用所有的方法?加入党争,拼命结党,厮杀,保全自己的利益。到时候,你不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你只是党争的傀儡。” 说?到最后,晏同殊扯动嘴角,讽刺意味十足地笑了:“就和先帝活着时一样。一个连给自己儿子报仇都做不到的父亲,一个连给自己的太子复仇都无能的男人。真可笑。” 昨日的话是委婉的劝谏,今日的话是直白辛辣的讽刺。 晏同殊说?完,整个暗黑的巷子沉寂了许久。 秦弈目光沉沉:“所以你讨厌我。” “对。”晏同殊瞪着眼珠子:“我就是讨厌你,我讨厌你视人命如草芥,讨厌你结党谋私,讨厌你这个狗皇帝像堵墙一样怎么推都推不动,还把我摔了一跤。” 说?到后面?,晏同殊声音带上了呜咽:“……我摔得好惨,屁股好疼。” 说?着,晏同殊揉着屁股,走到一旁,抱着柱子闭上眼睛,安祥地睡了。 秦弈抿了抿唇,默了许久,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嗤:“醉鬼一个,满嘴荒唐。” 秦弈转身就走。 路喜默默跟着。 晏同殊抱着大柱子蹭了蹭脸,感觉有点不舒服,往另一边倒头,躺在了地上。 过了会儿,珍珠金宝找小偷抢回?来?了钱,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却四?处都找不到晏同殊,两个人一下急了。 两个人眼泪汪汪,这怎么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 “在这。” 岑徐对二?人招了招手,他扶着晏同殊走过来?。 珍珠金宝赶紧接过晏同殊。 天?啊,谢天?谢地。 他们两个糊涂蛋,怎么能都去追小偷了呢? 至少也?该留一个看着少爷啊。 珍珠擦了擦眼泪,她以后死也?不让少爷喝酒了。 珍珠和金宝对着岑徐再三感谢后,扶着晏同殊走了。 岑徐长叹一口气?,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天?空。 再过几个时辰,天?快亮了。 …… 回?到宫内,秦弈在垂拱殿坐了许久。 眼看时辰已经很晚了,路喜轻声提醒道:“皇上,该歇息了。” 秦弈冷抿着唇,忽然站起来?,走到垂拱殿内部?开始翻找。 路喜小心问道:“皇上,您在找什么?要不要奴才帮您找。” 秦弈:“乾丰二?十六年江南水灾的卷宗。” 路喜愣了一瞬,立刻回?道:“皇上,其实不用找。卷宗就在御案上。” 见秦弈不解,路喜解释道:“前两日,开封府通判张究递上折子,里面?附了乾丰二?十六年江南水患的卷宗。他是通过他父亲枢密直学士递来?的,当时张学士特?意叮嘱奴才,请皇上一定要看。只是皇上当时没有兴趣,所以没有在意。” 第73章 温绦珺点点头:“到了那天, 不?论结果如何……你死,我去给你收尸。你活, 我接你回家。但是,那个家,我不?会回去了。” 其实,不?仅是孟家她回不?去了。 温家她也回不?去了。 孟义点头:“我知?道。” 温绦珺起身离开,孟义忽然开口道:“对不?起。” 温绦珺身形一顿。 孟义声音低哑,带着悔恨:“是我毁了你和温黔的美满未来。是我对不?起温黔,对不?起你,对不?起叔父叔母。” 是他?做了恶事,还恬不?知?耻,苟活于世。 温绦珺迈步离开。 行刑当天一早, 晏同殊一早来到开封府地牢门口等着。 她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 一切只看?天意。 就在?这时,徐丘忽然脸色苍白, 着急忙慌地冲了过来:“晏大人, 晏大人……” 他?一边走一边跑, 撞开所有人:“晏大人, 出事了。” 晏同殊猛然站起来:“什么事?” 徐丘一边粗喘一边说:“孟、孟将军打倒了侍卫, 抢了刀就要自尽。” 晏同殊快速来到地牢, 孟义已?经扔下刀,戴着镣铐,重?新盘腿坐下。 “怎么回事?”晏同殊问。 今日当值的衙役胆战心惊地说:“回、回晏大人。我们今日像往常一样过来给孟将军送早饭。准备吃完早饭后,押赴刑场。以往孟将军对每个人都十分客气,我们便没过多警觉。谁料他?忽然抓住小人,抢走了小人的佩刀,一刀就要抹脖子?。幸好?, 咱们的刀,昨日经过您的提醒,全部换成了没开刃的刀。” “知?道了。”晏同殊让衙役先起来,问孟义:“为?什么想自尽?” 孟义抬头看?着晏同殊:“晏大人觉得呢?” 一贯的语焉不?详。 晏同殊走到孟义身边:“孟义,如果你真的是男子?汉大丈夫,就鼓起勇气,不?要逃避自己该面对的结局。” 晏同殊问当值衙役:“这两?天有谁来过地牢?” 衙役道:“除了孟夫人过来送过饭,昨日,上午的时候,岑徐岑大人来过一趟,和孟将军说了一会儿话?便离开后。” 自打孟义定罪之后,孟夫人几乎日日过来送饭,这并不?独特。 那就是岑徐。 晏同殊让张究和李复林共同负责孟义的后续事宜,起身走出地牢。 这个时间点,岑徐应当在?刑部。 没让金宝驾车,她一个人骑马匆匆来到刑部,径直找到岑徐当值的事厅。 晏同殊故意摆出一张沉郁的脸,让岑徐一看?,便以为?孟义已?经死了。 他?将晏同殊请到隔壁小房间,起身倒茶。 晏同殊开门见山:“孟义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滚烫的热水自高处落入茶杯中,冲出红色的茶汤。 袅袅雾气,湿答答黏糊糊。 岑徐将冲好?的红茶放到晏同殊面前,在?她对面坐下:“我昨日劝了他?几句。” 晏同殊眯了眯眼,“皇上?” “不?是。”岑徐摇头:“我是自作主张。” 晏同殊仍然怀疑。 岑徐垂了垂眸子?,声音绵长孤寂:“你和皇上说的话?,我听见了。” 晏同是拧眉,和皇上说的话?? 她在?开封府和皇上的对话?,岑徐听见了? 晏同殊疯狂用力回忆,当时书房外面有人吗? 他?全都听见了? 岑徐轻声道:“我不?想你和皇上硬碰硬,也不?想让神卫军和你为?敌,所以我去见了孟义。我和他?陈述利弊,告诉他?,只要他?活着,温家就不?能放下仇恨,包容孟夫人,孟夫人永远回不?了温家,会失去所有的亲人,痛苦一生。然后再告诉他?,皇上已?经表了态,绝对不?会特赦他?,皇上想肃清党争,就不?能徇私,彻底断了他?活命的念头。 告诉他?,一旦他?被处刑,孟家会因他?一人和皇上离心。段铎这种性格冲动?,做事不?计后果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兵马,只要他?被押出开封府大门,立刻劫囚,到时候,开封府和神卫军血流成河,他?绝对控制不?住段铎,更控制不?住场面。而?他?孟义,便是谋逆。他?孟义谋逆,就是孟家谋逆。我不?断地问他?,现在?孟家,皇上,孟夫人,温家僵持。他?觉得要怎么做,如今几难的局面才?能解,不?断地问。” 晏同殊目光凛然:“为?什么?” 她想不?通,岑徐为?什么要擅作主张? 晏同殊略微思索:“你是皇上的人,你这样做,对他?最有利。” “不?。”岑徐毫不犹豫地否认了,他?声音依然保持着不?急不?缓的速度:“我不?是任何人的人。不是明亲王的,不?是皇上的。我只是一个容易屈服于现实,妥协于局面的普通人。孟义死了,孟家人会想,皇上若肯早一点下旨特赦,孟义就不会死。孟家和皇上之间,未来何去何从,一切还是未知?。 前日早些时候,我看见了段铎调动神卫军,已?经做好?了,包围开封府,劫囚,杀人的准备。段铎这个人武功高强,讲义气,但性格冲动?,做事不?计后果,这些年全凭孟义压着,他?才?能老老实实地做好?这个神卫军司副指挥使。若真等到行刑的时辰,孟义被押出开封府,孟义绝对拦不?住段铎,但时候神卫军冲入开封府,一定会拿你祭旗。” 晏同殊握紧拳头,这些日子?和岑徐的接触上,她总觉得岑徐这个人很飘忽,而?现在?仍然是这个感觉。 晏同殊沉声道:“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这么做。” 岑徐微微抬头,复杂的目光落在?晏同殊身上:“如果我说是为?了保护你呢?” 晏同殊表情片刻的凝滞后,嘴角狠抽了一下。 认真谈话?的时候能别讲冷笑话?吗? 岑徐笑了笑:“晏大人还记得吗?八年前,我大哥醉酒后,当街扒光府中下人的衣服,用绳子?绑着拖地而?行,致下人身受重?伤。你弹劾我大哥,连参三十二本死谏,逼着先皇将我大哥从重?处罚,罢官发配。 我大哥被发配离京的那天,我见到了你,对你说‘我姓岑,叫岑徐,我比你小两?岁,今年十二,你等着,十四岁我也会考上状元。到时候,我们一较高下。’” 晏同殊点头。 但是,她过去一直以为?,这个‘一较高下’的意思是要找她报仇。 岑徐眼里流露出几分哀伤:“我大哥醉酒拖行的那个下人,叫郝今,我叫他?郝叔。我娘早逝,一直由?他?照顾我,待我如主,视我如子?。岑家大夫人一生无子?,病故之后,我大哥的娘亲成了继室,一时风头无两?。后来,我逐渐长大,显露出过人的才?学,我大哥反而?暴露出自己平庸的本性。于是,嫉恨之下,他?屡次打压于我。 其实,他?那天只是借酒装疯。他?拖行郝叔,也不?是真的想惩罚郝叔,他?真正的目的是伤害我,摧毁我的意志。让我彻底颓废,沦为?丧家之犬。当我知?道晏大人你为?郝叔讨回公道之后,我真的很感激你。你骑马出现在?岑家门前的时候,鲜衣怒马,我当时想,我长大也要做一个像晏哥哥这样的人。” 岑徐抿了抿唇:“但是太难了。” 岑徐自嘲道:“等我十七岁真的进入仕途时才?发现,我根本不?是什么好?人。我善于算计人心,善于三言两?语挑拨内斗,摧毁一切。我好?像是一个很可怕又?没有底线和原则的人。我永远会屈服于现实,妥协于局势,永远!” 岑徐深呼吸,将奔涌的情绪压下去:“我做不?到像晏大人你这样正直,这样无所畏惧,勇往无前。因为?我总是在?瞻前顾后,总是在?评估别人的价值,总是在?不?由?自主地谋求利益最大化?。我太敏锐,太能察觉别人内心那微妙的欲求,也太懂怎么放大这份欲念了。 这些难以启齿的,微小的欲念,轻易能动?一个人的生死,能挑拨一群人自相?残杀。很可怕吧?我也觉得很可怕,但我觉得可怕的同时,血液在?沸腾,灵魂在?叫嚣。” “然后那天……”岑徐声音带着一种可怕的执拗:“我去了贤林馆,我去见你。远远地看?你。我害怕我自己,所以我给自己人为?地设了一个原则和底线,那就是你,晏大人。 其实当时我想的是,你这辈子?从贤林馆出不?来,所以,就假装自己有吧。就假装自己是人,也有原则和底线。但是你出来了,我就不?能再假装了,我得保护自己给自己定的原则和底线。” 所以,他?才?想保护她。 晏同殊听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她真没岑徐想象中的那么正直,那只是个人设,就是骗人用的。 但是,她最后没有说。 也许岑徐自己也知?道人为?给自己设一条原则和底线有多荒谬,但是他?找不?到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他?怕自己无线沉溺在?深渊中堕落成可怕的模样,所以才?强制性地给自己立了一条线。 一条为?人的线。 他?需要这样一条线,去遏制他?自己想要毁灭的欲念。 这条线可以是一条规则,一个人,一个东西。 刚好?他?们认识,刚好?他?需要的时候,她在?贤林馆,她出不?来,不?会妨碍他?,他?可以假装自己有,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然后做自己想做的。 于是他?将这条线设成了她。 碰巧,她出了贤林馆,成了他?不?得不?面对的一面墙。 岑徐也确实如他?所说的很聪明,他?只是向孟义陈述了利弊,没有逼孟义去死,没有给孟义自杀的工具,他?没有犯罪也没有犯法,没人能动?他?。 岑徐幽深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不?管我今天说了什么,都别相?信我,永远不?要相?信我。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自己。” 第74章 第二天, 汴京城的老百姓开始准备过年了。 家家户户都开始贴春联,并挂上了红灯笼。 整个汴京城再度沉浸在热热闹闹的氛围中。 世界很?大, 汴京城也很?大,东边天塌,西边地陷,丝毫都不妨碍南边唱歌,北边跳舞。 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大哥。” 晏良玉拿着一张裁好的红纸铺在书桌上:“大哥,今年咱们准备几副春联?” 珍珠磨墨。 元宝在一旁拿着剪刀彩纸。 晏同殊想了想:“先写二十副吧。咱们一起写。” “好。”晏良玉柔柔地笑着。 自从和周家退婚后?,晏同殊是?眼看着晏良玉一日比一日高兴,就连两?颊都丰润起来了,不像以?前,弱不禁风, 看着就让人心疼。 她?翻开《春联大全》,拿起毛笔,写下, 梅传春讯千丛绿, 竹报佳音万户欢。 晏良玉看过来, 柔柔地笑着, 嘴角两?个梨涡, 格外可爱。 她?笑着说:“大哥, 你的字是?越发的好看了。” 晏同殊嘚瑟地将下巴抬高两?分。 那当然?。 当初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笔迹和原主不一样,为?了写奏折弹劾,她?一个字一个字的拓写,硬生生把弹劾的奏折拓了出来,毛笔字也是?一日千里。 现在八年过去了,马上要九年了, 她?这手字再不精进,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晏同殊将毛笔递给晏良玉:“你也来一副。” “好。”晏良玉点头,执起毛笔,蘸了蘸墨,提笔写下“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两?个人完全不同的笔迹,不同的风格。 晏同殊的字更规整,潇洒,晏良玉的更温婉,柔和。 但都是?好字。 两?个人写了一会儿?,门房那边递过来消息,说有人求见晏大人。 晏同殊放下笔,来到会客厅。 路喜穿着便装,候立在中央。 晏同殊走过去,往左右看了看,皇上没来? 路喜见到晏同殊,恭敬地鞠躬行礼,双手呈上一个信封:“晏大人,这是?皇上让奴才交给你的。” 晏同殊问:“要跪吗?” 路喜笑着摇摇头:“不走官道,便是?私交。” 谁要跟狗皇帝私交? 晏同殊心里哼哼,面上恭敬,双手接过信。 路喜意有所指地提示道:“晏大人,孟将军救过皇上的命,做这个决定,皇上也很?难。” 说罢,路喜躬了躬身,转身离开。 晏同殊眨了眨眼,跟她?说这个做什么? 莫名?其妙。 晏同殊捏了捏信封,里面有些硬,好像不是?信。 她?打开信封,往下倒,叮叮叮,倒出来用?红线串着的五个铜板。 晏同殊歪歪头,什么意思? 给这次孟义案的赏银? 就给五文钱也太抠了吧。 哼! 算了,五文钱也是?钱。 晏同殊将五个穿成一串的铜钱放进蓝色的荷包里。 屋外,天明,晴空。 路喜走出来,回?禀秦弈,秦弈淡淡地应了一声,便朝前方走去。 这千里江山,万家烟火。 他想再好好地,重新看看。 就像他重看乾丰二十六年的卷宗,重看山匪案,重看以?前许许多多的事情,赦了乾丰二十六年那些被?冤枉的人一样。 他以?前忽略了太多太多。 秦弈穿梭在人群之中。 临近过年,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春节。 年三十后?第三天,还有花灯节。 花灯也是?最近的畅销货。 有钱的人请师傅定做花灯,没钱的,自己拿纸和竹条糊一个,瞧着喜庆就行。 街道两?旁挤满了卖东西的人。 为?了过个好年,大家都想尽办法地多赚钱。 秦弈随意地挑了一些买下来,让路喜收着。 “这位公?子。” 秦弈循声看过去,一个衣着单薄,双手生满冻疮的男孩可怜巴巴地望着秦弈:“公?子,要买猫吗?” 他举起手里的竹篮子,竹篮里铺满了干稻草,稻草上蜷缩着一只瘦弱的小白?猫。 这小猫是?鸳鸯眼的,瑟缩在角落里,因为?寒冷,瑟瑟发抖。 小男孩说:“这位公?子,你就买下小白?吧。小白?是?最后?一只了。” 他说着说着,鼻涕流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央求地看着秦弈。 秦弈蹲下,伸出食指摸了摸小白?的脑袋,小白?往后?躲了一下。 他笑了笑,问:“这是你家母猫生的?” 小男孩点头:“我家母猫不知道被谁骑了,生了五只,已经两?个多月大了,其他的都卖出去了。小白?最瘦最小,是?最后?一只了。我们不要多的钱,就要五个铜板,把喂母猫的粮食钱拿回来就行。” 小男孩衣服到处都是?补丁,棉花虽然?还有软度,没有变硬,但也并不厚,可见家境不富裕。 生活如此贫寒,还养活了五只小猫崽,在寒风里,费心给五小只找主人,可见是?良善之家。 秦弈又伸手去摸那小猫,那小猫气鼓鼓地哈气,然?后瞥见他那双深沉的眼睛,又胆怯地缩了回?去。 跟某人倒有些像。 小男孩说:“小白脾气很?好的,只是?没见过你,害怕。你和它?多相处,多喂它?一些吃的,它?肯定会喜欢你的。” 秦弈略微思索,问路喜:“我记得晏同殊那也有一只猫。” 路喜低声道:“是?,是?一只小花猫,叫圆子。” 秦弈将小白?抱起来,这家伙胆小,在他怀里就不敢动了。 秦弈打量着小白?,全身雪白?,鸳鸯眼如宝石一样澄澈明亮。 而晏同殊家的那只,鼻子上有个黑色斑点,一双眼睛和主人一模一样地装傻充愣。 哼。 他这只猫若是?养好了,绝对比晏同殊的那只胖圆子好看。 他在晏同殊那吃了这么多憋屈,总要赢那小子一次才对。 秦弈抚摸着怀里的小白?猫:“给钱。” 路喜拿了一两?银子给小男孩。 小男孩不敢接,局促地搓着衣角:“多了,公?子,我找不开。” 秦弈低头盯着小白?猫:“它?值这个价。” 路喜笑道:“我家公?子喜欢这猫,多的就当是?赏你的。” 一听这话,小男孩立刻欢天喜地收下,对秦弈千恩万谢,他提起竹篮,对小白?交代道:“小白?,你以?后?要过好日子了,可千万不要调皮捣蛋哦。” 说完,他欢快地跑开了。 路喜笑了笑,对小白?猫伸出手:“公?子,我来抱吧,等回?去,让府里的大夫检查后?,确定没病,再放兽园里养着。” 秦弈正要将小白?猫交给路喜,小白?猫立刻抓紧秦弈的衣服,将头往他怀里埋。 这家伙,适应速度飞快,但一旦适应就不愿动弹了。 秦弈忍不住笑了。 这看着老实,但特别得寸进尺的样子也像极了某人。 “行了。”秦弈将小白?猫抱高一点:“就这么待着吧。不过这名?字,不能叫小白?……” 秦弈略微琢磨了一下:“就叫雪绒。” 一听就白?皙又柔软,不像某人的胖花猫,叫圆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拿来吃的肉圆子。 秦弈轻轻地挠着雪绒小小的下巴:“小家伙,好好长,我等着你给我争气。” 说罢,秦弈带着雪绒继续往前走。 …… 晏同殊身为?权知开封府事,接连办了几个大案,因而晏府今年格外风光。 几乎是?从天亮开始到天黑,每时每刻都有人上门送拜年礼。 晏同殊身为?晏家唯一的男丁,陪同晏夫人一一招待。 下午,晏同殊精疲力竭。 珍珠和金宝也累瘫了。 往前晏家清冷,没几个上门的,就连周家都不上门。 今年认识的不认识的,全来了。 这收的年礼都清点不过来了。 三个人正挺尸,周正询和跟屁虫裴今安前后?脚来送年礼了。 周正询依然?是?那副我最委屈的死样子,裴今安则脸上挂满了笑,看着就让人高兴。 晏良玉实在是?不明白?,明明都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周正询怎么还上门讨嫌。 眼看周正询往自己身前凑,晏良玉立刻转身到晏夫人身边挨着。 晏夫人握住她?的手,温柔地笑看着裴今安:“裴公?子,天都暗了,一会儿?吃完饭再走。” 裴今安双手抱拳行礼:“能一尝晏府厨子的手艺,是?裴某的福气。” 今日的裴今安穿了一件锦兰色的襕衫,上面绣着兰花,袖子上带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狐狸毛,衬得整个人,雪肤玉色,丰神俊朗。 再加上裴今安家世好,家风清正,晏夫人是?越看越喜欢。 不过,这小辈的感情不能勉强,她?只能创造机会,不能强求。 因为?还要见其他客人,晏夫人便笑着说院子里的腊梅开得正香,让晏良玉和裴今安去院子里走走,折几支回?来,放屋里摆着。 “是?。”晏良玉行礼后?,和裴今安去了院子。 待二人离去,晏夫人转而看向周正询:“周公?子,礼我们晏府收到了,明日回?礼也会派人送到周府。你回?去吧。” 周正询欲言又止,怅怅然?望了望晏良玉的方向,转身从屋子里出去了。 不过他没随下人离开,反而来到了前院找晏良玉和裴今安。 他站在原地看着,心里酸极了。 那裴今安跟个跟屁虫似的,亦步亦趋地跟着晏良玉,眼睛都快焊晏良玉身上了,嘴里还一声声地唤着“姐姐,姐姐”。 实在是?太赤祼祼,太不矜持了。 裴今安摘了两?枝腊梅下来,“姐姐,你看这两?枝怎么样?” 第75章 陈美蓉带来的礼物那叫一个多, 几乎堆成一座小山。 她每年如此,但每年都能把晏同殊三?人惊着。 陈美蓉对三?人招手:“快, 来来来。” 她拉着晏同殊:“同殊,这些是老钱特意给你准备的,最?好的文房四宝。这是宣州的宣笔,这是徽墨,徽纸,我跟你说?这宣纸可好了,写字一点也?不晕,干得还快,特别好。还有这砚,是歙砚。” 晏同殊大方收下:“谢谢姨娘, 谢谢钱老板。” “还有这个这个。”陈美蓉丢掉晏同殊的手,拉着晏良容:“良容,这是老钱专门托人提前半年给你定的。你看这个玉, 是不是很特别?是浅淡的紫, 见光不失色, 还特别透, 戴在?手上, 美死了。” 陈美蓉又拉着晏良玉:“你看着, 你两?个哥哥特意送你的。可别说?娘偏心?,你两?个哥哥为了这些画,腿都跑断了。这可都是孤品。” 晏良玉拉着陈美蓉的手,笑盈盈道:“是,是,我知道娘亲和哥哥们最?疼女儿了。” 陈美蓉傲娇地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晏良玉挨着陈美蓉坐下:“娘亲,家里也?给你和钱叔叔准备了礼物, 里面啊,都是大哥特意挑的,保准儿全和你的心?意。” 陈美蓉捶她一下:“你看看你,还没人同殊对我用心?。” 晏良玉笑:“怎么?没有?我和大哥一起挑的。那里面啊,三?分之二都是合你的,剩下三?分之一才是钱叔叔和两?位哥哥的。” 陈美蓉这些更满意了,这回礼她就得占最?大份。 她抓着晏良玉的手,乐呵呵地笑着:“没白养你。” “喵喵~”大概是知道有礼物收,圆子跑了过来,对着陈美蓉喵喵叫,还用圆滚滚的脑袋去蹭她,陈美蓉一下乐了,将圆子抱到怀里:“少了谁也?不能少了我们圆子的啊。” 陈美蓉拿出一个小金锁,挂在?圆子脖子上:“看,我们小圆子富贵逼人。” 大家哈哈大笑。 这边笑够了,晏同殊就去前厅招呼郑淳和钱老板了。 她毕竟明?面上是晏家唯一的男丁,女眷与女眷说?话,男人和男人一起聊事业,这是规矩,也?是宿命。 唉…… 晏同殊无聊地坐着。 她还是觉得和晏良玉晏良容待在?一起更开心?。 “完了完了,少爷眼睛又开始打架了。”珍珠拉了拉金宝:“走,咱们去厨房拿点酸梅子给少爷提提神。” 金宝乖乖点头,跟着珍珠姐姐去厨房找。 没一会儿,两?个人就找到了,珍珠赶紧趁送茶的功夫,将酸梅子放到晏同殊面前。 她听着钱老板和郑淳的聊天,云里雾里的,不怪少爷不爱和这些人聊天,她也?不爱。 将酸梅子放好,珍珠和晏同殊交换了个眼神,转身出去了。 左右无事,珍珠回厨房和金宝他们一起烤火,吃豆子。 几个小丫头和小男孩围在?一起,各说?各的。 玲珑拉了拉珍珠:“珍珠姐姐,钱夫人真好,给了我可多压祟钱了。” 以前陈美蓉在?晏家的时?候,玲珑是她院里伺候的丫鬟,后来陈美蓉二嫁,只带走了贴身的两?个丫鬟,玲珑这种在?外院伺候的便没带走。 但是陈美蓉是个念旧的人,因此每到过年都会给这几个小丫头多包一些压祟钱。 珍珠得意地扬眉:“那给了你,能少的了我的吗?我可是少爷身边的大丫鬟。” 玲珑想了想:“珍珠姐姐,我问个问题,你别生气。” 珍珠:“你问呗,大过年的,我干嘛生气给自己找不痛快。” 玲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那天回家探望我爹娘,回来的时?候,听见钱记绸缎庄的死对手,就是那个张家绸缎庄在?那边嚼舌根,说?钱夫人都嫁给钱老板了,少爷还叫她姨娘,摆明?了就是看不起钱家。哼,钱家迟早要垮。我当时?心?里就不痛快,心?里一直记着。这些碎嘴子,真讨厌。” 玲珑问珍珠:“珍珠姐姐,少爷为什么?还叫姨娘啊。” “你傻啊。”珍珠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她的眉心?。 别的事她不懂,这事儿她问过少爷小姐的,自然是懂得的。 玲珑央求地抓住珍珠的手臂:“珍珠姐姐,你就告诉我嘛。” 珍珠小声?对她说?:“你傻啊,咱们少爷是当官的,大小姐的夫婿也?是当官的,钱家再有钱也?是商户。这天底下,谁家商户不是削尖了脑袋供养自己儿子当官,指望着出人头地?少爷叫姨娘,就说?明?还认这个姨娘,还认这门亲戚。咱们晏家,等?同于钱夫人的娘家。钱老板和晏家就是姻亲。这要是少爷和小姐改口叫钱夫人,那就生分了。” 这钱家以前没结识人脉,做生意走关系都靠上供,上供一停,关系清零,这供着的大老爷们还胃口越来越大,不仅想分钱,还想分钱家的生意。这种关系能有亲家稳固吗? 现在?的钱家走出去,说?自己和开封府的权知府是亲家,谁不给三?分薄面? 只要钱家规规矩矩做生意,不作奸犯科,就永远不需要再上供求个通路。 当初少爷还在?贤林馆的时?候,钱家因为这层关系便少了许多吃拿卡扣,更何况现在?。 玲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珍珠哼了一声:“活该那些碎嘴子生意做不大,他们啊,就是瞧着钱记绸缎庄生意红火,心?里酸,在嘴上找平衡。” 玲珑嗯嗯地点头,将烤好的豆腐皮递给珍珠:“珍珠姐姐吃。” 珍珠接过,看着玲珑那崇拜的眼神,更得意了。 哼,跟着少爷这些年,她现在?也?是长见识让人崇拜的珍珠姐姐了。 晚上,晏同殊和晏良容,晏良玉坐在?屋子里打边炉。 铜锅放在?炉火上,热气沸腾。 外边鞭炮声?时?不时?响起。 桌上摆满了兔肉片,牛肉片,梅花肉,和各种各样的蔬菜,水果。 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聊。 晏良玉说?起陈美蓉这些日子天天拉着她讲八卦,十分心?累,晏同殊却反而眼睛亮了。 她自打上任开封府后太忙了,都没空和陈美蓉交流八卦,而陈美蓉需要去给许多达官贵人的亲眷送布料,什么?八卦都能接收到。 这会儿她听晏良玉讲起,立刻央着她给自己说?说?。 晏良玉无奈极了,大哥怎么?在?这方面和娘这么?投缘。 她想了想,说?了几个。 晏同殊听得津津有味。 哟~这汴京城里的后宅里啊,真是各有各的精彩。 晏良玉轻声?道:“我听我娘说?,她去给户部右侍郎家送布料时?,恰好遇见那户部右侍郎的夫人正在?训斥嫡女,骂得可难听了,她都说?不出口。” 晏同殊好奇的问:“为什么?骂啊?那不也?是她女儿吗?” 晏良玉摇头:“我娘说?,户部右侍郎现在?的夫人是继夫人,他大女儿的亲娘在?七年前就过世了。继夫人一直看不惯汪大小姐,还把汪大小姐送乡下去了,汪大小姐去年才因为和豫国伯世子的婚约被接回来。 我娘说?这个继夫人看着不像个好相处的,那和汪大小姐同父同母的弟弟,腿还瘸了一只。大家都说?是继夫人害的。” 听到这,晏同殊和晏良容都忍不住叹息。 晏良容说?道:“何必呢?现在?的汪夫人没儿子,将来家业还是要给汪少爷,这弄成仇了,以后汪少爷长大,她哪还有好日子过。 再说?了,七年前,汪大小姐和汪少爷还不到十岁,这么?小,若是她好生养着,不管汪大小姐和汪少爷心?里怎么?想,这面子上始终会叫她一声?母亲,好好侍奉她一辈子的。” 晏良玉凑近道:“娘说?,这里面有问题。” “莫非,这继夫人和汪大人早就有……”晏同殊凭借自己多年狗血剧经验,瞬间问出声?。 晏良玉点头:“娘说?,汪大人对这继夫人的女儿,比自己亲女儿亲儿子都好,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而且这继夫人的女儿只比汪大小姐小三?个月。 我娘送布料去的那天,之所以他们那么?吵就是因为继夫人之前想让自己亲女儿嫁给豫国伯世子,没想到汪大小姐忽然和豫国伯世子联系上了,豫国伯世子立刻就认定了汪大小姐,非卿不娶。 继夫人觉得是汪大小姐故意给自己女儿使绊子,所以罚汪大小姐跪祠堂。但其实,我觉得汪大小姐很无辜。那婚约本就是汪大小姐的亲生母亲和豫国伯夫人定下的,原就和继夫人她们无关。只是没想到,汪大人居然那么?偏心?,想将错就错,认继夫人的女儿为嫡女,让汪二小姐嫁进豫国伯府。” “这胆子也?太大了。”晏良容眼神中满是对户部右侍郎和那继夫人的鄙夷:“这种李代桃僵之计也?想的出来。若是成亲后,豫国伯发现真相,去皇上面前参一本,户部右侍郎一家都要被问罪入狱。这简直是太荒唐了。” 晏同殊表示赞同。 别说?豫国伯去皇上那参一本,就是豫国伯捏着鼻子认了,汪大小姐若是心?里不服,去开封府敲登闻鼓,那户部右侍郎也?逃不掉惩罚。 真不知道这户部右侍郎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居然差点干出这么?不靠谱的事情。 三?个人聊着聊着,晏良玉说?完,晏同殊又说?了些开封府的事,然后到晏良容。 晏良容一边喝酒一边聊:“我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没什么?好聊的。就像老话说?的,苦尽甘来。你们姐夫和克儿现在?是愈发黏人了,一有时?间就跟着我,寸步不离。有时?候我还真希望他一个人带克儿出去玩一会儿,让我喘口气。” “等?春天开花了,我带克儿去郊外骑马。”晏同殊自告奋勇。 第76章 郑淳不能接受。 明明现在?这个家很幸福, 他改了,晏良容也愈发?有当家主母的雍容气?度。 明明大家都在?变好?。 就这么知足常乐, 安然地,怡然地幸福下去不好?吗? 郑淳问:“难道和离之后?,会比我们的这个家更幸福吗?良容,你说你想要什么。你说,我都照你说的做,我们这个家现在?很美满,很美好?,你想想克儿,你是他娘亲,你要让这个幸福的家支离破碎吗?” “我曾为了那种幸福妥协过……”晏良容目光澄澈如镜, “但是后?来我发?现,因?为别人的过错和离,其实主导权永远在?别人手上, 一旦对方修正过错, 和离就显得没什么必要了。” 晏良容目光坦然:“我现在?是为了自己和离, 所以?这一次, 没有主导权一说。未来也许更好?, 也许更差, 但是那都是我,是我自己,那个纯粹的,真实的,自私的,保有欲望的,偏执的, 母老?虎的我。” “那你不变,我来适应你。”郑淳去抓晏良容的手,苦苦哀求,但是晏良容躲开了。 晏良容吸了一口凉气?,让凛冽的寒意灌满肺腑,让这份冰凉的刺痛,让自己保持理智,不要再?动摇。 “郑淳,我们不合适,你受不住的。”她?语声平稳,却字字如凿,“因?为我还会持续地,不断地加注去逼你上进。因?为我把我自己的欲望加诸在?了你身上。那是我蓬勃的欲望,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它,但我知道,这一辈子,我都要和它共存下去。” 郑淳死死地抿着?唇,死死地看着?她?。 忽然,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高声质问:“我不懂,我完全听不懂,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欲望,让你把它凌驾在?我们的家,凌驾在?克儿身上。我都说了,你不用改,我改,我来适应你,你想要什么就去要,我来适应你!你那个该死的欲望,你那个野心……” 郑淳本来是想发?火的,但是他的性格就是如此软弱。 滔天怒火滚到喉头,也只会在?最后?化作?无力而悲切的哽咽。 郑淳流着?泪问晏良容:“我来改不行吗?是不是因?为你已经看穿我了?知道我一辈子只会是一个庸人。所以?你要再?找一个人,培植他,让他去成全你的愿望,你的野心?” 郑淳蹲在?晏良容面前:“良容,你的欲望是错的。幸福就是平静的,温馨的。你以?后?会后?悔的,你会发?现,平平淡淡才是真。良容,你是女子,即便再?寻一个男子,他或许甘愿做你一两年的傀儡,可终有一日会不甘心,会反噬你……这世?间的男男女女,说到底,都是一样的。” 晏良容摇头:“我现在?已经不想将自己的欲望强加到任何人身上了。” 她?已经想得太久太久,也太清楚太清楚了。 晏良容:“姨娘喜欢金银珠宝,父亲死后?,她?嫁给钱老?板,她?要将所有的金银珠宝都套在?身上才满足。其实我和她?是一样的,我喜欢权力,喜欢地位,结果如何不重要,我就是喜欢这个攀登的过程,这让我痴迷。但是郑淳,你做不到的。人的本性是改不了的。就像我也改不了。我们本性已经相悖了。 我能看到,如果我继续和你在?一起?,未来你会继续不说,假装支持我,然后?某天在?我受挫的时候,你会继续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对某个人,继续说,啊,她?好?可怕,可怕得不像个女人,像母老?虎,她?连累了我们那个温馨的家,连累了我和克儿。然后?我们会越来越沉默,相互怨怼,直到生命的尽头。” 郑淳无力地垂下头:“良容……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晏良容:“那我换个表达。我这次不为应篱,不为你曾伤我,更不为你的任何过错。我完完全全是为我自己,纯粹地,自私的,只为了我晏良容三?个字。” 未来怎么走,她?看不到。 但是未来她?不想怎么走,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晏良容起?身,这是她?人生第一次面对郑淳,情绪没有一丝波动。 她?冷静地说:“年节过完,我们去递交和离书。不要和我争克儿,你争不过我。” 说完,晏良容让丫鬟收拾东西?,头也不回?地走出郑府。 屋内,郑淳伏在?椅子上失声痛哭。 这一次,他虽然没完全听懂晏良容在?说什么。 但是他知道,他被抛弃了,被彻彻底底地,无可挽回地抛弃了。 …… 晏良容回晏家后,少?有的高兴。 但郑克不高兴,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离开家,为什么突然离开爷爷奶奶和爹爹。 晏良容一字一句地和他解释,告诉他,未来他还是她?和郑淳的孩子,但是娘亲和爹爹不会生活在?一起?了。 郑克沉默着?,沉默着?。 晏良容没有办法,只能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希望他能想明白。 转眼到了花灯节。 晏良容要陪孩子,晏良玉和裴今安约好?了,于是晏同殊在?进入花灯会没多久便和晏良玉分开行动了。 “珍珠,金宝,今天过节,全场消费由少?爷买单。” 晏同殊豪气?拿出银子,珍珠金宝立刻围着?她?说好?话,拍马屁。 花灯节整条街是朝廷特批下来的,平时这里都不许摆摊。 但是今天,灯排火树,月满星桥。 一眼望不到头。 仿佛整个汴京城的人都来了似的。 那叫一个人从众。 晏同殊,珍珠,金宝三?个人,一人拎了一个自己手工做的小花灯。 晏同殊是熊猫花灯,珍珠是鲤鱼,金宝则是竹子。 三?个人雄赳赳气?昂昂冲进人群。 “三?位要不要放一盏花灯,给花灯娘娘,保佑咱们来年红红火火,百事顺遂。” 那边卖莲花花灯的老?板一个劲儿地推销自己的花灯,晏同殊立刻买了三?个,和珍珠金宝一人一个。 她?拿起?毛笔,在?红纸上写道:花灯娘娘!保佑我!明年回?贤林馆! 将红纸塞进花灯‘肚子’里,晏同殊点燃上面的蜡烛,将花灯推入小溪中。 放完花灯,晏同殊伸长脖子去偷瞄金宝和珍珠的。 珍珠赶紧遮住自己的花灯:“少?爷,我都没看你的,你也不许偷看我的。” 金宝抱着?花灯背对晏同殊:“对,少?爷,你不能耍赖。” 晏同殊贼贼地一笑:“不让我看,你们是不是在?求姻缘?” “没有啦。”珍珠急了。 金宝更急,他才十三?岁,翻过年的四月才满十四,小少?年正是最害羞的时候,“少?、少?爷,你不要乱猜。我、我还没有喜欢的姑娘。” 珍珠哼哼:“我也没有喜欢的。” 晏同殊哦了一声,她?刚才就是故意诈这两个人,结果果然不出意料的,两个人都还没接收到心动讯号。 晏同殊抬头看天,在?心里默默说:“月老?啊,金宝还小就算了。珍珠,你倒是上点心啊。这再?跟着?我拖下去,就耽搁了。” 放完花灯,晏同殊带着?珍珠和金宝去吃东西?。 巧了么不是。 晏同殊惊喜地看着?卖烤猪蹄,旋炙猪皮肉的老?板:“胡老?板,花灯节还来摆摊啊?” 胡老?板一边烤猪蹄一边招呼其他客人,然后?转头对晏同殊说:“哎呀,咱穷人一个,什么时候休息都行。这花灯节热闹,人多,正是赚钱的时候。晏少?爷,今儿来一点。” 晏同殊点头:“当然!和上次一样。” 眼看胡大娘拎着?铜铫过来了,珍珠和金宝紧急大喊:“米酒不要。” 胡大娘哈哈大笑:“今儿带的不是酒,是银耳汤,来一碗,解解渴。” 珍珠金宝大松一口气?。 只要不是酒就行。 以?后?谁再?让少?爷喝酒,他们就打死谁。 不一会儿,烤猪蹄和旋炙猪皮肉都好?了,老?板递给三?人。 那旋炙猪皮肉一串顶别人两串,胡老?板乐呵呵地笑着?:“今天这吃的,都我请。晏少?爷,你给的那个柚子盐可真好?,撒了那个盐,腥味少?了许多,还多了一些独特的风味。我这客人更多了。等我家地里的柚子熟了,我一定要再?多做一批。” 晏同殊拿起?烤串:“那还不是老?板你的烤串做得好?吃,那柚子盐只是锦上添花。” “哈哈,总之,谢谢您。”老?板说完,继续去烤肉了。 三?个人坐着?享受美味。 溪边,秦弈双手背负身后?,静静地看着?溪流缓慢平静地向前。 无数盏花灯摇摇晃晃地随着?溪流前进。 路喜买了一盏花灯,双手捧到秦弈面前:“公子,花灯。” 秦弈扫了一眼。 他没有愿望需要神明实现。 不过,他倒是可以?实现某些人的愿望。 秦弈让路喜去捡了三?个花灯。 第一个,许愿自己今年能存满答应阿丽的十两聘礼。 秦弈嘴角微弯,“收下,打听下人在?哪里。若是两情相悦,送份贺礼。” 是成人之美的好?事,路喜也开心,立刻躬身道:“是,少?爷。” 秦弈打开第二个愿望。 对方是位女子,许愿自己父亲的病早日康复。 这也简单,让太医过去看看,用最好?的药,只要不是绝症,保准药到病除。 秦弈吩咐路喜收下,打开第三?个。 第三?个就扯淡了,一书生许愿自己来年碰到一千金小姐哭着?闹着?要嫁给自己,并把万贯家产都做嫁妆贴补他全家。 想得美。 秦弈随手就将纸团扔掉。 路喜立刻去再?拿一个。 第77章 晏同?殊想了想, 说道:“公?子,这球是碎布做的, 不精致,而且很?小。适合猫啊狗啊什么的玩,我家里正好有一只猫。” “巧了,我家也有一只,雪白柔软,比某些人家的,精致漂亮。”秦弈将球扔给路喜:“揣好,别丢了。” 晏同?殊气鼓鼓地瞪着秦弈。 抢她球就算了,还拉踩圆子。 她家圆子,那可是三花猫!三花! 知道三花在猫界的含金量吗? 那可是猫中西施! 太可气了, 居然说她家圆子丑?天下怎么有这么没审美,没内涵的家伙?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跟狗皇帝拼了。 然后, 她努力在脸上?挤出笑脸:“公?子, 晚上?那边空地上?有打?铁花, 很?好看的。” 珍珠和金宝看到晏同?殊极尽谄媚的样?子, 瞳孔地震。 少爷疯了。 晏同?殊快步追上?秦弈:“公?子, 打?铁花后还有篝火晚会, 等晚上?,朝廷还会统一放烟花。可好玩了。” 秦弈不去,晏同?殊移动身体,到秦弈面前,双手?合十:“去吧,公?子,超好玩的。真的。” 见秦弈表情?有所松动, 晏同?殊拉着秦弈过去排队,那边打?铁花的工匠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终于,表演开始了。 宽阔的空地上?,随着砰地一声,火红的铁水被打?上?天空。 铁花四?溅,金色的星星从天空坠下,恍若一场炽热的流星雨。 除了最传统的“火树银花”,还有火龙舞动,还有摩天轮一般地火花旋转。 夜幕映如白昼。 晏同?殊手?都拍疼了,实?在是太厉害太伟大?了。 晏同?殊转过头?,脸上?映着跃动的火光,笑容灿烂地望向秦弈:“公?子,好看吗?” 秦弈的视线停留在晏同?殊被焰火照亮的脸庞上?,须臾,他?将目光从晏同?殊脸上?移开:“一般。” 晏同?殊再度捏紧了拳头?。 想打?人。 真想把她沙包大?的拳头?砸秦弈脸上?。 她深呼吸,再度深呼吸,再度再度深呼吸。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冷静冷静。 求人就是要态度好。 晏同?殊继续鼓掌,努力微笑:“公?子,人家工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好歹鼓鼓掌,鼓励鼓励。” 秦弈闻言,这才略抬了抬手?,意思?性地拍了两下。 两个人看完打?铁花,又看完了篝火晚会,然后晏同?殊带着秦弈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 这边亭子里,坐着休息的人很?多,甭管认识不认识,大?家都拿出各种各样?的吃的,一边分享一边聊天。 亥时,朝廷统一燃放的烟花准时升空。 红的,绿的,白的,蓝的,宛如一簇簇花团在漆黑的夜空,轰然盛放。 似春神骤临,催开万紫千红,争奇斗艳。 又似金凤展翼,巡游人间,洒落一地璀璨星芒。 美得让人心碎。 许久后,最后几朵烟花开尽,宛如一场盛大?的华章落幕。 晏同?殊莫名有些伤感。 唉,花灯节就这么结束了欸。 晏同?殊和秦弈并肩走回街头?,再往前就没有热闹了。 晏同?殊摇摇头?,将那点伤感甩掉,努力扬起笑脸:“公?子,咱们今天相处得十分愉快。” 秦弈凉凉地看着她:“是吗?” 晏同?殊:“我感觉我们应该挺愉快的。” 秦弈:“你?的自我感觉很?良好。” 晏同?殊哈哈地笑:“这一直是我的优点。” 秦弈被晏同?殊的厚脸皮气笑了。 晏同?殊双手?合十:“公?子,你?看,咱们今天相处得这么好,那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咱们在开封府的一点小争执,是不是代表已?经过去了。” 秦弈微微挑眉:“只有开封府那一次?” 晏同?殊歪头?,十分疑惑地看着他?,仿佛在问,难道还有。 秦弈也略微惊讶了一瞬。 醉酒那次大?不敬,晏同?殊当真一点没记住? 秦弈皱眉:“你?到底想做什么?” 晏同?殊努力摆出一个和善温润的笑,“今儿个是花灯节,听说花灯娘娘会实?现信徒的一个愿望。我身为公?子的臣子,压根儿不相信这种骗人的话,只相信公?子。” 一旁候着的路喜下意识摸了摸怀里装着的晏同?殊向花灯娘娘许愿的红纸。 晏同?殊期待地看着秦弈,那表情?像极了一个忠正之臣在期盼一个明?君。 路喜瞥了一眼,心中大?为感叹,晏大?人这演技,和朝中那些浸润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相比,丝毫不逊色啊。 秦弈挑了挑眉:“所以?” 晏同殊:“公子能答应我一个愿望吗?” 想回贤林馆,痴心妄想。 秦弈刚要斩钉截铁地拒绝,晏同?殊掏出荷包,从里面倒出一串用红绳绑着的五个老铜板,话一下卡在了喉咙里。 晏同?殊脸上?一扫刚才的‘虚伪’表演,十分认真且严肃地看着秦弈:“公?子,我能用你?给我的五文钱向你?买一个愿望吗?” 晏同?殊低下头?,双手?恭敬将五文钱举过头?顶呈上?。 秦弈薄唇抿了抿:“什么愿望?” 晏同?殊要是敢说回贤林馆,他?把她发配到贤林馆一辈子。 晏同?殊声音低沉:“公?子,九州四?海,都是您的领土,天下臣民,都是您的子民。这里面有一半是男人,另一半是女人。多给另一半一些活路吧。” 晏同?殊说完,等了一会儿,都以为秦弈会拒绝了,忽然手?上?忽然一轻。 秦弈伸手?取过那串铜钱,解开他?亲手?绑的红绳,从上?面拆下一个铜板,再绑好,放回晏同?殊掌心。 “看在朕今天心情?好的份上?。” 说完,秦弈转身离开。 擦肩而过时,路喜给晏同?殊行了个礼,这才小碎步急急追上?秦弈。 晏同?殊抬起头?,看着掌心的四?个铜板,就拿走一个,什么意思?? 想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晏同?殊就不想了。 像秦弈这种搞政治的人,想法又多又杂,曲绕难测,认真去猜的人才是傻子。 反正他?答应了。 晏同?殊将铜板放回钱袋子:“走,珍珠,金宝,咱们回家,好冷啊。今晚陪笑一整晚,我脸颊都僵了。” 珍珠和金宝也开心应道:“是!” 等马车摇摇晃晃到家的时候,晏同?殊已?经困得不行了。 她正准备洗漱完就直接躺床上?睡觉,管家让人抬了一个箱子过来:“少爷。” 晏同?殊一边打?哈欠一边问:“怎么啦?” 管家回禀道:“少爷,这是孟府送来的。说是答应少爷的花灯节礼物。” 孟府? 晏同?殊打?开箱子,是一个精致得无与伦比的九尾狐花灯。 花灯巧妙折叠置在箱子里,拿出来,打?开,约莫有一个人那么长,半个人那么宽。 这花灯内设有一排烛台,里面有类似于走马灯一样?的机关。 晏同?殊让管家点燃蜡烛。 随着烛火热气上?涌,机关缓动,九条长尾依次徐徐摆动,宛若活物。 那狐眼更是神奇,不管从那个角度看,都好像在和人对视。 活灵活现,像真的一样?。 晏同?殊一时惊怔当场,半晌没动。 天啊! 居然还有这么精美的花灯,比她今晚看到的所有花灯都更精致,更华美,更神奇。 这哪里是花灯,这分明?是艺术品。 晏同?殊瞬间理解当初孟铮为什么不相信她会做花灯了。 她说的花灯和孟铮以为的花灯,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东西。 晏同?殊略微思?索片刻,问管家:“孟府来的人有说是谁送来的吗?是孟铮,还是孟夫人?” 管家摇头?,“对方自称是孟府的下人,并没有说是奉谁的命令。” “好,我知道了。”晏同?殊让管家下去,坐在床边盯着那巨大?又栩栩如生的九尾狐。 一炷香后,她困了,吹熄蜡烛,洗漱后,躺床上?睡了。 这么大?一个花灯,明?天再考虑摆在哪里吧。 不过收了花灯,总要回个礼才对。 回什么呢? …… 子夜时分,喧嚣散去,深夜寂静。 福宁殿,层层帷幕深垂。 秦弈坐在龙榻上?,把玩着手?里的老铜板。 这铜钱很?老了,表面十分粗糙,甚至还缺了一角,一点也不圆润。 他?叹了一口气。 晏同?殊啊晏同?殊。 朕在长公?主一案考了你?一次,你?现在便给朕出了一道难题。 现在谜面有了——多给另一半一些活路。 那谜底是什么呢? 第二天,秦弈起床。 大?年这几日,皇帝也过节,因而他?不需要去上?早朝。 秦弈吩咐路喜去查一下,晏家两姐妹最近怎么了。 路喜:“是,奴才遵旨。” 秦弈在猜谜底,但其实?晏同?殊自己也不知道谜底是什么。 晏同?殊同?时在烦恼,要送什么样?的回礼才能对得起这么这么这么巨巨巨精美的花灯。 好烦恼。 一般的东西肯定配不上?。 孟铮是武将,那她去找一把绝世神兵。 晏同?殊苦恼。 这等绝世神兵,她若是能找到,孟家会找不到吗? 那她改进?武器。 晏同?殊在脑海里搜索武器信息,然后脸木了。 读博+规培已?经耗光了她的全部精力,她完全不懂武器。 就在晏同?殊脑子枯竭的时候,晏夫人让贴身姑姑过来提醒她,明?日是全家去积象山进?香祈福的日子,千万别睡懒觉,若是去迟了,是对菩萨的大?不敬。 积象山啊。 皇家寺庙。 第78章 汪玉颜的贴身丫鬟翡翠怒斥道:“你什么意思?这祈福带, 宁世子?明明已经?说了,要给?我家小姐, 你这个时候开口抢,你分明就是想给?我家小姐难堪。” “哎呀!”澹台明珠捂着肚子?轻呼,娇柔地倒向宁渊,宁渊只能扶住她:“孩子?怎么了?” 澹台明珠娇柔地哼哼道:“世子?,孩子?……咱们的孩子?……” 宁渊紧张地盯着她,身上?的每根神经?都绷紧了。 澹台明珠微微勾起唇角:“他踢了我一脚,想必是也舍不得这皇家寺庙的福气。” 再怎么说澹台明珠肚子?里怀着宁家唯一的骨肉,宁渊只能妥协:“抱歉,汪大小姐。” 说罢,他将祈福带放到了澹台明珠手里, 扶着她离开。 离开时,澹台明珠特意回头,对着汪玉颜挑了挑眉, 得意至极。 人群也散去了。 为了不引起人注意, 晏同殊也拉着晏良玉跟着人群离开。 她的身后传来翡翠气愤的声音:“有什么好得意的, 一个妾, 就算怀了孕又能怎么样?小姐, 你放心, 宁世子?现?在只是顾忌着孩子?,他心里最喜欢的还是您。” 汪玉颜没?说话。 晏良玉摇摇头,感叹道:“这看来以后宁家后宅不安宁。” 晏同殊点头。 在相国寺都能闹一出大戏,宁家以后怕是要日日唱大戏了。 晏良玉和?晏同殊感叹,那?些散去的人群也议论纷纷。 “这谁家姐妹啊,吵得这么厉害。” “户部右侍郎汪家的。” “那?可是个从三品的大官。” “可不嘛,有这么大官的爹, 有什么好吵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男的豫国伯世子?,是金龟婿。不过汪家大小姐太可怜了。” “这还可怜啊?我看她刚才把她妹妹吃得死死的。” “什么死死的。你是没?看见,刚才在寺门口,汪大人当这么多人的面就打了汪大小姐一巴掌。” “为什么呀?我看汪大小姐挺端庄的,倒是那?个汪二小姐一点礼数都不懂,当众就抢自?己姐姐的东西。” “呵呵,说什么汪大小姐没?照顾好妹妹,走太快了。我看啊,这中间指定有问?题。” “唉……” “算了算了,不扯了,快到圆慧法师论经?的时间了,咱们快去占位置。” 晏良玉看向晏同殊:“大哥,咱们也去占位置吧。” 晏同殊点头,加快脚步,去抢占前?排。 到了,她才发现?,这些人一点也不老实!!! 没?有了抢头香,开始抢座位了。 许多人家早早地就雇了人天不亮就守在门口占位置,一开园把前?边十排都抢完了,她现?在最多只能占到第十五排。 这个位置,最多只能看到圆慧法师光亮的头顶,更别说说上?话了。 晏同殊愤愤叉腰,太过分了。 晏同殊和?晏良玉坐在第十五排的边角处,从圆慧法师进场到结束,压根儿连圆慧法师的衣角都没?碰到。 太气人了。 她就不信了,她今天一天就抓不到圆慧法师。 晏同殊脾气上?来了,当场和?晏良玉分开,单独行?动,摸到了圆慧法师的院子?。 圆慧法师的院子?很偏僻,换句话说很安静,适合清修。 门口有两个武僧把守,轻易进不去。 那?圆慧法师总不能不吃饭吧? 去食堂。 晏同殊来到人头攒动的食堂,这会儿离开饭还有一段时间,她摸到后厨去打听。 刚好晏良容带着郑克在做斋饭,晏同殊拍了拍晏良容的肩膀:“姐姐,你每年?都来后厨帮忙做斋饭,那?你认识很多相国寺的人吧?” 晏良容一眼看穿:“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这可是皇家寺庙,可不能出岔子?。” 晏同殊央求道:“姐姐,我想见圆慧法师。” “那?你要失望了。”晏良容擦了擦手,无奈道:“我刚才问?这里的师傅,今日的斋菜要准备多少,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师傅说,斋菜都是一些白菜,萝卜,豆腐,并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不过,圆慧法师自?半年?前?病了一场,身体就不太好,每日斋饭都是在自?己院子?里吃。所以一会儿,只需要将圆慧法师的斋饭单独盛出来就好。” 晏同殊振作精神:“那?我去给?圆慧法师送饭。” 晏良容用一个姐姐看弟弟的宠溺眼神看着晏同殊:“送饭有小师傅,哪里会让你去。” “那?怎么办?”晏同殊垂头。 晏良容想了想:“真想去?” 晏同殊拼命点头。 晏良容笑?了笑?:“好吧,那?姐姐帮你。” “姐姐!”晏同殊立刻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晏良容,晏良容说道:“送饭的小师傅,去年?下山历练时,被人欺负,我帮了他一把。到时候,我让他带你去。” 晏同殊立刻激动地双手合十:“谢谢姐姐,姐姐最好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斋饭出锅。 晏良容叫来送饭的小师傅。 小师傅叫戒空,今年?二十五,刚出生就被人遗弃在了寺庙门口,当日通达法师正好外出历练归来,看到门口的小师傅,将小师傅带回寺庙,一养就是二十五年?。 戒空双手合十,手腕上?有一个莲花烙印。 他开口道:“阿弥陀佛,不知施主想见主持为的是何方佛缘?” 戒空长相清澈。 晏同殊也不知为何会用清澈两个字来形容一个人的长相,但整体来说,戒空给?人一种很空净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樽天然佛。 晏同殊不敢在这样的人面前?撒谎,便将因果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戒空双手始终合于胸前?:“世间因果皆是佛缘,晏大人为民请命是因,与友产生隔阂是果。为修复友情?是因,寻主持是果。戒空当年?随主持下山历练,寻药被人刁难,为晏大人姐姐所助,是因,今日晏大人欲见主持,正好解了这果。请晏大人随我来吧。” 晏同殊立刻双手合于胸前?,恭敬道:“多谢戒空师傅。” 晏同殊跟着戒空来到斋菜取放处。 戒空取了一份,晏同殊也取了一份,加起来就是两份。 戒空解释道:“主持今日有客。” 哦,原来是有客人。 晏同殊默默跟着戒空,如果有客人的话,她就得比想象中更谨慎一些了,不能莽莽撞撞,打扰了圆慧法师和?友人的会面,留下不好的印象。 有了戒空在前?引路,守卫的武僧没?有丝毫为难,连问?都没?问?就开了门。 晏同殊一走进去就闻到了一股十分好闻,清雅宁神的檀香的香味。 圆慧法师虽然是相国寺主持,所居院落却颇为简朴,晏同殊走进去,两步路就到了院子?尽头。 院子?里仅有两间屋子?,一间用作佛法清修,一间用作卧房休息。 卧房很小,看起来最多只能容纳一张床。 佛修室稍微大一些,也只是比卧房大一点点。 戒空轻叩门扉,门打开,晏同殊得见佛修室全貌。 小,太小了。 墙上?挂着一副释迦摩尼的画像,然后是一张打坐的蒲团,一张仅能两个人对坐使用的桌子?,两把椅子?便没?有了。 但真正让晏同殊感叹小的是,秦弈正好坐在圆慧法师对面。 这世界太小了。 皇帝在此,她哪敢造次。 晏同殊心中哀叹,算了,送完斋饭还是安静地离开吧。 秦弈正与圆慧法师论道,一抬眼看见晏同殊,他上?下将晏同殊扫了一遍,悠悠开口道:“晏大人好兴致啊,今日扮上?小师傅了。” 晏同殊低眉垂首,向秦弈行?礼:“回皇上?,臣是有私事想求圆慧法师,故而才托戒空师傅帮忙。绝非故意打扰您与圆慧法师清谈。” 秦弈端起热茶,用杯盖拂了拂水面上?的茶叶,“什么私事?” 晏同殊低着头,毕恭毕敬:“臣听闻圆慧法师开过光的佛珠手串十分有灵气,能强身健体,保佑平安,所以想求一串。但听说圆慧法师已经?许久没?有给?手串为人开光……便想碰一碰运气。” 秦弈抿了一口热茶,眸色微深。 这就是这小子?折腾半日,又是去听圆慧法师讲佛法,又是在院子?附近瞎转悠的原因? “嗯。”秦弈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 晏同殊摸不准他的意思,于是将斋饭放到秦弈面前?,跟着戒空退下了。 圆慧法师恭敬道:“陛下,寺中斋菜粗简,但都是弟子?们用心烹制,请您不要嫌弃。” 秦弈拿起竹筷,“圆慧法师,过谦了。相国寺的素斋闻名遐迩,岂能以‘粗简’蔽之。” 圆慧法师双手合十,默念了一会儿佛法,这才拿起筷子?。 过了一会儿,秦弈放下筷子?,语气低沉:“圆慧法师。” 圆慧法师放下筷子?,恭敬地看着秦弈,静候圣言。 秦弈缓缓开口道:“开光的佛珠手串,若是求的人诚心,破例一回,亦无不可。” 圆慧法师垂眸:“阿弥陀佛,心诚则缘至,便是佛法。” …… “唉……” 晏同殊味同嚼蜡地咬着豆腐,本来她还说,圆慧法师开过光的佛珠手串,她送到孟家做回礼,不管花灯是孟夫人送来的,还是孟铮送来的,他们都能戴。 结果折腾半日,和?圆慧法师连半句话都没?说上?。 算了,只能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回礼了。 吃完饭,晏同殊在寺庙里瞎逛,不知不觉又回到了琉璃塔这里。 那?个千年?古树身上?挂满了祈福带,黄色的祈福带在这场萧瑟冬日里,格外的惹眼。 第79章 宁渊咬紧了牙根, 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这?可是?相国寺! 是?皇家寺庙! 汪家人简直是?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宁渊转身就走?, 汪玉颜招呼翡翠,跟着一块儿走?。 两人刚走?到院子口,迎面撞上了赶来?的晏同殊,宁渊这?下脸色更难看了。 是?别的人,哪怕是?刑部?的都还好。 偏偏是?晏同殊,这?个全京城最有名的正直之人。 晏良容正好和其?他人从屋子里出来?,见到晏同殊,快步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将事情说了一遍。 宁渊硬着头皮拱手行礼:“晏大人,一切只是?误会。” 汪铨安也赶紧出来?阻拦, 躬身恳求:“晏大人,今日之事只是?家事,还请您网开一面。” “家事?”晏同殊厉声训斥:“下1药, 迷jian, 陷害, 是?一句家事就能轻描淡写揭过的?若是?今日不查个清楚, 严惩犯法之人, 日后汴京城人人效仿, 谁都敢以家事为借口轻易毁人清白,还有律法公道?可言吗?” 汪铨安从高盛梅和汪初凝的反应大概能猜出发生了什么,他不愿意将事情曝光,因为一旦曝光,按照开封府的行事风格,他的初凝一定会坐牢。 他绝对不想看见这?样?的结果。 汪铨安将身子躬得更低,声音几近哀求:“晏大人, 没?有下1药,更没?有迷jian,是?初凝……是?初凝……” 他硬忍着心痛说道?:“是?她与人私下有了首尾。求您……放过小女吧。” “不!”汪初凝忽然披着衣服,狼狈地跑了出来?,“我不认命!” 她扑通一声跪在晏同殊面前,倔强仰起惨白的脸:“晏大人,我没?有和人私会!” 她指着汪玉颜哭喊道?:“是?她,是?姐姐迷晕了我,使人奸污了我。求晏大人为我做主!” 这?个蠢货! 汪铨安是?又心疼又生气?,她以为晏同殊何等人物??案子交到晏同殊手里,纵使能挖出汪玉颜的问题,她也逃不掉啊。 他区区一个从三品,护不住这?个傻丫头啊! 晏同殊眯了眯眼?,将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既如此?,请无关人等离开,不要破坏现场。我们当场审案。” 待所有人离开,汪铨安一把将汪初凝拉到身后:“不,我们不审。晏大人这?里不是?开封府,也没?有开封府的衙役,你不能……” 汪初凝拼命挣扎,哭喊道?:“爹,你平日里最疼我了,现在却为了维护姐姐,非要女儿咽下这?个委屈,你还是?不是?我爹爹了?” 高盛梅一把捂住汪初凝的嘴:“傻丫头,你爹是?为你好。” 汪玉颜立在宁渊身侧,唇角勾起一抹悲凉又讥诮的弧度:“宁世子,你看,这?就是?我的亲生父亲,他为了一个养女,可以放下自尊,放下一切,但?是?却恨不得我死。” 宁渊以手扶额:“你现在还有心情在这?里感伤?你以为案子落在晏大人手里,我能护得住你,还是?你那个靠着给朝廷捐军粮换了一个荣耀侯位置的外?公能护住你?” 汪玉颜神色一僵:“什么意思??” 宁渊恨铁不成钢道?:“孟义,你知?道?吗?正三品,神卫军司指挥使!还救过皇上的命!就连他犯在晏大人手里都活不了,你以为你能脱身?” 真的是?被蠢死了! 汪玉颜不以为意:“没?证据的事,她再正直又能如何?” 宁渊闭眼?别过了头。 晏同殊这?次是?以晏家人的身份过来?上香,没?有带开封府衙役,过来?的时候匆忙也没?带家丁,以至于这?会儿,汪铨安一个劲儿地耍无赖,硬拖时间。 晏同殊给晏良容递了个眼?神,让她去叫人,她刚要离开,十名神威军忽然将整个院子团团包围。 这?十名神威军个个身披黑甲,身长七尺,腰佩禁军定制长剑,一身肃杀之气?,凛冽如寒冬朔风,远非普通军人能比。 神威军戍守内廷,保护皇上安全。 神威军到,说明皇上就在附近。 汪铨安意识到这?一点,双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完了,保不住初凝了。 待这?十人列队站定,一名身形魁伟的中?年将领迈步而入。他并未自报官职,只向晏同殊抱拳行礼,声音沉稳道?:“晏大人,末将在此?,听?候差遣。” 晏同殊声音沉着:“清个房间出来?,再将房间附近的人都清退。” 涉及女子名誉,不能公开审理。 晏同殊:“保护好案发现场。” 那男人声音浑厚:“是?。” 晏同殊吩咐完,低声和晏良容说了几句,晏良容悄声离开。 宁渊,汪家一行人,还有那个迷jian汪初凝的男人牛二?全部被带到清理出来的空房间。 晏同殊坐在主位上,清冷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谁先来?说。” 汪初凝刚才还义正言辞地要告,这?会儿被汪铨安和高盛梅教育了一通,知?晓了厉害,像只鹌鹑一样?地缩着脖子,不敢搭话。 既然没?有人说话,晏同殊就点人:“汪二?小姐,你是?受害人,你先说。” 汪初凝上前一步,上方赫赫官威,她心中?慌乱,双膝一弯,跪倒在地。 “我……”她张了张干裂的唇:“我……” 见她不知?该如何说,晏同殊提示道?:“你是?几时被迷晕,被谁迷晕的?” 汪初凝看向汪铨安和高盛梅,她本来?想否认后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偏她一转头看到了汪玉颜那张有恃无恐的样?子。 凭什么? 凭什么今天她丢了那么大一个人,受尽羞辱,却还要她忍气?吞声,让汪玉颜全身而退? 都已经这?个地步了,就算她死,也要拖着汪玉颜一起死! 汪初凝抬起头,目露凶光:“回晏大人,今日早些时候,我因为祈福带的事情和姐姐汪玉颜发生了一些冲突,娘为了帮我出头,骂了姐姐,事后我想了想,觉得自己不对,于是?在未时三刻时,在普贤阁后的梅园寻到了姐姐道?歉,想和好,没?想到姐姐十分歹毒,竟然趁机用迷1药迷晕了我。之后我便人事不知?了,等醒来?时,已经被玷污,周围还挤满了人。” “笑话。”汪玉颜冷笑:“这?喊父亲大摇大摆来?捉奸的是?母亲,引宁世子来?的是?妹妹你的贴身丫鬟巧心,和你在房间内厮混的是?今日给母亲驾车的车夫。如今妹妹你被人捉奸在床,倒把脏水泼我脑袋上了。” 汪初凝被激怒,大喊:“就是?你!我一心爱慕宁世子,怎么可能和一个低贱的车夫……” 她哭着看向晏同殊:“晏大人,我真的是?被迷晕的。当时我正在和姐姐单独说话,梅园瞧着一个人没?有,她的丫鬟翡翠,忽然从后面出现,用手帕将我迷晕,之后,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晏同殊抓住关键词:“什么样?的手帕?” 汪初凝:“就、就是?一枚绣着蝴蝶的白色手帕。” 似乎是?早料到汪初凝会这?么说,翡翠当即将自己的手帕举了起来?,并打开,上面只有兰花,压根儿没?有蝴蝶。 汪玉颜微微抬高下巴,轻蔑地笑道?:“妹妹,你自己和人私通,想脱罪,也编个好点的借口啊。” “不、不是?。”汪初凝此?刻感觉自己百口莫辩,明明就是?蝴蝶手帕啊。 明明她记得,她就是?在梅园那边被迷晕的。 当时刚吃完斋饭没?多久,还是?诵经的时间,许多人不是?在诵经,就是?在休息,因此?梅园那种偏僻的地方几乎没?人。 汪初凝眼?泪汹涌地落下:“我说的是?真的,晏大人,说的是?真的……求您相信我。” “我相信。”晏同殊低声开口。 什么? 汪初凝一时愕然,抬头看向晏同殊,眼?泪挂在下巴上,将落未落。 汪玉颜也愣住了,“晏大人,这?一个证据都没?有,你怎么能轻易下结论?” 晏同殊沉稳反问:“谁说没?有证据?” 汪玉颜抿了抿唇:“玉颜斗胆,请教晏大人。” 晏同殊目光垂下:“汪初凝,你站起来?。” 汪初凝不知?所措地看向汪铨安和高盛梅,汪铨安对她点点头,她这?才站起来?。 晏同殊又将目光投降翡翠:“翡翠,你也站到她身边。” 翡翠依言走?到汪初凝身边。 晏同殊冷静开口道?:“汪家来?积象山上香,在山腰下马车,然后步行上的相国寺,是?或者不是??” 汪铨安:“是?,所有的诚心祈福的香客皆是?如此?。” 晏同殊:“汪家有在相国寺过夜的打算吗?” 汪铨安摇头。 晏同殊:“不只是?汪家,大部?分从开封坐马车来?相国寺上香的人都没?有过夜的打算,并会在天黑之前赶回开封。因此?,大家都是?轻装上阵,没?有带任何换洗衣物?。而且,步行上山,不留宿,还带换洗衣服,未免太过招摇。因而翡翠也没?带,所以她现在穿的这?身衣服就是?犯案时的衣服。” 晏同殊目光垂落:“你们看汪二?小姐的裙子。” 汪初凝上身穿着红色袄子,下面配了一条厚布料的白色裙子。脚上是?白色绣小狮子的绣花鞋。 入山门之后,为表对佛祖的尊敬,大家都会取下披风,交给下人保管,所以没?有披风。 翡翠穿的是?丫鬟服,上身浅绿,下身是?颜色深一些的绿色。 晏同殊解释道?:“汪二?小姐的腰部?以下,裙子,鞋后跟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说明她是?昏迷后,被人拖行到的汪大小姐的房间。我刚才在门口看过了,汪大小姐的房间,门槛和地上,还有床,都有被泥土沾染的痕迹,说明她是?一路被人拖到床上。 第80章 “你?清楚, 你?清楚……哈哈哈,你?居然说你?清楚……”汪玉颜疯了一样地大笑:“父亲, 你?这么做你?会后悔的。” 她从怀中几张纸,扔给汪铨安:“父亲,你?自己看。” 汪铨安压根儿?不看。 汪玉颜捡起来?,举起证据:“父亲,我母亲死的那年,高盛梅带着汪初凝过来?找你?,她哭着对你?说,她是因为忘不掉和你?同村长大,青梅竹马的情谊,日日垂泪, 所以在前夫死后,才会离开那个富贵的商户之家,来?寻你?。 但是事实上呢?她是因为不甘寂寞, 勾搭上了当地的知县, 被?她那个经营面粉铺的丈夫发现后, 气死丈夫, 这才被?公?婆赶出家门。” 汪玉颜一步步逼近汪铨安:“父亲, 母亲死了, 现在真相揭穿,你?心痛吗?母亲对你?那么好,你?失去了这个世界最爱你?对你?最好的人,而你?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只?是个贪慕虚荣,卑劣,水性杨花的贱人。” 汪铨安再度对汪玉颜举起了手, 晏同殊一个眼神,神武军长剑出鞘,直指汪铨安的咽喉。 汪玉颜一边哭一边看着汪铨安:“你?不信?” 汪铨安轻蔑的笑了一声:“我信,然后呢?” 汪玉颜瞳孔猛然放大:“你?信?她这样的贱人……” 汪铨安看着汪玉颜的眼神依旧冷漠得像看陌生人,不,汪玉颜浑身颤动?,那眼神更像是看一个仇人。 汪铨安直视汪玉颜:“梅儿?和我一个村子长大,我们青梅竹马,没钱吃饭时,一起偷贡品,偷鸡蛋,一起挨打,差点死掉。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清楚。可是那又?如何??” 汪玉颜难以置信地摇头:“不是的,如果你?都知道……那为什么?母亲说你?是因为误会了她,误会她逼迫你?和高盛梅分开,误会是她逼高盛梅离开,才会对她那么冷漠。 她说你?总有一天会看清楚她才是那个唯一的真正?爱你?,心疼你?,对你?好的人。你?会发现高盛梅的真面目,明白她当初给高盛梅介绍那个富商完全是为你?好。高盛梅被?那个富商打,也是她活该。” 汪玉颜哭得凄惨,但汪铨安完全不为所动?:“那你?娘落得现在的下场也是活该。” 汪玉颜嘶吼道:“你?不准这么说我娘!” 汪铨安极其厌恶地看着汪玉颜:“我真恶心你?这个样子,跟你?那个娘一模一样。” 汪玉颜不敢相信,她冲到汪铨安面前:“告诉我,为什么。我娘对你?那么好,她事事顺着你?,照顾你?,不管你?回来?多?晚都会等着你?。” 汪铨安一把将汪玉颜推倒在地:“谁求她了!” 眼看,自己心爱的妻子和女儿?马上就要坐牢,汪铨安那股积攒十几年的怨恨也彻底压不住了。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汪玉颜:“我和梅儿?青梅竹马,我们早就私定?了终身,她自私自利,贪慕虚荣,贪财好利,我会不知道吗?我用得着你?娘跑过来?自以为是地做好人?要不是她赶在我回乡之前,介绍了那个短命爱喝酒打女人的有病富商给梅儿?,梅儿?想当富贵寡妇,怎么可能他嫁? 但凡不是你?娘那么阴险歹毒,从中作梗,那个富商不追求梅儿?,不消几天,我就回去了,梅儿?就会嫁给我,也不会被?那个短命鬼虐待殴打,活生生折磨好几年,还要爬上别人的床才能活下来?。你?知道当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痛吗?” 汪玉颜嘶吼:“是她高盛梅抛弃了你?!因为荣华富贵抛弃了你?!娘当初本?来?只?是想见一见你?喜欢的女孩子是什么样子,她从来?没有想过拆散你?们。是高盛梅不配。 娘发现她自私虚荣,水性杨花,跟很多?男人都有染,她配不上你?,所以才会使计让她嫁给那个富商,让她自作自受。娘只?是介绍了他们认识,压根儿?没有逼高盛梅,是她自己选择放弃了你?。” 汪铨安也毫不示弱地怒吼:“要不是你?娘介绍了别的有钱男人,梅儿?一定?会选择我!我答应过她,会衣锦还乡娶她!” 汪铨安在汪玉颜面前蹲下:“你?和你?娘一模一样的恶心,一模一样的做作虚伪。我就喜欢梅儿?贪财的模样,我就喜欢梅儿?毫不掩饰地贪婪和肤浅,我喜欢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她打我我喜欢,她骂我,我也喜欢。她就是杀了我,我还是喜欢她。 我不仅喜欢她,我还喜欢她生的孩子,只?要是她生的,不管是不是我的,我都喜欢。而你?们,不过是我屈服在你?娘母家淫威之下的耻辱。我实话告诉你?,我娶你?娘就是为了报复她。为了搞垮她全家。” 汪铨安抚摸着腰间的那枚璎珞,眼中闪烁着泪花:“这个是梅儿十四岁那年给我做的,我一直戴到今天。我和她都是孤儿?,我们相依为命一起长大,偷一起偷,跑一起跑,睡一起睡,就连仙人跳都是她去勾男人上楼,我来通风报信……” 汪铨安彻底陷入了回忆。 他是在乞丐窝里长大的孤儿?,他和高盛梅第一次见面是在死人堆里。 他从死人身上搜出了一个铜板,高盛梅跑过来?,凶狠地咬了他一口,抢走了铜板。 后来?,他记恨,偷走了高盛梅藏的半个饼。 有一次,他在一个办寿宴的有钱人家偷东西,恰好,高盛梅也来?偷。 两个人躲在草堆里,一直在寻机会。 可惜,寿宴如此热闹,人来?人往,四处都有人巡逻,他们一直没寻到机会。 后来?,寿宴终于散了,家丁端着一碗肉出来?,给后院的大黑狗吃。 他们两个人瞅准时机,抱起碗就跑,等逃走了,躲在桥洞下,争先恐后地将那碗鸡肉吃光了,连骨头都嚼碎了吞进去。 从此,他和高盛梅开始结伴,坑蒙骗,他们什么都做过。 高盛梅十四岁那年,勾搭上了一个男的,对方是个书生,家里的妻子刚怀孕生产完,对方拿一碗大米,让高盛梅跟他睡。 那可是一整碗大米,高盛梅同意了。 但他心里不爽,就通知了书生的老?婆。 书生的老?婆带人来?捉奸,他带着高盛梅跑了。 他没告诉高盛梅是他通知的书生妻子,高盛梅感激他通知她逃跑,亲手做了他腰间这枚璎珞给他。 后来?,他要读书,没钱,总在私塾偷听也不是个事。 于是他哄高盛梅,说等他高中就回来?娶高盛梅,哄高盛梅跟他一起仙人跳。 高盛梅一张脸长得清秀,洗干净了,还隐约有几分漂亮。 高盛梅负责勾人,专勾引那些靠妻子发家,又?喜欢出来?寻花问柳的男人,她将人勾引到床上,然后他去通知对方的妻子过来?捉奸。 然后他再在两人办事的时候,冲进来?通风报信,男人一般会因为惧怕妻子,打赏他一笔钱。 当然也有翻车的时候,有一次,他们就翻了车,被?打得鼻青脸肿,差点死了。 有时候,高盛梅还会偷偷藏下那些男人给的礼物,高盛梅还会直白地跟他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攀高枝,哪怕是给有钱人当小妾,当外室,只?要能过上吃喝不愁,穿金戴银的日子,她什么都不在乎。 高盛梅不识字,虚荣,贪财,好利,他知道他都知道。 但是他难道是什么好人吗? 他哄自己喜欢的女孩去勾引男人,去仙人跳,他过了州府试之后,一口气收了七家商户榜下捉婿的礼物。 他们都不是好人,所以才是天生一对。 汪铨安语带讥讽,“你?们以为我读书,赶考的钱是哪儿?来?的?我一个孤儿?,臭乞丐,哪来?那么多?钱读书?为了活下去,我和梅儿?这一路走来?几乎付出了我们的全部。 你?娘,她就凭那么短短的一次见面,就否定?了梅儿?的一切,就妄下断言,随意评价别人,轻易摆弄别人的命运。她说梅儿?贪财好利,那不然呢? 世间所有的人都爱荣华富贵,都要想权力财富,我也一样啊!凭什么你?娘就因为梅儿?也喜欢这些就否定?她的一切?你?娘什么都不懂,却自以为是,自作聪明。” 听到这,晏同殊听明白汪铨安和高盛梅的关系了。 他们两个是从同一片污泥里爬出来?的,是相识于微时的同舟共济,不离不弃,也是底色完全一致卑劣的命运共同体。 特殊的童年经历,让汪铨安对高盛梅有绝对的高度依恋。 故而,他永远也离不开高盛梅,谁介入这段关系,都会被?绞杀。 也正?是因为了解汪铨安对自己的纵容,高盛梅才敢肆无忌惮地对汪玉颜动?手。 她知道无论?如何?汪铨安都会保她。 而正?是因为高盛梅认知低,是底层烂泥里用坑蒙拐骗爬起来?的,所以做事毫无底线,手段下作卑鄙。 汪铨安说罢,扯动?嘴角,笑了一下,压低声音在汪玉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以为你?弟弟的腿是梅儿?弄断的?你?错了,是我。梅儿?只?是激他去骑马,是我故意挑了一匹最烈的马给你?弟弟,所以他才会从马上摔下来?。不仅如此,我还故意找人撞了大夫的马车,耽误了治疗,让他成了瘸子。你?们身上流着你?娘一半的血,太恶心了,恶心到我连一眼都不想看见。” “我杀了你?!”汪玉颜对着汪铨安冲了过去,可惜她力气太小了,压根儿?不是汪铨安的对手。 汪玉颜双目赤红地看着汪铨安,总有一天,她会要他的命,让他亲自跪在娘的坟前,跪在她和弟弟的面前痛哭流涕地求他们原谅他。 此案有牛二的供词,在汪初凝身上发现了mi药,翡翠,汪玉颜已?然认罪,汪初凝和高盛梅也基本?承认,只?要将娇花楼的老?板叫来?一问,便能结案。 第81章 风荷不聪明, 晏同殊问的这些?问题,她几?乎一个都答不上来, 她只能将澹台明珠今日去过哪里,做过些?什么,都仔仔细细地再描述一遍。 风荷说道:“今日我家姨娘和世?子来为?未出世?的小世?子上香祈福。两个人一直在一起,没有分开过。早上的时候,两个人去在寺庙的主殿群逛了一圈,之后去挂祈福带……” 祈福带这事,晏同殊是目击者,详情自然是知道的。 她一边听?风荷说,一边来到床边检查。 澹台明珠是回来休息后才突然胎动难产,澹台明珠中毒最?深, 其他?人浅。 澹台明珠见血后,所有人都围着她照顾她,必然要接触一些?共同的东西, 例如水, 床, 抹布等?等?。 比对起来, 应当是澹台明珠先?中毒, 其他?人照顾她接触了有毒物质, 所以大家才会一起中毒,并且有轻重之分。 晏同殊拿出银针,没有反应。 古代的毒就那么几?种,常见的砒霜,也?就是砷,因为?提纯不够,含有硫化物, 很容易和银出现?反应。 但其他?的重金属如汞、铅、钡,提炼较纯就不会和银针出现?反应。 晏同殊仔细对比这次中毒事件中的中毒反应,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铜钱,用力在湿润被?子和床褥上的摩擦,没什么反应,晏同殊又让人拿来了澹台明珠的衣服,在衣襟上用力摩擦,仍然没有反应。 不是床上用品,不是衣服,那是什么? 晏同殊在血液上摩擦,血液上也?没有,如果是口服重金属之毒,血液上应该有反应才对。 所以不是口服。 晏同殊继续检查。 风荷也?将祈福带的事情说完了,“祈福带之后,世?子怕小世?子真累着了,就带姨娘早早地去斋膳堂用膳……” 晏同殊拿起茶杯检查:“他?们吃的是一样的东西吗?” 风荷点头:“是一样的。澹台姨娘自从怀孕后,胃口一直不好?,斋饭也?只吃了几?口蒸豆腐,喝了两口粥。后来,世?子请了相国寺的和尚单独为?澹台姨娘诵经,两个人一直听?到诵经结束,世?子扶澹台姨娘来贵宾专用的休息室休息。 刚扶姨娘睡下,没多久,汪二小姐的贴身丫鬟巧心忽然过来,说汪二小姐有要事相商,请他?过去一趟。世?子见澹台姨娘已经睡着了,便起身过去。” 晏同殊将茶杯放下,风荷说的这个请人的时间点,应当就是女?眷休憩室私通的时间。 汪初凝和高盛梅设计让牛二去奸污汪玉颜,没想到被?汪玉颜反将了一军。 汪初凝的本意应当是让宁渊看到汪玉颜和牛二厮混,坐实汪玉颜失贞,让宁渊和汪玉颜解除婚约,然后自己和宁渊联姻。 所以这时候汪初凝已经昏迷,下毒几?率很小。 风荷顿了顿继续道:“澹台姨娘睡的浅,世?子一走,人就醒了。她说有些?闷,让奴婢将窗户多打开一些?,透透气。本来孕妇不能吹风,但是澹台姨娘的爹是因为?冬天烧炭取暖,没有开窗,去世?的。她对这些?很敏感,奴婢不愿违逆她,便将窗户打开了。 澹台姨娘确认窗户被?打开,安心睡下,奴婢也?去门口候命。后来过了小半时辰,屋子里传来姨娘呼喊求救的声音,我们慌忙推开门,惊见姨娘身下流血,当即奴婢就慌了,大喊来人,然后丫鬟和嬷嬷们就都来了,大家一起手忙脚乱,我去找世?子,门口有侍卫看守,奴婢心里害怕,又赶了回来。到后面,眼看澹台姨娘血越流越多,人也?越来越没气了,奴婢逼不得已,这才在院外大喊大叫。” 晏同殊敏锐地皱眉:“下人和姨娘吃的东西是分开的吗?” 风荷点头:“相国寺历来讲究平等?,不管是下人还是主子所食用的斋饭都是一样的,但用膳的大堂不同,是分开盛分开吃的。” 晏同殊垂眸思索。 所以事情又转回来了,毒果然还是下在这间屋子里。 能短时间内致澹台明珠流产,剂量一定很大,剂量大,中毒起反应的时间就短,澹台明珠一定是在胎动前不久才中毒,从这个角度推算,毒也?还是在这个屋子里。 晏同殊继续翻找,茶杯,茶壶,桌子,椅子,衣服,床单,被?褥,床帘,都没有问题。 那还剩什么? 这么小的屋子。 其他?人也?都有中毒迹象。 有什么东西是大家都必然能接触到的呢? 晏同殊将目光投向窗户,“你说澹台姨娘让你将窗户打开了?” 风荷:“是。” 晏同殊:“那现在窗户为什么是关着的?” 风荷茫然了一瞬,忙道:“嬷嬷说孕妇不能吹风,所以让人将窗户关上了。” “那就只有最后一个东西了。” 晏同殊看向一旁还在持续散发温度的炭盆,贵宾的厢房布局都是一样的,晏同殊仔细比对这间房间和汪玉颜的房间。 她立刻冷声问风荷:“这个炭盆上是不是有别的东西?” 别的? 风荷哦哦了两声:“我想起来了!这个炭盆上原本有个褐色的瓷盆。” 风荷盯着那个炭盆,惊呼:“怎么不见了?瓷盆呢?” “珍珠,金宝。”晏同殊唤来两人,表情凝重:“金宝,你去请汪玉颜隔壁的房间请两个神威军的人过来,珍珠,你去将今天所有进过这间屋子的人都叫进来。” 珍珠,金宝:“是!” 待两个嬷嬷和另一个丫鬟润紫都进来了,晏同殊指着那个炭盆问:“上面的陶瓷盆呢?” 润紫胆战心惊地跪地道:“奴、奴婢,当时澹台姨娘忽然大出血,嬷嬷让我们拿盆烧热水,后来盆不够用,我就把?那个盆拿走去接热水了。” “你拿它装过热水了?”晏同殊险些?没绷住。 润紫瑟瑟点头。 晏同殊问:“盆呢?” 润紫说道:“奴婢等?了许久,好?不容易水开,装了热水,您让全部东西都更换,奴婢便把?它搁在旁边的小厨房里了。” 晏同殊抓住关键词:“里面的水没倒是不是?” 润紫点头。 晏同殊这才放心:“珍珠,你去,用最?快的速度,连盆带水,一点水都不要洒,全部带过来。” 珍珠点头,她怕生变故,撒腿就跑,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个盆端了回来。 晏同殊先?用银针试,没反应,又扔下去几?个铜板,等?了没一会儿,铜板出现?了变化,上面有了银白色,虽然因为?这个盆里的东西被?稀释了,不明显也?很少,但确实起了反应。 说明,凶手的毒就是下在这里面了。 这个时期的重金属毒就那么几?种。 铅、钡不能和铜发生反应。 只有汞。 汞一般用于炼丹或者美白,极其不易得。 好?毒啊。 晏同殊紧拧眉头。 这个瓷盆盛水后放在炭火上,是古代贵族常用的加湿器的一种。 凶手知道澹台明珠怀着孕,受不了疲劳,必然会回来午憩,于是将汞下在这里。 丫鬟为?了保持室内的温度和湿度,让澹台明珠更好?的休息,在得知她马上要回来休息之后,必然会提前将炭火点燃,将窗户关上。 这样,等?澹台明珠进入屋内小憩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开始充斥含有汞毒素的蒸汽。 然后宁渊被?叫走,宁渊也?不会中毒。 随着澹台明珠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室内含汞的水蒸气越来越多,毒也?就越重,澹台明珠就会因为?中毒,流产,甚至一尸两命。 然后,屋里死了人,大家惊慌之下,手足无措,没人会注意这个“加湿器”,等?大家想起来要查的时候,盆里的水已经干了,或者就像今天这样,被?人误打误撞不知道拿去干什么,甚至清洗过了。 但是凶手没想到,澹台明珠因为?自己父亲就是冬天烧炭旺,没开窗,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澹台明珠对窗户很敏感,她开了窗,空气得到流通,她中毒轻,故而虽然孩子死了,但却救了自己一命。 晏同殊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确定澹台姨娘入住这间厢房的?” 嬷嬷低声道:“我们是提前几?日告之相国寺,世?子和澹台姨娘将会在今日上山祈福,并叮嘱寺庙的师傅,澹台姨娘是孕妇,需要备一间厢房午憩。今日是相国寺过年闭门几?日后的首次开门,厢房基本都是空的,所以我们进寺之后,就第一时间领取了号牌。那时应当是巳时过半。” 晏同殊:“有别人知道澹台姨娘将入住哪个房间吗?” 嬷嬷:“领取了号牌和钥匙后,需要重新检查和打扫房间,奴婢便带着人第一时间过来整理,若是有心,稍加观察应当都知道。” 晏同殊略微思索后说道:“刚才我听?你们说,在得知澹台姨娘将要回来休息后,你们又进屋准备了休憩的东西,你们都具体?做了哪些??” 嬷嬷:“我去寻了新鲜的瓜果,放到屋里,用作熏香,去厨房接了热水,泡煮上了府里带的花茶。澹台姨娘怀着孕,不能喝茶,花茶是府里自己做的,都是干净的花,能压一压井水的味道。” 润紫道:“我端着瓷盆去了外头井边,洗干净,换上了清水,又拿来炭火重新点燃。然后便和嬷嬷一起去前头恭候世?子和澹台姨娘。” 瓷盆洗过,那就是说,凶手是在润紫洗了之后下毒。 晏同殊:“没有留人守着?” 大家一起摇头。 嬷嬷道:“这院子小的很,咱们站在前头,眼睛能看到门,便没有留人。” 那就是窗户。 晏同殊肃声问:“窗户一直是开着的吗?” 嬷嬷道:“澹台姨娘不爱窗户紧闭,是以不管何时,奴婢们总会打开一扇通风。” 第82章 晏同?殊目光转向高盛梅:“汪夫人, 汪玉颜是否长期购买用以美白?的玉颜膏?” 高盛梅点?头,然后勾起一侧的唇角, 讥讽道:“岂止是多?那时我还当这小贱蹄子为了勾住宁世子的眼,恨不得一日三顿都往脸上敷呢。现在看来,原来是为了下毒害人。” 晏同?殊补充解释道:“玉颜膏,美白?丸之类的物?品,很早之前就被人发现含毒,朝廷早已明令禁产禁售。但是架不住,这些东西的效果好,许多人不要命,也要买,因此黑市屡禁不止, 供不应求。此等美白?粉中的汞,多为硫-化-汞中提取。要从美白?粉中将汞提取出?来,需要将其加热, 冷凝成液态汞, 也就是水银。” 汪玉颜其实听不懂晏同?殊在说?什么, 什么汞, 什么硫-化-汞, 但是晏同?殊说?的那提炼汞的方法, 她却听得心惊肉跳。 那正是她在村子里时偷看一位隐居的炼丹师傅学会?的方法。 晏同?殊是故意用现代?词汇说?得如此专业,因为越专业,汪玉颜越不懂。 越是听不懂,她心中便越没底,越惶恐。 晏同?殊继续道:“你不可能一次性购买大批量的玉颜膏之类的美白?物?,所以一定是分批购买。你在汪家处境艰难,备受监视, 提炼也要隐秘进行,更不可能一次性大量提炼,故而,你是长期慢慢提炼才能凑出?一瓶水银。这么长时间重复的提炼,你不懂防护,导致你体内也积攒了微量的毒素。以至于你的皮肤更加白?,呈现出?超过普通人病态的白?。” “是你害死了我和明珠的孩子?” 宁渊面沉如铁,大步跨至汪玉颜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抓起来,那张素来温润儒雅的脸上,此刻浮起骇人的阴鸷:“为什么?回答我!” “不,不是我。”汪玉颜涕泪交加,颤抖着辩解道:“我就算皮肤更白?,就算也中毒了,最多……只能说?明……说?明我用玉颜膏用的多。对,没错,就是这样。” 晏同?殊冷声吩咐道:“珍珠,去脱掉汪玉颜的鞋子。” “是。”珍珠快步走过来,一手一只,一把?拽下汪玉颜的绣鞋。 谋害孕妇,实在是太歹毒了。 珍珠怒气上涌,凶巴巴地?瞪着汪玉颜。 晏同?殊垂眸一瞥,淡淡道:“果然,你袜底是脏的。” 宁渊闻言,猛地?将汪玉颜扔在地?。 晏同?殊声音清晰:“凶手作案的时间,你的贴身?丫鬟翡翠正将汪初凝拖到你的房间,为了避免发生意外?,她一直在附近监视。而你必须时刻紧盯澹台姨娘厢房的动静,确保万无一失,所以这件事,你不可能交给?你那个脱不开身?的丫鬟去做。因而,你在翡翠拖行汪初凝的时候,一直潜伏于澹台姨娘窗下,等待时机。 之后,豫国伯府的下人开始往屋里子准备瓜果热茶,清洗瓷盆,并装上干净的清水,你知道时间到了,便潜至澹台明珠所住厢房的第二扇窗户,翻窗进去,将毒下在瓷盆里。窗户没有脚印,没有攀爬痕迹,但窗外?有人拨开绿植的痕迹,也有人销毁脚印的痕迹,说?明你很谨慎。比翡翠谨慎。 你在犯案时注意到了自己的鞋子,你去过梅园,踩过雪,你的鞋底很脏,你怕留下脚印,或者证据,故而一路小心,尽量踩着龙柏或者积雪前进。于离开时,再一边走一边用树枝销毁行踪。 但是,这种方式,你没办法在屋内进行。穿着这样脏的鞋子在屋内走,必然会?留下痕迹。老?旧木地?板缝隙颇多,纵使?事后擦拭亦难彻底。你只有一个办法,才能无声无息进入房间,下毒,并顺利离开。那就是,脱掉鞋子,翻窗下毒。老?旧的木地?板很多缝隙,再怎么清理都脏,何况下人的鞋底也不干净。你的袜子不可能保持干净。” “果然是你。”宁渊阴鸷的目光如淬毒的刀子,一寸寸凌迟着汪玉颜,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汪玉颜真的怕了。 害汪初凝,她还可以推脱是以牙还牙,是自卫,怎么着也不至于极刑。 但是,下毒杀人,即便未遂,那也要坐一辈子牢啊。 汪玉颜已经彻底慌了,语无伦次:“我……我……我的袜子……这不能说?明……” “垂死挣扎。”晏同?殊极为不屑地?呵了一声。 这一声她是模仿的秦弈的语气,高高在上,极为不屑,甚是倨傲,这样的表现在此刻,无疑是给?汪玉颜心理防线致命的一击。 晏同?殊骤然提高声量,诈她:“汞加热会?加速蒸发,那种速度,你将汞倒进炭盆上的水里时,已经开始了,你伸手去倒,袖子上必然会?沾上含有水银之毒的水蒸气。需要我告诉你怎么检测出?你袖子上的汞毒吗?” 汪玉颜浑身僵硬,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失声痛哭。 宁渊彻底忍不了了,他再度揪紧汪玉颜的衣领子,目眦欲裂:“汪玉颜,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孩子!” 汪玉颜泪流满目,怒吼:“因为她该死!” 汪玉颜哭喊道:“我和你从小有婚约,我才是你的未婚妻,应当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但是,偏偏我回来后,你有了她,她还怀了孕。我本来没想害她的。但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仗着自己怀孕,屡次给?我难堪。我若是不除了她,任由?她生下你的第一个孩子,以后嫁进豫国伯还有好日子过吗?” 汪玉颜抬手抓住宁渊的手腕,哀声哀求:“世子,我求你,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澹台明珠那个女人,她根本配不上你。她一个妾室,肤浅,虚荣,恃宠生娇,仗着你的宠爱,在外面无法无天。这样的女人,她到底有什么好的?我才是那个能配得上你的人,你清醒一点?。我才是你的正牌未婚妻。” “汪玉颜……”晏同殊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她本想说?澹台明珠不是汪玉颜所想的那样,澹台明珠是不愿汪玉颜掉进火坑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她,希望她能从中认清宁渊的真面目。 但是,澹台明珠如今刚流产完,体内毒素没有彻底清楚,人还没醒。 她如果要查澹台明珠被霸占家产,逼良为妾一事,就不能在此刻打?草惊蛇,引起宁渊的警觉。 宁渊怒火中烧:“明珠是无辜的,她就算对你态度不好,但从来没伤害过你。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啊,第一个!你知道我有多期待那个孩子吗?你知道对我而言,那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吗?” 汪玉颜尖声反驳:“她伤害了我的感情,威胁到了我的地?位。” “地?位?呵……哈哈哈!” 汪初凝忽然自旁轻笑出?声,一步步走上前,以袖掩唇,嗓音甜腻却刺耳:“姐姐啊姐姐,你真当宁世子是诚心要娶你么?” 她眼波流转,瞟向宁渊,又落回汪玉颜脸上:“我和宁世子才是真心相爱的。早在你回来之前,我和宁世子就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你以为你回来了能改变什么?我直接跟你说?了吧。昨天晚上,宁世子还在我床上呢。他抱着我说?,等你带着你外?公留给?你的庞大嫁妆进了门,他就迎我入府做侧妃。再找个机会?弄死你,扶我做正妻。” 她轻笑一声,满是讥诮:“呵,我都没怪那澹台明珠威胁到我了,你一个外?人还怪上了。” 汪玉颜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猛地?转向宁渊:“宁渊,这是真的?你不是亲口跟我说?,你是因为误以为汪初凝是你的未婚妻才会?和她牵扯不清吗?你不是说?你这辈子最爱的人是我吗?” 宁渊放开汪玉颜,脸皮猛跳。 太蠢了。 汪铨安也是,居然宠汪初凝这么个货色。 要不是明亲王让他笼络汪铨安,进一步插入户部,他压根儿?不会?跟汪初凝纠缠。 看宁渊这副模样是认了,汪玉颜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由?低转高,近乎癫狂:“可笑,太可笑了。我竟然喜欢上了你这么个卑劣的货色,我居然真的曾经把?你当我的依靠,真的相信你说?会?帮我复仇这样的鬼话。哈哈哈,太可笑了。” “妾心合君心,一似影相随。情双好,情双好,纵百岁,犹嫌少?。这些情话,原来都是骗我的。”她蓦地?看向汪初凝,眼中尽是悲凉的嘲讽:“你看看,你倾心的这个男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他跟你说?会?帮你除掉我,转身?又与我耳鬓厮磨,赌咒发誓要助我倾覆汪家,汪初凝啊汪初凝,你看看我们争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汪初凝满目茫然,连连摇头:“不是的,宁哥哥不会?骗我。他是骗你的。” 汪玉颜浑身?力气似被抽空,瘫软于地?,仰起头,对天哭诉道:“娘,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因为一己私心将那毒下给?澹台明珠,我就该将那毒下到汪家的晚饭里,毒死他们所有人!” 汪初凝撇撇嘴:“你太恶毒了,你居然想毒死我们所有人。可惜啊,宁哥哥早就把?你的那些计划告诉爹爹了,你不会?真以为宁哥哥会?帮你吧。” 汪玉颜万念俱灰,喃喃道:“是啊,我真蠢。我真是蠢得不可救药。我真恨呐,恨自己只会?找男人当靠山去报仇这一条路,恨自己除了下毒,杀人,没有别的办法。恨自己无权无势,没法杀死你们所有人。” 她猛地?站起来,冲到宁渊身?边。 汪家人都防着她,但是宁渊没有。 宁渊自信她伤不到他。 汪玉颜一双赤红的眼睛看着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宁渊,你帮我杀了汪铨安和高盛梅,我将我娘留下的所有钱,全部给?你。” 第83章 又?过了两日, 佛珠手串如石沉大海,一点消息都没有。 晏同殊郁闷地?来开封府上值。 她坐在书案前, 来回拨动?着架子上挂着的毛笔,所以,花灯其实是?孟夫人派人送过来的,和孟铮无关?孟铮不愿意?和她做朋友了? 晏同殊将下巴放在小?手臂上,闷闷不乐。 下午,岑徐来了,“晏大人。” 晏同殊趴在桌子上,看着公文,闷声应了一声“嗯”。 岑徐微蹙眉头,上前两步:“晏大人, 今日上值,心情不佳?” 晏同殊丧丧地?道:“对啊。” 谁年?后上班心情能好?啊。 岑徐想了想,扬唇一笑:“那我给晏大人说一个还没有公开的好?消息, 兴许晏大人心情就好?了。” 晏同殊摇头:“那不可?能。” 没有什么消息能比年?后第一天上班更让人郁闷了。 岑徐左右看了看, 确定?没人, 迈步走上台阶, 在晏同殊身侧弯下腰, 压低嗓子道:“皇上今早召集门?下省, 中书省,吏部,户部的官员议事。” 议就议呗。 皇帝上班第一天召集大臣开会和老板年?后第一天开工,召集员工开大会有什么区别??都是?常规操作。 晏同殊没精打采。 岑徐顿了顿继续道:“皇上有意?新立一个部门?,名字还没定?好?。但是?主要职责和权力约束范围已经确定?。这是?一个女子部门?,会仿照礼部的官员品阶,缩减官职数量之后设立职位, 通过考试,选拔女官,没有实权,主要负责辅助事务。 例如父母虐待,纵容妾室欺辱嫡妻,不识字,不知状纸如何写?,应该去?府衙哪个部门?控告等,均由?女官免费为其提供援助,帮其分析利弊,免费寻找状师,去?衙门?提诉等等。” 晏同殊蹭一下直起了身子,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岑徐。 岑徐笑道:“晏家两位小?姐多有才学,若是?参加此次考试,博得一二名次,取得官位,晏家必定?更加光耀。” 晏同殊眨了眨眼睛,问:“你的意?思是?,皇上设立了一个官方妇女救助机构?” 岑徐讶异了一瞬。 虽然他想过晏同殊会高兴,但是?没想到?晏同殊高兴的点和他以为的完全不同。 但这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晏同殊激动?追问:“你说的是?真的?” 岑徐笑着点头:“具体还在商议,估计短期内会整理成文,在汴京先施行一段时间,若是?可?行,会在全国推广。” yes! 这个部门?绕过了现行的官场制度,没有动?摇朝廷官员的权力和地?位,也绕过了科举制度的根基,不会动?摇男科举的权威,几乎绕过了所有可?能存在的阻碍,是?独立的,没有涉及任何现行制度的变动?。 其阻碍和反对都被降到?了最低,那么只要皇上下定?决心,必然可?推行。 就像一年?一考,听起来骇人听闻,但其实没有任何奖惩制度,只是?让皇上摸一摸四?品及以下大臣现在的文化水平,考好?了没有奖,考差了没有罚。 正是?因为如此,众大臣虽然反对,但是?皇上下定?决心后,推行起来并不难。 但如果,一年?一考动?摇了现行的制度,那所有党派反对,即便推行,也会出在中途出各种意?外,无法执行下去?。 狗皇帝不愧是?搞政治的,聪明啊。 晏同殊立刻精神了:“岑徐,走,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岑徐扬唇一笑,躬身道:“多谢晏大人。” …… 下午,晏良容和郑淳在双方父母的见证下,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然后两人一起带着和离书来到?开封府,交给了左厅司录参军进行留档封存。 之后,晏良容带着人将自己的剩余的嫁妆带回了晏府。 郑淳一路送她到?晏家。 郑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么多那么多东西被搬回来,知道爹娘真的分开了,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不要,不要。爹娘,不要分开。克儿不要你们分开。” 晏良容和郑淳将郑克扶起来,郑克一只手抓着一个。 他才六岁,完全不明白爹娘明明已经和好?了,他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表现,想让娘亲高兴,让这个家更好?,为什么爹娘还是?分开了。 他都那么努力读书了,再?也没有逃过课,就连放假,他都至少保证每天读四?个时辰的书。 连夫子都夸他懂事了,为什么爹爹和娘亲还是分开了。 为什么。 他嚎啕大哭,哭得声嘶力竭。 晏良容和郑淳哄了很久,再?三保证,不论如何,他永远是?爹爹和娘亲最宝贝的孩子,爹爹和娘亲永远是?他的爹爹和娘亲,他这才逐渐停了下来,但还是?止不住地?抽噎。 晏良容怕他哭得嗓子哑,赶紧让丫鬟去泡一碗蜂蜜水。 郑淳坐在椅子上,将郑克抱在怀里:“克儿,爹爹和娘亲只是?分开住了,以后爹爹只要不上值,还是?会带你玩,也会监督你的功课。爹爹还是?你的爹爹。” 郑克猛地?打了个嗝,这是?哭多了,身体缺氧不受控制。 郑克小?手攥紧郑淳的衣领。 郑淳安抚道:“克儿,爹爹做错了事。现在正在受惩罚。人只要做错事,就一定?会有惩罚。是?非如此,因果报应。所以,克儿,你要记住,永远不要学爹爹。 有些错误,像你任性不写?课业这种,只是?小?性子,可?以使,可?以做。但是?做人,必须要有基本的底线和原则,涉及这两项的错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错。不然,你就会和爹爹一样,痛不欲生。” 郑克年?龄还小?,只听了个半懂。 郑淳擦掉他的眼泪:“克儿,你娘亲需要你,你是?她冒着生命危险生下来的孩子,你是?男子汉。你娘亲现在也很难过,你要坚强,要成为娘亲的依靠,要守在娘亲身边,知道吗?” 郑克犹豫了。 他不要娘亲难过,可?是?爹爹和娘亲分开,他也很难过。 要成为小?男子汉,真的很难,好?难。 他还是?想哭。 “娘亲。”郑克对晏良容伸出手,晏良容将他抱过来:“克儿,明天让你爹爹带你玩好?不好??以后呢,娘带你玩一天,爹爹带你玩一天,你看,爹爹和娘亲还是?陪着你的。” 郑克这时候终于彻底意?识到?,他的家散了。 他扁了扁嘴,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但是?,他要当娘亲的依靠,他不能哭。 他吸了吸已经哭红的鼻子,点了点头。 郑淳又?在晏家陪了郑克许久,直到?天黑并再?三承诺明天过来陪郑克,这才离开。 晚上,郑克洗漱完,躺在床上,抱着晏良容。 他下午哭了很久,声音已经哑了,小?声地?问:“娘亲,真的是?爹爹做错了事,在受惩罚吗?” 晏良容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想了许久,这才开口道:“我和你爹爹分开,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是?因为在他做那件事之后,娘亲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娘亲更了解自己了。克儿,你爹嘱你不要做错事,不要在原则和底线上犯错是?对的。但是?娘还要叮嘱你另一件事。” 郑克抬起圆圆的小?脸,望着晏良容。 晏良容柔声道:“任何事情都会指向一些果。这个果可?能很轻,可?能很重,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所以我们在做任何事之前都要想清楚,这件事情带来的果,我们能不能接受。” 郑克摇头,他还是?听不懂。 晏良容换了个说法:“就比如克儿你以前不喜欢读书,不喜欢做功课。但你如果不做功课,学习就不会好?,学习不会好?,你会失去?一些东西。例如,和你爹爹一样通过科举为官。如果你将来没有为官的打算,那么功课一般般也没有关系,但是?如果你将来想为官,那你不做功课的后果,你能接受吗?” 郑克摇头。 晏良容声音轻柔:“再?比如,我们克儿喜欢骑马,骑马很苦,你日夜勤奋学习,可?能会成为一个骑马的高手,也可?能会在哪次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变成一个瘸子。骑马这件事,本身没有好?坏之分,但是?他的一系列影响会带来不同的结果。 这些结果你无法预料,但是?在开始之前,你可?以问问自己,我喜欢骑马,骑马未来可?能带来的结果,我能接受吗?能接受就去?做,不能接受就不做。做了不管什么果,都是?因果。你爹爹做了一些事,这些事的后果是?他不愿意?承受的,但是?他还是?去?做了,这是?因,他承受便是?果。” 郑克迷迷糊糊地?看着晏良容,他似懂非懂。 “没关系,我们克儿还小?,以后娘亲会慢慢教你。”晏良容温柔地?笑着,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睡觉吧,明天睡醒,你就可?以看到?爹爹了。” 郑克点头,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晏良容轻轻地?拍着他,慢慢来吧。 小?孩子突然发现爹娘分开,总是?会情绪激动?的,时间长了,也就接受了。 第二天,晏同殊去?礼部商议第一届一年?一考的考题。 这次考试是?针对的汴京全体四?品及以下官员的,礼部自然也不例外,于是?晏同殊只召集了四?品以上的官员议事。 礼部尚书一个劲儿地?瞪晏同殊,往死里?瞪,仿佛要将晏同殊瞪死。 礼部左右侍郎则负责反对,晏同殊提一个意?见反对一个。 连续七八个之后,晏同殊烦了:“有完没完?” 礼部左右侍郎两人一人哼一声,将头别?开。 礼部尚书适时放下手中的茶盏:“有些人啊,人缘真差。” 第84章 路喜赶紧跪下:“奴才该死, 奴才失言。” 雪绒似乎也感?受到?了?着骇人的压迫感?,伸出两只爪子, 再度将自己团成?一软,将小脑袋塞进自己厚厚的毛里。 秦弈目光幽深,盯着路喜。 路喜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如芒在背。 秦弈沉声道:“说,继续说啊。” 路喜颤声道:“奴才该死,奴才不敢。” 秦弈声音冷厉:“朕让你说!” 路喜这会儿摸不准秦弈的态度,他不敢违抗皇命,只能战战兢兢道:“上次,皇上您让奴才将晏大人按进冰水里, 后来宁肯自己碰那冷得?刺骨的冰水,都不舍得?晏大人碰。晏大人还屡次违抗圣命,但皇上都宽容了?。 花灯节后, 皇上对晏大人出的谜, 日夜冥想, 相国寺解出来后, 熬了?一个通宵连夜定下章程, 开年第一天便迫不及待召见大臣……” 路喜小心窥着秦弈, 秦弈脸色阴沉,漆黑的眸子酝酿着风暴。 秦弈扫向路喜:“继续。” 路喜胆战心惊,怕的要死,但又不能抗旨,继续道:“所有弹劾晏大人或者晏家的奏折皇上连看都不看,给晏大人的赏赐也是最多的。一开始您赏的都是高官厚禄,金银玉器, 后来知道晏大人喜欢吃的,有什?么好吃的都优先她?。晏家上下生意,您都派人照看着,就连钱家的绸缎庄,你也叮嘱人多照顾,还有许许多多其他方面的细节……” 路喜越说声音越小。 “那是因为?朕要用她?,礼贤下士。”秦弈声音更加冰冷。 路喜卑微道:“是,奴才就是这个意思。皇上重用晏大人,故而对其格外恩赏。” 路喜说完,垂拱殿死一般冷寂。 空气仿佛凝滞一般,让他感?觉整个人都快窒息了?。 直到?路喜跪得?双腿都快没知觉了?,这才听见秦弈开口道:“滚出去。” 路喜感?激涕零道:“是,奴才该死,奴才告退。” 晚上,秦弈坐在床上,他双膝分开,手?肘支撑在膝盖上,目光阴沉沉地盯着手?里的那枚铜钱。 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唯有宽阔的寝殿之内,几盏孤灯如星散落。 距离床榻不远处的桌子上,一盘奶皮子柿子卷橙白?相间,在深沉的寝殿之中格外明艳。 铜钱一遍又一遍地在手?里翻转。 秦弈太阳穴突突跳着。 不是赏赐,不是重视。 自古帝王礼贤下士,做的比他对晏同?殊做的多得?多,甚至有君王日夜侍奉臣子病榻,认臣子为?相父的。 关键是关注。 路喜的话陡然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对晏同?殊关注过度了?。 他似乎很好奇晏同?殊的一切。 他想知道晏同?殊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道,喜欢玩的游戏是什?么感?觉,对他是什?么想法。 他不喜欢听到?晏同?殊说讨厌他像一堵墙一样推都推不动。 晏同?殊养猫,他也想养一只猫。 不管在哪里,即便是热闹的市集,人来人往,那么多围观下棋的人,什?么都看不清,只是一个后脑勺他就能辨别出那是装傻充愣的晏同?殊。 他看晏同?殊高兴,他便高兴。 晏同?殊太轻易地牵动他的情绪了?。 秦弈隐隐感?觉自己好像处在某种失控的边缘,但他只知道这些对于一个帝王而言,不是一个好的现象,却模模糊糊地不知道这种失控感?是什?么,又要怎么回到?未失控的原点。 …… 搞定完一年一考的试卷,晏同?殊开始了?自己的姐妹进步计划。 她?借口给郑克补课,邀请贤林馆的同?仁们过来给郑克讲课,然后借口监督郑克,让晏良玉和晏良容轮番陪同?上课。 六岁的郑克惊呆了?。 这些夫子们讲的课一个比一个深奥,他听得?头都大了?,好多好多都听不懂。 但这偏偏是舅舅的“好意”,这些都是非常厉害的名师,没办法,他只好硬着头皮哭着学。 眼看教的东西?实?在是太深奥了?,晏同?殊又开始劝说晏良容和晏良玉自己学,她?们先学会再逐步教郑克。 晏良玉担忧道:“大哥,会不会太着急了??克儿才六岁。距离科考还早着呢。” 晏良容也道:“是啊,同?殊,克儿还小。我以前也催他催得?紧,但都没现在的你紧。” “千金易得?,良师难求。”晏同?殊鼓劲道:这是他们打赌输给了?我,才同?意轮流过来教三个月。三个月后,人就不来了?。姐姐,良玉,你们想啊,这么好的机会,要是不把握住,多浪费啊。克儿还小,咱们不小啊。他学不会,就先不学,咱们学,咱们学会了?之后慢慢教他。” 岑徐说的那事还没公布,晏同?殊不敢轻易往外吐露。 万一中间出点什?么岔子,公布后和岑徐说得?不一样,那晏良容和晏良玉得多失望了。 于是晏同?殊千方百计地让晏良容和晏良玉学。 这样,等那个类似于现代妇女救助中心的部门一开设,开始召集女才子为?官,她?相信以晏良容和晏良玉的才学,加上这三个月的突击学习,百分百能考中。 到?时候她?们晏家一门三杰,多拉风啊。 晏同殊握紧双手:“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姐姐,良玉,我相信只要你们肯学,这三个月日以继夜,一定能全部学完。” 是吗? 晏良玉心里没底。 晏良容则细细在心里盘算。 同?殊这次找来的贤林馆同?仁们都是以前三甲及第的大才,这随便一个走出去授课,一次讲课都有无数学子争相求学,光门票就要不少钱。 但这次,这些人一起给克儿上课,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一旦错过,以后去哪儿找这么多名师? 克儿资质一般,就更得?努力?了?。 “好!”晏良容抬起?头,目光坚韧:“姐姐学。” 晏良玉本来不想学的,她?一个女孩子,又不要考科举,以后成?亲后,最多就是管理管理后宅,还不如多学女工,算账。 但这会儿姐姐决定往死里学了?,她?若不学,那就是丢姐姐一个人面对那么多“猛师”,不行,这样姐姐太孤单了?,她?舍不得?。 “好。”晏良玉柔柔地说道:“那我也学。” 成?了?! 晏同?殊一下高兴了?,疯狂给晏良容和晏良玉加油。 她?这一高兴,带着珍珠和金宝去杨大娘的面摊吃面,等赵升。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没多久,赵升过来了?。 这一回,他可得?瑟了?。 他这次终于不找杨大娘要钱了?,还打了?一个银镯子给杨大娘戴上。 “哎呀,我不要。这火烧着烫。”她?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美得?很,脸上更是笑开了?花。 这么多年啊,可算见着回头钱了?。 杨大娘美滋滋地欣赏着镯子:“这么晚了?,吃饭了?吗?快去坐着,娘给你下碗面。” “谢谢娘。” 赵升找了?个空位坐下。 晏同?殊给金宝和珍珠打眼色,三个人将赵升齐齐围住。 赵升双手?护胸:“晏大人,这镯子是我大哥带着我正经?赚的,没干坏事。” 晏同?殊眨眼:“怎么每次找你你都怕?” “那当然了?。”赵升弱弱地说:“谁会不怕官府啊。” 晏同?殊笑:“你娘就不怕。” 那能一样吗? 他偷过东西?,打过人,还黑市卖过假货和违禁品,他娘又没犯过事。 晏同?殊继续微笑:“你大哥又搬家了??” 赵升起?身就跑,被珍珠和金宝一左一右按了?回去。 赵升这次真的快哭了?:“晏大人!我再带你去找我大哥,他就真不要我了?。” 晏同?殊温柔地将手?放到?赵升肩膀上:“不会的。” 赵升弱唧唧地看着晏同?殊,他感?觉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晏同?殊,不是正直的晏大人,是那传说中青面獠牙的地府妖魔。 两炷香后,高启看着晏同?殊,珍珠,金宝,和避开他视线的赵升再度默了?。 晏同?殊笑眯眯地走向高启:“好久不见。” 高启长长地,非常长地叹了?一口气:“晏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晏同?殊坐下,拍了?拍自己的位置,高启摇头:“小的不敢。” 高启不肯坐,晏同?殊也不勉强,她?给珍珠和金宝使?眼色,让两人堵住巷子头尾的出口。 晏同?殊温柔地笑道:“是这样的高启。我觉得?你天赋异禀,又消息灵通,对汴京城的很多事情都了?若指掌,还懂唇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想提拔你。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急着拒绝,先听我说一说……” “好。” 晏同?殊话还没说完,高启一口应下。这下换她?愣住了?:“我还没说让你做什?么呢。” 高启当即跪下:“不论什?么,小人随时听候晏大人命令。” 晏同?殊眨眨眼,“高启,你是不是最近生过病,脑子病糊涂了??” 高启默了?一瞬:“晏大人,你说提拔小人,这是好事,小人为?什?么要拒绝?” 是吗? 晏同?殊表示怀疑。 高启以前哪有这么好说话。 她?想了?想,举起?手?:“三击掌,我提拔你,但是最近三个月的时间你要听我的。” 高启举起?手?。 啪啪啪。 三击掌,苍天听。违约者,天雷劈。 击掌为?誓结束,晏同?殊笑了?:“明天巳时,你准时来开封府报道。” 等晏同?殊一行人离开,赵升嘿嘿嘿地笑着靠近高启:“大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晏大人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答应了?。” 第85章 回到晏家, 晏同殊立刻被晏良容和晏良玉围攻了,逼问她?是不是早就得到了消息。 晏同殊将来?龙去?脉一说?。 晏良容立刻干劲十足, 晏良玉其实没什么想法,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考,但见姐姐如此雄心壮志,不自觉也被感染了,也决定参考。 两个人立刻钻入书房奋发图强。 书房的灯,一亮亮到了后半夜,两个人被晏同殊赶了三趟,才不情不愿地回屋休息。 次日?,晏同殊来?到礼部,礼部已经将大部分官员的试卷批阅得七七八八, 并将前十的试卷整理了出来?,交给晏同殊,由她?审定排名。 审定后, 晏同殊和礼部尚书一起进宫面圣。 虽说?一年一考没有明确的赏罚标准, 但是排名还是要排的, 然后皇上再发圣旨口?头嘉奖一下前三甲, 给一份荣耀, 也算是赏过了。 两人进宫的时候, 秦弈正坐在御花园休息。 御花园内,繁红嫩翠,万枝丹彩,清露点缀在桃花上,如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画卷。 晏同殊和礼部尚书将从前十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前五名的试卷呈上,由秦弈定前三甲。 秦弈一张试卷一张试卷地审阅。 审阅的时候,晏同殊站在原地, 精神倍儿好,整个人神采奕奕。 秦弈审稿,她?心情好便不觉得无聊了,眼珠子四处打量着御花园,欣赏美景。 秦弈一边审稿,一边用?余光打量着晏同殊。 他的疑惑点是,他对她?到底在好奇些?什么。 瞧着瞧着,他似乎又开始好奇起来?,好奇晏同殊有多高兴。 好无聊的疑问。 好无聊的好奇。 秦弈收回视线,仔细审阅。 终于秦弈审完,定下了三甲。 路喜将石桌上的试卷规整好。 秦弈让礼部尚书拿着试卷先下去?,将晏同殊单独留了下来?。 秦弈端起茶杯,饮下一口?热茶,漫不经心般地开口?道:“对律司的诞生,很高兴?” 晏同殊拼命点头,猛拍马屁:“皇上英明神武,皇上雄才伟略,皇上爱民如子,我武朝有皇上,实乃百姓之大幸,国家之大福也。” “只是如此?”秦弈嘴角微翘,幽深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 这是……嫌她?的马屁没拍到位? 晏同殊想了想,“皇上,请稍后。” 说?罢,她?转身跑开,过了一会儿,晏同殊回来?了,她?双手背在身后,一双眼睛明亮有神:“皇上,臣冒犯了。” 晏同殊两只手臂抬起,往半空中一撒,漫天花瓣如烟花般在秦弈头顶绚烂开放。 她?大声喊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晏同殊表演完,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秦弈,仿佛在问,皇上这个马屁满意吗? 秦弈盯着她?的脸半晌,错开视线:“一般。” 晏同殊磨牙,真难伺候。 她?忍不住看向一旁的路喜,这么难伺候的人,路喜到底是怎么忍这么久的? 秦弈缓缓开口?:“退下吧。” 晏同殊一边在心里骂他一边恭敬告退。 路喜将晏同殊送出去?,回来?后,小?心候立一侧,然后用?余光仔细留意秦弈的脸色,随时准备伺候。 啪。 秦弈手中茶盏重重地落在桌面上。 一旁候立的宫女太监立刻齐齐跪下。 秦弈面色铁青。 他又被影响了。 只是几片落红,只是一两句马屁,他竟然那么高兴。 简直岂有此理! 晏同殊从皇宫出来?,抬头看天。 哇。 阳光明媚,天气晴朗,未来?的每一天,肯定都是好日?子。 晏同殊坐上马车:“走,珍珠,金宝,咱们?回家。” 四月二十日?,天微微亮,晏同殊一个仰卧起坐,从床上坐起来?,飞速刷牙洗脸。 厨房早早地做了好清淡的饭菜。 郑克被晏良容暂时交给了郑家带。 晏良容和晏良玉坐在餐桌旁,细嚼慢咽。 两个人不敢吃多,吃快,律司的这场考试要考整整一日?,搜身进入考场后,从早上到下午都不能?出来?,连恭桶都要自己倒。 若是吃得太多太急,吃坏了肚子,到时候得不偿失。 晏同殊也很紧张,和珍珠金宝一而再再而三地检查晏良容和晏良玉的背包。 笔墨纸砚,考生身份文书,还有中午吃的饼,喝的水等等,一个都不能?少,不然进了考场也要抓瞎。 晏夫人送几人出门,回来?后跪在观世音菩萨面前,潜心祷告,保佑良玉和良容科考顺利。 陈美蓉更夸张,前一天扛着最大最粗的香上了山,今天早上,天刚亮,就将这三根大香柱子插入了文殊菩萨面前香炉,把一众僧侣震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将晏良容和晏良玉送进考场,晏同殊紧张极了,她?盯着考场大门,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正在排队核验身份,并搜身。 晏同殊握紧拳头,这要考一整天啊,一直考到酉时。 一整天啊,这可怎么熬啊。 这等人考,比自己考还紧张。 珍珠安慰道:“少爷,大小?姐和二小?姐这些?日?子,日?夜奋进,肯定没问题的。你不要太紧张了。” 金宝也说?道:“是啊,少爷。大小?姐和二小?姐肯定没问题的。你这一紧张,弄得我们?都紧张了。” 晏同殊深呼吸。 是的,肯定没问题的。 她?扬臂一挥:“走,咱们?去?吃面。等下午过来?接两位小?姐回家。” 珍珠、金宝欢快道:“是。” 晏同殊和珍珠上马车,金宝驾车,马车慢悠悠地走出被送考家长挤满的拥挤街道,驶向杨大娘汤饼摊的方?向。 三个人刚到,还没和杨大娘打招呼,就看到前方?吵起来?了。 晏同殊注视着前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棺材,两家人,同时出殡,撞上了。 不同的是,相对于乔马两家,这次出殡的队伍人更多,棺材更豪华,打得也更狠。 而且是三副棺材。 晏同殊还没让金宝去?叫巡逻的衙役,李复林就带着人赶到了。 很快,两家人分开了。 刚才打成一片,晏同殊没认出来?,这会儿两家人分出一条楚河汉界,谁也不碰水,晏同殊才认出,那其中一家的当家者是户部右侍郎汪铨安。 汪铨安本来?是停职调查,结果因明亲王的力保,最后只降了两级留用?。所以现在仍然是官身。 对方?敢往死?里打汪铨安,身份怕是也不简单。 两家又都是出殡,谁也不想后出城,怕是不好调解。 果然等晏同殊,珍珠,金宝三个人吃完面,那两家人还没调解出个结果。 晏同殊心下疑惑,便让金宝去?打听一下。 过了会儿,金宝回来?了,他在晏同殊右手边坐下:“少爷,你还记得咱们?去?相国寺祈福时,那继夫人高盛梅,汪家大小?姐和汪家二小?姐都因犯案,被判坐牢吗?” 晏同殊点头。 坐牢当然不是让犯人有吃有喝在牢里活着。 现代监狱要踩缝纫机,古代监狱自然也要服苦刑。 “今天出殡的两家人,一家是汪家,棺材里装的汪家继夫人和汪二小?姐。另一家是汪大小?姐的母族,荣耀侯府钟家。”金宝继续道:“我刚才靠近他们?,趁着李大人和那两家的大人说?话时,给那个抬棺材的小?哥几文钱,那小?哥告诉我,继夫人和汪家两位小?姐在修筑河堤时,失足落入河中淹死?了。” 晏同殊震惊道:“三个人全死?了?同时出的意外?” 金宝:“不是。河堤很长,三个人不在一处。继夫人和汪二小?姐两个人没干过重活,在平地上抬东西时便摇摇晃晃,修补河堤是在河堤中间,两个人抬东西过去?,再加上前一夜下了雨,一个没留神,就摔下去?淹死?了。” 晏同殊皱眉:“没人救吗?” 金宝摇头:“具体就不知?道了,不过犯人嘛。衙役怕是不在乎她?们?的死?活,所以没救。” 晏同殊:“汪大小?姐呢?” 金宝:“那抬棺材的小?哥说?,汪大小?姐是在继夫人和汪二小?姐死?后两天,修补河堤时,主动跳下河去?补已经破了的洞,然后在快爬上来?的时候绳子突然断裂,被湍急的河水卷走,淹死?了。” 死?得这么凑巧? 还是同一种死?法。 这么意外? 晏同殊再问:“有验尸吗?” 金宝摇头:“这个我没问,应该有吧。” 一般来?说?,犯人死?亡,是由服刑地的仵作进行验尸,但因都是犯人,不受重视,仵作通常会敷衍了事。 晏同殊起身,目光凛然,“走,回开封府。”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让人将高盛梅,汪玉颜,汪初凝的验尸报告调了出来?。 死?亡时间两个十三,一个十五,验尸后,十六号,领走尸体。 今日?二十号,停尸三天,出殡很合理。 三个人身上都有鞭伤,经过比对,确认是看押犯人的衙役催促犯人干活时殴打留下,分别在胳膊,大腿,后背。 衙役鞭打犯人有要求,不能?致命,不能?影响第二天干活。 所以鞭伤主要集中在四肢,后背,以及肉多的屁股。 但女犯人,禁止殴打屁股。 这么看,看押高盛梅,汪玉颜,汪初凝的衙役很守规矩。 除此之外,高盛梅还有一些?被殴打的旧伤。 上次审案时提过,高盛梅的前夫有醉酒家暴的习惯,这些?旧伤应当是那时候留下的。 三人的尸体被发现时,均是仰卧姿态,头面上仰,双手张开,指缝有泥沙,眼睛半睁,肚皮微涨。 口?腔鼻孔内均检查出了水沫,泥沙和与血污。 第86章 几日后, 晏良容和晏良玉去律司报到?,并领取官服。 因为是第一天, 晏同?殊陪两人一起过去。 律司因为是新的部?门?,一开始会派一些朝廷命官进行?辅助,待一年后,律司逐步走入正?轨,这些人便会逐步退出。 晏同?殊在律司走了一圈,看到?了高启和赵升,两个人都在不久前考进了衙役,如今正?穿着板板正?正?的衙役的衣服在当差。 晏同?殊走到?两人面前,上?下打量,笑盈盈道:“不错哦, 有?模有?样的。” 高启和赵升挺了挺胸膛。 赵升嘿嘿一笑:“晏大人,你说这是真的吗?我这样的人居然当上?了衙役。” “当然是真的。”晏同?殊笑道:“但是,当上?了衙役, 以前那些偷鸡摸狗的坏习惯得改。别忘了, 徐丘大哥给你们上?的衙役道德与?行?为规范。” 赵升大声回应:“是!” 高启比较稳重, 没?有?大声喊, 只是用笔挺的站姿回应晏同?殊的话。 赵升回完, 呵呵地傻笑:“晏大人, 你是不知道,我娘都乐疯了,知道我考上?衙役,一整天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那手里的勺子,每碗面,臊子都往死里加, 不管客人问不问,都得说一句,哎呀,我儿子出息了,当上?衙役了,大家一起高兴高兴。我这辈子,就现在最让我娘自豪。” 晏同?殊叮嘱道:“所以,以后好好干,别再让你娘操心了。” 赵升拼命点头?:“我保证,我以后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三个人正?说着,岑徐走了过来,他对晏同?殊躬身行?礼后,笑道:“晏大人。” 晏同?殊好奇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岑徐笑:“吏部?的调令,让我来律司主持日常,协助管理。但是,律司除了我,还有?一位熟人,晏大人猜是谁?” 晏同?殊摇头?。 律司是新成立的部?门?,她怎么可能猜得到?? 岑徐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裴今安。” 晏同?殊眼?睛微微放大,用眼?神和岑徐确认。 岑徐在她的注视下点头?:“正?是户部?右侍郎的孙子,侍御史大人,裴今安。” 晏同?殊眯眼?一笑。 懂了。 这跟屁虫弟弟是想日久生情。 从律司出来,晏同?殊心情倍儿好。 而且今天是休沐。 每个衙门?官员休沐的时间?是不同?的,不可能同?时休。 因此今天律司上?值,但她放假。 晏同?殊带着珍珠和金宝去摘樱桃。 这个季节樱桃刚成熟,正?是尝鲜的时候,城东柏叶村的童家包了两亩地种樱桃。 他们家的樱桃晶莹剔透、皮薄核小肉多?,入口酸甜。 每年这个时候,晏同?殊都要带着珍珠金宝去摘上?几大篮慢慢吃。 今年许多?事耽搁了,这个时候去,都算晚了。 马车一路往东,终于到?了樱桃园。 童大娘一看到?晏同?殊,立刻扔掉手里的盆,迎了过来:“晏小少……啊不,晏大人,您来了。今年这樱桃熟了,没?见着您,还以为您不会来了呢。” 晏同?殊从马车上?跳下来,“那哪儿会啊?我最喜欢吃您这的樱桃了。” 一听这话,童大娘有?种自己家的樱桃被?认可的自豪感,“成,那我去给您拿剪刀和篮子。” 晏同?殊:“嗯,谢谢童大娘。” 晏同?殊正?在等的时候,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叮叮当当小铁锤敲击的声音,“修鞋,钉鞋,补鞋。” 原来是钉鞋匠。 汴京虽然繁华,但道路多?为土路,一到?小雨天,泥土地特别难走,鞋子很容易陷进去,不仅容易摔跤,而且十分狼狈。 这时就需要钉鞋。 晏同?殊就有?五双钉鞋。 钉鞋的鞋底一般用牛皮和厚布一层层叠加缝合起来,再钉上?铁钉,一般前掌七个,后掌八个。 虽然听起来简单,但是钉鞋的真正?制作流程十分复杂,有?七八道工艺,每一步都需要过硬的技术和细致的打磨,是真正?的技术活,所以有?了专门?的钉鞋匠。 那小铁锤敲击的声音由远到?近。 童大娘将篮子和剪刀递给晏同?殊后,钉鞋匠也走了过来。 童大娘说道:“欸,钉鞋匠,先别走,我有?两双鞋要修。” “好嘞,你拿出来,我看看。” 那钉鞋匠瘸了一条腿,脸上?带着青肿,似乎刚被?人打过,他一听有?生意,迫不及待地走了过来,站在院子里,等童大娘拿鞋。 晏同?殊将篮子分给珍珠和金宝,欢欢喜喜地去樱桃园摘樱桃。 现在的樱桃不像现代,是改良过的甜蜜蜜,特别甜,现在的樱桃酸味的多?一些,但晏同?殊就喜欢酸酸甜甜的。 小小的樱桃挂在树上?,一半红一半黄,阳光照射下,娇艳欲滴,果香清甜。 晏同殊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呜,就是这个酸味,酸中带着三分甜,巨好吃。 晏同殊愉快地拿着剪刀飞速摘樱桃。 多?摘一些,回去分给姐姐和良玉她们,若是吃不完,还能拿来做樱桃果酱。早上?用樱桃果酱抹松软的大馒头?。 没?一会儿,晏同?殊满头?大汗,她坐在一旁休息。 园子里,珍珠和金宝不知怎的又比起来了,两个人比谁摘得更多?,那干劲儿,一个比一个强。 晏同?殊想了想,起身给金宝加油,珍珠一听不乐意了,气鼓鼓地拼命干,晏同?殊又转头?给珍珠喝彩,金宝又不乐意了。 很好,两个人用最快的速度摘了满满的两篮。 珍珠和金宝看了看自己这边已经满了的篮子,又看了看晏同?殊身边樱桃刚满一半篮子,气势汹汹地走向晏同?殊:“少爷!你又耍诈!” 晏同?殊底气不足地辩驳:不能怪我,是你们自己要比赛的,我只是给你们助威。” 珍珠金宝气呼呼地叉腰:“哼!少爷你总是有?很多?借口。” 晏同?殊眨眨眼?:“这真不能赖我,你们自己说,是不是你们自己要比的。” 这话倒也没?错。 珍珠金宝单纯,说不过晏同?殊,只能认下了。 晏同?殊拿出篮子,冲着珍珠金宝笑:“分我一些呗,你们篮子里的樱桃都堆成山了,一会儿拎起来,会掉的。你们分给我,它就不会掉了。” 珍珠和金宝看了看,确实,那么多?那么多?樱桃,他们也不好拿,欢欢喜喜地用手将皮薄馅大水嫩的樱桃捧起来,一捧一捧地放到?篮子里。 这样每个人的竹篮都满了,三个人一边吃着樱桃一边哼着歌往童大娘家走。 三个人回来的时候,童大娘家里五口人的三双钉鞋已经快补好了。 钉子已经重新钉上?,他又拿出缝鞋的粗针,将鞋底进行?修补。 缝鞋的针和绣花针不同?,更大更粗,比现代的帽针还要大一些。 童大娘拿出称,将三框樱桃称了称,一斤十五文,三篮子,一共七斤多?,童大娘给晏同?殊他们算七斤,抹了零头?。 珍珠将钱给童大娘,童大娘数了数,刚好。 她笑着说:“晏大人,您等等,我妹妹昨儿个过来,给我带了一小篮野桑葚,甜着呢。你难得来一趟,一块带走,回家尝尝鲜。” 说着,童大娘转身回屋。 那钉鞋匠这是将鞋缝补好了,放到?一旁,眼?睛滴溜溜地瞧着童大娘的屋子转。 樱桃在这个时期是高档水果,童大娘一年种两亩地能赚不少钱。家里的吃穿用度自然比旁人要好一些。 晏同?殊瞧那钉鞋匠不安分,轻轻咳嗽了两声。 那钉鞋匠赶紧将头?低下。 童大娘出来,将桑葚递给晏同?殊。 钉鞋匠过来要钱,童大娘检查了一下鞋,确定没?问题,将钱拿给了钉鞋匠,钉鞋匠敲着小铁锤,吆喝着一瘸一拐地去下一家。 晏同?殊尝了几颗桑葚,酸甜可口。 她说道:“童大娘,那钉鞋匠你认识不?我刚才?看他使劲打量,你小心一些。” “哎哟。”童大娘拼命点头?:“您提醒得对,是得小心。尤其,我听说这钉鞋匠以前发过一笔大财,但是人不行?。有?钱后染上?了赌瘾,是又嫖又赌,还养小妾,老婆孩子都被?他气跑了。 现在啊,家里没?钱了,欠了一屁股债,腿也被?债主打断了,这才?出来重新做钉鞋匠。等一会儿,我就将我家老头?子和三个儿子都叫回来,省得有?些人以为咱这家里就我一个老婆子,好欺负。” “嗯,您仔细些,晚上?门?窗关严实。” 说完话,晏同?殊和珍珠金宝拎着篮子,回马车上?。 金宝驾着马车慢悠悠地往城门?走,晏同?殊则和珍珠在马车内,用清水洗樱桃,一边洗一边吃。 马车在城门?口排队等入城,晏同?殊抓了一把樱桃在手里,打开车帘,一边吃一边看风景。 城门?口经常有?很多?人进出,男女老少,鸡鸭牛羊,各色人等,有?一种别样的烟火气。 晏同?殊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一个红到?发黑的马脑袋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 她抬头?一看,秦弈坐在马上?,垂首悠闲地瞧着她。邓璇英和路喜在后面,也骑着马。看样子三人是刚出城办事回来。 晏同?殊将手里的樱桃递给秦弈:“公子,甜的。” 秦弈扫了一眼?樱桃,没?接,抬起头?,目不斜视。 晏同?殊皱眉,这人今日是怎么了? 但无所谓啦。 晏同?殊和秦弈是左右两列并排。 前方人动,秦弈往前,邓璇英和路喜也往前,来到?了晏同?殊的马车旁边。 晏同?殊想了想,转身从马车上?,用纸包了三包,她拿了一包给邓璇英:“邓姨,孝敬您的。” 第87章 可能是刑部进入房间时, 为了?方?便活动,屏风这?会儿折叠了?起来, 内部一览无余。 休息区,西面?放着一张雕花木床,南面?是一整面?的衣柜,屋子里还?有一些小柜子和展示台,上面?摆放着烛台,仙鹤形状的香炉,插花花瓶等等。 宁渊安详地躺在床上,被子已经?被掀开,他双手双脚都是自然舒展的姿势,似乎是很安详地就进入了?死亡。 等书吏画完, 晏同殊走进去,和仵作一起检查宁渊的尸身。 刑部尚书跟上:“刚才?仵作已经?检验过了?,全身除了?颜色已经?变淡的旧疤, 没有别的伤口, 银针检查没有变黑, 口唇青紫, 指甲发绀, 尸斑呈现暗紫色。符合风寒猝死的症状。 而且宁世?子半个月前感染了?风寒, 一直不见好,总是咳嗽,胸痛,反胃,这?两日体温有所?上升。综上,本?官和仵作一致认为他是病死。” 晏同殊检查宁渊的指甲,发现上面?有一些细小的漆痕, 和圆桌的颜色一致,说明圆桌上的抓痕应当是他自己留下的。 荞麦枕头上,宁渊的耳朵旁边,有一些洇湿后干掉的水滴痕迹。 她伸出手按压宁渊裸露在外皮肤上的尸斑,暗紫色尸斑按压消失,尸体的僵硬程度一般,说明宁渊也可能死了?两个时辰左右。 现在是丑时过半,两个时辰前,就是亥时过半。 正是快要休息的时候。 晏同殊询问刑部尚书,刑部尚书说了?发现死亡的时间点?为亥时后,确认了?死亡时间和她依据尸斑推测的相近,然后她打?开宁渊的瞳孔,目光沉了?沉:“仵作。” 这?次的仵作立刻上前:“晏大人。” 晏同殊道:“记下,双眼瞳孔对称散大,两个时辰,尸体没有进入尸僵阶段,全身肌肉仍然过分松弛。” 仵作探头仔细看向宁渊的眼睛,确认晏同殊说得是对的之后,提笔记下这?两个特征。 刑部尚书在晏同殊松手之前,也伸长脖子看了?看:“这?说明什么?” 晏同殊神色凝重:“说明,他有可能不是风寒猝死。” 风寒猝死者,瞳孔不会对称散大,肌肉状态正常进入僵硬阶段,这?是显著区分点?。 晏同殊问:“死者死前是谁在伺候?” 事已至此,如晏同殊这?种举世?闻名的正直之人不查个水落石出是不会罢休的,更何况…… 豫国伯眼底流露出沉重的悲痛 他不是真的不想为渊儿昭雪,他只?是不想让别的事情横生枝节罢了?。 豫国伯叹了?一口气,招招手,让人将家丁吴旺,丁兴带了?进来。 吴旺,丁兴对几位大人行?礼。 晏同殊一边查看屋内的情况一边问:“当天是你们值班?” 吴旺、丁兴点?头 吴旺道:“启禀晏大人,小的和丁兴是戌时换班,一直守在门口,戌时过半时,澹台姨娘给世?子送来了?鸡汤。” 晏同殊捉住关键词:“鸡汤?” 晏同殊蹲下,地上有些呕吐物,汤已经?干了?,混合着一些肉糜。 吴旺点?头:“是的,世?子最近半个月风寒总不见好,澹台姨娘每天都会亲手炖鸡汤送来给世?子喝,希望世?子早些康复。世?子喝完鸡汤后,澹台姨娘从房间出来。” 丁兴:“世?子半个月前得了?风寒,总是头疼,咳嗽,不舒服,还?要抄《道德经?》。《道德经?》字数多,要早起坐在书房里,抄到?天黑,才?能抄完。这?世?子晚上病刚稍微好转一些,白天这?么折腾下来,风寒又加重了?,循环往复,脾气也大了?许多,小的们压根儿不敢靠近。 澹台姨娘走了?没多久,屋内传来世?子砸东西的声?音,应当是又不舒服了?,小的和吴旺两个提心?吊胆,恰好这?个时候,伯爷忽然敲锣,召集全府的下人到?慧阁院搜身……” “咳咳。”豫国伯用力地咳嗽了?两声?,道:“这?事与?世?子的事无关,就不用说了?。” “是。”丁兴害怕地低着头:“府里的下人很多,搜身花了?很长的时间,等我们回世?子院子的时候,应当已经?过了?戌时了?。小的也不清楚是不是,没听见打?更的声?音,是自己模糊推测的。回了?院子之后,世?子房内很安静,烛火也亮着,我和吴旺便没有多想,一直在院门口看守。” 世?子意外死亡,当时当值的就他们两人,吴旺怕惹上麻烦,赶紧补充道:“是啊,我和丁兴压根儿没多想。我们是后来,都已经?子时,屋内烛火还?没熄灭,也没动静,我们这?才?敲门询问世?子还?有没有吩咐,是不是要歇下了?。里面?没声?,我们也不敢多打?扰,只?好又守着。” 晏同殊起身,一边听一边检查别的地方。 丁兴:“然后又过了?半个时辰,我们再去问,亥时没声?。世?子还?病着,我们怕出什么事,就稍微用了?点?力气敲门,还?是没声?。世?子平常睡觉浅,一点?点?声?音都会醒。 现在世?子病着,就睡得更浅了?,这?么使劲敲门都没人应,我俩一合计,肯定是出事了?,又怕是自己想多了?,反惹得世?子教训。于是小的就去了?澹台姨娘的屋里寻她。” 吴旺:“澹台姨娘很得世子宠,平日里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是流水一样地送到?澹台姨娘院子里。世?子哪怕病了?,也舍不得说澹台姨娘一句,所?以我们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澹台姨娘。 澹台姨娘带着丫鬟来了?之后,连续敲了?几次门都没人应,她可能是也觉得不对,就让我俩将门撞开,门开后,我们一起寻世?子,发现世?子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澹台姨娘上前碰了?碰世?子,世?子没反应,她将手放到?世?子的鼻子上,一下吓得后退好几步,我们所?有人这才发现世子死了。” 晏同殊一边检查手里的花瓶一边琢磨。 宁渊被发现时,安稳地睡在床上,但是宁渊身上完好地穿着襕衫,并没有脱掉外套。 豫国伯世?子宁渊,素有谦卑君子美名,更爱干净,若真要睡觉,不会不脱外套就上床。 而且,根据尸体的特征,宁渊死了?两个时辰左右,也就是亥时过半,但照这?二人的意思,他们是亥时初搜身结束回来的,回来后,房间内一直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怪了?,难道宁渊亥时初就已经?死了?? 晏同殊追问:“你们就一点?声?音都没听到??任何喘息或者呻-吟都没有?敲击求救的声?音也没有?” 丁兴、吴旺齐齐摇头:“世?子喜静,平常白日都要求我们保持安静,夜晚要求更高,若是有一点?点?声?音,我们肯定能听见的。” 这?么安静? 晏同殊又让人将澹台明珠叫了?过来。 澹台明珠说的话?和丁兴吴旺一样。 晏同殊走到?窗台边。 宁渊的屋子共有四扇对开长窗,窗幅颇阔,呈关闭状态,她一个一个的推,有一扇一推就开了?,说明窗户并未从内闩死。 “咦?”澹台明珠轻声?讶异,“这?窗竟是虚掩着的么?我还?以为是我走后,世?子将窗户关上了?。” 晏同殊回眸:“你走后?” “是啊。”澹台明珠颔首:“世?子风寒总不见好,又经?常头疼,便不爱开窗。我来时,窗户紧闭。晏大人也知道,我因家父的事情,对紧闭的窗户有阴影,便劝说他好歹开一扇,通通气,不然总闷着,更难受。世?子同意了?,我便开了?一扇——” 她抬手指向晏同殊面?前那扇窗,“不过没开全,只?开了?一条窄缝,用作通风。就是晏大人你现在检查的这?扇窗户。” “我知道了?。”晏同殊继续检查。 窗户推开后,窗棱上有几道新鲜的印子,是指甲用力抠抓留下的,并伴有踩踏攀爬的痕迹,外面?有脚印,脚印一深一浅。 晏同殊示意张究前去查看,然后看向澹台明珠:“丁兴他们说,你每日都会给宁世?子送一碗鸡汤?” 澹台明珠点?头:“世?子风寒久不见好,胃口不佳,所?以我这?半个月都会送一碗鸡汤给世?子,并叮嘱他尽量多吃些肉,这?样身体才?会好得快些。 不过,不过世?子脾胃虚弱,鸡汤嫌腻,所?以我这?几日,炖的都不是鸡汤,是鹧鸪汤。春季是鹧鸪肉最鲜嫩的季节,哪怕仅仅是只?用盐煲出来的汤都特别鲜美,所?以我会叮嘱厨房若瞧见有卖的,就定一些。” 晏同殊点?头,表示自己接收到?信息了?。 她问:“现在汤呢?” 澹台明珠轻轻蹙眉,似乎是不明白晏同殊问这?个做什么,她说道:“世?子喝了?小半碗,吃了?两块肉便吃不下了?。我再三劝说,才?又多吃了?两块。之后,我便让丫鬟风荷将汤肉倒了?。” 晏同殊追问:“还?能找到?吗?” “这?……”澹台明珠面?露难色:“这?都倒了?,应当在泔水桶里。我让人找找?” 晏同殊斩钉截铁:“那就让人找。” “是。”澹台明珠屈膝一礼,转身退下,去安排丫鬟寻找。 刑部尚书上前一步:“找这?个做什么?” 晏同殊看向床上的宁渊:“我怀疑,是中毒。” “中毒?”刑部尚书早就怀疑宁渊是他杀,所?以只?是略微惊讶:“何以见得?银针显示无毒。” “有的毒,银针根本?验不出来。”晏同殊沉稳道:“死状特征与?风寒不同,身上没有伤口,除了?中毒,我想不到?别的。当然,尸体还?要进一步检查。” 刑部尚书面?露不豫:“晏大人就凭那两点?特征就说中毒,未免太草率了?。” 晏同殊抬眼白他:“有疑问不搞清楚,就轻下定论才?叫草率。本?官有疑问就好好查,就算疑问最终导向的结果是本?官多心?了?,那也不过是耽误些时间。楚大人带着疑问便随意下定论,让凶手逍遥法外,才?是真正的草率和不负责。” 第88章 澹台明珠点?头?, 眼睛酸胀红肿:“晏大人,如我先前所言, 世子身体久病体虚,胃口不佳,一开始是鸡汤,鸡汤世子嫌腻,我想给?他补补身体,故而特意去集市上买了新鲜的鹧鸪,还定了后面半个月的。又叮嘱厨房的人见着卖的,买一些。这?鹧鸪珍贵,不似鸡鸭可以圈养,都是野生?的, 只能去山上抓。 世子从小锦衣玉食,于食材鲜味极为敏锐,不喜死?物。而鹧鸪在春季又是各大官老爷家里的紧俏货, 所以, 鹧鸪交易都是先给?好几家猎户银子, 等那几家猎户去山上抓到之?后, 再将鹧鸪送到府里。 不管抓没?抓到, 钱不退。我手受过伤, 提不动重物,拿不了刀,故而鹧鸪送到之?后都是由厨娘放血拔毛,之?后我再亲自动手料理。等熬好了汤,再送到世子房里。” 晏同?殊带人到了厨房,刑部尚书,豫国伯也?跟着。 豫国伯的厨房有四个, 分大厨房和各院专用的小厨房。 鹧鸪汤便是在宁渊与澹台明珠院中的小厨房烹制。 澹台明珠道:“府里每日睡觉前,下人都要?清理一回厨余,因而鹧鸪的毛和内脏已经倒了。” 晏同?殊问:“倒在哪里?” 澹台明珠找来厨房的下人,下人说了一个地?方,晏同?殊立刻差人前去搜寻。 风荷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厨娘走了过来,厨娘周萍战战兢兢地?跪下:“奴婢拜见晏大人。” “起来吧。”晏同?殊问:“当日是你处理的鹧鸪?” 周萍低着头?,轻声道:“是,是奴婢。今日送鹧鸪过来的是猎户王亮。申时的时候,他按规矩来到后厨门口,敲门送上了鹧鸪。我将鹧鸪放在后院之?中。鹧鸪精得很,因而奴婢并没?有解开它腿上的绳子。到了戌时,澹台姨娘像往常一样,过来给?世子做汤。奴婢便拎起鹧鸪来到后院水井边,开始放血拔毛。” 晏同?殊眸光微凝:“你处理当时鹧鸪可有异状?” 周萍仔细回想:“有点?没?精神,软趴趴的。这?鹧鸪被?活捉,还一直绑着,送过来到杀它,中间隔了快两个时辰,肯定没?精神。以前送来的鹧鸪也?这?样,所以我就直接拎去了水井边。” 晏同?殊又问:“鹧鸪周围有什么东西吗?例如地?上有呕吐的汤水。” 周萍竭力回忆:“不记得了,放鹧鸪的地?方还有别的鸡鸭,经常有脏东西。而且奴婢拎鹧鸪的时候,风荷姑娘催得紧,奴婢一边搭话,一边拎着鹧鸪就走,压根人没?留意。” 钩吻中毒到后期,呈现的症状是肌肉松软,倒在地?上,无法动弹,确实像没?精神,软趴趴的样子。 如果说这?个时候,鹧鸪就已经中毒了,那么用有毒的鹧鸪熬成汤,再让宁渊服下,宁渊也?会中毒。 但?问题是,厨娘被?人催促,没?来得及留意,证词很模糊。 晏同?殊凝眉追问:“你清理鹧鸪时,可曾离开?” 周萍摇头?:“当时风荷姑娘一直催,奴婢哪有时间离开?给?鹧鸪放血、褪毛、掏净内脏后,便送进厨房了。” 晏同?殊又看向风荷:“你作何催那么紧?” 风荷面色坦然:“晏大人,奴婢和澹台姨娘来的时候,远远地?瞧见那鹧鸪蔫巴巴的。姨娘说,这?些猎户都是粗人,指不定抓的时候,让这?鹧鸪受了什么伤。让奴婢催一催厨娘,别等鹧鸪死?了,还没?杀。到时候熬出汤来,世子不喝。白费一番心意。” 似乎逻辑没?什么问题。 晏同?殊看向澹台明珠,澹台明珠垂了垂眸子:“我也?不知怎么说不如我做给?晏大人看。” 澹台明珠让人取了一只鸡过来,假作鹧鸪。 风荷将她的袖子挽起来。 她熟练地?将鸡啪地?一声扔菜板上,她手受过伤,拿不了重的菜刀,因而用的是一把特质的轻便小菜刀。她沿着鹧鸪的骨架,将肉完整地?片下来,留出骨头?。 周萍接过骨头?,用重菜刀剁成几块。 澹台明珠于每片肉上铺满姜块以祛腥,又将骨块与姜片洗净,入锅焯水沥干,添入太子参、芡实、莲子、茯苓、山药等物,加水慢熬。 待汤底熬成,滤出骨渣弃去,再下入片好的鸡肉烫熟,放入蜜枣。 不过一盏茶功夫,一碗浓郁醇香的汤便成了。 鹧鸪肉嫩,这?样做出来的肉保留了鹧鸪最鲜的味道,汤汁又浓郁,是行家吃法。 醇厚的香味一出来,刑部尚书略微咽了咽唾沫。 早听说这宁世子纳的姨娘厨艺一绝,他只当这?是众人给?宁世子面子,发出的吹捧之?言,没?想到竟当真手艺了得。一碗简单的鸡汤竟做得如此美味,若是换成更鲜嫩的鹧鸪,怕是要?香掉牙。 晏同?殊沉吟片刻,问澹台明珠:“过程中……中间没?离手或假他人之?手?” 澹台明珠摇头?:“我自小喜欢做菜,做菜时总是格外专注,不喜人打扰。然后我就端给?了世子,世子服用后,我将剩下的汤肉交给?风荷,风荷倒入了泔水桶。” 说完,她看向豫国伯,豫国伯颔首道:“明珠在府里的时候也?经常给?我和夫人做菜。她做事?确然专注,不喜人打扰,府中上下都知道她的规矩。” 晏同?殊指出其中的矛盾点:“刚才说,府里每日睡觉前,下人都要?清理一次垃圾。但风荷是在戌时过半时倒的汤肉,泔水桶里为什么还能找到?“ “这?个……”周萍上前一步,弱弱道:“其实,是因为这?些汤肉,奴婢们舍不得倒。” 她怕主家责罚,头?埋得低低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主子们吃的都是好东西,他们吃不下,不要?了,但?是我们这?些当下人的舍不得扔。那倒鹧鸪肉的泔水桶,其实是我们专门留的干净的桶,专门用来装主子们吃剩的肉啊,点?心啊之?类的。 我们不会当着主子的面就将东西带走,一般会在第二天,确认主子不会再问了,将那桶里的东西拿到外面分一分,带回各家给?家里人吃。不瞒晏大人,奴婢家里十?几口人,确实挺缺吃的。” 晏同?殊恍然大悟,难怪从泔水桶里找出来的鹧鸪肉那么干净。 不过这?样看的话,下毒的可能就只有两种了,一澹台明珠在做菜时下毒,二,有人提前给?鹧鸪下毒了。 钩吻中毒发作很快,一般几分钟就起效,一个小时内进入中期,四肢麻木,肌肉震颤的阶段,若是提前下毒,从猎户送鹧鸪过来,到鹧鸪被?杀死?中间两个时辰,鹧鸪应当早就已经死?了,不可能还活着。 等等—— “你说,你们会吃主子剩下的东西?”晏同?殊赫然问道。 周萍点?头?:“奴婢们只是捡主子不要?的,不是故意贪墨府里的东西。” “这?不是重点?。”晏同?殊眸光一凛,“那宁世子晚膳剩下的东西呢?” 周萍头?头?垂得更低:“世子吃的都是好东西,奴婢们等到夜宵时间,确定不会有人要?了,厨房的人便分来吃了。” 那就确认晚膳无毒了。 慎重起见,晏同?殊决定再确认一遍:“猎户将鹧鸪送来的时候,精神如何?” 周萍说到这?就气,她伸出自己的手,语带愤懑:“那鹧鸪活泼乱跳,拼命挣扎,还啄了奴婢一下,把奴婢手都啄出血了。猎户王亮还赔不是,说今日捕了两只,卖另一只时遇着个怪人,惊了这?只,才这?般凶悍。奴婢心里带气,这?才狠狠地?将它掷在了鸡窝里。” 所以,鹧鸪送来的时候是没?中毒的,很精神,在院中放了两个时辰后才精神萎靡,是在院子里是被?人下毒? 凶手是豫国伯府内的人? 晏同?殊继续盘问:“今天小厨房除了你们,还有外人到过小厨房后院吗?” 周萍和小厨房内的另外两人齐齐摇头?。 没?有外人,那是内部人员下毒? 晏同?殊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大家的表情都很无辜,都表现得像完全没?参与其中一样。 晏同?殊又问:“澹台姨娘今天来过厨房吗?” 周萍:“做鹧鸪前来的,做完汤,端着便走了。” 晏同?殊:“风荷呢?” 周萍:“中间来了一趟,问奴婢鹧鸪送来了吗?奴婢说送来了,远远地?指给?她看了一下,风荷姑娘便回去回消息了。” 这?时衙役来报:“晏大人,我们找到了鹧鸪的内脏和羽毛。张大人已经让人去抓老鼠了。” 晏同?殊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现在就看内脏结果了。 内脏是厨娘挖出来扔掉的,如果内脏有毒,说明毒不是澹台明珠做菜时下的,而是早就已经下在鹧鸪体内。 如果内脏无毒,那就说明鹧鸪在死?的时候,还没?有中毒,毒只能是做菜时下进去的。 衙役靠近晏同?殊,压低声音道:“晏大人,我们还在同?一个地?方,发现了宁世子今日熬药剩下的药渣。仵作正在化验有无问题。” 晏同?殊微一点?头?,和众人返回前厅。 张究已经恭候在此,他脚下跪着一人,那人长约五尺有余,脚蹬一双破旧布鞋,衣服是黑灰色的交领短衫,腰间悬着一些钉针和麻线。 晏同?殊走近,绕到这?人前方,方才认出,这?人就是当初摘樱桃时撞见的那个钉鞋匠。 晏同?殊坐下后,张究躬身禀道:“晏大人,下官审问了府内家丁丫鬟,询问有没?有人是跛脚。豫国伯府中只有两人是跛脚,一人前日因祖父丧事?归乡,回家奔丧去了。还有一人,便是此人。” 张究指着那瑟缩着脖颈的钉鞋匠:“此人名澹台福,原是运州的一名钉鞋匠,也?是澹台姨娘的二叔。澹台姨娘的父亲,澹台三刀死?后,官府命其为澹台姨娘监护之?人,并接管澹台家产业。澹台福好赌,刚接手产业就逼死?发妻,赶走儿子儿媳。之?后仅耗费三年?,就将澹台家的酒楼亏本?变卖,并欠下高额赌债。” 第89章 衙役跪地道:“那鹧鸪的内脏, 老鼠吃了,忽然吱吱地惨叫, 倒在地上,呕吐之后,死了。药渣给另一只老鼠吃了,无毒。” 生鹧鸪服下钩吻之毒,做成汤后,毒性不会减弱。 所?以宁渊喝下鹧鸪汤后,一个时辰内毒性发作死亡。 那做菜的澹台明珠的嫌疑暂时减轻了。 该审的都审完了,该问的也问完了,晏同殊和刑部尚书商议后,暂且将宁渊尸体留在豫国伯府, 这才起身?告辞,带着开封府众人离去。 从豫国伯府出来,晏同殊挑了几个衙役留下, 盯着豫国伯的人, 然后和张究同乘一辆马车离开。 待只有二人, 张究这才低声说?道:“晏大人, 方才大人在厨房审案时, 我审问了豫国伯府中的下人, 得到?了三个消息。 一,据下人的回忆,当天夜里,戌时过半,宁世?子?的书房忽然传来响动,甚至出现?火光,豫国伯紧忙进入书房, 出来后,整个人面色凝重,然后便立刻让管家召集府中所?有下人,并对各个出口?严防死守,派亲信巡查搜索。 二,当时,豫国伯本要叫宁世?子?出来,是澹台明珠劝说?宁世?子?病体未愈,让豫国伯不要打扰他。 三,宁世?子?风寒久不愈,大夫说?是郁结于心,过于忧思?所?致,让宁世?子?尽量宽心养病。而宁世?子?最近遭遇的烦心事中,除了澹台福,汪大人,还有江南转运使,靳池。 靳大人回京述职,没有先拜见皇上,反而先来了豫国伯府。原本不论澹台福和汪大人如?何纠缠,宁世?子?对二人的态度都十分温和,一直到?十二日前,靳大人拜访,之后宁世?子?就明显烦躁了许多。” 晏同殊头疼:“靳池是谁?” 她不认识啊。 张究解释道:“靳池大人,下官倒有所?耳闻,靳大人是乾丰二十一年的第十名,能力出众,善数术,一开始是任江南知县,于两年前,升任为五品江南转运使,掌江南财政。” 财政? 晏同殊头更大了。 见晏同殊一脸痛苦色,张究笑着解释道:“靳大人在江南素有清廉之名,来豫国伯府拜访,应当是公事。与宁世?子?之死无关?。” “等明天拜访之后再说?吧。” 晏同殊长?叹一口?气。 很快马车到?了晏府,晏同殊在门口?下车,珍珠金宝两个人一直守在门口?,听?见响动,立刻招呼门房开门。 晏同殊见到?熟悉的两张脸,立刻扔掉了官架子?,露出一张委屈脸:“珍珠,金宝,我今天又被人欺负了。” 豫国伯,刑部尚书两东西,不仅藏宁渊卧房的东西,还隐瞒线索。 都是狗东西。 气死了。 珍珠赶紧安慰道:“没事,少?爷。咱们?以后欺负回来。” 金宝帮腔道:“对,咱们?年轻,那些人都老了,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欺负回去。” 晏同殊点头,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珍珠金宝好样的。 累了许久了,晏同殊回屋后,一头栽进了软软的暖暖的香香的被子?里。 第二天,晏同殊抱着温暖的被子?不想起来,她睁着迷朦的眼睛看着窗户。 像宁渊这种祸害,活着的时候祸害别人。 死了还要祸害她。 他就不能死在白天吗? 他死在凌晨,这跟狗仔周日突然爆料,逼打工人起来加班有什?么区别? 抱怨归抱怨,活儿还是要干的。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起床。 她没睡够,精神?不好,便格外想念杨大娘的面,于是带着珍珠金宝去吃面。 赵升鲤鱼跃龙门,杨大娘是最高兴的人,将三碗面盛好,又端出自己赶大早起来,剁肉摊出来的煎饼,放到?晏同殊的桌上:“晏大人,这我也没什?么能感谢你的。这饼是我找村里的老师傅专门学的。您尝尝,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晏同殊夹了一块三角形的饼,一口?咬下去,葱香裹着肉香,还有鸡蛋浓郁的味道。 晏同殊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太好吃了,杨大娘,把这个加进菜单吧。” “好好好。”杨大娘摆摆手:“晏大人喜欢吃,那一准儿没错,我这就将它加进来,以后您常来,我给您多多放肉放葱放鸡蛋。” 晏同殊笑:“谢谢杨大娘。” 旁边有客人,杨大娘乐呵呵地转身?去招呼客人。 晏同殊赶紧招呼珍珠和金宝尝尝这新的肉煎饼,两个人一人拿了一个,一口?咬下去,口?齿留香。 晏同殊打量着煎饼,要是有薄脆,生菜,火腿肠,那就能做手抓饼了。 三人正享受着,高启和赵升来了。 赵升在隔壁桌坐下:“娘,我饿。” “知道啦,饿死鬼。”杨大娘笑骂一句话,将面条扔进了汤锅里。 赵升和高启两个人齐齐将头放在桌子?上,两个人丧丧地。 晏同殊手拿着饼,转向二人的方向:“在律司不顺利?” “唉……”两个人齐齐叹气。 赵升感叹道:“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天到?晚,脚不沾地。衙役这钱,活该人家赚啊。” 他当小混混的时候,每天睡觉睡到?中午才起来,后来进了牢房,老实了,天天跟着大哥搞灰产。 但?那也就是晚上出来倒倒戏票啊,偷摸卖点黑市生产的布啊,美白膏啊什?么的,一般也就干个两三个时辰,虽然赚不到?几个钱,但?好歹自在,哪像现?在,苦不堪言。 晏同殊嚼着酥脆的饼。 她很理解赵升和高启的痛苦。 她当初刚刚上任开封府的时候就是这样,每天都要上早朝,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个月就休息一天,果然,虽然都坑,但?和封建社会比起来,资本主义算进步。 纯压榨啊。 晏同殊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语重心长?,但?十分不走心地安慰道:“坚持就是胜利。” 赵升和高启对视一眼,两人再度“唉”地长?叹。 过了会儿,面上桌,赵升和高启立刻拿起筷子?,饿死鬼投胎一样狂吃,一筷子?能吃掉三分之一碗面。 这还是杨大娘给两人加量了的结果,若是不加量,估计一筷子?就能吃下半碗。 珍珠和金宝惊得张大了嘴。 这两人咋还越来越能吃了? 赵升喝完汤,放下碗,大喊:“娘,不够,再来一碗!” 杨大娘喔唷一声:“知道了,知道了,已经在下了。” 金宝好奇地打量着两个人:“你们?干什?么了?怎么这么饿?” 高启又生无可恋地叹了一口?气:“昨儿个,我们?早上到?了时间,到?律司上值,然后他们?给了我们?许多告示,让我们?贴出去。一边贴还要一边念给老百姓听?,告诉他们?律司成立了,家中母亲闺女有不好启齿的冤屈均可来律司求助。我们?贴一张,念几十遍。那老百姓你一言我一嘴的问,从早上到?晚上,手脚口?舌就没停过。” “然后还要到?乡间巡逻,宣传,看有没有人求助。”赵升哭唧唧道:“我的脚都磨出泡了。” 晏同殊将最后一口?饼咽下:“你们?啊,就是缺乏锻炼。” 当初才锻炼了一个月,就让这两人去考了,果然时间还是太短了。 杨大娘又端了两碗面上桌。 晏同殊想了想,道:“不过你们?这样宣传太慢了,而且效果也不好。” 高启看着晏同殊:“那怎么宣传?‘ 晏同殊摸着下巴思?考:“最好用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方式,然后令他们?自发地口?口?相传。不然,你们?这样张贴告示能有几个人听?见,看见,又有几个人愿意相信是真?的?” 高启和赵升齐齐盯着晏同殊,仿佛在问,所?以呢?具体怎么宣传? 晏同殊努力思?考,老百姓最喜闻乐见的,八卦啊故事啊,合起来就是讲八卦的故事。 “有了!”晏同殊站起来,拍了拍高启的肩膀,又拍了拍赵升的肩膀:“好好干,未来可期。等我的消息。” 继续不走心地安慰了一句,晏同殊叫上珍珠和金宝回开封府。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找到?了张究,冲着他露出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张通判,昨夜睡得好吗?” 这种明朗的笑容配合亲昵的语气,摆明有事相求。 现?在的张究已经十分了解晏同殊了,于是,他起身?恭敬行礼后,笑盈盈道:“尚可。” 晏同殊期待地看着他:“那你心情可好?最近可有时间?” 张究笑道:“晏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晏同殊拿出一包蜜饯和一竹筒奶茶,放到?张究手上:“是这样的。张通判,你文笔很好。上次辛娘的事就是你写成故事,给了外边的说?书先生,我听?说?这个故事很受欢迎。” 张究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静待后文。 “那个啊,律司刚成立。”晏同殊双手合十:“好多老百姓都还不知道有这么个部门,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我觉得这时候如?果有一个讲诉律司为一孤苦女子?主持公道,惩戒恶人,这种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故事。那么老百姓必然会乐得与人讨论,口?口?相传,知道律司的人自然而然也就多了。” “好。”张究一口?应下。 晏同殊立刻大夸赞道:“张通判,你是世?界上最帅的人。” 张究笑:“是,多谢晏大人夸赞。下官愧不敢当。” 晏同殊摇头,竖起两根大拇指:“这句话是真?心的,你绝对是。” 乾丰三十三年的探花,那可是探花,多大的含金量啊。张究也是她所?见过最帅的男人,雌雄莫辨,英俊无比,气度非凡。 第90章 张究拿出一盒干的?金银花:“金银花不独特?, 独特?的?是,这个金银花被?藏在床底的?暗格里。此外床底还有?四个暗格, 但是现在都空了。” 晏同殊拿起一株金银花,放在鼻下,略微思索:“走,去汪铨安的?房间搜。” 两人立刻带人到汪铨安的?房间,几番搜索,找到了两个暗格,都是空的?。 晏同殊召来卧房的?家丁询问最近府中有?没有?来过其他人,家丁皆答没有?。 那答案就很明显了,汪铨安知道有?人会来搜府,故而?将重要的?东西全都转移了。 不愧是官场浸润多年的?人, 比高盛梅和汪初凝犯案谨慎太多。 看来,在汪府是得不到太多有?用?的?线索了。 晏同殊带人离开?,离开?前, 晏同殊找到了于姑姑, “于姑姑, 你认识本官吗?” 于秀佳点头?:“开?封府的?晏大人, 铁面无私, 刚正不阿, 整个开?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晏同殊肃然道:“既如此,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无论多久远,证据多模糊,皆可到开?封寻本官,本官一定洗耳恭听。” 于秀佳一时怔愣。 …… 去往墓地?的?路上,晏同殊拿着毛笔整理案情。 申时初(15点),猎户王亮送来新鲜精神的?鹧鸪。 戌时初(19点), 厨娘周萍杀鹧鸪,发现鹧鸪精神不好,但没在意。鹧鸪拔毛去除内脏后,澹台明珠紧接着做汤。 与此同时,吴旺、丁兴到宁渊的?院子换班。 戌时过半(20点),澹台明珠给宁渊送去了鹧鸪汤。 两人在屋内待了不到一刻钟,澹台明珠端着鹧鸪汤离开?。与此同时,豫国伯府失窃,吴旺,丁兴被?叫到慧阁院搜身,宁渊院内空无一人。 澹台福紧接着翻窗进宁渊屋里偷东西,发现宁渊躺床上,仓皇逃跑。 过了戌时,亥时初(21点),两人回来。 亥时过半(22点),宁渊死亡。 两人询问,没有?声音,两人叫来澹台明珠,砸开?门,发现宁渊死在了床上。 目前的?线索,可以确定的?是,是活着的?鹧鸪被?下毒后,由澹台明珠熬成汤,毒死了宁渊。 钩吻其形与金银花相似,目前和钩吻或金银花相关的?,只有?汪铨安。 问题在于,汪铨安在事发当日并没有?进过城,钩吻中毒反应迅速,他是何时下毒的?? 收买厨房中人吗? 小厨房人不多,就三个。 选择范围太窄,冒着死罪去下毒杀人,有?几个人有?这个胆子? 而?且汪铨安天性多疑,除了和他一起从烂泥里爬出来的?高盛梅,几乎不相信任何人,再加上,他又才经?历过相国寺一案,在案子中,牛二这种?收钱办事,心怀叵测的?人反侮辱了汪初凝,他就更不可能?相信他人了。 还有?当日发生的?偷盗事件,真的?是巧合吗? 汪家两姐妹和高盛梅的?死也是巧合吗? 宁渊为什么会在中毒后安详地?躺在床上? 晏同殊想着想着,头?都大了。 她将写满字的?纸吹干后,叠好,放入怀中,甩了甩脑袋,不想了,等见过所有?人之后,再想吧。 马车不疾不徐地?朝着郊外墓地?走去。 一个时辰后,终于到了。 汪铨安买的?墓地?十分大,因此高盛梅和汪初凝的?墓旁边并没有?其他墓。 高盛梅的?墓室呈四方形,四面以条石砌筑,墓顶以青砖为主,外面抹了漆,十分古朴又不失精致。 汪初凝的?墓就随便多了,草草一堆坟,就那么搭在高盛梅的?青砖墓旁边。 而?且,高盛梅的?墓碑前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贡品,汪初凝那就几个苹果什么都没有?了。 墓地?四周还堆了许多砖石和木料,汪铨安穿着素色的?墨青色短打?,挽着袖子,一手?砖,一手?刮刀,正在给墓修外墙。 而?他的?不远处,两个工人正抬着两个石羊,摆放在青砖墓的?前面。 一左一右,为护墓兽。 朝廷对墓穴的?大小,所用?青砖数量,护墓兽等都有?具体的?规定,什么品阶用?什么样?规格的?墓,禁止以下葬为名铺张浪费。 汪铨安给高盛梅墓地?这样?的?待遇,是有?违规制的?。 不过想必,汪铨安现在也不在乎会不会被?弹劾降职了。 晏同殊看了看高盛梅精致的?墓,又将目光投向汪铨安,脑海中闪过一句话,烂人真心。 晏同殊和张究走到汪铨安面前,晏同殊开?口道:“汪大人。” 最爱的?人死了,汪铨安一副心如死灰,无心官场的?样?子,只敷衍地对晏同殊点了点头?,道:“晏大人,我这身上脏,手里还拿着东西,不便行礼,请你见谅。” “无妨。”晏同殊目光往下,落在汪铨安的?手?上,汪铨安的?手?骨节很粗,关节很大,约莫是这几日亲手?修建墓室外围的?关系,汪铨安的?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他的?手?臂上,还有两块很大的烫伤。 晏同殊扫了一眼旁边搭起的?草屋。 草屋外面有?火堆,火堆上面驾着一口锅。 汪铨安住在墓地?的?这几天,没有?带任何下人,想必是自己做饭,所以烫伤了手?。 晏同殊开?口道:“汪大人,宁世子死了。” 汪铨安上砖的?手?停了下来,他愣了一瞬,看向晏同殊,眼底满是惊讶:“你是说,豫国伯府的?世子,宁渊,死了?” 晏同殊点头?。 汪铨安扯动嘴唇笑?了:“该。” 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对宁渊的?厌恶,骂了一句便又开?始砌砖。 晏同殊眯了眯眼,单刀直入:“听说他在死前半个月,和汪大人你发生过冲突,是什么冲突?” 汪铨安一边砌砖一边说:“我让他想办法救出梅儿和初凝,他不肯。初凝身子已经?给了他了,他就必须对初凝负责。梅儿是初凝的?母亲,他自然也该救梅儿。” 晏同殊再问:“你卧房内的?暗格里为什么会有?干金银花?” 汪铨安扭头?,阴恻恻地?看着晏同殊:“你搜我卧房了?” 晏同殊丝毫没有?未经?允许就搜查的?心虚,坦荡解释道:“我们去汪府拜见汪大人,汪大人不在,开?封府公务繁忙,总不能?白?走一趟,只好先行搜查。” “呵。”汪铨安阴冷地?笑?看着晏同殊:“干金银花在我的?卧房有?什么不对吗?晏大人,我汪家如今这个宅子是我为官后朝廷分配的?,当时是连土地?带家具一起继承。那床也是上一任房主的?,自带暗格。我一直把它当普通抽屉用?。兴许什么时候放了干金银花进去忘了吧。” “就这么简单?”晏同殊不信。 汪铨安这几日操劳,脸颊深凹,皮肤蜡黄,整个人阴森如厉鬼。 他不在意晏同殊信不信,反正他给出了解释。 晏同殊又问:“你书房东南角的?金银花为什么会每年都复活?” 听到这个问题,汪铨安恍惚了一下,他看向高盛梅的?墓碑,目光逐渐变得痴迷,然后他放下手?中的?工具,一步步走到高盛梅的?墓碑前,抬起袖子一遍遍地?擦拭着墓碑:“梅儿,梅儿……我的?梅儿……钟锦音那贱人都会回来看我,你为什么不回来?我在这里等了这么多天,你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汪铨安说着说着,眼泪落了下来,然后靠着墓碑一动不动。 墓碑下摆放着苹果,樱桃,鸭子,鹧鸪,和一些精致的?糕点作为贡品。 郊外风大,他几天几夜没洗漱,头?发散乱在额前肩上,此刻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汪铨安似乎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 像个疯子。 晏同殊盯着汪铨安的?方向一动不动。 真疯假疯? 晏同殊迈步走近汪铨安,躬身轻唤:“汪大人。” 汪铨安坐在地?上,靠着墓碑一动不动。 看来不管真疯假疯,他都不会再说话了。 晏同殊起身,看向张究:“走吧。” 张究点头?。 回到开?封府,已经?中午了。 晏同殊带珍珠金宝去同和楼吃饭。 三个人被?掌柜请上了二楼,晏同殊点了几个菜,打?量着周围的?人。 宁渊这个幕后老板死了,但是同和楼仍然有?条不紊地?经?营着,丝毫没受影响。 三个人等了一会儿,看了一下一楼的?表演,小二端着菜来了:“鱼香肘子,糖醋鱼,酥炸小黄花,还有?一道蔬菜汤。三位慢用?。” 晏同殊三人齐齐盯着红亮的?鱼香肘子。 他们最爱吃这个了。 没一会儿,一人一块,很快鱼香肘子就被?解决了。 晏同殊抱着亮晶晶的?大米饭,一边吃一边欣赏一楼的?歌舞。 这时,二楼楼梯口传来一声叫骂:“老子怎么就不能?上二楼了?什么叫贵宾区?老子可是你们澹台姨娘的?二叔,是贵宾中的?贵宾。” 澹台福一把将小二推开?,一瘸一拐地?走上了,他往和晏同殊这边相反的?方向拐弯,故而?没看到晏同殊。 没一会儿,掌柜匆匆上来。 澹台福约莫是觉得宁渊死了,澹台明珠现在是酒楼唯一的?主事,自己作为她的?二叔牛起来了,说话的?声音震天响。 他扯着嗓子喊道:“别给老子这啊那的?,给老子上好酒好菜,不然老子让明珠开?了你。” 珍珠听得皱起了眉头?:“这哪来的?不要脸的??居然还和澹台姨娘攀关系。” 金宝嘴里含着菜,不方便说话,嗯嗯地?点头?表示赞同珍珠的?话。 晏同殊摇摇头?,澹台福这种?得势就张狂的?赌鬼,怕是死了都改不了。 晏同殊说道:“算了,不理他,我们吃我们的?。” 珍珠点头?,但是她心里不舒服。 第91章 “哎哟哎哟。”澹台福瘫在地上不住哀嚎:“大人, 这两个人疯了。他们?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儿媳妇, 尽然打他们?的老子?,这是不孝。让他们?坐牢。” 你个狗东西还想让别人坐牢? 晏同殊真想把澹台福另一条腿也打断。 但是没辙,这狗世道的法律就是孝道为?先,父母可以打子?女,子?女不能打父母。 就像父母可以卖儿鬻女,但是儿女不能卖父母一样。 晏同殊压下?心头火气,肃然开口:“澹台福,你烂赌成性,私自将孙女澹台红卖掉,假造文书, 抵押你儿子?澹台尚的田宅产业,你可认罪?” 澹台福自然不服:“我是那死丫头的亲爷爷,我还不能卖她了?再说了……” 他眼珠乱转:“那文书就是我儿子?自己盖了手?印给我的。他现在是怕他老婆和?离, 所以胡说一通, 做不得数。” “你——”澹台尚挣着?要扑过去, 若不是澹台尚的手?仍然被衙役扣着?, 怕是澹台福又要挨一顿揍。 确实, 文书一事, 有澹台尚的指纹,没有证据能证明是澹台福自己偷偷按的。 晏同殊继续道:“你孙女澹台红是你儿子?澹台尚和?你儿媳妇柳雁的女儿,依照本?朝律令,她的人身自主之?权在她父母手?里,除非父母双亡,官府判定你为?她的监护人,否则你没有任何?资格可以越过她的父母售卖孩子?, 哪怕你是她的亲爷爷。” 啪! 惊堂木重重拍下?,晏同殊厉声喝问:“澹台福,你可认罪!” “我、我……”眼看要坐牢了,澹台福自然不甘心,他大喊:“那是我儿子?让我卖的!” “你还敢颠倒黑白。” 柳雁是女子?,男女授受不清,衙役不好抓她太紧,因为?她怒吼一声冲了过去,对着?澹台福又是一顿撕咬。 待柳雁被拉走?,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指着?澹台福,目眦欲裂,声音凄厉:“澹台福,我告诉你,我没你这种公公,红儿也没你这种爷爷。你再敢胡说八道一句,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晏同殊盯着?澹台福,声音森冷:“澹台福,你就算抵赖也没用?。你私自将自己的孙女抵押给赌场,赌场那里必定有你盖手?印的凭据。只要那凭据上没有柳雁与澹台尚的指印,便?是你私卖人口之?铁证。你就逃不掉!” 澹台福一下?慌神了:“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是那死丫头片子?的亲爷爷啊。哪有儿子?儿媳妇送亲爷爷去坐牢的,这叫不孝!” “不孝?”晏同殊厉声反问:“澹台福,你这种行为?叫拐卖人口,是犯罪。治你罪的是王法,是天理。本?官不是你儿子?,王法和?天理也不是。来人,拿下?!押入大牢,等运州知?县回?信,即刻送去服刑。” 左右衙役立刻放开澹台尚,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笑眯眯地逼近澹台福。 他们?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个老东西,真不是人。 “不、不不不不……” 澹台福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蹬腿向后退缩。 衙役伸手?就抓,澹台福忽然杀猪般哭嚎起来:“晏大人!我!我有事禀告!” 晏同殊抬抬手?,让衙役暂时住手?,问道:“什么事?” 澹台福眼泪鼻涕糊在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珠暴凸:“我知?道宁世子?的事,我还知?道明珠那个死丫头的秘密。我可以说出来,求大人不要让我坐牢!” 晏同殊冷声道:“本?官不会拿律法做任何?交易。拿下?!” 澹台福惊恐万分地被左右衙役按在地上。 晏同殊缓缓开口道:“但是如果你老实交代,在等运城官府回?函的这几天,地牢里给你的饭菜会好一些。” “我交代,我交代!”澹台福被衙役按着?,脸死死地贴在地上,他哭道:“晏大人,明珠不是我逼嫁的。是宁世子?,是他主动找到我让我逼明珠给他当妾的。晏大人,你仔细想一想啊,明珠厨艺又好,还能赚钱。我要是脑子?没病,怎么着?也会把她留在家里,让她继续给我下?金蛋啊。怎么可能好端端地随便?拿笔聘金,就把她嫁了? 是宁世子?和?当地的知?县做局,他们?找到了我,跟我说,可以让我继承我大哥的全部家产,但是要把明珠嫁进豫国伯府为?妾。并且不能让明珠知?道是宁世子?主动要纳她为?妾。他们?给我出了主意,让我纳妾,让我挥霍,让我表现出贪图高额聘礼的样子?,故意逼明珠出嫁。晏大人,我冤枉啊,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晏同殊面色一凛,身子微微前倾:“你说的可是真的?” 澹台福大喊:“千真万确!小的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喘了几口粗气,接着?道:“大人,你试想想,我来京城那么久,宁世子有那么好心每次都给我钱?还不是怕我说出去。我十日前和宁世子也发生过一次争吵,当时宁世子?给了我五十两银子?将我赶出去,明珠送汤过来,正?好站在门口。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但如果她听到了,那宁世子很有可能就是她杀的。那死丫头心机重着?呢,她要杀人那还不手?拿把掐。” 这澹台福实在是人品太恶毒,到现在还想着?冤枉自己亲侄女,衙役手?上力气加重,他吃痛闷哼了一声,衙役白了他一眼,松了松手?劲,他立刻得寸进尺道:“晏大人,明珠如果是凶手?,我帮开封府破了案,算不算戴罪立功?是不是可以不用?坐牢?” 晏同殊摆摆手?,让衙役将澹台福带下?去。 澹台福是带下?去了,留下?的澹台尚与柳雁却是蒙了。 运州就是汴京隔壁,故而?他们?才会一路逃到京城避难。 明珠出嫁时,他们?早已被赶出家门,落魄回?了乡下?,对其中内情一无所知?,只听闻澹台福贪图聘礼,将明珠许给了一位有钱有势的大人物做妾,却不知?对方真实身份。 这怎么明珠也在京城? 还有什么世子?? 这得是多大的官啊。 晏同殊沉吟片刻,看向澹台尚:“澹台尚,你在家中的时候,和?澹台明珠关系如何??” 澹台尚不知?内情,诚实作答:“小民和?堂妹关系尚可。小民当初想要去学堂读书,家中无钱支持,大伯是厨子?,不识得几个字,也对读书一道颇为?犹豫,是堂妹劝说大伯,大伯这才出钱资助小民读书。” 晏同殊:“那你堂妹和?澹台福关系如何??” 澹台尚摇头:“大人也看到了,澹台福那样子?,连小民都不愿认他,何?况堂妹?小民大伯是个好人,重感情,即便?澹台福烂泥扶不上墙,也竭力照拂这个弟弟。但堂妹不同……她自小聪慧,性子?冷静,思虑周全。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大伯常要问过她才能最?后拿主意。 她对事情看得透彻,很早以前就劝告过小民,赌鬼没有人性,不要太重父子?之?情,要防着?澹台福,可惜小民没听进去,今日才落得如此下?场。堂妹也一早对大伯说过,顾念亲情也要有度,贴补钱财也要贴补给懂感恩的人。其实堂妹也是个重感情的,不然也不会一直资助小民读书,她只是瞧不上澹台福。” 话到最?后,澹台尚抬起头,望向晏同殊,语气笃定:“大人,小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小民堂妹是个重情义、心肠善的人。她连小民这般不中用?的堂兄都愿帮衬,怎会持刀杀人?她断不会做这等事。” 澹台尚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他的意识里,杀人只有持刀相向这一种。 晏同殊颔首道:“你的话,本?官收到了,你先下?去吧。” 澹台尚和?柳雁一起叩头:“是。” 珍珠领着?二人到后院,澹台红刚吃了药,药效还没完全起作用?,她脑子?仍然昏昏沉沉的,见到爹娘,她猛然做床上坐起来,从怀里掏出自己藏着?的两个鸡腿:“爹,娘,大鸡腿,吃。” 柳雁和?澹台尚的眼泪霎时夺眶而?出。 他们?的红儿啊。 那么小,那么乖,却因为?他们?吃了那么多苦。 可怜的红儿。 珍珠取出二两碎银,塞到柳雁手?中:“这些银子?你们?先拿着?,暂度眼前难关。” “不不不,”柳雁慌忙推拒,“晏大人已经为?我们?主持了公道,又请大夫给红儿瞧病抓药,恩重如山。我们?怎能恬不知?耻再收钱?” “收下?。”珍珠拉过她的手?,将银子?稳稳放入她掌心:“你不收这钱,难不成还打算让红儿挨饿?她还那么小,还生着?病,需要多吃点东西,才能好得快。大人不吃身体还能熬,孩子?不行啊。” 一旁的金宝也劝道:“是啊,你们?以前在老家也是能干活能赚钱的人,现在只是暂时困难,你们?若是实在不好意思,那你们?把钱收下?,等度过了难关,赚了钱,再到开封府把钱还给少爷不就好了?” 柳雁握住钱,拼命点头。 有钱了有钱了,这钱够活一个多月了,足够他们?找个生计了。 柳雁和?澹台尚拼命说谢谢、谢谢。 珍珠又将其他药递给澹台尚:“这是大夫开的退烧药,是五天的量,一天喝三次,药到病除。还有这个……” 珍珠又掏出一包蜜饯给柳雁:“这是蜜果儿,甜的。小孩子?都怕苦,退烧药都苦,吃一碗给孩子?吃一颗。” 柳雁连连鞠躬:“是,是。” 退堂后,晏同殊回?到书房,立刻开始写公文。 这狗世道的法律虽然有很多垃圾的地方,但那个什么什么破赌坊,居然敢违背朝廷律令,诱惑爷爷抵押孙女,简直是狗中之?狗,烂中之?烂。 晏同殊飞速写好公文,令运州知?县亲查澹台福赌博的那家赌坊,核查清楚犯罪事实之?后,将赌坊中当事犯案人等一并抓捕归案。 写完,晏同殊就封好公文,让衙役送出去。 赌坊,花楼。 每样东西都越想越气,就没什么办法,全给禁了吗? 第92章 他顿了顿, 目光渺远,似回到了当年, “当时下官还劝他,既然酒楼离不开澹台姑娘,她又?具经商之才,来日必有一番作为,何?必拘泥于传统婚嫁?不若招一赘婿,延绵香火,既全了澹台老板传续之念,亦可留女?儿在身旁,继续执掌家业。 临别?时,下官观澹台老板神色, 确是动了心的。澹台姑娘……还特意追出来,赠了下官一盒亲手制的糕点,以谢下官为她进言。” 靳池抿了一口茶, 续道:“下官十二日前抵京, 往豫国伯府拜会宁世?子, 恰在府中遇见澹台姑娘。之后, 下官托人将她约出, 将所知之事略露一二, 恳请相助。起初澹台姑娘顾虑重?重?,未肯应允。她言,自嫁入豫国伯府,只?管商铺经营,其余诸事一概不知。下官便只?请她稍加留意。 约莫九日前,澹台姑娘的丫鬟风荷忽然寻来,说她近来察觉宁世?子似有异动, 正在暗中转移某物,请下官再候些时日。此后风荷时通消息,所告皆至关紧要。 昨日酉时,风荷姑娘又?托人传信。下官等人于戌时得讯号,取走所需之物,随即藏身于澹台姑娘院中,待搜查过后,方乔装混出府门。” 戌时过半,宁渊服下毒鹧鸪汤,之后搜查,吴旺、丁兴被叫走,宁渊毒发,求助无门。 太?巧太?巧了,巧合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精准操纵每个环节。 晏同殊凝眸问道:“除此之外,靳大人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靳池摇头。 既然如此,晏同殊起身:“多谢靳大人,今日叨扰了。” 靳池送晏同殊和张究到门口:“晏大人,张大人,慢走。” 待晏同殊和张究离开,孟铮从隔壁走了出来,目光下意识地跟随晏同殊的背影。 靳池是文官,不会翻墙入院偷东西,自然要求助武将。 孟义之事,无人不知,他这种地方官员也不例外。 他拍了拍孟铮的肩膀,叹了一口气:“她也是依律而为。” 孟铮唇线紧抿,眼?帘低垂:“我知道。我只?是……对自己……很失望……” …… 回去?的路上?晏同殊将中午整理的时间线拿出来,仔细核对,“现在的线索太?散也太?乱了。” 张究沉吟思考片刻,“我觉得最关键的问题还是钩吻之毒从哪里来,毒药是怎么下的。如果能?破这两个点,应当就?能?找到凶手。” 晏同殊点头,这和她想的一致:“但是有个问题,我怕我们根本寻不出毒药源头。” 张究略微一想也明白了。 如今与毒药有最直接关联的是汪铨安。 汪铨安院中金银花无故成片突然出现,发生了七年。 七年前,汪夫人钟锦音去?世?。 如果这金银花真的是汪夫人的鬼魂作怪,那么说明汪夫人的去?世?很有可能?是人为,所以才会一直用金银花示警。 这代表,汪夫人很可能?也是中钩吻之毒而死。 若是如此,汪铨安七年前就?有这毒物了,时隔七年,证明湮灭,再想找到他是怎么拿到这个毒物的太?难了。 晏同殊道:“还有一个问题,钩吻之毒是作用于人的大脑的。在骨头上?难留痕迹,时隔七年,汪夫人的尸身早就?化作一堆白骨,即便验尸也根本验不出来。” 晏同殊想了想,交代道:“张究,你?让人查一下汪府的于秀佳,查一下她的家庭关系背景,和汪夫人的关系。我总感觉她知道些什么。” 张究:“是,下官遵命。” 从官舍出来,时间太?晚了,晏同殊就?没回开封府,直接回家了。 从开封府出去?的时候,晏同殊交代过珍珠金宝,因此两个人比她还先回晏府。 晏同殊回来的时候,两个人正挤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 晏同殊悄咪咪走过去?,弯腰,挤过去?问:“你?们在说什么?” “啊!” 珍珠金宝吓了一跳。 尤其是金宝,立刻躲到了珍珠后边,手里还藏着什么东西。 晏同殊越过珍珠去?看金宝,珍珠张开手如老母鸡似的护着金宝这个小鸡仔。 晏同殊不高兴了:“好啊,你?们俩现在背着我有秘密了。” 珍珠对着晏同殊吐舌头:“就?不告诉你?。” 晏同殊气鼓鼓地大呼吸:“我偏要知道。” 她往左,珍珠就?右挡,她往右,珍珠就?往左挡。 晏同殊叉腰:“珍珠!” 珍珠对晏同殊做鬼脸,然后笑嘻嘻地拉着金宝飞速跑了。 晏同殊哼了一声。 这两个臭家伙,排挤她。 她也不理他们了。 晚上?,晏同殊躺床上?,珍珠从门口伸出一个圆脑袋:“少爷,生气啦?” 晏同殊抱着圆子转过身,背对着珍珠。 珍珠笑嘻嘻地走进来:“少爷,我和金宝做了甜甜的山楂小圆子,要不要吃一点?” 生气归生气,吃的不能?少。 晏同殊抱着圆子坐了起来,珍珠立刻欢快地跑出去?将山楂小圆子端了过来。 她和金宝吃的,其实?是酒酿小圆子,只?是这酒酿就?得是用酒做的,但是珍珠不敢再让晏同殊喝酒了,哪怕晏同殊本身是能?喝一点酒,只?要不贪多就?不会醉,她也不敢了。 于是晏同殊的这份,她便拿了酸甜的山楂小糖水代替,吃起来别?有一番味道。 吃了一会儿,珍珠扯着晏同殊的衣袖晃:“少爷,别?生气了。” 晏同殊哼哼:“你?们排挤我。” 珍珠伸出三根手指:“奴婢发誓,绝对没有。少爷,你?就?别?问了,好不好?” 晏同殊又?舀了一勺酸甜小圆子,想了想:“下不为例。” 珍珠立刻举起双手欢呼:“少爷最好了。” 第?二天,清晨,晶莹的露水在繁茂苍郁中折射着美妙的光晕。 桃花红艳燃尽,小池却添上?新绿。 柳树慢悠悠地飘着。 露水落下,早朝结束,秦弈照例到垂拱殿接见重?臣,商议要事。 路喜一直跟着忙碌。 终于,等候的大臣全都接见完毕,秦弈靠在龙椅上?,疲惫地按着太?阳穴。 路喜忙赶紧悄步上?前,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秦弈喝了几?口参茶,缓过了劲,余光垂下,扫到路喜鼓鼓囊囊的首领太?监服,随口问道:“怀里揣什么了?” 路喜笑?道:“是奴才托内廷司的熟人打制的一枚腰带扣。” 路喜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一个十分精美的方形螺钿盒,卧着一枚金镶玉的带扣,玉色温润,金纹细致。 秦弈目光飘向路喜的腰间,路喜赶紧解释道:“哎呀,皇上?,奴才伺候在您的身边,这已经是至上?的荣耀了,哪里需要这些东西装饰。” 本就?是休息,秦弈也十分放松,便顺着话头闲聊:“送人的?” 路喜躬身道:“再过十天是晏大人二十三岁的生辰。前些日子奴才休沐,在宫外瞧见珍珠和金宝在偷偷准备礼物,便问了几?句。珍珠姑娘说晏大人爱吃爱玩爱美,奴才这里没什么珍贵的东西可以相送,唯有几?块以前在太?子府时皇上?赏的好玉,奴才便挑了一块,请内廷司的好友帮忙做成了腰带扣。” 生辰啊。 那小子竟然都二十三了。 哼,二十三了还一点也不稳重?,像个愣头青。 秦弈忽然来了兴趣,琢磨了起来:“晏同殊二十三了……” 路喜不明所以,但认真回道:“是,晏大人二十三了。” 秦弈细细琢磨:“二十三了,还没成亲……是不是……有些问题……” 例如,身体哪里有隐疾。 路喜轻声道:“奴才瞧着晏大人看起来身体挺好的。兴许她是和皇上?一样,还没遇着喜欢的。” 秦弈顺手抄起手边一本奏折,不轻不重?砸在路喜身上?:“你?拿朕同她比?” 路喜拾起奏折,恭恭敬敬放回御案,笑?道:“奴才失言,该打。” 秦弈思索了良久,忽然笑?了:“既然身体没问题,又?爱美,那朕便送个美人给她做生辰礼。” 路喜小小地“呀”了一声:“皇上?,这不好吧?” 秦弈又?掷了路喜一本奏折:“狗奴才,才认识她多久,倒偏心起她来了?” 路喜再次拾起,端正搁好:“奴才生死都是皇上?的人,一颗心自然牢牢系在皇上?身上?。” 秦弈没听路喜说奉承话,开始在心里慎重?考虑,赐个什么样的美人给晏同殊。 想了半晌,毫无头绪。 像晏同殊这种过分正直,不通人情的人堕入情网是什么样子,他实?在想象不出来。 秦弈看向路喜,吩咐道:“你?去?找珍珠和金宝旁敲侧击地问问晏同殊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再去?打听打听各家待嫁闺中的姑娘中有没有人品才貌俱佳,性?情又?符合晏同殊喜欢的。朕要给她赐婚。” 啊? 路喜直觉这不是个好主意,但皇上?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他也不敢反驳,只?好道:“是,奴才遵旨。” …… 开封府,晏同殊吃着绿豆糕,忽然鼻子发痒,连打了五个大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什么意思?有人骂她? 晏同殊盯向一旁的珍珠:“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珍珠十分无语地看着晏同殊:“少爷,奴婢骂你?做什么?” 不是珍珠。 晏同殊扭头盯着金宝。 金宝连连摆手,拼命摇头。 晏同殊又?看向门外,难不成是有人在算计她? 正在晏同殊在心里排查会有谁想害她的时候,徐丘走了进来:“晏大人,查到了。” 第93章 那猎户连连直叫:“轻点, 轻点。” 汪铨安拿着鸡三百六十度检查,把鸡的翅膀拉直, 检查野鸡的胳肢窝,还要看腚眼儿,看嗓子眼儿。 他检查得多?,还慢。 没一会儿,那猎户无聊起来,魂游天外去了,甚至跟隔壁的人?聊起了天。 直到汪铨安将这只鸡彻彻底底地检查透,将鸡塞回笼子里,去检查第?二只,那第?二只野鸡疯狂惨叫才拉回那猎户的注意力, 他再?度大叫:“轻点,轻点。” 汪铨安没搭理他,又开始给鸡做全方位检查。 许久, 久到珍珠开始打哈欠, 晏同殊开始走神?了, 汪铨安终于检查完了。 他开口?道:“我要这只。” “行。”那猎户从坐着的屁股底下抽出两根干稻草, 将野鸡倒过?来, 分别将两只腿两只翅膀绑好, 交给汪铨安,汪铨安递了一两银子给那猎户。 汪铨安买东西挑,但?是给钱大方,那猎户收到钱立刻眉开眼笑,恭送他离开。 晏同殊带着珍珠跟着汪铨安。 汪铨安走到村口?,将野鸡扔进马脖子上挂着的竹篓里,翻身上马, 朝着墓地的方向疾行而去。 果然,汪铨安不相信任何人?,做事都是独行。 “走,珍珠,咱们回马车,去墓地看看。” 晏同殊刚说完,肩膀被拍了一下,她?回头,晏良容笑盈盈地看着她?:“怎么来这了?买野味?” 晏同殊摇头:“办案。姐姐呢?” 晏良容略带几分惆怅道:“律司新成立,大部分的老百姓都不相信我们。我便和?良玉召集京中擅长妇科的女大夫商议,定期到乡下为义诊,你知道的,很多?病,难以启齿,许多?人?都是忍过?去的,压根儿不敢跟男大夫开口?。今儿个是义诊的第?一天。” 晏同殊:“顺利吗?” “怎么说呢?”晏良容淡淡地笑道:“一半一半吧。律司没有实权,能?调动的大夫不多?。不过?也有许多?心怀仁慈的大夫愿意帮忙,所以虽然困难重重,但?是我相信会越来越好。刚好进城的路,离这不远,你爱吃野菜做的饼,我和?良玉便想?着买一些回家,给你做春饼。” 说着,晏良容指了指不远处,晏良玉正在摊位前?挑选野荠菜。 晏同殊感动极了:“姐姐,你和?良玉真好。” 晏良容嘴角噙着笑:“那你想?吃什么馅的春饼?” 晏同殊立刻答:“凉拌三丝。” 晏良容点头:“好,回去给你做。我也不打扰你了。你去办案吧。” 晏良容笑着,去和?晏良玉汇合。 晏同殊一想?到晚上回家就能?吃到春饼,整个人?幸福得冒泡泡。 她?今天一定加倍努力,早点完成工作,然后早点回家。 晏同殊跳上马车,伸手将珍珠也拉上来。 她?坐在马车内,掀开帘子,看向外边,晏良容和?晏良玉买了一大竹篮的野菜,够做一家人?吃的春饼了。 春饼夹凉拌三丝,清爽可口?。 再?配一杯茉莉奶绿。 晏同殊正美美地想?着,忽然发现晏良容和?晏良玉身后跟着一个尾巴。 那人?穿着素色的裙子,脸上抹了泥巴,看不出颜色,只能?看到一双又大又圆乌黑的眼睛。 从这双眼睛和?那瓜子脸看,泥巴下应当是一张很漂亮的脸。 她?一直怯生?生?地跟着晏良容和?晏良玉,直到两人?上马车,她?跟不上了。 她?在原地站着,不知所措地抠着手,然后忽然转身离开。 晏同殊眨眨眼,这姑娘有些奇怪啊。是有什么困难想?向律司求助,又不知道该不该信任律司吗? 晏同殊放下帘子。 从临时市集到墓地有很长一段距离,她?托着脑袋,试着将自?己放在凶手的位置上,换位思考。 如果她?是凶手,她?想?杀宁渊,又不是豫国伯府的人?,该怎么做呢? 收买。 豫国伯府给下人?的月银丰厚,不缺钱,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再?说了,她?是个心胸狭隘,不相信他人?的人?。 那只能?自?己动手。 文官武功不行,宁渊却善武。她?打不赢。 最好的方式就是下毒。 那她?已经决定下毒了,肯定会去观察宁渊的活动轨迹。 豫国伯府大小厨房,每日所用食材,均是凌晨,食材供应商天亮之前?提前?送上门的,大家合作多?年,相互信任。 而且食材无法确保会不会进宁渊的嘴里。 鸡鸭,豫国伯府厨房自己养的有,不需要外面买。 唯一的破绽就是鹧鸪。 新鲜采买,猎户送货上门,每晚都吃。 提早给鹧鸪下毒,确保它?在进宁渊肚子之前?是活着的,厨娘不会怀疑。 如果是她?,她?会怎么下毒,才能打出这个时间差,不令人?怀疑? 只有挑选鹧鸪的时候,能?下毒。 毒一定是提前?下在了鹧鸪身上。 厨娘杀鸟后,清洗拔毛挖内脏,所以毒也不在羽毛和?表皮上。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延缓鹧鸪中毒时间或者延缓鹧鸪接触毒药的时间。 但?是这种办法?如何精准控制时间呢? 这个年代,对钩吻的研究绝对没有那么深。 晏同殊忽然想?起那只被喂了许多?草和?石头,压称骗钱的兔子。 有什么东西在头脑里发芽。 晏同殊正想?着,马车停下,金宝的声音响了起来:“少爷,到了。” “哦哦。”晏同殊下车,但?没有靠近墓地,而是挑选了一个高地,站在哪里,观察起了汪铨安。 汪铨安是骑马,比他们快。 他回来后,将那只野鸡扔到了一旁,开始烧水。 他在临时搭的茅草屋旁边支起了一口?铁锅,下面用柴烧火。 烧水的同时,他拿出一把匕首,将鸡从笼子里掏出来,利落地抹了脖子,倒置,放掉鸡血,然后开膛破肚。 等热水烧好,用热水烫毛拔毛。 然后将鸡放到热水里煮熟,撒上盐,炖汤。 等炖好后,汪铨安将用菜刀将鸡一分为二,再?将自?己这边的鸡腿放到高盛梅的盘子里,端到高盛梅的墓碑前?,软声道:“梅儿,快吃。咱们以前?要饭,晚上饿的时候,你说以后咱们有钱了,要一天吃一只鸡,你的每句话,我都没忘。” 汪铨安说完,在墓碑前?坐下,端起自?己的那半碗鸡,慢慢吃了起来。 晏同殊皱眉,汪铨安天天都会给高盛梅换贡品吗? 晏同殊仔细回忆高盛梅墓地周围的景象,空旷,干净,荒芜。 这一大片地都被汪铨安买了下来,不允许外人?进入,因而杳无人?烟。 “原来如此。” 晏同殊眉头微微舒展开,“但?还有最后一个疑点。” 珍珠好奇地问:“什么疑点?” 晏同殊摇摇头。 汪铨安没有进城,他是怎么让宁渊好端端地躺床上的? “算了,先回家。”晏同殊伸了伸懒腰:“走,回家吃春饼。” 春饼春饼,香喷喷的春饼。 回到家,晏同殊让金宝去帮自?己查一件事,查汪铨安守墓的这些日子,除了买鹧鸪,还买了些什么。 春饼烙好出锅,金宝回来了。 金宝说道:“少爷,查到了,汪铨安还定期买猪肉和?糖。” 晏同殊急切问道:“猪肉哪个部位?” “后腿肉。”金宝挠挠头:“少爷,我也觉得怪怪的。现在大家都爱吃肥肉,瘦肉都不怎么值钱,祭拜更?是专挑肥肉买,这汪大人?怎么买后腿肉,那多?瘦啊,都没油水。” 晏同殊凝眉:“不怪,是这样的。” 后腿肉瘦肉多?,筋膜多?。汪铨安需要。 第?二天,晏同殊坐在开封府内,处理公文。 李复林站着汇报近日京畿物价情况,以及各行各业的税收情况,本朝重农抑商,所以格外关注近日的天气变化,以及农民春耕的情况。 晏同殊一一审查,盖章。 李复林汇报完笑道:“豫国伯府的案子,晏大人?可有思路?” 晏同殊将最后一个章盖好:“基本是有了,但?还有疑问没有明确。所以我在等消息。” 纵然知道晏同殊破案很快,李复林还是被惊了一下,这才几日啊,晏大人?便已经快将案件理清楚了? 李复林:“晏大人?是在等运州的消息?” 晏同殊点头。 运州就在京城旁边,来回很快,要不了两三日。 她?掐算时间,今天或者明天就能?到。 晏同殊忽然开口?道:“李通判,咱们衙门里有狗吗?” “啊?”李复林一脸茫然。 晏同殊期待地看着他:“有吗?” 李复林摇头:“衙门不让养狗。” “这样啊。”晏同殊摸着下巴思索,于是中午带着珍珠金宝来到了杨大娘的汤饼摊。 面刚上桌,晏同殊刚拿起筷子,高启和?赵升便来了。 晏同殊笑眯眯地看着二人?。 不好,有诈! 高启此刻深深地后悔自?己因为贪便宜就来赵升的娘这里吃面,这里有个活阎王,他就该躲着走的。 “高启。”晏同殊端着面碗在高启对面坐下,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汴京城三教九流你都熟悉是吧?” 高启警惕地后仰:“晏大人?,我以前?就是一小混混,最多?知道点皮毛。” “没关系。”晏同殊温柔道:“我也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危险的事。我只是想?问问你,你对城里的猎户熟悉吗?他们里面有谁打猎用的狗最厉害?” 原来是这个。 高启放轻松了:“晏大人?要狗?” 第94章 验尸报告要?求写明案发时间, 地点?,尸体情况。 这个时代医学落后?, 仵作验尸经常会发现许多自己无法理解的现象,这种时候,多数仵作都会将其记录下来,留给未来的仵作作为?经验积累和研究素材,看能不能找到一个更确切的解释。 澹台三刀这份验尸报告的仵作应当便是如此想?的。 但?是,口鼻之中没发现任何呕吐残留物太奇怪了?。 仵作肯定是问?过澹台三刀身边亲近的人,确定不是人为?清理过才会写下来。 死于酒精和一氧化碳中毒,口鼻却没有残留物,又很?干净…… 晏同殊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凝重:“珍珠, 叫上衙役,走,咱们去豫国?伯府。” 珍珠:“是。” 晏同殊匆匆来到豫国?伯府, 门房简单通报, 她便径直前往宁渊的卧房。 宁渊的尸体经由她和刑部共同商议后?, 暂时停放在这里, 并由刑部和开封府衙役共同看守。 晏同殊再度仔细检查宁渊的尸身, 她将宁渊的衣服解开, 目光一寸寸在上面移动,脑海中疯狂回忆第?一次检查时,尸体有什么独特的地方。 她用手比划着?。 当时宁渊很?安稳地平躺,四肢舒展,表情安详,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挣扎之态。 衣服是平常的衣服。 身上也没有外伤。 体表呈现出钩吻中毒的特征。 晏同殊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她看向宁渊脑袋下枕着?的荞麦枕。 还有一个特征, 一个十分微小,又容易被忽视的线索。 荞麦枕上有一些洇湿后?干掉的水滴痕迹。 晏同殊在宁渊身边蹲下,拨开他的头发检查他的脑袋,脑袋是完好的。 她再检查宁渊的眼耳口鼻。 “珍珠。”晏同殊叫了?一声。 珍珠站在门口,远远地应着?:“少爷,奴婢在。” 晏同殊:“去找个钳子过来。” 珍珠:“是。” 没一会儿,珍珠拿来了?钳子,步入房间,在离晏同殊还有三步的时候,远远地将钳子交到晏同殊手上。 晏同殊将钳子伸进宁渊的耳朵,不出片刻,她用力往外一拉,扯出一根长长的粗针。 这粗针约五寸左右,约十五十六厘米。 晏同殊拿出布帕,将粗针放在上面,招来衙役,让其好生保管,转身出门,便去找澹台明珠。 不一会儿,澹台明珠匆匆从账房赶来,她气息不匀,一边急促地呼吸一边问?:“晏大人何故如此匆忙唤明珠来此?” 晏同殊径直道?:“澹台姑娘,我想?验你父亲的尸骨。今日运州来信,我发现……” “好。” 晏同殊还没说完,澹台明珠便一口答应:“晏大人要?验,必然是发现了?什么。我相信晏大人。只要?晏大人说验,明珠就验。” 晏同殊起身:“既如此,我去了?。” 澹台明珠跪拜行礼:“明珠多谢晏大人。” 晏同殊微微颔首,带着?珍珠大步离去。 晏同殊回到府衙,写下手令,令八百里加急,前往运州,令当地仵作,开棺验尸,并彻查澹台福。 晏同殊看向窗外晴空。 现在就是等消息了?。 运州就在京城隔壁,八百里加急,一天多就能来回。 经过紧张的等待,晏同殊终于听到了?张究的声音,张究将运州重新验尸的验尸报告拿了?回来。 晏同殊打开拆开公文,将验尸报告拿出来,眸光清明。 果然,澹台三刀的脑骨里也有一根针。 “果然如此。”晏同殊将公文放下:“张究,我让你查于秀佳的事,查得如何了??” 张究:“下官正要?禀报,于秀佳在汪夫人生前一直伺候左右,汪夫人死后?,被人说媒,嫁给了?一个养鸽子的农户。晏大人,于秀佳嫁人后?的生活水平并没有显著高于她夫家?的。 下官心中疑惑,又派人去查了?负责巡查汪大人院子的家?丁,均没发现异常。但?是这些家?丁的家?人,最近几年?都过得十分幸运。都找到了?能稳定赚钱的活计,而他们工作的地方,或多或少都和钟家?有生意往来。于秀佳夫家?也是如此。” “那就清晰明了?了?。”晏同殊沉吟片刻,到:“你派衙役将涉案人等都叫到开封府升堂审案,然后?,等汪铨安离开墓地,你就带着?衙役,牵着?猎犬去墓地巡查。在去墓地巡查的路上,你再绕道?去一趟汪府,告诉于秀佳你在做什么,汪铨安就在今日将会为?他的罪孽付出代价。” 张究了?然:“是,下官明白。” …… “威——武——” 堂威声在开封府公堂响起。 晏同殊端坐明镜高悬之下。 开封府的衙役个个表情肃穆。 豫国?伯,澹台明珠,汪铨安,澹台福,猎户王亮等皆被带至公堂。 豫国?伯有爵位在身,只是略微弯腰行礼,晏同殊让衙役给他搬了一张椅子,其他人则是行礼之后?,站着?回话。 公堂肃静,晏同殊先开口道?:“二十八日亥时过半,豫国?伯府宁世子院中家?丁和澹台姨娘发现宁世子躺在床上,靠近询问?之后?,发现人已经去世,本?官于次日凌晨抵达。经尸检和家?丁的口供,确认宁世子是在戌时过半服用鹧鸪汤之后?,到亥时过半这段时间死亡,诸位可有异议?” 汪铨安没参与那日验尸,不作表态,其余人均点?头,表示自己认可晏同殊的说法。 “经老?鼠实验,老?鼠服用鹧鸪之后?,心痛,呕吐,全身肌肉酸软,无力,本?官推测为?钩吻之毒。宁世子死于谋杀,而在最近一段时间与他有过仇怨的只有三人……”晏同殊环顾一圈,将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 澹台福双手双脚戴着?镣铐,整个人如鹌鹑一样佝偻着?身子,但?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十分不安分地四处转着?。 澹台明珠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身前,肩膀下垂,姿态放松,低眉顺目,一派安然。 汪铨安形销骨立,双手背在身后?,抬头挺胸,眉宇间带着?几分烦躁和不屑。 晏同殊收回视线:“澹台福,你上次在公堂上指证,是宁世子与当地知县合谋,在澹台三刀死后?,用他的家?产收买你,让你逼嫁澹台明珠为?妾,是与不是?” “是……”澹台福刚开了?个口,豫国?伯一个杀气腾腾地眼神?冲了?过来。 澹台福一下怯懦不敢言。 啪! 晏同殊手中惊堂木震天响,提醒道?:“这是开封府的公堂……” 说着?,她看向豫国?伯,目光凌厉:“谁敢在公堂上威胁,恐吓证人,本?官都绝不会放过。” 豫国?伯脸皮疯狂抖动,看着?晏同殊的目光如要?杀人一般。 他就说当初不该让晏同殊掺和起来。 现在好了?,渊儿的死还没查清楚,渊儿的名声倒快被晏同殊败坏得干干净净了?。 澹台福一看豫国?伯被晏同殊一句话怼得不敢反驳,立刻来劲了?,连道?了?几声“是”,又笑嘻嘻地说:“晏大人,小的发誓,上次的话绝对没有半点?作假。要?是作假,我天打五雷轰,死无全尸。” 晏同殊说道?:“你将原话再重复一遍。” 澹台福这回不仅是重复,还添油加醋,补充了?许多细节。 他嘿嘿地笑道?:“晏大人,就是这样。我都是被逼的啊。您看我戴罪立功……” 他期盼地望着?晏同殊,晏同殊没理他,看向澹台明珠:“澹台明珠,澹台福的话,你可认同?那天在书房外,你是否听见了?他和宁世子的对话,知道?了?被逼嫁的真?相?” 见瞒不下去了?,澹台明珠也不否认,只说道?:“回晏大人,当日在书房外,明珠确实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一些对话,但?是并没有听完整。这之后?,明珠心中有疑,一直在找人查证,谁料还没查出什么,世子便过世了?。” 澹台明珠十分聪明,回答模棱两可,进可攻退可守。 晏同殊眯了?眯眼,复而看向澹台福:“澹台福,当日本?官审你,你承认你在世子死的那夜,潜入书房,想?偷东西,但?因为?看见世子在房间内,仓皇逃走,是或者不是?” 澹台福点?头,辩驳道?:“但?,我最后?没偷,应该不算什么吧?” 晏同殊继续问?:“你以逼嫁之事为?要?挟,多次从宁世子身上拿钱,为?何后?来不去了??” 澹台福眼神?飘忽:“那世子爷不给钱,我能怎么办?” 晏同殊:“你和宁世子最后?一次见面,你们说了?些什么,为?何会发生争吵?” “我……”澹台福低下脑袋,眼珠子一个劲儿地转悠:“就是赌场耍赖,借钱没到还的日子,他们就催我还,我就去找世子借钱。谁能想?到在外面吹自己仁义?的人,翻脸就不认人,我就跟他吼了?几句,然后?把世子惹恼了?,世子让我滚,我便滚了?。” 晏同殊冷笑:“你这种滚刀肉,他让你滚你就自己滚了??” 澹台福声音越渐发虚:“那他是世子,我能怎么办?” 啪! 惊堂木炸响。 晏同殊怒斥道?:“死到临头,还敢信口雌黄!” 澹台福吓得脸煞白,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我,我……我没有……” “还敢说没有!”晏同殊抬了?抬手,珍珠端着?一个木盘走到公堂上,掀开上面的白布,她告诉众人:“这里有两根长针,一根沾染血污,尚新,一根除了?有血污还长满锈迹。新的那根是从宁世子耳中取出……” 什么! 豫国?伯立刻站起来,走向珍珠,他要?看个清楚。 澹台明珠则赫然抬头,死死地盯着?那根锈迹斑斑的。 第95章 澹台明珠冷漠地反问:“比起?我?给豫国伯府赚的, 那些不过?九牛一毛。” 曾经她也想过?和宁渊好好过?日子的。 毕竟宁渊这个人,外表温润, 气质儒雅,文采也不菲。装起?情圣来的时候,说话温声细语,做事?温柔体贴,她危急时,甚至肯为她下跪求人,在她难产缓过?来后,还会抓着她的手一次又一次地掉眼泪,仿佛他真的很爱她似的。 若她当真傻一点,怕是真的就动心了。 可是每当她想试着认命的时候, 总会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发现无数蛛丝马迹。 人啊,演戏是演不了一辈子的。 靳大人找她,问她豫国伯府的秘密账本在哪里?的时候, 她丝毫不讶异。 毕竟, 虽然宁渊防着她, 只?把她当赚钱工具, 不让她参与那些私密的东西, 但是她到底管理着豫国伯府近八成?的产业, 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异常。 豫国伯还在孜孜不倦地劝说,希望拉回澹台明珠的心。 澹台明珠听烦了,晏同殊也听烦了,冷声喝止,让澹台福继续交代。 澹台福趴在地上,喘过?了气,再?度开始交代。 他继承澹台明珠的家产后, 宁渊安排人给他送了三个小妾,这三个人既是伺候他的,也是监视他的。 后来,他沉迷温柔乡,气死了妻子,赶走了儿子儿媳妇。 宁渊感觉澹台福荒唐的程度已经足够到让澹台明珠不产生怀疑了,开始放出消息出高价聘礼纳妾。 澹台福假装起?了贪心,开始逼澹台明珠嫁给宁渊为妾。 澹台明珠自然是不肯,于?是想逃跑,逃跑中,澹台福指挥下人,推了她一把,摔断了她的手,又将?她关进柴房,不给她找大夫,最终澹台明珠为了保住自己的手,答应了出嫁。 但是,澹台明珠的手耽误了太长时间,再?也不能提重?物了。 事?情解决后,澹台福开始彻底享受起?纸醉金迷的生活,逛花楼,养小妾,喝酒,赌博,败光了澹台三刀和澹台明珠攒下的所有家业,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被赌坊追债走投无路,便去讹被赶出家门?的儿子。 儿子儿媳妇被他祸害后,他便逃到了京城。 他找上豫国伯府,找宁渊要钱,威胁如果不给他钱,他就将?一切都告诉澹台明珠。 有一次,他和宁渊在书房吵起?来了,出来后他看到澹台明珠站在门?口。 澹台明珠一脸什么都没听到的表情问他怎么在这里?。 他随口敷衍了几句。 后来,他要的钱越来越多,胃口越来越大,宁渊彻底恼了。 宁渊干脆和他撕破脸,将?话说明白。 那天?,宁渊如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坐在椅子上,风度翩翩,居高临下,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澹台福,你真以为没人知道澹台三刀是怎么死的?” 澹台福一下吓着了。 宁渊抿了一口茶,轻描淡写道:“县衙仵作的验尸报告,本世子看过?之后,又安排了州府的仵作重?新验尸,你猜州府的仵作在澹台三刀的脑子里?发现了什么?” 他挑眉一笑:“澹台福,那根针,本世子让仵作插回去了。你若是还敢得寸进尺。本世子不介意?,再?将?那根针拔出来。” 澹台福吓坏了,屁滚尿流地从书房逃走。 他不敢再?要挟宁渊,但是他还欠着赌坊的钱,这时候,澹台明珠主动找到了他,瞧他可怜,将?他安置在了豫国伯府,还对他说,会想办法让世子拿钱,给他开钉鞋店。 澹台福这时候就琢磨,澹台明珠认他这个二叔。 豫国伯府的钱都是澹台明珠赚的,豫国伯府离不开澹台明珠。 那要是宁渊死了,那不就永远没人知道他杀了澹台三刀吗? 而且宁渊死了,澹台明珠还能不管他这个二叔?到时候豫国伯府的钱就是他的钱。 他这个人脑子简单,只?想简单地解决自己的问题,于?是决定杀宁渊灭口。 犯罪者基本都会不断重?复自己成?功的犯罪路径。 澹台福不知道为什么当初明明是他扎针进澹台三刀的脑部,最后仵作的检查结果确实中炭毒而死,但是他知道这个杀人方法很好,很难查出来。 于?是,他选择了同一种杀人手法。 他暗暗地等?待时机,终于?,豫国伯府抓贼有了空荡,于?是他偷走了丫鬟的鞋,踮着脚尖翻窗进了宁渊的屋子。 当时宁渊刚好毒发,结束第?一次呕吐,全身发软,腹部疼痛难止。 澹台福不知道,更不知道宁渊会武,只?以为他是个小白脸书生,他从背后靠近宁渊,捂住他的嘴,一针扎进宁渊的耳朵里,然后扶着他到床边,就像澹台三刀死前一样,让他躺好,给他盖上了被子。 然后他捡起扔在地上的女鞋,翻过?窗户,从外面将?窗户小心关上,又穿上女鞋,踮着脚离开了。 他以为自己和上次犯案一样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一下就被逮住了。 但是幸好,他嘴硬,硬说自己是偷东西,没被发现。 没想到,他的幸运也就到此为止了。 澹台福招了,晏同殊让人将?他带了下去,目光严肃地看向澹台明珠:“澹台明珠,澹台福说的,公堂之上的所有人都听见了。你是被逼良为妾,你现在可还愿意?继续当宁世子的妾室?若你不愿,本官可当堂撤销你的妾室身份,从此,你与豫国伯府再?无干系。并?让豫国伯府补偿你一部分的钱财。” 澹台明珠站在原地,静默不语。 已经放弃的希望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成?真,这一刻,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须臾,她泪水滴落,双膝跪下:“民女澹台明珠多谢晏大人成?全。” 民女二字已经表明她的态度。 “不可。”豫国伯不服道:“晏大人素有公正之名,但此时,处事?不公。这证词不过?澹台福一人之言,岂能轻信?” “是吗?”晏同殊微微挑眉。 金宝端着托盘来到豫国伯面前。 晏同殊冷静道:“豫国伯,这是澹台福当日威逼澹台明珠时,府内的家丁供词。若是豫国伯不信,本官还可将?人召来,当场对峙。哦对,最下面的那一张,是当年知县的供词。” 豫国伯死死地沉着一张黑脸,面皮疯狂抖动。 他就说了!不能让晏同殊这种过?分正直的狗官参与进来! 豫国伯胸脯剧烈的起?伏,试图用深度呼吸平复激烈的情绪,他咬着牙道:“既然澹台福已经审清楚了,晏大人也说,小儿是被人下毒谋杀的。那么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 死了儿子,又赔上了儿子的小妾,无论如何,他这次都要抓住凶手,不然他豫国伯府岂不是损失惨重?,却一无所获? “宁世子是中的钩吻之毒而死,这个毒,有两个至关重?要的点,需要解决,一,凶手是怎么下毒的,二,凶手是怎么拿到毒药的。”晏同殊赫然抬眸,看向一旁闲散站着魂游九天?,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汪铨安:“汪大人,你说呢?” 汪铨安这些日子住在墓地,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打理自己,此刻他顶着一头散乱的头发,下巴长满了胡茬。 晏同殊问他,他只?是兴致缺缺地掀起?眼皮,瞧了晏同殊一眼,又极度没有兴趣地垂下眼皮:“随你,你想怎么说都行。” 晏同殊心里?的小人疯狂捶汪铨安。 她就知道汪铨安这种官场老狐狸诈不出来任何东西。 晏同殊唤道:“王亮。” 目睹一场大戏,还没回神的王亮打了个机灵,上前一步:“小的在。” 晏同殊:“你将?当日本官问你的,再?说一遍。” 王亮:“是。” 猎户王亮将?汪铨安买鹧鸪的事?又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晏同殊声音平稳:“汪铨安,你挑选鹧鸪十分墨迹又苛刻。而豫国伯府购买鹧鸪有固定的时间和规律,你摸清楚之后,通过?观察,确定那天?将?要送货的是王亮,于?是趁着挑选鹧鸪的时候,给鹧鸪服下毒药。” 汪铨安十分不屑地笑了:“可笑,当天?王亮是偶然捕了两只?,我?难道还能提前预料?” 晏同殊:“你给自己塑造了一个妻子去世,伤心失意?,精神失常的形象。所以在临时集市上,你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那么,当天?即便王亮只?捕了一只?,你只?要确定是他,当天?拦下他,装疯作傻纠缠一番,要下毒也轻而易举。” 汪铨安仍然不屑道:“晏大人,我?去哪儿找你说的那个钩吻之毒?这种毒物,难道随处可见?还是我?从药房买的?” 晏同殊抿着唇,没说话。 汪铨安嗤笑了一下,又问:“我?是神吗?我?如果当时就下了毒,那鹧鸪能活那么久?如果鹧鸪早就死了,那豫国伯府的人是脑子有病吗?一个中毒死的鸟还喂给他们家世子?如果是这样,我?看宁渊不是被凶手毒死的,是被他豫国伯府将?错就错,秘密处决了。” 晏同殊仍然沉默着。 眼看汪铨安占据上风,豫国伯急了:“晏大人,你审别人的时候不是步步紧逼,连追带打吗?怎么轮到汪铨安不说话了?你说话啊!” 晏同殊冷静开口道:“我?在等?。” 豫国伯三两步上前,手撑着公堂桌案:“有什么好等?的?难道我?儿子就白死了吗?” 晏同殊:“我?在等?证据。” “等?证据等?证据!”豫国伯指着晏同殊怒道:“我?看你就是装腔作势!晏同殊,我?真是看错你了,你也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家伙!” 他凶恶地扭头,盯着汪铨安:“汪铨安,如果真的是你杀了我?儿子,我?一定亲手送你下地狱。” 第96章 汪铨安狠狠地?皱眉。 不可能。 钟锦音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 尸体?早就变成了白骨,钩吻之毒压根儿查不出来。 张究带着衙役走上来。 衙役将手?上的布袋往地?上一扔。 张究拱手?道:“晏大人, 我们带猎犬到墓地?巡查,猎犬在汪二小?姐的坟墓中发现了异样,挖开后,我们在二小?姐的坟墓下发现了这些东西。” 张究挥挥手?,衙役将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 全是腐烂的鹧鸪,各种各样,散发着恶臭。 另一个衙役拿出一个笼子,里面是一只濒死的老鼠。 张究道:“我们已经喂老鼠服下这些鹧鸪肉,果然出现了钩吻中毒的症状。” 晏同殊锐利的目光杀向汪铨安:“你现在还有何话说?” 汪铨安最近日日守在墓地?,一张脸本就消瘦, 鹳骨突出,这会?儿因为怨气?,那张阴沉的脸, 更?显狰狞。 汪铨安阴森森地?开口?:“愿赌服输, 是我汪铨安栽了。但是, 晏大人, 你是怎么?找到的这些的?难不成有人看见?了?” 晏同殊冷静道:“你做事小?心谨慎, 挑选的墓地?十分空旷, 又将周围一片都买了下来,自然不会?有人看见?。” 汪铨安如毒舌一样盯着晏同殊。 晏同殊不为所动:“本官是将自己代入了你。本官假设自己如果是凶手?会?如何下毒。不能出现,不能明显,必须要有不在场证明,那就只有延缓中毒时间?。钩吻毒发时间?那么?短,怎么?延缓中毒时间?才能不让人怀疑?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胃。趁猎户不注意, 将毒药强行喂进鹧鸪的肚子里,阻止胃溶液消化?毒药,只要胃酸没有接触到毒物,那鹧鸪就没有中毒。 那怎么?才能延缓消化?呢?在药的外面裹上一层东西,必须消化?掉这一层保护壳,鹧鸪才能接触到毒药,才算真的服下毒药。现在有什么?东西可以最大限度的减缓鹧鸪的胃酸溶解保护壳呢?本官的人查到,你买了糖和猪肉,猪肉是后腿肉,筋膜多最多的部分。糖这种东西,做得好,完全消化?掉需要两三个时辰。 钩吻外面裹上糖,再裹上油筋膜,一层又一层,能很大程度上延缓胃部消化?。每一层油筋膜都能调整固定的时间?,但最大的问题是,要如何才能确认这种消化?需要的时间?,保证顺利进行。只有试验,一次又一次的试,所以你假借高?盛梅爱吃鹧鸪,一次又一次地?买鹧鸪,回去烹饪。鹧鸪是鸟,说不了话,并?且鹧鸪性情温和,本来不会?伤人。它是被你折腾到了应激,加上胃部不舒服才会?啄伤厨娘的手?。” “不错。”汪铨安干脆利落地?认了:“是我下的毒,是我在钩吻外面裹了一层糖,又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油筋膜,延缓中毒时间?。因为死的鹧鸪太多了,又不能随便处理,不然周围的猎狗蛇虫吃了死亡,会?引起注意。墓地?周围还会?有偷供品的流民?,这些都要防备,所以我只能将鹧鸪埋进初凝的坟中。但是,晏大人,我杀宁渊,这个罪我认了。那豫国伯府呢?” 他高?声喝问:“宁渊杀我妻女这笔帐怎么?算?” “你胡说八道!”豫国伯当即冲了过来:“我儿子都死了,你还要往他头上泼脏水!” “不然怎么?可能那么?巧?”汪铨安冲到豫国伯面前,如豺狼一样盯着他:“我刚威胁完他,我妻子,我女儿就死了,紧接着,那个害死他儿子害澹台明珠流产的贱人也死了。还都是失足落水!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不是你们动的手?,是因为什么??” 晏同殊目光投向澹台明珠。 澹台明珠低垂着头,温顺安静。 豫国伯一把将长?久没洗澡身怀恶臭的汪铨安推开:“汪铨安,我警告你,不要乱说话。不管是高?盛梅,汪初凝,还是汪玉颜,她们的死都和我豫国伯府没有任何干系。” “是吗?”汪铨安一字一顿:“我!不!信!” 豫国伯又气?又恨,想杀了汪铨安又没办法,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你这个疯子。” 汪铨安冷笑:“对,我汪铨安是疯子,你最好把这个疯子救出来。不然,我前头在牢里断气?,下一秒,你豫国伯府的所有人都要给我陪葬。” 啪! 惊堂木一响,打断汪铨安和豫国伯的争论。 晏同殊厉声道:“既然汪铨安已经认罪,左右衙役,将其带入地?牢,七日后,菜市口?问斩。” 衙役:“是。” 汪铨安丝毫不反抗,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只要他死,豫国伯府就得给他陪葬。 这样,也不亏。 待汪铨安被待下去,晏同殊对黑沉着一张脸的豫国伯道:“豫国伯,案子已经结了,你可以走了。” 说完,她看向前方:“其余与案子有关的人等,皆可自行离去。澹台明珠,你留下,处理一下恢复良籍的事情。” 澹台明珠颔首:“是。” 待所有人都离开,晏同殊对澹台明珠招招手?,让她走到跟前。 晏同殊凝视着澹台明珠的眼睛。 澹台明珠的眼睛很大很漂亮,黑白分明,映着这个世界的一切。 这个世界对她不公平。 晏同殊问:“你有话和我说吗?” 澹台明珠眸光清亮:“也许是大人有话要对我说。” 晏同殊抿了抿唇,“澹台福是赌徒,你知道这种人毫无人性,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杀人放火。所以你向他示好,暗示他,只要没有宁渊,你就能对他好,再将他放进豫国伯府。你在为宁渊制造足够的死亡风险。” 澹台明珠静静地?看着晏同殊,不置可否。 晏同殊:“宁渊一开始生病喝的是鸡汤,鸡,豫国伯府自己的农庄养的有,菜,豫国伯府也有自己信任的进货渠道。这样,豫国伯府毫无破绽。所以你主动给豫国伯府制造了第一个破绽,就是鹧鸪。你故意以给宁渊补身体?为由,选择了春季不易得的鹧鸪,与猎户作交易,增加不确定性。给汪铨安制造机会?。 到宁渊死的那天,你通过观察,察觉到了鹧鸪的异样,又让人给靳大人传消息,让他们戌时进府拿东西。为什么?确定是戌时,因为鹧鸪汤在你手?里,你可以随时控制宁渊的死亡时间?。戌时过半,你故意让豫国伯发现丢失致命的东西,全府大搜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宁渊毒发也求救无门?。” 澹台明珠纤细的睫毛细微地?颤动着:“我承认,我受靳大人所托,帮他查找线索,寻找账本。但是,晏大人,我和汪铨安素来无交情,又怎么?会?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又如何能知道他与世子有仇?” “你知道。”晏同殊锋利的目光直视她的眼睛:“你常年待在宁渊身边,你是他的妾,你的人身权在他一人手?里,他对你设防却又不设防,以你的细心和聪慧很容易察觉到他和汪铨安之间?的矛盾,并?从中探究出什么?。然后,你收买了看押汪玉颜的衙役,给汪玉颜带了一封信。信被烧了,无从得知你写了什么?。但很明显,汪玉颜选择了自寻死路去成全汪铨安的死期。 汪玉颜死了,令本就疑心深重?的汪铨安更?怀疑汪初凝和高?盛梅的死不是意外。有没有证据无所谓,对于汪铨安这样身处利益核心枢纽区,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朋友的人而言,一旦怀疑就是定罪。甚至,汪铨安也察觉到了你的目的,所以他知道有人在给他保驾护航,你们两个产生了无声的默契。所以你在发现鹧鸪出现了异样之后,立刻让风荷催促厨娘,避免汪铨安的计策落空。” 澹台明珠微微一笑:“明珠很高?兴。在晏大人眼里我是如此聪慧。但是——” 澹台明珠话锋一转:“晏大人,抓贼抓脏,捉奸捉双。证据呢?前面的一切皆是你的猜测。即便你猜的都是对的,我又犯了什么?法呢?人不是我杀的,汪铨安也不是我指使的,澹台福更?不是我能控制的。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死在我的手?里。” 晏同殊抿着唇没说话。 是啊,澹台明珠没杀任何人,上述的一切她也没有证据。 就算证明了,又能怎么?样呢? 澹台明珠只是恰到好处地?主动露出了破绽,恰到好处地?将本就无法控制自己欲念的人放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一切都是这些人自己的选择,自己亲手?犯的罪。 晏同殊此时此刻忽然想起了岑徐。 岑徐也说过,他很疯,当他发现他能轻而易举摸透他人心中的欲念,并?且利用这些欲念让人们自相残杀的时候,他的血液在沸腾,灵魂在叫嚣。 他惧怕这种东西,怕自己有一天变得连人都不是,所以才会?人为地?给自己设了一条原则和底线。 一条死都不能破的线。 澹台明珠也同样能摸透别人的欲念,并?恰到好处,轻而易举地?利用。 但是澹台明珠和岑徐不一样,岑徐是察觉到了自己也被这种想毁灭的欲念所控制了,但澹台明珠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若犯我,虽远必诛。 算了。 纠缠这些似是而非的真相有什么?意义?呢?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去吧,去恢复本该属于你的良籍吧。之后,暂时寻个安全的地?方躲着,别回豫国伯府。我想这样的地?方,你应该已经找好了。” 澹台明珠扇动睫毛:“是,我已经找好了。我在豫国伯府只负责赚钱,至于每年的利润流向了哪里,他们一直防着我,不让我知道。我帮靳大人他们找账本,靳大人答应我,会?帮我恢复良籍。没想到,在这之前,晏大人就已经帮我实现了这个愿望。谢谢你,晏大人。” 第97章 “嗯。”孟铮应了一声:“也谢谢你?的佛珠手串, 我很喜欢。” 晏同殊余光下瞥,孟铮手腕很干净, 什么都没戴。 两人站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这时有士兵出来:“两位大人请暂且等一等,靳大人正?在会客。” 晏同殊好奇地往里探,有证据,靳大人都不?急着出来,里面怕是很大的大人物。 多大? 秦弈? 豫国伯府这事都涉及到了国库了,皇上势必是要?过问?的。 “其实。”孟铮转身看向?晏同殊:“那个小花灯,我很喜欢。” 晏同殊嗯了一声,看向?他,眨了眨眼。 孟铮抿了抿唇:“它一直都好好地挂在我卧房内。” 晏同殊:“我以为你?早把它扔了。” 孟铮:“我没有怪你?。我也知道我不?该怪你?。” 孟铮垂下眸子:“我只是, 对?自己很失望。” 晏同殊眉宇间浮起疑惑,她不?明白?孟铮在说什么。 孟铮声音很低:“山匪案处刑的时候,我说, 不?管是下次, 还是下下次, 不?管发生什么都会站在你?那边。我没有做到。作为他的儿子, 我应该毫不?犹豫, 全力以赴地去救他, 我也没有做到。所以,我没有全然?做好父亲的儿子,也没有全然?坚持自己的理念。我在进退维谷时,还需要?你?帮我解开困境。为将者,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晏同殊……” 孟铮抬起头,目光直达晏同殊眼底:“我从来没有记恨你?, 也不?会记恨你?。我只是对?自己很失望,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清楚。” 晏同殊眼眶酸涩,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须臾,晏同殊终于开口道:“孟铮,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真的太高太高了。 其实孟铮才二十出头。 换算到现代,本科也才刚毕业,才刚出社会找工作。 她刚毕业的时候,完完全全被现实捶打得体无?完肤。 无?数的理想,信念,认知,一次次打破重建。 那时,她也很痛苦。 那时,她想,人在青春期时身高如果突然?猛蹿,会有生长痛,生长痛代表着在长大。 也许,现在就是另一种?生命的生长痛。 晏同殊轻声道:“孟铮,我们?是人,是人就不?可能不?徘徊,迷茫,挣扎,只要?是人都会这样。你?太苛求自己了。” 还是非常高标准的苛求。 那样的情况,没有人能全凭理智去决断,去处理,去承担。 没有人的。 孟铮站立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晏同殊。 晚风拂过晚霞,拂过杨柳,吹动莲叶,池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孟铮抬起手,一把将晏同殊拉入怀里。 过了一会儿,两人身侧响起干咳声。 孟铮放开晏同殊。 那士兵低垂着头道:“两位大人,靳大人有请。” 晏同殊点?头,和孟铮一起走进靳池的房间。 进去之后,晏同殊便明白?为什么靳池没有激动地出来拿证据了,他确实是在面见大人物。 还是最大的那一个。 晏同殊和孟铮跪拜行礼:“臣晏同殊(末将孟铮)拜见皇上。” 秦弈目光停留在晏同殊身上,复又转向?孟铮,脸色十分阴沉,他将手中茶杯放回桌上。 不?知是不?是没有掌握好力度,晏同殊听见噔的一声。 秦弈语气冷漠:“起来吧。” 晏同殊和孟铮起身。 靳池迫不?及待地问?:“晏大人,孟大人,你?们?找到了证据?” 晏同殊颔首,将证据交给靳池:“余下的便辛苦靳大人了。” 靳池一边翻看一边说:“都是为皇上效命,不?敢称辛苦。” 靳池略微翻看,便知道这是什么了,双手呈递给秦弈,秦弈一页一页慢条斯理地看着:“晏同殊。” 晏同殊恭敬道:“臣在。” 秦弈问?:“哪儿找到的?” 晏同殊:“臣偶然?灵光一闪,想通了一些关节,带开封府衙役在汪铨安为继夫人和继女购买的墓地中挖出来的。臣携开封府众人到的时候,已经有蒙面人挖开墓地,意图抢先一步抢走证物,开封府众人拼死力战,仍然?不?敌,幸好孟大人率神卫军及时赶到,这才将证物保下。” 秦弈翻看账本的手一顿:“你?受伤了?” 他看向?晏同殊,目光一寸寸在她身上扫过。 晏同殊诚实回答:“臣幸得开封府众人拼死保护,未曾受伤。” 说完,晏同殊将期待地目光投向秦弈。 她都说得这么清楚明白?了,皇上应该明白?她的意思吧? 开封府众衙役和神卫军立功了,拼死抢下证据,该论功行赏啊。 目光和秦弈对?上,晏同殊百思不?得其解,证据拿到了,靳大人查账顺利,狗皇帝表情怎么这么难看?活像有人欠了他几百万两银子似的。 秦弈不自然地收回视线:“下次直接去神卫军,带足了人再去。” 晏同殊心?里纳闷,表明仍然?恭顺:“臣懂得。只是这次臣一开始只是想抢时间,没有想到就那么巧,两边人马刚好撞上。幸好臣出发之前,写了手令给神卫军,神卫军及时赶到,个个英勇无?比,将敌人尽数击退。” 秦弈继续翻看账本,没回这话。 晏同殊更纳闷了。 狗皇帝是真傻还是装傻? 她都暗示得这么明白?了,连点?赏银都不?给吗? 这么抠门,以后谁还给他办事? 秦弈看完,将账本还给靳池,这账本作为孤证还不?够,要?和靳池手里的证据合起来,才是铁证。 秦弈余光瞥向?晏同殊,见晏同殊一副呆头呆脑,他心?中更为光火,三品命官,竟然?在外面跟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好了,退下吧。”秦弈淡淡开口:“晏同殊留下。” 孟铮不?解地和晏同殊对?视一眼,行礼告退。 晏同殊无?聊地站着。 该了解的东西都了解得差不?多了,秦弈起身离开,靳池恭送。 晏同殊正?要?恭送,秦弈冷不?丁开口:“跟上。” 晏同殊默默低着头跟着秦弈。 行至外间,秦弈忽然?止步,面冷如霜,猛地转身盯着她。 晏同殊一动不?动地看着秦弈。 怎么了? 她没干什么坏事啊?干嘛一副要?吃了她的模样恐吓她? “晏同殊。”秦弈开口。 晏同殊老实回应:“臣在。” 秦弈恼道:“你?给朕回去好好重读官员行为手册,在外面行为不?端,丢的朝廷百官的脸。” 说完,秦弈带着大步离开。 晏同殊惊呆了。 好没道理。 狗皇帝失心?疯吗? 她刚立了功,他一个赏没有,还训斥她,说她行为不?端,丢了朝廷百官的脸? 她哪儿行为不?端了? 抠门,小气,毒舌,神经病! 这种?情绪不?稳定?的老板,以后鬼才给他干活! …… 月上中天,夜风清凉。竹枝簌簌,烛火摇曳。 福宁殿,已到三更天。 殿内灯光昏暗。 秦弈却嗅到了一阵花香。 是桃花香。 他往下看,脚下堆满了柔软的花瓣。 落红随风在半空中烂漫,像羽毛一样在空中纷飞。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弈看过去,晏同殊用力将手中花瓣往上一抛,更多的粉色花瓣,像一帘红雨飘下,将整个世界染成?粉色。 晏同殊笑盈盈地看着他:“皇上英明神武,睿智无?双。” 然?后她伸出手,像一只快乐的鸟儿扑向?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接住她。 秦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 那粉色的梦于他而言,无?异于惊魂噩梦。 他单手撑着头,太可怕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九州四?海,天下万民,他梦什么不?好,梦晏同殊? “路喜!”秦弈沉声喊道。 今日本不?是路喜守夜,但秦弈喊了,其他太监也只得回了秦弈一声,然?后迅速将路喜叫了回来。 路喜紧张地扶着秦弈从床上起来:“皇上,还没到早朝的时辰,要?不?要?再歇一歇?” 秦弈摇头,“给朕泡杯茶。” 路喜:“是。” 不?一会儿,茶端了过来,秦弈抿了一口,身上的冷汗也发尽了,秦弈在桌边坐下:“距离晏同殊的生日还有多久?” 路喜轻声道:“回皇上,还有三日。” 秦弈:“朕让你?找的与晏同殊相?配的适婚女子呢? 路喜瞥了一眼外边的天色,这个时辰吗? 他问?:“皇上可是现在要?审阅这些女子的画像?” 秦弈点?头。 虽然?不?明白?秦弈这是突然?怎么了,但路喜不?敢惹秦弈不?快,飞速小碎步退出大殿,将那些女子的画像取了回来。 秦弈一张张地翻开。 这些画像,除画了适龄适婚女子的长相?外,还标注了她们?的身高年龄家世性情,都是内廷司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容貌品行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好,配任何人都绰绰有余。 然?而秦弈越翻看脸色越难看。 路喜瞧皇上脸色不?对?,偷偷用余光去打量这些画像。 没问?题啊。 个个貌若天仙,学识出众,家世优越,还温良恭俭让,一看就适合晏大人。 晏大人那脾气,正?直得不?得了,很容易得罪人,就需要?一个贤内助,帮她打理内宅,处理繁琐的人情交际。 翻到最后,秦弈脸比用了十年的锅底还黑:“不?用心?,重新挑。” 啊? 这些可都是汴京城最好的姑娘。 第98章 晏良容给?晏良玉上完药, 那边女医也将陶漾的伤口处理干净了?。 晏良容蹲下,给?陶漾检查, 看到她血淋淋的手臂,整个人都呆住了?,“她这是?” 陶姜低着头?,不敢搭话。 晏良容看向?陶姜:“她是你姐姐?你姐姐得的什么病?” 陶姜将头?埋得更低。 女医道?:“大人,据脉象显示,此女子是受惊过度,肝胆郁结,忧思过度,引发的臆症。发病时,形若疯癫, 意识混乱。” 晏良容轻生问?陶姜:“你姐姐是怎么生病的?” 陶姜低垂着脑袋:“您别问?了?,姐姐就是病了?。” 晏良容追问?:“什么时候病的?” 陶姜声音怯懦:“您别问?了?。” 这孩子什么都不说,她们怎么帮她姐姐治病? 女医也道?:“小姑娘, 臆症有很多种, 你若不告诉我们病因是何?, 我们要如何?对症下药?” 陶姜眼眶红了?又红:“您们别问?了?。” 陶姜坚持, 晏良容她们也没办法, 这时陶漾又发病了?, 她被绑起来了?,身体动不了?,便用?后脑勺砸墙:“是我,我该死?,我是罪人。我应该去死?,我是罪人,我该死?……” 她一次又一次地重复。 晏良容拿了?一个枕头?, 俯身想垫到陶漾身后,陶漾忽然发狂,一口咬在她的手臂上。 “姐!” 陶姜和晏良玉同时冲过来,晏良容咬着牙,忍着疼,没推开陶漾。 陶姜跪趴在陶漾身边,大声哭喊道?:“姐!你清醒点!这位是大人,是来帮你的!她不是坏人,应篱姐姐说她是好人。” 陶漾一把推开晏良容,害怕地缩成一圈:“不,他不是人,是鬼,是魔,是可怕的怪物。” 在陶漾的意识里,晏良容是仇人,恶人,是恶魔,她咬得极为凶残,哪怕已经松口,晏良容的手臂仍然在滴血。 晏良玉心疼地扶着晏良容,眼睛都红了?。 陶姜跪着爬到晏良容面前?,一边抽泣一边磕头?:“大人,您别怪我姐姐,她是疯子,傻子,她有病,她不是故意的。您别怪她。你要是想出?气,就打我吧。我身体好,抗揍,您随便打。” 晏良容吃疼,眉头?紧皱,但仍然尽量语气放轻:“怎么动不动就磕头??我几时说要打你们了??起来吧,好好照顾你姐姐。” 陶姜呆楞在原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晏良容让女医留下药,在晏良玉的搀扶下离开了?。 来到外面,找了?个地方坐下,晏良玉拿出?药,给?晏良容上药:“姐,你做什么?” 她语中带气。 晏良容柔声问?:“怎么啦?” “你故意的。”晏良玉真的生气了?,但她虽生气,手上力气却又不敢重。 她又气又心疼道?:“你平常那么谨慎,真要用?枕头?,肯定先让我们按住人,但你偏偏自己上前?,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让那生病的姑娘伤你。” 晏良容冷静道?:“这样才能取信那小丫头?啊。看那小丫头?三缄其口的样子,她姐姐的病必有大文?章。咱们律司刚成立,半年后就要论功升迁,若是半年内立不下大功,如何?能出?头??” 晏良玉还是好气,立功就立功,也没得伤害自己这样的做法啊。 她不能理解。 晏良容再度道?:“我想帮她们姐妹的心是真的,急于立功的心也是真的。好啦,我知道?我受伤,你心疼,我保证,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已经受伤了?,又不能让时间倒流。 晏良玉只能说道?:“你保证。” 晏良容举手发誓,笑道?:“我保证。” 第二天?,晏良容再度带着女医和药过来到鱼村。 陶家就两个小姑娘,一个十四,一个生病,陶家没有进项,自然没有钱修房子,因而?两个人的房子是最简单的茅草房,摇摇欲坠。 好在陶姜虽然年龄小,又胆小天?真,却是个勤快的人,将房子里外都打扫得很干净。 晏良容刚到陶家附近,便看见一个妇人打扮的女人,将两个又白又光滑的大馒头?,放在陶家院门口。 放下馒头?,她透过竹门缝隙怯生生地探向?陶家,她看了?一会儿,听见院内传来响声,立刻快步逃离。 晏良容打量着那女子的背影,穿着十分朴素,衣服上有不少补丁,像也是村里人。 女医见晏良容好奇开口道?:“那个妇人叫丁馨,十八岁,去年七月成的亲,可惜命不好。” 晏良容:“怎么说?” 女医叹了一口气:“那姑娘从小命苦,爹早早地就去世了?,和母亲,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前?年的时候,爷爷奶奶也过世了?,家里一贫如洗。去年,家里断了?粮,母亲又生病,她便找了?媒人,说亲把自己嫁了出去。本以为这下找到了?依靠,也能有钱给?母亲治病。没想到她嫁的那个相公平日里看着好好的,一喝酒就爱打人,她每次被打得浑身是伤。 昨儿个,我是跟着左女史进行的义诊,刚好去她家。那姑娘的袖子撩起来,哎呀,那个惨哟,没一块好肉。我和左女史心疼她,说只要她愿意,可以帮她和离,让她丈夫赔她钱。可丁馨直摇头?,说自己挨打是活该,是赎罪。这姑娘怕是被打怕了?,我们怎么说,都不搭话,只摇头?。” 晏良容拧眉,对于底层老百姓而?言,白面是很珍贵的食物。普通人家尚不敢奢侈地每日吃白面馒头?,何?况拿白面馒头?送人。 但这丁馨明明自己挨打,日子过得艰难,还要拿大白馒头?救助陶家姐妹。 若是纯正地出?于善良,那也太善良了?。 晏良容思来想去,又问?道?:“丁馨的夫家条件好吗?” 女医:“只能说比村里的大部分人好上一些?。” 晏良容:“能每日吃白面吗?” 女医摇头?:“最多一月吃个五六次。” 太奇怪了?。 晏良容带着女医走到陶家屋前?,将地上的白面馒头?捡起来,敲门。 “谁啊?” 屋内传来陶姜怯懦的声音,她抱着大木棍,从门口伸出?脑袋,见是晏良容,立刻放下了?警惕。 她将大木棍放到一旁,走过来,打开院子外沿的竹门,轻声唤道?:“大人。” “昨日看你姐姐的病情很严重,今日我请了?擅长此病的女医过来,重新为你姐姐把脉。”晏良容将大白馒头?举起:“刚到这里,看到地上有两个白头?,约莫是有人送给?你们的。我怕留在地上被哪儿来的野猫野狗叼走,就擅自帮你们捡起来了?。你知道?是谁送你的吗?” 陶姜接过两个馒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泪水冲走了?脸上的脏泥,露出?嫩白的小脸。 晏良容这才发现,这小丫头?竟然长得如此好看。 她转念一想,这也正常。 陶漾虽然疯病缠身,行为骇人,人也过于消瘦,导致面颊凹陷,但是仔细看,陶漾的五官十分出?色,双眼皮大眼睛,嘴唇形状小巧精致,脸部线条流畅,若是健康,必定是个令人眼前?一亮的美人。 晏良容脑海中浮现出?丁馨的模样,虽然只有侧面,但那张瓜子脸,眉骨优越,应当也是个长相不俗的美人。 晏良容伸出?手,将陶姜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咱们先进去吧,让女医给?你姐姐好好看一看。” 进屋之后,女医去给?陶漾把脉,晏良容将背着的背包解下来,放到桌上,里面是一些?对症的草药和吃的大饼。 女医看后,给?陶漾施针。 趁着这个功夫,晏良容拉着陶姜的手,将她拉到跟前?,“头?发乱了?,有梳子吗?我给?你重新梳一个发髻。” “有。”陶姜乖巧地拿了?梳子过来。 那梳子中间缺了?两个口,上面布满了?划痕,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说不定是陶姜这小丫头?从哪里捡来的。 晏良容接过梳子,十分耐心地给?陶姜梳着头?,“你喜欢什么样的发髻?云髻,双蟠髻?” 陶姜声音微小,紧张地搓着衣角:“要普通的,不好看的。” 晏良容抓着梳子的手一顿。 两姐妹,一个得了?疯病,一个年纪又小。 所谓怀璧其罪,两姐妹长得又好看,在村子里,怕是少不得被一些?不怀好意的男人欺负。 所以,陶姜连开门都要抱着大木棍出?来。 “好。”晏良容温柔地应了?一声,细心地将陶姜的头?发梳顺,扎了?个最普通的发髻。 末了?,她让陶姜站起来转了?一圈。 小姑娘脸上的泥花了?,看着像个小花脸猫似的。 她拿出?怀里的绣帕,想将陶姜的脸擦干净,陶姜害怕地后缩了?一下。 “不要。”她小声嗫嚅道?。 晏良容想到陶姜想要最普通的发髻,猜到脸上这泥是这小姑娘的保护色。 晏良容笑了?笑,从怀里拿出?一根红发带,放到陶姜手里:“先收着,等?以后有机会的时候,咱们再好好打扮。” “嗯。” 陶姜含着泪点头?,她看着眼前?的晏良容,这位大人的笑容是那么亲切,那么和煦,像以前?的姐姐。 可是后来某一天?,姐姐就变了?。 姐姐受了?委屈,性情大变。 陶姜情绪上涌,扑到晏良容怀里,哇哇大哭。 晏良容轻轻地拍着陶姜的肩膀。 晏良容比晏同殊大四岁,比晏良玉大十岁。 可以说,晏良玉是她看着长大的,跟半个女儿没区别。 这会儿她看着陶姜嚎啕大哭的样子,想起了?以前?,晏良玉受了?委屈就是这样在她怀里哭的。 她心头?泛起一股酸,这孩子才十四岁,一边要照顾有疯病的姐姐,一边还要防着外人欺辱,如何?能不难过,不委屈啊。 第99章 将秦弈的东西送完, 路喜这才将自?己准备的礼物,双手递给晏同殊:“奴才没什么拿的出手的, 只有一块皇上早年间赏的好玉,托人雕成了腰带扣,晏大人莫嫌弃。” “怎么会?”晏同殊看着盒子?里精美的腰带扣,整个人都震惊了,这雕工,巧夺天工啊。 晏同殊真诚地?看着路喜:“路喜公?公?,谢谢你。” 路喜笑道:“晏大人喜欢就好。既然礼物已经送到?,奴才就不打扰晏大人了。告辞。” 待路喜离开?,庆贺正式开?始。 管家开?了一坛女儿红,珍珠金宝警铃大作, 严防死守,以至于宴席都吃完了,晏同殊愣是一口酒没喝到?。 晏同殊唉了一声, 她不过就是稍微忘形喝醉了两次, 现在便一口酒也不让喝了。 吃完宴席, 晏同殊依然舍不得脱下一身行?头。 对?着镜子?疯狂臭美, 圆子?喵了一声, 用爪子?指着地?上的叶子?。 那是一片特别漂亮圆润的叶子?, 翠绿可爱,边沿没有锯齿。 “呜呜呜。”晏同殊感动极了,这一定是圆子?精挑细选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将圆子?抱起来,对?着圆滚滚的脑袋疯狂亲。 这时?,敲门?声响起。 管家站在门?口道:“少爷。” 晏同殊打开?门?:“怎么啦?” 管家:“有两件事,刚才孟府家丁送来了生辰礼。” 管家将东西呈上, 晏同殊打开?,里面是一套袖中箭,一套有十支箭,是防身用的。 晏同殊戴在手腕上,大小正合适。 “另一件事是……”管家让开?半个身位:“有人在院子?里等您。” 袖中箭做礼物,晏同殊自?然而然问道:“谁啊,孟铮吗?” 管家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摇头,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天子?。” 晏同殊愣住了。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衫,随管家来到?秦弈等候的亭子?。 秦弈端坐在亭内,路喜站在旁边。 他敛眸垂目,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月下光辉清冷,清透干净的肌肤,如玉莹光。 秦弈今日出宫,穿的是一身浅青色襕衫,上面绣着翠竹,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这亭亭如竹,皎皎清润的气质,怕是会让人以为是哪家圣人君子?误入人间。 晏同殊忍不住在脑海中回忆对?秦弈的初次印象,第一次是什么样?的来着?似乎已经记不清了。 她走到?秦弈跟前,恭敬行?礼:“皇上。” 秦弈看向她,明?眸皓齿,玉冠花容,他目光幽深,喉结滚动,开?口道:“起来吧。” 晏同殊站起来,两人目光对?上,秦弈下意识地?错开?视线,开?口道:“晏同殊,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大满则溢,月盈则缺?” 晏同殊气鼓鼓地?磨牙。 狗皇帝一开?口就损她。 晏同殊提醒道:“皇上,臣今日生辰。” 秦弈回眸,目光停留在晏同殊地?脸上,又?错开?:“尚可。” 晏同殊胸脯剧烈起伏。 什么意思? 不在皇宫待着,专门?过来损她吗? 秦弈再度改了口:“好看。” 言不由衷。 晏同殊气呼呼地?问:“皇上,你来寻臣是有急事么?” 秦弈这才想起正事,示意晏同殊在自?己旁边坐下,晏同殊坐下,路喜将秦弈精挑细选的五张画像拿出来。 秦弈微微挑眉,让晏同殊看。 晏同殊翻开?:“这是什么?” 秦弈淡然开?口:“给你的生辰礼物。” 晏同殊数了数,一共五张,她问:“五位花容月貌的姑娘都给臣做老婆?” 啪。 秦弈手中折扇敲在晏同殊脑袋上:“宰相都不敢娶五个,你还真敢想?” 晏同殊摸了摸头:“那皇上的意思是?” 秦弈:“选一个,朕给你赐婚。” 狗皇帝。 晏同殊咬紧了牙,她不过开?个玩笑,狗皇帝是真敢干啊。 晏同殊深呼吸,一边假装仔细挑选,一边在心里骂狗皇帝疯狂发泄。 发泄够了,晏同殊琢磨。 皇上好心赐婚,不能直接拒绝。 那她就委婉拒绝。 晏同殊温声道:“皇上,这五位姑娘皆是国色天香,配臣绰绰有余。但是,感情的事,不能勉强。若是臣相中了五位姑娘中的一个,那五位姑娘没相中臣,那岂不良缘变孽缘?皇上……” 晏同殊看向秦弈,目光真诚:“您看,这样?成不?臣若是相中了哪位姑娘,您准臣和?姑娘相处一段时?间,若是两厢投缘,再请你玉成好事,若是性格秉性不投,也不勉强。” 秦弈盯着晏同殊的脸,目光沉了沉,“你先看。” 没反对?,那就是答应了。 那她就相处以后说性情不和?,将婚事拒了。 晏同殊这下松了一口气,开?始挑了起来。 晏同殊挑了一张出来,画像上的姑娘,长相端庄,大气,雍容华贵,如牡丹国色。 旁边写着姑娘的年龄,家世,并特意标注,此姑娘熟读诗文,棋琴书画无一不精。 秦弈垂眸仔细端详:“这个痴迷下棋。” 那怎么了? 晏同殊一脸茫然。 秦弈薄唇开?合:“你棋艺不行?,两个人聊不到?一块去。” 晏同殊咬着牙道:“臣!可!以!聊!别!的!” 秦弈抿了抿唇:“换一个。” 晏同殊翻出下一张:“这位似乎也不错,长相清雅如兰,一双含情眼,温柔婉转。” 秦弈:“这个不行?。” 晏同殊木着脸看向秦弈:“皇上,这位姑娘又?是哪儿得罪您了?” 秦弈默了半晌,吐出四个字:“她有点黑。” 哪儿黑了? 这画像是水墨勾勒,衣服着色,脸都没涂色,姑娘的脸就是宣纸本身的颜色。 狗皇帝纯找茬。 晏同殊咬牙问:“皇上见过这姑娘。” 秦弈不自?然道:“并无。”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劝自?己,弑君是重罪,暴揍皇帝也是,忍一忍,将人送走就好了。 晏同殊翻开?下一张:“这位,英姿飒爽,气质卓尔。” 总没问题了吧? 晏同殊看向秦弈,秦弈墨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晏同殊试着唤了一声:“皇上?您若是没意见,那臣就去约这位姑娘。” 秦弈:“这个会武。” 晏同殊太阳穴狠狠地?一跳。 会武怎么了? 她就喜欢会武功的! 秦弈缓缓开?口:“她习武,你不会,你打不过她。” 人家姑娘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和?她互殴? 晏同殊忍无可忍:“皇上,您今日是专程挑臣生辰,过来洗涮臣的?” 秦弈目光深沉,抓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薄唇抿了又?抿,似乎很是纠结又?疑惑。 他目光下垂盯着画像,似乎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就不满意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五个绝色佳人。 “算了。”他停顿片刻,将画像收起来:“这五个都不合适,朕再给你挑更好的。”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如果是现代,秦弈这种人绝对?没朋友。 哦,他是皇帝,说不准现在也没有。 哈哈哈。 晏同殊正想着,秦弈忽然转身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鼻子?,再到?嘴唇,然后忽然开?口道:“晏同殊,我们做朋友吧。” 晏同殊瞪大眼睛。 这人真有读心术? 她再度在心里说,狗皇帝不能人道。 秦弈表情没变化。 哦,真不是读心术,只是巧合。 晏同殊整理自?己的表情:“皇上,臣不能和?你做朋友。” 秦弈疑问道:“为何?” 晏同殊坦然且真诚道:“皇上,朋友是平等的,但我们是君臣。” 秦弈垂眸思索了片刻:“你怕死?” 这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晏同殊沉默了。 秦弈看向路喜:“备纸笔。” 路喜躬身:“是。” 不一会儿,纸墨笔砚端了过来,秦弈拿起毛笔,在宣纸上挥墨大书几个字:赦一切大不敬之罪。 他将纸张轻轻推到?晏同殊面前。 晏同殊眨了眨眼,一切大不敬之罪? 晏同殊问:“那……欺君之罪?” 秦弈薄唇轻启:“不包含。” 晏同殊“哦”了一声,那用处不大。 秦弈:“现在我们是朋友了。” 晏同殊眨眼。 你说是就是吧。 虽然赐婚的人选没有选中,但到?最后,秦弈的心情还是不错的。 他起身离开?,晏同殊送他。 两个人到?门?口,秦弈转身:“晏同殊。” 晏同殊:“嗯?” 秦弈目光如水:“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晏同殊点头。 秦弈上前一步,贴近晏同殊,张开?双臂:“像朋友那样?,抱一下,做道别。” 晏同殊张开?手,虚虚地?抱住秦弈,秦弈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往下一按,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抱在了一起。 秦弈低头,在晏同殊耳边轻声道:“晏同殊,生辰快乐。” 直到?秦弈走了许久,晏同殊还愣在原地?。 晚风一吹,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冷颤,赶紧回屋睡觉。 晚上,福宁殿,三更天。 秦弈睁开?眼,眼前,彩灯高悬,如梦似幻。 耳畔充斥着欢声笑语,似花灯节那日一般。 头顶,一簇簇烟花轰然盛放,似滚烫的星河倾泻,璀璨得令人心颤。 “公?子?。” 一声清亮的呼唤穿透喧嚣。 秦弈看过去。 晏同殊拨开?熙攘人群,朝着他快步跑来。 第100章 见?晏良容没反应, 她?又说:“快跑!” 晏良容在狭窄的床边坐下,她?问:“有人伤害了你吗?” 她?摇头, 死死地?盯着晏良容,然后艰难地?抬起身子,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又迫切地?说:“快跑,你要跑。” 晏良容蹙眉:“我为什么要跑?是有坏人吗?你别怕,我是朝廷命官,我会帮你的。” 陶漾仿佛听不见?晏良容的声音,她?只?是看着她?的脸:“你长得漂亮,要跑。跑,跑……” 她?又糊涂了, 问不出?来了。 晏良容只?能?暂且算了。 等陶姜喂陶漾吃完饭,她?送晏良容出?门。 晏良容双手放在陶姜肩膀上:“陶姜,你相信我吗?” 陶姜用力点?头。 晏良容弯腰, 目光与陶姜平视:“陶姜, 如果你相信我, 你就把你姐姐的事情告诉我。我向你保证, 不管是谁伤害了你姐姐, 犯了罪, 我不会放过?他,无论是谁,都?一定会把他抓进牢里。” 陶姜身子细微地?颤动,仿佛很害怕。 高启压着皮三,敏锐地?察觉到了陶姜的异样,赶紧插话道:“陶姜,咱们晏女史, 自?己是官,妹妹是官,弟弟更是大官。你就是一品王爷犯了事,也得砍头。但?是,凡事有例外,要是举报有功,将功折罪,说不准不用罚了。” 陶姜眼睛里的小火苗细微地?蹿了一下,她?不断地?抠着指甲,还?是很怕很犹豫。 晏良容也不勉强,摸了摸她?的脑袋,转身和高启一起离开。 路上,晏良容不解地?问高启:“你刚才怎么那么说?你这么说,万一陶姜担心那人有功,没法处罚,反而招致报复,她?不是更不敢开口了吗?” “唉呀。”高启挠挠头:“晏女史,这你就不懂咱们这些底层小老百姓了。咱们天然就怕官,怕官府。你说犯了事,绝对不放过?。咱就更怕了。你想啊,咱们泥地?里打滚,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谁没干点?小偷小摸的事?咱这种出?生,哪有全然干净的?就比如我,官府没落下档案,但?是我以前干的灰产可不少。 什么倒票啊,黑市倒腾美白粉啊之类的。那小丫头的姐姐去年就疯了,两个人活了快一年了,这她?要没有干点?偷鸡摸狗的事,还?真活不下来。小丫头看着就是个单纯的性子,又不懂法,心里肯定怕。不过?……” 高启满脸疑问:“那炊饼可是好炊饼。” 晏良容疑惑:“好炊饼?” 高启说道:“晏女史,您是富贵人家出?身,吃的用的都?是好的,不了解底层老百姓是怎么过?日子的。您最?多只?能?看出?来,白面馒头和那野菜糠皮豆粉之类做的馒头的区别,但?是炊饼,您看不出?来。” 这就是生活经验的差别了。 高启正经道:“那炊饼用的都?是好小米,还?有猪油,我刚才一闻,香着呢。这年头,小米可贵了,猪油就更贵了,拿猪油做饼,自?家都?舍不得吃。那人却?专程从隔壁村送过?来。送过?来之后,还?不讨要人情,放下就走。怪,太奇怪了。” 这要是换了他,那不得好好吆喝一下,让人记下这份大人情,以后还?回来啊。 炊饼的好坏,晏良容看不出?来,但?是从隔壁村特意送过?来这点?,晏良容也很介意。 尤其,她?问过?周围的人,陶姜两姐妹是外地?过?来定居的,父母早就死了,在这边没亲人。 难不成是朋友? 来到村口,晏良容让高启将皮三交给其他人押送衙门,带着他来到了隔壁村。 晏良容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送东西的姑娘是谁。 毕竟,从一个村送东西到另一个村,还?是那么好的炊饼,本身就很引人注意。 那大娘给晏良容指路:“卢蓝啊,就这条路,往前一直走,到尽头,左拐,前边那茅草屋就是了。” 晏良容点?头。 那炊饼在高启口中千好万好,晏良容以为卢蓝的家境应当?不错,没想到到了之后才发现,卢蓝的生活也很贫寒。 那茅草屋本就矮小,昨夜雷雨交加,又被冲倒了一半,烂糟糟的。 卢蓝脱掉了鞋袜,踩着借来的梯子,爬到了屋顶。 她?的奶奶站在下面递给她?绑好的稻草,她?站在屋顶,接过?,铺上去。 晏良容站在远处,没有打搅。 等卢蓝下来的时候,一脚踩空,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然后,她迅速爬起来,拍拍屁股,笑道:“没事,咱皮实,摔不坏。” 摔不坏吗? 手都?摔流血了,胳膊也不自?然,怕是摔伤了。 太奇怪了。 晏良容带着高启往回走,刚才那大娘在地?里忙,见?二人回来了,闲聊道:“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没留下吃饭?” 晏良容笑:“在忙着修房子呢。” 大娘哎哟一声:“都?跟那死丫头说了,房子不急着修。昨儿?才下过?雨,容易摔,等她?叔回来,帮她?修,怎么就是不听呢?” 大娘又怨又心疼。 晏良容走近大娘:“您和卢蓝很熟?” “那可不嘛。”大娘笑着说:“那死丫头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可怜,爹娘走得早,六岁就没了,一直和她奶奶一块过日子。咱邻里邻居的,总得搭把手不是?没想到啊,我家那傻小子和她看对眼了。我和孩儿?他爹,高兴着呢。” 晏良容笑着揶揄道:“那您还?叫她?死丫头啊?” 大娘不好意思地?笑笑:“叫习惯了。卢蓝那丫头,性子倔,小时候塞她?东西,怎么都?不要。我就骂她?死丫头。叫着叫着,叫了好多年,顺口了。你说的对,这得改。” 晏良容笑道:“她?性格很倔?那可巧了,我家里有个妹妹,性格也很倔。” 大娘努努嘴:“那丫头性子哪里只?是倔哦,下地?干活,能?自?己干的,从来不叫人帮忙,瞧着心酸。不过?,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那丫头性格有点?变了。” 晏良容:“怎么说?” 大娘也闹不明白,摇了摇头:“说不上来,看着还?是挺开朗活泼的,就是总感觉不对劲。以前那丫头机灵着呢,干活麻溜,从来不让自?己受伤。去年下半年开始,那丫头就变了,人好像变笨了,不管干什么都?会受伤。我和她?叔看着心疼,买了药膏给她?,她?不要,也不治伤。 那胳膊上,脖子上,腿上,折腾的全是伤。我家那小子做工回来,瞧见?她?受了那么多伤,心疼得不得了,硬是拖着她?去城里找大夫看伤。又说给她?找个轻松活计,她?不要,就在家里待着,还?是隔三差五的受伤。唉,死丫头,咋那么倔呢,看得我都?想打她?一顿了。” 其实大娘想不明白,晏良容也想不明白。 陶漾一发疯就撞墙,拿碎片划自?己胳膊。 丁馨嫁给了打她?的男人,说什么也要忍着,哪怕对她?不好也绝不和离。 这个卢蓝也是一样,她?刚才亲眼看见?,卢蓝下梯子的时候,第一下是踩中的,不知道为什么踩实后,脚又抬了起来,然后踩虚,这才摔下来。 她?刚才一直以为是意外,现在回头一想,更像是故意的。 这三个姑娘是故意在找虐吗? 晏良容看向高启,高启拼命摇头,“不不不,这我可不知道。我就能?知道一点?咱们底层小老百姓自?己的事。” 晏良容实在想不明白,便在晚上找到了晏同殊,将事儿?一说。 晏同殊拧眉思索:“你是说,她?们三个很有可能?都?在自?虐或者自?残?” 晏良容点?头。 晏同殊垂着眸子仔细思考。 自?虐? 三个姑娘,一个精神失常,不知道本身的性格,一个柔弱胆小,一个爽朗率直。 但?是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不同的方式伤害自?己的身体。 晏同殊开口道:“姐姐,一般自?虐,只?有几种可能?。第一种,享受这种痛苦,适当?的身体上的伤害能?给自?己带来愉悦感。但?显然你说的三个姑娘都?不是这个情况,第二种,解离,遭受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后,情感麻木,需要疼痛提醒自?己,让自?己觉得还?活着,而不是已经是尸体了。第三,自?厌,自?我厌弃,病态的愧疚,觉得自?己必须受到惩罚,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能?是这个。”晏良容说道:“陶漾发病的时候说她?该死,她?不该活着。” 晏同殊敏锐地?追问:“这三个姑娘以前相互认识吗?” 晏良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是,丁馨和陶家姐妹在一个村子,是认识的,但?是以前没有密切交往。卢蓝和她?们不在一个村,本来不认识。但?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卢蓝就经常给陶家姐妹送东西。丁馨也一样,哪怕每次送东西都?会被丈夫和公婆殴打,她?仍然坚持送。” 晏同殊摇摇头,单凭晏良容的口述,她?无法判断。 晏同殊说道:“姐姐,你明日还?去吗?” 晏良容点?头:“明日要带女医去义诊,路过?鱼村,我打算让女医再?给陶漾看看。” 晏同殊:“那我们一起去。” 晏良容:“好。” 第二天,晏同殊换上常服和晏良容,女医一起来到陶家。 晏良容又在院门口发现了别人送的吃的。 这次是是一把干面条。 晏良容照例敲了敲门。 陶姜听见?声音抱着大木棍出?来,见?是晏良容,立刻扔开木棍,兴冲冲地?跑过?来,打开门:“大人。” 晏良容笑着摸了摸她?的脸,给她?介绍晏同殊:“这位是我弟弟。” 弟弟? 陶姜看向晏同殊,晏同殊冲她?扬起一个笑脸。 第101章 晏良玉抱着伤痕累累的丁馨, 瑟缩在屋角,牛百食手中?攥着一根青竹条, 满脸横肉因暴怒而不住抖动,唾星四溅:“你个贱人,还有脸哭?老子爹妈辛辛苦苦买回来的白面条,你偷拿出去就?没了??还有那大白馒头,那肘子肉,说?!你孝敬哪个野汉子去了??” 晏良玉虽面色发?白,仍瞪圆了?眼睛厉声呵斥:“牛百食,我告诉你,你再敢打人,我就?报官让你蹲大狱!” 晏良玉从小养在后宅, 哪里见过这等骇人场面? 那牛百食虽然矮,但是胖,长得壮, 一个人的横宽能顶她和丁馨两个。 更何况他手中?那根竹条挥得呼呼作响。 她抱抱着丁馨, 浑身发?抖, 但还是强撑着喝止牛百食。 牛百食是个浑不吝, 闻言狞笑:“她一个跟野男人鬼混的娼妇, 老子还不能打她了??你给?我让开!你要是不让开, 老子连你一块儿打。” 话音未落,牛百食手中?的竹条恶狠狠地落下,丁馨一看,猛地翻身将晏良玉严严实?实?掩在身下,竹条眼看就?要落在她的瘦小身上?—— “你敢!” 晏同殊和晏良容冲了?过来,双双护在晏良玉和丁馨前面。 紧随其后的高?启、徐丘按刀闯入,怒视牛百食。 晏同殊怒指着牛百食:“牛百食, 本官警告你,丁馨不追究你的责任,你能侥幸逃脱法律的制裁,但是你面前站着的是朝廷钦命的女官。殴打朝廷命官,轻则鞭笞三十,重?则发?配流放。” 牛百食被骇得一滞,嘴上?却仍胡搅:“狗屁女官!唬谁呢!老子从没听过女人还能当官!” 牛百食脾气大,那是对内,对外,他若真脾气冲,是个二愣子,不知?进退,早让人趁夜敲闷棍扔河里淹死了?。 这会儿,他虽然强撑,但实?际上?已经吓得两股战战。 晏同殊见他想装傻糊弄过去,递给?高?启和徐丘一个眼神,二人“唰”地抽刀出鞘,冷亮的刀锋在昏暗中?寒气腾腾。 牛百食手中?鞭子竹条“啪嗒”落地,双膝一软,“咚”地跪倒,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晏良容将晏良玉和丁馨扶起来,她又急又气地责备晏良容:“怎么不带人,一个人就?过来了??” 晏良玉弱弱地说?道:“平常这时?间,牛家人都不在家,我便只带了?女医,让其他人去附近周围帮忙。刚才那牛百食忽然回来,一回来就?发?脾气,又胡搅蛮缠,听不懂人话,我便让女医去叫人了?,现在叫的人应该快回来了?。” 晏良容气得发?抖:“你啊,出事了?怎么办?” 晏良玉低下头:“对不起,姐姐,我知?错了?,下次不会了?。” 晏同殊目光如刃,一步步逼近跪着的牛百食:“牛百食,你说?没听过女子为官,那本官现在就?向你介绍介绍。你刚才差点动手的这位,乃朝廷亲封,今年刚通过新考的律司正九品女史?。你意图殴打朝廷命官,哪怕未果,也?是重?罪,当鞭笞三十。” “不不不。”牛百食那张猪肝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拼命摆手:“大、大人,不知?者无?罪,小的不知?道啊。小的真不知?道。” 他哭着说?:“小的要是知?道她真是女官,借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晏同殊厉声诘问:“是官你不敢打,普通老百姓就?活该被你打吗?你妻子就?活该吗?” “这、这……”牛百食嘴唇直哆嗦:“她,她不守妇道,尽把家里的好东西拿出去给?奸夫。” “她没有。”晏良容走上?前,声音清晰,“那些米面肉食,丁馨皆送给?了?她患了?疯病的好姐妹陶漾。她重?情重?义?,见陶漾孤苦无?依,才施以援手。你不该这么误会她。” 晏良容知?道丁馨和陶漾并没有多?深的交情,但是丁馨不愿意离开牛家,她为了?解释丁馨这一异常的行为,让丁馨以后的日子好过些,只能这么说?。 牛百食一脸不信,谁家接济人,不拿粗粮,反而把自家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往外送? 那两个白面馒头换成糠,能吃好几天了?。 晏同殊命令道:“高?启,徐丘。” 两人肃然应声:“在。” 晏同殊沉冷如铁:“抓起来,押送开封府。” “别、别啊。”牛百食对着晏同殊拼命磕头:“青天大老爷,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小的真不知?道这位姑娘是官,若是知?道,给?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啊。您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丁馨拖着满身的伤痕,踉跄走到晏同殊身侧,屈膝跪下:“大人……民女的相公他……他确实?不知?情。求您开恩饶过他罢,他往后……不敢了。” 晏同殊蹙眉:“他打你,你还给?他求情?” 丁馨低着头,泪水如珠般滚落:“他打民女,是民女活该,是民女命不好。民女造了?孽,欠了?债,就应当还。他是来帮民女还债的。他打民女,是民女心甘情愿的。” “律法在前,不由你私意决断。”晏同殊语气放低,“纵使宽宥,也?该由当事人来说?。” 丁馨懂了?,立刻朝晏良玉跪行了?几步:“女史?大人,求您,放过我相公吧。是民女连累了?你,是民女的错,求您大慈大悲,饶过他吧。”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头撞地,咚咚作响:“若您心中实在气不过……便打民女板子罢!让民女替相公挨!” 丁馨的表现全然超出了?晏良玉的认知?。她怔在原地,一双眼睛,全是困惑与茫然。 这个男人这么坏,还丑,还满嘴污言秽语,对丁馨不好,她是疯了?么? “算了?。”晏良玉别开眼,丁馨额头已经渗出了?血,晏良玉实?在是忍不下心,只能罢了?,她说?道:“大哥,我没受伤,一点也?没有,就?算了?吧。” 晏同殊的目光紧紧锁在丁馨身上?。 她的身上?到处都是血红的鞭痕,脸上?,脖子上?,手臂上?。 只要裸露出来的皮肤就?没有一块好肉。 可她似乎浑然不觉痛楚。 方才求情时?剧烈的动作扯裂了?几处伤口,血丝缓缓渗出,她却仍紧绷着身子,仿佛刻意让伤处更加挣开,即便晏良玉已经说?算了?,丁馨还是下意识地紧绷身体,让伤口被拉扯得更大。 行为太反常了?。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既然女史?的想法是如此,那本官便暂且将牛百食的事记下,如有再犯,从重?处罚。” 她转向牛百食,一字一顿:“牛百食,从今往后,不许你再动手打人。任何人都不行。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牛百食拼命点头:“小的有这么好的媳妇帮小的求情,小的以后再也?不打她了?,小的发?誓,以后再打媳妇,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晏同殊点点头,余光瞥向丁馨。 牛百食赌咒发?誓不再打人,但丁馨似乎并不满意,身子紧绷,脸上?反而流露出一种深切的失落。 事情既然已经解决,晏同殊一行人从牛家出来。 出来后,晏同殊回头看了?一眼。 牛百食笑嘻嘻地哄着丁馨,而丁馨面如枯槁,眼神空洞,宛若一具失了?魂的木偶。 牛百食这种人,好面子,又怕戴绿帽子,耳根子软,还喜欢恶意揣测。 他那帮狐朋狗友平日没少嚼舌,若丁馨嫁来时?非处子之身,他早就?炸毛了?,更会坚信有奸夫的存在,甚至将丁馨贬低得一文不值,更会将“破鞋”“□□”挂在嘴边。 但是,牛百食从头到尾都没说?过类似的话,他怀疑丁馨有奸夫,也?只是因为丁馨将家里的好东西往外拿。 这说?明,丁馨嫁给?牛百食的时?候,还是处子之身。 那如果丁馨和陶漾遭遇的是同样的恶事,导致她们有相同的心理疾病,也?导致丁馨怜悯陶漾才会不遗余力?地帮助陶漾。 那这件事虽然受害的都是漂亮年轻可怜的姑娘,但是却与那事无?关。 受害者那么多?,这事怕是牵连很大,得彻查。 晏同殊拿起桃哨,置于唇边,极轻地吹了?一声。 只一下,屋内的丁馨骤然如惊弓之鸟,惶然四顾。她猛地推开凑近的牛百食,蜷缩至墙角,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浑身战栗不止,口中?不断哀求。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召集衙役,命他们去附近几个村子打听有多?少个村子发?生过同样的事情,受害人有多?少。 晏同殊叮嘱道:“切记,要换便装,混入其中?,不要惹人注意。” 如果那个货娘的话属实?,犯罪者持续了?好几年,那么今年对方应该还会继续犯罪。 尤其陶漾一直在让晏良容跑。 那么多?人,要么是孤儿要么是家中?人丁稀少,相依为命,要么深居简出,少与人交流。 这种情况,要想打听到并精准地找到里面漂亮的女子犯案,肯定有内应。 村子里有犯罪者的同伙,那便更不能打草惊蛇。 若是让犯罪者知?道他们已经察觉,今年不再犯案那就?不好抓人了?。 晚上?,晏同殊找到晏良容和晏良玉,“姐姐,良玉。” 都是自家人,晏同殊也?不讲客套,径直在两人对面坐下:“你们在聊什么?” 晏良容愁眉不展:“我们在想要如何才能让陶姜和丁馨开口,但没有思路。” “刚好,我过来找姐姐和良玉就?是为此事。”晏同殊神色肃然:“陶漾,丁馨,卢蓝,这些姑娘肯定遭遇了?一些很恐怖很痛苦的事情,以至于她们每个人都背负严重?的心理创伤,但是我们不知?道这些遭遇是什么,也?就?无?从下手。” 晏良容和晏良玉点头,这就?是她们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办法的原因。 晏同殊继续道:“但她们心里肯定是希望将犯罪者绳之以法的。只是她们有顾虑,在害怕,所以不敢站出来告诉别人她们经历了?什么。那我们只要消除这个顾虑,就?能让她们开口。” 第102章 那新娘的扮演者其实是个专业反串女角的男人, “她?”身子灵活地一扭,矮瘸子摔了?个跟头, 狼狈至极。 “好!” 村民们齐齐大声喝彩。 大爷大娘们不识字没文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朴素的善恶观不允许这么欺负人家好姑娘。 路喜,珍珠和金宝更是鼓得手?掌都红了?。 随着?锣鼓声响起,矮瘸子从?地上爬起来。 他爹娘站在门口一个劲儿地给?矮瘸子出?招:“上啊,傻儿子。她?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大力气??你伸手?把她?勾住,往床上一按,一把拉下裙子,她?能怎么着??” 这话刚出?来,不知道谁一个果核砸那演爹妈的演员头上。 高启立刻走过来喝止:“不许打?人。” 那村民气?得脸涨红:“这狗东西太气?人!” 高启冷声道:“那也不许打?人。” 那村民愤愤不平地瞪着?戏台上的爹娘。 戏台上, 矮瘸子朝着?姑娘张开了?双臂:“媳妇,别躲啊,相公让你舒服。” 矮瘸子叫着?扑了?过去, 撕扯姑娘的衣服。 戏台上演姑娘的演员穿了?厚厚的三层衣服, 象征性地将最外面?那层脱下去, 立刻抱着?身子坐在地上幽幽哭泣, 表示自己被看?光了?。 矮瘸子扑过来, 伸长脖子去亲姑娘, 姑娘挣扎着?,抓住桌子上的红烛砸矮瘸子脑袋上,矮瘸子夸张地做了?一个脑袋向后?的动作,然后?整个身子往后?倒。 外面?一直看?戏的矮瘸子爹娘立刻冲了?进来,“我的儿啊——” 他们一边哭丧一边骂姑娘,最后?夹着?嗓子唱道:“我定要?报官,让你这杀人凶手?, 偿我儿子的命——” 姑娘害怕地缩在墙角,抓着?外衫楚楚可怜地掉着?眼泪。 “这狗东西还报上官了??” “这杀人者死,这姑娘怕是要?赔命,太可怜了?。” “姑娘,把这两人一起杀了?,然后?,跑!” 有村民忽然大喊。 晏同殊扶额,这位大娘,您的反抗精神?很值得表扬,但咱这出?戏,不是拿来教唆杀人的,是拿来普法的。 秦弈死死地抿着?唇。 民心民声如?此,他听见了?。 紧接着?,所有人被拿到?公堂,律司的人听见人群议论,知道了?事情经过,主动帮姑娘辩护。 公堂之上,大家各自陈述案情。 这时,睡醒的雪绒,睁开眼,看?到?了?圆子。 圆子坐在晏同殊怀里,扬着?修长纤细的脖子。 哇。 它一动不动地盯着?圆子。 好漂亮。 好可爱。 雪绒从?秦弈手?里跳下来,跑到?圆子面?前,“喵——” 圆子耳朵动了?一下,不理它。 雪绒:“喵喵~” 圆子嫌弃地将头扭向一边,丑东西,不要?看?,辣眼睛。 雪绒绕了?半圈,来到?圆子面?前:“喵~喵喵~” 圆子将头扭向另一边。 雪绒声音开始带上了?委屈:“喵~” 它靠近圆子,想去蹭圆子,圆子抬起爪子,啪地给?了?雪绒一巴掌,仿佛在说:“滚开,丑东西。” 雪绒捂着?脸,吃痛地喵喵惨叫。 秦弈和晏同殊同时被吸引注意力,往下一看?。 秦弈一个凌厉的眼刀杀向晏同殊:“你家圆子居然打?我的雪绒?” “这、这、这……”晏同殊瞠目结舌,百口莫辩:“我、我、我家圆子很乖,肯定是你家雪绒招惹了?圆子,不然它不会无缘无故打?别的小猫咪。” 秦弈怒气?腾腾:“我家雪绒胆子小,一直特别乖……” 话音未落,雪绒又往圆子跟前凑,还要?舔它,圆子彻底恼了?,喵喵两声,抬起爪子,又给?了?雪绒两拳。 打?脸来的太快。 晏同殊一脸“你看?”的表情看?着?秦弈。 秦弈抬起头,专心看?表演。 晏同殊:“……” 戏台上,那大老爷想让姑娘偿命,律司据理力争,陈情讲法,一条条驳斥,终于,那矮瘸子的父母因骗婚一事被抓进了?大牢。 律法无情,但法理不外乎人情,为官不可丧失基本人性。 姑娘是被逼无奈,自卫途中?误杀恶徒,不是故意杀人,被免除了?刑罚,放其归家。 下面?的村民们拼命叫好,“这才是青天大老爷该判的!” “判得好!就得这么判!” “姑娘,以后?谁欺负你,喊一声,咱都是你娘家人。” 珍珠金宝听到?村民们得呐喊声,拼命点头,没错没错,就该这么判。 还有个老奶奶拿出?了?自己舍不得吃的果子给?那扮演新娘的男子递过去:“姑娘,你受苦了?。” 老奶奶抹着?眼泪,她?分不清真假,只觉得这姑娘太可怜了:“你拿着?吃,快回家吧,回家重新相亲,争取这次嫁个好人,以后?幸福美满。” 扮演姑娘的演员拿着这几个野果子,眼眶都红了?。 戏演完了?,该散场了?,大家热热闹闹地讨论着?善有善报,还相互约着明儿个叫上朋友亲戚还来。 晏同殊想站起来,但低头一看?。 圆子站在地上,脊背躬起,对着?雪绒哈气?。 雪绒一次次地试图靠近,都被圆子哈了?回来。 它可怜巴巴地喵喵叫着?。 秦弈:“……” 秦弈痛苦地扶额,他养的猫,皇家御猫,怎么这么没皮没脸?一点骨气?都没有。 把他的脸都丢尽了?。 秦弈欲言又止,最终开口道:“走了?。” 雪绒死死地用爪子扒拉着?铺在地上的布,死死地看?着?圆子,“喵~”绝不。 眼看?秦弈脸色逐渐难看?,路喜赶紧蹲下,伸手?去解雪绒抓着?布的爪子,他轻声说:“雪绒,该走了?,你松手?,快快松手?。” “喵~” 雪绒就不,那是它的女神?,它不,它就不。 谁也不能阻止它和它的女神?在一起。 路喜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法将雪绒从?布上解救出?来,干脆直接用布将雪绒包起来,抱在怀里,然后?笑看?着?秦弈:“公子,好了?,可以走了?。” 雪绒期期艾艾地叫着?:“喵~” 刚好晏同殊抱着?圆子站起来,圆子哼了?一声,高傲地别开了?头。 秦弈白了?雪绒一眼:“丢人现眼。” 晏同殊轻轻地顺着?圆子的毛发,得意道:“其实你也不必觉得下不来台,雪绒喜欢我家圆子很正常,因为我家圆子是方圆十里有名的美猫,追求它的猫,从?这里排到?塞北。” 秦弈不屑地呵了?一声:“雪绒毛发雪白柔顺,鸳鸯眼如?宝石一般熠熠生辉,肌肉紧实有力。你家圆子,外表勉强,但鼻子上一个大黑点,对容貌而言,是极大的损伤。” 有黑点怎么了?! 晏同殊恼了?,鼻孔大出?气?。 珍珠和金宝一见,心里一咯噔。 少爷有三说不得,不能说她?选的吃食不好吃,不能说瞿大人给?她?的自画像不像她?,不能说圆子不好看?。 完了?,皇上犯了?忌讳,少爷肯定要?爆发。 两人迅速上前,一人一只耳地小声提醒晏同殊:“少爷,冷静,千万冷静。” 晏同殊瞪着?秦弈,咬着?牙道:“公子,你根本不懂猫,我家圆子是三花猫,是猫界西施。在猫的世界里,白猫才是最丑的猫。” 对,没错,你家雪绒在猫的眼里,是三等残废,是油腻丑男人。 秦弈皱眉:“你是说我审美有问题?” 难道不是吗? 晏同殊气?鼓鼓地问:“那皇上,你觉得臣长得好看?吗?” 秦弈认真将晏同殊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今日的话,一……” 晏同殊挑眉等着?他说一般。 秦弈轻启薄唇,表情严肃,语气?认真:“……一绝。” 晏同殊愣了?一下,随即一股业火从?心头窜到?天灵盖。 狗皇帝是故意的。 他百分百是故意的! 他平常都说一般,轮到?质疑他的审美了?,他就拿“一绝”这种鬼话堵她?的嘴。 晏同殊捏紧了?拳头:“公子,你上次说,我们是朋友。” 秦弈不解其意,微微颔首。 晏同殊将圆子交给?珍珠:“朋友之间是平等的,你还赦了?我一切大不敬之罪。” 秦弈微扬眉梢,所以呢? 晏同殊:“那请皇上证明一下自己说到?做到?。” 秦弈还没反应过来,晏同殊两步上前,抬起手?,狠狠地用力一推,将他推得踉跄后?退两步,出?了?气?,撒腿就跑。 珍珠金宝一时没反应过来,等脑子里的齿轮开始转动,意识到?晏同殊做了?什么,两个人吓得三魂七魄飞了?一半,抱着?圆子,撒丫子地去追晏同殊。 跑远了?,晏同殊没力气?了?,才停下来,拍了?拍胸脯。 好可怕。 她?居然对皇帝动手?。 但她?实在是太气?愤,忍不了?了?。 凭什么说她?家圆子? 她?家圆子明明那么漂亮,那么可爱,狗皇帝就是审美低下,不懂欣赏。 以前还骂她?呆头胖鹅,现在为了?堵她?的嘴,居然改口一绝。 太气?人了?。 没一会儿,珍珠和金宝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晏同殊问:“他没追过来吧?” 珍珠和金宝看?了?看?后?面?,摇头。 那……还算狗皇帝说话算话。 晏同殊细思,那这么说的话,下次狗皇帝要?是再没事找事,找她?麻烦,损圆子,她?是不是能踹他? 晏同殊摇摇头,不行不行,那样太嚣张了?,狗皇帝肯定会找她?要?回特赦的圣旨,把她?抄家问斩。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回到?马车,等晏良容和晏良玉收拾好,一同回家。 第103章 晏良容看向郑淳, “郑淳,克儿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你不能将所有的责任都放到我?身上。他也是你的儿子。如果你真的认可你刚才说的,克儿是你生?命中?的最高优先级。 那么,我?相信你,也希望在我?拼命往上爬,无暇分身的这段时间,你能多抽出一些时间,和嬷嬷一起接送克儿。就像以前你忙于公务,我?选择为?克儿牺牲更多时间,让你可以专心升迁,能随时有精力带着克儿疯玩时一样。” 晏良容深深地看着郑淳:“可以吗?” 郑淳和晏良容对?视许久, 感?叹道:“现在的你好陌生?。” 晏良容轻笑了一下:“可能因?为?人这一辈子总有一段成长期,而那段时间,人都是不了解真正的自己的。” 郑淳点点头:“以后我?会多抽时间在克儿身上。” “好, 那就说定了。”晏良容淡淡一笑:“太晚了, 我?很累, 你回去吧。” 郑淳起身离开。 晏良容长舒一口气, 转身回屋去陪郑克。 嬷嬷端来?了热水, 丫鬟准备好了按摩的小锤子, 轻轻帮晏良容按摩。 下人递上郑克的课业,晏良容垂眸一页页地检查,确认无误,再?让下人拿回去放好。 …… 看大?戏回来?第一天,秦弈将雪绒交给了路喜照顾。 第二天,路喜小心回禀:“皇上,雪绒不吃东西。” 秦弈一边批阅奏折一边漫不经心道:“病了?” 路喜勾着身子道:“兽园的太医暂时没诊出来?, 说是还要再?观察观察。” 路喜将雪绒放到桌子上,它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趴着,一双鸳鸯眼积蓄着委屈。 秦弈放下奏折,挠了挠雪绒的下巴,以往这时候,雪绒总会舒服的哼哼,但是今天,它抬起头,避开了秦弈的手指,将头扭向一边,又趴下了。 这小家伙真的不对?劲。 秦弈让路喜取来?了上次吃剩的小鱼干,他倒了一只出来?,放到雪绒的嘴边。 雪绒嗅了嗅,起身。 就在路喜以为?雪绒振作了的时候,它走了几步,来?到御案边沿,又丧丧地趴下了。 秦弈眉心笼了起来?,连晏同殊做的小鱼干都不吃,这小家伙是生?了什么大?病吗? 第三天,雪绒依然如此,只勉强喝了一些鱼汤。 第四天,雪绒精神更差了。 就在秦弈揪心的时候,兽园的御医终于诊治出来?了。 路喜欲言又止,又,欲言又止,还,欲言又止。 秦弈将奏折砸御案上,不耐烦道:“什么病这么难开口?” 路喜纠结道:“兽园的御医说,是相思病。” 路喜说完,偷摸用余光瞥秦弈。 自打伺候皇上以来?,他这是第一次在秦弈脸上看到这么毫不掩饰,一言难尽,错愕又扭曲的表情。 秦弈嘴角狠抽了好几下,若不是良好的教养和体统压着,他怕是当场破防怒吼一句,相思病?! 秦弈目光飘向路喜怀里的雪绒。 他终于从震惊中?醒了过来?,开口道:“相思……病?猫?” 路喜尴尬道:“兽园的御医说,动物也有七情六欲,所以,雪绒目前的症状,应当是爱而不得,思念成疾,俗称……就是相思病。” 说到最后,路喜的口气带上了几分破罐子破摔。 秦弈默了。 所以,他的雪绒,对?晏同殊的那个?丑圆子一见?钟情,还得了相思病? 秦弈扶额。 猫不争气,丢脸的是主人。 他堂堂天子的御猫,怎么能得相思病? 秦弈淡淡道:“拉下去,斩了。” “啊?”路喜抱紧雪绒,不确定皇上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皇上,雪绒只是一只猫,它什么都不懂。” 秦弈头疼,他摆摆手:“让御医好好看,把它的病治好。” 但……相思病,好像无药可治吧? 这话在路喜嘴里转了好几圈,最终他还是没敢说,抱着雪绒去兽园找御医了。 第二天,雪绒奄奄一息,还不吃药。 秦弈搁下御笔,看着御案上快把自己折腾死了的雪绒,长长地非常长地叹了一口气,开口问道:“晏同殊最近在做什么?” 路喜轻声回道:“和往常一样,在开封府上下值班,每日辰时准时下值。” “嗯。”秦弈应了一声,继续批阅奏折。 下午,晏同殊像只雀跃地鸟儿一样飞回家:“珍珠,好热啊,快去厨房问问,今天有没有红豆冰沙,咱们三个?一人一碗。” “是。” 金宝去停车,珍珠飞速跑向厨房。 管家飞快拦住晏同殊:“少爷,有客人。” 晏同殊停下来?,错愕地看着管家:“谁?” 管家指了指天。 晏同殊:“……”他咋又来?了。 晏同殊:“来多久了?” 管家:“不到一炷香。” 那没多久。 晏同殊回到自己院子,秦弈已经等在亭子内,手持一卷书册,闲闲翻阅。 而她的院子里放着四盆鲜活的荔枝,枝叶扶疏,果实累累。 亭子内,木桌上,摆放着三盘冰鲜荔枝,荔枝红绿相间放在冰沙上,水灵灵地诱人。 然后是秦弈的脚边,放着两?筐晾晒好的荔枝干。 晏同殊惊呆了。 这是送给她的? 狗皇帝这么大?方? 不不不不,如果这么大?方,那就不是狗皇帝,是圣主! 晏同殊走到亭子内,十分标准且恭敬地叩拜:“皇上。” 秦弈眉梢微动,放下书卷,语气是罕见?的温和,他指了指身侧石凳:“坐。” “谢皇上。”晏同殊在秦弈旁边规规矩矩地坐下,目光忍不住瞟向院中?那几盆荔枝,迫不及待地问:“皇上,那院子的荔枝是送给我?的吗?” 秦弈表情温和,唇边噙着淡笑:“是给你的。” 说着,秦弈伸出修长如玉的手,自冰盘中?拈起一颗鲜荔,慢条斯理地剥开殷红外皮,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递到晏同殊面前:“尝一尝。今年新进贡的荔枝,原有二十盆,路途遥远,中?间折损了大?半,最后只剩五盆,朕记得你好食,所以特意让人搬了四盆过来?。” 哇! 狗皇帝,不,圣主良心发现了。 晏同殊接过,咬下荔枝,果肉饱满,汁水丰沛,清甜沁心。 在古代能吃到荔枝,简直太太太幸福了。 晏同殊将核吐出来?,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向秦弈:“皇上,你怎么突然送臣荔枝?” 秦弈嘴角微微勾起,又剥了一颗递给晏同殊:“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应当分享。” 晏同殊激动地点头。 是她眼皮子浅了! 朋友之间就应当分享,所以上次看大?戏秦弈让她让一让,挤一挤,是应该的。 是因?为?她的善良和友好,才有了朋友之间如此美味的礼尚往来?。 晏同殊接过秦弈递过来?的荔枝,吃了后,又赶紧亲手剥了两?颗,恭恭敬敬奉到秦弈面前:“皇上,你也吃。” “嗯。”秦弈含笑接过,静静看她连用了七八颗,然后悠悠开口:“不过,这次并非朕‘送’你的。” “嗯?”晏同殊茫然地眨眨眼,那是? 秦弈面对?着她,唇角笑意渐深,一字一句清晰道:“这是朕替雪绒,给你家圆子下的聘礼。” 空气凝滞了一刹那,晏同殊当即就要把嘴里的荔枝给吐出来?。 秦弈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手腕,另一手严严实实捂住她的唇:“晏同殊,你已经吃了。吃了就是应了。” “唔唔唔!”晏同殊拼命挣扎,谁答应了? 谁答应了! 她才不会因?为?几颗荔枝就把圆子卖了! 狗皇帝果然还是那个?狗皇帝! 终于,晏同殊嘴里的半棵荔枝被秦弈硬生?生?给逼着咽了进去,他放开晏同殊,抬了抬手,路喜递上绢帕,秦弈接过,一点点地将手上的汁水擦拭干净。 晏同殊气愤地磨牙:“你不是说送我?的吗?” 秦弈声调舒缓,透着愉悦:“朕何曾说过‘送’字?朕说的是‘给’。聘礼,不是‘给’的,难不成是‘借’的?” 晏同殊胸脯剧烈地起伏,一字一句质问:“朋友之间,不是应该分享吗?” 秦弈指了指脚下的两?筐干荔枝:“这是分享的,其?他是聘礼。”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 她跟狗皇帝拼了! 晏同殊眼睛瞪得滚圆:“那皇上等一等,臣这就去找个?盘子,把肚子里的荔枝吐出来?。” 她去拿筷子催吐,吐得干干净净,还给狗皇帝。 秦弈一把攥住晏同殊的后领,将她抓回来?:“晏同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也还不了原。” 晏同殊气鼓鼓道:“臣买来?还你。” 秦弈眸光含笑反问:“去哪儿买?” 晏同殊好生?气好生?气好生?气。 狗古代,买不到荔枝。 好气人。 晏同殊连续深呼吸好几次,终于冷静了下来?:“皇上,你的聘礼给臣没用。” 秦弈挑眉。 晏同殊扬起脸,一副“你能奈我?何”的神情:“圆子是野猫,不是臣的。臣和它只是恰巧生?活在同一个?地方。” 秦弈眯了眯眼:“耍赖?” “这怎么能是耍赖呢?”同殊理直气壮,“皇上要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查。圆子就是野猫。臣实话实说而已。” 看,如意算盘打错了吧? 秦弈目光和晏同殊短兵相接。 事情陷入了僵局。 晏同殊思忖片刻,问道:“皇上,您究竟为?何,忽然心血来?潮,千方百计要替雪绒向圆子下聘?” 第104章 江心儿纤细的身子不?住地发抖, 她试着捡起那把刀,不?, 太可怕了,她做不?到。 山匪头子开?始数数:“三,二,一。” 他抬手?要?去切江铃儿的耳朵。 “等、等等。”江心儿握紧手?里的刀,脸上布满了泪水,她一步步走向那个富商,脸发白,握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对,对不?起。” 她闭上眼睛,对着富商划了一刀。 富商惨叫。 山匪头子哈哈大笑, “这才是咱们山寨女?人该有的样子,继续!” 江心儿一次次被威胁,给了富商三刀, 直到富商断气, 山匪头子才罢休。 他大步走到江心儿面前, 一把将已经浑身僵硬的江心儿抱起来。 这时, 忽然周围火把照亮天际, 官兵到了。 山寨被剿, 江心儿和?江铃儿被救,江铃儿被送去医治,江心儿则被抓入大牢待审。 律司听闻此事,派人到大牢探望江心儿,了解来龙去脉了,为?江心儿挑了一名状师进行辩护。 状师在公堂上引经据典,据理力?争, 最终,江心儿为?救家人而被迫杀人这一举动只被判两年监禁,就地服役。 因考虑到江铃儿昏迷不?醒,两人无父无母,需要?人照顾,特允许江心儿归家照顾其姐姐,待其康复再服役。 虽然没有直接判处无罪,村民们心中多?少有些憋屈,但还是能理解。 毕竟,江心儿还是杀人了。 那富商也只是个卖香火蜡烛的普通人,家中也有妻有子。 表演结束,村民们一边讨论着剧情一边归家。 晏良容和?晏良玉,裴今安他们则开?始指挥人一起收拾东西。 高启则混到了人群中,找到了这几日打牌,已经混熟的那几个小混混。 高启手?中拿着叶子戏,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来,玩几把。” 混混王才弯腰曲背,讨好地笑看着高启:“哥,你不?帮着收拾东西,你家大人不?罚你?” “你懂个屁!”高启将叶子戏往王才脑袋上一砸:“有排班的,老子下值了。再说了,当衙役能赚几个钱,老子不?想点办法多?赚点怎么活?打不?打?不?打我走了啊。” “打打打打打。” 多?好的机会啊,能搭上衙役,以后给点内幕消息,他们对外走出去,也算是再衙门有人了。 几个混混赶紧点头哈腰地陪高启打牌。 打牌嘛,一边打一边吹牛,那几个小混混跟高启打牌也不?敢真赢他的钱,大家就瞎聊混时间。 混混陈皮嘿嘿笑道:“哥,咱这大戏台的戏,你还真别说,那可好看了,咱这几个每天都眼巴巴地盼着呢。” 高启得意地扬眉:“那是,你也不?看看我家女?史?大人是干什么的。” 王才一双鼠目含着精光:“哥,咱这戏文里说的都是真的吗?” “那还能有假?”高启一巴掌拍王才脑袋上:“出牌啊。” 王才赶紧出牌:“哥,律司真的这么厉害?” 高启一边出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律司就是专门给孤苦无依的女?子出头的,陈嗣真知道吧?驸马爷,当年给陈嗣真媳妇,就那个……那那那什么来着,庆娘子辩论的蒙面女?侠,就是咱女?史?大人。 咱女?史?大人的弟弟还是开?封府权知府,官儿大着呢。天王老子来了,犯案了都得栽。你们啊,一个二个的都给我老实点,犯案犯晏大人手?里,谁都保不?住。” 高启瞄了一眼旁边本来要?走,听见他和?混混聊天就不?动的蔺双儿和?万洁,话锋一转:“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你们若真有那逼不?得已的委屈,给咱女?史?大人一说,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人啊,不?怕闯祸,就怕啊,把自己困死了。” 高启和?王才,陈皮等人打了三圈,晏良容那边已经收拾干净了,准备离开?,他也拍拍屁股,将赢的钱哗啦进口袋里,走了。 蔺双儿和?万洁犹犹豫豫地跟在高启身后。 跟了一截路,高启恶狠狠地回?头:“干什么?” 蔺双儿胆子小,害怕地抓着衣裙:“我,我们……” 万洁满目戾气,冲着高启怒喊:“凶什么凶,当官了不?起啊!” 高启大喊:“什么事!” 一问什么事,两个人都只张嘴,不?说话。 高启声?音洪武有力?:“说啊!什么事!不?说老子走了!” “我、我……” 万洁死死地抿着唇,她感觉胸腔中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恨不?得将一切都烧成虚无。 蔺双儿低着头,抓着衣裙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时至今日,她想起那夜的事,仍然惊惧难安。 高启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不说我走了,忙着呢……” 他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暗示道:“前不久律司才遇着个女?的,被人抢劫,反杀了劫匪,那劫匪还是个通缉犯,官府给她定了个立功,过几日就要受赏了。” 眼看高启走得越来越远,蔺双儿握紧拳头,身子绷直,闭上眼睛道:“我们认识陶姜……” 高启止步,转身看着蔺双儿。 万洁死死地瞪着高启,仿佛高启若是敢伤害她们,她就咬死他一般。 蔺双儿仍然闭着眼,她在强迫自己开?口:“陶姜说女?史?大人很好,丁、丁馨也这么说。” 高启大概摸出这两人的意思?了:“你们想见女?史?大人?” 听出高启语气中的善意,蔺双儿点头。 蔺双儿嘴唇发白,唇瓣哆嗦:“很、很难吗?女?、女?史?、大人她会见我们吗?” 高启望四?周打量。 这里是他专门挑的路,周围都是农田,没有树,对一切都可一览无余,不?担心有人监视偷听。 “你们跟我来。”高启开?始引路。 蔺双儿拉了拉万洁,害怕地看着她:“仿佛在说,咱们去吗?” 万洁心里也没底,忐忑难安。 她嘴唇大白:“要?、要?不?,咱们去看看?” 蔺双儿指着高启,压低声?音:“他好凶,我害怕。” “过来!”高启恶狠狠地一声?冷喝,把两人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就加快脚步往高启身边跑。 其实万洁看着凶,胆子不?比蔺双儿大多?少。 两个人游移不?定,高启一凶,两个人脑海一片空白,反倒跟木头一样跟着高启走了。 来到一片黑黢黢的地里,高启再度摆出一副黑狠狠的表情:“你们俩给我待在这,要?是女?史?大人过来,见不?到你们,以为?被耍了,罚我,我跟你们没完。” 万洁强撑着芝麻大的胆子:“你、你怎么没完!我我跟你拼了。” 高启一个凶神恶煞的眼神瞪过去,万洁强撑着眼皮,将眼睛瞪到最大,分毫不?让。 高启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去将晏良容和?晏良玉叫了过来。 然后等四?人说话的时候,他带着赵升在周围巡逻,确保不?泄漏消息。 晏良容看着蔺双儿和?万洁:“你们是受了什么委屈,需要?律司帮你们伸冤吗?” “我、我们……”两个人手?抓着手?,嘴唇不?住地抖动。 高启冷不?丁从两人背后冒出来:“说话!” “是!”蔺双儿如惊弓之鸟,浑身打了个寒颤:“我们被欺负了!” 晏良容没被高启吓着,被蔺双儿吓了一跳,她吐出一口浊气,将声?音尽量放得更加更加地温柔,以免吓到两个姑娘。 晏良容柔声?道:“谁欺负你们了?你们别怕,我们会帮你们。就算你们中间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只要?是逼不?得已,情有可原,官府是不?会伤害你们的。” “我……”蔺双儿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坠,她双膝一弯,跪下,刚要?开?口,万洁拉了拉她,摇头。 她不?相?信眼前的人。 那些人一看就来头很大。 而她们又…… “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蔺双儿腿软,瘫坐在地上,泪如泉涌,“万洁,我真的不?行了。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不?行了。” 万洁抿着唇,低下了头。 她握紧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两个人如果欺负蔺双儿,她就跟她们同归于尽。 蔺双儿哭道:“两位大人,我们……不?是……是那些人,真的很可怕。” 晏良容没有扶蔺双儿,她知道她站不?住,直接在蔺双儿旁边席地而坐,拉近两个人之间的心理距离,“那些人是谁?” 蔺双儿声?音哽塞:“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很可怕很可怕……” 蔺双儿说了一个完全超过晏良容认知的故事。 蔺双儿是个苦命人,她是她娘改嫁带到饶村改姓蔺的。 她娘也命苦,长?得漂亮,却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丈夫死后,被强占了田屋,逼嫁给了蔺双儿的后爹。 好在,蔺双儿的后爹虽然穷,却是个老实人,没有喝酒打骂老婆的恶习。但这样的人,只会干活,嘴皮子不?利索,常被人欺负。 是以,蔺双儿的后爹一年到头下来,赚不?了几碗粮食,一家人常常忍饥挨饿。 五年前,蔺双儿的娘饿死了。 三年前,蔺双儿的后爹因为?常年劳作积累下的旧疾也病逝了。 蔺家的叔伯见她没有依靠,就想强占他们的屋子,幸好蔺爷爷站了出来,保住了那栋破房子。 前年七月十六。 蔺双儿刚洗完衣服,睡下,没多?久,一盆凉水泼在她的身上,她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十分金碧辉煌的地方,那里白纱飘飘,酒池肉林一般。 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做了一个好梦。 她不?敢相?信,掐自己,好疼。 不?是梦。 渐渐的,其他的姑娘也醒了。 蔺双儿在惊恐中发现同村一年到头只见过几面没怎么说过话的万洁也在。 第105章 晏良容这话铿锵有力?, 稍稍安抚了蔺双儿和万洁那颗忐忑不安的心。 “那……”蔺双儿问:“我、我们会被抓吗?” 晏良容斩钉截铁:“不会。” 蔺双儿:“我们杀了人……” 晏良容:“你们是?被威逼的,而?且, 我怀疑你们被下了药。” 什?么? 蔺双儿和万洁同时赫然抬头。 晏良容努力?保持冷静道:“我刚才听你们说的,你们的行为在第一关之?后就变得异常活跃,争先恐后地抢夺第一。而?且,蔺双儿你不是?说了吗?你过完葡萄那关之?后没有力?气了,却觉得亢奋。那种情绪和你的本性不符。我怀疑他们在葡萄上?下药了。” 晏良容握住两人的手:“总之?,你们先回?去,保护好自己。那些人持续作恶多年却逍遥法外,肯定得意忘形,他们不会严密关注你们。你们记住我今日?交代的话,我和律司, 和开封府,会全力?将?那些恶人绳之?以法,并让这些人以死谢罪。” “真的吗?”蔺双儿和万洁还是?不敢相信, “我们真的被下药了吗?” 晏良容点?头, “我有很大的把?握你们被下药。” 为了求生而?杀人, 为了求生而?拼命争先的人, 她敢肯定, 杀人之?后, 不会自虐。 蔺双儿和万洁知道自己被下药了,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丝,但是?仍然十分痛苦,不过好在晏良容笃定能抓到凶手的态度,让她们不安的心稳定了一些。 两个人点?点?头,相互鼓劲打气,往家的方向赶。 等两人看不见了, 晏良玉握住晏良容的手:“姐,松松手,你把?自己掐出血了。” 晏良容身子一虚,靠着晏良玉,她是?为了给蔺双儿和万洁定心丸,让她们坚定自己,所以一直在强撑。 这事,太超过她对世界的认知极限了。 晏良容深呼吸道:“走,咱们回?去,告诉同殊。” 晏良玉用力?点?头。 其实她也是?,这事太超过了,她双腿现在都发软。 这些姑娘真的太可怜,也太善良了。 只有善良的人才会一直活在负罪中,才会把?自己逼死,逼疯。 这一次,有了晏良容的吩咐,马车疾驰到晏府。 晏良容和晏良玉在马车上?心情沉重,沉默不语。 到了晏府,两个人径直找到晏同殊,将?蔺双儿的话原封不动,一字未改地告诉了晏同殊。 等说完,晏良容和晏良玉两人都愣住了。 即便是?读书,她们都不曾将?一切记得如此清晰,分毫不差。 这件事超过她们想?象的极限,太震惊,太震动了,以至于每个字每句话都清晰地印在了脑海里,挥之?不去,无?法忘记。 晏同殊听完,久久无?法回?神。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恶劣,恶毒,乃至阴毒的人? 这些畜生喜欢赌,拿自己的命赌啊。 不敢吗? 卑劣又残忍,只会拿弱者开刀。 还要精挑细选善良的‘软柿子’,就怕碰到个硬茬,跟他们硬拼,暴露自己。 晏同殊闭上?眼,深呼吸。 冷静,冷静,必须冷静。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义愤,不是?咒骂,而?时尽快抓到这群畜生,将?他们绳之?以法,送到刑场砍头。 哪怕在心里一再默念,晏同殊仍然气得发抖。 许久后,晏同殊睁开眼,仔细回?忆刚才听到的一切。 晏同殊深吸一口气,手死死地抓着椅子扶手:“城门?在戌时半准时关闭,所以我们每次是?傍晚时分搭戏台,表演完之?后,快速赶在城门?关闭时入城。天黑之?后,村民的作息基本一致,入睡时间也相差无?几。都在城门?关闭之?后入睡,就算有少数早睡的,那么多姑娘,不可能都早睡。 对方将?人迷晕掳走之?后,又赶在天亮之?前,将?人送了回?来。城门?是?在卯时开,卯时天已经?微亮。所以,对方是?在城门?关闭的那段时间作案,换句话说,这群所在的“贵人”,作案的宅子就在城外,不在城内。来回?那么长时间,还能赶得起,怕是?那犯案的宅子和村子的距离不会远。” 晏良容和晏良玉点?头。 对,刚才太过震撼,她们没有冷静思考,现在这么一分析,确实如此。 晏同殊又道:“还有那些狗,训练有素,能听懂人话,攻击性还强,指谁咬谁,命其进便进,命其停便停,比一般富商家里的猎犬还要听话,而?且数量那么多,一定很特别,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这些都能指向作案者的身份。” 晏同殊顿了顿:“蔺双儿她们是在第一关之?后明显变得兴奋,头脑异常活跃,并且被激发了内心深处的欲望。我怀疑,药就涂在那些葡萄上?,她们越努力?,吃下的药越多,理智越加消散,人便越疯。 第二关互殴,我想?他们有两个目的,第一,他们很享受看美?女打架的趣味,第二,激烈的运动会激发药物发作,使那些姑娘变得更加激进,到第三关,彻底突破羞耻心,第四关,就会疯狂摇尾乞怜,像宠物狗一样讨好他们。” 可惜,蔺双儿她们情绪太激动,说得并不详细,晏同殊只能看出这么多线索。 晏同殊开口道:“我需要和蔺双儿她们聊聊。” 晏良容立刻道:“我和她们约定有事在北巷最小的那家绸缎庄联系。你如果想?见她们,可以让高启去递消息,高启已经?和附近的混混打成一片了,那些混混都十分信任他。他去找那些混混打牌,随口两句暗示一下,不会有人起疑。” 晏同殊当机立断:“好,那明天让高启去,咱们约下午申时。” 第二天,晏同殊在开封府打了个照面,带着珍珠金宝出城放风筝。 她爱玩,京城的人都知道,不会有人怀疑。 晏同殊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声音朗朗:“金宝,绕着附近转一圈,挑个空旷的好地方,咱们再放风筝。” 金宝笑道:“好。” 他年龄小?,心里藏不住事,哪怕知道不能透露马脚,也还是?因为紧张,脸上?的笑僵了又僵。 珍珠看不下去,掀开帘子,坐到马车前,用力?捶了金宝几拳,金宝一下放松了下来。 珍珠小?小?地哼了一声:“你呀,欠捶。” 金宝冲珍珠一笑,牵动缰绳,在周边绕圈。 这一片其实还挺多宅子的。 开封地皮贵,房价贵,很多人便喜欢在郊外置办一两处宅子,用来安置一些亲戚啊,朋友啊,外室啊之?类的。 有点?类似于现代的近郊别墅群。 晏同殊从马车上?下来,打开风筝,让风筝随风飞到天空。 这个距离的话,来回?不到一个时辰,时间上?差不多够那些人操作了。 晏同殊远远地打量这些错落分布的宅子,她站得远,那地方看起来像那一片都是?华丽的宅子,但实际上?走近的话,可以很明显的看出这些宅子相互之?间有很长的距离,私密性很好,谁都不会知道对面是?谁,在做什?么。 但也不一定是?这片区域,因为这片在开封以东,南边还有一片,和饶村鱼村的距离差不多。 什?么样的人养狗,射箭,豪掷千金赌博,无?法无?天,不把?人当人。 而?且从蔺双儿的描述中,能看出作案者都很年轻。 富二代? 官二代? 晏同殊正想?着,手臂被珍珠拉了拉。 珍珠急道:“少爷,你走神了,风筝都快看不见了。” 晏同殊一看,果然,线都快没了。 她赶紧一把?抓住最后一截线,开始收线。 忽然,那个小?黑点?的风筝垂直落下。 晏同殊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然后又揉了揉眼,是?真的,她的风筝莫名其妙,垂直坠下,没了。 为什?么? 翅膀断了? “走,咱们去找找。”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朝着风筝的方向去寻,刚走了没一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几个神卫军将?她团团包围。 神卫军都指挥使卓越骑在马上?,定睛一看,发现是?晏同殊,纳闷至极地扯着嗓子大叫一声:“晏大人!” 晏同殊盯着卓越的手,那双粗糙的大手上?拿着一只风筝,风筝上?有个洞,很明显是?被箭射的。 晏同殊质问道:“你为什?么射我的风筝?” 这可是?她在今年春天画了三天三夜,今天第一天拿出来放的美?蝴蝶风筝。 卓越从马上?下来,向晏同殊行礼后,方才说道:“晏大人,这话该下官问你。你为什?么要在神卫军攻防训练的附近放风筝?你纸鸢一飞,弟兄们还以为是?敌军放的信号呢。” 晏同殊愕然:“敌军?” 卓越扯着嗓门?道:“对啊,今天是?神卫军和神武军攻防演练的日?子。神武军就是?敌军。” 在京城,负责皇宫外围安全的叫神策军,内部安全的叫神威军。 神策军如今的司指挥使是?邓璇英,神威军自古就是?皇上?亲信,由?先皇交到皇上?手上?。 神卫军与开封府协同负责汴京安全。 而?负责京城驻扎安全的叫神武军。 这些都统称禁军,每年都会交叉进行攻防演练,不管输赢,谁都不服谁。 晏同殊理亏,但不服气:“那你们也弄坏了我的风筝。而?且,上?次我给你手令命你去高盛梅的墓地,你还没来,这往种大了说是?失职。” 卓越叫屈:“晏大人,咱就事论事,你翻旧帐过分了啊。” 晏同殊瞪他,卓越低头:“下官知罪。” 卓越想?了想?,爽朗地笑道:“那为了赔罪,晏大人,一起去看看?” 第106章 江善自豪道:“当然, 战场上有时候太吵了,说话听不见, 哨声是最好的。” “我看?你是这么吹的。”晏同殊将?手指抵在唇边试了试,吹不出声 江善立刻说道:“这叫指哨。战场乱,哨子容易丢,而且指哨相比于普通的哨子,声音更响亮,穿透力更强,所以?咱们当兵的,都是用指哨。” “像这样,食指和拇指合拢。”他伸出自己的手,一点点地教晏同殊:“用手指推进舌头, 手指和嘴唇紧贴,然后一吹。” 他如自己所说,将?手指推进舌头, 一吹, 果然发出了一声响亮清越的哨声。 晏同殊试了试, 没响。 江善给晏同殊调整了一下动作, 第?二下响了。 晏同殊试着调整哨音的音调, 发出“呜——呜——”两记高低不同的调子。 孟铮拉动缰绳走了过来, 随意调侃道:“晏大人唤末将??” 晏同殊惊喜道:“你能听出来?” 孟铮朗然一笑?,随即给了她一个似笑?非笑?的白眼:“晏大人,我好歹也在军中多年,如此明?显,我若是听不出来,岂不是傻了?” 晏同殊立刻笑?着拱手:“佩服佩服,孟大人果然厉害。” 孟铮坦然收下晏同殊这份恭维, 问道:“问完了吗?” 晏同殊点头。 孟铮拉动缰绳:“来,晏大人,赛一场。” 晏同殊立刻拉动缰绳,身下马儿扬蹄飞奔,快速去追孟铮。 阔地疾驰,马鬃飞动,急速如风。 没一会儿,晏同殊就被落在了后面。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她这三脚猫的功夫,果然追不上专业的。 孟铮拉动缰绳,等晏同殊骑马赶到,两人降低速度,待后面的神卫军赶到,这才整备进城。 临别时,晏同殊将?马还给孟铮,孟铮接过缰绳,忽然轻声唤道:“晏大人。” 晏同殊:“嗯?” 晏同殊看?着孟铮。 孟铮笑?了一下:“明?天见。” “嗯!”一丝暖流于心间淌过,晏同殊清脆地应道:“明?天见。” 晏同殊钻进马车,“珍珠,金宝,今日阳光明?媚,风和日丽,天气?晴朗,正适合吃点好的。走,咱们去翡翠楼。” 同和楼被查封了,但翡翠楼还在。 没有了同和楼的大肘子,还有翡翠楼莲房鱼包,夏天吃正当时。 一听有好吃的,珍珠金宝立刻兴奋大声应道:“是!少爷!” …… 下午,晏同殊和珍珠金宝乔装打?扮,低调从后门进入北巷的钱记绸缎庄。 等了不到半刻钟,蔺双儿和万洁来了。 两个人被请到后院,两个人一见到晏同殊,立刻跪下:“求青天大老爷为民女做主。” 珍珠将?二人扶起来,让她们好生坐下,将?七月十六的事?情再说一遍。 蔺双儿和万洁本不愿回忆那夜的痛苦,疯狂和残忍,但经过和晏良容昨日的交谈,一句“被下药”不仅缓解了她们内心对自己的厌恶,还加深了她们对那群恶徒的憎恨。 昨日,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相互鼓劲打?气?,相互发誓一定?要抓到那群人,一定?要报仇。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的重?说。 已经说过一次,情绪缓和了许多,两个人描述起当夜之事?更冷静,也更详细了。 当听到“一群野狗冲了进来”,晏同殊点出疑点:“你们确定?是野狗吗?那些狗数量多吗?” 蔺双儿用力回忆,“现在回想,应当不是野狗,我一直记得是野狗,是因为不愿意仔细回忆当日的事?情,当时太混乱,只听见有人尖叫,喊着‘啊,好多狗,好吓人,臭野狗滚开!’,然后我就一直以?为是野狗。” 万洁也拼命回想:“那些狗好像真的是一样的,而且很壮,很凶,冲过去就咬住了不愿意参与赌局的谭鸣,而且不管谭鸣怎么打?它,旁边的姐妹怎么拉,它就是不松口,死?死?地咬着谭鸣的胳膊,直到那个哨声响起。” 晏同殊轻声问:“哨声是怎么来的,你们看?见了吗?” 两个人齐齐摇头,当时太可怕太混乱了,她们脑子一片空白。 蔺双儿继续说当夜之事?。 第?一关?,男人射箭,逼她们从池子里出来。 晏同殊追问:“箭是什么样的,你们还记得吗?” 蔺双儿紧皱眉头,脑子开始发疼:“就是箭,我只见过村子里猎户自家用的很粗糙的箭,旁的也没见过,那人的箭,尾巴是白色的羽毛,比村里猎户的更精致一些……” “不不不。”万洁打断道:“我记得那箭。有一箭是落到了我面前?的水里,当时我吓坏了,身体一动不动,我看?见那箭,身上有裂痕,箭头也是歪的,和猎户的不一样,我觉得甚至不如村子里猎户的。” 是报废的箭。 晏同殊敏锐追问:“上面有标识吗?” 万洁:“我看?见箭身上有被磨过的痕迹,可能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晏同殊:“每支箭都是如此吗?” 每支? 万洁愣住了。 她闭上眼,使?劲回忆,回忆当时的每一刻每一时,回忆让她痛苦的一切。 肆无忌惮讥讽的嘲笑声。 无数支像驱赶狗一样驱赶的箭。 一支又一支。 她们是猎物,而那些恶人高高在上,傲慢嚣张。 “是!”万洁猛然睁开眼,嗓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我清楚地记得,我拼命往上爬,那些箭没有放过我们,扎在地板上,我看?到了好几支。有的尾巴上的羽毛都磨没了,有的是裂开的。好几支!有七八支!箭身上同一个位置都有磨掉什么东西的痕迹!” 万洁的灵魂在挣扎,身体却因为恐惧而颤抖。 但是她拼命地逼自己,往死?里逼自己。 她受够卑劣的自己苟且偷生,受够了日日夜夜活在噩梦中,她受够了! 感受到万洁的身体在颤抖,蔺双儿握住她的手,身子也止不住地轻颤。 晏同殊面色凝重?。 确实是报废的箭。 朝廷对铁制品管控严格,箭矢由?军械监制造,统一分配给军队。 民间仅有的少量供应,也是由?在朝廷登记过的铁匠或者弓箭匠打?造。 私铸违法,黑市上面,也只有少量中的少量流通。 黑市若给自己的箭打?上印记,那就是等着官府抓人,所以?黑市出售的箭不会有标示,那些箭有磨去标记的痕迹,说明?不是黑市流通的。 民间的铁匠均会在弓箭上打?上自己的标识,有些会还会加上客人自己的姓名作为标记,方便寻根溯源。 这些案犯十分有钱,若当真是从自己家里拿的,拿好拿坏对他们而言没什么区别,最多赌局结束,将?箭捡回家,接着用就行了。 只有军队报废的箭,会统一进入承装废弃物的库房内登记处理,他们不敢让人发现,所以?才会将?箭身上的标记抹掉。 是哪一军里的人? 可能是轮休中的某些人,无聊了,所以?到郊外的宅子玩一场‘游戏’,追求刺激。 也可能这些人就在郊外驻扎。 郊外驻扎的部队,最大的一支,是神武军。 珍珠将?蔺双儿和万洁的茶,换成了蜂蜜水,又在桌上放上了甜甜的红豆糕。 她觉得这两姑娘太苦了,太痛了,需要吃点甜的。 她打?心底里觉得,嘴巴甜了,心里多少也会带点甜。 缓了缓,喝了点水,蔺双儿和万洁继续讲。 第?二关?。 第?三关?。 第?四关?。 第?四关?,她们和那些恶人亲密接触,是最有可能获得那些人身份线索的关?卡。 晏同殊尽量将?声音放得柔软,不要让蔺双儿两人感受到压力:“那些人你们觉得年龄多大?” 蔺双儿迟疑道:“听声音,看?皮肤状态,似乎只有二十来岁。” 晏同殊:“穿的衣服呢,有什么独特?之处吗?” 蔺双儿:“是一样的衣服,白色的,戴着同一张面具。” 万洁补充道:“没有配饰。” 晏同殊再问:“手呢?有什么特?征吗?” 一提到手这个字,两个人齐齐颤抖。 晏同殊没逼问,一直等两人冷静下来,蔺双儿深呼吸开口道:“很粗糙。我以?为富贵人家的人,皮肤比我们这些人要滑嫩,但是那些人的手很粗糙,他抚摸我的脸的时候,我感觉像一块皱巴巴干硬的树皮,和村子里常年干农活的男人差不多。” 万洁:“选中我的那个人,我感觉不仅仅是手糙,他当时命令我取悦他,让我抚摸他,他的脖子,手,胸,皮肤都很粗糙。” 和箭的线索连起来,更明?确地指向军队了。 士兵刻苦训练,日晒雨淋,身上的皮肤嫩不了。 有钱,当兵,荒唐。 挑选弱者羞辱,狂妄的同时又自卑。 这个时代的兵,不是人民子弟兵,当兵更不是荣誉,需要人的时候,地痞流氓全?部强征。 甚至有句广泛的俗语,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有钱的少爷,在军队里当兵的很少。 即便有,那也是过来谋前?途,混资历,有官职的。 所以?其实作案者的范围并不大。 但…… 还有一个问题。 晏同殊没问出来。 这些人已经到取悦这步了,为什么没有进行下去? 贞洁影响大,怕她们承受不住夫家的侮辱,名声的毁损,破罐子破摔,前?去举报? 第?四关?之后的事?情才是这些姑娘们最大的痛苦和心结,因而问到第?四关?,晏同殊就没有往下问了。 第107章 “大哥, 我这是头一回!真是鬼迷心窍了,你?饶过我吧。”男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而且大哥, 咱们也算都是公门?人。我爹是村里里正,我是他?儿子,谢强,您看在他?的面子上饶了我,成不?” 里正? 高启冷嗤一声:“滚!再敢犯贱,老子打断你?的腿!” “是是。”男人仓皇逃走?。 高启关切地问陶姜:“你?没事?吧?” 陶姜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谢谢高启哥哥。” 高启眼珠子往右一转,见那人走?了十余步,竟又?磨蹭着回头张望,他?将手中一直拎着的布袋子往上提了提,扬声道:“谢女史大人吧, 你?走?后没多久,她想起马车里还有一袋今晨买了忘车上的鸡蛋,让我给你?带过来, 不然咱还撞不见这事?, 救不了你?。” 说?着高启轻推陶姜肩背:“走?, 我给你?送屋里。” 进屋之后, 高启从窗户缝隙看过去, 那男的张望了一会儿, 确认什么都听不到了,这才真正离去。 陶姜打开布袋,里面哪有鸡蛋,全是唱大戏用的道具。 她怔住了。 高启解释道:“我刚才看有人跟踪你?,随手拎了一袋,也没看是什么就追了过来。” 陶姜恍然,又?连声道谢。 高启叮嘱道:“这男人不对劲, 你?好好在家?待着,我去向?女史大人回禀。门?关好,少出?门?,不要开门?。” 陶姜用力?点头。 高启这才快速回戏台那边。 那边,律司的人已经将东西收拾好了,大家?都在等高启。 终于,高启回来了,晏良玉掀开帘子,笑道:“又?去哪儿打探消息了?” “这回……怕是真探着些东西了。”高启咧嘴一笑,神色间颇有几分得意。 晏良玉一听,招手让他?上车。 高启将事?情和晏良容晏良玉一说?,补充道:“那男人十分不对劲。他?调戏陶姜,但是先?问陶姜上马车做什么,确定陶姜只是讨要吃食,这才开始弄他?那龌蹉的心思。 而且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像你?这样的小美人,和你?姐一样,迟早是别人的盘中餐。与其便宜了别人,还不如便宜便宜你?哥哥我。’,陶漾的事?情,咱们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打听出?来,他?是怎么知道的?” 晏良容颔首道:“他?还是村里里正之子。一村人口、底细,他?了如指掌。” 晏良玉担忧极了:“那……我们要不要找人保护陶姜?万一那人折返?” 高启答道:“暂时不用,那个人胆子很小,短期内怕是不敢惹事?。” 晏良容眉目冷肃:“而且马上要到十六号了,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那群恶徒的内应,他?不敢坏那些‘贵人’的事?,短期不敢再犯事?惹人注意。暂留着他?,未必是坏事?,也许我们能通过他?抓到凶徒。” 晏良玉和高启点头,表示赞同。 晚上,晏同殊三人一汇合,将信息交换。 晏同殊蹙眉道:“现在就是不知道怎么样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查阅各军的人员名单。再一一排除。” 晏良容也叹气:“而且军中二代三代其实颇多,十六号马上就要到了,即便查到了名单,要排查,那时间也太紧了。” “所以,”晏同殊抬眼看向?晏良容:“我想找个人,假作?楚楚可怜,混进村子,争取成为这群人今年的目标。” “什么?”晏良容和晏良玉都有些懵。 找谁? 哪家?女子愿意冒这种?风险,又?能确保百分百会被选中,还能全身而退? 晏同殊低声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所以,这个人一定要容貌极盛,令人过目难忘,让那群人一见便移不开眼,非选不可。而且,这个人要胆大心细,不囿于世俗名节之虑,并且还会武功,若是中途和我们丢失联络,他?能保全自己,也能保护那些姑娘。” 晏良容和晏良玉更混乱了。 天下哪有这样的人? 会武功的女子,本来就少,还要绝世容颜,这万中无一啊。她们时间又?那么紧,去哪里找? 晏同殊静默片刻,唇角微扬,轻声道:“我有个绝佳的人选。” 第二天,晏同殊带着晏良容和晏良玉来到开封府上值。 然后,晏同殊来到了张究的公房。 珍珠跟在晏同殊身后,手中托盘内,放着精心准备的砂糖冰雪冷丸子,冰鲜荔枝,蜜红豆奶茶。 晏同殊敲了敲门?,冲张究露出一张灿烂的笑脸,“张通判。” 这种?笑,一看便又?是有事?相?求。 张究将公文交给衙役,挥挥手,让他?先?下去。 晏同殊走?进来,将砂糖冰雪冷丸子,冰鲜荔枝,蜜红豆奶茶一一放到张究面前:“张通判,我们有一个案子非常需要你?。” 张究儒雅一笑:“但凭晏大人吩咐。” 晏同殊简明扼要地将案子的来龙去脉描述了一遍。 张究脸上的笑瞬间凝成一层层寒冰。 肆意欺辱无辜百姓,视律法如无物,这等畜生千刀万剐不足以平民?愤! 晏同殊沉声道:“这事?性质极其恶劣,天理?难容。但这帮人作?恶时间过去太久,那些姑娘心理?创伤严重,两厢叠加,很难找到确切的证据,所以我想请张通判帮个忙。” 张究立时起身,鞠躬道:“请晏大人吩咐。” 晏同殊又?把昨夜对晏良容说?的话说?了一遍。 纵然张究胸中正义?炽烈,恨不得立刻将那一众案犯捉拿归案,但是也完全没往他?去引蛇出?洞上想。 张究如遭雷劈,怔在当场。 晏同殊心知自己这个提议有些过于匪夷所思,她怕张究不同意,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努力?劝说?,张究立刻道:“晏大人,下官愿意。” 晏同殊眸中一亮:“当真?” 一点犹豫都没有吗? 张究眉目如雪:“为民?伸冤,除暴安良,乃下官本分。只是偶扮几日女子,又?有何妨?” 晏同殊感动了。 真正正直的人就是这样啊。 为正义?,为公道,既可赴汤蹈火,刀山火海,毫无畏惧,亦可抛却迂腐教条、世俗桎梏,一往无前。 晏同殊握紧拳头:“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晏同殊带着张究来到卧房,晏良容和晏良玉已经等在这里了。 张究接过衣服,先?去屋内换上。 片刻,房门?轻启。 珍珠,晏良容,晏良玉直接看呆了。 不愧是名动京华的探花郎,此刻未施脂粉、未绾云鬟,已是丽色照人,姿容绝世。 那张脸不仅雌雄莫辨,甚至瞧不出?半分岁月痕迹。 这就是上天偏爱吗? 张究轻声问:“如何?” 晏同殊略微思索,音色清越悦耳,但是依旧是男子的声音,张究得装哑巴。 装哑巴好,那帮人面兽心的狗东西,全是没种?的怂货,专挑软柿子捏,若绝色美人还是个哑巴,他?们就更满意了。 晏同殊对张究竖起了大拇指。 晏良容和晏良玉拥着张究进屋化妆,挽发。 晏良玉给张究挽了一个流苏髻,这种?发髻两边插着珍珠流苏发饰,能很好地在视觉上修饰脸型,让张究的脸型显得更加柔婉,在修饰的同时又?不会遮挡脸型,能完美地露出?张究那张漂亮的脸。 晏良玉的发髻梳好了,但是妆容上,晏良容却犯了难。 他?们给张究准备的衣服,是上桃红下柳绿的布裙。 村中贫家?女,衣裙肯定是很简朴,也没有多余的钱买昂贵的胭脂。最多用米粉敷面,抿点口脂以作?装饰就罢了,不可能大肆涂脂抹粉。 “不行不行。” 晏良容将珍珠从张究的发髻上取下来,“贫家?女哪有余钱买珍珠?” 她将头顶的珠钗换成绢制小簪,又?将寻常布条捻作?细绦代替珍珠流苏。 晏良容仔细打量着张究的脸,对张究说?道:“闭眼。” 张究依言闭上,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脸上拍拍打打,涂涂抹抹许久,待他?重新睁开眼,自己都惊了一瞬。 他?似乎只涂了一点点浅色的口脂润唇,脸上未染粉黛,但是他?能从镜子中看出?,他?的脸变了很多,有些陌生,更柔和,也更柔弱了,就连眼睛看起来都无辜了许多。 他?讶异了一瞬:“这是怎么做到的?” 晏良玉笑侃:“当然是姐姐技术精湛。” 晏良容笑着将张究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十分满意:“完美。” 张究甚少被人如此仔细的观摩,还是女子,微微有些不自在,耳尖泛红,垂下了眸子。 搞定服装,妆容,晏良容打开门?。 晏同殊与珍珠早已候在门?外,迫不及待望去。晏同殊忍不住戏谑道:“好标致的小娘子,不知是哪家?闺秀?” “晏大人!”张究哪里被人这么戏弄过,当即眼中露出?了责备。 晏同殊立刻收敛表情,不逗张究了,将昨夜和晏良容她们商量的计策和张究一说?。 首先?,张究先?戴着面巾神神秘秘地去鱼村租房。 然后,她们会找人扮演张究这个哑巴孤女的远房亲戚,上门?闹事?,闹得越大越好,让所有人都来围观,扯掉张究的面巾,露出?这张男女通杀的容颜,当然,这其中张究要柔柔弱弱,楚楚可怜,只会哭,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 最后,要有晏良玉这个律司的人偶然路过,帮张究一把,但是,张究这个人性子过于怯懦,不敢追究远房亲戚的责任,反而帮这亲戚说?话,把晏良玉气走?。 第108章 路喜低眉顺目:“皇上?, 晏大人?还带了圆子。” 秦弈眉梢轻挑,目光掠向殿门方向, 太阳没从西边出来,莫不是从东边落下了? 秦弈薄唇轻启:“宣。” 路喜:“是。” 须臾,通传声?次第递进。晏同殊步入殿中?,恭敬行跪拜礼。 秦弈抬了抬手,让她起来。 晏同殊起身,先将圆子交给路喜带到御案上?,给秦弈卖个?好,这才朗声?道:“皇上?,臣有事启奏。” “何事?”说话时,秦弈瞥向御案一角。 圆子一落到桌面上?, 雪绒那根没精打采的尾巴倏然翘起,颠颠儿地凑了过去。哪怕人?家连正?眼都没瞧过它。 秦弈几?不可?察地摇头,没眼看, 太没眼看了。 晏同殊深呼吸, 将案子的来龙去脉一口气说完, “皇上?, 如今敌暗我明, 臣需要皇上?的帮助。请皇上?准许臣秘密查阅各军年甲簿。” 秦弈听完案子, 默了片刻,眼底酝酿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风暴。 敢在京城,他的眼皮子底下,为非作歹,丧尽天良,他要这群人?的命。 秦弈声?音沉冷:“要多少?” 晏同殊声?音沉稳:“此案所牵涉人?员,必为有倚仗之人?, 断不甘屈居末流。臣请求查阅都卫及以上?官兵的年甲簿和日?常训练及排班情况。” 秦弈扫了路喜一眼,路喜了然,勾着身子来到晏同殊跟前:“晏大人?,请随奴才来。” 晏同殊点头,一路跟着路喜走到屏风后面。 屏风后面是一片比前面更为宽阔的储藏室,里面每隔一段时间会?进行清理,调整,以适应秦弈近期的需求,避免需要时,一层层寻找下去,浪费时间。 这次的各军情况的各种记录册均在里面,并分门别类堆了好几?个?架子。 晏同殊垂眸思量。 对方是年轻人?,二十来岁,所以年龄小和年龄大的都可?以排除。 蔺双儿她们?是前年遭遇的不幸,说明对方的军龄至少两年。 那么两年内加入的也可?以排除。 挑选弱者,自卑,是那种不会?深入危险腹地,建功立业的个?性,所以独自建立过不少功勋的也可?以排除。 七月十六日?夜犯案,要么请假,要么轮休,要么夜晚偷溜出去。 反正?,当晚没有必须值班的夜间执勤的任务。 总的来说,二十来岁,从军多年,十六日?当晚没有夜间执勤任务,混资历,混功劳,平平无奇的混子。 就?是可?惜,时间太短,她让衙役去查那些?别院的土地产权属于谁,还没有查出来,不然两边比对,兴许还能排除一部分出去。 确定了寻找的范围,晏同殊开始根据年份进行查阅。 过了会?儿,眼看实在是太多,路喜也过来帮忙,并叫来了心腹太监一起帮晏同殊。 秦弈批阅了一会?儿奏折,心静不下来,搁下朱笔,看向桌上?的雪绒和圆子。 雪绒亦步亦趋地跟着圆子,圆子高傲闭上?眼睛,看都不看它一眼。 “喵喵~”雪绒可?怜巴巴地叫了两声?,然后跳下御案,跑去将自己的小鱼叼到圆子面前,圆子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喵~”雪绒失望地低下了头。 秦弈捂眼。 这蠢猫丢人?的德行也不知道随了谁了。 他起身来到屏风旁,这么多册子,将五六个?书架塞得满满当当, 晏同殊今天之内,肯定找不完。 晏同殊抬手去抓最上?面的册子,秦弈三两步上?前,站在她的身后,帮她取下来:“怎么找?” 晏同殊讶异地看向他。 她瞥了一眼御案奏折,那上?面奏折堆积如山,一看就?得熬夜才能批完。 秦弈抿了抿薄唇:“她们?也是朕的子民?。” 晏同殊盯着秦弈半晌,收回视线,将寻找范围说了。 年甲簿是年甲簿,排班表是排班表,功劳簿又是功劳簿,根本不是一个?东西,也没有归于一处。 晏同殊查了年甲簿,确认了人?选,还要往前跳过好几?个?书架,去找排班表,再去对照功劳簿。 秦弈召集一群小太监进来将所有东西,按照晏同殊说的,分门别类,贴上?标签,整理成一堆,避免晏同殊跑来跑起。 他再帮着一块儿找。 找了一下午,找到了二十三个?符合要求的,晏同殊暂时将这些?人?记下来,趁着黄昏,带着圆子离开皇宫。 路上?偶遇一些?同时离开的大人?,晏同殊笑道:“皇上的猫看上我家猫了,所以我得带圆子过来陪皇上的猫玩……” 她摊摊手,表情一言难尽。 那大人?琢磨,多好的运气啊,这长得花里胡哨的猫居然被?皇上?看上?了,好福气,大福气,他也要回家养一只,争取和皇上攀上关系,成亲家。 第二天,晏同殊带着圆子继续过来查。 查了一天,查出来五十六个?人?。 回到晏府,晏同殊看着这五十六个?人?怒了。 这年头那些?二代跑军营里混资历的这么多吗? 这些?又不干事,又不建功,白?吃饭的,能不能赶出去! 难怪狗皇帝要改革,依她看,就?得改,往死里改。 五十六个?人?,这让她怎么排查? 神卫军,神武军,神威军,神策军全都有。 正?在晏同殊生闷气的时候,晏良容来了,“同殊,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晏同殊:“什么?” 晏良容在晏同殊床边坐下:“昨日?,上?午,下午,分别来了两个?姑娘,其中?一个?叫李璐,是大前年的七月十六被?掳走的,另一个?是卢蓝。” 大前年? 就?是说,从第一次到现在一共作案三次,对方至少从军三年。 晏同殊立刻翻动记录下的五十六人?,从中?抽出十四张,这十四个?人?不符合。 那么神威军和神卫军就?安全了。 晏良容:“这帮人?作案的手段都是一样的,掳走,过关,关卡只有些?微细节上?的不同。第四关都是讨好他们?,李璐说,她那是第一届赌局,那些?人?戴着面具,在一楼,绕着酒池欣赏他们?的狼狈恐慌。 李璐的父亲曾经是大夫,所以她会?把脉,她在第四关时趁机摸了那个?男人?的脉搏,那个?男人?有不举之症,无生育能力,一直在服药,已经三四年了。 有一个?细节,在李璐的描述中?,那十个?男人?绕着她们?走,她没有提及不一样的地方,说明,那十个?男人?都是外表健康的。但是卢蓝告诉我,她在第四关匍伏在一个?男人?的脚下,那个?男人?站起来,踩她,她看见男人?站不稳,她确定那个?男人?是个?瘸子,右腿残疾。 她讨好那个?男人?的时候,那个?男人?和旁边的人?说笑,对方说上?次是他赢了,上?上?次是男人?赢了,这次算一算又该他了。” 瘸子? 这三年,这十人?中?有人?右腿受过伤,并且直到去年都没有痊愈,甚至不会?痊愈,而?且没有换过人?。 还有一人?有男性功能障碍的病。 其实细想想,因为腿瘸就?换人?的概率很低。 这样的事情,一旦做了,就?是犯罪同盟,想退,是不可?能的,因为其他人?会?怕你退出去之后出卖他们?。 让新?的人?加入也很难,经历过一次的十个?人?是最坚固的盟友,有着共同的秘密,这种秘密会?让这个?十个?人?的团体产生排他性。 晏同殊又继续翻余下的四十二人?。 有三个?人?受过伤。 一人?在神策军,两人?在神武军。 神策军那个?去年三月就?好了,并且归队。 那就?只有神武军的了 神武军驻扎在郊外,这两人?中?,一个?叫张磊,当天轮休,腿伤后,久久未愈,于去年十二月离开军营,另一个?叫朱洋,当天没有夜班执勤任务,腿伤在去年九月已经彻底痊愈。 晏同殊目光凛了凛,那明天就?先去查那个?已经退伍归家的。 如果张磊不是…… 禁军四大支又积怨已久,禁止私交…… 那么那十大恶徒很有可?能全部都出自神武军,弓箭则来自神武军报废的库存。 但不能百分百保证。 三十六人?中?,神武军的还剩十九人?。 其中?一人?,十分独特,严奇褚,二十三岁,六年前已娶妻,是明亲王的长子。 第二天,晏同殊兵分四路。 赵升和珍珠乔装扮成一对中?年夫妻,去为难张究。 一批衙役继续去查那些?别院的产权所属人?。 一批则暗中?调查名单中?剩余的十九人?中?,谁最近三年买过大量治疗不举的药。 而?晏同殊去张磊退役后,开的棋社文翰棋社。 张磊,其爷爷张刚乃五品游骑将军,其父不学无术,考了七次州府试未过,便?一蹶不振,张刚便?将心血放到孙子辈上?,张刚有孙子五人?,孙女三人?,张磊排行老二。 张磊六岁习武,但天赋一般,十六岁被?张刚扔进军营。他入军营时便?是都卫,在军营中?待了六年,还只是一个?都卫。 而?孟铮,十四岁入军营,从底层小兵干起,十五岁就?是都卫了,十七岁升都护,十八岁被?调入神卫军,十九岁便?已经凭建立的功勋,被?升为都指挥使。 张家和孟家同为武将,还是相互看不顺眼的两军大将,张刚能不羡慕吗? 张磊腿断之后,张刚便?给张磊开了个?棋社,让他有空就?去棋社看着,不求赚钱,只求他别因为太闲了,跑出去惹事。 晏同殊穿着便?服带着金宝走进文翰棋社,不出一炷香便?已经确定张磊不是。 第109章 晏同殊:“……” 她还是能?喝一点?点?的, 只要不贪杯,不会?醉。 她在皇宫宴会?那次不就没喝醉吗? 晏同殊辩解道:“那两次是意外。” 金宝犹豫了, 他一张圆脸皱成一团,看了看晏同殊,又看了看怀里的酒坛子:“真的?” 晏同殊竖起三根手指:“我保证不贪杯。” 金宝还是很?怀疑。 晏同殊加注道:“你可?以监督我。” 金宝态度终于松了下来,他刚要将酒坛放回桌上,孟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别信她。” 金宝立刻将酒坛子抱紧。 晏同殊气鼓鼓地瞪向孟铮:“你不厚道。” 他今日穿的是便装,薄蓝细布便袍,腰间未悬刀剑,只腕上松松绕着一串深褐佛珠。但虽然孟铮没有刻意往武人风格打扮,依然能?从他的步伐动作上看出他是习武多年的军人。 晏同殊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瞪着孟铮,直到他落座。 孟铮被瞪得莫名有些心慌, 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他就纳闷了,他心虚什么啊? 心虚的不该是晏同殊吗? 晏同殊抓了一把花生米, 继续用眼神“追杀”孟铮。 孟铮投降, 伸出一根手指:“一杯。只许一杯。” 晏同殊这?才收回能?杀人的视线, 哼了一声。 金宝给晏同殊倒了浅浅地一杯, 晏同殊尝了一口, 脸木了。 算了, 不好喝。 孟铮偷笑?:“粗人喝的烧刀子,粮食酿的,烈而呛喉,不是晏大人这?样的读书人爱的风雅清酿。” 晏同殊又瞪了他一眼,赤祼祼地推卸责任:“都是你不早点?提醒我。” 孟铮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合着还是我的错了?晏大人,你这?可?不厚道。” 晏同殊笑?了一下,一边瞄着楼下进来的那群神武军, 一边将手里的花生米递给孟铮,随口问道:“你怎么在这??” “巧了。”孟铮接过花生米,信手将一粒抛得老高,仰头张嘴,稳稳接住,“我今儿个啊骑马路过,远远地瞧着晏大人往这?偏僻地来,过来凑一凑热闹。” 孟铮笑?问:“案子有线索了?” 晏同殊唉声叹气:“没证据。” 孟铮也?随着晏同殊的目光看过去。 刚才进来了七名神武军,被人群簇拥在中间的那人,他认识。 严奇褚,明亲王的儿子。 先皇在世时?,曾主导过一次禁军的改制,彼时?神武军司指挥使乃汴京显赫一时?的司空家族掌舵人司空堂进。 那时?明亲王还没做大,甚至要靠依附于司空家族来躲过其他派系的倾轧。 也?正因司空家势盛,先皇的改制推行至神武军便戛然而止。 于是,哪怕后来,明亲王权势日隆,司空家族没落,神武军还是保持着旧制,内部?仍被划分为上三军和下三军。 司指挥使总统领神卫军,步军,骑兵两军。 都指挥使分四人,分管步军,骑兵。 他曾经担任的神卫军都指挥使,全称为神卫军正五品东步兵都指挥使。 这?中间还有许多职位。 但神武军建制与其他禁军不同,上三军下三军皆有都指挥使,其下不设营使、都卫,唯每军置都虞候,再下细分都头等职。 严奇褚是上三军,中军虞候,从五品。 对比起明亲王的权势,严奇褚这?个官位算低的了。 孟铮简略说了一下严奇褚的情况,晏同殊追问:“为什么这?么低?” 孟铮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猪耳朵:“能?力不行,没有功勋。” 晏同殊挑眉:“他会?缺功勋?” 以明亲王的权势,偷别人功勋,或者找个机会?,将严奇褚塞进功劳簿里不就行了? 孟铮给晏同殊夹了一块猪耳朵:“因为他犯过错。一个大错。四年前,北边叛乱,司空堂进派其孙司空明华与严奇褚一同绕道后方,支援运城、聊城一带,剿击叛军。 结果所带三千士兵,几近全军覆没,仅有他二人带着三五个残兵逃回京城。当时?严奇褚和司空明华各执一词,都指责是对方的指挥失误,导致三千士兵全部?折损。 事?情真相如何,不得而知。但最?后责任均归在严奇褚一人身上,至此,有这?个大错压着,他的仕途,再无大进的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次大败,严奇褚意志消沉,性格大变,变得阴郁寡言。而他的两个弟弟,渐渐长大,已经超越了他这?个兄长,并身居要职。如今他虽名为中军虞候,掌管的却?是后勤杂务,形同架空。” “他管的是后勤物资?”晏同殊敏锐地抓住关键字。 孟铮颔首。 晏同殊咀嚼着花生米,眸光渐深。 后勤物资里肯定包含那些报废的弓箭。 而且,最扎眼的一点是—— 进门的这?七个人,包含严奇褚在内,全部?在那十九人的名单上。 那如瘦猴一样的男人于有禁就是去年神武军中最?后一个断腿痊愈之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很?难说这?仅仅只是巧合。 七个人坐下,于有禁单脚踩在凳子上,手搭在严奇褚的肩膀上,大喊:“老板,老规矩,好酒好菜只管上!” “对!”兵部?尚书的外甥楚锦城跟着高声起哄,“今儿咱们严大少赢了足足一千两,请兄弟们乐呵!把鸳鸯姑娘叫出来——咱们就要看她的勾魂舞!” 一提到鸳鸯姑娘,一众兄弟们顿时?拍桌喝彩,喧腾如沸。 这?酒馆来的基本?都是军汉,谁不认识严大少爷,谁没看过鸳鸯姑娘那摄人心魄的舞? 一听那位歇了好些时?日的鸳鸯姑娘又要登场,四下里拍桌的、敲碗的、吼叫的轰然而起,气氛霎时?炸开了锅。 老板赶紧出来陪笑?周旋:“哎呀,严大少赢钱来咱们这?儿消遣,是小店的福分。但是,严大少爷,您有所不知,鸳鸯姑娘今天不舒服,小日子到了,不方便表演。您看让红袖姑娘代跳一曲可?好?” “呸!”楚锦城一把将老板推开:“红袖跟鸳鸯能?是一回事?吗?我们要女儿红,你端竹叶青,糊弄鬼呢?老子告诉你,今儿严大少就要看鸳鸯跳勾魂舞!她若不跳——” 他狞笑?一声,“老子砸了你这?破店!” “对,砸了!” 于有禁当即拿起桌上的碗,狠狠地砸地上。 啪的一声,楚锦城这?帮兄弟也?着砸。 那周围看热闹的神武军的人也?跟上。 噼里啪啦的砸碗声,宛如鞭炮一般。 二十来个男人你怂恿我、我鼓动你,仿佛正在进行一场‘伟大’的冲锋,一场‘神圣’的战斗。 “这?这?这?……”老板急得满头大汗,他见严奇褚没说话,讨好地看向严奇褚:“严大少,您看?” “怎么?”严奇褚那双阴鸷的眼缓缓眯起,“本?大少的话……不管用了?” 啪! 严奇褚手中的酒碗砸地上。 瞬间,满堂死寂。 老板抹了把额角的汗,腰弯得更低:“不敢不敢,小的这?就去叫鸳鸯姑娘。” 晏同殊收回视线,低声骂道:“一伙土匪流氓。” 孟铮略微思?索片刻,解释道:“神卫军和神武军不一样。” 顿了顿,孟铮补充道:“我和他们也?不一样。” “那肯定啊。”晏同殊莫名其妙地看着孟铮,不明白孟铮说这?个做什么。 他当然和一楼那些人不一样。 孟铮一噎,对啊,他说这?些做什么? 过了会?儿,鸳鸯姑娘出来了。 鸳鸯姑娘身着轻薄的舞衣,腰肢纤软,功底扎实,不论是下腰,抬腿,半空跳,动作都十分扎实,她红唇咬着一支绢花,旋转身姿,来到严奇褚这?群人身边,嫣然一笑?。 严奇褚抬手将花摘下,闭上眼睛放在鼻尖嗅着,仿佛这?朵花就是鸳鸯姑娘。 鸳鸯姑娘眼底掠过一丝厌恶,又巧笑?着旋转身姿,轻扬水袖,拂过座间男子肩颈。 男人们纷纷伸出手去触摸柔软滑腻的水袖,仿佛在触摸女子的肌肤,贪婪又痴迷。 楚锦城伸出手,轻轻一推,鸳鸯姑娘身形不稳,跌进了严奇褚的怀里,严奇褚忽然脸色骤变,一把将鸳鸯姑娘扔到地上,嫌恶地拍打衣袍,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于有禁立刻出声斥责鸳鸯:“蠢货,严大少来多少次了?还不懂规矩?你也?配坐大少怀里?” 所有人都知道,严大少爱玩风月,但最?烦别人坐他怀里。 鸳鸯姑娘立刻跪地道歉。 于有禁摆摆手,让鸳鸯姑娘退下,笑?嘻嘻地向严奇褚求情:“严大少,女人都这?样,一到这?种日子,脑子就没了。您别和她计较。” 严奇褚太阳穴狠狠滴地跳了一下,阴沉的脸上丝毫不见刚才的风流浪荡,只余凶狠:“怎么?你和她睡了?” “这?,这?……” 于有禁眼神飘忽,一看就是。 严奇褚脸色更黑了,抄起手边酒坛砸在于有禁头上,“老子都没碰的女人,你居然敢碰。” 于有禁被砸了个脑袋开花,躺地上哀嚎。 楚锦城和其他几个兄弟赶紧拦着严奇褚:“大少,冷静。于哥肯定不是故意的,肯定是那女的骚,勾引了于哥。你知道的,于哥定性差,女人一勾就上头。” 严奇褚阴沉沉地坐着,不说话。 楚锦城嘻嘻一笑?,试图缓解气氛:“大少,要不这?样,让鸳鸯姑娘陪你一晚。” “疯啦?”旁边的兄弟,翁进捶了楚锦城一拳:“谁不知道咱大少最?爱嫂夫人,为她守身如玉,鸳鸯这?种货色配得上大少吗?” 第110章 晏同殊呆了一瞬, 喉间挤出一个单音节:“……啊?” “啊什么啊?”秦弈眉目冷峻,声如寒冰:“她们也是朕的子民。” “呵!” 秦弈站起来, 盛怒之?下,声音越发低沉:“朕今夜倒要亲眼瞧瞧!究竟是何?人胆敢在天子脚下、皇城重地,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干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 晏同殊抿了抿唇。 狗皇帝真的转性了。 以前的秦弈压根儿看不到皇权之?下的众生蝼蚁。 …… 子时。 埋伏在张究门外的神卫军,双目如鹰隼般紧盯着张究的屋子。 今夜月朗星稀,屋子外面一片黑暗。 夜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由远及近。 紧接着,两道黑影在谢强的引领下,鬼魅般出现在屋门前。 其中一个黑衣人压着嗓音说话,也难掩亢奋:“真有你说的那么漂亮?” 谢强也压着嗓子, 谄媚道:“千真万确,是小的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美人。” “你才见过几个?”另一个人声音中充斥着不屑。 谢强嬉皮笑脸:“两位爷放心,小的敢打包票——您二位见了那文雅的脸, 保管这辈子都忘不了。” 谢强的话音刚落, 那两黑衣人一脚踩院墙上, 就翻了过去, 打开院门, 这两人身手矫健又灵活, 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进去之?后,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放哨,一个凑近窗棂,将一支细竹管探入缝隙,吹入迷烟。 过了会儿,那吹迷烟的确认时间差不多了, 轻轻撬开门栓,闪身入内,将张究从屋子里背了出来:“嘿,这小娘子还挺重沉。” 那放哨的轻笑:“乡下女人嘛,要干活,身上肉实诚。” 那人将张究放下,摸出一根火折子:“说得?那么漂亮,我得?先瞧一瞧。” “你呀!磨蹭久了,小心大少?剥你的皮。。” 话虽这么说,放哨的那黑衣人,也凑了过来。 “嚓”一声轻响,火折亮起微光,映出张究昏睡的面容,两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乖乖诶,这可?比前面几批的女人都漂亮啊。 这次赚大发了。 那放哨地满意地笑了一下,随手扯下一个钱袋,扔给谢强:“赏你的。” “今年货质量高,我也赏你。”另一个黑衣人也扔给谢强一个钱袋子,谢强忙不迭跪地,连声道谢。 两个人不再耽搁,一个开路,一个抗人,飞速跑到前边主路上。他们将人捆结实,塞进麻袋,甩上马背,一路狂奔。 潜伏已久的神卫军立即放出信号,通知村口接应的同伴跟上,并迅速将谢强绑了。 麻袋中,张究悄然?睁眼,从腰间暗袋摸出一个薄刃刀片,割断腕上绳索,又在麻袋上用手指戳出一个洞。 他指尖夹出一枚浸过磷粉的铜钱,趁马匹转弯之?际,手腕轻抖,铜钱凌厉如飞镖,钉入路旁的树干或屋角,在黑暗中留下微末的光。 一路接力?,终于到了地方?,张究又将麻袋上戳出的洞,盖上,将双手重新绑好。 对方?将张究从麻袋中倒出来,扔进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车厢内,然?后继续去抓人。 “草!真晦气!今年咋就抽中咱俩干这掳人的差事?那帮兔崽子倒好,躺着等开场享福!” “闭嘴吧。往年你不也是躺着等赌局开盘的主儿?” “快点快点,还差最后一个。” 两人骂骂咧咧,纵马疾驰而去。 马车这边只有一个人看着,那人坐在马车前头?,拉着缰绳,身形魁梧,虎背熊腰,手背青筋暴起,面上横斜一道狰狞的刀疤,一看就十分不好惹。 张究将眼帘掀开一线,确认马车内没人,小心移动?身子,尽量让自己别压着其他姑娘。 他数了数,马车内连同他一共九人。 还差最后一个。 张究再度扔出一枚沾有磷粉的铜钱,这才闭上眼睛,继续假装昏迷。 没一会儿,第十个姑娘也被那两人扔进了马车内。 那两黑衣人一个骑马在前面领路,一个骑马在后面断后,马车在中间跑,三个人全速前进,不到三炷香,便来到了一座气派恢弘的别院门前。 三个人一到,两个穿着白袍,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便迎了出来。 其中一人贼兮兮地探头?探脑,目光直往马车上瞟:“哟,让我瞧瞧,今年的‘货’,是不是比往年更水灵?” “看什么看!”黑衣人抬手便拍开那面具男伸来的爪子,“还不搭把手!” “好了好了,你看,让你跑点腿,还急了。”五个人三两下,将人分别搬进了两个房间,然?后离开。 过了会儿,两名丫鬟分别步入两间房内,开始给昏迷的姑娘换衣服。 张究趁丫鬟不注意,攀到房梁上,丫鬟以为自己这间房就只有四个人,换完便走了,张究跟着过去,偷了一套衣服自己换上,并将腰带内藏着的软剑,裹进新的腰带内,这才回来重新躺下。 那丫鬟去隔壁房间问了一下,发现隔壁房间是五个,她以为自己记错了,又回来数了数,诶?这间房也是五个。 刚才不是还四个吗? 丫鬟一个个检查,都换好衣服了,所以刚才是她记错了? 丫鬟挠挠头?,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来了几个人将姑娘们全部放进只装了浅浅一层的酒池里。 游戏,快正式开始了。 …… 别院外不远。 晏同殊和秦弈一路跟随标记已经到了。 月轮沉沉,清辉冷冽。 两个人表情是如出一辙的凛冽,眸底怒涛翻滚。 神卫军来报:“皇上,晏大人,属下们依吩咐,对那三十人严密监视,已经确认涉案十人的具体身份。” 没错,不能?确认所有参与者都是神武军的人,本着一个不漏的原则,晏同殊安排人严密监视那符合条件的四十人。 而这四十人中只有三十人今夜不当值。 饱和式抓捕,一个不漏。 神威军:“这十人分别是,明亲王长子严奇褚,兵部尚书?的外甥楚锦城,神武军都头?于有禁,刑部郎中之?子绍诃,尚书?都官员外郎之?子翁进,朝议大夫之?子晁盖,教官郎中之?子薛宝剑,著作左郎之?子李彰,这八人为神武军人,其余二人是朝奉郎之?子毕席,都官郎中之?子魏箭,他们在神策军中任都卫,是山匪案中案犯所提拔上来的。” 秦弈怒极反笑:“神策军中的山匪案竟然?还有余孽。” 有先例在前,这些人还敢再犯,简直视朝廷法?度为无?物,视他这个天子如无?物! 秦弈声音冷得?让人胆寒:“晏卿,该你了。” “是,皇上。” 晏同殊眸光陡厉,沉声下令:“神卫军、神威军听令!” 神卫军、神威军:“是!” “依计行事。”她一字一顿,杀意凛然?,“拿人! “是!” …… 别院内。 酒池波光幽暗。 张究与其他九位姑娘站在酒池中,姑娘们瑟瑟发抖缩成一团,相互取暖。 二楼回廊上,十个穿着白衣的男人,躲在白色面具后,纵声大笑,颇为得?意地欣赏着十位俏佳人的狼狈。 十条壮硕的猛犬威风凛凛地蹲守在池边,像盯着必死的猎物一样盯着十个姑娘,喉咙里还发着低沉威吓的呼噜声。 张究眯了眯眼,手按在腰带内裹着的软剑上。 和前面三次赌局一样,游戏一开始,那个主导的男人宣布规则,有姑娘颤声质疑。 戴面具的男人不屑地嗤笑一声,随即抬手,将双指抵于唇边。 一声尖厉的指哨破空响起。 狗群之?中,一条格外高大凶猛的黑犬,应声凶猛,如离弦之?箭,直扑池心。 张究一把将那姑娘拉到身后,腕间轻抖,软剑骇然?出鞘,寒光如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在黑狗的腿上。 那黑犬连声惨嚎,踉跄摔了一跤后,龇着牙再度冲了上来。 张究剑随身走,招式凌厉迅捷,刷刷数招,逼得?那黑犬连连倒退。 但黑犬到底是军犬,它?不懂善恶,只知道按照主人的指令行事,主人不下令,它?就绝不能?后退。 于是,它?再度坚强地站起来,它?的腿上,背上,狰狞的伤口不住地冒着鲜血。 那面具男心疼不已,立刻吹了声哨子,唤回自己受伤得?爱犬,面色骇然?地抓住栏杆,高声厉喝:“你到底什么人?” 张究仰首,面容冷峻,字字铿然?:“开封府通判,张究。” 他剑锋一振,水珠四溅,“晏大人有令,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出酒池,剑锋直指面具男:“否则——杀无?赦!” 开封府? 张究? 二楼那九个原本稳坐的身影,齐齐仓皇起身。 晏同殊……是不是也来了? “大少?,快跑。” 瘦如皮猴的那人拉了拉那主持大局的面具男:“快跑,大少?!别管狗了!要是被晏同殊抓了,谁都保不住咱们!” “哎呀,我早说过了,那晏同殊可?怕的很,今年不该再继续了,你们偏要。” “闭嘴!” 忽然?,一支利箭破窗而入,凌厉如电,贯穿皮猴的肩膀。 孟铮冷冽的声音响起:“想跑,跑得?了吗?” 话音刚落,万箭齐发。 无?数箭矢挟着凄厉风声,密密麻麻地,直射二楼! 面具男紧急闪身躲进二楼屋内,反手紧闭窗户,随即扳动?机关,打开密室,步入滑梯,滑入一楼,再钻入一楼暗道。 第111章 孟铮笑意愈深:“开封府里, 有?两位俏丽的小娘子。” 啊啊啊! 晏同殊大叫:“孟铮,我跟你拼了?。” 孟铮双腿一夹马腹, 飞速逃走,晏同殊知道自己追不上只能在原地干生气。 孟铮的笑声随风传来:“晏大人,哪天你和张究一起?姊妹相携同游,肯定会成?为汴京儿郎的梦中?仙娥!”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张究,他调戏咱俩,揍他。” 张究抿唇浅笑:“是,是,晏大人。” 然而张究还没动手,孟铮带着神卫军已经先行离去。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疯狂在心里撂狠话。 她发泄够了?, 一抬眼发现秦弈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晏同殊拉动缰绳,来到秦弈身边:“皇上, 可是有?事吩咐微臣?” 秦弈薄唇抿了?抿, 眼神复杂。 他开口道:“你三人……很是相熟?” 不然呢? 他们三个, 她和张究同在开封府为官, 孟铮掌管神卫军, 协助开封府保护汴京, 这?么紧密的联系,熟悉起?来不是很正常吗? 晏同殊迷茫了?:“皇上,臣不明?白你的意思。” 秦弈皱眉,似乎在思考一个极大的难题,他问:“你们也?是朋友?” 晏同殊点?头。 秦弈:“你平时也?这?么叫他们?直呼其名?” 晏同殊诚实回答:“正式场合,还是称职务,只是平常私下放松的时候, 会相互叫名字。大家都这?样。” “都这?样啊……” 秦弈眼睫微垂,似在思索。 晏同殊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思考什么,只说?道:“皇上,咱们早些回去,趁夜审讯,将案子定下来吧。” “嗯。”秦弈深思不在地应了?一声,拨转马头。 他走在前头,晏同殊和张究走在后头。 过了?一会儿,秦弈马速慢了?下来,他给晏同殊打了?个手势,让她上前。 晏同殊趋近:“皇上可是有?事吩咐?” 秦弈唇角动了?动,缓缓道:“我们也?是朋友。” 晏同殊再度疑惑,所以? 秦弈抿了?抿唇:“叫朕的名字。” 晏同殊沉默了?。 秦弈语气坚决:“朕准你,私下之时,唤朕名讳。”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此刻,换作晏同殊眼神复杂地看着秦弈了?。 狗皇帝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说?什么? 晏同殊深呼一口气:“皇上,这?会儿不是私下。” 秦弈视线始终停留在晏同殊脸上,须臾,他收回视线,策马向前行去。 皇上加快速度,晏同殊只好跟着加快速度。 紧赶慢赶,大家终于?回到了?开封府,并当堂审案。 晏同殊依旧坐在主审位,秦弈则坐在一旁旁听。 李复林和张究坐在副审位。 公堂内,火把照明?,亮如白昼。 十名案犯被带了?上来,一字排开,跪在地上。 晏同殊端坐案后,冷声喝问:“严奇褚,你等十人,开设私赌、掳掠女子、行猥亵之事、杀害人命、盗取军资。这?些罪名,你们认是不认?” 严奇褚和楚锦城对视一眼,唇角扯出一丝轻慢的笑:“晏大人,我等是被你当场抓获,开设赌局,掳掠十名女子,盗取报废军资,我们认了?。但是其他的,你有?证据吗?什么叫猥亵?什么叫杀人?我们猥亵谁了??又杀了?谁?” 人都是不想死的,严奇褚这?么一说?,其他九人纷纷附和:“对啊,拿证据啊。没有?证据,你凭什么叫我们认?” 严奇褚慢悠悠挑起?眉梢,语气张狂:“我们几个不过是今天心血来潮,邀几位姑娘来喝喝酒,赌两把,这?算多大点?事?充其量罚点?钱,坐两年牢也?就罢了?,难不成?还要?让我们哥几个偿命?” 晏同殊面沉如水:“你说?,就今天这?一次?” 严奇褚不屑道:“难不成?前边还有??” 楚锦程也?帮腔道:“要?是真有?,那只能说?,如我们这?般无聊的人,还有?很多。这?次,咱们认了?,其他的,可不关我们的事。” “是啊,晏大人,你不能为了?破案,把别人的案子硬往我们头上栽啊。”于?有?禁带着其他人起?哄。 晏同殊脸色越发的冷。 “啪。” 秦弈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落在案几之上。 公堂骤然死寂。 于?有?禁等人噤若寒蝉。 严奇褚也?咬紧了?牙。 他们都怕皇上,知道自己这把脱不了罪,但是死罪,绝不能认。 不论如何,他们必须先保住命。 晏同殊目光冷冷钉在严奇褚身上,再度开口质问道:“你确定,只有?今日这?一次?” 严奇褚挑眉:“只有这一次。” “放肆!”晏同殊一掌拍向惊堂木,厉声呵斥:“皇上御驾亲临,尔等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来人,将谢强,毕骒,何吉,带进来!” 严奇褚面色微变。 镣铐曳地之声由远及近。 很快,谢强,毕骒,何吉三人戴着镣铐被带了进来。 三个人看向跪地的严奇褚等人,登时哭着扑向十人哀嚎:“各位少爷!救救小的们!救救小的们啊!小的们可都是替各位少爷办事的!” 这?话一出,十人避如蛇蝎,慌忙扯开衣袖,将人踹开:“我不认识他。” “我也?不认识这?些人。” “这?这?这?,这?是诬陷。” 晏同殊唇角掠过一丝冷意:“诬陷?是诬陷,他们今夜会带着于?有?禁,李彰二?人掳走村里的姑娘?你们不认识,会给他们钱?” 于?有?禁梗着脖子高喊:“你有?什么证据?” “不需要?证据。”晏同殊声音沉冷至极,一字一顿砸在堂上:“因为,是今夜埋伏在外的神卫军,亲眼所见,也?是被你们掳走的‘文雅’姑娘,开封府通判,张究亲身所历。” 于?有?禁喉间一哽,底气已泄了?大半,仍强撑着:“那、那……也?只有?这?一次……” 晏同殊不再理他,目光转向跪伏在地的谢强三人:“你们说?呢?只有?这?一次吗?” 严奇褚等人目露威胁,晏同殊沉稳开口道:“皇上在此,坦白可从宽处理。若是当着皇上的面说?谎,欺君之罪,罪诛九族。” 谢强浑身一哆嗦。 他们不过是跑腿,探听,记名,撑死了?坐几年牢,怎就扯上诛九族了?? 他们干嘛为这?帮少爷们揽罪啊! 谢强膝行往前抢了?两步,哭着说?:“我招!大人,我招!” 他流着眼泪,嗓音颤抖:“小的叫谢强,是鱼村里正的儿子,从小读书不成?,整日里无所事事,混迹街巷。四年前,小的喝了?点?酒,在街边与人吹牛,说?小的的爹是里正,小的在村里横霸一片天,夜里想去哪家姑娘屋里便去哪家。 那些人不信,说?小的若是这?么做了?,早就被人送衙门里了?。小的就骗他们,说?村里很多孤弱女子,性子软,胆子小,不是爹死娘嫁人,便是摊上个酒鬼父亲,没人撑腰。小的钻她们被窝,她们也?只能忍着,根本不敢声张……” 毕骒连连附和:“是、是,小的当时也?在,谢强就是这?么吹牛的。他经常喝醉了?酒,胡说?八道,小的们本也?没当真。谁知道,让旁边的有?心人听着了?,隔日就将小的们叫过去了?,给了?小的们许多银子,叫小的们回去细细查访,村里这?样的女子有?多少、住何处、家中?情形如何。当时也?没说?来意。” 何吉怯懦地将身子缩成?一团:“那、那鱼村里正是谢强的爹,平日里为人热情,又爱帮助人,大家都很信任他。他爹家里经常放着村里的人丁簿,他回去一翻,什么都知道了?。小的和毕骒就是两普通人,什么也?不懂,平日里捧着谢强混酒喝。 谢强将那些姑娘的姓名住址收下来之后,就交给了?中?间人,那人又给了?他好大一笔钱。我和毕骒瞧着眼热,就找谢强讨主意。谢强说?对方似乎对这?些姑娘还有?些不满意,还要?更多的,他介绍我们认识了?隔壁几个村子的朋友。 那些人不是里正之子,便是村长的儿郎。我们捧惯了?谢强,捧其他人驾轻就熟,于?是趁着去他们家里拜访的机会,偷看人丁簿,将里面符合条件的都记下来,第?二?天再根据名单上的人去比对。” 谢强一听这?两人把罪都往自己身上推,急得声都劈了?:“大人,不是小的出的注意,小的要?是有?哪个智慧,怎么可能年近三十一事无成?,是他们自己想要?钱,自己想的法子。” 晏同殊敲了?敲惊堂木:“谁都别推卸责任,继续说?。” “是。”谢强惧怕地低下头:“大前年七月,那中?间人又找到了?小的三人,命我等领路,去‘验一验那些姑娘的成?色’。我们这?才见到背后的人。” 晏同殊问:“你们见到的是谁?” 谢强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指向楚锦程。 楚锦程面色铁青,牙齿发颤:“胡说?八道!我根本不认识他!” “是吗?”晏同殊声音不高,却寒气骇人:“楚锦程,当着皇上的面还敢嘴硬,知道欺君两个字怎么写吗?” 楚锦程死死咬住后槽牙,不敢再接话。 谢强继续说?:“一开始,楚少他们不信任我们,所以只有?他一人露面。第?一次我们带路之后,大家成?一条船上的了?,于?是,他们就没怎么对我们设防了?,我们也?陆陆续续认识了?其他少爷。” 毕骒忙不迭补充道:“尤其是大少,他是明?亲王的嫡子,我们以为他这?么大的官,绝对不会出事。” “闭嘴!”严奇褚厉声喝斥,肩头伤口因情绪过于?激动,肌肉骤然绷紧而撕裂,鲜血疯狂外涌,浸透半边衣襟。 第112章 “哈哈哈。”严奇褚放声大笑:“既然有, 怎么不叫出来?呢?来?啊,让她们出来?指证啊, 让她们出来?报案啊!哪有原告,哈哈哈哈,晏大人,你可真爱说……” 晏同殊目光沉静:“你往后看。” 严奇褚怀疑地转身。 衙役点?燃火把?,并高高举起?,将公堂外的院子照得透亮。 晏良容和晏良玉侧身让开。 她们的身后,卢蓝、丁馨、蔺双儿、万洁、李璐、安悦琳,陶姜…… 这?些?人齐齐站在那里?。 足足有十九人。 三次作案,死亡三人,目前还活着的有二十七人, 来?了?十九人。 没来?的那八人,不能说她们就是没勇气,兴许有别的缘由阻拦了?她们。 严奇褚面皮抽搐不止, 青白交加。 “这?又能说明什么!”他被逼入绝境, 疯狂挣扎, 口不择言:“我们穿着同样?的衣服, 戴着面具, 她们怎么能知道谁是谁!” 晏同殊怒道:“你终于承认你做过些?什么了??!” 严奇褚激怒之下?, 歇斯底里?地大吼:“那又怎么样??那是我自?己?承认的!和这?些?蠢女人有什么关系,她们奈何不了?我!” 晏良容平静开口:“谁说她们证明不了?什么?” 严奇褚目露凶光,杀向?开口的晏良容。 晏良容目光平视,面色从容,毫不为所动。 她声音平缓却十分?有力:“李璐,你还记得吗?” 一看严奇褚那呆滞的表情就知道他不记得。 严奇褚这?种人怎么会记得自?己?看不起?的蝼蚁呢? 晏良玉对李璐伸出手?,牵着她颤抖的手?, 带着她走?出来?。 晏良容道:“李璐是大前年的七月十六被你们掳走?的,她的父亲曾经是一名大夫,是试药中毒死的。你不知道吧?她会把?脉。” 严奇褚凶狠的目光杀向?李璐,仿佛要将她生剐。 李璐害怕地用两只手?抓紧晏良玉:“我……” “闭嘴!”严奇褚怒吼。 李璐闭上眼睛,肩膀细微地颤抖:“我那天、那天……” 她嘴唇发白:“第四关,讨好?的那个男人,我摸到了?他的脉搏……他……他有不举……我还摸到了?他的胸,他……他那里?有一道长约6寸5分?的深疤,那道疤的左上一指的位置还有一道十字形的疤。” 晏同殊微一颔首,衙役上前,一把?扯开严奇褚衣襟。 烛火映照下?,那道长疤赫然在目,其左上,十字伤痕清晰可见。 晏同殊沉着道:“本官看过你的资料,你那道长疤是四年前和司空明华一起?出征时,受的伤。十字旧伤没有记录,不知来?历,李璐和你素无交集,若不是和你有过亲近接触,如何能知道你有这?样?的伤?” 严奇褚忽然发狂一样?,歇斯底里?地怒吼:“贱人!贱人!” 晏同殊冷静地看着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发疯,等他发疯完,这?才?开口道:“严奇褚,你自?己?自?卑又怯懦,所以专门挑选这?些?无依靠又贫苦,胆小的女孩子欺负,给她们下?药,胁迫她们杀人,但是你不要把?你自?己?代入她们。你没有勇气面对你自?己?的残疾,面对真实的世界,不代表她们也没有勇气。” 晏同殊话音刚落,受到鼓舞的安悦琳深呼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我也知道。”她声音止不住地颤动,但态度坚决:“我是前年被抓去的。我讨好?的那个男人,他咬了?我肩膀一口,咬出了?血,在我身上留下?了?牙印,我醒来?后,将牙印拓了?下?来?。” 她抬眼望向?堂上的晏同殊:“晏、晏大人……这?个,有用么?” “有!”晏同殊斩钉截铁道:“牙印具有唯一性,可以通过上下?牙齿的排列方式、大小、形状等确定对方的身份。和指纹一样?,天下?没有人的牙印会和别人一样?,哪怕是双胞胎。” 安悦琳那张惨白的小脸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衙役接过牙印,和堂上十人一一比对,比对到尚书都官员外郎之子翁进,他死不张口。 秦弈眸光微凌:“郑涛。” 他缓缓开口:“卸了?他的下?巴。” 神威军中一人站出来?,一招就卸了?翁进的下?巴,果然,他的牙齿合上了?。 翁进顿时面如死灰。 卢蓝也将自?己?知道的讲了?出来?,她第四关接触的那个男人,右腿残疾。 卢蓝朗声道:“晏大人,除此之外,我虽然不识字,但对声音很敏感,任何人的声音我都能分?辨出来?,我刚才听见了那人的声音。” 卢蓝指向?于有禁。 完了?。 于有禁无力地闭上眼。 “啊!”丁馨忽然惊讶道:“我还以为我没有线索,我想起?来?了?。” 她弱弱地说:“我第四关接触的那个男人,他的左手?食指很奇怪,不像正常的样?子,是这?样?弯着的……” 丁馨用右手?去掰自?己?的左手?食指,形成一个诡异的姿势:“那个男人的手弯着的时候是这?样?,打开的时候伸不直。” 一听这?话,刑部郎中之子绍诃立刻藏住自己?的手?。 晏同殊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让衙役去看,果然,他的手?和丁馨形容的一模一样?。 李复林开口道:“晏大人,下?官曾听说过,刑部郎中家教严苛,对自?己?的儿子管得更加严格,稍有不慎,动则打骂。于绍诃五岁时,打断了?他一根手?指。后来?虽然治好?,但仍留有残缺。想必就是左手?这?根手?指。” 绍诃全身瘫软在地。 有了?几个姑娘开头,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将这?些?人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 晏同殊看向?犯案的十人,肃声道:“天下?没有完美犯罪,只要做过了?,就会留下?痕迹。你们以为这?些?姑娘只是一群不识字,无知,愚蠢,胆小,怯弱的村女,但是你们忘了?,她们也是独自?一个人奋力挣扎在这?个艰难世道活下?来?的。她们远比你们想象的更有勇气,更细心,更聪明。” 严奇褚脸阴沉得仿佛能滴水,身上的血衣沾在他的皮肤上,辣得生疼。 他咬紧了?牙:“那我们也没有杀人。” 这?话一出,那十九名姑娘均是身子微颤。 严奇褚看过去,如恶魔一般盯着她们:“杀人者死,也该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你少吓唬人!” 陶姜身子颤抖,双拳紧握在身侧,“女史大人说了?,我姐姐她们是被你逼的,是被你下?了?药了?。” 严奇褚眼球突出:“那你们也杀了?人了?。我们若是活不了?,你们也别想活。” 晏良容从怀中翻出一本书,她将封皮对向?严奇褚:“你以为,我们和你一样?是法盲吗?” 晏良容翻动书页:“杀人罪,第七大则,第二十五条,胁迫他人杀人者,罪同故意杀人。被胁迫者,若是因性命受威胁,或意识模糊,没有自?主意识,可免除刑罚。” 晏良玉冷声道:“这?些?被你们迫害的女子,在杀人时,全部都被下?了?五石散,意识不清,又被你们以性命威胁。事后,这?些?姑娘每日承受良心的谴责,自?残折磨自?己?。于情于理于法,皆可免除刑罚。” 晏良容眸光森冷,一一扫过前方案犯:“而你们,才?会为你们的所有罪行,付出代价。” 晏同殊一锤定性:“你们十个人是共同犯罪,共同胁迫,均为主犯。本朝律令,故意杀人者死。” 晏同殊起?身,面向?秦弈:“皇上,臣请求当堂核准这?十人的死刑,令他们三日后,菜市口行刑。” 秦弈颔首:“准。” 准了?! 皇上准了?! 十九个姑娘紧握着彼此的手?,脸上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但更多的是茫然。 而严奇褚十人,个个面如死灰,有甚者不敢面对,竟然想当场自?尽,神威军及时拦下?。 晏同殊扫了?那人一眼。 懦夫。 不想被那么多人围观死刑,不敢面对亲生爹娘的责问,想一死了?之? 门儿都没有。 他们想死个痛快,她非要把?他们押到菜市口,在大庭广众之下?,光明正大地处以极刑。 晏同殊让衙役将人押入大牢。 她再度敲响惊堂木:“退堂!” 李复林和张究起?身,与晏良玉,晏良容一起?带着十九名姑娘离开。 待堂内衙役们也退下?了?,晏同殊走?到秦弈面前:“皇上,严奇褚等十人,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但他们还有亲人,还有家眷。他们死了?,他们的亲人家眷掌握着权势,哪怕这?些?家属之中只有一两个是非不明,也不是这?些?无依无靠的姑娘们可以承担的。 皇上,能否给这?些?可怜的姑娘一些?选择,如果她们愿意,朝廷为她们提供新的户籍身份,令她们可改头换面,重新生活。” 秦弈眸子动了?动:“准。” 晏同殊大喜。 秦弈又补充道:“如果她们愿意换个地方生活,我会令户部重新为她们挑选一个丰饶之地,并秘密处理好?她们的户籍信息,也会拨一些?款项,让她们渡过搬家的初始困难期。” “是!”晏同殊激动道:“皇上思虑周全,皇上万岁!” 秦弈被晏同殊感染,嘴角也带上了?笑,他站起?身,垂眸,沉沉地看着她:“晏同殊。” 晏同殊:“嗯?” 他轻声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是私下?了? 他看向?前方,折腾了?一夜,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快天亮了?。”他说,“我该回去了?。” “哦哦。”晏同殊赶紧躬身行礼:“臣恭送陛下?。” 秦弈抬手?用力掐晏同殊的脸:“又装傻。” 第113章 明亲王再度道:“我是你亲爹。” “是啊, 你是我亲爹啊。”严奇褚又哭又笑:“那爹,我的亲爹, 现在我说了,那你救救我,救救你的亲儿子,好?不好??” 明亲王紧抿着唇,背在身后的手死?死?地握成拳。 他是想救严奇褚的,但是他不能在开封府的地牢承认。 否则,晏同殊知道后,必会百般阻挠。 但是严奇褚不懂明亲王的心?思,他看到他沉默的态度,流着泪笑了:“你看, 爹,我说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没?有站在我这边。” 明亲王闭了闭眼:“不要胡闹了。” “我胡闹?”严奇褚仰头看着明亲王:“爹, 我没?有胡闹。我只是太懂你了。我知道你不会帮我。” 明亲王痛心?道:“我是你爹。” 亲爹啊。 天底下, 哪有亲爹不会帮自己亲儿子的? 明亲王深呼一口气:“褚儿, 你好?生和爹说, 这些事是不是有人?诱哄你做的?这中间?有没?有什么冤屈?她晏同殊有没?有逼你?” 严奇褚目光幽幽地盯着明亲王:“爹, 她晏同殊可厉害了,比你厉害,人?证物?证俱在,你儿子我还是被她当场抓捕的。而且,她比你懂我。她说我废物?,说我懦弱。爹,你的儿子真不是个好?东西。” 严奇褚的态度伤透了明亲王的心?, 他难以遏制内心?的心?痛,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严奇褚笑:“因为我是个废物?啊。我无能,我废物?,我硬不起来,我生不了孩子,我不是个男人?!爹,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严奇褚不举的事情,明亲王在来之前?已经知道了,故而他此刻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 明亲王声音压了下来,带着几分狠戾:“是你伤了你?告诉爹,爹为你做主。” 严奇褚仍然?不相信他:“爹,你会为我做主?” 几近讽刺的语气。 明亲王眉头狠皱:“褚儿,你到底怎么了?” 以前?那个乖巧聪明的孩子,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到底发?生什么了? 严奇褚语气带着浓浓的悲绝:“爹,你还记着我四岁的时候吗?” 明亲王眼神微恸。 怎么会不记得呢? 这是唯一一个他亲手带大的孩子啊。 第一次叫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写字,都是他亲手教的。 严奇褚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爹,四岁时,我为了你的生日,我亲手画了一幅全家福想送给你。那天,司空太尉带着他的小孙子司空明华来家中做客,他想看我的画,我不给,你说我不懂事,将画给了司空明华,司空明华没?一会儿就玩坏了。我哭,你打我,对司空太尉说,小孩子不懂事,你一定狠狠教训我。当时我也哭着求你帮我,爹,你帮我了吗?” 明亲王:“那不一样,你们?两个小孩子,他还是司空堂进的孙子,爹当时没?有办法。” “对,没?办法。”严奇褚擦了擦眼泪:“七岁,娘送我的小木剑,被司空明华看见了,他想要,你问都没?问我一句,就送给了他。我回家,哭着闹着要你去司空家将小木剑拿回来,爹,你帮我了吗?” 明亲王:“爹当时不像今日,爹当时需要你司空爷爷的帮助。” 严奇褚:“是啊,那后来呢?四年前?,北边叛乱,司空堂进派我和司空明华,支援运城、聊城,阻击叛军,我说了,有埋伏,司空明华不听,他非要率军进去,还逼着我带领部下先行出发?。 我进去了,一下就中了埋伏。我恨,所以我发?送了假的信号弹,将他也骗了进来。事后,我说是司空明华身为主帅,判断失误,让那么多战士无辜被害。爹,你帮我了吗?到最后不还是我承担了所有罪名,他司空明华全身而退吗?” 明亲王辩解道:“当时,爹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只能隐忍。” “那我到底要等?多久!”严奇褚歇斯底里?地怒吼。 他质问:“爹,你给个确切的数,我到底要等?多久。我小时候,你说你人?微言轻,官职太低,要往上爬,就要依附于司空家,在党争中谋求更高的位置,你让我等?,一年一年的等?,一次又一次的让。 后来你步步高升,仅次于司空堂进,你说再等?等?,让我继续等?。三年前?,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司空堂进已经死?了,你说你还需要司空明华掌握的神武军帮你稳固地位,你又让我退,让我等?。我等?啊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了什么?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罢了。” 严奇褚流泪道:“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四年前?,那场叛乱,司空明华记恨我骗他进敌军圈套,亲手废了我。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已经不是你的儿子了。” 轰。 明亲王身形猛地一晃:“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你会帮我吗?”严奇褚早就不相信明亲王了,他反问:“爹,我说了,结果会有变化吗?你难道不会为了讨好?司空堂进,推你的儿子出去顶罪?不会为了党争,一次又一次地牺牲你的儿子?” 严奇褚用一种早就看穿明亲王的眼神看着他:“爹,你看,不会有改变的。一切都会和现在一样,那我说不说有什么区别呢?” “不、不是。”明亲王很想说,他会为他报仇的,会的。 但严奇褚没?给他这个机会,他斩钉截铁道:“你不会。你永远不会。因为,你要和别的人?斗,你要笼络势力,你要蛰伏,你永远需要巩固自己的势力。为了成为那个独一无二,你可以牺牲所有的一切。” 他看着明亲王,许久许久,最后语带讥讽道:“爹,如果真的不是,那你现在救救我,帮帮你儿子,好?不好??” 说到后面,严奇褚自己都笑了:“你看,我开口了,结果会有改变吗?爹,其实我蛮羡慕司空明华的,他真有个好?爷爷,好?爹,我没?有,从来没?有。” 说完,严奇褚在狭小的床上躺下,闭目不再开口。 明亲王眨了眨眼,压下眼中湿意,走出地牢,走出开封府。 李复林站在开封府大门口,目送明亲王上轿。 “糟了。”他喃喃一声。 “怎么了,大人??”旁边衙役询问。 李复林眼角狠跳了一下:“严奇褚用过往父子亲情和愧疚,囚住了明亲王。明亲王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救他。甚至……” 会和皇上谈条件。 …… 晏良容和晏良玉和衙役们?一起将十九个姑娘送回家。 临别时,晏良玉拉着丁馨的手,轻声道:“别怕,你尽管去收拾东西,我带你和你娘回家,我会找来状师,帮你和离。” “可、可是。”丁馨低着头,眼神痛苦:“我还是杀了人?。” 那个人?甚至是她们?同村的朋友。 和她差不多大。 差不多高。 她们?见过面,说过话,还吃过同一个梨。 她杀了她! 晏良玉再度强调道:“你不能那么想,你被下药了,你意识不清醒。那些恶徒还用你的命要挟你。你是被迫的,你当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些话,她和姐姐对这些姑娘说过无数次了,一遍遍强调。 但是,她们?始终走不出心?理阴影。 始终觉得是自己的错,始终觉得自己应该受到惩罚,应该一辈子活在折磨中,来赎罪,用身体上的痛苦去洗清灵魂上的罪孽。 她们?不想死?,却又无法从杀人?的阴影中解脱出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伤害自己。 晏良容拉着陶姜走过来:“换个想法。” 晏良容看着丁馨:“你们?做错了事,那就用一辈子去赎罪。用别的方法去赎罪。” 丁馨不明白地看着她。 晏良容浅浅一笑:“和离后,带着你的母亲,换个名字,换个户籍,换个地方生活。在那里?,用尽你的全力去帮助那些或遭遇困顿,或无辜受难的普通人?。你伤害自己,只是减轻了你自己心?里?的负罪,对死?去的人?,活着的人?没?有任何意义?,那为什么不做点有意义?的事呢?” “我?”丁馨指着自己,她仿佛不相信弱小的自己能帮助别人?。 “可以的。”晏良容笑道:“哪怕是一碗饭,一粒米,它?都能帮到人?。你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行呢?等?你们?换了户籍,我会向朝廷请求,派一些专业的女工教你们?真正的生存技能。我相信,只要认真学,你们?一定能在一个新的地方,开始一个新的,幸福的生活。” 前?提是,自己要真正地放过自己。 丁馨明显被说动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握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去抵抗内心?的胆怯:“我、我会努力的。” 晏良容和晏良玉瞧她下定决心?,心?中一喜。 晏良玉带着衙役去帮丁馨从牛家搬出来,晏良容则牵着陶姜回陶家。 陶家屋内,陶漾仍然?被绑着,躺在床上。 “姐。” 陶姜放开晏良容的手,跑到陶漾面前?,跪在床上,“姐,坏人?抓到了。” 她嘴唇发?抖,却迫不及待:“那些坏人?,所有的,欺负你的,欺负卢蓝姐的,欺负丁馨姐的,所有坏人?……都被抓住了。” 陶漾灰暗的眼睛动了动。 “姜……” “是我,姐。”陶姜抱住陶漾:“姐,你听见了吗?坏人?被抓了,是皇上亲自带人?抓的,开封府的晏大人?判了那些人?三日后押赴菜市口斩首,那些人?受到惩罚了,他们?被抓了,再也伤害不了你了。” 第114章 听到身旁有响动, 晏同殊疑惑地看向秦弈,怎么了? 怎么一脸便秘的?样子? 想上厕所? 晏同殊指了指东南方向:“净室在那?边。” 秦弈脸更?黑了。 晏同殊尴尬地一笑, 她好像误会了。 “那?……是饭菜不合口味?”晏同殊试探性地问。 秦弈抬手,掐住晏同殊的?脸,“你?呀,永远都在装傻充愣。” 晏同殊气呼呼道:“不要总掐我?的?脸。” 秦弈:“掐你?的?脸,手感不错。” 说着,秦弈还用力捏了两下。 晏同殊更?气了。 什?么叫手感不错? 她是捏捏乐吗? 她拂开秦弈的?手。 两个人吃完饭,晏同殊送秦弈出门?,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秦弈随口问道:“你?书房里挂着的?那?幅画是谁?” “画,什?么画?”晏同殊迷惑不解,她没在书房挂画啊。 秦弈看着前方, 放慢脚步:“你?书案后面的?那?副,正对窗户,去膳厅路过时瞥见了。是一个俊朗清秀, 高挑纤细, 潇洒不羁的?少年。” 哦, 是那?个啊。 晏同殊激动地说:“很帅对吧?” 秦弈眯了眯眼:“是你?喜欢的?人?” 晏同殊拍胸脯, 骄傲道:“是我?的?肖像画。” 也就是艺术照。 她叫艺术照叫习惯了, 一开始竟然没反应过来那?是画。 秦弈脚步猛然停下。 晏同殊也止步, 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不走了?” 秦弈眉梢高高挑起:“你?的?——肖像画?” 他目光将晏同殊从上到下扫描了一遍,发自?内心地发出自?己深切的?疑问:“是哪个画师,技术如此之差,画与人竟然两模两样?”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眼睛瞪得滚圆,气得全身发抖。 “秦!弈!我?!跟!你?!拼!了!” 晏同殊撩起袖子,直接将秦弈路喜雪绒全部扫地出门?。 秦弈站在门?口, 又气又笑:“好一个晏同殊!” 真是又聪明又气人。 让她叫名字不肯叫。 屡次暗示也不肯叫。 现在耍脾气了,叫他名字了。用名字,挑明是私人纠纷,不准他耍帝王脾气,压他。 好,很好。 好一个晏同殊! 真是好一个晏同殊! 秦弈拂袖而去,路喜抱着雪绒战战兢兢地跟上。 晚上,福宁殿。 盛开的?桃树斜垂在水面,湖水映着湛蓝碧空。 秦弈的?身下,草木丰茂。 他的?头?顶桃花灼灼,如朵朵粉云。 微风拂动,花瓣悠悠飘飘, “秦弈~” 秦弈身子一重,晏同殊穿着上次梦里的?裙子,趴在他的?胸前,笑靥如花。 她手里拿着一枝桃枝,用桃花碰碰他的?眼睛,又挠他的?鼻子,笑着问:“怎么样?好不好闻?” 秦弈抓住晏同殊的?手,望着她,眼底欲念翻滚。 见秦弈不动,晏同殊嗯了一声:“怎么总是不说话?不喜欢我?闹你??” “喜欢。” 秦弈声音沙哑,灼热。 晏同殊面颊绯红,如桃花在脸上晕染开一般,她抿唇一笑,放下桃枝,将下巴搁在他的?胸前,抱紧他:“这样躺着真舒服。” 秦弈抬起手,抓住她的?肩膀,翻身将晏同殊压在身下。 他胸脯不可?抑地起伏着,抓着晏同殊肩膀的?手,微微用力:“晏同殊,你?是男是女?” 晏同殊眨眨眼,嫣然一笑,抬手搂住他的?脖子:“那?你?呢?你?希望我?是男的?还是女的??” 秦弈一怔。 晏同殊笑了笑,推开他,“既然你?想不明白,那?你?慢慢想。” 晏同殊从一旁的?篮子里抓了一把?晶莹红润樱桃,慢慢吃了起来。 过了会儿,她见秦弈还在想,抓了一把?递到秦弈面前:“吃吗?” 秦弈抿了抿唇,低垂着眸子。 浑圆匀称樱桃躺在雪白的?掌心。 新鲜水润。 “无所谓。”秦弈喃喃自?语。 晏同殊没听清:“什?么?你?不吃樱桃吗?” “吃。” 秦弈一把?拉住晏同殊,带着她一起坠落在柔软的?草地上,仰起头?,吻了上去。 她压在他的?身上,像一片云。 柔软如梦。 风吹云散。 秦弈在摇曳昏暗的?烛火中睁开眼。 福宁殿,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他缓慢地从床上坐起来,闭上眼,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路喜。”他叫道。 路喜隔着门?应道:“奴才在。” 秦弈带着几分自暴自弃般地地说道:“备水。” 路喜身子僵硬了一瞬,垂下眼睑:“是。” 净身沐浴结束,发丝还有些微润,秦弈问了问时辰。 路喜道:“约莫还有半个时辰,便该上早朝了。” 秦弈嗯了一声。 半个时辰,反正也睡不着了。 他起身来到御案前,让路喜研磨。 “是。”路喜拿起墨条,缓慢地磨着,秦弈提笔,作画。 须臾,路喜暗自?忍了一个哈欠,看向秦弈的?画,蓝天,桃树,绿地,还有……晏大人? 路喜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皇上在画晏大人。 还是在沐浴净身后,画晏大人。 眉眼,身形,五官,轮廓,栩栩如生的?晏大人。 他愕然看向秦弈,恍然惊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 提笔画完,秦弈对着画像仔细端详后,看向浑身僵硬的?路喜:“像吗?” 路喜赶紧低头?,“像,和晏大人一模一样。” 秦弈:“比之她书房的?那?幅如何?” 路喜:“那?自?然是皇上的?画技更?高一筹。” 秦弈这才满意收回视线,轻声道:“等墨干,裱起来,送到晏府。” 路喜:“是。” …… 第?二天傍晚,晏同殊从开封府回来,一直等候在门?口的?路喜上前将画作双手呈上:“晏大人,这是皇上着奴才送来的?。” 晏同殊接过画,打开,是肖像画。 还挺像的?。 她问:“谁画的??” 路喜:“是皇上亲笔所作。” 晏同殊将画作收下,吃完饭,带着画作来到书房,和瞿大人的?对比。 眉眼,鼻子,嘴巴。 脸部轮廓,身形…… 晏同殊问珍珠:“你?觉得两幅画,哪幅更?好?” 珍珠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然后偷瞄晏同殊的?脸色。 少爷最讨厌别人说瞿大人画的?自?画像不像她了。 珍珠委婉地说道:“少爷,奴婢觉得这幅……皇上这幅好像更?好一些。” 晏同殊:“为什?么?” 珍珠:“您看,皇上画的?多鲜活啊,尤其是眼睛,和少爷你?的?一样,帅气,有神。这双眼睛就像会说话一样。” “是吗?” 晏同殊看看秦弈的?,又看看瞿大人的?。 晏同殊坚定地摇头?:“不。” 她不管是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还是瞿大人画得最得她心。 而且瞿大人的?画今年又涨了,一幅画能卖三十几两了。 按照这个涨幅,她敢保证,过个十几二十年年,瞿大人的?画卖个一千两绝对没问题,到时候她把?画一卖,那?就发了。 晏同殊点点头?,将秦弈的?画卷起来,郑重放进抽屉里,安心回卧房洗漱睡觉。 明天,严奇褚十人要被问斩,这次案件特殊,她得去监刑。 行?刑当日,晏同殊和秦弈都到了。 神策军和神卫军同时枕戈待旦,表明着朝廷的?态度,不允许任何人李代桃僵,瞒天过海,甚至是劫囚。 晏同殊坐在主位上,红色官服,威严赫赫。 严奇褚等十人全部身穿囚服,跪在行?刑台上。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犯由?牌,牌子上写着姓名,所犯罪名,判决结果。 那?十九名姑娘也来了。 这两日,朝议大夫和教官郎中两家动了歪心思,想报复她们,均被一直在暗中保护的?神卫军拦截,并被秦弈撤职查办。 午时将至。 晏同殊声音响亮,“验身!” 李复林和张究一个一个地验明正身。 李复林、张究:“回禀皇上,晏大人,十名案犯已验明正身,确认无误。” 晏同殊点头?。 两个人退下。 烈日炎炎,气候闷热。 严奇褚抬头?看向对面二楼。 那?里距离这里很远。 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他的?父亲就站在那?里。 他对着明亲王的?方向,张了张嘴,口型在说:“看,父亲,我?说了,结果有变化吗?从以?前到现在,一年又一年,从来没有。” 午时到了。 晏同殊抽出行?刑牌,扔出去:“斩!” 十名刽子手拿起一旁的?酒坛,将酒倒在锋利的?大刀上,然后,号令官喊道:“举!” 十名刽子手,高高地将大刀举起。 号令官:“落!” 训练有素的?刽子手,同时将刀落下。 咔! 咚咚咚。 人头?滚落。 血染红了行?刑台。 围观群众中,十九名姑娘喜极而泣。 而高楼之上,明亲王捂着心口,一口血喷了出来。 “王爷。”亲信护卫乌诀立刻扶着他坐下:“您节哀顺变。” 明亲王放在桌面的?手,慢慢收紧成拳,再?抬头?,眼底满是肃杀。 晏同殊,秦弈。 好,很好。 这个仇,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亲王拿出素白手帕,擦掉嘴角的?血痕:“我?让你?查晏同殊查得怎么样了?” 第115章 此时?, 丧事还没结束。 明亲王府,一片素白。 明亲王听?完后?, 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声音沉缓:“看来,秉性正直,刚正不阿的晏大人?有大秘密啊。” 比娈童之癖更大的秘密。 明亲王沉声问:“晏府有破绽吗?” 乌诀:“晏府上下都十分忠心。上次打听?那丫鬟,也是借口想托人?说亲,才套出一二。” 明亲王沉声命令道:“你挑几个最优秀的探子,盯紧晏府。再看看有没有机会,让我们的人?混进?去?。” 乌诀:“是。” …… 从钱记绸缎庄出来,晏同殊让晏良玉和自己坐一辆马车。 她在心里斟酌用词。 前段时?间忙案子,晏夫人?不好打扰, 如今案子结束了,晏夫人?抓紧将晏同殊叫到身边,让她问问良玉的想法。 若是良玉当?定主意一辈子不嫁人?, 那她就将给良玉的嫁妆, 直接转到良玉名下, 这样, 以后?不管晏家发生什?么, 良玉始终有个保障。 若是良玉还想嫁人?, 晏夫人?的意思是,她看裴今安和良玉相处得便?不错,可以试一试。 晏同殊左思右想开口道:“良玉,今日裴今安在律司吗?” 晏良玉点头:“他总管律司,总不好只忙我这头,其他女?史那边也要?顾着,不然会有人?说他徇私偏心。” 晏同殊轻声试探:“你觉得裴今安这个人?怎么样?” 晏良玉垂下眸子:“他很好, 是我不好。我也正寻思着这两日和他说清楚,总不好一直耽误他。” 啊。 晏同殊略微有些失落,她嗑的cp,be了? 晏同殊:“你不喜欢他吗?” 晏良玉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她对裴今安是有朦朦胧胧的好感的,但是这份朦朦胧胧的感情总感觉蒙着一层纱。 而且,她不好。 她自己不好。 “大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晏良玉眸光看向晏同殊。 晏同殊点头。 晏良玉交握的双手缓缓收紧,睫毛细微地?颤抖着:“大哥,你觉得我优秀吗?” 晏同殊毫不犹豫的点头:“当?然。” “是么?”晏良玉纤细的睫毛微微垂下:“可是我感觉自己好普通,好平凡。” 晏同殊更迷茫了:“你善良,聪明,勇敢,有同理?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良玉,你说这话,大哥实在是理?解不了。” 她真?的完全理?解不了。 “可是。”晏良玉眸光闪动:“大哥,你聪明机智,心细如尘,被发配到贤林馆八年,不仅没有意志消沉,还从古籍之中学会了验尸一道……” 这话,晏同殊听?得有些心虚。 晏良玉:“……自从上任开封府权知府后?,大哥奋发踔厉,屡建奇功。姐姐向来壮志凌云,斗志昂扬,充满野心和欲望,认定了自己的目标就发奋图强,一往无前。相比之下,我似乎格外?的……平凡。 我没有姐姐那样的野心,也没有大哥你这样智慧和刚正。我性格温顺,做事也随波逐流。我考律司是因为姐姐要?考,大哥你鼓励我。我帮那些姑娘,是因为她们很可怜,我想帮她们。 至于未来能不能升官,能不能有回报,我在律司能不能待下去?,我似乎从没有考虑过。除了周正询那件事,我好像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欲望。我似乎成亲也可以,不成亲也可以,做官也可以,不做官也可以。我好像是一个十分无聊又平凡的人?。” 晏良玉垂了垂眸子,声音几乎飘散在风里:“甚至我觉得裴今安那个跟屁虫也长大了,在和他的相处中,我发现他很温柔。我们在鱼村附近搭建戏台,哪怕是对待寻常大娘,他也十分细心体贴,从来不摆官架子。 他熟读法律条文,没有世?家子弟的骄矜,能在律司管理?一众女?官,也能脱下官袍,和普通老百姓打成一片,一起唱歌一起喝酒。以前他刚回京,我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他是需要?保护的跟屁虫上,我要?保护他。可是我后?来发现,他很厉害。人?情练达,进?退有度,公务处置,游刃有余。他的性格那么鲜明,那么……” 晏良玉不知道该怎么说,晏同殊接过话题:“很像他自己的性格?” 晏良玉愕然了一下,点头:“但是我好像没有自己的性格,只是个平凡普通的人?。” “你这不叫没有性格。”晏同殊失笑地?看着晏良玉。 傻丫头啊。 都这么明显了,还没想明白。 晏良玉无措地看向晏同殊,她不明白晏同殊在说什?么。 晏同殊伸出手,拍了拍晏良玉的脑袋:“我们良玉是老实孩子啊。” 晏同殊笑道:“你呀,真?的太老实了。想问题,一板一眼。周正询那时也是,非要?一板一眼将一切都弄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允许有任何稀里糊涂的地方。明明很多人?都是糊里糊涂过去?的,但你一定要?。你看,这就是你的性格啊,较真?,特别极其非常较真。” 晏良玉眼底仍然十分迷茫。 “现在也是一样。”晏同殊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她:“良玉,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我也好,姐姐也好,裴今安也好。我们只是性格外?放一些罢了。有些人?会浓烈地?活着,爱恨情仇,轰轰烈烈。 有些人?他们的性格如水,爱恨都在心底,不外?露,却沉静,有时?反而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你不能事事都那般较真?,这世?间并非每件事都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丝不差地?弄清楚了才能去?做的。就像现在——” 晏良玉茫然:“我怎么了? 晏同殊笑:“在你眼里,裴今安太好了。我也太好了,姐姐也太好了。” 晏同殊顿了顿道:“首先,良玉我要?纠正你一个错误的认知。你大哥我,真?的很喜欢贤林馆,一直想躺平,从来没有意志消沉。你大哥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在贤林馆躺平的每一天。” 这是实话,大实话啊。 为什?么就是没有人?信呢? 晏良玉呆呆地?“啊”了一声。 “其次,咱们没欲望的人?怎么了?”晏同殊叉腰道:“谁规定非要?有欲望和野心了,咱们老实本分地?活着怎么了?哪怕平凡又普通地?幸福一辈子怎么了?这世?间如果人?人?都是野心家,那才真?要?乱了套了。社会应当?感谢我们,不违法不乱纪,不伤人?不害人?,只安安静静过自己的小日子。” 晏同殊说完,摸着自己的下巴,打量着晏良玉:“你性格又臭又倔,还一板一眼……” “大哥!我哪有!”晏良玉被晏同殊说得脸红了。 晏同殊:“最后?。” 晏良玉:“最后??” 晏同殊眨眨眼:“你不觉得裴今安在你眼里有点太美好了吗?” 晏同殊想起上次听?见裴今安和晏夫人?的谈话,他说良玉太好了,漂亮,体贴,像一捧清泉,每个接触过良玉的人?都喜欢她,只是良玉有一点点迟钝,没有发现。喜欢良玉的人?太多了,他嫉妒得快疯了。 和现在晏良玉的话,异曲同工。 晏良玉愣了一下,旋即似明白了什?么,用手捂住了脸。 天啊,她方?才对着大哥,都胡说了些什?么…… 晏同殊轻笑:“没事,我看那小子跑不了,你再仔细想想,多想几日也无妨。” 晏良玉柔柔道:“那……以前没想明白,想明白了,就不能再想了。” “哦~” 晏同殊偷笑。 那看来,晏府要?有喜事了。 她要?提早准备新婚贺礼,给良玉最大最大的亲人?之爱。 第?二天,晏同殊正拿着毛笔在宣纸上涂涂画画,列礼物单子,路喜来了。 晏同殊继续在宣纸上奋斗:“怎么了?” 路喜脸上堆着笑:“大喜事。” 晏同殊眼睛光芒闪耀:“皇上又有赏赐?” 路喜摇了摇头,笑意却更深:“是皇上让奴才来告诉晏大人?一声。三日后?是十年一度的律法修敕初次集会审议,皇上口谕,让晏大人?准备准备,三日后?进?宫,一同商议。” 这可是重?用中的重?用了,晏大人?有了这个资历,距离三公宰相之位便?又进?了一步。 晏同殊手中毛笔猛地?一顿,豆大的墨水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律法修敕大会。 十年一度。 算算时?间,确实是今年开始。 律法修敕期为三个月,在开始之前会从各司抽调人?手,设立一个临时?的修敕局,类似于现代的法律修正会议。 各地?方?,中央官员均可广纳民意,然后?提举律法落后?于民生之处,请求修正,更改。 这些谏言会统一汇集于临时?修敕局,由修敕局在成立初期的总纲领之下,进?行汇总,归纳,禀告皇上,与皇上一同决议。 不仅如此,还会邀请基层的贤良,孝廉之人?等共同参与。 秦弈让她三日后?入宫,应当?就是想让她进?入这次的修敕局,成为其中的一员。 晏同殊大喜,摩拳擦掌。 那她要?把花楼和赌坊全给禁了! 这两个狗东西她早就看不顺眼了。 晏同殊立马举手:“我去?!路喜公公,劳烦告诉皇上,臣感激涕零。” 这个用词,这个语气,皇上听?见一定会很高兴的,路喜立刻应下。 三日后?的下午,晏同殊换上官服,戴好官帽,精神抖擞地?入宫。 修敕局从三省六部抽调人?手,因此人?数十分多。 晏同殊官职虽高,资历尚浅,年纪也轻,故被安排在接见的中间。 好在,她带够了消磨时?间的小人?书,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也不无聊。 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常政章进?去?后?,是中书门下平章事,尚书令,吏部尚书,刑部尚书等等人?,等晏同殊要?进?去?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了。 第116章 池水没过他?的胸, 缭绕热雾间,一切朦朦胧胧, 看不真切。 晏同殊想说,幸好看不真切。 真要看清楚了,那还得了。 秦弈下颌线绷着,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他?隔着昏黄与薄雾,看向晏同殊。 温泉水很热,蒸汽熏得秦弈面色微微泛红,声?音也被?水汽浸得有些发哑。 他?声?音发烫:“愣在那里干什么?” 晏同殊站在原地?,没动。 她微微垂眸。 水面上映出?她的影子,随着波澜摇摇晃晃。 如今的她官帽已除, 发髻紧束,一身官袍裹得严严实实,与这满殿氤氲格格不入。 身后?, 殿门紧闭。 身前, 水雾弥漫。 没有退路可走?。 秦弈靠坐在池壁边, 半阖着眼。 明明是闲散慵懒的样子, 晏同殊却兀的感受到了一股危险。 就在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里, 秦弈再度开口?, “呆着不动,怕朕吃了你?” 他?声?音不高,却声?带发紧:“脱衣服,下来,咱们君臣坦诚相见,一起沐浴,搓背。” 晏同殊抿了抿唇:“是。” 晏同殊屏住呼吸, 手放在了腰带上,开始解腰带扣。 她一张白皙的脸表面平静如水,实际上心里已经快把秦弈捶成肉泥了。 晏同殊劝自己。 没事没事。 不怕不怕。 脱上半身衣服而已,她就算脱了,别人看到这么平的胸,也不会怀疑她。 没事,绝对没事。 嗒。 腰带扣解开。 腰带被?晏同殊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秦弈搁在池壁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雾气在他?和晏同殊之间缓缓流淌。 殿内的熏香在不断升高的气温中?,似乎变得更浓了些,混着温泉水特有的微涩气息,扑面而来,逼得人呼吸急促。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晏同殊。 鲜红的官服被?素白纤长的手指勾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昨夜他?又做了一个?梦。 一个?说尽内心渴求的梦。 在梦里,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泼洒进殿内。 晏同殊趴在他?的身上。 夏日衣衫单薄,滚烫的温度让他?细微地?颤抖。 他?胸前,感受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幅度。 秦弈的眸子动了一下。 中?衣的细带被?解开,她两只手抬起来,一点点拉开衣服的领口?。 烛火昏暗,暖色的光晕在雪白细腻的肌肤上滑过,雾气将?若隐若现的锁骨上染上几分湿意。 没有束胸。 秦弈猛地?别开头,视线仓皇移向别处。 他?应该是真的疯了。 无可救药的疯,才会因为连续几日做了一些荒唐的梦,将?一个?好好的忠诚刚正之臣拉进旖旎春光里…… 就因为如此荒唐的梦境,怀疑晏同殊是女子。 哗啦。 水声?猛的响起。 秦弈霍然从浴池中?站起,水珠自肩背滑落,滴入温泉水中?。 他?一步步走?向晏同殊,水波从他?身侧荡开,撞击在浴壁上。 秦弈踩着白玉台阶,一步步走?出?浴池。 晏同殊就站在台阶前,手指还搭在敞开了三分之一的领口?上。 秦弈一上来,热气迅速侵蚀掉晏同殊的安全范围,她呼吸一滞,疑惑地?开口?:“皇上?” 秦弈目视一旁,并?不看她,只低声?道:“朕洗好了,去寝殿等你。” 他?声?音发紧,比方才被?水汽浸过的嗓音还要哑。 说罢,秦弈抓住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抬步离去。 他?步伐一开始还有几分沉稳,到后?来越来越急,甚至有几分狼狈。 殿门开合的声?音远远传来,晏同殊猛地?松了一口?气。 心脏砰砰砰砰,乱七八糟地?跳着,都快从胸口?蹦出?来了。 吓死她了。 她还以?为她真的要和狗皇帝一起洗澡了呢。 晏同殊赶紧将?中?衣穿好,她抬起手,摸了摸脸,水蒸气把她脸蒸得滚烫。 过了会儿,晏同殊缓过来,跪坐在浴池边,随意掬起两捧热水,在脸上和脖子上撒了一些,假装自己洗过之后?,换上路喜准备的干净衣服,走?出?浴殿。 小太监已经拎着宫灯,恭候多时。 两个?小太监在前方领路,晏同殊跟着他?们来到福宁殿。 秦弈已经换好衣服,坐在桌案边。 桌上摆放着酒和糕点。 他?见晏同殊过来,示意晏同殊在自己对面坐下:“过来,聊聊。” 晏同殊颔首,在秦弈对面坐下。 秦弈摆摆手,让殿内的一应人等全部退下,他?拿起一瓶桃花酒,倒了一杯,递给晏同殊,晏同殊双手接过,为难道:“皇上,臣酒量不好,酒品也不好。”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秦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对晏同殊举了举酒杯:“少喝一点,无妨。” “哦。”晏同殊端起酒杯闻了闻,好像是甜的。 她放下酒杯,看向一旁堆放着的酒瓶:“这些都是吗?” 秦弈淡淡地应了一声:“都是花酒,从左到右,依次是,桃花酒,梨花酒,荷花酒,玫瑰花酒,菊花酒,桂花酒,松花酒,茉莉花酒,蔷薇酒,?椰子花酒。” 哇! 晏同殊惊到了,这也就是皇宫能把这么多种类的花酒找齐了。 秦弈举起酒杯,碰了碰晏同殊的酒杯,一口?干掉。 他?嘴角浅笑:“晏同殊,咱们今日开诚布公,坦诚相待。一人一个?问题,只能说实话,不想回答,就喝酒。” 说着,他?将?自己的酒杯满上,也不强求晏同殊喝。 刚好,晏同殊也有问题想问,便点头答应了。 “谁先?”她问。 秦弈想了想,摘下腰间玉佩,握在掌心:“正面还是反面。” 晏同殊:“正面。” 秦弈张开手,反面,那就是他?先。 秦弈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的脸庞,约莫是刚从浴殿出?来的缘故,她的脸还有些红,额前细碎的青丝也带着湿气。 秦弈开口?道:“晏同殊。” 晏同殊:“嗯?” 秦弈抓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你现在还讨厌我?吗?” 晏同殊摇头。 秦弈:“什么时候变的?” 晏同殊微微瞪大眼睛,狗皇帝怎么知道她以?前讨厌他?? 秦弈喉结滚动,声?音隐隐带着几分急迫:“回答。” 晏同殊抿了抿唇:“具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山上,也可能是律司,反正现在不讨厌。” 秦弈笑了:“该你了。” “哦。”晏同殊眯了眯眼,直直地?盯着秦弈:“你——有喜欢的女人吗?” 噗—— 秦弈剧烈地?咳嗽。 他?问话还委婉几分,晏同殊倒是不客气。 晏同殊身子后?仰,有那么惊吓吗? 其实她本来是想问秦弈是不是怀疑她了的,但是这问题直接问,太此地?无银了,没办法,话在喉咙里转了圈,吐出?来就变成这样了。 而且她二?十三岁没成亲,是因为女扮男装,狗皇帝二?十五了,还没有娶妻,难不成也是女扮男装? 吐槽着吐槽着,晏同殊脑海中?浮现出?浴池边,秦弈站起来的画面。 有腹肌。 腹肌往下…… 算了。 狗皇帝那条件,肯定不是女的。 二?十五,还没喜欢的女人……难不成…… 晏同殊正发散思维推测着,秦弈缓过劲儿了,他?声?音僵硬,回道:“没有。” 晏同殊哦了一声?。 那是身体有问题? “既然问到了这个?问题。”秦弈锐利的目光投向晏同殊:“上次让你仔细想自己喜欢什么样的,想清楚了吗?” “我?喜欢无论何时何地?都相信我?,信任我?,支持我?的。”晏同殊快速回答完,然后?问道:“秦弈,你喜欢男人吗?” 秦弈没回答,抓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晏同殊惊呆了。 狗皇帝真喜欢男的? 那她安全了。 秦弈开口?道:“不喜欢。我?不喜欢男人,也没有喜欢过女人。” 晏同殊愕然,无性恋?水仙? 似乎看出?晏同殊脑子里肯定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了,秦弈补充道:“男人,女人,这个?问题,不重要。” 那就是水仙。 晏同殊一脸看穿的表情?。 那贼贼笑着的样子,一看就不对劲,秦弈眸子一凛:“晏同殊,不许在脑子里想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管完心里,还管脑子啊? 晏同殊努力收敛表情?。 秦弈放下酒杯,身子前倾几分,直勾勾地?盯着晏同殊:“你有没有瞒着我?的事。” 晏同殊抿唇。 那可多了。 非常,特别,极其多。 “看来很多。”秦弈轻笑了一下:“说一件,这题就算你过了。” 晏同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秦弈,咱们现在是朋友对吧。你还赦了我?一切大不敬之罪?” 秦弈点头。 晏同殊继续微笑:“所以?,我?说什么你都不能生气。” 秦弈挑了挑眉:“朋友是平等的,我?也许会生气,但不会秋后?算账。” 晏同殊干笑:“其实……我?知道。” 秦弈:“嗯?” 醉酒那次骂他?,她记得? 晏同殊尴尬地?微笑:“就是那个?……我?的肖像画……” 晏同殊破罐子破摔道:“我?知道和自己长得不像,但是,现在不像没关系啊,那上面有题字,说清楚了画的是我?,那过个?几百年,别人考古,发现了,又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那看到画像不就会以?为我?本来就长那样吗?他?们会以?为我?是上下几千年最帅的状元。这多好啊,流芳百世?。” 第117章 秦弈深呼吸一口气:“吃什么?” 这会儿也?不?可能带秦弈去杨大娘的汤饼摊吃面。 晏同殊略一琢磨, 眼看秦弈怒火已经濒临爆发,赶紧道:“我给你做。” 秦弈挑眉:“你会做?” 晏同殊:“我最拿手的。” 秦弈:“什么?” 晏同殊:“馄饨。” 晏同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弈笑:“我的好朋友秦弈, 你放心,我最擅长做馄饨了,保证色香味俱全,你吃了之后,一扫疲惫,全天精神?抖擞。” 搞定秦弈,晏同殊来到?御膳房,要了面粉和肉。 御厨们侍立在一旁,一致将?疑问?的目光投向路喜。 路喜则将?困惑的目光投向秦弈。 秦弈闲散地站在一旁,看晏同殊和面, 没一会儿面和好了,晏同殊开始剁肉。 宫廷用的大菜刀,特别重, 晏同殊光拿起来手腕都疼, 更别说剁了。 晏同殊看着沉重的菜刀,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有电动?绞肉机就好了。 秦弈走过来, 接过晏同殊手里的菜刀:“剁成什么样?” 晏同殊想?了想?:“肥瘦一比九, 剁碎就行?。” 秦弈拿起菜刀,专心剁肉。 御厨和路喜瞪大了眼睛。 晏同殊将?葱拿过来,看秦弈熟练的剁肉,震惊了,“你居然?这么会?” 秦弈一边剁肉一边说:“我跟我大哥学的。” 晏同殊将?葱放进盆里清洗:“先太子??” “嗯。”秦弈将?剁好的肉放盘子?里:“大嫂怀孕的时候,嘴很挑,爱吃的东西稀奇古怪, 御厨做的总不?合她心意,大哥不?善厨艺,但偏偏他做的,在那时合上了大嫂的口味,他便让我陪他一起做菜,时间久了便学会了。” 可惜,大嫂身子?弱,那一胎没保住。 秦弈将?盘子?递给晏同殊,晏同殊将?调料一一放进里面,用筷子?搅匀。 秦弈拿过一旁的面团,压成面皮,叠起来,切成四四方方的馄饨皮,递给晏同殊,晏同殊接过,想?了想?问?:“你要吃元宝,云朵,还是小金鱼?” 秦弈讶异道:“还有许多包法?” 晏同殊点头,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包在馄饨皮里,没一会儿,四个成型。 一个的常规的,一个元宝,一个云朵,一个小金鱼。 晏同殊指着四种馄饨:“看,你喜欢哪种?” 秦弈盯着她的眼睛:“都喜欢。” “那都包吧。”晏同殊爽快答应。 没穿越前?,她在医院上班,因为太忙了,基本都是点外卖。有时候外卖吃腻了,就买许多馅回来自己包馄饨,一包包几十个,冻在冰箱里,想?吃的时候煮十个。 现代社会物?资丰富,她还会换着包,例如云朵的就包猪肉马蹄馅的,元宝的就包牛肉馅,小金鱼就包玉米馅。 现在想?想?,那时候可真忙。 过了一会儿,馄饨包了约莫五十多个,因为是自己擀的面皮,包得很大,两个人吃不?完。 晏同殊看着圆乎乎的馄饨,心里感叹,可惜了,这里没冰箱。 这时,御厨将?水烧开了,晏同殊问?一旁坐着的秦弈:“你吃多少个?” 秦弈:“十五个。” “好的。”晏同殊愉快地数了二十五个,然?后看路喜:“路喜公公,你吃多少个?” “这这……”路喜连连摆手:“奴才就不?用了。” 晏同殊:“做了五十个呢。我们就两个人也?吃不?完。而且你昨夜不?是值班吗?早饭也?还没吃吧?你吃多少,我一块给下?了,也?不?费事。” 路喜为难地看向秦弈请命,秦弈淡淡道:“吃多少?” 路喜伸出一只手:“奴才胃口小,五个就好了。” 晏同殊点点头,将?三十个馄饨下?进锅里。 五十个,吃了三十个,还剩二十个。 没关系,她可以打?包回去,给珍珠和金宝在午饭前?垫垫肚子?。 刚好,他们也?很久没吃过她包的馄饨了。 晏同殊愉快地想?着。 三十个馄饨熟了,晏同殊将?它们捞出来,放进碗里。 路喜心明如镜,立刻指挥人帮忙将?馄饨端到?福宁殿。 晏同殊十分满意地盯着碗里的馄饨,这么久没做了,她手艺一点没生疏。 看她包的馄饨,多可爱,多饱满啊,一看就皮薄馅大,香极了。 晏同殊用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细嚼慢咽,果然?,自己做的永远最合自己的口味。 晏同殊闭眼享受了一会儿,等把嘴里的馄饨咽了下?去,这才睁眼。 她一睁眼就看见秦弈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怎么了?不?合你口味?” 她人生三大禁忌,一不准说她喜欢的美食不好吃,二,不?准说她的肖像画不?像她,三,不?准说圆子?不?好看。 狗皇帝已经破了两条了。 要是他今天敢说她做的馄饨不?好吃,她就和他绝交。 她才不和这种欣赏水平低劣的人做朋友。 秦弈舀了一个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末了笑道:“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馄饨。” 晏同殊心情好了。 这还差不?多。 晏同殊低头,继续吃。 不?过,狗皇帝今天莫名顺着她,不?气她了,她还有点不?习惯。 吃完,晏同殊放下?碗筷,手撑着下?颌,笑盈盈地看着他:“秦弈。” 秦弈:“嗯?” 晏同殊微笑:“剩下?的馄饨我能打?包吗?” 秦弈冲晏同殊和善地一笑:“不?能。” 晏同殊笑容僵了一瞬:“为什么?” 秦弈:“我的午饭还没有着落。” 你那么多御厨,又不?缺一顿饭。 真没道理。 “好吧。”晏同殊转换身份角色,起身行?礼:“那皇上,已经过了上值的时间,臣就先告退了。” 秦弈站起来,走到?晏同殊身边,语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责备:“又忘了。” 晏同殊想?了想?,伸出手,穿过秦弈的两侧,抱了抱他,顺便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松开。 晏同殊明朗地笑着:“那……臣告退。” 走出宫门,金宝和珍珠已经驾着马车等候许久了。 昨日,晏同殊留宿皇宫,路喜派人通知他们,并让他们今晨再过来。 晏同殊见到?珍珠和金宝,顿时激动?万分。 昨夜,她过得可谓胆战心惊啊。 晏同殊和珍珠一起上马车,一上马车,内心就涌现出强烈的吐槽欲。 昨儿个,她差点就露馅了。 但凡秦弈洗澡洗慢一点,她就得脱了衣服下?水。 虽说她胸平,正面分不?出男女?,但下?水后,裤子?湿了,贴肌肤上,这不?就一下?暴露了? 晏同殊正要抱着珍珠吐槽,脑海中再度浮现出秦弈一步步从浴池中走出来的画面。 资本很足。 呸! 晏同殊用力摇头。 她不?是那种人。 不?对啊! 晏同殊猛然?反应了过来。 昨日她喝了酒,睡着了,做梦,梦见自己抓野猪做烤肉,对着野猪又踹又打?。 早上醒来,秦弈在地上,她又睡在床正中,便自然?而然?地认为是自己将?秦弈踹了下?去。 但是秦弈一米九,那么大个,跟一堵墙一样沉,她能踹动?他? 而且,早朝寅时过半就开始,她醒的时候已经过上值的时间了。 明显早朝已经结束了。 那她醒来后见到?秦弈的时候应当是已经上完早朝了,他怎么还穿着中衣,坐在地上? 晏同殊恍然?大悟。 狗皇帝故意唬她! 阴险,卑鄙,狡诈。 …… 深夜,银河斜转,月落大地。 晏同殊躺在床上。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脸有些痒痒的,有毛毛虫在脸上动?。 不?对。 那不?是毛毛虫,像是人的手。 过了会儿,有人大手托着她的后脑勺,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她听见一种情感压抑到?极致的声音。 “晏同殊。” 晏同殊想?睁开眼睛看一看,眼皮却十分沉重。 对方也?没说别的,只是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 后来,那人走了。 再回来时,身上带着潮湿的凉意,像是刚从冷水中捞出来似的。 他牵着她的手,在床塌下?躺下?,指尖冰冷,掌心却滚烫。 晏同殊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熟悉的卧室。 圆子?喵喵叫了两声。 晏同殊眼珠子?动?了动?,大呼一口气。 是梦吗? 好奇怪的梦,跟真的发生过似的,真实得让她心惊肉跳。 晏同殊伸手将?圆子?捞进怀里,摇摇头,清除脑袋里混乱的杂念,继续睡觉。 …… 临近中秋,晏同殊早早地开始考虑今年做什么月饼。 她正琢磨着,孟铮过来送公文。 晏同殊抱起官印,在公文上盖上四四方方的印鉴。 晏同殊好奇地看向孟铮:“孟铮,你们家中秋吃什么样的月饼?” 孟铮收好公文,手肘撑在书案上:“你今年要做月饼?我家的话,我娘来信说,中秋前?会从鄞州回来,到?时候会带那边的椒盐和枣泥月饼回来。” “这样啊。”晏同殊摸着下?巴:“我去年没有做月饼,前?年做的是五仁的,大前?年是芋泥月饼。今年……” 孟铮惊住了:“芋泥月饼?” 晏同殊嘿嘿一笑:“没吃过吧?想?不?想?吃?你要是想?,我今年多做一份送你。” 孟铮直起身子?,赶紧作揖:“那可真太谢谢晏大人了。” “不?过我做过芋泥了,我还想?再做点新的。”晏同殊又想?了想?,忽然?精神?一震:“黑芝麻牛肉月饼,麻辣牛肉月饼,你吃过吗?” 第118章 等内脏取出来, 并放好?,罗毕休息, 王治开始清洗牛身。 紧接着,粱逞过来,循隙而入,劈开大?骨,将牛肉沿着骨架,拆分成几大?块。 拆分后?,罗毕用薄刃开始在牛的骨节空隙下刀,避开经络,肌腱密集的硬骨头?,顺滑地, 如同切割黄油一样,将牛肉自然分割。 晏同殊盯着罗毕的刀法。 孟铮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晏同殊:“不声不响地,在想什么??” 晏同殊摸着下巴:“我感觉这分牛的技巧有点像解剖尸体, 不过都是骨头?和肉, 技巧本身应该就是相通的。” 孟铮脊背一凉, 然后?生硬地咳嗽两声, 压低声音道:“晏大?人, 口下留情。” 晏同殊故意?将下巴压低, 然后?抬起眼皮,用一种恐怖阴森的眼神看着孟铮:“孟大?人,你怕鬼吗?” 孟铮一巴掌轻轻地拍晏同殊额头?上:“我怕你。” 晏同殊哼了一声,没吓住。 很快,整头?牛会顺着天然的纹理被?分割好?了。 罗毕三人拿起帕子,擦干净手上的鲜血,喊了一声曾大?哥。 曾森跑了过来:“孟大?人, 你二位要哪个部位的?” 晏同殊指着牛腿肉:“这里,脂肪少,做肉丝馅,刚合适。” 晏同殊伸出三根手指:“三斤。” “好?,给?您切。”他看了一眼罗毕,罗毕立刻切下来一块肉,用称钩勾起,往上一抬,移动秤砣,刚好?三斤。 晏同殊当即给?罗毕比了个赞:“太厉害了。” 无人不爱被?夸,罗毕被?晏同殊这直爽的夸赞,弄得不好?意?思了,他憨厚地笑了笑:“您谬赞了,我这只是熟能?生巧罢了。” 罗毕说完,低下头?,拿刀在中间给?戳了个洞,王治拿了干稻草过来,干稻草穿过洞,绕个圈,两边的头?接上打个结,晏同殊便能?拎着走了。 他将稻草绳递给?晏同殊:“这位公子,这肉你拿回?家,放一放,味道会更好?。” “好?,谢谢这位大?哥。”晏同殊开心地接过,打量着这纹理细腻的牛肉。 她这一说,罗毕又不好?意?思了。 买到?了牛肉,晏同殊一路之上,心情都倍儿好?,她坐在前面哼着歌,孟铮坐在后?面,拉着缰绳。 过了会儿,孟铮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唱的什么?歌?我怎么?没听过?” 晏同殊笑:“这可是个特别喜庆的歌。要不要学?” 孟铮:“你先开个头?。” “那你跟我唱。”晏同殊朗声唱道:“今儿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孟铮试着唱了一句:“对吗?” “不错。”晏同殊鼓励道:“孟铮,没想到?你的声音唱歌还挺好?听的。” 孟铮拉动缰绳转弯:“下一句是什么??” 晏同殊唱:“今儿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孟铮跟着唱。 晏同殊继续唱:“今儿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孟铮跟着唱,唱了一半,他忽然回?过劲儿来:“晏同殊。” 晏同殊:“嗯?” 孟铮质疑道:“你是不是就会这一句?” 晏同殊偷笑:“被?你发现了。” 孟铮被?逗笑了:“还有别的吗?嗯……完整一些的。” “我想想。”晏同殊又哼了几句,孟铮跟着学。 很快到?了晏府门?口,晏同殊从马上下来,举起牛肉,仰头?看着孟铮:“你就等着我的牛肉月饼吧。” 孟铮点头?:“晏大?人,可千万别做一些奇怪的口味。” “你放心,百分百好?吃。”晏同殊挥手作?别。 “那就谢了。”说罢,孟铮拉动缰绳,离开了。 晏同殊笑了笑,走进?晏府。 晏府门?外,马车上。 路喜抱着雪绒,轻声提醒道:“皇上,晏大?人回?来了。” 秦弈放下车帘,垂下眸子,淡淡道:“回?宫。” 嗯? 路喜愣了一瞬,下意?识地看向雪绒。 皇上不是为?了让雪绒见圆子,专程出宫的吗?出宫的一路上还在马车内加急批阅奏折,这怎么?到?门?口了,忽然又不进?去?了? 回?到?皇宫,秦弈继续批阅奏折。 雪绒趴在御案上闭着眼睛呼噜呼噜地打盹儿。 批阅完,他将奏折随手扔到?一边,伸出食指,戳了戳雪绒的胖脑袋:“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雪绒睁开琉璃般的大?眼睛:“喵?” “人家有别的朋友,不稀罕你。”秦弈继续戳它的脑袋:“你没听见吗?追圆子的从汴京排到?塞北,不缺你一个。” 雪绒似乎听懂了,怒气冲冲地“喵”了一声,仿佛在说,胡说,圆子喜欢它?,很喜欢。 “没出息。”秦弈稍微用力弹了雪绒的脑袋一下,然后?罢了。 雪绒被?戳生气了,站起来,转身,用屁股对着秦弈,再度趴下去?,它?低垂着脑袋,一副很难过的样子。 秦弈气笑了:“人家嫌弃你,你连带着我丢人,现在还难过上了。” “喵!”雪绒气鼓鼓地趴着,连毛茸茸的尾巴都耷拉了下来。 应该是真的听懂秦弈的话了,第二天雪绒开始绝食,不吃不喝不动,甚至闭着眼睛,连看都不看秦弈一眼。 秦弈整张脸冷了下来。 路喜赶紧帮雪绒求情:“皇上,雪绒只是一个猫,它?什么?都不懂。” “朕看它?精得很,就是在装傻充愣!”秦弈咬牙切齿至极:“把它?给?朕拖出去?,砍了!把脑袋摘下来做红烧狮子头?!” 路喜无奈极了:“皇上,雪绒还小,还没满一岁,您看在它?从小没有母亲,又还是个孩子的份上原谅它?吧。” 秦弈重?重?地呵了一声:“都学会害相思病了,年龄还小?” 路喜抱紧雪绒,跪下:“皇上,您消消气,雪绒它?真的不是故意?的。” 秦弈:“呵!” …… 今日不当值,晏同殊睡到?快中午,才起来。 她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到?院子里,左右活动身体,伸了一个舒服的懒腰,问道:“珍珠,咱们晌午吃什么??” “少爷。”珍珠为?难道:“皇上说你睡得香,不让我叫你。” “啊?”晏同殊懵了:“你说什么??” 珍珠哭唧唧地看着晏同殊:“少爷,皇上突然来了。他好?奇怪,他来了之后?知道你还在睡觉,他拦着奴婢不让唤醒您,自己去?了书房。没一会儿,路喜公公就到?院子里,把圆子抓走了…… 呜呜,少爷,是不是雪绒又害相思病了?皇上是不是要强逼着圆子嫁给?雪绒?他会不会趁咱们不备,把圆子偷偷绑进?宫去?啊?” 什么?? 狗皇帝还没放弃给?圆子雪绒包办婚姻的想法? 晏同殊一撩袍袖,气势汹汹杀向书房:“秦弈!” 她推开门?,压制住胸腔中的怒火,挤出一个笑:“我的好?朋友,秦弈啊——” 秦弈微微挑眉,抬起头?,脸上带着淡淡的愉悦的笑意?:“不错,精神很好?。” 晏同殊继续用力牵扯嘴角,拉出一个僵硬又自然的微笑:“你怎么?来了?” 秦弈目光往书桌旁一递。 晏同殊也跟着看过去?。 书桌旁边,圆子正?趴在一摞厚厚的书本上,双目微阖,似睡非睡。雪绒伏在书本下方,巴巴地望着圆子,那痴痴的模样,如一个鲜活版的望妻石。 路喜尴尬地解释道:“晏大?人,可能?是太久没见圆子了,雪绒今儿个又开始绝食了。这……这雪绒被?宠坏了,皇上和奴才都没办法。” “唉……” 晏同殊脑袋重?重?地垂下。 雪绒怎么?就这么?痴心呢。 她走过来,好?笑好?气又带点心疼地抚摸着雪绒的脑袋。 瞧这可怜兮兮的小模样,这雪绒是真把一颗心给?圆子了啊。 晏同殊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看向秦弈:“要不把雪绒给?我养?这样它?和圆子就能?天天见面了。” “想得美。”秦弈毫不留情地拒绝:“我的雪绒凭什么?给?你养?为?什么?不是你把圆子给?我养?” 晏同殊自觉占理,辩驳道:“是雪绒害相思病不吃饭,我家圆子每天能?吃能?喝能?睡,又没有病。” 秦弈眸光一暗,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是是是,都是雪绒自作?多情,你家圆子没心没肺,能?吃能?睡。” 什么?叫没心没肺? 她家圆子好?无辜。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缓了缓,试图和秦弈平和地交流。 她说道:“皇上,你有听过一首诗吗?” 秦弈挑眉。 晏同殊清了清嗓子,吟道:“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说完,晏同殊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无比真诚地看着秦弈,满心希望他能?领会其中的暗示,然而秦弈只是微微勾起唇角:“没有。” 晏同殊脸上笑容凝住了。 秦弈轻描淡写补了一句:“朕只听说过,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晏同殊听懂了,狗皇帝这是在借诗骂圆子没心肝没良心。 晏同殊和秦弈对视,目光短兵相接。 哼,害相思病的又不是圆子,他不让她养雪绒,那就让雪绒继续害相思病吧! “喵~”雪绒期艾的声音响起。 呜~ 晏同殊心尖一软。 可怜的雪绒。 她和狗皇帝怄气,怎么?能?咒雪绒继续害相思病呢?她太过分了。 晏同殊心中愧疚,赶紧去?厨房要了两个熟蛋黄给?两小只吃。 这时,秦弈开口道:“你吃午饭了吗?” 第119章 秦弈喉间发紧, 嗓音喑哑:“想。” 晏同?殊笑容灿烂阳光,她俯身, 将猫耳朵伸到他唇边,秦弈张口去咬,晏同?殊将猫耳朵拿走:“吃不到。” 说完,她又将猫耳朵递过来。 秦弈不动?。 晏同?殊轻轻“嗯”了一声?,眼尾弯弯:“别生气嘛,只是心血来潮逗逗你。来,吃。” 秦弈张口,晏同?殊又拿开。 一来二去,连续几次,秦弈怒了:“晏!同?!殊!” 晏同?殊抿唇偷笑:“真急啦?” 秦弈起身:“不吃了。” 说罢, 他转身就走。 “秦弈!” 身后?传来晏同?殊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回头,晏同?殊跃起, 跳进他怀里, 他本能地伸手接住。 晏同?殊双腿缠着?他的腰, 双手环着?他的脖颈。 “不吃猫耳朵, ”她凑在他耳边, 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 “吃别的,好不好?” 氤氲的水蒸气将一切都染成梦幻色。 两个人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衫紧紧相?贴,空气在凝滞的沉默中一寸寸升温。 秦弈感觉呼吸困难,完全没法?控制自己。 “不行。” 他喉结滚难,声?音哑涩到了极点。 这是梦。 他不能总在梦里,用那些隐秘又龌龊的念头亵渎她。 晏同?殊直勾勾地望着?他的眼睛:“真的不行?” 秦弈错开视线:“不行。” 她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 将他的头轻轻掰回来,逼他直视自己:“我说可以。” 话音落下,晏同?殊低头,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像一根羽毛拂过,又像一粒火星子掉进了烈油里。 “真的不要?吗?” 她唇角勾起,眼里映着?他的狼狈,“秦弈,我感觉到了。” “你的身体很诚实。”她低头,在他凸起的喉结上轻轻一咬:“你就是想要?,疯了一样地想要?。” 不对。 这是梦。 他必须醒来。 秦弈缓缓睁开眼睛,身体内的感觉还沉浸在梦中,那股蠢蠢欲动?的燥热还远没有消散。 梦是梦,也不是梦。 他盯着?头顶的帷帐。 诺大的福宁殿内,烛火孤寂地摇曳,昏黄的光晕落不到每一个角落。 他第一次发现,福宁殿大得有些荒芜,空得有些孤寂。 秦弈从床上坐起来,手撑着?额头,闭上眼,深呼吸。 好像……光是拥抱已经缓解不了了。 他想要?,像个怪物,疯了一样地想要?。 “路喜。”秦弈自暴自弃地喊道:“备水。” 殿外,路喜从容答道:“是。” …… 中秋节前?一天,晏同?殊将做好的月饼装入了定制礼品盒。 中秋当天,晏同?殊早早地带着?礼品盒来到开封府,分给张究和李复林,就连带着?公文?过来的岑徐都分到了一份。 然后?等孟铮过来交接公文?的时候,将他的超大,五个牛肉月饼+五个芋泥月饼拿了出来:“铛铛铛。” 晏同?殊将盖子打开,“两种?不同?的月饼,总有一款喜欢的。” 孟铮拿起一个牛肉月饼,咬了一口,当即竖起大拇指:“晏大人厉害。” 他将公文?放到桌上:“中秋晚上怎么过?和家人一起赏月吃月饼吗?” “今天我们晏家非常热闹。”晏同?殊眉飞色舞:“今晚,裴家和钱家所有人都会过来,和我们一起过中秋。” 孟铮一听就明白了:“那看来,晏裴两家,好事近了。” “到时候给你发请帖,孟大人可一定要?赏光。”晏同?殊在公文?上盖上章,将公文?还给孟铮,孟铮接过:“保证到时候准备一份巨大的大礼。” 晏同?殊拱手行礼道:“那我替良玉谢过孟大人了。” 孟铮拿着?公文?,回礼道:“不客气,晏大人。” 下午,忙完公务,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光速回家。 钱不平和陈美蓉早上就到了晏府,裴父裴母和裴今安则是下午到的。 晏同?殊进来,大家见着?他,纷纷起身,恭敬行礼:“晏大人。” 晏同?殊笑着?摆手:“自家家宴,都是自家人,不讲究那些虚礼。” 众人恭声?应道:“是,晏大人。” 除了晏良容和郑克,人都到齐了,大家坐下闲聊。 陈美蓉将晏同?殊拉到一旁:“同?殊啊,我对长大后?的裴今安不熟。大姐说人品不错。你呢?你在朝堂上当官怎么久,瞧着?那个裴今安如何?” 晏同?殊笑盈盈地看着?陈美蓉:“姨娘,那你对裴今安的印象怎么样?喜欢吗?” 陈美蓉用力回想:“瞧着?面上是不错,但是,我这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吗?以前?良玉没说定亲事,我是盼着她定下来。现在她和裴今安两个人关系越好,我这心里反而越打鼓。你看那周正询,当初瞧着也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谁知道相?处时间越长,骨子里的凉薄自私就越渗人。” “这……”晏同殊目光越过陈美蓉看向裴今安,翩翩少年郎,和煦有礼,但内在么…… 晏同?殊想起了很久以前?,她找岑徐打听时听到的话。 岑徐垂眸思量片刻问:“晏大人是想找岑某确认,还是想听些别的?” 晏同?殊:“你就实话实说。” 岑徐笑:“岑某只能说,裴今安和岑某一样不是君子,亦非坏人。为官做人,进退有度,能做忠臣,也能做佞臣。不过一念之间罢了。” 然后?,晏同?殊踹了岑徐一脚。 岑徐这人说话和做人一样飘忽。 “到底怎么样?”陈美蓉急了,又扯了扯她的衣袖。 晏同?殊回过神,笑道:“家风清正,心地良善,能力出众。且裴家家训,不许纳妾,不许迎侧室。” 晏同?殊说罢,目光又落回裴今安身上。 他目光灼灼,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晏良玉,丝毫没有掩藏自己的情?意。 官场之上,人情?练达。裴今安和岑徐一样,不是君子,不是坏人,在官场,善交际,揣摩人心,游刃有余,如鱼得水,不是缺点。 过刚易折,有这样圆融通达能成事的人做丈夫,对比起郑淳这种?老实人,良玉嫁过去,会轻松很多。 更何况,裴今安愿意为了良玉,自请到律司这种?对仕途百害而无一利的部门,这份心,便?是真的。 晏同?殊递给陈美蓉一个安心的眼神:“良玉自己是官,又有咱们在,怕什么?日后?,她和裴今安两个人,若是和和美美,那便?皆大欢喜,若是他有了什么变故,有我们在,良玉随时有退路,能自立,不是吗?” 晏同?殊这话让陈美蓉稍稍宽下了心。 晏同?殊问道:“商量好日子了吗?” 陈美蓉忧愁道:“还没敲定,只是两边都通了气,这次吃完饭,过些日子就正式请媒婆,选个好日子,将事情?定下。” 她说着?,眉间又笼上一层愁云。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愁个什么。 就是,越事到临头,她心里越慌。 她心里既怕给女儿选错了夫婿,重蹈覆辙,又舍不得女儿出嫁。 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两个人又是两情?相?悦。 她愁来愁去,又怕定下来之后?,嫁妆聘礼谈不拢,婚礼没张罗好,出岔子。 她还怕良玉嫁过去之后?,生孩子,到时候身体不舒服。 哎呀,她怎么那么愁呢。 晏同?殊笑,她看啊,陈美蓉不是愁,是婚前?焦虑症。 晏同?殊安抚道:“姨娘,若真是良缘,必定水到渠成,万事顺利,不必太早忧愁。” “唉。”陈美蓉长长叹气,“我就这一个亲女儿,哪能放得下心啊。” 那没办法?了。 亲女儿快出嫁,当娘的肯定是要?操心的。 晏同?殊笑了笑,拉着?陈美蓉重新坐下。 大家说说笑笑间,晏良容带着?郑克从学堂回来了,她手里还拎着?一个盒子。 晏良玉和裴今安被打趣得害羞了,赶紧走过来岔开话题:“姐姐,这是什么?” “月饼。”晏良容打开盒子,里面摆放着?十个圆圆满满的月饼,下面还有一些干莲子,那莲子十分饱满齐整,是精心挑选过的。 晏良容将晏良玉拉到晏同?殊身边,将盒子放下,压低声?音道:“是陶姜托人送来的。她说她们已经安定下来了。她姐姐得到了很好的治疗,现在一日断断续续加起来,能清醒一个时辰。大夫说,继续吃药,不出半年,就能彻底清醒了。” “太好了!”晏良玉双手合十,满心欢喜。 这真是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晏良容声?音柔柔地,欣慰道:“今儿个回来的时候,我绕道去了卢蓝那里,她带着?奶奶还生活在原来的村子里,说是和竹马快成亲了。她性?子开朗,现在已经想通了许多,很少受伤了。” 晏同?殊笑道:“那等他们成亲的时候,咱们也备份礼。” “我也是这么想的。”晏良容说罢,笑吟吟地瞧着?晏良玉:“我们良玉成亲,想要?什么礼物?这是你的大日子,你说出来,不管什么,姐姐都送你。” “哎呀。”晏良玉刚被众人起哄,闹了一个大红脸,这会儿又被晏良容打趣,她急了:“姐姐,不要?逗我了。” “这怎么是逗你呢?这不是让你挑礼物吗?”晏良容揶揄地笑着?,晏同?殊也掺和道:“对对对,你说说,你想要?什么。哥哥也送你。” “不理你们了。” 晏良玉转身跑回晏夫人身边,裴今安一见她回来了,立刻凑到她跟前?,“姐姐。” 她横了裴今安一眼:“都怪你。” 裴今安声?音清润,含着?春水一般:“是,都是我的错。我给姐姐赔礼。” 第120章 媒婆表情扭曲, “您是没说要比晏家门楣高的,可是我这里待嫁的姑娘, 您看一个挑一个。个个都要和晏家二?小姐比。那晏家今非昔比啊。晏大人?是皇上最?信任的宠臣,如?今正得圣眷,荣耀登天。 晏家大小姐,二?小姐又都是女史,身份贵重。您别说晏家二?小姐了,就是晏家大小姐,这托我去晏府探探口风的人?都排着队呢。这晏大小姐要是稍微松松口,那有的是名门贵公子求娶。” 周夫人?撇撇嘴:“你少在这胡扯,那晏良容都多?大岁数了?再过半个月儿子都七岁了。正经人?家能看得上她?” 媒婆再度长吁一口气:“那您看,我这能力实在是有限, 实在是没法达到您的要求。” 哪家好姑娘,家世好,脾气好, 才华高, 长得漂亮, 能让周家这么糟践啊。 这晏二?小姐也是, 以前这脾气未免太好了一些, 把这周家人?的胃口养得一个比一个大。 周夫人?心头不快, 语气就越发地尖酸:“这汴京第一媒的名头倒是打?得响亮,没想到也就是檩条当柱,假作。” 你—— 媒婆忍了下来。 她们干这一行的,就得吃别人?吃不了的委屈,才能干得长久。 媒婆在脸上挤出一个微笑?:“您说的是,是我们无能,帮不上大公子。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 媒婆起身离去。 一出门,她恶狠狠地在心里啐了一口唾沫。 什?么玩意?儿!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就安生活着,看周家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还能过几年好日子。 媒婆一走,周夫人?气得脸色涨红。 她来到周正询的院子,周正询昨夜喝了许多?酒,头疼欲裂,正在喝醒酒汤。 周夫人?在他对面?坐下:“你和良玉真的就没来往了?” 周正询抿了抿唇,眼睛发红:“她真的不要我了。” 周夫人?心头泛酸:“你听说了吗?良玉那丫头和裴今安定?下了。” 周正询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苦涩。 “裴今安的爷爷,礼部右侍郎,四品而已,和你爹一个品阶。虽说裴今安如?今的官位比你高,但是他父亲的官位不如?你父亲啊。”周夫人?劝说道:“你想想办法,把良玉约出来,和她说一说。你看你现?在这个颓废的样子,良玉见着你指定?会心疼的。” “没有用的,她不会心疼我的。”周正询眼眶发红:“她已经不要我了。” 周夫人?不甘心:“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可听说了,晏家给?良玉准备的嫁妆特?别丰厚。就连钱不平和她钱家的两个哥哥最?近都在给?她张罗嫁妆。那么多?嫁妆呢,怕是出嫁当天,一眼都望不到头。” 周夫人?越这么说,周正询越难受,他情绪陡然失控:“那我能怎么办?去抢亲吗?” 周夫人?被吓到了:“你那么凶做什?么?” 周正询心中怆然,后悔,悲痛五味杂陈。 周夫人?酸溜溜地道:“早知道他晏家有今日,当初就该早点让你们成?亲。” 现?在好了,没了晏良玉,门当户对的儿媳妇又找不到。老爷在朝堂上也没个亲家帮忙,升不上去,还被排挤,很有可能一辈子都待在四品中奉大夫这个位置。 唉呀,若是当初结亲了,晏同殊拉一把,那该多?好啊。 周夫人?越想越难受,回去后没多?久便病了。以前她是装病,现?在是真病了。 …… 八月底,秋狩开始。 晏同殊作为陪同官员,随御驾一起出发前往大名府围场狩猎。 大名府从汴京北门出去后,没多?远就到了。 禁军会提前在大名府划一片地,将其包围起来,禁止百姓进入,并将动物赶到一处,提前布设。 在秋狩结束后,禁军会撤出布置的障碍和士兵,让百姓自由通行。 大名府这一片再往前一截,便是去往运州的官道,所有的行人?皆是由此通行。 这一次御驾出行,神?卫军和神?威军共同护佑皇上的安全,因此段铎和孟铮也在队列之中。 段铎一见到晏同殊就瞪圆了眼珠子,晏同殊直接无视,看都不看他,反而把他气得七孔冒烟。 孟铮拉动缰绳,来到段铎和晏同殊中间,挡住段铎的视线,看向晏同殊:“晏大人?准备猎得几只?” “我这箭术,一只怕是也猎不到。不过么……”晏同殊冲着孟铮眨眼:“我准备从你们那薅几只野味,回家慢慢吃。” 所以,其实没有汗血宝马,她也是愿意?参加秋狩的。 “成?!”孟铮朗然笑道:“你想要什么?一会儿我先紧着你要的猎。” “真的?”晏同殊惊喜极了:“孟大人?,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孟大人?。” 孟铮微抬下巴:“说吧,要什?么?” 晏同殊兴奋道:“兔子,野鸡。” “我以为你要老虎,狼之类的,结果就要几只兔子野鸡,晏大人?,要求再高一点。”孟铮高挑眉梢:“我的骑射之术可比你想象得厉害得多?。” 晏同殊摇头:“老虎和狼太可怕了。” 而且虽说古代,老虎还不是保护动物,但是多?年的教育,已经刻在骨子里了,她无法对这两样珍稀动物产生吃的想法。 既然如?此,孟铮也不勉强:“那若是有大雁,我给?你抓一只。” 晏同殊激动感谢道:“谢谢孟大人?。” 就在两人?说着大雁活的和死的怎么分开处理?的时候,一名神?威军骑马过来,恭敬道:“晏大人?,皇上有请。” 晏同殊跟着神?威军来到御驾前,路喜掀开车帘,让晏同殊进来。 晏同殊弯腰钻进马车,规规矩矩行礼:“臣拜见皇上。” “起来吧。”秦弈抬抬手,声音冷硬,“马车内,没外人?。” 晏同殊哦了一声,站起来。 秦弈的声音似乎不怎么高兴,晏同殊摸不住他怎么了,抬头去觑秦弈的脸色,阴沉沉的,不怎么好看。 晏同殊默默叹气。 帝王啊,就是这样,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晏同殊规规矩矩地站着,可她越规矩,秦弈心头那团无名火便烧得越旺,他沉声道:“过来,陪我下棋。” 晏同殊在秦弈对面?坐下。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黑子前面?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后面?不知怎的,忽然变得有些激进,中局之后黑白缠斗在一起,胜负难明。 路喜上前,仔细将棋子分拣归位。 秦弈将白盒放到自己面?前,将黑盒推到晏同殊面?前。 这是让出先手的意?思?。 “下棋要有彩头。”秦弈抬眼看向晏同殊。 晏同殊也看着他,等待下文。 秦弈:“输了的人?,回答一个问题。” 晏同殊委屈:“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秦弈挑眉:“应还是不应?” 晏同殊垂眸略一思?索,抬眼一笑?:“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秦弈眉梢微动。 “一只手下棋太累了。”晏同殊狡黠地一笑?,“你准我两只手下。” “无不可。”秦弈同意?了。 晏同殊先落下一枚黑子,秦弈随后,几个来回后,晏同殊开口道:“那我现?在就开始两只手下了。” 秦弈点头。 晏同殊左右手各拈一枚棋子,同时落下。 两枚黑子,同时落在截然不同的两处。 秦弈气笑?了:“晏同殊!这就是你所谓的两只手下。” 晏同殊无辜地摊手:“对啊,你答应的。君无戏言,不能出尔反尔。” 秦弈磨了磨后槽牙:“好,好,好一个两只手下。” 他怒极反笑?,“继续!” 秦弈下一手,晏同殊下两手,他走一步,她走两步。 路喜侍立在一旁,随时观察着秦弈的反应,准备伺候。 中盘后,胜负渐渐明晰。 秦弈落了下风。 路喜侍立一旁,小心观察着主?子的神?色。中盘过后,胜负逐渐分明,皇上落了下风。可说来奇怪,棋虽要输了,皇上的脸色却比晏大人?刚上马车时好了许多?。 怪哉怪哉。 棋局到尾声,晏同殊将已经被逼入绝境的白子一一捡起,抿唇笑?道:“我赢了。” 秦弈拧着眉,盯着棋盘,一动不动。 晏同殊偷笑?,狗皇帝这是不服输? 那也没办法,谁让他自己答应的。 晏同殊开口道:“那秦弈,你现?在欠我一个问题。” 秦弈把玩着手中圆润的棋子,语气平静:“你问。” 晏同殊想了想,正要开口,马车一停。 路喜掀开车帘,神?威军在外禀报:“皇上,围场到了。” 秦弈点点头,目光随意?地掠过车外,忽然瞥见骑马立在神?威军司指挥使旁边的孟铮,他左手抓着缰绳,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串质地温润的佛珠。 这佛珠他认识。 圆慧法师亲手雕刻并开光的佛珠手串,每一串都是用的当年产的檀木烘干后亲手所制,每一串都独一无二?。 一瞬间。 就一瞬间。 路喜只觉得马车内方才还和煦的气氛骤然冷到了冰点。 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秦弈冰冷的目光如?一支箭,射向晏同殊。 她在相国寺左顾右盼,又是去听圆慧法师的讲座,又是扮僧人?送饭,千方百计、绞尽脑汁想拿到圆慧法师开过光的佛珠手串,是为了送给?孟铮? “晏!同!殊!”三个字仿佛从齿缝里一字一字挤出来似的。 晏同殊被骇了一跳,她茫然地看着秦弈,“怎么了?我没惹你啊。” 第121章 晏同殊忽然感?觉自己?好像确实理亏了一些, “那、那……” 她迟疑道:“那你?会和珍珠比谁收到的礼物更好吗?” 金宝摇头?:“但是,少爷, 如果你?送珍珠的比送我的更好,我会吃味。” 金宝这话把晏同殊搞得更心虚了,她掀桌道:“金宝,我问你?问题,是让你?帮我的,不是让你?帮别人!” 金宝委屈地低下头?:“少爷,我说的实话。” 晏同殊气鼓鼓道:“实话也不行。” 金宝更委屈了,一张包子脸挤成一团。 晏同殊手肘放桌面上,撑着头?想?。 好像朋友之间确实会因为谁比谁更亲近一些吃醋,她以前读书时因为英语搭子跟别人搭, 也生气了许久。 那这么说,秦弈不高兴也不是没有道理。 晏同殊抓头?发,那怎么办嘛?她再上积象山, 找圆慧法?师要一串? 圆慧法?师亲自开光的佛珠手串, 又不是大白菜, 她要一串给一串。 唉…… 头?疼。 就在晏同殊烦恼的时候, 午膳时间到了, 外面响起了敲锣声?。 金宝出去找随队的御厨领了饭回来。 四?菜一汤。 看到御厨精心烹饪的美味, 晏同殊一下将所有烦恼全部甩到了脑后。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狩猎正式开始。 晏同殊背着弓箭,牵着马,来到御帐。 秦弈看了她一眼,表情淡淡, 晏同殊琢磨不出他的情绪,便懒得琢磨,跟随众大臣跪拜行礼,然后各自出来,取回自己?的马,上马,跟随秦弈去狩猎。 秦弈骑马走在最前面,晏同殊等大臣跟在后面。 一行人在林间穿梭,寻找猎物。 晏同殊看见秦弈每射中一只,靠近他的大臣便会连番奉承一番。 到后面,估摸着秦弈也烦这种重复流程了,指着前面的一只野兔道:“各位大臣,比一比,谁射中,朕有赏。” “是,那臣不客气了。” 大家纷纷开始张弓搭箭。 孟铮看向晏同殊,眉目清朗:“看我的。” 他抽出一支长箭,将一张半弓,拉得如满月一般。 弓弦震动?的声?音响起。 砰! 长箭如流星一样射出。 那野兔距离特?别远,约有六十来步,所有人同时瞄准,一起射箭。 箭失如密雨一般砸向弱小的野兔,野兔瞬间倒在地上。 侍卫骑马冲过去,将野兔捡起,带了回来,那侍卫看着箭上的孟字,笑道:“皇上,是孟将军的箭!” “果然英雄出少年。” “孟将军箭术精湛。” 大家齐齐捧场。 秦弈将孟铮叫过来:“说,要什么奖赏?” 孟铮笑道:“陪皇上狩猎是臣的荣幸,臣不敢要奖赏。若是真要求什么,那么臣请求皇上将这只野兔赏臣。” 秦弈瞥了一眼晏同殊的方向,薄唇轻启,语气冷淡:“随你?。” 孟铮朗声?道:“谢陛下。” 他从侍卫手里将野兔接过,退下,来到晏同殊身边,将野兔扔进了她马背上的猎物筐:“晚上一般会有烧烤活动?,你?拿回去,交给御厨,他们会帮忙剥皮料理,到时候直接烤就是了。” “嗯。”晏同殊连连点头?,然后对孟铮竖起了大拇指:“孟铮,你?是这个。” 不仅箭术好,心善,人也大方。 那么肥的一只兔子,晚上她可以大饱口?福了。 接下来,晏同殊和大臣们又陪秦弈跑了一圈,秦弈让大家自行活动?。 晏同殊射了几?箭,一箭都没中,便对打猎没兴趣了,喜滋滋地带着肥美的野兔回了营地,率先找到御厨,让他们帮忙处理兔子,一半拿来爆炒,一半拿来烤。 金宝也期待地看着那只又肥又大的兔子。 他问道:“少爷,这兔子瞧着至少有四?斤了,真肥啊。” 晏同殊美滋滋地说道:“这才刚开始,后面孟铮他们肯定还会打到更多。到狩猎结束,没吃完的猎物还会进行分配,各家都能领到不少,到时候咱们带回去,给母亲她们送一些,然后剩下的,叫上珍珠,咱们一起吃。” 金宝拼命点头?,他还从来没吃过野味呢,现在光是看着那只兔子眼睛都冒金光。 黄昏时分,大家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因为围场,禁军事先将动?物赶到了一处,大家都收获颇丰。 那些死了的猎物先处理,没死的,只是受伤的,便关起来,先养伤,留着以后吃。 果然如孟铮所说,晚上吃完饭之后有篝火烧烤。 文官们相互交流打猎经验,时不时地喝点酒,也不关注自己?的猎物有没有烤糊。 武将们则是聚集在一处,喝酒,比武,唱歌,轰轰烈烈。 晏同殊则专心拿着兔子坐在火堆边慢慢地烘烤,只关注自己?的兔子有没有烤熟。 过了一会儿,孟铮拿着一只已经处理好,并插在树枝上的野鸡走了过来,“晏大人,介意帮我烤一只吗?” “不介意。”晏同殊笑:“但我要吃一只鸡腿。” 孟铮:“一只兔腿换一只鸡腿。” 晏同殊:“成交。” 晏同殊接过孟铮手里的野鸡,插在了篝火旁边,让孟铮去和同僚们继续交流感?情。 兔肉烤好了,金宝拿小刀开始切肉,这时一个皮肤白皙微胖的男人走了过来。 晏同殊认得他,武阳王之子秦云端,当?初调查严奇褚的案子时,她在棋社见过他。 秦云端长相敦厚,一张脸永远乐呵呵的。 他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拿着酒杯,倒了一杯酒,递给晏同殊,“晏大人,大家都在喝酒,你?要不要也来一杯?这是桂花酒,今年新酿的,味道甘醇,一点也不辣。” 晏同殊还没伸手去接,金宝和孟铮同时冲过来,两人异口?同声?大喝一声?:“不行!” 晏同殊:“……” 秦云端也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这酒有问题? 他自己?喝了一口?,没有啊,这是他从自家带来的,特?别好喝。 孟铮赶紧解释道:“晏大人不善喝酒。” 秦云端赶紧道:“那是我冒昧了。” 晏同殊扁扁嘴,这两个人真是严防死守。 孟铮顺势在晏同殊左边坐下,金宝坐在右边,两人一人盯一侧。 晏同殊尴尬地冲秦云端笑了笑,秦云端也有几?分尴尬,他离开几?步,又回来了:“那个,晏大人,秦某能尝几?块你?烤的兔肉和鸡肉吗?” 他眼巴巴地盯着那滋滋冒油焦香美味的烤鸡和烤兔肉。 秦云端咽了咽口?水,他刚才就是被这个香味吸引过来的,实话说,他馋,很馋,非常馋。也不知?晏大人用了什么调料,这味道就是比他烤得香。 晏同殊招呼道:“没事,这鸡和兔都很肥,你?若是想?吃,坐下,咱们一块儿。” 秦云端本来是想?用他自家酿的桂花酒换这烤肉的,没想?到晏同殊不能喝酒,他想?了想?,将自己?今日?打到的雀鸟拿了过来,放在旁边烤。 他嘿嘿地憨厚地笑着:“我不白吃,这是我打的斑鸠,秋日?吃,肉细嫩,鲜美,我和你?们换。” “行。”晏同殊点头?,接过秦云端手里的三串斑鸠,插在地上烤,金宝从怀中拿出晏同殊配的烧烤料,那烧烤料往斑鸠身上一撒,麻辣鲜香。 “原来是这个!”秦云端一下激动?了,向晏同殊讨教起这烤料的做法?。 秦云端也是个爱吃爱玩的人,这可对上晏同殊的胃口?了,两个人从天南地北的各色特?产聊到汴京城哪个巷子里的小食最是美味,简直相见恨晚,恨不得回去之后就约上,将相互推荐的美食从头?吃到尾。 孟铮无奈地笑着摇头?,时不时地将插在地上烤着的斑鸠翻个面。 终于烤鸡烤好了,四?个人飞速分食,秦云端是个老吃家了,和晏同殊交流着这野鸡的哪个部位烤制时间长一点,干一些更好吃,哪个部分烤制时间慢一点,鸡肉更多汁,两个人之间滔滔不绝,那话题聊都聊不完。 营帐内,秦弈听着外面欢声?笑语,歌舞畅聊,将手中棋子砸进了棋盒里。 路喜小心问道:“皇上,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呵。”秦弈冷哼一声?:“朕出去了,他们还能自在吗?” “这……” 路喜正斟酌着怎么用词宽慰,小太监进来了,在路喜耳边低声?禀告了几?句,路喜立刻大喜道:“皇上,金宝送来了一些烤肉,您看……” 见秦弈没表示,路喜立刻轻轻掌嘴:“是奴才思量不周。现下快到就寝的时辰了,皇上就寝前半个时辰内不进食。奴才这就让金宝端回去。” 路喜脚步后退。 秦弈抬手阻止:“既然送过来了,也是一番心意,端进来吧。” “是。”路喜躬身离开。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盘烤肉回来了。 他将烤肉和银筷放到秦弈面前:“皇上,晏大人说,这是专门挑选的野鸡翅和斑鸠。鸡翅上面摸了蜂蜜,斑鸠和鸡翅都特?意多烤了一会儿,焦香味会重一些。” “嗯。”秦弈表情淡淡,拾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入口?中,眉梢挑动?了一下,大快朵颐起来。 路喜低头?忍笑。 皇上这心情啊,总算是好起来了。 第二天,号声?响起,晏同殊伸了个懒腰,出来集合。 她刚站定,打了个哈欠,就接收到了秦弈的一记白眼,晏同殊立刻整理好衣襟,规规矩矩站好。 过了一会儿,晏同殊迷迷糊糊间听明白了,今日?是分组对抗。 第122章 秦弈让人去?附近寻了一副棺材, 将死者?的所有尸块全部放进去?。 此处在汴京和?运州的交界处,甚至离运州更近, 若是在此处发现了尸体,按理说应当交由运州知州处理。 秦弈看向晏同殊。 晏同殊眉头死死地?拧着,怕是已经在想死者?是怎么?死的,凶手会是谁了。 他了然一笑,带着所有人回营,着人将运州知州叫了过来。 运州知州冯吉恩得知在陛下的围场发现了死尸,当场吓得汗流浃背,他用最快的速度骑马奔到围场,跪地?请罪:“臣,冯吉恩, 愧对皇上提拔,竟在皇上秋狩时?,发生此等凶案。” 秦弈揉了揉太阳穴, 让冯吉恩看看棺材里的人, 问道:“你可认识?” 冯吉恩往棺材里看过去?。 那人头, 面容肿胀, 他看一眼怕是都得做半宿噩梦。 他强忍着内心的恐惧, 仔细观察后?, 跪地?道:“回皇上,臣不曾识得。” 冯吉恩不认识,晏同殊也不认识,围场内的就没人认识。 那没办法了,只能将尸体运回,着人根据死者?的面容特征推画出画像,张贴询问。 不过经此一役, 秦弈也没有秋狩的心思了。 好在,秋狩本来就只有两日,今日分队比试之后?,本也要起驾回京。 既然秦弈已经没了心思,便在命晏同殊和?冯吉恩共同查案之后?,提早启程。 到达宫门口,百官便不用相送了。 秦弈掀开车帘,目光幽深地?掠过众人,最终落在晏同殊身上。 马车外,晏同殊已经下马,与百官恭敬屈身恭送圣驾。 他深深地?看了晏同殊一眼,放下帘子?。 马车稳健地?行进宫门。 晏同殊和?众人一起抬起头。 这会儿宫门已经关了,根本看不见马车的影子?。 晏同殊微微蹙眉,刚才那一眼什?么?意?思? 还在为了佛珠生气? 算了,先不想了,死者?的身份都还没确认呢。 晏同殊回到开封府,着人根据尸体特征将人像推画出来,在汴京和?运州两地?张贴告示,并在告示上写明包裹死者?的衣服的花样特征,以及中衣上的‘余墨庆’三字。 第二天中午,晏同殊吃完饭,带着珍珠金宝闲逛,拐进了珍宝斋。 晏同殊沿着柜台欣赏着那些精美的饰品。 珠钗、发冠、串饰、臂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晏同殊从托盘中,拿起一支芙蓉珠钗,珠钗是用细小的珍珠攒成一朵盛放的芙蓉,贝母为瓣,玉石作蕊,清雅别致。 “这位公?子?,您眼光真好。”掌柜的见晏同殊衣着不凡,笑容满面地?凑上来:“这只珠钗是小店手艺最好的丽娘子?亲手所制,质地?上乘,绝无二家。公?子?今日是为家中姐妹挑选,还是……”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送给?心上人?” 晏同殊摇摇头,将珠钗放下,转了一圈没发现合心意?的。 珍珠眨了眨眼,小声问:“少爷,没有喜欢的吗?” 还是喜欢的不能戴? 晏同殊托着下巴:“其实我也没想好要买什?么?,就是随便逛逛。” “没想好什?么??”陈美蓉忽然飘到晏同殊身后?,把她?吓得一激灵,等晏同殊发现是她?,拍着胸脯道:“姨娘,你吓死我了。” 陈美蓉不以为意?,挤眉弄眼道:“同殊啊,你在珍宝斋做什?么?,莫不是给?心上人挑礼物?哪家的啊?是哪家姑娘?你快和?我说说。” “姨娘。”晏同殊哭笑不得:“我就是随便逛逛。” “真没有?”陈美蓉不信。 晏同殊:“真不是。” 陈美蓉失望极了:“你都二十三了。” 按理说,这岁数,都该有孩子?了。 陈美蓉扁扁嘴:“同殊,良玉比你小那么?多?都快成亲了,你不能不着急啊。” 晏同殊无奈,她?这样子?娶不了妻啊。 晏同殊赶紧岔开话?题:“姨娘,你也来珍宝斋买东西?” “是啊。”陈美蓉让丫鬟站一边,来到晏同殊身边,离她?近一些:“良玉和?裴家不是定下了吗?这新嫁娘要准备的东西很多?。我听说珍宝斋最近来了一批新货,便想来挑一挑有没有适合良玉出嫁穿的。就算不适合,若是真好看,拿来添妆也是极好的。” 晏同殊:“那我和?你一起挑。” “那感情好。”陈美蓉立刻眉开眼笑:“你眼光一向好,咱布铺的布料就数你画的花色卖得最好,这挑首饰的眼光也绝对差不了。” 陈美蓉爱金银珠宝,常光顾珍宝斋,掌柜的一见陈美蓉,脸上的笑比方才对着晏同殊时还要真挚几分。 珍宝斋外面摆放的是普货,供一般的顾客挑选。像这种新到的珍品,一般都优先留给?店铺内的熟客,类似于现代vip。 因而陈美蓉一问新货,掌柜的立刻笑道:“那新到的珍品都给?您这样的老主?顾留着呢。” 掌柜的招呼一声,伙计便端出两盘珍品,满满当当,金光璀璨。 这太符合陈美蓉的审美了,她?当即美滋滋地?挑了起来。 掌柜的笑着给?陈美蓉一一介绍:“钱夫人,您看这鎏金嵌宝石花卉发簪,通体用的纯金打造,看看这大小,这成色,这重量……” “停停停。” 晏同殊赶紧叫停,这东西戴头上,良玉出嫁当日怕是脖子?都直不起来。 陈美蓉眼睛都焊在了那金簪上,她?指尖细细摩挲着那金簪:“这多?好看啊。” 晏同殊在陈美蓉身边坐下:“掌柜的,我们是给?新娘子?选,挑点喜庆但不夸张的。” 陈美蓉不理解了:“这哪儿夸张了?” 晏同殊压低声音道:“这一个簪子?都二两多?快三两了,戴脑袋上,能占一半。” 再?加上良玉头身比优越,头比较小,那戴上去?,画面太美,晏同殊不敢想象。 “原来是给?新嫁娘挑啊。”掌柜的恍然大悟,这才进去?端出一盘非陈美蓉审美的首饰:“您二位看,这一批如何?” 陈美蓉仔细挑着,怎么?看她?都觉得不如刚才的金簪,刚才那簪子?多?大多?好看啊。 陈美蓉问:“还有别的吗?” 掌柜的为难道:“倒还是有一批更好的,但已经让裴公?子?府定下了。说是府中好事将近,提早半个月就定下了。” 裴今安? 陈美蓉哦了一声,心里美滋滋的,但并没有暴露裴家的喜事就是和?她?女儿,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那我便再?挑挑吧。” 晏同殊也忍不住笑了。 陈美蓉心下好奇,一边挑一边问:“那一批更好的,是怎么?个好法?” 掌柜的笑意?更深:“那一批是冼州余家今年新设计的婚嫁款,总共只做了三套,光是那个新娘头冠,就由七个工匠,精细打磨了半个多?月呢。 这冼州余家可不得了呢,听说啊,他们制作的首饰入了应奉局的眼,明年将要进贡给?宫里用呢。裴大公?子?和?我家少东家是好友,一看到本月的进货册子?,当即钦点了这一套,这货啊,还没送到,人裴家就已经定下了。” 听到裴家重视自己?女儿,陈美蓉心里更美了,脸上更是笑开了花。 晏同殊却微微蹙眉:“你说……冼州余家?” 掌柜的点头:“冼州余家和?咱们珍宝斋常年合作,那打造珠宝的手艺,没得说。” 余墨庆的余? 这么?巧? 晏同殊敏锐追问:“哪个余?” 掌柜的用手指在柜台比划了一番。 就是余墨庆的余。 晏同殊再?度问:“余家的人是什?么?时?候来送货的?” 掌柜的:“约莫十日前。” 晏同殊:“送货的人有几个?” 掌柜的:“一共五人,领头的是余家二少爷,余惟筑。咱们都称他余先生。” 不是余墨庆? 晏同殊问:“余惟筑还有别的名字吗?” 掌柜的摇头:“那便不知了。” “他们如今在何处?”晏同殊问。 掌柜的笑道:“送货嘛,当天结完货款,自然便离开归家了。” 晏同殊垂眸沉思。 十日前送货到,当天结完货款,当日离开。 被分尸的死者?死了七日以上。 倒是能对得上,只是这个名字…… 陈美蓉轻轻拉了拉晏同殊,目露疑惑:“怎么?了?” 晏同殊递给?陈美蓉一个安抚的眼神,让金宝跑去?外边找开封府衙役要一张死者?画像过来。 然后?,晏同殊再?度追问道:“你们与余家的送货周期如何?每次都是余惟筑来么??” 掌柜道:“珍宝斋与余家合作多?年,每年这个时?候,余家都会入京送货。近五年来,都是余先生经手。” 晏同殊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过了会儿,金宝将画像拿了回来。晏同殊将画像展开,询问掌柜的:“可是此人?” 掌柜定睛一看,登时?瞪圆了双眼,面色大变:“这,这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 看掌柜的这意?思,晏同殊心里有数了,不过谨慎起见,她?还是再?确认了一遍:“他可是余惟筑?” 掌柜的点点头,问道:“这位公?子?,敢问余先生是因何被害?” 晏同殊微微摇头:“暂时?还不能确定,还在查。” 从冼州到汴京,路途遥远,进京的方向和?运州相反,那么?余惟筑返程应当也不会经过运州才对,为什?么?他的尸体会出现在汴京到运州的必经之路上? 还有别的货要送吗? 还是他被害之地?距离那片荒野不远? 第123章 蒋晗四肢有勒痕, 被分尸后的四肢也?检查出了残存的麻绳纤维。 除此之?外,蒋晗肩膀上?还有撕咬的痕迹, 双手?指甲内有残留的血污。 当时验尸的仵作怀疑是和凶手?缠斗时,蒋晗抓伤凶手?留下的。 可惜这个时代没有dna鉴定装备,无法对?蒋晗指甲内残留的血液进行化验留存。 蒋晗是第一个受害者,身?上?的贵重物品被洗劫一空,也?是唯一与凶手?有缠斗痕迹,身?上?出现大量分散淤青的人,其他受害者,身?上?除了旧伤,均只?有后脑勺和掐痕指向杀人手?法。 晏同殊垂眸思索片刻,又问道:“死者随身?携带的贵重物品都不翼而飞, 那这些年,消失的那些东西和银票有流入市场吗?” “这也?是下官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冯吉恩道:“台县现任知县是个十分负责的人,这些年时不时就?会过问此案, 追问有无赃物流入市场。但是, 没有。按理说, 若是为财杀人, 那凶手?必然家境不佳。凶手?需要?钱, 一定会将那些抢来的珠宝首饰, 银票银子?兑换出去。哪怕是走黑市,过了好?几年,这些赃物过了几道手?,查无可查,也?该重见天日,有那么一两件能找到。但是偏偏没有,一件都没有。” 冯吉恩顿了顿, 补充道:“据台县知县的统计,这些死者身?上?穿戴的物品加上?银子?合计至少五千两。五千两,凶手?五年不曾花过一两?下官实在?是百思不解。难不成,还有别的销赃的手?法,是下官等人不知道的?” 晏同殊沉思许久,还是一头雾水,只?能道:“先等余惟筑的消息吧。” 她见冯吉恩不解,解释道:“余惟筑便是在?围场发现的死者。” 冯吉恩点点头,起身?道:“晏大人,这几日下官将会来往运州和汴京之?间,停留汴京时会住在?官舍,若有需要?,下官随时听凭吩咐。” 晏同殊颔首:“那烦请冯大人抓紧再?详查一下第一个死者的人际关系,家中父母兄弟的情况。” 冯吉恩领命:“是,下官一定彻查详查,不遗漏任何线索。” 晏同殊:“冯大人辛苦了。” 冯吉恩躬身?行礼:“为皇上?办事,不敢言辛苦。” 冯吉恩告辞后,晏同殊将画像交给?书吏,让他拿去照着画,将画像贴出去,悬赏召集线索。 过了一会儿,徐丘走了进来:“晏大人,查到了。” 晏同殊放下正在?疯狂盖章的官印:“快说。” 徐丘道:“余惟筑,二十八岁,余家二子?。十一日前入京,先和珍宝斋的少东家,交接货物,拿到货款后,让同行人先往家赶,自己则留在?汴京,住在?东锣鼓巷。” 晏同殊:“东锣鼓巷的客栈?” 徐丘摇头:“是一处寻常宅院,是余惟筑为他的干弟弟余墨庆租的,已经租了至少三年了。” 晏同殊诧然:“弟弟?” 所以余惟筑的衣服上?的绣字是他弟弟的名字,那……是衣服穿错了? 徐丘道:“那余墨庆比余惟筑小七岁,今年二十一岁,小的询问过周边的人,皆不知余墨庆的底细,只?知道他一人住在?此,每隔一段时间余惟筑会过来看望他几日,然后再?离开。据周围的邻居说,他们最后见余惟筑是在?九日前,余惟筑和余墨庆似乎吵了一架,两人面?色十分难看,这之?后,余惟筑便没有再?回来。” 晏同殊追问:“余墨庆呢?现在?在?哪里?还住在?东锣鼓巷吗?” 徐丘摇头:“周围的邻居说,那次争吵后,余墨庆第二日便收拾包袱走了,不知所踪。” 人走了,庙还在?。 既然那“庙”余惟筑和余墨庆两兄弟住了那么久,肯定留存得有线索。 晏同殊起身?:“走,我们去东锣鼓巷。” 徐丘:“是。” 金宝驾车,晏同殊带着珍珠和一众衙役来到东锣鼓巷的宅子?。 东锣鼓巷是一条比较偏僻的街巷,这里住的大多是一些不喜欢吵闹稍微有些钱的商人。他们来这置办产业,图的就?是一个清净。 余惟筑租的这个宅子?在?东锣鼓巷算中等,不惹眼也?不寒酸。 据附近的人说,余墨庆不喜欢家里有太多人,故而除了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厮之?外,家中的打扫整理等家务都是固定时日,请专人上?门打扫。 余墨庆喜欢唱戏,家中收集了许多戏服,他每日清晨都要吊嗓子,而且他唱得极好?听。 余墨庆为了保护嗓子,于吃食上?十分讲究,喜欢吃清淡的东西,一点重油的东西都不碰,故而三餐都是让小厮亲自准备,偶尔才去酒楼吃上?一两次。 总的来说,余墨庆除了爱唱戏,平日里深居简出,甚少与人交流。 晏同殊对徐丘说道:“挑几个人,去找,一定要?找到余墨庆。” 徐丘:“是。” 晏同殊走进院子?,院子?里摆放着许多练习身?段的道具。 晏同殊一边检查,一边听徐丘禀告。 徐丘道:“据附近的邻居说,每日辰时初刻,他们都会听见余墨庆吊嗓子?的声音,有时候他们路过余家宅子?,也?能从外边听见余墨庆唱几句,似乎唱得是第六花,装旦。有见过余墨庆的人也?说,余墨庆腰肢纤细,皮肤白?皙,长相清秀,大家都猜测余墨庆应当是哪个戏班子?里反串旦角的戏子?,被人看上?,养在?了这里。” 晏同殊微微颔首,走向大堂。 大堂内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副字,上?面?写着:不顾虑以周图兮,专兹道以为服。 落款:余墨庆。 晏同殊目光动了动,这看来,余墨庆像是个洒脱人。 晏同殊查看大堂内的东西,桌椅,书画,茶水,没什么独特的。 她带着人来到余墨庆的卧房。 余墨庆的卧房颇为空旷,应当是他离开时将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 余墨庆的床较一般的单人床更大一些,上?面?放着一个长枕,两床被子?。 褥子?没带走,晏同殊伸手?摸了一下,很软,是上?好?的棉花。 床对?面?的梳妆台上?摆放着一些快用完不要?了的胭脂水粉盒子?,上?面?写着悦己坊三个字,悦己坊的胭脂水粉,是整个京城最有名最贵的。 衣柜内的衣服大多都带走了,只?留了几套。 衣襟上?绣着余惟筑三个字。 这些衣服中,其中一套是戏服,戏服上?还绣着余惟筑三个字,说明,余惟筑死前的衣服没有和余墨庆穿错,两个人就?是相互将名字绣在?了彼此靠近心口的衣襟上?。 这就?耐人寻味了。 两个男人,义兄弟,互相将彼此的名字绣在?离心脏最近的衣襟上?。 余惟筑还在?老家有妻有子?。 汴京城有男子?养‘戏子?’的先例,晏同殊忍不住怀疑起来。 她看向床上?的两床被子?。 现在?入秋,天气转凉,但也?不至于冷到一个人要?盖两床被子?。 晏同殊往上?看,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也?有题字: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 笔力?遒劲,飘逸、洒脱。 落款依旧是余墨庆。 众所皆知,寻常戏班的角,常年苦练,从天亮到天黑一刻不歇,而毛笔字需要?海量的时间练习和过人的悟性,才能有所小成。 余墨庆的字,岂止是小成,已经中成,再?给?几年时间,怕是大成亦无不可。 这样?的字不像是戏班里的人能练出来的。 而且就?算余墨庆是天才中的天才,练字也?需要?耗费大量昂贵的笔墨纸砚,戏班负担不起。 晏同殊打开衣柜旁边储物柜的抽屉,脸木了。 “怎么了,晏大人?”见晏同殊脸色难看,徐丘走了过来:“是发现什么……” 徐丘也?默了。 好?多……玉势……和道具…… 看来余墨庆和余惟筑两人关系确实不一般。 晏同殊翻了一下柜子?,确认除了道具之?外没别的,将抽屉合上?了。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我们去余惟筑的房间看看。” 徐丘还没从震惊中醒过来,面?色尴尬地应声道:“是。” 余惟筑的房间,衣柜里装满了衣服,除了两套衣服衣襟没有绣字,其余的都绣着余墨庆的名字。 余惟筑二十八岁,于冼州老家有一妻一子?一女?。 这次是来千里迢迢来京送货。 他将余墨庆养在?汴京,又将随行工人全部支走,才单独来见余墨庆,说明他们这段关系是不可见人的。 余惟筑又和妻子?在?一起生活,肯定不可能穿着绣有余墨庆名字的衣服,所以没有绣余墨庆名字的两套应该是他带到汴京换洗的衣服,而绣了名字的几套是他和余墨庆共同生活时所穿。 所以,余惟筑和余墨庆是情侣关系,余惟筑在?老家骗婚生育,瞒着妻子?,在?汴京又养了一个男戏子?? 晏同殊给?气笑了。 她脑海中闪过第一名死者的资料。 手?臂,臀部,腰,大腿内侧,小腿,均有掐出的淤青。 jian杀! 晏同殊猛然一震。 那那些死者的相貌不一,体重不一,凶手?是怎么挑选受害者的? 凶手?没有固定的性癖,所以是随机的,碰到谁杀谁? 身?高在?165-170之?间算性癖吗? 但是这个身?高选择,从犯罪动机上?说,和性癖无关,更可能是凶手?身?高高于170,但又没有高太多,所以倾向于选择比自己矮小的人下手?。 就?像上?个案子?,那些恶徒选择比他们纤细,性格柔弱的女?子?一样?。 可惜时间太久了,就?连余惟筑的尸体都已经大量腐烂,无法检测体内是否有精ye。 第124章 珍珠纳闷道:“少爷, 你说?什么呢?什么性癖?” 晏同殊摇摇头,没解释, 她喝了一口,眼?睛一亮:“怎么做的?今天?的银耳汤怎么这么好喝?你新研究的做法??” “嘿嘿。”珍珠笑?:“不是?。” 珍珠自己也端起了一碗,一边搅动?一边说?:“是?厨房新来的厨娘,张欣。听说?是?厨房张叔的远房亲戚,丈夫死了,孩子得了疫病也没了。张叔见她可怜,又特别会做甜食,禀告夫人后,就让她在厨房帮忙了。” 晏同殊又喝了两勺,甜丝丝的, 里面放了百合,还想还有一些别的,味道特别清爽。 她将银耳汤喝完, 笑?道:“那咱们以后又有口福了。” “嗯。”珍珠清脆地应着。 …… 晚上?下值回到家, 吃完饭, 晏同殊坐在院子里, 让珍珠金宝拿出了以前她给晏夫人做生辰礼的工具。 狗皇帝, 哦, 不,秦弈以前因她破案有功,赏了她很多东西。 晏同殊从?这些里挑了一小?箱出来,再从?里面拿出一块金锭子,剪下来一块,放进泥质坩埚里稍微加热,拿出来, 放在铁砧上?,敲打成两毫米到三毫米厚的金片,用剪刀仔细地剪成三厘米长?,两厘米宽的长?方形,在两边各钻一个小?洞,用来串绳。 晏同殊用尺子比划尺寸,用锉刀将边沿搓平整,拿出刀准备在上?面雕刻图样。 但是?雕刻什么呢? 晏同殊犯了难,她看向珍珠:“珍珠,你给我出出主意呗。” 珍珠坐在椅子上?,捧着脸,看着晏同殊:“少爷,你得先告诉奴婢你做这个是?拿来干什么的,奴婢才?能出主意啊。” 晏同殊盯着这个方牌许久,吐出两个字:“送人。” 珍珠眨眨眼?:“送谁呀?” “就……一个朋友。”晏同殊长?叹一口气:“他看我送另一个朋友礼物?,觉得自己没收到,我厚此薄彼,特别生气。都是?朋友,我就想说?给他补一个,别生气了。” 珍珠继续眨眼?:“谁啊?” 晏同殊低头:“我再想想刻什么吧。” 晏同殊垂眸深思,要不就佛家莲花祈福纹? 对,就挑佛家莲花祈福纹。 让他说?她厚此薄彼,她才?没有呢。 晏同殊构思好,开始在方牌上?敲敲打打,不断雕刻。 她做事全神贯注,一点没注意到时间,等?做完方牌,已经过了亥时。 晏同殊站起来,活动?腰身后,重新坐下,开始打磨刻好的方牌,粗磨,细磨,用玛瑙压光抛光之后,再用牛皮提亮。 终于,完成了。 晏同殊看着自己做好的成品,自夸道:“完美。” 她简直太棒了,这么难的东西也能做成功。 珍珠虽然不知?道晏同殊做这些要干什么,但还是?十分?捧场地鼓掌。 晏同殊挑选了两根深色的绳子,穿过方牌两边的孔洞,又拆了秦弈赏的碧绿珠串,挑选合适的珠子,一边编一边将珠子穿进去。 又是?半个时辰后,终于,她的金手牌珠串做好了。 东西是?做好了,怎么送又是?个问题。 晏同殊想了想,笑?眯眯地看着珍珠:“小?珍珠。” 这种夸张的语调,绝对有阴谋。 珍珠警惕地抱胸:“少爷,你想做什么?” 晏同殊笑?容阳光明媚:“你和金宝是?不是?和路喜走得很近?” 珍珠点头。 晏同殊:“他什么时候休沐?” 珍珠不明所以,还是?认真回答道:“内廷太监和一般官员、侍卫的休沐都不同,尤其?路喜公公还是?首领太监。所以,他休沐,是?早上?伺候完皇上?早朝后,从?下午休到晚上?再上?值,第二天?上?完早朝后再继续休半日。” 晏同殊:“所以?” 珍珠低头掰手指头数日子,然后仰头一笑?:“今天?,今天?路喜公公就休沐半日,明天?还有半日。” 晏同殊又从?箱子里挑了个好看的盒子,将手链放进去,然后拉过珍珠的手,妥帖地放到她的掌心:“明天?把这个给路喜公公,说?是?朋友之间的回礼。” “哦~”珍珠终于明白了:“少爷,你做这个是?要送给皇上?的啊。” 晏同殊眼?神发虚:“是?他说?我厚此薄彼,我明明没有。” 珍珠甜甜地笑?:“好,明日奴婢就交给路喜公公。” …… 第二日,垂拱殿。 秦弈下朝后,开始单独召见官员,商讨律法?修敕事宜,上?次的初次提议后,如今已经进入各地方上?呈建议的阶段,又多了许多上奏,需要一一处理。 等?秦弈处理完,已经接近中午。 他疲惫地喝了一口参茶,揉了揉太阳穴。 御案上?,雪绒懒懒地躺着,毫无顾忌地露出肚皮,闭着眼?睛熟睡,它睡得香,时不时地还嘤嘤几声。 秦弈伸出手指,点了点它的眉心:“没心没肺,也不知?道主动?一点。” 雪绒似乎是感觉到了秦弈在碰它,但是?它睡得正熟,不愿意起来,只是?耳朵动?了动?,蹭了蹭秦弈的手指,便又躺回去继续睡了。 秦弈轻轻地哼了一声。 “皇上?。”休沐结束,回来交班地路喜将凉了的参茶换下,奉上?热茶。 秦弈端起来,抿了抿,又放下。 路喜将怀里的盒子小?心拿出来,双手呈上?:“皇上?,这是?晏大人托奴才?转交给您的礼物?。” “她一颗心都偏天?上?去了,还能记得朕?”秦弈重重地呵了一声,然后伸手接过,放在手里颠了颠:“又是?从?哪儿寻的破烂打发朕?” 路喜轻声道:“皇上?,珍珠姑娘说?,是?晏大人昨夜亲手做的?” 秦弈愣了一下,“是?吗?” 路喜笑?道:“皇上?,珍珠姑娘说?,昨日晏大人下值回去之后就一直在做这件礼物?,光是?打磨都打磨了很久,一直做到深夜呢。” 秦弈闻言,嘴角高翘:“勉强算她用心。” 他将盒子轻轻放下,拨动?开关,打开,里面躺着一条玉珠金方牌的手串。 秦弈将手串拿起来,放在指尖细细抚摸。 方牌正面,一只佛手托着一朵莲花,意境十足。 反面刻着他的名字。 两边是?用编绳串起来的墨绿玉珠,编绳可以调节长?度,适应不同的手腕大小?。 秦弈将手链放在手腕上?比了又比,越看越满意:“金色很彰显朕的威仪。” 路喜笑?着躬身:“是?,而且晏大人刻的图样也好,佛手莲花,兼具祈福和禅意。” 秦弈将手链放回盒子里,路喜不解道:“皇上?,不试一试吗?” 秦弈轻摇头,问道:“晏同殊今日在做什么?” 路喜回道:“晏大人今日要到开封府上?值,怕是?还在查案。” 秦弈应了一声,小?心将盒子盖上?,放到一旁。 …… 另一边,晏同殊早上?在公房处理完公务后,带着衙役在城内巡查。 巡查到东锣鼓巷,晏同殊停住了脚步。 余惟筑很可能是?十四日遇害。 他去汇花楼寻欢,从?汇花楼出来,夜已经深了,马上?宵禁,他不留宿汇花楼,必然要回家,不然在街上?被禁军查着,罚款不说?,还要羁押。 对商人而言,羁押限制人身自由的损失比金钱更大。 那他遇害的范围就在汇花楼到东锣鼓巷的必经之路上?。 中间要穿过五条街。 那第一案发现场在哪里? 凶手最好的下手地点在哪里? 晏同殊抬腿,从?东锣鼓巷走向汇花楼的方向,隔了五条街,五条街纵横交错,余惟筑回家有太多路线可以选择,随机性太强。 晏同殊随机挑了一条路线,走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仇杀,情杀等?等?都有方向可循,这种随机谋财害命的案子才?最难破。 越随机,证据越难寻。 晏同殊没辙只能将开封府衙役分?散开来,让他们拿着余惟筑的画像在每一条路线上?询问。 晏同殊走累了,随机挑了个茶摊坐下,让衙役也坐下。 老板上?茶。 她一边喝茶一边四处随意地看着,看着看着,晏同殊盯上?了对面的猪肉铺。 铺内老板正在分?割猪肉。 杀猪刀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刀锋划过猪肉,猪肉如油脂一般化开。 现在凶案有五个疑点。 一,凶手是?挑选受害人的标准是?什么。 二,第一案发现场在哪里。 三,凶手是?怎么将受害人的尸体无声无息地运出汴京抛尸的。 四,凶手进步神速的分?尸手法?是?怎么来的。 五,那些被抢的金银珠宝和银票等?东西藏在哪里。 晏同殊仔细打量着猪肉铺,铺内,最后一块猪肉被买走了,店内伙计又抬了半扇猪肉出来。 负责分?割猪肉的男人拿着杀猪刀,熟练地将那半扇猪拆骨分?肉,伙计将分?割好的猪肉分?门别类地摆放在一处,最肥最贵的精品肉则挂在最前面,用来吸引客人。 晏同殊想起了上?次和孟铮一起去牛衙,那里杀牛的衙役手法?也很娴熟。 都是?皮肉,分?解猪牛羊和分?解尸体,原理是?一样的。 从?第一次作案,手法?粗糙,到后面的手法?越来越精细。 进步神速。 这凶手莫不是?在第一次作案后,杀猪杀牛杀羊练过? 那凶手是?为了分?尸专门去学了,还是?第一次作案之后,才?偶然涉入此道意外提高了技术? 从?死者分?尸水平上?来说?,从?第一具尸体的粗糙到后面的熟练,中间过了三年。 第125章 晏同殊盯着他发红的?脸, 瞬间意识到了,徐丘所谓的?花天酒地, 肆意玩乐,怕是和余惟筑余墨庆他们一样,是断袖之?乐。 那这么说,受害的?八名死者,很可能都有?断袖之?癖,这才是凶手盯上他们的?原因。 徐丘继续道:“然后某一日,酆奉和家里的?情人闹翻了,他将情人赶出去,晚上出门,之?后便再没回?来了。柳崚一开始以为酆奉只是在外边玩上瘾了, 暂时?不回?来,没想?到这之?后便彻底没了音讯。 他没辙,房子?不能一直空着, 便将酆奉的?东西都收拾了起来, 将房子?重?新打整后出租。柳崚一开始不知道酆奉死了, 是前不久看到我们到处张贴告示才知道。他怕惹麻烦, 一直不敢说, 直到确认是开封府办案, 这才壮起胆子?跟着我们,然后捡画像搭话。” 晏同殊颔首:“酆奉的?东西呢?” 徐丘对门外的?兄弟们招了招手,畏于龙威,大家将小箱子?抬了进?来,便争先恐后地逃了出门。 秦弈这时?开口问道:“酆奉是谁?” 晏同殊一边示意徐丘打开箱子?,一边简明扼要地解释道:“围场发现?死者后,我和冯大人排查, 发现?近五年同一地方还有?七个死者,酆奉便是其中?一个。死状和分尸手法?都可追溯,所以我们怀疑是连环杀……” 话未说完,晏同殊眼睛瞪得?滚圆。 秦弈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箱东西,打开后,一半是玉势,润滑的?膏脂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工具。 晏同殊大喊:“关上!把箱子?关上!” 晏同殊急得?差点从书案上翻过去,将箱子?盖上。 徐丘被晏同殊这两声呐喊骇住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珍珠金宝捂住眼睛,羞得?满脸通红。 饶是见多识广的?路喜公公也背过身去,不敢多看。 秦弈盯着那个箱子?,瞳孔放大,薄唇微张,显然也被惊着了。 晏同殊绕过书案,冲过去,啪的?一声,将箱子?关上。 她捂脸,不愿意面对现?实。 晏同殊诘问道:“你们事先不检查吗?” 徐丘挠头,尴尬地解释:“是张正检查的?,他说没危险,我就没看。” 晏同殊再度捂脸。 “咳咳。”秦弈轻咳两声,移开视线,看向?一边:“继续查案吧。” 晏同殊赶紧让徐丘将箱子?抬出去,把里面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挑出来,再将箱子?抬进?来。 面对那个该死的?箱子?,晏同殊深呼一口气,伸出手,将箱子?打开。 确认里面没有?任何私密的?东西后,晏同殊这才将这口气吐出来。 箱子?内最上面的?是两件标志性的?富商衣服。 衣服掀开,下?面压着一个令牌,令牌下?压着两本书册,一本《春花翎》,一本《有?风歌》,都是从前朝流传到今日的?经典戏剧。 晏同殊将令牌举起来,仔细观察。 令牌通体黑铁铸造,正面刻着一些古老的?符文和线条与三角形组成的?抽象图样。 背面用辽文刻着一个令字。 秦弈眸光一凛,大步迈过来,对晏同殊伸出手:“我看看。” 晏同殊递给他。 他仔细观察:“是辽国北府密探的?玄铁令。” 北府密探直接受命与北辽皇室。 见晏同殊不解,秦弈解释道:“北辽军政分南北而治,北府掌握在旧贵族手里,南府掌握在新贵族手里。南北两府相互制衡,又息息相关。北辽常年袭扰我朝,两国军政经济皆断,南府受影响最深,主和,一直在试图缓和两国关系。而北府在北辽北部,受影响小,主战。” 秦弈看向?晏同殊:“那人是何时?死的??” “冯大人说是半年前。包裹他尸块的?衣服内还发现?了两封信。”晏同殊说着,走进?书房内屋,打开抽屉,将信件取了出来,交给秦弈。 秦弈打开,信纸上写着一些狗屁不通的?文字,和一些奇怪的?数字,三十一,三十二,十九,二十之?类的?,背面画着奇怪的?画。 应当是密文。 秦弈说道:“半年前,刚好是北辽提出议和的?时?间。” 晏同殊懂了。 这辽国的?北府暗探半年前伪装成商人来汴京,是来和朝廷内的?某些人勾兑消息,意图破坏议和,再度挑起战事的?。 只是这人在伪装期间,贪图享乐,误被人jian杀了。 晏同殊眸光垂下?,盯着密文,这密文肯定有?某种规律,只是现?在他们暂时?解不出来。 晏同殊好奇地问道:“背面画的?那个青面獠牙的?奇怪动物是什么?” 秦弈将信件放下:“是北府大元帅家的?图腾。北府大元帅是辽王义弟萧竞,二十七年前他上任之?后,屡次南下?袭扰。鄞州,臻州等地接连失守,我军大败,萧竞在北辽威望一时到了顶峰,首次获得?南府认可,受封南府大元帅。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南北府共同承认的?大元帅。 后来,在连续对抗七年后,也就是战事最危及的时候,当时?太尉,司空堂进?献策反间计,派密探进?入北辽,营造萧竞功高震主,将要谋反的?假象。辽王果然中计,将萧竞紧急召回?下?狱,之?后,萧竞离奇死于狱中?。众人皆猜测是辽王秘密将萧竞处死,萧竞之?子?也就此失踪。在之后北府大元帅图腾作废,改用辽王耶律一族的?族徽。” 所以,这是一个已经废弃的?图腾。 晏同殊蹙眉。 既然已经废弃,萧竞还死于辽王之?手,为什么会?再度出现??还是出现?在一个直接受命于北辽皇族的?北府密探手里? 她摇摇头,想?远了。 无论?密文为何有?大元帅家的?图腾,都与本案无关。 晏同殊看向?徐丘,目光深邃:“柳崚说酆奉在租住的?房子?内花天酒地,和家里养的?情人吵翻了之?后才消失的?。那他那个情人呢?” 徐丘恭敬道:“启禀晏大人,那个情人,其实也算不得?是情人。那酆奉十分荒唐,又十分钟爱纤细的?美少年,故而是去花楼点了三个陪他,其中?一个叫小叶儿,十四岁,是花楼刚买进?的?小倌,还没□□。酆奉花了大价钱将人买了回?来,还许诺会?对他一辈子?好。 这床上的?话,另外两个没当真,但小叶儿是个雏,刚进?花楼,还没见识过花楼的?人心叵测,第一次便遇到了酆奉这样会?说情话,又温柔滥情的?人,小叶儿自然便当真了。那日……” 徐丘详细道来。 那日,小叶儿外出听戏回?来,看见酆奉在收拾东西,他以为酆奉遇到了什么急事,拉着酆奉的?手问他:“郎君,你要去哪儿,是家中?出事了吗?” 酆奉只扫了他一眼,声音也不似过去那般柔情似水,反而冷得?让人齿寒:“我明日离开汴京。” 离开? 小叶儿慌了:“郎君,那我呢?我和你一起走吗?还是在这里等你回?来?” 酆奉冰冷地扫了他一眼:“你回?花楼。” 花楼? 不要。 那么可怕的?地方,他不要回?去。 小叶儿抓住酆奉哭得?双眼通红:“郎君,你在开玩笑是不是?你说过的?,会?替我赎身,带我归家,以后让我一辈子?待在你身边伺候你。” 酆奉任务完成了,肯定要回?去复命。 而且他玩够了,也玩腻了,现?在看着小叶儿那身玩烂的?皮肉都觉得?恶心。 他一把将小叶儿推开,面上露出恶劣的?笑:“床上说的?话,你也当真?蠢货。” 昨日还浓情蜜意,今日就翻脸不认人,小叶儿哪经历过这些,当下?不依不饶,酆奉觉得?腻歪,嫌他打扰自己收拾东西,就将小叶儿拎出房门,扔了出去。 他是暗卫,会?武功,小叶儿一个普通十四岁的?少年,细胳膊细腿,哪里是他的?对手,他被酆奉毫不留情的?一扔,砸在地上,立时?便眼冒金星。 小叶儿又是敲门又是哭喊,那大门就是紧闭,连一条缝都没开过。 终于小叶儿哭累了,坐在大门前哭晕了,酆奉打开了门。 小叶儿以为酆奉终于心软了,哪知酆奉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消失在夜幕中?。 之?后酆奉消失,小叶儿被花楼的?人抓回?,便再也没见过酆奉了。 徐丘补充道:“柳崚说了之?后,我们在汇花楼隔壁的?崇花阁找到了小叶儿,从他口中?问到了来龙去脉。” 晏同殊追问:“日常生活中?,酆奉有?对小叶儿说过什么奇特的?话吗?” 徐丘摇头:“这话我们也问了小叶儿,小叶儿说,唯一奇怪的?是酆奉曾说,果?然还是你们这的?小倌皮肤更嫩滑,不像塞外,竟是些粗得?不能再粗的?大汉。”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吩咐徐丘:“目前已经有?两个死者确认是断袖中?人了,另外六个,你们也细查一下?。” 徐丘惊大了眼睛:“晏大人是怀疑这些死者都是好男风之?人?” 晏同殊点头。 徐丘惊愕出声:“可是这里面有?四个人都妻有?子?啊?” 甚至有?的?人不止一个孩子?。 随即,徐丘反应了过来,闭上了嘴。 汴京城中?,养小倌的?大老爷们有?的?是,大家都是有?妻有?子?的?,甚至以前还出现?过养小倌的?潮流。 那时?候,朝廷对纳妾有?明文限制,什么品阶纳几个,贱籍女子?供不应求,逼良为妾又要坐牢,大家便开始另辟蹊径,攀比起,谁家养的?小倌更白更嫩更年少身段更柔软,仿佛谁家的?小倌品质更高,谁家就更有?面子?。 这些人不一定是断袖,只是喜欢玩弄少年身体。 对有?钱有?势的?大老爷们而言,玩物就是玩物,不分男女。 后来先帝觉得?此举实在不成体统,狠狠整顿了一番,才遏制住了这股歪风邪气。 第126章 “夜深了, 睡吧。” 秦弈垂下眸子,侧身在床上躺下。 晏同殊身子一僵, “我还不困。” “我困。”秦弈一把将晏同殊拉上床,将被子给她盖上:“你明日倒是不用上早朝,我还要。” “哦。”晏同殊眨眨眼。 不用上早朝的日子太爽了,她都已经忘记这回事了。 晏同殊正得意着自?己不用上早朝,一只大脚靠了过来?。 嘶。 秦弈倒吸一口气:“你脚怎么这么凉?” 晏同殊踹他:“我体寒。” “是吗?”秦弈抓住晏同殊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手也很凉。” 晏同殊纤细的睫毛轻轻颤动。 秦弈含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低低的:“要不要给你暖暖?” 嗯? 晏同殊还没反应过来?,秦弈抓住她的手送入被中,撩开自?己中衣下摆, 将那只冰凉的手按在了他的腰侧。 冰凉的手瞬间被热气包裹。 晏同殊手瑟缩了一下,猛地抽回来?,紧接着狠狠踹了他一脚:“老实点睡。” 她一把攥紧被角, 翻身背对着秦弈, 紧紧闭上了眼睛。 秦弈侧过身, 静静看?着她。 烛火将熄未熄, 朦胧的光勾勒出晏同殊纤细的轮廓。 墨发散落在枕上, 衬得一截后颈愈发莹白如玉。 晏同殊呼吸轻浅安稳, 毫无防备。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垂落在枕边的手,慢慢贴在自?己脸侧,极轻极缓地蹭了蹭。 眸子一寸寸幽深下去。 他想要的。 想要更多?更多?。 不只是拥抱,触碰,还有更多?。 许久后,秦弈叹了一口气, 低下头,在冰凉的指尖落下一个极轻的吻,闭上眼睛,安然入睡。 梦中漂浮着桃花香。 秦弈睁开眼,是熟悉的卧房和昏黄的烛火。 “秦弈。” 秦弈身子一重,晏同殊翻身压在他的身上,不沉,但?很痒。 她笑盈盈地看?着他,眸子里闪动着狡黠的光:“秦弈,你好热。” 是的。 他好热。 身体滚烫。 隔着薄薄的衣衫,她身上清凉的气息一点点地浸透,交缠。 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混乱。 晏同殊低着头,红唇在他唇上停留,诱人堕落。 他抬起头,去够,去亲。 晏同殊却忽然躲开,抿唇一笑,手指压在他的唇上,冰冰凉凉的指尖,一点点往下,划过他的下颌,顺着脖颈,划过喉结,挑开衣襟,停留在心口的位置,然后直指他的溃败:“秦弈,我说过,你想要的。” 秦弈一把抓住晏同殊的手腕,翻身将她压到身下,狠狠地吻了上去。 秦弈猛地睁开眼。 每一次,梦做到这里就会结束。 他侧身,看?向晏同殊。 她已经睡熟了,对身边躺着他这样?一个疯子一无所觉。 秦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推开门,来?到外间。 秋日夜风冰凉,将体内不可名状的燥热平抑了几分。 第二天,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路喜站在门外,隔着门轻声唤道:“皇上,该起驾回宫,上早朝了。” 屋内没有回应,路喜又加重力气敲了几下门。 晏同殊揉了揉眼睛,气压极低地坐起来?。 她看?向窗外,黑黢黢的一片,天都没亮。 她本来?应该一觉睡到大天亮的,结果被吵醒了。 “秦弈。”晏同殊喊了一声,没回应。 她用脚踢了踢秦弈,有些烫。 “秦弈?”晏同殊担忧地侧身。 秦弈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呼吸浑浊,体温高得吓人。 晏同殊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她又抓住秦弈的脉搏,愣住了。 发烧了? 她这房子不透风啊。 晏同殊又看?向被子,她也没有抢被子啊,怎么好端端的就发烧了? 晏同殊赶紧叫路喜进来?。 路喜进来?也惊住了,“这……” 路喜略一迟疑,立刻出门吩咐恭迎圣驾的太监回宫,告诉朝臣皇上发热,今日休朝一日,然后又命神威军火速入宫请太医过来?诊治,待太医确认皇上病情,可以移动,再用龙塌将皇上抬回宫中。 晏同殊唤珍珠送来?凉水,给秦弈降温。 太医过来?要时间,晏同殊先写?了药方,让珍珠去抓药,先将药熬上。 等太医来了之后,刚好可以确认药方,及时让秦弈服下。 晏同殊坐在床边,将打湿的布帕放在秦弈额上,忍不住再度嘀咕起来:“好端端,怎么就忽然发烧了呢?” 晏同殊想不明白,怎么都想不明白。 路喜站在一旁,心虚地低下了头,不敢告诉晏同殊秦弈是因?为?半夜吹冷风把自?己吹病的。 秦弈体温烫得惊人,布帕很快就被烘热了。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取下帕子,探入水盆中重新浸过,拧得半干,正要再敷上去。 忽然,秦弈猛地睁开眼。 一双眸子赤红,却没有焦距,直直地盯着她。 “你醒……唔……” 晏同殊身体被猝不及防地一拉,秦弈手臂绕过她的后颈,手掌压在她脑后。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高烧烧得他意识模糊,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只本能追寻熟悉的气息。 “晏同殊,晏同殊……” 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热,一下一下扑在她面上,沙哑的嗓音从喉间碾过。 晏同殊怔怔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赤红的眼底,似酝酿着狂风暴雨。 她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是的,我想要。” 晏同殊听见他说。 那声音低哑到极致,像是压抑太久后的自?暴自?弃。 晏同殊蹙起眉,不解地问:“你想要什——” 秦弈仰起头,毫不犹豫地吻了上来?。 他的吻,滚烫,急切,疯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从浅尝辄止,到肆意撕咬。 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天旋地转。 后背陷入柔软的衾被。 直到晏同殊的双手被他攥住,越过头顶,死死按在枕上,她才回过神来?。 晏同殊试着挣开,但?秦弈太沉、太重、太疯,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最?可怕的是她身体的温度也在升高。 两个人的体温纠缠融合成炙热的呼吸。 许久,秦弈终于稍稍退开。 晏同殊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剧烈起伏。 秦弈埋首在她颈间,唇贴着那截雪白的脖颈,细细密密地吻着,滚烫的呼吸一下下洒在她肌肤上,激起细小的战栗。 “晏同殊。”他的声音像是从沙砾上滚过,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想要……想要得快疯了。” “不可以。”晏同殊别开头,耳朵发红,雪白的脖子也红成一片,她纤细地睫毛细微地抖动着,“你病糊涂了。” “不可以么?”秦弈喃喃,高烧之?下意识仍然不清醒,以为?自?己在做梦,声音如孩童一般委屈。 晏同殊没有应声,只一下一下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和心跳。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颤抖:“秦弈。” “嗯?”秦弈嗓音仍然嘶哑得不成样?子。 晏同殊垂下眼睫,不敢看?他,声音也没有比他好到哪儿去:“你病了,躺好。” 秦弈不动,晏同殊睫毛下意识地扇动了一下,轻声道:“乖。” 短暂的沉默后,晏同殊感觉箍着她的力道松开了。 秦弈翻身躺平,闭着眼睛,仰面朝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晏同殊撑起身,坐在床边,脸颊烧得厉害,又红又烫。 她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脸颊,试图降下那令人惊惧的温度,然后狠狠瞪向秦弈。 “狗皇帝!” 她握紧拳头,瞄准了秦弈,正要狠狠给他一拳,待目光触及秦弈潮红的脸,心一软,又将手收了回来?。 算了。 看?在他是病人脑子烧糊涂的份上,先不与他计较,以后再连本带利收回来?。 晏同殊又摸了摸脸,她大抵是被秦弈过了病气,全?身温度高的惊人,心跳也快得惊人。 不对! 晏同殊猛然惊醒。 屋里有人。 路喜! 晏同殊目光四下扫去,不知?何时,路喜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屋内一个人都没有,并且门窗也被关?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让屋内的温度一直降不下来?。 她的心也定不下来?。 过了会儿,太医来?了,诊治之?后,晏同殊将自?己开的药方给他看?了,确定无误,太医又检查了珍珠熬好的汤药,验过无毒,路喜伺候秦弈将药服下。 和太医确认可以移动后,路喜指挥神威军将秦弈抬回了皇宫。 秦弈离开后,珍珠将他睡过的床单被套换下来?。 发烧的人会出很多?汗,床单被套都湿了,需要清洗。 待更换后,晏同殊躺回床上,莫名有些不自?在。 她好好的床,被狗皇帝躺过之?后,总觉得有些奇怪的味道萦绕在上面。 哼。 晏同殊抓住被子,盖住脸,闭上眼努力入睡。 狗皇帝狗皇帝。 狗皇帝! 晏同殊生气地将被子拉下来?,一张白皙的脸被被子捂得通红。 现在的她,完全?睡不着。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都是狗皇帝的错。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狗皇帝什么时候能退烧。 不对。 她想这个做什么。 睡觉睡觉睡觉。 睡觉! 半个时辰后,晏同殊仍然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房顶。 第127章 夏鹤伏在小厮的肩膀上哇哇大哭, 仿佛要?将这天大的委屈彻底哭出来?。 晏同殊敲了敲惊堂木,问道:“夏鹤, 你和余惟筑见面后,发?生了什么??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几?时,当时又发?生了什么??” 夏鹤哭得太狠,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劲儿地抽噎。 珍珠给他?倒了一杯茶,让他?缓缓,然后站在一旁,看着这夏鹤直摇头。 这人勾搭有?妻子的男人,丝毫不知廉耻,瞧着可恨得紧。 但这会儿看他?被骗身骗心, 哭得如此凄惨,又有?几?分可怜。 唉。 珍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过了会儿,夏鹤缓了过来?, 开始讲述他?和余惟筑之间的事情。 余惟筑在确认来?汴京时, 便托人给夏鹤送来?了书信。 许久未见, 夏鹤满心欢喜地等着情郎过来?相会, 于是他?早早地寻人过来?将宅子打扫了一番, 又买了新的香薰, 将屋子熏得香香的。 余惟筑爱吃牛肉,夏鹤四处托人找关系定?了两斤牛肉,还专门找厨子教他?怎么?烹饪。 然后十二日,余惟筑拿到货款,便偷偷过来?见了夏鹤,两人久别重逢,浓情蜜意, 好一番折腾,到快天亮时,余惟筑方才偷偷离开,与商队汇合。 十三日,韦炜带着其他?人离开,余惟筑便又来?了。 夏鹤和余惟筑聊了一会儿,刚好牛肉送来?,他?忙着给余惟筑做菜,加上昨夜实在是疯狂,他?腰酸腿疼,便拒绝了余惟筑的相邀,开始炖牛肉。 下午余惟筑出门,晚上余惟筑回来?,夏鹤将自己辛苦做的牛肉端上,余惟筑吃得十分畅快。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余惟筑拒绝了夏鹤求欢的请求,呼呼大睡,夏鹤也没?多想。 第二天早上,夏鹤给余惟筑唱戏,余惟筑捧场,余惟筑开始旁敲侧击打听夏鹤身上还有?多少钱,和哥哥还有?没?有?联系。 夏鹤离家时,身上偷摸带了不少钱,他?在京城的开销花的都是自己的钱。 夏鹤没?多想,随口敷衍了几?句。 但既然聊到了老家的事,夏鹤自然而然想到了余惟筑曾经对自己的承诺,休妻,与他?在一起?。 刚开始的一年,余惟筑的妻子怀孕了,余惟筑说?不愿意刺激妻子,他?便忍了,第二年,余惟筑说?孩子刚出生,一直生病,他?又忍了。 如今都第三年快过去了,到底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余惟筑心里压根儿不愿意抛妻弃子,可夏鹤心心念念都是和自己的情郎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两个人话不投机,越说?越急,越说?脾气越上头,说?着说?着,都急了眼,然后吵了起?来?。 夏鹤当下就?要?走,余惟筑也生气,没?有?拦他?。 夏鹤出去没?多久,见余惟筑没?追他?,自己个儿回了家,结果发?现余惟筑不在,他?以为?余惟筑去找他?了,于是留了一封信,收拾东西,做出彻底离开,就?此诀别的姿态,带着下人,租了一辆马车,出了城,于城外一直磨蹭,等余惟筑过来?求他?回去。 然后就?是昨日,他?见到冯大人,方才知道余惟筑已经死了,整个人伤心欲绝,恨不能为?之殉情。 所以,其实夏鹤也没?见到余惟筑最后一面。 没?人知道余惟筑到底去哪儿了。 晏同殊问:“余惟筑有?什么?特别的习惯吗?例如生气喜欢去哪里散心喝酒之类的?” 夏鹤仔细回忆:“他?心气儿不顺,喜欢去赌场玩两把。但他?心里有?数,从来?不玩大的,最多输个二十两银子就?罢了。” 晏同殊立刻让衙役去查附近的赌坊。 事情已经问清楚了,晏同殊正要?让夏鹤他?们几?人下去,冯吉恩忽然开口道:“夏鹤,当日给你送牛肉的人是谁?” 夏鹤仔细回想,实在是记不清。 他?的贴身小厮道:“是附近的牛衙一个专门负责送散卖牛肉的伙计,他?推着车,上面放着两个篮子,里面装满了牛肉,送完我们再送下一家,至于叫什么?名字,小的也不知。” 待所有?人离开,晏同殊看向冯吉恩:“冯大人突然问牛肉可是有?所发?现?” “确实。”冯吉恩道:“刚才夏鹤的话,有?一点?着实下官有?些?在意。” 晏同殊问:“哪一点??” 冯吉恩声音沉稳:“大人可还记得蒋晗?” 晏同殊点?头,蒋晗是本次连环杀人分尸案的第一个死者,并且是最为?特殊的一个死者。 冯吉恩:“下官这次回去之后,审问了蒋晗的几?个朋友。虽然没?有?什么?线索,但是下官确认了一件事,蒋晗在汴京有?一个情人,蒋晗似乎很喜欢那人,常常借口进货去汴京找那人。但他?的朋友追问是哪家姑娘,他?便不说?话了。蒋晗是运州台县喜宝来?酒楼少东家,他?寻的借口是来?汴京进牛肉。 他?说?,虽然汴京的牛肉会屠宰之后运往运州,但,最好的牛肉往往会被汴京本地的酒楼先一步抢走,之后才会有一些别人不要的边角料或者老牛老肉送到运州。要?想拿到好的牛肉,就?必须去汴京蹲守。故而他时常来汴京停留半个月,或者一个月。而夏鹤刚才也提到了牛肉。下官不知这其中是否有所牵扯。” 牛肉…… 晏同殊垂眸思索。 如果不是巧合。 分牛和分尸,手法确实是相通的。 但凶手第一次杀人十分粗糙,并不会分尸。 凶手会不会是在牛衙或者附近当差,通过观摩杀牛学会的分尸手法,然后在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上练习,因为?观摩后在脑内循环练习了很多次,所以技术进步神速? 晏同殊又招来?另一批衙役,让他?们去查剩余死者和牛有没有关系,当日给夏鹤送牛肉的是谁。 随机杀人案找凶手,无异于大海捞针,每一条细微的线索都不能轻易忽视。 晏同殊吩咐完,再度问冯吉恩:“蒋晗在汴京的情人,还有?什么?线索吗?” 冯吉恩细细思索后道:“蒋晗曾经与友人开玩笑说?,有?些?人外表老实,但撩拨两下就?受不了了。不过像这种人玩玩可以,当真不行?。蒋家在当地颇有?声名,蒋晗尚未议亲,他?不敢将汴京的事透露太多。若是坏了名声,便说?不到门当户对的姑娘了,只能向下找。” 垃圾。 晏同殊在心里啐骂了一句,让冯吉恩回官舍休息。 冯吉恩起?身道:“晏大人若有?线索,请尽管吩咐下官。” 冯吉恩现在的脸已经不是苍白了,是白里透着青,嘴唇发?乌,眼下发?青,他?这种没?日没?夜,来?回赶路的折腾法,晏同殊是真怕他?猝死。 于是她赶紧劝说?道:“冯大人,身体更重要?。身体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冯吉恩愣了一下,领了晏同殊的好意:“下官多谢晏大人体贴。” 说?罢,他?转身离开。 冯吉恩离开后,晏同殊将八名死者的资料再度调了出来?翻看。 有?一些?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化?成白骨,官府无法确认具体的死亡日期,只能确认一个大概。 分尸一般是为?了更好的转移尸体。 毕竟那么?大一具尸体,不管怎么?弄都十分惹人注目。 分尸成一块一块的,扔起?来?就?不惹人注意了。 但是分尸之后,扔到郊外那么?远的地方…… 跑那么?远抛尸…… 晏同殊琢磨,会不会是她想复杂了呢? 凶手对这些?寡情薄幸的男人有?怨恨,可能受过这方面的伤害,杀人发?泄怨恨的同时劫财,他?挑选对象是随机的,碰到同类型的薄情人,就?杀。 既然如此随机,可能凶手抛尸郊外的想法也很简单。 他?可能本来?就?要?去郊外,然后便想当然地将尸体扔在了郊外。 这种单线型思维方式也符合凶手因为?情伤,怨恨,随机杀人的简单思维模式。 那凶手为?什么?要?去郊外呢? 晏同殊脑海中瞬间闪过两个字——牛衙。 如果真的是和牛肉有?关,凶手很可能在抛尸之日,需要?运送牛肉出城。 既然本来?就?要?出城,那便顺便抛尸郊外。 尸体被扔在离运州更近的地方,又是外地人,命案管辖权归运州,可以最大的拖延查案时间,时间一长,很多线索就?自然而然消失了。 那抛尸的时间,就?是凶手送货去运州的时间。 七名死者,尸体分别发?现于,五年前的三月二十一,四年前的七月十二,三年前的九月二十三和十一月十一,两年前的六月初九,九月二十四,半年前的二月初三。 白骨很难鉴定?出确切的死亡时间,只能查出一个大概。 但是,有?三名死者尸体发?现得早,能确定?死亡时间。 第一个死者,蒋晗,仵作检验后确定?死于五年前的三月十九日夜。 第三个死者,死于三年前的九月二十一日。 半年前那个未查明身份的密探,死于二月初一。 加上第八个死者,余惟筑发?现于八月二十一日,死于八月十四日夜到八月十五日凌晨。 前三个,死亡与发?现尸体的日期相隔两三日,凶手应当就?是在这两三日抛尸的。 也就?是说?,凶手出城的日期就?在这两三日中。 如果能确定?与牛肉有?关,只要?排查近五年牛衙值班送货表,就?能找到谁是凶手。 但问题是汴京城总共三十二家牛衙。 余惟筑的家附近的话,最近的恰好是孟铮带她去过的那家。 下午下值后,晏同殊带珍珠、金宝到杨大娘的汤饼摊吃面。 这个位置能够看到城门进出的情况。 第128章 过了会儿, 晏同殊换好衣服出来,问?道:“有发现吗?” 珍珠摇头?:“对不?起少爷, 是我太不?警敏了。” 今夜当值的家丁也道歉:“对不?起,少爷,是我们失职。” 晏同殊摇头?。 跑得这么快,估计是练家子。 晏同殊来到窗户边,在花丛中找到了踩踏的痕迹,翻找下来,没有找到脚印。 她微挑眉梢。 那?么紧急的情况下逃走,还知道踩着花枝跑,不?留脚印。 不?仅是练家子,还是专业的。 晏同殊问?珍珠:“府里最近进过新人吗?” 珍珠摇头?, 随即想到什?么似的,猛点头?:“有,有, 就?是那?个啊, 少爷, 厨房新来的厨娘, 张叔的远房亲戚张欣。” 晏同殊:“她的房间在哪?” 珍珠立刻转身找人询问?, 确定在大厨房的下人房后, 带着晏同殊找了过去。 屋内没张欣。 晏同殊将手伸到床褥中,被?子和床之?间是凉的,人已经走了很久了。 晏同殊了然:“她不?会回来了。” 珍珠:“啊?” 晏同殊解释道:“从她被?发现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她若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而床是凉的,说明她离开了很久, 一直没回来。” 珍珠恍然大悟:“所以?就?是她!为什?么呀,少爷?她偷窥你做什?么?她不?是张叔的远房亲戚吗?” 晏同殊问?:“张叔见过他这个远房亲戚吗?” 珍珠不?知道,她让人叫来了张叔。 张叔一拍脑门:“哎呀,我十年前?见过,这都十年了,她样子长变了一些,拿着我堂哥的亲笔书信,我就?没当回事。难道她是骗子?” 晏同殊抿唇不?语。 回到屋中,晏同殊神色凝重。 往好一点想,对方可?能?只是普通宵小,骗入晏府,想行骗偷东西赚钱外快。 但?是,往坏一点想。 她自打上任这个权知开封府事以?来,树敌颇多,可?能?是有人怀疑她了,所以?在晏府安插进了这么一个人。 刚才还是偷窥她洗澡…… 晏同殊内心尖叫。 对方不?会发现她是女扮男装了吧? 欺君之?罪,轻则撤职、流放,腰斩,重则诛三族。 呜~ 晏同殊悲痛呜咽。 凭什?么啊。 杀人都才死刑。 她不?过就?撒了一个小小的谎,就?要诛三族。 这什?么狗屁律法!一点也不?人道! “珍珠!” 晏同殊慌乱大叫。 珍珠推门而进,更是慌得没边:“怎么了?怎么了?少爷,是不?是又有贼?哪里?哪里?奴婢打死他!” “先别管贼了。” 人都已经走了,肯定不?会回来了。 晏同殊脸色发白说道:“咱们府里还有多少水果?” “啊?”珍珠懵在原地:“水、果?” “对。”晏同殊点头?:“你快去,将能?找到的好的,贵的水果,全都拿过来,再拿一个漂亮的竹篮过来,对,再找点漂亮的绢布,你和金宝不?是会做绢花吗?咱们今晚就?做个举世无双的果篮出来。” 珍珠还是懵:“啊?” “快去!做好了,明天早上我们就?去探病!”晏同殊坚定地点头?。 希望狗皇帝看在他们深厚的友谊份上,对她从轻从轻再从轻发落。 …… 明亲王府。 张欣回来复命,跪地道:“抱歉,头?儿,暴露了。” 乌诀叹了一口气:“有查出什?么消息吗?” 张欣:“属下今日偷窥晏同殊沐浴,但?是刚开窗一会儿就?被?发现了。” 乌诀面?露失望。 “不?过属下也并非一无所获。”张欣抬头?,看向乌诀。 乌诀急问?:“你探听到了什?么。” “昨日皇上留宿晏府,和晏同殊同榻而眠。皇上素来有洁癖,当初太后塞到太子府的侍女,尽数无法近身,怎么会忽然和一大臣如此亲近。属下心中疑惑,但?皇上身边有暗卫保护,属下一直无法近身,故而在一直埋伏在晏同殊院外观察,凌晨,院中人来人往……” 张欣自信一笑:“头?儿知道的,属下自小眼睛与常人不?同。常人是看近清晰,看远模糊。而属下看近模糊,看远清晰。小人透过窗户看见,皇上和晏同殊搂抱在一起,从背后看,两人似乎在亲吻。只是后来窗户被?皇上贴身太监关上,属下便看不?见了。” 乌诀轰然震惊:“你看真切了?皇上和晏同殊晏大人在亲吻?” 张欣:“从属下的角度,只能?看到晏同殊的背影,无法确认,但?看两人的姿态应当是亲吻。” 听闻这话,乌诀笑了。 君臣啊,有意思。 这铁血帝王和刚正大臣。 不?管是谁上谁下,传出去,都是一桩丑闻。 “做得很好,一会儿有赏。”说完,乌诀立刻前?往明亲王的书房向他禀告消息。 …… 第二天,一大早,囫囵吃完早饭,晏同殊抱着果篮,坐着马车,火急火燎地就入宫了。 经过路喜通禀后,晏同殊拎着果篮走进了秦弈的寝宫,福宁殿。 晏同殊将果篮放到一旁,跪拜道:“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弈穿着明黄的寝衣靠坐在床上,他抬了抬手:“起来吧。” 说着,他的目光自晏同殊身上移动?到平生第一次见,造型独特,且用料‘过猛’的果篮。 晏同殊起身,抱起果篮,来到秦弈面?前?:“皇上,你的烧退了吗?” 秦弈微微挑眉。 晏同殊双手将果篮递给?秦弈:“这是臣带的探病礼物。” 秦弈的眉梢又往高处升了两分。 晏同殊见秦弈不?接,眨了眨眼:“皇上?” 秦弈眉梢继续往上升高:“有事求朕?” “没有啊。”晏同殊拎着果篮,拼命摇头?,“臣是以?朋友的身份担心皇上,昨夜思来想去,辗转反侧,所以?今日一大早特意入宫探望。” 秦弈目露怀疑。 晏同殊关切地问?:“皇上,你要吃梨吗?这秋天的梨,滋补润肺,对身体特别好,而且高烧过后,身体水分缺失,特别需要补水。要不?,臣给?你削一个?” 秦弈审视着晏同殊。 无事献殷勤。 他微一颔首,晏同殊叫来路喜,拿过来一把水果刀,坐在秦弈的床边,从果篮里拿了一个梨,细心且耐心地一点点将梨皮削掉,然后将一个晶莹雪白的梨递给?秦弈:“皇上。” 秦弈盯着梨。 他吃的梨,大多都是削好,并且去核,切块的。 像晏同殊这样一整个直接递给?他的,确实新奇。 秦弈伸手接过,咬了一口,又脆又甜。 晏同殊那?双大眼睛,格外明亮地盯着他:“好吃吗?” “嗯。”秦弈淡淡地应了一声,仍然十分警惕。 “秦弈。”晏同殊改了称呼,秦弈略微抬起眼皮:“嗯?” 晏同殊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我们是朋友对吧?” 秦弈眯了眯眼,嘴里含着梨,没吞,用来防着晏同殊,他轻轻地嗯了一声,以?示对晏同殊此言的肯定。 晏同殊又试探性地问?:“那?……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秦弈没回答,抬起头?,盯着晏同殊。 晏同殊轻声道:“朋友之?间,如果发生一点小摩擦,或者偶尔发生一些离经叛道的事情,应该是可?以?原谅的吧?” 秦弈微笑,对晏同殊伸出手,用眼神示意她将手放上来。 晏同殊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秦弈对着晏同殊的手,将嘴里的梨吐了出来,然后将手里的梨一同放晏同殊手上。 晏同殊:“……” 秦弈这才悠悠道:“说吧,做什?么坏事了?” 晏同殊无语道:“没干坏事,我怎么可?能?干坏事?” 秦弈不?屑道:“没干坏事,你一大早跑过来?没干坏事,你又是削水果,又是卖好的?没干坏事,你能?对我这么好?” “我真没干坏事。”晏同殊理不?直但?气壮。 欺君,这……最多算一点点……错。 怎么能?是坏事? 她又没杀人放火。 “再说了。”晏同殊嘀咕道:“我就?不?能?是因为担心你,才过来的吗?” “真的?”秦弈问?。 晏同殊眼神飘忽:“担心肯定是真的。” 秦弈嘴角微微上扬。 晏同殊说完,又撇清道:“我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相互关心很正常。” 秦弈上扬的嘴角迅速下拉。 晏同殊将手里的梨放到一边:“你不?喜欢吃梨,那?吃别的。” 晏同殊拿出手帕,将手里的梨汁擦干净,从果篮里,拿出一个白瓷盅,打开,里面?的红枣银耳汤还热着。 晏同殊将瓷盅放到一旁,又从果篮里端出一个竹盘。 竹盘上面?放着盖子,打开,是一个精致的小蛋糕。 蛋糕上有个缺口,是进殿前?,验毒的太监试吃留下的。 晏同殊用勺子,舀了一小勺蛋糕送到秦弈唇边:“尝尝,这个是蜂蜜无水蛋糕,很好吃的。” 说完,晏同殊抿了抿唇。 秦弈眼前?闪过高烧时梦中的画面?,唇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真实柔软的触感。 太真实,真实得他差点以?为不?是梦。 但?怎么可?能?不?是梦呢? 如果不?是梦,晏同殊怕早就?避他避得远远的了。 他别开视线,张口含下蛋糕,绵软清甜,入口即化。 晏同殊期待地看着他:“好吃吗?” “嗯。”秦弈垂眸。 第129章 他在重复自?己的第一次杀人路径! 在不?断回忆和找回当时的感觉! 对, 大部分?凶手都会?不?断重复自?己成功作案的路径,尤其?本?案的凶手还有严重的心理问题。 而其?他人都是草草而过, 只有蒋晗,是凶手真的认真在做的,所以蒋晗身上才有那么?多痕迹。 他认真在做,是因为他对蒋晗有感情。 是真情实感地被辜负,所以悲愤交加下杀人。 晏同殊紧急翻找蒋晗的资料。 找到?了。 蒋晗死前刚和未婚妻定亲。 蒋晗不?肯将?自?己的情人公开,就是为了相看门当户对的妻子,如今妻子定下,便想和情人分?手,然后情人受了刺激,怒而杀人。 晏同殊站起来?:“走, 珍珠,去官舍。” 晏同殊坐马车来?到?官舍,通禀后, 来?到?了冯吉恩的房间?, 开门见山问:“冯大人, 对于蒋晗, 你还有哪些了解?他性情如何?喜欢什么?样?的颜色, 花啊之类的, 对男人有什么?特别倾向性的癖好吗?” 侵犯男人的gang门,凶手是两人性关系中,攻的那个。 第一次分?尸,分?尸粗糙,且都是不?好分?切的部位,从断裂口来?看,是直接砍断的, 凶手力气也很大。 冯吉恩被问懵了。 这些他没有考虑过,所以没怎么?注意。 冯吉恩仔细回忆,不?行,记忆太模糊了。 “那蒋晗的那个情人呢?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吗?他对朋友调侃的时候还有没有透露别的?例如送过什么?礼物之类的。”晏同殊急切地追问。 “哦——”冯吉恩瞳孔放大:“有一个,蒋晗家是开酒楼的,他每次去汴京,都会?打?包酒楼的特色糕点枣糕和烧鸭带过去,他的朋友们都猜是他那个小情人爱吃。” 晏同殊双手捂头。 这点线索不?够啊。 晏同殊放开脑袋,深吸一口气。 去运州吧。 去蒋晗家里仔细搜查。 她就不?信,恩爱缠绵的情人,蒋晗不?会?在家里留点回忆之类的。 珍珠金宝不?会?骑马,不?能?带。 晏同殊回府衙交代衙役们继续查死者的行踪,又交代珍珠明?日将?银耳汤和蛋糕交给路喜,然后挑选了两个衙役,骑快马出城去运州。 到?城门口,冯吉恩已经等在那里了。 冯吉恩坚持要和晏同殊一起去,晏同殊只好答应。 但?其?实,赶路到?三分?之一,晏同殊就后悔了。 其?实也没必要这么?着急。 她的屁股啊。 好疼。 休息的时候,晏同殊看向冯吉恩,还没开口说要不?再多休息一下,冯吉恩就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她:“果然不?愧是传闻中的晏大人,如此敬业,实在是令下官万分?钦佩。” 然后开封府的衙役立刻接话道:“对啊对啊,我们晏大人,不?仅清廉,忠正,高风亮节,而且爱民如子。她为民请命,从来?都不?畏强权,不?辞辛劳。简直是百官之典范,朝廷之肱骨。” 晏同殊:“……” 晏同殊扶额,还是再坚持一下吧。 从上午一直快马加鞭,中途只简单略微修整吃了点干粮,晏同殊和冯吉恩还是没赶上城门关闭之前进去。 好在冯吉恩是运州知州,城门守卫给一行人开了后门,大家这才终于进城,可以休息。 晏同殊躺在冯宅客房硬邦邦的床上,泪奔了。 刚才她问冯吉恩为什么?贵府的床那么?硬。 冯吉恩说,为了锻炼自?己的意志,时刻不?忘百姓之苦,做好这个父母官,为朝廷效命,为皇上效忠。 晏同殊埋首枕头上,握紧了拳头。 她恨。 恨自?己偶像包袱太重,恨冯吉恩的迂腐,恨硬邦邦的床…… 最可恨的是,这床就连枕头都这么?硬。 她想家里的香香软软的床了。 她想珍珠了。 呜呜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晏同殊还在呼呼大睡,客房响起了敲门声。 冯吉恩斗志昂扬地呼喊道:“晏大人,天亮了,咱们该出发前往蒋家查案了。” “不?去!” 晏同殊没睡醒,迷迷糊糊地大喊。 冯吉恩没听见,继续:“晏大人,晏大人,该起来?了!晏大人,晏大人……” 完全催魂。 晏同殊坐起来?,腰酸背痛腿抽筋,屁股疼。 她发誓,回去的路上,她要缓行,慢行。 晏同殊长叹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打?开门。 冯吉恩精神抖擞地看着她:“晏大人,下官已经准备好出发了。” 晏同殊:“……” 晏同殊默了片刻,道:“我先洗漱。” 冯吉恩斗志昂扬:“那晏大人先洗漱,下官去准备一些早点,路上吃。” 晏同殊瞪大了眼睛。 她讨厌高精力人。 不?到?半柱香,冯吉恩准备好了路上吃的早餐,过来?恭请晏同殊一起查案。 坐在马车上,晏同殊一边吃着包子一边打?量着冯吉恩。 她怀疑冯吉恩是明?亲王的人,就是故意想累死她,好铲除她这个大患。 终于到?了蒋家。 蒋晗死了五年,蒋父蒋母已经彻底从悲伤中走了出来?。 蒋晗的弟弟正在有条不?紊地接手蒋家的酒楼。 蒋晗的房间?被腾了出来?,里面重新装修成了弟弟的书房。 而蒋晗的东西全部被放进了库房。 晏同殊和冯吉恩来?到?库房,家丁掀开库房盖着的麻布,激起一大片灰尘。 晏同殊和冯吉恩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家丁也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然后从腰带上解下钥匙,将?三个大箱子一一打?开。 晏同殊和冯吉恩上前检查。 晏同殊翻着,第一个箱子,大多是一些衣物之类的。 蒋晗和余惟筑不?同,没有在衣襟上绣情人名字的癖好。 衣服都是符合蒋晗身份的衣服。 腰带…… 晏同殊拿起一条腰带,上面绣着白虎图腾。 一般商人,雅一些,腰带上会?绣梅兰竹菊白鹤麋鹿之类的。 俗一些,蟾蜍貔貅。 绣白虎的倒是很少。 而这种白虎图腾,所隐含的意思是对勇猛力量的崇拜。 蒋晗崇拜力量? 晏同殊继续翻看,箱子里底部放着一些饰品。 玉佩,腰带扣,扇坠,手串…… “这手串倒是有些独特。”晏同殊将?那手串拿出来?,一共十六颗,十五颗都是檀木所制的圆珠,唯有中间?那一颗是白色的骰子。 晏同殊抚摸着这颗珠子,圆润光滑,似乎不?是一般的东西。 晏同殊问那家丁:“你家少爷的这颗珠子是买来?的吗?” 家丁用力想:“小的不?记得?了,要不?大人您问问卓暨卓少爷,他是我们少爷的好友,他应当知道。” 冯吉恩一听,立刻命人去叫卓暨。 晏同殊先将?手串放到?一旁,检查第二个箱子。 第二个箱子是一些书籍,字画,有买的,也有蒋晗自?己画的。 晏同殊检查完买的,再一幅幅打?开蒋晗画的。 高山流水。 百兽迁徙。 松鹤延年。 还有……武松打?虎? 画卷上,一头老虎躺在地上哀嚎。 一旁的男人身穿短打?,手持长弓,虽然只有一个侧影,但?是手臂肌肉贲张,大腿更是粗壮有力,劲瘦的腰充满性张力。 尤其?是那肌肉线条,完美符合人体美学。 好似亲眼见过是的。 而且上面还有题字:猗嗟昌兮,颀而长兮。 等等。 晏同殊仔细盯着画,“冯大人。” 冯吉恩将?手中翻看的画卷放下,走过来?:“晏大人有发现?” “你帮我看一看。”晏同殊指着画上男人拉弓的手:“你看这里,他拉弓的大拇指这里,是不?是不?完整。” 画卷并不?大,男人的手又被弓箭和头挡住了一部分?,并不?能?看得?很清晰。 晏同殊需要确认。 冯吉恩定睛细看:“好似确实是残缺的,大拇指头一节少三分?之一。” 晏同殊了然了。 如此细节都能?画出,那必然是真见过了。 而且蒋晗如此细心雕琢一个人力量爆发时的肌肉线条,笔触充满情感,题诗充满崇拜。 他是真的很爱画中之人的英姿。 晏同殊将?画收好,去看余下的。 这下不?用推测了。 可以百分?百确认蒋晗是真的爱此人的肌肉,此人的力量,此人的强健。 后面连续五幅画都是同一个人。 虽然不?是侧影就是背影,哪怕连脸都是模糊的,但?是这人奔跑,跳跃,蛰伏在草丛中时的肌肉那真是无一不?仔细,无处不?清晰。 甚至是连那肌肉上侵染的汗渍,那滚动的水珠都画了出来?。 这人是个猎户吧。 不?是在打?猎,就是在射箭。 其?中一幅虽然画的是赤着上半身的舞剑,但?舞剑时的动作有明?显的不?合理之处,在不?合理之中,最合理的,最漂亮的还是肌肉。 然后赤着的上半身,后背上,有一道从左肩斜下到?腰的狰狞长疤。 就连那条疤都进行了详细到?极致的描绘,甚至连伤疤的分?叉都清清楚楚。 晏同殊扶额,她现在彻底了解蒋晗的性癖了。 检查完画,晏同殊打?开第三个箱子。 第三个箱子装着的是蒋晗卧房中的摆件,文玩之类的。 没有头的泥塑人。 和画上一模一样?的肌肉。 干的白茅草。 大雁羽毛制作出的扇子。 第130章 晏同殊垂眸。 章巷是?三家中的第?二家。 看来, 就是?牧翼了,因为三家都有人找牧翼代班, 所以她推算的时间段内一直有交叉,但却没有完全符合的嫌疑人。 晏同殊继续问?:“牧翼可打过大雁,鹿之?类的?” 陈勇摇头。 张磊这会儿?却瞧出来了,这最年轻的大官,不是?来查他们外包的事的,是?来查别?的的。 他现在东窗事发,最好能?帮这大人一把,说不定能?从轻处罚。 张磊立刻道:“小人知?道。那牧翼力气大,但箭法不准,为人木讷老实, 不爱说话,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所以,他当猎户赚不到多少钱, 平常也就设点陷阱, 捉些?野兔野鸡。但是?他人老实, 肯卖力气, 平常猎户们需要打大型动物的时候, 会叫上他帮忙, 也会分他一些?,像鹿肯定分给他过,大雁就不知?道了。” 晏同殊:“老虎呢?他们有打到过老虎吗?” 张磊摇头:“大人莫开玩笑,那老虎是?山里?的大王,猎户们看见跑都来不及,哪敢打它?” 晏同殊皱眉:“现在牧翼在哪?” 张磊摇头:“这个时间点,说不好, 可能?在家,可能?在打猎,也可能?干别?的活去了。牧翼穷,经常要奔波各处打零工。” 奔波各处,那偶遇受害人,随机犯案便对上了。 这时,陈勇弱弱举手道:“应该准备出城了。” 晏同殊目光凌厉扫向他:“你?怎么知?道?” 监司目光更是?如要杀人一般。 陈勇嘴唇发抖地说道:“今日该我送牛肉了,前儿?个,我犯懒,所以去问?牧翼能?不能?给我代班,他说他今日已经接了章巷的活了,现在看天色,应当已经在准备出城了。” 晏同殊立刻叫上珍珠和衙役去城门堵人。 一行人押着陈勇,紧赶慢赶来到城门口。 晏同殊从马车上出来,果然看到有一个壮硕男子?正驾着驴车排队等出城。 晏同殊指着那男子?问?陈勇:“他可是?牧翼?” 陈勇连连点头:“对,没错,他就是?牧翼。” 徐丘刚要带着衙役去拿人,晏同殊一把拉住他:“等等,不太对。” 徐丘止步,顺着晏同殊的视线看过去。 前方队伍移动。 牧翼从驴车上下来,来到驴车前面?,拉着驴绳,让驴子?往前。 两头驴齐齐挣动,没拉动车,然后嘶鸣一声,在牧翼驱策下奋力前拉,车轮咯吱作响,终于缓缓转动。 晏同殊脑海中比对起见过的两次驴车拉货。 两头驴能?拉动的重量,刚好就是?两头牛放血剥皮去头去内脏的重量,是?以每次起步,驴都十分费劲,但都能?顺利起步。 但是?牧翼这次,驴不仅起步没拉动,甚至板车动了一下之?后往后退了一步。 晏同殊目光凌寒。 好家伙。 又犯案了。 她沉声命令道:“现在去,拿下他。” “是?。”衙役们一起冲了上去。 牧翼见官差直奔他而?来,一动不动。 周围的百姓却被吓得立刻避开,在他周围形成一个真空圈。 他一张脸毫无表情,双眼透着寒意,却空洞无神,整个人笼在一层阴郁之?中,瞧着精神不正常。 衙役们将牧翼直接戴上镣铐。 晏同殊看向珍珠:“你?站在这里?,不要跟过来。” “啊?哦。”珍珠反应了一下,立刻点头应下。 晏同殊走到牧翼面?前,冷声问?:“牧翼,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牧翼垂下眸子?,一言不发。 晏同殊打量着牧翼,抽出他腰间防身的木棍,撩开麻布,里?面?是?两头剥皮去头去内脏的牛。 牧翼眼珠微微一动。 晏同殊将木棍探入牛腹,左右拨弄,果然触到一些?异物。 “徐丘。”晏同殊命令道:“拿家伙,过来帮忙。” “是?。” 两个人齐心协力,将牛肚子?上的肉掀开。 一块块被包裹起来渗着血的怪异物被用棍子?刨了出来,啪嗒啪嗒落在尘土里?,渗着暗红的血渍。 周围的百姓吓得四散溃逃。 最后。 啪! 清脆地一声。 有金属落地的声音。 晏同殊拿出布帕垫在手上,将这最小一个布包打开,滚出来一个油纸包。 油纸拆开,里?面?是?玉扳指,银锭子?,金叶子?,金腰带扣,银票等等。 全都是?被分尸的受害者的财物。 晏同殊来到牧翼身边,直视他的眼睛:“这些?哪儿?来的?” 牧翼长着一张方圆脸,高鼻梁,厚嘴唇,看着特别?忠厚老实。 他垂下头,声音沉闷:“抢来的。” 那就是?认罪了。 晏同殊吩咐道:“押回去。” 左右衙役:“是?。” 晏同殊回到马车边,珍珠背对着凶手。 她不是?不敢看凶手,她是不敢看那一个一个的包袱。 血淋淋的,太可怕了。 一行人迅速回到开封府。 秦弈远远地见衙役手里?押着一个人,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将手上的奏折放到一处,带着路喜来到公?堂后面?旁听。 晏同殊坐在主位上。 冯吉恩闻讯也赶了过来。 堂威声响起,牧翼被押了上来。 晏同殊一拍惊堂木,冷声喝道:“牧翼,牛肚中被掏出的断指残骸,是?谁的?” 牧翼跪在地上,垂着头,镣铐哐当作响,声音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是?布商吴舟。” 晏同殊表情严肃:“他如何在牛肚之?中?” 牧翼道:“昨日夜间,吴舟在南街河畔闲逛,我趁其不注意,从后用棍子?敲晕了他,然后将其绑了起来,装入麻袋之?中,背回家中杀害,将其身上的财物全部搜刮干净,再将人分尸,重新?装入麻袋。今日和章巷牛衙的伙计交接时,将尸块藏入牛肚中,想?要出城抛尸。” 晏同殊又问?:“蒋晗,余惟筑等人是?你?杀的吗?” 牧翼:“是?。” 晏同殊:“既如此,你?从头交代是?如何犯罪的。” 牧翼认罪很干脆,但是?让他交代犯罪经过就不说话了,不管怎么问?都只是?一味沉默。 晏同殊眯了眯眼:“你?在回避什么?” 牧翼再度沉默着。 冯吉恩开口道:“牧翼,你?就算不交代犯罪过程,晏大人亲自带人将你?人赃并获,你?死罪难逃。” 牧翼还是?沉默着。 他心存死志,毫无生念。 晏同殊翻阅卷宗,目光落在那串虎骨手串上。 牛衙里?找不到对应执勤的嫌疑人,是?有人说谎。 那蒋晗这里?找不到对应的嫌疑人呢? 晏同殊缓缓开口道:“这颗骰子?不是?虎骨做的,你?骗了蒋晗。” “不、不是?。”牧翼猛然抬起头,嘴唇泛着乌青。 晏同殊打量着他的身形,牧翼是?猎户,身材确实很好,哪怕罩着衣裳,也能?瞧出那饱满的胸肌轮廓。 蒋晗画卷上的牧翼身材修长,体型高大。 但实际上的牧翼约莫只有一米七,甚至不到。 蒋晗画的是?他想?象中更完美一些?的牧翼。 晏同殊声音笃定:“你?是?。” 她抚摸着这颗珠子?,字字如刀:“你?不止骗了蒋晗这一件事情,还骗了他很多。在你?和他的感情里?充满欺骗,所以,你?敢认杀人,敢去死,但是?不愿意撕开自己虚假的一面?,暴露自己龌蹉卑劣的一面?!” 牧翼拼命摇头:“不,不是?。” “你?是?!”晏同殊的每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凌迟牧翼,将他往绝境上逼。 晏同殊声音沉冷:“就像刚刚,你?敢承认杀人,但是?不敢承认奸杀。否则,你?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将人敲晕带回家再掐死,直接当场打死再带回家不行吗?你?欺骗了你?的爱人,背叛他,恼羞成怒,杀人灭口……” “不是?!我没有!”牧翼猛然抬头,眼眶赤红,嘶声吼道,“是?蒋晗骗了我!” 为了逼牧翼开口,晏同殊故意将所有责任都推到牧翼的身上,冤屈与愤怒如烈火烹油,灼烧着牧翼每一寸血肉。他想?辩解,想?呐喊,想?证明自己不是?卑鄙小人。 他杀人,是?因为那些?人都是?薄情寡性,背信弃义的小人。 是?伪君子?,是?骗子?。 他不是?! 他没有骗人! 牧翼大崩溃,终于在哭泣中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和蒋晗的认识是?一场意外。 当时他才十七岁。 蒋晗二十。 那天他被人雇佣给酒楼送鹿,蒋晗瞧见了他,他为人木讷,不善言辞,素来不招人喜欢,就连他爹娘都更喜欢能?说会道的二哥。 牧翼也不知?道蒋晗看中了自己什么。 反正,那天蒋晗拿着酒杯从他身边过,佯装不小心,将酒全洒他心口上了。 那是?夏天,他怕热,穿得很少,衣服只遮住了前胸后背。 蒋晗的演技很糟糕,牧翼能?看出他是?故意的,但是?,蒋晗身着富贵,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他这种泥腿子?,不敢惹,也惹不起,便没有作声。 蒋晗借口给牧翼擦酒,手在他的胸前肆无忌惮地摸着,牧翼很反感,推了蒋晗一把。 蒋晗没生气,反而?笑嘻嘻地跟着他,一路跟到酒楼外面?,拿出二两银子?,非要赔他。 二两银子?太贵重了,牧翼不敢要,蒋晗便说:“兄弟,我听你?刚才和酒楼老板的对话,你?是?猎户?” 牧翼点头。 蒋晗笑道:“兄弟,你?看这样行不?我呢,从小爱打猎,但家中父母管得严,不让我碰那些?危险的东西。你?要是?觉得这钱太多了,你?教我打猎,成不?” 第131章 这人是一个卖酒的商人。 牧翼在码头搬货的时候, 看见那?商人和一个年轻的小男孩拉拉扯扯,那?男孩哭着求他, 不?要把自己卖掉,他的第一次和每一次都给了那?个商人,他明明说?过会照顾他一辈子的,为?什么还要把他卖进花楼。 那?商人一脚将那?男孩踹倒在地上,招呼着花楼的打手赶紧将人带走,然后一边擦手一边骂道:“晦气?。” 又是这种,又是骗感情的骗子! 牧翼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觉醒了。 直到旁边搬货的工人催了他很久,他才从发愣中醒过来?。 这时牧翼还没想太多。 直到,晚上, 他搬完货,吃完饭,回去的路上, 又遇到了那?个商人。 那?人这次搂着一个漂亮的小倌走进花楼。 牧翼一直等在原地, 等那?商人出来?, 跟着他, 到漆黑的巷子里, 他拿起?石头, 将人敲晕,装入麻袋中,带回山腰上的小屋。 他盯着那?个商人,他们贱吗? 他偏要让这些自诩高贵的人变成最下贱的狗。 他脱掉裤子爬上床。 然后,如法炮制,分尸,抛尸。 有了第二?个, 牧翼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地大门,开始第三?个,第四?个……一直到余惟筑,到今日发现的第九个死者。 不?,不?止九个,还有两个,抛尸在了另一个方向,当时他代班运牛肉去鞅州,便顺路抛在了鞅州。 余惟筑是他去牛衙听到的,牛衙的人在说?余惟筑的闲话,他越听越愤慨,便动了杀心。 牧翼指着尸块:“晏大人,你去了牛衙,我?知道你在查案,知道你查案很厉害。我?原本已经打算收手,带着东西跑路的。可是,这个布商吴舟太贱了,他和蒋晗一样,趴男人身下,爽得?又哭又叫,可是还骂别人贱。” 牧翼嘶声大吼:“贱的是他们才对!” 他泪流满面:“我?原本不?想杀人的,我?真的不?想杀人。我?早就准备跑了,他们还要逼我?。逼我?杀了他,杀了他们。是他们骗人,是他们的错,是他们该死……” 冯吉恩叹息摇头。 孽缘啊。 一个好色绝情,一个孤独贪利。 一对谈不?上感情不?感情的孽缘。 这些死者没有一个无辜的。 晏同殊也叹了一口气?,然后点了两个衙役去通知鞅州,问那?两具尸体的具体情况,又让徐丘去牧翼山腰小屋去寻作案工具。 分尸肯定有刀,而且牧翼是在山中小屋里分尸,那?间屋子绝对有不?少罪证。 许久后,徐丘回来?了,脸色苍白?:“晏大人,牧翼的屋子内,我?们发现了很多削皮削骨的刀,大小不?一,那?屋子里,没有床,床被改造成了一个专门的分尸台,台子上有很多血,应当是牧翼还没来?得?及清扫。我?们还在台下发现了半截手指,对比后发现是今日死者的。 地上有个洞,和那?包赃物?的大小相似,应当是埋赃物?的地方。而且我?们在洞旁边发现了两张旧的油纸,油纸已经被沤烂了,想必是牧翼将东西挖出来?之后,换上了新的油纸,再重新包裹后,塞入了牛肚中。那?坏的油纸上,也有陈年血液痕迹。” 人证物?证俱在,牧翼也供认不?讳,没什么好审的了。 晏同殊让人将牧翼带下去,留待刑部核批之后,处以死刑。 啪。 惊堂木敲响,退堂。 晏同殊从堂上下来?,珍珠赶紧奉上热茶。 晏同殊左右活动腰。 她这腰,上次骑马赶路之后就一直酸疼,到现在还没好。 晏同殊一边活动一边对珍珠说?道:“你去准备十一个信封。” 珍珠不?解地问:“准备这么多做什么?” 晏同殊笑:“写信,将案情经过告之死者户籍地的县衙,让他们召集死者家属,告诉他们案件详情。他们毕竟是死者的家属,有权知道真相。” 尤其是那?几个有妻有子的。 让县衙将人召集起?来?,将真相公之于众。 让他们的妻子知道自己被骗了。 至于,以后,他们的妻子想怎么做,那?就是她们自己的决定了。 如果她们觉得?人已经死了,想靠着孩子和公婆的愧疚好好过日子,那?么知道真相的都是死者家属,可以团结一心,将真相藏在家族内部。 若是她们不?愿意?将就,想讨一个公道,她会在公文中叮嘱当地知县尽量提供帮助。 唉…… 晏同殊再度叹气?,回公房准备寄出的书信。 她左右看了看。 书案上的奏折已经不见了。 晏同殊问金宝:“他走了?” 金宝点头:“刚才案子开审,皇上去公堂后听审,路喜公公就带人将东西收拾了。” 珍珠也说道:“奴婢也看见了,皇上掀开了帘子,一直盯着少爷,一动不?动。那?眼神?可奇怪了,就像……就像……” 珍珠一时找不?到确切的形容,忽然她‘哦~’了一声道:“和少爷第一次吃到杨大娘的汤饼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晏同殊歪歪头,她第一次吃到杨大娘的汤饼时,眼神?有什么变化吗? 算了,不?想了。 先将给死者户籍地县衙的公文写好。 晏同殊做回书案旁,执起?毛笔,奋笔疾书。 马车内。 秦弈手支颐而坐,暖黄的夕晖透过车帷,落在他侧脸,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他垂着眸子,眉头紧锁。 路喜坐在一旁,偷偷用余光瞥着秦弈。 皇上看完审案出来?就一直在思考,是碰着什么难题了吗? “你说?……”秦弈忽地开口,声音若有所思,“这人和人的癖好,可能互通么?” 路喜一怔,喉间逸出一声疑惑的‘嗯’,完全摸不?着头脑。 秦弈放下支颐的手,坐正了身子。 他低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腰腹之间。 肌肉对人的吸引力那?么大吗? 他看那?牧翼平平无奇,毫无特色啊。 上次浴池…… 他心中有愧,走得?略微急了些。 晏同殊一直像个呆头鹅一样地站在浴池边,一动不?动。 秦弈眉间忽然如雪化开,唇边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原来?如此。”他低低道,“是朕走错方向了。” 路喜满脸困惑。 皇上到底在说?什么? 秦弈目光一沉,面上笑容已经消失,又恢复了那?个铁血帝王的姿态。 “传朕旨意?。” 路喜赶紧跪下。 秦弈道:“令龙文阁大学士兼权知开封府事晏同殊,与礼部共同主持北辽使臣进京后的一切接待事宜。” 路喜低眉顺目:“是。” 秦弈略微思量了一下,又道:“宣裴今安入宫。” 路喜:“是。” …… 案子破了,晏同殊高兴,心情倍儿好,而在她破案的这段时间,晏裴两家已经正式交换了晏良玉和裴今安的庚帖。 这亲事便算是彻底定下了。 这之后便是过小定,大定,请期,迎亲。 这一连串下来?,没得?两三?个月,搞不?定。 晏夫人和陈美蓉忙得?不?可开交。 过小定那?日,一连串的首饰,衣物?,喜羊,喜酒,一台又一台地抬进晏家,陈美蓉那?是笑得?合不?拢嘴,直拉着晏同殊说?:“这才叫诚意?,这才叫重视!哪像那?个周家,呸呸呸,大喜的日子,不?提那?晦气?人。” 晏同殊笑着连连点头:“是,是。姨娘,这才是小定呢。” 陈美蓉脸上得?意?的笑都快咧到耳后根了,她哼哼道:“小定都这么隆重,那?纳征还能少的了?唉呀,我?这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这回可总算是定下了。不?和你聊了,我?去找老?钱找大姐,这裴家诚意?这么足,咱这嫁妆得?再多添些。” 陈美蓉性子素来?风风火火,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说?什么便做什么。 说?完,她也不?管晏同殊什么反应,立刻欢欢喜喜地去找人商量了:“对了对了,大姐,老?钱,把我?的私房钱加上,全加上,都给良玉做嫁妆。” 晏同殊拉着晏良容说?道:“姨娘这还有私房钱呢?” 晏良容眉眼弯弯:“上次姨娘私下里拉着我?,跟我?说?,她私房钱存了这个数。” 晏良玉伸出一掌,翻了两翻。 两千两。 晏同殊惊呆了:“看不?出来?啊,姨娘挺能存的。” “对了,同殊。”晏良容提道:“我?听说?,皇上下旨让你和礼部一起?主持北辽使臣进京之事?” 晏同殊点头:“可能因?为?我?是开封府权知府吧,肯定要参与的。不?过礼部那?几个老?头看我?不?顺眼,只给我?分配了一个维持治安的活儿。我?也乐得?清闲。姐姐问这个作何?” 晏良容:“昨儿个,礼部的人过来?通知律司,让我?们也准备准备,挑选一二?人,面见使团。” 晏同殊:“律司?” “嗯,听说?是北辽使团主动要求的。他们说?辽国女子只能通过后妃,家族背景,参与朝政。听说?我?朝开了律司先例,十分好奇,想见一见律司之人。”晏良容笑道:“看来?,咱们姐弟以后又要携手共事了。” 晏同殊笑着拱手作揖:“请姐姐指教。” 两人正说?着话,屋里叫人,晏同殊和晏良容对视一眼,赶紧过去帮忙。 小定过完,晏同殊和礼部官员一起?入宫觐见。 需要商议的事情较多,除了礼部,还有兵部等部门要和礼部沟通,觐见,协调。 下午入宫,一路忙了两个时辰,才到晏同殊这边的治安安全问题。 晏同殊刚要走进垂拱殿。 路喜拦住她,轻声道:“晏大人,皇上突然身体不?适,已经回寝殿请太医诊治,您请先等一等。” 第132章 秦弈扯下腰间的玉佩, 扔给一旁的路喜:“去告诉武阳王,就说汴京百戏虽盛, 皮影一脉却久不成气候。秦云端既于此道?造诣颇深,谙熟其中?三?昧,便令他组建皮影班子,悉心打磨,以?倡我朝影戏之艺。” 路喜躬身道?:“是?。” 晏同殊对秦弈竖起了大拇指。 武阳王收到口谕,看了一眼皮影摊子,不甘心地一步三?回头走了。 皮影表演结束,秦云端从幕布后走出来,一群小朋友围着他,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星光, 拼命叫他哥哥,哥哥,秦云端那叫一个?高兴, 立刻将今天带过来的皮影拿出来, 一个?一个?地将孩子抱在腿上, 带着他们玩。 晏同殊和?秦弈走出北场口, 路喜牵了一匹马过来。 秦弈翻身上马, 对晏同殊伸出手:“走, 带你去个?好地方。” 晏同殊:“去哪?” 秦弈对着晏同殊伸出的手动?了动?:“一个?不去会后悔的地方。” 晏同殊又问:“远吗?” 秦弈:“晚了,送你回家。” 那可以?。 晏同殊让珍珠金宝先回去,拉住秦弈的手,秦弈稍稍使力,将她带了上来。 “坐好。”秦弈拉动?缰绳,马儿疾驰。 晏同殊看着不同的景物?不断往后。 终于,两个?人来到了城北。 她抬头看过去, 那座巍峨高耸的建筑上有三?个?大字,观星台。 秦弈先下马,晏同殊后下。 两边看守见到秦弈,纷纷让行下跪。 秦弈走在前面,晏同殊跟着他,一路往前,穿过一层又一层,两个?人来到一座高台。 此台约莫有四十米高,上面全是?台阶。 晏同殊走了三?分之一,怒了。 爬台阶很累的。 要是?上去后,让她发现不值得?这么折腾,她就和?秦弈拼了。 终于登上了观星台,晏同殊双手支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秦弈来到晏同殊面前:“你这体力怎么如此之差?” “哦~”他恍然大悟般道?:“因为某人好吃懒做不爱锻炼。” 赤祼祼的嘲讽。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一脚踏秦弈脚背上。 秦弈因为巨疼,咬紧了牙:“晏同殊!” 晏同殊瞪他,“朋友是?平等的,你这个?就是?朋友的待遇。” “你——”秦弈忍了。 晏同殊缓过了劲儿,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发现观星台上已经放上了两张软塌和?桌子。 桌子上摆放着一壶热茶,两个?茶杯,和?一些?瓜果糕点。 晏同殊双腿发软,赶紧去坐下。 秦弈在另一张软塌上坐下。 晏同殊问:“来这做什么?” 秦弈拎起茶壶晃了晃,是?满的。 他道?:“前不久,司天监禀告,说今夜亥时中?,将有流星雨,在城北观星台观赏最?佳。” “流星雨!”晏同殊激动?了:“真的有流星雨?” “钦天监所言,不一定准。”秦弈斟了盏茶递过去,又吩咐人送来两条绒毯,“但如此美景,若是?错过,岂非遗憾终生?。” 深秋的夜晚,还?是?这么高的观星台,风大寒重。 他可不想晏同殊明儿个?又借口生?病撂挑子。 晏同殊接过茶盏,毯子裹在身上,暖意融融。 她喝了口热茶,忽然有些?心虚 她今天又是?瞪狗皇帝,哦,不,圣主?,又是?踩圣主?脚的,而圣主?如此宽宏大度,还?带她看流星雨。 她心里略微升起了一丢丢对圣主?的愧疚。 晏同殊想了想,将身上货郎包里的吃的全部拿了出来,大方地分享给秦弈。 秦弈拾了一片猫耳朵,莞尔道?:“看来这世界上又有一只?猫要少一只?耳朵了。” 晏同殊拿起一块豌豆饼递给秦弈:“再试试这个?。” 这是?她小时候爱吃的,后来她长大,去外地读书工作,就很少能吃到了,哪怕回老家,老家也没有卖的了。 秦弈接过,晏同殊也拿了一块,慢慢吃起来。 夜风渐收,四野俱寂。 忽然,天边划过一线银白?。 晏同殊敏锐地从榻上跳起来。 银白?炸开,化作千万道?流光,自穹顶倾泻而下。 一颗、两颗、十颗、一百颗…… 无数。 漫天星雨划过。 晏同殊闭上眼,双手合十,立刻许愿。 秦弈没有看天。 他侧着头,目光落在晏同殊那张被星光照亮的侧脸上。 许完愿,晏同殊兴奋地看向秦弈:“太美了。” 秦弈颔首。 晏同殊疑惑地嗯了一声:“你怎么不许愿?” “许愿?”秦弈没听过这个?说法。 晏同殊点头道?:“像我这样,双手放在胸口,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自己的愿望,然后愿望就能实现。” “我不需要。”秦弈倨傲道?:“这天下本就是朕的。” 晏同殊:“……” 秦弈目光停留在晏同殊的眉眼上:“你许了什么愿?” “帮我实现?”晏同殊眼睛倏的亮了。 秦弈微微挑眉:“可以?试试。” 晏同殊站在流星雨下道?:“我许愿,能安安稳稳活一辈子,脑袋永远不掉,然后赚大钱,发大财,一辈子吃喝不愁,开心快乐。” 说着,晏同殊抬头看向天空。 万千流星在她眼底划过,美得?惊心动?魄。 秦弈心念一动?,站起来,走到晏同殊身边,垂眸看着她:“就只?是?这么简单的愿望?” “简单的愿望最?难。”晏同殊仰头看着天空。 流星渐疏,最?后几道?余光滑过天际,消隐在远山之后。 夜空再度恢复平静,满天星斗安静地亮着。 “那……”秦弈声音缓而长:“要不要试试?” 晏同殊疑惑地看过来:“试什么?” 秦弈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晏同殊,他喉结滚动?,开口道?:“让我们的关系比朋友更进一步,届时,这个?天下的一切都将有一半是?你的,财富,权力,地位,连我也会听你的。” 晏同殊眉头一皱:“你认真的?” 秦弈郑重点头。 “我答应!”晏同殊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大喊一声:“义父!” 秦弈面色沉郁到了几点,脸皮甚至都开始抖动?。 晏同殊头皮发麻,甚至隐约听见了吱吱的磨牙声。 “晏!同!殊!” 晏同殊听见某种如山崩地裂,山呼海啸爆发一般的声音。 她听见秦弈说:“你就是?一贯的装傻充愣!” 晏同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 那……怎么了嘛? 他说把江山分她一半,那除了认义父,她一个?男儿还?能怎么样? 秦弈一见到晏同殊那个?倔强的后脑勺,心头火更是?压都压不住:“不许憋!把心里话吐出来!” 晏同殊不说话。 “你——” 秦弈肺都要气炸了,又对晏同殊无可奈何。 他手指着晏同殊不住地发抖,整个?人似一团快爆发的火。 到最?后,他憋了半天,只?吐出一句:“你就是?装傻充愣!”,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 晏同殊站在原地,抠手指。 那不能怪她。 男人不都是?这样吗? 就像吕布,孙策,柴荣,张作霖,不都是?认义父起家吗? 那安禄山那么大岁数,还?认杨贵妃为干娘呢。 他们都可以?,她认个?义父怎么了? 不愿意就不愿意呗。 她还?没嫌他只?比她大了不到三?岁,年纪太小,不合适呢。 晏同殊默默将剩下的吃食装回包里,再默默地走下观星台。 守卫早已恭候多时:“晏大人,已经宵禁,皇上令我等,护送您回府。” “哦。”晏同殊低着头,跟着守卫来到一辆马车前。 她一边上马车一边问:“皇上呢?” 侍卫:“皇上回宫了。” 晏同殊哦了一声,放下了车帘。 晚上,晏同殊翻来覆去睡不着,从床上坐起来。 “这怎么能怪我呢?” 晏同殊抱起圆子,盯着它圆溜溜的眼睛:“圆子,你说,这能怪我吗?我不过就是?在认真地做一个?男人,顶天立地的男人。他忽然就生?气了,莫名?其妙。还?生?那么大的气。 当皇帝不是?要喜怒不形于色吗?圆子,你看看他,合格吗?动?不动?就生?气,动?不动?就脸黑,动?不动?就发脾气。再说了,那能赖我吗?是?他先提的关系更进一步,我还?没怪他吓到我了呢!” “总之!” 晏同殊气呼呼地下了结论:“都是?他的错。睡觉!” 晏同殊抱着圆子,一个?转身,拉过被子,闭上眼,睡觉。 半柱香后,她再度坐了起来。 啊啊啊!!! 狗皇帝狗皇帝,搅乱她心湖的狗皇帝! 秦弈就是?一个?正宗狗皇帝。 前半夜,晏同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衰弱的神经才慢慢恢复平静,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晏同殊。” “晏同殊?” 晏同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秦弈侧躺在她的身侧,单手撑着头,眼底氤氲着浅浅的笑。 他在被子里握住晏同殊的手:“你手好凉啊,要不要我帮你暖暖?” 说着,秦弈将晏同殊的手放到了腰上。 真实温热的触感。 晏同殊手指蜷缩了一下,迅速坐起身:“你不知羞——” 她猛地瞪大眼睛。 她坐起身,盖在两个?人身上的被子也被带了起来。 被子下,秦弈竟然没穿衣服。 昏黄的灯光下,蜜色的肌肉线条清晰。 第133章 哇。 太漂亮了?。 就像油画上的重?瓣芍药花。 纸上浓墨重?彩, 才堪堪描出三分美丽。 面巾落下,看不见脸了?, 晏同殊失望地收回视线。 坐了?一会儿?,晏同殊和其他官员一起离开。 孟铮正站在门口,和一北辽侍卫装的男人说话。 那人身形高大,容貌俊秀,往那一站,周身气?度不凡,实在是不似一个普通侍卫。 晏同殊不想打扰二?人,刚要走,孟铮对晏同殊挥挥手。 晏同殊走了?过来。 孟铮对晏同殊介绍道:“晏大人,介绍一下, 这位是我曾经在鄞州认识的一位好友,解里。” 说完,孟铮对解里说道:“这位就是你?想望风采的晏大人。” 晏同殊这下真?的有些害羞了?。 这些北辽人这么喜欢她吗? 耶律丞相说久闻大名, 这又来一个想望她风采的解里。 “原来您就是晏大人。”解里赶紧行礼:“解里久闻晏大人事迹, 无比佩服, 今日能见到晏大人真?容, 实乃解里此生?之幸。” 晏同殊赶紧道:“哪里哪里, 解里兄弟太客气?了?。” 解里一拍胸脯, 语气?真?诚得无以?复加:“解里说的是真?心话,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自从知道晏大人开始,解里便一直在心里渴望见到晏大人。如今见到,解里十分高兴,非常高兴。” 晏同殊眨了?眨眼,她表面平静,内心的小?人已经开始转圈圈。 今天她真?的被这些北辽人夸得飘飘然?, 快飞起来了?。 “对了?。”解里从怀中掏出一个硬牛皮做的饰物,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符文,解里笑道:“这是天神?赐福的护身符,请晏大人手下。” 天神?教是北辽国教,分原旨教和新教,信徒也分好的和极端的,刺杀的那一波就是天神?教新教中的极端分子。 对于解里这样的原教徒,天神?赐福,是无比珍贵的。 晏同殊刚要推拒,解里立刻鞠躬,双手呈上:“请晏大人一定收下。” 晏同殊不好推辞,笑着收下:“那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吃饭。” “是!”解里咧嘴一笑,满面阳光:“解里等晏大人。” 和解里说完,晏同殊告辞,孟铮拍了?拍解里的肩膀,也跟着晏同殊一块走。 晏同殊好奇地问:“你?和解里怎么认识的?” “不打不相识。”孟铮笑着说:“七年前,我去鄞州,在两国的互市上遇到一小?偷,那小?偷贼得很,用辽国话给同伙传信,想围攻我,反而被我打得落花流水。那小?偷见状不对,用辽语呼救,污蔑我国的人仗势欺人。 解里路过,听见了?,信以?为真?,冲了?过来,我不懂辽语,以?为解里也是同伙,两个人便打了?起来。打着打着,我们发现双方的武功竟然?如此出众,出手又十分克制,不似坏人,于是停了?下来,拉了?一个懂两国话的人解释,这才弄清原委。” “不过我们是弄清楚了?,那伙小?偷却逃了?。”孟铮顿了?顿,双手背在身后继续道:“解里十分过意不去,让那个中间人告诉我,明日此时,在此等他。第二?天,我依照约定到来,等了?没多久,解里押着那群小?偷过来,让我处置。我将这些人交由两国共设的互市官员处置。解里佩服我的武功,我也佩服他的恩怨分明,没有囿于两国旧怨,便成了?朋友。” 晏同殊:“你?们两一个不懂汉语一个不懂辽语,是怎么交流的?” 孟铮吐出两个字:“比划。” 说着,他指了?指那边的糖葫芦,然?后看着晏同殊,仿佛在问她要不要,晏同殊点头。 孟铮掏出钱,买了?一串,递给晏同殊,笑道:“就是这么交流的。” 孟铮笑道:“不过后来,我努力学了?一些辽语,他也有在学汉语,我们之间的交流虽然?磕磕碰碰,但?凭借默契,也能相互理解。可惜,我只?在鄞州待了?半年便回来了?。 这次遇见我也十分惊讶。尤其,他的汉语竟然?这么好了?。他和我打招呼,我们聊了?一会儿?,他告诉特别崇拜晏大人你?,想送你?一份礼物,我们正说着呢,你?就过来了?。” “晏大人。”孟铮转身,眼底倒印着晏同殊的脸,他一边倒着走一边说:“你?现在可是两国闻名,人人称赞的大人物。” 晏同殊喜不自胜:“那说明,两国人民?都十分有眼光。” “是,晏大人说的对。”孟铮大笑。 “不过。”晏同殊说出了?自己的疑惑:“解里虽然?穿着侍卫服,但?不是普通侍卫吧?” “他是北枢密院的人,具体什么职位我不知道。”孟铮道:“但他是萧太后的远房亲戚,故而身份肯定不一般。而且,他还是兴安公主的骑射师父。我刚才有问他怎么在这里,他说他奉命贴身保护公主。他武功高强,想必是为了?公主的安全?,萧太后做了一些安排。” 晏同殊咬了一口糖葫芦。 能理解。 兴安公主肩负两国和平的使命,使团这一行,有北府好战分子的虎视眈眈,又有本朝内部一些心怀叵测的人盯着,萧太后和北辽帝怕生出变故,安排一些高手贴身护卫,情理之中。 到了?地方,晏同殊挥挥手和孟铮分开,上了?马车。 她得回开封府处理公务了?。 晚上,还有一场文官对北辽使臣的接风宴,然?后两日后,才是皇上接见,并设宴款待北辽使臣。 …… 晚上。 因为北辽使团特意来信说了?想见见律司的人,故而这次的晚宴,还邀请了?律司的代表晏良容和何黎青。 何黎青今年九月满四十一岁,也是当初在律司考试后,晏同殊见到的那个高精力的老夫人。 晏良容有鱼村一案的功绩在身,何黎青有家暴案的功绩在身。 不出意外,十月之后,晏良容和何黎青都会升职。 当初律司设立时说好,是女子的部门,所有职位都将由女子担任,但?因为朝廷第一次设立女子部门,第一次选拔女官,女官没有经验,所以?派了?一些男官暂代职位辅助。 等半年后根据功劳,从第一批中拔擢官职。 届时,岑徐将会回刑部。 然?后一年后,再一次根据功劳从第一批晋升的人中选一个人主管律司,到时,裴今安也会卸任回原部门。 但?总归时间没到,律司还没有选拔出第一批要晋升的人员,故而,这次仍然?由岑徐带晏良容和何黎青过来面见北辽使团。 岑徐带晏良容和何黎青到宴会内,见过耶律丞相后,耶律丞相如同对武朝其他官员一样,照例对律司大加称赞,然?后便让侍女带晏良容和何黎青去见公主。 这时二?人才知道,真?正对律司好奇的,不是北辽使团,是兴安公主。 之所以?一开始没有明确的说是兴安公主,是因为要对兴安公主此行保密。 两人由侍女一路领到公主的房间。 兴安公主一听律司的人来了?,立刻从屏风后,一路小?跑了?过来。 她身上的饰物多,果然?如晏同殊所猜测那般,动起来,叮当作响,如一首轻快又美妙的乐曲。 兴安公主在榻上坐下。 晏良容和何黎青下跪行礼,她立刻让侍女将二?人扶起来。 她的两个侍女,一个叫阿莲,一个叫阿芙,两个人是一母所生?双胞胎。 两个人,姐姐阿莲是双眼皮,妹妹阿芙是一单一双,虽然?眼睛不同,但?其他五官身高身材比例都一模一样。 若不是现在穿的衣服不同,打眼一看,完全?分不出来。 兴安公主声音清脆:“阿莲,你?去给两位女史上茶。” “是这样称呼你?们吗?”十六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龄,兴安公主一会儿?看看晏良容,一会儿?看看何黎青,她说道:“我来之前,特意打听过了?,他们说律司的首批女官,都是九品女史,半年后才会晋升。你?们两个就是半年后将会晋升的人员之一吗?” 何黎青年纪更长,便由她回答。 她笑道:“是,我和晏女史目前都在名单上,名单已经呈交陛下,如无意外,十月后我们便会更进一步。” “哇。”兴安公主那双漂亮的眼睛,明亮又有神?:“你?们是官,女官。” 晏良容问:“辽国没有女官吗?” 兴安公主摇头:“我们不能当官。最多,只?能嫁人,像太后那样,指挥男人们做事。我一听说你?们国家设立了?女官,心中便十分羡慕,十分好奇,所以?特意央求耶律叔叔一定让我见见你?们。” 兴安公主明亮的大眼睛闪动着:“你?们女官是怎么考试的?跟男人们考一样的内容吗?” 何黎青温柔地笑着:“那倒是不一样。因为律司和男官的职责不同,所以?考试内容也有很大差别。” 兴安公主:“那你?们考什么?你?们平常做什么?也和晏大人一样审案子吗?哦,对,你?——” 她指着晏良容问:“你?也姓晏,你?和晏大人是亲人吗?我师父也很崇拜晏大人,你?们也会审案子吗?” 晏良容和何黎青对视一眼。 从她们两个人的年龄看兴安公主,兴安公主还是个孩子。她对律司有太多太多问题了?,这一时半会,问得太多,倒让她们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何黎青笑道:“兴安公主,今日天色还早,我和晏女史从头和你?说,好不好?” “嗯!”兴安公主激动地点头,又招呼阿莲阿芙去拿糕点,让何黎青和晏良容坐下,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聊。 兴安公主长相明艳,性格有着草原儿?女的开朗大方,不拘小?节,对人更是热情极了?,纵然?她对律司有太多饱含热忱的好奇,晏良容和何黎青也丝毫不觉得厌烦,反而觉得她可爱极了?。 第134章 孟铮回?来和晏同殊说了其中内情, 晏同殊看向兴安公主,她像个?初出茅庐的孩子, 如一只刚破茧而出的蝴蝶一样,在开封府内四?处转圈,看见什么都十分新奇,都想上手尝试一下。 她以为她只是短暂的停留,很快会离开,却没有?想到,汴京会成为她下半辈子的寄居之所。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问道?:“既然是和谈,为什么一开始不挑选一个?愿意的公主?为什么要欺骗兴安公主?” 而且,和谈是两国大事, 她相信,现在谁也占不到好的局面下,两国都是十分愿意走向和平的。 即便一开始没有?一个?和亲公主, 对两国的和谈也不会产生?影响。 真正决定两国和谈成败的, 是诚意, 是谈判, 是合约, 是条件。 孟铮解释道?:“解里说, 辽王希望兴安公主凭借自己的美貌,进?入陛下的后宫,生?下拥有?两国血脉的孩子,而萧太后希望这个?孩子,还拥有?她萧氏一族血脉。 虽然不知?道?这样想的目的是什么,但辽王和萧太后,目前确实?是这么希望的。辽国目前只有?兴安公主能?完成这个?使命。兴安公主生?性?单纯, 萧太后和辽王十分疼爱她,也希望她能?多快乐一些。” “掩耳盗铃吗?”晏同殊有?些厌恶地反问。 嘴上说着疼爱,还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卖了自己亲女儿亲孙女? 明明可以不用和亲,直接议和,两国相互交换条件就行的,非要在政治上献祭一个?纯真美丽的少女。 这些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孟铮再度叹了一口气,“这是辽国的内政,我们不能?参与,更不能?破坏。” 晏同殊心里的厌恶更深了,但孟铮说的对,她是武朝人,不能?干涉别国的内政。 晏同殊最终说道?:“我知?道?了。” 能?开心一天是一天吧。 孟铮和晏同殊告别后,立刻去调动神卫军的人,在周边重新部署,谨防有?人趁机作乱。 晏同殊回?到开封府内院,晏良容已经离开,兴安公主正围着庆娘子的房间四?下张望:“这就是驸马案的那个?原配住的地方?你们看,这里还有?画,是她的两个?孩子画的吗?” 徐丘笑着点头:“是的,是庆娘子的女儿莺歌画的。那天,她不小心将脏东西?蹭在了墙上,莺歌想补救,便用碳粉画了几只小猫,后来晏大人见这些猫生?动活泼有?趣,便叮嘱我们不要破坏,原样保存了下来。” 兴安公主双手捧着脸,蹲在地上观看:“真好看。我虽然更擅长骑射,但也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画画。我能?看得出,这样毫无技巧,兴手所画,便能?惟妙惟肖,说明莺歌在绘画一道?上,是个?天才。” 徐丘笑着说:“那便不知?了,不过庆娘子离开时,拿到了足够的补偿款,一直念叨着要让两个?孩子都读书识字,我想莺歌应该已经开始读书了,读书肯定会教画画,应当不会埋没她的天赋。” 解里背靠着门框,抱着随身佩剑,一脸宠溺地看着兴安公主。 晏同殊走过来。 解里站直身子,放下剑,恭敬地对晏同殊行礼。 “晏大人。”见到晏同殊,兴安公主如蝴蝶一般,翩翩飞了过来:“晏大人,我以前听人说起驸马案,那几回?公堂讲得十分精彩,但是后面的补偿款却闻所未闻,那补偿款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找太后要的。”晏同殊理所应当地回?答。 兴安公主:“太后?是和江叔青梅竹马的太后吗?” “江叔!”晏同殊猛然瞪大了眼睛。 这随口一句,竟然炸出这么大一个?八卦吗? 这个?江叔,莫不是就是俞平老先生?手札中所记载的和太后牵扯不清,疑似有?一段旧情,并?在太后进?宫之前,与太后共同育有?一女的那个?辽国人? “公主,我们交换八卦吧。”晏同殊瞬间来劲了,立刻邀请公主坐下,并?吩咐珍珠金宝备好茶点,让她和兴安公主畅谈三百回?合。 晏同殊急切地问道?:“公主,你口中的那个?江叔是谁?” 兴安公主丝毫没有?保密的想法?,坦白?道?:“就是江叔啊,我听太后说,他以前是最优秀的探子,被当时还没有?被提拔为元帅的萧竞派往汴京做暗探,为了更好的探秘,他投靠了当时的朝议大夫,在其麾下做门客。朝议大夫的隔壁便是门下侍郎家,于?是他自然而然和你们的太后认识了。 后来两个?人有?了肌肤之亲,顺理成章的议亲。偏巧这时候,我们辽国在汴京的一个?暗探暴露了,将江叔供了出来,江叔被迫逃跑,亲事只能?做罢。不过二十年前,江叔从中原带回?来一个?男孩,我们都猜那个?孩子就是他和你们太后生?的。虽然江叔从来没承认过。但是……” 兴安公主压低声音道?:“我私下里悄悄问过江叔,江叔没有?否认。” 哇! 晏同殊再度震撼了。 俞平老先生?手札中说疑似是个女儿,没想到竟然是个?儿子吗? 晏同殊越听,八卦之魂越是燃烧得旺盛,她问:“那个男孩是谁?现在还活着吗?” 兴安公主点头,“就是我师父。” 晏同殊赫然看向门口站着的解里。 卧槽。 这人是太后在嫁给先皇前生?的儿子! 晏同殊暗自掐算年龄, 太后所生?的先皇第十七子比秦弈小七岁,今年十九。 解里十八岁教兴安公主骑射,教了六年,今年二十四?岁,比秦弈小近两岁。 二十年前,解里四?岁,他比十七皇子大五岁。 时间上,对得上。 晏同殊问完八卦,兴安公主继续追问补偿款的事情,晏同殊便将她如何用太后的懿旨换钱的事情告诉了兴安公主。 兴安公主惊呆了。 还能?这样。 晏同殊不解地看着兴安公主:“为什么不能??” 兴安公主哑然。 似乎,好像,确实?,没说不可以。 两个?人又交换了一些八卦,到了中午,晏同殊热情地邀请兴安公主一起吃羊肉火锅。 寒冷的秋天,吃一碗羊肉火锅,整个?身体都暖了。 “羊肉啊。” 兴安公主骄傲地表示,他们北辽的羊肉才是最好的,于?是立刻让解里回?都亭驿将这次出使带着路上吃的羊肉偷了一大包出来。 晏同殊当即让金宝拿出他们平常切羊肉卷的刀,将羊肉切成卷,放入锅中一边烫一边吃。 于?是,晏同殊,珍珠,金宝,兴安公主,解里,五个?人围成一圈,愉快地一边享用奶茶,蝴蝶酥,茯苓膏,驴肉火烧等各种好吃的,一边畅享北辽特产。 末了,孟铮还送来了一瓶菊花酒。 晏同殊觉得,如果孟铮最后不叮嘱珍珠金宝盯着她,不准她喝,她一定会为孟铮赠酒的这一行为双手点赞。 吃完饭,几个?人躺在开封府内院李的长椅上,抬头看着天空。 只觉得这日?子真舒坦。 “晏大人。” 兴安公主的酒量和晏同殊半斤八两,她才喝了那种小酒杯的三杯,便双颊酡红,脑子晕晕乎乎地了。 她迷迷糊糊地说:“晏大人,你是我师父第二崇拜的人。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向往过一个?人。” 晏同殊偷喝了两杯,没有?彻底醉,但是脑子也有?点晕:“那第一是谁?” 兴安公主摇摇头:“不能?说。” 她声音含混不清,显然已经彻底醉了。 晏同殊只是随口一问,也不当真。 珍珠和金宝起身,收拾碗筷。 晏同殊打了个?醉嗝,头歪向解里:“你真的很崇拜我?不是恭维?” “不是。”解里表情严肃,语气坚定。 解里微微侧身,看向已经闭着眼睛,享受日?光的晏同殊和兴安公主。 解里轻声呢喃:“晏大人,我很崇拜你,也很向往你。但或许,我崇拜和向往的是你们国家,有?你,和有?支持你的君王,有?上下一心铲除党争的决心。在天神的凝视下,有?太多太多的人牺牲在权力,疑心,和党同伐异之下了。其实?,我也是真心希望两国和平的。” 解里默了一瞬,再度说道?:“我是真心的。” “嗯。”晏同殊在睡梦中应了一声,翻过身继续睡。 解里起身,将兴安公主抱起来。 他该将人送回?去了。 孟铮和他擦身而过,走到内院,将晏同殊抱到公房后面供官员小憩的榻上,轻轻放下。 晏同殊一觉睡到下午,终于?醒了。 珍珠和金宝一直在她身边照顾她。 晏同殊忍不住想,还好只喝了两杯。 她发现,她喝酒喝得少,一般不会醉,只会困,眼睛一闭就很容易睡过去,并?且睡得特别香。 次日?,晏同殊受皇帝召见,来到广政殿,与其他官员一同和耶律丞相带领的辽国使团谈判并?磋商具体的和谈协议。 一般这种初次见面的会议,都会相互充分交流彼此的意见。 一句话总结,达不成完全的协议,各说各的,彼此疯狂试探对方的底线。 晏同殊坐在一众官员中间,默默听着辽国使臣狮子大开口,将自己这边咄咄逼人的议和条件全部摆上台面。 说完之后,耶律丞相笑道?:“想必贵国皇帝已经知?道?了。为表诚意,我国萧太后和辽王共同商议后,决定献上兴安公主,与贵国皇帝和亲。” 主持议和的常政章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他说道?:“耶律丞相,我朝俊杰颇多,在你们入京之前,本官和皇上已经商议过了和谈之事,并?从年轻一辈的皇家子弟中挑选出了三位合适的世子供兴安公主选择。” 第135章 “晏大人可真谨慎。” 晏同殊刚听见一句, 脖子后面一疼,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等醒来的时候, 晏同殊发现自己在一座幽暗的陌生宫殿内。 宫殿,装潢古朴奢华。 殿内,燃着薰香。 一个婀娜多姿的女子款步而来,坐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水:“晏大人,渴了吧,要不要喝点水?” “你有病啊。”晏同殊活动手腕,没被绑,她打量着那女子:“你觉得咱们这情况,我敢喝你的水吗?” 那女子将水放到一旁, 轻笑了几声:“可是?怎么?办呢?晏大人,你刚才昏迷的时候,本?宫就已经喂你喝过?了。” 本?宫? 晏同殊眉心狠皱:“你是?太妃。” “先皇都已经死了, 哪还有什么?太妃?”那女子笑声悦耳, 但此刻晏同殊却听得毛骨悚然, 因为她忽然感觉头有点昏, 身体也?在发热。 她猛地一把?抓住那女人的手腕:“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那女子嫣然一笑, 没回答, 只是?一把?将晏同殊的手扯开。 晏同殊这会儿?药效发作,身体发软,竟然就这么?轻易被推倒在床,毫无反抗之力。 那女子站了起来,解开腰带,扔在地上。 她纤长的手,够开衣裙, 露出里面鲜红的芙蓉花肚兜。 晏同殊心里叫了一声靠。 此时此刻,此等场面,晏同殊脑海中飞速闪过?自己看过?的一系列狗血剧。 她暗嚎,不会是?chun药吧? 有病啊,想她死,下鹤顶红,直接毒死她啊。 下chun药,找个太妃陷害她,逻辑在哪里? 晏同殊无语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就算给她下药了,她也?没作案道具啊。 那女子红唇抿开一个笑,风情无限,抬起腿,跨坐在晏同殊身上,又尖又长的指甲在晏同殊脸上轻轻划过?:“当然是?仰慕晏大人,想和?晏大人春风一度。顺便啊,让皇上看一看他最信任的宠臣,他觊觎的男人,在北辽使团的眼?皮子底下出事,他是?选择杀,还是?保。” 也?许晏同殊和?太妃偷情,算不上什么?大罪,可以免去一死。 但只要在犯案的同时,将晏同殊和?秦弈这段君臣不伦爆出去,秦弈就再无退路。 选择保,从此君臣不伦坐实,成为污点,曾经好不容易依靠不参与党争,功不抵罪而建立起来的君臣信任,将会因为一次“徇私”彻底崩塌。 选择杀,澄清谣言,那么?秦弈将自断一臂。 明亲王想看一看,曾经说阴谋诡计上不得台面的陛下,又能如何在台上体面地将这出戏唱下去。 他也?想让皇上试一试,他失去儿?子失去重要之人的痛。 想让皇帝也?面临一次他左右为难的抉择。 无论如何,这局棋,他不会输。 女子冰凉的指尖顺着晏同殊的下颌划过?,划过?她平坦的胸膛,一路往下。 再下,便是?男人关键的位置。 只要掌握了这个,这位晏大人今天就逃不过?了。 女子伸手去抓。 这下她比晏同殊此时此刻的身体还僵硬,她美眸圆瞪,愕然道:“你是?太监?” 你才是?太监! 神经病! 你们一伙人,全是?神经病! 晏同殊抬起手,用尽全部?力气,抓住脑袋下的枕头,趁着那女子因太过?震惊愣神的功夫,狠狠地砸女子脑袋上。 女子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晏同殊赶紧扶着床栏杆起来,她身体发软,体内的热潮一浪高过?一浪,脑子也?晕晕沉沉的。 晏同殊强忍着不适,检查那女子的鼻息,还好,没死。 她狠狠地骂道:“有病。” 有这种药,把?配方拿给她让她做研究啊。 万一她穿回现代,有这种宝藏药方,她再研究研究,改良改良,她敢肯定,以现代男人长久上班久坐缺乏运动的身体素质,在这片巨大的蓝海市场上,一个月内,她的公司百分百上市。 晏同殊狠狠摇头。 她确实是?被药物影响了。 思维太混乱了,此时此刻竟然想的是?上市。 晏同殊扶着墙,颤抖着双腿站起来,一步步朝外走。 走到殿外,晏同殊磨牙。 一个人都没有。 看这宫殿周着的环境,这个太妃估摸着不受宠,本?身也?没几个宫人。 如今都不在,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宫女去叫人捉奸了。 晏同殊心下一沉,脑袋感觉更重了。 专挑和?谈宴会,怕是?明亲王不想让两国议和成功,故意搞破坏。 晏同殊走了一节,双腿软得不行,整个人难受到爆,忽然前方烛光亮起。 她看过?去。 秦弈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神色焦急,晏同殊眼?眶一酸,泪水差点喷出来。 她太委屈了。 专挑她一个人欺负。 好神经病一样的下chun药。 太神经病了。 哪怕下点鹤顶红毒死她啊。 晏同殊身子一软,秦弈较快脚步,一把?接住她,他掌心发汗,浑身紧绷:“怎么?样?” 晏同殊死死地咬着牙,说不出话,迷迷糊糊间,她只能听见秦弈的声音。 他说,“别怕,朕是?看你久不回来,外出寻找后,遇见的那个报信的宫女,在她闹大之前就将人控制起来了。目前除了朕,没人知道你在哪里。所以晏同殊,你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朕都会保你无事。” 听到这句“保你无事”,晏同殊心里被意志力压制的委屈瞬间决堤,眼?泪吧啦吧啦地往下掉。 “宣太医。” 秦弈将晏同殊抱起来,直奔福宁殿。 走进福宁殿,秦弈将她小心放到床上。 晏同殊这会儿?已经没在掉眼?泪了,只是?用手死死地抓着领口,身体还在发烫,脑子像挨了一闷棍一样,又沉又重。 晏同殊脑海里闪过?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 全是?她以前看的狗血剧和?各种小人书。 卧槽。 不会是?那种不做会死的药吧? 她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秦弈将手放到她的额头,心急如焚:“晏同殊,你到底怎么?样了?你说话啊。” “我……”晏同殊不敢置信。 如果真的是?那种药,等解了毒,她要明亲王的命。 狗东西! 有病的狗东西! 晏同殊轻轻地喘息着,她的身体热,秦弈的手指冰凉,带着些微的颤抖。 她坐起来,盯着秦弈,混乱的脑子摸不到任何出路。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让太医给她把?脉,把?出她是?女的吗? 以前秦弈派太医到府上诊病,她可以骗金宝不想吃药,让金宝上,躲床上,伸出手给太医把?,但是?现在,她难道要让太医诊出她是?女的,还是?一个中了chun药的女的。 不行! 那太丢人了。 而且还是?死罪。 晏同殊一把?抓住正在不知道说什么?,喋喋不休的秦弈。 秦弈担心急切地问?,“你怎么?了?” 晏同殊死死地抓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拉到床上,翻身骑在他的身上,睫毛发颤,身体发烫,双颊发红。 她强压住胸腔内那颗七上八下,胡乱碰撞的心,开口道:“秦弈,你做过?吗?” “你——”秦弈恼羞成怒,“你疯啦?” 晏同殊俯身,沉沉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还挺好看的,此时此刻,像有星星在闪动。 她再问?:“你有经验吗?” 刹那间,电光火石,秦弈似乎意识到晏同殊在说什么?了。 他纤长的睫毛动了动,眼?神发虚地看向别处。 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他含混地嗯了一声,想将这个羞耻的话题带过?。 “有经验?” 晏同殊这会儿?脑子乱得很,一点没注意到自己不是?在心理嘀咕,而是?真的说了出来。 她说:“有经验不行,会发现……” 会发现她不是?男的。 晏同殊起身:“我去找别人。” 秦弈一把?拉住她,“我……” 他视线错开,眼?神飘向别处,耳尖发红:“我是?说,虽然没实践过?,但是?我看过?一些,也?勉强算有经验……你到底……” 身体的燥热像一团火。 晏同殊听不见别的,她只能听见‘没实践’这三个字,秦弈一说完,她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两?片温热的唇,触碰到的一瞬间,晏同殊感觉自己中的药发作得更厉害了。 她的身体更软了。 酥酥麻麻。 要命一般。 秦弈也?没好到哪里去。 梦里的吻,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而现实的吻,只是?轻轻地贴着,就已经让他欲罢不能,欲生欲死了。 晏同殊略微抬起头,两?个人喘息着,呼吸纠缠。 她解开腰带,迅速脱去红色的官服。 秦弈喉结滚动,笑问?:“这么?急?” 晏同殊咬着唇,将腰带覆在秦弈的眼?睛上:“秦弈,不管发生什么?,不许解开。” “晏同殊……” “答应我。”晏同殊语气坚决。 秦弈抿了抿唇,应了一声。 晏同殊解开他的腰带,将他的双手之后举过?头顶,绑在床头上,手指贴在秦弈滚烫的唇上:“这个也?是?,不许解。” 说完,她也?不管秦弈如何回应,脱去里衫,再度吻了上去。 滚烫的吻。 比刚才更热,更深。 她一边吻,一边解他的衣服。 床幔被放了下来。 烛火摇曳。 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不断殿内传出。 第136章 “我?不吃。”晏同殊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闷闷的。 “啊?” 珍珠担心极了?,少爷今晨回来就让金宝去皇宫门口守着, 看有没?有异动,然后就把自己关房间里,现在连爱吃的烧鹅都不吃了?,肯定是病了?。 珍珠急道:“少爷,要不要请大夫?” “不要!”晏同殊大喊:“珍珠,我?没?事?,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珍珠忧心忡忡:“那……开封府的人我?先打发了?。” “打发走,全都打发走。告诉他们,我?下午会回去上值的。”晏同殊抱紧脑袋。 可恶的李复林。 她就缺席半天,都不让她清净。 纯纯的一个李扒皮!!! 过了?一会儿, 珍珠回来了?:“少爷,我?让厨房做了?红烧肉,真的不吃一点点吗?除了?红烧肉, 还有辣子鸡, 蜜汁鸡翅。” 晏同殊没?说话。 珍珠想了?想, 又道:“少爷, 吃一点吧, 你?从凌晨回来, 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呢。” 那……吃一点点? 晏同殊低头,摸了?摸肚子。 好饿。 运动量那么大,她早就饿了?。 晏同殊掀开被子,脸被憋得通红,青丝贴在脸上,脖子上,整个人汗涔涔的。 她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狼狈极了?。 然后,她的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秦弈的眼?睛上蒙着腰带,面?色潮红,呼吸灼热,抓着床头的手,手臂肌肉贲张,青筋炸裂一般。 滚烫的汗珠,从下颌滴落。 当时?,他如墨的长发也这样贴在他的脸上,胸膛上。 她能看见,看见自己落下的长发,和他的交缠在一起。 晏同殊忍不住想,当时?动情的秦弈是这样的,那她呢? 她应当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吧。 同时?,晏同殊心底忍不住泛起一丝庆幸。 幸好,秦弈看不见。 不然,现在她怕是羞愤得想跳城墙了?。 晏同殊手指下意识地抓紧被子,声音带着不同寻常的嘶哑:“珍珠,你?去膳厅,先上菜,我?一会儿再过来。” 说完,晏同殊嗓子有些?疼。 昨晚叫太多了?。 她双手捂脸。 福宁殿外还有那么多太监,宫女?。 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都怪那什么狗屁chun药! 对?,还有明亲王。 她要弄死这狗东西! 晏同殊洗了?把脸,重新?将头发束好,换上干净的衣服,打开房门。 冷风一吹,脸上的燥热减淡了?许多,晏同殊七上八下的心也略微平复了?一些?。 吃完饭,晏同殊左思右想,最后决定假装不记得。 晏同殊放下筷子:“珍珠,金宝有递消息回来吗?” 珍珠摇头。 晏同殊琢磨,金宝没?回来,那就是说皇宫没?有异动。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女?的被秦弈处置了?? 以那女?人的智商,应该爆不出她什么特别的料。 再说了?,就算爆出她是太监,秦弈估摸着也会帮她遮掩。 毕竟,太监当官,无儿无女?,不影响她当这个权知府。 下午,晏同殊回开封府上值,面?对?张究的关心,她狠狠地给?李复林甩了?一个脸色。 李复林拉着张究道:“你?看看晏大人是怎么对?我?的?她自己无故缺席,一回来就对?我?使脸色。” “是你?把晏大人逼太急了?。晏大人不来上值,肯定有她自己的理由。”张究严肃道。 李复林惊呆了?,他指着张究:“好啊你?,张究,你?的公平公正呢?” 张究表情真诚:“我?就是站在公平公正的角度在回答你?。” “你?——你?——”李复林憋了?半天,憋出来三个字:“不要脸。” 晏同殊坐在公房内,开始批公文。 就在她正琢磨着怎么将昨晚的事?情糊弄过去的时?候,金宝突然急切地跑了?过来:“少爷!” “怎么了??”晏同殊急切追问:“皇宫有异动? 金宝一边喘气一边道:“不是,皇宫没?有什么异动,风平浪静。但是少爷,皇上来了?。他他他,皇上带着路喜公公来了?,已?经到门口了?!” 他居然追到开封府来问罪了?! 晏同殊扔下手里的公文,撒腿就跑。 “少爷,你?跑什么呀?” 珍珠不解,但还是跟着晏同殊跑。 金宝则留下拖延时?间。 不出片刻,秦弈走了?进来。 他环顾四周,看向金宝:“她呢?” “少、少爷么?”金宝不善撒谎,声音发虚,不自信道:“少爷出去巡查了?。” “巡查?”秦弈挑了?挑眉,一步一步逼近金宝:“刚才远远地看见朕,你?跑什么?晏同殊让你?通风报信?” 金宝拼命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皇上,我?们家少爷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外出巡查,深入百姓,体察民情。” 狗屁连篇。 秦弈压根儿不信。 他走近书案,书案上放着批了一半的公文,旁边砚台上有新?磨的墨,毛笔直接搁桌子上,显然跑得很仓皇。 秦弈回头,锋利的目光如一把刀砍向?金宝:“她往哪边跑了??” 金宝继续摇头。 总之,他不说,死也不说。 秦弈眉宇一拧:“知道欺君之罪什么下场吗?” 金宝双膝一弯,跪地,低着头,就是不开口。 好好好。 秦弈又是笑又是气。 晏同殊身边的人,跟她一个德行,倔如牛,不怕死。 哼! 他自己找! 秦弈大步流星地去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 他就不信,他找不到一个晏同殊。 啊啊啊。 晏同殊快疯了?。 狗皇帝没?有奏折要批吗? 他怎么那么闲? 还亲自抓人? 找不到,就是不想见啊。 晏同殊躲张究房里。 张究用一种深切疑惑的眼?神看着躲书案下的晏同殊:“晏大人,这似乎不妥。” 晏同殊竖起手指:“嘘。” 砰! 张究的公房被打开了?,秦弈扫了?一眼?,“人呢?” 张究询问:“皇上指的是?” 秦弈:“晏同殊呢?” 张究目光飘向?门外东南方向?,秦弈转身去抓人。 晏同殊松了?一口气,“张究啊张究,原来你?也会说谎。” 张究表情严肃:“晏大人,下官并没?有说谎。皇上询问,下官只是看了?一眼?别处,尚未来得及回答,皇上便离开了?。” 晏同殊了?然,吐出一个字精准形容张究这种行为:“精。” 张究抿唇一笑,伸手将晏同殊从书案下拉出来。 晏同殊不说发生了?什么,他也不问。 总之,不论?何时?何事?,他都会无条件站在晏大人这边。 秦弈没?找着人,走了?。 晏同殊松了?一口气,批完公文,到了?下值时?间,快乐归家,然后一打开房门,看见了?秦弈。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棉花娃娃,细细把玩:“晏同殊,我?瞧着这奇奇怪怪的玩意儿,怎么那么眼?熟?” 晏同殊:“……” 路喜将桌上已?经批阅了?一半的奏折抱起来,赶忙退了?出去,并拦住珍珠和金宝,从外面?关上了?门。 秦弈缓缓开口,问道:“这是……我??” “你?从哪个地方看出来像你?了??”晏同殊发自肺腑地发出一声质问。 这是棉花娃娃。 人家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小短手小短腿,身子圆滚滚胖乎乎软绵绵。 除了?都是黑头发黑眼?睛白皮肤,秦弈到底是从哪个地方认出来的? 这不科学! 秦弈回复了?晏同殊一个更不科学的答案。 他说:“直觉。” 他指着棉花娃娃身上的印记:“还有拳印。” 晏同殊:“……” 秦弈拍了?拍棉花娃娃,将它变得更加蓬松可爱,然后放回床上,让棉花娃娃好好坐着。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转身,直勾勾地盯着晏同殊,一步步逼近:“晏同殊,你?不负责任。” 晏同殊惊呆了?:“我??不负责任?” 秦弈指责道:“你?睡了?朕就跑。” “我?没?有。”晏同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秦弈继续往前:“你?还把我?皇帝的尊严踩在脚下,把我?绑起来,蒙住眼?睛,强迫我?。” “我?强迫你??”晏同殊怒了?:“咱们讲点科学,你?这么高这么壮,我?当时?还中chun药了?,神志不清,双手双脚发软,我?能推动你?,还是能拉动你??你?不愿意,我?能强迫你??” 一个一米九,打小习武,一个一米七,不爱动弹。 不中药,她也推不动啊。 “chun药?”这下换秦弈迷惑了?,他问:“有这种东西存在?” 晏同殊愣住了?。 没?、没?有吗? “有吗?”秦弈再度发问。 他眼?神严肃,表情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那、那我?中的什么药?”晏同殊讷讷问。 秦弈:“mi药里面?加了?一些?令人发热的药,可能是为了?制造情动的假象。” 晏同殊呆楞当场,如遭雷劈。 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须臾,秦弈也反应过来了?:“晏同殊。” 他将晏同殊堵在门口,双手撑在她的两侧,身体的温度迅速侵蚀掉两个人的安全范围。 他问道:“你?不会是看太多乱七八糟的小人书看傻了?吧?” 晏同殊猛然惊醒,恍然大悟。 她就说她当时?怎么没?有那种猛烈的反应,只是觉得难受。 第137章 乌诀脑子一转:“所以, 那?个叫珍珠的随身丫鬟是晏夫人?留在晏同殊身边的障眼法。晏同殊是女子,女子必有?月事, 她与珍珠不同期,只能将自己的月事推到珍珠头上,故而,珍珠九岁来初潮,实际上当?时来的应当?是晏同殊。之后,晏府内传言,珍珠身体不好,月事混乱,有?时时间过长,有?时一月来两次, 均是为了替晏同殊遮掩。” 说到最后,乌诀恍然大悟般道?:“这样?一来,就全?都对?上了。” 随即, 他惊道?:“这晏家胆子也太大了, 晏同殊女扮男装参加科举, 这可是欺君之罪, 罪诛三族。王爷, 属下这就安排人?去揭穿。” “不急。”明亲王胸有?成竹地一笑?。 以前抓不到晏同殊的把柄, 自然着急,如今已经知道?了,那?反不急了。得挑个最好的时机,才能将这个秘密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 第?二天,晏同殊到开封府报到后,去街上买了许多?吃的,带着珍珠金宝来到都亭驿拜访。 通禀后, 晏同殊被带到了会客厅。 兴安公主整个人?愁眉不展,见到晏同殊也只是勉强笑?了笑?。 晏同殊想,应当?是耶律丞相已经和兴安公主摊牌了。 晏同殊使了使眼色,珍珠和金宝将大包小包的吃的全?部交给?阿芙阿莲。 晏同殊说道?:“这些都是汴京城最有?名的小吃,公主可以尝尝,若是有?喜欢的,走?之前告诉我,我多?给?你备一些,公主在路上也能解解馋。” “我回不了北辽了。”兴安公主抽噎了一声,眼睛红红的,她低着头说道?:“他们?让我和亲,留在汴京。” 晏同殊轻声问:“公主不喜欢秦世?子吗?” 兴安声音沙哑,显然昨夜哭了许久了。 她说道?:“我能感觉得出来,秦云端是个温柔的人?,但是我……我……我有?喜……” “公主!”阿莲忽然出声打断兴安公主,她拆开手里的油纸包:“公主,你看,灌汤包。好香啊。” 这会儿,兴安公主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她一个联姻的公主,还是在和谈期间,她喜欢的人?怎么能对?武朝的官员说呢? 兴安公主兴致缺缺。 阿莲拿了一个灌汤包给?她,她低着头,默默吃着,整个人?像一只枯萎的格桑花。 晏同殊约莫能猜出兴安公主想说什么。 少?女情怀总是春。 兴安公主又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在草原长大,生?性活泼开朗,有?喜欢的男孩很正常。 晏同殊笑?道?:“其实公主不必忧心。我昨日问过陛下了。我朝陛下是个宽宏大度,心胸开阔的人?。他说,两国和谈是军政大事,没得让一桩婚事牵绊的。所以,一切顺其自然。 公主和秦世?子尽管相交,若是你们?二人?日久生?情,情投意合,两国自然乐见其成。若是不成,万般姻缘皆有?定数,强求不得。民心所向的和谈,也不会因为少?数几个人?的婚事或者反对?被破坏。” “真的?”闻言,兴安公主眼睛一下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晏大人?,你没有?骗我吧?” “自然。”晏同殊笑?着点头。 “太好了!” 枯萎的格桑花立刻翩翩起舞。 兴安公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拉着阿莲的手:“阿莲,你看,我可以回家了。” 阿莲淡淡地笑?着:“是,公主。” 阿芙睁着天真的大眼睛问:“那?公主,秦世?子约你下午去看皮影戏,你还去吗?” “去!”兴安公主激动道?:“我去和他说清楚,也顺便出去玩。” 好不容易才有?出去玩的机会呢。 要不是秦世?子约,耶律丞相肯定不会放她出去的。 兴安公主这会儿一扫烦闷,心情好了起来,也有?了品鉴灌汤包的兴致,她兴冲冲地咬了一口,眼睛闪闪发?光:“哇,它还流汁……” 她赶紧将汁水喝下去:“好香,好好吃。晏大人?,这个真的太好吃了。我能连续吃它好几个月都不腻。” 晏同殊笑?:“有?公主欣赏,是它的福气。” 将每样?好吃的都品鉴了一番,兴安公主盯着晏同殊,忽然不好意思起来。 她不好意思地冲晏同殊笑?笑?:“晏大人?,我失礼了。一直在吃,都没顾得上招呼你。” 晏同殊笔直地坐着:“这些吃的,都是我特别喜欢吃所以专程送给?公主品鉴的。公主也喜欢,说明我们?口味相合,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阿莲拿进来一张湿手帕递给?兴安公主,兴安公主将细白的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问道?:“晏大人?,今日上门拜访,是有?什么事吗?” 宁太妃的事,是武朝内部的‘家丑’,自然是不能让北辽使团知道。 于是晏同殊托口道:“公主,我听闻北辽的马,比中原的更大,更强健,奔跑速度也更快,心中十分好奇。不知,能否让我挑一匹,试试?” “那当然可以。”兴安公主兴冲冲地起身,笑?盈盈道?:“不是我吹牛,我们?北辽的马,是草原上长大的,就是比你们中原的强。尤其是我们这次带来的马,那?个个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这些马就像我们?草原的勇士,都是一等一的好。待会儿你看了就知道?了。” 晏同殊起身,拱手:“那我可就谢公主了。” “走?。”兴安公主大方道?:“我带你去骑马。” 兴安公主走?在前面,晏同殊紧随其后。 从会客厅到马厩,中间要穿过三个院子,几乎能将北辽使团到人?见完。 晏同殊一一观察,北辽使团一共三十二人?,使臣五人?,公主一人?,其余都是侍卫和宫女。 昨夜那?人?穿的是侍卫装。 体型高大强壮,身高超过一米八五。 大胡子,戴着羊毛帽子。 纵然北辽人?的平均身高比之中原人?要高一些,但高到这个程度的也很少?。 一路走?来,晏同殊只发?现了三个人?。 但这三人?年龄似乎对?不上。 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应该上了岁数,而且那?人?的手背上有?疤,手上的皱纹也告诉她这人?的年龄不小。 终于来到了马厩,兴安公主一匹一匹地介绍着这次带过来的宝马。 “这匹,晏大人?。”兴安公主抚摸着一匹枣红色的汗血宝马:“这匹叫巴塔尔,是这次带来的马匹中最强壮,奔跑速度最快,耐力最好的一匹,你若能驯服它,你就是这个——” 兴安公主竖起了大拇指。 这么厉害? 晏同殊来了兴趣,来到巴塔尔跟前,伸出手去摸它,巴塔尔瞧了晏同殊一眼,高傲地抬起下巴,躲开了她的手。 兴安公主笑?:“不管是人?还是马,能力越强,性格就越高傲。” 晏同殊了然,轻哼一声,瞪着巴塔尔。 兴安公主捂嘴笑?:“晏大人?,你就是瞪死他,他也不会低头的。” 说着,兴安公主指挥阿莲去拿了一把草料过来,用眼神示意晏同殊去拿。 她说道?:“这种草料是它最爱吃的。你用这个喂喂它。巴塔尔很通人?性,它会喜欢你的。” “这种草料是你们?从北辽带来的?”晏同殊接过草料。 兴安公主点头:“是啊,巴塔尔只吃这种草料。” “和汴京的草料有?很大区别吗?”晏同殊心下好奇,拿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她歪着头体会,反正没吃出区别。 “嘶!” 巴塔尔一声长啼,用头顶了晏同殊一下,晏同殊吓得赶紧逃跑。 兴安公主上前一步:“不许欺负人?,巴塔尔。” 巴塔尔哼哼唧唧,不服气地瞪着晏同殊。 晏同殊看了看手里的草料:“你生?气我吃了你的草料?” 她只是略微好奇味道?的差别,咬了一小节而已。 巴塔尔继续哼哼。 晏同殊将草料递给?它:“别生?气了,我向你道?歉,以后不好奇你的草料是什么味道?了,好不好?” 巴塔尔白了晏同殊一眼,张大嘴,将晏同殊手里的草料叼走?,然后用屁股对?着她。 完了,巴塔尔真生?气了。 看来她今天是骑不了了,若真的强行骑,以她的骑术,巴塔尔肯定把她从马背上摔下来。 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巴塔尔性子倔,不好骑。晏大人?有?兴趣,骑长鹰,长鹰温顺,听话。” 晏同殊循声看过去。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了过来,男人?体型宽阔,穿着喂马士兵的服装,戴着毡帽,皮肤白净,长相英俊,是北辽人?少?有?的白。 若是换了身上的北辽士兵服,穿上汴京读书人?的襕衫,手执一把折扇,怕是会让人?以为是个读书人?。 这个男人?虽然没有?大胡子,但身高也超过了一米八五。 他走?过来,打开马厩的大门,将长鹰从里面牵了出来,然后将缰绳递给?晏同殊,晏同殊下意识地看向他的右手,相对?于脸的白净,手因为干粗活太多?,显得十分粗糙,满是皱纹和小的裂口。 但是,手背没有?她记忆中的那?道?长疤。 晏同殊接过缰绳:“您是?” “莽泰。”兴安公主走?过来,轻轻抚摸着长鹰:“他叫莽泰,长鹰和巴塔尔从一出生?就是他照顾的。他不仅会照顾马,骑术也很精湛,就连解里和莽泰较量,都甘拜下风。” 三人?正说着话,解里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目光从莽泰脸上扫过,看向兴安公主:“公主,丞相唤你。” 兴安公主扁扁嘴。 每次耶律丞相找她都没好事,不是训斥就是规劝。 兴安公主冲晏同殊勉强一笑?:“晏大人?,我先过去了,你好好和长鹰相处。” “嗯。”晏同殊点头。 第138章 “自然是有。”秦弈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 仿佛再说你再敢选一,朕绝不原谅你。 他说道:“二是你入宫陪朕, 三是朕去你房里陪你。” 区别?在哪? 晏同殊无语,但?还是坚强地?盯着秦弈杀人?的目光,伸出一根手指:“臣选一。” 秦弈气得磨牙:“理由。” 晏同殊:“臣说了,不接受任何权色交易。” “权色交易?”秦弈气得从塌上站起来,直接冲到晏同殊面前:“晏同殊!你有什么权值得朕拿‘色’去换?” 说完,他拂袖而去。 不是,这什么跟什么? 这是福宁殿,他跑什么? 晏同殊木着脸扭头?问:“皇上,你晋升名?单还没批。” “玉玺在案上,自己盖。” 秦弈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玉玺能随便乱盖吗?” 晏同殊喊了一句, 无人?应答。 她严重怀疑,狗皇帝是想陷害她,等她把玉玺盖上, 狗皇帝就跳出来, 说她藐视皇权, 送她去坐牢。 晏同殊站了一会?儿, 狗皇帝没回来。 她想走, 但?是律司晋升事关良玉和姐姐, 就这么走了吗? 反正是狗皇帝让的,要不盖一下? 晏同殊磨磨蹭蹭地?来到书案旁,玉玺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抱起玉玺,啪,在晋升名?单上盖上印,然后撒腿就跑。 过了会?儿,路喜拿过晋升名?单, 来到垂拱殿,秦弈已经穿好衣服。 路喜双手将晋升名?单递上:“皇上,晏大人?已经盖印了。” “嗯。”秦弈淡淡应了一声,眼底浮现出几分笑意,“放桌上。” 路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道:“皇上,晏大人?好像有些吓到了。” “她胆子?大得很,吓不到。”秦弈在龙椅上坐下。 路喜恍然大悟:“皇上,您一开?始打的主意就是这个?。” 秦弈但?笑不语。 晏同殊怕的是什么,他明白。 所?以,他要加码。 让晏同殊没有任何顾虑地?走到他身边。 …… 既然提早知道姐姐和良玉将要升职为律仪了,晏同殊从皇宫出来,便带着珍珠和金宝去愉快挑选礼物了。 律仪,七品,相当于?六部中?的主事,只是品级比主事更低。 一年后竞争的尚任类比于?六部中?的尚书,当然品级还是会?比尚书更低一些。 而且只有一个?。 其余男官暂代的职位,则在确认律仪和尚任之后,由律司内部自行评定考核,并上报核批,在三年内逐步让女官承接男官的位置。 相当于?给了尚任和律仪一定的人?事任免权。 考虑到是升官贺礼,晏同殊特?意去瓷器店定制了两套的转官球花纹的瓷器,又买了一大堆文房四?宝和珍品首饰。 当然,吃的也不能少。 到时候升官了,要给同仁们发喜礼,让大家同沾喜气。 晏同殊一口气跑了七家店铺,又去晏家名?下食客记交代掌柜的让厨房的师傅做好四?色糕点,并精美包装,这才来到钱记绸缎庄总铺找陈美蓉,让陈美蓉赶紧多赶制几套新衣服。 女儿马上要嫁得如意郎君,这会?儿又要升官了。 那可是双喜临门?。 陈美蓉乐得嘴都裂到了耳后根,是收都收不住。 钱不平正好也在柜上,一听,立刻做主,让人?去把他新收罗来的伴月香和意可香备上做贺礼。 这两款香,温婉清新又不媚俗,有清和正气,养性?虞神,调和身心之效。 尤其是那意可香,已经失传,只留下了少许流传于?世,是钱不平费了好多功夫才找到的。 钱不平脸上堆满了笑,握住陈美蓉的手:“唉呀,我这辈子?命可真好。这命里没闺女,结果你给我带来了一个?。而且这闺女啊,不仅漂亮体贴孝顺,还当官了。不仅当官,还步步高升。哎呀呀,这可是大好事啊,等任命书下来了,咱们要大摆宴席,好生庆祝。” “对对对。”这长脸的事,陈美蓉乐意得很:“到时候咱们多请几桌。” 立时,两个?人?就商量起到时候的宾客名?单还有酒席菜单了。 晏同殊是笑了又笑。 第二天,果然任命书下来了。 晏同殊专程带着两束鲜花去律司恭喜晏良玉和晏良容。 “七品!” 晏良玉乐得快蹦起来了。 律司的姐妹都是十分优秀的人?,在考中?女史之后,个?个?都卯足了劲往前冲。 对比起自己的随遇而安,晏良玉觉得自己有些落于人后。 没想到她也在这次的升迁名?单。 虽然是在七名?律仪之中?的末尾,但?是这已经是大大的惊喜了。 不过尚任她怕是够不到了。 按目前的功劳排…… 晏良玉查阅升迁名单。 升迁名?单上写了姓名?,年龄和这半年来立下的功劳。 按照功劳算,最有可能升任尚任的应当是姐姐和何黎青何姐姐。 晏良玉看向欢喜庆祝升迁的何黎青。 何姐姐今年四?十,其实按照年龄算,何姐姐应当算她们的长辈。 但?是律司不讲辈分,都是姐妹,所?以大家都唤她为姐姐。 晏良玉看着何黎青的眼神充满了羡慕和崇拜。 何姐姐今年九月满的四?十一岁啊。 听说她孙子?都已经三岁了。 她的娘家何家和夫家荀家,两家专心几十年,供养家中?男丁走仕途,想要供养出一个?官,带着全家飞升,摆脱商户的低贱身份,但?奈何都没成。 没想到,两家出的第一位入仕之人?,竟然是何姐姐。 四?十一岁壮志凌云,干劲十足,精力百倍,越战越勇。 晏良玉忍不住想,她四?十一的时候,还能有这份冲劲吗? “想什么呢?” 晏良玉正想得入迷,晏同殊捧着一束鲜花送到她眼前:“良玉,恭喜升官。” “我在想,我四?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晏良玉接过花束,放在鼻下嗅了嗅,淡淡的香,十分舒服。 听到她的话,晏同殊也下意识地?看向何黎青。 这会?儿,晏良容正和何黎青说话,她不便打扰,便先将花带给良玉。 是啊。 那可是四?十一岁啊。 不说古代,就是现代,像何黎青这种一口气爬山不带喘的人?都是人?中?之王。 过了会?儿,晏良容和何黎青说完了话,走了过来,晏同殊赶紧将花从珍珠手里拿过来,递给她:“姐姐,恭喜!祝你步步高升,一飞冲天。” “承你吉言了。” 晏良容将花接过,又问了一些关于?兴安公主的事,确认使?团一切顺利,这才放下心来。 “好了啦,姐姐,别?操心别?人?了。家里母亲和姨娘,还有钱老板已经准备好开?席了。就等你们下值回家一块儿庆祝,记得啊,今天要早点下值。” “是,是。我保证。”晏良容笑着点头?。 还没到下值的时间,庆贺可以,不能耽误公务。晏同殊送完花,又让金宝和珍珠将喜礼从马车上搬下来,一一分给律司的姐妹们。 她们这边刚分完喜礼,便见何黎青的儿子?,荀见山带着两个?下人?冲了过来,“娘,儿子?听到消息,立刻让人?准备好喜礼就赶过来了。” 那两个?下人?抬着一个?巨大的箱子?,走起路来,也是满脸喜色。 荀见山飞快地?奔到何黎青身边:“娘,恭喜恭喜,您可真是我们家的大功臣。” “少说废话。”何黎青哼了一声,微微抬高下巴。 荀见山赶忙让下人?将喜礼拿出来:“娘,时间虽然匆忙,但?是你放心,儿子?对娘有信心,所?以这喜礼一早就让人?备下了,绝对不寒碜。” 荀见山挥挥手,两个?下人?立刻将箱子?打开?,美滋滋地?开?始分发。 晏同殊也领了一份。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四?种糕点,分别?是枣泥酥,争先糕,牛舌饼,萨其玛??。 与晏同殊准备四?种花的鲜花饼,各有千秋。 晏同殊拿起一个?牛舌饼咬了一口,真好吃,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牛舌饼,全都是顶好顶好的材料。 荀家不愧是做糕饼起家的,手艺太棒了。 升迁是大喜事,恭贺少不了,但?也不能耽误律司办公,送完鲜花,分完喜礼,晏同殊便吃着牛舌饼走出了律司。 刚走出律司,晏同殊看邓璇英正站在门?口。 她双手背负身后,挺胸抬头?,看着律司的招牌。 晏同殊想了想,从珍珠包里,拿出一份喜礼。 喜礼嘛,以防万一,肯定是备多不备少的。 “邓姨。”晏同殊跑到邓璇英身边,将喜礼双手送给她:“邓姨,你也有朋友在律司,过来恭喜她升迁的吗?” “我倒是想。”邓璇英伸手接过喜饼,笑道:“可惜啊,邓姨家晚辈不争气,没考中?。” 晏同殊安慰道:“没关系,下次还可以接着考啊。邓姨这么聪明,家里的晚辈肯定差不了,只要勤学苦读几年,一定能高中?。” “就你会?安慰人?。”邓璇英抬起头?,再度看向律司的牌匾,感慨道:“这里以前是某个?贪官查封的府邸,没想到改建后,成了律司立足之地?。对了……” 邓璇英侧首,看向晏同殊:“我昨儿个?进宫觐见皇上,瞧见了晋升名?单,随口一问,皇上说,律司是你提出来的?” “不是。”晏同殊诚实摇头?:“我当时也很迷茫,只是建议皇上多给女孩子?们一些活路。律司的诞生,其实也很出乎我的意料。” 第139章 秦云端越说越委屈:“晏大人, 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很蠢, 很笨啊?我爹自小就看不上我,他每次都不明说,但是眼?神里赤祼祼的不信任,怀疑。 小时候读书也是这样,他就站在我旁边,我一写错,他就摇头叹息,用一种很失望的眼?神看着我。末了,叹一句,唉, 不该对你抱希望。我问他是不是真的讨厌我,他要是讨厌我想让别人当他的儿子就直说,他又说他没那个意思。晏大人, 我、我真的很痛苦, 很难过……” 秦云端难受极了, 晏同殊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秦云端自己其实是满意自己的, 也不觉得自己蠢笨, 不满意他的是武阳王, 是他的父亲。 “秦云端。”晏同殊缓缓开口道:“你很厉害的。你皮影戏唱得很好,而且你组织能力很强,你看你这么短时间?就组织起了一整套的皮影班子,白天?宣传皮影文化,寻找民间?皮影艺术人,组织相互学习,还帮忙宣传, 带动了汴京很多人看皮影戏。你真的很厉害。” 这在现代,高低一个非物质文化传承人啊。 秦云端抽噎了一声,委屈巴巴道:“可是他觉得我不务正?业。他觉得我一定要和兴安公主联姻,才算对得起他,对得起皇上,对得起朝廷。他说这是我这么多年?,唯一出人头地的机会,必须抓住。可是兴安公主不喜欢我,我抓不住啊。” 晏同殊欲言又止。 症结压根儿不在秦云端这里,在武阳王那里。 劝秦云端根本没用,秦云端本来就是个乐观派,他自己事?事?都能想得通,关键在武阳王,只有武阳王放下执念,秦云端才能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但武阳王那么大把年?纪了,人又固执,怕是也劝不了。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算算时间?,和谈也谈得差不多,快定下来了,兴安公主有喜欢的人,应该也不会答应和亲,估摸着再过几日就会随使团离开汴京。 到时候,武阳王也会放弃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秦云端也能解脱。 晏同殊怕秦云端光喝酒,把胃喝出毛病,劝着他吃一些肉再喝。 秦云端学问不行?,但是打小听劝,如今喝醉了也不例外,晏同殊只劝了几句,便乖乖地吃一串肉喝一杯酒。 过了一会儿,秦云端又嚎啕大哭了好一场,这才彻底昏睡过去。 贴身小厮将秦云端扶上了马车。 晏同殊是叹气叹气再叹气。 “想不通。”珍珠也叹气道:“我家要是有武阳王那么大的产业,吃喝不愁,我的孩子想做什?么做什?么,干嘛把人逼那么紧。而且我觉得秦世子挺好的啊,比明亲王家的严世子,豫国伯府的宁世子好多了。人真诚,大方,开朗,又没有坏心思,和他相处多开心啊。干嘛把一个开心的人变成一个不开心的人。完全理解不了。” 金宝拼命点?头,表示赞同珍珠的说法。 “只能说每个人的想法不同。”晏同殊无奈道:“武阳王是怕家族衰落,望子成龙。只能说他真的过于急切,把秦世子逼得太紧了。” 而且照秦云端的说法,武阳王这个人个性还有些别扭,弄得秦云端不上不下。 他让秦云端在感?受到父爱的同时,又感?受到浓浓的嫌弃,两厢加持下,让秦云端在怀疑和自我怀疑中?不断煎熬,刚想相信父爱,又被打击,刚被打击,又被父爱温暖,不断的折磨,不断地痛苦。 然后?秦云端能力有限,又没有办法完成武阳王的高期望。 这就更痛苦了。 唉…… 晏同殊又叹了一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她问道:“结账了吗?” 珍珠摇头:“还没。” “那再点?几串,带回去。”晏同殊垂了垂眸子。 珍珠问:“带回去留着明日吃吗?” 她们?都吃了很多,今夜怕是吃不下了。 晏同殊眼?神飘忽:“先带回去再说吧。” 狗皇帝最近夜夜来,她带几串烤肉回去,堵他的嘴,让他不要再吐一些狗屁骚话。 晏同殊回烧烤店,又点?了一些,包在油纸里带回晏家。 她兴冲冲地带着烤串,推开房门。 烛火安静地亮着。 热闹的房间?骤然寂静,晏同殊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床,又去屏风后?找了找。 今天?没来? 晏同殊将烤串放在桌上,往日吵吵闹闹的,今天?突然没人打扰了,莫名有些微妙的不习惯。 她拼命摇头。 她习惯,很习惯。 可不能被某人习惯成自然。 她绝对不入后?宫。 “珍珠。”晏同殊再度将烤串拿起来,唤道:“珍珠,你将烤串放厨房,明日咱们?热一热,中?午吃。” “好嘞。” 这么好吃的烤串,明天?还能吃,珍珠光想到这个,心里就美,立刻欢欢喜喜地将烤串放到厨房,她拿起盖子,盖在烤串上,防止老鼠偷吃。 第二?日晌午,晏同殊和珍珠金宝正坐在屋子里吃烤肉,秦弈带着路喜走了进来。 路喜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全是没批完的奏折。 秦弈优雅地撩起衣袍,在晏同殊身边坐下:“今日兴致这么好,吃烤肉?” 晏同殊诧异至极:“你怎么又来了?” “和谈的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有大臣收尾,朕的时间?充裕了,以后?可以每日陪晏卿。” 说着,他伸手将晏同殊吃了一半的烤串拿了过来,接着吃。 晏同殊忍无可忍,一把将烤串抢回来:“桌子上那么多,干嘛抢我的?” 秦弈笑看着晏同殊,眼?底柔光潋滟:“我大哥说我大嫂喂的樱桃肉格外香,但我没尝过,想试试。” “那人家是喂的,你这是明抢。”晏同殊磨牙。 秦弈身子往前倾,盯着晏同殊的眼?睛,眸光潋滟:“那……晏卿喂我?” 晏卿二?字,以前从?秦弈嘴里说出来,晏同殊不觉得有什?么。 但现在。 他每次唤这两个字,都似在舌尖滚过一遭,低低沉沉,缱绻得不成样子,兀得,让人骨酥肉麻。 晏同殊握紧双拳,咬紧牙关:“秦弈,你老?实说,你真的没去过花楼?” 秦弈嘴角笑容一僵,对晏同殊的不信任,颇为愤怒道:“那画册,我不是已经给你看过了吗?” 他这么一提,晏同殊脑海中?迅速闪过画册中?无数少儿不宜的画面,她恨恨地磨牙,声音似从?齿缝中?挤出来一般:“秦弈,你是皇帝,不是花楼里的头牌。” 净行?些勾栏做派。 “晏卿是不喜欢,还是……”他低低一笑,抬起手,摸了默晏同殊发红的耳尖:“……害羞了?” “唉呀!” 就在这时,珍珠大叫一声,身子碰到了放碳的竹筐,竹筐被掀翻,黑色的碳全落在了秦弈的腿上,鞋上。 “对不起对不起,皇上,奴婢不是故意的。” 珍珠连忙跪地请罪。 晏同殊松了一口气,默默给珍珠比了个赞,然后?咳嗽两声开口道:“珍珠,皇上今日穿的是便装,是以朋友身份过来的,所以,他不会怪你的。起来吧。” “是!谢皇上!”珍珠迅速起身,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秦弈气笑了。 以前是晏同殊一个人装傻充愣,现在好了,主仆两一起装傻充愣。 等珍珠一起来,晏同殊立刻招呼珍珠坐她和秦弈中?间?,让金宝坐她身侧的另一边。 珍珠和金宝两个人像两尊门神一样,左右护法,严防死守。 不管秦弈投来如何锋利的目光,晏同殊都假装没看见。 下午,秦弈让人将他原来的椅子搬了回来,放在晏同殊的座位旁边,坐下,开始批阅奏折。 晏同殊也有公务要忙,又赶不走他,便只能假装没看见。 珍珠坚强且固执在将身体插入两人中?间?,一边磨墨,一边顽强地挡住秦弈的视线。 珍珠心中?哼哼。 她一定会保护好少爷,绝对不会让狗皇帝再有机会吃少爷的豆腐。 想着,她用眼?神暗示金宝,金宝心领神会,也站了过来,和珍珠并?排,在晏同殊和秦弈中?间?竖起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晏同殊将批复完需要上报审批的公文,从?桌子上,递给秦弈。 秦弈扫了一眼?,将玉玺推过去:“自己盖。” 晏同殊深呼吸:“自己的事?自己做,不要老?想着把工作推给别人。” “既然如此,晏卿可以再做一次选择。一,我批,二?和三,和上次一样。”秦弈头也不抬,他顿了顿,忽笑道:“选二?和三的话,朕都可以。” 晏同殊扶额。 头疼,头大。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狗皇帝脸皮这么厚? 晏同殊抱起玉玺。 玉玺落在公文上,印下鲜红的印记。 珍珠和金宝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凸出来了。 这可是玉玺啊! 皇上疯了? 两个人专心公务,没一会儿,太阳便落山了。 晏同殊伸了伸腰,坐了一下午了,腰酸背痛。 见晏同殊起身,秦弈放下朱笔,路喜立刻将批阅完的奏折收好。 秦弈站起来,缓缓开口道:“走吧,一起回家。” 晏同殊伸懒腰的动作卡在了半空,她拨开珍珠和金宝,正?要发飙,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她定睛看着秦弈,然后?微微眯了眯眼?。 秦弈被晏同殊一副看穿的表情?盯得毛骨悚然。 晏同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确定你没去过花楼?” 秦弈点?头。 他敢发誓,他绝对没去过。 晏同殊笑了一下,一切尽在掌握般地开口道:“秦弈,我记得,上次秋猎下棋,你还欠我一个问题。” 第140章 “走!” 晏同殊顾不得换衣服, 径直往门外走。 珍珠急忙跟上。 管家刚才?收到消息,奔向晏同殊这里的时候便已经命人通知金宝备车。 是以, 晏同殊出门时,马车已经停在门口。 马车上,晏同殊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兴安公?主那么?善良,纯真,活泼,美丽,就?像一朵在阳光下盛放的格桑花。 她还是带着和平的使命来?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害任何?人。 却惨死在异国他乡。 晏同殊攥紧了?拳头。 如果,她是说?如果,真的是北辽北府天神教?新教?义的极端信徒犯下的恶行,这些人一定还在汴京, 到时候她绝不放过他们。 这些人就?是xie教?! 什么?天神教?新教?义,一个妄图让自己国家百姓永远陷于战火中的教?义,全是狗屁, 就?是xie教?, 纯纯的xie教?! 马车用最快的速度到了?都?亭驿。 晏同殊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 这会儿, 张究带着开封府的衙役, 刑部尚书带着刑部士兵已经到了?。 因为涉及外邦使团, 礼部一众官员也在。 就?连常政章和尚书令都?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孟铮已经带领神卫军将都?亭驿团团包围, 他看向都?亭驿的大门,面色铁青。 天神教?的人都?是以为天神奉献生命为荣耀的死士。 他们力图铲除所以意图用“和谈”来?出卖国家的人。 对,在他们看来?,和谈就?是出卖国家。 所以,如果兴安公?主真的是他们杀的,他们绝不会只杀这一个。 而这次,兴安公?主出事, 是他神卫军的失职。 他理当负全部责任。 晏同殊来?不及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进都?亭驿,周围的一众官员士兵都?认识她,一路向她行礼。 晏同殊快速来?到兴安公?主的寝殿。 张究拱手向晏同殊行礼。 刑部尚书冷凝着脸。 律司半年期选定女官后,岑徐这批暂代中层官员的男官便卸任回原来?的职位,是以现在岑徐以刑部官员的身份出现在此?。 常政章和尚书令见到晏同殊,两人齐齐迎了?上来?,“晏大人。” 晏同殊也向两人行礼,但眼?睛已经往兴安公?主的寝殿内飘了?。 她问:“第一个发现公?主死亡的人是谁?” 张究看向解里,解里瘫坐在一旁,手指甲深深地掐在身下的凳子上,指甲翻开,一无所觉。 他佝偻着身子,满脸泪水,整个人像失了?魂一般。 细碎的小雪落在他的发上,脸上,他却一无所觉,显然已经伤心到了?极致。 张究解释道:“昨夜亥时(晚二十一点?),侍卫解里和侍卫蓬莱换班,之后便一直守在公?主寝殿门口。兴安公?主作息很规律,今晨,侍女阿莲过来?敲门,无人应答。解里和蓬莱感觉不对,因解里是公?主的师父,关系更为亲近,蓬莱便让解里推门而入。 紧接着,屋内传来?解里的哭喊声,阿莲和蓬莱冲进去,远远地看见解里跪在天神供台旁哭,公?主的无头尸身就?靠坐在供台旁。两人想靠近,被解里制止,让他们不要破坏现场,立刻去叫人。之后,大家便赶了?过来?。” 晏同殊问:“现场一直保持原样?‘ 张究道:“是,当时耶律丞相刚好从附近经过,他一听说?兴安公?主出事了?,立刻跑了?过来?。因此?从发现尸体,到耶律丞相命人将现场保护起来?,中间?不到三?分之一柱香。” 晏同殊面色沉重,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兴安公?主身份贵重,所住的房间?很大,中间?用屏风隔开,分内外两部分。 外面放着书桌,用以书写,读书,饮茶,做临时见客区,里面休息。 屏风好好的立着,将里面遮挡得严严实实。 几个衙门的书吏都?规规矩矩地站在屏风旁边,绘制里屋的现场画面。 屏风上绣着一副万马奔驰图。 周围都?是都?亭驿的官员布置的书画,花瓶,摆件等等,并无特别之处。 唯一特别的是窗户上挂着的一个祈福香囊,上面绣着一只烈火雄鹰,是天神的图腾。 天神教?是北辽国教?,分原旨教?义和新教?义。极端分子多为新教?。 书吏绘制需要时间?,晏同殊便先将蓬莱和阿莲叫来?一问。 两个人已经被其他大人问过一遍了?,因而说?起昨夜的事情?思?维已然清晰。 阿莲伺候兴安公主多年,感情?不一般,这会儿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大哭过一场。 她声音沙哑,哽咽,但还是努力保持冷静说?道:“昨夜是奴婢的妹妹阿芙值班,奴婢不在。早上辰时(早7点?),奴婢起床,去厨房打了?热水之后,过来?唤公?主起身,伺候公?主梳洗的。到了?之后,唤了?几声,公?主没有应答,奴婢觉得不对,便敲门。公?主还是没有应答,之后大家感觉不对,便让解里侍卫进门察看。” 和张究说?得一般无二。 晏同殊问:“你妹妹呢?” 阿莲看向一边,阿芙正在被刑部官员问话。 阿芙身上穿着的侍女装和阿莲的是同款,鞋子和裙子下半部都?被雪水浸湿了?,比阿莲的还要湿,甚至带着一些褐色的泥土。 这个时间?,若是阿芙刚醒来?,换了?衣服过来?,怎么?会这么?脏? 此?事事关重大,各部门都?在查,都?在询问证人。 晏同殊不便打扰,便看向蓬莱:“你呢?昨夜到现在发生了?什么??” 蓬莱道:“因为晚上要当值,昨夜我又与人喝了?一些酒,便提早上床补觉。亥时整(晚21点?),解里叫醒我,和我来?公?主这里换班,我们刚换班,秦世子从公?主房里出来?,脸色很难看。之后,我和解里一直在门口守着。 没多久,约莫就?不到五分之一柱香后,公?主熄灯睡觉。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就?下了?场雪,然后便是今天早上辰时,阿莲过来?伺候公?主洗漱,没有人应。解里是公?主的师父,公?主对她更为亲近,我们也怕公?主出事,里面有埋伏,便让他先进去察看。 紧接着,屋里传来?解里失声痛哭的声音,我们冲进去,发现公?主坐在供台旁,没有头,床上还有血。解里怕我们破坏案发现场,便让我们赶紧去叫人,我和阿莲心慌之下,仓皇冲出房间?,一边大喊出事了?,一边叫人。没走多远,我们遇到了?耶律丞相,丞相当机立断,唤来?士兵,将公?主房间?重重包围,不许任何?人进出。” 晏同殊:“秦世子离开后,你没有进门,是如何?确定公?主熄灯就?寝的?” 蓬莱愣了?一下,道:“屋内有光,公?主身影一直在移动,后来?,烛火熄灭,公?主应当是入睡了?。” 晏同殊又问:“值班中间?,你们有离开过吗?” 蓬莱:“人有三?急,中间?确实有去过茅厕放水,但是我们是男人,所以,夜里放水,一般都?是就?近解决,人走,眼?不离岗。” 晏同殊:“具体什么?时间?离开过?” 蓬莱:“记不清具体时辰了?,反正我中间?离开过一次,解里天亮前也去放过一次水。” 晏同殊微微颔首,迈步,踩着因为出事,还未清理的积雪,来?到解里身边。 晏同殊轻声问:“你还好吗?” 解里想用手擦掉眼?泪,可是眼?泪根本擦不完。 他吸了?吸鼻子:“晏大人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晏同殊:“昨晚你做了?些什么?,今晨,你进屋之后又见到了?什么??” 解里目露极致的痛苦:“我、我……” 他嘴唇发白,声音哑涩到了?极致,声带像被风干了?一样。 他咽了?咽唾沫,缓解了?几分喉咙的不适,说?道:“公?主来?了?汴京许久,十分想念草原的烤牛肉,但是从家里带来?的已经吃完了?,昨夜我好不容易得了?一些牛肉,便烤了?给公?主带过来?。之后,我便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我和蓬莱一起过来?换班,直到早上……” 他哽咽道:“公?主是女子,我虽然是她的师父,但也多有不便。所以我一边往前走一边轻声唤她的名?字,我问,公?主,你起身了?吗。然后,我穿过屏风,来?到公?主的床边,掀开帷帐,发现床上没有人,心慌之下,四处寻找,到了?供台那……” 解里说?着,眼?泪再度汹涌落下:“我、我发现……发现公?主已经死了?,还被人砍下了?头颅。我以前时常听晏大人的事迹,知道案发现场很重要,便没让阿莲和蓬莱靠近,让他们去叫人,保护现场。晏大人……” 解里起身,双膝一弯,跪在晏同殊面前:“解里求你,一定要找到凶手,为公?主报仇!求你了?!” 说?着,他将头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先起来?,我一定尽全力。” 晏同殊将解里扶起来?,问道:“昨夜你们是亥时初交班的,那你们交班的两个人呢?” 蓬莱闻声走了?过来?:“晏大人,昨日和我们交班的是,阿莽和拾邑。” 蓬莱将人叫了?过来?。 晏同殊同样问了?他们二人昨夜发生过什么?。 阿莽道:“昨夜我们值前半夜的班,中间?倒是无甚发生。秦世子来?见过公?主,我们敲门回禀,解里侍卫和公?主正在说?话,便让阿芙打发秦世子回去。之后,解里侍卫离开,公?主让阿芙请秦世子进来?,两人在屋子里待了?许久。 到亥时交班的时候,秦世子刚好从里面出来?,我们也没在意。之后,交完班,我和拾邑便回屋睡觉了?。我们的房间?就?在后面,没几步路,中间?什么?都?没发生。” 晏同殊点?头,表示知道了?。 刚好这时,刑部问完了?阿芙,晏同殊让阿莲将阿芙叫了?过来?。 第141章 切口整齐, 创缘平整,有少量暗红血液覆盖在切面。 死后枭首, 心?脏停止跳动?,没有心?脏泵送的压力?,只有断裂血管内积存的少量暗红色血液流出,形成血荫。 晏同殊去察看?头颅,颈椎有一点点崩裂,切口有血。 创缘皮肤有细微的收缩,也就是?超生反应。 肌肉颜色较湿润,没有膨胀感。 大部分符合死后半个时辰内砍下头颅的特征。 晏同殊掀开兴安公主的眼?睛,眼?睛浑浊,她检查口鼻腔, 有血性?泡沫,口鼻没有损伤,结合刚才的尸斑, 指甲颜色, 耳廓的青紫色等, 可以判断, 兴安公主大概率是?死于窒息, 然后方才被人砍下头颅。 但如果是?窒息死的话, 就不对了。 天神教的信徒既然能砍下一个人的头颅,还会选择窒息这种费劲的死法? 他们?是?用手捂住公主的鼻息令其死亡的? 晏同殊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放下兴安公主的头,走向床边。 床很平整,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软枕规规矩矩地放在床头。 床单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有些过于整洁了。 晏同殊没有碰床,让张究将阿莲和阿芙叫进来,隔着一步之?遥, 问她们?:“这个床是?你们?整理?的吗?” 阿芙看?了又看?,摇头。 阿莲则在仔细观察后,猛然惊道?:“不是?。” 晏同殊:“怎么说?” 阿莲说道?:“我记得,公主午睡后,她的床是?我打理?的。我叠被子习惯将四个角再叠一叠,藏在里面,从外面看?不见,但这个被子就是?普通的叠法,四个角都能从外面看?见。还有枕头也不对。” 阿莲向前一步,指着枕头道?:“它是?反的。” 反的? 张究一把将枕头掀转。 枕头上有面脂和模糊口脂。 晏同殊拧眉,表情凝重。 窒息死,枕头上有面脂和口脂,难道?兴安公主是?被人用枕头捂死的? 那帮天神教的信徒,用枕头将兴安公主在床上捂死后,再将人拖到供台边,进行了后面的一系列操作,并留下恐吓的纸条? 不对。 如果是?天神教的信徒,他们?本身就是?来杀人的,没必要隐藏杀人的枕头,隐藏真正?的杀人手段。 如果是?有人借天神教,转移视线…… 那目前最有可能犯案的是?—— 晏同殊浑身一颤,秦云端。 自打踏入这件屋子开始,晏同殊就有的那种不详的预感,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现?在是?辰时六刻,也就是?早上八点半。 秦云端九点离开,中间差11.5个小时。 他是?最后一个见过兴安公主的人,而且他亥时交班时才离开公主房间,如果兴安公主死亡时间稍微往前推一点,不是?在他离开之?后才死去……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让兴安公主的死亡时间在10-12个小时中更确切一些? 晏同殊四下环顾,再度看?向供台。 晏同殊打开供台上的香炉盖子,还在烧,还残留有最后一点点。 香是?盘香,燃烧一圈,就会在香炉中留下一圈香灰。 香灰是?完整的。 她将阿莲阿芙叫过来,指着供台上已经燃烧成灰的熏香问道?:“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点燃的?” 阿莲看?了看?道?:“这是?天神的供香,有点类似于你们?中原的檀木香。每日公主睡前会将香点燃,到白?日,起床后,奴婢们?就会将香炉倒掉,重新更换成新的。昨日的香是?奴婢亲自更换的。” 晏同殊警敏追问:“你看?这香灰,这香是?完整的吗?” 阿莲仔细观察,不敢确定,又去拿了没用过的香过来比对,确定香灰是?完整的。 也就是?说,这个盘香没有被动?过手脚。 她问阿莲:“这香能燃烧多久?” 阿莲:“一般六个时辰。” 十二小时。 按香算,就是?昨晚八点半前,有人点燃了这供香。 晏同殊问:“你确定昨日这香没有人点过?” 阿莲点头:“没有人会动?公主的香。再说了,为什么要动?供香呢?这是?对天神的不敬。” 是?啊,就算是?真凶手,他有什么必要动?供香呢? 而且八点半,秦云端还没离开,兴安公主和他共处一室。 天神教的极端教徒想杀,也没有机会。 晏同殊那股不祥的预感更重了。 难道真是秦云端杀人,做局,陷害天神教? 不对不对,秦云端不会武功。 一个不懂武功的人,第一次杀人,惊慌之?下,砍下死者头颅,颈椎很硬,他不可能一刀就砍下来,并且切口如此平整。 再者秦云端哪来的刀? 晏同殊转身去检查其他东西。 蓬莱说,秦云端离开后,看?见公主在活动?,之?后烛火熄灭。 都亭驿用的蜡烛都是?最好的蜡烛,烛身上套着一个小铁环,铁环两?边有类似于夹子的东西,随着蜡烛一点点燃烧,支撑铁环两?边小铁片的烛身被燃尽,两?边的小铁片啪的一声合拢,如夹子一样夹住烛芯,蜡烛自然会熄灭。 这是?一种自动?熄灭蜡烛的常用小机关?。 所以,烛火不需要人亲自去灭。 晏同殊检查烛台,烛台上也有一些细小的刮痕,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与窗台的十分相似。 烛台连窗台…… 也是?机关?么? 晏同殊暂时未明。 她将夹住烛芯的贴片分开,连同铁环取下来,打量着蜡烛。 蜡烛熄灭后,里面融化的蜡已经再度凝固。 烛芯上黑下白?。 晏同殊拾起一旁挑烛芯的挑针,将表面凝固的那层蜡中细小的白?色东西挑出来。 是?一截未燃烧干净的棉线。 这时,张究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碎纸,只有小手指指尖那么大。 他轻声说道?:“晏大人,这是?下官在供台旁的窗户窄缝中发现?的。” 他目光看?向屏风外的书桌:“下官问过了,是?兴安公主房内的宣纸。也和阿莲姑娘确认过了,兴安公主房内的宣纸,少了好几张。” 晏同殊从张究手里接过碎纸,细细打量,这纸很皱,边缘有毛边,像是?从某个窄缝中挤出去时,不小心?留下的。 晏同殊眯了眯眼?,棉线,碎纸,蜡烛。 似乎在指向一些众所周知的东西。 晏同殊谨慎道?:“再看?看?别的。” “是?。”张究答道?。 晏同殊顺着动?线来到衣柜区。 衣柜区立着一个衣桁,用来搭衣服,两?个对开衣柜并排而立,晏同殊打开,衣柜分上下两?层,下层堆放一些不方便拿出来的贴身衣物,上面则是?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外衣,包之?类的,里面还挂着香袋。 第二个是?一样的布局。 衣柜旁边放着立着两?个大箱子。 晏同殊先打开最上面的第一个箱子。 晏同殊仔细检查箱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唯一特别的是?衣服最上面放着一个香囊,香囊还没有装香,上面的骏马绣了一半,应当是?兴安公主绣的,还没绣完。 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箱子分两?层,最下面一层有镂空的隔板,下面放着一些素色的绢布小包,里面放着香粉。 香粉将里面的衣服熏得香香的。 晏同殊又打开第二个大箱子。 她看?了看?她的手,这箱子箱口很光滑,不是?那种打磨的光滑,像是?打了一层薄薄的蜡,而且蜡并不平整。 她对比了另一个箱子,另一个箱子没有。 而且第二个箱子似乎有被翻找过,里面的东西乱糟糟地混成一团,而第一个衣柜的箱子里面的所有衣服都被叠放得整整齐齐。 两?个箱子都是?同样的布局。 晏同殊打开隔板,下面和第一个箱子一样,放着装有香粉的绢布袋子,袋子旁边有些白?色的不明粉末。 但是?…… 花香味中似乎夹杂着一些奇怪的味道?。 晏同殊将头伸进箱子内,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有若有若无的烧焦味。 她将香粉拨开,箱子底部也有一些轻微到不易察觉的细小烧焦痕迹。 为什么兴安公主装内衣和饰品的箱子会有烧焦的损伤? 她用指甲扣了扣烧焦的地方,好像是?新烧出来的,时间没有过得太久。 晏同殊和吴所畏将大箱子一起抬出来。 晏同殊将里面的香粉娟袋收集起来,放到一旁,仔细检查这个箱子。 烧焦的地方不止一处,有好几处。 箱子顶部和侧面有许多磨痕,尤其是?右上角落特别密集,似乎是?在掩盖什么东西。 底部残留着一些奇怪的白?色粉末。 晏同殊用手指沾了一些在指尖捻了捻,有些干,不知道?是?什么。 晏同殊将阿莲阿芙叫了过来,询问她们?箱子是?一直如此,还是?突然如此。 阿莲摇头:“晏大人,这箱子,我昨儿个早上还打整过,衣服也重新叠过,并无这些奇怪的痕迹。” 那就很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晏同殊:“你们?二人过来仔细看?看?,这些香粉有什么独特的吗?” 两?人伸长了脖子看?,香粉娟袋干干净净,好似没什么问题。 阿芙道?:“公主箱子里的香粉一般都是?五日换一次,这两?个箱子的香粉都是?由奴婢四日前统一更换的。” 晏同殊照例让人先将这些发现?记下,让人将那些奇怪的白?色粉末收集起来,拿回?去查验是?什么。 之?后,晏同殊又将整个房间,从头到尾,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这才走出兴安公主的卧房。 第142章 秦云端摇头:“兴安公主和我一直在前边坐着说话, 供台在屏风里面,她没有进去过。” 晏同?殊:“那你当时有闻到供香的?味道吗?” 秦云端继续摇头。 晏同?殊目光凌然地?盯着秦云端。 要么秦云端在撒谎, 公主在和他说话时点了香,后来他杀人,现在在她的?追问下,意识到了什?么,矢口否认,但是不知道香的?具体燃烧时间。 要么就是公主在秦云端离开后,点燃了香。 但是,香燃尽要六个时辰,从?时间线倒推过去,兴安公主点香的?时间点, 正在和秦云端说话。 这是相互矛盾的?。 晏同?殊眉峰锐利:“你说的?这些有人证吗?” 秦云端张了张嘴,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一个人待着,哪来的?人证? 晏同?殊追问:“你来都亭驿, 没带小厮?” 提到这个, 秦云端更委屈了:“原本是带着的?, 但是搬来的?第一日, 我和兴安公主吵了一架, 其实也算不得?吵。兴安公主心中对和亲有气, 不满我们?两个武朝外男住进她的?院子?,还住在她屋子?不远的?房子?,心里憋闷,拿我撒气,闹了几句。我面子?过不去,就让小厮回?去了。好歹少一个,听着好听一些。” 兴安公主是女子?, 耶律丞相为了促成和亲,私自将两个外男安排在她一个黄花大姑娘的?寝卧旁边,这就跟现代相亲没成,父母不经过女儿同?意,把男方安排进家里,还住在闺女房间隔壁一样,是个正常人都会被?逼疯。 秦云端一个好好的?整天只知道傻乐的?傻小子?,不也被?武阳王逼婚逼得?神?情恍惚,快疯了吗? 兴安公主想必当时的?精神?状态也是如此。 晏同?殊心中这一路竭力压制的?难过瞬间漫延泛滥。 她忍不住想,如果没有和亲,没有这样一出荒诞的?和亲,兴安公主也许就不会死了。 和平是两国人民的?饱受战乱之苦后,共同?向往的?。 为什?么这样的?历史使命,要用?和亲这种诡异的?方式去实现? 明明大家都期待啊。 既然如此,就像两个正常的?国家一样,签订协议,谋求和平,合作共赢,不就好了吗? 晏同?殊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追问:“耶律丞相逼你和兴安公主培养感情,你觉得?他是真?心想让你和公主和亲的?吗?” 秦云端脸上一片茫然:“什?么意思?” 晏同?殊摇摇头。 事情太巧了,屋内的?许多证据都指向秦云端,秦云端还没有证人。 然后又是在案发前两日被?耶律丞相安排在公主院子?的?隔壁。 她不敢掉以?轻心,只能一视同?仁怀疑所有人。 见秦云端问不出什?么了,晏同?殊从?马车上下来,冷风一吹,她身子?忍不住抖了抖。 这时,神?卫军司指挥使段铎骑马走了过来,他看见晏同?殊,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邪戾地?笑:“众人皆知,正直的?晏大人,一心只求真?相。本将军这次就瞪大眼睛,好好看看,正直的?晏大人还能不能一如既往地?坚持自己的?原则的?。” 晏同?殊没有因为段铎的?挑衅动怒,只是侧身,盯着他。 一直盯着他。 段铎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你看着我做什?么?” “你脸上沾上雪花了。”晏同?殊抬头,昨夜才下了初雪,现在又开始下雪了。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冷空气侵入肺腑。 “孟铮。”她缓缓开口,“过来一下。” 孟铮依言,和晏同?殊一同?来到旁边无人处,案件紧急,晏同?殊单刀直入:“查段铎。” 孟铮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有问题?” 晏同?殊冷静解释道:“所有人都知道,天神?教的?极端教徒杀了兴安公主,并留下了恐吓信,不允许北辽和我朝议和。但刚才段铎说,想看我能不能坚持自己的?原则。” 晏同?殊一点,孟铮迅速明白了:“如果是天神?教的?极端教徒,那是北辽内部的?事情。与我朝无关。和谈不会受影响。只有影响和谈,他才会觉得?,真?相会造成动荡,会动摇晏大人的?原则,让晏大人不敢公开。” 孟铮也看向段铎。 从?案发到现在,神?卫军将都亭驿层层包围,段铎和他一直分别守在都亭驿的?两个出口外。 常大人以?防万一,将秦云端交给?他看管,并没有交给?段铎。 段铎不知道马车里的?人是谁。 换句话说,段铎应当不知道案件具体情况如何才对。 甚至,常大人对他也没有多说别的?,只说暂且照顾秦世子?,也没有用?看押二字。 连他都不知道秦云端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但段铎却知道。 “我知道了。”孟铮抿了抿唇:“我会派人盯着他。” 说罢,他收回?视线,看向晏同?殊:“晏大人,照你刚才的?意思,难道兴安公主的?死和秦世子?……” “不知道。”晏同殊目光沉静:“现在的线索只指向两方,一个天神?教极端教徒,一个秦云端。但是,谁也不知道有没有别的隐藏势力存在。毕竟,想破坏和谈的?人,我朝,北辽,两国内部都有不少。” “晏大人。”孟铮缓缓开口。 晏同殊看向他:“嗯?” 孟铮看着晏同?殊的?眼睛,语气真?诚且郑重:“这一次,下一次,不管多少次,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不论真?相是什?么,我永远相信你。” 晏同?殊笑了,举起手,孟铮抬起手,对着她的?掌心轻轻一击。 君子?一诺,一世之约。 千金不移,驷马难追。 回?到都亭驿,耶律丞相再次追问情况,常政章和尚书令因为担心晏同?殊说出什?么不利于?和谈的?东西,反而格外谨慎。 晏同?殊无奈且心累地?道:“耶律丞相,我是人,不是神?。不可能一下就查出真?相。如果你一定要问,我只能说,昨夜在门外的?所有人都有嫌疑。但目前出现的?人中,最有嫌疑的?是天神?教和秦世子?。” 尚书令一听就急了。 既然不确定,为什?么要提秦世子?? 直接忽略过去不就好了。 晏同?殊补充道:“耶律丞相,本官以?开封府的?名誉向你保证,一定会全力以?赴,缉拿凶手。请你稍微耐心一些。” 怕晏同?殊再说出什?么不利于?和谈的?言论,常政章赶忙插话道:“晏大人,此时事关重大,你且和本官一道入宫,禀告皇上。” 晏同?殊点点头。 离开时,晏同?殊让张究去找工部要一份都亭驿的?整体布局图。 …… 进宫的?路上,常政章让晏同?殊和他乘坐同?一辆马车。 马车内,两人相对而做。 常政章深思熟虑后,缓缓开口:“晏大人。” 晏同?殊抬眸看着他。 常政章道:“晏大人,兴安公主之死事关两国和谈,边境百姓饱受战争之苦,若是这次和谈不成,战事再起,边境会再度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本官知你秉性高洁,刚正不阿,但事情不能仅以?是非对错来论,有时也要考虑长远的?厉害关系。” “为什?么?”晏同?殊发出自己最深切的?疑问。 常政章继续劝道:“晏大人,兴安公主最好是死于?辽人之手。否则,边关十?几万百姓将会流离失所。”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晏同?殊再次发出自己的?疑问。 她真?的?不懂。 常政章皱眉:“晏大人此言何意?” 晏同?殊紧紧地?盯着常政章:“为什?么要用?阴谋论去解读所有的?一切?常大人,下官不懂,无论如何都不懂。” “晏大人,你还年轻,很多事情没有对错……”常政章试图说服晏同?殊,晏同?殊再度反问:“所以?呢?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灰色地?带。就像灰产。但是这件事情,兴安公主的?死,究竟为什?么要用?阴谋论去处理?” 常政章仍然不理解晏同?殊的?愤怒。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常大人,辽王和萧太后是人吗?你告诉我,他们?是人吗?刚才耶律丞相说,兴安公主是他的?侄女,他看着她长大,他送她和亲是逼不得?已?,但是他内心依然是疼爱兴安公主的?。我相信他这话是真?的?。我也相信辽王和萧太后,是疼爱兴安公主的?。只是这份疼爱在利益和大局面前,被?牺牲了。 那么你告诉我,如果,辽王和萧太后真?的?那么爱兴安公主,会为了兴安公主牺牲大局,怎么会骗她过来和亲?如果辽王和萧太后对兴安公主的?爱,抵不过大局,为什?么兴安公主的?死会影响和谈?这难道不是悖论吗?” 常政章解释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兴安公主是和谈使者,她在武朝的?土地?上,代表的?就是辽国。如果她的?死是我朝之人为之,就是我朝对辽国的?蔑视和羞辱。北辽百姓不会接受这样的?羞辱,他们?宁肯战死,也不会和一个杀害他们?公主的?国家和谈。” “所以?,为什?么要用?阴谋论来推测所有一切事情!” 晏同?殊真?的?受不了了。 从?她进入都亭驿开始,所有人都在用?阴谋论在论证一切。 晏同?殊问:“常大人,辽王和萧太后是人吗?北辽百姓是人吗?在你心里,他们?是人吗?只要是人就有基本的?黑白善恶观,有基本的?感情。只有机器,傀儡才会断情绝爱,像个没脑子?的?傻子?一样,让阴谋侵蚀大脑,看什?么都是阴谋,都是算计。别人对我们?耍阴谋,我们?就要和它一起玩弄阴谋吗? 北辽人也是人。常大人,如果是你,你的?女儿作为和谈使者,死在了北辽。北辽为了和谈,在中间使尽花招,掩藏真?相,纵容凶手逍遥法外。你会相信,北辽真?的?有和谈的?诚意吗?你会安心地?接受这个结果,感觉不到任何羞辱吗?” 第143章 晏同?殊开口道:“我怀疑你不会站在?我这边, 不是不相信你。是从利益的角度,从和平的角度, 从边关百姓的角度,常大人差点?把我说服了,我当时也动摇了,怀疑自己的坚持到底对不对。到最后,我坚持到底,是因为我的原则如此,我不允许自己放弃真相。 但是,我没有想?到,更深的层面。两国相隔千里,人情, 信仰,风貌皆不相同?。民心纵然方向一致,也有隔阂。所?以, 和平需要真正的信任。不然, 条约随时可被撕毁。一切努力将轻易化?为乌有。” 在?她所?受的教育中, 一直在?强调契约精神, 以至于她一直觉得, 在?平等?自愿合法的基础上, 签订了条约就应当去遵守。 完全?没有想?过,在?政治体系中,对至高者而言,条约并没有天然具有约束力。 秦弈嘴角上翘:“晏同?殊,你这是在?夸我?” 晏同?殊:“我是在?感谢你。” “晚了。”秦弈傲娇地站直身体。 晏同?殊纳闷地看着他:“什么晚了。” 秦弈提醒道:“上次明亲王为了他的儿子找朕做交易,朕去晏府,你对朕说的话, 少了一部分。” 晏同?殊无奈地笑了。 幼稚。 她就说当时秦弈怎么莫名其妙跑晏府来,雪绒看着也不像相思病复发的样子。 原来是来邀功的。 晏同?殊问:“那你当时很失望?” “被某人扫地出门,光顾着气了,没来得及失望。”秦弈没好?气地说道。 晏同?殊伸出手,抱住秦弈,手环在?他的腰上,头靠在?他的胸前。 “秦弈。”她轻声?唤道。 秦弈:“嗯。” 晏同?殊笑道:“做得很棒。” 秦弈嘴角刚飞起,晏同?殊随即说道:“答应我,以后衣服穿严实点?。” “是么?”秦弈笑道:“可我看晏卿每夜看我的眼神火辣,挺满意的啊。” “秦弈!”晏同?殊抬头瞪他。 秦弈眉眼含笑:“晏同?殊,我说过吧。” 晏同?殊:“嗯?” 秦弈:“我记得你的每一句话。” 晏同?殊仍然不解。 “所?以别怕。”秦弈将晏同?殊的头轻轻按回怀里:“我会永远相信你,信任你,做你的后盾。会给你安全?感,你会有足够的自由。皇宫不会成为你的囚笼,我也不会。相反,我是你的。还有……” 秦弈低头,在?晏同?殊的耳边低声?道:“我必须解释清楚。我当时真正想?说的是,嫁给我,或者退一步,我做你的人。这句话的意思,和后面的提议是一样的。是二?和三里选,不能选一。” 晏同?殊哦了一声?:“一二?三啊,我稍稍考虑一下,看你后续表现。” “没有一。”秦弈再度强调:“只能选二?,或者三。” 晏同?殊放开他,“你不讲道理,俗话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没有一,哪来的二?和三?” 秦弈气得磨牙:“你胡搅蛮缠。” “是你胡搅蛮缠。哪有给了选项,还自己单方面扣下一个的?”晏同?殊不服气:“我说一二?三,就是一二?三。” “晏同?殊!”秦弈气得跳脚。 “好?啦。”晏同?殊再度抱住秦弈,并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离别之?前,抱一下,我去查案了。” 说完,晏同?殊松开他,也不管秦弈是什么表情,飞速离开。 一旁的路喜,悄咪咪掀起眼皮,打量秦弈。 听语气,他还以为皇上生气了。 没想?到,皇上不止没生气,反而嘴角高扬。 路喜默默在?心里给晏同?殊竖起了大拇指。 …… 晏同?殊从皇宫出来,与常政章一同?回到都亭驿。 两个人刚到都亭驿的巷子里,便见前方聚满了人。 刑部尚书带着士兵。 张究带着开封府的衙役。 尚书令,孟铮和段铎带着神卫军。 耶律丞相带着使团的人。 手持利器,四方对峙。 晏同?殊和常政章从马车上下来,急忙走过来。 常政章怒呵问:“怎么回事?” 尚书令从神卫军中走过来,压低声?音道:“不知道是谁泄漏了秦世?子在?马车内的消息,耶律丞相要带走秦世?子,刑部说应当将秦世?子交给他们?,张究坚持要将人带到开封府。神卫军受令,保护秦世?子,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大家僵持了下来。” “不用?争了。”常政章朗声?道:“皇上有旨,此案交由开封府晏大人主审,所?有人等?均只听命于她一人。” 刑部尚书不满道:“此案牵涉重大,怎么能只交由开封府?” “这是皇上的旨意。”常政章锐利的目光从刑部尚书身上扫过,拿出圣旨:“圣旨在?此。” 众人齐齐跪下。 耶律丞相也屈身行礼。 常政章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兴安公?主一事,关系两国邦交,朕心甚为悯恻。兹命开封府权知府事晏同殊为主审官,全?权审理都亭驿一案。神策、神卫两军,悉听调用?,以助缉查。 晏卿须秉持公?心,公?开审理,与北辽使臣共察共核,凡线索、证据、供词、卷宗,皆当详明备载,毫无隐匿。待案情水落石出,真凶伏法,即将全?案文书及人犯一并交由北辽处置,以示我朝之?诚意,明朕和谈之决心。使和谈坚如堡垒。钦此。” 念完,常政章将圣旨递给晏同?殊,同?时看向耶律丞相,肃声?问道:“耶律丞相,如此答复,你可满意?” 耶律丞相单手放在胸前:“皇帝陛下诚意丰厚,我等?感激。” “既如此。”晏同?殊语气沉稳:“秦世?子便由本官带回开封府暂押,并由神卫军精锐十二?个时辰,轮班保护开封府。” 段铎厌恶晏同?殊,站着不动。 孟铮上前一步:“是,孟铮领命。” 他不满地用?牛眼瞪了孟铮一眼,愤愤离去。 刑部尚书不甘心,在?圣旨面前也只能罢了。 晏同?殊接过圣旨,走到耶律丞相面前:“耶律丞相,为表诚意和公?正,皇上让本官与北辽使臣共同?查案,你是兴安公?主的亲叔叔,是辽国北丞相,是辽王和萧太后最信任的人。本官以为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这之?后,案件有进展,或者你有任何想?知道的,可以直接来问本官。自然,秦云端,你若想?见,随时能见。但是,见面之?时,身边必须有人,不能私下见面。” 耶律丞相道:“晏大人考虑周到。” 晏同?殊又问道:“耶律丞相,兴安公?主的尸身,可否暂交由开封府保管?” “不行!”耶律丞相还没说话,他身后的北辽官员大喊:“丞相,兴安公?主是我北辽的公?主,身份何等?尊贵,怎么能交给他们?武朝?这是对公?主死后的侮辱。” 晏同?殊提醒道:“耶律丞相,公?主是在?都亭驿出的事。” 都亭驿只有外围士兵是武朝的人,里面全?部都是北辽人。 公?主之?死,如果真的是天神教极端信徒,那么北辽使团内部必有奸细。 耶律丞相身后的北辽官员们?仍然在?喋喋不休地反对,耶律丞相只是抿着唇,沉默深思。 他盯着晏同?殊,盯了许久,目光移向晏同?殊手里的圣旨。 老实说,这道圣旨,出乎了他的所?有预料。 他垂了垂眸,又看向身后的都亭驿。 这一路走来,使团遭遇了下毒,刺杀,每次都十分精准,使团内肯定有问题。 但开封府就值得信任吗? 耶律丞相身后的北辽官员们?吵着吵着也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耶律丞相,屏息凝神地等?一个结果。 耶律丞相再度看向晏同?殊,“晏大人,在?来武朝之?前,本丞相便久仰你的大名。希望我们?这次之?后,能拥有更深的信任。” 他听懂了圣旨的意思,也在?回应武朝的诚意。 晏同?殊郑重承诺道:“我保证,我会用?尽全?力,追查凶手,并将其缉拿归案。” 耶律丞相语气含着浓浓的悲伤:“拜托了,晏大人。” 晏同?殊颔首,让张究挑一些人留下,保护案发现场后,命孟铮押送关着秦云端的马车,一起前往开封府。 秦云端是嫌疑人,不是犯人,故而晏同?殊没有安排他进地牢,而是将他安排在?了开封府后院庆娘子住过的客房,并令神卫军和开封府衙役协同?看守。 做完这一切,孟铮和张究来到晏同?殊的公?房,等?候命令。 晏同?殊冷静地将自己在?屋内的发现告之?二?人,然后说道:“目前从发现的证据上来看,就两个嫌疑人,一个是北辽天神教的极端信徒,一个是秦云端。但是如果是天神教,没必要隐藏杀人手法,整理床铺,我们?暂时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潜入一个窗户从内锁死,门外十二?个时辰有人看守的房间,并在?亥时左右杀死公?主。 而如果是秦云端,也有疑点?。秦云端只会骑射,并且骑射一般,又不懂武功。进入都亭驿的每个人都要经过严格审查,秦云端带进都亭驿的东西?也都有备案,并没有利刃。没有兵器的情况下,他是怎么砍下兴安公?主的人头的?而且兴安公?主脖子上的切口十分平整,显然是被人一刀干脆利落地切下。 除了上面的疑点?外,兴安公?主尸身的姿势也很奇怪。双腿屈起,手抓着腰带,尤其是手,如果是被人捂死,她应当是拼命挣扎,手为什么要死死地抓着腰带,这个动作?,无论是秦云端还是天神教极端信徒都无法解释。兴安公?主指甲内有木屑,木屑是从哪来的?最重要的,香是谁点?的?” 第144章 他眼巴巴地看着武阳王, 似乎是想听他说?,不管怎么样爹都信你, 或者不管怎么样,爹都会帮你。 他想要?偏爱。 但武阳王忽然整张脸变得十分难看,阴沉沉得可怖极了。 “不许胡说?!”武阳王厉声喝斥:“不是你做的,不要?承认。” 傻孩子?,这可是开封府,旁边还站着晏同殊。 没做就是没做,他相信这傻孩子?干不出这种?灭绝人性的事情。 但是,这傻孩子?现在是最大嫌疑人啊。 这时候胡说?八道,还当着开封府两位大人的面,这不是平白给自己招罪名吗? 武阳王是担心?秦云端因为出言不当受冤屈, 但是秦云端没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感回应,反而还被恶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一股悲哀自心?底彻底蔓延开。 果然, 爹嘴上不说?, 但是打从心?底里不喜欢他。 到现在还怕他给武阳王府丢人。 这下李复林都听不下去了, 和?晏同殊一样的叹息状。 被骂了, 秦云端更不想说?话了。 武阳王没辙, 只好先出来。 从秦云端屋内走出来, 衙役将门关上。 晏同殊看着武阳王,欲言又止。 武阳王四十多岁快五十岁了,又是别?人家的家事,按理说?她不该插手。 但是…… 晏同殊没忍住:“武阳王,你来见秦世子?一面到底想做什么?” 武阳王冷声反问:“难不成晏大人盼着本侯问出点什么线索,好让开封府早早结案?” 武阳王本来对?秦云端遭受此事心?里就难受,刚才在屋里, 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感觉到了儿子?对?他的抗拒,心?里就更憋闷了。 这会儿晏同殊一开口,他对?开封府的怨气?上升,立刻反唇相讥。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 摊上这么一个爹,秦云端还能阳光开朗,真是淤泥里开花,不容易。 晏同殊耐着性子?道:“武阳王,本官的意?思是,你见秦世子?一面,到底想达成什么样的效果。是让秦世子?感受到关心?,还是让他感受到安心??” 武阳王狠狠地皱眉,完全不理解晏同殊的意?思。 晏同殊继续道:“你如果是担心?秦世子?,想安慰他,那就直白一点,告诉秦世子?。他感受到了,知道有人爱他心?疼他,在外面帮他找证据,自然会安心?。” 武阳王自信道:“我来了。” 他来了就是给他撑腰来了,这还用说?? 如果不是他一直护着,那傻小子?在京的日?子?能过得这么舒坦? 李复林听不下去了,劝说?道:“武阳王,晏大人的意?思是,关心?和?爱要?说?出来,要?表达出来,别?人才能感受到。” 武阳王神情严肃:“我刚才已经关心?过了。” 这下李复林也心?梗了。 晏同殊再度开口,半分情面也不留,直接道:“武阳王,你的爱和?关心?,感受不到。别?说?秦世子?,我和?李通判都感受不到。” 武阳王不屑一顾道:“端儿是我的儿子?,我了解他。他会懂我的苦心?。” “我——”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她现在完全能理解秦云端的窒息了,甚至想从背后给武阳王套个麻袋,打他一顿。 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冥顽不灵,还无比自信的混蛋啊。 晏同殊深呼吸又深呼吸,伸出手:“武阳王,请。” 李复林也一脸便秘色地将武阳王送了出去。 送走武阳王,晏同殊回到公房,将她让张究拿回来的都亭驿布局图拿了出来。 兴安公主的寝殿外面只有一个门。 然后是院子?,院子?很?大,将兴安公主的房间整体包在中间。 寝殿东边不远处其实就是秦云端暂居的寝殿。 但虽然不远,耶律丞相还是留了一个心?机,那暂居的寝殿是背对?兴安公主的寝殿的,需要?从前?面绕过去,才能进?门。 也算是一定程度上‘掩耳盗铃’般地维护了兴安公主的清誉。 寝殿后面隔着一堵墙,墙开了一个小门,有几间休息的房间,准门供兴安公主的贴身?丫鬟和?贴身?侍卫使用。 张究是个很?细心?的人,在小门上标注了时间。 一般兴安公主是亥时三刻之?前?休息入睡,不再需要?人伺候,故而小门最晚在亥时三刻落锁,彻底隔绝丫鬟和?侍卫进?入公主寝殿附近的机会。 丫鬟辰时伺候兴安公主起床洗漱,故而,小门的看守会准时在辰时前?两刻钟将小门的锁打开。 侍卫轮班都是两人一班,相互监督。 值夜班就白天补觉,当时蓬莱就是在补觉,到时间被解里叫醒换班。 晏同殊摇摇头,还是线索太少了,找不到眉目。 对?了。 那群天神教的极端教徒都来自北面,辽国南北府对?议和?的态度不一样。 而以前?,她们曾经发现过一个北府的探子——酆奉。 晏同殊立刻让珍珠去档案房将酆奉的资料调出来。 两封信,两本册子?,《春花翎》,《有风歌》,都是前朝知名戏曲。 晏同殊将那两本戏曲,从头看到尾,没发现问题啊。 这不就是普通戏曲吗? 甚至这册子?,似乎还是在汴京买的。 这说?明酆奉爱看戏? 晏同殊挠头。 思考许久,没有个结果,肚子?饿了。 晏同殊摸了摸肚子?,决定先吃饭。 珍珠将府里送来的羊肉汤和?米饭端了出来,金宝则将碳点燃后,拿过来,放进?小火炉里,再将羊肉汤放在火炉上热着。 现在天冷,府里送过来,距离太远,早就凉了。 晏同殊盯着奶白的羊肉汤,手里端着晶莹的米饭,心?里发涩。 上次吃羊肉汤,还是和?兴安公主一起,吃的还是北辽的羊肉。 说?起来,当时是她考虑不周了。 兴安公主是北辽的公主,想吃的是汴京的特产,她却带兴安公主吃羊肉汤。 好在当时也吃了许多特色小吃,小小地弥补了一点点。 当时她还和?兴安公主聊了太后的八卦,太后和?北辽暗探有段情史,北辽暗探江叔后来暴露,连夜逃走,太后生了一个男孩,之?后江叔将那男孩带回了北辽。 那个男孩就是解里。 兴安公主说?她私下偷偷问过江叔,所以她是认识江叔的。 兴安公主还暗恋解里。 晏同殊夹了一块羊肉。 阿莲阿芙说?解里不知道兴安公主喜欢他。 他真的不知道吗? 喜欢,一旦意?识到了,是藏不住的。 语言,行为都会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来。 就像秦弈,哪怕他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其实她也感觉得到。 解里真的感觉不到吗? 如果他早就知道,却还是瞒着兴安公主,将人送来了汴京。 这么一想,就太可怕了。 吃完午饭,晏同殊将整理出来的卷宗给金宝,让他送去都亭驿,给耶律丞相。 “我知道,少爷。”金宝伸手去接卷宗。 晏同殊拿着卷宗不放手,想了想,说?道:“算了,我们一起去。我想再到都亭驿看一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新线索。” 金宝点头。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乘坐马车在一日?之?内,第三次来到都亭驿。 公主的院子?被开封府的衙役和?神卫军联合封锁了起来,解里无法进?去,只能坐在外边,他整个人憔悴得像一尊雕像。 他身?旁放着一碗饭,一口没动。 晏同殊再度来到兴安公主的屋子?检查,大体情况和?早上一致,没什么变化。 她带着珍珠,金宝走出来的时候,蓬莱来到解里的身?边,他扫了一眼那碗已经冻得没有一丝热气?的饭,手搭在解里的肩膀上:“我知道公主殁了,你心?里难过。但是人是铁饭是钢,你怎么也得吃饭啊。” 解里眼眶通红。 蓬莱再度说?道:“解里,你得振作,只有振作起来,才能找到凶手,为公主报仇。” 解里仍然沉默着,但是眼神有些许变化,似有所动。 蓬莱将那碗饭端起来:“我去厨房给你热热。解里,你是男人,是公主的师父,你要?担起你的责任。只有今天,你只能消沉一日?,明天开始不能再这样了。” 说?完,蓬莱走了。 晏同殊从解里身?边走过,她看着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其实安慰的话都差不多,蓬莱都说?过了,不需要?她再多言。 晏同殊从前?院出来,向左转,绕去兴安公主后院的后面。 后面是侍卫和?侍女休息的地方。 侍女和?侍卫的房子?中间隔着门,门和?兴安公主和?侍卫房中间墙上的小门一样,也是按时上锁的。 阿莲和?阿芙住一个屋。 不过这会儿只有阿莲一个人在,她在收拾东西,眼眶也是红红的,应当是又哭了一回。 阿莲见到晏同殊,起身?行礼,将手里收拾的毯子?拿过来给晏同殊:“晏大人,公主的屋子?封锁起来了,奴婢没法进?去收拾东西。这条毯子?是奴婢给阿嬷绣的,是百福毯,劳烦您带给公主。公主……公主就算是死了,奴婢也希望她别?被冻着。” 晏同殊点点头,将毯子?收下,交给珍珠小心?保存。 晏同殊从阿莲的屋子?出来,来到侍卫房。 侍卫房总共两间,两人一间。 解里和?蓬莱一间,阿莽和?拾邑一间。 再往前?走,便是小门了,小门进?去,就是公主寝殿的后院。 负责落锁和?开门的是一个老嬷嬷,并不住这里。 兴安公主的院子?可以说?是一个小的整体,有侍卫,侍女,按部?就班。 第145章 从都亭驿出?来, 晏同殊抬头看天,忍不住搓了搓手, 这天比早上似乎又冷了许多。 但是也正常。 冬天了。 气温本来就会越来越低,直到?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金宝将马车驾了过来,晏同殊一边上车一边吩咐道:“去皇宫。” 金宝:“是。” 很快,马车停在了皇宫门口。 照例,晏同殊让珍珠金宝等在马车内,自己拿了令牌直接入宫。 垂拱殿。 通报后,晏同殊一路小?跑进去,来到?御案旁,双手承在岸上, “秦弈,我有事问你。” 秦弈放下正在批阅奏章的御笔,问道:“何事?” “太后入宫前的那个男人。”这一路跑得太急, 晏同殊一边喘气一边问:“说是差点和她?定?亲的那个北辽密探, 你知道那个密探后来去哪里了吗?他?长得什么样子?还有, 太后是不是和那个密探生过一个男孩?” 秦弈讶异道:“你怎么知道太后入宫前议亲的那个男人是北辽密探?” 这不是机密吗? “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先回答问题。”晏同殊急了。 秦弈将桌上的奏折扣起来, 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太后入宫前, 确实有过一次议亲,对方也确实是北辽暗探。不过,那人得到?风声早,仓皇逃走。此?事就被?压了下来。 后来,先皇去当时的门下侍郎,也就是太后的娘家作客,和太后月下对诗, 有了情?谊。门下侍郎向?先皇坦承,太后曾经议亲被?骗,先皇并不在乎这些小?节,便封太后为修容,纳入后宫。” 这时,路喜搬来一把椅子,秦弈用眼神示意晏同殊坐下,继续道:“后来,先皇宠爱太后,后宫有妃嫔吃醋,让母家调查,这才揭露太后曾经订婚的对象是北辽密探,并且在二十五年?前生育一女的消息。” 悌嘉公?主如果活着今年?二十三岁,太后所生十七子今年?十九岁。解里二十四岁半。这之前还有一个女儿,似乎年?龄也对的上。 晏同殊问:“你确定?太后二十五年?前生的?并且生的是一个女儿?” 秦弈:“是助太后生产的稳婆所说,应当无假。” 晏同殊追问:“稳婆人呢?” 秦弈:“先帝一怒之下,将人赶出?宫去,之后便不知所踪。” 晏同殊再问:“确定?,一定?,是女儿吗?” “为何这么问?”秦弈疑惑地看着晏同殊的眼睛。 晏同殊眉头拧成一团:“兴安公?主说,和太后有情?的那位密探,叫江叔……” “对,他?在汴京的化名叫江横舟。”秦弈补充道。 晏同殊:“兴安公?主还说,江叔从汴京带回一个男孩,她?曾经问过江叔,那个男孩是不是就是他?和太后的儿子,他?没有否认。” 那这么说,江叔也没有承认啊。 所以,俞平老先生手札中虽然记录的是听闻,可能,但并没有记错。 太后生的就是女孩。 那……太后和江叔生的是女孩,江叔从汴京带回来的男孩,也就是解里,是谁? 晏同殊急问:“有那名江叔的画像吗?” “倒是有,但……”秦弈递给路喜一个眼神,路喜心?领神会,立刻恭敬退出?垂拱殿,去命人找画像。 秦弈说道:“太后旧事没揭穿之时,她?已经生育十七弟多年?,见过江横舟的人大多被?太后母家赶出?京城,留下的记忆模糊,所以画像并不准确。” 即便不准确,总有几分神髓在。 那就等画像。 秦弈见晏同殊在思考,问道:“这人与案子有关。” 晏同殊严肃道:“我怀疑使团内的一个人,就是那个江横舟。” 一盏茶后,画像被?拿了过来。 路喜在秦弈和晏同殊面前展开。 画像上的人,身穿读书人喜爱的学子装,长相?俊秀,儒雅端正,又潇洒不羁。 身形高大,宽肩窄腰。 一看就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 难怪当年?能在毫无功名的情?况下,哄得还是少女的太后,门下侍郎家的千金下嫁。 晏同殊仔细观察画像上男人的五官,并和莽泰的比对。 男人的眼睛很漂亮,但并不对称,一只是多层眼皮,一只是双眼皮。 和莽泰的一样。 鼻子么,不一样,莽泰的更高挺一些。 嘴唇薄而俏。 莽泰的,更为苦相。 男人耳朵往上靠近头发的地方有一个细小?的红痣。 莽泰没有。 晏同殊一边琢磨一边问:“这个画像上的特征准备吗?” 她?指着那个红痣:“这个准吗?” “先帝派出?去的探子查的,当年的探子许多已经更名换姓,隐姓埋名,退隐归乡。我亦不知他?们是怎么查的。”秦弈说道:“但,探子有规定?,没有确定?的东西周围一定?有标注,例如这里……” 秦弈指着画像上男人的手背上的伤口说道:“这里用了虚线,说明不确定?是真是假。红痣没有用虚线圈出?来,说明是真的。” “那就是莽泰。莽泰就是江横舟。”晏同殊眸光凛然:“莽泰虽然手背上没有伤口,但当初在皇宫内袭击我的人有……” 秦弈眯了眯眼,语气森寒:“袭击你的人?” 晏同殊点头:“我清楚地记得,在昏迷前,我看见那个大胡子辽人手背上有一条长疤,和这个一模一样,那个人就是莽泰,但是莽泰手背上却没有。他?一定?用什么方法?掩盖了。 还有这颗红痣,莽泰也没有。但他?同样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烫伤。他?为了隐藏身份,可能用香烛之类的东西,将红痣烫掉了。” 莽泰就是江横舟,他?和太后生的是女儿,所以,解里不是江叔和太后的儿子。 这里面还有秘密。 晏同殊说完,发现秦弈没回应,她?奇怪地看向?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秦弈淡淡一笑,暗自将握紧的拳头松开。 现在晏同殊还在查案,他?不插手她?的暗自,打乱她?的节奏。 但是,兴安公?主一案结束后。 不管是江横舟,还是莽泰,他?绝不放过。 “哦。”晏同殊起身:“那我回去了。” 秦弈一把将她?拉回来:“晏同殊,你用完就扔呢?” “这跟用完就扔有什么关系?你讲不讲道理?”晏同殊义愤填膺道:“案子问讯证人都是这样的,问完结束。不然每次问完证人,我还要和他?们客套一圈,请他?们吃饭吗?” “你说和我客套?”秦弈脸一黑。 晏同殊再度被?秦弈的无理取闹震惊了。 不和他?说了。 她?转身就要走,秦弈拉着她?不放,她?忽然看见御案上,懒洋洋地躺着的雪绒旁边,有个熟悉的物?什。 白布做的,圆眼睛,粉红的嘴巴,黑长发,表情?凶巴巴,穿齐儒裙的,胖乎乎的,棉花娃娃。 晏同殊指着棉花娃娃,怒问:“它是什么?” 秦弈张了张嘴,解释不了。 晏同殊走到?他?面前,质问道:“你是不是也每天晚上揍它发泄?” 秦弈敏锐地眯了眯眼:“你每天晚上打‘我’?” 哦豁。 晏同殊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说漏嘴了。 晏同殊努力辩解道:“我那个不是你。它是小?宝,是我的宝宝。” “你是说……”秦弈嘴角上翘,眼角眉梢都是喜色:“它是‘我和你’的宝宝?” 晏同殊被?秦弈神奇的脑回路再度震撼到?了,她?再度奋力强调道:“是‘我’的宝宝。” “它和我长得那么像,你一个人生的出?来吗?”秦弈反问的同时,还微微抬了抬下巴。 晏同殊:“……” 狗皇帝,太无耻了。 她?深呼吸,指着棉花娃娃道:“秦弈,你不要转移话题。这个,怎么回事?” “这个不是你。”秦弈摆出?一副认真且严肃的表情?,学着晏同殊道:“它是我们的另一个宝宝,女宝宝。不是你,你是男的。” “男的怎么生宝宝?”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对。 晏同殊抓狂,她?被?秦弈带偏了。 晏同殊冷哼一声,愤而离去。 瞧着晏同殊离去的背影,秦弈坐在龙椅上得意地笑了,随即他?笑容凝结在脸上。 不对! 他?一开始的目的不是让晏同殊不要用完就扔,打定?主意至少要抱一下,或者亲一下吗? 秦弈气笑了。 好?好?好?。 这小?子总能找到?各种借口,装傻充愣地跑路。 晏同殊!你给朕等着! …… 晚上,晏同殊从开封府回家,走进院子,打开门,就看到?秦弈已经洗漱好?躺床上。 小?棉花女宝宝和棉花男宝宝一起窝在床角。 他?单手撑着头,眼中带笑,挑眉看着晏同殊,手拍了拍身前的位置。 晏同殊习惯了,转头去换鞋,让珍珠端水洗漱,然后转入屏风换衣服。 哦,现在的屏风外面覆了一层不透光的厚布,什么都看不到?。 晏同殊洗漱完,躺上床。 被?子里暖暖的。 忽然觉得,这个天气,一回来就有暖烘烘的被?子,还挺不错的。 晏同殊将手脚塞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秦弈气得呵了一声:“晏同殊,你现在已经开始对我厌倦了?” 晏同殊睁开眼,看了秦弈一眼,将冰凉的手,伸进他?的衣服。 “嘶~”秦弈倒吸一口气:“真凉。” 晏同殊眨了眨眼,抬起脚,放到?他?的脚上,然后斜睨着他?。 秦弈笑了一下:“我也要。” 他?慢慢靠近晏同殊,将人捞进滚烫的怀里,然后手放到?晏同殊的腰上,慢慢揉了起来:“朕的晏卿为国查案,辛苦奔波,辛苦了。朕帮你揉揉,明早起来,便不会腰酸背痛了。” 第146章 晏同殊敏锐地问:“所有《春花翎》《有风歌》都是这?种纸张吗?” 伙计点头?:“是啊。这?两本?虽然是经典戏剧, 但是到底登不得大雅之?堂,买的人也少。大家翻过之?后就搁置了。二?手出得也多, 价格就更低了。为了节约成本?,书局都是这?么做的。” 但,酆奉的那两本?不是。 内页纸张质量十分好,顺滑厚实。 晏同殊额角一跳。 酆奉那两本?戏册是特制的,压根儿不是买的。 正当晏同殊沉思的时候,解里?买完了桂花糖糕,走了过来:“晏大人,我买好了。” “哦哦。”晏同殊回过神?,将两本?书册放入怀里?,让珍珠付钱。 她看?向解里?:“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晏同殊邀请解里?坐她的马车。 解里?声音沉闷:“嗯。” 路上?, 金宝驾着骂策划走了没一会儿,雪就停了。 解里?掀开车帘,抬头?看?了看?天?:“来得突然, 去得也突然。” 晏同殊心里?还想着酆奉的事, 漫不经心地应着:“是啊。” 解里?抿了抿唇:“晏大人, 能找到凶手吗?” 晏同殊:“我会拼尽全力。” 解里?目光幽深:“晏大人, 你一定要抓住凶手。害死公主的人, 都该死。” 嗯? 晏同殊诧异地看?向解里?。 解里?这?话里?充满着浓烈的憎恨和厌恶。 她下?意识地问:“你知道?公主有喜欢的人吗?” 解里?沉默了。 晏同殊懂了。 他知道?。 知道?兴安公主喜欢他。 很正常, 喜欢是藏不住的。 但凡身陷其中就一定会有感觉。 “其实公主死后,我很惊讶。”不知道?解里?是不是想岔开话题,他声音苦涩地说?道?:“我以为贵国皇帝一定会试图掩盖里?面对你们国家不利的东西,增加抓捕凶手的难度。但是,没有。” 晏同殊想到秦弈,嘴角忍不住上?翘:“这?一点,他确实做得很好。” 解里?垂了垂眸子, 盯着手里?的桂花糖糕:“其实不只是我,我看?得出,使团内的许多人都是惊讶的,不理解的。但是我听过晏大人你的故事。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虽然惊讶,但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竟然如此的感觉。晏大人,我很羡慕你,羡慕你们的君臣关系,羡慕你的国家。” 他抬头?,眸中有着深刻又复杂的情?绪,无人能看?懂。 他说?道?:“这?样的国家,会越来越强盛。和谈是对的。但我的国家,内部四分五裂,天?神?教原旨新旨之?分,南北府对抗。左右丞相,萧太后和辽王,各自为政,相互算计……” 解里?的声音里?溢满了悲伤和失望:“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议和。议和后,整顿朝纲,才能重?回正轨,和你的国家一样,越来越强盛,让百姓安居乐业。我讨厌战争,也讨厌萧竞。” “北府大元帅辽王义弟萧竞?”晏同殊讶异道?。 解里?点头?:“他很厉害,很能打仗,但是个嗜杀好战的人。他是战神?,让人钦佩,但同时,他也纵兵屠城,穷兵黩武。我不喜欢战争,所以也不喜欢他。” 晏同殊眉心狠皱。 总感觉解里?的情?绪很不对。 话里?话外有种强烈的自毁倾向。 晏同殊开解道?:“解里?,你不要想太多。我们目前最重?要的是找到凶手。” 解里?默了片刻,道?:“我没有想太多。” 这?语气听着就不像没想的样子。 晏同殊心里?惴惴不安,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须臾,马车到了开封府门口,金宝的声音传入马车内:“少爷,到了。” 珍珠先下?马车,晏同殊和解里?随后。 兴安公主是尸身何其重?要,就连看?守的侍卫和衙役,都是五人一组轮换,不可能让任何人单独见兴安公主的尸身。 解里?自然不可能例外。 张究去查案了,晏同殊让人叫来了李复林,一起陪着解里?。 解里?将桂花糖糕放到停尸床旁边的桌子上?,双膝一弯,跪在兴安公主面前,失声痛哭。 他压抑太久太久了。 解里?什么都没说?,只是哭了许久,然后沉默地离开了。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琢磨不清解里?到底喜不喜欢兴安公主。 说?喜欢吧,和辽王萧太后沆瀣一气,骗公主和亲。 说?不喜欢吧,如今人没了,又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回公房。 珍珠和金宝已经将酆奉留下?的东西找了出来。 两封信和两本戏册。 晏同殊将买的戏册拿出来,比对,果然,无论是内页纸张质量还是厚度,酆奉的都远优于市面上流通的版本。 她打开酆奉留下的《春花翎》。 专门定制,要么是内容有问题,要么就是纸有秘密。 晏同殊一页一页的比对,内容没问题。 那就是纸张内有秘密。 她一页一页地揉内页,终于,晏同殊将其中一张揉皱之?后,发现这?张纸虽然厚度和其他的一致,但揉皱之?后中间部分有不贴合。 现在的印刷装订方式采用的是蝴蝶装。 没有现代页码。 但在版心处有标记,卷、篇、目。 《春花翎》半页八行,行二?十一字。 数一数,这?种特别的内页,刚好在第十页, 以半页为界,十九除不尽,但二?十刚好卡上?。 那三十一除不尽,三十二?呢? 《春花翎》十六没问题。 《有风歌》刚好卡上?。 晏同殊仔细查看?这?两页,摸了又摸,让金宝拿剪刀。 剪刀到手,晏同殊将第十页一分为二?,拆开,在里?面发现半张存票,《有风歌》那页同样。 两张纤薄的纸合一页藏东西。 特意定制,藏东西的那页,用两张边沿厚中间薄的纸张合成一张,将票据藏里?面,这?样每页厚度便都均匀了,很难发现问题。 太谨慎了。 两个半张存票合一起,就是完整的一张存票。 晏同殊立刻带着珍珠和金宝来到存票上?的地址。 这?是一间当铺,也是存铺。 可当,可存。 晏同殊将存票递入高高的当铺柜台。 当铺柜台高,她看?不见里?面,掌柜的看?不见外面。 晏同殊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老迈的声音:“柜号。” 柜号? 类似于现代保险柜的编号? 晏同是试着说?:“一九三一?” 掌柜的:“没有。” 晏同殊:“三一一九。” 这?下?,里?面没声了,过了一会儿,掌柜的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晏同殊:“承惠,超时费一两三钱。” 珍珠给钱。 晏同殊拿着盒子出来。 这?盒子带机关,是锁住的,四面都没有开口,似乎要用特殊的方式才能打开。 晏同殊直接拿回开封府,用斧头?劈。 这?是木头?的,又不是铁的。 她有病才浪费时间解密呢。 很快,木盒被劈开了。 里?面是一个金玉镶嵌的信物,和一封信。 晏同殊将信打开,眉梢高高扬了起来。 这?信是某个人写?给北辽北枢密院的某人的,里?面的名字使用的都是代号,不知道?具体是谁。 但从信的内容来看?,写?信的人在本?朝位高权重?,对面北枢密院的人也同样如此。 北枢密院的人告之?写?信之?人,辽国南府已经说?动辽王议和。 回信之?人便是针对此回复,并提议让天?神?教新教煽动民愤,阻碍议和,并给了一个信物,说?凭借此信物,可以在老地方,拿到足够的钱粮支援,请对方出兵边境,帮他解决燃眉之?急。 酆奉死于今年的二?月初二?。 他喜好男风,找了三个男倌陪伴,他应当是怕这?些在他眼?里?的低贱男倌手脚不干净,弄出什么意外,故而将东西藏了起来,等享受够了再去当铺将东西取出来,回北辽复命。 他虽然死了,不知所踪,但两边的勾结不会停。 北枢密院要钱,这?边的人要解决问题。 两边都会主动派人再联系。 对方说?是燃眉之?急,并请北枢密院出兵边境。 问题肯定很大,而且二?月之?后,风平浪静,可能已经解决了。 所以……二?月初二?,两国边境出过什么大事吗? 有什么事,大到需要北辽北枢密院出兵边境? 晏同殊目光一凛。 边军! 边境驻军十几万,皇上?和明亲王分庭抗礼,一直有意将边境驻军重?组改革,将明亲王的那一支边境驻军军权收归中央。 晏同殊想到这?里?,立刻找来李复林一问。 果然,二?是初二?之?后的三月,皇上?就开始了一系列的调任。后来,北辽于开春后,忽然出兵,边境驻军的改革便不了了之?了。 而如今,两国议和,一旦成功,边境稳固,明亲王就再也没有借口阻碍驻军重?组。 除非他直接谋反。 那这?封用代号的信,很有可能就是明亲王写?给北枢密院某个高位之?人的。 当初宁渊和汪铨安侵吞税银,查账之?后,有一半的钱换成了粮食医药用品等,却查不到去处。 估摸着也是被明亲王拿来通敌了。 十几年的战乱,萧太后和辽王这?对不对付的母子终于达成了共识,要和谈。 而那名北枢密院的人从明亲王这?里?拿钱,拿粮,秘密合作,妄图破坏议和,怕是也有不臣之?心。 她将信和信物收好,正要入宫面呈,秦弈走了进来。 第147章 等?勇升进去, 神卫军无声无息地?摸到那下人的身后,一掌将人劈晕, 然?后另一个神卫军上前,两个人一起?飞速将人拖走。 勇升出来,只看到地?上一个半明半灭的灯笼,周围一片黑暗。 他心中不安,将灯笼捡起?来。 忽然?一声阴森的呵呵声响起?。 这声音,似笑似哭,凄厉如厉鬼。 烟雾弥漫。 勇升害怕地?抓住脖子上的天神符咒,“什么东西?” “呵呵呵呵呵……” 一串女子的笑声。 一个穿着兴安公主裙子的无头女鬼飘了出来。 孟铮找的这个人,是专业的戏剧演员,专演旦角, 那鬼步走起?来,就跟飘在地?面上一样,毫无违和感。 女鬼面对勇升, 发出一声疑惑的嗯, 然?后似在寻找什么似的, 问道:“我的头呢?” 信奉天神教?的人, 当然?相信世上有鬼。 勇升哆哆嗦嗦地?念着圣经。 女鬼猛的一个往前冲, 欣喜欢呼:“勇升大人。” 勇升抓紧天神符咒, 声音发颤地?问道:“你是谁?” “勇升大人!”女鬼惊喜道:“是我啊,我是兴安。我在找我的头。欸?” 女鬼又逼近了一步:“新教?的圣经?勇升大人,你是新教?徒?” 勇升一听是兴安,心中的惧怕反而?少了一大半,他恶狠狠地?抬起?头,憎恶地?盯着女鬼:“你已经死?了!你不该出现!你快消失!不然?我让天神收了你。” “我已经死?了?”女鬼仿佛精神失常一般喃喃自语,然?后飘来飘去。 “我怎么死?的。” 她问勇升。 她茫然?片刻, 恍然?道:“是你杀了我?那我的头呢?” 勇升拿出神水,对准女鬼,这消灭鬼神的神水虽然?不能长生不老,但是仍然?十?分珍贵,他舍不得就这么用在兴安公主身上,怒道:“公主,是你做错了事。天神下达旨意,要我辽国大举南下,一统天下。但是你和你的父亲,和萧太后,违背了天神的命令,所以,是天神收回了你的生命。如果你还不知悔改,天神定然?让你魂飞魄散。” “哦,是你杀了我!”女鬼声音猛然?狰狞。 “不,是天神收了你。我等?没用,刺杀失败,但是天神他无所不能。所有人的生命都是他赐予的,你做错了事,天神收回了你的生命。但只要你诚心认错,天神一定会原谅你,赐予你新的生命。” 勇升越说,心中的信念便越坚定,说到最后,一股崇高的力量自他心头升起?,已然?对面前的兴安公主鬼魂,再升不起?一丝恐惧。 他放下神水,用一种悲悯的语气劝说道:“兴安公主,回头是岸。” “不——”女鬼嘶声力吼:“是你们这些天神教?的新教?叛徒杀了我!天神是崇高的,是神圣的,他不会伤害任何信徒,不会伤害他的子民!” “还不知错!”勇升挺了挺胸,倨傲道:“我已经问过所有人了,没有人对你下手?,是你自己死?的。你死?后,房间里那么多天神的旨意,难道你现在还看不明白吗?兴安公主,你已经死?了,难道还不知悔改?” 说着,勇升抱着神水冲向女鬼。 他暴起?得突然?,女鬼没注意,还真让他抓着了。 勇升一愣:“你怎么是热的?” 孟铮一挥手?:“上!” 神卫军迅速点燃火把?,将这一方小院照得透亮,然?后两个神卫军冲向勇升,一把?将他按住。 耶律丞相面色铁青地?走了出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勇升,痛心疾首道:“勇升,是我提拔的你,你跟了我九年,我是真没想到,奸细会是你。” “是,你提拔了我。”勇升被神卫军按着,脸贴在冰冷的地?上,他痛斥道:“但我是辽人,是天神的信徒。而?你们,你们是一群背弃天神的卖国贼。 我大辽死?了那么多人,你们却忘记了仇恨,忘记了自己的民族,只想着妥协,想着和亲!你们是千古的罪人!天神已经收走了兴安公主的命,它也会收走你们的。” “你疯了。”耶律丞相痛心疾首道:“你怎么疯成了这个样子。” “呵呵,卖国贼,叛徒!”他一声声怒斥。 孟铮上前一步,冷声问道:“和你接头的那些新教?余孽在哪里?” “天神无处不在。”勇升坚定道。 极端教?徒就是这样,他们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和生死观,问是问不出来的。 孟铮命令道:“押回去,严刑拷问。” 神卫军刚要勇升押起?来,他忽然?暴起?,然?后将一颗褐色的药丸吞进肚里,然?后欣慰地?笑了。 他的灵魂要升华了。 他要去陪天神了。 狗东西! 孟铮怒了,对着他的肚子就是连环重拳出击,硬生生将勇升刚吞进去的毒药给打了出来,然?后喝道:“带回去!” 那两名被吓呆的神卫军咽了咽唾沫,齐声道:“是!” 孟铮对着秦弈和晏同殊行礼,告退。 晏同殊目光一直追随着押勇升走的那两名神卫军。 左边那位,腰上挂着一个香囊,香囊上绣着一种奇怪的图形,和解里送她的扣在腰带上的饰物很相似。 秦弈看了看孟铮手?腕上的佛珠,抬了抬左手?,露出手?上的金牌手?链,然?后摆摆手?,说道:“去吧。” 孟铮:“是。” 孟铮离开?,耶律丞相向秦弈行礼,拱手?道歉:“皇帝陛下,是合住识人不清,让奸贼混入了议和队伍。合住在此向您表达万分的抱歉和万分的感激,感谢您和晏大人,帮我们肃清了奸细。” 秦弈淡淡道:“无妨,找到就好。朕相信,和平是两国百姓共同的愿望,是天命所归,民心所向,必然?不会被一两个宵小之徒所破坏。朕与辽王,本朝和辽国,在未来一定会建立起?长久的信任和友谊。” 耶律丞相单手?放到胸前,躬身道:“是,合住也和您有着相同的期望。” 秦弈微微颔首,带着晏同殊离开?。 两个人并排走着,晏同殊说道:“虽然?天神教?的其他人没抓到,但是从勇升的交代中,我们至少可以排除天神教?这个方向了。其他人的话,目前当晚在院中的,只有阿芙,秦云端,解里,蓬莱。兴安公主是窒息而?死?……” 窒息? 晏同殊止步。 她被误导了。 床上有枕头,枕头上有脂粉和口脂,但并不代表,兴安公主一定是被枕头捂死?的。 那如果不是枕头,还有什么东西能造成兴安公主窒息死?亡? 当晚除了秦云端,解里、蓬莱、阿芙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且相互印证。 晏同殊想得入迷,上马车后,迷迷糊糊在秦弈的牵引下坐下。 她细细地?琢磨。 也可能兴安公主不是被人杀的,而?是被机关?所杀。 兴安公主的死?状和房间内的许多东西都很奇怪。 尤其是那个箱子。 那个箱子…… 如果是机关?,是怎么控制兴安公主的死?亡时间呢? 兴安公主死?于10-12个小时,刚好就卡在秦云端晚上九点离开?前后。 如果不是秦云端,怎么做到的? 如果不是秦云端,蜡烛的机关?是什么时候制作的?还有棉线,宣纸,床上捂死?的证据,以及重新整理好的床铺? 还有香…… 这么多东西。 天下没有完美犯罪,凶手?作案如此复杂,应当留下更多的线索才对。 晏同殊正想着,腰上一重,她低头看下去,她居然?坐在秦弈的腿上,秦弈正在一下又一下地?给?她揉腰。 秦弈见晏同殊回神,笑道:“上次骑马从运州回来,不是一直喊腰酸吗?今天奔波了一天了,腰肯定不舒服,我帮你揉揉。” 晏同殊脸一红,“我今天还好。” “嗯。”秦弈手?上动?作不停:“羊肉吃完了,和我说,我让路喜再挑一批送过去。” “嗯。”晏同殊低着头不说话。 好吧,她承认,她和良玉一样,吃这套。 很快马车到了晏府大门?口,珍珠和金宝拎着灯笼在门?口等?晏同殊。 秦弈放开?晏同殊,叹了一口气:“唉,某人倒是不用上早朝。我这还得回去,赶着休息没多久,就得起?来上早朝。不过没关?系,能看到喜欢的人,我甘之如饴。” “又是裴今安教?的?”晏同殊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 秦弈点头。 “佞臣。”晏同殊无比唾弃裴今安。 秦弈纠正道:“是忠臣。” 晏同殊笑了,她想了想,回身抱住秦弈,“路上小心。” 秦弈问:“不亲一下?” 晏同殊瞪他。 秦弈回瞪:“一害羞就喜欢瞪人。” 晏同殊看着秦弈,眸子微动?,兴安公主和解里就这么错过了。死?亡和意外谁也不知道哪天回来,过于担心将来,便是在伤害现在。 其实?就算是现代社会,也没法百分百保证一生一世一双人,又何必因为害怕不确定,去透支现在的生命呢? 晏同殊思及此处,低头,在秦弈嘴角印上一个吻,笑道:“回去吧,好好休息。其实?也没必要每天陪我,来来回回很累的。” 这么一亲,秦弈一下没脾气了。 他说道:“明天见。” 晏同殊对他的固执无奈了,只能道:“明天见。” 等?晏同殊从马车上下去,秦弈掀开?车帘,一直看着珍珠和金宝将晏同殊接进府里,这才沉声命令道:“回宫。” 车夫装扮的神威军道:“是。” 回到屋内,珍珠撅着嘴将热水端了进来,哼哼唧唧不高兴。 晏同殊一边刷牙洗脸一边问:“怎么啦?小珍珠?” 第148章 察觉到耶律丞相的犹豫挣扎心痛, 晏同殊咬了咬牙,似下定决心一般, 握紧拳头,逼迫道:“耶律丞相,如果公主是被人关或者?诱骗至箱内,窒息而死。那她很有可能是被活活闷死的。 那个箱子?,开合处打了蜡,将?箱子?所有漏风的缝隙堵死,箱子?里有新鲜的磨痕,这些墨痕到处都是。你仔细想?想?,凶手为什么要在一个好好的箱子?上磨出?新鲜的痕迹,惹人注意?” 晏同殊步步紧逼:“因为他要消灭证据。因为兴安是活生生被闷死的。她在死前, 用指甲,疯狂地挣扎,在箱子?内留下了许多抓痕, 她用指甲在上面?留下了凶手的线索! 她拼了命地想?活下去!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怕自己留下的线索被毁掉, 还要用最后一点力气抓紧自己的腰带, 给我们留下宝贵的启示!” “耶律丞相!”晏同殊言辞恳切:“兴安公主那么努力了, 她那么努力地留下证据, 难道我们要辜负她,要让她死不瞑目吗?” 耶律丞相痛苦地用手撑在桌上:“难道开胸就能找到凶手吗?” “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猜测,但开胸,我们就能确定兴安公主到底是被捂死,还是被人活活闷死。”晏同殊目光凌厉,声音冷净到了极点:“如果是用枕头捂死,一般是急性?气道堵塞, 在人体的肺部,就是我们呼吸的地方……” 晏同殊看?向珍珠,珍珠拿出?晏同殊在马车上画出?的人体内部结构图,晏同殊指着肺说道:“就是会在这个地方,造成严重的肺损伤。同时肺会肿大,切面?会出?现?泡沫样液体,tardieu斑。 但,如果兴安公主是在箱子?内被活活闷死,相对于快速死亡的捂死,它是一个极其痛苦且缓慢的过程,最明?显的区别就是,肺门和周边的气肿程度不易,是呈压力梯度变化,也就是这种变化是阶梯式的。是非常非常非常明?显的区分。” 耶律丞相嘴唇哆嗦:“真的一定要开胸吗?” “一定要。”晏同殊眼神锋利,一字一句道:“这是我们不辜负兴安公主的唯一办法?。” 耶律丞相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说话,一个侍卫冲了过来:“不好了,丞相!” 晏同殊开胸的请求,那沉重的情感选择,死死地压在耶律丞相身?上,以?至于他此刻情绪陡然不受控制,怒吼道:“何事如此惊慌!” 那侍卫跪地道:“公主、公主的侍卫,蓬莱,他、他被人杀死了!” 如一道惊雷劈在耶律丞相身?上,他眸子?瞬间森冷,仿佛结渣一般,他的声音自齿缝中一点点挤出?来:“欺人太甚!” “走?!” 他大喝一声,跟着侍卫前往案发现?场。 晏同殊跟随在后。 一行人很快来到案发现?场。 案发现?场在兴安公主寝卧对面?的小花园里。 这里距离侍卫和侍女休息的屋子?不远。 许多人都爱在不值班的时候在这里聚一聚,打打牌,喝喝酒,吹吹牛。 蓬莱自然不例外。 晏同殊到的时候,蓬莱的整个头沉在一个巨大的水缸里。 身?子?耷拉在水缸上。 血染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整个水缸。 耶律丞相厉声喝问道:“怎么回事!” 第一个发现?蓬莱尸体的阿莽说道:“我,我也不知道。公主去世后,小的一直没有排班,昨夜无事可做,便到羊犀屋里和他喝酒,打牌。今早一出?来,就看?见蓬莱倒在水缸里。我们以?为他是喝多了酒,倒那了,还开玩笑说他没用。哪里知道,过去一看?,好多血。” 羊犀也赶紧撇清关系道:“是啊是啊,我们一出?来就这样了。丞相大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晏同殊绕着水缸走?了半圈,开口道:“耶律丞相,这里有东西。” 耶律丞相走?了过来,一看?那个图腾瞬间黑了脸:“是天神教极端信徒的标记。” 用血画的标记。 标记旁边还画了一个翻转的三角形。 这意思是,一命换一命。 勇升被抓了,所以?那些极端教徒随机挑选了一个人抵勇升的命。 晏同殊眯了眯眼。 又是天神教。 兴安公主是,蓬莱也是。 到底是真的天神教,还是用天神教做幌子?? 晏同殊看?向胆战心惊的众人:“谁是最后一个见蓬莱的人?”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 晏同殊一个一个的捋:“昨日有谁见过蓬莱?” 羊犀战战兢兢地举起手:“大概申时到酉时,我和阿欤他们,我们当时坐在亭子?里打牌消磨时间,我看?蓬莱路过,挥手,让他过来一起,他摇头,拒绝,说要去给解里侍卫送饭。解里侍卫因为公主的事,一直意志消沉。我们便没有阻止他。之后,他拎着饭回侍卫房,但是……” 羊犀迟疑着,没继续说。 耶律丞相怒斥道:“但是什么?别吞吞吐吐。” 羊犀:“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看?错。他说他要送饭,我们就继续打牌,他走?了没一会儿,我看?见他忽然停住脚步,站着不动好一会儿,忽然加快了速度,直冲侍卫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晏同殊皱眉:“他怎么了?” 羊犀拼命摇头:“不知道。” 晏同殊:“你们当时在聊什么?” 羊犀:“当时我们就是闲着随口聊,什么都有。什么下雪啊,吃羊肉啊,最近重新划分的新排班时间,喝酒啊,之类的。” 怕引火烧身?,羊犀还特意强调道:“我们每天都这么聊,真的没什么独特的。” 那之后,就是见过解里了。 “解里呢?”晏同殊问。 阿莽的房间就在解里和蓬莱的隔壁,赶紧道:“解里侍卫最近心情不好,不怎么爱出?门。这会儿应当还在房间里。” 耶律丞相立刻让人去叫。 晏同殊则趁这个时间,检查蓬莱的尸体。 两名侍卫将?蓬莱的尸体从水缸上搬了下来。 尸体离开,众人才在水缸中找到蓬莱的佩剑。 晏同殊蹲下检查。 蓬莱身?上的辽国侍卫服多处有血迹和刀伤,在对应的破损位置均能发现?伤口。 他腹部有剑贯穿的伤口。 脖子?上也有。 很明?显是蓬莱和凶手大战了几个回合,才被斩杀。 这么长时间的打斗,竟然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吗? 晏同殊伸出?两根手指按压尸斑,尸斑已?经固定,按压不会消失,体温下降明?显,说明?死了十二个小时以?上。 晏同殊站起来,四处查看?周围的地砖,树木,检查水缸。 都没有利刃划出?的痕迹。 这不是第一死亡现?场。 这时,解里被带了过来,他嘴唇发白,头发散乱,浑身?酒气,像是喝多了酒。 耶律丞相问:“解里,你昨天见过蓬莱吗?” 解里敲了敲因酒精而巨疼的头:“见过。” 耶律丞相:“什么时候?” 解里摇摇头:“不记得?了。昨日我喝多了酒,整个人浑浑噩噩,中途蓬莱推了推我,让我吃饭,我起不来,翻个身?继续睡了,然后……” 他又用力捶了捶发疼的脑袋:“……然后我……” 忽然,他看?向晏同殊身?旁,尸体已?经僵硬的蓬莱,整个人如遭雷劈,木然不动。 “他……”解里大步来到蓬莱身?边,悲痛地怒号:“到底怎么回事?蓬莱怎么了?” 晏同殊眼睛微眯,观察着解里,他脸上的悲痛不似作假,甚至情真意切。 他的头疼也不像是假的,说话时,口腔中全是宿醉的臭味。 耶律丞相闭了闭眼,显然对现?在的情况即心累又厌烦。 这帮极端教徒。 他回去之后,一定奏禀辽王和萧太后,全国清剿。 晏同殊一瞬不瞬地看?着解里,问道:“然后呢?你翻身?之后发生了什么?” 解里摇头:“我翻身?之后,他嘀咕了一句,我一定要问个明?白,将?饭放下就走?了。我当时喝多了酒,脑子?很重,没有力气多想?,就睡着了,一直到现?在。” 是吗? 晏同殊略微思索,面?向耶律丞相:“耶律丞相,我们去解里和蓬莱的屋子?看?看?。” 耶律丞相颔首,表示应允。 走?之前,晏同殊扫了解里一眼,他还跪在蓬莱身?边,凹陷的双目全是悲痛。 阿莽和羊犀走?过去,安慰解里,解里却怎么都不肯起来。 耶律丞相给二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驾着解里一起来。 很快,一行人来到解里和蓬莱的房间。 两张单人床,墙上挂着一幅天神的画像。 简单的桌子?和椅子?。 两个大箱子?,分别放着两个人的衣物。 仔细检查后,没有什么独特的地方。 这里不是案发现?场。 晏同殊打开窗户,看?向外面?。 窗外,竹子?被风雪压得?矮在地上,稀稀疏疏,但地面?却很茂密。 周围没有雪,但是那几颗翠竹下面?雪却十分厚实,看?起来就像是早晨有人清扫雪的时候,将?雪堆积在了竹下。 晏同殊走?出?房门,来到这片竹子?旁边。 她伸出?手,摸了摸积雪。 晏同殊摸着摸着,感觉到了尖锐的刺感。 隔着厚雪,不至于刺破手,但是感觉很明?显。 她抓住一旁的竹枝,往上使劲一拉。 整节竹枝被拉了出?来。 竹子?断口处,是被人一剑砍断的。 耶律丞相立刻命人将?雪清理出?来。 这一小片竹子?,竹身?上到处都是刀砍的痕迹。 而且这些痕迹,从创口大小来看?,并不属于同一把武器,很明?显是搏斗时留下的。 第149章 司空明华笑够了, 上下打量着晏同殊,眼?底邪气横生, 满是讥讽:“她配吗?” 话音刚落,孟铮手中长剑依然出鞘,直飞司空明华面门。 司空明华狼狈躲开,剑锋擦过?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司空明华脸上笑意瞬间凝固,面皮因暴怒而剧烈抽搐。 “孟铮!”他怒号:“你焉敢伤我?” “神?卫军有协同开封府护卫汴京的责任。”孟铮拔出第二柄佩剑,剑尖直指司空明华咽喉,“司空明华,本将军不管你受何人指使?,有何图谋, 都决不许你对晏大人有半分不敬!” 司空明华暗骂了一句,怒道?:“本将军是受刑部委托,明亲王之命, 抓捕欺君罔上的罪人, 晏同殊。” 李复林沉着应对道?:“司空大人, 晏大人是龙文阁大学士兼权知开封府事, 正三品。且不论以晏大人的品行, 本官信她绝不可?能欺君罔上。就算她无心犯下过?错, 那也必须奏禀皇上,亲下圣旨,才?有资格拿人。还轮不到刑部越俎代庖!” “无心之过??”司空明华以指腹抹去脸上血痕,挑衅地?睨向晏同殊,“我们?无比正直,刚正不阿的晏大人,你说, 你是无心吗?” 虽然约莫已?经猜到司空明华在说什么,但?没到最后?一刻,晏同殊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在诈她。 于是她冷静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司空明华说完,扬了扬下巴,拔高声量道?:“诸位,本将军面前这位朝野闻名,众人皆知,正直,非常正直,极其正直的晏大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 晏同殊心里一沉。 果然,她暴露了。 晏同殊将抓着自己袖子的珍珠拉开,压低声音道?:“躲到后?面去,一会儿拉着金宝,不要出来。” “可?……” 珍珠咬了咬牙,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脚步放轻地?往后?退,并拉住一直跃跃欲试要冲上来的金宝。 金宝不解地?看向珍珠,珍珠摇头,让他别问?。 司空明华吊足了众人胃口,却偏不点破,只挑眉望着晏同殊:“晏大人,要不你现在脱衣服,哦,不,脱裤子,表明自己的清——” 孟铮长剑,剑指司空明华的咽喉:“不想?死,给我放尊重点。” 让三品命官当众脱裤子,这是何等奇耻大辱。 司空明华抬手,漫不经心地?将剑尖拨开。 刑部尚书?这时不紧不慢地?开口:“本官和?司空将军已?经查明,晏同殊以女子之身,冒充男子,参加科举,为官多年,罪犯欺君,当立即下狱。” 如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身上。 每个?人都眼?睛浑圆,嘴唇大张。 连一直潜藏在暗处,保护晏同殊的神?威军的众人也惊呆了。 一小兵问?道?:“头儿,咱们?要禀告皇上吗?” 那名‘头儿’将嘴里的草吐掉:“先顾眼?下。” “是。” 李复林率先反应过?来:“放肆!楚大人,这里是开封府,就算你是刑部尚书?,也没有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刑部尚书?不屑地?嗤笑一声,满是不屑:“她晏同殊是不是女的,让人检查一下不就知道?了?还是……” 他斜睨晏同殊,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晏大人,不敢?” 孟铮愕然回头,看着晏同殊,眼?底满是惊诧和?疑问?。 李复林和?其他人也是如此。 晏同殊长身挺立,脊背笔直如松,眉目间一片清冷。 司空明华挑衅道?:“晏大人,该你回答了。你是女儿身吗?” 晏同殊微微抬首,目光微动:“我……” “晏大人!”孟铮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你若是男儿身,我、我孟铮一定拼死护你周全,绝不让任何人碰你的身体?,羞辱你。” 晏同殊怔住,错愕地?看向他。 李复林亦上前一步,凛然道?:“晏大人,下官亦是此意。” 说罢,他转向那剑拔弩张的对峙双方,高声道?:“不论晏大人身份是否有疑,她都是正三品龙文阁大学士、权知开封府事!无论是刑部,还是神?武军,都没有权力动她分毫!” 话音未落,一支长箭自司空明华身后?的神?武军中飞出,射向李复林。 班头快一步将长箭斩落。 司空明华冷喝道?:“李复林,你什么身份,谁给你的胆子包庇欺君罔上的罪人,阻碍刑部办案?” 刑部尚书?也上前一步,冷冷地看着晏同殊:“晏同殊,你自己说,你是男是女。” 晏同殊没动。 “不敢说,就是认了。”司空明华当即下令:“来人,将晏同殊拿下!” “是!” 神?武军拿着长枪,一步一步齐齐踏向开封府,一边往前一边齐声高喝:“抓!抓!抓……” 孟铮当即下令:“神?卫军,护开封府!” “是!” 神?卫军也向前一步,两边互不相让,均是目光凛冽,一触即发。 “孟铮。” 眼?看大战即将开始,段铎骑马赶了过?来,他沉声命令道?:“收手。现在是刑部在办案,神?卫军无权阻碍。” 孟铮毫不理会:“段将军,神?卫军护的是开封府,更是开封府的尊严。” “我看你是被那个?晏同殊迷了心了!”段铎气得肝疼:“一门心思地?帮自己的杀父仇人,这个?晏同殊到底给你喂了什么迷魂药?” 段铎冷声命令:“所?有神?卫军听令,收剑。” 孟铮目光如炬,只盯着蠢蠢欲动的司空明华,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神?卫军也是如此。 段铎脸黑了。 军营就是这样,并不是官高一级压死人。 没有权威,兵不会听你的。 今日孟铮带的都是亲信。 暗处的神?威军中,那名小兵再问?:“头儿,咱出去吗?” 头儿左右观察:“出不了事,再看看。” 小兵:“是。” 眼?看谁也不相让,真的要打起来了,晏同殊开口打破僵局,她看向司空明华和?刑部尚书?的方向:“然后?呢?” 司空明华高傲地?抬了抬下巴。 晏同殊冷静问?道?:“本官问?你们?,然后?呢?抓了本官,然后?呢?你们?想?怎么样?本官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三品命官,没有皇上的命令,没有人能对本官用刑。所?以呢。你们?抓了本官,之后?想?做什么?拿本官下狱,然后?呢?” 司空明华和?刑部尚书?一噎。 “难不成……”晏同殊眯了眯眼?,目光骤然凌厉:“你们?打算,先将本官下狱,然后?偷偷严刑拷打,屈打成招?司空大人,楚大人,你们?最好想?清楚。本官不仅是朝廷三品命官,还是士族出身。本官就算脱了这身官服,也还代表着士族颜面,读书?人的人格,你们?拿本官下狱,私自严刑拷打,不顾士族傲骨,是想?得罪天下读书?人吗?” 被晏同殊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刑部尚书?脸上那刻意凹出来的铁面一点点皲裂。 他喝斥道?:“你这是恶意揣测。” “最好如此。”晏同殊于两军对峙之中,一步步上前。 司空明华坐在马上,晏同殊站在马下。 两人有一段距离。 但?目光短兵相接,谁也不占上风。 “司空大人,本官再问?一句,然后?呢?” 任何人想?登高位,就需要天下士族归心。 晏同殊吃定他们?不敢得罪天下士族,于是步步紧逼:“所?以,你们?拿下本官,然后?呢?” 见司空明华和?刑部尚书?抿着唇,无话可?说,晏同殊笑了一下:“既然二位说不出来,那不妨本官替你们?说。你们?认定本官女扮男装,罪犯欺君。自然是拿下本官,严加看守,以防逃跑,然后?明日早朝,在大庭广众之下,禀告陛下,以防任何人徇私,包庇,并请求皇上要求严惩。” 晏同殊锐利的目光在二人脸上逡巡:“既然如此,本官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司空明华问?道?:“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晏同殊表明自己的立场:“本官不会跟你们?走,也不会离开开封府。你们?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明日早朝,本官会亲自上殿,任凭皇上处置。” 司空明华抿了抿唇:“我们?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尽管派人守在开封府的出口,看本官会不会跑就是了。”晏同殊说罢,也不待二人回应,径直走回开封府,背对着众人,下令道?:“所?有开封府衙役,回府,关门。孟大人,送客。” 众人皆道?:“是。” 开封府大门在神?武军众将士注视下,缓缓关上。 段铎厌恶地?瞪向司空明华和?刑部尚书?。 这两个?人,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让晏同殊牵着鼻子走了。 大好局面,沦为笑料。 废物! 他牵动缰绳,径直骑马离开。 孟铮伸出手,做出送客的手势:“司空将军,楚大人,请。” 司空明华和?刑部尚书?对视一眼?,开口道?:“明日晨起,本将军会亲自过?来请晏大人上朝。” 说罢,他留下一批人,将开封府所?有出口监视起来,然后?转身离去。 他走了,刑部尚书?面对虎视眈眈的神?卫军心惊胆战,也迅速离开。 孟铮也留了一部分人,保护开封府,这才?下马,进门。 暗处,“头儿”笑了一下:“老子就知道?以晏大人的智慧,出不了事。走,去禀告皇上。” 小兵:“是。” …… 回到开封府内,晏同殊坐在椅子上,神?色凝重。 第150章 开封府内, 晏同殊一点点地教吴所畏。 吴所畏聚精会神,但心里仍然?没底。 她没有真的实操过, 然?后第一次就要解剖兴安公主,耶律丞相会同意吗? 她真的能做到吗? 她很想说她害怕,不行。 但是,此时此刻,她看着?晏同殊严肃认真的脸,说不出口。 都已经?都这个时候了,性命攸关,晏大?人还在?教她,将一切的希望都放在?她身上,她怎么能说不行? 吴所畏只能学, 往死里学。 许久后,见吴所畏过分紧张,晏同殊让她拿着?图纸, 去?旁边再琢磨消化一下。 吴所畏本身就是仵作, 她是有过人体解剖经?验的, 只是内脏上面的知识欠缺, 技巧不足。 吴所畏是太紧张了, 但晏同殊相信她可以。 “晏大?人。” 这时, 张究走了进?来?:“下官回来?迟了,请晏大?人恕罪。” 晏同殊强颜欢笑道:“我明儿个兴许就不是晏大?人了,你就别客套了。” “不,晏大?人永远是晏大?人。”张究举起双手,躬身行礼,郑重道:“开封府权知府有过许多任,但晏大?人只有一个。” 张究抬眸, 眸光澄澈见底:“晏大?人,下官来?之前?,听闻流言,回家了一趟。父亲和下官想法一致。” 张究的父亲是正三品枢密直学士。 此话的意思是,他会帮她求情。 晏同殊垂眸一笑。 明日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她这辈子没白活。 她交的朋友,即便知道自己被骗了,仍然?视她为良友。 挺好的,死不死的,都值了。 晏同殊和吴所畏等?了一下午,到天快黑,李复林才回来?,只说耶律丞相不愿意见他,他打听到今天中午明亲王和耶律丞相见过面,之后便没有再出都亭驿的门。 晏同殊握紧了手里的毛笔。 狗东西。 晏同殊交代道:“等?不了太久,如果我明天回不来?……” “晏大?人。”李复林不愿意听到这种话。 晏同殊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如果,如果我回不来?。兴安公主的尸体等?不了,最多能再等?两天,到时候就算耶律丞相不同意,你和吴所畏也?要偷偷验尸。兴安公主的尸体是破案的关键,如果错过。我怕,以后再难找到证据。” 李复林抿了抿唇,郑重道:“是。” 晚上,晏同殊躺在?公房后面,小憩的榻上。 白日强撑,这会儿一个人待着?。 夜晚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后怕的劲儿忽然?一窝蜂涌了上来?。 不会真的死吧? 虽说秦弈说不会让她死,但万一呢? 她直觉明亲王还有后手。 晏同殊抓紧被子,要是死的话,能不能挑个死得?快的方法? 砍头? 那还得?等?三天,再押赴刑场。 就算不等?三天,那也?要走完砍头的全部?流程,还要等?午时,那么长的时间?,恐惧一点点放大?。 晏同殊拼命摇头,太可怕了。 明亲王只是想让她死,死法如何?,应该不介意吧? 那她跳城墙? 不行,那样?子死得?好难看。 上吊。 呜~ 还是好可怕。 要不服毒吧。 可是服毒也?不是吞下去?就死啊。 晏同殊抱住头。 实在?不行,还是服毒吧。 死在?家里,收尸快一些。 她死了,晏家无所依仗,秦弈再保一保,不至于赶尽杀绝。 母亲良玉姐姐她们应该会没事。 晏同殊正想着?,肩膀一重,她抬头看过去?,眼眶红红的。 秦弈抬手敲了她额头一下:“不许胡想。” 晏同殊吸了吸鼻子:“你怎么来?了?” “翻墙来?的。”秦弈在?晏同殊身边坐下,身上带着?浓重的寒气。 晏同殊努力?压下喉间?的哑涩:“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秦弈手放到晏同殊脸上,擦掉她眼角的湿润:“光暗卫带话,还是不放心,所以来?了。” 晏同殊盯着?他不动。 秦弈又轻轻敲了她光洁的额头一下:“怎么了?感动了?” 晏同殊眼睛动了动,开口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女扮男装了?” 不然?秦弈现在?应该暴怒质问她,晏同殊,你居然?不相信我! 或者,晏同殊,你居然?敢欺君! “晏同殊。”这一问,秦弈是真的生气了,他怒道:“在?你眼里,我是傻子吗?” 晏同殊眨了眨眼。 秦弈怒喷道:“晏同殊,我们都洞房了,我要是还不知道,我是蠢吗?” 晏同殊瞳孔放大?:“我醒来?的时候,你手还绑着?,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呵!”秦弈暴怒,掐住晏同殊的脸:“晏同殊!朕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晏同殊问:“你见过几次猪跑?是现场跑的吗?” “晏同殊。”秦弈手上力气加大,从小小的掐,变成轻轻地掐,“你再故意气朕,信不信,朕、朕……” 思来?想去?也想不到办法惩罚这个总惹他生气的混蛋。 秦弈气得?心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朕就赐你三大?盆羊肉,撑死你。” 晏同殊抬手,拉开他的手:“我活跃下气氛而已。” 晏同殊拉了拉秦弈的衣袖:“那天我醒来?后,已经?洗过澡了,谁给我洗的澡?” 秦弈眼神飘忽,默默挪动屁股,远离晏同殊:“是……我。” “那我醒来?的时候,你手还绑着??”晏同殊大?震惊。 秦弈继续挪动屁股:“后来?,我……又自己绑回去?了。” “你——”晏同殊抬脚就去?踹他,秦弈防着?她,一把抓住晏同殊的脚踝:“但是,晏同殊,是你先骗人。朕只是顾虑你的顾虑,将计就计,顺水推舟。” 晏同殊狠瞪他一眼,“既然?说开了,来?,坦白局。” 晏同殊问:“那次我喝醉之后,在?你寝殿,早上我醒来?,你睡在?地上,真的是我把你踹下去?的?” 秦弈更心虚了。 “说!”晏同殊用眼神威胁。 秦弈对着?晏同殊僵硬地一笑:“是朕怕自己按捺不住,自己下去?的。”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我就知道,我踹不动你。” “该我问了。”秦弈回击道。 晏同殊:“为什么?我没答应。” 秦弈身子前?倾,直勾勾地盯着?晏同殊:“坦白局,怎么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坦白。晏同殊,我问你,今天为止,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老实交代。” 晏同殊怒了:“我问那么具体,你问这么模糊。” 秦弈:“说一件。” 晏同殊磨牙:“我知道。” 秦弈挑眉:“知道什么?” 晏同殊不敢看他的眼睛:“就……你发烧那次,晚上,我知道你偷亲我。” 秦弈脸上浮起几抹不自然?的红。 晏同殊说完,找回场子,仰头,指着?秦弈道:“你也?说一件我不知道的。” “也?是发烧那次。”秦弈嘴角笑容略微有几分僵硬。 晏同殊:“嗯?” 秦弈清了清嗓子:“我也?记得?。我病好之后,清楚地记得?,知道那不是梦。” “秦!弈!”晏同殊蹭一下从床上站起来?:“我跟你拼了!” 秦弈立刻弹射起身,躲得?远远地:“晏同殊,你不要贼喊捉贼。你肯定还有事瞒着?朕!” “我我我……我……总之都是你的错!” 被捏住七寸,晏同殊语气都不笃定了。 还有吗? 太多了,她自己都不确定还剩多少了。 晏同殊反驳道:“那你肯定也?有。” 秦弈呵了一声:“瞒着?你的,朕没有了。” 说完,他上前?一步,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但晏卿这炸毛的样?子,显然?,还有不少。” “我我我……”晏同殊更急了。 秦弈呵了一声,“迟早有一天,朕让你全部?交待出来?。” 晏同殊心虚极了,声音往大?了飙:“你不要仗着?是皇帝就欺压臣民。” 秦弈笑了一下,伸手抱住晏同殊:“我让常政章和尚书令去?做准备了,你妹妹和你姐姐也?找了很多人求情。士族那边我派人去?打了招呼,他们没有为难你姐姐。所以,晏同殊,你会没事的。” 晏同殊嗯了一声,闷声道:“明亲王应该还有后手。” 秦弈放开晏同殊,握住她的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要在?脑子里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着?,他轻轻地咬了晏同殊指尖一下:“长个记性。” 晏同殊收回手,“我不会胡思乱想了。” 刚才一顿插科打诨,她心情已经?好多了。 秦弈又陪晏同殊坐了会儿,直到晏同殊睡着?后,才悄悄离开。 冬日,天亮得?晚,临近上早朝的时候,天边仍然?没有一丝亮光。 晏同殊起身,在?珍珠的伺候下,换上干净的官袍,戴上官帽。 她走出开封府大?门。 张究,李复林,和开封府全体衙役已经?等?在?门口。 孟铮没来?,但神武军都指挥使卓越来?了。 司空明华已经?带兵守在?门外?。 晏同殊走出去?。 金宝驾着?马车被神武军夹在?中间?。 晏同殊挑眉笑了一下,还真是好大?的阵仗。 晏同殊走上马车。 马车在?神武军和神卫军的监督下,一路朝着?那座最巍峨宏大?的宫殿而去?。 开封府所有人对着?马车长鞠一躬,直到马车消失在?黑夜中,大?家才起身。 一品长信将军孟三常的府邸。 第151章 “程布励!”刑部尚书气得脸皮疯狂抖动, “你不要胡搅蛮缠,明明说的是晏同殊的问题, 你不要在这里祸水东引。” “一码是一码。”吏部尚书高?抬下巴,倨傲道:“晏同殊欺君,你渎职,本?官身为吏部尚书,有参奏百官的资格,你们二人,本?官都能参。莫不是,楚大人年龄太大,连这点规矩都记不得了?” 先皇老臣兵部尚书池政纲,顺势呵呵两声:“楚大人今年五十五, 按他老家的习俗,虚岁五十八,这翻过年就六十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 楚大人这近七十的年龄, 手脚怕是都不利索了, 皇上, 再让楚大人在朝堂上待着, 确实?强人所难,不如今日就令他归乡,含饴弄孙。” 刑部尚书气得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本?官正当壮年!程大人池大人,你们很?年轻吗?” 大家都一个岁数,他过完五十五就七十了,这两个人难道就是年轻人? 兵部尚书挺了挺强健的胸:“本?官和你不同,本?官乃武将出身, 时至今日,每日一训,本?官的身体,比实?际年龄小得多,正当壮年,再干三十年没有问题。” “你——你——”刑部尚书气得心肝脾肺肾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偏这时,不少平日里不爱说话的官员,纷纷开始帮腔。 “我瞧着这池大人看着也就三十出头?,倒是楚大人,瞧着奔八十了。” “哎呀,不得不说,这锻炼就是让人显得年轻啊。” “我前两天还看见池大人捂着一把七十斤的长刀虎虎生?风,别说三十,就是二十岁的读书人也没这个精神?头?啊。” 忽然一下刑部尚书就被围攻,本?就喘不过来气的他,更喘不上气了。 “你——你们——”他指着这一圈七嘴八舌帮腔的人。 这些人平日里跟晏同殊瞧着一点关系都没有,今日是疯了吗?一个劲儿?地帮晏同殊说话? 眼看离辩题越来越远,明亲王咳嗽两声:“各位大人,稍安勿躁。现在讨论的是晏同殊欺君的问题。” 太尉高?温瞬间领会。 明亲王都开口了,他不能在稳坐钓鱼台了。 高?温启奏道:“皇上,祖宗之法不可?废,历来没有女子?参加科举,入朝为官的道理?。功是功,过是过,晏同殊欺君是不争的事实?……” “不争的事实??”吏部尚书转身,大跨步来到?高?温面前:“高?大人,什么叫祖宗之法不可?废?咱们武朝从立国开始,距今三百七十六年,你算一算,你口中的祖宗之法到?现在增删过几?次了?历来没有女子?参加科举,入朝为官?律司的不都是女官吗?” “那能一样吗?”高?温气得磨牙,这程布励今天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疯了? 晏同殊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律司这种边角料的部门能和开封府权知府这种实?权大员相?提并论吗? “怎么不一样了?”吏部尚书冷哼一声:“律司的所有女官,也是参加小科举进来的。小科举不是科举吗?” 高?温怒指吏部尚书:“你这是故意搅浑水!” 吏部尚书不屑道:“本?官不过就事论事。祖宗之法要求二品官员最多纳四个妾,你高?温后院纳了五个,三男两女,这时候你怎么不说祖宗之法不可?废了?” 高?温扯着脖子?道:“妾是女的,那三个男的不算!” 吏部尚书:“那三个男的不是妾,那你高?温就是公然违抗先帝圣旨,豢养小倌。” 高?温还想否认,周围的官员们又开始高?声‘私语’起来。 “哎呀,先帝当初怎么说来着?汴京城豢养小倌成风,不成体统,以后谁敢豢养小倌,当即下狱打三十大板。” “不对?不对?,你记错了,说的是革职查办。” “豢养小倌,那高?太尉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 “也可?能是中间那个。” 不知道是谁插了一句。 高?温气得脸都红了:“谁!” 他横眉看过去,人都聚成一堆一堆的,谁也不承认,压根儿?认不出来。 吏部尚书嗤笑一声:“高?大人,你现在说,那三个是妾吗?” 高?温无话可?说,只能承认那五个都是妾。 吏部尚书正好锋利反击,“既然如此?,那小科举为什么不算科举?” “你——你——”高?温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岂有此?理?!” 吏部尚书冷静道:“当、有、此?、理?。” 张究之父,枢密直学士擦了擦汗,看不出来啊。 吏部尚书这几年不显山不漏水,只明哲保身,大家都以为他老了,不复年轻时了,没想到?战斗力竟然这么强。 秦弈对?路喜伸出手,路喜赶忙递上茶。 他抿了一口,今天啊,应该是轮不到他出手了。 礼部尚书,常政章,尚书令等纷纷打配合。 礼部尚书:“说的是啊。” 常政章:“程大人所言有理?。” 尚书令禀奏道:“皇上,既然功过相?抵。就让晏大人归还以前立功赐下的赏赐,将功劳一笔勾销,抵去今日之过,令其以后继续为国尽忠,再建功勋。” 明亲王面色铁青。 明明一开始优势在他,晏同殊欺君之罪,死罪难逃,结果让吏部尚书一顿搅合,现在变成晏同殊要不要继续担任权知开封府事这个位置了。 简直混账! “不可?!”工部尚书当即反对?:“皇上,晏同殊欺君罔上,若是不仅不罚,反而令其继续为官,天子?威严被削弱,以后人人效仿,朝廷纲常岂不是乱了套了?” 蠢货! 他这话一出,不就默认晏同殊不用死了吗? 明亲王心梗,喉咙泛出血腥味。 吏部尚书拂袖站立,双手背负身后:“以前是因为没有小科举,如今有小科举了,女子?可?以参考,何必效仿?再者,天下有几?人能立下如晏大人这样的功勋,免于一死?” “程布励!”工部尚书怒吼一声:“你是不是和晏同殊有不可?告人的交易,今日这么为她说话!” “本?官清清白白,驳的是歪理?,反的是阴谋,论的是黑白。”吏部尚书昂首站立:“随你怎么说,本?官问心无愧,不必自证。” “邹大人,你论理?不过,就攻击程大人的人品。这可?过了。”常政章摸着胡子?,笑呵呵地劝说,但底色确是明晃晃的讽刺。 刑部尚书这会儿?缓过来了,厉声道:“她晏同殊犯下大错,就算不死,也该脱层皮,哪有毫发无损地官复原职的道理??”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吏部尚书瞪眼驳斥道:“皇上又没撤晏大人的官职,何来官复原职一说?难道你楚大人比我这个吏部尚书还懂官员晋升?” “程布励!“刑部尚书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是女的,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担任权知开封府事的规矩!” “有女将军为什么不能有女权知开封府事?”吏部尚书喝斥道:“照你这么说邓璇英将军,是不是也该卸甲归田?他孟家的,孟明月女将军是不是也该退位让贤!” 孟三常握紧了拳头?,怒从心头?起。 这帮人什么意思? 谈晏同殊就谈晏同殊,一会儿?扯他侄子?孟义,一会儿?扯他侄女孟明月。 真当他孟家好欺负吗? 晏同殊扯了扯衣领,透了透气。 刚上朝时,她怕得要死。 这会儿?吏部尚书舌战群儒,她一颗心忽然不怕了,还想拿点瓜子?嗑一会儿?。 约莫是晏同殊的淡定?样让吏部尚书瞧着不爽,他一把将晏同殊拉起来:“跪什么跪,皇上让你跪了吗?站起来!” 晏同殊乖巧地闭紧了嘴巴。 她有种直觉,这时候,她敢多嘴一句,吏部尚书能当场炸了她。 这时,明亲王缓缓开口:“程大人。” 他声音不高?,但一开口,原本?七嘴八舌争论不休的朝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明亲王幽深的目光落向吏部尚书:“难道晏同殊的欺君之罪,就罢休了?” 吏部尚书目光直视,锋芒毕露:“何为欺君之罪?” 高?温道:“晏同殊女扮男装,欺君罔上。” 吏部尚书不屑地笑了一下:“何时何地何处?” 高?温:“她女扮男装……” 吏部尚书驳道:“朝廷有律法明令,不准女子?穿男装吗?” “那……”高?温咬牙切齿道:“她参加科举。” “吏部和礼部共同主持每届科举,科举有何规矩,本?官比你高?温清楚。”吏部尚书看向礼部尚书:“严大人,科举命令禁止哪些行为?” “科举明令禁止,贱籍,舞弊,偷窥,泄题等?。”礼部尚书帮衬道。 吏部尚书继续问:“可?有禁止女子?参加?” 礼部尚书朗声道:“没有。” 刑部尚书加入战场:“你们强词夺理?。” 礼部尚书:“既然没有明文禁止,何来欺君?” 高?温咬牙道:“她晏同殊骗皇上她是男的。” 吏部尚书呵呵:“晏大人上朝为官,皇上问过她是女的吗?没有吧。你高?大人,问过她是女的吗?也没有。她从来没说过自己是男是女,何来欺君?” 高?温因为激愤,心脏抽搐地疼,他捂着胸口道:“程布励,你不要在这里搅浑水!” “浑水越澄越清,真理?越辩越旺。”吏部尚书不屑一顾道:“本?官不是搅浑水,而是将浊水复清。” “你——你——”高?温指着吏部尚书,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嘴唇乌青,浑身抽搐。 第152章 秦弈睁开眼, 看着她?,手指揉着她?湿润的唇。 “晏同殊。”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嗓音沙哑,眼底的情?动,让晏同殊身子细微地颤动。 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秦弈又亲了过?来,滚烫的吻在雪白?的脖子上温柔地描摹,晏同殊拍着他的肩膀:“等等,现?在不是亲的时?候。” “嗯?” 秦弈从喉结中滚出一声,似有一团火。 “秦弈,我得回开封府。”晏同殊推开他,捧着他的脸:“我得回去, 见耶律合住,问他为什么没来开封府。兴安公主的尸身,不能拖。” 秦弈盯着晏同殊许久, 哑着嗓子道?:“知道?了。” 他抬手, 将晏同殊凌乱的领口理好:“这是喜欢晏卿的宿命。” 又茶里茶气的。 晏同殊无奈地一笑。 秦弈开口道?:“去吧。” 晏同殊:“那我去了。” 秦弈嗯了一声。 晏同殊走了几步, 回头看向秦弈, 她?想了想, 回头, 走到秦弈身边。 “晏大人忘了什么东西?”秦弈问。 “是忘了。”晏同殊点?头。 秦弈:“忘了什么?” 晏同殊踮起?脚,在秦弈唇角印上一个吻:“告别吻。” 说完,在秦弈的愣神中,飞速跑出垂拱殿。 秦弈呆楞许久,伸出手碰了碰唇角。 那柔软又温热的触感好像还在。 他嘴角高翘,回到御案,抱起?案上的棉花女宝宝, 在脸颊印上一个吻。 “喵~”雪绒看见了,也凑过?来,要?亲棉花宝宝,秦弈一个眼刀杀过?去,“我的。” 说完,他珍惜地将棉花宝宝抱怀里,远离雪绒。 雪绒委屈地喵喵叫。 坏人。 晏同殊跑出垂拱殿,路喜招来两个太监和?神威军一起?护送她?出宫。 刚到宫门口,晏同殊便震住了。 乌泱乌泱的人,聚集在宫门口。 晏夫人,晏良容,晏良玉,陈美蓉,珍珠,金宝,张究,李复林,钱不平等人,齐齐聚集在此。 晏同殊走过?来。 有眼尖的一眼看见她?,立刻高声大喊:“晏大人出来了!平安出来了!” 大家见此,短暂地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跪在地上的晏夫人想站起?来,奈何跪太久了,双腿发麻,晏良容和?晏良玉立刻扶着她?起?来。 “娘~”晏同殊来到晏夫人面前。 晏夫人眼泪瞬间落了下来:“都是母亲不好,是母亲当初思虑不当,差点?害了你。” “没有,娘。是女儿不好,惹了仇家,差点?连累晏家。”晏同殊安慰道?。 晏夫人擦了擦眼泪:“都是一家人,哪里来的连累二字。” “所以,娘。”晏同殊握住晏夫人的手:“咱们是一家人,哪来你害了我的说法呢?” 晏夫人被她?逗笑了。 晏同殊环顾四周,乌压压的一片人。 她?问道?:“宫里没派人告诉你们,皇上赦了我吗?” 晏良容解释道?:“宫里派人来说了,但是大家伙都不放心,一定要?等在这里,亲眼看着同殊你出来,才肯离开。” 晏同殊心中一片熨烫。 她?松开晏夫人,来到前边,对着所有人郑重地长鞠一躬:“晏同殊拜谢大家鼎力相助,方才使同殊度过?难关。此恩重如泰山,同殊没齿难忘。” “哎呀,我们也没做什么,晏大人,你这样,搞得我们怪不好意思的。” “晏大人,那您以后还是咱开封府的晏大人吗?” 晏同殊起?身,笑道?:“是,同殊以后仍然会为大家效力。” “那我们就放心了。”大家伙笑呵呵地说道?:“开封府有晏大人,咱们啊,心里有底。” “是啊,以前老是担心这担心那的,成?天?也不知道?在担心什么,就是担心。” “我也是,一天?到晚也没干坏事,总是觉得不安心,做什么都没劲。直到晏大人上任后,忽然,心就定了。” “对对对,我也是这个感觉。” 大家乐呵呵地说了一会话,知道?一直堵在这也不好,便对晏同殊打了个招呼,纷纷散开,各自回家过?日子去了。 晏同殊来到张究和?李复林他们面前:“你们先回开封府,我一会儿就过?去。” 两个人齐齐行礼:“是。” 晏同殊说完,正要?回去搀扶晏夫人,便看见岑徐站在一个不近不远的地方。 晏同殊刚要上前询问他是不是有事,岑徐忽然对她?郑重地行了一个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背影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 晏同殊歪了歪头。 岑徐这个人,她总是理解不了。 算了,不想了。 晏同殊回到晏夫人身边,和?她?们说了一些话,尽量让晏夫人,晏良玉和?晏良容安心后,立刻马不停蹄地带珍珠和金宝去都亭驿,求见耶律丞相。 耶律丞相的屋内,侍女端上了热茶。 还不待晏同殊说话,耶律丞相先一步开口道?:“抱歉,晏大人。昨日是本相失约了。” 晏同殊目光清冷:“耶律丞相,相对于道?歉,我更想知道?理由?,以及,你和?本官当日的约定是否还作数。” “无论如何。”耶律丞相起?身,单手放在心口的位置,对着晏同殊鞠躬道?:“这件事情?,本相还是应该向晏大人道?歉。” 耶律丞相起?身,叹了一口气道?:“昨日,是本相糊涂了。” 晏同殊没回应,静等着耶律丞相的下文。 耶律丞相目光沉重地道?:“昨日,本相刚刚出门,便被人拦住,请入明亲王府邸,一番长谈,他告诉本相,晏大人乃女子之身,罪犯欺君,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个谎言,让本相不要?轻信他人。本相一时?糊涂,不敢信晏大人,便没去开封府。” 晏同殊眸光微凛。 耶律合住没说全部的实话。 明亲王和?他谈的,肯定不止这些,两个人必定还聊了一些‘约定’‘承诺’。 只不过?,今日发展之局势,远超了耶律合住的预期,他左右衡量,态度再度发生了转变。 但不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真相。 晏同殊冷静问道?:“所以,耶律丞相,今日你可愿与本官一同开胸验尸。” 耶律丞相略微思索,点?了点?头。 “既如此。” 迟则生变。 晏同殊当即起?身,抬手邀请道?:“时?间急迫,请耶律丞相现?在和?本官一同前往开封府,为兴安公主昭雪。” 耶律丞相颔首。 两人乘坐一辆马车,来到开封府。 晏同殊命人唤来了吴所畏。 既然吴所畏已经学?了,那现?在在一旁旁观,当帮手,能让她?积累经验,于验尸一道?更为精进。 晏同殊和?吴所畏换上验尸的服装,戴上布做的手套和?口罩,来到了停放兴安公主的屋内。 晏同殊消毒后,拿起?刀,看向已经换好衣服耶律丞相:“耶律丞相,中途无论发生什么,请你不要?打扰我们二人。” 耶律丞相捂着鼻子,点?了点?头。 晏同殊让吴所畏将盖在兴安公主身上的白?布掀开。 白?布掀开,露出兴安公主已经开始略微腐烂的尸身。 晏同殊拿起?刀:“如我昨日对你说的,开胸一般采用直线切法,从??下颌下缘正中??开始,但兴安公主的脖颈有损,使颈部正中切口失去了起?点?和?参照,所以采用t型或y型切口是最好的。我们这次用t型切法。” 晏同殊左肩峰说道?:“从这里开始,往右肩峰横切。” 锋利的刀刃切开皮肤,然后是血肉。 耶律丞相下意识地别开了头。 他这一生诛杀奸佞,政敌无数,亲手杀的人也不在少数。 但不知为何,亲眼看到,晏同殊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刀切开兴安公主的尸身,一种恐惧自心底而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种恐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甚。 晏同殊横切结束,说道?:“现?在开始纵切。” 她?从从胸骨上切迹的中点?,沿胸部正中线,向下直线切至耻骨联合,然后逐层分离胸部皮瓣,并仔细检查,皮下组织等是否有损伤。 很明显没有,说明胸部不曾受伤。 等胸腔彻底打开,晏同殊用剪刀沿肋间剪开胸膜,将肺从后纵隔分离,仔细观察肺部表现?。 “吴所畏,耶律丞相。”她?叫了一声,让两人和?自己一起?看,同时?对吴所畏说道?:“记下来,肺脏极度膨隆,体?积巨大,表面有肋骨压痕,肺部呈现?出高度淤血的颜色。” 耶律丞相浑身绷紧,问道?:“这说明什么?” 晏同殊眸光凛然:“说明,兴安公主确实死于窒息,窒息使肺部变大,压迫到了胸壁。” 晏同殊将肺切开,大量暗红色泡沫液体?流出,肺膜下出现?溢血斑。 肺门区和?周围气肿程度不一样,呈压力梯度变化。 晏同殊抓紧手里的刀:“真的是缓慢窒息死亡的状态,兴安公主是在箱中活活闷死的。可是……” 如果是这样。 那凶手是什么时?候进屋,砍下公主的人头的? 晏同殊看向吴所畏,吴所畏翻阅验尸记录,将当日记下的切面状态页面展开。 上面清楚地写着:切口整齐,创缘平整,有少量暗红血液覆盖在切面。 颈椎有一点?点?崩裂,切口有血。 创缘皮肤有细微的收缩,也就是超生反应。 肌肉颜色较湿润,没有膨胀感。 虽然大部分都符合死后立刻砍头的特?征,但还是有小部分不符合。 例如,颈椎有崩裂。 一般来说,人死后,身体?尚柔软,骨质也有韧性?,这时?候对脖子下手,手起?刀落,是不会出现?崩裂的。 第153章 第二天, 天光大亮之时,孟铮穿着?铠甲, 大步走进开封府,朗声?道:“晏大人,清剿完毕。而且,我们还活捉了一人。” “莽泰?”晏同?殊问。 孟铮笑问:“怎么?猜到是他的?” 晏同?殊道:“这帮混入汴京的极端信徒,都极其愚昧,渴望将生命奉献给天神,他们不畏死,不怕死。莽泰不同?。他不是一般人,心?中没有信仰。不管发生什么?,他永远会选择卧薪尝胆活下去, 谋求脱身的一天。” 孟铮竖起大拇指:“晏大人英明。” 说罢,他拱手道:“北辽刺客已尽数诛杀,奸细莽泰也已捉拿完毕。请晏大人下令。” 晏同?殊略微思?索了一下:“昨日本官已经将案件梳理清楚, 写成公文呈交陛下。陛下已经将后续处理全权交由本官。既如?此。孟将军。” 孟铮道:“末将在。” 晏同?殊沉声?下令道:“你即刻领兵, 包围都亭驿, 不准任何人进出。将北辽使团所?有人召集到宽阔的殿内。本官随后会和张通判, 带着?秦云端和兴安公主的尸身, 一起回都亭驿, 和耶律丞相共审此案。” 孟铮:“是。” 他昂首阔步走出都亭驿,翻身上马,带着?神卫军浩浩荡荡而去。 晏同?殊命人去叫张究。 珍珠好奇的问:“少爷,你知道谁是凶手了?” 晏同?殊点头。 珍珠迫不及待地问:“是谁?” 晏同?殊没回答,只问道:“你觉得是谁?” “嗯……”珍珠托着?下颌,认真思?考:“秦世?子?不不不,秦世?子看着?像是个单纯的人。那是当初逃跑的那个马夫, 莽泰?他武功很高强,而且很坏。” 珍珠见晏同?殊面色毫无变化,又问:“耶律丞相?” 她一直就觉得耶律丞相怪怪的。 明明约好了验尸的时间,却偏偏不来,哼,依她看,那个北辽丞相就是故意拖延时间,希望证据毁灭。 晏同?殊:“除了他们呢?兴安公主死亡当日,还活着?的人,不多。” 珍珠恍然大悟:“那两个侍女?!她们还是双胞胎,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晏同?殊心?头弥漫起一阵苦涩。 看吧。 连珍珠都不愿意相信。 晏同?殊起身:“走吧,让金宝驾车,咱们去都亭驿。” 珍珠:“是。” 等晏同?殊和张究到达都亭驿的时候,公堂已经设好了。 耶律丞相见到晏同?殊,紧张地迎过来:“晏大人,可?是已经有结果?了?” 耶律丞相迫不及待地问道:“凶手是谁?” 晏同?殊看向解里:“先升堂吧,总要有证据,凶手才会认罪。” “是,是,晏大人说得对?。”耶律丞相一边附和,一边请晏同?殊上座。 两个人并排坐在主审位上。 晏同?殊目光一一在堂下之人的脸上逡巡。 阿芙阿莲低着?头站着?。 阿莲沉稳,阿芙心?思?活泛,一双眼珠子不断乱动。 莽泰被绑了起来,脸上还挂着?彩,但是神态从容。 解里低垂着?眸子,短短几日,瘦了一大圈。 秦云端有了秦老夫人的照顾,精神头看着?好了许多,只是在开封府洗漱不方便,显得落魄了许多。 晏同?殊缓缓开口道:“张究,你来帮大家?回顾一下案情。” “是。”张究行礼后,翻开卷宗:“辰时两刻,开封府收到消息,听闻兴安公主被人刺杀,死于屋内,并被枭首,下官一边命人去晏府寻找晏大人,一边带着?开封府的衙役们匆匆赶到都亭驿。此时,公主的寝殿已经被耶律丞相派人严加看守起来。” 张究翻开下一页:“因为兴安公主身份贵重,此案涉及重大,故而,须由各位大人商定后,方能进屋验尸。下官和晏大人于辰时六刻入屋验尸。通过尸身的尸斑,指甲痕迹,及体温等各处特征和证人的口供,初步判定,兴安公主死于戌时六刻到亥时六刻之间。” 张究断了顿,继续道:“兴安公主死亡当日,酉时后,秦世?子来拜访,见公主与解里侍卫在说话?,便先行离开,之后,解里侍卫离开,阿芙受命请秦世?子过来,公主遣走侍女?阿芙,一直与秦世?子说话?。亥时整,解里和蓬莱换班,秦世?子离开。五分之一柱香之后,兴安公主屋内烛火熄灭。 辰时,阿莲和阿芙换班,过来伺候公主梳洗,久唤不见回应,解里入门查看,发出哀嚎,阿莲和蓬莱进屋发现公主已经死亡,头颅被置于供台之上。三分之一柱香后,耶律丞相派人将案发现场控制了起来。” 说完,张究放下案件卷宗,面向晏同?殊,拱手上:“晏大人,以上,全是案件的全部经过。” 晏同?殊环顾众人:“大家可有意见。” 众人纷纷摇头。 既然没有意见,晏同殊看向秦云端,肃声?道:“秦世?子,你将当日你与兴安公主发生的一切,再和大家?伙说一遍。” 秦云端上前一步,一点点将当日的事情交代出来。 和他对?晏同?殊说的别无二致。 晏同?殊听完,看向阿莲和阿芙:“阿莲,本官已经查清,当夜,阿芙与人约会翘班,是你假冒她伺候的兴安公主,对?吗?” 一听此话?,耶律丞相当即对?着?二人怒目而视。 “是。” 阿莲和阿芙仓皇跪下。 阿芙哭道:“丞相,晏大人,公主之死和我们无关啊。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我和阿莲经常交换值班,公主她是知情的。我和阿姐,真的什么?都没做。” “还敢狡辩?”耶律丞相大怒:“萧太后派你们二人贴身伺候公主,你们却仗着?彼此是双生姐妹,仗着?公主仁和大度,肆意妄为,即便公主之死与你们无关,但你们二人玩忽职守,为了逃避罪责,必有隐瞒,是与不是?” 阿莲和阿芙的性子属于,大事不敢犯,小事蹬鼻子上眼的那种。 两人又只是两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 耶律丞相不相信二人有胆子能犯下大案,但晏同?殊刻意提及二人,故而他判断,这两人一定隐瞒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奴、奴婢……”阿芙性格虽然更任性,但不禁吓,阿莲则更稳重,因为她一直端正地跪着?,不着?一语。 晏同?殊沉声?开口道:“你二人玩忽职守的罪名有耶律丞相处置,今日审的不是这个。” 阿芙眼底迸出喜色。 所?以晏大人没有想冤枉她们。 晏同?殊看着?二人,目光沉稳:“你们将当日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是,是。”阿芙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兴安公主去世?的当天下午。 阿芙收到了神卫军卫隶的消息,约她晚上见面。 阿芙将信纸揣怀里,心?底止不住的甜蜜,立刻拉着?阿莲的手臂求她:“姐姐,他约我。” 阿莲知道她的德行,打趣道:“约就约呗,和我说做什么??” “姐姐。”阿芙晃着?她的手臂撒娇:“我今晚不是当值么??那怎么?和他见面?” “你啊你。”阿莲伸出食指,戳着?阿芙的眉心?,将她推开:“你明知道你是辽人,他是汉人,你还和他勾勾搭搭。你现在和那卫隶搅合得开心?了,以后呢?过几日,使团就要回草原了,难不成,你还能抛下公主自己留下?” 阿芙揉着?额头被戳出的红点:“姐姐,你明知道咱们回不去。” 她扁嘴道:“公主自从出了辽国都城,咱们就都知道,她不可?能再回去了。” 阿莲:“那难说,这武国皇帝没强硬要求公主联姻。咱公主心?里又有人,那秦世?子和公主这些日子虽然相处出了朋友之谊,却无男女?之情。公主怕是不会留下。” “公主想走,丞相能同?意吗?”阿芙再度凑到阿莲跟前,拉住她的手:“姐姐,丞相不会让那个公主回去的。别做这个梦了。” “姐姐。”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压低声?音道:“咱们是公主的贴身侍女?,别人不会跟着?公主留在汴京,但咱们是铁定会留下的。到时候,咱们肯定要找个人嫁出去的啊,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公主身边,当个老姑娘。 那既然都要嫁人,自然要为自己打算,嫁个好的。你看都亭驿外面的神卫军,好多都不错。你听我的,也赶紧挑一个,省得以后被指给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净说些胡话?。”阿莲白了她一眼:“好了好了,不和你说了。晚上,我替你值班。你去吧。” “姐姐最好了。”阿芙一把抱住阿莲。 到了晚上,阿芙出去约会,阿莲便换上阿芙的衣服过来伺候兴安公主。 夜晚天色暗,她们姐妹二人只有眼睛一点不同?,她低垂着?眼,无人能分出来。 但兴安公主自小和她们一起长大,自然能分辨。 阿莲一进屋,才一开口,兴安公主就认出来了。 她打趣道:“阿芙又偷偷溜出去玩了?” 阿莲笑:“她性子皮,伺候不好公主。奴婢手脚麻利些。” “你就宠着?她吧。”兴安公主摇摇头。 阿莲笑嘻嘻问道:“公主,你今日瞧着?心?情好了许多,可?是丞相答应带你回草原了?” 兴安公主摇摇头,然后对?着?阿莲那双担忧的眼睛,嫣然一笑:“不过啊,不需要他答应了。有人说会带我走,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只要跟着?他,就算不回草原,我也是欢喜的。” 阿莲没听懂,但兴安公主做了个保密的手势,不愿意再说了,她也只能作罢。 第154章 “如果没有?所谓的机关。”耶律丞相发出自己的疑问:“那公主是?怎么死的?还有?哪些窗户上的抓痕, 枕头上的口脂,蜡烛里的棉线和窗户中夹着的纸?还有?公主的头颅……凶手什么时候制造的这……” 耶律丞相愕然瞠目。 “解里。” 他猛然惊醒般看向解里。 “没错。”晏同殊声音越发低沉有?力:“就是?解里。当日, 只有?解里有?这个时间,能够做到这一切。兴安公主死后第二天早上,侍女阿莲过来,几次敲门,无人?应答,大家怀疑出事,是?解里作为?兴安公主的师父,第一个进去,之后他失声痛哭,引来阿莲和蓬莱仓皇进去。 紧接着, 他以不?要破坏现场为?名,让阿莲和蓬莱出去叫人?。当时,大家看见兴安公主被害, 头颅被割, 置于供台之上, 六神无主, 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于是?屋内只有?他一个人?。所以只有?他有?这个时间, 制造一切伪证。并且, 解里武功高强,只有?他,可以一刀砍下兴安公主的头颅。” 晏同殊一瞬不?瞬地盯着解里,“当天,他哄骗兴安公主,带她离开,让兴安公主趁夜钻入箱子中。那箱子被他提早进行了特殊处理, 用蜡封住了所有?透风的缝隙。本官不?知道他是?如何诱骗的兴安公主。但?显然,兴安公主很?信任她的师父,从来没想过解里会害她。 所以,她乖乖的进了箱子。箱子肯定有?机关,也或者就是?一根简单纤细的棉线,兴安公主在箱子里面,拉动棉线,将锁钩,拉过来,勾住锁,箱子呈现出从外面锁住的状态。 她可能觉得,待不?了多久,解里就会找借口进来,将箱子带走?。但?没有?想到,根本没人?进来。本官和吴仵作当日检查时,还在箱子内发现了一些白色粉末,经验证,是?一些消石灰。我?们推测,这一定是?某种机关,利用消石灰的一些特性,加速兴安公主的死亡过程。 例如在箱子底部置放一个金属容器,在里面放上一些似燃非燃的木炭,兴安公主进去后,触动机关,生?石灰遇水加热,加速木炭的燃烧,进一步挤压箱子里的空气。因为?不?需要让公主中碳毒而死,只是?减少密闭箱子内的空气,让公主窒息而死,所以碳也不?需要太多,公主也不?会呈现出中碳毒的症状。 箱子隔板下空间有?限,两层金属容器,已经挤占了全部的空间,不?可能再加脚撑,隔离金属容器和箱子,高温下,木箱内部被灼烧,出现了浅层的烧焦痕迹。 甚至,你也可能是?利用木炭的余温,伪造了兴安公主是?被死后不?久砍下头颅的假象。死亡需要时间,你不?能保证这个时间,但?一定要做实秦云端的嫌疑,所以,你才会提前换班,确保秦云端在公主的死亡时间段内,和公主在一起,是?最大嫌疑人?。” 张究听到这里,单手死死地握着拳头,“所以,公主是?被活活闷死的。” 他咬紧了牙,浑身都因为?愤怒而发抖,“所以,兴安公主指甲中有?木屑,箱壁周围和顶部有?许多划磨的痕迹。是?因为?兴安公主满心欢喜进入箱子后,发现自己被最爱的人?算计了,又打?不?开箱子,逃不?掉,在活生?生?地折磨中,用指甲在箱子中抓出了许多抓痕,而凶手为?了毁掉这些印记,用利器磨掉了那些痕迹?” 晏同殊沉痛地点头:“也兴许,兴安公主在箱子内留下了凶手的名字,所以凶手必须毁掉这些东西。兴安公主在生?命的最后,可能知道她留下的东西有?很?大的概率被毁掉,为?了抓到凶手,所以故意移动自己的腰带,将腰带上的海东青,死死地抓在手里。 海东青象征着最优秀的勇士。她想告诉我?们,害她的人?,是?最优秀的勇士。她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努力自救,发现自救不?了,还在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努力留下凶手的线索。” “解里!”张究怒极,拍案而起:“你可曾为?人??” 解里浑身一颤,眼底浮现出强烈的痛楚。 “呵。”莽泰挣扎着站了起来:“晏大人?,你的推测看起来很?有?道理。但?是?,你为?了给你们武朝洗清嫌疑,将全部责任推到解里身上,是?不?是?太过分了?照你这个说辞,解里这么做,应当是?为?了陷害秦世?子。他和秦世?子近日无冤往日无仇,有?什么必要这么做?就算是?为?了破坏和谈,他陷害秦世?子就好?了,为?什么要费心设计一切,将一切推到天神教上?” “他恰恰,”晏同殊一字一顿道:“就是为了破坏和谈。” “荒谬!”莽泰嗤笑道。 晏同殊看了孟铮一眼,孟铮立刻一脚踹莽泰膝窝处,让他跪好?:“公堂审案,轮不?到你嚣张。” “你——”莽泰对孟铮怒目而视。 晏同殊开口道:“你们这么做的原因,有?两个。一,破坏和谈,这是?最重?要的原因。兴安公主死了,凶手即便是?秦世?子,只要我?朝秉公处理,和谈不?一定会作废。但?是?,如果找不?到凶手,案子成?了悬案。本就没有?多少信任的两国就会陷入猜疑之中。 耶律丞相会想,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凶手,只是?我?朝不?肯交出来。是?不?是?我?晏同殊徇私舞弊,是?不?是?我?朝看不?起他们辽国,没有?认真查案。只要有?疑问,猜疑永远不?会停。所以你们在设计一切的同时,故意露了一个破绽。 那就是?,秦世?子手无缚鸡之力,他无法一刀砍下兴安公主的头颅。你们了解本官,料定了,本官不?会在还有?疑点的情况下结案。而这也是?你们将案子设计得如此复杂曲折的第二个原因。因为?你们了解我?,你们怕。 你们怕案子太简单了,本官这个开封府的权知府不?相信,察觉问题,破坏你们的阴谋。但?是?,案子越复杂,所需谋划的越多,需要的东西越多,留下的破绽和线索也就越多。 就像解里没有?想到,阿莲和蓬莱外出呼喊时,耶律丞相就在附近,没有?给他留下足够的时间清理现场,让他只能将东西胡乱地塞回箱子,甚至没有?清理干净消石灰。 就像,人?算千遍,不?如老天一算。你们没想到,偏偏是?你们作案的那夜,偏偏是?在亥时前,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你们没想到,老天看不?过眼,让今年的初雪来得这么早!” 啪! 惊堂木在死寂般的临时公堂响起,震动着每个人?的神经。 晏同殊目光凌厉,语气森寒:“这就是?天意,天不?容恶!” 啪! 惊堂木再度作响。 晏同殊问道:“阿莽!蓬莱死之前,你和羊犀最后一次见他,你们在聊什么?” 阿莽讷讷道:“就是?一些闲话,什么下雪啊,吃羊肉啊,最近重?新划分的新排班时间……下雪?” 他身子僵住:“羊犀说,他换班前看见下雪了,我?说他记错了,是?换班后才下雪。我?和他换班时间相差无几,两个人?争论了几句,但?没往心里去。所以……” 他赫然解里,瞳孔猛地放大:“所以当日,我?们提前换班了……蓬莱是?听见了,发现了问题,才会被灭口……” 晏同殊再度敲响惊堂木,厉声质问道:“解里,你可认罪!” 解里双膝一曲,跪在地上,脸上没有?丝毫血色,乌青的唇张了张,刚要说话,莽泰大喊道:“晏大人?,亏你被称为?晏青天。你就是?这样冤枉一个无辜之人?的?难道只因为?他不?是?你们武朝人??你刚才的一切都是?推断,证据呢?把?证据拿出来!” “还没说你呢!江横舟!”晏同殊冷声道:“你以为?我?们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你是?谁吗?你是?江横舟,是?莽泰,是?南枢密院的人?,也是?天神教新教的高级官员。江叔,兴安公主说,解里是?你带回来的,她曾经问你,解里是?不?是?你的孩子,你说是?。但?是?,当年,你在汴京留下的是?个女儿。那解里是?谁?“ 闻言,莽泰脸色大变:“你、你怎么知道?” 晏同殊冷漠以对:“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莽泰那张巨变的脸,脸上表情变了又变:“即便如此,你也没有?证据。” “有?。”晏同殊让人?将兴安公主的尸身抬了进来,拿出当日的验状:“兴安公主在死前仍然顽强地试图留下凶手的线索,她的身体也继承了她同样的意志。” 晏同殊将验状翻开:“首先,兴安公主开胸后,肺脏极度膨隆,体积巨大,表面有?肋骨压痕,肺门区和周围气肿程度不?一样,呈压力梯度变化。这是?缓慢窒息而死才会出现的现象。如果是?闷死,是?短暂死亡,绝不?可能出现压力梯度变化。 其次,是?脖子上的伤口,本官和耶律丞相及仵作,用清水将兴安公主脖子切口上的鲜血洗干净后,发现这些血液并没有?渗透皮肤组织,只停留在表面。如果凶手是?秦云端,甚至是?天神教的极端教徒,他们杀人?之后,没有?必要过多停留,一定会当场砍下兴安公主的头颅。 那时,兴安公主刚死,身体还没有?凉透,血液是?活的,砍下头颅,必然流血,血液会深入组织间隙,和组织紧密结合。而死透之后,血液凝固,伤口不?会出血。凶手为?了制造假象,故意在上面涂抹血液,血液只会停留在表面,渗透不?进已经死了,处于尸僵阶段的肌肉组织。” 晏同殊顿了顿继续道:“除了血液,还有?皮肤。凶手为?了伪造切口处皮肤真实变化,用热东西,很?可能就是?你们用来杀害兴安公主的碳炉余温,热敷了创口,人?为?拉扯皮肤,向外翻卷。但?是?,热敷会将皮肤烫熟,而兴安公主脖子上就有?被烫熟的痕迹。 第155章 是啊, 为什么不跑呢? 可能是因?为累了吧? 解里苦笑了一下。 他?不想杀公主的,真的不想。 可是不行。 他?必须杀。 他?从四岁被莽泰收养, 日日夜夜,所有人都在对他?耳提面命。 他?们说,解里,你的父亲是英雄,是最伟大的英雄,他?一个人就可以打得武朝丢盔弃甲,可是,辽王和萧太后合谋害死了他?。 他?死于阴谋,死于诡计,死得冤枉。 解里, 你要给你的父亲报仇。 解里,我们会帮你的。 解里,你父亲的旧部会奉你为新主。 他?日日夜夜听着父亲在战场上无坚不摧, 无往不利的神话长?大, 但是脑海中父亲那个角色却是模糊的。 四岁之前的记忆, 他?根本不记得多少?。 尤其, 他?的父亲, 常年在战场上厮杀, 一年中只?有几日在家。 后来?,随着他?慢慢长?大,了解了越来?越多关于传说中元帅的故事,知道了真实?的萧竞是什么样?的人。 以往的崇拜以一种悲剧性的方式坍塌成扭曲的痛苦。 一方面,他?是萧竞的儿子,一方面他?厌恶萧竞的好?战,厌恶他?在战场上说一不二, 屠城杀人。 厌恶他?轻描淡写将所有反抗他?的人全部杀死。 萧竞善战,英勇,却也冷血,独裁。 从四岁开始植根在血脉中的仇恨,和他?发自本心的抗拒,一遍遍拉扯。 他?最轻松的日子,是被莽泰通过南枢密院的旧日人情,介绍给萧太后,安排到公主身?边的时候。 没有错综复杂的恩怨,没有日日念叨的仇恨。 他?不需要再?看见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去送死,不需要看见原本主张和平和善良的天神教被搅得乱七八糟,无数被洗脑的极端信徒,高举着极端教义,去残忍地杀人,不需要看见边关一具具埋葬的尸身?。 然?后被训斥,训斥他?忘记了父辈的仇恨,忘记了活着的使命,是叛徒,是不孝,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那天,莽泰让他?按照计划杀了公主。 他?第一次反抗了。 第一次亲口对莽泰,这个对他?而言,是父亲,是师父的男人说出了拒绝二字。 那天,莽泰打了他?,罚他?跪在地上,他?跪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公主兴高采烈地找到他?,告诉他?:“解里,莽泰告诉我了,他?说你想带我走?。我答应了。我很高兴。我愿意,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去哪里我都是快乐的。我愿意做你的爱人,妻子,在未来?和你生下最可爱的孩子。” 他?送走?公主,去质问莽泰。 莽泰拔出腰间佩刀,说:“解里,你太心软了,要不是你是我亲手?救出来?的,我甚至会怀疑,你是不是元帅的儿子。” 他?跪在地上,满脸泪水:“师父,公主只?是个孩子。” “我看你是爱上她?了。”莽泰大怒:“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要按计划,杀了公主,引发两国战争,让北枢密院可以趁机发兵,斩下萧太后和辽王的人头?,为你的父亲报仇。” “二。”他?将手?中的刀扔给解里,“杀了我这个师父,你和她?远走?高飞,让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亲人,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他?拼了命地哭求:“师父,你救过我的命,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将我养育成人。对我而言,你才是我真正的父亲。你明知我不会对你动手?。” “好?,你不做这个选择。那我帮你。我现在就去找耶律丞相,找晏同殊自首,让他?们将我杀了,从此,你就自由了。” 说着,莽泰迈开步子就往前。 他?莽泰说得出,做得到。 眼看莽泰就要自寻死路,解里大喊:“师父。” 莽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充满了绝望和怨恨。 他?妥协了。 莽泰笑了。 然?后就是那天,他?守在兴安公主的屋子外面,看见天空下起了雪。 他?在黑暗中哭了,也笑了。 这就是天意。 是真正的天命。 天不容恶。 解里忽然?暴起,一把抓住阿莽,抽出他?腰间的长?剑,一把将他?推开,攻向孟铮。 这些年,他?早就不想活了。 他?甚至期待晏大人发现真相,那么他?就有理由去死了。 但是,他?还是不想看到莽泰去死。 解里手?中长?剑残影闪动,与孟铮缠斗在一起。 知晓他?意思的莽泰,立刻运起丹田中最后一口气,跃起后,撞开门口的侍卫,夺门而出。 耶律丞相大喊:“抓住他?,不能让他?跑了。” 晏同殊淡淡道:“他跑不掉的。” 外面除了神卫军,还有神策军,甚至还有神威军。 都亭驿里的人,在案子没有尘埃落定,她?走?出去之前,谁都出不去。 莽泰也好?,解里也好?,都只?是垂死挣扎。 眼见莽泰脱身?,解里唇边浮起一抹笑意。他?身?形忽然?一滞,直直迎向孟铮刺来?的长?剑,孟铮收手?不及,长?剑贯穿了解里的胸膛。 鲜血瞬间渗透了他?的衣服。 孟铮抽出长?剑,下意识伸手?去扶解里,解里却避开了,双膝脱力一般,重重跪倒在地,口中鲜血汩汩涌出。 解里抬起眼,朝晏同殊伸出手?:“晏大人,我真的很羡慕你的国家。” 血沫顺着嘴角淌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因?为它有你,有孟铮,有信任你的君王,有哪怕明知你是女子,也会抛弃政见,维护你的朝堂。公主死后,最让师父怨恨的,就是你和你的君主摒弃了所有的阴谋诡计,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 信任,太难了。 连他?回过头?去看,都不信萧竞没有不臣之心。 但是,莽泰给他?看了萧竞的日记。 他?真的没有。 他?只?是觉得自己功高震主,深受萧太后信任,觉得自己英勇无敌,永远是对的,所以那些不听他?的人,那些反对他?的人,全都是对辽国不利的叛徒,全都该死。 萧竞为人有问题。 可是,但凡,这中间的人,有一个人没有将怀疑藏于心底,不告诉任何人,能存在一个双方都信任的人,去沟通一下,坚持查证,兴许,后来?的事就不会发生。 可是,哪有啊。 甚至萧竞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他?就是该死的。 他?该死于审判,而不是阴谋。 解里再?一次笑了。 笑自己这一生浑浑噩噩,不知所谓。 在仇恨中长?大,杀了爱自己的人,害了无辜的人,又?没有坚持报仇,甚至还觉得萧竞该死。 他?到现在都理不清一切,分不清一切。 他?的存在完全就是笑话。 “晏大人。”解里跪在地上,呕出一大口鲜血:“我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晏同殊沉默地看着解里。 许久,她?点了点头?,起身?,来?到解里身?边。 解里用?最后的力气望向他?,浑浊的眼神央求地看着她?,晏同殊蹲下,缓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解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倾身?,凑近晏同殊的耳畔,说了几个字。 身?子他?彻底脱力,轰然?倒地。 他?死了。 “解里。”孟铮蹲下,盯着解里的脸,五味杂陈。 恍惚间,眼前闪过曾经侠气明朗的少?年。 而现在,物?是人非。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解里那双已经灰暗的眼睛。 耶律丞相长?叹一口气,来?到兴安公主的尸身?旁边,哀痛道:“兴安,我们找到了凶手?。你那么努力留下的线索,帮我们找到的凶手?。你可以……瞑目了。” 话音刚落,神卫军将莽泰重新绑了回来?。 耶律丞相目光一触及莽泰,整张脸阴沉得仿佛从地狱出来?一般,解里死了,他?无法亲手?为公主报仇,但是莽泰这个畜生,他?绝不放过。 耶律丞相看向晏同殊:“晏大人,此人是我辽国人,可否将此人全权交由我辽国处理。” 晏同殊思索几缕:“耶律丞相,这个莽泰还与我朝中人有所勾结。具体如何处置,本官无权决定。待本官禀告皇上后,再?由两国大臣一起商议,你觉得如何?” “也只?能这样?了。” 说完,耶律丞相有阴森地看了莽泰一眼。 这人不仅和解里合谋,害死了公主,还与天神教新教勾结,再?从他?和解里的对话来?看,说不定朝中不少?大臣也是他?们的人。 耶律丞相握紧了拳头?。 没想到萧竞死了这么多年,还有那么多旧部活着,并且阴谋篡位。 果然?,当初就不该手?下留情,就该将和萧竞有关的一应人等全部下狱处死。 只?是可惜,萧竞军威太盛,军中大多将士都将他?奉为战神。 人数实?在是太多,无法彻底清算。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也是时候彻底清剿了。 案子结束,兴安公主的尸身?自然?要交还给辽国使团,晏同殊在兴安公主身?边蹲下,在她?身?边放下一枚中原的祈福香囊。 她?闭上眼,在心中默默许愿。 希望下一世,兴安公主能健康快乐地长?大,一辈子无忧无虑,不会再?被牵扯进任何阴谋诡计之中。 珍珠、金宝双手?合十在胸前,也默默为兴安公主祈福。 神啊,求你保佑兴安公主,来?世一生平安,一世顺遂。 走?出都亭驿,寒风凛冽。 段铎骑坐在马上,冷冷地扫了晏同殊一眼,然?后拉动缰绳,撤军离开。 晏同殊回到开封府,将案情写成卷宗,一式两份,一份封存,一份呈交秦弈。 第156章 晏同殊气鼓鼓地带着奏折走到秦弈面前?, 将奏折往案上一拍:“什么意思?” 秦弈抬起头,笑道:“我看你刚才批得不是挺开心的吗?” “我那?是……光顾着开心了。”晏同殊不好?意思说自己光想着怎么折腾人干坏事了, 完全没注意自己看的是什么。 秦弈指了指案上一半的奏折和公文:“朕帮你批一半的公文,你帮朕批一半的奏折,很公平。” 哪里公平了? 奏折和公文的工作?量能一样吗? 秦弈明显就是想偷懒。 “我不干。”晏同殊干脆利落地拒绝:“你别?想着把?自己的工作?推给我。” 秦弈拿起一支朱笔,放到晏同殊手里,“晏同殊。” 他语气不容置疑道:“别?装傻,你得学着批。” 晏同殊抿紧了唇,没拿朱笔:“我考虑考虑。” “嗯。”她?要时间,秦弈也不急。 晏同殊想,狗皇帝这种时候还是挺耐心,挺讲道理的, 也不会逼她?。 到了晚上,晏同殊就收回了这句话。 晚上,晏同殊洗漱后, 钻进被窝里, 将冰凉的手和脚齐齐塞秦弈怀里, 冰得秦弈嘶了好?几声。 “对了。”晏同殊看着秦弈, 黑色的眸子?神采飞扬:“你今年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秦弈抓住晏同殊的手, 塞进自己衣服里, 意有所指地盯着晏同殊的唇:“什么都可以?” 晏同殊脸一红,闭上了眼。 黑暗中,她?感觉秦弈一点点地靠近,然后自然而然地嘟起了唇。 等了一会儿,没等来?预期之中的吻,却听见秦弈在她?耳边问:“晏同殊,我们什么关系?” 晏同殊睁开眼:“嗯?” 秦弈继续逼问:“躺在一起, 睡过了,亲过了,某人还把?冰冷的手脚都塞我衣服里。所以,我们是什么关系?” 晏同殊愣住了。 秦弈气笑了:“合着晏大?人是把?朕当暖床的了?” “我没有。”晏同殊试图解释,“再说了,暖床的一般暖完床就走了,哪有一起睡的?” “晏同殊!少装傻充愣!”秦弈身子?往前?压,再度逼近晏同殊:“我们什么关系?” 晏同殊试着说:“朋友?” 秦弈开始磨牙。 晏同殊想了想:“亲过,睡过的好?朋友?” 眼看秦弈牙都快咬碎了,晏同殊在好?朋友前?面添上了前?缀:“最?好?最?好?的男性好?朋友。” 好?好?好?。 秦弈指着晏同殊的手指都在抖动。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从床上起来?,扯过一旁屏风上的衣服,穿上。 晏同殊问:“这么晚,外?面风又大?,你去?哪儿?” “呵!”秦弈咬牙切齿道:“朕没名没份,哪有资格待在晏大?人的房里?” 晏同殊:“……” 秦弈又重重地,仿佛发泄一般地哼了一声,打开房门,大?步流星地离开。 门开后,冷风吹进来?,糊了晏同殊一脸。 “唉。” 晏同殊撑着头叹气。 这人气性也太大?了。 睡觉睡觉。 晏同殊盖好?被子?,乖乖睡觉,哪知一闭上眼睛,秦弈就出现在眼前?,指着她?怒道:“渣女。” 她?不吭声。 秦弈又怨念地道:“薄情寡性。” 晏同殊继续不吭声。 秦弈再度无比怨念道:“见异思迁。” 晏同殊坐起来?,她?哪儿见异思迁了? 她?见了哪个异,又迁到哪儿了? 晏同殊拉起被子?,躺回去?,盖住头。 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再度闷闷地坐了起来?。 她?真不是故意装傻。 她?也明白?秦弈什么意思。 秦弈知道她?没安全感,害怕,不愿意失去?自由,不想入后宫,所以一直在试图在两个人之间构建一个平等的恋爱关系。 让她?盖玉玺,让她?批奏折。 她?盖完的,她?批完的,他都不看,直接下发。 她?也知道,人不能因为未知的事情,而让现在变得畏手畏脚。 但是秦弈毕竟是皇帝。 是九五至尊,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 他们阶级差距太大?了。 于是,她?总像个鸵鸟一样,将头埋沙子?里,装作?什么都不懂,只?想维持现状,不想再往前?一步。 但是很明显,秦弈不这么想。 他想要的是名正言顺,昭告天下。 晏同殊将下巴放到膝盖上,盯着被子?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摇摇头,算了算了,反正人都已经走了,等明天睡醒再说。 睡觉! 晏同殊拉住被子,直接倒床上。 第二天是休沐,不用上值。 晏同殊前?半夜没睡好?,但后半夜睡得很香,一直睡到巳时才慢腾腾地睁开眼。 她?伸了个懒腰,抱着被子?,温暖的被窝,冬天她?的最?爱,不想起床。 晏同殊又赖了一会儿床,珍珠听见响动,神秘兮兮地走了进来?。 “少爷。”她?眼底眉梢全是止都止不住的笑意:“今儿个你休沐。” 晏同殊点头。 她?知道啊。 每次休沐前?几天,她?就开始望眼欲穿了。 “所以。”珍珠甜甜地笑着:“大?小姐,二小姐,还有夫人和陈姨娘,给你亲手准备了一份礼物。” 珍珠这神秘兮兮又止不住炫耀的模样,把?晏同殊的好?奇心彻底吊了起来?。 “什么什么?”她?迫不及待地问。 珍珠拍拍手,两个小丫鬟抬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珍珠将箱子?打开,是晏夫人和陈美蓉手工制作?的冬装。 是女孩子?穿的。 晏同殊自从穿越过来?就没穿过女孩子?的衣服,戴过女孩子?的珠钗,她?是个爱美的人,自然是羡慕的。 “全是少爷……啊,不,全是小姐你最?喜欢的。”珍珠兴奋道:“裙子?和斗篷是夫人和陈姨娘一起手工做的。珠钗,发簪,手钏,耳环,全部都是大?小姐和二小姐定制的。少爷,你看看,喜不喜欢。” 那?可太喜欢了。 晏同殊当即决定,换上漂亮的裙子?,戴上漂亮的首饰,去?找瞿大?人画‘艺术照’。 晏同殊立刻从床上起来?,开始换衣服。 不一会儿,她?衣服就换好?了,然后对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 她?穿的这套裙子?,里面是粉色的窄袖衫,下面是厚厚的裙子?,裙子?上面绣着顽皮的小猫,几只?小猫追打玩闹,活泼可爱。外?衣是白?色的宽袖棉长衫,长衫绣着瑞锦纹,寓意着吉祥如意,袖子?边沿和领子?边沿都缝着一层雪白?的狐狸毛。 然后还有一条银狐毛的斗篷。 都十分蓬松柔软,还保暖,上面绣着仙鹤祥云。 第一次穿裙子?打扮,珍珠让晏同殊坐在镜子?前?,好?好?给晏同殊化?了一个妆,又仔细挽了一个流苏髻,最?后用金钗珠插点缀。 晏同殊没有耳洞,故而晏良容和晏良玉准备的是挂在耳朵上的耳挂饰。 耳饰是蝴蝶款的,挂在耳朵上,就像一只?精致的蝴蝶停留在上面似的,精致极了。 晏同殊站起来?,豪气地一挥手:“走,珍珠,咱们去?给母亲她?们道谢,然后我带你们去?逛街!” “是!”珍珠欢欢喜喜地应下。 晏同殊带着珍珠一路小跑,来?到晏夫人屋子?里,晏夫人看到她?跑得气喘吁吁,赶紧招呼她?坐下,语气里忍不住带上了几分责备:“大?冬天的,怎么跑得这么急?万一摔了怎么办?下次不许了。” “是,娘,我知道了。”晏同殊没有坐,反而在晏夫人面前?转了好?几圈:“娘,好?看吗?” “你有一个漂亮的娘,能不好?看吗?”晏夫人抬起手,温柔地将晏同殊身上的雪清理干净。 晏同殊笑道:“娘,你这是夸女儿呢,还是夸自己呢?” “有其母必有其女,见其女便知其母。” 晏同殊不肯好?好?坐着,晏夫人还是拉着她?坐下,温柔地看着她?:“起来?后,吃早膳了吗?” 晏同殊摇头。 “就知道你得意起来?会忘,所以娘让厨房一直热着。”晏夫人立刻招呼院里的丫鬟去?厨房将吃的端过来?,然后拉着晏同殊的手说道:“娘知你心里高兴,但是今儿个就算再高兴也不能在外?面玩太晚,知道吗?” “知道了,娘。”晏同殊笑着应下:“那?我一会儿,去?开封府炫耀一下,然后再去?律司,让姐姐和良玉看看,最?后去?贤林馆,把?里面的人全部吓一大?跳,顺便让瞿大?人给我画一副肖像画,挂在卧室里。” 晏夫人一边宠溺地笑着一边摇头。 这孩子?,这么一圈下来?,怕是天都黑了。 但这么多年,确实委屈同殊了。 晏夫人温柔地说道:“你姨娘一年四季往家里送布料,现在是时间短,我和她?日日赶工才做出这么一套。你且等着,我和你姨娘左右平常也闲着,以后啊,我和她?一起做,保证让你有穿不完的漂亮裙子?。” “不用那?么多。”晏同殊摇头:“娘,我一年有七八套,休沐时穿着玩就好?了。太多了也穿不了,而且我在开封府当值,开封府里大?部分都是男人,穿男装更方便。” “好?,娘知道了。”听懂晏同殊暗示的小心思的晏夫人,抚摸着晏同殊肉嘟嘟的脸:“以后呢,一年给我们同殊做七八九十套,让我们同殊,一年四季,都能穿着新衣服出去?玩。” “娘,你真好?。”晏同殊抱着晏夫人撒娇。 这时,饭菜端了过来?,晏同殊吃完饭,立刻带着珍珠金宝出门“招摇”。 现在,她?,晏同殊,美丽与智慧并存,天上有地下无的晏大?人,能穿着裙子?,光明正大?以女人的身份出门了。 第157章 “将军?”卓越拉动缰绳, 来到孟铮身边,孟铮低着头, 眉头紧皱,似乎遇到了极难的问?题。 卓越问?道:“将军,怎么不走了?” 孟铮垂了垂眸,目光落在?地面?上某处空无一人的地方,沉默片刻后道:“你带人先回去,我有点?事要办。” 军令如山,卓越不敢质疑,立刻抬手指挥人员跟随自己回营。 孟铮从马上下来,靴底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将缰绳随手搭在?鞍上, 隔着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人群,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过无数陌生的面?孔, 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他?的手一直放在?心口的位置, 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襟。 许久。 久到人群在?他?身侧如流水般来了又去, 他?被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无意间撞了一下肩膀, 才猛然惊醒。 不是心虚, 也不是心慌。 是心跳。 是那种从未有过的、不受控制的、砰砰撞击着胸腔的跳动! 是他?对晏大人有了男女之情。 心念一动, 如堤坝决口,孟铮下意识地穿越人群,走向晏同殊。 忽然,一个巨大的人影,不偏不倚地出现在?他?眼前。 秦弈抽走晏同殊手里的糖葫芦,将最后一个糖山楂,咬进嘴里, 慢慢咀嚼。 晏同殊横了他?一眼,嗔道:“怎么总喜欢抢我的吃的?” “晏卿极会寻美?食,我买的总没有晏卿的好吃。”说完,秦弈将光秃秃的糖葫芦串随手递给身后的路喜,垂首看着晏同殊,他?目光赤祼,含着如春水般的笑?,令晏同殊害羞起来:“不许看了。” “好,不看了。”秦弈从谏如流,开口道:“把手伸出来。” 晏同殊伸出手:“怎么了?” 秦弈握住她的手。 晏同殊感觉手腕一凉,一只冰冰凉凉的镯子顺着她的腕骨滑了上去。 那镯子是玉做的,冰冰透透,带着浅浅的紫色,宛如一泓春水中晕开了一抹烟霞。 晏同殊晃了晃镯子,那抹通透的紫在?腕间流转生辉:“特意给我挑的?” “嗯。”秦弈颔首,嘴角噙着暖色的笑?意:“挑了很久了,但是你一直穿男装,没找到机会送。” “谢谢,我很喜欢。”晏同殊仰头望着他?,眸子明?亮:“那你现在?不生我气了?” 秦弈伸出手,曲起手指,小小地敲了晏同殊眉心一下:“某些人没良心,生气只会气坏我自己。” “那就?是不生气了。”晏同殊眉眼皆笑?:“走,我请你吃东西。” 秦弈微微挑眉:“吃什么?” 晏同殊一把拉住他?的手,意气风发:“畅吃汴京。” 晏同殊叫上珍珠金宝一起朝着汴京最好吃的街道前进。 眼看人影越走越远,孟铮仍然止步在?人群中,直到又被人轻碰了一下,他?才恍然回神,拉着马,缓缓朝军营的方向走去。 他?垂下头,目光黯然,像蒙了一层灰。 皇上和晏大人如此?亲近。 他?们是不是已经心意相通了? 孟铮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晏同殊和秦弈离开的方向。 长街尽头,人群熙攘,却早已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应该是吧。 过去的一幕幕在?眼前交织。 晏同殊公堂审案时的凛然正气她蹲在?尸骨旁仔细查验时的专注冷静,与他?笑?侃时的漫不经心…… 一股涩意在?心口漫了出来,渗透进四肢百骸。 孟铮苦涩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他?似乎想明?白得?太晚了。 风吹过长街,卷起他?额前的青丝。 他?重新牵起缰绳,转身离去,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 晚上,晏同殊洗漱完回到房间,脱下外套,换上睡衣,刚要上床。 床帘被掀开。 秦弈单手撑着头,靠在?床头,衣衫半敞,蜜色的肌肉坦坦荡荡地露着。 晏同殊脸木了。 这人怎么又犯病了?不是很久都没搞这套了吗? 晏同殊伸出手,刚要给秦弈将衣服穿好,指尖还没碰到衣襟,秦弈长臂一伸,一把将她拉上了床。他?俯身便?吻了上去,唇齿纠缠,辗转厮磨,把晏同殊亲得?迷迷糊糊的。 晏同殊伸出手,去脱他?的衣服。 他?却忽然放开她,猛地坐正,动作利落地将衣服系好,端端正正地靠在?床头,表情倨傲冷淡,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高冷模样。 晏同殊惊呆了。 她气鼓鼓地问:“你干什么?” 秦弈姿态从容,下巴微抬,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矜贵:“朕忽然想起来,朕和晏卿没有做这种事的关系” 晏同殊嘴角狠抽了一下,然后开始磨牙。 秦弈慢条斯理地整理完衣襟,斜靠在?床上,目光慵懒地看着她:“今夜就?当是朕和晏卿,以君臣之名,朋友之谊,同榻而眠,共论政事。” 说完,秦弈轻笑了一下:“不过晏卿要是晚上,实在?是按捺不住,朕抵抗不了,也是可以的。只是,这无名无份,强迫他?人,可是犯罪。朕若是让人去开封府敲登闻鼓喊冤,晏卿如何应对?” 不要脸。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 “唉……”秦弈又哀怨地长叹了一口气,目光幽幽地飘过来:“朕忘了,这辱人清白,翻脸不认人,晏卿不是第一次做了。” 晏同殊瞪他?:“你一皇帝,哪有清白?” “朕怎么没有清白了?”秦弈不满地坐直了身子,义正词严,“晏同殊,朕这辈子可只有你一个女人。你这是吃干抹净不认账?” “我不是这意思。”晏同殊无奈了。 她的意思是,谁会在?乎一个皇帝的清白? 就?像,世?人会批判一个女人水性杨花,谁会批判一个皇帝三?宫六院是水性杨花? “唉……”秦弈又幽幽叹息道:“没有名分,朕为了清白不能再和晏卿做这种事了。” “不稀罕。” 晏同殊拉过被子睡觉。 半夜,晏同殊睡得?迷迷糊糊,意识还沉在?梦乡边缘。忽然身旁传来一阵闷哼,随即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擒住了,手腕被牢牢扣住。 她睁开眼,就?着床头灯笼微弱的灯光看过去,这才发现,她习惯成自然,睡到半途,将手和脚都伸秦弈衣服里了。 她捂脸。 该死的冬天。 都怪秦弈体温太高了。 秦弈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低哑:“负责。” 晏同殊动了动手,手被秦弈死死地拽着,拉不出来。 秦弈控诉道:“晏大人对良家男人如此?孟浪,朕明?日就?去敲登闻鼓,告你。” 晏同殊放下手:“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秦弈眸光一转,慢悠悠地问?:“咱们什么关系?如果朕和晏大人是可以做这种事的关系,那控告自然是不能成立了。” 晏同殊想了想,开口道:“你的意思是只要一个可以做这种事的关系?” 这话有陷阱。 但一时,秦弈也想不到陷阱是什么,只能暂且微一颔首,表示认同。 “那我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了。”晏同殊微笑?。 秦弈挑了挑眉,晏同殊抬起头,亲了他?唇角一下,吐出两个字:“外室。” 被主动亲了一下,秦弈正高兴,一句外室气得?他?胆气旺盛。 “晏同殊!”他?怒吼。 “怎么又生气了?”晏同殊装傻:“不是你说的吗?你只要一个可以做这种事的关系。外室没错啊。那外室不就?是干这种事的吗?” “好好好!” 秦弈连叹三?个好字,咬牙切齿道:“外室是吧?外室?朕是你的外室!” 晏同殊缩了缩脖子,狗皇帝好像快气疯了。 她正猜测狗皇帝是不是要夺门?而出时,秦弈掀起被子,翻身将晏同殊压在?身下,被子将两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行。”秦弈一边磨牙一边道:“既然是外室,朕今日就?兢兢业业履行这个外室的责任。” 被浪翻滚。 烛火摇曳。 摇了一夜。 第二天,晏同殊撑着腰,一步一挪,艰难地来到开封府。 狗男人。 不要脸。 说他?是外室,他?还真当?起狐狸精了。 晏同殊正想着,敲门?声响起,她立刻坐正,“进来吧。” 孟铮走了进来,将公文递给晏同殊。 晏同殊低头翻阅,孟铮递的公文一般都没什么问?题,只需要简单审阅之后,盖印即可。 她一行行看下去,笔尖在?纸页上轻轻点?着,神色专注。 晏同殊正看着,孟铮上前两步来到晏同殊面?前:“晏大人。” “嗯?”晏同殊翻开下一页,目光未抬。。 孟铮沉默了一瞬,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昨日,我瞧见你和皇上了。你和皇上……” 晏同殊翻公文的手顿了顿。 “嗯。”她应了一声:“我和皇上关系更进一步了。” 问?她的是孟铮,是好朋友,不会害她,所以没有必要隐瞒。 事实上,她也没想过瞒一辈子。 她只是想再拖一下。 多和秦弈享受一下平静的日子。 因为一旦公开,势必引起轩然大波。 其实她本质上是个不爱改变的人,就?像待在?贤林馆,她便?想待一辈子,不挪窝。 当?初在?现代,也是一样。她实习在?一个医院,毕业就?留在?哪个医院,若不是后面?实在?是精疲力?竭,心力?交瘁,她不会想着考法医换工作。 孟铮站在?原地,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最后一丝幻想破灭,孟铮不想以后面?对面?尴尬,令晏同殊难做,于是在?晏同殊抬头之前,将自己的表情收敛好。 第158章 非从宫中妃嫔晋升为皇后?, 而是直接册封为皇后?,所走的流程要更多一些。 首先和?普通人家定亲一样?的的纳采、问名等流程不能少。 其次要准备册封典礼, 准备皇后?册宝,告祭天地宗庙??,官宣,受封,内外命妇入宫拜贺,与天子一同接受百官和?万民朝拜等等。 比晏良玉和?裴今安的流程还要复杂许多。 于是,等礼部敲定良辰吉日,递交各流程的日渐表,已经半个月后?了。 而礼部挑选的几个吉日均在?明年三月以后?。 秦弈当即不乐意了。 明年三月? 谁家能等这么久? 礼部尚书被训了一顿,纳闷极了, 他?怎么感觉封后?,皇上更着急一些呢? 礼部尚书劝说道:“皇上,封后?大典, 事关重大, 需要准备的仪式必须隆重又不失威严, 若是太过着急, 臣等只能删减许多细节, 怕是会?委屈了晏大……皇后?娘娘。” 秦弈抿了抿唇:“罢了, 朕拿去和?晏卿商量一下。” “是。”礼部尚书躬身退下。 礼部尚书离开垂拱殿,又一步三回头?。 皇上以前不是说一不二的吗? 怎么册封日期还用?商量? 怪怪的。 礼部尚书满怀疑问地走了。 晏同殊和?秦弈通过气之后?,敲定了四月二十七这个好日子。 良玉和?裴今安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成亲了。 她可不想抢两个人的风头?。 所以,一切仪式都等良玉和?裴今安的婚礼后?再说。 半个月后?,各地推举的大儒开始陆陆续续入住官舍。 那天,晏同殊特意去官舍逛了一圈,打听口风。 官舍内, 那些被安排在?透风,冬冷夏热屋子里?的大儒,才睡了两夜便开始头?疼,暗道自己?运气不好,怎么就偏偏分配到了这么差的屋子。 瞧隔壁的风大儒,那屋子宽敞明亮,还避风避雪,在?这个冰冷的冬天,最舒服了。 哪里?像他?们的,屋子里?点了碳还冷得?发抖。 听见这些大儒们的抱怨,晏同殊使劲抿唇,压住笑。 不能笑,不能太得?意。 等所有大儒入京,她还要和?这些人辩政呢。 晏同殊坏坏地在?心里?祈祷,辩政那天,这些反对关闭花楼和?赌场的大儒全都感冒发烧,嗓子疼,说不出?话来。 哦嚯嚯嚯嚯。 晏同殊心里?的小?人叉腰狂笑。 晏同殊抬了抬下巴,双手背负身后?,心满意足地从官舍走出?来。 央州大儒风怀仁的家仆吴蕙瞥了一眼晏同殊的背影,端着做好的饭菜来到风怀仁的房里?:“风大儒,该吃饭了。” 风怀仁放下书,走到餐桌旁坐下。 吴蕙将饭菜一一端出?来:“风大儒,刚才我瞧见一个穿着红色官服,上绣蟒蛇的人,那位便是传说中的晏大人吗?” 风怀仁朝门外看?了一眼:“这倒不知?,我还未曾见过晏大人。不过,我们这些人陆陆续续入京,晏大人身为权知?开封府事,主管汴京,过来巡视一番也是平常。” 风怀仁看?向吴蕙,“怎么问起这个?” 吴蕙讪讪一笑,摆摆手道:“哎呀,老婆子心里?好奇。这大家都说晏大人是咱老百姓的青天大老爷,老婆子没见过,自然想见一见。” “这倒不难。”风怀仁是个宽厚的人,平日里?对下人和?颜悦色,甚是尊重,他?对吴蕙也是如此,于是听吴蕙这么说,笑道:“下次若是有机会?,我带你一道便是。” 吴蕙将筷子双手递给风怀仁:“那老婆子可是太感谢了。” 下午,下值后?,晏同殊欢欢喜喜地回到晏府。 快到晏良玉出?嫁的日子了,晏府处处张灯结彩,一片红色。 光门口的灯笼,都是好几对,贴着大红的喜字。 这种红色的海洋,瞧着就喜庆。 晏同殊从马车上下来,正在?美美欣赏,便见晏良容也回来了,她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个瞧着脸生的小?姑娘。 晏同殊挥舞双手和?晏良容打招呼,晏良容也走了过来。 两姐妹说着晏良玉出?嫁那日的安排,一时间?,那话匣子关都关不住。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最后?在?亭子里?坐了下来,说得?口干舌燥。 晏良容身后?的小?丫鬟见珍珠去换茶了,立刻亦步亦趋地跟着珍珠,去帮忙。 晏同殊笑道:“姐姐从哪儿找了这么个伶俐的小?姑娘?” 说到这,晏良容叹了一口气,吐出两个字:“郑家。” 晏同殊愣了一瞬。 晏良容幽幽道:“都和离了,我也不瞒你了,同殊。其实,郑家没有底蕴积累,郑淳的俸禄有限,以前家里?的开销都是拿我的嫁妆贴补。我当时总想着,他?未来升官,家里?一切都会?好起来,便也没想着节约。后来我和他和?离,他?不善管家,婆婆也不善。 家中一切还是依着我当家时的样子,以致于入不敷出?。唉,我这半年多没怎么关注郑家,要不是今儿个春花哭到我跟前,说郑家把她辞了,同时辞了很多人,现在?没有了活路,求我收留她,我也不知?道郑家如今日子如此艰难。” 听到这个消息,晏同殊心里?也不好受。 虽说,郑淳和晏良容的婚姻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到底曾经是亲戚,如今郑家落魄,难免让人唏嘘。 但其实,郑家以前是依靠着晏家过上了他?们负担不起的生活,现在?也不过是回归原样?罢了。 郑淳有俸禄,节约一些,日子还是会?比普通老百姓好太多。 晏同殊安慰道:“过些日子,到了年关,朝廷会?给每个官员发一笔年佣,到时候会?好一些。” “你也别安慰我。”晏良容淡淡地笑了笑:“我和?他?都过去了。不过到底夫妻一场,他?还是克儿父亲,我见着他?的时候,劝了两句,我劝他?放下身段,多收几个学生授课。其实,和?离之后?,去掉我自己?的野心,再回头?看?他?这个人。我发现,他?当老师,比当官强。希望他?能听得?进去吧。” “嗯。”晏同殊点点头?。 晏良容笑道:“不过春花好歹伺候过我,知?根知?底,我便做主将她留在?晏家了。” “此事自然是依姐姐的。”晏同殊握着晏良容的手道。 三日后?,晏良玉和?裴今安成亲当日。 晏同殊早早地从开封府回来了。 她握着珍珠的手:“珍珠,你说,这又不是我成亲,怎么我这心里?这么紧张呢?” “可不是嘛。”珍珠声?音颤动:“小?姐,奴婢不知?怎的,也紧张死了。” “我也是。”陈美蓉凑了过来,她手抓着绣帕,放在?心口位置:“我这从前两日开始就开始失眠,总怕今儿人多眼杂,一不留神,委屈了良玉。” 晏夫人嗔了几人一眼:“好了好了,瞧瞧你们,稳重些。” 说完,她看?向陈美蓉:“美蓉,你都嫁过两次了,别说些不吉利的话,平白让良玉更加紧张。” 陈美蓉低头?:“知?道了,大姐。” 晏夫人又看?向晏同殊:“同殊,你也是,都当官的人了。” “知?道了,娘。”晏同殊也低下头?。 见两个人都老实了,不乱说话了,晏夫人无奈地摇摇头?,这两个人啊,还不如良容沉稳呢。 晏夫人又叮嘱了几句,让晏同殊和?陈美蓉去晏良玉屋里?帮忙。 辰时,敲锣打鼓声?,准时响起。 “来了来了!” “新郎官来了!” 报喜的小?丫鬟一路小?跑,将消息传遍晏府每个角落。 晏同殊和?晏良容对视一眼,飞速来到门口,拦门。 晏家的亲戚们则围在?门内两侧的廊边凑热闹。 裴家迎亲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抬着大雁,首饰,糕点等。 裴今安穿着鲜红色的新郎服,骑在?高?头?骏马上,少年俊朗,意气风发。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也穿着喜庆的小?厮,小?厮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铜板,果子,谷,豆等,时不时地,二人就朝着人群中撒一把,图个喜庆。 到了晏府大门口,裴今安从马上下来,晏同殊和?晏良容同时将手往他?面前一伸,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两个巨大的用?红绸布包好的红包放到两个人手里?。 虽说以前晏同殊还说要为难裴今安,但真到了大喜的日子,她也不愿意做那等扫兴的人。 于是,裴今安就这么顺利进门了。 裴今安按照媒人的指引,在?院子里?站好。 珍珠扶着晏良玉走出?来,她身穿大衫霞帔,头?戴金冠,手持金色团扇遮面。 媒人哎呀一声?,笑着提醒道:“新郎官,别盯着新娘子发呆了,该念诗了。” 裴今安这才回过神。 往日里?泰山崩于前仍然茶味十足的裴今安,此时此刻像个憨厚害羞的傻小?子一样?,讷讷地从怀里?拿出?早就写好的却扇诗。 待却扇诗念完,裴今安紧张的看?着晏良玉。 这新娘对却扇诗满意,才会?放下扇子,让新郎得?见真容,新郎才能将新娘迎回家。 扇子一点点的往下,露出?晏良玉那张羞涩到了极点的脸。 她脸上贴着珍珠。 珍珠芙蓉面。 晏良玉完美地继承了陈美蓉的美貌,此时此刻,美得?让晏同殊都忍不住心跳加速。 陈美蓉扶着晏夫人,眼眶红红的。 晏夫人拿出?绢帕,给她擦了擦泪:“好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大姐。”陈美蓉撒娇道:“我这是喜极而泣。” “好好好。”晏夫人宠溺地笑着。 媒人见新娘子扇子都放下来了,这新郎官还跟个傻子一样?地站着,忙催促道:“新郎官,还傻站着干什么呢?小?心这扇子又遮了回去。” 第159章 和晏夫人说完话, 晏同殊回到自?己院子。 秦弈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虽然还不是正式成亲,只是宣读圣旨。 但是那?种, 昭告天下的感觉,让秦弈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晏同殊。 晏同殊站在院门口,只见寒风中,披着雪衣的将军柏下,秦弈挺拔如松,昂首而立。 玄色大氅领口处露出一圈暗纹织金的领缘,衬得他整个人尊贵非凡。 听到开门声,他看向晏同殊的方向,嘴角扬起?笑。 晏同殊迈步走到秦弈面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秦弈眉峰微动,目光落在她脸上, 似乎在问:何事?? 晏同殊哼哼道:“你?封我为皇后?,但是,你?从头到尾没有正式表白过。别人都有正式表白, 送鲜花送戒指烛光晚餐, 然后?在所有亲人朋友的注视中, 说喜欢。” “你?想要?”秦弈垂首, 目光定定地盯着晏同殊。 若是想要的话, 他非常愿意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做这些。 晏同殊想了想, 摇头。 “还是不要了。”晏同殊抖了抖身?子:“那?么多人看着,太尴尬了,我会羞得脚趾抓地。” 秦弈面露遗憾。 “不过——”晏同殊忽然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的,“关?键的东西不能少。等我一下。” 说完,晏同殊飞速跑进屋子里,然后?又快速跑回来, 神秘兮兮地看着秦弈:“把手?伸出来。” 秦弈伸出右手?。 晏同殊道:“左手?。” 秦弈乖乖伸出左手?,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心不受控制地跳着。 他能感觉到,晏同殊在紧张。 她似乎在进行一种很珍贵郑重的仪式。 她的这种慎重,连带着令他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甚至喉头发紧,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秦弈看见,晏同殊拿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她打?开后?,里面静静地躺着两个金玉相嵌,温润剔透的指环。 晏同殊取出那?枚大的,微微颤着手?,将指环缓缓套向他的左手?无名?指上。 指环滑过指节,严丝合缝地圈住了秦弈的手?指。 他皮肤白,手?指也白,指环上嵌着一颗祖母绿,对比之下,越发显得那?莹莹的绿意如春水初生。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这个呢,情侣间的信物,一人一个,誉为永不分离。你?的这个,由?我来戴,我的这个……” “我戴。”这两个字,秦弈说得迫切,声带发紧,他手?指发颤地将盒子里的另一个指环拿出来,学着晏同殊的样子,套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 然后?,他看见晏同殊脸上扬起?一个无比明媚的笑容:“秦弈。” 她说:“我喜欢你?。” 直白,真挚,纯粹。 秦弈心头被熨成了一片软云,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晏同殊。” 他伸出手?,将晏同殊揽入怀中:“我喜欢你?。” “嗯。”晏同殊伸出手?,抱住他的腰。 秦弈道:“很喜欢,很喜欢,比你?以为的,还要多十?倍,百倍,千倍。” …… 十?日?后?,各州推举出来的大儒全部到达京城。 律法?修订大会正式开始。 晏同殊和常政章,户部连续几日?开会,整理资料,订制成册,下放给各地大儒。 待大儒们?将这一切都研读结束之后?,律法?辩论会在大庆殿??进行。 经过长达三个半时辰的辩论,晏同殊说得口干舌燥,气?得火冒三丈。 这些人真的太过分了! 她坐在福宁殿,气?得连饭都吃不下。 三个半时辰的针锋相对,她和站在她这边的大臣,在禁止花楼上,说服了至少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大儒,但是,说服归说服,大家也同意禁止花楼,可是这帮人要求分批次,分时间禁止,例如三年内先不批准新的花楼开业,然后?再?在五年内,逐步取缔,最后?再?在十?年内彻底禁止花楼。 什么意思? 晏同殊气?得鼻孔大出气?。 这帮大儒是不是在花楼入股了! 先禁止派发新的牌照,没有新的花楼开业,他们?就可以大赚一笔,然后?趁着朝廷风声不对之时,在十?年内,搞‘饥饿营销’,狂揽巨额财富,再?撤出? 赌坊就更?夸张了。 七成反对。 她不仅要说服大儒,还要跟反对禁止赌坊的官员们?吵,吵得脑仁都快炸了。 她看这些大儒狗屁不是,都是沽名?钓誉的假大儒。 而且这七成的人和那帮大臣都在赌坊投钱了! 她说得嗓子都哑了,辩到最后?,她让这帮大儒好好想想,自?己的同胞,被赌坊害得有多惨,有多少人因为欠赌债被逼得卖儿卖女。 然后?这些人说,赌坊又不接待女人,去的都是男人,是有脑子,会种地,能赚钱的顶梁柱,赌不赌都是自愿的,没人逼他们?。 而且赌坊就算禁了,这些好赌的人也不会停止赌博,只会将钱投入地下赌场,还不如让朝廷监管,还能收点?税,用来改善民生,救济贫苦百姓。 听起?来好有道理的话啊! 晏同殊气?得肝儿疼。 晏同殊握着筷子的手?都气?得发抖。 这些人坑起?同胞来,是丝毫不手?软啊。 秦弈默默地给晏同殊夹了一块羊肉,不好惹气?头上的她,只提醒道:“下午还有一场。” “我知道。”晏同殊狠狠地撕咬着羊肉,目光灼灼,杀意凛然:“我已经想到办法?对付这帮混蛋了!” 下午,晏同殊拉着常政章和支持她的这帮大臣和大儒,采用了分而治之的策略。 首先,她放弃全国严禁赌场的计划,将那?些反对的大臣和大儒背后?的州府划分为两部分,提出一部分在一年内全部取缔赌场,一部分不变的策略。 全国取缔一半的赌场,那?等于拱手?将一半的赌场生意交给另一半的州府,那?可是金山。 一下子,联合反对严禁赌场的同盟就破了。 不过破归破,这帮人仍然很难对付。 晏同殊吵着吵着上了头,差点?和那?帮几十?岁的大儒动起?手?来。 幸好路喜眼疾手?快拦住了晏同殊。 连续三天后?,律法?修订大会结束。 最终,花楼决定取缔,但是不能马上取缔,给予各地方州府县两年的时间,逐步禁止。 赌坊,没全部争取下来。 但晏同殊分而治之的策略也并不是没有起?效果。 赌坊,一半的州府不再?核批新的赌坊开业,并在三年时间内,逐步取缔赌坊,观察当地州府的民生经济情况,若是效果好,在下一次律法?修订大会时,再?重新谈论,并推广全国。 另一半不变。 晏同殊磨牙,这些老政客太难对付了 尤其是尚书令和吏部尚书楚老头,就他们?两人跳得最高,反对得最猛。 晏同殊气?死了,对着这些反对禁止赌坊的大儒和官员伸出了中指,放在鼻尖,狠狠转了两圈,然后?对准了吏部尚书。 别以为吏部尚书程老头和尚书令以前帮她女扮男装说过话,这件事?就可以算了。 给她等着。 秦弈挑了挑眉,果然,这个手?势不是什么好东西。 等大会结束,晏同殊深呼吸又深呼吸。 好在,她争取到了汴京城为那?三年内逐步取缔赌坊的州府之一。 至少,眼皮子底下,她能看到那?些脏东西被关?。 下午的会开完,晏同殊大口大口地吃饭,补充体能。 她才不会因为生气?,饿肚子,委屈自?己呢。 秦弈见晏同殊太生气?,思忖片刻说道:“其实,不用等十?年。” “嗯?”晏同殊抬起?头,嘴里还咬着半块鸡腿肉。 秦弈给晏同殊盛了一碗汤,“律法?修订要考虑很多东西,因为毕竟是国家的根基,但是朕的圣旨和命令不用。所以不用等十?年。只要这三年,禁止赌坊的三州,经济更?好,民生更?优,朕便不需等到十?年一度的律法?修订,直接下令,命各州跟进。” 晏同殊将鸡肉咽下去,问:“真的?” 秦弈颔首。 晏同殊呜了一声:“那?你?不早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秦弈无奈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皆知。” 晏同殊:“……” 是哦,秦弈是皇帝,天下他说了算。 她被这帮大儒一气?,情绪一激动,代入现代了,还以为法?律修正必须得走全国人民代表大会。 “所以。”晏同殊夹了一片羊肉,思索道:“下一步,我们?需要做的是,我这个开封府权知府,联合其他严禁赌坊的州府,在短时间内,用最快的速度,分批次地关?闭赌场,严控这些亡命之徒的拼死反扑。在接下来的三年时间内,让经济和民生得到足够的改善。” 秦弈点?头。 汴京禁赌,是他和晏同殊定下来的。 但要想真正禁赌,要做的事?还有许多。 花楼也一样。 俗话说,天高皇帝远,纵然他是皇帝,也不是他下达一个命令,各地方州府县就能一夜之间,将花楼全部关?闭的,这中间还涉及到许多问题。 例如花楼中花娘的后?续安顿,花楼转入地下如何铲除,地方官员和花楼勾结又当如何防止他们?阳奉阴违等。 皇帝可以下令,但命令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 秦弈和晏同殊一边吃饭,一边商量未来要怎么做,要如何具体地将各事?项落实下去,这一商量就商量到深夜。 …… 律法?修正大会开完,停留在汴京的大儒们?便收拾行礼,准备回老家了。 这日?,晏同殊正在开封府里煮火锅。 第160章 “晏大人。”祁财上前一步, “这皇陵的井都是有定数,并根据天干地支等?方位测算出来的。一般来说不能?轻易动, 若是干涸,必须再挖一口,以弥补风水的缺失。 工匠仔细比对图纸之后,发?现图纸上确实有标记过这么一处,并不是私自挖的。于是上报了余大人。余大人来了之后,命人下去探查,如?果是枯井,便封了,重新测算方位风水,再挖一个?, 如?果不是,那便留下。” 祁财顿了顿:“被选中的兄弟,身上绑了绳子, 下去探井。上来后, 脸色煞白, 说井已经枯了, 里面?还有一具白骨。这下谁都不敢再下去了。余大人命我等?将这些看守起?来, 不让任何?人靠近, 然后一一汇报,一直到今日。” 张究眉头一拧,目光锐利地追问道:“所以,白骨还在下面??” 祁财点头,抬起?手擦了擦额上沁出的细密汗珠:“余大人上报后,又来了三波大人物,然后又命人下去看过了。下去的人, 皆说里面?有白骨。其中一位大人本已经命人将白骨拖出来,但是被余大人制止了。 余大人说,此尸骨是在皇陵发?现,事关重大,若是将白骨取出不当?,破坏证据,怕是罪责难逃。于是,除了第一个?兄弟,大家都只是悬于绳上,入井探查,不敢落地。” 晏同殊命人拿了一个?火折子过来,并问祁财道:“你说的余大人,可是工部郎中,余恳?” 祁财弓着身子,双手垂在身侧,赔笑道:“小人也不知道余大人本名,都是跟着大家叫。” 这很正常,一般下面?的人不会过问长官的姓名。 晏同殊微微颔首,又问:“这井多深?” 祁财闻言,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去把当?日负责修整小院的老?工匠郑老?师傅叫了过来。 不多时,一个?佝偻着背、满手老?茧的老?者颤巍巍地走来。 郑老?师傅颤颤巍巍地展开一张泛黄的图纸,图纸边角已经磨损起?毛,墨迹也有些模糊。 他用粗糙的指腹沿着标注缓缓划过:“按上面?的标注,五仞有余。” 那就是十?三米到十?四米深。 张究略微思索后,追问道:“确定这是一口枯井吗?” 郑老?师傅茫然地“嗯”了一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似乎不太明白这话从何?问起?。 晏同殊疑惑地看向张究:“为何?有此一问?” 张究恭敬回道:“晏大人,正如?刚才祁财所说,皇陵的水井都是按照风水严格测算的,因为自然变化,导致净水枯竭,这种概率按理说并不高。而且,枯井也不能?一概论之。 枯井有死枯井,便是彻底断了活水之源,不可挽救。一种是四季表面?无水,但往下深挖几丈十?几丈,还能?挖出水的,半枯之井。还有一种是周期性枯井,冬干夏湿,冬日干涸,夏日水位回升。” 原来如?此。 晏同殊感觉自己?贫瘠的知识,又多了一些。 那照张究这么说,枯井的分类,兴许能?和白骨的验尸结合起?来。 晏同殊略微思索道:“我们下井起?尸。” 张究躬身道:“是,晏大人。” 很快,衙役拿来了绳子和火折子。 张究怕井底情?况不明,晏同殊受伤,先一步道:“晏大人,由下官先下去确认情?况。” 考虑到那么多人下过井,点过火折子,并都安全上来了,说明井下通风,也没有可燃气体,晏同殊没有争论,点头让张究先下去。 张究将绳子绑在身上,另一端绑在树上,中间?由两名衙役拉着,等?他下去,再慢慢放绳子。 虽然已经有三波人下过井,并安全上来,晏同殊还是很担心,对张究说道:“你下去的时候慢一点,发?现不对就立刻上来,不要逞强。” “是。”张究淡淡一笑,抓住绳子,从井口先将身子下下去。 晏同殊再度道:“小心一些。” 张究点头,很快,张究拿着火折子,整个?人下到了井里。 井很深,听到声响,晏同殊心下更担心了。 正焦急地等?着张究的回信,晏同殊一抬头,忽然看见?,不远处的树后,露出了一双阴沉沉的眼睛。 她定睛一看,那似乎是个?女人,躲在树后,鬼鬼祟祟。 晏同殊将祁财叫过来一问,等?祁财看过去的时候,女人已经消失了。 “女人?”祁财挠挠头:“晏大人,可能?是侍奉皇陵的太妃。” 一些无子的太妃在皇帝去世后,会被送到皇陵修行。 而犯错的太妃,在生前,也有可能被送到皇陵苦修。 晏同殊记得,先帝生前的茉太妃,杨太妃曾经因为犯错,被打入冷宫,后来两位太妃的母家勤勤恳恳,辛辛苦苦奔波几载之后,终于求得先帝宽容,将二人送到皇陵伺候先祖。 在皇陵待着,虽然清苦,但是母家可以接济,吃喝不愁,也不会忍饥挨饿,比在冷宫好太多。 所以,来皇陵,对冷宫的妃子而言,是恩赐。 晏同殊追问道:“这个?偏殿内住的是茉太妃和杨太妃吗?” “是杨太妃。”祁财叹了一口气:“两位太妃自从入了皇陵便一直住在这里,相依为命。但茉太妃在七年前的一个?冬日病逝了。这之后便只有杨太妃一人住在这里。说来也是可怜,一个?人孤孤单……” 说到这,祁财猛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小人多嘴多舌,请晏大人恕罪。” 这人家是太妃,就算日子再怎么苦,也吃喝不愁,哪里是他一个?小人物配去可怜的? 真该打。 他这张快嘴,迟早给?自己?招来祸事。 “无事。”晏同殊收回实现,继续紧盯枯井。 过了许久,绳子被拉动了三下,这意思是张究要上来,衙役们开始用力往上拉。 终于,张究被拉了上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灰尘和枯枝树叶,这才道:“晏大人,枯井底部除了干涸的淤泥,枯枝,树叶之外,便只有一具已经化为白骨的女尸。” 晏同殊问:“确定是女尸?” 张究点头:“对方身着女子的衣裙,并且骨盆宽且短,骨盆上口近圆形,依照下官这一年的学习经验来说,应当?是女子。” 盆骨是区分男女的一个?最可靠的依据。 男性盆骨窄且长,耻骨弓夹角??70–75,女子为??90–100??,完全不同。 张究既然这么说了,那他的判断应当?没有问题。 张究又道:“下官仔细检查了枯井底部的淤泥,确实已经干涸,似是枯井,但是当?下官用木棍往浅层挖时,发?现淤泥并没有那么干。说明这座枯井,很可能?是周期性干湿井,并不是完全的枯井。当?然,这只是下官不成熟的推测,如?果要确认这一点,这之后,还要安排人再往深处挖才行。” “好。”晏同殊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接过张究身上接下来的绳子,绑在自己?的身上,拿过一个?新的火折子,开始下井。 井口的衙役会数着尺寸放绳子,下到差不多快三分之二的时候,晏同殊点燃了火折子。 火折子一亮,枯井的情?况一览无余。 井壁发?黑,附着着苔藓。 持续往下,终于到了井底。 晏同殊一落地,晃了晃绳子,告知井口的人。 那具白骨呈斜躺在地上的姿势,衣服破破烂烂,井下光线昏暗,晏同殊无法?查看骨头的细节,但从盆骨看,确实如?张究所说是女子。 身高约一米六五到一米七的样子。 女子手骨旁边躺着一只耳环,样式独特,似是宫廷之物。 晏同殊将耳环用布帕包起?来,放进怀里,然后用火折子,照着井底周围的环境。 就是普通的井,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她晃动绳子,让人将自己?拉上去,然后命人起?尸。 很快,白骨被人拉了上来,放在白布之上。 吴所畏拿着本子过来和晏同殊一起?验尸。 很明显,死者已经死了很多年了,骸骨呈现出黄白色和灰白色,骨头坚硬,用手触碰,表面?有白色粉末。 没有现代工具,无法?确定准确的死亡时间?,但她身上穿的衣服,是纯棉材质,大部分已经分解,只留下,少数碎片,应当?死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了。 衙役在搬运尸骸的时候,还在尸体周围发?现了一些散落的碎银子和一把铁打的钥匙。 钥匙已经生锈,但上面?依稀还能?辨别出刻着的印记,饶,保二,吕。 这钥匙可能?是死者的随身物品,甚至可能?是她家的。 但…… 晏同殊挑了挑眉。 不对劲。 吴所畏也发?现了,她开口道:“晏大人……” “嘘。”晏同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唤来书吏,让他将钥匙上的地址写下来,交给?衙役去查。 然后,有点了一个?衙役下去挖井。 挖了一会儿,从内部泥土的湿度和沉积在土壤中腐烂的的树枝叶片综合观察,这口枯井如?张究所推测的那样,是周期性干湿井。 晏同殊看向她带开封府一众人等?进来时的方向。 他们来这么久了,刑部的人还没到。 是耽搁了,还是不想到? 晏同殊将怀里的耳环拿出来,递给?张究:“这女子的衣物朴实无华,没有补丁,说明只是一般家庭。而这只耳环所用的是金料,上面?的红玛瑙也是上好的玛瑙,价格不菲。应当?不是她的,很可能?是她和凶手争斗时,从凶手那里撕扯下来的。你带人查一下,看看这东西?原本的主?人是谁。” 第161章 晏同殊不动声?色地问道:“如净法师, 请问,当初你是因何被先帝贬进冷宫?” 杨太妃身子僵了僵, 她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红尘往事,贫尼不想再提。请晏大人不要再问了。” “从昨日骸骨的情况来看?,死?者应当死?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晏同殊一瞬不瞬地盯着杨太妃:“如果死?者是在死?亡的当年就被抛尸弃于枯井之中,按照当时的时间点推算,那时,如净法师你和?茉太妃就住在这个院子旁边,这么大的动静,挖土、搬石、封井,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吗?” 杨太妃睫毛不受控制地抖动:“晏大人, 贫尼和?茉太妃均是从冷宫出来的,刚进入皇陵的时候,身体一直不好, 加上未断红尘, 很少出门。是往后经年, 看?了许多经书, 受佛法感召, 这才顿悟, 潜心苦修。” “那就是没听见,也?没看?见了。” 晏同殊摸着下巴,指尖在下颌处轻轻摩挲:“好奇怪啊,一口枯井,就这么变成?了一座奇怪的造景小山。皇陵庞大,巡逻的侍卫没注意?,很正?常。但?你和?茉太妃日日住在这里, 居然也?没注意?到。” 晏同殊盯着杨太妃的眼睛:“就算是不出门,出来出恭也?会穿过院子,不是吗?日日夜夜,对这院子中的一草一木应当已经了如指掌才对。多了一座假山,少了一口枯井,当真一点都没有察觉?” 闻言,杨太妃身子也?开始细微地颤抖,灰色的道袍随之轻轻晃动,她坚持道:“贫尼初入皇陵时,心神恍惚,确实没有注意?到。” 她咬死?不知道,晏同殊也?不再继续逼问,转换了话题:“如净法师,本官可?以去看?看?你的屋子吗?” 茉太妃死?了七年,房间早就被清理出来,作为他?用,东西也?烧的烧,扔的扔,属于茉太妃的房间早就不复存在了。 如今能?看?的,只有杨太妃的屋子。 杨太妃躬了躬身,前方引路,带晏同殊去她的房间。 杨太妃是过来恕罪修行的,不是来享福的,所以她的屋子只有小小的一间,一眼便可?望尽。 从门口看?过去,四面皆是墙,唯有一张单人床的对面有一方窗户。 墙上挂满了手抄的佛经和?杨太妃自己画的佛像。 床旁边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白?瓷壶和?两个茶杯。 一个茶杯里面放着凉了的茶水,另一个茶杯呈现?倒扣的状态,杯地有灰,显然很多年没有用过了。 桌子旁边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简单地叠放着换洗的道袍。 除此之外?,这个简陋的屋子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个箱子都没有。 晏同殊在屋子中两步便走完了。 她来到床边,摸了摸被子,虽然这屋子简陋得可?怕,但?这被子却是今年新做的,柔软舒适厚实。 她又摸了摸褥子,和?被子一样的材质。 晏同殊目光往下,桌子下面放着一个炭盆,炭盆旁边放着一竹篮的新碳。 是三百文一称的优质碳。 杨太妃的父亲曾任枢密副使,即便如今,她父亲退下,杨家青黄不接,官位不高,但?到底是有底蕴的家族,供碳还是供得起的。 晏同殊将椅子上的道袍捡起来,这道袍比杨太妃身上的那件还要朴素,甚至打了好几个补丁。 衣服下面盖着针线,晏同殊问道:“如净法师,这些?补丁是你自己补的?” “阿弥陀佛。”杨太妃淡淡道:“贫尼一人在此修行,已经远离红尘,一日三餐,衣食住行,自当自食其力。” 晏同殊抚摸着针脚,看?得出杨太妃是一个很讲究的人,这些?补丁拱针,缭针,杨柳针等?几种针法混合,即便颜色与衣服有差异,但?在她精妙的绣工下,显得并不寒酸突兀,甚至格外?富有情趣。 补丁的针脚也?很细腻,称得上一句,技法娴熟,技艺精湛。 晏同殊将衣服叠好,放回?原位,笑道:“多谢如净大师。” 杨太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晏同殊走出杨太妃的屋子,又在周边检查了一圈,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过了会儿,张究问讯附近巡逻的侍卫回?来了,他?眉头紧锁,表情凝重,也?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但?,没有发现?才是最大的问题。 如果死?者真的是十几二十几年前,被人扔进枯井之中,当时先帝皇陵才刚开始修建没几年,工匠来来往往人多而杂,又时时更换,大家一时不察,凶手再慢慢将枯井封死?,没人发现?勉强说得通。 但?如果是最近…… 那问题就更大了。 怎么可?能?这么大的工程没人发现?? 晏同殊摊摊手,看来还是只能等了。 等?幕后凶手,将他?想给的证据送到她面前。 不然,一桩时隔十几二十年的旧案,从何处查? “走吧。”晏同殊活动了几下筋骨,笑道:“咱们回?开封府。” 张究躬身道:“是。” 回?去的路上,晏同殊在路上撞见了同样要进城的圆慧法师和?戒空。 两个人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进城地方向走去,圆慧法师走在前头,步履沉稳,袈裟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手中的念珠一颗一颗缓缓捻过。 戒空在其后半步,身上背着一个素色的布袋,布袋上绣着平安二字,针脚细密,颜色已有些?褪旧,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经书和?吃食。 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小沙弥,十来岁的模样,眉目清秀,每人背着一个竹筐,筐里放着经书和?路上喝的水。两个小沙弥走得有些?喘,却一声?不吭,紧紧跟在师父身后。 原本说是七人,这里只有四人,可?能?中间分道前进了。 晏同殊看?了看?路程,从这里进京,怕是要走到天黑,于是让金宝停下马车,掀开帘子,邀请圆慧法师和?戒空他?们上来,她载他?们一程。 圆慧法师当即拒绝了。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沉缓而温和?:“晏大人好意?,老衲心领了。但?佛家修行,讲究的是知行合一,身心合一。这一路走来,便是修行,不可?寻捷径。” 这样啊。 晏同殊只能?放弃,她想了想,从马车里拿了一些?从客栈打包的包子和?昨日的糕点,让珍珠交给他?们。 晏同殊扶着车帘,笑着看?向圆慧法师:“圆慧法师,如净师父,一路修行,风寒雪冷,保重。” “阿弥陀佛,多谢晏大人。”圆慧法师鞠躬感谢。 戒空和?两个小沙弥也?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行谢礼。 晏同殊放下帘子,继续往城里赶。 回?到开封府后,晏同殊首先去找岑徐打听刑部尚书楚老头为什么没去皇陵查案。 两人坐在茶馆内。 岑徐手中端着一杯热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他?不慌不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晏大人,楚大人病了,至今未好。” “真的假的?”晏同殊不相信:“不是说好了吗?” 她明明听说楚老头躺半个月就好了啊。 岑徐将茶盏搁回?桌上,笑道:“楚大人本来养病养得好好的,皇上命人问候,话里话外?暗示,若是他?身体不适,可?以提早告老还乡,楚大人只得强撑着身体从床上起来。据下官所知,楚大人今早已经带人赶往皇陵了。” 晏同殊挑眉,虽然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但?对方有如此大的能?耐,权力,又设计这么大一圈,她直觉和?明亲王有关。 这楚老头可?是明亲王的马前卒,他?敢因病耽搁? 约莫是看?出晏同殊的心思了,岑徐放下茶杯,指腹在杯身上缓缓摩挲,意?有所指道:“晏大人,楚大人几次不成?事,如今又身体抱恙,时常咳血,若我是明亲王,我也?不会再对他?寄予厚望。” 哦,懂了。 弃子。 晏同殊了然。 所以这个案子,如果真的跟明亲王有关,在明亲王的视角,刑部插不插手,都不会影响结果。 岑徐又道:“晏大人,朝堂因为上次的事情,各位大臣围绕着你和?皇上,彻底确认了谁是自己的队友,已经形成?一块铁板,把明亲王逼入了死?角。这个时候,狗入穷巷,必会疯狂反扑,背水一战。晏大人,近些?日子,万事小心。” “知道了。” 晏同殊应道:“我会小心的。” 喝完最后一口茶,晏同殊起身离开。她刚迈出门槛,身后忽然传来岑徐的声?音:“晏大人?” “嗯?”晏同殊纳闷地看?着他?。 岑徐淡淡一笑,声?音不疾不徐,像溪水流过卵石:“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对上谁。” 哪怕是皇上和?明亲王。 “我都相信晏大人。” “嗯。”晏同殊怔了一瞬,旋即应了一声?,迈步离开。 两日后,晏同殊正?在批阅公文。 徐丘敲门进来:“晏大人,查到了。” 他?双手呈上户策:“我们根据那把钥匙上的刻印,去了绕村,询问了饶村村长?,村长?告诉我们,饶,保二,吕,应当是地址,说的是绕村,保二里,吕家。这种地址的记录方式,应当是十年以前的。我们根据村长?所说,又找到了保二里的里正?,里正?确认是十年以前的记录方式。 他?查阅记录之后,告诉我们,十年以前用这个地址的保二里只有三户姓吕的。一户,一家七口仍然住在村里,并没有失踪人口。一户,在二十年前,卖掉房子,离开京城奔亲去了。一户在七年前,乡里发生瘟疫,家中女人和?儿子都病死?了,只留下了爷孙两人。” 第162章 杨太妃挣扎着抬起头, 她挨了二?十?板子,全身的骨头如散了架一般, 青丝粘在?灰扑扑的脸上,汗水浸透了厚厚的衣领。 她仇恨地瞪着刑部尚书,眼神阴狠至极。 她质问道:“楚大人,我是先皇的妃子,是太妃,你对?我动手就不怕皇上问责吗?” “不装了?”刑部尚书放下茶杯,语含讥讽:“刚才不是还在?本?官面前说自?己不是太妃,是僧尼如净吗?这会儿受不住板子,又想拿太妃的名头来威胁本?官?” “呵!”刑部尚书厉声呵斥:“告诉你,本?官不是晏同殊, 不吃这一套。什么太妃?说白?了,就一被先帝打入冷宫的废妃。” “呵!”刑部尚书不屑地冷哼一声,晏同殊给他使脸色他对?付不了, 一个废妃他还对?付不了了? 他怒斥道:“先帝薨逝, 一个废妃还在?本?官面前摆起谱来了?今天, 你要是嘴硬, 刑部有的是法?子让你吐得干干净净。” 杨太妃死死地咬着牙。 刑部尚书轻笑了一声:“看来, 嘴还没?打软。” 他命令道:“拉下去, 继续。” “你——”杨太妃正要大骂,两边的衙役眼疾手快,立刻拿布帕将她的嘴堵了起来。 房间内再度安静了下来。 没?过一会儿,杨太妃被拖了回来。 这次,她十?根手指都断了,又红又肿,还渗着血, 十?分可怖。 她趴在?地上,艰难地撑着头,一动就疼。 她双目赤红,眼泪和?汗水糊在?脸上,表情痛苦又扭曲。 “我要见皇上。”她嘶声大喊。 刑部尚书如看死人一样?看着她:“先帝已经过世了。” “我说的是皇上!”杨太妃凶狠地看着刑部尚书:“我要见皇上。等我见了皇上,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刑部尚书眯了眯眼,迟疑了一瞬,嗤笑道:“你一个二?十?八年前的先帝废妃,皇上认识你是谁吗?” 杨太妃死死地咬着牙:“让我见皇上,皇上见到?我,一定会帮我。” 刑部尚书上下打量着杨太妃。 这女人模样?凶横,语气阴狠,不似是说谎。 他心下琢磨。 他如今已经和?这女人结仇了,要这女人说的是真的,她真的和?皇上认识,还关?系匪浅,真让她见着皇上了,那吃亏的不是他吗? 刑部尚书目光一凛,动了杀心。 刑部尚书谨慎问道:“你和?皇上什么关?系?” 杨太妃不回答,只?一字一句道:“我!要!见!皇!上!” “放肆。”刑部尚书怒道:“皇上何等尊贵?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本?官看你是不敢认罪,故意拖延时间,妄图逃脱罪责。拉下去,给本?官用重刑,狠狠地打,她要是不招,不准停。” “是。”左右衙役听命。 杨太妃心头惊惶,怒骂:“你个老匹……呜呜……” 她的嘴又被堵住了。 又是一场酷刑,杨太妃血淋淋地被拖了过来,她双腿被打断了,趴在?地上,泪流满面:“是我杀的,人是我杀的。” 她声音虚弱,只?一遍遍地重复:“二?十?年前,王桂威胁我,三番两次找我要钱,我用石头从背后砸了她,但是我力气太小,没?把她砸晕,和?她扭打在?一起,她扯掉了我的耳环,我将她推进了枯井里,后来趁着工匠离开,慢慢用石头将枯井堵起来,在?上面抹上一层又一层泥土,造出假景。” 刑部尚书追问:“她用什么威胁你?” “呵呵呵。”闻言,杨太妃笑了,她阴恻恻地看着刑部尚书:“楚大人,这事和?皇上有关?,我敢说,你敢听吗?” 刑部尚书犹豫了。 难不成这里面还真有秘密? 若是真有什么大秘密,那他更不能让杨太妃活着了。 否则,杨太妃一旦翻身,死的就是他。 刑部尚书冷声道:“你说不说。” 杨太妃呵呵:“楚大人,不是我不说,我是怕你没?命听。” “嘴硬是吧?”刑部尚书让人将杨太妃再拖下去,然后他将自?己的心腹都官郎中叫过来,附耳低声道:“让她画押,画押之后,不要再让她开口说话。” “是。”都官郎中心领神会,拿着供词,走出门外,抓住杨太妃的手,按下手印。 然后他给那行刑的衙役递了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将手中的棍子高高举起,对?准了杨太妃的脑袋。 这一棍子,只?要落下,杨太妃当即便会没命。 衙役目眦欲裂,手中棍子重重地砸了下来。 “住手!” 啪的一声。 张究抽出身旁开封府衙役腰间的棍子,砸了过来,棍子准确地砸在?那行刑衙役的手上,行刑棍掉落。 他冲了过来,怒道:“谁准你们动用私刑的?” 都官郎中解释道:“张通判,是这名女子实?在?嘴硬,不肯招供,楚大人无奈,这才只?能用重刑。张通判,你在?开封府任职,想必见过许多牙尖嘴利,死不认罪,妄图颠倒黑白?的犯人。对?付这种人,不用重刑,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悔改。” 张究目光下滑,落在都官郎中手中的供词上,“她不是招了吗?” 都官郎中毫无心虚之色,淡淡道:“她招供不详,还敢攀咬皇上,这是重罪。” 张究冷声道:“即便她招供不详,也不是你们借机杀人的理由。” “借机杀人?”都官郎中装傻道:“什么借机杀人?张通判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故意装傻,刑部又确实有行刑问供的权力,拿他们没?办法?。 张究只?能道:“晏大人要传如净法?师问话。” “哦,你们也查到?那个耳坠子是如净法?师的了?”都官郎中笑了一下,将供词递给张究:“她已经认罪了,是楚大人亲审审出的结果,此案可以了了。” 张究接过,眉目森寒。 都官郎中得意道:“既如此,此案当接着交由刑部定案,人,自?然也交由刑部看押,就不劳开封府费心了。” 说着,都官郎中就要让人将杨太妃押起来。 张究一个眼神,开封府的衙役们将他挡住。 “案子还有疑点,没?有厘清。”张究不动如山:“只?要案子还有疑点,就不能轻易结案。” “就算有疑点。”都官郎中也分毫不让:“这案子也是我刑部先查出的线索,理因交由我刑部主审。张通判,不要僭越。” 张究向左两步,走到?杨太妃身侧,用眼神喝退左右的刑部衙役,方才说道:“皇上钦命,本?案由开封府和?刑部共同查案,就算如净法?师认罪,开封府也有权重审。” “你要重审?” 这是对?刑部的侮辱。 都官郎中怒道:“难不成你你以为这供词是假的吗?” 张究声音凿凿:“重刑之下,易生冤狱。” 杨太妃还趴在?行刑的凳子上,她受伤太重,眼睛被汗和?血糊着,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只?一个劲儿地喃喃:“我要见皇上……见皇上……皇上……” 都官郎中一挥手:“本?官不与你论些有的没?的,总之,凶手是刑部找到?的,就只?能由刑部带走。” 张究寸步不让:“皇上令开封府和?刑部共同查案,刑部不能擅专。” “张通判。”就在?两人对?峙之时,刑部尚书走了出来,他面色白?得可怕,看向张究的目光更是阴森可怖:“你想在?本?官的面前抢刑部的人?” “下官不敢。”张究拱手道:“下官只?是遵皇命行事,下官也相信,楚大人不会抗旨。” “你——”刑部尚书喉渗出血腥味。 这开封府的人,个个和?晏同殊学得得寸进尺,冥顽不灵。 张究顶着一张铁面判官的脸道:“楚大人,既然皇上让刑部和?开封府共同查案,你我二?人在?此争论不出一个结果,不如将如净法?师带回汴京,请皇上决断。” 刑部尚书喉咙里血腥味翻滚,但他不愿意在?开封府的人面前露怯,只?能死咬着牙,不让病情发作。 都官郎中也知道僵持没?有结果,怕刑部尚书身体撑不住,忙道:“但回京路上,杨太妃必须由我刑部看押。” 张究依然坚持:“共同看押。” 都官郎中气得头顶冒烟,也只?能认可。 不过,在?看押的途中,他还是耍了个心眼,让杨太妃坐在?囚车中,囚车由刑部衙役四面看押,防着开封府。 张究冷眼看着,只?安排开封府的人紧盯着,防止他们私下对?杨太妃下毒手。 临近黄昏,囚车进了城。 进城的第一刻,张究便令人快步去开封府通知晏同殊。 他掐算时间,这个点,皇上应当和?晏大人还在?开封府办公,准备下值。得让晏大人暂缓下值,拖住皇上,他和?刑部一同面见皇上。 不然,今日天色已晚,赶不及入宫,杨太妃势必被关?入刑部大牢。 到?时,一晚上的时间,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张究拉动缰绳,加快速度,来到?刑部尚书的马车前:“楚大人。” 他肃声道:“请带囚车去开封府。” 刑部尚书在?马车上吃了药,这会儿身体的不舒服已经缓了过来,他扫了张究一眼:“此间天色已晚,不便打扰陛下,先将人押入刑部……” “楚大人。”张究打断刑部尚书的话:“皇上现?在?就在?开封府。” 刑部尚书眉头一皱:“你胡说八道什么,皇上怎么可能在?开封府?” 张究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道:“皇上此时,确实?在?开封府。楚大人如果不信,可以随下官过去看一眼。若是皇上不在?,下官当即让刑部将人带走,关?入刑部大牢。” 第163章 秦弈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一些挑拨离间的胡言乱语罢了, 不必放在心上。” 晏同殊追问:“是什么??” 秦弈拉住晏同殊的手:“不重要。总之,案子已经结了。晏大人不妨考虑考虑我?们的册封典礼。” 晏同殊蹙眉, 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你在隐瞒什么??” “还没?确定。”秦弈站起来,伸手抱住晏同殊,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回家告诉你。” 那好吧。 晏同殊暂时不问了。 …… 过年的前一天,开封府放假,只留几个值班的人。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出?门大采购,见着什么?都买,没?一会儿,三个人手里都拿满了。 许是买得太多了,没?走?两步, 总要掉一些东西。 晏同殊抱着大大小小的东西,刚要弯腰将掉的盒子捡起来,一只干净的大手先一步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 放在了晏同殊怀里。 孟铮笑道:“买这?么?多?” 晏同殊一边朝马车那边走?一边说:“姐姐和良玉下午要去周边的几个村子慰问, 她们准备了很多米面?粮油布料什么?的, 我?呢, 没?什么?好添的, 就?添一些零嘴。村子里小孩多, 肯定爱吃。” “那感情好,晏大人认可的吃的,绝对?受欢迎。”孟铮将东西从晏同殊怀里接过来。 两人聊着天,没?一会儿就?来到了马车边。 晏同殊打开车帘,和孟铮一起将东西放进马车里,问道:“明天过年了,你和你娘今年是在京城过吗?” “嗯。”孟铮点头?:“去年娘是回的鄞州, 今年和二爷爷三爷爷他们一起过。你知道的,我?爷爷他还在边关,今年有?事,不会回来。” 孟铮说着,顺手帮珍珠和金宝将东西放好。 这?时,神威军从城门的方向,骑马跑了过来,一路朝着皇城而去。 晏同殊纳闷地看过去:“都过年了,什么?事情神威军这?么?急?” 孟铮笑道:“这?几日一直在忙,可能是临近过年,需要戒备的东西多。” 晏同殊:“他们是从哪儿回来的?” “积象山。”孟铮随口道:“前几日,神卫军出?城训练,刚好瞧见他们。” “哦。”晏同殊也只是随意?一问,没?怎么?放心上,笑道:“积象山确实是个好地方。” 等过完年,她和母亲,姐姐,良玉,还要再?去一次相国寺。 上次相国寺一行,发生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希望这?一次顺遂。 零食买了许多,但周边村子多,小孩多,还不够,晏同殊和孟铮告别后,和珍珠金宝又去买了许多,这?才回家。 下午,晏同殊和晏良容,晏良玉一起去周边的村子,给那些过于贫寒的人家送过冬的东西。 严奇褚一案中有?一部分姑娘选择了去别的村子,更名改姓,重新生活,也有?一部分选择留在村子里继续生活。 晏良容担忧这?些留下的姑娘,怕她们遭遇报复,时常会过来探望,这?一次也不例外。 晏良容一边在晏同殊准备的一大堆吃食里挑着,一边嘀咕:“卢蓝怀孕了,都两个多月了,这?怀孕之后口味变了,爱吃酸的,多给她带一些酸甜口的蜜饯。” “姐姐,这?里有?山楂糕。”晏同殊将山楂糕翻出?来。 晏良容接过:“好好好,就?拿这?个。她家里还有?两个老人,卢蓝的婆婆是个爽快人,爱吃辣,有?辣的吗?” “有?。”晏同殊笑着将咸辣熏鱼干翻了出?来。 马车只能停村口,里面?的路窄,进不去,两个人便?将米面?粮油和山楂糕,咸辣熏鱼干都交给高?启和赵升拿着,直奔卢蓝的家。 卢蓝的家在最里面?,前边小径崎岖,十分不好走?。 两人走?了好了一会儿才走?到卢蓝的婆家。 卢蓝家和她婆家本来就?是邻居,婆家更是厚道人,如今两家合一块,把卢蓝的奶奶也接了过来一起生活。 晏良容在屋里坐着,将山楂糕交给卢蓝,亲自盯着她吃了一块,这?才放心。 卢蓝现在的精神状况比刚开始好多了。 刚开始那段时间,哪怕严奇褚他们被绳之以法,卢蓝还是没?办法从心理阴影中走?出?来,还是会时不时地让自己受伤,她是心里无法接受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好在现在,时间一点点过去,她成亲怀孕,婆家宽厚爱护,卢蓝肉眼?可见地胖了起来。 身上那些旧的伤痕颜色逐渐淡了下去,新伤也开始结痂褪色。 晏良容衷心地期待,希望卢蓝的身上不会再?流血,不会再?有?新的伤疤,能早日走?出?梦魇。 晏良容在屋里和卢蓝说话,晏同殊站在门外,百无聊赖地伸着懒腰。 卢蓝的婆婆钱大娘笑吟吟地端了碗热水给晏同殊:“晏大人,咱家穷,没?有?茶,只有?一碗热水,冲了蜂蜜,您将就?喝,暖暖胃。” “这?蜂蜜可是大补,哪是将就啊。”晏同殊接过,小小地抿了一口,甜甜的,是野蜂蜜的味道。 晏同殊抬目远眺,一望无际地原野。 冬天了,田里没?有?庄稼,光秃秃的。 晏同殊和钱大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钱大娘说起卢蓝,满意?得不得了,“这?丫头?啊,从小就?苦,嫁给我?家那浑小子了,可不能再?让她吃苦了。” 晏同殊问:“孩子名字取了吗?” “取了取了,特意?让城里的教书先生取的,取了好几个呢,男孩女孩都有?。到时候,等孩子生下来,让孩儿他娘和他爹自己挑。”钱大娘越说心里越乐呵。 这?家里人口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热闹。 卢蓝能干,是个好媳妇,儿子也是个孝顺儿子,以后啊,一家人,劲儿往一处使,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两个人正说着,晏同殊远远地瞥见一个眼?熟的人拎着篮子往前头?走?。 晏同殊定睛细瞧,吴蕙? 她没?有?随风大儒回央州吗? “钱大娘。”晏同殊指着吴蕙问道:“这?个人你认识吗?” “哦,吴蕙啊。”钱大娘乐呵呵地道:“前不久刚在咱村子租了房,做菜可好吃了,就?住保二里。” 保二里? 晏同殊敏锐地追问:“住保二里哪里?” “以前吕家隔壁。”钱大娘不以为意?,随手拿起抹布,将木凳子擦干净,放晏同殊身边:“晏大人,您坐。” 晏同殊坐下:“吕家?” “就?是上次开封府过来问的王桂家。”钱大娘自己也搬了个凳子坐下:“这?个吴蕙,我?认识。以前王桂在的时候,就?经常过来作客,是王桂的好朋友。人可和善了,说话总是笑眯眯的,每次来手都没?空的,还给我?家拿过饼。 不过后来,王桂和她相公卖了房子走?了,她就?没?来过了。唉,人嘛,年纪大了,可能也是遇着事了,开始想念以前的老朋友了。您别说,我?啊,都时常想自己以前的老朋友。可惜啊,这?辈子怕是见不着了。” 这?个时代交通不发达,一旦因为某些事,搬家到别的城市,一分开,基本就?是一辈子。 就?像王桂,她派出?去那么?多人找她的消息,到现在都没?找到。 唉。 晏同殊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杨太妃虽然承认了杀人,但是她的口供说的是二十年前杀的王桂。 这?和王桂的尸检情况对?不上。 如今吴蕙又租房租在了王桂家隔壁。 巧合吗? 晏同殊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 人都安排到她眼?前了,迟早会找她。 对?方不急,那她也便?不急。 晏同殊收回视线,笑了笑,问道:“钱大娘,你和王桂很熟吗?” “谈不上熟。”钱大娘说道:“这?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见面?打打招呼。不过王桂性格很好,他们两口子人都善,哪家有?事了,喊一声,抬腿就?来帮忙了。” “这?样?啊,那确实是个好人。” 晏同殊弯眉一笑。 正说着,晏良容从屋里出?来了,晏同殊迎上去,两个人和钱大娘打了个招呼,回马车去了。 等从村子里回来,晏同殊特意?绕道去了一趟开封府,让张究再?查一查吴蕙。 第二天大年三十。 相对?于过去,今年的晏家更是大出?风头?,送礼的人更多了。 晏同殊一大早就?起来,换上了最漂亮的裙子,拿着压祟钱一个一个地发。 珍珠元宝一将压祟钱拿到手,立刻就?去炫耀了。 晏同殊像去年一样?,将一个压祟钱放进圆子穿着的新衣服背上的口袋里。 今年和去年还有?一点不一样?。 今年雪绒被秦弈提前送到了晏家过年。 秦弈身份太高?,他过来,晏家人会紧张,他不想让大家连个新年都过得不痛快,便?和晏同殊商量后,将雪绒提前送了过来,然后晚上再?过来陪晏同殊过年。 雪绒今年也穿上了新衣服,圆子是是红色的福字纹,雪绒是红色的雪花纹,两个小家伙,喜气洋洋,好看极了。 晏同殊给雪绒也装了一个红包,然后郑克跑了过来,开始‘蹂躏’两个小家伙。 三个小不点在院子里追来追去,好不快乐。 “二姐。” 远远地晏良玉拎着裙子跑了过来。 裴今安被请到了内堂和钱不平,晏夫人他们说话。 “跑这?么?急做什么??”晏同殊笑着讲一个巨大的压祟钱递过去:“新年快乐。” “谢谢二姐。”晏良玉接过,绕着晏同殊转圈圈:“二姐,你这?条裙子粉嫩怡人,真好看。” “就?你嘴甜。”晏同殊立刻又给晏良玉一个红包,晏良玉被逗笑了,挽着晏同殊的肩膀,晏同殊笑着打趣道:“昨儿个正事多,还没?问你呢。你和裴今安,蜜月快乐吗?” 第164章 扑哧扑哧爬上积象山, 晏同殊还和上次一样,和晏良玉大口大口地喘息。 不?同的?是, 这次裴今安陪着晏良玉,他对着晏良玉又是搀扶,又是赶着过去接热茶,递给晏良玉。 晏同殊哼哼。 裴今安这个男绿茶。 就是裴今安给秦弈出些馊主?意,搞得秦弈一个好好的?帝王,脸皮越来越厚。 晏同殊坚决不?承认是自己把秦弈纵容得越来越厚脸皮,于是将责任一股脑推到?了裴今安头上。 见晏同殊盯着自己,裴今安又赶紧去小沙弥的?茶摊那边要了一杯热茶,脸上带笑,双手递给晏同殊。 以前, 皇上和晏同殊的?事没曝光,他确实不?知道皇上向他请教的?那些追女孩子的?方法是对谁用的?。 现在?么。 他是真明白了,也明白当初有?段时间, 为什么晏同殊拉着晏良玉躲着他走, 让他寂寞孤单冷了许多日子。 这大舅哥, 不?, 二姐, 可千万不?能再得罪了, 不?然?以后独守空房,他更痛苦了。 晏同殊接过,喝了一口热茶,缓过劲来。 晏良容牵着郑克,笑嗔道:“同殊,你这身体,怎么比去年更差了。” 晏同殊脸一红。 都怪某人, 把她?体能消耗太多了。 晏同殊别扭道:“我今年一定加强锻炼。” 晏夫人一听,眼睛亮了:“说好了啊,可不?能找尽借口,撒娇偷懒。” 晏同殊竖起三根手指,坚定道:“我保证。” 晏夫人用手帕捂着嘴笑了。 休息够了,大家整理衣裙,迈进了相国寺。 一家人照例从山门的?小沙弥手里领了香,去大雄宝殿开始祭拜。 祭拜了一圈,晏夫人照例去听诵经,让三个女儿随意游玩。 今年晏良玉有?裴今安陪了,晏良容要带郑克,晏同殊就带着珍珠和往年一样,四处瞎逛。 走着走着,又到?了领祈福带的?地方。 今年领祈福带的?这里没有?人吵架,大家都按照规矩排队,十分?祥和。 晏同殊拉着珍珠去排队,刚走过去,就看?见路喜正在?排队。 路喜在?这里,那不?是代表秦弈也在?这里? 晏同殊下意识地就带着珍珠逃跑。 这人自从她?主?动一回后,就疯了,变着花样地疯。 她?要远离秦弈。 等跑得远远地,确定瞧不?见人影了,晏同殊松了一口气。 太可怕了。 珍珠纳闷地看?着晏同殊:“小姐,咱们为什么要跑啊?” “有?妖怪。” 晏同殊语气笃定,把珍珠吓到?了,她?‘啊’了一声,抓住晏同殊的?袖子:“什么妖怪?哪里有?妖怪?少爷,你别吓我,这可是佛门净地。那妖怪不?怕么?” “那妖怪凶着呢,连我都怕。”晏同殊拉着珍珠:“走吧,咱们再逛逛。” 晏同殊拉着珍珠走了一节,发现自己和珍珠乱跑,跑到?了饭堂附近。 相国寺的?师傅们正带着小沙弥做春糕。 往年都是晏良容带着郑克过来做春糕,晏同殊还没做过,便带着珍珠跑了过来。 她?左右看?了看?,发现了一个熟人。 她?带着珍珠跳到?戒空面前,喊道:“戒空师傅。” 为了做春糕,戒空此时双手的?袖子用和僧袍同色的?带子,绑了起来,正在?净手。 他看?着晏同殊,清澈的?眸子温润祥和,然?后露出疑惑。 晏同殊一拍脑袋,想起来今日穿的?是女装,于是开口解释道:“戒空师傅,是我,晏同殊。” 戒空那双平和的?眸子闪现出讶异的?光。 “晏大人?”他迟疑道。 晏同殊点头:“对,是我。” 戒空将晏同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说道:“是贫僧着相了。” 晏同殊笑着问?:“戒空师傅,做春糕还需要人吗?我们可以过来帮忙。” “自然?。”戒空无悲无喜道:“今年来的?香客比往年更多,需要做的?春糕也多,若是有?晏大人和珍珠姑娘帮忙,自是极好的?。” 说着,戒空去一旁领了两条绑带递给晏同殊和珍珠,等两人将宽大的?袖子绑好,他再领着两人来到?净池处,用温热的?水将手清洗干净。 所谓的?春糕,其实是一种类似于糯米年糕的?糕点。 先采用当季的?新鲜野菜,一般是荠菜和苦苣菜,洗净焯水后,加入蒸熟的?糯米中,再放入石臼中,木槌反复捶打,捣成年糕,用油纸包好,一部分?送给香客,一部分?留给寺中弟子自己吃。 喜欢吃甜的?,可以用春糕沾红糖,喜欢吃咸的?,可以切片,煮成面皮汤。 晏同殊喜欢用相国寺的?春糕沾红糖和黄豆粉,软软的?年糕,配上红糖和豆粉,巨巨巨好吃。 晏同殊和珍珠被分?到?的?工作是,将煮好的?荠菜和苦苣菜从热水中捞出,送到?捣年糕的?师傅那里。 晏同殊撑着干净的?木盆,珍珠用大漏勺将焯水的野菜捞出来。 两个人抬着木盆扑哧扑哧送到?捣年糕场。 捣年糕场在一座院子里,相国寺是皇家寺庙,每年过来上香祈福捐赠香火钱的?人极多,需要回给香客的?春糕也多。故而都是二十多个年轻的?师傅分?别在?两个院子里,一起捣年糕。 晏同殊和珍珠抬着木盆刚靠近捣年糕场,便听见里面扑哧扑哧,嗨哟嗨哟的?声音。 相国寺的师傅们干劲儿十足。 晏同殊推开门,和珍珠一起走进院子,将木盆放到?指定的?地方。 她?站起来,擦了擦汗。 她?这体能确实不?行,这才?几步路,就开始冒虚汗。 不?行,回去之后,她?得补补,多吃牛肉羊肉大鸡腿。 晏同殊再度抛弃了运动,选择了食补。 等珍珠将木盆里的?野菜倒到?指定的?盆里,晏同殊弯下腰和她?一起去抬木盆,这一瞥眼,她?看?见门口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一闪而过,晏同殊也没看?清楚。 晏同殊和珍珠抬着木盆走到?门外,一转身看?见吴蕙在?周边转悠,眼睛时不?时地在?身旁年轻的?和尚手腕上转过。 “吴蕙。” 晏同殊喊了一声。 吴蕙身子抖了一下,见是晏同殊,又立刻放松了下来。 吴蕙笑着打招呼:“原来是晏大人。晏大人,你也来相国寺祈福?” “嗯。”晏同殊微微颔首:“晏家每年这个时间都会?来相国寺。你……” 晏同殊打量着吴蕙:“你是在?找人吗?” 吴蕙表情一僵:“没、没有?。” 她?垂了垂眼睑:“什么找人?老婆子我就是以前没来过相国寺,今个儿第一次来,心?里好气,四处瞎转悠。哎呀,这边已经逛过了,那我先走了,晏大人。” 不?待晏同殊说话,吴蕙转身就跑了。 珍珠嘀咕道:“小姐,这人好生奇怪。” “是啊,好生奇怪。”晏同殊笑了笑:“没事,她?这么奇怪,迟早还会?找上来的?。咱们先把木盆搬回去。” 珍珠点头:“嗯。” 晏同殊和珍珠回到?厨房,已经又熬好了一锅,两个人排队去接野菜。 晏同殊站着,环顾四周,下意识地也跟着吴蕙将视线放在?周围年轻师傅们的?手腕上。 手腕…… 是有?什么标记吗? 她?虽然?来过相国寺许多次,但没往人家师傅的?手腕上打量过。 唯一记得的?是…… 去年过来祈福,她?偶然?瞥见戒空师傅的?右手手腕上有?一个莲花烙印。 晏同殊看?向在?一旁清洗野菜的?戒空。 目光往他右手手腕上飘去。 如?她?记忆中那样,确实有?一个莲花烙印。 所以除了戒空,还有?谁的?手腕很独特吗? 吴蕙在?找谁? 又或者说,吴蕙想让她?找到?谁? 连续抬着木盆跑了七次,在?第八次排队等野菜的?时候,晏同殊看?见吴蕙来到?了后厨。 她?借口丢了东西,在?各位师傅身边四处转悠着。 远远地,晏同殊目光跟着她?。 她?来到?戒空不?远处,慢慢靠近戒空,假装整理裙子,在?戒空旁边蹲下。 戒空安静专注地清洗着野菜,每片叶子都要翻开清洗干净。 冬天的?水冰凉,他的?手指被冻得通红。 吴蕙的?目光在?同一个木盆的?师傅手腕处转过,最后落在?戒空的?手腕上。 待触及戒空手腕上的?莲花烙印,整个人僵住了,瞳孔猛地放大。 她?跌倒在?地。 戒空赶紧将她?扶起来:“这位施主?,可摔疼了?” “我没事。”吴蕙靠着戒空师傅站起来,虚弱道:“麻烦师傅扶我去一旁休息一下。” 戒空点点头,扶着吴蕙来到?一旁的?长凳上坐下,又去倒了一杯热茶给她?。 吴蕙假作随意地问?道:“小师傅,瞧着很年轻,不?知多少岁了?” 戒空双手合十:“贫僧自幼被师父收养,具体生辰不?知。” 吴蕙笑了笑:“我瞧着约莫有?二十六了。” 戒空并没有?回答:“施主?,贫僧要回去洗菜了。” 说完,戒空去将双手清洗干净,重新回到?了净菜区。 吴蕙目光依依不?舍地放在?戒空的?身上,嘴唇抖动着,似乎有?话要说却又什么都没说,只呆呆地坐着。 晏同殊暗自琢磨。 去年她?听姐姐提过,戒空刚出生便被遗弃在?了寺庙门口,从被收养的?日子算,去年二十五,今年二十六。 好巧,和秦弈一个年纪。 晏同殊收回实现,这会?儿珍珠已经将野菜盛好了,两个人用力抬着木盆,再度将野菜运送到?捣年糕院。 忙忙碌碌,快中午了,要准备斋饭了。 第165章 秦弈开口道:“失算了。” 晏同殊:“嗯?” 秦弈抓住晏同殊, 将她?抱坐到自己怀里:“过段日子,我让圆慧法师再?送你一串。” 晏同殊被他这副格外严肃的样子逗笑了:“多的这串, 你想怎么样?” 秦弈挑眉:“夫人说呢?” “不?逗你了。”晏同殊说着,就要将手串拿下来,戴秦弈手上,秦弈抓住她?的手:“戴着。” 晏同殊疑惑地看着他。 秦弈语气格外认真:“它?可以保佑你平安健康。” 晏同殊想了想,问:“那?你不?吃醋?” 秦弈轻呵一声?:“一串佛珠而已,朕心胸宽阔,何必在意?” “是吗?”晏同殊想了想,晃了晃手里的佛珠手串:“可是,这串佛珠手串和孟铮那?串很像。我和他一人一串,虽然我们彼此都没有别的想法, 但是别人看到,会不?会以为我这串和孟铮那?串,是情侣手……” 话未说完, 秦弈已经把佛珠手串从晏同殊手腕上取下来了。 他往自己手上比划了一下, 也不?妥。 若是他戴, 那?不?成他和孟铮戴情侣手串了? 秦弈将手串收起?来:“我有一块价值连城的伽楠香??, 明日赐给圆慧法师, 作为谢礼, 他应当回赠我们两串伽楠香??制作的佛珠手串。” 晏同殊:“……” 默了许久,晏同殊开口道:“圆慧法师岁数很大了,身体还不?好。” 秦弈:“他一直说身体不?好,但前不?久才?步行两月,一路化缘,一路讲解佛法,风餐露宿, 日夜修行,回寺之后?连个风寒都没得。” 晏同殊:“……” 秦弈清了清嗓子又道:“我给他一个月的时间?,两串手串而已,他可以慢慢做,不?费神。” 晏同殊无奈地笑了。 笑着笑着她?笑不?出来了,秦弈握着她?的手,在亲她?的手腕:“夫人的手腕也很好看。” 狗皇帝。 晏同殊站起?来,连推带踹地将秦弈赶了出去。 秦弈敲了敲门,认错道:“夫人,我错了。祈福树是我太轻率了,没有注意场合。” 晏同殊抵着门:“还有呢?” 秦弈:“刚才?太油嘴滑舌了。” “错。”晏同殊打开门,怒道:“你骗我。” 这下轮到秦弈蒙了:“我骗你?” 晏同殊怒目圆瞪:“当初你是不?是说过,骗我的事,你没有了。” 确实?没有了啊。 秦弈迟疑地颔首。 “但是。”晏同殊哼道:“今天我才?知道,当初的佛珠手串是你让圆慧法师送我的,还骗我是圆慧法师看出了我的诚意送给我。这不?是欺骗是什么?你给我出去,好好反省几天。” 砰地一声?,晏同殊关上了门。 秦弈:“……” 这也算? 秦弈嘴角狠抽了好几下:“晏同殊,你找借口也找个好一点的。” 这是真气狠了,都不?喊夫人了。 晏同殊就是不?开门。 她?要是再?放任狗皇帝睡这里,她?这种?见色起?兴,毫无抵抗力的个性迟早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晏同殊说道:“成婚前,你都睡在皇宫,好好反省自己。” 说着,晏同殊把门反锁了。 秦弈脸色阴沉地从晏府出来,浑身低气压,仿佛要杀人一般地走上马车。 路喜小心翼翼地屏息凝神侍奉在一旁。 马车前脚走,暗中偷窥的人后?脚回了明亲王府汇报情况。 听完,乌诀大喜:“你是说,从相国?寺回来后?,晏同殊和皇上发生了争吵,皇上脸色阴沉地离开了晏府。” “是。”暗卫道:“周围有神威军暗中守卫,属下不?敢靠得太近,只隐约听见欺骗,反省几个字。” 乌诀顿时心中大快,这铁血君王和正直朝臣的信任,也不?是那?么无懈可击嘛。 涉及到自身利益,所谓的信任,也不?过和万千庸俗的众生一样,不?堪一击。 乌诀起?身道:“去吧,去领赏。领完后?,继续监视。” 暗卫:“是。” 第二天,晏同殊从床上起?来,先左三圈右三圈活动腰肢。 昨夜睡得倍儿香。 换好衣服,晏同殊愉快地去开封府上值。 新年?新气象,开封府也不?例外,晏同殊准备了超多年?饼带给开封府的同仁。 每人一份,谁都不?会少。 等分完饼,晏同殊叫来张究,让他去带着衙役去查一下积象山被刨坟的人是谁。 晏同殊思考了一下:“多带几个人,又低调又大张旗鼓地查,其中分寸你自己把握。” 张究眸子动了一下:“打草惊蛇?” 晏同殊摇头:“是将计就计。” 张究没问将谁的计,领命下去。 吩咐完,晏同殊带着最后一份年饼回到了公房办公。 最后?一份年?饼,自然是给孟铮的。 开年?第一天,他肯定会过来交接公务,到时候把饼给他刚合适。 果然,晏同殊公文批了没多久,孟铮就来了,晏同殊将年?饼递给他:“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孟铮接过,将公文递上:“请晏大人批阅。” 晏同殊接过,翻开。 趁着晏同殊批阅的功夫,孟铮打开装年?饼的盒子,从里面拿了一块芋泥饼吃了起?来。 晏同殊让珍珠给他倒了一杯茶,笑着打趣道:“别人家这几日是过年?休息,你忙着做贼了?这么饿?” “那?可不?是一般的忙。”孟铮吃完芋泥饼,又拿了一块红豆饼,他没急着吃,手肘撑在晏同殊的书案上:“还记得使团发生命案后?,你让我查段铎吗?” “嗯?”晏同殊问:“现在有消息了?” “再?警惕的人,也总要行动。只要行动,必然会有马脚。”孟铮用手指在案上写了个“明”字:“过年?的这段时间?,段铎没少见客,这些客人在神卫军不?是身居要职,就是把守关键位置。” 晏同殊将盖印后?的公文递给孟铮:“孟大人,你这么忙,但怕是还要再?忙一点。” 孟铮将最口一块红豆饼扔嘴里,快速咽下去,问道:“什么事?” “帮我监视一个人。”晏同殊严肃道:“开封府的衙役都是普通人,他们出马很容易被发现。我需要一场无声?无息的监视,所以派出去的人必须是精锐。” 孟铮应了,问道:“监视谁?” 晏同殊将提早写好地址的纸条递给孟铮:“饶村,吴蕙。我不?仅需要十?二个时辰的监视,还需要查她?的生平过往。我怀疑,她?曾经也是皇城内的一名宫女。” “成。”孟铮收下,也不?多问:“等我消息。” 说完,孟铮拿着公文和年?饼,昂扬离开。 孟铮走后?,晏同殊抚摸着下巴思索。 吴蕙在她?面前晃了这么久,创造了这么多巧合,应当是想引起?她?的注意,让她?主动询问。 但如果,她?偏不?急也不?问。 那?,他们打算怎么做? 怎么向她?揭露一切? 晏同殊垂眸继续处理公文。 那?就看谁更有耐心吧。 趁着孟铮和张究查消息的时候,晏同殊悠哉悠哉地带着开封府的衙役们,在汴京城巡查。 顺便在路上多买一些小食,回家慢慢吃。 除了每日要和想回来睡觉的秦弈斗智斗勇,日子过得十?分平静舒适。 终于,在半个月后?的某个月黑风高夜,有人忍不?住了。 晏同殊是第二天到了开封府才?从孟铮口中听到消息。 吴蕙昨夜被人追杀,幸得神卫军及时出手,才?活了下来。 晏同殊敏锐地追问:“确认对方是想杀她??” 孟铮谨慎道:“据当时监视吴蕙的士兵所说,吴蕙是一边喊着一边跑出来的,而她?身后?跟着的两个黑衣人,招招凶险,都是奔着要她?命去的。要不?是他们及时出现,吴蕙当场就没命了。” “这样啊。” 晏同殊手指敲击着桌面:“现在呢?” 孟铮:“受了伤,看了大夫,已经没有大碍。目前人已经到了开封府外。” 晏同殊:“伤重吗?” 孟铮:“断了一只手。” 晏同殊点点头:“带她?过来吧。” 孟铮立刻命人将吴蕙带了过来。 晏同殊挺直腰背,肃声?问道:“吴蕙,你是在汴京出事,按理归开封府管。你可愿告知本官,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吴蕙跪在地上,脸因为失血过多,透出惨白色。 她?抿了抿唇,似乎极为犹豫。 “唉。”晏同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既然你不?愿意说,本官也尊重你的意愿,那?便当没有这件事吧。你且回去吧。” 说着,晏同殊让珍珠送客。 吴蕙当场愣住,讷讷跪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办。 珍珠见她?有伤,害怕碰着疼,于是没扶她?,只轻声?道:“这位婶子,我送你出去。” “我……”吴蕙十?分犹豫。 珍珠催促道:“婶子,我家大人还要办公呢,你请吧。” 吴蕙咬了咬牙,从递上站起?来,走向大门,然后?,她?止步,似十?分纠结一般,冲了过来,扑倒在晏同殊面前,嘶声?呐喊道:“求晏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晏同殊眉目凝霜,神色平静,问道:“你有何冤屈?” “民妇……”吴蕙害怕地看向公房内站着的人,珍珠,金宝,孟铮,还有门口守着的衙役,她?咬了咬唇,弱弱地问道:“晏大人,可否让民妇私下告之冤情?” 又要私下? 杨太妃要私下,吴蕙也要私下。 这案子如此奇特又重大吗? 第166章 晏同殊摆出一副耐心?用尽的表情:“既然你自己也没想清楚, 到?底要怎么做,那就回去吧, 等想清楚了?再来。” 晏同殊叫人进来,带吴蕙出去。 说了?一通错漏百出的话,想引她着急,主动上钩。 她才不呢。 想算计她,还想语焉不详,态度模糊地逼她尽心?竭力地忙活,想的美。 她就不上钩,就安心?等着,等幕后?之人将证据送到?她面前。 哼哼。 晏同殊在心?里将幕后?之人狠狠鄙视了?一番。 不过。 十?一月初七,这么说, 戒空师傅和皇上是?同一天出生的? 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巧就巧,晏同殊也不去查,就悠哉悠哉地过着日子?。 反正不把?证据送过来, 她死也不查。 几天后?, 下午, 晏同殊和秦弈坐在一起办公。 秦弈将一份奏折递给晏同殊, 晏同殊翻开一看?, 刑部右侍郎病退, 需要着一人调任晋升。 秦弈开口道:“我属意张究,想培养他接替刑部尚书的位置。” 晏同殊疑惑地看?着秦弈,这是?高升,大好事啊。 秦弈:“但?张究拒绝了?。他不愿意离开开封府。” 晏同殊问:“你想让我帮你劝劝?” “我能明白他的想法。”秦弈颔首道:“若是?我,怕是?也不愿意离开。但?是?,纵观朝堂,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当然了?, 我会为你选派一个合适的人接替他的位置。” 晏同殊放下折子?:“那我试试吧。” 说完,她继续批阅公文,最后?一封公文批阅完毕,临近下值。 晏同殊一个眼刀杀向秦弈,腾腾杀气,恐怖如斯。 一旁站着的路喜和珍珠默契地先一步离开公房。 秦弈咽了?咽唾沫,试图缓和气氛:“夫人有话对为夫说?” 晏同殊冷笑?:“当初你晋我为权知开封府事怎么不先问问我?张究晋升你就问他的意见,我,你就直接把?我往刀山火海里推?” 这事,秦弈理亏。 他冲着晏同殊一笑?:“此一时?彼一时?。” 晏同殊质问:“哪里不一样?” 秦弈默了?。 要说不一样,特别多不一样。 当时?他只想着铲除党争,为大哥报仇,眼里心?里完全看?不到?别的,而且也不认识晏同殊。 对他而言,晏同殊只是?一个冲锋的棋子?,死不死的,无?所谓。 现在么,他心?态发生了?转变,看?到?了?许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学会了?珍视人心?。 而且张究还是?晏同殊的左膀右臂,刑部侍郎也并?不是?什么危险紧急,非张究不可的位置。 但?是?这话,秦弈不敢说。 说了?,怕是?回房的日子?又要往后?延。 晏同殊气呼呼地站起来:“既然你愿意考虑张究的意见,不考虑我的,那你和张究过去吧。” 说完,她大步迈出公房大门。 秦弈手撑着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又回不了?房了?。 晚上,晏同殊房门紧闭。 好几天进不了?门,秦弈从晏府出来了?,脸色更难看?了?。 一旁的明亲王暗卫不知内情,只以为皇上和晏大人关系嫌隙渐深,关系越发恶劣了?。 第二天,张究敲门进公房。 “晏大人。”他恭敬行礼后?,将查到?的东西?交给晏同殊,并?汇报道:“下官已经查实,积象山上被刨的那座坟,是?一名叫常山的男人。此人本是?宫内的一名侍卫,后?来因为犯错,被调入皇陵。” “你是?说……”晏同殊愕然:“这个叫常山的,是?从皇宫调入皇陵的侍卫?” 张究声音清越:“是?。” 晏同殊急问:“他是?什么时?候在宫廷当侍卫,又是?什么时?候调入的皇陵?” 张究:“他是?十?一年前,三十?七岁去世。二十?岁入宫,在宫内当了?三年侍卫,二十?三岁那年因为不小心?冲撞贵人被发配到?冷宫。” 二十?三岁,那就是?杨太妃入冷宫没多久的时?候。 常山就是?杨太妃的奸夫。 晏同殊又问:“这名侍卫是?因何冲撞贵人?” 张究道:“据说是?因为太后?惩罚一名宫女,常山见那宫女可怜,送了?一些吃的和药,太后?厌恶,便?将人调到?了?皇陵,绝了?仕途。” 晏同殊:“那刨坟的人呢?” “是?神威军。”说到?这,张究也深感疑惑,神威军保护皇宫的内部安全,是?历任皇上手中最夯实的权力,一般不会出与皇上无?关的外勤任务。 即便?常山这个人有问题,要查,也是?交给神策军或者神卫军。 这一次,为什么是?神威军出动? 这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就是有问题。 晏同殊抿着唇。 张究又道:“下官带人探察的时?候,虽然没有见到?人,但?一直感觉有人在附近监视。” 晏同殊点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她将看完的常山的资料合上,抬头问道:“张通判。” 张究躬身:“下官在。” 晏同殊:“皇上有意让你去刑部,为什么不去?” 张究眸子?动了?动,随即坚定道:“晏大人,下官不想离开开封府。” “但?开封府没有空缺给你晋升了?。”晏同殊劝说道:“张究,你是?个有才华有能力的人,你不该只屈居于开封府。” 在晏同殊看?来,张究和李复林一样,他们的才华不在破案,在更高的庙堂。 军政,民?生,税赋。 这才是?适合他们的,更高更大的舞台。 既有文经武略,为相之才,就该经国治世,名垂千古,为什么要屈居在开封府,陪着她四处奔波查案? “下官……”张究抿着唇,斟酌良久,方道:“下官想追随晏大人。对下官而言,晏大人是?下官困顿于黑暗中许久抓住的理想,下官不想离开开封府。” “但?是?,你去刑部,我们依然能并?肩作战,不是?吗?”晏同殊继续劝说:“张究,刑部天天给开封府使绊子?,你去了?之后?,努力把?楚老头踹下来,当上刑部尚书。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同仇敌忾,岂不是?所向披靡?” 张究垂眸沉吟,片刻后?抬眸,目光清亮地望着晏同殊:“晏大人需要下官去吗?” “需要。”晏同殊点头:“我还有几十?条律法看?不顺眼,张究,你去刑部,咱们同心?协力,把?那视人命如草芥的狗屁律法一条条废了?。” 尤其是?什么贱籍不算人,杀人不偿命的狗屁律法。 她盯上很久了?。 只不过,这条比花楼和赌坊还难废,她找不到?时?机。 但?迟早有一天,她要把?这条律法给废了?。 “好。”张究一口应下:“既然晏大人需要,那下官就去。” 晏同殊笑?着点头。 张究准备退下,晏同殊忽然开口道:“张究。” 张究:“嗯?” 张究回头看?向晏同殊。 晏同殊朗然一笑?,语气真诚:“开封府不是?你的全部天地,你是?一个有原则有怜悯之心?也有大才的人,你有更广阔的未来。” 张究了?然一笑?,躬身道:“承晏大人吉言。但?……” 他眸子?明亮:“张究不管走?到?何处,胜任什么位置,都永远相信晏大人。” 晏同殊笑?着点头:“嗯,我也相信张大人,若有朝一日为相,必是?后?世楷模。” 张究笑?着躬身:“是?,下官一定不负晏大人期望。” 下午秦弈来开封府,晏同殊将张究答应的事情告诉了?秦弈。 秦弈双手捧起她的脸,轻轻捏了?捏:“朕的晏卿真厉害,我的夫人真棒。” 晏同殊拂开秦弈的手:“离远点,我还没原谅你。” “夫人。”秦弈作势去亲晏同殊,晏同殊一个肘击,“认真点,我有事问你。” 秦弈调整好表情,正色道:“夫人请问。” 晏同殊盯着他的眼睛:“皇上。” 秦弈皱眉,皇上? 晏同殊单刀直入道:“那天,杨太妃自尽前到?底和你说了?什么,还有、神威军为什么会去积象山刨坟。” 秦弈眸色一沉,眼底掠过冷意:“你查到?了?什么?” 晏同殊目光清明:“我先问的。” 秦弈薄唇紧抿,搭在书案上的手缓缓攥成拳头:“晏同殊,杨太妃已经认罪,人是?她杀的,案子?已经了?了?。有些东西?,不论真假,都不能传出任何谣言。” 晏同殊敏锐抓住关键词:“什么谣言?” 秦弈不语,晏同殊逼问道:“到?底什么谣言?” “晏同殊。”秦弈眼底晦暗如渊:“你若信朕,便?不要问。” “秦弈!”晏同殊死死地盯着他:“信任的前提是?坦诚。坦诚的交流,你什么都不说,让我怎么相信你?” 秦弈没有答话,眸子?愈发深沉,周身气势如千钧压顶,沉沉笼罩下来。 珍珠和金宝慌忙跪下。 最后?,他站起身,拂袖离开。 路喜在后?面,对晏同殊行了?个礼,匆匆跟了?过去。 见秦弈走?了?,珍珠和金宝胆战心?惊地站起来。 珍珠拍着胸脯,惊魂未定:“吓死奴婢了?……皇上真的动怒,原来这样可怕。” 金宝拼命点头,面如土色。 屋外,狂风怒号,刮着门窗,风声飕飕,令人不寒而栗。 晏同殊站起来,面色冷峻。 狗日的幕后?之人。 挑拨离间,四处算计! 一夜之后?,晏同殊气到?了?,到?开封府报到?后?,让金宝驾车,带着珍珠,直奔积象山相国寺。 此时?戒空正身穿僧服和师兄弟,师叔祖们在大雄宝殿上早课。 第167章 他?幽深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这件案子, 刑部亲审,已经结束。开?封府还需要晏卿为?百姓尽心竭力, 晏卿不?要在一些微小的细节上拉扯不?放,浪费时间。” “拉扯不?放,浪费时间”八个字,秦弈语调极重,暴露出帝王此刻的不?悦。 晏同殊抬眸,眸光清澈而执拗,寸步不?让:“皇上,臣还是那句话,人命大过天,绝不?可?能轻率。” “放肆!” 秦弈拍案而起。 秦弈身为?帝王, 喜怒不?形于色,即便真怒了,也只是用看死人的目光居高临下地审视他?人, 极少有如此情绪外泄的情况。 天子一怒。 白玉台阶下。 侯王将相俯首跪地, 心惊肉跳, 额上冷汗涔涔。 朝臣们纷纷高呼:“请皇上息怒。” 晏同殊抬头挺胸, 脊背笔直如松:“皇上是心虚吗?是怕本案牵涉到你?还是因为?本案中涉及的一个人, 曾经和陛下是同年?同月同日出……” “晏同殊!”秦弈面皮抖动, 脸色铁青:“不?要仗着朕宠你,就满口胡言。” 秦弈幽深的目光扫过台阶下的一种朝臣,“此事容后再议。” 说罢,秦弈转身就走?,龙袍翻卷带起一阵冷风。 晏同殊上前几?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双膝跪下:“请皇上下令彻查枯井女尸一案。” 路喜见状, 立刻跪下,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秦弈拉了拉龙袍,没拉动,那袖子被晏同殊攥得死紧,他?压抑着怒火,命令道:“松手。” 晏同殊不?仅没松手,反而拽得更紧:“皇上,切莫被小人挑拨,忘了自?己的初心,毁了君臣信任。” “朕让你放手。”秦弈又拉了好几?下,龙袍的袖口被扯得变形。 晏同殊浑身颤抖,却固执道:“请皇上彻查枯井女尸一案。” “好好好。”秦弈气的磨牙,一字一句仿佛从齿缝中挤出来?一般:“你要查是吧?行行行,查!去查!把先帝皇陵挖出来?让你查,够不?够!” 说罢,他?猛地一扯,将袖子从晏同殊手里生生拽出来?,大步离去。 靴子踩在青石地板上,踏踏作响,响彻大殿。 晚上,秦弈摆驾晏府。 晏府大门?紧闭,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门?楣上的铜环寂然不?动。 秦弈脸色阴沉得能滴水,周身散发着凛冽的低气压。 路喜战战兢兢地上前敲门?,指节叩在朱漆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门?房打开?门?,见是圣驾,当即扑通一声跪下:“小、小人给皇上磕头。” 秦弈冷声问道:“晏同殊呢?” 门?房颤颤道:“晏大人让小的们将府门?紧闭,明言、明言……” 秦弈眸光一厉:“明言什么?说!” 门?房低着头:“明言……今夜谁来?都不?见……” 空气骤然死寂,仿佛连风都停住了。 侍卫随从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呵!”秦弈气笑了:“白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朕下不?来?台。晚上,她倒还使起性子了?真当朕离不?开?她是不?是!” 说罢,他?拂袖而去。 路喜慌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小步快跑跟上。 一夜没有过去,君臣离心崩裂的消息已经飞入千家?万户。 第二天,晏同殊来?到开?封府,就连李复林都用一种忧心忡忡的眼神看着她。 晏同殊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心啦,我没事。” 李复林担忧道:“下官听说,礼部那边今日停了册封典礼。” “停就停呗。” 她又不?急。 晏同殊一边吃着大肉馅的包子,一边安慰道:“至少皇上答应让我们彻查枯井案了,不?是吗?” 李复林瞪大眼睛:“晏大人,皇上朝堂上的话是这个意思?吗?” “为?什么不?是?”晏同殊点点头,一脸坦然,“昨儿个张究不?是已经去刑部把尸骨要回来?了吗?” 李复林:“……” 他?记得,那是张究带着两个开?封府衙役和二十名神卫军去抢回来?的。 那场面,刀剑出鞘,火药味十足。 确定昨儿个皇上最后的那句话,是答应的意思?吗? 见李复林一副惶恐的样子,晏同殊将手里最后一个白菜肉包子递给他?:“李通判,船到桥头自?然直,查案吧,别想太多。” 晏同殊慢腾腾地来?到公房。 戏台已经彻底搭好了。 幕后之人的前戏也演得差不?多了,正餐快上来?了。 果然,如晏同殊所料,三?天后,吴蕙又被追杀了,还是被神卫军救下。 并且这一次,神卫军活捉了一名刺客。 孟铮亲自调查这名刺客的身份,最后得出一个骇人听闻的结果。 此人竟然是神威军中的一名禁军。 吴蕙这次被吓破了胆,进入开?封府后,当即给晏同殊跪下,痛哭流涕道:“求晏大人救命!” “哦?”晏同殊挑眉:“你不?说实话,处处隐瞒,本官如何能救你?” “民妇不?敢了,民妇再也不?敢隐瞒了。”吴蕙哭诉道:“民妇说实话,说全部的实话。” 晏同殊挥挥手,让公房内的所有人退下。 吴蕙手搓着沾满赃物的衣角:“其实,王桂死的那天,她和杨太妃的对话不?是民妇上次说的那样,当时——” 当时,王桂先跪地哭求杨太妃,求她赏赐一些钱财,但是杨太妃当时心态失衡,早就不?负当初救王桂时的初心了,现在一个心充满了怨恨,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感到不?忿。 杨太妃尖着嗓子,如厉鬼一样地笑着,毫不?留情地拒绝了王桂。 王桂眼见如此不?是办法,攥紧了拳头,说道:“杨太妃,先皇后的儿子没有死,他?还活着。” 杨太妃刚入宫的时候,十分得圣宠,和先帝有过一段时间蜜里调油的日子,她以为?自?己和先帝会一直这样下去,没想到,不?到两年?,先帝就对她厌了。 而当时,先皇后刚好生病,先帝日夜守候。 杨太妃便将自?己所受到的一切冷遇都怪罪到了先皇后头上,竟异想天开?,想要买通太医,给先皇后下毒。 太医怕死,当天就将此事上报。 先帝震怒,当场下旨将杨太妃打入冷宫。 所以,杨太妃很恨先皇后,她恨先皇后夺走?了她的恩宠,恨先皇后害她被贬入冷宫受苦。 日日夜夜,这份恨如附骨之蛆,啃噬着她的血肉。 于是,她在得知先皇后又怀孕后,让奸夫常山从宫外给她带了催产药,在先皇后生产当日,也生下一个男孩。 然后,她又利用王桂对她的感激之情,让常山吸引当时守候先皇后刚出生孩子的乳母注意力,让王桂将孩子进行调换。 她要报复,报复先皇后,报复先帝,报复伤害她的每个人。 王桂已经病入膏肓,无钱医治便只有死路一条,她威胁道:“杨太妃,奴婢只想求一条生路,求您怜悯。如果您不?愿意怜悯奴婢,那奴婢只能去找皇后母家?,将一切和盘托出。” 杨太妃双目恨得发红滴血,她恶狠狠地道:“你敢骗我,你明明说过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王桂怯怯道:“奴婢没办法,奴婢从来?没杀过人,不?敢。” 当时,吴蕙就躲在柱子后面,藏于黑暗之中。 她捂住嘴,浑身发抖。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初帮的那个孩子,竟然是尊贵的先皇后的孩子。 王桂哭着说:“杨太妃,那孩子有真龙护体,十分命大,奴婢那么折腾,又是下药,又是放进箱子里,沉入泔水之中,他?都活下来?了。他?的命那么贵重,奴婢怎么敢再对他?下手。” 杨太妃扑过去,抓住王桂的衣领:“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王桂不?敢反抗,只哭着说:“奴婢只是想活下去,求太妃怜悯。” 杨太妃盯着王桂许久,让她在原地安心等着,转身进屋去拿首饰。 之后的发展,便和吴蕙上次说的一样了。 吴蕙砰砰磕头道:“晏大人,不?是民妇有意隐瞒,实在是这事太重大了,民妇不?敢说。当初您问民妇,离开?多年?已经有了稳定的生活,为?什么不?回央州。实在是民妇午夜惊魂,总是梦见王桂,心中难安啊。 尤其,民妇近日生了病,大夫说,民妇只有不?到一年?的日子好过,只有一年?,民妇便日夜辗转反侧,想兴许能帮旧日姐妹寻一个公道。后来?,民妇听闻杨太妃死了,民妇觉得凶手已经伏法,更不?敢提及此事。” 吴蕙哭得声嘶力竭,说得情真意切,但晏同殊神情冷漠,并不?为?所动,只问道:“你说的这些没有证据。” “有、有。”吴蕙仓皇开?口。 晏同殊追问:“证据在哪?” 吴蕙缩着脖子,小心翼翼道:“当年?,民妇和王桂想从杨太妃那乞一些银子,但是一直找不?到机会靠近皇陵,只能一直吃糠咽菜。王桂在遭遇山崩后,身体一直不?好,她怕自?己熬不?到见到杨太妃的那天就死了,故而特意给民妇留了几?封信,上面写清了她和杨太妃的一切。 一开?始她交代民妇的时候,只说这些东西可?以帮民妇向杨太妃讨要一些钱财,并没有告之内容,直到王桂被害,民妇惊恐逃回家?中躲了许久,收拾包袱准备逃走?的时候,将信拆开?,才发现里面竟然就是王桂死时和杨太妃说的那些可?怕的事情。” “信呢?”晏同殊冷声追问。 吴蕙:“在我现在租住的房子后院的鸡窝下面埋着。” 第168章 下午, 孟铮穿着银色的铠甲,急匆匆来到?开封府, 径直走进晏同?殊的公房,神色凝重。 晏同?殊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孟铮眼神复杂:“戒空差点没?命,刺杀他?的人当场自尽。验尸后发现,对方是神策军的人。” “神策军?” 晏同?殊愣住了。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了。 其实刺杀吴蕙的人,第一次的是幕后之人安排的,第二次,确实是神威军的人,是她和秦弈派过去的。 目的,一是逼吴蕙说出真相?。 二是让对方相?信,秦弈已经深陷局中不自知, 妄图杀人灭口,真的想杀人。 吴蕙本就是连环计中的一环,让她受伤, 晏同?殊自然毫无心?理负担, 但戒空不同?。 她能看得出, 戒空是被?迫牵扯进来的, 所以秦弈不会动他?。 而且从秦弈的视角来看, 她没?告诉秦弈戒空的存在, 秦弈应当不知道才对。 幕后之人这么做,怕是想误导她,秦弈查到?了戒空,想杀人灭口,逼她尽快决断。 如果?刺杀的人不是神策军,她兴许就顺着对方的心?思,上套了。 但是, 偏偏是神策军。 神策军竟然还和明?亲王有勾结。 这得查,需要拖一拖,留足清查神策军的时间。 晏同?殊让孟铮先离开,径直入宫,借口因?戒空之事和皇上决裂,将神策军的事告之秦弈。 和秦弈又吵了一架之后,太尉高温的马车在晏同?殊回府的路上拦住了她。 高温笑道:“晏大人,可否赏脸喝杯茶?” 晏同?殊冷凝着脸看着高温,许久后,她微微颔首。 两个人来到?茶楼私密雅间。 门扉合拢,外间的市井喧嚣尽数隔绝,内外不互通。 桌上,一炉沉香袅袅升腾,青烟如丝,盘旋而上。 高温亲自执壶,将倒好的茶汤轻轻放到?晏同?殊面前,青瓷盏中茶色澄碧,热气氤氲,几片茶叶在盏底舒卷沉浮。 他?落座后,不疾不徐地开口:“晏大人,近日京城风声鹤唳,本官和明?亲王也听到?了许多风声,察觉了一些事情,不知晏大人可否赏脸,为?本官解惑?” 晏同?殊没?有喝茶,只一动不动地看着高温:“你所谓的风声是什么?” “新主?不知谁家子,空对丹墀拜紫宸。”高温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笑意意味深长:“这两句诗,皇上似乎反应很大。” 晏同?殊不上套:“任何朝代的帝王听见这样的反诗,都不可能没?有反应。本官更想知道,是谁让这样的诗流入民间,祸害了那么多人。” 这话是试探。 高温不接招,只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不管是谁,处于何种目的,下圣旨,令神策军神威军抓捕无辜百姓的,是皇上不是吗?” 说罢,高温满意地看到?了晏同?殊脸色变得更冷,眉眼间仿佛结了一层薄冰,下颌微微绷紧。 他?嘴角上翘幅度更高,语速放缓,声音压得低沉而蛊惑:“晏大人,若这两句诗说的是真的,拨乱反正,是每个臣民的责任。晏大人爱民如子,想必也不愿意看到?生灵涂炭。” 晏同?殊冷静道:“战争才会生灵涂炭,而你和明?亲王想要发动的是战争。皇上只是一时糊涂。” 高温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若诗里说的是真的呢?” 晏同?殊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坦荡而坚定:“那本官更不认同?。” 高温皱眉,笑意敛去,露出底色内的精明?与冷硬:“什么意思?” 晏同?殊语气坚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在本官看来,血缘关?系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能不能为?百姓带来和平,安定,繁荣。若上位者视人命如草芥,哪怕他?血统纯正,也逃不掉倾覆的命运。 君臣也好,君民也罢,其本身虽有诸多分歧,但根本的核心?利益是一致的。君求国家昌盛,江山巩固,臣民求,国家繁荣,生活富足,和平安定。只有佞臣才时刻想着用无辜之人的鲜血成就自己的野心?。” 高温若有所指地说道:“若真主?更仁慈呢?侍奉佛祖的人,本官相?信,定然是个宽厚仁和,爱民如子之人。” 晏同?殊冷笑了一下:“是更好操控吧?” 戒空那种个性?,除了佛法?,完全?不懂俗物,真上位了,什么也做不了。 而且,若真是让明?亲王叛乱成功,那么京中禁军悉数收入他?的麾下,谁在那个位置上都只是傀儡罢了。 说完,晏同殊起身离开。 她若是答应了,才是问题。 不答应,高温反而更放心?。 雅间的门开了又合,晏同殊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他?端着茶杯,盯着青瓷盏中澄碧的茶汤:“已经反目的人,只会越走越远。晏同?殊,你又能忍到?几时呢?” …… 四月初,晏同?殊在早朝请旨,让皇帝释放因?“反诗案”被?关?押的无辜百姓,被?驳回。 皇帝当朝口谕,令晏同?殊暂时卸任权知开封府事一职,回府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外出。 闻言,满朝哗然,却无人敢出一声。 早朝结束,百官胆战心?惊,忧心?忡忡。 上晏府询问,打探消息的人无数。 晏同?殊将自己关?在屋内许久,召见张究,李复林,并令其将过来要王桂尸身的刑部赶走,同?时召集百姓,言明?,明?日开封府当场审案。 是夜,夜幕低垂,乌云蔽月。 皇城内外兵马频繁调动,甲胄铿锵之声在暗夜中隐隐回荡。 神威军、神武军、神卫军、神策军皆有异动,一队队铁甲士兵穿过寂静的街巷,步伐整齐,火光摇曳,暗流涌动。京城的空气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一触即发。 第二日,天光微亮。 开封府前,百姓云集,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将整条街巷挤得水泄不通,却无人敢窃窃私语。 气氛冷得吓人。 晏同?殊身穿红色官袍,正坐公堂之上。 李复林,张究,居于副审位。 啪! 晏同?殊手中惊堂木敲响,震得在场所有人心?惊肉跳。 她高声道:“升堂!” 咚咚咚。 水火棍齐齐敲击地面,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十八名衙役分列两班,齐声高喊:“威——武——” 晏同?殊冷声道:“带吴蕙,戒空,将王桂的尸骨抬上来。” 衙役:“是!” 很快,吴蕙和戒空被?带了上来。 吴蕙一身素衣,面色苍白,眼眶微红。 戒空身穿灰色僧袍,低头垂目,腕上佛珠缓缓捻动。 二人身后,衙役抬上来一副担架,王桂的尸骨覆着白布,静静地躺在上面。 晏同?殊看着吴蕙,目光清冽:“吴蕙,你与王桂什么关?系?为?她伸何冤?” “民妇……” 吴蕙刚要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颤抖,堂外骤然传来一个尖锐而高亢的声音:“皇上驾到?。” 一列列身穿黑色铠甲的神威军从街巷两头涌入,步伐整齐,长枪如林,寒光闪烁。 他?们将整个开封府内外团团围住,屋顶、门廊、街口,无一放过。 晏同?殊面色沉冷。 秦弈带着禁军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着朝服,而是身披玄色铠甲,外罩明?黄披风,腰悬天子剑,眉目间满是肃杀之气。 他?身后的禁军鱼贯而入,将公堂围得密不透风。 晏同?殊站起来,目光如一把刀杀向秦弈。 张究,李复林,衙役,及围观百姓纷纷跪下,伏首叩拜。 秦弈眸色阴沉,天子剑鞘上的十二章纹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透露着帝王绝对的权威。 他?负手立于堂中,居高临下地睨着晏同?殊:“晏同?殊,你已经被?停职了,无权在开封府审案。” 晏同?殊脊背笔直,分毫不让,红色官袍衬得她愈发傲然:“皇上,是你太想掩盖真相?了。” “呵。”秦弈不屑地呵了一声:“晏同?殊,抗旨两个字,知道怎么写吗?” “臣知道。”晏同?殊目光微恸:“但臣相?信,时间万事万物,重不过公道二字。” “好好好,你倔,你晏同?殊够倔。”秦弈面色铁青,每个字都几乎是咬着牙在说,他?缓缓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列神威军上前一步,手中长枪斜指,寒气骇人。 秦弈眸中闪过一丝哀痛,吩咐道:“抓起来。” 神威军齐声应道:“是。” 铁甲禁军朝着晏同?殊一步步靠近,靴声沉重,踏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晏同?殊浑身冰冷。 千钧一发之际,公堂外传来一声大喝:“谁敢动晏大人!” 太尉高温身着银甲,手持长剑,带着神武军破门而入。 高温见到?秦弈,笑着拱手:“臣拜见皇上。” 秦弈面色铁青,死死地抿着唇。 不待秦弈开口,高温起身道:“皇上,开封府管的就是汴京,为?百姓伸冤,还天地一个公道,是晏大人的职责,这案子就让晏大人审吧。” “放肆!”秦弈目光冷得结渣,周身杀气翻涌,“高温,你想造反吗?” 高温挺了挺胸:“臣不是造反,是拨乱反正。” 秦弈看向晏同?殊,眸中怒意与失望交织:“晏同?殊,你竟然和明?亲王勾结?” 晏同?殊看着高温,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这个局势,她就算说没?有,也没?有会信。 高温也早料到?了这点,坚定不移地走向晏同?殊,站到?了她身边,伸手做出请的手势:“晏大人,审案吧。” …… 与此同?时,北门,明?亲王端坐在马车内,车帘半卷。 第169章 晏同殊冷静道:“明亲王, 你是个很谨慎的人?,万事?都会准备周全, 详尽。但是,你手下的人?不?一定是。就如枯井尸骸的破绽一样,你一定是吩咐了手下的人?去做,他们也一定询问了仵作?,才?会选择将这样一具骸骨放进枯井。 但是,他们只考虑了枯井环境,没有考虑其他,普通仵作?也并不?知道从高处坠落骨折是有顺序的。同样,冷宫侍卫不?多?,你选择常山之前也一定派人?查过他的生平。但你派出去的人?太不?仔细了。” 晏同殊一边摇头一边道:“阴谋诡计, 越是复杂,留下的破绽越多?,参与的人?越多?, 出问题的可能性就越高。” “你少废话!你凭什么说常山没有生育能力!”司空明华大?喊。 晏同殊看向李复林, 李复林拿出几张单据:“这是常山看病的病例, 常山天生没有生育能力和性能力。” “不?可能。”明亲王抓紧腰间?玉佩。 李复林道:“常山没有这样的就诊记录, 但是于山有。于山是常山的化名。天阉对男人?而言是极大?的耻辱, 常山不?愿让人?知道, 故而借用了自己?表哥的名字,每次休沐,都会去往城外?二十里的小医馆看诊。 我们已经找到了于山,于山没有病。城外?二十里的小医馆,里面只有一个老?大?夫,他儿子医术不?精,这三十多?年都是由他一人?为附近的乡亲看病。我们给他看了常山的画像, 确认,看病的是常山。” 闻言,明亲王忽然笑了。 好一个天阉。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最令他吐血的是,开封府的人?能查出来的东西,他手底下的那群人?,拿着他那么多?钱,竟然查不?出来。 简直是混帐东西! 司空明华垂死挣扎:“那还有遗书呢?” 晏同殊平静道:“遗书是假的。” “你胡说!”司空明华大?声反驳:“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王桂都死了,她的遗书,是你晏同殊一句话就能推翻的?我看你分明是怕了,你正直的晏大?人?怕了,不?敢反皇上。” 晏同殊丝毫不?为司空明华的指控所动:“不?是每个人?死之前写一封遗书,她写的内容就是真的,尤其这封遗书还是假的。” 司空明华失控地怒吼:“你凭什么这么说!” 晏同殊抬抬手,衙役们将吴蕙押了上来,张究拿出遗书给她看:“吴蕙,这些可是你所说的,王桂二十年前留下的遗书。” 吴蕙仔细查看后点了点头。 张究将遗书递给晏同殊,晏同殊细细地捻着遗书的纸张:“这遗书的墨,纸张的颜色,笔迹等等,全部都对。单从这些上面确实看不?出任何问题。但本朝纸张多?用桑皮、藤皮、楮皮制作?,直到十五年前,一名叫赵孑的人?发明了竹纸,又带人?研究出了砑光、上蜡等工艺,本朝造纸业快速发展。 所以,十五年前,本朝尚未攻克竹子这种材料硬脆难处理的问题,所用纸张,没有添加竹料或纯用竹料制作?的竹纸。而这些遗书恰恰好,是用了竹子作?为原材料的纸张。十五年前才?出现的东西,试问,死者怎么在二十年前就能跨时空使?用?” “好好好。”明亲王拍手叫绝:“果然不?愧是心细如发,慧眼如炬的晏大?人?。果然任何细微的疏漏都逃不?了晏大?人?的眼睛。” “但是。”明亲王话锋一转:“就算遗书是假的,常山是假的,谁能保证本王眼前的皇帝和杨太妃的儿子没有混淆?” “你在开玩笑吗?”别说秦弈,晏同殊都气笑了:“世?间?只有证伪,没有证实。是你明亲王该拿出证据,证明皇上非皇家血脉,而不?是皇上自己?证明自己?是先帝的亲生骨血。难不?成,本官说一句,你明亲王是野种,你明亲王就要四处奔波去证明自己?不?是野种吗?” 晏同殊这话说得极为难听,但明亲王脸色丝毫未变,“那就是没有证据。” 晏同殊嘴角抽抽,这老?小子是今日造反已经定局,收不?了手了,就算什么证据都没有也要把屎盆子往秦弈脑袋上扣。 晏同殊看着明亲王:“明亲王,你知道你输在哪里吗?” 明亲王锋芒毕露:“本王不?会输。” 晏同殊语气沉稳:“你需要本官这个拥有民间?声望和百姓信任的晏大?人?,为你这个案子背书,让他们相信,皇上非先帝血脉。给你一个名正言顺造反的理由,所以,你设计了这一切。 如我前面所说,你为了让我相信,设计十分复杂。越复杂,中间?环节越多?,破绽就越多?。你需要我背书,就等同于将你造反的时间?交到了本官手上,让本官来确认。只要主动权在本官手里,本官就能往后拖,拥有足够的时间?去查处真相。 那为什么你需要本官背书?因?为民心所向四个字,你心知肚明。你知道没有民心,你成不?了事?。但你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你无路可走,只能孤注一掷,去搏一把。” “少废话!”明亲王从马车上站了起来:“今天,你晏同殊证明不?了,本王就要诛伪正本。” “那本官就让你看看民心,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晏同殊挥挥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带了过来。 晏同殊指着那妇人道:“明亲王,你且看看她是谁?” 明亲王看过去,他不?认识。 他当然不?认识。 晏同殊又让吴蕙看,吴蕙走进那妇人?,看了又看,忽然惊恐大?喊:“王桂!你没死!” 所有人?都惊到了。 怎么可能? 晏同殊平静道:“当年山崩,王桂和丈夫吕梁,弟弟弟媳被?泥石流淹没,后来,官府救援,王桂和吕梁被?救出,弟弟弟媳却死在了那场山崩里。被?救出来之后,王桂和吕梁均受了伤,昏迷时,身上的钱财也不?知道被?哪个小人?摸走。 同样的,他弟弟和弟媳身上的财物也被?人?洗劫一空。二人?为弟弟弟媳挖坑下葬时,在二人?身上翻出了一张已经付款的提货单。有了这张单据,他们只要去了就能提货,把货卖了就能有钱。 于是二人?拿着提货单,冒用弟弟弟媳的身份办了身份证明去提货,将货物卖出换成钱后,二人?怕东窗事?发,被?人?发现,于是辗转换了几个州府,隐姓埋名生活。既然,王桂活着,为什么你们找不?到她,还要用别人?的尸体?冒充她呢? 因?为她害怕被?人?发现,所以换了名字,也不?敢报弟弟弟媳的死亡,所以她王桂的名字一直是失踪。为什么开封府的人?能找到她?因?为是她听闻开封府的人?在找她,知道开封府不?会伤害她,是自己?主动去县衙投案的。 同样的,其实你们也派人?查过常山,也查到了于山,为什么你们不?知道常山是天阉呢?因?为于山怕自己?被?牵扯进麻烦里,没有说实话。那么为什么开封府能查到?因?为于山相信开封府,愿意交底。” “你和你身边的人?都是用绝对的利益捆绑在一起的,所以你不?信感情,这是你忽视的第一份真心,还有第二份。” 晏同殊不?疾不?徐道:“你忽略了一个母亲的爱子之心。本官不?知道你用了多?大?的利益诱惑杨太妃,让她不?惜用命为你为自己?的儿子搏一个天大?的尊贵。但是,明亲王,你怎么就不?想想。她既然那么爱她的儿子,她怎么可能这么多?年都不?去看望自己?的儿子呢?” 晏同殊对戒空伸出手,戒空走了过来:“阿弥陀佛。” 她拉起戒空的袖子:“这上面的针脚很细密很仔细,是用了十二万分的真心才?能做出来的。这上面的针法和杨太妃给自己?打补丁的针法一致。然后本官带着这份疑惑让人?去查了。 原来,每年都有一个神秘人?捐赠僧衣给相国寺,并且对方以考虑到僧人?的衣服都是一样的,怕在清洗时搞混为借口?,贴心的地在僧衣内绣上了每位僧人?的名字。 戒空师傅这件,也是如此。而只有他的衣服,针脚如此细致,做工如此精细。因?为,他的衣服,是他亲生母亲杨太妃亲手所做,是杨太妃这个母亲对她亲生儿子的一片疼爱之情。” 戒空闻言,心下动容,再度垂眸道:“阿弥陀佛。” 晏同殊看向王桂:“王桂,你说,你曾帮杨太妃换过孩子吗?” 王桂摇头,目光诚恳:“不?曾。民妇只是一个普通人?,哪有这滔天的胆量做下这等可怕之事??” “既然如此,杨太妃的儿子是怎么被?送出宫,送入相国寺的?”晏同殊锋利的目光投向明亲王:“有人?帮她。同样,常山没有性能力,杨太妃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晏同殊语气骤冷:“明亲王,本官大?胆猜测一下。你这么费尽心机,要以维护先帝正统血脉的名义将戒空送上皇位,莫不?是这孩子是你的?” 晏同殊本意是,明亲王胡搅蛮缠,非让别人?证明自己?是自己?亲爹的孩子,她就让明亲王也陷入同等的困境。 没想到她这一开口?,明亲王竟然没反驳。 不?会吧? 晏同殊惊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戒空真是杨太妃和明亲王的儿子? 那这老?东西心够狠的啊,把自己?刚出生的亲儿子丢在相国寺门口?,寒冬腊月,一不?小心孩子会死的啊。 戒空抬头看了明亲王一眼,又缓缓低下头,垂下的眸子满是慈悲。 阿弥陀佛,他是相国寺的孩子,是佛家弟子,尘缘已了。 秦弈也惊住了,嗤了一声道:“明亲王,你可真是狗胆包天!” 第170章 是什么时候开始怪物之旅的呢? 岑徐不知道?。 他?只知道?, 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一开始,他?只是发?现他?似乎能看到别人内心最丑陋, 最隐秘的东西,利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语言,诱导一些人,达成一些事。 例如,偶尔三言两语,就能让继母嫉妒得发?了?狂,和大嫂从婆媳和睦到不死不休。 几句话,就能激得大哥去赌坊和同书院的同仁赌得杀红了?眼,并欠下巨额负债。被父亲责打十棍。 人心,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欲望, 真是个有趣的玩意。 人人都有欲望,一旦被欲望掌控,就会?沦为欲望的傀儡。 但是, 当时的他?太年轻了?, 才十二岁, 他?在备受继母打压和欺辱的过程中, 看穿了?继母内心对儿媳得到自己?儿子宠爱的嫉妒, 看穿了?大哥内心深处的极度自卑和自负, 却忘了?,当时的他?还没有能够控制一个狂人的力量。 大哥发?了?狂,借酒装疯,骑马拖行一直照顾他?的郝叔,郝叔的两条腿在地上被拖得血肉模糊。 岑徐当时很后悔,冲到大哥房里?,试图杀了?他?, 但却被大哥屋里?的家丁捉住,被打了?一顿。 彼时,继母执掌中馈,他?母亲早逝,后宅内院早被她把持, 他?被大哥踩在脚下,死死地看着他?,眼睛通红。 他?想杀了?他?,他?想报仇,却无能为力。 绝望笼罩在头顶,死死地囚着他?,令他?呼吸不过来?。 后来?,他?哭着给郝叔上药,还是没能救回他?的腿。 他?看着大哥依然逍遥,依然张狂,内心的仇恨快要溢出来?,他?偷了?一把刀,决定和大哥同归于尽。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那天白日,穿着鲜红官服,意气明朗的少年和刑部一起带着皇上的圣旨来?了?。 大哥被发?配,父亲被训斥。 他?握着袖中刀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听见?刑部侍郎对父亲说:“哎呀,岑大人,本官也是实在没办法。” 刑部侍郎指了?指那鲜衣怒马的少年:“你看,这晏同殊,疯了?。连参三十二本死谏,非要皇上处置你家大公子。她刚考上状元,还是十四岁的状元,在士族名声太盛,皇上是真没办法了?,总不能真让本朝新科状元撞死在早朝上吧? 这以后该怎么让士族归心?不过您放心,皇上虽说罚了?你家大公子,但也烦了?这不懂变通的晏同殊。我估摸着,没多久,她也会?被皇上贬去闲职。” 岑徐呆楞许久,放开了?袖子里?绑着的刀。 他?来?到晏同殊面前。 晏同殊翻身下马。 他?绕着她走了?一圈。 少年俊朗,芝兰玉树。 只比他?大两岁,却这么厉害,把皇上都逼得没办法。 她不怕吗? 晏同殊以为这清俊又执拗的小少年是在为他?大哥打抱不平,问道?:“看着我作何?” 岑徐问:“你就是那个十四岁的小状元郎?” 晏同殊点?头。 岑徐盯着晏同殊的脸,胸中激荡:“我姓岑,叫岑徐,比你小两岁,今年十二岁,你等着,十四岁我也会?考上状元。到时候,我们?一较高下。” 晏同殊笑了?一下:“小朋友,你以为状元是大白菜吗?” 说完,她翻身上马。 马蹄声哒哒。 背影如松。 岑徐在原地站了?许久,末了?,哼了?一声,他?才不是小朋友呢。 后来?他?十七岁中榜眼,心中十分遗憾,却也隐秘的骄傲。 果然,晏哥哥最厉害了?,状元真的不是那么好考的。 以后,他?也要做一个像晏哥哥一样刚正廉洁的人。 但是,太难了?。 那天,岑徐站在刑部院中,看着被拖着的涉案官员,眼神空洞。 这个案子,他?处理得很好。 完美地照顾了?各方势力。 轻而易举地用几句话,逼得贪污的官员口不择言。 他?真优秀。 但是。 他?妥协了?。 那个贪污的官员是明亲王的人,他?手中握着许多人的把柄。 所以,纵然他?贪污几万两,纵然他?害得许多受灾的百姓因为没有救济粮,易子而食,但他?不能死。 那他?能怎么做呢? 去找刑部尚书吗? 这就是明亲王的人。 去找皇上吗? 这是皇上默许的。 “岑徐,你要死谏吗?” “岑徐,你觉得死谏有用吗?” “你看看先太子,你看看晏同殊,你也要毁了你自己吗?” 他的老师一遍遍问他,哀求他?,让他?知时局,懂分寸,蛰伏以求变化?。 所以,他?妥协了?。 他?案子办得很完美,各方都很满意。 对方也被贬官两级,一切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所以律法做不到的,要怎么办呢? 他?找到了?刑部大牢里?的某个涉案官员,请他?吃了?一顿饭,说了?几句话,又找了?几个上京状告的灾民,和他?们?交代了?几句。 后来?,那个贪污主?犯在牢里?被从犯打断了?腿,出狱看病,又被一拥而上的灾民杀了?。 听到对方死了?的那一瞬间,有种畅快从岑徐的身体深处冒了?出来?,爽到了?极致。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一边颤抖,一边狂笑。 真有趣。 只是几句话而已。 比律法,比圣旨都有用。 晏哥哥,你看,我比你厉害,不用连参三十二本,也能达到我的目的。 后来?,他?学会?了?隐藏,学会?了?淡淡地逼所有人发?疯。 刑部尚书一直不明白,怎么他?身边的人一茬又一茬地换,明明一开始都是好好的,却忽然会?在某一天开始针锋相?对,忽然开始相?互算计,拼命弄死对方。 他?挑拨着这些人内斗,看着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怀疑,试探,暴躁,厮杀。 刑部每天都有乐子看。 而他?只需要端着茶看戏。 没有人注意到他?,因为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偶尔和人闲谈,让一些人听到了?几句话。 最可?笑的是,这些人明争暗斗,你死我亡,但都把他?引为知己?,十分信任。 于是,刑部在他?眼底就愈发?没有秘密了?。 他?发?现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是在某一天,陈家儿子抱着烈油冲进刑部,质问刑部官员,为什么要逼他?的养父,你们?一个二个党同伐异,为什么要逼他?的养父作伪证,逼死他?,为什么! 陈家儿子点?燃了?烈油,浑身燃着烈火,冲向了?那几个官员。 那天,匹夫一怒,刑部死了?三个人。 他?看着陈家儿子,仿佛看到了?当初偷刀准备同归于尽的自己?。 等火熄灭,他?站在焦黑的土地上,浑身冰冷。 是他?一直在挑拨这些人内斗。 原本陈家案的审案官员都是明亲王一党的,是他?用玩弄般的心态在挑唆他?们?。 如果死的这三个官员,没有内斗得这么厉害,陈家案压根儿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到底做了?什么? 天空下起了?雨。 他?茫然无措,惊慌害怕地跑去了?贤林馆,去找晏哥哥。 但他?站在门口,却怎么也不敢去见?晏哥哥。 他?在贤林馆外面站了?许久许久。 他?想了?许多许多。 从十二岁到现在。 他?想给自己?设一条线,一条为人的线,一条就算是死也不能破的线。 那条线上站着晏哥哥。 他?想当人,不想当怪物。 但是,当人真的好难啊。 他?永远会?瞻前顾后,永远会?本能地评估别人的价值,永远能轻易察觉到别人内心深处隐秘的,微妙的欲念。 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考虑各方关?系,谋求利益最大化?。 哪怕他?一再要求自己?,一再逼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做,不要去挖。 还是会?。 后来?,先帝驾崩,新帝即位。 一切变得不一样了?。 晏同殊从贤林馆出来?了?。 八年,时移势易,万物更迭,但晏同殊还是那个晏同殊。 皇上命他?去帮一帮长公主?,测一测晏同殊。 他?去了?。 但不一样的是,皇上是想知道?晏同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不能堪当大任。 而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晏哥哥一定会?赢。 所以,他?送了?她定胜糕。 定胜糕定胜糕,晏大人定胜。 贤林馆八年,每年晏哥哥生日,他?都会?悄悄将?礼物掺在别人里?面送给晏哥哥。 而现在,他?想亲自送,恭祝晏大人重回朝堂。 不出所料,驸马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出所料的是,晏大人还为那些死去的花楼女子讨回了?公道?。 再后来?,是孟义案。 那天,晏大人酒醉后和皇上在巷子里?的话他?听见?了?。 他?害怕晏大人会?死。 他?不愿意记忆中的晏哥哥和神卫军为敌。 但是他?又错了?。 皇上亲自下令斩杀了?孟义。 孟家没有造反。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那么容易妥协于局势,是因为他?胆怯。 他?骨子里?怯懦。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将?未来?描述得十分可?怕。 他?害怕死亡,害怕鲜血,害怕失去。 他?总是将?未发?生的一切想象成不可?动摇的高墙。 但其实,现实和他?想象中的现实是两回事。 人总是通过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通过自己?的想象去虚幻现实,但真实的世界和看到的世界,不一定是一样的。 他?突然不怕了?。 第171章 一开始赵升觉得自己?是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的天纵英才,迟早有一天, 他会?干出一番大事业。 后来,赵升发现,自己?只是个小人物,也会?做一辈子的小人物。 他被冤枉杀死赵耕田,打死他爷爷,在牢里等待死亡的时候,他的雄心壮志彻底消散了。 晏大人看在他娘的面子上?,帮他洗清冤屈那天,对他说,“赵升, 你为人懒散,总是做梦发大财,又眼高手?低, 不愿意踏实做生意赚钱, 所以总是跟着地?痞流氓厮混, 你觉得这样有面子。 但是你要?知道, 真正的有面子是走出去有人尊重你, 有人相信你。人这一生, 财富有无数种?,健康,亲情,友情,金钱,还有名声?。名声?是一种?无形的财富。真正成?大事的人,会?经营好自己?的名声?, 会?得道者多助。” 当时他以为自己?听懂了。 事实上?,他这样的小混混压根儿没明白?晏大人真正的意思。 后来,他跟着大哥高启混黑市,日子依然过得浑浑噩噩,晚起晚归,总而言之,名声?依然臭。 律司成?立前,晏大人来找大哥,刚开了个头,大哥就答应去做衙役了。 两人说好,晏大人一走,大哥因为他的再度“出卖”,把他追着揍了一顿。 再后来,他和大哥一起考衙役。 考衙役那叫一个苦的哟,他哪里吃的了这个苦,然后他一偷奸耍滑,大哥就揍他。 大哥揍完,还找徐大哥告状,徐大哥又揍他。 他只能一边哭一边继续练。 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了,鞋子都跑丢了,瘫坐在地?上?哭,问大哥:“大哥,你咋那么听晏大人的话?平常也没见你听过谁的话。” “你不懂。”大哥坐在他旁边,抖着鞋子里的沙子:“晏大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赵升抬起乌黑的袖子,想擦擦汗,但他太?累了,全身都是汗,袖子也湿答答的,他看了看,讪讪地?将袖子放下。 他扁了扁嘴,委屈巴巴道:“虽说晏大人是个好官,可她没为你做过什么啊。你那么听她的欺负我干什么?” 高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有些人就是不一样,她不需要?为我做什么事,只要?存在在那里,就好。因为她存在的本身就代?表着某种?东西。” 赵升听了个晕乎乎,没明白?,但是他知道,这个苦他是彻底逃不掉了。 赵升一边哭一边练,终于,他跟着高启一起通过了衙役考核。 通过衙役考核后的第一天,赵升是骄傲的,不仅他骄傲,他娘骄傲,周围十里八乡的乡亲们?也以他为骄傲。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衙役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跑得比驴多,简直是牲畜中的牲畜。 可是累着累着,有什么东西变了。 人们?提起他,不再是撇撇嘴,一脸鄙夷地?说,你说那个赵升啊,别提了,不着调。 他走出去,隔壁婶子会?将刚从树上?摘下的新鲜梨请他吃。 旁边的张叔遇着事了,会?求他帮忙想办法。 尤其是律司帮助贫苦的姑娘们?,名声?大噪后,他发现他贴告示,都有人送水了。 当衙役嘛,整日里和一些狗屁烂糟的事情打交道,肯定会?遇着麻烦,但是,只要?他说他是律司的衙役,在律司晏家姐妹手?底下干活,大家总会?愿意停下来听他说一说前因后果?,帮他站台,帮他将那些找事的地?痞流氓赶走。 遇着的次数多了,赵升挠挠头,问一旁的高启:“大哥,这是不是就是好名声?带来的无形财富?” 高启嗯了一声?,“继续。” “是!”赵升立刻和找了鸡血一样继续干。 赵升这辈子得意的事情有很多。 最得意的是自己?考上?了衙役。 第二得意的是,他和大哥在明亲王造反案这么大的一个案子里也出上?了力。 那天,他和大哥在郊外村子里照例帮律司做宣传。 那村子里有户人家姓于,叫于山,于山的儿媳妇姓姜,上?次怀孕,孩子胎死腹中,却无钱医治,是晏大人的姐姐帮他们?想办法,弄到了律司的无息借款,约定半年还钱,给?于山的儿媳妇找大夫,做了引产,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他和大哥去的时候,开封府的衙役们?一家一家地?在询问一个叫常山的人。 于山听到常山的名字,眼神闪躲,一直追问对方衙役是哪个府衙的,听到开封府三个字,于山明显迟疑了一下,似乎是想相信,又怕是某些不怀好意的人假借开封府的名义。 当时,他和大哥都在,看出来了,立刻帮腔,告诉于山,这些就是开封府的衙役,他们?都认识,于山这才放心,立刻将一切和盘托出。 晏大人开封府审案那天,也是明亲王谋反那天,他和大哥偷摸摸过去,爬上?墙偷看。 没想到啊。 哈哈哈。 他赵升居然也能参与谋反案,帮晏大人对付明亲王。 没想到于山是常山的表哥,没想到被明亲王陷害,与太?妃偷情生子,死了许多年的常山竟然是天阉。 他赵升也是牛起来了。 他兴奋地?看向大哥:“大哥,咱这算不算立功?” 大哥没理他。 但赵升坚持认为,他这也叫立功,他一会?儿下来后,要?去找晏大人讨赏。 不过…… 赵升挠挠头。 这是不是就是晏大人说的,名声?是一种?无形的财富,真正成?大事的人,会?经营好自己?的名声?,会?得道者多助。 他好像终于懂了。 明亲王伏诛。 开封府外的人逐渐散去,他和大哥偷偷从墙上?爬下来。 “谁!” 一个冷喝。 赵升从爬了一半的墙上?掉了下来。 他和高启嘿嘿地?笑着:“这位大哥,咱们?没有恶意。” 岑徐发现了二人走了过来,将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挥挥手?,让士兵离开,然后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二人:“你们?胆子挺大啊。” 高启讨好地?笑着:“岑大人,咱们?小人物,就是好热闹。” “寻常人可不敢看这个热闹。”岑徐意味深长地?说道:“在律司的时候,本官可没少和你们?打交道。你们?两什么样,本官还能不知道吗?” 赵升和高启继续嘿嘿嘿嘿地?笑着。 岑徐摆摆手?,让两人走了。 等心惊胆战地?离开,赵升才一拍脑门:“大哥,咱忘记讨赏了。” 许久后的某一天,赵升又见到了岑徐,在律司。 他看见高启和岑徐在说话。 岑徐看着前方?忙碌的晏良玉,目光如?水一般沉静:“以前问过你,是不是喜欢,你回我,喜欢,当然喜欢,像晏二小姐这样漂亮,优秀,善良,纯真的女孩,哪个男人不喜欢。” 岑徐收回视线,看向高启:“现在还喜欢吗?” “喜欢。”高启痞里痞气地?说:“这种?姑娘,你就是问一百个男人,一百个男人都喜欢。但是,咱是小人物,是粗人,没文化,没能力,一无所有,配不上?人家。” 赵升听见两个人的话,看向晏良玉。 那当然喜欢了,他也喜欢。 这种?喜欢怎么说呢? 不是那种?男人对女人非要?结婚生子的喜欢,是那种?对美好事物的向往。 就像,他也有过那种?偶尔的一瞬间。 忽然忘记世俗,忘记自己?的庸俗,忘记赚钱和喝酒,躺在麦田里,看着远处漂亮的夕阳,会?想,真漂亮啊,好想永远拥有这一刻,好想一辈子看着这样的夕阳。 那样一瞬间,真的太?美好了。 晏二小姐就是这样美好的存在。 赵升收回视线,他听见岑徐说:“晏二小姐,你错过了。但是,将来有一天,你一定会?遇到一个同样美好的女孩,你也一定会?像现在这样,觉得那个女孩值得全世界最好的一切。到时候,高启,你想错过吗?” 高启一脸无奈:“岑大人,我只是个小人物。那样的姑娘不会?属于我。” “但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呢?”岑徐目光如?炬:“高启,你的眼界,你的能力,不该止步于一个衙役。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敢拼吗?” 高启脸上?的散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慎重:“理由。” “我看好你。”岑徐嘴角微勾:“还有,你是个有底线和原则的人。” 高启又问:“你想让我去哪儿,做什么?” 岑徐笑道:“去神武军,我会?帮你一步一步往上?爬,实现共同的理想。” 高启只是略微沉吟,“如?果?我冲不上?去呢?” 岑徐轻笑一下:“又如?何?” 高启沉默片刻:“好。” 然后没多久,高启便离开了律司。 之后,许久许久,赵升都没见过高启了。 再见面,高启进了军营,做了神武军都官手?下的亲兵。 赵升想,果?然,他铁了心认的大哥就是不一样。 当年,苟富贵,勿相忘,大哥让晏大人带着他成?了衙役。 现在,他大哥又要?开启人生逆袭路了。 迟早有一天,他的大哥也会?成?为了不起的大人物。 赵升依然快乐地?做着他的小人物,每天巡巡逻,贴贴告示,跟着律司的女官们?四处活动,建立妇女贫困免费借贷点,帮助大家度过困难。 后来,赵大娘找的媒人给?赵升说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杀猪匠的女儿,性格泼辣,但是十分有能力,会?杀猪,会?养猪,做事风风火火,她见过赵升任劳任怨帮姑娘们?的样子,听了媒婆的话立刻答应了。 两个人成?亲后,赵升乖乖地?将自己?的所有钱都交给?了媳妇管,就连私房钱,都让赵大娘搜刮出来,交给?了他媳妇。 第172章 珍珠不喜欢秦弈。 一开?始是因为狗皇帝让少爷早起?, 害得她和金宝也要早起?。 她每天早上都起?不来?。 后来?是因为狗皇帝欺负少爷,占少爷便宜。 再后来?是因为狗皇帝和她抢少爷。 哼哼哼! 珍珠双手叉腰连哼了三个哼。 而现?在, 她更更更讨厌狗皇帝了。 狗皇帝和少爷,哦,不,小姐成婚后,不仅和她抢小姐,还想把她打发走。 天天想着法子地把她和金宝支走,自己缠着小姐。 金宝那个大笨蛋,一支就走。 但是她不。 她要坚决地守护在小姐身边,保护小姐。 晏同殊和秦弈成婚后一年,珍珠依然坚定地守护在她的左右。 那天, 珍珠收到了一封请柬,欢喜地冲进公堂:“少爷,少爷!大好事?, 大好事?!” 在开?封府, 晏同殊为了办公方便都是穿男装, 因此珍珠继续叫她少爷。 珍珠像只鸟儿一样, 欢快地来?到晏同殊面前, 将?手中请柬双手一递:“少爷你看, 明珠酒楼开?业,汴京第一家明珠酒楼,澹台姑娘开?的!咱们爱吃的同和楼的大肘子,它又回来?了。咱们中午一起?去吃吧。” 同和楼的大肘子啊。 那可是当初他们三个人的最?爱。 后来?宁渊死了,豫国伯府垮了,澹台明珠离开?汴京,同和楼的厨子走的走, 散的散,那大肘子的味道再不负从前,搞得晏同殊失望了许久。 这会儿,明珠酒楼开?业,昭示着澹台明珠回来?了。 那就是澹台家的手艺回来?了。 去去去! 肯定去! 晏同殊立刻答应。 中午,晏同殊整理好衣服,拿着请柬,带着珍珠金宝,来?到明珠酒楼。 澹台明珠穿着精干的锦蓝色裙子站在酒楼门口,欢迎客人。 噼里啪啦,红色的鞭炮响起?。 她站在鞭炮下?,拉下?招牌上的红绸布,这明珠大酒楼就算正式开?业了! 晏同殊和珍珠金宝走过去。 她将?手里的礼物带给?澹台明珠,澹台明珠感激地收下?:“多谢晏大人。你快请,专门为您留了一桌。保证都是您爱吃的。” 澹台引着晏同殊一行人来?到二楼最?好的位置。 一年前,她帮助靳大人铲除了豫国伯府,之后,靳大人怕她被报复,将?她送到乡下?让她暂时?隐姓埋名好好生活,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出来?。 当时?靳大人说,应当等不了太久。 果然,没多久,明亲王倒了,她总算可以正大光明地出来?了。 出来?后,她重操旧业,开?饭馆。 等积累够了足够的钱,她终于能开?第一家酒楼了。 她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汴京。 汴京城有晏大人,便是全国最?安全最?适合经商的地方。 而且,她想告诉晏大人,她澹台明珠有了新的生活,现?在过得很好。 “晏大人,您试试这道菜。”澹台明珠招呼小二端上来?一盘山:“翡翠玲珑肉,我在乡下?时?研究出来?的。酸甜口。您试试看看合不合口味。” “澹台老?板的手艺,能差的了?” 晏同殊拿起?筷子,兴冲冲地夹了一块,那肉在筷子上玲珑剔透,亮晶晶的,形状被做成了樱桃状,她放进嘴里,瞬间被惊艳了。 不舍得张嘴,浪费嘴里的肉,晏同殊闭紧嘴巴,放下?筷子,伸出两?个大拇指,拼命点头。 好吃,太好吃了。 有点像夹沙肉,但是又是完全不一样的口感,带点樱桃的酸甜,又不会腻。 这到底是怎么做的? 珍珠金宝见状,立刻伸出筷子,两?个人吃完,齐刷刷竖起?了大拇指。 被夸赞,谁人能不开?心? 何况是如此发自肺腑的真心夸赞? 澹台明珠当即笑开?了花:“喜欢就好,一会儿走的时?候,我再一人给?你们打包两?盘。” “嗯嗯。”晏同殊拼命点头:“我带回去,给?家里那个吃。” 今日秦弈公务繁忙,要召见边境小国的使臣,没法出宫。 但她可以带给?他吃。 澹台明珠知道晏同殊成婚的事?情,当即笑道:“要是皇上喜欢,那更是明珠酒楼的福气了。” 酒楼新开?业,需要招呼的客人多,澹台明珠和晏同殊说了一会儿话?就去招呼其他人了。 三个人很快将?拿到翡翠玲珑肉消灭一空,然后盯上了心心念念的大肘子,齐齐对着大肘子伸出了筷子。 美美享用了一顿,晚上,珍珠哼着歌,守在福宁殿门口等吩咐。 路喜走了过来?。 “珍珠姑娘。”路喜在珍珠旁边的台阶坐下?。 珍珠扬起笑脸:“路喜公公,今夜,你也守夜吗?” 路喜笑了一下?,没答,待整理好衣袍,笑眯眯地看着珍珠:“珍珠姑娘,你也十八了吧?” 珍珠点头:“对啊,刚满没多久。现?在我是大姑娘了!” 现?在的她,可了不起?了,每次出门,都被叫珍珠姐姐。 路喜奉皇上命令,小声问道:“那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珍珠脸一红,低下?了头:“路喜公公,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先?说有没有。”路喜紧张地盯着珍珠的脸。 珍珠害羞地摇摇头:“我哪会有。” 她每天都跟着小姐,哪有空闲认识别?的男人? “那你要不要看看这个。”路喜从怀里掏出一沓的画像,一张张在地上铺开?:“你看,全是俊后生,不仅长得好,家世好,人品也是一等一的好,皇……哦不,我特意找人打听过了,绝对人品纯正,才华出众,学?识渊博。” 路喜挑出一个长得最?好看的递给?珍珠:“你看这个,中散大夫家的长子,礼乐射御书?数,样样精通。” 路喜这么一说,珍珠更羞涩了,脸比傍晚的晚霞还红。 “那人家那么好,能喜欢我吗?”珍珠搓着衣角。 “为什么不会?”路喜反问道:“珍珠姑娘你长得娇俏可爱,性格活泼开?朗,又善良纯真,这样的姑娘,谁会不喜欢?” “那……” 被这么赤诚地夸赞,珍珠更更更害羞了:“那我成亲,小姐……” 等等。 珍珠骤然清醒,她抬起?头,脸上红晕未散,但眼睛已经清明:“路喜公公!” 她站起?来?,双手叉腰,气呼呼地质问:“是不是皇上让你来?的?他是不是嫉妒我可以时?时?刻刻陪在小姐身边,变着法地想把我支开??” 哼! 珍珠气极了。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不要脸,这么小心眼能吃醋的男人。 被戳穿了,路喜尴尬地笑了一下?:“但这些公子是真的非常优秀。” “我不!我要一辈子陪在小姐身边!” 珍珠说完,向右大跨几步,彻底远离路喜。 “珍珠姑娘,你要不接触接触……” 路喜话?还没说完,珍珠已经闭上眼,捂住耳朵,不听不看了。 路喜无奈地长叹息。 小丫头看着单纯,但实?际上聪明机灵得很。 第二天,珍珠伺候晏同殊梳洗,趁着秦弈去上早朝了,当即就告状。 晏同殊无奈又宠溺地笑了:“你成亲了,咱们以后也可以天天见面啊!你还是可以和金宝一起?来?开?封府陪我啊。” “是吗?”珍珠歪歪头,又摇摇头:“不管,反正奴婢不要。” 晏同殊逗她:“那你真的打定主意一辈子不成亲?” 珍珠这下?不说话?了。 那……如果成亲要和小姐分开?,她就不成亲。 但是小姐又说,成亲了也可以陪在她身边。 珍珠拿不定主意了。 晏同殊拉着她的手:“好了啦,左右也不着急,咱们慢慢相,慢慢看。兴许,缘分它自己就来?了。” 当然了,那个乱吃飞醋的家伙,等晚上两?个人私下?的时?候,要狠狠训一顿。 谁让他擅自插手珍珠的私事?了。 不像话?。 珍珠点点头。 “但是……”晏同殊又晃了晃她的手:“珍珠,虽说成亲的事?是某些人居心不良自作主张。但你也确实?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人生大事?了。” “成婚么?”珍珠不解地问。 晏同殊摇头:“是未来?。你总不能一辈子在我身边做个小丫鬟吧。这三年,你跟着我,在开?封府也学?习了很多不是吗?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啊?”珍珠茫然地叫了一声:“奴婢不能当一辈子丫鬟吗?” 晏同殊仔细思考,“那你如果想做成丫鬟中的精英,成为大丫鬟,成为教习别?人的领头姑姑,我觉得这个想法也很好。但你总得考虑清楚不是吗?” 闻言,珍珠拧紧了眉。 晏同殊忍不住想起?了十八岁,高?考后,她填志愿时?的情形,她那时?也很迷茫,完全不知道选什么专业,每个专业都有一大堆人劝退,怎么看都前途渺茫。 所以不着急。 虽说是古代,但晏同殊始终觉着,十八岁的人生,还早着呢。 有她给?珍珠做后盾,就算珍珠三十岁想再出发,干出一番事?业,也不怕晚。 六月,两?年一度的州府试结束,八月末,三年一度的京考开?始。 九月初,京试放榜。 好消息,钱不平的二儿子考上了。 虽然是末尾的进士,但考上了,在落榜两?次后,终于考上了! 钱不平大摆流水席庆贺。 晏同殊也带着珍珠金宝过去恭喜。 晏良容和晏良玉自然也不会错过。 珍珠眼珠子好奇地转着,一会儿看看晏良容,一会儿看看晏良玉,一会儿又在钱家人身上转着。 第173章 晚上, 晏同殊走进福宁殿,发?现秦弈正对着墙上她?新挂上去的“艺术照”发?呆。 晏同殊一边擦着头发?, 一边走到秦弈身边:“我的肖像画怎么了?” 秦弈托着光洁的下颌思索:“你对自己的长相不满意吗?” “很满意啊。”晏同殊继续擦着湿润的发?尾,身上藕粉色的齐胸裙衬得她?面色红润。 秦弈伸出一只手,指着墙上的“艺术照”:“脸瘦了,眼睛大了,鼻子挺了,下颌尖了,耳朵立了起来。” 总之,是?个完全的陌生?人。 自从晏同殊将这张她?口中的“艺术照”带回来,挂进了福宁殿,每天晚上他都?有一种, 他和晏同殊的私人空间被陌生?人侵入的错觉。 哪儿哪儿都?不方便。 亲热的时?候,就像被人围观了一样,更难受了。 晏同殊没明白?秦弈的意思, 强调道:“我知道不像啊。” 秦弈语气坚决:“解释。” “后世的人空闲时?间很多的。”晏同殊一本正经地道:“大家热衷于八卦历史人物的各种爱恨情仇, 比长相, 比身高, 比建树, 比才华, 比专一。反正都?要?被比,我当然要?好好包装自己,然后成为千古偶像第一人。顺便给历史学家找点事。其实我每个时?期的肖像画要?求都?不一样。 到时?候,历史学家发?现了这些画作,他们就会产生?迷惑,这个历史上的晏大人到底长什么样。越迷惑,争议越大, 越有讨论度。紧接着,大家就会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传说中的晏大人,虽然画像各有各的不同,但是?一定?是?个绝顶美人。于是?,我就可以蝉联历史人物热搜榜第一。” 这话里有许多东西?,秦弈无法理解,但是?他专心倾听和深入思考后,得出了一结论:“总而言之……” 晏同殊眨眨眼,侧身看着他。 秦弈目光从疑惑转向清明:“你就是?故意在对后世做坏事。” “那当然。”晏同殊毫不犹豫地承认了,然后坏坏地一笑:“人干起坏事来的时?候,总是?不嫌苦不嫌累,也不嫌麻烦的。再说了,都?叫艺术照这个名字了,添加艺术成分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可以。”秦弈将目光从画像上收回,看向晏同殊:“我想让后世的人知道我爱的人长什么样子,不想让后世的人将这种——” 秦弈指了指墙上的画像:“——这种陌生?女人误认为是?我的妻子。” 秦弈认真?地看着晏同殊:“我的妻子只有晏同殊一个。” 晏同殊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 嗯……很想假借发?脾气耍赖,但是?对着秦弈这么真?诚的态度,发?不出来。 晏同殊思索片刻:“那以前的肖像画怎么办?那可都?是?瞿大人的心血,总不能销毁吧?现在瞿大人一幅画卖到整整五十两银子了。五十两呢!升值幅度这么快,以后肯定?上千两,毁了多可惜啊。” 秦弈吱吱磨牙:“国库那么多钱……” 晏同殊:“国库的钱是?税收,不能随便用?。” 秦弈:“我的私库……” “主要?是?心血。”晏同殊仍然坚持:“那些画都?是?瞿大人的心血。” 秦弈垂眸细思。 就在晏同殊以为他已?经罢休的时?候,第二天,他拉着晏同殊来到云德殿,命人叫来了三个最优秀的皇家御用?画师过来,给二人画肖像画。 不求任何艺术加工,只求真?实。 他以后要?每年画四套,一年四季,每季一套,将两个人最真?实的相貌记下来,在宫里放几幅,死后还要?在皇陵备份。 他绝对不允许任何给他和晏同殊‘拉郎配’的行?为在后世存在。 虚假的人也不行?。 晏同殊扶额,她?辛苦策划的包装计划啊。 晏同殊和秦弈坐在椅子上,画师在下面画着。 画一幅画,比拍照按快门慢多了,左右无事,晏同殊拿了一本奏折翻开,和秦弈一起批奏折。 批着批着,晏同殊忽然感觉有一道热烈的视线盯着自己。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问秦弈:“怎么了?” 秦弈放下奏折,靠近晏同殊,垂眸盯着她?的眼睛:“晏同殊,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晏同殊脸颊浮上一抹红晕,别扭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长,我用?一生?回答你。” “晏同殊。”秦弈轻呵了一声:“你装傻充愣敷衍谁呢?” 心动就是一瞬间的事儿,往哪儿长? 晏同殊:“……” 不都说这个回答很经典吗? 这家伙居然不吃。 她?问:“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这话把秦弈问到了。 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呢? 不知道。 等意识到的时?候,他的视线,心思,都?已?经在晏同殊身上了。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秦弈忽然半坐了起来,侧身看着晏同殊。 晏同殊被他毫不掩饰的视线,看得不好意思起来,“你做什么?” 秦弈亲了亲晏同殊眉眼:“我和你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晏同殊:“嗯?” 秦弈:“我发?现晏同殊很漂亮,怎么看都?看不够,一直到现在都?看不够。” 晏同殊脸更红了。 狗皇帝肉麻的情话一套一套的,但她?偏偏就吃这套。 晏同殊放下手里的被子,也坐了起来,和秦弈面对面。 秦弈声音清润:“朝堂之上,被百官保护的晏同殊,哪怕什么也不做,也在发?光。” 夜晚的烛火并不亮堂,但秦弈看着晏同殊的眼睛很亮很亮。 他说:“审分尸案的晏同殊,熠熠生?辉。坚持查案的晏同殊,很倔很固执,也很可爱。带兵去郊外抓严奇褚的晏同殊很帅气。簪花的晏同殊忽然出现在我眼前,晚上出现在了我的梦里。晏同殊撒下的漫天花雨,是?整个春天最美的风景。相国寺不仅要?审案,还要?拼命救人,累得半死的晏同殊,我很心疼……” 晏同殊眼眶微热:“当时?就心疼了?” 秦弈点头:“但是?当时?很疑惑,只当这种感觉是?心疼一个臣子,我抗拒这种不受控的感觉。” “花灯节,你拿出五个铜板的时?候,我又气又惊,惊你竟然懂,气你将我军。表演时?,你眼睛里的打铁花真?的漂亮了,完全移不开眼。”秦弈顿了顿,落在晏同殊脸上的目光更加温柔:“还有,醉酒骂我的晏同殊,把我气得要?死,但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我一直沉浸在报仇中,那次方才从一个人的私仇中清醒过来,我不只是?先太子的弟弟,还是?无数百姓的君上。” 秦弈捏着晏同殊肉嘟嘟的脸:“下棋不好好下,装傻充愣……” 晏同殊:“我真?不会下棋。” 秦弈:“你不会,但也没对我用?心。” 晏同殊默了。 这话也没错。 秦弈小小地哼了一声:“看杂耍时?,还想私藏东西?。明明有那么多好吃的,却不愿意分享给我半个。你就是?装傻充愣,还护食,不喜欢我。身为一个正直的大臣,不忠君不上朝,还不喜欢自己的君上。” “那当时?……情况不一样。” 晏同殊辩解。 当时?他们两还没什么关系,秦弈还是?狗皇帝,那能一样吗? “但是?,我想知道。”秦弈道:“我很想知道。生?病那次,我真?的不理解,不理解你在生?气什么,为什么不愿意上朝。我忽然很好奇,很想知道晏同殊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道,想知道晏同殊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我好奇这个审案时?聪明绝顶,算无遗策的晏同殊平日生?活中是?什么样子,到底是?什么想法。身为一个帝王,我想收服这样一个能臣。 第一次见面,呆头呆脑,毫无章法,屡犯小错,要?么是?笨手笨脚,要?么装傻充愣,故意气朕。你猜当时?,朕更倾向于哪个?” 说完,秦弈颇为严肃地看着晏同殊,甚至微微挑了挑眉:“第一次见面,你对我什么印象?” 晏同殊眼神闪烁:“狗皇帝。” “晏同殊!你第一次见面,就开始在心里骂我狗皇帝?”秦弈声量微抬。 晏同殊眨了眨眼,干笑道:“那也不是?第一次见面才开始。我听见你调我出贤林馆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骂了。” “你——” 秦弈伸出手指,晏同殊一把抓住:“这不能赖我,我在贤林馆待得好好的,要?清闲有清闲,要?钱有钱,要?升官有升官,你忽然把我调出来,还是?在你新登基,根基不稳的时?候,还是?权知开封府事这个火上烤的位置,我又不是?傻子,看不清局势。能不骂吗?” 这下换秦弈心虚了。 晏同殊指摘道:“你说,是?不是?你的错?” 秦弈理亏,“此一时?彼一时?,当时?还不认识。” 晏同殊:“还不认识,你就利用?我?” “利用??”秦弈纠正道:“这叫任用?,君上任用?臣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在贤林馆拿八年俸禄……” “嗯?”晏同殊一个眼神杀过去:“你还狡辩?” 秦弈垂下眸子:“我错了。” 认完错,他立刻顺杆儿往上,迫不及待地问道:“后来呢?” 晏同殊想了想:“后来,狗皇帝勉强还算个靠谱的领导,至少需要?的时?候,真?的顶事,没有推脱责任,力排众议,力扛太后和朝廷大臣,给了我充足的支持。” 听到这,秦弈在床上支棱起身子,慢慢坐正,眼底有火苗攒动?。 “但是?,帝王就是?帝王,冷血无情残忍,视人命如草芥。”晏同殊一瞬不瞬地看着秦弈:“俞平老先生?说天快亮了,他在期盼一个明君。但是?,庆娘子弟弟冯穰的事,让我很愤怒,我意识到,放在历史上,你是?一个合格的君王,但绝对不是?俞平老先生?期盼的君主。 孟义?的案子,我其实没有抱很大的希望,只是?尽人事,听天命。当时?我真?的特?别特?别讨厌你。但我最讨厌的不是?你,是?自己被迫身处的这个环境。” 就像她?以前在医院上班,讨厌领导,讨厌院长,讨厌各种部门随时?随地下发?的各种整改和文?件,讨厌医护和患者?的各种扯皮。 讨厌为了工作,必须加班耗命。 但其实,她?讨厌最多的不是?那些人,只是?那些人更具体,她?讨厌的是?那个不加班不行?的环境。 晏同殊抿了抿唇:“路喜给我五个铜板的时?候,我觉得你只是?一时?的,也并没有往心里去。花灯节,我将那五个铜板拿出来,也只是?试一试,所以前面一直在陪笑哄你。 希望你能在心情好的情况下,一高兴就答应了,我没想到的是?,你不仅答应了,还郑重地思考了。其实,我不仅知道那五个铜板的意思是?,你愿意与我同心,做我的力量,还知道,我推不动?你。” “别动?。”说完,晏同殊抬手推了推秦弈,纹丝不动?。 他一米九,她?一米七。 秦弈长期锻炼,身上肌肉结实,看着瘦,但是?很重,她?只爱吃,又不爱锻炼,手臂力量不大,其实根本推不动?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之所以,每次她?发?脾气,都?能推动?他,是?因为他承诺了。 在相国寺他说“看,推动?了。” 和那五个铜板一样,他在心里承诺了。 即便没有说出口,他承诺了,便会遵守。 所以,每次她?推,他都?动?,都?退。 不管是?何时?何地何处,因为什么。 他的意思是?,她?能推动?秦弈,也能推动?那个‘害她?摔了一跤’的帝王,推动?先帝留下的岿然不动?的制度。 因为懂,所以才动?容。 但是?会有保留。 “说具体的一瞬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像你也说不清一样。”晏同殊睫毛扇动?了一下:“律司是?完全意料之外的。做朋友,更是?意料之外的意料之外,那天我在风中打了个寒战,觉得你疯了。” 秦弈忍不住笑了。 他当时?确实是?疯了。 晏同殊:“拥抱的时?候,其实我有点慌了,谁知道你不仅要?拥抱,你还要?补上,然后又让我叫名字。我就更慌了,慌乱如麻,于是?只能装傻。幸好,你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你知道的,我一开始对你的身份很顾忌,再加上身上还背着欺君之罪。 抓严奇褚那次,你和我一起找资料,说她?们也是?你的子民的时?候,说实话,有帅到我。” 秦弈嘴角微翘:“那看来,我以后要?多做这种让夫人觉得帅的事。” 晏同殊横了他一眼,笑道:“某些人追人的手段真?的很低级,除了吃醋,借口雪绒相思病,就什么都?不会。不过,某人的身材还是?不错的,浴房那次,一览无余。” 秦弈感叹道:“原来是?见色起意。” 晏同殊笑着伸手去摸,逗他:“相当不错。” 秦弈抓住她?不安分的爪子:“说完再摸。” 晏同殊笑了一下,“骑马那次,醋味都?溢出来了,让我装傻都?差点装不下去。但——” 晏同殊因为羞涩,声音低了一些:“——我不想让你难过,所以我去了珠宝店挑选,没挑到合适的,又连夜做了手链给你。” 有时?候,人不了解自己。 越是?感情问题,越是?迷糊。 那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心里不舒服,想做一条给他。 “你发?烧亲我那次。”晏同殊越说越害羞:“我恼‘羞’成怒,又心软没舍得打你,我就知道坏了。一边碍于你的身份,不想承认,一边心乱如麻,脑海中浮现出很多你的画面,乱得不得了,甚至失眠了。” 这下秦弈更得瑟了,晏同殊感觉他身后有条大尾巴快翘上天了。 晏同殊轻声道:“后面就更过分了,裴今安到底教了你些什么,你怎么想出来这种办法的,太让人害羞了。” 这下是?真?的‘恼羞成怒’了。 偏秦弈还笑,气得晏同殊狠狠用?手肘捅了他好几下。 “mi药那次你说的对,我是?即糊涂又清醒的。mi药只是?让我困,我又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故事,以为不做会死。但是?宫里那么多人,我完全可以选个别人,没必要?选你这个最大的麻烦。第二天你追过来,我就知道糟了。” 结果果然就糟了。 晏同殊现在还恨得牙痒痒:“不行?,我明天一定?要?把良玉叫回家住半个月,我到现在还生?裴今安的气。他到底教了你些什么?” 晏同殊坐起来,气鼓鼓道:“你那三个选择,第二个第三个,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结果有区别吗?” “有啊。”秦弈眸子笑意深深:“二,你来宫里陪我,你侍寝,三,我去你府里陪你,我侍寝。” “不行?。” 更气了。 晏同殊怒道:“我现在就让人去将良玉叫回娘家住。就借口姐姐去外省办事,家里人少,母亲孤单,让她?回娘家陪母亲。” 她?要?让裴今安独守空房至少半个月。 秦弈刚张了张嘴,晏同殊警告道:“不许求情。” 秦弈闭上了嘴。 死道友不死贫道。 不求情,是?裴今安独守空房,求情,可就变成他了。 大不了,他让户部今年给裴今安多发?几个月俸禄做补偿。 秦弈伸手拉住晏同殊的手:“继续。” “不继续了,后面都?差不多了,被你的厚脸皮弄得没办法了。”晏同殊继续磨牙。 秦弈没听够,还想听。 难得能听到夫人真?情告白?,错过了,以夫人对这种事腼腆的性格,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秦弈笑道:“确定?是?为夫的厚脸皮,不是?因为为夫能力出众?才从外室晋升为正头夫君?” 晏同殊捂住他的嘴。 时?至今日,她?还没有完全习惯秦弈时?不时?脱口而出的“骚”话。 晏同殊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 秦弈嗯了一声,发?出自己的疑问。 晏同殊:“我知道你让我盖玉玺,让我批奏折,是?什么意思,是?承诺的一种,和‘铜板’和‘推动?了’一样的承诺。” 承诺相信她?,信任她?,支持她?。 给她?足够的自由。 秦弈不喜欢说,但是?会将承诺放在心里。 晏同殊说完,秦弈没动?,只是?微微蹙眉。 随机,恍然大悟一般看着晏同殊。 他道:“我忽然明白?了。” “嗯?”晏同殊一脸茫然。 明白?了什么? 秦弈呵了一声:“晏同殊。” 他如抓住晏同殊把柄一般说道:“你都?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推我了,还敢说你当日不是?假装喝醉故意骂我?” “我没有。”晏同殊下意识反驳:“那天巷子里,我真?醉了。我是?后来过了很久很久,才依稀记起来一些。” “好一个晏同殊,好一个晏同殊!你可真?能装傻充愣。”秦弈双手交叉在胸前,闭上眼睛,一副很生?气,这事解释不清楚没完的样子。 晏同殊:“……” 小气鬼。 这都?过了多久了,还算旧账? 晏同殊想了想,亲了亲秦弈的唇角:“不生?气了,好不好?” 秦弈不睁眼。 晏同殊又亲了亲秦弈的喉结,然后小小的咬了一口。 晏同殊哄道:“咱们睡觉?” 秦弈喉结滚动?,身体发?热,但坚定?地不睁眼。 晏同殊磨牙。 还拿乔上了。 她?想了想,凑到秦弈耳边:“太晚了,我们早些就寝吧,明天还要?上早朝呢。” 见秦弈依然岿然不动?。 晏同殊豁出去了,红着脸唤道:“夫君。” 秦弈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身子不动?,耳朵动?了动?。 再多叫几声夫君,他就睁眼。 过了会儿,周边没声。 他又固执地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声。 他缓缓睁开眼,晏同殊已?经躺下睡了。 秦弈将晏同殊薅起来,气得心梗:“晏大人平常查案耐心十足,到我这就只有这么一点?” 晏同殊困困地打了个哈欠:“事不过三。” 说着,她?就要?倒头继续睡。 秦弈气狠了,狠狠地咬上晏同殊的唇。 不睡了,今晚谁都?别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