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冲喜小医郎[穿书]》 第1章 冲喜 二月初九,暮色四合。 虽已开春,但这几日天际阴沉得很,街巷间有稀疏薄雾,虽并没有落下雨来,但清清冷冷的,委实算不上是个好日子。 但清波街却热闹的很,满眼望去举目皆红,鞭炮炸出的碎屑铺了满地,几如绵延望不见尽头的红地毯一般。 天色才将将黯下来,陆陆续续的灯便亮了起来,映得整片天空恍如白昼。 百姓们挤在远处的巷口不敢靠近,但忍不住张望着那一盏盏金骨红绸的八角宫灯,据说里头的红烛都是掺着金粉的——这烧的哪是烛火啊,这都是说不出的贵气! “嚯!这是谁家,这么大的排场?” “这你都不知道?这是曲成侯世子娶亲……啧啧,听说新娘子家里只是个小官,没什么嫁妆。侯爷极爱面子,私下给贴了百二十抬红箱,里边全是咱见都没见过的金银珠宝。” “好大的手笔,是娶了个天仙回来不成?” 正说着,悬灯结彩的侯府门前,吹吹打打地迎来了一顶喜轿。 “来了来了!”眼见着八抬大轿驶过眼前,众人忙住了嘴,都忍不住探长了脑袋,想要一窥轿帘中新娘倾国倾城的真容。 然而此时喜轿中。 “好疼……” 林笙从一阵剧痛中转醒,他努力睁开眼睛,视线是一片赤红色,像是被什么红布遮住了。从红布的缝隙下,他发现自己穿着满绣的赤红衣裙,周遭十分颠簸,晃得头上钗环叮当。 他还没死? 难道自己滚下山后被当地村民救了吗? 林笙记得,自己作为医疗援助医生,正在前往巴乌乡的路上。 巴乌乡位置偏僻且贫困,就一名半吊子大夫,勉强看个头疼脑热。偏远山村里的医疗匮乏程度,远超人想象。 乡里虽说建了个诊所,但那玩意说是诊所,但缺医少药,基础设施实在差得要命。上级只能时不时安排几个医生下乡援助,林笙就是其中之一。 出发前往巴乌村的那天,山里才连下了几天暴雨,路不好走,林笙和几名同事换了几次车,最后的拖拉机开了一半就陷进泥里走不动了,前面还有七八公里,只能让他们步行进去。 只是没想到才走出几百米,突然身侧山壁上一块大石松动,砸了下来,林笙下意识推了同事一把,但自己躲避时却不小心踩滑了一脚,从另一边陡峭的山坡摔了下去…… 他只记得摔得浑身剧痛,然后就没了意识。 也不知道同事们都怎么样了,有没有获救。 才想到这里,忽然一个满身红光、扎着朵硕大绢花的妇人掀开帘子,喜气洋洋地喊道:“良辰吉时到——新娘下轿!” 新娘?林笙一愣,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那婆子见他不动,颇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赶紧招呼两个喜仆上去搀扶,把林笙给架了出来,她转脸就换上一副笑容,叫道:“新人到咯——” 林笙现在浑身无力,视线里也天旋地转的。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不知为何喉咙十分干渴沙哑。才发出一点动静,忽的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直接将他微弱的声音湮没了。 他被人半提半携着进了大门,跨过了火盆,一路尽是道道贺喜声还有……哪来的鸡叫? 林笙脑袋里刺痛得很,在旁人的搀扶下才能勉强站住,正迷茫不已,手里就被塞进来一团红绸。 “新娘子,还愣着干什么,拜堂了!”那婆子的声音又响起来,是见他不动,忍不住出声催促。 林笙一脸茫然:“拜堂?和谁?” 周围喧哗声逐渐弱了下来,林笙侧耳细听,终于从一片嘈杂中辨认出些闲言碎语—— “这曲成侯府,气派是气派……只可惜了这林家女儿,听说生得是花容月貌。林家好容易被拔擢进了京,这还没站稳脚跟,就摊上冲喜这么个事儿……” “生得好看有什么用?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落孟小世子手里以后还不知要怎么被磋磨。” “可不是,和鸡拜堂,说出去多让人笑话!再说了,万一哪天孟寒舟,咳,那什么了,这小娘子岂不是年纪轻轻就要守寡?” “嘘、嘘!这也是你敢说的。算了算了,随了礼赶快走吧。还好遭殃的不是你我的闺女。” 曲成侯府,孟小世子…… 孟寒舟?! 听到这个名字,林笙混乱的意识勉强清醒了一点,他好像知道这里是哪里了—— 去巴乌乡的路途漫长颠簸,林笙闲着没事干,就随便搜了几本小说看,都是瞅了眼简介就点进去了。 本来也是为了打发时间,所以看过就过了,都没怎么上心,但他却清楚记得其中有一篇大男主爽文,叫《宰执天下》。 内容反正比较俗套,简介大抵讲的是:豪门世子一出生就遭人掉包,十七年后才被寻回认祖归宗。但他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以少年天才之名名扬天下,后一路打脸小人,痛殴奸佞——最终建功立业,成就大梁朝最年轻的一代宰相,并收获大批美女芳心的爽文故事。 林笙很不喜欢开后宫的小说,才看到男主进京,就无趣地关掉了。 而“孟寒舟”正是那个出场了三万字,连床也没下过,就惨遭下线的假世子的名字。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完完全全是因为,在书里,他阴差阳错娶了一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男妻。 书中说,孟寒舟病入膏肓,眼看要凉,侯府病急乱投医,于是想到冲喜一法。 恰逢林家调职入京,林大人有二子一女,小女儿林娴正是那个八字相合的倒霉蛋。但林娴不愿嫁给病痨鬼,哭得死去活来,原主林笙是林家二公子,一向与林娴不和,还特意跑去嘲笑她。 于是林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联合婢女偷偷弄来一副麻药,把庶子林笙药翻后塞进了花轿,于是乎林笙就成了孟寒舟的冒牌新娘。 原本按照书里的剧情,原主为了活命,一直小心翼翼地假扮林娴。好在京中没几个人见过林娴,他兄妹俩又生的几分相似,再浓妆艳抹一番,也没人起疑过。更何况假世子病重下不来床,直至病死都没能摸过“妻子”的手指头,更没机会发现原主的真实身份。 真假世子案发后,孟寒舟经受不住刺激,熬了没多久就死了。侯府早就厌烦原主的贪得无厌,很快就把他也赶了出去。可林笙好吃懒做惯了,除了作妖什么都不会,只能到处抱大-腿,还想不开处处与男主作对,没多久就沦为纨绔恶霸们的玩物,最后惨死在破庙里。 至于给他下药的真林娴,最后成了大男主的后宫之一。 林笙才捋清这个关节,耳内还在突突作响,一双手就用力地按住他的脑袋,往地上没轻没重地磕了一下。 好疼! “一拜天地——!” “喔——喔喔!” “……” 听着这雄壮的鸡鸣声,林笙一时间心情复杂。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不是死了,而是穿了,穿到了一本才看了一半的大男主爽文当中。 坏消息是,他穿的并不是傲视群雄的真世子,甚至都不是性情阴鸷的病秧子假世子,而是假世子孟寒舟的……替嫁冲喜小糟妻。 甚至因为孟寒舟病得起不来身,大婚上林笙都是和一只公鸡拜的堂。 书中孟寒舟零零总总加起来,也就活了三万字,而且每次出场不是在吃药就是在咳血。 林笙比他也好不了一点,堪堪能多活五千字。 这俩怨种在书里连个正经反派都算不上,当炮灰都绰绰有余,只不过是男主一笔带过的陪衬罢了。 林笙现在的心情只能用“心如死灰”四个字来形容。 他一言难尽地握着手里的牵红,而红绸另一端系着的,是他那正“喔喔”乱叫的鸡夫君。 …… 这场拜堂仪式简陋而仓促,喜堂上“新娘”垂头丧气、手脚虚软,甚至被喜仆们架着胳膊、按着头,才勉强完成仪式。 但在场也并没有多少人在意,只以为新娘是不愿嫁给病鬼,哭伤了身子才如此。 毕竟这曲成侯世子自染了恶疾,整日闭门不出,多年下来病情毫无起色就罢了,如今脸也毁了、腿也萎了,躺在床上与废人没什么两样。听说他性情大变,不仅恣睢孤僻,稍有不顺心,还会虐待打罚院中的仆人。 若不是曲成侯府势大,背后有宫里人撑腰,任是谁家的好女儿也不会愿意嫁进这里来。真要摊上这事,别说只是哭昏过去,怕是寻死上吊的都有。 “可惜,可惜了……” 喜堂内宾客们窃窃私语,发出阵阵惋惜之声。 “礼成!”只有喜婆满脸喜色,扯着嗓子喊,“迎新人入洞房——贺!花烛笑迎鸳鸯鸟,洞房喜开并蒂莲!” 又是噼里啪啦一阵红火鞭炮,炸得林笙脑袋里嗡嗡的。 等回过神来,浑身无力的林笙已经被送去了世子院。 这是个静谧的院子,远远的只看到瑟瑟的树影和孤零零的灯笼,一迈进月门,他就忍不住拧紧了眉头——因为院中飘着一股浓郁不散的刺鼻药味。 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嫌弃,扶他过来的两名下人片刻也不愿多留,直接将他丢在了一进门的茶榻上,将一盘酒具放在桌上,就避瘟神似的跑了。 临走大概是怕他半夜逃跑,还顺手将房门给上了锁。 下人隔着门道:“请少夫人伺候世子饮合卺酒、更衣洞房!” 林笙:“……” 洞你个头! 屋内安静了下来,林笙缓了一会,梳理着脑海里凭空浮现的原主的凌乱记忆,等身上麻药的药效散去,他终于恢复了一些气力,抬手揪下了蒙在脸上的盖头。 终于重见天日,林笙深深换了一口气,赶紧从桌上倒了杯茶水解渴,一边喝一边借着喜烛的火光,环顾了一下四周。 第2章 临时退热 一掀开床帐,更加浓重的药味就扑了出来,药味十分驳杂,林笙一时半会分辨不出是什么,闻起来又苦又冷。 挥挥手驱散了这股味道,微微跳动的烛光下,林笙视线落在孟寒舟的脸上。 瞧着形容清瘦憔悴,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还是个少年郎。 他被人换上了一身金红喜服,头戴镶玉的金制喜冠,正蜷缩着侧躺在绣着鸳鸯的红枕上,露出的半张脸色白如纸,唇锋薄削而紧抿着,泛着不正常的青。 书上说他丑,也不知道丑在哪里了,明明是一副极俊秀的骨相。 鼻梁秀挺,眉形也锋锐得很,有几分书中说的“阴鸷狠毒小侯爷”的意思。 不过也就只有几分罢了,因为他病的实在是太沉了,再狠也不过是头快病死的兽。 就这身子骨,别说洞房了,动动手恐怕都悬。 满足完好奇心,林笙又有点丧气——好端端的穿进书里,成了炮灰,任谁也高兴不起来。 他挨着旁边的圆凳上坐了,告诉自己尽量冷静下来,分析当下的处境。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穿来这里,但他不觉得自己能轻易地回去。 林笙本身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现实中倒也没什么特别牵挂的人。 只不过,剧情里,孟寒舟今年盛夏就要死了,即便林笙回不去了,却也不想按照书中剧情,步原主的后尘,惨死在破庙里。 如果他不像原主那样作死,别到处树敌,而是老老实实在侯府后院做个吉祥物。之后是不是就能寻个好机会离开此处? 反正后边剧情里就没有他了。 他自觉不是什么天命之人,没有争强好胜的心,更不想与原书男主争高低。如果真的回不去了,他只想离主角一伙人远远的,找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重新开始生活。 林笙学的是中医全科,能看病开药、能上山下乡,有一技之长,穿到古代也算专业对口,走到哪里也不至于饿死吧。 不过是半年而已,等送走了孟寒舟,天高海阔,任鸟飞翔。 想到此处,林笙来了精神,再看向自己的“小夫君”,仿佛是看着一张驶向“自由”站的高铁票,还是复兴号一等座。 等他满脑子已经开始演练该如何为孟寒舟送终了,突然,床帐内窸窣一下,里面的人低低喘了几声,哑声道:“水……” “……” 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了,林笙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起身去倒了一杯茶水过来。 嘴上才说着要给人送终,可出于医生的本能,真要看着人病入膏肓仍无动于衷,林笙自问良心上还是不太过得去。 他端着一杯不温不凉的水回到床边,重新挂起床幔,站了半天,他试探问道:“你……能起来么?” 孟寒舟眼睫微颤,没有回答,只是手指动了一动。 林笙看了他一会,只好弯腰将他扶起来,当手接触到他的脸侧时,林笙隐约发觉他另外半侧脸似乎有些不对,但床内有些昏暗,还没细看—— 孟寒舟猛地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豁然睁开眼,露出一双墨黑的如刀瞳仁,眼神意外的锐利明亮,吓了林笙一跳。 “滚。”孟寒舟恍惚见是个女子,一身红艳,顿时皱起眉头。 “我,我只是给你倒杯水。”林笙回过神来。 许是这一下耗空了孟寒舟所有的气力,又或者,他只是条件反射地惊醒而已,紧紧攥了没多会儿,孟寒舟就偏头剧烈咳嗽起来。 喜服咳散了,露出里面嶙峋支离的病骨。 林笙趁机挣脱,松了松手腕,重新把水递上去。 他就着林笙的手喝了几口水。 等林笙放下杯子回过头来,再一看,这人就又栽倒在枕上昏睡过去了。 林笙想着先前发现的疑惑,去挑了只蜡烛,回来重新观察了一下孟寒舟。 这才发现孟寒舟一直压在枕下的那半张脸上,红肿了一大片,大半是说不清的红疹水疱,小半是人为搔抓而挠破留下的痕迹——乍一看,还颇为唬人。 怪不得书上说孟寒舟得了怪病后,变得奇丑无比,原是丑在这了。 但林笙从医多年,见过奇形怪状的病人比这多了去了,这根本不算什么。不过比起这些,孟寒舟似乎在发烧,握住自己的那一下,烫得吓人,像是烙在手腕上一般。 林笙看他昏睡,给他把了把脉。 脉象沉而软,按之空虚,确实是病久的脉象。 病成这样再烧一夜的话,明天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林笙皱了皱眉,起身到门口叫人,想让那些仆从给他拿些退热的药来:“来人啊,有人吗?你们小世子在发烧!” 谁知拍了许久的门,也无人回应,反倒是又把昏睡的孟寒舟给拍醒了。 “吵死了!”孟寒舟烦躁道,随手扔了个东西下来。 “……不吵怎么会有人来?你这样经不起烧的。”林笙下意识回道,他看了一眼,见孟寒舟把自己的枕头给扔下来了。 书里说的还是不错,孟寒舟脾气是不太好。 “闭嘴,不用你管……习惯了……这个时间……不会来的……” 又是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等林笙捡起枕头拍了拍,走回床前,发现他又沉沉闭上了眼睛,好像刚才那些都只是他半梦半醒之间的呢喃。 林笙:“……” 林笙搞不懂这一家人,外边锣鼓喧天,里边却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 但他手上也没有任何药物,在床前观察了一会孟寒舟后,见这人呼吸还算平和,应该一时半会烧不死。又一想,孟寒舟毕竟是个纸片人,剧情让纸片人夏天死,他总不能今晚就断气。 今天实在是太荒唐了,又是穿书又是替嫁,林笙自己心里还很乱,真的需要好好地休息一场,管他三七二十一。 房间里没有准备别的衣服,林笙也不好直接去穿孟寒舟的。他把枕头重新扔回床上,拢了拢喜服,当真没再管他,而是跑到了外边的茶榻上歇着,想睡一小会。 林笙睡眠浅,这是他常年值夜班养成的习惯,周围稍一有动静,他就得立刻醒来去查看病人、开医嘱、写病历。 于是他才闭上眼睛没一会,就被断断续续的咳嗽和时有时无的呻-吟声给吵醒了,他条件反射地问了句:“小梅,是几号床啊?”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不在医院,也没有护士小梅。 孟寒舟其实咳得并不急,是病体虚弱太久的低低的咳嗽声,但架不住他三两不时的一直咳,呼吸也变得粗重了许多,好像有人跟他抢氧气似的。 林笙不想再凑上去被骂滚,而且方才可是孟寒舟自己说“不要你管”的。 他捂上耳朵,辗传反侧地忍了一会。但最后实在没忍住,因为孟寒舟越咳越起劲。林笙忍无可忍,腾一声坐了起来,认命地套上鞋去了床边,伸手试了一下他的额头。 还是很烫,或者说更烫了,连口鼻间吐出的呼吸也是滚热的,颊边也全是虚汗。要是真不管他,明天怕是烧干一层皮。 林笙左右看了一圈,还好屋里铜盆里有大半盆凉水,还有一壶没动过的合卺酒。 他把枕头摆好,拆了孟寒舟头上的发冠,这样人躺得能舒服点。然后取下搭在架子上的两条巾帕,一块浸了水拧得半干,叠成方块贴在孟寒舟头上;另一块则沾了酒水,给孟寒舟擦拭身体。 这酒还算清澈,但闻起来度数应当不高。 “就你这破身体,酒是喝不成了,拿来给你降温也算是你享用了。”林笙嘀咕着,用酒擦了他几遍手脚,之后又解开他胸前的衣襟,选了天突、膻中几个穴位按摩,能勉强起个顺气止咳的作用。 里里外外折腾了小半宿,直把壶里那点酒都用完了,额上的冷帕子也换了很多次。 按摩穴位很需要力道,林笙太累了,后来忍不住开始偷懒,一只手撑着下巴打盹,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按,最后强撑着困意又试了下病人的温度…… 还好,降下来一些了,而且烧退下来后,人不那么咳了,呼吸也平稳许多。 林笙松了口气,就这么想着,不知不觉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 孟寒舟脑海中乱糟糟的,许是生病的缘故,他的梦向来很烦乱。 这回甚至还梦见了有人在照顾自己。 他梦见自己头痛难受、咳得喘不上来气,对方就像小时候-乳-娘哄自己睡觉一样,慢慢地拍着,还会喂自己水喝,一遍一遍地擦拭自己的额头。 这是这段时日以来,他难得睡得安稳的一个好觉。 孟寒舟换了个姿势,很想继续这个美梦,这么一动,才感觉到本就不怎么好使的手臂彻底没了知觉,沉得动也动不了。随即一块巾帕从自己额头上掉了下来。 他睁开眼睛,右手抓住巾帕拿到面前看,这才恍然发现自己床前还趴着个人,对方一只手搭在自己腕上,脑门正抵在自己的小臂上睡觉,头发也睡散了,墨似的铺了满肩。 怪不得整条手臂都被压麻了。 孟寒舟想将自己的手腕抽回来,但才挪了一下,就惊醒了正在熟睡的人。 腕上微凉的手指动了一动,对方偏了偏头,露出一张压出了红印的脸来,只见那长睫微抖,眼皮底下微微一滚,而后缓缓睁开了。 孟寒舟目光戒备地紧盯着他。 “嗯……你醒了?天还没亮呢。”林笙抿了抿嘴-巴,还没怎么醒透,扫了四周一眼,“你烧了一夜,还是再休息会吧。” 窗外还黑鸦鸦的,看天色估计也就三四点钟。 第3章 让你逞强 孙嬷嬷脸色不大好看,强颜道:“世子说笑了。世子年少可能不懂,新妇早起给公婆敬茶问安,是天经地义的规矩。虽说是为了世子冲喜,少夫人嫁过来得有点匆忙,但该全规矩还是要全的,免得叫外人知道了,说咱府上没得礼数。” 说着她就瞧向了旁边的林笙:“少夫人,请吧——” 林笙人生地不熟的,现在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坐,他犹豫了一下,屁-股才抬起来,孟寒舟忽然按住了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别人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算个什么东西。” 这话看着像是对林笙发脾气,实则却是在骂那孙嬷嬷,以及她背后的那个人。 大婚翌日,新妇给长辈敬茶问安是礼节不错,但谁家要是天还没亮就让去门外候着,那纯属磋磨人玩。更何况,那算个什么长辈,真敬茶也轮不上她。 孟寒舟按了按心口:“坐下。” 他虽然病色萎靡,但气势不减。 林笙看了看孙嬷嬷,又看看孟寒舟,听话地坐下了。 孟寒舟这才满意道:“他没空去喝茶,滚吧。” “你……” 是叫新妇去敬茶,不是请新妇去喝茶! 孙嬷嬷脸气青了,噎了几下后立马换了副面孔,掏出另一番说辞,悲悲戚戚地道:“侯爷外出办差,分-身不及,这才将操办世子大婚的事托付给夫人,我们夫人想着做母亲的,操心劳肺的也都是为了世子好。世子即便是对我们这些下人不满,也要念在夫人她……” 孟寒舟毫无预兆地骤然撑起半身,猛地抄起床头矮柜上的空杯,兜头就砸了过去。 瓷杯落在脚边砰的一声裂开,碎片炸得到处都是。 不仅吓得那嬷嬷惊叫着倒退了两步,瞬间就闭上了嘴,就连旁边的林笙也往后仰了仰,有迸裂的碎瓷险些划过他的脖子。 孟寒舟冷冷瞪着她:“我说他不去。聋了吗?再多说一个字,就把舌头剪了喂狗!” 孙嬷嬷想着主子的吩咐,还想张嘴,只见孟寒舟一把拉开了床头矮柜下的抽屉,又径直从里头摸出一把长嘴利剪来,扬手就要往她脸上扔。 半开的抽屉里头,还有钳子和小刀。 林笙都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睡觉的床头里会放这种东西,他下意识站了起来,生怕他伤己又伤人。 “……”这可不是摔个杯子砸个碗,那婆子见孟寒舟又要发疯,哪还敢再提敬茶一个字,招不起还躲不起,带着几个仆从就要走。 孟寒舟又道:“站住。” 孙嬷嬷不甘地停住了脚,孟寒舟道:“昨晚是谁锁的门,谁守的院?自己领三十板子走人,若是让我再看见,就不是剪舌剁手这么简单了。今天锁我的门,明天是不是就该钉我的棺材了?我还没死呢!” 门口几个仆从垂着脑袋,哆哆嗦嗦地望着孙嬷嬷,不敢吱声。 孙嬷嬷自知理亏,暗暗攥了攥袖子,哂笑道:“世子您莫要动气,都是下人不懂事——看我干什么!还不自己滚蛋!”她恼羞成怒地踹了下人一脚,顺势忍气吞声地赔笑。 一口气说完,孟寒舟恹恹地靠回床上:“行了,你也可以滚了。” 孙嬷嬷:…… 她咬着牙出了门,一边咒骂着底下人废物、没用,一边往外走,匆匆地回去找她主子诉苦。这才成婚第一天,就护上了!谁能想到这孟寒舟昨儿个还病得人畜不分,现在竟然能摔锅砸碗地骂人了。 真是奇了怪了,难道这冲喜真的有用? 她带着一群人叽喳呜嚎着才走远,孟寒舟就立刻支不住这强撑起来的威势了,手一松,剪刀啪嗒掉在床边,就捂着胸口喘憋起来。 林笙忍不住多嘴:“让你逞强。” 方才一番发作,将他这半宿好容易养出来的一点精气神都给发泄空了,现在整个人趴在床边大口地换气,那叫一个面如金纸。扔过东西的手臂也因为过度用力而不住颤抖。 何苦来哉,林笙忙又倒了水给他压一压。 等他脸色缓和过来一些了,林笙忍不住问道:“我不是林娴,林家骗了你,你为什么还帮我……” 原书虽然林笙只看了一半,对剧情也只是囫囵有些印象,但他依稀记得,孟寒舟是很不喜这桩婚事的,加上病得自顾不暇,根本没有替原主出过头,这俩人基本上相看两厌,形同陌路。 “没有为什么。”孟寒舟看向他下意识伸过来帮自己拍背的手,强压下咳嗽的痒意,“我看不惯她们,我乐意。” 林笙以为他不高兴自己碰他,默默把手缩了回来,小心问道:“可是,直接把她轰走这样好么?不是你母亲派来的人么?” 孟寒舟拧了拧眉,倒回枕上,说话声着点喘意:“不用、咳、不用管他们。不是我母亲,只是个想我早点死的妾室罢了。我母亲不在府上,她久居佛堂,早不理这些烂俗事。周氏叫你过去定是想拿捏你,好为她所用……以后她说什么你也不用听,她管不着我。” 虽然侯夫人也不管他就是了。 他母族家世煊赫。 母亲是朝廷亲封的明-慧郡主,外祖母是大长公主,有着这层与皇族的姻亲,曲成侯才能在京中横着走。所以府上某些人再是对他不满,也不敢明着忤逆。 侯爷与夫人乃是皇帝赐婚,但母亲对这桩婚事并不满意,自生下孟寒舟后,就似完成任务一般,郁郁寡欢一心礼佛,不再理事了,与孟寒舟这个儿子的情分,还不如小时喂养过他的乳母深。 曲成侯则更偏爱后来新纳的妾室周氏,以及周氏所出的儿子。 但尽管如此,只要母族不倒,他还有一口气吊着,如今的世子、将来的侯爵,永远都轮不到外人。 不过郡主只生了一个孩子,而孟寒舟又久卧病榻。周氏他们自然巴望着孟寒舟赶紧去投胎,病死的、气死的、被新娘折腾死的……怎么都行,反正只要早点咽气就行。 周氏非要给他娶林家娇蛮任性的女儿过来冲喜,大婚当晚又是锁门又是驱人,安的什么心,孟寒舟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孟寒舟垂眸掠了一眼,见林笙不说话,难道是吓傻了,瞧着是文文弱弱的,就是麻烦。 他多喘几口气都嫌累,没有精力去哄人,语气颇有些不善:“你不用怕,她不敢来这个院子。这院子里我说了算,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她就不敢动你。” 说完半句,他侧面躺下,闭上了眼睛,似有些疲累了:“我应该活不了多久了,冲喜不是我的意思,等我死了,你就带着和离书和我的遗产,爱去哪去哪,去做个有钱有闲的小寡妇……” 说到这,他恍惚记起林笙并不真是个女子:“带着钱回家去也行。” 世子家里的事好复杂,林笙也不是很想掺和。 更何况,孟寒舟是个“假世子”,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威武不了多久了。真-世子现在估计已经在外边默默发迹,不知道哪天就崛起大杀四方。 说实话,如果可以窝在这个院子里谁也不理,等时候到了他就走人,他当然求之不得。 “哦,好吧。”林笙半知半解地点点头,见他又要睡了,便闭上了嘴不再出声。 “……”孟寒舟又睁开眼。 没想到他应承得这么爽快,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当寡妇,一时间莫名有点不高兴。 林笙没注意小世子的脸色,他弯腰从脚边悄悄捡起了那把剪刀,又犯起职业病,忍不住念叨了一声:“以后这种利器还是少动,气也要少生点,怒伤肝,对身体很不好。” 说着一抬眼,才发现孟寒舟那个“你很啰嗦”的眼神,林笙赶紧识趣地捂上嘴:“好好好,我不说了。离天亮还有段时间,你的低烧还没退,还是继续休息吧。我到外面去,不碍你的眼。” 本打算把剪刀物归原处,林笙转念一想,还是给拿走了,顺便还把床头矮柜上的其他东西也一起收走了,放在了远远的孟寒舟够不着的地方——毕竟这小世子真的很爱摔东西,他不想睡着睡着觉,被犯病的孟寒舟拿酒壶砸脑袋。 走前见他床尾的被角滑下来了,还顺手捞了上去,给他重新掖好。 然后两人各居屋子一头,一个朝内,一个朝外,谁也看不着谁,谁也不烦谁。 林笙脑袋很胀,他往外面茶榻上一蜷,眼皮就忍不住往一处黏。 孟寒舟发着低烧,还是有点在意屋里多出来的那个人。 辗转翻个身,借着微光,能瞥见外间茶榻的一角,有一抹赤红的衣摆从榻沿垂落下来。 见林笙整个人蜷缩在小榻上,他拧了拧眉,突然出声叫道:“喂,那个林——林什么?” “……”这什么破记性,林笙忍着困意回答,“林,笙。竹字头的笙。” “林笙。”名字也文绉绉的,孟寒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有些冷,“我刚才说的话……” 林笙身心俱疲,觉得他肯定又要凶自己,便蒙着头敷衍道:“好好好你一死我马上去做寡妇。” “……”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 孟寒舟精神不济,仰面躺在床上,也懒得争辩,他望着黑漆漆的房梁,絮絮地嘀咕道:“你照顾了我半宿,理应拿到一些酬劳。” 什么乱七八糟的,林笙根本没听清楚。 等他回头去想问时,孟寒舟已经又一次陷入昏睡中了。 ……这小世子的身体是真的很差啊。 - 自从孟寒舟大半夜发了回飚,打发了几个人,院子里就更冷清了,只剩下几个畏畏缩缩躲在后头不敢冒头的粗使杂役,都很老实,林笙也乐得清静。 接下来几天,那妾室周氏确实没敢再来惹他们的不痛快,但孟寒舟本人也没好几分。 折腾了那一晚上,他精气耗尽,一连迷迷糊糊睡了多日。 第4章 赌棍之子 “……宗正寺。”孟寒舟静了半晌,自言自语似的道,“是来找我的吗。” 这也并不很难猜。 宗正寺管的是宗派属籍,宗亲婴儿出生后皆需要在宗正寺中登记在册。这宗正册也并非是什么人都能上的,那得是皇室九族五服的血脉亲属。同样的,若是宗亲中出了大逆不道的不孝子,最恶毒的惩罚也莫过于将其从谱册上除名。 曲成侯姓孟,自然够不上这等荣耀,但他娶了位“好夫人”。 整个曲成侯府里,有这般资格的只有两人—— 一个是久居佛堂的侯夫人,大长公主之女,明-慧郡主;另一个,便是世子孟寒舟了。 按理说世子已出了皇室五服,更何况他也姓孟,真论起来和皇族已是八竿子远,被叫做皇戚都有几分心虚。本不该出现在宗正寺的案卷中。奈何大长公主恩宠极甚,其女明-慧郡主更是在宫中同还是皇子的当今皇帝一起长大。 先帝爱屋及乌,破例为大长公主单造一册,其子女五代皆可入册,这是整个大梁独一份的殊荣。 换句话说,孟寒舟是得了母族荫庇才上了这宗正册,这也是整个侯府不敢轻易招惹孟寒舟母子的原因之一。 如今宗正寺的人出现在曲成侯府,必然不可能是为了久不问俗事的郡主,那只能是为了……孟寒舟。 小丫头不懂这些,只是瞄了眼他俩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少夫人,世子,要是前边真来人了,您们……去吗?” 林笙:“不去。” 孟寒舟:“去。” 两人异口同声。 林笙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床都下不去,去干什么。” 原书中真假世子案发后,正是曲成侯请了宗正寺的人来,当场验明正身,将孟寒舟从宗册除名。小世子本来就半只脚在棺材里,经此一遭身心重创,病情迅速恶化,回去没几天就咽气了。 真世子风光回府、认祖归宗的时候,孟寒舟一口薄棺,被下人随便找了个山头埋了,连个碑都没有。 林笙是挺想离开侯府大院的没错,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现在立刻马上就想吃孟寒舟的席。这几天算下来,他和孟寒舟没什么深仇大恨,吃席倒也不是这么着急。 不过他想不想的好像没什么用,因为孟寒舟看起来……倒是挺想吃自己个儿的席的。 但该说不说,林笙想不通,这事儿应该是半年后才发生的,为什么会提前这么多? 却听孟寒舟道:“我想听听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 下人们用躺椅将孟寒舟抬到了正堂前厅。 自从病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厅里陈设奢华,金银错的博山炉中燃着袅袅清香,沉甸甸的“品重名仪”匾巍然地望着下方的每一个人。 这里一如数年前一样,还是那么冷冰冰的没有人味。 林笙跟着看了一圈。 堂上正座,左边端坐着一个黑着脸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不用猜就知道是曲成侯。右边一身青素不染妆红的女子,半垂着视线,手里捻着念珠,风韵犹存,应该就是常年礼佛的明-慧郡主。 除此之外,下首还坐着个貌美妇人,云鬓金钗,一身银丝湖缎,想必应该是之前来找他们麻烦的周氏。没想到这种场面她也会在,看来是真的很受侯爷宠爱。 余下零零散散穿着官服的,想必就是宗正寺的官员了。 看见孟寒舟出现在这里,众人都不由得静了一静,似乎没人想到他真的会来。 下人将他的躺椅放在了一个避风避阳的地方,林笙半低着头,默默站到了他身旁去,谨慎地扮演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娇妻,将一条薄毯搭在了他腿上。 其实林笙本不必来的,也不是很想来,毕竟其中的故事他早已知晓。但架不住孟寒舟非要来找虐,劝不住。他跟过来,主要是怕孟寒舟听完真相,会经受不住刺激突然发疯。 孟寒舟以巾帕遮着口鼻,半是为了压制咳嗽,半是为了遮掩破了相的侧脸,他恭敬见了礼:“父亲,母亲。” 林笙跟着行了行礼。 郡主依旧垂着眼没有言语。 侯爷则冷冷哼了一声,他瞥了一眼新进府的“儿媳”林氏,眉峰压得更低,然后深吸一口气指了旁边的一个官员:“这位是宗正寺的宗正令,尹大人。” 孟寒舟微一弯腰:“尹……咳咳,见过尹大人。” 宗正令看着脸色苍白的孟寒舟,半晌后略点了个头,眼神露出一丝同情:“小孟公子不必客气,最近身子可好些了?” 孟寒舟有气无力的回道:“是,好多了。” 林笙不禁有点可怜起孟寒舟来。 这小世子都病成这个样了,曲成侯却如此着急叫他过来验明正身。哪怕是毫无干系的宗正令,都还知道寒暄两句呢。 曲成侯端着茶盏,数次想开口都没抹开嘴。 孟寒舟见他这副想说又不愿做恶人的模样,眼神黯了黯,嘴角嘲了一下,自己递上台阶:“不知宗正令传我来,所为何事?” 宗正令见曲成侯低头吃茶,并没有要出声的意思,看来这得罪人的活儿只能自己强行接下,只好苦笑了笑,道:“小孟公子,其实是这样,宗正寺这边听说了这么一件事……” …… 月初,曲成侯奉旨南下查办一件贪官案,两天前此案终于落定。 正逢当地世族办诗会,他兴致上来就去凑了个热闹。诗会上经人举荐,结实了一位孟姓书生。这小书生虽年轻,但文采斐然颇具才气,曲成侯与其相谈甚欢,恰逢来年就是秋闱之年,他便欣然答应回京后将这小书生的文章带给京中大儒点评。 曲成侯与这书生多喝了几杯,谁想诗会园子里不知怎么混进了一名侍人,是那下了狱的贪官的儿子,因对曲成侯怀恨在心,偷偷藏了匕首要为父报仇。所幸混乱中孟书生替他挡了一下,曲成侯这才平安离去。 出于补偿,曲成侯派了心腹去书生家中送些礼品,没想到刚好撞上书生那赌棍老爹,正与婆娘争扯一件家里压箱的宝贝,要去当了换赌钱。 心腹再定睛一看,一眼就认出了两人争扯的玉瓶出自宫中手艺,是明-慧郡主陪嫁时带到府上的东西。而这妇人,竟是当年郡主生产时曾伺候过郡主一阵的,后来府上嫌她干活不利索,就给遣出去了。 他起先还以为这东西是临走前郡主赏赐给她的,没有多想,谁想他上前才表明是曲成侯府之人,这妇人便耗子见了猫似的扭头就跑。心腹这才发觉不对劲,上前拿住了这二人扭送到了侯爷面前。 本是为了问玉瓶之事,谁知那赌徒一见侯爷就吓得屁滚尿流,哆哆嗦嗦地冒出一句“换孩子是这婆娘干的,和我没有关系”! 这么一句话,一下子牵扯出了一桩惊世骇俗的陈年旧事—— 当年,这妇人在府上负责照料小世子,瞧着侯府荣华富贵眼热,加上郡主生产完身子不好又喜静,鲜少亲自过问小世子的事。她鬼迷心窍,竟冒出“都是姓孟,怎的她儿子就是世子,我儿子就不能”的荒唐念头来。 于是趁着某日节庆,府上人流杂乱,她在郡主午睡的时候,将自己襁褓中的孩子偷偷带了进来,与小世子调了个儿。 从此,乡野赌棍之子成了千尊万贵的侯府世子,平白享受了十七年的荣华。 而真正的世子,如今重伤躺在医馆中。 曲成侯查后怒不可遏,还在二人家中搜出了若干偷来的侯府物什,遂连夜就捆了这胆大包天的夫妇二人上京,押到了宗正寺以明正典刑。 今日宗正寺便是来查证对质此事的。 宗正令说到这里,询问地看向了曲成侯。见侯爷略一颔首,他拍拍手,外面便重枷带上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歪斜着眼,一副吊丧样儿。女的模样还周正,眉清目秀的,就是面黄肌瘦、头发蓬乱。 两人俱塞着嘴,一进来就被推着跪倒在地。 男人贼眉鼠眼还不住偷偷窥看堂上的各种珍藏,最后目光停留在孟寒舟身上半晌,又厌烦地挪开了。女人则是一进来就神色复杂地盯着孟寒舟看,眼中有惊恐,亦有些不可置信,喉咙间“唔唔”地挣扎着。 林笙在旁看着,便知道这就是书中那对贪图富贵、妄图偷梁换柱的夫妻,假世子的亲生爹娘。 他下意识去看孟寒舟,发现他瞳孔微微震颤,不自觉地捏紧了躺椅扶手,指节都攥得发白。 林笙在心里叹气,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孟寒舟似绷紧的兽一般猛地扫了他一眼,在发现碰他的是林笙后,垂下视线深深换了几口呼吸,迫使自己不再去看那两个人,也慢慢地将指背松开。 这时候宗正令转过来看孟寒舟,说道:“小孟公子,事情就是这样,混淆宗亲血脉是重罪,人证物证还有口供皆在此,你可要看看?” 下人将一份誊抄的口供文书递给了孟寒舟。 孟寒舟挣扎着坐起来看,他病得深了,东西拿久了手都会抖。那纸上密密麻麻,林笙看他读东西费劲,就帮忙扶了一把,视线扫过上头的文字。 口供大抵与方才所言相同,但其中有一条宗正令尚未提起,是那妇人招供说:她怕将来儿子不认她这个亲娘,就拿三炷香在婴儿右肩背后烫了一块疤,做了个标记…… 孟寒舟看到这里,脸色随即变了一变。 世子后肩有疤一事,曲成侯自然知晓。他一直以为是郡主沉迷烧香礼佛,不小心失手烫的,还曾为此质问过。 郡主对孩子的事从不上心,甚至相当冷漠,生产后月余她都还记不清楚孩子的名字,遑论此等小伤小疤。当年被曲成侯质问时,她满不在乎地竟认了这事。 第5章 参麝救生汤 世子院内,小丫头雨珠正提心吊胆,远远的听见似乎是少夫人他们回来了,忙不迭跑出来迎,随即就看到了下人们抬进来一张躺椅。 躺椅上,世子脑袋无力地垂在一侧,唇边殷红,脸上却一丁点血色都没有。 就连少夫人的衣襟上都沾了血迹。 她吓得捂住嘴巴。 明明去的时候还是好端端的,怎么回来就这样了? 下人们将孟寒舟抬回床上后,就避之不及地走了,生怕他死在自己手上。 林笙紧跟其后进来。 方才孟寒舟在前厅猛咳了一口血后,直接就昏死了过去,一头栽在了自己身上。此时他双目紧闭,唇缝透着深重的青色,手脚也褪得冰凉,只余掌心还能摸到几分微弱的热乎气。 雨珠战战兢兢地问:“少夫人,这、这是怎么了……” “急火攻心昏过去了。”林笙与他把了脉,现在没办法跟雨珠解释太多,只问道,“你们世子的药呢,拿过来。” 雨珠愣了一下,赶紧跑到小厨房,直接拎着煎药罐和几个空碗就回来了。她匆匆滤了一碗出来,小心翼翼地捧到床边,递给了林笙。 林笙接过药碗,临给孟寒舟喂之前,突然一迟疑,将碗沿送到脸前闻了闻,蹙眉问:“这药是谁开的?他一直吃的都是这个?” 他知道小厨房每日都会给孟寒舟煎药,前几日,也都是下人们给孟寒舟喂的药。他心想偌大个侯府,能给世子开方的必然不是泛泛之辈,既然人家有惯用的药方,林笙一直也就没有多问。 雨珠点点头道:“药是以前一位专门请来的名医给开的,世子吃这个药吃了一年了……我听说还用了一种特别稀罕的药材,叫、叫……哦,叫昆仑血!说是能解各种邪毒,听着就很了不得。” 林笙起身走到桌前,拿双干净筷子抄了抄药罐里的药渣,又将筷尖上沾着的浮末放在舌尖上抿了一抿,眉头随即皱得更深。 “少夫人,是这药有什么问题吗?”雨珠见他这幅表情,愈发害怕了。世子的药都不便宜,那名医的诊费据说更是昂贵得吓人,雨珠生怕是自己手笨,把药煮坏了。 问题?问题大了去了。 怪不得他总觉得这院中的药气有种难言的味道,又一时半会想不出来究竟是什么。现在亲眼见了药渣才知道——什么昆仑血,说的玄玄乎乎的,只是掺杂了丹砂的雌黄结晶罢了! 雌黄丹砂之流是可以入药,但它是毒性药,需十分谨慎,就算一副药里用量微薄,也断不能长期服用,否则人就会慢性中毒。久而久之,出现消瘦无力、浑身疼痛、末梢麻痹,甚至皮肤溃烂、呼吸困难等诸多中毒症状。而且加热久了,毒性会更大。 什么谋财害命的狗庸医。 林笙把筷子一丢:“这药不能再吃了,我另开张方子,你去取药重新来煎。” 雨珠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见少夫人已经抄起笔快速写了几行字。 林笙的导师爱写点软笔书法自娱自乐,他耳濡目染,虽然拿起毛笔来不太熟练,手腕有些颤,但写出来的字好歹不算太丢人。 雨珠拿了新方子,来不及多想少夫人为何会开药这件事,便匆匆跑去找管事。 侯府上都是些身娇肉贵的贵人和公子们,所以会备着很多常用的药材,以防主子们不时之需。用时带着药方去支取就行了。 林笙站在床边注视着孟寒舟,让这人总逞能,说了不去还非要去,这下好了,昏是昏过去了,也不用又咳又喘了,只能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听了呼吸又把了脉,还去把那锅害人的药给倒了,心想雨珠怎么去了这么久不回来。正想出去看看,就见小丫头垂头丧气,两手空空,红着眼睛回来了。 “怎么了?”林笙问,“药没有拿到?” 雨珠摇了摇头。 她回来的路上已经从其他下人们嘴里听说了前厅的事情,雨珠又震惊又不敢相信,现在瞧见林笙,泪珠子就吧嗒吧嗒地掉:“少夫人,管事的说侯爷也病了,这方子上有人参麝香,紧着侯爷那边用都还不够呢。还、还说前几天已经给了世子半个月的药,都没吃完怎么又来取,说什么也不肯给。又说您这方子不知道是打哪来的,他不能随随便便就把这么贵的药给我们……” “我求管事的支些钱,我们好自己去买,他说银两的事不归他管,归二夫人管。” “我就,就又去求二夫人,结果那个孙嬷嬷说二夫人犯了头风,不见人,就把我打发了。可我分明、分明听见她在屋里与二少爷有说有笑的!”雨珠哭得稀里哗啦,又气又委屈,“呜少夫人……我、我什么也没有拿到……” 林笙皱眉。 方才曲成侯还中气十足,骂了这个骂那个,转眼间就病得要用人参的地步了,鬼才信。一群下人们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本事,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你们世子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私房钱?”林笙问雨珠。 雨珠含泪眨巴眨巴,显然这等事情,她一个小丫头如何知道。 但此时孟寒舟昏死过去了,一时半会的也问不出来。即便现在拿他屋里东西去变卖,照府上这群人的态度,只怕还会反咬他们一口,而且没有路子,外面有没有人敢收也不知道……什么都远不及现银重要。 如果继续给孟寒舟吃那些旧药,那赶明儿就真的可以给他送终了。 林笙转头回到屋内,站在房间里想了想,凭脑海里的记忆走到角落里,拿了个红木盒子出来,交到雨珠手上:“好了,你别哭。你先用这个到外头去买。” 雨珠呆呆地揉了揉眼睛,打开盒子一看,惊傻了:“少夫人,这么多钱是哪来的?” “应该是我的‘嫁妆’。”林笙语气平淡。 侯府那所谓的私贴百二十抬红箱当嫁妆,不过是做面子给外人看的,哪可能真舍得给林笙。早被抬到了别处去。这盒子里是林家给的那部分,虽然小门小户给的不多,但侯府没资格指手画脚。 而且嫁妆不嫁妆的,林笙也不甚在意。就连这桩婚事,他都觉得跟个玩笑似的。 雨珠忙说:“这怎么行!” “把脸擦干净,去吧。”林笙没与她争辩这种事情,只是递给她一块巾帕,嘱咐道,“别的都还好说,主药是救命用的,一定要买正宗地道的山参和林麝,别被人骗了。” 少夫人生得好看,声音清润,不疾不徐的,让人本能觉得从容沉稳。 现在世子吐血倒下了,病得不省人事,府上人还这般作践他们,眼前也只有少夫人可以依靠了。 雨珠一下子就定下心来,抹了把脸,仔细把盒子抱在怀里,赶紧飞奔着去外面药坊买药。 林笙回到屋内。 本来以为孟寒舟不过是故事里的一个“纸片人”,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死,等着他咽气之后自己潇洒离开。 但这还没有干涸的血迹、那掌心里唯余的温度,还有弱的好像随时都要消失的呼吸声,都无不提醒着他——孟寒舟并不只是书里一个名字,而是一个能触摸到的,能喘气、有悲欢的人。 林笙看着自己衣襟上的一抹红皱了皱眉。 他实在做不到真正冷眼旁观。 - 雨珠担心自己不识货,买到不好的药材,所以直奔去了京中最负盛名、童叟无欺的众生堂。 抱着药材回来的时候,因为太着急还被院子门口的石坎儿绊了一跤,她下意识护住了怀里的药,原本以为要重重摔个跟头,结果才往前扑了一段,就被一双手给接住了。 她仰头一看,大松一口气:“少夫人!” “小心点。”林笙已重新换了件衣服,一手把她扶起来,一手接过药包,见小丫头跑得满头是汗便说,“你去擦擦汗歇会吧,屋里桌上有温度正好的茶水。药我来煎。” 雨珠受-宠-若惊,她哪里配得上喝那么好的茶,后头随便捞一瓢冷水就行了。 她还在傻站着的时候,林笙已去处理药材。 他给孟寒舟开的是几剂救生汤,可治手足逆冷,昏不识人。正是要用这方中人参益气生脉之力,能够助阳固脱,又以麝香使药力迅速布散,增加开窍回苏的功效。 林笙打开检查了这些药包,发现确实都是品相很不错的地道药材,尤其是这麝香,油润疏松,香气浓烈,一看就是绝佳的品相。 小丫头办事挺靠谱。 他将药材用清水洗去一遍浮尘后,依次放入药罐中煎煮,之后一边注意着药上浮沫,一边将最后一位药——麝香,放入小钵中研磨。 麝香是走窜通关之品,需要单独打成粉,到时候随汤药送服才能更好地发挥疗效。 雨珠想跟进来帮忙,结果在炉旁转了几圈,发现她也不懂这些,而少夫人有条不紊地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了,反倒显得她有些笨手笨脚的。 最后只好挑了个最简单的活儿……给炉子看火儿。 药罐里咕噜咕噜地煮着,小厨房里升起浓郁的药香,雨珠在蒸腾的水汽中瞄了几眼林笙,又想到床上昏迷不醒的大少爷,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少夫人还这么镇定,她却忍不住担心起来:“少夫人,大少爷的事,您不害怕么?” “嗯?”林笙正仔细琢磨麝香的克数,茫然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平静地道,“害怕有什么用,是能让事情没有发生,还是能你们少爷的病好起来?” “……”雨珠答不上来。 她其实还从其他下人们嘴里听到了更不好听的话,一直纠结要不要跟少夫人说,犹豫着忙活了一会,就在这时,突然外边传来了一阵骚动。 第6章 喝药 林笙揉了揉眉心。 好吧,姑且相信“孟寒舟以前真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这个前提。 “那曲成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就因为他病了?他妈……我是说他娘亲,也不管的么?” 雨珠摇摇头:“不知道,侯爷好像对大少爷一直不满意,考了上甲嫌他拿不到头名,终于拿上一回头名,又嫌他体弱叫他去练枪法,反正总也没个笑脸,动辄责罚,后来可能是看少爷病了真的不中用了吧,就越发没个耐心了。夫人……夫人就更不热络了,我自打进了府,都没正经见过夫人几回。少爷每次去佛堂请安,都是白着脸回来的。” 林笙有点费解。 和一路大开金手指、处处遇贵人、顶着男主光环顺顺利利冠拜紫宸,一边同皇帝太子称兄道弟,一边广收美人,猛到连逻辑都不讲了的“真世子”相比……孟寒舟的才华或许是显得稍微有那么一些平庸。 但平庸并不该是种罪过。 更何况倘若雨珠说的是真话,那孟寒舟虽不够顶尖,但比下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在这种家庭,本就什么都不缺,没有成为一个吃喝嫖赌的纨绔,还能够认真读书,考取上甲,将来遵纪守法做个好官,不给家族父母老师脸上摸黑,还能略微实现一些人生价值,林笙就觉得已经很不错了。 曲成侯是不是对他过于严苛了,又或者,其中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 当然,这也就是林笙自己的想法而已,毕竟林笙本身是个比较随性的人,没什么太大的追求,自然无法了解这些达官贵人们的脑回路。 但无论怎么说,也不至于把人逼成个日常咳血三斤的病秧子的地步。 林笙还在云游天外,接着又听雨珠说:“后来有一天,少爷受着寒病去给侯爷请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少爷回来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回来一整天不吃不喝的,转天就高烧起来,烧了小半个月才退……可能是病根没去净,打那起少爷的身子就不好了,性情也慢慢地变得越发孤僻吓人了。” 照这么说,孟寒舟落病的时候,似乎才十四五岁吧,那么小…… 林笙又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虽然现在也不大,一时生出些恻隐之心。 雨珠试探地问:“少夫人,世子的事……是真的吗?” 林笙看了看她,心道比真珠还真,又怕这样说了小丫头肯定会慌张,只好含混其词地说:“我……不知道。” “少爷以后还能在府里吗?”雨珠犯愁地望着林笙,“少爷只是生病了脾气才不好的。夫人您不知道,以前我在别的院子里被人欺负,还是少爷把我要过来的……唉,虽然少爷可能也不记得这些小事了。” ……这个林笙是真的不知道。 毕竟按照原书,真假世子案发后,孟寒舟没撑几天就该暴毙了。 可林笙没忍住,替他换了药方。如果这回孟寒舟能熬过去,那就暂时死不了,之后的事……谁知道呢。 船到桥头自然直呗。 一只小雀儿啾啾地落在了窗台上,打断了林笙的思绪,他看见鸟儿又想起什么,转头问道:“对了,买药还剩了多少钱?” 雨珠忙去将红木盒拿过来,边跑边能听见里头叮叮当当的一阵声响。 林笙心里咯噔一跳,赶紧探头一瞧,里面果然只剩下了将将能铺满一层底的碎钱。 他一时间有点遭不住:“就,就剩这么点了?” 盒子里那么多大块的雪花银,还有银票,白白亮亮沉甸甸的,就剩这么点了? 小丫头挠了挠鼻尖,脸色有点惭愧:“众生堂的药好是好,就是有点贵。尤其那个麝香,就这么小小一块,这么一点的小小一块,价比黄金……”她食指和拇指捏了个小小的手势。 林笙:“……” 这里的物价这么离谱的吗,这叫有点贵吗,这是抢吧! 林笙抚了抚额,心里有点痛,这点钱怎么够自己离开侯府以后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一瞬间,相比起对孟寒舟的恻隐之心,对他“遗产”的觊觎之情又隐隐地压了上风。 - 一夜过去。 孟寒舟躺在榻上,浑浑噩噩间,又梦见了不好的东西。 好像有挑着锁链脚铐、身穿黑白的阴差在后面追,他无头苍蝇似的横冲直撞。 跑了不知多久,他喘不上气来,眼见就要被带钩的铁索缠住。 也许这就是命。 正要放弃,突然虚空探出来一只修长白净的手,准确无误地从一片漆黑中扣住了他的手腕,生拉硬拽着把他从铁索里头拽了出去。 孟寒舟似见曙光,下意识死死反握着这只手腕。 梦外。 林笙是听到他呼吸乱了,想着是不是快醒了,便拂起袖口要给孟寒舟把脉。 指尖才碰到他的皮肤,就被陡然抓住了。这人的手还是很凉,紧紧地握着自己不放,像溺了很久水的人骤然寻住了浮木一般。 林笙挣了挣,怕伤着他,没敢大动。 片刻后,孟寒舟奄奄一息的声音才响起来,却是道:“每次醒过来,都能看到你换一身新衣服……这身月青的,比那个鹅黄的,好看……” “……”换衣服怪谁,还不是被某人吐血给弄脏了。 而且这个是重点吗,林笙示意他松手:“还有心思说这个,看来一时半会死不了。既然醒了,就快把药喝了吧。” 孟寒舟人虽然醒转,但胸口憋闷得厉害,只是评点了一句他的衣服,喉咙里就又翻涌起腥气来。 他只得松开林笙的手,张嘴就着端来的药喝了才一半,很快就品出味道不一样。不禁阴恻恻地道:“怎么换药了,好苦。是他们按捺不住,终于决定要一碗药毒死我了吗……” 林笙:…… 端着铜盆出去换水的雨珠正好进来,听见他说话的声音,赶紧放下水盆。 她一时激动,都忘了害怕孟寒舟了,高兴地说道:“少爷您总算醒了!您昨天好吓人啊。您都不晓得,二夫人怎么也不肯给我们药,这可是少夫人拿嫁妆钱给您买的药,又是人参又是麝香的,贵着呢!这药煎起来好麻烦,我都搞不懂,全是少夫人亲自盯着、亲自喂的,还怕您夜里出事,熬了一宿没睡呢!” 少夫人、少夫人,孟寒舟被她叫得满脑子都是“少夫人”。 他听得一愣,诧异地瞧了眼林笙,果真发现他长睫下的一抹乌青:“你真……” 林笙举着瓷白的勺子半天,手都酸了,他垂眸看向孟寒舟苍白的唇色,打断了他的话:“喝不喝药?” 见林笙端了碗要走,孟寒舟老实闭上嘴,低头一勺一勺把碗里药喝了干干净净,苦得龇牙咧嘴也一滴没剩。 旁边雨珠还忍不住手舞足蹈地描述昨日的事情。 自然也包括林笙是如何“气定神闲”“游刃有余”地给他开药的事,讲得特别精彩,还添油加醋。 直到夸张得林笙都有点听不下去了,将她打断,支开她帮忙去取条湿帕子,给孟寒舟擦擦脸。 孟寒舟半躺着,又去窥看林笙的侧脸:“你真的会治病啊……” “嗯。”林笙将碗放在一旁,“还行。” 雨珠见他俩在床边说话,欣慰极了,难得有人能镇得住现在性情的少爷,真是个好事。 少爷和夫人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她在心里夸赞了一通,回过神,赶紧摆上一条干净的帕子,才走过去,就忽然听到院子外头一声巨响。 轰隆一声,惊得她帕子都掉在地上。 院门的木头门栓,被人从外头一刀劈断了,紧接着一群家仆推门而入。动静之大,仿佛抄家一般,雨珠不知这是做什么,吓得躲了进来。 林笙二人也听见了,往门口望去。 只见一人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正是昨日那个闯进前厅的侯府二公子。 林笙回忆了一下,似乎是叫孟文琢,一直盯着他看的那个。 孟寒舟见是他,眼神一沉,想挣扎着起来,却被林笙按住脑门轻拍了回去:“才捡回来的命,不要了么?” “大哥!” 话音刚落,孟文琢花孔雀似的晃了进来。 他一手捂着鼻子,似生怕房间里的病气过到自己身上。见着林笙也在床边,他立即放下了手,施施然放缓了脚步,换上一副温言软语,“嫂嫂~你也在啊!这么巧?” 啧,林笙一窒,好恶心。 这不是废话,你们把院门都封了,我不在这里能去哪里,化成蝴蝶飞走吗? 林笙硬着头皮应付他道:“这一大早的二少爷就来了,探病也来得太早了点吧?” 孟文琢探头瞧了眼床上的人,听下人说,孟寒舟都吐了血,没想到一夜过去竟然还活着,他眼睛里的失望都快流出来了。 “这么早,大哥还没死……”孟文琢说秃噜嘴,忙改口,“大哥还没起呢?” 林笙:……我都听见了。 孟寒舟森然地盯着他。 孟文琢一个激灵,赶紧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听说大哥病重,身子很不好。爹和娘听了忧心了一整晚呢,最近京里屡起风沙,实在是不利于调养身体。这不,所以就给大哥在南边选了一个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地方,让大哥过去好好养病。” “瞧这天气,过几天指不定要下连日雨。东西都给大哥收拾好了,这里的东西也用不上,就不给大哥带了。到了那边什么都有。”孟文琢说着挥挥手,一个家仆上前,丢了个灰扑扑的包袱在桌上,“车在外头等着了,还是早点出发吧!免得路不好走,在道儿上耽误了病情。” 第7章 文花乡 林笙只是借题发挥,拿孟文琢出个气罢了。 但把一个满脑子风月的草包气得上蹿下跳,其实并不是特别痛快,真正令他们不顺心的是侯府,但眼下形势比人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被一群家丁“护送”着到了门口,林笙抬头看了一眼。 大婚那日蒙着盖头,还被下了药,然后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还是林笙第一次正经看到侯府的大门。 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煊赫的金匾,配两个汉白玉的石狮子。 他记住了。 “少夫人……我真不能跟您一块去伺候吗?” 雨珠哭哭啼啼地拎着包袱送他们出来,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一段时日,却自认林笙是个好主子,十分不舍他们离开,很想跟着一起走。 但一来孟文琢捏着她的身契不肯放。 二来……林笙叹了口气,他也确实没有钱再养一个小丫头。 哪怕侯府乌烟瘴气的,终究是个富贵人家,她还有父母姊妹,总不能抛下家人。在侯府做工,比跟着他们去不知道什么地方吃风喝雨要强。 “别哭了,我可没有第二块帕子给你擦脸了。”林笙抬了抬手又放下,温声道,“我答应你,若将来有机会,一定接你出来。” 孟文琢不耐烦地冷哼一声,旁边的随从就心领神会地嚷嚷道:“在那边叽叽歪歪做什么呢!赶快走了!别挡门口丢我们侯府的脸面!” 说完便谄媚地撑着袖子去给孟文琢遮阳:“少爷莫烦,后头已经准备了您最爱吃的点心果子,等把这个不中用的废物给送走,咱们……” 雨珠愤愤地瞪了那随从一眼。 以前大少爷给侯府挣脸面的时候,他们没吱过声,现在赶人走,倒是要起脸面来了。 下人们用躺椅抬着孟寒舟出来。 林笙见他眼神总往院落深处瞥,思索了片刻,转头问孟文琢:“临要走了,侯爷都不出来送一下的吗?” 谁想孟文琢还没出声,他身边围着伺候的五六个人先捧腹嘲笑起来。 “瞧瞧,瞧瞧,还当自己是侯府世子呢!” “就是,还以为能当大少爷摆架子呢,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我们老爷日理万机的,哪有空出来送他?” 雨珠听他们这么说,气得眼睛都红了:“你!” 虽然平常她也挺怵孟寒舟的,可也听不得别人这么诋毁他。 “雨珠。”林笙拦住了她,又抬头说,“地面路滑,二少爷走路小心一点。” 孟文琢昂着脑袋拿鼻孔看了他一眼,突然脚下一个趔趄,果然摔了个四仰八叉,还差点一个大脸盘子磕在台阶上。 “少爷!”吓得一众仆从七手八脚去扶。 孟文琢痛叫着爬起来,一边咒骂奴仆。 侯府门前早上都有仆役洒扫,泼水冲洗,此时水还没干,孟文琢满脸满身都是地上没干的泥水,狼狈得很,脚边还有不知道哪里滚过来的几颗圆石子儿。 雨珠捂着嘴,差点噗嗤笑出声来。 林笙微微一抿唇,不动声色地拂了拂袖口。 雨珠也不是不懂事的,知道林笙他们现在不易,也知道自己位卑言轻根本说不上话。低头吸了吸鼻子后,就收敛心绪,抓紧在少夫人走前干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比如……帮忙去抬孟寒舟。 “别碰我。”但孟寒舟为了不叫人看扁,非强撑着一口气,要亲自走上马车,“不用你们,我自己……” 仅颤颤挪动了这几步路,他就脸色煞白,撕心裂肺地咳个不停。前头拉车的马匹听了动静不太老实,撂蹄子甩了甩,带着马车随便晃了两下,他就连这点晃荡都受不住,又一头拍过去了。 “咚”一声,比那马的动静还大。 林笙闻声回头:“……” 就这破脾气,一天不逞强就不舒服。 等哪天一把火烧了,恐怕余灰里还能听见孟大少爷的嘴在喊:“我好得很,不用你们管!” 林笙只好钻上车,取出提前切好的参片,压了一片在他口中。 不等他们坐稳,马车就迫不及待地动起来,待林笙把撅死的孟大少爷从地板上拎起,再往回看——大门前冷冷清清,孟文琢早甩袖子走了,孟家的人连个出来送一送的也没有。 只有雨珠翘着脚,朝他连连摆手: “少爷!少夫人!你们要好好的啊……” 渐渐的,恢弘的侯府大门看不见了。 清晨的街道静悄悄,还没有几个行人,林笙都还没见识过这都城究竟长什么样,马车顺畅地拐过几个弯,转眼就出了城门。京城在身后越来越远。 孟寒舟气息惨淡地倒在林笙腿上,昏得人事不知,也没机会再同这个“家”做个告别。 - 远离侯府,路途漫长,林笙也不知道往哪里去。 孟寒舟不知是经受不住这个事实,还是倒春寒吹得太紧,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 一路颠簸着不知行了多少天,渐渐不再经过城池,而是钻进了乡野林道之中。 车轴一转,卷起的都是冰凉凉的泥点子。 不知不觉,马车冒着雨雾驶进了一片山坳之中。 此地背山临水,傍晚气温一降,冥冥雨丝就漫天洒了下来,小雨不伤人,蚕丝般朦朦胧胧的,给才冒出了一点芽头的枝杈润上了一层凉意。 正是各家各户忙过一天,吃完晚饭消食的时辰。 本来村民们就三五成群地簇在檐下闲聊天,顺便盯着点门口捉地龙玩儿的小童。远远的响起一声马叫,嘶鸣和马蹄声在谷坳间幽幽地传开来,搅得整个文花乡都听得见。 只见一辆马车破开白雾轱辘辘地驶了进来。 这穷乡僻壤的连驴车都少见,更别提是一辆四面垂绸,裹得严严实实的华贵马车,那都是贵人们才坐得起的玩意儿。乡里人都是爱凑热闹的,都不约而同抬起头来去瞧,离得近得恨不得扒着墙头看。 山坳里路不平整,马车不得不放慢速度,晃晃悠悠地从众人眼前经过,这车路过了几家富户也没有要停的意思,最后驶上了后坡。 后坡上地势不好,住的人家不多,但最近惹来的风波却不少。 众人一看那马车驶向的方向,忍不住嘀咕起来。 “这才消停几天,怎么又来了,那孟四儿家到底是犯了什么大事,不会牵连到我们吧……” “好像是偷了员外老爷家的东西,被人抓了现行!” ——那半坡上惹风波的屋子是孟四家的。 他家孤得很。 男的不是喝酒就是赌钱,婆娘整日闷在屋里也不和其他人往来。倒是他家的那个槐哥儿是个有出息的,十二岁就考上了秀才,还惊动了府城的夫子来请他入学,话里话外那意思是,槐哥儿有才,下次再考肯定能中举人! 谁知槐哥儿娘不许他去府城,撒泼打滚装病上吊,说念那么多书没啥用,叫他在镇子上做个账房给家里挣钱就行,愣是把槐哥儿给扣住了,生生耽误了好几年。 前阵子一群官兵气势汹汹冲进了文花乡,不仅把孟四夫妇捆走了,还把他们那个破落院子搜了个底朝天,之后真刀真枪的把守了好几天才散去。 邻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个,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槐哥儿说是去城里有事办,一直没回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是不是也被这群官兵抓走了。 文花乡不大,家家户户都是熟人,有任何风吹草动很快就传得到处都是。 几人正议论着孟家的那点事,一个干瘦的男人咂着瓜子,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什么员外,你们还不知道吧?我跟你们说……” “孟四家的槐哥儿,其实根本不是他的种!当年孟四和他婆娘在京里做下人的时候,偷了个少爷出来,还换成了自己的儿子在京城享福……狸猫换太子那一出戏听说过不?槐哥儿就是他俩偷出来的那个少爷。” 几人斜着看了他一眼,显然是觉得这话当个八卦听都离谱得很:“嚯,你可瞎吹吧,就孟四那样的,他要是有胆子去偷人家少爷,我都能偷着宫里龙蛋当儿子了!” 大家哄然大笑。 包财呸了一口瓜子皮,信誓旦旦说:“你们还别不信!我大表舅前阵子在城里给县老爷送菜,正赶上人家亲爹派人来查呢,他亲耳听见的。孟四夫妇俩干的破事败露了,被京城老爷给抓走问罪了!要我说,肯定是这假儿子没人要了,就给扔回来了呗!” 这个包财是文花乡出名的破落户,买了个瘸腿媳妇,生了个脑袋不怎么灵光的丫头,成天游手好闲,嘴里没一句实话。 “拉倒吧!就你那个表到五服外的表舅——他年前还是种棉花的,转年就成了当铺管事,上个月你还说他发了笔横财要去跑船,现在怎么又给县老爷送起菜了。”众人细细数起他之前扯过的大谎,笑话起他来。 包财被嘲得脖子后边滚烫,但见他们都不信,急急地辩白道:“不然你们说,就孟四那个德行,怎么能生出槐哥儿那样读书的好苗子?因为人家槐哥儿是真真的大少爷,现在早被亲爹接到京城去享福了!下次再瞧见,你们还得跪着拜人家!” 话音才落,一声惊雷劈了下来,紧接着雨就忽然密起来,房檐底下待不住了。 众人赶紧招呼自家的崽儿们一哄而散,各回各家,谁也没把包财说的话当真,只当他又在吹牛。 “哎,我还没说完呢!”包财喊了几嗓子,见没人搭理他,很是懊恼了一会。 包财见人都散了,没了乐子,就找个蔑筐遮雨,嚼着根草,晃悠悠地往回走,一边望着那华贵非凡的马车,心想:“早晚有你们信的时候!” 第8章 各回各家 林笙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的很。 这马车真不是人坐的,长途跋涉的颠簸下来,饶是身体康健的林笙都有些吃不消,后半程被颠得几乎散架了,头昏脑涨不分南北,更别说是孟寒舟。 这位大少爷才从奈何桥边捡回一条命,就被颠得脸色从白到黄,又从黄到青,若非还有点没用完的老参撑着,只怕现在林笙都可以祭奠“亡夫”了。 林笙揉了揉脑袋,车帘就被人掀开了。 “大少……孟公子,夫人,到地方了,请下车吧。” 林笙终于得以下车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四下一望,就是个小村子。 背靠茂密山头,面朝一条水沟,檐下落满了避雨的家雀儿,路边满是长到膝盖的野花野草。 ……真是个“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好地方啊。 林笙轻轻叹了口气,又回头去搀孟寒舟。 重病的人没什么力气,几乎整个人都倚靠在林笙身上。奈何他个头比林笙要高一点点,外面毛雨纷纷,林笙也有点头重脚轻,使不上劲,加上地上湿滑,差点两人一起栽倒在地上。 好在其中一名守卫大哥看不过去,给小心托了一把,帮着林笙把人给扶到了屋里床上去,还帮忙把两人行囊包袱和鸡笼给提了进来。 另一个守卫啧了一声,懒得动手,靠在门口拂了拂身上的水迹嫌弃地道:“冲着个假货还献什么殷勤呢,这叫各回各家!呸,穷乡僻壤的,又是雨又是泥……赶紧走吧,再晚点赶不回城里住客栈了!”说着扭头便回了车上。 那木讷守卫将东西放下后,沉默了一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被同伴连声催促了好几次,只得告了句“多保重”,不多久跟着驾车离开了。 马车的轱辘声渐行渐远。 这时屋外一阵风响,簌的一声将本就脆旧的窗纸吹破了个洞。 窗离床很近,凉气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床上半昏半睡的孟寒舟连连低咳。林笙勉强歇过来一点,只好胡乱找了块不知做什么用的破旧布料,先蒙在了破洞上,暂且堵上风口。 封上破窗,林笙才有空扫了一圈屋里摆设。 屋子不大,一个堂屋,串东西两间内室,都用一扇粗麻帘子相互隔开,一眼就望尽了。 家具也极其简陋,木桌木椅木盆子,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桌心还裂开了深深一条缝。头顶倒是有瓦,但是年久失修,角落里还往下渗着水。唯一算大件的木柜子里,是些粗麻衣裳和零碎家什。 屋里很多东西东倒西歪,看上去像是才经过了一场搜查。 除了孟寒舟睡着的较为宽敞的东屋,西边那个小里间里面,靠墙是一张用木板拼成的小窄床,一张破破旧旧的薄被,墙壁上贴着张与这破败屋子格格不入的字,写的是“志在千里”,落款是孟槐。 此刻林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先前守卫那句“各回各家”是什么意思。 ——这房子原来是假世子的亲生父母家,因为孟槐正是书中男主的名字。 什么养病,分明是打发孟寒舟回老家自生自灭罢了! 林笙拧眉。 整个屋里弥漫着一股久未打扫的陈旧潮味,雨一下,味道就更重了。 除此之外,可谓是一无所有,家徒四壁。 屋子倒还好,林笙接受度挺强的,毕竟以前医疗下乡和救灾支援时,比这环境还恶劣的时候多了去了。有一次,山沟沟里刮飓风,半夜把他们帐篷都掀飞了,人都差点卷到树上去。 这里至少还是个正经的可以遮风避雨的房子,有床可以睡,有被子可以盖。 刚才进门的时候他粗略看了一下,该有的东西全都有,明天雨停了稍微收拾收拾,就是个干干净净的小院子。 不过外面下着雨,现在这屋里太昏沉了,很不舒服。 林笙见桌上有半截没用完的烛灯,便想着家里肯定有能生火的东西。在柜里翻了一圈,确实找着了一枚火镰,在侯府的时候他见雨珠用过类似的东西,十分精巧,三两下擦一擦就能点起火来。 正好点上灯后,还能再烧点热水。 可自己拿来一试,却发现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手都擦疼了也没见半颗火星。 林笙纳闷……明明雨珠就是这么打的,为什么就不着火呢? 孟寒舟被一阵连绵不绝的“锃、锃”的摩-擦声吵醒了,他蹙着眉心睁开眼睛,就看到昏暗中一道清瘦的身影正在跟自己较劲。 其实那两名守卫的话孟寒舟隐约也听到了一些。虽然离开侯府的时候故作硬气得很,但他心里一时半会还是过不去这个坎,于是放任自己陷入梦中,企图逃避。 但林笙叮叮当当的实在是太吵了,硬生生把他从睡梦里拽出来。 孟寒舟头痛万分,盯着那个熟悉的侧影,有气无力地问:“……你在干什么?” 林笙失手把火镰摔在了地上,发出珰一声响,他下意识把手心蜷了起来。 孟寒舟垂眼看了看地上的火镰,过了会明白过来,他可能是想点火:“你……咳,换团火绒。”他按了按略感心悸的胸口,皱眉道,“下雨,火绒肯定湿了。” 林笙沉默了很久。 孟寒舟以为他又不想搭理自己了,正要侧身闭眼,却听他低声问:“什么绒?” 孟寒舟:…… 林笙的瞳眸在半昏的天色里显得清澈又……茫然。 这不怪林笙,他是真的不知道,毕竟现代社会如此发达,即便是去偏远山村,必备物资里也会带打火机或者火柴,甚至讲究的同事还会带上卡式炉一起用。若是参与前线救灾,还有消防组和后勤组帮忙,并不需要医护组操心这些。 他只是个年轻医生,又不是去荒野求生,无论如何也用不到这么原始的工具。 火镰这种东西,林笙甚至还是在侯府时才是第一次见到,更别说如何使用了。 孟寒舟沉着脸看了他一会,伸手:“给我。” 林笙捡起火镰,犹豫了一下放在他手里,抱有几分怀疑:“你……行吗?” 毕竟自己刚才用了那么大力气,都没打着一星半点,小少爷这虚的就剩几口气了,别火没打着,把自己打厥过去:“要不就算了。” “什么叫不行?”孟寒舟更不乐意了,哪怕就只剩一口气,也听不得人家说他不行。 以前没病的时候,他没少和京城贵少们出城射猎,火镰都是随身携带的必备之物。 他咬着牙撑着自己坐了起来,很傲气还不叫林笙扶。 左右看了一圈,从身下床褥底下揪出了几根干燥的稻草,揉一揉在指腹间碾散了,夹在了火石中间,用火镰巧劲一打。 蹭的一声,没几下,稻草芯上就冒出了一缕白烟,闪出星星点点的火花。 “真的着了!”林笙惊奇了一下,赶紧从桌上拿了灯台点燃,“好厉害。” 瞬间整个屋子都悠悠地亮了起来,连带着两人瞳孔都一起映亮了。他拿过火镰反复地研究了几遍,咕哝道,“原来是要有引燃物。” 孟寒舟没想到打个火镰都能被人夸奖,愣了愣,又很快摆出一副嫌弃他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个火镰杂质太多了。我有几块镶了松石珊瑚的,打了绦子可以带着玩儿,那个是一敲就着,比这个好用多了,赶明儿到城外带你去猎兔子……” 他一顿,声音戛然而止,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富家的少爷公子了。 林笙听他突然止住了话头,抬起眼来看了孟寒舟一会,忽的摊开手心里的火镰伸到他面前:“我怎么打不着呢?好像没看懂,能再教教我吗?” 孟寒舟皱了皱眉,再次接过火镰,还不忘抱怨两句:“真麻烦,先把稻草夹在火石里面。” “这样?” 明明动作都是对的,好几次也都差点就点着了,每次一到紧要关头,林笙就总打偏一寸,还反过来埋怨起他来:“根本打不着,你是不是没有好好教?” 孟寒舟气的胸口疼,转头瞪向他,半截烛火明明灭灭地落在对方脸上,他顺着林笙的视线往下看,这才注意到,林笙指尖上全都是火石上的黑灰,手心都打红了。 “是这样吗,你认真教。” 恍惚一瞬,孟寒舟终于明白过来,林笙也许并不是没看会,只是听出了他心里的不痛快,在刻意照顾他的情绪。 虽然不想承认,但被林笙这么一搅和,他刚才确实把侯府那些不高兴的事给抛脑后了。可越是如此,反而让孟寒舟越是躁郁。因为他被人看穿了。 “不教了。”他侧身躺下,气恼的蒙住了头。 床边静了一静,他听见林笙放下火石火镰的声音,烛火的亮光也稍微远了一些。 又听林笙道:“不教就不教了,怎么又生气了。好吧好吧,你睡你的。” 孟寒舟很快就没了声音。 林笙看他都有闲心发脾气了,应该没事,等了一会,觉得他应该睡熟了,才挑着灯到西屋里看了看。 ——屋里唯一还算整齐的床让孟寒舟睡了,唯一干净柔软的、厚着脸皮从侯府要出来的喜被,也都盖在孟寒舟身上。只有这破破烂烂的西屋,才是他的归宿了。 可是西边小里间的床又窄,还晃,还脏,小窗关不严,还漏风。 一摸被子,全是灰。 虽然有点嫌弃,但是没办法,总不能去抢孟寒舟的被子吧? 但林笙爱洁,着实忍受不了住在这种狗窝里。 以前即便是进山下乡,只要有条件,也会把住处打扫得干干净净。 第9章 重新开始 夜里,春雨下得大了些,还打了几声雷。 自来到这个世界,林笙还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如今又连着几天赶路,眼下终于背靠踏实的床板,哪还管得了在什么地方、身边是什么人,一闭上眼昏天黑地,这回并没有被这几声春雷轻易惊醒。 而孟寒舟更是很寻常地睡昏过去了。 翌日,林笙被远处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声给吵醒。 田家农舍总是这点不好。 他拧了拧眉心,一睁开眼,视线里就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庞,还有热烘烘的呼吸声洒在颈边。 林笙晃了下神,才想起来自己与孟寒舟睡在一张床上。 但为什么,这么大的农家床,明明宽得中间都能再躺一个人,更何况还有枕头隔着,孟寒舟还是越界了。 此时,大少爷的侧脸正靠在他的枕旁,呼吸粗热,一只手臂还搭在了他胸口。 也怪林笙实在睡得沉,被人抱了大半宿都不知道。 林笙:“……” 林笙:“孟寒舟。” 孟寒舟没有回应,只是蜷缩起身体,感觉到周身暖和气散了一些,就忍不住往热源那边继续靠近。他脸色苍白略带潮红,眼睛也挣不开,声音含含糊糊的:“冷……咳咳。” 林笙本想把他推开,听他开始咳嗽,又把手收了回来。 孟寒舟身上凉得过分,竟然歇了一-夜都还没有暖和过来。 这也太虚了。 林笙不忍心欺负一个病人,无奈地将被子都匀给他,将大少爷又裹了一层,自己则偷偷从他臂弯里退了出来。 结果才掀开一点被角,被外面窜进来的冷空气冻得一个激灵。 怪不得孟寒舟挤过来,大概是被冻到了,外面真的好冷。 但被窝已经回不去了,林笙咬了咬牙,支棱着离开了温暖的床褥。 他搓着小臂四处一看,发现原来是昨夜潦草用来遮窗的破布松脱了,露出明晃晃一个大洞…… 山坳本就寒气重,早晚尤甚,小院又在半坡上,早春下过雨后,来来往往的风都要从这里筛一遍才走,所以吹得小屋里凉飕飕的。 风一卷,糊窗的纸就又被掀下来一圈,窸窸窣窣的响。 现在鸡才叫,按说时间还早,但林笙已经睡不着了,他研究了一会这窗户究竟是怎么破的,最后决定还是捡起地上的破布,先塞上那个窗洞,回头去买点窗纸重新糊上才行。 推开房门,一阵雨后清新的空气迎面而来。 地上还湿漉漉的没有干透。远处山岚之间朝霞万丈,细碎的金芒穿过雪白的薄云照向人间。 “呼……” 林笙深深地换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伸罢懒腰,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 正如昨天所见,屋前是个方方正正的小院子,用半高的泥墙围着,墙边东倒西歪着一些农具,像是锄头、农铲、小石磨之类的,看得出以前孟家也殷实过一阵,只是如今工具都生了一层薄锈。猜想大概是孟父染上赌博,很久没有好好劳作过了。 这些工具拿去磨一磨,也应该还能用。 放下农铲子,转头就看到院子角落里有一棵杏树,正努力地钻着芽。 杏树旁边,沿着矮墙另搭出来了小半间夯土房,屋檐被熏得发黑。土房门口放了只掩盖的水缸,旁边堆着几层柴火,矮檐下挂着晒干的辣椒,想来就是做饭的灶房。 林笙提溜着裙边进去瞧了瞧,锅是农家的柴火大铁锅,脏腻腻的。他左右翻了翻,陶罐子里还储了一点没吃完的碎米糁和黄豆,但也都差不多要见底了,倒是盐和腌菜都还剩了一些,还有两头干瘪的老姜。 但是装菜油的小瓦罐被老鼠掀翻了,一滴不剩,厨房里连颗鸡蛋都没有。 这时太阳缓缓升起来,微风拂面,林笙望着水洗过的蔚蓝天空,再看看空空荡荡的厨房,不禁坐在灶房的小凳子上叹了口气。 真的是家徒四壁啊,比想象中还要拮据一些。 孟寒舟这个“假世子”虽然没有像原书中那样“病逝床榻,埋骨荒山”,但这命也只是暂时吊着罢了。 想要恢复身体,好汤好药肯定是少不了的。 但一路过来,先前叫雨珠买回来的药材几乎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仅剩一些聊胜于无的参片,只够泡泡茶。 何况人参这种猛药,救急尚可,久服也是不对症的。孟寒舟身体太虚,吃多了容易虚不受补,反而会加重病情,还是得正经用药重头开始调理才行。 到了这种境地,真要是丢下孟寒舟不管,无异于叫他等死,林笙于心不忍。 一个人过也是过,两个人不过是添双碗筷,还能做个伴。 只是日子肯定会苦一些了。 “好歹是相识一场,也算难兄难弟……” 林笙如此想着,拿出那只红木嫁妆盒子,抱在膝上仔细盘算了一下。 他不太清楚这个世界的物价。 脑海里模糊的记忆告诉他,原主以前在家时也是娇生惯养的,一顿饭就能花出去好几两,买个零嘴糕点都是直接拍银瓜子的,也并不清楚外头菜价几何、米钱几两。 林家还只个是不入流的京畿小官,俸禄有限,都能如此消费,更不提曲成侯府这等钟鸣鼎食之家了。 可见这个朝代物质应当比较丰富。 盒子里这几个碎钱,恐怕是撑不了多久的。 林笙光是想一想,米面油粮要花钱,衣物交通要花钱,买药更是一大笔支出。更不提初到此处,要花销的地方简直数不胜数。就比如这窗户、这门、这瓦,也该修一修……就觉得头疼。 他阖上红木盒,看了看一无所有的家,又瞥了一眼屋内奄奄一息、爬都爬不起来的假世子。 唉。 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 林笙无奈地放下被老鼠舔空的油罐,想着再找找有什么存粮,先做顿早饭出来,再商量谋生的事。 却意外发现灶房另一头有一扇格栅,似乎是个小门,只不过被凌乱的杂物遮掩着,所以之前才没有发现。 他伸手推了推,里面被堵住了没有推动,不知是通往何处的。 林笙一时好奇,把杂物清理到一边,终于露出了小门的全貌,打开木栓探头出去看了看,发现是一条参差扭曲的小路,穿过这道小门往后头走,能径直走到了屋子背面去。 令林笙惊喜的是,屋后竟然是一小片菜地。 虽然只有巴掌大,但是很规整,用竹篱笆围着。只是大概很久没人照看了,已经半荒废,凌乱地长着些杂草,几只灰啾啾的鸟儿正蹦蹦跶跶地在里面啄草叶吃。 正所谓春雷响,万物长。此时小田里面也冒出了朵朵绿茬儿,林笙趴在篱笆旁,满怀期待地望着,果然发现野草里面混杂着小簇小簇的荠菜。 荠菜是春天最早生出的小野菜,一下雨,田边路边到处疯长,很常见,而且刚冒出来正是最嫩的时候,又不用花钱又好吃。而且这里的荠菜都不用担心打了药,是纯天然的鲜美滋味。 正不知道吃什么呢,这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林笙赶紧到灶房拿了个筐儿,又寻了一截麻绳,把碍事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个马尾,便钻到小田里面去挖荠菜去了。 小荠菜们水灵灵的,林笙开开心心沿着小田挖了一圈,提着筐子回灶房的时候,菜根上都还带着湿润芬芳的泥土。这东西有人爱吃,有人不爱吃,而林笙正是爱吃的那类人,包饺子香死了。 而且荠菜虽然只是野菜,却有着利脾和中、抗炎止血的功效,有“菜中甘草”的美誉,给孟寒舟吃也不无好处。 挖回来的菜洗干净放在一边。 农家的柴火锅林笙倒是会用,但是孟家这口锅不知多久没清过了,腻得全是油灰味,林笙爱干净,实在用不下去,用饭帚沾着清水刷了好几遍,手都酸了,这才拿出那枚火镰,试了几次,将热水烧上。 只是昨夜下了雨,屋檐下囤积的柴火都沾了湿气,费了好大功夫才终于点燃。 趁着烧开水的功夫,他又顺手把桌子椅子都擦了一遍,杯碗瓢盆也全都刷洗过,整整齐齐地摆在厨房的木架子上。 林笙抹了把细汗,嗯,这看着才顺眼一点。 离开了那个破侯府,也不用再看什么人的脸色,更不用担心说错做错,反而更自在些,干什么都心安理得。 既来之,则安之呗。 只是眼下家里什么都缺,用荠菜包饺子自然是不成了,清炒也没有油,想来想去,索性煮上一道东坡羹。 据说这是苏东坡昔年在田间时发明的山羹,其实说白了就是荠菜粥,用磨碎的粳米和豆粉,与荠菜切碎,一起煮粥,出锅时随便用些盐调味就行。 好在这几样食材都是现成就有的,虽然是干巴巴的老豆子和陈碎米,但只要碾碎一些,再煮久一点,煮得豆米绵软一些再下荠菜,想来入口也不会很差。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把切好的荠菜碎放进锅里,还特意切了两片老姜煮进去,可以驱寒。 等忙完这一圈,盖上木锅盖,林笙想坐下来歇会,才发现身上的衣服在小菜田里弄脏了。 他舀了点水搓了搓衣角,搓到卷蕊的绣花,才忽的想起来,自己穿的还是女裙! 这些日子都穿习惯了,几乎忘了这件事了。 其实女裙比起男装来,不过是腰身细了一些,花纹多了一些,颜色鲜嫩一些,样式比男装多些花哨……穿多了也就那样。 但林笙毕竟没有什么特殊爱好。 女子装束宽袖宽摆,也确实不太方便,这里没人认识他们,他也没必要假装林娴。既然都决定要重新开始了,还是换回来才好,省的被人看见误会。 第10章 复位 不知道是不是心悸症又严重了,自从林笙说完那些话后,孟寒舟觉得心脏一直狠狠地跳个不停,搅得胸口阵阵发胀。 从小到大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林笙是第一个。 正胡思乱想,胃里才觉得有了点暖意,林笙就放下了木碗,不再喂他了。 孟寒舟还张着嘴像等投食的鱼一般,半天回过神来,才发现碗里已经空了:“……” 小木碗装不了太多东西,孟寒舟才咳过血昏迷过,不适宜一下子吃的太多太硬,应该少食多餐。陈米豆子就算煮得再烂,也毕竟不如新米好消化,吃多了容易胃疼。所以林笙给他盛的这一碗里,水多米少。 孟寒舟先前还冲他发过脾气,摔过他的碗,砸过他的枕头,现在要面子,已经不好意思说自己没吃饱了。 林笙看出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但并没有再给他盛一碗的意思,反而把空碗拿下去了,平平说道:“中午再吃。” 趁着他现在还算听话,林笙又喂他喝了两口水清清口,便叫他伸出舌面来观察了一下。 舌颜色发淡,是气血不足。舌面上覆着一层挺厚的白苔,确实是受寒的表象。舌边还有齿痕,这是脾虚,林笙全记在心里,打算之后买到药材给他调理。 然后,才端起自己那碗已经有些冷了的粥来吃。 孟寒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越看越香。 折腾了这一番后,外面日头很高了,马上就要到中午,他舔了舔唇,忍不住问道:“中午吃什么?” 林笙吃东西也安安静静的,但速度并不慢,很好看:“粥。” 孟寒舟沉默片刻,不死心地问:“那晚上呢?” 林笙放下碗,擦了擦手指:“还是粥。” 孟寒舟:…… - 林笙将几只空碗收回灶房。 他舀了清水把碗洗干净,放回木架子上,还顺手将灶下的火压灭了一点,只留一点余温,方便随时能用。 早上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后,水缸里就没剩多少水了。院子里也没有水井,估计是要到先前看到的那条河里去打。林笙找到了木桶,桶可不算小,估量估量自己的身板,恐怕做不到一次挑两桶水回来,还是费力气多跑几趟吧。 拎起木桶,林笙总觉得自己似乎把什么事情忘记了,可脑海里搜索了一圈,也没有想到究竟是什么……算了,想起来再说吧。 他根孟寒舟说了一声出去打水的事,刚出了灶房,就听到院子外面响起一阵嘹亮的孩童哭声。 日头高了,农家的小孩子们没什么别的乐子,都跑出来追逐打闹着玩,老远就听到他们吵吵嚷嚷的。 林笙本来没当回事,但那哭声断断续续的,似乎就在自家门口,还夹杂着妇人的训斥声:“小冬!就差几步路了,赶紧起来,不就是摔了一跤,又闹腾什么……” 林笙擦了擦手,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才一推开院门,不知什么东西横在自家门口,差点被他一脚踢飞。他眼疾手快赶紧扶住,见是个背篓,旁边洒落出来的又是野菜又是蘑菇,林笙忙把东西都捡了回来,很沉,一下子就装得满满当当的。 旁边的矮墙底下,席地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干干瘦瘦的,正抹着泪撒泼闹脾气:“娘呜呜,我脚疼,走不动……” 不远处站了个妇人,应当是孩子的母亲,看起来年纪不算大,约莫三十来岁。 她头发都用灰蓝色的头巾包裹着,背后也背着比她身形大一倍的柴火捆,纵然她身材比较壮实,腰身也被压得直不起来了,更腾不出手去拉扯孩子。 “我还能背你不成?赶紧的别瞎闹腾了!快晌午了,还得回家给你爹擦身做饭……”妇人满脸倦容,回头正要呵斥孩子,就见一道人影拉开了院门,从孟家院子里走出来个俊俏的年轻人。 昨日下雨,她在家中照顾丈夫没有出门,并不知道马车进村的事,也没听见外边那些传言。这会儿见到孟家突然来了人,还是生人,赶紧就招呼儿子过来,一边不住地拿眼神上下打量林笙。 小冬也被突然出现在背后的人吓得咯楞一下,但爬起来瘸瘸拐拐没跑几步,就又扑到在地上了,当即哇一声大哭起来。 “……没事吧?”林笙犹豫了一下,上前去把小孩给扶起来。 出于职业习惯,林笙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孩子小跑的几步,有明显的保护性姿态。 趁着弯腰扶孩子,他半蹲下来顺着孩子小腿往下一捋,才摸到脚踝,孩子就疼得嗷一声。这一摸,更加验证了他的猜测。他动作立刻放轻了,心下了然道:“孩子应该是真的疼,有踝关节的轻微错位。” “啥?”妇人见他单单薄薄的是个少年书生模样,说话又温善,不像是什么恶人,心里的戒备不禁就松了一些,“啥错位?” 林笙想了想道:“就是脚踝上的小骨头歪了。” “啊?怎么的骨头就歪了?不就是跌了一跤吗……”孙兰一脸茫然也不懂,这小子天天爬树下水的,皮实得很,就刚才下山的时候被石头绊了一下,摔了个跟头,哪能那么容易伤着骨头,她觉得这少年人是在唬人,“你小子年纪轻轻的,别张口就来啊!” 田里的孩子养得都糙,哪有那么娇气,摔一下还能摔断骨头的? “并不是骨头断了。”林笙解释道,“是小孩子骨骼还在发育,如果遇到外伤磕碰或者撞击,一些小关节很容易就会脱位错位,不在它原本的位置。你瞧,这块已经有些肿了。” 孙兰卸下-身上的柴火捆,半信半疑过去,掀开小冬的裤腿一看,果然右边脚腕子高了点。 她本来还不怎么当回事,这下亲眼看见肿了,顿时就信了几分——自家小冬这才几岁,真要是真伤了骨头伤了腿,万一成了跛子,以后可连媳妇都难讨了! 隔壁村就有个卖竹筐的张老汉,前年上房修瓦的时候不小心跌下来了,当时觉得没啥事呢,也是扭了腿一瘸一拐的,就没管,谁知道后来……腿忽然就烂了!花了好多钱也没治好,最后没办法,只能给锯了。 那更是吓人! 孙兰关心则乱,越想越怕。 但她性子急,嗓门又大。一急起来嘴上就不饶人,忍不住责备起孩子道:“你这小败家玩意儿,让你老老实实的跟着我好好走路,你非要攀高蹦低的……现在得意了?你说说,看个腿又要花钱!” 村里原有个鳏居多年的老秀才,姓刘,会几手看病的法子。 平常邻里有个不舒服的,都是找刘秀才给看,他能给弄点山上的药草吃吃。 但最近刘秀才到外乡走亲戚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往常老刘秀才不在村上的时候,村里人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要么得等到他回来再说。要么实在急的,就得去县城请郎中。文花乡偏远,去一趟县城得好几个时辰,要是想快点,就得蹭人家的牛车。 且不说来回的路费还有药钱了,单是城里郎中的诊金就不知道要多少! 小冬只是贪玩而已,能懂个什么,只是听娘亲语气这么凶,哭得越发大声了:“呜呜娘……我疼……” 孙兰嘴硬心软,说了他两句就不说了,终究是心疼。 骂归骂,到底是自家的熊儿子,真要是因为耽搁吃药而坏了一条腿,她这辈子指望就没了。 “兰姐姐!” 她正要去抱小冬,突然远处从半坡下面匆匆跑来个姑娘,叫着她的名字,远远的瞧见孙兰了,大松了一口气,赶紧走了上来,“太好了,兰姐姐你在这。” 林笙瞧了她一眼。 这姑娘看起来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很小巧玲珑的一个女孩子,走路有些跛脚。不知道是不是吃的不好,似乎是有些营养不-良,脸色发黄,下巴也瘦得尖尖的,显得眼睛更加得大。 “灵月妹子。”孙兰应声。 李灵月腿脚不好,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扶着腿缓了口气儿,见小冬坐在地上哭,一只脚还肿了,吓了一跳,问了声:“小冬这是怎么了?” 孙兰心里正是又急又躁,忍不住朝她抱怨了下熊孩子上蹿下跳扭了骨头的事。 “唉,皮娃子!”叹了口气,又转头问她,“你找我?什么事这么着急。” 李灵月忙回过神来,赶紧说:“兰姐姐,你快回家去看看吧!我刚进你家找你,就见柳大哥从床上摔下来了,正满头是血,我也听不懂他说什么,也不敢乱碰……就让银子先守在那,我赶紧出来找你了。” 即便很着急,她说话声也细细小小,软绵绵的。 “啥?!”孙兰脸色一变,“我这就回去!” 才一迈腿,又忽的想起这还有个摔了腿脚的儿子。什么事儿啊,倒霉都往一块凑! 可一琢磨,孩子这个就是伤了腿,一时半会出不了大事,家里男人却有可能出人命的,也管不上那么多了,拔腿就往家跑,同时喊道:“灵月,先帮我照顾下小冬!” “成,我送小冬回去。”李灵月应了一声。 可声音太小了,恐怕孙兰都没听见。 那边孙兰一走,李灵月越发地怯人了,也可能是警惕外人。林笙一动,她就战战兢兢退了一大步,好似林笙会吃了她似的。她站在那儿左右为难,一副想过来抱走小冬,却又不敢过来的模样。 林笙也不知道她好端端的到底怕什么,难不成自己这么可怕吗:“……” 林笙只是想仔细给孩子检查一下。 他也懒得解释了,直接半跪在地上,支起一个方便的角度,将孩子的脚搁在自己的膝头。 第11章 龙胆草和乌药 孙兰一愣,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李灵月差点忘了这事,忙说:“是了兰姐姐,这是住在孟家的小哥儿,会看病,厉害得很。刚才他就是一手的事,就这么捏了一下,就把小冬的脚给治好了。” 孟家的? 李灵月把孙兰拉到一边,小声说了昨天马车进乡的事儿。 说完,又朝孙兰比划了一下林笙给小冬正骨的事,孙兰听得满脸讶异,又赶紧扭头去找自家儿子。 果然看到小冤家正拉着银子坐在门口玩儿呢,脸上蹭得跟花猫似的,嘿嘿地朝着人家闺女傻笑,哪里还有一点刚才那疼得嗷嗷哭的样子。 “叫,叫……”李灵月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压根都没问过人家的名字,不禁有些尴尬。 “我叫林笙。和我朋友昨天刚来这里的。”林笙主动介绍自己,垂眸想了想,也没敢说的太多,怕说的不对回头孟大少爷知道了又生气。 只含含糊糊地提了句,说孟寒舟是孟家的亲戚,如今是那小院的主人,到这里来养病。 林笙则是随行的郎中。 很好,没有一句假话,很合理。 “……养病?”孙兰纳闷地往天上瞥了一眼,又看了下四周这穷得啥也没有的山坳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见过有小少爷们到荒郊野岭里养病的。 “是,这……风水好,气候湿润。”林笙笑了下,姿态从容。 反正他与孟寒舟肯定是要先安安稳稳地在村子里住上一阵的了,那少不得要和这里的人们打交道,与人为善总是没坏处的。 方才孙兰经过孟家的时候,草草往里瞧过一眼,现下那院儿里是整整齐齐,比原本孟四家收拾得干净利索多了,这才一个晚上呢,可见是个勤劳的少年郎,倒真像是来过日子的。 孟四爱赌钱酗酒,整个文花乡谁不知道,以前三天两头就有人上门来要债,把家里东西几乎都搬空了。前阵子孟四夫妇被官府抓走的事,孙兰也知道,她估摸着左不过欠债还钱那些烂事。 真是欠了亲戚钱,把房子抵给人家,也说得过去。 更何况,这个林医郎生得文静清秀,说话还温和亲昵,一瞧就是个读书人。甭管人家来乡里做什么的,就凭他三两下把小冬的脚给治好了,也没说要钱的事,也该好好谢谢人家。 可说他能治瘫痪,孙兰是不怎么信的。 李灵月亲眼见了林笙正骨头的手法,又快又稳,也劝道:“兰姐姐,要不让他看看?兴许能看出点什么法子。” 孙兰想想,还是点点头,将他让进屋里来了。 反正自家男人已经那样了,瘫在床上半死不活的,都看了那么多郎中了,好的赖的也不差林笙一个。死马当活马医呗。 只是林笙看起来都还是个半大孩子,之前孙兰请来的年过半百的老郎中,都是看着男人直摇头叹气。林笙这么年轻……说实话,孙兰心里其实没多大指望。 李灵月看看林笙,又看看孙兰,见这里她也帮不上什么忙,便默默地到门外去照看孩子们去了。 林笙进到屋子,这药味混杂着汗味,很是难闻。 他转头瞧了瞧,看见了垂着脑袋半躺在床上的男人,眼眶凹陷无神,半边脸有些扭曲,一只眼睛半睁不睁的。额头上缠着一圈布,应当便是早上跌床摔伤的地方。 见林笙进来,他喉咙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胳膊也在床边一阵乱打。 “山生。” 林笙自是听不懂他的意思,孙兰却在天长日久的照料中能够连猜带蒙出来,忙走上前去,安抚了几句,介绍道,“这是村里新来的小郎中,给你看看。” 听到是郎中,柳山生更加急躁了,他不愿意再花钱看病,一直“啊啊”地乱叫着,却因为说不出话来而急出了一头的汗,额头上撞破了的伤口很快把布条洇出了一团红云。 孙兰最是见不得丈夫这个模样,不由得眼眶又有些酸热。 她暗暗拿袖子抹了抹眼角,一边握着丈夫的胳膊,看着林笙坐在床前给柳山生把脉,过了会,问:“怎么样?” 林笙又问了些发病时候的事,倒也没有什么意外,的确是寻常的中风偏瘫。而柳山生面色潮红,躁扰不宁,且脉象弦劲,正是气血搏结,肝郁痰凝的病相。 还要了先前吃过的药方来看,药也对症,只是…… 林笙翻看了这半年来的方子,只见那些好药慢慢地减去了,到了如今的最后一张药方,就剩下一些不痛不痒的活血化瘀药将就吃着。 约莫是郎中看他家贫瘠,即便开了那些好药,他们也拿不出钱财来买。 听李灵月说,孙兰为了给柳山生治病,已经把家里的好田地都给卖了,如今就剩下寥寥几亩在半山腰上的田,一家人就指望着那点梯田过日子。 但是柳山生自发病那日起,已经有大半年过去了,病程发展到现在,其实已经不是吃什么药的问题了。就算林笙给他开新的药方,也只能起一个辅助的作用罢了。 孙兰看他蹙着眉不说话,以为是药方有什么不对,一下子心都提起来了,急的要命:“怎么着,林医郎,有话你就直说就是!我受得住。” 林笙先没下结论,而是起身到桌上拿了把裁衣裳的剪子,回来半跪在床边,以锋利的那头在柳山生的小腿、脚背和脚心上依次轻轻划了几下。 然后一手握住柳山生的小腿,叫他抬腿,或者踢自己。 手臂亦是如此检查了一遍。 最后他将手掌贴在柳山生的喉咙处,捏了几下,问道:“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孙兰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干什么,她从来没见过哪个郎中是这样瞧病的,正要出声,只见林笙抬手摆了摆,只是目光望着柳山生,让他张嘴:“自己说。” 柳山生觉得他在为难自己,支棱着僵硬的舌头:“啊、哈、啊啊……” 只有吐气的声音,和不停颤抖却发不出完整声音的嘴唇。 林笙点点头,示意听到了:“扶他坐起来,帮忙顶着他后背。” 越是看不懂他在干什么,孙兰心里越是慌,她一边把丈夫给扶着坐了起来,用肩膀靠着不让他滑下去,一边急道:“林医郎,你这是什么办法,可急死我了。” 林笙以左臂环住柳山生的后颈,固定住他的头,右手顶住他的下颚,先是试探地用了用力气,找准骨骼和肌肉的走向,然后倏忽朝上方推了一下,又顺势揉了一会。 “再说一次试试,叫什么名字?”林笙问他。 柳山生咽了几口唾沫,颤巍巍地张开嘴:“柳……柳山……生……” “……!”许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发出声音的刹那,他瞪大眼睛,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连背后的孙兰都傻眼了。 “说说说……说话了!他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孙兰才回过神来,惊叫着喊出了声,“山生!你说出话了!老天爷,真是奇了!” “阿、阿,兰。”虽然很慢,咬字不是特别的清楚,声调也有点怪,但柳山生确确实实地发出了声音。半年多没开过口了,这一瞬间男人眼睛就被泪水湿润模糊,半边身子都激动得直抖,“我,能……能,说……” “不要太着急,慢慢来。”林笙安慰他。 之前林笙听到,一个瘫了大半年的病人,竟然自己摔下床,他那时候便觉得,这个柳家男人或许还有得治。若真是中风严重瘫痪,他四肢连动都动不了,更别说还能自己摔下来了。 当时林笙就有了疑虑。 柳山生发病时还年轻,又常年干活,身体素质应该很好。 刚才林笙检查时果然发现,他该有的神经反射全都存在,肌力也还不错。若是放在现代医院治疗,按这个生理条件,如果能够及早进行康复干预的话,应该恢复得会很好。 可惜这里没人懂这个,他自己又潜意识觉得瘫了就完了,生出了绝望的念头。孙兰又照顾得无微不至,生怕他伤着一星半点,以至于病后躺得太久了,导致肌张力过高,肌肉过于紧绷痉挛,僵硬了,不能舒展。 说话也是如此,柳山生并没有损伤到语言中枢,只是喉间肌肉麻痹,压迫了神经。 这种情况,只消以推拿手法松解一下,几乎立刻就能说出话来。 林笙如法炮制,以提、捏、拿的手法,又按摩了柳山生的手臂。 不消一盏茶的时间,原本僵硬得紧紧绷在胸-前的胳膊,竟然能抬起来了! 柳山生哪里想过这种好事,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废人了,现下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支着胳膊一会笑一会哭,泪花流得满脸都是。 中风偏瘫有三到六个月的黄金康复训练期的说法,在这个时期,如果病人能够及时地接触系统的康复治疗,是有极大的可能恢复正常生活的。即便超过了黄金六个月,也并不意味着完全失去希望,只要能够坚持不懈地练习,依然有希望恢复一定的功能。 林笙轻轻甩了甩手腕。 做推拿很费力气,而原主这个身体常年娇生惯养的,只是按摩了这一小会,胳膊已经开始发酸了。这样以后还怎么做推拿针灸之类的,看来以后也得好好锻炼一下才行。 说到针灸,林笙又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要是有针就好了,想必能够事半功倍。 唉,真的很想要一副针包啊。 可是现在他和孟寒舟饭都要吃不上了,针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钱买上…… 正怀念着前世那些针具,忽然孙兰扑通一下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吓了林笙立刻回了神。 第12章 加餐 林笙说去打水,结果出去了很久,早过了午饭的时辰。 久到孟寒舟耐心耗尽,胸口又隐隐地要烦躁,他勉强靠在床头又睡了一觉,醒来后不仅胸闷心烦没有缓解,反而头还胀痛了起来。他身体很乏,想继续睡过去,可是脑袋里疼得睡不着,叫嚣着很想摔砸点什么。 头一疼,就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从昨晚下的雨,想到早上那碗清汤寡水的粥,又想到覆在额头上试体温的手。思绪一直跳来跃去,甚至毫无缘由地揣测——林笙是不是骗他,实则借着打水的借口,已经离开了这里。 等孟寒舟都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劲,神经兮兮的时候。 窗外传来“吱呀”一声,是院门被人推开的动静。 “……多谢兰姐和灵月姐,也谢谢银子。” 是林笙回来了。 孟寒舟听到林笙的声音,心里糊里糊涂地想:“他不喜欢我砸东西……” 他松开了攥住的枕头,转而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的手,于是心里那些暴烈躁郁的念头,又奇迹般不知不觉地平静下来。 林笙敞开院门,谢谢孙兰他们帮自己提了水回来。 那河看着挺近的,实际上走到河边却有弯弯绕绕很长一段路,且都是不平整的石子儿路。多亏了孙兰和李灵月,她们真的很厉害,一人挑了两大桶水都走得稳稳当当,就连银子小小一只,都能吭哧吭哧地抱着一个水桶。 反观林笙,提着最小的桶,走的最慢,还累得晃晃悠悠直喘气,一路走走停停歇了好几次,和她们比起来实在太弱了。 要是真靠自己挑满一缸水,只怕能折腾到天黑都灌不满。 孙兰帮着把水倒进了水缸,笑说:“林医郎是读书写字的,哪能和我们比这个。我和灵月妹子都是干粗活干惯了,农忙时候挑水去山上浇田,可比这个累多了……” 李灵月性子腼腆,也跟着笑了笑。 孟寒舟很想起来看看,但是身子却不争气,透过黯淡发黄的窗纸,只能隐约看到林笙走来走去的模糊影子。还听到女子的声音,气氛听起来很和谐。 “那明早我来叫你……你准备准备……咱一起走……”那女子说着什么,忽远忽近的听不清楚。 孟寒舟皱眉。 明早?明早什么事情? 没一会,他们说说笑笑的声音淡了,又响起一道“吱呀”的关门声,院子里便安静了下来。 孟寒舟看向随后走进屋里来的林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林笙好像心情还不错。 - 林笙的心情自然是不错的。 本来还担心买药的事,现在一整座药山就送上门了。 孙兰知道他想要那些“野草野花”,便说能带他再去找找。他就和孙兰约好了,择日不如撞日,明早就进山——他朝孙兰打听过了药铺里药材的价钱,贵得吓人,怪不得柳山生才病了半年,就把家里给吃垮了。 孟寒舟是虚病,还需要调理驱毒,用到的都是些补益药,只会更加的贵。 林笙越发笃定了自己去采药的想法。 孟寒舟盯着他看,但林笙似乎有很多事情要忙。 先是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只竹篓,装了件衣服和竹水筒,用破旧衣裳剪出了很多细细的布条,像是当做绳索,然后洗洗刷刷,擦擦拧拧,还去磨了小铲子。 进进出出忙到说好的午饭也忘记了。 孟寒舟早饿过劲了,而且比起饿死,他更想知道林笙到底和那名女子约定了什么事情,可是又张不开嘴,想林笙会不会嫌他多管闲事。 他现在心情很古怪,既觉得不应该拖累别人,又…… 又不想被抛弃。 这些装备,很像是要长途跋涉。 林笙要去很远的地方?去多久?什么时候还回来? 孟寒舟心事重重,直到日头一点一点地斜过去,也没有问出来。 心里烦得很。 林笙还在盘算着明天的事情,想着第一次进山,不知道山里什么情况,多准备些可能用上的东西,有备无患是应该的。 正若有所思地倒了杯水喝,就听到孟寒舟窸窸窣窣地翻身,翻了很久,像长了跳蚤似的。 他恍惚意识到自己忘了给孟寒舟温粥,正要说话,孟寒舟却自己努力撑坐了起来,定定地看他,很冷硬的样子。 好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话要说。 林笙偏头看了看他。 “林笙。”孟寒舟伸出来一只手,“我手破了,你看看。” 他找了半天,才找到这个理由,还怕自己说的不够严重,又笃定地补充了一句:“很疼,可能会烂。” “好端端的手怎么会烂?”林笙还没忘早上他抓伤自己后背香疤的事,大少爷总能轻而易举地弄伤自己。 明知现在家里没有药,就连包扎用的干净棉布都没有,如果他又弄出什么伤口,林笙真的会生气。他只好放下茶碗,拧着眉头快步走过去,握住孟寒舟的手:“怎么伤的?你又做什么了……” 孟寒舟的手骨节分明,瘦削修长,指缝有笔茧,掌根还有薄薄的练武留下的痕迹。尽管已经卧床近两年,仍然没有完全消去,摸起来硬硬的。 这样看,那时雨珠说的应该是真的,孟寒舟以前确实是文武双修过。 但,林笙眯起眼睛,把这只如今病得苍白的手掌翻过来翻过去,找了好大一会,才终于看清了孟寒舟所说的“很痛”的伤口—— 是食指指腹上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的红痕,像是自己掐的,就破了一丁点的皮。 “……” 林笙觉得自己指缝旁边的一根倒刺,都比这个严重。 “很、疼?”林笙错牙,捏着他的手,把他指根都捏红了。如果这个伤口烂不了,他会给孟寒舟捏烂。 孟寒舟眼角跳了一下,硬着头皮点点头。 虽然林笙攥得指节有点疼,但可以忍,并没有抽回来。 林笙盯着他瞧了很久,脑子里转了下,心下叹息,似乎知道这人现在又在闹什么了。 少爷的脾气虽然很古怪,但是心思意外的很好猜。 他松开孟寒舟的手,朝那只“受伤的”指腹吹了吹,道:“怪我一时忙活,忘了跟你介绍了,刚才来的那两个都是这里的村民,去打水的时候遇上的。”他说了在门口遇到小冬扭伤脚的事情,也说了顺手教了柳家男人如何锻炼的事,“所以耽搁了一会,回来晚了点。” 孟寒舟注视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我既然说了不会丢下你,就肯定不会走的。以后有事情你可以直接问我,不要自己胡乱猜测。”林笙揉了两下,那指腹上的红痕就慢慢地消失了,很认真地说,“我如果忙着别的事情,可能会忘了你。但如果你问了,我自然会告诉你的。” 嗓音似习习柔风,孟寒舟心头的无由烦闷,很快被吹拂散了。 但随之涌来的是说不出来的别扭。 孟寒舟习惯了独自揣测他人的想法。 没人会与他推心置腹,侯府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在相互揣测,说的话里会暗藏机锋。上至曲成侯,下至庶弟,要么高高在上地命令,要么阴阳怪气地讽刺,夹枪带棒更是常态。 甚至各院里的奴仆们,都带着不同的心机办事。 稍不留意,不知道哪句话、哪件事,就会成为彼此攻讦的把柄。 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孟寒舟,似乎天生就没有养成好好与人说话的能力。 在林笙眼神的鼓励中,孟寒舟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目光不自在地游开了一瞬,又移了回来:“你明天……要去哪里?” “我和兰姐约好了进山采药。”林笙没有藏着掖着,回答的很快,也很清晰,“我从她采蘑菇的筐子里发现了一些草药的花叶。我觉得,后面的山里应该会有很多草药。这几天才下过雨,肯定长出来不少。” 原来好好地问了,就可以得到答案,并不需要疑来疑去。 但孟寒舟有些不明所以:“采药?” 林笙点头:“我进山看看,能不能运气好,挖到一些你能用的。” 晚上照旧热了荠菜粥,凑在床边吃。 但这回还多了三碟小菜,一碟是黄黄绿绿的腌菜,一碟是夹杂着干辣椒碎末的凉拌蘑菇,一碟是清焯的盐水小蘑菇。 蘑菇不经放,而且林笙也没拿很多回来,小小一朵,撕成两半,刚好凑成一顿晚饭。 孟寒舟嘴里淡了很久了,哪怕是农家腌菜也很勾人,想也没想就想去夹腌菜吃,但都还没碰到,自己的筷子尖就被林笙的给拦住了。 “这是孟家腌制的,不知道放了多久。”林笙道,“而且这是发酵的东西,对你脸上的疹子不好,你不要吃了。” 孟寒舟一顿,又去夹辣椒拌蘑菇。 “辣椒也不行,会让咳嗽加重。”林笙抽走了碟子,把盐水小蘑菇推过去,“你只能吃这个。” 孟寒舟:…… 这盘,清淡得好像才从水里捞出来,吃了一口,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是纯粹的山里蘑菇的清甜香味。 本来有些郁闷,但抬头看到林笙吃得很香,干辣椒染得他嘴唇也红红的,好像也不觉得那么单调了。 吃完,林笙收拾东西的时候,装蘑菇的盘子里剩了点汤汁,流到了他手上。 孟寒舟好像听见了微微吸气的声音,但没等他看清什么,林笙已经擦擦手,端着碗碟出去了。 林笙这一天累得够呛,想到明天天不亮又要上山,还是要早点睡。 于是把收拾好的竹篓放在了桌角边,用灶房温的水洗干净手脸,也拧了湿手巾让孟寒舟擦一擦。 第13章 被老虎吃掉 林笙到达和孙兰约好的地方时,天才蒙蒙亮。 山中仍凉,但已经有不少村户已经飘起炊烟了,还有抱着盆子去河边洗衣的三两村妇。远远的瞧见一个小书生走在小道上,就一件淡青色的长衫,也遮掩不住他身上干净温润的气质。 村里都是粗布麻衣的农汉,难见读书人,更不说这样精致好看的男子。 几人忍不住悄悄瞧他,还凑着脑袋小声嘀咕,时而笑两声。 “林医郎!这儿呢!”孙兰依旧包着头巾,背着与她身形很不相称的大背篓。 见到林笙,她热情地打了个招呼,便带着人往林道里面去,肉眼可见的精神头十分足,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柳山生的事:“我昨个儿晚上照你教的,给我男人捏了胳膊和腿,他说舒服多了,还有点酸酸胀胀的。” “他还按你说的法子练了舌头和说话,甭提多高兴了!” 林笙点点头,每一句都有回应:“刚开始练习肯定会酸痛,一定要坚持。” 两人一边闲聊着,一边走。 从后山的林口出发,脚程走了估计四十多分钟,林笙开始出汗了,这时远远的还能瞧见对面山坡上有几块梯田,正有村民扛着锄头、挑着水,在山道上走。 孙兰指着说,绕过那片山坡后头,他们家的梯田也在附近。又说过阵子准备种些豆子,等长成了,给林笙送点吃。 絮絮叨叨的,绕过这片林子,梯田就逐渐看不见了,这才算是真正进山。 头顶的枝杈也逐渐密了起来,脚底下的路也不能称之为路了,只是野草倒伏的小径。再往深处走,甚至还需要用镰刀劈一劈挡路的藤草。 林笙以前读书时,偶尔也会上山。因为他的导师认为实践才能出真知,比起坐在空调房里对着文献侃侃而谈,他老师更喜欢带着每届学生上山考察。 所以每年夏天或者秋天,他们师徒二人总会专门抽-出个把月的时间,到山里去,一边给当地的山民免费看诊,一边去认认地道草药,收集一手数据,做做研究。 专门为了正经采药而进山,林笙其实也是第一次。 所以多少担心自己纸上谈兵,会一无所获。 结果才进山没多久,就已经看见了不少眼熟的植物,比如车前草、刺刺芽还有蒲公英,有的雨后才冒出来,有的已经绿油油的窜出了一大片。苋菜和蕨菜更是随处可见。 林笙见着这里植物这么茂盛丰富,隐约放下心来,感觉自己的猜测应该没错。 这些能当做菜吃的,林笙没客气,先挖一点。 一转头,石缝旁还有刚长出来的一簇簇的地肤,翠生生的一团,等秋天结了种子,就叫做地肤子,是一种可以清热利湿、祛风止痒的药材。 这个孟寒舟是能用上的,可惜它离结种子还早着呢,远水解不了近渴。但林笙舍不得放过,还是小心地刨了几株,连着根须上的湿润泥土一起,用带来的布块包好,放进竹篓里。 还有薄荷,这个可以泡茶喝,还能清口齿,用它煮药汁也能够消炎止痛,可以给孟寒舟用来清洗脸上的疹子。 林笙自然是要多挖一些放起来。 孙兰常年进山挖野菜,认得很多。但地肤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也从来不知道,这个原来也是一味药。他们都叫扫帚菜,嫩苗可以直接炒着吃,或者剁碎做饼子的馅儿。 薄荷她倒知道是药,但是这个别说山里有,就是田边上都不老少。村里人有牙疼眼疼的,就自己个儿到田边上摘点这个叶子嚼着吃,苦凉苦凉的,能下火。 刚挖完薄荷,往前又走了十来分钟,林笙一低头,又瞧见了野艾蒿和大青叶。 挖。 哎,好多金线草,还有两指剑。 这两个能治跌打损伤,风湿痹痛。 挖! 又几十来步,拨开树下的灌木丛,是聚在一起抱团生长的紫花地丁,小小的苞正要往外鼓。 这是清热解毒凉血的常用药,有很多用处,狠狠地挖! ——于是这才刚进山没多深,林笙并不很大的竹篓里,已经装满一大半了。 林笙颠了颠背篓,喘了口气:“……不可以,林笙,不能见着什么都走不动道儿。” 才告诫完自己,林笙深吸一口气,结果一扭头,又看见了夏枯草——这个是清肝泻火、散结消肿的好东西! 而且从它的名字就知道,这种草药到了夏天,天气一热,草茎就会枯黄凋萎,药效也就没有了,此时不挖更待何时。 林笙瞬间就把刚才的告诫忘得一干二净,纠结了片刻,把竹篓里面挖多了的薄荷和紫花地丁掏出来了一把,心痛地扔掉,然后挖了一大把夏枯草放进去。 孙兰也跟着挖了点能吃的野菜,但都不及林笙挖得多。 眼看着林医郎的竹篓一点一点的变沉,脚步也一点一点地变重,他微微弓着腰,还抱着小铲子左瞧瞧、右看看,挪不动脚的模样,不禁有点哭笑不得。 就跟故事里掰玉米的小熊瞎子似的,掰了小的又舍不得大的,哪个都想要。 更不说,他现在挖的好多种都是田间地头常见的,根本不需要进山,孙兰只好劝道:“林医郎,这里离昨天你想要的那个小蓝花的地方,还远得很……你要是这样挖下去,怕是还没到地方,就要背不动了。” 林笙:…… 做人确实不可以这么贪婪……反正山跑不了。 林笙说服自己,忍痛不再挖这些普通寻常的草药。 他休息了片刻,大概记了下方位,等以后有需要的时候随时再来采,便背着竹篓闷着头,当做没有看到,狠着心继续往前走。 说是小两个时辰的路,那是按孙兰的脚程算的,带上林笙这么个累赘后,速度一下子慢了很多。 两人走走歇歇,直到日头升到了头顶,孙兰拨开一片矮树梢,终于在石墩上找见了自己做兔子陷阱的记号:“林医郎,就在前面了,我昨儿个就是在这附近看陷阱的时候挖的蘑菇。你四处瞧瞧,有没有你要的那个草?” 这山里坑坑洼洼的,越深越不好走。 到了这里,更是全都是山石和根泥,即便是再有经验的人,在这里也免不了深一脚浅一脚的,更不提第一次爬野山的林笙了。 “你小心啊,这些石头都不稳当。”孙兰提醒他,说着就手脚利索地翻过了一块大石,“你在这瞧着,我到前头看看那几个兔子窝。” “好……”林笙手脚并用地从斜坡爬上来,身上头上蹭的都是草叶碎屑,还差点摔了一跤。 正累得扶着膝盖直喘气,听到孙兰说到了,又强行打起精神,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也顾不得手上的泥土了,四下看去。 果然是个好地方。 石缝间有潺潺的溪泉流过,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荫,轻轻地拂过每一个叶片,使得明亮处温暖但不会暴晒,遮蔽处虽然潮湿又并不寒凉——是最适合幼苗们生长的环境。 叶声与泉声窸窣交映。 林笙顺着涓涓水声,蹚过了一地乱石,拨开一片灌木丛后,定睛一看,眸光都闪烁了起来。 这荫下稀稀疏疏的一整片里,蓝蓝紫紫的,正是他要找的龙胆草! 而另一边向阳的坡地上,成簇地生长着乌药,小的都有两尺,大的足有五六尺高。 龙胆草味苦微酸,性寒凉,能够治疗疮疥毒肿。即便不用来配药,只是它捣碎后的草汁,就可以外敷在皮肤上,用来缓解皮肤瘙痒和红肿、疼痛。 还有其他林林总总好几种草药。 虽然眼下有些草药并不是最佳的采获季节,药效会弱一些,但眼下要求不能调高,有药总比没药要好。 林笙赶紧将竹篓抱到身前,采起药来。 就这么东采采、西挖挖,下山的时候果然晚了。 他总想着来一回不容易,一口气采的多了些,把竹篓都装得满满当当的。 孙兰那边也颇有收获,她陷阱里抓着了一只落单的七彩山鸡,还是活的,只是伤了脚有点蔫巴。山鸡肉紧实,富贵人家好这口,城里那些小姐们还好用七彩尾羽扎毽子踢。 她自家是舍不得杀的,准备回去养两天拿到城里卖了。 暮霭四合,叶间又有了淡淡的潮意,想是又有过山雨要下。天黑了,在山里不安全,待得太晚可能会遇到出来觅食的野兽。 两人不敢再多歇,林笙也怕下雨淋坏了背篓里的药草,紧赶慢赶地往回走,路上跟着孙兰抄了近路,还凑巧挖了几根刚冒出头的春笋,这么来回一拖沓,等天几乎都黑了,两人才终于回到后山的林口。 孙兰提着一只白得的山鸡,也很高兴。 “林医郎,以后还想上山就再叫我!”孙兰吆喝着,扭头看了林笙一眼,噗嗤笑出声来,“林医郎,你这咋整的跟花猫似的,快回家洗洗。” 林笙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肯定是都脏了,脸上也看不见,估计也不怎么像样。在山里攀爬了一天,还有从衣领里掉进去的碎叶和灰尘,感觉身上又黏又痒,他捏了衣角抹抹脸,问道:“对了兰姐,这附近可有卖浴桶的?” 奔波的这些日子,他和孟寒舟都没有好好地沐浴过,一是赶路没条件,二是那阵子天气反寒,怕加重孟寒舟的病情。 “浴桶?”孙兰面露茫然,“用那个干什么,山里水多,随便找个地儿就能洗。比桶子痛快多了!” 农家人都凑合惯了,天气暖和的时候十天半月下河洗一次澡,等天冷了,一整个冬天都不洗那是常有的事,啥时候用过这种东西……不过也是,林笙这种书生公子,想必是很爱干净。 第14章 郝二郎的手艺(捉虫) 临近谷雨,山外想必都已经回暖,山里却湿气愈发重。凌晨时分,窗外有淅淅沥沥地下了一阵小雨,打在薄瓦上沙沙的响。 林笙迷迷糊糊醒了一回,伸手摸了一把孟寒舟的额头,发现他又在低烧了,像小火微微地烘着手心。 昨天孟寒舟逞强结果昏倒在门口,吹了山风,林笙早预料到会有这一遭。不过他直到睡前时还挺有精神的,林笙还以为他长出息了,果不其然,是发在半夜里。 林笙试了下温度,估计没超过三十八度,强行退烧反而不好。就倒了杯水,叫他睁开眼喝了几口,又把被子盖好,观察了一会没事,便又继续睡去。 翌日一早,林笙起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先去看看昨晚那些草药。 结果才坐起来就差点栽回去……就跟被人拆了一遍似的。 这幅身体养尊处优惯了,很少运动,昨天一口气爬了一整天的山,现在浑身酸痛。 林笙自己揉了揉腰腿,咬咬牙起来了。 药草还好放在了灶房里,没有被雨淋到。灶膛里面还压着微微的火星,有些热度烘着,估计等天一晴,一两天就全都晒干了。这些草药,孟寒舟不可能全用到,他打算还是得去趟城镇,一来是看看能不能卖掉,再买些其他药材回来配药,二来买些米面用品。 虽然手里钱不多,但林笙一向认为,钱靠一味节省是省不出来的,该花还是得花。 眼下药先晒着,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就是去邻村找找那个郝木匠。 后河村和文花乡是前后两个山坳里的村子,都是同吃一条河的。据孙兰说,从昨天他们出发的山口,几百步就有一个岔道是通往梯田的,沿着梯田旁的小道穿过去就是后河村了。 步子快点的,半个时辰就能到,那就是差不多步行一小时左右。 林笙想着早去早回,便回到屋中,用小布兜装了些钱,斜跨在身上,又到床前摇了摇孟寒舟,拍拍他的肩膀:“孟寒舟,我出去一趟。” 孟寒舟眼神迷糊,整张脸泛着潮红,大概是没太清醒,下意识想坐起来,但一下子没成功。 “你继续睡吧。我放一碗刚烧开的热水在这里,别烫着。渴了就先喝着,回来了再给你煮药。”林笙把他按了回去,拿来布巾擦了擦他额头上烧出来的虚汗,“水凉了的话就不要喝了,你吹了风又有点发烧。” “我今天就去趟邻村,你不要再乱走了。”林笙打趣了一下,“我不会被老虎吃掉的。” 孟寒舟垂着眸,眉宇紧紧地皱着。没想到他还记着那只老虎的事,一走神的功夫,就看着林笙挎着小包出去了。 院门吱呀两声,孟寒舟又被一个人留在了家里。他侧身翻向墙面一侧,掐了下自己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的腿,自己这个没用的身子,甚至连出个房门都困难,懊恼得又有些心躁了。 …… 文花乡在河水的下游,好歹还有一些平整的耕地,所以村里百姓还是多以种地为生。 但后河村那边地势不平,房屋都是建在高高低低的丘陵上,梯田的土壤相对贫瘠一些,出产的粮食也不好,所以村户们大多是种菜卖菜过日子,要么是会点其他手艺。 林笙照着孙兰说的地方,进村以后第二个坡上一棵香椿树底下,院子门口堆了很多木材木屑的院子。 他敲了敲门:“请问郝木匠家有人吗?” 没人应。 林笙步子慢,此时日头已经斜挂上枝头,估计已经九点多钟了,村里其他人都早早起来在做活。倒是这个郝木匠家,这个时辰还紧闭着门。 院墙很高,角落里束着靠了许多粗壮的木头,虽隔着一道院墙,林笙也闻到了浓浓的木香,还听到了嚓嚓的削木头的声音。他踮脚看了看,又敲了敲门:“有人在家吗?请问……” 嘎吱一声,门缝突然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皮肤晒得麦黑的小哥儿探头出来,瞧了林笙两眼:“你谁?” 林笙忙后退了两步:“请问是郝木匠家吗?我是文花乡来的,想来定点东西。” 那小哥儿这才开了门,把林笙让进了院门,摸了摸脑袋说:“你想定什么?要是床和桌子椅子,倒是有现成的。别的话,得等我爹回来看看能不能做。” 院子一角搭了个棚子,里头都是做木匠活用到的工具还有木台,木台上铺着一堆纸稿,横七竖八地压着几把凿子刻刀,还有个半成品,十字形,前段套着个似弓臂一样的东西。 小哥儿见林笙打量,忙过去把用纸稿把那东西盖住了:“我爹出去了,我哥也不在,你要定东西的话下午再来吧!” “我就想定个浴桶,不用很大,大概这么高。”林笙比划了一下,“要有个盖子,还有能坐在里头的小木凳。不用特别好的木头,不漏水就行。” 小哥儿伸伸懒腰,一听是个洗澡桶子,顿时没了兴致:“哦,那不难,就是现在没有现成的,得现做,还要箍板子……你先交二十文定钱吧,等做好了你来拉,到时候再给四十文。要是我们套车给你送去,还得多加五文钱。” 林笙摸了摸兜里的钱,还好不是一口气交齐,数了二十文给他。 小哥儿接过去随手放进个装钱的木盒子,又继续去研究他的物件去了,挥挥手道:“你先回吧,等做好得有个七八天。” 林笙点点头:“好。” 林笙目光扫过他纸上画的草图,虽说是用烧焦的木炭条画的,但已经有条有理初具形状,似曾相识,奇道:“你是想做……弩?这个连杆是不是太靠前了,弹夹位置好像也有点偏?” 小哥儿目光瞬间一亮:“你也知道臂弩?你会?”他立马把林笙揪到木台前,兴致勃勃地搬来个凳子,“来,来,你坐,你说!……不过,呃,什么是弹夹?” 林笙唐突被按在凳子上,他也不是会,只是以前无聊的时候关注过一个手工博主,常看博主做手工的视频下饭。 这个博主一开始是做黏土手办的,到后来为了给手办们配上能够还原角色的零件,又自己去打造小佩饰,因为小玩意做的好,就连里面的小机括也能活灵活现,后来就被粉丝怂恿着做武器和机关…… 林笙记性好,看过他一个复原诸葛连弩的教程视频。那一期很有意思,他印象深刻,所以记住了一点视频内容而已。 “弹夹就是……里面存放箭矢的地方。”林笙指了指他开歪的一道槽,“要比你现在开的这个再往前三分之一,就是三成,而且还要窄一点。想要搭箭连发的话,每次连杆拨一下,应该只掉下来一枚箭才行,不然就会卡住。” 他捏起炭条,也担心自己说错误人子弟,只能凭借记忆在纸稿上画了下连杆的位置:“牛筋弦要刚好能顶住箭矢的尾巴,横杆、拨片和力臂要是一个这样的三角形,大概是这样……我也记不清楚了。” 才说完,小哥儿就兴奋地捧起纸张来,高兴地围着木台绕了好几圈:“对,对!是这样!我怎么没想到呢!竟然还能连发!” “……”什么,这不是连弩啊。 “对了,我还有别的,你一块看看!”一谈起这个,小哥儿就打开了话匣子,也不问问林笙是好人坏人,拉着人便要去看他的“宝库”,实则是一个藏在床底的木箱子,里面放了很多像是机括玩具的木制品。 他挨个儿拿出来给林笙炫耀,譬如牵根绳子就能溜着走的小木牛,用蜡烛一烤就可以扇动翅膀的小木雀……就连藏宝箱本身的锁,都是用许多木条榫卯组成的机括锁。 林笙拿起一串像是木质的风铃,摇一摇下面的绳,木铃空腔里就会发出当啷当啷的、温润而不刺耳的响声:“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好厉害。” 小哥儿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说:“做着玩的……我比不上我哥的手艺,我爹老骂我。” 话音刚落,郝家的院门外边响起一阵骂骂咧咧的说话声,小哥儿吓得一骨碌跳起来:“我哥和我爹回来了!”赶紧一股脑把他的藏宝箱踹进了床底下,又把木台面收拾干净。 背着手讪讪地刚站好,郝大郎就扶着郝木匠进来了,那郝木匠人高马大的,“唉哟唉哟”地哼唧了几声,叨叨着:“认识这多年了,买他个药还摆起谱来,也亏得他敢开口要那么贵!” “行了爹,咱们好歹是买着了。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了,还是回屋里躺着吧。”郝大郎劝了句。 郝木匠哼了一声:“他就是听说咱家要办喜事了,觉得有油水,非要讹我这么一讹!” 一提起喜事的事儿,郝大郎脸上露出一点红意。 那边郝木匠一回头,瞧见了缩头缩脑站在木工棚子里的郝二郎,一身的木头屑子都还没弄干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红着脸脖,提起鞋底就要打:“你小子!是不是又偷偷糟蹋我的木头了!” 郝二郎抱头鼠窜,嘴上却不服气:“什么叫糟蹋,我就掏了块废料!又没动你那些老木头!哥学手艺做坏的木料多了去了,也不见你骂他!” “二郎……爹……”郝大郎手忙脚乱不知道去拦哪一个。 “你小子还有理了!”郝木匠追着他揍了两鞋底,突然眼前一黑,又是唉哟两声,喘着气坐在了凳子上,撑着头捂着胸直呻吟。忙从袖口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药包,捏了两粒黄豆大小的药丸子。 “这么苦!”郝大郎瘪着嘴吞下药丸嚼了嚼,苦得脑仁更疼了,手抖了一下,就有粒药丸子滚了下去。 郝二郎掸了掸衣裳,躲得远远的看了看,见状又心虚了,跑去屋里倒了茶水出来:“没事吧爹……” 第15章 假药(捉虫) 郝二郎皱眉问:“什么是轮椅?带轮子的椅子?” 林笙点点头,生怕自己说的不明白,捡了跟木棒在地上画起轮椅的形状,他并不知道具体的做法,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实现,只能就着那只废弃的半成品椅子一顿比划。 两人从地上说到桌上,林笙形容得有点口干舌燥了,不由端过郝二郎递过来的一杯水,咕咚喝了一大口。 郝二郎大概听懂他的意思了:“听你这么说,就是二轮车加上靠背呗?” “……”是也不是,林笙想了想,“差不多吧。但是更小巧轻便,刚好够一个人坐。要稳当,不能前后倾倒,底下要有放脚的地方……最重要的是,既能旁人推着走,也要坐的人自己就能转动,而且转向也要方便。” “这么麻烦?”郝二郎听的云里雾里的,他虽然喜好捯饬机括小玩意,但还从来没做过这么复杂的,一时间又有点心虚,“这听着比马车还要难啊!” 即便是天天跑在路上的马车,别说郝二郎了,就是他爷爷从坟头里爬出来,也未必能做出来。 像是这种复杂的大物件,多是东家做个轮子,西家做个车轴,最后由有图纸的大木匠给组装起来。别瞧好像就是一堆木头零件,没什么难的,可最关键的就是那个图纸了,那可是人家看家吃饭的东西,不传外人的。 更何况马车人人都见过,还能有个参照,可林笙说的这个东西,他连见也没见过,图纸更是无从谈起。 “这事你要不找我哥吧,我怕是做不出来,我都没见过……” 虽然郝二郎觉得,这事找他爹也悬。 他们郝家虽说是十里八乡最出名的木匠了,可到底也就是乡下手艺,平常大多是打打柜子架子,最大的活儿,是先前有员外老爷盖房子,他家跟着去帮忙了。 林笙问道:“那你之前见过连弩吗?” 郝二郎摇头,挠头说:“没有啊,我是听说书的说的,听着很厉害,就想自己回来试试……这不是还没成功嘛。” 之前老爹和大哥进山砍木材的时候,走的太深了,遇上了野狼,差点被咬掉一条胳膊。郝二郎就想着,试试能不能做出来这个弩防身,比弓方便,还比斧头轻巧。 林笙又问他:“那机巧小牛,还有这个弩,你爹和你哥能做吗?” 郝二郎心想,谁家好木匠闲着没事做这个浪费木头,也就自己天天挨打。 老爹嫌他不务正业,整天就摆弄乱七八糟的东西,心思不在正事上头,所以不许他出师,更不许他私自接活,怕他败了家里名声。不过反正家里手艺有大哥继承了,他就跟着打打下手,这些东西只能偷偷做。 林笙耸耸肩膀:“那不就对了。你爹你哥有他们的长处,你也有你的长处——” 郝二郎还是很犹豫,也怕砸了家里招牌。 见他可能不太愿意研究这个,林笙叹了口气:“我家里有位兄弟,身体虚弱,不-良于行,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到外面去晒晒太阳。要是有了这个轮椅,想来他会很高兴……唉,要是为难,就算了吧……也不知道他还有几个月活头。” “……”郝二郎眨了眨眼,有点坐立难安了,“这么严重啊?” 林笙垂下眉眼。 郝二郎莫名的有点愧疚:“那,那我试试……” 林笙当即便道:“你就尽管试,最后做不出也没事,做废的木材我出钱。” 说着拉开布兜,看了看带出来的钱,又摸了十个……,不,一咬牙,十五文钱,连着先前的那二十文,一起往郝二郎那边推了推:“我相信你。” 郝二郎一愣,没想到这人如此欣赏信任自己。 纠结了片刻,终究是心傲气盛的年轻儿郎,遇到志同道合的人,一下子就受到鼓舞,勉为其难答应下来:“那、那成吧!那我就琢磨琢磨!要是做不出来,我不要你的钱。” 就冲着林笙是头一个认可他的,也为了他那命不久矣的兄弟,他说什么也得把这事给办咯! 但林笙还是给留下了一些钱,总归试错是要费木头的,没道理让郝二郎又搭木材又挨打,到时候郝木匠那儿也不好说。 谈好事情,林笙起身要走了,便放下手中的茶杯。 这杯子像是竹子做的,但打磨得十分光滑,沉甸甸的,颜色奇特,像是上了一层釉面一般,手感温润,于是多嘴问了一下:“你家这杯子,好像不是一般的竹筒。” “这个呀?”郝二郎自豪道,“这是从山里砍来老竹,用了我家祖传的手艺做成的。不仅一点毛刺都没有,还结实耐用,也不会摔碎了,火烤泡水都不会裂!当然,直接丢火里烧是不行的哈……” “水浸火烤也不会裂开?”林笙来了精神。 “怎么,你不信啊?”郝二郎说着就去灶膛里抽了一根柴,当着林笙的面去燎这几个杯子,火苗呼呼地舔过几遍,郝二郎接着拿冷水一泼,“你瞧!” 林笙拿过一只细细端详,果然没有丝毫裂痕。 他站了起来,脸上露出隐约的喜色,问道:“这个杯子,能卖我吗?” “……啊?”郝二郎诧异地盯着他,“你家连喝茶的杯子都没有啊?” 自然不是为了要来喝茶的。 而是这竹杯的特点,刚好可以用来做拔罐! 以前林笙在山区支援时,也试过就地取材竹筒用来拔罐,但大概是当地的竹子品种不适合,或者他处理竹子的方法不对,总是用不了几次,筒壁就会裂开,很是麻烦。 但郝家这个却实用得很,如果这工艺真像他说的那么好,倒是以后可以常备在药箱里。 便宜实惠,又结实耐用。 郝二郎还想以后与他多多交流连弩和轮椅的事情,本着与他交个朋友的念头,见他当真喜欢,只好摆摆手:“你这么想要就拿走吧,不要钱,送你了。” “不是……”林笙与他解释了竹筒如何能用于治病,“我想买一套,十二个。最好有大有小,能套在一起方便携带。” 郝二郎没想到这个还有这样的用处,反正也不费功夫,就几个小竹筒,平常处理其他木材的时候顺带手就给做了。便答应下来,只要了三文钱的柴火费,把一套竹筒的大小尺寸记了下来,说等做好了到时候和澡桶一起给他送去。 这么多聊了几句,眼看要晌午了,林笙起身便要告辞。 刚走到后河村的村口,就遇到郝木匠与一个粗短身材的人争论着什么。旁边围了一圈的村民在看热闹。见到林笙过来了,郝木匠说什么也不肯放手,忙揪着那人的衣领,朝着林笙道:“小郎中,你来的正好!你跟大家伙说说,这药究竟是不是骗人的!还卖的这么贵,当我们的血汗钱都是大风刮来的?” 林笙见那人面前摆着个布摊儿,地上斜插着个幡子,写着“药到病除”,地上四处散落着乌黑的药丸子,便明白过来这就是那个四处卖灵丹妙药的王药郎。 王药郎看这所谓的郎中这般年纪,怕是医书都没有背过几本,挺着脖子理直气壮道:“哪来的黄毛小子胡说八道,我这可是从大庙里求来的灵药,能强身健体、治百病!贵点不是应该的吗?郝木匠,你家要是心疼钱,后悔了想把钱要回去,直说就是了,犯不着这样!” 村里人大多信风水,还信鬼神,要不是他说是开光灵药,众人也不会排着队来买。 也有人确实觉得这药太贵,有点心疼的,现在听他扯起菩萨的大旗来,纷纷都不敢吱声了。 林笙道:“既然信菩萨,就更不应该拿药来骗人。” “你什么意思!莫在这里乱说!人家买了的都说好,没有不灵验的!”王药郎指着他骂,“我这可是开过光的灵药,你胡乱说话是对菩萨大不敬!” 围观人群里窃窃私语起来,有人小声道:“是啊,昨天,我亲眼见着村里那个王家的老汉,腰疼了好几个月了,直都直不起来,吃了他的药,立马就站起来了。” “对对,梁阿婆前两天一直肚子疼,睡不着吃不下,路都走不了了,吃了他这个药,昨晚我都看见她抱着孙子出来散步了。” “……哎别说昨天了,就今早,村尾那个赵家的猎户小哥儿,说是被野兽抓破了肚子,被家里人抬过来的时候全身都是血,也是吃了这个菩萨丹,那血立马就止住了!” “是啊小哥儿,这我们都是亲眼看见了的。”有村民劝林笙,“骗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那你们说的这些病人,可还在村里,能否让我也看一眼?”林笙问,“我有没有乱说,看一看就清楚了。” 王药郎哼了一声:“你个外乡蒐,你说看就看啊?谁知道你想动什么手脚?!” “我能动什么手脚。”林笙觉得好笑,“你们吃过这个药的,没有拉肚子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是有点:“可王药郎说那是排毒……” “药丸里面大部分是面粉和香灰,仅有的一味药材,就是大黄。”林笙捡起一粒,掰开了给他们看,有人上来拿了半粒闻了闻,“大黄是泻下药。那位阿婆,腹痛多日,想必是正巧有积食便秘,服了大黄,刚好便将郁热泻了出来。” “大黄苦寒,不能多吃。而他卖一粒二十文钱,如此贵,你们想必不可能买很多,自然也不会吃出什么大问题来。便是有上吐下泄,也推脱说是排毒的作用。他卖完这一回,便去别的村子,等下次再来的时候,同样的药,你们想买都买不到第二次了。” 第16章 一支秀竹 林笙怎么也想不到他能因为什么,难道,“你不会是尿床了吧?” 这么一想,很有可能。他久病体弱,脾肾不固,发生这种事情也是情有可原,林笙安慰他道:“没关系,人都会尿床的,不足为奇……” 而且他尿床不要紧,弄脏了被子林笙会头疼。 这是他们仅有的一床好被子。 “我没有!”孟寒舟气滞,狠狠地瞪着他道,“林笙,我已经十七了!” 十七怎么就不能…… 他气得呛咳起来,额侧的青筋都微微显露,林笙怕把这个虚弱的少爷给气死,忙不说了,伸手在他下颌脖颈上揉了几个穴位:“好吧好吧,你英明神武不会尿床,别动气。” 这动作更像是揉猫揉狗一般。 孟寒舟觉得他在敷衍自己,遂用被子闷头把自己盖上,扭头不理他了。 “好了。”真是一会儿是一出的大少爷,林笙抿了下嘴,但今天心情好,既得了浴桶和竹筒罐,又定了轮椅,不跟孟寒舟一般见识,“我去做饭好吧,奶汁春笋怎么样?” 孟寒舟哼了一声不答话,林笙只好自去灶房,蒸上了糙米饭。 想到挖的笋还没吃,既然有牛奶,刚好可以一道奶汁春笋。 他把锅烧上,捡了几根又嫩又鲜的笋子,剥去外衣,切成薄片,焯水后煮起来。用挑了一小把昨天采回来的灰灰菜,一起下锅配菜。等煮得笋片柔-软,便把那碗牛奶倒进了锅里一起。 这样煮出来的笋汤,汤白笋黄,味醇浓厚,还有补虚的功效。 等汤和饭煮好的功夫,林笙到院子里看了看正在晒着的草药,便翻动了一遍,除去了萎黄不鲜的杂质,换到阳光更好的地方继续晒着。待草药晒干,就能到镇上去卖钱了。 忙完这些,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他挂在院中的衣裳不见了。 就是昨天上山时穿的那身,因为蹭得全是泥土,林笙怕越搁越不好洗,于是睡前手搓了几遍,晾在了屋檐底下。 早上出门时还在,他还记挂着,想回来时候刚好可以收了,眼下却没了踪影,难道是被风刮跑了?又或者被游手好闲的人给偷走了? 真是可恶。 那衣裳虽然不很贵重,但胜在料子柔软贴身,颜色也淡雅,林笙还挺喜欢的。今天他穿的是孟寒舟的另一件,虽然也好,但是并不如昨天那件合身。 纳闷地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这时林笙听到沸汤顶着锅盖的声音,只好暂且放弃,先回到灶房。 山林里的春笋清香扑鼻,只是简单的烹煮就令人食指大开,他加了点盐巴尝尝味道,还不错。糙米饭本就有点粗,别说孟寒舟,他自己也不太吃得惯,这样刚好可以吃汤浇饭。 然后刷了锅,顺手把药煮上。 “吃饭了。”不过是简单的一汤一饭,也忙活了半个时辰,林笙还想着衣服的事情,眉间微微有点懊恼神色,他端了碗筷回来,依旧打算将吃食摆在床边,这样孟寒舟不费劲就能夹到。 见孟寒舟依旧躺着不动,便以为他身体还有不舒服,好心道:“起来多少吃点吧。” 孟寒舟一直背对门口躺着,听见他的声音,又是一阵窸窣,然后才磨磨蹭蹭坐起来。 他伸手去接筷子,却还没碰到,就被林笙眼疾手快一把给握住了:“等会。” 林笙把他的手拽到眼前,仔细地看,见到他指腹上零星好几个小红眼,手指尖也因此红肿不堪,眉头立即一皱:“这是怎么回事?” 孟寒舟低低咳嗽一声,扭开脸:“虫子咬了下,不用管。” 林笙一捏,伤口有的还很新鲜,一积压还能渗出血珠来,虫子咬不是这样的伤口,这明明是尖锐的东西刺伤的。 他在撒谎。 明明已经答应过,不会再伤害自己,却言而无信,还暗自藏了凶器。 林笙虽然心里很生气,但还是去拿了一方干净布帕,将他流血红肿的手指擦了擦,包裹了起来。然后像是为了止血一样轻轻地压着,柔抚着。 孟寒舟有点心虚,其实这么细小的伤口并不需要特意按压……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还有点恍惚,并没有注意到林笙趁此悄悄地凑了过来。 林笙瞥了一眼他被子里鼓鼓囊囊的一角:“你藏了什么,我自己看。”孟寒舟落后了一瞬,没反应过来,就被林笙一下子掀开了被角,露出了他精心潜藏的东西。 “林笙……”孟寒舟慌张去掩盖,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笙盯着暴露在自己面前的东西,一愣,竟然是自己找了半天的衣裳:“这是……怎么会在你的被窝里?” 亏得林笙眼尖,看到了上面隐约露出半根缝衣针的屁-股,闪着微微的光。针很粗,工艺很不好,应该也不是很好用。若是直接下手去抓,恐怕自己也会被针头刺个洞。 针屁-股上穿的线,亦是很粗的棉线,蜿蜿蜒蜒地爬到了衣裳上。 林笙看懂了。 孟寒舟好像是在给他……缝衣服。 孟寒舟耳根薄红,支支吾吾了片刻,他解释不了这是什么,更解释不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的衣摆被剐破了个洞,我很想做点什么,所以好心给你缝起来?因为不会用针线,还特意让来送奶的孙兰教了好久,但即便如此,缝了一上午,不仅没有缝好,反而撕了个更大的口子? 孟寒舟说不出口,恨不得钻个洞去死。 而且林笙虽然并不娇气,但是十分细致计较,他喜欢好看、干净、整齐的东西。 如果知道自己无缘无故就把他的衣服弄成整个鬼样子,说不定一气之下,会在饭菜里给他下很苦的药。 他就不该脑子一抽,去碰这件衣服。 林笙见他脸色纷呈,怕他下一刻就会恼羞成怒,把自己唯一合身的衣裳给撕坏。或者为了不丢脸,半夜把自己“灭口”了,便主动递给他一个台阶道:“是兰姐送牛奶来的时候,帮忙收进来的?” 见林笙好像并没有提及针的事情,孟寒舟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 也是,这枚针埋在布料里,并不明显,不仔细的话很容易忽略。他顺着林笙的话说:“对对,外面起了一阵风,就……拿进来了。” 可衣服的事情好敷衍,手上的针孔又该怎么说呢…… 两人双双沉默了几许。 “嗯,吃饭吧。”林笙没有动那件衣服,也没有再说针孔,而是退开了,直接当做失忆了什么都没有看见。 孟寒舟:“……” 林笙将碗递给孟寒舟那只没有伤的手,本来拿起了筷子,想了想,转而递给他一只勺子。他指头红肿,捏筷子应该会难受,用勺子好些。 两人各怀心思地吃完一顿饭。 孟寒舟期间一直似有似无地偷偷看他。 林笙收拾完,将灶上的火压低一些,慢慢地煎着药,又泡了薄荷茶给两人漱漱口,想了想说:“我累了,想小睡一会,你待会能顺手帮我把衣服叠起来吗?” “哼。”孟寒舟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斜着视线瞄他,见林笙躺在外侧闭上了眼睛,淡淡的草药味道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林笙感觉到他悄悄地凑了过来,有温热鼻息洒在自己面颊上,很近。林笙忍了忍,没有动。片刻过后,他似乎确认自己真的睡着了,便往里面挪了挪。 然后掀开被角,把被捂得热烘烘的那件衣服掏了出来,因为做贼心虚,又被针毫不留情地刺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气。 林笙眼睛眯开一条缝,观察他,见他又被刺出血了,下意识眉心拧了一下,但孟寒舟突然瞥过来,他很快遏制住了。 孟寒舟含着指尖吸去血丝,收回视线,蹑手蹑脚地拔-出那根针,翻出那条已经很丑的裂缝,捧着看了会,又无声地愁得叹了口气。叹完,还是严肃地捏起针头,小心翼翼地重新去缝。 他拿针的姿势不对,缝针的顺序也不对,缝出来的东西像一条毛毛虫,实在不敢恭维,大概此前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摸过针线。这个手艺,平白扎出来的针洞,比本身的裂缝还要明显,还不如林笙自己缝。 林笙看得提心吊胆,本来只是想装睡一会,给他个机会让他把衣服处理好,可看他失败了无数次,还险些一针穿透两层,把衣角缝在衣领上。 后来看着看着,已经习以为常了,对他干出什么来都不惊讶,竟然真的睡着了。 …… 拆了几次线后,孟寒舟逐渐掌握了技巧,已经能把这个洞真正缝起来了。不仅缝上了衣洞,还专门把旁边自己不小心弄烂的一小块,绣了个小竹遮掩。 笙是紫竹雅乐,与林笙的美貌相称。 他举起这片衣角看了看,正欣赏自己的杰作,大言不惭地道:“哼,针线活不过如此。” 说着,突然感觉左边肩膀一沉。 他一愣,低头看去,见是林笙睡迷糊,无意识间把头靠过来了。 孟寒舟把针收起来,用之前林笙给他裹手的布帕子包好,压-在枕头底下,又把衣服随便叠了叠放在一边。然后抬起右手越过去,试探着在林笙肩上搭了搭,姿势有点别扭,又在腰上搭了搭。 这里很好。 “应该看不出来吧……”孟寒舟又瞥了眼那件衣服上的小竹子,心里嘀咕了一声,但很快就沉迷在林笙所散发出的草药味中,把手臂轻轻放在了他的腰上,颇为满意,“肯定看不出来。” 他安然闭上眼睛。 - 药材晒干的那天,正是个天青气朗的好日子。 林笙把草药都装进背篓,打算去趟镇里,因为没有别的衣服穿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身鸭卵青的衣服拿了出来,换在身上。 第17章 卖草药 郝二郎又看了一眼:“……” 好吧, 竹子就竹子吧,林医郎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林医郎愿意, 说那是一只猪都行。 郝二郎看他背着背篓往外走, 忙跟了上去:“哎, 你这是要出门?” 林笙点点头:“我想去趟城里, 卖些草药。” “正好我也要去县城, 买些烧制木料用的好炭火, 柴火力道不够……既然都去县城,那坐我驴车一块去呗?我路上跟你说轮椅的事。”郝二郎笑呵呵地拽上林笙, 拍了拍自家的驴背,“妞妞跑得可快了!比你走着要省一半时间。快上来!” 林笙瞄见黑驴腿间, 这明明是只健硕的公驴, 为什么要叫妞妞。 算了无所谓,他高兴就好。 便从善如流地爬上了后面的小板车,抱着药篓坐了下来:“谢谢妞妞。” “不谢不谢!”郝二郎甩甩小鞭子,从布兜里掏出个小果子喂给妞妞, 便驱赶着驴车跑了起来。 小车虽然是二轮平板车,咯噔咯噔的, 但确实很轻巧。可能是加了些特殊的结构, 也不是特别地颠屁-股。两侧的春风徐徐地拂过脸颊, 已不似前几日那样湿冷了,有了温和的暖意。 林笙伸开手感受了下风,顺势问道:“二郎,你爹的头痛好些了吗?” 郝二郎点点头:“自从上次你给他放了点血, 好多了,这两天也没有再犯。他正说着, 再来找你把把脉呢,结果最近忙着干活,没得空。” 那就好,林笙点点头:“下回我去再给他看看也行。” 出了文花乡,外面是一大片田地,正是春耕的时候,有人家拉着牛在田里劳作。林笙看了看他们,又看看妞妞,不禁好奇地道:“别人家都是买牛,你家怎么买了驴车。” “买牛是为了耕地,牛耕地好使,但是送货就不行了,跑得太慢!”郝二郎迎着风答道,“我家没有田地,多是拉拉木柴和家具,牛太笨重了,还是驴子好用,吃的比牛少,闲时还能拉拉磨。” “你家有石磨?”林笙问。 “有啊,在后院呢,可能上次来你没瞧见。” 林笙心下转了转,有了石磨,将来就可以磨药粉,不知道郝家到时候能不能借给他用用,或者按次租用也行。 郝二郎又甩了下小鞭子,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似乎有些想法,笑了笑说:“林医郎,你要是用的话,可以随时到我家来!反正我家平常也就磨磨豆子。” 说完,他凑了凑头,小声问:“哎,林医郎,刚才屋里那个……就是你那个病重的要坐轮椅的兄弟吗?刚才他还瞪了我一下,可凶得很。” 林笙一怔,知道他说的是孟寒舟:“咳……嗯。生病的人,脾气都不太好,你别介意。” 更何况,你那么大声,嘲笑他刺破了八个手指头才精心绣出的“竹子”是鸡爪子,他没拿榔头砸你都是好的了。 “也是。我爹每次头风发作,打我都比平常疼!”郝二郎深有感触,他摇了摇头,突然想起来正事,“不说那个了,你那个轮椅的事我琢磨了好几天,有点头绪了。就是你说不能前后倾倒,如果不倒,轮子就要做的很大,特别笨重。” 林笙不懂木工上的原理,所以不太明白他的困惑,下意识说道:“可以用四个轮子啊,后面的两个轮子大一点,前面的小一点,前轮是灵活的,用履带或者轴杆联动,可以一起转向。不走动的时候,四个轮子就是支撑脚。” 现代的轮椅差不多都是类似的结构,他把他见过的都告诉郝二郎。 “四个轮子,前后大小还不一样……”郝二郎在脑海里想了想,很快兴奋起来,“有道理哎!这个可以试试。不过我没做过车轴,正好,去城里仔细看看马车是怎么弄的。” “你不是有板车吗?”林笙指指屁-股底下这个,“应该差不多吧?” “板车怎么能一样,还是马车精细。”郝二郎扬起头颅,“要做就做最好的!” 少年还挺有志向,林笙忍不住为他鼓鼓掌。 “对了,我画了几页图纸,你再帮我看看……”他一边驾车,腾不出手来,一边努努嘴,让林笙从身边的兜子里自己拿。 林笙伸手进去摸了一圈,拿出几张改得花花道道的纸来,蹭满了各色各样的黑手印。 看来是真的用心在琢磨了。 两人一路商量着,时间确实过得很快,不多时就到了上岚县的城门处。 - 上岚县在整个郡府里不算繁荣的,却也下辖了八十五个村乡。因为周围有山岚河流阻隔,这些村来往其他府城只有这条路是最快捷平坦的,不然就得翻山越岭。 所以周围村乡里的人们想要买货卖货,或者去别的地方,都得先经过上岚县。 县城门口松松散散地杵着十来个衙役看守,还有一名胥吏坐在城门旁,检查来往行人,查验货物。 此时已经不算早了,城门口拥滞起来,排了很长的队,叽叽喳喳的很是吵闹。 有行李、带货物、驾车的走一队,小包袱没行李的过路旅人一队,挨个被胥吏查问。 有人查着查着,突然衙役动起手来,推推攘攘的,直到那人掏出钱来才放行。 郝二郎见林笙神情困惑,低声道:“这是要收城门税。” 林笙:“城门税?” 县城虽小,但每日往来行旅也不少,加上来年又是秋闱,过路的就更加的多了。 这里地处偏僻,要进京得提前很久很久,脚程慢没有车马的,提前一两年都是有的。所以每逢秋闱前年,许多书生会挑在开春的时候上京赶考。 所以来往返乡的、探亲的、贩货的、还有书生,不同的人根据过城的目的,还有所带行李的多少、辨别是否是货物,并加以收取不同数额的城门税,就是胥吏每天坐在这里的任务。 但寻常行李和商货的区分,却没有明确的规定,全靠胥吏和衙役的一张嘴,说什么是什么。 所以其中又有很多油水可捞。 遇到货物多的,会多盘问几句,面生的外来货商就隐晦地要几个好处钱。一般人为了尽快通行,往往都是咬咬牙把钱交了,破财免灾,省得多生事端。 林笙一听,没想到这里的规矩这么多,不禁有点担忧自己身上的这一筐药材,要是按货物算了,不知道要多交多少钱。 郝二郎挑了挑眉,十分得意:“没事,今天我可是算好日子来的!不会多收你钱的!” 郝家常常进城采买送货,早已经把胥吏轮值的班序给打听清楚了。今日当值的,正是与他家沾点亲带点故的王吏头,早都打点过了。 队伍排到他俩,郝二郎与王吏头挤眉弄眼的打了个招呼。 旁边衙役瞧见林笙面生,还背着沉甸甸的背篓,正要上前盘问,王吏头便清咳一声。衙役心下了然,心想这是遇上熟人了,便只是象征性地查了查背篓里的东西,挥挥手:“就是些野菜,过去吧过去吧!” 林笙松了口气。 “谢谢你二郎。”林笙小声。 “谢什么,小事一桩!” 郝二郎驾驴车要去炭市街,在城南,那边挨着水流,有很多仓库。而林笙要去的药行医馆、还有日用杂货多在城北,杂食米面则在城东,他们经过的城西诸街,则是金银布匹衣行多一些。 不过郝二郎也不清楚医药行当,连城里究竟几家医馆都搞不清楚,所以对于他卖药的事情,也给不出什么参考。 介绍了这些,他问林笙要去哪,可以先把他送过去。 林笙想了想:“那把我放到城东吧。” 城东米面诸行,他想去看看。 郝二郎于是先绕到城东将林笙放下,说道:“城门口有一家徐记布行,旁边有个馄饨包子铺,你要是结束得早,可以到那儿去等我,有闲钱还能吃一碗馄饨,他家的馄饨皮薄馅大,很实惠!到时候咱再一块回去。” “好。”林笙应下,又摸了摸妞妞毛茸茸的驴脑袋:“知道了。” 黑驴哼哧地朝他贴了贴。 两人告别,林笙颠了颠背篓,左右张望着在街市中穿行。 城里比他想象中热闹,诸多卖东西的小商铺鳞次栉比,红红黄黄的幡子酒旗在风中猎猎招摇,吆喝声更是层叠不断。他第一次进入古代的市坊,看什么都很好奇,左边瞅瞅,右边看看,闲逛了好大一会。 沿街的店铺他都进去转了转,但只是问问价,什么都没买。去卖草药之前,他想先了解一下这里的物价,尤其是米面油粮。这是关乎温饱的。 但不逛不知道,一逛吓一跳。 城里米面行中,精米卖七十钱一斗*,细面卖五十钱一斗。 一斗差不多是十二斤。他与孟寒舟两个人,再怎么也是两个男人,就算是省吃俭用,一斗米也吃不了很长时间的。 又去了盐铺。 盐则有井盐、山盐和海盐,价格各有不同。最便宜的盐,颜色是淡淡的乌青色,是掺杂了很多杂质的,味道发苦还有一股怪味,吃久了对身体并不好。 林笙能接受的只有白盐,可白盐最次一档,也要四十钱一斤。不过盐这种东西,用量少,四十也不算贵。倒是那种与现代极其相似的雪花盐,林笙想都不要想了,价钱要上天,估计得是侯府那样的富贵人家才能用的起。 茶叶就更不说了,最差的碎茶沫要二十钱一斤,那只是沾点茶味而已。但凡好些,茶香浓点的,就要破百钱。至于上了名头的好茶,竟然要几十贯。 还有沙糖,一两要十二钱。还好蜜便宜一点,也是个甜味,做饭蒸糕比起沙糖也不差,而且将来如果炮制药材,也多是用蜜炙。 第18章 魏家医馆 林笙裤腿被他拽着, 总不好将他一脚踢开,表情颇有些无奈:“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是谁。” 魏璟一听, 这好办, 忙站了起来, 理理衣裳正经介绍自己道:“我叫魏璟, 年初刚及冠, 上岚县人。这是我家的医馆, 这是我的书童明路!” 明路凑了过来,纠正说:“现在是少爷的药僮了!” “那, 你叫什么?”魏璟问。 林笙把背篓往肩上一颠:“林笙,竹字笙。” 介绍完, 两人齐刷刷地瞅着林笙, 明路还朝他眨眼睛,一脸期待的模样。 林笙蹙眉:“做什么?” 魏璟心急道:“现在不是认识了吗,能教我了吗?” “……”林笙转身,“不要, 我不收徒。” 首先,收了徒弟, 就要对人家负责。 林笙自问, 以自己现在的能力, 看看病可以,教人么,还差点劲。 更何况,林笙虽说学的是中医, 但知识体系十分现代。除了传统的中医理论知识,还有很多现代医学知识, 比如解剖和药理,这些知识不可谓不重要。 中医与西医的知识从来都不是对立的,应该是相辅相成,互相成就。 但这些理论远非这里人所能理解的,讲出来都有耸人听闻之嫌,更不说教学了。林笙压根没想好该怎么教,一个教不好,就会被人当做妖怪吧。 其次,林笙不是很看好魏璟。 县城地方小,生活相对简单,即便百姓有个什么疾病,也大多是头疼脑热、腰酸背痛、跌打损伤。就算是个萝卜,天天在药材里泡着,泡也能泡出人参味了。 可魏璟已经二十岁了,又有家传,打小受到的熏陶肯定也不少,说不定还被逼着背了很多的医家典籍。如今见到吐血的病人,脸色竟然吓得比那病人都白,手脚都慌张得不是自己的了。 就连那个叫明路的药僮都比他镇定。 他这个状态,怎么行医? ——做医生,激进冒失不行,过于畏缩谨慎也不行,重要的是要胆大心细,思虑周详。魏璟这种心理素质,若无心改变,收了将来也是给自己找麻烦。 而且,现在事情太多了,比起收徒,他更想快点治好孟寒舟的病。 想到这里,林笙突然顿住脚。 - 魏璟看着他离开了医馆,又垂头丧气地坐回了台阶上,主仆二人双双叹了口气。 紧接着,他忽然望见已经离开巷口的林笙突然又转了回来。魏璟重燃眼中亮光,忙不迭站了起来,高兴问道:“小先生!你改变主意了?” “这倒不是。”林笙看了眼药柜,“我要买点药材。” 差点忘了今天进城的目的,就是为了卖掉草药,买些其他药材,好给孟寒舟配药。 他扫了眼药柜上的各色药材的名字,零零总总要了十多种,量也不大,能够十天左右的。差不多吃这么久,就该调药换方了。 魏璟一边给他抓药称药,一边欲言又止,最后将药材用桑皮纸一一包好,草绳串起来,递给林笙:“一共八百五十钱。” 林笙呼吸一停:“多少?” 魏璟以为他没听清,只好又说了一遍,还附加手势比划:“八百五十钱。”他见林笙皱眉,忙摆手说,“我没有讹诈你啊,这几个药收来的生药价就很贵,我只是加了一点点炮制价,一点点而已。我和明路总要吃饭的……” 林笙微微吸了一口气。 倒不是觉得魏璟是故意抬价,只是没想到,这么几个小包药材,就这么贵,八百五十钱,足足购买二百斤细面了! 怪不得那一背篓普通生晒草药能卖一贯钱、怪不得魏家医馆在魏璟手里还能坚持这么久不关门。 果然,羊毛出在羊身上。 但好在魏璟虽然诊病不行,但炮制药材的手艺很不错,刚才抓药的时候林笙都挨个看了,干净饱满,颜色鲜亮,味香气浓,不是糊弄人的手法。 林笙忍痛将从魏璟手里新得来了一贯钱,拆出一百五十个,将其余的都又放回了柜面上:“给你,你数数吧。” 看来这点草药远远不够,趁着天晴,这两天还得再去多采一点药。 林笙将药包放进背篓里,离开了医馆。 魏璟不死心,招呼了药僮明路帮他看着铺子,就前后脚地追着林笙出来了,跑到他身边,边走边说:“小先生,你是不是嫌我年纪大了?但我看过很多书,教我不会很费劲的。” 林笙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么缠人,他对所有人都是这么毫无防备心? 便故意道:“你并不了解我,就要跟我学,万一我是个坏人呢?万一那两个病人是我找的托儿,专门来演你的呢?我见你父母双亡,有车有房,到时候骗了你把医馆送给我,吃你的绝户。” “啊?我没有车啊。”魏璟茫然地望着他,眼睛里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 林笙:………… “算了。”林笙摆摆手,“没事。” 见林笙不应,魏璟又跑到右边,灵机一线道:“那不收徒,我聘小先生来坐堂,这总行吧?” 林笙眉心一动,有点心动:“我没有官署凭证,你也能聘?” “这……”魏璟一愣,没想到林笙这么厉害,竟然不是在籍的大夫,他还不想因此被打板子,为难地摸了摸袖口,“这是有点麻烦。” 魏璟虽然是医户出身,也挂了牌,可他太年轻了,医术又稀烂。上岚县医行就这么些人,大家都相互认识,他在医行里说不上话,人家都瞧不上他,所以他还没有保举的资格。 魏家以前是有些世交,但自从他爹去世以后,人走茶凉,这些人慢慢的都不往来了。 魏璟倒可以帮忙给林笙找找,送送礼,看有没有其他医馆的叔叔伯伯能帮忙保举的,但……恐怕说通对方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得费一番功夫。 林笙看他表情局促,也不是有意为难他,语气和缓了一些:“保举的事以后再说吧。” “那……”魏璟话音还没落地,林笙表情一变,伸手一把抓住了他,将魏璟往自己这边用力一拽。 两人失去重心,双双摔倒在地上,紧接着一匹快马踩着魏璟的衣摆过去了。马上人甩了下马鞭,还不耐烦地朝他们骂了一句“找死”! 魏璟吓得忙往后缩了缩,望着马匹远去,心有余悸地道:“还好你拉了我一把!” 林笙摔得脑袋懵懵的,晃了晃头,才从地上爬起来,又把魏璟也拽了起来,上下观察了一下,见他并没有受伤:“小心点。” “嗯!谢谢。”魏璟感激万分,又忙着帮忙把散落在地上的药包捡起来。想到医馆里还有个病人,也不能跟着林笙走得太远,他捏着一个药包,神情就更加地落寞了。 林笙与他挣扯最后一个药包,最后实在无奈,退一步道:“我住在文花乡,你以后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找我,以后我也会常来这里卖药的……拜师就不必了。” “真的?” 见林笙笃定地点了点头,魏璟眼底一亮,终于高兴了,又送他出了一条街,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林笙叹气摇了摇头,背起背篓,收拾心情,又去了一趟米面行。 钱再少,白米和细面,不能不买。 孟大少爷胃不好,得吃软饭。 远在文花乡无聊到看地上蚂蚁过境的孟寒舟,重重打了个喷嚏。他往外看了一眼,院外的风景却被残破的窗柩挡住了。 来帮他热饭的柳小冬短手短脚的,在灶台下蹭了一鼻子灰,没来得及擦,正捧着家里带来的窝头,蹭着喝一碗林笙煮的笋汤,吃得“哧溜哧溜”的特别香。 孟寒舟吃的少,已经吃完了,小冬被林笙叮嘱过,还要盯着他喝药。 听见孟寒舟打喷嚏,他抬眼:“你是在想林哥哥吗?” 孟寒舟脸色一变:“谁想他了?” 柳小冬一本正经地教他:“我阿娘说了,一想二骂三念叨,打喷嚏就是在想人家了。” 孟寒舟瞪他:“那叫有人在想你!” 柳小冬纳闷:“林哥哥为什么想我?” 孟寒舟头疼:“不是你,是我。” 柳小冬歪了歪头:“林哥哥想你了?” “……”孟寒舟气得胸疼,将药碗在床头上重重一搁,好端端怎么长了张嘴 ,“吃你的吧!” - 林笙买了三十钱的白米、三十钱的细面,二十钱的蜜,十钱的醋。十钱的一点点菜油,因为买的太少了,还被人家翻了个白眼。盐家里还有一点,今天可以先不买。 经过菜铺的时候,看到有新鲜大个又便宜的生姜,又买了二十钱的,打算下次采了药直接炮制一批来买,应该比生晒药要贵一点。买了这么多姜,还让老板多送了他几根葱和两头蒜。 买完这些,今天卖药剩下的钱,就只有三十文了。 唉,本来还以为挣了一贯钱,可以买点肉的,现在看来也泡汤了。 林笙数着三十文往回走,又看到路边那个卖糖葫芦的小哥,早上那支红艳艳的草把子已经空了大半了。许是生意不错,小哥面上喜笑颜开,不慌不忙地靠在阴凉处歇脚。 他也瞧见林笙了,嘴碎地吆喝了一声:“唷,还逛着呢?” 林笙走过了两步,又走了回去,到他面前瞧了瞧他草把上仅剩的几根糖葫芦:“多少钱一支?” 小哥站了起来,回答道:“三文钱。怎么,舍得买了?” “对,我来一支!”林笙从手心里摸了三个铜板,拍在他的手里,气派得好似买什么珠宝一般。 第19章 月下捣药 “你都还没吃, 就凑合。”林笙咽下,舔了舔沾在嘴边的糖,还得是原滋原味的才对味, 不像他以前在街边买的, 总是酸涩多, “你尝尝, 这个真的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不过他也提醒孟寒舟道:“但一会要吃饭了, 你不要一口气就吃完, 剩下几颗等喝完药再吃。” “嗯。”孟寒舟随意地转着糖葫芦签子,偏过头, 轻轻咳嗽了几声,似乎又嫌他啰嗦了。 林笙很懂, 交代完就去灶房忙碌了。 回过神来, 孟寒舟听着一阵水声锅声,又低头看看这一颗颗的红果,小心地咬了一口,酸甜滋味瞬间在嘴-巴里散开。 林笙站在灶房门口从水缸里舀水, 刚好能从窗柩破纸的缝隙里,看到他微微愉悦的表情。 真是个口是心非的未成年人。 不过他吃法挺奇怪, 是一颗一颗地摘下来吃, 先撕掉外面的一层糯米纸, 然后慢慢舔了舔山楂球上多余的糖皮,等把一圈焦焦脆脆的澄黄糖皮吃干净了,才皱了皱眉,把剩下的山楂放在嘴里。 林笙纳一边做饭一边纳闷。 今天终于买了一小罐的油, 虽然吃不上什么大油爆炒,但是炒些基础家常菜却是没问题的, 而且现在也有了葱姜蒜这些调味品,终于不用总吃那些寡淡的汤汤水水。 他便随手炒了些乡野小菜,都是山里就地取材来的食材。又用葱姜微微炝锅出香味,取一小碗细面粉,加水和面,做了一锅葱香面片汤。 但是许久没做面食了,有点手生,面和多了一点……都下锅吧,吃不完;不下吧,又怕隔一宿会坏掉。 林笙想了想,灵机一现,取来新买的蜜。 将剩下的一小坨面团,切成了十来个小面剂子,压成薄薄的长条,贴在锅铲上伸进炉口里边烤。一边烤,一边往两面涂上蜜。待蜜慢慢的渗入面中,里面也烤熟了,表皮也慢慢变脆。 怕蜜不甜,林笙在脆壳上又薄薄涂了一层蜂蜜水,再一次烘干。这里没有烤箱,他也不知道成不成功,只是试一试,待眼见表皮浮出了蜂蜜的焦黄-色,便伸手去拿,反被烫了一下。 但拿都拿了…… 孟寒舟正忍着继续吃的念头,把剩下半串糖葫芦放在一旁,就见林笙快步走了进来,“呼呼”地吹着什么,到了床边,将手里的东西直直地往孟寒舟手里一塞。 烫得孟寒舟也一个激灵,根本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先左手倒右手抛了好几遍,不禁烫出了几分咬牙切齿:“林笙!你都知道烫,你往我手里丢?” 林笙兴冲冲地看着他:“快尝尝。” “尝?”孟寒舟定睛一看,是两块小饼,虽然奇形怪状的,但是似曾相识,“……酥叶?” 他抬头,见林笙的鼻尖上也被灶心火撩出了一点灰。 林笙道:“你们叫酥叶?我们那里就叫小饼干。” “小……饼干?”孟寒舟看着手里已经渐渐不那么热的脆叶,是很小、勉强算是薄饼、自然也很干,不过,他不解地看着林笙,“你们那里……是你林家祖籍?林家不是津义郡的吗,可是津义郡离京城并不太远。” “呃……嗯。”林笙又忘了自己身份,他懒得解释,抬手把一块蜂蜜脆饼塞进了孟寒舟嘴里,“快吃吧,不脆就不好吃了。不过你胃不好,要慢慢嚼碎了才能咽。” 孟寒舟被堵了嘴,不过他脑子总也不清晰,很快被糊弄过去了,捏住饼干慢慢咬着。 林笙盯着他看:“怎么样?熟没熟?” 孟寒舟细嚼慢咽着,不仅熟了,还很甜,是蜂蜜的清甜味道,渗在脆脆的面饼里面。 林笙看他估计是吃了山楂开了胃,有点饿了,没多会就把蜜脆饼吃干净,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残渣。正要吃第二块,林笙突然从他手心里将那块拿走了。 “先吃饭,吃完饭才能吃这个,这是小点心,不能做饭吃。” 孟寒舟:“……” 两个小菜,一人一碗面片汤,就是今天的晚饭。 这顿饭孟寒舟难得多吃了一些,连汤带水吃了一整碗面。没有抱怨面汤清淡,也没有嫌弃野菜清苦。吃完饭,他老实地坐着,擦了擦嘴角,视线有一搭没一搭的,巴巴地往灶房瞟。 有香喷喷的甜味从那边飘出来。 林笙心下了然,去灶房取出一个碟子:“今天饭量很好,多奖励你几块。” 黄橙橙,焦脆脆,甜蜜蜜的一碟酥叶! 孟寒舟嘴上说着吃饱了,却还是能拿起一块,溜溜缝。 林笙看他吃的很开心,忍不住偷偷腹诽:“原来大少爷爱吃甜食啊。” - 不过很快孟寒舟就吃不下去了。 以前在府上,还能和庶弟庶母斗智斗勇,再不济还能看看闲书……现在,屋里什么都没有,能看的唯一活物,只有林笙。 林笙在捣药。 孟寒舟抱着热乎乎的一碟蜜酥饼,似个无事闲人,又柴又废,而林笙却忙得不可开交。 “林笙。”孟寒舟喊了他一声,“这么多你一个人弄得完吗?” 这时候的药材还是一整块、或者一段一段的,还没有出现“中药饮片”的形式,这样一整段放进瓦罐里煮,药效不容易出来。药这么贵,不煮透了林笙舍不得,所以选择自己手工来处理一遍。 但是家里只有一个木臼子,切药也只能用刀,效率很低。 林笙闻声侧了侧耳朵,但太忙了没有回头:“我会尽快的,这些是你明天要换的药,一定要处理出来。你如果要睡觉嫌吵的话,我到外边去弄。” “不是。”孟寒舟顿了顿,“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上山采药?我看捣药也挺简单的,我也想试试。” 林笙愣了一下,旋即才明白过来,他是想帮忙。 而且,原来门口他和郝二郎说的话,孟寒舟都听见了的,看来是一直在等着自己回来。 见林笙不说话,孟寒舟低下头,摩了摩盘子边缘:“不让试就算了……” “当然可以。”林笙嘴角不觉浮起一丝笑意,拽着那张旧木桌,三下五除二,把整张桌子给拖到了床边。木臼、木槌,推到孟寒舟脸前:“你能帮忙就太好了,这味药没什么要领,用力捣就行了,记得捣得碎一点。” …… 后院的草丛里,有啁啾虫鸣响起,一阵一阵的。 两人坐在床边,林笙先将药材切成小段,再把需要捣碎的药材交给孟寒舟,相互配合。轻巧容易些的,让孟寒舟帮忙,需要大力气用力研磨的,则是林笙自己来。 有了孟寒舟帮忙,虽说他因为生病力气差点,捣得速度慢一点,但上手挺快。不管林笙提出什么要求,只是说一遍,他就能听明白,还能按照分量挨个包起来,省了林笙很多事。 不过即便如此,等两人终于全部干完时,也已经月上中天了。 切药捣药看着没什么难度,实际还挺累人的。 今晚月光很亮,不知道月上的兔子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捣了一晚上药? 孟寒舟胡乱想着,他病虚体寒,也不免觉得有几分燥热。再转头一看林笙,脸色红扑扑的,面颊上已出了一层薄汗,在昏黄的烛光里闪着几分暖色的晶莹。 大概是鬼迷心窍了,孟寒舟攥起袖子,在那滴即将坠-落的汗珠上擦了一下。 擦完,才觉得自己此举不妥,林笙也随之偏头过来看他。孟寒舟仓惶收回手,抱着木臼空捣了几下,随口道:“我是怕你把汗滴到我要吃的药里!” “知道了!”林笙没当回事,自己拿起布帕擦了几下,说着要起身把这些分好的药材拿去通风的地方保存。结果可能是坐了太久,又或者今天的疲累返了上来,他一抬手,酸痛得僵硬住了,“唔。” 孟寒舟:“你……受伤了?” 林笙揉了揉肩膀,深吸一口气,起身收拾干净背篓,将明日上山要用到的镰刀、喝水的竹筒、绳索都放好,靠在一边。收拾好了,精神就随之放松下来,忍不住打了个疲惫至极的哈欠:“可能背篓肩带是藤编的,有点硬……没事,过会儿用热巾子捂一捂就好了。” 孟寒舟看着他纤瘦的背影,不由拧了拧眉心。 “睡吧。”林笙不提这个,吹熄了灯火,强撑着精神打水洗漱一番,将被子给孟寒舟掖好,然后一沾到枕头,几乎顷刻间倒头就睡。根本忘了什么热巾子的事。 孟寒舟轻轻地挑开他一点衣领。 原本似奶脂般白皙无瑕的皮肤上,亘着两条又青又红的淤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伤本不应该出现在林家小公子身上……林笙是为了治好自己,才这么拼命。 “不疼吗。”孟寒舟试着碰了碰,指下的皮肤本能地瑟缩一下。“到底图什么,明明把我丢在这里就好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自己的腿脚是好用的,或许还可以去打点热水,可……月色中,孟寒舟沉思了一会,在被子里将双手搓热了,然后覆在他勒出淤青的地方,缓缓地揉了起来。 “嗯……”林笙梦中呻-吟,肩头很快揉散出一片红云。 孟寒舟从未像此刻这样,期盼自己能立刻马上好起来。 - 翌日一早,林笙又恢复了活力。 早早起来煎了新的药,浓郁纯粹得令人怀念的药香味一飘出来,林笙心情放松下来——只要坚持下去,孟寒舟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日子也会好起来的。 他滤出一碗药,端到房中,递给神色尚且困顿的孟寒舟:“新的药会有点苦。如果觉得太苦的话,我可以给你搅一碗蜂蜜水……” 第20章 治疗烫伤 “别慌, 我跟你去。”林笙好言把李灵月安抚住,马上调转步子,让她带路, “你在路上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两人小跑着往李灵月家去, 路上她断断续续地说着银子受伤的事。 说是清早起来, 李灵月惯例烧热水准备做朝食, 因为家里大小事都是她操持, 烧上水, 也没盖盖子,又到屋里去取要浣洗的脏衣服。然后不知怎么的, 银子爬到灶台上玩,结果脚下一滑, 就跌进了刚烧开的沸水里。 农家的灶台高、锅子大, 银子瘦瘦小小一个,滑进去后烫得剧痛,一直扑腾着出不来,李灵月是听到惨哭声连忙跑出来, 才把银子拽出来。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李灵月家。 是在村子的另一头, 一个巴掌大的篱笆院子, 周围孤零零的也没个邻居。房子还是泥墙茅顶, 门洞都坏了半扇,斜趴趴地歪着半边。房顶上东一块西一块的,许是漏的厉害的地方,才勉强补了几片瓦。 挨着泥墙底下是用几根木头撑起来的柴火房, 旁边挨着就是惹祸的大锅,地上的水迹已经干了。 这种居住环境……林笙心下隐隐觉得不佳。 他随手放下竹篓, 微微躬身,从低矮的房门里钻进去。屋里倒是比想象中宽敞许多,但因为不够敞亮,弥漫着铺床用的稻草的味道,还有…… 林笙耸了耸鼻子,怎么会有酒味? 半阴的小内屋里,银子脸色发白,疼得呜呜哭泣着。李灵月听到银子的哭喊声,眼眶立即又红了一圈,忙上前去:“娘回来了,娘回来了。好银子,不哭……” “灵月!找见林医郎了没有?”门口传来一声急唤,林笙闻声转头一看,见是孙兰,便打了声招呼,“兰姐,你也来了。” “可不,灵月妹子一早慌里慌张的来找,说银子烫了,我就让她赶紧去请你来。”孙兰看样子也才睡醒,衣服头发都是随便弄了弄就跑来了,面上也是忧心忡忡,“银子怎么样了?” “我也刚到。”林笙迈进内屋,顿时竖起眉心,立刻走了上去,“胡闹,谁给她裹成这样的?” 只见银子身上紧紧缠了好几层布条,裹得孩子动弹不得。林笙伸手摸了一下额头,孩子在发烧。 李灵月被他突然变严厉的语气吓得一愣,战战兢兢道:“是、是我裹的,我见伤得厉害,就用了土方子给银子敷上……” “拿剪子来。”林笙听见土方子三个字,就冒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家里还有烧好放凉的开水没有?” 李灵月忙说有。 林笙到床边,检查了下银子身上的布料,缠得太紧,已有液体渗出来。他试着揭了一下,才撕开一小口子,银子就痛得嗷一声大哭起来,林笙不敢生揭了,转头吩咐道:“用煮过的干净罐子盛凉开水过来,一斤水化开二钱盐,再拿一块干净的布来。” 李灵月不敢耽误,赶紧按他说的去取了,没多会,东西就都摆在了林笙手边。 林笙用干净帕子沾着淡盐水,先濡湿布条,让伤口与布面松解一二,再小心地慢慢撕开:“乖银子,忍一忍啊,马上就好了……” 这些布面粗糙,织物网孔疏松,很容易就与伤口渗出的液体黏在一起。小孩皮肤稚嫩,烫伤后更加脆弱,林笙不敢用力,加上屋里昏暗,很费眼神,他好容易分离了一块布条……眼前之景,却更令人咋舌。 李灵月所说的“土方子”,竟然是香油拌的香灰,厚厚地涂了一层。 林笙买过油,自然知道香油的价格并不便宜,可见李灵月有多心疼女儿,舍得用这么多来给女儿治疗伤口。 可是心疼归心疼,这东西不仅没有什么作用,反而会刺激伤口,引发二次伤害,造成伤口感染。 而且涂成这样,根本难以看清伤处的具体情形,甚至连烫伤的面积都辨认不清。林笙头都大了:“以后烫伤不要涂这些,远离热物后,用凉水冲洗,也不要裹这些布条,如果伤得严重,就及时送医。” “兰姐帮我一下,我要把银子的伤口重新洗一遍。”林笙先用大量清水,把银子身上抹了香灰香油的脏污全部冲洗掉,这才逐渐暴露出原本的伤口,然后再用淡盐水细致地冲去干涸在伤口上的脏东西。 烫伤本就有组织液渗出,如果持续用清水来洗,容易引起组织的肿胀,使皮肤伤口处发泡发白。虽然暂且做不出生理盐水,但按一定比例兑出的淡盐水,也能大致做到与体-液浓度相似,有利于伤口恢复,尽量减少进一步糜烂。 只是期间盐水不免会渗入新鲜的伤口里,煞疼得银子哭叫不止,林笙不得不让兰姐帮忙按住银子的手脚。 终于全部冲洗干净,这一看不要紧,银子的下肢、后背,手臂,都已算得上中度烫伤,烫伤水疱也已经因为香灰和布条的摩-擦而破损了,暴露出红白相间的肉面。 左侧耳朵亦烫得红肿,后脑勺有一小块,甚至烫蜕了一层皮,头发也没有了。 小孩发育还不成熟,免疫力和抗感染能力都远不如成年人,皮肤又十分娇嫩。孩子的中度烫伤,往往在症状和预后上会比成人要严重得多。 伤口并不是特别的深,但是面积不小,现在最怕的并不是烫伤创口如何恢复、会不会留疤,而是要避免细菌感染引起的败血症。 而且银子还在发烧,这很危险。 “家里有没有干净的白布?”林笙问,“涂上药膏之前,伤口暂时不包扎。所以需要两块干净的白布,一块垫在银子身子下面,一块之后用来铺在她身上,遮蔽伤口用。” 李灵月忙翻箱倒柜地了一番,找出了一块已洗得泛黄发皱的麻布,这是家里最好最干净的一块布了。林笙摸了摸,不行,太粗糙了,孩子疼起来闹腾,伤口会磨到的。 见李灵月家中困窘为难,孙兰道:“我家有新扯的几尺做被里子的棉布,拿来先给银子用!” “这、这怎么好!”李灵月急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 “还还什么,孩子事大!你等着,我这就回家去取!”孙兰风风火火的,一路跑着回去拿布去了。 银子疼得一直哭,哭得都有点累了,恹恹地呜呜咽咽着。李灵月不敢碰她,只能嘴上哄哄,哄着给她买糖吃,自己却忍不住直掉眼泪。 孙兰走了一小会后,林笙看了看银子,出声道:“你没有说实话,银子应该不是今早烫伤的吧?她烫伤至少有三个时辰了。” 李灵月一愣,视线往旁边闪了闪。 “不要试图欺骗大夫,这对你没什么好处。”林笙语气严肃了几分,“烫伤后并不会立即出水疱,至少也需要一个时辰。到伤口有液体渗出,需要三四个时辰——所以银子不是今早才烫的,而是昨天夜里就烫了。昨夜发生了什么?” 李灵月嗫喏不敢说话:“没、没什么。都怪我,我昨天觉得不严重,今早起来才……” 林笙沉默了一会,又问:“你说银子是怎么跌进锅里去的?” 李灵月恍惚道:“银子饿了,自己爬上凳子想找东西吃,不小心翻进去……” 林笙听她不停地编织着新的谎言。 明明在路上来时,她还说银子是贪玩爬上的灶台,现在又变成了上灶台找东西吃。他叹了口气,瞧了一眼李灵月:“那孩子手臂上这个指形的淤青是怎么来的?你衣领里那块淤青又是怎么来的?” 更不说,这屋里还有没散净的酒气。 李灵月神色微变,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慌里慌张地赶紧将领口扎紧。 她这边还没说话,门外刚巧赶回来的孙兰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快步走了进来,板着张脸直冲着李灵月就去了。 林笙站起来,瞧她气势汹汹的,下意识拦了拦她:“兰姐……” “林医郎,这不管你的事。”孙兰二话不说扒开一点李灵月的领口看了看,又去瞧银子的身上,顿时气恼道:“包财那个王八犊子,是不是又欺负你和银子了?!” “没、没有。兰姐姐你小点声。”李灵月面露窘色,“别让人听见了。” “听见了怕什么!他一个大老爷们,敢欺负媳妇孩子,还不敢让别人说了??”孙兰嗓门愈发激昂,“我早先说过什么,他就是个吃里扒外、欺软怕硬的狗东西,你脾气越好,他越敢蹬鼻子上脸!” 孙兰道:“你就是性子太软了!他这回又是因为什么?” 李灵月低声道:“要钱。想要二十两银子去跟他表舅做生意。” “二十两?!”孙兰瞪大眼睛,“你整天又是帮人下地干活,又是砍柴卖柴,给人做绣片缝补衣裳,累死累活的,拢共就赚那么几个铜板,都不够吃喝,他敢张口就要二十两!把他卖了他值不值这二十两?他还管不管这个家了?” 李灵月垂着头不吱声。 林笙琢磨了一番,想通了什么,也有点愤恨:“所以他是向你要钱不成,就动手打了你。他是不是用银子威胁你给他钱?” 李灵月见怎么遮掩也没用了,只好眼含热泪地点了点头。 昨儿个夜里,李灵月抱着银子都睡下了,没想到包财这么晚还会回来。他瞧不上这个寒酸的家,一般都是四处鬼混,要么是在别村和那几个混混一块,要么就到城里去找他能表舅打秋风。 一回来,包财就一身酒气,烂醉如泥,说要吃东西。 李灵月只好起身去给他下面吃,可是灶上热水刚烧好,包财就醉醺醺地问她要钱,二十两银子。 她听着都要骇死了,别说存了,见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往日辛苦做活攒了点小钱,也都被包财三天两头地拿去挥霍了。她说没有钱,包财不信,就将屋里翻了个遍,确实没找到,就冲她发飙,一言不合就要打人。 第21章 意外的收获 那药就是紫草, 又叫红石根。 这是一种性味甘寒的草药,有凉血、活血的功效,可以用来治疗恶疮、湿疹和水火烫伤, 对伤口有抗菌抗炎的效果, 可以促进烫伤伤口的恢复。是疮疡科常用的一种药材。 而李灵月用香油拌香灰的土方子, 也让林笙想到了这种草药的一种外敷用法——就是油膏剂。 只是不知道文花乡的山里能不能找到。 李灵月听着还有希望, 忙跟着起身:“林医郎, 我、我跟你一块去!” 银子是烧一阵疼一阵, 身上到处都是火-辣辣的,她害怕娘走, 伸手紧紧地拽着李灵月的衣角,惊魂未定地哭着喊:“呜呜阿娘不要丢下我……” 孙兰看着孩子可怜, 便道:“还是我去吧, 再说你脚不好,山里你也不熟悉,就留下好好照顾孩子。”她转头对林笙说,“林医郎, 你稍等我一会,我回家去取个篓子, 带上刀。这会儿天暖了, 要是进的深了, 容易遇见野兽。” “好,那山口见。”林笙点点头,将孙兰从家里带来的白棉布扯成刚好遮身的大小,叮嘱李灵月道, “孩子烫在背上比较多,尽量让银子趴着, 能哄睡着的话就让她睡一会,睡着了就不那么疼了。这块布,你用凉开水浸湿后拧干到不会滴水,铺在银子身上,别让伤口太干燥。” 李灵月忙接过布应下,又记了其他一些要领,林笙这才离开。 - 还是之前的那条进山的路,但这回要去的是更远一些的地方。 紫草虽然不挑地域生长,但是有几分娇气,怕热、怕涝、怕阴冷,又怕旱,反而挺耐寒,这意味着它一般会长在海拔高一点的山上,向阳的坡面。 文花乡后面的山连绵起伏,这样的地方数不胜数,孙兰虽然听林笙形容了那草的样子,但实在没有什么印象,只能往深处的山上寻一寻。 不过山中有没有,林笙也拿不准。 这种植物既是药,也能够作为紫色的染料。自古紫染就是金贵的代名词,好的野生紫草不容易寻,所以才有“满朝朱紫贵”的说法,官儿越大,衣服越紫,正是如此。直到之后人们开始种植培育紫草,这种颜色才慢慢进入民间,但因为工艺复杂,也只有富贵人家才穿得起。 但后世培育种植的紫草,产量虽大了上来,但药性远不如野生的浓郁。 给银子找药这件事着急,所以林笙路上虽然看到了不少其他草药,但怕耽误时间便没有刻意去采,只偶尔歇脚的时候顺手挖了点脚边的,两人一路披荆斩棘地开路,也不敢大停,先后爬了两座小山,也没瞧见一株。 就连孙兰也累的找了块石头坐坐,拿手掌扇着风:“林医郎,你说的那个紫、紫草药,它还有啥别的特点不?这样找也不是办法啊……这后头数不清的山,咱也不能都翻了。” 日头高高地晒着人,林笙喝了口竹筒里的水,眉头也紧皱着。 这个时节紫草还没有开花,只是一派绿绿的狭长叶子,混在其他灌木丛中,泯然众草,很不好认。只有挖出根来,根是紫红色的,才是它最大的特点。 “唉,走吧!”孙兰挥刀劈开一丛拦路的藤蔓,迈过一条小溪,顺着山谷继续走。 林笙跟在她后头,顺着脚下这条涓涓细流,看向它的来处,突然问道:“兰姐,那边是通往哪里的?溪水是从那边的山上流下来的,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吧。” 孙兰一瞧他指的地方,忙将他拽住:“哎,林医郎!那里可不兴去!” “为什么?”林笙不解。 孙兰说:“那边的山叫嫁娘山,据说原来里头有个小村子,住了十几户人家。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村子里的人突然一-夜之间全死了!之后那片山里就……”她一顿,左右看了看,也不知道是避着什么,凑过来低声道,“闹鬼!尤其是夏天,土里一股子死人味!” 她表情神秘兮兮的,林笙后背微微一凉,但说闹鬼,他是不信的:“这个……故事,传了多少年了?” 孙兰想了想:“我爹打小就知道啊。” ……孙兰的爹小时候就在流传的恐怖山村故事?那不是都好几十年了。 这下林笙更加的不信了,至于说土里有死人味,说不定是因为土壤的腐殖质层比较厚,天气一热,落叶和土里动植物残骸分解,就会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腐败气味。 但这更加说明,这山里土壤营养丰富,适宜珍贵植物生长。 “那兰姐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看一圈。”林笙握住镰刀。 “林医郎!哎……”孙兰叫了几声,也没叫住他,原地徘徊了几圈后,她实在放心不下林笙一个人,心下一横,也紧跟着追了上去,“林医郎,等等我!” 大概是这闹鬼的故事传的久了,这片山确实没有人的痕迹,林笙一边走一边用镰刀劈路。 倒是孙兰,这回抱着劈柴刀小心翼翼的跟在后头,偷偷咽了咽唾沫,左看看,右望望,一有点风吹草动虫子跳,就吓得一个激灵。 她见林笙丝毫不在意的模样,忍不住问道:“林林林医郎……你真的不怕啊?” 林笙没想到一向勇猛泼辣的孙兰,竟然怕鬼,不禁笑了下:“兰姐,小鬼是哪里来的?” 孙兰:“那当然是地府……” 林笙挑挑眉梢,翻过一块山石:“对呀,小鬼是阎王爷派来勾人的,我是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我为什么要怕小鬼,应该他们怕我才对。” “……”孙兰哑了一会,突然被他逗乐了,一直紧张兮兮的心情也不由放松了几分,“林医郎就是胆子大。” 正说着,林笙弯腰下去,拨开树下的一片草丛,突然喊道:“兰姐,快来!有了!” 林笙掏出铲子,一铲子下去,小心地把这两株连根一块挖了出来,抖了抖根须上的泥土。 果然露出了紫红色的根。 林笙贴到脸前闻了闻,果然闻到了极具特色的臭脚丫子味儿,不由松了口气:“没错,是紫草。” 有一株,就会有很多株,这个地方他们没有来错! “太好了!”孙兰赶紧跟了过去,蹲下瞧了瞧林笙手里的东西,只见是几株迎风微微摇摆的小翠草,叶片上摸了摸,有一层细细的小糙毛,除了根须是紫的,其他地方看上去实在是很普通。 若不是林笙说这个就是,她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东西:“就长这样?我刚看那边有好几簇叶子差不多的呢!” “对,就是这个样子,兰姐你到四周看看,多挖一些。银子伤得厉害,这个用量少不了。”林笙赶紧取下背篓,一边找一边挖。到时候一炮制烘干,就更剩不下什么了。 孙兰应着,也忙走到另一边挖起来。 不多时,两人就挖了半篓子,大丰收,孙兰挖着挖着都忘了这里闹鬼的事儿,越走越远,一步留神就下了一片山谷。她刨药草没有林笙那么仔细,常常是挖出来一片,正从里头挑着,她捡起一株怪怪的紫草。 根须也很红,但比其他的要壮实,但是颜色没有那么紫;叶片上也有糙毛毛,但长得像薄荷。而且林医郎说了,紫草这个时节还不到开花,但她手里这株却开了紫色的小穗花。 拿不准,应该不是,孙兰怕采错了,便要随手扔掉。 那边林笙采得差不多了,便沿着野草倒伏的痕迹下来找孙兰:“兰姐,你挖得怎么样了,差不多咱就早点回去吧。”见孙兰正要扔一株草,他看见了,忙叫住,“等一下!” 他匆匆走过去,拿起孙兰手里的植物。 一尺长的带棱草茎,叶青而形似薄荷,花呈红紫色。根厚而色朱,也有一尺多长,表皮微皱,一苗多根。闻了闻,有微微苦涩的香味。 他没有认错,惊讶的问道:“这是赤参!是从哪里挖到的?” 赤参? 孙兰搞不明白,回身指了指往下稍走一段的谷里:“就那边那片阴凉地。这个是参?” 赤参虽说也叫参,但并不是大家所说的人参,是因为根须和人参似的膨大,也具有很高的药用价值,才被人冠以参的名号,《神农本草经》把它列为上品。是补血、治疗女科、心疾等十分重要的一位药,而且它虽不如人参那样贵重,但也是一种珍品,不是什么薄荷、地丁这类草药能比的。 若是采一些去卖,价格是普通草药的十几倍也说不定! 林笙赶紧过去看了看,果然又发现了不少。 这可真是意外的收获了。 林笙高兴地挥动铲子。 不过要可持续性涸泽而渔,挖一些,留一些。 林笙小心采了一些,自己留了十来株给孟寒舟用,其余的都递给孙兰:“兰姐,这个药是你发现的,你带回去吧。可以拿去卖,虽然没有人参那么贵,但也是上品的好东西了。” “这我不能要!”孙兰忙拒绝,“要不是林医郎你坚持走这条路,又认得这个,刚才我差点就当杂草给扔了。” 家里虽然紧巴巴,但是有出有进,靠自己双手可以吃饭过日子,现在柳山生也慢慢好起来了,日子有的是盼头。这还是亏了林笙呢,她不贪这些东西。 “再说了,草药这些我也不会弄,给我就是白瞎了。”孙兰把药草收起,放进林笙的篓子,“你都没收我家的诊金,我怎么能再白拿药草。” 两人推让了几回,林笙说不过她:“那这样,这么多药草我一个人也炮制不完,就当我雇你干活。回头卖了这些药,分你一些上工钱。这总行吧?总不能让你白来山里一趟吧。以后我还会上山采药的,到时候说不定还要找你帮忙炮制呢。” 第22章 全身按摩 林笙一回到家, 也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开始处理药材。 紫草不能过水浸泡来洗,否则会褪色影响效果, 要靠手工清理其中的泥沙和摘除杂叶。他刚将一大篓紫草倒出来, 就听见屋内响起剧烈的碰撞声。 忙推门进去看了一眼, 就见孟寒舟跌坐在床下, 正试图扶着墙站起来, 旁边是倾倒的床头小柜子。但他颤颤巍巍的, 又被突然推门进来的林笙一惊,虚弱的小腿更加不听使唤, 可又不想摔个屁-股蹲让林笙看见他出丑。 结果前后晃了晃,他身子一歪, 反而一脑门撞在了床沿上, “邦”的一声。 “嘶……”林笙都忍不住替他疼了一下。 不知道是撞懵了,还是觉得丢人,孟寒舟试了下,起不来, 又有点心浮气躁不高兴,干脆贴在那儿不起来了。 林笙看他生起自个儿的闷气来, 想笑又不敢笑, 走过去把他“揭”下来, 撩起他额前的碎发,看了看磕红的一块:“你这又是想干什么,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孟寒舟抬眼瞥了他一下,又垂下, 嘀咕了一声:“……听见你回来了。” 林笙没听清:“嗯?” 孟寒舟咳一声,又说:“早上有个女子来找你。” “我知道, 是李灵月,在山口遇见了。”林笙将今天李灵月母女的事情和他说了,叹气道,“小姑娘伤得挺重,现在在兰姐家躺着,等我的药呢。” 他扶着孟寒舟的手臂想把他拉起来,但钝痛让孟寒舟忍不住闷哼一声。 “是不是扭到了?”林笙将他摁回床上,提起他的裤腿。 没等孟寒舟说不用,自己的脚踝已经被林笙放在了膝头,他手掌贴了上去,捏了捏骨头,然后轻轻揉了几下:“没事,只是一点肌肉拉伤,过会拿凉手巾给你敷一下就行……” 孟寒舟的脚被他抱在温热的怀里,对方手指捏在他的踝骨上,轻轻几下,就捏得他微微发麻发热,不禁肌肉微微紧绷,有点心猿意马。 但还没想到什么,林笙语气就严厉了起来,还重重在他小腿肚上掐了一下:“什么时候能学会不逞强?你就算想下床,也要看看自己的身体条件,冒进只会让自己受伤!” “……”孟寒舟被掐得生疼,顿时拧起眉心看他。 林笙偏头:“有问题?” 孟寒舟抿了抿唇:“……知道了。” 林笙当然知道总躺在这个狭小昏暗的房间里,没什么事情可做,心情肯定不会舒服到哪里去,可他被金石之毒浸淫太久,不仅气血两虚,身体肌肉消瘦松弛,而且四肢已经有轻微的萎缩,还会神经痛。 如果在没人看顾的情况下自己行动,很可能摔伤。 摔了手手脚脚的还好说,要是像刚才那样,脑袋撞在什么尖锐的东西上,很危险。 林笙瞄了孟寒舟一眼,见他心情低落,又有几分心软:“好吧,以后每天晚上我给你全身按摩一次,按摩过之后,你可以扶着我试着在床边走走,但是要听我的。我不在的时候,不许自己下床。” 其实下床走路这件事,最好要配合补气血的药物一起进行。 而林笙准备的近十天的药,都是驱毒的方子,用了大量的金钱草、甘草和土茯苓,这些都是解金石轻粉、银朱之毒的药,并配伍了其他一些排毒、补肝保肾的药材。等喝完这一个疗程,孟寒舟的身体应该会有不错的转变,到时候才会看情况再慢慢调补气血。 虚弱进补,要先祛毒后补益,否则会敛邪于内,使疾病更加迁延不愈。 这些林笙都是有计划的,不能乱来。 “按摩?”孟寒舟眼睫一动。 林笙说了一长串很专业的词语,孟寒舟听不懂,只听见“按摩”两个字……像刚才那样,在腿上揉揉捏捏。不,不只是腿,是全身按摩,还是每天。 “好,”他余光看了眼林笙秀气修长的手指,恍恍惚惚摸到自己衣带,“现在吗?” 林笙:“……” 他把孟寒舟的腿扔在一边:“晚上,睡觉之前!” 林笙拉过桌子在床边,出去将紫草给抱了进来,往桌上一放:“现在,要帮我摘紫草。如果弄不完,就没有按摩。” 孟寒舟抱着被摔疼的腿,看了看桌上铺开的一大堆紫草,又看了林笙演示的特别麻烦、特别繁琐的处理过程……这么多? 可是想想按摩…… 孟寒舟立即坐起来了,伸手拢过来一捧紫草,瞪着眼一根一根地清理。 林笙看他做的挺好,用笸箩将摘好的紫草放在上面铺开,抖一抖,再抖去表面的浮尘和杂质,然后小火烘干。 香油甘寒,有润肌生肌的作用。 将除去泥沙清理干净、并且烘干以后的紫草,切成厚片,浸泡在油中,便可以慢慢地析出药草当中的药性,等药油变成浓郁的紫红色,便成了紫草药油。 浸泡法虽然可以最大程度地保留药性,但耗费时间太长,少说要泡两周以上才行。银子哪里等的了那么久,所以林笙选择了另一种用时更短的方法——蒸制法。 这种办法,是先将紫草浸泡在香油中半个时辰,然后上锅再蒸半个时辰,这样可以加速药性的萃取。只是这种方法会稍微损失一点药性,不过急着用,药也采得够多,也不差这点了。 处理紫草的间隙,两人还把饭给吃了。 很简单的一大碗青菜面,并两个小菜,两人再各拿一个小碗捞着吃。 孟寒舟其实不喜欢吃面食,京城人偏爱吃稻米。但看了看林笙吃得很香,好似这汤底有山珍海味一般……最后自己也把一整碗都给吃了,还把碗底的面汤也喝干净。 吃完饭,家里没有那么大的锅一次性蒸很多药出来,所以林笙先做了一碗药油,拿去给银子用上。 去的时候,银子又疼醒了,正趴在床上哭闹,李灵月照顾她是正常的,倒是怎么把柳小冬这小子忙得脚不沾地,把家里的好吃的好玩的恨不能一股脑都搬进来,此刻他正拿着小拨浪鼓摇,趴在床边哄妹妹开心。 一时间哭声、哄声、摇鼓声起此彼伏,吵得林笙捂住耳朵。 看到林笙来了,李灵月忙起来接过药碗:“兰姐姐以前常帮我照看银子,所以这两个孩子是一块儿长大的,小冬和银子像兄妹一样。有点闹腾,不好意思啊林医郎……” “闹腾点好,有活力。”林笙摸了摸银子的体温,还热着,但烧得不猛。伤成这样,完全不发烧也并不是好事,只要不是伤口感染性发烧,其他的,烧一烧可以激发自身的免疫力。 他告诉李灵月:“之前兰姐给你的那卷棉布,应该还剩一些,你用棉布裁成手帕大小的方块,浸上这个药油,敷在银子的伤口上。然后再包扎起来,一天换药一次。” “这个不难,今天我教你一遍,明天你自己来就行。” “好。”李灵月点点头,“谢谢林医郎。那个……”她顿了顿,捧着药碗困窘地道,“我听兰姐说,林医郎家里可能有些活需要人做,要是林医郎你不嫌弃,我去帮忙……偿还你的诊金和药钱行吗?” 林笙本就没想要她的诊金药钱。 可看李灵月的神色,这姑娘实诚,大概是不想亏欠什么,之前孙兰拿给她棉布用,她第一个念头也是要还。 林笙想了想,委婉地道:“那行,我确实有些药材要炮制。不过现在不用,等银子好一些吧。” 李灵月神色明显轻松了一下。 因为李灵月没有经验,又不敢在银子赤红的伤口上下手,怕她疼,又怕她哭,哆哆嗦嗦的,一开始学的并不快。所以林笙这次教得非常仔细,几乎是手把手的,耐心把每一点都讲得很明白。还教她银子如果夜里烧起来了,如何给银子降温。 孙兰一开始还陪着熬了一会,后来也撑不住,先回去睡了。 ——直到李灵月完全学会,已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紫草药油有舒缓的作用,上完药后,伤口火辣辣的痛感会减轻一些,银子也终于能安稳地睡着了。 林笙也没料到会这么久,与李灵月说了些其他事情,便正要离开的时候,不知怎么,已经被孙兰提溜去睡觉的柳小冬跑了出来。他弯腰道:“怎么还没睡,担心银子妹妹?放心吧,已经上过药了。” 柳小冬探头往偏房里瞧了一眼,见银子已经睡着了,就没有进去,而是在袖子里摸摸索索一阵,偷偷往林笙手里塞了个东西,小声道:“这是我过年攒的,这个很好吃!医郎给你一块,你不要告诉我娘!” 林笙纳闷地看了看手心里的东西,有香甜的味道,是一块油纸包裹的糖块,像冰糖,但是漂亮的红色,也许是加了某种果汁做成的。 他不想收孩子的东西的,但看见是小小一块糖,又问了小冬还藏了好几块呢,就默默地卷进了手心:“好,不告诉。快回去睡吧。” 柳小冬朝他咧开个笑容,怕被他娘发现半夜不睡觉,赶紧哒哒地跑回去了。 小孩子的心意,又简单又朴实。 此时已经很晚了,抬头是点点闪烁的夜星,村道上都已经没人了,连看家护院的狗都睡着了。 林笙打了个哈欠,回到小院,原以为孟寒舟那狗脾气,摘药这种事情无聊又繁琐,刚才就有点不耐烦了,现在过了这么久,肯定趁机先睡了。 结果走到窗外,从缝隙里看到孟寒舟还在老老实实地帮他处理药草,不过已经明显精神不济,都困得睁不开眼了——只见大少爷的眼皮慢慢地阖了起来,突然脑袋往下一坠,但没来及没磕在桌上,就突然醒了,然后努力地强撑开眼皮,又拿起另一束药草。 第23章 第一桶金 上次按摩完之后, 孟寒舟老实了很多天,再也没提过按摩的事情,甚至看向林笙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哀怨。 时至今日, 孟寒舟都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都是按摩, 曲成侯看起来那么舒服?而自己疼得嗓子都要哑了?是曲成侯特别能忍, 还是林笙的手劲太大? 孟寒舟不敢问, 他很怕林笙要给他再来一次。 不过有一说一, 按完之后, 除了第二天身体有点酸痛,但等这股酸痛散去以后, 肌肉骨骼好像的确轻快不少,仿佛那种长久压-在身体上的重量, 都被消除去了一半。 但不能再来了, 再来他真的会死。 这段日子,反倒是林笙过的很规律,采药、切药、晒药,偶尔和哀怨的孟寒舟斗法, 闲时就去看看银子。 之前采紫草的那座山,真是个好地方, 土壤肥沃, 每次都能发现不同的药草。后来林笙又去了几次, 先后采了很多草药回来,用之前买回的生姜和蜂蜜,分别细心炮制了一批姜制药和蜜制药,晒在院子里。 制药过后难免有一些剩余的蜜水, 林笙也丝毫不浪费,兹要是药性不伤身体的, 都兑上水喂给孟寒舟喝了。 既起到了节省的作用,又哄到了孟大少爷。 孟寒舟被勒令不许擅自下床,进不了灶房,虽然知道林笙每天忙忙碌碌是在制药,但是并不知道是怎么制的、用的什么工序,自然也不知道,这些蜜水其实是林笙制药剩下的刷锅水。 虽然蜜水里总是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但孟寒舟认为,这一定是林笙专门给他做的特殊的蜜药饮子。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喝了几天。 孟寒舟又被蜜水蒙了心智:虽然林笙手劲很大,按摩会把人捏得死去活来,但是…… 看在蜜水的份上,算了,不记他仇了。 - 今天林笙又去看银子了,并带去了新蒸制的药油。 银子恢复的情况比他预计得要好很多。 经过每天悉心的换药照顾,小姑娘的伤口好转得很快,也没有化脓,除了后背和双-腿处的几个烫得很严重的地方,仍然看着很狰狞,其他比较浅的伤口已经开始慢慢结痂了。 第一次蒸制的药油因为时间急迫,所以只用了紫草,之后再蒸制药油的时候,其实林笙又从之前从魏家医馆买的储备药材里,取出一点甘草、当归、白芷和没药加到里面,增加活血解毒、敛疮止痛的功效,所以效果更好。 但这件事并没有跟李灵月说,不然她知道了,又要慌张不安地想着还药钱的事情了。 李灵月按照林笙说的,不让银子挠结痂发痒的地方,而是掌心并拢,轻轻地拍打周围的皮肤,帮她止痒。 疼过最初那几天之后,人就会慢慢习惯了,痛感其实就不那么明显了。银子趴在床上,正在吃小冬拿给她的一块蒸糕,苍白的小脸上难得露出了一抹笑容。 李灵月接过药油,正在旁边做针线活的孙兰也忍不住感慨道:“林医郎,你这个药真的很管用。这样好用的药,要是放到城里的医馆,这样小小一瓶,都要好几百钱!” 她这段时日也帮着照顾银子,是亲眼看到银子一天一个样,灵月妹子脸上的笑容都因此多了起来了。 林笙随口玩笑道:“是吗,那我可要靠卖这个发家致富了。” 孙兰听出他语气里的调侃,忙哎了一声:“林医郎,我可真没和你开玩笑。我们平常做活烧饭,时不时地就被热锅热油的燎着。还有冬天的时候,填柴火,一不小心就被热灰炭烫个包。要是有你这个药油涂一涂,没几天就好了,也不耽误干活,多好!” 林笙听她这么说,也不由沉思起来。 正好他新制的一批药材好了,尤其是之前那些赤参,刚好该到县城里走一趟。 不过说曹操,曹操就到,还没等他收拾药材进城,魏璟就自己来了。他骑了匹小毛驴,出现在文花乡的村头,林笙从孙兰家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四处朝人打听自己。 一回头,魏璟远远就瞧见了林笙,忙鞭策着小毛驴颠颠儿地跑了过来:“小先生!” “魏掌柜。”林笙与他打招呼,“你怎么来了?” 魏璟不多客套,一手牵着驴,一手从怀里掏出个册子来。林笙上次说过,如果他真心想学些什么,遇到不懂的问题,可以来找自己,原以为,他是拿着医书来探讨的。 回到家,林笙擦了擦手接下册子,翻开一看…… “魏掌柜……”林笙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全是手写的字迹,并不是什么医书,他不确定地抬头看了魏璟一眼,“这整整一本子,不会都是你不懂的地方吧?” 魏璟满脸期待的笑容:“我怕我记不住这么多,专门拿纸写下来了。没想到越写越多,越写越多……” 林笙:“……” 你还挺自豪。 林笙捧着册子,看着上面的问题,他翻一页,就疑惑地抬头看看魏璟,又翻一页,再疑惑地抬头看看魏璟。然后默默地将册子阖上了,尽量平静地喝了一口水,问道:“你平日,都读了些什么医书?” 因为这些问题也太过于基础了,难道是这个世界的医方典籍与自己世界里的不同? 魏璟回忆了一番,数道:“大约是《本经》、《汤液经》、《脉经》、《翼方》、《十四经拾遗》、《开宝本草》……” 林笙听他如报菜名一般,一口气数了足足好几分钟,没有一百种也有几十种,又多又杂,虽然有一小半没有听过,不过也不排除是书名与自己所知的不同,但足以说明他“博览群书”。 数完,魏璟歇了口气:“都背过。” “咳咳……”林笙差点呛着,他放下水碗,谨慎的提出疑问,“背过?背过是指……” 魏璟道:“倒背如流。” 见林笙沉默了很久,不说话了,魏璟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忙小心翼翼地追问:“小先生,是我问的这些问题……不好吗?” “倒也不是。” 这么多医书倒背如流,为什么连阴虚和阳虚的区别是什么都搞不清?这哪是好不好的问题,这是难以理喻。 魏璟这不是医书读的少,而是纯粹的没有在这一道上开窍,面对他这种问题,林笙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开始讲起。 林笙干笑了一下,“你的问题都比较,比较……” 他照顾到魏璟的自尊,斟酌了一下用词:“朴素。” “嗤。”没见过魏璟,所以一直在内室暗中观察他们的孟寒舟,听到林笙这么说,忍不住笑出了声。魏璟吓了一跳,不知道背后的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布帘将孟寒舟的身影隔开了。 孟寒舟最大的毛病,就是长了张得罪人的嘴:“他的意思是,你太笨了。” 魏璟:“?” 林笙回头瞪了孟寒舟一眼:“孟少爷,已经过去好多天了,今晚又该做按摩了。” 孟寒舟:“……” 立刻躺下装死。 林笙回过头来,问道:“那你平常,除了给人按方抓药,是怎么给人看病的?” 魏璟惭愧:“遇到风寒风热、跌打损伤,能看懂一些,就开开方子、卖卖金创药,别的……让他们去其他医馆。” 这不是捧着金饭碗要饭吗? 即便如此,看在魏璟来这一趟不容易,是真心来求教的,林笙不好打击他,还是挨个地与他讲解了一遍。等把这一册子全部讲完,林笙是口干舌燥、嗓子冒烟,而那边装死的孟寒舟,更是已经听昏睡过去了。 至于魏璟听懂了几分,林笙就不知道了。 不过看他的笔记,倒是写了满满几十页,为此还特意准备了一个巴掌大能随身携带的笔墨盒。三寸长的小笔,在迷你砚台上润一润,就能书写,很是方便。 林笙看中了这套笔墨,想着以后也要置办一套,他喝了口水,看魏璟将小笔收回,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药材,忙说:“正好你来了,我炮制了一批药材,今天刚晒好,你看看能不能收?” “是吗?”上次林笙带来的药草品质都不错,魏璟听他这回把药都炮制了,很感兴趣,便跟他到院中瞧了瞧,“都有些什么?” 林笙将木架上的笸箩挨个拿下来给他看:“菖蒲,杜仲……这几个是姜制。骨碎补和远志,是砂烫,远志我还做了蜜炙。还有。”林笙摘下一块微遮蔽风沙的布,“赤参。” “你采到了赤参!”魏璟明显兴奋了起来,拿起一株赤参仔细观察,根茎短粗而呈锈红色,断面疏松,气微涩,是上品的赤参,还是炮制好的! 魏璟很想知道他是从哪里采到的,但是转念一想,林笙也是靠这个生活的,没道理将这么重要的事告诉他,便又咽回了这个问题。 “你想卖多少钱?” 林笙坦白道:“我不知道外面的价格,你看着给就行。” 赤参不是很珍奇的药,只是在上岚县附近不容易采到。药材从别的地方由药商运过来,翻一座山,就要涨一次价。其他大医馆要么财大气粗直接收购,要么就派底下人到外面去收。 魏璟缺人也缺钱,只能买下品。 就这,即便是下品药材,药商也要按中品甚至上品价格来卖,就是瞧准了上岚县不产赤参。偏偏这药又是血证里常常用到的一味,药柜上不可或缺,小医馆药坊只能忍痛捏着鼻子买。 “这个在上岚县可不好采……”魏璟比了个数,“你还有多少?如果都是这个品质,我按一株一百五十钱收。” 他开的价格是按赤参官价来的,不算低,甚至还比官价上品高出了一些,但自然是比不了药商那里的价格。毕竟药贩子反手一卖,坐地起价,就是三百文了。要是遇上雨季路不好走,这价格还要涨。 第24章 试试药浴 “林医郎!”郝二郎将车停靠下, 便得意地拍了拍身后的大木桶,“洗澡桶子做好了,还有你要的这些竹筒。多余的边角木料也没浪费, 给你打了两把小兀子, 算送你的。你看看, 这桶满不满意?” 林笙垫着脚看了看里面, 又这边摸摸, 那边敲敲, 又结实又紧密,还细心地打磨得特别光滑, 涂了一层木油,一点毛刺都没有, 阳光晒着, 散发着清香的木头味道。 木桶外边还贴心地做了两个可以拖拉的小把手。 送的两个小兀子也高度正好,可以放在浴桶里面坐着洗澡。 林笙都开始想象在里面舒舒服服泡澡的感觉了。 回过神来,又把玩把玩拔罐用的竹筒,也做的特别精细。 是按照林笙之前留的尺寸, 一套十二只,口径有大有小, 分别可以用在人体不同的皮肤部位上。不用时, 可以像套娃一样大筒套小筒收纳起来, 放在角落里只有两个茶杯的大小,不占地方。 林笙没有不满意的,当即便从装钱的布兜里掏出一串来,与他结清:“刚好我卖了一批药材, 你点点够不够?” “你给的我放心。”郝二郎颠了颠钱串,也没怎么数就揣了起来, “这个不轻,我帮你抬进去吧!” 他说着就跳下车来,拽着把手一用力,就把硕大的浴桶给扛了起来,边扛还不忘吹嘘自家的手艺:“我跟你说,别的我不敢吹,这料子、这手艺,可都是实打实的独一份!不像别家做的那些盆啊桶啊,啧,一泡水没两年就沤了。我家这个,保管你用到成亲生娃、娃再生娃,都没问题!” 他个头不大,被浴桶衬托得瘦弱几分,显得摇摇欲坠的。 林笙哭笑不得,忙在旁边帮忙抬着:“知道了知道了,这浴桶我当传家宝好吧……小心点别砸了自己。” “这才多沉。”郝二郎嘿嘿一笑,他家进山砍木材的时候,那木料像腰一样粗,可比这个沉多了。 进了门,他左右看了看,“你家……这不大啊。你想放哪里?” 堂屋要时不时面客,而东屋要住人,浴桶的水汽太潮湿,对身体不好。灶房更不可能了,那巴掌大的地方站两个人都得踩脚后跟。 林笙想了想:“先放西边房间里吧!” 郝二郎听他的靠墙放下浴桶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不会有什么问题了,这才拍拍身上尘土准备要走:“林医郎,你要的那个轮椅子,我已经试着打了一个,我也说不好算成了还是没成,反正怪怪的,我再改一改,过两天给你送过来看看吧。” “那太好了,如果做出来一版先用着也行。可以边用边慢慢调整。”林笙没想到郝二郎会这么快就琢磨出来,原本他都做好了一两个月都出不来进展的准备的。他忙从兜里又拿出一些钱来,“做这个肯定特别废木料吧。” 郝二郎见状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跟林笙推让了几次,生怕被塞了钱,忙一步并做三步往外跑,不过才跳上了驴车,又忽然想起个东西来,忙又从车后掏出个小玩意:“对了,这个送给你!我自己瞎弄着玩儿的。这个是一对木摇铃,一个人在这头拉绳子,另一头的摇铃就会响,反过来也一样。” 郝二郎朝他展示了一遍摇铃怎么玩儿,又挤眉弄眼朝屋里暗示了两下:“有一次我爹腿摔断了,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我就做了这个挂他床头,有事他就摇两下,院子里就能听到。我觉得你说不定也能用上。” 林笙明白过来,没想到郝二郎这么细心,而且他搞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挺在行的。 “谢谢你。”林笙道,“这个真的很有用。” “你用得上就好!”郝二郎笑笑,挥挥手回去了,“林医郎,你过几天还进城不?我要去县城送货,你要是也去,可以准备准备,到时候咱再一块去!” 林笙捏着钱袋的边,现在赚到钱了,他也想再去置办点东西,点点头说“好啊”。 目送他消失在村道尽头,林笙摇了摇木铃,走回院内,从筐中挑选了远志、当归、香附、夜交藤等几种药材,准备烧水烧制一锅补气安神的药浴汤。 - 孟寒舟被一阵低沉的“铛铛铛”声吵醒的时候,视线正撞上林笙的一握细腰,正俯身在他头顶做些什么。 他睡眼迷蒙,记忆还停在林笙与那个魏什么的掌柜争辩医书上的事,枯燥得很。 林笙拎着木铃,左右比划了一下,挂在了床头他能伸手就够着的地方,拉绳垂落在他的枕边。 一低头,才发现孟寒舟正盯着自己看。 “醒了?”林笙道,“醒了刚好,热水也烧的差不多了,一会儿就可以洗澡了。” 洗澡? 他顺着林笙腰身往上,看着他白皙的下颌,表情略感迷茫。 林笙挂好了床头的这个,便牵着连接两个摇铃的绳子穿过门缝出去,将另一头挂在灶房门口试一试。 那是他最常待的位置,这样以后只要孟寒舟有什么需要,摇一摇木铃,他这边就可以听到了。再也不会发生孟寒舟叫人,他却没有听到,急得大少爷摔枕头的事情了。 林笙在外边摇一摇,床头的木铃就跟着响,声音温和不刺耳,像是清脆版的小木鱼。 灶房的大锅里咕噜噜地煮着热水,空气里弥漫着比往日更加浓郁的药汤的味道。 孟寒舟恍惚了好一阵,才突然被木铃声敲醒了:“洗澡?” “我找郝二郎打了浴桶,今天刚好送来。”林笙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把新桶刷刷洗洗,还把小西屋给收拾了一下,把浴桶推到一个不怎么会漏风的角落里。 过了会突然想到什么,嫌弃地探头看了他一眼:“你难道不想洗?再不洗就臭了。” 林笙不想和臭了的人睡在一张床上。 “不是……”孟寒舟咽了咽。 澡自然是要洗的,只是,他现在勉强能自己起身穿衣,但折腾久了也会气喘吁吁,更不说要去另一个房间里洗澡。如果洗到一半洗晕过去,比臭死还要丢人。 难道,是林笙帮他洗?可是……洗澡,是要脱掉衣服的。 孟寒舟听到自己的心在悄悄乱跳。 没一会儿,水就烧开了,林笙用水桶将混着药汤的热水转移到浴桶中,兑上小半桶凉水,调成略微有些烫身的温度,最后把药渣用布兜装起来,扎紧口子,也沉到桶底。 做完这一切,才过去掀开孟寒舟的被子:“起来吧,手搭在我肩膀上。” “啊?哦。”孟寒舟有点愣神,好像四肢像新安装的一般。 林笙突然颤了一下,按住在腰侧乱抓的手,捏住试图将它提起来,但这手臂有些僵硬,竟然一下没有分离成功。他皱眉低头:“孟寒舟。让你搭着我肩膀,没让你扶我的腰。你这样我怎么使得上劲,带你过去?” 隔着一层春衣,林笙可以感到他指腹微凉,孟寒舟也能感觉到他发暖的肌肤。两人靠得这么近,好似林笙被他给搂住了,很软。 孟寒舟后颈一热,赶紧把他松开了。老老实实将手抬到他的肩膀上。 林笙一鼓作气,支撑着他大半重量站起来,扶着孟寒舟一小步一小步慢慢地往那边走。 好容易到了西屋,林笙将他暂且放在早已准备好的凳子上,便弯腰去解他的衣裳。孟寒舟长日病睡,穿的单薄,一个恍惚,上半身的衣物就被除去了,窸窸窣窣地堆落在凳下。 林笙还要伸手,吓得孟寒舟立刻攥住了自己腰带:“你干什么?” “……”林笙食指上勾着一截腰带尾巴,纳闷道,“泡澡啊,不脱衣服怎么下水?” “这个我自己能来!”孟寒舟攥着裤腰,“你别看!” “好吧,你来。”林笙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抱着双臂闭上眼。心想也不知道大少爷执拗什么,裤子可以自己脱,那过会儿脱完了,进浴桶不还是得自己扶吗?有什么区别? 过了好一会,林笙觉得等太久了,就问:“好了没有?” “快了!”孟寒舟抬头看了他一眼,越是急躁,越是解不开。 林笙偷偷睁开一条缝隙,眼睁睁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拽错了腰带的绳头,生生给自己裤腰打了个死结,他正面红耳赤地跟那个死结斗争:“……” “行了,我来吧。”林笙叹了一声,孟寒舟还要犟,他将孟寒舟的手腕抓在膝上,佯装气恼,“水凉了会影响药力。你不会想让我辛苦熬煮了一下午的药汤白费吧?” 孟寒舟盯着林笙半天,最终松开了手,撇过脸去,眼神看向别处。 林笙就在他面前,弯着腰摆弄他缠死的衣带。 他煮药时发丝间沾染的药味,让孟寒舟心不在焉。 如果是林笙帮他擦擦洗洗,这很好,可如果连脱衣解带这种事情也要林笙帮忙,却让孟寒舟感到羞耻。 随着一声簌簌落响,送了衣带的布料滑到踝边。 孟寒舟后颈的热直接就窜上了天灵盖。 他心跳加速,看不见的耳后红成了一片,禁不住地想:林笙看见了,会怎么说? 林笙下意识确实向下瞄了一眼——颇为可观,只是毫无波澜,静静地匍匐着,还挺粉-嫩。林笙还从没在哪个大男人身上见过这么白的,大概是从来没怎么用过吧,显得有几分秀丽。 毕竟大少爷十四五就病了,正是男孩子刚刚开始有那种野心的时候。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林笙没多看,也并没有多想什么,只是礼貌地安抚道:“你身材比例不错,身形匀称,只是病瘦并不枯柴。以后稍微锻炼锻炼,就会比很多人强的。” 第25章 薄荷消肿茶 翌日晌午, 郝二郎又来了,这回他并没有赶驴车,而是自己腿着来的。 “林医郎!”进了园子喊了两声, 没瞧见林笙, 只有灶房里袅袅飘着热气, 门口的木铃随着微风微微地晃悠着。见屋门半开着, 便进去瞧了瞧:“林医郎, 你在家不?” “嚯!”一探头, 就看见孟寒舟黑着脸趴在床上,嘴肿得跟鸭子似的, 唇边还有一圈紫红色的印子,“大舟兄弟, 你这是咋了, 被毒虫子咬了嘴?” “……闭嘴。”孟寒舟没想到他连门都不敲,直接就进来,忙捂住肿痛的嘴-巴,幽幽地道, “怎么又是你?你自己没有家吗,天天来?” 郝二郎性子大大咧咧, 自来熟, 与孟寒舟打过两次照面以后, 便觉得着就算是认识了。孟寒舟虽然常瞪他,他也从不当回事:“有家也不妨碍来找林医郎玩儿吧?” 见孟寒舟嘴肿得像两根肉肠儿,所以说话也乌乌涂涂的,更好笑了。郝二郎凑过去看稀罕, 毫不留情地哈哈笑了起来:“大、大舟兄弟,你这好好笑啊……哈哈哈哈……” 孟寒舟手指触碰到肿起来的嘴唇, 就疼得斯哈斯哈的。昨晚直到拔得嘴都肿了,他才反应过来,他和林笙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本来就很丢人了,今天再被郝二郎一嘲笑,更是恼羞成怒到两耳冒烟。 要不是腿不行,揍不到人,他现在就能跟郝二郎打到院子外去了,孟寒舟咬牙切齿地抓起床上的枕头。 “哎,哎你别动手啊!”郝二郎作势往旁边躲闪。 正要扔,一扭头,瞧见了抱着竹筐走进来的林笙。林笙拧眉看了他手里的枕头一下,孟寒舟瞬间偃旗息鼓,悄悄地把枕头放了下来,抚平上边的褶皱。 “林医郎。咳,刚才喊你你没应,我就直接进来了……”郝二郎踉跄一下也站直了,举起两只手自证,“我可没有打你兄弟啊!” 孟寒舟狠狠地瞪了郝二郎两眼。 “我去摘药叶了。”林笙是去了后边的小菜田。 ——早先林笙闲着没事,不上山采药的时候,就把后面的小菜田给清理了,除了杂草,让孙兰教着把地给翻了一遍,然后将采回来的一些带根的药苗,在瓦盆里养活以后,移栽到了小田里。 这些药苗都是生命力强的,没几天就长得很茁壮。 昨晚,他给孟寒舟泡完药浴以后,把他丢回了床上,并在他背上留了几个罐,按理是需要停留一会的。他盯着莫名其妙脑子里整天不知道装些什么的孟少爷,故意没给他拔嘴上那个竹筒。 林笙想着等把桶里的药水倒了,再给他拔掉也不要紧,反正就一小会会儿,当管管他胡乱说话的嘴。 结果后来倒了浊水,又换上新的热水,就把大少爷的事给完全忘在了脑后——热气蒸腾的浴桶实在是很勾人。他便脱了衣服,沉入浴桶当中,还奢侈的给自己放了一点舒筋活络的药材,忍不住喟叹了一声。 直到趴在桶边舒服得快睡着了,才突然一个激灵想起来这件事:“坏了!”赶紧的水也来不及擦干了,匆匆穿上里衣跑到东室,啵一声,拔了竹筒。 当时孟寒舟怨妇似的盯着他,饶是林笙深知这是自己的失误,不该笑他,但看着他被吸肿的鸭子嘴,也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他一笑,孟寒舟的脸色就更黑了:“林笙……” 林笙怕他炸毛,赶紧找了块浸了冷水的帕子,贴在他唇边敷一敷,贼喊捉贼道:“你也有手,吸疼了怎么不自己取下来?” 孟寒舟注视着凑过来离得很近的林笙,头发还往下滴着水,水痕把他衣裳濡湿得如半透明一般,沉默了片刻,只得道:“你没说可以取。” 林笙:“……” 有时候大少爷脾气很坏,有时候又乖巧得令人咋舌,捉摸不透。 昨晚孟寒舟的嘴肿得很厚,就先给他涂了点有消肿作用的紫草油。好好安抚一阵,没有给孟寒舟大发脾气的机会。好在今天嘴唇瞧着消一点点了,并不严重,但是那一圈红印可能要两天才能彻底散去。 林笙自觉愧疚,又去小田里摘了点薄荷叶和车前草,给他泡点药茶来喝。薄荷叶能够清凉散痛,车前草消炎去肿,多少能够缓解一点不适。 他将两种药草叶子捣碎放进茶碗,又加了一点蜂蜜在水里,泡出药草香味后端到床边。见他肿得万分可怜,嘴都有点张不开,还是有点想笑,林笙想遍了平生伤心的事,这才调整心情,取了柄小勺子,舀起茶汤。 孟寒舟咬牙:“你想笑就笑。” 林笙淡定地说:“我怎么会想笑呢,我生性就不爱笑……来,喝药茶。” 孟寒舟看着林笙要翘不翘的嘴角,又恼又臊。可看着他亲自喂到嘴边的勺子,只好暂且压下去,张嘴小口地咽着勺里的茶汤。 “二郎,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林笙想起问。 郝二郎跑了这么远路,也又累又渴,看孟寒舟喝得津津有味,不禁咽了咽口水。听到林笙说话,忙拧回注意力,说道:“我来是想问问,你这里有没有可以治羊角风的药?” “羊角风?”林笙奇怪了一下,羊角风就是癫痫,可不算是小病,也不容易痊愈,“是谁要用?” “算是我……侄子?就是我小雨嫂子的大姐家的儿子。” 徐小雨是郝大郎马上过门的媳妇,郝二郎已经叫上了嫂子,他盘了盘关系:“十岁吧,动不动就抽抽一下,有时候夜里还能把自己抽醒。几个月前一个游方的出家人经过我们村,看了说是羊角风。徐家大姐就买了他的药粉,可是吃了俩月了也不见好,最近还更严重了。我嫂子听说你治好了我爹的头疼,就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那卖药粉的出家人早已经游方走了,听说羊角风是要跟人一辈子的,徐家大姐愁得要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徐小雨就想着帮帮大姐,但是她马上要成亲了,不好到处乱走……郝二郎就自告奋勇来了。 “十岁的男孩儿……”林笙沉吟片刻,问道,“这病多久了,是打小就有吗?发作的时候是浑身抽,还是就抽手脚?” 自从郝大郎和小雨姐定亲以后,两边常常走动,大家是一个村的,和徐家的都算半个亲戚。郝家靠手艺吃饭,没有农田不用下地,所以农忙的时候,徐家几个年纪还小的侄子侄女自己在家不放心,就常常托郝家帮忙照看。 这两年,郝家都成了徐家小崽们的小饭桌了。 郝二郎回忆了一下,那小子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了:“小时候没见有这毛病啊,就头两年突然有的。平常虽然也抽一两下吧,但是不明显,睡觉的时候抽得多。还经常喊膝盖疼、脚脖子疼……” 说到这,林笙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想,但还是多问了几嘴:“孩子多高?” 郝二郎在腰间比划了一下,一琢磨,又往下降了一段:“到这儿吧差不多。” 林笙一边听一边把薄荷茶喂完了,余光瞥了眼他手掌的位置,说道:“这小子是不是平常脾气也不好,头发蔫黄不是很茂密,挑食,不爱吃豆子,还特别爱出汗?” 郝二郎微微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可不就是你说的这样吗!”他一拍手心,“这小子难管的很,让他老实坐着干个什么比登天还难,只要他一来我家,我就头疼!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林医郎,这病好治不?你赶紧给他开点药吧……” 林笙:“不用开药,让孩子娘亲去弄点羊奶牛奶,每天煮熟了给他喝就行。如果奶不爱喝,就多给他吃豆腐,有条件的话也可以多吃鸡蛋、鱼汤和虾子。” 郝二郎一愣:“就行了?这么简单?” “嗯。”林笙点点头。 缺钙而已。 这片山区的村子普遍不是很富裕,鸡蛋鱼虾可能并不能天天都能吃到,农家最常摄取钙的途径应该是豆类,如果徐家侄子挑食不吃豆子的话,也难怪会缺钙。 “他只是到了拔个子的年纪,营养跟不上。鸡蛋奶汁、豆子、鱼虾里面有骨头生长所必须的一种东西,孩子是一定要多吃的,不然就会腿脚抽搐。膝盖和脚踝的痛,更有可能是生长痛,慢慢长大就会好的。不要担心,总之并不是羊角风。如果疼得多,可以揉一揉按一按。”林笙说。 不用花大钱买药,这当然是好事了,郝二郎高兴道:“成,我回去就告诉小雨姐去!多谢林医郎你了!” 他正要兴冲冲回去,林笙叫住他问:“二郎,你知道这附近谁家有卖奶的吗?牛奶羊奶都行,我也想买一点。” “你也要买?”郝二郎惊讶,他倒是知道有一户家里的牛才下了崽子,就是不知道人家卖不卖奶,“我去问问吧,要是他肯卖,我也帮你打两壶回来。” 林笙往他手里塞了一些铜板:“钱你先拿着,回头多退少补就是。” “行。”郝二郎应下,数了数一共多少,另存在别的兜子里。 孟寒舟暗暗打量了林笙一会:“你喜欢喝奶?” 林笙纠正道:“不是我喝,你喝。” 孟寒舟拧眉:“我为什么要喝这东西?” 牛羊-乳-汁有股子令人作呕的味道。在大梁,奶汁只会做成点心来吃。 生奶,只有两种人才会喝,一种是关外来行商的戎人,每天喝这玩意,喝得身上都一股子膻味;要么,是才生产完奶水不足的妇人,没办法,才会用牛乳羊乳喂孩子。 谁家郎君这么大了还喝奶的? “喝奶怎么了?奶是好东西,生灵精血所化之物。”林笙瞥了他一眼,视线从他腰际往下滑了几分,挑了挑眉稍,“你不是还要再长六七寸吗?不吃点好的,怎么长?” 第26章 暴力笙笙在线打人 林笙和郝二郎先后跑到惨叫声传出的地方, 不出所料,正是孙兰家的院子门口。 果然是包财回来了。 两人赶到的时候,门外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 包财正一手抓着李灵月的头发, 将她拖在地上往外面拽, 她的衣裙领口都被地上砂石蹭得快要散开, 包财也丝毫不顾及她的体面。 孙兰似乎出去了并不在家, 只有屋里频频传出柳山生的怒斥声, 奈何他半瘫在床,实在无能为力, 而小冬则吓得战战兢兢,躲在偏房里不敢出来。 这个包财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地痞混混, 经常纠集其他附近村镇的流-氓一起鬼混。 那都是一群家里没田没地的破落户, 不想着怎么干活挣钱,反而盼着天上掉馅饼不劳而获,整天放刁撒赖,游手好闲。缺钱花了, 要么勒索家里人,要么去给人做几天打手挣点快钱, 或者就去偷鸡摸狗, 很多人瞧不起他们。 郝二郎先看不下去了, 远远就喊道:“喂住手!你干什么呢!” 包财理也不理,因为李灵月挣扎间抓伤了他的手臂,他不耐烦反手就是一巴掌甩了过去,李灵月身材瘦小, 当即就被打懵了一瞬,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你!你没事吧?” 郝二郎赶紧想去扶李灵月, 都还没碰到她衣角,包财就又踹了她一脚,还故意恶狠狠地瞪着郝二郎打量:“这是我婆娘,你是什么人,敢碰我婆娘!” “我只是想扶她起来!” 郝二郎不敢贸然上去扶李灵月了,生怕这个无赖又借口乱说话,惹人非议。他低头看了看伏在地上无故挨了一脚的女子,觉得她实在可怜,气不过:“既然是你媳妇儿,为什么还要打她?!” 李灵月呜咽两声,微微地动了两下。 “关你屁事!”包财满脸不屑。 郝二郎站在包财与李灵月之间,挡着他防止他再次动手:“我郝二郎平生最恨打女人的孬种,既然看见了,就关我的事!” 林笙挤开人群,也要上前,却被身旁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给拽住了,悄悄地朝他道:“哎后生,你就是那坡上的小林医郎吧?兰儿跟我提过你。我说啊,你可千万别过去。你要是上前去,他指不定还要闹什么,到时候你招一身腥,说不清楚!”她语重心长地说,“这包家小子定是又在外边吃多了浑酒,正不痛快呢,撒一会也就散了。” 另一个村妇亦应和了两句,嫌弃地道:“可不是,他家的事儿谁沾谁晦气。都闹了这么多年了,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回,那是他自个儿媳妇,还真能打死了——哝,你看人家都不管。” 林笙环视四周,围观的村民只是不远不近地站着,嘀嘀咕咕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上来将他们拉开的。 “昨日不管、今日不管、明日也不管,那什么时候管?难道好端端的姑娘就活该被他欺负?”林笙语气略带恼怒,他轻轻拂开婆婆的手,“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哎,这后生……” 郝二郎正急着不知道怎么跟包财理论,转头见林笙走近了,忙道:“林医郎!怎么说?” “他们不管,我们管。”林笙绕过去,径直半蹲下来去扶李灵月。 听他这么说,郝二郎便来了劲儿,抖擞抖擞肩膀,横起药铲挡住了院门,不许包财再往里进。 林医郎这么文弱,打架这种事自然是他来! 李灵月被那恶徒又踹又拖的,现下昏昏沉沉的,林笙一碰她,她下意识抱头躲闪了一下,嘴里咕哝着浑身发抖:“别打我、不要打我……” “是我,林笙。”林笙把她肩头快要松脱的衣服理好,“别怕,他打不着你了。” 李灵月恍惚睁开眼看了看,见真的是林医郎,眼角当即闪出了泪花:“林医郎……”可一抬头,瞥见了满脸皮肉狰狞的包财,又是一阵战栗,一直颤颤巍巍地往后退。 “小冬!”林笙朝里面喊道,闻声那小子就从偏房门缝里露出了一个脑袋,“去给你月姨拿件衣服或者薄毯子!” 小冬看看被郝二郎拦住的包财叔,又看看林笙,麻利地窜出来,跑去正屋里抱了一件他娘亲的外衣出来,递了过来。 林笙抖开外衫,将怕得颤-抖的李灵月整个罩了起来:“还能站起来吗,能的话就到房间里去。” 看不到包财后,李灵月攥着衣服边角,把自己裹起来,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过了片刻,她点点头,从地上爬了起来,弓着疼痛的背,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臭婆娘!你敢动试试!”包财指着她叫嚷,李灵月本能地顿住脚步,“还不嫌丢人?!赶紧叫上那个赔钱货,给我回家去!别让我说第二遍!不然我——” 林笙冷冷地问:“不然你想怎么样?” 包财:“你……” “你个姓包的王八蛋!你还敢回村!”一声怒吼传来。 包财见林笙和郝二郎都瘦,大半打得过,正忍不住要动手,远处得知消息的孙兰就赶回来了。 她似乎是去河边打水了,手里正提着个水桶,周围人一见是她,都自动避开了一条道儿,孙兰二话不说,冲上来一桶水直接泼在了包财头上,然后才转头去看林笙几人:“灵月,林医郎,你们没事吧?” “兰姐你回来了。”林笙摇摇头,“快扶着灵月进屋去。” 见孙兰来了,包财只得暂且放下了抬起的手——这死娘们是猎户出身,有一把子力气,比男人都是不差的,据说以前冬天的时候还在山里搏过野狼。 原本就一打二,已经不划算了,现在又多了个泼妇,更吃亏。 “嘿?”包财抹了把脸上的水,叉着腰斜眯着眼盯了几眼他们几个,讥笑两声,就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吊儿郎当地晃着道,“臭婆娘,我说你娘俩个怎么家也不回,敢情是在这儿攀上别的男人了是吧?屋里一个瘫子不够,这还一个外乡蒐,一个小白脸!” “包财你……”李灵月又惊又恐,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包财翻了个白眼,嘴上越发没个边际:“李灵月,我说怎么你天天的跟这泼妇一块,敢情是早爬人家男人床上去了!我这才几天没回来啊,这都干脆住到奸夫家里去了!让四邻都来看看、来看看啊——看看你们两个婆娘一块伺候一个瘫子,恶不恶心?!呸,都没眼看!我听了都恶心!” “姓包的,你嘴-巴放干净点!”孙兰指着包财大呵道:“你半个月前,把银子丢热锅里烫,还把灵月打个半死,要不是在我家好吃好喝地养伤照顾,这会儿银子早就死了!现在又跑我这来撒什么野,说什么狗屁话!” “我怎么话不干净?怎么,你们奸夫淫-妇都睡一个屋了,还怕人说啊?”包财歪着肩膀,强词夺理,概不认账,“什么烫不烫的,我不知道!” 孙兰柳山生夫妇的为人,村里人都清楚,包财这番“奸夫淫-妇”的话自然没人信,但是碍不住围观村民们聚在一起说闲话看热闹。 “再说了,我花钱娶来的婆娘,生的我自己的闺女,有你什么事了?显着你了一天天的。”包财一说话,嘴都是歪的,面相丑陋、语气跋扈,更让人生气。 孙兰都给气笑了:“你花钱娶,你这话说的丧不丧良心?你是借、钱从人牙子手里买的灵月,就是这借的一贯钱,还都是灵月自己一文一文地靠给人砍柴犁地浆衣替你还上的!” 包财毫不以此为耻,反以为荣:“婆娘挣钱给自家男人花,天经地义。” “……”林笙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泼皮无赖,真是叹为观止。 郝二郎已经要忍不住了,捏着药铲的手都在攥红了,气得咬牙切齿:“林医郎,我能打他不?” “二郎,能不动粗就尽量别动粗……” 林笙也很想打他一顿,但是作为牢记二十四字价值观的好青年,心里天然铸死着一把“打赢坐牢、打输住院”的思想钢印,一直握着拳头忍着。 包财如果就此罢手,别再来孙兰家招惹是非,他也不想闹得太大,毕竟银子还没有完全痊愈,万一闹起来收不了场的话,很可能会影响银子的治疗。 叫郝二郎带上家伙,只是以防万一。毕竟手里有枪,遇事不慌。 可是这个狗玩意真的,好、气、人、啊…… 包财早就没脸没皮,根本不惧在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反而还悠悠地拿视线剐了林笙几遍,忽然想起来什么,表情变得耐人寻味起来:“林医郎……我当谁呢,不就是被个丢出家门的假少爷身边的一条狗吗?” 林笙:“……” 包财指着林笙,回头朝围观村民吆喝起来:“我上次说这孟家新来的不是好东西,你们还不信呢!前儿县衙里都贴出判罪的告示了!那个孟四儿和他婆娘,犯了大罪!混淆皇亲血脉,给流放了!——哎,混淆血脉,都知道什么意思不?” 周围有听懂的,有听不懂的,但大半都在摇头,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上赶着给他捧哏:“怎么个回事?你快说说!” 包财嘻嘻笑了几声,是终于如愿以偿地在人群当中得到了万分的关注,得意地抬起下巴,说道:“那个孟四儿的婆娘,把他生的劣种,掉包到京城皇亲国戚家里了,啧啧,冒充人家当了十几年少爷!就他家以前那个孟槐、孟槐——” 说起孟槐,众人就都认识了,那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神童秀才。 “孟槐才是真的皇亲少爷!”包财一顿添油加醋地比划,说的众人连连惊叹,“现在住孟家院子的那个,才是孟四亲生的那个,被赶回来咯!” 第27章 受伤了要包扎 “你敢打我!说的就是你和你的狗主子——”包财哪里肯服气, 捂着脑袋爬起来,还没站稳,就被林笙第二铲子挥在了膝盖后边的麻筋上, 他腿一软, 又被拍在地上。 他早不知不觉被酒色掏空了身体, 这接连两铲子, 打得他脑子里都嗡嗡的, 趴在地上哎呦呼痛, “铿”的一声,闪着寒光的铲尖儿就扎在了脸侧的地里。 为了采药方便掘开石泥, 林笙的药铲是磨过的,边缘十分锋利, 不是刀胜似刀。 包财领口的布料被铲尖硬扎破个洞出来, 要不是他躲得快,耳朵可能都要被削掉半只。可是这么多人围观,包财哪里肯示弱,要不是姓林的拿铲子偷袭, 他怎么可能打不过一个臭书生?! 他头昏、腿麻,脑袋上还流着血, 被铲得扑在地上阵阵发晕, 嘴里下意识还在骂:“狗娘养的……” “二郎, ”林笙冷声道,“去端热水。” “……哦!”郝二郎怔怔的,他朝孙兰望了一眼,孙兰给他指了指灶房的地方。郝二郎便捡起地上的空桶, 奔着就去了,把锅里烧着准备做饭用的热水倒了出来, 颠颠地提到林笙身边,“林医郎,热水来了!” “郝家二郎。” 郝二郎清脆一声“哎”应了,林笙便幽幽问他:“你知道怎么给鸡鸭拔毛脱皮吗?” 郝二郎点点头,拍拍胸脯:“那当然了,过年家里大菜都是我做的!这鸡啊鸭啊拎着脖子,拿热水一浇——滋啦一声,然后拿手一呼噜,毛就全掉了!皮都烫得特别劲道!” 他说着顿了一下,瞄了一眼包财:“林医郎,你的意思是……” 林笙:“热水不仅能给鸡鸭退毛,还能收紧皮孔止血呢。没看见包大爷头上在流血吗,快帮他止止血。” “泼,朝脸泼。”林笙看了眼冒着热气的水桶,声调平淡,语气却很无情,“也让他自己尝尝热锅滚水的滋味——我倒要看看,是热水厉害,还是他的嘴厉害。” 郝二郎:“……” “姓林的,你敢动我试试,我表舅在县城有人——” 发狠的话还没说完,眼见郝二郎当真拎着热水桶举起来,包财再混蛋,这下也看出林笙是来真的。当初他把银子丢热锅里,哪能没瞧见皮肉被烫了是什么模样,顿时就原地认怂,吓得边挣扎边大叫:“别别别,别浇!我错了我错了!” 林笙歪了歪脑袋:“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包财只好再大声叫道:“我、我错了!” 林笙茫然地看向一旁的郝二郎,蹙眉问道:“二郎,这里有几个人?这一声道歉,够用吗?” 郝二郎扭头,掰着手指头,数着院子里的无辜被辱骂的柳山生孙兰夫妻、被打得浑身是伤的灵月姑娘,一口一个被骂赔钱货的银子丫头,还有自己和林医郎……怎么可能够呢。 “要不还是浇了吧。”这回郝二郎已学会了,不用林笙教,自己就十分上道的又去拎那桶热水,“我瞧着包大老爷头上的血都要流尽了,一会儿水凉了就不好使了。” “别别!兄弟!”包财咬了咬后槽牙,“忍辱负重”地喊了一连串的“我错了”,一口气喊完,包财咽了咽唾沫,讪讪地瞄了一眼林笙,“行了吧?” 林笙不满意:“还少一个。你骂孟寒舟的那份还没算。” 包财迷茫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孟寒舟是谁,他简直是气疯了,还没动一下,那刀锋似的铲子边就又横他脖子上了:“……那姓孟的又不在!我说什么他听得见吗!” “我听得见。”林笙踩着药铲道。 包财看了看脖子旁边的铁铲子,再看看随时准备浇他头上的热水,只好咬牙切齿地又添了一声惊天震地的:“我错了!” 林笙捂了捂耳朵,这才勉为其难地拔起铲子。 “再有下一次,我要铲的就不是你的领子了。” 包财:…… 看热闹的村民们好多人都被包财这个无赖混混招惹过,这家伙在村里偷鸡盗狗、调-戏姑娘、吹牛倒灶、满嘴造谣都是常事,仗着那所谓城里的表舅,还有一帮无赖弟兄,大家都不愿招腥。 这个林笙是外面来的,没什么家小,不怕包财,现在众人眼瞧他在林笙手里出丑,都觉大快人心,周围一片倒嘘声。 包财丢了大脸,站起来匆匆就要走。 郝二郎在后面拎着热水吓了他一吓,他脚底下一个踉跄,又左脚拌右脚摔了个狗啃泥,惹得围观群众哈哈大笑。包财在一片倒喝彩中手脚并用爬起来,闷着头一溜往家里跑了。 林笙嗤一声,这才收了铲子回到孙兰家的院子里,去查看李灵月的伤势。 “散了散了!都各回各家了!没什么好看的了!” 郝二郎朝围观的村民挥挥手,顺手带上院门,也跟进来,他眼睛里发着亮:“好痛快!林医郎,刚才你可惊到我了,我还以为你真要铲了他呢。” 没想到林医郎也会打人,他还以为林笙只会读书写字看病,郝二郎笑嘻嘻地黏在林笙后边,一会儿递给他个帕子,一会儿递给他药油,像个迷妹:“林医郎,你好飒气啊!” - 孙兰扶着李灵月坐在偏房的床边,帮着给她胳膊上的淤青揉药油,也道:“今儿多亏了你们来得及时,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灵月,不是兰姐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啊,等过几天银子好了,你们娘俩怎么办?” 她瞧瞧李灵月,可能是还没回过神来,李灵月神情略显呆滞,直到银子怯怯地凑过来钻进她怀里,她才眼珠转了转,伸手揽住闺女,有茫然又消沉:“我……我不知道……” “今天闹这一出,以后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在外边胡说八道呢!”孙兰义愤填膺地道,“他不是天天嚷嚷要休了你吗,还不如干脆找人做个见证,早点分开呢。” 李灵月抱着银子没吱声,惶惶恐恐,愁眉不展的。 孙兰也知道她顾虑什么:“真要是那样,闲话吧……那肯定是少不了了。可是,那也总比三天两头被他欺负好吧?” 文花乡这种地方,人和人之间没什么秘密,还爱嚼舌根。屁大点的地方,不过是吃饭穿衣、娶媳嫁汉那点事,这里人一辈子都没见过休妻的,更不说和离了。 包财再不是个好东西,再是整天喝酒游荡欺负媳妇孩子,人家也只是跟着看个热闹。闹完了,李灵月这个包家媳妇,还不是要回去伺候男人? 谁家没有个拌嘴吵架、气急了动手的,也没见真怎么着了的。这两人要是真分开了,那才是稀罕景儿,足以够村里人茶余饭后聊上半年的,说不定还会传出更难听的话来。 包财一个男人好说,李灵月本来就是卖来的媳妇,在村里没有根基,要是损了名声,连带着银子将来可能都会受到影响,将来不好挑婆家。 想到这个,孙兰也不禁叹了口气,她就算可怜李灵月,能伸手帮帮她,也不可能帮一辈子。 “先养伤吧。办法总会有的。”林笙道,“人从来不是活在他人的闲言碎语里,但这件事,终究还是要看你自己怎么想。” “总之你和银子最近先不要回家去了。银子恢复得挺好的了,也不太需要人日夜照看了。正好我有点缺人手,你要是想挣点钱,可以过两天跟着我去上山采药,帮我处理处理药材……你要是学会这个,以后也算是个谋生的法子。” 不管怎么说,有了钱,才能有底气。 李灵月似乎被说动了,却还是有点不自信,更不敢相信林笙会教她这种学问:“我真能学?” “这有什么不能的。”林笙温声道,“又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熟能生巧的事情罢了。” 此时的林笙,又变回那个温润和煦,体贴温柔的小书生了。 - 林笙和郝二郎回来的时候,小院里,孟寒舟已经等得望眼欲穿了。 他两肘支着下巴坐在门槛上,等累了,就没模没样地歪靠着,正忍不住要垂头打盹,突然耳边听见“吱呀”一声门响。 孟寒舟睁开眼睛。 林笙带着一条兴奋过头的“尾巴”,一进门,就看到大狗似的蹲坐在门槛上的孟寒舟,不禁一愣:“孟寒舟,你怎么又在这里?” 孟寒舟似乎从他眼神中读出责备,立刻狡辩说:“我是一点点挪出来的,没有摔着碰着!” 林笙半信半疑地过去按在他的脉上,确实很平稳,不像是剧烈活动过的样子,看看手手脚脚,都没有摔伤导致的淤青,这才勉强放心。 孟寒舟欲言又止,很想问他们是不是真的打起来了,战果如何。 郝二郎正是兴头上呢,抱着药铲兴高采烈地凑到孟寒舟身边去了,拿屁股挤了挤他,在门槛上挤出个地儿来:“大舟兄弟,可惜了你没去,可精彩了!” “精彩?”孟寒舟拧眉,“怎么精彩?” 郝二郎:“我跟你说……” 有了孟寒舟捧场,林笙可算是摆脱了这个话痨小木匠,自己则脱身去舀水,洗洗手、擦擦脸,进屋换件衣服。 郝二郎好一番眉飞色舞,添油加醋地比划着当时的场景,听得孟寒舟是一愣一愣的,他渐感自己脑袋贫瘠,实在是想象不出郝二郎口中那个“三铲平无赖”的林笙是什么模样。 他甚至有些嫉妒,这样的画面,全让郝二郎一个人看了,自己是一丁点都瞧不着。 “那个无赖,他好端端的连你也一起骂,骂得特别难听。”郝二郎小声学了两句,都觉得脏了自己的舌头,赶紧呸呸呸了几声。 “你都没看到林医郎有多生气!”说到林笙非让包财给不在场的孟寒舟道歉一节,郝二郎更是手舞足蹈,“他上一刻还拦着我不让动手,结果下一刻,自己啪一铲子就上去了,吓我一跳!” 第28章 大事,大事啊! 包财灰头土脸的回到家, 气得肺都要炸了。 想进屋洗洗脸上的血污,结果家里连点干净水都没有。李灵月好些日子没有回来,没人挑水打扫, 缸里都是空的, 床褥里藏了一窝窝老鼠屎, 灶上也一层灰。 自从买了李灵月回来, 包财好些年没过过这样脏乱差的日子了——这媳妇手脚麻利还能干活, 话还不多, 每次包财回来,总有热菜热饭, 还有热炕头。包财虽然不满她是个瘸子,但是看在能从李灵月身上要着钱, 让他出去继续潇洒的份上, 也就忍了。 谁想这娘们靠上几个外人,竟然脾气硬了,还联合外人殴打他! 包财越想越气,一脚踢翻了水缸和椅子, 把屋里的瓶瓶罐罐砸了个稀巴烂。这么一撒气,脑门上的伤口又崩裂开始往下流血珠子。 他赶紧坐下, 随手找了块布, 按在头上流血的伤口上, 咒骂道:“臭娘们!有本事就躲在人家屋里别出来!让我逮着,看我不打死你!” 骂得大声,气血往上涌,感觉又开始头昏了, 现在饭也没得吃了,他捂着脑袋径直躺下:“姓林的, 你们也等着……哎哟,哎哟,疼死我了……” - 郝二郎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地蹭到了药,走的时候,特意买了一瓶药油。 他们父子几个做木工活,手上皮肤常年都是毛毛躁躁的,还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涂了林医郎这个药油以后,他觉得手上舒服很多,就想买一瓶回去给老爹和大哥也用用。 摆摆手送走郝二郎后,林笙视线停留在自己半举起的手上,孟寒舟给他包扎的小蝴蝶结,歪歪扭扭,笨笨拙拙,在斜日澄影中闪跃着金色的浮尘。 虽然这个包扎没有丝毫用处,还很碍事。 但林笙没有拆掉,而是带着它,去给孟寒舟煎药。 天气越来越暖,灶房里却越来越热,火一旺,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林笙额头上被密密烘出了一层细汗,碎发也被湿气黏在颊边。 灶火残存的余热被药味蒸着飘出来,熏得孟寒舟鼻子发痒。 心尖也痒。 林笙煎好药出来,看了一眼仍然坐在门槛上的某人,想了下,朝他伸出手。 孟寒舟反握住林笙的手腕,借了力气站起来,慢慢悠悠回到了床边,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喝下去。 自从最近喝了林笙新配的药方,孟寒舟觉得心口的凉气渐渐散了,感觉比以前更有力气。这种变化并不明显,是潜移默化中细微改变的,孟寒舟毫不怀疑地相信,这样下去,也许真的用不了太久时间,他就会恢复往日健康…… 孟寒舟甚至有点怀念曾经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在侯府、在马车,他不舒服心悸时,疼痛得难以入眠时,林笙总是心软,会允许他躺在腿上、靠在肩上,帮他揉一揉脑袋和胸口。 以后也许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孟寒舟喝完药,眼睛转了一下,就抱怨被太阳晒得有点晕,头有点疼,嘴有点苦,就想往林笙身上靠一靠。 但林笙抬手将他推了回去:“很热,汗会沾到衣服上,很难洗。” 孟寒舟不是很高兴,他脱口说:“沾到就沾到,我自己洗。” 林笙的视线,落在孟寒舟的身上,眉梢微微一扬:“你说的。” 孟寒舟终究是得偿所愿,得到了想要的。 一盏茶时间的依靠。 代价是一盆子脏衣服。 …… 歇了几天,这日林笙早上打开院门,就意外看到门口站了个瘦薄的人影。 是李灵月,包着头巾,穿了一身干练衣裙,如约来“上工”了。 前两日林笙去惯例看银子的烫伤伤口,给小丫头换药时,李灵月脸色还是煞白憔悴的,现下许是缓过来了,恢复了一些血色。只有她嘴角边还有点没消去的淤青,还有卷到小臂的手腕上,露出的几道静待脱痂的擦伤痕迹,昭示着她才受过的暴行。 林笙今日刚好打算上山采药,便将她让了进来:“还早,你先进来喝口水等会吧,我还要收拾收拾。” 李灵月拧了拧袖中的手指,还是有点怯。 这些年,她一直小心翼翼地不多与外人接触,因为但凡做了什么令包财不高兴的事,传回家去,就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有时候还会连累女儿一起被打。 被打怕了,就更加不敢与人说话了。 她贴着门缝默默地走了进来,想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安安静静等着,但是才进来,就瞧见一个少年郎坐在里面的门槛上,正抱着个盆子,用力地搓洗着里面的衣物。 李灵月吃惊了一下。 林笙如常地从他身边走来走去,还不时地点评一下:“领口要仔细地搓,袖口也要用力搓。” 孟寒舟糊里糊涂地搓着衣领,总感觉自己吃了大亏,又被林笙忽悠了——那日他明明只是在林笙肩膀上靠了一小会,却已经连洗了三天-衣服了,这交易怎么算都不是很划算。 他甚至怀疑,林笙只是为了骗他洗衣服,才那样说的。 林笙背起竹篓,朝他摆摆手:“我们去采药了!好好洗哦!” 孟寒舟望着林笙出门去的背影,自己则一边阴郁,一边把衣领袖口搓得干干净净。 这件是林笙穿的。 - 林笙说教是真的教,他带着李灵月去了常去采药的山头,教她认了一些常见的药草。 虽然这些药草并不是很珍奇昂贵的品种,但是胜在用量大而稳定,生长周期短,生长环境也相对平和安全。以后如果林笙不在这里了,李灵月自己也来采药也不会发生什么危险,这些草药品种虽不至于让她一-夜暴富,但是至少可以保证她能养活自己。 李灵月记性很不错,草药见过两三次以后,基本上再看见就能认得出来。当教她如何辨认两株十分相似的药草时,林笙偷偷加大难度,只截了两张极为相似的叶片给她看,她也能从细微处轻松分辨二者有什么不同。 “你很厉害啊。”林笙由衷地夸奖她。 李灵月忙摇头:“没、没有的事,只是平日给人做绣活、补绣片,常常需要记不同的纹样和走线,所以记性好而已。记这些叶子花瓣上的纹路,和记绣片图案好像差不多……” “这已经很难得了。”林笙真心道,“有的人学医好几年,都还分不清这两个呢。你很有记忆草药的天赋。” 李灵月很少被人夸赞,脸颊很快就羞成了一团。 意外得到一个“好学生”,林笙便忍不住带着她在山里多转了一会,想多教她些。 一只小鸟儿低低地从树梢间掠过,李灵月停下脚步,仰望了一会树缝里露出的云彩,弯腰在泥土里扒了扒,又伸手试了试山间的风,突然叫住他道:“林医郎,要下大雨了……不能再往里走了,可能会打起雷闪。” 林笙抬头看了看,确实觉得天色比刚才沉了几许。 山里树木茂密,又格外潮湿,如果真的打起雷来,十分危险。以前每年逢雷雨日子,总有倒霉鬼被惊雷劈死在山里,连着树根和人都烧成炭黑,吓人得很。 “听你的。” 林笙自然知道雷暴天气呆在户外的危险,他匆匆把脚边的最后几株药草挖了,放进背篓里,就赶紧和李灵月两人往回赶。 果不其然,两人才走回山口,天色就瞬间黑了下来,乌云压城一般。他俩还没走到家门口,雨幕就哗啦啦泼下来了,直接浇了两人一个措手不及。 林笙舍不得今天采来的药被雨淋坏,只得脱了外衣把背篓罩上,闷着头一路冲进了家门。 “林笙?” 一推开房门,没防备,直接撞在了正试图往外挪动的孟寒舟身上,他手里握着一把发黄陈旧的油伞。为了伞柄不戳着突然闯进来的林笙,他下意识张开手臂,但如此反而阴差阳错的,像是林笙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好大的雨!”林笙感慨了一声,头发都湿了,肩膀也全是水迹。 孟寒舟被撞得踉跄一下,用尽力气才稳住身形,若有若无地环抱着他,心里微不可及地松了口气:“嗯……平安就好。” 轰隆一声,春雷炸起。 “啊,你说什么?”林笙被雷声炸得脑袋里嗡鸣直响。 孟寒舟捂住他被雨淋得冰凉的耳朵,别开视线:“没什么!” 林笙:? - 那边,李灵月自然也不敢多停留,跑回了孙兰家,也顾不上收拾自己,先将装有药草的背篓放在了温暖干燥的灶房里,生怕千辛万苦帮林医郎挖的草药淋出问题。 孙兰赶紧拿了条手巾给她擦擦水,愁道:“你说怎么突然就下了这么大雨,也没个征兆,也不知道田里怎么样,才种的苗,别给这雨打趴下了才好。” 李灵月拨弄着草药,突然想到了自家的房子。 泥夯的旧房,年年下雨年年漏,年年要补。去年进冬之前她才请人补的房顶,也不知道经不经得住这么大的雨,那房子虽然破旧,但好歹是个家,要是塌了…… “兰姐,我得回去看看房子。”李灵月不放心。 家里虽然穷得叮当响,没什么当真值钱的东西。但还是有些舍不得的家什,都是李灵月一个子一个子攒起来的,如果淋坏了,说不心疼那不可能。 她虽然也有点害怕遇上包财。 不过自从那日包财被林医郎打了一顿,吃了瘪,当时据说有人看见他回家去了。最近两天村里却没听见包财的动静,也许是又不知道去哪鬼混了,应该不在家。 孙兰也是想到这个了,便没有特别拦着她,只能匆匆往她手里塞了把伞,喊她小心一点,快去快回。 - 而与此同时,村尾的包家旧屋里。 从外边顶着雨,晃晃地溜进去个留着一圈小胡茬的胖子,流里流气地叫道:“包二哥!” 第29章 立女户 这一宿骤雨, 电闪雷鸣,连村口那条河都一-夜间猛然上涨了一大截,好几块田地都不可避免地被灌了水。 文花乡虽然湿润, 但也鲜见这么大雨的, 更何况是晚春下暴雨, 早两年的时候, 这边还旱过。所以大家都对这场大雨毫无准备, 只听着外头瓢泼下了一-夜, 一大清早,雨些微一弱, 村民们就扛锄头的扛锄头、提桶的提桶,匆匆忙忙下田地里去救苗。 包财出事的事儿, 就是一户早起去看田的村民路过发现的。 ——说是包家的房子被暴雨冲塌了, 七零八落。那村民以为他家里没人,结果凑近去却看见一只手,当即吓了一跳,赶紧叫来人帮忙, 可等把包财刨出来的时候,人早已经凉透了。 不过这些也是去帮忙刨废墟的人传回来的消息, 实际怎么着还不知道呢, 这小哥儿也是忍不住想去看看热闹的。 林笙听了这事, 本来惺忪的睡颜一下子就清醒了,他谢过拦住的这名小哥儿,回到屋里。 孟寒舟见他神色不对,问道:“到底什么事?” 林笙道:“包财死了。” 孟寒舟冷笑两声:“死得好, 大快人心!” 恶徒再也不能作恶了,自然是件好消息, 只是这事来的太突然了,林笙思索着穿好衣服,决定亲自过去看一看。 - 小雨还细细地下着,但已经不似昨夜那般峻烈了。 此时包家周围已经站了不少村民,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房子已经完全坍塌成了一片废墟,而且因为这旧屋是泥瓦夯成的,被暴雨一冲,满地都是泥泞。不禁房梁立柱全部腐朽断裂,屋里的家具床柜也都碎成了一片片的。 林笙撑着伞赶到的时候,村长已经通知官衙的人来了,包财也被蒙上了席子抬到一边。胥吏正披着蓑衣查看现场的情况,而仵作正掀起席子一角看尸首。 废墟中污淖遍地,仍肉眼可见淋漓不尽的赤红色,混着泥沙,形成了小小一片血泊。 林笙站在人群当中,听见周围人八卦着包家的事情。 原来这包家祖上也勤劳过,从赤贫攒起过一些家财,还曾经在村子里的好位置盖过房子,最辉煌的时候,后院养了十几头猪,吃穿不愁。只是后来子孙不争气,败得精光,最终只剩下这么一间破败的泥瓦旧屋混日子。 谁能想到暴雨冲垮了他家泥屋的房顶。 底下的木梁本就被耗子虫蚁咬得糟烂,这下一下子就撑不住了,直接断了开来。断裂的梁又砸下来,恰好砸在半夜躺床上睡觉的包财身上。 泥屋的位置不好,几乎是文花乡的尾巴上了,左右都没有近邻,包财为人又不好,也没人愿意跟他家来往。昨夜大雨之际,大家都忙着照顾自家不及,并没有在意包财家如何。 所以房子到底是啥时候榻的,包财是当即就砸死了,还是又挣扎了一会才死的,根本没人清楚。 林笙从人群中踮脚看了看,远远瞧见了孙兰,她撑着一把伞,身边站着衣着单薄的李灵月,正与村长说着什么。 然后验尸的仵作走过去,先是叫走村长聊了两句。村长便看了看包财的尸体,叹了口气,走回李灵月面前,摇摇头,大概是在朝她宣布包财的死讯,安慰她节哀之类。 李灵月听罢动也不动,只是闭着眼靠在了孙兰身上,似乎已经悲痛到麻木了。 林笙绕过人群,走到她们身边。 孙兰瞧见他了,目光似乎躲闪了一下,她搂住李灵月道:“林医郎,你也听见消息了。” 李灵月垂着视线,但并没有说话。 林笙点点头,见那仵作已验完尸收工要走了,他便过去掀开裹尸的席子看了一眼——尸体的头部并没有致命的骨伤,躯干上血迹更重,一侧的肋骨已完全塌陷,血肉模糊,想必便是致命伤所在。 尸体手指缝里全是混着血色的泥沙,包财并不是一击砸死的,他死前曾经挣扎过。 他起身,阖上席子,回头时刚好撞上李灵月的视线匆匆移开。 往日热情洋溢的家里蒸个馍都恨不得分林笙半个的孙兰,今日破天荒的没有与他多说话,而是与李灵月黏着形影不离的,跟着村长他们走远了。 - 村里死了人,官衙总是要派人来的,来验明正身、做个登记,然后销户籍。 胥吏也查看了房屋的垮梁和残墙,有些支柱都朽的一捏就粉,这样的破屋子,能坚持好多年不塌才是奇事。突发天灾,房屋腐旧如此,被大雨冲垮继而砸死了人,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主要是这回死的是个青壮年,就算是个无足轻重的村户,胥吏照例也需要多问两句,好记到簿子上回去交差。 因为外头下着小雨,李灵月如今又住在孙兰家里,村长可怜李灵月这么年轻就成了寡-妇,现在淋着雨脸色还煞白,就做主叫他们到孙兰家去,喝上热茶再问话。 胥吏因为这桩事,一大早就出来干活,正有些不耐烦呢,有茶喝自然乐意,便跟着一块去了。 进了院子,孙兰就忙里忙外倒茶伺候官爷。 胥吏尝了口茶水,一股土腥味,就放下了,他转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李灵月,纳闷道,“李灵月是吧,你是包财的屋里人?你怎么住在别人家里?” 李灵月不安地抿了抿嘴,旁边孙兰立刻替她说道:“官爷,是这么回事——灵月的闺女,前阵子不小心伤着了,灵月身子也弱,她男人整天不着家。我担心她娘俩照顾不过来自己,就把她和银子接到我家来住了……就住外头那间偏房!” 胥吏被叫来得急,都没怎么提前翻看文花乡的户籍册子,又问:“那家里是做什么的?种地,还是做手艺的?” 孙兰忙说:“他们家里没有地,现在就是给人浆浆衣服、补补鞋子、绣绣花样什么的……挣点零碎钱糊口。” 补鞋绣花,听着都是女人干的活。 加上在废墟那边听到的一些闲言碎语,胥吏大概是摸清了,死的那个包财,估计是个破落到没田没地,靠吃媳妇软饭的混混痞子。 事儿是这么个屁大点的事,不过他皱了皱眉,抬头看看孙兰,又看看李灵月:“怎么,她自己是个哑巴,说不了话?” “这、自然不是。这不是,这么大的事,灵月她……伤心的都没回过神来。”孙兰讪讪地笑笑,赶紧戳了戳李灵月,“灵月,官爷问你话呢!” 胥吏瞧这个李灵月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也不是想为难寡-妇,只得摆摆手:“算了算了,回头家里来个人到衙门去,把你男人的籍帐销了,就行了。” 他随便在簿子上记了几笔:“家里还有其他男丁吗?销了包财的籍帐,你是续你男人的户,还是归回父兄那边去?” 一直捏着手沉默不语的李灵月,此时突然抬起头来,虽声微弱蚊鸣,说出的话却令人十分意外:“官爷,我想立女户。” 胥吏一愣:“……你要自己立户?” “灵月妹子?”孙兰也惊讶地看着她,似乎没料到她竟然会这么说。 按大梁律法,丈夫去世,寡-妇可以继丈夫的户,服丧三年期间,能免除包括田赋、商税、银钱税、劳工税等的税钱,出了丧期,只要一直不改嫁,依然能减免三成,要是遇上朝廷减赋,减免五六成都是有的。 所以在大梁,寡-妇一般都选择续丈夫的户,算是丈夫家里的人。若是再嫁,就改去其他男人的户里。这样日子会好过一些。 可若是独自立户,担了“户主”的名头,那将来无论是种地还是做小生意谋生,都要像男人一样,税钱也一分不省,可谓是又苦又累。 胥吏在衙门里干了十几年了,还是第一次见有寡-妇要自己立户的,这不是纯粹的自讨苦吃吗?他不由多看了李灵月几眼:“你确定?定了户,以后可就改不了了。” 李灵月两手紧紧地蜷了一下,又松开,笃定地点点头:“嗯。我要自己立女户。” 自己立户,就可以自己做主,再也不用靠男人。 “真是年年都有稀奇事!”胥吏纳罕了一句,不过反正是她自己的事,懒得管,便起身拂拂袖子道,“那来衙门销包财籍帐的时候,再带二百文另立户的户纸钱。” “二百文?”李灵月诧异,这么贵。 胥吏拧眉:“怎么,二百文都拿不出来?那还立什么户!” 李灵月咬牙:“我会带上钱去的。” 胥吏瞥了她一记,也没说什么,问完了就要走。不过刚起身就注意到后头的窗户底下,支了根横杆儿,挂了几件才洗的衣服鞋子。他多看了几眼,不禁狐疑道:“这下雨的天,怎么在屋里晾衣服?” 李灵月脸色微变:“这,这是昨天和村里医郎上山采药,弄脏了,怕隔久了不好洗,就顺手给洗出来了……” 胥吏也没多想,这文花乡又偏,路又不好走,一踩还一脚泥,他也不愿多在这种穷乡僻壤停留,最后又叮嘱李灵月记得带钱,就走了。 “地上泥多,官爷您小心点……”孙兰添着笑脸送胥吏出门,后头李灵月则快步走到窗下,将那几件衣鞋取下来团一团。 一推开门,孙兰一愣。 林笙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站在外面,脸色怪怪的。 孙兰莫名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回头瞧了一眼李灵月,她先将胥吏送走,锁上了院门,就立刻匆匆几步走了回来,一把握住了李灵月的手腕,将她掖到了自己背后去。 她随着林笙的视线,看到林笙在盯着看李灵月怀里抱着的,还没来得及塞进箱子里的一团半湿不干的衣物鞋子。 “林医郎。”孙兰咽了咽唾沫,紧张地看着他。 第30章 轮椅 林笙是发现了包财尸体上的破绽, 也看出了孙兰眼神中的端倪,而且李灵月半夜洗衣服鞋子的行为更加怪异。 但林笙并不想说出来。 公平正义自然是好的,可在这个连人都可以随意买卖的世道里, “正义”并不会倒向一个孤苦的小姑娘那边。 “等天晴了, 去立户吧, 做自己的主人。”林笙将钱囊递给她。 李灵月听完这句话后, 呆呆地站了一会, 眼睛忽的就模糊了。孙兰过去安慰了她两句, 不仅没有成效,反而惹的她大哭起来。 在压抑的日子里憋闷了太久, 如今终于得以解脱了。 李灵月抱着女儿哭了一下午,虽然眼睛肿了, 但是心胸是痛快的。哭舒服了, 又就着孙兰端来的一碗粥,吃了一大个儿馍饼,然后倒头就睡,怎么也叫不醒。 吓得孙兰又跑去找林笙, 以为她病了。 林笙为李灵月把了把脉:“没事,只是哭累了, 心上的重担终于卸下来了, 让她痛痛快快睡一觉就好了。” “那就好, 那就好。”孙兰这才放下心来。 可不是吗,灵月以前的日子实在是太苦了,是该好好地休息休息。 从孙兰家出来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林笙收起伞,甩甩上面的雨珠。 孟寒舟依然等在门槛上, 抱着只枕头,靠在木门框上打盹。 ——自从那日孟寒舟发现了省力的窍门后,常常扶着墙借力走到门槛处。林笙每次出门回来,总能看到他坐在这里,仿佛门槛已经成了他专属的宝座。 孟寒舟虽然年纪小,但是身长腿长,已颇具挺拔身姿,若非重病耽搁了两年,只怕个头还会窜得更猛。小小门槛不够他伸展的,此时他委屈巴巴地坐在上头,又是穿堂风口,林笙看到总是要念叨他两句。 听见院门的吱呀声,孟寒舟抬起眼。 雨后的清风拂过门下少年郎的肩,晕得他发丝仿佛染开一层水墨似的韵。 林笙看到抱着枕头还能惬意打盹的孟寒舟,再联想到李灵月一家,便觉得,好像自己这边的日子也并没有多苦。 林笙将雨伞斜在门边,沉思着想要不要把李灵月的“事情”告诉他。 毕竟这种事情,其实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终于动手了?”孟寒舟看着他在院子里莫名其妙踱了两圈,突然开口道。 林笙眼睛忽闪了下,没出声。 两人对视了一会,但这种沉默便已算得上是心照不宣了。 孟寒舟明白利害,也不再问。若是论起心善,他还不如林笙呢,他冷哼一声:“活该。如果我是李灵月,早在那畜生第一次动手打人的时候,就一把菜刀抹了他脖子了,还容他放肆这么多年?” 林笙还不怀疑他会做出这种事来。 当初在侯府,孟寒舟看人的眼神就像一只亟待血肉填胃的野兽,仿佛要狠狠咬碎所有靠近他的人的脖颈。 林笙那时还是有一点点怕他的。 不过现在……他觉得孟寒舟更像一只没有吃饱所以总在发脾气的大狗。 只要顺着他摸摸毛,再投喂一点好吃的,他就会偷偷收起獠牙,蹲在门槛上等你回家。 就像现在这样。 林笙想到这个画面,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孟寒舟:“?” 他笑什么。 既然林笙此时如此平静,看来并没有出什么大乱子,包财那种人,死了也并不值得人同情。 孟寒舟拍了拍怀里的枕头,想回屋里去,结果刚站起来,突然脸色变了一变,一只手紧紧地抠住门框边缘,压低声音叫他的名字:“林笙!” 林笙提起心脏,赶紧走过去:“怎么了?” 孟寒舟面色微窘:“……我腿麻了。” “……”林笙失笑,只好伸手抓住他,“所以好好躺在床上不好吗?” “不好。”孟寒舟当然不会承认,这道门槛,是目前为止凭借自己力气能走出的最远的距离。 也是能第一眼就看到林笙进门的,最近的距离。 孟寒舟不服气地道:“我就想坐在这里晒太阳。” “行行行。”林笙看看头顶虽然停了雨,但也并没有出太阳的天气,无奈地攥着他的手臂,一边将他往自己这边引,“你别乱动,像我这样勾勾脚,抬抬腿,很快就能不麻了。” “慢慢慢点,要倒了要倒了!”孟寒舟龇牙咧嘴地攀着林笙,学了两下,但两条腿跟下了油锅一样酥,一阵兵荒马乱之中,林笙却往旁边退了半步,孟寒舟踉跄两下。 “你别松手啊。”他下意识叫道。 “放心,我不会松开你的。我只是……哎,哎!”话都还没落地,孟寒舟就在迈步中晃悠起来,林笙匆匆直起身子来接住他。 面前唯一的支柱和依靠,只有林笙。 孟寒舟来不及调整姿势,歪歪斜斜地颠了两下脚步,往林笙面前倒去,猝不及防的重量带着林笙一齐撞在身后的门板上。 “嘶……”林笙被硬邦邦的门板撞得吸了口凉气,“你急什么?” 他方才正想弯腰按一按孟寒舟膝下的几个穴位,这个莽夫就胡乱动弹! 不过即便嘴上抱怨,他也没有松手,在孟寒舟危急得要跌破脑袋的时刻,他的手臂刚好环过了对方的脊背,将他护在了怀里。 靠的太近了……略显嶙峋的胸膛与他若有似无地贴在一起。 孟寒舟立刻就要起来。 “你先别动。”林笙声音发紧。 孟寒舟一怔,只得继续保持这个姿势。 但心跳的越来越快…… 林笙背后的肩胛被震疼了,门上凸起的门拴也刚好撞在他的后腰处,很尖锐的疼痛……一定撞青了,或许还被擦破了皮。 如果孟寒舟没有章法地乱动,越发疼得他难以忍受。 孟寒舟终于发现他的异样,也看到了那突起的门拴,他试探地将手伸过去,想要帮他隔开,或者……揉一揉。 手指才碰到一点他腰侧的软肉,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嘹亮地喊起一嗓子:“林医郎!” 孟寒舟被吓了一跳,立即心虚地将手指缩回。 林笙这会儿也缓过气来了,转头看向推门而入的郝二郎。 郝二郎把黑驴妞妞系在门口,欢天喜地的跑进来,一抬眼,就看到孟寒舟正半靠在林医郎身上,摆着一张冷脸瞪着自己,他犹不知觉,还没心没肺地感叹道:“林医郎,你们兄弟感情真好啊!你们是在一起晒太阳吗?” 郝二郎很羡慕,毕竟他和他家大哥虽然感情也还行,但是大哥木讷,满脑子都是木匠活,很少陪他玩耍,更不说兄弟两个黏黏糊糊一块晒太阳了。 林笙:…… 所以到底哪里有太阳。 你们俩的脑回路难道是一样的构造吗。 林笙推了下孟寒舟的肩膀,将他推开,自己扶着腰站直了:“你这个时候来……是轮椅终于做好了吗?” 孟寒舟听到“轮椅”两个字。 没听过,是什么? “噢!”郝二郎回过神来,兴奋地过去扯了林笙的手腕就往外走,指着门口的驴车道,“你快来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 孟寒舟眼看着他将林笙带走了,自己却留在原地,眼神里快要射出小箭来。 林笙随他走到门口,看到板车上载着的东西,瞬间就忘了背上的疼痛,忙凑上前去仔细地看了一圈——有轮子,有靠背,有扶手,还有脚踏,单看外形,与林笙之前跟他描述过的已经相差无几。 “二郎,厉害呀!像模像样的!” 郝二郎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可不!快搬下来试试。” 两人忙活了一阵,把轮椅从车上卸了下来,林笙推着它走了走,比现代轮椅是沉很多,但在木制家具中已算很轻便的了。尤其是用了很多省力的木齿和机括,让轮子可以变得又小又灵活。 “孟寒舟!” 院内,孟寒舟正审视自己的手,就看到林笙推着个怪模怪样的椅子进来了。 林笙似乎是有些高兴的,因为语调听起来微微往上扬,他推着那东西径直到了孟寒舟面前:“试试,有了这个轮椅,以后你想去哪晒太阳就去哪晒。” 孟寒舟看了看他,又看看这个怪东西,半信半疑。 他勉为其难地坐上去试了试。 才刚刚坐稳,林笙就推着他动了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突然动起来的时候,孟寒舟身体立刻就绷紧了,但随着骨碌碌的木轮碾过地面细小的沙砾,迎着扑面的微风,孟寒舟慢慢适应了,紧张逐渐转为兴奋,眼睛不由睁大。 郝二郎看着林笙推着轮椅跑了两圈,叉着腰自豪道:“怎么样?” 林笙停了下来,十分满意:“很省力。” 只是有一点小小的颠簸,不过无伤大雅,回头缝个厚垫子铺上就好了。 他再看向孟寒舟。 孟寒舟似乎已经惊呆了,正好奇地观察着轮椅上的构造,这里碰碰,那里摸摸。眼神也亮亮的,像是得到了一个有趣的大玩具。 郝二郎道:“大舟兄弟,这可是林医郎专门找我定做的!我做的!全天下独一份!别人见都没见过这个东西!” 他本意是想炫耀自己的聪明才智。 这东西看起来有些复杂,孟寒舟很新奇,很想拆开看看到底是怎样的构造。可在听到这是林笙专门给自己定做的以后,他迟疑地收回跃跃欲试的手,只在扶手上摩挲了几下。 这时,林笙突然凑近了。 他拉住孟寒舟的手,把他两手牵到两侧木轮旁,然后松开,指给他看:“这里,你可以自己转一转试试……有了这个轮椅,即便我不在家,你也可以自己出门了。” 第31章 新的开始 “当、当然来!”孟寒舟不知道为什么, 变得有点紧张,说话都有些不自在。 他转着轮椅走到门槛,砰一声傻傻撞上去了。 林笙:…… “我来, 门槛我来!”郝二郎从驴车上抄起自带的工具, 这本是带着以防万一需要调整轮椅的。 他叮叮当当三下五除二就把木头门槛给拆了, 抹抹汗, “大舟兄弟, 怎么样, 大功告成!” 孟寒舟:。 这下就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犹疑了。 现在唯一多余的是…… 他看向郝二郎。 “这个轮椅你们先用两天,试试有什么毛病没有, 下次跟我说说。”郝二郎已经把轮椅送到了,见林笙扭了腰, 很自觉没有继续打扰, 就说好回去再做点小零件,下次来的时候给轮椅换上,“那我先走啦!” 家里又只剩下孟寒舟与林笙。 而此时,林笙已经扶着腰坐到床上去了。 孟寒舟恍恍惚惚地转着轮椅进去, 在堂屋突然一停,又骨碌碌地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出去:“我, 我去洗手。” “嗯。”林笙, “顺便把木架上的那瓶药拿来, 就是系了一条褐色布条的那瓶。” 那是林笙新做的一瓶药膏,减去了一些紫草,加入了一些活血化瘀的药材,还有让药变得易于揉开的辅料, 更适用于跌打损伤。 只是没想到第一个用上的竟然是自己。 孟寒舟洗干净手后,谨慎的擦干每一根指头, 确保没有任何一点污渍和泥沙,才带着他说的那瓶药回来了。 “这药浸的时间还有点短,要多揉一会才能更好的发挥药效。”林笙说着开始脱衣服,将被撞到的一侧肩膀和腰都露了出来。 肩膀上青了一片,而后腰那里则更严重一点,不仅有了淤紫,被门栓凸起重重撞到的地方,还有轻微的小血点渗出来。 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倒错过来了,林笙在床上等待治疗,而他却在床边。 “在想什么。”林笙的声音将他拉回,“快点涂上药,很痛。” 孟寒舟赶紧取下药瓶的封口,伸手进去沾了一些。 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虽然之前也偷偷揉过林笙被竹篓勒伤的肩膀,但那时候林笙睡着了,并不知道这件事。人睡着以后,只要不是特别的用力,手法稍微粗拙一点,也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这回林笙醒着,孟寒舟很怕自己控制不好力道,而弄疼他。 毕竟林笙看起来是那样柔软。 他看向林笙,小心翼翼地将手指伸到他的后腰上方,犹疑了一下,先是用指尖碰了一下,又换个地方再碰一下。他不敢直接戳到淤紫渗血到地方,而是绕在周围轻轻点涂。 林笙后背的肌骨猛地收缩了一下,有细小的汗毛立起来。 孟寒舟一顿:“疼?” 林笙蹙眉:“不是……凉。” 而且一点一点跟蜻蜓点水似的,不仅起不到涂药的效果,还很痒。 痒得林笙都有点不自在了。 林笙嘀咕着抱怨:“你是在涂药,还是在我身上弹琴?不要乱摸别的地方。” 孟寒舟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我没……” 他并没有要刻意摸什么,可是不好解释,会显得更加此地无银三百两。 “用手掌,不要用指尖。”林笙偏过脸来,伸手拿过药膏,又拽来他的手,倒了很多药在他手心,教他道,“把药多倒点在手里,整个贴上去揉,从中心开始揉,一圈都要涂到。” 药膏一点点在掌心融化,直到快顺着指缝流下来,孟寒舟回过神来,短短屏息了一下,才收回那些神游的思绪,将整个手掌都覆在了林笙的腰上。 从后腰,一直揉到了肩胛。 “既然你也有了轮椅代步,也就不需要我时时刻刻盯着了。”林笙的声音从枕头间响起来,“你适应一下怎么灵活用它,以后只要不是太崎岖颠簸的地方,你都可以去了。” 解决了孟寒舟这个大问题,林笙的时间和行动也可以自由一些。 林笙说:“这段时间,我又存了不少药草,也做了一些便宜好用的基础药膏药油之类的,这几天再做些方便携带的药粉。我打算,以后单数日子上山采药、制药,双数日子就出去问诊。” “问诊?”孟寒舟疑惑。 林笙点头:“在家等着别人来买药,总归是太被动了。酒香也怕巷子深呢。”上次托医馆魏老板卖的药,也一直没有消息,“先从附近村子里开始看起吧,总有人需要看病的。” 孟寒舟一边继续揉着,忽然道:“我也要去。” 林笙抬眼看他:“你去干什么?” 孟寒舟拍拍轮椅:“这个很结实,扶手上搭一块木板就可以配药、写字,后面的把手上还能挂很多东西。走累了还可以靠一靠。你的腰看起来淤青很重,恐怕不能背着竹篓走很远吧?” 好像有些道理。 但是并不充分,林笙只是暂时腰伤了,又不是永远好不了。 林笙沉思中,孟寒舟放下药瓶,补充说:“而且我不会做饭。” “?”林笙疑惑,不会做饭这和不带他一同出门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走很远,三天两日回不来的话,”孟寒舟幽幽道,“我会饿死。” 林笙:…… 他找的理由越发的荒唐了。 就这么想去吗? “去可以。”林笙只好当他孤独太久了,终于有了“腿”能出门撒欢,还在兴头上,等他跟几天发现诊病这件事是如何的枯燥无味,自然就会放弃,“你要收敛脾气,听我的话才行。” 孟寒舟眼底一亮,立刻应允:“好。” - 林笙养腰的几日,李灵月那边也逐渐休整过来了。 即便再厌恶宝财,她也还是要把下葬的事给操办了。 越是想之后与包家撇的一干二净,此时还是要忍一时,免得在村民口中落下什么话柄,影响李灵月立户的事。 包家旧屋全塌了,所有家什都被砸被淋,毁得一干二净,村里人可怜李灵月娘俩,每家三钱五钱的,勉强给办了一副极其普通的棺材,在废墟旁边的空地上扯了个布棚子暂做灵堂。 只是吊唁者稀少,来的也多是来安慰李灵月的。 包财的后事办的很潦草,至少在文花乡村民的眼中是这样。 大梁人因信奉神的缘故,流行厚葬,认为丧事办的越是风光,越是敬重祖先神灵,要是办得差了还会被人看不起。 以前上岚县就曾有个县令,爱民如子,还曾得过万民伞,但他倡行节俭,母亲去世后带头选择薄葬。此事不知怎么被人参到京中,被考功司知晓,这名县令最终在升迁考绩中只得了个“枉着人子,大不孝”的骂名,仕途最终止步于此。 有此前车之鉴,官员们就更加不敢葬得薄了,唯恐落下不好的名声。 民间也厚葬成风,哪怕穷得吃不上饭,也要大办,使得卖身葬父葬母的比比皆是。 不仅流行厚葬,还流行迟葬,大梁人相信人去世后魂魄不会即刻离去,而是仍然陪伴在生人身边,只是活人看不见而已,所以往往停灵很久才入土为安。 一般人家至少停七天,越是阔绰的人家,停得越久,以彰显依依不舍之心。先皇龙驭宾天之时,当时的太子,即是如今的天子,更是专门命人建了一间冰室,停灵了足足三年,才将大行皇帝迎入皇陵。 只是眼下天气渐热,包财的身子当时就被房梁砸得不像样了,还没停够日子,就渐渐有了难闻的味道。 而且包家停棺的地方又是整个文花乡的风口,尸体周围没有冰,也没有用盐,山坳里风一吹过,裹着臭味直往村子里飘。 反正尸体臭成什么样子,李灵月都无所谓。最后村民们实在是受不了了,还是村长出面,一番好言婉劝,李灵月做足了“悲痛”的样子,才勉为其难同意提前下葬。 出殡那天,明日当空,是个绝佳的好天气。 李灵月在包家祖坟的山上,匆匆给找了个地方把宝财的棺材给埋了。坟头前插了个木板,就算作碑,也没有未亡人的刻字。 她不想再与包家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哪怕是在墓碑上刻自己的名字。 - 下了山,她远远看见已经基本痊愈的银子正骑在一头黑色毛驴的背上,咯咯笑着。 牵驴的是那日曾帮她出头的隔壁村的小木匠,正一手护着银子别掉下来,一边和坐在轮椅上的小孟公子斗嘴打闹。 而林医郎靠在驴车旁,正满脸无奈地制止着两个少年郎。 孙兰则捧着一碗糯米水,匆匆地迎上来,用柳枝沾着糯米水往她身上洒:“快去去晦气,去去晦气!” 看见她下山来了,林笙也小心跳下车来,朝她招呼了下:“走吧,进城去!” “嗯!”李灵月笑了起来。 今天是大家约好一起去县城的日子——卖药的卖药,扯布的扯布,还有家里要办喜事了所以要进城去割猪肉羊肉的。 而李灵月则要去立户。 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又都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长生仙草 出村的时候, 阳光正是明媚灿烂。 远上翠微,田里青苗。 田埂边不知是什么的树上也开出了一簇簇的花儿,远远的像是一团暗香浮动的云, 相映出一片世外桃源般的安详清静, 让人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驴车晃悠悠地载着众人穿梭在林道上。 孙兰与李灵月坐在前边, 小声地说着柴米油盐的琐事。银子身体已大概痊愈, 只剩一些痂还没有脱, 小孩子似乎是最容易忘却苦痛的, 如今又是蹦蹦跶跶的活泼小女娘了。 郝二郎抱着她,看她满把抓着, 吃几颗从林道边摘来的小果子。 小果子长在林下,一大捧有黄有橙, 圆圆的像小珠子那么大, 摘下来后是一捧一捧的,像花束一样。村民们都叫它珍珠草,没有毒,有时候农妇们还会挖一捧回家去装点窗台, 如果养得好,可以保持几个月不败。 只是这小果子没熟之前是酸涩, 唯有成熟时的那几天才会有些甜滋味儿, 熟过之后颜色虽依然红红橙橙, 但实际上会变得酸苦。不好吃,所以除了贪玩的小孩子,还有路过的牛牛羊羊小鸡小狗,没有人会吃它。 银子不懂, 只觉得它长得好看,就非要尝一尝。二郎拗不过她, 才只好下车去摘回了一大捧,理所当然的,小丫头放到嘴里一咬开,酸得立刻眉毛眼睛都皱起来,小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因为车上还载了许多药筐和竹篓,还有郝家要拿到城里去卖的精致小货,卖了换成钱,好给郝大郎过几天办喜事时买糖茶肉骨……对了,还有轮椅。 孟寒舟在吃了这段时日的药后,精神明显好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恹恹地睡不醒,还都有精力跟郝二郎打闹了。尤其是有了轮椅以后,更是越发嚣张。 听说林笙他们要一起进城,孟寒舟也不由分说地要跟着。 他的轮椅体积庞大,所以不得不将林笙和孟寒舟两人挤到了车尾。 林笙抱着一个小竹筐,里面是他这次新做的成品药膏,一条腿垂在车沿外边。 孟寒舟在旁边,手里也拿着几支郝二郎摘多了丢给他的珍珠草,正把玩着圆溜溜的小果子,用余光看了看身旁的人,见他偷偷打了个哈欠:“你很困?” 林笙确实起得很早,一来是整理了一下药材,二来是去帮忙给李灵月写了一份要递给官府作过户用的文书,大概是表明家况身份,卖卖惨,为何要立户,再称赞一下青天大老爷云云。 他虽可以认字写字开开药方,但并不会之乎者也做文章,这具身体的原主也是个不学无术的娇养小纨绔。这文书让孟寒舟来写或许更容易些,要不是看孟寒舟睡得实在沉,一时恻隐没有叫他起来,这苦差也不会落在林笙头上。 一来二去的,多费了一点精力,加上驴车颠簸有序,便有些催人昏昏了。 “没有啊,我一点也不困……”林笙打起精神来,但他嘴上这么说,很快脖颈就显而易见地往下垂了一点,小鸡开始东倒西歪地啄米。 孟寒舟沉默了一会儿,悄悄回头瞥几眼,见其他人都没有往这边看,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努力地挺起胸膛,展开肩膀。 林小鸡啄了三四次米之后,终于胡乱之中啄到了这片肩膀,在一片山路摇晃之中,这片肩臂显得格外稳当舒服。他靠在上面,像找到个窝,很快就迷迷糊糊真的睡过去了。 孟寒舟支着肩膀不敢动,嘴角轻轻抿起,又马上绷紧,做若无其事的表情数着竹筐里药草的叶子。 微风拂过,扫着林笙一缕垂下的发丝,发丝在眼前鼻尖来回骚动,似痒非痒。 孟寒舟垂眸盯着看,一边绷着被他枕靠的肩膀,同时伸出另一只手,翘着指头捏住那一小撮碎发,小心翼翼地勾到林笙一侧的耳朵后面。 林笙睡着以后,路程多少显出几分无趣,孟寒舟看着手里的珍珠草,也不信邪,摘了一颗最红的果子尝尝,但依然被酸得打了个激灵。 他吐掉果子,转头看一眼林笙。 乌黑的发丝,衬着雪白的耳廓,总觉得有些单调——孟寒舟掐了一根带着橙红色珍珠果的嫩枝,悄咪咪地别进了林笙耳侧的发丝中——这才觉得好看,有趣。 孙兰不经意瞧见了孟寒舟自找乐子的举动,便偷偷叫李灵月看,李灵月回头看了一眼,也忍不住捂嘴笑了一下。 因为不怎么赶时间,所以快到中午时,众人才慢悠悠到了上岚县的城门口。 虽然平日里城门也会排队,但今日不知怎么,队伍竟格外的长,不少人是大包小兜、背筐携篓来的,还有推着车来的,而且不仅有青壮年,甚至有须发斑白的老者、和背着幼儿的妇人……使得城门口乌央乌央的,只能调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门吏来维持秩序。 在打盹小睡的林笙终于被周围吵吵闹闹的动静扰醒。 他睁开眼看了看,被这热闹盛景给惊住了,不禁发出疑问:“这是城里在过什么节吗?” 孟寒舟肩膀骤然一轻,但因为僵硬地支了一路,有点麻痛,他慢慢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先瞄了一眼林笙侧脸上压出的粉红印记,然后四下望了一圈:“看样子都是来卖货的。” 卖货?可是看众人穿着,大半都是衣衫朴素的农户,甚至还有打满了补丁的游民和乞丐,怎么会突然之间冒出这么多要卖货的人来? 又是什么样的货,一时间能在城里如此畅销? 林笙没有想通,这时跟在他们后面的一个大哥,见队伍还有的排,便与他们搭起话来。 “哎,小兄弟,你们这一车来了这么多人,是找到什么好东西了吗?” 他凑上来说话,语气还有几分神秘兮兮的,似乎是在议论什么不方便被人听见的事情。 林笙纳闷了一下:“好东西……是指什么?” 那大哥探头瞧了瞧他们车上的竹篓竹筐,满满当当的,他眼神直勾勾的恨不得钻进去看,啧啧两声道:“你们挖了这么多啊?下老功夫了吧?让我瞧瞧呗,我跟你说,我都来三趟了,都没用!我先帮你过一遍,要是里面有我挖过的,你们也不用排队进去了。” 林笙呆呆的听着,很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但觉得,他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我这里都是药草,是要卖给医馆换钱的。”林笙只好道。 谁想那大哥反而嗤笑一声:“这话说的,谁不是挖药进去换钱的?”他不屑地摆摆手,哼了一声,“不给看就不给看,说这么多,我还不稀罕瞧你那些干草破根的呢!” 林笙:…… 因为人太多,进城的队伍滞留了很久,孙兰中途看到不远处,有以前在城里卖柴火时认识的其他村的妇人,便跳下车去找人打听了一下。 “林医郎!”孙兰跑回来,将打听来的事情告诉他,“我问了问,说是这几天从京城里来了几个人,奉命给上头的贵人找一种仙草……所以发了悬赏,凡是能找到、挖到,或者有这仙草消息的,可以赏赐黄金一百两!” 郝二郎忙问:“什么药这么值钱啊?竟然可以赐黄金!” 农家人连雪白的大银锭子都没有见过呢,这边竟然直接就赏黄金!要知道,一大锭银子就可以让普通农户吃喝享受一辈子了,这真要是找到了那什么“仙草”,岂不是想干什么干什么? 这搁谁谁不心动? 孙兰也有些茫然,说道:“问了几个人,也没怎么说清楚,好像悬赏是说……会开白的、红的,或者紫的花,花底下是绿绿的杆子,有奇特的香味。” “……”郝二郎听的一头雾水,“这,十个花草里边八个都是长这个样子的吧?这怎么找。” “可不是吗!”孙兰也说,“所以这些人都是去山里挖了很多差不多的花花草草,然后拿来让京里来的大人给分辨,万一瞎猫遇上死耗子,正好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不就发财了吗?” 但是孙兰随即也忍不住嘀咕:“不过既然是仙草了,又怎么会随随便便被凡人找到?” 林笙问:“没说这草是做什么用的?” 那孙兰就更不知道了,悬赏怎么写的她也没见,外边这些人大半都不认识字,听消息都是话传话的,传来传去也不知道真假:“反正就是吃一口能长生啥的……只知道这药应该是从南边来的,所以不仅咱们这边,南边别的县城也都去了很多人去搜找。” 这群京城来的人不知道会呆多久,反正到时候如果找不到,估计就要走了。 所以这些各地的村民才会蜂拥而至,带着各种似是而非的花花草草,企图能撞上大运。万一不成,除了来来回回跑山累点,也不损失什么。 因为这个,这几天来上岚县的人才会特别多,有的体力好的,甚至一天来一趟,夜里去周围山里挖挖草,白天就跑过来验草。 文花乡、下河村这几个地方,在上岚县下辖的众多城村里面,是最偏远的。而且村里人除非是逢年过节才进城一趟,平常都不爱跑山路过来,很麻烦。加上前阵子大家都被包财死了的事闹得,都窝在家里没动弹。 没想到不过是小一阵子没来,县城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热闹。 要是早知道,说不定后边的山,都能被文花乡的男女老少给挖空了!毕竟要是比哪个村子背靠的山多,谁能比得上文花乡? 那可是赏赐一百两黄金啊! 说不心动,多少有点虚伪。 孙兰望着林笙,试探地抱着一点希望道:“林医郎,你知道的药草多,你听说过这个仙草不?” 第33章 诊先兆流产 好容易进了城, 郝二郎先将林笙他俩送到了医馆,之后赶着驴车分别去送孙兰和李灵月,然后自己也去老主顾家里送货。 林笙扶着孟寒舟坐到轮椅上, 这才进了魏家医馆, 但前厅没瞧见人, 他唤了一声“魏掌柜”, 没多会儿才从后面匆匆跑出那个名叫明路的药僮。 “来了来了!您是抓药还是看诊?我们郎中这会儿不在, 您要不——”他说着抬头, 一愣,“林医郎!您怎么来了。” 林笙与他打了招呼, 后问道:“怎么,魏掌柜出门了?” “后面巷子里钱大爷的风湿腿又犯了, 我们少爷去给他送药去了。”明路许久没见他了, 欣喜地眨眨眼,他两手脏兮兮的,大概是在后院处理药材,一时间也没法招呼林笙, “林医郎你坐!” 他拿脚勾了椅子过来,忽听见两声不耐烦的清咳, 回头便见一个年轻郎君转着个奇奇怪怪的木轮椅子, 正徘徊在店门口, 因为铺子有一层矮矮的台阶挡着,他进不来,试了好几次企图强冲上来,最后反而轱辘辘地倒退好几圈。 林笙这才想起孟寒舟来, 忙道:“明路小哥,你铺子里有没有结实一点的宽木板?好让他进来。” “有个旧门板, 我去拿。”明路跑去后院,搬来了一块废旧不用准备当柴火烧了的门板,搭在了台阶上。林笙踩着试了试,很稳当,才过去把孟寒舟推进铺里来。 明路稀奇地围着看这个会动的椅子:“林医郎,他是……” “孟寒舟。”林笙道,“算是家里人吧。” 孟寒舟听到他说自己是家里人,刚才被台阶欺负的不痛快才散去几分, 就听这药僮恍然大悟一声: “哦,哦!就是住你家里那个瘫痪的拖油瓶!”明路想起来了,少爷曾经提到过林医郎家里还有个郎君的事,说是病了很久,一直躺在床上,“没想到能下地啊?” 不经脑子说完了,才忽的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明路瞬时闭上嘴,讪讪地往后挪了挪脚,似乎是生怕孟寒舟会从轮椅上跳起来打他。 孟寒舟:…… 林笙眼见大少爷表情不悦,忙抬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安抚安抚:“嗯,他大病初愈,我带他进城走走逛逛。顺便我还带了一些炮制好的药材,做了别的药膏,看看魏掌柜需不需要?” “我们少爷才去没多久呢,估计一来一回得有一阵子,”明路赶紧去后头洗了手,端了茶水出来给他们二人,“你们坐着等一会吧!先喝点茶,这是我们医馆祖传的三花枸杞茶,能润喉降火。” 他说着把那几筐药材拖到了旁边,辨药好坏的事他不懂,只能等魏璟回来再说了。 林笙点点头:“不急,你先去忙你的吧。” “那有事再叫我!”药僮还确实手上有事忙了一半,后院里还有在炉子上翻炒烘制的药草,便寒暄了两句匆匆跑回去看火。 林笙端起一杯茶盏,清透的白盏里面,浮沉着几朵金银花、菊花、茉莉花,还有火红的枸杞子,香雅扑鼻。如今天气渐渐热了,人体躁火也随之上升,这确实是一杯不错的养生茶。 他才想喝,余光瞥到孟寒舟那杯,又放下手,将自己这杯换给他:“你喝这杯,这杯枸杞多。” 不过是多几粒枸杞,他都舍不得,特意给我喝…… 孟寒舟接过来,交换杯盏的时候彼此手指交错过,他神色不禁洋溢起来。 “枸杞子对肝好,”林笙又偏偏多嘴一句,“对肾也好。” “……?” 喝什么喝,不想喝了。 孟寒舟恶狠狠地盯着杯底的枸杞。 这时候,药铺门外来了个女子,朴素人家打扮,瘦瘦弱弱的,亦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进来后熟稔地叫了两声“魏掌柜”,见魏璟不在,才注意到坐在铺内阴影里的林笙二人:“请问,魏郎中不在吗?” “他出门送药去了。”林笙看她脸色恍白,不知是不是身体太过纤细的缘故,“你是哪里不舒服吗?他的药僮在后面忙呢,我先帮你叫他出来……” “明路!”林笙到隔帘处,朝后喊了一声。 女子抹抹额头上的汗,将背上篓子放下来歇了会:“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顺路买点金疮药,魏郎中家的金疮药特别好用……你们也是来找魏郎中买药的?” 林笙没来得及搭话,明路就跑出来了,他一眼就认得眼前的女子:“是齐家娘子呀!又来买伤药?我给你拿。” 齐娘子夫婿是给人磨剪子戗菜刀补铁锅的,常常会不小心伤到手,所以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医馆买瓶金疮药回去备着用,已经是魏家医馆的老主顾了。 “多谢明路小哥儿。”齐娘子笑笑,“这回我想多买几瓶,给我哥哥带着。” 明路熟门熟路地帮她找药,听她这么说,稀奇道:“不是说齐家大哥去外头跑镖去了吗,回来啦?” 齐娘子有个长五六岁的兄长,两人相依为命。据说齐家大哥打小就跟着个老镖师学拳脚,会些不错的功夫,以前在城里给员外老爷做护院,后来齐娘子长大嫁了人,做大哥的放心没挂念了,就辞了护院的差事,跟着出去跑镖了。 听说在外面忙得很,已经很多年没回来过了。 齐娘子瞧着也很高兴,语气都轻快几分:“也不是,只是这回要办的事刚好就在县里,可以多待几天。” 她接过金疮药放进背篓里。 背篓里是她今天一早去西城赶集买来的点心、蔬菜和肉,还有一些布料之类的杂物,都是买来招待兄长的,还有家乡的一些土货,想准备好了到时候大哥走的时候,让他带上。 付了钱,齐娘子弯腰再一次将篓子背起来。 不过才直起身子,她忽然眼前一花,身子晃了一晃。 “小心!”林笙眼疾手快,在她快要扑倒时伸手扶了一把,明路也赶紧凑上去帮她抱住背篓。 女子摇了摇脑袋,终于站稳,正要感谢他们,就听明路讶异地吸了一口气,低声惊道:“齐娘子,你、你流血了!” “什么?”齐娘子一脸茫然地扭头,似乎意识到什么,脸色唰的就红了,“这,我……” 林笙闻言视线扫了过去,只见女子后裙渗透出了些微血色,他皱了皱眉:“孟寒舟,帮忙把你手边的桌布拿过来。” 孟寒舟一愣,转头看到身旁茶桌上确实铺了一块布,只好抽-出来,摇着轮椅过去。他自觉没有去看女子的衣裙,而是别过脸:“给。” 他在虚空中胡乱递了几下。 齐娘子脸羞红得跟熟透的柿子一样,匆匆忙忙接过桌布,在腰间围了一围,很有几分无地自容的神色。 ……铺子里都是男子,她竟然不知不觉来了月事? 若是此时地上有洞,她恨不得立刻羞愤地钻进去。 “这、这个桌布,我回头重新缝一个……”齐娘子脸都不好意思抬起来了,说话有点语无伦次,发生了这种事,都不知道之后怎么见人,“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林笙沉吟片刻,忽然跟上将她拦住,“齐娘子,能不能让我候下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几分疑虑。” 齐娘子脸都不知道往哪搁,本想拒绝赶快回家躲起来,但见林笙一脸正色,并无调笑之意。她犹豫了一会,还是抬起了手腕递给林笙。 林笙道了声“得罪”,便以手臂支撑,另手用三指探脉于她腕上。 片刻后,又让她换另一只手把脉。 他眉头微紧,问道:“齐娘子,冒昧问一句,你月事是不是已许久未按时来了?而且最近几月,总感觉头晕无力,时不时就会有小腹坠痛?” 齐娘子一怔:“你怎么知——” 她回过神来,忙捂上嘴。 这种女儿家的私密事情,他怎么知道的! 果然如此,林笙隔着衣袖将她拽住在原地,郑重其事地道:“齐娘子,你不能再走动了。这不是月事,而是动了胎气,是先兆小产的迹象。” “你已至少有三个多月身孕了。”林笙说。 齐娘子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又惊又喜:“我、我有身孕了?!” 林笙颔首:“但你现在气血亏虚严重,随时都有小产的危险,必须及时想办法安胎。不然……”若是齐娘子执意要走,这个胎儿恐怕会凶多吉少。 “明路小哥,内室可有收拾好的床,让齐娘子躺下来。”林笙问,他看向女子,“齐娘子?” 明路不懂看诊,魏璟不在,林医郎就是医馆的顶梁柱! 不对,就算魏璟在,这个医馆的顶梁柱也依然是林医郎。他都这样说了,明路哪里有一丝丝怀疑的道理。 “齐娘子,快小心着些!”明路也担惊受怕起来,忙扶着齐娘子去旁边的内室休憩。 齐娘子终于从有孕的巨大喜悦中回过神来,终于开始惊慌。她身体一直不怎么好,成亲好多年了也没能怀上一儿半女,对此一直十分忧虑,虽然相公一如往常对她很体贴,说怀不上也没什么。 但这件事终究是齐娘子心里一个坎儿。 这几年各种求子的药啊丹啊也吃了不少,也不见效果,她都以为自己命里没这个福分,怀不上了……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了! 齐娘子忙放下背篓,也不敢乱动了,小心翼翼地迈着碎步,在明路的搀扶下一点点挪到了内室的病床上躺下。 她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此时仔细地感受了一下,才觉察到有细微的血流淌出来,她吓死了,一脸担心地望着林笙:“我的孩子不会真的掉吧?” 第34章 下一任大梁皇帝 “你怎么知道他就是贴悬赏的人?” 林笙往内室瞧了一眼, 看到男子正一脸关怀地对着齐娘子嘘寒问暖,此人除了穿着利于活动的劲装,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最主要的是, 他看起来并不像是能掏得出一百两黄金的。 “我……就是知道。”孟寒舟不仅知道此人就是派来搜药的马前卒, 还知道他背后的主子是谁了。 要是再大胆一点, 甚至还能猜一猜, 要用这个仙草的究竟是哪一位。 “但事关重大。”孟寒舟高深地端起茶, 视线飞快地瞥了一下对面的林笙, 讳莫如深,“这件事牵扯甚深, 如果知道的太多……” “那么……”如果事情很麻烦很复杂,林笙也完全可以不知道。 既然孟寒舟瞬息之间就看出了什么, 还说事关重大, 想必是那男人身上有什么彰示身份的东西,只是林笙不认得而已。而且孟大少爷能认得的信物,左右出不了京城的那些豪门贵族圈子。 那林笙知道或者不知道,其实都是差不多的。 说话间他目光转向孟寒舟, 他看到对方眼中露出了一副“你快问问我,再多问一句我就告诉你了”、“如果你不问我, 我真的会闹”的鲜明神色。 “……” 好吧, 还是知道一下吧。 林笙于是放下了手里的药磨, 露出一个十分捧场的好奇表情,在他堆在轮椅扶手上的袖角扯了一下,轻言细语地小声问:“我真的很想知道,告诉我吧。” 孟寒舟看着看着林笙, 顺着他拉自己袖子的方向靠了过去,蜷蜷指头让林笙凑耳过来。 林笙只好上半身朝他贴过去。 孟寒舟不知道他在磨的是什么药, 只觉得林笙身上非常香,是很浓的沁人心脾的药香。之前没有闻到过,可能这味药在文花乡的小院里是没有的。 他闪瞬间想到,等自己有钱了,一定要给林笙买一间自己的药坊,让他天天磨这个药给自己闻。 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林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孟寒舟忙回过神,贴在他耳旁说到正事:“他身上有兴武卫的腰牌……” 先皇时由一场山南道地区的史无前例的天灾为起-点,诸王相继不安于封地,爆发了几近五年的内乱,原本拱卫京城的京畿诸守卫司,有人心松散的,甚至被藩王策反一同逼宫——这场动乱,后来就叫做“山南之乱”。 最终,是当今的圣人对外以武定乾坤,在内与长公主相互策应,成功平定动乱,也谋取了太子之位。 登基后的圣人亦担心发生同样的事情,于是将原本京畿诸守卫司打散,重新设立了兴武、英武、广武、龙武、振武等共九个守卫司,加羽林卫一个亲卫司,分别交给自己的皇子和心腹们统领。一则是为了避免外人趁虚而入,二则可以用来锻炼皇子,三则还能相互制约平衡。 其中,兴武卫如今是归三皇子管。 “贺煊?”林笙皱眉。 他倒是隐约猜到背后找药之人可能是某些皇亲国戚,却没想到来头这么大,竟然直接就是三皇子。 虽然林笙没有看完原书的全部,不知具体过程,但书前简介中早已透露了这个世界的结局——如果林笙没有记错,正是这个三皇子,斗败了诸多皇子后,与真-世子共铸“君臣佳话”。 换言之,贺煊,就是下一任大梁皇帝。 孟寒舟见他能直接叫出贺老三的名字,不禁一愣:“你与贺煊见过?” 林笙回过神,忙遮掩一番:“没有……只是听说过。” 孟寒舟倒也没有多想,林笙好歹也是官家小公子,知道些官场上的事情也不足为奇。但他对贺煊却没什么好印象:“这个贺三狡猾有心计,他派手下的兴武卫四处寻药,不知道又在谋划什么。” 这个齐娘子的大哥,虽然带着腰牌,但是匆匆一眼形制粗糙,也没有兴武卫的制衣和制靴……估计只是三皇子在民间招募的私用人手——没有正式编制,在兴武卫是地位最低的一类人,会些粗浅功夫,做些跑腿活计。 在九武守卫司中,这种做法也不稀奇。 就单就找药这件事来说,论财力,三皇子母族是望族,也确实拿得出手黄金。 只是孟寒舟以前与贺煊接触过,他虽也偶尔随大流服食丹药,但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狂热。比起仙药,他更偏爱美人。 黄金百两求长生仙草……这种事,倒不像是他做事的风格。 “也许并不是给自己求的。”林笙道。 这也是孟寒舟隐约想到的。 如果他不是为自己求的仙药,那能让他动用亲卫不惜重金悬赏求找仙药的人……只有一个。 两人悄悄私语还没聊完,那边医馆的主人魏璟回来了。 魏璟不知为何蹑手蹑脚的,先探头瞧了一眼,见医馆前堂里没什么人,又瞧见林笙二人在,他先惊讶了片刻,赶紧走了进来,放下药箱道:“你们怎么来了,难道是也听说悬金求药的事了吗?” 孟寒舟与林笙相互看了一眼。 林笙自然不会与他提多余的事情,只是道:“不是,我们是进城才知道有这回事的。我们来是照例来卖药的。” “不是为仙草就行。”魏璟吁了口气,拎起茶壶咕咚灌了两杯水,才继续说,“你们都不知道,这几日那群百姓有多疯狂,每天都挖些花花草草来。在赏金那边验过不对,他们还不死心,满城找医馆试图当草药卖掉……简直莫名其妙!” 魏璟是个坚定的反对服丹之风的人,什么“长生仙草”他更是半个字都不会信。 奈何重金诱使之下,周遭百姓就跟饿狼见了肉似的,一窝蜂地涌进城里,就连他这个长年生意落寞的小小医馆,前两天都差点被踩破了门槛。 魏璟都说了他们那些根本就不是草药,没有办法收,却总有人不依不饶,十分难缠。昨天,甚至还有人拿着半条已枯死一个冬天的树根找他换钱! 被折腾了几天,魏璟实在是受不了了,今早借着去给老主顾送药的机会,跑出去避一避。 他嘟嘟囔囔抱怨着,突然一回头,看到从病室里走出来的男人,惊得一口冷茶噎在喉咙里,凉气冲上来,他一张嘴就打了个嗝:“这、这不是验、验药的那个……嗝!” 魏璟不知道他就是齐娘子的哥哥,只知道他就是最近搅的上岚县不平静的“罪魁祸首”。 齐风也有些尴尬,没想到一出来,就听见魏璟的这番喋喋嘀咕,他搓了搓手背:“我是想问问,芙娘的药……快好了没有?” 林笙去后头看了一眼:“还需要煎一会,我先做了一些安胎暖宫的药粉,可以用蜜调了贴在小腹脐周。齐娘子现在的胎还很危险,必须要完全卧床,服药配合穴位贴敷,才有抱住胎儿的可能。” 齐风接过药,正不知道该怎么说,紧接着医馆外又风风火火来了个男人,身上的围裙都还没有解下来,一边喊着“芙娘”一边冲进来,与刚才齐风的姿态不能说是如出一辙,简直是一模一样。 不用想,这位肯定就是齐娘子的夫婿了。 来人打眼一看见齐风,急中又生出几分热泪:“大舅哥!芙娘怎么样了?” 正主来了,正好可以帮齐娘子敷药,毕竟妹妹已经长大嫁人,就算是亲哥哥也不太方便看她的身体了。 齐风把手上的药包交给他:“芙娘暂时没事,在里面休息,你稳当一点,先把药给她贴上。” 妹夫进去给齐娘子贴药去了,齐风这才回头看了看魏璟几个人,还有点不好意思:“抱歉,求药的事……是不是扰着你们正经营生了?” “这倒也……”魏璟此时已明白过来眼前人就是齐娘子的兄长,那都是熟人了,话也不好说的太难听,“反正我这医馆平常也没什么人来。” 魏璟瞪着他看了一会,后来还是忍不住要多话,抿了下嘴嘟囔道:“就算你是齐娘子的家人,我这里也不是很欢迎你——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吃了能百病全消、苦痛骤减、逍遥自在的仙草。如果有那种东西,还用医士们干什么?你还是早点回去跟你上边的主子复命吧!” “……” 话是挺不和善的,但齐风脾气还挺好,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张都叠得卷边的纸来,打开给魏璟看一看:“也许它真的有,是长这个样子的。我们头儿说,上边的主子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所以才没有把这个贴出去。但你们救了芙娘……” 魏璟抱着双臂勉为其难看了一下,见了上面的图画,更哼道:“我读过不下百本草木书籍,从古至今记载了上千种草药金石,就根本没有哪一本里记载过这样的花草!” 林笙见识过魏璟背书的本事,他既然这么说,应该是书上真的没有见过。 “多古怪啊,没有叶片也就算了,什么花儿还长这么大的肚子。”魏璟,“你们主子该不会是被什么术士给骗了,随便画个木槿花加个茎,就说是仙草吧?” 林笙突然站起来,过去看了一眼。 见到画上的图案,林笙眼底微微一动,睫毛跟着闪了两下。 “魏掌柜,从古至今,大梁都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药草?”林笙问他,“你确定吗?” 别的魏璟不敢说,看书与认药这块,他认第二,别说上岚县,整个郡府他都不信还有人敢认第一:“除非是禁中秘药所栽培之物,否则全大梁,都不可能有这种药草。” 秘药所肯定是没有的,不然皇子也不至于跑到民间里寻。 那就奇了怪了。 如果全大梁此前都没有过这种药草,那三皇子又是从哪里听说它、知道它什么样子,又怎么知道要到南方来找的呢? 那么又是谁告诉他的呢? 第35章 特别炮制的远志 仙草的事先揭过去不谈。 内室中, 齐娘子夫婿回家取了身干净衣裳为她换上,然后帮她贴好了药贴。蜜调的药膏中又少许补益的药材,会让人觉得小腹微微生暖, 仿佛徐徐地晒着太阳。 敷上药后, 齐娘子听话地平躺着休息了一段时间, 她夫婿一直握着她的手, 安慰她没事的。 过了会, 男人看林笙他们一起进来了, 忙站了起来,怕吵着齐娘子所以很小声道:“敷上这个药后, 芙娘好像没有再流血了。” 魏璟跟在林笙后头,观察他是如何给人诊治的。明路则端着已经煎好的药, 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病床旁边的小几上。 但齐娘子也并没有睡着, 只是强迫自己闭上眼养神而已,听见动静便睁开了眼睛,想要坐起来。 “别动,躺着。”林笙摆摆手让她躺回去, 叫她夫婿喂她把药喝下,又静心给她把了把脉:“你主要是素体体质不佳, 应该是年少时营养跟不上, 才留了气血亏虚的底子, 这才不易有孕。” 魏璟跟在林笙后面进来的,他虽然不喜齐风大哥领的这桩差事,但是对事不对人,尤其是林笙就在眼前给人诊病, 难得的学习机会,说什么也要挤进去看一看。 林笙给齐娘子把完脉后, 他又凑上去给人把了一次。 听林笙这么说,齐风不禁有些惭愧:“都是大哥不好,没带你过上好日子……” 这都是他这个做大哥的没用,才让小时候的芙娘吃不上好东西,养得瘦瘦小小的,现在就连在怀孕一事上也被拖累了。芙娘是很喜欢小孩子的,这么多年了好容易有一个,却还要吃这些苦。 “哥哥,没有的事!哥哥已经很辛苦了。”齐娘子忙说,以前他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全靠哥哥在外面挣钱糊口,现在日子好起来了,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好在一家人和和睦睦,“再说了,我现在不是很好吗,还有元郎照顾我呢。” 说到这个,齐风也欣慰,好在妹夫是个体贴的。 林笙在今日应急所煎的药方基础上,稍稍修改了一二味,多加了一钱黄芪、一钱杜仲,使得药效更加稳固且细水长流:“你先照着这个方子吃五副,再配合贴外敷的穴位药贴,先把胎稳下来。如果这两天发现有丝血渗出,是正常的现象,只要不像今天这样突然多到染湿裙子,就不用惊慌。” 齐风看到他药方落款,一对横平竖直的秀气小字——原来是叫林笙。 “不过我也有话说在前头。”林笙提前与他们说清楚,“我并不是医馆的坐堂大夫,只是下边村子里的医郎。你如果信不过我,也可以不吃我的药,再到别家医馆看看。” 这事要先说好,别到时候从别人嘴里听了什么,又跑来闹。 齐风一愣:“你竟不是医馆里的大夫?” 倒不是不信任,只是没想到林笙处事如此冷静沉着,把脉开方也看起来很老道,还以为他是哪位大家的徒弟……忽然间有些茫然了。 齐娘子先回过神来,林笙是第一个发现她怀孕的,用药之后的感受也是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的,虽然这个小医郎看起来很年轻,但并没有怀疑人家的道理。 而且什么坐堂大夫还是铃医的,她和齐风不是特别看重,年少穷得饭都要省着吃的时候,他们兄妹生了病,都是一个有街窜巷的老铃医好心给治的。 只要有真本事,什么坐堂医还是铃医,他们都不在乎:“我们自然是信你的!……元郎。” 齐娘子推了推相公,她男人“哦”了一声赶紧接过药方,也跟着点头:“信,我们信!” 男人将药方收好,一边握住齐娘子的手,回头连珠炮弹似的追问林笙:“那,还有其他要小心的不?吃喝上呢?能不能给芙娘炖点鸡汤补补身子?能泡泡脚不,我听人说,泡脚对女子好。还有还有……” 他神色灼急,啰嗦地问着一样样细微的小事,看来两人之间的恩爱并不虚假。 齐风真的是为妹妹挑了一个值得托付的好夫婿。 林笙根本记不住那么多问题,只好挑一些重要的事情嘱咐:“可以少喝一点鸡汤羊汤,但是清炖即可,不要吃的太多,也不要煮得太久太油腻。饮食上注意不要吃生冷和辛辣的东西,不要吃过夜的食物,水也一定要烧开再喝。” 男人专注地点点头,将他说的都记下来。 “至于泡脚,”林笙略一沉吟,这倒是提醒他了,“可以给你开点暖身小方,泡脚的时候放在盆里,可以促进阳气升发。” “不过有一点一定要切记!”林笙郑重其事地叮嘱他,“期间一定一定要绝对卧床,不要再操持任何家务和劳动。她现在的情况,一有个不小心,随时都有可能小产。” 男人如临大敌,立马点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我绝对不让芙娘多动一下手指头!” 齐娘子含情脉脉地望着相公,一直紧张恐慌的心情也不由得轻松下来,抿唇笑了。 一切都安排妥当,待齐娘子喝药后,林笙让她小憩又观察了一会。 确定暂时不会有突然再次出血引发小产的风险后,她便由相公小心抱着,齐风拎上了五副的药包、药贴,还有泡脚用的小药方,背上齐娘子带来的背篓,一家人亲亲蜜蜜地回家去了。 临走前,齐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林笙目送他们离开,一回身,差点撞上神出鬼没的魏璟:“你怎么走路没动静?” 魏璟嘴里念念有词,林笙侧耳仔细听了下,大抵是在背什么脉经之类,不免有几分好笑:“你若只是背书就能学会看病,那老郎中们也都不用费劲地收徒弟了,随便大街上捡个记性好的,扔本书,两年后都是神医。” “……”魏璟听出他是在笑话自己。 但在后面看药的时候,他听明路讲了齐娘子发现有孕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一时又被震住了。试问要是在场的是他自己,别说是敏锐地发现问题,怕是等齐娘子昏倒小产之后,他还一脸懵呢。 他和林笙之间的差距,真的是太大太大了。 “你刚才也给齐娘子把了脉,可看出什么?”林笙不笑他了,至少他对待医术的心是真挚的,比某些只会搓丹药丸子骗人还自诩某某名医的假郎中,要强太多了,“把你自己看到摸到的感觉,整理整理,写下来,晚上睡觉前再仔细地琢磨琢磨……要写自己的体会,不要抄书歌。” 魏璟一怔,仿佛一瞬间梦回启蒙学堂,先生在布置课业一般。 他下意识应了声“好”,随即又冒出一点欣喜——林笙会这么说,应该也是不排斥教他的吧! 等回过神来,林笙已经转头去与孟家公子说话去了。 魏璟忽然想起件事,赶紧黏上去道:“林医郎,你待会留下来吃饭吧?正好跟你说说你留在我这代卖的药。” 这几天因为仙草的风波,铺子里来来往往人很多,魏璟走不开,不然他原本也有打算去文花乡一趟的。现在正巧了,林笙自己来了,那可以一起吃个饭,详细说说那个药油的事情。 “卖不动?”林笙其实心里做好了这种准备,“那没关系……” “不是不是!”魏璟忙否认。 虽然那个药油看起来很普通,但是对于百姓日常中手手脚脚的小伤小痕、皮肤干燥,还有小儿红屁-股,都有很不错的效果——林笙真没有唬人。 药油拿回来后,他一开始是抓药时当做添头送给老主顾。后来,有人用着好,就回来问,这样一来二去的,就全都卖出去了。 “我是想,再找你定个二十……不,三十瓶左右。”魏璟一琢磨,“这样吧,你就采了药有多少做多少,我都收了放在医馆里卖,你看行吗?” 魏家医馆本来就因为魏璟差劲的诊病水平而萎靡,如今全靠卖药材和祖传的成药维持,但魏家祖传的药方其实也并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只是个别的可能比旁家的效果好一点点。 就像金疮药,就是魏家的绝活之一。 如今如果能多添上林笙的药,那肯定是好的。 魏璟殷殷地望着他:“林医郎?” “行。”林笙听到他要定这么多,自然也是有些小欣喜的,既是意味着有钱进账,也是对他制药的肯定。不过这样一来,家里用来蒸药的麻油就远远不够了,还需要去油坊里再多进一点。 “那你看看我这次带来的,新制的药,主要是活血化瘀治疗跌打损伤的。”林笙向他介绍,“还有今天给齐娘子开的泡脚小方,也都可以放你这里卖。” “真的?”魏璟还没高兴一会儿,这时从医馆外来了个人,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魏家小子!魏家小子!” 魏璟定睛一看,竟然是华寿堂的崔郎中。 这个崔郎中不是上岚县本地人,而是舍不得唯一的孙女儿远嫁,家中也没其他人,就干脆跟着孙女儿孙女婿一家搬来了这里定居。如今受雇在华寿堂中坐堂看诊,擅长小方脉。 不过华寿堂家大业大,虽雇了崔郎中不错,却因他是外来的缘故,并不是很重视他。好在老人家也不看重钱财之物,只是图个有事情做,现在又添了曾孙,更是金玉满堂。他忙着享受天伦之乐,很少出来走动。 “崔老先生!”魏璟忙将他请进来看茶,“您怎么来了……找我有事?” 崔郎中锤了锤腿脚,点点头:“就是上次,我从你这抓了几服药,你记得吧?” 魏璟回忆了一番,是有这么回事。 第36章 保举的机会 魏璟没想到他是问这个。 不同于还比较受人喜欢的药油, 那批蜜制远志,一直没有人买。每次他朝其他郎中介绍此药,都是嘘声一片, 没人会接受突然冒出来的新法药材。 想也能料到这个结果, 毕竟一开始炮制法是出自御药司的手段, 是专为宫中贵人们调制的精细药材, 近百年才逐渐传入民间, 如今仍有许多药材都只是生用或煅用。 制药存性, 是个关乎性命的大学问,一般郎中不敢随意改变, 都是照着旧法一脉相承。 这突然说蜜制药如何如何好,别说其他郎中了, 就是魏璟也是半信半疑的。 上次崔郎中来得突然, 时近打烊,柜上存的普通远志不足,来回去库房里取会耽误不少时间,他便试着向崔郎中推荐了蜜制的这批, 按林笙的说辞,说是特别炮制的, 专攻止咳化痰。 崔郎中着急用, 老胳膊老腿的又不想再去跑其他药铺了, 一时被说动,就糊里糊涂买了一些回去。 刚卖完时,魏璟也惴惴的,生怕那药吃了有什么问题, 到时候被人找上门来讨说法。结果过了好几天,也没动静, 渐渐的他就给忘在脑后了。 没想到这会儿崔郎中又找来了。 “您问那药是想……”魏璟小心翼翼地试探问。 不会是要拿着药材做证据,告他去官衙吧? 崔郎中见他如此局促,不禁捋捋胡须笑了下:“小子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众人皆知,这远志可以祛痰开窍,可惜性味苦辛,戟人咽喉,即便去心草制后也常常有碍脾胃运化,尤其是小儿脾胃娇嫩,用时更是需特别仔细,否则纳差腹痛也是常有之。可是你这蜜制的配进药中,既柔化了其辛苦之毒,又增加了其化痰安神之效——妙,真是妙,妙啊!” 他连赞三个妙字:“小儿用此,事半功倍!” 今日曾孙的病已大好了,且好得干净利索,崔郎中在家对着这药越想越兴奋,实在忍不住,就过来找魏璟问问,“小子,这炮制法可是你琢磨出来的?你小子,大有可为啊!” “这……我哪有这种本事。”魏璟惭愧地摸了摸鼻尖,他回头指了指林笙,“实不相瞒,这蜜制远志是这位林医郎做的,只是放在我铺里代卖而已。此前我也没想到,这药真的有用。” “哦?”崔郎中闻言赶紧看向后面的林笙,只见是个面皮白净漂亮的小郎君,穿着不太合身的衫子,袖口都用针线卷边缝着。不过他从未在哪家医馆里见过林笙,“这药是你想出来的?你是如何想到,要用这蜜来炮制?” 这炮制方法可不是林笙自己想的,是先人医者几千年来总结的经验,林笙不敢独自揽功。 忙站起身回答道:“药是我炮制的,但并不是我想出来的。我也是偶然在古书上看到,自己试用后觉得不错,便想做来卖一卖赚点口粮钱。” “不错,不错不错。”崔郎中满意地看着林笙,“你是谁家的子弟?如今在哪家开堂坐诊?” 林笙也老实说:“并未拜师谁家,只是看着古书自学而已。所以眼下还未曾拿到官衙凭书,只是乡野村医。” 崔郎中惊讶他竟只是村医,还是自学。 魏璟心头一亮,赶紧趁机道:“崔老先生,林医郎不仅擅长炮制药材,于临证上也颇有才学,比我可强不知道哪里去了!您老在华寿堂坐诊,可有办法帮忙说说,给林医郎谋个保举的机会?” “比你强?你小子,我门下新收的十岁药僮如今都会看风寒了!”崔郎中笑了他两句,但还是端详起林笙来,“你想进城坐馆?想去哪家?” 林笙道:“还没想好,许是在魏掌柜这儿先做着……”魏璟一听,小鸡啄米点头,但听他紧接着又说,“将来的话,还是想开家自己的医馆。” “自己开?还挺有志向。”崔郎中赞叹道,“新出师的郎中要开堂坐诊,需两人保举,老夫倒是可以做其中一人。不过,我只是见识了你炮制的本事,尚未见到你诊病的本事,单是听魏家小子吹嘘可算不得准,此事现下不敢满口答应了你。” 能炮制出这妙法药材,崔郎中心里已对林笙有所高看,但也仅此而已,究竟如何还是要眼见为实。 林笙却听出他话中留有余地,眼底微微一动,问道:“那依先生的意思……” 崔郎中斟酌了一番:“这样,你先在老夫身边做几个月的医侍,和老夫一块出诊,也算是在上岚县里露露面。若你真有本事,届时老夫自会为你书一份保举书。” 此事并不难啊,魏璟赶紧拽了拽林笙的袖子,飞快地眨着眼睛朝他使眼色。 这么好的机会,若是错过了,魏璟都不知道再去哪里给他捡! 林笙是有些心动,但还是没有第一时间就应下,而是问:“请问做医侍,可需要十二个时辰待命随行?” 魏璟着急地看了他一眼。 这叫什么话,历来规矩,药僮医侍那都是跟着医士学本事的,学得好了,成为人家的入室弟子,传承人家的家学,这重要性,跟人家亲儿子也没什么两样。 因为医士常常不分昼夜随时登门问诊,作为医侍自然要随叫随到。所以多是吃住都在医馆,或老师家里。 林笙虽然不是去正经拜师的,但毕竟有求于人家,就算有本事,谱也不能摆得太大了。 崔郎中也问:“小郎君可有什么顾虑?” “这是我家中的兄弟,重病多年刚刚有所恢复,如今还不能完全自理。我若跟着到您府上去,就没有人照顾他了。他一个人回村子里……”林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轮椅上的人,“会饿死。” 孟寒舟:“……” 不仅是孟寒舟的事,如果住到崔郎中那里,很多事情毕竟不太方便。 众人目光便都落在了孟寒舟身上,尤其是崔郎中,炯目如炬,好似孟寒舟是与他争夺什么好东西。 孟寒舟恹恹靠在椅背上,虚弱地喘息了两声,哑着嗓子道:“林、林兄,就不必,不必管我了。我一个人也……咳咳咳!” 他捂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肺都要吐出来了,苍白的脸色上咳出了一抹病态的红晕。 “……”林笙也没想到他突然装起来了,愣了一下,也只好跟着叹了口气,“唉。” 崔郎中算是看明白了,这意思是,不仅林笙要来,这病秧子也要跟着一起来:“罢了罢了,你也不是真来与我做学徒的。只白天来跟诊就行,医馆打烊之后,你便爱做什么做什么去吧!每六日休息一日。到时给我留个住址,若是有急事,能找着你就行。” 林笙赶紧顺坡下驴:“多谢老先生。” “刚才听你说,你现在是住在下边乡里。”崔郎中道,“那,这样吧,你也回家收拾收拾,十日后可能来?” 十天,还挺富裕的,林笙应下:“好。到时候一定按时来。” 崔郎中满意地点点头,那就不多说什么了,他又买了一些蜜制远志准备再研究研究,便与林笙约好了十日之期,提着药回家去了。 魏璟立刻开心道:“太好了,现在至少有了崔郎中做保举!林医郎你在崔郎中身边,肯定有机会崭露头角,到时候,另一个保举书也不难了!” 林笙也有些高兴,抿唇:“嗯,还要多谢你。” “哪里哪里,”魏璟摆摆手,“还不是你的药好,不然他也不会专门跑过来问这件事。那……林医郎,你们不打算住在崔郎中家里,可是想好住哪里了吗,可要在城中赁房?” 赁房? 这倒是个好主意,可以去了解一下。 魏璟看他有这个心思,便热心地推荐了他两个专司房屋买卖租赁的牙人,写了那两名牙人的住址给林笙。说这两天闲着没事话,可以去看看。 怕他手头紧,也把这段时日代为卖药的钱,都与他结清了。加上先前去文花乡那趟没来得及结的,还收了这次林笙新带来的药材,总共是十三贯钱。 “那你以后是不是不会去采药了?”魏璟唯有这件事感到遗憾,林笙自己采来炮制的那些药,真的很好。 “还是会去的。”林笙说,毕竟保举一事还不算落定,谁知道中间会出什么差错,比起将来未定之事,做药材还是此时最稳拿把抓的生意,文花乡山里的财富他还不想直接放弃呢。 听他这么说,魏璟就放心了,忙将结钱递到他手里,十三贯太重,还特意给换成了银两。 “那我们先走了。”林笙将银两收进荷包中,妥帖收好,就与他告辞。 - 林笙推着孟寒舟,去买炮制药材用的东西。 这回去修整的十天,林笙还来得及再赶制一批药材,到时候一并带过来。 城里的青砖路比乡下的碎石路要平整多了,轮椅在这里相对好走很多。 林笙推着不怎么费力气,只是轮椅轱辘辘的动静不小,人一多,周围人的眼光就变多了,大家都好奇地盯着这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在路上跑。 他倒不觉得有什么,但孟寒舟大概是长年不怎么见人了,突然晒在阳光底下,还被众人围观,一时间有些适应不了。尤其是林笙需要进店去买东西时,店面狭窄不便轮椅通行,只能将他停在铺子门口。 就跟层层落叶里偷偷生长的蘑菇,突然有一天被人薅出来了,就瞬间炸开了,胡乱吐着孢子。 林笙提着醋罐和糖包出来,就见阴暗的孟蘑菇此时也拧着眉梢,凶巴巴地盯着来往朝他打量的行人。 街上不知所以的玩耍小童,三三两两地簇在一块,新鲜地瞧着他。还有胆子大的,用手里吃剩的花生壳往他身上丢,想看看他会不会动。 第37章 租房之行 两人买好东西后, 顺着魏璟给的纸条,找到了庄宅牙人所在的梨花巷。 巷子尽头有一棵百十年的老梨花树。林笙推着孟寒舟摸索到倒数第二家的门前,只见门上还贴着过年时招财进宝的春联, 门下一旁墙角里亦摆了一只象征招财的石蟾蜍, 应该没有走错。 “应该是这里。”林笙嘀咕。 才要抬手敲门, 忽的门板从里面被人拉开, 一个男人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手里还端着一只大茶碗, 边回头骂道:“你、你个泼妇!早晚我把你休了娶个贤惠懂事的来!” 话音刚落,又一只茶碗从里面飞了出来, 那男人麻溜地一弯腰,躲过了。他正嘻嘻笑着“没打着”, 于是那碗咻的一声径直朝着门外二人冲了过来。 夫妻吵架, 路过的狗都要遭殃。 “喂!”眼见林笙要被砸中,旁边孟寒舟立刻伸手拉了他一下。 他不拉还好,一拉,令林笙失去了重心, 踉跄之际膝盖还又被孟寒舟的轮椅给绊了一下。 人在倾倒的时候会下意识用双臂支撑自己,林笙亦不例外, 他摸了两下没摸准轮椅扶手, 只紧急抓住了身边人一片布料, 堪堪扑到孟寒舟身上,但弯曲的手肘猛地撞在了一处柔-软的……地方。 “……”孟寒舟眼前闪过一道白光,脸色瞬间由白转青。 那躲避茶碗的男人看到这一幕,也不忍直视, 感同身受地皱起眉头:“噫……” 林笙意识到什么,忙站起身, 谨慎地打量了一下孟寒舟:“你……还活着吗?”要不是孟寒舟多此一举,非要拽他,他顶多是被砸中个肩膀,现在好了,孟寒舟被砸中了未来。 孟寒舟喉咙一颤:“我很好,我没事。”他勉强抿了抿嘴角,咬牙切齿地关心一下,“你没事吧?” “没有。”林笙心想,被砸中未来的又不是我。 “两位……”那“罪魁祸首”讪讪地朝他们搭话。 林笙只好回头,仔细看了看对方,是个长脸精瘦的男子,皮肤晒得微深,两颧发红,眼睛细长似挣不开一般,符合魏璟所说的相貌,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郑牙人。 “我们是来看看房子的,不知阁下可是庄宅牙人?” 原是客人,郑牙人忙换上一副待客的笑容,殷殷地把他往院内引:“婆娘!来客人了,快看茶!” 林笙跟着牙人走了两步,才突然想起来还有个人,忙退了两步回来。他们交谈之际,孟寒舟在后头吸了几口气,疼得眉头抽搐,偷偷地揉了揉大-腿根,见林笙突然回转,又即刻端坐好。 小院内有张石桌,天气正好,郑家媳妇提着茶壶出来给他俩斟上,路过时还嗔了郑牙人一眼,忙赔笑着道歉:“不好意思啊两位,我跟这死出拌嘴呢,不小心误伤了二位……” 郑牙人连连点头,见茶壶烫,还上来帮着接一接,这时候仿佛刚才吵架动手的不是他俩了。 倒上热茶,郑牙人好声问:“两位想买个什么样的宅子?我这有三进的大宅子,也有一进的小院子……能拴马的、带锦鲤池子的,都有!” “谢谢。”林笙接过一杯茶,吹了吹,放在孟寒舟手边,“我们想看看赁房都有什么样的。” 一听是赁房,郑牙人的高兴劲儿就减了一半,但还是热情地介绍起来:“赁房,赁房也有!”他从屋内抱出了一沓图卷,都是各处待赁房屋宅院的详细信息:“梅东街张员外的宅子,芙蓉影屏、抄手回廊,还有花圃。” 见林笙不感兴趣,又换一卷:“糯米巷冯秀才的祖传小院,正屋三间、次房四间,还有一间书房、一间柴房和灶房。读书人,都收拾的干干净净的,立马就能搬进去住!冯秀才着急上京赶考筹银子,这个院子一个月只消六贯钱!” “一个月六贯?”林笙瞪大眼睛,好是好,可是太贵了,他摇摇头,“还有别的吗?” 方才买东西,又花了好几贯出去,现在他俩全部积蓄总共就十来贯。 要是一个月花这么多租房,那其他方面包括吃喝穿用、还有买药材和各种炮制材料上的钱就会变得捉襟见肘,现在进项还不是很稳定,要是之后万一有个什么紧急事,他们连一点度过危机的钱都没有。 郑牙人做这行很多年了,惯会揣摩客人心思,见林笙这个表情,便知他手头不宽裕,于是撇去了那些大宅宽院,挑了间寻常民宅:“那这个怎么样,在玉带街上,周围二百步就是市坊,又热闹又方便,一个月四贯。” “还有这个,在书墨巷里,只要三贯。别看这个院子小,周围住的可都是读书人,不远处还有书院。您二位成亲了没有,住这儿,娃娃将来读书可方便了!” “那这个……” 林笙一直摇头。 郑牙人介绍得口干舌燥,一直舔着嘴唇,不停地灌水喝,十几个图卷都被过掉后,他也有点耐不住了,拧着眉头问:“你们两个,是诚心要租房吗?” 自然是啊。 林笙心想,只是没有料到,这城里租房竟然会这么贵。 郑牙人又灌了一大碗凉水,拎着衣襟扇了扇风,有点不耐烦道:“那你想花多少钱,有什么条件,你就直接说吧!我看看我这有没有。” 林笙犹豫了一下:“最好一个月五百钱以内……有两间能睡觉的屋子,要有窗,”他和孟寒舟可以一人一间,“有个小院子,和稍微宽敞一点的灶房,”用来晒药和炮制药材,“最好有个能洗澡沐浴的净室。要是还能晒到太阳,就更好了……” “啊?!”郑牙人直接得从石凳上跳了起来,“五百钱,你是来消遣我的吧!你怎么不说,再要全套的家具呢?!” 林笙闪了下眼睫:那当然是最好了。 连孟寒舟也惊讶地看了林笙一眼。 房屋买卖租赁一直不便宜,若是放在京城,便是最普通的城门旁边的老巷子,一间开门即屋的小房子,月金也不止一贯,稍中心一些的,月金十几贯都是寻常之价。 这都不算贵,曾有边疆大吏进京述职,赁了一间繁华街巷的宅院供所随行妻妾奴仆居住,一日就要五千钱。 买就更不必说了,正经的一进小小院,基本都要花费数百两。若是稍宽敞精致一些的,几千贯乃至上万贯,都是稀疏平常。寻常不大不小的官吏,不贪赃枉法,得勤勤恳恳干上三十年,堪堪能在京城买个小院子。 曾经有一任吏司高官,花了五千贯买一处宅子,还被死对头同僚上书参他“仗势贱贸”,说他利用官职打压百姓,才能拿到这么便宜的价格。 即便上岚县只是偏远的县城,价格比京城便宜许多,要是满足林笙想要的那些条件……几百钱,除非是人家的救命恩人吧。 郑牙人也气得倒吸凉气,又灌了两大口水才忍住没有发火,他在院子里蹬蹬蹬踱了两圈,回来就把石桌上的图纸都卷起来抱走,摆摆手送客,没好气道:“我这里没有你要的房子,你不如去问问楼店务吧!和人合宿说不定还能更便宜呢!” 林笙转头看向孟寒舟,茫然地问:“什么是楼店务?” 孟寒舟道:“就是负责官房赁务的地方,楼店务的房子大多是一些从囚犯收来的房子,无主的房子,还有曾经给士兵建造后来空出的营房,被收为官房后简单修葺一番便租给百姓。大多比较破败,但胜在月金便宜。要是与别人合赁一间房子,最便宜的,一月几十钱的都有。” 官房虽然破旧,地势也不好,但奈何房贵,买不起房、赁不起房的百姓太多了,没办法,有的便宜房住,总比露宿街头要好。所以整个大梁,楼店务的生意一直很火-热,户司的一部分进项,便是来自于此。 林笙听罢心想,这不就是官方主导的廉租房吗? 对于贫苦百姓来说,官房的确也称得上是能遮风避雨之所,但就是……环境不尽如人意。 正好梨花巷出去不远就有一片官房,郑牙人带着林笙过去瞧了一眼——别说能有个能晒药的小院了,便是能有扇明亮的窗户,那都是赚的。有的房间,住起来还不如文花乡的小院子舒服呢。 而且因为月金便宜,住的人素质参差不齐,还有将溺桶随地倾倒的,卫生条件实在不敢恭维。 房户之间因为紧挨着,有的干脆就是原本一个院子垒墙一隔,就成了两户向外租赁,所以家家户户之间基本没什么秘密。谁家打骂孩子,隔了三家依然能听得清清楚楚。 合宿就更不提了,就是群租房,东屋西屋之间扯个帘子就是两家。有相处融洽的自是不假,可相互指着鼻子骂的亦不在少数。 林笙看了一圈回来,就打消了租官房的念头。 郑牙人又带他去实地瞧了几处正经的待赁民宅,但凡是林笙一眼就瞧上的,就没有月金低于四贯的。 在文花乡的时候没什么特别需要花钱的地方,赚的钱大半都能留住,便以为自己可以稍微大手大脚一点了……没想到今天这趟,又一次让林笙意识到,城里和乡下终究不一样,自己依然很困窘的事实。 回到郑牙人的小院,孟寒舟看林笙有些失落,低声出主意道:“你还是在崔郎中府上住吧,不过是几个月,我还是在文花乡……” “不。”林笙难得倔强,但听着多少带点赌气的成分,“那就一起回去住,我每天早起进城就是了。” 孟寒舟:“……” 这么远,便是十天半月来一趟都指望着蹭郝二郎的车,自己翻山路来回,岂不是胡闹? 第38章 这药能助你有孕 老爷子应了一声:“自家养的蜂剩下的蜂蜡。” 蜂蜡是个好东西, 可以用来制作蜡烛。与蜡虫制作的白蜡相比,这种黄蜡点燃后没有青烟,而且有天然蜂巢的甘香味。更不说, 蜂蜡还是一味有解毒敛疮、生肌止痛之效的药材。 这老伯的蜂蜡颜色淡黄, 清理干净, 虫尸杂质也不多, 可见蜂巢养得是极好极细致的。 林笙奇怪地问:“这么好的蜂蜡, 为什么这么早就割下来卖了?这到了秋冬, 还能再收一波蜜吧?” 蜜蜂天然筑巢缓慢,要是遇上时冷时热过干过湿, 工蜂更会消极怠工。能结出一板厚实规整的蜂巢并不容易。 老蜂农们养蜂是为了出蜜,并非是为了要蜡, 所以往往不舍得割蜂巢去卖, 都是反复利用好几年,将淡黄-色的新巢熬成黑褐色的老巢。 春天有春蜜,产量大,甜度高;但天气冷了还会有一波秋蜜, 虽然甜度没有春天的甜,出蜜也变少, 但总归是能多赚点。 而眼前这蜂蜡还是新鲜芬芳的淡黄色, 不是老巢, 应该是今年的新巢,只结了一次春蜜就给割下来了。 老伯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本来今年开春天气好,蜂子产得多,能卖上个好价钱。谁想税官老爷说什么天谴年, 今年不仅要交农税,还要交紫薇税……人家有地的能交粮, 我们蜂农果农没地没粮食,就要交钱。 ” “我们就这么些蜂箱,卖完蜜还了家里的债,哪还有闲钱?”老伯一边捡一边叹气,“没办法,只能把蜂巢割了,先卖了凑钱交上税再说……” 可是他忍痛把蜂蜡收割下来了,结果到了城里,往年收蜡的铺子都不肯收了。要么,就把价钱压得很低,还不如往年黄蜡钱的一半,根本就不够交税的。 老头才收拾好背篓,那扇紧闭的小门又打开了,刚才那个伙计出来泼水,见他还在,立刻拧起眉头埋怨:“你怎么还不走?” “……这就走。”老头收拾好东西,颤巍巍地背上背篓,就要领着孙儿离开,回头朝林笙点点头,“谢谢你了小哥儿。” 林笙看着他被压得直不起腰的身子,思索片刻,又追上去道:“老伯,您这蜂蜡我全要了,您照常价给开个数吧。” “你,你要?”老头愣住了,讶异地看着他。 那伙计见林笙一行是从巷子深处出来的,便以为他们也是哪家白事店的帮工,不禁嗤笑道:“你要收这么多黄蜡干什么?问过你家掌柜的了吗?” 林笙蹙眉:“我想收便收了,何须过问别人。” 伙计“呿”了一声:“装什么善人,小心擅作主张,最后都砸手里!”他说着将污水故意往几人脚下一泼,眼见林笙要生气发作,就迅速拍上门板缩回去了。 林笙重新看回蜂农老伯:“您给称一下吧,我也不是瞎买的,我买回去可以做药。” 听林笙这么说,老爷子才放下心来,忙把篓子里蜂蜡用麻布兜子装好了,按一斤二十文的寻常价格,打包卖给了林笙。两厢结了钱,老伯有点难为情地问:“我家里还有几筐,我这老胳膊老腿背不动,只背了这些进城,你看你还要么……” 郑牙人忍不住凑上来,小声地跟林笙嘀咕:“小伢子,这黄蜡不值几个钱,别真看他可怜,把自己钱都搭进去了!” 林笙沉思片刻,依然道:“我收。你估量家里总共有多少,我先给您结了,回头您休息好了,到乡里乡亲的蹭辆车运到城北的魏家医馆就行。” “……”郑牙人都觉得他是疯了,收这么多黄蜡不说,还提前给钱。 怎么赁房子的时候没见他这么大方! 林笙自然不是头脑一热。 蜂巢已经割了,今年再也没有蜜能够采收,这已经是老伯一家最后的希望,倘若卖不出去,或者贱卖,一家子怕是要喝西北风。 蜂蜡是好蜂蜡,而且比起那些动辄千百钱的药材来说,蜂蜡并不贵。他有能力买下,也有办法、有信心做成药来卖。这不比老伯处处吃闭门羹要强?既然能双赢,何乐而不为。 对林笙来说,赁房是纯粹的生活成本,在满足基础要求上能省则省就行。而像是收黄蜡、买炮制材料都是良性支出,将来是能靠它们把好日子赚回来的。 老蜂农也没虚报,老老实实说了家里有多少。 林笙算了下价钱挺公道的,也没还价,就直接从自己背篓里取了钱递给他,然后将包好的蜂蜡放进背篓。 老伯喜出望外,连连朝林笙感谢,要不是林笙推辞,就差让孙子跪下给他磕个头再走了,直说过两日就把剩下的黄蜡一块都给他运进来。便高高兴兴地领着孙子回村去了。 看着林笙这么痛快地付了钱,最后郑牙人都忍不住怀疑,难道这蜂蜡真能赚什么大钱不成? 他忍不住对身旁孟寒舟说:“你兄弟这么花钱,你也不说句话,不管管?” 孟寒舟斜睨了他一眼,自己摇着轮椅过去了,把凭空又重了很多的背篓接过来,抱在自己腿上。 心想,我管他? 他不管我就不错了。 几人出了巷子,林笙他俩要去城门那边,而郑牙人要回家,不同路了。 临走前,林笙叫住郑牙人,客气道:“今天多谢你帮我们介绍了这个房子,回头我的蜂蜡制成药后,到时候也送你一份。” 郑牙人拿袖子沾沾鬓角的汗,纳闷地看着他:“我要药干什么?” 林笙拢起手心在脸边,小声说:“这药能助你有孕。” “我,你,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需要这种东西!”郑牙人立马脸红得跟被煮熟了一样,他心虚地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人看他,就把林笙拉到一边,清咳了一声,舌头含混地小声问,“你说的是真的?” “嗯。”林笙点头,“让你重拾尊严。” “嘘,嘘!”郑牙人又瞄一瞄周围,他虽然不知道林笙是怎么知道的,半信半疑地道,“要是真行,回头保金我退你一成!” 林笙:“说定了。” 两厢告辞,林笙推着孟寒舟,孟寒舟则抱着背篓。 走在路上,孟寒舟抬头看了看林笙,好奇道:“你刚才跟那个牙人说了什么,他走时兴高采烈的。” “就是看出他一点小毛病,与他探讨了一下未来。” 毛病不大,从一进郑牙人的院子没多久,林笙就注意到这个郑牙人挺瘦的。但并不是皮肉结实的精瘦,而是有些颧红消瘦。尤其今日太阳虽然灿烂,但还不至于到夏暑节气,他也没有做什么力气活,却时不时就热得要擦擦汗。 带着看房子的一路,他还一直无意识地舔嘴唇。 最重要的是,他这个年纪了,院子里竟然没有任何小孩子的衣鞋物什,可见是尚未添一儿半女。但他家媳妇,明明体型健康,面色红润,中气十足,这生不出孩子的问题……多半是出在男方身上。 如此多的证据,林笙虽没有把脉确证,但也基本上能肯定了。 这郑牙人有肾阴亏损,阴水不足的毛病。 林笙瞥了他一眼:“没什么,你还小,你不懂。” 孟寒舟:“……??” - 两人不紧不慢地到了城门口,郝二郎一贯喜欢约在的馄饨铺子里。虽然没第一时间点东西吃,但这会儿店里人不多,老板笑眯眯的也没有催促或赶人。见他俩走累了,还给倒了一壶粗茶解渴。 等其他人的时候,林笙想起件没来得及问的事:“对了,刚才忘了问,什么是天谴年?那蜂农老伯又说要额外交紫薇税……” 孟寒舟狐疑地看他:“你不知道?” 林笙心里空跳了一下,心想我该知道吗?难道这事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但孟寒舟也没有多追问,只当他窝在后院一味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随便喝了两口店里的粗茶,就嫌涩口而放下了,讲道:“圣人身边有位上师,每年除夕都会替圣人占卜国运。今年的时候,占卜出的结果不佳,说是天谴之年,或有灾乱。而为国消灾的办法,是要集万民之力在京城北边的龙脉阵心处,建造一座紫微宫,以镇厄气。” 建宫殿容易,可如何叫做“集万民之力”呢? 圣人苦恼,下边自然就有人献计献策,想出了捐紫薇钱的办法。 ——万千百姓,一人出一份钱,汇聚成海,再用这个钱去建造紫微宫,不就是所谓的以“万民之力”起高楼了吗。天上神仙见了这座万民金殿,必会感动而降下吉兆,保佑大梁。 圣人闻之大喜,立刻同意,让千家万户“自愿捐献”,为国化灾。 豪门贵胄不差钱,为了吹捧圣人英明,一个个捐得比谁都积极。 那会儿,京中还冒出个排名,说谁家捐得多,就可以在将来紫微宫中得到一面雕刻而成的供奉金壁。捐得越多,金壁越大、越靠近主殿。 一时间众多贵胄一掷千金,就为了相互攀比,拿下最大最好的那扇画壁。 曲成侯自然也捐了,只是那时候,尚且不愁吃穿还是侯府世子的孟寒舟,并没有体会到,这场在京中席卷一时的攀比之风,这在世家望族之间聊起,不过是场谁家风头又盖过了谁家的热闹、不过一扇没有争夺到的区区画壁。 倒了下边,就成了几乎能压死一家老小的“紫薇税”。 不离开京城,离开侯府,孟寒舟可能这辈子也看不到这些。 林笙沉默了很久,竟也不知道该评价什么。 很荒唐,又似乎很合理。 自古以来世上就从来不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事情。 第39章 贞洁 大锅滚水, 薄皮馄饨,一烫就熟了,没多会儿几碗浮着葱花的鲜香馄饨就端了上来。 李灵月给银子卷了卷袖子, 问道:“郝木匠又听见什么有意思的事了?” 林笙吹了吹汤面上的葱花, 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底, 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郝二郎是真饿了, 呼噜呼噜吃了几口, 才抬头聊起自己遇见的那桩八卦:“不知道你们晓不晓得, 城南有个专门做驴骡生意的齐老爷?我家的驴车就是从他那买的。” 李灵月没进过几回城,没听说过, 林笙和孟寒舟就更加不知道了,几人齐齐地摇了摇头。 驴骡马都是大件儿, 都能算是一种家产, 即便是城里的百姓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得起的。所以一般都是谁家要用得着了,像是红白喜事、搬家,或者进出山一趟,人们大多选择租一辆车, 或者直接租驴子骡子用。 那齐老爷就是做这个行当发家的,当然也卖, 只是买的人不多。 像郝家这样三天两头就要拉木材、送货的, 天天租不划算, 这才咬咬牙买了一头小黑驴。 齐家算是善商,虽是生意人,但要是真碰上十万火急要用车,但一时半会拿不出钱的, 他家也通人情,可以帮帮忙借用一回。所以在县城里名声很不错, 大家就尊称他一声“齐老爷”。 “这齐老爷有个儿子,这齐少爷打小就算过命,说他二十三岁的时候命里有一劫,要赶快找个好姑娘成亲才能化解。可是齐少爷谁也瞧不上,就是不肯成亲,急的齐老爷团团转!” 郝二郎一边嗦馄饨一边聊:“然后有一天也不知怎么着,就看上了菜肉街上一个卖酱菜的“酱菜西施”,天天到人家摊子上买酱菜、嘘寒问暖,还帮人家家里干活。一来二去的,那姑娘也对一表人才的齐家少爷有了几分意思……” 李灵月道:“这不是好事吗,鸳鸯成双,也解了齐老爷一桩心事……难道是齐老爷看不上她是个卖酱菜的吗?” 郝二郎也说:“齐老爷也没有看不起人家姑娘的意思,还上门去提亲了,就想着两家能快快办事,把齐少爷命里这劫难给过了去。可是,这不是今年风水不好吗……” 风水不好,就是指仙师占卜说大梁今年是天谴之年,诸事不宜。许多人家忌讳这个,所以今年喜事喜丧都办得少了,都要拖到明年再办。 不过这事信则有不信则无,郝木匠家就不怎么信,所以依然选择今年给郝大郎娶亲。但齐老爷却是信的,可问题就出在,齐老爷又相信天谴之说,又相信命劫之说,一下子为难住了。 最后一合计,就说婚书啥的先写了,自家关起门来磕个头,先赶在齐少爷二十三生辰之前过门。等天谴年过去了,齐老爷再给两个新人补办一场正式的大礼。那姑娘家也同意了,前几天,就悄悄地把这事给办了。 本来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好事。 郝二郎啧啧称奇着说:“可谁知道啊,说出来你们都不敢信!那酱菜西施根本就不是西施!洞房花烛那晚,两人双双躺下,亲亲蜜蜜,齐少爷一掀衣服——竟然发现自己娶来的心上人,竟然是个男的!他一直男扮女装!” “咳咳咳——”林笙被一口馄饨汤呛在喉咙,勺子里的馄饨也啪叽掉在了桌上。 孟寒舟:“……慢点吃。” 孟寒舟掏出手帕,递过去擦了擦溅在林笙颊边的馄饨汤汁。 郝二郎看着咳得脸都红了的林笙,纳闷道:“林医郎,你怎么了?” “……只是烫着了。”林笙道。 “啊,天下竟然还有这种奇闻异事?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骇人听闻,令人瞠目结舌。是吧,林笙?”孟寒舟斜过视线注视着林笙。 林笙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他一眼。 难得见到林笙窘迫的样子,怪好玩的,孟寒舟莫名对这个八卦有了更深的兴趣,看向郝二郎追问:“那他们之后怎么样了?” “这不就说到今天的事了吗?”郝二郎敲了敲筷子,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我到那附近买肉,刚好瞧见齐老爷带着人上亲家去讨说法,那亲家也不依不饶,非说齐少爷已经和人成了好事了,没有毁了人贞洁又退亲的道理。气得齐老爷在酱菜铺子门口破口大骂。” 他们两家吵得凶,周围人三两琢磨,就听出个缘故来。 那“姑娘”从小身子弱,怕养不活,乡里人流行把男孩当女孩养,能骗过勾命的阴差。这么养到十二三,反而出落得更加漂亮了,男生女相。这夫妻俩就干脆让儿子继续冒充“酱菜西施”来招徕客人。 这“酱菜西施”大概是穿女裙久了,也真把自己当女孩了。 那齐家给的彩礼够多,夫妻俩一时鬼迷心窍,问了儿子也愿意,就闷着脑袋把他当女儿嫁了。现在齐家找上门来,夫妻俩自然是不大愿意退还彩礼钱的,就一直在扯皮。 齐老爷带人冲动上门说理,齐少爷是随后才赶到的,到的时候这事已经被吵得路人皆知。 “你们这蛮不讲理放什么狗屁!”齐老爷被这夫妻俩气得七荤八素,“今天这亲退了,我们家就当这事儿是个误会,没发生过!我家是个儿子,你家也是个儿子,两个男子怎么能丢了贞洁?!” 齐少爷一直拽着齐老爷的袖子,面红耳赤:“爹,你别说了。” 齐老爷见他支支吾吾的,目光躲躲闪闪,表情变得大为惊诧,突然从骂亲家变成骂儿子:“逆子!你难道真毁了人家名声?!” 然后就抄起亲家门口捞酱菜的长柄勺子,追着齐少爷打了一条街。 最后竟变成了亲家夫妻反过来劝说齐老爷消消气。 郝二郎看得津津有味,但不得不离开菜肉街的时候,他们两家还在折腾着呢。他唆完最后一颗馄饨,咂吧咂吧味儿:“好久没见过这么精彩的热闹了!” 李灵月困惑了一会,突然说:“可是,他俩都是男子,哪里来的贞洁?” “呃……”郝二郎眨了眨眼,倏忽也忡住了,他光顾着看吵架、八卦、揍儿子,没细想过这个事。他别说男子的贞洁,他长这么大连小姑娘的手都没碰过,只能茫然看向孟寒舟:“大舟。男子怎么丢贞洁?” 孟寒舟看看郝二郎,又瞧瞧李灵月,没好气道:“……看我干什么,我难道懂吗?” 三个人又齐刷刷看向林笙。 林笙:………… 这三个人,孟寒舟和郝二郎,一个十七,一个十六,都还是未成年。李灵月虽然十九了也已经成过亲,但这么不干净的事情怎么能说给一个女孩子听?? 他冷静地站起身,对三道求知若渴、八卦不倦的目光视而不见,将馄饨钱放在了桌上:“郝二郎,你还小,有的事情要长大了才能知道。好了,天不早了,该回家了。” 郝二郎仰天无趣地呜咽了一声。 孟寒舟虽没再说什么,但多看了林笙两眼。 付了账,孟寒舟抱着背篓慢悠悠的被林笙推着,见郝二郎他们在前头走远了,悄悄地道:“郝二郎小,不能听,你只告诉我一个人。” 他真的很好奇。 林笙瞥他一眼:“你也没有成年。” “……那多大能听?” “十八吧。”林笙道,这是底线。 孟寒舟掐指一算,蔫了,还有七个月呢。 - 郝二郎带他们走到停驴车的地方,挪了挪车上的东西腾出空地来,想起说道:“哦对了,我过来的时候碰见孙兰姐了。她说买东西的时候,遇见了嫁到外地去的小姐妹回来探亲,说难得见上一面,要叙叙旧,就不跟我们车回去了。” 林笙点点头,几人便各自找了个地方在车上挤一挤。 回去的路上,轮到孟寒舟没精神了,不知道是虚了还是累了,没多会就趴在了林笙背上打盹。 依然是郝二郎在前面一边赶车一边喋喋不休,林笙找到个他说累了的空档,也跟他们说了准备进城行医的事情。 “啊?”郝二郎没有想到突然之间的,林笙和孟寒舟就要搬出村子了,甚至连房子都看的差不多了,一时间有点多愁善感起来,“那你们再也不回来了吗?我才交到你们这样的朋友……” 林笙道:“只是为了方便才住在城里,没事的时候,我还会回来采药的……而且现在是这么打算,还没最后定下来。” 郝二郎吸了口气,挑起嘴角笑了下:“哎,去吧去吧!”他回头朝林笙做了个鬼脸,“我以后要是进城玩儿,能到你们家蹭着睡一晚不?” “当然可以。”林笙微笑,“什么时候来都欢迎。” “那我就放心了!以后我郝二郎也算是在城里有人了!嘿嘿。” 林笙又看向李灵月:“灵月姐,立完户,你想好做什么营生糊口了吗?” 李灵月沉默了会,这事她还没有仔细盘算过。 “那,我之前教你认的那几种草药,你还记得吗?”林笙问。 李灵月忙点点头:“记得。” 林笙道:“要是过几日我们俩搬走了,你就住在我们那个小院里吧。”不等李灵月摆手拒绝,他又说,“包家旧屋已经塌成了一片废墟,你和银子也回不去。反正我们小院空着也是空着,你总住在兰姐家里也不太方便,就当帮我们看房子吧。” “而且,你要是一时半会没想好做什么,可以帮我采采药,晒晒药。之后我还可以教你做些简单的成药,到时候卖出去了,咱们分账,怎么样?” 李灵月干活手脚麻利,人又细心,林笙离开后,文花乡这边也确实需要一个能够帮上忙的人。 “你就当给银子攒钱了。”林笙劝她。 第40章 梅花面霜 林笙给他烧了水, 煎了药汤,还顺手把两人的衣裳给搓了,都是浮灰, 随手一揉就能干净。 洗洗擦擦折腾了一个时辰, 孟寒舟才干干净净地上-床去。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 林笙才进来。 他挑了一支短烛头在床头, 还从灶下捡了一只烧了一半的木枝做炭笔, 在西屋找到的一张废纸背面, 靠在床头写写画画。 孟寒舟抬眸看林笙。 他披着件绀色的薄衫子,墨发半干地垂落在肩后, 被热水浸泡后的面容越显雪白漂亮。有水汽从鬓边凝聚继而滴下来,碎在秀丽的锁骨上, 让人想到月季花瓣上的清露。 折腾着泡完澡, 孟寒舟的困意已经散了几分,他探头看了一眼纸上的东西,像字但是很奇怪,还有不认识的符号, 他竟然看不懂:“在记什么?” “算算账,看看最近的收支。之后要花的钱估计会很多, 还有郝家大郎成亲, 我们得随礼吧?”林笙继续写着阿拉伯数字, “你困了就先睡,不用管我。” 孟寒舟张了张嘴,但看他眉心微皱,很认真还念念有词的样子, 就没有出声。 但孟寒舟也没有睡,他见林笙头发上的水汽快要把衣裳濡湿了, 便拿来一条布巾,把发丝捞了过来,裹在布巾里轻轻地擦拭。 头发很长,孟寒舟在旁边摆弄他的发梢,并不会影响他,林笙当他闲着无聊就没有管。 孟寒舟指缝卷起一绺墨发闻了闻,有种淡淡的草药香味,清爽好闻,吸到鼻子深处还有一点点的甘味。他捞起自己的头发闻一闻,是苦的,就是药浴的那种苦味。 “你为什么这么香?”孟寒舟忍不住问,但这问好像怪怪的,又补充,“用了什么?” 林笙随口说:“槿叶揉的汁水,还加了一些薄荷。” 南方山里,槿树漫山遍野都是,小院后边就有几棵。方才孟寒舟泡药浴的时候,他就去薅了一点用来洗头发。槿叶里有皂草苷,可以清洗头发上的污渍油脂,清热止痒,还有柔顺发丝的作用,是天然的洗护二合一。 这是曾经有一回,去一个山村医疗支援的时候,村子里一个老婆婆教给他的。 孟寒舟不高兴:“为什么我没有?” 这也要比? 林笙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喜欢药草的苦味吗?让你泡个药浴,都跟要抓你上刑场似的。”他收回视线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没再理他,“你要是想要,下次也给你用。” 孟寒舟:“……” 过了好长时间,林笙终于理清所有账目,尤其是清算了一下采药、制药成本、买药之间的收支平衡,还要粗略估计一下生活开销,对于手上的钱粮大概心里有了数。 于是将写满了数字的纸张叠起放好,想探身去吹灯,然而头发却被拽得狠狠一痛。 “好痛!孟寒舟!”林笙微恼地回头看去,见孟寒舟半垂着眼睛,已经困得魂儿都不知道去哪里了,手里却还机械地重复着擦头发的动作。 他抬手在孟寒舟脑门上狠狠敲了一下,把人敲醒了。 “?”孟寒舟吃痛地捂住脑袋,恍惚了一瞬才清醒。 林笙捞回自己的头发,好容易用槿叶汁液柔顺的发丝,都被孟寒舟擦得毛毛躁躁。这么长的头发很不方便,保养起来也很麻烦,他心疼地顺了顺:“你是想把我头发搓分叉吗?” 他不许孟寒舟再碰,把头发拢在一侧,探头把灯吹灭了,就要躺下闭眼睡觉。 孟寒舟却挤了过来:“你还没有跟我说那件事。” “什么事?”林笙很困,已经把之前说过的话都忘了,回忆了一会才想起来,可那本来就是他哄骗孟寒舟的说辞罢了,难不成还真的深更半夜与没长大的青少年聊违禁话题?林笙装傻道:“什么事,我想不起来了,明天再说吧!” 孟寒舟立即用胳膊横在枕头上,不许他睡。 “……”林笙看着这道“天堑”打了个哈欠,朝他勾勾手,“那好,你过来,我与你说。成年人才知道的事情就是……” 孟寒舟往他这挪了挪,支起耳朵。 林笙小声且神秘地说:“成年人最会骗人,所以永远不要相信成年人的话。” 天真的孟寒舟:“……?” 林笙说完就直接一头栽倒,不管不顾的闭上眼睛,快速入睡。并不管此刻孟大少爷的内心是如何波澜,直接当头给了这个涉世未深的未成年人一点小小的成年人世界的震撼——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虚假且不讲道理。 还顺便报一报头发被擦到炸毛的仇。 孟寒舟终于意识到自己又一次上当受骗。 林笙为什么每次总能骗到他? 他很生气,气的肺疼——话本上说的没有错,越是看着漂亮无暇的人越是会骗人,就像越美的玫瑰刺越多! 他很想把林笙揪起来,掐着他肩膀使劲晃一晃,想在他雪白的锁骨上狠狠咬一口,或者把他珍爱的头发剪成秃毛! 但是月光一摇,孟寒舟感觉到手臂上的重量。 林笙躺下的时候,他的胳膊还没有抽回,此刻,这个漂亮的骗子正枕在他的手臂上,睡得心安理得。孟寒舟正盯着他看,越看心里越生气,这时,林笙突然侧过身,面向他这边。 不知不觉,离他更近了几寸。 孟寒舟看着半搂在怀里的人,没有动手掐他,自然也没有去剪他的头发。而是挨着也躺下了,把被子理了理,嘴上恶狠狠地说:“你等着,这笔账——” 林笙隐约嫌他吵,微微一动。 孟寒舟立即收声,过了会,才压低声音继续说完:“我记下了!” - 林笙睡了个好觉。 一起来就去煮了粥做早饭,然后就开始处置收来的那些蜂蜡。 他将这些蜂蜡掰碎,放在锅里加水融化,融成液体咕噜噜冒着细微的小泡泡,就趁热用粗孔一些的布做滤布,把蜡液过滤一边,以除去蜂巢中的虫尸和大杂质。 待晾凉后,再次切碎,放在锅上蒸,蒸化后还要再细滤一次。 这样经过两次蒸煮过滤,再晾凉结块后得到的,就是纯净的可以用来入药的黄蜡了。提纯后的蜂蜡色泽金黄,气味清淡,如果保存得当,可以用一两年都不会变质。 孟寒舟醒来的时候,满屋都是淡淡飘着的蒸煮蜂巢留下的甘香味……还有,茉莉花香。这时节,哪里来的茉莉花? 他将自己挪到轮椅上,探头到灶房门口张望了一下,他确信这花香味是从林笙这里传出来的:“你在做什么?” “来的正好!”林笙用帕子拧了拧水,飞快地在孟寒舟脸上抹了几遍。擦得孟寒舟鼻子脸颊都被刮红了,不等大少爷发作,林笙端出个小碗,从碗里剜了一指像脂膏似的东西,抹在他脸上,“试试?” 顷刻间清雅的茉莉香混着其他草药的味道,钻进孟寒舟鼻腔。 “这什么东西?” 香喷喷的,涂在脸上后润润的。之前孟寒舟只涂过林笙配置的治脸上烂疮的药膏,都没有这回的这个好闻。 林笙道:“用蜂蜡做了点搽脸的面霜试试,加了白芷、白芍、茯苓、桃仁,一点养血活血的当归。为了提香用了一些茉莉,不过是药用茉莉,味道比较清淡,没有茉莉花茶那么香。” 孟寒舟拿指腹碰了碰。 这么早起来,就开始折腾这么复杂的东西? 虽然他不怎么喜欢香得刺鼻的茉莉花,但是既然林笙都已经做来讨好他了,那昨夜的事情就勉为其难翻篇…… 林笙托着下巴沉思:“过几天郝大郎不是成亲吗,我想着是不是得带点恭贺新婚的礼物过去?我也不知道他们小夫妻喜欢什么。想来想去,不如做些面霜,美白润肤,还能当香膏使,新娘子能用得上。到时候去买几个好看的小罐子装起来,用红线一系,也更有诚意……你觉得呢?” “……”孟寒舟脸色失望,“不是给我的。” 林笙歪头:“什么?” “没什么。”孟寒舟转着轮椅要回屋里去。 木轮子刚滚了半圈,林笙嗤笑一声,伸手把他轮椅倒着拽了回来。 紧接着一只东西朝他丢了过去,孟寒舟下意识伸手接住,只见是个小竹筒,巴掌大,一头蒙着布头,用细绳缠着口。隔着封布闻了闻,是一种缈缈冷冷的梅香。 “小气巴拉的。怎么连人家的新婚礼物都嫉妒啊?”林笙靠在灶房门口嘲笑他,“这个是给你的。里面配的药材更适合你,用的是梅花脑提香。” 孟寒舟那点才冒头的躁郁,很快就被梅花香压平填满了。 “不生气了吧?”林笙将一个瓦罐抱来放在他腿上,“那就帮我把这罐蜂蜡放到太阳底下去,找个干燥且通风的地方晾晒。里面还没有完全凝结,所以小心不要洒出来!” “走吧。”林笙摆摆手,“我还有别的药要做。” 孟寒舟勉强原谅一下。 他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也没有不满,老老实实“护送”宝贝蜂蜡到院子里,转了几圈,找到一个阳光最好最足的地方。 连着自己和瓦罐一起,晒起了太阳。 - 三天转瞬即逝。 到了和郑牙人约好的日子,林笙准备好了钱,还有“贿赂”郑牙人的治疗阴虚的药膏,这回没有带孟寒舟,而是自己去了趟城里,决定和卢家签赁房的契约。 卢文也下定决心要租了,虽然被杀了价,但所以还提前重新把院子洗刷整理了一遍。 三方一块在干干净净的新院子里签了字画了押。 契书一共三份,林笙和卢文各一份,郑牙人则拿最后一份还要去官衙登记报备。 第41章 难以置信,离谱至极 林笙推门进去。 听见动静的孟寒舟下意识收起了东西藏在背后, 郝二郎转头看了一眼,没心没肺开开心心地道:“林医郎你回来了,大舟正跟我显摆他的宝贝——嗷!” “……”孟寒舟朝他屁-股踢了一脚, “就你有嘴。” 虽然他小腿没劲, 全力踢一下也不疼, 郝二郎揉了揉屁股瓣, 转身就与他打闹起来。 “你们俩别打翻了我的药。”林笙觉得他俩实在是幼稚, 赶紧避让几步, 把手里的东西提到屋里去,把腔骨拿去灶房用清水泡一泡血水。 院子两人折腾了好一会, 最后以孟寒舟折损了一条腰带,郝二郎被扔出去一只鞋子告终。孟大少爷腿萎人虚, 但唯有扔东西一点练就得炉火纯青, 径直把二郎的鞋抛出了院墙去。 林笙刚好出来从水缸里舀水,孟寒舟后背一紧,突然想到林笙不喜欢他扔东西,立即把双手收回来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孟大舟!你等着!等我把鞋找回来的!”郝二郎单脚蹦跶着, 跳出院子去捡鞋了。 孟寒舟扭头看了看林笙,见他似乎没有生气:“城里的事情顺利吗?” “嗯, 顺利。今晚炖肉骨头吃。”林笙端起那盆浮着血沫的腔骨给他看, 拳头那么大的腔骨, 看起来很新鲜,“所以你别老欺负人家郝二郎。” “……”孟寒舟心想,我坐着轮椅,他有手有脚, 他扯我腰带都没说,怎么算我欺负他了? 林笙看着他被扯断的衣带, 开了线,衣襟快敞到了肚脐,于是走到屋里重新拿了一条出来,弯腰给他系上。孟寒舟后背贴在椅背上,腰际被他沾过凉水的手指时不时地掠过,心口扑扑扑地直跳。 “肚脐不能吹风,会受凉。”林笙把他层层包好,似闲聊说道,“对了,你能帮我装点一下喜篮吗?再叠几个红包。” 因逆着光,林笙整个人看起来金灿灿的。 孟寒舟只顾着看林笙了,恍惚地被塞过来几张红纸,还有一只小提篮。 郝二郎咋咋呼呼回来要单挑的时候,就看到孟寒舟脸色红殷殷的,正坐在屋檐底下剪红纸,剪成的纸条缠在小竹篮上,小媳妇似的,搞得没跟他打够的郝二郎有点不知所措。 “二郎,你今天是有什么事吗?”林笙问。 郝二郎只好摸摸后脑勺,颠颠地跑进来道:“其实是我爹让我来问问,你们有什么忌讳的没有?比如有什么能吃的,不能吃的……” 村里人办喜事都很热情朴素,一家办事,全村帮忙,桌椅碗筷请客当天用的多,都是大家借来的。 喜事当天来做客的也都是亲朋好友、乡里乡亲,习惯了邀请人去吃席的时候多问一句。有的人家在意那些,譬如有人属鸡,本命年介意与属狗的坐一桌,又譬如有人才在庙里许完愿不能吃荤。 主家办事也是图个吉祥热闹,也不想闹出什么不愉快,所以尽量都会提前准备一下,把不同忌讳的人分开安排在不同的桌上。 “没有哦。”林笙没有那么多事,人家让他们去蹭饭,他们哪还能挑三拣四的,不过,“给我俩找个人少僻静的桌吧。” 孟寒舟还没去过下河村,但估计经包财一事,孟家那点事早传出去了。 他担心万一有听了流言蜚语言语无状的,惹恼了孟寒舟,到时现场那么多碗碗碟碟,这位大少爷怕是随手一拿,就能砸破好几个人的脑袋。 而且,林笙也喜静,他不太愿意和那些不认识的村民们一块寒暄。 “这没问题!”郝二郎拍拍胸脯,他说着瞄向孟寒舟,似乎想问问,“那他咧?” 孟寒舟不爱吃的多了去了,以前做堂堂贵公子的时候把嘴养刁了,很会挑食,不过他都还没张嘴,林笙就替他说道:“他什么都吃。” “……” “好吧。”郝二郎道,“那明天中午记得过来啊,拜堂是下午,吃席是晚上!没事的话我先去下一家了,你们村儿还有好几家要去呢!” “快去吧。”林笙朝他摆摆手。 - 晚上,林笙的烧腔骨出锅了,还蒸了细面馒头。 不过腔骨里的血水是孟寒舟洗净的,火是孟寒舟看的,翻锅也是孟寒舟拿的锅铲。 林笙只是负责把食材倒进去,加加水、撒撒盐,动动嘴。 偶尔锅里油点溅出来,吓得从来没下过厨的孟大少爷张牙舞爪,好似要跟锅里的肉骨打架一般。 两人挤在狭小的灶房里,一起做完了这顿饭。 孟寒舟虽亲自参与了这顿饭的制作,但看着这一盘嶙峋怪状的骨头,还是有点嫌弃——这种骨头多肉少的东西,以前在侯府的时候连下人都懒得吃,更不说大少爷了,那是压根都不可能出现在孟寒舟视野里的。 尽管表面看上去的确汁水浓厚,可这都是骨头,有什么好吃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笙,见他直接用手拿起一个,放在嘴边啃。 啃不到的缝隙,用筷子尖戳一戳,连肉丝带汤汁一起吸溜到嘴里。然后又撕下一瓣馒头边,去沾烧腔骨的汤汁,一口泡汤馒头一口骨头。 很快就吃得嘴边油亮亮的,莫名看起来很香。 孟寒舟咽了咽口水,心想难道真的很好吃? 实在没忍住,挑了个小的,拿捏着姿态尝了一下,眼睛旋即就亮了。小火烹了很久,汁水都已经深入到骨头里面去了,浓红的酱汁里还有一种像是药味,但却让肉骨变得更加馋人的香味。 他啃了几口果然不得劲,也放下了筷子,像林笙一样下手抱着啃。 他们俩来了这文花乡,因为没钱而省吃俭用,大半的餐饭要么是面片汤,要么是菜粥,即便有偶尔孙兰家捎给他们的吃食,也只是解解馋。很久没有这样痛快的吃上荤腥了。 “区区骨头,没想到还挺好吃的。” 孟寒舟舔舔嘴角咕哝道,看林笙吃的香,自己嘴里的也变得更香几分。 - 第二天,林笙将准备好的茉莉面霜装在小篮子里,推着孟寒舟去了下河村,路上还采了一些五彩缤纷的鲜艳小花装点篮子。 一进下河村的村口,整个村子都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沿路的树干上都贴上了红纸条,还有成群的小孩子边叫边笑着在路上玩耍,好不热闹! 因为脚程慢了点,载着新娘子的驴车已经绕着村子转了一圈,哒哒地溜达进新郎家里了。林笙推着孟寒舟来到郝家院子门前,便瞧见黑驴妞妞扎着一朵大红花,趾高气昂地叫唤着。 “恭喜恭喜!” “恭喜啊老郝!” 此起彼伏的庆贺声响起。 郝木匠穿这件新做的衣裳,满脸喜色地招呼着人。而郝二郎正在门口陪着新郎迎客,旁边是他们请来了一个秀才,正支了个桌子记账,谁家随了多少礼,写在喜簿上。 看见林笙两人来了,郝二郎赶紧挥挥手:“林医郎!” 林笙赶紧上前去,将小篮子放在迎客的桌上,把随礼的红包交给那秀才,便朝扎着红缎子的郝大郎道喜:“恭喜呀,这是我做的一点香膏面霜,希望不要嫌弃。” 孟寒舟也跟着道了声“恭喜”。 农家成亲没那么多复杂的仪式,待会儿吆喝着拜了堂,就一块热热闹闹地吃席喝酒就行。此时院外已搭了棚子,在起锅烧油做席面了。 郝二郎喜气洋洋地凑上来,指着小院里一处头顶有荫凉的角落:“林医郎,这院子里坐的都是我们自家人。你们可以坐那边那张桌子,我也在坐那儿!今天不喝好了可是不能回家的!” 他悄悄地说:“今儿买的酒可是上好的梨花白!贵着呢!得多喝点才不白来!” “还要喝酒?”林笙皱眉。 “大喜的日子,怎么能不喝酒啊?快来,离拜堂还有一阵呢,你们先进来坐!”郝二郎一手推上孟寒舟,轱辘辘地进去了,林笙只好快步跟上。 刚落定,那边门外又有人在“二郎、二郎”地叫,郝二郎忙得脚不沾地,只好匆匆招呼了林笙两句就赶紧跑了:“桌上有瓜子花生,还有炸好的酥肉和丸子,你们先吃点垫垫肚子啊!” 林笙:“……” 一回头,孟寒舟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已经去拿桌上的小酥肉吃了。 林笙叹了口气,只好先坐下来,他推着轮椅翻过山坳走过来,确实有些口干,见桌上有水壶,便拎过来倒了一杯,想也没想就一口喝净。 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下一刻,林笙脸色微变,突然咳嗽起来:“……咳咳!” 孟寒舟立马看向他,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怎么了,被水呛住了?” “……”林笙捂着嘴,一手抓着孟寒舟的小臂,脸色通红,说不出话来,“这,这壶里……” 孟寒舟疑惑,拿起杯子闻了闻:“酒?” 林笙咳了好大一会儿才缓过来,抱怨道:“怎么会在茶壶里放酒啊?” 桌上放了两个壶,一个里面是酒。 孟寒舟捞了另一只壶过来……一闻,还是酒。 方才郝二郎说是专门买的梨花白,但梨花白孟寒舟喝过,比这壶里的酒水要浓郁很多。或者说,这并不是正宗的梨花白,而是掺了水的……郝家这是被无良酒肆骗了吧? 不过,这大喜的日子,也没道理非要把这事说出来让主人家不高兴。 孟寒舟把壶放下:“可能是壶不够用。” 其他桌子上的壶具也是各色各样,大概是从乡亲们家里借来的,所以都不一样。他看着林笙异常通红的脸,“你没事吧,不然我喊一声,让郝二郎给你打点水来……” 第42章 异物卡喉 “林笙……林笙?” 林笙抱着他的手臂, 呼呼地吱应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孟寒舟满脸震惊地看着倒在自己身上的人,再看看桌上的水酒。 他拿起壶倒了一杯, 亲自尝了尝……和料想中的一样淡。连喝了四五杯, 也只是觉得腹中多了一股暖意, 连微醺的感觉都没有。 又拿过林笙的杯子, 贴着水光未干的那边, 将杯底残存的一点酒液喝了, 静候了一会——依然毫无感觉。 孟寒舟第一次喝酒是九岁,在长公主的寿宴上, 当时被表兄哄骗着喝了半壶甜甜的石榴酒,也没有醉倒, 只是头疼难受了一宿。随着年纪大一些, 酒量更似摸不着边了。偶尔被贵族子弟们叫出去交际,一群少年郎都趴下了,只有他跟没事儿人似的。 以前孟寒舟以为是自己天生酒量好,现在再想来, 许是随了他那个赌徒酒鬼亲爹吧……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孟寒舟长这么大, 就从来没见过谁是真的一杯倒的。那些在酒场上三推四让, 谦让着说自己“不胜酒力”的人,往往都是唯一一个能从酒桌上站着离开的。 没有哪个像林笙这样的,嘴上自夸“能喝三百杯”,实际上径直睡倒。 要不是孟寒舟亲自尝了林笙那杯, 他都怀疑是不是有人在他那只杯子上涂了麻药。 孟寒舟悄悄伸手,在林笙白白净净的脸上掐了一下, 还把他的嘴巴捏成小鸭子状。 ——放肆了一会,没有被打。 这下,孟寒舟终于确信。 林笙只是单纯的……醉了。 院内院外一片喧嚣,小孩子争抢着果脯来回跑动大呼小叫,乡民们高声交谈放声大笑,吹着漫无边际的牛,还有嗑着瓜子的村妇絮絮叨叨地聊着家长里短。 只有这小小的角落,像是檐荫下的安静小世界。 没多久,有人喊着吉时到了,由村里儿女双全子孙美满的妇人领头,欢欢喜喜地去请了新娘出来,簇拥着去拜堂。院门外随即响起一长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穿插着黑驴高亢而兴奋的嗷嗤嗷嗤的叫声。 众人一股脑地涌去看新娘子了,一边起哄、拍掌、吹口哨,现场一片混乱,没人注意到大喜的背景下,阴影里还躲着两个人。 孟寒舟低头看了看林笙,抬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漫天飞扬的红纸屑落在两人身上。 把他们俩也映得红彤彤的。 新娘子是美是丑,孟寒舟也没有看着,直到年轻人们闹了洞房回来,太阳慢慢地斜过去,主家喊着要开席了,终于忙得差不多的郝二郎从新房里挤出来。 天气越发地热了,尽管有一角屋檐在头顶,却也拦不住日光的蒸腾。 被林笙当做枕头靠着的一半肩膀,已经有些潮湿的微汗。 “林医郎这是怎么了?”郝二郎道,“困了?” 孟寒舟支着手掌,挡着夕阳斜照进来的金芒,撇撇嘴:“喝多了。你家这会儿有能睡觉的房间吗?” “啊?有倒是有……”郝二郎疑惑,赶紧帮忙把林笙架起来,送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可是席都还没开呢,他咋喝多的?自己喝的?” 孟寒舟本想与他表演一下林笙“醉倒”的过程。 这时被扶着才坐到床沿的林笙皱了皱眉,突然往郝二郎身上靠去。孟寒舟啧了一声,不乐意了,在林笙软绵绵倒过去之前,一把捞住了他的后领,将他一拽一带:“往哪里靠呢?床在这边。” 林笙晃了晃,坐直了,垂着脑袋在身边摸了摸,摸到一片滑溜溜的“巾帕”,擦了擦嘴边的口水,然后又是啪叽一歪,倒在床上。 郝二郎问:“他这是喝了多少啊?” 孟寒舟束起两根手指。 “两壶?……两斤?”见孟寒舟频频摇头否认,郝二郎大惊,“难道是两坛?!” 孟寒舟沉沉吸了一口气,都不好意思说出来:“……是两口。” 听到这个惊人的酒量,郝二郎难以置信地盯着林笙看了一会:“林医郎这也不像是喝醉了的样子啊……” 他弯腰戳一戳林笙的脸颊。 逗一下,林医郎就哼一声。 “干什么呢。”孟寒舟嫌弃地挥开了他的手,弯腰把林笙脚上的鞋子给褪下,“有醒酒汤吗,茶水也行。” “有专门煮的桂圆红枣喜茶!一会儿我让做席的伙计再帮忙炖个醒酒的酸菜汤吧。”郝二郎啧啧称奇,不禁悠悠地摇了摇头,他都没见过能开席之前就把自己喝醉的人,感慨道:“唉,我家妞妞……” 孟寒舟抬眼,纳闷他为什么要提驴子。 “都能喝一盆呢!” 孟寒舟一阵无语,作势又要找东西扔他。 “哎,不闹不闹!”郝二郎赶紧笑嘻嘻地跳开了,收敛起忍俊不禁的嘲笑脸,好好地说道,“这屋里应该不会有人进来,就让林医郎在这儿睡吧。就是可惜了,席都没吃上呢!” 郝二郎听见外边又在起哄,忙说:“哎不跟你说了,我还得去给我大哥挡酒去呢!” 他给两人端了几碟子点心果子进来,又放下一壶茶水,就把门虚掩上,赶紧跑走了。 屋内安静下来,孟寒舟看着被林笙攥在手中的自己的衣摆。 抽了几下,林笙反而攥得更紧了,还不高兴地嘟哝:“不要……不要抢我的枕巾……”紧接着就把这片柔软的“枕巾”垫在了脸庞下面,上面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痕迹。 孟寒舟:“……” 林笙一杯倒后也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发困睡觉,脸色不仅没有红一点,反而还比往日更白了几分。看着好像没什么事情,可摸一摸脉门,却跳得很快。 孟寒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担心林笙有什么问题,倒了一杯温温的红枣茶水,硬是把林笙拉扯了起来:“醒醒,喝点水再睡。” “……唔。”林笙被生拽着坐起来了,两手撑在床沿,呆呆地垂着脑袋。 “张嘴,啊。”孟寒舟把水杯贴到他唇边,林笙反应迟钝了一会,还是听话地含-住杯沿,小口地抿着甜甜的红枣茶,只是喝了半杯就困住不动了,怎么也不肯喝了。 孟寒舟只好作罢,拧身放下茶杯的时候,就觉腿上一沉。 林笙居然放着正经枕头不睡,不知不觉直接倒在了他的腿上,身体微微半蜷着,两手揣在胸-前,像团团睡的猫咪一样。孟寒舟小心碰了他一下,林笙不仅不躲,还乖乖地和他贴贴。 手心被林笙侧脸贴着,孟寒舟一僵,丝毫不敢动,生怕他会从床上掉下来。 孟寒舟看着腿上的林笙,琢磨起为什么他酒量会这么差,醉酒后还会变得这么乖,乖得几乎称得上是任人摆布了……如此胡思乱想了一阵,孟寒舟自己也靠在椅背上,阖上眼睛闭目养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也不知道林笙还要睡多久。 这时,突然原本欢欢喜喜、笑声阵阵的窗外,极不合群地响起一道女人的惊呼声,突兀地穿刺进昏鸦鸦的房间里,一下子惊醒了孟寒舟。 “……小宝!小宝怎么了!” “这,孩子脸都紫了!”紧接着窗外又响起板凳倾倒、碗盘摔碎的声音,还有众人嘈杂的喊声,“郎中……快去找郎中……” 一时间,郝家小院里慌乱无比。 孟寒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忽然原本安静睡着的林笙坐起来了,他望着窗户眨了眨眼。 “你醒了?”孟寒舟惊讶地看着他。 “谁在喊郎中?”林笙茫然地仔细听了一会,确信是真的有人在求救,就扶着脑袋站了起来,匆匆踩上鞋子就往外跑,直奔着最为嘈杂慌乱的方向去了,一边朝里挤,一边推开人群,“郎中在这,郎中在这!” 很快林笙成功挤了进去,就见到是一个女人正惊慌地抱着个两岁上下的幼童,旁边人七手八脚的,有拍孩子胸口的,有说要灌孩子姜汤的,有掐孩子人中的。 还有几只农家来蹭食儿吃的小狗,围着众人汪汪地乱叫,场面不可谓不乱。 郝家父子也被吓得不轻,这大喜的日子,人家孩子在自家席上出了事,不吉利自是不说,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都没处说去。郝家大郎身上还挂着大红的绢花,正手足无措地原地打转。 直到郝父扭头看到林笙,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林笙拽了过来:“对对对,林医郎在呢!林医郎,你快来救救孩子!” “都让开,不要碰孩子!”林笙立即查看了孩子的情况,小童脸唇发紫,张着嘴喘不上气,“孩子是不是吃了什么?” 孩子母亲一脸惊慌茫然,吓得哭哭啼啼的:“我不、不知道啊,我刚才一直在和王婶说话……” 林笙顿时皱起眉头:“孩子这么小,你就坐在孩子身边,连孩子在干什么都不清楚?” 他飞快四下观望了一圈,看到地上散落着一些干桂圆和红枣,瞬息之间就做出了判断,立即从女子手中接过了孩子。他单膝跪地,将孩子翻过来面朝下趴在自己腿上,头向下低过身体。 林笙用左臂固定住头颈部,手指捏住孩子的两颧,让他张开口,右手快速地从肩胛骨往上冲击孩子背部。 冲击到第五六次的时候,孩子突然微微一搐,从喉咙里喷吐出了一粒黑溜溜的东西。 有人看清了,喊道:“是桂圆核!吐出来了吐出来了!” 林笙又拍了拍孩子后背,确认喉咙里没有其他异物了,孩子的脸色也慢慢地由紫转红,然后哇的一声大声啼哭起来。林笙拍背的力度放缓,转而轻抚了几下,便将孩子交还给了他娘亲。 “小宝!”女人一把抱住孩子,又急又心疼,“你吓死娘了!” 第43章 小狗会冷 一只白乎乎毛茸茸的小奶狗被他藏在衣服里。 衣襟打开一条缝后, 小东西冒出头来,奶声奶气地“啊呜啊呜”叫了两声。 小狗用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孟寒舟,林笙亦眨着亮闪闪的眼睛望着他。 孟寒舟:“……” 看这小狗一丁点大, 蜷在衣服里很老实也不怕人的样子, 应该是当地农户家里豢养的, 顶多不过才一个多月的小奶狗。孟寒舟犹豫了一会:“这, 你从哪抱来的啊?” 林笙坐下把小狗掏出来, 放在自己腿上, 颇为得意:“院子里捡的!” 小奶狗也不害怕,追着林笙的手掌转圈圈, 咕嘟一下,把自己转晕软趴趴地差点滚下去, 林笙赶紧把它捞住放回来。 孟寒舟离得近, 小奶狗吐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舔他垂在一旁的手指。 “噫!”孟寒舟立马缩回了手,嫌弃地用手背顶开了小狗,掏出帕子擦了擦, “脏不脏。” 这种满地乱跑撒野,还会乱叫乱尿的小东西, 孟寒舟并不喜欢。或者说, 这世上除了日奔千里的宝马、和训练有素的猎鹰, 其他的动物,他都避之不及。 小狗被孟寒舟顶了个屁-股蹲,扭头就钻进林笙怀里,委屈地呜呜直叫。 林笙揉揉小狗的脑袋:“没事没事。” “这狗不怕人。”孟寒舟将擦过手指的帕子都丢到一边, “应该是来吃席的人家养的,玩一会儿就赶紧还回去。” 林笙一听, 立马把小狗塞回了衣服里,生怕被人抢了似的:“要还的吗?我捡到的不就是我的了吗?” “……但这不是小野狗,是有主人的。” 有主人,那就不叫捡到,叫偷,被人家发现是要挨骂的。 林笙无辜地扁着嘴巴,撒娇似的唤他的名字:“孟寒舟……” 孟寒舟一愣,后脊梁的寒毛都被他叫得竖了起来,只是迟疑了片刻没有回应,林笙就生气地抬起下巴,抱紧了怀里的小狗,蛮横地耍性子:“我不……我想要,我就要。我要带它回家睡觉!” “……” 林笙哼了一声,揣着小狗要偷偷走掉。 孟寒舟就吃亏在没腿上了,只能赶紧转动轮椅跟在他背后:“不是,不是不让你带走,是万一人家找来……” 即便是喜欢想要,也得找到人家的主人,问人家愿不愿意割爱。 刚才看林笙冲出去救小孩,还以为他已经清醒了,可看他现在这不讲道理的模样,孟寒舟又糊涂了。 话音未落,紧闭的门板外就响起一阵爪子刨抓的声音,还有另一只小狗在外面“嗷呜嗷呜”地狂叫。 打开门缝,一只黑色的小奶狗迈着小短腿把脑袋挤了进来,尾巴还留在外面,扑棱棱地摇。 林笙低头看看这个踩在自己鞋子上的小黑团子,眼睛一亮,立即又回头去看孟寒舟。 “……”孟寒舟直感觉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刻林笙就打开门,把小狗抱起来,喜出望外地道:“孟寒舟,这个我也想要!” 他把啊呜啊呜叫的小狗揉了一顿,试图往衣服里藏。 孟寒舟扶着脑袋,觉得头一疼。 “小三,小四?”一个少年拿着根吃剩的骨头,嘴里还嚼着丸子,找了过来,“咦?奇了怪了,刚才还看到在院子里呢?小三,小四!小——” 少年经过门口,一低头,正好撞上蹲在地上慌里慌张往衣服里藏小狗的林某人。 小狗虽然只是才出生一个月的小奶狗,体型很小,林笙的衣服很宽松,但藏一只遮遮掩掩还勉强能看。藏两只,显然是塞不下的,小黑狗的胖屁股还挂在外面。 且随着少年熟悉的声音唤起,之前听话的小白狗也窸窸窣窣钻了个脑袋出来。 林笙眼见被发现了,一把抱住两只小狗,呲溜一声躲到了孟寒舟的轮椅后面。 少年:…… 孟寒舟:………… - 一刻钟后,孟寒舟与林笙,那少年,还有方才救治的小童的娘亲,齐聚在这一方小屋里。 地上放了个大木盆子,里面放着两只赃物……小狗,前爪趴在木盆上好奇地摇尾巴。 林笙低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小狗。 那少年告状道:“小姑!他偷咱家的狗!” 那才被林笙救治了孩子的农妇赶紧把侄子拽了过来:“你这孩子瞎说什么,人家怎么可能偷狗?”她朝众人尴尬地笑了笑,“这是我侄儿,哥哥家的。他们家今儿没空来,侄儿就跟着我来热闹热闹……小孩子瞎说话。你们别见怪啊!” “不是,他就是要偷狗!”少年不服气,“我亲眼瞧见,他把狗往衣服里藏!” 这时窸窸窣窣一阵,大家回头一看,林笙又去抱小狗了。先是抱起了小白狗,犹豫了一下,又想要小黑狗。抱起了小黑狗,又舍不得小白狗……像昏君沉迷美色挑花了眼。 最后,干脆两只都要抱走。 他当着众人的面,把小狗往衣服里放,甚至还给小狗取好了名字。 “汤圆,白白圆圆的,你叫汤圆!嗯……那你就叫芝麻。”林笙坐在地上一手一个,把脸埋在毛茸茸里蹭了蹭,开心地道,“汤圆芝麻,不要理他们,他们好吵哦,还是你们乖……” “啊呜!啊呜……” “……”场面一度沉默。 那少年的脸上更是写满了:“你看、你看你看!” “林笙。”孟寒舟拽了拽林笙的衣服,握住他的手往他先把小狗放下,只好解释说,“他这是喝多了,在发酒疯……你们的小狗肯不肯卖?我们把它俩买了行不行?……过会儿等他醒了,肯定让他给你们道歉。” 农妇赶紧摆摆手:“不用不用,两只小狗而已。这就是我们家里自己养的狗生的狗崽子,这窝生了四个,本来早晚也是要送人的,说什么买不买的。林医郎才救了小宝一命,我们都没报答呢,要是林医郎喜欢这小狗,就给抱走吧。” 刚才小童被桂圆核卡住的时候,少年没在,所以没瞧见,是回来听其他人形容,才知道如何危急。 这会儿听见这个“偷狗贼”就是救了小表弟的林医郎,只好道:“那,那给你们吧!”但还是嘀咕了两声,“想要可以直说的嘛,不用偷偷摸摸的……” 林笙怀里揣着两只小狗崽,晃晃悠悠,一边开始发困,一边咕哝道:“唔,想要。” 孟寒舟:“……” 孟寒舟还是拿了钱塞给他们,就算是把小狗买下了。 “……林笙。”事情解决后,孟寒舟拽了拽坐在地面、抱着小狗不撒手的某人,两个小团子挤来挤去从他衣襟里冒出脑袋,又好笑又无奈,“起来了,小狗已经是你的了。” 眼见小黑狗要从里面掉出来,孟寒舟一手接住,拎着后颈丢进了木盆里。 然后拽了半天,因为使不上力气,没办法把林笙给弄起来。 两人拉扯了一会,林笙嫌他吵,还推了他一巴掌——虽然并没有推动,反而把自己推得踉踉跄跄,结果啪叽一屁股摔在地上,干脆趴在孟寒舟膝上不动了。 郝二郎进来瞧见他俩,一个抱着小狗缠着孟寒舟耍性子,一个被气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他笑得前仰后合。 孟寒舟瞪他一眼,要不是被林笙缠得脱不开手,就想拿东西丢他了:“还笑!” 最后,席还没散,宾客们正喝得上头呢,院子内外一片划拳吆喝的吵闹声,郝二郎就赶着驴车把两人送回了文花乡。 天已经黑透了,两只小狗被装在铺了稻草的背篓里,林笙也已经闹累了,在山路规律的颠簸中,枕在孟寒舟的腿上昏昏欲睡。 “早知道是个一杯倒,一口酒我都不会让他碰!” 这一个下午,把他十几年来的脸都丢得差不多了。孟寒舟嘴上说着要把林笙捆起来打一顿,还要把他的两只小狗都丢下车喂狼。 郝二郎挥着小鞭子回头看了一眼,却看到他解了外衫,盖在了林医郎的身上,还左手把林医郎往身上拢一拢,拍一拍,右手抱住快要颠翻装小狗的背篓。 也不知道刚才那个语气凶得要吃人的,究竟是谁。 终于回到了文花乡的小院。 郝二郎帮忙把林笙给架到床上去,因为家里还有很多杂事,老爹一个人忙不过来,也没有多留,赶紧又回去了。 孟寒舟把自己挪到轮椅上,慢吞吞跟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林笙正掏出两只小狗往被窝里放。他顿时脸色一变,呵斥道:“林笙!狗不许上-床!” 林笙吓得一顿,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我捡来的,就是我的了……” 孟寒舟又被他撒娇似的眼神唬住,只不过沉默了片刻。林笙就默认他同意了,高高兴兴把两只小狗放在原本属于孟寒舟的枕头上,然后自己跟着躺下:“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啦……” “……” 这是它们的家,那我睡在哪里?! 孟寒舟深深吸了一口气,脾气已经在要爆炸的边缘。 他气得要去把狗扔掉,手还没碰到一根狗毛,林笙又想起什么似的,坐起来发了会呆,把两只小崽子拿起来,放到了床的里面,这才重新躺下。 小白狗换了新地方,气味有点陌生,趴在被子里面呜呜叫唤着。小黑狗则皮一点,还踩着林笙的身体乱跑,想去刚才软软的枕头上睡。 林笙一手指把它按住,抱回来,哄它说:“不可以,那里是孟寒舟的位置……” 小黑狗:“啊呜……” 林笙揉揉它的头:“嘘,不要乱叫哦。他是个小气鬼,你弄脏他的枕头,他会生气的!” 在说谁小气鬼? 孟寒舟攥起拳头,是真的要生气了。 第44章 离乡之日 第二天日上三竿, 醒来的时候,林笙觉得身边很热,身侧的被角底下还一直有东西乱动。 他以为屋里半夜进了老鼠, 一下子醒了, 小心翼翼地去掀开被子。 “啊呜!”一黑一白两只奶狗团子正在里面打架。 被子一掀开, 小东西就迈着小短腿, 扭着小屁股, 踩着林笙的肚皮过河。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摔到床褥另一边, 然后翻个身跳起来继续打。 林笙茫然地看着两只小狗,海里只勉强浮现出了零零碎碎的画面, 但大多是模糊的,救治了一个窒息小孩子的事情倒是还有印象, 但是后面的事情, 是一丁点都记不起来了。 想了好一会,才想明白,哦对,自己昨天喝酒了。 ……可是为什么家里会有狗?以及, 他不是在郝二郎家吃席吗,为什么肚子还是饿的, 又是怎么回来的? 林笙正抱着其中一只小白狗, 与他二脸懵逼的时候, 孟寒舟一脸阴寒地进来了,林笙看他眼下挂着两轮明显的乌青,一时有点纳闷:“你没睡好吗?” “……”他还好意思问!连夜缝了只狗窝出来,任谁能睡好? 孟寒舟磨了磨后牙, 把一碗粥放在桌上:“吃饭。” “哦。”林笙揣着小白狗下床,另一只小黑狗就吧嗒吧嗒地跟着跳下来, 尾巴似的跟在后头。他走到桌前探头看了看,惊讶道,“你自己煮的粥?” “不就是水里加米,有什么难的。” 小黑狗跑过来咬孟寒舟的裤脚,孟寒舟恶狠狠盯着他,想把它踢开,又怕踢重了林笙要生气,只好忍了又忍,感觉眼神尖锐的下一顿饭就要吃烤狗肉了。 林笙尝了一口,顿时皱起眉头,他沉默片刻,觉得还是要鼓励一下大少爷:“挺好的……熟了。” “?”什么勉为其难捧场式的评价,这可是他辛辛苦苦炖了一早上的粥!孟寒舟立即端过来自己喝了一口,林笙伸手没有拦住,就见他嚼了两下,嘎嘣一声。 孟寒舟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为什么粥里会有沙子?” “因为你没有淘米。”林笙道,“最好的除去沙子的精米我们还买不起,而普通的米里多多少少会有些沙子和尘土,下锅之前要用水淘洗几遍。” 他说着,便从碗里挑出了几粒小碎砂。 孟寒舟没听说过竟然还有这种事情,没想到落魄以后,要洗衣服就算了,吃饭前还要先洗米。他按住碗,拿过来替他挑里面的砂砾,豪言壮语道:“以后我会赚钱,让你不再吃带沙子的米!” 林笙挠了挠怀里小狗的脖子:“好啊,那你可要快点,我真的要饿死了。” “那怪谁?明明随了礼,结果一口没吃上,还弄了两个拖油瓶回来……”孟寒舟忍不住把他昨天干的那些事,一样不落地都说了,尤其是“偷狗”一节。 林笙听完“嗷”一声捂住了耳朵,哀嚎道:“你怎么不拦着我?” 孟寒舟震惊于他倒打一耙:“我拦得住吗,你连狗的名字都取好了!” “……”林笙抬起头来,“叫什么?” “白的叫汤圆,黑的叫芝麻。”孟寒舟不情不愿地回答。 “你记得听清楚嘛。” 在地上玩耍的小黑狗拿孟寒舟的鞋面磨牙咬着玩,被孟寒舟抬脚攘开了,嫌弃地威胁它:“不要以为林笙护着你们就可以嚣张!再咬我,我就把你们都扔了!” 芝麻什么也不怕,也不怕孟寒舟的威胁。 它打个滚爬起来,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嗷嗷叫着朝床底下钻了进去。 汤圆听见芝麻的叫声,也想跟着去玩,可是林笙的腿很高,它胆子小不敢跳。可怜巴巴地啊呜啊呜着急叫了几声,林笙只好把它拎到地面上,扭头看它俩要去干什么。 只见芝麻扭着屁-股,从床底下拽出来一个硕大的厚布垫子,用很多碎布头拼凑在一起的,远远看去像个五颜六色的荷包蛋。两只小狗爱不释口地咬着玩,又跳进去打滚。 “那是……狗窝?”林笙问,“你缝的?” 孟寒舟顿时脸色挂不住,昨夜缝完他就有点后悔了——熬夜通宵缝狗窝,说出去像什么话?! 可是怎么他都塞到床底了,还能被狗扯出来? “我是怕它们睡我的枕头!”孟寒舟板着脸,避重就轻,“我嫌它俩脏。以后它俩只能睡这个,不许再上-床!” 床明明是他和林笙的。 “哦。”林笙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好,以后它俩只睡你亲手缝制的狗窝。” 孟寒舟:“……” 算了,反正以后不管怎么说,再也不可能让林笙碰一滴酒了,尤其是在外面! - 林笙吃了点孟寒舟挑过沙子的粥,勉强管住空荡了一天一-夜的胃。 他想起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也不再休息了,先去院子里查看那些剩余的装蜂蜡的罐子,将它们密封好口,堆到阴凉的地方放着。 虽然是个一杯倒,但是无论如何也能算作是宿醉了……吧? 孟寒舟还想让他多躺会,却被林笙摆摆手拒绝了。 离他与崔郎中约好的日子也没几天了,文花乡里还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安排好呢。 林笙先去了趟孙兰家,观察一下柳山生锻炼得怎么样了,又交给他们夫妻俩一套新的动作,让他们继续再练习。 顺便看看银子身上烫伤后留下的疤痕。 林笙留了一副新的祛疤药方,让李灵月之后抓了药,自己碾成药粉,用蜂蜜调成药膏给银子涂抹。 小孩子新陈代谢快,表浅的地方只有脱痂后鲜嫩的淡粉色了。重的地方还是有些疤痕增生,不过好在都是不会轻易能露出来的地方。 只有左耳侧偏后脑勺的一小块,因为接触滚水很早,皮肤又稚嫩,毛囊破坏很严重。林笙之前还侥幸地想,也许小孩子生机旺盛,连毛囊也能顽强地挺过来……现在看来,是真的被烫死掉了,估计很难能再长出头发。 李灵月听完也叹了口气:“没事,不过是些头发,什么都不如把命保住了好。” 银子的小脑袋比同龄孩子的笨一点点,但不意味着她觉察不出娘亲的心情变化。她抬头看看娘亲,又去拽拽林笙,小声地问:“是因为我这里没有头发,腿上还有虫子爬,变丑了,阿娘就不喜欢我了吗……” 她说的虫子爬,就是指那些攒生的疤痕,蔓延在腿上像蚯蚓一样。 “没有的事。阿娘永远喜欢你的呀!”林笙蹲下来,温声说,“银子,小姑娘的美丽不在头发和疤痕上,你自己每天觉得开开心心、漂漂亮亮就好了,不用在意别人怎么说。” 银子似懂非懂,想了想,依然不懂。 “林哥哥和小舟哥哥过几天要搬家了,送你个礼物好不好呀?”林笙看她不开心,便哄一哄她,“我们漂亮的小银子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银子眼睛亮起来:“可以吗?我想要一个新的头花!”但她随即又有点难过,“……可是阿娘说头花很贵,我们买不起。” 林笙看她头发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黄糙,扎着的发绳也旧得都褪色了,于是摸摸她的脑袋:“过两天林哥哥送你一个,好不好?” “小舟哥哥的针线活可好了。”林笙自豪道,“让他用布给你缝一个,不要钱的。” “哇!好!”银子高兴地拍手,“布头花,布头花!” 在家里看小狗打滚的孟寒舟:觉得鼻子怎么痒痒的。 林笙哄开心了小丫头,这才抬头对李灵月说:“这两日-你有时间吗?方便的话白天到我那去吧,我教你一些常用的炮制药材的方法。你不用担心,都是很简单的。因为有些药材采下来不经放,需要及时炮制存放才行。” “我们走了以后,这边还需要你给帮衬。” 李灵月忙应下:“明儿一早我就去。” 林笙点点头,想着也没什么其他的事情了,就回了小院,把答应银子送她一个小头花的事情,告诉了孟寒舟。 孟寒舟正揪开两只打架的小狗,闻言震道:“我哪里会缝头花?” “头花嘛,不就是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林笙瞎比划了一阵,“就成了。你不是都缝出狗窝了吗,区区头花,应该不在话下呀……” 孟寒舟:“……” 倘若沉默可以听见,此时孟寒舟的心声早已震耳欲聋。 林笙,你把我当绣娘使唤吗?! 我不要给小姑娘缝头花!谁缝谁是狗! “可是我都答应她了。小姑娘缺了一块头发的话,会很难过的。” 林笙蹙着琥珀似的眼睛望着他,只是这样看着,眼底的澄澈晶莹就让孟寒舟缓不过神来,好像不答应他的话,这对漂亮的眼睛随时都会碎裂。 “孟寒舟……” 孟寒舟愤愤把手里一只狗丢给了他。 林笙抱住汤圆,看到孟寒舟转身去拿针线筐,旋即笑起来,凑到他身边去坐着。 “好熟练,好厉害……”林笙支着下巴看他穿针引线,小白狗就趴在他胳膊上,把狗下巴搭在他臂弯处。 “闭——”孟寒舟又恼又羞,脱口而出闭嘴两字,但还没吐完,看到林笙笑吟吟的脸庞,最后闭嘴的成了他自己。 …… 孟寒舟研究了三天的头花怎么做。 两只小狗因为总是在药筐里捣乱,尤其是芝麻无法无天,带着汤圆各种撒欢,被林笙拎着后颈丢到了屋里。 “如果炮制材料用完了,就让人进城顺路跟我说一声,我再采买一些送回来……” 林笙在院子里教李灵月收拾药材。 “活该。”孟寒舟看着委屈巴巴趴在自己脚边的小狗,忍不住嘲笑它,“失宠了吧?等我缝出这个头花,就把你俩炖狗肉火锅!” 第45章 有女鬼 驴车顺利地进城, 到了白石巷。 林笙掏出钥匙,打开院门。 郝二郎第一次来,好奇地进去张望了一圈, 瞧着是中规中矩的一间小院子, 青瓦白墙精致是精致, 但是比起乡下宽敞的大院子来说, 还是有点憋屈了, 连头驴都没地方养。 “怎么能跟乡里的院子比。”林笙笑了笑, 把几个包袱拎进屋里来,他自己倒是没觉得院子小, 毕竟以前刚毕业时租合租房的时候,也就七八平米的落脚地, “有一个能晒到太阳的院子, 就很好了。” 郝二郎帮忙去拿东西,感叹说:“你真是知足。” 放下行李,他看到墙边散落着几枚纸钱,虽然心里也明白, 既然人家林医郎都不忌讳,他个来帮忙搬家的也没道理忌讳啥, 但是看到家里院子有纸钱, 还是觉得有点不吉利, 便拿了扫帚扫出去。 那边孟寒舟腿上摞着几个包袱,转着轮椅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房子。 这点也是林笙当初相中这个院子的原因之一,这间院子进出很平坦,也没有什么门槛, 不知是房主人刻意这么设计,还是什么原因……但总之, 是方便了孟寒舟进出。 小院和旁边院子之间的墙不算很高,林笙正好出来,郝二郎小声问:“听说墙那边就是房主人的白事铺子?他们平常就在院子里做纸马纸船吗?” 他从来没去过白事铺子,每年给娘上坟的时候,都是大哥去买祭拜用的物件,不肯带他,总推脱说他太小,容易被阴气沾身。对于能用一双手就扎出各色纸物件的地方,少年人难免会有一点好奇。 有的白事铺子手艺特别巧,扎出来的纸马纸人甚至可以动,惟妙惟肖就像真的一样。 郝二郎蹦起来能看到对面一点,但看不真切,勉强瞧见角落里一口井沿,还有靠墙捆着的一摞竹子。 “偷看人家院子像什么样子?”林笙道,“小心对面有鬼把你抓走。” 郝二郎知道他在说笑:“光天化日的,怎么可能有鬼?” 林笙摇了摇头,蹲下看墙边的一溜空地。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卢家人住的时候,曾经栽种过花。向阳的这边墙根下面,有大约一步宽的长条形地面没有铺设石砖。 他拿铲子翻了翻,还是水分充足的泥土,可以用来种点花花草草,或者小菜苗。 “啊!”郝二郎突然叫了一声,一下子冲到林笙身边,差点把蹲在地上的林笙给撞倒,哆哆嗦嗦地指着院墙,“有有有……那边有鬼……” 林笙拍拍土站起来,嘲笑他道:“不是你自己才说的吗,光天化日的,怎么可能有鬼?” “……不是!”郝二郎急道,“那边真有个东西飘过去了!长、长头发,白衣服!” 林笙道:“别大惊小怪的,许是卢家兄弟在院子里走动呢。” “他们家没有人吧?”郝二郎探头出门瞧了一眼,“这小门都是上锁的。” 他说着,不经意从门缝里瞄了一眼,只见井边赫赫然背对着门口站着一只“长发白衣女鬼”,他正被吓得后颈发凉,突然就见那“女鬼”脚下一滑,一头栽进了井里。 噗通一声! 郝二郎怔了片刻,才突然回过神来,赶紧跑回小院,喊道:“林医郎!林医郎!女鬼、女鬼她——”他一把拽住林笙,“跳井了!” 林笙:“……”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郝二郎也说不清楚,手忙脚乱地比划着:“我亲眼看见的,这么高的女鬼,穿着白花花的衣服,飘到井边,好像、好像是想打水喝……然后脚下一滑,就进去了!” 林笙看他语无伦次地形容着女鬼是如何脚滑的,越听越是离谱。 女鬼怎么可能需要喝水?更不可能会脚滑。 只有人才会…… 林笙一愣,骤然反应过来——是人!可能是人掉进去了! 他跑到隔壁卢家铺子的后门,果然锁链把门栓得死死的,他喊了两声“卢文”的名字,里面也没有人回应。倒是再隔两间有邻居出门,听见他们在喊人,不耐烦道:“别喊了,卢文一早就出门去了。我亲眼见他锁的门。你们要是找他有事,就多等会,别瞎嚷嚷了!” 林笙赶紧问道:“他家不是还有个弟弟吗?” “那谁知道,他弟弟一般不出门,可能是又病着了吧。”那人随便说了两句,就挥挥手回去了。 林笙更加觉得不对劲,他抬脚踹了几下,门上锁链岿然不动。城里院门不似乡下的篱笆门,一踹就容易烂,这门板厚实得很,震得脚都麻了也没用。 郝二郎去拿了个铁铲,朝着锁链用力砸了起来,但也只是砸掉了锁上的一点锈色。 他们砸门这么大动静,就算是个病人也能听见了,好歹是该问一句的,结果现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笙返回小院,正好孟寒舟跟出来问发生了什么事,他顾不上解释太多,让孟寒舟将轮椅转到墙根下面。 “卢文的弟弟可能出事了,我翻-墙过去看看。”林笙借着踩着孟寒舟的轮椅,终于爬上了墙头,然后又踩着那边几层摞起来的杂物往下爬。 “你小心点!”孟寒舟喊道。 话音刚落,墙那边传来稀里哗啦一阵杂物倾覆的动静,还有一声似有似无的痛呼声。 “林笙?”孟寒舟瞬间心里一急,“林笙!” 过了片刻,孟寒舟都急的要跳起来了,隐约才听到墙那边响起林笙的说话声:“我……没事!” 林笙揉了揉膝盖爬起来,堆摞的杂物不太整齐,他一下子没踩稳,不小心弄塌而摔了一下。还好,院墙不高,只是擦破了一点皮而已。 他一瘸一拐地换了几口气,赶紧跑到井边朝下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林笙也吓了一跳——果然有个人泡在井底!白衣,黑发,面容还看不清,但总之肯定是个人。 他喊了两声喂,那人也没有回应,只是在井底浮浮沉沉,看起来似乎已经昏过去了。 井不算很浅,靠林笙自己很难把他捞上来,只能扬声喊道:“郝二郎,别砸门了!速速翻-墙过来!井里掉进个人!” 郝二郎一听,哪敢耽搁,赶紧丢了铲子,跑回来一脚踩着孟寒舟爬上了院墙。他整天上山下水灵活得多,三两下就蹦了下去,冲到井边:“真的有人啊?!” “林医郎,你别动了,找个结实的地方把绳子栓住。”郝二郎捡起井边应该是用来下桶打水的粗麻绳,一头交给林笙,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你捆紧了,我下去把他弄上来。” “好,你小心点。”林笙点点头,把一头绳子系在一个重物上,自己也紧紧攥住。 他才准备好,那边郝二郎就毫不犹豫地从井口下去了。 没多会儿,郝二郎从井里喊:“林医郎!真是个人!快拉绳子!先把他拉上去!” 林笙赶紧往回拽绳子,郝二郎也在下面帮忙托举着。 终于看到一头湿发从井口冒出来,林笙忙把绳子先拴住,然后快步到井边,一把抱住了对方的双臂,把人给拉了上来:“我拉住他了!” 把这人拽出井口,解了他腰边的绳子,重新丢给井下的郝二郎之后,林笙立即仔细打量起落水者。 是个和郝二郎差不多年纪的少年,模样倒是清秀,但面色发青,身体被阴寒的井水泡得冰凉。 林笙用力拍了拍他:“喂,醒醒!听得见吗?” 喊了几声对方都没有回应。 郝二郎拉着绳子从井里爬上来,身上水也不顾及,赶忙凑上前去,伸手试了试鼻息,吓得不禁瘫坐在地上,语无伦次道:“死、死了,不喘气了……” “别乱说!”林笙听了下心跳,眉头逐渐紧皱,忙立即将他放平,双膝跪在他身侧,两手交叉做心肺复苏。 郝二郎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浆糊,什么忙也帮不上。 孟寒舟在院墙那边听到什么死不死的,高声问道:“怎么了!” 郝二郎看了看死人,又看看林笙,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时,卢家后门响起了拨动门锁的声音,郝二郎一个激灵爬了起来,下意识站到了林笙前面去,手足无措道:“林医郎,怎么办?咱们是好心救人,待会儿别说不清楚……” 说罢,小门就被从外面打开来。 孟寒舟听到动静,也赶紧转动轮椅过去。 正好看到刚刚回来的卢文一脸震惊地望着里面。 卢文一下子就冲了进来,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脸和呼吸,眼睛顿时就瞪红了,歇斯底里地质问:“你们对我弟弟做了什么!” “我们什么也没做!”郝二郎反驳,“是他自己掉进井里,我们好心翻墙过来救他!” 卢文悲愤交加,根本不信他们说的话,一把推开了林笙,抱住弟弟就要出去找郎中。 “站住!” 孟寒舟刚好进来,闻声虽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立即把轮椅横在了门口,挡住了卢文的去路。 林笙道:“你把他放下,他现在心跳骤停,最近的医馆离这里也有一盏茶的时间,但他但凡耽搁半盏茶,就救不回来了!我就是郎中,你如果能信我一点,他还有救治回来的希望。” 郝二郎担心地看了看林笙。 虽然他一直很信任林笙的医术,可现在他亲手试过,人已经不喘气不心跳了,怎么救回来啊?万一到时候……怕是要吃官司的。 卢文心急如焚,那表情恨不得要从孟寒舟身上踩过去了。 可是林笙说的,他又何尝不知道。 白石巷附近没有医馆,即便抄近路能去魏家医馆,可那里的医术烂到整个上岚县都有耳皆闻。 第46章 暴盲症 “看不见”三个字似乎刺痛了卢钰, 他剧烈咳嗽起来,郝二郎顿时闭上嘴不敢乱说话了。 卢文把弟弟抱进屋里,想帮他换一身干净衣服, 但被卢钰摇摇头拒绝了。 “我自己来……”卢钰接过衣物, 忍着胸口痛非要自己换衣服。他不想被人当做没用的瞎子看不起, 还倔强地把帘子放了下来, 无论如何不让卢文帮忙。 卢文拗不过弟弟, 只好叹了口气, 转身又去拿了套衣服,给同样下过井浑身湿淋淋的郝二郎用。 郝二郎大大咧咧的, 也不避讳,道了声谢谢, 就随便找了个角落利落地把湿衣服脱了下来。 他俩在里屋换衣服, 卢文则去泡了茶水给大家喝。 孟寒舟正捏着林笙的手掌看。 那根麻绳很粗糙,林笙的手却很嫩,拉拽绳子的时候,两边掌心都被粗麻磨出了一道红痕, 最薄弱的虎口处被磨破了点皮,有轻微的渗血点。 刚才忙着抢救卢钰, 没顾得上在意这些, 这会儿被孟寒舟碰了几下, 才后知后觉有点疼。 林笙的掌心真的很软,很好捏,孟寒舟很想多捏一会,就像林笙自己很喜欢抱着小白狗捏它的爪爪一样。 但是因为磨红了, 孟寒舟没敢多碰,身边也没有药, 就用巾帕帮他轻轻擦了擦,再吹一吹。 卢文端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林笙突然抽回了手,孟寒舟拧着眉抬起头来,才发现卢文进来了,虽然有些不满,也只好把帕子收了起来。 “林郎中,喝点茶吧。”卢文给他俩斟了茶水。 “你弟弟眼睛不好的话,后院里的东西还是应该多防护一下,不然太危险了。尤其是那口井,井边湿滑,就是正常人都有可能不小心踩滑,别说是盲人了。”林笙提醒卢文道,他们院子里的危险因素不只有井,还有凌乱摆放的尖锐工具,和各种用来扎纸的竹篾和绳索,“你这自己出门就算了,还把门给锁了,要不是我们偶然看到他掉进去……” 那后果就不堪设想。 今天可能是掉进井里,下次也有可能不小心撞翻火苗,或者被锐器刺伤,太危险了。 卢文也觉得后怕,他苦笑了一下:“唉,不锁门也出过岔子。” 当时有年天旱,闹了灾,粮食歉收,卢文早早出去排队买米,并嘱咐弟弟不要随便出门。但城里多了很多流民和乞丐,有的就会挨家挨户上门乞讨,也有两人讨到了卢家来。 卢钰性子温和,就拿了个饼子想分给他们,结果那两人见他是个瞎子,便心生歹念,不仅推攘间打伤了卢钰,还抢走了家里的粮食和钱财。 卢钰因为看不见,摔在地上急得无可奈何,只能任凭他们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直到卢文回来告了官差,这才抓住了这两个恶徒。钱财倒是没损失什么,但卢文打那起,就不敢不锁门了,生怕再发生同样的事情。 没想到防了外贼,防不住家里的祸端。 孟寒舟好奇插了句嘴:“他天生就看不见?” “不是,阿钰是后来生病才瞎的。”卢钰脸上露出几分懊悔,重重锤了下自己的腿,叹息道,“都怪我!我就不该催促他读书参加什么科举!我总觉得,我们家这行当,天天要遭人白眼,干到我这就够了。我想着,阿钰读书出人头地了,去做个小官,再不济当个教书先生,也比没白没黑的继续干这个强……” “阿钰说他头疼的时候我也没有在意,结果有一天早上,一觉醒了,先是觉得看东西模模糊糊的,有重影,我还只当是他读书太累了,就让他休息两天。”卢钰摇头,“没想到,就越来越严重,等我觉得不对劲的时候,阿钰已经看不见了。” 这些年,卢钰一直十分愧疚,他总觉得,要不是自己一门心思想让卢钰读书改换门庭,也不会逼得弟弟落下这种残疾。 尽管瞎了以后,卢钰也没有发过什么脾气,但弟弟越是如此懂事,卢钰就越是难受。 他一直在给卢钰买药吃,再贵的药,但凡有一点希望,他都舍得买回来试试,还想多多挣钱,到府城去、京城去,找更好的大夫给弟弟看病。 前两年的时候还好,家里营生还供得上,今年因为天谴说,白事生意也不好做,以前一些常做祭拜的大宗祠也不来采买纸活了。但药钱却翻了好几倍,家里一下子就变得紧巴起来。 卢文这才动念头,想把旁边的小院赁出去,多点进账。 谁想白石巷的房子难租,价压的都没有其他地段的三成,这点月金,也就够卢钰煮药的一点柴火钱罢了。 卢文只好再想想别的路子,譬如他听说今天城外的寺庙办素斋法会,会有很多女子小孩去上香,就赶紧连夜扎了些风筝和小风车,想过去卖掉补贴家用。 就这半天的功夫,卢钰就差点出事了。 卢文很疼爱这个弟弟,一想到刚才弟弟差点在自家后院溺死,顿时后背生寒。他暗暗蹭了蹭眼角,见林笙手磨伤了,忙借口起身:“家里还有之前买的金疮药,我去拿来。” - 此时,里屋。 郝二郎麻利地换上了干燥衣服,袖口稍微短了几寸,估计是卢钰的衣裳,毕竟他俩瞧着年纪差不多大。 拽了拽袖子,郝二郎想出去时,注意到床帘子里面还在窸窸窣窣地响动,时不时还有急呛的咳嗽声。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挪过去,好声问道:“那个,你要帮忙吗?” 里面静了一刹,才响起声音:“我自己能行……” 郝二郎等了一会,见他依然没有好,不像是“能行”的样子。他到底性子粗犷一点,忍不住去掀开帘子,只见小瞎子把衣服穿的歪歪扭扭,衣带也系错了地方。 卢钰听见了掀帘子的声音,但没来得及说话,郝二郎已经自来熟地凑上来帮他整理衣服了,把卢钰急得脸红了一大片。 “扭捏啥!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伤着腿的时候,我哥还扶着我去尿尿呢!”郝二郎打小乡野里混,不拘小节,三下五除二就把卢钰衣服整好了,“好了!你是要躺着,还是要下来?” 这人语气熟稔,好像是跟他认识了好多年的朋友一样。 “我想下来……”卢钰恍恍惚惚的,小声说,“你让开一下,我要穿鞋……” “妥。” 卢钰从没有被卢文之外的人照顾过,被郝二郎莫名的热心弄得一惊一乍的,因为看不见,郝二郎无论做什么,他都是后知后觉才知道。他觉得有人在碰自己的脚。 “我、我自己……” 郝二郎弯腰瞟了一眼,见床下有鞋,拿起来比划了一下见大小合适,就直接给卢钰套上了。 卢钰:“……” 郝二郎把胳膊伸给他,还嘀咕说:“你这床也太不方便了,这床边上怎么还多一层台阶啊?麻不麻烦,这大半夜起来上茅房,不得摔个满头包?” 卢钰:“这是脚榻……” 乡里大床没有这东西,这么多余,摆在床边除了好看不知道还有什么用处,郝二郎一边嫌弃一边自告奋勇:“我给你拆了得了!你要是嫌床高,回头我给你打个带缓坡的,不会绊脚。”他见卢钰一脸茫然,“哦,我爹是十里八乡最好的老木匠!我也会木工活!” 卢钰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好久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 郝二郎见他迟迟不动,这才想到他可能是看不到自己的胳膊在哪,要么就是不敢。于是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搭在了自己的小臂上:“你握着我的胳膊,放心,我给你当眼睛,保管不会摔到你!” 卢钰想说不用,他瞎了好几年,屋里已经很熟悉了,并不会摔倒。 但郝二郎已经把他拽了起来,丝毫没给他插嘴的机会,一直喋喋不休地讲话:“哎我跟你说,刚才你在院子里,也不梳头穿个白衣服,我还以为瞧见女鬼了,大白天走路跟飘似的,吓我一跳。” “……”卢钰忍不住道,“我只是刚睡醒,想去找口水喝。” 结果井边有水迹太滑了,就掉进去了。并不是故意要吓谁。 外面卢文听到了他俩的交谈声,忙推门进来看一看,正见弟弟握着郝二郎的手腕,小步小步地走着。他担心地把卢钰扶住:“阿钰,怎么就下床了,多躺会吧!” “哥,我没事了……”卢钰侧了侧耳朵,但他没力气,只能被哥哥按回了床上,盖上被子。 郝二郎摸了摸头,以为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不该让小瞎子下床。 林笙进来见郝二郎讪讪的模样,就知道这家伙又自来熟跟人套近乎了。 他走过去仔细观察了一下卢钰,正好这个房间是迎着光的,明亮的光芒照进床帘,映进卢钰的眼中。林笙发现,卢钰两眼外观都是正常的,没有任何变形,瞳孔虽因盲而有所放大,但虹膜颜色很干净澄澈。 卢文所说的“生病而盲”,应该并不是眼球本身发生了疾病。 “介意我帮他看看吗?”林笙问。 卢文忙说让林笙随意,他可是才救了小钰性命,无论如何都不会害小钰的。 林笙到床边给卢钰把了脉,又用手指撑开卢钰的眼皮检查了一遍,然后道:“伸舌头出来看看。以前眼睛好的时候,平常身体有什么不好吗?” 卢钰想了想,摇摇头。 舌黯淡,苔薄,边上还有细小的瘀点,脉有弦涩之意,都成一派瘀滞之象。 林笙问:“你眼睛出问题之前,是不是曾经受过外伤?撞到了眼眶或眉骨?” “是啊!这能看出来吗?”卢文忙点头,“那之前几天,阿钰出门买笔墨,差点被一匹惊马冲撞,摔了一跤。不过就是这里伤了个小口子,流了点血,很快就好了。” 第47章 点拨魏璟 因为卢钰需要休息, 几人没有多待,林笙留了一副清肺汤的方子,让卢钰吃两天观察观察, 便拎着郝二郎和孟寒舟回去了。 一出了卢家后门, 汤圆和芝麻两个小家伙就颠颠地迎了上来, 大概是家里没人, 它俩顺着气味闻着跑出来了。 林笙立即蹲下去抱住小狗, 捏捏耳朵, 揉揉下巴。小芝麻活泼好动,让摸摸肚子就打个滚自己跑回家了, 汤圆则赖在地上不走,直到林笙将它抱进怀里。 他抱了小狗, 就推不了轮椅了。 孟寒舟眼睛里要射出刀子来, 狗能翻开肚皮寻求关注,孟寒舟却不能,只能自己滚着轮子回了家。 因为中间穿插了卢家的事,车上东西还剩了一点没卸完, 郝二郎一股脑地都给拎了进来,最后没忘记老爹吩咐的事情——拿出了一条腌肉给林笙, 当做乔迁之喜的礼物。 那日郝家办喜事, 林笙给帮忙救治了差点在席上噎死的孩子, 算是帮了郝家大忙,结果林笙还没吃到什么好菜。郝爹有点过意不去,所以特意留了一挂腌肉,让郝二郎捎过来聊表心意。 乔迁之日, 邻里朋友间送些礼物是象征求个吉祥顺遂的,林笙也就没推辞。 而且晚饭就用这块腌肉做成了杂酱面, 重新喂回了郝二郎的肚子里。 他吃了个肚儿滚圆,见天色不早了,就拿随车带的一兜干草野果喂了喂驴子,便跟林笙他俩告别:“我得走了,不然一会儿山路太黑,妞妞会害怕的。” “……”林笙逐渐习惯了他对黑驴爱-宠-般的体贴,抬出手掌在颊边挥了挥,“拜拜。” 郝二郎奇怪地问:“拜拜……什么意思?” 林笙也吃饱了有点脑子生雾,一时嘴快,竟然跟他说byebye,思考了一瞬,强行解释说:“就是期待下次再见的意思。‘再见’太生硬了,熟人之间才会说拜拜。” “哦……”大概是京城时兴的俗语吧,郝二郎也伸出手朝他挥一挥,现学现卖,“我也拜拜。” 走之前,郝二郎还记得又跑去隔壁卢家,跟新交的朋友卢钰打了个招呼。 “对了,你喜欢什么花纹吗?”郝二郎问半靠在床上正在喝药的卢钰,“到时候给你做竹杖的时候,给你雕上好看的花样!” 卢钰捧着药碗,听他数着什么蝙蝠纹、祥云纹、喜鹊纹,摇摇头低声说:“不用了,你刻了我也看不见……” “那是两回事。”郝二郎道,“刻上好看的花纹,尽管看不到,但是可以摸到,心里也会高兴的!” 卢钰睁着空洞的眼睛,朝他说话的方向慢慢眨了一下。 郝二郎看他半天也说不出个字来,急性子实在忍不住,就自己把事情包圆了:“那我看着给你刻个好看的吧——你快喝药吧,林医郎的药特别管用,你肯定会好起来的。” “那我先回家啦!拜拜!” 卢钰喝完药,郝二郎已经走了,他都没来得及问“拜拜”是什么意思。 - 收拾完新家,第二天,林笙就去了魏家医馆,和魏璟一块去看了在家养胎的齐娘子。 城里路平坦,孟寒舟就一块跟来了,他一来是不愿意自己在家呆着,二来一想到那个齐家大哥齐风是三皇子的人,虽然只是个排不上名号的小喽啰,但他还是信不过,难免警惕一些。 一进齐娘子家,林笙就差点被绊一脚,定睛一看,地上堆了数个箱子。 “林医郎,你来了?快进快进。”齐娘子的夫婿坐门槛上挑豆子,见状赶紧跑出来,收拢收拢东西,不好意思地朝他们笑笑,“这是我大舅哥暂时放在这里的。” 有箱子半敞着,林笙随便瞥了一眼,见是些稀奇古怪的花草,但古怪归古怪,都是些不知名的植物,里面没有三皇子想找的“那个东西”。 只是没想到过去这么些天了,齐风这么忠心,还在寻药。 林笙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关心询问道:“我们是来看看齐娘子身体怎么样?” “多亏吃了林医郎你的药,芙娘最近气色好多了,饭量也变好了。”男人忙领他们去了卧房,齐娘子正靠在床头给未出世的宝宝绣小衣服,看到林笙来了,忙放下活计打招呼。 林笙叫她不用乱动,自己上前去给她把了脉。 上次齐娘子脉象很是细弱,孕脉也不明显,如今经过一段时间的卧床休息和吃药调养,已经有力很多。他起身,让魏璟也过来摸一摸,同时对齐娘子夫妻道:“齐娘子脉象好很多了,暂时不会轻易小产。” 夫妻俩露出笑容,林笙继续叮嘱:“但她身体太纤瘦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最好到胎儿四个月前,还是要继续吃保胎方,卧床保胎,以免发生意外。” “好,好。我肯定什么活儿都不让她碰。这不,我还打算中午给芙娘磨点豆浆喝!”男人高兴地搓搓手,“多谢林医郎。” 魏璟那边把完了脉,大概是没摸出什么名堂,直到离开齐娘子家,眼神都是迷茫的状态。 拐出了齐娘子家所在的小巷,到了另外一条没人的巷子,林笙停住脚步,问道:“刚才你给齐娘子把脉,指下是什么感觉?” 魏璟沉默了一下:“理应是如盘滚珠……” “什么叫理应?”林笙不满意地说。 魏璟:…… 理应就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摸到的究竟是什么。他觉得脉诊好复杂,尽管书上的东西都背了个遍,真的去摸脉,却总是一头雾水。 他知道孕脉是滑脉,滑脉替替,往来流利,盘珠之形,荷露之义。 但让他具体说为什么,又说不出来。 林笙手心里握着刚才从齐娘子家里随手抓的一小把豆子。他挑出几颗浑圆饱-满的,又让孟寒舟伸出手来,把几颗圆豆子排排坐放在他手里,让魏璟用三指按在上面。 饱-满的圆豆子从指下滚过,林笙道:“闭上眼感觉一下,这就是如盘滚珠,圆滑,流利,像波浪一样交替出现。但这是气血充实的滑脉,应指有力,而不失弹软。” 他又挑出几颗有些瘪软的小豆子,放在孟寒舟手里,仍让魏璟去按:“这是齐娘子的脉,确是孕脉不错,但她气血虚亏,所以她的脉象也会呈现出偏细弱,就像豆子软趴趴不饱-满了一样。” “就像不同的豆子、放在不同的面上,按上去会有不同的感觉。”林笙把饱-满的豆子从孟寒舟的掌心挪到轮椅扶手上,硬邦邦的底,让豆子按起来也变得很硬,“诊脉是望闻问切的基本功之一,它之所以重要、之所以能够用来验病,因为它验的不是病症本身,而是人的气血。人的生、老、病、死,说白了就是气与血的相互作用。人的血脉贯通全身,是最好的洞察内里气血的窗口。” 魏璟每次听林笙说这些,都觉得他很厉害,好像能把他看了那么多书都不懂的东西,用三两句话讲明白,不禁沮丧地低下头:“我是不是太笨了,天生不是从医的料子,背了这么多书,却连最基础的脉学也搞不懂……” 林笙摇摇头:“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大夫。” “就比如,你买水果挑选哪个新鲜,难道是圣贤专门著了一本书,让你去菜市的时候一边背书一边买吗?不是的,是你在一次次买水果中,发现了什么样的颜色更鲜嫩,什么气味更甜脆。并不需要什么书,久而久之,买了酸果子也不要紧,酸上几次之后,你再看到这种果子,就知道它好不好吃了。只是,这种办法比较慢。” “如果恰好有个婶娘,偷偷告诉你,哎小伙子,集市里有一种屁-股上有三个瓣的果子,很甜还有奶香味。婶娘也不是天生就知道它好吃,而是和你一样,多吃了几次才懂——脉学也是一样的道理,圣贤书,就是那个热心肠的婶娘而已。或许集市上还有其他果子,屁-股上也有三个瓣,你认不出哪个才是婶娘说的那个。那又如何,都买回来尝尝,哪个有奶香味,哪个就是。” 林笙看向他:“魏璟,我再问你,黄瓜清甜、苦瓜苦涩,但它俩都是绿色的,你怎么知道哪个是黄瓜,哪个是苦瓜?如果它俩颜色一样、大小一样、外形都一样,你会把黄瓜错买成苦瓜吗?” “那当然不会了。”魏璟想也不想,“苦瓜皮是颗颗粒粒的,黄瓜皮上有小尖刺。” “对呀。”林笙耐心地跟他说,“所以,你要搞明白本末,并不是瓜的颜色、气味、模样,决定了瓜的味道。而是它的味道具象于外,呈现出了种种表象。即便某一处表象相似,也会有其他不同的表象。找出它们的不同,然后区分它们,这是买瓜的过程,也是诊病的过程。” 魏璟一怔,原地沉思了很久,突然一惊一乍:“原来如此!林医郎,我懂了!我、我要赶紧回去写下来……” 经过林笙生动的一点拨,他忽然想明白一些东西,好像脑子里堵住的孔窍松动了一块,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记录下来,也来不及跟林笙一块走了,匆匆忙忙就抄了近路回医馆。 林笙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然后低头问孟寒舟:“中午想吃什么?” 孟寒舟手心里还滚着几颗豆子:“被你说的,想吃黄瓜了。” “那我们去买吧!”林笙道,“顺路再去买点便宜的笔墨。”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行在星罗棋布的民宅巷路中间,往集市的方向走,经过一条小路,孟寒舟突然轮椅一停,把林笙也给拽了回来,避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林笙被拽得蹦了两下,差点坐在孟寒舟身上,皱眉问:“干什么?” 孟寒舟让他看前面:“齐风。” 不远处,应该是一个酒家的后门,门口拴着匹高头大马。看马匹矫健的身形,还有鞍鞯上的佩饰,它的主人绝非是平民小户。齐风正捧着一握草料喂食大马,另有一人站在看不见的门内与他说话,好端端的不知道门内的人说了什么,齐风忽然面露惊恐,回身朝他屈膝行礼。 第48章 男子汉大丈夫 两人去菜市, 随便买了点经放的蔬果。 林笙听不懂话,真的买了苦瓜,这可把孟寒舟气得够呛。 孟寒舟脸色像苦瓜也就算了, 还要帮着林笙拿东西, 轮椅的靠背角上、扶手上, 自己腿上, 都是林笙买来的萝卜白菜和大葱, 肩膀上还挂着一串辣椒。 回去的路上又去买笔墨。 林笙想到之后肯定会常常跟着崔郎中出去行走, 身上备着笔墨还是必须的。 进了文房铺子,店里伙计丈量了他一眼, 见他面白衣净,瞧着像个不事劳动的书生公子哥儿, 当即喜笑颜开迎了上去:“小公子想买点什么?文房四宝我们这都有!” 见林笙直奔着墨锭那边去了, 伙计赶紧跟上来介绍:“公子想买墨?是作画还是习字?习字的话您试试这个乌纱墨,不仅墨色好,寓意也好,用了乌纱墨, 将来早登科!” “这个多少钱?”林笙问。 伙计:“这个不贵!一笏才五百文。” 林笙瞪大眼睛,什么, 这还不贵? 官制的价值五十两的一个银锭子, 与它类似大小的条块状的东西, 俗称一笏。也就是说,一个银锭子那么大的墨块,就要五百文。 他忙放下了这款能保佑升官发财的“乌纱墨”,又看别的。 伙计惊呼一声:“嚯!您眼光真好, 这是雪斋墨,一年只产一百斤, 可是别处排着队也不一定能买着的上品墨啊!”伙计笑着搓搓手,“这墨衬您的气色,我给您算便宜的,一笏只要千文。” 林笙:“……” 他不敢碰这边柜架上的东西了,怪不得说农门难出状元,先不说师资力量,也不算其他纸笔消耗,光是三天两头买墨的钱,都能压得一家人直不起腰来,那可真是砸锅卖铁供儿子上学。 所以民间便有很多穷苦书生,为了能够继续读书将来改换门庭,选择入赘到商家小姐家里去。 林笙觉得自己还不至于为了一块好墨去入个赘。 他摇了摇头,随便在铺子里看看,经过其中一个单独的柜架时,看到上面只陈列了一盒墨,盒底用正红色的丝绸铺垫包裹着,里头只躺着一块食指长的小墨,但这墨乌中发金,阳光下隐隐有着星芒般的光泽。 林笙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伙计眼珠一转,热情介绍:“哎哟,您这眼光真是没的说!这可是被誉为‘人间万金值’的黑龙髓,是我们掌柜私藏了十年的镇店宝墨!不仅色若星夜,还有幽远清香,以此墨作画书写,香气逸于书房三日不散啊!” “……那你等等我。”林笙道。 伙计疑惑:“等什么?” 林笙皮笑肉不笑说:“等我赚了万金,就来买这块墨。” 伙计消化了一会,可算是回过劲儿来了,原来这位不是阔气的主儿,在这儿打他的镲呢。伙计收了收笑,问说,“那您有多少钱买笔墨?” 林笙翻出钱兜,拎出了一串八十钱,想了想,又抠搜地撸下来二十个,把剩下的递给伙计:“就这些。” 伙计:“……” 最后,林笙得到了一块最便宜的混烟墨,和一只还没用毛毛就已经有些分叉了的小羊毫笔。 走之前,林笙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块发着星光的黑龙髓墨锭。 孟寒舟浑身上下挂满了蔬菜,慢吞吞地跟上来,就看到林笙走出店门时依依不舍的表情。他随着林笙视线瞄了一下,便也看见了那块高高架起的墨锭。 回去的路上,林笙也没有提起在笔墨铺里发生的事,回来试了试墨就放进了布兜里,然后真给孟寒舟炒了一大盘苦瓜当午饭。却把之前吃剩下的腌肉的肥边边绊了饭渣,给小狗们吃。 孟寒舟看着两只狗吃的都比自己荤,这下子觉得不仅嘴里苦,肺心管里都是苦的。 吃过饭,林笙说下午要去拜访一下崔郎中。 一个是既然已经进城安顿了,出于礼貌,也应该拎点东西去串串门。二来,他其实想管崔郎中借一副针包,卢钰的眼睛单用药物效果不佳,要配合针灸才能更好。 林笙打听过,银针是精细工艺,一般的匠人难以打造,加上用量少,所以价格十分昂贵。 暂时买不起,能借一副用是最好的办法。 他以为孟寒舟肯定还要跟着去,没想到林笙才提了一嘴,孟寒舟洗完碗,把碗碟根据林笙习惯的按大小、颜色依次排好晾晾干,就擦了擦手爬上了床,懒洋洋地说:“不去,我要睡午觉。” 孟寒舟说着往床里面挪去。 放以前在侯府时,孟寒舟都是一个人占一张大床,从来不会与人同-眠。初到乡下,他病得厉害,下床都困难的时候,是林笙睡外边,方便起夜倒水照顾他。 后来这样睡习惯了,即便林笙不睡午觉,只有孟寒舟一个人的时候,他也会规规矩矩躺在里侧去。 正在拼果篮的林笙悄悄拿起一个枇杷果咬一口,已经熟得快要过季了,甜得腻人。闻言,他放下枇杷盯着孟寒舟看了好久,突然站了起来,一条腿爬上床沿,凑过去要摸他。 孟寒舟刚躺下,就被林笙袭击了,他一把握住林笙冲过来的手:“你干什么?” “看你是不是发烧了?”林笙稀奇地说,“怎么不黏人了?” 孟寒舟耳后础一下微微红了:“什么黏人,我什么时候黏人了!” “好,不黏人,只是不喜欢一个人在家。”林笙换了种说法,他细细观察了一下孟寒舟的脸色,越加古怪,他抽回手腕,往孟寒舟后颈伸去,“是不是病了,我摸摸温度。” “没有病……你起来。” “没病为什么不让摸?” 两人一上一下,孟寒舟仰面躺着,而林笙一只腿跪在床上,为了能够到床内侧的人,他用手俯撑着身体,几乎是悬在孟寒舟的上方。 一低头,墨发就从林笙身后滑下来,乌绸一样铺在孟寒舟的肩头。 林笙与他争执了几下,最后成功把手伸进了衣领,贴在孟寒舟的颈后。 寻常家庭一般习惯摸额头,但有时人在低烧时,额头的温度会受很多外在因素干扰。体温最明显,波动较小的地方,是颈部、腋下和腹股沟,摸这几处感受比较准确。 孟寒舟确确没有发烧,但经过一番斗法以后,林笙一手摁着他的胳膊,一手钻进他的领子。 他甚至还能感觉到林笙呼吸时吞-吐的热流,很细微,但又铺天盖地。 此刻,孟寒舟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发烧。 林笙摸了他的体温,又试了他的脉:“确实没有发烧,只是脉有些数……为什么脉搏这么快?脸这么红?” 孟寒舟的目光落在林笙沾了枇杷汁水的唇-瓣上。 “你跟我动手,我脉搏能不快吗?”他也闻到了果实香甜的味道,本来没有任何不舒服,闻到近在咫尺的甜味后却忍不住咳了两声。他把林笙推到另一边,翻了个身,停了须臾又说道:“以后不能随便碰我。” 林笙只好下床站着:“不让碰怎么给你把脉治病?怎么推拿按摩,怎么给你药浴?” “……”孟寒舟不答。 这时两只原本趴在窝里睡觉的小狗,听见动静以为他俩在打架,都摇着屁-股跑了过来,一个往林笙脚踝上蹭,一个在底下撕咬孟寒舟的鞋子。 林笙弯腰把鞋子从芝麻嘴里拔-出来,朝小狗耸了耸鼻子:“狗脾气。” 没多会儿,林笙就拎着果篮走了。 走了约莫一刻钟,孟寒舟也睁开眼睛,他坐起来看了看沾了狗口水的鞋子,嫌弃地套上,然后坐上轮椅也出门去。 - 孟寒舟回到了晌午去过的那家文房铺子。 那伙计正在柜台上打盹,听到了一阵吱呀呀的木轮子滚动声,朝柜台外边一看。因为孟寒舟的木轮椅子是从没见过的稀罕物,所以伙计对他还有印象,记得他是和那个看上黑龙髓的穷书生一块来的。 “怎么又回来了?” 孟寒舟径直去了摆放黑龙髓的架子,单刀直入地问:“实诚一点,多少钱?” 伙计张口便是:“先前不是说了,这是人间万金值……” “这是假的。” 伙计声音断住,盯着孟寒舟看了一眼,然后才笑:“您说笑了不是,这可是黑龙髓,您不能因为没见过这么好的墨,就说它是假的……” 孟寒舟道:“黑龙髓墨早绝迹了,全大梁总共也只剩不到十块,如今都在一些名家、世家手里珍藏,不会轻易流出。你这块,只是掺了些珍珠粉、贝母、银朱所仿制的假黑龙髓。你们这块……还是早年间的造假手艺,烂大街了,也就骗骗没见过世面的土大户。” 伙计沉默了一会,将门掩了一点:“你等会,我叫我们掌柜的来。” 孟寒舟随便拿了支笔在手里把-玩:“那快点。” 伙计匆匆而去,没多会,从后面掀帘子走出来个胖胖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一遍孟寒舟,才低声道:“就是你?你想怎么着?砸场子?” “这块墨,我想要。”孟寒舟说,“我就是想听个实在价。” 掌柜狐疑道:“知道是假的,你还要?” 孟寒舟抬眸:“知道是假的,但我家里人喜欢。” 当年书墨行当里有一阵特别追捧这种墨,当年掌柜也是贪便宜,被人怂恿了买回来的。正如孟寒舟所说,这墨在手里搁了没多久,这造假工艺就被捅破了,闹得整个行里人尽皆知。 这块墨就直接砸在了手里,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穿,没办法,就带回来小地方摆着充充门面。 万一遇上一个冤大头,他就顺势脱手。 第49章 简单跋扈的感觉 之前崔郎中没有告诉他府邸的地址, 所以林笙提着果篮直接去了华寿堂。 门口的伙计还是当初林笙第一次卖生晒药时的那个,只是过去太久了,早已把他忘了。伙计看他拎着水果说找崔郎中, 就以为他是来谢医的, 就叫了个闲着的小药僮上去问了一声。 崔郎中倒没想到林笙会这个时候来, 听了传话, 便点点头, 左右这会儿也没有病人:“让他上来吧。” 伙计多瞅了林笙几眼, 这才把他放上去。 林笙由小药僮领着进到里面,走过的时候大概四下观望了一圈:华寿堂有上下两层楼, 一楼主要是卖成方、抓药和候诊,二楼才是坐堂大夫看病的地方, 后边还有个用来当仓房和煎药的地方。 结构不错, 如果将来有机会开家自己的诊所,也能按照这样装修,后院要是能再宽敞些最好了,可以隔一圈小房间, 当做临时安置病人的观察室。 “崔老在里面第二间,乙字号隔间。”小药僮朝他指了一下。 林笙谢过药僮, 掀开隔帘走了进去。 崔郎中桌上摆了几册古书, 面前也铺了笔墨, 似乎正聚精会神在写着什么。林笙也没敢打扰,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不时地抬头看看贴在墙上的经络图。 看到一张图卷了边,林笙才想用手指压一压, 崔郎中这才注意到他已经进来了。 “林小郎君,进来怎么不叫我一声。”崔郎中忙放下笔, “坐。这还没到约好的日子,你怎么就来了?” 林笙挨着旁边的凳子坐了:“看您写着东西,怕打扰您。乡里也没什么事了,我们兄弟在白石巷赁了个小院,就提前来收拾收拾。想着今天没事,就挑了几个新鲜的果子,过来看看您。” 他放下果篮,偷偷将崔郎中手边的东西瞧了一圈。 笔墨就不算了,桌上还有软包脉枕、洗眼瓷杯,银篦子,巴掌大的铜药杵,还有个没有打开的药奁。 崔郎中见他带来了水果,虽不是多值钱的东西,但可见这年轻后生是个心细知礼数的,暗暗赞赏地点了点头,也客气道:“来就来了,还带着东西……” 他端着热茶喝了一口,瞧了林笙两眼,又笑说:“送果子是假,我看你专门跑这一趟,其实是有事要说吧?” “倒是被您一眼看穿了。”林笙微微抿唇,只好将卢家兄弟的事情跟崔郎中讲了,提出想要借一副针包用,“卢钰的眼疾是多年顽疾了,需要用针刺激经络,才能有好转的希望。” 崔郎中喝茶的动作慢了下来,打量着林笙道:“卢家小子的病我知道,卢文曾经来找过我。可惜老夫医术有限……” 林笙这才想起,崔郎中擅长的是小方脉,也就是儿科,卢钰初病时年纪还小,卢文来找过崔郎中倒是有可能的。他摇了摇头,谨慎道:“也没有把握,只是想着试一试也好,卢钰还年轻,若是就此双目皆盲,实在可惜。” “这倒也是。”崔郎中应和了一下,却也对林笙能治好卢钰没报什么期待,那小子他去诊的时候,眼脉早已枯敝,能治好的希望实在渺茫。 不过林笙,年轻人么,意气扬扬是好事,撞了南墙自然会回头的。 “等等,你竟会用针?”崔郎中突然念头一转。 他与这林笙不过是一面之缘,出于提携后生的念头才允许林笙跟在自己身边,对于这林家小子的医术、人品知之甚少。更何况,林笙要借的是针。倘若林笙在外面鲁莽施为,闹出人命来……自己多少也脱不了干系。 做人都有私心,崔郎中清静从医一辈子,虽没出人头地成为举世闻名的名医,却也没砸过手里的招牌。要是因为林笙毁了自己的名声,实在是得不偿失。 林笙正要应答。 外边小药僮踩着木质的地板咚咚咚地快步来了,掀开门帘道:“崔老先生,外面来了一个浑身抽搐的小孩子,瞧着不太好,但是底下药柜上……” 还没说完,一名男子就抱着个孩子冲了进来,一把攘开了堵门的药僮,火急火燎地朝崔郎中喊道:“郎中!快看看我家囝囝!” 崔郎中赶紧站了起来,一摸孩子身上:“怎么这么烫!快去拿退热丸!” 那药僮在原地踟躇了一下,崔郎中又催道:“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药僮只好说:“退热丸已经卖光了,刚才想说的就是这个事……”但是还没说完呢,就被那抱着孩子的男人给打断了,“现在后院里正抓紧现做呢,但是等做好,也得晚上了……” 华寿堂每天来来往往很多病人,用药量大,所以柜上会提前备着很多常用的药膏药粉,万一有急症来,能直接拿来就用。 但是就是这样不巧,前两天有一味制作退热丸的药材缺货。之前做好的药丸勉强撑到今天,实在是没有了,药商上午才迟迟把货送来,药僮们赶紧制作,但怎么着,今天也是用不上了。 “晚上?!”那抱娃的父亲急了,“等到晚上,我娃都没气儿了!你们华寿堂不是上岚县最好的医馆了吗!怎么连药都没有?!我囝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话音刚落,他怀里的崽崽就脑袋后仰,又是一阵抽搐,两只眼睛直直地往上看,口中还发出怪叫,很快小娃娃腿间也尿湿了。吓得孩子他爹脸色煞白,急得原地团团转。 “真是误事。”崔郎中只好赶紧开一副方子,拿给药僮,“速速抓药去煎。” 药僮接过药方匆匆跑去了,林笙端详了一下小孩的面色,出声道:“可否让我来?” 孩子父亲立马大叫:“你谁啊?” “别急别急,这是小林郎中。”崔郎中拦住男子,打了个圆场,他回头朝林笙瞥了一眼,用眼神质问他,“你真的能行?” 林笙点点头:“此乃急热惊风,可用针定痉。” 小儿疾之最危者,无越惊风之证。 孩子年龄越小,发病的危险程度越高。而且稍有处理不及,病情变化十分迅猛,常常会危及小儿的性命。当暂时无药可用时,针刺解高热、止惊是非常有效的。 崔郎中考虑了一番,确也想看看林笙有几分本事,便从药奁中取出了一个卷包:“拿去吧。”只是又不放心,将针包递给他时还小声叮嘱了一句,“经脉乃是人体气血之眼,万不可鲁莽施针,误人性命。” 林笙忙点头称是。 他快速展开针包,见里面排排插着二十几根金银细针,由粗到细各有不同。他一边准备针,一边让男子将孩子抱住不要乱动,并叠了一块巾帕塞到孩子牙齿之间,避免让他抽搐间咬伤自己的舌头。 林笙取了最细的几根,点了蜡烛微微燎一燎针头。 便取太冲、涌泉、百会、印堂下针,行泻热手法,略一思考,又加合谷、内关二穴。并以稍粗一些的针刺大椎、十宣放血,以缓解高热。 男子见孩子的十根手指头全被扎破,一滴一滴的血珠被挤出来,又心疼又忐忑,但那么多针插在囝囝身上,他动也不敢动,只是急得不停地念叨:“你、你这行不行啊?你别扎坏了我家囝囝。” “稍安勿躁。”林笙平静地道,放过指血,他起身去洗了洗手,拿帕子擦干净,然后才回来继续运针得气。 崔郎中一开始神色严肃,背着手紧紧盯着林笙的每一个动作,防备着稍有不好,就立刻补救。但瞧着他这一套有条不紊一套行针下来,竟是半点慌乱都不见,好似早已身经百战一般。 那父亲束缚着孩子的身体,以防小孩乱动被针误伤,没多会,他忽然惊道:“好像……好像有用!” 男子松了松手,孩子没有像刚才那样猛烈惊搐,只是还有些烦躁不安,摸一摸身上好像也没有刚来的时候那样滚烫了。 林笙取下了百会、印堂的针,只留着其余不太危险的针,又捻提刺激了一会儿,到孩子不再紧咬牙关,能够正常地嗷嗷大哭,这才将所有针全部取下,放在一旁,并拿掉隔在牙齿间的小帕子,说道:“已经止搐定惊,用凉手巾给孩子擦一擦降降温,先不要走,观察一下,等药煎好正常喂药就可以了。” 他轻捏孩子的嘴-巴看了下:“孩子之前几天,是不是给他喂了很多大荤大肉吃?发病之前,应该还吐过吧?” 那男子一愣,回忆了一番,惊奇地啊了一声,忙说:“正是正是!孩子在后院玩水染了风寒,病了好几天。家里老太太说囝囝亏了身子,要炖点人参鸡汤,煮点鸡蛋、酱肉,给孩子补补……” 林笙用小帕子角在孩子舌头上一揩,抹下来一层黄腻厚苔:“本来只是风寒,避一避风,吃些疏风汤子就行了。小孩子身体本就阳气壮实,并不需要额外进补,他一下子吃了太多大热的荤物,湿热之邪由口入腹,食积化热,郁结胃肠,火入心包,所以引动惊风。” “此次回去后,要清淡饮食。你闻闻,孩子口中已有食腐之臭,之前呕吐过,就已是给你们警示了。” 男子闻言忙凑近一闻,果然如此,但他随即想到,这话不是把罪过都怪在老母亲身上了吗? 他反问:“怎么吃点好东西还能吃死人?我娘养了我们兄弟姊妹八个,都是这样养过来的,我们各个儿身强体壮,也没见有这毛病。你不要乱说。” 林笙皱眉:“每个孩子体质都不同,你若不信,便可当我说的话是耳旁风。但孩子若是再惊搐几次,就很有可能伤到脑袋,将来变成痴傻儿。” “我囝囝可不能傻啊!”男子吓了一跳,忙扭头看向崔郎中以求证实。 崔郎中跟着点点头:“小林郎中所言不虚。养病期间,勿要大鱼大肉。”他出房间叫来经过的一名药僮,让他领着这对父子到楼下找个地方休息观察,等着喂一遍药再走。 第50章 裱字摘花 晚上孟寒舟辗转反侧, 怎么也睡不着,一直在懊恼。 当时林笙过来抱他,他脑子里空白了一下, 身体也轻飘飘的, 都没有来得及细细体会, 林笙就将他松开了。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 他肯定要把手放到林笙背上去。 越想越气, 孟寒舟左手给了右手一个巴掌, 骂它俩道:“怎么腿不好用,你俩也不好用吗?” 林笙睡得好好的, 冷不丁听见“啪啪”两声响亮的巴掌,他以为孟寒舟大半夜发疯在打小狗, 迷迷糊糊伸手揉了揉“小狗”, 又把孟寒舟两只胳膊拿到了被子里,按住,还拉了拉被角:“不要欺负它们,快睡吧……” 按住他的手后, 林笙紧接着就继续睡了,手也没有拿开, 就这样搭在了他的腕上。 天已经开始热了, 孟寒舟也不像之前重病那样害冷, 被被子蒙了一会竟然有点出汗。他顶着一头莫名被林笙揉乱的头毛,很想掀开被子透透风,但因为林笙还握着他的手,又觉得天气也不是很热。 孟寒舟忍不住转过头偷看林笙, 只是送了一块小墨,林笙就和他抱在一起, 如果送更大更好的一块…… 想到此,孟寒舟很想再去讹那掌柜几块宝贝。 这样看了一会,最后孟寒舟带着一头汗睡着了。 接下来两日没什么事,孟寒舟抄书还债的事也被林笙问了个底儿掉。两人就哪儿也没再去,窝在家里,孟寒舟也不用藏着掖着了,就趴在桌上抄书。 林笙也在写东西。 卢家自带的是一张八仙桌,不算很宽敞,孟寒舟那里又是古书、又是纸笺,摊子铺得很大。他书写很快,看一眼原书,就可以默下大半页的内容,几乎没有停顿迟疑,连字也十分工整。 林笙这会儿才相信,他以前是真的读过书,且曾经成绩优异。 孟寒舟的墨下得飞快,林笙时不时停笔思考时,就顺手帮他续水研墨,省得他来回倒腾,再不小心弄污那些价值不菲的防虫纸笺。 为了还债,孟寒舟要压着性子抄这些枯燥的文字。 一连写了十几张,砚里依然还有源源不断的墨,孟寒舟古怪地抬头看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是林笙在帮他研墨。 孟寒舟蘸了蘸笔,心想,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红袖添香吗? 一下子,枯燥中就冒出一点点惬意来。 抄了好一会,孟寒舟才想起来问:“你在写什么?” “我向崔郎中借了针包,崔郎中对针灸术感兴趣,我答应给他写一些。”林笙斟酌着纸上的内容,下意识咬了咬笔尾,头也不抬地说。 “哦。”孟寒舟探头瞧了几眼,不是很懂,“那怎么不用昨天那块墨?” 林笙抬起脸,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 这些东西写了是要给崔郎中的,那不是相当于白送给崔郎中了? 林笙才舍不得。 孟寒舟怂恿说:“买了就是要用,再不济也要试一试吧?人家乔迁新屋都是要写点什么喜联的,我们也写一幅什么东西挂在家里吧。” “有这个规矩吗?”林笙也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反正自己是个外来户无从分辨,“那好吧。” 于是裁了一条纸张,小心地取出那块伪黑龙髓墨锭来,小气巴巴地就磨了一点点小角,就够写几个字的。他蘸着墨,落笔前又犹豫了一会:“写什么?” 孟寒舟随口道:“随便你,什么都行。一般都是祝福话之类的吧……” 祝福的话…… 林笙想了想,提笔写下了星光熠熠的八个大字。 - 翌日晌午,笔墨铺子掌柜正靠在自家柜台上,与人一块儿看几副画,一抬头,又瞧见孟寒舟转着轮椅来了。他顿时如临大敌,立马把画儿卷起,戒备道:“扫把星!你又来干什么?!上次讹得还不够多吗?” 孟寒舟从怀里提出一串钱:“先还你五十。” 掌柜有些意外,半信半疑地接过钱:“只是还钱?” 孟寒舟沉默了片刻:“还想问问你家有没有不要的硬绢,帮我把这幅字裱一下……” 掌柜的跳起来,果然,果然是来讹人的! 但这次掌柜的没有售假也没有违律,没有道理再被他讹一次!他推上孟寒舟的轮椅,就把他往门外“请”,然而轮子才转了两圈,就听孟寒舟道:“假的。” 掌柜现在听不得“假”这个字,顿时倒吸一口气:“又是什么假的!除了那锭墨,我这里没有其他假货了!” “我说的是那幅画,赝的。”孟寒舟指了指柜台,“那副《临渊飞鹤图》几年前就被一个西戎使者高价拍走,带回去了,据说是那使者的夫人酷爱仙鹤,所以收藏了很多鹤图。” “……”掌柜的停住了脚,心里一骇,他刚才差点就要把那画买下来了,赶紧骨碌碌的又把孟寒舟推了回来,搓了搓手喜眯眯道,“你再帮我看看其他几幅图真不真?” 孟寒舟也不说话,抚了抚抱在怀里的纸卷,掌柜忙讪笑着接过来:“不过是裱副字,我家伙计就会,不值一提。” 四幅画都是几个名家画师所做,名气大的三副都是赝品,且赝得不是很高明。 最后一副的画师名气小些,不算完全赝,但却是在一副破损残画上面额外修补出来的,补作的部分不管是笔法还是技艺都与画师有天壤之别,令价值大打折扣。 伙计在那边给他裱字的时候,孟寒舟就每幅画跟掌柜的讲了讲,说得那上门卖画的人脸都青了,辩驳不出来,只能干巴巴指着孟寒舟骂他污蔑。 掌柜看他狗急跳墙,一看就是心虚,赶紧把那卖画的赶走了,连着他的假画一起扔了出去:“这人还说什么跟文画院沾亲带故,要典画救父才忍痛卖画,原来是骗子,幸亏没有真的给钱……” 文画院是太府寺下设的一个官署,太府寺总百工技巧之政,文画院就负责其中的文墨书画,里面聚集了大梁最炽手可热的画师名家和书法大家,一副字画可谓是千金难求。 民间画师都以将来能进入文画院为荣。 掌柜平素没什么爱好,就喜欢买买字画,今儿个遇见个落魄公子,听说是文画院出来的画作,这才把人叫到店里来详细聊聊。 他把骗子丢出去的时候,气得连着骗子和文画院都骂了一串话,回到店里突然念头一转,好奇问:“你怎么认得出这些画是赝的?” “……”孟寒舟瞥了他一记,“我与文画院也沾亲带故。” 这话不假,这任文画院的院使是出自曲成侯孟家旁族里的,算辈分,还是孟寒舟的堂兄……当然现在已不是了。那人虽辈分上是堂兄,但年纪却比孟寒舟大一轮,十分有才华,年纪轻轻就被举荐接掌了文画院。 孟寒舟少年时在太学念书时,有文画一课,便是那堂兄负责教授,不时的他便请文画院里的诸多书画大家来教导众人。 孟寒舟在孟家过得不顺心,寻常课业再努力取了任何名次也高兴不起来,唯独这个堂兄的课不拘一格,能让人放松下来。 只可惜孟寒舟对书画并不感兴趣,只学了点皮毛,但得益于此,诸位名家的画作是真是假他却还是认识的。 掌柜的还在尴尬,又在琢磨这个讹人精到底什么身份,怎么什么好东西都认得。 那边伙计已把字裱好了,拿来还给孟寒舟。 孟寒舟见他柜上有茶,闻起来挺香,自己倒了一杯解解渴。刚进口,就眉头一皱,忍不住问:“你这是什么东西?” 掌柜回头一看,得意地炫耀:“这是仙洲香雨!” 所谓仙洲,就是东去海上三百里,有一座海上孤岛,岛上常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岛上山巅盛产一种香茶,每逢雾后都要茶农乘船上去,掐尖采摘,经过十道工序制茶,入喉后香气弥漫,如春后细雨笼罩肺腑,所以这茶被称作“仙洲香雨”。 那茶产量不低,所以在海边的几座城里不算做特别珍贵的东西,但是卖到内陆就不便宜了。 孟寒舟十分无语,把茶盏放下:“也是假的。普通毛尖加香料熏了几遍伪制的,仙洲香雨不是这种味道。” 掌柜声嘶力竭:“怎么可能!!” “你不要再买什么好东西了,一买一个假。这样早晚要把你这个铺子都败光。下次再让我鉴真假,我要收钱的。”孟寒舟都忍不住嘲笑了他两句,“这幅裱字不算讹你吧,就当是今天帮你鉴画鉴茶的报酬。” 掌柜的说不出什么来,毕竟刚刚孟寒舟还帮他免去了一场被骗的危机,但讹墨之仇怎能轻易忘怀,不禁也出言反讽他:“那你有这么大本事,做什么不好,怎么还沦落到去给人抄书还债?” 两人相互嫌弃了一番。 孟寒舟被推出笔墨铺,抱着字,又去了对面书局,取了二十来本要抄的书,这才回家。 只是在路上,他又忍不住回忆起掌柜说的话…… 做什么不好? 孟寒舟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会,不像郝二郎有一手好手艺,也不像林笙懂得治病救人,甚至还不如李灵月和孙兰有一身好力气。他懂的,只是一些贵族子弟如何奢靡生活的东西,似乎是毫无用处的。 一进白石巷,远远的就瞧见停在门口的一辆驴车,就知道郝二郎又来了。孟寒舟收回思绪,凑上去看了看。不过怪的是,驴车栓在卢家门口了。 孟寒舟推开院门进来,见林笙正在院子中收拾药材,只有两只小狗围在他身边啃咬一株紫草。 “郝二郎呢?” 两只狗嘴都被草药根茎上的汁水染红了,林笙给了两只小狗一脑袋一个巴掌,终于把草茎从它们嘴里取出来,又拿了条巾子给小狗擦擦嘴边的毛毛,朝隔壁挑了一下下巴:“一来放下药材,就去那边了,还带了很多玩具。” 第51章 蜂毒 “谁要看你的字了?” “也没人要看你的花。” 不知道为什么, 孟寒舟与郝二郎两个人,三两天不见了还会念叨,但是真的见到面了, 没多久就会掐起来。 卢钰因为看不见, 也不熟悉他俩的脾性, 只听着还以为他俩真的生气了, 一直在旁边劝说。林笙的一番春困, 被他俩斗嘴吵得睡不着, 从地上薅起一大把野草,朝两人扔了过去。 “不过是一幅字, 一束花。”林笙起身去摘了一大把,分作两束, 给孟寒舟和郝二郎一人一束, 很公平,“好了,谁再多嘴,我就用针把谁扎成哑巴。” 两人瞬间就闭上了嘴, 只能用眼神相互攻击。 卢钰依然担心他俩会继续吵起来,就借口说自己想要更多的花, 让郝二郎带他再去摘一趟。 郝二郎笑眯眯地说好。 孟寒舟看着他俩喜笑颜开手牵手去摘花, 虽然这是因为卢钰眼盲没办法, 但心里还是不是滋味。明明已经正经成亲的那个是自己,结果他连林笙的手都不敢碰。 因为被闹了一顿,林笙也不困了,就起来整理花束。 孟寒舟突然把手伸了过去:“林笙, 给我把把脉,看我什么时候能好?” 什么时候能好, 并不是把一次脉就能决定的,而且孟寒舟现在脸色白中透红,没有丝毫问题。 林笙手上都是土屑,转头就把孟寒舟的爪子拍进了草堆里,还说:“你之前不是说,不让我随便碰你吗?自己给自己把吧!” “……”孟寒舟被噎得哑口无言。 谁能知道,好几天前的石头,还能突然掉下来砸自己的脚。 真是可恶,明明林笙才是喜怒无常的那个——刚才还笑着说信他会一飞冲天,转头就因为吵了他小憩,就翻起旧账,现在不仅连个脉都不肯给他摸,还把他摁进地里。 换了别人,孟寒舟一定撕烂他的花。 但这是林笙的花,他不敢撕,也不舍得。 - 郝二郎两人这一去,走的远了,竟出了事。 本来两人依旧是到之前那片地方摘花,卢钰摘花要用手摸一下,摸到大的才会摘,没开的花苞都会留在那里。郝二郎看他身体弱,怕他蹲地上晒久了再晕过去,就把他领到一片矮墙底下遮阳,自己去给他摘。 卢钰闻到一股很奇特的花香,好像是从附近传来的,郝二郎听了就去帮他寻。 在另一面矮墙底下,确实找见一簇盛放的花丛,他闷着头摘花,却没注意墙缝里筑了个野蜂巢,里头的野峰被他惊动,呼啦啦飞出来就追着他蛰。 郝二郎打小就爬树掏鸟蛋捅蜂窝,倒是不怕这个,只是才跑出去一段,忽然想起来卢钰还在原地。要是自己跑了,卢钰看不见路走不脱,那群野峰报复心强,肯定要回去乱蛰卢钰。 他又立马调头回去,脱了衣裳把卢钰罩了起来,叫他趴在地上别乱动。 自己则捡了根树枝挥打着蜂群,引着它们跑了,因为里头没再多穿一层,被活生生咬了满身包,最后狼狈跑到了一个臭水塘跳进去憋了一会,这才摆脱。 郝二郎也不知道被咬了多少口,过后从水塘里爬出来,还不忘回去牵上卢钰、捡上花。 卢钰也看不到他怎么样了,就要把衣服还给他。 “你披着吧。”郝二郎疼得穿不下衣服,拒绝说,“万一还有回头蜂,能挡一挡。” 两人这样脏兮兮地走回来,把林笙吓了一跳,忙起来看了看,问他这是怎么了。因为一路走过来,身上的泥水差不多都干了,郝二郎嫌丢人张不开嘴,还是卢钰说,是被蜂群追了。 林笙仔细看才看到大大小小的红包,碰了一下,疼得郝二郎嗷嗷叫。 孟寒舟坐在轮椅上,专门凑上前来幸灾乐祸地问他:“郝二郎,你怎么不笑了,是天生不爱笑吗?” 气得郝二郎要跟他决一死战。 “别乱动。”林笙吓唬他道,“这蜂也不知道什么品种,万一有毒就不好了。你再乱动,毒发更快。你这有的包上还有刺,我出来没带任何东西,也没有药,要赶快回去用针给你挑出来。” 郝二郎一听立即收敛起来:“啊?我不会死吧?” 卢钰闻言更加着急了:“都怪我非要那个花……” “和你有什么关系,是我低着头没瞧见墙缝里有东西。放心吧,没事,我小时候成天被蜜蜂追着咬。”郝二郎忙安慰他。 话未落地,郝二郎突然觉得头微微有点沉,半边身子也使不上力气。 孟寒舟嘴上最毒,郝二郎倒下来,他却是第一个伸手接的——只是没接住,被郝二郎一屁-股砸在了腿上。 现在一个半瘫子,一个盲人,一个被野蜂咬得站不起来,就算林笙从来没有驾过车,也只能赶鸭子上架,坐到前面去握住皮绳。好在妞妞听话认路,刚才一顿自助餐也吃饱了,载着这一车老弱病残回了白石巷。 卢家大哥正坐在门口扎纸人,见一辆驴车歪歪扭扭地驶进来,忙上前去帮忙握住了缰绳。 郝二郎在路上的时候,半边身子就肿起来了,到了家门口,连脸蛋都胖了三圈,甚至嘴唇都肿了起来,舌头更是麻得说不出话来。 卢文力气大,赶紧把郝二郎给抬进院子里,林笙先用清水把他身上的泥冲洗干净,这才让卢大哥把人抬进偏房的床上。自己则抓了一把皂角,用温水揉搓出了一大盆皂水,端了进去。 卢钰敲着竹竿,围着驴车绕了三圈都没找到路,急得快要哭了。 孟寒舟只好调头回去,让卢钰扶着他的轮椅一起进来。 “怎么蛰得这么凶?”卢文拿着条巾子在旁边,“这是毒蜂吧?” 林笙顾不上回答他,取来针包,打开窗把光线引进来,就坐在床边,仔仔细细地挑伤口上的刺。 因为肿起来的地方已经开始发麻了,所以针尖刺进皮肉里,郝二郎也不觉得有多疼,只是他也是第一次被咬成这样,有些后怕会被毒死,嘴里不知道呜呜哇哇念叨着什么东西:“哇哇唔哇……唔唔哇,哇哇哇唔唔……” 卢文听了半天:“这小兄弟说什么呢?” “鬼知道。”林笙头也没抬,“都咬成这个样了,还这么有精力。” 卢钰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小声插话道:“他说,他在床底下藏了一个木盒子,里面有私房钱,是偷偷卖木玩意儿攒的,如果他被毒死了,让林医郎把这事偷偷告诉他大哥……” 郝二郎凄怆地流泪点头。 林笙惊诧地回头看了一眼。 孟寒舟心有灵犀,替他惊叹了一句:“这也能听懂?” “现在知道怕了。”林笙挑出几根细小的刺,把针尖清洗了一遍,再继续挑,挑好刺的地方,让卢文帮忙用皂角水给郝二郎洗一洗,“别哭了,你暂时还死不了。” 郝二郎可怜巴巴地朝他眨眼睛。 林笙说:“你都被咬了小半个时辰了,既没有无法呼吸,也没有伤口发黑,只是头晕和肿痛,说明这蜂即便有毒,毒性也不大,要死你就早死了。不过今晚家你肯定是回不去了,待会把刺给你挑干净,再磨些药给你涂上,就睡在这观察一-夜吧。” 郝二郎巴不得呢,闻言赶紧点点头。 就算撑着回去了,在乡里也找不到比林笙更好的郎中。他惜命,别说可以睡在这里,就是林笙要赶他走,他都会把自己拴在林笙的桌腿上。 “还有你,怎么他哭你也哭?”林笙回头看卢钰,见他脸蛋也脏兮兮的,神色可怜,好似天错地错都是他的错的模样,语气都忍不住柔和了几分,“你的眼睛之前才施过针刺激脉络,要多多放松才有利,把脸擦干净,回去歇着吧。” 卢钰担心郝二郎的病情,徘徊了几回不想走,还是卢文劝他留在这里也没办法照顾病人,还要劳烦林笙反过来照顾他,这才无奈离去。 林笙挑了些家里现有的药材配药,但还是缺了几味,又专程去魏家医馆买了一点半边莲和两面针,这两味药材对治疗蛇虫咬伤有奇效,能够解毒消肿止痛。 他将配好的药磨成粉,用大青叶煮成的水调和成药膏,涂在郝二郎的伤口上。 等全部涂完药,郝二郎已经在又麻又晕当中睡过去了。 孟寒舟把剩下的药膏放到一旁,跟着林笙一块出来,天已经黑了,两人窝在厨房煮了点面片汤吃。孟寒舟注意到他挑刺挑得指腹都红了,就用干净帕子泡了热水,把他两只手包起来,解解乏。 “今晚还要再看看,一会你先睡吧。”林笙道,“蜂群蛰咬比三两只蛰咬更危险,他的肿这会儿还没到巅-峰,得看后半夜情况怎么样,就怕肿得厉害会有呼吸困难。” 哄郝二郎没事的那些话,多少有几分安慰在里面。 孟寒舟虽然很不悦郝二郎要霸占林笙,但他也知道这是治病上的事,不应该无理取闹。 但是林笙昨晚就没有睡好。 “他这会儿应该问题不大吧?”孟寒舟沉思了一会,“你先睡会,我替你盯着,正好我抄会今天的书,过两个时辰我再喊你起来。” 林笙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突然小院的门被人拍响了。 “林郎中!林郎中!” 林笙纳闷这大晚上的是谁,便起身去开门,推开一条缝后,他微微惊讶了一下,竟然是齐娘子家的男人。 看他满眼焦急的,林笙心下便以为是齐娘子怎么了,忙打开门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是齐娘子怎么不好了吗?” “我是问了魏郎中,他说你住在这里。”对方火急火燎地道,“不是芙娘不好,是我大舅哥!他烧得昏迷不醒,林郎中你能不能去看看……” 第52章 上岚县第一纨绔 林笙回到屋内, 拿上针包和一些现成的药和工具,装在篮子里,孟寒舟问他出了什么事。 “齐风病了, 只说是发烧,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齐风?”外面夜色深沉, 那身结体实的男人提着个油皮灯笼, 在门口焦急徘徊, 孟寒舟很不放心林笙独自去, 想跟他一起出门,“夜深了, 我和你一起去……” “你留在家里,帮我照看一下二郎。” 林笙心想, 这是城里, 有衙役更夫夜巡,不会出什么大事。再说即便当真路遇歹徒,孟寒舟这种路都走不成个儿的能有什么用,难道跳起来扛着轮椅打人吗?但林笙惯知道这人吃软不吃硬, 便按住他的小臂,语气温柔和缓, “我去去就回, 好吗?” 孟寒舟耳边发酥, 看了一眼肿成个猪头,睡得混事不知的郝二郎,心不甘情不愿地留了下来。 林笙嘱咐了两句二郎可能会发生的情况,这便跟着去了。 原以为是跟着去齐娘子那里, 没想到男人领着他去了附近一间客栈,倒是不远, 只是有些七拐八拐。 “齐风不与你们住在一起?怎么住在客栈。”林笙纳闷,跟着他一起上了楼。 男人推开一间房门,屋里昏昏黄黄点着一盏豆烛:“本来是与我们住一起,不过之前他说要与同僚商议一些事情,不便回家,就自己住在了客栈。我们都知道他是给大人办差的,那些事情我们不方便问,也就随他去了……” “林医郎,你来了!”魏璟正拿着冷水帕子给齐风降温,瞧见林笙来了,赶紧迎上去。 “你也在?”林笙跟着走进房间,迎面便是一阵浓烈的药味,齐风正躺在客栈床帐内,双眼紧闭,但呼吸粗重。他忙加快两步凑到床前,见齐风一侧脸颊缠着纱布,脸色通红,他伸手一探:“怎么会这么烫?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男人连连叹气,“我前两天来瞧过他,那时候就见他神色不好,有点发烧,脸上还伤了,他说是染了风寒,练刀的时候头晕才不小心把自己划伤了。我看着确实是一点不严重的外伤,大舅哥向来身体壮实,也没多想,给他拿了金疮药用后,就回去了。他怕芙娘担心,还不许我跟芙娘提这事。” “今晚家里蒸了一些菜肉包子,芙娘记挂着大舅哥,我就过来给他送点包子吃。没想怎么敲门也不应,闯进来一看,就……就已经这样了,叫也叫不醒。” 他赶紧去敲最近的魏家医馆的门,但魏璟听说烧到昏迷,不敢出诊,就叫他赶紧来找林医郎。 男人去请林笙后,魏璟也担心齐风会出事,就先跑过来瞧瞧:“林医郎,我觉得是伤口所致,但我试着揭了纱布,和脸上有些黏在一起了,我就没敢贸然撕开。” 林笙觉得这脸色红赤,眼睛也肿了起来,的确不像是寻常风寒引起,便拿剪刀把他缠在脸上的纱布剪开了。 揭开层层包裹的纱布,顿时一股淡淡的臭味飘了出来。 林笙顿时皱眉,放下剪刀靠近去看:“劳烦,帮我照点亮。” 男人闻声立即去点了一支大点的蜡烛,端过来给林笙照明,他跟着凑前去一看,也被吓了一着:“这,这流脓了!” 齐风半侧脸颊高高肿起,细长的一条伤口从眼下斜着撇过脸颊,此刻裂口略显苍白,久不愈合,附着着黄黄白白的脓液——果然是伤口化脓。 魏家祖上是看金创出身,魏璟耳濡目染多少懂一些,林笙用赶紧帕子揩去表面一层脓液后,魏璟见了底下伤口的细节,下意识便说:“这不像是刀伤啊……” 林笙当然知道这不是刀伤,那日他与孟寒舟撞见齐风与三皇子心腹在酒楼后门密谈,那心腹因他找药不力,甩了齐风一鞭子,这就是当时鞭风划伤的伤口。 人脸上的皮肤新陈代谢快,越小的伤口愈合得越快,就像偶尔起个痘痘、或者被指甲眉刀划伤而流血,可能就一-夜的功夫,伤口就愈合了。 但齐风这个伤的位置不太好,太靠近面部的中心区域。 人的大血管里的血液一般只会朝着一个方向流,但面部的细小血管却没有这种功能,所以这里有危险三-角区之称,即便是很小的疖肿、痤疮,如果脓血随着血反流,细菌也会跟着进入深处。 也有表面看似愈合,实则却把脓液憋在里面,也能使细菌反流入血。 总之,严重的会危及生命。 每年医院里都会有很多因为挤破痘痘而引起颅脑感染的倒霉蛋。但是一般情况下,就算有一点化脓,只要妥善清理、好好用药,不要刻意挤弄伤口,不会轻易发生这种重症。 林笙猜想,可能是齐风不在意这一点小外伤,伤口感染后,就想将脓液挤一挤好得快,没想到反而加重了病情。 “前两天我看着就是皮外伤,怎么会这么严重啊?以前他受了比这重很多的伤,也不过是躺了几天就好了,就这一点小伤口,怎么……”男人焦急地想帮齐风擦脸,沾了生水的帕子还没碰着,就被林笙及时拦住了。 “不要再碰生水,他伤口不干净,感染了。” 想来马鞭在驱赶马匹时,有可能沾上不干净的泥水或者马的排泄物。 林笙看着齐风这道略显脏污的伤口,转头问魏璟:“你祖上是做金创的,那家里有没有金创刀具?” 魏璟回忆了一圈,忙点头说有,赶紧跑去医馆翻找出来。 齐娘子男人光听着有性命之忧,一直坐在凳子上慌神,又怕齐风死,又怕将来没办法给芙娘交代。林笙想要些烧开的水,喊了他几声他都没回过神来,只好自己下楼去厨房讨。 这个时辰客栈早就熄锅了,林笙找到守夜的伙计,说明来意。 那伙计不敢放他进后厨,一脸为难地看了看他,小声地说:“倒不是不肯给您,后厨确实留了一口小灶以防有客人想吃宵夜,但是这会儿方小公子正占着那口灶,我们惹不起……” 林笙不解:“他弄他的宵夜,我只是想烧一壶热水。实在不行我自己另生一口灶,又不妨碍他的事情。” “这……他也没有在做宵夜,我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伙计畏惧地摸了摸脸颊,刚才他就是觉得方小公子进去太久了,想过去问候问候有没有要帮忙的,结果方瑕不由分说就给了他一巴掌。 他可再不敢进去讨打了。 林笙这才留意到他脸上有个红印,这什么小公子,怎么还带打人的。 见林笙还要去,伙计赶紧拽住他,竭力劝说:“您是不知道方小公子吗?那可是方瑕,县里有名的混世小魔王,你去招惹他,没什么好果子吃。” 但林笙清洗伤口必须要用干净的热水,不就地在客栈烧水,难道要千里迢迢回家去烧吗? 他屏开伙计道:“我自己进去与他谈,再混世魔王,也没有占着灶自己不用还不许别人用的道理。既然是世家公子,总要讲道理的吧?” 眼见林笙朝着后厨去了,伙计可不敢跟上去自讨苦吃。 道理?方家小公子,上岚县第一纨绔,可不喜欢与人讲道理! 伙计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远远的揣着袖子躲到前面去了,就算林笙真挨了打,也是他不听劝自找的。 伙计说那小公子霸占着厨房,然而林笙到了门口却发现后厨里是黑的,挡油烟的竹帘被放了下来,靠近门口的两口灶都是冷的,更里面的情况就看不清了,但能听见叮铃哐啷的动静,还有阵阵的咳嗽声。 林笙拿了盏油灯照亮,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一点光芒将后厨一角映亮,里面的人听到脚步声,以为又是那不长眼的伙计,当即就怒站起来一巴掌甩了过去:“混账,谁让你进来了,滚出去!” 这人蹲黑暗里太久,猛一起来头有点发晕,林笙轻而易举地挡住了,就着他的手臂往后一推,对方踉跄了两步竟然没有站稳,直接一屁股跌了下去,摔在了一堆木柴堆上。 林笙发誓自己真的没有使多大的力气,但摔都摔了,且是因为他先动手林笙才反击而已,怪不得自己,但还是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方瑕一身鲜艳的银红袍子,脖子上挂着珊瑚珠子,除此之外,全身上下最亮眼的就是腰带上的一串金银玉石,瞧着十分浮夸。 就是脸蛋上全是灰烬,黑花花的。 林笙怀疑他是不是钻进了灶台里面。 长这么大,方瑕只有欺负别人的份儿,还没被人欺负过,整个上岚县没有敢跟他对着干的。他捂着被木柴硌疼的腰,恼怒地爬了起来,又要故技重施,赏林笙一巴掌。 手抬了一半,方瑕看清了林笙的模样。 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雅静美人,举着油灯,修身玉立,点点火光将他周身蒙着一层橘色的圈晕,黛眉瓷肤,看起来温柔和顺。 夜色朦胧,灯花如蝶,照影频飞。 方瑕心上蝴蝶也翩翩要飞,神色不由微转,把手收了回去,款款地问道:“美……兄台你来厨房,是深夜饿了吗?” “我需要一壶热水,要用这里的灶台。”林笙看他突然变得礼貌起来,也不好继续与他动手,若是能用嘴巴沟通就解决,当然是省事的,“方公子漆黑一片在这里做什么?” 方瑕一向奢靡任性,无顾无忌,尤其喜欢漂亮的男子。 但他品味挑剔,单是漂亮也不行,还要干净端庄,他不喜欢妖艳多情的,像是南风馆里那些倌儿他就瞧不上。 林笙不仅样貌赏心悦目,身上还带着清幽淡雅的药香气,像是笔笔画画都照着他心上描一样。方瑕看着就不肯挪开眼睛了,魂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脑袋里空空的全是浪花。 第53章 月刃刀 问了两遍, 方瑕都说是要“烧客栈”。 要不是他说的过于理直气壮,林笙几乎都以为“烧客栈”是一道什么地方菜。 林笙觉得更加荒谬了,沉默了一会, 他问:“方公子, 你知晓这间客栈里住了多少人吗?” 方瑕还当真掰起手指算了算:“知道啊。不年不节也没有大事集会发生, 这种破店, 约莫住不上三成, 可能有个十来个人吧?” 如果他当真放火, 如此夜深人静的时分,众人包括伙计们大多都在睡觉, 烧起来也很难被人发现。这周围店铺又是联排的,墙共用, 瓦相连, 等火势大起来就晚了,如果救火不及时,那可不只是十几条人命,周围几十间店铺都可能被焚毁。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方瑕却不服气:“这出去二百来步就是一座望火楼, 怎么可能连烧几十间店铺?我只烧这一间,烧了我再赔他们就是了!就是可恶, 那伙计竟然骗我, 明明说留了一口灶火的, 结果根本点不燃!” 林笙看看他脸上身上的黑灰,再看看唯一一口留夜的灶也熄了,灶膛内塞满了粗壮的木条。 守夜留灶,实际是将灶内明火压下, 只留灰堆里一点木柴处在半燃半灭的状态,如果有人需要用灶, 扒开灰堆,用些轻薄的木枝引燃,随时就可以复燃成明火。 但这位方小公子显然不懂,他意图放火烧后厨,直接就用粗木条扔进去,结果不仅无法复燃,反而压灭了那点火星,熏得自己满脸都是灰烬。 由此可见,这位纨绔公子或许很混,但是着实脑子不太好使。 如果真要放火,直接拿房间里面的烛灯往床上一扔,不比从后厨里引火简单? 林笙自然不可能把这个简单的道理,讲给这位潜在的纵火犯听:“所以你为什么要放火,你跟这间客栈的掌柜有仇?” “没有啊。”方瑕见林笙一直在与自己聊天,现在根本没心思继续弄火,殷殷地就往林笙身边凑去,“我就是想弄点大动静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这火是我放的……哎,你叫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为什么?”方瑕看着他。 林笙指了指头顶道:“因为我就住在这层楼的上面,如果你要放火,待会第一个烧死的就是我。就算侥幸没烧成一块黑炭,我也会被浓烟熏死呛死,总之是要第一个死。” 方瑕立马把手里的木条给丢了,脚边的柴火也都踢得远远的:“那我不烧了!” “真不烧了?” 方瑕赶紧点点头,指天发誓。 那林笙就要烧水了。 他叫方瑕让一让,站到门口去,自己蹲下来把灶膛里过多的木柴都抽-出来,用手里油灯点燃了几根细木枝后,丢进去,待火苗稳定,再一根一根地往里添柴。 没多会儿,水就烧好了,林笙提着铜壶要走。 方瑕见他要回房间去,飞快地擦了擦手和脸,整理了一下衣襟,就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后面,和他一块上了楼。 “你跟着我干什么?”林笙在楼梯上问。 方瑕瞥向左右:“没有啊,我就住你隔壁不行吗?” 魏璟已经取了金创刀具回来,正在屋里挨个擦拭,用火烧燎一遍,放在木盘上一字排开。 他听见似乎是林笙上来了,一抬头,竟然看到大名鼎鼎的上岚县一害——方小公子,跟在林笙身后,堂而皇之地就这么跟了进来。 他骇然地盯着这一前一后的两人,表情像见了鬼一般,那边林笙一放下热水,他立刻冲上去把人拽到一旁,悄悄地问:“林医郎!你怎么把他给招来了?” 方瑕探头探脑地向屋里张望,见林笙回头朝自己看来,立马矜持地站直了,朝他眨眼睛。 林笙神色复杂,有点一言难尽:“算了,不要管他了,还是先管管齐风。” 他看了一下魏璟带来的医工刀具,不亏是有祖传渊源,各种形状的剪、刀、钳、凿,一应俱全,还有形似镊子的工具。他端上木盘和热水,让魏璟掌灯,同时按住齐风的脑袋。 林笙则坐在床边,用细长的月刃刀切开齐风脸上久不愈合的瘀腐,将边缘的苍白死肉除去,又一点点刮尽内里的脓。这是细致活,脸上皮肉比肢体薄很多,需要万分小心。 齐风因已经高烧意识不清,一番操作下来,即便刮肉除脓很痛,他也感觉不太出来了。 “魏璟,平刃刀给我。” 方瑕起先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见到床上躺着个男人,屋里人也不少,还有些生气,凑近了一看床上那人面目狰狞,血红脓白的模样,当即捂住口鼻,退后三丈远。 这才后知后觉出来,原来这个文静标致的美人竟然是个给人瞧病的郎中。 他虽然想亲近美人,却又不敢靠近,生怕那人的恶病沾染到自己身上,可是又不甘心离去。 等了不知道多久,林笙终于完事了,他将几把都沾污了的刀扔在木盘里,给齐风再次把了脉,才起身道:“脓肉已刮去了,再用清水把他脸擦一遍,给他覆上一层你家的金疮药。我再给他配些凉血的药方,不要煎成汤子,磨成药粉用水调一调,浓稠一些给他灌下去,然后把他枕头垫高一点再睡。” 魏璟应下,那边齐家男人也忙焦灼地问:“怎么样了?” 林笙去洗了手,登时一张雪白的帕子递了过来,他下意识接过擦了擦:“只是清理了伤口,还要灌药后再看看,看看高烧能不能退下来。” 如果高热一直不能退,就会很棘手,恐怕还要想别的办法。 男人战战兢兢地点点头,赶紧跑到床边去查看齐风的状况。 林笙擦完手,才发觉这帕子过分细腻,一抬眸,正撞上方瑕一双滴溜溜的眼睛,他皱眉:“你怎么还在这里?” 方瑕很想收回那张真丝帕子,但是又觉得它沾过脏了,犹豫了一会,只好放弃,答非所问地说:“我也觉得眼疼腿疼脑袋晕,喘不上气了,你给我也看看吧,帮我揉一揉……” 他说着就一边扶着脑袋,一边哀声着往林笙怀里凑,那不安分的手爪子才偷偷绕过林笙的腰。 下一刻,方瑕就“嗷”一声跳了起来,举起莫名被扎了三根细针的手臂。不知道扎了什么穴位,他整条手臂又疼又麻,动弹不得。 林笙好在随身携带了针包,这回他要是再看不出这个方瑕揣着什么心思,他就是瞎。林笙微微一笑,恐吓他道:“方小公子,这针上有毒,你再动,这毒不知道会流到什么地方去。你也不想废条胳膊废只腿吧?” 方瑕闻言立即后退半步,低头一看,被扎的地方正在渗血,当即疼得眼泪汪汪。 林笙开了药方,在纸上涂涂画画一阵,最终拟定了,将方子拿给魏璟去取药。写完药方,林笙抬头看了一眼,见方瑕凄凄楚楚地贴着墙角,托着扎满了针的胳膊动也不敢动的模样,又一时心软,走过去道:“不许再碰我,不许去放火烧楼,听懂了吗?听懂我就给你拔针。” 方瑕赶紧猛猛点头。 林笙确认他听进去了,这才帮他拔出了几根细针,用火燎了几遍消消毒,收回针包当中。 扎了好一会,胳膊早就麻透了,方瑕只觉得是毒没有解,忙追问:“解药解药?” 哪有什么解药,林笙随便从自己的篮子里摸了点什么无伤大雅的药粉,选最苦的那种,往茶里撒了一小撮,冷着脸往他面前一置:“喝。” 正好魏璟带着药回来了,有几味时间紧张来不及处理,只好连着工具一起揣了回来,林笙就接过来当场磨药。 魏璟看看方瑕,又看看林笙,欲言又止。 方瑕不敢质疑,二话不说捧起茶盏仰头就灌,连着枯黄的茶梗都不敢放过,一起嚼吧嚼吧给咽了,被当中的药粉苦得龇牙咧嘴。 林笙看他年纪小,恐怕比孟寒舟还要小一点,只当给他个教训,看他知道老实了,就又给他倒了杯水,从篮子里取出一小瓶药,丢给他没好气道:“喝完了就赶紧回家,深更半夜的别在外边七搞八搞。这是化瘀的药油,回去自己涂一涂。” 捧着心上人给倒的茶,方瑕好了伤疤忘了疼,没多会又被林笙娴静的脸蛋给迷住了,心里又开始痒痒——虽然心上人会扎人,但是他温柔似水啊,扎过了还记得给自己药,连冷脸都这么好看。 显然美人郎中还是心疼自己的,一定是嫌自己过于轻佻了,所以才闹脾气。 他顿时就不生气了,完全被自己臆想中的林笙给迷得七荤八素,觉得自己又行了,晕晕乎乎地解了外衫,柔情蜜意地披到了林笙肩上。 方瑕衣服上不知熏了什么香料,在风里一抖,刺激得林笙当场打了个喷嚏。他看看身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衣服,再看看脸色红扑扑的方瑕,沉默无语:“你又干什么?” “夜深了,怕你冷……你不感动吗?”方瑕切切地献殷勤。 冷夜孤灯,披衣添烛,再冷硬的一颗心,在凄冷的夜晚被披上衣服,也会将心融化,继而感动地与他相拥依偎、共赴温柔……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林笙因为磨药,累出了一脑门的汗,越发觉得这个方瑕脑子是不是真的有点什么问题。 方瑕被他面无表情地瞪了一会,直到看到他的汗珠顺着鬓角流下来,愣了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只好不甘愿地把衣服收了回来,呆呆地说:“那你冷了我再给你披。” “……”林笙忍不住气笑了。 “你朝我笑了!” 方瑕只看到他对自己笑,一点也揣摩不出来这笑背后的喜怒,更是飘乎乎要上天了,心里也跟着乐,觉得机会近在眼前,要赶紧把握,于是又没心没肺地凑上去,想去拉林笙的手,又怕被扎,只好握住他的袖子。 第54章 这人有病 在旁边默不作声帮忙切药的魏璟, 闻言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 林笙更是一头雾水,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成亲。 方瑕却已经开始盘算起聘礼来了,要多少鹿, 多少雁, 多少多少箱子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眼看着他马上就要快进到婚礼上要磕几个头…… 林笙放下药杵:“你是不是又想挨针了?” 方瑕马上抱住了自己的两只手, 瞅了瞅林笙的脸色:“为什么又要扎我, 是我给的聘礼不够多吗?” 这是聘礼多不多的问题吗? 林笙眉毛忍不住挑了挑:“我是个男子, 你也是男子,而且你我从见面到现在, 连半个时辰都没有。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也不知道我叫什么。究竟是哪一点, 让方小公子认为, 我们可以成亲了?” 方瑕痴痴地看着他,仍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甚至心中巴不得今晚就直接拜堂,热切得耳朵都红了:“我喜欢你不就行了?以前不认识没关系啊, 成了亲再慢慢认识嘛!” “……”林笙气极反笑。 他伸手去摸针包,准备直接朝这小登徒子的脸上来几针。 不过还没抽-出针来, 客栈的楼下大堂传出了一些骚乱声, 似乎是与守夜的伙计嚷嚷着什么。没多会儿, 一串凌乱的脚步声就沿着楼梯跑了上来,一伙人直奔着里头来了,一掌推开了他们的房门。 领头的是个精壮挺拔的汉子,瞧着足有近两米身高, 威慑力十足,但穿着打扮像个护卫。随后从他身后冒出个娃娃脸的小厮, 探头瞧见了方瑕,登时一脸焦急地扑了上来:“少爷!可找着您了!” 林笙听着,是人家家里人找来了,只好默默把针包放了回去。 不过方瑕姓方,这护卫的腰牌上却刻着个周字,不知是什么关系。 方瑕显然对他们的出现很不高兴,抱起双臂,撇着嘴角没好脾气地说:“你们来做什么?” “少爷您再怎么着也不能不做声就离家出走啊,快跟我们回去吧,周老太爷听说您不见了,都急死了。”小厮动手拉了拉他的衣服,还朝那人高马大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护卫得到暗示,也忙上前来,走到跟前,突然动手抄起了方瑕。 方瑕年纪小,比林笙还矮一个眉毛,猝不及防就被人像拔葱一样从地上提了起来。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你们好大的胆子!”方瑕叫嚷了几声,连踢带踹地挣扎,那护卫铁着脸当没听到,架着他就往外走。 那小厮倒不怎么跋扈,临走匆匆朝林笙他们行了个礼,就赶紧追上去好声哄着他家小主子:“少爷,大晚上人家都睡了,别喊了……” “心肝儿,美人!”眼见是摆脱不了,方瑕扭头朝林笙胡乱喊道,“等我回来娶你!” 林笙:“……” 这群人扛着小祸害吵吵嚷嚷地离开以后,客栈终于安静下来了,连楼下的伙计都松了口气,打发着出来看情况的客人们纷纷回去安歇。 林笙也舒心地坐了下来,配制了一会药粉,仍越想越离谱,忍不住发出感慨:“这人有病吧?” 魏璟应和地点点头:“这个方小公子是平西府方家的独子,性情顽劣,一向不着边际,平常就没人敢惹。今天也不知道发的是什么疯,竟然要和你成亲……” 他斜斜瞄了林笙几眼,虽然林医郎确实隽秀美貌。 这个方家位于平西府,在京城的西边,祖上出过三个皇后,一个宰相,曾经煊赫一时,虽然那都是前朝的事了,但如今族中仍有不少人在做官,在平西一带很有影响力,家世深厚。 这边的上岚县,则是方瑕外祖父的老家——周氏一族。 周氏也是个望族,族内出过不少名师大儒。大梁重文,所以对这些文人很是推崇。虽然如今周氏一族无人做官,但靠着百年积累的偌大家产,蒙荫之下,仍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不知怎么,两姓结合竟然生出个文理不通、只会招猫逗狗的纨绔出来。 周家子嗣不丰,壮年一代都没了,府上只剩下年逾八十的周老太爷,一群女眷,还有一个体弱多病、随时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长孙。 因此,上蹿下跳、活泼无比的外孙方瑕,就显得越发珍贵。 所以这方瑕,既是方家那边的掌上宝,又是周家这边的心头肉,不管是平西还是上岚县,都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将他养的十分骄纵,无论要什么都会满足他。 就是要天上的星星,周家老太爷都能撑着八十岁的老骨头去爬梯子给他摘。 往常不过是逢年过节,这个方瑕才会来上岚县祸害一阵,不过十几天就会走了。大家不敢招惹他,忍忍也就算了。 这次也不知道是平西府那边出了什么变数,竟然已经一年多了,也没有派人来接方瑕回去。 这个方小公子无人管教,就越发横行无忌,砸人家的店、杀人家的马,那都是寻常事,反正他家有钱,赔得起。 但这可苦了上岚县百姓,谁家要听说方小公子又出来逛街了,那恨不得闭门墐户,奔走相告。 “林医郎,惹不起咱还能躲不起,你以后尽量避着他走吧。”魏璟提醒道,“下回他还不知道要怎么着呢。避一段时间,他喜新厌旧,很快就把你给忘了。” 林笙重重捶了几下药。 他已经被迫和一个脾气不好的瘫子成了一次亲,完全不想再和一个脑袋不好的傻子再成一次。 想到孟寒舟,林笙又忍不住担心,留一个病人照顾另一个病人,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此时,白石巷小院。 孟寒舟当真无事可做在抄书,只是夜深了,久等林笙也没有回来。他不肯上床去睡,可精力又不足以继续支撑,抄抄停停,还掐了自己几下,但最后仍然撑不住,不知不觉趴在桌子上,打了个盹。 直到被笔摔跌到地上,惊醒了在他脚边团团睡觉的小狗,嗷嗷叫了几声。 孟寒舟皱着眉睁开眼,迷茫着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砚中的墨早晾干了,窗外静悄悄的,虽然尚看不到天光浮起,但已经有苏醒的小虫在蛰鸣。 林笙竟然一夜未回? 孟寒舟登时有些焦躁,他甚至不知道林笙究竟去了哪里,如果真的不见了,应该去哪里找……是齐家,还是魏家医馆? 见不到林笙,孟寒舟把气撒在了他心爱的小狗身上,一只赏了一个爆栗,把尚睡得糊糊涂涂的小狗崽子提了起来,逼问它们:“去,别睡了,叫你们主人回来。” 小狗莫名被敲了脑壳,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孟寒舟一松手,它们两个就撒腿往门外边跑。 “跑,看你们往哪跑?”孟寒舟支着下巴,没形没状地歪着,看它们扒拉紧闭的院门,“跑得慢的那个,待会抓你回来包狗肉饺子。” 话音刚落,院门就开了。 林笙在外边一推门,两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就一个兜头滚了出来,撞在他的鞋子上。他忙蹲下抱起委屈巴巴的两只小狗,一个揉揉屁股,一个揉揉脑袋,抱在怀里往里走去:“谁又欺负你们了?” “……”孟寒舟唰一下就坐直了。 林笙抱着狗进来,看到孟寒舟仍坐在桌前,眼下扫着淡淡一层青晕,有些吃惊。这时间,差不多凌晨四点钟:“你没有睡?” 孟寒舟不肯说是为了等他而熬了一宿,反而将罪责推到那边的郝二郎身上:“他打呼噜,吵得人睡不着。” 林笙转头看了一眼,郝二郎白日动如脱兔,睡觉却好老实,姿势和他之前走时一模一样。两人说话这功夫,郝二郎撅着肿成腊肠的嘴,连一个呼噜都没有打过。 孟寒舟岔开话题:“怎么去这么久,不是说去去就回吗?” 林笙把小狗们放进它们的窝里:“齐风病情比想象中重一点,而且遇到一个脑子有问题的纨绔,耽搁了。” 没等孟寒舟追问什么叫脑子有问题,林笙过去查看了一下郝二郎的情况,看他无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走到另一边屋子一头栽在了床上,偷懒地往里一滚:“睡觉吧……” 孟寒舟:“衣服不脱了?” “好困……”林笙闭着眼咕哝了一声。 他先是聚精会神地刮了伤口,后来又是捣药又是降温,折腾了几乎一-夜,现在连胳膊都不想抬起来。 孟寒舟还记得下午扰了他闭目养神,惹他生气了的事,一时没敢继续吵他,而是蹑手蹑脚地爬上了床,躺在了林笙身边。 孟寒舟转头看看,看他困倒连睡姿也不讲究了,犹豫了一会,想帮他把外衣脱了。 低头去解他衣带的时候,离近了,忽然闻到一股香味……这味道虽然淡,但十分甜腻,和林笙身上清苦的药味格格不入。 孟寒舟眉头一皱,顺着香味往上闻去,一直嗅到了林笙的颈间,味道最浓。 林笙困得都睁不开眼了,只觉得脖子有点痒,被吹得热热的,他伸手推了推:“别闹了,芝麻,汤圆……” 孟寒舟被推开少许,只好躺了回去,以为是在齐家沾染了什么齐娘子爱用的香料,但躺了一会,又狐疑起来,他见过几次齐娘子,那女子似乎并不爱熏香。 而且这股香气很熟悉,好像在哪里闻见过。 他又凑近仔细闻了一个遍——终于想起来了,会用这种熏死人的甜香的场所,不是赌场就是乐坊,总之不是什么好地方。 孟寒舟喉咙收紧,直挺挺坐了起来,抓着林笙的手问:“你身上为什么有别人的香味?” 作者有话说: 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了罪() 第55章 扫晴娘 “什么别人……”林笙呢喃了一声, 推开孟寒舟,翻了个身背对过去继续睡觉。 孟寒舟低下头贴在颈边又嗅了一会,确信自己并没有闻错, 这就是花楼歌坊赌场里爱用的那种香。他实在想象不到, 要靠得有多近才能把香味弄到衣领上去。 林笙都已经睡着, 又被他闻来闻去的给弄醒了, 睡眼朦胧地听了好一会, 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香?哦, 可能是方瑕那件衣服吧……” 孟寒舟捏着他的手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凤霞?她还脱衣服了?!” 林笙困意正浓, 耳边却不停地被孟寒舟念叨着什么。 后来被捏疼了,也冒出几分起床气, 嫌他吵, 径直拿枕头拍在他脸上,然后掀起被子捂上头,甚至从被窝里还踢了他一脚。 孟寒舟:…… 孟寒舟捂着被踢到的小腿,难以置信地瞪着林笙:“你踢我?你为了那个凤霞, 竟然踢我?” 凤霞到底是哪个楼里的?名字这么俗,林笙也瞧得上? 但林笙不再理他, 孟寒舟怒火中烧, 想把林笙提起来逼问一番, 但因为力气不够,抱不动林笙,只能作罢,反而把自己气了个半死。 这火气足足烧了半宿, 孟寒舟气的睡不着,睁着眼直到天亮, 在脑海中把那个凤霞撕成了一百八十瓣。 林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伸了个懒腰睁开眼后,就看到孟大少爷正顶着一双黑眼圈,脸色阴沉得快要凝出冰来,在抱着针线筐扎小人。 看起来像是一晚上没有睡。 昨天困极的时候,孟寒舟好像跟他说了什么事,但是想不起来了。 他看了看孟寒舟手里的小人,才做好一个圆脑袋,小人光溜溜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歪歪扭扭绣着“凤霞”两个字。 凤霞?谁是凤霞? 林笙正要问,那边房间里面郝二郎呻-吟着醒来了。 他只好先下床去查看对方的病情。 经过一夜的修养,郝二郎身上已经不那么麻木了,但脸依然肿着,想坐起来的时候,身上窜过一阵针扎一样的细细密密的痛,所以忍不住呼出了声。 “你身上的肿还没有完全消。”林笙把他扶起来半躺着,给他把了脉,“还头晕吗?” 郝二郎两片唇还红肿充血,张不开嘴,只好哼唧了一下以示不晕了。 正说着,正团在窝里仰着肚皮玩耍的小狗忽然跑了出来,冲着院门嗷嗷叫了几声。 林笙喊了声“芝麻,回来”,小狗摇着尾巴过来蹭,他这才听到一串微弱的敲门声,跟小鸡啄米似的。要不是有小狗叫唤提醒,险些就要听不到。 林笙打开门,果然不出所料:“卢钰?你来看望二郎吗?” 好在两家紧挨着,卢钰敲着竹棍摸索过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篮,怯怯地道:“林医郎,二郎醒了吗?我家蒸了几个山药甜糕……不知道二郎能不能吃?” “可以吃,进来吧。”林笙让他进了院子,自己在前边带路,还故意加重了脚步声,好让他听到方向,“昨天忘了仔细问你,你身上没有被蜂蛰吧?” 卢钰赶紧摇了摇头:“二郎用衣服罩住了我。他没事了吧?” “应该问题不大。”林笙说,“再涂几次药,吃几副消肿的方子,两三天应该可以恢复。” 卢钰听到这个,轻轻地松了口气。 他是为了保护自己才被蜂群咬成这样的,如果出了什么事,卢钰会惭愧死的。 郝二郎看到卢钰来了,为了彰显气概,努力坐直了忍着肿痛朝他招招手。晃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他看不到,又噘着嘴巴说话:“小鱼,早……” “二郎,你身体好些了吗?”卢钰往前走,脚尖踢到床沿。 “我好着唔!”郝二郎用力把舌头捋清楚,“你坐!” 卢钰迟疑了一会,感觉到郝二郎似乎在拽他的衣服,只好顺从地挨着边沿坐下:“我带来一些山药蒸糕,你吃一点吧?” “林医郎,你也吃,哥哥做了很多。”卢钰找不到林笙在哪里,捧着篮子胡乱递了个方向。 林笙探头看了一下,确实不少,肚子里确实咕咕在叫,他谢过一声后不客气地拿了两个。 回到里屋,把其中一个递给了不知道为什么在兀自生气的孟寒舟。 “我不吃。”孟寒舟冷哼,和你的凤霞去吃吧。 “芝麻,汤圆。” 两只小狗欢快地凑上来,林笙各自撕下一个小角丢给它们。一点点碎屑而已,填不了牙缝,小狗们吃完又争相来讨第二口。林笙又撕下一个大角,从眼巴巴的小狗头顶虚晃了一圈,送到了孟寒舟脸前:“张嘴。” 一-夜之后林笙身上的熏香味终于散了,原本清爽微苦的药味又逐渐占据上风,孟寒舟扫了眼他露出的一截雪白的手腕。 “不张嘴我就要给它们了。” 在林笙作势又要丢给小狗的时候,孟寒舟一口咬住了,不仅咬走了这块蒸糕,还在他手指上留下了浅浅的牙印。 林笙看了看指腹上的牙印,也没生气,笑吟吟问他好不好吃。 孟寒舟抿唇:“……凑合。” 林笙自己也尝了一口,微微蹙眉:“好甜!” 他吃不了很甜,咽下这口,感觉舌头都掉进了糖罐子里,赶紧把剩下的都塞给了孟寒舟:“既然爱吃,回头我问问卢大哥配方吧,我试试自己能不能做出来。” 孟寒舟看着手里被咬了一个月牙形缺口的糕点,脸色缓和了一些,但是转头一看到凤霞小人,心里郁气又凝结起来:“哪里有那个凤霞身上的香味甜?” “……”林笙一头雾水,终于逮到机会问他,“你这一大早阴阳怪气……究竟是哪个凤霞招惹了你?” 孟寒舟怒气冲冲:“你问我?” 林笙伸手勾起他缝了一半的大头娃娃,盯着它脸上的丑字看了又看,想了好一会,从香味回想到“凤霞”,才终于串起了来龙去脉,恍然“啊”了一声:“难道是方瑕?” 孟寒舟目光注视着林笙,就说,果然是有吧! 林笙笑出声来:“那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耽误了我很多时间的小纨绔,叫方瑕。齐风暂住在一间客栈里,刚好遇上的,可是他脑子似乎不太好,非说我冷,要给我披衣服,我捣药出了一身汗,香味也是那时候蹭上去的……你不会以为我昨晚跑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了吧?” 孟寒舟:“赌场花楼……你都没去?” 林笙坦坦荡荡,自然没什么好隐瞒的,似笑非笑道:“我是去诊病的,哪有空去那种地方。魏璟昨晚也在,回头你一问就知,那小纨绔是真的脑子有病。……你就为了这个气得一晚上没睡啊?” 孟寒舟听到魏璟也在,那个呆头鹅就是个说不出谎话的实心眼子。 看来真的是自己误会了?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一把将大头娃娃抢回手中,哼道:“我的意思是,那都是些不干净的地方,你也还没有及冠,去那种地方沾染财色之气,会掏空身体,还会留下脏病!” “比我还小一岁,还学会教育人了。”林笙去拿了一条泡了热水的帕子过来,叠成长条形,“还是先看看你自己被掏空的黑眼圈吧!你也太能气了吧,为了这点事跟鼓了肚皮的青蛙似的。” “谁像青蛙了……” 孟寒舟一动,被林笙用手心盖在了眼睛上,把他脑袋按了回去:“不许动。我好容易才拿名贵药汤养出来的一点好看血色,让你一晚上给熬回去了。” “……”孟寒舟在他手心里扇了两下眼睫,老实地躺回去了,但还是不忘多心,“你不能去那些地方!” 林笙把热帕子贴在他眼睛上,敷了片刻,再用拇指隔着帕子,用力揉了揉他眼周的穴位,把他捏得不敢动弹解了气,语气才松软下来:“知道了……放心吧,我对那些事情也不感兴趣。即便以后有闲了有钱了,我也不去那种地方。” 大梁遍地都是各种画楼歌坊、赌场红馆,鲜少有人能经受得住诱-惑。 单是孟寒舟知晓的许多表面恩爱的夫妇,外面传得多好听,私底下一打听,都爱出入这种地方与人应酬。 孟寒舟被他托着脸颊揉来搓去,觉得他这算是向自己誓言,应该有所回应,脸色逐渐地泛红了:“……那我也不会去。” “知道了。”林笙将他眼下的淤青揉开,“补会觉吧,这娃娃不要再绣了。” 孟寒舟被他抚平了炸毛,按得整个人晕晕乎乎,手里攥着的大头娃娃也被林笙悄悄地收走了。 林笙握着凤霞小人摆弄了一会,越想越无奈好笑。 又觉得缝都缝了一半,扔了怪可惜的,孟寒舟这针线活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于是找根绳子在脑袋上穿了一圈,挂在了窗外旁边,做扫晴娘。 挂完娃娃,他去瞧了一眼隔壁偏房里的郝二郎。 见两人不知道偷偷说着什么好玩的事情,卢钰弯着眉梢一直在笑,也很和谐。 本来还想凑机会给卢钰再扎一次针,看他俩玩得正开心,便没有进去打扰,转而到院子里整理整理药材,又抱着笔墨跑到院中树下,找了个太阳晒不着的阴凉处,写了一会针灸体悟。 毕竟马上到了该去做正经医侍的日子,答应了崔郎中的事情,也不能够食言。 接下来几日倒是安详了许多,林笙每天抽空去看一下齐风的情况,他高烧了两天,硬是灌了几副浓药之后,渐渐有所好转,只是脸上伤口化过脓,愈合比正常的慢了很多,需要勤换着药。 中间齐风偶能苏醒一时半会儿,也不是特别清醒,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太好,一直反复念叨着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齐娘子,以免她担心影响胎儿。 第56章 方瑕又死了(捉虫) 林笙这天好容易闲下来, 正琢磨一个避虫止痒的小药方—— 上岚县靠山,蚊虫本来就多,最近天气一热, 到了晚上一点上灯烛, 小蚊子嗡嗡地直绕着光亮飞, 没多会就能咬人好几个包。孟寒舟矜贵, 咬出的包要很久都不会消散。 他就想着做些随身携带的药包出来, 防防蚊虫, 这才有了一点头绪,就被这顿哭声给打断了。 林笙拧眉, 仔细看了来人好几眼,才终于认出他是方瑕的贴身小厮。 瞧着, 好像不如上次见的时候脸蛋圆润了, 神情中也透着一股肉眼可见的疲累。 “小的同心,是方瑕方公子身边伺候的。”小厮忙介绍自己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林笙纳闷。 那方小公子虽然思路清奇,还喜欢自说自话,但除了言语无状之外, 实际也没有造成什么伤害。林笙着实没把他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突然直接找上这里来。 同心跪在地上不起来, 只好答道:“华寿堂崔郎中新招了一个帮忙的医侍, 姓林, 这件事情只要派人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 周家在上岚县根须深厚,查个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崔郎中招医侍这件事在华寿堂里是走过明面的,而周家人又是华寿堂的老主顾了, 林笙都没有刻意隐藏过行踪,找到他并不费功夫。 同心左右看了看, 趁其他人没注意,偷偷往林笙袖子里塞了块银锭子:“只要林医郎肯上门医治我家少爷,诊金好说。” 林笙不为所动,也没接下钱财:“既然是病了,华寿堂多的是名医大家,不管是大小方脉还是外科疮疡,都很拿手,你随便找一个就是了。我只是个还没有在官署登记造册的普通医侍,出诊不合规矩。” “这,我家不看重这些,只希望少爷能好起来。”同心忙说。 林笙看他哭了这通,脸上实则也没几滴泪,更觉得其中蹊跷,于是顾自抱起一罐捣好的药材绕过他,婉言推辞:“方小公子金尊玉体,我水平实在有限……要不还是把你家主子抬过来,让各位名家一起看看吧。” 同心一听就急了,见林笙要走,赶紧爬起来跟上,支支吾吾了一会,见他无论如何都不松口,只好硬着头皮道:“林医郎,实不相瞒,少爷他被禁足了。他太可怜了,出门会被老太爷打死的。我是趁护卫们不注意,偷偷跑出来的……” 说完,他就开始嘤嘤哭泣。 林笙纳罕道:“他被禁足出不来,一出门就会被打,难道我进去就不会被打了?” “……”同心没想到这茬,一时之间嘴皮子绊住了,飞快思索了一会,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哭再说,“我家少爷的病,只有您能治!没有您,他怕是活不过这个月底了呜呜呜……” 同心哭着跟他下了楼,一拐弯,嘭一声,一头撞在个硬邦邦的椅子背上,鼻子瞬间撞出了血。 他捂着脸,手指缝很快被奔涌出的鼻血沾湿,疼得头晕眼花:“谁把椅子堵在楼梯口?” 林笙都替他觉得疼,仔细一看,这位堵楼梯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家的孟大少爷。 “孟寒舟,”他讶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继而看到被孟寒舟抱在怀里的油伞,便明白过来:“来给我送伞的?谢谢你,我正愁待会飘起雨来怎么回去呢。” 孟寒舟斜瞥了同心一眼,才转头把伞交给林笙,还多带了一件可以披的薄衫:“我去给书局送书,顺路带来的……这是谁?” 林笙低声附耳说:“之前跟你说过的,方瑕,的贴身小厮。” 孟寒舟闻言就沉下脸来,千万分警惕地盯着同心看。 其实他一点也不顺路。 只是送完书回去的路上,不知怎的眼皮一直跳,进了院门,跳得更厉害了。孟寒舟见头顶乌云密布,转念就抄起了伞出来了。 怪不得眼皮一直跳,这一进来,就听见什么“没你就活不到月底”…… 明明已经入夏,孟寒舟的手指却有点凉,林笙接伞的时候摸了一下,不禁皱皱眉,难道是湿气太大的缘故? “既然来了,就等会我吧,过会一起回去。”林笙折身去给孟寒舟倒一杯温水。 林笙一走,孟寒舟立刻变了脸,眯起眼睛去瞧满脸血痕的小厮,脸色和外边的天气一样阴:“你家主子,离了他就活不了了?你们少爷叫什么来着……方,瑕。” 方瑕两个字,被他念出来,好像是被记在了斩立决刑册上一样。 同心捏着鼻子,对上孟寒舟的眼神,顿时被冻得一个哆嗦,鼻血都瞬间就不流了:“你、你是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也不过是一个……没他就活不了的人罢了。”孟寒舟把手伸到了袖子里,“反正都活不了了。他不想跟你去,你要是再纠缠,非要带走他,那我只好给自己拉一个垫背的。” 孟寒舟眸中阴森,冷冷看他,袖中寒光微现。 明明是个坐在椅子上的瘸子,同心却不知为什么被他冷峻的神色吓到了,后背微微发凉,感觉面前像是一只呲牙的野兽。 平常他和少爷出门都有护卫撑腰,但今日同心确实是一个人来的,他以为孟寒舟袖中有刀,瑟缩退了半步后,心中叫苦不迭——不过是想请林医郎到家中去做客,哪里犯得上赔条性命? 识时务者为俊杰,同心飞快认怂,捂着受伤的鼻子跑了。 看着他跑走后,孟寒舟才从袖中摸出一件小东西,冷声嗤笑一下。 “你把他赶走了?”林笙端着温水出现在背后,突然看到他手上有个亮闪闪的小玩意,便伸手拿了过来,是个巴掌长挺精致的细铁片,一头雕刻着飞蝉,一头镌着魁星赐福四个字:“哪来的书签?” “书局老板给的。”孟寒舟坐直嗯了一下,眼底的阴霾立即散去,而后抬眸望向林笙,“你喜欢的话送你。” 林笙拎起来晃了晃,沉思几许,也掏出一件东西放他手里:“那我用这个跟你换。” 孟寒舟看着手里用小帕子包裹着的一小把药材,他随手拨弄了几下:“这是什么?” “驱蚊虫的香药。”林笙道,“刚配好的,还不知道好不好用。你如果不想要的话……” “要。”孟寒舟二话不说收了起来。 - 小厮同心跑出去后没多会,天上就落了雨。 他冒着密雨跑回周府,从宅邸后门窜了进去,一路直奔向宁心居。沿路有负责看守宁心居的家丁护卫,瞧见是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宁心居是方瑕的居所,周老太爷-宠-他爱他,但也免不了嫌他过于跳脱,所以专门着书法大家写了这块“宁心居”的匾额,希望熏陶熏陶方瑕。 然而事实证明,在纨绔子弟面前,这些都是徒劳。 方瑕正没规没矩地盘腿坐在床上,一边翻着闲书一边吃瓜。 是新鲜从南边运来的第一茬寒瓜,切成漂漂亮亮的三角形,摆在盘子里红红绿绿,那叫一个好看。 一点也不像是个在禁足的人。 看到精彩处,忽然听到外边的脚步声,他忙得瓜仁都来不及吐,匆匆咽了下去,把碟子往床底下一塞,话本子往被窝里一捅,拉起被子就躺了下去,嘴里“哎哟、哎哟”地呻-吟。 没多会,同心擦擦鼻子,抖了抖肩上的水,推门进来了,看到自家少爷嘴边上还黏着粒瓜子,忍不住撇嘴道:“少爷,别装了,人家压根就没有来!” “……”方瑕顿时睁开眼睛,一个骨碌爬了起来,“怎么没来?你没跟他说我病得要死了吗?美人郎中那么温柔可善,听到我要死了,怎么会舍得不来?你是不是说错话了,是不是按我教的说的?” 同心无语了一会,正是按少爷教的说,才觉得不可能成功! 现在他鼻子还剧痛呢。 同心把原原本本说了什么,都跟方瑕讲了一遍,且道:“林医郎家里有个凶神恶煞的瘸子,差点要把我宰了,您还是不要招惹他了。不然只怕明年就没有人陪您吃瓜了。” “我要你陪我吃瓜做什么,我要他陪我吃瓜。”方瑕气得抄起手边的话本朝他扔去,“去,你再去一趟,就说我马上、马上、马上就要咽气了……” “说的是什么胡话!”同心还没接茬,门外突然响起一道厉声呵斥。 同心一个激灵,忙恭恭敬敬退到一边去拜了拜:“……老太爷。” 周老太爷拄着拐杖走了进来,怒气冲冲地看着方瑕:“让你好好地在屋里反思,你就反思出个这些?!你就不能好好的,读个书写个字……” 方瑕别过头去,丝毫不肯示弱:“外祖要是想让我好好的,就放我出去。不然就给我准备聘礼,我要把林郎中娶回来!只要林郎中能做我的娘子,我肯定天天读书写字!” “你!”周老太爷胡须倒竖,“你这说的什么疯话!哪有娶男人回来的!” “男人怎么了,我就喜欢男人!” “你听听,你听听,这像什么话?” 周老太爷被他气得捂住胸口,同心生怕少爷把耄耋老头给气死了,赶紧凑上来扶住老太爷,又是给他胸口顺顺气,又是给老太爷倒茶,好声找补道:“老太爷您别和少爷一般见识,他还小,不懂事……” “他还小!”周老太爷敲了敲拐杖,“我像他这个年纪,举人都考下来了!他爹在他这个年纪,大小也已经是个荫官儿!你再看看、看看他,草包一个,人家连荫官都不屑给他一个!” 老太爷对方瑕疼爱归疼爱,嘴上却向来严厉,屡屡骂得贼凶,过后又后悔,再送来很多好东西来给外孙赔罪。 第57章 周家邪门 林笙一开始并不相信, 没有理他们,推着孟寒舟回去了。 同心见状急急跟了两步,又怕真的惹恼了他, 一直跟到离小院十几步路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却也不走, 站在墙角一边默默流泪, 一边巴巴地往他们门口望。 头上艳阳高照, 暑气渐生, 没多会就把人晒出了一身汗。 到了傍晚,阳光偏下了远处山巅, 白日里蛰伏的蚊虫又跑了出来,聚在有光亮的地方嗡嗡不停。 卢文家里吃过晚饭, 去给林笙送点自家做的红糖小圆子, 一出门看到他们几个,也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听说外边那些人是周家的下人们,他不禁有些惊讶,不过倒是想起什么来, 跟林笙闲聊说:“说起来,昨天有个周家的管事, 到附近几个铺子里打听丧物纸件儿的事, 脸色很是难看, 不过最后也没订,就拿了几个纸样回去了。” “我还以为是他家的周小公子……没想到是方小公子?他家也真是多灾多难。”卢文随便感慨了一下,“他们来找你是什么事?也找你看诊的?我刚才过来,他们还在外边站着呢, 也不知道要站多久。” 林笙刚好煮了些薏米甘草水做凉饮,有清热润肺健脾的功效, 添上几个红糖小圆子在里面,便成了一道舒爽小甜水。 闻言有点诧异:“他们还没走?” 卢文点头:“在外边喂蚊子呢。” 林笙把手上甜水碗递给孟寒舟,听着卢文的话沉思了片刻后,又起身拿了个大碗,去灶房舀了一碗薏米甘草水。 白石巷里都是些民宅,围墙普遍不高,没有什么能遮阳的地方。晒了一天下来,人都是瘪的了。有其他跟来的周家下人觉得林笙不可能再出来了,早想要回去,却也不敢张口。 同心这两日几乎没怎么睡觉,哭得眼睛一圈都是泡的,眼下晕晕乎乎,胳膊腿上被咬了好多蚊子包也没感觉了,没多久脚下就虚虚发晃,正想找个地方靠一靠,面前就多出了一堵阴影。 他抬头一看,见是高个儿护卫站过来了,抬手挥赶着蚊虫。 同心刚想说什么,突然小院的门响了,一道人影走了出来,他忙站直看过去。 只见林笙走了过来,端着一只大碗递给他们。 护卫迟疑了几分,确认是给他们的,这才接过碗,先递给同心喝,待他咕咚咕咚解了渴,才接过剩下的几口喝完,将空碗还给林笙:“多谢。” 同心眨了眨红肿的眼皮:“林医郎……” 林笙看了看同心,又仰头去看那沉默寡言的护卫,问:“你们方小公子是当真生了重病吗?” 护卫张了张嘴,低低应了一声:“……嗯。” 林笙皱眉道:“因为什么?” 也不怪林笙狐疑,毕竟上次见方瑕那小纨绔,虽然不怎么着调,处处气人,但是面色红润、活蹦乱跳,又能踢又能打的,这才多少日子,说病重就病重了? 同心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大夫都说是得了和泽少爷一样的病,但是我们公子病势猛烈,怕是不好。林医郎,上次是我们少爷不对,但这回少爷恐怕真的时日无多了,他吃不下也喝不下。他现在最喜欢您了,您去跟他说两句,他便是好不了,能多用些饭也是强的。” 林笙一回头,看到孟寒舟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林笙还没出声,他倒是冷哼一声先张口了:“你如果要去,我也要一起去。”他狠狠瞪向同心,“但你们要是再骗我们……” “没有没有!没有骗你们!”只要林笙肯去,别说是带一个孟寒舟,就是连家里的鸡鸭猪狗,同心都能叫人一股脑地给他们抬府上去,闻言赶紧点头,合掌哀求道,“林医郎,求你了……” 刚才看到林笙出来送水,孟寒舟心里就知道,如果那姓方的是真的要病死了,林笙肯定会动恻隐之心。他深知,林笙从来都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毕竟当初也是因为林笙心软,孟寒舟才能活到现在。 与其摔锅砸碗不让林笙出门,还不如跟着一块去瞧瞧真假。 林笙犹豫斟酌了片刻:“好吧,那我们就去一趟。” 同心大喜过望,赶紧叫人去牵来车马。 林笙回屋挎上自己的布包,就跟着同心他们一块去了周府宅邸。 - 天色黑尽,周府灯火通明。 一进门,林笙便觉察到周府上下气氛紧张,来来往往的仆役们各个儿脸色惶恐,还有捧着水盆、药罐匆匆不知去往哪里的仆妇。 见林笙打量那些人,同心叹气说:“林医郎别见怪。自打我们少爷骤病,老太爷急火攻心,也突然倒下了。府上现在一片混乱,连个能主事的都没有了。” 同心领着他们绕过游廊,直接去了后面少爷们住着的一角。 越靠近,忙碌的仆人们越多。 进了方瑕所在的宁心居,外边更是候着一堆伺候的下人,还有端着食盘、拎着食盒的厨娘们从里面出来,擦肩而过时林笙瞥了一眼,见里面饭菜已经凝出了一层油脂,看来放了很久,几乎都没怎么动。 卧房内似乎有数人在争执。 同心一早就出门了,这会儿不知是什么情况,只好将他们安置在外面一间小茶厅,先进去看了一眼。 茶厅的镂花偏窗敞开着,能隐约看到小院里形色遑遑的下人们进出,外边有几个洒扫的小仆,未注意到林笙他俩进了茶厅,还以为里面没人,便抱着扫帚抹布靠在窗户旁边偷懒,低声碎嘴着主家的杂事。 “……我看周家气运败了,还是早做打算,投奔下家吧。” “我听说,早年就有算命的批周老太爷八字太硬。要我说啊,还真不能不信邪。你瞧,老太爷自己倒是活了八十多没病没灾,身子骨比那些六七十的都硬朗,可惜啊,都是拿子孙运换来的……” “这怎么说?” “你新来的,不知道?这周家啊,邪门!”那人悄声道,“一开始啊,是周家大爷,年纪轻轻就突然中风没了,大夫人伤心欲绝,没多久也跟着去了,只留下尚在襁褓的泽少爷一个,打小身体就不好。后来,是二爷,在订亲筵上喝酒喝死了,没留下一儿半女。再后来,是三小姐,倒是安安稳稳出嫁了,以为能逃过一劫,没想到生了瑕少爷后没几年,也生病没了。” 他说着连连叹气摇头:“这老太爷接连白发人送黑发人,硬是挺过来了。谁承想,咱们泽少爷,周家唯一一根独苗,得了治不好的怪病,现下是有一天熬一天地过。如今连外家的表少爷也患上了一样的怪病……唉,你说,这不邪门吗?大家都说,许是府上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前两天也听跟着管事干活的毛六说,管事们正商量着,要不去请些道士来驱驱邪。” 这话一出,周遭几人都打了个哆嗦,战战地环顾四周:“周家文传百年,一向清正,怎么会遭这种邪事?” “这谁晓得,说不好是不是私底下做过什么亏心事,破了风水,惊了土里的地仙……” 几人说着说着,竟聊到府上一些奇奇怪怪的事,都归结于是鬼怪作祟。 见林笙拧着眉头,有点不高兴了,孟寒舟突然咳嗽了几声——外边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几人这才发觉茶厅里竟然有人,忙吓得哄然散去。 “别听他们瞎说。”孟寒舟瞄了林笙几眼,悄悄把自己的手放了过去,“这种话都是捕风捉影,说来故意吓唬人的,但你要实在害怕……” 也可以握住我的手。 孟寒舟翘了翘自己的手指头,疯狂暗示。 “这有什么可怕的,我只是嫌他们嘴碎。”林笙径直没有看到他飞舞的手指头,“这世上根本没有神神鬼鬼,更不该拿别人家的苦难随便编排。” 孟寒舟:…… 林大郎中真是不解一点风情。 孟寒舟郁闷地收回自己的爪子,没多会,同心跑过来,引着林笙到卧房去见面。 周家真是家大业大,单是卧房又用珠帘隔成了里外两间。林笙进去的时候,外间桌旁正坐着两三个人,他倒是认得,是华寿堂的门面,只是他们并不认识林笙罢了。 ——这都是往常不怎么去医馆坐诊,只挂着牌子,等病家重金请求出诊的“名医”。 这些名医,都得三请四叩,先掏百两出门辛苦费,再付诊金、药费和车马钱,要是额外还扎针动刀,那又是一笔另算的费用。 平日里就是请其中一位,对寻常百姓来说都是一笔天文数字。周家,竟然将他们齐聚在这里,只能说的确是财大气粗。 “老夫诊治周家公子多年,既然同是弱症,自然要用老夫的方子。” “你治了多年也没见好,可见需要换换药了!” “两位就别再吵了,方小公子病势比周家公子迅疾,如何用药,还应早做决断……” 方才林笙听见的争执声,正是这几人在争论究竟该听谁的法子下药。 同心扑到床边,晃了晃方瑕的手道:“少爷,你看看谁来看你了?” 此时的方瑕,一点也不见当日的神采飞扬,正恹恹地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神色低迷。似乎是睁着眼,但目中无神,半恍半惚,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俨然从一颗水灵灵的绿白菜,变成了蔫黄的枯菜叶,瞧着可怜兮兮的。 竟然没有撒谎,真的是病了。 听见同心的话,他乏力地扭头看去,模模糊糊见是林笙,立即睁大了眼睛想要坐起来:“林、林美人,你果然是舍不得我……” “……”真是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占便宜。 第58章 笙哥哥 “啊?”方瑕被突然问愣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怎么好端端的问起这个,何况谁解了手还会去看那么恶心的东西? 林笙提出想看看方瑕的溺桶。 同心倒是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道:“什么样的叫有血?反正特别显眼的鲜血是没有的, 不过那也是前几天的事了。这两天少爷胃口不好, 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所以一直没有出恭, 溺桶是空的……” 方瑕咳了两声沉下脸, 不叫同心说下去了, 在心上人面前怎么可以提这种肮脏的东西! “那他近日可有吐血,或者可曾跌倒撞伤、与人打架斗殴过?” “没有没有。”同心摇摇头, “少爷一直被关在宁心居里禁足,哪里都没有去, 就是吃了睡、睡了吃, 偶尔发发脾气,摔摔东西。就算是砸了物件,也是下人们来收拾,哪里有人敢和他动手。” 都没有? 林笙若有所思, 用手背触碰了一下方瑕的颈侧和肘内,感觉潮湿微凉。 遇到了看似奇怪的症候, 他一时犯起职业病, 顺势就将三指搭在了方瑕的脉上, 垂眸感受了一会,忍不住开口问:“其他大夫怎么说?说他这是什么病症?” 同心看他竟然把起了脉,这才记起林笙也是个郎中,不过他觉得少爷病情又不是什么机密, 告诉他也无妨,忙回答道:“说是和泽少爷一样的虚劳弱症。就是什么……阴阳亏损, 五脏衰退之类之类的话,林医郎,我就记着这么些词儿,咱也不懂。” 林笙侧头:“虚劳?” 所谓久病为痨。 先天禀赋不足,或者后天失养、邪毒内侵,所致亏虚日久不复,久而久之才发展成虚劳。是消耗性的病症,但方瑕之前还活蹦乱跳,怎么可能十来天的功夫,就患上虚劳? 林笙翻开方瑕的手,轻轻掐住了他的指甲又松开,过了好片刻,甲床才恢复成极淡的粉色,淡得几乎要与月牙痕融为一体。 “病程太短了,虚劳有些牵强……” 正沉思着,许是把琢磨的心声说出了口,被珠帘外的郎中们听见了。 一个方脸老郎中多瞧了林笙两眼,见他眼生,却也在给方瑕把脉,扬声道:“你也是来为小公子看诊的?小友师从何人,难道对小公子的病情有什么见解?” 林笙发现方瑕指缝里布着奇怪的小红点,没来及细看,只好先起身应对:“晚辈是崔郎中新招的医侍。方才查看方小公子的身体时,发现一些奇怪之处,可能……” 话还没有说完,那郎中就摆摆手将他打断了,语气不免带上几分高傲:“哦,崔鸿维新记在名下的那个就是你啊。” 还以为这小子是周府从外地请来的什么名师高徒,原来只是崔鸿维手底的跑腿仆从,那崔鸿维自己也不过一个外乡来的看小儿病的平庸大夫罢了。 郎中身边跟着自己的药僮,闻言也讥讽说:“区区才入门几天的医侍,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什么时候华寿堂的规矩,轮到医侍也能自己出来看诊了?” 同心忙解释说:“林郎中是来看望我家小公子的。” “怪不得,原来是来抱大-腿的。”药僮低头忝笑道,“先生,不要与他一般见识了,周老爷那边还在等您请脉,咱们还是快些过去吧。” 林笙:“……” 林笙当他们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所以才尊尊敬敬好声说话。 面对病情,即便是才翻三天医书的门外汉,也可以发表自己的见解啊,就算说的不对,大可以心平气和探讨,对方反而无缘无故就张口指责,一副高师下凡的姿态,好生让人讨厌。 “既然大家说是虚劳,敢问各位大家,何为劳?”林笙掀开珠帘走了出去,问道。 那药僮瞪他一眼:“你竟然敢顶嘴?” 林笙将他攘到一边:“因虚致病,因病成劳,以病致虚,久虚不复,五脏亏损,是为劳。那么又请问,方小公子因何致病,因何成虚,亏损何脏?——既无由致病,无病可虚,无脏可衰,那劳从何来?” “……”那高高在上的“名医”被三连诘问,张了张嘴,又踌躇闭上,只说,“他与周家小公子是同一种病。” 方小公子病情确实颇为怪异,但他与那个周兰泽一样,都是毫无缘由的出现脉象弱而不及,继而头晕心慌,卧床不起。那周兰泽本就娘胎带弱,后来就患上这虚劳怪病,与他病情相似的方瑕,自然也应该是。 只是周家小公子从能走能跳,到卧床不起,用了好几年的时间;而方瑕却只用了十来天,病势更为迅猛。 林笙还没有见过周家公子,自然无从比较两人病症。 他只相信眼前所见。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是个一直默不作声的老大夫,听他们争论了一会,才出声和稀泥道:“那依小友所见,这方小公子的病是什么缘由?可说来听听。” 林笙道:“病本尚未可知,但标象乃是失血过多所致的气血亏虚。” 先前的名医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来,忍不住笑了一声:“黄口小儿,此处又非战场,何来的失血过多一说?” “方小公子面黄头晕,动则气短,如今触之皮肤湿冷,双睑发白,指甲亦按之苍白,脉象也细弱无力……这都是血亏之象。”林笙,“加之他总共病了不过十来天,亏虚得过于快速,最可能的原因就是失血过多。” “各位想必几天前就来诊治了,可见了方小公子的便溺情况?” 几人相互看了一眼,均没有出声。 方瑕的病像乍一看几乎与周兰泽一模一样,周府又有那样的病史,几乎所有人都是先入为主地认为,方瑕是发了怪病。 问倒是问过一嘴,但谁也没想到亲眼去看方瑕的溺桶。 林笙摇了摇头。 没有看到方瑕粪便的情况,就不能判断究竟有没有便血或者黑便,毕竟同心只是个小厮,描述的也不会很准确。且方瑕也没有受伤的病史,内脏出血的可能性也不大……没办法找到失去的血去了哪里,这就是怪异之处。 人不会无缘无故地生病,更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贫血。 林笙一顿,忽然想到什么,忙走回床边,拿起方瑕的手仔细地翻看了一遍,又让同心将他软袜褪下,看了看脚趾的缝隙。果然发现了和手缝里一样的小红点,像是什么疹子愈后留下的印记。 他喊同心过来辨认:“这个红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同心抱着方瑕的手指看了一会,也有些迷茫,大概是太不明显了所以没有留意:“少爷,这是什么时候有的?” 方瑕神色懒懒地说:“这已经好些日子了,起先还挺痒的,后来没几天就自己好了,就没管它。这不是痱子吗……” “对啊林郎中,少爷常有夏天起痱子的毛病。”同心也跟着点点头。 不对,这不是痱子常起的位置,也不是痱子的形态。 林笙托着下巴,在房间里徘徊了几圈,脑袋里一直在转,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方瑕被禁足没有出过门,他手脚间莫名出现又能够自愈的疹子,突如其来的奇怪贫血,还有下降的食欲和进食时的反胃……整个府上,不算那个周兰泽,只有方瑕突然生了这个病。 “!”林笙灵机一现,“同心,十几天前,你家少爷有没有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同心疑问:“奇怪的东西?” “就是之前的食谱上没有,临时加的,而且很珍贵稀少,或者很贵……总之,只有方瑕一个人吃了,且他还很爱吃。或者这院子里有没有进了什么新物件?” 新物件是没有的,少爷被禁足后,老太爷就断了他的月钱,想要磨一磨他的性子。所以只是没有短他好吃好喝,别的什么都不叫下人给他,连个新话本子都没进过院子。 但少爷赌气,跟老太爷唱反调,闹着不吃也不喝,要绝食明志。 老太爷也生怒,说既然不吃就饿他几顿。 只不过,才绝了两天,少爷就坚持不住了,大半夜偷偷爬起来,摸黑到小厨房找吃的。可他并不会做饭,又拉不下脸来喊厨娘…… 等同心发现他不见了,找到小厨房时,方瑕正蘸着酱生啃了一堆菜叶子和瓜果,因为厨下太黑,他又太饿,连瓜皮都吃进了肚子里去。 “……等会,”林笙突然一顿,“他吃了什么?” 同心:“额,生菜叶子和瓜皮……” 林笙问:“哪里来的瓜果生菜,是本地的吗?” 同心想了想,摇摇头:“少爷吃不惯山里的菜,他爱吃的都是南边那些脆脆甜甜的蔬菜瓜果,还有这季节南方刚下了第一茬的寒瓜和黄皮果,都是少爷喜欢的,所以一贯是从外面专门运来。” “这菜只给方瑕一个人吃了?” “是……也不全是。”同心说起来有点赧然,“我们少爷有的,隔壁的泽少爷也都有,只是泽少爷身体不好,饭量少。他见我们少爷爱吃,就把他那份也给送我们院子里来了,可能泽少爷自己只留了一点点吧。” 其实大半还是让方瑕这个馋嘴子自己吃了。 林笙此时心里已冒出一个想法,只是还需要更多证实,他问同心:“你们另一个少爷,能不能叫他身边的人过来问问,或者让我过去看看?” 周兰泽一向避人喜静,不喜欢被人打扰,而且他生病的事本就在府上十分敏感,大家能不提起就不要提起,所以没有老太爷发话,同心不敢擅自做主让他过去。 方瑕可不管那些,他就喜欢看林美人为自己关心的样子,只觉得满心欢喜,林笙说什么他就跟着应和什么,让同心去把在泽表哥身边伺候的同庚给喊了过来。 第59章 养血驱虫丸 这老大夫哪里做得了方瑕的主, 他一向明哲保身,劝了几声不要胡乱吃药后,便趁机一溜了之。 他虽然对方瑕患虚痨这件事有些不同想法, 但至于林医侍所说的腹中有虫的说法, 他也心存疑虑。而且, 这种虫此前上岚县从未出现过, 倘若方瑕因为吃打虫药而出了什么问题, 他可担待不起。 周家这祖孙三人, 统统都病着,尤其是周老太爷, 自从急火攻心病倒后,如今府上的事, 全靠几个管事相互支撑。 听到方瑕闹着非要吃一个无名医侍的药, 不让吃就继续绝食寻死。管事们劝也劝不及,这位小祖宗平时就我行我素,连老太爷的话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更别说是他们这些下人了。 他们的方小公子, 之前被禁足就是为了娶男妻一事,如今更是了不得, 痴到命都不要也要博红颜一笑。 把几个管事闹得头疼万分。 方瑕闹了一晚上, 终于得偿所愿, 喜滋滋地睡了。 虽然这一番折腾,也把自己这本就破落的身体折腾了个七荤八素,躺在床上眼花喘促了大半宿,但是一想到接下来林笙会到府上来专门为他治病, 瞬间就不难受了。 不过这些林笙都没瞧见,因为要准备药, 他当晚就与孟寒舟回家去了,让同心多多注意方瑕的便溺情况。 回到家,林笙与孟寒舟说了方瑕的事。 孟寒舟一听是肚子里害了虫,在胃里肠子里啃噬吸血,一边觉得恶心,一边又乐得直呼活该。当听到林笙之后还要去他家给方瑕治病,脸色很快就垮了下来,哐哐给了凤霞两拳。 “我怀疑是虫,虽没有确切见到虫,但也有个六七成把握。其他郎中认为我资历低,并不相信我的话。可若是照虚痨病治下去,人只会越治越虚,最终心脏衰竭而死。” 林笙泡在浴桶里,朦胧的说话声从氤氲热气中传来。 因为接触过方瑕,怕带回虫卵,他一回来就去沐浴了,浴桶里特意也放了一些驱虫的药材。 孟寒舟探头瞄了瞄,突然一声淋漓水响,他猝不及防看到一抹白腻后背,心下一乱匆忙挪开了视线。 林笙洗得干干净净,宽松披了件衫子,就把一直在抠轮椅扶手的孟寒舟给拽到了床上来:“今儿个瞧他病得挺可怜的,人枯了一圈下去。这小子是顽劣了点,但也不是杀人放火罪大恶极,也不至于明知病因,还看着他去死。” 孟寒舟冷哼一声,只是不爽林笙在方瑕床前待了一晚上,自己却留在茶厅吃了一晚上冷茶。 但林笙在不清楚方瑕病情时,也不放心让孟寒舟进去,万一有传染性,孟寒舟现下身体仍比常人虚,很容易中招的。 “过来,我看看你的腿怎么样了。”林笙伸手去撩他的裤腿,让他将腿脚放到自己身上来检查,“你也吃了我这么多药了,应该有些起色才对。” 林笙身上药香淡淡,沐浴后泡过热水的手也暖呼呼的。 贴在孟寒舟微凉的腿上,烫得他下意识颤了一下。 他看着林笙修长秀气的手指,沿着自己的骨骼经络游-走,又觉得,方瑕那小子肯定没有这种待遇——只有自己才能与林笙同床共枕,还把腿放在他身上,这样一想,心里又多了一丝愉悦。 “太久没有活动,大-腿上的肌肉已经有些紧缩虬结,用些针吧。”林笙指下摸过一圈,说着就取了针包,亮出一根寒光四溢的针,“疏通一下经络。” “这就不用了……”孟寒舟脸色骤变,想抽回腿却来不及了。 上次他贪图按摩,结果被按得鬼哭狼嚎的事,现在想起都还觉得丢人。要是再被针扎出眼泪,他也不用做人了。 林笙夹着细针,感受到手里肌肉紧绷起来,抬头看到他时白时青的脸色,似笑非笑道:“你不会是……怕扎针吧?卢钰都不怕的。” 他阴沉沉道:“谁会怕这个……!” “放心吧,只是用针得气刺激经络穴位,我手艺很好,不会疼。”林笙一只手掌托在他小腿下面,拇指在要下针的穴位上揉了揉,“如果扎疼了,我随你处置。” 孟寒舟眸底微潋,因他不经意的这句话而胡思乱想之际,那道细细的寒光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了穴位当中,没入寸余,甚至都没来得及觉察到针尖是如何刺破皮肤的。 须臾之后,从大腿至脚踝,就出现了一排针。 林笙食指并拇指捏着针柄捻转几下,像是拨弦一般,孟寒舟只觉得有酥麻的感觉从下针处扩散开来,似有似无的沿着经络上下游窜……但真的是不疼,只是有些酸酸胀胀。 确实不疼,孟寒舟又有点失望。 第二天过了晌午,林笙取道魏家医馆,来取让医馆帮忙捣的药。 是用厚朴、苍术、陈皮、甘草各六钱,煅青矾五钱,以及榧子、槟榔五钱,和着打烂成泥的大枣肉,捏成一堆绿豆大小的药丸。 药中前几味是为了调脾和胃理气。 其次煅青矾入心入血分,能够补血敛疮、燥湿杀虫,这味药中含有铁元素,可以治疗缺铁及失血性贫血,只是它性极寒,且有毒,会引起胃肠反应。大枣则是为了养血益胃,让药丸口味变好一些,也能够减少青矾带来的副作用。 只有榧子和槟榔这两味药,是真正用来打虫的。 “你这药是给谁用的?药方我从未在书上见到过。”魏璟将药交给他,又让药僮明路取了个小药瓶,同时有些担忧和好奇地问,“这药是不是太伤胃了?” “给方家小公子的养血驱虫丸,他不干不净吃了一堆虫进肚子。”林笙将药丸收进小瓶子里,“伤胃也没办法,药不猛不足以把虫打出来,今天看看吧,如果反应得厉害,今晚说不好要守一夜。” 林笙收起药就去往周府,同心已经焦灼地等在门口了,见到林笙忙凑上去道:“林郎中!果然如你说的!上午少爷心情好,多吃了一点,没多会就出了一次恭,虽然不多,但颜色确实是黑油油的!不过还没有找到有小虫子……” 黑便,林笙想,那就对了,胃肠内有出血。 “知道了,你们去熬些粘稠养胃的米粥,再准备一点软烂有口味的小菜吧。”林笙嘱咐,“今晚辛苦厨娘值守,灶下的火不要灭,夜里可能随时要用水用食。” 同心赶紧点头,吩咐其他人去通知小厨房。 知道林笙会来,方瑕今天一早就起来了,让同心给他换上了一套艳丽的锦绣华服和珠宝头饰,照了照镜子觉得脸色有些枯黄,很不美,还特意去向府上后院里的女眷们要了一盒胭脂,扑在脸上显气色。 然后就摆好姿势靠在床上等着。 所以林笙一进去的时候,就看到方小公子穿得像只花枝招展的孔雀,头上金光璀璨,脸上红云萦绕。 见林笙来了,方瑕眼神发直,忽闪忽闪地朝他眨眼皮:“林美……笙哥哥。” 林笙蹙眉看了一会,走过外间时顺手抄了一块巾子,一把拧在方瑕脸上。 “唔!呜呜……”方瑕鼻子嘴都要被他拧掉了,引以为豪的漂亮睫毛也被蹭掉了好几根,脸上的脂粉都变成擦疼的红痕。 同心见状赶紧跑上来接过巾子,心疼地继续擦了两下才发现这是抹布。 他赶紧丢到一边,重新拿了丝绸的软巾,给少爷擦脸。 “以后我来复诊,不要往脸上涂奇怪的东西。”直到露出那张苍白的脸,林笙才满意,抱臂道,“我看不到真实面色的话,会误诊。” 方瑕被拧得捂住鼻子,含泪点点头。 林笙从药瓶中倒出五六粒药丸,确认此前方瑕已吃过一些东西,这才让他服下:“现在先吃几粒,让肠胃适应一下,过一个时辰,再吃十五粒。” 方瑕闻着林笙身上香,连他做的药都比别人香,于是毫不犹豫地将药丸接过吞了,美滋滋地道:“这药竟然还有些甜味,笙哥哥一定是心疼我,才把药做的这么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林笙皮笑肉不笑,心想也就嘚瑟这一会儿了,现在觉得好吃,过会儿只会觉得好拉。 吃下第一次药的时候,方瑕还笑嘻嘻地跟林笙套近乎,甜甜唤着“笙哥哥”,只是觉得嘴-巴里涩涩的,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等吃完第二次药后没多久,方瑕就有些笑不出来了,他捂着肚子,隐隐觉得好像有只手握住了自己的胃,一直拧来拧去,恶心难受得紧。 可是紧闭着嘴,也抑制不住反胃的感觉。 方瑕想要些茶水压一压,但是一张嘴,就觉得有东西要从喉咙里冲上来,同心早就准备好了唾盂,见状赶紧捧上来。方瑕头一伸,哇的一声就吐了。 吐过两次,脸色很快又虚白了一层,再次蔫了。 同心一会给他喂水,一会哄他说话,担心得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趴在床上恍惚了不知道多久,方瑕感觉到有人在给自己擦汗,他以为是同心,颤颤地睁开眼,却一愣,竟然是林笙。 “同心去给你温粥了。”林笙折了折巾帕,声音变得轻柔温和,“待会起来喝一点粥水。” 方瑕缩成一团,眼睫湿润:“好难受,我不想喝,我不要治了……” 没多会,同心端着粥跑回来了,方瑕一看到吃食就神色苦闷,别说是粥,就是喝点水他都想吐。他脾气拗,要把脸转过去抗拒,但是看到林笙从食盘上接过了碗,又默默忍住了。 林笙好像是要亲手喂自己。 “别说胡话。这药是有些毒副作用,胃里越空,就越难受,再坚持坚持。”林笙搅了搅粥水,水米交融煮得柔滑无比,他吹一吹,“来,喝一点,几口也行。” 第60章 英年早婚 昨日这两人没有打上照面, 所以方瑕并不认识孟寒舟。 屋里也没有同心的身影,他以为是家里进了歹徒,张嘴就要叫, 被孟寒舟一巴掌给捂住了, 狠狠道:“林笙在暖阁睡着了, 你要是再叫, 吵醒了他, 我就真的把你掐死。” “……”方瑕慌忙眨眨眼睛表示听懂了, 孟寒舟这才松开了手。 他小声问:“你和笙哥哥认识?你们是什么关系?” 孟寒舟嫌弃地擦了擦手心:“成过亲的关系。” “不可能!”方瑕听这一急,立即从床上弹起来, 然而血流猛地往虚弱的天灵盖一灌,他气短发昏, 又晕晕乎乎地倒了回去, 但嘴巴还是不服,“笙哥哥那么好看,又温柔又贤惠!你这么丑,他怎么会和你成亲!” “哼。你敢说我丑?!”孟寒舟眯起眼睛, 挑了挑眉梢,“不然他和谁成亲, 你吗?” 方瑕耳根一红:“要是笙哥哥愿意的话……” “做梦吧你!”孟寒舟把抹布摔在方瑕脸上, 他目光落在这纨绔水灵灵的看起来就很会哭的眼睛上, 蓦然笑了一声,“你如果不信的话,改日可以到——我和林笙——的家来,我给你看看——我和林笙——的婚服。” 他重重地咬字在“我和林笙”几个字上, 还强调了好几遍:“我和林笙睡在一张床上,他每晚都会给我按摩。还会给我做驱虫的药包。” 孟寒舟拎起挂在腰间的驱蚊香囊, 在他眼前晃了一圈。 方瑕伸手去抓,没有抓住,眼看着香囊被孟寒舟远远拿走挂回身上,不禁面露焦色,叫道:“我不信!你骗我,不可能!” 孟寒舟把玩着香囊,饶有趣味地道:“不信明天你问他。” 方瑕眼睛睁得圆圆的,他盯着孟寒舟瞧了一会,见他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好像一点也不怕与林笙对峙。心里顿时难受极了,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许哭!”孟寒舟又冷脸,“林笙照顾你半宿,他很累,才睡下,再哭就拔了你舌头。” 方瑕听到前半夜都是林笙照顾的,心里旋即开心起来,他不想吵醒林笙睡觉,于是慢慢闭上了嘴。可是一想到林笙和面前这人成过亲,又越发难过,拿起手里的抹布贴在眼睛上吸水。 “你这么凶,就算成过亲又怎么样,肯定是你逼迫笙哥哥,他不会喜欢你的!” 孟寒舟被他无意间戳中痛点,眉心一竖,抬手就要打他,方瑕吓得立刻躲进了被子里。 要不是林笙要睡觉,孟寒舟才不会在这里照顾他! 今儿傍晚,孟寒舟照旧去书局还书,恰巧遇上了出来采买的魏璟。魏璟就顺嘴跟他提起了方小公子的病情,言语间颇为仰慕林笙胆大心细,医术高超,敢给病人开从没见过的猛药。 但孟寒舟只听到,林笙有可能今晚要留在周府。 他哪能容忍林笙与那个方瑕共宿一-夜,当即开拔去往周府。周府位于街景繁华的上岚县东北角,昨日坐着同心叫来的车马都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孟寒舟自己一个人,勉强在天都黑了,周家门房都要落锁时才赶到。 那时方瑕发着烧,小厮同心忙里忙外,床前只有林笙自己守着。 林笙惊讶他怎么会来:“本想着过会儿让周府的人跑个腿,告诉你一声……你怎么来的?” 孟寒舟才不会告诉他,自己把轮椅都搓出火星子了。 他看了眼床上的病号,不满地问:“病这么重,非要守着吗?” “嗯。也不是重。”林笙解释,“只是我的药方有副作用……你可以理解为以毒攻毒?其他人都不熟悉,万一夜里出了什么症状和意外,我能随时调整。” 说着话,同心就忙中出乱,不小心跌倒摔在院子里,在小花圃石栏上抢破了头,流了一脸血。林笙只好给他包扎了一下,让他去休息了,只留了两个人帮忙送送水。 方瑕夜里发烧,还说梦话胡话,林笙忙活了半宿,孟寒舟好几次看他撑着脑袋打盹打过去。 院子里都知道林笙是方瑕的座上宾,自然不敢怠慢,早就整理了旁边一间小暖阁。只是林笙怕下人们粗心大意,偷懒忽视了病人的症状,而耽误病情,一直不肯去歇。 孟寒舟虽然不情愿照顾方瑕,可更不情愿林笙为了方瑕熬夜。就提出自己来看着方瑕,一个时辰后,他再去叫林笙起来。 林笙想着一个时辰而已,不会影响孟寒舟的身体,这才同意去睡一会。 五更的时候,林笙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将亮未亮的天色,才发觉自己平静地睡了一-夜,孟寒舟竟然骗人,并没有中途把他叫醒。 他忙去了方瑕的房间,就看到方小少爷已经起了,正靠在软枕上喝粥,眼圈通红。 孟寒舟则坐在桌案旁边,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勾着腰上的香囊玩。 “孟寒舟,你去暖阁睡觉。睡醒了再找你算账。” 林笙过去瞧了一眼,见方瑕眼睛又肿了起来,反复核对了几遍自己的药方,纳闷道:“我药量下得没错啊,为什么眼睛肿得更厉害了?” 方瑕被气得在被子里哭了一夜,能不肿吗? 孟寒舟低声嘲笑了一下,转着轮椅往外面去,到了门口又回头说:“林笙,床褥里是不是很凉。” 林笙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这都什么月份了,热还来不及呢:“我才睡过,床上怎么会凉?你要是再转快点,热气都还没散!” 隔着珠帘,孟寒舟朝方瑕挑了下眉。 方瑕听到他俩如此熟稔,虽然端着粥,却好像端着醋,噎得一口都吃不下了。 孟寒舟嘚瑟地离开后,方瑕仍不死心,忍不住问:“笙哥哥,你真的和他成过亲?” “……”林笙不知道他怎么问起这事,估计是昨夜这两人闲聊了什么,便随口答道,“算是吧。” “你给他按摩,还给他做了药包?” 林笙也点头,按摩推拿是为了治病,驱蚊虫的药包不仅孟寒舟有,卢文卢钰两兄弟也有:“嗯。” “那、那你现在真的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林笙逐渐觉察到不对味了,这才意识到孟寒舟那厮肯定是跟方瑕说了什么鬼话。 但他越是不说话,方瑕越是看懂了,于是嘴角越撇越往下,最后微微一抽,泪珠子顺着眼角就砸进了碗里——原来他看上的心上人,早就与别人成亲了。 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过林笙也觉得,趁机借此摆脱方小公子的痴缠,也是个不错的主意,毕竟长痛不如短痛嘛。他叹口气,故作安慰道:“天涯何处无芳草,等方小公子的病好了,还可以去追求别人。” 方瑕抽抽鼻子:“……可我喜欢男子。” 林笙沉默了一会:“你是真的喜欢男子吗?还是只是图新鲜,好玩。” “难道还有假的吗?”方瑕鼓起脸颊,“我不喜欢那些小姐们,她们不好玩,也不好看。” “如果真的喜欢,那就去追求男子。”林笙道,“但是不可以再动手动脚,也不要再随随便便就说什么成亲的话,太轻浮了,人家不会觉得你是真心。等你们心意相通,彼此欣赏,自然会愿意携手一生。” 方瑕委屈道:“可是爹爹和外祖都觉得我在胡闹。他们不让我找喜欢的男子玩,会把我禁足,不许我出门。” 林笙:“他们为什么觉得你在胡闹呢?” 方瑕想了想,低落地说:“他们觉得我年纪小,做什么都不行吧。读书也没什么名堂,对做官也不感兴趣……我爹早就不想要我了吧,所以把我扔回外祖家来了。” 林笙问:“为什么这么说,你爹对你不好?” 方瑕也不知道怎么说:“挺好的啊。但我听说他最近想给我找个高贵的后娘,再生个听话的弟弟。不然为什么这么久了,他都不来接我回家?我杀了人家的马、砸人家的店,还差点烧楼那次,闹那么大,他连问都没有来问我一次。” “……”原来他烧楼是为了引起远在平西的老爹的注意。 林笙无语了片刻,但还是耐心地说:“你亲眼见到,还是你爹亲口说的,要给你娶个后娘?” 方瑕拧眉,竹筒倒豆子一样说:“好多人都这么说!还说我爹年轻的时候,在平西山里射猎救过一个小姐,一直念念不忘,后来和我娘成亲了之后,才知道那小姐是宫里的公主。现在我娘死了,那公主也到了出嫁的年纪,我爹就嫌我累赘,要去娶她……” “照你这么说,这公主如今也就十六七岁。你爹驭马射猎少年时,最多也不过及冠吧?且不说公主金尊玉贵,怎么会去平西的山里,就说当年即便她真的出现在山上,也才两三岁。你爹怎么会对一个吃奶的小娃娃念念不忘,还非要求娶?” “这……”方瑕有些怔住了,可是那些人都这么说。 林笙摇了摇头,去端了今早的药来给他:“外头传言真真假假,凡事动动脑子,不要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爹不来接你,也许是另有要事,也许是别有隐情。没有亲眼所见之前,怎么能随便相信外面的谣言……” 方瑕接过药碗:“那他有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问出这话,方瑕也后悔了,这种事还用问吗,自己只会吃吃喝喝,就算爹爹真的有要事,跟他说有什么用? 林笙看他似乎明白了一些道理,顺势道:“你如果真的在意这些,就更不应该整日鬼混,惹他们生怒了。你应该自己先做出一番事业出来,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日子也蒸蒸日上,不需要长辈为你操心,你也要挺直腰板,自己解决所有的困难和麻烦——当你能够这般独立的时候,不管是家族的事,还是娶妻的事,他们自然会知道你不是在开玩笑,会重新审视你的要求。” 第61章 消失的脉搏 周家其实没什么太大的规矩, 添寿院也并非是什么不能来的地方。 只是周兰泽病了好几年,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初时他还能出来走动走动, 后来多走两步就气喘, 干脆躲在小院中不见人了。 周老太爷自然是心疼老周家这根独苗的, 请了无数名医来给他诊治, 可都收效甚微。 周少爷生性敏感, 病后更加容易自怨自艾, 周家的下人们都生怕哪句话说不好,触碰了他的伤心处, 所以除非必要,都不到添寿院这边来惹他难过。 以至于这小院子常年冷冷清清的, 除了贴身伺候周兰泽的小厮, 院子里连个人声都没有。 不过方瑕却是个例外,这位表公子没心没肺的,才不管那些,回回都是想来就来了, 围着周兰泽表哥长表哥短。 挨罚遭禁足的时候,还常常堂而皇之地搭着梯子翻墙过来, 找周兰泽蹭饭吃。 俗话还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方瑕嘴甜, 周兰泽看他活蹦乱跳,好像没有忧愁一样,既嫉妒又羡慕,却也从没让人把他赶出去。 “好香啊!表哥你在开小灶啊, 我能尝一口吗!”此时方瑕见他桌上有炖得浓白的骨汤,顿时嘴馋, 不请自来跑进去,想要蹭一碗。 周兰泽其实刚准备卧下,只好让同庚扶着坐了起来,朝身后垫了几个靠枕。 “阿爷是没给你饭吃吗?那是我吃剩下的。”周兰泽掩嘴咳嗽了几声后,动动手势,示意同庚过去。 同庚忙上前伺候:“表少爷,我再去小厨房给您热点新的吧。” “不用不用,这不是都没怎么动嘛!”方瑕摆摆手,自己舀了一块肉骨头要啃,才张嘴,余光就瞥见了林笙。 林笙正拧着眉盯他,视线里充满警告——因为他胃肠还没有完全恢复,林笙不许他吃得太油腻,也不让他吃辣、吃冷,不能吃的太甜,连这个季节他最爱吃的鱼脍也不许吃了。 他看看近在眼前的大肉骨,撇撇嘴,讪讪放了下来,只小小喝了两口白汤,尝尝味。 周兰泽看他竟然因为那个林郎中的一个眼神,就乖乖地听话了,不禁有点讶异。 要知道这小魔头可是出了名的难管教,谁也不服。 周兰泽在看着林笙发愣的时候,林笙也在观察周兰泽。 这位周小少爷的样貌与方瑕截然不同——方瑕是没什么棱角的脸蛋,圆圆的杏仁眼,睫毛弯弯的,像颗活泼水灵的蜜桃。周兰泽却比想象中更文弱一些,下巴病得有些尖了,细长的直睫毛半压着一双桃花眼,好看也是好看的,只是多了几分阴柔忧郁之感。 林笙看他床边层层叠摞着许多书籍,有些都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而且大多都是一些名字就很枯燥的经史子集。 看来和方瑕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不同,这位周少爷还是个爱读书的小公子。 林笙过去又一次问他请脉,周兰泽没说行却也没抗拒,大抵是同意了。 他卷一卷袖口,才触碰到周兰泽的皮肤,第一个感觉就是周兰泽的手很凉。仿佛旁人都在过夏季,而周兰泽却在过初冬。 又或者,像是一具日渐失去温度和生机的……冰冷躯壳。 林笙暂时将此按下不表,把手指搭在周兰泽的脉门上,浮切一会又取重切……他眼底细微一动,抬头看了看周兰泽,又去拿了另一只手来探脉,直接重切到底。 沉默片刻,林笙又顺着两只手的腕侧,往手背合谷穴的方向细细摸去,这回,脸上的轻松敛起,表情逐渐凝重了起来。 怎么会…… 指下无脉,寸关尺皆是一片死寂! 有些人因为天生的生理性变异,桡动脉不在腕关节的内侧,会出现在手臂背侧,叫做反关脉。这是正常的,只是此时切脉,要到手背那侧去切。 但是怪了,林笙已经挨处摸过,周兰泽的手背上依然没有任何跳动。 ——所以周兰泽也不是反关脉,他竟然是真的没有脉搏?! 林笙在脑海里思索着可能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还没想出个所以然。 那边周兰泽也看出他的为难了,默默收回手道:“林郎中不必怀疑自己,我确实是没有脉搏。头两年还能摸到一点,如今……”他苦笑了一下,“许是大限将至了吧。” 周兰泽久病成医,书看多了也懂一些简单的医理,自然是知晓自己的身体。 林笙摇了摇头:“这和大限没有关系。” 将死之人亦有各色各样的脉,除却脉,也会有很明显的临死之兆,显然周兰泽虽然虚弱,但呼吸平稳,神态自若,但并没有达到生命垂危的地步。 “唐突一下,我要摸一摸你的脚踝。”林笙让他露出两只脚来。 同庚忙帮忙掀开被角。 如今的脉诊多用的是“寸口诊法”,即以三指切手腕处的寸、关、尺三个部位,便可以得出脉象,此方法简单易行,只是触及手腕,也不会因为所谓的男女之防而产生什么误会,所以更加通用。 但其实早在《黄帝内经》中,就记载着一种更加古老的脉诊法,叫做“三部九侯脉法”,是说人有上中下三部脉,每部各有天、地、人三候,以九为数,可决断死生,诊断百病。 只是此法过于繁复,也不好操作,所以后世便多摒弃。 但特殊时刻,自然应该捡起来用。 林笙取上部颈侧的脉,以及下部脚踝处的脉,按了一会,不禁松了口气——就说,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没有脉搏。 颈侧似有似无,脚上的脉搏虽也很弱,但的确是好端端存在的。 所以古怪的只是上肢摸不到脉搏而已。 “为何不能下床?”林笙问,“是腿脚有什么疼痛?” 周兰泽缓缓摇头:“可以下床,只是没有力气,走不远。” 同庚也在屋里比划了一下:“少爷就从这里走到房间门口,就会头晕气喘……” 没力气? 如果他没记错,那几名曾给周兰泽看过病的名医,说他是弱症。 但弱症一词,本身就很笼统,所有日渐衰弱的病,查不出病因的,都可以叫做弱症。仅凭这个,无法判断周兰泽究竟是什么病因导致的虚弱。 林笙在周兰泽身上这里敲敲,那里摸摸,除了肢体冰凉,身材消瘦,没有脉搏之外,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得这个病之前,有什么不好吗?” 同庚忙接过话来:“少爷他打小身体就不好,有时候不知吃了什么碰了什么,就会浑身难受。小病小灾不断,我们伺候着也就习惯了……后来,也怪我们没在意,少爷有段时间总是觉得疲累,食欲也不好,当时我们只以为是少爷熬夜读书累着了,便叫他多吃点补品,多多休息……” 没想到,周兰泽越修养越虚弱。 仿佛身体里附了只贪吃的邪物,不管周兰泽吃多少补品都石沉大海,不仅没有一点效用,反而让他更加脆弱。 一开始,只是走着走着会感到头晕气喘,还有日渐严重的乏力,此外记性也变差了,常常是才亲笔写过的文章,过了几天竟都想不起来内容。 后来,体力越发不足,每走一小段就要停下来歇很久。 有一次周兰泽与同窗们相约去吃茶,结果那二层茶楼才登了一半,就觉得胸闷气短,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吓得几个同窗连忙把他送了回来。 打那起后,周兰泽虚弱的情况就越来越严重,脸色也越发苍白,还会怕冷。 再之后,就算是从小院走到周府大门,他都坚持不了,两只手臂也像是灌了铅一般,抬起都变得费劲,更不说继续读书习文了。 这中间吃了无数的药,换了无数的名医,都是刚开始有点效果,后来都没什么起色。 甚至病急乱投医,还找过法师道士们过来驱邪,吃了很多符水血水的,也都没有作用。以至于那所谓上师神神道道,说是周少爷身体里附了个上古老妖,需百斤童子血才能驱除,气得老太爷直骂他妖言惑众,让人把他打了出去。 后来众医束手无策,找不到病由,只是给周兰泽开了些不温不火的调养药,哄他卧床休养,静待转机,实则是等着油尽灯枯罢了。 周兰泽一直有个读书入仕,正志为民的宏愿,而且他继承了周家的文才,三岁能诗,七岁能文,还写得一手劲秀好字,是个读书入官的料子。 周府百年文儒积累,难得再出一个天才。周老太爷自然欣喜,将族内所有资源都倾倒在了他身上,助他能够在科场上一举夺魁。 那时候的周家小少爷,可谓是风采飞扬,还曾有人赌他将来会成为大梁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谁也没想到,周兰泽会平白无故得了这个治不好的怪病。 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周兰泽不仅与科举无缘,甚至连出门都做不到……每日只能歇在家中,偶尔翻翻旧书、看看窗外的花草度日,连提笔书画的气力都没有了。 状元郎成了笼中折翼鸟。 任是再风姿特秀的少年郎,经此一疾,也会在病情逐日的磋磨当中,变得抑郁消沉。 “怎么人家都好好的,就我们少爷这么倒霉,摊上这种事……”同庚忍不住抹了抹眼睛。 同庚是周兰泽初病那年被买进府中的,也跟了周少爷好多年了,小主子虽然病弱,但是对下人们很好,他自然希望周兰泽能够早日康复。 表少爷之前病重,吃药打下密密麻麻的虫子来,同庚也瞧见了,看得人浑身发麻,头皮发紧。 那时候表少爷的症状也是体弱无力,头昏食少,和自家少爷是一模一样的。 方小少爷是得了虫,万一自家少爷也是得了什么罕见的虫子呢? “林郎中。您,您怎么不看了?”同庚见林笙收手不再查看了,急急地缠上去追问,“我们少爷是不是也是肚子里遭了虫,是不是吃您几服药也能好?” 第62章 检测血沉 周老太爷已至耄耋之年, 说的不好听,是半边身子都要进黄土的人了。自从方瑕也被诊断成了弱症,一双孙儿竟然都先后病重, 这是叫他绝了根啊! 老太爷一时急火攻心昏了过去, 之后就一直缠-绵病榻, 起不来身。 后来下人跟他说, 一个不知打哪来的小医侍治好了方瑕, 他听后惊讶又高兴, 这才好转。倒是一直想要见见这个医侍,只是身子大不如前了, 精神差得厉害,总没寻着机会。 方瑕领着林笙去往外祖的院子时, 周老太爷正拖着病体喝药, 听到管事说是林郎中,忙叫人将屋内收拾了一下,起身迎客。 “外祖……”方瑕进来就闻到一股浓厚的苦药味,他自己就才大病了一场, 终于亲身感受过病痛不起的滋味,如今倒乖顺许多, 不像以前那样对着老头儿张牙舞爪了, “我来看您, 您今天好些了吗?” 唉,自己在吃药,表哥在吃药,连外祖也在吃药。 方瑕颠颠地跑过去, 给周老太爷捶腿捏肩。 “周老爷好,打扰您休息了。”林笙规规矩矩行个礼, “晚辈林笙,在华寿堂崔郎中身边做医侍。” 周老太爷发须银白,面相和善,略有些消瘦但并不邋遢,瞧着是个颇具儒气的老者,只是神色露出几分萎靡,想是伤了根骨元气。 看心心念念的外孙身体已大好,还变得如此乖巧懂事,周老太爷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又转头去看林笙:“你就是治好瑕儿的小林郎中吧?他的病多亏你了……别站着,坐吧!” “快坐快坐。”方瑕殷勤地跑去搬了椅子在床边,转头就把老爷子给抛在脑后,自己也搬了小圆凳期期艾艾地靠着林笙坐了,显宝似的撒娇道,“外祖,笙哥哥医术可好了,做的药也不苦,以后不要那些郎中了,就要笙哥哥给我看病!” “……”林笙耳朵快要被这一口一个甜甜的“笙哥哥”给腻死,比起日日涂蜜开屏的方孔雀,他还是更喜欢当初在客栈里桀骜不驯的方小纨绔。 林笙现在生怕他在周老太爷面前说出什么浑话来,把老头儿给气死,立即严肃道:“方小公子别乱说话,怎么能盼着生病,以后没病没灾才好。” 方瑕撇撇嘴。 “坐好了。”林笙看他在长辈面前没形没状,一段身子拧了九曲十八弯,低声提醒了他一下。 “哦。”方瑕笑嘻嘻坐好,“都听笙哥哥的。” “……咳。”周老太爷咳嗽了一声。 方瑕院子里的事,下人们多多少少会讲给他听,方瑕整日口无遮拦,追着撵着想娶林郎中的碎话自然早就传到了他耳朵里。方才林笙来时,他还在担忧该如何处理这件事,眼下看这个林郎中脾性温和,行事清正,不像是那种攀权附贵的狐媚作态,最离奇的是……他竟然能让方瑕听他的话。 老爷子忍不住多多打量了林笙几眼,吩咐管事:“去给小郎中取些诊金来……” 管事称是。 “诊金先不提。”林笙还有正事要说,正色道,“周老爷,我是从周少爷院子里来的,已经为小少爷把过脉。来打扰您也是为了周少爷的病情。” 周老太爷听他去看了兰泽,神色微微凝重了几分,他看向一旁的方瑕道:“瑕儿,你跟刘管事去库房,给林小郎中取两支上好的人参,再看看还有什么其他好物,你去挑一挑。” 方瑕没有多想,高高兴兴应了一声,赶紧去给心上人挑礼物去了。 支走了外孙,周老太爷将视线落回林笙身上:“你去看过兰泽了,可看出什么了?” 林笙答道:“周少爷院子里的下人们知道的都不多,仅凭周少爷身上的症状,还不好判断。究竟是什么病,要看周老爷您能不能为我解惑。” 周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问道:“你想问什么?” 林笙:“我之前偶然听说了府上几位公子小姐的往事,不过传了几道口,估计有真有假说不清。晚辈不是有意要提及您的伤心事,但此事或许与周少爷的病情有关,所以想先问问周老爷,您几位儿女,都是如何病故的?” 周老太爷听他说了此前听来的流言,无奈道:“大差不差吧。我这几个孩子,都是老来得子,平日一向娇养着。老大确是中风,走时才三十来岁。老二酒后吐血而亡,也不过刚及冠。小幺儿去的时候,比你都大不了多少。” 幺小姐就是方瑕的母亲,周兰泽的姑母。 “那三小姐是如何去的呢?”林笙追问,“来时我也试探问过方小公子,不过他那时年纪太小,根本记不清了。” “幺儿……只是产后伤了身子,过于虚弱。”周老太爷说罢,半晌没有再言,似乎并不愿提起这件事。 倒是林笙开口道:“周老爷,我观周少爷的情况,恐怕病情已经累及心脏,如果再不去除病根,长久地拖延下去,恐怕不出三年就会心脏衰竭而亡。” 周老太爷神色一动,有些动摇。 林笙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周老太爷的脸色倏然一变:“既然周老爷不愿说,那晚辈斗胆猜一下……恐怕您府上根本不止三小姐和周少爷得了这个病吧?是否在三位公子小姐之前,您早就曾经有过因为此病而幼年夭折的孩子。” 周老太爷如今年逾八十身体还如此硬朗,想必年轻时也是十分强健的。大梁人如此重视子嗣,他不可能一把年纪了才想起来要生孩子。但周府的三个公子小姐却几乎称得上是晚晚晚育了。 林笙便推测,或许他之前有过孩子,只是半途夭折了。 咣啷一声,门外一个老仆人来送茶水点心,听到这话也哆嗦了一下,险些打碎了托盘上的茶盏。 他胆战心惊地把茶盏扶了扶,看了看老太爷的脸色,赶紧放下东西离开。 林笙偏头看了一眼桌上歪倒的瓷盏,还有那惶恐离去的老仆背影,再看看周老太爷发白的面色——心想,看来是猜对了。 “你年纪虽轻,还当真是有些本事。” 周老太爷叹息了一声,无力地靠在床头,神色怔忡了很久,才哑着声音说出实情:“唉,你猜的没错。我和内子成亲时,我尚在北边的五华书院做山长。确实有过一个女儿,那是我和内子的第一个孩子,叫芷儿。好生养到七八岁,也不知怎么,就变得日渐衰弱起来,就像兰泽一样,摸不到脉……” 他黯然伤神地说起当年的事来,尽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可每每提起都心痛无比。 当时周老太爷给女儿请了很多大夫,这么柔柔弱弱一个小丫头,苦熬了好几年,到底也没有留住。 死前那段时间,芷儿异常消瘦,四肢冰凉发肿,又咳又喘口中出血,小脸都是发紫的。 女儿死状凄惨,周夫人日日哭泣。后来周老太爷便辞了山长,离开那个伤心之地,回到上岚县老家。这里山清水秀,休养了多年周夫人才终于振作起来,这才有了后来的二子一女。 芷儿的事,夫妇两人都心有灵犀地不愿再提,所以上岚县这边除了几个一直跟着他们夫妇的老仆,后来的下人和管事们都不知道芷儿的事。 日子也算和美。 只是没想到,后来三个孩子也是命薄的。 而且三小姐竟也出现了和芷儿一样的病症。周夫人因愧疚没有照顾好芷儿,所以对三小姐格外疼爱,她病殁的时候,周夫人宛如失了魂,很快积郁成疾也跟着去了。 周老太爷潸然道:“我周恒一辈子没有作过奸犯过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让我周家遭上这种不治怪病。如今竟然连唯一的孙儿兰泽也——” 他懊丧地锤了锤身侧,无奈地看向林笙:“不是老夫瞒着这个怪病不说,实在是不方便说出去。我这一支周家血脉虽然眼瞅着要断了,可我周氏还有若干旁支,上下也有几百口人。若是让外人知晓,我周氏怪病不断,还因此接连没了三个孩子,这种话传出去,恐怕会影响旁支的那些孩子们的婚嫁大事。” 林笙能够理解他的顾虑,颔首道:“我问起这个也只是为了探究周少爷的病因,不会胡乱出去传言。那这病只有您这一支出现过,其他那些旁支里都没有过吗?” 周老太爷想了想,摇摇头:“尚未听说过。” 旁支没有,周老太爷自己也没有,甚至周家两个儿子也不是因为这个怪病死的。出现这个怪病的,只是周家的女儿……这是巧合吗? 可如果是只遗传女儿的遗传病,那周兰泽怎么也会发病。 林笙想到一些其他的事:“周小少爷得这个病之前,是不是身体比较敏感,经常会莫名突发瘾疹、红肿,每次忽冷忽热或有伤寒小疫时,周少爷总是比其他人更容易生病?而且一生起病来就缠绵难愈。” “不错!瑕儿每次冻着了,一碗姜汤就活蹦乱跳,兰泽却常发烧,要咳上半个多月才能好。兰泽这孩子娇弱得很,不能吃的东西一大堆,像是虾子、核桃、带毛的东西……他碰都碰不得。屋里但凡多点灰尘,他就浑身发痒,太阳晒多了,皮肤还会红肿。” 周老太爷忙问:“这和这个怪病有关吗?可是只有兰泽这样,许是生时难产,胎里带出来的。芷儿和小幺得病前都挺康健的。” 林笙托着下巴思考良久,逐渐找到头绪:“周老爷,我也给您把把脉,可以吗?” 周老太爷便把手伸了过去。 林笙一边把脉,一边思索,这么听着,周兰泽是个过敏体质,有免疫系统紊乱的情况。 周老太爷的脉象,是端直以长,如按琴弦,是明显的弦脉,左关尤甚——这是肝阳亢的脉象,周老太爷应该是有点高血压,但不是特别严重。 第63章 温针灸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只有方瑕托着腮,满脸仰慕地望着林笙。 哎,不愧是他方瑕看上的美人, 连这么难的病都可以看出来! 林笙无视这小孔雀, 到床边, 抬起周兰泽的手臂, 沿着手臂血管的方向顺了一遍, 将周围大动脉的位置都触摸了一下, 试图判断大约是哪段的血管病情最为严重。 但隔着骨骼皮肤,细微的触感并不能很好地让林笙得出答案, 他心里忍不住想,若是有听诊器就好了, 可以听一听各处动脉的血流声…… 看来回去以后还要跟郝二郎再琢磨琢磨, 看看能不能搞一把简易听诊器出来。 林笙想得有些入神,周兰泽犹豫了一会,开口道:“林郎中,我这病还能治吗?” ……说能也能, 说不能也不能。 因为这病无法根治,只能控制缓解, 若是病人能够早发现, 早治疗, 倒是有超九成的病人都能恢复正常,加以调养、运动,有的身体素质好的人甚至十几年都不会再发病,并不会影响工作和生活。 但周兰泽几年来病情反反复复, 一直没有得到有效的治疗,已经对身体造成了难以修复的损害。 “如果病能好, 你将来想做什么?”林笙问。 病得太久了,周兰泽都快要忘记当年好友二三、煮茶徇书的时光是如何自在了,怔忪片刻,他缓缓道:“我想到朱雀楼上晒晒太阳……” “这还不简单?”方瑕回过神来,兴致勃勃问,“朱雀楼在哪,是什么酒楼吗,难道上头的阳光很好?那明天我就找人背表哥上去!” “那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上去的。”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嗤笑,方瑕扭头看去,一瞧见是孟寒舟,立即像鹦鹉示威一样全身毛都竖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你管我,我就是要来。”孟寒舟朝他冷哼一声,转着轮椅就往里进,结果哐一声撞在了门槛上,耍酷不成,还差点脸盘朝下把自己从椅子上摔下来:“门上为什么有门槛?!” 方瑕被他恶人先告状惊得目瞪口呆:“门槛不长门上,难道长你脑袋上吗?” “我们家就没有门槛。” 又来炫耀他和林笙的家!方瑕要气死了。 “……好了。”林笙只好过去将孟寒舟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同时一用力把轮椅给弄了进来,“不是让你好好在家里待着吗,你怎么又跑来了?” 方瑕眼瞧着孟寒舟搂着笙哥哥脖子,酸得后槽牙直打镲。 “看你饭点了还不回来,卢家兄弟说,应该给你送点饭。”孟寒舟掏出捂在怀里的一块用油纸包裹的东西,“你尝尝?” “你自己做的?”林笙惊讶于孟寒舟竟然会下厨了,他接过纸包,打开看了看,陷入沉默,“……” “我家是穷的管不起饭吗?”方瑕气鼓鼓,非要看看孟寒舟能掏出什么好吃的来,让笙哥哥眼睛都看直了,他凑上去一探头,“……这是什么?” 巴掌大,形状诡异,颜色漆黑,质地梆硬。 “烙菜饼。”孟寒舟道。 方瑕倒吸一口气,赶紧让林笙把这玩意扔了:“笙哥哥,这个恐怕有毒!你别吃,待会我让人用燕窝煮汤,剁人参鹿茸包饺子!吃我的。” 孟寒舟冷冷一撇,与他针锋相对:“吃我的。你那馅料这么补,别把鼻血吃出来。” 方瑕叉起小腰,梗着脖子:“那也比吃你这块黑炭要强!笙哥哥,吃我的!” 一个咬牙切齿:“吃、我、的。” 一个张牙舞爪:“吃我的!!” 邦邦两声,林笙一人脑门给了一个爆栗子:“你们俩加起来有三岁没有?我谁的也不吃。” “唔……”方瑕捂住脑门,脸颊鼓成个包子。 周兰泽这儿冷寂久了,也忍不住摇头被逗笑了一下。 林笙教训完两个少年郎,无奈地呼了一口气,手里这块炭饼自然是不能吃,他将油纸叠回去,放进了怀里,警告两个人:“不许再吵了,再吵把你们俩都丢出去。” 方瑕哼一声,也不理孟寒舟了,转头继续去跟周兰泽聊天:“表哥,你继续说那个朱雀酒楼的事。” “都说了那不是酒楼。”孟寒舟揉了揉被林笙弹出个红痕的额头,“你难道没有听过那首登第诗?九万抟扶排羽翼,金榜高悬姓字真,朱雀腾云方出众,青龙驾雾得高迁——朱雀楼,就在皇宫门前朱雀大街的尽头,那是一座状元楼!” 三甲登科,簪花游街,两旁鼓声震动,状元登高题诗,一抒心中自豪兴奋。 站在朱雀楼上,梁京风光尽收眼底,好不风光! 方瑕一听,有点失望:“难道非得考上状元才能上那个楼?不能多花点钱贿赂贿赂看门的老头,偷偷放我们进去看看?” 孟寒舟鼓鼓掌:“不愧是你。这个‘看门的老头’正是当今圣人,你准备出多少钱贿赂?” 方瑕:“……” 那是有点不太好贿赂,但不是有句古话,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只是说笑罢了。”周兰泽看方瑕神色凝重,别不是真的在考虑如何去贿赂圣人,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瑕弟也不用放在心上。” 想要上朱雀楼,自然是得先三甲及第,传胪唱名。 周兰泽现在连提笔都艰难,形如残疾,又如何能去参加科举呢。 而且他已过了及冠之年,已经没有多少年头可以虚度。 “我们少爷以前可是最有前途的,要不是后来得了这个病,身子垮了,如今说不定都……”同庚给大家侍茶,小声伤怀地叹气。 林笙看了看面色苍白的周兰泽,拍了拍他的肩:“周少爷,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周兰泽自嘲道:“总不能还有更坏的了,先听坏消息吧。” 林笙道:“坏消息是,这病是难以根治的慢性病,会伴随你一生。” 周兰泽听罢也没什么大的波澜,只是扯了扯唇角,垂眸道:“我还当是什么,本就是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至少林郎中你还看出这是什么病,让我能死个明白,也不算亏。” 同庚塞了块糕点到少爷手里,不叫他说这些丧气的话,急急地催问:“林郎中林郎中,那好消息呢?快说点好的吧!” “好消息是,你的一生还很长。”林笙声音和煦,像拂面扫过的春风,“你会站起来,亲自走上朱雀楼,看尽梁京繁华盛景。” 周兰泽指尖微微一抖,他立即抬起眼来,眸底澜光微荡。 似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什么。 林笙点点头,朝周兰泽弯了弯眉眼:“我虽不能将你完全治愈,但可尽可能保你寿元,让你能走能跳,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甚至娶妻生子。” “但是你恐怕没办法做像骑射那样的激烈活动,身体也会比常人更弱一些。而且,极有可能需要终生服药。” 周兰泽睁大了眼睛,激动地想要坐起来,结果起猛了,眼前昏花,不住地喘息。 终生服药算什么,这些年他吃的药难道还少了吗,如果能用一辈子吃药换重返科举的机会,就是把他泡在药罐子里都行。 同庚忙揉了揉他的胸口:“少爷您快躺下,别激动。” “这个病娇贵,中途不可擅自停药、减药,服药之外,饮食和起居上也要做好自我管理,过会儿我把平日里要注意什么教给同庚。” 林笙让周兰泽张嘴看了下舌苔,舌淡、苔白,为气血不足之象。 便要了笔墨,写下一付方子。 以黄芪、桂枝、当归、赤芍为主,辅以川芎、干姜、大枣养血活血,另加一些地龙、鸡血藤利四肢。 “这病急不来,这副方子先吃半个月。如果汤药喝腻了,可以制成大蜜丸来吃。”林笙将药方交给同庚,又取出针包,“药方你先拿着去抓,今天我先给周少爷施一次针。以后每隔七天,我都来施针一次。” 所谓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周兰泽脉道失营而滞,气血匮乏,所以脉微弱消失。他又久病卧床,导致心肺气虚。气主煦之,血主濡之,气血运行不畅,所以肢冷乏力。 林笙准备以手太阴肺经、手厥阴心包经和手少阴心经上的穴位为主,以针灸刺激。 他将针火烤一遍,让人去准备一些艾绒。 然后取尺泽、太渊穴,疏调肺经之气。取内关、极泉、神门穴,流调心经和心包经之气而补心气。加人迎穴,这个穴位属阳明经,多气多血,刺之可补气养血,通调经脉。 周兰泽气短喘咳,常有眩晕,又加刺了天突穴和百会、风池穴。 均捻针得气后,林笙将艾绒捏成一个个小指头尖那么大的圆锥形,插在了针屁股上,依次点燃。 艾香袅袅升起。 同庚看着那些闪着火星的针屁股们,直冒冷汗,担心道:“这、这不会掉下来烫着少爷吧?” “不用紧张,这是温针灸。这些艾绒不会掉下来,烧尽后它们也依然会是这个形状,到时候弹一弹才会松解。”林笙解释道,“不过每个人的体感不同,如果你觉得针感过于热了,要跟我说。” 温针兼具针与灸之长,十分适合肢体痹冷类的症状。 周兰泽下意识想点头,但突然想起自己脑袋上还插着好几根针,忙僵住了不敢动:“还好,只是感觉温温的,不是很烫。” 因为常年血流不畅的缘故,周兰泽一直很怕冷,夏天手脚都是冰凉的,冬天就更加难熬。连带着脖颈和后背也很僵痛。 这会儿随着艾绒的燃烧,热度随着针脚慢慢地渗入肌肤骨骼,像流淌过一股暖流,一点点融化着他身体里的冰层。 第64章 我给你看样宝贝 两人带着条甩不掉的尾巴回到白石巷。 卢钰正抱着竹竿在他们门口听动静, 刚要抬头敲一敲门—— “卢钰!你找我有事?” 林笙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猝不及防惊得卢钰一个激灵,他忙回身转过来, 弱弱道:“林医郎, 今天是要扎针的日子, 我等了好久你也没有来, 就过来看看……” 林笙一拍脑门, 差点把这个事给忘了, 他忙掏出钥匙开了院门的锁,让孟寒舟先回家去:“我这就过去给你施针……你这两天眼睛是什么感觉?” 两人说着去了卢家那边。 孟寒舟推开院门, 自己还没进去,方瑕就率先一蹦一跳地跑进去了, 在院子里探头探脑, 东张西望。 地方很小,不用挪脚就一眼望尽了。院子里药香扑鼻,一筐筐全是药材,还有捣了一半的药粉摆在张简陋木桌上。但东西虽杂, 却并不乱,收拾得井井有条, 一看就是有人日日打理。 方瑕一低头, 两只绒球似的小奶狗踩着他的脚面朝他汪汪叫, 一只黑,一只雪白。 “好可爱。”他弯腰想抱起一只来,然而小狗们不熟悉他的气味,扭头嗷嗷狂奔向孟寒舟。 “现在想起我来了。”孟寒舟伸手捞起一只, 另一只也顺着裤腿蹦到他身上,两只小狗平常老与孟寒舟相互欺负, 但在外人面前,还是知道谁亲谁远,一对黑白双煞蹲在他腿窝里,跟找到了倚仗似的,狐假虎威又开始朝陌生人狂吠。 “这是林笙的爱宠。”孟寒舟摸了摸汤圆的背,“它们不喜欢外人。” “不稀罕!”方瑕撇了撇嘴,虚张声势踢开房门走到屋里,“你就住这里?真寒酸,这都没有我家柴房大!连床都这么小——”话音未落,他就看到了床上铺着的,有且只有一张的,龙凤呈祥大喜被。 孟寒舟去到木柜子前,朝方瑕招招手:“你来,我给你看样宝贝。” …… 林笙取下卢钰眼周的针,用拇指揉了揉被针感刺激得有些发红的穴位:“今天刺得深一点,可能会有些肿胀的感觉,过个把时辰就会好。我教你几个穴位,你平常闲着没事可以自己揉一揉。” “嗯。”卢钰乖乖点头,感受着林笙手指的位置。 林笙点了十来个位置,同时告诉他穴位叫什么名字,用怎样的手法,有什么样的效果:“能记住吗?或者等你哥哥回来了,再让他跟着记下来?” 因为有几个穴位不在头上,而是在手脚上,他担心卢钰看不见而拿捏不准位置。 “我记住了。”卢钰依次揉了过去,竟一字不落地将刚才林笙教给他的东西复述出来,倒是给林笙听愣了,半天没说话,“……林医郎,难道我说错了吗?” “没,没有。”林笙道,“你记性很好,说的都正确,手法也学的很不错。” 卢钰被夸赞了,忍不住有点高兴:“眼睛没坏之前,都是我帮哥哥做纸人纸马,客人们常夸我手巧。”他想了想,还有个不情之请,便趁机提出来,“林医郎,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揉手?哥哥为了养活我每天从早扎纸扎到晚,手都很酸,我想学会之后给他揉一揉。” “可以呀,那我教你一套缓解疲劳的穴位。你握住我的手。”林笙将自己一只手递给他,牵引着他的手指摸到相应的穴位上,“这是阳明经的合谷穴,拇指与食指分开,展开虎口,把你拇指的第一道小关节卡在虎口处,拇指向下按,点到的地方就是。这里是疼痛万用穴,像头痛、手痛、牙痛,都可以按一按这里。” 卢钰点点头,林笙又领着他去下一个穴位:“将我的手指蜷起来,中指指尖碰到的地方,掌心这个位置,是手厥阴经的劳宫穴,可以促进睡眠。” “你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托住我的肘尖。拇指能够按到的地方,是手阳明经的曲池穴。”林笙与他两手交握,“同时,握手的这只手,与肘尖的手一起配合,将我的小臂慢慢向外旋转。这个要注意力度,转到有阻力感后停顿一会就放手,再向内转……” 林笙接连教完一套:“你试试?” 卢钰仔细感受了一会,小心地握住林笙的手臂,思索着做完一整套。林笙教的时候还挺轻松的,没想到一连贯做下来,还把卢钰给累得出汗了,他揉完最后一个动作,歇了口气:“我做的对吗,林医郎?” “很对。就是力度轻了一点,不用这么小心,人的身体没有这么脆弱。”林笙活动活动手腕,“你可以多练习练习,等这套熟练了,你还想学的话,我可以再教你别的。” 卢钰欣喜,赶忙点头:“嗯嗯!” “对了林医郎,二郎最近不来了吗?好久没有看到他了……” 林笙也有一阵子没瞧见郝二郎了,上次他病好了还贪玩赖在这里不回去,气得他大哥亲自跑到城里来抓人,耳朵都快被揪掉了:“估计这会儿正被按在家里干活吧?” 卢钰哦了一声,有些低沉,他光想郝二郎陪他玩耍说话,却忘了人家有手有脚没病没灾,是要给家里干活挣钱的。不像自己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在家里吃白食。 “你想他了?”林笙随口道,“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他,这两天会回去一趟,你有什么想说的,到时候过去看看他在做什么,我帮你传个话?” 卢钰拨浪鼓摇头:“没、没有。” 林笙收拾了针包,正要起身回去,突然从自家院落那边传来“砰”的一声摔门声。他一皱眉,以为孟寒舟那厮又和方瑕打起来了,赶紧拔脚往回走。 他俩打架不要紧,要是敢砸了家里的盘盘碗碗,弄翻了他的药筐药箩——林笙就把这两人的脖子扭断! 刚出了卢家,一道风似的小绿人抹着泪,从眼前础一声跑了过去。 可不正是穿着碧衫子的方小公子。 林笙纳闷了一下,这怎么,难道大好个四肢健全的人,被孟寒舟一个残疾给打哭了吗? 他走到自家院子门口,从半开的门缝里看到孟寒舟正怡然自得地翘着二郎腿,捧着大陶碗在喝水,嘴角还挂着若有似无的邪魅笑容,似旗开得胜、阴谋得逞的小人。 看到林笙回来了,孟寒舟赶紧放下陶碗,又两手抱着把二郎腿放了下来,坐端正了。 “他不是非要来吃饭吗?”林笙左右看了看,家里完好无损,连一个破碎的碗片都没有,“你怎么把他弄走的?还把人惹哭了。” 孟寒舟哼道:“你以为他真是来蹭饭?他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 “咳。”林笙清咳。 孟寒舟停住了说排比句的嘴,立即说:“他就是不服,想来看看咱俩是不是真的住在一起。他想看就给他看呗,我就勉为其难的把我们的婚服拿出来,让他欣赏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就哭了。现在伤心欲绝,估计不会再来了。” “这不怪我吧?” 林笙:“……” 行吧。 说完,孟寒舟肚子里就咕噜一声,林笙沉默,只好转身去往灶房:“你在家里烙饼,难道没有给自己做点什么东西吃?锅里是什么,怎么还盖着盖子?” 孟寒舟脸色一变,赶紧往外追:“林笙!别——” 林笙啪一下打开了木盖子。 一阵黑灰扑面而来。 “……”孟寒舟咽了咽唾沫,转着轮椅就想往外溜,人还没逃出房门就被林笙一把给薅了回来,指着锅里一团团乌漆嘛黑的东西质问他,“孟寒舟,这是什么?” 孟寒舟心虚:“烙饼。” 林笙气死:“你是在烙饼,还是在炼丹?” 他忽然想起自己怀里还掖了一个罪证,掏出来对比了一下,好家伙,原来这块饼已经是这一锅里唯一还像个饼的了。 林笙拿起锅铲,捣了两下试图把扒在锅壁上的黑炭铲下来,结果一个用力,嘭一声,锅底漏了个大洞。 孟寒舟:…… 林笙:…… 彼此沉默了很久,林笙深吸了一口气问:“你这是烙了多久。” 孟寒舟掰了掰手指头:“一……两个半时辰吧。” 之前林笙曾经在旁边指挥他做饭,孟寒舟觉得自己明明做的很好,下厨也不过如此,谁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从面到柴都不听他使唤。 两个多时辰,别说面饼,人都能炼到碳化了! “做的很好,下次不要再做了。”林笙按着额头,觉得血压都窜上来了,他从周府结的诊金里抓了一把,放进挎包里,起身就要走。 孟寒舟赶紧跟上:“你去哪里?” 去哪里,还用问吗。 当然是去买新的铁锅了!不然今天两人就要没饭吃,一块喝西北风了! 林笙噔噔噔的在前面走。 孟寒舟自知理亏,也不敢吱声,就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但往铜铁集市的路常有拉货的重车来往,将路面压得坑坑洼洼不平整,三步一个坑,五步一道沟。 轮椅颠簸不说,滚进沟沟坎坎里,需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出来。 孟寒舟眼看着林笙越走越远,心里一急,手边重了。他突然吃痛一声,抬起看了看,掌心横亘着磨出了一道伤口,被木刺扎破了,正往外渗血。 他懒得管,正要继续往前。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将他握住了,竟是林笙回转过来。 他从挎包里取出针,把扎在孟寒舟掌心的木刺挑了出来,又从袖子里抽出帕子,轻轻缠在他手上,语气却很凶:“待会到了铁匠铺,讨点清水给你洗一洗——别瞎折腾了,听见没有?” “哦。”孟寒舟看着手上的小扣结,在林笙转头又要走时,他一把抓住了林笙的手。 林笙想甩掉他,又发现他用的是磨破的那只手,挣扎了两下也没抽出来。 第65章 小曲酒 壮汉比他高一个头去, 胳膊上都是大块的肉,小哥儿被拽得脚都快沾不到地了,惊惶道:“我、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壮汉一脚踢翻了他的担子, “大家来看看了啊, 这个卖散酒的黑了心肠, 拿有毒的坏酒卖给我们兄弟, 害得我兄弟差点连命都丢了!” 那扁担两头捆着两个又深又大的竹筐, 两个筐子里刚好嵌着两个大酒坛。篾条结实但又柔-软有韧性, 被人一脚踢翻后,酒坛虽没碎, 但里面的酒液却汩汩地流了一地。 酒味一下子飘得到处都是。 “我的酒……”小哥儿心疼得眼都红了,他去扯自己脖子上的手, “我没有卖毒酒, 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兄弟喝酒海量!怎么就喝了你家一点酒,头就又晕又疼?肯定是你这酒里掺了见不得人的东西!”壮汉一说话,身上的肉就哆嗦,“还敢说你的酒买了几十年, 我在铜市街上五年了,从来没见过你!” 小哥儿挣扎了几下, 壮汉突然将他往外一丢, 小哥猝不及防一屁-股摔在地上, 疼得头晕眼花。 壮汉又一脚把另一只酒坛也踢碎了,不耐烦地抖抖手,道:“赔我们兄弟医药钱!不然我就抓你去见官!” 小哥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怎的,竟忍气吞声地从怀里掏出装钱的小布囊来:“你, 你要多少?” “拿来吧你!”壮汉劈手就夺了过来,掂量掂量还破不满意, “你卖了一天,就这点钱?” “我只是多吆喝了几圈,并没有卖出去几瓢。这些不是我卖得的,是从家里拿来的,你还给我……”小哥急急地想去抢回自己的钱囊,但那壮汉随手就推搡了他一把,又把小哥儿从上到下翻了个遍,确实是一点钱没有了才作罢。 “呸,寒酸死了!”壮汉面不改色地将钱囊揣进了自己怀里,“以后小心着点,走路避着我们兄弟!再在铜市街卖酒,就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完就全然不够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周围看热闹的七嘴八舌地也散去,最后只剩下小哥一个,坐在地上唉声叹气地收拾破碎的酒坛碎片。看着自己两大坛酒,还没怎么开张就淌了一地,他偷偷捏起袖子抹了抹眼睛。 忽然面前多出一片阴影,小哥以为是那壮汉去而复返,忙捂住脑袋道:“你还要干什么,我一文钱都没有了!” 过一会也没有挨打,他睁开眼看了看,见面前递过来一条干净帕子。 小哥抬头一瞧,是两个气度不俗的年轻郎君。 他怔了怔,眨眼看看,自己手上全是灰土酒渍,也不敢去碰人家的白帕子,他随便将手在裤腿上抹了抹,站起来道:“两位郎君不好意思,我的酒已经全洒了,你们要是想买,我明天先给你们留点。” 他说着弯腰去挑扁担,刚抬起往肩上放,就忽然疼得手臂抽搐了一下,扁担连带着另一只酒坛也哐一声落在了地上,差点摔碎。他捂着突然剧痛的手肘,倒吸一口气。 林笙将帕子放他手上,左右看了看:“应该是推搡的时候就把肌筋拉伤了,你一猛挑扁担加重了伤情。回去热敷一下,用些活络药膏,这两天还是不要再提重物了,不然以后容易落下病根。” 小哥一听就急了:“这怎么行!” 旁边铺子里看热闹的大叔倚着门框道:“小良啊,要我说,你就回去歇着吧!你都卖了这么多日子,这酒也没卖出去几斤,干脆别折腾了,还不如回家躺着,拿你家祖传的酒方去卖个好价钱。哎,要不,你把酒方添做彩礼,我正好还有个没出嫁的姑娘……” “你别胡说八道!”秋良急了,“再穷我也不会去卖酒方!” 大叔听他一顿志气,反而哈哈笑了两声,摆摆手回去了:“不卖拉倒,秋家酒到你手里……那算是完咯!” 秋良又气又恼,却又反驳不了,气出了一脑门汗,用手里帕子擦了擦脸之后,才反应过来这帕子是人家郎君的,忙搓了搓上面的汗渍:“这,不好意思,我回去洗了给您送回来……” 林笙摇摇头表示不急,不过看这小哥儿木木楞楞的样子,不会是个奸商,那壮汉反而像是个恶霸,不由纳闷道:“那混混明摆着是来讹你的钱,你怎么不和他去官府?” 秋良叹了口气:“郎君您不晓得,那壮汉外号仇六。我先前都在别处卖酒,生意不好才溜达到这边……我就在这卖了几天,也就稀稀拉拉几个客人,之前有个混混,拦住我要用一文钱拿走我整一坛子酒,我自然不肯,还被他骂了一通。之后才有好心的担郎告诉我,那是仇六手底下的人。” “他们说,铜市街是仇六的地盘,我之前没来过这边所以不知道,这些走街串巷摆摊挑担卖货的,都得给仇六交开张费。我卖了好几天都没去给他们孝敬,所以肯定记上我了。算我傻,我想着我老老实实卖酒,他们再不讲理能怎么着,大不了去官府说道说道……谁知道他们在官府有人,我都没见着官老爷,外头的恶吏收了仇六的钱,把我打了一顿。” 这下哪还敢再去官府找苦吃,挨打不说,还会耽搁一整天的买卖,秋良家里还与一个体弱做不了活的老娘,一屋子没长大的幼弟幼妹们,他要是出了事,一家子就要完了。 秋良吃了亏,本来是不敢再来这边的,可是铜市街上汉子多,能饮酒的也多,在这边多少能比其他街市上卖得多一点点。他特意托其他担郎打听了说这两天仇六一伙人不在城里,这才想着过来卖一会就走。 没想到又被仇六抓个正着,还说什么酒有毒,不过是借机抢他的钱。 那些钱是他从家里拿出来,想给弟弟妹妹们买身衣服鞋子用的,结果现在全被仇六抢了去。 “那仇六这么嚣张,公然在城里收保护费,还唆使手下强买强卖,就没有人管?” 秋良无奈:“他们也不敢去找那些店铺的麻烦,只欺负欺负我们这些走街串巷的。我们又没权没势的,有的还是拖家带口出来沿街叫卖,不敢跟他硬碰硬。就算是哪天遇上一两个硬茬子,他们就回去叫山帮的人,乌泱泱十几个人大晚上把你堵在路上,套麻袋一顿殴打。被打服了,也就不敢跟他们作对了……” “山帮?”林笙皱眉,什么地痞流-氓组织,竟然这么凶。 秋良点点头,想了想:“他们自称是绿林好汉,劫富济贫。领头的人称蔡老大,据说前阵子,他们被雷劈死了一个老二,耽误了帮里的一个什么大生意。仇六一直想去争那个二把手,所以最近总不在城里……我也不清楚哈,这些都是其他摆摊的闲聊给我听的。” “要我说,他们就是活该,应该多劈几道天雷给他们!唉,郎君,你们俩也不要多打听了。”秋良好心提醒他们,“小心着点他们,别惹祸上身。” 被雷劈死的老二…… 林笙:“那老二不会是姓包吧?” 秋良睁大眼:“你怎么知道,你认识?” “……”林笙给听笑了,原来是包财那个所谓的绿林帮,一群游手好闲的混混,“没事,就是听说过。” 这时几个看客经过,瞧着秋良叽叽喳喳,大概是在八卦刚才的什么毒酒什么的。 “你们别乱说!我的酒只是口味不太好,肯定是不会喝死人的!”秋良立即掂着脚叫道,“以前那些老街坊邻居都知道,我们秋家酿酒酿了几十年,是实实在在做手艺,绝对不会卖有毒的酒!” 人家也都不理他,把他当个笑话。 孟寒舟一直没吱声,似乎是对那个空酒坛子挺感兴趣,他晃了晃酒坛,用手指沾了沾坛子底部的残液,在鼻子前闻了闻,又放在嘴里微微一抿,皱眉道:“你的酒杂质太多了。” “啊?”秋良回头,“杂质?什么杂质,我都是按着我爹留下来的酒方一步步酿造的,一点都没有改!酿出来的很清澈啊。” 孟寒舟又仔细尝了尝,依然摇头:“我的意思是,不是后期酿造产生的那种沉淀杂质……你家的酒都是自己发酵酒曲?那这坛酒是小曲酒吧?” 秋良惊讶于他竟然只是尝了尝残液,就能说出这些事来:“你连酒曲都能尝的出来?” 不过林笙这种一杯倒的,却茫然:“什么叫小曲酒,是酒的名字吗?” “大曲是用麦子发酵酿出的酒曲,小曲是用新米发酵的酒曲。还有一种是麸曲酒,是用麦麸、米糠一类的东西做的酒曲,口感上远远逊色于前两者。” 孟寒舟擦了擦手指,对秋良道:“你的酒之所以味道不好,是因为发酵小曲的时候,温度太高了,酵得太急。虽然乍一看得到的酒曲是一样的,但其实里面已经有了很多杂质,行家叫杂醇。这些杂质在酿造中即便加再多香料调味,也去除不了。” “如果想要小曲酒味道甘美,制酒曲时温度应该低一点,让它慢慢地发酵。这样之后入坛酿造得到的酒液,才甘醇香美,而且即便宿醉也不会上头。”孟寒舟仔细说道。 秋良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些酒方上都没有写……” 孟寒舟:“酒方只是酿造配方,用什么水、加什么料、调什么味,自然不会提及这些。这些事是酿酒时注意到的细节,一点点积累的经验。” 林笙也感到诧异,他偏头看向孟寒舟,还不知道他有这样的本事。 作者有话说: 舟子:点亮技能树+1 √(想得到老婆的夸夸) - 第66章 往事 对于林笙来说, 只能尝出是白酒、啤酒还是红酒,再进一步,也就能品出酒味的浓淡, 什么香味甘味他是一概无法理解的……在他的味觉里, 酒就只有苦味和辣味。 至于能轻而易举分辨酒的好坏, 还能品出缘由的人, 林笙总抱以独特的好奇心。 孟寒舟这个年纪, 是怎么知道酿酒的事的呢? “你真的懂酿酒?”秋良也问道, 他一动,受伤的胳膊就抻得剧疼无比, 只好吃痛捂住,看向孟寒舟。 孟寒舟这回倒是谦虚很多:“只是略知一二。” “不不不, 你好厉害!”秋良忙说。 如果他这种还只是略知一二, 那秋良这样的,只能叫作一窍不通。 秋良虽然不认识他,但是他说的话听起来就很靠谱。 大梁虽不禁酤酒,大梁人也爱饮酒, 但制酒曲也并非是易会之事。酿酒之法向来都是家传不世之密,一种酒的味道和口感怎么样, 酒曲好不好是头等大事。 酒曲发酵手艺十分繁复, 单是秋家自己的酒, 光要十六道工艺才能成曲,据说一些名酒烧坊甚至要几十道工序才行。 所以大部分酒楼酒肆都不会自己酵酒曲,是从烧坊里买现成的头酒回来,然后再添以不同的香料和水后, 入坛再酿一段时间,就成了各自的招牌酒味。至于一些名酒的酒曲, 得是当传家宝代代相传的。 而这个郎君竟丝毫不避讳地将制作酒曲中的要点告诉秋良。 可见是个难得的好人,秋良不禁对孟寒舟产生了几分莫名的崇拜。 孟寒舟还不知自己已经成了秋良心中的大善人,秋良谢过孟寒舟的提点,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去,赶紧道:“那我回去就按你说的试试!……对了郎君,这手绢回头我洗好了给您送回去吧,您住哪儿?” 林笙想说不必了,但拗不过秋良,只好说:“那你若有空,直接送到北城的魏家医馆就行。” “得!”小哥兴奋得顾不上手臂的疼痛,换了只肩膀挑上空担子,晃晃悠悠地跑了。 林笙二人便也去铁匠铺,想着钱花都花了,自然要挑一个好的,林笙被铁匠佬一顿忽悠,看上了一个据说千锤百炼打出来的锅,说是不容易糊锅和留味,也不容易生锈,质量好到能传给儿女做嫁妆。 一问价钱,竟然要十五两,骇得林笙差点把锅丢到地上。 搁以前,林笙买个米面都要几钱几钱地省,一听区区一个大铁锅竟然要十几两银子,心疼死了。纵然这回周府给的诊金挺豪爽,真想买也能买了,但林笙向来喜爱囤钱,没道理为个铁锅破大费。 人要未雨绸缪,林笙默默地放下千锤百炼锅,还是选了最普通的一口大铁锅,只要八两钱。 “劳烦您,有没有清水能借用一瓢?”林笙还没有忘记孟寒舟把手磨伤的事,临走了又回去要了一瓢水,找个角落把孟寒舟的掌心冲干净,再用帕子重新缠上,“先这样吧,回去再给您涂点药。” 孟寒舟抱着买来的八两锅,也不敢吱声。 回去的路上,林笙推着孟寒舟走,在街口看到那泊还未完全蒸干的酒渍,又想起他突然展露的本事,忍不住好奇,低下视线问他:“你是怎么会懂酿酒的?原来侯府里有人会酿酒吗?” 孟寒舟指腹搔弄着掌心帕子的结扣,沉默了一会,神色多几分闪烁:“以前……荒唐过一阵。” “有多荒唐?”孟寒舟没接话,林笙略带不解地看向了他,“很私密的事情,不能说?” 也不是,只是孟寒舟一直不太想提这件事,尤其是到了这个时候,再说这事就显得自己越发矫情。但是如果林笙想知道,他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孟寒舟在酝酿着如何开口。 林笙突然道:“你在这里的等我一下,我去买点菜。” 孟寒舟张了张嘴,只好嗯了一声。 林笙将他停在一处阴凉底下,跑去旁边菜铺买了一些菘菜角瓜和鸡蛋,准备回去让孟寒舟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烙饼。 出门时,不远处一群小孩子簇拥着个卖果脯蜜饯的老头儿经过,嘴里吆喝着“酸甜可口的果脯咯,杏李桃儿枣儿,海棠果子蜜黄皮嘞”。 他想了想,跑过去叫住果脯老头儿。 这老头儿卖的果脯色泽澄亮,个头都比寻常的大,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糯米纸,一打开竹筐,酸甜的果香味就飘出来,勾得人口舌生津。 “给我来一点……一斤!” 老头儿喜笑颜开,用大油纸各样都抓了一把,凑了足足一斤多,给林笙包好递给他。 “哇!”周围的小孩子们吃着手指,眼巴巴地瞅着他,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林笙随便拿了两颗给他们,其中一个孩子王伸手接过,嘴甜地谢谢林笙,就带着孩子们跑去一旁的树底下,每个人给掐一点吃,一大帮孩童很快就把两块果脯分完了,大家都尝到了甜味,津津有味地舔舔手指。 回到小院已经是傍晚,等林笙按照铁匠的说法,给新锅抹上一层油,大火烧了一会算作开锅。然后和面调馅,做了四块角瓜菘菜鸡蛋馅的烙饼盒子。 两只小狗闻到香味,馋得围着灶边团团转,林笙看看它们,将之前孟寒舟唯一做成的那块烙饼掰开,掏了掏内里还不算完全糊掉的萝卜馅面皮给它们。 汤圆闻了闻,直接跑开了。 芝麻来者不拒啊呜一口吞掉,又突然吐了出来,嫌弃地拿前爪刨了刨土。 “有这么难吃吗?”林笙端详了一会手里的东西,试探着咬了一小口,嚼了几下后,他连忙也吐了出来,“好苦,皮也苦,馅儿也苦,怪不得狗也不理!” 此时天色已经昏黑,他端着一盘馅饼,还有用剩余的菘菜叶子切碎搅了一锅菜末汤,与孟寒舟分着吃:“一碗汤,两个饼,如果汤不够的话锅里还有一点。” 孟寒舟坐在灯前,脸色有些不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着像是又有什么郁结。 林笙拿来自己的挎包,掏出一大把果脯,他挑出其中一颗黄橙橙的,也不知道是哪种果做的,剥了糯米纸推进孟寒舟口中:“我闻着特别甜,就买了一点,你尝尝是不是?” 孟寒舟含着果脯,看到林笙将那层沾了果脯味的糯米纸吃进嘴里。 果脯异常甜美,孟寒舟连吃了三块,还想吃时,被林笙按住了手。林笙从兜里掏出一大捧出来,小山似的堆在一只空盘子里:“先吃饭,没有人跟你抢,这些都是留给你的。” “留给我……”只有在林笙这里,孟寒舟才会觉得自己正被人偏宠骄纵。 还小的时候,孟寒舟一直很迷茫,他好像无论怎么做,都得不到那些想要的东西。 一开始是从不看他一眼的母亲,后来是日渐对他厌烦的父亲,再后来……他一直敬重喜爱的以为能陪伴自己很多很多年的-乳-娘,也被以“世子大了不再需要-乳-娘”为由遣出府了。 他小时候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就可以获得他们的青睐。 后来他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弟弟孟文琢贪玩,有次冬天逃学,和纨绔子弟们出城打猎玩儿,结果兔子没打着一只,自己却染了风寒。曲成侯听说后,虽然嘴上训斥着,却专程带着补汤过去看他,还送了狐裘和兔毛手套给他。周氏会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温言细语地哄他吃饭喝药。 后来,双胞弟弟文瑾和文瑜出生,两人眼睛还没睁开,脖子就都挂上了一把沉甸甸的刻着生辰和名字的生肖金锁。曲成侯抱着他们两个,笑的眉毛眼睛都挤在一起。 可是这些,孟寒舟都没有。 就连给他取的名字,都孤凉得和这个家格格不入。 “林笙,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会酿酒之事吗?” 林笙眨眨眼,他这会儿都几乎把这件事给忘了。 孟寒舟道:“那是我十三岁的时候,跟一个从了良的舞姬学的。” 十三岁那年深冬,风雪大作。 他夙夜匪懈,勤学苦练,终于如父亲所愿的拿下了文武双科的首名,当他迫不及待地捧着文章、和先生奖励的一把牛角弓,想要去向父亲炫耀时,以期获得夸奖时,却被正与周氏作乐的曲成侯不耐烦地将牛角弓斫断,扔出窗外,文章也揉成团丢进了温酒的泥炉。 孟寒舟失落地离开,还没走出檐廊,就听到曲成侯与周氏醉醺醺地说话…… “侯爷不留留世子?”周氏娇美的声音传出来,“听说他最近学业骑射都拿了头名,在京城子弟当中大出风头。其他夫人做小宴的时候,都跟妾说她们羡慕得紧呢,还说世子青出于蓝胜于蓝,假以时日,前途定不可限量……” 众人皆知,曲成侯虽体型魁梧,但并不善于武艺骑射,虽然热爱结交墨客儒人,但不精通诗文。可他的儿子,却大有文武双全之势。 周氏这一番话,让曲成侯烦怒骤生。 “管他作甚!”曲成侯去握酒杯,碰得叮当响,厌恶道,“这个孽子恐怕根本不是我的种!当年我就纳闷,那明-慧郡主那么贵重的身份,怎的我一求娶,长公主就同意将她许给我了,怕是早就与人珠胎暗结,找我做冤大头呢!” 周氏抚着曲成侯的衣服,添油加醋地细声说:“妾也听说,郡主出嫁前就有个心仪的郎君,两人还私下见面多次……这事儿妾出阁前好多姐妹都已听说了呢。如今郡主孤居佛堂,什么也不管,难道是还没有将那个人放下?” 这丑事竟然那么多人知晓,曲成侯听了更是恼羞成怒,冷哼一声:“那个没眼色没风情的女人!要不是为了顾及长公主那一脉,为了仕途,老子怎会容忍将世子封给她的这个野种?!” 第67章 透穴针 据说孟文琢还因为那条血淋淋的断舌吓病了, 回去就发了烧。 而孟寒舟在府上一疯成名。 反正讨好也没有用,他一改往日小心翼翼的姿态,开始随心所欲, 任性妄为。以前为了不令父亲厌烦, 对于周氏那些小动作, 他大多忍气吞声, 认为退一步做个宽宏大度的长子, 兴许能够得到父亲的赞赏。 如今, 他也懒得继续去忍,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谁撞上来,他就整治谁, 谁找他的不痛快, 他就数以十倍地还回去。他不爽,其他人也休想过的舒服。 如此一来,那群不长眼的反而怵了,院子里那些被周氏安排进来的眼线和仆从们, 纷纷求着要到别处去做活,生怕一个不留神, 就被动不动发疯的孟寒舟给剜了眼珠子。 很快他阴鸷暴躁的名声就传了出去, 孟寒舟不怕做, 自然也不怕被人说,真真假假也懒得辩解。 世子院里的下人们只见着小主子性情大变,但大都不知缘由,所以后来能求管事调走的都调走了, 只剩下一些老的老、小的小,还有笨口拙舌只会做苦力的杂役们。 孟寒舟反能落个清静。 不用再与府里的妾室恶仆斗来斗去, 病得深了下不来床,也不用再去和外面那些权贵子弟们争强斗胜。他就躺在床上,偶尔看看云彩,偶尔耍弄一下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然后等着自己大限将至就可以了。 直到在前堂与宗正寺对峙的那天。 孟寒舟原以为,是曲成侯终于有了与长公主相抗衡的底气,戴不住这顶绿帽了,想要将他这个郡主与其他野男人生的私生子,逐出孟家。却没想到,迎来的却是一场真假世子的闹剧。 孟槐才是流落乡野的真-世子,而孟寒舟甚至连郡主的私生子都不是。 卷宗上虽没有写明调查的经过,但字句确凿地认定,孟槐就是曲成侯与郡主的亲生之子,是孟家血脉,是毫无疑问的两姓结合之果。 一切真相大白,郡主出嫁前有过心上人不错,但根本就没有红杏出墙,没有与人暗渡陈仓,更没有珠胎暗结。这些不过是曲成侯被郡主冷淡而生出的腌臜臆想…… 他的心结解开了,或许还会多一点点懊悔。 所以孟槐一回来,便代替孟寒舟,成为受曲成侯喜爱器重的嫡长子。 孟寒舟很难控制不住地想问:……那我呢? ……我那么多年因为私生疑云所受到的冷待、陷过的泥潭、挨过的打骂和磋磨,究竟算什么? ……只是映衬我有多不配、而真-世子就应该过得有多好的垫脚石吗。 如果能重来,孟寒舟也不想做这个世子,他宁愿长在赌徒之家,做个整日打架斗殴、放泼撒豪,痛快自在的市井无赖。 “孟寒舟,孟寒舟。”林笙的声音轻轻地穿进脑海,孟寒舟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发现林笙正将他揽在怀里,“好了,不想了,已经过去了。” 林笙不知道原来在书上不过短短几行字的孟寒舟,其实却有过这么多的挣扎,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配角,本该怀着这些不甘病死,原本连说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他摸一摸孟寒舟的背,帮助他平复心情:“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们不会过的比旁人差。他们一定会后悔当初对你不好。” “……嗯。”孟寒舟缓了缓神,扯住林笙的衣襟,趁机将脸埋进了他的颈间,“林笙,我头很疼。” 林笙摸着他的后背,听他说头疼,又去揉了揉他的太阳穴,温声道:“不疼了。” 原本只是好奇酿酒的事,没想到会牵扯出这么多旧事来,早知道是孟寒舟的伤心事,他就不问了。 林笙轻叹了口气,转而扯开话题,问道:“所以你就是从酒坊的那些姑娘那里学来的酿酒……后来她们怎么样了,过的可好?” 这又是孟寒舟的另一桩伤心事了。 酒坊被毁的事他一直很愧疚,一直想要补偿她们。曾经也让人四处去打听过舞姬的消息,但或许是她们有意躲着京城的人,又或许早已隐姓埋名,孟寒舟一无所获,只知道她们离开京城往西南去了。 后来病重,身边也没了可用的人手,这件事也只能作罢。 她们究竟去了哪里,如今以何谋生,孟寒舟至今也尚不清楚。 林笙听罢,也无奈地摇了摇头,拍拍孟寒舟安慰说:“那舞姬听起来也是个心思豁达之人,定不会因此灰心丧气的,说不定另寻了一门生意,日后我们多留意一些,慢慢地打听,会找到的。” “好。”孟寒舟伏在他肩膀,将他的手拿上来放回脑袋上,眯着眼睛说,“别停,头还是很疼。” 林笙:…… 林笙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他的脑袋,琢磨道:“你头疼就算了,为什么腿一直没有起色?药吃了我不少,按摩针灸也没少做,怎么感觉反而更严重了呢?” 以前孟寒舟那倔脾气,没条件还非要强撑着下床走动,屡屡摔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常常自己走到门口晒太阳。怎么最近经脉应该有所疏通了,捏着腿上肌肉也硬了几分,不似病重时那般软趴趴的了,按理可以试着拄拐自理了,他反而整日窝在轮椅上,跟真瘫了似的。 “……”孟寒舟睁开眼,视线转了一下,“可能只是疏通了一小截,还没有完全通吧……” “是吗?”林笙恍恍惚惚地想着,他揉了一会,就让孟寒舟到床上去。 孟寒舟还没有被揉够,颇有些不满意,他躺在床上捂住脑袋按住胸口,正要呻-吟,一转眼,就看到林笙掏出了针包,取出了一根几乎有半个手掌长的针。 “许是之前刺激的力度不够。”林笙将针过火消消毒,“今天试试透穴法。” 孟寒舟看着那硕长的针,倒吸一口凉气:“什、什么是透穴……” 林笙撩起他的裤腿,一抬手,长针从脚踝上面一点的位置穿进,没等孟寒舟反应过来,小腿的另一侧眼见着被顶出一个尖包,倏忽,针头就刺了出来。 ——竟直接一根针从小腿的左侧直贯穿到右侧! 孟寒舟哪里见过这场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笙用指甲拨一拨针尾,问他:“有感觉吗?疼吗?” “……”孟寒舟咬了咬牙,“不疼,没什么感觉。” 林笙纳闷:“这里气血应该恢复大半了才对。”他又加大一点力度,捏住针尾捻了捻,又往深处刺了一寸,“现在呢?” 孟寒舟看着横穿在自己腿骨之间,来回拧动的这道寒芒,冷面冷情地摇头:“不疼。不疼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还没有好,还得坐很久轮椅?” “不应该啊。” 林笙拧眉,他正要将针全部刺进去,忽然院子外面传来了一声巨响,一时间惊醒了鸡犬无数,连在脚边舔爪子的芝麻和汤圆都一个骨碌挺了起来,朝外面汪汪乱叫。 “什么怪动静?”孟寒舟问。 林笙也不知道,他起身出了房门,扭头看到隔壁院子里卢家点起了灯,许是也被这巨响给惊醒了。卢文趿拉着鞋走出来,抱怨了一声“大晚上是谁”,准备要出去看看,林笙听他也出来了,便想着开门出去瞧一眼。 万一有什么不对,两个人还能互相帮忙。 而此时屋内,孟寒舟淡然地目送林笙走出去了,拧头见他走远了。 忙龇牙咧嘴地蜷起腿脚,一阵折腾后,终于把这根骇人的长针给拔了出来。 孟寒舟抱起腿揉了揉:“嘶,谁造出来这么长的针,太歹毒了!” 两只小狗一路嗷嗷叫着,到了院门,林笙在抬门栓的时候,它们反倒不叫了,欢快地吐着舌头,将前爪趴在门板上呲呲地挠。 小狗们这个反应,林笙忽然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打开门栓,推门朝外望了一眼,卢文同时也探头出来——只见门外巷子里,乌漆嘛黑散落了很多木头,还有个手推小平板车歪倒在一旁,车上层层叠叠堆积木似的,摞了很多东西。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影正擦着汗,手忙脚乱地捡地上的杂物。 卢文提着个灯笼,将门前这一小块地方照亮。 林笙看清这个人影,觉得意料之外,但又是情理之中,虚惊一场地叹了口气:“郝二郎,怎么是你?你怎么大半夜地跑来了,还带着这么多东西。” 话音未落,郝二郎将手里的木头哗啦一声都丢到车上,扑过来就把林笙给抱住,立马干嚎起来:“林医郎——!” 林笙:…… 林笙:“撒手。” 那边卢钰也担心哥哥,慢吞吞地跟出来,却听到二郎的声音,他有些惊讶:“二郎?” “小鱼——!”郝二郎抱着林笙哭了几声,转头又去抱住卢钰,又是一顿哭嚎,吓了卢钰一跳。 “二郎,你怎么了,哭什么?”卢钰脾气好,也不生气,扶住竹竿稳了稳身形,腾出手来拍拍他的后背,“你身上都湿了,先进来坐,换身衣服吧。” 郝二郎嚎完一阵,跟着卢钰进了他们家。 林笙凑着卢大哥手里的灯看了看他那车东西,什么都有,木头板子木头片子,鸡零狗碎的锤子锯子,还有做了一半的奇形怪状的小玩意,还有些木勺木筷子,几身用旧布打包的衣裳。 这是把家当都搬出来了吗? 卢文和林笙收拾完地面,回到卢家时,郝二郎已经洗了一把脸,用湿巾子擦过身上,只披着一件干净外衫,胸怀大敞着,也不哭了,正坐在凳子上大口吃茶。 “二郎,你饿吗?”卢钰摸了摸,把柜子里新买的糕点拿出来给他吃。 “你不要对他太好了。”林笙忍不住说道,这小子干嚎了一顿,眼泪都没见掉几滴,他将那包了衣裳的包裹丢给郝二郎,“你的衣裳。还有你那车木头,先推进卢大哥院子的角落了。我们那边地方小,全是药材,放不开。” 第68章 男人的尊严 郝二郎被噎住了一会, 望着林笙道:“林医郎,你变了,你的善良和人性呢?我都要被卖了, 你竟然还恭喜我。”他回头朝卢钰卖惨, “小鱼, 你说说这还有天理吗?” 卢钰虽然也觉得林医郎这样不对, 可那毕竟是林医郎, 他欲言又止, 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能把糕点又往前推一推:“要不, 二郎你还是吃点东西吧……” 郝二郎大呼:“小鱼!你怎么也不为我说话,你忘了我给你摘花, 讲笑话, 陪你玩的日子了!” 卢钰面露为难:“二郎……” “得了。你嘴里有实话,我身上才有人性。”林笙抱着双手看着郝二郎哀嚎,“你也就哄着卢钰傻,你说什么他信什么。要不换孟寒舟过来试试, 让他听听你这说辞真不真。” “那算了……”郝二郎抿了抿嘴,他也就嚎给大善人听, 要是大舟来了, 信不信的另说, 一准笑话死他。 郝二郎抠了块糕点上的枣肉吃,扭捏了一会,才不情不愿地说:“我爹给我说了门亲事。是他一个故交家的姑娘,比我大一岁, 家里是开小织坊的,不是很富, 吃喝倒是不愁。那姑娘也有手艺,已经是他们那边小有名气的织娘,也挺好看的。我小时候还经常去他家玩。” “那不是很好吗?”林笙道,这年头男女成亲都早,郝大郎娶了媳妇后,郝家开始自然会开始操心二郎的婚事,“虽然你年纪是还小了点,可以等两年再成亲也不迟。不过这姑娘听着倒是不错,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又是青梅竹马。” 卢钰点头:“嗯嗯。” 郝二郎继续说:“他家就一个姑娘,织坊生意好的时候照顾不过来。我爹的意思是家里已经有大哥忙活了,让我到她家去帮衬。” 林笙看了一眼那糕点,瞧着很香甜,还镶嵌着火红的枣肉,过会儿一定要问问卢大哥是哪里买的。 “这也很好,男女若是得了眼缘,能成了姻亲,本就不分什么你的我的,谁家需要帮忙,自然要搭一把手。”林笙好声说,“不要乱想什么赘不赘的,那都是没出息的男人才在意的事情。婚后她做织坊,你做木活,小两口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卢钰又点头:“嗯……唔。” “小鱼你不要再应衬他了!”郝二郎崩溃地拿糕点堵住卢钰的嘴,“我要是真成亲了,就不能再来找你玩了!” 卢钰听这,才默默闭上嘴巴。 郝二郎抱住头可怜道:“这根本不是入赘的问题!去她家帮衬可以,可问题是我对她没有眼缘啊!我打小追着她后边叫姐姐,跟她要糖吃,我对她根本生不出那种心思!你们会娶姐姐吗?” 正嚎着,门外传来孟寒舟的声音:“谁要入赘了?” “你怎么自己把针取了?”林笙见到他,立刻纳闷。 孟寒舟顾左右而言其他:“你出去了就没动静,还以为你被大老鼠抓走了。” 郝二郎一见孟寒舟来了,立马把嘴锁死,把手里的点心塞给了林笙,贿赂他不要说。 没想到漏了卢钰这个傻的,眼睛虽然又大又俊,但是因为看不到郝二郎的眼色,张口便说了个干净:“是二郎。郝伯父给他说了一门亲,是比他大一岁的很能干还给他糖吃的漂亮姐姐。二郎不愿意。” “嘘,嘘!”郝二郎捂他的嘴都来不及。 林笙耸耸肩,意思是这可不是我说的。 他看了看孟寒舟,转头又把手里的甜点心塞给了对方。 郝二郎痛苦地捂住了耳朵,他不想听到孟寒舟过于放肆的嘲笑声。 孟寒舟看看被林笙投喂的点心,松松软软,一看就很甜。他捏了捏点心的软边,心想,大一岁,很能干,给糖吃,还很漂亮…… “这有什么不好?”孟寒舟感不同身不受,他瞄了眼林笙,“为什么不愿意。能娶到这样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郝二郎崩溃了,趴在桌上连声惨叫,“怎么连你也这么说——呜!” 卢钰摸到郝二郎,无奈地安慰着他不要难过了。 林笙忍着乐,鼻息间发出笑意。 孟寒舟一抬眼,看到林笙半倚着门框,双目含笑,整个人连带着地上的影子都变得温软起来。他咽了咽口水润润干渴的喉咙,将那块点心塞进嘴里,嚼了嚼确实很香甜,忍不住又插郝二郎一刀:“你不懂,你娶了就懂了。” “我不要我不娶!要娶你去娶!你走开!”郝二郎才被卢钰安慰好一点点,听闻他这句,又惨哭起来,“反正我离家出走了!这辈子也不要回去了!” 还不如让孟寒舟把他嘲笑一顿呢! 孟寒舟被他一脚踹在轮椅轱辘上,朝外边滚出了几步远。真是活见鬼,我都娶了一个了,怎么能娶第二个?他按住轮子:“是很好啊,到底哭什么。你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林笙乐够了,赶紧倒拽着轮椅把孟寒舟拖回家去,不然恐怕出不了几句话,郝二郎就要跳起来咬人了。 当晚郝二郎气得也没有回来住,是卢大哥跑过来说了一声,大意是二郎要跟孟寒舟怄气,要和他绝交,不愿与他睡在一个屋檐底下。 孟寒舟哼了一声:“谁稀罕他过来住了。” 林笙抬手把孟寒舟的脸摁进了枕头里,转头对卢文无奈地笑了一下:“那二郎就麻烦卢大哥了。” 卢文憨厚地挥挥手:“没什么,毕竟也是阿钰的小友嘛。我那边空屋子多,收拾收拾就能睡人。……那你俩歇吧,我先回去了。” 卢大哥走后,孟寒舟把自己从枕头里挖出来,偏过脸庞。林笙在床边坐着理才洗好的头发,余光瞥到他正用半边眼睛偷看自己,他放下梳子回头问:“看我干什么?有话要说?” “没什么。”孟寒舟撇过头去,过了会,林笙才拿起梳子,他就按捺不住又转了过来,冷不丁地问,“你喜欢年长的还是年幼的?” 林笙搞不懂二郎说亲,管自己什么事。 大概是小男生的睡前闲聊吧,这个年纪好像是挺喜欢打听这些事的。以前林笙读高中时,宿舍里熄了灯,聊的大差不差也都是这样话题——从喜欢哪个美-艳女明星,聊到暗恋哪个同学。 不过那时候林笙一门心思念书,并不爱参与这种话题,没想到这会儿了竟然还陪孟寒舟聊这些。虽然有些莫名,但他还是对孟寒舟有回有应:“没想过……应该都行吧,主要看眼缘。” “那什么叫眼缘?”这也太笼统了,孟寒舟追问,“就没有确切的喜好?你没有心仪的人?你心仪的是什么样的?” 孟寒舟支起半个身子,既怕林笙说没有,又怕林笙说有,还怕林笙说的是别人。 没来这个世界之前,林笙平常忙都忙死了,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里有时间去谈恋爱。来了这个世界……额,当然也很忙。不过身边除了孟寒舟这种炸药包,就是二郎那种傻大个,根本没有闲心去琢磨那些事。 而且林笙本来就不重欲,这方面的心思很淡。 不过既然孟寒舟问了,林笙随口道:“二郎有句说的对,眼缘么,至少得看到对方时有那种心思才行。”他将发尾用一段布条绑上,这样第二天起来不会打结,然后把孟寒舟按回被窝里,起身吹了灯。 孟寒舟很多话都还没问完,譬如,那种心思是指哪种心思?怎么知道你没有那种心思?万一你有呢? 他摸黑凑过去还要和林笙说话。 郝二郎这大晚上的一顿搅和,孟寒舟看起来也不伤感了,竟然还有闲心缠着他聊午夜情感频道。 年轻人就是好,烦心事倒头就忘。 林笙翻个身,捂住他的嘴巴:“好了,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睡前闲聊到此为止,该睡觉了,明天还有很多事。你要是再多话,我就灌你安眠汤。” 孟寒舟把林笙的手摘下来,捏了捏,不服气地闭上了嘴。 很快林笙自己睡着了,孟寒舟睡不着,拿起林笙的手又闻了闻。过会有探身过去把小烛头点了起来,随便摸了一本书来看——书局的书抄得差不多了,还剩下最后几本,并不是古籍,只是书主人喜爱的一些时兴小书,所以让他抄一本做收藏。 他翻开了几页,发现是个闲情话本,免不了男男女女,情情爱爱之事。 孟寒舟端着书悄悄看,看到烛头将灭,书中男女喜结连理,他终于感到困了,往林笙那只枕头上靠了靠,不自觉也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睡前聊了那些有关娶亲的事情,又看了那种闲书,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孟寒舟恍恍惚惚入梦以后,竟然回到了自己成亲那天。 眼前是极为熟悉的侯府前厅,不过却没有侯府那些讨厌的人,只有吹吹打打的戏乐班子,红红火火的八抬大轿。他也没有卧床不起,而是手里握着一团喜结,站在满堂贺喜的宾客中,沿着耀眼的红绸看过去,喜结的另一头是一身喜服的……林笙。 他头上笄着珠钗步摇,珍珠流苏微微摇晃着垂在耳畔,温和秀美。 是孟寒舟睁开眼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 只是那时屋内昏暗,病气浓重,没有这么亮堂喜庆……原来满室灯笼、明亮烛光会将他映衬得这般明艳悦目,孟寒舟愣愣地转不过眼。 直到梦里的林笙莞尔一笑,唤他:“夫君,帮我把头饰摘下来吧?很重。” 孟寒舟浑身一个激灵,醒神再看,不知何时两人已经回到了卧房内,身边的“新娘”面带霞光,殷殷笑着看他,去握他的手:“夫君?” 他手忙脚乱地取下了林笙头上的珠钗,还不小心弄断了他几根发丝。 第69章 异食癖 昨儿个夜里还扬言要和孟寒舟绝交的二郎, 今早就跑过来蹭早饭吃了。 他见院子里晾着被子衣服,孟寒舟头发上还带着水汽,纳闷道:“怎么一大早就洗澡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 孟寒舟手里捧着个红枣馒头, 他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林笙, 一想到夜里他妄想林笙给自己做的那些事, 就变得有点不自然。 最郁闷的是, 这件事只有孟寒舟自己觉得别扭, 而林笙问也没问,只面色寻常地说:少年郎都这样,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放在心上。 难道遇到这种事, 不多少都会乱想? 少年同窗有人十三四岁时就有了这种事, 若是被其他人知道,免不了一番说笑打趣。林笙为什么这么平静,一点起伏都没有。 林笙多想,他不高兴;林笙不多想, 他也不高兴。 孟寒舟愤愤地撕着馒头:“太热了,想洗就洗了。” 林笙似笑非笑, 并不说话, 只是盛了粥递给二郎:“二郎, 你打算怎么办呢?” 郝二郎拿馒头夹了点小菜,几口就填进了肚子里。昨天他和家里吵了一架,驴车还要给家里拉货,他自然不能牵走, 只能推着自己以前打的板车、靠双脚翻山越岭跑来,好久没跑过这么多路, 脚都有点磨破了。 昨晚到了以后,累得头昏,也没吃什么东西就困过去了,现在正饿得要死。 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粥,他才觉得肚子里有人气了,只是林医郎捏的馒头太小了,两个还不赶家里蒸的一个大。 他擦了擦嘴,颇不服气道:“我反正不会回去,我也有手艺,能自己赚钱!”他一顿,赶紧求林笙,“我在这里的事,不要告诉我爹他们!” “……”林笙心想,你这大包小包推着车,直奔进城的方向来,是投奔谁的这还用猜吗?我不说人家也会知道。 “林医郎,我肯定不白吃白住你的。我在城里找找活,我手艺虽然不如我哥,但是打打小物件还是没问题的。”郝二郎拍拍胸脯,“还愁能饿死了。” 说到这个,林笙倒是想起来:“那正好我也想找你去呢,你既然来了,就当个生意做吧。” 他将周兰泽需要一副轮椅的事告诉二郎,又比划了周兰泽的身材,让二郎给帮忙再打一个轮椅。 郝二郎一愣,惊讶道:“周老爷家的少爷?就一阵没见,林医郎你都搭上周家人了!” “什么叫搭上。”林笙道,“只是碰巧见过他的怪病,所以给开了方子。” 林笙不与他闲说了,起身收拾了挎包,用帕子包了一只馒头放进包里,见孟寒舟一脸郁闷,忍不住在他还带着点湿气的头发上摸了一把:“今天我要陪崔郎中去上门看诊,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你们在家不要打架。还有轮椅的事,二郎也要好好琢磨,别只顾着玩,把正事给忘了。” 孟寒舟抓住了林笙的手,箍着他的手腕,不满道:“林笙,你能不能不把我当小孩了?” 明明林笙也没有那么大,孟寒舟在他面前,却总有种低他一头的错觉。 林笙有点好笑,便收回手没有再揉他:“好,知道了。那记得把头发擦干,不然容易得风寒,会头痛。” “……”孟寒舟更加郁闷了,这算哪门子知道,八岁的小孩都不用爹娘提醒洗澡要擦干了。 林笙走后,孟寒舟瞥了眼还在狼吞虎咽的郝二郎,一把将他面前的小菜拽走了。 “你干嘛?”二郎夹了个空气。 孟寒舟:“你那个漂亮姐姐……” “什么我那个,不是我的!”郝二郎立刻反驳。 “好好,人家家里的那个漂亮姐姐。”孟寒舟重新说,“她对你什么想法?” 郝二郎想了想:“不知道,应该也是把我当弟弟吧。” 孟寒舟:“怎么说?” 郝二郎:“我小时候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追在她屁-股后头玩了。后来都长大了,她家有时候有货要运到别处去,都是我去帮忙,有次回来的时候妞妞踩滑,把车带翻了,我摔在地上衣服裤子都撕了个大口子。她看见了,二话没说就让我脱了,帮我缝补起来。” “要不是把我当弟弟,多少会有点避讳吧?她看我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跟我哥看我差不多。不是姐姐是什么?”郝二郎气道,“这都是我爹和她爹瞎撮合!她脾气好,就算不愿意,也不敢跟她爹呛声。那就我呛呗!” 说着他又凑近小声道:“我觉得,她其实有心上人了。我有时候见她给不知道什么人纳鞋底,那眼神是不一样的,一看就看得出来,戏文里叫什么来着?哦,深情!——哎,你问这些干什么?” 不干什么。 就是觉得,林笙看狗的眼神,都比看自己深情。 难道在林笙眼里,自己只是个弟弟?? 孟寒舟把手里的馒头撕了个稀巴烂,发泄了一通,又不想回头挨林笙骂,把桌上的馒头渣捡起来给吃了。 - 崔郎中平日挺清闲的,今日倒是有三家请他上门诊治。 林笙帮忙背着药箱,跟在后头。前阵子因为治疗方瑕和周兰泽而耽搁了几天,没有来上工,这会儿自然要乖巧老实一点。 上门诊治的,一个是小儿子犯了哮喘,一走动就会加重,所以只能请郎中上门。另一个小子吃错了东西,拉肚子拉得出不来门。 这两家都是崔郎中的老主顾,拉肚子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药箱中就随身带了常用的药丸药粉。林笙按着瓶身上标记的,取了药丸融在温水里,喂孩子喝下,很快就有了好转。 倒是第三家,略有些远,崔郎中毕竟年纪在那,腿脚慢,与林笙二人登门的时候,已近午时,正是人家里用饭的时候。 一进厅,就见一个愁眉苦脸的妇人正哄着孩子吃饭。 桌上有鸡有鱼,有汤有菜,瞧着家境就很殷实。那小儿却看都不爱看一样,反而一边哭闹着躲避母亲,一边手里捧着个土豆在啃。 林笙走近了一看,那土豆还是生的,一头泛绿,快要发芽了。 连崔郎中都忍不住说:“怎么能给孩子吃生土豆?” 小孩跑着跑到了林笙身侧,被林笙一伸手把土豆给夺走了。小孩空着手,一愣,抬头看了看抢走他土豆的大坏人,张嘴就哭起来,小拳头朝林笙身上一顿捶打:“还给我,还给我!” 妇人忙跑过来抱起孩子,不好意思地朝林笙道:“抱歉抱歉,孩子不肯吃饭,最近闹得厉害。您没事吧?” 林笙摆摆手:“没什么。” 小孩子的拳头能有多重,且不说这孩子面黄肌瘦的,脸上没有光彩,头发也枯枯燥燥,一点也不像殷实家庭里长大的,反而跟穷得吃不上饭似的。 直到孩子爹来了,把孩子呵斥了一顿,他这才老实下来,坐在桌边上抱着一碗白饭发呆。不过饭也不吃,就拿筷子拨着玩,没多会就撒了满桌都是。 气的孩子他爹差点动手打人。 妇人叹气道:“崔郎中,您给瞧瞧,我儿就是这样,他不吃饭。一开始以为是积食了,就直接在药坊里买了不少消食的药丸,结果也没用。” 小孩硬着头皮坐在饭桌上,揉了揉眼睛,巴巴地盯着林笙手里的生土豆。 崔郎中掏出脉枕来,给孩子把脉。 林笙则在一旁逗孩子玩,插空问道:“他很爱吃土豆,还是生的?快要发芽的生土豆有毒,人不能吃。” 妇人更加唉声叹气了:“我们岂能不知道。可这孩子就非要吃这个,越绿越发芽他就越爱吃。先前已经吃得上吐下泻好几回了,吓得我们把家里所有土豆都给扔了。结果这孩子,没土豆吃,就吃院子里的花泥,抠墙皮吃,不给吃就大哭大闹。我们只能依着他……” “我们想着,这吃土豆总比吃泥吃墙好点吧……” 崔郎中已诊完脉,示意林笙也来看看。 孩子手腕都是细细扁扁的,林笙将手指搭上,把了一会,又趁机看了孩子的舌头,对崔郎中道:“脉缓无力,当是脾虚失运导致的厌食。用人参、白术、茯苓、陈皮、甘草,加一点肉豆蔻和焦三仙,应当可以促进食欲。” 崔郎中思索了片刻这方子,满意地点点头。 想到这少年人之前还救治了差点被判了死局的方小少爷,还有那么多年都没有起色的周公子,都被他几针扎得能动了,不禁生出几分感慨……现在的少年人可真是不容小觑。 “那便如你所说开方吧。”然后又对孩子爹娘嘱咐,“平日要按时用饭,小儿贪嘴,管不住自己,吃了别的自然也不想吃饭了。你们是做爹娘的,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孩子娘赶紧点头。 林笙没有着急写药方,小孩子吃发芽土豆、吃泥土和墙皮,这是异食癖,他握住小孩的胳膊看了看,见他肘尖和上臂内侧有些红红的,还起皮了。 小孩讨厌抢他土豆的林笙,挣脱以后又揉了揉眼睛。 “你眼睛痒?”林笙见他眼角生着一些红血丝,像是轻微的炎症,“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把土豆还给你。还会给你开甜甜的药。” 小孩都是最怕吃药了,噘着嘴犹豫了一会,老实地点点头。 林笙问:“再张嘴看看,把舌头卷起来。” 小孩照着做了,林笙扶着他下巴仔细观察了一圈,发现他舌根处长出了两个小溃疡:“是不是嘴巴疼,不想吃饭?”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嘴巴有时候疼,不疼的时候也不想吃……饭不好吃,土豆好吃!” 第70章 酿酒的生意 魏璟见到林笙来了, 赶紧上来抱怨道:“林医郎,这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来就拿着条帕子说要找个没脚的郎君。我听着像是在说小孟郎君。可是我都不晓得他是什么人, 怎么敢将你们的住址告诉他?结果这人就不走了, 一直赖在这里……” “没事的魏掌柜, 这是之前偶然在铜市街上认识的, 酿酒的小秋掌柜。”林笙应和了一声, 转头对秋良道, “你要找孟寒舟?他在家里休息,没有跟我出门。” 秋良急着忙问:“那我能不能去你家, 问他几个问题?上次回去以后,我按着他说的改了酒曲的温度, 结果非但没有滋味更甘醇, 反而还变酸了……” 他虽然只是试了几张曲床,可无一例外都坏了,这些曲床原本能多酿出几十坛酒,现在只能全部扔掉。 母亲不懂这些, 弟妹们还是只会偷吃蒸米的年纪,只有秋良一个人心急如焚。家里生计全靠这些酒, 这一批坏了一小半, 等下一批酒重新酿出来, 又要很多日子以后了,所以赶紧跑来想再问问孟寒舟,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林笙看他面色焦急,想他为了养活老小也不容易, 便点点头道:“那好吧,你等我一小会, 我这边跟魏掌柜说几句话,一会儿你跟我回去吧。” 秋良赶紧点头,老老实实地坐到一边去等着了。 林笙让脚夫将扁担挑到后院去,歇歇脚喝口茶。告诉药僮明路割点猪耳朵和猪脸肉去吃,不用太客气,魏家就他们主仆两个,敞开肚皮割也吃不了多少。 “正好林医郎你来了,我前几日看了一个肺虚的男子……”魏璟也是好容易等到林笙有空过来,赶紧掏出平日积攒问题的笔记出来,让林笙给他答疑解惑。 林笙翻了翻,似乎问问题的水平上来一点了,大概是真的领悟到了一点窍门。 素问中说,医之道,诵而颇能解,就足以治群僚了。想要更进一步,则要解而能别,别而能明,明而能彰,才可至侯王。 魏璟书读得多,背书是强项,东西其实都在脑子里只是不会用。日积月累下去,真能量变引起质变,哪天突然醍醐灌顶开了窍也说不定,达到诵而颇能解的境地,也足够传承家里的小医馆了。 主要是林笙现在自己的事都还没解决,没太有时间管顾魏璟,不然应该带着魏璟一块出诊实习,见得多才能悟得多。 林笙自己当年也是这样跟诊跟过来的,那时候单是跟着老师抄方,笔记都写了厚厚的十好几本。 林笙从来不怕笨的人,只怕笨还好高骛远的,于是耐心地跟他讲了一遍,又写了一些问题让他继续思考。 说完笔记的事,林笙又跟魏璟问了问药材的情况,先前一批药还是做了点常用的烫伤膏和驱虫止痒膏,加上一开始就做的紫草膏。魏璟盘算了一下,倒是卖出去不少,但大多买的都是一些常来的老主顾,买别的药时顺手稍带了一瓶。 魏家医馆位置偏,又在巷子里,诊病水平差这件事还是有目共睹的,所以新客登门的太少。 其他的炮制药材么,就还是那样,毕竟也不是人人有病人人吃药,用量有限。 林笙算了算进项,刨去分给魏璟的代卖费,还有答应给李灵月的工钱,最后能到林笙自己手上的,也就管个菜肉油粮房租钱,倒是能吃上肉了,但离衣食不愁还差得远。 要是像之前周家那样,遇上难得的豪爽病人,天降烙饼,突然拿到一大笔诊金,倒是不错。但也不能全靠这种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机会。更何况家里还有孟寒舟这个吃钱大户,每副药少则几百钱,多则上千钱,吃了这么久站都不会站,都不知道药效都吃到哪里去了。 林笙拿了自己那份银子,掂了掂放进挎包:“我回去再想想其他能卖的好方子吧……哦对了,我想从你药柜上买点药材回去炖肉。” “炖肉能用几个药材,还说什么买不买的。”魏璟直接让他随便抓,这点药材要是还计较,都白亏了林笙给他答疑费的那些心思了。 林笙也没推辞,随便抓了一点丁香、白芷、当归、党参和黄精,用柜上的芦苇纸包起来,打绳扣的时候,他看到角落里摊晾着一堆乌梅果:“这是新收的乌梅?” 魏璟点头,又喜又愁:“今年雨水足,阳光也好,乌梅倒是不错,烘烤乌梅很简单,各乡都烤了好些来卖。可是卖的人多了,这价也下来了……这回收的这些,恐怕是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了。唉,要是最后实在卖不掉,我和明路干脆当梅子干儿吃了得了。” 乌梅是采了半黄不绿的没有完全成熟的梅子,用稻草灰熏焙,干燥变黑之后而成。主要是用来敛肺涩肠,生津安蛔,平常药方里用的还真不是很多。 林笙抓起一把看了看,放了一颗在嘴里,酸香醇正,这品相是真不错,但委实不能干吃,药用乌梅是极酸还带着涩味,当梅子干吃会吃出反酸胃痛。 “实在不行,不如卖酸梅汤?”林笙突然想到,方才来的路上就看到不少路边小摊开始叫卖酸梅汤了,天气热了,这种饮品老少咸宜,“可以调一下配方,加些清热透表的药材进去。” 倒是个消耗乌梅的好办法,只是,魏璟有点为难:“酸梅汤?在医馆里怎么卖,主要是我这后院的药炉还要给一些主顾们代为煎药,怕是炉子不太够用……” 秋良听见了,微微地插个嘴:“那个……我家有很多空闲的炉子。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帮你们煮了,挑去卖。你们给个柴钱就行。” 林笙:“……这合适吗?” 秋良摸了摸脑袋,有点惭愧地道:“我爹去世以后,我家酒坊就不景气了,其实大半的炉子和窖坑都是闲着的。这次给曲床改温度,又让我弄毁了一半酒曲,估计接下来也没多少酒可卖了,反正担子空着也是空着,帮你们捎带手卖卖饮子也没啥。” 秋家酒以前颇受人喜欢,常常供不应求。但现在……秋良的手艺确实不行,很多酒最后卖不出去,只能贱价卖给食肆后厨烧菜用,这件事他都不好意思说出来,实在有辱门楣。 “而且……”他朝林笙眨眨眼,越发不好意思地憨笑起来。 林笙明白,这是看上孟寒舟了,想用示好换取孟寒舟指点他制曲。 没想到这位孟少爷还有这么有用的一天。 那边明路已经高高兴兴割好了肉,脚夫也痛快歇了一会,林笙怕天气热那肉会臭,也不多留了,带着秋良赶紧回家去,早点把猪头肉给卤上。 到家的时候,刚一进门,就听到一声杀猪似的哀嚎,把秋良给吓了一跳。 林笙探头看了看,见发出这鬼动静的是郝二郎,逼他发出这鬼动静的竟是卢钰。此时二郎赤-裸着上本身,趴在椅背上,后背上都是红痕。卢钰正手忙脚乱,惊恐万分,连声地问:“你、你没事吧二郎?你还好吗二郎?” “他俩这是干什么呢?”林笙道。 孟寒舟看他俩看得直吸冷气,耸肩道:“卢钰说是你教他的,他想找人练练手,郝二郎就自告奋勇冲上去了。” 林笙:“……” 郝二郎咬着牙偷偷伸手揉了揉后腰,故作轻松道:“没事啊!你这点小力气,能有什么事?来,再来。” 孟寒舟:“啧。” 他拧头看林笙,才发现他身后还带了个人回来:“你怎么出去一趟,又捡了个人回来?” 林笙抿唇:“什么叫捡的,这是来找你的。你俩聊吧,有家病人送了我和崔郎中一只猪头,我得赶紧把它处理了。下午吃卤肉盖饭——二郎,卢钰,你们都留下来吃吧,到时候把卢大哥也喊过来。” 卢钰腼腆地笑笑:“谢谢林医郎。” “小哥,你来,我给你剜猪眼睛。”林笙招呼着帮忙挑担的脚夫进来。 小脚夫兴高采烈地跟进来,搓了搓手,等着林笙给他将一对肥美新鲜的眼睛给割了下来,用油纸简单包了一下。他们这种在城里干力气活、帮忙给人跑腿为生的,平日里吃不上几口荤,偶尔主家多打赏了几文,才能去城头巷尾点一碗肉馄饨打打牙祭。 他馋肉馋得直流口水了,捧着猪眼睛和十几文跑腿钱,朝林笙谢了好几声,才蹦跳着出门去:“郎君,下次还有这种好活还叫我!我就常在今天那块儿走动!” 秋良看到孟寒舟,就跟看到行走的秘方似的,赶紧凑上去,一把抓住了要跟着进灶房的孟寒舟的轮椅靠背:“小郎君小郎君!你不要走,我有问题要问你!” 孟寒舟看看林笙忙碌的背影,又看看朝他眨眼皮的秋良,恨不得现在就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忍了忍,没好气道:“说。” 秋良把酒曲全都酸坏了事情告诉孟寒舟,问他怎么办。 孟寒舟不解:“只是略微调一下温度,你若不动别的东西,至多是出酒变少了,怎么会坏呢?是不是你进进出出,带进了脏东西,长了杂毛?” “……什么脏东西?”秋良茫然,“什么样的是杂毛?” “……”孟寒舟无语,“你真的会酿酒?怎么一问三不知啊?你之前卖出去的那些酒,难道都是侥幸才成功的吗?” 秋良无奈地承认:“我酿的酒,一直都有三四成是坏酒,我都是挑的好的那些去卖的。” 三四成?孟寒舟震惊到了,这么高的失败几率,他们家真的能赚到钱吗。 孟寒舟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几次,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跟他说。最后只好道:“你这什么都讲不清楚,我怎么跟你说?这估计要见到你家酒窖的情况,才能下定论。” 第71章 百果香 翌日一早, 家里吃的是手擀面,用的卤肉汤做浇头。 昨儿晚上睡前林笙将灶里的火压低了一点,但留足了够微微燃烧的柴火, 经过一宿的慢焖, 早上起来时肉更加入味了, 瞧起来是赤油浓酱的, 一看就让人食指大动。 二郎起得早, 一醒来就跑去卢家那边继续给周家少爷做轮椅了, 这会儿闻见越过院墙飘过来的卤汤味,馋的肚子里咕咕直叫。 卢大哥一早就出去买纸进货了, 最近丧葬行生意不好,卢大哥现在都是做风筝去卖。卢钰看家, 此时闲着没事, 坐在屋檐底下背林笙教他的穴位,抱着个枕头练手法,二郎直接拽上他就走:“背了一早上啦!闻见香味没,走, 去蹭一碗!” “哎……”卢钰慌里慌张地被他拉起来,“天天去蹭饭吃, 这不好吧?” 林笙听见他俩的动静了, 隔墙道:“二郎, 过来吧。把卢钰也带过来吧。” “哎!”二郎乐滋滋地领着卢钰跑过来了,“林医郎,你真好,你院子里有什么活, 随便吩咐,除了缝衣服不会, 打水洗衣服扫地刷碗我都能干!” 林笙端着两碗浇好汤汁的面条到桌上,偏偏头,忍俊不禁道:“没关系,缝衣服他会。” 二郎朝里一看,孟寒舟起来了,正坐在床边抱着针线筐,黑着脸给林医郎补袖口。 小狗芝麻团在窝里,委委屈屈地呜呜叫,一副挨了揍的模样。 ——昨夜睡前,林笙把外衫叠好放在了床旁的凳子上,没想到夜里被小狗扒拉下去,拖进狗窝当做玩具又抓又咬。早上林笙捡起来一看,袖口上都是狗口水,还被咬烂了一个洞。 他生气地把芝麻屁股打了一顿,拿剪刀把它的指甲尖尖给铰了,连带着没有犯错的汤圆的指甲,也一起剪了。 衣服破了洞,先补好才能洗,不然可能会越洗越烂。这件事只好交给孟绣郎,毕竟在缝缝补补这件事上,孟寒舟无师自通、造诣深厚。 四碗面,有汤有水香气扑鼻,还衬着烫熟的青菜叶。 二郎迫不及待先嗦了两口,吸得呲溜响。 刚出锅的面还很烫,卢钰看不到,只能等凉了再慢慢吃,他侧耳听着动静,抿笑问他:“好吃吗?” “唔好吃!”二郎夹了一根面条团在勺子里,吹一吹,递到卢钰嘴巴前,“你尝一口。” 卢钰张嘴吃进去,咸香满口,热乎乎的汤汁里还有碎肉末,也开心地点点头。 “我就说香吧?林医郎以后实在不行,开个面馆也能发家!”二郎放下筷子,把卢钰那碗拿过来,盛出一部分到空的小碗里,用勺子边将面条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呼呼地吹凉了一些,放到他手上,“你快吃,我给你切短了,你直接舀着吃就行!” 卢钰捧着小碗忙说:“你先吃吧不用管我,你吃饱了回去还要干活。” “这有啥费功夫的,三两下就好了。” 孟寒舟看着他俩推来让去,你来我去,肚子里不仅不饿了,还咕噜噜冒酸水。想到林笙已经六个时辰没有摸过自己了,更别说喂饭,他脸更黑了,手一抖,直接把针尖插进了自己手上:“嘶……” 吃完早饭,林笙借了二郎的手推车,推了两筐乌梅,还有一筐要用到的其他药材配料,与孟寒舟两人就照着地址去了秋家酒坊。 出城后往北走了大概一炷香就到了。 远远瞧着是个挺气派的小庄子,围了一圈青砖墙,走近了才能看到围墙上都长了杂草,还有雀鸟在墙洞里做窝,可见确实是很久没有好好地打理过了。 门口正坐了两个孩子在玩沙包,小的那个女孩儿看着才四五岁,大的男孩儿也不过六七岁的样子,两人看到有陌生人朝他们走来,沙包也不要了,一溜烟怯怯地跑了回去:“哥!哥!讨债的来了,讨债的来了!” 大的喊,小的也跟着叫,学舌的鹦鹉似的此起彼伏。 “你们两个躲起来!”秋良抄起木棍就冲了出来,定睛一看竟是林笙他俩,松口气之余,赶紧把棍子藏在门后,讪讪一笑,“林郎君,孟郎君,是你们啊!都怪川儿、萝儿乱喊……” 秋良把他们迎进去,到前厅给泡了茶,端了盘点心。 林笙四下环顾了一周,屋子房子都是青砖黑瓦,主梁上甚至还绘了牡丹彩雀,虽然已有些念头,大半颜色已经起皮脱落了。庄子是个好庄子,但屋里空荡荡的,桌椅板凳都是很普通的糙木,茶具杯盏也都是灰扑扑的粗瓷。 秋良的两个弟弟妹妹,脸蛋挺白嫩的,身上的衣服却打着补丁。 秋良让弟弟妹妹出去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两位郎君别见怪,之前分家加上我爹去世,家里欠了外债,常有讨-债的上门,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知道你们要来,这是我娘专门给你们捏的豆沙小饼,你们尝尝。” “不用麻烦,我们吃过早饭来的。”林笙只喝了点水,秋川、秋萝一左一右从门框外冒出头来,扇着眼睛朝他张望,林笙顺着他们视线看了看手边的豆沙饼,“给孩子们吃吧……过来拿吧。” 两个孩子眨巴着眼,见秋良没吱声,呼啦一声跑进来一人拿了一个,又呼啦一声跑出去了。 林笙道:“我带了两筐乌梅来,你们可以留一斤用蜜渍几天做果酱吃,孩子们应该会喜欢。” “这怎么好意思,我这还没帮上你们什么忙呢,就先拿了你们东西!”秋良连连摆手,“小孩就是嘴馋了点,不用惯着他们。” “我见两个孩子可爱,送他们的,不要紧。就当先垫个人情,做个朋友,以后也许有的是需要你帮忙的时候呢。”林笙不与他继续客气,转而道,“那先去看看你们的正事吧,回头我再把酸梅汤的煮法告诉你。” 秋良更加不好意思了,他这一直叨扰麻烦小郎君,林郎君不仅从不厌烦,还彬彬有礼真心相待。就算自家酒卖不动,林郎君这个酸梅饮子,他必定要给卖得红红火火的。 秋良忙领着两人往后头制酒的院子去。 不往后走不知道,一逛,林笙发现这秋家庄子着实比想象中大多了,过了一道隔门,先是一大片铺了平砖的晒粮场,现在空了大半,只有四分之一的角落晒着层雪白的米粒;沿墙一排水缸,旁边一溜小瓦房,是浸饭、蒸饭的地方,粮食蒸好以后,也要抬到晒粮场上来晾。 再往后面,是曲床温房。温房里冬暖夏凉,可以保持一定的温度和湿度。不同的粮食、酒药落缸发酵后,转到温房中,或捏成球形,或压制成饼和方块,在曲床上继续培养,得到的就是酒曲。 酒曲只是第一步,做好的酒曲再和蒸好的米粮,还有各种拌料一起,要到更后面的酒窖里贮藏、发酵。第一遍发酵是在用黄泥平整抹出的窖坑里,先出头酒酒母,然后再用酒母匀到酒坛中酿出成酒。 这些只是秋良给简单介绍了一下,当中细说起来前前后后有十六道工序,才能酿出秋家人引以为豪的秋家酒。只是如今,这偌大的庄子,大部分地方都吃着灰,秋良自己能顾过来的,只是东边的这一小块罢了。 酒窖里满是浓郁的酒味,空气也不怎么流通,秋良打开一坛舀出一勺来给孟寒舟鉴鉴味道,林笙在旁边闻了一会,感觉浓烈的酒气直往天灵盖上飘。 孟寒舟抿了一口酒,正皱着眉感受,转头看到林笙飘飘忽忽的,忽然想到他那不堪一击的酒力,忙叫秋良:“你送林笙到前厅去坐着等我,他喝不了酒,别给熏醉了。” “谁说的?”林笙瞪圆眼睛,啪啪,拍一拍手边的大酒坛,“我酒量很好的!这一整坛我都能喝得下!” 孟寒舟看他拍着的是圆板凳,忙催促秋良:“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秋良笑的,赶紧请林笙去通风的地方待了一会,把他送回了前厅坐着。 “不去就不去。”林笙抿着嘴很不满,但也老实呆着喝茶没有动。 秋良嘱咐了两句在厅外玩耍的秋川秋萝,让他们不要烦闹,要好好照顾客人。便回去后面了,带着孟寒舟去看那些坏了的酒曲。 两个孩子在门口台阶上继续玩沙包,林笙跟着凑了会热闹,正把两个小孩逗得咯咯直乐,忽然从旁边走过来个妇人。虽布裙荆钗,面容憔悴,但身形姿态如闺秀一般端庄。 林笙想到之前秋良提起过,家里有个身体不好的母亲,忙起身行礼:“夫人。” “娘!”两个孩子也甜甜叫道。 “你们两个,怎么能让客人和你俩一起坐台阶上?”她温声责备了两个孩子,朝林笙抱歉道,“你就是良儿提起的那个,会酿酒的郎君吧?没事,你快坐。我就是躺的乏了,出来走走。” 林笙与她一块回厅里坐下,道:“会酿酒的是我家弟弟,他们正在后面酒窖里谈事情。” 夫人点点头,紧跟着叹了口气:“都怪孩子他爹走得早,家里又闹了乱子,如今才平静下来。这一家老小的担子就全落在良儿身上了,他先时一直在书院里读书,没怎么学过酿酒,现在全是从头来。我一个妇人,也帮不上什么忙……” “原来如此。”林笙道,怪不得秋家酒落到这个田地。 夫人见林笙脾气温和,招人亲近,觉得与他聊得来,反正两人闲着都没什么事,就忍不住与他多说了一会秋家的往事。 秋家早辈并不做酒业,家里祖祖辈辈都是种地为生。 酒方是一个贵人赠与他们的。 那是先皇初登之时,天下发过一次百年难遇的旱灾,田里颗粒无收,闹了大粮荒。粮荒之后,自然就是匪患。秋家人口众多,实在没办法,为了活下去,只能忍痛把地卖了,换了粮食。 第72章 甜甜笙 孟寒舟一路冲到前厅去, 却没看见人,只看到桌子上一只大肚白瓷坛,还有若干个瓷杯。 “川儿, 萝儿!林郎君!”秋良跟上来, 左右看了看, “咦, 人呢?” “哥!哥!哥你快来!”秋川的声音从屋后角传。 秋良听见动静, 赶紧从窗后绕了过去, 孟寒舟立马跟上。两人过去一看,地上倒着一把竹节梯, 满地的水痕。秋川正原地急的团团转,而秋萝一脸茫然地捧着一只毛都还没长出来的小粉鸟。 林笙正席地而坐, 背靠着一只防火用的大水缸, 偏垂着脑袋不停地呛咳。他衣衫凌乱,衣襟斜开,身上都湿透了,发丝也湿淋淋地流着水, 像是掉进缸里才爬出来的水鬼。 “这怎么回事?”秋良揪起弟弟的耳朵,问他们是怎么把客人招待到水缸里去的。 秋川一脸冤枉, 秋萝撅着小嘴, 指了指头上的屋檐, 奶声奶气地辩解:“不是我们呀,是有小鸟从上面掉下来……” 秋良听了半天两人七嘴八舌的比划,才终于搞明白。 起因是屋檐下被不知道哪只傻鸟做了个窝,窝里有一只才破壳的小鸟, 在扑腾间滚出了草窝,被粗硬的草茎缠住了小脚丫, 可怜兮兮地倒挂在窝边上。 两个孩子听见了小鸟的叫声,想要救小鸟,林笙于是就找梯子爬了上去。 前些日子下雨,庄子里一些旧屋漏水,秋良扛着梯子到处补瓦来着,补到前厅,临时有别的事情要忙,就暂且搁置,随手把梯子靠在了墙后。 林笙用的正是这把梯子。 但是这竹梯也有年头了,好几节已经有些脆朽,秋良天天用倒是熟悉,会刻意避开那几条竹杠不踩。但林笙却不清楚这事,小鸟倒是救下来了,往下撤的时候,却不小心一脚踩断了脆弱的那节,猝不及防,直接栽了下来,掉进了下面的水缸里。 幸好是前几天下过雨,缸里满满当当的水,不然若是直接脑袋拍进空缸里,命都要摔去半条。 只是林笙喝多了果子酿,头脑有点沉,扑腾了几次都没能出来,反而呛了自己好几口水。 还好秋川这小子还有把子力气,赶紧拽着一角衣服,把林笙给拽出来了。 ——如此这般,就有了如今这副凌乱的画面。 孟寒舟想到林笙可能会红着脸发酒疯,可能胡言乱语,却没想到是这副场景。他沉着脸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林笙身上,低声唤道:“林笙,林笙?” 林笙听到他的声音,压下两声轻咳,抬起头眉眼一笑:“在呢……” 他见孟寒舟皱着眉心,心里虚,趴在他腿上示弱道,“你要骂我吗,我没有捣乱哦,我在乖乖等着。” 孟寒舟有点不适应林笙这样,膝上的腿肉都忍不住微微跳了一下,他镇定地掏出帕子,给林笙擦擦脸:“……没有说你不乖。” “那个甜水很甜,我给你留了一盏呢。”林笙又得寸进尺,“你会给我奖励吗?” 孟寒舟:…… 平日里林笙总一副兄长做派,瞧着温柔如水,但真有人没皮没脸地贴上去,他又会透着些许拒人于外的冷清。 但一喝酒就不一样了,好像就会变得很爱撒娇。 上次撒娇向他要小狗,这次撒娇问他要莫须有的奖励,喜欢黏着人让人哄,会让人触碰。 孟寒舟捧着他的脸,揉捏搓团,林笙也没有避让,眯着眼睛看他……像猫咪。 往常都是林笙拿捏他,只有这时候,孟寒舟才错觉可以拿捏林笙。 秋良实在是过意不去,教训了一双弟妹,赶紧跑过来对孟寒舟道歉,满面愧色:“孟郎君,真的是对不住!这事怪我们。川儿萝儿觉得百果香好喝,才拿给林郎君。那果子酿味道酸甜,沁凉后根本尝不出酒味来。小弟小妹说,林郎君解渴一口气喝了很多,想是不知不觉中就上头了。” 秋家人打小就是闻着酒香长大的,百果香这种各房都会的小甜饮子,孩子们就没当做是个酒。 秋良也没想到,孟寒舟说林郎君喝不了酒,是这么个喝不了法。 “这缸里水脏,我赶紧烧点水,给林郎君洗洗吧。我家酿酒的水都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山泉,甘冽清甜,对皮肤还好。我娘去煮了茶汤,洗了点水果,洗完澡让林郎君歇一会再走吧?” 林笙满身湿漉漉,衣边发梢还泞着缸边的青苔,也着实不能这样回去。 孟寒舟摸了摸他发凉的脸庞,低声哄他:“洗个澡,再给你奖励。” 林笙依着他的掌心,眨眨眼:“嗯。” 甜甜美美,让人蠢蠢欲动,欲罢不能。 秋家庄子大,秋良专门给找了间干净屋子,摆上浴桶热水,拿了身自己还没穿过的衣裳,放下东西后就匆匆离开:“孟郎君,要是添热水你喊一声就成!” “嗯,好……”孟寒舟背着身,纠结了一会要不要去看林笙脱衣服,恍惚了一会,听见扑通一响水声,他回头一看,见林笙早脱完了,正趴在桶壁上昏昏欲睡,正往下滑。 “不能睡,洗完了再睡。”孟寒舟一把将他提出来了,抱怨道,“都知道自己没酒量了,还乱喝别人的东西,下次要是人家放倒你,把你拐去卖了怎么办?” “可是你在啊,我怎么会被人卖掉……” 孟寒舟帮他托着下巴,听着这话又觉得舒服,又气他不吃教训,蹙眉反问:“那要是我卖你呢?” 林笙晕晕乎乎地枕着他的手心,湿眼迷蒙:“你要把我卖给谁?” “卖给……”孟寒舟一恍神,“我。” “那我本来不就是你的了吗,为什么还要再卖一次……” 林笙觉得这话说的逻辑很有问题,可他这会儿脑子转的不快,正想不出应该怎么反驳,就从孟寒舟身上也闻到了酒味,而且比自己更浓。 林笙突然凑上去,揽过孟寒舟的后颈,将他拽过来,贴着唇缝闻了好一会,鼻尖一耸一耸,距离近到只要稍微一动,就可以亲到他的唇:“不对,你也喝了。” 这也能比,孟寒舟什么酒量,他什么酒量? 顺着林笙向自己俯身的姿势,能一直看到水里面,孟寒舟一下子忘了刚才想说什么,心口砰砰地直跳,脸也热了几分:“你,你别动,下来。” 他一动弹,身下的水纹就哗啦地响,窄细腰身向下收紧,若隐若现,林笙迷惑了一会:“到底是不动,还是下来……” 孟寒舟已经是个正常的男人了,不可能对这种画面无动于衷……想看,又不敢看。感觉如果看了,等林笙脑子醒了,会把他胖揍一顿。 林笙伸着两条白皙光洁的胳膊,毫不避讳地挂在他身上,偏着头看他。 孟寒舟抿了抿变干的嘴唇,转过视线不去看,喉咙微微地滚,坚定道:“下来。” 林笙听话地松开手,孟寒舟将擦身的巾子丢他头上,逃也似的去了外面。如果再不走,被林笙继续纠缠一会,他怕会在人家家里露出失态的一面。 “可恶,他怎么可以这样!” 孟寒舟滚着轮椅,在外边转来转去,胸口的热气始终消不下去。 如果上次的醉酒,让孟寒舟只意识到林笙会撒娇,那这次,尤其是做过那种黏腻的晨梦之后,孟寒舟已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对林笙是有欲的。 一被他撒娇,孟寒舟就浑身发烫。 散了会热气,猛又想起来刚才林笙说给他留了一盏百果香,便跑到前面去找,结果发现那盏果子酿早被收走了。 他郁闷地回来,薅了几根墙底下的杂草。 突然沐浴的房门打开了,孟寒舟一回头,见林笙披着秋良的衣服,哒哒跑到自己跟前,朝自己伸手。 孟寒舟看了看他的动作,不知道要做什么,犹疑了一会,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林笙想要的不是这个,他甩甩胳膊,重新伸手。 孟寒舟不懂,又把另只手搭了上去。 林笙气到了:“我不是要跟你玩小狗握手!我的奖励呢?” 孟寒舟两只手都搭在他手上,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忙恼羞成怒地把手抽了回来。可是本来就是哄他的,上哪去给他找奖励去? 左右看了看,孟寒舟见墙边漫漫长着一沿儿杂花,便过去掐了一把回来,摘了扎人的茎尖,团成了一个杯口大的小花环,套在了林笙手腕上。 林笙看着花环,并不嫌弃,笑了笑倚在孟寒舟身边,他心满意足地摸着手上的小花,突然问:“孟寒舟,你今天开心吗?” “嗯?”孟寒舟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还是他又有了什么新的胡言乱语,光是看他又是爬墙又是掉缸的,已经很糟心了,怎么可能会开心。 林笙道:“你今天不一样,在酒窖里的时候……好像眼里有光。你找到想做的事情了,对吗?” 孟寒舟盯着他看了一会:“你醒了?” “那一点果子水,难道真能放倒我?”林笙哼了一声,“所以你事情都谈完了吗。” 孟寒舟点点头:“说完了。” 已经把要改的地方都说明白了,接下来要秋良将这些整体调整一下,然后再试一窖。 林笙起身:“那我们回家吧!我想家了。” 孟寒舟觉得哪里怪,可是又想不出来破绽,只好遂着林笙的意先回去再说。他拿上林笙的脏衣服,一块到前面去告辞。 前面秋夫人正准备了茶水和果子等他们,甚至还想着连饭都一起留下吃,结果却等到两人一前一后出来,说已经收拾好,就不再叨扰了。 秋川和秋萝已经把这段插曲抛之脑后,又跑去门外玩起了沙包。林笙见状丢下孟寒舟,也凑上去跟他们一起玩。 第73章 愁云将散 再去秋家的时候, 孟寒舟没敢再叫林笙一起,生怕他又糊里糊涂喝奇怪的东西,而是叫上了郝二郎, 将酸梅汤的方子带过去, 并把手推车给推了回来。 转眼就是小暑, 天气炎热, 若是放在京城, 早已闷得人汗流浃背。上岚县地势高一些, 早晚的还有穿谷风过,还算凉爽, 但午后至傍晚时候,暑意也是势头不减。 所以外边早早就有人卖起了凉饮子, 酒楼里有卖给富贵人家的荔枝膏水、沉香水、漉梨浆和金橘雪泡, 而普通人家则多是在路边买些苦水和酸梅汤解热。 一般摊子上的酸梅汤,只是乌梅、山楂和黄糖三味,细致些的加个桂花。林笙则调配了薄荷、陈皮、甘草、佛手和药玫瑰进去,解暑之外, 更添降火理气之效。 佛手和玫瑰气味芬芳怡人,加到酸梅饮子中, 会增加汤底的醇厚, 让口味更加丰富, 饮后还会口颊留香。这方是林笙导师自己配的,口味经过多届师兄妹们的认可,算作导师给每个人的小小的入门礼物,不可能会和其他人撞味道。 秋良按照孟寒舟的指点而重新酿制的酒还没有成型, 所以头几天两个担子里挑的都是酸梅汤,走街窜巷地去卖。自己酿的酒什么味儿他心里有数, 叫卖都没底气,可林郎君的饮子他和母亲弟妹都尝过,虽然乌梅下的没比人家多多少,可口味就是比别人家的香浓。 于是连吆喝都理直气壮起来,逢人就说是独一家的滋味,喝完气也顺了心也宽了,唬得不少人心动。 “哟,这不是秋家小子。”有县里的老人是以前秋家酒的常客,认得秋良,忍不住笑他两句说,“怎么,你家终于不卖酒了,改卖甜汤了?” 秋良擦了擦汗:“酒还卖,只是还没酿好。我这是帮人卖的,和一般的酸梅汤不一样,是人家的独家秘方,您来一碗不?” 老头儿之前捧场买过秋良的酒,那个滋味确实不敢恭维,但这会儿见他蹲在巷口,一瓢又一瓢地往外卖,心里又忍不住动了动,左右酸梅汤能难喝到哪儿去,就叫打了一碗尝尝味儿。 这汤子秋良昨夜就熬好了,封口后一直吊在井里沁着,还冒着丝丝的凉气。 一进口,一股酸甜清凉的味道从舌头流过喉咙,回味一品,还有说不上来的香气,一碗下肚神清气爽,怪不得秋良敢吆喝说是独一份的滋味。就连这汤子的颜色,都比旁人家的浓厚红润。 老头儿咂咂嘴:“嗯还别说,这还真不孬!来来,再给我来点。” 他回屋径直取了个茶壶来,叫秋良给打满。 卖了十来天,比他卖酒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每天煮的汤子都能卖光,还有了回头客跟他预定第二天的。虽然知道这是替林郎君卖的,挣了钱也不归自己,但眼见着生意好,秋良还是乐得喜笑颜开。 天越热,汤子卖得越好!有时候不到中午,两担子的酸梅汤就都卖光了。 秋良收工早,打算去给林郎君结一趟,别看只是区区酸梅汤,这一碗一碗卖出去,积少也能成多。人家的钱他攥在手里不安心。 不过到了小院里才知道,林郎君去给周家少爷复诊去了,他便将钱系数给了孟寒舟。 没想到孟寒舟点了点钱后,竟折了四成出来递还给他:“林笙料到你这两天可能会来,他出门前说了——” 孟寒舟清了清嗓子,坐直了,摆出一副微笑的姿势,照林笙的语气说道:“你这又是煮汤又是卖汤,吆喝一天又累又热。你家有老小要养,我们也不能白让你干这些苦活累活,以后日子还长,你若一直帮我们卖凉饮子,卖的钱都与你四六分,我们赚个方子钱。” 虽然钱不多,但是个长久合作的意思。 秋良看上了孟寒舟的知识,林笙自然也看上了秋家的设备。 林笙也不是没有小心思的人——秋家那么大块庄子,晒药、炮药、制药、煮药,那是现成的好去处,而且虽在城外,却并不远,去一趟只消半小时。以后李灵月来送药,也不用再交那笔进城的税费。 秋良听孟寒舟学林笙说话,一愣一愣的,还忍不住笑了。 这口吻,还真挺像林郎君的。 “这不行这不行。”但秋良还是摆摆手,“酒不是还没酿成吗,我闲着也是闲着,之前说好了只收个火钱,哪能临时变卦。” 孟寒舟把钱塞他手里:“拿着!你不拿,林笙回来要是知道了,会揍我。” ……孟郎君,你还真的是很怕林郎君啊。 “对了,酒窖里情况怎么样了?”孟寒舟问。 秋良有点不好意思拿这钱,既然孟寒舟问起,便详细跟他说了说窖里的事情,顺便等等林笙回来当面感谢他。 孟寒舟说:“这一批不必酿得太久,再过三天就启封看看,先试试酒味。启得早味道肯定不浓厚,可以便宜些做清醇酒卖。” “好,听孟郎君的。” 两人说到太阳西斜,林笙也没回来,秋良还要赶着回家,只好下次来时再说。他将钱收进兜子,揣进贴身的衣物里面,便挑起空担子朝他告辞。 出了白石巷,秋良心情也很不错,只觉得愁云都将散去,事情都好起来了,脚步都一走一蹦跶。 “哎呀,差点忘了!”想到出门前,还答应了秋萝给她扯根新头绳,便赶紧扭头往集市去。 他才过去,没有注意到墙角蹲了两个混混。 一个叼着根竹签儿,另一个在阴凉处躲着扇风,远远瞧见秋良挑着担子走远,他挠了挠大腿根,戳戳旁边的人道:“哎,那个是不是秋家那个?个子不高,小白脸,扁担上挑两个坛子。” “啊,哪儿?”竹签儿扭头去看,眯了眯眼睛认了好一会,“我没见过秋家的啊。哎,哥,这个羊舌签不孬,咱再去整两串去?” “……”扇风那个气的朝竹签儿脑袋上暴打了两下,“吃,就知道吃,大哥让你来干啥的了!人都不认识!” 竹签儿抱着脑袋东奔西窜,又朝那背影看了两眼:“不是,那你认识?” 扇风又踹他一脚:“老子上哪认识?” “那不结了!”竹签儿捂着屁股,吐出竹签儿,再回头一看,那人影早走没了,“哎算了,走吧哥,再去街上整两串羊舌!” “馋死你算了!” - 此时,周家添寿院。 房间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和书墨香味。 林笙从周兰泽身上收回针,擦拭干净后插回针包。周兰泽看到他那个绣着狰狞怪异猛兽的针包,忍不住咳了几声。 林笙问道:“周少爷,今日右侧的手臂已经能摸到一些脉搏了,左侧还差一些。最近头晕乏力的感觉怎么样?可好些?” 曾经多少名医,都说他脉闭则死,时日无多。 如今周兰泽按着自己的脉口,感到指下的跳动,虽然很微弱,但有根有韧。他面上不显,心中实则也是万分高兴的:“吃了林郎中的药,又每日拿艾草熏着,乏力已经好很多了。若是不猛地起身转身,头晕也不会经常发作。如今已经能坐起读些书了,也能自己端着碗筷用饭了。” 搁以前,这都得同庚伺候才行。 林笙沿着手臂和小腿上的经脉揉过去,点点头:“那就好。喜爱读书可以,但不能总闷在屋里。若是体力能支撑,每天还是要下床走两步,不然身上的肌肉会萎缩退化。而且总躺着,也会影响肺气,你这咳嗽久久不愈,就是如此。” 周兰泽轻咳已成了习惯,此时听林笙这么说,不由得咽了咽唾沫,将咳声压下。 林笙从挎包里取出一盒药丸:“这是用桔梗、百部、陈皮、杏仁和甘草配制成的止嗽丸,若是觉得轻咳不止,可以含一两粒,能够压制一二。” 周兰泽接过来,打开看里面是绿豆大小的棕黑色小药丸,他谢过林笙,捏了两粒放入口中。药味慢慢地融开,微甘微苦,过舌有淡淡的凉润之意,果然很快就压住了喉咙里的痒意。 同庚欢欣地感慨道:“林郎君的药果然很管用!” 林笙笑了笑,回头叫了一声:“二郎,进来吧。” “哎!来了。”郝二郎正在门外张望富贵人家的雕梁画栋,闻声赶紧推着轮椅进来了,一见到正主,竟是个俊俏的公子,显得十分贵气,他家平日来头最大的客人就是某某员外,哪里见过这种金雕玉琢的真公子哥儿。 周兰泽看到他手中推着的,正是那日孟寒舟所坐的可以轮行的靠椅,眼底又不禁一亮。小厮同庚也凑上去看,新鲜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去扶周兰泽:“少爷,我扶您上来试试!” 周少爷身形比想象中高挑纤细一些,郝二郎按照他的身高和习惯,当场掏出工具来修修改改了一下,然后又教了他们平日要如何保养,小的机括要涂松脂油润滑,小问题要如何修缮之类的事。 说完,二郎难得拘谨起来:“周、周少爷,您记住了么?您再试试,看看有哪里坐的不舒服的地方,您跟我说。” 周兰泽举止斯文,眉眼柔美,点点头朝他笑了下,叫同庚取了银钱递给他,连说话声都似细雨微风一般:“多谢,这个很好……额,可以教我怎么用吗?” 二郎捧着银两,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忙将他推到院子里,教他如何前行。 林笙跟着嘱咐道:“周少爷,虽然说要适度地散散步,但是不能太过勉强,身体好转之前,平日可以坐这个出行。吃茶会友,逛街赏景,都没问题。” 明艳的阳光洒到周兰泽的脚边,他仰头看了看天上的云,明明是每天都隔着窗在看的东西,此时再瞧,竟有种新鲜感。 第74章 去做新衣服 林笙和孟寒舟吃着花生, 闲着说起方瑕这个事。 ——先前卤肉有大料没用完,林笙就煮了一锅花生,五香味的。山里花生便宜, 既能当菜也能当零嘴, 满满的一小盆端到桌上, 还烫手着, 一捏一包汁水先爆出来。 花生虽然挺香的, 但还是觉得有些噎了, 孟寒舟更喜欢脆脆的口感。在从前的食谱里,花生只是菜里的点缀和陪衬, 膳桌上从没有出现过煮的花生,更别说抱着盆吃了。 孟寒舟吃了几颗, 也嫌剥壳麻烦, 就放下了。 他才懒得管姓方的死活,听到说方瑕没有再去勾搭纠-缠林笙,心情就大好,恨不得多鼓几下掌。 林笙似乎很喜欢煮花生, 一会儿就吃了一把,花生里的汁水弄得他满手都是, 他吃一会, 汁水就顺着掌心纹路流下来, 便忍不住拿帕子擦擦手指。 小狗在脚边捡他们漏下来的吃。 孟寒舟不喜欢这个味道,但看着林笙指间欲滴不滴的卤汁,却觉得香。 他看了看,把自己剥开的胖花生米放到了林笙面前的碟子里:“管他干什么, 反正也没乱花我们的钱。估计不是看上什么金银古玩,就是想打赏哪个伶人歌女吧。” “也是。”林笙也没注意, 顺手就拿起来吃了,“对了,你和秋良酿的是什么酒?就只是入坛发酵就行了吗?烈不烈?” 孟寒舟一边给他剥花生,一边点头说:“这一批只是试试改后的酒曲,所以只是普通的淡酒,不算烈,一般男子的酒量喝个一坛半坛的,应该问题不大。”这个一般男子,显然不包括林笙,他马上道,“即便很淡,你也不能喝。” “……”林笙抿抿嘴,谁要喝了,“我不喝,我就想问问能酿很烈的酒吗?” 既然孟寒舟开始酿酒了,林笙自然而然会想到一件好东西——消毒酒精。 孟寒舟问:“很烈要多烈?如果要烈一些的酒,需要用特殊的办法制曲,还要反复的增味发酵。所以大多口味醇烈的好酒,都是多年的陈酿。之前郝家大郎成亲时,把你喝醉了的兑水梨花白,就是这类的酒。” 正因为陈酿好酒价贵,一般百姓喝不起,即便有愿意破费的,也都是逢年过节或者红白喜事才咬牙买几坛应景,自然品不出什么好坏来,所以才有奸商敢兑水,以次充好。 林笙摇了摇头,他想要的其实是蒸馏酒,并不是这种坛酿:“我说的烈,是颜色透明清澈,毫无杂质,闻起来很呛鼻。一般人不能喝,喝了会脱水而死。即便是酒量特别好的,喝一口也会觉得万分烧心,如刀割喉。” 孟寒舟疑惑:“人都不能喝,那酿来做什么?不过我倒是听说过,北境苦寒之地有一支异族,会酿一种特别烈的金刀酒,用来抵御风雪,不过那酒也不是透明的,而是琥珀色的。” 林笙不知道该怎么给他形容酒精可以消毒这件事,便说:“烈酒可以清洁伤口,让伤口不会腐烂。” 这个孟寒舟知道,军中受了伤,没有药,都是直接拿酒一浇,衣服一捆就继续厮杀。不过这法子要靠运气,有时好使,有时不好使。 京中有位老御史,儿子却偏喜武不喜文,跑去从军靠荫庇混了个校尉,结果第一次上战场,就被外族人拿箭射穿了腿骨,当时情形急迫,便拿酒冲后用了草药,但后来腿也没留住,从膝盖往下全都截了,才勉强保住一条命。 那老御史就这一个儿子,哭得死去活来,往后见人就唉声叹气,怨天尤人。圣人观他年纪大了,体恤着礼让了两年,最终也被他哭烦了,将他打发到文阁校书去了。 林笙道:“那是因为酒不够烈,也不够纯净。需要蒸馏几次后,才能用来处理伤口。” “蒸什么?”孟寒舟听到个陌生的字眼。 林笙想了想该怎么描述,当年下乡时,他在一处山村里面见过一套土法蒸馏的设备,但琢磨了一会也想不起那东西叫什么,只好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画起来:“就是下面是火灶和大锅,中间是个加高的木壁,木壁上有一个小管子引出来。最上面又是个大铁皮锅。用的时候,粗酒和酒米倒进最下面的锅里,上面的锅里不断加冷水,就会有白酒从管子里流出来……” 孟寒舟看着他画的东西,直到桌上水痕干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这样流出来的,叫白酒?能喝吗?” 林笙听他这么问,便有些失望,这时候大抵还没有出现蒸馏酒这个东西。 坛酿酒即便再陈,酒精度也有极限,想要得到高度的酒精,必须要用到蒸馏法。 但林笙只会实验室那套,真要就地取材实现蒸馏,只能说他理论上懂一点,但实际做起来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究竟能不能行,他心里也没底。而且即便这法子能行,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 林笙根本进不了酒房。 虽然不知道林笙为什么突发奇想,想要这样的东西来酿酒,孟寒舟也不知道,这样流出来的酒是什么滋味,但既然林笙想要…… 孟寒舟将剥好的一碟花生推到他面前,说道:“你说的这套看起来不难,中间的木壁,看着像蒸酒粮用的饭甑,让二郎帮忙用饭甑改一个。回头我跟秋良说说,借一个房间,帮你试试。” “嗯!”林笙朝他笑了下,将手里剥好的一颗花生递他嘴边,“那先谢谢你。” “不用跟我道谢,你我……”是成了亲的,关系自然不同。但孟寒舟不敢说,林笙纳闷地看他,他咽咽口水,张嘴把林笙手里的花生给吃了,慌张道,“这个煮得不错。” “是吧,我也很喜欢,以前休息的时候常自己煮来吃。配粥配饭都很香。”林笙又剥了几颗喂给他。 “在说什么让我帮忙的?”二郎一直在卢家院子里打木工活,这会儿脖子上挂着条汗巾回来了,在门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一进来就瞧见桌上的卤花生,两眼放光道,“哇,有好东西吃怎么不叫我!” 林笙转而将手里的花生要递给二郎:“那给你吧。” 孟寒舟是真的不爱吃煮花生,但眼见二郎伸嘴过来,他哪里肯,张嘴就接连吃下。林笙剥了放他盘子里,二郎伸手去抓,也被孟寒舟一巴掌打掉了爪子。 二郎矗矗鼻子,只好搬了凳子自己去剥着吃:“这还这么多呢,怎么还护起食了。你瞧瞧,芝麻都比你大方!” 地上的两只小狗等着林笙给它们丢两颗下来吃,但林笙只顾着跟孟寒舟说话了,半天都没给一粒,还是剥蹦了一颗滚到地上,被芝麻拿爪子给逮住了。 旁边汤圆也想吃,但是它慢吞吞的抢不过芝麻,呜呜地趴在旁边卖委屈。小黑狗舔了两下花生,把这粒让给它了。 林笙笑得眼尾都弯了。 吃到晚上,孟寒舟一打嗝都是五香花生味儿,直到躺下了还觉得胃里难受。加上天气热,更觉烦躁,夜里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林笙被他吵醒了,听见他跟身子底下生了虫子似的,便坐起来挑灯看过去,小声问:“怎么了?” “没事。”孟寒舟哑声道。 林笙看他将手臂压-在腹部,伸手一摸,额头上都是湿汗,不多时便明白了:“是不是胃里不舒服?”他下了床,临时找了几味对症的药,简单一磨,用热水煮了一滚,便端过来,“胃不和则卧不安,别硬撑了,起来喝些消食茶。” “不用,毛孩子才用得着喝消食……”孟寒舟还嘴硬,但余光一瞥,见林笙眼睛微微眯起来了,立刻闭上嘴-巴,老实地爬起来,凑到林笙手边饮了两口。 林笙在脉上搭了片刻:“是不是有点隐痛?让你非要跟二郎抢食吃,你脾胃还虚,不该睡前吃那么多花生,不好消化——你等着。” 他去用麦麸、焦山楂、陈皮和木香炒制了一剂消食贴,用布抱起来扎紧口,回来后将孟寒舟拽过来靠着,趁热伸进他衣内,将药贴敷在他脐腹部,来回滚动。 炒过的药末混着麸皮的麦香,有种让人心安的味道,孟寒舟靠在他肩头,被药包滚得很舒服,慢慢的终于有了困意:“林笙……” “嗯,别说话,困了就闭上眼睛。”林笙半靠在床头,将肩膀当做他的靠枕,“睡着了很快就不疼了。” 孟寒舟嗅着他身上的味道,踏踏实实地陷入了梦境。 药包滚得孟寒舟开始发汗,待里面药变凉,孟寒舟也睡沉了。林笙用手巾给他擦去了被热药逼出的汗意,然后拿了把小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扇动。 不过最近确实太热了,纵使上岚县被半山包围,也渐渐抵挡不住暑热之气。 从侯府带来的衣服都偏厚,即便穿得再薄,也还是闷热。 林笙开始怀念有空调的日子了。 上次周府送给了他两匹细布做谢礼,一直没想好要怎么用,一匹荼白色,一匹涧蓝色,现在一想那料子摸着轻薄柔-软,应当很适合做两身夏衫。 林笙打着扇:“我们明天去做新衣服吧……” 搅动起的微风徐徐地撩拨着发丝,孟寒舟眉间不知不觉地舒展开了,他沉沉地唔了一声,脑袋又往林笙怀内靠了几分。 月上中天时。 睡在偏房里的郝二郎迷迷糊糊起来解手,隐约发觉林医郎那边的屋里竟然还有烛光,他走到对面门口,打着哈欠问:“林医郎,这么晚了你们还醒着……” 一掀开竹帘,只见林医郎和大舟相互依偎着,肩捧着肩,头贴着头,大舟一只手搭在林笙的腰上。两人斜靠在床上就这样睡着了。 二郎捡起旁边掉下来的扇,嘀嘀咕咕颇为羡慕:“哎,感情真好,我和我哥都没抱在一起睡过。” 第75章 谈情说爱有什么难的 一个两袖空空, 一个败家成性,林笙都不知道这两人就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在虚空攀比什么。 好在周兰泽跟那几个小郎君说完话,将他们各自打发回家, 由同庚推着过来, 打断了孟寒舟与方瑕两人之间的火药味:“林郎中, 这么巧, 你与小孟郎君出来采买?” 林笙应道:“托上次周老太爷的福, 送了我们两匹好布料, 便想着裁两身凉快点的衣服。周少爷,你与方小少爷这是……” 周兰泽看了看方瑕, 无奈地说:“瑕弟说要做生意,看中了一个铺子, 便来找我借银子。缠了我一晚上, 我实在拗不过,就干脆给他了。原本没指望让他还,他却非说是算我入伙的,一定要让我来看看铺址。” 实则, 是方瑕一说要做买卖,就吓得老太爷闭门称病。 上岚地远城寡, 远不如中原那些大县繁华, 他在这里吃喝玩乐、挥霍钱财, 撑死也不过那些银两。在上岚县包下最红的舞女,也不过是别处郡府里花销的零头。 周府家底厚,供得起,哄他玩耍别惹事也就罢了, 但若是做生意,那就是个无底洞。 方瑕那点本事, 老太爷还不知道?一旦给了他钱,怕是家产都要全被他败光。 周老太爷狠心赏了他一碗闭门羹,方瑕这才巴巴地跑来求周兰泽——铺子他都相好了,定金也交了,就差几百两尾款。 林笙想起那日,方瑕与同心抱着厚厚一沓东西来找周兰泽,结果见了他就跑,想必就是为了这件事。 到底还是周兰泽心太软,就连周老太爷都扛住了,没有给这小纨绔掏银两,最后还是周兰泽这个表哥当了冤大头。 不过周兰泽愿意出来走走,自然是好的。 方瑕撇撇嘴,求表哥不要说那么多糗事。 他也不是不想干别的,可他读书不行,不像表哥一样是天生的才子;做官更没指望,只能从他最擅长的吃喝玩乐上下手了。 他转而又对着林笙笑得似蜜一样甜:“笙哥哥,来都来了,一起去看看嘛?很近的,转过前面那个路口就是了!” 他朝周兰泽挤眉弄眼一阵,想让表哥再帮他说说好话——他真的很想和林笙再聊会天,再待一会。 周兰泽拿他这个黏糖一样的表弟没办法,只好卖着老脸道:“既然与林郎中遇见了,不如一起多逛一会吧。正好我这轮椅总用得不是很顺手,想与小孟郎君请教请教有什么诀窍。” 孟寒舟那有什么诀窍,大力搓就完了。 但原本林笙二人回家也要走这条路,刻意避开绕路反而显得有些奇怪,便与周兰泽同行了一段。 这条街名洒金街,算得上是上岚县里最繁华的一条街了,两旁尤其以酒肆食铺、衣饰诸玩居多,来往还有不少客商,便是过路的行人,衣着都普遍比白石巷所在的西城要讲究。 那两匹布料细嫩,若是做坏了林笙会心疼,这才愿意多花一点工费,找一家手艺好的制衣坊。二郎介绍说,他大哥大嫂成亲穿的喜服,便是洒金街上这家给做的,一分价钱一分货。 几人闲谈着就到了前方的路口,街边矗立着高高低低数座小楼。 此处正在一个十字路口的交汇处,已密布了两家酒楼、一家客栈,与一家首饰铺,眼下正是上客的时辰,人还真不少。但却有位置朝向最好的一间,此时却分外安寂静,楼上还挂着数道酒旗没有卸,但楼下已经门头紧闭,只余一扇板半开着,门口坐着个瘦瘦巴巴的伙计看门,因为过于无聊,都打起了盹。 方瑕掏出房契和约契来,朝那伙计抖了抖:“起来了!你新东家来了!” 那伙计一个激灵跳起来,嘴里正奉承着,抬眼一看,竟然,竟然是方小公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老掌柜不做了,叫他今儿来等新东家,没想到竟然不吭不响将楼面和伙计们打包卖给了这位小佛! 听说这位浑得很,是上岚县里最出名的纨绔子弟,铺子盘给他,他们这群伙计们还不知道要怎么被磋磨! 伙计只觉未来日子不好过,只能苦着脸领方瑕到楼里盘验。 这个铺子是整个上岚县位置最好的门面之一。 方瑕趾高气扬地走了进去,左右看了看屋里的陈设,指指点点地道:“这都什么呀,换了换了都换了,桌椅全换成香檀木的!这灯架子也太丑了,给我换成金包铜飞鹤踏雀的!” 话还没落地,同心赶紧凑上去拽拽少爷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少爷,快别说了,咱盘这门面的钱都是借的,兜里哪还有钱换这些装饰!” “……”方瑕什么时候吃过没钱的苦,闻言懊恼了一下,哼哼唧唧地说,“那好吧,那先将就用着,以后赚了钱再换。” 孟寒舟冷笑了一声:“怕是还没赚到钱,就赔光了。” 林笙掐了他肩膀一把,不叫他乱说话,好奇问道:“方小公子打算做些什么买卖呢?” 众人都看向了方瑕。 方瑕张开双臂,豪言壮语地道:“我想开一间什么东西都能买得到的店铺!上到首饰衣服、胭脂水粉,下到剪刀针线、碗筷杯盏、果脯蜜饯,只要想得到,就可以在我这里买!再也不用买个东西还要去遍各种集市了。” 周兰泽:“……” 林笙沉默了一会,有点不太确定,转头低声与孟寒舟窃窃私语:“他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孟寒舟笃定道:“就是杂货铺。” 方瑕急于辩驳:“什么杂货铺,我这个可比杂货铺厉害多了!你见过这么大的杂货铺?!” 孟寒舟点点头:“现在见着了。” 方瑕:…… 很气,为了不叫孟寒舟小看他的商业帝国,方瑕连说带比划地为他展示自己的规划:“这边,靠窗这一排,到时候卖冰酥饮子,里边这块就各色零嘴吃食、茶酒糖果,这半个摆些杯杯盏盏小玩意。二楼就卖漂亮衣服鞋子,还有首饰、胭脂水粉之类的。南北万物齐聚一堂……等楼下逛累了,还能上楼去喝杯茶,吃个点心。要是买的多,可以包送到家……” 林笙越听越耳熟,忍不住插话说:“是不是还能在柜台先花钱登记,办个凭证,买一两钱的东西就可以积一分,积分还能兑钱用,一人办-证,全家能用……” 方瑕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还是笙哥哥懂我!那这凭证就叫……” 林笙脱口而出:“……会员卡。” 方瑕念叨了两遍,很是高兴:“这个好,就按这个办!我决定了,这个铺子就叫——万物铺!等以后,我还要把铺子开到郡府去,开到京城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我方瑕的铺子!” 林笙:“……” 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方小公子的“商业头脑”,说他有才,他在巴掌大的山中县城里开连锁超市。说他没才,他搞的还是会员制的一站式购齐大超市,甚至还有冷饮档口,精神状况领先大梁三千年。 方瑕巴巴地望着林笙:“笙哥哥,你觉得怎么样?” 很难评。 林笙是没有生意脑袋的,卖卖药卖卖甜水还凑合,这么大的盘子,他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方瑕的钱已经花出去了,也不愿打击他的积极性,只好平和地笑一笑:“方小公子的想法与众不同,好好干,许是能做出一番事业也说不定。” 方瑕只当他在夸赞自己了,开心地摇头晃脑,指挥着同心和店里的伙计们去收拾桌椅货架。 林笙看他跑去忙碌,忍不住在楼里面走了走。 一楼是个宽敞的大厅堂,当中一个丫字型楼梯通往二楼和三楼,因为原本是做酒楼的,又临着街口,所以北面东面都开着大扇的雕花窗。 上了楼,从楼上窗口向外看去,上岚城尽收眼底,近处是旗幡飘摇、曲绕交错的城街巷陌,三两行人穿行于青瓦灰墙之间,吆喝声隐约起伏……极远处的小城背景,是青黛墨晕一般的层峦叠嶂,天幕之下,白云蒸腾,山水朦胧。 林笙奔波来往,还从来没用从这个角度观望过这座小城。 原来也挺美的,居高临下地远眺着这副风景,一时间觉得也不是很累了,偶尔的疲惫只是时光遗存的片羽而已,用来装点忙忙碌碌的生活刚好。 他趴在窗口看风景,而孟寒舟在楼下仰头看他。 “林笙。”孟寒舟在底下唤道,“这么久不下来,上面有什么?” “没什么,空的。”林笙托着腮,随口应了一下,“只是这里的风很舒服,云彩也很漂亮。” 高处是会凉爽一些。 两人就这样隔窗相望,林笙轻轻阖着眼,被微风吹拂着很惬意的样子,孟寒舟上不去楼梯,又不忍打扰他难得的清静,只好找了个荫凉的地方默默地等,无聊地看那群伙计们搬东西。 没多会,方瑕在后面指手画脚了一番后,擦了擦脸上的汗凑过来了,他先是仰头也看了下林笙,才背着手嘚嘚瑟瑟地走到孟寒舟身边,嘻嘻笑道:“你这样不解风情的笨男人,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笙哥哥厌弃,到时候笙哥哥就是我的了!” 孟寒舟眯着眼睛,恶狠狠地盯他看。 “瞪我也没用,你腿残疾,长得没我好看,嘴还不甜。等新鲜感没了,他就不会喜欢你了。”方瑕跳上他旁边的窗台,坐着吹吹风凉快凉快,得意道,“人嘛,不管男男女女,都喜欢嘴甜还主动的小情人,像我这样的。” 残疾不说,长相不好看,孟寒舟只当他在放屁,至于嘴甜…… 第76章 本性 孟寒舟也没有说这种甜言蜜语的经验, 脸憋红了半天,才敢偷偷抬头瞄一眼。 林笙安静了一会,只说道:“以后不要跟方瑕学些奇怪的东西。” “……”孟寒舟还没张嘴, 林笙就拧身走了, 直到他背影快要埋没在人流中看不见, 孟寒舟才回过神来匆忙地追上去, “林笙, 林笙, 你走那么快……” 边追赶,心里边忍不住骂方瑕。 什么嘛, 根本就不管用。 那个假风-流真愚蠢的纨绔脑袋,怎么可能知道如何勾-引人?现在好了, 林笙不仅没有上钩, 反而一耳朵就听出来,这鬼话是从方瑕那儿学的。 他怎么就信了方瑕的鬼话!方瑕如果能勾引到人,母猪都能上的了树! 回到家的时候,二郎正在给卢钰读话本, 一推门,便听见他磕磕绊绊地念道:“无心说话有心听, 听到惊、惊……哦, 惊慌梦也醒。云娘羞恼地推开王生, 言道,少年人不……不……” 卢钰手里玩着二郎闲手用碎木料做的一只鲁班锁,不过他瞧不见,也只是握在手里瞎摆弄听个响儿罢了, 听二郎打磕绊,便顺上道:“少年人不患其无情, 而患其情不耐久。乍欢乍喜,若亲若近,冷冷疏疏,此流荡轻薄之徒,我所最恶。” “啊……”郝二郎哀嚎一声,撇了下嘴将手里的书阖上,便似泄了气的泡囊一般,趴在椅背上抱怨:“这本你都能背下来了,还要叫我来念!我爹就送我跟着村里的老秀才读了两年千字文,会看个账本算个数罢了,这上头的字我总共认得都没有一半!” 卢钰一笑:“这本结局最好,才子佳人风平浪静恩恩爱爱相守一生,我最喜欢这本。” “唉。” 郝二郎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书本子盯着上头的方块字瞧,忽然便见林医郎他们回来了,他赶紧如蒙大赦地放下书上去打招呼,没想到林笙见到他与卢钰又在一起玩,拧了拧眉道:“二郎,你打算在我这里躲多久?是不是该回去了。” “啊。”郝二郎不晓得他出去一趟,怎么一回来冷不丁就问这种事情,下意识就朝旁边的卢钰求助地看过去,卢钰半垂着眼睫,似心有灵犀一般,朝他茫然地摊了摊手。 卢钰看不见,但听得清楚,隐约觉得林医郎的语气与往日不太一样,他把鲁班锁揣进怀里,溜着边迈着安静的小步子,就默默地往外潜。 凭记忆走到门口,一脚踢在了一个半硬不软的东西上,惊得叫了一声:“呀!” 被踢一脚的正是跟在后头要进门的孟大少爷。 “坏了坏了,小鱼你脚一定踢疼了!快回家看看,涂点药!”二郎伺机就跑了出来,一把握住卢钰的手,夸大其词地领着他开溜,“疼死了疼死了,走了走了。” “我这是腿,又不是铁板。”孟寒舟缩回脚,看着他俩莫名其妙,“我都没叫,你们叫什么?” 林笙捡起掉在地上的书,纸边都被翻得卷了角。 孟寒舟看看他的脸色,觉得不太妙,只好跟上去,将脑袋挤过去没话找话地问:“这什么书,好看吗?” 林笙还没看到内容,他瞧了眼快伸进自己臂弯里的毛脑袋,手一松,将书本随手递给他:“那你看吧,我去做饭了。” 孟寒舟:…… 他将想往他腿上跳的两只拦路小狗扔到一边去:“去去去,一边去,现在没空搭理你们。” 然后拿起书当真翻开看了看——什么破书,全篇就是“王生与云娘”是如何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拉拉扯扯、腻腻歪歪,从头甜言蜜语说到尾,最后喜结连理,三年抱俩。 看了这本书,孟寒舟更是噎得慌,连饭都吃的没滋没味了。 他端着碗心不在焉地喝汤,忍不住歪歪头去瞄林笙,殊不知这是刚盛出来的热汤,碗底很厚摸不太出来,结果一口进了嘴里,孟寒舟瞬间差点跳起来! 他被烫得浑身一抖,热汤又泼出来洒在手上,下意识又差点把碗也给丢出去。但他忽然想到什么,便又生生忍着痛,将手稳住了,热粥米覆在手背上,顷刻将他烫红了。 “松手。”林笙一把接过碗丢在一旁,速速去端了一盆凉水,拽过孟寒舟的手摁进了水里,“烫着了还不松开,你这皮是铁做的吗?” 在水里泡了一会,林笙把手捞出来看了看,又摁回去,并新浇了一瓢凉水往他手背上冲:“手红成这样,待会怕是要起水泡。……舌头呢,张嘴我看看。” 孟寒舟蔫蔫地吐出舌尖,却还唔唔逞强:“我尝到烫就吐回碗里了。我没事!这碗是上次你新买的一双绘花碗,你不是很喜欢这两只碗吗,要是碎了一只,就凑不齐一对——唔。” 没说完,林笙就捏住他下巴叫他闭嘴:“别说话。” 他俯身在轮椅旁,朝孟寒舟口腔里看了一圈,也是殷红一片,于是起身又打了一瓢冷水回来,愠恼地道:“用凉水漱漱口,含到水温了再吐出来,多漱几遍。” 孟寒舟老实地含着凉水,咕噜咕噜地漱了一会,吐掉。 等一瓢水都漱完了,林笙再看了看他的嘴里,最容易烫伤的颊膜和上颚都没有水泡起来,这才卸了口气,忍不住出声责备道:“碗只是碗,是死物,碎了就碎了。这嘴里要是烫出个泡,知不知道有多疼?会好几天连喝水都难受。吃个饭,脑子是落在门外了吗?” 孟寒舟看着半跪在眼前的林笙,眼底冒出一点笑意。 林笙看他不说话,抬头瞧了一眼,简直被他气得没脾气:“笑,被烫了还笑,看来是没有烫疼。” “还行,只是觉得……”孟寒舟眸光微亮,“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比花碗重要一点了?” ……什么人会拿自己跟一只碗比。 以前只觉得这人脾气不好,现在看来脑袋也有点问题。 林笙拿了治烫伤的药膏,厚厚地涂在他手上,没好气地说:“对,你是世界上最重要的,花碗怎么比得上你。” 孟寒舟赢得了这场与花碗的较量,得意地举着手,看药膏一点点融化在指缝里,不过没多会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嘴-巴里确实开始反疼了,饭也吃不下了。 林笙叹了口气,去抓了一把金樱根,与冰片一起,捣烂出浓浓的一小勺汁液,舀着递到孟寒舟嘴边:“把这个含在嘴里滚几圈,疼的地方都要滚到。有点苦,忍一忍。” 孟寒舟听他语气软下来了,忙乘势追击:“不苦,你给的都甜。” “……”林笙把勺子塞他嘴里,“你若再跟方瑕学胡说八道,就出去与小狗坐在一起。” 两只小狗摇着尾巴蹲在门缝,巴巴地等着投喂,孟寒舟已经是地位比花碗还要高的了,不可能再沦落到与小狗一桌,只好强行闭上嘴,含着药液,郁闷地看着林笙吃饭。 不是说这世上不论男女,都喜欢听甜言蜜语吗,怎么到了林笙这里,就不起效用? 林笙一盏茶前就被他目光烤得后背发毛,于是放下筷子,将他脸扭到另一边:“不要盯着我看。” 孟寒舟更烦闷了,他不仅不吃这套,现在连看也不让看了。 难道就因为两句话而生气了? 可是孟寒舟说手疼,他又会耐心温柔地过来查看。 又可是,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才熄了灯,孟寒舟转头想与林笙说说话,林笙平日都是习惯面朝上平躺着睡的,这会儿却故意朝外翻了个身,将后脑勺对着他。 孟寒舟屡次想找借口张嘴,一会儿是蚊子太吵了,一会儿是月亮太亮了,林笙闭着眼无动于衷。 等一宿将尽,残月西斜,孟寒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了没有,身体虽躺着没有动过,但心神却在辗转反侧。他侧身看向林笙,从后边捞起他一绺头发勾在手里,又不敢拽得太紧,怕把他弄醒了。 他想了大半夜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林笙会突然翻脸。 还忽冷忽热,忽近忽远,让人捉摸不透。 在他觉得林笙已经很近的时候,他一靠近,林笙就飘远了,像一只逮不着的风筝。 天气太热,林笙没有盖被子,只用衣服搭在腰上。 屋内一片寂静,二郎也没有回来睡,整片夜色里只有他们两个,蒙蒙月光里,能看到林笙肩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孟寒舟看着他的背影闭上眼睛。 心想,都怪方瑕,等天亮了,他定要去把方瑕打一顿。 - 不过还没等到他去打方瑕,秋良便找来了。 孟寒舟差点忘了这是他与秋良约好要启酒的日子。 这一窖的酒曲最终出了二十来坛的酒,秋良将他推到酒窖里,兴冲冲地敲开一坛的封泥,趴在坛子口深深呼吸了一口:“这个气味真的比我酿的好很多!很清新醇正!” 他迫不及待地取了长柄竹筒,舀了两碗出来递给孟寒舟。 孟寒舟几乎一宿没睡成,端着碗喝了一口,还没品出味道来,酒液就把嘴-巴里昨日烫伤的地方刺激痛了。倒吸一口气后他终于回过神来,用舌尖舔了舔微微发痛的内壁。 在秋良期待的眼神中,他只好重新尝了一口新出的酒液,品了一会,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还行,味道算干净,但是香味上还不够,不过可以拿去便宜些卖了回本。哦,你不是想重现你家祖传的秋家酒吗,还有留的酒样吗,拿来我尝尝,看看差在了哪里,慢慢调。” “就知道孟郎君是我家的大救星!”秋良咧嘴笑了,高兴跑去酒窖最深处,搬出来了一坛一看就尘封了好些年的老酒。他擦了擦上面的尘土,感慨道,“这是萝儿出生那年,我爹酿的,本来是给萝儿准备的出嫁酒……唉,没想到如今物是人非。” 第77章 吃软也吃硬 林笙脑子嗡嗡的, 里面有一大片都是空白,直到被孟寒舟揶揄了一句,他才倏地找回神魄。忍不住微微抬眼看去, 视线里就闯进一双形状锋锐但却显幽深的目色。 这么近, 孟寒舟还要盯着他看…… 突然感觉到唇角蹭到一种柔软的触感, 林笙胸口如鼓擂, 咚咚响了两下, 仓惶间将脸往旁边偏了偏。 孟寒舟的唇锋便擦着林笙紧抿的嘴角而过, 轻轻地拂过他的脸颊,抵在了林笙的耳垂边。他皮肤白皙, 除了颊边肤薄,被太阳晒过的地方会浮出红, 余的却有种越晒越白的错觉, 连汗意里都带着淡淡的草木味道。 林笙感觉到孟寒舟的鼻梁在颈间掠过,呵出的气流带着未散的酒意。 “林笙,你身上热热的。”孟寒舟感到他从耳垂到脖颈,都很热, 连臂间揽着的腰身,都似生烫一般, 灼灼地烧着孟寒舟的手。 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林笙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只是抿着唇, 回避孟寒舟的视线而已。 他这样说,惹得林笙恼羞成怒,不自在地挣扎了两下,便听孟寒舟喟叹了一声, 额头隔着一层薄衫贴在他的肩膀上:“我有点头晕,靠在你身上很舒服。” 林笙听到他微醺的呼吸声, 蹙了蹙眉犹豫了一下,没有再躲。 视野远处慢悠悠地飘过一团棉花一样的云,两相安静了一会,孟寒舟也没有再捣乱,他抱着林笙的腰,觉察到怀里这具紧绷着的身体缓缓松了下来,还微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院外人来人往,这处虽不至于被人一眼看到,但总归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一个慈济院的孤儿小童握着一把蒲公英跑出来—— 林笙早些来到这里时,趁着沙弥们要洒扫整理六疾馆,就给慈济院的孤儿们挨个瞧了身体。后来,年长听话的孤儿可以出来帮忙,他们这群年幼的小童,则被嬷嬷们关到了内院,怕他们出来捣乱。 漂亮哥哥答应他们,等外面看病结束了,可以陪他们玩。 小童瞥到林笙的背影,便想叫漂亮哥哥看手里的绒绒花,还没叫出声,孟寒舟就狠狠瞪了他一眼。 小孩子一下子被他吓住,立马扭头缩了回去,跑回院墙那边藏了一会后,他不死心再冒头看看。 只见新来的郎中哥哥被那个凶神恶煞的人困在怀里,漂亮的白衣被揉出了很多皱痕,那人环着郎中的腰腹,半张脸都埋在白衣褶皱中,只从肩头抬起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半压着眉睫,死死地盯着他看。 小孩子天生直觉,惧怕吃人的猛兽和野狼。 这个人,也像护食的大狼。 他瑟瑟打一个冷战,丢下一把蒲公英,跑回去再不敢出来了。还有其他的小童也想出来玩,也被他拽住,煞有介事地同他说:“不要出去,外面有恶霸!” 林笙隐约听到一点动静,想回头看看,但转头的动作被孟寒舟哼咽的两声给止住了,他听起来似乎是被酒气害得头痛。 孟寒舟最近身体的情况虽好转很多,但酒毕竟伤身,属实不应该狂饮。 林笙看了看俯在自己肩头的人,终究还是心软占了上风。 孟寒舟闭上眼,又偷偷将手臂收紧一点点。 直到沙弥整理统计完剩余的药材,出来告诉林笙,孟寒舟才意犹未尽地将他松开。 买药的钱都是用的寺庙里的香火善款,沙弥回去要向师辈和住持交代,所以林笙按规矩跟着去存放药材的屋子里对着账簿核对一下。 孟寒舟靠在椅背上呆了一会,看着林笙被自己弄得有些皱的背影,再低头审视了一会自己的手,因为搂得够久,也染上了相似的草木温香。 不过此刻孟寒舟眉眼清明,并无醉色。 怎么会醉呢,早在十二三岁的时候,他酒量就已经摸不到底,轻易不会喝到失态。别说只是区区的半坛秋家酒,便是再来三坛,他也只如喝水一般。 不过借着这场唐突,他似乎有些搞明白林笙了。 原来如此,没想到林笙吃的是这一口。 所有人都清楚林笙心善,看着是一副温软可欺的模样。 孟寒舟之前脾气不好,动辄要打要杀,旁人都惧怕,但林笙不仅不怕还敢板着脸教育他。孟寒舟潜意识自然也以为,林笙吃软不吃硬。 所以一直收敛本性,克制地做着听话的好弟弟,小心翼翼地不敢碰他,不敢乱说话。 怕将他吓跑了,怕一碰,林笙就碎了。 但今天孟寒舟多少有点郁闷,毕竟他难得想进一步,用些甜言蜜语勾一勾他,再徐徐图之,没想到,得到的却是林笙的回避和后退。 得不到还想不通,干脆破罐子破摔了一下,却惊喜地发现,好像有的时候,是可以适度的硬一下的……林笙也吃。 只是硬要有度,不能太硬了。 就譬如刚才,自己做的就很好,既得到了林笙的怜爱,又抱到了林笙的身体,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亲到了他的嘴唇,而且没有被打! 这种好事,昨天之前他想都不敢想。 不过估计以林笙的性子,吃硬是有底线的,正所谓过刚易折、强极则辱,最好是再探一探林笙的深浅,做到软硬结合,刚柔并济,虚实相间,张弛有道…… “你在念什么咒?” 孟寒舟霍然回神,看到林笙已经清点完药材库存回来了,正站在距他两步远的位置,谨慎地保持着距离,唇都抿得有些红了,似乎是怕他又袭上去似的。 现在是该硬,还是该软呢。 孟寒舟沉思了好一会,说实在的,刚才做得好不代表接下来还能做得好,他从来没想过,为了能抱上新婚妻子,竟然还需要用上兵法。早知道如此,当初在太学就应该多听几节武谋课,而不是去练什么字。 “嘶……”孟寒舟一拧眉,“头疼。” 这回是真的有点疼了,虽说那点酒不至于醉人,但是一口气喝了太多,这破身体还是有些不大舒服,好像脑袋里突突地跳。 林笙眼神微闪,思考他说的是真是假。 踌躇了一会,还是走上前去,将孟寒舟拢在身前,手指穿进他发中,摸索找到风池和风府穴位,轻和地揉了几下,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可奈何:“下次不要再喝这么多的酒了。” “嗯。”孟寒舟心中一动,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机顷刻就散了。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也很好。 两人离开六疾馆后便回了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今天的事。 因为接触了诸多病人,不干不净的怕沾回来什么病菌,林笙一回去就烧水准备沐浴,还挑了一些清凉解暑防止痱子的药草,摘洗干净,先行泡在一旁。 因为他们两个都是一天没有回来,锅里也没提前预留什么吃食。 林笙烧了水,想想,简单洗一下也不费什么时间,等洗干净了再找东西吃吧。 将热水倒满浴桶,林笙伸手试了试觉得刚好,然后起身解衣服,等外衫已解了一半时,孟寒舟端着一个小盆子唤道:“林笙,你泡好的药草忘了……” 林笙似乎才想起什么来,目光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即将进来的孟寒舟,他趿着来不及穿稳当的鞋,快步过去,药草也不要了,哗啦一声,将门口的竹帘子放了下来。 竹帘子打在孟寒舟头上,又弹跳着晃了两下,才落下。 孟寒舟:…… 这屋子小,窗也不大,浴桶的热气一蒸,整个房间会变得特别闷。所以林笙泡澡都不怎么爱放帘子,反正这院子里都是一帮男子,没有外人,他也不怕被人瞧见个一星半点的。 而且有时候林笙会使唤人,丝毫不顾及孟寒舟的心事,叫孟寒舟给他送个巾子、递个皂珠。 所以猝不及防被竹帘子打了脸时,孟寒舟还恍惚地怔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之前总是孟寒舟望着朦朦胧胧、若隐若现的雾气而浮想联翩,兀自苦恼,恨林笙是个木头。 如今苦恼的人竟成了林笙。 虽然被竹帘隔了起来,往日白皙柔腻的美貌“春景”是一点也看不见了,但孟寒舟心情却变得不错。林笙懂得避嫌了,这说明,今日一番破釜沉舟奏了效,在林笙眼里,自己应当已经不再是年少无知的小弟弟了。 至少已经是洗澡不能随便乱看的关系了。 孟寒舟敲敲怀里的木盆,道:“那药草我放在门口,你伸手来拿。” 片刻,林笙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又过了好一会,林笙听着他轮椅的木轮声响过,当是走开了,才披着薄衫到门口,果然看到盆子摆在那里。他将竹帘从底下卷起来一点点,伸手去够。 不过这盆放得有点远,他伸长了胳膊才摸到盆边,孟寒舟突然从旁边探出来,林笙猝不及防与他相撞,又惊又慌的吓了一跳,身上半披的衣裳也掉在了地上:“……” 孟寒舟忙顺着他的手稳住骨碌作响的盆子,视线不由瞥见他细腻起伏、未着一物的胸口。 再往下,是纤细的今日才亲手搂过的腰身,被松松垮垮解了一半的裤腰遮掩着。 他不敢细看,匆匆往上,定在一双薄唇旁,将盆推了过来,解释道:“里面有药汁,我只是怕你弄翻了。不是在旁边刻意要吓你。” “不要了,你自己用吧!”林笙认准他是故意的,恼羞成怒地捡起地上的衣服,缩回去了,把竹帘死死地放到最末。 “……不是,真不是故意的。”孟寒舟隔着竹帘小声嘀咕了一声。 林笙不吭声了。 孟寒舟探头探脑地从竹片缝隙瞄了两眼,但到底还是没敢再冒头进去惹他生气。 第78章 要么给钱要么给人 林笙一手掩在眉间, 大抵是一直没吃什么东西,即便是睡足了,仍觉得有些头沉耳鸣, 胃里还有些若有似无的拧痛。 二郎在灶房里又怪叫一声, 实在是嫌弃得看不下去了, 便径直端了用盐酱拌好的小菜进来, 一扭头, 就看到刚睡醒的林笙正扶着额头愣神, 高兴道:“林医郎,你醒了!” “嗯, 二郎,谢谢你……” 郝二郎一脸茫然地看向林笙, 不明白林医郎突然要谢什么。 没来得及说话, 随后孟寒舟也跟了进来,膝上放着一张食盘与两只碗。林笙的目光落在他面上,他颊边蹭了灶灰,两三条杠抹得像花猫胡须一样。 见他这幅模样, 林笙有些无奈,便从袖口里摸帕子, 他习惯性地将干净手帕放在袖子里随取随用, 可是两边都掏了个遍没有摸着, 低头仔细看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穿的是孟寒舟的寝衣,且寝衣下面什么都没有。 而自己的衣裤被叠在枕边,他在床上迷糊了一会, 孟寒舟主动开口道:“你那件昨天不小心掉进桶里弄湿了,我给洗了, 今早才干。” 林笙丝毫不记得昨日浴桶之后的事情,他拿起衣裤,闻到新鲜的太阳味道,确实是洗过……虽然有点别扭,勉强只好接受了这个说辞,避着他们将衣服穿上,磨磨蹭蹭地起来。 他一下床起得有点猛了,身形晃了晃,腰侧就被人虚揽住。 “你还是不要起来了,躺着吃吧。”孟寒舟若有似无地扶了一把,在林笙回神前就收敛住,将他摁回了床上,“你昨日在浴桶里晕过去了,我只好叫了魏璟来,他那个废……咳咳。”孟寒舟及时调整用词,“他学艺不精,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说应该没什么大事,只是被热气闷晕,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林笙本来就白,不吃不喝躺了一-夜之后,带了几分蔫然病态,显得气色更差了一些。 孟寒舟道:“要不还是去找个正经郎中……” “不用了,我只是低血糖而已。”林笙按了按胃部,视线瞥向他膝上的食盘,“吃点东西就好了。” 说起吃东西,孟寒舟看了看自己膝上的碗……虽说做了饭,也熟了,但是卖相属实不太好,不禁有点拿不出手:“魏璟说应该给你吃点清淡好克化的,就想着面片汤最好克化……” “什么面片汤,你那能叫面片汤吗?”二郎忍不住吐槽,“麦粉听了都要从锅里蹦出来打你。” 孟寒舟投去一个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的眼神。 林笙定睛看了一眼,确实不能称为面片汤,已被他煮成了黏黏糊糊的一坨疙瘩汤,闻着还有些淡淡的糊味。 “……算了,别吃这个了。”孟寒舟也知道自己厨艺不行,要端走再去卢家讨点像样的饭食给他。 还没动身,林笙已伸手将碗给端走了,他胃里实在是空得难受,亟需补充一些能量:“没事,疙瘩汤也挺好的,能吃。” 孟寒舟神色好了一些,瞥着他看,殷勤地去桌上拿了二郎端的那份小菜,捧过来让他夹点下饭吃。 面片汤虽然难看,小菜却还可以,毕竟只是青菜切一切用热水焯熟了以后,加点咸酱拌一拌就好……不过似乎有点咸了。 林笙隐隐皱了下眉,也没有说出来,就着这菜喝了两碗疙瘩汤,吃得肚皮微微鼓起,这才觉得通体舒服了许多。他轻轻吐了口气,正欲发呆,忽然想起什么,一个激灵就起来找鞋:“糟了,六疾馆……” 六疾馆要连开三日,这才第二日,林笙就失约。 床边的鞋不知去了哪里,林笙一着急,直接光脚踩下来。 “何必这么急。”孟寒舟一把握住他的脚,一边道,“先休息到晌午再说。” 林笙被强行按回枕上:…… 怎么觉得,自昨日孟寒舟生了贼胆以后,力气也陡然变得大了很多? “一早你没有去,崔郎中就叫小沙弥过来问了,我已经告诉他们你今日身体不适,替你推了半日。”孟寒舟将他脚踝置于膝上,掏出帕子仔细将他的脚底擦干净,“你脸色很差。” 只要吃过东西,林笙就没有大碍了,他低头看到自己一只脚在孟寒舟手里,对方微凉的指尖不时地划过肌肤,以前偶有碰触时不往这方面想,现在却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他立马将腿脚抽了回来,躺在床上,两眼一闭:“算了,再睡会也行。” 林笙面朝里躺着,没多会,就感觉到背后的床褥微微一沉。 似乎是孟寒舟也跟着躺上来了,本想将人踹下去,可不知怎么想到他手上的凉意,盛夏的天气他还不怎么热乎,一时不落忍,沉默着往里挪了挪。 孟寒舟试探着沾了个床边边,见林笙竟然给他让位置,不仅大喜,紧跟着往里凑了凑。 林笙闭着眼装睡,觉察出孟寒舟跟耗子似的,轻手轻脚地不断缩小两人之间的距离,直到他胸膛几乎贴在自己的背后。许是这气息太过熟悉,林笙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置他,却不知不觉中又睡熟了。 睡里有一种安心的包裹感,连胃部都暖暖的,林笙得了一个很好的短梦,仿佛有人将他柔-软地抱在怀里。 等恢复了精气神重新醒来,孟寒舟并不在床上,正很普通地在院子里与小狗打闹,就像以前一样没正形,捏着小狗嘴巴不许它叫:“吵着他睡觉,我就把你们炖成狗肉汤!” 林笙伸手在身边的床褥上摸了摸,还有没消散的温度,他隐约知道,那应当不是个梦。 下午,林笙照常去了六疾馆,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沙弥们致歉。 “自然是身体重要,昨日也确实是太过劳累林施主了。”沙弥们朝他行个礼,听他说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才安心地诵了声佛号,“今日人没有昨天那么多,崔先生一个人尚且应付得过来。” 林笙点点头,忙去自己那张桌,收拾收拾开始看诊。 他铺好纸笔,正要拿墨条,一只手先行伸过来替他磨起了墨。 林笙看了眼非要跟过来的孟寒舟,也没说什么,兀自朝排上来的病人道:“把手给我吧,您说说怎么不好?” 接下来两日,孟寒舟都跟着过来帮忙,时而给他磨磨墨,时而给他撑撑伞。 因为头一日六疾馆涌来了太多百姓,寺庙知晓后专门又安排了几个沙弥下山帮忙,本没有什么杂活了,全靠孟寒舟,没活也要创造活出来找存在感,不断地在林笙眼前晃悠。 林笙想不注意他都不行。 最后半日的下午,太阳不烈,病人也逐渐变少,他终于不折腾了,老实地靠在轮椅上,在林笙的侧后方窝着。慈济院那边割了些芦草竹条,带着孩子编竹筐竹篮卖了换钱补贴慈济院的开销,孟寒舟捡了点他们不要的下脚料,闲着没事叠草蜻蜓和草兔子。 他手不巧,编了一堆出来,也只有三两只能看的,草蜻蜓长得歪七扭八,草兔子耳朵一长一短。 但孟寒舟偏很得意他的作品,编好了就摆在林笙的诊桌上显摆,半个下午就靠着空白桌沿摆出了一溜,惹得来看诊的百姓们瞅着那一堆张牙舞爪的草编丑物面面相觑。 “幼稚不幼稚。”林笙嘴里嫌弃了一下,但从这一排里挑了一只,默不作声地收进了怀里。 傍晚眼见着天色黯了,恐怕夜里要落雨,沙弥们见也没人来了,便张罗着收拾东西关门回寺。林笙挎上布包刚要走,一个男子扶着个颤颤巍巍的老婆婆姗姗来迟。 林笙瞧他眼熟,仔细回忆了下,才想起他是第一天就来过,看的是腰部痹痛。 男子搀着那老妪,见林笙似乎是要走了,忙快上两步道:“林医郎,还好赶上了,您能不能给我娘也看看?我娘也是腰腿疼,我就把你给我开的膏药给了我娘用,没想到特别管用,当晚她就不怎么疼了,还睡了个好觉!您给看看,再给开点吧……” 林笙皱眉道:“这药是一人一症,怎可胡乱用。” “啊?”男子也不懂,不都是腰腿疼吗,而且他娘贴了之后也确实起效了,“不、不能用吗?” 林笙没说话,先给老太太把了脉,问清楚了病情,才道:“你们两个虽然都是痛症,但实际上并不完全一样,开给你的膏药是按着你的情况下的药量,若给你娘用,初时看好像有效,但她年纪大了,用多了反而会加重病情,让痹痛更加深入。” 男子顿时有些后怕:“那、那您快给我娘看看吧!” 林笙见他们衣着朴素,袖口裤脚常磨损的地方还打了补丁,想到接下来六疾馆可能要关闭,于是重新开了几贴药,还特意避开了那些昂贵的药味,选的都是便宜好用的药材,让他们拿回去用。 沙弥按着方子给他拿了三四日的药,用完之后,若是还痛,只要省顿口粮钱,这一贴药钱也能买得起,不至于苦熬着。 男子一口一个感谢。 老妇人瞧见和尚,便心生尊敬,忙朝他拜了拜:“大师慈心,要不是有六疾馆,我们这种人平常哪敢看病。贵人们倒是吃着长生药丸了,我这老婆子买不起药,却只能熬着。唉,可惜这六疾馆不常开……” “当不起,当不起!”沙弥赶紧将她扶起来,他也只是个未受具足戒的小和尚罢了,哪里配得上叫大师。 沙弥道:“今次也是多亏崔林二位郎中援手,若多些他们这般的医者,这六疾馆又何忧一日不开。” “谁说不是呢,唉,我还有个小儿子,前阵子打柴划伤了脚,一直没好。我催他去看看,他也舍不得花钱,这几日又忍着痛出去做脚夫给人运货去了。早知道这几日六疾馆会开,我就不叫他去了!”母子二人唉声叹气了一阵。 第79章 接林笙下班 “何人在此聚众喧哗!”一小伙巡缉队挑着灯火小跑过来, 领头的便是今晚值夜的役头,李佑。 这人是衙门巡缉司的一名巡捕役头,不大不小的官差, 手底下管着几十号弓兵和快手, 负责缉捕盗贼、捉拿犯人。别的役头都爱使唤下头人, 但每逢这姓李的值夜, 都是亲自领兵巡逻。 大家见了都称他声李爷。 李佑吧, 说好听点是铁面无私, 说难听点就是冥顽不灵,兄弟们惹事要是遇上别的役头, 花点小钱还能贿赂打发过去,要是碰上这个姓李的, 少说先赏三天牢饭吃。 疤脸把棍子往身后藏了藏, 方才还朝小弟们扬威风说“怕他作甚”,现下见了正主,仍耸起双肩摆出一副恭谨的模样:“李爷,这么晚了还在巡街呢?” 李佑止步看了看他, 啧舌一声,板着脸问:“怎么又是你们, 才放出来几天, 就又想吃里边的饭了?” “哪能哪能!”疤脸忙丢了棍子, 谄笑两声,“兄弟们就是寻常催个债,正跟人好声商量呢,没动手也没打架!李爷, 催债不犯法吧……” 催债是不犯法,只要别惹出事端、闹出人命, 衙役便是看见了也就是睁只眼闭只眼,呵斥两声就完了,实际上也懒得管。 但李佑瞧着这一伙人气势汹汹,还拿着棍棒,看着就不像是在好生商量的样子,再者说,这帮人前科累累,三天两头惹是生非,整日进衙牢就跟回家一样,嘴里没一句实话。 那疤脸也没指望他能信,左右眼下这状况,也不可能再捉那秋家小子了,还是找个说辞好快快脱身罢了。 “李爷,那你忙、你忙,我们话都说完了就不叨扰了,先走了!”疤脸忙招呼着一众小弟,呼啦啦撒腿扯呼。 李佑一双鹰目,盯着他们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收了目光,落在余下等人身上。他视线从林笙身上扫过,上下逡巡了一遍,认出他来:“是你。” 林笙一愣,看看左右,确信这役头说的是自己,可他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此人。 李佑提醒道:“刚开春的时候,在文花乡,暴雨压塌了房屋,我带人去给一户姓包的收尸。你与那死者遗孀关系匪浅。” 文花乡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几辈子出不来一个读书人的地方,林笙这样白白嫩嫩的俊秀少年郎,便显得尤为突兀,自然让李佑印象深刻。 林笙仔细想了下,才恍然啊了一声。 原来那时候是他带队去的文花乡。 不过林笙依然对这张脸没什么印象,大概是当日下着雨,这群干活的衙役们都披着蓑衣斗笠,除了那进屋商谈的文吏,其余的也瞧不上具体面容,他也没仔细看。 李佑也只是见林笙眼熟便这么提了一嘴,没什么别的意思,他按了按腰间的刀,肃目沉声:“这伙人虽算不上什么亡命之徒,但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善茬,你们便是再缺钱,也不应该管他们借。” 秋良忙冒出来,捡起地上团成一团的字据递给他看,凄然哭诉起来:“李爷!冤枉啊,我没有借过他们的钱!我就老老实实在城里卖酒,是他们拿着这纸,追着我跑了半个城!我鞋都跑丢了……” 李佑抖了抖那纸,落眼一看,简直给气笑了:“简直荒唐,便是黑赌坊也没有敢要日息一百两的。这字据潦草得很,也没有双方签字画押,做不得数,不必理会。他们若是再拿这种玩意来夹缠不清,你们径直来衙门伸张。” 听他都这么说了,秋良拍拍胸脯放下心来,赶紧谢谢李役头。 李佑摆摆手,只叫他以后行路做事警醒小心着些。 至于后头那群沙弥们,虽还没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见此间事已了,便也不再逗留。李佑见天色已晚,便派了两个手下护送这群小和尚出城回寺,又叫了个弓兵带上灯笼,沿路送了林笙几人一段,以防那疤脸趁着夜黑跟踪报复。 秋良胆小,也不敢自己走夜路回庄子了,便跟着林笙他们回了家。 一进院子锁了门,他心惊胆寒地松了口气,然后才后知后觉自己丢了鞋的那只脚,脚底在逃路中被磨破了,他借了瓢水冲洗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真是惊险,要不是遇上你们,我怕是现在早遭了黑手了。” “呀,这是怎么了!”二郎坐檐下正拿小钻子刻木纹,见秋良一瘸一拐的,忙把小凳子让出来给他坐。 林笙把路上的事简单说了,翻出瓶魏家医馆的伤药,递给秋良。 二郎听得惊讶:“你那姓张的世叔跟你有仇?他要这么对你。” 秋良抱着磨破的脚,无辜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啊,我爹去世以后,我其实都没怎么见过他了,他一家不在上岚县。我先前还钱都是托人给他捎过去的……” “那你是惹了什么别的仇家,被盯上了。”孟寒舟抱着胳膊道,“这字据不是为了真要那两万两,恐怕就是冲着你家庄子家产去的。你要是心慌经不住唬,真信了那字据,这会儿都已经被连哄带骗,把庄子宅子都抵给他们了。” 秋良还真是这种不经吓的性子,他一阵后怕,眨眨眼,却更加茫然了:“可我也没招谁啊……就除了山帮的仇老六那伙人看我不顺眼。我就是在他们地盘上卖了几天酒,不至于要搞得我家破人亡吧。” 这谁能说的准,那些混混地痞的想法,不能以常人来论。 二郎都觉得这事蹊跷还吓人,劝说道:“秋良兄弟,要不就在家里待着吧,先别出去晃荡了。” “那怎么行?”这酒的口碑才好转一点,他还和挺多人约好了给他们留一壶,正是眼见着有曙光的时候,不去岂不是失信了,秋良犹豫,“难道还因为他们一直躲着不成。” 可他更怕的是,要是自己真的躲在家里不出来了,他们一不做二不休,再找上庄子去,会伤害母亲和弟弟妹妹。 山帮究竟有多少人他也不清楚,就今晚的这伙打手,秋良都没有见过。 “二郎说的也有道理,至少这两日你先避避风头,卖酒的事也不差这两天了。”林笙说,“回头这事再找人打听打听,看看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有人一直没说话,林笙看了他一眼:“在想什么。” 孟寒舟想了想说:“那疤脸是瞧见巡缉队和沙弥才停手的,可见也不是没有顾虑。他们就是看秋家势单力薄,才敢这么嚣张,越是藏着躲着,他们才越是觉得秋家怂,才更加欺软怕硬,这样早晚还会找上门来的。这酒还是得卖,但不能让秋良一个人去卖了,他连条狗都打不过。” 秋良:…… 狗还是能打过的。 他挑酒挑出了一身好体力,不然也不能扛着扁担空坛子,光着脚遛了疤脸一伙人半个城,可真要是让他打人,他就不敢了。 不过打不过可以跑嘛。 二郎自告奋勇说:“那我和他一起去!咱也带两把趁手的家伙,他们要是再敢来,我就给他们脑袋来一下!” 秋良眼睛放光,深受鼓舞,“嗯嗯”两声。 “逞凶!斗勇!”林笙一人一个爆栗敲在他俩头上,“为的是解决问题,不是让你们去打架斗殴,寻衅滋事。” 秋良抱着脑袋,二郎也蹲在旁边揉额头:“那怎么办?就这样被他们欺负啊。” “容我想想。”林笙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他也没什么对付流氓的经验,“今天吃完饭先休息吧。明天一早,让二郎先去给秋伯母报个平安,让她不要担心。二郎去过秋家,应该认得路。” 二郎忙点点头。 晚上秋良与二郎挤在一张床上,这两人一个呆一个傻,心眼子加起来都没有藕片上的洞多,没多会就呼呼大睡了。 夜里外边飘了一点细雨,屋里难得多了几分凉意,林笙躺在床上。身边被子一鼓一鼓的,钻出来个脑袋望着他。 孟寒舟看了他一会:“还在想这件事?” 林笙嗯了一声,孟寒舟翻个身朝他靠过来,说道:“不用太担心,看他们见了官差就点头哈腰的样子,估计手上没沾过人命,肯定没胆子伤及秋家人的性命,只是行事比较恶心人。可能只是看上了秋家孤儿寡母,想诈点钱财出来。” “恶心人还不够?”林笙皱了皱眉,“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你俩刚刚捣鼓出一点起色,这才第一窖就发生这种事,要是他们就这样一直恶心人,把秋家的庄子拖垮了,你上哪酿酒去?” 孟寒舟凝视了他半晌,但屋色昏,看不太清他的神情,“你是心疼……”他一顿,把到嘴边的那个我字咽回去,“这个?” 他说这话时上半身支起,一直盯着林笙。 明明孟寒舟没有说出那个字,林笙却仿佛听清了。 看向他的一双眼瞳黑漆漆的,像摸不着底的深潭,但莫名让人觉得,这潭水不仅不寒,还有点灼人。 林笙眼神微闪,伸手将孟寒舟按趴在枕头里,自己也拽起被角侧身躺下:“我是心疼在你身上花的那些药钱和饭钱。如今好容易见着点回报,要是黄了,我做梦都能亏醒。” “不会让你亏的,我已经想到个办法了。”孟寒舟厚着脸皮与他挤进一个被窝里,胸膛悄悄地贴近他清瘦的脊背,“肯定让你赚,大赚特赚。” 过了好一会,林笙忍不住睁开眼,唤道:“孟寒舟。” “嗯。”孟寒舟正蠢蠢欲动地想要抱他进怀里,闻声便伺机一动,顺理成章地将手搭了上去,甜滋滋在他耳畔应了一声,“怎么了?” 第80章 合伙人 洒金街附近的酒楼里—— “别看这家店小, 我就这么跟你们说吧,这家的肘子和炖鸡是全上岚县做的最好吃的!” “……唔,唔!” “他家的豆沙卷也很香, 那个现蒸的最好吃, 我已经叫他们做上了, 待会就上!” “嗯嗯!” 林笙低头看着, 眼前是一碗浮着葱花的三鲜小虾鸡汤馄饨, 抬起头, 对面是吃着元宝肘子吃得嘴唇油嘟嘟的方小公子,再转头, 旁边是分吃着鸡翅和鸡腿、正狼吞虎咽无暇说话的二郎与秋良。 这三个年纪大差不差的少年郎,算得上是萍水相逢, 有的脖子上挂着珠玉, 有的衣角上还打着补丁,竟然坐在一起有吃有喝。 最近方瑕瞧着瘦了,不知道是不是忙着他那个万物铺的事,脸蛋上的婴儿肥消减了一点, 这样才终于能看出他眉眼与周兰泽有几分相似,也是个俊俏胚子。 不过让林笙更想不到的是, 孟寒舟说要带他来找那个“解决办法”, 结果就是带着二郎和秋良一起来见方瑕。 林笙有点想收回在路上心里想的那句话了——他怎么会觉得孟寒舟变得有点可靠。这几个人哪个看起来都不是很靠谱, 孟寒舟更是里面最最最不靠谱的那个。 “你刚才说什么?”方瑕忙活了一上午,饿得很,一大块肉下了肚才舒服了,他一边嗦着骨头上的汁水, 含混不清地道,“你要和我一块做生意?我为什么要同意, 我有什么好处?” 孟寒舟正细细地挑着馄饨汤底里遗留的碎鸡骨头,头也不抬说道:“你之前做过生意吗,知道做生意开铺子需要多少人力物力,要看铺子、要选货、进货、存货,要出账入账,盘算净利,结算工钱……麻烦得很。”他将馄饨推到林笙面前,“这碗没有骨碴了,你吃。” 林笙:“……” 方瑕扁着嘴看他给林笙舀馄饨,不高兴道:“那怎么了,我多招几个管事、账房就是了。” 孟寒舟:“你现招人,还需要调-教,短时间内恐怕不能对你尽忠。” 方瑕只是天真,并不是什么道理都不懂,孟寒舟说的正是他现在很苦恼的事。 从酒楼的窗户,能窥看到万物铺的一角,只见几个苦力和仆从正忙碌,有往里搬的,也有往外拆的,两方都抬着东西在门口堵上了,晃晃荡荡的擦肩而过,互相骂骂咧咧一阵。 这分明已经好几天过去了,铺子里还是杂物一堆,东倒西歪没个样子,这样下去,怕是再过一个月,这铺子也开不起来。 他从来没想过,开个铺子这么难,每一天都在花钱。 林笙看看方瑕这略显憔悴的样子,不禁问道:“周少爷没有来帮你吗?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忙活?” 方瑕便有些无语凝噎:“笙哥哥你还说,还不是因为你……表哥坐上了轮椅,身体越发好,心情也想通了许多,他还是想去参加明年的秋闱,如今忙着温书,哪里还管的上我的事。” 周兰泽当年是上岚县的案首,潜力无限,周老太爷和书院也一直将他当做三元的苗子培养。若不是因为这场病……唉,无论哪代朝廷,重病残疾、体貌不佳者都无法选官,周兰泽后来病重到卧床不起,书院也曾来探过几回病,想看看他究竟还有没有痊愈的希望,将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就放弃了,周兰泽自然失去了继续考下去的机会。 如今他身体已有起色,虽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掩藏多年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了——他已耽误了上次的秋闱,生生将年纪拖大了,眼看着这几年县中新秀无数,说心中不痒,那是不可能的。 明年的秋闱,无论如何他都想去试一试。 至于身体的事,毕竟林笙说过:会让他站起来,亲自走上朱雀楼,看尽梁京繁华美景。 林笙想不到这当中还有自己的缘由了,看着方小少爷苦着脸,一时有点忍俊不禁。 方瑕看他朝自己笑,也不觉得是嘲讽,痴痴地把面前的香肘子往他那边送:“笙哥哥,你别光看着那些素的,你尝尝这个,这个很香的。” 林笙没拂他面子,夹了一点边角尝了尝,是挺香嫩的,但还是有点腻了,他尝一口便放了筷子,舀了两口馄饨汤喝:“那你一个忙铺子,忙得过来吗?周老爷没有出几个人帮你?” 方瑕面露苦色,他也不愿承认,这根本不是忙不忙得过来的事,自从周兰泽撒手不管以后,他压根不知道该从哪里忙。 周家是文墨世家,书香门第,眼里的正经事只有读书和做官一条,向来是不怎么瞧得上商贾之行。老爷子听说方瑕哄骗周兰泽出钱,花了那么大一笔银子盘店,要去开铺子做买卖,气得又躺回了床上。 现在老爷子别说出人帮他,正盼不得方瑕赶快将这铺子搞黄,他宁愿方瑕回去做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乖孙。就当这千八百两银子被赌光打了水漂,不然要是任由方瑕折腾下去,根本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虽然方瑕也能调动府上的下人过来干活,可是老太爷都是那个态度,大家都觉得他在胡闹。就连方瑕自己都看出来,他们只是在陪着自己玩而已,根本没有尽心尽力地办事。 方瑕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之前没想到做买卖会这么麻烦,他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之前他瞧着表哥轻飘飘指挥几下,下人便有条不紊地做事,便以为自己也能行,觉得买了店面,摆上货物,这生意就会自己跑起来。 没想到,这几天光是跑官衙、办凭证就把腿都累细了,这还是人家看在他是周府的公子,给他开了后门指点过,不然比这还要焦头烂额呢。 除此之外,这几天哪怕一点点敲敲打打的小事,下人都跑来问他怎么办。 方瑕哪里清楚怎么办? 遇事只能用钱去填,结果铺子都还没开张,他就已经花超了,再过两天,恐怕都要到了去典当自己珍藏的珠宝的地步。 周老太爷以前那样宠爱他,如今也是隔山观火,劝他早早罢手,来日托人找关系给他在朝里荫个清闲的小差,不愁吃喝地过一辈子也就罢了。 方小少爷又刚好到了该叛逆的年纪,家里人越是不看好他,他就越是拗这一口气,非要把这个铺子开起来不可。 可是,他只知道想做什么,但具体该怎么做,脑子里是一点概念都没有,甚至该从哪里进货、进什么样的货,都是一头雾水……这样能不瘦吗。 在旁边伺候夹菜的同心心疼说:“林郎中,您不知道,昨天有个脸生的外地掮客找上门来,说带着少爷去看货。结果是仙人跳,差点把我们少爷给骗了!” “哪有,你不要听他瞎说,只是看走眼了而已!”方瑕嫌丢脸,让同心不要说了,快出去盯盯豆沙卷好了没有。同心嗫喏了两声,只好闭上嘴出去看菜。 “你看,这不结了。”孟寒舟道,“你有钱有人,有背景有想法,却不知道怎么用,你缺个能管得住事的掌柜,这掌柜我能做。” 他指了指郝二郎:“二郎,你见过的,手巧,木工活不错,人还实诚机灵讲义气,可以帮你翻新铺子、笼络伙计,而且他自小帮家里来往送货,对上岚周围的道路、村子还有人,都十分熟悉,能说会道,外边的事可以交给他去跑。他可以帮你直接从下边收来便宜优质的好货。” “这个是秋良,家里酿酒的。秋家的庄子很大,而且位置不远,可以暂时作为仓库用。他家空闲的酒窖也可以储存蔬果米粮。而且秋家长年在县里售酒,有着不错的客源根基,将来可以帮你跑跑售卖上的事。再者说,你现在万事初立,最缺的是能让别人一下子就记住你的独一家好货,这货秋良就有,他以后会酿出全大梁最好的酒水,你现在要是不把握住,以后千金难求。” 二郎和秋良两人眨眨眼,似乎不知道自己何时像孟寒舟口中说的那样优秀有用了,毕竟到昨天为止,他俩在孟寒舟嘴里,还是一个怂包,一个莽夫呢。 林笙也有些惊奇,倒是第一次听见孟寒舟会夸人。 不过二郎反应快,赶紧顺杆子爬:“方少爷,你那铺子要是修葺,我帮你找便宜活儿还好的泥瓦匠!” 方瑕没吱声,闷着头想了一会。 孟寒舟招呼秋良:“将我们的酒拿进来。” 秋良恍然哦了一声,赶紧跑去推车上,拎了一小坛酒水进了包厢,给方瑕斟上。 方瑕端起酒盅闻了闻,他整日吃喝,尝过不少好酒。这一杯,闻着倒是清新别样,尝了一口只能说清澈爽口,但也没有孟寒舟说的那么好:“这酒挺一般啊,叫什么?” “方少爷,这个是我们秋家——” 秋良还没说完,那厢孟寒舟却抬抬手将他止住,开口神叨叨吟道,“春露沾衣夜气浓,吴波不动柳无风,今日从容天地里,一杯微雨笑谈中——这坛,就叫,一露春。” 秋良瞪大了眼睛。 他们家以前只会酿一种酒,所以就叫秋家酒,这还只是秋家酒的半成品,何时多出一个这么文雅的名字来。 “一露春……”方瑕就着这名,又重新品了品手里的酒,被他这么一说,竟当真品出几分意外的淡雅风致来,酒露入喉,仿佛身置柳波堤岸,清风徐来,淡而不俗,“唔,确实有几分味道。” 孟寒舟压下一丝哂笑,从容颔首道:“这是自然。这酒你若不要,我们就要去卖给其他酒肆了。最近还有外边的混混,瞧着秋家眼热,到处围堵秋良呢,到时候你别后悔。” 林笙看了看孟寒舟,再看看方瑕……这位初出茅庐的小少爷恐怕从没被人这么哄骗过,已经开始动摇了,眼睛骨碌骨碌的在他们三人身上转。看神色,快要被孟寒舟忽悠瘸了。 第81章 贼窝 “那姓秋的现在就住在这小子家里, 他们肯定关系不一般!” “我都打听过了,这小子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就是个没名没姓的野郎中。上次咱们差点被他们唬住了。” 迷迷糊糊中, 林笙听到有人在说话。 “这, 这能行吗, 他们不是和周家……” “怕什么, 又没人瞧见是我们干的, 那秋家天天被一群周家家丁守着, 咱们找不着机会,先抓他个落单的小白脸也一样。让他们拿钱换人!” “……嘿嘿, 还以为要费点功夫,没想到这么好捉!敢坏我们的好事, 这次一定要给他们个教训!” “先捆后头, 饿他三天!” “哎,仇六那边的人还说了,这小子好像还和包二那个寡妇有一腿!包二死了以后,兄弟们没在他家翻出来一个子儿, 指不定就全被那寡妇拿给他了。要是让他吐出来,咱们和仇六平分!” …… 身体太沉了, 只觉得好吵, 好像有七八只鸭子在周围呱呱乱叫, 没听几句就又昏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笙才重新有了知觉,他皱了皱眉心清醒过来。 但从后脑到肩胛立即密密麻麻地痛起来,像被碾在案板上捶打过一样, 脑袋里也嗡嗡作响,一动就想吐。双手也被用麻绳紧紧地捆在了背后的木柱子上, 浑身上下都疼。 抬起头想看看周围,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眼睛上被人缠着一圈布,什么也看不见。嘴里也塞着一团布,又干又疼,说不出话来。 恍惚了好一会,林笙才终于静下来,聚起思绪,想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己早上一出门,就被人套了麻袋了。 他平素与人没仇没怨,能套他麻袋的,除了那伙打手混混,林笙也想不到其他人了。但他有点想不通这伙人绑自己来做什么,难道是逼秋良要钱吗? 人家秋良和他非亲非故的,这伙人凭什么觉得秋家会给他钱? 林笙忍着痛四下感受了一下,闻到了腐旧木头和呛人灰尘的味道,风一过,头顶有簌簌的灰土碎砾掉在身上,啾啾虫鸣在四周起伏。 气温有些凉爽,渗流的风中带着草叶的腥味,不像是城里。 他想起上次在六疾馆外面碰上时,那领头的疤脸就曾说过,要套了麻袋把他们罩了直接扛出城进山……也许这里就是他们在山中的宿地。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心想孟寒舟他们如果发现自己没有回去,会是什么反应。又或者,那群没心没肺的家伙,根本没有发现自己消失不见了。 林笙靠着柱子又缓了一会,喉咙很干,骨头很疼,但他不觉得此时出声乱叫会有什么好下场,只能拿舌头顶一顶口中的布团,用唯一能动弹的脚去寻找可以帮助自己脱身的物件。 还没找见,突然木门吱呀一声。 一个瘦瘦的小个子把脑袋探了进来,又回头看了看周围,跟什么人低声说了两句,才钻进屋里。 林笙看不到,但也知道是有人进来了,立即警惕地直起身子,那小个子忙竖起手“嘘”了一声:“不要怕!” 他蹑手蹑脚地走近来,把林笙眼上和嘴里的布条摘了下来,掏出一个水葫芦和半个馒头,蹲在地上递到林笙嘴边,一边左右张望一边小声催促:“他们到前头烤肉去了,这会儿没工夫过来。现在轮到我和我哥看着你。你别大吵大闹,这里离有人烟的地方很远,你喊了也没人听见,还会把麻哥他们招过来。我给你拿了点东西,你快吃。” “这是哪里?你是谁?也是山帮的?”林笙嗓子有点干哑,立刻将左右看了一圈,发现似乎是一间杂物柴房,到处堆着缀着蛛网的木头,头上瓦片残破,露着大片的星空。 竟然已经是晚上了。 他不知道所谓的食物干不干净,也不知道这人什么目的,没有张嘴吃他的东西。 “唉呀,我叫旋子,外边望风的是我亲哥柱子。”旋子急的要命,不住地将那半块馒头往林笙嘴里递,“这就是他们落脚的一处破庙,他们绑你过来,可能是想拿你赎钱,也可能是嫌你碍眼想教训你一顿,反正不是什么好事……你快别问了,一会儿要是有其他人过来了,你连这个都吃不上了!” 林笙看到他身上挂着个小铲子:“你既然能进来给我吃的,就不能偷偷把我放了吗?” 旋子一听这个就瑟瑟缩缩,面露难色:“我,我不敢……他们要是发现你不见了,会打死我和我哥的。” 林笙抬起眼,看他嘴角泛着青黑,一只眼睛也有些肿:“他们也打你?你们不是自己人吗?”听他口音有些陌生,与平日听到的音调不同:“你不是上岚县的?” 旋子也没说挨打的事,只摇摇头叹气:“我和我哥都是山那边的,快到蛟山县地界了,那边太穷了什么都种不出来……人家都说山帮好,能带着找活做,我和我哥就想着下山投奔山帮。早知道山帮变成现在这样,我俩还不如窝在山里打打兔子、捉捉条虫。” 林笙听他话里有话,但一时没有想明白,只能先紧着要紧的问:“那不用你放我,你能不能去上岚县城帮我传个话,或者随便拿我身上一件东西,布头袖角都行,到外边找个最近路口扔了……” “旋子,好了没有!”外边望风的柱子兄弟朝里问道,打断了两人的交谈,“赶紧的,一会儿他们怕是要过来了。” “哎,马上马上!”旋子忙把水葫芦又往林笙嘴边送,“他们平日也不许我们兄弟出去,只有要打猎的时候才能出去半日,传话的事我到时候找找机会。或者晚上等他们睡了再帮你想办法。” 旋子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伸手扯了他头上的发带掖进怀里:“我就拿你这个吧。” 林笙的头发散落下来。 “你先喝点东西也行,他们不敢杀了你,但是肯定要折腾你,好让你家里掏钱,还不知道要关你多久,不吃不喝撑不住的。后半夜可能就不是我们兄弟看着你了,就更没机会吃东西了。”旋子劝道。 林笙心想他说的也有道理,这兄弟俩看起来也不像是逞凶之辈,捉都被捉了,没必要自己为难自己,犹豫了一下,便就着他的水葫芦喝了几口,才咽下,就被喉咙里浓烈的腥味给呛得咳嗽起来:“这咳咳,这不是水,这什么东西?” “虾汤!好东西咧!”旋子咧嘴一笑,“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说是海里头的虾子,煮了一锅下酒吃。我都没见过海哩,闻着是比溪里的小虾子鲜,就趁他们没注意,偷偷打了点汤水喝——啊你放心,这葫芦我没用过。” “你要不喝口汤,就口馒头吃?”旋子问。 林笙本来就因脑袋受伤而想吐,现在被那一口苦咸的海虾汤腥得直反胃,干巴巴咬了两口硬馒头,又凉又噎,只能小口地慢慢嚼着咽。 “哎你解手不?我找个瓦罐给你接着!” “……”林笙摇头,“……不了,谢谢。” 旋子重新蹲下来,瞅瞅他,问道:“我听他们说,你是个郎中?给人看病的?” “嗯。”林笙点点头。 旋子又给他喂了一口:“那你会看心病不?” 林笙:“什么样的心病?” 旋子张了张嘴,还没说,门板被柱子偷偷敲了三下,这意味着前边有动静了,他得赶紧出去。只好咽下话头:“先不说了,你有事就咳嗽三声,要是我们兄弟没被换走,就进来帮你。” 他揣起剩下的半块馒头,匆匆捡起布条重新系回林笙眼上,将周围恢复原样。 但还没来得及堵嘴,兀的外面咣啷一声,紧接着响起柱子的惊呼声与一阵骂骂咧咧的唾骂声。旋子没想到他们来的这么快,惊慌失措都还没找着地方藏,柴房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来人满脸通红,一身浊臭的酒味,林笙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他晃晃悠悠地抄着个棍子,抬手就朝旋子身上抡去:“就知道你们两个偷偷又给人送吃的!这都第几次了!不长记性?!” 后边跟着的两个喽啰也抱着胳膊嘲笑,似乎是专程来看他俩笑话的。 林笙听声音,当是之前见过的那个疤脸,果然是这伙人。 旋子接连挨了好几下,大叫一声滚在地上躲避,外头的柱子马上冲进来,一把抱住疤脸的腿哭道:“别打了别打了,旋子再也不敢了,他身上的伤才好,再打他又要躺好几天干不了活……” 疤脸嫌烦,一脚踢在柱子心口,踹得他半天没喘上气。 “哥!”旋子爬起来推了疤脸一下,但还没过去,就被疤脸手下一个混混给按住了。另一个混混也醉醺醺地往柱子身上踩了两脚,这些人喝多了手底下根本没个轻重。 柱子捂着胸口脸色又红又涨,不住地喘气。 “别打我哥,他身体不好……”旋子不敢挣扎了,被那混混摁在地上不动,连挨了好几个巴掌,直朝疤脸求饶,“你要打就打我,我抗揍!” 林笙听都有点听不下去了,出声道:“我知道你们是谁,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光天化日的绑人,就不怕官府找来吗?” “哈,哈哈哈!”几人笑起来,出城的时候他们把人塞进了泡菜坛子里,根本没人知道,“捉你的时候谁看见了?到时候钱往水里一丢,我们再去下游捞,谁知道是我们绑的你啊?” 就算让林笙听出来他们的声音,但他又看不见,到时候就算是衙门问话,他们咬死不认识,官差也没证据,顶多是嫌闹事关他们几天,最后还是得放了,拿他们也没办法。 两个混混把旋子揍了一顿,那疤脸踢了踢被丢在地上的水葫芦,捡了根粗壮的木条往旋子脸前一扔,恶劣道:“不打你哥也行,那你去打那个小白脸。你只要把他打得哭爹喊娘,让他把他家里放钱的地方说出来,我们就不动你哥了!” 第82章 杀人 夜露未干, 勾月斜挂在远处峰腰上,但旭日还尚未升起,天际还是一片青灰黯淡, 正是闲人睡得最熟的时候。 孟寒舟抱着怀里的人, 跨出柴房后向回看了一眼, 林笙就在这样脏污、狭小、满目尘网的地方, 被关了一日夜。门口支了一只用来照明守夜的火盆, 已烧得见底, 孟寒舟一脚将其踢翻,零散残薪滚进柴房中。 火星先是舔上了一片衣角, 似野兽得了血食,倏忽就壮大起来, 不多时赤红的火舌就席卷向四周堆叠的旧柴。 通天的火光直窜上夜穹。 柴房所处是整个破庙最末的后院, 因为过于破旧脏乱,漏雨又漏风,平日山帮自己人从不来住,心腹们一般都住在塑着泥像的前院。多是哪个犯了错、或者捉了要贩卖的小女娘, 才关在这个院子里,派几个人守着。 旋子辗转反侧了一-夜, 既怕昨夜自己给人质通风报信的行为败露而挨打, 又怕那发带没有人看见。加上身边的柱子哥可能是被打厉害了, 夜里一直疼得张着嘴呼吸,声音很重,他睡不着,爬起来去摸了水葫芦, 扶着柱子起来喝了两口润润。 照顾了柱子,他又担心林笙那么瘦弱, 会不会被今天守夜的人折磨,于是套上麻鞋,决定偷偷到后院去看看。 前后院原是一堵绘着佛莲的黄墙,开了个小门,也朽得不像话了,平日里一碰就掉。今日旋子轻轻的想推个缝,竟然没有推动,他一心急稍微用了点力气,就听到砰一声—— 一个人倒了下来。 看衣着像是平日里极其嚣张跋扈的王二,旋子没少挨他的打,还以为是他靠在门上打盹却被自己推倒了,他吓得才想解释,低头一看,王二瞪着一双眼,血水汩汩地从他心口流出来,漫到自己草编的绳鞋上。 他吓得瞬间失神,踉跄间将另半扇门也撞松动了,门板掉下来,将整个后院展露眼前。 往日那些令旋子恐惧害怕的山帮混混,此时横七竖八地扑在地上,每一个胸口或背心都插着羽箭,凹凸不平的地缝里渗着还在流动的血迹。 而在这些尸体后头,一个背着弓的漆黑身影站在滔天火光里。 旋子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又立即捂上了嘴。 孟寒舟正低头查看林笙的手腕,他知道林笙皮肤很薄嫩,一碰就会红。被麻绳捆了这么久,林笙手腕上层层叠叠都是勒痕,脸上与衣领微开的肩头也都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他心腔中正有一股戾气升腾,又十分警觉,在听到旋子的叫声后,霎时看向门口,同时将手中的箭支反握住。 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旋子感觉仿佛自己在他眼里已经是死人一般,他双-腿发软,半天都动弹不得。见孟寒舟满身煞气,像恶鬼一样缓缓朝自己走来,他吓得扑通跪在地上:“不、不要杀我!” 旋子突然看到对方手腕上缠着那条林笙的发带,似找到了救命符,忙瑟瑟发抖地自证道:“我给了林郎中吃、吃的,这条发发发、发带也是林郎中让我放到路上的……” 孟寒舟垂眸审视了他片刻,这时前院突然有人被火光惊醒,喊了声:“怎么回事,后头走水了!” 旋子一个激灵,顾不上那么多赶紧爬了两步,把孟寒舟往旁边拽了过来:“你是来救林郎中的吧!你们快从那边走吧,那边后边林子有个小路,我就当没看到过你……” “他身上的伤是谁打的?” 旋子一愣:“啊?” 孟寒舟紧紧抱着林笙,瞳中发红,满是阴鸷感:“我问你他身上的伤是谁打的。” 旋子被吼得哆嗦了一下,战战地回答:“是、是麻哥,就是这里有道疤的……” 孟寒舟抬脚就要往前走。 这破庙里凡是伤害过林笙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今天都要把命留下来! 旋子突然回过神来,忙拽了他一下:“前面还有好多人,他们手里有柴刀!你一个人打不过的!” 话音刚落,一墙之隔的前院突然响起一阵喧哗,还有喊打喊杀的厮打声。 紧接着,一个人影矫健地从后院的破墙上翻了下来,落地就抱怨道:“这地儿藏的可真隐蔽,要不是有这事儿我都不知道这深山老林里还有这么大个破庙。别怕,还好我机灵,给李头儿传了信——哎,孟郎君!你怎么能抢走我的弓!那可是军械!” 来人是巡缉司的一个弓兵,他们几队奉命出来分头查找匪徒与林郎中的踪迹,他与兄弟几个负责跟着保护孟寒舟,谁知到了岔路孟寒舟突然夺走了他的弓和箭囊,一个闪身就消失在林中不见了。 直到见此处火光冲天,他才追上来。 他们虽然是弓兵,但巡缉司的弓兵并不是武备军,平时只是负责街巷巡防、缉捕盗贼等小事,平日里用的最多的也只是棍棒,很少会真的动用弓箭伤人。 这些弓箭虽然旧了,但好歹算是军械,若是丢了失了会很麻烦。 弓兵一眼就瞧见他腰际箭囊竟然空了,再平复喘息四下一看,彻底傻眼了,他愣了一愣,两手抱住自己的脸,眼睛瞪得大大的,语无伦次地哀叫道:“这、这这、这这这……” 他在巡缉司当了两年弓兵,贼捉了不少,死人却是第一次见。 孟寒舟没有理他,仍执拗要往前面去,才跨过前后墙之间的小门洞,有一袭身着绀色武服的高大人影堵住了他的去路。他满眼戾色,抬眸看了一眼。 “头儿!”那弓兵忙上前去,朝李佑告状,“这箭可不是我射的!” 弓兵被人夺了军械,算渎职,但平民百姓擅抢军械伤人性命,真要论起来,罪过可也不小。 李佑四下扫视了一遍,才将目光落定在孟寒舟身上,眉头一拧:“孟郎君,这是怎么回事?” 孟寒舟见他来的这么快,偏头啧了一声,面不改色道:“我不知。” 这每个尸体上都插着巡缉司的箭,他说他不知,鬼才信! 李佑眉头拧得更深。 弓兵指着这满地的人,崩溃道:“那你的意思是,你进来的时候这些人就主动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地上,火是自己烧起来的,这箭也是自己飞出去插在他们身上的了?” 孟寒舟颔首:“不错。” 李佑:“……” 弓兵看看李头儿铁青的脸色,再看看面无悔色的孟寒舟:……您可真是鸭子煮了七十二滚,铁证如山也敢嘴硬啊。 李佑盯着孟寒舟看了一会,见他脸唇俱惨白,肩头细微地颤抖着,一只手里还防备地紧紧攥着支箭,在这般滔天的火光底下,竟也没映衬出什么血色来。他抱着的林笙则更是惨淡,浑身湿淋淋地蜷缩在孟寒舟怀里。 “去背林郎中下山。”李佑对弓兵道,说完他看向孟寒舟,“你们回去,其余的事情有巡缉司。” 那弓兵瞥了瞥嘴,上前拿回唯一剩下的那支羽箭,然后便伸手要接过林笙。谁知孟寒舟脸色微变,很不领情地侧身退开了半步,将林笙抱得更紧了:“不要碰他。” 李佑看了看他的腿脚,表情中有一丝诡异的狐疑:“……此处下山要半个时辰,回城又要一个时辰,你确信要自己抱着他走回去?” 孟寒舟身形微微一晃,又立刻站住了,一副油盐不进,就是死在半道上也不愿意撒手的样子。 什么狗脾气,李佑没好气地握了握腰间的刀把,恼怒地吩咐左右:“去叫两个人,到山下找架轻便的马车来,送他们回去!再叫一队过来看着点后院的火,别烧到前边来!” - 前院的二十几个山帮人,除了头几个被火势惊醒后正好撞上巡缉司而受了伤,其余的都还在睡梦里,就被生捉了捆在了庙前的空地里——乌央乌央地蹲了一地。 巡缉司的人厉声让他们老实点,一边取了绳子将这群混混捆上。 这破庙的前院看起来原是一座供奉殿,但两侧神像都已经风化破碎,看不出是什么了,唯有正中的一座虽也断了头,但还能看出是一尊掐着无畏印的莲花观音。 孟寒舟坐在观音像下,将林笙拢在身前,用臂弯当做枕头,用褪下的外衫将他裹起来避风,等着李佑的人去找马车。 不多时,三四个弓兵押着腿上中了一箭的疤脸回来了,他听见巡缉司的动静第一时间就想翻窗逃跑,却被李佑带人给捉了个正着。被押回来的时候,他一会儿阿谀奉承一会儿卖惨,见着李佑扑通就跪下了:“误会,李爷,都是误会!” 孟寒舟一看见他,心火就不受控制地烧起来,登时抄起身边的锈铜烛台。 李佑一脚踩住他的衣摆:“你还想当着我的面杀他?我巡缉司是摆设?” 这群被捉拿的山帮当中,有人根本没掺和这事,有的只是被强迫进山帮干粗活、洗衣做饭的,见衙门派了这么多人来清缴,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直哭诉冤枉。疤脸见机也哭起来,其他人自然有样学样跟着哭,没多会儿满院子都鬼哭狼嚎的。 林笙皱了皱眉,在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孟寒舟死盯着疤脸,攥着烛台的手青筋骤起。片刻后,在疤脸与林笙之间,他选择暂且咽下恨意,松开手,将罩着的衣物往上又扯了扯,轻轻地抚一抚林笙的肩膀。 眸中的阴郁暴戾瞬间缓和下来,语气放柔:“没事了……继续睡。” “都押回去!仔细盘问!”李佑见他不闹了,抬起下巴呵斥一声。 弓兵一拽绳头,哗啦啦扯起一串人来,一群人垂头丧气地被巡缉司牵着走。 旋子夹杂在中间,低着头,害怕巡缉司会将他们哥俩也当做恶霸一起判了罪,心中又焦虑又惊颤。他回头瞄了一眼林笙,希望林笙之后能为他哥俩说说好话…… 第83章 风寒 旋子把头都磕破了,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倒在地上的柱子从掐着自己的脖子扑腾,到逐渐脸色绀紫、手脚瘫软, 因为倒不上起, 他仰着头, 胸窝肋间俱往内凹, 模样狰狞。 周遭弓兵们惊恐着也不敢凑近, 李佑上前查看了一下, 见柱子眼睛都散大了。 习武之人都知,眸孔一散, 这人基本上就完了。 人群惊惧着挤成一团,柱子看着好像溺水憋死了一般, 大张着嘴, 瞪得眼睛往外凸出,不知谁瑟瑟发抖地嘀咕了一句:“好端端的怎么会没了气,莫不是小鬼上身?” 众人终于想起来这是一间庙,虽然只是早已荒败废弃的破庙, 但这群山帮在庙里行盗匪之事,还在人家供奉殿前开荤吃肉, 不敬神像……若是残像有灵, 略施惩戒也只能说是报应。 “我哥没有做过坏事!”旋子急的声音都嘶哑了, “他没有……” 罩衣里,林笙被吵醒动了一动,孟寒舟低头看去,见他挣扎着摘下了蒙眼的布, 看样子是要起来,便伸手按住他肩膀:“你不要管, 你现在也受了伤。” 林笙又冷又热脑子里似浆糊,晨风一筛,身上抖得厉害,但还是拍了拍孟寒舟的手臂:“他帮过我……” 孟寒舟心中满是阴戾,此刻在他眼里,林笙睡个好觉,比任何人的性命都重要。但他知道林笙是个心软的人,阻止也没有用,握着林笙肩头冷静了片刻后,还是松开手,小心地把林笙扶了起来,虚虚揽着,怕他摔倒。 旋子正急的直哭,身边突然落下道阴影,他抬眼一看,脸色忙亮了起来:“林郎中!” 对,还有林郎中!他慌中出乱,怎么差点忘了林笙就是个郎中呢:“你快看看我哥……” “别急。”林笙脸颊有些微红,迎着风咳嗽了两声,他伸手按在柱子的脉门上,另手去翻看柱子的眼皮嘴角,忽的眉心一皱,“他什么时候开始憋喘的?” 旋子被问愣了,似乎没想到林笙竟然一眼就看出来柱子的不好:“昨晚……从昨天挨了打以后,我哥回去后就不太好了,一直说着胸口很闷,夜里喘气也很重。他打小就有心病,时不时就发作一回,我以为他是心病犯了——” “去找一截芦管,笔也行。谁有笔?空心的就行。”旋子还在喋喋不休着,林笙突然出声将他打断,他自然也发现了柱子瞳孔正在散大,面色凝重道,“还有刀或者匕首,要擦干净,用火灼一下,快去。” 旋子住了嘴,他看看自己手上还捆着绳子,只得仰头求助李佑。 李佑面相凶硬,但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转头就让手下人去找林笙要的东西。话一散开,一个弓兵从怀里摸出一杆才买了准备送心上人的小竹笔,李佑也将自己防身的匕首拿出来,用袖子一抹,在火盆上灼了灼递给林笙。 林笙让人直接削掉了竹笔两头,露出管心,一头削尖,便跪在柱子身侧卷起袖口,接过匕首。 李佑看着他手腕上露出的红紫索痕,板着眉头拧了一下。周围一群山帮还在叽叽喳喳,他厉声呵骂了一句:“都闭嘴!其他人先全部带走!” 弓兵押着众人往外走。 林笙眼里只有已几乎闭气的柱子,他用手指在柱子脖颈快速摸索了一下,抄起匕首就用尖刃在喉结下方一凹陷处划开了一个细口子,不等皮下有血迹流出来,他握住竹笔削尖的那头,径直往下刺了进去! “……”旋子惊得捂住嘴。 但随着噗一声竹尖穿透血肉的声音,原本断气的柱子突然手臂微搐了一下,随即他绀紫的脸色终于有所松动,逐渐泛起了正常的血色。 围观的弓兵们忍不住惊叹:“活了活了!哎真是奇了!” 林笙俯在柱子胸口,听到他肺部已有了明显的换气声,也不禁松了口气。 旋子又惊又惧又喜,忍不住问:“这、这就行了?” “只是暂时缓解了闭气之症。”林笙这才有闲工夫问,“他此前是不是也从没有吃过海虾子?昨晚你给我喝过的海虾汤水,是不是也给他喝了?” 旋子懵了,怎么与海虾子有关?他点点头,他们生在山里长在山里,海长啥样都不知道,昨儿个听说山帮弄来了一筐海虾子,他只当是好东西,自己都没舍得多喝两口,都留着给柱子哥了。 “这就对了,他约莫是对海物过敏,引起的喉头水肿,以后切记再勿给他吃海里的东西。下次若是再有,只会比这更严重。”林笙将方才那条蒙眼布略一叠,把穿刺进气管中的竹笔草草固定住,叮嘱道,“不要动他,回去后寻个擅长喉科的郎中,先用玄参、天花粉、黄芩、薄荷磨细粉吹喉,待他感觉能咽下东西了,再取下此管,按金创敷治……其余的就照着邪热喉痹下药,药浓多次,先不要饮过多的水。” 旋子只听懂他哥这样是因为喝了煮海虾子的水,一时间懊恼悔恨不及。 众人自是也听不懂,但李佑已让手下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再找个担架抬柱子回衙门:“今日受伤的,关在一处,叫个郎中来看。至于你……”李佑打量了一下旋子,“你们兄弟俩就关一块吧。” “谢谢大人!”旋子忙千恩万谢,眼含热泪地磕头,“谢谢林郎中!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挥挥手押走这兄弟俩,李佑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关于孟寒舟,李佑心中多了几分警惕。 后院的火光还在烧,那几个丧命的山帮贼人,李佑看过,都是箭箭穿心,招招致命,干净利落。 那不是三脚猫功夫就能做到的,巡缉司这些弓兵,年年训练,如今也连个活鸡都射不中——而孟寒舟这手箭法,绝不可能出自寻常武艺先生,而且一般人也没有这个胆量去射杀人。 孟寒舟昨日得知林笙失踪时,那阴沉的表情,见者胆寒。今日若非他及时感到,孟寒舟还不知要干出什么激进荒谬的事情来。 此子若无人约束,只怕是个隐患。 林笙摇摇欲坠地想站起来,但腿一软,李佑下意识想伸手扶一把时,孟郎君已将他迎面抱住,还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看了看,觉得他俩好像有点说不上来的腻乎。虽然没想通,但总之现在不适宜过去说话,便咽下话柄,拧头带着一众弓兵走了,留下一些人收拾残局,还有个能驾车的在外头等他们。 林笙浑身乏力,他身子骨单薄,加上身上一宿都没有干过,此时越发觉得头重脚轻。 跌在孟寒舟身上后半天也没起来,仅剩的精神已用来强撑着给柱子做穿刺了,现在一松懈,阵阵冷感就反噬上来,他忍不住往面前的怀抱里缩了缩,借孟寒舟的身躯避着风。 身上冷,脸上又觉得热,他隐约觉得糟了,自己大概是招了风寒。 这一番闹剧有惊无险,以巡缉司将在上岚县为祸多年的山帮混混尽数抓获为结局。 如今被抓了现行,那疤脸想抵赖也无话可说,一群人为了自己少定点罪,疯狂攀咬山帮其他人,有的没的供了一大堆,连他们以前做的破事,还有日常密谋的聚头地都坦白了不少。 原先只觉得疤脸这伙人是混混无赖,没想到背后却扯出那么多事来,绑架勒索、欺诈百姓钱财、拐卖女子、贩售假药,哪一样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李佑乐得其成,供一个他就派人去抓一个,巡缉司天天抓醉汉赌棍,这回终于干个大的,扬眉吐气。 白石巷小院里。 回去后的林笙果然当夜就发起烧来。 他先是执着地泡了个热水澡,以为能抑住风寒,又让孟寒舟找了块姜,煮了浓浓一碗姜汤喝了,然后就把自己塞进被窝里。他看着孟寒舟在床前辗转忙碌的身影,总觉得有什么事要说,但身体难受,脑子里更是一碗浆糊,一时没有捉住重点。 朦胧视线里,孟寒舟走近了趴在床边,摸了摸他的脸颊:“睡吧。” 林笙于是什么也不想了,沉沉睡去。 但孟寒舟半夜还是被一声声痛苦的闷哼惊醒,他转身起来,将林笙抱过来摸了摸,见林笙烧得浑身滚烫叫不醒,连夜去将崔郎中请了过来。 崔郎中给林笙把了会脉,收起脉枕后走出来:“高热是风寒所致,问题不大。他身体受了外伤后较为虚弱,体虚而邪盛,正是正邪搏击的时候,所以高热不散。不必担心,若烧得难受,可以拧个凉帕子为他擦擦身体。身上的外伤,今日也先用冷的敷一敷,明日再用热的。” 他从药箱中掏出一瓶退热药丸。 孟寒舟点点头,眉头拧得像刀刻一样:“那,他不会烧傻吧?” “林小友平日身体康健,偶尔烧一次只当驱邪排毒罢了,他已大了,不会发个烧就烧傻的,睡一觉就好了。”崔郎中失笑,语重心长地说,“按时吃药,好好照料,很快就没事了。” 崔郎中收了药箱,见孟寒舟唇色也很淡:“小孟郎君,你脸色怎么也这么差,要不老夫也给你把把脉。” 孟寒舟眼睛都黏在林笙身上,无心其他,摇摇头。 崔郎中也没强求。 送走崔郎中后,孟寒舟回到屋内,将退热药丸用温水化开了,喂给林笙吃。 林笙闻到苦味,闭上嘴不肯张开。 “得吃药。”孟寒舟捏住他的脸,费了好大劲才将他唇齿撬开,怎么也没想到,林笙整日地劝别人有病就要吃药,轮到自己病了,也知道药苦,不好吃。 “唔……”林笙被孟寒舟掰过脸,眼角都红了,湿淋淋地看着他像是被蹂-躏了一样。 孟寒舟只是单纯想喂他药,见他如此,忍不住偏了下视线,片刻才又转回来,继续狠心折腾他。 第84章 你去偏房睡 一边是理智告诉孟寒舟不应该这样, 偷偷亲一下就算了,另一边却是身体不自觉地想要与他更近。 退热药中有安神之物,林笙眼皮灌了铅似的, 疲惫得只想睡去, 但胸口却闷得喘不过气来。很快他感觉到, 有微凉的东西湿漉漉吮着自己的嘴唇, 便有些困扰地皱紧了眉头。 小狗为什么又跑上-床来乱舔…… 林笙唇瓣翕动,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猝不及防的,撞上了孟寒舟暗流涌动的炽热眼神。 他脑子里糊涂地想, 不是小狗,是孟寒舟。 孟寒舟没防备, 视线相对, 他一个激灵将齿尖闭合,咬住了林笙的唇-瓣。 下一刻,被扯痛了的林笙抬起手,拍了孟寒舟一巴掌。 孟寒舟被直接拍到床头上, 呜的一声捂住了撞疼的脑袋。 挨了这一巴掌,他心头瞬间提了起来, 心虚地别开脸, 如果林笙生起气来, 将他赶出去,他以后恐怕都只能和小狗睡一个窝了。或者让林笙再打几巴掌,不知道能不能保住他在床上睡觉的资格…… 不过等了一会,林笙也没有动作, 孟寒舟有些紧张地偏回去看了看。 林笙已经睡过去了,左下方的唇肉略肿起来, 殷色格外浓厚。 - 林笙吃了药又睡了一觉,再醒来已经好多了,他身体本来就没什么大毛病,高烧退去之后基本已好了大半,只是流了很多虚汗,身体还有点无力,烧后的头和身体很酸疼。 退烧后一些风寒的症状才慢慢表现出来,他嗓子哑了,鼻子也有些堵。 林笙坐靠在床头,将旁边的窗开了半扇透气,上午明艳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肩头,照得他病后苍白的面色如洒了一层金粉,眸色也被强烈日光映得浅了几分。 一早二郎、秋良还有方瑕他们都跑了过来——昨日他们几个都被安排留在了方瑕那里,有家丁看护着,以防再出事——现在几人知道林笙安全回来了,都围着林笙床前你一句我一句,争相描述昨天发生的事情。 方瑕胜在嘴快且趴在床边凑得近,二郎强在嗓门大,秋良优势在于读过书说的更加生动。 林笙被吵得脑袋瓜子里嗡嗡的,咳了一声止住三个人,喘了口气道:“你们一个一个说。” “我先我先!”方瑕立即举起手来,他带来了一尊小木偶,让林笙多摸一摸,说是可以驱灾辟邪。 他把塑偶塞进林笙手里,叽里呱啦将昨日林笙失踪后的事情说了,从医馆和六疾馆都派人去询问林笙为什么没有去,再到众人发现掉在巷子墙根底下的挎包、摔坏的灯笼,又到有个早起干活的脚夫看到一群混混扛着个麻袋鬼鬼祟祟。 又说翻了整个县城都没有踪迹,只好去求助巡缉司,好在是李佑当值,听到有人光天化日就强掳百姓,二话不说就点了两队弓兵去找人。 二郎插不上话,一直“嗯嗯”地点头应和,秋良则小声地在旁边补充细节。 说到最后,方瑕口干停顿了一下,二郎赶紧挤到前面说:“林医郎你不知道,可把大舟吓坏了呢!知道你失踪了,大舟吓得直接就——” 林笙抬起眼,二郎突然意识到说错了话,猛地把嘴捂上,眼珠子转了一圈,撒腿就往外跑:“我好像听见小鱼在叫我,我先去隔壁看看!” 方瑕终于得着机会背刺孟寒舟,忙不迭喜笑颜开地凑上来,抱住林笙的胳膊添油加醋地道:“笙哥哥,我早就说他不是个好人,你还是和我在一起,快将他赶出去吧,他……唔!你干什——唔唔!” 秋良捂住他的嘴,讪笑了两声将他连拖带拽地拉了出去。 两人在院子里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窗户,秋良拽着不许他再进去,好声劝道:“人家的事人家自己说,方少爷不要胡说八道。”方瑕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没多会,李佑也来了。 由这起绑架案,牵扯出了一堆事,县衙一时轰动。后来抓了一打混混流-氓,塞进衙门大牢里都差点关不下。这么大的动静,上岚县百姓不可能一点风声听不见,瞧见这一批一批的恶霸往牢里押,一时间大快人心。 一堆人的口供要录,李佑也没怎么睡,忙活了一宿出来便直奔林笙这里,例行公事来看望一下“受袭的百姓”。 秋良天然看见官差就怂,寒暄了两句,就出去隔壁找二郎说话去了。 孟寒舟正蹲在灶房里煮粥,一抬眼看见李佑从灶房门口经过,脸色微微一变,拧起了眉心。 但还没张口,李佑已大跨步进了内室,反手还将门也关上了。 孟寒舟:“……” 林笙看到他来了,正要坐起来,李佑摆摆手让他半躺了回去:“没什么事,我来只是来简单问两句话。” 他是受害者,又受了伤,于情于理没办法到衙门问案,李佑亲自来,既是代替衙门安抚,也是为了多拿一份证词,回去后好结案。他问了问在破庙里发生的事,与昨夜牢里那群混混说的对比一下,便将林笙所说记录下来,掏出印泥,让他案手印签字画押。 “山帮的事,衙上不日就会给百姓一个交代。” 芝麻和汤圆两只小狗闻到李佑是陌生人,一直撕咬着他的裤脚不放,李佑低头看着毛茸茸的俩小东西。 “破庙后院……”李佑一顿,他不知道后院的事,林笙知不知道、知道多少,想了想,终究没有再提,“没什么,你好好养伤吧。” 收起画了押的证纸,李佑事务繁多,便没有多留,临走之前仍忍不住意味深长地留了一句:“你管好孟郎君。” 林笙随口应了一下,微笑着送他出了房门,然后重新半靠回枕头上,低头给自己把了把脉,就发现孟寒舟鬼鬼祟祟地在门口探着脑袋。 林笙瞥了他一眼他欲露不露的衣角:“进来。” 孟寒舟还是没有冒头,似乎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进来。 林笙看着他人虽然没有出现,但影子却倒映在门上,徘徘徊徊,反反复复,不由眯了眯眼睛道:“怎么,昨天胆子不是挺大吗,今天腿又不好使了?再不进来,以后都不要进了。” “……”门上的影子一顿,很快,孟寒舟就垂着脑袋踱了进来。他捧着一碗粥,半天不提别的事,只到了床边递到林笙面前,“新煮的肉糜粥,你吃点东西吧?” 举了半天,林笙也不说吃或者不吃,只盯着他的腿在看。 这两条腿,笔直,修长,颇为有力。 孟寒舟小心翼翼地问:“李佑跟你说什么……” 林笙同时也出声质问道:“什么时候能站起来的?” 孟寒舟沉默了一下,他以为林笙会先问破庙的事,或者问昨夜那个亲-吻,没想到却是问这个。 他瞄了一眼林笙嘴上被自己不小心咬破皮的那个伤口,咽了咽唾沫,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犹豫了一会才低声说:“也,也不是什么时候,就是慢慢地好了,不知不觉就可以了……” 林笙蹙眉,声音有几分严肃:“那为什么还要装作继续坐轮椅?看我担心你的身体很有意思?看我每日花那么多心思给你配药,怕你再也站不起来,你觉得很好玩?” 林笙确实很生气。 明明已经能站起来了,却让林笙误以为药效不够,还加大了药量,投入了不少刺激经络血脉的猛药。对症之人吃这药,林笙都担心会不会太过峻猛而损伤正气,更何况是不对症之人。 要是孟寒舟偷偷地将药倒了,也就算了,但他都是当着林笙面,一滴不剩地喝完药。 他骗林笙也就罢了,最可气的是,他根本没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不是,林笙……”孟寒舟说不出来,可他本来就动机不纯,他就是贪图林笙的照顾。 林笙一抬手,但肩臂被棒打留下的伤,痛得他脸色一变。 孟寒舟忙坐到了床边,在他胳膊上揉了揉,又取了止痛消肿的药膏给他涂了一次。过了一-夜,最肿的地方下去了一点,但淤紫又向后肩散开,孟寒舟小心揭开他的衣领,也一并揉过去。 “伤好了你再打我。”孟寒舟道。 林笙缓和了一些,不等他的手乱碰,揉好后就将亵-衣重新披上来,冷脸不想理他了,将孟寒舟拒之千里之外:“晚上你去偏房睡。” 他声音病哑了,气息发瓮,话风里是气恼的,声音却因为没力气而软绵绵。 孟寒舟闭上嘴不敢再开口,晚上当真抱着自己的枕头,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偏房。 二郎他们都去了方瑕那里住,万物铺里有的是房间,还没有上货,都是空的,收拾好了睡二十个二郎都不在话下。小院里虫鸣阵阵,两道竹帘隔绝着曾经同床共枕的两人,孟寒舟睡不着,偏过脸只能看到林笙摆在床边的一双布鞋。 夜里,林笙又一次听见了孟寒舟的咳嗽声。 自离开京城以后,林笙已经很久没有听他在夜里咳嗽。 他以为孟寒舟又在以示弱之举行诱骗之实,便转过身没有理他。小眯了半个时辰,林笙中途醒了,依然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隔着两扇竹帘还能传过来。 今天李佑欲言又止地叫他管好孟寒舟,林笙嘴上没问,其实心里知道是什么意思。 林笙昨日烧糊涂了,但没有完全丧失意识,隐约还记得孟寒舟将他抱起来走动的感觉,也恍惚闻到了山庙风中夹杂着血腥味,和火焰烧灼的味道。 那种很重的鲜活的血腥味,是一般气味都掩盖不住的。 那时候孟寒舟不许他摘下蒙眼的黑布,林笙当时虽迟钝,但再后知后觉,加上李佑今日的反应,也能想明白孟寒舟到底在破庙后院干了什么。 孟寒舟疯起来没个谱,但疯完了又怕他害怕,不敢让他知道。 就像装半身瘫痪这事,如果没有这次的契机戳破,林笙毫不怀疑,孟寒舟这人是有本事装一辈子的。林笙不喜欢用坏念头去琢磨别人,但在孟寒舟身上,他不得不被逼着多花三分心思。 第85章 赴满岁宴 林笙瞧着瘦弱, 但其实身体底子还不错,在家里养了四天就回医馆了,只是肩臂上的淤伤短时间消不掉, 还在日日涂药。倒是孟寒舟白长那么大个子, 结果病去如抽丝, 吃了七天的药才好得差不多。 病好后, 林笙仔细查看了孟寒舟的腿, 他虽然生气孟寒舟瞒着他, 但经过他治疗的病人如今可以行走自如,这么久的针药都没有白用, 他心里多少还是有几分欣慰的。 裤腿被卷到了最上面。 孟寒舟看着林笙手沿着腿上的经络肌肉滑过,这里捏一捏那里敲一敲, 看得非常仔细, 每一寸都没有放过。温热的指尖一点点拂过,他知道这是为了检查,但当手指划到紧绷的大-腿根的时候,孟寒舟还是腿心一跳, 扣住了林笙的手腕:“还要摸多久?” “……”林笙听到他沙哑的嗓音,将手收了回来, “确实恢复了很多, 但肌骨力量还是差了一些, 以后要有条不紊地锻炼,像上次在破庙……”他停顿了一下,绕过那件事,“超支体力的事不要再做了。” 孟寒舟看他起身, 立刻将裤脚放了下来,挪了挪身体, 拽过被角压-在腰上。 - 林笙照常要去医馆,进了诊室他掏出笔墨坐在一张小桌上,整理药方。 崔郎中从窗口往下看了一眼,见医馆对面的铺子檐下站了个挺拔俊俏的少年郎,只见他靠着墙角左右观望了一会,不知道在等什么,大概站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离去。 崔郎中之前见过这个孟郎君几次,当时也以为他腿有残疾,还心中感慨过,没想到并不是真残,只是暂病而已。他奇怪地问林笙:“你家里那位小郎君腿已经好了?我见他最近每天都来接送你,而且每次来都会站很久才会走。下次若是他要等什么,可以叫他上来,外边天热,容易晒坏。” 林笙疑惑了片刻,顺着崔郎中的视线向外看去,果然见到孟寒舟缓缓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万物铺到医馆再到家是顺路,孟寒舟之前是忙着修葺的事情所以去的很早,现在万物铺已经基本上装得差不多,孟寒舟前一天会将事情给工人安排好,没什么需要他早去盯着的了,所以每早都与林笙一起出门。 到了中午,再顺道等上林笙一起回去。 林笙想着他腿刚好,适宜多走一走强健腿部肌肉,所以没有拒绝。 但他并不知道孟寒舟在将他送到后会停留一段时间。 孟寒舟停留是为了什么,怕他再次被抓走吗? 崔郎中想起另一件要事来,对林笙道:“对了,另一个能替你保举的人,你可找到了?” 见林笙摇了摇头,他道,“你这段时间在六疾馆行医,百姓对你颇为赞美,已经有不错的风评传了出来。老头子我没本事,在上岚根基不深,有个私交尚可的同侪,名罗万清。前日与他吃酒时我又提起你,他倒是有了些松动,或许肯为你再书一份保举书。” 因为多日在六疾馆行医,许多贫苦百姓或许不认得县老爷,却都认得林医郎。 听说林笙被一群混混绑走的事,都十分气愤,这群百姓平日也没少被山帮欺负,得知疤脸那伙人被抓了现行,还有人为了给林医郎出气,专门守在衙门门口,看到官差押着一批混混回来,就拿烂菜叶子和泔水往对方脸上泼。 那时候林笙还躺在家里养伤,并不知道这些。 林笙听到有保举书,眼睛一亮:“真的?” 崔郎中颔首:“他那人医术上佳但为人颇为古板,看重私德。正是听到了你在百姓口中的风评才松口,你最近行事谨慎一些,便是摆出个样子也好。过几日他家中孙儿办满岁酒,我带你去打个照面,再谈谈这件事。” 林笙忙点头,起身先谢过崔郎中。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笙特意多炒了一个小菜。 孟寒舟看出他食欲不错:“今天有什么好事发生?” 林笙便随口说了有望拿到保举书的事,孟寒舟给他夹了片蘑菇,他也没在意那筷子是孟寒舟用过的,心情颇好地夹在馒头中一起吃了,想起问道:“你们铺子的事怎么样了?我上次去见似乎已经在进货了。” 孟寒舟点点头:“下午就去做一块牌匾挂上,过两日就开业。” “唔,”林笙突然道,“不要给我夹了,我吃不下了。” 孟寒舟眼里遗憾了一下,才停下布菜的动作。 中午休息了一会,林笙便踩着点去六疾馆,三点一线的生活他已经基本适应了。前阵子养伤,好几个重点的病人都没能看上,还有个是外伤换药的,因为自己不懂,拖了几天已经化脓。 林笙想着那几个病人的事,闷头穿行在巷子里的时候,感觉听到了细微的动静,他停下来听了听,那动静又没了。 走了几步,那动静又出现。 林笙想了想,轻扯了下唇角,拐过一处墙角时一闪身,躲进旁边一栋荒置无人的民宅的门缝里去。 一,二……才数到三,一串焦急的脚步声就追近上来,一下子就从眼前掠过,因为没有料到林笙这样平和稳重的人竟然也会搞躲猫猫的幼稚把戏,所以根本没往门缝里瞧。 他走过去了,林笙才缓缓从门里出来,握拳掩在唇边:“咳,你……” 孟寒舟顿住,慌里慌张地转过头,看到墙边突然出现的林笙后,立即倒转脚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了上去,一下子将林笙给扑进怀里——他身形比林笙高出些许,把林笙扑得往后退了半步。 “……”林笙鼻梁撞在他肩峰上,把想说什么都给忘了,过了会才找回思绪,“成什么样子,放手。为什么跟踪我?” 孟寒舟把林笙往怀里又掖了掖,才将他松开,语气竟然还有几分理直气壮:“因为你不让我送。” 要是那群山帮还有漏网之鱼,想要报复林笙怎么办? 经此一遭,孟寒舟恨不得能将林笙别在腰带上,走哪里带哪里,或者林笙把他别在腰带上也行。 但是林笙不许他送,前两日孟寒舟作了不少妖,怕林笙看见他又生气,只好躲到后面偷偷地送,看到他进了六疾馆再走。 林笙抬起脸看着孟寒舟。 不让他送,是因为六疾馆不顺路,从六疾馆再去万物铺,孟寒舟需要多走两倍的路程。天气这么热,这段路走下来,汗都能将衣服湿透。 孟寒舟躺着坐着的时候都不显,他不是李佑那种人高马大的壮硕身形,但腕过裆,肘过腰,下-身长,大概十几年吃的肉都长腿上去了,站起来平白给人一种压迫力。 低头注视着人的时候,黑睫压着眼瞳,直勾勾的有几分深邃。 林笙被他的眼神看的心口微微加速,屈指在孟寒舟头上敲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力度,便越过他继续往前走。 孟寒舟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揉了揉脑袋看着他的背影,也不觉吃瘪,依然不近不远地跟着他屁-股后头。走了一段,前面的人又停了下来,孟寒舟也跟着慢了两步,就听他低声道:“下次不要再躲起来了。” 听到林笙的话,孟寒舟愣了一下,立刻小跑两步跟了上去,光明正大地跟在他身旁。 两人并肩走着,林笙忍不住说:“不要再看着我傻笑,以前那个我行我素、桀骜无忌的孟大少爷去哪了?” 孟寒舟偏头看着他:“你喜欢那样强势的?” “……”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林笙没好气,往旁边让了半步,不与他说了。 孟寒舟又黏了上去,两个人一条巷,愣是走出一种摩肩擦踵的感觉来。不知不觉,林笙直让到墙边没了地方,孟寒舟余光瞥了他一眼,拿手偷偷地去勾他的小指。 勾了一下,被林笙甩开,过会又勾一下,林笙将手直接缩进了袖子里。 孟寒舟直接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林笙讶然抬起头,差点撞上孟寒舟刚好俯首低下的唇峰,他忙往旁边转了下脸,慌错地看向脚边的一队蚂蚁,那唇峰便往上,擦着眉尾掠过去了,惹得林笙不由眯了眯眼。 孟寒舟另抬手用拇指按了按他下唇的唇角。那里的小细伤早就好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但两人都知道那处曾经发生过什么。 好像只是为了看他窘迫的样子,孟寒舟什么都没做,林笙就这样被松开了。 两人走过一段矮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过了会,孟寒舟又像之前那样去勾他的手指。 这回林笙只是指尖颤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却没有再将他甩开。 孟寒舟轻轻笑了一下,顺势将他的手掌整个握了过来,手指穿进他的指缝里。 这时有个白须老儒带着个两个少年从旁边迎面经过,林笙被突然出现在巷子里的三个陌生人吓了一跳。他紧张地低下头,这三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拐进来的,又看见了多少,但林笙心里虚,总觉得那人的眼神透着一股冷漠审视。 不过人家什么也没说,目视前方地走过去了。 走远了,那两名少年中的其中一个才好奇地道:“修哥,他们两个是……” “嘘!不要乱看不要乱说。” 三个人匆匆地走出了这条巷子。 林笙才松了口气,孟寒舟侧目看着林笙微微冒出红意的耳垂,突然凑上去说:“笙哥,你抓我抓的好紧。” “!”林笙像是被激了的兔子,受惊抬头看了看孟寒舟,又看看四周,这下脖子也红了,他狼狈地加快了几步,却忘了自己手还在对方手里,扯得孟寒舟不得不跟上他。 “你再乱说话,我就把你扎成哑巴!” 第86章 少年谁不犯糊涂 罗修登记好礼物后, 只是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多说话。倒是那个叫罗垚的欢快地凑上来,将回礼的蜂蜜一人给塞了一小罐:“崔先生您也来了!” 崔郎中笑笑地点头:“你们师父可在里面?” 罗垚正偷偷地打量林笙, 被罗修拽了一下才忙说:“在在, 您往里面去就是!” 崔郎中朝他们颔首, 便领着林笙继续往里走。 林笙顶着罗垚探究的目光走过去, 心想这两个少年显然是记得那日的事, 也不知那个罗老先生会如何看。他怀着一点忐忑的心情, 尾巴似的跟在崔郎中身后,路上逢人打招呼的便跟着崔郎中一起行礼, 很快就到了已经布置了瓜果席面的庭院。 一个白胡子老头儿怀里抱着个胖嘟嘟的奶娃娃,满面笑容地跟宾客们寒暄。 林笙见到对方, 果然是那日在巷子里遇见的白须老者。 “老罗!”崔郎中远远地招呼了一声, 哈哈笑上两声上前去,“哎哟,这就是你那宝贝大孙子吧?” 罗万清回身应和,今日显然心情不错, 两人闲聊了几句,又逗弄了一会儿孩子后, 罗万清才注意到跟在崔郎中身旁的年轻人, 因半垂着脸, 瞧着有几分拘谨,便问两句:“这是……” 崔郎中介绍道:“这就是上次跟你提过,在六疾馆救治百姓的林郎中。” 林笙忙上前一步行礼:“罗先生,晚辈林笙。” 离得近了, 罗万清这才看清他的相貌,但随即脸上笑容凝了一下, 眉心微微皱起,淡淡“嗯”了一声让他们入座吃席,便抱着孩子去往其他地方了。 崔郎中不知其中缘由,见他径直离开,不禁也有几分尴尬,只能朝林笙说:“没关系,想是今日太忙了,一会儿单独敬酒的时候,肯定会多与你聊两句。” 林笙看了看罗万清的背影,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对崔郎中说什么。崔郎中好心为他攒了机会,现在看罗万清的反应,恐怕大概率是要泡汤了。 席间崔郎中又遇见了几个熟人,便去与人说话去了,林笙独自坐在一桌陌生人当中,随便吃了两口,喝了点解暑的凉饮子。正闷头剥着一颗厚皮的葡萄,想着待会该如何,突然旁边落下一道阴影,朝他打招呼:“林郎中,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 林笙一抬头,见是罗垚,只好放下手上的葡萄朝他拱手行礼:“小罗大夫。” “自己人,都是自己人,这么客气做什么。”罗垚见他手上还沾着葡萄汁,便掏出一方白帕子来给他用,“我还没出师呢,称不上大夫。” 林笙也不好脏着手与他说话,见这帕子桌上许多人都有,想是宴上备来给宾客用的,不是私物,这才接过帕子擦了擦,然后放在一边。 罗垚见他面前的酒盅干干净净,倒是茶盏中飘着几根浮叶,不由问道:“怎么不喝酒?我听说你好像不是上岚人,可是我们的菜色不合你的口味,不下酒?” “不是,是我不胜酒力,怕会出丑。”林笙解释了一下。过了会,他忍不住道:“小罗大夫,你为什么一直看我,我脸上有东西?” 罗垚笑眯眯,也伸手去桌上捞了一串葡萄,边吃边说:“我听崔先生说,你来是为了让叔祖父给你写一份保举书?” 原来罗万清是他的叔祖父。 罗垚接着小声地凑近道:“那看你坐在这里愁眉苦脸,想必是因为那天的事吧?” 林笙眉心轻轻一拧,心想他果然揪着那天不放,他想做什么,拿保举书威胁自己? 罗垚看他有些不高兴了,忙摆摆手:“我没有嘲笑你们的意思啊,也没有在背后乱嚼你们的舌根。只是我叔祖父那人是出了名的老古板,这事你肯定知道吧,他是最看不惯这种事的。林郎中,我们是一样的,自己人,我给你出个主意呗?” 出主意? 林笙一想,他们姓罗的都是一家人,罗垚肯定知道怎么应付他亲叔祖父,犹豫了一会便点点头,打算听一听罗垚的主意,也不亏。 “你来你来。”罗垚左右看了看,将林笙拉到无人的地方,这才压低声音道,“你会不会哭?” 林笙愣了一下:“哭?” 罗垚:“叔祖父若是因为那件事指责你,你就哭,哭得苦雨凄风,隐忍啜泣,欲言又止。他再问你第二遍的时候,你再开口,就说你家道中落流落此地,前段时间下乡行医,不幸招上个村头无赖,非要纠缠于你,还动手动脚意图轻薄。你虽有一身诊病的本事,奈何弱不胜衣,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是他的对手,于是就……” 他绘声绘色地演了一遍,从石头楣子上跳了下来,扭头问林笙:“学会了吗?” 林笙抿着唇看他,并不应承。 罗垚拍拍他的肩膀:“难道我没有说明白?” 林笙沉默了一会,才终于开口:“罗小大夫说的很明白了,但我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罗垚眨了眨眼,皇帝不急他先急,这办法多好啊,“你就随便哭两句,我叔祖父又不认得你那位,以后也未必能见得上几面,到时候真败露了再说呗。” 这时从走廊那头又走来一个人,一声轻唤打断了两人的交谈:“阿垚。”是罗万清的另一个徒弟,罗垚的师兄罗修,带了个家仆走过来,也朝林笙礼貌地拱了拱手,“林郎中,师父与崔先生在后院等你。” 林笙向他回了礼,便跟着家仆往后走。 “林郎中,嘬嘬嘬!”罗垚掂着脚朝他闪了闪眼皮,弹了弹舌暗示,示意他别忘了自己教的那些,保管稳拿把抓。 才嘬了两声,就被罗修拍了下脑袋:“你又乱教人家什么东西了?” 罗垚捂着脑门,冤枉道:“我不是为了他好吗?不然以师祖父那个老顽固,岂不是能把他说哭?” 罗修还想说什么,就被罗垚拿一颗葡萄堵住了唇缝,他似生怕罗修再张嘴教育自己,连往里塞了三四个葡萄,直到汁水流下来才够。 “师兄,修哥,好修哥!”罗垚看把他两腮塞得鼓鼓当当张不开嘴,才撒娇着拽上他走,“这里太热了,我们去吃葡萄吧。” - 家仆领着林笙去了后院,罗府的后院别有洞天,竟还有一小池锦鲤,池边立了一座小亭样式的凉阁,崔郎中正与罗万清在当中对酒聊天。 见林笙来了,崔郎中又好不迭说了一些好话,便叫他过来先给罗万清敬了一杯水酒,呵呵笑道:“日后若是老罗给你保举,可算作你半个师父了,敬杯酒是应该的。” 罗万清虽没有当面下脸子,接过酒喝了,但眉心依旧皱着几分。 全因崔郎中不辞口舌地向他推荐林笙,他才勉强同意给林笙个机会,见一见:“你且坐下来,一块说说话。” 林笙又给罗万清续上一杯酒后,才挨着崔郎中那边,恭敬地坐下。 为人保举,自然要考校考校医术,罗万清便借闲聊之机,随口问了几个医道问题。林笙听着都是浅显的知识,但凡背过些基本医书的都能答得出,便好声回答了一遍。 罗万清抬起眼来,又进一步问了一些辨证施治上的事,林笙也都一一地答上。甚至于妇人褥产上的病,他都能对答如流。 听到这,罗万清的脸色终于变得好看了一些,目光中带上了几分赞赏。 崔郎中见他有了笑容,也趁热打铁地提起:“对了,前几日县衙抓了些地痞混混,老罗你知道吧?其中似乎有个抓捕时突然闭气暴厥的,便是小林郎中当场给救回来的。” “哦?竟是你所为。”罗万清惊讶了一番,那例病人他知晓,后来衙门请去的郎中与他熟识,亲眼见了那闭气暴厥之人,那人咽部肿大堵死了气道,形势当真危急,前人的治法也奇诡,不过寻常一根空心竹笔,就将人给救活了。 后续郎中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也采用了前人口述留下的吹喉散药方继续施治,不过一天多的工夫,咽部的肿大就消了下去,拔去竹笔后,病人就安然无恙地挺了过来。 原来施手之人竟然就是林笙。 罗万清不由追问:“你如何想到,以竹笔穿喉救治暴厥闭气的?” 林笙做的只是喉头水肿危急情况下的环甲膜穿刺,是较快速安全的气道开放之法,紧急时可以用来挽救性命、给后续的治疗争取时间。他以手指沾水,在石桌上简单绘制了咽喉器官的解剖示意图,肿大的部位在上,人无法通过口鼻呼吸才闭气而死,只要在下面气管紧急开个孔,让气流进去,人就能活。 罗万清一边听一边点头:“确实是有才之人,将来大有可为。” 果然不愧让崔郎中夸了这么久,确实是有些本事,单是救闭气暴厥这一例,便是让人惊叹。别说是同辈的年轻郎中,便是整个郡府的郎中里,都未必能有此等学识和胆量的。 “我看好的年轻人,哪能有差的!” 崔郎中早将林笙当半个亲晚辈看待了,林笙被夸,他好似也受了赞美似的,不胜欣喜地笑了起来,便催着罗万清趁着这大喜的日子,早些将保举书定了。 笔墨都伺候上了,罗万清看到远处有两个拉拉扯扯醉酒的宾客,这才忽然又想起什么来,暂且放下了笔杆,清咳了一声,看向林笙正色道:“既然是为你保举,你便算作我半个门生,我罗家世代行医,门风清正,可容不得一些歪风邪气。你可有话要说?” 林笙:“……”该来的果然是躲不掉。 崔郎中不解:“小林笙为人还不够清正?这整个上岚县,肯日日在六疾馆行医的能有几个?他自己且还没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家里还拖着个病秧子。给穷苦百姓看病却只收十个铜板。十个铜板,买块糕点都不够。我试问我做不到,你们罗氏难道能做到?” 第87章 三伏贴 但那葡萄个大饱满实在是诱人, 最后孟寒舟还是买了两嘟噜回来,用小竹筐盛着小心泡在卢家的井水里镇了一会。 凉凉的等会好给林笙吃。 林笙堀嗤堀嗤做了一大桌子菜,孟寒舟看着面前比平时大了一倍的馒头, 顿感压力巨大。但他不敢不吃, 也不敢吱声, 硬是把桌上的菜吃了个七七八八, 还塞下了两个馒头把盘子底都抹干净了, 这餐才算了了。 吃完孟寒舟瘫在轮椅靠背上, 感觉魂儿都要从身体里撑出去了,他捂着微微鼓起的小腹, 看林笙给小狗洗澡,洗完了又抱在膝上不厌其烦地给它们梳毛。 这俩小狗崽子已经长大了一圈, 原本一个膝头就能挤得下两只, 现在林笙抱着一只,另一只就得委屈的先窝在孟寒舟的腿上排队等着。 林笙的不开心实在是不很明显,他从来都不会像自己那样摔东西发泄情绪。 孟寒舟摘了一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葡萄,还冒着丝丝的凉气, 递到林笙嘴边。 林笙抿着唇不肯张开。 孟寒舟举了一会,突然“嘶”吸了一口气, 他另一只手捏住了怀里芝麻的狗头, 叹了口气道:“唉, 真羡慕你们。” 林笙以为他被小狗咬了,闻声朝他看去,只听他继续说下去,“你们不高兴了还能咬我, 林笙生气了都不知道咬谁?” “……”林笙。 我为什么一定要咬点什么,我没有这种怪癖。 但看看反复送到嘴边挑衅的葡萄, 林笙张嘴一下咬走,同时也狠狠咬住了孟寒舟的手指头。 再松开时,指节上留下的牙印轻轻浅浅,好一会才平复回去,但留下的红痕经久没消散。孟寒舟看着微红的指尖,反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继续摘葡萄喂他嘴里。 咬人真的很爽,林笙切切实实把他咬了一通,终于舒服了。 虽然痛失保举书的机会很遗憾,但这不至于让他低落太久,他只是些微有些郁闷而已——反正无证行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轻轻吐了口气,将怀里都被梳成了直发的卷毛狗放回了地上。 “心情好一些了?”孟寒舟见他脸色有所松动,矜持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出困扰了他一中午的疑问,“所以葡萄为什么不堪入目?” 林笙:…… 不知道是不是孟寒舟的错觉,总觉得林笙的眼神有些躲闪。 不过没多会,他还没有得到答案,最没有“眼色”的人就来了——卢钰瘦薄的身形出现在门口,他扶着竹竿,礼貌地敲了敲门,手里拎着一盒吃食,小声地问:“林医郎,听着你好像在家对吗?” 林笙立即趁机把葡萄的问题甩飞:“卢钰,在的,进来吧。” 孟寒舟嫌他来的不是时候,耸鼻子无声地哼了一声,但还是老实地起身将门口的位置让了出来,自己跑到里侧挨着林笙重新坐了,继续剥葡萄。 卢钰一路敲着地面摸了进来,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过两日就是小暑了,我哥哥做了些仙人豆腐,让我给你和孟郎君送一些过来。还让我问问,你们家准备蒿草洗浴了没有?要是没有,我哥哥去城外采点,顺便给你们捎一些回来。” “仙人豆腐?”林笙掀开盖子看了看,见是两碗晶莹剔透、碧绿鲜翠的凝冻,闻一闻有种沁人心脾的青涩香味。他看了看孟寒舟,但孟寒舟也没见过,大概是上岚本地的习俗,也不知怎么“仙”法。 卢钰听出他们语气中的疑惑,忙笑说:“我们这里每到小暑,家家户户都会做仙人豆腐,据说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仙人经过这里的时候,教给百姓的方法。夏天吃了仙人豆腐,再用蒿草泡过澡,到了秋冬就不得病。” 林笙好奇地“哦”了一声,用小勺挖了一块碧冻尝了尝,味道苦中带甜透着清凉,嫩滑地从食道滚下去,确有种清心润肺之感,估计是用了些薄荷、凉草、荷叶之流凝成冻,然后浇上了糖水做成的。 “艾蒿我这里就有,待会你拿些回去就行。天气太热,就别让卢大哥出城去摘了。”林笙让卢钰别客气,“你来的正好,我看看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卢钰坐下来,将脑袋伸过去给林笙看,说道:“一直吃着药扎着针,白天的时候能看见的光越来越多了,但是过了傍晚,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林笙仔细检查了一番,又让卢钰面朝外面,抬起手掌从他眼前划过几遍。虽然慢半拍,但卢钰已经眼珠能下意识随着恍过去的手影而移动了。 他点点头:“有改善,回头我再做些敷眼的药膏,以后每天晚上睡前你趁热敷一次。应该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看见人影了。” 卢钰闻言高兴起来:“真的?” 林笙起身去给他拿了些艾蒿,“只是模糊的影子,有个形状颜色。” 那卢钰也很开心,本来他是一丁点都看不见的:“谢谢林医郎!” 说完,他顿了顿,有些犹豫地打听,“林医郎,你家前几日很热闹的,最近怎么这么安静了,其他人都不在吗,我家里还做了很多仙人豆腐。他们要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话……” 林笙笑了:“你是想问二郎吧?家里睡不开,他与秋良都到铺子里去睡了,铺子里房间多,宽敞舒服。待会我让人去跟二郎说一声,让他记得专程上你家去吃豆腐。” “嗯。”卢钰腼腆地笑了笑,忙抱着蒿草回去。 林笙继续吃了几口凉凉润润的仙人豆腐,想着艾蒿沐浴的事情,倒是萌生了个想法。 百姓用艾蒿泡澡,除百病,应该是因为艾蒿有祛湿散寒的功效,这不正与冬病夏治的理念不约而同吗。 既然如此,何不卖三伏贴呢? 内经中说,春夏养阳,秋冬养阴。 夏天体内阳气升发,在三伏时阳气到达最高。这时节,就可以外用一些温性药物,治疗虚寒型疾病,就是所谓的冬病夏治。在穴位处用草药制成的药膏敷贴,可以温经散寒、除湿化瘀、通络止痛,主要是针对心肺病和脾胃病。 用了三伏贴,可以在夏天培育阳气,治疗冬天才会发作的一些夙疾。 正琢磨着,孟寒舟将一颗剥了皮的葡萄塞进了他的口中:“又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林笙回过神来,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孟寒舟黏到自己身边来了,下巴快要挂到自己肩膀上。 想到三伏贴的事,林笙就来了劲头,一巴掌将孟寒舟拍开,立即去找了魏璟。 魏璟正忙着卖蒿草,许多富裕人家懒得亲自出去采摘,这时候都会到药坊医馆里直接买,他擦了擦汗,被问得纳闷了一阵:“什么是三伏贴?” 林笙见他一脸迷茫,想到这都小暑了,来的一路上,确实没有见到街上医馆药坊有卖三伏贴的,这才确信原来这里还没有这个治法。不过想想也是,即便是林笙的时代,三伏贴成型也是年代很晚的事情。 这年头百姓们能自然学会用艾蒿泡浴去病,已经是很了不起的萌芽了。 林笙便将冬病夏治的想法跟魏璟讲了,又把魏璟给震惊得不行。 “你觉得怎么样?”林笙问了句。 临证辨证魏璟已经落了林笙一大截撵都撵不上了,林笙竟然还能张嘴就来一个魏璟听都没听过的治法。他傻看着林笙看了半天,嘴唇翕动了一会:“我没听太懂,但我跟着你做!你怎么说我怎么弄。” 林笙:真盲目啊。 第二日林笙照常还是去了崔郎中那里帮忙,也将三伏贴的事跟他提了。 崔郎中昨日在罗府,跟罗万清争吵了一番,也没能将他说动,本来还忧愁回来该如何安慰林笙,今日见林笙面色如常,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想着冬病夏治的事,不禁生出几分欣慰:“我还以为你会消沉几日,没想到你倒是性子通透。这么快就振作起来了。倒免了我苦想口舌。” 林笙讪笑了下:“无论结果如何,日子还是要过的。没有保举书,不过是多当一段时间赤脚铃医罢了。古之医家大手,也不乏有铃医出身的,只要无愧于己,无愧病人,是什么身份也并不重要。” 崔郎中赞赏地点点头:“你能这么想,自然是好的。” 保举的事,他回头再想想别的路子。 不过孟寒舟的事…… 崔郎中看看林笙,又想到每日那孟小郎君接送往来、体贴地遮阳撑伞,本来崔郎中以为他们是兄弟感情好,如今想想,确有端倪……这两个少年郎走在一起,时常见到林笙被逗得面含笑意,那孟小郎君则一脸专注地凝视着林笙。 他虽略有震惊,微有疑问,而且不解。 但想到这俱是他们俩的事,人家日子且过的和和美美的,也轮不上自己说什么。 崔郎中摇了摇头,罢了,只要林笙自己觉得好就好。 “这三伏贴之事,我亦闻所未闻,不过既然你觉得可行,不妨试一试。”崔郎中将注意力转回正事上来,他自然是相信林笙的医术的,还挺期待他这个所谓三伏贴的效果如何,不由笑呵呵地道,“等你药贴做好了,第一个一定要让老夫试一试!” “自然自然!”林笙应下。 很快林笙忙着这个,就把保举书的不快给抛在脑后去了。 三伏贴里的药材,主要是一些新温发散之物,诸如白芥子、细辛、生姜、紫苑、肉桂之流,根据治疗肺系疾病、关节寒痛、还有脾胃疾病,有添添减减一些特殊的药材。 他又让孟寒舟帮忙根据药价、药纸的价格,还有人力,算了算成本。 最后定下来是一贴六十文,三伏是一共三次,一套下来一种病系是一百八十文。 第88章 脾心痛 罗修挣扎着睁开眼看了看, 还没张嘴想说什么,就脸色剧变地呕了两声。 “噫!”方瑕怕他吐在自己鞋子上,吓得忙掩着鼻子往旁边退了两步。 “你当时还不如他呢。”林笙看看左右, “来两个人过来搭把手, 把他抬进去找个地方躺着。小心点别碰他的肚子。” “那放我睡觉那屋吧。”二郎忙找来一块木板, 和秋良两人把罗修抬进屋里。 林笙在门口张望了一阵, 没看到罗家的其他人, 也没瞧见罗垚, 也是奇怪,这俩师兄弟不是形影不离的吗。他想了想,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还是先别告诉罗万清, 便叫了个伙计去找趟罗垚。 跟着到房间里时, 罗修已经被安置在了二郎睡觉的床上。他疼得满头是汗,才躺下没有一会,就折身起来趴在床边想要吐,秋良见状也来不及去找什么恭桶了, 手忙脚乱地扯了个洗脸洗手的盆子过来。 罗修埋在盆子里吐了几声,林笙刚好进来, 瞄了一眼盆中黄绿, 胆汁都吐出来了, 不由皱了皱眉,快速到床边给他把了把脉。 吐过后靠在床头缓了几口气,罗修才有气无力地开口:“我没事,一会我自己找点药吃就行……叨扰林郎中了, 我休息一会便能走,你别惊动师父和阿垚。” 林笙切了脉, 脉象滑数,盯着他看时,发现他眼白似乎有些发黄:“你在发烧,还差点晕倒在我门口,这不是休息一会就能走的病。我已经让人去跟罗垚说了,你就躺在这里安心待着。” 他这么一说,罗修就有些着急下床,但随即就因为动作过大而令腹部更加疼痛,他脸色疼得煞白,无可奈何地倒了回去。 “你这疼了第几天了?不止一天了吧。”林笙想为他检查身体,但才碰到对方衣服,就被罗修躲开了,林笙不悦道,“你也是将来要做大夫的人,应该知道这不是寻常小病。不检查怎么能对症下药?” 孟寒舟跟了进来,看了一眼床上病恹恹的人,抱着手臂哼道:“我这好端端的开业大吉,全让你搅和了,我们这是新盘的铺子。你来看热闹的就算了,还昏倒在我们门口,要是闹出了人命,我们晦气不晦气?” 林笙听出他是故意激罗修才这么说,便只是不轻不重地唤了声“孟寒舟”,然后也一脸困扰地去看罗修。 罗修果然露出几分愧疚神色,可他即便想走,这会儿却是疼得着实动弹不了,犹豫了好一会,才终于同意宽衣给林笙检查,但是看了看屋里那么多人,还有几分欲言又止。 林笙看出他的顾虑,大概是并不想在众人面前展露身体,富贵人家真是规矩多,便叫其他人统统出去,连孟寒舟都被一脸不情愿地推了出去:“今天开业大事,你们这些东家怎么能不下去照看?快走吧快走吧!” 关了门,林笙才回到床边。 只剩他们俩了,罗修脸色反而更红了一层,他忍着腹痛慢慢松开了衣带。 林笙本没有多想,但是看到他身上一块一块红红紫紫的痕迹后,实在是不能不多想:“你……你师父还打人?” “……”罗修攥着衣襟,神情有几分不自然,“师父他不,不打人。” 林笙看他目光躲闪,舌根都有些打结,恍惚片刻,见一向安静斯文的罗修渐渐的脸色更加焖红。林笙突然意识到什么,师父不打人,那这伤只能是……他忙转头向旁边握拳清咳了一声:“嗯,哦……没关系,没有影响,我只是按一按腹壁。” 罗修也快被蒸熟了:“……嗯。” 林笙伸手想去碰触检查体征,但他身上左边一块右边一块,挪了好几个位置总免不了会碰到那些地方,觉得有些尴尬。两人都不是能说会道脸皮厚的人,相对无言了片刻,林笙硬着头皮按了上去。 罗修立刻就狠狠咬住了嘴唇,额角出了一串冷汗。 “很疼,不想让人触碰?”疼的位置有些偏上,林笙见他点点头,“是怎么痛,胀痛、绞痛还是刺痛?只是前面的腹部疼,后背疼不疼?” 罗修想了想:“疼得厉害的时候,像刀割一样,会一直疼到两侧和后面,缓和一会的时候也觉得有些胀。前两日其实有些隐隐的疼,我当是脾胃不和,自己吃了点胃散,后来就好些了,没想到今天突然会剧痛起来。” 林笙快速检查了下腹和心区,终于从他斑驳的皮肤上挪开了视线:“你这不是普通的胃痛,应该是脾心痛。你前几日是不是吃了很多荤腥、或者喝了很多酒后,才觉得开始痛的?” 脾心痛,用现代的话来讲,就是胰腺炎。 常因为暴饮暴食、过量饮酒后引起。 罗修为难道:“最近府内喜事多,办了不少酒席。之前你过的那次,是罗家长孙的满岁,后来二房又有了喜、三房的少爷得了个官、五房那边修了院子也要办上梁酒……罗府人多,喝酒敬酒都是难免的,还有诸多杂务……” 林笙忍不住嘀咕:“这些都要你管?你管着府上的杂事也就罢了,你这都感觉到不舒服了,怎么罗垚还——” 罗修脸色愈加窘迫了几分。 林笙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闭上了嘴,起身去取了针包过来:“你现在别想着还能走回去了,我先给你行针止痛,待会让伙计帮忙煎一副清胰汤,等把药喝下去,休息一会再观察观察。这病拖不得,拖久了会引起腹内坏死,败血而亡。” “你还会行针?”罗修惊讶,林笙年纪这么轻就会针术,师父罗万清也会,但是迟迟没有教给他们,说他们连内证都还没看好,路都没学会,就想学跑。 林笙抽出针来,捻在指间:“针灸推拿与辨证开药其实是两个体系,擅长开药的医者未必能学得好针术,但不擅长开药的医者,也未必学不好医术。但二者相辅相成,可互相成就,若有闲力,自然可以通学。” 说话间,林笙已在几处止痛穴位上下了针,他抽提捻转了一会,提醒道:“只是粗浅给你止止痛,这病,痛只是表象,止痛也只是治标、我还要看腹痛情况辨证下药,若完全止痛,恐怕会影响判断。” 罗修点点头表示明白,只是捻了这会针,他就感觉原本让人发慌心悸的剧痛,已经缓解了很多,他虚虚颔首:“多谢……” “针要留半个时辰。”林笙说道,“除了内服的药外,你还需外用灌肠的药,但这药你自己恐怕不好上,等罗垚来帮你吧。” “……”罗修懵了一下,“灌什么?” 林笙看了看他身上的红紫瘀斑,也有点不好张嘴了,他一手圈成个环,一手表示药管,简单示意了一下,不好意思道:“我知道你们昨日……咳,很激烈,但是灌肠药是为了清热活血、通里攻下,你眸中已透黄,已是黄疸之象,说明腹内肿痛已经压迫到了胆,还是用上为好。” 医理罗修自然听得明白,但脸色还是础一下红透了。 林笙语重心长地劝了一句:“剧烈活动会加重脾心痛,你原本只是隐痛,若不是因为……也不会发展得这样快。” 罗修抖了抖睫毛不吭声。 “那你闭上眼休息会吧,方小少爷新进了一些线香,据说有安神的效果,给你点上一支试试吧?我叫人去给你抓药……” 林笙话音未落,突然外边蹬蹬蹬跑来一串脚步声,他才一回头,房门就被人火急火燎地推开了。 “修哥!”罗垚慌张地跑进来,看到床上满脸又红又白,敞着衣襟身上插了熟根细针的罗修,他跪在床边看,一时紧张地不知该怎么办好,“修哥,你,你没事吧?怎么会这么严重,来传话的人说你快要死了……” 罗修无奈地用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脸:“没事,只是肚子疼而已,死不了……别哭了。” 林笙微微讶异地看过去,见罗垚真的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 ……真哭了啊? 见他俩这样,林笙插不上话,便悄悄地退了出来。 两人凑在床头说了会,罗垚又给他把了把脉,确信他不会病死,才吸了吸鼻子擦擦脸。 房间中安神香味袅袅升起,罗修在发烧和针气止痛的作用下,也渐渐地有些迷蒙困顿了。罗垚握着他的手,直到看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睡过去,才起身想起来找林笙。 林笙正在隔壁房间杵药,看到他过来了,便又将罗修的病情跟他说了一遍,然后好声安慰道:“他睡了吗?好了,你也别太担心。这病本身特点就是发作突然,现在还没到恶化的地步,待用上药,多休息一段时日,身体会康复的。” 罗垚红着眼睛点点头,也坐到一边帮他一起捣药:“多谢林郎中。” 还好罗修昏倒在他们门前,不然若是昏倒在什么无人的小巷子里,还不知道要过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林笙点点头,看他这模样,平日里活泼多话又爱笑,应该是个挺开朗的小伙子,但又想到罗修身上那些红痕……对坐了会,林笙不禁劝了两句:“感情再浓,也应该有度。他前几日应该已经感觉到身体不舒服了,便是这病的征兆。你……你下次注意一点。” 罗垚眨巴着眼,怔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他说的什么意思。 于是脸色如出一辙地和罗修一样,微微地腾出一团红意:“不是……” 林笙皱了皱眉,没听清:“什么?” 罗垚揪着手上的一根甘草,拿药剪夸擦夸擦地剪成了碎段,眼神左右乱瞟了一下,蚊子似的咕哝:“是修哥喜、喜欢那样,每次都求着那样,我才……我下次不会了!” 他举着四指信誓旦旦地保证,眼睛无辜地眨了又眨:“难道你有喜欢的方式,孟郎君会拒绝吗……” 第89章 师门技法 “呸呸呸。”罗垚苦得把口中的黄连吐了出来, 见林笙皱着眉目含警告,修哥的命还捏林笙手里,他不敢吱声, 只好咽下刚才的话, 老老实实地杵药。 孟寒舟将药盒递给林笙。 林笙拿出几支厚朴切碎:“没什么, 刚才开的药煎上了吗?” 孟寒舟疑惑地瞧了瞧他们俩, 将装药材的盒子放下:“已经煎上了, 秋良正看着呢。” “嗯。”林笙点点头, 便将手中在配制的这副药包好后交给罗垚,“等他把汤药喝下之后过半个时辰, 就用这副药。这药煎好后要从谷-道入,是为了消炎去肿的, 最好用上后找个枕头垫起来, 留药一炷香的时间。脾心痛会影响肠胃,所以你们弄的时候要轻柔一点。” 他还特意嘱咐要轻柔,罗垚脸色红红地接过药包,正讪讪地要出去备水备药, 又听林笙问道:“对了,你会起针吗?” 见罗垚点点头, 林笙说:“那稍等你便自行给罗修起针吧。他的病情还不算稳定, 先不要带他回去了, 等用完一次药后看看情况再说。” “好。”罗垚应下。 罗垚走后,林笙找了个块帕子擦手,冷不丁就被孟寒舟挨着椅子黏了过来。他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但孟寒舟不依不饶地蹭上来, 林笙身上有些汗潮,不由垂眸朝他看去:“你身上长了浆糊?非要粘着我?” 孟寒舟手臂又跟水蛇似的缠到了林笙的腰上去, 贴着他的肩膀道:“你和罗垚说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听?” “你听了也用不上。”林笙道。 孟寒舟不解:“那也要听了才知道用不得用的上。” 这种事林笙无法跟他具体解释,只得随口抛下一句:“用不上就是用不上,因为我不喜欢。”他把孟寒舟从身上推开,敷衍地哄了一下,“乖,我要下去忙了。” 孟寒舟很不满,总感觉林笙在糊弄他,可是又找不到证据,不过……既然林笙说不喜欢,那想必是真的用不上,那知道也确实没什么用,算了。 想到这里,孟寒舟的心情才好了一些。 孟寒舟鼻尖蹭了蹭他的耳缘,忽然就听到窗下有人煞风景地喊:“笙哥哥!笙哥哥!” 渲染了一早上,又发生了罗修昏倒的事,很多人看到林笙将罗家大弟子抬进去救治,后来罗家二弟子也进去了。 那罗家可是望族,众人都观望着,看看会不会闹出什么动静,结果不仅没出人命,反而见那罗家二弟子跟在伙计后头进进出出,可见林郎中是将人给救好了的。 所以不少人更加对林郎中的“三伏贴”多了几分期待,反正不是吃进肚子的东西,更何况外面那些长生丹药动辄都要百千钱一颗,这个药贴才几十钱,试试又不亏! 因此就在林笙给罗修诊治的功夫,楼下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伍。 孟寒舟从窗口朝外看看,方瑕正鼓着脸颊,气闷地叉着腰、仰着头,嫌弃他霸占着林笙,问笙哥哥什么时候能下来开始卖药贴。 他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松开臂弯里的人,放林笙下去。 林笙赶紧趁机从孟寒舟怀里挣脱开,重新卷了卷袖口,去忙活三伏贴的事,逃开了孟氏好奇宝宝的追问。 “贴脾胃贴的到最左边来!手脚冰凉关节痛的去右边,咳嗽气短易起疹子的来中间这个屏风!” 林笙一到位,就开始忙活起来。 其他人就在门口帮忙分流。二郎不太懂这些,便引着那些不打算贴药贴的人,进店里看看其他的东西。 “我们这叫万物铺!什么都有!” 孟寒舟在后面慢吞吞收拾收拾桌上不要的碎药,扫扫地,擦擦桌,走之前,听见隔壁有些动静,便以为罗修醒了,就过去看了一眼。 正好他还想问问那日在罗府,姓罗的老郎中到底跟林笙说了什么。 没想到刚推开几寸门缝,就看到罗垚俯身在床边。 “修哥,你要是疼得厉害,就抓我的手。”罗尧殷殷地望着床上的人,“林郎中说了,你变得严重有做那事的缘故……一定是我没轻没重太不小心了,下次我们不要玩那些了。” “傻瓜,不是因为与你……”罗修抿了抿嘴角,“那是我愿意的,和你没关系。” 罗尧趴在床头叹气,又说:“那过会我帮你看看那里还肿不肿了,一会还要纳药的。” 罗修苍白的脸上浮起些红晕,点了点头。 罗尧起身,一边擦着罗修额角的虚汗,一边低头亲了亲他的嘴角。他伸手一揭开罗修的衣襟,密密麻麻全是红印,甚至还有极深的齿痕。 “……” 孟寒舟微微睁大了眼睛,胸口一跳,就算他不是什么大善人,也知道非礼勿视,匆忙将门无声带上。 走开三五步之后,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扇门,才慢慢回过味来。 原来他俩是…… 那他们刚才说的是…… 孟寒舟有点恍惚,隐约知道他们说的事情,隐约又不太清楚详细的。毕竟没有人教过他,少年时也曾短暂地好奇过,但因为病深,又缺少同龄人交流,渐渐地就不了了之了。 之前罗垚与林笙偷偷说的,也是这个吗? 罗垚为什么要同林笙说这个? 孟寒舟本来没往这上面想,但自从发现了罗氏兄弟的秘密后,越琢磨越觉得可疑,总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下楼时瞥见一角屏风后面,林笙正在为人贴药贴,他手指纤长素白,被黑褐色的药膏衬得更加雪腻如-乳-,让人不由想象它落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孟寒舟猛地摇摇头,将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出脑海,这时二郎抬着一箱东西从身侧经过,他二话不说抱了过来,“我来。” “大舟,这个你不行——” 话音未落,孟寒舟就猛地被箱中的重物坠得弯了腰,还好郝二郎眼疾手快给托住了:“我都说这个很沉,你不行了。”他埋怨了两声,“后面还有几把罗扇,你把那个拿过来吧,前面有几个姑娘想要看看别的花样。” “药贴贴上后不要沾水,明早起来后揭下来就行。要是感觉不错,下次二伏天的时候再来贴第二剂。建议最好坚持三次。”屏风后,林笙将注意事项告诉了面前的人,净手准备下一个人的时候,余光看到孟寒舟正面无表情地拿着两把牡丹和蔷薇团扇,给两个年轻女郎展示。 二郎在旁边热情推荐,他似个不情不愿的人形架子,但胜在肩宽窄腰长腿,一身新做的涧蓝色夏衫,在一众伙计里十分扎眼,即便板着脸不说话,也足够赏心悦目。 林笙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因为这群妇人和姑娘们不乏有人的兄弟、父长在排队等着贴药,所以她们便在店里随便逛逛,看到那边有挺拔的俊俏郎君,渐渐的都羞羞涩涩地围过去。 没一会,他手上两把团扇就被姑娘们买了去。 二郎似乎也发觉孟寒舟的好用,不断地往他身上挂手帕、挂坠和扇子香囊,加上二郎话密,平平无奇的东西都能被他夸出花儿来,逗得妇人们芳心大开,一时间那边泛起莺声燕语,热闹非凡。 孟寒舟不喜被这群莺莺燕燕们包围,正要不耐烦,回头瞥见林笙也望着这边垂眸笑了,他犹疑了片刻,还是接过了二郎递过来的花簪插在了头上。 忙活了大半日,中午众人只轮流吃了几块馅饼填肚子,就又继续忙碌起来。 林笙又去看了一眼罗修,这会儿他已经用过一次药,罗垚现去买了身新里衣给他换上了。罗修病中出汗多,没个把时辰就会湿透衣衫。 此时罗修正斜靠在床上,腰上盖着条薄毯子,昏昏欲睡地听罗垚念一本医书打发时间。 “怎么样了,还烧吗?”林笙说着试了试罗修的体温。 罗垚便有些担心:“好一些了,但温度并没有完全降下来。” 林笙隔着毯子按了按他的腹部,比刚昏倒时柔-软了一点,但不碰还能忍受,一碰还是疼得罗修直冷汗:“再加一次汤药吧,这几日不要吃东西,食物残渣会加重炎症。如果饿了就喝点糖盐水,或者熬点米浆滤出清汤来喝。等温度降下来一些再回去。” 说起这个,罗垚有个不情之请:“林郎中,能不能多在你这叨扰几天?” 罗修身上的痕迹每个三两天肯定消不了,他病成这个样子,肯定是瞒不过师父的,要是师父问起,见他身上的痕迹再追究起来……他们两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罗万清最厌恶这种逾闲荡检之事,罗垚是罗家人,又是罗万清的亲侄孙子,还好说。罗修本就是族中认来的义子,到时候说不定一气之下会把修哥赶出师门。 “你不是在六疾馆诊病吗?回头师父那边,就说我们也去六疾馆帮忙了,行不行?”罗垚露出可怜的表情,“当然了,等修哥好一点,我肯定真的去六疾馆义诊!” 林笙斟酌了一下,他俩虽有私情,却也不是伤天害理,更没有损人利己,但六疾馆是真的需要多几个义诊的大夫,想了想,便点头应承下来:“不过,上次我与罗老先生不欢而散,只怕他并不信我的。” 罗垚道:“我听下人说了,师父上次对你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不过他还是很赞赏你的医术的。只是他老人家就是有点顽固,喜欢小辈们顺着他来,你拂了他的面子,他下不来台。你就是太实诚了,若是按我说的糊弄糊弄他,说不定那事儿就过去了。” 林笙无言笑了笑:“糊弄他容易,只是……” 只是糊弄自己难。 只是不愿不负责任说出去的话,将来变成刺穿自己的刀子。 第90章 冲销送好礼 说完屋中更加沉默了。 这确实有点扯。 罗修脸色涨红, 罗垚眼观鼻鼻观心。 林笙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说法站不住脚,但既然已经编出来了,只能把孟寒舟拽过来, 在他脖子上以揪痧的手法当场揪了个极为相似的红痕出来, 继续瞎吹了一通此法奥秘。 把罗垚都给看呆了。 罗万清见他真有此手法, 在半信半疑之中逐渐迷失, 终于在孟寒舟配合的一句“挺管用, 早上起来有些喉咙痛, 揪完之后舒服多了”里松动了一下,半晌才感慨道:“这技法……倒是闻所未闻。” 林笙只能继续勉力保持微笑。 “……”罗垚本来都打算挨打了, 听见师父竟然在这夫夫两人一唱一和当中真的信了,越发震惊。 罗万清虽被糊弄得没有继续深究红痕的事, 但还是轻轻碰了碰罗修的肚子, 略微检查了一番。 发现林笙这一系列手段下来,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事情需要自己处理。他左右看了看,又查了遍林笙开的药方,当真是一点错都挑不出来, 甚至连药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如果没有林笙及时的救治,恐怕此时罗修已经…… 他实在找不到可指摘的地方, 只好起身:“脾心痛病急病重, 不得擅动。既然如此, 垚儿你便暂且留在这里照看修儿吧。若是林郎中有什么要帮忙的,勿要推辞。”他抬手在这个颇不让人放心的小徒弟脑袋上敲打了一下,“若有什么变化,记得及时告知为师!” “知道了师父!”罗垚忙不迭答应下来, 殷切地送师父出门。 林笙跟着往外送了两步,经过楼下时, 罗万清见屏风下坐了几个百姓,正闲聊着什么药贴的事。他后知后觉地四下观察了一圈,才发现这铺子里不少人都贴了药贴,夏季衣衫薄,方块状的药贴会隐约地透出来。 铺子有个小角落专门用小栅栏围了一块,地上铺着软绵绵的毯子,有只穿着肚兜的小娃娃,光着后背,也贴着小药贴,坐在毯子上玩木玩具。 林笙见他看的久,便随口介绍了一下:“那是寒舟和二郎一块弄的幼童玩耍角,大人们在店里买东西,抱着小孩不方便,可以放在里面玩,有专门的伙计给帮忙看着。” 这时候一人买完东西要走了,掏出了挂在手腕上的小木牌,与幼童脖子上挂的小木牌一比对,号码一致,伙计才打开栅栏将孩子送出来。 罗万清又去看柜台后面的架子,此时正有个妇人提着一兜新买的东西,对着架子上陈列的东西挑拣犯愁,不过很快她选好了一只造型独特的瓷杯,欢喜地让伙计包上拿走了。 他微微拧眉,又忍不住去看林笙,大抵是想提醒他对方没付钱,但有点端着老太爷的架子,张不开嘴。 林笙笑笑说:“那是我们的收银台,也是贵宾兑换区。在铺子里花费一百钱,就可以积分,积分多了以后可以拿来兑不同的礼物,积分越多,礼物越好。” 罗万清老了,有些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兑换?积分?” 林笙正要深入解释,方瑕就凑上来了,甜甜地唤了声:“罗爷爷!” 方瑕这小机灵鬼自打罗万清进了门,就一直暗中观察他了,在上岚县名门望族就那么几家,除却周家,就数罗家。罗家人多,男人女人孩子都多,人多要花钱的地方肯定就多。 罗万清回神看了他一眼,似乎以前也遭过着小子的殃,先下意识退了半步:“原来是方家小子……听说这是你出钱的铺子。” “嗯呢!”方瑕厚着脸皮抱上罗万清的胳膊,还背着手朝远处一个伙计打了个手势,那伙计是周家来的,立刻心有灵犀地掏出一张木牌现场雕刻起来。 “您看看,这里这么多好东西呢,肯定有您家里用得上的!”方瑕拉着他非要带他在铺子里转转,“您回头见了我阿爷,一定要多替我说些好话,他最近气得都不理我呢。” 罗万清被他缠得没辙:“谁让你这么能闹,我们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我这回没有闹!”方瑕信誓旦旦地道,“您看我们这铺子,办的多好,今日是开业第一天,就来了这么多人。您也选选,挑上什么,我给您打折!或者您在我这办卡,充值,您瞧瞧收银台上头那方澄冰砚,那个消费或者充值两千钱就可以拿走!那可是我的私藏,我忍痛拿出来做这个月的开业冲销满额礼物,过了这个月,可就没了!下个月就不是这个砚了。” 像什么办卡、充值、冲销礼物的词,自然都是林笙随口说出来的,他听过一次觉得很好很贴切,拿来便用,十分顺手。 罗万清闻言当真去看了看那方砚,砚白如雪,澄澈似冰,当真是个难得的好物。 方瑕整日混迹上岚纨绔圈,自然知晓这些个望族里的大人们有些什么爱好,就譬如罗万清,私下就爱收集一些精致妍丽的文房四宝。 他一说完那砚,罗万清显然有些心动,也不知是脑子犯了什么糊涂,竟当真被方瑕忽悠着去挑起了东西,去凑他说的那个什么积分。 方瑕拖着个带轮子的盒子车,跟他后边装东西。 没一会,车里就满满当当堆了一大堆。 收银台上伙计拨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最后一报价:“罗老爷,您消费一共是……一千九百零二十钱。还不够兑换这尊砚台……” 罗万清都挑累了,坐在旁边扶手椅上喝茶,一听就竖起眉心来:“怎么可能?” 他正要起来去看算盘,方瑕就一巴掌挤过来,把算盘珠子拍散了,笑眯眯地道:“罗爷爷,肯定是打了折的缘故……哎呀,不就差八十嘛,多大点事!笙哥哥今儿个在店里做三伏贴,正好一贴八十!您去贴一剂,也算冲销的,这不就够了嘛?您要是预先买三贴,我们还送一杯带冰的酸梅饮子!” “老夫缺你那杯酸梅饮子?”罗万清气得胡子直飘。 方瑕嘿嘿一笑。 但罗万清还是将目光投向了林笙那里。他此前进来时便闻到了淡淡的药味,正是从那边用两扇屏风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里传出来的。他其实早就对林笙那个什么“三伏贴”好奇,只是拉不下脸来说。 既然方瑕给递了台阶,罗万清略一思索,便顺着走了过去。 此时屏风隔间里,这会儿没别人,罗垚正帮着整理药贴,低着声音跟林笙说话:“林郎中,你真有本事!我还以为你是个酸腐的小书呆子,没想到你骗人可比我厉害多了!我看你不是不会骗人,只是不愿意在孟郎君的事上骗人而已。” 林笙一把拿过他手里的药贴:“……别乱说。” 罗垚还想打听什么八卦,忽的从屏风缝隙看到师父走过来,赶紧打整坐好,端端正正地帮林笙打起下手。 罗万清走进来,因为之前与林笙产生过的龃龉,此时依然有些面面相尴的感觉。还是罗垚左右看了看,打破了安静道:“师父,您也来试试林郎中的药贴吗?我刚才已学会了一些,我来给您贴吧!” “你学了?”罗万清略感吃惊。 罗垚点点头:“林郎中忙不过来,明日他还要去六疾馆义诊,便将几组常用的穴位教给了我。让我观人辨证即可,我脑子好,都已经背下来了,明日我代他在这里给人贴药贴。” 罗万清看向林笙,半晌才道:“据说这是你师门独门技法,怎可随意教授他人?” 更何况是罗氏的子弟,毕竟他前不久才拒绝了林笙。 林笙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怨恨? “一码归一码。三伏贴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在我们那里,很多医馆都会这个。”林笙无所谓道,“三伏贴冬病夏治的原理都是一样的,只是各家配制的药材不同而已。若是罗垚学会了,自然也可以举一反三。如果他做的比我好,当然可以将我比下去。” “其他医馆若是愿意学,我自然也愿意教,家家如果都有新方子,谁的好用病人就去谁家,杏林之道才能一直精进不是?三伏贴说到底,还是药贴,它首先能治病,其次才被我用来赚钱谋生……”林笙观察了片刻罗万清的脸色唇色,又斗胆给他把了脉,便从一堆药贴中选了副治疗关节寒痛的:“我看您唇纹紫黯,像是有络滞不通的毛病,给您贴个温煦关节的吧?” 罗万清哑然良久。 大梁医户传承闭门塞窦太久了,罗万清为了挑起这一大族人的生计,也不免落入窠臼。年轻的时候传得祖上这一手医术,精进二字不敢说,只是死守而已,唯恐被旁人学了去,害得自家落寞。 所以人过一甲子,才抠抠搜搜收了两个徒弟,却扪心自问算不上已倾囊相授。 他解开衣衫,看着小徒弟年轻细嫩的手捏着药贴,覆在自己这嶙峋老态的一把皮骨上。 “林郎中,我没贴错吧,是这里吗?”罗垚眨眨眼求证。 林笙点点头:“没有错。” 罗垚随即就笑了。 那日孙儿的满岁宴后,林笙未尝所愿黯然离府,崔老头气得指着他鼻子骂了一通:“冥顽不灵!早晚罗垚罗修两个学医的好苗子也会被你教坏了!” 不知怎的,罗万清心口冒出一点晦涩难言来。 年头过得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已经忘了当初初入医门的时候,仰望医馆门口那两联“悬壶济世为苍生,妙手回春丹心厚”的楹联时,心中是怎样的触动。 走的时候,罗万清补上了药贴的钱,拿走了他所欢喜的那方澄冰砚,腰上挂着方瑕现叫人刻出来的一块“贵宾卡”,手里还端着用竹筒盛着的一杯冰镇酸梅汤——买三贴三伏贴,可以免费送一杯的。 第91章 奖赏 晚上回来的时候, 林笙困得不行。 这一天下来脚不沾地,原本觉得头一回卖三伏贴,只是试试水, 百姓们没见过可能买的人不会特别多, 所以准备的药膏是打算用三天的, 结果今天全部卖光了, 又不得不让伙计们去魏璟那儿现买了一批药材回来熬。 再加上罗修情况时好时坏, 内服外用的药一起上之后, 到了天黑时才从高烧转成低烧。 林笙又给他施了一回针,大家伙儿帮着把第二天要用的药贴全部做好, 这才回来,街巷两旁已经燃起点点灯火。 他快速沐浴干净之后, 望着门口, 想孟寒舟怎么还没回来。那家伙中午那会儿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只是他这贴着药贴没腾出机会,接着秋家酒庄那边似乎出了点小问题, 他便被秋良给叫走了。 林笙整理了下床铺,并将两天用剩的碎药做成的中药包当做香囊挂在床头, 有宁心安神的效果, 等都收拾了个遍, 实在闲着没事做,干等着会犯困,于是拿出驱蚊的药膏,给手腕、耳后和腿上都涂了一层。 孟寒舟披星戴月地回来时, 一进门,就看到林笙坐在桌边打盹, 眼看着他要栽下来了,孟寒舟三两步上前,一手托住了他的下巴,一手接住了差点被扫落在地上的药盒。 林笙困得眸子里波光潋滟的,微微睁开条缝,见到是孟寒舟回来了,他才放心地打了个哈欠,咕哝了一句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碎语,便又换了条胳膊撑着脑袋,把眼睛闭上:“我歇一歇……缓缓就去床上……” 没想到话没说完,孟寒舟突然弯腰,将他从椅子上抄了起来,猝不及防间一阵天旋地转,吓得林笙蓦然睁开了眼睛,一把掐住了孟寒舟的肩膀。 “怕什么,又不是没有抱过。”孟寒舟被拧了一把皮肉,但还好林笙累了没有多少力气,好歹把人稳当地送到床上去了,“前几天一直在帮秋良他们搬东西,我力气大了很多,不会摔着你的。” 不是力气大不大的问题,林笙抱怨:“下次不要突然吓我。” 孟寒舟应下:“好,那下次提前问问你能不能抱?” “……” 算了,林笙懒得跟他争论,被横抱着颠了几下已经散去了几分困意,沾了床见他也要上来,不禁嫌弃地推了他一下:“脏死了,你快去洗澡。” 孟寒舟脱了外衣便挤了上来:“在秋良家打碎了酒坛,弄了一身,已经洗过了……不脏,不信你闻闻?” 林笙困得迷糊,将他拉了过来,低头去闻了闻他身上的气味。 还真有皂角的味道,清清爽爽的,这下林笙也没话可说了。 闻着闻着,孟寒舟不知为何笑了一声,林笙茫然地抬眼去看,见他仰躺在枕上,被自己拽得领口半开,发束也歪斜到一旁,脖根上还有白天林笙给罗氏兄弟打掩护而揪出来的一小块红痕。 林笙想到什么,忙退开了一点,要翻身到里面去睡下,但这时一封信从孟寒舟衣襟内露出了一角。 “这是什么?”林笙问,还贴身放着。 孟寒舟也不动,只说:“是一件如果我把它丢了脏了,这辈子都不用回家了的很重要的东西。”他捏了捏林笙的手腕,“你拿出来看看就知道了,会很高兴的。” 林笙看了看埋在他衣内的信,又看看孟寒舟,硬着头皮伸手进去掏出来。 孟寒舟走了一段路,胸口很热,他掏得有几分心不在焉。 不过林笙的视线很快就被手上的信给勾过去了。 他心中隐约有预感猜测,但当真的看到信封上罗万清的落款时,眼底还是不可抑制地亮了起来。不过随即眉心微微一蹙,转头担忧地看向孟寒舟:“你不会是把罗万清打了吧?然后按着他的脑袋,逼他写的?” 林笙脑海中不由浮现出罗万清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样子。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莽夫吗?”孟寒舟有点气笑,虽然他之前真的很想打罗万清一顿,他将下午罗万清与他说的那些话,都跟林笙讲了讲,“我什么也没做。全是因为你很招人喜欢……” 林笙以诚待人,但凡肯深入了解他,都会喜欢上他的,至少不会厌恶他。 林笙已经分不出心思听孟寒舟说什么,他开心地捧着信,举在脸前看。封口已经粘上了,还盖了罗万清的小印,恐怕是要带去官衙才能打开。他不敢贸然撕开,只好眯着一只眼睛,试图透过烛光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可惜信笺很厚,什么也看不到。 “别看了,明早就去把官署把事情办了,省得夜长梦多。”孟寒舟悄悄地欺身靠近,伸手把信封夹走放在了床头,没等林笙反对,就把他搂入了怀中,“林笙,我帮你把保举信带回来,你能不能给我点奖赏?” 腰身虽搂得不算亲密,但却很牢固,林笙挣扎了两下想推开他,没使上劲,只好先攥住孟寒舟的手指,不许他乱摸:“……先放开我。你不是说你什么都没做吗,怎么能管我要奖赏。” 孟寒舟扁了扁嘴,仍黏着林笙:“小狗帮你把鞋叼过来,你都给它们切块肉吃,我帮你把信带回来,怎么不能给?” 林笙哭笑不得:“那明天的早饭也给你切一块肉。” 显然孟寒舟想要的不是一块肉那么简单,他把林笙又往近身搂了搂:“那我不要奖赏了。我害你差点拿不到保举信,你给我个惩罚也行。我脖子上这个,你再给我来一个……” 林笙本来在掰他的手,听他这么说,不禁拧回一点身子,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会:“……你没跟罗氏兄弟学什么不该学的吧?”他嘴上这么问,却心里已经笃定他肯定从罗垚那个八卦精那里听说了什么,“这是恶习,你不要学!” 上午揪的时候,为了出红痕,林笙迫不得已揪得很用力,自己都觉得疼,孟寒舟怎么会想再要一个这个? 而且保举书这件事,林笙不认为孟寒舟有什么错,惩罚完全是没有必要。 孟寒舟拉了拉领子,露出洗的干干净净的一抹脖颈:“我想要一个真的。” 林笙伸手点了点他已经有的那块伤痕,现在已经有些紫了,不过他揪的时候拿捏着位置,所以只是皮下淤血,用不了一两天就会消失:“什么真的假的?” 他心里想着,要不狠狠掐他一下,掐疼了,下次自然不会再学这种事情。 林笙手才覆在一截脆弱的脖颈上,孟寒舟就将他握住了:“不要用手。” “……”林笙指尖微微一颤,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用手,那用什么? 孟寒舟已用实际行动,将他的手挪到一边,掌心揽过他的后脑,将他往下一带,埋在了自己颈间。林笙的胸膛一下子与他相贴,耳朵里嗡嗡地听他低声说道:“就咬在这就行,就一次……以后我不会再提这种无理的要求了。” 因为一次任性的举动,平白让林笙遭受这么多偏见,如果他能多考虑一下后果,原本这些不痛快并不需要发生。 他希望林笙能一直开心,一直奔着自己想要的那个未来痛快地走下去。 他喜欢林笙,但并不想做林笙生活的破坏者。 林笙隐约从孟寒舟的嗓音中听出几分落寞,许是听惯了这家伙嚣张骄傲、嘴硬如铁的样子,忽然间这样,让人有些心空。不知道疯是不是会传染,又或者是为了真给他个教训,又或许只是为了安自己的心——林笙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脖颈。 尖牙扣在柔嫩的一块皮肤上,一点点似收紧。 没多会,孟寒舟忍不住说:“没吃饭吗。” 林笙:“……” 真不会说话,气得林笙一口气狠狠咬了下去。 孟寒舟感到颈侧微微一同,他眉心一压。 不过林笙还是高估自己,齿间才尝到一星星的腥甜味,他就又狠不了心了。咬的越紧,越能感觉到里面脉搏的跳动,像一颗火种,蓬勃炽热地燃烧着。 林笙松开口齿,只是虎牙摩-擦到的地方被弄破了一点点皮,余的只是不算很重的压痕。 他从来只做救死扶伤的事,还从来没有伤人见血,见还有星血往外渗,林笙欲盖弥彰地拿手捂住,左右看看想找块帕子。他不知渗出的一小星红色沾到了自己唇上,微微蹭开像一抹胭脂。 屋中光线昏乱,林笙翻帕子的呼吸声像在他耳旁吹气,孟寒舟一看他此时的情态,心念便有些迷乱。一转身,便将林笙推在床榻枕间,埋首亲吻。 林笙不知是呆愣住了,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被孟寒舟随意欺负。 但孟寒舟也并不太会,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他很想对林笙做点什么,但却不知道究竟要做什么,只是一股脑热肆无忌惮,靠着微薄的想象和听闻鲁莽地试探。 墨发散在枕边,孟寒舟埋在林笙颈间,窗外不知风吹倒了什么,咣啷一声,他突然停了下来。 林笙被胡乱亲得闷哼了一声,加上盛夏酷暑,到处都是潮湿温热的,他呼吸变得不稳,睫下一片水色。 他没有再继续下去,只是也在林笙锁骨上咬了一下,但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记,便忽然起身,匆匆看了一眼被自己一番乱来折腾得领口凌乱的林笙,就挪开视线:“是不是院门好像没有关好,我去看一眼……” 孟寒舟咽了咽口水,快步迈下了床,跌撞了两步,很快跑了出去。 林笙轻轻喘着气,从重新涌来的氧气中一点点找回理智,他摸到身边的薄被,拽起被角遮住了脸。 你在做什么啊林笙?! 第92章 办医籍 很快林笙就想起来了, 这是山帮里那群混混。 这些人已经在牢里待了大半月,都瘦了一圈,各个儿蓬头垢面的, 走前面的那几个估计都是第一次坐大牢, 眼见着都蔫了, 对着衙役们点头哈腰地赔着笑, 离心似箭。 倒是后边的几个, 估计是衙门里的常客了, 嘻嘻哈哈的全不当回事。 这群地痞无赖大多都没成家,只有个别的有家人来接。 好容易签字画押领了人出来, 就赶忙着掏出一束柳条、一筒糯米水,一边抽在身上除除晦气, 一边或咒骂或哀求他们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一时间衙门门口吵吵闹闹的。 人家亲人终于见着人了, 进了大牢,还能全须全尾地被放出来,不少人感恩戴德,赶紧掏上一串两串的钱塞在衙役们手里, 卖个好儿。 衙役们回头看看头儿不在,便相互张望一眼, 掂量掂量钱袋后悄悄地塞进了怀里, 昂头又警醒了他们两句:“以后别再做鸡鸣狗盗的事情了!下次再进来, 可不这么容易出去!” “是是是,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被放出来的这些人变得温顺很多,他们都吃够了牢里的苦,这会儿衙役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牢里又脏又臭, 下雨又暗又湿,还有老鼠和蜘蛛虫子大肆过境, 比山里的据点还不如。而且他们这群人,家里有人的还能花钱送点像样的饭进来,但不少人早跟家里断了,没人通关系,在里面吃的都是凉水和冷饼子,简直苦不堪言。 林笙看着他们往外走,忽然想到什么人,回头在人群找了一找,果然从当中看到了相互搀扶着的旋子和柱子兄弟俩。 两人也是同样的蓬乱,垂头耷脑地跟着众人迈着步子。柱子的脖子上还缠着好几圈棉布,但那布头也脏了,不知道多少日子没有人给换过药。 “旋子。”林笙喊了一声。 旋子扭头一看,见是林笙,看他好好的,先是高兴地往他那边走了几步,然后大概既是害怕衙役们,也有点愧疚,又深深地低下头去,怯怯的搓了搓手边的脏黑的袖口,不知道能不能过去。 衙役们上次在破庙见过林笙,知道他是这事的引头和苦主,见他们认识,便也没太说什么。 旋子把柱子扶到衙门门口的一片阴凉下面,然后才小跑着朝林笙过去。 林笙朝他笑笑:“又见面了。你们今天能走了?” 旋子上下看了看他,见他伤应该好了,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林郎中,我哥的事谢谢你,你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俩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等我们出去了找份工做,肯定报答你!” 举手之劳的事罢了。 便是换了别人,林笙也是一样地要出手的。 旋子顿了顿,小声道:“林郎中,谢谢你。听李役头说,是你跟衙门说了好话,才能把我们放了的。” 林笙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求情的话,只是将实情告知了李佑。 告诉他山帮里不只有为虎作伥的地痞无赖,还有好一些被强迫来给他们干活差遣的可怜人,希望衙门能酌情处理。 不过他还没什么反应,孟寒舟却皱起了眉头:“放了?全都放了?” 闹得那么大,兴师动众地抓了几十号人回来,结果就这么给放了,连板子都没打一个?? 被孟寒舟这么一质疑,旋子的头耷的更低了,觉得自己犯了错却没有受到惩罚。 林笙拿手肘碰了碰孟寒舟,轻声说:“他们不是主犯,很多只是受了胁迫。” 孟寒舟扭头哼了一声,很不服气。 “旋子。你哥哥的伤口怎么样了?”林笙将话题扯远。 他瞧着旋子一身粗布衣裳都脏得看不出颜色了,鞋底也破了一只,看得出在牢里过的并不好,不知是不是受了欺负。柱子看着虽然更干净一点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按理说这么多时日,他应该早就好了才对。我看他还缠着药布,是伤口还没好吗。但布头都脏了,这样对伤口不好。” 当时情急,林笙随便找了支空心笔刺破了皮肉,那笔干不干净、有没有毛刺,这些在性命面前一概都管不上了。后续的诊治林笙也没有跟,那伤口刺破了气管,若是不好好养,会出大问题的。 “好的差不多了,牢里给我们请过郎中。”旋子安慰地笑了笑,“柱子哥他伤口向来好得慢,没事的,我每天都有用清水给他洗伤口,等出去了再去买点药涂一涂就好了。” 林笙皱了皱眉。 只用清水洗伤口怎么能行,而且牢里连喝的水都不够,哪里日日来的清水?不然旋子这脸上嘴上,也不至于干渴得起了皮。 旋子嘴上说的虽然轻巧,但笑容里却有几分苦意,林笙便猜到他并没有说实情。 但林笙也没有戳破,只暗暗叹了口气,好心问:“那你们出去了打算去哪里,要做什么,可有地方住,有正经差事?” 旋子一下子沉默了起来。 ……哪有什么正经差事,本来就是他们那个山里太穷了才下来的。一下来正经事没做上,就被山帮抓了苦力。现下又进过牢,恐怕外面的正经差事都不会再雇他们这样的人了。 要是实在不行,只好再回山里去了。靠捉捉野味填肚子,虽然饥一顿饱一顿,也不至于饿死。最重要的是,旋子他们也不想再做这种助纣为虐的事情了。 能活着就很好了,怎么再好意思拿这些杂七杂八的事烦林郎中的耳朵。 林笙看他神形窘迫,斟酌了一会,问他道:“正巧我们新开的铺子里还缺点帮忙干杂活的伙计,你们若是想找份工,可以先到我们铺子里去干着。虽然铺子刚开,进账不多,所以工钱可能会少点,事也杂,但是饭管够,也有屋子睡。” 旋子惊讶地看着他,愣了愣,一时不可置信地都有些结巴了:“我、我们这样进过大牢的,也、也能去吗?” 虽然旋子两人在山帮待了几个月,但他俩本性并不坏,也有情义。当时他们冒着被那群混混殴打的风险,给被捆着的林笙送饭送水,这事林笙记着他们的好。 他们只是苦命,若是关键处能有人拉一把,也许早先也就不会沦落到山帮里去。 旋子这小伙虽然看着还算壮实,但年纪小点,还带着个总生病的哥哥,恐怕也不好找到一份管吃管住的好工。左右万物铺里也缺人干活,从外边物色,还不如找打过交道的。 他兄弟俩一看就是能吃苦的,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 林笙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先看了看孟寒舟,毕竟店面名义上还是他与方瑕的,总要征询他的意见。 因为旋子两人帮过林笙,孟寒舟也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对山帮的人还是有偏见,于是偏过脸别扭地道:“我们那很苦很累,要随叫随到的。” 那日这个孟郎君似凶神一般,差点一箭刺穿自己的心窝。 旋子现在看着他还有点发憷,见他大概是不喜欢自己,更加不敢应声了,只垂着头说:“我、我们先在外边再找找工吧,我们山里来的,什么也不会,笨手笨脚的,万一弄砸了你们的生意就不好了……” 林笙也没有特别再劝说什么,他已经摆出了诚意,来不来看他们自己的便罢。 他从挎包里取了一小串钱来,用帕子包上递给旋子:“这些先拿去给你哥哥买药吧,就当是破庙里你帮我的酬谢。” “这不行!”旋子赶忙将钱推回去,急急地拒绝,“这我们不能要!你都救了我哥一命了,我们当牛做马报答你都来不及,怎么还能再要你的钱!” “那你们身上还有钱吗?” 旋子局促地在地上搓了搓脚。 他们本来就是背着个装衣裳褥子的包裹就下山了,家里一穷二白,几个月下来山帮不仅没分给他们一分钱,还总是挨饿。而且被抓的时候,连衣裳褥子都丢没了,哪里还能有钱用。 林笙将包钱的帕子硬塞他手里:“好了,别推来推去的了。又不多,实在不行就当我借你的,等你找到工赚了钱再还我。还是治你哥的病更重要吧?买了药再去吃一顿热乎饭,若还有余,就带你哥洗个澡换身衣服,把自己收拾干净了重新开始。” 旋子握着这沉甸甸的帕兜子,又觉烫手又觉感激,听他这么说着,忍不住就红了眼眶。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种身无分文的还能怎么感谢,直恨不得跪下来给他磕几个头:“林医郎,谢谢,谢谢你……” 林笙可受不起被人跪,见他膝盖要软,忙借口说今天也是来衙门办事的,催他莫要耽误了,速去买药买吃的。 “你们兄弟好好商量商量我说的那事。铺子里是真的缺人手。”林笙朝他摆摆手,“你们要是确定想来,就去十字街上的万物铺,你们一问就知道。” 说完,林笙就赶紧拉着孟寒舟往官署里面去了。 旋子在原地望着他们背影,还是没忍住鼻子发酸,流了一串泪花。他拿袖子抹了抹,转头看到靠在墙角瞧着他一脸担忧的柱子哥,更觉得难受了。 他将这方白帕子收起来,找了找全身上下都没什么干净的地方,只好贴身放在怀里,才走出衙门,扶起柱子强颜笑了下:“哥,咱们去河边洗洗,再去买个热乎的饼子吃。” 林笙望着他们走远了,感慨了一下,里边引路的小衙役催着他们快些,他赶紧回了神,匆匆地跟着对方去了一名县主簿的屋里。 上岚县小,所以官职没有旁的大县那么多,除了县令本人,余的都身兼数职。而像是京畿周边的几个大县,有的重县,光县丞就好几个,主簿更是不计其数。 第93章 庆祝 弓兵说完, 便小跑着跟着李佑去了。 留下孟寒舟在后面若有所思。 林笙亦听到那弓兵的话,却下意识侧目看了孟寒舟一眼。 两人走出衙门的时候,刚好又看到衙役们正将那群人往牢车里塞, 服劳役毕竟是去吃苦, 就算没有性命之忧, 也远比不得为非作歹时逍遥自在, 临到出发了还是有些不情愿, 有磨磨蹭蹭的, 就遭不住要挨上衙役的一棍。 那为首的几个,尤其是疤脸, 知道躲不掉,早已经故作老实地先上了车, 找了块地方大大咧咧地坐着。 周围小的们有靠近想坐的, 就被他嫌弃地踢一脚。牢车就是个木柱子围成的,本来就没多大地儿,被疤脸左踢一脚右踢一脚,就没人敢过去坐了。 狭窄一辆四面漏风的车, 别的地儿都人挤人,恨不能坐彼此身上了, 就他那儿宽敞的还能伸开腿脚。 见到林笙二人出来, 那疤脸嚣张得很, 搓着身上经久未洗的泥丸子往外边弹,盯着林笙的目光不怀好意。 林笙生得眉眼如画,夏日薄衫又飘逸宁人,见过一次便很难记不住。 几个无赖很快也认出了林笙, 尤其是那日怂恿疤脸去“试探”林笙是男是女的两个人,又瞧见孟寒舟护人护得跟什么似的, 他们这些人出入的都是些腌臜地方,见过的脏场面多了去了,一打眼就看出他俩关系不一般。 当即就来了念头。 仗着牢车外都是官兵,他们也不能冲进来打人,几人嘴上便不干不净地讥讽起来:“麻哥,我说那小子长得那么好看,像个小娘们,原来是人家家里养的兔儿爷,说不定日日在家里拿牛-乳-泡澡,才能生得那么白!” “可不是,脸白,腿更是又白又滑溜!麻哥你不是摸了他腰?细不细,骚不骚,给兄弟们说道说道……” 明明是没有发生过的事,那疤脸却故作神秘,还岔开膝盖朝他们做了个下流的姿势,嘿嘿笑着舔了舔发黄的牙齿,故意引得人无限遐想。 连周围守车的衙役都忍不住偷瞄了林笙两眼。 众无赖立马会心会意地哄笑起来,这牢车里热闹得都不像是去下矿,倒像是要出城郊游一般。 因为绑了个林笙,钱没要到,结果搞的满帮被抓,他们早跟林笙结了梁子。但现在被官府押着,又不能动手,就只能逞点口舌之快,他们瞧着林笙就是个文弱书生,想必当众被人说这种羞辱意味十足的话,一定臊得抬不起头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这画面想想就痛快。 也算是找回一点场面。 没成想那姓林的丝毫不为所动,脸色都没变一分,只是些微拧紧了眉,好没意思。 林笙其实是暗地里在想:若不是衙役还在,他早上去将这一窝地痞无赖都扎成瘫痪,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他见着这些满嘴污言秽语的人都有些心烦,更遑论身边这个一点就着的小炮仗? 于是便侧头看了一眼孟寒舟。 还以为这小炮仗会生气,没想到这家伙方才还跟李佑顶嘴,此时面对几人的挑衅,竟然意外地很安静,并没有要炸的迹象,只是脸色不太好看,正用一种很冷淡的眼神望着那群人。 这眼神林笙曾在破庙见过,那时孟寒舟一身杀气将他抱在怀里,望着破庙里山帮众人的时候,也是这般神态。 他们的狗叫孟寒舟当然是半个字都不会信,他压下心底的暗火,转头就握上林笙的手,将他护在身侧:“不要听。我们走,别脏了你的耳朵。” 林笙愣了一下,就被他牵着,大摇大摆地从牢车旁边走了过去。 疤脸眼睁睁看着他俩旁若无人地走过,见他们不仅没有失态动怒,反而被孟寒舟的眼神盯得有些后背发毛。众人笑了一会,没人捧场,自然也就笑不下去了,渐渐都尴尬地闭上了嘴。 疤脸的事不过是个插曲。 过后衙门倒是贴了张告示在外面,大意是讲山帮为恶多年,已被惩治,县令治理有方,辖内清平,百姓勿忧勿扰之类的车轱辘话。 告示是下午二郎给铺子的客人送货上门的时候,经过衙门前看到的,一回来便说给大家听。 孟寒舟听完只是眸色微暗几分,也没再说什么。 晚上林笙买了些好菜做了一桌家常宴席,秋良还带了壶他们新酿出来的芙蕖香尝鲜,说是新采的莲芯、莲叶与莲花,蒸制而出的清荷香气酿入酒中,是即将推出的新酒。 最近秋良受了铺子生意的鼓舞,又得了孟寒舟指点,突然开了窍似的,格外勤奋高产。 大伙儿热热闹闹地聚在铺子里,摆了桌子,既庆祝林笙终于拿了医籍,也庆祝万物铺正式开业。 二郎高高兴兴道:“以后林医郎就是正经的坐堂郎中了!咱们生意也开张了!以后全都是好日子——今天值得庆贺,多少都得喝点高兴高兴!” 罗垚闻言兴奋地举起杯子:“真的?那真是可喜可贺!” “恭喜,林郎中。”罗修脸色尚白,也气虚音弱地贺了一声。 他还在禁食,也不能喝酒,但因为退了烧躺的有点乏,便被罗垚捡了孟寒舟不用的轮椅推出来,一块凑凑热闹。 “都是托大家的福。”林笙笑笑。 问及以后的打算,林笙其实没有特别的计划,只是想着拿了正式的医籍便可以光明正大地行医。先在魏璟的医馆里帮帮忙,慢慢地攒钱,以后再开一家自己的医馆,好好地过日子就可以了。 若是还有余力,便招几个学生,好好尽责地教,让林笙会的这些医术落地生根,再发芽壮大。 也并没有什么更宏伟崇高的梦想。 “你这已经很了不起的目标了。”罗垚感叹,“我都没想过能另外独立门户,我若能把罗家的医馆打理好,都谢天谢地了。反正传承家学这事靠我是不行了,还得靠修哥,他才是师父最疼爱的弟子,我给修哥打打下手就行。” 罗修轻声:“阿垚。” 罗垚忙倒酒:“不说了不说了,庆祝庆祝!喝酒喝酒!” 大家忙一起举杯。 虽然终于得偿所愿,但铺子还有六疾馆都很忙,林笙不敢轻易放纵,不过那酒闻着挺香,他也有些馋,便凑到孟寒舟手里闻了闻味。 香是挺香的,冲也是真的冲,比之前他们酿的酒闻起来都冲。 秋良开心道:“林医郎,你快看看这个酒够不够烈了。孟郎君之前跟我说了,你想要一种可以治病的烈酒,我就照着你说的那个做了个新锅,酿出了这个酒。你还别说,用那个锅蒸过一回后,这酒当真醇烈了很多,又香又浓!” 林笙没想到他们还记着这件事,且已经开始试验蒸馏酒了,忍不住拿手指在杯沿蘸了一点酒液,放在嘴里尝了尝。 是纯了几分,有辣口的意思了,却远不足以到酒精的纯度。 “还差很多,应该要再多蒸馏几次试试。”林笙舌尖抵在齿内咂了咂味道。 秋良一听便忧愁起来:“还要蒸啊?……这蒸过的酒香是香,可是出酒着实有些少,蒸一次要平白耗损去大半的酒,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问题。若是再蒸几次,怕是一滴都不剩了。” 这酒是真香,林笙随口道:“改日我去看看你们那个锅,许是密封得不够好。” 话音才落,孟寒舟突然攥住了林笙的手腕:“你已经沾了好几指头了,小心过会又喝多了。” 林笙抬起眼来,两颊已经浮出淡淡的粉色,他食指上偷酒偷得湿漉漉,指腹与唇面一样亮着水色。 “酒量太差了。”孟寒舟掏出帕子把他的手指擦干净,将酒盅酒壶都放得离林笙远一点,重新拿出一只小白瓷瓶,放在林笙面前,“你喝这个,这个只有芙蕖香,没有酒味。” “……这是什么?”林笙捧起白瓷瓶看了看,打开木塞当真有一股清雅荷香扑面而来,小口品了一点,有着天然的清甜味,若是加上碎冰,想必会更加好喝。 孟寒舟:“芙蕖花露。蒸酒剩下的芙蕖液做的。” 秋良却立马拆穿他道:“什么叫剩下的,这分明是专门留下的最好的一部分芙蕖液,孟郎君蒸了好几次,才做出来这个味道,一大缸最浓的芙蕖液,最后就整出来两小瓶,可心疼死我……唔!” 一个鸡腿被塞进了秋良嘴里。 孟寒舟:“肉都堵不上你的嘴。” 方瑕喝过不少好东西,芙蕖花露还没尝过,便探头去摸另一瓶:“我也尝尝。” 孟寒舟一巴掌打开他的爪子:“没你的份儿!” 方瑕鼓起腮帮,愤愤地搓着手背,转头就朝林笙撒娇带告状:“笙哥哥,你看他好凶……” 林笙笑了下,着实也受不了方瑕夹着嗓子撒娇,被缠得倒出一杯递给他:“这个没有酒味,也不甜,你恐怕不会喜欢。” 方瑕得到一小杯,向孟寒舟示威地吐了吐舌头,立马喝了个精光。 喝完却有些失望,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喝,果然没什么味道,只是淡淡的荷香而已。 他风-流惯了,不喜欢这么平淡的口味,转眼就没了兴致,还是去与二郎秋良他们拼酒喝。 林笙却很喜欢,他喝得满腹清香,凑近要与孟寒舟说话。 孟寒舟以为他有什么亲近密语要说给自己听,便满怀骐骥地附脸过去。 不想林笙却说:“这个不错,可以多做些放在铺子里卖。这季节花多,可以多做几种口味,赶明儿我再想想,可以配些温和芬芳的药材进去,既好喝又有养生美颜的功效,再用漂亮的小瓷瓶子装……女子和孩童会喜欢的,肯定畅销!” 孟寒舟张了张嘴,半天没吭声。 第94章 谢小姐 孟寒舟把那小丫头放了进来。 林笙坐在桌边, 端起茶抿了一口,看着面前扭扭捏捏的小丫头:“……你不说话的话,我怎么知道你家小姐是生了什么病?我可不会看相。” 她嘴-巴张张合合了一会, 刚准备开口, 这时从楼上栏杆处探出个脑袋:“这不是桃枝吗, 谢小姐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桃枝抬头一见是罗大夫家的, 脸色微微一僵, 刚准备的话吞进肚子里, 又开始支支吾吾了。 罗垚照料了罗修睡下,便走了下来, 跑到林笙桌前找了水喝,才偏头打量了一会桃枝, 对林笙介绍说:“这是谢家小姐的婢女, 叫桃枝。谢家小姐一贯身体不佳,天气寒热稍有变化,她就会发个头疼脑热的,召郎中如吃饭一样频繁。” 谢家当家做了个河道官, 官儿不大,事儿挺多, 平日里四处上山下乡观察治理河道, 很难着家, 家里就这么一个独女,由夫人管教着。 夫人娘家是外地的,颇有家财,可惜那年谢夫人才怀上身孕, 娘家便发生了一场瘟疫,十室九空, 族人上下皆俱病死,只有外嫁进上岚山中的谢夫人侥幸避难。 爹娘临终前,便将偌大家财尽数赠给了谢夫人这个仅剩的女儿。谢夫人伤心过度,致使生下的女儿也体弱多病。她十分心疼这个女儿,所以并不吝啬请医买药。 罗垚以前就曾跟着师父往谢府治过谢小姐的头痛病,得的赏真是让人眼花缭乱。 他们家都惯请大医馆里的郎中,怎么今日倒来找林笙了。 见桃枝欲言又止,林笙驱了罗垚和孟寒舟到后面去盘货,前面只留了他们两个,这才温声问:“他们都走了。你叫桃枝?你这么欲言又止的,可是你家小姐患了女子病?” 所谓女子病,一般是说经带胎产一类的妇科病,还有位置尴尬不便示人的疾病。 郎中们大都是男子,女子们受束缚颇多,还被教导要矜持、要恪守规矩,所以很多时候得了病难以启齿,宁愿自己忍受煎熬,也不好意思去看大夫。 使得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症的事屡见不鲜。 桃枝惆怅地点点头,又犹豫地摇了摇头,她小心翼翼地瞧着林笙:“我、我也不知道小姐是不是女子病……” 林笙道:“那谢小姐是什么症状?既然你们请得起罗先生,为何还特意来找我?” 说到这个,桃枝便立即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在了林笙面前:“林郎中,我在六疾馆找您看过病。您医术好,每每诊治如神。我家小姐糟了人歹手,其他大夫都不相信小姐的话,您心善,也从不嫌弃回避女子之病,更不会虚言假语哄人买药。您去给小姐诊治,一定能还小姐清白!” “你站起来,我不喜欢被人跪。”林笙拧紧了眉头,六疾馆每日那么多人,他倒真不记得这个小婢女什么时候来过。 不过那谢小姐什么病,怎么还牵扯上了清白?上来就扣这么大的帽子给林笙,他可遭不住。 不了解实情,林笙自然不能贸然应下:“你好好说话,把事情说清楚才行。你这急急忙忙跑来哭嚎,好似要让我去断案。” 桃枝好容易止住了哭哭啼啼,抹了抹眼睛站起来,左右看了看,怕人偷听去:“林郎中,我信您。但是这事不好说出去,我家夫人不知道我来找您,您听了莫要再跟别人讲。” 林笙心想,那我也要先听是什么事,但嘴边还是“嗯”了一声。 桃枝这才将事情细细道来。 这事还要从月前说起。 某日,谢老爷的一个亲戚携妻儿来拜访,那亲戚带来的公子,论来还算作是谢小姐的表哥,比谢小姐大个五六岁。不过说是表哥,其实一表三千里,也就勉强能数得着一点关系而已。 当时谢老爷又去下边村乡里查勘河道去了,不好说哪日能回。 谢夫人想着既是自家亲戚,也不好闭门不见,便叫下人安排他们在前院暂住,等谢老爷回来再叙旧。本来前后两院相安无事,只是用饭时招呼着一块吃,或者下午时聚在凉阁里说说话、闲聊一番而已。 紧接着又过了段时间,谢小姐就病倒了,人整日困倦不思饮食,还总想呕吐,腹部却发胀。谢家起先没当回事,照旧给小姐请了个郎中开药来吃。 结果郎中把脉时,隐晦问及小姐月事一事,得听她说月事迟迟未按时来时,当即就变了脸色。直说他看不了,要谢家另请他人。 在谢夫人一再追问及重金赏赐之下,这大夫才吐露实情,但语出惊人,竟说谢小姐有了身孕! 谢小姐年仅十四,待字闺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娃娃亲尚在身上,怎么可能就突然间有了身孕?这可如何得了。谢夫人一听这消息,震骇得差点晕过去。 但她自然不相信女儿做出这种事来,只当是庸医乱说,叫人直接将郎中轰出了大门。可谁知当晚那暂居谢家的表公子便找上来,说那孩子正是他的,还细致将“那晚”之事说得头头是道,连谢小姐床头上的摆设都说的准确无误。 他乞求谢夫人,说这是二人情投意合,情难自禁之举,让她千万不要怪罪小姐。 谢夫人本来还压着此事,可八卦不知怎么一夜间传得府上到处都是,闹得阖府都知道了。若非谢夫人凌厉手段打罚了几个长舌的下人,这事只怕早就传出家门,传得上岚人尽皆知了。 谢小姐自然也听说了,当即流泪发誓,说自己并未与那个表哥做任何出格之事,如若不信,大可以找人验明正身。 表公子说做了,谢小姐说没有,两人各执一词。 这亲戚家夫妇眼见如此,便提出,既然已到了这等地步,不如谢家将小姐嫁与他家,以成佳偶一对,也免去一番风言风语。 这事若只到这也就罢了,可又不知道是谁,将流言传到了谢小姐娃娃亲那里去。那娃娃亲的亲家方才高升,闻言正中下怀,干脆来信一封,说与谢家的口头亲事干脆作罢,姜家绝不会娶一个婚前失-身的荡-妇过门。 谢小姐一听此事,伤心欲绝,要上吊明志,自证自己并未作出任何浪荡之举。 娃娃亲的姜家小少爷得知婚事要退,也闹起来,非谢家不娶。 几家闹到如此,女儿又哭闹上吊,无奈之下,谢夫人只得派人去将在外督河的谢老爷请了回来。可谢老爷回来能如何,清官都难断家务事,他只得找了个医婆来,给女儿验身子。 谁家好人家女儿大半夜的找医婆验身? 谢小姐忍辱负重遭受那医婆一番讥讽,以为这样终于可以还自己清白。没想到那医婆洗了洗手,出来却说:“小姐已不是处子之身。” 一石激起千层浪,谢夫人当场昏了过去,那表公子则一副“我认我罚”的姿态跪在院子里,磕头发誓愿为此事负责,迎娶表妹过门做正头夫人。 谢老爷气得说不出话来。 最关键的是,谢小姐那日心情不好,将院中的下人都赶了出去,实在无人证明那晚她房里究竟有没有人。而且,且不说别的,谢小姐如今病症,分明就是有孕之相。 事已至此,为了女儿名声,谢老爷也只能考虑让女儿退婚另嫁,安胎待产。 这是一桩丑闻,若是传出去了,不仅影响谢家族中其他女孩,说不定还会影响谢老爷本人的官名。 于是,眼下谢府乱成一团,谢小姐再是倔强哭诉自己没做过那事,可胳膊哪里拧的过大-腿,眼见着要被迫嫁给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表哥”,一时气郁,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 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先绝食咽气了。 桃枝哭诉道:“那日我虽然不在小姐房里,可又不是死了聋了,小姐若做出那种事,怎么旁人会一点动静听不到?我信小姐,她根本就不是有了身孕,一定只是生了病……” 林笙听完这离奇八卦,尚且还有些懵,他只听过渣男翻脸不认人的,还没见过上赶着认胎做爹的:“所以你是不信旁的大夫的诊断,才来找我的?” 桃枝抿了抿嘴,嘴上虽没说,表情却是这么想的。 她谁也不信,她就信小姐说的,小姐说没有,那肯定是没有。谁说有,那铁定是医术不精,在胡说八道。 “林医郎,你,你能看好小姐的是吗?”桃枝怯怯地问,她翻袖倒兜,掏出一大把碎银子,“我伺候小姐这些年攒了这些,都给您做诊费!” 林笙让她将钱收好:“不是诊费的事。单是你这么说,我也未曾听出你家小姐是得了什么病。究竟是不是有孕,还要亲眼见到病人了才能下定论。” 桃枝忙上来扯他袖子:“那我们现在就去——” “天色已经这么晚了,我总不能偷偷登门吧?”林笙向外瞥了眼,“我可不想也成了你们府上的花边八卦之一。” 桃枝心急小姐的事,未曾想到这层,闻言退下半步低了头。 可、可……桃枝又发愁,老爷夫人都压着这件事不许告诉外人,如果不带林郎中偷偷去,又如何进府呢? “你先回去好好劝你家小姐吃东西,天还没有塌下来,无论什么时候,命总是第一位的。绝食除了伤害自己的身体之外,并不能解决任何事情。”林笙递给她一杯水,声音温柔和缓,“喝口水歇歇脚,便先回去吧。你在府上等消息,明日我托个人情,光明正大地上门去看。” 桃枝眨巴眼看了看他,他虽然不知道林笙有什么办法,可看着林郎中一双微弯含笑的眼睛,就莫名觉得信他没错,他一定有法子解决。 第95章 孕脉 脚其实不算见不得人的地方, 但林笙没被自己以外的人摸过脚,骤然被人握在手里,感觉有些怪异, 像是私密被人窥视一般。 他皱着眉盯着孟寒舟看了一会, 才被对方发现。 孟寒舟余光注意到了, 也没敢抬头, 故作镇定地捏了捏他的脚前掌:“这里硬硬的, 可能要起茧子了……不信你自己看看?你最近天天到处跑, 长了茧子以后走路会疼。我给你揉开,一会再拿热水泡泡。” 布鞋底儿是挺薄的, 林笙闻言,也怕起茧子难受, 忙翘起脚丫看了看。 胡说, 干干净净,并没有要长茧子。 等回过神来时,孟寒舟已自然地去端了盆热水过来,将他两只脚一起按在了盆里。忙碌了一天, 暖流包裹着脚面,很快又让林笙舒服地忘了本来要跟他说什么。 林笙用脚尖拨着水, 孟寒舟倒是想起来他说的姜麟生了, 接着话头说道:“你说的, 是之前买衣服遇到好几个小少爷,然后周家公子同他们说话的那个?” 若不是那姜少爷的名字叫起来与林笙同音,孟寒舟早把他给忘了。 这么想起来,当时那群小少爷们似乎正是为了一桩亲事而争执。 孟寒舟见他抬起一只脚, 左顾右盼似乎在找能擦水的东西,便从怀里取了个帕子, 直接拿来当做手巾给林笙用:“上岚县真是小,原来他说的是同谢家的这桩娃娃亲。” 林笙有些心疼那柔软的细绵帕子,但用都用了,只好接过来继续擦:“谢家现在不想外人知道这件事,或许可以从姜少爷那边入手,让他带我们上门诊治。” 说完,林笙听到泠泠水声,视线转过去一看,却见孟寒舟正脱了袜子把脚也往他的盆里伸,他都来不及制止,一双颜色略深的脚就踩-在了他没来得及拿出的另一只脚背上。 林笙看着波光下,三只黏黏糊糊挤在小盆里的脚:“你要洗再去重新倒一盆水。” “又不脏。”孟寒舟一点也不嫌弃,脚趾在水里如有若无地蹭了蹭他的踝骨。 孟寒舟卧病多年,比旁的公子少爷已经算白的了,但林笙比他还要白,透出下面细细的淡青色的血管,像一块半透明的白玉。 “热水都让罗修用了,这是最后一壶了,再用还要去烧,麻烦。洗完我们回去便可以直接睡了,不用再折腾。”小马扎对身形高挑的孟寒舟来说有些过于委屈了,他矮身并着膝,停顿一下,又声音很低地问,“你嫌我脏?” “……”林笙长睫微动,“随便你。” 他闷声快速擦干脚上的水,将另一只被孟寒舟蹭了好几下的脚也缩了回来。 孟寒舟心满意足地洗了脚,林笙又盯着他看,伸手过来说:“你脸上有脏东西。” 孟寒舟左摸一下、右摸一下:“在哪里?” 林笙用帕子在他脸上重重擦了擦,说是擦,和拧也没什么两样,弄得半边脸颊一团艳色晕染开,然后松开手里帕子:“现在好了。” 孟寒舟痛唔一声,接住了飘飘落下来的这张帕子,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林笙擦脚的那张。 林笙还未穿上鞋,正将脚搭在椅子扶手上晾湿气,故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以为自己故意用擦脚的帕子给他擦脸,会惹得孟寒舟炸毛。 没想到孟寒舟却将帕子叠了叠,珍重地重新放进了怀里。 林笙:“你……” 孟寒舟看他耳后有点发红,唇角略微一勾。 翌日,林笙一早先来万物铺给罗修施针、调整药方,正想着该如何与姜麟生搭线——下面就有伙计上来招呼,说周家公子周兰泽来了。 周兰泽自从定下要参加明年秋闱的目标,除却日常按叮嘱晒太阳、散步以外,平日只在家里温书写文章,他的药是长期药,并不需要勤勤调整,所以林笙倒是有段时间没见他了。 不知道突然来找是因为什么,难道是药吃着有什么问题? “好。请周少爷到隔间一坐,就来。” 林笙起了针,去净手之后,一进隔间,便瞧见了瞌睡时送来的枕头——周兰泽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意外带来了刚才还在思索的姜麟生。 姜小少爷一身骑装,风-尘仆仆,坐立不安,略带急色地捏着手里的茶盏。 周兰泽依然坐着轮椅,不过习惯了这么久,他已十分适应这木疙瘩了,见林笙推门进来,唤了一声:“林郎中。” 他这话音刚落,旁边姜麟生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言简意赅地介绍自己:“我叫姜麟生!” “周少爷。”林笙视线瞥向一旁,也朝姜麟生颔首,露出一抹淡笑,“姜小少爷好,早前有幸偶遇过一次。你可是为了谢家小姐而来?” 姜麟生讶异了刹那:“你怎么知道……” 林笙便将昨晚谢小姐的婢女偷偷来找自己的事情同他说了。 姜麟生一听就急忙问:“那玲珑现在可还好?身体怎么样,病得重吗,吃饭了吗,可有被人欺负逼迫?” 他连珠炮弹似的问,林笙哪里知道的那么详细,只好略带为难地看着他。 周兰泽清咳了一声,姜麟生才意识到自己太着急鲁莽,只能恹恹地坐了回去。 “麟生与玲珑自幼青梅竹马,心里着急,林郎中勿怪。既然林郎中也知道这事了,那我们也不绕圈子了。”周兰泽道,“麟生向请林郎中一同前往谢府,看看玲珑的病究竟如何。他始终不相信玲珑会……” 周兰泽顿了一顿,不再提那些传言,继续说:“谢家不愿所谓家丑外扬,近日闭门不见客。麟生昨日从郡府骑马赶来,被谢府以玲珑病重为由,挡在门外。想来今日若带着郎中上门,谢家也没有推拒的理由了。我想来想去,还是林郎中稳重,医术也好,能一起去一看究竟。”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笙点点头,“我去准备东西。” 林笙拿上了可能用得上的医具和药,往日的挎包装不下了,孟寒舟自然不放心他独自前往,便找了个箱奁装着,冒充药侍跟在他身边。 路上,姜麟生又提起昨日的事来。 他家因为升迁的缘故,已经举家搬去了郡府,听说玲珑病重、父亲要退亲之后,立即偷了家里的马赶来,却吃了谢府的闭门羹。 姜麟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那些少爷朋友都不是能出得上主意的。他心焦无比,寻摸了一大圈,只好夙夜前去求助唯一靠谱的学长周兰泽。 周兰泽见他这般憔悴,有些不忍心,便去叫人找到了那日给谢玲珑诊治的郎中,叫来盘问。那郎中不算是个庸医,在上岚也颇有小圣手之名,只是颇爱财,多给些银子便也开口了。 但给了一笔钱后,这郎中还是一口咬定,自己就是摸到了孕脉,并未作谎。 这下姜麟生更加着急了,直认为那表了三千里的表哥是个畜生王八蛋,恨不得立马上门去见谢玲珑。 林笙只觉当中错综复杂,虽不敢直下定论,但谢家小姐年不过十四岁,身体还在发育的阶段,平素听着也是体弱多病的体质,即便真的与人有亲,也不容易就这样有了身孕。 几人各怀思绪到了谢府。 谢家门房一见姜麟生又来了,正要托辞关门,却被周兰泽拿轮椅给别住了门缝。那门房不认得周兰泽,正要出口呵斥,却被赶来的管家认出,这坐轮椅的是周家公子。 周家虽无官身了,但名望还在,往日县令都对他家礼让三分。 谢老爷只是县令手底下一个管河道的小官,管家自然不敢对他如何,关门都怕夹着周兰泽的手。周兰泽是周家的长孙独苗,要是在谢家少一根毛,怕是都让老爷交代不了。 周兰泽礼貌道:“谢家小姐既然病了,自当好好看病才是。这位林郎中,乃是位杏林妙手,若谢世伯不弃,可请他给谢家妹妹诊治一二。” 那管家闻言看向林笙。 周兰泽此前病入膏肓,请了多少大夫都不见效,只能躺在床上等死,几乎是一只脚踏进黄泉里的人了,据说周老太爷暗地里都开始找人打听定做棺材了。 正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林郎中,三针两药的,就让他重新站了起来。最近听说还要重考科举,周兰泽有状元之才,真要是考上了,周家重拾官身,就更加惹不得了。 而这个林郎中,近日也是声名鹊起,不仅六疾馆的百姓对他交口称赞,还救回了罗家的亲传弟子,也是上岚医行新秀。 那管家犹豫了一下,没敢继续阻拦,先去禀报了老爷和夫人。 谢家不愿丑闻外扬是真的,真爱惜女儿也是真的。 尤其是谢夫人,她自从父母亲族皆病故以后,精神和身体都备受打击,也跟着大病一场,伤了根基,大夫诊治说恐怕以后再难有孕。 换句话说,谢玲珑是她唯一的骨肉。 那表亲戚一家的作风说词,谢夫人本来就不喜欢,如今还要为了这么个破事,让宝贝女儿嫁给对方。别说“私通”一事还没辨清,哪怕是女儿真的有孕了,只要玲珑不想嫁,谢夫人也会护着女儿。 只是谢老爷做官老实,做人却木讷。 他虽没有通房外室小妾那些乱七八糟,就这么一个夫人。家里大事小事,他一概都听夫人的安排,外头同僚都笑话他是粑耳朵。可真到了牵及族中的事情,谢老爷又总是愚孝,受族内所谓长辈的掣肘。 一些族老听说这事,不辨黑白一直让他们速速嫁了玲珑,掩盖此事,莫要误了其他姑娘们的婚嫁。 谢老爷面对这群族老的催逼,连个屁都放不出来。谢夫人一个失了娘家的孤女,有心无力,见丈夫如此,心中怨恨诸多。 第96章 与人斗技 先前的大夫总拿一种或暗讽或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好似做错事的是她一般,无论谢玲珑如何辩解,在他们眼里, 自己已然是失了身的风流女子。 就连她爹爹, 即便嘴上没有说, 谢玲珑也知道他大抵也是有几分怀疑自己的。 只是这种事, 谢玲珑自己心里明白, 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 可女儿家该如何自证清白? 她都已经做好以死明志的准备了,现在听到林笙平淡却笃定的话语, 一时间热泪盈眶——这些日子的委屈全部涌了上来,她埋着头, 肩膀微微颤抖着。 林笙看着泪珠似断了线般的谢小姐, 颇有些不知所措,好在她的婢女桃枝在身边,也用不着林笙做什么,他只道:“这病不难治, 只要好好吃药,好好吃饭, 身体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谢玲珑靠在婢女身上, 咬着唇平复了一会, 眼睛红红的,一直念叨着跟她说:“桃枝,终于有人相信我说的话,我不是有孕, 我没有同外男私通……” “我知道,我知道的, 小姐只是病了。都是他们乱说。”桃枝抱住她安慰了几句,掏出帕子来给她擦了擦,然后顺了顺她的后背,心里骂了那表家亲戚一百遍。 只觉得小姐没来由地却要遭受这种诽谤,还好夫人是心向小姐的,不然搁旁的人家,恐怕此时早遮遮掩掩、把小姐当做累赘草草嫁出去了。 想着想着,桃枝泪窝浅,也没出息的跟着哭了起来。 林笙见她们主仆两个抱头呜咽,便默默到桌边,从挎包中掏出笔来,润了润,斟酌了一副药方。 谢小姐体内本就有湿气,后来又瘀结腹中,发为癥瘕,使得小腹胀满发硬、月事不下,胸口也感到滞闷,连带着身体也困倦不舒。而积者湿者的脉象,也是滑意,与孕脉有相似之处。 前面的医者得此脉象,又听信流言,一直开的是养身补益的方,可越是补益,这瘀结积块越是厉害,病情自然好不了。 林笙便以香附、苍术为君,陈皮、枳壳、半夏理气,辅以川芎、莪术散结消癥,略加几分牛膝泽兰行血。又想到谢小姐近日忧愁得茶饭不思,便再添了些许神曲、黄芪健脾益气。 这边屋中哭声戚戚,门外那表哥陈景眼珠一转,趁势编排道:“表妹怎的在里面哭?别是那假郎中欺负了她。那什么郎中生的如此年轻,恐怕不是个正经人。” “陈景。”谢夫人正担忧女儿,自然听不得这种话。 陈景,也就是谢家表哥,还要继续添油加醋,忽的眼神瞥到了旁边的孟寒舟,见他压着眉眼,狠狠地瞪着自己,蓦然感到后背一股寒意,似一脚踏进了冰窟窿一般,不由得咽了咽唾沫,下意识闭上嘴,不敢再说了。 好在很快一声房门的吱呀声打断了众人的思绪,桃枝脸上带着泪痕跑出来,但眼底全是欣喜:“夫人!” 林笙跟着走出来,笔墨盒收进挎包里,谢夫人闻之女儿并不是孕脉,也不由高兴,上前去与林笙仔细说话。 林笙耐心将谢小姐的病情又同夫人说了一遍,并提醒了一些平日要注意的事情。 四合庭院里,阳光穿过稀疏的爬墙花蔓照下来,映着林笙半垂的脸庞——陈景先前没留意,这会儿才发现,这新来的小郎中竟然有几分姿色。 他忙着偷瞧林笙,都没顾上继续碎嘴。 孟寒舟走过去,把林笙挡住了。 谢夫人听了林笙的诊断,心中重担刚要放下来,那亲戚家里找来的郎中瞥了眼林笙的药方,忽然嗬道:“好歹毒的方子!” “你说什么?”谢夫人看过去。 那郎中捋捋胡须直摇头:“这药方可吃不得啊!小姐腹有珠胎,若吃了这方子,到时候破血下行,恐怕会血崩不止而亡!”他余光瞅了那白面男子一眼,才继续说,“即便谢小姐多看不上这个胎儿,也不该行此险招。小子,你还年轻,就算学医不精,也不该出来谋财害命啊!什么痰瘀互结,简直妄言!” 这郎中毕竟年纪大,资历深,谢夫人听他这么说,虽然心有疑虑,却也不敢完全不信,一时纠结起来。 陈景闻言,终于想起正事,越发地掩面悲戚道:“我知此事败露让表妹难堪了,可我是真心待表妹,表妹即便心生怨恨,也、也不能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这幅口吻,不断让事情往风流韵事上靠,不少下人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谢玲珑看他嘴-巴一张一合就在那里胡说八道,气得眼前发黑,头疼地倒回了床上。 孟寒舟听不得有人污蔑林笙,刚往前一步,却被林笙悄悄握住了手臂,朝他摇了摇头,暗示不要惹事,这才朝那长须瘦颊的郎中打量了两眼,道:“依你所言,你一口咬定谢家小姐是有了身孕?” “那是自然!”老郎中趾高气昂地挑着下巴,十分瞧不起林笙这-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那若谢小姐并非有孕呢?”林笙问。 老郎中又朝陈景瞥了一记,见对方以袖掩面眨了下眼皮,他当即来了底气,嗬笑一声:“老夫看了几十年诊,把过的脉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若不是有孕,老夫焚箱断指,不再踏入上岚一步!” “黄毛小子,你可敢与我赌?” 焚毁药箱,斩断手指,这是发了绝誓从此不再行医。 治病救人乃是善举,不该用来斗法,林笙自然不愿。可那老郎中见他如此,以为他怕了,更是哼笑道:“若是怕了,就尽早回去,莫要在这里沽名钓誉。” 林笙不易受激,但实在看不惯这人的做派,一字一顿道:“好,那我就与你赌。输的人——焚箱,斩指,滚出上岚,从此不再行医。” 孟寒舟眉心一皱,但林笙在袖中捏了捏他的手,孟寒舟只好克制下来,便听他说:“我有除了把脉之外验证是否有孕的办法,比脉象准确得多,但这法子需要七日光景。” 谢夫人眼神一亮,若是真有这法子,或许可以还女儿一个清白。 那郎中一来十分自信自己的脉学,那分明就是滑像,二来,又有当事人男方做靠山——此男子可给了他一大笔诊金,言之凿凿说与这女子有了肌肤之亲,此番诊治只是为了全一段姻缘,认下亲生孩子。 本就是万无一失之事,他想也不想,当即应下了林笙的战书。 这林郎中不过是个毛娃娃,据说将将才拿到行医的凭证,这段时日却在上岚县风头尽出,连罗家也被他笼络了去。 那罗家心高气傲,郎中此前不过是多看了两眼罗家的针法,就差点被他们扔出来,丢了大面子。 这林家小郎中有什么手段,竟让罗家人对他高看一眼?虽未见林笙其人,老郎中早听闻其名,早就想试试林笙底细深浅。 本来还心想这小子有什么本事,没想到不过看个孕脉竟还得花上七天,顿时胸有成竹,越发瞧他不起,但嘴上却一幅宽宏大量之意:“年轻就是年轻,那就给你七日时间……” 话音未落,那谢家表哥却急着质问:“七日之久,倘若你动手脚,暗中下堕胎药,坏了我表妹身体呢?!” “……”林笙是医者,又不是阎王,怎可能行此恶毒之事,他坦荡而言,“我这几日除了谢小姐这里,便是在六疾馆义诊。你们若不信,大可以跟着我,亲眼看着就是。” 林笙不急不躁言语平和,倒是一时间让陈景没了继续找茬的由头,他干巴巴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闭上。 倒是那老郎中,仗着年纪高,忍不住语重心长地教育林笙:“小子,有才归有才,但你也不过初出茅庐,诊过的病患终究有限,过于张狂可不好。” 林笙回头笑了下:“多谢前辈指点,希望到时候前辈的药箱经得起烧。” 郎中气得结舌:“你——!” 孟寒舟喜欢看林笙安安静静怼人的样子,嘴边跟着嗤笑一声。 林笙没搭理他们,径直走到满脸彷徨的谢夫人身边:“夫人,您不必担心。小姐身体虚弱多是绝食所致,腹中胀满之症一时半刻不会要命,现下不敢吃破癥之药也无妨,先用些和缓开胃的药吧,让厨房做些清淡的饭菜,多少吃点。” 他看了一眼桃枝,桃枝当然是相信林郎中的,马上点点头,说一定会努力劝小姐吃饭。 给谢玲珑留了一份开郁调胃的方子后,林笙烦的继续跟那表哥等人纠缠,牵着孟寒舟,告辞谢母,兀自离开了。 姜小少爷虽说是青梅竹马,但毕竟是外男,当下谢府本就闹风-流传闻,他也不好继续留在谢府,只能拜别谢夫人,跟着一块依依不舍地离开。 他年纪轻,还不够稳重,路上一直缠着林笙问东问西,急得上蹿下跳,总觉得林笙在瞒着什么:“林郎中,你跟我说实话吧,玲珑她身体到底怎么样?” 林笙被闹得不行,直走回万物铺了,只好回身又对他说了一遍:“姜小少爷,你且放心吧。我已说了好几遍了,谢小姐确然不是有孕,只是身体抱恙。你若信她,合该耐心等待才是。她少许吃上十来日的药,身体便会大好。你若实在闲的,不如帮我去收些兔子来。” “什么兔子,关兔子什么事,你再说说玲珑……” 姜麟生还想说什么,慢吞吞跟在后面的周兰泽开口道:“麟生,你性子太急了。林医郎为了你这事,可是赌上了一切。” 周兰泽一直在前厅品茶,在得知林笙在后院与人定了斗技之约后,也吃了一惊。 对林笙来说,医术的确是他的全部了。 第97章 好戏开场 林笙将自己的记录簿子递给罗万清, 罗万清朝他点点头。 同时,那老郎中的簿子也被伙计收走,一同交了上去。不似林笙气若神闲, 老郎中拧着眉头, 一会看看这边, 一会看看那边, 还试图在人群中寻找陈景的身影。 但奇怪的是, 陈景今日并没有出现。 两份记录一起摆在面前, 罗万清扫了一眼,忽然一停顿, 又抬眼向老郎中那边瞥了一记,不过又迅速收回。 这一眼看的老郎中心里没底, 不住伸长脖子, 试图窥一窥林笙那份簿子上写了什么。 不过没看到半个字,罗万清已将两份簿子折起:“既然都已诊毕,今日罗某就做个见证,二位, 开始吧。” 房门大敞开来,乌云四合但尚未落下雨, 倒是院中叽叽喳喳的围观人群挤得空气都闷热了起来。有好事者等不及了, 催促着快些开始揭晓。 罗万清清了清嗓, 翻开簿子:“第一位。李郎中验为,未孕。林郎中验为——”那老郎中绷起心弦,“未孕。” 老郎中不禁松了口气,伙计将一号女子的幕帘撩起, 里面坐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天癸尚未至, 自然不可能有孕。 接下来的几人,双方都验出了一样的结果,且都准确无误。虽然尚未分出高低,但显然给了那老郎中信心。他神形变得轻松起来,志得意满地托着茶盏,吹了吹面上的浮梗。 围观众人吁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这斗技少了些刺激。大赌局之下,很快就有人私下对赌,猜下一个人,是否又是平手。 这人一提议,引起了周围四五个人的注意,几人见这战况,嘻嘻哈哈地掏了几枚钱,玩闹似的说:“平手,肯定是平手。那李郎中毕竟也看了这么多年的病,还是有点本事在的,岂能轻易输给毛头小子?” 大家都猜平手,小赌就没了意思,最后一个人脚边放着个竹筐,便掏出了过会要去买菜的二十来枚钱:“那我就猜不是平手吧!” 众人哈哈一笑。 这四五人平日常聚在一处喝茶,上次喝茶忘了带荷包,他欠了同僚的几分茶钱,此次也没想着赌赢,不过是借着小赌局还钱罢了。 “第五位——李郎中验为,未孕。林郎中验为……”罗万清看清簿子上的字,下意识瞧了林笙一眼,“有孕。” 正笑的几个人立刻收了声,转而看向前方。 验孕的结果,无非是有或无,现在两人验出了不同的结论,说明当中必然有一个人验错了。 老郎中嘴里的茶一下子就不香了,他登时放下茶盏,恍而有意识到自己这般反应有失稳重,忙又按捺住,但心里却不由吊起来了。 他还记得这第五个女子,脉象不甚明朗,当时他犹豫了好久才落定。 伙计已去撩五号位的幕帘,众人都翘着脚探着头去敲——只见帘幔打开,里面是一位妙龄女子。那女子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众人瞪大眼睛仔细瞧了又瞧,见她小腹平坦,顿时便有人小声慨道:“完了,林郎中错了!” 老郎中见此,正得意,罗万清便翻开了该女子早先登记在册的信息,众人盯着罗万清的面色,一叠声地催促着他快些公布。 罗万清各看了二人一眼,公布道:“第五位女子——有孕。” 众人顿时议论起来,倒是那先前小赌压了这把不是平手的人,连笑数声,伸着手朝同僚们要钱:“哈哈哈这就叫天降财运啊!速速给钱给钱!” 几人嘀嘀咕咕地掏钱给他时,屋内那李郎中却一拍靠椅扶手站了起来:“不可能!此女子分明未有身孕!” 他一时激动,要上去再摸脉象,一伸手,吓得那女子惊呼一声,旁边立即便有年轻力壮的伙计赶上来,将他拉远。 林笙略观察了那女子片刻,开口道:“该女子面白唇淡,身形瘦薄,如此炎热之季却肩披罩衣,可见是形寒畏冷,有阳虚血弱之貌。想是有孕日短,长不过月余,或有间断出血,目前应正在服药保胎。” 五号女子远远地躲开那老郎中,拍了拍胸口,才点点头道:“正是,小妇有孕月余,是杏林馆多位大夫给验出来的,因怀胎尚早,还没有坐稳,如今正吃着保胎丸。” 此时院中正有杏林馆的人,闻言仔细打量了那女子几眼,这才瞧着果然眼熟:“原是宋家小夫人……不错不错,宋夫人早前便是在我们馆里治的,确确是有孕无疑!” 此言一出,众人当即不再怀疑。 杏林馆是专攻女子科的一座医馆,尤其擅长治疗不孕,验孕保胎之事,他们称第二,上岚县便没有其他医馆敢称第一了。更何况,是杏林馆多位郎中一同得出的结论。 人家女子都吃着保胎药了,还能有假? 那老郎中听得脸色变了又变,当着这么多同行的面,他验错了脉,实在是有些下不来台。 好在这时那杏林馆的郎中又与周遭人叹了叹,说:“不过宋夫人的脉象的确不好探,初来时我们也险些漏诊了,好在我们医馆里的大郎中心细,多问了几句,发现了脉象之外的其他征兆,又联合了多位郎中仔细查验,这才确定。” 这话多多少少又给老郎中找回了一点面子,连杏林馆都差点看错,他略有失手也是情有可原。如此安慰了自己一番,他脸色才终于好看了一些。 场下亦有人不信的,又选了几人亲自上前去给那女子把脉问询,一番商讨之后,终于确信了该女子有孕的结果。 不过那姓林的小医郎还真的是有几分本事,人家杏林馆验了好几次才拿准的事,他不过是剖了两只兔子,就给验出来了,可见还是比许多人都技高一筹。 如此一番闹闹哄哄过后,倒是遮掩了老郎中的尴尬神色。 比试继续下去,后头又是几场平手,老郎中脸上不显,心里却有几分急了,到现在为止,林笙还没有验错过,剩下不过三四局了,若一直平下去,最后输的不还是自己吗! 他正盼着林笙出错,罗万清已公布到第九人了:“第九位女子。李郎中验为……” 话音未落,帘幕后响起传话婢女的声音:“且慢。” 大家纷纷向那块帘子看去,幕布沉厚,天色又阴,也看不出那背后女子的身形。 婢女又躬身附耳,听那九号女子轻声说了些什么,便隔着幕布高声道:“我们小姐的脉象也很复杂,小姐慈心,说可再给李郎中一次机会,李郎中可否需要再好好验一验,别验错了脉象。” 老郎中心中正焦灼,闻言瞥了那帘幕一眼,迅速回忆起这九号女子的脉感,当时通过婢女也问了这女子些许问题辅证,脉象虽比常人复杂一些,但远不及一些疑难病症。 这女子只问让他再看一遍,却没提及让林笙也重验一遍,他只觉被看轻了,便有些不耐烦。但想到林笙已经胜他一局,这把若是再输,可真是没脸了。 他渐渐生出几分不自信,硬着头皮上前去,隔着帘幔又一次把了该女子的脉象。 这一把,就更加恼火了,这脉,分明并不需要再把第二次,老郎中懊恼地收回手:“此女子的脉象并无疑窦,乃是未孕。速速揭晓林郎中的结果吧!” 闻此,孟寒舟鼻息间轻哼一声。 “你哼什么?”林笙看他。 孟寒舟抱着双臂,只道:“有好戏了。” 林笙:“?” 罗万清低头审视了记录簿子,继续公布道:“林郎中验为——亦是未孕。” 这女子一番插曲,众人还以为有什么复杂波折,结果听到两人验孕又是一致,才被吊起的胃口,这会儿又被按下去了,齐齐唉了一声:“又是平手!” 林笙纳闷,这算什么好戏。 老郎中又松口气,又忍不住在腹中抱怨。 这时那边幕帘微动,伙计们将九号女子的帘幔缓缓掀起,坐在当中的女子一露面,老郎中余光一见,神色登时变了。 林笙也朝那幕帘后看去,也不由微微惊讶。 因那幕布后的不是别人,正是谢家小姐,谢玲珑。 ——原来这就是孟寒舟口中的“好戏”! 林笙并不知道帘后的女子们都是谁,他委托崔郎中他们选人时,也并没有将谢小姐算在当中。这是考虑到谢玲珑一个闺阁小姐,闹出这种绯闻,本就有所顾忌,不应该再让她出来被人指指点点。更何况,谢玲珑不过十四岁,在林笙眼里只是个小姑娘,这等年纪,还是需要被人呵护的。 而且保护病人隐私本就是身为医者的操守之一。 崔郎中根本不知晓谢家这桩事,自然不可能去请谢小姐来。罗垚虽然偷听到了这件事,却也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多管闲事的人,退一步说,即便他去请了,人家谢家不认识他,也未必肯答应。 那只能是…… 林笙立即看向了身旁的孟寒舟。 孟寒舟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面带嘲屑地望着那老郎中——对方脸上实在是精彩,似打翻了五味瓶一般。 有些人倒是认出那是谢家小姐来,也只是嘀咕了两句这场斗技面子可真大,连谢家竟然也出面了。谢家好歹是官身,能请动他家小姐帮忙,真是了不得。 只是,唉,又是一场平手,场下众人并不知道这背后的事情,本没有多想,一直喟叹平局好没意思。 罗万清也正要继续往下进行,不料那谢小姐却站起身来,拧了拧手里的帕子,鼓起勇气道:“等一下。” 那老郎中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谢玲珑走出幕帘,看向郎中道:“敢问这位李郎中,几日前,你不请自来到我谢府,为我把脉,说我有了身孕。为何今日再验,却成了未孕?” 第98章 收网 泼天大网, 织得紧锣密鼓,因为添了一层亲戚的身份,竟然迷惑住了谢家人。 谁能想到, 这所谓的亲戚, 竟如此害人! 谢夫人当即吩咐身边家仆:“给我把陈景那个小畜生绑过来!” “不必了。”孟寒舟看够了这场闹剧, 轻嗤一声, 挥挥手, 便叫几个伙计把一个捆得似人肉粽子的人给提溜了进来。 说是人肉粽子, 是因为此人衣冠不整,上身只披敞着一件亵-衣, 下-身甚至只套了条不及膝的里裤,身上红斑点点, 头发也蓬乱得很。身上还带着浓烈的酒气和脂粉味。 屋内见状, 立即将数道帘幔放了下来,遮住了诸位女子。 连谢夫人见他这副混蛋模样,也忍不住拽起袖子避了避。 林笙微微张着嘴,看孟寒舟这一会儿捆进来一个、一会儿又捆进来一个, 都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办的这些事。他愣了一下,被孟寒舟拍拍肩膀, 指了指旁边椅子, 才恍恍惚惚地坐了过去。 孟寒舟安顿好林笙, 还给他倒了杯茶,这才下去围着陈景转了两圈,嫌恶地踢了他一下,幽幽地道:“不是钟情谢家小姐, 爱得不能自已吗,怎么被人从花楼里捉了个正着啊?” 孟寒舟派人跟了他好几天, 起先这人还警惕得很,去的都是什么茶楼、书阁,装模作样的。渐渐的许是按捺不住玩乐之心了,又或者是觉得斗赢一个小郎中不过尔尔,便放松了警惕。 便偷偷摸摸地出入赌坊、酒楼、花馆等烟花之地,有点钱,便去好馆子,手头一时紧,连街角那种十几文钱一次的暗娼也行,可谓是荤素不忌了。 捉他的时候,他床上一男一女,还焚着香,玩的是不亦乐乎。 一边搂着一个就算了,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醉醺醺地念叨着说,等娶了谢玲珑,再把那年轻小郎中弄到手里,一个女夫人、一个男夫人,再把床上这两个纳进去做小。 三人倒成一片,嘻嘻哈哈的。 孟寒舟本不想破门,听他这般说,哪里忍得住,直接一脚踢开房门,把他从床上踹了下来。 医婆看见陈景,立刻情绪激动地朝他喊叫。 陈景见她也被绑在这,心里已明白了什么,却还不住地将头往另一边偏过去。他平日一副书生打扮,在外道貌岸然,人见了少不得对他客客气气。 哪里光天化日受过这种讥讽和白眼,也知道丢脸,面色顿时胀红一片。 但仅是流连花楼,他尚能辩解被人勾带,酒后乱性,可不过片刻功夫,就从院外又闯进来一批打手,凶神恶煞地要找陈景要钱。 众人一瞧,认出这些人来:“这不是鸿运赌坊的伙计吗?他还欠了赌坊的钱?” 赌坊是听到小道消息,有线人说陈景要溜,这才手持棍棒一路闻风赶来,结果进了院子,见一堆郎中扎堆聚会,也懵了。 赌坊打手们整日上门要债,免不了伤筋动骨的,所以对郎中们都挺客气,瞧见不少眼熟的大夫都在,还以为自己走错门子了。 谢夫人闻此勃然大怒:“你还赌钱?!”她转而问那群打手,“这畜生赌了多少钱?” 那赌坊领头的伙计掏出几张欠条:“这小子一个多月前来我们馆子玩,输了八千多两没有还清。他跟我们管事的按的手印,说不日要大婚,到时候用媳妇嫁妆来填!还说他媳妇娘家是做官的,有钱得很,有宅有地……” 赌坊毕竟是灰色地带,近年本就想着与官府搭搭线,好庇佑他们。只是苦于没找着好机会,所以陈景这么说,很快就引起了掌柜的注意。 这陈景听口音不是上岚本地人,赌坊伙计们都不认识,便跟了他两天,见他确实日日出入谢府,还称呼谢夫人为“婶娘”,就被他唬住了,以为他当真与那谢小姐有了婚约。 谢老爷虽然官儿小,但好歹是个官儿,掌柜的这才容许陈景一直在馆子里赊账玩耍。 只是月余过去了,陈景嘴上说着有钱,却迟迟不见还,反而越赌越大。赌坊怀疑起来,忍不住派人顺着陈景口音查了过去,结果竟发现,那边的赌坊也在满世界找陈景呢! 不问不知道,一问才知,这陈景在那边就冒充某个大官儿的侄子,吃喝嫖赌欠了他们上万两,抵了宅子和地也不够,后来挨了一顿打,哭着说是到外地去筹钱,结果一夜的功夫,全家就跑没影了,留下个大窟窿没人填,气得赌坊管事日日摔东西。 也不是两家赌坊都傻得信他的话,委实是他初来时,出手阔绰,衣着光鲜,张口闭口将各任官员说的是头头是道,什么这家赵大人爱吃芦笋、那家孙大人纳了房小妾、上次和周大人喝酒还玩了他私养的舞女……都是旁人不知晓的密辛。 不经意间,再露出腰间的玉坠子,吹嘘着他那做官的亲戚给他谋了门肥差,他嫌那活儿日日点卯太累了,让换个清闲又有油水的衙门。 鸿运赌坊一听,这说辞,简直和自己这边一模一样。 他们终于发现自己被骗了,加上今日听闻陈景要跑路,便忙不迭地叫了十几号人来讨-债,生怕自己也弄丢了人,和东家没法交代。 陈景慌忙摇头,可惜嘴被封住了,只能唔唔乱叫。 谢夫人听得捂住胸口,指着陈景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桃枝忙扶住夫人,朝地上五花大绑的陈景唾了口唾沫:“呸!怪不得跑我家献殷勤,原是一早就打算来骗娶我家小姐的!瞧着人模狗样,原来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东西!” 谢大人清贫,但谢夫人身资丰厚,俱是当年娘家大疫后父母留给她的,有宅子有田产。谢大人清高,觉得动妻子私产嫁妆的男人没本事,这些年一直没怎么过问这些。 谢家上下开销不大,谢夫人也懂得维护丈夫官声,从不奢靡,所以这些年只派家仆默默打理着这些,没怎么动用。 谢夫人节俭,一身衣裳能穿数年,只有在女儿身上舍得花钱,从小把玲珑捧在手心里。 谢家夫妻只有谢玲珑一个女儿,此后也恐怕再难添子,所以待这夫妻百年之后,这些钱财终将落到谢玲珑手中。 所以谁娶了谢玲珑,那便等同于娶了个钱袋子。 搁姜麟生这种傻少爷,或许还会嚷嚷着“钱算什么,我就喜欢玲珑”,但搁在陈景这种喜好吃喝嫖赌、花钱如流水的人身上,那简直就是把宝库钥匙,怎能不心动。 “真是畜生,竟然骗到谢大人府上……” “可不是,连诋毁人家女儿清白的事都做得出来。” “这要是我,打死了都算轻的……” 他们这院子里闹闹哄哄,正争论着该如何处置这个陈景。不过大多数人,都是闲着碎嘴看热闹而已,毕竟本来也不是他们家的事。 这时,忽的墙外边又响起一阵脚步声,还有低沉的呵斥开道声。 林笙听着这嗓音耳熟,心想不能吧……落睛往门口一看,从门外踹开院门闯进来的第三波人,真是好巧不巧,果然是衙门里的老熟人,李佑。 李佑带着八-九个巡街的弓兵,一进来就看到了孟寒舟,顿时眉头一皱:“怎么又是你们?”他见着院子里人头攒动,地上还绑着俩人,眉心的川字就更加深刻了,“你们又是在聚众闹什么?” 上次山帮的事孟寒舟还没消气,现在看他就烦,懒得搭理。 倒是林笙起身行了个礼:“李役头。我们这是正常的医术交流。” 医术交流,交流出两个五花大绑的人来? 李佑还没说话,就从一堆弓兵身后钻进来个妇人,径直扑向院子中心的陈景,抱住就赶紧扯他身上的绳索,一边扑打他身上的灰尘一边可怜道:“哎哟,儿啊!” 谢夫人一看,正是陈景的娘。 李佑握着腰侧刀柄,这才道:“这妇人来衙门报案,说你们绑架百姓,动用私刑。” 绑架一事,前阵子因为林笙那桩,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又快要到了考核政绩的时候,上岚县天远地偏,本就出不来什么大政绩,升迁县令早就不盼了,就盼着能安安稳稳度过去,无功无过续任罢了。 他才贴了告示说辖内升平,就又发生绑架案,当即便满头官司地让李佑带人出来查。 “嚯。”孟寒舟回头朝林笙好笑了一声,“这可是他娘自己报案,引来的官兵。可不是我干的。” 林笙瞥了他一眼,把他往回拽拽,心想你还卖起乖了。 谢夫人忙上前去,将陈景蓄谋骗婚一事的来龙去脉与李佑说明。一旁赌坊的人也赶紧好言好语,澄清自己只是来捉骗子催债,还顺势哭诉一番陈景四处冒充官员亲戚吃喝行骗的事。 而且陈景这些日子依旧在大手大脚地花钱,他家早在老家就还债还得家徒四壁了,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也是个谜呢。 李佑听完,狠狠蹙起眉来,但尚未查实,也不能就此武断定罪,他弯腰将陈景口中的破布拽了出来。 陈景当即就大喊:“大人,冤枉啊!” 李佑挥挥手,让手下弓兵上前:“冤不冤枉,回去查查知道了。”便让人将陈景、医婆等人带走,回去好好盘问。 孟寒舟都没过瘾,他还没算陈景污言秽语说要玩弄林笙的账呢,人就都被李佑给带走了。 嗤了一声,望着他们背影,隐约觉得好像是忘了点什么。 经过这么一闹,斗技是进行不下去了,未防波及,幕布后的女子们都被好好地送离了此处。院子里也有不少围观的人也开始散了。 谢夫人心中气郁,也不愿久留此地,领上女儿也回家去了,走时还忍不住念叨了玲珑两句:“你真是,万一闹出什么事,你让娘怎么办?” 第99章 喜提奴隶 那银号平日不经营赌局, 这是头回凑热闹开了次赌盘,毕竟这年头药价奇贵,谁都晓得医行阔绰, 能坑一笔是一笔。谁想就遇上爆冷门, 还是一伙自己买自己的。 早上卖赌票的时候, 银号还觉得这些人傻得给他们送钱, 后来才发现, 傻的原来是银号自己。 银号是靠信誉立足的, 那么多人都瞧见了他们卖赌票,不兑现不行, 兑了又心疼。 掌柜的含泪从帐上支了钱出来,林笙还就地让他们给换成了银票, 拉扯了两下才从一脸肉痛的银号掌柜手里拽出了银票, 拿到手里时,眼底的笑容都快掩藏不住了。 银号赔了夫人又折兵,悲痛地目送他们离开。 从银号里出来,林笙把银票交给孟寒舟保管, 脚步轻快,孟寒舟看他难得露出一种少年郎的姿态, 脚下三两步便蹦跳一下, 自己也觉得轻松了起来。 “拿了钱这么高兴。”孟寒舟怕他被雨淋着, 只得紧跟上他的脚步,将伞往他那边斜了斜。 林笙才小跳着越过一汪水泊:“意外之财,谁不高兴?” 他转头看了一眼,见孟寒舟半边肩膀都湿透了, 似乎还浑然不觉,雨珠似断线一般沿着伞缘滑落, 林笙收敛步伐,好好地走路,又默默往孟寒舟那边靠近了一点。 直到两人肩膀挨着肩膀,油伞将他们都罩在下面。 密密的雨幕将他们俩的身影朦胧地笼罩了起来,伞是随便拿的一把,并不够大,孟寒舟看着为了躲避雨水而往自己身前挤的某人,脚下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旁人都在大雨滂沱中四散奔跑,唯有他俩晃晃悠悠地走着,好在是盛夏,即便被淋湿一些也不会轻易生病。 “快点!手脚麻利着!这批货要是让雨淋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此时,不远处传来一连串的呵斥声。 林笙从伞沿下往外探看,见大雨中,一个单薄的身影扛着硕大的麻袋,正躬着脊背从一辆板车上往路边的铺面里背东西。 铺面门口的伙计手里攥着把烧火棍,一脸不耐烦地催促着,背货那人稍有停顿,便气急败坏地那烧火棍抽他小腿。 隔着雨幕,林笙都能看到那背货人的肩膀上已经磨出了血色,染红了一小片粗麻的单衣。但那人也不敢吱声,只闷着头将鼓鼓囊囊的麻袋一个个地背进店中,连脸上的雨水都来不及擦,就匆匆地去扛下一袋。 伙计跟进屋里,拆开一包麻袋检查了一下,嚯的开始大骂起来:“你这怎么扛货的!这米都湿透了,还怎么卖给客人?!你赔吧!” 他气得反手抽了那人一烧火棍,对方许是累麻木了,没反应过来,仓促躲避之下,被门槛绊了一跤,一脑门摔在湿滑的地上,额头被门外的台阶呛了个口子。 那人颇委屈道:“早上我们东家都提醒了您,今日瞧着天气不好,恐怕要下大雨,让您不要提这批货。是您非要运过来的,而且我只是个运货的……” “你还敢顶嘴!”那伙计跟出来继续连打带骂,地上的人捂着额头爬起来,因为怕挨打,绕着运货的车躲了两圈,不料却不小心撞着了其中一个麻袋,麻袋口没有扎紧,里面白-花-花的大米全都淌了出来,瀑布一下流了满地。 那人手忙脚乱地想要束紧扎口。 “好啊!”伙计趁机偷偷踹了车轮下的支棍一脚,顷刻间车板倾斜,余下半车还没卸完的米袋全部滑落下来,好几袋都破开了口子,“这可是你弄翻的!” 伙计似抓住他把柄一般,说什么都要他赔,不然就把事情告诉他东家。 那人没有注意到伙计的小动作,还真以为是自己碰倒了车子,吓得手足无措:“这、我……”他木鸡似的盯着满地的白米,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不想丢了这份工,只能哀求伙计,“你别告诉我们东家,我、我还你这半车的钱,但我现在也没什么钱,等我慢慢攒齐了再给你……” “谁等你攒齐?现在就给我掏出来!”伙计直接上手去摸他的衣服,摸了几圈除了骨头啥也没摸着,气得抄起烧火棍就朝他身上抡去。 林笙是瞧见了那伙计踹支棍的,本犹豫了下要不要管,见那背货的有些眼熟,不禁微皱起眉:“住手。” 伙计回头看了一眼:“你谁啊,别多管闲事!” 林笙走过去将地上的年轻人扶了起来,擦了擦脸仔细一看,果然是数人,不正是旋子吗。自衙门一别,这么些日子了,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旋子。 旋子满身狼狈,点头哈腰地奉承感激着来人,抬眼一看是林笙,喉咙一哑,又羞愧地低下头去。 林笙也没多说,只回过身对那伙计道:“方才我都看见了,是你自己一脚踢坏了车的支棍,害得半车货物全部倾撒。怎么还能反咬一口,殴打无辜?” “你——”伙计眼珠子转了转,先眼神扫了他俩几遍,见他们衣饰简洁,但气质却不同一般,因不太清楚他们是谁,一时不敢造次,转而语气软化下来,“二位客官,想是雨大,您看错了,分明是这小子偷懒耍滑,弄坏了我们的货!” 林笙道:“是吗,那不如叫上两家的掌柜,我做证人,一块去衙门好好辨辨。” 一听去衙门,那伙计立刻怂了,他急着与相好的去厮混,所以早上也没顾运货行的劝阻,执意让今天把米货运过来,想着一点小雨无妨,早早弄完货他好去耍,却没想到下的竟是瓢泼大雨。 要是这事让自家掌柜知道了,最后吃不了兜着走的肯定是他自己,说不定还要吃上官司,挨板子。 伙计脑筋里迅疾一转,还是决定认了这亏,大不了管相好的借点钱堵上这窟窿,也比坐大牢挨板子强。于是马上一改脸色,赔笑道:“嗐这点小事,就别去叨扰官老爷们了。好了好了,就当没发生过……不过他自己弄坏的那袋米,得赔吧?” 林笙回头看了一眼,见旋子手掌在裤边摩-擦,垂着头一脸窘色,便从自己兜里取了点钱,扔到那伙计身上:“够了吧?” 对于这半车货钱来说当然不够,但对于一袋米来说绰绰有余。伙计见好就收,忙将钱揣起来,讪讪地笑了笑,又恶狠狠地瞪了旋子一眼。 摆平了这事,待离开一段后,林笙还有些愤愤不平,对旋子道:“你说去找个能挣钱的工,就是冒雨给这种人扛货?这什么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伙计,你对他那么客气干什么。” 旋子还是抬不起头来,直到听见林笙说让他去找东家主持公道,忙匆匆拽住林笙:“别!林医郎,你已经帮我很多了。但这事别让东家知道……你替我赔的钱,我、我再找份工赚钱还你。” 林笙盯着他看,许是这话说的旋子自己也觉得不实际,他现在卖力气赚的钱,连养活哥俩都不够,哪还有钱还林笙呢……于是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嘴-巴黏黏糊糊地张不开了。 过了会,林笙叹了口气:“那你现在住在哪,下这么大的雨,你身上还有伤。蹭我们的伞回去吧。” “不用了不用了。”旋子忙摆摆手拒绝,“我还要去菜行帮着看铺子,这会儿就直接过去了,和你们不顺路的。” “这不巧了吗,我们也要去菜行买东西,既然如此,那便去你那家吧。”林笙说着转头,“走呀。” “……”旋子哪里能找到在菜行看店这种好活,只是随口编了个谎,不想林笙跟他回去看到他的困窘而已,只是眼下这个谎言让他更加尴尬了。 最后,旋子肩膀一塌,还是带着林笙去了他暂住的地方。 说是暂住,其实和狗窝也没什么区别了。 是一栋房子外用木头搭起来的棚子,十分像乡里养牛羊的草棚。三面漏风,外边下大雨,里边下小雨,得用木桶接着水才不至于淋湿床褥。门就是一面草席,因为进进出出频繁掀动,已经缺坏了半拉。 小小一个窝棚,里面是沿唯一一面实墙铺的一溜大通铺,简单的几层稻草和破棉絮上又铺了一层草席,席子已经发了霉。 林笙一进去,就闻到了浓重的汗臭脚臭味,还有漏风也吹不净的霉味。 一抬脚,孟寒舟就伸手把林笙拽退了半步,他低头一看,前方一小块地方,竟横着一滩呕吐物,离秽物不远,是趴在通铺边上一个醉醺醺、脏兮兮的汉子。 旋子脸色耻得涨红,忙出去拿破破烂烂的扫帚,又掘了一抔泥土回来,把那滩秽物盖住,扫出去,借着雨水洗了好几次手,才回来解释道:“我们这住的都是干粗活的糙汉子,不讲究,林医郎,你、你坐。” 他左右看了一个遍,也找不出一个干净的凳子,只得伸手抹了抹通铺床沿,结果一抹一手灰,还有突然从草席下窜出来的耗子,招摇过境,这下更尴尬了。 外边雨越下越大,原本想着让林笙两人避避雨再走,这回旋子窘得连站在他们面前都觉得羞愧。 林笙少时虽然也因为父母双亡而寄人篱下过,但那种颠沛与这种恶劣环境一比,还是幸福得多,他虽然也穿不上新衣服,但至少从没有与耗子秽物同-居一室过。 孟寒舟更不说了,前十七年,他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一进这棚子,就已经毫不避讳地遮掩住了口鼻。 旋子小声道:“这地方是东家好心给我们住的,我们哥俩住,一天一人只收七钱,从我工钱里扣就行。我干干力气活,我哥身体不好,就负责看看仓库,点点货、核核数目。” 林笙却听出一点猫腻:“从你工钱扣,你哥看仓库,你搬货,却只给你俩结一份工钱?” 第100章 酒水采办 林笙收好银票后, 才发觉孟寒舟不在了,他晃悠悠到前堂看了看。 “他去哪了?” 二郎正打扫着花生瓜子壳,见他探头探脑地张望什么, 也跟着四下一看。 这个“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二郎朝他挥了挥手里的抹布:“大舟?他方才与秋良哥出去了, 说是去谈生意。你要是找他有事的话, 我去帮你找找看?” 林笙闻言心想, 谈生意?下这么大雨谈的什么生意? 之前也没听孟寒舟提起过, 小半晌才突然回过神来,赶紧摇头, 嘟囔道:“不找他,找他干什么, 我就是到前面来随便看看。” 二郎嘿嘿一笑, 往林笙手里递了把剥好的花生。 林笙也没多操心孟寒舟的事,因为没多会儿,魏璟便冒雨带着制好的药过来了。他一秒切换成治病救人模式,带上药箱, 又让伙计帮忙搬了个煮茶用的小泥炉,一起去了楼上收留旋子兄弟的房间。 “医刀带来了吗?”林笙路上问。 魏璟忙点头:“我爹留下的好医刀, 鎏银的。我虽然不怎么会用, 但是保养得很好, 特别锋利。” 此时旋子刚用热水给他哥擦了身体,兄弟俩好些日子没好好洗澡了,脱下来的脏衣变了颜色。擦身用的巾子也脏兮兮的。 见林笙进来,他看这脏的实在不过眼, 忙将衣服踢到了一旁,把巾子也丢在背后:“林医郎。我给我哥擦好了。” 林笙点点头, 把泥炉点起来,用小陶锅煮上了一团棉线,便拿起数块雪白的棉帕子,到床边沾着烧开的凉白开,清理起柱子颈部已有些发炎化脓的瘘口。 旋子见他一块帕子擦几下就扔在一旁不用了,这一个小伤口竟然换了三条帕子还不止,有些替他心疼:“林医郎,我们肉糙,犯不上用这么好的帕子……” “伤口化脓了,还直通气管,清理时必须要干净,这是为了防止带新的病菌进去。”林笙就算穷,也从不在治疗上敷衍了事,更何况如今有了些许积蓄,还有铺子在赚钱,几条帕子而已,自然比不上人命。 林笙从药箱里取出了魏家祖传的医刀,确实保护得不错,银光闪闪的,一点锈也没有。他选了一把针形的,只是针头上一侧有刃,翻覆擦拭了几遍,在火上燎过放凉。 便让旋子帮忙掌着灯离近些,他找了个顺手的姿势,半跪在床边,探入那个瘘口中,清理瘘道中的脏污。 好在柱子发烧意识不清,并没有特别抗拒。 林笙忙着这个,有些顾不上棉线了,便道:“魏璟,等棉线煮沸了,用筷子夹出来晾干,然后把我让你配制的药粉调成面糊,浸在棉线上。记得全程不要用手碰触。” 魏璟正在床边看,闻言忙去按他吩咐的做。 林笙清理好伤口的渗液,重新擦拭干净针,再次探入其中,极小心地用针头的薄刃一点点地刮除薄皮。这是个细致活,毕竟从外面看不出伤口的另一头究竟侵蚀到了什么地方,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气道。 等做完这个,魏璟也已经泡好了药线,棉线上已经裹满了一层药糊,他用筷子夹在一只干净小碟里。 林笙用针做引导,把药线一点点地插-入瘘管中,留个指头长的尾巴在皮肤外面。棉线本身有引流的作用,可以使之后产生的渗液脓水沿着药线排出体外,便不会再蓄脓其中。 加上让魏璟调制的九一丹,有提脓拔毒、退管生肌的功效。 只是九一丹虽是化腐生肌方,但当中用到了雄黄、黑铅、白矾、皂矾、水银等有毒之药,不宜久用:“药线先挂半日,观察一下。这药腐旧生新,可能会感到刺麻感,晚上睡觉的时候记得多看顾着些,别让他无意中把线拽出来了。余的便还是吃些退热药。” “没问题林医郎,我一定看着我哥。”旋子赶紧应下。 魏璟还趴在床头看柱子脖子上那条线。 林笙洗了手,继续在桌边泡制药线,好明天更换,魏璟便凑过来帮忙,感慨道:“林医郎,你写了那方子让我配药,我还觉得你也堕-落了,搞起丹药的那套呢。” 林笙笑了下:“草木金石皆可入药,这些药除了能炼‘长生不老丹’,还都是外科最常用的药。” 魏璟点点头,搓着棉线看了看他,支支吾吾了一会,暗自鼓了鼓气:“林医郎!” “嗯?”林笙应了声。 魏璟开口说:“你今天跟人斗技,我也跑去看了……那些兔子是真的能验孕吗?还有你剖开兔子,取出的那个脏腑,那是什么?它怎么能知道人是有孕还是没孕?是什么道理呢?” “要是不能说的话就算了……” 这手剖兔验孕法,准确性如此高,魏璟都看呆了,实在是好奇,但毕竟谁都有私藏的绝活,也不是什么都能讲出来。 林笙当中剖了几十只兔子,他倒是第一个追问原理的人。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剖出来查验的脏腑,是卵巢子宫……或者说正是兔子的胞宫。”林笙便将原理跟他仔细讲了一遍,见他虽听得一脸茫然,但并未表露出什么抗拒来,便夹带私货,又用筷尖沾水,在桌上画了些简易的人体解剖图。 魏璟越听越震惊,桌上画图的水迹很快便蒸发干了,他连忙多看了好几眼,试图将那些图印在脑子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那要是这么说,人的身体岂不是像机括一样,其实是很多零件拼在一起的?” 林笙歪歪脑袋:“这么说也行吧。” 魏璟沉默了片刻,突然又道:“那既然能把兔子的胞宫取出来,人的也能吗?” 林笙被吓了一跳:“取人的干什么?” 魏璟忙摆摆手,不是他想的那种,不禁叹了口气说:“我家医馆旁边,之前是一个卖烙饼的小铺子,我家买了她好多年的饼。后来她成亲我还去随礼了呢!她好容易怀上孩子,却难产不下,血崩而死……唉,要是如你所说,如果人能像兔子一样,切开肚子,取出婴儿,再缝上,不就都能活了吗?” 林笙一愣,没想到他能想到这里:“你说的这个,叫剖宫产术。手术的确可以救治很多很多难产的女子。” “手术?”魏璟一听,竟真的可以,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新鲜的词,眼睛发亮地看向林笙,似乎是在问林笙会不会。 林笙为难地摇摇头:“我也只是读书时观摩过几次,虽然知道理论,但是没有实际操作过。”他主攻全科方向,中西医学都会学一些,理论也背得挺扎实。但手术毕竟是西医领域,已经超脱了林笙的专业范畴。他擅长的不是哪一种医学,只是在苛刻条件下择出最优的治疗办法。 让林笙稍作缝合还行,真说动手术,别说林笙没干过,就算他真干过,这种连消毒都做不好的条件,手术也不知道是救命还是送命。 见魏璟略有些失望,林笙道:“怎么,你对这些感兴趣?” “我以前在医书上看,一些上古大医,能够断肠续接、金针拨障,甚至还能剖胸探心。”魏璟道,“读到时我大为震撼,又心向往之。把脉验病自然也很厉害,只是若能直接切掉病灶,不是更快吗?只是我看如今无一人能做到,便是接骨都难保成活,后来我便也觉得,那大抵只是一些传说神迹罢了。” 魏家祖上就是疡医,主攻的也是外科,但是平日多看的不过是金创外伤、脓肿疮疡,真要是遇上那种刀枪砍杀的重伤,其实也没什么办法。 但要是像林笙说的,哪里坏了切哪里,哪里破了补哪里,完事还能缝起来活蹦乱跳…… 林笙被他说的噗嗤一笑:“哪有那么简单。人的身体虽然就像很多零件拼凑成的,但这零件太细微精妙了,不是简单的切一切补一补就行的。” 这家伙练个把脉、看个内科这么不灵性,不想竟是外科手术感兴趣。 魏璟正落寞下去,便听林笙道:“不过你要是真对手术感兴趣,我倒是可以教你些书本知识和手术原理,至于如何操作,便只能靠你自己了。而且手术听着好,但成功最重要的关键,是病室的绝对干净,没有病菌邪气,这一点现在几乎不能做到。” 林笙先与他说了病菌是什么,在这种环境要保持无菌,简直有些天方夜谭。 但魏璟也没有被直接吓退,琢磨了下说:“切开很深的地方,极可能留邪在内,而且因为看不到里面的伤口,所以救不活。那若是表浅的地方动刀,再及时敷药观察伤口,岂不是胜率会大一些?” 他说的当然有道理,很多手术对无菌条件的要求并没有那么高,但仅是这些一般洁净手术,在这个年代也足以救治无数的人了。 林笙惊讶地看了他一会,半晌才道:“没想到你在方脉上不开窍,原是这窍都开在这了,早知如此,早就该主攻这个,还做什么非要死磕方脉。” 魏璟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人家都瞧不起疡医,总觉得方脉好。” “疡医怎么了,什么医不是医。”林笙将处理好的药线用干净药瓶收起来,“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的都是好猫。” 处理好柱子的伤口,两人又在楼下一边吃花生零嘴一边闲聊起来,多是林笙讲了些外科上的知识,魏璟听得一边点头,一边随便摸了张纸飞快写下来。 两人说到傍晚,都有些口干舌燥,雨才终于停了。 林笙见这个时辰了,往万物铺门口张望了一会,也不见有人回来。他皱了皱眉,又想是不是先回家去了?只好与魏璟告别,自己也回了家。 第101章 牢山营到了 第二天也没能去成, 因为雨短暂地停了半宿后,至黎明时分下得更大了。 窗外轰隆一声雷鸣,将林笙惊醒。 他睁开眼, 看了看四周, 见孟寒舟还睡在身边, 也听到耳边均匀的呼吸声, 才不由松了口气, 重新闭上眼睛放空。 不知怎么, 也许是天气太湿了,惹得床铺也潮乎乎的, 让人睡不好,林笙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他梦见一个破破烂烂的石头屋, 在暴雨中摇摇欲坠, 石缝里开着朵小花,孟寒舟瞧见了,说要去给他摘来。 下一秒,一声电闪雷鸣, 石屋骤然轰塌,顷刻间就将孟寒舟的身影完全吞没。 林笙呆立在原地, 看着雨水一点点变红, 冲刷出了几片残破的花瓣, 在地缝里旋旋绕绕,停在了脚边。 梦中的雷声像窗外的雷声一样真实,林笙睡得腰酸背痛,想去喝口水, 一抬手,才想起自己还与孟寒舟栓在一起。 他悄悄解开发带, 到桌边灌了几口凉白开,闭着眼缓了好一会,才勉强将噩梦残影驱逐出脑海。 孟寒舟昨天多喝了几杯,虽没至于醉,也不发酒疯,但是酒精的作用下睡得格外沉,这会儿兀自翻了个身,朝旁边摸了摸,把歪斜的枕头当做林笙给抱进了怀里。 然后依旧呼呼大睡。 但林笙却睡不着了。 这日因为暴雨的缘故,很多小贩都没能出摊,山路难行,大雨后泥泞更甚,每年都有人失足摔下山路送命的,送酒一事自然也要延后。 但林笙总是觉得不安心,便跟着孟寒舟和秋良去马行挑选拉货的马车。 秋家落寞以后,车马自然也用不起了,只能去车行租赁。 本来这单生意赚的不多,路又远,秋良本着能省就省的原则,想着挑几个差不多的就行,晃晃悠悠也能到。 但在林笙的指指点点下,愣是加钱换成了好的。 ——酒坛很重,还很脆,马需要矫健有力气,车身要结实、还得能扛得住颠簸才行,车轮也要厚,能在湿泥地面刹得住,不会打滑。 最后定了几匹矮壮粗重的货马,那马瞧着肩高不算高,但养得极好,身上全是腱子肉,秋良觉得它们能一脚踢死自己。 车行老板高兴坏了,一边收钱开押条,一边吹嘘:“我这几匹,可是送过皇粮的,您几位真有眼光!” 有时候朝廷军队押运物资,中途军马病了死了,会就地征用民间好马。但用完了也不会送回来,不声不响地就成了军马,连一点银钱都不会赔偿,坑百姓没商量。 本来老板都伤心地就当这几匹好马打水漂了,没想到过后的两个多月,这几匹竟然自己跑回来了,一觉醒来,正嘚嘚地在后院啃草呢。虽然都瘦了点,还带了点小伤,但都没大毛病。 那趟压粮队走了足足两三个月,路途遥远,没人知道它们怎么跑出来的,但老板的高兴是真的。 林笙听完心想,看来这车行的老板不仅马养得好,运气也不错,征出去的马还能回来。 孟寒舟本来这趟矿山之行就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听这马车这么贵,也有些肉痛。这马养的虽好,但毕竟年纪大了,这老板开的价格却依然是壮马的价格。 而且因为“运过皇粮”,身价倍增,连押金都是旁的车马的三倍。 今日来时,林笙便将二人的荷包都收走了,如今财政大权尽在他手。孟寒舟还想劝劝,就见林笙已啪一声把银钱拍在了桌上,签字画押一气呵成。 林笙从来不是任性的人,向来是选性价比最高的东西买,今天着实有些反常。 秋良捧着押条单出来的时候,看了好几眼,才咽了咽口水道:“这……要是万一中途伤了哪匹,要赔的钱比我们的酒都贵吧?” 孟寒舟转头看向林笙,也忍不住问道:“为什么非要这几匹?” 林笙神神道道地说:“它们聪明能干运气好,还知道自己回家。” 孟寒舟:…… 选好了车马,林笙回到铺子,查看了下柱子的伤口情况,重新给他换了一条药线。 吃了退热排毒的药后,他烧退了好些,看到林笙一直嘀咕着又让他破费、给他添麻烦了云云。 “你好好吃药养伤,比什么都强。”林笙给他把了脉,“旋子现在帮铺子干活,也不要工钱,就管个饭就行。这么年轻力壮的劳力,干起活来一声不吭,说起来还是我们赚了呢。” 柱子一听,又小声告诫他要少吃点,旋子茫然地摸了摸脑袋,逗得林笙忍不住笑了起来。 据秋良说,去一趟牢山营,来回要三四天左右。林笙一想,他和孟寒舟毕竟是头回去,难保路上遇到什么状况,便留了大概五六天的药,柱子也交给魏璟看护。 魏璟终于找到方向,对外科上的疾病感兴趣的很,尤其这个挂线法治疗瘘道,巴不得天天过来观察柱子的变化。 都安排得差不多了,翌日一早,天气终于放晴。 各家都拿着扫帚出来,把门前积水赶进旁边的沟渠里,尤其是城门附近的百姓,因为地势低且常有车马进出的缘故,三步一个水泊,五步一片烂泥,不住有百姓抱怨着:“这么大的雨,十多年没见着了吧?” “可不,怕是天上漏了个窟窿,这一宿,哗啦啦的就没听过!下得墙角都要长蘑菇了!” 正说着,就见几辆车轱辘辘地驶了出去。 扫积水的那人嗬了一声:“这一大早的,雨一停就有人出去跑商。” 旁的人笑话他道:“人家都奔着赚钱去。谁都跟你似的,一年到头就挣那三瓜两枣,也你家娘们不嫌,换个别人,早带着娃娃跑了!” 众人拿他一顿取笑,引得城门口一阵热闹,连站岗的士兵也松了松腿脚。 打头的车马有轿厢,既能装怕水怕淋的货物,也能坐人,此时,林笙就靠在车壁上困得直打哈欠。孟寒舟看他眼角都困得湿润发红了,不禁道:“是不是起得太早了,你其实可以不用去,我和秋良就够了……” 昨日,林笙还去了六疾馆,把一些按日子要来换药的病人看了,跟他们说了接下来几天可能来不了,要出城办事。 不过那输了斗技的老郎中倒终于老实了,的的确确去了六疾馆坐诊,只是很多人不认识他,让老郎中很尴尬,所幸林笙帮着说了两句,才不至于让他那诊桌前过分冷清。 不少人听说林笙要出城的事,又连夜来排队开药,搞的他夜深才脱身回家。回去后又收拾了一些路上可能用上的东西,尤其装了很多治疗外伤的药物,各种已经做成药粉和药膏的瓶瓶罐罐,还有一大团的白棉布、捆扎的细棉丝。 孟寒舟看着他将这堆乱七八糟装了整整一箱,直折腾了大半宿。知道的他是去跟车送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要打包上战场当军医。 “我们送个货就回来了,这些用不上。”孟寒舟昨天试图劝他早些睡觉。 林笙不肯:“出门在外,多点防备不亏。” 故而这一番收拾下来,林笙其实并没有睡多久,几乎眼睛刚阖上,天就亮了。 去矿山的路曲折漫长,必须早些出门,不然傍晚怕是赶不到有人家的村子落脚,若睡着山兽出没的林子里,毕竟多一分危险。 林笙气闷地把孟寒舟拽过来,将装了备用衣裳的小包袱垫在他肩膀上,就将他当枕头靠住:“我就要去,不要你管。” “……”孟寒舟看他睡在自己肩膀上,败下阵来,“好好好,去去去。” 过了会,马车出了城,先去秋家酒窖将酒坛装上,然后继续往西边山里去,路途越发颠簸。就连他们这个轿厢里也都满满当当装了好多酒水。 歇眠的空间被进一步压榨,孟寒舟看林笙歪着脖子,这样睡一路肯定后颈痛,便趁他困顿,不动声色地将包袱连着他的脑袋,一起护着,从肩膀慢慢挪到了腿上。 腿就舒服多了,林笙偏了偏脸颊,很快就睡沉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寒舟看着车外的山景,也有些昏昏欲睡时,忽的感到腿上微微搐了一下,他转头看去,见林笙紧紧皱着眉心,嘴唇微微翕动。 孟寒舟好奇地低头去听,便听到他气息微促,焦急地咕哝着:“别去,不要……” 他一时间没听明白,但知道大概是做了什么噩梦,还想仔细再分辨分辨——忽的林笙猛地惊醒,一下子弹跳似的坐了起来。 孟寒舟毫无防备,两人直接脑门撞了脑门,砰的一声。 连在前面赶车的秋良都听见了,担心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路不平,颠着你们了?” 林笙被撞的头昏眼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眯开一条眼睛看到额头被撞红了一块的孟寒舟,先伸手在他胸口处摸了两下,然后深深地吐了口气,转而也觉出头上的疼来,忍不住捂住揉了揉:“你干什么?” 孟寒舟一头雾水:“你才是怎么了……你好像做噩梦了。” “……” 林笙又一次梦到了那个石头房子,这一次他叫住了孟寒舟不让他去,本以为那噩梦般的场景不会再发生。可不知怎的,两人经过一条狭窄山路时,因周围风景不错,孟寒舟折身回来与自己说话,突然从头顶断裂下来一长条形状的尖锐山石,一下子穿胸而过。 孟寒舟看他鬓角都是汗,便掏出帕子,用水袋里的清水湿了湿,递给林笙:“梦见什么了,这么害怕?” 林笙沉默,实在不是什么好梦,他不愿说,只接过湿帕子擦了擦脸:“没事,可能是这两天发生太多事了,没有睡好。” 孟寒舟担忧地看了他一会,想了想,从货资里翻找出了一块香料,掰了一小块下来,用帕子包上,扎起口子,便成了一个简易的小香包。 第102章 出事了 没多久, 一座高-耸的石木混建的寨墙出现在道路尽头。 厚重的巨大木门两侧,是望风塔,两侧延伸出去的弧形寨墙上, 有身着软甲、背着弓箭的士兵来回巡逻。寨门下, 也守着七八个人在闲聊。 远远看着, 总觉不像是军营那种肃正气质, 倒像是匪徒的山寨。 秋良放慢了速度, 一边在身上摸出那采办官留下的凭据, 向林笙介绍道:“林医郎,你还真说对了。这寨子以前真是一帮山匪的老窝, 听说是当家的想往山里挖地道,方便囤金, 有个万一也能跑路, 没想到挖出了炭石,不过山匪不识货,不认得。是后来官府剿匪,就把这里改成了牢山营, 罚没的役工就送到这里来挖矿。” 原来还有这段往事,说话间, 车队就行到了营门前。 守门的士兵仔细看了秋良手里的凭据, 又查验了车上的货物, 见真的是酒,还有不少其他的新鲜杂货,脸上的戒备瞬间消失,转而露出笑意, 忙兴奋地回去禀报了长官,很快就将他们放了进来。 一进去, 林笙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还很宽阔,进了营门,中间地带是一片空地,立着几个草靶子和木头人,约莫是训练用的。 营寨则依山而建,房屋高地错落,层层叠叠间靠着一段段木竹搭起的小桥相互连接。不少房子的屋檐与地面之间拉扯着根根红色粗绳,粗绳上系挂着沉重的铜铃铛。 秋良又道:“那是用来镇压地动的。” “镇压地动?”林笙想了下,应该就是地震了,但地震如何能被镇压? 秋良按照士兵的指示,驱车继续向前,然后小声跟林笙说:“说是镇压,其实就是地一动,铃铛就会响。士兵听到铃铛响了,都赶紧跑出来,就不会死人了。” 据说是因为以前这里就发生过地动,死了上百人。当官的找了个风水先生,给想出了这个办法。 山中偶有地动,这里底下有矿,挖得都空心了,即便是很小的地动,也很容易出事。所以他们用这种粗绳栓上铜铃,要是地晃,铃铛就会响,会把睡觉的人吵醒。 这些绳子很粗,一头栓在屋檐上,一头拴在地面的桩子上,系的铃铛也很沉,一般的风吹不动,除非是穿山谷的大风。 营中要求,只要铃铛齐齐响,不管做什么,就算是在光着身子洗澡,都要跑出来。 不过铃铛真因为地动而响的情况,百中无一。 “车就停在这吧!”引路的将他们带到后边,朝正在训练场练兵的年轻小兵们一挥手,“过来搬东西!” 营里的弟兄们实在是太久没出去放风过了,见着有酒商带着杂货来,一伙儿在训练的小兵们都忍不住了,纷纷分心往他们车队这边张望。 众人本就不想训练,闻声丢枪扔铁,呼啦一下都跑了过来,争先恐后地从车上往下搬酒坛子。还有想偷偷摸摸掀开封泥尝一口的,一时间场面嘈杂纷繁。 林笙刚从车上钻出来,差点被这伙人挤得崴了脚,孟寒舟将他一把捞到怀里,携到旁边的空地上:“小心点。” 孟寒舟俯身要去查看他脚踝,林笙看了看周围这么多人,还有无数眼睛打量他们,忙将脚缩了回来:“没真的崴着。” 但孟寒舟还是蹲下捏了捏他的脚踝,确信没事,这才将他松开。 不过他这倒没事,那边一个搬就酒坛的小兵却忽的“哎哟”一声,连人带酒一起摔在了地上,把脚崴了。 酒坛晃了两晃虽没摔破,但封泥却松动了,瞬间清香的酒水就洒了出来,那小兵赶紧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去扶正坛子,看着流了满地的酒水,有些不知所措。 旁边约莫是个伍长,过来查看了下,也没撒出太多,便咒骂了两句:“平日让你们好好训练,一个个的只知道偷懒!现在连个酒坛子都搬不动,滚滚滚!” 因为摔了酒坛,小兵被罚今天去打扫马厩,晚上的酒水也没他的份了。 他垂头丧气的还没走远,后边那就朝同伴碎嘴道:“和他同屋的那个一样晦气!” 小兵听见了,但沉默了一会也没反驳,沮丧地垂下脑袋,歪着半边身子,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地往后走。 林笙看了看他的脸庞,还很孩子气,估计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便叫住他道:“要不我给你看看脚吧,早看早好,明天说不定就能活蹦乱跳了。” 他盯着林笙打量了半晌,知道他们是一起来送酒的,思考了片刻问道:“你是郎中吗?” “嗯。”林笙点头。 “你真的是郎中?”小兵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似乎脚也不疼了,拽住他的手臂高兴道,“我这个不重要,你能给我同屋的阿远看看吗?他病了好些日子了……” 他身上还沾着脏兮兮的混着酒液的泥水,这么一抓,抓的林笙新穿的干净衣袖上也印了个泥手印。 见林笙为难,孟寒舟狠狠皱眉,一步上前将他胳膊扭到一旁:“好好说话,别对他动手动脚的!” 小兵被扭得倒吸一口气,喊了好几声“疼”才让孟寒舟松开。 他也不是故意惹事的,忙老实地退后了一步,规规矩矩地站好,一边揉着手,一边朝林笙示好地看去:“郎中,真是我同屋病了。他之前身体是我们这批新兵里最好的,力气也特别大。也不知道怎么的,有一天下了矿回来后就病了,稍微一动就晕得不行,还说能看见人旁边的鬼影。” 他说着叹了口气:“他是家里穷,才来当兵的,还要靠营里发的兵饷养活爹娘妹妹。营里没有郎中,我们这种新兵也不让出营。他要是再不好,怕是要被统领丢出去,一家人就又要挨饿……” 林笙尝过挨饿的滋味,听他这么一说,也有些同情,便同意道:“那,你带我过去吧。这是军营,我能随便走动吗?” 小兵立马又高兴起来,单脚连蹦带跳地给他指路:“前边前边,就在前边!不去重要的地方,没关系的!” 林笙跟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确实不远,就在校场尽头的山脚下,坡下背阴的一排小屋子,敞开门就能看见校场。 “你慢着点……”林笙提醒了他一句,走了两步,觉得身边似乎少了人,忙回头去看,就见秋良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正跟孟寒舟说这什么,他喊了一声,“孟寒舟?” 孟寒舟朝秋良点点头,过来说道:“营里统领同意我们在校场边上摆个摊子,卖杂货,秋良一个人忙不过来,叫我去帮帮他。” 林笙看不远处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前来看热闹、挑杂货的士兵们,这些士兵才招募不久,心思还没收拢,都不是那种上过战场守纪律的老兵,一旦得了放松的机会,就立刻喧哗吵闹起来。 秋良看他们偷偷地翻看箱子里的杂货,生怕丢了东西,已经跑过去,手忙脚乱收拾得满头大汗,好像确实需要帮忙。 林笙心想自己只是看个病,而且就在前面,也不用非要孟寒舟跟着,他犹豫了一下:“那好吧。” 孟寒舟刚转身,手腕突然就被紧紧拽住。 他顺着腕上白皙的手指看上去,看到林笙一张欲言又止的脸庞,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他收回迈出的半只脚,静静等着。 秋良摆摊的地方,前边是空旷的圆形校场,背后则是一排木头栅栏,和几个稻草扎的箭靶,还有运矿石的手推车,周围并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但林笙心中无端又冒出一种不安来,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这种不安从哪里说起,只是凭空觉得胸中惶惶,只好特意叮嘱道:“别去有石头的地方。” “石头?” 孟寒舟看看周围,这是矿山,从上到下到处都是石头,连压稻草靶子的重物都是矿山里挖出来的废石,怎么可能完全避开石头? 他虽然疑惑,还是顺着林笙的心意点点头。 但林笙还是拽着他的袖子没松开:“你……” 孟寒舟不知道林笙怎么了,他从没见过林笙竟然还有黏着自己舍不得走的时候。 他微微低头看着林笙,目光从对方的脸,又挪到拽着自己不放的手上。正当他心中恻动,打算不管其他了,跟着林笙一起过去的时候—— 秋良在原处招招手又喊了他一声,似乎很着急,林笙便将他松开了:“你去忙吧,我也去去就回。” 说罢,林笙便跟着那瘸脚的小兵走了。 孟寒舟:…… “孟郎君,你快来。” 那边秋良正忙着给兵汉子们介绍杂货,东一嘴西一嘴,不可开交,见孟寒舟走过来还瞪了他一眼,简直莫名其妙。 - 林笙跟着那小兵去了他们住的地方。 这里房子都是层叠依山而建,好房子都在高一些的地方,那里阳光好,矿洞里的砂砾吹不到上边,下雨也不积水。新兵们则只能住在最下边一层,常年晒不着太阳。 房间不大,也是通铺,上边铺了五六个铺盖卷,都没怎么叠,凌乱地摊在上头。门口靠窗摆着几张长条小桌,放着几个杯杯碗碗的。 门口也像其他屋舍一样,栓了好几根红绳铃铛。 林笙站在屋舍门口,又回头瞅了一眼,见站在这里能够远远地看到孟寒舟他们忙碌的身影,这才放心地跟着走了进去。 小兵进来搬了个凳子,拿袖子把桌子边擦了:“郎中你快坐!”同时扭头朝里面喊道,“阿远,快起来,营里来郎中了!” 他这么一喊,林笙才注意到,靠墙最里面的铺盖里是有人的。 那人似乎还睡着,听见喊声才醒来,扶着手边的墙慢慢爬了起来,迷迷糊糊睁开眼辨认了好一会,才认出来人:“小贺?你怎么没去训练。” 第103章 塌方 隧道和矿洞最怕的就是突泥涌水, 一旦发生,不仅危险程度高,而且救援困难。仅是石土塌方, 还有可能因为石块堆叠支撑起的缝隙, 让空气能够流入, 被困者有机会等待救援。 可突泥涌水会填充石块缝隙, 阻隔仅剩的氧气, 让被困的人无处可逃, 窒息而死。 老兵在面前还一直絮叨着什么,还晃了晃林笙的肩膀。 林笙耳朵里尽是嗡鸣, 脑子里一片空白。 - 秋良一路追过来,也大概听说了矿下塌方的境况, 越是听他们如何形容塌方时的轰鸣声, 他越是心惊胆战—— 以林医郎和孟郎君那么形影不离的关系,现在孟郎君下落不明,林笙别会一时激动,也跟着冲下去吧?要是他们俩都出了事, 秋良不知道回去后该怎么跟大家解释。 秋良担心得要命,循着年少时的记忆, 好容易找到矿洞洞口的位置, 远远的, 就看到洞口外一片狼藉,全是横七竖八逃生上来的人,哀声和呼痛声此起彼伏。 他正心急如焚地想揪几个人打听有没有见过林笙,一转头, 竟在旁边一片小空地上看到了林笙本人。 秋良一时愣了。 此时林笙既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歇斯底里的要去找孟郎君, 也没有痛苦万状哭泣彷徨,而是极其镇定地、平静地,束着袖口和头发,指挥着其他人挪动伤者。 他赶紧跑上去捉住林笙的袖子:“林医郎,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下去了?”林笙双手撕扯棉布,一边给伤者包扎伤口,“我不会乱来的。矿底的情形我不了解,下去只会添乱。” 秋良既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睨着林笙,觉得他似乎也过分平静了一些,生怕他偷偷酝酿什么更大的动作,寸步不离地盯着他。 “哭有什么用吗,是男子汉就闭上嘴!别动!只是闭合性骨折。”林笙跪在地上,两手按住一个骨折士兵的小臂,眉头深锁着,他将已变形的小臂一把推回原位,捏着骨缝感受了下骨头对合的形状,从旁边随手拿起两块木板,撕了士兵的衣摆做绳,将他手臂捆缚住,“秋良,把他抬走。” 秋良赶紧找了副担架,去帮忙抬人。 林笙穿梭在满地伤员中间,飞快地估判每个人的伤势,按照轻重缓急把伤者分成了好几批。急的当即进行要紧的保命处理,轻的则先止上血然后稍候处置。 牢山营没有随营的军医,都是固定日子从外头请郎中,一两个月才请一次,到时候如果士兵或劳役有不舒服的,才能趁机瞧病,平日小病小痛都是能忍则忍,或者弄点土方子吃吃。 现下矿洞发生了塌方,伤者无数,很多人都还恍惚着,被林笙一个外来人指挥来指挥去的。很快大家从他娴熟的手法上明白过来他是个郎中,于是没有人质疑他是谁,想要命的,都纷纷按他的吩咐做。 林笙看完一个喘不上气的,又起身匆匆去往下一个脑袋血流不止的伤者。 他拨开对方头发,查看过只是头皮外伤,血瞧着流的多,但伤口不深,没有损及颅骨,并不致命,便直接掏出自己的一条干净帕子,叠成方块按在流血处:“自己用力按着,数到五百再松开。松开后如果还流血,就再按住再数五百。能起来吗,到那边待着,我待会去给你看。” 那人乖乖地“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走了,走前又害怕地问了一句:“大、大夫,我这个不会死吧?” “不会。”林笙忙着给下一个看伤,又突然将他叫住,“等会,你去叫上几个没伤的,在空地上搭些棚子。” 牢山矿的宿所太过分散,还是将人集中在一处,更方便照看伤情。 负责牢山营的校尉听闻塌方消息,一个头好几个大——他这个牢山校尉被调任来没几年,说好听的,是个手里有几百号兵的实权校尉,说难听了,就是个矿头儿。 矿上从来没发生过类似的矿难,他正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等他匆匆从位于高处的宿所赶来时,目瞪口呆,因为现场已被处理得差不多了。 整个校场已经成了临时医馆。 有人在嘿-咻嘿-咻地往地上打桩,扯布搭棚子。 有人进进出出,搬来凳子、椅子,还有大布,铺在木板上当做简易的床铺。 有人抱出了平日里烧茶的各色各样的泥炉,一溜沿儿的摆在栅栏底下,咕噜噜地烧水。 校场上虽看着嘈杂,但并不是一锅乱沸的粥,实则乱中有序,很有条理。校尉很快从一堆人当中发现了那个定心平乱的“主心骨”,一个一袭白衣的年轻人。 此时有人用担架抬来新的伤员,高声唤了一声:“林郎中,这人伤了腿,抬哪个棚里?!” 那白衣人近前看了看,抬手一指:“去丙字号。” “林郎中!你让化的药丸已经都化开了!然后要干啥?” 白衣人揭开炉盖闻了下,点点头:“乙字号的伤者每个人都给喂一碗。” 以至于校尉在校场边上站了好一会子,才有人发现他的到来,是个今日没下矿的小统领,忙上前将目前的情况禀报给他听,还掏出了一本花名册:“邓头儿,您来了!已经对过人头了。约莫还有二十几个兄弟,另有三十几个劳役在底下,没有上来。矿里还在挖,应该还能救出来不少。” 校尉翻开花名册,上头已勾去了很多名字,塌方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矿山虽然三天两头出事,但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死一两个役工,这一下子五十几个人没上来,搁在平常,他还能想办法遮掩,可现下…… 小统领带着人救矿,还想邀点功,转眼看到有个头戴幕篱的锦衣男子走了过来,瞧方向,正是从邓校尉的小楼来的,他只好闭上了嘴。 这人是昨儿个夜半悄悄进的营,知道的人不多,小统领也不清楚这人什么身份,只知道来头不小。 否则昨夜也不会吓得校尉直接从床上爬起来,衣裳没来及穿好就来拜见,神色毕恭毕敬的,还将自己最好的那间屋子让出来,给他住。 那人走近,也看到了在伤患间忙碌的白衣林笙,随口问了校尉一句:“那是你营里的大夫?” 牢山校尉闻声一回头,忙行了个礼:“二、二爷。” 今天他一直在房中与对方交谈,岂认得这郎中是谁,顿时有些答不上来。 还是旁边的统领有眼色,心里思忖了一下这是哪家的二爷,忙开口道:“那是今儿从上岚县里过来送酒的商人,据说懂些医术。矿里发生了这种事,他跟着帮忙救治救治。要不,我把他叫过来问话……” “不必了。”被唤作二爷的男子,脸前的幕篱微微一摇,他稍偏头,似乎是看向了校尉,“还是救治伤者要紧。要好好照看,若是缺药缺钱,不要吝啬,本……我亦有些私钱。” “够够够,哪里用的着您掏钱。”校尉赶紧讪笑着低了低上身,朝他拱手行礼,又小心翼翼劝道,“此处嘈乱,别伤着您,您还是回房里休息吧?” 二爷没应这茬,只道:“既是好心留下帮忙的民间郎中,不是营中军医,勿要漏了人家的诊金。” 他说着扫了那堆伤患连带着林笙一眼,许是也知自己做不了什么,也没有添乱,转身往回走:“塌方之事重大,好生调查。” 校尉冷汗频频,愈发把身子又低了几分,道了声“是”,忙叫人送他回去。 待这尊佛走远了,校尉才略显烦躁地招呼过那统领,吩咐记得给林笙打发个百十两,别让他出去乱说话,且再去外头多找几个郎中来,然后便带着几个人,焦头烂额的去查塌方的事。 那边林笙隐约瞥见了校尉与那男子,但因他们没过来,也就没当回事,只闷头看着伤员。 每从矿洞里新挖上来一个,他心脏都忍不住提起来,可每次仔细地看看对方的脸,看到都不是自己脑海中的那个人,又忍不住失望。 救上来的人越晚,伤势越重,有的还没等抬到林笙面前,就咽了气了。 他带来的那些药和棉布,尽数都用在了这群牢山营兵和劳役的身上,用到后来,止血用的好棉布几乎撕干扯净,药也眼见是吃一颗少一颗,只能叫人赶紧去附近村落收药材。 等最后一粒药、一抹药膏都用净时,已经过去了大半日,天色渐渐暗了,林笙也没有见到孟寒舟被从洞里抬上来。 林笙心里越加焦躁了。 噩梦里的场景,仿佛在一点点地变成现实。 很快所有人都包扎好了,军营从外头又请的两三个郎中,也都到了,加入到救治当中。 林笙突然闲了下来,他一下子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只能茫然地坐在他们来时的马车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矿洞方向的那个山坡,坐了许久都没动一下。 伙头兵焖了一大锅乱炖菜,夹在饼子里,再舀上一碗粟米粥,便是今日的晚饭。秋良跟着帮忙了一天,自然也能得着一份,他回头看了看林笙,过去又讨了一份。 伙头知道他是给林郎中的,特意给夹了两个肉多的,把饼子撑得满满当当。 秋良谢过他,把饭端到马车前,往林笙面前递了递,小声道:“林医郎,你吃点东西吧。” 林笙没应,他左手蜷缩着,似乎握着什么东西,指节上沾了点脏污。秋良将盛饭的木盘子搁在一旁,去打了水来,想让他擦擦手,好吃饭。 林笙倏的一缩,把手紧紧地攥了起来,护在心口,脱口而出:“这颗药不行,这是留给他的……” 片刻后他才回过神来,松了口气,“是你,秋良。” 第104章 京城故人 林笙用力地咬了孟寒舟几下。 大概是自己也憋着了, 这才微喘着把他松开了一些,但也未完全放手,仍拽着他已略显松乱的衣襟, 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会, 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守兵半张着嘴, 愣愣地还在看, 孟寒舟猛然一道硬冷的眼神射了过来, 他被凶光震得立刻闭上了眼睛, 随便摸了件头盔扣在脸上,当什么都没看见。 “嘶……真咬啊。” 孟寒舟干涸的嘴唇被他润上了水色, 眼角的血丝也因这突然之举而更浓重了一些,他舌尖舔过唇边的甜腥味, 低低咕哝了一声, 但双手依旧紧紧抱着已陷入沉睡的林笙,似揽着一件珍宝,不舍得叫别人看见他的脸庞。 脚边那守兵还在装睡,孟寒舟又踢了他一下:“空余的房间在哪里?” 守兵深吸了一口气, 只好认命地摘下脸上的头盔,拍拍土爬起来, 给他们指了个方向:“那边树下的一排房间……是统领给郎中们安排的屋子。” 孟寒舟点了点头, 火速抱着林笙过去, 找了间没人的房间,将林笙放在铺了软垫的床上。 似乎感觉换到了陌生的地方,林笙眉头紧紧皱起。 孟寒舟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面颊,侧过身子静静地端量他, 指腹揉了揉他眼睑下明显的憔悴颜色:“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模样?” 林笙没有回应,只是往他怀里蜷了蜷。 孟寒舟虽不愿破坏这份缱绻, 奈何身上实在太脏,只好忍心松开怀里的人,飞快弄了点水,到屋后避人处,把身上的脏污冲洗干净。 伤口在冷水的刺激下密密麻麻地疼起来,孟寒舟绷着眉头擦身,突然听到屋内林笙在着急地唤自己的名字。 “孟……寒舟!” 他立马披上衣物,三步并作两步地回来。 “你醒了?”孟寒舟下巴还滴着水,却见林笙并没有醒,只是在做噩梦。他的手才碰到林笙的手背,立刻就被对方抓住。 明明是夏夜,林笙的指尖却冰冷异常。 林笙也抓得很用力,似乎是怕人跑了一般,即便是在睡梦里,指甲也紧紧地掐着他的掌心。 孟寒舟拿袖角擦了擦林笙鬓边的冷汗,心疼地将人拢进怀中:“我在呢,怎么最近老做噩梦?” 他侧身将林笙圈住,好一会,怀里人才踏实下来,再度沉沉地睡了过去。 孟寒舟正也要闭眼,突然房门被人忽地推开,一声惊呼:“孟郎君!” “嘘!”孟寒舟立即回头,见是秋良,“小点声,他睡了。” 秋良眨眼看了看床上,看到了窝在孟郎君怀里的林笙,忙捂住嘴,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他左右仔细地把孟寒舟看了几遍,瞧瞧胳膊、数数腿,一个都没有少,才松了口气,小声说:“孟郎君,你真的没事啊!” 孟寒舟颇为无语,压低了声音道:“你还希望我有事?” “那当然不是了!”秋良摆摆手,叹口气,“你不知道,林医郎有多担心你。我们都以为你出事了呢。” 孟寒舟心头一动:“他……担心我?” “当然啊!”秋良点点头,“塌方那时,林医郎第一时间就出来到处找你。你失踪的这两天,他就守着路口那辆马车,点着灯笼等你。那时候营里药不够用,他独独攥着一颗止血保命的药,攥得特别紧,说是留给你的。” 孟寒舟看着臂弯里的林笙,心口又热又软,把薄毯往他肩头仔细掖了掖。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睡在马车上。 秋良手里还端着一碗粥,他轻轻地把碗放在旁边的桌上,小声念叨起来:“今天营里撤回了救援队,说底下不可能还有人活着了。林医郎的状态就不太对,我怕他出事,一直在马车外守着,瞧他睡熟了,才想着离开一会,给他热点粥备着。” 谁知道一回来,车里就没人了,吓得秋良魂飞魄散,结果四处一问,竟然有人说是孟寒舟回来了,不仅把林医郎给抱走了,两人还有搂又亲。 秋良听得一头雾水,循着士兵们七嘴八舌的说辞,才找到屋子这里。 “唉,你平安回来就好,他这两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秋良道。 听秋良说林笙两天没好好吃饭,孟寒舟握住林笙的手,心里又揪了一下,开口道:“知道了,他醒了我会让他吃饭的。” 过了会,孟寒舟看向秋良:“还有事?” 秋良看见了他嘴角上的小伤,又想到那群士兵的八卦,他也一肚子疑问,但看了看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也什么都没说:“……没。那,你们好好休息吧。” 算了,人回来就是好的。 秋良没有多留打扰他们休息,将粥水放下,就悄悄带上门出去了。 月影朦胧,孟寒舟看着眼前的人,眸底微光闪烁,又趁他熟睡轻轻亲了下他的额头。 山中虫鸣唧唧嗞嗞地叫唤了一-夜,这两日来孟寒舟其实也并没多好过,躺在柔-软的床上,抱着朝思暮想的人,也很快也陷入了黑甜。 - 翌日一早,林笙从疲乏酸累的躯壳中缓缓睁开眼睛。 阳光有些刺眼,他坐起来看了看周围,有些茫然,竟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如何换到床上来的,又是怎么脱了外衫鞋袜,盖上毯子的? 他只隐约记得梦见了孟寒舟,记得漆黑的夜色中,唯独月光皎洁,映得那人的面色也是银白一片,那张往日里俊俏中略带嚣张的脸庞,仿佛没有了血色。 记得孟寒舟用无比熟悉的口吻唤他的名字,还抱怨自己把他咬疼了。 已经习惯了两人同眠的床榻,如今、以后,难道只剩自己一个? 那个对外人蛮横不讲理的少年郎,总是傻狗似的黏糊着自己,时不时就借各种机会亲近,经常说着没正形的话,把他当做抱枕似的圈在怀里。 林笙却总是嫌弃地将他推开。 如果能换他活着回来,让他亲近亲近又能怎么样呢…… 梦中的搂抱仿佛还有余温,但现在身边只有冰凉的床榻。 真是个可恶的人,自己照顾他照顾了这么久,结果他“回来”就待了那么一小会。如果昨天他来了,那头七还会不会再来一次? 外面吵吵闹闹的,林笙只觉得脑子里纷乱无比。 他闭了闭眼,从纠缠的回忆中挣脱出来,胸口的紧闷让他喘不上气,头也有些晕,林笙把脸埋在膝盖里,疲惫地吐出几个字:“孟寒舟……” “嗯?找我?” 话音刚落,门扉一开一阖。 一道熟悉的声音倏忽在耳边响起。 林笙倏的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方温热宽阔的胸膛,他顺着向上挪动视线,便对上了一张和梦里一模一样的,满是细小伤痕的熟悉笑脸。 门缝金光逆照,映出他一袭挺拔高挑的身姿来。 “我去热粥了。”孟寒舟裹着一身米香,因为手里占着,便用脚尖将门反勾上,“怎么这么早醒了?我让营里郎中来看过你了,他们说你是不眠不休、加上不吃不喝,所以身体受不住。” 林笙对着面前这张脸反应了很长时间,久到有些呆滞了,久到孟寒舟见他不动,忽然弯下腰来,将他圈在身前,摸了摸他的脸颊。 “睡了一觉好些了吗?”孟寒舟还美滋滋回味昨晚那个亲吻,心情不错,脸上都带着笑,他轻声问,“既然醒了,要不要先喝点粥?” 颊边柔软的一点触感,林笙有些恍惚,看着递到面前的水,恍惚着低头喝下半盏,润了喉舌。 孟寒舟放下茶盏,又端来温得正好的粥汤,喂到他嘴边,林笙也没有抵触,一口一口地乖乖地吃完了。 肚里垫了吃食,林笙的脑子才慢慢地开始转过来。 孟寒舟正收拾碗勺,突然感受到背后的掌风,他条件反射地躲闪了一下,一回头,林笙的手背刚好拍在床沿,发出沉闷的啪的一声。 他一愣,看向林笙。 相比于心情荡漾的孟寒舟,林笙的面色很差,眸底仿佛笼着一层阴霾。 此时再看看林笙的手掌,他大概明白过来,林笙好像是想打他? 林笙眉头叠起,又霍然抬起手来。 孟寒舟不敢躲了,只好闭上眼准备挨打。 好一会,感觉林笙迟迟没有动作,他忍不住想睁开眼看看时,突然肩头掠过一股凉风。 林笙径直扯开了他的领口,将半边衣襟都拽到了腰际,拧着眉从上到下地审视他的身体——有擦伤,也有很多青淤,但并没有梦中半身染红的伤口。 他还要往下扯,孟寒舟赶忙按住了他的手,朝人来人往的窗外瞥了一记:“外面都是人。你要看什么,我偷偷给你看,不用都剥光吧……” 林笙:“……” 谁想看你了?林笙气得撇过脸,余光瞧见床边一个木盆,盆里堆着一团红得有些发黑的脏衣服,他怔怔看了一会。 孟寒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明白过来,忙一脚把脏衣盆踢远,解释道:“那不是我的血,逃出来的时候,同行的一个老兵被砸伤了,这是背他时沾上的。” 林笙又看他眼下的一条细长伤痕。 孟寒舟嘀咕道:“这个、这是矿道里太黑,不小心被铁楔划破的,小伤,不疼。” 林笙视线往下,看他领口间露出的半截锁骨,也被砸出了一大片青紫。 “也是小石头砸了下,不妨事。”孟寒舟忙将领口折起。 小石头,能砸出黑的发紫的青瘀? 林笙看着他遮遮掩掩的动作,不由蹙起眉头,掀开毯子就下床去。然而脚才沾了地,就眼前发花,脑袋里晕晕的。 孟寒舟忙将他拽了回来:“你要什么,我去给你拿。” 第105章 回城 门外的安瑾见他端着盘子出来, 下意识拦了一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转头看到屋内贺祎挥了挥手,他便什么也没再说, 垂下头让开了。 孟寒舟走后, 安瑾端了一碗漆黑的浓药汤进来, 他看看空空如也的茶桌:“殿下, 最后一份点心被孟公子拿去了。奴去给您寻点蜂蜜, 好压压药味?” “不必了。”贺祎视线望着脚步轻快, 如飞鸟一般扑向医棚的孟寒舟,看他掰了一块点心塞进那林郎中嘴里。 两人低头说了些什么, 随即林郎中就抬头朝上边看来,虽看不清, 但似乎是朝他礼貌地笑了下。 贺祎遥举茶杯示意了下, 然后便望着那关系颇亲密的两人,一时出神,拿药碗时没有留意,被碗口烫了手指, “……嘶。” 他条件反射将碗丢下,半碗药汁泼出来弄污了面前的纱篱。 贺祎摘下幕篱擦拭, 就听旁边扑通一声, 安瑾吓得跪在了地上。 他皱起眉头:“起来。这里不是宫中, 亦不在府上。出来这么久了,周围又没有外人,用不着这些无用的虚话虚礼。” 安瑾埋着脑袋,也不起身, 只连声道:“奴该死……” 贺祎看着这张与曾经的伴读内侍五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脸,心中莫名闷郁, 他将篱帽扣在桌上,伸手攥住了安瑾的手臂,压了气息质问道:“张口闭口该死,你是真的觉得自己该死吗?” 安瑾没吱声,但肩膀瑟缩地抖了一下,脸上也没了血色。 他与清云是异父兄弟,其实关系不算深厚,只是同期被挑选进了宫做内侍而已。但清云行刑那日,是在内侍所被当众杖打,安瑾亲眼看他被打碎了脊骨,死不瞑目的尸体在庭院中被曝了一-夜。 安瑾被骇到了。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清云说错了一句话,触怒了天子。 纵使清云是贺祎身边的人,可贺祎再大,能大得过天子吗?贺祎做太子时,权势都不足以与众皇子臣工抗衡,更何况他现在被废。 贺祎性情温和,但温和的人做不了太子。 安瑾胆子小,心里却清明。 他知道自己只是皇帝用来警醒贺祎的,这差事随时都有可能丢命,所以每日都诚惶诚恐,生怕自己行差踏错,也成了一具曝尸。 贺祎看出安瑾在想什么:“既然这么怕死,以后这个字,永远不许再说。我不会让你成为下一个清云。”他把战战兢兢的内侍拉了起来,“药洒了就洒了,再盛一碗就是了。” “奴……”安瑾怔了下,“是。” 他起来,默默把洒了药汤的桌子擦干净。 今夜的牢山营,显然轻松了许多。 矿底的泥水又退了一些,营中统领带人下去仔细查探了一番,也终于确定了塌方的原因—— 正是前阵子下暴雨,令周围地下水暴涨,积蓄在了薄弱的石壁外。工头发觉出了隐患,也安排了人手去加固,奈何被派去加固穹室的是疤脸那一伙好吃懒做的混混,估计是觉得没人瞧见,便糊弄了一番。 不成想,正是这处薄弱的穹室成了溃口,他们这一番偷工减料,反而害了所有人,也弄丢了自己的性命。 训练校场旁,燃起了几簇火盆,说是校尉特批让大家放松放松,算作这场矿难的安抚。今日吃好喝好了,明日便会再整旗鼓,重新疏通矿道。 众士兵以为有肉汤泡饼吃,已经很好了。没想到晚上的时候,伙房竟然还又大方地宰杀了一批羊,肉腌了味,外面抹上盐一烤,整个矿营里就弥漫开香喷喷的肉香,连役工都能分到一块肉吃。 林笙本来不想去凑这热闹,奈何几个大头兵非要拽他不可,尤其是这几日受了他救治恩惠的几个,伤才好些,就嚷嚷着要吃肉喝酒。 这些兵汉子各个人高马大,皮肤晒得黝黑,被围在当中的林笙,就跟落进狼群的小白羊似的。 兵汉子们捧着酒过来,这些人也没恶意,就是单纯地想表达对林郎中的感谢而已,却并不知道林郎中有几分酒量。 秋良还没来及拦,就被其他人逮到另一簇篝火了。 林笙正左右推拒,旁边就穿进一只手来,捏过海碗一饮而尽。 “他不能喝,我替他喝。”孟寒舟将空碗倒过来,抹了下嘴。 “好!”大家起哄,紧接着就又给他倒上,“小哥海量啊!豪爽,再来再来!” “你们伤都还没好全,不能这么喝酒……”只可惜,林笙微弱的声音在一众喧闹中,被湮没得一干二净。而且很快,不能喝酒的他就被从人堆里挤出来了。 林笙站在外边拧眉看了会,正要继续挤进去,把带伤跟人拼酒的孟寒舟给揪出来,忽然身后传来几声急促的咳嗽。 他回头看了眼,绕了两步,见是下午那会儿引孟寒舟去见“故人”的年轻侍从,正孤零零一个在避人的角落里,坐在寂静的石阶上,拿帕子捂着嘴,似乎在竭力压制。 林笙想了想,还是朝那侍从走了过去:“你没事吧?” 安瑾闻声抬起头,赶紧收起帕子,起身行礼:“林、咳咳、林郎中。可是叨扰林郎中了,奴这就离开。” 林笙观察他面色片刻,看他面颊淡淡发红,伸手握住他臂腕,三指一翻,搭到脉上,说道:“你这干咳了不止一天两天了吧?你脉象细数,肺气不敛,有阴虚之象。当是风寒入肺,日久不治所致,为什么拖了许久不吃药?” 安瑾眼神低垂,暗暗将手缩回来:“没事的,多喝点水就会好。” 他其实咳了有一段时间了,虽然不算重,但一直断断续续好不全。他在主子面前不敢露出病相,这会儿校尉正与贺祎说话,他才能跑出来。 “只喝水要是管用,还要大夫做什么?”林笙道,“你站着。” 安瑾看林笙施然离去,听惯了命令的他下意识定在原地,罚站似的杵着,直到林笙去而复返,手上多了一只药瓶,和一包桑黄纸包裹的药材。 “这是现成的润肺止嗽散,每日两次。”林笙将两物交给他,并一只空香囊,“这些药材,你拿回去后,随便找什么东西弄碎磨细,装在香囊里,呛咳时便拿出来闻一闻,可以平息定喘,缓解症状。” 安瑾眨了眨眼,有几分受-宠-若惊:“这、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笙说,“明日我们便要回去了,这些药带来带去的也是累赘。之前寒舟抢了你们的糕点,想必是这家伙自作主张,也当我赔礼了。” 安瑾忙说:“奴不敢。孟公子看得上那几块糕点,不算抢……” “那你要一直让我举着吗?”林笙问。 安瑾一愣,只好接下东西抱在怀里:“奴多谢林郎中。” 林笙也跟着坐到了他旁边的台阶上,无奈地摇摇头:“你不要奴啊奴的,你咳嗽,我酒品不好,咱俩都不能喝酒,就一块说说话吧。你叫什么?” “安瑾……”安瑾顺从地坐了下来,和林笙一块看天上的月亮。 两人闲聊了起来。 许是林笙看着温善,没攻击力,安瑾虽也谨慎寡言,说的少、倾听得多,却也没有在贺祎和孟寒舟面前时那么紧张了。 说着说着忘了时间。 孟寒舟灌了几碗酒,一回头,林笙不见了,几个篝火旁也没有林笙的影子。他第一个念头,是林笙被人截走了。能在军营中截人的,孟寒舟想不出第二个人。 于是乎,那厢贺祎刚与人说完话,就被孟寒舟给找上了门。 贺祎见他进来后就神色警惕地四下搜刮,一时又气又好笑:“我是什么土匪吗,闲着没事去绑你家的小郎中?” 小楼就那么大,孟寒舟看了一圈也没瞧见林笙人影:“不是你截的,那他能去哪里?” 贺祎朝楼下一望:“在那呢。” 孟寒舟趴窗户上一看,果然瞧见了林笙和安瑾,两人正神色轻松地聊着天。只是刚才从校场那边的角度,有根柱子把他俩身影挡住了而已。 找到人了,孟寒舟就不急了,顺势靠着窗边松了口气。 “紧张成这个样,就算真是我把他如何,难道你还要吃了我不成?”贺祎瞥他一眼,本是句说笑,却被孟寒舟脸上的凝肃给吓了一跳。 “我没有什么能失去的了,只剩他……没有他,我现在早已是一抔腐土。”孟寒舟语气中没有半分嬉笑玩闹,“所以太子,你最好不要开这种玩笑。” 那眼神,让贺祎觉得,别说是自己,便是此刻天子登临,他也毫不畏惧。 孟寒舟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贺祎回过神,听着烛内灯花劈破一声,不免生出几分自嘲——孟家郎一身残病沦落乡野,都尚有血性,自己曾经贵为太子,却窝囊得如鹌鹑一般。 着然可笑。 - 林笙与安瑾刚好说完咳嗽要注意的事,回头看到孟寒舟走过来,他拍拍衣裳起身:“我先走了,药记得要吃。病虽看着小,拖下去容易成病根。” 安瑾点点头,目送两人拉扯着袖子离开。 走到校场旁的僻静处,林笙嗅到孟寒舟一身酒气,蹙眉去捉他手腕来把脉。 还没把出个所以然,孟寒舟突然凑近过来,林笙没能辨出对方的脉象,倒是自己的脉搏先急促地蹦了起来。 孟寒舟在极近处逗留了一会,看林笙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许久,林笙茫然地睁开眼,见他竟然退开了。 孟寒舟挠了挠他的掌心:“你不喜欢酒味,下次吧。” 林笙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个“酒味”和“下次”的含义:“……” 孟寒舟鼻息间泛出一声笑意。 那头,安瑾回到半山小楼上,轻轻推门进去。 贺祎在看书出神,并没有戴篱帽。 第106章 人傻钱多 因为有孟寒舟护着, 林笙毫发无伤,只是被颠得恍惚了一会。 他从孟寒舟怀里出来,一手撩开对方后脑的发丝, 看了眼, 还好没有撞出血包。他放心下来, 才回头看向秋良, 见他呆愣着半天没动, 扬声问:“秋良, 人怎么样?” 秋良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大的狗, 那狗一动弹,他就吓得一个激灵, 哆哆嗦嗦地喊:“不不不是人……是狗!好大的狗!” “狗?”林笙皱眉从车上下来, 过去查看,“官道上哪来的狗?” 孟寒舟被撞得骨头都要散了,头还有些晕,但见林笙下去了, 他也只好扶着阵痛的脑袋跟了下去。 秋良躲到两人身后,扒着林笙的胳膊, 不让他凑得太近, 小声地说:“这狗还穿着衣服, 不会是成精了吧?它会不会突然跳起来咬我们?林医郎,你还是别靠得太近……” 林笙走过去一看,还当真是只横躺在路中央的大狗,身量奇长, 乌黑油亮,身上套着一件镶着金丝银边的绸衣。 远远的看去, 还真像个人。 “没事,别怕,这世上没有什么妖啊鬼啊的,别吓自己。”林笙有些无奈,拍了拍胡思乱想的秋良,正要上前,身侧孟寒舟已先行一步,将林笙阻在身后,自己则弯腰从路边捡起个木枝。 “孟郎君,你小心点啊。”秋良担心道。 孟寒舟嗯了一声,拿木棍戳了戳那狗。 戳了一下、两下,那狗没动,只微微搐了下尾巴。就在秋良说着“是不是被我撞得只剩一口气,马上要死了”的时候,突然,那狗似回过神来,嗷呜一声从地上弹了起来! 霎时,一道乌黑的、一人高的身影就朝他们扑来。 “小心!”孟寒舟第一个念头,就是反身护住了林笙。 秋良则吓得跌坐在地上,抱着脑袋念叨着:“别吃我别吃我!” 这狗个头是大了点,但也没有超出林笙的认知,瞧着应当是某种牧羊犬种或者猎犬种,所以还算镇定。大狗扑起时,他确也震惊了一瞬,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这狗只是受了惊吓,并没有想伤人的意思。 此时,那大黑狗跳过来,在一步远的地方歪着脑袋打量他们,一边吐着舌头,哼哧哼哧地朝他们摇尾巴。加上一身花里胡哨的金边衣裳,竟莫名有几分滑稽。 不知怎么,林笙竟从这黑狗眼中看出几分清澈来,他与这狗对视了一会,开口道:“坐下!” 大黑狗乖乖地蹲坐在了地上。 林笙见状,心中便有了估量。他撕开搂在身上的孟寒舟,扯下挂在腿上的秋良,走到大狗面前,躬身摸了摸它的脑袋:“握手。” 大黑狗喷了声鼻气,在林笙身上嗅了嗅,竟当真抬起一只前爪,放在了林笙手里。 秋良看的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地问:“林医郎,它听得懂人话?” 他见这狗如此温顺,也来了兴致,跑过来也想摸一摸,学着林笙的样子让它“坐下”。没想到这狗竟丝毫不领情,回身一拱,就把秋良给怼得摔出了一个屁-股蹲,还跳在他身上啃他的袖管。 “错了错了,我不敢了狗大人!”把秋良快吓哭了。 林笙拍拍手:“回来!” 大黑狗迟疑了下,才吐出了秋良的袖子,呼呼地跑回林笙身边,蹭了蹭他的小腿。 孟寒舟也没见过如此之大的狗,体型与狼比也不逊色,也想伸手去摸。 结果这狗对他,比对秋良还不给面子,直接似见了仇敌一般,朝他龇牙咧嘴地哈气。 林笙笑了下:“大概是同类相斥。” 孟寒舟没大懂,但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秋良战战兢兢的爬起来,擦一擦脸上的口水,这下是更加不敢凑上去了。见就连孟郎君也摸不得,他这才心里平衡了一些,感慨道:“看来它只听林医郎的话啊。” 临行时,牢山营的人给他们带了只烤好的羊腿路上吃,林笙撕了块肉回来,那大狗似饿极了,嗷呜一声扑住,三下五除二给吞进了肚子里,然后又巴巴地看着林笙。 林笙只好又喂了它好几块肉,发现它只是一条后腿受了伤,毛毛被血迹濡湿了,别的倒是没什么伤处。想来刚才并没有真的被马踢到,这伤应当是之前就有了。 他拿出棉布给狗包扎了一下。 黑狗也能分辨林笙是给它治伤,分外老实。 四周散落的包袱里除了几身华贵衣物,还有几张银票,林笙把东西捡起来收好:“这狗被调-教过,肯定是有主的,只是不知主人去了哪里,竟叫它独自跑了出来。” 其主人肯定是相当阔绰,极其喜爱这大狗,不然一般人也不会想到给狗穿衣服。 他说完,扭头看了看站在八丈开外的孟寒舟和秋良,纳闷道:“你们离那么远干什么?它很乖的。” 乖? 孟寒舟面色阴沉。 他倒是想靠近,可那畜生只亲近林笙一人,旁人一靠近,它就凶神恶煞地乱叫。 也就林笙觉得它“乖”。 大黑狗吃完投喂来的几块肉,似乎对他口中的“主人”二字有所反应,它呜呜低唤了几声,垂头叼住林笙的衣角,把他往树林深处拽。 这狗使起劲来,比人力气都大,林笙身形单薄,很快就被它拽的站也站不稳。 “畜生。”先时看林笙喜爱这狗,才没动什么心思,这会儿孟寒舟以为这狗要伤害林笙,当即抽了割肉的匕首,一手握着林笙的腰稳住身形,一手将锋锐指向那狗。 黑狗自然也不示弱,压低了脊背朝孟寒舟低吼着。 林笙忙按住孟寒舟的手:“别,别伤害它。” 黑狗变得焦躁起来,但又害怕孟寒舟手里的尖刃,只能原地转了几圈,一会儿看看林笙,一会儿朝树林深处叫唤。 “它好像想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林笙犹豫了一下,决定进到林子里面去看看情况,他拍拍黑狗的脑袋,“带我们去吧。” 黑狗通人性一般,吐了吐舌头,吧嗒吧嗒地就往林子里窜。 见林笙去了,孟寒舟只能追上。 秋良仍觉得那狗精明得不像寻常畜生,不敢独自留下,赶紧将马车栓好,捡了两根木棍防身,远远地跟上两人——此处是官道,尽头只通往牢山营,所以平日罕有人至,倒也不怕丢了什么。 三人跟着黑狗走走停停,一直到密林深处。秋良仰头见这深山老林的,脑子里不断闪过一些古树昏鸦精怪吃人的传说,越走后背越凉。 孟寒舟亦紧绷着眉头,边走边在手边树干上刻几号,以防迷路。 不知过了多久,黑狗才停了下来,四处嗅了嗅后,欢急地奔向了一片小土坡。 几人随即跟了上去,绕过一棵井口粗的大树后,见那黑狗正拱着地上什么东西,哀怜地呜咽叫着。 林笙近前一看,赶紧道:“来帮忙,是个人!” 秋良站在坡上半信半疑地探头,见真是个人趴在地上,他跳下小坡把人扶起来,仔细看了看,也奇了:“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少爷。” 穿着与黑狗身上如出一辙的金线绸衫,腰上挂着玉佩,脖子上戴着金饰,瞧着非富即贵。 人还活着,只是晕过去了,也不知道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这林子实在是太深了,要不是孟郎君一路做记号,怕是连他们几个都会走丢。 林笙道:“先别管了,带出去再说吧。” 秋良把他背上,沿着来时的记号回到马车旁。这人脉象细弱,脸色苍白,但身上并未见到什么严重的外伤,胸口腹部也没有明显的病态,一时难以辨别他究竟为何昏倒。 此时林笙的药箱基本上已经空得差不多了,找不出什么适合他的药。 “前头有个小村子,也许会有药卖。”秋良把人背进车中,累得擦了擦汗。 林笙点头:“只能这样了。” 秋良说的小村子,当真是小,不过十来户人家,平日里靠种种地、打打猎自给自足。马车驶进村庄的时候,刚过了饭点儿,村里家家户户烧的炊烟还没有熄。 几人刚在村头找了一户人家落脚,正打听村上有没有药材能买,突然一只手拽住了秋良的衣角,一道声音幽魂似的飘了起来:“饿……给我吃的……” 此时秋良刚用湿帕子给他擦过脸,正端着水盆出去,闻声差点惊叫出来,下意识要把盆甩出去的时候,才发现是那昏迷的小少爷醒了。 他忙出去唤林笙:“林医郎!他醒了!” 一直蹲在旁边的黑狗见主人睁开了眼睛,兴奋地扑上去舔他的脸。 大狗突然跳上来的重量,差点又把刚苏醒的小主人的魂儿给踩飞出去。 林笙快步回来查看了这人情况,听他虽然还没完全清醒,嘴里却喃喃自语着要饭吃,终于反应过来——怪不得没瞧见外伤,也没查着内伤,原来根本就不是伤着了,而是饿昏过去的。 他哭笑不得,于是也不问药的事了,管农家人要了些糖,兑成浓浓一碗糖水,让秋良喂他喝下。然后又用一块羊腿肉,换了些米面蔬果,再借用一下农户家里的灶台。 夏季炎热,这肉他们几个吃不完也容易坏,不如送出去讨个好。 农户一家人能给的不过是些山野小蔬菜,却白得了块上好的羊腿肉,哪有不愿意的,便高高兴兴地让林笙他们随便使,还把西边闲置的小屋子让给他们歇脚。 林笙谢过他们,便进了灶房。 饿伤了的人不能上来就吃肉,否则会坏脾胃,林笙也懒得做什么复杂的饭菜,便挑些好消化的蔬菜,做了一锅软烂适宜的大杂烩焖饭。 第107章 英雄救美 林笙拿起镜子看了看, 见背面刻着些祥云、蝙蝠一类的吉祥图案,当中则是刻画着一匹昂首扬蹄的骏马,纵然已布铜锈, 却也看的出其活灵活现之势。 更让林笙惊讶的是, 相比背面的锈迹, 正面竟还十分光洁, 像是镀了一层特殊的材料, 依然能清晰地映出面孔, 一点也不逊色于新镜。 他好奇地捧起铜镜,看着自己与孟寒舟的脸映在圆镜中。 孟寒舟看了镜中一眼, 正对上林笙一眨一眨的眼睛:“这镜子是古朝的银晶镜,少说已有千年的年头。古朝人用一种特殊的矿石熔炼后制成镜面, 可保镜面万年光亮, 不惧腐朽。” 但这技艺乃是宫中秘技,且耗资巨大,制成的成品也并不多。千年来,天下分分合合, 这些精美的器物大多数早随着战争烟消云散,就连技法也早已丢失。有据可查的器物寥寥无几, 其中就有这套十二生肖镜。 这组铜镜被记载在书中, 象征了古朝最高的冶铸技艺, 盛名在外,可惜早年四散流落,鲜能得见真物。后世有能工巧匠,便根据书上记载, 制了仿品。这些仿品形似魂不似,尤其是那如银如晶的镜面, 是如何也仿不来的。 但即便如此,这些仿品也颇受人喜爱。 到了如今,当时的仿品,也都有了几百年历史,在古器行里也价格不菲。 十年前,孟寒舟还小的时候,曾见过一次真品,是一面虎头镜,当时它被一位老王爷收藏。后来老王爷把那镜子当做陪嫁之物,给了远嫁西南王的女儿。 再后来,西南王府生了变故,府中诸多珍奢都不知去向,其中就包括那枚虎头镜。 此后这镜子就如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任何消息问世,世人都以为,这组生肖镜要么早已随战火而毁,要么就已流落海外,再寻不得。 没想到,这镜子竟然被人收藏齐全,就在锦宁城,还被这尤小少爷大咧咧地给揣出来。 这镜子零散时便足以让人趋之如骛,如今若让人知道这一整套都在锦宁尤家,指不定又会掀起多少风雨。 林笙本来捧着镜子把-玩,听了孟寒舟这一番话,立刻将这价值连-城的镜子原封不动地放回了绸布当中,直感觉连摸过这古董的手都变得金贵无比了。 他看着指腹上蹭掉的铜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孟寒舟抿了一丝笑意,牵过他的手,用帕子裹住慢慢地擦干净:“镜子值钱,铜锈又不值钱。” 林笙被他攥着手指,看看镜子,又回头看看尤真,犹豫了一下问道:“尤小少爷,你是欠了赌债吗,需要这么多钱?” 尤真压根不知道这镜子这么值钱,他就是出门时随手挑了个好藏、轻巧的,觉得这镜子多得是,摆在库里只是落灰,他偷偷拿走一个,老爹肯定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 没想到一挑就挑了个大的,他愣愣看了镜子半晌没言语,直到被林笙出声问话,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没有啊。” 林笙皱眉:“那为什么要卖它?你把它带出来,家里人知道吗?” 一说到这,尤真就眼神飘忽,支支吾吾。 看他这幅表情,一瞧就知道,这宝贝是他偷偷带出来的,说不定,不止这宝贝,连这位小少爷本人,都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 林笙将绸布重新系好,把古镜递还给尤真,认真道:“尤小少爷,人心险恶,你既然已经被骗了一次,就该长了教训。这珍宝你好好收起来,早日拿回家里吧,再也别示于人前了。” “可是……”尤真抿起嘴,心中十分犯愁,可是他需要钱。 孟寒舟视线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说道:“这玉也有些年头了,虽不及古镜,却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你若急需用钱,可以先典当这个。” 尤真一愣,拎起自己的玉看了看,有些纳闷:“这能值多少钱。我爹说,这就是灯会的时候在路边摊子随手买的。我的佩饰三天两头丢,他恼火,就用这个打发我带着玩的。” 孟寒舟:“……” 真行,所以这小少爷不知家富,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一身上下到底有多值钱,他这样子,走在街上就是人形宝库。 他就没想过,为什么他的佩饰总丢?到底是丢了,还是被人顺走了? 尤真还想说什么,忽然鼻子吸了吸,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搓了搓手臂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有点冷啊?” “你晕倒的地方正是两个小坡中间,地面潮湿还有穿山风,许是受了寒气。这会儿我手上没药,找点现成的给你去去寒。”林笙想了下农家灶房有些什么,起身问道,“能喝酒吗?” 尤真揉着鼻子:“能。锦宁城人就没有不能喝酒的!” 西边边境的人都擅长饮酒,三岁就被大人们抱在膝上舔酒边了,长大了各个儿都是海量。 车上座位底下还有一小坛酒,是秋良留着路上赶车喝两口提神用的。林笙倒了两碗出来,用农家灶边现成的葱、姜,切段后与两勺豆豉一起放在酒里煮一会。 两碗酒煮成一碗,他端来给尤真:“喝了睡一觉,明天好早些回城。” 尤真捧着药酒嗅了嗅,扑面一股咸辣的葱姜味,他也没多问,拧着眉头一股脑吞下去。 林笙抱臂道:“尤少爷,你也太没警惕心了。什么都往外说就算了,还随便什么人的东西都敢喝,我若在里面下了毒呢?” “啊?”尤真睁大了双眼,满脸不谙世事的表情,傻乎乎地问,“那你下了吗?” 林笙无奈:“……没有。” 秋良看还能有人把林医郎给噎到无语,噗嗤一声笑起来。 尤真喝完了把碗放下,咂么咂么嘴:“你这个酒加了什么,好像有种很特别的香气,和外边卖的不一样。” “这是我们自己酿的酒,当然和普通的酒水不一样。”秋良笑着说,“你都风寒了,鼻子还这么尖?” 尤真扬起下巴:“那当然了,我家也有酒庄,我打小就是酒坛子里泡大的!不过我家卖的是葡萄酒,那个中原没有。” “葡萄酒?”林笙眼前一亮,“是色泽紫红、木桶酿制的那种吗?” 尤真诧异:“你也知道?我以为中原人都不晓得,这酒西边的外族人爱喝。我也不爱喝,我觉得有点酸,我家酿了都是卖给他们。” 说罢他又打了几个喷嚏,脸上也露出几分疲惫来。 林笙见他这般,便咽下后头的闲聊,没有再说,嘱咐大家都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孟寒舟看看林笙的背影,若有所思。 - 闷了药酒后又一觉天亮,尤小少爷醒来,身上的寒气就祛了大半,起来又吸溜了一碗热腾腾的被林笙加了料的面汤,顺便还扎了两针,现在头也不疼了、鼻子也不痒了、胃也不难受了,又是活蹦乱跳的一个。 昨天尤真还半死不活的一个,现在好得太快,让他冒出几分不可置信来。 他看林笙针包一展一收,似发现了什么新奇东西,一直缠着林笙不放,说些稀奇古怪的话:“你、你这个,是不是那个五毒梅花针!要紧关头刷刷刷一出,中者立即昏倒,两个时辰后才醒……” 林笙无视他伸着胳膊表演“刷刷刷”的姿势,低头钻进车里:“不是,我只是个普通的郎中。” 大黑狗也黏着两人脚后跟跳上车,由于它身躯硕大,还总不安分,一下子挤得马车里空间狭小起来。 林笙揉揉大狗的脑袋,把针包收进药箱,又被尤真看见了里面的瓶瓶罐罐,马上就咋咋呼呼起来:“我知道我知道!医毒双修嘛,高手都是不轻易示人的。” 尤真神神秘秘地看了一圈他药箱里的一排白瓷小瓶。 林笙:“……这只是普通的药瓶。” “我懂,我懂。你只是个普通的郎中!”尤真捂住嘴,点点头,可他的神情分明是没懂,俨然是把这些药瓶当做了什么奇毒奇散。 外面,秋良检查了马车,刚跳上去,就被孟寒舟拍拍肩膀:“你到里面去,我来驾车。” 他正纳闷,看到孟寒舟眼神扫过自己双手,才反应过来,昨日勒马,手心被缰绳勒破了。不过他皮糙肉厚的,过了一-夜早不疼了。 秋良还没张嘴,孟寒舟已经不由分说地坐在了前面,霸占住了缰绳:“里面那个,太吵了。” 他回头,看到扒着林笙手臂正喋喋不休的某个小少爷,还有它随声附和的大狗。 马车驶出去一段时间后,孟寒舟听到几声响动,一偏头,便看到林笙也跟了出来,一边在旁边坐下,一边将肘上挂着的一间薄衫搭在了他肩上。 山路起了风,一件薄衫刚刚好,孟寒舟多看了他一会:“你怎么出来了?” “看路。”孟寒舟将脸转回去,林笙才打了声哈欠道,“那尤小少爷太话痨了,也不知道整天看的都是什么,一直漫天乱说。我出来避避。” 林笙小腿垂在车前,吹了会山风,慢慢往孟寒舟身上一靠,闭着眼道:“过来点。” 孟寒舟默默凑近了些。 过了会,秋良也被啰嗦得受不住时,掀开帘子:“林——” 他一顿,立即咽下余音。 只见林医郎枕在孟郎君肩头,车悠悠稳稳地前行,两人同披着同一件衣裳,金光漫照,映得两人如画一般。 他默了默,只好放下帘子,继续回到车中听尤真说他那些天南海北不知真假的轶事。 一车人又在沿途的镇子上歇了一脚,回到上岚县时,是个明媚的午后。 说了一路的尤少爷终于把自己说累了,林笙回头挑开帘子时,看到大黑狗横卧在座上酣睡,而秋良和尤真两人把大狗当成了枕头,也睡得东倒西歪,直流口水。 第108章 最甜的礼物 尤真坐在小板凳上哭个不停, 方瑕抱着大狗,只好蹲在旁边安慰他。 孟寒舟给林笙削着苹果,听那边方瑕一本正经地劝着尤真:“哎, 多大点事, 不就是你喜欢她, 她不喜欢你嘛!别伤心了, 我喜欢的人也不喜欢我。” 尤真明明是伤心自己被骗了的事, 结果听到八卦, 忙抬起哭红的眼睛,连两人方才还在吵架的事都抛在脑后了:“真的?你喜欢哪个?” 方瑕回头瞥了一眼:“笙哥哥咯!”他揉揉大黑狗的毛发, 叹了口气,“可惜他与那姓孟的成亲了, 我晚了一步。” 尤真一时没发觉男子与男子成亲有什么不对, 只顾着惊叹了,连哭都忘了,反而替他发愁起来:“啊?那怎么办啊……” 方瑕倒颇为豁达:“没事,我比他相公年纪小, 等熬到他相公先走一步了,我就能上位了。” 孟寒舟刚把雪白的苹果瓣削成兔子的模样, 摆在盘子里递给林笙, 自己无所事事地嚼着多余的果皮, 闻言差点呛着。 若眼神能化成刀风,此刻方瑕只怕早成了一叠肉片。 林笙好笑的捻起一瓣苹果,喂进孟大少爷嘴里:“别气别气,童言无忌。” 孟寒舟咬着兔子苹果, 目光幽幽地看向林笙。 尤真瞧瞧孟寒舟,又瞧瞧方瑕, 一时间竟真的被安慰住了,觉得方瑕比自己还要惨。他伸出手在方瑕肩膀上拍了拍:“你也不容易。” 两个少年唉声叹气了一会,二郎和秋良并一众伙计终于满头大汗地回来了,不出所料,到底还是没有捉到人。 不过这也是能想到的……这两人显然是老手了,既然敢四处招摇撞骗,必然是狡兔三窟,想必每到一处都早谋划好了藏匿路线,岂会轻易让人捉到。 “狡猾的骗子!不过我们路上遇见衙门的李头儿了,便把这对男女骗子的事跟他说了。早晚能把人捉拿归案!”二郎愤愤地道。 尤真抹抹眼睛,委屈地“嗯”了一声。 秋良问:“尤小少爷,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待会天色就晚了,你可还有住的地方?” 他本想说自家的酒庄子里有不少闲屋,可以给尤小少爷暂时落脚,又怕人家瞧不上,便没直说。 尤真的难过劲儿还没完全过去,现在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埋头睡一觉,他抽了抽鼻子道:“住店的钱我还是有的。我随便在附近找个客栈住下就行了。就是,你们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小珍珠……” 林笙招招手,大黑狗欢快地摇着尾巴凑了过去,顶着林笙的掌心蹭一蹭:“小珍珠跟我走吧,我家也有两只小狗,可以做个伴。” 尤小少爷卖东西险遭人劫道,一片芳心又付诸东流,连遭重创,的确需要静一静,顺顺心绪。 “人平安就万事大吉。回去睡一觉,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林笙叮嘱二郎记得去还租赁的车马,又把没吃完的一碟小兔苹果送给了互相哀怜的两小只。 然后便牵着小珍珠,与孟寒舟一块回了家。路上还顺便买了几斤肉骨和新鲜的心肝,并一些蔬果,好给大狗做食。 家里小狗团子们吃的那些,怕是满足不了大黑狗的胃,而且他记得尤真说过,小珍珠也是“富贵狗少爷”,吃的也精细。 进门之前,林笙还担心芝麻和汤圆会害怕大狗,怕它们会打起来。 意料之外的,两只小狗团子许是没见过这么大的狗,如见了狗神一般,不仅不怕,还好奇地仰着小脑袋、摇着小尾巴围着黑狗转。 黑狗前爪轻轻一攘,小狗就像糯米团子一样骨碌在地上滚个圈,四脚朝天地躺着,半天不起来。小珍珠以为它怎么了,低头嗅嗅,用鼻子把小汤圆给拱起来。 两小只却以为这是在跟它们玩,先后装模作样地被攘倒在地,露出肚皮,再嗷嗷呜呜叫着让大狗把它们顶起来,一遍一遍乐此不疲。 林笙见它们和谐相处,便放下心来,钻进灶房给狗狗们做饭。 他将肉块、心、肝都剁成肉糜,与蒸好的南瓜、胡萝卜一起,和上两枚生蛋,一起翻炒了一下,就成了香喷喷的狗饭。 小珍珠用大盆,芝麻和汤圆用小碗。 做完狗饭,才用剩下的食材,又做了顿卤肉饭出来,配着现调的凉拌菜,饭旁卧一枚黄里透红的煎蛋。 但不知是不是林笙的错觉,总觉得自打从万物铺回来,孟寒舟似乎一直蹙着眉心,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心不在焉和不高兴。 林笙特意逗他,说这顿饭菜的食材是小珍珠吃剩下的,他竟也没反应。 入了夜,两只小狗窝在大狗肚皮上睡觉,似两只毛绒球陷进了一张黑裘皮当中,煞是可爱。 林笙欣慰地看了会,便锁好了院门,回来也吹灭烛火上了床。才卧下没多久,眼皮刚有些发沉,一道身躯便从背后贴了上来,将他缠在怀中,脑袋也埋在他颈间。 林笙困意正浓,也没管他,只抬手穿进他的发丝中,似揉大狗一般揉了几下:“嗯?怎么了?” 他不说话,林笙打了个哈欠,带着拖长的鼻音道:“再不出声我可就睡过去了……” 孟寒舟这才动弹了一下,眉微微一拧,低声问道:“你……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你真的会再和其他人成亲?” “走?你要走哪去?”林笙问。 孟寒舟不高兴他避重就轻,掐了下他的腰。 “要是我走了,你身边的人年纪又小、嘴又甜,身体又暖和,很好抱也很好摸……” 林笙想了很多令孟寒舟不开心的因素,可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他在意的竟然是这个。 孟寒舟还在絮絮叨叨地嘀咕着小奶狗的种种好处,他越听越离谱,一把捉住了在腰间乱动的手,一拉一拽,将他反摁在了枕上。 “孟寒舟。”林笙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你只比方瑕大一岁半而已,他有的这些‘好处’,你也有。” 纵使夜深,林笙也能感觉到,孟寒舟正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他面颊被盯得一片炽热,于是丢开孟寒舟重新躺下,拽了拽薄毯,道:“好了,别闹了,睡觉吧。” “可人终有一死……”孟寒舟不依不饶地黏上来。 林笙道:“你就非要咒自己?活着不好吗?” 孟寒舟没答,只是揪起他一缕头发玩,窗外的小雀儿扑棱棱落在窗沿上,又扑棱棱飞走。有时候,他觉得林笙也像鸟儿一样,可以亲近,但无法捉在手心。 就像在矿场,林笙那样亲-吻过他,可是回来以后,又对那时的事情只字不提。 那他们这样,算怎么回事? 孟寒舟很想问,可是又觉得反复提起显得自己很幼稚,心里的燥意慢慢蔓延,过了好一会,他没头没尾地开口,纯属没事找事:“……你把我给你削的苹果,给了他。” 林笙彻底气笑了。 他拽回了那绺快要被他打出蝴蝶结来的头发,没好气道:“孟大少爷,你也忒小心眼了,那只是个苹果。” “是很甜的苹果。”孟寒舟埋怨道,“是我专门挑的,最甜的一个。” 林笙盯着他良久,心下揣摩了一阵,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无奈道:“那如果给你更甜的东西呢?是不是就能好好睡觉了?” 孟寒舟脸颊被捏出两个滑稽的小酒窝,他被迫坐起来,幽长的凤眼眯起,偷偷观察林笙:“是什么?深更半夜的,我不吃糖。”他补充一句,“也不要果脯。” 以前林笙常常拿这些来哄他,像哄小孩子一样。 说着不吃不要,但眼神却不断地在林笙的枕边和袖口逡巡,仿佛是在找他有没有在枕头底下藏了东西。 林笙将他的小动作收在眼底,不由笑了一声。 “那你想要什么?” 孟寒舟垂着视线,忽然抬手揽住了他的后颈,紧接着一张微润的唇覆了上来。 “这个哪里甜?”林笙呼出一口气,少年的炽热注视,让人有些不敢抬眼,“而且有没有人教过你,这种时候要闭上眼睛。” “为什么,我想看你。”借着熹微的月光,孟寒舟看向林笙,心口飞快地跳着,手贴在他愈显滚烫的皮肤上,“你这里好热。” “热”字才吐了短促的半声,后半声被害臊的林笙堵住,迅速湮没在唇齿之间:“闭嘴。” 林笙做了引子,便慢慢放下所有防备,随他肆意。 然而这人虽然平日一副唯我独尊的势头,眼下却过于青涩,只是出于本能不断地欺进,含着他的唇胡乱吮舔。虽然这样也很满足,但总觉得缺憾了什么。 孟寒舟越想不出,越是蠢蠢欲动,心情也在毫无头绪的茫然中逐渐变为焦躁。 林笙虽也没有经验,但没吃过猪肉不代表没见过猪跑。 他被孟寒舟的虎牙无意间弄疼了,气恼地抓着他垂在脑后的宽松束发,把人拽离了几分,蹙眉道:“不许咬我。” 孟寒舟被扯得微仰起头颅,那无辜而带着点不满的眼神,俨然是谴责林笙的双标。在矿山时,林笙明明咬了他好几下,他都没说什么。而他只是不小心刮到了,林笙就揪他头发。 林笙转开视线:“总之不许咬。” 孟寒舟依旧垂眸看他,林笙无形中都能感受到他那快要溢出的可怜和着急。 两人对峙了不过几息,林笙就叹了口气,指尖拂过他紧抿的唇角,喃喃道:“一点也没学会,这种事难道还要我教你?” 林笙穿进他的发中,吐出口潮湿的气流:“那我只教一遍……” 不等孟寒舟多说什么,林笙便将他往下一带,两人双唇相触。孟寒舟在混乱中想,这和自己那个没有什么区别,直到温热的舌尖探入自己口中…… 第109章 起死回生 街道上传来呼救声, 还有人群的喧哗。 林笙向外看去,只见远处的巷口处,跪坐着一个伤心欲绝的中年男人, 怀里抱着个少女, 两人都灰头土脸的, 似是摔在了地上。 那男人看着悲痛无比, 应当是少女的父亲, 正揽过女儿往背上挪, 但因为这一跤扭了脚,还没站起来, 就吃痛坐在了地上。 他一时急的手足无措,不停地哀求周围的人, 请他们把女儿送到医馆。 巷口的确已经围了不少百姓看热闹。有人上次伸手一试, 吓得踉跄后退:“不、不喘气了!死了!” 那女子一动不动的闭着眼睛,似是已经丧命,大家见此面面相觑,这下更没人敢碰他们了, 生怕惹一身腥,到时候说不清楚。 女子父亲两眼全是血丝, 不住地摇头:“我闺女没死!救救她, 求求你们救救她!” “我去看看。”林笙拧了拧眉, 便快步走出店铺,穿过行人上前去,他摒开围观人群,半跪在女子身前, 略观察了一下。 女子面色红紫,脖颈上一条尚且鲜红的绳索痕迹, 应当是刚上吊后不久。 林笙扬声道:“都让开!别堵在这里——二郎,取我的针!” “哎,好!”二郎正跟他后边出来瞧,闻声赶紧跑回店里,从林笙的挎包里翻找出针包来,一路小跑着递给他。 这女子虽面颊皮肤粗糙,身上衣服也不是什么好料子,但衣裙干净漂亮,穿戴整齐,地上还散落着一只雕刻精致的木簪子。 看样子,应该是早有寻死的念头,还特意打扮了一番。 林笙试过女子的颈脉,一边展开针包准备好,沉着道:“把她放在地上,松开领口和腰带,脱掉鞋袜。” “啊?可……”女子父亲犹豫了一阵,又看看周围这么多人,虽然女儿身份低微,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可当众宽衣解带,属实有辱声名。 “我是大夫。想要她活,就听我的!”林笙目光顿时严厉。 男人一怔,很快回过神来,下定决心,忙按照他说的,松开女儿的衣襟,解开紧缚的衣带。 见有大夫出现,周围百姓都松了口气,有心善问他要不要帮忙的,自然也有不乏不怀好意的流-氓,一直笑嘻嘻地盯着女子的领口窥视。 林笙视线不耐烦地瞥过那几个人,却从人群后看到了孟寒舟和尤真的身影,他唤了声:“孟寒舟!过来。把你们衣服脱了,挡住路口。” 两人好容易挤进来,孟寒舟很快反应过来,脱了外衫,和尤真两人撑开衣物当做屏风,拉在巷子两墙之间,一下子就把周围百姓的视线给隔绝在外。 秋良见状,便在外边指挥着驱散这些人:“别看了别看了!” 林笙管不得其他人了,他俯身听了下女子鼻息全无,便立即跪在她身侧,两手交叉相握,隔着一层宽松的贴身亵衣,为女子行心肺复苏术。 孟寒舟看他按在女子胸口位置,眼皮不由跳了一下,不过好在女子父亲还沉浸在焦急中,只顾着祈祷,没注意林笙这过界的动作。 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林笙飞快抽-出针来,刺在女子脚底涌泉穴,以及头顶百汇、指尖中冲的位置,都是苏厥开窍的穴位,然后便继续按压。 不知过了多久,林笙开始冒汗,力道有些跟不上了:“二郎,过来帮我。” 二郎愣住了,看看左右,又指指自己:“啊?我?” “这里还有其他人是闲着的吗。”尤真小少爷瞧着也是个没力气的,喊过来恐怕也没用,他只能喊二郎过来接手。林笙将郝二郎一把拉过来,摁在身侧,“这样,我教你。” 二郎恍恍惚惚地应了几声,也顾不上那些了,见女子父亲也没说什么,便上手跟着林笙学。 秋良驱赶了大半瞎凑热闹的人,回来问道:“林郎中,我能做点什么?” 林笙头也没抬:“劳烦你去最近的药局,抓一剂醒神散,并一副回阳汤煎上。” 他快速口述了药方。 “我马上去!”好在药味不多,秋良上过几年学,又跟着打小记酒方,记性还不错,记下后立马揣上银钱去买药。 不知过了多久,林笙与二郎两人又倒换了两次,少女也不见起色,连一向做粗活的二郎脸色都累红了起来,他不禁有点佩服起林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怎么坚持得比自己还久…… “林医郎,要不……”二郎看看女子,又看看林笙,那句“要不算了吧”始终没敢说出口。 女子父亲瘫坐了下去,只觉得救活无望,失神地捂住面孔,带着哭腔呢喃着:“都是我拖累了梨儿,都怪我,都怪我……” 林笙满头大汗,烈日照射之下,他脸色也有些发白了。 二郎正坐在地上歇口气,忽然注意到什么,惊叫道:“动了动了!她手指头刚才动了一下!” 林笙看了一眼,立即趴在病人胸口,听了听心跳声。 “梨儿?”梨儿的父亲立刻止住悲泣,果然看到闺女的在细微地搐动,他急迫地唤道:“梨儿,梨儿!你睁开眼睛看看爹!” 这时去抓药的秋良跑回来了,将用桑皮纸包裹的一小包药末递给林笙:“林医郎,这是那个药散。药汤已经让伙计拿去煎了!” “多谢。”林笙接过来,撕下一边药纸,裹住一些药末,卷成细长的纸筒,插-入女子的鼻道中,轻轻一吹。 药末中俱是辛香开窍之物,药末一冲进鼻腔深处,立即刺激了黏膜,辛窜药效直冲脑窍——梨儿的眉头皱了起来,须臾,她呛声张开口齿,往回重重地倒了一口气。 然后也并未苏醒,抽搐了几下后,又半张着嘴昏了过去。 “这、这……”梨儿父亲见此,慌里慌张地拽住林笙的手,“大夫,我闺女怎么样了?” 林笙又趴在她胸口听了一会,抬起头来,蹙紧的眉心慢慢散开:“应当是救下的及时,只是窒息昏厥心跳骤停。现在已经恢复心跳呼吸了,只是还很微弱。” “先把她抬回家吧。”他将几根针抽-出,让二郎寻个担架来,“一会儿回阳汤煎好了,喂她喝下,再好生照料安抚,应当没有太大的问题了。” 梨儿父亲喜极而泣,不住地磕头感激:“谢谢大夫!谢谢你!” 林笙想阻止他继续以头抢地,但是跪在地上太久猛一起身,血压跟不上来,有几分头晕。身形才晃了晃,蓦的胳膊被人一把握住了,人也被带进了一个稳当的胸膛中。 他转头看了眼,果然是孟寒舟,便心安理得地靠了上去。 “你脸色不太好。”孟寒舟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事。只是累到了。”林笙轻轻按下他的手,靠着他休息了片刻,便站直了,“回去看看药吧。” 失去衣物遮挡后,围观的百姓探头探脑一瞧,只见那先前已经没了呼吸的姑娘,正被用担架抬着往回走吗,她那爹高兴得直抹眼睛。 “这是……活了?这是起死回生啊!”有人惊诧,“我方才可是亲手试了,她没了气儿的!” “又是万物铺的那个林郎中……” 孟寒舟悄悄牵过林笙,油然而生一股得意,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小医仙,会个活死人肉白骨的手段怎么了? 不过是几步路就回到铺子了,林笙看看被莫名其妙牵起来的手,被这么多人看着,有些不习惯地抿了抿唇,他指尖弹了一下,悄悄往外抽。 孟寒舟觉察到了,紧紧地攥着他最后一根小指不放。 林笙看看四周,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抽出来。 有看客看着林笙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起来:“那林郎中很厉害?我几个月前离开上岚的时候还没有这号人呢。我瞧他都还没及冠,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而已。” 旁边人冲他摇摇头:“你可别这么说。这个林郎中看疑难杂症可是有一手!我姑父族中有个亲戚,眼看都要办棺材了,被他几服药就给治好了。我娘咳嗽了好几年,也是吃他的药吃好的。而且他的药好用,不贵!” 那人半信半疑:“有这么神?” “你要是不信,等你有个头疼脑热,也找他试试呗!”旁人笑他道,“他平日不是在万物铺,就是在六疾馆,要么就是在后街那个魏家医馆里做药,挺好找的。” 众人窃窃私语地闲聊着,也没人注意到,有个瘦薄的小子竖着耳朵听了许久,又朝挂着“万物铺”牌匾的铺子看了几眼,便匆匆从人群中挤了出去,跑没了影。 - 梨儿姑娘醒来的时候,天色渐晚,屋内蒙上了一层火红的霞光,她茫然地不知今夕何夕,只感到一股钻进鼻腔的浓郁的药味。 她本能地抬手,摸了下火-辣辣作疼的脖颈,才终于想起来,自己明明是悬了梁的——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梨儿一时情绪激动,想要坐起来,胸口牵扯得不由窒痛,她抑制不住地呛咳。 咳嗽声才响起,梨儿父亲便快步冲了进来,扑到床前:“梨儿,你可醒了,你感觉怎么样?你说你这孩子,有什么想不开的啊!你要是走了,让阿爹我一个人怎么办!” 梨儿看着两家凹陷的老父亲,眼睛立刻红了起来,哑着嗓子道:“为什么要救我,不如让我死了自证清白……” “自证清白的办法有很多,死是最没用的。” 梨儿闻声抬起头来,看向走进自家的几个陌生男子,神色立刻紧张愤恼起来,她一边咳喘着一边把父亲拽到身后:“你、你们不要动我爹!” 梨儿父亲忙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梨儿,别怕,他们不是恶霸,是好心救你的郎中。就是,最近六疾馆新来的那个林郎中。” 第110章 买马 孟寒舟将手上的马鞭和一只马镫递给林笙看, 说道:“你看这马鞭,虽只是一条牛皮鞭,瞧皮子纹路, 已经有些年头了, 却依然韧而不糙, 弹而带柔。你捏一捏试试?” 林笙唯一骑马的经验, 还是有次旅行时, 被景区的工作人员牵着, 骑马溜达了一圈,自然不知道如何分辨马鞭好坏。 他只是看着这鞭子被打理得很干净, 也不懂意味什么,他把手放在马鞭上。 孟寒舟顺势包住他的指尖, 往上带了带, 神色自然极了:“捏这里。” 林笙捏着马鞭瞎研究,也就没注意到孟寒舟的花花小动作,不解地问:“所以呢?” 孟寒舟:“一条普通的马鞭,他们父女都打理得这么仔细, 可想而知,他们照顾马匹肯定是更加细心可靠。那批马, 即便不是上好马种, 也一定有着不错的品相。” 林笙奇怪:“可我们要那么多匹马干什么?” 其实, 也是梨儿父亲说起他们东家的事,才让孟寒舟有了额外的念头—— 这小小的上岚县,只是个偏居一隅的山县,每年论起赋税功校来, 别说在京城,在上一级的府城里, 都排不上号。 他们想要靠这铺子翻身,只靠在上岚县卖些杂货酒水,那简直是天方夜谭。便是挖空了上岚县人的钱袋子都来买他们的东西,也不过尔尔。 终究还是要走出去的,那很多事情提前筹措总比临时抱佛脚的要好。 譬如如今出入货物一项,一开始是靠方瑕与周家的情分,借了不少来往商队的车马的余空,但取巧的事终不长久。而万物铺允诺的送货上门,现在也多是靠手推车,还有二郎、秋良的一把力气。 现在店里卖的东西还多是些轻巧小物,买东西的客人也是本地的,也不会一口气买上很多,所以还送得过来。 可若是以后铺子开大了,货物种类越来越多,尤其是酒庄出酒也日渐见长,手推车终有不顶用的时候。又或者,将来铺子开到别处去,又或者需要去更远的地方跑商时……总不能一直指望二郎秋良的蛮力吧? 车马行是可以租赁马匹,但租用一次成本贵不说,若是马伤了死了,更麻烦。 加上跑了这一趟牢山营后,孟寒舟深知车马的重要,心里蠢蠢欲动,也想要一支属于自己的马队。尤其是之后孟寒舟还想去府城进一些布匹,来回又是一趟苦差事。 就算退一万步说,不送货的时候,至少他还能骑马接送林笙外出看诊呢! 孟寒舟越想越心动。 若是总有一天要置办车马的话,眼下这样的好机会,岂能错过! 梨儿姑娘的东家急于出手,这批马原本就会便宜一些。若是再给这对父女解决了金铺一事,他们势必会在那东家面前说些好话,到时候这价格肯定能压得更低。 孟寒舟短暂思索了几许,便悄悄拉住林笙至门外,凑近耳边将心中所想与他说了。 片刻后,孟寒舟见他拧着眉梢不说话,正在兴头上的热度稍稍凉下几分:“你是觉得不妥?” 林笙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没想到,你一下子会想到那么久远的事情。我本来觉得,能开个小铺子,每月有些余钱不愁吃吃喝喝,就很好了。” 而且……虽然孟寒舟说的都有道理,可是养马不像养猫猫狗狗,放在院子里喂喂吃食就能活。 花了钱买下马匹才只是第一步,马儿需要马厩,还要一个能够时不时去练腿的马场。就算这些不提,单是粮草,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养马上需要花费的物力心力,也实在不容小觑。 真要像孟寒舟说的那样,一定会累得不可开交。 不过转年一想,原来这才是孟寒舟想要挖梨儿父女过来的原因,他们养惯了这批马,马儿亦熟悉了他们,又有一层小恩小情在,确实比从外边另招马倌要好。 林笙正出神,蓦的孟寒舟感慨起来:“当初我们刚到文花乡,你好容易挣了第一笔钱的时候,买了米面回来,身上就剩下十几二十个铜板,装在小盒子里,连底都铺不满……” 林笙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那么久远的事情,不解地歪过脑袋。 “我看着你捧着盒子,大晚上的每一枚都翻来覆去地数来数去,数了好几遍。我那时觉得,这有什么好数的,你大概很爱钱——爱数不胜数、取之不尽的钱。”孟寒舟语气中掺着几分揶揄,“没想到,只是间小铺子,你就觉得不错了,还挺好打发的。” “……”林笙无语地瞪了他一眼,“爱钱怎么了?” 他抱起手臂,故意嘀咕道:“再说了,那时候能一样吗?” 那时候,孟寒舟病体沉疴,眼中黯淡毫无生志。林笙单是将他从黄泉路口拉回来,就已经花费了全部的心力。终于,多日的辛劳有了回报,即便这回报只是几枚不起眼的铜板,却也象征着新生活的开始,怎么不值得开心一下呢? “是不一样了。你再也不用数那仅剩的几枚铜钱了。”孟寒舟叹了口气。 风吹乱林笙的发梢,发尾像小勾子一样在眼前晃来晃去,他抬起手,绕住了一缕,慎重其事地沉声道,“可夫君都是要养家的,我也想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 夫君? 林笙恍惚了一下,视线不经意间落进孟寒舟的眸中,那里瞳光深邃专注,俨然透出几分已稍显迷-人的成熟气息。 他盯着眼前人,忽然觉得,孟寒舟是不是长高了几分,身形也结实了很多,再这样下去,恐怕以后都要抬起头看他了…… “林郎中?”出神须臾,梨儿的父亲从门槛处望过来,唤了他们一声。 林笙匆忙回过神来,微微吞咽了一下,抛下几个字:“随便你。” 两人暂时说到这里,林笙转身往屋内走。 孟寒舟撵上林笙的脚后跟,低声问他:“走这么快……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随便我什么,买马的事,还是夫君的事?” 林笙一怔,说完,他连答案也没打算听,脚底抹油地直接溜过去了,只留下唇边若有似无浮起的一抹弧度。 半晌后林笙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分明是故意的! 尤真看了看两人:“林郎中,你的脸怎么有点红?” 孟寒舟在身侧朝他微微挑起眉梢,林笙神色平淡地道:“外面太热,晒的。” 那边梨儿父亲似也想好了,郑重道:“林郎中,我们爷俩给谁干活不是干。你们那儿若是缺人养马,用得着我们,就冲梨儿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我俩就没有二话!我叫王大江,我闺女王梨儿。那这位……” 他看着孟寒舟,还不知道这位未来的年轻小东家姓什么。 “王叔,这是孟寒舟,对面街口万物铺的掌柜。”毕竟长一辈,林笙便唤他个王叔,“我家里人。” 王大江微讶,原来是万物铺的小掌柜,那铺子虽说开得不久,生意却有来有往的,看着很是羡人。王大江忙记下他的名字:“孟掌柜,要是你不忙,今天我就去跟管事的说一声,明儿个带您上门看马。” 孟寒舟点点头:“好。那金铺的事你们且等着消息就是。” 离开王家回到铺子,一群人凑上来打听那姑娘怎么样了,听说已经没有性命大碍,只是还需静养,便纷纷松了口气。又听说她在金铺遭遇了无理之事,才想不开而寻死,又不由感慨起来。 这事说来有些难缠。 梨儿是冤主,金铺其实也是冤主,只是若金铺那边那么多伙计都听到了,那富商说梨儿是自己的仆人,富商一消失,梨儿姑娘一时无法证明,有些百口莫辩的意味。 孟寒舟左右环视一圈,见旋子正听着热闹一边拿抹布擦着桌,于是开口唤他。 “东家。”旋子放下抹布过来,不知道要做什么。 孟寒舟道:“你在驿站附近给人扛包扛货的时候,认识的脚夫应该不少吧?” 旋子茫然地道:“是不少,但交情都不深,都是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粗汉子……” 孟寒舟这么一问,林笙就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些脚夫平日里满城跑,每条街巷楼铺都分外熟悉,哪条路好走,哪个近路好抄,哪里多了个不起眼的小摊子,什么地方有了新鲜事儿,就是哪个墙角的猫打了一架,他们都是最先知道的。 想要打听消息,找他们是最快的,不过找这些人盯消息,是要花钱的。 孟寒舟正要说话,院后有伙计喊了声东家,林笙匆匆取出荷包塞孟寒舟怀里,让他继续与旋子说,自己则去处理那伙计的事。 怀里荷包温热,孟寒舟讶异地看了片刻,旋即眉宇轻挑,转递给旋子:“你悄悄去找些为人义气的,让他们留意一下最近城中有没有个穿绸披缎的富商,生面孔,身形肥胖。要是有能提供消息的,可以得赏钱。” 旋子明白了,接下荷包转身就要走。 “……等会。”孟寒舟又忽然想起什么,将他叫住。 旋子:“您还有事吩咐?” 孟寒舟走上前,拿回那只荷包。 发现除了银钱外,里面还有两枚黄豆大的香药丸。他不禁腹诽,林笙真讲究,钱兜里都要放上熏味的药丸。 “这个不能给——”他把药丸没收,并荷包一起收回袖内,只把散碎银钱哗啦啦倒进旋子手心,“好了,你去吧。” 旋子捧着一把碎钱:“……” 只好自己找了个麻布小兜,装起来掖进贴身的胸口。 过了会,林笙从后面擦着手回来,见厅中人已各忙各的散了,而孟寒舟正拿着支鸡毛掸子在给货架掸尘,似乎心情不错,正胡乱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旋子去了?”林笙走过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挂在他腰间位置的荷包,顿了顿,林笙伸手去拿,“这个怎么挂你身上了?钱给旋子了?” 第111章 第111章 这马通身枣红, 被孟寒舟牵至阳光下后,鬓毛仿佛泛着金红的亮丽色泽,看起来十分俊逸。 林笙看它在孟寒舟手里这么乖顺, 也凑上去伸手摸了摸, 感觉很奇特, 许是养的好的缘故, 毛发比在景区见到的那些马要柔-软一些。 马儿轻轻哼着鼻息, 顶了顶他的手心。 孟寒舟拍拍马儿, 让林笙小心退让一步,长腿一撩便翻上马背。他一拽缰绳, 马儿便扬蹄绕着院中小跑起来,随着枣红马响亮而飒气地嘶鸣一声, 从林笙背后绕了回来。 停稳后, 孟寒舟单手控马,又一次微微俯下身来,邀他上马:“来吧?” 林笙仰头看着,只觉逆着天光, 马背上的少年郎也尽显英姿。明知他是在故意耍帅,但林笙也很难不承认, 孟寒舟这一套下来确实有几分风采, 让人忍不住心动。 他被马儿亲近地蹭了蹭, 终于将手搭在孟寒舟的掌心上,踩着一侧的脚蹬,一个借力就被携上了马背,坐在了孟寒舟身前。 这马看着并不算大, 坐上来后竟然这么高。而且马儿总不停地踱步,林笙晃了几下不敢动了, 僵硬地坐着,下意识攥住了身边唯一可以依靠的一条手臂。 孟寒舟将他环在怀中坐稳,两手绕过他握住缰绳,在他脸侧哂笑一声:“放轻松,不要这么紧张,你夹得太紧了,我动不了。不会把你摔下去的,实在害怕,可以靠我怀里。” “……”林笙耳内微热,深吸了两口气,慢慢放松身体,但依然绷得很紧,像块木板。 这时孟寒舟霍然一踢马肚,枣红马立刻扬蹄而出,惊得毫无防备的林笙本能闭上眼,随着惯性一下子跌进了身后的胸膛。 孟寒舟顺势就将他环抱进来,一边带着他的手同握缰绳。 院门出去便是一条山道,虽蜿蜒起伏,却都是些缓坡,并不崎岖。枣红马当是常常在附近撒欢,出来后极其自在地带着他二人在林道中飞驰。 过了好一会,渐渐适应这阵颠簸后,林笙慢慢睁开一只眼,山风迎面扑过,搅动着两侧林叶飒飒作响。他还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这便是所向无空阔, 风入四蹄轻! 林笙胆子大了起来,朝寂静无人的山野中喊了一嗓子,漫漫幽林,荡荡漪响,好似能将烦恼疲惫通通甩在脑后。他兴奋地往后看了一眼:“孟寒舟,它能跑多快?!” 孟寒舟笑道:“你想让它多快?”说着便又驭起速度,“坐稳了!” 两侧树木飞速后退,抬头看去,他们仿佛是在追赶天际的云彩,十分畅快。 孟寒舟没有刻意掌控方向,全凭马儿自己认道,很快这匹马就载着他们冲上了林道尽头的一小片高坡,才慢慢地停了下来。坡上视野开阔,绿茵铺地,满坡粉粉紫紫的小花点缀其中。 这里也许就是梨儿姑娘常放马来的一片地方,枣红马一到这,就欢快地嘚着蹄子,见背上的两个人也没阻止它,就自顾自地跑去嚼吃花草了。 林笙还沉浸在刚才的奔驰中,紧张而快乐地微喘着气,他摸摸马儿的毛,夸奖道:“真棒。” 孟寒舟不乐意道:“我掌的缰,怎么夸它不夸我?” 林笙回首拧眉:“小狗的醋你吃,马的醋你也吃,你还有什么是不能吃的吗?” 孟寒舟看着他鼻尖上金绒绒的小绒毛,分外可爱,仗着他不敢独自乱动下马,吧唧一口亲在了唇角:“我什么都吃,不挑食。” 林笙唇边的一点温度也被他吃了进去,柔软细腻的触感让人欲罢不能,孟寒舟偏过头,想顺势再进一步。 然而枣红马吃完脚边一圈,突然挪了挪脚,直奔向不远处的另一块草地,径直打断两人之间的气氛。 “吁,吁!回来!”孟寒舟不得不握住缰绳,将它定在原地,以防两人都被它甩下去。 林笙喉咙里滚动了一下,趁势留转了回去,只留给他一个无情的后脑勺。 孟寒舟好容易将马儿安抚好,懊丧地将下巴挂在林笙肩上,喃喃地抱怨:“什么马啊,真是不懂事。” “该回去了。”林笙眸间蕴着笑意,抬手在他下巴上挠了挠,“回去我来缰绳行吗,你教教我吧?” 孟寒舟眯着眼睛被挠弄得心情愉悦,便将缰绳递他手里,只虚虚揽着他一截腰身:“好吧,那你攥着这个,往左就拽左边,往右就拽右边。” 林笙认真学了一会,感觉并不算难,他伸手摸了摸马:“走吧,小红。” 他初学控马,自然做不到像孟寒舟那样纵马飞驰,回去路上基本是靠小红识途,林笙偶尔矫正一下方向。 望见养马小院的木栅门,林笙才戳戳挂在自己肩上的这颗脑袋:“醒醒,到了。你也真敢闭上眼睛,不怕我把马溜到沟里去?” “那咱俩就一块躺在沟里就是。”孟寒舟只是闭着眼享受靠在林笙身上的滋味,他顶着阳光睁开眼,看到候在门口的王叔,还有些不情愿。 风和日丽,鸟语花香,他恨不得这样溜达一辈子。 但该办的正是还是要办的。 两人试了趟马回来,也没有多加讨价还价,就按照谈好的价格,总共花了将近四百两银子,连马带小院空地,还有院里余存的草料等杂物,一并包圆买了下来。 先给了一百两定金,待字据签好,钥匙交定,王家父女拿回了卖身契,余下的钱就全部给齐。 临走时,林笙不舍地又去默默枣红马,给它喂了草料。 这养马的院子虽然还算宽敞,但简陋、偏僻,过来一趟要花不少时间,下次再来喂小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孟寒舟道:“喜欢的话这匹先牵回去,可以暂时放在秋家酒庄的后院里喂着。等我们买了宅子,再把它接回来养。” “可以吗?”林笙眼前一亮,他看向王叔,毕竟卖契还没有完全弄好,直接牵走恐怕不太妥当。 王叔忙点头,林郎中已经是上岚县有名有声的郎中了,那万物铺也是后起之秀,又不担心他俩跑了,再者说,单是定金,也足以牵走三匹马。 林笙开开心心地打开栅栏,把枣红马牵了出来。 回城的路上,林笙还在骑马的劲头上,还是要求要自己拿缰。孟寒舟乐得将归途拉长,干脆挂在他身上当挂件,一路走走停停,就这样悠悠闲闲、溜溜达达地逛回去了。 只不过,才回去,就乐极生悲。 这马鞍是木头的,上面只铺了一层布料,林笙新学骑马,难免身形紧绷放不开,骑在路上时还没觉得,直到进了城门,不得不下马,林笙才脸色微微一变。 慢吞吞走到了铺子,二郎一伙见到赫然一批亮丽骏马,兴奋地围上来看:“哇!大舟,你们真的买了马啊!我们能不能骑一骑啊!” 孟寒舟又得意又小气地攥着缰绳:“这匹是林笙喜欢的,改日给你们骑别的。” 几个伙计们起哄学他说话:“哎哟,林~郎~中~喜~欢~的~” 孟寒舟一人给他们踹了一脚。 林笙说要换身衣服,兀自去了楼上的歇息小室。 孟寒舟在底下跟他们闹了一会,才发现林笙一直没下来,他把马拴在门口,托二郎几个照看。便小跑着上去寻他。 楼上数个小室,只有一间房门紧闭,他唤了声“林笙”,推门一进。 只听着瓶瓶罐罐哗啦啦一阵,紧接着是箱奁扣住的声响。 孟寒舟跟他身边这么久,自然听出那是药箱的动静,忙不迭就冲了进去:“林笙,你怎么——”他视线陡然一停,嗓间的话也黏住了。 茶歇小榻的边沿,薄毯之下,挂着尚未来及全部遮盖住的一条白皙小腿。 他的衣带垂在了一旁,衣襟也都松散着。 伴着孟寒舟凝滞的目光,一截裤边失去了系带,窸窸窣窣地滑脱了下来,从膝盖处只往下掉。林笙手忙脚乱没有抓住,下意识抬脚勾了一下,堪堪将那亵裤勾在了脚踝处。 屋内寂静无比,甚至能听见孟寒舟明显的吞咽声。 长年娇生惯养而不怎么晒太阳,以至于白得发光的小腿下面,是只着绵白布袜的脚。那悬悬堆叠、摇摇欲坠的裤料,更加重了视觉的刺激。 随着簌一声,裤子就彻底落在了地上。 林笙脸色倏的就红了,他拽了拽草草寻来遮住自己的毯子,纠结这腿是收回来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见孟寒舟还盯着,他恼羞成怒:“你、你别看了,出去。” 孟寒舟眉心微动,恍惚才反应过来,却不仅不出去,还更近了几分:“是不是被马鞍磨破了皮?” 林笙看了看桌上的药箱,还有手边的药瓶,只好忍着臊意点了点头。 他才想给自己上药,孟寒舟就贸然闯进来了。 “没事,刚骑马都是这样的。夏天穿的薄,难免的。回去我给你缝个软垫垫在上面,就不会磨了。”孟寒舟镇定地凑近,不知怎么,感觉嗓子里也有心脏在乱蹦,他拿起茶几上药瓶闻了闻,“涂这个药管用吗?” 孟寒舟得到了肯定答案,就去拽他的毯子,紧张得林笙立刻按住:“你做什么?” “上药啊。”孟寒舟看着他的目光,竟还找到了几分理直气壮,“那个位置,你自己能上的准吗。不看看,怎么知道磨伤得严不严重?你是大夫,这点道理应该懂吧。” 林笙默了默,虽没说话,脸色却红了个透。 以前孟寒舟也曾给他贴身处上过药,可那时候他还不晓得这家伙的心思,心里没有负担。现在要是那种位置,还让孟寒舟来上药,林笙心口着实有点扛不住。 第112章 捉赃 孟寒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 半天没有对此发表什么言语,只是亮着眼睛看他,半晌才掀开薄毯一角说:“那怎么办, 要不我去把他找回来, 给他解释解释?” “……回来。”林笙一把将人抓了回来, 他毫不怀疑孟寒舟这张破嘴, 肯定会越描越黑, “你解释个鬼。” 孟寒舟顺势倒了回来, 靠在他身上,挲了挲他发红的脸颊, 趁机飞快地拿薄毯一遮,摸黑偷了个香吻, 挑眉道:“这可是你不让解释的, 那我继续给你上药。” 他刚把手伸进林笙的膝弯,握住一截白嫩的大-腿,就被林笙没好气的给一脚踹下了小榻。 “疼。”孟寒舟虽摔坐在地上,姿态却潇洒, 两手斜撑着地面,舔了下唇面,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又瞄了一眼他的腿。 “疼死你活该, 出去等着。”林笙立即拽过薄毯盖在身上,垂眸看向地上这个目光到处游弋的人,“我看只有把你扎瘫了继续躺在床上,你才会老实。” 孟寒舟自然不想瘫回床上, 他捡起药瓶放回林笙手上,又握住他手背亲了一下, 才恢复正形:“那你收拾好了休息会,我去看看秋良说的事。” 林笙指尖微微一动,再抬头,那家伙怕招打,已经跑出去了。 孟寒舟在后院找到了正猛灌凉水的秋良,他过去一拍肩膀,唬得秋良原地一蹦,回头看了一眼是孟寒舟,脸上好容易散开的红晕又霍地聚了起来。 “你脸红什么。”孟寒舟眉心拧起,“好像我把你怎么着了似的。” 秋良左右看看,拉过孟寒舟低声道:“孟郎君,你们、你们感情再好,也要注意地方啊!而且这天、天还亮着,这样不好……” 孟寒舟挑眉:“那怎么,天黑了就好了?他情况很迫切,等不及天黑了。” 秋良登时红成煮熟的虾子,骇得立马捂住他的嘴,探头又瞧了瞧四周。孟寒舟看他一副比自己还心虚的模样,不由失笑,抬起手在他脸前晃了晃:“他骑马磨破了腿,疼得厉害,我是帮他涂药。涂药的事,怎么能拖到晚上?你是在想什么?” “……啊涂药?”秋良闻到他手上的阵阵药香,顿时升起几分窘迫,摸了摸鼻子掩饰一下,“没,没想什么。” 孟寒舟逗完了正经人,去舀了点水洗去手上药味,回头问:“你刚才说旋子打听到了那胖子的行踪,他人呢。” 秋良回过神来,忙道:“他忙着盯梢,又出去了。只回来说,有个小脚夫看见,那胖子似乎与人约好了明晚见面,隐约听着好像是要卖什么东西,但太远了没听清,他问问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通知那金铺和官府,一块去捉赃啊?” 孟寒舟琢磨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赃物,万一不是,到时候打草惊蛇,恐怕还会被对方反咬一口:“听见他们说在哪见面了吗?” 秋良正要回答,林笙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你们在说什么?” 孟寒舟转脸看向林笙,忙递给他一只手,想让他扶着:“你的伤处理好了?怎么不多歇一会。” “……嗯。”林笙并了并腿,把他夸张的手臂推到一边,“本来就没有多大事。秋良你继续说。” 秋良只好老实道:“林郎中。我们在说,明晚要不要去偷偷捉那胖商人的赃。有个脚夫打听到,他可能打算出手赃物,与人约在富春阁。” “那是什么地方?”林笙问,孟寒舟也摇摇头。 “好像是新开的赌场馆子吧。”秋良也不太清楚,那些馆子所在的街巷打手混混很多,他以前卖酒也不太敢往那边去,而且这个馆子神秘得很,只在晚上开业,“不是什么好地方,又乱,还贵,连进门都要交钱,一般的小赌客都进不去,听说还能过夜。我常见着有人在里头赌一晚上,一大早醉醺醺地出来……” 林笙一想,这倒符合常理,那胖子出手赃物,越乱的地方越好谈事情,也不会引人注目。 “那混进去看看呗。正好我还没有见过赌场,去长长见识。”林笙道。 孟寒舟随口道:“那一块去。叫上二郎,到时候我和林笙进去,你俩留在门口望风,要是有状况,还能及时通知官府。” 秋良倒没什么意见,点点头。 - 第二天晚上,孟寒舟与林笙两人特意打扮了一番,从铺子里挑了几支佩饰戴在身上装门面。林笙少有装点得这么富丽的时候,身上叮叮当当,既怕丢了,又有些不习惯。 他整理着和衣带缠在一起的绦子,一抬头,就见孟寒舟摇着把折扇,笑笑地审视着他。 “挺像那么回事的。” 林笙奉承一声:“你也不赖。” 两人冒充外地客商,施施然地来到了富春阁门前。 此时天色黑尽,富春阁中已经灯火通明,门匾看着倒是富丽堂皇。门口杵着一对迎来送往的伙计,时开时闭的雕花前门内,不时传出阵阵赌喝声和各色欢声笑语。 孟寒舟以前没少应付纨绔们进出这类地方,倒是从容。 林笙却莫名有股心虚,他当了二十多年三好市民,别说正经赌博,麻将桌、牌桌他都没怎么沾过边儿,乍然来这种地方“消遣”,属实有点不自在。 一迈上台阶,就下意识拽住了最近的一抹袖角。 孟寒舟看看自己被扯紧的袖口,暗地笑了下,把茫然四顾的林笙往身边带了带:“别乱看,哪有来赌博的人,像你这么慌张的?跟紧我。” 林笙不服气,挺了挺胸:“我哪里慌了。” 但脚步还是紧紧地跟住了孟寒舟身旁。 两人交了入门费,门口的伙计打量了他们一番,瞧着林笙有几分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当是什么小公子作罢。见他俩衣着鲜亮、应当有些钱财,就给了他们一块小铜牌,还给了两张灯会时街上随处可见的面具,说是若不想被认出,可以戴着这个再进去。 孟寒舟看了看,心想,门面不大,规矩倒不少,故弄玄虚。 不过他还是把一张虎面面具扣在自己脸上,另一只兔面的转头帮林笙也戴好。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还带两只短短的小耳朵,只露出林笙一双眼睛,和红润的唇面。 戴好面具,孟寒舟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故作烦躁地扇了扇扇子。 那伙计很知趣,闭上嘴没有再乱说话,将他们引去了一张空闲的赌桌,奉了茶,就讪笑着问:“两位是跟人约了局,还是自个儿来玩?想怎么玩?我们这什么都有,骰子、六博、骨牌九都行!您二位瞧着面生,头回来不收茶钱。” “牌九吧。”孟寒舟点了一副。 厅内吵吵闹闹,林笙端着茶喝,没怎么听那伙计说什么,眼神暗暗环视四周,没瞧见有什么可疑的胖子,难道还没有来? 据王梨儿姑娘说,那胖子招风耳,下巴上有一颗黑痣,应该不难认。 他四处乱看时,见不时有人满面喜色的,悄悄地穿过一道雕花门往后头走。门页一开一合间,仿佛瞥见后头似个回廊形的院子,便问道:“怎么还有人往后面走,那后头还有场子?” 伙计回头看一眼,躬腰笑道:“小公子,那后头玩法不一样。这前厅是文赌,后头是武赌。有包厢,还有人陪您玩儿,更僻静,适合边玩边办事。” 这小少爷面容白皙,精致漂亮,但似乎对赌场的事不怎么知晓,心下觉得他兴许是打哪来的富家公子哥儿,说不定是个好宰的肥羊。 伙计搓搓手指,暗示后头更好玩:“只是得收点包厢费、茶水费之类……” 林笙正想着,这厅里鱼龙混杂,若是谈事肯定在包厢里更方便,便想着要不要也去后头看看。但他不懂什么叫文赌武赌,看了眼孟寒舟,见他也不说话,为了不显露自己的无知,只好把疑问咽回肚子里。 再一看这伙计打出的手势,后院开包厢的价格竟然这么贵,暂时先打消了这念头。 “没事,您二位第一回来,现在前头玩玩,玩累了再看要不要到后头去歇息歇息。”伙计见他犹豫,也没强求强卖,又给他俩续上茶水,便笑眯眯地退下了,“那您二位先玩着。” 这赌场也没有林笙想象得多么刺激,许是入门有门槛,所以接待的客人还算有素质。 伙计也挺有礼貌,那边大赌桌上喧哗归喧哗,也都还讲规矩。有点像棋牌馆,只是输赢会赌上钱面,赌得没钱了,可以借赌馆的钱,赢了加利息还回去。 不借钱也没什么,就像林笙和孟寒舟这样的,只是占个小桌,喝喝茶打打牌九,他们也不会特意赶人。 他们两个等那胖子的间隙,随便玩玩牌九,可惜林笙不会打,听孟寒舟讲了遍规则,稀里糊涂乱出一气,见孟寒舟又要赢他的牌,他伸手拿回了自己那张:“我出错了!我换一张。” “……”孟寒舟看他不讲道理地取回自己那张,这都是林笙第三次悔牌了,“四个人玩的牌九,现在只你我两个人出,稍算一下,不就知道我手里有哪些牌了?” “你不要着急,让我想想再出。”林笙打扑克都懒得算牌,哪里还记得请出过了哪些牌,他迟迟思索不出。 孟寒舟好笑地托着下巴看着,也不催,看林笙嘴里念念有词地摆弄着几张骨牌。 他伸手取茶来喝,才发现茶壶里空了,于是唤来伙计又要了壶茶水:“是不是晚上的饭菜有点咸了,怎么会这么渴。” 他这么说,林笙也觉得喉咙有些干燥,他解解领口,抄起孟寒舟的折扇在两人之间摇动:“是有点燥,可能是这里头密不透风,太闷热了。扇一扇风可能好点?” 孟寒舟又灌了一壶水,渴没解,反而撑到了肚子,还闷了一头汗。 第113章 立秋 酒意让林笙的体温慢慢升高, 蒸腾在脸上呈出一派红润。他睡得毫无负担,似乎不清楚自己刚才的举措对孟寒舟来说,有多刺激。 孟寒舟坐靠在床下, 想着方才的事, 还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种柔软微凉地将他包裹上来的触感, 白皙纤长与狰红的强烈对比, 会让人一瞬间失去理智。 孟寒舟回头碰了碰林笙, 又没脸把他戳醒,只好捏了捏他那只手, 忍不住怨闷地嘀咕一句:“你突然……没人能忍得住吧?” 林笙自然不会回答,只无意识中把捣乱的这只手给压在了掌心下面。 孟寒舟在一肚子的憋屈中烦躁地整理好自己, 趴在床沿看着他, 摆弄他的手指,不知不觉就看失了神。过了很久,身上潮热渐散,他终于平复下来, 被一阵吱呀和吟叫声吵回了神—— 夜色更浓了,后院的赌局也都进入了下一场。 此起彼伏的暧昧声音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熏香也烧得更浓烈, 泛出甜得让人喉咙生渴的腻味。 这地方, 每多待一刻, 都让孟寒舟多一刻想到方才的“耻辱”。 林笙眉头一紧,微张开唇也梦呓起来,孟寒舟侧耳听去,只听他奇奇怪怪地念叨着:“水……给我浇水, 我要开花了……” 许是房中古怪齁人的熏香,让他也做了个古怪的梦。 “……”孟寒舟以为他想喝水, 起身去桌边,看看那壶烈酒,又看看不知加没加料的茶壶,犹豫了一番,哪个都不敢再给他喝,只好回到床边,把林笙拨了拨,“我们回家去喝。” 林笙哼哼唧唧。 院中正有美人摇着扇抱怨上一个客人过于抠门,转眼瞧见那边廊下一间房开了门,忙眼神一亮,往下拉了拉肩上的布料,露出大半酥-胸来,热络地凑上去招呼:“哟俊俏小哥儿,可要找人玩玩——” 这赌场后院的营生虽然下流,但能来后院的,多是些阔绰的主儿。这些好赌的客人,大多也都好面子,赌上头了,随手给的钱也多,有机会她自然不会放过。 “闭嘴。” 只是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射了过来,她后背一凉,脸上的媚笑霎时凝在了脸上。 待这人走出阴影,她定睛一看,才注意到他不是一个人,背上还背着个年轻小哥。 孟寒舟冷着脸,对她柔脂般的肌肤毫不感兴趣,目不斜视地从她身旁走了过去。走到穿廊的花门才停下来,回头瞪了她一眼:“开门。” 花妓讪讪地过去,看他们这样子,估计是喝多了要离开,见是赚不上钱了,她也没什么耐性,便要用力一推—— “轻点。”孟寒舟又瞪她一眼,“他睡着了。” “……”花妓看了看他背上熟睡的人,一阵无语,轻轻地推开门,目送他们走出去后,边摇扇子边忿忿地往回走,“凶什么凶。哪里来的怪人,不玩到后院来干什么!” 前厅还在热火朝天地赌着,吵得林笙有些不安,孟寒舟背着人快速穿过,径直走出来。 二郎和秋良两人蹲在隐蔽的街角,等得直打盹,忽的见他们出来了,忙迎上来。凑近一看,两人都衣襟凌乱,尤以孟寒舟为甚,只穿着见里衣不说,腰带都是斜的,身上全是皱褶。 而他的外衫,将背上的林郎中罩得严严实实。 “这、这是怎么了?”二郎吓一跳,“难不成在里面跟人打起来了?林郎中又怎么了,不会是被人打昏过去了吧?” 孟寒舟没答,先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 他眼神回避了一下,把那胖子与人明晚在城外交货的事说了,让他们通知苦主金铺、王家父女,还有官府,直接去拿赃。最后才轻声说:“林笙他,咳,喝了里面劣质的烈酒,不太舒服。我直接背他回家。” 二郎关心道:“劣酒?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也不太好,要不我来背——” 他要伸手,被秋良一把拽住。 秋良“经验极其丰富”地朝他使了个眼色,努嘴朝孟寒舟二人的背影看了看,便拉着二郎走另一条路:“你又不顺路,孟郎君一个人就够了。走了走了,回去睡觉。” “……走这条路才不顺路吧?”二郎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 夜色微风拂荡,月光茫茫。 街上早没了人,偶有敲更巡夜的更夫打着哈欠经过。 林笙趴在孟寒舟背上,梦见自己是朵花,中途被颠了一下,他从薄衫中探出脑袋,环抱着孟寒舟的脖颈,稀里糊涂地抱怨:“不要晃,我的花粉要洒出来了……” “你的花粉从哪里洒啊?”孟寒舟稳住身形,逗了他两句,待这朵花再次安静下来,垂在自己肩头沉沉睡去,才又放轻脚步慢慢地走。 回到家,孟寒舟将他放在床上,看着林笙毫无防备的睡颜,喉咙里不禁又吞咽了几下。他不敢多逗留,匆匆去泡了个凉水澡。 他仰靠在桶沿上,不住地想起赌馆客房里的那一幕。明明茶水中的药劲已散得差不多了,但心口却依然还是很热,很快连呼吸都滞涩起来。 孟寒舟低头看了眼,庆幸自己并非只有“一瞬”的同时,又觉自己太过无耻孟浪。 他闭上眼,后背抵在冷硬的木桶上,眉头松了又皱。 片刻后,难耐地抬起手,想象着林笙的温度。 水波搅起哗啦啦作响,可不知是不是客房那幕过于兴奋,现在无论自己如何折腾,只觉得无法解脱,忍得难受。 室内只点了一盏昏昏的灯,一半徐徐照亮床面,一半漾在门边。 波澜缓下来,孟寒舟怔忡着看着水面,长腿一迈跨出浴桶,披了件寝衣,走到那熟睡的人身边,欺身上了床。 林笙的面庞在摇晃的灯色衬托下,如水面一样泛着涟漪。 他伸手握住那只柔韧的手,这只手一直用来把脉、抓药、炮制药材,一点粗糙的茧子都没有,而且素来会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凑在脸前闻,还有着长久侵染上的淡淡的药香味。 若是扰醒林笙,林笙一定会生气吧…… 光影中,孟寒舟长睫下眸色愈暗,他搓着手里的指头忍耐了一会,最终也没有动他。只将脸慢慢靠上去,埋首在林笙掌心,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面前这张熟睡的面孔,一边自己的手引到下方:“林笙……” 他盯着林笙不知看了多久,直到最后一刻,一点溅在林笙的手臂上,他猛地回过神来,匆慌间拿了条帕子,擦掩去这荒唐的痕迹。 孟寒舟跪坐在床侧,意识恍惚了一阵,一股罪恶感和愉悦感同时在胸口蔓延。 富家子弟多纨绔,晓事一般都早。孟寒舟以前身体不好,鲜少有这种冲动,但并不是一次没有过,但他自我解决几回后,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快乐。 旁的公子哥们呼朋唤友,喊他一块去消遣,他也只是应付地喝几杯便回,实在不懂这些事究竟有什么乐趣。 如今才算是真正尝到头脑失控、欲罢不能的感觉。 他望着林笙睡梦中微张的唇缝,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他想要更进一步,更深的…… 还没想明白更深的什么,不知为何,林笙突然睁开了眼,恰好对上他的目光。孟寒舟顿了下,心脏立刻悬了起来,紧张得不行,生怕被林笙发现自己对着他做了什么、想了什么。 好在林笙眼神恍惚,视线迷迷糊糊晃了下,很快就重新阖上。 但孟寒舟却十分心虚,不敢与他同卧,抓了件衣服往身上一罩,就匆匆去了院子里冷静冷静。 …… 翌日,林笙揉着额角醒来,听到窗外“铿、铿”一阵劈砍声。 他坐起推开窗,探出上身朝外看去——只见孟寒舟裸着半身,上衣系在了腰间,正挥着斧刀劈柴火。汗水沿着他后脊微张的肌骨流下来,最终被腰际堆叠的衣物吸去。 林笙愣住,直到一阵风吹动了树下的晾衣绳,搅得新洗的衣裤猎猎作响,他看见那条裤子,才渐渐回过神来,想起昨晚两人经历了什么。 孟寒舟靠劈了一堆的柴转移了心思,正捡起木条扔到旁边的柴堆上,忽的听见背后窗响。他一回头,看到吱呀碰撞的窗页,和一抹飞速消失在窗隙间的衣袖。 “……”他深吸一口气,拿手巾擦了擦身上的汗,换上件干净衣裳,便去灶房提出一壶温茶,进到房中,“醒了?” 一沾了酒,林笙就会变得不像自己。 他也不知道自己昨天脑子里在想什么,竟然敢做那种事,大概是酒精作祟,多少是有几根神经搭错了。现在醒了,想起那个,难免觉得气氛有一丝奇怪。 孟寒舟转头看向他,眼神不住打量,正要开口说话,林笙突然伸手扯他衣服,将他一把扯到床前,瞪他道:“不许说,不许提,不许回想。” 猝不及防,孟寒舟被猛地拽过去,讶然与他对视片刻,看他耳尖一点点红了。 原来,林笙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嘛。 他心中一块吊起的地方慢慢回落,旋即也故作镇定道:“我什么都没想,只是想问问你头疼不疼,你夜里一直翻身,估计没有睡好。” “……”林笙攥得某人衣襟斜挂在肩头,一眼就窥见里面鼓动的胸膛,他有种自己被调戏了的感觉,簌的一声丢开手里的布料,掩饰说,“还好,只是觉得脑袋有点沉。” 他口吻淡然,但手脚看上去似乎比孟寒舟还要慌,下床时鞋都穿反了。 “别动。”孟寒舟蹲下来,握住他的脚,又把他吓了一跳。 “你这反应,好像碰我一下手会烂掉一样。”孟寒舟将他穿反的两只鞋倒过来,“昨晚明明是你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突然上手,你还生起气来了。” 第114章 药酒与府城 “哦。”林笙道。 孟寒舟看了他一会:“就这样?没有别的了?” 林笙眨了下眼:“还有什么?” “……”孟寒舟神色从由期待变成不悦, 还带着点烦躁,最后微仰起下巴,似乎是不想搭理他了, 抬脚阔步往回走。 林笙跟在他后面, 也想着事情, 心思飘忽, 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手里的糖葫芦。 等到了家门口, 孟寒舟停下来, 回头偷偷眯眼一看,见他手里握着的只剩下一支竹签, 嘴边黏着糖渣,是一颗也没给他留…… 本来是装郁闷, 现在是真郁闷了。 他一脚踹开院门, 惊得在院子里玩耍的小狗们嗷嗤一声弹了老高。 “你们两个除了吃就是玩!”孟寒舟一手一个揪起它们,“没用,也不见你们捉个老鼠回来!” 两只小狗被无端迁怒,嗷呜一声, 委屈地尾巴都耷拉下来了。 林笙肠胃淡,口舌轻, 吃什么都是浅尝辄止, 这回糊里糊涂吃完了一整支糖葫芦, 这山楂外边看着红,咬开却有些半生不涩。全部下肚后,便觉得有些反酸,等晚饭上了桌, 才动了几口,胃里就拧紧起来。 “怎么了?”孟寒舟见他眉头紧皱, 看了一眼,又看一眼,最后实在忍不住,放下筷子问,“是不是山楂吃太多了?” 林笙点点头,淡淡呼了一口气:“没事,待会喝点热水走动走动就好了。” 孟寒舟起身去盛了碗热粥上层的清汤,递到他手里,又将凳子挪到他身侧,搓了搓手掌,从后环过去,探到他腹部揉了起来:“让你一口气把山楂全吃了。” 林笙身子微微绷紧:“不用……” 孟寒舟手在里面稍一用力,缚住他的腰身,面不改色地威胁他道:“再乱动,就把你抱床上去揉。” 林笙轻咳了一声,果然安静下来,垂着头默默喝汤。 揉了一会,热汤也喝完了,林笙觉得舒服许多,他瞧瞧瞥了一眼,见孟寒舟脸色不快,大概还在因为自己没有挽留他而感到不高兴——虽然在林笙看来,即便真让孟寒舟自己去,也不过是一趟“出差”罢了。 尽管如此不满,他手上却挺耐心轻柔,揉得林笙腹部暖融融的。 “我有一批药材要制,过了时令就不地道了。还有一些病人都定了这几日,不能失约。”林笙开口道。 “嗯。” 孟寒舟视线低垂,随便应了一声,有些无精打采。 林笙回头看了眼孟寒舟,突然觉得他冷着脸还顽强给自己揉肚子的样子有点好笑,耷拉的眼睛也像外边的小狗一样委屈。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家伙想听的是什么。 于是翘起手指敲了敲孟寒舟的手背,道:“这两日你让我把手头的事都处理好,把着急的病人都看了,帮我把药都制好。到时候若是赶得及,或许可以陪你一同去。” 孟寒舟听着这茬,顿时散了气头,垂着的眼睛立即抬了起来,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那表情仿佛是在问:真的? “满意了吗?大醋精。”林笙将他的手从自己衣内掏出来,“满意了就再去给我盛碗汤。” 孟寒舟未置可否,不过眉心倒是舒展开了,他一把反手抱住了林笙,将脸埋在他肩膀上轻轻地蹭了蹭。磨蹭够了,才嘚瑟地端了空碗去盛汤。 林笙看着他的身影,无奈地弯了下嘴角。 说着有很多事要做,当晚林笙就加紧地先炼制一批药出来,院中空地不够,连带着隔壁卢家后院也给征用了过来。 卢家大哥闲着也过来帮忙,卢钰做不上什么,只能在药堆旁闲坐着,抱着跟过来玩儿的小狗,不叫它们捣乱。 卢钰的眼睛一直按部就班地治着,虽说没有特别大的起色,但也没有更坏,如今也能看到淡淡的光斑了,听说林笙两人过几天便要去府城,一时有些羡慕:“真好,我都没离开过上岚呢。” 卢家大哥听他这么说,不禁又有些自责,他为了生计太过忙碌,实在没有闲暇带卢钰四处玩耍。 林笙一边翻炒着药材:“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们可以帮你带回来。” 卢钰也不知道府城是什么样子,自然也没有什么欲-望,他歪着脑袋想了会,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前两日听来店里买东西的客人说,中秋时,府城会有祭月灯会。林郎中你们若是见着了,回来跟我讲讲吧。” “祭月灯会?”林笙抬头。 他这么一说,林笙倒想起来,若是耽搁得久了,中秋还真得在府城里过了。 卢钰点头:“据那个客人说,到时候府城会很热闹,有最后一波花市庙会,有猜灯谜、各式南来北往的摊贩,还有各种各样的灯,听说还有那种,一点亮就会自己旋转的花灯!”兴致勃勃地说罢,他叹了口气,“……可惜我看不到。” 他抱着小狗发怔,突然一只带着药香的手落在额头,轻轻摸了摸。 “我记住了,如果看到,会给你带一盏回来。”林笙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卢家大哥忙摆手:“林郎中,小钰就是随便说说。” 林笙道:“一盏灯笼,又花不了多少钱。就当感谢你们总让我们借用院子,现在还帮我炮制这些药材。不然单我和孟寒舟两个人,这么多药可忙不过来。我若给你工钱,你们又不肯收,给卢钰捎带个灯笼,就当酬劳了,这总行吧?” 小白狗在卢钰怀里汪汪叫了两声,林笙笑起来:“你看,汤圆也说没问题。” 卢大哥见他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忙端来余下的几筐药材,紧锣密鼓地帮林笙都处置好。 卢钰听到哥哥没有拒绝,眼睛随即弯成了月牙:“谢谢林郎中!” 林笙挑着些最近卖得紧俏的药做了,又想着出门在外,还不知道会遇见什么状况,就多制了一些方便携带的药丸和药粉,尤其是治疗头疼脑热、小病小痛、还有跌打止血药,这都是居家旅行必备。 这么一忙活,两个院子一直折腾到二半夜才歇下。 天一亮,林笙背上药箱,赶着去把那几个约好的病人给看了,有个腿脚不便的风湿病人,家还住在城外,得早些去免得路不好走。 前脚林笙出了门,孟寒舟后脚就跟了出来,嘴上说着要去秋家酒庄,再去挑些酒水,一块装车稍去府城售卖。 他们手上的特色就是秋家酒水和林笙的药,都是旁的地方绝对不会有的配方,称得上是独一门。若是在府城筹备营生,孟寒舟计划的还是得从这两个方面入手。 “自上次芙蕖香之后,我与秋良又试着蒸了一种新酒,最近刚好能开坛。到时候就带着这个酒去打头阵……” 他说着钱财获利、营生谋划,可实则出了城,到了该分开的岔路口,孟寒舟嘴没停,脚步也没停,压根没朝秋家拐,径直面不改色地随着林笙去了另一个方向。 等走过了好长一段路,他才恍然大悟似的醒过神来,捧读似的感慨了一声:“哎,走错路了……算了,错都错了,就好心陪你一块去吧。” 林笙无声失笑,这小子爱黏人就算了,还整天自己给自己找借口,算了,随他去吧,也就没戳穿他这点小心思。 只是走累了,顺手将药箱一递,孟寒舟立刻接过来背身上,寸步不离地跟上去。 两人一道去那病人家里看了诊,留了月余的药方,喝了点水歇了脚,才慢悠悠地一并去往秋家酒庄。 “以后这么远的路,还是骑马吧。”孟寒舟也走得出了一层薄汗。 林笙道:“就我那马术,骑马还不如我两条腿走得快。” 孟寒舟脱口而出“我可以送你啊”,说完他就闭上了嘴,悄悄瞄了一眼林笙的反应。 林笙饶好笑地应了一声:“好啊,等你先买了能养马的大宅子再说吧。” 说着话,正好碰上秋良急匆匆地从道路尽头走出来,见着他们两个,先是有些意外,继而似松了口气,忙追上来道:“孟郎君,你是来看酒的吗?太好了。” “我陪林笙去附近村子看了诊才回来。正要去你那。”孟寒舟看他行迹匆忙,神色紧张,不由心头一提,“怎么了,这批酒出了问题?” 秋良有些汗颜:“有个窖的天窗被川儿萝儿贪玩,给弄坏了,他俩害怕被骂,一直没敢说。最近我忙着铺子里的事,也忘了检查,结果那一窖温度湿度都不对……这,这怎么办?” “先去看看再说。”孟寒舟加快脚步往酒庄走。 进了酒窖,孟寒舟便感到湿热,一闻窖中气味,眉心便隐隐拧了起来,再舀起一勺品了一口,心里希望便彻底打碎,顿时摇着头放下了酒舀:“不行。成熟太过,原本绵甜甘冽的口感大打折扣。” 林笙从酒窖门口冒了个头,感叹道:“好香啊,好像有幽兰香气。” 秋良眨眨眼:“林郎中,你鼻子好尖。这酒方是孟郎君调的,本来就打算叫芝兰烧的。”他叹了口气,“可惜现在被我弄毁了一窖,隔壁那一窖才是真正的芝兰烧。” 两人一时间对着这些酒坛不知该如何处置。 孟寒舟还想拿芝兰烧去敲府城的门,自然不愿鱼目混珠,让这批次品进入酒市。 听他还打算用这批酒卖去府城,秋良不由得更加懊丧了,直恨不得把弟弟妹妹绑过来磕头道歉。 林笙闻得鼻子痒痒,要不是酒量不行,他十分想尝一口。 虽然喝酒不行,进来看看解解眼馋总是可以,他踱着脚溜达进来,探头朝坛子里面看了看、闻了闻。他这个外行人觉得挺醇香的,要是就这么放弃了还挺可惜。不过孟寒舟他们对产品“高要求、严标准”并不是一件坏事。 第115章 山间鬼影(小修) 卢阳府在上岚县东南方向, 舆图上看,相隔好似不远。但实则,想要过上岚县进卢阳府, 中途需翻过两座山头。 但这已是前往卢阳府最近的一条官路。 要翻的山倒不算很高, 只是路蜿蜒曲折, 一边靠山是层层密林, 一边则是陡坡。这里的山土质疏松, 若遇着下雨, 常有泥石流发生。走得多了,路面也变得坑坑洼洼起来。 但即便是这等山路, 还是上岚等几个下县百姓们盼了很多年,朝廷才派人来修出来的。否则搁早年间的时候, 只有杂草丛生的小道, 便是官老爷上任,也得亲自步行翻山越岭、披荆斩棘,驴马更是行得困难。 不过山路虽曲折,山间风景倒是别树一帜, 坡下传来细细水声,像是有溪水流过。偶有树梢枝头挂着不知名的晚开小花, 搅着近秋的微风宛如暮春一般。 孟寒舟驭马经过, 抬臂一压, 信手折了一枝下来。 面前突然冒出一簇花枝,林笙不由得一愣。 孟寒舟没说话,又往前递了递。 林笙这才明白这是送给自己的,他并没有说想要花, 但还是接了过来,抱在怀里闻了闻。才嗅到一点若有似无的气味, 忽然感觉耳边一热,惹得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去摸。 孟寒舟淡然地挥了挥缰绳:“有花瓣落你头发上了。嗯,现在已经吹走了。” 林笙:…… “哎,你们看那边的山!叫阿姊山,我们脚底下这个,叫阿妹山。” 二郎突然开口,引得众人都探出头来朝他看去。 他指着远处的山峰道:“我以前听我爹说过,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形影不离的姊妹分别嫁给了两座山里的阿哥,她们隔着山思念彼此,每天早晨都在山头唱歌来呼唤姐妹,问候平安。直到某天开始,阿妹的歌声一直没有回应,她便知道阿姊已经去世了。” 旋子“啊”了一声:“然后呢?” 二郎说:“伤心欲绝之下,阿妹也很快病故了。乡亲们感怀她们姊妹情深,便将她俩葬在了这两座山上,这样可以日日遥望相见,所以也得了名字姊妹山。” 旋子等人正觉感动,车旁跟来一串哒哒的马蹄响,随即传来一道轻蔑笑声。 一抬头,见是骑在马背上的孟寒舟哼道:“什么乡亲,假仁假义,真可怜她们,怎么不把她们葬在一起?这对姊妹也是自欺欺人罢了,装模作样的唱什么歌。真要是想念,为何不去见?” 二郎一时究竟被他说得答不上来:“许是、许是山路不好走……” 孟寒舟张了张嘴,忽而前方路窄,容不得车马并排同行,只得拉住缰绳放慢了步伐,让商队先过。 他垂眸看了看身前的林笙,驭着马儿在后头浪浪荡荡地跟着,这话题都过去有一阵了,他蓦的自言自语似的道:“我要是想见一个人,谁也拦不住。别说是两座没长腿的山,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能趟过去。便是死了,我也要与他埋在一个棺材里。” 林郎中被他环在身前,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不过是个传说故事罢了,哪有什么刀山火……” “吁——!”前面打头的马车突然一阵嘶鸣,惊得他们胯-下的枣红马也跟着甩了甩鼻子。 “坐稳。”孟寒舟抱住林笙,止住话茬,扬头朝前看了看。 原是窄路前方堵住了,迎面一个老汉正吃力地拽着辆驴车缓缓地爬坡,只是车轮被几块从山上滚落的石块挡着,一时卡住了。 二郎等人见状,忙招呼着下来几个人,过去把车轮下的石块搬开。 孟寒舟嘴上说着麻烦,但仍将缰绳交给林笙好好握着,自己下了马,帮着一起把老汉的驴车给推了上来。 这老汉是从附近村子过来卖柴火的,得了帮助,抹着汗一顿感谢。 见着他们一行载着货物,忙好心提醒道:“你们可是要穿过姊妹山去卢阳府跑商的?你们怎么还敢走阿姊山啊?没听说吗,前边的阿姊山里不太平,你们还是换条路吧!” 林笙问:“敢问是怎么个不太平法?” 老汉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跟他们说:“那边山里本就常发瘴气,山里原本有个压瘴神的土地庙,结果一个多月前莫名其妙塌了,震出个怪模怪样的石像出来。从那以后,山里就常有鬼影,经过的车马会失踪,货物也能凭空消失!” 二郎奇道:“只丢货物,人没事?” 老汉拍了拍大-腿:“可不吗!怪就怪在这了!都说啊,这怕是瘴神不满供奉,派了阴兵出来发威哩!已经有好几个商队栽在阿姊山了,亏的血本无归,你们可别再去触霉头了。” 才说完,背后就莫名穿过一阵山风。 老汉打了个激灵,也不敢多说了,回身朝阿姊山的方向恭敬地拜了拜,牵上驴子:“最近可没人敢走阿姊山了,你们还是换条路吧!从后头那座山绕过去,虽然要多行半个月,却好歹保平安啊。” 老汉语重心长地念叨了几句,就打着寒颤匆匆远去。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有的也觉玄乎主张绕路,有的却觉老头儿是在夸大其词,实在不值得小题大做。 大家窃窃私语了一阵,最后还是看向孟寒舟,指望他这个领头的拿主意。 “这,怎么说……孟郎君?可要改道?” 他们已行至半途,若是回头改道,正如那老汉所说,他们这一队车马货物绕山而行,走那些羊肠小道,行程上会拖延至少半月不止,那势必无法如约赶上那拍卖会。 林笙坐在马背上展开舆图看了看,他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的,便随口道:“好端端的在官道上,车马货物丢了人却没事,这怎么听都很奇怪,不像是‘山神’所为,倒像是人借着山间雾气干的。” 孟寒舟也是这么想,他抬头看看天色,云朵有些厚,怕是过几日会有阴天。 他略加思索后道:“继续抓紧前行,务必赶在天阴之前走过阿姊山!记得各自警惕,把防身的家伙备在身边!等到了阿姊山的山口前面休息一晚,待过了巳时再穿山。” 巳时之后太阳升起,便是山间多雾,到时候也都散了——鬼他不信,人他不怕,是人是鬼到时候拉出来溜溜就是。 “行!咱就听孟郎君的!打它丫的!” 众人都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儿,又是头一回出来,都冒着腔浑不怕的热血,闻言一应而动,抄棍棒的抄棍棒,拿家伙的拿家伙,纷纷收起先前的嬉笑,抓紧赶路,严阵以待。 在他们这么紧赶慢赶、昼夜倒差之下,原本三天才能到的阿姊山口,提前了一日就赶到了。 阿姊山比阿妹山还要低矮一些,但山林更密,山坡下的水流声也更明显了。 天色已晚,远处霞光四散,孟寒舟四下观察了一圈,寻了片还算平坦的临河空地,可进可退,是个好地方,便吩咐就在此处安营休息。 大家都奔波了两日夜没怎么合过眼,听到这不由松了口气,赶紧去河边洗脸的洗脸、打水的打水,各自分头去捡柴火、搭帐篷。 “哎,快来!这河里有鱼,还有小虾哎嘿!”有人卷起裤脚,兴奋地朝水里看。 “哪儿呢!”立马就有其他人拥上去,热火朝天地踩进水里,连二郎也跑过去凑热闹,“我来我来,抓鱼我可擅长!” 旋子谨慎地提醒了一句:“你们小心点,这水流瞧着可急,别把人冲走了!” “嗐,知道了知道了。旋子,你也下来啊!” “我就不了。”旋子摆摆手,将两个陶罐打满水便回去了,“我在上边看着车马,生个火煮点饼汤给大家吃。待会你们若是抓上来点什么,就一起下锅。” 林笙看着几个伙计打桩扎帐篷,也顺手帮忙拉拉绳子。 简单吃过些东西,喝了点河里现杀的鱼汤,除了被安排守夜的几人,余下的便都找好各自的帐篷进去歇息了。这时孟寒舟走了过来,将常随身携带的一把匕首塞进了林笙的挎包里。 “这不是你惯用的吗,给我干什么。” “拿着以防万一。”孟寒舟嗓音沉下几许,“今晚我也要在外面守夜,不能陪你了。你就在车上睡,这辆装药材的车还有空地儿。明天,你也不要再骑马了。” 林笙刚想问为什么,就被孟寒舟拧紧眉心按住了手:“明天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我要顾着整个商队,你待在马车里……别让我分心。” 莫名的,林笙觉着他的声音中流露出几分恳求的意味。 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林笙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没什么武力值,真要是与什么人打斗起来,他只会拖孟寒舟的后腿。马车毕竟有盖有底,比在外面是能安全点。 犹豫了片刻,林笙蜷了下被他紧握的手,没再反驳什么,轻轻“嗯”了一声。 孟寒舟收回手。 林笙唤了声“等一下”,便进车里取了盒药递给他:“这河边蚊子有点多,你拿着这个驱蚊膏,让大家涂在露出的皮肤上,可以防蚊虫。” “好。你备的倒是齐全。”孟寒舟接下小药罐抬头看了他一眼,将他拉到了马车背面,伸手朝他领口探去。 林笙偏了下头,慌张地用余光瞥了下火堆那边:“你别乱来,会被看见……” 孟寒舟顿了下,忽而一笑,只拧开药罐的瓷盖儿,沾了点药膏点在他颈侧的一个红包上,“你也被蚊子咬了,都没有感觉的吗?” 他低头俯在林笙身前,侧耳道:“你心跳得好快,刚才在想什么?” “……”林笙抿紧了唇,半晌才生恼将他推开,兀自回身钻进了马车,将一条薄毯裹在身上,把自己卷成个豆腐卷,“没什么,站你的岗去吧。” 第116章 变天前兆(小修) 过了阿姊山, 就离卢阳城不远了,且道路也平坦得多。有了夜里那档意外,大家都不敢久留, 生怕那些匪徒会去而复返, 商队一路快马加鞭, 不过一日光景就抵达了卢阳城附近。 卢阳城因地势的缘故, 易守难攻, 古来还是座军备要地, 大家还没看清那城门牌匾上的字,先望见了周围筑起的一圈高耸城墙, 远远看去,气势恢宏。 商队中大多数伙计一辈子都没出过上岚县, 瞧见这气派, 一时间看呆了。 快至节庆时候,来府城行商度节的人也多。 城外熙熙攘攘,挤满了各色车队行客,路旁很多担郎小摊, 就地吆喝着卖些小物茶水,甚至还有架了油锅, 炸酥丸藕饼的。这场面, 比上岚的很多街市都热闹。 大家都看花了眼, 瞬间忘了一路疲惫和伤痛,不住新鲜地环顾打量起四周。 再往前走了一段,终于能瞧见正城门了,然而与近郊的热闹相比, 此时城门前大老远就设起了数层栅栏。 一帮守兵真枪真刀,板着面孔, 毫无节庆喜色,一边查路照,一边用手里的枪杆随意翻检着过路百姓物资行囊,盘问他们从何处来。 大家忙收了心,老老实实地跟上前面的人流,排队受检。 二郎窸窸窣窣地找出了行商路照,拿在手里备着,却忍不住纳闷道:“这还没到城门,怎么就开始设卡了?” 旋子靠在车里养伤,他也没来过府城,实在是好奇,忍不住从窗口探出脑袋来张望。 伙计们整理了一下车上的货资,瞎猜说:“许是快要到大节了,人来人往的所以查得紧点儿吧?” 孟寒舟下了马,看了一眼侧兜内那支已经完全蔫败,但依然没舍得扔掉的花枝,眉间烦躁愈发明显。 一路行来,他只言未发,伙计们没凑近他,都能感受到他周身那股冷意。 负责车马队伍的这边实在是温吞,那帮守兵就连人家的木桶、箱子都要翻开看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搜查要犯。倒是行人那队因为行囊简单,查得还快些。 孟寒舟等得不耐,紧了紧眉,取出一部分银两交给二郎:“我先行进城。” 二郎和旋子都欲言又止,脸上全是担忧。 孟寒舟扭头就要走,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解释道:“我要去打听些事情,人太多不方便。” “你们进城后找个宽敞点的客栈,让大家住下,然后找个郎中,把你们身上的伤治了。其他人,想出去逛逛可以,但是这里人生地不熟,别乱跑,别与人起争执。”孟寒舟耐着性子道,“这些钱当够用了,你与旋子商量着安排,别露财,但也别亏待了兄弟们,安排好车马货物后,就带着大家吃点好的。” 二郎愣愣地眨眨眼睛,意外地看着他。 孟寒舟蹙眉:“还有不明白的?” 二郎忙摇摇头头:“不是,只是觉得,这话不像你,倒好像是林医郎会说的。”他小心把银两掖进怀里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医郎他……”二郎看了看他。 孟寒舟沉默片刻:“我会去找他。” 二郎知道他心情不好,也没说什么,不过在他转身时忽然瞥见他袖口洇出一抹红,忙伸手拽住,翻开看了看,赫然发现他小臂上一道伤痕。 不由惊道:“大舟,你这怎么受了伤也不吱声?是不是替我们挡碎石时弄伤了?” 孟寒舟漠然道:“无碍。” “不行,还是擦点药吧。” 二郎拽着他,想去拿药给他涂,结果一回身才突然想起来,所有的药材和瓶瓶罐罐都在林医郎那辆车上,现在都一并失踪了。 许是也意识到了这件事,孟寒舟面色更沉,抽回手道:“待我办完了事,自去找你们。” “好吧。”二郎嗫嗫,“那你有要帮忙的,记得叫我们。” 孟寒舟简单应了声,便将枣红马也交给他照看,自己只身去了。 二郎望着他的背影融进了人流之中,不禁心想,孟寒舟还嘱咐着他们别与人冲突,他这样子看上去,俨然是要去找人麻烦的。 唉,那些人也不知道把林医郎拐去了哪里。 可惜他们初来乍到,对卢阳周遭不比上岚熟悉,身上只有一份粗糙标识道路的舆图,除此之外,几乎对周围的山况一无所知。真要是撒开了去搜山,怕是林医郎还没搜到,他们自己人先得走丢好几个。 孟寒舟这一路虽没再说什么,但那脸上的恼火几乎肉眼可见,连话也少了,冷淡得像变了一个人。连二郎都有点不敢与他说话。 又或许,这才是孟寒舟本来的样子。 想到这,二郎又叹了口气。 当下要紧事,还是照顾好大伙儿,别再添多余的麻烦了。 - 因没带行囊,守兵查了孟寒舟的路照后,在他脸上打量了几许,就将他放了过去。 这时一个略佝偻着背的小老头儿,带着顶竹编帽,背着个篓子,凑到了孟寒舟身边,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后,:“郎君,瞧你满身贵气,你要皮子不要?” “不要。” 老头儿看他不为所动,忙将身上篓子取下来,打开盖子给他瞧:“是现杀的狐皮,干净得很!天要凉了,可以用来做围脖、做帽子!” 竹篓盖子一开,一股腥臭味就扑面而来,孟寒舟下意识瞥了一眼,竹篓里面团缩着的确是张杂毛狐皮,棕灰色的毛洗了很多遍,显得十分黯淡。 这是张没有鞣制过的生皮,搁到这个份上,已经传出腐烂气味,恐怕是白瞎了,不会有人再卖。 老头儿似乎也被篓子里的臭气给熏着了,又窘迫地阖上盖子:“这,这狐是好狐,捉来的时候活蹦乱跳的,我们家没人会鞣皮子,所以才……” 可能是上了年纪,就算没人与他搭话,他也自个儿嘀嘀咕咕地碎念起来:“这往常,都有谢家的后生来收皮,最近谢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都找不着人。” 孟寒舟已走出了几步,蓦的顿了一下回忆到什么,立即回过身来,问道:“你说的谢家,擅长鞣皮?” 老人家抱着篓子,正蹲在地上唉声叹气,闻言抬起头,无可奈何地点头道:“可不吗。鞣皮可不好弄,这谢家平日就靠收生皮子过活,没有生皮子收的时候,他家还会自己进山去猎。收去的皮子,他们给鞣好,再卖给裘衣商。”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谢家大门紧闭,连个动静也没有。”老头儿锤着腿抱怨了两句。 他住在城外村里,偶有饿昏头的野狐冒冒失失闯下山来,偷吃家里的鸡,这捉狐的陷阱,还是谢家小子教的。 卢阳附近野物多,但没什么好裘毛,远不如北边那些雪狐白狼来的贵重,所以裘衣店基本不收这些野皮子。只有谢家人不嫌这一张两张的寒酸,什么狐狸啊兔子啊的,只要剥了皮拿来了,他们就收,价格也公道。 所以附近山民都知道,如果侥幸逮了长毛的东西,都爱来找他家换钱。 老头儿好不容易捉了只偷鸡的狐狸,剥了皮高高兴兴过来卖,谁想连跑了好几趟,都扑了个空。直等的这皮子都要臭了,谢家人也没个动静,不知道去了哪。 “就算是去外头收皮子,这么些日子也该回来了吧,怎么家里连个老人女子也不留……哎,你不知道,他家手艺好的哩!就是普通的杂毛皮,经了他家的手,都变得顺滑漂亮极了!” 孟寒舟打断他的抱怨,追问:“谢家住哪?” 老头儿斜起眼睛丈量了他一会,瘪着嘴没吱声,孟寒舟立刻掏出一粒银两来丢给他:“这皮子我买了,告诉我谢家在哪。” 白花花的银粒落进手里,老头儿喜笑颜开,放在嘴里用松动的老牙咬了两下,顿时腰不疼腿不酸了,抬手匆匆给他指了个方向:“就那边往里走,能看见个小河道,顺着小河道一直走到头,有个叫鸡鸣巷的地方,门檐上挂了个谢字灯笼的就是他们家。” 话音刚落,老头儿一抬头,那阔绰公子已经原地消失了,他唤了两声:“哎!你的皮子!” 孟寒舟头也没回,径直朝着鸡鸣巷而去。 卢阳城之所以繁华,是此地处在整个山区的边缘,周围阖山环抱,城内却平坦。山上的溪水流到城内,汇聚成若干蜿蜒水支,河面横不过一丈,不算宽阔,常有孩童妇人在水边浣衣玩耍。 鸡鸣巷的位置比之整个卢阳城来说,算是偏的了,孟寒舟沿着河边石板路走到地方,正如那老头儿所言,谢家门户是挺好找的,就在鸡鸣巷的头前儿,后墙外头就是一条水道。 此刻,整个巷子内异常安静。 谢家大门紧锁,门前积了一层灰,灯笼也被风吹破了一面,看样子的确很久没有人回来过了。 孟寒舟透过门缝向里看了一眼,只见是个挺宽敞平整的空院,陈列着几个用来浸泡皮子的水缸,几张怪模怪样的木架子,还有应当是用来鞣制皮子的木台。 他左右看了一眼,见巷中无人,便绕到后边稍矮一些的墙边,靠墙下的一堆杂物借力一蹬,直接翻进了院中。 落地,入目凌乱非常。 木架东倒西歪,工具零散满地,桌椅倾倒,盆桶倾覆。好几张鞣了一半的皮子被随意地丢在地上。屋内也杂乱无章,一些衣物随意散落,地上还斜躺着几只破碎的药罐子。 看这场景,不像是有备而去,倒像是匆匆忙忙间离开的。 思忖间,一股气味传入鼻中。 孟寒舟嗅了嗅,眸色顿时沉下来。 第117章 囤药治病(小修) 二郎在客栈后厢租了个空房, 暂且囤放他们带来的酒水,将车子空出来。又让伙计们各自记了几味药,拿上钱, 分头去些小药铺里收药。 大家手脚麻利, 不过半天光景, 单子上的药就收了个七七八八, 很快就堆满了车厢。 天色将昏, 街上开始敲起了梆子声, 提醒百姓该收摊的收摊、该回家的回家,府城虽热闹, 却不比上岚县自在,一到了时辰, 就会有宵禁。 还有三三两两没有买齐的伙计, 也不得不罢手先回客栈,明日再说。 二郎带着个伙计盘点已经收到的药材,孟寒舟亦挑出些药根检查了下,帮着林笙炮制了这么久药材, 他也学会了些简单的辨认方法,发现有的药材并不是那么新鲜。 “府城的药比我们那贵两成, 若是全买上等药材, 我们的银两恐怕不够。”二郎道, “大舟你说价钱无所谓,一定要多买。所以一些贵药,只好买了中等和下等的。收药的时候,不少药铺打探我们做什么用, 都让伙计们糊弄过去了。” 孟寒舟点点头,将药材放回去:“林笙说过, 中下等亦能用。总比没有好。” 虽然药材是听孟寒舟的收回来了,但二郎还是不太明白:“这药买来到底有什么用?” “城中可能有疫病。” 二郎大吃一惊:“啊?” “先别声张,我现在还不太能确定推测的对不对,要等一个人。”孟寒舟道,“如果他此刻在城里,这件事九成是对了。” 二郎挠了挠头:“等人?等什么人?” 话音才落,客栈前头快步跑来个小二,好声好气朝他们招呼了一声,探头问道:“哪位是孟掌柜的?前头有位贵客找!” “我是。”孟寒舟从车后绕出,擦了擦手问,“前头贵客可是姓安?” 小二喜道:“正是!我都没说您就知道了,看来找的的确是您了!” 孟寒舟拧起眉,尽管他心中已有预感,可真的听到这消息,心中又难免浮沉。若是可能,他倒是宁愿那主仆二人离此地十万八千里远。 小二偷摸观察他片刻,发现他好像并没有露出很高兴的表情,忙圆滑地将笑意收回肚子里,把从那安贵客手里得的赏钱塞进袖子,谨慎地问:“那,您见还是不见?” “这就去。”孟寒舟先看向二郎,“二郎,你和旋子看好这些药材。从现在开始,让伙计们不要再出去乱走动,水一定要烧开了再用。” 水烧开再用,这是林医郎之前诊病时,最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 照林笙的说法,把水烧开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至少可以免去得一半的病。如今万物铺里都习惯了后灶上时时备着一炉热水。 所以此刻孟寒舟一这么说,二郎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就懂了,点了下头。 孟寒舟放下袖口,随小二一并出去,穿过隔帘,果然看到了正安静候在前厅门口的……安瑾。 安瑾依旧是那副低眉垂眼的样子,看他来了,躬身行了个礼:“孟公子。还是我家二公子有请。” 人来人往的,孟寒舟没与他多说什么,径直走出去:“带路。” 安瑾下意识朝他身后看了一眼,没有看到还有其他人跟出来,倒是怔了一小会才想起来挪脚。 “你们公子来此,是为了公事吗?” 安瑾没得令,不知道能不能说,沉默了一会低下头去。 孟寒舟也没法为难他。 没多大功夫,安瑾就领着他穿过几条街,进了一间幽静的别院,闹市之中竟还有此等僻静之处,倒是让孟寒舟有些意外。 贺祎正在廊下沏茶,见人来了,便侧过头抬眸看向孟寒舟:“孟掌柜。没想到又见面了,怎么你如今放着酒水生意不做,又开始囤药了吗?虽然你那些伙计是分头去买的,但你那一麻袋一麻袋地买药材,不会真以为旁人看不出来吧?” “你找我,就是因为这个?”孟寒舟走近了,站在窗外看着他,脸色实在谈不上有多和善,也不多寒暄就说,“你在这,我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他垂睫一瞥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青茶,不禁讥唇一笑:“我的好太子,你竟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喝茶。” 贺祎凝眸:“怎么听你这话中有话。” “上次在矿山见你,我还没有多想你南下的目的。现在我却明白了。”孟寒舟冷淡地道,“你来此地,是为了今秋考课吧。想到你不受重用,没想到你都落魄到这个地步了。” 孟寒舟此前尚不能理解谢家为何落草为寇,如今看到贺祎在此,一切才终于串连起来。 每三载,京中就会安排监察官吏下来,课计考察各府官员政绩、辖内声名,有功的记功,有过的评过,来年地方官员升迁,全仰赖于此。 因为考课都于秋季开始,众官也习惯称之为秋评。 掐指一算,如今正好又是一个三年。 考课官吏是皇帝的耳目,一般是从吏部选五品以下官员清正者充任。即便有过皇子借监察一事为名目,巡查历练,也多是挂个钦差名头,去一些繁华之地。考评官员中如果有政绩突出的,那皇子脸上也算有光。 这偏远州府的考评,向来是个鸡肋差事,竟然也轮得到贺祎来做。 天子恐怕都不舍得让贺祎那几个兄弟来这种地方。 无怪孟寒舟嘲笑他。 对于考课一事,贺祎不置可否。 他若无其事地端着茶杯,似乎已听惯了各色冷嘲热讽,并不甚在意孟寒舟这几句,只是忍不住道:“你难道不能好好说话?” “我叫你来,只是想问问你囤药的目的。南北药市已是贵得出奇,你即便经商,买进卖出些珍宝奇玩、香料布匹也就罢了,不能掺和这哄抬药价的事吧?” 孟寒舟抱臂道:“你倒是一副为民为国的姿态了。你放着大事不做,倒是关心起我这点小动静。我为何囤药,这里头说不好还有你的缘故。” “这脏水反倒泼我头上了。”贺祎好笑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才到此地不过比你早了数日而已。” 孟寒舟肃正姿态:“城中有人发疟疾,你知道不知道?” “什么?”一句话,就令贺祎动作凝滞住。 他唇角笑意飞速消失,片刻后猛地起身,差点撞翻了茶盏:“此事当真?” 听到有疟,贺祎立刻就坐不住了。 先昭帝年间,天生异象,南边就发过一场大疟疫。彼时昭帝正南下巡视,那疟病来势汹汹,连昭帝自己也不幸染上了,随行御医久治不效,只得广招民间名医试药诊治。 奈何拖了一段时间后,病情依旧没有起色,昭帝薨于南方。 绍帝仓促登位,但由于过于年幼,在党伐同异之争中无力主持大局,致使南方三州十二府疟疫泛滥。 到了后来,民间惨状难视,甚有孩童歌谣唱道:“金秋谷子黄,北寒鬼上-床。十人九个疟,无人送药汤。” 此后,大梁人闻疟色变,宫禁中更是视此事为耻。 孟寒舟道:“如果我想的没错,这批得了疟疾的百姓,已经被府官暗中迁出了城去。此刻就围困在卢阳城外荒废已久的黄兰寨中,被断了通路,自生自灭。” “围城法,想必你应该明白。” 贺祎当然明白。 围城法,说好听点是封锁官道、关闭城门,围城救治。说难听点,不过是能治的就治,治不了的,听天由命罢了。 等生病的人死光了,余下的自然能活下来。 若是再狠一些的,将已没了希望的病人全部集中到一个村子里,篱笆一围,一把火烧了干净。 当年昭绍二帝那场疟疫,最后实在没办法,用的就是围城法。 贺祎闻之骇然:“那可是人命,他区区一个府官,怎么敢——” “他怎么不敢?”孟寒舟抬声,因为不顺心,话里多少夹枪带棍。 “正逢考课季,他好端端顺风顺水的政绩,却冒出个疟疫来坏局,任谁也高兴不起来。好在,得疟疾的不过是几个平头百姓,趁着还没扩散,丢去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关起来了事。又好在,负责考课的是你这个不识疾苦的前太子。天高皇帝远,只要把你糊弄过去,来年他升迁走了,还管那几个无权无势的百姓去死?” 疟疾是大事,尤其爱生于秋收时令,一场疟疫过后,不仅人死完了,粮食也会因无人耕收而荒废。所以自昭绍二帝之后,朝廷下令,凡是有疟有疫,一旦发现,必须上报官府。 孟寒舟不相信,卢阳城中出现疟病,当地府官会毫不知情。 定是知晓了负责考课的监察官要来,不想疫病的事耽误了自己升迁大计,故而将病人都赶出城去了。 ——就像突然消失的谢家,纷杂倾乱的院落。 如果谢家人不是自己离开的,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发现患病之后,郎中上报,谢家人没有等来官府的救治,反而被官兵在半夜悄悄押解出城。 官场三年不易,偏远州府官员更是苦熬,若想高升,这是唯一的机会。自然不愿在这个档口,因为几个病人而影响自己仕途。 如果有侥幸逃脱的谢家人,身无分文,又无法回城归家,不得不沦落到劫道夺物的地步,似乎也能说得过去。 孟寒舟冷笑一声:“太子,你还看不明白。你自己抱着一腔忠洁有什么用?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贺祎:…… “孟公子!”安瑾听见孟寒舟口出不逊,立即出声提醒他注意礼数。 贺祎立即挥手,让安瑾下去。 第118章 第118章 听了林笙的话, 三人眼里的希冀又黯淡了下去。 山洞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吃食,这三个人显然也不太会做饭,野菜汤混着稀疏陈米的苦涩味有点难以下咽。 但身处此地, 也没得挑, 林笙把汤咽进肚子, 回到木箱床边照料方瑕。 才叔应当是谢家的帮工, 一直沉默寡言地收拾东西, 半夜时还打包了一些物资, 似乎是要离开洞穴。走前,他望着一箱子的药材, 既想带走,却又顾虑到林笙之前说的药材不对症, 有些不知所措。 林笙看他彷徨了一阵, 叹口气道:“第二层那几个白瓷小瓶,是退热药丸。你们拿去吧,虽然治不了本,但应该能顶一阵。烧得厉害的, 含一粒或者用水化开灌下去,都行。” 才叔脸上露出点欣喜, 似乎又觉得愧疚, 匆匆低头拿了几瓶塞进包袱里。很快就背着大包小包, 将山洞撬开一个出口,钻出去隐入了夜色中。 他走后,谢二叔便一直守在洞口望风,只有年纪尚小的谢吉没心没肺, 睡得昏天黑地。 林笙问:“与我同行的其他人怎么样了?” “被阿吉他们甩掉了。”谢二叔道,“山里复杂, 你们第一次来,甩掉你们很容易。” 林笙盯着洞口,谢二叔察觉出他的目光,随口说道:“阿才去给寨里的族人送东西了。黄兰寨的山背处有条隐秘岩道,能爬上寨子。隔一两日,我们便半夜偷偷送些吃食衣物上去。那些守兵半夜懈怠,不容易发现。” 而且守兵们大抵都知道寨子里关的都是患了疫病的,也只是在外围守着不让他们出来,别去坏府官的好事便罢。至于寨子里面多了什么少了什么,根本没人在乎。 只是那条道说是“路”,其实只是片山岩,很陡很险,像谢二叔这几个汉子,经年在外边捉皮子跑村子的,有些身手,还能一爬。寨子里那群病号,病得路都走不稳,实在是无能为力。 此地本就险峻,不然当年原本住在黄兰寨的村民,也不会要靠一条索桥出入村落。 那狗官正是看中了黄兰寨的地形,易上不易下、易进不易出,才选了那么个地方。 说到这些,谢二叔忿忿地折断了一根木柴,远远的丢进了火塘里,砸得火堆里一时间火花四溅。 林笙沉默了一会,又看了眼生病的方瑕,试探道:“我朋友生病了,这里太湿冷,会加重他的病情。你们现在把我放了,我会想办法弄些药材,不会去报官。不然以我同伴的性子,想必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他脾气不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谢二叔的视线在他脸上转了转,似乎在思考斟酌,但不知是不是不太信任林笙,许久也没有回应。 山洞里阴凉潮湿,因怕火光被人发现,火塘也不敢烧得太旺,离得远了连林笙也不免觉得有几分寒意,他搓了搓小臂,听到方瑕一直无意识中不住地喊冷。 这还不算彻底入秋,谢家人抢来的商旅衣物大多还都是夏衫,轻飘飘的,盖在身上也保不住什么热乎气儿。方瑕把自己缩成个蛹,也觉得害冷。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林笙从那剩了苦菜汤的陶锅里盛了点热的清汤,强硬地给方瑕灌了下去,逼出点汗来。 谢二叔没说什么,林笙也没指望他能放人,只好曲身上了木箱床,先把几层衣物给方瑕裹紧,才将他揽到自己身侧,勉强能借些体温给他。 还好方瑕平素能折腾,又年纪小,有底子在,吃了退热药熬过一宿,应当就会好些了。 就着这个姿势些微打了个盹,林笙鼻子一凉,重重地打了个喷嚏。睁开眼才发现,方瑕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把冰凉的手伸过来取暖。 谢二叔回头看了他俩一眼,起身去石洞角落里簌簌翻找了一番,拽出来一张灰不溜秋的皮子,递给林笙:“前两日新打着的,本来想有机会给我丫头做个坎肩……给你用吧,没鞣过,别嫌味儿骚。” 皮子不大,是新剖的,洗得还算干净,但毛尖儿上不免仍沾着洇进去的殷色,凑近了,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林笙接过来,搭在了肩上:“……多谢。” 谢二叔没说什么,只去洞口用藤蔓把缝隙又遮掩了一点,然后往火塘里多丢了几根木柴。 “阿娘,阿娘……别不要我……我好冷。”方瑕不知梦见了什么,又或者难受得浑身发痛,蜷缩在林笙肩侧嘟嘟囔囔地呼喊了几声阿娘。 林笙被他的声音搅得又一次睁开了眼。 方瑕母亲走得早,他大概都没怎么感受过娘亲的怀抱,许是害冷时身边的这点温度让人眷恋,所以才梦见了阿娘。 林笙只好哄孩子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没事了,没有不要你。一觉醒来就不难受了……睡吧。” 木柴一点点烧灼,火势终于变得旺了起来。 许是这声“阿娘”也扰动了谢二叔的心绪,他皱着眉头盯着火塘看了一会,突然沉声道:“一会天亮了,你们就走吧。我让阿吉把你们送到官道上。沿着那条路继续走半日,应当能遇见人。” 他搓了搓手上的柴灰:“但车马动静太大,暂时不能让你拉走……等你们离开了,我们也会换地方,走之前会给你们留下记号。三天之后你们再带人到这附近来搜。” 林笙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容易他就答应放人了,还能归还车马。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不是真的想杀人害命。”谢二叔苦笑一声,“我看你俩和阿吉差不多大,我也有个九岁大的闺女,只是现在想见也见不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几个也会染上病了……就不拖累你们了。” 他说完,就回到洞口处,找了个平坦的角落坐靠下来,无望地叹了口气。 林笙摸着肩上这条原本是给他女儿做坎肩的小皮毛。 但现在也确实没办法,疫病与寻常头疼脑热毕竟不一样,不是随随便便上下嘴皮一碰就能顺利解决的。治疟疾的药材特殊,稍有处理不当,不仅救不了旁人,连自己也只会成为被疫鬼收割的冤魂。 林笙摇了摇头,闭上眼睛。 一时山洞中寂静无言,只有谢吉酣睡的呼噜声,和方瑕不时难受的哼哼。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洞口处忽然传来一串急切的脚步声,谢二叔率先惊醒,立时抄起了身旁的石块。不多时,洞口松动,缝隙中一明一暗,很快露出了才叔的脸庞来。 谢二叔松了口气,忙打开洞口:“你怎么才回来,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低头钻进来,谢二叔立马就注意到了他手臂上的血色,正顺着手指往下滴答:“怎么回事!可是官府的人发现你了?” 才叔喘着粗气,脸色有些白,他皱了皱眉,视线在林笙身上扫了一下:“马跑了一只,把人引来了……不是官兵。我反应快,没能追上来。” 谢二叔查看才叔的手臂:“是箭伤。” “嗯。很有准头。”才叔沉默寡言,说话一直很简短,“是个熟手。” 手臂被箭头刺穿,一直流血,谢二叔直接撕下一块布头,从一旁山壁上沾了水,就去擦拭伤口,还捡了火塘里烧得发黑的柴火余烬,要撒在伤口上止血。 林笙眉头一紧,本不想管,可实在是看不下去:“不能这样,伤口会溃烂发脓。” 他松开方瑕跳下木箱,去那只药箱里拿了白棉布和金疮药,先用棉布按住一会止血,同时将陶碗接了点水放在火塘上煮开,滤凉后才用来冲洗伤口,然后撒上药粉,棉布包扎:“只能简单处理一下。” 处理了伤口,林笙将沾血的脏棉布丢进火塘里,正要起身,才叔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布条:“绑在箭上的。” 谢二叔打开布条,只见一面写着“河边浅滩”,反过来还有字,是“放他回来,我有药材”。 ——是孟寒舟! 林笙看到熟悉的笔迹,稍有些心安。但许是仓促,笔头笔尾带着几分潦草。看来他应该没什么事,既然特意提到药材,恐怕他也已经知道了谢家人发病的事情。 一时间,谢二叔与才叔的目光都落在林笙身上。 “寒舟虽脾气差,但向来守诺。”林笙道,“你们除了信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吧?” - 半个时辰后,晨光熹微,雾气弥漫。 雨已经停了,但湿气更加浓重。 被从睡梦中叫醒的谢吉,背着烧得一塌糊涂的方瑕,跟在两位叔叔身后,一并来到了当日劫了万物铺商队的那个浅滩。 雾色中,隐约透出河边一抹身影,正屈膝坐在一块石头上,擦拭着箭尖。 一匹马在他身周吃嚼着草杆。 孟寒舟亦看到了对面从雾中慢慢走出的几人,他下意识握紧箭簇站直了身体,视线紧紧盯着来人的方向,直到在几人身后,看到了最熟悉的那道身形,绷紧的肩膀这才放松了几许。 谢吉背着方瑕,本来就嫌重,在看到孟寒舟大跨步朝自己走来后,便以为他是来接方瑕的,立刻侧了侧身,忙把背上的人露给他。 谁知这人脚也没停,看也没看方瑕一眼,直接风似的走了过去。 “孟……” 林笙话音未落,就被孟寒舟一把抱进了怀里。 他身上裹着清晨草木露水的味道,紧贴的胸口仿佛能听到他飞快的心跳声。林笙一动,他便抱得更紧,直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谢吉瞪大眼睛,呲牙连噫好几声把脑袋转了过去。 林笙被迫微微扬起下巴,慢慢将手臂环过他的背上,安抚地摸了摸,这样任他抱了好一会,才小声道:“好了,我没有事。倒是你——” 第119章 入寨 谢家人听他这意思, 是愿意去黄兰寨为族人诊病,一时间兴奋不已,但还未张口, 林笙便道:“我可以去寨子里看病, 但事了之后, 你们须要将余下劫来之物尽数归还官衙, 该认罪领罚的要认罪领罚。还有, 我们的车马还给我们。” 谢二叔几乎没怎么犹豫, 便让才叔回去藏车的山洞,套车取马:“好。” 谢吉却愤愤不平起来:“归还可以!若是那些商队想打我们, 我们认!可凭什么让我们去给那狗官磕头?!他面上答应要救治族里人,实际上却把我们丢在上不去下不来的荒村里自生自灭!” 谢二叔立即将他拽到身后:“闭嘴。” “……二叔!”谢吉嘟嘟囔囔, “我又没说错!” “这你们不必操心, 狗官自有报应,你们只管应还是不应。”孟寒舟道。 谢二叔:“应!只要你们有办法救治我们族人的疟疾,别说是认打认罚,我的脑袋你们也随便拿去!” 没多会, 林中传来车辘声。 才叔赶着一辆自家的马车穿出林子,停在了不远处的官道上。 “你们的货都在这里面。另一匹马挣断了绳子, 那架车略有损坏, 暂时无法弄出来了。日后你们得带上新的辔头来修整一番。”才叔道。 “好吧。” 也只能这样了。 林笙道:“既如此, 你们且等在这里。明晚城门关闭之前,我们会带着药材回来此处。” 答应去救治疟疫,并不只是为了这伙谢家人。 疟疫潜伏期长,传染性强, 之所以让人胆颤心寒,正是因为在古时人们不知其发病原理的时候, 没有手段治疗和预防,只能饱受折磨,所以才有绝望瘟疫之称。 以卢阳为中心,周围数城数县因身处山区,田地不肥,不少人都做了担郎和脚商,辗转在周遭村落之间,加上一些商队来往,如果此时不加以控制,疟疾极有可能传到其他地方……到时候不仅卢阳一城,周遭府县都要遭殃。 上岚有大家的亲人、朋友,若疟疫传过去,定是死伤惨重,林笙不可能置之不理。 他从谢吉手里接过病得昏昏沉沉的方瑕,将方瑕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身上。正要弯腰将方瑕背起——孟寒舟横跨半步,一把掐住了他的手臂。 林笙抬头一愣,只见孟寒舟面无表情地把手移到了方瑕胳膊上,嫌弃地啧了一声后,将人一提一拎,扛在了自己肩上,阔步朝官道走去。 走了几步,见林笙没跟上来,他皱着眉回头,将空出的一只手伸了伸。 林笙忙提步跟上,看了看他的手,思考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掌放了上去。 两人就这样一并走到了马车旁。 孟寒舟掀开车帘大略扫了一遍,原本的货资基本没少什么,连另一架车上囤放的那些药材衣物,也被塞了进来。 原本像让林笙坐车里,可现在车厢里挤得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了,加上前面山路偶有碎石不平之处,行驶起来颠颠簸簸的,会让人很不舒服。 他将方瑕随手往其中一个大箱子旁一撂,掏出几件衣服叠成个软垫,铺在前边,回身对林笙道:“坐这吧。” 林笙点点头,跳了上去。 孟寒舟找了根绳子,简单束缚了下那断了辔头的马匹,系在旁边,让它能跟着车子一起走,这才上来,驾车回城。 一路上,孟寒舟忍不住频频转头看向林笙。 林笙正轻轻靠在他身上补眠,觉察到了他的动作:“想说什么,说吧。” 孟寒舟视线落在他垂落的睫毛上:“你真的可以治疟疫?” 林笙抿了抿嘴笑了一下,抬起脸来,下巴垫在他肩头,朝他眨眨眼睛:“怎么,不信我?那你还非要跟我一起去送死?” “自然不是……”孟寒舟叠起眉梢,“只是自古以来,从没有哪个郎中敢说能治疟疫。” 林笙:“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找准疟疫的源头。疟疫之所以管不住,是因为它的源头本就不是人,而是蚊虫。我虽也不敢打包票一定能全部治好,但成功机会总比其他人大一些。” 孟寒舟束着肩膀没敢动,车也赶得尽可能平稳一些:“也是你在家里医书上看来的?你说的这些,恐怕连宫中的御医都不知晓。” 林笙:“……” 这倒是提醒他了,他都快要忘了,当初搪塞孟寒舟自己为什么会医术时,是说在家里看了几本医术,跟着自学了一二。确实难以解释,书上为什么会有世人均不知晓的治病方法。 不过林笙也懒得编了,神色自若道:“侥幸看了几本世间散佚的医籍。我还会更多呢,怎么,你要把我捉了进献给达官贵人吗。” 孟寒舟眉心微动:“……我只想把你藏起来。” 林笙笑了下,重新枕回他肩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给饭就行。” 肩头的一小片被他枕得热乎乎的,难以忽视,孟寒舟赶着车,余光总不住地往身边瞧,只要稍稍一偏脸颊,就可以亲到林笙柔-软的发顶。 还在出神,车前碾过一道沟坎,震得车厢剧烈颠簸起来,孟寒舟忙收敛心思,一手揽住林笙。 林笙倒还没颠出什么事儿,车内却传出一阵呻-吟。 “疼……好疼啊……”方瑕迷迷糊糊地昏睡了一天一宿,吃了退热药丸后,终于被颠醒了,他幽魂似的趴在箱子边上,哼哼歪歪了好一会,才笼回了神识,“这是哪里啊……” 林笙自然也无法补觉了,回头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方瑕浑身酸痛,烧也只勉强退了一半,却在看到林笙后,呜哇一声哭抱了上来,连带着看孟寒舟都顺眼了几分:“笙哥哥!” 林笙险些被他扑下车去,但他退热出了一身汗,没抱多久就被林笙强行拆下来塞回了车厢:“你病还没好,还在低烧。裹上衣服,别吹风了。” 方瑕“哦”了一声,乖乖扒拉了件衣服罩在身上,巴巴地眨着眼睛瞧他。 “既然醒了,说说吧,为什么钻进我们的货车里?要不是偶然发现了你,你怕是病死在里头都没人知道。”林笙道。 方瑕躲藏的那辆车是商队中的尾车,装的都是些杂物,赶路时根本没人想到去车里查看。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车里竟然还藏着个小少爷。 说起这个,方瑕又忍不住闪起泪光:“还不是我爹!突然派人来接我……” 林笙纳闷:“这不是好事吗,你先前又是砸店又是放火的时候,不就是闹着想回方府,怎么现在他派人来接了,你反要跑路?” “……那么早的事你不要提了。”方瑕嫌丢人,嘟囔了两句,才委屈地说道,“这次不一样。我爹脑子有问题!他非想给我弄个官,前阵子不知道打哪攀上了京中的关系,要把我送进紫霄玄光宫里去!” 林笙:“紫霄玄光宫?” 孟寒舟解释道:“紫霄玄光宫的宫主号长春子,因向天子炼制长春丹,而被奉为座上宾。紫霄玄光宫也因此一跃而成皇家御观,常为天子斋醮。” 长春丹,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林笙向来就不齿这些东西。 “好端端的,你父亲送你去道观做什么?”林笙不解。 方瑕虚弱地咳嗽了两声,裹紧衣服道:“紫霄玄光宫为国祈福,要二十名未及冠的男子、二十名不及笄的未婚少女,抄朱砂经。说什么,事成之后,女子会择以贵家婚配,男子则封官加爵……我爹就为着这个,竟然花了两万两银买的名额,非要我去不可……” “两万两啊!”方瑕委屈地鼻子直抽抽,“我平日多管他要几百两他都恨不得骂我败家子。” 人家父子的家务事,也是老父亲为子谋深远,林笙也不太好管:“既然只是去抄抄经,抄完就能回来了……” “朱砂经,不是用朱砂抄经。”孟寒舟开口,眼底流露出一丝不加以掩饰的嫌恶,“是血饲抄经。是用少男少女的血抄写经书。据说,可为被祈福之人固天阳、求长生。是紫霄玄光宫一脉的法子。” “啊?”林笙大为震惊,“荒唐,邪法。” “对吧!极为荒唐!极为邪——”方瑕连连点头应和,由于点得太猛,又把自己晃晕了,只好蔫蔫的趴回了箱子上。他也不敢在外面说紫霄玄光宫的坏话,脸上满是无辜可怜。 方瑕呜呜咽咽地道:“我这么弱,别说抄完一整本经书,就是抄两页,就要把血流光而死了……我就想着,我要是病了,我爹就不忍心送我去了。就弄了盆冰水洗澡,可谁知我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病了也不放过我,还派了好些子家仆来护送我……” 所以方瑕没法子,才让同心给他打掩护,撑着病体悄咪-咪跑出城,恰好遇见他们的商队出发,就直接趁人不注意钻了进来。 进了车里,他就烧得更厉害了,一路上都浑浑噩噩的。 “我宁愿死你们车上,也不要去给那什么玄光宫抄血书!”方瑕吸着鼻子,“笙哥哥,我的命好苦啊,你救救我,把我藏起来吧,我不要回去,不要去京城……” 林笙听他哭诉,不禁生出几分同情,于是伸出手安抚安抚他:“那种邪法,不值得去。” 方瑕抿着嘴点点头,一双桃花眼皱出一汪波澜雾水,直可怜巴巴地往林笙身边凑几分。 孟寒舟猛一拽缰,车厢在惯性下往后一颠,方瑕一个仰头栽了回去,头晕眼花地跌在一堆杂物当中直叫唤。 “孟寒舟!你驾稳一点啊……”他忍不住揉着屁-股抱怨。 孟寒舟瞪他一眼:“再卖可怜,把你扔河里。” 第120章 情况堪忧 黄兰寨建在接近山巅的一片平坡上。 他们在夜雾的遮掩下从山背处爬上来, 还没见着人时,先见着的是满地乱生的剑麻和荒草,零散破败的废墟里钻出了人高的植物, 飞蛾与野鼠被脚步所惊, 扑棱乱窜。 林笙解开身上绳索, 立刻掏出防蚊驱虫的药瓶, 分给孟寒舟, 让他将肌肤裸-露、衣物单薄之处全部涂满驱蚊药。 还没走多远, 拨开层层野草,又闻到了裹挟在潮湿阴冷夜风中的, 扑面而来的莫名恶臭。 孟寒舟脑海中立刻闪过不好的东西,忙屏住气, 将袖口捂在林笙脸前, 唤他不要看。 背着个包裹跟上来的才叔见他俩如此,才想起什么来,忙引着他们绕远了两步,略有些尴尬地低声道:“这附近是个下风口, 所以大家都把秽物往这边倒……” ……还好只是秽物。 “就这么随便倾倒?”林笙将脸前的袖衣扒拉下来,眉头紧皱地问。 “也是没法子, 另一边就是山上唯一的水源, 大家还要喝水, 总不能倒去那边。要是寻常农家,还能用来种地种菜,现在这些东西也浇不了田地,只能找地儿倒了。”才叔指了个方向, “就这一小片,过去就好了, 进了村子里就闻不见了。” 林笙先没说什么,只得小心脚下,跟着他继续往前。 走了约莫一刻钟,臭味确实是淡了很多,但取而代之的又是另一种难以名状的怪味道,像药味但不浓烈,还卷着腐旧稻草、泥土腥气的气味。 穿过一片灌木丛,终于瞧见了重重屋影,沿着山势起伏错落,夜色初降,只有稀稀疏疏的一小片点着不甚明亮的火光,远远的还能听到病人的呻-吟哀鸣声在回荡。 更多的房屋似鬼影一般,静悄悄地矗立在能吃人的黑暗当中,莫名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这里原就是废弃荒村,房子大多都破败多年了,就这一片儿的还算结实,勉强住人。待会我带你们去挑一间,拼凑几个桌椅板凳,应该就能住了。” 林笙顾不上那些,先打听道:“现在寨子里有多少人?” “估计六七十人是有的,病得厉害的有三十来个,先前还病死了八-九个。这里也不只有我们谢家的族人,后来兵卒还陆续不知从哪押送来了一些。”才叔跟他们介绍着村子里的情况,又指了指远处一片黑压压的林子,“过了那片林子,是官兵驻守的地方,他们在林子外边围了篱笆,平常也不敢进来。” 林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村寨,好几次都被突然窜过去的耗子吓一跳。 才叔说着走向其中一件低矮房屋,打算找他媳妇帮忙寻个空房打扫打扫。 他们夫妇都是给谢家做工的,才叔做些杂活跑腿,他媳妇儿原是给谢家做乳娘的,后来断奶后便去了厨房帮忙,平日里也会帮着照看孩子。 这山上不是所有人病得都一样,有的人重、有的人轻,他媳妇儿运气好,算是病轻的,不发病的时候像个正常人,只是身子虚一点,勉强还能帮着煎煎药,照顾照顾其他人。 才走到门前,突然听到里边传来一阵惊慌声,他忙放下身上包裹:“孩儿他娘!怎么了!” 林笙忙跟上去,只见屋内残破简陋,床也是用门板拼凑而成,一名布衣妇人怀里抱着个抽搐不止的女童,一边惊慌失措地安抚,一边拿桌上一碗药给她喝。 那药煎得几乎看不出颜色,只碗底沉着几片残渣,才灌进口中,女童突然一个惊搐,将才喝进去没两口的药水从口鼻中呛了出来,然后便开始呕吐。 妇人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林笙一进来见到这场景,忙一步上前,伸手接过孩子,将她侧放在膝头,待她将呛进去的水咳吐干净,从怀里掏出帕子擦拭她的口鼻。 女童面黄目黄,浑身如橘子皮一般颜色,俨然是病情加重,并发了黄疸。林笙掐住几个止痉的穴位,匆匆把了脉:“你们给她吃了什么?” 妇人面色憔悴,两眼凹陷,唇无血色,担心得坐立不安:“没、没什么,就是药汤子,偏方什么的……” “什么偏方!”林笙急问。 妇人被他吓得瑟抖一下,话更说不清楚了,旁边才叔只好接过话回答:“应该是香灰拌捣烂的黑蜘蛛,老一辈都说,黑蜘蛛驱邪,能止抽抽。山上缺药,不少人都用的这个法子,确实有用,好些人吃了这个偏方,第二天就不抽了。” “胡闹!”林笙气得一口气提不上来,“第二天不抽只是隔日疟的症状,和蜘蛛有什么关系!那蜘蛛有没有毒你们也不知,就随便拿来喂孩子?” 他按住躁搐不安的孩子,朝孟寒舟道:“我包里青瓷的那个药瓶,帮我拿出来,取两粒。” 孟寒舟赶紧从他挎包中取出药瓶,倒出两粒来。 林笙让他帮忙控制住孩子,捏住那药粒塞进女童的舌根深处,女童牙关紧颤,看的孟寒舟心惊肉跳:“你别让她咬伤了,我来吧!” “进去了。”林笙眼疾手快,另一只手在孩子颌根处两侧穴位巧劲一捏,孩子喉肌反射地一收缩,将那两枚小小药粒成功吞了下去。 约莫十来分钟,药起效了,孩子惊搐渐渐平息,但随之又是难止的高热,很快就烧得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林笙又给她喂了一颗退热的药,这才把她放回床面:“先盯着些,药材还都没有运上来,等全部搬上来了,我再开方子。” 妇人又惊又喜,守在床边直抹眼泪,林笙叮嘱了好几句,她似呆直了一般没有回应。 林笙心想,她怎么不理人。 算了,只好作罢,出去四下看了一圈,想寻瓢水洗洗手,好容易瞧见个储水的破缸,凑近一看,水面上浮着一层泥泞灰土,周围还有飞虫盘旋。他看了好几次,始终说服不了自己把手伸进去,最后是孟寒舟从炉子上拎来了煮药的水,把手冲了冲。 “碰了她吐的秽物,怎么办?”孟寒舟有些紧张地握着他的手看。 “没事。”林笙摆摆手,“疟疫只会因血液传染,我手上没有伤口,不要紧。” “林郎中,不好意思,我媳妇太担心彤娘了。彤娘是二老爷的闺女,是她从小看大的孩子。”才叔安抚了妻子,走出来叹了口气道,“自从我们自己的孩子病没以后,她一直把彤娘当亲生姑娘一样。” 林笙一愣,原来这个小丫头不是他的孩子,而是谢二叔口中那个九岁的女儿。 “抱歉。”他不知才叔夫妇的孩子已故,无意刺痛对方的心痛事。 “没啥。谢家其他人病得都重,彤娘还小,所以我媳妇就带在身边照顾。”才叔苦笑一下,带着他们往村寨深处去,“走吧,带你们找个落脚的屋子。” 话音刚落,还没迈开脚步,突然从不远处又传来一声惊呼,一人跌跌撞撞跑出来喊道:“谢家大郎!谢家大郎!” 才叔闻声,迎到村道间将他拦下:“又是怎么了?” “是才叔!”那人急得哀求道,“你们还有没有药啊,把前天的药再分给我们一点吧,我爹快撑不住了!” “上次分你们的退热药呢?”才叔道,“这么快就吃完了?” “那哪里够啊!你才给了我们四粒。我爹、我娘、我两个弟弟、我小儿,都病得重……”那人嘴唇干涸爆皮,双-腿也哆哆嗦嗦的,想是也才从病床上爬起来,“你再行行好吧,再给两粒——一粒,一粒就行!” 那几个小药瓶里本就没有百十粒,一家一家地分过去,根本剩不下,哪里还有多余的给他。 他还在苦求,林笙已绕过二人,径直朝人来处走去:“别哭了,带我去。我是郎中。” 那人一怔,似过了好片刻才反应过来,赶紧踉跄着追上去:“前边,前边!就那个窗户上堵了红布的那个屋子!” 林笙一进去,见屋中景象,眉头又狠狠地紧了起来。 房梁底下悬了盏灯,乌压压的一团蚊虫飞蛾围着灯火盘绕,嗡嗡地直叫。 林笙立刻退了出来,取出缝制的口罩让孟寒舟带上。即便是这样,他还不放心,竟还掏出件特制的罩衣来,让孟寒舟穿。 这罩衣从头裹到脚,仅后背开了条缝钻人进去。配套的还有一双白手套,也用细绳紧紧地将袖口扎紧。 孟寒舟被林笙一顿往里塞,一时有些抗拒:“非要穿这个不可?这穿得跟鬼一样。” “不穿就别想和我走在一块。”林笙拎着罩衣,故意瞪了他一眼,“穿不穿?” 孟寒舟做了番心理建设,只好认命钻进去,被林笙将后背的衣缝也系得死紧。 不过好在,林笙自己也穿上了一件差不多的,只是头脸和手露在了外面,方便诊病把脉,不过都涂上了厚厚一层驱蚊药。 这才点了火把,把成团飞绕在身边的虫蛾烧了大半,小心进去。 屋里情况糟糕,一对老夫妻躺在床上,一个寒栗鼓颔、口吐涎沫,一个高热不已、神识昏沉,两个十来岁的双生子脸色萎黄,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还有个小娃娃没人管顾,胡乱地在地上爬,不清不楚地抓起地上爬行过的蚂蚁往嘴里嚼。 桌上碗里装着一块野菜面饼,一碗看不清底色的汤水,饼子硬得都能砸核桃了。 最离奇的是,明明山上已经缺医少粮到要四处哀求,一块野菜饼都舍不得全部吃完,屋内一个角落里,竟然还用上好的白饭供奉着一尊红木神像。 那病弱的男子跟才叔说了几句话,慢几步跟上来,才匆慌将爬到林笙脚边的小娃娃抱走。 第121章 分药 才叔和谢吉爬上爬下了十好几趟, 终于把所有东西都背了上来,都暂且囤积在村前的一片空地上,光是药材, 就堆了十几麻袋, 更不提还有白-花-花的新米和腌肉。 原本死气沉沉的黄兰寨, 因为这些物资而沸腾起来, 各家各户但凡有能下了床的, 都挤到空地上来张望。也有蠢蠢欲动的, 拐弯抹角地打听这些东西要怎么分。 谢吉累得瘫倒在地上,年轻人火气旺, 出了一身汗就要脱衣服光膀子。 才解了解衣领,就被人按住了肩膀:“不可以, 小心蚊子。” 他一回头, 见来人反穿着件白色罩衣,高领束袖,脸上蒙着层纱,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双眼睛,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头顶, 清爽非常。 谢吉从没见过这副打扮, 惊讶地多看了好几眼, 回过神来,从对方满身的药香中认出是林笙,忙拢起领口起身道:“林郎中。这些,就是全部的药材和米粮了。才叔还在搬最后一批杂物。” 林笙翻看了几只口袋, 确认药材都在,朝他微笑道:“辛苦了。还得麻烦你, 把这些粮和肉分一分,按每户人头数发给大家。” “诸位,米面得来不易,这病亦是持久之战,首先身体营养跟得上,才有力气抗疟。”林笙扬声道,“大家勿要再把粮食拿去供神,若举头三尺真有神明,也不会为了一碗饭而降罪世人的。” 众人交头接耳一阵,有人惶恐道:“不拜疫神,怎么能驱除瘴毒?” 林笙又道:“疟疫不是神罚,亦不源自瘴气,而是蚊虫,它才是传播疟疾的元凶。带了疟虫的毒蚊通过吸血将此病传入人身。所以防治此病,首先要扑灭蚊虫、扫清水渠泥洼,把卫生搞好……” 人堆中传出几声哗笑,有人窃窃私语:“蚊子要是能传病,岂不是一到夏天,大梁上下都要死一遍?” “就是。他这个年纪,能懂什么啊,当学徒都还没出师吧?谢家从哪找来的黄毛小子,跑这来胡说八道。” “可是,他那个退热药还不错,至少能睡个好觉,能不能再拿点出来……” 下面嘈杂一片,林笙只得再次提高嗓音:“诸位——” 喊了多声,众人只顾着念叨自己那点事,没人搭理他,林笙喊得喉咙痛,于是慢慢闭上了嘴,眉心凝起。 “谢吉。”林笙唤他,“再辛苦你,把所有药材米粮都搬去我的屋子里。” “啊?哦!”谢吉摸了摸脑袋,二话不说就一左一右扛起两个麻袋,“嘿,不辛苦应该的!我力气大,还能再跑好几趟呢!走,你们住哪间?” 终于有人发现他们要走,一个男人急吼吼地扑上来:“等一下!这药不分给我们吗!” 他手才摸到其中一口麻袋,突然眼前寒光一现,一把尖利锋锐的匕首插在了他面前,离他的手指头不过两寸的距离。 孟寒舟握着匕首,眯着眼睛道:“是你的东西吗,你就碰?” 有几个也想凑上来捡便宜的,见此,很快被震慑住了,缩回了人堆里。男人被吓得一个哆嗦,硬着头皮道:“你、你们……郎中上山,不就是为了发药吗!你们昨夜还说是来给我们治病……” 众人这才将目光汇聚到林笙身上。 “昨夜是昨夜,昨夜的善心已经用光了,现在我改主意了。”林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你们需得听我的,为我做事干活,做得好了,我才会开药给他。” 众人:…… “干活?”一群人从没见过这样的大夫,震惊之余,面面相觑了一会,试探问道,“那,你要我们做什么?我们一个个的,都病得直不起腰来。” “昨夜我已挨家挨户看过了,不少人病得不重,发病间隙仍能行动自如。只要不做重体力活,并无大碍。”林笙道,“我要求也不多,这村寨里太脏乱了,我不喜欢。你们各家轮换着出几个青壮力,把住所及村寨周围的杂草虫鼠清理干净——做完了,今日傍晚便能吃上第一顿药。” 众人窃窃私语,都不大愿意做,只认为他们被赶到这破荒村已经十分委屈,官府管也不管就算了,现在竟然还要他们带病去打扫干活。 再说了,扫自己屋子里也就算了,还要去清理村子周围?这荒村烂成这个样子,打扫它做什么!难道要打扫干净在这里等死吗。 许久都没人应和,只不住地有人嘀咕着病得很、没力气,又念叨着什么医者仁心,还有小声指责林笙没有人情味,竟然挟医图报的。 “看热闹碎嘴子有力气,除草反而没力气了。我要是说这药是送给你们的,只怕你们抢得比谁都欢!”孟寒舟挑眉,匕首在掌心耍了一圈,“药是我花钱买的,你们不愿意干也行,我们这就走,反正病死的也不是我们。说句不好听的,你们这病,放到城里,有几个大夫敢接?” 他这话说痛了好多人的心,众人嗫嗫不语,有一部分人已经开始动摇,只是看其他人没动弹,便只好缩着脑袋继续观望。 人人只想各扫门前三尺雪,谁都不想当第一个冒头的,只能看看别人如何反应。 林笙料到如此,昨夜上户查看时,他便感到这群人各怀心思,信鬼的信鬼、信神的信神,旁人说点什么,他们便有自己一套套的说法来回嘴——简称,愚昧冥顽。 他本也没指望能立即一呼百应,谁让自己长了副没什么信服力的脸,若是老个四五十岁,留个满脸长须,或许还能多起一些震慑力。 不过对付这种人,林笙也有经验,从前下乡时少不得遇上,自有另一套法子。 他也不多留,干净利落地折身道:“谢吉,不管他们,扛上东西走。” “……好嘞。”谢吉左右看看,他那点脑仁,实在想不通这些弯弯绕绕,只好闷着头卖力气。 不多时,所有的物资全部堆进了林笙的新居,众人跟到他门前,眼巴巴望着那一袋袋的药材和米粮,又眼馋又心热。 但屋里有谢吉还有那个头高挑的郎君守着,他们只能远观。 而房子里。 当中落了两层纱帐,将桌椅囊括在其中。 谢吉好奇地揪起那白纱看了看,回头问林笙:“这是做什么?像戏本子里说的官家小姐闺房里的白纱帐,还挺好看的。” “蚊帐。不要乱掀。”林笙坐在石墩子充当的凳子上盘点药材,“给你们留的包裹里也有。看来昨日教你们如何防疫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谢吉一听不能掀,赶紧松开手,把层叠的纱帐关严实,讪讪地笑了下,“我、我记性不好嘛。” 他忙活了一-夜,压根没来得及看林笙留给他们的包裹里有什么。他这脑瓜子本来读书就不行,林笙说的话又复杂又长,他除了格外记着要挖黄花蒿和黄茶子之外,别的就记了个糊糊涂涂。 林笙没多训他什么,像谢吉这样还算老实的,都尚且不能好好将他的话放在心里,更不提外面那些本就不怎么相信他能治疫的百姓了。 谢吉觉得心虚理亏,默默挑了个石墩子坐下。 过了会,他探头瞧瞧院子外头的人,小声问:“真不分药给他们啊?” “分,但我说了,他们得听话。” 林笙有的是耐心,疟疫不似鼠疫霍乱,虽然也易流行爆发,但病程长得多,一时半会的不会致命,“若不按我说的来,便是现在给他们分了药,之后也是反反复复,治不好病。” 林笙丢给谢吉一条帕子,一罐药:“还有你。把汗擦了,涂上驱蚊药膏。” “哦。”谢吉老老实实地接过帕子,抹完脸,他见还是没人站出来,便自告奋勇道,“那我干点啥?要不我去除草吧。” “回来。你去那野草堆里万一染了病,我又平白少一个劳力。你还有别的事要做。”林笙将一袋蒿草放到他面前,“把这些药锤烂,绞出汁来。” 谢吉看看脚边这一麻袋药材:“这么多?!” “怪不得要二叔去找更多的黄花蒿呢,”谢吉头大,他不懂,但他听话,“这枝枝叉叉的,才能榨出多少汁来啊……” 这小子嘴上嘟嘟囔囔的,干起活来倒是不含糊,手脚利索,蹲在纱帐里一刻不歇地锤着药材,邦邦的动静不断地勾着外边人的耳朵。 林笙也没闲着,在桌旁拟方。 昨夜他已看过,此地疟疫当是以间日疟为主,便是发病一日、缓解一日,寒热往来,周而复始。大体的治法以祛邪截疟、和解表里为要,以一道主方为底,余的再根据几种分证,另行加减药材即可。 许是林笙太沉得住气了,惹得外边那些人沉不住气了。 一人翘着脚趴在篱笆墙上往里看,见谢吉捣着药,他倒是认出来了:“他们在捣蒿草,那小郎中要用这个治大疫?我家都用那个喂驴喂羊。” 有人一听是蒿草,便丧气起来:“还以为有多大本事。我阿爷当年也是在南边跑商的时候得疟没的,就是喝的蒿草水,一点用都没有——啊嘶,我又开始害冷了,我先走了!” 众人嘀嘀咕咕,眼见着林笙抓了药,在院中架起了大瓦罐,开始煮药。 谢吉看他往里倒药材了,也疑惑起来:“既然都要煮,为什么还要捣这个?” “这味药特殊,不能下锅,煮了就不起效了,必须要绞汁用。”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咚一声—— 人群哗然,有人发了病,倒在地上不住抽摆。 “吴郎!”他身旁的妇人急道,“郎中,郎中你快来看看!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其他人见状,纷纷斜着眼睛窥视院内,想看看那小大夫要怎么做,难道真眼睁睁看着人在地上抽抽不成? 第122章 四净五灭(补2000字) 村道边, 一个妇人靠在树下歇气儿,愁云惨淡地对身旁的男人道:“当家的,你说, 那小郎君真能行吗?唉, 我也不指望啥, 咱俩这把年纪了, 还能有几年活头, 治不治的都看开了。可咱就满仓一个儿子,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他娶上媳妇儿……” 男人正在闷头铲草,闻言嫌她啰嗦:“说那没用的干啥, 有用没用的,把活儿干完了, 好赖能换点药不是?”他抬头看了一眼, 撇了撇嘴巴,“别说了,人出来了。” 妇人抱着扫帚回头一瞧,见远远的从斜坡上走下来一袭白衣, 经过身边时,面巾被风微微撩动, 卷起一股清苦的药香。 与周围形色枯黄的病汉相比, 简直如神仙飘下凡了似的。 回过神来, 他们已走远了。 妇人仰脖子看了看:“哎,像是去郑家的屋子,过去瞅瞅?” 郑家,便是那双生子的家, 那郑家少年既然是第一个响应出力的,林笙自然要选他家做第一站。 郑卯是今日家中唯一没有发病的, 林笙来的时候,他正手忙脚乱地照顾着发抖寒战的家人,背后的筐子里还装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小侄子。 挨个擦了汗、喂了水,一回头才发现林笙他们来了,忙放下手里东西,局促地抹了抹手:“林、林郎中,你来了!你瞧瞧,我干的活儿成不成?不成我再干一遍!” 林笙左右看了一圈,算得上是窗明几净,门前的杂草也都铲平了,他点点头,回身示意孟寒舟将药拿出来:“你做的很好。” 他走过去,给床上的人把脉。 眼见着林笙入内,郑家屋子门前很快就聚集起了很多人,扒着门窗往里瞧,都想看看林笙有什么本事,到底是不是说大话。 要不是有尊看起来脸冷心冷的煞神杵在门口,看热闹的人怕是都将郑家这小破屋的门槛都挤烂了,他们瞧着林笙那只药箱,似盯着聚宝盆一般。 外面熙熙攘攘,吵得孟寒舟皱起眉头直想赶人,但林笙没有发话,他绷直了唇线只好忍着。 郑家父子几人抖得抖,烧得烧,浑浑噩噩地低喘着气儿,嘴唇干裂。 林笙不疾不徐地候过脉象,脉洪而速,确认了是壮热证候,便有条不紊地打开药箱,另配了天花粉与芦根粉各三钱,他静静地配着药,窗外的吵闹好似与他无关。 孟寒舟望过去,看着看着,觉得烦躁的心跳也平稳了下来。 “……孟寒舟,孟寒舟?” 孟寒舟倏的挪动了下眼球,回过神来:“什么?” “发什么呆呢?”林笙蹙了蹙眉,看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指尖又指了指,“药。我都叫你三遍了。” 孟寒舟哦一声,将手上拎着的药壶递过去。 门外众人拉长了脖子,见他们将壶中药汤倒进碗中,刚刚配好的药末也化在汤药中搅匀。然后,又见那小郎中另取出了一只药囊,斟出了一碗青褐色的浓汁。 “那就是先前他们绞的那个黄花蒿的汤子吧?”门外看客们嘀咕,“那喂羊吃的玩意,你们说能管用吗?看着怪恶心的,别吃了更重了。” “这不是来瞧着了吗,反正也没让你第一个去吃。” “我觉着不管用,你们谁听到大疫有治好的。要是一把羊草就能治好打摆子,那不是打宫里那些御医大人的脸吗……” “哦那照你这么说,大家都等死算了?我看你晌午时候,不是拔草拔得挺欢实的吗。” “你……” 一声冷咳,打断了他们的争吵,众人一掀眼皮,就看到孟寒舟不耐烦地扫过来一个白眼。他们瞧见孟寒舟袖中若隐若现的匕刀,忙讪讪地闭上嘴,不敢再说那小郎中的坏话。 “这份药,先给他喝。”林笙看向双生子中的另一个,此时他没有发抖抽搐,已经过了发冷期,进入了发热期,虽高烧不安,但总体处于相对平稳的阶段,“你爹娘和大哥的药,需得等他们不再冷搐之后,再喂他们喝下。” 郑卯亦看着这两碗药,也没犹豫,就端着药去了床边。将哥哥郑寅扶了起来,托着手上的药给他喂了下去。 “药起效慢些,喂了药后,今晚可能会出很多汗,可多喝些温水。”林笙又如法炮制留了另外两份药,至于那小幼儿,则将药量减半,另添了一钱培固元气的药,“喂药前可以把药些微热一下,但这份蒿草汁切记不要加热。” “谢谢林郎中,我记住了。”郑卯点头。 林笙又倒了一碗药,推给他,见郑卯愣了一下,只好提醒道:“这是你的。” 郑卯才反应过来,赶紧端起药碗咕咚咕咚灌进肚子。 林笙捏了捏小宝软乎乎但病恹恹的脸颊,又叮嘱郑卯道:“若是吃了药后,夜里有什么异常,可去找我。尤其是小孩子,脏腑娇弱,我下的药猛,需要时时关注。” “好!”郑卯应声。 “哎让让,让让!”谢吉扛着个大筐子进来了,往地上一放,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东西。 先是米粮和肉,为了防止有人再浪费粮食,每份米粮林笙都是按人头数留了两天的分量。若是还有人拿饭菜去供神,那就让他自己去挨饿,林笙绝不多给一粒。 郑卯傻眼地看着其余那些古古怪怪的玩意:“这……是什么?” “蚊帐!”谢吉得意地介绍,拎起来给他们展示怎么搭在床上,“林郎中说了,只要没有蚊子,这病就不会传人了。还有这个,是熏屋子的黄茶子,就这么一小堆一小堆,放在屋子各角里,点个火星子让它闷着烧就行!能防虫!” “这个这个,是涂身上的药。提神醒脑!也能防蚊子。”谢吉又拎起一小兜,“对了还有这个,石灰粉,沿着屋外洒一圈,再浇点水,能、能……哦对,消毒!林郎中说,这些叫防疫包!” 郑卯一头雾水:“防疫包?” “先别打断我。”谢吉来不及解释,一股脑地说道,“还有啊,衣服要拢紧,水要煮开,粪桶不能随便倒,会招蚊蝇。还要记得,小扫天天有,大扫三六九,做到四净五灭……” 谢吉一张嘴,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骇得郑卯记都记不过来,连找纸笔记的功夫都没有,他急的团团转,满脸赤红:“等、等等,四……四五什么?” “你好笨哦。”谢吉埋怨起他来,掰着手指头教他,“四净五灭!就是家净、院净、路净、个人净,灭虫、灭蚊、灭蝇、灭蚤、灭老鼠!” 说完谢吉回过头,朝林笙眨眨眼,邀功似的问自己说的对不对——先前因为自己没有牢记林笙的话,才被他教育过,这会儿这些,可是出来前,谢吉一个字一个字背下来的“防疫经”。 林笙笑了下,满意地颔首:“背的不错。” “嘿嘿。”谢吉开心。 “嗤。”孟寒舟撇嘴,“不过是背下段话,有什么好朝他笑的。我也会。” 区区几句顺口溜,他可是连华严经都能背下来。 林笙听见他嘀咕,故意问:“那之后让谢吉随身跟我去发药,你去挨家挨户发防疫包,背防疫经?” “……”孟寒舟一听随身位置要被谢吉取代,立刻原地失忆,“什么经,我忘了。一个字也记不起来。” 林笙好笑地摇了摇头:“那走吧,去下一家。” “林郎中,你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几句招呼我。”郑卯追出来道,“我干活还可以。” 林笙点头:“有的话会叫你的。” 安排完郑卯家里,林笙又拖着一堆尾巴,去了村寨最后那女子家里。 她的状况比郑家人要好一些,脉偏弦数,主肝郁气结化而生热,便在主方的基础上额外加了知母四钱、玄明粉一钱半,并浓蒿汁一碗送服。 女子看着桌上的药,问也没问,端起就喝了个干净。 林笙看她喝完药,另取出逍遥散几剂:“你……” “桃娘。” 林笙明白过来这是她的名字,便顺势称呼起来:“桃娘。人难免有念头不通达的时候,总会过去的,这是逍遥散,隔一个时辰之后可服用这个,能帮助心情好一些。” 桃娘默默收下,看他转身要走,突然道:“我会熬药。” 林笙回头:“?” 桃娘:“我会熬药,我给我男人熬过,熬得很好。” 林笙怔了下,意识到她是想帮忙,莞尔道:“好,但是不急,等你病好些吧。” 出来桃娘家,林笙又奔着下一家去,孟寒舟拎着渐少的药壶,上前去递给他,转而将林笙肩上的药箱拿了过来,未置言语,直接大步朝前走去。 末了因林笙一直盯着他看,才随口道:“拎累了,换一换。” 林笙抱着变轻的药壶,腹诽他嘴硬的毛病这辈子都改不了了,明明现在药箱更重一些。 不知不觉又到了晚上。 因为是要挨个地看诊看脉,要辨证配药,还要宣讲注意事项,比昨晚还要更累几分。看了一圈下来,几乎没怎么坐下来歇过,不仅腿脚似灌了铅,口舌更是说的干燥。 大部分人虽然依然不太相信林笙能治疫,尽管半信半疑,还算能沟通,哪怕是本着“早晚都是死,司马当活马医”的念头,也能老实吃药。 但还是个别的,就是烂摊子一堆,不仅屋前屋后的杂草泥洼没有除,还宁愿拜神也不肯吃药。 林笙懒得纠缠,佛不渡憨包,不吃拉倒,早晚有他们求过来的时候。 回到小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一推门,就传来一阵呼噜声。 孟寒舟朝里一看,根本气不打一处来——谢吉那小子!竟然先他们一步发完防疫包回来了,还堂而皇之地躺在床上睡觉! 第123章 死人了! 黄兰寨中一-夜清寒, 山上秋意来得格外早,窗外枝杈上还些微降了露,给沉闷的村寨增添了几分萧瑟之感。 林笙心里记挂着诸多杂事, 故而醒得很早, 不过才掀开一片被角, 背后突然动了一动, 一尊温热的身躯从后贴了上来, 将他搂住。两人的头发纠缠在一起, 黑鸦鸦地铺在肩膀胸膛之间。 ——昨夜一沾枕头他便睡着了,对于孟寒舟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身边这件事, 林笙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去哪里……”孟寒舟伏在他颈边,半沉半醒地说着话, 嗓音微哑。 林笙拍拍他的手:“去煮药, 一会儿就该有人来领药了。” 孟寒舟睁开一缝眼帘瞥向窗外,见窗外灰蒙蒙的,他不愿意松手:“不要。这么早,天还是黑的, 谁要来就让他等着。再睡会……好困,昨夜熬得那么晚。” 他声音蜷蜷懒懒的, 耍起无赖。 “谁让你昨夜非要跟我熬, 你接着睡就是。”林笙将被角匀到他身上去, 习惯地测了测他额头的温度,然后小心抽出自己的头发,无奈地道,“人可以等, 病怎么等?煎药也很费功夫,等煎好了, 天也亮了,你也睡醒了。还能闷个咸肉粥做早饭——好了,松开,听话。” “哼。”孟寒舟不情不愿地收回箍在他腰间的手臂,困意浓重地望着林笙的背影,看他下了床,站在窗边擦擦洗洗、束拢头发。 整理得差不多,林笙推开一条门缝,霎一下被鼓进来的凉风吹得一个激灵。他忽然想起什么来,去找遮面的白巾。 一回头,孟寒舟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指间卷着那条白巾递过来。又碰了碰他领口被冷风激起的鸡皮疙瘩,将手臂上的外衫也披到他身上。 林笙接过面巾与外衫,见他拎起了墙角那袋配好的药材往院中去,一愣忙跟上:“你不困了?” 天际一派灰蓝,泛着即将破晓的蒙光,孟寒舟捅了捅炉膛,燃起火来,照得院中橘晃晃的。他百无聊赖地把药材倒进锅里:“我陪那个谢吉睡有什么意思?我只想陪你睡。”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怪的,林笙没搭他这茬,抱来几根木枝塞进炉子里,火苗一卷,他突然低头咳嗽了几声。 孟寒舟立刻不开玩笑了,敛起神色握住他的手腕:“你没事吧?” 几根手指在他腕口上胡乱按了按,林笙好笑地摇摇头:“你这是摸骨呢?把脉也不把这里。”他翻开手腕,“没事,别紧张,只是被炉灰呛着了。” 孟寒舟蹙着眉心:“山上一天比一天冷了。这病要治多久?我听说,有的能熬的,能托着这病活好几年。” 难道林笙要在这里待好几年?不治好不下山? “哪有那么极端。天气冷点好,冷点蚊子会变少。”林笙揉了揉鼻子,“没了蚊子传播疾病,这病好的也会快一些,我们也就能早点回去了……水开了,快把剩下的药也倒进去。” 炉子里慢腾腾地沸着,在清冷的晨辉中蒸腾起温暖浓郁的草药味道。 昨日给众人发了蚊帐,除了一部分杂草,今天还要继续干,才能最大程度减少蚊虫孳生。那第一顿药,今天也要观察观察服药之人的情况…… 林笙一边想着接下来的安排,一边将一小堆驱蚊用的黄茶子焚起来,袅袅香雾升起来,清茶似的香味将药炉中的苦涩冲淡了一些。 也不知道谢家二叔去挖黄花蒿和黄茶挖得怎么样,这两样的用量远比林笙预计的要用得快。 正这么想着,说曹操曹操就到,晨雾之中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林郎中!” 林笙抬头望去,辨认出是谢二叔,只见他怀里抱着女儿,急吼吼地跑过来:“林郎中,你快看看我姑娘,她这是怎么了,人都黑了!” “别急,进来说。”林笙以为是突发了什么急症,忙揭开小丫头身上裹着的毯子看了一眼,松口气道,“没事,是黄疸发出来了,这有个过程,先起再落,需要慢慢恢复。我稍候给她开剂退黄汤,配着截疟药汤一起吃。” 林笙耐心跟他解释了黄疸是怎么回事,孩子肝胆稚嫩,会出现这种并发症并不算意外,而且孩子的恢复力比大人好,只要稍加注意,很快会回转。 谢老二已经许久没见过女儿了,关心则乱,听他这么说才放下心来:“……多亏有你。” 他忧心地抱着昏沉的小丫头,过了会,突然想起正事还没说:“哎对了,你要的那两种药草我找着了,我怕你们用的急,先各挖了一麻袋送上来,你看看对不对。” 他匆匆回去把药草拎过来。 林笙打开袋子,取出药枝查看了一番,高兴道:“没错,品相也不错,能用!” “那就好那就好。”谢家二叔心里有了数,“那块儿山头上还挺多的,就是有点远。回头我和才叔轮换着去,多给你挖点过来!” “多谢。在山里行走一定要记得涂驱蚊药,别嫌麻烦。”林笙叮嘱他。 谢家二叔应了声,朝屋里看了一眼,眉头忽然皱起来,三两步冲进去一把揪着谢吉的耳朵,把这个四仰八叉的小子从床上给提了起来:“谢吉!让你留这儿是来帮衬的!” 林笙:“哎……” 没等及林笙阻拦,谢吉就被一下子从美梦中揪醒,在惊慌茫然中嗷嗤乱叫了几声才回过神来:“二叔二叔二叔疼疼疼!你怎么上来了!” “还知道疼,我不来,还不知道你跑人家床上睡大觉!” 因着先前抢了孟寒舟商队,又误绑了林笙的事,谢二叔本来就谨慎愧疚,生怕谢吉怠慢了,惹得林笙生气,不给他们治了。 “我有好好干活!”谢吉叫嚷,“不信你问林郎中嘛!” 林笙点点头:“昨晚谢吉帮着发了一晚上物资,还去宣讲防疫经了。的确辛苦。早上也没什么事要叫他的,就让他多睡会。” 谢吉扇动眼皮,“你听嘛。” 谢二叔看了看林笙的表情,这才甩开手,仍训斥了谢吉几句:“还不起来!水挑了没有?地扫了没有?眼里没点活儿?还等着睡到太阳晒屁股,让人家林郎中来请你起床啊?” 谢吉委屈兮兮地捂着耳朵坐起来,朝他二叔呸了舌头,不等对方过来打人,他就赶紧飞奔出去,扛上两只水桶就跑去引水。 “这小子平常就散漫,有啥活你们直接张嘴吩咐就是,不用跟他客气。”谢二叔道。 林笙笑着说好,与谢二叔寒暄了几句,便顺手把袋子里新采的药草倒出来晾晒。锅里的药味随着晨风飘得很远,不多时,天光亮起时,便陆陆续续有人顺着药味过来了。 “哎,你怎么样?” “我掐着指头算,结果夜里到了时辰竟然没抽抽,也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他这个药的缘故?我兄弟不行,他又打了一宿摆子,不过他病得比我重。” “奇了,我昨儿个也没抽……他这药还是管点用的吧?就是有点忒苦。” “苦算什么!”一人兴冲冲地说,“我觉着今儿个都有力气了,还有我媳妇儿,昨天夜里虽然抽了,但是比前几天抽的轻了!烧也退了好些。这郎中有戏。反正今天有活,我是要干的,你们别和我抢啊。” 又一人凑上去道:“你们还闲聊,赶紧走吧,省得去晚了药又不够了!” “对对,走走走!” 几人相互打听着对方的病情,很快簇到了门口。昨儿个药发到最后,险些不够,得亏有几个病轻的年轻人,还能撑得住,让了几份药给病重的,这才勉强凑合一夜。 所以今儿他们早早地来了,生怕被落下。 到了门口,见林笙正在收拾药材,众人忙换上笑脸,巴巴地望着锅里的药汤,主动打招呼道:“林郎中早啊,孟郎君也这么早。今儿个干什么活?您二位吩咐啊!” 孟寒舟见他们这会儿尝到了甜头,倒知道谄笑了,不由得翻了个硕大的白眼,连个哼字也不屑与他们说,拧头回去多看了林笙几眼才压下郁气。 “你们早。” 他们好声好气地听话吃药,林笙自然也不会再刻意提之前被为难的事,也和气地回应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给几人把了脉,简单检查了一番,问了问夜里的情况,再根据每个人说的细节,让孟寒舟将待会要额外给他们配的药记下来。 “药还得熬一阵子。你们吃朝饭了吗?”林笙这才安排今日的任务,抿唇微笑着问,“吃完饭,寨口树林那边,有几个积水泥洼,你们能帮我把它们填了吗?填完回来领药。” 众人眼睛微微一亮,连身应着“好、好嘞”,纷纷扛起工具,分头行动去了。 孟寒舟:“这群人,昨天一套,今天一套,变脸倒是变得快。就该不管他们。” 林笙回过眼神,看孟寒舟拿勺子朝锅里的药沫斗智斗勇,他拎了一小块咸肉过去:“不要和这群病人计较了,他们生了病又不懂,难免会焦躁说些不好的话。我当初说要给你治病的时候,你不也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吗……我可没有丢下你不管。” “我哪里……”孟寒舟沉默了。 确实,那时候他不仅说话难听,还朝林笙扔过东西,比这群刁民还要刁。林笙都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也没有嫌他烦。 林笙笑了,晃了晃手里的咸肉:“帮我切了煮粥,我饿了。” 孟寒舟默默拿过肉,掏出匕首来咔咔几刀,切成小小的肉丁,放进小瓦罐里。 洗净的米刚放进锅里,加上水,林笙馋得想吃一片腌肉,正拽着孟寒舟袖子让他给自己切一片,放到炉火里烤一烤熟—— 那边去打水的谢吉慌慌张张地回来了,人倒是跑得飞快,两只桶里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第124章 狂病 林笙赶到水边的时候, 果然看到草堆中横着个人。不知昏过去了多久,一旁的草叶上也染了点点红斑。 谢吉从他背后探出脑袋,拽了拽他的衣裳:“不会真的死了吧?” “别乱说, 去找个门板过来抬人。”林笙道, 就算是真死了, 也不能把尸体撂在这吧, 他说罢要去查看, 孟寒舟已先他一步, 过去一把将人给翻了过来。 半边脸上都是血,孟寒舟嫌弃地皱皱眉, 伸手试了试鼻息:“还活着。” “小心点,别碰着他的血。”林笙松了口气, 赶紧上前去, 只见这人晕倒的草堆里散落着好几块石头,他流血的额角也沾着碎砾,地上一块冒出泥土的石块尖角上刚好符合他伤口的位置。 “看来像是体力不支摔倒后,又被石块给撞晕了。” 不过这人林笙竟然没见过。 按理说, 黄兰寨里的病人他都一一看过了才对。 “哎,是高梆子啊!”去抬门板的谢吉回来了, 很快认出了这血呼刺啦的男人。 “你认识?”林笙问, “你知道他住哪间屋子吗?他一直在山上?怎么我来了两天, 都没人给我说过还有这么个人。” 谢吉点点头:“也不算熟吧,大家都认得。姓高,叫啥不晓得,反正大家都叫他高梆子。是个鳏居的懒汉, 为人不行,大家都不和他往来, 嗐,要不是他晕倒在这里,我都想不起来还有这号人!” 想了一会,谢吉指了个方向,还有点不确定:“他好像是住那边吧……” “这个高梆子,原先是在城里打更敲梆子的——嘿咻!”谢吉一边帮着把人抬上门板,一边说,“他媳妇儿还在的时候,还能催着他按时出门打梆子,领份工钱,勉强饿不死吧。前几年他媳妇儿没了,他就越发地不像话了,经常不上差。” 更夫是给潜火队干差的,沿街窜巷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既提醒百姓,也是充当潜火队的眼睛。 可这高梆子惯会偷懒,常常找地儿去睡觉。这差事钱不多,还费腿,只要别过分、别闹出事来,潜火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坏就坏在后来真出事了,一处楼屋在高梆子眼皮子底下走了水。把一户官老爷家的仓房烧了个精光,老爷发怒,把他抓来打了板子、关了牢子,打更的差事自然也丢了。 那之后,他没事可干,有口吃的就窝家里睡觉,没吃的就到街上去闲逛,厚着脸皮问邻居要点施舍点。街坊们还觉着他可怜,说给他介绍个活儿做,好歹混口饭吃,他每次都干不了两天就喊累跑回来。 街坊们好人没做成,屡屡落一头怨,后来就没人再管他了。 谢吉吭哧吭哧地把高邦子抬到暂居的破屋子里,将他丢在床上,也嫌弃道:“他邋遢死了,整日的脸也不洗、活儿也不干,家里身上都臭得长了虱子!反正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连小孩都知道要离他远远的。” 进了屋子,林笙被一股馊味呛住——入目果真是传闻一样邋遢。 屋内黑鸦鸦的不见光,瘸了腿的桌椅早铺满了一层灰,墙角的蜘蛛网都能扯下来织布了,更不提床上那张已经泞得硬邦邦看不出颜色的旧毯子,就连吃饭的碗都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 脏得林笙都不知道从哪里下脚。 “谢吉,去弄点水来,给他清理下伤口。”林笙掂着脚走进去,避开地上的脏东西,伸手把密闭的窗户给推了开来通通气,然后到床边仔细看了看昏过去的男人。 这人脸色发红,嘴唇干燥,昏着也眉头不安地拧成一团。林笙试了□□温,并不烫,只是有些低热。 “孟寒舟,把我药箱——” “娘哎!”谢吉突然惊叫一声,“这什么东西!” “怎么了?”林笙与孟寒舟双双循着声音出去,拐到隔壁做灶房的茅屋里,看到谢吉手里抱着个木锅盖,而那口被前人遗弃,破了个小口还锈得花花绿绿的破锅里,陈着一只扒了皮的死动物。 天气虽早晚有了凉意,白日时还是有些晒的,是故这条血淋淋的死尸也已经开始发臭了,尤其是肚皮,已经被人开了膛,一块腹部的肉被切去了。但没舍得丢弃的内脏,仍然与剩下的肉潦草地堆在一起,让尸体腐败得更快了。 林笙见过杀羊宰牛,也见过死尸,但这画面还是有些血腥狰狞,他早上连口米都没来得及吃,这会儿直觉得反胃。 他往回退了一步,撞上跟进来的孟寒舟怀里。 还好孟寒舟身上涂了驱蚊药,林笙顺势凑在他肩膀上避了避:“别动,我缓一缓……” 孟寒舟站定原地,抬起手扇了扇周围的臭味,袖间溢出涂得更浓的药香。林笙深受其用,拽过他手腕贴在脸前,深深地吸了几口。 微凉的鼻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腕心,孟寒舟一下子就不想管什么死人死尸的了,老实站着让林笙贴贴嗅嗅,嗅一百年也不成问题。 不过谢吉很快打断了他的妄想,他捡了跟木枝戳了戳那死动物,在死尸下面发现一簇黑色毛发,又叫一声:“啊——是猫!那只猫!” 林笙掩着口鼻回头看去:“什么猫?” “勿怪勿怪。”谢吉双手合十,朝锅里扒了皮的猫拜了拜,才道,“就前几天,山上跑来只黑色野猫,凶得很。老人家都说,黑猫是辟邪的,有灵性,不能招惹。也就没管它,后来这猫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没想到,竟然被高梆子捉了!”谢吉忿忿,“怪不得山上缺米粮,也没见他出来窜门要饭,没想到是吃了猫肉!” 饿极了吃猫肉不稀奇,真到了颗粒俱无的地步,别说是猫猫狗狗,就是老鼠虫子蟑螂肉,猴子鹿子大熊猫,那都是见什么吃什么的。 林笙不想看:“盖上盖上!他吃都吃了,先别管这个了,找找有水吗?” 谢吉翻了几个罐子,只找到一点浑了泥沙的浊水,还有小虫的浮尸在上面飘,他啧啧两声:“怪不得他会出门,这是去找水喝的吧!” 林笙摇了摇头,先行往屋里走:“算了,这里离水源也不远,辛苦你跑一趟去打点水回来吧。” 话音刚落,屋内扑通一声。 林笙立刻推开门进去,看到高梆子不知何时已经自行苏醒,似见了什么惊惧之物般缩在墙角,头上披着毯子,睁瞪着双眼,见有人朝他走来,他抄起地上一条板凳腿直接扔了过来。 “你们!你们什么人!偷、偷东西的!偷东西的!” 孟寒舟眼疾手快,挥手挡去,那朽木腿儿撞在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径直断做两半,其中一截被孟寒舟拦住,另一短截滚到林笙身上。 “伤着了吗?”他踢开两节木腿,上下看了看林笙,见没什么大碍才回头恼道,“什么人!救你回来的人!你这破烂屋子有什么好偷的!” 那人被孟寒舟吼了几句,一直发抖,呼吸急-促,嘴角蠕动着流出口水。 “别吓他了。可能是摔了脑袋,还有些神识不清。”林笙卷起袖口,走到屋内他面前,掏出块巾帕递给他,“你别紧张,我是新上山的郎中,我给你检查一下。” 林笙观察他的状况,见他眼睛斜着看人,一边眼皮微微耷着,别是撞击时伤了眼部的神经,便想上手看下他的瞳孔。 “郎中?郎中……”男人蹲在地上念念叨叨,见林笙伸手过来,他突然暴跳如雷,极其抗拒,推攘争扯间一口咬在了林笙的手上,还撕扯着林笙的衣领将他往地上推去。 他都顾不上手疼,后脑勺就被推在地上,摔得眼前猛然一黑。 “林笙!”孟寒舟立刻冲了上去,谁知这人力气极大,一时间竟没拉开,“谢吉,回来!” 门外谢吉听见叫声,赶紧跑了回来,两人一左一右开弓,这才将高梆子钳制住,摁在地上。 谢吉骑在高梆子身上压着他,一脸茫然:“这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伤人啊?——呃,好大的力气!” 孟寒舟把林笙从地上揽起来,后脑没有摸到血,可那只被咬伤的手已经破了皮肉,直往下流血。他要去拿药箱给林笙包扎,却被林笙叫住。 “不能包扎。”林笙捂着手,吐了口气,他看着地上微微抽颤的男人,揪打间他衣物也乱了,裤腿卷了边,露出脚踝处一块些微溃烂的伤口。 “亮,好刺眼……”高梆子将脸埋在地上,咕咕哝哝。 林笙隐约意识到什么,回身将背后的窗页给关上了,屋内顷刻间昏暗下来。 男人似乎因此老实了一些,但林笙眉间的紧蹙反而越来越盛,他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伤口,心头的不安逐渐放大,他叫孟寒舟:“去拿水,什么水都行。去拿。” 孟寒舟看了眼他指尖滴落的血珠,错了错后牙,抄起只破碗去方才那罐子里舀出半碗浊水来。 林笙按着自己的小臂,从近心端向远心端进行挤压,挤出污血:“给他,端到他面前。” 孟寒舟走过去,把水才端到他视野里,高梆子瞪着双眼看了几瞬,嘴唇抿动舔阖了几番,他干得渴望将嘴凑上去,但一靠近,水声哗啦啦一晃,他喉咙里就隆隆作响,痉挛抽搐了片刻猛地将水碗撞开了。 陶碗清脆一声碎在地上,水痕溅了满地。 惊惧,怕光,又怕水。 林笙一见他如此表现,眼底霎时黯下来:“孟寒舟,给他打晕吧。” 孟寒舟二话不说,一个手刀敲在颈侧,须臾高梆子就安静了下来,瘫软在地上。 “谢吉,他还有其他亲人吗?”林笙转而问向谢吉。 第125章 没气了 回去后, 林笙简单给伤口撒了些药粉,为了不妨碍干活,简单用白棉布在受伤的手掌根处遮了一圈, 免得蹭到脏污。 处理了伤口, 林笙抓了几味药材拎到孟寒舟面前, 孟寒舟一直沉默不语, 只紧着眉头盯他看, 林笙又把药袋往他身上递了递, 示弱道:“帮帮我吧。” 孟寒舟嘴角微抿,咽下言语, 勉强错开目光,接下那袋药材。 外面又来了来求药的人。 林笙绕开孟寒舟走出去, 在门口横了张缺角小桌做书案, 拿了个破碗做香炉,焚上驱蚊草,摆上脉枕和笔墨。 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见孟寒舟乖乖收拾起药材, 没有再折腾的意思,不由舒了口气。 他身着白衫, 面带素巾, 先处理眼前的事情, 敲了敲桌面:“想闹事的,院子外边去闹。想看病的,一个一个来。在我这领了药单,就要按我说的, 去把活儿干了,下午到了时辰再来取药。” 昨夜的药大家有目共睹, 一次的药自然不能让病痊愈,但多多少少让人舒服缓解了很多——而这样有用的药,代价不是金银财帛,只是劳劳手脚,干点杂活而已。 有了昨日的铺垫,今天来求诊的人变得客气了许多,也不再抱怨干活的事了。还有几个曾经叱骂林笙的药是野草汤根本治不了病的狂徒,今儿个也灰溜溜地凑过来领第二顿药了。 大家哪里敢闹事,赶紧排上了队,一个一个地上前去。 昨儿个叫他“后生小子”,今天老老实实地唤一声“林郎中”。 林笙一一为他们诊脉,辨病,将这些人们根据证型的不同分成几批,分别下药开方。又让谢吉帮忙用废弃木板做了些号牌,发给他们。再根据每个人体力和症状轻重的差别,给这些人安排一些杂事。 防疫治疫,环境的整洁干净和个人卫生自然是很重要的一条,需得众人齐心协力。恃病偷懒的念头人人都有,林笙自己若是病了也是不愿去劳累干活的,但特殊时候只能特殊行事。 官府放弃了他们,他们只能自救。 林笙再是脾气好心善,也不是菩萨,不能万事包办。 但他吩咐的活儿并不难,多是或清扫、或焚烧、或扑虫的小事,大家看完诊领了号牌,为了今日的药,也不敢多说什么,纷纷去干活了。 黄兰寨上看着人不多,真一个一个地看下来,还要应付病人们各色各样奇奇怪怪的问题,也是很耗费心神。 院子里也不得不新添了几口炉子,用来煎药。 谢吉不知打哪弄来个破破烂烂的蒲扇,用麻草补了补还挺像样,跟小药僮似的蹲在一圈炉子中间看着火。如果有人干完了活回来领药,他就根据号牌上的字,给人家一一取药。 其间林笙吃了些咸肉粥充饥,这么忙碌了一天,等回过神来时,已经是下午晚些时候了。 他想起被缚在床上的高梆子,估计着这会儿应该醒了。 狂犬病无药可治,一旦发病几乎是百分百的死亡率,但现在人还活着、还能喘气,林笙实在做不到当他不存在,准备过去看看。 不过在诊桌前坐了太久没动弹,乍一起来,脚有些麻了。 他这是身形微微一晃,孟寒舟就弹射似的冲了过来,一把将他抱起来了,又惊又慌地把他往床上送。 “不舒服?哪里疼?”孟寒舟在他身上到处巡视。 林笙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略好笑地看着一脸紧张的孟寒舟:“你别一惊一乍的,我哪里都不疼,只是脚麻了。倒是你突然把我扛起来,晃得我头晕。” 孟寒舟盯着他的脚:“只是坐了一会,怎么会脚麻?是不是……” 林笙扯着他衣领将他拽过来,嘴唇轻轻在耳旁贴了一下:“不要自己吓自己,真的只是脚麻了。” 耳畔软软的,孟寒舟怔怔地看着他:“不是不能亲吗。” 林笙捏了捏他的耳垂:“不能亲嘴巴。” 孟寒舟被哄住了几分,但并没有被蒙蔽脑袋,反手就将他塞进被窝里:“那就歇着,什么都不做了。” 林笙只好说:“那姓高的更夫估计醒了,我得去看看。” 孟寒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非去不可吗,他都无药可救了。” “就算是必死无疑的疾病,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这是做大夫的操守。”林笙掀开被子下去,包了些药,盛了一碗肉粥带上,“你不愿见他,在家里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我也去。”孟寒舟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去,见他起来了,立刻不情不愿地地紧紧跟上,把他手上的东西全部拿过来,不许他拎一点东西。 林笙一下子空了手,觉得他实在是过于紧张了。 但,算了,也没说什么,随他去了。 两人到了高梆子的破屋,果不其然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里面低吼喊叫的声音。 孟寒舟狠狠拧起眉头,原本就不甚好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几分。 林笙推门进去时,高梆子仰着脖子在床上疯狂挣扎,见到有人来了,他越发暴躁不安,喉咙里囫囵喊着些什么。 先是叫嚷着给他松绑,又哭喊着好痛好痒,不断惊叫喘促,浑身弹搐拧动,口吐白沫,双目恐睁。被捆住的两手被勒得发红,此时他神经敏感,无端的挣扎只会加剧身体的痛楚。 但林笙也无法将他松开,极度的神经兴奋会让他无意识地伤害自己。 高梆子这情形,已经过了前驱期,进入兴奋期了,是最亢奋痛苦的时候。 林笙端来那碗粥,试图递到高梆子脸前,但他喉咙紧缩,单单想到“吞咽”这件事就条件反射地剧烈痉挛,实在是无法咽下一点东西。 此时的高梆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得了怪病,他恐惧地望着床边的林笙,嘶哑着声音断断续续地喊着:“救救、救救我……我不想死……” 但林笙无能为力。 他只能取了个火盆进来,将带来的药材埋进灰堆中慢慢焚烧,青灰色的烟雾徐徐地蒸出来——这药也并非有什么治疗的作用,只是一些微毒性药而已,能让人神志昏沉麻痹,略微减轻一些痛苦罢了。 “这药很管用的。”林笙骗他说,声音轻徐和缓,“明天就好了。明天你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带来。” 高梆子瞪着湿润的眼睛,惶恐地盯着他看,用力地吸着火盆上飘来的药烟。年轻郎中的温柔嗓音混在令人迷蒙的烟雾中,有种安心的味道。 他慢慢地陷入昏沉,不知忆起了什么,翕动着嘴角道:“馄饨……我媳妇儿做过馄饨……” 林笙应下来:“好。” 药烟有毒,常人不能待得太久,林笙看他变得迟钝和嗜睡,便起身走了出去。晚霞映照天际,却照不进这间黑昏的小屋,林笙仰头看看天色,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 孟寒舟目视着紧闭的门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离那屋子远了,才开口问道:“这个病,一发作就是这样?” 林笙讶异他竟然会关心这个:“也不是。起初症状只是像风寒,头痛、低烧、困倦,不易察觉,约莫两三天才会进入兴奋期,便是他现在这个样子了。” “那,还有多久?” 他指的是距离大限。 林笙发觉孟寒舟的情绪不太对,只简单说:“不好说呢,长了短了都有,要看人,也要看那只病猫病狗的病毒量。两三天的,几个时辰的,都有。” 孟寒舟眉底微微一蹙,知趣地没再追问,他心里莫名不安,在林笙朝回走时抓住了他的袖角。 回去的路上,林笙摘了些路边的野菜,准备合着咸肉做成菜肉馅儿,当真是打算给高梆子凑出一碗馄饨来的。物资中以米粮为主,面不多,本身备来也是为了一些牙口不好的老人吃的,揉一团做馄饨还是够的。 只是林笙一只手伤了不好用,过于精细的动作会牵扯得发痛,绞切按捏全都做不了。 幸亏谢吉会包,虽然丑点,但下了几只试试竟然没有破。 也算有肉有菜,谢吉跟着他二叔浪荡鬼混了好些日子,难得吃上这么热腾腾有汤有菜的好东西,高高兴兴地嗦着馄饨,不够吃还用馄饨汤泡了饭,糊里糊涂吃了个肚儿滚圆,十分满足地瘫在床上揉肚皮。 丝毫没有注意到食欲不佳的林笙,还有压根就没吃几口的孟寒舟。 吃了晚饭,林笙依旧铺好笔墨,挑灯整理病案,受伤的右手僵硬地捏着笔杆,写出的字也难免也有些歪扭。 孟寒舟皱着眉抽出笔,把簿子拽到自己面前:“你口述,我写。” “这么体贴?”林笙打趣了一句,也没和他客气,便念道,“那写,七月十二,黄兰寨郑某,男,十六岁。感疟后寒战壮热,休作有时,口渴欲饮,舌红苔黄腻,脉弦,予截疟饮加天花、芦根三钱……” 孟寒舟写的飞快,落笔如云,纵横潇洒,衬得他前面的字迹勉强只是个四方块。 “等这本簿子写完了,整理成册,我想将它板印出来,或许对后世有用。到时候就算我不在了,其他医者也可以参考这本书诊治。到时候你帮我想个名字……” 孟寒舟听着写着,走了神。 林笙侧头欣赏他的字迹,感叹道:“当初你府里的小丫头,说你也是谦谦君子、勤学上进,做什么都是要争第一,我当时还不信的,原来是真的。真好看,像字帖一样——哎,这句不要写啊!” “……”林笙看着纸上“三钱你府里的小丫头”一行字,一时间有些失语,“写错啦,心不在焉的。” 第126章 画押 林笙睡得迷迷糊糊被人弄醒的时候, 窗缝中已有金芒漏出,外面起了风,打得枝梢沙沙作响。 他皱了皱眉睁开眼睛, 就看到床头杵着个黑漆漆的人形, 在摸他的手, 他吓了一跳, 眨眨眼凝聚起视线再一看, 不由松懈下来:“孟寒舟?” “这么早, 你在干什么?渴了?饿了?”林笙还是有些倦怠,说着说着眸子又猫似的眯起来, 声线绵绵拉长,他挠了挠孟寒舟的手心, “别弄我, 我再睡会……” 孟寒舟道:“高梆子死了。我让人将他埋在后山去了。” 林笙眉心一动,视线清明了几分,但也只是沉默了片刻,并没有什么惊讶。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闭上眼睛:“可惜了,到底没有吃上那碗馄饨。罢了, 回头他葬好了, 给他供到坟前去吧。” 孟寒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指尖若有似无地触碰着他手上还有些泛红的咬痕。 林笙听得身边床板响动,没做反应,孟寒舟就倏然俯身抱了上来,双臂收得很紧, 紧得让林笙分不清究竟是自己还是他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床脚焚着的驱蚊香药已经快燃尽了, 他能清晰闻到孟寒舟身上的草露味。 “怎么了?”林笙道。 孟寒舟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仿佛是摔落到悬崖之边的悬命旅人,紧紧地抱着唯一的一根藤蔓。 “轻一点,勒得喘不过气来了。”林笙拍了拍他的后背,“到底怎么了?你身上好潮,是外面下了雨吗,躺进来暖和暖和。” 孟寒舟摇摇头,俯在他身上怎么也不肯松开,呼吸声似也变得长短不一,头发凌乱地滑下来,落在林笙肩上:“林笙……别离开我。” “嗯。”林笙应了一声,笑着道,“突然怎么了,这不是每天都寸步不离地在一起吗,我为什么要离开,能去哪里?” 孟寒舟轻颤着吸了口气:“……他死了。死状凄惨,口鼻大张,浑身痉挛,挣扎间毯子滑落下来跌进了火盆里,引得火苗将床边熏黑了一块,要不是有人早起经过,这会儿整间屋子都给烧没了。我进去看了一眼,就出来了。” 他语气平淡,但林笙听出他竭力压制着的气息。 林笙听着,听懂他是在说高梆子的事,心想,这是被高梆子的尸体惊着了吗。 “不是都埋了吗,忘了吧。” 孟寒舟怎么忘得掉,那画面刻在他脑子里,他突然撑起身躯,急切地道:“你不要,不要像他一样……” 他口型翕动,却怎么也不敢将那个“死”字说出来。 林笙本想玩笑这人两句,但风拂发丝的凌乱之间,他似乎看到孟寒舟泛红的眼角,还有眸中隐隐浮现的莹光。 他这才明白,孟寒舟怕的不是他离开,而是怕他死。 关于被高梆子咬伤一事,林笙虽警惕,但也没有过分慌张。一来正如之前所说,人传人几率较小;二来,就算真传上了,慌张也没有用,他已清理了伤口,又没有疫苗可用,余下的只是看天意罢了,还不如安心做好眼前的事。 虽然觉察出孟寒舟的不安,却没想到他会忐忑到如此地步。 林笙张了张嘴,鼻息间轻叹了一声,抚了抚孟寒舟的手臂:“不会的。起来吧,我给你煮些安神的药茶,喝了茶睡一觉就好了。” 林笙一动,仍被孟寒舟按住胸口,压-在床上。 他松开手放弃了挣扎,靠在背后的麻布枕上,无奈地看着面前的人:“起也不肯起,说了你也不信,那我要怎么样你才能安心呢?给你签一份保证书,押上手印,保证绝对不会悄无声息地死掉——” 孟寒舟捂住他的嘴,似是怕天上神灵听见一般,甚至还谨慎地念了几句他听不懂的经文。 林笙拨开他的手掌,这回是真的被弄笑了:“不是向来不屑这些神神道道吗,以前都不信,现在就算临时抱佛脚也……” 孟寒舟凝视着他开阖的唇,没说完,突然就俯首堵了上去。 林笙一惊,立刻伸手去推,但两手随即被人握住,穿过指缝按在了枕旁。 他双唇落在罅隙中,温热柔-软的气息顷刻间侵袭满口腔。 林笙愣了一瞬,随即挣扎,抗触,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退回半分,气急之下,差些就想咬他。不过须臾又冷静下来,林笙不想见血,遂抬起膝盖踢了他一下。 孟寒舟短短闷哼一声,但还是不肯退出去,他逐上林笙四处退缩的舌尖,直接咬下去。 很快一丝秾艳的味道从唇舌间弥漫开了。 嘴里火-辣辣的,林笙狠狠皱了眉,都已如此,他也恼了起来,咬住孟寒舟的下唇,齿尖用力一磨,气味相似的腥甜融在一起,口脂一般抹在对方唇角。 见了血,孟寒舟才肯松开。 “这样画押给我。”孟寒舟蹭去唇边殷红。 “疯子!”林笙气得抬手就是一巴掌过去,但到了脸前,见他不躲,又急转而下擦着孟寒舟的脖子挥过去了,在颈侧留下浅浅一道发白的轻痕。 两人气喘吁吁地瞪视着彼此。 “呃,那个。”身侧床里,一道幽幽的声音想起,两人同时看过去,惊得刚刚醒来的谢吉一个激灵,他抱紧毯子,“你们,这是在……?” ……都忘了床上还有一个人。 林笙挣脱开孟寒舟的束缚,掀开他就下了床。 孟寒舟被摔坐在床上,拧头恶狠狠看向谢吉。 谢吉被他吃人的眼神吓得一个哆嗦,立刻退开八丈远,抖开毯子把自己从鼻子以下全部裹了起来,惊悚地道:“孟孟孟大哥!兄弟!我不好这个,你别过来!我不和男人困觉!” “……”孟寒舟懒得解释,拇指擦过自己嘴唇被咬破的地方,还有血渗出来。 林笙走到桌边,喝了几口凉水。他胸口起伏几回,坐了会,登的一声放下水碗,又腾得一声站起来,把药箱盖子开开阖阖,摔得砰砰作响。 谢吉失措地缩在床角,动也不敢动,一会看看满身火气的林郎中,一会瞧瞧气压低沉的孟寒舟,大气不敢喘一个,恨不得自己从来没醒过,当做没见过这回事。 林笙拿了瓶药膏,又回头看了眼在床上擦唇边血迹的人。 “过来!”林笙凶道。 孟寒舟抿了下嘴,窸窸窣窣地翻下床走了过去,坐到了林笙对面的石凳上。刚才气势还很足,像条噬主的恶犬,这会儿跟知道拆了家犯了错的小狗似的,低着头,一言不发。 林笙瞪着他看,伸手捏住他下巴把他扯到近前,左右看了看他唇面上的伤口。 刚才太恼了,给他咬得也不轻。 林笙指尖撬开药瓶,揩了一指冰凉的药膏,摁在那鲜红的伤处,药劲儿霎时煞得孟寒舟嘴角轻颤,嘶了一声。 “现在知道疼了?活该。”林笙瞥他一记,捏着他下巴不许他动,“就非要我们两个一起变成疯猫,你才高兴是不是?” 孟寒舟轻轻看他,眼神落下又忍不住抬起来,犟嘴道:“如果不能一起长命百岁,那就埋在一起,和你埋在一个坑里,让花花草草的根长在我们身上。也算生同衾,死同穴。” “什么就死同穴,我还没死,再乱说就把你毒成哑巴。”林笙捏住他的嘴巴,“小疯子。” 孟寒舟老实闭上嘴,让他把药涂上。 待他放下药盒要走,孟寒舟又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你呢,不涂药吗……我把你咬疼了没有?我看看。” 林笙气笑了:“舌头上怎么涂药?咬都咬了,不用管了,口腔里的伤向来愈合得快。” 孟寒舟拽着他固执地要看,林笙被缠得不行,破罐子破摔地坐下来,张开嘴露出舌尖:“看,看完了吧。你下次直接给我咬掉算了。” 舌尖的侧面有个伤点,殷殷红的像烧起来一样。 孟寒舟凑近了看看,鬼使神差吹了一口气。 口腔内微微一凉,林笙猝不及防,慌眨了几下眼睛匆匆移开视线,他咽下淡淡的凉意,拿着碗起身:“没出息。” 之前之所以不许他亲吻,不过是能谨慎就谨慎,以防万一而已。没想到这小疯子会做出这种事来。倘若他告诉孟寒舟,没发病时,即便他咬伤自己也不会被感染。 恐怕孟寒舟还会干出更极端的举动。 林笙不知该苦恼他的疯,还是该苦恼他对生死同穴的执着。 如果应下“同生共死”能让他心里舒服一些的话,也不妨顺势哄他一哄,林笙道:“现在命捆在一起了,满意了吧?松手,我去煮药。” 袖口如流水一样从指间簌簌滑过。 林笙端着碗,回身看到窝在墙角满脸惊恐的谢吉,这才想起还有个人在看笑话。他轻叹一声,对谢吉道:“不用躲那么远。他只对我一个人发疯。” 谢吉眼珠转了转,哪里见过这场面,下意识看看旁边的孟寒舟。 孟寒舟不理他,手里还不舍地勾着林笙的一角衣袖,被谢吉盯着看过来了,才冷冷道:“又黑又丑,连看病都不会,对你没兴趣。” 谢吉:…… 见林笙抓了几味药走出去,孟寒舟立刻紧紧黏上,捧着药罐子接水。林笙走哪,他就跟到哪,好几次林笙转身差点踩了他的尾巴。 林笙只好停下来,待在一个地方不动了,专心侍弄药材,他也终于肯安静下来,跟在一旁看看炉子,扇扇火,但视线一直若即若离地落在林笙身上。 “小疯子。”林笙叫他,“过来喝药。” 孟寒舟凑过来,就着林笙手里的碗把安神汤喝了。 - 第127章 中秋 在大梁, 中秋是大节,就连朝中都是要休沐三日,要登高祭月, 还会宴待群臣。 民间更是热闹非凡, 这日大多城池都不设宵禁, 各色萧鼓夜市、繁灯好景数不胜数, 高楼红袖酒楼茶肆, 几乎通宵达旦。 只可惜这里是荒村, 什么都没有,连竹灯都要自己编。 孟寒舟看着靠在墙角的一堆竹子, 过去拨弄着瞧了瞧,都是些刚入秋的嫩竹, 还翠着, 他随手拿起一节,抖落上面的灰尘:“……一眨眼,又到了这个时候。” 林笙听他语气,莫名有些低沉, 似乎并不对中秋日有什么期待:“你不喜欢过节?” 孟寒舟眸色暗了暗,他掬了瓢水, 淋在竹节上擦拭, 嘴上却潇洒道:“节庆有什么好的, 不就是那些,每次都一样,什么焰火灯花、美食美酒、百戏杂耍,什么藏香阁的红绸从檐尖金顶上一直飘到街心……吵吵闹闹的, 没意思,几块冷掉的月团送来送去, 甜得腻牙,还不如在房里喝喝茶、翻翻书。” 林笙拢着衣摆,蹲在一旁看孟寒舟,听他抱怨中秋日的种种烦味。 他还不知道孟寒舟? 这人天性喜动,就不喜欢喝清茶,也不爱静心看书,街边三文钱一支的甜化了的糖葫芦他都吃的津津有味,香甜的月饼他又怎么会不喜欢? 他先前那个家,冷得冰人,下人们又畏缩胆怯,恐怕从来没有人能和和睦睦地陪伴他一起度过什么节庆,更不说互赠月团了。 “孟寒舟。”林笙握住他手里的那截竹,轻轻拽了下,“我虽然没有从楼顶飘到脚边那么奢侈的红绸,也不会烤月团、编竹灯……嗯,不过可以给你做竹筒饭,陪你过节。” 孟寒舟被竹节的力道拽过来,他被迫看向林笙,有些失神。 林笙笑了笑,又问一遍:“要不要啊?” 见孟寒舟不答,他作势起身:“要是不想吃就算了,我给谢吉做去。” “不许给他做。”他一松手,孟寒舟立刻捉了上来,伸进袖子里圈住林笙的手指,急匆匆地道,“是我一个人的,我一个人吃。” 林笙温柔地回握,金色斜阳描摹在脸庞上,衬出几分昳丽。 “我们找个月色最亮,最好的地方……” 孟寒舟一时心神荡漾,满脑子都是林笙近在咫尺的面容,还有几日后独属于自己的中秋竹饭。他还从没吃过竹饭,竹子也能做饭,不知道会是什么味道。 “好。”林笙随口应下,微微弯了弯唇,摸摸他的下巴,“那现在,辛苦你,把这些竹子都洗干净吧,里面也要洗,不要偷懒。” 孟寒舟悄悄蹭着他的手指,闻言霎时回魂,看看脚边这一叠叠的竹竿:“……” - 秋夕这日,原本荒败的黄兰寨里陆陆续续地点起了灯,谢家二叔与才叔也上山来了,不仅带来了新的蒿草和驱蚊草,还从一片山头上摘了好些新秋的柰果,花花红红的,很是喜庆。 山间确实没有什么玩乐欢庆的东西,仅有的竹节成了众人过节解闷的好东西。除了灯笼,手巧的还能编出各色小玩意来,竹篮、竹筐、蹴鞠小球自不必说,还能编竹扇和风车。 只可惜林笙看了好久都没学会,单是削竹条都削的参差不齐…… 果然是手艺活,要是郝二郎在就好了,他一定一看就会。 一群姑娘们看他苦恼,笑着将自己编的小东西装进篮子里塞给他,打趣道:“林郎中的手是看病写字的手,哪里需要会这些呀!林郎中想要个什么样的,我们给你编就是了。” 林笙见她们凑过来,忙起身推辞:“你们虽然已转好,但根基还是伤了的,编着玩玩也就罢了,不要太劳累。” 他背上药箱赶紧跑路,拐过一处破屋墙角,又突然被出现在墙后的人影给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桃娘,松了口气,打开药箱:“桃娘,你在这里做什么,可是来取药的?” 桃娘默了默,从他手中接过药来,又从身后拎出一盏编好的竹灯,不仅模样秀气,上面还趴了一只竹编小兔。 林笙赞叹道:“好可爱,你自己做的?” 桃娘点点头不说话,把灯笼往前递了递。 林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给我的?” “嗯。”桃娘又往前递了递,“你喜欢。” “不用啦,你辛辛苦苦编的……”话还没说完,桃娘就把灯笼放到他脚边,一溜烟跑走了,林笙叫了两声没叫住,看看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再看看灯笼,只好捡起来拿回去。 今日要过节,药发的早,这会儿炉子上没有在煮药了,而是烹着几只竹筒,正冒出香喷喷的米香。 林笙左右看了看,见只有谢吉缠着才叔给他编竹笼子,他要去抓蟋蟀,谢二叔则去看自己的小闺女去了,没见着自家那个大号粘人精。 “谢吉,”林笙问,“看见孟寒舟了吗?” 谢吉想了想,好一阵没有看见他人了:“刚才就出门了,不是去找你的吗?” 林笙摇摇头。 谢吉一心挂念自己的蟋蟀笼子,随手挥一挥:“那指不定是去打水或者去刨野菜了。孟兄弟那么大个人了,总不可能在寨子里跑丢。” 林笙翻着炉火等了一会,天色暗下来,却始终不见孟寒舟回来。 炉子上的竹筒发出噼一声轻微爆裂,他看到墙角堆着一节节的竹筒……这两日,孟寒舟总背着人偷偷摸摸地捣鼓这些竹节,不知道在弄些什么。 夜色越来越浓,陆续的不断有人来赠礼,林笙想了想,抄起竹篮装上几只竹筒饭,拿上两件外衫,避开众人,沿着屋后的小道朝山上走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夜色中隐隐传来断续的曲音,先是呜呜幽幽几声,停上一会儿,再响几声。 林笙顺着声音拾级而上,绕过几重灌木,果然在一棵老桂树下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山上偏冷,桂树还没开花,只零星的几朵不屈不挠地冒出了头,在幽谧的夜色里发出若有似无的香气。 月色如银般倾洒。 孟寒舟坐在石上,握着匕首钻磨一根竹箫,片片竹屑、沙沙声响,落在他衣摆上。 磨一磨,他举起竹节对月看看成色,又递到嘴边,须臾,竹节中吹奏出音调。那音调由一开始的生涩低沉,慢慢寻到了节奏,继而婉转流畅起来,渐入佳境。 伴着清风拂来,似画一样,林笙不由得停下脚步,凝神屏息,不近不远地听他吹着箫。 没想到他还会吹箫…… 正至悠扬处,林笙无意踩断了一根枯枝,萧声随之戛然而止。 “怎么停了?”林笙只好走过去。 孟寒舟忙藏起竹箫,懊恼地道:“太久没吹了,后面已经都记不清了。” “算了,这么难听,丢人现眼。”他说着握着新成的竹箫在掌心转了个圈,就要丢出去。 “哎。辛苦雕好的竹箫为什么要扔?”林笙一把握住了,拿过来好奇地研究了一下,“谁说难听了?我觉得挺好听的,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以前念书的时候被迫学的,都快忘光了。”孟寒舟侧眸,看他试着呜呜咽咽地吹着新箫,“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林笙自认没有音乐细胞,只好停下这刺耳的吹奏:“不是约好了在月色最好的地方见面吗?想找总能找到的——你看,下面多亮堂啊,到处都是灯,大家都很高兴。” 俯瞰黄兰寨,灯火如星,碎碎似钻,尽收眼底。 孟寒舟向下眺望,能望见方才桃娘送他灯的那个墙角:“她送你这个的时候,你也很高兴?她喜欢你?” “……”林笙顺着他目光,看向自己脚边的兔子竹灯,脸上露出几分揶揄,“你瞧见了?不高兴了?” 孟寒舟没说话。 “送我个灯就是喜欢我了?今天好多人送了我东西,难道都喜欢我?”林笙好笑道,不轻不重地埋怨了两句,“他们只是想与我交好关系罢了。这灯也是恰好在身边,顺手提出来的。谁都跟你似的,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 “不好吗。”孟寒舟突然出声。 林笙“嗯?”的一声。 “想到你,才会想到情爱。”孟寒舟不悦道,“不行吗?” 林笙微怔,竹灯中的暖光跃到孟寒舟的脸上,灯笼里的烛火映出眸中的幽光。 他缓缓落下眼帘,把箫还到孟寒舟手里,懒懒闭上眼睛,靠在对方肩上轻笑一声:“孟寒舟,再吹一首吧。” 孟寒舟视线从肩侧人阖敛的纤睫上划过,他握起简陋粗糙的竹箫,对月吹了一曲很简单的慢调子。 音色低沉柔和,若一只手,一遍又一遍地,悠悠的拂过耳畔。 林笙忙碌了这么些日子,常常天不亮就要起来配药,夜深了还要整理病案,还要时不时地应对夜半突发急症的病号。难得有这样安静的时候,听着舒缓沉和的乐声,似浸在一汪秋水中,身心逐渐放空。 不知不觉困乏地眯过去了一阵。 再醒来时,感觉耳畔温热,是真的有只手在耳侧轻抚。 ——箫声不知何时停了,孟寒舟笼着他,正静静地望着夜空。 星尘繁密地点缀在墨缎似的夜画中,林笙揉了下眼睛,肩上不知何时披上的外衫滑落下来,他忙直起身子,克服困意:“我怎么打盹了……说好一起看月、吃竹筒饭的,怎么不叫醒我。” “不看了。早点回去吧,起风了。”孟寒舟看看他困顿的眼神,还有微微发红的凉鼻尖,赶紧把披衫拽上来罩住他的脑袋,“回去睡觉,你太久没好好休息了。” “不急。”林笙掀开罩衣,坐起来抬头去看月亮。结果发现因他睡了一觉,一朵不解风-情的云飘来在头顶,刚好将月光朦胧遮蔽,只余浅浅余晕挥洒。 第128章 一事相求 片片火把破开黑漆漆的树林涌入黄兰寨。 寨子里的袅袅炊烟与灯火歌声很快停了下来, 妇人们赶紧抱着孩子躲进屋内,青壮年则惊惧着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早先不来, 这会儿怎的大半夜突然来了?还带着火把!” “是不是来处理我们的, 可我们都快好了啊……” “他们要是朝里头放火怎么办!要不冲出去跟他们拼了!总比烧死在里头强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商量对策, 忽然后头有人喊了一声“别吵了别吵了, 林郎中来了”, 大家赶紧向后看去, 见林笙快步而来,纷纷给他让出一条道。 孟寒舟一脸阴郁地跟在林笙身后, 手里还挎着个格格不入的蒙着蓝花布的小竹篮儿。 林笙才说了句:“大家稍安勿躁,先看看情况——” 开路的官兵已经穿过密林, 很快就到了眼前, 火光烈烈耀动之下,这些人竟是全副武装,随身带着武器,看起来气势汹汹。人群一下子又沸腾起来, 瞬间压过了林笙的嗓音,大家慌张地抄起了手边的木棍木铲。 孟寒舟神色一紧, 也抓住林笙的手, 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士卒们齐整冷肃地列在寨口, 这等气势,绝不可能是卢阳城卫所衙卒能有的面貌,孟寒舟往前一步,朗声问:“你们是哪个营的?!” 对面军纪严明, 无人应答,只有火把噼破声回应。 孟寒舟又要张口, 突地队列中撕开一条缝,恭敬地退后几步,让出密林幽色处一道身影来。那影在火光的簇拥下越来越近,径直穿过队伍阔步走到最前。 “不必惊慌。” 林笙仔细看去,从略显脏污的衣摆往上,看到对方在夜风中微抖的幕篱,他觉得这装扮眼熟,思考了片刻,霍然睁大眼睛:“是你……” 孟寒舟眯了眯眸子,望着来人,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一刻钟后。 沸乱的黄兰寨勉强稳定了下来,众人扒着墙角,远远地望着被官兵层层围住的小院,里面被无数火把映得宛如白昼,大家还没搞清状况,面面相觑中又带点好奇—— 那遮着脸的人衣锦佩玉,腰边剑饰都是镶着金的,一看就是个大人物。 但是离得太远了,他们什么都听不见,又都不敢靠近,但至少这群人瞧着不是来杀他们的。 而此时屋内,气氛却略显几分凝重。 破木桌边围着几个一言不发的男人。 孟寒舟嫌他打扰自己月夜幽会,心情不佳,正大剌剌地坐在石凳上,捧着一份竹筒饭当夜宵吃。 另一个仪态端方,面前用粗陶碗盛着白水,幕篱微微晃动之下,他端起陶碗到嘴边,身侧的侍从安瑾谨慎地道:“殿下,这水……” 水虽是沸过的,但难免会沉淀一些杂质,看起来不太洁净。 贺祎没说什么,端起碗喝了一口,又看了看屋内角落里已经几乎见底的药箱,还有用稻草铺底做的床:“你们……辛苦了。” 孟寒舟不领情:“若不是你们修桥太慢,我们也不至于在这里待这么久。” 安瑾担忧地看主子喝着那水:“殿下,还是让奴给您滤一滤吧。” “扑通”一声! 旁边拎着壶进来续水的谢吉一听见“殿下”二字,懵了一瞬,他再傻也知道能被唤作“殿下”的都是通天的身份,吓得结结实实跪在了地上。 一圈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起来吧。”贺祎回过神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身份,不用跪了。” “草、草民谢、谢谢殿下。”谢吉虽然并不知道是哪位殿下,却足够骇得人语无伦次,他诚惶诚恐地被安瑾扶起来,还满心震惊自己这般年纪,竟然就见到了这号大人物。 结果孟寒舟对林笙轻飘飘的一句:“上次想着不会再见着了,就没有跟你仔细介绍。这位,贺祎——便是我曾经同窗,当朝二殿下,前太子。” 贺祎又品了一口略带渣滓的水,坦然道:“最后那个可以不介绍。” 谢吉刚刚站稳脚跟,闻言啪叽一下又摔下去了,手里水壶把贺祎衣角都泼湿了。 他脸顷刻吓白了,腿软的站不起来:“太太太太子……” 贺祎摆摆手,示意无妨。 安瑾有眼色,瞧他们几个还要说话,朝贺祎看了一眼,忙搀着晕晕乎乎头上冒烟的谢吉出去了,把门给他们带上。 屋内只剩下啃竹筒饭的孟寒舟,研究水里杂质的贺祎,还有一脸茫然的林笙。 林笙倒是对贺祎的身份没多惊慌,毕竟是孟寒舟的熟识,这家伙认识的人,还姓贺,脚指头想也不可能是什么简单角色。 只是贺祎这人……性情温厚,但似乎结局挺惨。 没想到炸药包似的孟寒舟竟然会与他能做成朋友。 他看看两人,也不知道这时应该说什么,只好从篮子里掏出一份竹筒饭:“那个……殿下,深夜爬这么远的山,饿了吧,要不先吃点竹筒饭垫垫?” 贺祎没见过此物,正要伸手去接,孟寒舟一个爪子夺了回来:“他不吃,这是我的。” 堂堂殿下的手悬在半空,好不尴尬。 “寒舟,来者是客。”林笙伸手掐了下孟寒舟的后颈,小声说,“你一个人吃得下这么些吗,会积食的。” 贺祎:“……” 孟寒舟微微一撇嘴角,极不情愿地从篮子里挑挑拣拣,选出一个小竹筒,不舍得地递给贺祎,“你身体不好,吃多了伤胃。这个就够了。” 贺祎身体再不好,也不至于多吃几口饭就死,他神色复杂地但颇有礼数地接下那小得可怜的竹筒,朝林笙点点头:“多谢。” 孟寒舟望了一眼窗外持火静伫的守兵:“这些人是哪里来的?这架势,不是卢阳城卫所的役卒吧。你偷偷养的?” “别胡说。” 皇子私自养兵是大忌。 贺祎看了眼孟寒舟的吃法,也撬开了竹筒盖儿,一点点夹着里面带着竹香的饭送到嘴边:“是原来飞霜营的人。” “后来飞霜营解散后,他们被周边府军卫所收编,卢阳城中就有一部分。前几日搜集卢阳府官贪贿的证据,去兵所调了些人手,发现他们在屯田处种地,一身好本事快消磨没了,觉得可惜,便顺手收拢了一些。” “飞霜营?”孟寒舟想了下,来了兴致,“就是曾与皇后有娃娃亲,等了皇后一十六年都没有娶到,后来皇后被纳入宫中,他伤心欲绝自请南下统兵,又痴守十年,在剿匪途中听到皇后故去的消息,他急火上攻,吐血而亡,堪称大梁古今痴情第一人……的那个吴中郎将,统领的飞霜营?” 林笙:…… 贺祎:………… 这重点哪里是飞霜营,是吴中郎将的八卦野史。 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娘亲的八卦史,林笙都怕贺祎会生气。 不想这位前太子殿下当真好脾气,只是幕篱晃了晃,错了错牙道:“……对。就是那个飞霜营。” 飞霜营之所以名飞霜,原是早先吴中郎将统兵时,为区分敌我,便叫士兵在枪尖下系上白色鬓毛。冲锋之时,敌人所见乃是勇往无畏的白-花-花一片,似六月飞霜一般可怖。 每次厮杀过后,白鬓染血,殷赤欲滴,便成了胜利的红缨。 吴屹为人情痴,为将却着实凶狠,无可匹敌,颇得武官们赞赏。 可惜他为情所困,年纪轻轻暴亡后,飞霜营很快就被瓜分,没两年就泯然众人。这么多年来,飞霜营的恶名,早就不再有人提起了。 吴屹心慕皇后的事并不算是什么天大的秘密,说是娃娃亲,其实不过两家祖辈口头之言,并无婚书做媒。但,若非先帝一纸诏书为自己儿子纳了妃,她与吴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未必不能成一对佳偶。 皇后出身清贵,世代自诩文官清流,不屑在朝中结党,故而难免势弱。先帝被外戚干政折腾怕了,故而给儿子们挑的正妃,都是好拿捏又端庄贤淑的女子。 只可惜新皇不喜这个寡淡无趣的皇后,娶来了也不放在心上,反而偏-宠那些娇媚貌美的妃子们。但他是皇帝,即便对皇后没有感情,也听不得有臣子觊觎他的女人。 吴屹为了避嫌,只得自请南下,十年未曾回来一次,未曾在人前提及皇后半分字眼。 最后一次归京,就是棺椁回故土入葬。 也是可怜,连心上人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倘若吴屹还活着,就以他对先皇后的痴心,或许还能成为贺祎的助力,扶植贺祎一二,让他也有能与诸多皇子争一争的本钱。 那贺祎早先也不必落得被废的下场,以至于蹲府上借酒消愁,颓废了好几年。 所谓党派之争么,无外乎钱、权、兵三样,谁手里“本钱”多,谁的戏份就重。 贺祎就败在手上权微钱少且无兵,又没有一个煊赫势大的母家支持。 “不过现在……”孟寒舟扫了一眼外边,意味深长,“你若是开窍了,也不晚。” 贺祎立即抬起眼来,阻止他说下去:“孟寒舟。” “荒野山村,单独你我,怕什么。还能有老鼠跑去京城嚼舌根啊?”孟寒舟嗤笑一声,“你就是胆子太小了,才能被随便什么猫猫狗狗都骑在你脖子上作乱。” “……不提这个了。”贺祎辩不过他,放下竹筒道,“还是说正事吧。如今索桥已修复,我深夜来此,是有一事想请求你……和你的林郎中。” 孟寒舟听他说“你的林郎中”,不禁心情畅快了几分,清咳一声端坐起来:“那我勉为其难听一听。” 第129章 大生意 两人沿着上次进山的路摸索过去, 一直走到那条隐蔽岩道附近,气味变得越发浓烈。 孟寒舟掩住鼻子,四下观察了一圈, 果然没有发现什么尸首, 他低头看看脚边石缝中渗透的水痕, 是混着砂砾的黄色, 远非黄兰寨上那般清澈, 他想到:“会不会是附近有热泉?” 有些盛产热泉的地方, 冒出来的泉水就是黄红色的,还会有臭鸡蛋的味道, 与这个就有几分相似。 难道真是温泉? 林笙蹲下来看了看水色,见水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 他正伸手想撩, 那边孟寒舟顺着水流又往远处探了一段,突然回头喊道:“林笙!这里有个山洞。” “若真有热泉,那我们这趟也不算白来。”孟寒舟生出几分期待,躬身从山洞中钻了进去, “我去看看。” “你小心一点!”林笙忙跟上去,与他一并进了洞中。 那凝着油色的水痕一直从洞内缓缓地流出来, 越往里进, 水色越深, 从一开始的油黄-色,逐渐变成了焦褐色,而且那股气味更加刺鼻了,熏得人脑袋有些不清明。 阳光逐渐照不进来了, 孟寒舟不小心踏进了水泊中,险些崴了脚。 “这味道也太冲了。”孟寒舟抱怨了两句, 抬脚时觉得脚下黏糊糊的,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他掏出随身的火折子,吹出火苗,凑低了想照一照明。 林笙看到他脚下鞋尖凝着一层黑漆漆油亮亮的胶物,似漆一般。 他忽的按住了孟寒舟的手,吹熄了他手上的火折子,隐约猜到这是什么了,忙说:“别点明火!” “怎么了?”周围蓦的一黑,孟寒舟不明所以地看向林笙朦胧的轮廓。 林笙从挎包里掏出一只竹筒,将里面备着的清水倒了,弯腰从脚边的水泊中连砂带水的挖了一筒,拽上孟寒舟往回走:“先出去看看。” 两人很快退出山洞。 一见光亮,林笙立刻看向手中的竹筒。他将竹筒丢在空地上,筒里的黑水缓慢流淌出来,漫着一层七彩的油脂虹光。 又拿过火折子引了火苗,那黑水瞬间燃烧起来,不过须臾,就将潮湿的竹筒炸成两半,烧着的火光白灿灿的极为明亮,即便是晴昼白日,也十分刺眼。 孟寒舟被吓了一跳:“这黑水是什么?像漆又像油,烧得好猛。” “石油!或者你叫它石脂石漆都可以。”林笙有些激动,“还是自流井。附近地下一定还有更多。” 孟寒看了看地上还在燃烧的火焰,这么一点点的石脂,竟然烧了这么久没有熄灭:“这东西……很好?” “它当然很好,它比炭矿金矿还要稀少,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林笙点点头,“不过还是要看能不能开发。我也只是在书上看到一些皮毛,知道的不深。” 现代石油自不必说,古代各类杂记和传书中其实都记载过对石脂的开采利用,称其可以用来照明、润车,做成油墨,甚至还能给皮革防水防腐,更有甚者预言“此物后必大行于世”。 但至于究竟要如何做,林笙却一知半解了。 他不是这个专业的,实在提供不了什么高端技术。而且就大梁当下这个生产条件,连煤矿都还没开采明白,恐怕也只能原始挖掘,不能充分地利用和炼制。 林笙现在都恨自己怎么没兼修个石油工程,现在可算是小毛驴套大车——力不从心。 想到这里,发现石脂的兴奋就冷静下来几分。倘若不能利用,那这东西和废物也没什么区别,还极有可能引发山火,他叹息一声:“有些可惜了……算了,先回去再说吧。” 孟寒舟盯着白炽火焰幽幽燃尽,这火确实不错,哪怕只用来照明,也足以胜得过市面上所有蜡烛。 至于别的用途……他没见过,也不是很懂,但既然林笙说它很好,想必有独到之处,便道:“既然比炭矿金矿还少见,那我们把黄兰山整个圈买下来,慢慢琢磨,从长计议吧。” “啊?”林笙一愣,没反应过来,“……买山?” 他看看方圆百里,觉得有些荒唐:“你疯了?这是能说买就买的?” 孟寒舟道:“怎么不能买?土匪还能占山为王呢,北府贵族甚至都能跑到京畿去圈跑马场,我又没去抢他们的地,在这鸟不拉屎的山里圈个山而已。” 他牵上林笙的手,还颇有几分期待:“到时候我做黄兰寨主,你做寨主夫人。” “……”林笙斜瞥他一记,哪有人把自己比作山匪的,“你怕是黄兰债主,欠债的债。” 孟寒舟笑了一声,不以为意:“放心吧,这荒山野岭的,连个人都没有,圈下来也用不了多少钱。” “你真想买啊?”林笙问,“你哪里来的钱?” 之前孟寒舟钱财全都买了药材,就算之后卢阳衙能补贴回来,也远远不够买地——就这地盘,哪怕是一尺就一个铜板,别说全圈下来,只圈一半也足够他们倾家荡产。更不说,后续还有探采、提炼、加工的费用。 后面这些才是费钱的地方,林笙只能提供个思路,不懂其中具体技艺,还得孟寒舟自己找工匠们一块试验、琢磨,从挖出油来,到真正能用上,其间不知道要浪费多少钱。 这事做得好,是大生意;做不好,是无底洞。 圈地开矿,从来都是豪奢之族的事……他们真能办到吗? 孟寒舟悠悠道:“我自有办法,你别管了,等着做地主吧。” “……”林笙半信半疑,半疑半信。 孟寒舟用一只竹筒重新进洞里装了些黑油封好,然后给山洞留下了个记号,记下方位,就与林笙先行回城,之后再议这件事。 回到卢阳城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紧赶慢赶的还好在城门关闭前赶到了。城门口斜停着一辆小马车,见到他们两人的身影,从车上跳下个人影,松了一口气朝他们招手。 “林医郎!大舟!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可把我等坏了,我还以为你们走迷了。” 林笙看清面孔:“二郎。我们绕了点路,你怎么在这等着?” 郝二郎赶紧抱出两件衣裳给他们披着,推着他俩往马车里塞:“早前儿有个兵爷跑来跟我们说,你们晚会儿就能回来,我就忙不迭出来等你们了!饿了不,车里有点心有水!” 林笙坐在软软的垫子上,拿起一块用油纸贴心包裹的小酥饼。 小饼蛋香酥脆,色泽金黄,看着很好吃的样子。 二郎驾着车往回走,一边隔着门帘念念叨叨:“你们不在的这段日子,把大家担心死了,怕你俩吃不上睡不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笙喜欢安静,但这会儿听见他嘀嘀咕咕的声音,也觉得温馨,好似远行人要回家的感觉一般。他剥开酥饼上的油纸,尝了一口,有些甜:“二郎,大家还好吗?方瑕的病好了吗?” “好,好得很!”二郎回道,“我们都听你吩咐的,不往外跑,每天烧热水洗手洗澡、打扫屋子,还搭了好些蚊帐!大家都没有生病!方少爷吃了你留下的方子,也早就好了!” “那就好……唔?” 二郎听到语调不对,侧头问了声:“怎么了?” “……没什么。”林笙看看就着自己的手、偷吃自己酥饼的某人,压低声音道,“想吃就自己拿一块,别舔我手指。” “你手里的格外香。”孟寒舟向后靠在车壁上,舌尖扫过唇面,轻描淡写道,“你刚才手上沾了酥皮,我只是替你弄干净一下。” 哪有这样清理的! 林笙举起酥饼吃,又想到这块被孟寒舟连啃带舔过,于是直接伸手塞进了他嘴里,自己另拿了一块。刚张嘴,他看了看孟寒舟,怕他又伸嘴来抢,往旁边挪了个身位。 孟寒舟没有上去捣乱,舒展着眉梢看他慢条斯理地吃东西,一小口一小口的,还用手接着散落下来的饼渣,十分赏心悦目。 林笙慢慢吃完一块酥饼,马车也稳稳停在了他们租住的院落门前。 “林郎中!孟郎君!”旋子也在门口张望着等他们了,见到马车来,赶紧上前去帮忙 自租完这院子,林笙与孟寒舟两人就去了黄兰寨,都没见过一眼,这还是第一次来。他站在门前,仰头看看门檐。 孟寒舟跟着下车,看他站着不动:“在看什么?” 林笙琢磨道:“感觉缺点什么。” 孟寒舟扫了一眼,点点头:“改日让人做个‘林府’大匾挂上去,并左右两个带花纹的八角灯笼。” 见林笙扭头看自己,他故作疑惑:“不喜欢‘林府’?那‘孟宅’也行,不过到时候别人瞧见你我成双入对,形影不离,万一唤你孟夫人……” 林笙就知道他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孟寒舟一笑,眯了眯眼睛。 林笙忽的感觉手心温温湿湿地一软,后边二郎抱着药箱跟过来了,他耳根有点热,赶紧收回手,瞪了孟寒舟一眼。 正往里走,孟寒舟觉察到不远处墙角有到目光窥视着他们。 他悄声走过去,不及对方反应,就将墙后的人给揪了出来:“什么人躲躲藏藏!给我出来!” 林笙追上来,定睛一看:“桃娘?” 他赶紧让孟寒舟把人放下,桃娘身上乱糟糟的,鞋都丢了一只,头发也不整齐,好似跟人扭打过,“桃娘,你不回家,躲在这里干什么?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桃娘往墙根退了退,低头道:“被赶出来。”她又指了指马车,“没地方去,我跟着你们的车……” 林笙看她这幅形容,又听她肚子里咕咕叫,感觉她这口舌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叹了口气道:“你先跟我们进来吧。二郎,旋子,家里有吃食吗,下碗面给她吧。” “有有。”旋子呆呆看着桃娘,半晌赶紧应了声,跑进去叫人煮面。 第130章 画饼 孟寒舟拿出挂在腰间没来及取下的竹筒, 由安瑾递进去。 贺祎打开看了一眼,就被里面的味道呛得咳嗽了一声,安瑾一看里面黑漆漆的, 马上阖上盖子退了出来。 “这是何物?”贺祎问。 “此物名石脂, 堪比盐铁金银。”孟寒舟道。 贺祎狐疑地看着他的竹筒。 孟寒舟先不提这个, 却冷不丁地说道:“你知道紫霄玄光宫又在广招男女抄朱砂经的事吗?一个抄经的名额, 竟然卖到两万两, 每年都有人血尽而死。就算如此, 民间富庶人家还争先恐后地想把儿女卖进去。我家就有一个小少爷,因为不愿去, 离家出走躲在我们那里。” 贺祎没说话,眉心微微拧了起来。 孟寒舟看他表情, 便知这件事他早就知晓:“你被遣出京做考课官, 是不是也与这件事有关?天子是不是身体不太行了?” “孟郎君!慎言!”安瑾听他这么说,吓得环视一圈,立刻屏退左右,生怕他说如此大不敬的话再被人听见。 孟寒舟盯着他看。 贺祎最终叹了口气, 掀开帘子让他进来说话:“你既猜到,又何必再问。” 孟寒舟刚坐下, 就听贺祎道:“紫霄玄光宫的宫主长春子卜了一卦, 谶言云, 天象有异,紫薇星显二龙并攀之象。两龙夺气,一龙气盛,另一龙自然虚亏。若想增补前龙真气, 需得令后龙退避,并以九九八十一日朱砂经为奉……” 好巧不巧, 宫中除了“真龙天子”之外,只有贺祎能跟“龙”沾上边,他属龙,又做过太子,太子为蟒,是龙前化身。 这谶言中的二龙夺气暗指谁,不言而喻。 孟寒舟讥笑道:“那个臭道士,我看他就是针对你。那你们家老三还属蛇呢,蛇是小龙,怎么不把他也一块发配出来?老五更该扔出来,他与你那爹可是同一天生辰,按理更会夺龙气,更该避讳。” “我几次三番进言要取缔玄光宫,他针对我也不意外。” 贺祎自然是不信长春子那些神神叨叨的卦象,更是对他那些“长生法”嗤之以鼻。他何曾不想拆了那吃钱的怪物道观,奈何天子笃信,众臣作保,反倒上谏的他落个“不孝不忠,无礼无义”的骂名。 谶言一出,天子命他离京,他难以违抗。即便心中不服,也不得不领旨南下,借着考课的名义四处巡查,实则就是嫌他碍了天子龙气。 待九九日结束后,才允他返京。 “什么龙气那都是虚话。除了你,他谁也动不了罢了。” 孟寒舟一一给他数道:“你看,老三手里有兴武卫,还管着处大盐场,单这两样都足够他横着走的了,更不提他舅舅的势力。老五手上有好几个铁矿,他未来岳丈还是江南道的水陆总务。老六看着年纪幼,人家亲姐姐可是嫁给了北府大将军,实打实的十万兵权……” 贺祎打断他道:“你来就是给我讲这些陈年八卦的?为了再告诉我一遍,我这个太子废得不冤枉?” 孟寒舟耸耸肩:“只是想提醒你,手上要握着点东西。” “你说,长春子招的那些童男童女,一人两万,还有信徒供奉的无数香火,这钱他当真都拿去炼那些不值钱的丹药了吗?为什么每次你一参长生宫,就有朝臣劝阻,难道还真觉得他那些唬人的把戏利国利民?” 贺祎一言不发,面色凝结,嘴唇紧紧绷着。 孟寒舟靠在车里,随口又道:“早先时候,林笙救治过一个人,虽挂着兴武卫的旗号,实则却是老三私养的府兵,为了寻一味见都没见过的长生药,一出手就是黄金。你猜他的黄金都是怎么来的?” “老三整日招猫斗狗,纵容身边人横行霸道,也不见有什么责罚,还被矫饰成‘真性情’。你不过顶了两句嘴,就把太子玺弄丢了,一块长大的内侍被打死了,还被关在府里‘反思’好几年,你难道一点都不记恨?” “你到底想说什么。”贺祎忍无可忍,面露怒色地盯向他。 “我不是说了吗,想和你做一笔大生意。”孟寒舟一笑,朝他的方向坐直了身体,“你需要钱,比盐场铁矿更多的,足以供你招兵买马、收拢人心的钱。多到——让他们就算再不服,也要跪在你膝下高呼千岁,多到就算你身边人在御殿上烤肉,他们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多到他们拱手将太子玺重新捧到你面前。” 贺祎眸孔骤凝,唇角细颤起来,视线死死地定在他身上。 大梁朝数百年,废太子不止他一个,但能复起的一个都无。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四周一片安谧,孟寒舟眼底的狠色几乎毫无掩饰,野心似疯长的藤蔓一般,剧烈抽条、盘绕、拧曲,层层地爬上贺祎的身心,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血流冲击着耳膜,如鼓点一般,短暂的对视后,贺祎开口了:“凭什么?” 他重新看向孟寒舟手里的竹筒,语气里带出几分自己也没察觉的自嘲,“就凭这个?” 孟寒舟挑眉:“就凭这个。” 贺祎早已疲软的心壳被他斩钉截铁的语气撕开一条细微的裂缝:“这东西怎么用?” 孟寒舟十分真诚:“不知道。但林笙说有大用,他说有用肯定有用。” 贺祎差点被噎死。 他好脾气地冷静了几分:“那你想要什么?” 开出那么大的价码,翻了那么久旧账,孟寒舟必然是有所求,他先听听孟寒舟要什么,他给不给得起。 孟寒舟撩开车帘,朝外面静候的安瑾道:“安内侍,劳烦,拿张舆图来。” 安瑾目光转向贺祎,见他点了点头,便跑去找了份卢阳辖内舆图卷来,递进车窗。 孟寒舟将图卷铺在膝头,视线转了几圈锚到黄兰寨的位置,拿手指圈了一块出来:“我要这里。把这块地圈给我,我去为你打拼天地,必助你成为人上人。” “只要一块地?”贺祎难以置信,看他随手一画,就是方圆百里,“这不是黄兰寨吗,眼下属于无主荒山,拿着钱去官署造册即可。” “要圈地,要守卫,要开山掘土。”孟寒舟两手一摊,轻飘飘道,“我没钱。” “…………”这才是目的,敢情是来要钱的! 贺祎按捺着语气道,“你没钱,我就有钱了?” 孟寒舟手心向上,义正言辞地说:“我的钱都用来救治你心心念念的百姓了,我没让你给我发大忠大义的牌匾就不错了。而且我是助你打拼,你总要给我个本金吧?难道要空手套白狼啊?” “你——” 到底是谁在空手套白狼! 贺祎被他先声夺人气得眉筋跳了又跳,他攥住了拳头舒缓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保持心平气和:“太冒险了,我不喜欢赌。” 孟寒舟一脸平静:“可我喜欢。你难道没听说吗,我是赌徒之子,天生就爱豪赌。” 贺祎眼神微妙地审视了孟寒舟一会后,终究是没有忍住,掀开车帘道:“安瑾,把这个赌棍扔出去。” 安瑾反应过来,忙招呼守卫,但也不敢真的扔他,只好为难地望着孟寒舟:“孟郎君,您先下来吧……” 孟寒舟被从车里请了出来,还不忘回头添油加醋:“再考虑考虑,一块荒地,换光明未来。买了吧,不亏,实在不行,你就当……就当给安内侍买块地,将来他放归了给他建温泉别院呗!” 安瑾不知道怎么扯自己头上了,赶紧拽了拽他,不让他乱说话。 贺祎太阳穴直抽,差点连温润沉静的皮相都没维持住。 “扔远点!” - 林笙呱唧呱唧啃着小黄瓜,嘬着从桃娘夫家抢来的丸子汤,歪着脑袋看他:“这就是你说的好办法——给太子殿下画块不知道哪年能吃上的大饼,空口白牙,就让他无缘无故给你掏钱?” “怎么叫无缘无故,不是给他看那个石脂了吗。”孟寒舟伸嘴去啃他手里的黄瓜。 都没见着开发成果,就叫人家掏钱,真把人家当天使投资人了。 “……殿下脾气真好。” 林笙神色复杂,说话间被咬了手才回过神来。 不知道这人什么爱好,放着洗好的干净小黄瓜在果篮里他不吃,非爱吃人手上剩的。他直接把最后一截黄瓜屁-股送孟寒舟嘴里了,自己擦擦手指:“那他会上当……不是,会资助我们吗。” 孟寒舟笑了一声:“如果他不甘屈居人下,会答应的。明面上的好处早已被瓜分完,他但凡有一丝复起的念头,就只能另寻险途。除了我这种大善人,难道还有其他人肯帮他?” 林笙难得语塞,悠悠道:“你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孟寒舟托腮看着他:“你不劝阻我?” 林笙茫然:“劝你什么?” “我与失了-宠-的废太子纠-缠不清,换做别人,肯定会劝说少与他往来吧。”孟寒舟看他嚼着丸子,鼓起的一边腮帮里微微耸动。 林笙咽下食物,倒对此不以为意:“人也不坏、兴趣相投、少时好友,哪一条我也没有劝阻你的理由吧。再说了,你马上是成年人了,你做什么决定自然有你的道理,难道还要我盯着吗。” 说起这个,孟寒舟也来了兴致,忍不住凑近了一点,问他:“那上次都没有说完,你打算送我什么成人礼?” 林笙一愣,看了孟寒舟一眼,稍稍撇过身:“你不是说什么都不要吗,我不打算送了……好了,洗洗睡,明天还要去给城里百姓看病。” 孟寒舟幽幽地望着他,正要将他捉回来“盘问”—— 第131章 石淋 二郎忙带他们去了间客房。 但安瑾疼得厉害, 几乎无法躺平,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成一团,颊边的冷汗很快就濡湿了枕巾。他表情痛苦, 却紧紧咬着牙, 只有细微的呻-吟声流露出来。 林笙随即取了针包药箱过来, 一边点上烛火燎过针尖, 一边问道:“他怎么回事, 之前有什么病史吗, 发病之前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有什么征兆吗?” 贺祎匆匆回忆了一番, 摇头说:“并无什么特殊的征兆,是在驾车回别院的路上突然发作的。之前……也未曾听说有什么宿疾。” 林笙拨开安瑾的外衫, 在腹部按了按:“安瑾, 告诉我,哪里痛?我按下去的地方痛不痛?换个姿势,会不会好点?” 他拍拍安瑾的脸,不让他昏过去。 安瑾湿淋淋地睁开眼, 有气无力地看看周围。 无论林笙按哪里,他都觉得疼, 畏缩地想要躲。 如果是腹痛急性发作, 没有特殊的病史, 林笙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急性阑尾炎,但按了特征性的麦氏点,安瑾并没有特殊的疼痛反应,改变姿势也不会减轻, 反倒更像是弥漫性的全腹疼痛。 全腹疼痛涉及的问题就太多了,严重的甚至会危及生命。 贺祎看林笙凝起眉头来, 越发心急如焚:“他怎么样?” “别说话。”林笙没工夫理他,附耳凑近了,改按压为拍打,腹中没有波动声,也没有异常的鼓音。 但拍至侧腰时,安瑾猛地一抖,脸色骤白,齿间压抑着的呻-吟声猝不及防地倾泻出来,连腿根都疼得微微打颤。 “再忍一忍。”林笙捉到一丝灵感,沿着侧腰继续向后试探,至脊骨和后肋处,他疼痛挣扎的反应变得剧烈起来。 林笙有了思路,把过脉后,起身问贺祎:“他今日可解过手?” “什么?”贺祎似乎没想到他问这个,一时竟答不上来。 林笙狐疑地看着他:“他每日寸步不离地跟在你身边,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过,如厕过?” 贺祎陷入沉默。 安瑾总是安安静静地跟着自己,不多话、不多事,一直是一副恭谨的样子,静悄悄的像不存在。但每次需要他时,他又永远第一时间出现在身旁。 他常常能在自己一眼可及的地方一站就是数个时辰,甚至是一整夜。 ……他都是什么时候吃饭喝水,什么时候更衣? 贺祎竟从来没有注意过。 林笙略带谴责地摇摇头,将针包铺在面前,掀起安瑾的上衣和裤腿,在三阴交、肾腧、气海,并其他几个穴位上落了针:“我先给他行针止痛,二郎,寒舟,你们去后头看看,从山上运回来的剩余药材里,还有没有我说的这几个药。” 他报了几种药材,两人分别记下,就去后面做仓库的空房里翻找。 针法慢慢起效,疼痛虽未完全消失,但渐渐变得模糊起来。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孟寒舟提着几兜药材回来了:“还有一些,但是不多了。” 林笙扫了一眼,放心下来:“够吃到明天的了,天亮再去药铺里抓吧。” 疼痛有所减轻,安瑾的呼吸也放慢了,终于有精力睁开眼睛打量周围。 “安瑾,缓解些了吧,能听见我说话吗。”林笙温声道,见安瑾点点头,他问,“你平时是不是有憋尿的习惯?” 安瑾迅速瞄了一眼贺祎的方向,许是觉得在殿下面前提这等污-秽之事有辱耳目,脸上露出些不自然的耻色,半晌才轻轻地点了下头。 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伺候,他们若不谨慎着些,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饭简单对付两口,水能不喝就少喝……内侍们都这样。 林笙明白了。 他将针留在皮肤中,叮嘱二郎看着安瑾些,让他尽量不要乱动,以防针尖折断在身体里。这才回身走到桌旁,去选药材配制。 “他这是肾痛。”林笙抓了石韦、葵子各二两,瞿麦一两,滑石五两,车前子三两,并延胡等止痛安神之药,“发作如此突急,当是石淋所致。” 贺祎忙问:“石淋是何病?” 林笙将配好的药材交给孟寒舟捣成细末,捣药这种事他在黄兰寨时得心应手,然后向贺祎解释道:“下焦积热,煎熬水液,所以聚成砂石在腹中。肾客砂石,轻者石随淋出即解,重者痛引少腹脊肋、甚至昏厥。” “说白了,”林笙说,“就是如厕太少了,身体本应该排出去的废质一遍遍地凝炼,最终变成砂石堵塞了尿道。这种砂石严重了,嵌顿在关键处,就会引起剧痛。这种剧痛十分酷烈,我常见到病人痛得受不了,在地上打滚。” “还好,不是即刻要命的病,能治。” 林笙说着回头看了安瑾一眼:“但这病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形成的,日子久了,总会有症状……他应该很能忍痛。” 言下之意,这病已经有些时日了,只是安瑾藏得好,没有让人看出来分毫。 若非今日突然严重起来,让他难以遮掩下去,贺祎可能根本就不会发现。 最近忙着纠察卢阳府官的事,有时一整天也不能好好地坐下来歇会,更不提能按时按点的吃饭睡觉。 贺祎蹙起眉,道:“麻烦你了,务必用最好最灵验的药。” 林笙点点头:“我会的。” 待药磨好,林笙吩咐伙计用一盏水煎成半盏药,稍凉一些后便端来喂安瑾服下。约莫小半个时辰,药效慢慢发挥后,才取下他身上用来止痛的针。 安瑾渐渐睡了过去,林笙悄悄收起针包,那痛现在缓了之后还有可能会反复几次,这会儿他好容易睡着,就不要打扰他了,叮嘱让隔两个时辰后,再喂他一次药。 中间要观察一下他会不会发烧,如果他想如厕,是好事,可以鼓励他腹痛缓解后多走动排水,许能将砂石给排出来。 二郎应下,找了个伙计打算两人轮班守着,然而贺祎却坐在了床边,掏出帕子擦拭着安瑾颊边的汗:“不必了,我看着就好。你们也忙碌一天了,都去歇了吧。” 林笙还想说什么,见他执着也就罢了。 走在回寝室的路上,孟寒舟看他脸上写满欲言又止:“你想说什么?” 林笙微微抿唇,不知道该不该这么问,是不是有些唐突不礼貌,犹豫了一会,还是旁敲侧击地问:“他们俩……有没有什么……纠葛?” 孟寒舟看了林笙许久,笑了一声:“你是说,像我们一样?” “……”林笙没有点头,也没摇头。 贺祎对安瑾的态度,似乎不像是对下属,好得有些出头。至少普通的上司,不会亲自给生病的下属陪床守夜,更何况他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 孟寒舟没有继续追问“我们”的问题磨他脸皮,懒懒伸了个腰,道:“他对安瑾,更多的可能是……愧疚吧。也不是对安瑾愧疚,是对清云愧疚。” “清云是谁?”林笙没懂,对别人愧疚,为什么要对安瑾这么在乎。 孟寒舟道:“清云是之前的太子常侍,是贺祎很小很小的时候,皇后给他选的。” 贺祎直到牙牙学语,天子都不提立太子的事,朝臣群谏“不可东宫无主”,天子受群臣裹挟,被逼无奈之下才草草立了贺祎。 那时候,皇后还在,但身体已经不大好了,没办法陪他玩耍、读书,有时候连吃饭都起不来身,所以自新进宫的小内侍中挑选了个聪明可爱的,陪伴贺祎。 那小内侍就是清云。 从摇晃学步,到习文学礼,清云一直伴在他身旁。 后来皇后病逝,天子毫不留情地将皇后旧物都陪葬进了陵寝中,清云成了皇后唯一留给他的没有被夺走的东西。 贺祎八-九岁上下,第一次随仪仗参加春猎,被别有用心之人引入密林深处,失了方向,还突遇不知从哪下山的饿虎,一头跌到坡下昏了过去。 是清云拼死护着他从虎口下逃生,躲在山洞里藏了好几天,给他找水找吃的。等贺祎苏醒过来,才发现清云浑身是血,肩头和腿上被咬去了一块皮肉,鲜血淋漓。 贺祎不知道他那么清瘦,是怎么背着自己逃出生天的,更不知道他如何坚持到现在,换做别人,贺祎也许早就被喂进虎口了。 从那之后,既是救命之恩又是相伴之情,贺祎愈发与他亲密,比其他皇子兄弟还甚,无论得了什么好物,都会留给清云一份,府上钱帛事务他信得过,也都全部交给清云打理。 清云是个合格的管家,也并没有做什么逾矩的事情,大概是惩罚不守规矩的下人时遭人嫉恨了,有宫人私下嚼舌说,太子府如今不知道哪个才是主子,将来搞不好又会重演黄门之祸。 “黄门之祸”是说前朝时有内侍弄权,惹出宫变的旧事。 清云绝不是那样的人,但许是从那就埋下了祸根。 后来贺祎被废,仍不改直谏的天真,终至触怒天子时,清云心急之下替贺祎辩驳了几句,就因此被以“挑唆皇子”为由杖毙而死。 清云死后,内侍所又调了安瑾来,他与清云虽说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但两人实则并没怎么见过面,也没什么兄弟感情,不管是身形样貌、还是行事风格,他都与清云一二分相似都没有。 “可能是一种报复性的补偿吧。”林笙听的叹了一声,“人难免这样的,苦痛懊悔之时,总要有个寄托之处,让自己安心。便是皇子,也不能免俗。” “既然这样,我们不要管了,就让他俩待在一处吧。”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寝室前。 回到室内,林笙褪下外衫挂在架子上,一回头见孟寒舟大摇大摆地跟了进来,伸腿将他一拦:“你干什么?” 第132章 地契文书 第一顿正正经经的朝饭, 是桃娘下厨做的,软糯可口的米粥,宣宣软软的小包子、飘着蛋花的馄饨汤, 还有现炸出锅的枣泥黄金饼, 和用现成蔬菜调制的一盆凉拌菜。 桃娘的厨艺果然很棒。 众伙计们闻着味儿哇哇称赞, 还没端出厨房, 就被一群馋鬼抢走了大半。 安瑾那边适宜吃些软烂好消化的食物, 便只送了碗小馄饨过去。余下的摆在前厅, 大家坐在一块分享。 贺祎被请了两回,不好意思拒绝, 只好也跟着上了桌。 不过林笙没有仔细告诉他们贺祎的身份,二郎他们只以为这人是哪家的公子, 所以恭敬有一些, 但并不很惧怕,一直热热闹闹地劝他多吃点,把碟子盘子往他这边推。 他虽然面部有损,但这些伙计们跟着林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来来往往见到的都是各色病患,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公子你吃, 吃这个, 这个好吃!” 但贺祎本人却有些局促, 他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合聚围餐、不分彼此的场面,他父皇连宫宴都几乎不允他出席,一个人待久了,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林笙看他们过于吵闹, 惹得太子殿下十分拘谨,于是清咳一声。 “啊, 都吃完了吗,吃完别偷懒了,去晒药材的晒药材,该晒被子的晒被子!”二郎机灵,看出他们是要单独说话,赶紧招呼上其他人去干活了。 小厅内只留下他们几个,贺祎才微不可及地舒了口气。 林笙笑了下:“我这里很闹腾吧。他们就是嘴碎,但是没什么恶意,只是见你不动筷子,怕你吃不饱。” 贺祎道:“无妨,也没什么不好。” 他浅浅尝了一口小包子,馅料虽只是普通的肉菜,不及宫中食材丰美,却味道意外的很不错。 林笙小口喝着孟寒舟盛来的馄饨汤,一边观察他,看他脸上自两侧颧骨自面中鼻梁遍布红斑,左侧严重些,已经漫到眉梢。露出来的手背尚且未见到异常,也不知道其他部位怎么样,他问:“殿下,能否看看你的身体?” “咳——”孟寒舟呛了一声。 林笙转头瞥了一眼,也意识到自己说法不太恰当:“我是说,你身体其他部位还有没有类似的红斑?可还有什么别的不适?” “这里还有一些。” 贺祎微松开领口,露出胸膛上的一片肌肤,林笙看到锁骨靠下的周围也生了红斑,但不如面部的严重。 “常觉得身痛疲乏,有时会感到心悸胸闷。”贺祎觉得这红斑有碍观瞻,待林笙看过一眼后就草草掩住。 林笙看他在意这个,也没有强求多看,问道:“这病发了多久了?其他大夫怎么说?” 贺祎神色有些黯然:“很早就有了,只是当时偶发偶止,斑并不明显,一直当做少年人常犯的面癣吃着药。后来我母后病逝后,它突然严重起来,连烧了好几天,人险些昏迷,斑也浮现出来……” 这红斑严重时,如虎噬狼咬的一般,时痛时痒,若是不慎挠破就会鲜血淋漓,甚是骇人。太医用了些药,也只是勉强退了热,清了神志,对这病根也没什么办法,只讳莫如深地说“好生将养”一类的糊涂话。 大抵认为是治不好,所以找些借口罢了。 皇家重视姿仪面容,选朝官都要挑好看的入仕,更不提一国储君。 天子本就不喜他这个儿子,贺祎面容受损、病体难愈,天子心中芥蒂更深。后来废黜太子诏书的八条罪状里,便有“病诡疾深”一条。 而所谓“病诡”,乃是长春子之言。 当时太医看不出所以然,天子便召了长春子入宫诊治。 “长春子看过后说,”贺祎眼底露出几分冷意,“这病乃是阴毒所致,不祥。为生者父母阴阳不协,母疾怨深,化而为阴毒,自孕时便入了胎血。又说,幼时尚可换血疗毒,如今已这般年岁,毒血入骨,恐难再愈云云。” 贺祎是很亲近皇后的,皇后嫁入宫中虽没得什么-宠-爱,但也从未说过皇帝半句不好的话,更没有当着贺祎的面怨恨过谁,她性情温和,连对下人都不忍责罚,似一盆孤芳自赏的花,在宫墙内默默开放又凋敝。 母后那般好的人,长春子还如此编说,将病由随便推脱到一个已逝之人的头上,贺祎自然不悦。如今说起这个,心中仍然不减愤慨。 孟寒舟早知道贺祎生病的事,却不知背后还有这些说法,今天是第一回听细致,都忍不住道:“长春狗道说的话,能信几个字?他这一通屁话,半点有用的都没有。还换血,让我逮着机会,我把他脑袋拔了,给他也换换狗血,看他会不会狗叫!” 贺祎本来还挺伤感,听他连声痛骂长春子,不知怎么有些想笑。 林笙大概了解了病史,在他们联手痛骂长春子的功夫里,很快吃完了早饭,便净手准备给贺祎把脉。 孟寒舟看看他面前的碗碟,只少了两个小包子:“就吃这么点?” “赶时间,一会备点饼子,饿了再吃就是了。”林笙指腹已按在贺祎腕上,孟寒舟只好暂且收声,看他给贺祎诊病,“殿下,你这病,是否晒久了太阳,或者奔波劳累、饮酒,也会加重?” 贺祎一愣,有些意外他竟看出这些,颔首道:“确实如此。” 所以之前一直戴着幕篱,除了为了遮挡面上红斑的原因,其实也是为了遮阳。 林笙把过脉,朝贺祎面前挪动了凳子:“殿下,冒犯了。” 便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贺祎脸上的斑痕,红损突起在表面,似斑驳鳞屑一般:“你以前都吃过些什么药,可还记得?” 那太久远了,贺祎不知换了多少太医,药方也换了无数种,他只能将最近还记得的几种告诉林笙。 林笙听罢道:“只是些普通的消斑方,不对症,吃不死人。但吃多了也难免会破坏身体阴阳平衡,以后就停了吧。”他验过后很快就收回手,“以后要注意些了,若是情绪激动,这斑也会加重的。” 贺祎看他从药箱中取了笔墨,似乎也是准备开药,不由腾起一股希冀:“这病你当真能治?” 林笙点头:“蝶疮而已。虽然难治,但不难见。而且难治不代表完全治不了。” “你本身脉象偏弱,可能是素体不足,也可能是长期吃不对症的药所致。你病情发展得慢,目前情况还不算复杂,吃药调理着,脸上的斑慢慢的就会消去,身体不时发作的疼痛也会好转。” 贺祎心中一热,太医都没见过的怪病,他竟然不以为意,丝毫没有惊奇之色,还随手便可开出方来!这位林郎中,究竟师从何人? 不过未及细想,又听林笙严肃道:“不过这病确切说来,很难彻底治愈,只是能令它尽量不再复发。对了,殿下成婚了吗?可有子嗣?” “尚未……”贺祎问,“可是此病无法生子?” “那倒不是。”林笙解释,“只是这病极有可能传给下一代,但也不是说一定会传。倘若尚未成婚,先不要着急生子一事,我建议待你本身病情稳定一两年后再生,对你、对孩子,都会好一些。” 在大梁,到贺祎这个年纪还没成亲生子,已经是挺稀奇的了。 不过他们这些天潢贵胄,恐怕婚丧嫁娶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吧,更何况他还是皇子。林笙也只是这么提醒他一下,至于究竟如何,还要看他自己怎么考虑。 贺祎沉吟应下,好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好,我知道了。” 林笙微微讶异他如此平静,但也没说什么,执笔开了一副养血柔肝逐瘀汤:“这个方子,先吃上五日看看疗效,五日后再调方。” “殿下切记我说的话,不可过分操劳,不可饮酒颓丧,不可日下曝晒。”交方时,林笙忍不住又重复一遍,“不要听我说的容易,就以为这是小病。这病若是反反复复发作,从现在的皮肤肌肉、到将来脏腑骨骼,症状会一次比一次重,会有损寿命。” 贺祎只得慎重坐直,郑重接下药方,含笑承诺道:“我记下了,林大夫。” 孟寒舟刚才话还很多,这会儿倒闷着头不吭气了。 林笙半信半疑地看看他们两个,算了,言尽于此,他还得去城里几个发病严重的街坊查看百姓病情:“时间不早了,你们慢慢吃,我得先走了。” “林大夫。”贺祎叫住他,“你可先去北边,尤其是平头巷,那边病患严重一些。待会我令席驰带上两队人,随你差遣。席驰你应当见过,那日黄兰寨他也去了,不记得也不要紧,见了便认得了。” “好,多谢。”林笙也没与他客气,便背上药箱,先带上几个能帮手的伙计,匆匆行一步。 孟寒舟扫了贺祎一眼,随即也出门去了。 - 林笙在城中巡视了一圈,发现城中情况比自己预想的要好一些,病患多集中在多水渠多贫民的北城,大多人没有烧水的习惯,直接从水渠中打来沉一沉杂质便喝。 小孩子在水中嬉闹泡澡,或者妇人在渠道边浣洗,都是常事。 水上浮萍无数,渠边亦是栽树成荫,还有破损泥泞的石板道,杂草丛生的墙根……这些都是蚊虫孳生的好场所。 好在现在天气冷了,已过了蚊蝇大肆繁殖的季节,算得上是天时地利,待稍加整治,情况便可大有改观,否则这波病情只会来势更凶。 北城百姓听说官府派了郎中来施药,纷纷从院中冒出头来一看究竟。但当看到这郎中不仅面生,还如此年轻时,又免不得对他医术露出几许怀疑。 第133章 重开夜市 声音是从宅子最后面一排的小偏房传来的, 那里窗户小且背阳,不合适住人,如今堆放着之前从上岚县带过来的一些货物。 叫声惊起了不少已经歇下的伙计, 林笙也扒掉挂在身上的某人, 举步往后面走去。 孟寒舟一脸郁闷地跟在后头。 林笙一进来, 就看到站在偏房门口, 两手捧着脸颊做名画《呐喊》状的方瑕。方瑕看看屋里, 再看看赶过来的林笙,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眨啊眨的,慌里慌张的样子。 “怎么了怎么了?”二郎披着衣服匆匆赶来, 定睛一看,“啊, 方小少爷, 你回来了?” 回来? 二郎这么一说,林笙才意识到,好像自黄兰寨回来的这两天确实觉得安静得过分,少了点什么闹自己了, 原来是没有见到这位小霸王。 “方瑕?”林笙走近,看方瑕似乎挡在门口, 不想叫他看, “你叫什么, 里面怎么了?” 方瑕阻了阻,但没挡住,林笙将他拨开朝里看去,见到屋内的场景时, 顿时也微微讶异地张开了嘴:“这……” 这间似乎是存酒坛的,但此刻里面一片狼藉, 酒坛东倒西歪,地上浸满了酒液,各色酒香扑面而来。房间最深处,似乎还醉躺着一个人影,正抱着一只空坛呼呼大睡。 “家里进了贼?!该死的,他怎么进来的?”二郎进来一看也惊了一跳,赶紧叫旋子去招呼伙计们,进去把人捉起来。 “酒!酒都洒了……”方瑕咕哝。 “酒洒了就洒了,你没受伤就好。”林笙以为他吓到了,安慰他道,“去别处玩吧,别脏了你的衣裳鞋子,这里我们来处理。” 方瑕不仅没有被安慰到,还直接红了眼眶,躲到门外去抹眼睛。 林笙一头雾水,还是二郎出来悄悄告诉他说:“你们在山上治病救人的时候,方少爷也一直想做点什么,之前他提了一嘴,说想着帮忙把酒水货物都卖掉……” “我看他好几天没换衣服了,最近神出鬼没的,估计就在外头忙这个事呢。我觉得,他是想等你回来,给你个惊喜。”二郎叹了一口气,“可是现在酒洒了大半,估计是不成了。” 林笙瞄了方瑕一眼,若是这样,那刚才自己还叫他到别的地方玩,似乎是有些不尊重他了。 “方瑕。”林笙想了想,过去唤了他一声,方瑕抬起眼来,“我不知你在忙这些,刚才是我说话不对,别伤心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方瑕坐在台阶上,气鼓鼓地说:“笙哥哥,我没有气你,我是气那个偷酒的贼!我都和酒行的老板谈好了,结果回来一看,他把酒都给开了!那我们岂不是白白运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是有些可惜了,不过也不是全都糟蹋了,还是剩了些的,再想办法就是了。 方瑕还是气不过,很想去打那贼一顿。 “啊——他吐我身上了!”说话间,一名去搬贼的伙计跳开老远,嫌弃地叫起来:“好恶心啊!快把他捆起来扔柴房里,明天送官!” “等会。”孟寒舟近前看了一眼,纳闷道,“这人……” “怎么了?认识?”林笙问。 孟寒舟从贼人腰间扯下一枚衣饰,递给林笙:“虽然衣冠凌乱的,但看他这打扮,这玉佩。哪个贼偷出门犯案,还穿锦佩玉的?” 林笙看看玉佩,又瞧了瞧这人的脸,也点点头:“你这么一说,仔细一看,白白净净的倒像个文人。” 两人正琢磨,门外又来了一位主儿。 “寒舟——你们这灯火通明。发生了何事?” 这边的动静又把刚回到客房的贺祎给惊动了,他穿过几名伙计走近看到酣醉在地上的人,面色微微一疑:“仲岳?他怎么在这?” “仲岳?”孟寒舟听到这个名字,有些诧异,“哪个仲岳?” 贺祎拧着眉头、掩着鼻子,看着烂醉如泥的某人:“还有哪个,就是你想的那个,裕西仲氏的那个仲岳,现在任卢阳府丞。我正找他呢——他怎么在你这?” 原来是他啊…… ——仲岳此人,也算是号鼎鼎有名的麻烦人物。 仲氏世居裕西,先祖曾任前朝宰相,高祖那代还在朝为官,没想到后来子孙不不材,逐渐没落下去。至出了仲岳,才算重耀门楣。 那年科举,仲岳连中四元,其才华本是够得上再拿一个状元,可惜殿试时他言语过直,天子为敲打磨练他,只给了个榜眼。 但仲岳虽说殿试屈居第二,但当年的风头却是最大的,他不仅相貌堂堂,还酷爱作诗,那一首及第登楼诗,至今还在画舫歌楼间传唱。 要说这人有什么毛病,就是太爱上谏了。 天子要修葺长生观塑金身,他谏“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日日上书要求停工。天子要百官同拜长生仙,他谏“礼法混淆,何以致化百姓”。三皇子想要一处前朝旧庭园做私宅,他又谏那园子远超太子规制,“逾制僭越,骄奢荒唐”。 谏言被采不采纳不重要,惹谁生气了也不重要,他自个儿谏爽了才重要。 但孟寒舟与他不熟,只闻其彪悍作风,未见过其人。 后来再听说他时,就是贺祎被废太子位时,仲岳上疏劝谏不成,在宫门前当众书《驳废黜十事书》,言辞激烈足达万言,就差指着宫里某些人的鼻子骂了。 仲岳如此舍命保太子,并非与太子有什么交情——非要说的话,不过是那年殿试时,贺祎跟着看了一眼他的卷子,仅此而已。 他就是纯粹自己心里有杆秤,认为废黜太子不公,罪状不实,不吐不快。 说得好听,是直臣,说的不好听,是轻率。 这下彻底惹恼了天子,第二天就将他调任河州去修水渠。 仲岳没嫌苦嫌累,水渠修了两年,还兼办了书院,百姓们对他交口称赞,按理他应该因治水有功而重召入京。 没想到他又不安分,开始整治当地买官卖官之风,上书十三封,痛陈河州望族勾结后宫贵戚,鱼肉百姓、侵占良田。此事最后以证据不足不了了之,但转头,他就因此得罪了权贵,以“越职言事”为由贬至更加偏远的地方。 此后仲岳的狗脾气依然不改,被一贬再贬,一直贬到名字都没听过的穷州苦府,彻底无人过问,断了天听。 “原来是被贬到这来了。”孟寒舟戳了戳醉死的仲岳,“卢阳府丞,怎么也算卢阳二把手吧,怎么混成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贺祎无奈地摇了摇头:“衙门的官吏证词说,卢阳府官一手遮天,凡是忤逆他的,皆被排斥在政务之外,官房都未给他分一所居住,连衙上最小的文书官都能随意讥讽折辱他。鸿燕不怕身陷落泥淖,怕的是在烂泥中难见天日……时间久了,心灰意冷也情有可原。” 卢阳深居山中,穷远也就罢了,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府官在这里如同土皇帝一般。仲岳这种性子,在外边多多少少还有人敬他几分,在这里,谁也不把他当回事。 再高的心气,在这种门路断绝的地方,也只能磨成齑粉。 “啧啧。”孟寒舟拍拍手上灰尘,起身朝贺祎理直气壮道,“不过既然是你们朝廷的人,那太好了,冤有头债有主,他把我们铺子里要卖的酒糟蹋了,这你是不是得赔钱?” “……你怎么不直接扒了我的皮去卖?” 贺祎才把大半身家都给了他,竟然又来讹钱,这面不改色的本事实在令人叹为观止,“不开玩笑了,人还活着吗?” 林笙正蹲地上把脉,又翻翻仲岳的眼皮:“活着,只是醉的有点厉害。再喝下去,不仅脑子要喝糊涂,怕是胃都要喝穿了。” 贺祎转头好声道:“那劳烦林大夫,为他用些药,务必让他尽快清醒。卢阳衙还有一堆公务等着他。” “好吧。”林笙深夜还要加班,“不过醉成这样,什么时候醒真不好说啊。” 他吩咐伙计取来笔墨,飞快写下葛花、白蔻、砂仁、木香、神曲五钱,陈皮、白术、青皮、茯苓、泽泻、干姜二钱,猪苓一钱,甘草三钱,有化酒祛湿、理气止呕的功效。 “这剂解酲汤,速去取了药材,煎汤取汁、隔碗湃凉后,喂仲大人服下。” 临走前,贺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仲岳长醉不醒的模样,又忍不住摇头长叹一声,叮嘱伙计说:“他醒了派人叫我。” - 仲岳吐了两回,衣裳都吐脏了,伙计们把他扒了一顿擦洗,千方百计给他灌了解酒的药汤下去后,折腾至夜半三更,才算勉强安歇下来。 睡到第二天下午,林笙已从北城行医回来了,他还没有醒。 旋子带人查了一圈,发现了后院墙外不知是谁堆了些废弃的箱子,上头还有明显的鞋印,墙根底下有只遗落的酒葫芦。 仲岳当是喝多了,走过这里又闻到酒香,醉醺醺翻-墙进来又喝了一通。 自从孟寒舟与秋良改进了酿酒法,蒸馏出的酒液味醇香浓,度数也远高于如今市面上所卖的酒,仲岳照着平日的喝法狂饮,自然醉的深。 林笙去看了一眼,回来后正在屋内换衣,孟寒舟直接走了进来。 “听他们说你回来了。”孟寒舟直楞楞地往里进,“你再收留病人,家里都成医馆了,走哪都是药味——” 他冷不丁看到屏风后一抹雪白后背,声音戛然而止。 林笙将衣服披上来:“总不能将人赶出去吧?来的正好,拿条发带给我——孟寒舟?” “哦,这条行吗?”孟寒舟猛地回过神来,找了根发带递过去。 “怎么白天就洗澡?”他问。 “今天在医棚遇到个癫的,泼了我一身药汤。还好席副官在,直接把人叉出去了。”林笙一手拽着领子,一手拢起头发,后背自然朝向他,“帮我扎上。” 第134章 夜游 虽说约的是两个时辰后, 但孟寒舟实在是忍不住,今天是他的生辰,林笙已暗示得足够明显, 他换上了最鲜亮俊朗的一身衣裳, 提早很久就跑去了街口。 此时天色渐渐昏黄, 他徘徊了几步, 又觉自己来得实在是太早了, 显得很不稳重。 但来都来了, 总不能再回去。 等了仿佛一百年过去了,孟寒舟快把墙根的蚂蚁窝看出个洞来, 林笙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中,他匆忙站直身体, 理了理衣襟, 摸了摸发梢,慌张地像个第一次出来约会的毛头小子。 虽然他确实也是。 林笙看到他已经到了,一愣:“怎么来这么早?” 孟寒舟视线闪烁:“没有,刚到而已。你也来得很早, 还没到约好的时辰吧?” 两人说完,意识到彼此都没有“守时”, 又同时闭上嘴。 并肩走了一会, 周围灯火摇曳, 明明已经是搂在一起同床共枕的关系,可不知怎的,现却有种失措感。他余光看着身侧的林笙,想, 这会儿该与他说些什么好呢? 今夜的灯很亮,今晚的人很多, 今天的你…… 明明叫自己穿的好看些,他却只着了一身素净的白衣,仿若纤尘不染的初雪,在时明时暗的光影中沾染上灯火的余温。 但,很美。 “谢谢。”林笙道,顿了顿,他又低声说,“是你说过,我穿白衣最好看。” 孟寒舟怔愣一瞬,才恍惚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了口。不过他向来脸皮厚,被揭穿了也不觉得羞惭,反而越发光明正大地侧目去看。 很快他就发现,林笙的白衣之下,似乎还有一层。 但没有看清,一支舞傩的队伍就从后面涌来,为了吸引行人,各个身披彩衣、手持摇鼓,向四周抛洒菊瓣,与象征吉祥长寿的松子花生。 彼此袖口似水一般从指间流去,人流一下子挤开二人,紧接着蜂拥而至的是接连不断的花灯车。 隔着人潮,林笙朝他喊:“千灯花塔!去千灯花塔!” “什么……?”孟寒舟一个字也听不见,一尊宏伟硕大的披着彩衣的神像堵在了眼前,好容易等他们行过,再去看,对面林笙已经不见了踪影。 林笙被人潮裹挟着往前,踮脚环顾,四周人头涌动,却怎么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那抹蓝衣。 “今年的灯好亮啊!” “是啊,不知道用的谁家的蜡烛?” “哎,听说前面燃音灯要亮了,快去看灯戏!去晚了可占不着前排了!” 一直被挤到街心深处,灼灼明光耀入眼中,他抬头一看,是已经亮起的千灯花塔。数百盏的灯笼顺着花架搭上去,四周垂落红绸,彩光流溢,恍若白日。 林笙一层层地往上看,直看到顶端,见那盏最大最精美的燃音灯还没有亮起,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燃音灯由内外双层薄纱笼罩。两层灯面之间有剪纸彩绘,一旦点亮,灯芯热气的催动之下,令轮轴转动,其中图案映光隐现,旋转如飞。立轴上亦有簧孔,热气穿过簧孔,会谱出泠泠乐声。 那是最灿烈的一盏灯笼。 也是林笙想给他看的,最璀璨的灯景。 “抓住你了。”手边霍然传来一道温度,微微的喘息声自耳边响起,“还以为找不到了。” 林笙转头,看到一双眸目灿烂的少年眉眼,他心腔中那缕不安很快平静下来。然后慢慢回握对方的手,眼底温和低笑了笑:“嗯,抓住了。” 孟寒舟这回不愿管旁边有没有人看,直接紧紧地握住林笙,紧到再来十尊神像也无法将他们冲散。 与此同时,一道矫捷的人影翻上了花塔,将火把伸向那巨大华饰的彩灯里。随着一声欢呼,燃音灯簌地被点亮,朦胧的剪影在蒸腾的热气中逐渐明晰。 只见翻涌波涛之间,一艘小舟深陷浪中。一个小纸人身形单薄地立在船头,恶浪掀天、风起云涌,眼见就要将那蹁跹小舟吞噬。 伴着越谱越快的灯轴音声,以及点灯人咚咚击打的腰鼓—— 船头小纸人搏鲨击鹫,迎浪闯行,浪头疯狂席卷拍打,小舟摇摇摆摆几欲倾翻。 “咚——!” 一个鼓节转过,华灯骤暗,芯火余热还微微拨着轴心簧孔,发出海风一般的呜咽声。 须臾,灯再亮起时,浪息风止,鲨鹫消失,泠泠的音乐再次响起,小纸人一脚踩在船朦上,睥睨无敌,意气风发。 灯塔下安静了一瞬。 “好!”众人峰起欢呼,“再来一遍!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孟寒舟望着高处,亦随声附和起哄。船上的小纸人虽然简陋,但发型、衣着特色鲜明,一眼就看出像谁。 第二遍很快应声开始,孟寒舟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他看灯,林笙转头看他。 他眼睛明亮,倒映着漫天的华彩。殷殷笑着、意气十足的样子,与那华灯中得胜的小纸人如出一辙。 无惧风浪,直挂云帆。 看了三遍,孟寒舟低下头来,意犹未尽地问他:“我们接下来去哪?” “你想去哪?”林笙问。 孟寒舟比往日多几分兴奋:“去哪都行,你说了算。” 时间还早,林笙指了指远处的摊子:“那去买糖球吧。” 自出来谋生以后,他们似乎总在忙些生计上的事情,这还是第一次什么都不想,只是游-走在热闹的坊市中,尽情玩乐。两人先后排了巨长的队去买糖球和果子,还玩了套圈儿和投壶,还有用纸兜网金鱼的。 孟寒舟一向没什么耐心,今天却格外乖实,大概是心情也不错,他夹杂在一群小毛孩子里,被吵得脑门开花,竟也没有发一句牢骚。 虽然好景不长,他一手攥着林笙,一手拎着套圈得来的木头小鸭和泥偶小马,又有些故态复萌,开始得意地朝身边眼巴巴的小孩炫耀,直将人家气得嚎啕大哭。 “你真的是……好幼稚。” 林笙弯腰哄了哄小孩,将油纸上的糖球分了他两颗,“拿着吃。别哭了,哥哥偷偷告诉你个好地方,一会儿那里会有烟花看。” “哇!”小孩瞬间不哭了,眼睛一亮,“真的吗?” 林笙悄悄点头,为他指了一个方向。 各色摊贩的吆喝声在街巷里此起彼伏,待回过头,发现孟寒舟又不知溜达哪去了。 而此时,孟寒舟站在一个无人问津的算卦摊子前,看一个老道模样的人,正抱着个幡子在打盹。面前一桌、一凳、一套笔墨,一签筒,幡子上写着“问卜求谶,解卦算命,百验百灵”。 孟寒舟三两步走过去,往那儿一坐,敲了敲桌子,指着他那“百验百灵”的幡子:“算命的,你能算什么?” “掷签、解名、看手相,都能算。老道一日只算十次,一次十文,不准不要钱。” 老道士被骤然敲醒,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他睁开眼看看,打量打量孟寒舟的衣着和面相,见他一身宝气,忙换上一副笑脸,“观小善人身怀紫气,必是志气远大,定当是问财吧!” “那问个姻缘。”孟寒舟同时张口。 “……” 老道士清咳一声,“啊哈哈,春水初生,春林初茂,少年慕艾,当是如此。姻缘好,姻缘好啊。”他将签筒往前一推,“请小善人摇出一支签来。” 孟寒舟抱着签筒哗啦啦一顿摇动,一支竹签率先跃出。 “艳色眼前谁不爱,秋来无实一场空。”老道士拿起签支来,摇头晃脑了一番,捋着胡须忽的一叹,“哎呀!这谶言所示竟是不妙!大不妙!” 还没说完,孟寒舟抽回签子一看,末端赫然刻了个“下”字,脸色当即一沉:“这支不算。” 他二话不说,重新摇了一支,又跳出一支下下签来,“什么破签筒,这支也不算。” “你……” 孟寒舟连摇了三四次,都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最后气得把签筒里的竹签全部倒在桌面上,将所有的下签全部挑了出来扔在一旁。 这一挑,几乎把签筒里的签都挑光了,他这才将余下仅有的几支吉签放回签筒——终于如愿摇出了一支大吉。 上文“东西南北皆如愿,伴侣和谐万事通”。 他满意地把这只大吉拍在老道士面前:“这支准了,解吧。” 老道士:“…………” 解,解个屁! 场子都被他掀了。 等林笙安置好孩子,找到孟寒舟的时候,那老道两眼朝天,快被孟寒舟给气死了,人都一把年纪了,还要从背篓里抽-出家伙什来揍人。 他赶紧过去把孟寒舟拎了起来:“孟寒舟!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孟寒舟转头看到林笙,眼睛一转,立即伸手把桌上的签卦都给弄乱了,随口道:“算个命玩玩。他自己说不准不要钱,结果他还生气了——你是不是不会算啊?” “你有病吧,消遣老子!”老道气得冠帽都歪了,抖得袖口里藏着的转运符、桃木牌、各色符纸哗啦啦地往下掉。 林笙忙把孟寒舟拽走,那老头儿在后头追着骂了一条街。直到两人走进人群深处,夜市上摩肩擦踵,这才将对方甩掉。 林笙喘了口气,扭头看了看孟寒舟:“你好端端的,怎么信起算命来了?那人一看就是个江湖骗子,先骗你说运气不好,在套路你花重金买他的符咒转运。你算什么了?” “咳,没什么,随便算算。” 忽的头顶一黯,一阵风袭来。 林笙被沙尘吹得眯起眼睛。 一大片不知哪里来的厚云遮天蔽月地涌来,方才还明光闪烁的万丈星辰,顷刻就失去了光芒,转眼间,狂风卷动着脚边砂砾阵阵跃动,一下子温度就骤降下来。 第135章 生辰快乐 身上的重量很轻, 带着熟悉的温度,但是眼前被发带遮住,一片漆黑。 孟寒舟只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 床帐掀阖的声音, 还有似乎是撞翻了什么瓶瓶罐罐的声音, 紧接着, 有浓烈的几乎盈满整个小室的药香溢出来。 许久, 林笙没有再说话, 但孟寒舟知道他还在。 因为他能听见咬着牙竭力忍耐的呼吸声,很轻很微的水声, 能感受到通过皮肤传递来的细颤……林笙不知道在做什么,似乎是在发抖。 “林笙?”感到有东西滴落在身上, 孟寒舟伸手触摸, 只摸到一手湿漉,他凑近闻,“这是什么?药?” 是融化的药液。 “能让我做些准备的……药。”林笙呼吸滞涩,想要独自做到能继续下去的程度, 实在是有些辛苦,他潮湿的衣袖轻轻地擦过孟寒舟的身侧, “比想象中, 难一点。” 声响愈加明显。 “应该……可以了。”林笙找寻合适的位置, 呼出一口气,声音很轻,“试一试吧。” 孟寒舟视野昏黑,他不知要试什么, 该如何试。在迷蒙之际,发带之下, 某一瞬间,他本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感知格外分明。 如细绸裹布,柔-软的一圈又一圈地环绕。 如风涌堆潮,一浪又一浪将浮花挤上沙滩。 这种感觉陌生又强烈,密密紧紧,层层叠叠。 孟寒舟胸腔震动,本能睁开的眼睫被发带压折,压弯。他呼吸一窒,瞳孔猛缩,脑子里乱糟糟的,风声,雨声,袖声,抽气声,都纷乱地拧在一处。 有些事情的确是可以无师自通的,哪怕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在此时此刻,在刚刚坐好的一瞬间,他猛然向上,这几乎是一种不需要理智的本能。 “等一下,不要这样……”林笙冷汗流了下来,嘴唇几乎被自己咬出了血腥味,几声勒令都没有得到回应。他用上仅有的力气,一把攥住了孟寒舟的头发,狠狠地将他头颅拽仰起来,几根断发缠在指间,“孟寒舟!” “呃!”孟寒舟惨哼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很痛。” 林笙的颤音让孟寒舟回了神,他彻底停住,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我的。”林笙俯下身来,拂过他被绞疼的发根,重新调整凝聚了呼吸,“不要任性,按我说的来,否则就不继续。” 孟寒舟换了几回气,勉强冷静几分,偏过头追寻依赖他落在颊侧的手掌:“嗯……嗯。” 见他同意,衣摆布料才重新带出轻柔而生涩的声响。 很慢,慢得让人心焦。 但孟寒舟已经答应他了,只能蹙紧眉心,闭上双眼,紧绷着身体默默忍耐,只在偶尔的间隙偷偷难耐地磨蹭一下。 林笙坐起,额头冒汗,浑身都开始发红了,尤其耳尖几欲滴血。 孟寒舟强忍着,但心口的躁动始终难以抑制,沙哑着问:“我什么时候可以……” “还不行。等一会,再一会。”林笙还不太适应,还是感到十分艰难,上次的一分钟,看来的确是个误会。这根本不是一分钟能解决的事。 漫长的试探终于在某一时刻,化做耳内的嗡鸣,和骤然弯弓的脊背。 孟寒舟也因此眉心一皱,彼此和缓了一会,回过神来才感到肩头微微的疼痛。林笙的指甲抓在上面,修剪得再圆润整齐,过于用力,也还是会留下痕迹。 “你……很痛吗?”他侧过头,听林笙的声音。 林笙脑子里有极短暂的空白,他摇了摇头,轻轻吻了孟寒舟一下,引导他,“刚才的方向……还记得吗,能找到吗。” 孟寒舟热得喉结微滚:“大概……那是什么?” “慢慢的,再去找。”林笙拉过他的手,鼓励他继续。 孟寒舟根据浅薄的记忆找了几次,很快找准角度,接连几次努力,林笙的视线须臾就发散开来,星与月仿佛在心海上空倒转、闪烁,继而漫开斑斓而舒服的晕光。 发带在不知不觉中歪斜,露出一只忍耐得颇具血丝的眼睛。 但林笙已经无暇顾及。 披挂的绯衣,失散的眸光,蒸发的药香,扑簌的衣袂,在纱幔间交织成色。 风拍窗柩,波澜阵阵。 孟寒舟又急促地问:“还不行吗,还要多久?” 林笙长睫微垂,浓蜜而恍惚的目色望向他,一声慢没有说出口,孟寒舟却已经等不及了,当做默许的意思,自顾自地张狂起来。 柔雨换做凄风。 风一下比一下急-促,雨一阵比一阵紧密。窗纸被打得阵阵作响,猛地一道,窗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撞开了,数声秋雷,风拂雨花,直灌进屋角的最深处。 湿了翅膀的鸦鸟发出尖锐的叫鸣。 惊雷连绵,纱幔也猎猎作响。 窗边插着花束香草的白瓶被卷倒在地上,浸泡根桠的清水流淌在织花的地毯上,洇出一片浓色的湿痕。避雨的秋雀落在瓶口,啄枝饮叶。 室内忽冷忽热,无助的指节急迫地扯落纱帐,风持续地拂卷,他们像海浪上的孤旅,只能抱紧彼此舷浆,让温度与心跳融为一处。 年少走马金鞭,虎胁意气,不管做什么都不循章法,只有不顾一切的莽撞,肆意消耗精力。 夜愈沉,烛影昏红黯淡。 “就快了……”孟寒舟翻身,声息浓急,露出几分本相疯色,“你不要躲。” 林笙意识混沌,肩头的长发再度湿透。 不行,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攀住能攀住的东西,在唇边可触及的地方狠狠咬了一口,咬到见雷鸣白闪,气力耗尽,满齿腥甜。 血色抹开,似颈侧新烙的纹身。 “叫我。”孟寒舟痴缠着这种痛感,他将林笙脸颊转过来,吮过他唇边殷色,“林笙,叫我的名字。” “……”林笙无处回避,风浪一层一层地灭顶扑来,他张开湿透的眼,“寒舟……!” 孟寒舟呼吸凝窒。 无尽的风雨之后,浪渐渐平息,孤燕归巢。 额上的汗珠流过脸颊,滑进微启的唇中。孟寒舟从身后抱着他,额头抵在他的肩上,眸底满是飨足过后的欢愉。 “咚咚”两声,房门忽然被人敲响,林笙无法回过神来,只能听见自己崩溃的呼吸,听不清门外人在说什么。是孟寒舟趴在他肩头,唤了他两声,问道:“是饭菜来了,你要吃吗?” 林笙摇了摇头。 “那睡一会儿?”孟寒舟回绝了门外的问询,让他们放在门口便好。他搂住怀里的人,似乎一切都已经平息了,“睡一会吧。” 林笙现在什么事都思考不了,他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亲吻又落在脸上,他被迫醒来,神志微微回笼一些。 夜仍是那个夜,烛火仍是那截烛火,林笙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究竟有没有睡着。 “睡了很久了,你还累吗?”孟寒舟问他,“再来吧?” 林笙讶然:“你——” 他一动,这才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拒绝的余地,因为孟寒舟根本就没有离开,仍与他在一起。 林笙耳根瞬间红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都让我尝到滋味了,一次怎么够?”孟寒舟嗓音故作柔和,趴在他身上耍起无赖,哄他,磨他,“这次慢一些好不好,我会慢一些的。” “你别乱动!”林笙不欲回答他。 但孟寒舟食髓知味,缠着他不放,亲他的手指和眉梢,在他耳边索要:“林笙,林大夫……行不行啊?夜还很长呢。” 林笙眼角的红晕都还没有散去,他抬起手臂遮住眼睛,有些暗恼:“你,你不要问……你问,我肯定是说不行的!” 孟寒舟眸光涌动,再度翻起浪来。 给自己得手的猎物一遍遍打上独属的标记。 林笙每次阖眸,都要被他叫醒,不许他沉睡,不许他移开视线。几近溃散,就给他喂一口混了清茶的酒水,迫他强提意识,邀他共尽欢愉,让他一遍又一遍地唤自己的名字。 初学捕猎的兽总爱反复扑捉猎物,将它们拖至无可逃的境地。 观察它们,玩赏它们。再吮血嗫肉,满足凶欲。几乎入口时,再松手放归。 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直至皮开骨散。 究竟是怜悯慈悲,还是天性残暴。 “别往同一个地方。”林笙的精神已濒悬一线,他抵住对方的肩膀,剧烈挣扎,无意间发出自己都想不到的破碎腻声,“别……呃哈!” “为什么不行?这里不是你,亲自,”孟寒舟重重一哼,又笑着,如他所诺,慢慢的。他如虎狼般舔过齿列,侧目观察,“教我的吗?” 窗外亮了起来,照进室内一片明晃,多彩的影在脚边轮转。 “你看,”孟寒舟唤他,“雨停了,千灯花塔重新亮起来了。小纸人又可以乘风破浪了。” 林笙被他拨弄脸颊,无力抵抗,只能模糊地睁开眼,看到窗外远处,修葺好的燃音灯重放明光。雨水洗刷之后,光亮似乎更加灼眼。 “也许过一会,连焰火也会重新燃放。你想看吗?” 孟寒舟抱他在怀里,“我们到窗边去看吧。” 林笙霍然锁紧瞳孔。 夜市上有一种鱼,背红腹金,在浅不过尺的盆中彷徨游曳,被灯火灼烤,被一次次地用纸面做成的网兜捕捉。初时运气好些,还能得以喘息。一夜过后,精疲力竭,即便再努力挣扎摆尾,也只能翕动腮鳞,任人拨弄,连薄薄的一张纸都难以打破。 无力翻腾的,还会被人问:是不是要死了? 第136章 脏了 洗澈后的星河在晨光中渐渐隐去。 林笙的梦里一直是潮湿的, 像是雨后春水,滴滴答答。但很舒适,是极度疲劳之后将整副身骨都彻底安放的感觉, 神志也似水面上的叶子船, 悠悠摇摇。 昏睡了很久, 直到有微痒的感觉拂过胸-前, 脸前有温温热热的气息。 他慢慢睁开眼, 湿了又干的头发被人捞起, 在指间穿过。他顺着这只手往上看,手的主人满目痴迷, 正安静地,枕着手臂看着他。 而自己身上, 披着那件早已凌乱不堪的红衣。 孟寒舟仍赤着肩膊, 手臂和后肩都是被林笙挠出的指痕,比起自己的惨状,他也好不到哪里去,还算公正。 林笙看的有些眼热, 一张嘴,嗓音却似被磨过的布:“过去……多久了?” “大概……”孟寒舟指腹按了按他酸痛的眼皮, 粗略地想了想, 从林笙受不住睡过去开始算, “两个时辰?” 林笙瞥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全然大亮,许是快至晌午了。他微微一动,后腰的酸软令他几乎一瞬间就放弃了起身的想法。 歇了片刻, 他缓过来点,又被过于直白的视线盯得身体发热, 不得不看向孟寒舟:“你怎么一直看我……” “林笙,我们这样……”孟寒舟凑近些,气息轻扑在他颊边,说着黏黏糊糊的悄悄话,“算圆房了吧?以后就是真正的夫妻了吧,那以后,可以经常做这种事?” 他语气甜蜜,仿佛真新婚一般,林笙感觉耳后的皮肤都烧了起来,忙掩住这厮的嘴:“闭嘴。你要些脸吧。” “不能说吗?”孟寒舟咕哝着,用唇去蹭他的掌心,“只有我们两个,只说给你听。昨晚,我很喜欢——唔。” 林笙捂得他说不出话来,在心里暗诽他脸皮厚得令人发指:“你昨晚,太过分了。” 虽是谴责,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生气的意思。 孟寒舟顺从地安静了一会,鼻息也被捂得闷住了,脸色慢慢地发红,只用力朝他眨巴着眼睛。林笙一时心软,将手松开。 他便又得寸进尺,靠近上来。 林笙本想挣脱开,但指腹贴在了腮边,又从颈侧摩挲往下,他身体本能地轻颤了几分。 孟寒舟笑了下,不及林笙对这声笑意生恼,他就吻了上来,是一个长而深的吻,长到气息逐渐淡薄,但很温柔,似抵死缠绵的余韵。 吻罢,孟寒舟还想腻歪一会,但被无情地推开。 “不要再折腾我了。我身上很黏,想洗澡。”林笙趴卧在枕上,肩头红衫滑落,又看得某些刚成年的小牲口神思恍惚,他深吸一口气,又催孟寒舟出门,“不要看了,去要水。” “好好好。”孟寒舟不舍地收回视线,不情不愿地下了床,草草穿上昨日的衣服,下去要水,顺便再要些吃的。 正是快要午饭的时辰,楼下客似云来,厨房都忙碌着,沐桶和热水耽误了好一会,才被送来。 “林笙,热水……” 孟寒舟端着些简单吃食回来时,见林笙又趴在枕上睡着了,于是放低了脚步,悄悄走过去看他。本想再与他缠磨缠磨,却感到他脸色有些异样的微红。 孟寒舟伸手试了试。 林笙被他扰醒,抱怨地将他推开,嘀咕道:“你的手好烫……” “不是我的手烫,是你身上烫。”孟寒舟拧眉,“你没事吧?” “嗯……?”林笙反应慢了半拍,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疲乏地睁开眼,“是热水来了吗?” “不要管水了。”孟寒舟将他用被子裹起来,去倒热茶喂他喝,“你身上在发热。” 林笙模糊想了一会,才慢吞吞摸了下自己的额头,又毫不意外地将手坠下:“没事的,睡一觉就会好。” 被孟寒舟胡闹一夜的时候,他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可一想到这家伙是第一次,终究心软,不忍心扫他的兴。少年人气血颠盛,初尝欲海都是不加节制的。后来闹得狠了,林笙满脑子都是眼前人的体温和气息,实在是不堪思考,最终选择陪他一起放纵。 放纵的结果,便是如此了。 “为什么会生病?” 但孟寒舟不懂,他以前那些纨绔朋友,碰此事早的,席间相互吹牛,从来没说过有谁会因此生病的。他执拗地探寻原因:“是风太冷了吗?不该去窗边的。” 林笙喉咙哑痛,顾自闭目,不想反复回忆那些狂乱的事情。 他想找个理由支孟寒舟出去,自己再好好泡个热水澡,清洗干净。 但孟寒舟哪里都不肯去,他俯在林笙面前,看他脸颊上的红晕越发明显,身上的温度也更热了点,不由有些担心着急,还去拿浸湿了的手帕贴在他的额头上,也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林笙摘掉冷帕子,却被孟寒舟塞回被子里,不许他生病起床。 然后就听他翻找挎包、到处慌忙找药的动静,扰得自己无法休息。后来见他似乎还要出门去叫大夫——真要是大夫来了,自己直接吊死算了,以后是真没脸见人了。 “大少爷。我不是风寒。”林笙叹口气,伸手按住孟寒舟,“你赢了。过来……抱着我。” 孟寒舟听话地离近些,将他抱在身上:“抱着,会舒服些吗?” “嗯。”林笙捉住他的手,放在腰间让他揉去酸楚,“不让我洗澡,至少帮我擦擦身子吧,我实在是黏得难受。” 孟寒舟犹豫了一下,终于答应,于是端了一盆热水在床边,用巾帕一点点沾着给他擦洗。 林笙心安理得地靠在他怀里养神。 直到孟寒舟擦过一处,手指陡然一顿,整个人的气息就不对了,他大脑变得有些空白,看看林笙,又看看手的方向,眼波微动:“林、林笙。” “嗯?”林笙困顿着应了一下。 孟寒舟喉咙微动,有些恍惚,须臾又无措停住:“有、有东西顺着帕子……” 林笙故作镇定地道:“那是你自己造的孽。” 孟寒舟纵使脸皮很厚,半晌后知后觉,脖颈也红了起来。他有些不敢动了,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捉摸不定的颤意:“那,那怎么办?帕子和手,都脏了。” 林笙迷迷糊糊实在是没力气,但身体实在是不舒服,他扯过孟寒舟的领子,在他耳旁说了句话。 昨夜灯昏,后半夜甚至烛头都燃尽了,只顾着翻腾,没有怎么仔细看。现在孟寒舟再听到这种要求,胸口猛跳起来,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真的可以?” 林笙扭头看向别处:“更不可以的事你都做过了。” 孟寒舟理亏沉默,他一改昨夜的孟浪莽撞,反而小心翼翼起来,谨慎地试探了几回后,用更加低沉干涸的声音凑近:“那你,你放松些。手……动不了。” 林笙睁开眼,又匆匆闭上,将脸掩在他肩颈间。 身上的酸疲让林笙很快就忘记了羞耻,因为太困,没多会就忍不住沉睡过去,任孟寒舟为他收拾残局。好在这小子有点良心,动作十分轻柔,仿佛侍弄珠宝白瓷。 ——等再醒来,已是傍晚。 虽然依然没什么力气,但孟寒舟服务得还不错,身上干爽很多。 孟寒舟撑着脑袋守在他旁边,看到他醒来,想到刚才做的事情……那些自己造下的,那么多,他收拾了那么久。 脸色唰的就涨红起来,忙起身假装忙碌,端水端粥,擦桌擦地,去衣架上拿熏得温热干燥的衣服。 “饿了吗,还难受吗?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吧,你已经睡一整天了。还是想喝点茶?茶很好,是新茶……空着肚子喝茶是不是不好,还是吃东西吧,衣服已经洗好熏干了,很香……” 林笙也没这么娇贵,只是第一次不太适应,所以有些擦伤而已。 出了回汗,擦过身,现在低热也退去,就差不多养回了大半精神。 他转头看看团团转不知道在忙什么,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孟寒舟,有些失笑:“你脚底下装轱辘了?别转了,过来。” 孟寒舟捧着温水走过来,半垂着头,也不再提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话了,脸上带着三分委屈,还有三分小心翼翼,大概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低声同他说了句抱歉。 “我好很多了。”林笙唤他到身侧,抬手在他头发上揉了揉,温声道,“这有什么可道歉的,第一次都这样,我感觉很好。下次记得帮我好好擦洗,就不会这样了。” 孟寒舟飞速眨了下眼,眸底闪着微微的讶异:“真的感觉好吗,下次还可以?” 林笙愈觉好笑,但没有再答,只瞥一眼孟寒舟的手中,“不是要喂我喝茶吗?离那么远,我怎么喝?我又不会隔空吸水。” 孟寒舟恍惚回过神,神色重新变得期盼起来,忙将茶盏送到他唇边。 喝完茶润嘴,又吃了些粥米小菜,待林笙恢复一些体力,两人才收拾收拾准备回家。孟寒舟蹲在他面前,将后背递给他。 林笙一愣。 孟寒舟道:“愣着做什么,上来。” - 小宅院前,二郎在门口踱步,远远的看到两人回来,不由松了口气:“林医郎,大舟!昨晚突然下雨,听说夜市吹塌了好多架子……林医郎,你这是怎么了?” 林笙趴在孟寒舟背上闭目养神,听见二郎的声音才醒来,忙拍拍孟寒舟的肩膀从他背上滑下来,一沾地,腿还有些软:“没事,地滑,崴了一脚。” 夕阳西下,红澄澄的霞光将林笙脸上的乏色掩去了一些。 二郎不疑有他,点点头,又道:“那你们回来得正好,陈掌柜来了。” “哪个陈掌柜?” 第137章 血尸 “去北丘?” 林笙正在看黄兰寨油矿的账簿, 自凿油以来,只见花钱如流水,还尚未有入账, 那点微薄家底几乎烧没了, 看得人心也烧, 他闻言将册子阖上缓口气。 “这么快就决定了?” 孟寒舟端来一盆热水:“此事宜早不宜迟, 万一油田的事不成, 好歹先把药箱医具给你打了, 到时候就算家里赔的揭不开锅,大不了还能靠你出诊养我。” “……孟寒舟。”林笙垂眸看去, 孟寒舟一应声,他无奈笑道, “我怎么觉得你脸皮变得更厚了。当初是谁不吃嗟来之食要绝食觅死, 现在吃起软饭来倒是越发硬气了。” 孟寒舟眯起眼睛:“识时务又没坏处。怎么,硬的你不喜欢?” 林笙后知后觉他在嘴上揶揄自己,一时噎住了喉舌。待回过神来,只觉得脚背一热——孟寒舟已剥了他的鞋袜, 将他双脚泡在水里。 他微微一缩:“这才几点,天还亮着, 就要洗脚?” 自两人有了肌肤之亲, 孟寒舟总找各种理由触碰他, 虽谈不上多过分,但让清淡惯了的林笙还是有些不自在。 “别动,多泡一会。”孟寒舟按住他欲抽-出的脚面,“我就说之前没有摸错, 你这天天在外面跑,鞋又那么薄, 足底快磨出茧子来了。泡完了在榻上靠着,舒服。” “有吗?”林笙踩在盆里感受了一下,没觉得脚底有茧子,“你什么时候摸了。” “有。”孟寒舟在他足心慢慢揉按,将僵硬的皮肉揉开,“你睡着的时候,我摸了很久。” 林笙愣了一下,耳根都没来及热,这家伙在自己睡着的时候都在干什么啊? 他视线扫过桌上灯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今晚的灯似乎格外的明亮,他伸手将灯罩掀开瞧了瞧:“这灯……” 孟寒舟道:“亮吧?这是石烛灯。” 林笙突然反应过来:“这是用石脂做成的?!你什么时候——” “其实早就做出来了,”孟寒舟掬着水,“就是我们……那天,我还叫人在夜市上投了一些。只是那时候的烛火还有瑕疵,烧了一-夜后,熏得整个灯壳漆黑。这几日又叫人改良了一番,调了石脂份量,已好多了,才拿来给你用。” 林笙这才想到,当时好多游人都赞叹过,说今年夜市的灯格外亮堂,而且一场风雨过后,许多灯纸都湿透了,里面的灯芯却还没被浇灭。 只是那日只顾着宣淫,竟给忽视了。 孟寒舟看他林笙捧着灯观赏,眉眼全是高兴:“还是你说,这黑油能照明,我才找了师傅反复试验。不然谁能想到,这东西能做灯呢。” 时人百姓多用黄蜡,需要养蜂取巢,炼蜡成烛,价低但照明微昏,即便如此,寻常人尤其农家,夜深之时也是不舍得点灯的。读书人则多用白蜡,由蜡虫制成,照书更明亮,但价格却是黄蜡的数倍,一般人根本用不起。 灯油就更贵了,一点油水,开荤尚且不舍得,寻常人家哪里舍得用来点灯。 石脂比金石矿要好采得多,掘到一定深度后,石脂会自己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除了炼油的工钱,几乎没有什么额外的花费,制成的石烛灯,价钱只有黄蜡的一半。 而且石脂做灯,比白蜡还要明亮。还耐烧,一支能顶白蜡三支,缺点是烟浓。但比起贵的用不起的烛灯,这点缺点对百姓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如今整个黄兰寨的工人都用上了石脂灯,恍如白昼,连妇人们晚上缝补绣花,都照的一清二楚。即便是深夜忘了吹灯,也不觉浪费。 如果这石烛灯能拿出来卖,才是真正的一本万利。 林笙正想着,忽然回过神。 ——石烛灯明明做出来了,那孟寒舟刚才还说什么万一赔光家产,就吃自己软饭的话……根本就是调戏! 孟寒舟还未察觉到林笙眼神变化,正想凑上邀功,索一两个亲吻,突然外边一声巨响,孟寒舟手一抖,甩了自己一身水。 林笙不由得笑了一声。 “仲大人?”接着就听见二郎他们的动静。 两人匆匆擦了身上的水出去看,见是官服还没褪的仲岳,衣袖生风,一路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二郎看到他们俩,忙过来说道:“林郎中,仲大人也不知道怎么,屁股着了火似的。叫也叫不停。” 林笙看他直奔后院去了,想是有急事去跟贺祎禀报,朝二郎摆摆手:“没事,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吧。让寒舟过去看看。” 两人稍换了身衣服,也去了后院,一进去就听仲岳一副恨死恨活的语气,忿忿地朝贺祎劝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你怎可如此鲁莽行事!” 好在此处左右没有其他邻居,周围亦有飞霜营的人在暗中盯梢,不然就以仲岳这个哭法,别说隔墙有耳,就算隔墙有海,也都让人家给听去了。 林笙这才体会到,孟寒舟此前吐槽仲岳爱劝谏,是个怎么爱法了。 安瑾正在门外徘徊,不知该不该进去奉茶,见孟寒舟他们过来了,不禁松口气,过来低声说:“往北丘一事,让仲大人知晓了……” 孟寒舟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茶盘,推门进入的时候,仲岳还在一口气不停地念叨,而一侧的地上,还跪着赔罪的席驰副官。 估计,是席驰去衙里取案册的时候,被仲岳给发现了。 贺祎尚有耐心:“仲大人,稍安勿躁,此事还尚未议定……” 仲岳哪里听,急道:“殿下,此事万万不可,那北丘绝非想象中那么简单。” “此事……” “北丘多山民,少教化,虽名义上隶属卢阳府,但实际却与北边的孚州关系密切,但孚州又管不住他们,如今已是三不管地界,殿下怎可孤身前往!” 贺祎紧抿眉心听他叨叨,终于忍不住了,将桌上镇纸用力一拍:“既是三不管,山民多苦,更该前去察看。岂可因民不教化,就置之不理?” 震声让仲岳住嘴反思了片刻。 捱到孟寒舟来,贺祎抬头唤了声:“寒舟。” 仲岳又继续道:“便是有什么要查探的,也应该让臣先行一步!” 孟寒舟把茶盘放下,朝席副官瞥了个眼神,才道:“仲大人在卢阳多年,上上下下哪个不认得大人这张脸?你去,还能查出个什么?去看北丘县官表演近年多么尽职尽责?” 仲岳还是不肯松口:“那也不能让殿下亲自——” 话音未落,突然寒光一现,一缕鬓发自仲岳脸侧飘下来,他惊滞之余看向刀鞘余音传来之处,见席驰虽仍垂目跪着,但腰间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竟不知他何时出的刀! “我这般身手之人,”席驰道,“至少还有几十个。” 仲岳攥着自己那绺发丝,还在嘴硬:“殿下千金之躯,独自行外,衣食住行……” 安瑾正愁殿下不带他去,见状忙道:“奴随行殿下,自离京以来,都是奴为殿下伺马添衣、照料起居,从无差错。对了,林郎中也去的,他的医术,大人是见识过的。” 仲岳:…… 孟寒舟道:“这回仲大人放心了吗?” 过了会,门外的林笙就看到仲岳一脸气郁地走了出来,林笙朝他打招呼,他难得没有好脸色,甩甩袖子离开了。 林笙探头往里瞧瞧,见贺祎又正在“训斥”安瑾:“你身体还没好全,去干什么?实在是闲的难受,去给寒舟的生意帮帮忙。” 安瑾垂着脑袋,抿着嘴唇不敢说话。 “殿下。”林笙看了他一眼,见他求助似的望向自己,“安瑾已好得差不多了,他这病,需得多行多活动才好。总闷在家里,反而不宜痊愈。而且这一去,也不知会耽搁多少日,他在身边,我也能时时为他调药。” 安瑾听闻,捣药似的连连点头:“殿下……” 贺祎不答,冷面冷眼地写着案卷,许久在安瑾又担心又失落地要退下时,他才将手里笔置下,松了口:“罢了,爱去就去吧。” 孟寒舟大咧咧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喝茶,眉眼一挑,又趁机加价:“那这趟算是我们林大夫出外诊。你与安瑾,这是两个病人,要加钱的。” 贺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你掉钱眼里了,我把太子位置让给你怎么样?” “你这是废的,有什么用?”孟寒舟嗤笑一声,什么都敢说,“我要你这位置,还不如要你们家老三的位置。” 三皇子才是受宠,什么好差事都先轮着他挑。 说起老三,贺祎凝起眉:“京中来信,他最近似乎有些怪异,频频遣人南下。我些有耳目,查到他的人上次留下马迹,正是在孚州南边,与北丘接壤之处。” “他不是在找长生药吗,去北丘干什么?” 北丘消息闭塞,贺祎也尚未查到:“去看看就知道了。” 本来还在商议,许是还要等上一阵的北丘之行,在仲岳这个老迂头的一番“据理力争”之下,反而被加速了进程。贺祎脾气再好,也不禁嫌他天天唠叨,恨不得马上就出发,图个耳根清净。 因此不过几天功夫,席副官就将一应掩人耳目的东西准备妥当。 众人便假托商铺的名义,扮做富商车队,拉了些货物酒水,以及才做成的一批石烛灯。飞霜营的人换上寻常短褐,充作商队的护卫镖师。 孟掌柜自然是掌柜,林笙是随行医师,贺祎与安瑾则是家里非要跟出来玩的少爷主仆。 对外只说,要去孚州左右寻寻行商门路,连伙计们也都以为如此,听说要去更远的地方见世面,各个兴奋得不行。 出发这日,林笙刚进马车内坐定,突然一道人影呲溜钻了进来,他一愣:“方瑕?你不是去谈石烛生意了吗?” 第138章 北丘县 不知是不是这条道路多年没什么车队行过, 县口静悄悄的,十分萧条,也没什么守兵, 只燃着几簇火盆, 火盆边沿篆刻着三朵火焰形状的纹饰。 几个衣衫破旧的老妪, 牵着稚子童儿, 正朝火盆跪拜磕头, 然后将一把铜钱撒进了火里。还哄着孩子也赶紧磕头。 小童尚且无知, 啃着手指,饿得哇哇大哭。 “北丘有什么习俗吗, 城外挂血布条,老人小孩穿的破布麻衣, 为什么还要往火里丢钱?”方瑕纳闷, “有这闲钱,去买点吃的穿的不好吗?” 林笙自车里拿了几块点心果子,走到那饿哭的稚子面前,弯腰递给他:“拿着吃吧, 别哭了。” 小童脸颊脏得黢黑,被香甜的糕点馋得直流口水, 他眨巴眨巴眼睛, 正要伸手去拿, 忽的旁边的婆婆一把将点心打落在地,赶紧把孩子抱了起来,惊恐地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孟寒舟三步并做两步过来,看了看林笙被打红的手背, “没事吧?” 林笙摇摇头,看看摔碎在地上的点心。 好好的糕点, 人不吃,反倒叫路过的狗给叼去解了馋。 “先进城吧。”孟寒舟皱眉。 时近黄昏,天色被落日渲染成一片金红色,余晖落在北丘城头,丝毫不见温馨柔和之感,反而愈加衬得城外这些悬系着血布的树分外可怖。 纵使伙计们一个个都是正当年岁的男儿,浑身阳气,也觉此处有些阴森瘆人。 大家赶紧着摧车进城,希望城里会好些。 进城数十步,终于闻见喧闹人声,有商铺客栈、贩夫走卒,亦有闲逛行人、叫卖担郎。 北丘其实是落在一座山上,房子依地势而建,城中高高低低多石阶,此时四处灯火通明,竟十分热闹,虽街巷窄些,但与寻常城镇并没有什么不同。 伙计们吊着的一颗心慢慢放下些许。 “可能是我们来的那条道,许久没有人走,所以破败些吧。这城里,虽然是比不上卢阳城,人也少。但比咱们上岚县也是不差的,你看,那还有演杂耍的哩!” 众人边走边看,城中路人也打量他们。许是深处腹地,还与外面少来往的缘故,城中衣饰、口音都与卢阳相去甚远,不管男女多戴三角头巾,孩童也喜戴彩帽。 不过热闹归热闹,这节气,虽然不至于寒风彻骨,但已算得上是凉气四盛,过街风一吹,饶是壮汉也忍不住想裹紧衣领。可这里许多人却宽衣敞怀,面色汗红,竟像是觉得热一样。 但无论怎么看,这里也不像传闻中那样风土险恶。 贺祎低声:“寒舟,天色晚了,先找个地方落脚。” 孟寒舟点头,也没往深处走,就在临街处寻了一家门面齐整,还算宽敞干净的客栈。 一进去,客栈掌柜就迎了上来,将他们打量一番,笑问:“诸位贵客,打尖还是住店?呦,您这么多随从伙计啊,这是探亲还是走商啊,往何处去?” “我们是往北去行商的,途径此地,暂时落个脚。”孟寒舟掏出银两在柜上,“先准备几间房,再给我这些伙计和镖师们准备些管饱的饭菜,多些熟肉白饭,他们赶路好几天了,都辛苦得很。” “保证管够!保证管够!”掌柜揣起银两,在袖间擦了擦,满面笑容地应承,回头朝后面的小二挥挥手。 小二搭上汗巾,到后边去切肉。 孟寒舟让伙计们停车卸货,修整喂马。 这时节,城中没什么外客,整家客栈除了堂内有些吃饭的散客,几乎只住了他们一行旅人,整个二楼都被包圆。 那掌柜又跟到后院来,看看他们这一车车的货物,忍不住问:“您这么多的货啊,都是些什么好东西,我倒认识些掌柜老板的,兴许用得上?” 孟寒舟顺势搭腔:“那敢情好,我这都是些杂货、灯烛还有酒水什么的,小本生意,没什么值钱货,但都是自家祖传的手艺,在南边还颇受欢迎。您要是有门路,给我们介绍介绍。” “没问题没问题。”掌柜笑着看他们一箱一箱地往下卸货,探着脑袋往里瞧,一回头,又瞥见个头戴幕篱的阔公子,由个小厮模样的人扶着上楼去了,他又盯着瞧了许久。 孟寒舟随他视线看过去:“那是我们少东家,跟着出来游历见世面的。” 掌柜的赶紧收回视线,满口奉承:“哦,原来如此。瞧着就是气度不凡,原是东家少爷。不过怎么还带着斗笠啊?” 孟寒舟随口说:“我们少东家身体不太好,见不了风……你还有事?” 掌柜回过神来,忙呵呵笑着说不打扰了,便去给众人准备饭菜。 方瑕一路又惊又吓,先挑了个好房间要去补觉。 孟寒舟见那掌柜走远,一把握住方瑕的胳膊,低声道:“属你最没心没肺,还能睡得着。至少两人一间,不要落单,别睡太死。” “……?”方瑕一个激灵又给吓醒了。 转头见大家都两两组上,孟寒舟与林笙走了,同行的伙伴安瑾也随着贺祎去了,只剩下自己,他没得挑,觉也不敢睡了,只能抱上正指挥卸马的二郎。 回了房间,孟寒舟将屋里东西都挑起来看了一遍,敲一敲墙壁和地板,香炉中的灰烬也拨开查看过,连枕头芯里的麦皮也检查了。 林笙看他如此仔细,道:“这么谨慎?这里有问题?” “说不上来。”房中什么也没发现,孟寒舟仍紧着眉梢,“总觉得气氛不太对。这城里肯定有什么古怪。你不要离开我身边。” 两人正说着,忽然后院传来一声惊叫。 孟寒舟一掌推开朝后开的窗页,向下看去。 只见一个人影,看身形,当还是个少年,穿着件不合身的衣裳,披着件红绸子,打后院中走过。他碎发凌乱遮着半张脸,低着头也没说话,脚步轻,走路飘似的,突然从马车后头出现,能随机吓死一堆胆小的。 伙计看是个活人,不由松了口气,啧舌埋怨:“你走路怎么没动静啊?吓死人了!” 孟寒舟扬起声音:“怎么回事?” 伙计喊道:“掌柜的,没事没事,人吓人,吓死人!” “没事就好。起风了,收拾完了就早些回房歇息,别在外边着了凉。”林笙推开另半边窗户,也朝下叮嘱道,“还有我的药箱,一会儿记得帮我带上来。” “好嘞!” 伙计应了一声,那披着红绸子的少年抬起头,看向二楼窗口。 风拂起乱发,林笙看到他遮住的那半张脸,竟布满虬结丑陋的疤痕,从眉梢一直爬到脖颈,紧皱的疤将五官也拉扯得变了形。半只眼睛似乎也已经瞎了,面颊上未痊愈的疮包赤红鼓动着,流出脓液。 林笙微微一讶:“你的脸……” 旁边的伙计也瞧见了,骇得倒吸一口气。 那少年惊慌地低下头,扒拉了下碎发,遮住脸颊,匆匆就要走。 “你等一下!”林笙出声,对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但他来不及下楼了,只得唤那伙计,“我药箱第二层,左数第三瓶药,帮我拿给这位小公子。” 伙计爬进马车,取了药膏出来,递给那人:“哝。便宜你啦,我们林大夫的药可管用了。旁人看病,可是排好几天队才能瞧上呢!” “这是化腐生肌的药,你回去后用温水将脸洗一洗,把脓液擦干净,将这药敷在上面,每晚一次,夜里就不会再疼,脓口也很快会收敛了。”林笙道。 少年躲了两下不敢接,直到伙计不耐烦地强塞进他手里:“拿着吧!” 林笙看他收下,便转身要走。 少年又悄悄抬眼看了看,突然叫了一声:“你……” 林笙停了停。 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怯怯地道:“谢、谢谢。” “不客气。”林笙朝他礼貌一笑,便看他又躬缩着脊背钻进了旁边的柴房里,大概是这里的帮工。少年走后,他悄声对孟寒舟道,“他脸上的疤痕,像是烧伤留下的。” 说这话,后厨送饭菜上来了,都是现切的羊肉和烧鸡,白花花的肉,浇着北丘特色的酱汁,勾得伙计们食指大开,大家连吃了几天干粮,眼下馋虫都要从肚子里钻出来了。 林笙不动声色地看了一遍,见只是肉而已,酱汁也是些寻常香料,这才让众人端去分吃。 送菜的小二见他们吃的高兴,顺势介绍说:“您几位来的正巧啊,这几天是我们赤灵娘娘的诞辰,玉枢天师要来城中讲经。”他说着露出崇拜敬仰的表情,“天师致心修道,可不轻易出山的,一年才有这么一次。” “赤灵娘娘?”方瑕叼着只鸡腿,嘀咕说,“我家也读经,没见过什么赤灵娘娘。” “天神!你怎可对赤灵娘娘不敬!”小二听他这么说,吓得跪在地上朝西北方向磕了几个大头,“这是一伙外乡人,赤灵娘娘勿罪勿罪。” 方瑕噎的鸡腿都吃不下了。 小二似生怕被神灵听见似的,小声道:“赤灵娘娘可是天上的火王母,掌管净火,可焚尽世间一切污秽疾病。娘娘心怀大德,见人间惨痛不平,才下凡救苦救难来的,却不料中了邪怪的奸计,受了重伤,在英华垌修养!如今娘娘在人间修炼了万年,再有九九八十一年,就可回归仙班了!到时候,娘娘要选八十一名随行仙仆,一同升往仙界!” 林笙:…… 孟寒舟问:“那既然这火王母重伤沉睡,谁替他选仙仆?” “火王母可是神仙,即便睡着也是耳听八方,哪里需要亲自出面。”小二嫌弃他没见过世面,自豪得意道,“我们有玉枢天师。天师也修行五百年了,当年赤灵娘娘重伤时,天师为娘娘渡了真气疗伤,娘娘濒死还不忘众生,感念天师善举,特选定了天师替她讲经。将来娘娘苏醒,还会带天师一同飞升,做赤灵大将军。” 第139章 赴宴 金泉把碗还给林笙, 动作间,宽大不合身的袖口滑到肘上,露出了手臂上青青紫紫的淤痕。这只有经常挨打才会留下, 旧的未愈, 又添新伤, 所以层层叠叠好不完全。 “他们还打你?” 这才多大年纪, 林笙看着就有些不忍心, 做爹的有钱去请什么辟邪的红绸子和净火, 却不给孩子换一件合身的衣服。 “给你的那瓶药,身上若还有其他瘀伤, 也可以用。兑些温水调开,涂在身上晾干就行。”林笙道。 金泉把袖子都遮起来, 垂着脸也不吱声, 半晌才点点头表示听懂了。 他正待走,从后腰掉下来一本小册子。 匆忙去捡时,册子已经被林笙率先拿在了手里。 林笙一看是《净火经》,便问金泉:“这便是你说的净火经?能否借给我看看?明日还你。” 金泉纠结了一会, 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还是点点头。 没几句话的功夫, 那凶巴巴的伙计就找了过来, 金泉来不及多说, 赶紧让他把经书收起来,话音才落,就被那伙计找到,揪着耳朵连踹带骂地拎走了。 客栈掌柜经过, 望见金泉跌跌撞撞的背影,也跟着啐了一声:“小杂种, 怎么又到前边来!吓着贵客们怎么办!要不是你爹求着我,我才不留你在这干活!呸,真晦气。” “——唷,客官,您怎么在这儿?”掌柜一转头,瞧见林笙竟然在,忙朝他谄笑起来,“那小子没污了您衣裳吧?” 林笙眉头微紧,正想劝阻一二,此时孟寒舟下来找他,站在楼梯上往下唤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林笙,怎么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林笙跟他回了房间,才有些忿忿地将金泉的事情讲给孟寒舟听。 “那送饭的话痨伙计也同我们讲了不少这里的事。”孟寒舟解了外衫,帮林笙也松了松衣带,继续说道,“是净火道。” 林笙一边听他说,一边随手翻开金泉那本《净火经》来看。 净火道在北丘传开已有五六年之久。 当时北丘闹旱,山田绝产,百姓饥荒以至于快要到易子而食。那玉枢天师等人便是这时候来的,还带来了很多粮食和牲畜,一边救济一边传道,不过短短几月,就在北丘站稳了脚跟。 净火道供奉所谓的“赤灵娘娘”,以玉枢天师为尊,但天师一般不会现身,普通信众根本无缘得见天师,而是由若干“神祝”负责在城中传道解经。 净火经中言—— 人需少私寡欲、慈俭不争,守道诫,方可积善累德,抵达长生不死之界。 而钱乃极秽之物,是人心欲-望之化,最为不洁,所以要将污-秽之币投入火中净化,名为供奉净火、驱邪除祟,达到无所匿、无所私的境界。 所投之恶币,会化为福报积累在人身上,而且前人积福,后人受荫,即便投钱之人年事已高,来不及等到八十一年后随赤灵娘娘飞升,这福报也会累给子孙后代。 投的净火钱越多,在道中地位越高,甚至还有机会能亲去英华垌,听聆玉枢天师讲经、膜拜赤灵娘娘。 “怪不得,当时在城门外,有老妪领着孙儿朝火盆磕头,还将铜钱扔进火中焚烧。”林笙皱眉。 经书还说,百姓若有疾病困苦,也不可随意服药,药乃草木之渣滓,亦不洁,会污染脏腑。多少重病服药之人,不仅没有痊愈,反而在痛苦挣扎中死去…… 人之所以生病,乃是不守道德、违背忠孝仁义的缘故,有罪,自然邪气大作。但只要虔诚信道,吸纳净火之德,积善气,自然百病不侵。 林笙“砰”的一声拍在桌上:“胡说八道!” 孟寒舟被吓了一跳,又忍不住摇头哂道:“你怎么真跟这种淫祀之书生气。” 林笙忍了忍,还是被气得太阳穴直跳。 孟寒舟好笑地给他揉了揉,继续说:“那伙计还说,道中以净火为圣物。” 但没人知道净火是哪里来的,每次都是由神祝将“火种”从英华垌带来。他们声称,这净火可以除尽一切邪恶疾秽。 百姓要入道,需得先买《净火经》背诵,但实则北丘大半百姓都是山民,并不识字,所以即便买了经书,也还是要听神祝讲经。 每次经会,都需要奉上钱财消罪,供奉最多的,可以与赤灵娘娘通灵,满足一个心愿。 若赤灵娘娘首肯,便会降下神迹。 人在红尘中,有所信一般都有所求。尤其是贫苦之地,人们出路无望,只能寄希望于神鬼之说保佑。或求疾病痊愈、或求儿女顺遂、或求多子多福……所以百姓们争相攒钱,以求能被神祝选中通灵。 据说,这些年来,还真有不少神迹发生。 包括但不限于让瘫痪者站起来、让失明者重现光明、让无子者有孕等等…… 因此,这玉枢天师颇得民心,在北丘、孚州等地广为传教,如今信者甚众,附近许多镇子村落,几乎八成的百姓都信奉净火道,甚至连不少官员文吏都是他的信徒。 “连官员文吏也信这个?”林笙瞪大眼睛,心中更加不安,“官吏若也信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事。” 孟寒舟不置可否:“淫祀无福,但官吏若信这个,自然不会将此地真实情况报给卢阳府。这也是贺祎所担忧的。他已遣人去城中各处暗中察看,席驰也悄悄潜进衙门里调查。城中外来人不多,我们一行十分瞩目,今晚许是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我们。” “嗯。”林笙点点头,也知道这事要从长计议。 “不说这些烦人的事了。晚上看你也没吃什么东西,是不是那些肉太腻了,你不喜欢。”孟寒舟说着将林笙推到桌旁,点起了一只温酒的小泥炉,“我留了一碗白饭,煮些茗粥做夜宵?” “茗粥?你做?” “好啊。”林笙的确有些累了,便点点头,将那净火经随手放在一边,懒懒地支着脑袋靠在坐榻旁,看他能做出什么来。 孟寒舟将一碗饭倒入小瓦罐中,碾碎后加了些清水和酥油,并几匙茶叶芝麻。动作竟十分娴熟。须臾,小炉中就蒸腾起袅袅香气。 林笙托着下巴,赞叹道:“好香啊,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孟寒舟搅了搅粥米,淡淡茶叶清香飘溢在房间中,让人难得心情舒缓:“以前什么诗会酒会上,一群公子少爷品着酸诗煮着茗粥,不过是附庸风雅,没有几个真正爱喝的。也有年头没有煮过了,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林笙捧过碗尝了一口:“还不错,我喜欢。” 孟寒舟看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突然凑上去,在林笙沾着水色的唇边尝了一口,品品味道,若无其事地道:“茶叶有些淡了,下次换些好茶……看我干什么?我尝尝味道而已。” 林笙抿了抿唇,无可奈何,垂下视线后眉眼轻轻地一弯。 - 初到北丘,几人也不着急做什么,这几日只是吃吃喝喝,逛逛街市,买些有的没的。每次出门,都前簇后拥,花钱如流水,回来时仆从们手里提着满满当当各色物件儿。 每天晚上,单是“镖师”们的饭量,就能吃掉一整头羊。 “少爷”贺祎付起钱来是眼睛也不眨一下。 掌柜的问起,孟寒舟也只说,家里少爷金尊玉贵,受不了连日车马奔波,想多在此地歇玩几天再走,再让他们给介绍介绍有什么好店铺。 这日午后,贺祎又带着众人去街上闲逛,逛到一家首饰铺。 铺子里冷冷清清,只有个伙计在柜上打盹,他带着一群人大张旗鼓地走了进去,往那椅子上一座,身旁的仆从就吆喝着让把好东西都端出来看看。 伙计一见他们这群人的派头,忙不迭将金玉首饰都从取出来,为他一一试过。 孟寒舟拿起几个玉饰,看了一眼就随手丢在一旁,刻意嫌弃道:“这穷地方,果真是一点好东西都没有。”他低声劝说自家少爷,“少东家,我们还要往北去,还是早些启程吧,想必京中好物比这多得多。” 贺祎紧着眉头一字不发,旁侧安瑾将各色玉佩一一收拾起来,放回托盘中。盘中有只芙蓉玉佩,色如晴水,当中一点杂色被顺势雕做了花蕊。 安瑾拿在手里看了看。 贺祎抬眼,忽然道:“那芙蓉玉佩留下,给安瑾带着玩吧。” “啊?”安瑾忙将玉佩放回,“殿……咳,少爷,这不行,太贵重了……” 孟寒舟二话不说掏出银子将钱付了,把玉佩塞他手里:“贵什么贵,你家少爷平日吃饭喝水用的碗都比这个金贵。” 安瑾握着玉佩不知所措,彷徨了片刻,只好小心地收进怀中。贺祎却起身,将玉佩径直挂在了他的腰带上,佩囊旁边。 “玉佩买了便是要戴给人看的。”贺祎道,“佩囊也旧了,换个新的吧。” 他直接吩咐其他人:“去看看哪家铺子有卖花娟佩囊的。” “奴的佩囊只用来装些杂物和药,用新的也会被弄脏的……”安瑾匆忙摆手说不要,见那些扮作仆从的护卫当真出去找铺子了,他急的恨不得去拽贺祎的袖子。 这首饰铺的伙计见他是阔绰的主儿,忙笑呵呵地留人:“我们就有我们就有!丝缎佩囊,缀金流苏和玉珠的也有!您留步看看?” 一番花销,安瑾身上又多了两只崭新的佩囊,一只用来装手绢小物和碎钱,一只用来装药瓶药膏。 孟寒舟看贺祎装阔公子装上劲儿了,把那一向灰扑扑的安瑾装点得跟花孔雀似的,搞得安瑾局促不安,口中不停慌乱地念叨“不能买了,不要了”。 第140章 神仙酿 不过喝了几圈, 孟寒舟倒是弄清了这几人的身份。 为首的那个姓赵,余下的都是这赵公子的拥趸,几人原先不过是来往孚州与北丘等地, 做些倒进卖出的小买卖, 后来得了机缘, 突然一-夜暴富起来, 很快就买田置地、蓄养奴仆侍女。 至外面更夫已敲了两回梆子, 这伙人也只顾着吹牛吃酒, 闲杂事吹得天花乱坠,一直未提及什么重要的东西, 说起生意,也不过是买了孟寒舟几箱石烛表表意思。 酒过三巡, 桌上几人面色愈发红润, 举止也放荡不羁起来,大马金刀地斜靠在椅上,宽袍大开,甚至那姓赵的径直去拽了屏风后的舞女往身上搂抱。 “你们也都别客气, 都是自家的伎子!”那人抱着舞女动手动脚,丝毫不顾四面漏风的窗页, 又吆喝起候在外面的侍女, “上些鱼鲙、雪藕丝和水晶饭, 再调几盏蜜沙冰和凉水木樨膏来!散散酒气。” 侍女们似乎已经对此习以为常,匆匆低头应是,赶紧去了。 其他几人也毫不客气,纷纷敞着衣衫就去拽来舞女, 上下享乐。 孟寒舟不是没同京城纨绔们进过秦楼楚馆,但京城子弟尚且要些脸面, 即便是看上哪个姑娘,在人前也不过是喝喝小酒、摸摸小手,待夜深再各自带回房中,也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就行乐的。 不多时,新要的菜色便端了上来,侍女们垂着视线,在一声声舞姬的娇喘中走过,面不改色地将碟盘放在桌上。 俱是些冷食,端上来时,下面都垫着厚厚一层碎冰。 许是多喝了几杯,孟寒舟胸中被酒气蒸出几分焦热,看到冒着丝丝寒气的凉食冷冰,反而觉得清爽几分。但眼前之景,又令人觉得污浊。 他看不下去,冷脸站起身:“既然诸位累了,那孟某便先行告辞了。” “哎,孟掌柜!”其中一人挽留道,“孟掌柜,且先留下,话还没说完呢!选个漂亮舞姬,边玩边说。” 一名酥-胸半露的舞姬得了眼色,朝孟寒舟贴去。 他脸色一变,将人一把推开:“我不好这口。” 那人上下打量一番,取笑道:“孟掌柜,莫非家中已娶了妻?” 见孟寒舟不置可否,他又毫不在意地嬉笑说,“爷们多几个女人怕什么,她们还敢说一个不字?孟掌柜出门行商在外,路途漫漫,难免身上有点什么不舒坦的,喝点酒潇洒潇洒,也是人之常情嘛!何必走那么急呢,大生意还没谈上呢。” “该不会……孟掌柜惧内吧?” 几人笑作一团。 孟寒舟并不入招,淡道:“待各位酒醒了,再谈生意吧!” 正拂袖要离去,那赵公子见他不禁逗,收了笑,忙出声:“哎,好了,别打趣孟掌柜了。” 他虽未彻底松开怀里舞姬,却也没继续做些不雅的事污人耳目,只是将人抱在腿上,正了正色道:“我们要谈的生意,就在这酒里。” 孟寒舟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壶。 “孟掌柜,喝了这酒,可觉得心中畅意,飘飘欲仙?” 孟寒舟眉心蹙起,欲仙谈不上,确实有些胸腹燥热,飘忽麻木,他恍惚意识到那酒并非是普通梨花白:“怎么说?” 对方拂开身上舞姬,拎了一只酒壶走近,神秘兮兮地说:“孟掌柜,可信什么仙神?” 孟寒舟颔首,随口胡诹:“自然是信的,我们那儿尊娲母大神,是保佑顺遂,出入平安的。” “哎~”赵公子长叹一声,“平安顺遂算得什么,人生短短几十春秋,孟掌柜这般年华,又生的如此俊朗,难道不想长命个百岁千岁的?我们这酒,久服涤根洗骨,容颜永固,再过百年,身体还是如现在这般!” 孟寒舟故作盎然,顺势坐了下来:“哦?这有意思,赵兄,详细说说?” 赵公子见他来了兴致,老神在在地挥了挥扇,笑言:“这酒可不是一般酒水。这可是神仙酿,是我有幸膜拜赤灵娘娘时,娘娘托梦给我的。乃是天上仙宴所用,凡人饮之,去病强身,神明开朗、无尽欢愉,缥缈如仙,而且啊……” 他凑的更近,面色似敷了一层脂粉,意有所指地朝孟寒舟腰下瞥了一眼:“还能让人极致畅快,金枪不倒,多子多福!” 其他人又哄笑起来。 “你看我这几个兄弟。”赵公子得意洋洋,“都是喝了此酒,容光焕发,百病全无!尤其你瞧我李仁弟,早先啊站都站不起来,如今夜御十女不在话下。” 那位李公子,脸色虚白,两颧潮红,一瞧就是纵于声色之人。 孟寒舟:…… 他调整了下脸色,饶有兴趣地问:“那赵兄说的生意,难道是这酿酒的方子……” 赵公子一摆扇尖,稍掩面道:“这酒可不是酿出来的,是神仙托梦送来的。” 孟寒舟扬眉,细细听来。 “也不怕你知道。每隔十日,我便去神仙指定的地方去取酒。神仙说了,这酒差我若办得好,都算做我供奉的香火,将来会提我去仙界作尚酝监典御。待我飞升,保管保佑诸位老小荣华富贵啊!哈哈!” 说着他又叹息一声:“可惜啊,这仙酿价贵,一盅百贯,其中七成要埋回取酒之地,神仙自会取走,余下的便是我们的利。你也知道,北丘孚州这些地方,又穷又磕碜,还是得往北边去啊。” 孟寒舟心下微惊,区区薄酒,竟然价值百贯,还只是一盅! 即便被“神仙”分走七成,剩下的利也足够庞大,他们若真把这种酒卖遍大梁,岂不是比贩盐还要赚?! “我听闻,”姓赵的一挑眉,“孟贤弟在京中还有人脉,这酒你若能替我贩去京城,卖给京中贵族们,将来这利我分你二成!” “赵兄消息倒是灵通。京中我们常往来,倒确实认得不少阔绰门第。”孟寒舟垂眸,搓了搓手指,“只是往北路途遥远,还少不得遇见些不长眼的山匪盗徒之流,而且此事我还要说服东家,只二成利,这……” 姓赵的暗忖片刻,他们几个都是地头小蛇,倒货发家,没什么门路,单靠这一亩三分地哪里够,还是得卖的出去才行。 但这正经行商不比倒货,要靠八方人脉才吃得开,而且越往北,越要看重招牌名号。 这两年来往北丘孚州的商队,他们都暗中观察过,都是些云游小商,撑不起这般大的生意。倒是孟寒舟这一伙人,这大手大脚的阔绰劲儿,一看就是家底殷实丰厚,或许可用。 如今神仙催的急,再不把此事办妥,他怕是会触怒神仙娘娘。 赵公子咬了咬牙,按住孟寒舟的手指,将他拉扯到一旁,低声允诺道:“二成是交给你东家的。咱私底下,再给你一成半!孟贤弟,我孚州那些跑腿的兄弟,也是要吃利的,他们不过才拿仨瓜两枣。独给你一成半,不少啦!” 孟寒舟佯装琢磨琢磨,顺手拎了桌上一小壶酒拢进袖中:“那行吧,此事我回去跟东家说道说道。” 赵公子欣喜非常,又熏着酒气,未曾注意他手上的动作,只顾着说笑:“好好好,那我等且候着孟贤弟的好消息!” “哎,说话间,明日便是赤灵娘娘的正诞辰,孟贤弟可想去观经?我托人,给贤弟留个前排的好位置!” 孟寒舟正打算去会会那些所谓的神祝,见识见识圣火的厉害,闻言自然拱手施礼:“那多谢赵兄安排了。” “好说,好说。”赵公子斜倚在貌美舞姬身上,神色浪荡。 既然孟寒舟无意留下厮玩,他也就不多强留,反正瞧这姓孟的神色,已有七分动心,这事儿估摸着成了大半,于是放心地着管事的送他出门。 “对了孟贤弟,这仙酿虽好,却着实性烈,非我们凡人之躯所能尽化的。这酒气涤荡体内浊气,会令人感觉焦热。贤弟既不喜家外野花,不如多走走,吹吹寒风,助酒气发散发散。”那赵公子“提醒”道。 孟寒舟应下,好说好话地出了门,不多时那几名守卫也被好生送了出来。 几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带了点酒味。 “你们也喝酒了?”他问。 领头的忙道:“席间有他们的管事劝酒,我们不敢拒绝的太过明显,浅喝了一点。不过我们哥几个酒量都好得很,不耽误办事。” 孟寒舟皱眉,这不是耽误办事的缘故,而是这酒中……算了,他袖中捏着那小酒壶,带回去给林笙看看吧。 - 北丘没有宵禁,但这个时辰已经很晚了,街边还有一些虔诚的信徒,正叩拜火盆,口中念念有词。 往回走的路上,夜愈深,风愈凉,孟寒舟却绝体内越发燥热,衣衫磨在手臂上,也觉微微刺痛酥麻。 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路旁火盆中的苗光似乎也变得雀跃扭曲,光色迷离斑斓。 他加快了脚步,寒风灌进衣袖中,筛遍全身,这股寒意冲淡了骨缝中的热,但略一停步,须臾血流就突突地如擂鼓般复涌起来。 其他几名飞霜营人亦觉身热,但大多只喝了一两口,褪了上衣光着膀子跑了几圈,发了汗,倒还好说。 孟寒舟回到客栈,房间里还留着一盏烛灯。 他悄声关上房门,解了解领子,去桌边摸到冷茶灌了几口,心中烦闷不减,此时床帘内的人轻轻一动,似翻身坐起:“回来了?” “嗯。”孟寒舟看向帘内的人影,口中更加燥渴,“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等你呀。”林笙只着了一层中衣,低头在床边找自己的鞋子,“你若再不回来,我就要拜托席副官去找你——” 第141章 天师下凡 经坛设在城中最大的一座酒楼中。 这酒楼东家姓杨, 阖家老小都是净火道的虔诚信徒,这杨老板信得尤其笃定,甚至把在北丘和孚州经营半辈子的十几间铺子俱供奉给了玉枢天师。 这间酒楼就是其中一处, 只是天师恩准依旧由杨老板打理。 每逢神祝前来讲经, 吃喝穿用也全是他操办。据说, 连自家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也供奉给了天师座下的左右神使, 以供驱策伺候。 此次赤灵娘娘仙诞, 他更是尽心尽力毫无保留,不仅提前给楼里粉饰了金漆, 还从南边专门买了云锦纱,此纱号称一两黄金一两纱。他买来了几大车, 仅是用来装点经坛和圣座。 楼里各处, 点满了烛台,层层叠叠的云纱从头顶垂落下来,映衬着摇曳灯火,绚如天上云霞。 林笙两人进去时, 满眼皆是珠光宝气。 最前方的经坛与信众之前,还竖起了数扇高大的细纱屏风。屏风两侧, 是两只巨大的铜瓯, 里面燃烧着熊熊烈焰。 屏风后影影绰绰, 似乎是几名妙龄少女矗立在圣座旁边,她们一身红衣,半垂着视线,不笑不动, 手心里捧着灯火,如一尊尊人形烛台。 楼中两侧顶梁的宽柱上, 还挂着一对楹联,书“大慈大悲解苍生,滋生养命万众安”。 此时楼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供奉多的可以靠前站,平民百姓就只能远远地跪在后边。 孟寒舟因有那几名公子哥儿的引荐,得以带着林笙凑到了前排,一仰头,就能看到那烛火莹莹的硕大屏风。 那姓赵的公子仔细一打量他,责备道:“你们怎么穿的如此朴素?天师瞧见了算怎么回事……哎算了算了。” 他赶紧招呼随从,取了自个儿的两件华锦袍子来,给他们两人穿戴。袍子上缝制了数种珠宝玉石,五彩斑斓,像只彩鸡。 林笙与孟寒舟相视无言,只觉得多看一眼都会目痛。 两人刚被强行披上这“奢贵”的袍子,突然四周响起一道空旷的玄音,这声音由一开始缥缈的一道铃音,慢慢变得庞大繁杂起来,像是笛声又有金石铮铮之音,似筝非筝,似琴非琴,又似乎有鼓声间杂其中。 很近,又好像很远,一会儿像是在脚边,一会儿又像是在很远的天穹。 楼里四周并未看到有乐师,这声音凭空而来,渺渺而去,仿佛真是天降仙乐一般。 与此同时,经坛上的捧烛少女开口:“肃静——” 众人立刻不再闲谈,纷纷扑倒在地。 不过短短几秒,厅内只剩下林笙二人兀自站着。身旁的赵公子见他俩直愣愣地跟木头似的杵着,赶紧拽了拽两人衣角,偷偷地道:“你们干什么呢,还不叩拜仙师。大不敬可是要被扔出去的!” 林笙忍了忍,朝孟寒舟瞧了一眼,两人顺势跪坐下来。 须臾,屏风后忽然飘起香烟白雾,似水波一般从经坛上流下来,直没过众信徒脚边。林笙被这香雾遮了眼,恍惚中变突然听得“铮”一声清脆而清晰的铃音—— 烟雾继而散去,林笙偷偷抬起眼睛,看到屏风后蓦然多出了数道人影。 为首的一身缀金法袍,头顶莲花白玉冠,臂弯中挽着一只象牙拂尘,正端坐在仙座上。而仙座左右两侧,则各站着几名身着玄青道袍的人,想必便是百姓口中的神祝。 这几人仿佛下凡一般凭空出现,且闪现之时,两侧铜瓯中的火苗突然耀出了一刹那金紫之光。 众人见了,又是一番磕头跪拜,高呼恭迎仙师。 那居左的神祝往前一步,高声道:“仙师通真达灵,逢此仙诞之际,得赤灵娘娘感召,今日特亲身来此开坛,为诸位消灾除厄,护身祈福。” 百姓们望着屏风后那高大威严的仙师,满面敬仰,异口同声般的唱道:“多谢天师,天师慈悲!” 所谓讲经,也不过是讲《净火经》中那些歪理再添油加醋、颠三倒四地说一遍。间或夹杂一些昨日夜观天象,今晨拈指掐算,今年不宜开荒破土、开张远行云云。 林笙忍不住心中腹诽,不许开荒,便是不叫百姓自给自足,百姓越发贫饥,便越发只能求助仙师。不许远行,便是想将这群韭菜禁锢在北丘,担心有人进进出出坏了他敛财的好事。 孟寒舟亦眼含不屑,只觉乏味,要不是林笙暗暗掐一掐他的虎口,他几乎要打起盹来。 讲了不知多久,连林笙也开始犯困时,那玉枢天师终于停歇下来。以“仙茶”略饮一番,清了清嗓,他身侧的神祝便又往前一步,高声道:“仙师慈心有感,今日可赐福十位有缘之人,诸位若有所求之事,可上前一步!” 于是马上,就有个穿着细锦的微胖男子,拽着身旁的一个少女,两人一路膝行到最前处,先是大拜了一番,又叫仆人搬上来一只装满珠宝的箱子,捧着一张八字帖,虔诚道:“天师,拙女头前儿订了门亲事,想求天师给掐算一下,这日子可宜操办喜事?” 那少女生得玲珑可爱,因定了门她满意的亲事,满面羞红,低着头不敢言语。 两名神祝从屏风后转出来,取走他手中的八字帖,并抬走了那箱珠宝。 玉枢天师看过一眼那喜帖:“抬起头来。” 少女战战地抬起脑袋。 玉枢天师看了她几眼,掐算片刻,说道:“孤辰寡宿……唉。此女命犯孤鸾煞,阴阳差错,刑克厉害。二十年内不宜结连理,否则易有血光之灾,丧子克父。” 那少女听闻,面上娇羞顷刻消失无踪。 其父更是闻之惊慌,一边又害怕血光劫难,一边又担心,自家掌上明珠,若真等上二十年再谈婚事,青春不再,哪还能嫁得出去?便是去给人做填房,只怕都要被人嫌弃。 父女二人伤心之时,玉枢天师又叹一声:“罢了。明日让令爱着青纱单衣,自城北三里处等候,自有神使前来,接引她往赤灵娘娘尊下,潜心侍奉半年。以赤灵娘娘仙力,为她化去血煞之气。不过此乃冒险改命之法,今日子夜过后,她便要封口静言,不可言语。” 那男人一听,不过半年不说话,还能沾沾神仙仙气,半年后归家并不耽误来年的婚期,立刻拉着女儿叩首跪拜:“多谢天师慈悲,多谢天师慈悲!” 玉枢天师点点头,他便拉着女儿退下,很快又有个七旬老妪,挽着个篮子颤巍巍的上前来磕头。 “天师!”老妪看上去操劳了一辈子,干巴巴的似失了水分的植物,“天师,我儿被征兵去了西边打仗,往年,他年年都会托人往家里捎信的,今年都入秋了还没有信来……求求天师能不能用法力看看我儿可还平安?” 篮子里都是她辛辛苦苦攒了一年的钱,都是些沉甸甸的舍不得花的铜板,她将篮子整个递给神祝。 玉枢天师阖起双目,口中念念有词,两名神祝亦随着发功跳起大神。恍尔两只铜瓯中的圣火又闪了一刹紫红色光芒,那玉枢睁开眼来,挥了下拂尘:“放心吧,方才我已神游千里,见到了你儿子。他在军中一切安好,上个月还因奋勇,已升了校尉,颇得军中将领赏识。” 老妪闻言,眼中不禁冒出泪花,感激涕零地磕了几个大头:“那就好那就好!” 这老妪颤颤巍巍地退下,又有个火急火燎的急性子,声高心切地压过其他信徒,凑上了前去,将一叠银条塞给神祝,急道:“天师!救救我儿吧!我儿前几日上街玩耍,忽的就不见了!我们找遍了都找不见,我们家可就这一个独苗……” “休得喧哗无礼!”神祝呵斥他一声。 “哎,痛失爱子,心急如焚,乃人之常情。”玉枢天师慈和善言地说道,“你某要着急,待我与此处土地一叙,问上一问便知。” 说着,他盘膝而坐,周身又漫起白烟来,很快便遮得视线模糊。 十几个数的功夫,忽然,屏风后响起一道孩童哭声。待烟雾散去,众人抬起头定睛一看,大为震惊——只见神祝领着个男孩走出来,正是这人走丢的儿子! 孟寒舟看了会戏,这时才似看到有意思的,赞叹了一声:“嚯,大变活人!” “……”林笙拽他衣角,“小点声。” “小冬!我的儿!真是你!”那男子一把抱住了孩子,“天师法力无边!多谢天师!” 玉枢天师回魂来,呵呵笑了两声:“你儿子有慧根,被天乙星君看中,领去了星君的仙殿玩耍。我去寻他时,他正与那仙鹤戏耍,还不乐意回来呢。” …… 如此几番,每个人都满心欢喜,得偿所愿。百姓们越发尊敬天师,时不时就要高声呼喊一回“仙师慈悲”之类的话。 十次赐福,现下只剩最后一个名额了。 神祝唱道:“若无他事所求,今日便——” “天师天师!”这时,从门外姗姗来迟一人,一边乞求天师留步,一边连打带骂地拽着个少年进来,“你个小兔崽子,还不去给天师磕头谢罪!” 神祝正要叱他迟到了不守规矩,要将他赶出去,玉枢天师又大度地挥了挥袖,允他二人进来。 那中年男人是干粗活的,有一把子力气,一下就将那瘦弱少年似鸡仔一般给拎到了前头来。 林笙定睛一看:“……金泉?” 金泉回头瞥见林笙了,却似不认识他般,收了视线被爹按着脑袋跪在地上。 玉枢天师慈眉善目道:“原是金家父子,此次又是何故?” 金老爹扑通一声跪下了,邦邦磕了好几个头。金泉见他太用力,脑门马上就磕的红肿起来,忙推了推他,唤了声“爹”。 “你别叫我爹!”金老爹咚的一声将他踹开,“老子辛辛苦苦挣钱求天师给你治病,你把天师的话当耳旁风,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第142章 英华垌 夜已经深了。 金泉被这么一惊吓, 回去就发起烧来,梦里还有些惊搐。 还好林笙随身带着常用药丸,他给金泉喂了两粒, 又施针安惊片刻, 少年这才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二郎听了金泉在经坛的遭遇, 这才知道金泉脸上的烂疤竟然是活活被火烧出来的, 心中简直又惊又愤, 他挑了件自己的干净衣裳, 给金泉换上,然后拿着药匙给金泉脸上身上涂药, 一边小声唾骂:“这都是些什么人啊,当爹的怎么也这么狠心, 这不是要人命吗!” “偏远之地, 越封闭越愚昧。” 孟寒舟调弄起安神香药,刚放进床前的香炉中,贺祎便从外面快步进来了。 “怎么样。”贺祎眉头紧皱,他听说了楼中发生的事, 不由有些后怕,“不该让你们自己去的。” 原以为不过是些江湖骗子, 没想到这群人胆子这么大, 连杀人的事也做得出来。孟寒舟与林笙本就是为了他去打探实情, 若是出了什么事,他难辞其咎。 贺祎近去看了眼金泉的情况,又与林笙简单问了两句,对那玉枢天师的行为愈发震惊, 表情凝肃道:“这净火道盘踞祸害北丘多年,实在是太过嚣张了。” “公子。”没多会, 席驰敲门。 一回来,林笙就提醒他们,那楼里有古怪,贺祎当即就叫席驰带人去仔细查探。 得了允,席驰进来颔首低声道:“殿下,已经派人暗中调查了。那酒楼确实被人改造过,前厅当中的几根柱子是空心的,直通地下,下面还有一层,里面放着些笛笙箫管和散落曲谱。另外,从熄灭的铜瓯里,也发现了些没燃尽的粉末,不知是什么。” 贺祎皱眉接过那包残末,无法辨认,转而交给孟寒舟。 没想到真如林笙所说。 贺祎不由对这小郎中更加高看一眼。 孟寒舟捻起一些残末看了看,混杂在灰烬中,他也看不出是什么,但还没递给林笙看,林笙就直接说:“不用特意研究了,应该是某些矿粉。” “那酒楼朝外的窗全部紧闭,外实内空,成了一个巨大的空腔。楼上不见乐队,而乐声又从四面八方来,让人胸口震震,心中悸动。必然是将奏乐之人安置在了密室中,通过空心管传声共鸣,才能有这样的效果。”林笙起身擦了擦手,解释道。 百姓们听到这样时而气势雄伟,时而缥缈无踪的声音,又不见乐队,自然会以为天降仙乐,产生敬畏之情。 至于神怒之火,更简单了,只是焰色反应而已。 那些神祝以及天师本人,每次在火焰变色之时,都故作玄虚地挥舞袖口或跳动呼吟。此时趁机将不同的矿粉撒进火种,就会被燃出不一样的颜色。 用圣火和符水咒术治病更是可笑。本身百姓们最常得的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病,病浅而自愈的,便说是这是符水圣火的功劳。病深无效的,就说他们供奉之心不诚,继而索要更多钱财。 实在治不好了,就如金泉此次一般,说他们身上邪气重,触怒了神仙,扔“净火”里炼化了,一了百了。 百姓畏惧神灵,对这套说辞深信不疑,不会奋起反抗,反而愈发恐惧虔诚。 说到底,都是些江湖把戏。 但今晚,看北丘百姓这模样,见到金泉被丢进火里竟然无动于衷,甚至连亲爹都觉得这是对金泉好,可见这玉枢天师已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这群神棍,仗着山民愚昧,靠着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在北丘横行敛财,鱼肉百姓,草菅人命,属实可恶。 席驰又道:“天黑以后,趁着百姓都聚在楼里听经时,有些人抬了些箱子从经楼出来,送去了一所别院。经查明,那宅子是北丘县令夫人娘家兄弟名下的。此外,您让我们盯着北丘官吏,县丞、县尉、典史等人宅邸,近日均有净火道的人出入。” 他将近日盯梢所查的整理出的册子交给贺祎。 上面每一页,什么时辰进出过什么人,带来带走过什么东西,均记录得清清楚楚。 孟寒舟凑过去看了一眼,何止是县丞等主事官,就连下面的主簿、法曹、税曹等吏,甚至是帐房、书笔等小文吏,也都有人送去过价值不等的盒奁。 这净火道可真是了不起,上上下下都打点得事无巨细,他们天师吃肉,每个人都能喝到汤。 如此巨款诱惑,北丘自然沆瀣一气,欺上瞒下。 贺祎翻着簿册,看着上面一个个官员名字,一言不发,脸色难看得可怕。 “贿赂也就罢了。”林笙担心道,“他们这两年又开始兴卖害人的药酒,对外美名神仙酿,能益寿延年、长生不老,实则就是会让人上瘾的毒物,那东西一旦流传出去,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 说到这个,贺祎看向席驰:“可查探到老三的人的踪迹?” 三皇子派人来此,正是为了寻长生药,既然此地有“神仙酿”,他们合该知道了,万不能让他们与那玉枢天师成了交易,将这毒酒带回京城。 席驰说:“这事说来奇怪,属下在城头确实打听到,早一个月时见过几个外地口音的从北边来,住进了一家客栈里,每天到处打听仙药的事。后来可能是走了,再没见过。” “属下去查了他们住过的客栈,那掌柜也说,是有这么两个人,押了好几个月的房钱,但住了几天后,人就不见了,衣物也没收拾,房钱也没退,桌上的饭菜都没吃完。后来掌柜的只以为他们有急事走了。” “怕不是走了,是被人捉了。”孟寒舟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评价道,“蠢货。和你家老三那个猪脑子一样蠢。” 一伙京城口音的人,每天大张旗鼓、大摇大摆的打听,不被人捉了才怪。 贺祎也蹙眉摇摇头,转头吩咐道:“安排几个人,务必将府衙勾结净火道的证据留住,尤其是赃款、来往信件,还有人证。还有,盯紧了在城里活动的其他神祝,再不可发生金泉这般的事!” 席驰应下:“是。” - 三日转瞬即逝,林笙照上一次打扮得富贵逼人,按约定来到了城外三里处的一片竹林前。 午时过后,果然有一辆马车从芸芸竹雾中出现,车前飘扬的净火道经幡,还有铃铃的道铃声,做足了玄秘的气氛。 车前是两位青衣道袍的神使,仔细打量了林笙一番,才推开车门:“请。” 旁边孟寒舟跟着也要上车,却被神使拦了下来:“赤灵娘娘只见小公子一人。” “他怎么不能去?”林笙探头出去,骄纵且不耐烦地道,“他不去,谁在路上给我斟茶捏脚?而且你们那个什么什么洞,看样子是在山里,山路那么难走,还得他背我,我可不愿意受累。不然你们背我?” 神使:“……” “真不让去?”林笙说着就耍横,也要出来,“那算了,我也不去了。什么神仙娘娘,这么小气。寒舟,我们换个神仙供奉就是了。” 神使看他要走,生怕砸了这财神,赶紧将他留住,犹豫片刻只能让开路,让孟寒舟也一块上车。 孟寒舟钻进车中,在林笙耳旁低声一笑:“装纨绔还挺像。” 林笙挑了挑眉,挑了个舒服的地方靠着:“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他们才舍不得放过我们这两个钱袋子。” 说话间,车门被神使关上,两人这才发现,这车四壁合围,并没有窗户,只有头顶有些雕做星图的透气细孔,四周车壁上亦镶嵌着些散发荧光的石头。 车内黯淡下来,头顶星图微光与石色辉映,仿佛置身在虚无宇宙之中,漫天星尘。 没有留窗,两人都没什么意外和惊慌,毕竟为了净火道的老巢之地不暴露,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神秘。 孟寒舟摸了下那些发光的石头,很快认出来:“是夜明石。” 太暗了,林笙只能贴上去看,孟寒舟看他瞧得费劲,拔下头上的簪子,砸了一角下来,递给他拿着玩。但林笙其实也不太认得,但看它会发光,便好奇问:“是传说中的夜明珠吗?” “是萤石的一种,虽然比不上夜明珠稀世罕见,但也算是个珍宝了。萤石本身还挺常见的,南北各地的矿场里经常挖出很多萤石。这种石头很脆,容易破碎,雕不了首饰花样。但它形状嶙峋,颜色丰富。京城豪门早先会做成盆景,如今早都看腻了。” 孟寒舟自己也撬了一颗下来,掂在手里玩:“只有会发光的这种,叫夜明石。被贵族们当做夜明珠的替代品,这石头打磨不易,出一颗往往会碎三颗,价钱自然被哄抬起来,一珠千金。” 林笙讶异地环视一圈:“那这里车壁上,这么多颗,岂不是价值连城?” 孟寒舟摸了摸手上的夜明石,有些困惑:“但是这里的这些太粗糙了,这净火道若是买来夜明石做门面,怎会打磨得如此简陋。” 都称得上是硌手了,好像并没有经过雕刻,只是一整块随便凿碎后就镶在了车上。 走了有一阵,车行变得颠簸,似乎是出了官道,往山里去了。 林笙研究了一会石头,忽然觉得孟寒舟好像沉默了好久。荧光幽微,他只能看到对方朦胧的身影,他蹭到孟寒舟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别闹。”孟寒舟捉住他的手,握在掌心。 林笙换了只手,掏出那块夜明石,凑到孟寒舟脸前,发现他正闭着眼,不知道在感受什么:“怎么了?又在想什么?” 安静了一会,孟寒舟才睁开眼道:“这个路线……你不觉得有点熟悉吗?” 第143章 赤灵神庙 山岚朦胧, 溪水潺潺。 远远看去,雪白的茉莉海下,是散落有秩的灰瓦白墙, 村道蜿蜒连绵, 阵阵香风拂卷着袅袅烟火, 颇有些杳杳仙路邈, 晓日雾薄薄的风致。 若非两人知晓这里是邪道窝, 否则还真会以为入了什么人间仙境。 孟寒舟还有功夫说笑:“这趟北丘行本就是为了来看茉莉, 这下倒也不算来亏了。等走的时候,多摘点茉莉回去给你入药。” 林笙失笑:“你倒是有闲心, 小心待会让赤灵娘娘把你吃了。” 前头引路的两名神使见他们不动,回头瞧了一眼, 两人忙装出一副虔诚的模样, 匆匆跟上。 不多时就真正进入了茉莉海山脚下的村子里,村头插了两根高耸的木柱,上头挂着些彩幡和不知什么动物的骸骨,木柱上下, 用朱砂绘制着神秘的符纹。 路边的石坎下,每隔一段距离, 就有用石头垒成的小神龛。 林笙路过时, 不动声色地瞄了几眼。 神龛中供奉着的一尺高的“神仙”, 乍一看似个坐着个人形,仔细瞧了才发现,那更像是什么兽类蹲踞在莲花石盘上——虽下半身类人,但手足似尖爪, 脸尖丑而突出,一对横眸狭长, 瞳孔点着赤红的朱砂色。 石座前的贡品,竟是两碗泡在血汤中的红肉。 那肉块鲜明,结构完整,林笙一看就知道,当是某些动物的心脏或肺脏。 比起人神,它更像是…… “狐狸。”孟寒舟附耳道,“或者蛇。” 林笙暗暗点点头,反正不像什么正经神仙。 卢阳城百姓信的神仙就够杂的了,什么雷王风母、管稻子的、管儿子的,甚至还有管水路收成的蛙神,各家神仙喜好不一,但好歹都是大大方方的模样,“吃”的也都是五谷杂粮和香火蜡烛,即便是喜荤的,也不过是供奉些鸡腿肉排,没有这么血腥。 这里的神仙娘娘,实在阴森,第一眼就让人感到不舒服,冒着邪气。 村落中静得出奇,灰瓦小屋都紧闭门窗,扯着厚厚的窗帘。没有丝毫鸡鸣犬吠声,只有屋后山坡上树梢的沙沙摇晃声。 但房中显然有人居住,林笙能但觉到,有很多视线在屋内帘后偷偷地打量他们。 走过一段石阶,不远处突然扑通一声。 林笙闻声转过头去,只见是一名个子矮小的女子,一身普通麻衣,似乎是去后面溪水中浣衣刚回来,惊慌之中不小心摔倒了。 怀中衣裳也随之散落满地,她匆慌去捡,露出的手脸皮肤发黑黯淡、粗糙皲裂,与她这个年纪十分不符,看起来十分怪异。 神使目光一动,立时呵道:“胆敢惊扰贵客!来人,快把她拖下去!” 女子吓得跪倒在地:“神使饶命,神使饶命……” 但随后赶到的几名壮汉,哪里肯听她哭求,二话不说就堵住她的嘴,将她捆起来扛走。 “慢着,她也是不小心,不知者无罪。”林笙道,“神使,放了她这一次吧。就当为赤灵娘娘积福。” 神使也不想横生枝节,便随便挥挥手,让人将她丢去静闭室,念经静闭一日。 林笙虽不知那静闭室是什么地方,但看那女子表情,似乎是松了口气的样子,便知总比其他惩罚要好受,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望着那些壮汉将人抬走,回过神来,趁机去问那前头引路的神使道:“这村子风景如画,幽静安谧,村中住的可都是各位神使大人?我供奉的如此多,想必将来登仙有我一位了,我与诸位神使也算是同僚了!那我敬拜了赤灵娘娘之后,能不能也住上几日,走动走动,探讨探讨供奉之道?” 那神使神色微微一变,瞪了他一眼道:“此村是赐福村,住的并非神使,皆是赤灵娘娘的使役,都是有罪过,发誓此生都献给娘娘,以赎己罪的净人。小公子难道也想成为净人?” “净人?”林笙好奇地问,“怎样才能成为净人?” 神使半仰着下巴,高高在上地道:“人间五谷会积累脏腑浊气,污浊神仙修行之气。是故若要成为净人,首先需得辟谷。辟谷七日后,再饮三日净腑汤,排尽体内污秽。最后焚香沐浴,礼拜三日,便是净人了。成为净人,从此就要青灯常伴,与世隔绝。” 林笙:“辟谷七日?那人不是要饿死了?” 神使只好道:“只要诚心信奉赤灵娘娘,敬拜天师,辟谷时自有仙露赐下。” 孟寒舟赶紧上前几步,拽着林笙“劝”道:“少爷,您供奉丰厚,想必神仙会感受到您的虔诚的。这出家是万万不可啊!我没法向老爷交代啊!” 林笙只好装作嫌烦的样子,甩了甩袖子,可惜地哼了一声。 神使见他们打消了念头,便赶紧继续朝前走。 只是这一番几乎横穿了整个村落,却没有见到任何一处似乎铁匠的居所。村中也并无任何类似熔炉或铸铁台的物件,也不知那白铁匠是否真的还住在这里? 林笙走了一段,又张嘴问:“神使……” “小公子。”神使看他话如此多,一个接一个,颇有些烦人,他深吸一口气,矜持地微微颔首,叮嘱林笙道,“赐福村规矩甚多,小公子莫要随意走动,若是冲撞了什么,惹怒赤灵娘娘就不好了——请这边走,前方不远就到了。” “哦。”林笙只好暂时住嘴。 面前是一条往后山深处的岔路,石径两侧林站着一排立人石像。石像之间,用红绸相互连系,挂着些铃铛,一有风吹过,铃铛就响。 石像模样与那日在经楼里所见的那些捧烛少女相似,身材纤细,头颅低垂,石像合掌托举的手心里,都燃着灼灼火苗。 石道尽头,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庙宇,庙头探在石壁外,而庙宇本体则像是隐在了山体之中。 林笙注意到石像脚边,有条小小的沟渠,沟渠中有涓涓细流淌过,但诡异的是,走着走着,这水流忽然变成了红的,掺杂在泥沙中,如鲜血一般。 他想了想,记得陈掌柜当时误入此村,也撞见过这种景象,他拧头扑进孟寒舟怀里:“哎呀,血!” 孟寒舟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们小公子平日连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最是怕血了!好好的神仙地,怎么会有血?不拜了,我们走。” 神使忙说:“小公子不要紧张,此乃仙水,是沾染了赤灵娘娘仙法,才化为红色。这山下村子里的使役们,喝的都是这仙水,可以益寿延年的呢!” 说着他为证明这不是鲜血,亲自去掬了一捧送入口中:“您看,且鲜甜呢。” 孟寒舟也去掬了点水在手心,神使虽有些不耐烦,但又顾及他俩的钱财,只好笑一笑。林笙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也沾了一点在舌头上舔舔。 甜似乎有一点,但是腥甜,还有股涩味,但的确不是血的味道。 林笙咂了咂舌尖,正想到什么,忽然从庙宇中走出两名提灯女子,朝他们微微一敬身。 神使也赶紧向她们行了礼,随即低声向林笙二人介绍说:“这是赤灵庙的神女,她们近身侍奉赤灵娘娘,吸纳了诸多仙气,已超脱凡人,是出不得神殿的。” 林笙远远打量她们,神使怕他又进去朝着神女乱说话,忙又提醒他:“神女要守闭口戒,所以也是不能说话的,小公子进去了,莫要胡言乱语。” “知道了。”林笙应了一声,便快走两步,跟着两名神女入了庙。 初入是一条人为开凿的甬道,一直凿进地下深处,数十步后豁然开朗。但里面说是庙,其实就是个巨大的天然石窟。头顶倒悬着鳞栉次比的石钟——乳-,形状奇特,在穹壁无数萤石和火把的辉映下,折出斑斓的光彩。 不知是不是石穹内阴冷,沿着石根生着一层淡淡的白霜。 不过林笙的注意力很快被嗒嗒的水声吸引过去,远处的石尖上,有水珠滴沥下来,亦有赤足的少女捧着细颈瓷瓶,跪在石下,小心将滴落的水珠接进瓶中。 地上的石缝内,也有发红的细流,可见村内的那条“血水”沟渠,当是从这里流淌出去的。 林笙环顾,发现除了这些接水的,见这石庙之中,凡是捧烛的、端物的、洒扫蒲团供桌的……皆是十几岁的少女,身上只着单薄轻纱薄衣,只是纱衣颜色略有不同。 着青的都做的是些低等的活计,着红的瞧着则明显神色好一些,还有红衣上绣着金纹的,则如管事一般,还能指挥其他青衣女子。 只是正如门外那神使所说,这些女子都不说话,只用着特定的手势相互简单交流。 林笙试图与她们打招呼,但她们似害怕外人,都纷纷扭过头避开。 见到他们进来,这些人匆匆散去,只余那两名提灯神女候在原地,朝神庙深处的一扇巨大到几乎直通穹顶,仿佛连接天地的屏风屈身做拜。 行走间,一名捧烛的神女有些头昏,隐隐晃了两下后,连人带烛都倾倒下去。那铜制的灯座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在寂静空旷的石穹内发出刺耳巨大的噪声。 林笙忙伸手去扶她,只是才碰到她手臂,对方狠狠抖了一下,面色惊慌地把手抽了出来,膝行着退了几步,扑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随后就有两名红衣神女上前来,将她带走。 神庙中不许言语,她也不敢出声,直到被拖走也只是默默流泪。 神女们纷纷吓了一跳,石穹内气氛变得更加冷寂。 烛灯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在石庙内一层层地回响,孟寒舟趁机观察了一下整个石庙,侧身对林笙低声道:“后面、下面,还有很多空室。但好像守卫不多,于我们有利。” 第144章 赤灵地宫 林笙无处躲闪, 灼热直往口鼻里灌,冲天的热浪拍得他一瞬间昏过去。 不知多久的黑蒙过后,林笙在一阵疼痛中找回意识, 只觉自己被人紧紧抱着, 浑身像是被人从行驶的车上随手扔下来那般, 疼的七零八落的。 眼皮外有光, 似乎已到了石庙外面。 “快, 脱衣服!泼水不管用, 用湿衣服扑!” 有人大吼一声,无数人影在周围跑来跑去, 用弄湿的数层衣物裹在他们身上,压灭残存的火苗。 纷乱的声音和脚步涌入耳中, 火烧的炽热与湿衣的冰冷, 让疼痛愈发灼烈,林笙下意识呻-吟起来:“好疼……” “哪里疼?”耳畔的声音焦急喑哑,那抱着他的手在他身上来回逡巡检查了一遍,最后又捧起他的脸, 轻轻拍了拍,试图将他唤醒, “林笙, 林笙, 还清醒吗?” 林笙脑袋很痛,点点头睁开眼睛。 他先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然后才看到一张灰扑扑的脸,以及那头参差不齐、烫得都蜷曲起来的头发。 林笙一怔, 模模糊糊抬手一摸,没有摸到发梢和衣物, 反而直接摸到滚烫的皮肉,以及黏着满手的湿腻。 “你,你后背……”林笙突然反应过来,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我看看。” 动作扯大了,孟寒舟隐忍地闷哼一声,狠狠垂下眉眼,但还是匀出一只手制止住林笙。 “林公子!”席驰赶过来,他上身赤膊,吓得脸色煞白,“你没事吧?还好孟公子动作快,一下子就闪过去把你扑出来了,不然还真不知道——” 当时十万火急,火起得太快,席驰都有些愣住了,脑子里难免迟了几息。但孟寒舟好似一刹那就做出了反应,跟一支箭似的射了出去。 没说完,孟寒舟啧舌一声将他打断,随手捡起地上一件湿衣披在肩头,又把林笙给扶起来。他看了看林笙脸颊身上的伤口,神色愈发冰寒,扭头冷声问:“玉枢那个狗东西呢?” 席驰回过神,道:“擒住了,五花大绑捆在了里面祭台上。” 孟寒舟说着就要进去找玉枢算账,席驰忙将他拦下:“他混乱间被铜烛台砸了脑袋,现在还昏着。你们先处理伤势要紧。你们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没法向殿下交代。” 林笙也将他拉走,摁到避风的石壁下,去揭他身上的衣服。 孟寒舟拽了两下,最后也没有保住这点体面——那湿衣一掀开,林笙径直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他后背破破烂烂,整个上背到后肩被火舌舔过,鲜红的浅处还能渗出血来,严重些的地方,皮肉的边缘已有些卷曲发焦。 林笙脑子里微微空了一瞬,本能就想从挎包中翻药,在腰间乱摸了两把,他才意识到,今日乔装阔少,并没有带那惯常装瓶瓶罐罐的小挎包出来。 孟寒舟觉他半天没说话,回头却正撞上一双湿红的眼底,不禁一愣:“你别着急。我跑得快,础的一下就抱着你冲出来了。就燎着了一点。” “这叫只燎着一点?” 头发都燎没了。 林笙一抬手,孟寒舟下意识闭上眼。 但见他这个狼狈样子,林笙哪里真舍得打,只拿指腹轻轻触了下肿胀的皮肤,那周边的皮肉就随之颤栗,他不敢碰了:“疼吗?怎么办,我现在身上没有药。” “不疼。”孟寒舟随口就来,见林笙绷起脸来,他无所谓地笑一笑,“没关系,以前生病的时候,比这痛的时候有的是,不要紧。” 孟寒舟很能忍痛,而且比起林笙的性命,伤点皮肉而已更加算不上什么。他仔细观察了林笙,看他没什么大碍,只是燎了点皮外伤,便觉得更加值了,他开玩笑说:“还好我跑得快,要不然,我们林大夫的漂亮脸蛋就烧没了。” “胡说。人跑得再快,能快的过火?”林笙斥了他一声,随即神色又黯淡下来。他一向药不离身的,就独独今日,连根止痛的银针都没有带。 他去叫人烧些干净的水,再去四处找找玉枢有没有藏药的地方。这么大的山谷,玉枢天师长期居住,不可能一点药材没有备。 结果一回来,就看见孟寒舟正趁机察看身上的伤,把自己疼得龇牙咧嘴。 孟寒舟拧着脑袋瞧后肩,一只手落在身上,才发现林笙回来了,他一下子有些被戳穿的尴尬,掩饰地摸了摸鼻子:“我……唔。” 林笙俯首在他唇上落了一吻。孟寒舟怔了一下,顺势将他的手圈在了掌心,待林笙想离开,拉住他的那只手却不肯松开,反而稍微用了点力气,将林笙拽回他身边。 孟寒舟偷偷坐近,轻轻往他身上靠了一下:“你握着我的手,再多骂我几句吧。听你有力气骂我,就是最好的药了,一点也不疼。” - 赤灵庙甬道两旁都是石壁,可燃的东西不多,所以爆燃过后火势很快就弱了下来,飞霜营的还在里外接应,挖来潮湿的山土,扑灭残火。 不过倒是有点奇怪,这石庙内都是石头,即便玉枢天师布满石硝,也不可能烧尽一切。他假借神灵之说敛财之事,整个北丘及这个村庄都是证据,这点火改变不了什么。 除非,他只是借火势拖延时间,虚张声势,用来掩盖更加要紧而不可告人的秘密。 若是如此,还有什么事是他更害怕被人知道的呢…… 孟寒舟靠在林笙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火灭之后,席驰派人去将赐福村和赤灵庙里搜了个遍,给他们带了两身衣裳回来:“让那些神女带路,找了两件神祝的衣裳,都是干净的。先将就穿吧。” “多谢。” 林笙沾着烧开冷凉的清水给孟寒舟清理了后背,只是简单洗去了火灰渣滓,没有上药,伤口还不能包扎,所以只是松散地穿了一层,外面稍披一件挡风。 林笙很想快些回城里去,至少把药敷上。 席驰背过去等他们换好衣服,道:“孟公子,您可还能动?石庙里的残火已经都灭了,下面的暗室也打开了……事关重大,您要不要先去看看?” 来之前贺祎必定吩咐了席驰如何处事。若是事情席驰能处理,他便自己解决了,既然来问,那就是里面的情况席驰不敢擅作主张,必须要孟寒舟亲自去的意思。 孟寒舟忍痛起身,林笙也赶紧跟上,两人跟着席驰穿过烧焦的甬道,从先前那紧闭的石门进去。 更加潮湿的阴风从下面吹出来,让人觉得有些骨缝发寒了。 很快几人便走到了一处岔道,不少飞霜营人搬着热水、衣物、干粮进进出出。林笙左右看了看,席驰欲言又止,只道:“两边都不是什么好地方,先到这边来吧,这边更要紧些。” 众人边走,地势是逐渐便低的,可能已经深入了地下,但不知是不是林笙的错觉,总觉得周遭温度却慢慢升高起来,到后半段,林笙不得不把刚披上的衣服都给脱了下来。 “林大夫,里面的事你见到了,待出去后万不可再同旁人说。”席驰叮嘱过,才命人打开面前的一扇石门。 林笙正纳闷,一股热浪顷刻从里面扑出来,像是一下子进了烧了炭火的暖房。 乍寒乍热,林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孟寒舟走进去定睛一扫,脸上表情不由有些玩味,怪不得席驰那种表情,这可真称得上是“事关重大”。 他从一只木箱里拎起一串东西,朝席驰晃了晃道:“你难道以为,我能解决?这得找你家主子啊。” 林笙热得冒出了细汗,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被飞霜营控制住,捆缚着双手蹲在墙角的一众赤膊男人。而后又看到这间石室里的熔炉和石铸台。 最后,才是听到孟寒舟手上那一串哗啦啦的金属碰击声,他走过去朝箱子里看了一眼:“好多钱。” 林笙感慨完,又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朝石铸台上多看了几眼,直到看见模具,这才反应过来:“这些是……假-钱币?” 孟寒舟拿起一枚钱串,反正面地看了看:“嗯,私铸钱。这个精细程度,快赶得上官局了。” 林笙惊讶得微微张开嘴,这个玉枢天师好大的胆子啊,竟然敢私铸铜钱! 饶是林笙不甚懂大梁朝的律法,也能明白,造-假-币会毁民生。 席驰道:“这种程度的钱币,若是流入民间,后果不堪设想。但这群匠人一个个都似铁嘴,问什么都不说。” 孟寒舟回头看了看,他走向那群蹲在墙角的男人,踱了几圈,问:“你们当中,有没有会锻白铁的?” 众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左起第一个男人始终低着头,动也不动,孟寒舟走过去站定在他面前:“既然都不会,还不肯说话。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都杀了吧。” 匠人们大惊,待有人真的来拎他们时,为首的那个终于开口:“是我。别杀他们。” 孟寒舟看向他,朝席驰挥挥手:“这个留着我问话,其他的拉出去收监,工具封存。” 席驰欲言又止,总觉他是在以公谋私,但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命人将其余匠人带出去,找个屋子关押起来,又将屋内一应模具、铜版和钱箱全部封条抬走,等明日贺祎来了再做决断。 白铁匠面如死灰地靠坐在墙角,一副任杀任打的表情。 孟寒舟拨弄拨弄铸铁台上的火钳,问道:“我想要一套医刀,一副针具。你能不能打?” “……?”白铁匠一愣,似乎是没想到他只是问这个,“只是医刀?” 孟寒舟理所当然道:“不然呢,我们大老远来找你,还差点被这个歪门邪道给烧秃了,不为医刀,难道是我们心善啊?能不能打,价钱随便你开。” 第145章 伥鬼 说是掳来的其实也不对。 据被抓的神祝交代, 她们原本都是良家女子。有的是听了讲经会后,被玉枢天师的仙法折服,而真心信奉净火道, 而自愿前来修道的信女;有的则是被家中父母长辈主动献上, 服侍天师以求赐福。 净火道在北丘周边很是兴盛, 所以每年这样被送来的女子不胜其数。 她们天真的以为, 自己来到的会是纯洁无垢的世外桃源, 会被神仙保佑。却不知, 这一步踏入的竟是人间地狱。 当时破开石门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从没见过这样糟践人的地方,这环境连农家的猪圈都不如——女子们被关在形如牢房的小隔间里, 好些的三五人一间, 有个破被子避寒,差的十几人挤成一团,连稻草都是罕物。 没有床铺,也没有灯火。 到处都是渗水、虫蚁, 腐味掺杂着恶臭,阴冷潮湿, 暗无天日。 连最恶劣的行军环境, 都比这里强些。 牢房狭小, 她们只能蜷缩在角落里,大多形容狼狈,浑身是伤,面黄肌瘦, 眼中毫无光彩。有守兵进去给她们递衣服,她们也无动于衷, 只在有饭食递进去时,才争先恐后地伸手抢夺。 她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该如何优雅用餐,只是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即便噎着了也不肯吐出来,饥饿的恐惧让她们不顾一切地往下生硬吞咽。 等把饭食全部塞进肚子里,才躲回牢笼深处,偶尔舔一舔石壁上渗出的水来解渴。 如此惨状,别说是林大夫,便是席驰这么个常年在军营的大老粗,也觉得目不忍视。 席驰别过视线,心想林大夫这种看到乞儿挨饿都忍不住递块饼子的人,怎么看得了这个? 他道:“我已叫人去村子里收拾房间了,只是这些女子情绪不太稳定,可能是被打怕了,即便打开牢房也没人敢出来。只怕需得缓和一阵。” 林笙闭了闭眼,冷静了片刻,叮嘱道:“别让她们一口气吃太多,会吃死人的。把干粮掰碎用热水煮成糊,分给她们,再多拿些毯子给她们披盖。慢慢哄着些,会出来的。” 席驰应下,赶紧让人去赐福村里收拾打扫一间空房,催促两人去休息。然后加派了人手安顿这些女子,至少在天黑之前看,能让她们都洗个澡住进房子里。 “走吧。待审过神祝,得了更多口供,席副官会来告诉我们的。”孟寒舟也顺势把林笙哄出去了,省得他多看多难受。 从地宫里出来,林笙还心神激荡,久久不能回神。 这个玉枢,简直比畜生还不如! 林笙愤愤地骂那个狗东西,刚就着清水洗了把手脸,喝了点水,一个年轻守兵兴冲冲地跑来,说发现了玉枢天师炼丹的药阁。 终于在诸多不幸中,有了一件幸事,这一下子就将林笙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暂且将别事放在一边,匆匆赶去配药。 此地才经过一场混乱,孟寒舟担心有逃窜的净火道人伤了他,又怕他心情不好乱想,便也不肯休息了,在林笙后头跟着。 药阁藏在后山,因为地处偏远,几乎隔绝人声,看守药阁的几名神使甚至都不知道赐福村和神庙都已被一锅端了,他们被守兵们捉拿时,甚至还在喝酒打盹。 据被捉的神使说,玉枢天师平日都是一个人在药阁里,炼些号称长生益寿的丹药,是不许旁人看的。无人知晓那些丹药的配方,他们这些下等神使,也是没机会吃上的,只有突出贡献的信徒和大神祝们,才会得到赏赐。 阁中药量惊人得丰富,而且大多没有动用的痕迹,让林笙怀疑,玉枢天师是不是为了不让百姓看病吃药,将北丘城中的药材全部掳掠了过来。 林笙还在当中发现了大量的赤石和紫石英、丹砂,都是用来做五石散的原料。那该死的神仙酿果然也是从这里流出去的。 阁中一侧药柜上,收纳的都是些用诸如丹砂、雄黄一类的金石之物制成的丹药,与时下流行的各种长生丹药没什么区别,不仅没有养生功效,服久了反而会令人中毒。 这么些好药材,用来制丹药,实在是暴殄天物。 林笙看得一阵肉疼。 他现在管不了那许多了,先抓了些治疗烧伤的药材,一半煎成药汁,一半磨成药粉,给孟寒舟敷上。 折腾了这会儿,孟寒舟的后背又有些渗血,把贴身的那层衣物给濡出了好几团血迹,被凉风一筛,还有些粘在皮肉上。 孟寒舟袒着后背,趴卧在药阁的一张坐塌上,回头看他表情凝重,插科打诨地问:“这里衣,像不像开了一朵牡丹花?” “再乱说话,把你的皮一起剥下来。”林笙瞪了他一眼。 孟寒舟挑着眉眼,顺从地没有继续顶嘴。 嫩红的血肉看得人心疼,林笙用温热指腹一边轻轻摩挲,一边沾着药汤小心翼翼地揭下黏在伤口上的布料,皱眉抱怨:“你说你,让你在房里歇着,你非要跟我来,好容易自己凝上的伤口,又开始洇血了。这样反复,搞不好会留疤。” 背上的皮肉疼得微微搐动,孟寒舟故作轻松道:“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伤筋动骨的伤,用不了多久就愈合了。反正这里只有你能看到,你抱我的时候别嫌弃咯手就行。” “……” 林笙的心疼也被他的不正经给打散了几分。 孟寒舟仰头去看他,见他表情好些了,心中轻轻一放。继而又越过林笙,看到了药阁的顶上,他道:“这玉枢好阔气,连药阁里也能用上夜明石装点。” 林笙闻声抬头,果不其然看到高高的梁顶上如星空一般,许是太阳慢慢斜过去了,药阁内变得昏暗——头顶百颗星图打底,又用最大的夜明石凑成了一副北斗阴阳图。 强行拼凑出了几分道家韵味。 邪门歪道偏要在这些细枝末节做文章。 不过说来也怪,林笙道:“五石散的原料价值不菲,夜明石也一颗千金。更不提他用来铸□□的铜铁……他究竟哪里弄来的这些。” 孟寒舟也在纳闷这个。 铸私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而且如今铜铁矿都掌握在朝廷手中,民间虽不禁铸造锅具农具,但铁匠若是用铁多了,官府都会派人过问。更不提大宗买卖,那是需要矿引的。 一般人鲜能拿到矿引,即便真有人顶着杀头的风险非要做这门生意,多半也会是当地的富贾与权贵贪心不足,同流合污。 富贾出钱,权贵出矿引,两相合谋,上下打点,才能做成此事。 这种一旦发现,通常都是能牵扯出半个朝廷的贪腐大案。 可玉枢天师手下不过是一群术人,就算靠邪道敛财暴富,又贿赂了北丘县上下,那北丘县令也不过一个芝麻大的官儿,哪来的狗胆给他弄矿引来? 难道他还勾结了别的什么朝廷要员? 孟寒舟一时也想不到个中缘由。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无益,还得等席驰审问了玉枢,或者找到那个芹儿,先撬开白铁匠的嘴才行。 林笙这边刚给孟寒舟上好药,包扎好,席驰便带着几个人匆匆走进药阁,他们里外奔忙得出了一身汗:“林大夫,孟郎君。” “可是找到芹儿了?”林笙放下药碗。 席驰面色不虞,叹口气:“说的就是这,大家翻遍了整个村子,包括地宫里的女子也一一辨认过了,都没有左肩带胎记的。而且这些女子没有一个是叫芹儿的。会不会早已逃出去,已经不在这里了?” 林笙:“或是改名了呢?或是失忆了呢?” 席驰摇了摇头:“就算改了名、失了忆,那胎记总不能作假。” 孟寒舟道:“那些神女盘查了吗,怎么说?” 说到这个,席驰等人更加郁闷:“那些神女是闷葫芦,都不说话。撵一下动弹一下,多问几句就什么也不肯说了。还有不领情的,不知道从哪摸的匕首,要给玉枢天师报仇,刺伤了我们一个兄弟。” 不知道那玉枢骗子给这些神女灌了什么迷魂汤。 “那些神女被玉枢控制久了,早迷失了自己。恐怕现在问,也不会说实话。”林笙也无奈叹息了一声,“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席驰也跟着叹气。 “神祝审问了吗?”孟寒舟问。 席驰道:“还在审,嘴很硬,都说什么也不知道。” 找芹儿的事一时陷入了僵局。 现在天也快黑了,这事只能先缓一缓,让兄弟们忙活完这一阵,先吃点东西歇一歇。 林笙听说地宫里的女子都安顿出来了,他一想到当时那个惨景,便有些于心不忍。 他左右也是闲着,调查邪道、审问犯人的事他又帮不上忙,便准备把药阁里的药材都搬回村子里,去给那些女子看伤。 席驰见状,便给他留了几个士兵,帮忙搬东西干些力气活。 - 回到赐福村时,暮色早已蔓延至山后,整个山谷被宝蓝色的天空静静包围。 打头的士兵挑着盏灯笼,又被从脚前淌过的沟渠水给吓了一跳,他拍拍胸口:“这红水也忒吓人了。我听人说,花开得多的地方,那都是地下死人多。就像,像什么古战场,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花。白天流血河,晚上闻鬼哭。” 另一个抱着药匣的士兵浑身冷战,仰头一望,漫山遍野的白茉莉俯视着这个村庄,似一张张招魂幡一般:“嘶,你别说了,听得我瘆得慌!” 夜风中,茉莉香气更浓。 孟寒舟听着他们闲聊,又看了一眼脚边变红的水痕,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惊悚的尖叫。几个士兵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怀里的药箱都给摔了。 几人加快步伐,朝惊叫声的方向走去。 只见一个女子惊慌失措地从一间屋子中跑出来,天色黯淡,她衣衫凌乱,面色恐惧,似乎是慌不择路,又似乎是腿脚不太灵便,总之没跑几步,就一头撞在了刚从屋后拐出来的林笙身上。 第146章 验骨(补1500字) 孟寒舟听罢, 掀开被子刚要下床来,就被林笙目光一扫:“你躺回去。” 他看了席驰一眼,没做顽抗, 很快老老实实卧下, 望着林笙背影随着席驰一块出去了。 不知是不是天象也昭示着什么, 林笙跟着走到赐福村往后山走的山口时, 忽然起了风, 头顶渐渐变黯下来。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要下雨了。” “得快些走了, 不然若下起雨来……不好处理。”席驰点头,不过走了一段, 他又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林笙,犹疑地问道, “真的不用孟公子一起去?” 林笙脚下未停, 好笑道:“席副官觉得,有什么场面是我见不了的?” “不是……”席驰扶了扶腰间的刀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在他眼里,林大夫清瘦恬静, 平日里连说话都温温柔柔的。那孟郎君是寸步不离地护着,前怕虎后怕狼, 有块石头都怕他绊着的模样……看起来的确不怎么让人放心。 林笙似乎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看了席驰一眼, 平静道:“死人,不管是血肉模糊的,还是断肢残骸的……我七岁时便见过了。” 席驰一怔,林笙已经先几步越过他, 顺着草叶倒伏的方向,走到前面去了。 那埋尸的“老地方”比想象中远, 也比想象中酷烈。 林笙一下子敛了脚步。 他站在林中的一片空地旁,望着眼前的场景,即便心中已做了些准备,却也没料到竟然是这般的画面。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找到芹儿的问题,是根本无法看出哪个是芹儿。 ——满林子都是刨开的土坑,坑坑洼洼,遍地都是。 守兵们站在这些一人身量的坑内,一铲又一铲地从泥土中往外挖东西。而此时坑边上已经躺着了几十具,俱用破布遮盖着。 前面的几排,还依稀能看出布下面的人形。到后面几排,许是太多了来不及仔细处理,又许是过于朽烂,难以辨认,都只能潦草地堆成一堆,用布一盖。 挖出的土壤已成绛黑色,新翻出的泥掺着满地的落花。 林笙穿梭在密密麻麻的布堆之中。他一时无法形容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这种场面远超出他的想象,他的确有些接受不了。 他试着轻轻掀开其中一具的盖布,看到尚未腐化的皮肤和血肉。再往后掀开一具,是整个塌陷几近完全破损,露出森森断骨的胸腔。 而远处尚未完全清理完毕的尸坑中,守兵们仍捏着鼻子挥动掘铲,可再挖出来的已经称不上是尸体,而是白骨化的尸骸了。 一具尸体,至少要一年以上,才会白骨化,而完全成为骷髅,至少要两到三年的时间。说明玉枢的恶行已经持续了数年之久。 甚至挖坑之人根本不记得哪里埋了人,常在下面一个坑上,又挖出了一个新的。 使得这些尸体一层层、一片片地,毫无章法地埋在偌大的树林里,滋养出丈高的草木,孕育出绚烂成簇的花。 绮丽的芬芳之下,是难以消散的冤殍和腐臭。 他还要往后掀,席驰忽然按住了他的手,朝他摇摇头:“后面的就别看了,已经……都没有形状了。” 就连负责挖倔的士兵,都被恶心走了好几批。 林笙问:“这里有仵作吗?” “自然没有。”席驰没明白他冷不丁问起这个,老实说道,“若唤仵作,从县衙里调,估计也得明日才能赶到了。” 席驰觉得,这根本没有验尸的必要,显然是谋害不说,尸体都已经全都烂得不能看了,除了些微残衣破布,也没有丝毫随身的能验明身份的物品。 而且数量如此之多,跨越时间如此之久,已很难辨认出谁是谁。 这么多年无人报案,即便全都拉回北丘,就尸体损毁的这个程度,就是亲爹娘来,恐怕都认不出了。 林笙又看了一眼天上沉甸甸浮过的灰云:“不要让他们再淋一-夜雨了。” 他说罢卷起袖口,将衣摆收拢别在腰间,便继续去查看尸体:“帮我找个会写字的人来。” 席驰怔了片刻,他不知林笙要干什么,但还是从旁边唤来一个曾做过文书的手下,取来纸笔。 那文书跟着林笙,一边围着尸体打转,一边往册子上记着什么。席驰纳闷地观察了一会,又探头看了他们纸上的记录,良久,终于明白过来。 ……林笙这是在给每具尸体辨验性别、年纪、身量和骨骼特征。 他还将尸体身上还未腐全的衣服残片各收集几片下来,与尸体的编号对应,然后好好收起。 有些骨骸残缺不全,或骨殖凌乱,林笙需得将它们按照顺序拼起来,重新摆做一个人的形状。 云越压越黑,到后面,辨认越发困难,骨头朽化了不说,连残衣也都没有了。 席驰看他弄得满身都是腐土,忍不住道:“林大夫,算了吧,这哪是你一个人就能弄得了的。天这么冷,你再冻出个好歹,实在不行明天多传唤几个仵作来……” “明天是明天的事情。”林笙朝他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也没有多少了,你们忙完就先回去吧。” 席驰哪可能离开,但他只懂杀人,不懂辨尸,只能让后面还在挖尸的守兵们动作细致一点,挖出来就端正抬到一边,尽量别二次破坏尸骨,能让林笙辨得容易一点。 …… 直至头顶鸦云翻滚,第一滴冷雨飘落下来。 最后一具尸骨被挖出来,记录验尸的纸张已经摞成了厚厚的一沓,仿佛每一个字都泛着土壤和鲜血的腥味。 文书的笔尖都写得开了花。 “一百二十六。”林笙报出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一共一百二十六具尸骨。男四十五具,女八十一具。” 席驰接过那簿子翻了翻,愈觉毛骨悚然,其中还有十几具甚至是不足十岁的孩子:“实在是畜生!” 事已至此,林笙感觉身心俱疲。 他走出尸林后,又回头望了一眼:“这些尸骨,我已全部辨认完了。若尸骨对你们之后判案没有别的用处……请赶在雨势变大之前,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好。”席驰颔首,他叫来两名守兵,“你们送林大夫回村。” 林笙默默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雨滴答滴答地落下来,林笙被一滴冰雨砸在肩上,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小房子前面,孟寒舟正挑着一把伞,站在门前。 琐碎的雨珠在他身周画下一片圆圈。 林笙深吸了口气,快步朝他走去,站定在他面前。孟寒舟看他钻了进来,便将手臂上搭着的外衫披在他身上,又把伞沿朝他的方向微微一斜:“累吗?” 林笙顿了顿:“你不问我林子里的情况?” 孟寒舟摇摇头。 林笙却道:“你早猜到了。你从叫他们去挖尸体开始,就知道那里埋了不止一具两具尸体。” 孟寒舟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会,他问林笙:“需要我抱抱你吗。” 林笙没说要不要,只是静静地往前半步,主动靠在了他胸口:“你知道一共埋了多少吗?”孟寒舟默默听着,“一百二十六具。” “有殴打至死的,有刀斧砍死的,有中毒而死的……” 林笙即便见过无数病患、见过很多因医治无效而死去的病人,但这种血淋淋的堪称得上慢性屠杀的场景,仍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他伏在孟寒舟肩头,避开他后背的伤口,却又想抱住他的身体。 想用孟寒舟身体的热度,去冲散坟场的腐烂冰冷:“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白铁匠说芹儿的事,我怎么告诉一个苦寻女儿多年的老父亲呢,说,你的女儿早就不在了,她在坟场那无数白骨之中,你自己去找吧……我说不出口。” “交给我吧,交给我。”孟寒舟揽住他的肩,轻轻拍了拍,“去泡个热水澡,什么都不要想了。” 林笙几乎一-夜没睡,又吹着冷风验了大半日的尸骨。 连续两日看到各种各样的人间惨景,已经精疲力尽。被孟寒舟揽在怀里抚慰了片刻,便觉脑袋沉重。 孟寒舟叫人烧了桶热水来,待林笙泡了个热水澡后好好躺在床上。 一直守着直到林笙睡着,他才起身,披上衣服,拿上守兵带过来的那簿验尸册,去了隔壁的另一间房。 - 房中,是一个时辰前刚刚赶到的贺祎。 他正捏着一枚私铸的钱币观察。 “孟郎君。”安瑾见他进来,将煮着的一壶热茶斟出一杯来,递给孟寒舟。 “看看吧。”孟寒舟将那簿子放在贺祎面前,抱怨道,“早知道是这种事情,我断不会带他来掺和这个浑水。他可见不得这些腌臜破事。” 贺祎放下钱币,展开验尸簿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 但前去报信的人已经将英华垌的事情禀报过他,这里有死人,他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如此多的尸首、如此的胆大妄为,确实超乎想象。 “回去我会让人张贴告示,这些死者,若有亲人来认,会给他们一笔抚恤。”贺祎叹息一声,“县衙失察及受贿之责,会一并查处,还百姓一个真相。” 他翻着一并夹在簿子中的残布片,忽然一顿:“这是……” 孟寒舟侧目看了一眼:“怎么?” 贺祎拿起其中一块布片仔细摸了摸,更加确定了:“这是云罗贡锻。这个花色,只年前父皇赏赐了老三几匹。” “哦?”孟寒舟这才有兴趣多瞭了几眼,见那布头上沾满了血污,不禁轻谑道,“那看来,你这位好弟弟派来寻仙问道的人,仙没寻到,却先做了人家的刀下亡魂。” 第147章 杀人偿命 林笙一觉醒来, 已是翌日清晨,天光蒙蒙。 窗外雨疏风骤,孟寒舟正侧坐床边, 赤-裸着上身, 试图给自己上药。但他既看不见自己的后背, 自然上不准, 草草敷衍了一番后, 就要穿衣作罢。 林笙忍不住拧起了眉头, 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服。 孟寒舟没能扯动衣领,一愣, 侧身看去才道:“……吵醒你了?” 林笙摇了摇头,从床上坐起来, 接过了他手里的药瓶:“你这叫什么上药, 上了和没上一样。” 他取来干净的棉布,轻轻拭去周围胡乱撒上的药末,重新将药均匀地覆在伤面上,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疼吗?” 孟寒舟眼底带笑:“你上的药,怎么会疼。” 林笙瞥了他一眼, 孟寒舟立时收起吊儿郎当, 认真道:“没有昨日那么疼了, 但觉得有点发热,感觉后背很紧很胀。” “伤口在愈合时是会感到有些热胀,比发冷好,好在看着没有要化脓的迹象。”林笙微微松了口气, 给他敷过药缠上纱布,又朝他额侧探了探, “嗯,睡了一夜,体温也下来了。” 孟寒舟将衣领拉上来,试着活动活动肩膀,但烧坏的头发十分不听话地滑进领口。 林笙想帮他把头发束起来,免得撩着伤口。然而发尾都烧焦蜷曲了,抓了这缕、松了那缕,好端端的一头墨发,变得坑坑洼洼,参差不齐,总有那么几撮头发扎不进来。 “算了。”孟寒舟看他跟头发打太极,干脆道,“别折腾了,割了吧。” 林笙惊讶道:“能行吗?不是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说完他才觉得不妥,孟寒舟的父母,不管是亲父母还是养父母,都不靠谱。不过大梁人的确不轻易剃发,若他擅自割短,恐怕会引起外人异样的视线。 单孟寒舟根本不是在意别人目光的人:“哪有那么多规矩,你看现在谁还管我?” 他微微仰头看着身后的人,摸出一柄剑来递给林笙:“现在我身上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这剑看着眼熟,林笙想了一会才回忆起来,似乎在贺祎身上见过。 林笙看看剑,又看看他:“真让我修?我修坏了怎么办?” 孟寒舟好笑道:“我自己看不见,不是更难看吗。割了再长就是了,我多吃点饭,头发长得会很快的。再说,大不了剔成光头。” 林笙被逗笑了。 他思考了一会,便依他所言,去找了块布系在他颈间,这才握住剑柄,照着头发比比划划,小心修理。他哪里拿过剑,一步留意,可能连孟寒舟的脑袋都能划破。 好在这剑锋锐,一刀划过去,发丝齐齐断落。 林笙心有余悸地放下剑,绕过正面去一瞧,噗嗤笑了出来。 ——切口过于平直,发型沿着脖颈一圈,直接给孟寒舟剪成了一颗公主头。 孟寒舟看他表情如此这般,本来割成什么样都不在意的,现下也不禁有些心慌:“怎么,真的很丑?” 他一撇眉梢,怨念骤生,却显得越发娇俏可人,林笙更想笑了。 “你想笑就笑吧!”孟寒舟看他忍得肩膀直抖,直觉肯定完蛋了,说着就要去寻镜子。 林笙一边笑一边按住他:“先别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修理修理。” “……”孟寒舟犹豫片刻,心想事已至此,再丑也丑不到哪去了,只好按捺坐下。 林笙端正态度,还是去寻了把趁手的剪刀来。 随着剪刀的咔嚓声,发丝簌簌地落在脚边。 孟寒舟以为不过就是几剪子干净利落的事儿,林笙却围着他转来转去,一边洒水,一边修剪,一边皱着眉头观察比量。 仿佛是修剪花枝一般,一绺绺地仔细修理。甚至连额前的发梢,他都精细地打理了一番。 碎发渐渐地在脚边积成一小堆。 折腾了不知道多久,孟寒舟都有些坐僵硬了,林笙才终于放下剪刀,扫了扫系布上的碎发:“好了!太久没帮人剪过头发了,站起来转一圈看看。” 孟寒舟一起身,觉得整颗脑袋好像都轻了半斤。抬手摸去,发现发梢短到了脖子,耳后也凉飕飕的。他捏了捏额前的碎发,一时间有些不适应:“林笙,这前面有些痒……” 一抬头,看到林笙看着自己不说话。 他更加心虚了,不自在地搓了搓指尖:“怎么,还是很丑?” 林笙一愣,很快回过神来。 自然是和丑不沾边的,甚至还可以说挺好看。 但这林笙生疏的手艺没什么关系,全靠孟寒舟自己天生这张得天独厚的相貌。就单凭这张脸,即便真剃了光头,恐怕也是个能令狐妖止步的俊俏和尚。 只是这家伙平日总对人寒着个脸,虽俊,但更多是冷峭阴沉,难以亲近。 现在剪了短发,不知怎么,少了几分倨傲,多了一些青春,让林笙觉得:啊,他的确还年轻着呢,才是十八-九岁正飞扬的年纪。 林笙上前去整理了孟寒舟的刘海,随意抓了抓,让头发更加自然翘起:“很帅,让我想起家乡的人了。你这个样子,若在我的家乡肯定会迷倒一群人,打完球是会被漂亮小姑娘成群结队送水的。” 孟寒舟没有完全听懂,但也不是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林笙总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他不知道打球是什么球,但他知道林笙是在夸奖他。 “我不想迷倒别的小姑娘,也不需要他们来看。”孟寒舟垂下视线看他,“你呢。” “我早就过了青春懵懂去看人打球的年纪了。”林笙笑了一笑,拂去他脖颈间沾着的发茬,将他鬓角一小撮头发拨到耳后,“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会去看的。” 孟寒舟体态修长,四肢匀称,想必在球场也是最耀眼的那个。待玩得浑身冒汗,他掀起腰间白t恤随手一擦,胳膊夹着球,往场边走的样子…… 说实话,林笙还真挺想看看的。 孟寒舟微微低着脑袋,任林笙帮他拨弄发丝,不满地咕哝一声:“说的好像你很大的样子。” 按合婚八字,林笙这个林家幼子,不过比孟寒舟大了一岁而已。但在林笙自己的口吻里,好像总比他年长很多的样子。 他越来越觉得,林笙心里有一个秘密。林笙口中的那个“家乡”,可能并不是林家祖籍所在的津义郡。那或许在更遥远的地方,又或许,根本就不在大梁。 孟寒舟看着面前的人,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缓缓试探道:“林笙,你是不是想家了。你想回去吗?我们现在也有些余钱,你要是想回去看看……” 林笙目光上移,落在一双幽翳的瞳仁中,他了然一笑,施施然道:“不想。那里回不去了,而且……也没有人等我。没人等候的地方,不叫家。” 孟寒舟眉间施展,拿新剪的短短的发茬,轻轻蹭了下他近在咫尺的面颊。 至少,在等林笙回家这方面,孟寒舟自认做的十分周到,堪称完美。 “快来人!来人帮忙!”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继而有道人影落在了他们窗外,抬手敲了敲门框,“林大夫,林大夫醒了吗!” 林笙一手推开孟寒舟,一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去把衣服穿起来,别着了凉。”他叮嘱完,才应声门外的人,“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孟寒舟转到里面去穿衣服。 林笙一推门走出来,门外急的团团转的守兵立刻迎上来:“林大夫!您快来看看,那玉枢天师被捅了一刀,现在血流不止。” “什么?”林笙一惊,赶紧随他去,“他不是被看押着吗,谁捅的他?” 看押玉枢的地方是个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小门进出的独屋,周围重兵把守,围的水泄不通。此刻,几名守兵正拧着一人的胳膊,将其压-在地上,用绳捆缚住。 走近了,林笙认出,那被捉住的凶手竟是白铁匠。 守兵指着白铁匠道:“方才清晨换守,头儿说他那缺人手,我们几个就离开了不过片刻。这匠人不知怎么知道了后山百人坑的事,就偷偷挣脱了绳子跑了出来,趁着余下守卫打盹的空隙闯了进去,直接就捅了玉枢天师一刀。” 白铁匠满脸是血,被人摁在地上动弹不得,还不住地戚戚叫道:“他杀了芹儿,他给芹儿偿命天经地义!” 林笙盯着守兵多看了几眼,那守兵竟然移开了视线,叫人赶紧押白铁匠离开。 他皱着眉头走进屋子,见地上淋漓着血迹,而玉枢天师还被粗麻绳捆在屋内的柱子上,头半垂着脸色煞白,腰侧已经被鲜血洇透了。 地上咣啷一声,林笙低头看看不小心踩到的东西,是一把匕首。 这匕首模样十分普通,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起先它很钝,并不趁手,后来被人三天两头地细心打磨,实则变得锋利无比,吹毛断刃,捅人割筋不在话下。 林笙之所以对它如此熟悉,是因为——这正是孟寒舟常带在身上的那把。 ……怪不得,明明被看押的白铁匠,竟然能这么“侥幸”地挣脱束缚,还能绕过重重守卫,跑进来捅玉枢一刀。 而明明应该被严密问讯的玉枢,竟然就这样像头待宰的死猪一样,被捆在柱子上。 明明负责巡查事务的席驰,竟然在人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辰,调走了好几名守兵去干杂活。 林笙踢了踢脚下的匕首:“孟寒舟。” 什么刺杀,分明就是他们合伙把人放进来的。 可惜白铁匠虽然来激-情报仇,但他此前从未干过这等事,又是“偷偷”潜进来行凶,即便手上有匕首,慌急之中这一刀虽泄了愤,却并没有伤及要害。 第148章 公道 赐福村中有一片空地, 背靠一大片从山坡上蔓延下来的茉莉丛,当中搭了一筑木台,左右摆着两坛圣火, 看起来是平日里这些神祝用来给村民们洗脑的小祭台。 小祭台常年被火熏燎, 木色灰黑。 不多时, 英华垌内的所有使役、神女和工匠们就全部被赶到了一片村中的空地上, 众人惶惶恐恐地左右张望, 颓唐不安。 贺祎戴起了幕篱, 远远地站在屋檐下,透过薄纱望着聚集起来的人群。 他转过身, 看到孟寒舟步履轻盈地走过来,本想与他说什么, 但见他那头短茬茬的头发, 不由一愣,视线在他脑袋上停留了许久:“你的头发,怎么变得这么……” “怎么样?”孟寒舟偏过头,拂一拂发梢, 越加昂首,“不是烧坏了吗, 林笙给我剪的。” 贺祎看他这得意洋洋的表情, 又听是林大夫给他弄的, 只好将“有点怪”咽回去,改口道:“挺好的,干净利落。” 孟寒舟卷了卷额前的……林笙说叫刘海,也十分满意:“是吧, 我也这么觉得。他说,我怎么都好看。” 贺祎无以言对:“……” 远处守兵们将那些神祝和神使, 一并从地宫里提了出来。地宫里阴冷潮湿,虫蚁横行,这群人跟着玉枢天师奢靡了多年,哪里还吃过这样的苦,各个儿变得蓬头垢面,但仍然十分嚣张,高声叱骂着天神降罪云云。 底下被迫围观的众信徒使役似乎真的惧怕神灵惩罚,纷纷垂下头颅,瑟缩起来。 孟寒舟收起嘚瑟,正色道:“人全都在这了。你真的想好了?现在后悔,把这些人押去京城交差,你抽身而退,还来得及。” 贺祎抱着双臂,冷笑了一声:“你说得对,我把他们押去京城,最多是在我的‘贤名簿’上多添一笔,换不来什么好结果。还不如趁此机会为自己谋划。”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已做了选择,你又如何说?”说罢他看向孟寒舟,“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里为何会有矿产了吧?” 一阵凉风掠过衣梢,孟寒舟伸手接下几瓣卷来的茉莉碎叶:“茉莉。” 贺祎:“茉莉?” 孟寒舟颔首道:“以前我跟着一名从良的舞姬学过酿酒。她以茉莉花入酒时,就曾说过,家花虽美,但野花更为芬芳,要寻上好的茉莉,就要去有铁山的地方。东川铁场、岭台铁场周围的村落,常常漫生茉莉。她便去采。” 这两个地方的茉莉,一年能开好几回。若是赶上年景好,风调雨顺,有时即便过了十一月,仍然枝叶翠绿。而别处的野茉莉,早已枯黄萎靡。 茉莉喜铁。 当时听过便随便一记,没怎么放在心上,但见了这英华垌漫山遍野的茉莉花海,又见那沟渠中时不时涌出的红色浊水……孟寒舟便又想起这桩来。 据说,当年东川铁场被世人发现,起因就是一场暴雨过后,水泊突然被染红,宛如血海。 与眼下情景倒是十分相似。 玉枢天师如此爱色好财,若真有通天的本事去勾结两大矿场,断不可能多年来只屈居北丘做地头蛇。他秘密豢养这些匠人,想必是自己发现了此处有矿石,贪心大起,不愿献与朝廷,但铸铁器过于明显,难以交易,这才生了铸私币的念头。 不过这也是孟寒舟的揣测,尚且不知矿洞具体在何处。 在涉猎奇闻佚事上,贺祎自然是不如孟寒舟,他唏嘘一阵:“我倒没听说,你还有酿酒的爱好。怪不得,初在上岚县时,你要以酒水行商。” 孟寒舟抽出腰间长剑来:“别在乎我那点旧爱好了,先办正事。” 剑上寒光乍现,贺祎又伸手给他按下了:“正事自然要办,但话也要先说明白。你这把刀,每次用都要向我讨代价,这次甘心情愿,又是求什么?” 此地之事明面上是邪道乱民,尤其是玉枢还弄死了两个三皇子的马前卒,这消息是捂不住的,迟早会被其他人知道。 但玉枢背地里涉及的铜铁矿产,目前尚不为人所知,若要昧下此事,那玉枢这些人就断不能留,更不能发去京城受审。 贺祎必须赶在这里事态走漏之前,将尾巴处理干净。但他再不济,也是身份显贵的皇子,又有废太子的旧恩怨,在外以贤名著身,被人高高架起,不方便直接露面给政敌留下话柄。 所以他需要一把刀,一把好用、忠心、牢牢与他捆在一条船上的刀。 孟寒舟对他来说,就是眼下一把最好的刀。 贺祎没有选择,但他不相信,这柄好刀会白白为自己所用。 孟寒舟撇起唇角笑了笑。 “还是你了解我。再好的刀,也需要一炉好火。”孟寒舟意有所指,“你迟早要北上回京,鞭长莫及啊……即便得了这矿山,也需要有人打理吧?背地里这些脉络,也需要人梳理经营。” 贺祎听明白了,不禁眯起眼睛:“你想要这里的矿?” 孟寒舟挑眉:“哎,说错了,我哪里敢要太子殿下的矿,我只是帮殿下打理而已。理理人手、干干跑腿的杂活,赚点零花养家糊口。” 矿产的事,能叫零花吗。 而且他养什么家糊什么口,他家里就林笙一个。 贺祎揶揄他道:“你才拿了卢阳的油矿,就吃着碗里念着锅里了。” “那油矿全大梁都没人开过,尚且有的研究,一日一日里里外外,用工用人,烧的都是钱啊。”孟寒舟理直气壮,“我若不是为了给你献金,助你登云,何必费这种心思?” “……”贺祎无语地看着他。 他也好意思说?究竟是为了谁花这些心思,他自己心里明白。 “罢了,钱都是小事。”贺祎道,“你要想好了。这钱是好挣,但这趟浑水一旦蹚了,可就真走不了了。” 私瞒矿业可是欺君之罪,他们就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孟寒舟混不在意:“你有必须重返京城的理由,我亦有。反正选谁都没有活路,不如选你。成王败寇,赌一把呗?输了大不了逃命天涯,赢了,我也算是从龙之功吧?” 贺祎看着他这一头短茬茬的毛。 从龙?这话也只有他敢说,叫别人听见,脑袋都能搬家三回。 这张年轻的盛气凌人的脸上,几乎毫不掩饰地向自己暴露出他的狠心与野心,仿佛开了刃般锋锐无遮。 刀要挥出去才有用。 只是希望这柄好刀,永不蒙尘。 “一口气吃太多可不是好习惯。”贺祎斥备一声,手上却松开按在他臂上的力道,“小心贪多嚼不烂。” “我胃口好,吃什么都消化得了。”孟寒舟指尖在剑锋上一弹,随手挽了一个剑花,信步就穿过人群,朝祭台上走去。 一名肥头大耳的神祝还在骂,孟寒舟听得烦,伸手拽住他的后领,将他拖到了中间来,往地上一扔:“闭嘴,聒噪。” 那神祝发胖的身躯在脚边滚了一圈,爬起来就要对他“下咒”,结果一扭头,看见了浑身被人五花大绑丢上来的玉枢天师。 此刻他毫无往日高高在上的尊贵模样,浑身血污,被人一盆冷水给重重浇醒,竟比他们还要不堪。 信徒们正惴惴不安地交头接耳,突然,几片碎皮子被扔了下来,落在人群中。 众人吓得一个惊悸,哗一声退开一片。 “躲什么?”孟寒舟道,“这就是你们兢兢业业供奉钱财,养在神庙里的妖神。不过就是几张牛皮罢了,根本保佑不了任何人!” 孟寒舟扶着剑晃了一圈:“还有这台上的人,你们都认识吧?今天给你们个机会,往日他们对你们做了什么,今日皆可讨回公道!——谁先说?”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低下头不说话。 还有在一旁吓得哆嗦,暗暗朝玉枢等人磕头赔罪,请求神灵不要降罪的。 孟寒舟不由冷笑一声,扫了一圈,看到了恨恨盯着几名神祝的那小姑娘四娘。他踱过去,问道:“你说。那日凌辱你的,折磨你的,究竟是谁?” 四娘只是个没出阁的小姑娘,听到如此直白的词语,脸上冒出忿红。她既恐惧羞耻,又愤激怨恨,双手松了又紧,害怕别人知道这种事情,会对她另眼相看。 但让四娘意外的是,其他人表情茫然麻木。 凌辱? 这词在英华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神祝们无论做什么恶行,都告诉他们,这是“净化”,是“恩赐”,是“赎罪”,是对他们好,只有这样才能除去魂魄中与生俱来的罪孽,早登仙境。 他们似乎也早就接受了这样的说辞,再听到凌辱折磨这般字眼,甚至有些难以理解。 四娘皱着眉头看着这些人,心中越发憎恨,她往前两步,瞪大了眼睛去看那些满面狼狈的神祝们——那几个撕烂她衣服的,对她动手动脚的,恼羞成怒杀害同牢房的阿姊的。 “他!”四娘抬手指去,“还有他!” 孟寒舟走过去,抓起一人头发,迫他抬起头来:“看清楚,是他吗?” 四娘用力点头,就算地牢再昏暗,那几张面目狰狞的脸,她永远不会忘记! “好。”孟寒舟抽出剑来,横在那神祝颈前。 那人一愣,浑身僵硬住,但仍梗着脖子虚张声势。 嚣张久了,他似乎沉浸在扮演神明使者的游戏中难辨虚实,还觉得净火道只手遮天,天师能绝地翻盘。凡人能对他如何,他嘴硬地叫唤:“你想做什么,赤灵娘娘会——” 话音未落,鲜血呲的一声溅开! 场内骤然间,陷入绝对的寂静。 “你的赤灵娘娘救不了你。若真有神,就让它向我来索命!” 第149章 祸国花 林笙被他搂着腰, 带到了石庙。 自玉枢天师狗急跳墙引燃硝火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回到石庙里。此时石庙已经空了,故而只在外面留了几个守卫, 里面只插了些火把照明。 原本的石壁已被熏黑, 地上还零散倒着些铜烛台, 只有祭台上那尊厚重的宝座, 嵌了玉石与金箔, 仍在火炬辉映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没了那些明亮的烛火和来来往往的神女, 这供奉神殿显得越发幽秘了。 殿中无人,林笙被他领上祭台, 轻轻一推,便坐在了宝座上。 孟寒舟忽然低头吻他, 拆下了他束发的木簪, 剥去他的外衫。 这令林笙有些措手不及,虽然抚在脸庞的手上还带着没洗净的血腥气,林笙闻得出来,也不太喜欢, 但他也悄然承受了。 在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如果孟寒舟需要一个不用任何理由就可以全盘接纳他的人, 林笙觉得, 自己可以做这样的港湾。 他胸口微微发热, 但剩下薄薄一层里衣时,孟寒舟却将手抽离了:“等我片刻。” “……嗯?”林笙糊里糊涂地答应了。 片刻后再回来时,他看见孟寒舟手中捧着一套仙师祭服,以白金为底, 青玉为衫,衣服上锈着大片的繁复而不过分张扬的同色云鹤纹。 孟寒舟将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仙师祭服套在他身上, 又毫不吝啬地将诸多宝石饰物缠在他胸前与腰间,银色的流苏随着衣褶淌下来,随着呼吸起伏而流动波光。 “你真美。”孟寒舟眼睛看直了几分,他屈膝在林笙脚边,抚平衣摆,将一只缀满珍珠的玉镯扣在他的垂落下来的手腕上。 那腕链是用来摇的,这样做法事时伴着阵阵铃音,会显得更加玄奥神秘。但它被林笙歪斜地戴着,又被孟寒舟捧在手上,总觉得有几分旖旎怪异。 孟寒舟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林笙指尖微微一蜷,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咳,在这里,不太好吧?换个地方……” 虽然没有人,可他穿成这样,还在人家的宝座上…… 孟寒舟抬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林笙蹙眉看着他。 “你以为,我想在这里和你……亲热?” 这两个字一从孟寒舟嘴里说出来,林笙的耳尖一下就红了起来,他脸皮薄,耳朵尤甚,有些事做可以,但说是绝对不能说的。 他下意识伸手捂住孟寒舟。 孟寒舟握住他的手,包裹在掌心里,笑道:“虽然这想法也很好,但这里太空旷了,回音太大。你又装扮得如此漂亮,我定是控制不住的。但我不想你的声音传出去,被外面那些守兵听见。” 林笙羞愤地抿着嘴角,什么声音,他在说什么鬼话。 “难道,你很想?”孟寒舟故意问道,他起身,“那我将那群碍事的支远点。” “……”把人支开不是更欲盖弥彰?林笙赶紧反握住他的手,脸颊微微发烫,眼神游移了一下镇定道,“我没有。你回来。” 孟寒舟眉梢轻挑,顺从地坐回了林笙身边。 没多会又靠在他膝上,似乎是累了,在闭目养神。 他一边把-玩林笙身上的饰品,一边感慨:“你戴宝石很好看。可惜我现在还没有这么多的钱,把这些漂亮的首饰都买回来。” 虽说美人如玉,但玉多素啊,孟寒舟觉得,林笙这样的美人天生就该配宝石。 “明明是你喜欢吧?”林笙毫不留情地戳破他心里那点小九九。 知道他没有亲昵的意思,林笙心跳声也渐平,抚着他短短的发尾道:“以后会有的。到时候你喜欢红宝石的还是蓝宝石的,都穿给你看。” 孟寒舟睁开眼,半信半疑:“真的?” “嗯。” 林笙一笑,眼梢明净温柔,如一泓春水。在孟寒舟被勾得想凑上去吻舐,却在近在咫尺时,被林笙一巴掌给捂住了嘴巴:“在那之前,你先说给我穿成这样,是又在憋什么坏?” 孟寒舟想回正事,坐直起来,百无聊赖地靠在宝座上,伸了个拦腰道:“玉枢死了。” 这林笙能猜到:“所以呢?” 孟寒舟道:“破英华垌里的神容易,可北丘百姓心里的神,又该如何破?” 林笙也不禁有些沉默。 北丘百姓们不吃不喝,典妻鬻女,生了病也不去看,只为给玉枢天师供奉。他们已彻底将玉枢等人神化了,深信不疑。 比起切实遭受过身体和精神虐待的英华垌人来说,要除去北丘人心中的“神”,更加艰巨。 百姓将所有钱财都献给了净火道,净火道在,他们还能自欺欺人地认为这些是为了升仙所献出的供奉。净火道灭了,他们一生心血、积蓄,甚至亲眷子女,全部一夜间灰飞烟灭,化为泡影。 这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若处理不当,很容易激起民变。 不等林笙思考完,孟寒舟又抛出重磅,将山后有铜铁矿的事,以及贺祎打算瞒占矿山为己所用的事也一股脑说了。 “不是,等会。”林笙盖住自己的耳朵,他再不通时事,也知晓矿藏从来都是朝廷大忌,“这种事我不应当听吧!” 孟寒舟捏捏他的耳朵,好笑道:“这你都不想听,那我要是说,我已经领了替他经营矿场的差事,你是不是要同我割席?” 林笙深吸了一口气,认命地放下手:“好吧……那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孟寒舟看他转变得如此快,一时又起了逗弄的心思:“这么听话?都不象征性地骂我一句胆大妄为了?” 林笙也刻意道:“那怎么办,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孟寒舟很爱听他说嫁娶的字眼,哪怕是故意损自己的话,眼底都透着开心。 林笙看哄得他得意过了,这才正了正色,道:“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我之前就说过,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是支持你的。” 哪怕失败了,再惨,有林笙在,也不会饿死他俩的。 孟寒舟笑意收敛,正经道:“过几日在经楼再开一次法会。你就穿这身上去给他们演一通,就说,是什么神仙座下大弟子,要带玉枢回去闭关修行,让他们好好种田干活,多做善事积累福报,死后自会升天云云。” 林笙很快听明白了。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这件事要解决得尽可能温和,形式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既要化去百姓为净火道献财献人的陋习,又要保英华垌不被外人所觊觎,矿产之事不被朝廷所知。 对下,乔装仙使,温化百姓;对上,报铲除邪道、查封老巢。对上对下都有个说法,确实是一种好办法。 孟寒舟点点头,打了个响指:“我们家林大夫果然聪明。” “聪明不聪明的另说。”林笙晃了晃手上这叮当累赘,难得抱怨起来,“但为什么是我?” “你看,太子殿下做这种事不像话吧?还是那个软性子安瑾,让他编句谎话,先结巴一个时辰。还是那个一拳能锤死人、一句文绉绉话都说不出来的席驰?”孟寒舟一一点评,“难道是我,我要是上台,就这个面相,怕是他们觉得阎王来索命了。” 林笙噗嗤一笑,捧着他的脸道:“怎么会呀,我看这张脸挺俊的。阎王若是这种皮相,怕是不肯喝孟婆汤的怨魂都要多三成呢。” 俊,但就是一板起脸来就露出杀相,像要吃小孩,多笑笑就好了,也是风姿绰约的俏公子一枚。 “别闹。所以啊,还得是你。”孟寒舟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这才叫犹夫尘外士,飘然有仙气。天然就是仙人之姿,要是托一支水芙蓉,更有虚步太清的风范了。” “而且。”孟寒舟又列出让林笙难以拒绝的理由,“这些年,北丘的钱财医药皆被玉枢把持。城中百姓多病疴,他们不肯让外来的郎中看诊,长久以往不是办法。你若去演这一出‘天神降世’,他们自然信服,不也顺带把这件头疼事解决了。” 虽然这是替为官者、替贺祎解决难题,但林笙也确实心有不忍。 恐怕没有一个有良心的医者,看到一地的老弱妇孺陷于病苦,却只能吃些对疾病毫无用处甚至反而对身体有害的丹丸和符水。 林笙摸着腕上的细铃细想一会,叹了口气,答应下来。 他抚了抚孟寒舟略显疲惫的眼睛:“既然事情都差不多解决了,别绷着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了,累的话就靠在我身上睡会吧。” 孟寒舟安心地松下肩膀,依旧枕在他膝头。 周围寂静,只能听见林笙平和的呼吸声,孟寒舟闻着他身上惯有的药香,小眯了一会。 过了不久,殿外有人举着火把走了进来,唤他们道:“孟郎君,方才席副官着人收拾玉枢天师遗物,发现了一些东西。想请您过去看看。” 孟寒舟睁开眼,只好起身走下去:“是何物?” 那守兵摇摇头:“小的没见过,但殿下也过去了,看殿下神色,似乎不是什么好物。” 他递了递火把,见林笙也在后头,高兴道:“太好了,林大夫也在这里,倒省得属下另跑一趟了。殿下吩咐若林大夫有空,也一并过去瞧瞧呢!” “哦,好的。”林笙匆匆解下了身上的挂饰,但衣服来不及换了,只好暂且这样穿着,就与他同去。 孟寒舟纳闷了一下,不过既然是叫林笙一块去,那恐怕发现的东西里有与医药相关的。 林笙提着层层叠叠的衣摆,到了玉枢别居的“通天阁”,倒是离他的药阁不远。 贺祎正翻看玉枢的物件,一回头,瞥见自门扉光华中走进来的身影,一时愣住了。他看着林笙的面孔在光影中渐渐清晰,才叹一声:“果然是人靠衣装。林大夫这身装扮,真像是仙人踏云下凡了。” 第150章 “虚华仙君” “倒是应这名儿。”孟寒舟见这花艳丽, 但也想起很早以前林笙就说过,此物若风靡起来会后患无穷,所以看了看, 就放下了。 好看的东西, 果然危险。 林笙道:“待他们将花田刨干净, 回头就将它们堆在一处, 悄悄给烧了吧, 免得被人捡了去, 落在不怀好意的人手上。” “好。”孟寒舟爽快应下,“待会就叫人去办。” 林笙又将他叫住, 想了一会道:“还想请你帮个忙……给我留几个果实回来,就是头上那个小瓦罐。小心些别捏碎了, 里面有种子。” 孟寒舟还当是什么事, 他几乎没怎么斟酌,便笑着应承下来:“简单,我用盒子装一些回来给你。” 林笙看向他:“问也不问,你知道这花危险, 就不怕我拿去谋财害命?” 孟寒舟没答,给他倒了杯茶水, 侧身靠近了些, 打趣地问:“那你会吗?” 林笙摇头笑了。 怎么会呢。 “谁都会谋财害命, 我都有可能,唯独你不会。”孟寒舟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他黏黏糊糊地道,“我们家林大夫医术卓绝, 若想谋财害命,早就谋了, 不用等到现在。” 林笙推了推,但他黏着不肯退开半分,只好放下手作罢:“少来。” 孟寒舟哂笑,重新拈起桌上那支花,闻了闻,也没什么特殊的香味。但能让林笙关注的,无非是药材和医书:“你要留一些,是因为这个可以入药吧?” 林笙叹气,任孟寒舟挂在自己肩上,点了点头道:“它本来就是一味难觅的好药。就像之前神仙酿中的五石散,原本也是用来治疗伤寒的。只是被有人之心滥用牟利,才成为害人的毒物。” 阿芙蓉的壳与籽,用来配药,可以治疗久嗽不止、喘咳不巳以至难以入眠、久痢水泄,此外镇痛效果也是十分显著,尤其寻常止痛方难以遏制的刀斧断肢痛、肠拧腹痛,以及……绝症临终的剧痛。 它与其他无数草药一样,原本在历史长河里默默地守护着往来生灵。在某些方子中,它甚至可以起到无可替代的作用。 即便在现世全民禁毒的环境下,仍然会开辟一片土地用来专门种植罂粟,且重兵把守。就因为它在医疗中有不可忽视、不可取代的地位。 “不过,这花怎么毁掉整个大梁?”孟寒舟有些不解,这小小一朵花,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威力,难不成扔水里,能毒死一县的百姓。 林笙正要答,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孟寒舟抱怨两声还是起身,推开门后,见是贺祎与安瑾。 两人是见林笙神态不对,才跟来的,贺祎和气道:“方才见你们神色有异,可是那花田有什么不对?” 孟寒舟先是回头看了一眼林笙,林笙朝他点点头,示意贺祎可以听,孟寒舟这才让开门口放他俩进来。 “既然殿下来了,那便一起听一听吧。关于此花,也不是我与寒舟一个人的事,也应该让殿下知晓。” 贺祎在茫然中进来坐了,安瑾忙着给大家煮茶。 “你们还记得,安瑾身上带的那种叶子吧?”林笙开口道。 哐当一声,安瑾险些摔个踉跄。 他听见冷不丁又提起这个,还有点心虚,都没来及想怎么林大夫也知道这桩事,只手里一晃,差点啐了茶壶。 安瑾胸口怦怦跳,急急朝贺祎辩白道:“殿下,那之后奴就再也没有吃过叶子了,真的没有。” 贺祎无声瞪了孟寒舟一眼,孟寒舟揶揄地笑了两声,低声解释:“那日你俩也没有避着人,被我们看见也不能算是偷看吧?” 林笙无奈地摆摆手,哭笑不得地指了指桌上那支罂粟:“安瑾你不要紧张。不是说你的事,只是类比一下这个阿芙蓉花。” 贺祎把惶恐不安的安瑾扯到旁边坐下,回身道:“你说的是军中常嚼来提神的那个叶子。与这个……阿芙蓉花,有什么关系?” 林笙颔首,仍看向手里的罂粟。 “我们说此花入药之用,多是用此花开后所结果实,便是这个小瓦罐晒干后的硬壳,还有里面的籽。用之前,也会严谨炮制,以减轻毒副作用。但是,有不法之人,会在果实未成熟的时候,割皮收集这般汁液。” 贺祎看他将那支花茎拿过来,从中掰断,一些乳白的汁液便从茎中渗出来。 林笙道:“军中人嚼食烟叶,是因为烟叶能够轻微麻痹痛觉,令士兵头脑兴奋,故而能继续奋勇杀敌。但烟叶虽也伤身,但危害毕竟有限,这汁液效用与烟叶相似,但更烈千百倍。” “此汁液会令人迷幻。如果擅自吸食。初时,可能会让人感到无比欣快愉悦,甚至有飘飘然入神仙境之感。但日久就会上瘾,一日不食就觉浑身蚁爬一般,涕泪交横,手脚委顿,身体卷曲抽筋。 但即便感到痛苦,也停不下来了。 若开始服食,根本就戒不掉,瘾者们控制不住自己,会性情大变,暴躁不安,甚至毁物伤人,只能一日一日加大用量,直到形容枯槁犹如走尸,最终毒发而死。” 林笙用巾帕擦去即将沾到手上的白汁:“待收集来的汁液凝固阴干,颜色变成深褐色,叫做生膏,但气味腥臭。若再进一步加工处理,得到熟膏,味道会变得香甜芬芳,但毒性也更加浓烈。” 贺祎眉心一动,身体微微坐直几分,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我曾见过为了向家里讨钱买毒,而举刀砍向爹娘子女的。这毒一旦沾上,便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了,不知多少家庭都要为此分崩离析。” 林笙道,“而且此花危害不止如此,如果有人带头服,自然会有人带头种。这花是蒲干国之物,在大梁难养,则意味着价格更贵。但价贵也意味着利厚,更会令人趋之若鹜地来种它,尤其是像北丘这般贫瘠又多雾水的山区。” 贺祎马上反应过来,若大梁土地都用来种这种价贵的毒花,便没人种粮食了——人性趋利,若种花赚的远胜过种田,那百姓自然会选择种花。 但田粮是一国之本,是万不可动摇的。 林笙赞同,又道:“更可怕的是,种过这种花的土地,短时间内根本种不出其他粮食。即便退毒还耕,也需要让土地修养好几年,才能重新耕种。那百姓就只能饿肚子,如果时运不济,遭遇旱涝,则必会引发大-饥-荒。” 为了不让贺祎起疑,林笙并未透露更多,只说这些是少时偶遇一名游历各国的隐士所知。 贺祎听完这些,再看向这支冶艳娇丽的花枝,心中不由震荡。 ——如此之毒,若官员服食,则必生腐败;若军队服食,则人弱马疲,每仗必败。若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人人服食享乐,民生终将凋敝崩溃…… 那大梁就真的完了。 林笙看他焦虑起来,安慰贺祎说:“殿下也不必过于紧张。这花应该只是那支异国商队,无意间与玉枢交换来的,玉枢看来也并不知此花用处,只是觉得美丽所以养了一些。应该尚未传播出去。而且,这花本就是药,药没有错,错的一直是如何用它的人。” 孟寒舟还拿着花比量,听罢讽笑一声:“对,错的就是你那个三弟。” 贺祎眉头紧皱,只觉头疼万分:“怎么又与他有关?” “之前不是与你说过吗,他孝心大作,重金悬赏一种仙药。”孟寒舟努努嘴,“他画像上找的,正是这个花。方才林笙与我商量的,就是此事。” 贺祎一愣,这么巧? 但随即他更加愤怒了。 堂堂皇子,带头以黄金高价收购毒花,像什么样子!若真让他先一步寻到这花,皇室带头服用,到时候上行下效,人人服花修长生,那大梁又完了! 贺祎正在“大梁完了又完”的未来中焦心,随即又狐疑起来:“若早知世间有此花,御医司早早就会报上去了,何等着他发孝心?此花我都闻所未闻,恐怕连向来谄媚的长生宫都不知,他又是如何得知?” 孟寒舟耸耸肩:“你们京中的争端,我们穷乡僻壤哪里知晓。许是他身边多了位学富五车的谋士呢。” 贺祎听他阴阳怪气地说着“你们京中”,只能无奈摇头。 老三那些门人,他大都有几分耳闻,没听说有什么博闻强记的新人物…… 不对,还是有一个的。 “你倒是让我想起来了。我离京之前,京城里那位‘孟公子’倒是颇出风头,老三对他很是赏识。”贺祎道。 若说京中最近出了什么新人,那自然非这位“新孟世子”莫属了。 这一提,也把林笙给提醒了。 ——那个真世子孟槐,不也是从上岚县出去的吗? 大梁此前从未出现过罂粟花,会不会是孟槐北上认亲时,途径北丘,发现了这花给带出去的呢?可他即便真的发现了这花,又是如何知道它的作用? 林笙百思不得其解,一时之间有些懊恼,当初这书怎么就只囫囵看了半本,若是能看完…… 也不对,林笙又摇头。 书中孟槐进京应该是在这个夏天,他当时看到了孟槐进京后的那个除夕。半年光景,在书中不过短短数页,大都是在讲孟槐如何适应新身份,如何结交豪门权贵,又如何讨父亲欢欣。 孟槐还在积累人脉准备金手指的阶段,根本还没机会认识三皇子。开篇寥寥数语的介绍时说,这位三皇子母族煊赫,门下豪族权贵无数,故而心高气傲,十分瞧不起寒门。 当时的孟槐,虽已认祖归宗入了孟家。但在他眼里,孟槐出身草莽,不过是个靠血脉进京攀亲戚的,大概比寒门还不如,根本没资格近他的身,更不说肯听孟槐献谋献计。 第151章 控鹤使 林笙脑中一阵空白。 衣上仙鹤翻飞, 祥云浮动,起此彼伏如碧海腾涛。 林笙紧紧贴着身后的墙面,但平齐的墙壁无处可攀抓, 令他仿若瀚海中的孤舟, 飘飘曳曳。风浪卷着海潮腥气一阵又一阵地往他单薄的帆上拍打。 孟寒舟似感到他有些无助和无措, 可能从来没有这样被人对待过。 他摸索着捉住林笙的无处安放的手, 将它放在了自己的发后, 示意林笙可以扶着这里。 林笙想说不必这样做, 但他也是人,也会被挑起情-欲。此事一旦开始了, 就难免会想舒服地继续下去。只是林笙还秉持着一线理智,不想将孟寒舟抓疼。 孟寒舟却不是这样觉得的, 因为埋在衣摆之下, 他看不到林笙的表情,只能感受到林笙一直若即若离地碰一碰自己。 但林笙哪里知道,自己试图保持的贴心在这小狼崽子眼里是冷淡的表现,不过须臾, 原本和缓平稳的碧海突然见卷起飓风,将刚刚把持住平稳的小帆紧紧裹挟, 仙鹤在云头风眼之中, 戚戚流泪啸鸣, 无辜盘旋。 林笙的忍耐力亦有限,狂风骤缩之时,他一把抓紧了手中的发丝,下意识地将其往身前带, 似水手紧紧缠着救命的桅线。 发根的疼痛沿着后颈弥漫,但孟寒舟丝毫不觉痛苦, 反而将这种细微的痛楚,视为得到心上人回应的愉悦。 衣摆上仙鹤翅膀的每一次飞腾,都像是往谷欠海中投入的一块热炭,加重着潮湿的热气,让林笙仿佛真的快要羽化而去。 “唔——”孟寒舟脸色变了一变,喉间翻滚。 仙鹤收羽,没入云后金光之中。 孟寒舟继而呛咳两声。 林笙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倍感疲惫,视线微微涣散。松开紧抓着的发梢,指缝间还绕着几根被扯断的青丝,他后背贴着墙面缓缓地滑落。 在快要跌坐在地时,又被孟寒舟一把托住,拢进怀里,慢慢地抚着脊背。 林笙长呼吸了一会,良久才凝聚视线,将手重新攀上他的后背,又紧急意识到他后背有伤而快速挪开。 孟寒舟感觉到了,在他耳旁轻声笑着问:“缓过来了?” 林笙怔了怔,脸色潮红,有些欲言又止:“你……你快吐出来。” 孟寒舟好笑道:“怎么吐,早已咽下去了。” 林笙:“……” “没关系的,你平日吃的淡,喝的都是清茶。它味道还不错。”眼见林笙的脸比前一刻还红,孟寒舟不禁不住嘴,仍不知羞耻地追问,“我也是第一次做,没有刮伤你吧?” “闭嘴。”林笙偏过头,臊意难褪,睫毛颤了又颤,始终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但他方才痴迷的神态显然昭示着,他是享受的,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孟寒舟知道他脸皮薄,自然没有再继续不解风情下去,任林笙懒懒地赖在自己肩头,慢慢消化这件事。 过了好一会,林笙才终于压下脸上的热气,从孟寒舟身上抬起头来,唇-瓣翕动地尝试了几回,他终于说出口:“你那个,我也帮你……” 孟寒舟道:“不用了。” “?” 林笙纳闷孟寒舟怎么忽然跟自己客气起来了。 但当他底下视线,瞥见孟寒舟分开跪坐着的双膝,那片紧贴的面朝自己的布料上,早已无需人为施肥浇灌,自行洇开了大朵的湿痕。 林笙反应过来,立即红了脸:“你,你怎么……怎么这都行。” 孟寒舟毫不避讳地在他耳旁轻语:“怎么不行?你方才那一刻,声音实在好听。我一想到你的表情会是怎样的漂亮,就一时没有忍住——唔。” “够了……再说我要生气了。”林笙听不下去这污言秽语,也根本不记得自己发出了怎样的声音,只是仓惶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了。 孟寒舟隔着手心,眼尾一弯,仍朝林笙笑。 仿佛得到飨足的那个是他自己一般。 过了会,林笙平复了心跳,爬起来收拾好自己——托某人的福,衣服没脏,也没有揉皱,更没有被扯坏,他仍然是仙风道骨的“虚华仙君”。 “仙君。”孟寒舟在身后唤他。 林笙整理好衣摆,闻声回头看了一眼仍大喇喇坐在地上的孟寒舟。 如仰望神祇一般,虔诚地仰望着他。 林笙只觉多看他一眼,自己的心跳就少一分。 他匆匆去床上扯了条毯子,扔在孟寒舟身上:“快起来,还要显摆自己是个变态显摆到什么时候?” 孟寒舟笑吟吟将毯子随便往腰上一缠,问道:“那我这样算伺候好了吗,可以封我个仙使当当了吧?” 顿了顿,他又唤林笙:“仙君,我腿跪麻了,拉小仙一把。” “你们仙使为了往上爬,都是这样伺候仙君的?”林笙没脸,但还是伸手过去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拖到床铺上,揉了揉他的膝盖。 他瞥一眼劳苦功高、为搏上位无所不用其极、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孟小仙使”,实在是拿他没办法。 现在林笙一看到他那头被自己抓得凌乱翘起的头发,就禁不住想起那衣摆上起伏波动的鹤鸟:“封你个控鹤使吧。” 林笙斟了杯茶水叫他漱口。 孟寒舟没想他真能编出个名字来,他接过茶盏,一边吐出漱口的清茶,一边问道:“这个控鹤……做什么的?” 林笙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养鸟的!” 孟寒舟一愣,继而笑得前仰后合,他将空杯扔到一边,又不知好歹地缠住林笙要亲-吻:“这差事不错,以后仙君的仙鹤,都归我养。我一定养得它见到我,就会挥羽昂首。” “……” 林笙才擦干净的脸颊又被他蹭湿了。 真不知道这人怎么脸皮这么厚,腰上还湿凉着,就能厚颜无耻地说出这种话来。 年轻果然好,脸皮和力气都多得没处使。 他将这块狗皮膏药从自己脸上撕下来,脱了这套惹事的衣袍,重新换了身常衫:“我去拎热水,拿帕子,你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孟寒舟老实地盘坐在榻上,托着腮看林笙眼梢未退的微红,眸里微不可及地闪亮着:“知道了,我的漂亮仙君,你早些回来,小使寂寞。” 林笙又折回来,拿一条宽发带打他那张破嘴上绕过去,在脑后打了个结。 孟寒舟:“唔,唔唔。” 林笙满意地离开了。 - 接下来的两日倒是平安无事,只是席驰那边似乎有些忙碌。当众处置了以玉枢天师为首的净火道首脑等人后,许多原本被压迫得不敢出声的使役与神女们,也陆续开口说话了。 他忙着处理尸体,还要整理供词,一时之间分-身乏术,林笙都没怎么见到他人。 那白铁匠大仇得报,虽仍觉恨憾,但事已至此,女儿已不可能再回来。乱坟岗上的尸体层叠凌乱,尽管后来被守兵们重新挖坑入土为安了,但新立的墓碑上也都是空的,根本认不出谁是谁来。 白铁匠望着这漫山坟碑,也无法找出哪个是芹儿,眼睛红了又红,便是粗人也忍不住流下泪水来。 乱坟岗是孟寒舟带他去看的,待白铁匠蹲在树下自个儿默默哭完,他走过去问道:“后山的矿,我会继续开。念在你也是被玉枢所威胁,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留在这里,继续隐姓埋名为我干活;或者……” “我留在这里。”白铁匠斩钉截铁道。 孟寒舟问:“不听听第二个选择?” 白铁匠拿袖子潦草抹了下脸,摇头道:“我的芹儿在这里。做父亲的,不陪着闺女怎么行。” 孟寒舟一顿,说道:“既然你决定了,我也用得着你,也就不劝你什么了。我不是玉枢,会照常给你发工钱,也不会限制你进城买东西。但你也不要多问,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做的事,绝对不会对百姓不利。” 白铁匠点点头。 “我现在便有一件顶重要的事。”孟寒舟道,“听说你会打白铁。我心上人想要一副白铁医刀,一套白铁针具,你能做吗?” 白铁匠沉默片刻,摇头道:“已经打不了白铁了。” 孟寒舟皱眉:“什么意思?” 白铁匠道:“铸打白铁需要极热的炉火,且中途火不能熄。当时金国盛产一种矿石,投入炉中可以令温度升高。如今金国灭了,那矿石也绝了,铸白铁的技法自然也用不了了。” 孟寒舟心道,原来这才是白铁技艺湮灭的原因。 “原来如此。”孟寒舟问,“是不是只要我能让温度足够,白铁技法就可以重现于世?” 白铁匠颔首:“不错。” “好。这几日你且在谷中修整。”孟寒舟颔首,“回头薪火与图纸一并给你送来。” ——要温度,孟寒舟恰好就有,黑油焚烧的温度,远比任何炉火要炽热。 孟寒舟回到赐福村时,见林笙又带着两个劳力,在屋檐下扯了块布遮阳,在给众人看病开方。这两日众人陆续缓过来了,纷纷来找“林大夫”诊脉。 那个富家女“四娘”也在一旁帮忙熬药。 四娘亲眼见了孟寒舟杀人的样子,虽然是仗义之刀,但还是禁不住有些怕他。见他悄声走来,赶紧把屁-股从凳子上挪开,连着手里的蒲扇一并让给了他。 林笙还不知觉,仍在低头给人诊脉:“四娘,帮我取二两黄芪来。” 装药的小布袋就在檐下一字排开挂着,上面都用纸条写了名字。四娘赶紧应了,翘脚去取了他说的药,用小铜称称好,托在小碟子里碎步过来。 走到跟前,孟寒舟先是一伸脚,后是一伸手,将她拦住了。 四娘看看林笙,又看看孟寒舟——选择恭恭敬敬将药碟捧到这位杀神的手上。 第152章 总要有人撑伞 林笙忙披上外衣, 赶到四娘居住的房间。 她是同另外两个女子一起住的,虽然村中条件有限,三个姑娘睡在一张通铺上, 但都是席驰命人收拾好的棉床褥, 谈不上华贵但肯定干净绵软, 比曾经那脏兮兮黑漆漆的地宫不知好了多少。 此时, 四娘受了惊吓, 还有些惊魂未定。 林笙赶到的时候, 一抬眼,屋内的正梁上挂着一具微微摇晃的人形, 地上还瘫倒着另一个姑娘,正面色青紫地咳嗽。四娘手忙脚乱地撕扯她脖子上的布条:“你们干什么想不开啊!” 另还有两名守兵正吆喝着拿刀来, 割断绳子把女子尸体放下来。 见到林笙来了, 四娘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脸色煞白一片:“林大夫!你快看看阿蔓!” 孟寒舟上前去,伸手探了被解救下来的女子的脉息,又拨了下她的头颅, 朝林笙摇了摇头,低声道:“颈断了, 没救了。” 旁边另一名上吊未遂的女子虽有赴死之心, 但听到阿蔓真的死了, 眼中又不禁流露出惊恐,忍不住抽泣起来。 林笙呼吸沉了沉,转而看向身后的四娘:“四娘,这是怎么回事?” 四娘一想到一睁开眼睛, 床头就吊着个人,还觉得浑身发凉, 她哆哆嗦嗦地说:“我本来好好睡着觉,突然听到一声巨响。睁开眼睛一看,就看到,阿蔓吊在梁上,芸芸摔在地上……” 详问之下,竟是四娘同屋的两个姑娘相约等四娘睡着了,就一块上吊自尽。 但芸芸力气小,用来当拴房梁的布条没有系结实,结果布条的结扣松开了,将她摔下来,这才惊动了熟睡的四娘。 守兵们将那死去女子的尸体蒙上白布,抬了出去。 眼看天就要亮了,林笙实在是不能理解,他看向没死成的芸芸姑娘,走过去俯身问道:“天亮就是回家的好日子了,为何今日还要寻死?” 不料他不说还好,一说,芸芸脸上悲怆之色更重。 她骤然抬头盯着林笙,眼眶里不住地往下流泪,质问道:“家?哪里有家?我们和四娘不一样!我和阿蔓都是被爹娘献来伺候神仙的,结果神仙是假的,天师也是假的!我们失了身的姑娘,没了清白,回去后要怎么做人?与其出去后遭人白眼,被人指指点点,还不如现在就死了得了!” 林笙哀其不幸,说道:“如何不能做人?我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出去后便说天师东游,你们各自归家修行。此地的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他们如何又能知晓?这些守兵倘若敢说出去一个字——” 他意识到守兵不是听令自己的,才一停顿,孟寒舟就接话道:“他们若敢说,舌头就全部拔-出来烤了。” 几名来收拾残状的守兵听得立即收紧了腮帮,赶紧退出去了。 芸芸仍破罐破摔,哀声道:“就算这里没人说,外面的人也会多想!一日不知道,十日不知道,那等说亲的时候呢?他们早晚会猜忌的!难道等他们叫人来验我身子,当众给我难堪的时候,我再去死吗?我还不如死在这里,让他们以为我随神仙去了!” 林笙皱了皱眉,怒其不争:“能走的路子多了去了,怎么就非要死?” “林大夫!你说的好轻巧啊……”芸芸红着眼睛,“你是男子,你的路子自然多得很,可这世道给过我们女子别的活路吗?!” 林笙一顿。 她胸腔鼓动,一时哭愤,趔趄着爬起来就往外跑去,还不小心撞了林笙一下。 “哎,芸芸!你去哪?”四娘急急叫了她一声,又回头看看林笙,最后还是担心芸芸,追着她去了。 林笙撞得晃了两下,被孟寒舟护住肩膀。 “林笙?”孟寒舟看他不动,小声唤了一下。 林笙沉默片刻,回过神来拍了拍孟寒舟的手:“没事。叫个人跟着她俩,别让那姑娘再去寻死。” 孟寒舟动动眼色,便有个守兵跟出去了,他劝林笙:“别放心上。” “她说的也没有错,是我们考虑不周。这世道吃人,怪不得她。”林笙抬头看了一眼梁上垂着的布条,上面没有血,却好像处处是血,“待将她们找回来,就带她俩去别处休息吧,我房中有安神茶,叫人取了煮上两份。” 林笙走出来,先前抬尸体出去的人又回来了,有些茫然地问:“林大夫,这尸体埋哪儿?” 这一下子把林笙给问住了,这姑娘死也不愿回家被人说闲话,尸首自然不能带回去了,他叹了口气,道:“也埋在后山吧,寻个好地方。” 他说罢,往回走的时候,看到两旁屋舍的灯陆陆续续地都亮了起来。屋舍紧密,芸芸与他的争吵声早已传了出来,姑娘们三三两两地站在窗隙中、门缝里,偷偷地看着阿蔓的尸体被抬过去。 黎明的赐福村似笼着一层薄纱,万籁俱寂,本该等待朝阳初起的时辰,这一双双缝隙中望出来的眼睛,却似一颗颗失眠的星星。 没有人出声,她们只是静静地看着。 净火道之案,本和林笙没有任何关系,他应该是能站在制高点上谴责一切的。但现在林笙却觉得眼前这条窄窄的村道,让人压力倍增,每一步都像是将人架在火上烤。 他沉默地走着,被两旁无数目光注视,只觉得有种无力感。他剪的断她们现在的白绫,治得了她们身体上的伤,又如何能剪断捆在她们灵魂上的绳索。 孟寒舟伴他走着,寂静了一段后,忽然道:“让她们去黄兰寨吧。” 林笙一愣,忽然抬头。 孟寒舟自顾自地道:“她们可以先去黄兰寨安顿,虽然现在烛火坊暂时不缺人手,但马上要建墨坊,到时候总要招人的,制墨要手细、耐得住性子,她们正好。若墨坊不适合的,还可以去上岚县万物铺当伙计。只要她们肯干,肯吃苦,我们万物铺不会丢弃任何一个人。” “看我干什么?”他笑了下,抬手蹭了蹭林笙的脸颊,“我知道你想救她们。你若不救她们,倒不是我认识的林笙了。” 一路走来,林笙总会竭尽所能,捞身边的人一把。 无论是当初被赶出京城、自暴自弃、想绝食觅死的自己;还是深陷泥淖、自立女户的李灵月。甚至是后来的方瑕、秋良、旋子兄弟、那对养马的父女,亦或者是因疫病而走投无路、抢夺路人的谢家人……但凡林笙能做到一二分,他都会不计前嫌,伸出援手。 没有林笙,他们终将成为坠在悬崖底下的一把烂骨。 他们这些人,包括孟寒舟自己,都是被林笙用藤蔓从悬崖下一个个拉上来的。如今能热热闹闹地聚在林笙身边,不过也是为着他这份救焚拯溺的心。 “怎么,你觉得我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孟寒舟被他盯得心神荡漾,他拨了拨林笙微翘的睫毛,“林大夫,难道在你眼里,我只是个爱耍刀的莽夫?” 林笙一扇眼睫,有几分想点头,但又遏制住了。 孟寒舟笑了一声,眯起眼睛:“还看?再不去问问她们的话,天就亮了,游仙的队伍就该出发了。” 林笙回过神来,匆忙叫来两个守兵替他去挨个屋舍传话,让姑娘们出来做决定。 天还没亮透,村中就已经灯火通明。 贺祎都被扰醒了,披着衫子,被安瑾伺候着捧着一杯热茶,看远处林笙被一群女子们围在当中,极具耐心地一句一句地解释着未来给她们的打算。 天气发寒了,贺祎都觉得有点冷:“他就这样走到哪里,救到哪里,得弄多少人回家啊?你不管管?” 孟寒舟靠着门墙:“不好吗,我就喜欢他这样心善的。他救得起,我就养得起。再说了,他为何到处能救?还不是因为你们老贺家尸位素餐?倘若人人安居乐业、无病无忧,世道公平顺遂,还轮得到他看不下去?” “……”贺祎只是出来看个热闹,没想到这都能被踹上一脚,简直是自己找罪。 …… 那边林笙给姑娘们记了名册,又将自家万物铺在上岚的地址,以及黄兰寨的地址都誊抄了些,分给她们。游仙过后,愿意跟他们走的便一起走,想回家的便各自离去。 倘若之后还有人遇到难关,愿意投奔,拿着纸条他们一样接收。 这世道就算不公,但总会有一块平和的绿洲,让她们好好生活。 天下雨,总会有人撑伞。 “你们再回去好好想一想吧。”林笙认真道。 说到口干舌燥,姑娘们渐渐地才从懵懂中听懂,她们互相看了看,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低低私语了一阵后,在一片半信半疑中慢慢地散去。 林笙一扭头,看到孟寒舟正悠哉地在屋檐下喝茶,便仆仆地往他那边小跑,要水解渴。 “慢点。”孟寒舟掏出方帕,揩去从他嘴角溢出的水渍,“她们怎么说,信你吗?” 林笙痛快解了渴,将手中名册递给孟寒舟,正要说什么,余光却感觉有人在窥看自己。他回首寻了一圈,终于在一处房角发现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少女? 那人被发现了,连忙躲了起来,等再冒出头来看的时候,赫然被出现在跟前的孟寒舟吓得原地蹦了三尺高。 他身材清瘦矮小,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孟寒舟拎他似拎一只兔子:“你是什么人?在这做什么?” 孟寒舟冷声的质问慌得他语无伦次,半天也没说清楚。 惊慌之下,他还踢了孟寒舟一脚。 林笙印象中也没见过他,便找来人问了问。 负责巡逻村庄的守卫也回忆了好一会,才终于想起来,说到——这就是赐福村里一个普通的使役小子,统计人数的时候见过,胆子小,不爱说话。大家都忙得要命,后山乱坟岗的事、地宫里的事、给女子们收拾屋舍被褥的事……也就没人在意他了。 第153章 虚华仙君 英华垌前停了一驾马车, 是席驰带人连夜改造的。 马车拆了门窗,改作三面垂帘,用现摘的茉莉花枝点缀, 还燃着袅袅清香。层纱隐隐, 四角流苏, 撩动着山间晨雾, 仿佛真是从仙山中驶来的一般。 林笙被一众“仙从们”簇拥着走出来时, 孟寒舟正在检查马车, 他刚吩咐让人多加了一层软垫上去,便忽闻身后传来一道悠长的法铃声。 红日东升长夜晓, 霞光初染翠山袍。 孟寒舟回头,望着他从空蒙岚雾中走来, 一袭仙衣, 头顶莲花冠,波动着水色玉光——尽管孟寒舟已提前见过这套衣服,但正式见到如此盛装打扮的林笙,仍将他迷得神魂颠倒。 即便知道他这仙君是假的, 孟寒舟还是心甘情愿匍匐在他膝边,乞他抚顶赐福。 原本初见席驰改造的这辆茉莉花车, 孟寒舟还觉有几分夸张, 现在他却觉得, 他的仙君就该配这样的车。 林笙第一次做这种事,虽然做了些心理准备,不免还是有些心虚,见孟寒舟盯着自己目不转睛, 他摸摸衣摆、捋捋袖口,不安地问:“怎么, 很怪?” 孟寒舟跳下马车,朝他走来,突然冷不丁屈膝拜了下来。 林笙被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不知道他又搞什么幺蛾子,赶紧伸手去拽他起来。 孟寒舟不仅不动,还仰起头来看他道:“我才拜一下,你就这么大反应,待会进了城万民俯仰怎么办?” “……”林笙听出他就是打着旗号揶揄自己,在孟寒舟伸手触他足尖时,故作高冷地退开半步,“那你跪着吧。”干脆将他撇下,绕过这人攀上了花车。 一众仙仆扯幡的扯幡,紧随其后;众女子挽花行前,由四娘扮作的提灯神女开路。 马车晃了晃,林笙才坐定,孟寒舟就不知何时一个闪身钻进了车里,待回过神来,腰身已落入他手中。 孟寒舟抬手遮下一半竹帘的同时,一个干燥温暖的吻也落在了林笙唇角。他亲完却不走,还在他脸旁颈侧嗅来嗅去。 “你干什么……”前后全是人,林笙谴责地瞪他一眼,下意识舔了一下唇边,“别胡闹。” “你身上怎么这么香?”孟寒舟奇怪道,他指腹扫过林笙耳根,发现细细的璘光,“你扑胭脂了?” 林笙将他推远一点,理了理领口:“不是胭脂,是珠粉。四娘说,会显得气色好,有光彩。怎么,很奇怪?” “不是。”好看自然是好看的,珠粉中还掺着香料,孟寒舟还想再闻一闻,“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会愿意扫粉,从来没见过。” 林笙随口道:“怎么没见过,大婚那日——” 他喉间一顿,不说了。 大婚那晚,林笙也是盛装打扮,喜服赤红,珠翠满鬓,面上不仅扫了珠粉,还扑了胭脂、描了黛眉和口脂。衣香鬓影,秾艳天成。 只可惜当时孟寒舟缠绵病榻,脾气还暴戾恣睢,看谁都不顺眼。对成亲一事本身都没什么实感,毕竟堂都不是他亲自拜的,所以并没怎么仔细地欣赏过他的新娘子。 至今孟寒舟还十分后悔此事,早知今日,他当时就是拼死也应该多看林笙几眼。 孟寒舟盯着他看,明知道下文是什么,但还是想听林笙说——他喜欢听、想听林笙反复地描述他们成亲那晚的事情。 可惜仙君恼羞成怒,将他一脚踹出了马车:“控鹤使。这里没有鹤给你控,你出去控车吧!” “下次,再为我扫一次胭脂吧。”孟寒舟又耍赖道。 林笙隔着车帘,微微一挑眉道:“再多话就下去扫地。” 孟寒舟笑了笑,作了个封口的动作。 游仙的队伍在万丈旭日金芒之中,浩浩荡荡地回到北丘城。 而此时,城中为给赤灵娘娘庆生的红绸都还没有撤,新的传言早已四起。 乔装成百姓的飞霜营守兵们,这两天日夜奔波在街巷中,说什么有仙人临世,山中突现祥瑞,引得百鸟争鸣,他们亲眼看到七彩祥云,撞见赤雁白鹿出没。 又说那仙人一身贵气,超脱物外,乃是药仙座下,有回生之术,能引生渡死,虽已万岁之龄,却仍发如青丝、容颜胜雪云云。 “你们听说没有,仙人马上要来咱们城里布施了!” “真的?那玉枢天师……” “他可比玉枢天师厉害,天师见了也要拜的!快点快点,去晚了经楼可抢不到下脚的地方了!” “哎你家那个跛脚的老母,请了三次符水也没好吧?不如拜一拜这个仙人?我听说,城西那个老王头,不是生不出孩子吗,出去猎兔子的时候偶遇了仙人,当晚回来媳妇就怀上个大胖小子!” “真的?!他都七十六了!还能生?” “那可不!仙人是药仙的亲传弟子,是给玉皇看病的,在天上比赤灵娘娘的官儿大!赤灵娘娘病了都要朝他求药呢!” 百姓们哪里认得多少神仙,不过是人云亦云,人信亦信。说的人多了,假的也传成了真的,本来半信半疑的事,从七大姑八大姨嘴里传来传去,好似大家都亲眼见了似的。 县内官员面对日渐喧嚣的流言,既不敢说,也不敢阻止。 他们私通邪道的把柄一早就落在了贺祎手里。尤其是县令,被席驰深夜造访,拿着太子令牌长驱直入,吓得他扑通就跪在了地上,连官印都掏了出来。 上下官员自顾身家性命,自是大气不敢出,无论席驰等人在城中散布什么消息,他们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街上闹得动静再大,他们统统闭门不出,视若无睹。 林笙听得十分离谱:“太夸张了。到时候这些百姓若让我像玉枢天师一样,表演‘仙法’,我怎么办?” 孟寒舟笑道:“怕什么,你的医术就是最厉害的仙法。再说了,玉枢会找人演戏,我们难道不会?放心吧,已经给你备好托儿了。” 林笙:…… 感觉自己才是来坑蒙拐骗的。 周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隔着重重帘幔窥视仙颜。林笙两手交错地攥着,感觉胸口砰砰直跳,正坐立不安,一只手探入了帘中,悄悄将他握住。 “没事,都安排好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算真要是搞砸了——”孟寒舟悄悄侧身朝他说,“咱俩当即就跑,太子殿下身体不好,追不上我们。这个小监视官,回头一刀劈晕了就行。” “……孟郎君,奴不是监视官。殿下只是让奴来帮忙。”安瑾也扮作仙使,伴在车旁随行,听言苦着脸道。可又不敢说,孟寒舟是能干出跑路这种事的,安瑾怕他俩当真撂下烂摊子溜了。 孟寒舟冷笑一声,摸了摸藏在腰后的匕首刀鞘。 看安瑾比自己还紧张,林笙无奈道:“放心,他就是说笑,不会跑的,也不会打你。” 安瑾不相信孟寒舟的话,但信林笙的,闻言悄悄松了口气。 这么一插科打诨,倒是让林笙放松了些。 百姓们早已聚集在经楼前,远远的看到这一路仙铃清路,蹁跹神女开道。到了近前,忽然莫名就起了一阵风,卷着帘幔飞扬,阵阵仙雾便自车周飘逸出来,雾气似香、似药,隐有绰约身影浮现。 这是,头顶微微一暗,紧接着有人喊道:“花雨!下花雨了!” 众人抬头,见漫天雪色花瓣纷飞,两楼之间竟还架起了一座虹桥,无数彩羽鸟衔着花枝从天际飞来,盘旋在虹桥四周,甚为壮观。 在大家惊叹这奇景之时,门前拥挤,一个拄拐的男子忽然被人挤了出来,一个踉跄跌倒在仙车之前。他恐怕惊怒了仙人,匆忙拖着半截不利落的身子,爬起来朝车内仙人磕头。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 若是放在以往,他惊了玉枢天师座驾,只怕要供奉大笔香火消灾。在场百姓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然而,只见那为仙人驱车的仙使一抬手,一抔药末落在了他身上。 男子先是一吓,后是一顿,继而拍了拍自己的腿,忽然欣喜若狂地叫道:“我腿好了?我好了!”他顷刻就站了起来,丢掉拐杖,原地蹦了一圈,兴奋地向人群喊着,“我瘸了十八年,竟然能走了!我能走了!” 而从始至终连动都没动过的林笙,这才明白,什么叫“早就备好了托儿,他什么都不用做”。 可是这托儿也太明目张胆了些!真的有人信吗? 周围突然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就在林笙暗自怀疑时,忽然就山呼海啸地叫喊起来。 “仙人!真的是仙人!” “仙人施法了!” 众人磕头的磕头,跪拜的跪拜,一边高呼大仙,一边祈祷请求赐福。 孟寒舟趁机蹭了蹭手上的面粉。 林笙:…… “静拜——!避让——!” 一声高喝,只听仙铃再度响起,百姓们纷纷安静下来,俯首不敢抬头直视,只在低垂的视线中看到一双履靴踏着仙雾在众神女仙使的簇拥下,进入了经楼。 有胆大的偷偷抬起眼睛瞄去,攘了攘身侧的人道:“哎,吕掌柜的,那头前儿提灯的,不是你家四姑娘吗?这才几天,就当了神女里的头儿了!有出息啊。” 吕家老爷抬眼一瞧,可不正是! 他顿时自豪起来。 四娘提着灯昂首走在前方,身后是两列毕恭毕敬的“神女”。 至楼内屏风后,林笙一拂袖,端坐在了曾经玉枢坐过的经台上。四娘见他坐稳,清了清嗓,喊道:“起灯!” 话音刚落,楼内无数灯台竟无人自燃!霎时就将整座经楼点亮! 那烛火之光,竟比先前玉枢天师所燃的灵火更加明亮夺目,刹那全部亮起时,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第154章 皮囊换物(补1000) 孟寒舟嗓音响起的那刻, 被窝里的“孟寒舟”也僵住了,他才刚钻进来趴在林笙肩上,此刻颤巍巍地想再钻出去, 却已来不及了。 而此时一脚踏入门内的孟寒舟, 回头所见便是——烛晕残光之下, 床幔半垂, 被子里鼓鼓囊囊, 一个起伏有致的身躯卧在林笙怀里。 孟寒舟的脸上几乎崩开一道裂纹:“你们……” “不是, 这是——” 这我也不知道是谁啊!! 林笙也是刚被动静弄醒,正睡眼惺忪, 根本不知道这钻进来的是什么人。 但那边孟寒舟已经炸开了,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二话不说“锃”的一声就亮出了匕首, 逼近过来。 可是到了跟前,孟寒舟眸光倏地凌厉扫过埋在被子里的人形,又下不去手,怕误伤林笙, 一怒之下,怒道:“从他身上下来!” 他气得几乎破音, 林笙先动起来, 一脚将藏在被子里的人给踹了下去。 那人似乎有些笨拙, 被缠在宽大的被子里,在地上滚了两圈,越裹越紧,愣是没找到出口。快要憋坏了的时候, 有人一脚踩住了被角,他这才扒拉出一个洞将脑袋钻出来:“谢、谢谢……” 一抬头, 看到的是面露寒光的孟寒舟。 孟寒舟冷笑道:“不谢,裹着被子正好。割了脖子吊起来,还能用被子吸血,免得脏了地板。” 对方吓得瑟瑟发抖,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求饶地看向林笙。 孟寒舟就要下刀,林笙凑过来看了看,诧异道:“是你?” ——是那日赐福村那个穿女裙的少年,林笙不知道他叫什么,那天话没问完他就挣脱跑了。不知怎么胆大包天的出现在这里,还敢爬他的床。 “为什么要进我的房间?”林笙语气也有些冷,“说清楚再考虑杀不杀你。” 孟寒舟气还没消,将匕首往前一递,少年脖颈上被锋刃压出一道白痕,随时都会见血。他微微发抖,害怕得话都说不出来。 “胆子这么小,还敢做这种事?”林笙真不知道该夸他无畏,还是无知。 好半天少年才小声道:“我想和你在一起……” 孟寒舟哪里听得这个,顿时眼角一跳,当即将刀刃送得更加靠前,就要宰了他放血。少年立即哭着重新组织语言:“不是,不是,我想让你带我走!” 林笙按住快要烧起来的孟大少爷,皱眉问他:“走去哪?好好说话。” 少年戚哀地道:“你那天说,那些姑娘都能去你的铺子里做工……我也想去。” 竟是为了这件事,但姑娘们要去,是因为在外边活不下去了。他是个男子,只要不痴不傻有一把子力气,总能找到糊口的机会的。 林笙看他也没什么攻击性,伸手将裹成了蛹的被子揭开,放他出来,纳闷道:“你为什么想去?” 少年还穿着神女的衣服,可能是跟着游仙的队伍一起混进来的。 他彷徨了很久,看看铁着脸杵在一旁的孟寒舟,又看看林笙,脸色红红白白了一阵,似乎是有难以启齿的话语,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说就死。”孟寒舟再度提起匕首。 “呜别杀我……”少年怕得抱起脑袋,松垮的袖口就滑了下去。 林笙定睛一看,神色凝重起来,握住了他的手臂,掀开衣服——只见他身上青青紫紫,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再往下不便查看,但料想肯定不会是完好无损。 “我前几日在英华垌开诊,这几日又在楼里看病,你怎么从来没找过我?”类似的伤痕,林笙见过无数次,在那些姑娘们身上,“那群王八蛋……你跟我来。” 少年挣了挣,像被人薅住前爪而努力后退挣扎的小猫:“不要赶我,我想去你说的那个地方。那地方那么好,是只有女子才能去吗,我……我可以做女子的!” 林笙停下脚步,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能做女子,女子能做的事情我都能做!”少年搓了搓衣角,声音变得微弱起来,“那、那个事情也行。” 林笙:“……” 林笙深吸了一口气:“你来找我,钻进我的床,就是想让我带你走?” 少年点点头。 故作的媚色,与天真的期待,一齐出现在他过分年少且清丽的脸上,透出一种违和。 林笙沉声问他:“这些事谁教你的?玉枢?那些神祝?” “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少年愣了一愣,他不知道林笙为什么听起来有些生气,难道是他嫌弃自己身上伤痕多,太过丑陋。他拉住林笙,匆匆辩解:“我已经不疼了,不耽误的,可以随便做什么都行。” 他看看多出来的孟寒舟,有些恐惧,又有些认命,但说出的话却十分荒唐:“两、两个人也行。只要带我走。” 孟寒舟:“…………” 说他纯情,他身经百战能接受两个人一起;说他浪荡,他连勾-引人的话都不会说。 孟寒舟想宰他,都觉得他蠢。 林笙有些头疼,他坐下来,看着这个怪异的少年:“你叫什么?家是哪里的?” “江雀。”他回答,“家?我不知道。我是被卖的,卖了好几手了,前主家出不起供奉,就把我抵给了天师。但是天师不喜欢我,就把我送给了村里的神祝。” “江雀。”林笙道,“是谁告诉你,用这种事就能跟人做交换?” 名叫江雀的少年有些茫然:“天师,神祝,主人,还有之前的主人……” 他掰起手指,竟然一时间数不过来,“他们都说,养着我、对我好,我就要拿出有价值的东西回报他们。他们又说,我除了皮囊什么都没有。” 林笙难以想象他此前都在经历什么,不禁皱眉:“他们都让你换什么?” 江雀想了想:“衣被,吃的,住的地方也是要回报的,如果乖乖听话就可以住不漏雨的房子。穿他们喜欢看的衣服,就可以换几块肉吃,还有——” “好了。”林笙打断他,突然问道,“你吃饭了没有?” 江雀一怔,摇摇头。 他一直蹲在楼外的墙角,等到今天才有机会进来找林笙,肚子是空的,骨头也是凉的。 林笙揭开桌上的笼罩,把几个菜碟摆出来:“先吃饭吧。吃完了在楼里找个房间睡下。你这衣服也不合身,我叫人去买一身给你穿。” 江雀看了看桌上那几道鲜美异常的食物,又看看这雕梁画栋的经楼,他咽了咽口水,却良久不敢动弹,像是等待主人发号施令。 林笙把菜碟又往前推了推,声音温和下来:“吃吧。你不是想要跟我走吗,先把饭吃了才有力气,这就是我的条件之一。” 江雀闻言,忙拿起筷子,又瞄瞄林笙的脸色,见他真的是让自己吃,这才捧起碗来,一口饭一口菜的狼吞虎咽地往嘴里送。 待他风卷残云地吃完,去买衣裳的人也回来了。 林笙将他带到一间卧房,虽并不甚宽敞辉煌,但足够干净整洁,床也是软的,铺也是新的,屋里还有已经烧好的供洗澡的热水。 江雀已经习惯了这个流程,他进去洗了澡,把自己每一寸都搓洗干净。 他穿上新买的衣服,理了理衣带,重新出现在林笙房门口。门没有关牢,他从缝隙中望进去——林笙正在桌旁烛下看一本书打发时间,而孟寒舟正在旁边气呼呼地啃点心。 林笙抬手顺了顺孟寒舟的头发,低声说了两句什么,一抬眼就看到了门口的江雀。他托腮打量了一下,唤他进来:“洗好了?这才像样,衣服还挺合身的。” 换了那身不伦不类的裙子,一身少年气,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江雀进来站定,有几分不安,不知道一会是先从桌子开始还是床,是林大夫先来还是那个会杀人的孟郎君。他感觉孟寒舟并不喜欢他,说不定会将他弄死。 没等他胡思乱想完,林笙却道:“既然收拾好了,就回去睡吧。明日便有一批人先回卢阳,你跟着他们走,他们会起得很早。到了卢阳,会有人接应。” “啊?”江雀一愣,“我能去?” 林笙点头:“自然。你不是想去吗?” 江雀沉默了好一会,似乎脑袋里处理不了这种状况,他好像什么都没有付出,甚至还白穿了林笙一身衣服,浪费了他一桶热水。 他战战兢兢地看着林笙:“那我要拿什么来换?” 孟寒舟冷哼一声,还没忘了他爬床之仇,嘴上没个留情:“就你那二两肉,有什么好换的?拿去按斤称都嫌瘦。” 林笙清咳一声,起身将少年送回了房间,看着他上-床躺下。 他把治伤的药膏留下,让江雀记得自己涂上。 充斥着干净皂荚味道的被面盖在身上,江雀下巴夹着过于柔-软的被子,穿着软和的新衣服,看着这对他来说堪称奢侈的地方,又看看床头精致的药瓶。 还是不敢置信,又不死心地问林笙:“我真的可以去吗?我真的没钱,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能给你。你要不还是睡了我吧?” “江雀。真正对你好的人,不会要求你事事回报。”林笙严肃道,“你若想跟我走,这个道理必须记住。以后这样的话不能再说。” 江群讪讪地看着他:“……哦。” 林笙:“我带那些女子走,不是因为她们是女子,是因为她们情况特殊。男子离开英华垌后,谋生容易,她们却艰难。你想跟着一起去,直接告诉我就可以了,为什么觉得爬床能用作交换呢?说什么可以给人当女子的话,更是荒唐,既侮辱了女子,又侮辱了自己。” 第155章 江雀 林笙去了那小子房间后, 久不回来。 孟寒舟起先还拿起林笙方才看的那本书看,见是医书,十分乏味。看了会, 他就坐不住了, 腾一声站了起来——结果刚抬起屁股, 林笙就推门而入。 他立马坐下, 装模作样地翻着书, 余光瞥见林笙进来打开药箱, 翻找东西,他终于忍不住:“还要出去?” 林笙皱眉道:“江雀发烧了, 还得给他灌点药。” 那小子本来身上就有伤,又在经楼外蹲了两天受风受寒, 身体虚弱, 可能是一洗澡被激出来了。躺下没多久,两人说着话,江雀脸色就烧红了起来。 “看来明天他走不了了,回头让他跟着我们的车队回去吧。”林笙取了两瓶药出来, 抬头看了孟寒舟一眼,“你先睡, 我给他用了药, 稍看一会就回来。” 孟寒舟朝他伸手:“药给我。我去喂, 你睡觉。” 林笙半信半疑地将药递给他:“你行吗,别殴打他啊。” 要出门了,林笙又叮嘱:“吃了药要观察一会,如果服药后口渴, 要给他补水。” “……知道了。”孟寒舟拿了药,闷声不吭地去了江雀的房间。 林笙离开才不过这一小会, 江雀就烧得稀里糊涂,将被子踢到了地上,他走过去把人弄醒,将药粉混在茶水里,捏开他的下巴,强行给他灌进去。 “张嘴,喝了。” “唔!不要……”江雀呛咳了几声,睁开眼看了看,见是孟寒舟,他惊吓了一瞬,以为孟寒舟是来杀他的,但很快又顺从地张开嘴-巴,把略苦的药汤喝了下去。 昏黑的房间,孟寒舟也不点灯,修长高大的身影突兀地站在床边,像是来索命的黑无常。 江雀面色虚红地趴在床上等死,默默流泪。 “哭什么?”孟寒舟见他瑟瑟地瞄着自己手中的药瓶,眼泪流得越发厉害,片刻后才明白过来,这小子怕是觉得这是毒-药。 他无语了一阵,好笑道:“这么怕死,刚才为什么张嘴?” 江雀哭也不敢大声哭,只咽了咽流到嘴边的咸泪,颠三倒四地说:“林大夫是我的新主人。你是林大夫的……林大夫不想要我,被毒死也没有办法……” 孟寒舟看着他,啵一声将木塞塞回药瓶口,将药放在了床头小柜上,然后点了只蜡烛放在旁边:“看清楚了,这是治病的退热药,不是毒药。” 江雀支起身子,见药瓶上头贴着一张纸条,又抬头看了看孟寒舟,欲言又止。 孟寒舟:“还看什么?” 江雀细若蚊鸣地说:“我不识字。” “……”孟寒舟吸了口气,指着瓶身上的纸条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柴、葛、散!我想杀你,用不上毒药,抹脖子更快。” “钗,歌?”江雀捧着小瓷瓶,他根本不知道是哪几个字,他只认识珠钗啊簪子啊之类的东西,但知道不是毒药,泪还挂在脸上,却裂开嘴嘿嘿笑了。 孟寒舟懒得纠正他,见他虽然烧了,但精神头还可以:“死不了就老实躺下。” “哦。”江雀昏头昏脑的,把被子捞起来,老实地躺在枕头上。见孟寒舟吹了灯,折身坐在了屋内的圆凳上,他转头看看那道黑影,出声问道:“大郎君,林大夫真的会带我走吗?” 孟寒舟“嗯”了一声:“他从不骗人。” 江雀沉默了一会,又忍不住问:“大郎君,那个铺子里的活难不难?” 孟寒舟已经有些不耐烦,但还忍着:“不难,肯学就行。” 江雀闭了会眼睛,又睁开:“大郎君……” “你到底想说什么?”孟寒舟忍无可忍。 江雀还是有点怕孟寒舟,他哆嗦一下不敢说了,半晌,大概是安神的药效上来了,他慢慢的有些迷糊,才生出些胆子:“到了那边……真的不用伺候老爷们了吗?我以前……” 他絮絮叨叨地说起以前的事。 大抵不过是以前几任主子们将他倒卖的事。 他自小生了副好皮囊,七八岁时先是被拐子当做女童拐走,二百钱卖进了暗娼馆。后来被发现是个小子,鸨头本来觉得亏了,但有一回来了个醉汉,把他当少女拉进了房里…… 他在里面哭喊,鸨头在外面乐滋滋的数钱。 一年多,他被强迫接连接客,生了场重病,鸨头觉得没治了,就隐瞒他的病情将他一百五十钱卖给了一个看上他皮囊的商人。 那姓江的商人本想玩死了就罢,不过区区百十钱,没想到他命硬,生生挺了过来。病好后,商人喜出望外,就让他跟一个妓女学唱歌。因为嗓子细,学的很快,唱起来像小雀一样,还真能引来窗外小鸟驻足,这才得了名字叫“江雀”。 为了让他保持身段,江雀一直挨饿,身量长不开会更似少女,又比少女多一份滋味。他一边做着奴仆的活,一边又要伺候床笫。 但江雀毕竟是个男孩儿,吃的再少,也是要长个子的。姓江的商人只喜欢年纪小的,见他逐渐有了男子的样子,厌烦了,无论他怎样哀求,还是将他转手卖给别人。 后面几个主人,他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有的只是将他藏在别居里,满足那些见不得光的私欲。有的是背着夫人,想尝尝新把戏的滋味。有的则是将他当做席间的添菜,送给酒肉朋友共同品尝。 江雀这种奴仆,比女奴还低贱。在一个地方待不长的,主人们也就图一个新鲜,玩腻味了都会将他卖掉。换的主人越多,他就越不值钱,直到被最后一任主人,似凑数一样,献给了净火道。 那些神祝更恶劣。 总有些低等神祝没资格进入神庙,得不到地宫里那些漂亮的女子,便会将气撒在江雀身上……他只是想活着,想吃饭,想在刮风下雨的日子里有衣服穿。 他以往以来的经验,都教他,无论是衣服还是饭食,都是明码标价的。他想要,就要拿身体去换,那是他唯一拥有的,唯一能稍微值一点点钱的东西。 直到赐福村那晚,林大夫召集那些女子,说可以带她们去一个不会被人瞧不起、不会被当做牲畜物件转卖,只要能做活,就可以好好生存的地方。 江雀躲在墙角后面听着,觉得,那里比玉枢天师口中的九重天更像仙境。神仙住的九重天,他这辈子也去不了了,但那个好地方,只要跟着林大夫走就可以。 他又自然而然地,想用自己的身体,交换去那个地方的资格。 但是林大夫告诉他,那是侮辱。 林大夫生气地告诫他说,以后不许再那样做了…… 孟寒舟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那些毫无新意的陈年旧事,直到他舌头有些僵了,一句赛一句慢,话音里染上了睡意,这才起身。 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见江雀已经耷拉了眼皮,昏昏欲睡了。 但他嘴里还喃喃的,已近乎是梦话了:“大郎君,世上真的会有……无论贵贱男女,只要做工,就有衣服穿,有饭吃,有房子住的地方?” “真的。”孟寒舟把滑下来的被角捡起来,扔回他身上,“就算以前没有,以后一定会有——那是林笙想要的世界,我会帮他实现。” 月光蒙蒙,照着江雀脸上的一团红热。 孟寒舟:“现在,闭嘴,再说一个字就真的毒死你。” 江雀马上闭上眼睛,终于不再出声了。 孟寒舟临走之前,见到窗缝被夜风吹开了,他又回去将窗柩栓上,这才离开。 回到卧房,林笙正侧身躺在床上,打着哈欠看书,连孟寒舟走进来也没留意到。直到后背被拥入一片温暖的胸膛中,才冷不丁吓了一跳,他舒口气:“怎么样?” 孟寒舟倒了杯水坐回床边,不满道:“怎么还松了口气的样子,还真怕我吃了他?” 林笙坐靠起来:“只是在等你。” 孟寒舟这才暗暗高兴一下,说道:“那小子睡了,哭哭啼啼絮絮叨叨的,逼我听了一堆有的没的……谁想听他那些伺候肥头大耳老男人的破事?” 林笙托着腮听他复述江雀的往事,忍不住笑了笑。 孟寒舟停下:“你笑什么?” “嘴上在抱怨,实则还不是照看了他半个多时辰,还听得一字不差?”林笙道,他捏捏孟寒舟的脸,“辛苦了,我们孟大郎其实是个大善人。” “只是不想听他继续哭而已,烦死了。”孟寒舟抿过茶盏,嫌弃地将头别开。 林笙放下书卷,将头靠在他身上,困倦地拖长了嗓音:“那不听他哭了,听听我这哈欠声。快陪我睡觉吧!” “那我去洗一下……” 还没说完,肩膀上就微微一沉,孟寒舟垂首看去,林笙已经睡着了。 他闭上嘴,待林笙睡熟不会被轻易吵醒,才将他小心放回枕上。然后去蹑手蹑脚洗漱了一番,回到被窝,将他重新抱进来。 这一觉没有女子的哭嚎声,没有百姓凄哀的跪拜,也没有守兵们奔波杂乱的脚步。 林笙蜷在一个怀抱里酣然安眠。 直到自然醒来,他发现自己依然枕在孟寒舟肩头,而孟寒舟正拿着他睡前的那本医书,在悄无声息地翻看。床幔遮得床内昏朦朦的,好像时间还早。 “什么时辰了?”林笙又将眼皮阖上,懒懒地问。 孟寒舟撩起帘子瞥了一眼外面,道:“约莫,巳时三刻了。” “啊?”这都快中午了,林笙一下子睁开了双眼,掀开被子就要下去,“怎么不叫醒我?外面有没有人来求药的……” 孟寒舟将他扯了回来,箍回身边,稀松平常地道:“北丘还真离了你转不了了?贺祎叫人从卢阳请了几个郎中过来,便说是受了仙君的点化,已经替你看病去了。不然那么多人,你一个人哪能看得完?” 第156章 拍花子 林笙便管不上山鹊了, 快步进了巷子,果然看到了一个人形——那是名老妪,正躺在纷乱的杂物堆里, 墙边的半扇破席倒下来将她遮住了大半, 许是因为这, 才没有被人发现。 还真的有人。 那小鸟的叫声江雀竟然真的听得懂! 孟寒舟将她身上的杂物扔开, 将人露出来。 林笙从江雀通鸟语的震惊中回过神, 赶紧握住这老妪的手腕试了试脉搏, 见她嘴唇干涸破裂,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没什么大碍。看样子是体力不支。方少爷, 去买一碗清面来,记得让店家给过一遍冷水, 不要太烫。” 江雀凑过来帮忙把人扶起来, 那只报讯的山鹊就啁啁地落在一旁半矮的墙头上忽闪翅膀。 没多会,方瑕捧着碗小跑回来:“面来了面来了!” 林笙掐了她人中,将人强行唤醒。 老妪迷迷糊糊一醒来,都不用林笙招呼, 闻见了脸前的面汤香味,顿时本能地张开嘴大口吞咽。她饿极渴极, 都没有咀嚼几下, 就连水带面地囫囵进了肚子。 “慢点。”林笙劝了劝, 趁机问道,“婆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肚子里有了东西,老妪眼里才慢慢有了神, 她左右看了看面前的几个年轻男子,先是呆呆地看了会, 突然就一把抓住了林笙,直勾勾地盯着林笙:“你们有没有见过我的孙儿?他叫沣哥儿!” 那带汤滓的碗一下子被打翻,滚了几圈,弄脏了林笙的衣摆。 林笙也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老妪依旧重复着她嘴里的话:“你们有没有见过我的孙儿?他叫沣哥儿,他叫沣哥儿……他这么高,穿着新衣服……” 林笙无论说什么,她似乎都听不进去,还被她的手劲儿攥得胳膊生疼,好容易才挣脱开,退了两步。 而方瑕和江雀则躲在林笙身侧,一左一右抱着林笙的手臂,看着那老婆子:“笙哥哥,她不会是个疯子吧?” 那老妪原地转了两圈,脸上现出焦急之色。她摸了摸身上,又匆忙扒拉起地上的东西,似乎是找什么。 孟寒舟从先前扔到一旁的杂物堆里,看到一个破旧的包袱。 刚拎起来,老妪就立即冲上去,从孟寒舟手里将包袱夺了回来,视若珍宝地抱在怀里。 过了会,她貌似平静了,从那打满了补丁、早已空憋的行囊里,翻出了一张纸,哆嗦着递给林笙他们,但口中还是重复那句话:“你们有没有见过我的孙儿?他叫沣哥儿……” 林笙接过那张纸。 是一张很软烂的生宣,应该是被反复折叠太多次了,已经被揉出了裂痕和破洞,还有干涸的水痕、洇开的污迹。林笙要很小心翼翼,才将其勉强平展开。 两小只好奇地凑头过来,看了看纸上,是副人像,画的是个扎着朝天揪的小娃娃。圆头圆脸,扁扁的鼻头,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 方瑕道:“这就是她一直念叨的那个……孙子?” 孟寒舟走过来,也看向纸面,林笙顺势将画纸偏向他的方向。辨认了一会,孟寒舟摇摇头:“英华垌里没有见过。” 而且净火道虽然邪门,但不收太小的小孩子。这种小娃娃不能干活,还不能泄欲,他们掳去了也没用,反而浪费粮食。 不在净火道,乱坟坡上那些坟堆里也没有这么小的孩子的尸骨。 孟寒舟见过净火道中绝大数的人,他都没见过,林笙就更不可能见过了。 他叹气摇摇头,把画像还给了老妪。 老妪希冀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呆呆地拿回残破的画纸,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林笙想唤她多问几句……但是对方似听不到似的,只闷着头往前,嘴里念念有词地唤着“沣哥儿”。 出了巷子,林笙正犹豫要不要跟上去,路口面摊儿的老板看见了,既认出了方才买面的方瑕,又认出了那老妪,便唤了他们一声:“哎,别追了,没用的。” 林笙回头看去:“你认识那婆婆?” 面摊老板搭了巾子在肩上,闲谈般的聊起,言语里有几分怜悯:“这婆子,这儿,不灵光。”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时好时坏吧。脑袋清醒的时候,就逢人说她孙子的事,也是个可怜人。” ……据这面摊老板说,这老妪来北丘有一段时间了,是为了找她那丢了的孙子来的。 这老妪家在北边,具体在哪就不知道了,只据她自己说,是一个叫“汤家村”的地方。原本家里虽算不上富,也有几亩薄田,儿子种种瓜果蔬菜,儿媳做布坊里织布,日子也算安稳。 一家子攒了点钱,指望把孩子拉扯大,将来送他去读书,还为此花钱请了村里的老书生,给小孩取了个有学识的好名字。 谁知天不遂人愿,有一回这婆婆领着孙子去城里卖菜,一个没打眼的功夫,小孩就丢了。起先一家人便到处找,还专门找人给孩子画了像,每天就在城里打听。 为了找这个丢了的孩子,还被掮客和冒充官吏的骗过,甚至卖了田举了债。 结果孩子没找回来呢,讨-债的先上门了,动起手来,伤了孩子他爹。后来男的伤势加重,没救回来,死了。 面摊儿老板摇摇头:“再后来,她那媳妇,因为婆婆看丢了孩子,又死了丈夫,一气之下也吃了老鼠药走了。” 这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死得死、散得散。 这些都是老妪偶尔清醒的时候自己说的,念叨了不知道多少遍,每回说完了就开始哭,要么哭他孙子,要么哭儿子儿媳,要么就哭自己命苦。 附近的人都听得耳朵起茧,但也就听个新鲜,听多了也烦。 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婆子还有没有别的亲人,旁人也就不知了。又不关自己家的事,也懒得深究。 反正大家只瞧见这老婆子拿着画像整天到处地问:有没有见过我孙子啊,有没有见过我孙子啊……大伙儿私下里都说,这婆子怕是已经疯癫了。 她脑子糊涂,四处游荡。 曾经有心善的夫人看她可怜,让她到府上做个缝补的差事,但她就一门心思找孙子,待不住,跑了几回,就没人管她了。 面摊儿老板有时候瞧见她,会把晚上卖剩下的面汤送她一碗吃。 但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谁也不可能天天看着她。再说了,也看不住。 她今儿个还在北丘,指不定没几天,就又游荡到别的地方去了,哪天死在哪都不好说。 林笙皱眉:“丢了孩子,没有人报官?” 面摊儿老板叹气:“怎么没报,但是这年头,拍花子多了去了,丢一两个小孩算什么稀奇事?且都不说这婆子了……”他朝某个方向努努嘴,“听说前头那家李员外的小闺女,看灯丢了,到现在都没找回来,还跟官府扯皮呢!他家里夫人都愁病了。” 林笙蹙眉:“这么多丢孩子的。” “谁说不是呢!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那有钱人家丢了孩子且回不来,更不说是这些穷苦人家了,野草似的,根本没人过问。官府哪管得过来啊? “唉,都是命。”面摊儿老板唏嘘一阵,又看了看林笙身边的,“你家这两个弟弟还好,都大了。听说那些万恶的拍花子,拐的都是不到十岁的小伢子。” 没多会儿,摊子上来了客人,他没空闲聊了,又忙着去招呼客人去了。 “被拐了很快就会送到很远的地方。”江雀突然小声说,“那么小的时候,根本记不住路,是不可能回来的。也不知道我有没有爹娘,他们有没有找过我……” 江雀看到这老妪不免想到自己。他被拐的时候还太小,什么事情都没记住,连自己爹娘是谁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林笙看到江雀神色恹恹,这才想起来,这小家伙也是被人拐卖才沦落至此的。他摸了摸身上,摘下一只荷包:“帮我把这个给她吧。” 江雀抬头,林笙朝他笑笑,他便接过荷包,小跑着追上去把东西塞进了那婆婆手里。 那一老一小不知道说了什么,老妪盯着江雀看了片刻,竟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可能是忽然清明了片刻,老妪回身朝林笙几人弯了弯腰,但很快就拿着她那画像,依旧念着沣哥儿颤颤地走了。 孟寒舟侧目看了眼林笙。 林笙衣服已经被方才那碗面汤弄湿了,一大块湿痕冰凉地贴在身上,看来漫步赏月是不成了。 他脱了外衣披在林笙身上:“先回去换身衣服吧。回头让官衙留意些,查一下,看那汤家村在哪。都姓汤,应当还有些宗族亲戚在,看能不能送她回原籍。” 林笙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 但不知怎么,他望着那阿婆背影,有些不安。 这时“啾啾”两声,唤回了林笙的注意力。 是那只小山鹊,一直不远不近地徘徊着,待江雀送完荷包回来,又大胆地落在了少年的头顶。 江雀顶着头上的小鸟,一时间有些愧疚,小声嘀咕道:“我现在没钱给你买谷子吃。” 林笙一摸腰间——荷包给那老妪了,他身上只剩先前买的那一串草编腰囊了。便拿可怜的视线看向孟寒舟。 “……”孟寒舟被林笙注视了一会,最后抿着嘴掏出钱来,去旁边的干果铺子里买了一包炒瓜子,丢给江雀,“养只小的不算,还要养鸟。吃,吃胖了飞不起来,我正好把它烤了。” 江雀一打开纸包,头上的小鹊就欢鸣着冲下来,叼了一颗。 它跳上树梢吃下,朝天啾啾几声——不多时,就打四面八方呼啦啦飞过来十几只小鸟,一口一个,三下五除二地瓜分了这包瓜子。 方瑕瞪大了杏仁眼睛,眼馋这些小鸟,没等喂完就挤上去黏住江雀,问他到底是怎么御鸟的,养了多久,有什么诀窍,让他教教自己。 第157章 重整医局(补2000) 贺祎是微服离京, 没有用皇子仪仗出行,跟随的人不多,因此回去时也是轻装简行。他倒是想将安瑾留下, 奈何安瑾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愿, 他也就不强求了。 只是临走前叮嘱孟寒舟:“考课尚未结束, 也许京中还会派其他人来, 你们小心应对。” 孟寒舟应下, 当夜, 贺祎便北上了。 方瑕听说他们走了,还有点舍不得安瑾, 他还挺喜欢和安瑾聊天的。安瑾虽然话少,但是见过世面不少, 脾气还特别好, 无论怎么说都不会生气。 这段时间,他已将安瑾当做好朋友了。 他叹口气:“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了。” 孟寒舟难得没有消遣他,轻描淡写道:“以后铺子开到京中,多得是机会见。到时候怕是会嫌见得太多, 烦了。” 方瑕半信半疑:“说的跟真的似的,真能去京城?” 孟寒舟胸有成竹道:“一定能。” 回到经楼内, 方瑕跟在孟寒舟屁-股后头盯着他看, 最后实在忍不住了, 贱兮兮地抬手揪了一下,出声问:“前两天就想问了,你头发是怎么被狗啃的?” 林笙送走了贺祎他们,正伤感, 听到他俩拌嘴,又有些忍俊不禁。 “……这是林笙亲自给我剪的, 你懂个屁。”孟寒舟擒住方瑕的歹手,眯起眼睛道,“手指头不想要,可以剁了泡酒。舌头乱说话,可以切了炒盘菜。” 方瑕当即还嘴:“就丑,就丑,丑还不让人说了?” “我再丑,也比某些人不长个子,想摸一下我的头发还要踮脚要强。”孟寒舟腿长手长,往那一站,挺拔如松,愈显得方瑕身量没张开,没有气势。 身高是尊贵的方少爷的痛点,他急吼吼道:“我还会长的!” “是是是。”孟寒舟敷衍状,“那等你长高了再来比较吧,方小少爷。” 两人又一如既往不对付起来。 江雀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一会试图劝左边,一会试图拦右边,但他人微胆怯,两边哪个都没他插嘴的份儿,连肩上看热闹的小鸟都比他叫得响。 最后还是林笙坐不住了,嫌他们吵闹,道:“好了,到此为止——孟寒舟,你过来。你们两个也是,各回各房,各自睡觉。” 孟寒舟冷笑一声,两步便跨上床去,信手将林笙揽进了怀里,示威似的在他颈侧磨蹭。 “方少爷,我教你跟小鸟说话,我们快走吧!”江雀赶紧拽着气急败坏的方瑕出去了。 林笙对着孟寒舟的短发看了看:“是有些参差不齐,要不要再剪一剪?” “不用理他,他就是嫉妒。我觉得挺好。”孟寒舟将下巴挂在林笙肩上不起来。 随他这么倚靠了一会,林笙问道:“刚才在楼下,你和太子殿下单独说了什么?” 孟寒舟随口道:“没什么,他让我帮他看顾席驰他们,我不能替他白干活吧?就要了个卢阳医局的提领给你。” “提领?”林笙在卢阳时没见过,但听着似乎是个官儿,“这合适吗。” 孟寒舟闭目养神:“就是个普通医局,不用太在意,只是不想你屈居在小棚子里给人看病了,也不用去人家医馆受人掣肘。自己就可以光明正大开堂坐诊。” 林笙还想说什么,却感到衣内蛹动,一只手不知何时悄悄探了进来。 “你干什么?”林笙微微按住他。 “林笙。”孟寒舟轻声唤他,“我们也马上要离开北丘了,能不能……再穿一次仙服?” 他不知想到什么画面,血流都淌得快了些,林笙感到贴在自己小腹的手指变得灼热几分。 “你……”林笙并不傻,怎么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不由得表情复杂地看了眼孟寒舟,道,“这才隔了几天,你是不是瘾太大了点?” 孟寒舟扯了扯他的衣袖:“毛头小子不就爱这样吗?而且上次,只有你得道了,我都没进去。再穿一次吧,走了就看不到了。” 林笙莫名羞恼,他镇定地推了推孟寒舟:“你起来。”他偏过脸,“你不起来,我怎么去穿?” 孟寒舟眼睫一眨,立即乖巧地起身,将林笙让了过去。他趺坐在床上,看着林笙背影,还不忘多求一句:“首饰也戴上。” 林笙伸向衣箱的手一顿,不用摸也知道自己现在耳颊烫得吓人。 之前要么借助酒势,要么是孟寒舟主动而他顺水推舟。如今两人皆清醒非常,林笙换了全套衣服,却有些不知所措,他从屏风后走出来,心跳得异常快,甚至有些同手同脚。 孟寒舟也没有下去迎的意思,只是歪斜着身子,就这么看着林笙朝自己走过来。 又不是第一次了,林笙这么想着,试探地抬起手,抵在孟寒舟胸膛,而后弯下腰,吻住了他温热微启的嘴唇。 不过孟寒舟也没有矜持多久,单是林笙主动来勾自己,他就有些受不了了,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很快就装不下去了,伸手便将林笙拥紧,带进床帐里来。 须臾,林笙就被湮没在他的气息之中。 发饰流苏上缀着的珍珠打在耳垂上,被身后的人张口叼起,又含吮着吐出。 孟寒舟隔着数层丝绢,拂过埋藏在圣洁衣料之下的蠢蠢欲动,沉浮中含笑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这里,有颗小痣……你体温越高,它就变得越红。” 衣衫貌似完好,只是层叠交错不分彼此,繁复的宽袍如仙雾一般铺在四周,又似流云搅弄,起此彼伏。 孟寒舟俯身近来,拭去林笙唇上浸染的水色:“你猜它现在会是什么颜色?” 林笙眸光流转,舌尖探出,将唇边的指尖勾了进去。 与身体里如出一辙的柔-软触感,让孟寒舟有些心神痴迷,无法自拔。但当发现林笙眼角落下水痕来,他略清醒一分,想将手拿开。 但林笙咬了一口即将离去的指节,挽留一般:“他们两个,在隔壁……” “吻我,填满我——不要让我被别人听见。” 他红着眼尾,或许此时根本不清楚自己口中在说什么,只是意识浮沉、心跳缭乱地沉溺在无间欢愉中……他的发也湿了,又或许湿了的不只是发。 实在是过分漂亮,是让人上瘾的花。 错杂的换气,深埋的唇舌,枕边的手无助地抓着,至骨节发白,但红痣却愈加鲜明。 环佩玎珰,珠玉琳琅。 在烛色中不断回响。 无尽迷恋之后,平息于一个落在肩膀的温柔吻。 孟寒舟将他塞进被子里,给他换了衣裳。只是他太累了,懒得动,便任由孟寒舟摆弄,还被喂了些温水。 过后林笙睁开眼,看到萤萤烛火,明明眸色,和短短发尖。 “湿漉漉的,像小狗一样了。这么喜欢吗。” “嗯。”孟寒舟仍不舍得分开,便拉起被角盖住彼此,将自己拱入他的怀中。 林笙轻笑一下,环住他的后背,模糊地哄了两声“睡吧”,便垂下手,昏昏沉沉睡去。 离开北丘的那日,天公相助,山岚间又起了大雾。浓雾从四周的山间滚落下来,让仙君的离去完美地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这几日林笙治人无数,百姓大多是些小病小灾,很多疾病只是瞧着严重,实则很好治疗。没收了净火道的丹药后,只要正经服药,见效很快。不过几天功夫,众人就对他深信不疑。 是故今日回归仙班的戏码,又被做得声势浩大。 好容易散开人群,仙驾踩着云雾花香驶出城门,隐入云烟,北丘逐渐远去。 林笙松了口气,瘫靠在孟寒舟身上:“终于出来了,太累了!” “辛苦了我的仙君大人。”孟寒舟稳重地当他的靠枕,往他口中递块点心,“仲岳已派人来接管北丘,押送贪官,之后的事交给官衙就行了。” 林笙点点头。 百姓教化是长远之事,他可管不来,专业的事当然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他嚼着点心,闭目养神,过了会想起来:“那些姑娘们,都安全送走了吗?” 孟寒舟应道:“都安排马车,先送去黄兰寨了,那边有二郎接应。至于是去烛火坊还是墨坊,随她们意愿。有几个身体差些的,给她们安排了文书的活。脑子灵光的,就教她们打算盘,算账。放心吧,肯定人尽其用。” 林笙想了想:“她们当中有很多还不识字,记得找个会读书的伙计,暇时在寨子里开个简易扫盲学堂。不求做什么才子才女,至少认得些常用的字,会写名字,不至于再被人骗了。” 孟寒舟就没见过雇人做工,还要教人认字的东家,无奈道:“好,都听你的,回去我马上就找。这些杂事都有人处理,你躺下来睡会吧,顺便在梦里想想,你的医局要如何安排?” ——我的医局。 这几个字,让林笙开心起来。 被他这么一提醒,林笙枕在孟寒舟膝上时,忍不住开始畅想。 “我想前面做诊室,侧房改做病室,收容病人暂时休息。后院就当做煎药房和药库。”林笙闭着眼睛在半空中比划,喋喋地念叨着自己的打算。 孟寒舟一直听着他的碎碎念,时不时地附和一下,只觉得与贺祎的这桩交易不亏,林笙看起来真的很高兴。 “还要有一间书室,一间档案室,一间挂号室……” 林笙想得挺美。 然而等他真正踏入这念叨了一路的、他梦寐以求的地方时—— 领路的衙门小吏刚笑着介绍:“林提领,到了到了。”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一张巨大沉重而破烂的木匾,拍在了脚边,腾起呛人的灰尘。孟寒舟忙眼疾手快将林笙往回搂住,才免于砸脚。 第158章 第158章 这曹老头年纪大了, 半聋,那领路的小衙吏费劲扒拉的解释了半天,他这才听懂了, 不是来送糕点的, 是医局来了新的管事人。 “稀奇事啊。”曹老头感慨着站起来, 奔着孟寒舟就握住他的手, “嚯, 这林提领好大的个头!” 孟寒舟:“……” 小衙吏忙将林笙推过来:“老曹, 认错人啦!这位才是林提领!” 又对林笙说:“给医局看门子的,叫他老曹就行。他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 跟他说话要大点声。” 曹老头年轻时候是衙门潜火队里的潜火兵,后来救火时候被木梁倒下来砸了腿, 落下了病根, 走路就不利索了。潜火队是没法待了,就被调到了卢阳医局来做门房,这一待就待了一辈子。 到如今耳朵也背了,眼睛也浑浊了。每天也没什么事, 就是晒晒太阳、喝喝茶,把脚下这一小块地方打扫打扫。 “多少年没瞧见正经医官儿了!让我瞧瞧——”他眯着眼盯着林笙瞧了半天, 几乎快凑林笙脸上去了, 才终于看清面前这位年轻的小郎君, 顿时又懊丧道,“这,这还是个娃娃啊!又是下来混资历的!” “说什么呢老曹!”小衙吏赶紧将老曹拽到一边,“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夫!别看林大夫年纪轻, 前阵子城里发疫病,就是用了他的方子给治好的!” 曹老头纳闷了半晌, 终于反应过来:“是他?” ——那时城里闹乱,大家人心惶惶,不少年轻的都病倒了。老曹也觉得自己怕是撑不过这年了。要不是来了个厉害的郎中,给大家发了治病和防病的方子,就他这个身子骨,早该下去投胎了。 据说那郎中年轻有为,是外地来的。只是他腿瘸眼花,走不远,成天就只能待在这破医局里守着,自然也就没有亲眼见过那位郎中。 他端是以为,再年轻也得是三十啷当,不然学都怕是学不出来呢——没想到这小郎君竟然尚未及冠! 小衙吏见林笙尴尬,从中道:“好了老曹,快带林提领进去看看。” 曹老头回过神来,忙领着林笙他们向医局里面走。 这卢阳医局离衙门倒是不远,还是个带跨院的四进院,就在卢阳城的中间地段,距东西坊市、南北宅院都方便,位置属实是不错。 衙门里本是有官医一职的,按例,是朝廷派遣一名提领为首,下统领医工若干。医局掌医户差役,校正刊行医书,管理药材,教谕民间郎中药人,裁断医案纠纷,必要时还会充当狱医给囚犯看诊。 医局一开始也为百姓开诊,但毕竟没什么油水,医工们兴致不高,不过是应付罢了。 到了后来,流年不利,北边旱南边涝,粮食都欠收,更不提药农了。加之朝中局势动荡,种种机缘巧合促使丹道大兴,引得药价飞涨。 百姓们瞧不起病,而传承数代的大医户们又垄断了药坊,许多普通郎中和药郎混不上饭吃,绝艺转行者、甚至改去卖壮阳药的,也比比皆是。 卢阳医局也是那段时候没落的——衙门官吏的饷银都快发不出来了,更不提供养医局这种边缘司门。 这些医工们本就非官非吏,只是提领从医户中选拔来的,有些只是来赚份银钱养家糊口,有的则是想混些资历去考京中的医士。见医局发不出饷来,他们很快就走的走、遣的遣,最后连医局提领也拖家带口投奔他处。 卢阳医局最后只剩下了一个空架子,哪怕后来年景转好,上头也早就把这里给忘了。 时任县令见有漏子可钻,便假编了医工名册领空饷,老曹恰好就在名册上头,他一个瘸腿看门子的,无足轻重,正好可以盯着这破旧院子别走了水,这些年也就这样混下来了。 “我来那年,医局里还是有官医的。” 曹老头拄着杖,跛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地领着他们往里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笙,摇头叹了口气:“这不都说无论什么世道,人总要生病的嘛,郎中是最吃香的。你说谁能想到啊,这医局都能人走楼空……您二位小心脚下。” 林笙跟着他去往医局内部。 廊下和室内结满了蜘蛛网,整个前院都已经遍生杂草,各样野草从青石砖的地缝里硬钻出来,迅猛的都已长到人的小腿。 书案上都铺了一层厚厚的灰,呼吸间都感觉尘土直往鼻喉里呛。靠墙的书柜上尘封着不知多少年未曾动过的案卷,好些都已经被老鼠蛀了。 只有几只陈年碎砚,几个药锅,和几卷书写了一半被随意丢弃的废纸,昭示着这里曾经也曾热闹过,也有医工们待过的痕迹。 只可惜时移世易。 “我还以为这辈子就守着个空院子了,没想到还能见着朝廷派人来。”老曹头从一堆杂物里,扒拉出了一块匾,上面还刻着“良医济世”,“钉子坏了半边,回头栓个新的挂上去。” 孟寒舟嗤笑一声,朝廷哪里想得起这里,只是没有说出口,就被林笙拽住袖子拦住了。他接过那匾放到一边:“您不忙了,后头我自己转转就行。” 老曹头没听清,小衙吏冲着他耳朵又吼了一遍:“大人让你去歇着!” 他这才“哦哦”几声,稀里糊涂被小衙吏带走了。 林笙又穿过回廊去了后院,后面院子里有口井,还能用,正房是个二层的储药小楼,东西厢房瞧着一排排的书架,当是以前藏书的地方,架子上还遗下不少残破典籍。后罩房则是堆杂物的地方。 他拂去药格上的沉灰,拉开药斗看了看。那药斗榫卯松散,他一碰,底儿就整个掉了下来,劈里啪啦摔得四分五裂。 孟寒舟看看地上的木渣,拧了拧眉,脸色有些难看。他本想给林笙讨个便宜,没想到反倒给林笙捡了个麻烦回来。贺祎那厮的算盘打得也好响亮,毫不费工夫就白得了一个林笙替他料理荒废多年的医局。 想到这,孟寒舟不禁语气也有些低沉:“抱歉,我不知这卢阳医局已经破败成这个样子了,不然我也不会……” “挺好的呀,白得个这么宽敞的院子,还有这么大的药库。”林笙笑了笑,本习惯性抬手想捏捏孟寒舟的脸,无奈手上有灰,便只是用手背蹭了他的鼻尖,“不过需要打扫一下而已。只是这些桌椅柜子都有些松动了,回头让二郎来帮忙修缮一下吧。” 这些花点功夫就能改善的事,在林笙看来都是小事,只是他看出孟寒舟有些自恼,大概是觉得好心办了差事,心里有些低落。 不过须臾,孟寒舟就平复了神色:“我明日就带人过来打扫,连带水井里的淤泥一起清理了。柜子能修的修,修不了的重新买就是了。” “嗯。”林笙点点头,“今日先回去休息吧。” 回去了孟寒舟也没闲着,当晚就大书特书了一封信,雇了个急脚递快马送出城去。 翌日,孟寒舟带人给医局热火朝天翻修的时候—— 车队停在河边歇脚的贺二殿下,刚掬了清冽的水漱口,回头就见安瑾一脸难色地捧着一沓纸笺在原地打圈。 那信纸上龙飞凤舞,贺祎一眼瞧见了那力透纸背的落款,笑问:“是不是快马加鞭来骂我的?” “……您怎么知道。”安瑾讶然。 “不骂我就不是孟寒舟了。”贺祎将水袋灌满,递给安瑾,反手接过那几张信纸,一翻,他更乐了,“还真是他骂人的风格。” 安瑾小心问:“那还用回信吗?” “回。”贺祎想了想,挑眉道,“就回他——”他附耳向安瑾说了什么,又吩咐,“记得写大一点,最好一张笺一个字。” 安瑾沉默了一会,小声嘟囔道:“以孟郎君的性子,见了回信只会更生气吧?” 贺祎爽朗笑了,叫他只管去写。安瑾只好去找了笔墨,还是老老实实按吩咐,写了封硕大无比的回信,折起来交给急脚递送回去。 待急脚递又跑了一天回来,孟寒舟正顶着夕阳,汗流浃背地蹲在医局院子里帮二郎锯木头。 他拿手巾随便抹了下额上的汗,接下那摸起来颇为厚实的回信,心想若贺祎说些好话,那就看在少时一块读书的面子上,就此作罢。 不料拆了信封,映入眼帘的是占满一整张信纸的一个“不”字。 孟寒舟一愣,往下一翻。 十二张大纸,十二个嚣张的大字——“不要生气,至少房子不漏雨嘛”。 二郎正拼凑木板,突然就见孟寒舟咬牙切齿的,一边口中嘀咕着什么“贺老二,别让我再见着你”,一边将一坨纸揉碎撕了个稀巴烂。 日子在两人往来递信互损中渐渐过去,天气越来越冷,医局中却逐渐焕然一新,洒扫干净的后院中飘出了淡淡药香——空置多年的药斗中终于被重新填入了药材。 还有几名伙计正将新入的草药摊在院中晾晒。 ——明日便是医局正式重新挂匾,大开司门的日子。 二郎给最后几把椅子重新上了一层清漆,正在一旁晾干。他左右看了一眼今日难得没有撕信,反而在檐下煮茶的孟寒舟。 “好些日子了,那位郎君没有再给你寄信对骂吗?”他跨坐到回廊的楣子上,闻着茶壶中袅袅的桂花香,好奇地问了句,同时伸手去摸茶壶,“哇,这茶好香啊。” “别动。”孟寒舟拍开他的手爪子,滤了最香最浓的一杯,先回身端给了在窗内整理书卷的林笙,这才回答二郎,“他们走远了,已经出了卢阳府地界,急脚递也追不上了。” 二郎懵懵的,他不清楚卢阳府到底有多大,大到急脚递骑马也赶不上。 不过跟着孟寒舟以后,他所见的世界确实越来越宽阔了——从文花乡一个小村子,到逢年过节才去一趟的上岚县,到如今竟扎进卢阳府城。 第159章 京中贵人 “别着急, 先喝口水。”林笙放下笔,将茶水递给他喝一口,便起身跟他出门, “走, 情况路上说。” “唔!”伙计匆匆灌了杯水, 赶紧跟上。 出了医局, 伙计便领着他们往城东那边走。他和雀哥儿这段时间, 每天早上都去城外郊林里训鸟, 因为昨儿个刚发了月钱,今日他俩便想早些回来, 去买一碗酥油茶吃。 那茶摊是新开的,主业是卖些油糕果子, 酥茶只是刚开业用来揽客的添头, 又是并不贵,三文钱就可以买一大碗。店家熬得很香,他俩每次经过都瞧见好多人排队,也不禁有点馋得慌。 所以今天训完鸟, 两人便想着去尝一碗解解馋。 就在排队的时候,本来他和雀哥儿正说说笑笑呢, 突然就不知道打哪冒出来个男的, 非说认识雀哥儿, 说了好些奇奇怪怪的话,还要带雀哥儿走。 “雀哥儿脸色很不好看。”伙计其实也有点茫然,“我拉也拉不动,周围人好多, 还有猜测雀哥儿是那男的家里逃奴的。” “那人都说了什么?”林笙问。 伙计回忆着道:“说什么,跟着他走, 见什么主人,什么免得继续流落风-尘之类……他什么意思啊?我听着不太对,就赶紧跑回来叫你们了。” “没什么,大概是认错人了。我们快些走。”林笙脸色一沉,没再多说什么,脚下却加快了步伐。 他带江雀回卢阳时,隐去了江雀的身世,只说他家里贫苦没了父母,是从北丘新招的小伙计。江雀年纪最小,脾气也好,刚来时还有点局促,有什么都会赶着去帮忙,还会招来小鸟唱歌逗大家开心。 熟悉了后,伙计们都很喜欢他,像对弟弟一样对他照顾一二,他慢慢的也与大家融入一起。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江雀的那些不堪,大家同住一间房,同吃一锅饭。虽然最近他被孟寒舟折腾得瘦了几寸,但肉眼可见的,脸上笑容多了起来。 什么人,会知道江雀的过往,还大庭广众的说出那种话? 林笙越想越不悦。 孟寒舟跟在一旁,都能感觉到林笙脚下的怒意。 两人在伙计的带领下很快赶到了出事的茶摊。此时,茶摊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毕竟是新开的铺子,有来往买东西的,有坐着喝茶的,也有路过听见争执停下来看热闹的。 江雀身子瘦小,被挤在人堆里面连脑袋都看不见。 他想离开这里,但偏生被眼前人高马大的男人挡住了去路,这男人还自顾自地说着:“我们主子可是京中来的贵人!得他恩赏,你才能脱了苦海!哝,赏你几个钱,快跟我走,省得再卖身子给别人!” 周围人看着他们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议论着“怪不得瞧着柔柔弱弱的,原来是个倌儿”,还有劝他“主家对他好,既然卖了身契,就快跟人家回去”的。 “不是,我不是……”江雀面红耳赤,但他声弱人微,没有人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他环顾四周,尽是一张一合的嘴巴,和直勾勾嘲笑他的视线。 那男人随手扔了一串钱在江雀身上,就要伸手去拽他,力气之大,攥得江雀手臂生疼,就要将他拖出人群。 七嘴八舌的嘈杂落在耳朵里,嗡嗡的,江雀脑子里轰鸣,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儿——情急之下一咬牙,猛地拿头朝对方腰间撞去,只听一声哀嚎,他趁机抽了手腕就往后跑。 不过江雀力气小,到底没有伤着根本,那人捂着腿间疼过一瞬就反应过来,登时气急败坏地伸手要去抓江雀:“你小子——别敬酒不吃要吃罚酒!” 江雀躲闪不及,头发落到他手里,被对方揪住发束狠狠地往后一拽,他惨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感觉脖子似乎都差点被拽断,眼泪当即涌了出来。 男人要提起他走,突然面前人群被推开一条空隙。 “松开!”孟寒舟抬起一脚,就把这人飞踢出去,直接将人踹到了茶摊上。一张方木桌被打翻,桌上茶碗碟丁零当啷碎了一地。 “江雀!”林笙三两步进来,扶起地上的江雀。 熟悉的声音响起,江雀一愣,立即红着眼睛扑到林笙身上:“林郎君!” 林笙将他护在怀里,顺着他后背拍一拍:“他是什么人,你可认识?是以前的仇家?” “我不认识!我没见过!林郎君……”江雀用力摇头,比起那个,他看向滚落一旁的雀笼,“雀鸟都飞了。” 方才争执起来,笼子倒下去被摔开了笼门,雀鸟受了惊吓全都飞走了。 “别害怕,没事了。鸟儿飞了再找就是,你没事就好。”林笙安抚了他几句,抬头唤道,“——寒舟,把人扭送官府。” 孟寒舟回头看了一眼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江雀,点点头,一脚踩在砸断了腿的桌面上,提起那摔懵了的人的头发。视线朝周围看热闹的人冷扫一道,语气一沉:“看什么看?你们也想去见官?” 众人不愿惹事,哗啦一声纷纷散去。 孟寒舟拎起这找事的男人,就让伙计取绳子来将他绑了。 伙计正动手,对方也从两眼昏花中回过神来,见自己正被捆住,立即挣扎叫吼:“你们敢动我!我们家公子可是——” 话音未落,又一道身影从附近巷口走出来,他青衫如月,头戴玉冠,一路看着手里册子,口吻颇有些不耐烦道:“吉英,怎么让你办个事这么磨蹭?” 被捆的男人见状大喜,趁机挣脱了绳索,爬起来就叫:“公子!” 孟寒舟嗤道:“原来是有主的狗。” 青衫公子闻声抬头,瞧见这满地狼藉,还有手臂被捆了一半的长随,不禁皱眉:“怎么回事?让你带个人,怎么打起来了。” 林笙扫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蹙,觉得这人陌生中又带着点似曾相识。 “公子,您让我带走的那小子,他已经卖了下家了。”吉英揉了揉胸口,指着江雀和林笙的方向,还颇有些委屈,“他们还带了打手来。” 青衫公子扫了林笙一眼,又看向惊鸟似的埋在他怀里的江雀,眼中露出一丝狐疑和不解。他盯着林笙多瞧了片刻,见对方也不过素衣,神色又缓下来。 他上前两步,微微含笑朝江雀道:“我与你家有些渊源,听闻你日子苦难,有心想救你出苦海。抱歉,许是我这下人粗鲁了些,没有说清来意。” “你莫要害怕,我知你被逼落娼,是身不由己。也知你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待与我回去,必不会再叫你卖身他人。”青衫人举止文雅,和善地向林笙道,“小少爷。这孩子还小,受不得折磨了,你买他花了多少钱,我尽数给你,就放过他吧。” 他说着就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 那银票面额不菲,江雀慌张地紧紧抓着林笙的衣袖,一直摇头:“我不认识他们。林郎君,我真的不认识他们,你别不要我……” “你听不清楚吗?”林笙冷冷地看向对方,“他说,他不认识你。他也不想跟你走。你们认错人了。” 林笙不知他是谁,但他打着为江雀好的话头,一遍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着江雀卖身为娼的事,到底安得什么心。 他握住江雀的手腕,就要领他离开。 那名叫吉英的长随见他们丝毫不将自家主子放在眼里,恼羞成怒,在后头嘲讽喊道:“多大的本事,还当个宝了!不就是个千人骑万人坐的娼妓男-宠-,给我骑我都嫌脏!我们公子瞧上他,是给他脸!” “吉英!不得无礼。”那公子呵斥一声。 江雀的脸色唰一下就白了,攥着林笙袖口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他是没有脸,也没有尊严,随便什么人一二百钱将他买了,就能随便支使他干活、打骂他、玩弄他的身子。 但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 离开北丘之后,他再也没有爬过任何人的床,也没有拿身子去换过任何东西,就连今天想奢侈一下,喝一碗酥油茶,用的都是跟着大家辛劳干活理货得到的工钱,每一枚钱,都是干干净净的。 他到底有什么错? 他只是想喝一碗酥油茶,却被不认识的人当街撕开他的旧疤。 林笙瞥了江雀一眼,问道:“酥油茶的钱给了吗?” 江雀一愣,委屈点头。 林笙:“给了几碗的钱?” 江雀道:“我和小南哥,两碗……” 小南就是与他一块训鸟的伙计,之前队伍刚排到他们,付了钱,酥油茶还没盛出来呢,就遇上那个吉英,差点把茶摊都掀了。 林笙从各色面孔中找到了躲在角落里的茶摊老板:“劳烦,给我们两碗新鲜的酥油茶。我们付了钱,不能不要吧。” 那老板也是小本生意,才开张这几天,外边桌椅就被砸了个稀巴烂,他有苦都没处说。一边是救过他家疫病的林大夫,一边不知是谁家的少爷,他都不敢招惹。 只好哭丧着脸,连滚带爬地跑去热锅那儿,端了两碗酥油茶过来:“林、林郎中,给。” 林笙没接,而是低声问江雀:“在北丘的时候,我教过你什么,还记得吗?” 江雀眼珠瞤动,看看林笙,又看看两碗茶。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那两碗热茶,蹬蹬蹬跑到那主仆两人面前。那吉英颐指气使的,还不服气着,见他过来,嘲讽道:“干什么,知道谁好了?两碗破茶,就想讨好——” “哗——”一声。 江雀一抬手,直接将两碗酥油茶泼到了对方脸上。 泼完,他心惊肉跳地把空碗往旁边一扔,马不停蹄地就朝林笙那儿跑回去,一个猛子扎到林笙背后,从他肩头偷偷露出一双眼睛,看看。 茶水混着酥油淋漓地从他们二人颈边往下滴答。 第160章 孟槐有秘密 孟槐看他也是个有见识的, 脸色刚好一些。 却听孟寒舟道—— “孟大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监察官,想必颇有才干。既然负责随行考课百官,岂不是更该重官声, 应该以身作则?”孟寒舟笑看着他, “若京里来的监察官员都是这般德行, 又该如何信服百官, 信服百姓?” 周围百姓们自然不懂什么是监察官, 只听到他是京城来的官儿, 自然而然便开始窃窃私语,对这位“孟大人”指指点点:“没想到京里当官的还纵恶仆伤人……” 孟槐处在闲言碎语当中, 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周围声音实在闹耳,若再不了结此事, 只怕动静只会越闹越大。 他只是个随行官, 头上还有一位在朝中威望颇高的巡按御史。此事若传到对方耳朵里,孟槐此行就是竹篮打水,他尽心维护的声名也将付诸东流。 孟槐想了又想,本就是仆从斗殴这桩小事而已, 将小事化了方是上策。 便忍着羞恼,回身两步朝江雀拱手作揖, 错了错后牙道:“小江郎君, 此事是我管教下人无方, 理应向你道歉。此样银钱,当做你受伤的医药之资,望你不计前嫌,多加宽恕。” 吉英见他竟然朝一个下人鞠躬作揖:“公子——” 孟槐不想听他再多舌惹事, 当即喝止:“放肆。还不向江郎君道歉!” 吉英瘪了瘪嘴,极其不情愿地弯下-身子:“……对不起。” 江雀哪见过这阵仗, 下意识就想摆手,因为被林笙偷偷瞥了一眼,又赶紧把手揣回袖子里。待他俩拜完,才十分生疏地“嗯”了一声。 此事勉强作罢,他们主仆二人不愿多留丢人,将医药费放在桌上扭头就要走。 “等一下!”孟寒舟叫住他们。 孟槐忍住气:“阁下还要如何?” 孟寒舟朝店家一撇:“这砸了的桌椅钱呢?” 吉英:“那分明是你——” “住嘴,还嫌不够丢人。”孟槐冷哼一声,又掏出几块碎银丢在桌上,这才离去,临走前,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雀笼。 偏生这时孟寒舟好死不死地吆喝一声:“孟大人,好走啊,恭送!” 孟槐余光扫了一眼,见对方勾着一撇淡淡笑容,正拂着衣上浮尘,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孟寒舟见他回头了,又朝他揖了揖手——他后牙咬得酸痛,狠狠瞪了一眼给自己惹事的吉英后,一甩袖子快步离去。 他们走后,孟寒舟毫不客气地取了他们留下的银两,一份揣给江雀,一份做店家的赔偿。回到林笙身边,见他还皱着眉,孟寒舟问:“怎么了?” 林笙看了一眼江雀被推攘拉扯时弄出来的伤:“回去再说。” 几人回到了卢阳医局,林笙自药柜中取了治疗外伤的跌打散,以紫草油调和了揉在江雀手上的伤处,将淤青揉开。 他不仅被扭伤了手,跌倒时还弄伤了腿和膝盖。 江雀卷起裤腿,露出一大片红紫来,疼得小声吸气。 林笙尽量轻一点,叮嘱道:“忍一下,揉一揉好得快。这药以后每天早晚各搽一次,自己不方便的话,让同屋的帮你。天气冷了,这两日不要干重活,也少碰冷水,你这扭在关节,别留下病根。” 小南忙接过话来:“我一定好好盯着雀哥儿擦药!” “想吃酥油茶的话,过会儿叫其他人帮你们买一份回来。”林笙点点头,将药瓶交给他。 提起酥油茶,江雀神色有些愧疚,忙说不要了。 要不是他贪吃非要去,也不会摊上这种事。还被人光天化日地羞辱,连带着林郎君和孟郎君也因为他而丢人。 “用自己赚的工钱买自己想吃的东西,这有什么不对的,是欺负你们的人不对。”林笙拍拍他的肩膀,“别胡思乱想。” “就是,明明是他们有病!”小南愤愤地哼了一声,扶起江雀往外走,去旁边暖和的偏房里去休息。 离开药阁前,林笙突然问道:“江雀,通鸟语的事,你以前可还曾向别人透露过?” 江雀一怔,摇了摇头:“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现在也只有你们知道。” 小南也跟着摇头:“我也没和人说过!” 林笙沉思片刻,又问江雀:“那你之前可随主家去过上岚县,或者一个叫文花乡的地方?” 江雀想了想,又摇头:“没有,之前一直在北边的……怎么了林郎君?” “没事。”林笙笑笑,“你们去休息吧。” 两人懵懵懂懂地结伴出去了。 走了一半,小南偏头看江雀卷起来的一只裤腿,“你膝盖疼不疼啊,还是我背你吧!” 江雀忙摇头,又踮脚跳了两步,被小南嫌他跳到下辈子去,一个拉扯就把他背在了身上,一路小跑着进了偏房。 小南将他放在坐榻上,一会儿去关窗,一会儿去煮热茶水。 江雀有点局促:“小南哥,你不用忙累,我坐会儿就好了。” 小南捧了一碗热茶塞他手里:“这能累着什么。倒是你,那就是个脑子有病的,满嘴胡言乱语。他说啥你都别忘心里去噢。” “小南哥,我有件事……”江雀沉默了好久,久到小南疑惑地看向他时,江雀才鼓起勇气小声喃喃,“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以前,是给人做那种奴隶的……你们要是觉得我脏,回去我就搬到柴房住。” 小南眨着眼睛看了他一会,突然长舒一口气:“嗐,我当你要说什么呢!这有啥,我们跟着林郎君和孟郎君的,哪个没点这样那样的事啊!” 他搬了个凳子过来,不禁没有丝毫介意,还朝江雀八卦起来:“我跟你说啊。二郎管事的,是家里逃婚出来的。旋子哥你知道吧,他还有个体弱多病的哥哥在上岚县,他俩以前是山匪!还绑过林郎君呢!” “啊?”江雀新来,听的一愣一愣的“……真的?” “可不?!”小南继续说,“宅子里给大家做饭的厨娘你见过吧。她死了男人和孩子,是被婆家赶出来的。当时疯疯癫癫的,话都不爱说,还寻死觅活过呢。” 江雀见过厨娘,大家都叫她桃娘,是个寡言少语但对大家很好的大姐姐,做饭也很好吃。伙计们有忙回来晚的,夜再深,但凡有一个人没吃饭,她都会起来给大家做可口的夜宵。 “再远的你就不认识了,以后再慢慢跟你说。”小南看着他喝茶,“咱就是说,都是苦命的,谁还没点过去了。林郎君不在乎这些,我们也不在乎!过去就过去了,就不提了。” 小南看看他膝盖上骇人的一片淤青,瞧着都疼:“这次都是我跑得太慢了,害你被那个狗东西打了。” 他比划着,跳起来打了一套自以为是但略显滑稽的“拳法”:“下次再见着他,我定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江雀给逗笑了,低着头直笑得眼泪花出来。 润湿了眼角,他耸耸鼻子,点点头:“嗯。” 药阁中,林笙听到偏房中传来的说笑声,看来江雀已经不难过了。他又转头看了会帮自己收拾药材的孟寒舟,忍不住问道:“你……没事吧?” “嗯?”孟寒舟应声,“我有什么事。” 林笙不放心地对他看了又看。 感觉他的目光从自己左边徘徊到右边,孟寒舟一笑:“怎么,终于见到真世子,我还非得发疯不成?” 林笙喃喃:“那也不是。” “把心吞肚子里吧,我也不是那样莽撞的人。血脉一事,我无错,他也无错,与我有恩怨的是孟家人,不是孟槐。”孟寒舟端庄道,“退一万步说,我如今已成家立业,也应该稳重些,以你为重,以我们小家为重。” 林笙越听越怪,怎么说着话就又扯到自己身上来了。 还没反应过来,孟寒舟又嗤笑道:“只是我以为,那孟槐传的文采斐然,才华横溢,我还以为是多光风霁月,不料竟是这种货色。” 林笙点头:“确实与想象中有些差距。” 与林笙记忆中所读到的那个不矜不伐、厚积薄发的翩翩君子简直两模两样。 “算了不提他了,晦气。”孟寒舟反而问起,“你问江雀鸟语的事,是有什么问题?” 林笙回过神来:“那还是要提他的。那个孟槐,有问题……在他出现之后,我们没有人唤过江雀的名字,小南也只是叫了声雀哥儿。” 孟寒舟听着,回忆一番,也明白过来。 没有人告诉孟槐江雀姓什么,但他被迫道歉时,却直接唤江雀“小江郎君”—— 但江雀的名字,是后来卖身为奴后才被主家取的名字,并非是他原本的良家名姓。若是如孟槐所说与江雀家人有旧,江雀幼时被拐,就是连亲爹娘都不应该知道“江雀”这个名字。 林笙又提醒道:“他将我当做了蹂躏江雀的新主人。话里话外都是瞧不起江雀出身的意思,却又百般想带江雀走,还允他富贵生活。他与他那仆从这一套,简直称得上是威逼利诱,听起来别有用心。” 孟寒舟琢磨着。 所以,如果他并不是真心想带江雀脱离苦海,也不是特意寻来认亲的,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江雀对他有用—— “他难道知道江雀通鸟语的事。”孟寒舟恍然大悟。 林笙不敢说,但现在也想不出别的可能。 可江雀此前从没去过上岚和文花乡,孟槐也还没有去过北丘。那么理论上两人应该从未谋面,可孟槐现在不仅认识江雀,还知道江雀通鸟语。 事情就变得莫名诡异起来。 连孟寒舟也发觉出其中的不合常理之处。 第161章 不一样 次日一早, 孟槐梳洗罢,方唤了吉英去取些朝食,就见胡御史身边的一名小厮匆匆下楼去。他出声叫住:“可是胡大人又发痛病了?” “小孟大人。”那小厮闻声停了停脚, 忙朝他行礼, 一脸焦急地道, “正是。我家主人昨夜难得好些, 便吃了些夜宵, 今起又开始犯病了, 疼得下不来地。小的正要去厨房借灶,给主人煎药。” 孟槐摆摆手:“小心些, 去吧。” 小厮揖了揖身小跑着离开了。 吉英刚好从厨房出来,就见那小厮风风火火地进去。他拎了食盒回到房间, 见孟槐正在更衣束发, 他一愣:“公子,您这是要出去?不吃朝饭了?” “不吃了,卢阳医局不是今日开司吗,先过去看看。把正事办了。”孟槐披上一件薄氅, 又多揣了几张银票在身上,便往外走。 吉英看看他, 又看看手里的朝食, 只好将食盒放在桌上, 偷偷拿了两个包子,一个叼在嘴里,一个藏在袖子里,匆匆跟上孟槐的脚步。 他几口把包子咽下。 卢阳的包子真不好吃, 馅儿比侯府的差远了。连脚下的地面都是尘土漫天、坑坑洼洼的,根本比不上京城的宽敞平坦的大道。 吉英踢开脚前的一块石子儿, 不解地问:“公子。吉英真不明白,您干嘛非要来这趟苦差事。还给那姓胡的老头儿找药……他才芝麻大的官儿。可您那单子上的药,昨儿个我问了,要全买下来,一副药就少不得要百两银!亏死了!” 而且那胡御史的病不是新病了,那是旧疾,多少年也没治好,一副药肯定是不够用的。吉英实在是想不通,公子已经是侯府世子,多的是名门贵子结交,何必去巴结一个七八品的御史。 孟槐拧眉叱道:“你懂个什么?以后在胡御史面前管好你的嘴,再让我听见你胡说八道,便不要再跟着我了,去庄子上喂驴。” 吉英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孟槐瞪了他一眼后收回视线。 这次贺祎中途回京,留下未完的考课之事,确实不算个美差。这些府县偏僻穷困,路上奔波不说,也没什么油水,其他人都不愿来,这差事才落到老实巴交的胡御史头上。 孟槐是听说接下差事的是胡御史,才想了办法自荐随行的。 那御史胡德归为人木讷,品阶不高,平日不过是在御史台里写写谏疏、整理文书。若没有皇帝传唤,连朝议面圣都去不得。 然而,无人知晓,就是如此不起眼的一个老头儿,却有位令人咋舌的知交好友——三朝元老,太傅徐稀元。 这徐家祖上是开国功臣,出过三公二将,世代煊赫。徐稀元早年间也曾拜相,但不知何故却突然因病辞官,从朝堂急流勇退。碍于天子苦苦挽留,才勉强挂了个太傅虚职。 此后徐稀元虽隐于市,但朝野莫敢怠慢,皆尊他一声徐公。他门下学生遍布朝野,又是天子师,仍在朝堂和文坛相当有声望,他一句话,胜过许多官员的争辩口舌。 只是徐家门风肃穆,一副清风明月做派,徐稀元辞官后便不再与朝野官员往来——至少明面上如此。因此,令无数想要攀上徐公这根粗枝的新贵旧僚吃尽了闭门羹。 谁也想不到,御史台里这么个木木然的,混了几十年,才堪堪混到八品御史的胡德归,竟然与徐稀元私交甚厚——二人年轻时便是棋友,后来更以书信叙心,交谊甚深。 此事几乎无人知晓,直至孟槐一番血泪斗争后终于也位极人臣,那默默无闻了一辈子的胡德归病逝,徐公竟亲往祭奠,他这才知道两人还有这一层关系。 孟槐如今虽已取回世子身份,但尚在微末,不过是得侯府蒙荫先领了个闲散官职。 他想要通过胡御史,打通往徐稀元的这条捷径。若能得徐稀元青眼,让徐稀元出山为他背书,想必以后定能免去诸多辛苦,早日权倾天下。 若非是这般心思,他也不愿离开京城,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当什么随行官。 他原计划是通过这次公差,给胡御史留个好印象。卢阳本也不是他们的目的地,不料半途胡御史突发痛疾,走不得路,就不得不在此地停留。 这反而给了孟槐一个绝佳的机会,他恰好知晓一副专门治疗痛症的药方。这药方眼下尚未见世,是秘方,虽药材贵些,可若能治好胡御史的痛症,却是事半功倍的,这点药钱不足挂齿。 唯一没想到,卢阳竟连药材也不足。 ……随着一阵喜庆的鞭炮声响罢,周围人三两结伴着从身边跑过,都是奔着卢阳医局的方向去的。 “这什么动静,这么热闹?” “你还不晓得?是林小神医开诊了!这会儿正要放鞭炮呢!” “真的?太好了,我得去为我娘抓些咳药!” “等等我,我也去!” 孟槐好奇地搭话一名路过的行人,问道:“请问这位林小神医,是何方高人?” 那人将他上下一打量:“外乡来的吧?林郎中可是之前救过我们卢阳疫病的小神医,多少郎中见是发疫,走的走,跑的跑,只有林郎中搭了医棚,每天风雨无阻地给大家看病。而且他的药又便宜,又好用。” 待说话的功夫,前面已排出了长龙,这人赶紧跑去排队了。 孟槐一阵纳闷,在他的记忆里,卢阳后来确实曾经闹过一场不小的大疫,当时十户九绝,众医无策,西南官道封了三年,最后疫病自然止息才了结。 但从未出过什么能救疫的小郎中,而且他为献计治疗皇帝的头病,遍访天下名医,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一个姓林的神医。 这倒是让孟槐有些兴趣了,名医难求,若是能将这个小神医揽为己用,就更好了。 众人都争先恐后地想要进去看诊,直将医局门口堵的水泄不通,这些人穿金戴银得少,多的是衣上打着补丁的百姓。 吉英费了些力气,才为公子攘出一条道来。 到了门口,孟槐抱着满腹狐疑正要进去,就被一人拦了下来:“哎哎哎,你干什么?别插队啊。你领号了吗,就往里进?” 孟槐皱眉:“领号?” 那人挎着个菜篮儿,瞧着像是才赶集回来一般,他晃了晃手里的木牌:“瞧瞧,这叫号牌,去那边登记姓名,拿了号牌,叫到了才能进去!” 孟槐回头看了一眼,见旁边布了只条桌,果真有一人正在桌后登记发牌。 “去去去,排队去。”那人将他攘出队伍。 吉英刚要斥他放肆,孟槐就将他拦住,不许他节外生枝。他扫了一眼这些百姓,只好走向那条桌,道:“劳烦,通告一下你们提领,我有事与他相商。” 桌后的伙计抬头看了孟槐一眼,昨日茶摊之乱他没去,自然不认识孟槐的脸。他打量了一下孟槐,说道:“不好意思啊,我们林大夫这会儿要忙着看诊,一时半会腾不出空来啊,你有什么事?” 孟槐不愿将求药的事说给外人,只问:“敢问你们林提领几时闭诊?” 伙计估量了一下放出去的号牌:“怎么也得戌时以后了,要是搞不好,亥时也是可能的。” “亥时?!”吉英拍了下桌子,叫嚷道,“什么医局要开到亥时!你是不是戏耍我们,故意不想给我们通传?” 伙计被无端一巴掌拍得墨汁飞溅,甩在身上,他恼道:“你有病吧?你没瞧见这里这么多病人吗,这一个一个看过去,不用花时间?” 孟槐让吉英退下,客气道:“此处既是官办医局,为何会涌来如此多的百姓?” 伙计拿废纸擦了擦身上墨点子,好笑道:“医局不给百姓看病,还开来干什么?你要看病就看病,不看病就快点离开,后边还有那么多人要领牌子呢!” 孟槐一回头,看到身后已然排了许多人头,都嘁嘁喳喳地盯着他瞧。 他不愿等到入夜,好在他们来的还算早,若是按顺序进,还能早点见到那医局提领。孟槐拧了拧眉,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我看病。” “哪里不好?姓什么?” 孟槐随口道:“……头疼。姓孟。” 听到姓孟,伙计才多看了他两眼,“嗬,与我们孟郎君还是本家。”伙计虽然嫌弃,却也给他们登记了,取了号牌递给他们,“那边等着叫吧!” 医局诊室。 林笙给面前病人施了脉,将药方递给身后的伙计。 那伙计拿着方子跑去后面的药库,左右看了看,大声念道:“雀哥儿!这副方子要麦冬七两,甘草二两,半夏一两……” “哎!”江雀远远应了一声,从木梯上探出头来,没多会就按他唱的药名抓好了药材,“给。” “你可真厉害。”伙计感慨着将药材用桑纸包好,“明明都不认识几个字,竟然这么多药材放在哪里,你都一清二楚。” “我就记性好嘛,之前帮忙收拾药材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江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朝前院的方向好奇地看了看,“前面热闹吗,早上还听着放鞭炮了。那鞭炮是红皮的吗。” 伙计擦擦汗:“人多得很,都是冲着林郎君来的,哪有空去看什么鞭炮——可把我忙坏了。” 江雀眨眨眼,好声道:“我跟你换会儿行不行,我想到前边去看看……” 原本大家是觉得他昨日伤了膝盖,特意安排他在后院抓药,但伙计看江雀今天上下梯子挺顺溜的,可见是好了很多。见他十分想到前面去瞧瞧,只好点点头:“那好吧,就换一会儿,你要是腿疼了,就早点换回来。” 第162章 三魂七魄 林笙一瞬间似被点醒一般。 如果一件事, 排除掉了所有的不可能性,那么不管剩下的是什么、无论多么令人难以置信,那都是真相。 但一想到如此, 林笙的心就陡然下沉。 孟寒舟感觉到他的心绪不宁, 便去斟了一杯茶过来, 递到林笙面前。他看着林笙饮下温茶缓了缓心情, 才试着问:“可是能说给我听的事情?” 林笙刚张了张口, 门外传来病人的哀声, 他扯回视线:“先忙着,而且这里人多眼杂, 晚上回去说。” 余下半日一直在接连不断的忙碌中,孟槐虽没有再来惹事, 但有了这桩插曲, 林笙两人都或多或少因此事而各有思索,早上医馆开司时的喜悦都难免冲淡了一些。 江雀在旁边帮忙叫号和磨药,却一直将两人神态看在眼中,心里也有点忐忑。 天色渐晚, 病人慢慢地少了,终于可以闭馆回家。 林笙收拾了药箱, 带着一众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帮手们回宅子。 虽忙碌了一天, 但大家还是颇为兴奋, 三五成群地走在路上,叽叽喳喳讨论着晚上桃娘会给大家做什么菜吃。 直到进了宅门,众人远远闻到饭香,似饿狼下山似的呼啦一声就飞奔了进去, 只有江雀慢吞吞地缀在最后,闷闷不乐的样子。 林笙打量他两眼, 出声将他唤住:“江雀,过来我看看,可是前面太忙了,身上哪里又疼了?” 江雀回过神来,忙摇头,但还是被林笙强制捉住手腕,把了脉。 “倒是没什么问题。”林笙道,“你若再不快点去,好菜就要被他们那群饿狼抢光了。” 江雀沉默良久,才小声道:“林郎君,今天是不是都是因为我,你们才和那位公子吵起来?你们不要因为我闹不愉快,他们想要我,您就把我卖了吧。他们的钱可以买到比我值钱很多很多的珍贵的药材……” 林笙看着他快垂到地缝的脑袋,冷不丁问:“那你觉得,你值多少钱?” 江雀忽的抬起眼睛,眼眶微微红了,他盯着林笙,嘴唇蠕动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肯抬头看我了?”林笙笑了一声,缓声道,“药材再珍贵,也是死物。你是个人,可以自己决定做什么、去哪里,没有人可以用钱买你或卖你,我也不行。明白吗?” 大抵是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训,让江雀在骨子里觉得,自己本就低人一等,哪怕林笙带他来到卢阳,不打他不骂他,还给他开工钱,他也觉得是换了个好的主人。 林郎君是个好主人,但如果林郎君遇到麻烦,要将他卖了,他也觉得理所当然。 可是林郎君说他不能卖? 江雀糊里糊涂的,又恍然大悟看向林郎君身侧的孟郎君。 孟寒舟抱臂道:“别看我,我可不敢卖你。别说你,我今天敢把谁卖了,明天他就能把我毒死在床上。” “……别在小孩子面前乱说话。” 林笙攘了孟寒舟一肘,这家伙还配合地故作娇弱地晃了晃。、 他把人赶回去更衣,孟寒舟怂怂鼻尖,心想这哪有小孩子,这个“小孩子”懂的床事比他还多,但到底什么也没说,看了一眼就不情不愿地走了。 林笙这才回头对江雀道:“有些话你现在不明白不要紧,时间久了自然会懂的。今天的事和你没关系,你不必因此内疚。” ——“小雀儿没回来吗?” 是桃娘的声音。 “桃娘叫你呢。” 江雀最瘦小,每次大家都抢饭吃,独他吃得最少,桃娘总觉得他饿着,会特别关照他。 林笙抬手揉了揉江雀的脑袋,“先去吃饭吧,把自己养胖一些才让大家高兴。” 桃娘找到前面来,也看到在中庭说话的两人,她远远朝林笙行了个礼,又朝江雀招招手。江雀挪了两步,又回头看看林笙,终于小跑着奔向桃娘。 桃娘笑着从背后掏出用油纸包着的几粒炸丸子,直塞得江雀两腮鼓鼓囊囊。 林笙看着他俩走远,才回到后院。 一进门,已经换好衣服的孟寒舟就迎上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林笙纳闷他这是干什么,直到孟寒舟森森地看向他的手,他这才反应过来,把手掌抬起来放在孟寒舟头上,也搓了一把:“酸死你了,他还小我才摸头的,你还小吗?” 孟寒舟才不管那,得到一样的待遇才满意地直起身子,一面接过他褪下的外披,一面递上一块湿帕子。林笙擦了擦手,便看到桌上已经陈好了饭菜。 “好丰盛。”此前忙得不觉,眼下看到热乎乎香喷喷的饭菜,才感到的确肚子空空,而且桌上虽然没什么山珍海味,但都是他喜欢吃的小菜。 “爱吃就行。”孟寒舟将筷子塞他手中,“看你今天忙的连口水都喝不上,所以专门叫人去买了些你爱吃的食材,犒劳犒劳你。” 林笙也不客气了,速速往嘴里送饭,孟寒舟难得见他饿到狼吞虎咽的样子,感觉看他吃饭比自己亲自吃还香,遂一直往他碗中布菜。 待回过神来,林笙已经吃多了,他撑得在小榻上歪靠着不想动,两手贴在撑圆的肚皮上犯困。 孟寒舟顶着某人埋怨的目光收完了碗筷,给他沏了一壶消食茶,一边喂他小口喝,一边轻轻地摩挲着肚子。见林笙垂下眼皮,他唤道:“林笙?先别睡。吃的太撑睡着对胃不好。” “……”林笙强睁开眼睛,“那怪谁方才一直喂猪一样喂我。” “你吃饭太可爱了,一时间多投喂了几筷子。”孟寒舟说完就怕被打,赶紧护住了脸,过了会,见林笙连打他都懒得动手,又昏昏欲睡,他强行将人拽起来,“不要睡。那与我说说孟槐的事吧。” 说起这个,林笙立即清醒了,他坐起来缓了缓神,沉思许久,深色凝重地问道:“孟寒舟,你相信我吗?” 孟寒舟迎着他的视线,低声道:“除了你,我谁都不信。” 林笙半信半疑:“不管我说什么惊世骇俗之语,你——” 孟寒舟一秒钟都没有犹豫,颔首道:“我信。” 林笙与他对视片刻,尔后眉睫一垂,眼底带上了一丝自己未察觉到的笑意。 “你之前问我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我之前说打算迟一些,想好怎么讲的时候,再告诉你。只是如今若要说孟槐的事,就绕不过这个秘密。”林笙斟酌了一会言语,才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来重新看着孟寒舟,“寒舟,你相信人有魂魄吗?” 孟寒舟皱了皱眉,按原来的自己定是丝毫不信的。但此刻他没有说信或不信,只是等着林笙的下一句。 林笙忍不住笑了:“看你表情,定是不信的吧?以前我也不信,但……” “那时候,我与同事去山中一个村落里出诊。连日暴雨令土石松动,在盘山路中途便不幸遇到泥石流,山上石块突然崩裂。事态紧急,我只记得推了同事一把,然后石头落下来,我脚下一滑,就从另一侧的陡崖上滚了下去。” 孟寒舟一怔,下意识握住了林笙的手,他心中已有揣测,却还不死心地问:“……什么意思。” 林笙任他攥着,没有避开,轻声道:“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的家乡不在大梁,或者说根本不在这个世界。我滚落山崖后,意识全无,再醒来时便在你迎娶的花轿里。” 他笑了笑:“当时我无聊打发时间,正闲看一本小说——就是你们这里的话本。许是我行医多年也算是积了善,命不该绝。竟然魂魄进入了话本里的世界,从同名姓的林家小公子身上,又白捡了一条命……” 孟寒舟胸口隐隐钝痛,他无法想象被山石砸中还跌落悬崖,会是怎样的痛楚。以至于林笙后面絮絮念叨的话,他都没有听进去。 房间中明明温暖,孟寒舟的手指却渐渐发寒,他愣愣地看着林笙一张一合的唇-瓣,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林笙的秘密竟然是死过一次。 早知道是这个,他宁愿一辈子不知道。 “疼吗?”孟寒舟突然问。 “什么?”林笙暂住话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片刻之后,他才回过神来,轻松道:“不记得了呀,应该是很快的吧。大概是脑袋撞到了哪里,一瞬间就失去意识了,根本没什么感觉。” 孟寒舟自然是不信的,只认为是林笙不愿他揪心才骗他说不疼。他喉中发涩,只有攥着的手指不由得一寸寸锁紧。 林笙只好用空出的另一只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梆的一声:“那都是之前的事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这叫因祸得福。” 孟寒舟:“……” 平白丢了性命,一活过来还遇上自己这么个刁钻的、半死不活、天天惹事的煞星,这算什么因祸得福,这分明是祸不单行。 林笙动手扯了一下他的嘴角,将他表情扯的比哭还滑稽,不妨把自己给逗笑了:“小苦瓜脸。还要不要听了?我说到哪里了?” 孟寒舟只能暂时收敛思绪,沉沉地看着他:“嗯。你说,这是话本里的世界。” 林笙对他自己处在话本中这件事如此平静,倒颇为讶异:“你不惊讶?既然是话本里的世界,你不好奇这世界的主角是谁?” 孟寒舟强颜欢笑道:“无所谓,总不会是我。” “虽不是你,但却与你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林笙微微挑眉。 孟寒舟正怔怔看着他说话,闻言愣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是孟槐?” 林笙点点头:“这个话本,讲了流落乡野的孟槐,是如何从贫寒的赌棍之子一步步进入朝野,加官进爵,扶持三皇子,最终虏获无数芳心,权倾天下的故事。” 第163章 活人书 朦胧烛火摇曳映照着身前的美人。 林笙踢了鞋袜, 温和而含笑的眉眼注视着他,一抬手,脑后的发带就松解开了, 青荇似的头发顷刻披落下来, 柔-软地垂在肩背。 他又将手放在腰际打结的衣带上, 只是还未解, 就被孟寒舟按住了。 “冷, 这里会着凉。”孟寒舟道。 茶榻斜对着门缝, 隐约有寒气渗进来,不过下一刻, 林笙视野一晃动,孟寒舟便将他从膝头打横抱起, 阔步向房间深处走去。 林笙单手勾着孟寒舟脖颈, 感到脚步顿住了,纳闷问:“怎么停下来了?” 他回头看了看,原是床幔闭着,而孟寒舟抱着他, 所以苦恼腾不出手来。林笙不由一笑,也懒得伸手, 而是伸脚过去, 将四阖的床幔挑起:“快进去。” 绛色幔帐缠在他白皙的小腿上, 似瓷器外裹的一层红绒。 孟寒舟不自觉地抿了抿发烫的唇面,再不忍耐,将他往软榻内一放,便抬膝跟了上来。 呼吸声一错落, 绒幔继而缓缓落下、闭合。 同样骤然靠近的还有两人躁动的温度。 一吻热切,夹杂不加掩饰的渴求。 分明陷在被褥里, 林笙却觉没有凭靠般,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后脊,直到心跳都相互交融在彼此炽热的呼吸声中。 “我感觉到了。”混混沌沌中,孟寒舟吻着他的耳缘开口。 “嗯?”林笙回了回神,压着眸底的一片湿漉,他不知此刻的自己如春水一般。 “里面,”孟寒舟摩挲过去,绕着缓慢勾抹,“确实很热,今天格外热,我能感受到你。” 林笙面上瞬间发烫,将他推开,又拽过来,孟寒舟没有抵抗,两人就顺势天地倒转。林笙坐着,羞愤地看了他片刻,俯身咬住他的唇舌:“闭嘴。” 一-夜旖旎诉说。 不过孟寒舟逐渐识得分寸,并没有纠-缠得太过分。翌日林笙醒来,身上并没有酸痛不适的感觉,只是颈边与锁骨不免留下了这兔崽子的印记。 还好天气冷了,能穿件领子稍高点的衣服遮挡一二。 林笙在铜镜前整理衣襟,孟寒舟端着食盘走进来,将他微一打量:“要是觉得累,今天就在家休息一日吧。一早就有人传信来,说魏璟晚些时辰就能到了。” 林笙用帕子沾冷水扑了扑颈边的痕迹,发现并不能镇住那抹红晕,只好作罢:“哪有刚开诊就休息的。不要紧,我已经适应了,只要你不乱来。” 孟寒舟视线游动,忍不住想起昨晚的细节……只要他不耍横,刻意央求两句,林笙总是会主动配合他。 直到林笙走过来,从他盘中捡了两只白糖糕,一边叼在口中吃着,就往外走。他一愣回过神来,忙叫住林笙:“这么着急出门,吃完再走。” “已经起晚了,我上班不喜欢迟到。”林笙拎起药箱。 “上朝还能告假呢!”但孟寒舟拦不住他,只好撂下食盘,拿了挡风的外氅快步跟上去。 出了门,还没走多远,也怪林笙心急,没仔细看路,拐过一道墙角径直与对面一个行色匆匆的人撞在了一起。 林笙倒没怎么,对方“哎哟”一声跌坐在地上,连怀里抱着的药包都散落出来。还有几个装药的小瓷瓶,也碎在地上,里面的药散洒了满地。 那还是个半大郎君,昏头昏脑四下一看,顿时急的大叫:“啊!我的药!这、这可是我好容易才买到的药!” 林笙也十分不好意思,想帮他收拾收拾,对方却以为他想跑,一把就抓住他的裤腿:“你不能走!你赔我的药!”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真是忙中出错,林笙赶紧从身上翻找荷包,“你这些多少钱,我一定赔给你。” 不想对方不仅不释怀,反而还哭了起来:“钱有什么用……这是最后几瓶药了,我千方百计才打听到的药,卢阳都买不到了!” 林笙蹙眉:“这……” 孟寒舟此时追上来,见这一地狼藉:“怎么了?” 林笙便将这场无心的意外说了:“是我不好,我走得太急了。” 他蹲下揩了一指地上洒落的药粉,闻了闻也尝了尝,只是药味纷杂,大抵是哪家药铺的祖传秘方,林笙只能分辨当中部分药味,难以复刻出来。 只是这位小郎君哭得极为伤心,林笙一时间倍感愧疚,思索片刻,安慰他道:“小郎君,你别哭了。这药是治疗痛症的?是给你家人吃的吗,我就是郎中,要是你不嫌弃,我跟你去看看,另开个方,行不行?” 对方少年抹了下脸,把抽噎咽回肚子里,打量起林笙:“你?我家老爷得的病,连京城里的名医都没看好,他现在下不来床。你能看?” “这是卢阳医局的林提领。”孟寒舟失笑,“京城名医可未必有他厉害。” 少年一怔,竟然是卢阳的医官。 林笙不敢说大话,先取出医牌给他看了,说道:“能不能一定看好我不敢保证,至少应该可以缓解一下。而且医局里有药材,届时你若缺了什么,可到我那去取,便当我赔礼道歉了。” 少年懵懵地捧着医牌,心想现在也没什么好办法,老爷已经痛了好几天,试了很多药都不怎么有用。 老爷总觉得是老毛病了,不愿意麻烦别人,一直照着旧方子删删减减地吃药。可是再耽误下去,肯定会坏了正事…… 既然这撞他的是个医官,多少也比民间郎中要强点? 而且,这个大夫都没见到自家老爷,就已经知道老爷得的是痛病了,看来是的确有些本事的。 少年思来想去,拍拍身上的土爬起来,就当病急乱投医了:“那好吧,那你跟我去吧。我家老爷住在八方客栈。” 林笙点点头,嘱咐孟寒舟道:“记得替我去医局说一声,今日要晚些开诊了,下午我会多加点号,多看一些。” 孟寒舟腹诽何必,但林笙一向如此,宁愿累着自己也不愿让病患空欢喜而去,故而也没说什么,将话带去医局。 林笙背着医箱,便跟着那少年郎去了附近的一间客栈。 “老爷!”那小郎君三两步进了一间房,“您好些了没有?我请了位卢阳医局的医官来,给您看看!” 林笙跟到门口,虽没有贸然迈入,但也闻到了房间里传出来的药味。他不动声色地看过去,从半开的门页内,可以看到临窗的茶案上摆着笔墨和药罐儿,还有几碟没有吃完的糖饼、糕点和汤盅。 “让你去抓点药,怎么还惊动了当地官衙?”屋内深处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是在责备。听动静,对方似乎是起身了,两人又低声说了些什么,老者讶道,“已经在门外了?那还不请人进来!” 很快,那小厮便匆匆出来:“林提领,您快请进,我给您沏茶。” 林笙忙推辞:“茶就不必客气了,本就是我不好。还是先进去看看你家老爷的病吧。” 小厮赶紧引他入内,林笙折转进去,便看到勉强靠在床头的病人,是个花鬓老者,身形略有些胖,脸色微红,颇有精神。 老者视线亦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便吩咐小厮:“黄芪,速速挪个凳来给这位林提领坐。” 原来这少年郎叫黄芪,竟然是以中药做名字。 林笙谢过他,大方坐了,对老者道:“今日的事情委实抱歉,回头被我打翻的药钱我会如数赔偿的。” 老者摆摆手:“哪里的话,不过是一些普通药材。我听黄芪说,林郎君如此年轻,就已经是卢阳医局的统领了?” “医局空置多年,我也是侥幸才捡了这便宜。”林笙道。 老者置之一笑,只当林笙是在谦虚了。 如今卢阳府君实那个仲岳,那位说好听点是铁面无私,说不好听点就是一根筋,当年就是因为过于刚正才被人排挤出京。让他给一个毫无本事的庸才开后门,不如叫他去杀猪来得容易。 老者在观察他的时候,他同时也在观察老者。 林笙见他双手正常伸展,胸廓平坦对称,面颈也没有异常凸起,应当不是上半身的病,便将目光移向他掩盖在被子里的腿脚:“老先生是腿脚痛?可方便让我看看?” 对方一怔,回过神来:“自然。劳烦林郎君了。”他掀开盖腿的被角,露出一只脚来,许是布面摩-擦到了痛处,令老者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笙定睛一看,随之皱起眉头,怪不得黄芪说病人下不来床:“肿得确实有些厉害。” 他大脚趾整个红肿起来,鼓起如小号馒头般,绷得皮肤紧实赤胀,几乎发亮,稍微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这种境况,怕是连鞋子也穿不上的,更别说下地了。 “唉,年纪大了,毛病不断。”老者感慨。 “倒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治起来麻烦些。”林笙将药箱拿过来,放在一旁,从中取出脉枕置于床沿:“请一下您的脉。” 老者微微睁大眼睛,这病痛跟了他小十年,京里的大夫都不知看了多少,这年轻人竟然稀松平常地说“不是什么大病”? 正惊讶着,直到林笙又唤了一声,他才忙将双手依次递过去。 林笙把了脉,感到老者脉象弦而滑数,再看舌面亦有黄腻之象,心下便更加确定了。他求证道:“您平日是不是不喜欢活动,喜食甜物,好饮酒,爱吃鱼虾和牛羊内脏?” 一旁伺候的黄芪听言,立刻附和:“可让林郎君说准了!我家老爷尤爱吃什么血粉羹、羊舌签、肝脏夹子!还有粗料瓜齑,那是日日早上都要来两口的!晚上还喜欢喝甜浆水。” 第164章 故人重聚 离开八方客栈, 林笙转过视线瞧瞧孟寒舟,好笑道:“你刚才,还挺能演的。” “什么叫演, 那都是真情实感。”孟寒舟哼唧道, “许他们口出恶言当街动手抢我的人, 就不许我将他干的好事告给他上司了?” “好好好, 你有理。”林笙调侃他道, “也不知道是谁, 嘴上总嫌弃人家小雀儿,真要出了事, 就一口一个‘我的人你们不许动’,啧。” “……”孟寒舟被噎了一下, 张了张嘴, 狡辩说,“谁让他总是窝窝囊囊的,我看不下去。” 两人在路上走着,说话间, 一个娇-小的身影就从人群中穿了出来,焦急地四处张望, 远远望见他们俩了, 才大松了一口气, 跳起来朝他们招招手。 “哎呀,这不是说谁谁就到了吗。”林笙挑眉。 江雀快跑过来,看了看他们:“林郎君,孟郎君, 你们没事吧?” 孟寒舟看了他一眼:“刚挨完打,腿刚好, 又出来乱窜。就不怕被人从大街上抓走了?下次可没那么好运气都有人出来救你。” 江雀听他语气好冷,肩膀一抖擞,马上就不敢说话了,低着头搓搓衣角。 林笙看看他,又看看孟寒舟,一把从孟寒舟怀里熟门熟路地摸了钱袋,抛给江雀:“都这个时辰了,干脆先去街上买东西吧,江雀,拿着钱到前面等我。” 江雀“哦”了一声,小心揣着钱袋往前走了几步。 待他走出去,林笙这才回头看向孟寒舟,抬手朝他脸上捏住,揪起一小块皮肉:“孟世子那随从说的也没错,是该好好治治你这嘴。臭毛病,既然关心别人,就要好好说话。你这样的嘴,怎么会有朋友?” 孟寒舟嘴角被他扯得变了形,龇牙咧嘴地觉得疼,但还是嘴硬:“谁需要朋友……啊疼!” 林笙不理他的哀嚎,只问他“听懂了没有”。 嘴硬了不过三秒,孟寒舟就疼得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林笙这才将他松开,又温柔地揉了揉他捏红的脸颊,哄道:“那你拎着药箱回去吧,我带江雀去买点东西。” 孟寒舟陷在他温柔的眼神里恍惚了一下,回过神来,林笙已经带着江雀走远了。 不是说好了要带护卫的吗,结果又没带! 林笙领着江雀走在人群里,时而看一看街旁的小摊贩,江雀踩着小碎步闷着脑袋。林笙在街边小摊买了几块栗子糕,很香甜,孟寒舟肯定会喜欢吃。 他让摊主给包上,独留了一小块,回头看到江雀不吭声:“怎么,被孟寒舟那家伙气着了?” 江雀闻言忙摇头,过了会他又有点沮丧地问:“林郎君,孟郎君是不是讨厌我……” 林笙噗嗤一笑:“你看他喜欢过谁?他怼二郎是个呆木头,骂方小少爷是个缠人精,连那位贺公子,他都敢当面嘲笑人家无能。你要是把他嘴上说的听进去了,那早晚会被他气死。他要是真讨厌你,那日恶仆对你动手,他怎么跟兔子似的飞起就是一脚,跑得比我还快?” 江雀想了想,好像是这样,而且那日在医局,那凶恶的主仆二人找上门来,他慌不择路扑到孟郎君身上,孟郎君也第一时间就将他护在了身后。 这么想想,江雀就又高兴起来了。 “所以呀,你以后就当他说的难听话是放屁,只看他做什么。”林笙道。 林笙拎着包好的栗子糕往前走,江雀拔脚追上来,小声说:“林郎君说的不对,孟郎君还是有喜欢的人的。他对那个人可是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嗯?”林笙偏过头。 江雀直盯着他的脸,笑笑得眨眨眼睛。 “……”林笙反应了片刻,总算是明白过来他调侃的是自己,手一抬起,“你确实是胆子大了。” 江雀佯装怕挨打,嗷嗤一声护住脑袋。 林笙心想,当初孟寒舟对他可也并不客气,只是后来……林笙低头一笑,后来倒是变乖了。他在江雀脑袋上轻拍了一下,便将一块栗子糕递给他吃:“好了,出来散散心。这两天的事别多想,天塌了有孟郎君帮你们顶着。” 江雀腼腆一笑,啃着块栗子糕,一路跟着林笙走着,回头才发现他们进了一家首饰店。 “哟,林郎中,稀客。”店里掌柜见是他,颇为热情,“来看首饰?您瞧瞧,最近新进了好些样式,都是京里风靡的。是给女娘的,还是给家里长辈的?” 林笙扫了一眼现成的并没多大兴趣,只问:“能不能按我说的样子打造?” 掌柜颔首:“自然没问题!您可有图样尺寸?我们这的师傅都是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包您满意。” 林笙掏出一张纸,避着人递给他。 那掌柜接过图纸琢磨了一下,他还以为是多复杂的样式,让林郎君如此紧张。没想到竟如此简单,虽然有些怪模怪样的,但既然是林郎中想要的,他马上拍着胸脯保证:“林郎中放心,我定当找最好的师傅给你打,几天就能做好了!” “掌柜的,我想,”林笙低声问,“我想自己打,能不能请师傅教我?” 掌柜一顿,有些为难:“这……” “此道免不得凿凿打打,极容易受伤。”掌柜局促一笑,再三推辞,“林郎君您这手要是在我店里伤了,我可不好交代啊。” 林笙从他游移躲闪的目光里,好半天才回过味来,今时不同前世,这打凿首饰不是大街上的手工店,那是人家老师傅赖以生存的手艺活,连选个徒弟都要祭拜祖先的,怎么会教给非亲非故的人。 他恍然发觉自己冒失了,忙道了几声歉意,而后指着图纸上,退而求其次道:“那我只亲手刻这个,行不行?” 掌柜的瞧了一眼,马上松了口气:“这容易。没问题,那到时候打得差不多了,我请您来。” 林笙谢过,又付了定金,这事算是定下来了。 他收了契据,回头找人时,看到江雀正蹲在门口,看一个小伙计在翻晒竹篓里的绒花,满眼都是羡慕。 他问了句,掌柜的还颇嫌弃道:“别提了,那是家里学徒制的绒花,练手的,一个个学了这么久还做的如此奇形怪状!真是不争气。最近这些绒花在后头闷得有点潮了,就叫他们拿出来晒晒。” “不值钱的东西罢了。本来就想拿来送客博个高兴。”掌柜瞅了林笙一眼,“林郎君喜欢自去挑一朵就是了。” “那多谢掌柜。”林笙走过去戳戳江雀,“掌柜的同意了,挑一朵吧。” 江雀讶异地看看他,又看看掌柜,见那位掌柜的混不在意地摆摆手,他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但随即又将手缩了回来:“还是不了……戴这个会被当小姑娘嘲笑的。” 林笙沉默一二,问道:“那你觉得喜欢戴花应该被人嘲笑吗?” 江雀摇摇头:“花很漂亮。可是戴花很没有男子气概,林郎君不是不许我再做女子……” “戴不戴花,和是不是女子没有关系。”林笙道,“女子可以不喜欢戴花而喜欢骑马射箭,你也可以喜欢花草鱼鸟,只要行得正做得直,没必要管旁人说什么。快挑吧,即便真不好意思在外面戴,在自家总是可以戴的。” 江雀觉得好像总能从林郎君嘴里听到非同寻常的话,但他的确很喜欢这些绒花,于是千挑万选,从篓子里捡了一朵绒花小桃子,缀两片绿叶。 “不选个大的?那支鸢尾花的多好看。”林笙指了指,跟着参谋。 “不啦,这个就很好!” 他将那支娇-小可爱的绒花桃子戴在头上,一路蹦蹦跳跳,两片绿叶随着他步伐摇晃,每蹦跶几步,又要停下来谨慎地摸摸桃子还在不在,看得出高兴坏了。 江雀就这样蹦跶着回了医局,迎面遇上站在门口等人的孟寒舟,他第一时间被孟寒舟板着的脸下意识给震慑住了,不过片刻,他就抿出笑容,讨好道:“孟郎君,我们回来啦!” “……”孟寒舟一眼就看见了他头上瘦瘦巴巴的绒花桃子。 江雀注意到他的视线,摸了摸绒花,羞赧道:“这是林郎君给的,好看吗?” 孟寒舟张开的嘴还没开始损人,在瞥见林笙后又立马闭上,只“嗯”了一声,就让他吃了蜜糖似的开心地跳进了院子里。 林笙紧跟其后走过来,被孟寒舟一把握住了手腕扣留住。 孟寒舟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说出去采买,买了什么?就是给他买了副首饰?” 林笙听他阴阳怪气的,故意道:“啊,怎么了?你也喜欢绒花?那我下次也给你买一朵大的,牡丹的怎么样?” 明知道自己说的不是绒花的事,孟寒舟嘴角绷紧成一条直线,擎着脑袋盯着他看。 林笙将他神色尽收眼底,感觉下一刻就要有醋从他眼睛里流出来了。 很快就笑了一声,将藏在身后的一包栗子糕拿出来,拍到他怀里:“酸死你了,一朵店家白送的小绒花,你也嫉妒。哪敢忘了你,早知道就该给你买酸枣糕。” 孟寒舟抱住油纸包,闻到隐约的栗子味,面上一喜。 林笙用一包栗子糕将他哄好了,便抬脚往里走,将方才的问题轻轻带过,随口道:“快别闲着了,吃了栗子糕就腾腾脚,快点开诊。” 因为耽误了小半日,门外已经等候了不少病人。 于是一整个下午,林笙都几乎没怎么挪窝,直忙碌到太阳下山。他一起身,大概是聚精会神太久了,眼睛都有些酸胀,林笙拧了拧眉,又坐了下来。 孟寒舟见状,用煮开的菊花薄荷水,趁着热腾腾的,给林笙熏熏眼睛,又问:“写了一天方子,手腕疼不疼?我给你捏捏。” 他似乎没打算等林笙的回答,在问的同时就已经捞起林笙垂在一侧的手腕,包在掌心里慢慢揉。 第165章 医刀 一连数日, 林笙就抓着魏璟考校学问,从药材配伍问到针法,白天还要让他到医局去抄方、写病案, 给一些病情简单的百姓看看头疼脑热, 晚上回了宅子还要复盘今日所闻所见, 整理行医笔记。 魏璟单是高高兴兴来了卢阳, 没想到迎接他的竟是这种脚不沾地的日子。他少时在书院读书时都没有这么刻苦过。 不过几天, 他一下子就似脱水的小白菜, 蔫了。 这日孟寒舟从油矿回来,天色已经很晚了, 一进后院,就冷不丁看见魏璟蹲在花坛旁边, 半死不活地在背着什么。 “这么晚了蹲这儿念什么经?”孟寒舟问。 魏璟一个激灵, 抬起快被超度了似的眼睛,凄惨道:“今日来了个生脓疮的老伯,林郎中问我应该在哪里切疮放脓方不会伤及血管和筋脉,我答得不对, 他便生气了,让我将这些背三百遍。” 他手一抖, 抖开几张大纸, 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小字, 还有似是内脏骨头的小图,一看就是林笙的笔迹。 孟寒舟凑着看了几眼这些蚂蚁字,就觉得眼花:“三百遍?背完天都要亮了。” 谁说不是呢。 魏璟真不是想偷懒,只是这强度也太大了,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孟寒舟,心上一计:“孟郎君, 要不你替我跟林郎中说说,让我休息一日吧……半日也行。” 小花坛离卧房不远,孟寒舟看了一眼尚在亮灯的房内,可不想晚上搂着林笙睡觉的时候,窗外还有鬼在念经。他摆摆手,低声道:“你回去吧。” 魏璟高兴了一瞬,转念怕林笙会生气而不带他了,又犹豫起来。但眼下实在是困得不成,小字都要从鼻孔里钻进去了,他搓搓发冷的手臂:“可是林郎中没说让我走。” 孟寒舟将他拎起来:“他让你背,又没让你蹲冷风里背。而且他这么久没动静,怕是已经睡着了。你要是冻死在我们窗子底下,第二天他瞧见一具尸体压塌了他的花苗,他会更加生气!” 魏璟一愣,忙从小花坛石边上跳下来,瞧着土里的东西茫然地问:“这是花苗?这么歪七扭八,我以为是杂草。” 孟寒舟捂住他的嘴:“神医的事你少管!” 这里面是林笙试种的花。 之前从英华垌收来了一些珍稀花种,原本小花坛收拾出来是想让安瑾帮忙种的,没想到朝中突然召贺祎回京,安瑾也跟着走了,家里伙计没有擅长伺候名贵花草的,此事便罢了。 林笙觉得空着浪费,就想练练手,某天自己买了点花种吭哧吭哧地种了,但他看病是妙手,种花翻土却是门外汉,埋进去了大家才知道他种的是绣球花。 这花出了名的娇气不好养,怕风怕晒怕雨,天一冷极容易死。现在根本不是种它的好季节。大家都觉得他被花贩子给骗了,但看林笙很珍惜这些不知能不能活的花种,也就没敢说,整天精心地帮忙照料着。 大概是老天眷顾,也是奇了,这天气竟然还能冒出小苗来……虽然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能不能顺利开出花来还是另说。 孟寒舟正打算着给它扯个棚子罩起来,实在不行放个暖盆,好歹能越冬。要是真让魏璟不留神给压死了,林笙怕是真能气得把人吊起来扎成刺猬。 魏璟还不知自己将变成刺猬的命运,就被不耐烦的孟寒舟毫不留情地扔出了小院。 解决了碍眼的人,孟寒舟回到卧房。 一推开门,就看见林笙正倚靠在坐榻里,案几上烛火冥冥,他腰上搭着条毯子,手里尚握着一卷书,脑袋却已经垂到了一旁,果不其然已经打盹睡过去了。 孟寒舟蹑手蹑脚地靠近过去,想将他手中书卷放到一边,没想到刚抽-出一半,就将他扰醒了。 “嗯?我怎么睡着了。”林笙眨了眨眼,看到是孟寒舟,心便放下来了,嗓音却还迷糊着,“你回来了……怎么才回来,冷不冷?” 他似乎以为自己躺在床上,将毯子当做大被掀开一角,让孟寒舟躺进来暖和暖和。 “这么窄的地方,你是想让我坐你腿上吗?”孟寒舟失笑地将毯子角按下,将他裹一裹,像个油炸春卷,连人带饼一起抱起来。 颠了几步,就放到了床上,他低头亲了亲林笙露在外面的脸颊:“还是这里宽敞。” 说罢就褪了外衫,只着里衣钻了进去:“已经这么累了,怎么不早点上床睡?” 林笙却被他这么一抱一晃给弄清醒了几分,他转头看看略带寒气的孟寒舟:“你不是还没回来吗……黄兰寨出什么事了,你去了一整天。” 他口吻带着点抱怨,语气却是依赖缱绻的,温和地关心着他。 孟寒舟莫名受用,他侧躺着,手搭在林笙身上,似寻常夫妻一般与他说着无关紧要的琐事:“看了看账,验了新产的一批墨,还有点小乱子。有两个工人倏忽,没按要求处理那些黑油,结果烧了两间房。好在火势不大,及时扑灭了。” 林笙胆战心惊,听到结果才松口气:“那就好。安全作业这件事一定要让他们放在心上!千万不能马虎。” 孟寒舟点点头,又不动声色将他搂紧一点:“席驰那边也传了信来,我就顺便多处理了一会。他还趁此趟叫人为我送来了一样东西,你喜欢的。” 林笙已几乎被他拢进怀里了,却也懒得反抗,随口问了声是什么。 孟寒舟似变魔法般,手虚晃一圈,就从他背后摸出一个小匣子来。林笙起初还以为是什么名贵草药,待一打开,先看到的是一角细腻的红绸。 然后一线银光从红绸中漏出,掠过眼梢,他眼前一亮,蓦的推开孟寒舟坐起来,抱过匣子。 “医刀!”林笙一下子就不困了,取出用红绸裹着的东西,银亮亮,沉甸甸,一把把握在手里,似为他手型贴身丈量的一般。 刃如秋霜,吹毛断发。 “真是见刀忘色。”孟寒舟被他一巴掌推了老远,正哀怨地揉着胸口坐起来,看他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新到手的白铁医刀,只得认命地提醒,“小心点,才磨过的刃,锋利无比。” 先前送去给白铁匠的黑油果然有用,他很快就重新摸索出了合适的烧铸温度,没费很大功夫就铸好了初形。只是医刀不比别的铁器,要求精细,这才多花了些日子精雕细琢,仔细打磨,才有了如今的样子。 别说是林笙,便是孟寒舟第一眼看了,都觉得惊-艳极了。 有这种铸铁手艺,金国却将其秘藏宫中,给后宫造些杯盏果匕小玩意,实在是暴殄天物。这种造医刀的技艺,若是用一半在造武器上,只怕大梁军营半数的刀枪都要沦为废铁。 这一匣子,有平刃刀、月刃刀、三棱放血针、开疮刀,亦有无刃的,比如钩子、铤子、医箸、药匕之类的钝器。零零总总有十数件,俱是按照林笙先前画的图纸打造的。 这刀果然如孟寒舟此前所说的那样,锋利不说,还光滑细腻,照面如镜。水汽沾上几乎不留污痕,轻轻一擦便又光亮如新。 林笙哪里还有困意,巴不得现在就解剖点什么试试刀。 只是这深更半夜的,动刀见血难免会吓着其他人,这才按捺住。 他兴奋地握着一柄月刃刀,对着烛火看了又看,哈一哈气,拿绸子擦了又擦,怎么欣赏都看不够。 孟寒舟斜撑着双臂,歪靠着看他眼里迸散的明光,调侃道:“赌坊里赌客们擦银子的动作,就与你现在一模一样。” 林笙都没空搭理他。 “哎,早知道就不今晚给你了。”孟寒舟陪他玩了一会,后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终于伸手去捞林笙,“好了,明天再看吧。我真撑不住了。” 林笙终于依依不舍地将刀具都放回匣子,又把匣子摆在枕头边。 不过正要躺下,他才猛地想起什么,又赶忙来看向窗柩:“坏了,魏璟还在外面吗?我出去看看。” “亏你还记得他。等你想起来,他都冻成一条腊肉了。”孟寒舟笑了声,扯着他袖子将他拉回温暖的被窝,“不用林大人亲自去了,我见他冷得直搓手,已经让他先回去了。” 听到魏璟没冻坏,林笙这才默默躺下。 孟寒舟心里发笑,一边勒令魏璟不背完不许走,一边又担心他冻着。 他侧了侧身,深深地看着林笙,突然道:“最近的你,有点不像你。” 林笙一转头,便撞进孟寒舟的瞳色里:“什么意思?” 孟寒舟枕着一只手臂,拨弄拨弄他耳畔的发丝:“你对旁人,就是江雀那个呆鸟,都那么有耐心,我但凡多说一句,你都要嫌我太凶。不是常说要循序渐进吗,怎么你对魏璟,这么着急?我瞧他黑眼圈都老大一个了。” 林笙没说话,扭头就要朝里面睡去。 但才闭上眼睛,孟寒舟就不知好歹地黏了上来,扒拉扒拉他的肩膀,挠挠他的耳朵。把林笙缠得不行,他突然回身瞪了孟寒舟一眼:“你倒好心起来了,还不是因为你?” “我?”孟寒舟一愣,没想这也能怪到自己头上。 林笙拉起被子,重新闭起眼睛,状似随意地说:“你将来若池鱼化龙,总有离开卢阳的一天,到时候这医局要交给谁?魏璟为人老实正直,而且也不喜丹术之风,是最合适的人选。医局关乎无数百姓性命民生,若是能交给他,我放心。” 只是魏璟畏手畏脚的,知识其实就在他脑子里,他明明都背的滚瓜烂熟,却不敢实施,林笙看在眼里,当然急在心里。 孟寒舟趴在林笙肩膀上看他,莫名地笑了两声。 林笙停下话声,皱眉问:“你笑什么。” ——笑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在他方才的话里,已经如此自然而理所当然地,默许与自己同舟共济。 第166章 交锋 林笙带着魏璟去八方客栈, 孟寒舟也偏要跟着。 几人到时,遇上胡御史靠在床边,一只脚趿着鞋, 另一只脚悠闲地踩着床面, 正一边翻看着那本《卢阳医话》一边指挥着小厮黄芪在收拾行囊。 瞧见林笙来了, 他放下书册直起身子, 颇为高兴:“哟, 林小神医, 差点忘了今天又是该施针的日子了。” “看来您快好了。”林笙观察了一下胡御史的脚面,已经基本消了肿, 但仍有些许红胀色。他从孟寒舟手里接过医箱,照常取出针来准备, “您这是, 要准备离开卢阳了吗?” 胡德归将腿脚放平,颔首叹息,言语间还有些不舍:“早该走了,再拖下去, 该误了巡察考课之事,朝上就要追究了。若不然, 倒是想留在这里, 与你秉烛夜话, 好好请教请教这本医书!” 林笙笑了笑:“谈不上请教,胡老想学,来日公办回来,您想聊多久就聊多久。” 他说罢唤来魏璟, 介绍道:“这位是与我交好的魏郎中,近日也随我学些医术针法。您若不介意, 让他也过来瞧瞧您的病症?给您问问诊可否?” “无妨无妨!来来来,随便问。” 胡老欣赏林笙,连带着他带来的人都一并觉得顺眼,碍于抻着一条腿要扎针,过后才想起来忙叫黄芪给他们看茶。 林笙将魏璟让到床旁,让他仔细观察了胡御史的病处,告诉他有那些特征需要注意,然后低声道:“我之前教过你如何问诊,如何检查。你去查过病体后,开什么方子待会写下来给我看。” 魏璟是来的路上才被告知这个病人是京里的御史官,心里一直诚惶诚恐的,战战兢兢地问起病情,唯恐自己说错了什么而被怪罪。 胡御史倒挺随和,乐呵呵地将自己患病的来龙去脉与他讲了一遍。 魏璟逐渐进入状态,慢慢冷静下来,都问完一圈,验过舌脉便跑去一边琢磨如何用药。林笙这时已刺入针,左右要等足施针时间,便坐在一旁看他写写划划。 孟寒舟没怎么作声,手里端着一杯滚热的新茶,轻轻吹拂着,眼神一直停留在林笙身上。 胡御史见状趁机将孟寒舟叫到身旁,看了看他道:“孟家小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以你的才学,就这样做了商户,可甘心?你要是有想法,不如先与我随行,待寻着机会我再替你举荐……” 少时读书,孟寒舟课业精进,六艺甚佳,便是与一众皇子相比也是不差的。虽然如今出了变故,失了身份。可要是就此做了商户,也委实是有些可惜了。 桌案那边沙沙一阵声响。 不知魏璟写错了什么,林笙深吸一口气,不怒反笑地看着他,也不说话,骇得魏璟连忙删改。 折腾了好一会,魏璟才在林笙的盯迫下好歹拟出了一张方子。 林笙拿过来检查一遍,只略改了两味药量,便将其交给黄芪,点点头道:“就按这个方子抓药吧,吃到红肿彻底减退,便可以自然停药了。日后记得我先前叮嘱的事项,饮食上注意些,便不会再发。” “多谢林郎中,魏郎中。”黄芪道。 魏璟脸上都蹭了墨,闻言微不可及地松了口气。林笙瞥了他一眼,从袖中掏出帕子:“方子不错。” 虽只是简单的认可,魏璟却分外高兴,他接过帕子用力搓了搓脸,一时间觉得这段时间早起晚睡的苦也没白吃。 林笙觉察有视线在注视自己,他回头看去,见孟寒舟在看自己,也习惯地朝他抿唇一笑。 胡御史清咳一声,孟寒舟终于收回视线来。 这回他没有与胡御史故作可怜,意外的很郑重地说:“我们现在这样挺好。他喜欢自由,不喜欢官场。他愿行医,我便为他行商置药,让他将来想云游何方就云游何方,医馆想开到哪就开到哪,没有后顾之忧,也不用为银钱发愁。这便是我如今最大的愿望。” 胡御史心中还是觉得,入仕才是正道,行商终究还是下乘之业。本想再劝说一二,不料孟寒舟开口道:“我们相识相交于微末,他救我于水火,我不会再将他独自留下。您就当我是为了报恩吧。” 听他这么说,胡御史虽仍觉可惜,但也知他心意已定:“也罢。那你可有什么话想传回京城的,我明日一早离开卢阳,若有的话——” “不必了。我与京城已经没什么好说的。”孟寒舟语气一淡,直接拒绝了胡御史的好意。他端着手上吹凉的茶盏,走到林笙面前时,神色又顷刻柔软下来,低声道:“刚好入口,喝些茶。” 胡御史看着他们二人,叹了口气,终于不再张口多言了。 结束诊治,也替明日做了告别,离开胡御史客房后,林笙转头看看神色散漫的孟寒舟,小声问:“方才你们在床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不用在意。”孟寒舟随口道。 林笙没说话。 ——这几日众人聚首,酒足饭饱时闲聊说起将来。 周兰泽身体渐好,心绪也日渐开阔,难免多说两句胸中抱负,诸如祈愿来日夺得魁首,成为官身,能一扫朝中积弊之类。 桌上俱是些乡野伙计,勉强能识几个大字,魏璟虽读的书多,但并不通政事。对于周兰泽的愿景,他们难能听懂几分,唯有孟寒舟能安然自若地与他侃侃而谈。 周兰泽没想到他竟对朝中局势看的十分透彻,因此对他大为改观,两人相聊甚欢,以茶代酒,拈棋做局,手谈彻夜。 林笙看着他们俩时,也不免会想——孟寒舟真正喜欢现在的生活吗,他此前所学所谋,皆是为了出将入相。如今暗中资助太子,想必也是为了能够重入朝堂。可在背后做的事越多,将来就越见不了光,就算有一天太子真的成了大事,孟寒舟也只能是隐姓埋名的那个。 这点道理连林笙都懂,孟寒舟怎么会不明白,这怎么比得上亲自光明正大地着紫赐金,封侯拜相。 林笙一向认为,没有人该为别人放弃人生,舍弃理想。 林笙没有捆绑他一生的权力,更不需要他为了报什么恩而舍弃入仕的机会。如果孟寒舟也想将胡御史做敲门砖,重开仕途之路,林笙不会阻拦。 孟寒舟走出两步,注意到林笙在沉默,便慢下脚步来:“你听见了?” 林笙没开口,但是缓缓眨了下眼睛。 “我确实是想要权,这点我并不避讳,但不意味着我想去做官。”孟寒舟唇角微微一动,手便伸过去,从他垂落的袖口里将他五指牵住,“什么名留青史、自证抱负,那根本无所谓。对我来说重要的,是万物铺,是医馆,是伙计们。还有……你。” 他原本支持贺祎,是因为他认为,比起母族势大而被骄纵惯了的三皇子,如果贺祎登位必能成为一个兢兢业业的好皇帝。现在得知孟槐的事,他更加没得选择,只有支持贺祎这一条路。 孟寒舟“报恩”的说法,更多的是对胡御史劝他回京入仕的一种推辞,他并不喜欢阿谀腌臜的官场:“做官有什么好的,一年三百天都在与人勾心斗角,搞的你死我亡。不如做鸳鸯,和你一起云游天下,四海行医。我不想做什么将军宰相,我只想要一个暖和一点的鸳鸯窝。” 一个有林笙温度的小窝,不用很大,也不必多奢华,足够彼此团团相眠就好。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我们的家。 林笙睫尖微动,指根被他攥得越来越紧。 孟寒舟畅想着将来四海平定,与林笙百年长交颈,相随不相忘,直至白首不渝。 林笙沉默了一会,说道:“鸳鸯每年都会选择新的伴侣,如果有更漂亮更艳丽、更强壮、更会跳舞的另一只,它们转头就会丢掉前一只,而投奔新欢的怀抱,为它生蛋筑窝。” “……”孟寒舟目光扫过林笙的眼睛,明知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也刻意哼道,“我就要独占到白首,谁要是敢接近,那我就把他拔成秃子,打断他的鸟腿、敲碎他的鸟蛋,我看他拿什么朝你谄媚。” “你说话文明一点。”林笙抽出被攥红的手指,“我说的是鸳鸯。” 孟寒舟:“我说的也是鸳鸯。” 两人相互看着,视线往来撕扯互不相让,气势焦灼。 魏璟跟着出来,就看到他们俩站在楼梯口,相互瞪着看,还以为怎么着闹起矛盾了,便想着上去调和调和:“孟郎君,林郎中,你们——” 就见孟寒舟忽然一低头,在林郎中颊边一晃而过。 魏璟:“……” 旁人看着,许只是以为他们凑近说了什么,实则魏璟的角度看得清楚,孟郎君分明是飞快地在林郎中脸上亲了一口。 孟寒舟重新站直了,笑笑地将手心翻过来,仍然递到林笙面前。 林笙继续看着他——虽然有些天真,有些不讲道理,但林笙诚然确定自己也是因为这份独占而开心着的。他唇边终于长叹一声,顺着孟寒舟的心意将手又放回了他掌心里:“真幼稚。” 魏璟瞬间感觉自己真是多余操这份心,直想戳瞎自己双眼。 几人下了楼往前走,吉英像是掐准了时间,准时出现在前厅廊下:“林提领,孟公子!” 他匆匆小跑了过来,拦住了林笙二人的去路。 不过一改之前的凶恶,反而赔笑着朝他们行礼:“二位郎君,之前是小的莽撞,冲撞了两位,致使二位郎君与我家公子生了误会。我家公子今日想请二位去对面的悦来楼一聚,既是赔罪,也是与两位郎君交个朋友。还望二位公子务必赴宴。” 吉英弓着腰,似乎是他们不答应便打算不起来了。 第167章 抢粮 林笙放下了床幔, 将他拦在外面了。 过了会,帘外窸窸窣窣一阵,孟寒舟在床边踱了几圈, 他撩撩帘子看看林笙, 见他背对着自己, 也没敢直接强行钻进去, 最后无奈地坐在了那张地铺上。 林笙闭着眼睛, 心想晾晾他, 一边理着今天的事,结果一会儿没撑住直接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 夜里降了温,寒气从门窗缝隙向屋内慢慢渗透。有床幔遮着尚且将林笙冻醒了, 他下意识想去摸被角裹住自己, 却感到手边有些沉重,似被什么压住一般。 他迷迷糊糊回身一看,见个黑乎乎的影子正趴在床沿,攥着他的袖角。 林笙先是吓了一跳, 然后才想起来,这是被他赶去睡地铺的孟寒舟。 林笙伸手摸了摸孟寒舟的肩头和鼻尖, 果不其然有些发凉。明明地铺厚实得很, 他非要这样奇形怪状地睡, 万一得了风寒就不好了。 “孟寒舟。”林笙拽了拽袖口,“醒醒。” “嗯……?”孟寒舟睡得昏昏沉沉的,好半晌终于睁开惺忪双眼,抬起头朝他茫然地眨了眨, “怎么了,你渴了吗?我去给你倒水……” 他顶着半张压出褶子来的面庞, 半梦半醒地爬起来,习惯性地要去给林笙倒水喝。不过才起身晃了两下,就因为一个姿势趴坐着睡了太久,而脚麻跌了回来。 “哎。”林笙连忙伸手,用手掌在他的脑袋与床沿之间垫了一下,才没让他磕了后脑勺,“小心点啊,怎么趴在这儿睡着了?” 孟寒舟被麻清醒了,他扭头看看林笙,神色沉痛且无辜:“你不让我上来的。” “可是不在你身边我睡不着……嘶,脖子好痛。”他揉了揉有点僵硬的脖颈。 虽然也不知道林笙究竟是为什么生气,但是林笙肯定有林笙的道理。 “……” 林笙只是故意逗弄他,以为就孟寒舟这个脾气怎么可能容忍在地铺上睡觉,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偷偷钻进来,属实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老实,“算了,你去倒水吧。” 孟寒舟“哦”一声,揉了揉腿脚便去了。 不过等他再折身回来,却见床幔开了半扇,而林笙也挪到了床榻里面,将外面一半让了出来。 孟寒舟见状一怔,不过转瞬就明白过来,这是允许他上床的意思了。 登时腿也不麻了,脖子也不痛了,颠颠儿地跑回去,二话不说就钻进了暖烘烘的被窝里。他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将梦了半宿的身躯重新揽进怀中。 林笙手在他胸前抵了一下,不许他大半夜的还要折腾。 孟寒舟感觉到这轻飘飘的力度,起了坏心,故意一个用力,将他往自己身前一带。 两相仅仅隔着单薄一层里衣紧紧贴住,林笙身子一颤,脑中闪过“胡闹”,但见他凑近,却还是先本能地闭上了眼。 过了一小会,孟寒舟也没有亲他,反而鼻息间轻轻一笑,看着他微微翕动的似盼着什么的唇缝:“你心跳好快,是喜欢我强硬一点吗?” 林笙还没来得及反驳什么,他就亲了下来,炽热温柔的触感从下唇一直缠绵到舌根,将他顶在枕上,一直一直地入侵。 被亲的晕晕乎乎时,林笙听到他说话。 “你拒绝他的时候,我很高兴。我恨不得立刻就想这样……”孟寒舟浅浅地亲着他的嘴唇,“你是我的,是我好容易才得到的,不能被他夺去。” 孟寒舟心知林笙是不会跟孟槐走的,但是孟槐那句“天命”又让他患得患失。 天命,似一只无形手掌悬在他的头顶,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并不是此间的主角,主角是屋里的真世子,是孟槐。 说不介意是假的。 孟寒舟甚至想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吻林笙,想挑衅地昭告天下,去他娘的天命和主角。 但他也只是想想。 他知道林笙爱惜羽毛,脸皮又薄,他不会做任何让林笙不开心的事。 就像今晚林笙不想让他上床,他就可以不上,他愿意睡在林笙脚边,枕着他一点略带余温的衣袖,直到天亮。 林笙是他久困樊笼中得到的唯一甘露,他自己都尚不解渴,怎么会分给他人。 所以必须要抓着林笙,只要牢牢攥着,就没有人能把林笙夺走……孟槐不行,天命也不行。 倘若天命非要偏袒孟槐,他就算用尽一切力气,也要撕了这本命册,重新书写,哪怕是用鲜血开篇。 “是我的……你是我的。”孟寒舟胡乱想着。 林笙被亲得浑身发软,耳边嗡嗡的,实在不太听得清楚孟寒舟在咕哝些什么蚊子话。 只是被念得烦了,林笙也嫌他啰嗦,含含糊糊唔了一声,随即就被孟寒舟黏上来,一起跌入欲壑深谷之中。 他束缚着林笙,手上的力气带着几分强势。但扑来的气息却热烈而干净,裹着长夜,用呼吸拨弹出阵阵绵长的浅哼低吟。 秋风萧瑟地刮了一夜,卢阳顷刻蒙上了一层浓重的寒意。 一大早孟寒舟就起来了,在院子里敲敲打打,用油布竹条做了一层罩子,笼在小花坛上。再不弄,这些花苗一定会冻死。他还希望它们能活的久一点,能让林笙在入冬前看到开花呢。 林笙裹着被子醒来时,孟寒舟刚好做完,正往小花棚里放暖盆。 他靠在窗边惺忪看着,看细细的花苗,也看脸上沾了泥土的孟寒舟。 昨天闹的太晚了,林笙还没醒透,他披着被子看了一会,拖着鼻音唤道:“孟寒舟,我饿了。” 孟寒舟从花棚前回头,看到不知何时醒来的,顶着朝阳金芒的倚窗美人:“这么早就醒了?”他拍拍手上泥土,阔步走过去,“厨房在煮五香面,等一会就能吃了。” “五香面?” “嗯。”孟寒舟道,“用花椒末、芝麻粉揉入面中,把笋、蕈子和虾煮成的鲜汤做底,用酱醋调味做成的。是京城那边的菜色,我跟桃娘一说,她便懂了。” 听着酸酸辣辣的,应该既开胃又驱寒。 林笙没吃过,有些好奇了。 他想着五香面的滋味,越发懒得动,将脖子往披被里一缩,干脆闭着眼靠在他身上:“你怀里很热。” “是因为刚干了活。”孟寒舟手上都是泥土,无法抱他,“外面起了寒潮,很冷,别坐在这里。” 林笙困倦道:“就一会儿……五分钟,五分钟我就清醒了。” 孟寒舟没听懂,在他想问“五分钟”究竟是多久的时候,林笙已经将重量完全抵在他身上。他只好用衣襟将他整个包裹起来。 直到魏璟跑进来,看到他俩相拥着,立马驻足、捂眼,隔着老远啧舌道:“你们一大早能不能注意注意!别抱了!哝,有个跑腿的说是给林郎中的信!” 林笙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却也懒得伸出手来,倒是支使孟寒舟去拿。 孟寒舟接过信一看,脸色顿时沉下来:“他的。” 林笙半眯着眼睛醒神:“那你拆嘛,我懒得看。” 孟寒舟臭着个脸,把信撕开,飞快扫了一遍,总结道:“他的意思是说,我不是个好托付。昨天的事让你再考虑考虑,要是回心转意了,可以随时找他。” 许是三番两次地丢了面子,孟槐没再直接出现,跟着胡御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卢阳。走之前,又不死心,所以叫客栈伙计跑腿,给林笙留了这封信。 孟槐大概没有想到,林笙是一点都没避讳,不禁没避着孟寒舟,还让孟寒舟念他的信。 念完了,林笙“哦”了一下,蹙眉思考起来,许久之后他问道:“那五香面好了吗?” “……”孟寒舟无言片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在林笙这儿,一碗香喷喷的五香面,比孟槐许诺的荣华富贵还要有吸引力。 最终那信被随手团了团,扔在一旁,后来被伙计们收拾东西时当做废纸,与一捧稻草秸秆扔进药炉当柴火烧了。 没了烦人的孟槐主仆,接下来日子平静了许多。 林笙稳定地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 只是天气变得越来越冷了。天气一冷,大家都不爱出门,连来医局看病的人也少了很多。 林笙自上次吃了一回五香面,就喜欢上了那个滋味。今日难得几分清闲,他一早就告诉了桃娘想吃那个,这会儿临近饭点,整理了一番病案就有些馋了,频频张望着门口,想午饭什么时候来。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在肚子咕咕叫时,等来了送食盒的伙计。 除了热气腾腾的五香面,桃娘还给做了几样小菜。在布菜的时候,林笙视线从这伙计脸上扫过,见他面色有些丧气,耳颊还有道伤痕,纳闷道:“等会,你这脸怎么回事,让猫挠了?” 伙计惊慌起来,抬手蹭了一下,匆匆说没事就要走。 林笙一把将人抓住,撸起袖口一看,小臂上也有些淤青:“说清楚,是与谁家打架起冲突了?不然我亲自回去问。” “别。”伙计忙摆了摆手,懊丧扭捏了一会,终于说实话道,“没什么,不是打架,就是早上抢粮的时候,人挤人的,不知道被谁家的拧着了。嗐,没事,桃娘不让我们瞎说,怕耽误您看病。” 林笙皱起眉来:“抢粮?怎么会抢粮?” 反正已经说了,伙计干脆打开了话匣子:“您不知道,最近粮食涨价得厉害!米、面、豆子,全都翻了两倍!粮行的货也一日比一日供得少了。不早点去抢,连陈米怕是都买不上!” “怎么不早点说?”林笙问,“好端端的,为什么粮价会涨。” 那伙计哪里知道:“不过,倒是听说,好像是北边闹粮荒。还有的说,是听见什么风声,朝廷要加田赋,好些农户有余粮也不敢拿出来卖了……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传到了咱这边,就莫名其妙开始涨价了。最近别说是米面,只要是能搁得住的吃的,都有人在屯。” 第168章 绥县粮荒 今日医局事少, 林笙心里记挂着方瑕的事,早早就回了宅子,先去找桃娘他们把缺粮的情形仔细问了一遍。 结果问来问去, 也没人说得清到底怎么回事, 大家都是道听途说, 见其他人着急忙慌地屯粮, 于是也跟着抢, 一来二去, 就将卢阳的粮价抬了上去。 在听他们七嘴八舌的时候,孟寒舟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林笙马上随他去了后院,接过他手中褪下的外袍, 直接问道:“卢阳城中屯粮的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孟寒舟也没否认,似乎对他突然问起这个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每年都有地方粮商妄图做空粮价牟取暴利的,之前事情还不明了, 就没有与你说。” 林笙听他的用词,明白过来:“那现在明了了?” 孟寒舟短短一顿, 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 递给林笙:“这是贺祎新传来的信。” 林笙狐疑地接过, 展开来看了看。 信是安瑾的笔迹,先是照旧说了贺祎服药的效果,附了他如今的脉象和情况,并说了下次寄信让他们送到某某驿站。 最后一张信笺, 才看出是贺祎自己的字迹,不过看来挺匆忙, 写的龙飞凤舞的。 信中说,他们北上回京的时候,途径绥县下榻修整时,收到了夹在食盒中的一封神秘纸条,纸上恳切陈情,诉百姓疾苦,请求殿下能够做主,救灾放粮,否则恐酿成大事。 许是行事匆急,又或者被人盯着,这神秘人没说更多。 绥县一切平和,表面看上去并无异样,没有旱涝也没有疫病,救灾之说不知从何而起。 贺祎虽然觉得蹊跷,但仅凭一封没来由不知真假的纸条,他实在没有违抗皇命逗留绥县的理由,拖延了几日后那神秘人也未曾露面,他只得继续北上。 来信是放心不下,想让孟寒舟带人过去调查一番。 看来缺粮的传言就是从北边传过来的。 但林笙看过,顿时皱起眉头来:“怎么又是绥县。” “又?”孟寒舟转头,“还有什么绥县的事?” 林笙说着也掏出了自己今日得到的信来:“这是方瑕托驿足送来的求救信。说是你们的几车货物在绥县城外被人抢了,他们一行人现在也被困在绥县,问你该怎么办。” 孟寒舟看了方瑕的信,神色也凝重起来:“绥县生了民乱?如今的绥县,恐怕已经不是贺祎离开时的绥县了。” 他用湿手巾擦了把脸,决定道:“我尽快启程过去看看,带上几个飞霜营的人。无论如何,至少要把方瑕他们带回来。” 孟寒舟看向林笙,纳闷道:“……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林笙道忍不住低笑:“还以为你会先嘲笑方瑕,没想到你还会护着他。” “我那是护他?我是怕伤了我那几个机灵的伙计!”孟寒舟将湿手巾丢开,把林笙搂过来坐在腿上,哼了一声,“跟着方瑕的那些伙计都不是能打的,真要是发生民变,他们几个谁也逃不了。” 林笙随他怎么说:“你说的都有理,那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孟寒舟环着他,手掌正没正形地贴在林笙腰上,闻言立刻板正起来:“不行。我还不知道那边什么情况,你跟去我不放心。那边若真有民变,你去了吃不好睡不好……” 林笙抿唇,直视着他的眼睛道:“难道你觉得,你自己去了,我会放心地在家里吃吃喝喝?我是什么没心没肺的人吗?” 孟寒舟沉默。 林笙见他久不说话,从他腿上下来,转身到了床上躺着:“随便你吧。” 孟寒舟伸手碰了碰林笙的肩,又默默收回,但仍没松口:“我先去洗澡,这件事等你睡醒再说。” 林笙闭上眼睛没理他。 入了夜,因为睡前的小别扭,两人都没再说话。 他们睡觉一向都是挤一个枕头、盖一床被子的,这回孟寒舟去洗了澡回来,就见林笙大字型将床全霸占了不说,枕头也偏过去了,连被子都压在身下结结实实,没给他留一点缝隙。 林笙总说他幼稚,现在也不知道到底谁更幼稚一点。 孟寒舟叹了口气,拿了条毯子,准备到茶榻上去凑合一宿。 他才躺下,留了一豆灯烛在手边,正拿出贺祎和方瑕的两封信放在一块再研究研究,这时原本已暗下来的院子里又点起了亮光。 江雀挑着盏灯笼,笃笃敲响了门框,从门缝里悄悄地喊:“孟郎君,林郎君睡了吗?” 孟寒舟只好放下信纸,轻手轻脚地披衣,推门出来:“怎么了?” 江雀探头朝里瞧瞧,说道:“外面来了个外乡人,急匆匆的,说是经人介绍来请林医郎出诊的。” 这深更半夜的,孟寒舟拧眉:“请林笙出诊,现在?” “可不是吗?我都跟他说这么晚了,大家都睡了,让他明天再来,他说什么也不肯。说人命关天,见不到林医郎就睡在我们门口。”江雀点点头,他还要抱怨什么,一抬头,忽然嘴-巴半张着不出声了。 孟寒舟顺着他视线回头,见是林笙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正在听他俩嘀咕。 “林笙,你怎么醒了。”孟寒舟一愣。 林笙压根就没睡着,他绕过孟寒舟出门去,只跟江雀说话:“走吧,将人请进来,我过去看看。” 外面寒风瑟瑟,林笙就穿这么单薄一件,孟寒舟立马跟出去,将自己身上正披着的外袍搭在了他肩上:“外面风大,好歹要多穿一件!” 卢阳因疫病致民生受创,新接任府官的仲岳便下令取消了宵禁,得以让一些小摊小贩及夜市能彻夜买卖,酒楼食肆的夜宵生意也好了很多。 若非如此,这个时辰,外乡人根本无法在街上行走。 林笙随着去了前厅,便看到一个短褐粗衣的中年男子正在猛灌水喝,魏璟也在,正谨慎地打量来人。 男子见到他们来了,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兜头就拜:“神医!可见着神医了!俺家少爷伤得厉害,请神医一定要救救他啊!” 孟寒舟知道林笙不喜人磕头,不等这人膝盖沾地,就一个领子把人提起来了:“有话好好说。” 男人刚爬起来,肚子猝不及防咕噜一叫,他讪讪地捂住咽了下口水。 林笙听见了,看他一身蓬乱,鞋子上也沾满了泥灰,想是一路奔波赶路没有好好休息过,于是对江雀道:“去问问桃娘厨房还有什么能吃的,给他拿点过来,让他边吃边说。” 江雀哦了一声,去厨房寻摸一阵,端来了一大碗肉骨汤,和两张烙饼子。骨汤本是小火慢炖着熬一宿,准备明早给林郎君煮小馄饨作朝食的,倒是让个跑腿的给先吃上了。 这人也是又累又饿极了,见是骨汤泡饼,眼睛都直了,吞了几声口水谢过神医就不客气地坐下就吃。一番狼吞虎咽之后填了个半饱,他才吃得慢下来,有功夫说事儿了。 这男人说是家里雇的长工,东家姓桑,来请林笙是为了家里病重的少爷。 “俺家的少爷是摔断了腿。”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腿,比划了一下,“本来在家里养着,但眼见着这腿一日比一日黑,请了几波郎中都说治不了。家里老爷急得不行,就有个郎中说,卢阳有个姓林的小神医,说不定能救。东家就赶忙的叫俺来请您。” 林笙问及是怎么伤的,这人也不清楚,只说是出门游玩的时候被流寇拦了路,抢了钱又伤了人。这桑家少爷运气好,才捡回一条命,但逃命途中摔下山坡,把腿摔断了,伤得厉害,被救回来那天,整个下半身都被血染透了,吓人得很。 这长工平常就是个干粗活的,也不知道桑少爷究竟病情几何,只是被主家吩咐要日夜不休地来请林笙,这就骑着个毛驴来了。 长工吸溜吃完最后一口,拿袖子抹抹嘴:“俺第一次来卢阳,这也忒远了,驴都累瘫了。” “很远?”林笙一愣,确实没听到门外有“嗯啊嗯啊”的叫声,“病家在什么地方?” “绥县。”长工说罢,马上补充,“俺家老爷说了,诊金和车马费都不是问题!只求林神医能尽早赶去,给俺家少爷看病!” 孟寒舟顿时沉默住了。 林笙视线从孟寒舟身上掠过一圈,道:“我要考虑考虑。再者现在也太晚了,绥县如此远,即便即刻出发也没有意义,明日给你答复。你先找个地方安顿吧,你可有地方落脚?” 那长工局促地摇了摇头。 林笙见天色这么晚了,这人看上去也不像是阔绰的样子,便让江雀领他找个空屋子将就一宿。 孟寒舟:“……” 他才拒绝林笙要跟着去的想法,这马上就有绥县人来上门求医。这叫什么,这叫一瞌睡就有人给林笙递枕头。 安顿了桑家长工,林笙便往卧房回,一路上孟寒舟跟在他身后安静得过分。走到小花坛旁,林笙突然一顿脚,回过身看他:“你打算一晚上不与我说话了?” 孟寒舟垂眸,唇瓣阖了又张,道:“没有。” 林笙觉得真是奇怪,这家伙整天也不见比自己多吃什么,怎么好像又高了一点点。他不想抬着眼看孟寒舟,便一抬脚,站上了花坛的边缘。 孟寒舟一吸气,看他摇摇晃晃的,不得不伸手扶住他的腰:“下来,很危险。” 得以居高临下了,他歪着脑袋盯了孟寒舟一会,见他还是不说话,突然抬起胳膊,搭在了他肩上,又在他颈后合拢,似将对方圈在自己臂弯里面。 孟寒舟支着他大半体重时,林笙蓦然低头吻了吻他的唇,缓声问道:“真的没有话要与我说?” 第169章 三角军 林笙被这一箭吓了一跳, 贴住车壁,丝毫不敢动。 孟寒舟立刻将原本开着的车窗阖起,随即拔起那落进车内的箭看了一眼——竹制的箭杆, 头上绑着一块不规则的铁尖, 打磨粗糙, 有斑驳污渍, 是土箭。 他将箭扔到一旁, 低声道:“你们趴着躲好, 别出声,也别出来。” 孟寒舟抽-出置于座下的短刀, 刚要出去,林笙面带担忧地拽了下他的袖子, 小声说:“你小心一点!别逞强。” “嗯。”孟寒舟朝林笙点了点头, 也将一把匕首放进林笙手里,“要是有万一,别管别的,先保护好自己。”然后他便折身跳下了马车。 他一露头, 立即就又有箭矢自密林中飞射而来。 但好在射箭的人准头不行,加之土箭制作简陋, 远不如制式箭的速度, 孟寒舟稍一侧身, 便叫几支箭都落了空。 倒是没让孟寒舟费功夫问是何人放冷箭,因为紧接着就有乌泱泱的脚步声,从林中和山坡上奔下来。 伴着壮胆的呼号,毫无章法地往下跑, 争先恐后地与生扑没什么两样。 不过须臾,就涌出几十号人来, 将他们的车马团团围住。但还不止于此,远远的能瞥见林子深处还飘忽着更多人影。 这些人脖子上均系着一条三角巾子,除了为首的几个体格魁梧一点、穿戴着结实的短打,拿着砍刀亦或者斧子。余下的衣着都五花八门的,面黄肌瘦,手里俱是些锄头扒犁,甚者举着只棍儿就来了。 这些人许是见他们车马整齐,只有两个赶车的伙计,身边没有武人和镖师,一双双眼睛似像是饿狼见了肉似的,骨碌碌地打量着,恨不得立即扑上来开抢。 不过气势倒是做的足,那为首的横着刀叫嚷道:“此路是我开!小白脸!识相的把钱财吃穿都留下来!” 他喊完,还回头瞭了一眼,余下的人众才似回过神来一般,纷纷张口七嘴八舌地跟着喊。声音倒是响,但实在参差不齐。 “……”孟寒舟起初还挺严阵以待,见了他们这般架势,反而有些好笑。 车内二郎和江雀偷偷地扒着窗缝往外看,稀奇道:“这是什么,这就是土匪吗?看起来不是很能打的样子啊。” 林笙将他俩一手一个揪回来,远离窗口:“你俩看什么热闹!小心被射了脑袋。” 虽然这么教训了他俩,林笙自己也忍不住从窗缝里往外看了看。这些人瞧着没章法,但毕竟人多,俗话还说双拳难敌四手,他们若真要一窝蜂涌上来,孟寒舟一个人未必招架得住。 孟寒舟也不傻,与这些人蛮干得不偿失。不如先花点小钱稳住他们,若是他们就此让路也就罢了,若不然,再让席驰的人出面,收拾这群乌合之众不在话下。 “我给你们钱,你们别动我的家人。”孟寒舟暂时不欲与他们起冲突。 那领头的当中有个尖嘴猴腮的,正围着马车打量。恰好一阵风拂动了车帘,他恍惚一眼瞧见车内有个美人,虽然天色昏暗没看清楚,只得个朦胧影子,但却叫人眼睛一亮,他当即痴道:“大哥,车上有漂亮美人!” 首匪正将刀别到腰上,闻言也走了过来:“当真?哪儿呢我看看!” 那猴脸男人刻意去掀车帘,伸手就要去拽他方才所见的一身月白的小美人。他误将林笙当成了女子,没皮没脸地要让美人“陪他玩玩儿”,意图钻进车里轻薄林笙。 二郎不是吃素的,他将胆小瘦弱的江雀往车厢深处推了推,就撸起袖子来。林笙也悄悄握住了手中的匕首,两人正要反抗之时,突然的—— 寒芒一现。 “啊啊啊啊!”一串歇斯底里的惨叫自这男人口中嚎出,他脸上原本的狞笑也变作惊恐。 与此同时,一泼赤色喷洒在了车帘上,离得近的二郎脸上也被溅上了几滴热液。 林笙还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即一只手压住了卷起的车帘,将车外的画面与他隔绝开。他只看到帘子上的那一抹赤红。 紧接着孟寒舟的声音,伴随着撕心裂肺哭嚎声,从沾了血色的车帘外传来:“脏死了,别看。” 林笙抬起一半的手,又听话地慢慢收了回来。 那尖脸猴腮的男人捂着被豁了口的胳膊,满地打滚,流出来的血淌了一地。他痛叫连连,许是这一刀来的太突然,也过于利落,这么一瞬间其他人都僵愣住了,一片寂静。 孟寒舟伫在车前,抬脚将这满身血污的猴脸男人踢远一点,压低了眉眼,冷脸道:“我说了,别碰我的家人。” 他一甩刀锋:“再有下一个不长眼的,断的就不是手——是脖子。” “刁大!”片刻,余下匪人才猛地反应过来,当即冲着孟寒舟怒叫,“你他娘的!你敢动我的人!给我上!今天抢了这车,钱财粮食人人有份,晚上都能和美人入洞房!” 马上就有人受了鼓舞,挥着砍柴斧冲将上去。 余下破衣褴衫的也都跟着往上扑。 这下便是想不起冲突都难。 孟寒舟踹开两个,又挥刀格开一个,顷刻便卷进乱斗之中。他打架的同时还有功夫叮嘱车内,让大家闭好门窗,照顾好自己。 二郎也有一把子力气,跟着一脚踹开了想爬上来的一名贼人,立刻爬出来捡起对方脱手的砍刀,啊啊乱叫着挥舞一气。 林笙只听得喊砍喊杀声,就算知道孟寒舟习过武,但心也禁不住得往上提。毕竟刀剑无眼,难能万无一失,稍有不慎,这些人一人一下也能把孟寒舟撕成碎片。 正当他担心时,忽而一簇马蹄声响起,不仅林笙等人听见了,连打红了眼的匪人们也听见了。 江雀喜道:“应该是席驰大哥来了吧!” 匪人那边见单是孟寒舟一个就能以一敌十,要是他们后头来了援手会更加麻烦,当即冲身边人叫道:“点子扎手!再多叫点兄弟下来帮忙!” 得了命令的那人往后撤了几步,刚转身要去传消息…… “簌——”的一声。 一支利箭嗖鸣而来,自孟寒舟身侧破空而去,于混乱群打之中百步穿杨,一个猛子精准地穿进了那人的后背心。 他嘴边的口哨声都没来得及吹出来,就空睁大了瞳孔俯面倒下去,摔在血泊中。 孟寒舟看向穿过他心口的箭簇,却一狐疑。 这不对。 这箭是笔直的精铁红羽箭,是正经大梁精锐的配备,是军中制式箭羽,不是席驰的箭矢。 不过没等孟寒舟狐疑太久,远远地便听人高声喝道:“西北军先锋行路开道,尔等想活命者速速散去!否则以贻误军机论,就地格杀!” 众人纷纷一顿,面面相觑。 孟寒舟亦回头望去,西北军? 不过几息,这箭羽的主人便纵马而来,一声长嘶,勒马扬尘。来人不仅人披软甲,连马也披着软甲,一手握缰,一手持一把角弓,箭袋挂在一旁,背上还背着一双四棱锏。 的确是西北骑兵装束,而且看装扮,也不是等闲之辈,估计还是个年轻将领。 孟寒舟眉头一皱,他不确定眼前是军中何人,是否认得席驰和飞霜营人,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立即转了个眼色,让江雀告诉席驰不要露面,暂且观望。 “占山劫路,谋财害命,你们眼中还有没有王法!”马背上的人呵斥道,“是真要举旗造反吗!” 众人尤其是手持棍棒衣物简陋的那些,见状,脚下都生了迟疑。 为首的匪徒哪里认得西北军,见此人单枪匹马,甚是年轻,又见他马上背兜鼓鼓囊囊,护心软甲似银丝绞成的一般,好似很有钱。 他眼中讥诮贪婪顿时盖过恐惧,振臂煽动道:“听他瞎几-把扯!这么久了,大家伙儿天天挨冻挨饿,朝廷管过我们吗!分过我们一粒米吗!王法?王法有吃饭重要吗!兄弟们,咱们一块儿把这群为富不仁的老爷们杀了,都能让家里人吃上一顿饱饭!” 不少人听他这么说,心中愤恨,又鼓起勇气,握紧了手里武器。 “杀!”那厮还要叫嚣着其他人往上,殊不知马上人已经无声无息地将箭羽搭在了弓弦上。 一声铮鸣。 “呃——!” 箭尖径直穿过喉舌,将那匪霸钉在了地上,噗通砸在人群里。 说时迟那时快,“杀”字余音尚在回荡,马上之人又搭三箭,三箭齐发,如疾雷迅电一般射中几名混在乱民中的几名匪首。 为首煽风点火的贼人接连倒下,余下的乌合之众很快陷入自顾不暇的慌乱中。 弯弓的余震铮铮绕耳,令马匹略有些焦躁,这人顺手抚了抚马儿鬓毛,继而顺势向人群喊道:“粮荒让你们吃不饱肚子,朝廷看在眼里,必不会坐视不理!赈灾钱粮早晚会发放!” “眼下西北军马上就到,你们现在散去还来得及。劫杀过往车马是重罪,勿要被匪人蛊惑煽动,做了反贼,白白丢了性命!” 这群乱民本就心浮不定,听了这话,又见领头的几个都横死路中,纷纷动摇,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没有胆子继续冲杀。 外围有几个胆子小的,在惊恐中率先丢了棍棒,扭头就跑。 有第一个人带头跑路,就会有第二个跟上,就像渔网撕了个口子,网中鱼噼里啪啦地相继逃生。 没多大会功夫,这伙声势浩大的山匪团伙就军心涣散,顷刻间做鸟兽散。 二郎正打得起劲,见敌人溜了,追着跑了两步。 经过那高大马匹时,马上的人一弯腰,将他领子拎了起来:“别追。” 孟寒舟理了理衣襟,走近了朝那马上人道:“多谢将军解围。在下姓孟,卢阳行商。” 第170章 桑子羊 方瑕脉脉地朝他眨眼, 但桑子羊不似林笙那般心思细腻,压根没有接收到方小少爷的秋波,只寡淡正经道:“多谢小公子好意, 外面不太平, 小公子身上有伤, 还是少出门为妙。” 他说着扭身要走, 但到了门口, 又一下折回来, 拦住了一名路过的小二,问道:“劳驾, 请问百花井巷要怎么走?” 方瑕正懊丧着,听他打听这个, 马上眼里又有了光, 举手道:“我知道我知道!” 桑子羊回头,终于正视了他一眼。 方瑕立刻凑上来,高兴道:“从这过去七拐八绕的,我带桑哥哥去吧。哥哥是住在百花井巷吗?” 外面天色见黑, 桑子羊还在犹豫,一直跟在林笙身边的麻二也出声说:“林郎中, 巧了, 我家老爷也住在百花井巷。” “这么巧?”林笙微讶异。 那边方瑕听见更加开心了, 一直偷偷地朝他比划,想要一起去。 林笙看他跟烫脚的蚂蚁似的,无奈地摇摇头,过去对桑子羊道, “桑将军,实不相瞒, 我是名大夫,是跟着家里商队出来,应病家所邀来出诊的。既然顺路,不妨一起过去吧。” “嗯嗯嗯。走吧走吧!”方瑕重重点头。 桑子羊想了想,也罢:“那便一起去吧。” 方瑕乐得直踮脚,颠颠地跟在桑将军背后去帮他牵马。 林笙吩咐其他人将马车上的东西都妥善安置好,也背上药箱,带着魏璟和麻二一起跟上。孟寒舟看着走在前边一路喋喋不休朝人献殷勤的方瑕,一时无语:“这是又爱上了?之前还说这辈子非你不娶。真心如流水,变的太快了点。” “桑将军俊秀挺拔,高大威武,会被人喜欢上很正常。人都会喜欢长的好看的、合心意的,他年纪还小,没有常性也很正常。”林笙道。 “不是所有人年纪小就会见一个爱一个。”孟寒舟目光落在林笙身上。 林笙没留意到他别有深意的视线:“怎么听你这口吻,他去喜欢别人,你还不乐意了。那我勉为其难,让他加入我们这个家?” 孟寒舟被噎住,纯属媚眼抛给瞎子看,随即讥哼一声:“我哪里不乐意。我乐意得很,我巴不得现在就打包把他嫁出去,省得他天天粘着你。” “嫁也轮不上你去嫁。”林笙好笑地瞥他一眼,“至少人家勇敢追爱,锲而不舍不怕丢脸。” 孟寒舟一思考:“所以你喜欢黏人的?” “……”这回轮到林笙沉默了,不知道怎么就让孟寒舟得出这个结论。 与此同时,走在前面的桑子羊也有些不自在了,他忍了几个路口,实在忽视不了身侧少年直勾勾的视线,偏头问道:“方公子,我脸上是有什么脏东西吗?” 方瑕一愣,忙摇头:“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要一直看着我?”桑子羊不解。 方瑕理所当然道:“因为桑哥哥好看啊。” 桑子羊:“…………” 就在桑子羊不知道该怎么搭腔,而显得几分拘谨时。还好林笙看出他应付不了这位小祖宗,走前几步,替他解围,顺势闲聊起来:“桑将军,之前你说是回乡探亲,怎么你好似也是第一次来绥县?” 桑子羊倒也不瞒着,实诚道:“我家里此前并非绥县人,我十年前应征入伍,之后一直在西北军营,随军四处奔波,未曾回来过。这回是父亲托人来信,说他重病卧床不起,想让我回来一趟。我辗转得了信才知,家里人搬到了绥县来。” 林笙端是看他挺年轻,没想到竟已经随军十年了,一时间颇为敬仰。 不过说到这,桑子羊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大概是家里的事不方便与外人讲,林笙心下自觉,听听也就过了,没有继续深问。 这时一群衣衫破旧的小孩跑了过去,吵吵闹闹地打断了几人的闲聊。他们成群结队地闹进路边的食肆中,一边敲着空碗,一边围着在吃饭的客官们,又跳又唱。 “新麦不入场,狗吠空头墙,农夫内心如汤煮,王孙公子把扇摇!撞皮鼓,吹牛角,拿刀跟着角巾走,吃也有,穿也有……” 店内小二见了,脸色一变,赶紧生气地出声驱赶:“去去去!哪来的小乞丐,到别处要钱去!” 小孩呜啦闹成一团。 小二只能朝客人们赔笑,最后勉强给了几枚铜板,才打发这群乞儿才离开。这些小孩得胜一般,又欢呼着去闹下一家。 桑子羊望着那群孩童的背影拧了拧眉心,嘀咕道:“这歌谣都传到这里来了,看来绥县形势也大不好了。” 他收回视线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家书来,看了眼地址后:“林兄弟、孟兄弟,就在此告辞吧,我快要到地方了。” 背着包袱的麻二左右看了看,又盯着桑子羊瞅了又瞅,试探地小声问:“您要找的,不会是桑田汉……桑家吧?” 桑子羊一怔。 …… 一盏茶的功夫,拐过一道岔口后,桑子羊与林笙一行人便站在了同一道门前,望着挂在檐角下的两盏“桑”字灯笼,面面相觑。 方瑕凑热闹道:“桑哥哥,没想到我们要去的同一家呀,这就是缘分!” 桑子羊也没想到他们是来给自家出诊的。 “可不?”麻二赶紧上前推门,“这话怎么说的,阿巧爷碰上阿巧娘——巧碰巧了!我就说嘛,这一路瞧着您面热,您肯定是我们爷家的远房亲戚吧!虽然之前没听老爷提过您,可我这眼一瞧,就看您和老爷长得像!” 他奉承着想伸手牵桑子羊的马匹,想帮忙牵到柴房去喂食喂水。 桑子羊板着脸,本能地握紧了缰绳,将马紧到自己身边来,一脸凛色地瞪了过去,过了一瞬才回过神来道:“抱歉,这马是随我多年的战马,不亲人,我自己来照料就好。” “好,好嘞。”麻二讪讪笑着搓了搓手,不敢碰他的马了,便将他们引去前厅,忙不迭去泡茶。 桑子羊环顾着这座二进的宅子。 是个四合院落,进了门有一扇影屏,两侧有避雨回廊,小庭院中栽了花,亦有大缸养着鱼。前厅摆着几把待客的老爷椅、红木桌,厅上还挂着“书香传世”的木匾,和一副不知是什么人的画像。 他拧着眉看着这间院落。 “老爷!少爷!卢阳的林神医来了!还有家里亲戚——”麻二热情地招呼起来,却一下子想不起来他叫什么了,又忙回头问一句,“您贵名来着?” 桑子羊将背上沉重的双锏卸下来,放在桌上,张了张嘴。 但还没出声,就听到从后面咳嗽着传出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来:“喊什么喊、喊什么喊!叫魂呢!” 麻二忙又解释了一遍。 桑田汉一脸焦头烂额地走出来,听是林神医来了,脸上大喜,立刻两步并作一步地冲出来,握住林笙的手就哀叫道:“神医!可算是将您等来了!您再不来,我儿——” 正要说什么,视线撇到了杵在林笙身后的桑子羊,他脸上一僵。 林笙趁机抽回手,礼貌了一声:“桑老爷。” 桑子羊盯着他看了一会,嘴角蠕动片刻,唤道:“……爹。” 林笙惊讶:“……?” 在场除了桑田汉外的所有人,包括麻二,都面露惊诧。麻二已经伺候桑家多年的,都不知道,家里还有位从军的少爷。 他左右彷徨,不知道怎么叫人。 林笙抱着八卦的心态悄悄观察了一下,这父子,说像也不像,说不像也像。 桑田汉微佝偻着背,皮肤粗糙,高眉狭目,还有一双厚嘴唇,团起来一股精明的小家子气。而小桑将军遗传了他的眉眼形状,但因常年习武,身形气度不同,颇有飒踏风姿。 桑子羊打量过桑田汉,见他虽然神态憔悴了点,但身形圆润,手脚健全,气色完好,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根本不像是得了重病要卧床不起的地步。 “你没病?”他越看,眉心越是蹙起,神色逐渐漫上几分恼怒,便倏忽一动,抄起了原本卸下的双锏,往外走道,“既然你没病,我就回西北了,军中诸事繁多,不宜久留。” 桑田汉脸色一尬,又顾及林笙等外人在场,不方便多说,只得追上喊道:“大儿!爹这不是想你了吗,才千方百计托人送信给你,想叫你回来见见。我要不说我病了,你怎能舍得回来……” 桑子羊步履生风,没有理他,刚去牵了马绳,桑田汉脚下一崴,险些摔在地上。 桑田汉哪里碾得上武人的步子,忙扶住了廊柱,急急叫道:“我是没病,但你弟弟就要死了!你就忍心看他一个人病死?” 老汉语气一软:“大儿,你这些年虽然不回来,但年年往家寄钱,爹心里都知道,你还是挂念家里的。没有你,家里哪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桑子羊脚下微微一顿,停在了马旁。 白马感受到他的怒气,嗤着热气轻轻蹭着他的脸。 桑田汉趁机继续道:“这些年爹知道错了,爹也想你得紧啊!对了,还有你弟弟,你弟弟也想你。他担心你在外边打仗受伤,担心你吃不好、穿不暖。” “你弟弟可怜哟,前些日子在外遭了山匪,回来的时候全身是血,差点小命不保。现在全靠一碗药吊着命。他昏昏沉沉的时候,直念叨着想见你……”桑田汉抹了抹泪,“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你弟弟这么不好,我想着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才写信叫你回来。” “可是你多年不回来,爹也不知道你调去哪个营了,只知道送去西北大营。好在我儿有出息,混得好,这信才能送得到。”桑田汉又欣喜又欣慰,“人家稍信的跟我说,你杀了好多敌人,做了将军……好啊,咱桑家没有孬种。” 第171章 绥县县丞 林笙昨夜困意浓厚, 今日醒的稍晚了点,起来了才被伙计们七嘴八舌地告知,说方小东家听见桑家杀人的流言, 急匆匆地跑出去了, 非要去看看。 又说魏郎中刚好撞见, 拦了没拦住, 只好也跟着去了。 得知桑家发生了命案, 林笙眉心微动, 也对此有些意外。 他们昨晚才离开桑家,那时看着虽然父子有些龃龉, 但也不至于到动手的地步,怎么这一-夜之间, 就闹出了人命? 桑家在绥县不算什么有名有望的门户, 却因为这件事,一下子就变得满城皆知——据说是因为犯案的人手段极为残忍,令人发指。 林笙早饭也吃不成了,怕方瑕沉不住气再乱上添乱, 只好叫上孟寒舟跟他一块过去。 两人到的时候,桑家外面人满为患, 大多是来看热闹的。官兵已经守在了桑家的门口。比他们先一步来到的方瑕和魏璟也被阻在了门外。 这里不是上岚, 没人给方小少爷面子, 他想进也进不去,急得团团转。 林笙倒是在人群中听了听来龙去脉。 说是命案发生在凌晨,最先听见动静的是桑家邻居,他好奇地攀上墙头看了一眼, 瞧见桑家门窗上有血。紧接着就见桑家老爹惊叫着跑出来,后面则跟着行凶的人——那人脸生, 不仅拿着像棍子的武器,手上还提着个已经耷了脑袋的尸体,拖着满院子走。 邻居吓疯了,立刻出来喊“杀人了、杀人了”,这才惊动了街坊们。 于是报官的报官,叫人的叫人,众人还以为是入室打劫,纷纷抄家伙把桑家围了起来,但那凶犯实在瞧着吓人,没人敢上去捉人,这场乱子就这样一直闹到衙门派人过来。 负责守门的是个衙门班头,一脸烦躁地支使着吏卒。因为附近山匪作乱,他连续多日连个好觉都睡不得,现下又发生了命案,真是晦气。 他叫人将看热闹的都拦远点,然后带了两个人进去看了一眼。 不过没多久,几人就纷纷捂着嘴跑了出来,脸色煞白地干呕了几声。 围观百姓见了,更是嘀咕起来:“你们见了没有,听说里面满地是血!” “你来晚了,何止是血,听说被杀的那个脑袋都掉了半截。那人还差点杀了桑老头……” “啧啧,这桑家是做什么的,怎么招上这种仇家?” “不清楚,这桑家就一个老子一个儿子,从来没见他们干什么营生,但整天提着个卤肉卤鸭,衣服也没见重样,瞅着是有钱。这年头,怕是惹上眼红的了吧。” 最近城里流民和地痞多了很多,小偷小摸随处可见,加上附近山匪横行,百姓们本来就惶惶恐恐的,现在瞧着桑家出了这种命案,都心中惊骇。 不过交头接耳的没说多久,人群中突然一静,后面便主动裂开一条道,走来一名身着官服的。 正抚胸平气的班头见了来人,立马换上一副笑容,小跑两步迎了上去:“县丞大人,不过是个小案子,估摸着就是劫财,凶犯已经拿住了,一会儿绑了带回去审就完了,您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绥县县丞? 林笙闻言看了过去。 来人身姿挺秀,着一身绣飞禽的绿色官服,看着年纪不甚多大,但透着一股子老成持重的味道。班头谄媚,他也没给个笑脸,只迈步往里进。 县丞负责管理县暑及户籍治安、巡捕诸务,他来倒也说得过去。 “您还是别进去了吧,实在是一地乌涂。”班头劝道,“别脏了您的鞋子。” 林笙望着他从眼前走过,脑海中浮出一丝波澜,感觉潜意识里对这人有几分熟悉,只不过还没抓住蛛丝马迹,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不知是谁从后面向前挤,本来看热闹的就多,这般推搡来推搡去,挤得前面人站不住脚。 “别挤,谁啊。” 方瑕正掂着脚张望,忽的后面一个涌动,一下子把他攘了出去。他一个没防备,踉跄了半步直接扑到了县丞脚边,摔了个屁-股蹲。 “谁!谁推我!”方瑕怒气冲冲地道。 话音未落,一个妇人推开人群中冲了出来,哭嚎着亦扑到县丞脚下,磕头喊道:“儿啊,我的儿啊!里面肯定我的儿!大人,你要为我儿做主啊!” 县丞拧着眉头看着他俩,班头叱了声“放肆”,赶紧叫吏卒去把人拉开。 吏卒捉了那哭嚎的妇人,还要去拿方瑕—— 刀兵无眼的,魏璟怕吏卒将方瑕也当做闹事的捉进大牢,忙上前两步,赶在吏卒将他按住前给扶了起来:“县丞大人,我们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魏璟将他拽回人群,林笙掏出帕子,忍不住也轻声责备了两句:“这里不是上岚,你别太鲁莽了。” 方瑕也知道轻重,被林笙狠狠用帕子在脸上拧了一把后,揉了揉屁-股小声嘀咕:“我不是故意的,可我担心桑哥哥嘛……真的不能进去看看吗?” 那县丞本要进去,但无意间顺着方瑕,看到了拿帕子给方瑕擦脸的林笙,他脚下一顿,盯着林笙看了一会,突然眉头一皱,阔步走了过来。 孟寒舟立刻上前半步,护在了他们面前。 县丞没动,隔着几步距离,迟疑几分,开口唤道:“小笙?你怎么在这里。” 林笙一顿,回头看了过去,他望着对方,又看看左右,确定他是在与自己说话,有些不确定地问:“县丞大人是叫我?” 县丞听他如此陌生的语气,一时间有些失落神色,他随即注意到了挡在林笙面前的孟寒舟,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朝他伸手道:“小笙,过来。” 林笙一头雾水,倒是孟寒舟打量着他的眉眼,沉思片刻。 这般年纪,这般官职,又对林笙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只能是那个人了,他略一拱手道:“原来是林大人。” 林笙愈发迷茫,在孟寒舟身后小声问:“哪个林大人?你怎么又认识了。” “你也该认识。”孟寒舟偏了偏头,也小声提醒他道,“咱大舅哥。前两年考了功名,被发到京外做官。” 林大人耳尖,听到“大舅哥”三个字,脸色更是阴沉。 “……” 林笙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原来是那个在原书中只活在旁人口中,基本没怎么出场,只在林娴嫁入侯府时象征性露了一面的林家长子,林纾。 这位林家长子,书中说他从小就好学善思,文采斐然。林家这辈除了林笙的爹混上了京官,余下的族中小辈就没几个是读书的料,更别提能考得功名,简直是后继无人。 好容易才结了林纾这么一颗硕果,可称得上是全族的希望。 林家精心供着他、养着他,指望他能为林家光耀门楣,倒是没想到在擅长圆滑处事的林家里,养成了一个芒寒色正、千仞无枝的性子。 林纾考试本是前三甲,却因为在殿试上过于直言不讳,犯了某些人的忌讳,没能落得京官,被发派到外边美其名曰“历练”。 也不怪林笙对他记忆浅薄,书中他就没怎么露过面,而且他少时就跟随老师住在山中书院,极少回家。 不过,林笙潜意识里感觉,原主“林笙”好像并不是很讨厌这个长兄,也许是因为,这个大哥并不歧视他母亲是婢女出身,每次家书都会问一问他过的如何,会给他捎带漂亮衣服和小玩意。还会在林娴与他争夺撕扯时,而叱责林娴过于跋扈。 不过这个林家长子实在是没什么存在感,甚至到了最后,也没有凭借“妹夫”孟槐而博得什么官职。他就像林家的一个另类,被草草一笔带过,没有了下文。 班头察言观色,笑笑地问:“大人,这位是……?” “我弟弟。”林纾言简意赅,仍将目光落在林笙身上,“小笙,我一直在找你。你怎么来了绥县,是来找我的吗。田班头,带他去官邸稍候。” “哎。”班头乐得跑腿,便过来请林笙,“林小公子,您跟我走吧。” 林笙一时半会哪里解释得清楚,不过趁这个机会,他道:“那里面有我一个朋友,还有我的病人,我能不能进去看看。” “病人?你何时会看病了?”林纾身形停住,狐疑地看了看他。 班头一琢磨,马上道:“桑家是有个瘫痪在床的儿子,也差点遭了凶犯毒手。” 正说着这事,桑家院子里就跑出来个吏卒,匆慌向班头道:“班头,不好了,屋里桑家那个儿子突然抽搐起来,瞧着吓人,是不是找个大夫来啊?” 已经闹出了一桩人命,再死一个就更麻烦了,班头赶紧地朝县丞大人请示。 林笙道:“我就是大夫,让我进去。” 周围人头济济,林纾还有一大堆公务等着处理,这会儿确实没时间深究这些,他犹豫片刻,朝林笙点点头:“过来吧,但是跟在我身旁别乱走。” 林笙拽上方瑕和魏璟,说一个是药僮,一个是助手。 他拖家带口,但还没来得及给孟寒舟编造身份,林纾已经伸手将他拦下,视线冷冷地扫过孟寒舟牵着林笙的手:“孟公子,请自重。” 孟寒舟:“……” 眼下还是进去查看情况要紧,林笙眼看林纾将他认出来了,只好抽出手来,拍拍孟寒舟的肩膀:“孟公子,委屈你在门口自重一会儿,我们进去看一眼,马上就出来。” 孟寒舟:“…………” 作者有话说: 舟子:我把大舅哥放心上,大舅哥把我栽地里 - 先更一点 - 第172章 桑家命案 孟寒舟一脸郁闷, 望着林笙带着他们两个进去了,而他与那个谄笑的田班头一块儿站在门外,大眼瞪小眼。 绕过前面的影屏, 林笙进到桑家的小庭院中, 虽然从外面听见了一些流言, 但真正见到现场, 他还是下意识倒吸了一口气。 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散布着赤色脚印, 到处都是溅撒的血痕。 庭中草席上横着一具尸首, 用麻布潦草盖着,但冷风一卷, 露出了部分底下的可怖真容——只见是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头颅以一种扭曲的形状拧巴着, 半边脑壳被几乎锤碎, 凹陷下去,红红白白的东西顺着席子的空隙流进石砖缝中。 死状确实惨烈,但死者并不是桑家人。 “天啊!”魏璟没有防备,一下子就正对上尸体那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吓得心脏都停了一拍,立马回头捂住了方瑕的眼睛:“小孩子别看, 看了要做噩梦的!” 方瑕确实不敢看, 但小心问道:“死的是谁?桑哥哥吗?” 魏璟说不是, 他才放心下来,眯着眼睛绕着尸体过去,才扒拉开魏璟的手,去找桑子羊在哪儿, 想看他有没有受伤。 引着县丞林纾进来的吏卒,指着一个方向道:“那就是凶犯!” 林笙闻言看过去, 虽然心中已有预料,但瞧见那人真是桑子羊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震惊——这位桑将军之前看起来如此温和宽厚,不像是冲动杀人的性子。 不过此时,他席地坐在庭前石阶上,猩红着眼,阴沉不语地擦拭着他那双锏,额前碎发零落,脸颊横抹着一道血痕的样子,确实让人感受到了几分战场杀气。 那田班头说已经将凶犯包围拿下,现在一看,不过是几名兵卒隔着两步距离将他团团围住。许是他气势煞人,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敢上去捆他。 这哪是兵卒将他包围,活像是桑子羊一个人包围了他们。 要数没心没肺,还是得方瑕,他松了口气跑过去:“桑哥哥,你没事太好了。这人死的好可怕……” 桑子羊半挑起眼,瞧了一下面前小绵羊似的少年,依旧垂头继续擦着锏:“可怕吗?我杀的,用这个。”他说着举起手中锏晃了晃。 方瑕一愣。 周围几个兵卒见他动作,一个激灵唰一声抽-出刀,纷纷防备起来:“别动!” 桑子羊笑了一声,将这只擦得干净雪亮的锏放在身旁,又拿起另一只来继续擦拭:“你们不用防着我。我不会走。再者说,我若真想走,只凭你们几个,拦不住我。” 兵卒们相互看看,但还是擎着刀提防着他。 这时房间里桑家老爹嚎叫道:“耀儿!你怎么了,你别吓爹……” 桑子羊的动作微微一顿,但不过一瞬息,他就无波无澜地继续擦拭起来。 林笙皱了皱眉,只好先进了屋子,就看到床上桑子耀正在抽搐。他一摸,浑身滚烫,立刻叫来魏璟:“把他手脚按住,头侧过来,将舌头抵住。准备针,药箱给我。” 魏璟回神,马上按他吩咐的动作起来。 林笙铺开药箱,将常备的解热止痉的药丸倒出几粒,掰开桑子耀的下巴,快速塞入舌根,顺着喉骨一捏,迫他反射性地咽下。同时吩咐:“你来下针,内关、阳陵泉直刺,用泻法。合谷透劳宫。抽动一止,加刺水沟,用雀啄。再加三棱针太冲放血十滴。” 魏璟捧着针包有点慌乱:“我,我……” 林笙骤然拧眉:“难道要我说第二遍?还是说阎王爷来了也要先等你?” 魏璟一激灵,马上展开针包,捏着长针深呼了几口气,一咬牙刺了下去。 林纾本不相信林笙会什么医术,但现在看到他有条不紊地安排针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桑家儿子的抽搐就停了下来,又刺了几个穴位,略放了些血后,连病人涨红的脸色也淡了下去。 他一时有些惊讶。 林笙再把了脉,写了张方子给桑家老爹:“这药先吃三副稳定稳定。他当是发热没退,又受了惊吓而抽搐。但引起的高热让他情况越来越糟糕了,腿的事……必须要早做决定了。” 桑田汉攥着方子,大概是后怕地哆嗦了片刻,但回过神来,没说先去抓药,反而抓起手边的碗出去就冲着桑子羊咒骂起来:“你个丧门星!赔钱货!我倒了八辈子霉生了你这么个扫帚星!” 桑子羊被兜头扔来一只瓷碗,他抬手一挡,那碗四分五裂,但破碎的瓷片仍然刮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再他耳边留下一道细痕。 桑子羊蹙眉,抬起手擦了下,看到指上血迹,他忽地起身。 “你、你干什么?”桑田汉顿时失了刚才扔碗的气势,连退了好几步,直到兵卒们持刀将桑子羊喝止住,他又嚣张起来,“你当着县老爷的面,还要对老子动手不成!别以为在西北当了几年兵,就胆子肥了!” 桑子羊目若寒星。 “够了!”林纾出声制止这出闹剧,他叫来第一批到达现场的兵卒,问道,“凶犯是何人,死的又是什么人?是桑家的下人?” 卒子道:“不是,好像是县里出了名的游手好闲的汉子,说是来家里做客的。凶犯是,是……桑家的大儿子。” “不是桑家人。”林纾皱眉,“做客到凌晨。” 卒子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上来。 毕竟自打他们包围桑家宅子以来,凶手就坐在那里,也不逃不反抗,但问什么都一言不发。 现在这事看起来,是桑家大儿子大半夜突发狂病,锤杀了来做客的外人,还要弑父弑弟。 有兵卒查了桑子羊的卧房,搜了个随身包袱出来交给林纾。林纾打开包裹扫了一眼,先是看到一套软甲,又从中捡起一块银制的腰牌,他眉心川字更深:“你是西北军白马营的人?” 桑子羊没说话。 林纾却感到有些棘手,白马营副将,按理说以林纾的品阶没办法处置,但他在辖地行杀人之事,还亲口承认了,林纾又不能不管。 “人与尸体,一并带回衙门审问。”林纾道,“让仵作去验尸。桑家其余人等,不得擅离绥县,随时听候传唤。” 桑子羊没有反抗,还将双锏用布裹好,他左右看了看,不知交给谁,便一伸手递给了离他最近的方瑕。不过没等方瑕反应过来,旁边兵卒先行将武器夺下。 那锏重得吓人,兵卒一抢过来就差点砸了脚,他吭哧地抱住:“这是犯案凶器!” “……”桑子羊有些不悦,但也没说什么,随他们将双锏收缴去,“不用押,我自己走。” 林纾默许了。 只是离开时,桑子羊经过方瑕身边,好声道:“麻烦照顾一下我的马。” “嗯嗯。”方瑕现在还不相信桑子羊会杀人,他点点头答应,“桑哥哥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喂它!” 这匹马随他多年,与他情同战友。托付了白马,桑子羊也没了牵挂,坦坦荡荡地跟着兵卒走了。 桑田汉见他被抓走,不仅毫无心疼,反而脸红脖子粗地在后面对着他的背影破口大骂。直到屋内桑子耀服了药后幽幽转醒,他才赶忙折回,又是端水又是擦脸。 林笙见桑家这个样子,那桑家老爹也没有要截肢止损的意思,他言尽于此,已行了医者职责,再多话就是自己自讨苦吃,于是也收拾了药箱跟出去。 此时屋内,桑子耀还有些惊魂未定,被扶起喝了点水后,他终于找回意识,捉住老爹的手,颤巍巍地问:“爹,那事,会不会捅出来……” “他敢?”桑田汉梗着脖子道,“除非他真不想活了!” 桑子耀脸色煞白:“可他杀人了!杀人偿命,他要是活不了,非得拖我们下水……咳咳咳咳!” “那怎么了。”桑田汉赶紧拍拍他的背,虽然桑子羊竟然敢杀了那男的,着实把他惊着了,但这会儿冷静下来,又有恃无恐起来,“儿啊你放心,会有人替咱摆平这个事的。你现在,就好好养身体,爹再给你寻个更好的大夫,以后有的是荣华富贵呢!” 桑子耀瘫回床上,身体苦痛着,但脑海里却开始畅想起来。 - 桑家门外。 两名兵卒用担架抬着那具尸体出来,先前被扣押在门外的妇人见了,立刻嚎啕着扑上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儿,这是我的儿!天杀的,你杀了我的儿!” 她要上去打桑子羊,但立刻被衙门卒子给强行拉开。 田班头凑上来解释道:“大人,问清楚了,这是苦主,是这尸首的寡母。” 林纾道了声“节哀”,但一码归一码,苦主也要等审讯,便让人将这寡母带下去,也听候传唤。 孟寒舟正抱着双臂靠在一旁,见他们出来,立刻站直了。 林笙朝他暗暗摇了摇头,叹口气。 孟寒舟见到被衙门卒子层层看押的桑子羊,还有那具几乎将麻布染红的尸体,和方瑕一脸懊丧地牵着的马,也大概明白了里面发生了何事。 但说到底,他们与桑子羊只是一面之缘,非亲非故的,他杀了谁,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那边田班头挥着手让围观的百姓都散去,带着押送桑子羊的兵卒们走远了。 孟寒舟上前去,接过林笙手里的药箱,刚摸到林笙的手,就没形没状地刻意怨念道:“我都自重半个时辰了。现下时辰还不算晚,还能回去补个早饭,再睡个回笼觉。” 林笙轻咳一声,眨眨眼睛:“你别撒娇。” 孟寒舟拧眉:“怎么了?” 林笙偷偷掐了他一下,孟寒舟一回头,就看到林纾寒着张脸,站在五尺开外的地方,若目光能化作刀,此刻孟寒舟早被剐成人干了。 第173章 大哥 半个时辰后, 孟寒舟就堂而皇之地坐在了桌上。 不知林大人是真节俭还是假做派,这饭桌上餐食简单,不过是几样清粥小菜, 一盘蒸的宣软热乎的包子, 素淡至极。 不过也有精细的, 是一道鸡。 鸡是煮熟的, 被拆得肉骨分离, 撕成条条缕缕, 泡在特制的酱水中,红红橙橙的还撒着芝麻, 看着就颇开食欲。 大概是今天一睡醒就急匆匆出了门去了桑家,路上喝了风, 林笙刚一坐下就觉得胃里凉飕飕的, 于是揉了揉。 孟寒舟看他脸色不好,立刻担心起来。 林纾正想给林笙盛粥,还没抬手,对面孟寒舟就已经娴熟地抄起碗勺, 给林笙盛好了。 “是不是早起天太冷了,是不是不舒服了。”孟寒舟吹了吹热粥, 夹了一撮小菜在粥面上, “你一忙起来吃饭总没个规律, 趁着来绥县不用照看医馆,也没有病人烦你,正好歇一歇。” “没有不舒服,只是吹了点冷风。”林笙嘀咕。 “那趁热喝。”孟寒舟把热乎乎的粥碗塞进他手里, 生怕他因为这个生了病。 林纾看着林笙捧着粥碗,看他俩是丝毫没把自己放眼里, 只好将那道鸡丝推了过来:“小笙,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腌醉鸡丝,咸爽开胃。我不知你来了绥县,没有提前准备,腌得短,大概口味淡了些,你尝尝。你小时候每次闹着要吃这个……” 还没说完,孟寒舟稍拦住了他举箸往林笙碗里夹的动作,解释道:“林大人,林笙他现在吃不了酒,一吃就头晕。这道酒气太浓了,稍微热一热散散吧。” 林纾皱眉:“怎么会,他小时候——” “人长大了,体质自然会不一样。”孟寒舟看了林笙一眼,“他现在口味变的很多。不仅酒量不行,还不喜欢太辣和太油腻的东西,爱吃清淡鲜香一点的。” 林纾沉默着,让仆人将那醉鸡端下去,换一种酱汁,稍热一热再呈上来。 林笙被他二人左右包围,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闷头舀粥吃。 没多会,胃里就暖和起来了,面上也浮出了好看的血色,林笙缓缓吐出一口气。 林纾看着面前这个弟弟,面孔与记忆中还相似,可又觉得哪里与以前不同了,好像与他生分了许多,但好像也稳重很多。 这几年为了应考读书,他几乎不怎么回家,自两年前来了绥县做官,更是天高路远再没回去过。初来绥县时,林笙似乎来过两封信,一封是牢骚小妹林娴又抢他东西,一封是说想出来玩,问能不能来找他。 那时绥县一团乱麻,林纾哪里顾得上他,只回了他个“不要胡闹”顺道夹了张银票哄哄他,便罢了。 却没想到,再听到林笙的消息,就是父亲慌里慌张地派人传信,说娴儿不懂事,错把小笙扮成新娘嫁进侯府去了,问他该怎么办。 林纾甚为震惊,但还没想出什么办法,紧接着父亲就又传来消息,说孟家那个世子是假的,侯府大怒,已经将假世子与新夫人一并送到南方去了。 这毕竟是桩丑闻,侯府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地往外说。所以究竟是送去了南方什么地方,也没人清楚。 “小笙,”林纾打量了一会林笙,“你……过的还好吗?” 林笙点点头:“挺好的。” 林纾看他比以前清减了很多,身上衣服料子也比以前差远了。以前,他还总教育这个喜好奢侈的弟弟不要贪图靡贵之物,可现在看他浑身上下素净净的连个佩饰都没有,心里也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你错嫁这事,是小妹不对,我已经说过她了。你出事之后,父亲和娴儿都很后悔,他们真是很担心你。” “嗯。”林笙还是点头,但林笙心里忍不住在想,林家父女究竟是担心‘林笙’,还是担心‘林笙’会连累他们? 不过也无所谓了,林笙道:“没什么要紧,苦日子确实过了一阵,但是大家相互帮助着也走过来了。既然遇见了,也趁机说清楚,我不是专程来投奔林……额,大哥你的。我是应邀来出诊的,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林纾听他终于唤了声大哥,但却叫的有些生硬,若搁以前,林笙早就哭诉着“大哥救我”扑上来了。他叹了口气道:“小笙,你是不是怪罪大哥没有去接你?大哥派了人去找了,但没找出个结果,只得叫人往南打听着。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娴儿不懂事,害你替她遭了殃,在外面吃了苦,你怨恨大哥,怨恨父亲——” 林笙只好打断他道:“不是的,我是自愿跟着寒舟一块走的。” 林纾盯着他看了良久,又无声撇了一眼孟寒舟,然后起身把林笙拉到了旁边僻静处,低声道:“小笙,你是不是被他威胁了,还是被他拿住了什么把柄?你别怕,这里他听不见,你跟大哥说实话,大哥给你想办法。” “……”林笙一脸无奈,“真没有,我真是来看诊的。” 林纾半信半疑,毕竟这个小弟多不爱读书他是知道的,哪怕方才见了他施针救人,多少也觉得不太相信。正巧儿那去热菜的仆人回来了,他招手将人唤了过来,叫到林笙面前:“那行,那你给他看看。” 林笙没办法,只好伸手去把这仆人的脉象,斟酌了一会道:“你没病。当是外药导致的实火,最近总流鼻血,还头晕心热吧?你本身是正常的,但近日虚耗过多,又过服助兴之物,停了那药,缓上几天,自然就好了。” 林纾一听,顿时瞪着眼睛看向那人:“你!” 这仆人最近说身子不舒坦,总向他告假,有时候一两个时辰,有时候半日,但病看了这么些日子,反反复复好不利索。说是看了大夫,大夫说这是个费钱的病,他哭诉着说药贵,买了药就买不起粮了,家里老母饿得头晕眼花。 林纾念着他跟了自己两年,看着是个老实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心软给了他几回银钱,算是赏的。没想到他竟然是去鬼混了! 那仆人没想到这也能被看出来,立马扑通跪下来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就是一时鬼迷心窍,被那后街的娼妇迷了眼,她一哄骗,我就把钱都给她,买了她那药丸子了……我不敢了,以后都不敢了!您别打发我走,外面粮食那么贵,我没了这份工钱,家里老娘就真的会饿死了……” “你还知道外面现在粮食贵,那你还把钱拿去娼馆玩乐?!”林纾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但又做不来踹他一脚的举止,最后斥了他声:“滚下去!” 那仆人邦邦磕了几个头,也不敢多留再招县丞大人发怒,趁着大人没发话要卖他,赶紧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林纾揉了揉眉心,头痛得更厉害了。 林笙眼见着他鬓边聚出一颗汗珠,小声问道:“没事吧?” 林纾摆摆手,嗓音有几分低哑:“没事,老毛病了,一着急就容易犯,一会就好。” 林笙想了想,去孟寒舟身边的空座上打开药箱,选了一只小瓷药瓶,拿回来递给林纾:“这是我们医馆制好的头风药丸,你拿着备用吧。发作时就温水服一粒,一盏茶的功夫就见效。” 林纾接下那巴掌大的小瓷瓶,觉得有几分眼熟,观察了片刻后,他斜过瓶底果然看到了一枚熟悉的印记,他一愣,快步出去了一趟。 在林笙的纳闷中,他很快回来,只是手中又多了一只药瓶。 “这……”林纾将两只药瓶放在一起,几乎一模一样,药瓶底部都有一个同样的“万”字印记,连药丸的味道都一样。 孟寒舟对着看了看,确认道:“这是卢阳医局的药。药瓶是我们万物铺供的,所以都烙着万物铺的印记。” 这药是衙里一个胥吏给他的,那日见他头疼的厉害,所以给了他用。说是卢阳医局新来的小神医做出的药丸,便宜好用。诚然,这药确实很管用,只是数量不多,眼看着就吃完了。 卢阳出了小神医的事,林纾也听过几分传闻,但对“小神医”这个名头一直没怎么深究。一来,听说那小郎中太年轻,百姓又多听风是雨、常常夸大溢美;二来,这年头号称神医的多了去了,八成都是招摇撞骗的假郎中。 他想着待闲下来,亲自去卢阳医局走一趟,看看真假,眼见为实。 没想到,这个所谓的卢阳神医,竟然就是林笙。 林纾被猛地置于震惊中,好久才从不可置信中回过神来:“小笙,你、你就是卢阳的那个小神医?你这是从哪学来的医术?” 穿书的事孟寒舟一个人知道就好了,林笙道:“就是读了点医书。” 林纾一皱眉,显然是不太信,这个弟弟有多不爱读书,他还能不知道?他最常干的就是枕着圣贤书流口水、当柴火烧、垫桌子腿。 难道几年没见,就转了性了? 林笙不太擅长撒谎,被问得不知道怎么编时,孟寒舟当即张口诹道:“我们在乡下住的时候,遇见个隐居的老大夫,家里藏了些不世的医书。林笙是不爱读圣贤书,但在医术上却一点就通,老大夫还夸他是个天才,短短几个月就学了人家好几年的医术。后来,接连遇上些事,又遭了回卢阳疫病的事……” 他半真半假、有虚有实地将之前的事说给林纾听了,最后叹了口气:“……就是如此这般,我们一边行商,一路行医,林笙的医术自然就磨练出来了。” 说起卢阳发疫,林纾听得又是一阵心惊肉跳。 林纾感慨过,突然问起:“那位传授小笙医术的老大夫可还在,我当感谢他一番。” 孟寒舟一怔,马上叹气:“唉,可惜了,他教完林笙就……死了。” 第174章 表露心迹 方瑕趴在窗柩上, 远远地看到林笙和孟寒舟回来了,他扑腾一声站直了,匆匆忙忙地下去迎:“笙哥哥, 你回来了!” 林笙二人说着话就被他堵在了楼梯口。 方瑕叫住他道, 想起今天在桑家的事, 好奇起来:“没想到笙哥哥你竟然有个做县丞的兄长啊, 我还以为你们真是乡下来的呢。是亲哥哥吗, 怎么以前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这个, 说来话长……” 林笙清咳一声,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事。林笙自己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林家大哥, 压根没想起来有这么个人。 “方瑕。”孟寒舟及时出声,解救林笙, “县丞允了你明日傍晚去牢里给桑将军送饭。” “啊?真的?!”方瑕高兴地原地跳起来, “那、那我要去好好准备准备,吃的喝的,还有被子……牢里肯定会冷。” 还是年纪小,方瑕瞬间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将林笙的事抛到了一旁。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要准备的东西,嘀嘀咕咕地走远了, 说要叫两个伙计出门去买东西。 见孟寒舟将他打发走, 林笙微微松了口气。 两人回了房间, 桌上还摆着早晨出门时没来得及吃的朝饭,孟寒舟正打算叫小二撤下去,便被林笙拦住了:“天气冷了,这也没坏, 晚上热热就给吃了。外面闹着粮荒呢,现在粮食比人命还贵。” 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不合适。 孟寒舟听进去了,将碗碟放下,回头看到林笙坐在窗边不知道在发什么呆,便走过去晃了晃手掌:“一动不动的,在想什么?” 他顺着林笙的视线望出去,窗后是一片细巷,几个麻衣布衫的人影在巷中拉扯,听动静,像是几兄弟在为好容易买到的一袋米如何分而争吵。一名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个小孩在旁边劝架,孩子吓得嗷嗷大哭。 城中粮价暴涨,对有钱人家来说,不过是采买多花点钱,但平民百姓却到了为一袋米而兄弟阋墙的地步。 林笙感慨道:“书里没有说洢州会发生如此严重的粮荒民乱,更没提到绥县。” 难道剧情又被自己给搅乱了? 孟寒舟抬手关上窗,不让他看这些了,说道:“书里只会歌颂才子佳人的丰功伟绩,哪里顾得上书写这些。即便写了,也可能是一笔带过的事情,你没有注意也是有的。” “也许吧。”林笙知道他是在安慰,有些低落,叹了口气便折身靠到床上去了,“有点累了,我稍微眯一会。” “好。”孟寒舟帮他掖好被子,在他耳边落了个吻,“那我去找江雀,给席驰传个口信,过会儿回来给你带壶花茶。” 林笙点点头,侧身闭上眼睛。 孟寒舟轻轻带上门出来,听到楼下食客在吵闹,似乎是不满菜品又涨了价,几乎一天一个价格了。翻价就不说了,菜量还偷偷变少了。 小二也不怯,趾高气昂地直言外面粮食都在涨,吃不起就不要吃,有本事自己出去买粮食自己做云云,气得几名外地食客脸红脖子粗,却又无法反驳。 孟寒舟心道,还好此行以防万一带足了粮食,尚且能够自足。即便绥县真到了内外交困的地步,他们节省着点用,也能坚持不短的时间。 眼下管不了其他人了,在孟寒舟这里,一切都抵不上林笙重要。 不过孟寒舟也有些想不通,为什么会是洢州闹粮荒呢? 洢州多平原,常年风调雨顺,麦田富饶,耕牛充沛,种田的青壮也多,每年丰收季节地方官员上报的贺喜奏章都能堆满一书案。就算偶年遭了天灾,应该也不至于突然一下子就闹成这样。 之前在城外路上,那桑家长工还没有说完,就被突然出现的山匪打断了,显然是还有后话,看来回头还要好好问一问、查一查。 孟寒舟找到江雀,写了张小纸条拴在雀儿脚上,让江雀驱使着给潜藏在城外的席驰一众送去。 一是让他们小心行事,别暴露了身份;二是派几个人去查一下桑家的底细。 ——那桑家,确实有古怪。 昨晚天色暗了,桑家父子又闹了矛盾,孟寒舟没怎么有机会细看。今日借着命案的机会,他仔细观察了一番,果然发现不少物件过于奢贵,不是桑家该有的。它们零零散散地摆在宅子各处,但与周围格格不入。 那长工说过,桑家父子是一-夜之间暴富起来的。 可桑家院子里,没见到什么与谋生有关的物件,也没有做生意行商的迹象,反而屋内桌面上还摆着两只骰盅和几副牌九,可见还涉赌…… 而且桑家院子角落里,有一只银制鸟笼,笼子银光瓦亮,里面水粮齐备,可见并不是弃置不用的。然而那笼里并没有鸟,只有散落的几根斑斓羽毛。 京中不少贵族子弟以养鸽为乐,孟寒舟对那羽毛很熟悉——那应当是一只红毛麒麟花信鸽。 这种鸽子不仅花色好看,尤其擅长长途飞行,即便是恶劣天气也能夜行数城,而且十分认主。纨绔子弟们常常以此下注比赛,看谁的鸽子能飞得最远、带回信筒最快。 只是这鸽子贵而少不说,吃得还金贵,不好喂养。 用信鸽远不如用人跑腿便宜,就算真是特别着急,快马加鞭,也不比鸽子慢多少。所以一般富户就算要传信,也不会特意养鸽子来用。除非是要传递什么不宜被人看见的消息。 比如军中就爱用信鸽,能够穿梭于前线。 但桑家养这么名贵的信鸽做什么? 而且他们的钱究竟是哪里来的,经得起如此造作,实在蹊跷。 孟寒舟琢磨着,自客栈后厨拎了热水,带回房间中。然后从行李中找出茶叶罐,调了一壶暖胃沁脾的花茶,压着泥炉里的小火,用余温慢慢地煮着。 他耐心陪着林笙小眠,闲着无事,遂取出此前贺祎送来的信件,研究那张夹带的神秘人的字条——这字条虽然是仓促写就,但字迹透着清隽秀骨,而且此人认得贺祎,可见不是一般人物。 ……粮荒民乱、神秘信客、暴富的桑家、突然杀人的桑子羊,还有林纾。 绥县的谜团,实在是太多了。 孟寒舟揉了揉太阳穴。 林笙本想睡个午觉,结果一下子睡沉了,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将脑海挤得乱糟糟的。他又做起了梦。 好像是个灰蒙蒙的天,在梦里他看到奄奄一息的孟寒舟,支离破碎地说着什么。林笙听不清楚,想走近些的时候,他便突然大口地吐起血来。 他胸口破了一个洞,鲜血很快染红了身下的被褥,林笙僵了一瞬,回过神来立即去找药箱,但周围什么都没有,他们似乎并不在客栈,而是在一间陌生的民居中。 林笙低头一看,自己也形容狼狈,满身灰尘。但他顾不上了,撕了里衣想去擦拭孟寒舟嘴边的血迹,但无论怎么都擦不干净。 血水呛在他的喉咙里,林笙眼睁睁看着他脸色一点一点地苍白下去。他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用力地攥着林笙的衣角。 “没事的,别说话了。”林笙安慰他,也安慰自己,“你等我。等我找到医刀,一定可以救你……孟寒舟,孟寒舟,睁开眼睛,别睡!” 孟寒舟像是用尽所有力气一般,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但不过三两息,就重重地垂在了床边。 林笙心跳猛地一停,一下子惊醒。 他喘息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发现榻内昏暗,大概已经是傍晚。 淡淡的茶香在鼻息之间萦绕,林笙撩起床帐往外看了一眼,窗边的晚霞红澄澄地辉映进来,给在案旁执笔的孟寒舟鬓边镀上了一层柔金色。 ……是梦。 孟寒舟低头写着信,咕噜噜煮茶的声音掩住了林笙苏醒的动静。 正落笔,突然一双手从身后绕了过来,缠在了他的腰上。 孟寒舟一个激灵,豆大的墨汁顺着笔尖在纸上洇开。他回过头,感到林笙搂抱着,枕在自己后背上,之所以没个动静,是因为林笙光着脚就过来了。 “睡得太久,想我了?”孟寒舟还调笑了一句,然而话音未落,便听到林笙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愣了一下,意识到不对劲,忙放下笔,“怎么了这是?” “没事。”林笙开口道,声音微微发闷,“就是做了个梦。” 孟寒舟猜想是做了噩梦,他拍拍林笙的手背:“是不是被那具尸首吓着了,早知道死的那么惨,就不让你进去看了。” 无关尸体的事,他还不至于被一个死人吓到做噩梦。但林笙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似乎每次自己做噩梦,总是寓意不祥,他为此感到惶恐不安。 听着孟寒舟微微起伏的呼吸声,感受着他温暖如常的体温,过了一会,林笙平息了心绪,从他身上起来,看了看问:“你这是在写什么?” “给黄兰寨和英华垌的一些生意上的安排,都是小事。”孟寒舟从泥炉上拎了茶水,“别想那些了,喝点茶醒一醒。” “忘了你也是日理万机的大掌柜了。”林笙没有接下茶盅,而是起身挪了挪位置,到了孟寒舟身侧,又靠进了他的怀抱里,“那你继续写,我就在这儿坐一会。” 孟寒舟一怔,看着自己怀里的美人调侃道:“突然这么主动,我还有些不习惯。” 林笙抬起头,拧眉看他,大有“你是不是要找骂”的眼神。 孟寒舟马上改口,但仍带着几分揶揄:“习惯,很习惯。就这样靠着吧,给你靠一辈子都愿意。” 桑家的命案让原本就暗藏汹涌的绥县更加不平静了。 第175章 金枪不倒 桑子羊“下面没有”这件事, 不止震惊了方瑕,连林笙和孟寒舟听了都觉得难以置信。 那位桑将军,脸庞是年轻一些, 但高大挺拔, 力能扛鼎, 弯弓舞锏更是不在话下。无论是身材还是气度, 都是位才俊儿郎。 孟寒舟亦狐疑地问:“他那个没有, 是确实没有, 还是在边关打仗受伤而切掉了?” “……”方瑕被气噎,跳起来就要朝孟寒舟扔帕子, “你才切了!不许你那么说桑哥哥!” 他一顿,哭着补充道:“说桑姐姐也不行!” 林笙拽了下孟寒舟的袖子, 叫他别再往刚失恋的方小少爷的伤口上撒盐了。 方瑕难过得饭也吃不下了, 林笙好容易将他安慰住,劝他回房间睡下。回来后正坐在床边想这事,孟寒舟端着只水盆进来了,默不作声地褪了他的鞋袜, 将他双脚泡进热水里。 林笙划了划水波,问他:“你怎么看?” 孟寒舟摸摸他翘起来的圆润脚趾, 摇了摇头:“不知道。” “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林笙沉思了一会, “若是这样, 那桑家父子肯定是知道内情的吧,可他们对桑子羊的反应好奇怪啊。哎,那你说,桑子羊这桩命案, 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孟寒舟手劲隐隐变重,林笙还在思考嘀咕, 他忽地起身,一手掐住林笙的腰,将他按在了床褥里。 林笙被他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十句里八句都是桑子羊。”孟寒舟唇角一抿,俯身就朝他亲去。 “孟寒舟……我就好奇一下怎么了,可酸死你了。”林笙转头一躲,好笑道,“等下,水,脚上有水。” 孟寒舟不管,捏过他的下巴,颇有些霸道地封住了他的唇,湿润的气息在口中肆意侵袭。不出几息就打乱了林笙的思绪,呼吸中都沾满孟寒舟的味道。 两人闹了一会,突然后窗一响,翻进来个人影。 一进来就瞥见垂在床边的一双脚尖。 他赶紧清咳一声,背过身去:“孟公子。” 孟寒舟眼疾手快将林笙揽在身前,伸手拽过被子将他罩上,这才起身理了理衣裳,垂落好床帐,这才看向翻窗进来的席驰,故作镇定道:“这么晚了,有要紧的事?” 席驰提起手里的东西:“你要的东西。” 孟寒舟定睛看去,是只红毛麒麟花鸽子,他一愣:“是桑家那只?” “正在往城外飞呢,被我手底下的人给逮着了。”席驰点点头,“有信,要看吗?” 孟寒舟从鸽子腿上接下了小竹筒,拆出信卷来。林笙在床帐里整理好了衣襟,也趿着鞋出来探头看,叹道:“这鸽子好漂亮啊。” “林郎中想摸一摸?”席驰捋了捋鸽子的羽毛,将其递给林笙,“摸吧,无妨,跑不了。” 左右房间门窗紧闭,也不怕它飞了。 林笙不客气地伸手摸了摸,鸽子大约是被席驰捏着翅根攥疼了、吓怕了,又挣扎的精疲力尽,扑腾了两下就老实了,知道谁凶谁好,直往林笙怀里钻。 “上面写了什么?”林笙撕了点面饼碎喂它,同时看向孟寒舟。 孟寒舟将纸条展开给他看:“桑家在向不知道什么人求助,说已经按照对方说的做了,但现在闹成这样,该怎么收场。他们还要钱打点。” 林笙皱眉:“果然和他们有关,竟然还有外援。” 只是不知道这外援是谁。 “这纸条不能当做证据么?” “纸条没名没姓,鸽子也不会说话,他们只要死不承认,又能有什么办法。” 席驰乜了一眼鸽子,问:“那怎么处理?杀了?” 杀了鸽子,就更不知道对方是谁了,孟寒舟将纸条卷起来,塞回鸽腿的竹筒里面:“放了,鸽子送到信,看看到时候会不会有人送钱过来。捉现成的。” 席驰点点头,一手抓住了那可怜的信鸽,推开窗原路翻了出去,跳到对面的房檐上,他把鸽子朝天上一扔,随即自己也消失在夜色中。 林笙看席驰手脚利落,甚是羡慕:“真帅气,我要是会飞檐走壁就好了。” “你想试试?待以后我带你飞。”孟寒舟道。 林笙怕高,还是算了吧:“不过放着好好的门不走,他为什么要翻窗?” “不知道,可能是喜欢吧。别管他了。”孟寒舟扣上窗锁,将他揽回来,带回床帐内想继续方才的事。但才将林笙拥入怀中,亲了亲脖颈后发现他有些无动于衷,忍不住问道,“又在想什么?” 林笙心不在焉地嘀咕道:“我好像想起来点什么,你先别闹,让我好好想想。” “……” 衣襟虽然拨弄开了,锁骨上还烙着枚红印,但他眼下心不在此,孟寒舟一个人再深入也没意思,只好侧卧在旁边等他回忆。 结果等到孟寒舟兴致散了,支着脑袋打起盹,林笙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等孟寒舟一个头抢地睁开眼,发现林笙可能是想累了,早蜷成一团睡着了。 孟寒舟叹了口气,只好拎起被角给他盖好,搂着人踏踏实实睡了。 第二天孟寒舟还在迷迷糊糊的睡梦里,忽然身侧一声动静,将他一个激灵惊醒了。他睡眼惺忪地看去,只见林笙不知何时先醒了,正靠在床头。 “我想起来了——阿嚏。”林笙话音刚落,就倏忽打了个喷嚏,“嘶,好冷。” 孟寒舟忙将他塞回被子里,用温热的掌心搓了搓他的肩膀:“想起什么进来再说,冻坏了怎么办。” 林笙与他面对面缩在昏蒙蒙的被子里,收敛心神,开口道:“书中写主角孟槐有一房妾室,出场不多,但身份神秘。据说她是二嫁之妇,因闺中失身而草草嫁了人,后又因貌丑体硕而被夫家休弃。其父兄嫌她丢人,就将她锁在后院中,不许她出来见人。孟槐肃清敌党时,抄家连坐抄到了这家,无意中解救了这名被囚数年的妇人,之后这妇人便跟了孟槐。” “彼时边境动乱,无人可用,朝中争论究竟该谁领兵出征时,孟槐突然任了一名武人做先锋将军。这人不知来处,身披盔甲、脸覆铜面,上了战场后如天降之师,杀敌夺城如入无人之境,屡建奇功,给孟槐一党打下了无数政绩——但没有人知道,这位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的将军,就是孟槐身边那个丑妇。” 孟寒舟心中已有猜想:“那丑妇,叫什么名字?” 林笙摇了摇头:“书中没写,只唤她丑妇。她本就不如那些貌美如花的女主角们,笔墨少,而且并没有活太久。” “那丑妇的结局呢?”孟寒舟好奇。 林笙想了想:“替孟槐打了五年仗,旧伤复发后病死深宅,一生无子。书中又说,孟槐深情,特意给她立了块金字碑,还抬她做平妻,常常为她吟诗悼念。” 孟寒舟冷嗤一声,好笑道:“自己躲在京城荣华富贵,让女子去厮杀战场,生前连明媒正娶都没有,名字都不敢让人知道,死了倒装起痴情人,风花雪月吟诗作对起来。这算哪门子深情,我看不过是利用尽了,装装样子罢了。” 不过孟寒舟倒是听出来了:“所以你觉得,这无名丑妇就是桑子羊?” 林笙颔首,第六感告诉他,这当中一定有关联,毕竟全大梁能打仗的女子也没有几个。 若是如此,桑子羊杀人之事,就更加不简单了。 林笙暖和过来,又掀开被子起身穿衣:“等鸽子带人回来不知道要多久,我想再去看看那具被杀的尸体。说不定会发现些什么。” 孟寒舟支起身子,抱怨道:“你怎么对桑子羊的事这么上心?” “好人本就不应该蒙冤。”林笙系上衣带,突然想起,推开房间门叫道,“魏璟呢!让魏璟与我同去,他该好好见见世面。” - 林笙等人来到官衙,正睡得香被从被窝里叫起来的魏璟垂头耷脑的,他实在是不想去看放了好几天的尸体。 林纾正在衙内官房翻阅往年的卷宗文书,听见通报心下一喜,忙叫人将他放进来,自己也起身阔步从里面出来。兄弟俩在阶下迎头撞见,林纾语气柔和:“小笙?你来找我?” “林……大哥。”林笙还不太习惯叫他大哥,他说明来意,“我想再验验那具尸体,不知可否?” 虽说有点不太和规矩,倒也没什么大碍。 因为案中尚有疑点,尸体才押在验尸房,否则早该由其家人领回去了。但再搁就要胀了,也着实不太合适,今日林笙不来,明天估计也只能还给其家眷了。 “那跟我来吧。”林纾正苦恼没有找到此案的切入点,让林笙看看也好。便唤来了衙内的仵作,与林笙一同前去。 仵作想着巴结巴结县丞的弟弟,满面笑容:“尸首已放了数日,虽然天气冷些,还不至于腐败,但也……不太好看了。” 林笙点点头,验尸房内气味并不好闻,他接过一块浸了药汁的绢布覆在脸上,略掩去了味道,便走到那尸体面前,掀开遮尸的白布。 仵作已将这尸体看了很多遍,摇了摇头道:“干净利落,一击毙命,致命伤便是这头颅一侧的锤击。如今尸首已经生了紫斑,开始软化了,小先生若想看什么,这验尸簿上都有记录。” 林笙绕着尸体走了两圈,看了一眼致命的头骨凹陷伤后,又沿着躯干直往下看。 他接过验尸簿,根据簿上的记录一一对应尸首的变化,反向推测当时的情况。他翻到簿子后页,皱眉道:“为何没有记录当时阳-物情况?” 仵作似乎觉得他问这么大声,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便走近低声讪笑道:“与此案无关,又何须记录那些不要紧的……” 第176章 桑家有女 因桑子羊写了认罪书, 故而狱卒正在牢房中收拾笔墨。林纾等人到时,桑子羊正趺膝而坐,靠在墙边喝不知道哪里来的酒。 再看一百遍, 林笙也觉得她坐卧行貌都与男子无异, 怎么也想不到, 她竟是女儿身。 狱卒打量着他, 嘀咕道:“我听说你是个将军啊?你是欠人家钱了还是为了姑娘争风吃醋了?那吴水生是个街溜子不假, 也不能冲动杀人哪!年轻气盛, 糊涂啊!哎,喝吧喝吧, 搞不好就是断头酒了。” 吴水生就是那被敲碎了半边脑壳的死者。 桑子羊没有说话,只朝外抬了一眼。 狱卒跟着一回头, 猛地瞧见是林县丞来了, 顿时一个激灵,生怕他生气,忙一把抢回了桑子羊手中的酒坛藏于身后,磕磕巴巴解释道:“县、县丞大人, 您先前说别怠慢,我们才给他酒的……” “退下吧。”林纾摆摆手, 屏退狱卒们。 桑子羊只当没有看见他们, 双手抱臂, 闭着眼睛靠在墙上,不耐烦道:“你们还要问什么,不都写在纸上了吗。” 林笙从那狱卒手里拿回了半坛酒水,进去后, 他先回头请求地看了一眼林纾:“林大人,我想单独跟他说几句。” 林纾沉默片刻, 许是知道林笙不会乱来,便带着人出去了。孟寒舟正暗哂他是个不被看重的“假大哥”,下一刻,林笙就也将目光投向他:“你也出去等会吧。” 孟寒舟:“……” 牢房深处复归安静后,林笙拎着那半坛酒走到桑子羊面前,递给他道:“桑将军。为什么不待查明,就急于要写那样的认罪书?” 桑子羊拿到酒,嗤笑一声:“有什么好查的,人的确是我杀的。凶器不都在你们那了吗?” 林笙坐在方瑕精心为他铺设的床铺边,摸了摸这柔-软的铺盖,问道:“是因为你女子的身份?” 桑子羊听了这等机密,也没有多大反应,她不置可否,语气淡然:“那小少爷都跟你们说了。”她轻声笑了下,“真是藏不住一点话。” 林笙点点头,与聪明人说话,他从不喜欢拐弯抹角,便继续道:“那晚,吴水生是被你爹放进家门,故意潜入你房中,意图轻薄你,是不是?” 起初林笙也没明白这死人与桑子羊有什么关系,到得知了桑子羊的女子身份,又在验尸房见了尸体,这才想通这一关节。 ——桑子羊回乡之事隐秘,她女子身份更是无人知晓,若非是亲人引凶入室,那吴水生一个好色之辈,怎会知道屋中有女子。 桑子羊一顿,倾泻的酒坛口泼出一线水液,顺着脖颈留下来,她神情这才有了一丝波动,捏着坛口的力道几乎要将酒坛捏碎,但嘴上还是否认道:“这不关你的事。” 牢房的角落里放着一只精致的食盒,应当就是之前方瑕落下的那只,林笙看着它,叹了口气道:“是不关我的事。只是你这样死了,我觉得有点可惜。而且……” “我们家的小少爷喜欢你,昨日得知真相,哭了半宿。挺可怜的。你要是被砍头了,他恐怕眼睛会哭瞎。”林笙道。 桑子羊喝了口酒:“那你记得把食盒还给他,省得沾了我的晦气。” “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林笙问,“他入室不轨在先,你自保杀人在后。我不懂大梁律中歹徒入室奸污之刑如何,但我想,总不至于是判受害女子死罪。” 桑子羊将酒坛放下:“那还不如让我去死。” 林笙很是不解:“你都敢去死,怎么就不敢说出事实?难道你以为,你背着杀人罪名死了,你女子的身份就不会败露?” 桑子羊不知怎么生出几分愠恼,目光凌厉地看向林笙:“怎么,你也要威胁我?” “威胁?还有谁威胁你?”林笙脑子里一转,“桑家人?” 话音未落,桑子羊突然冷笑起来:“他们就是一对畜生!” 林笙还没张口,蓦地背后传来一声嘲笑:“既然是畜生,那你就更不应该死在刑场上,应该让他们与那吴水生一并躺在草席里。” “孟寒舟?”林笙立即回头,看到靠在阴影里的孟寒舟,不禁皱眉道,“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吗,怎么进来了?” 孟寒舟走过来道:“你那好哥哥看不上我,多待一会我怕是要被他剥了。” 他说罢看了眼牢房内的桑子羊,说道:“年初一股戎人来犯,被白马营三十骑堵截于延林谷,最终全歼敌兵,虏获辎重二十车,良驹百匹。这场延林之战,是你打的吧?” 桑子羊没说话,不过此时不出声,就相当于是默认了。 孟寒舟难得眸中流露出几分欣赏之情,他又道:“我猜,你这趟应当不是为归乡探亲,是要入京封赏才是。” 林笙纳闷:“封赏?” 孟寒舟同他解释说:“边疆虽无大的战事,但游勇层出不穷,屡屡试探,一直是朝廷的肘腋之患。现今上下喜文喜奢,屡削军资,军中早就哀声载道。待过了年至元宵,天子要行封赏,必会拿此役做文章安抚军心。” “眼下深秋马肥草足,所谓沙场求点兵,正是戎狄好动之时,也是练兵之际。桑子羊此时离营,若只为返乡探亲,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孟寒舟道出狐疑,“而且他行李中只有些贴身衣物和软甲、牒文,连探亲的礼物都没有,说是探亲,谁信?” 林笙一时有点听糊涂了:“所以是……” 孟寒舟抱起双臂道:“所以,他原本没打算回乡,是启程之时突然得信,被桑家人叫回来的。” 桑子羊表情微微紧绷起来,但林笙却更加云里雾里了。 “看病的事你在行,勾心斗角的事你真是一点都不明白啊。”孟寒舟摇了摇头,“桑子羊此番归乡,连家门何处都不知道,可见桑家与他已十年有余没往来,恐怕连桑子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如今不早不晚,桑子羊一要入京,这催乡探亲的信就来了。” “你再想想,桑家突如其来的暴富,把那俩父子脑仁甩出来都买不起的大宅子,价值千金的信鸽,还有他们信中索要钱财的那个对象——” 林笙仔细想了一圈,终于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那在背后资助桑家的,是京城朝中的人。” 孟寒舟终于也逮到机会,能屈指敲一敲林笙的脑门:“终于转过弯来。” 林笙当即还手,拧了他后腰一把,不过林笙还是没明白:“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孟寒舟握住林笙的手,耸耸肩膀:“那就得问桑将军自己了。” 见他们抽丝剥茧地说中了,桑子羊原本紧绷的神色反而松开了一个口子,她隐隐呼了口气,顽抗的情绪也少了几分,终于开口道:“他们想让桑子耀顶替我入京领赏。” 林笙登时惊讶:“顶替?这怎么能?那桑子耀,腿都是断的。” 孟寒舟略一沉思:“怎么不能?桑子羊回京没有带随从,京城也没人见过她,他们手足二人本就有几分相似。那腿,届时就说路遇歹徒、山匪、落石、为国为民身受重伤……怎么都能说的过去。天子只是为了安抚军心,多半不会深究,说不定赏完钱财念他为国残疾,还会赐个虚职,那就是一辈子荣华富贵,不比在这区区绥县强?” “这事,真想做成并不难,桑子羊若同意,怎么都行。”孟寒舟嗤笑一声,“恐怕就是她不同意,桑家父子剑走偏招,这才闹出这档子人命官司来。” 林笙怎么也没想到,这是父子兄弟,是骨肉相连的血亲,竟然为了身外之物会闹到这个地步。 桑子羊终于忍不住了,脸上露出几分愤恨,忽起的一拳重重砸在地上:“他们算什么血亲?两个王八蛋!” “那为了两个王八蛋而上了刑场,你不是比王八蛋还要王八蛋?”孟寒舟讥讽她道,“你以为,将这桩案子认成私仇,你就能以‘白马营副将’的身份死?他们就拿你没办法,就不会顶替你了?桑子羊,你想死,没人会拦着。但你死了,朝中也多得是阿谀之人能办成这件事——打了十年仗,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桑子羊恼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知道军中这么多事?” 孟寒舟轻哂:“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什么人。你是要做杀人犯刑而死的无名之辈,还是想做从横沙场的大梁重将?” “我——”桑子羊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话到了嘴边,又凝固住了。半晌,她唏嘘自嘲,“你既然知道了我是女子,就该知道,此事若败露,我照样是欺君一死,如何做得?” 孟寒舟目光挑了挑,慢条斯理地道:“想做自然就做得。前无古人,后未必就无来者。” “你……”桑子羊在眸底微颤中抬起了视线。 孟寒舟将那封错洞百出的“认罪书”放在了桑子羊面前的地面上:“字写的挺难看,有几分赵老将军的‘风采’。还记得他有年回京述职,我舞剑失手,削了他的胡子。他大发雷霆,就用这样的烂字,捉到我在我脸上写了个‘竖子’。” 桑子羊似也陷入遥远回忆,眉边难得现出一丝松快。 她怅然道:“原来是你。老将军离京直到回了大营,胡子还没长出来,心疼的不得了,每天睡前都要对镜骂你一遍。” 孟寒舟想起那场景,还觉得有几分滑稽。 赵老将军喜爱蓄须,精心养护,号称美髯公。 桑子羊十三岁进了西北军营,因身强体壮选在赵老将军旗下,白日练兵,暇时就给将军干些杂务碎活,将军一生豪爽,看她伶俐好学,便教她写字,能读些军报。 第177章 洢州仓 两人刚从县衙大牢里出来, 经过官署门前时,一个老吏抱着堆纸卷,闷着头走出来。他不知是眼神不好, 还是走了神, 直勾勾差点与他俩撞上。 还好林笙反应快让了半步, 不过对方手中的纸卷却洒落了一地。 这近了, 老吏瞧见是林笙, 这几日大家伙儿都知道林县丞的弟弟来了, 忙朝他行了个礼:“哎哟,是小公子, 我这走神了,没瞧见。没撞着您吧?” 林笙摇摇头, 也弯腰帮他捡东西, 便发现这些纸上都写了字,像是官署里的东西。 见他狐疑,老吏怕他以为自己是偷东西的,忙解释道:“小公子别误会, 这些都是废纸,没有紧要的东西。是县丞允我带走的。” “我是衙里的杂役, 我儿在城西的潜火队, 月俸都不高, 儿媳身体不好要常看病吃药。这不这几月粮价暴涨,家里钱都买药买粮了,小孙儿的笔墨钱就不够了。”老吏道,“县丞知道了这事, 就让我把这些废纸拿回去给娃娃练笔用。” 老吏并不觉得用废纸有什么丢人,还颇为高兴:“你瞧瞧, 这背面且能写好多字呢!小孩子练笔嘛,用不了多好的纸,能写就行。” 节约是好事,林笙帮着收拾了一下,看到其中几张,好奇道:“这还有佛经?” “哦,这是林县丞的练笔,他想案子想不出的时候,就好抄点经静心。要不说县丞是考过殿试的大才子呢,他会写好几种字!我家娃娃以后要是这么有出息就好了。” 老吏探头去看,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 孟寒舟扫了一眼,突然伸手指了其中一张:“这张送给我吧,写的真好,我想收藏一张县丞的墨宝。” 左右是一张废纸,他又是小公子的友人,老吏心想或许他是为了巴结林县丞,便也没说什么,将那张递给他,收拾了余下的纸卷回家去了。 两人回到客栈,林笙先拟了调气血的方子交给魏璟,让他去抓药。然后喝了口茶想起那张佛经的事,纳闷道:“你要这纸做什么,别说真的是为了收藏‘大舅哥’的墨宝。” 孟寒舟好整以暇地走到桌旁坐下来,道:“来看。” 林笙看他神神秘秘的,架不住好奇,便凑了过去。只见孟寒舟取出了之前神秘人夹带在太子食盒里的那张纸条,放在这张写废的佛经旁边。 看了会,孟寒舟老神在在地点头:“哦,果然如此。” 林笙盯着纸上的字看,不过他虽然跟老师练过一阵书法,但也只是学了个皮毛,仅限于中规中矩,提笔不丢人而已,更多的却也不甚深耕。 他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不知不觉间,连孟寒舟将他揽在了腿上也没在意。 “到底看出什么了?”林笙问,一偏头,就发现这厮根本没在看字,而在看自己,“……好啊,你耍我?” “不敢。” 孟寒舟笑了下马上告饶,板正态度,将两处字并在一起,指着字头道:“你仔细看他的用笔,这弯钩的停顿和笔势,还有这里点墨提笔的回寰力道。” 林笙听着他的提示,又仔细地观察了一番,终于恍然大悟:“是一样的。这一句话后面些微的留白也是一样的。” 虽然字体不同,但这些小习惯却一模一样——这是同一个人写的! 孟寒舟见他也看出来了,点点头道:“懂了吧?” 林笙心头一跳,这难道是说,那个给太子传信求助的神秘人,是林纾…… 孟寒舟没直言,但看他表情,多半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么一想也是,贺祎奉旨返京的事,一般人不可能知晓,更别提还能知道他下榻何处、何时经过。也只有官场中人才能得到消息。 但林纾已是本地县丞,而且看官署中诸吏对他尊敬奉承的态度,也不像个被架空的虚职,怎么还用得着偷偷摸摸去找太子?即便当真有事相告,怎么不能光明正大,还要暗中夹带传信。 孟寒舟阴阳怪气地道:“看来我这位大舅哥的秘密,不比你的秘密少啊。” 林笙:…… “我哪还有什么秘密。”小心眼,还翻旧账。林笙道,“我就是张千层饼,也都让你一层一层撕开看干净了。” “看干净了?”孟寒舟打量林笙,膝盖朝上顶了顶,“有多干净?” 林笙茫然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调-戏了,不过没等到他开口,孟寒舟俯身将他抱紧了些,埋首在他颈侧亲了亲。 不过林笙推开了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别乱闹,今天去了验尸房和牢房,我要洗个澡。” 他一向讲究,孟寒舟磨蹭了一会,便主动下去为他讨要热水。 林笙眯着眼睛靠在热气腾腾的浴桶中,孟寒舟拿着一条巾子帮他擦着后背,随口道:“明日我要去趟水乐村,再见见桑家那个长工。明天说不好能不能回来,若是耽搁了,许要去个两三日。” 水乐村在绥县外,桑家暴富进城后,原本的田地也不舍得卖,就在原来的老房子上起了个小庄子,雇了麻二一家照看,继续耕种。 这长工只有送菜和跑腿才进城,平日就在庄子上干活。 浴桶中加了些除秽避疫的药材,热气蒸得林笙迷迷糊糊的,他慢了半拍才回应道:“嗯,好啊,那今日早些休息。我看这天气不太好,可能还会降温,厚衣服要带上,再准备点吃的。本就粮贵,别去了那边我们还要吃人家的饭。” 林笙没有多问他为什么要去那么久,心里已开始盘算要带什么,他有些不放心,当下便要从浴桶里出来收拾东西:“我再做些药备着吧。” 水乐村离绥县不算很近,孟寒舟并没打算让林笙一起跟着去折腾。 因为除却去问话,更重要的还要去替贺祎考察考察农田的情况,看看这种富饶之地到底是怎么引起的粮荒。因此才可能要耽搁久一点。 尤其是在发现林纾极有可能是那个送信的神秘人后,不管他隐藏身份出于什么目的,总之说明绥县治下也有了些难以明言的内情,孟寒舟就更要走这一趟了。 但看林笙这架势,似乎并没有分开的打算,默认了要同行。孟寒舟虽然不舍得他奔波,但心里的高兴还是不言而喻。 “早着呢。”孟寒舟将他按回热水里,低头在他湿漉漉的肩头上落了一吻,“待会再收拾也不迟。” 这缱绻的轻吻从肩头蹭到了颊上。 林笙皮肤很敏感,热水一浸,更加薄软,没多会就红了起来。 原本就是想亲近亲近,没有太多乱七八糟的想法,结果见林笙这般反应,格外动人,孟寒舟也有些心猿意马了。他一手在林笙眉眼上轻轻抚过,又情不自禁贴到林笙唇上亲了亲。 林笙睫毛带着水汽,微微地颤了颤,目光向旁一撤,抿唇道:“去给我拿衣服。” 孟寒舟笑了下,又凑到他额头亲了一下,才折身去屏风外取厚实的氅衣。刚去拿了小泥炉旁预先烘着的裹身大巾时,就听见一声泠泠水声。 回到屏风后,看到林笙的一瞬间,孟寒舟显然有些恍惚——数串水珠从白玉般的后背滑落下来,似滚过丝绸,最后碎在略带药香的水雾中。 身体的弧度起伏向下,在水面交接处收紧,若隐若现。 林笙拢着头发问:“好了吗?” 身后没有回答,他正纳闷,突然一件热烘烘的大巾将他包了起来,隔着巾子的,是孟寒舟笼紧的双臂——他被裹入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干什么,突然黏上来。”林笙轻轻一笑。 “我不是一直都这么黏人吗。”孟寒舟埋在他的颈后,吮去他颈骨旁潮湿的水渍,“你很漂亮。” 林笙原本就泛红的皮肤,现下更冒出了几分绯色,他不知道作何回应,但好像也并不需要他回应什么。孟寒舟用大巾将他身上水分吸干后,拿氅衣一裹,就一个弯腰将他扛起,像扛个大春卷一样,把他塞进了软和的床被里。 “我想,再亲一会。”孟寒舟慢慢揉弄他的唇峰,“行不行?” “说了这种事不要征求我的意见。”林笙翻了个身,将他推在了下方,虽不是故意,但视线也往腰腹瞥了一下,“就这么忍不住?” 林笙一起来,披裹着的氅衣展开,里面风光一览无余。 孟寒舟呼吸登时更重了几分,本来能忍住的,这下是真的忍不住了。 “我还年轻,忍不住不是很正常吗?”孟寒舟躺在底下看他,伸手勾他的发梢,缠在指间绕弄,眼角余光瞥了一下窗外的亮光,诱问,“到底行还是不行……怎么办,天还没黑呢。” 林笙半跪在他腰身两侧,抬手将头尾的床帐放了下来,里面顷刻间一片昏暗。他伸手勾住孟寒舟的脖子,轻声道:“现在黑了。” 孟寒舟并不排斥身居下位,他喜欢这样仰望林笙,喜欢被林笙主导,喜欢看这尊独属于他的玉像,在自己的温度里,一点点动情,透出绯色的水头。 窗外寒风微卷,帐内风起雨骤。 孟寒舟知道自己一上头,容易失控。而林笙怕痛,所以他一直忍着,让林笙自己掌握节奏。但他屡次按捺不住,不仅会突然乱动几下,中途还将林笙拉下来亲-吻,直到空气稀薄才将他放开。 面颊碰触时,林笙微微一吸气,他回过神,捏住孟寒舟的下巴看了看,微喘道:“你好扎人。” “……”孟寒舟抬手摸了一下,许是之前匆忙赶路,没怎么修整,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短短的胡茬。这个年纪,谁不长胡茬,但现在哪还管得了这个,他焦急地伸手去碰林笙,“之后再修面。” “不行,现在就修。” 第178章 出粜借饷 ……真正飞驰在道路上时, 林笙才明白为什么这匹战马叫做绝影。 绝影撒开了蹄子跑,林笙眼前都被颠的看不清,只感觉到飒飒吹过的夜风, 打得耳畔微微刺痛。 “挡着点。”孟寒舟用氅衣将他兜头罩上, 语声冷静, “要是累了, 就靠在我怀里闭上眼睛。” 漆黑的夜色里, 只有这一抹白影在稀松星子下穿梭, 林笙掀起一点兜帽问:“吴澄呢?不与我们一起回去?” 孟寒舟言简意赅道:“我叫他去做别的事了。办完事后他会自己回来。” 林笙见他笔直地目视前路,难得没有调侃之语, 就知道情况确实严重,便没有多说什么, 老实地环在他怀里避着风。 回到绥县时已经是深夜。 守门的卒役偎着火盆睡得东倒西歪, 呼噜打得震天响,直到绝影马蹄上的土快要踢到他们脸上,才有人在抱怨中醒来。 “什么人啊,夜闯城门, 该当何罪?”几名卒役困得迷迷糊糊的,一时之间连刀枪在哪儿都没摸着, 东摇西晃地醒了会, 才稀稀拉拉地去拿武器、挑灯笼。 绥县在南北要道上, 虽不算商贾云集,但也称得上是南来北往,车水马龙。 因为地处腹地,自前朝建县以来, 绥县安宁了数百年没起过兵戈之患,石筑之墙早已多处颓坏, 厚木制成的城门也多有朽烂,而且远无护河、近无壕沟……再加上这一伙毫无防备的守城卒役。 都不需那帮杀红了眼的三-角军乌央乌央打过来,便是孟寒舟手里这支飞霜营人,都足够攻开绥县的城门。 孟寒舟勒住马头,道:“有紧急军情,速报县衙。” “大半夜的说什么胡话呢,你说有军情就有军情啊?”卒役远远的看到他身前还拥着一个人影,因兜帽遮着没看清面容,单看身形颇为清瘦,当下便不怀好意地调笑道,“带着小美人赶夜路,半途遭了山匪打劫,可不叫军情啊。” 几人相互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并没有将他们当回事,还随便指了个方向,道:“去去去,别给爷捣乱!看见那边没有,去那边儿等着天亮开门吧!” 孟寒舟侧目一望,见是被驱赶到远处的一片流民营地。 他一皱眉,还没再张口,林笙便掀开兜帽,自怀里掏出随身带着的针包,伸出去,狐假虎威道:“我们当真有要事要报,拿着这个去给你们林县丞看,他会出来见我。” 看门的这几个面面相觑,他们不如衙门里那些衙役消息灵通,单是听说了县丞似乎有个弟弟来了,却没人见过真容,。 几人大眼瞪小眼一阵,也不知林笙真假,又不敢真的怠慢。犹豫了一会,还是派了个人拿着信物去了县丞官邸。 一名卒役打着灯笼凑近了,围着马匹观察着他们,嘴里恐吓着:“你们若是骗我等,待会可吃不了兜着走,要把你们抓起来重重地打板子——” 正说着,城门自内开了一线缝隙。 一个人影披着薄衫,独自挑着灯笼小跑着就出来了。看这装扮,还有鬓旁的薄汗,当是刚从床上起来,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卒役一愣,大为吃惊,匆忙迎上去:“哎哟林大人,您怎么没套辆车,自己就来了!” 林纾发丝匆匆一揽披在肩后,没与他搭话,径直出来站定,看了看马背上的两人,蹙眉问:“你说有紧急军情?” 孟寒舟正低头帮林笙整理氅衣,闻言抬起头来,左右看了看:“是。” 林纾挥挥手,吩咐道:“放他们进城。看好城门,不必跟来。” 城门又些微开了一线,孟寒舟慢踢着马肚悠悠地进了绥县城墙内。 待走远了,四下无人,他才冷声对马侧随行的林纾道:“洢州仓告急,三-角军极有可能三天内攻入绥县。” 林纾听罢,竟面无波澜,在骤起的夜风呼号中,甚至夹杂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叹息。 “你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孟寒舟望着他道,“洢州仓无粮的事,你早就知道。” 林纾双手笼在袖中,久久没有言语。 林笙没有明白:“什么意思……” “没事。”孟寒舟突然唤了一声,“林笙,时辰不早了,我们话已带到,就先回客栈。如此要事,林大人自然还要回去与县中其他同僚商议。” 林笙看了看他俩,心想也是,于是点了点头。 这一程虽没有掌缰,但连续未歇的快马颠簸,也的确让林笙感到疲惫。回到客栈之后,孟寒舟给他温了热帕子敷眼、煮了安神的茶,慢慢捏着他的腰腿。 茶都还没喝完,林笙就憋着一肚子疑问,恍恍惚惚地睡着了。 夜深人静,林纾独自回了官邸,刚燃起茶炉来,便得窗外窸窣动静。 “门没关。”林纾将茶匕探入壶中,向着拓在门窗上的阴影的问,“小笙歇下了?” “急匆匆赶路,颠簸累了,给他揉了揉腿,喝了点安神茶就睡着了。”孟寒舟推开门走了进来,毫不客套地坐在了他对面。 林纾微微惊讶:“你给小笙揉腿?” 孟寒舟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他没习过武练过骑射,若不揉开了明天起来会浑身酸痛的。——长话短说,我要尽快回去,他若发现我不在会担心的。” 林纾:…… 孟寒舟将在水乐村的见闻告知他,开门见山问:“三-角军若真打过来,绥县可有抵御之法?或可有缓兵之计?” 林纾也直截了当道:“……没有。” 这个答案虽没有超出意外,但毕竟令人感到无语,孟寒舟沉默了片刻,“洢州仓没有粮的事你早就知道,那绥县官仓可还有粮?账面上可有能与三-角军首领谈判的银钱?” 林纾亦短暂沉默一下,道:“没有。” 孟寒舟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可能求来援兵拖上一段时日?” 林纾只剩下了一个字:“难。” “除了没有,你难道没有别的话要说?”孟寒舟简直说不出话来,“此事非你一人能抉择,当让县令召集众官及早筹谋才是。” 林纾微不可及地叹了口气,却道:“孟公子也是聪明人,想来有些话我不必多说。你带着小笙早些离开这里吧。不要往北,往南方去。” 见他这个反应,孟寒舟心下便了然,绥县恐怕并不如表面上这般和谐。林纾虽是一县副首,也不过是管着治安缉拿这一亩三分地,恐怕根本无法左右县令,县令也并不会听他之言。 他问:“我们走了,那绥县如何?你如何?跟我们一起走?” 炉上咕噜噜地煮着茶汤,一室静谧,林纾垂声道:“绥县有衙卒、更夫、潜火队百十来人,此番若难逃一劫,恐怕只能落在三角军手里了。” 孟寒舟:…… 林纾只是一介文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抗,若是起义军真的闯进来,他带着这群松散的吃的膀大腰圆的衙役们,又能有什么作用?不过是激怒对方,送死罢了。 林纾自然也知道这个结果,他道:“我身后还有林家。” 所以就算三角军首打进来,要拿当地官员祭旗,他明知死路一条也不能走,否则整个林家上下百十口人难保。 林纾此前怎么都看孟寒舟不顺眼,曲成侯府仗势欺人,强行让林家送女冲喜,结果不管娶的是林娴还是林笙,在林纾这里都心中不忿。当他听说林笙与假世子一起被赶出侯府的时候,他更是着急。 再次见到林笙,他也只想怎么有办法把弟弟接回来,让林笙离这个扫把星远一点—— 一个娇生惯养,声名狼藉,骤然被家族抛弃的纨绔子弟,怎么可能对林笙好? 他一度认为林笙是被这家伙骗了,不然怎么会不跟哥哥走,而选择跟孟寒舟走。 可如今几日接触,林纾亲眼所见孟寒舟将林笙照看得无微不至,实在是超乎所料。 林纾原以为,三-角军打到绥县至少得是年后的事情了,没想到会这么快。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后路,他提起煮好的茶壶,起身要给孟寒舟斟上一杯:“小笙在家里没吃过什么苦,以后你多照顾他,别让他……” 孟寒舟捂住了杯口:“林大人倒也不必屈尊给我斟茶。再说,一直以来,都是他照顾我更多。若没有林笙,我早就是黄泉底下一具腐骨。” “比起林笙,林大人还是先看看这个吧。”他将瓷盏挪开,从怀里掏出贺祎的那张密信纸条,铺展在茶几上。 林纾见到这东西,眼底闪过一线警觉的光,他手上微微一滞,故作平静地移开目光,问道:“这是何物。” “此处只有你我。”孟寒舟继而取出了一块手令,“林大人也不用佯装不认识。” 林纾见到他拿出的贺祎手令,恍然明白过来:“你……” 他随后像是松了一口气,坐下来重新打量向孟寒舟:“原来你是二殿下的人。” 孟寒舟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明人不说暗话,你既冒险向贺祎求助,想必绥县内另有隐情。我与林笙来此,本就是为了你这桩事。三-角军马上就要过来了,你若再不说,以后未必还有机会了。” 林纾眉心凝起,但听他胆敢直呼二殿下名讳,想来关系非同一般。 犹豫了一会,林纾起身去了内室,不多久,便拖着一只上锁的箱子出来。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钥匙,解了锁。 孟寒舟朝内一看,是一大箱案卷,便蹙眉问:“这是什么?” 林纾道:“绥县境内的失踪案。这些是我从衙内抄录来的。” 孟寒舟捡起几个看了看,越看眉间沟-壑越深:“半年内失踪了这么多人?” 失踪者俱是青壮年男子,均含糊结案,去向不明,多半都说是被三角军抓走了云云。 第179章 开膛破肚 天蒙蒙亮时, 孟寒舟提着林纾给的腌菜回到了客栈,吩咐厨房煮上一炉粥、蒸上一笼包子之后,便悄悄钻进了被窝里。 林笙睡得深沉, 呼吸平稳。 孟寒舟原以为不会吵醒他, 谁想刚躺下将他拢进怀里, 林笙突然出声道:“你去找兄长了?都谈完了?” 孟寒舟动作一顿, 只好承认:“还以为你睡着了不会知道。” 林笙笑了笑没说话。 他又不傻, 知道孟寒舟出去了。身处异乡, 能让孟寒舟避着他去与之夜谈的人,除了林纾, 应该也没有别人了。 后来睡也睡了会,只是心里担忧, 时梦时醒罢了。 过了会, 孟寒舟深深呼吸一声,又开口道:“林笙,天亮之后你带着方瑕他们,还有伙计们, 一块回卢阳吧。” 林笙正埋在他肩头发困,听他这么说, 忍不住睁开了眼睛:“事情很严重?” “我答应了林纾要保你安全。”孟寒舟避重就轻道, 绥县将来事态会如何, 他也无法保证,“所以……” 不等他说完,林笙就又在他怀里挪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打了个哈欠, 带着朦胧的尾音:“没有所以。你便是去问二郎方瑕他们,都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的。……我更不会。” 孟寒舟还想说什么, 林笙摸到他的嘴唇,轻轻捂住,皱眉道:“不要说话,我困了。” 床帐内微微安静了片刻,林笙淡淡道了声:“你在哪,我就在哪。不要再分开了。” 而后便闭上眼不再说话了。 孟寒舟心底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弄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将被角拉上来严密地盖住林笙裸-露在外的肩头:“睡吧。”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肃杀气氛,夜里刮过风后,晨起又零星下了一场薄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绥县须臾就有了霜寒侵肌之感。 林笙一直睡到快晌午,醒来时颇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他挑开帘子,便看到孟寒舟端坐在案几后面,微微蹙着眉梢,正提笔回着几封信。 难得能见他如此端正严肃的神色,好像是有了那么一点权臣贵子的味道。 他看了好一会,直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孟寒舟下意识看过来,忙问道:“怎么醒了也不出声?” 林笙靠坐起来,脑海里想到什么有意思的画面,随口打趣道:“你说,-宠-妃一夜醒来,看到英武的皇帝陛下批改奏章,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孟寒舟莫名没有搭话,反而思索了一阵,才问,“你想做-宠-妃?” 他放下笔,像是当真思考起这件事的可行性:“我不可能把你送给贺祎,那就得连着贺祎也一起做掉。篡位是有点麻烦,不过你想的话也……” “……”林笙生怕他当真脑子一热跑去加入造反军,忙道,“我不想!” 孟寒舟听罢好像挺失望的样子,眼里浮过一抹可惜之色,还叹了口气。 林笙:“……你不会真的想去造反篡位吧?我只是打个比方,不是真的要做-宠-妃。” “不做宠妃那做什么,做皇后?” 林笙一噎,怎么还越来越过分了? 他拧着眉看孟寒舟,突然间这小子挑眉一笑,跑过来在他额头亲了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又是故意的。 他不禁无语万分,将孟寒舟推攘了一下:“写你的信去吧!” 孟寒舟收起不正经,起身去倒了盏温茶,放到床边:“喝点茶醒醒神。昨晚马骑得急,大腿还疼不疼,有没有被磨破?” “还好。”林笙曲起膝,摇了摇头。 是有点微微的疲痛感,不过一想到如果自己说了,这家伙肯定会上来动手动脚,林笙默默咽下后头的话。 “那起来吃点东西吧。”孟寒舟放心下来,就去给早已准备在房中的小泥炉添了块炭火,将炉上的粥汤温起来。 房间里逐渐漫起淡淡的米香,林笙看他摆弄着吃食,也捧着茶起身下来。 不过没走几步,就被孟寒舟用一袭厚氅裹了起来,把他拉到小榻上拥着:“外面起霜了,多穿点。粥还不够热,得再煮一会。” “要不你给我读信吧?”他眼睛带着几许笑意。 他动作极其自然,放以前的林笙,难免会觉得过于亲密而感到别扭。但如今,他也像是被家养惯了的猫,懒散起来,任他这样黏糊着,闻着炉中香气,一边慢慢读着信上字句。 都是一些安排生意上的事,很琐碎。 两人就这样在房中赖着,效率奇低,但足够消磨时间,这么一恍一惚,大半日就过去了。 林笙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会在孟寒舟怀里把身子骨都养懒了。就想着去牢里看看桑子羊的病情。虽然药有方瑕看着按时吃着,但方瑕毕竟不懂医,还是过去看看为妙。 与此同时,县衙大牢里。 桑子羊醒醒睡睡了两天,醒来后一睁开眼,就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方瑕。她环视了一圈,看到牢房里挂起了挡风的毯子,简陋的干净的小桌几上摆满了药碗药罐。 一小炉药咕噜噜地煎着,溢出清苦的香味。 看了一圈,桑子羊想坐起来时,才发现自己一截衣袖被方瑕压在了胳膊底下。 她一抽动,方瑕很快醒了,但迷迷蒙蒙的,抬起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才突然反应过来,欣喜道:“桑将军,你醒了!” 方瑕见她皱眉看着自己,还以为她是介意被换了衣裳,忙摆摆手解释道:“你的衣服被血弄脏了,是衙役找了女眷来帮你换的,我没有看的!” 桑子羊并不在乎这个,她盯着方瑕那张挂着俩硕大黑眼圈的脸。 “啊对,你醒的正好,快把今天的药喝了吧。”方瑕急匆匆起来,捶了两下发麻的小腿,就赶快把煎得刚好的药汁滤出来,递到她面前,“慢一点,可能有点——” “烫”字还没说出来,桑子羊就接过药碗,胡乱吹了两下就仰头饮下,看的方瑕目瞪口呆。 喝完药,两人就这么呆坐着。 之前桑子羊昏睡养病,方瑕给他灌药、帮他擦脸,对着他自言自语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现在人家醒了,方瑕反而觉得别扭起来,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拧拧巴巴地东张西望了一会,没话找话道:“姐姐,你饿了吗?” 桑子羊眉头皱得更深:“不要叫我姐姐。” 方瑕一缩脖子,蔫蔫地答应:“哦,知道了姐姐。哦不对,哥哥。” “……”桑子羊。 桑子羊问:“你一直在这?” 方瑕揉揉眼睛,点头道:“是啊,林大人要忙公务,魏郎中在外面帮忙配药,笙哥哥与孟寒舟出去办事了……只有我方便呀!” 桑子羊急病初愈,颜色还淡淡的,靠在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瑕扁了扁嘴,只好提了木桶出去找狱卒换些清水进来,才一起身,就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一看,高兴道:“笙哥哥,你们回来了?” 桑子羊掀起眼睛。 “嗯,怎么样了桑将军?”林笙走进来,先观察了一下炉上的药渣,又去给桑子羊把了脉,脉象平稳了许多,微余弦数,“放心吧,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还有些肝火未平。我再给你施一次针,之后继续服两天药就行了。” 桑子羊点点头:“多谢林郎中了。” 林笙展开针包,刺在她太冲、太溪、阳陵泉等清肝泻火的穴位上,见桑子羊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一直朝外看,便说道:“等寒舟吗?估计是帮方小少爷去拎水了。” 桑子羊一时有些尴尬。 不过话音刚落,方瑕就大惊小怪地回来了,他手里握着一只空瓢,袖口湿了一角,气呼呼地跑来告状:“笙哥哥,你管管,他拿水泼我!” 孟寒舟随后进来,将清水放在一旁道:“贼喊捉贼。” “好了,天气冷,快把袖子烘干。”林笙将两只一边一个揪开,大的拽到身边来,小的那个扔到药炉边去烤火。 桑子羊看他们吵吵闹闹的,不由想到了军营生活,一帮弟兄们也是如此打打闹闹。西北军营一到冬天就会落大雪,他们经常比着比着武,就打起了雪仗。大家热热闹闹地打成一团,冷了寒了,就回帐篷里煮热酒。 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到他们的机会。 比起绥县或水乐村,军营更像是她的家。 孟寒舟小声朝林笙嘀咕:“明明是他先使坏,朝我掬水,却被我躲开了。他恼羞成怒,结果自己跌进了桶里。” 林笙故意道:“他怎么不去欺负别人,专欺负你?自己反思反思。” 孟寒舟:…… 这情敌当得真冤。不对,现在是前情敌了。 是时,林笙为桑子羊起了针,桑子羊活动活动手腕,又看向孟寒舟,开口道:“孟郎君。你上次说的事情……还作数吗。” 孟寒舟将视线从林笙脸上撤回来,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问:“作数,你想好了?” 桑子羊攥了攥拳头,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嗯。这里不是我的家,我想回西北,如果最终要死,我也想战死在西北。” 孟寒舟勾起唇角:“好。我替他答应你,一定让你‘马革裹尸’。” 自始至终,孟寒舟都没有提及那个即将要效忠的“他”是谁,但桑子羊想,无所谓了,只要能让她堂堂正正地战死在疆场上,是谁都行。 这时,方瑕跳起来道:“呸呸呸,什么马革裹尸,不吉利!姐姐一定是攻无不克,匕咋风云,做天下第一的大将军。” 孟寒舟狐疑思索一瞬,嫌弃道:“那叫叱咤风云,读点书吧少爷。” 第180章 第180章 拿着那只鸟哨回到房间, 孟寒舟跟着看了看,也没认出有什么特殊之处,只好暂且叫他收着。 林笙便将陶哨随手挂在了腰上。 萧瑟夜半, 未栓紧的窗户被风微微撬动, 发出窸窣的响动。孟寒舟被扰醒, 便蹑手蹑脚下了床。 正要栓窗, 蓦地不远处响起三声喜鹊叫声——那是与席驰约定的暗号。 孟寒舟一顿, 回头看了眼睡熟的林笙, 又为他肩膀上盖了一层薄毯,这才披上氅衣轻轻地带上门出去。 转过后院, 就看到席驰一副毫不起眼的伙计打扮,正在黑漆漆的马厩中悄声喂马。 他走过去问:“是桑家有动静了?” 席驰将手里马草丢进槽中, 点点头:“和桑家接头的人已经捉住了, 没有惊动林县丞的人,现在被关在我们的地方,要不要现在去审?” 时间紧迫,孟寒舟竖了竖衣领:“去, 省得夜长梦多。” 那匹白马闻到席驰陌生的味道,正要嘶鸣, 孟寒舟伸手抚了抚它, 嘘了一声:“乖, 回来给你加个果子吃,不要叫,会吵醒他睡觉。” 孟寒舟骑过它,味道熟悉, 白马嗤了个鼻音,甩甩尾巴。 下一刻, 马厩前的人便悄声消失在夜色中。 不多时,两人便穿过数条街巷,钻进了一间空置宅邸的废旧地窖中。几个扮作乞丐的飞霜营人守在院内,见到他们来了,无声而麻利地打开厚重的地窖门,领他们下去。 绥县到处盘根错节,免不了会有其他人的眼线耳目。 这是席驰新找的一处藏身地,亦是一方用来关押审问人的好地方,地窖门一关,下面有什么动静火光,外面都听不见。 只是年久失修,有点漏水潮湿,孟寒舟踩着微生的青苔拾级而下。 “这人嘴硬得很,捉回来什么也不说。”那领路的人抱怨道,“这人脸上还有道疤,不过听口音,好像也是上岚人。” 孟寒舟脑海里忽地一动,不过尚未深想,转过一面石角,他就看到了杯堵着嘴五花大绑在角落里的—— “……齐风?”孟寒舟很快就想起了他的名字,“竟然是你。” 那人正奋力挣扎着,身上已经有不少伤势,约莫是交手时留下的。这会儿听到有人唤他名字,一抬头,看到孟寒舟的脸,他神色蓦然一滞,挣动的手脚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地窖里已经布了桌椅,孟寒舟随便捡一个干净的坐了:“给他松绑,让他说话。” 守卫愣道:“孟公子,这人身手可好得很,万一跑了……” 孟寒舟一挑眉:“他不会跑的。” 守卫先看了看席驰,席驰点点头,他只好跑过去,把齐风身上的粗麻绳都给解开了,但还是警惕地留了只铁镣在脚上。旁边几人也握着刀柄,生怕他一个怒起动手伤人。 不过倒是奇怪。 这人吐出团布,动了动捆出淤痕的手臂,脸色黯淡地盯着孟寒舟看了一眼,目光就迅速地避开了,似乎真的没有要逃的迹象。 孟寒舟靠在椅子上,讥讽道:“好久不见。本来我还不太确定是谁这么愚蠢,在绥县动手动脚。看到你,倒是明了了。我倒是好奇,你们三皇子到底有多缺钱?这点钱粮灾款,他也吃得下嘴。” 齐风没说话。 孟寒舟也不恼,看他这般身量在地上憋屈着,还好心踢了个凳子过去给他。不过那凳子在齐风身边打了个旋儿停下来,齐风也没有要上去坐的意思。 “怎么。没脸坐?”孟寒舟朝前倾起上身,好整以暇地打量起他脸上那道疤痕,“在上岚县的时候,林笙看你可怜,救了你,还劝过你,让你良禽择木而栖。我真是高看你了——看来你不仅一点没有听进去,还继续为虎作伥。如今洢州灾民无数,这就是你当初想出去闯一闯的抱负?” 齐风闭口不言,但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 “上次我就不想让林笙救你,但是他见不得人死,我没办法。”孟寒舟语气冷道,见齐风一言不发,他伸手将齐风的脸掰过来,盯着他肿了一半的眼睛问,“把你手上有关侵吞钱粮的证据交出来,线索也行,我就放你走。” “你觉得我不敢对你下死手?”孟寒舟问,“还是觉得,这次还有林笙再救你一次?” 齐风闭了闭眼,仍然作冥顽不灵状。 “林笙看谁都想救,那是他。我可从来都不是个善人。”孟寒舟懒得与他废话,起身对席驰道,“随便你们手段,我只要结果。” 临走,他又退回来几步:“动静小点,别让林笙知道。” 片刻之后,地窖门打开阖闭,将一声闷呼掩盖在层层石板稻草之下。 孟寒舟回到客栈,蜕了沾满地窖潮气的大氅,换了一身干净里衣,确保一丁点血腥气都没有留在身上,这才重新钻回温柔乡、爱人怀,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夜风起。 直晨光熹微时分,外面辘辘地响起了车轮声。 百姓们也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不少富户携家带口准备离开此处,树根墙角处也聚集了许多神情惶恐疲惫的流民,多是些面黄肌瘦的妇孺。 林笙被这嘈杂的动静吵醒,茫然地推开窗隙朝外看了看,半晌,他喟叹一声:“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别多想了,小心冻着。”孟寒舟也睁开眼,见他看着外面出了神,被寒风顶开的窗页吱呀吱呀地扇动着,忙去拿了条毯子将他裹起来。 林笙哈口气,缩了缩脖子,却低头时留意到他鞋尖上的一抹污迹:“等一下,你这鞋子上哪来的血迹?” 孟寒舟视线一扫,猛地反应过来,失策,可能是昨夜昏黑,在地窖里从齐风身上蹭来的。他挪挪脚尖:“哪有血,可能是溅了茶水,颜色有点深罢了。” 林笙狐疑起来,不过并没有多久,窗外隐隐传来的一串哀怜声,就掳走了他的注意力。 他竖起耳朵听了会,推开窗探出身子去看。 很快林笙就看到了什么,突然站了起来,快步下了楼,直从客栈后院出去。 直到他站定,孟寒舟才从窗口注意到,那后巷的枯树下依靠着一对流民母女。 母亲用一张褴褛的薄布包着怀里的孩子,但薄薄一张破布根本挡不住丝毫寒气,三四岁的小丫头两颧赤红,埋在母亲胸-前直抽搐。 妇人什么都没有,穷困和饥饿已经令她麻木,她只能用一张捡来的糕点油纸,纸上还略沾着零星一点糖霜,蹭一蹭孩子的唇,疲惫地哄着:“不哭了不哭了,吃点糖,就不难受了……”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拨开了裹布一看道:“孩子高烧抽搐,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跟我来,我拿些药给她吃。” 妇人一愣,眼神浑浊地看向林笙,他干净漂亮,像富贵人家来的小公子,于是嚅动着说:“我没钱……” 林笙看了一眼同样身形虚瘦的妇人,伸手接过了孩子道:“我不要你的钱。” 妇人见他抱走了孩子,忙焦急而踉跄地跟上,直到一头钻进客栈门帘,里头的暖风扑面迎来,她太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温暖,步伐停滞了很久,耳朵里似乎也嗡嗡的。 她看着那小公子将她的孩子交到了另一个高大挺拔的郎君手里,两人说了什么,小公子又快走回来,在她手腕上探了一下,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然后又离开了。 紧接着过了没多久,一个伙计模样的人出现,将手里端着的一碗汤水递给她。 半晌,她才从一阵淡淡的粥米香气中反应过来:“给、给我的?” 伙计点点头:“你别担心,你女儿被我们林郎中接去喂药了,你把粥喝了,暖和暖和。” 妇人受-宠-若惊,她环顾四周,自觉与这整洁的厅堂格格不入,遂找了个犄角旮旯蹲着,捧着这碗热乎的粥水,小心抿了一口,麻木已久的肠胃瞬间就抽动起来,叫嚣着快快将粥喝下。 但一想到饥饿的孩子,她又立刻忍住了,咽了咽口水,谨慎地将碗放在身边,像保护着一尊金佛玉盏。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在米香的诱惑中昏昏欲睡,她又突然被人叫醒。 “好家伙,找了你半天,你怎么在这躲着!”伙计视线瞄了一圈,责备道,“给你的粥你怎么不吃?” 妇人头昏眼花,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姑娘也饿,这个,留,留给她……” 伙计把碗塞她手里,叫她赶快吃下,便拉她起来:“你姑娘自然有你姑娘的吃食,快快吃完,你要是饿昏过去,难道要我们林郎中亲自照顾你那小丫头吗?” 妇人恍恍惚惚的,直到被伙计拽到一间干净简单而不简陋的小房间中,看到蜷缩在棉被中、已经服了药不再抽搐、平静熟睡的女儿,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是遇上好人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膝盖一弯还没磕头,就被伙计提溜了起来:“我们这不兴这个。你要是有心,等你姑娘病好点了,帮我们干点杂活就是了。” 伙计似乎还有别的事要忙,没说几句便走了。 接下来两天,小房间里又前后住进了三个人。 一个是家中为了省粮食,而被几个儿子赶出来的六旬老母,流浪至此地; 一个是死了男人又没有孩子的娘子,夫家撺掇着要把她卖给一个老鳏夫换彩礼米面,她不甘心而逃了出来。 还有一个沉默寡言,不知什么来头的年轻女子。 ——几人来自南北不同的村子,互不相识,唯一的共同点是都生了病却没钱医治,恰好被林笙从路边捡回来。 房间其实很小,只有一张床,大家不约而同选择让给那婆婆,余下的便打着地铺。铺盖虽简单,但是棉的,干净而带着太阳的味道,大家挤在一起说说话,挺暖和。 第181章 反军首领 夜逐渐深了, 外头步子凌乱,人声喧闹。 林笙听到这个消息,怔了一瞬, 忙问:“这么突然,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二郎道:“听说是趁着天黑城门换防的时候突袭进来的。人很多, 城门根本拦不住, 现下已经满大街都是三角军了。一伙一伙的, 一进来就到处搜东西, 这怎么办啊?” 绥县没有兵备,只是些会捉猫拿狗擒贼偷的衙役民夫, 平日里去剿个散匪都吃力,更别说遇上这群亡命之徒了, 可谓根本是毫无招架之力。 “他们是以战养战, 入城后必定会到处搜刮物资,抢东西不稀奇。”孟寒舟斟酌道,“别与他们硬碰硬,钱财没了可以再挣, 命重要。” 林笙点点头,但心下不由担心起别人来:“那林县丞那边怎么样?” 二郎摇了摇头。 眼下自顾都不暇了, 大街上到处都是凶神恶煞、横冲直撞的三-角军, 根本没人敢出去, 哪里还管的上什么林县丞。 但是这群人就是奔着造反来的,想来县衙肯定好不到哪里去,二郎想了想,没敢直说。 不过这边话音才落, 楼下隐约传来伙计与人争吵的声音:“……这是我们的粮食!你拿走了我们吃什么?” 林笙回过神来,叹了口气, 看来还是先管好自己这边再说吧。 伙计们没一个沉得住气的。 “下去看看,别让他们伤着病人。”他放下了刚端起来的碗,只好起身下楼去,怕他们跟对方打起来造成无辜伤亡,孟寒舟见状也贴身跟出去。 两人一转过走廊,就看到前厅里徘徊着十几个男人在到处翻找东西,各个儿虎背熊腰、体格健壮,或背着砍刀面露凶色。 那刀刃上都沁了浓浓的血色,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楼里的妇孺们都吓得战战兢兢,躲藏在角落里不敢吱声。 一个肩系三角巾的汉子从后厨扛出两袋粮食,没好气地一把挥开了阻拦他们的伙计:“滚开,再多废话,把你们胳膊也卸了拿回去煮汤!” “你们……” 粮食被抢的事还没解决,伙计们一回头,又眼见着两个男子从后院抬着个箱子出来,他们欣喜若狂地招呼起同伴:“快去告诉老大,多叫些兄弟过来!今天可赚大了,这后头还有几车药,还有好些马!” 打起仗来,药材可是好东西,更别说是马匹了。 “那不行,那是林郎中的药!”这可一下子把伙计们急坏了,当即就想上去抢回来。 林笙本想着损失两袋粮食就罢了,客栈里住的都是老弱病残,尽可能不与他们起冲突,现下见他们要将药材也全部拿走,也不禁有些着急。 不过没轮到他出声,就见到魏璟一瘸一拐地从后面跑了出来,他许是已经跟这伙人动了手,脸上显然受了点伤,脚也崴了,但追上去就揪着对方不放:“这些药是用来救命的,不能给你们。” “真他娘的烦人。”一个方脸汉子迎面走过去,猛地推了魏璟一掌,“起开!别挡路!” 魏璟不过是个书生,顿时疼的一个趔趄,一屁股向后栽去。 还没摔到地上,一个充满药香的臂弯先将他接住了。他回头一看,见是林笙,登时愈发委屈起来:“林郎中,那药……” “药重要还是人重要?”林笙将他扶起,看了看他脸上的擦伤,回头皱眉道:“你们不要欺人太甚。东西你们拿走就是了,不要再动手伤人。” “哪来的不长眼的小子,还教训起我们——” 汉子定睛凑近一看,是个清瘦秀丽的年轻小哥儿,不禁调笑起来:“哟,是个白面小郎君,还挺标志。怎么,你也要跟我们过过招?你这大腿,还没我们兄弟几个胳膊粗吧?” 一众人混不吝地叉着腰,相继哈哈大笑起来。 其中有个吊梢眉,最没正经,见状笑着跨步拦在了林笙面前,斜着眼打量了他片刻:“看着像个识文嚼字的,要不跟我们回寨里,做个账房,免得打起来划破了你这漂亮脸蛋。” “……”林笙拧眉,回身避了避。 “哎还害羞了,你们瞧,这小子脸蛋瞧着跟白玉似的,别是个姑娘乔装打扮的吧?” 这些人脸上灰血乌涂,连夜奔波尽是疲惫烦躁,如今进了城开始掳掠财宝,都忍不住放肆起来,见此场景更是嚣张,纷纷跟着哄笑,还有怂恿说把人掳回去,慢慢看的。 这吊梢眉许是这一队人的头儿,在队伍中应当有些地位,很快被鼓吹地膨胀起来,当即就要动手动脚:“我来摸摸是男是女?” 他才近前,忽的一道身影撞了过来,砰的一声,一把木椅兜头拍在了他背上。 “哗啦——”一声,木条稀稀拉拉散落一地,吊梢眉也被砸得一懵,一串血珠顷刻就顺着眉梢流了下来。 林笙愣了一愣,回过神来看向对方:“柳姑娘?” 是之前被林笙捡回来救治的,一直少言寡语的那个姑娘。没想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把二郎等人也看呆了。 可惜那是把本就松动的旧木椅,并不结实。而这吊梢眉身强体壮,这一下子拍下去,不仅没有将他拍晕,反而激怒了对方。 “娘的!”他眼见自己被开了瓢,当即招呼了两个手下,“不知好歹的小娘们。给我抓住她!” 几个喽啰马上聚过来,伸手去捉柳姑娘,只听着“呲啦”一声,她衣服在扭打间被撕破了一角。 吊梢眉见此,色起心头,摸了摸下巴就要上去搂抱—— 突然,从斜空刺来一柄薄匕首,裹着嗖鸣声擦着吊梢眉的脸颊飞了过去,若非他躲闪的及时,这刃尖都要将他鼻子给削掉。 他蹭了下脸颊,见剐出了血痕,赫然大怒:“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偷袭爷爷我?!” “我,怎么了?你狗爪子再朝前伸一分,”孟寒舟从楼梯上下来,转了转指间的匕首刀鞘,“待会削掉的就是你的脑袋。” “他娘的,老子先砍了你的脑袋——” 吊梢眉咽不下这口气,从同伴手里抢了柄大砍刀,气急败坏地就朝孟寒舟扑去。 “孟寒舟,小心!”林笙心下一惊。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就见孟寒舟一个回身。 大家都没怎么看清,那刀就不知怎么转瞬到了孟寒舟手里,紧接着这吊梢眉就被一脚踹出了丈远,从楼梯上狼狈地跌滚下来。 他摔了个头昏脑涨,咒骂了一声刚爬起,那一掌宽的刀就飞旋着掷了过来,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刀就铮的一声擦着耳朵过去,深深扎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耳尖上瞬间被豁了个口子,当即就流下更多血来,染了一肩赤红。 吊梢眉下意识捂住汩汩涌出热流的耳朵,他呆滞了一刹,剧痛才迟来,客栈中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啊!我的耳朵!” 一时间,一众三-角军都凝住了,愣愣地看着他坐地上惨叫。 吊梢眉痛得站不起来,只能叫嚣着:“给我上,宰了他!谁先宰了他,这小娘们就分给谁享用!” 直到那血色流到地上,众人才醒过神来,七嚷八嚷地抄起手里的家伙,朝孟寒舟扑了过去。 一时间场面混乱至极。 孟寒舟一脚从柱子上踢起那柄刀,握在手里,铿的一声拨开一人,又送了旁边人一刀,还顺道将被卷入混战的二郎给推到了林笙那边,叫他:“别乱比划你那三脚猫功夫了,保护好林笙,把他带后面去。” 这都是些心狠手辣之徒,没几个来回刀上就见了血,二郎蹭了蹭脸,赶紧拽着林笙往后院走:“林医郎,你就听大舟的,这太乱了,咱躲躲吧。” 现场打成一团,刀锋冷硬,碰撞出令人胆寒的声响。林笙明白自己站在这里会让孟寒舟分心,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正犹豫着,这时客栈外忽地响起马蹄声,以及一串由远及近、整齐有序的脚步,无数火把聚集过来,迅速地将整个客栈围了起来。 地上被孟寒舟打的东倒西歪的喽啰们一听,顿时又有了底气,挣扎着爬起来,横道:“我们大将军来了,你们且等着!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一伙人兴冲冲地呼啦涌去门口迎接。 孟寒舟收回匕首,走到林笙身边,见他面露不解,低声解释道:“恐怕三角军的首领来了。” 林笙一顿,三-角军的首领? “此人叫胡大海,沣水县人,自称‘公义大将军’。待会见机行事。” ——胡大海,据说这人早年南疆闹乱时被征过军,当了几年攻城兵,后来战乱平定,裁撤兵冗,他拿了笔钱被遣散,就回了籍地沣水县,继续种地。 谁想地没种上几年,就赶上这场天灾和苛税,他便仗着在军中学了点打仗的本事,纠集了一帮同样吃不上饭的汉子,举旗起了义,还自封了个大将军。 大概是天时地利人和,还真让他成了气候。 疑惑间,一个高大的男子从马背一跃而下,将缰绳随手一甩,就大跨步走了进来。他一走近,客栈门外的火光都被堵住了大半。 来者还未从门外炬火中走出,就听见他粗犷豪迈的嗓门闯进门来:“哈哈哈哈——你们队出息啊,竟然能找着马还有药材?” 吊梢眉捂着半拉淌血的耳朵,立马簇拥上前,谄媚道:“对对对。大将军,这几个恶商,不仅霸占着许多粮食药材和马匹,还打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你瞧,我这耳朵,就是他们伤的!” “放屁!你还恶人先告状起来了!”二郎不忿道,“什么叫霸占,那是我们自己的马草粮食!分明是你们强抢!你们还想轻薄林医郎和柳姑娘!” 第182章 占城为王 这群人把三角巾扯下来攒在手心、掖在怀里, 顶着一脸的局促。天气寒凉,空气里裹挟着淡淡的不应当属于宁静清晨的血腥味。 林笙眉头微蹙,虽已明白过来那胡大海的“阳谋”, 但见他们身上伤痕累累的, 却也没再出声驱赶, 只是叹了口气让开了半步。 众人见状纷纷如释重负, 相互搀扶着挪进厅内, 但也因被吩咐过不能胡来、不能闹事, 左右张望了一圈,见窗底下有一溜空闲板凳儿, 便规规矩矩地蹭过去坐成一排,忐忑地张望着。 林笙摇了摇头, 只装作没看到他们藏起的三角巾, 转身去翻找药材。 孟寒舟紧随其后,帮他接过沉重的药箱,低声哼道:“真是精明。怪不得昨日答应得那般爽快,原是早存了这一手, 知道留着你这尊活菩萨,比劫掠多少药材都有用。” 林笙整理着针包:“只要他不造次, 不滥杀, 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更何况, 胡小河还在这里吊命养伤,晾胡大海也不敢造次。 说着他又回头扫了一眼那群伤患,各个儿面糙皮厚,脸上一团团晒斑, 脚上趿拉着草鞋,衣不合身、面色憔悴, “你看他们,哪里像兵,不都是走投无路的失地农民?要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了,谁愿意提着脑袋当反贼。想是这一路闯来,也没有什么正经大夫敢医治他们。” 孟寒舟目光落在林笙稳健纤长的手上,有些不忿:“别人都不敢,就你敢。若是日后清算,也把你算作叛军一流,你哭都没地方哭。” 林笙撇了他一眼:“你我都治了,还怕治他们。你要做的事,难道比他们好到哪里去,只怕是比他们还要大逆不道才对吧?” “再说了,我们不是一条船上的吗,真要有人清算我,我还有你呢。”林笙抬手轻轻推开了挡路的某人,一阵药香随着衣袖飘过,“……去唤些人手,多烧热水。” 孟寒舟不爱伺候那群野人,还有些不情不愿,这会儿被药香熏得云遮雾绕,听着他说什么“一条船的”“我还有你”,拎起两提水桶便去了后厨。 林笙暗笑他真好糊弄,便拎着药箱去到那拄拐汉子面前,见他一边高高卷起的裤脚底下,露出一截肿得似发面馒头的小腿。皮肤青紫,腿骨略有些变形,显然是被钝器击打所致,还伴有挫伤。 “忍着点。”林笙取出烈酒,倒在棉布上,语气温和安抚,“先给你清理一下伤口,再手法正骨,可能有点疼。别紧张,有的治。” 林笙摸着骨缘试探了一下,大概判断出了伤骨错位处。 男子咬咬牙点点头,把拐杖手柄塞到嘴里咬住。做好了忍痛的准备。他眯着眼看这个小大夫捋自己的小腿骨,手指纤细,衬在自己常年下地干活的糙腿上,更加白得似块豆腐……这么细的手,真会正骨吗…… 可昨儿个弟兄们之间都传开了,说那肠子险些淌了一地的胡小河,就是被他给救回来的…… “嗷——!” 还没寻思完,突然一阵剧痛掠过,他嚎叫了一声,唰地就猛出了一身虚汗。不过没来得及喊第二声,林笙就松开了手,将消肿化瘀的药撒在他腿上,那棉布裹着夹板缠紧。 “好了。”林笙拍拍手起身,“带着夹板,伤腿不要下地。三天换一次药。” 男子原本疼的眼泪差点掉下来,闻言一愣:“就……行了?” 之前找了个土郎中看,那郎中说他腿大概是保不住了的,到这里一下就……就好了? 林笙眉头皱起:“那你还想挨第二下疼?” 男子连忙摆手,赶紧挣扎着起来道谢,又被林笙给按着坐下。 ……这一伙人才看完,不消时候,就陆陆续续地来了好几拨人。一下子就把原本还算空闲的厅堂给塞满了。忙累之余,林笙都忍不住在心里骂胡大海,这是真把他这当后勤了! 这些人不拘小节,桌子椅子床铺不够用了,就直接找个空地,自带草席一躺,或者找个墙角席地而坐……来来往往的。不过倒还好,都挺老实,当真没闹事。 待林笙把这些人的伤情都处理个七七八八,不知不觉天气愈寒,已不知过了多少天。 终于这日闲下来,一回神都已经日落西山。 厅内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伤号,不少人吃过药昏昏入睡,打起了呼噜。 自三角巾军攻占了绥县,已半月有余,周遭内外就都被他们迅速给封锁了起来。 人马不好进出,席驰在城外,没有吩咐也不敢轻举妄动。 若只有一股两股的散兵游勇,席驰尚且能率人反击,眼下三角军大批涌入强占,仅凭席驰手上那些人,难以与之正面对抗。 席驰一边等着孟寒舟的令,一边将此地情形飞书往北传,寄希望于贺祎能拿个主意。 只是说来也怪,自上次贺祎临走前从绥县给他们发了最后一封信后,这么长时间了,竟没有再传消息过来。 席驰发去的飞书也很快石沉大海。 好在孟寒舟会时不时叫江雀往外传消息,告知他们城内无事,这才让席驰放心下来,能安心去做他应当做的事。 林笙也心中庆幸,多亏了有江雀,不知省掉了多少麻烦。 绥县街道格外安静。 早先日子刚攻下绥城时,胡大海的人已经将城内富户地主搜刮了一遍。也不知道是搜刮到的财帛不尽如人意,还是这群起义军消耗太大,劫掠完了却也没走,反倒是驻扎了下来。 夜色逐渐浓重,巷间却早没了往日的喧闹,街角的幡子灯笼也都零落黯淡,寒风萧瑟中唯一的灯火,只有不时从街上小跑过去的三角巾人手上的火把。 自上次与胡大海这位“公义大将军”打过照面之后,他就一直没有再出现过,不知道在伙同他那些反军在做什么。就连胡小河的伤势,他都顾不上来照看,只有不时出现在门前监视巡逻的三角巾人,提醒着大家城中还有这位“大将军”的存在。 占城半月有余,也许是消息闭塞,又或者没得到重视,朝廷竟一直没有派兵过来救城,就这么叫反军占着。 这“胡大将军”也是奇怪,照他那雷厉风行、一呼百应的做派,之前在西边的州府兴兵起事后,一路势如破竹,士气大振,所到之处无数人丁应召加入,一个月内就劫掠了一十三城,把他们那“共天下”的宏愿口号喊得震天响。 如今却莫名其妙驻留在绥县迟迟不再往前,也是反常……总不至于是因为胡大海的弟弟受了伤,所以特意留在此地等他伤好吧?又或许是,想占据此地和朝廷谈条件? 林笙感觉得到,不只绥县百姓,就连三角巾军内部,也同样人心惶惶。 唉,不知道绥县还要经历多少个这样的不眠之夜。 更不知道林纾那边如何了…… 林纾是朝廷的官,恐怕胡大海不会放过他。不过这么些日子过去,却也没见三角巾人公开审判官员……希望林纾只是被他们看押幽禁起来,没有性命之忧才好。 孟寒舟见他站在门口不动,一直望着夜色深处吹冷风,走过来道:“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林笙正在出神,被这人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他一扭头鼻尖擦过孟寒舟的耳垂,被迫后撤了半步,踉跄间腰身又落入到孟寒舟早准备好的臂弯里。 只不过这道臂弯还带着未散净的寒气。 “一天没有见到你。”这小子最近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总三天两头地不见人影。林笙上下打量一遍,试图从孟寒舟身上看出些什么,他忽然眉头一皱,“你这是从哪回来的?” 孟寒舟没有接这道茬,只接着上一句追问:“是不是担心林大公子了?胡大海强占了县衙做据地。要不我夜探县衙,替你把大舅哥弄出来?” 林笙还没出声,反倒是背后叮铃哐啷一阵,在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里显得格外明显。两人同时回头看去,见是那拄拐的伤腿男人,正吭哧吭哧地爬起来摸水喝。 他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回队伍里也做不了什么,就暂时在这里吃药养伤。 见他俩回过头来,男人忙按住肚子,讷笑一下。 看模样可能是饿醒了。 这段时日,这些伤号的口粮都是胡大海派了个所谓的“钱粮官”送来,最近却也不知怎了,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他的钱粮官,伤号的口粮自然缩紧。 林笙叹口气去往后厨,端出半份杂面饼和小咸菜,放到男人面前:“只有这个了,吃吧。” 男人咽了咽唾沫,有些不好意思吃,毕竟之前他们一伙人差点抢了这地方,人家还能不计前嫌给咱治病,现在又给他饭吃。他摸了摸,在衣襟里面撕开一个缝死的小口,愣是摸出几枚钱来:“这……这当饭钱……” 林笙正蹲下查看旁边一人有些洇血的伤口,一时没听清他说话。 倒是提着热茶过来的孟寒舟,把铜壶往桌上一搁,冷笑道:“你们的诊金药费,我自然要去找你们‘胡大将军’要,用不上你们这仨瓜俩枣。” 男人脸热地攥着一把铜钱,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孟寒舟视他那把黑灰色的铜钱于无物,反手将小臂搭在林笙肩膀上,旁若无人地搂着上楼回房间去了。刚进了门槛,孟寒舟就被用力一推,他顺势摔在墙上,紧接着一道身躯覆上来,在他颈侧领后细嗅。 “你身上沾了味道。”林笙捏住他的衣领,“有血味。” 孟寒舟任他将自己上衣剥开来查看,还咧嘴笑了下:“别翻了,真没有受伤。要不把裤子也脱了让你仔细看看?” 第183章 失眠良方 胡大海目似鹰隼, 狠狠地剜着孟寒舟二人。 真正的胡大将军自然没有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爽朗和睦,能带着数万人兴兵起事,还将这帮子民夫训练出个一二三的反贼头目, 怎么可能真的是个和善人。 胡大海拿视线暗中剜了一圈。 林笙这人他有用, 可以禁锢在城中帮他们医治伤员。除了绥县本地, 周遭城垣村落都已被三角军占下, 倒不怕这小郎君跑了。林笙提出的和平区不许他劫掠动手, 他也能忍, 不过是赏他块僻静地方罢了。 至于旁边这个,胡大海将他仔细审视一遍, 只记得初打照面时,他会武、尤为能打, 除此之外, 就没有认真将孟寒舟放在心上过,自然也不清楚底细。 “林郎中,我胡大海敬重你,给你面子, 所以你那医馆子的事,我一概不问。”他视线来回丈量, 却只朝林笙的方向开口质问, “现下, 你的人……这又是什么意思?” 是我的人不假,但我现在实在是有些管不了。 林笙只能笑笑:“要不先听寒舟说几句呢?” 毛头小子,胡大海不觉得他嘴里能吐出什么良言来。 不过小子身上有股劲儿,鬼使神差的, 胡大海没有朝他发难。 左右今夜也睡不着了,既然这厮闯进门来, 胡大海倒要听听,他们俩能说出什么让人信服的鬼话。 若是说不出……胡大海也正好缺几个祭旗的。 夜深极,衙门前堂上的穿堂风呼呼地过,孟寒舟一张嘴,还能隐约凝出一丝丝的白雾来,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胡大海支着耳朵屈尊聆听,结果听他抱怨道:“今夜风这么大,不能起个暖炉烤烤手吗?” 堂上那二把手王副将先气得抽出刀,要不是一干人拦着,险些直冲上来把孟寒舟给剁了。 胡大海摆摆手,看戏似的,让人去找暖炉。 可惜底下人不熟,这群糙汉子也没到用上暖炉的时候,翻了一圈没找着,勉强从犄角旮旯里掏出来一只巴掌大的汤婆子,约莫是衙门里哪个官老爷的女眷遗留下的,总之匆匆灌了一壶热水丢给他。 孟寒舟掂量掂量,用布裹上隔热,把它塞进林笙手里:“抱着,一会儿冷。” 林笙不冷,至少被这么多反军围着的此刻,一点也不冷,但他还是把汤婆子接过来了,稳妥地抱在怀里。 有了汤婆子,孟寒舟仍不说他那治失眠的良方,又提下一个要求——要上南城门,说“方”在城门上。 胡大海听了没言语,但脸上喜怒难辨,这神情显然是说:待会在城门上要是开不出什么千古好方,就在他们两人脖颈系上绳套,就地一人一脚踹下去,挂成干尸,还剩了把他们押解的功夫。 不过一刻钟,两人就被重重包围着,登上了朝南的城门楼子。 绥县这地儿,说偏不甚偏,说是要道却也谈不上。 它南北两处城门,自北面望去,间断的一片低矮丘陵过后,便将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平得踹颗白菜出去,都能滚二里地远。那可真称得上千里好山河近在眼前。 而从南边看出去,则是重重叠叠的山,似条卧龙自西向东横亘着。这条山脉既能留住水汽,又能阻隔寒潮,令整个洢州地界四季分明,适宜耕种。绥县正处于山口,交通相对便利,自然而然成全了其山北粮仓的美名。 此刻众人夜半登上南城楼,什么都看不清,远处只有一片乌漆嘛黑的群山,山上是一片接一片乌漆嘛黑的林子。 怪不得孟寒舟说一会儿会冷,林笙站在城头高处,眼下空旷冷寂,山中阴风卷着霜寒猎猎地直冲上来,吹得人直起鸡皮疙瘩,连众人手中的火把都能吹成斜角。 王副将扛着把刀,他本名石,性格也硬如石,没读过几本书,不懂什么礼数,更不懂胡大海怎么能容忍他瞎折腾。直阴恻恻用刀尖指着孟寒舟道:“深更半夜的,你要是放不出什么好屁,我把你脑袋削成两半,从这扔下去!” 孟寒舟这才掏出一枚潜火队用的响哨,朝远处吹响。 这哨声明亮,便是在人声鼎沸的灯市节庆,在走水处吹,半个城都能听见,常用于火警。 哨声十足刺耳,顺着北风卷走,但黑鸦鸦的密林更似一张能吞吃一切的无底洞,它吃了寒风,吃了山中野兽的鸣叫,也囫囵吞下这哨声,一口都没剩。 三声哨之后,没有任何变化。 那副将王石忍不住了,提起刀就要发作:“你小子耍我们——” “那,那是什么!”众人间有人惊呼。 王石回头去看,只见山中密林深处赫然升起一颗明星般的东西,像还没绽开的烟花蛋子。但旋即大家便发现了,那烟花蛋子正以迅雷之势变大,越来越明,越来越亮。 “城下——散开!散开!”胡大海惊觉不对,立刻高声下令,让城楼下所有人退避。 下面众人惊呼着,武器也没顾得上拿,纷纷四散跑去。 那东西直勾勾朝这边飞来,拖着刺眼的金红尾光,像一道闪电。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长什么模样,就轰的一声巨响,直直地劈进城门,激起城墙上也震动了三分。 这还没完,那东西破开的碎片流星似的漫天掉下,所落之处,顷刻燃起一小滩扑不灭的火泊,沾哪儿烧哪儿。 众人手忙脚乱地灭了火,再扭头一看。 好家伙!那被三十二根铁箍箍住的厚重城门,早已被方才那轰鸣声砸烂出豁大一个窟窿。连城门前的夯土地面,都被轰出一个坑。 火光渐熄,王石带人下去瞧,这才终于看出它真容——那扎在破烂城门上的流星一般的东西,竟是一根巨型弩箭。 “娘哎,这什么东西!”这弩箭通体白得似银,发着幽幽的光,他伸手一摸,滚烫!这会儿要是摊个鸡蛋上去,想是都能立马给煎熟了! 胡大海叫人灭了四处分落的火,自己也沾了满脸灰烬,众人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才想起召来这东西的人,四下寻摸了一圈,才在不远处角楼里看到了早就躲避好了的孟寒舟二人。 夜色深处,从方才弩箭发射的方向,又隆隆响起车马声。众人闻声警惕望去,又见到一个黑咕隆咚的大物,由两匹壮马前头拉着,三四人后头跟着,正朝这边来。 直拉到城下,被三角军人团团围住。 正是刚才发射弩箭的弩座。 它浑身涂得漆黑,但又黑得不同凡响。 这黑漆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黑中还带着几分斑斓,火光一照像泛着一层金油。而且体型比一般床弩小巧多了,在夜色里、在密林里如天然保护色。 敲上去叮叮当当响。 王石跑上来嚷嚷:“头儿,不是木做的,是铁家伙!” 孟寒舟慢悠悠地从角楼里踱出,朗声问候:“——没事吧胡大将军?我的黑金弩怎么样——没劈着你吧!” 有了先前那盏炸膛的白铁旋灯,林笙举一反三便能想到,这架弩机恐怕也是以石脂燃气为动力。石脂容易炸,用在小的精密物件要求极高,反而是大东西更容易造一些。 这就是孟寒舟口中的更好的东西? 确实是惊天动地……各种意义上的。 孟寒舟洋洋洒洒走出来,扑扇扑扇脸前飞扬的尘灰,踩着城墙石往底下一眺,满地狼藉:“嚯,劲儿这么大呢。”然后转身朝胡大海笑:“抱歉了大将军,我这也是第一次正经用,没经验。下次注意哈!” 胡大海脸色没比刚才好到哪里去,甚至还更黑了一层。 太贱了容易招人打,林笙把他往后拽拽。 胡大海参过军,自然亲眼见过军中的床弩与抛石车。 军中最大的抛石车需拽手二百余人,石弹四五十公斤,可射二百步。但因体型巨大,只能把根基深扎地下。而稍小一些可推动的投石车,则远没有这个威力。 至于床弩,普通木弩机射出之箭,只能射杀皮甲步兵,起个震慑之用,遇上厚盾重兵就束手无策了。好些的重弩,由六七人操作,可射三四百步。 最为壮观的,是北疆的八牛弩,一次可射出三只箭矢,射程可至千步,但其结构复杂,需八头牛的力量才能拉弓张弦,故而得名。 战场上,它攻城拔垒、无往不利,可惜需要数十人乃至百人一同绞轴,每两炷香时间才能射一轮。 那玩意儿据说开国时还有五千座,厉害是厉害,可如今朝廷重文抑武,那些开国重弩无人维护修理,许多都腐朽得不成样子。剩下能开弓的都被布置在了边疆,用以威慑外敌。 便是朝廷想调用,北疆军愿不愿意放另说,它巨大无比,没有个半年几月的,也不可能从边疆弄回来。 现造? 就如今大梁朝廷多年未战,皇帝奉道吃丹、官场上贪下腐、民间天灾人祸的惨况,那图纸有没有被虫蛀成一滩碎屑,都不好讲呢! 也正是如此,胡大海才敢揭竿而起——打的就是他们朝中无人,自顾不暇。 现在好了,打哪冒出来个毛头小子,随随便便就整出一座两匹马就能拉动、其威力却足以媲美攻城巨械的小床弩,势如白虹,跟他说,这是失眠良方。 这他娘的哪是治失眠的药方,这是让胡大海睡觉都得多睁一只眼! 胡大海肃起身子问:“这就是你说的良方?” 孟寒舟颔首,“不”字才从嘴边溜出来,胡大海猝然举起身侧重刀,二话不说迎面劈下! 那巨刀几十斤重。 孟寒舟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吓傻了,竟然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像是准备用肉身硬抗重刃。 第184章 干票大的 不打不相识, 大概说的就是这话。 刚才还恨不得都把对方剁成臊子的一群人,现在又齐聚在衙门后堂,围着一张八仙大桌。 只不过比起刚才的剑拔弩张, 现下里堂内桌上多了一壶新煮的热茶, 一碟假模假式的点心。少了那些气势汹汹的兵卒子——都忙着在连夜修缮被孟寒舟一击打烂的城门。 还多了……孟寒舟颈侧的一道巴掌红印。 中途回来路上时, 林笙越想越恼、越想越后怕, 孟寒舟一番操作, 吓得他后背全是冷汗。他怕极怒起, 反手甩了孟寒舟一巴掌。手抬到半空了,最终也没舍得朝脸上甩, 力气一偏,就打在了颈侧。 孟寒舟乖乖地挨了打, 垂着脑袋也没敢吱声, 根本不似刚才呲着牙朝胡大海示威的狼崽子样儿。 他自己也后知后觉地后怕着,刚才要不是反应快,及时把冲上来替他挡刀的林笙拉走了,这会儿被劈成两半的就是林笙了。 他想耍个帅, 没耍成,还把林笙给伤了——林笙此刻额头上的一点血痕, 就是刚才滚在地上时擦伤的——孟寒舟已经知道后悔了, 所以挨打挨骂他都认。 事涉生死, 林笙心有余悸,还没那么容易消气,现在看到孟寒舟那张欠揍的俊脸就手痒。 一干人等围着壶粗茶,照样各自心怀叵测, 打着自己的算盘。 今晚闹的动静太响,城里有一个没一个的, 都被那轰隆一声给惊醒了。胆子小的还以为是朝廷的人打过来了。 胡大海只扫了一眼那鲜明的掌印,他不关心这两人的勾当,他只关心弩机和铠甲。倒是王石五大三粗地坐在一旁,毫不客气地讥讽他:“嚯哟,再狂的狗也有人收哟。” 孟寒舟不以为耻,一副我乐得给人当狗,你想当狗都没人要的模样。 两人你来我往险些又要动手,被胡大海敲了声桌子给强行打断:“够了。深更半夜,不是听你们斗嘴的。”他改了改面色,微微前倾身躯,“孟郎君,你说是来献药。可你今夜这两味猛药,很难让人睡得着觉啊……” “药管不管用,要看方对不对症。顽疾之症,当下猛药才可痊愈。”孟寒舟斟了几杯热茶,“我跟着我们家林郎中略读了几天医书,也知道,方有君臣佐使,药有引经配伍。” 一杯茶递给林笙,一杯茶给自己。 还有一杯,他沿着桌边推给胡大海:“病嘛,我觉得都差不多,什么头疼脑热、腹寒失眠,左不过就是看药材的君臣佐使合不合适罢了,你说呢胡大将军?” 衙门外吵吵闹闹,人来人往,到处搬木料去修补城门,只差连衙门口的房梁都想拆了拿去用。不时的有人旁敲侧击地来讨请示,说城门被打破的时候,不少人没躲开,被飞溅的流石残屑砸伤。 今晚的动静闹得这样大,大家都知道林笙不在客栈,在这里。他们眼巴巴地,指望林笙能给他们瞧瞧。 胡大海正因孟寒舟的话而气躁,闻言更加心烦,喝道:“城里没有别的大夫了,非要这一个?!怎么的,吃奶还认娘?!” 那请示的面色讪讪,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能忝着脸笑。 胡大海不知道内情吗?他当然知道。 只是知道也没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三角军提着脑袋造反,又没有上头给拨军费,日子不好过,所以只能走哪抢哪。很多事,不是胡大海这个大统领怎么说,下头就会怎么老老实实的做。胡大海的令,底下人能执行出五六分,都算得上是胡大海大有能耐,训练有素,带军有方。 三角军凡经一城,必搜刮个天地颠倒。 下面抗枪杆子的都是苦出身,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更不懂得什么深积远虑、竭泽而渔的道理。只认一个死理 —— 哪家有钱抢哪家,抢到手、填了肚子,才是真真切切的活路。 那这世道什么最贵? ——除了盐粮,就是药丹。 但凡手里攥着这两样的人家,家底绝不会薄。于是一路过去,粮铺被搬空,盐仓被砸开,各家医馆更是首当其冲。全被乱兵席卷一空。 抢到最后谁也不肯承认自己会岐黄之术,搞得三角军受了伤也没人敢治,只能抓些土郎中糊弄,真遇上硬伤,多半要等死。 这般损耗之下,之所以还能拥众数万,气势如虹,全靠被苛税逼得无路可退的受灾百姓源源不断的加入。 不然胡小河的腹伤,也不能拖了一路,直遇上初涉世的林笙才算捡回一条命。 所以眼下城里,恐怕真不一定有第二个肯给他们医治的大夫。 林笙喝下这杯茶,去了去寒气。他们要谈治国,而林笙只会治人,他叹气起身,去帮孟寒舟收拾他搞出来的烂摊子:“我去吧。受了伤的集中到院子里来,我一个一个看。你们这还有什么药,烈酒、热水,都拿出来。” 那请示的人瞬间眉开目展,忙招呼着一帮子人,搬东西的搬东西,抬板凳的抬板凳,伺候亲娘似的,跟着林笙往外去了。 他们一出去,胡大海当即撕下了面善的面皮,一掌拍得杯子里的茶水都蹦出来三寸,他压低声音逼问孟寒舟:“你到底是哪边的人?你的君,又是谁的君?” 孟寒舟泰然笑道:“那要看胡大统领想治什么病。” 胡大海压着眉梢:“愿闻其详。” 孟寒舟刚要张口,胡大海手指一压,转头让那个半句听不懂云里雾里的王石出去看看城门修葺的进度。把人都支走了,这才让他继续说下去。 “统领一病,手中无器。”孟寒舟指了指桌上一块点心,“粮、药、兵器,都缺一不可。无粮草则士兵辘辘,无药材则伤兵损耗,无兵器则难以对敌。眼下你们尚且能打着劫富济贫的口号抢掠补给,但接下来呢?富户总有抢完的时候,狗被逼急还会跳墙。下头几万张嘴问你要饭吃,还有民间百万双眼睛盯着你们呢。抢到最后,你们就不是为民请命的正义之士,是打家劫舍的土匪暴民了。” 又拿起第二块摞在其上:“二病,脚下无根、头上无名。” “出兵打仗,“名正”才能“言顺”,才能赢得百姓支持、招揽势力相助。你们如今此举,对朝廷来说不过是“暴民反贼”的小打小闹,杀的不过是几个贪官蛀虫,掀不起什么风浪。眼下朝廷只是还没顾得上这里,等朝廷真要派兵围剿,你们扛得过几天?” “三病。”第三块点心叠上去时,几块已不知放了多少天粗糙发硬的糕点,已经开始往下掉起碎屑,“军中无师。” “你们整天喊着‘杀贪均富’,大统领,你自己说得清,哪个是贪、哪个是富吗?大贪大富杀完了,小贪小富杀不杀?都杀光了,这世道就能好吗?杀贪均富,说的好听,可下头人听你的吗?人心杂乱、各怀鬼胎,几万人瞧着声势浩大,实际不过是乌合之众,更别说打赢胜仗,为弟兄们谋后路。你如今的起事之罪,无论如何都已经坐实了,倘若想不出足够赤胆忠心的退路……” 那就只能手拉手和这几万暴民一起“杀身成仁”了。 孟寒舟看着这三块摇摇欲坠的点心塔,蓦地抬头,故作好奇地问:“哎,你在绥县驻守这么久,不会真的是在等朝廷的招安使者吧?” 胡大海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那我假设一下哈,朝廷派个人来说——”孟寒舟清清嗓音,学做那些尖腔细调的传信官,“你不是恨贪富吗,好啊,你看,这几个就是鱼肉百姓的贪富,我替你杀了!再偿你们一点钱粮,够了吧别闹事了。——你怎么说?信还是不信,从还是不从?” “不从,你根本就不是为了百姓,你是反贼!那从了?你们这边武器一放下,都隔不了夜,天没亮呢脑袋就挂在城门楼子上示众了吧。”孟寒舟抱起双臂,叹息地摇了摇头,“死路啊。” 胡大海默然,但眼角却突突地跳,他心下多少恼羞成怒,压在刀柄上的手也克制地膨起青筋。 但他也知道,这小王八蛋说的一点都不错。 当初一时冲动起了事,只是觉得这世道不公,凭什么那群贪官地主在灾年里还能大鱼大肉、金银满仓,他们这些子勤勤恳恳、老老实实的百姓,只能饿死冻死?! 太远的事他想不到,也没功夫想,只是被逼急了带着一帮兄弟找条活路。 可这活路越找越远,滚雪球似的不断变大,小马套大车,已不是想停就能随时停住的了。 但,正如孟寒舟说的那样,三角军成不了事,他们缺的东西太多了。 只是如今路至悬崖,再往前直指中原就真回不了头了,可往后是数万跟随他的兄弟—— 胡大海知道自己面临着进退两难的境地,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到时候雪球绷不住,化成血球,砰的一声,炸出来的血水能生流出来一条新的洢河。 他自然知道绥县这地方,高不成低不就,容易攻又不好守,实在不是个驻扎的好地方。但让三角军这颗硕大的雪球卡在这里动弹不了,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 “洢州大仓是空的,绥县仓也是空的。”孟寒舟也没留情,替他说出这难言之秘。 胡大海讶他竟然知道这事,反念一想能掏出机弩和盔甲的小子哪能是凡人,索性也不遮掩了,深吸了一口气道:“何止是洢州仓和绥县仓,往前少说有五城,俱是空仓。” 孟寒舟神色一动,他猜到了洢州仓无粮,却显然也没有料到还有更严峻的事儿:“七城空仓?” 胡大海点头:“全是稻草和砂石。我们到时,仓门上的锁都是完好的,但里头的粮早就被不知道什么人拉走了。抓了仓守,一问三不知。仓是空的,几城里衙门的账也是烂的!这他娘的肯定是朝廷自己有内鬼啊!” 第185章 断尾求生 天光已大亮, 县衙牢房里却依旧死气沉沉,四下里净是哀嚎和叹息。 原本颇具风光的各房官吏,因三角军来的实在是过于突然, 根本来不及跑路, 都被一把子抓了个干干净净。有的甚至酒盅还握在手里, 醉得五迷三道地就从宴席上逮来了, 如今都灰头土脸地押在牢房里。 这些人哪吃过这种苦, 先时还咒骂反贼, 现下里才被关了大半月,就被磨没了脾气, 只剩长吁短叹。 更不说,三不五时的就有反贼进来抓一两个人出去, 让交代藏银藏粮之处, 否则就严刑拷打,吓得剩下这批人日日胆战心惊。早就有人受不住这煎熬了,渐渐的有流言在各牢房间传开,甚有说要不干脆降了的。 尤其自昨夜那阵震天响的“轰隆”声后, 多少人以为是朝廷援兵来了,各个儿支着八丈长的脖子等消息。结果一夜过去, 没等得朝廷的援救, 反而等得三角巾人从牢狱深处拖出了县首自尽而亡的尸体。 众人惴惴不安, 惶恐至极。 同牢房的一个主簿心里忐忑,看角落里的年轻县丞多日来半声不吭,瞧着异常冷静。 县令都死了,县丞就成了这里最大的官儿。以前大家都不怎么瞧得上他, 这会儿又都想把他当做主心骨。主簿轻手轻脚的地蹭到林纾身旁,哆哆嗦嗦地问:“林大人, 您看……” 林纾眼皮沉重,睁开眼看了看,又闭上了。 主簿这才发现他面色白的吓人,抬手摸了一下,立马吓道:“林大人,您这怎的这么烫!您这、这烧起来了啊!” 这也不知道是烧了多久了,他张嘴就想叫人。 林纾略皱了皱眉,抬手把他给按下了,“别叫了……”他深深吸了口气,才有气无力地把话说完,“只是风寒,撑得下去。你把那群匪徒招来,有什么好处?” 主簿只好把声音咽回去,可还是忧心得直拍大腿:“您可不能有事,您得拿个主意啊……” 林纾皱起眉,自嘲地心想:事到如今,我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我还能有什么主意。只能期盼那个姓孟的能信守诺言,手上当真有能与三角巾周旋的办法。否则…… 突然,一阵喧哗从牢狱入口处传来。 连日阴沉的牢房里罕见地投入一束灿烈的白光。 一伙人脚下踩着清晨的露水涌了进来,将一股新风卷进了充斥着腐潮味道的狱中。众人亦涌动起来,以为又是三角巾的人来抓人提审了,便仓惶地挤做一堆,做闷头鹌鹑状。 为首的提一把大刀,环视一周,终于从怂人堆里瞧见了格格不入的林纾,便一座山似的往门口一站,朝他一指,勒令道:“开门。” 那关心县丞的主簿见状,犹豫了片刻,也赶忙爬回去随着大溜儿挤成了一团。临走还不往可怜地朝他拱拱手,求他见谅,实在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终于轮到我了吗…… 林纾笑了下,还想自己起来,可委实是烧的有点恍惚,晃了晃,还是被对方给轻易扛在了身上。 那人扛他轻巧地似扛个布袋,一步三咣当,林纾是本着去受严刑拷打的心,不料没挨上鞭子板子,却被直接扛出了牢狱。他被倒扛着五脏六腑都要晃荡出来,也不知要带哪里去。 早知如此,还不如在监牢里受大刑。 他视死如归地咬着嘴唇,在险些就要吐出来的时候,终于被扔了下来。 扑通一声,摔在了…… 呃,林纾手下一摸——摔在了一床软褥上。 温暖的炉火烧在脚边,阵阵驱散着这段时日他这把文人骨里冻透的风寒。 不多时,耳边有人急急唤了一声“林大人!” 林纾正迷茫,转头看清眼前的人,一下子清醒了几分,忙咽下喉中的恶心感,沙哑着嗓子问:“小笙?你怎么也被抓了?” 林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吓人,赶紧从送来的药箱里取出退热的药来,用温水兑了化开,递到他面前:“林大人,你先把药喝了吧。” 林纾哪里肯喝,挣扎着要起来:“那姓孟的兔崽子怎么答应我的?!他人呢!” 一只手掌扶到他肩头,将他按下,旋即一只可恶的脑袋就探过来,嬉皮笑脸地朝他打招呼:“大舅哥,在这呢。” 林纾瞪着他看,还没想好怎么骂他,突然视野不远处,又出现了桑子羊的身形。 桑子羊也没好到哪去,脸颊都凹下去三分。 这个阵仗……林纾环顾小室四周,在孟寒舟的身侧,看到了那个引发民乱的罪魁祸首胡大海。两人在室中正座上,一左一右地看着壶热茶。 他终于回过神来,顿时一口血涌上心头,怒极而起,指着孟寒舟鼻子就骂:“你当初信誓旦旦跟我说什么?你向我允诺的办法,就是伙同暴民一起造反?!你、你——” 这口血还没吐出来,忽的一串焦急万状的脚步声奔了过来,冲进来便喊道:“不好了!” 胡大海每天都要听人喊“不好了”,要么是谁与谁抢了物资分不均匀打起来了,要么是巡哨的时候谁谁偷懒被抓了正着闹到跟前,要么是有人不满被安排守帐想去搜粮队而告状……总之没一件正经事,喊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 眼下关乎未来的大事尚且悬而未决,他烦躁喝问:“又怎么了?” 来人却不是小兵,而是裹着一身风尘从城门卷来的王石,他脸色青白,看得出这一路是连滚带爬,手里还攥着一块几乎被血浸透的粗布,颤颤巍巍地递给胡大海。 粗布上画了一堆斗大的、错谬连篇的狗爬字,看也看不清。胡大海翻来覆去地辨认着:“什么狗爬,早说让他们多识几个大字,画成这样谁认得清……” 王石急死了,捺不住道:“是襄德送来的、襄德那边……” 胡大海:“结巴什么,襄德怎么了?” 王石气的语无伦次:“襄德的那群王八羔子!在后头煽动,说我们前头军眛了好处不分给弟兄们,我们前面吃肉抢金,却留他们在后头啃糙米。说、说——” 胡大海光听这前半句就觉不好,他气急败坏地催问:“到底说什么!” 王石一口气道:“说你做得大将军,他们也做得大将军。以后就和我们分道扬镳,他们自己分兵单干!那送信的偷偷跑来给我们报信儿,半道儿被人截杀了好几次,刚跑到咱城门底下,刚说完就血崩死了。还说襄德后头的地方听了这些煽动的话,也跟着全都乱套了,打得打、杀得杀,抢的什么都没剩,就要朝我们这边来了!” 胡大海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咒骂道:“糊涂!” 他在狭小的屋子里徘徊打转了好几圈,憋红了脑袋,最后还是只骂出来句:“混账羔子!” 拧成一股绳,尚且不一定能落得个囫囵尸的下场,现下四散烧抢,更是自寻死路!之前有胡大海约束着,还能管住他们不伤害百姓,他是想向朝廷讨说法,不是想向百姓逞凶狂。 可一旦暴乱四起,整个山北将彻底失控。 王石更没有主意,也跟着焦急地转圈:“这、这怎么办啊?” 林笙听着这乱局,下意识看向了孟寒舟。 孟寒舟托着腮,像在听戏。 本来还是狐疑,现在见他这幅样子,林笙敢肯定,这里头九成九有这疯子的事儿。 胡大海脚下一停,被亦步亦趋的王石啪叽撞到后背上,他掀开王石,就要去抄竖在案边的重刀,俨然一副要杀回去的模样。 只是手指头还没摸着,就被孟寒舟趁机一脚把刀给踹了出去,令他抓了个空。 胡大海怒道:“你干什么!” 孟寒舟好整以暇地问:“敢问胡大统领,你这号称数万三角军,究竟有多少是实心实意地追随你的?你要杀回去容易,又敢保证有多少人不会中途反水,半路倒戈,背刺你一刀?你收拢难民揭竿起义,就是为了带着这群听不进人话的疯狗们-抢-烧打-砸,有一顿吃一顿?那为何不直接落草为寇?还来的轻松些呢。” 胡大海听得一愣一愣的,倒是旁边歪靠着做死人状的桑子羊,闻言冷笑了一声。 胡大海错如乱麻的心在被冷嘲一番后,反而隐隐地被往下按了一下。他似乎听出一些孟寒舟的含义,只是粗犷的脑子有点捋不出头绪,他定了定,问道:“什么意思?” 桑子羊身陷反军,也不觉惧恼,只觉这首领蠢笨:“尾大不掉,末大必折。” 胡大海琢磨了一会,终于听懂了,孟寒舟的意思是……让他断尾求生。 可这尾巴快要比身子长了,能那么好断吗? 他这声势浩大的“三角军”,盛传说有五六万,瞧着唬人,实则虚得过分。当中得有两万是沿途凑热闹进来混吃混喝的饥民,又一万是趁势打着旗号抢掠的贼匪盗寇,还有一大帮子浑水摸鱼的逃兵乡勇…… 实心实意的……胡大海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剩多少人。 孟寒舟见他脸上渐现窘迫,开门见山地问道:“只说你当下能实际调动的,肯听你号令的,究竟有多少?” 胡大海面露惨色,手心里已出了一把冷汗:“约莫……不足一万……吧。” 孟寒舟有几分沉默,他想过少,没想过竟然这么少。 桑子羊眼神动了动,问:“听说你原先从过军,哪一军?” “南疆边防。”胡大海说,“混了两年急先锋。” “怪不得。”桑子羊嘀咕。 胡大海:“啊?” 桑子羊:“有勇无谋。” 胡大海:…… 林纾那厢听见这个数,心下当即咯噔一下:那就是说……一旦开始失控,后面他们将面临的,是蔓延到几乎整个山北的,真正的数万暴民! 第186章 贼船 某人兴风作浪、锣鼓喧天般的地忙碌了一夜, 回到客栈,实在是撑不住了,青天白日地就要裹着林笙扑到床上补觉。 林笙一路上也没想明白某些事, 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问道:“林纾说的, 你答应了他的事, 是什么?你们俩什么时候又搞一块去了?还有, 你是不是早知道三角军要分裂, 这也是你挑唆的?” 孟寒舟强行睁开惺忪睡眼, 沐浴在他探究的视线下,感觉如果自己不说出个所以然, 这觉是怕睡不成了。 他三蹭两蹭侧身靠起来一点,避重就轻地解释:“林纾他……林纾原本打算如果三角巾打进来了, 他就算是以身殉国, 也不让三角军轻易从绥县过去。我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只好说我有办法制住三角军,还能护住你,这才将他缓住。我哪有办法,只能瞎忽悠胡大海呗。” 面前的人眨巴眨巴眼。 方才在胡大海他们面前还眸光如熠, 给所有人脊背上都能瞧出一根定海神针,将人都牢牢地钉在他的八卦阵里。这会儿倒见人下菜碟, 改为摆迷魂阵了, 试图眨出一片温香软玉的意思来, 将林笙也骗进来。 林笙皱了皱眉,仍默不作声地看他,一副我信你有鬼的表情。 孟寒舟被他看得发毛,显然是糊弄不过去, 只好继续老实交代:“我本来是没办法。可林纾那种酸腐书生,最擅长的就是血溅五步。我要是真看他去送死了, 回头你还不把我剥了?我没办法也只能想办法。” 他手上无兵能抵抗,思来想去,只能从三角军内部入手瓦解。 那日三角军入城,有几个带头在客栈挑衅闹事的,孟寒舟便看在眼里——胡大海虽有勇有义,但无将帅之才,军中若无军法严纪、令行禁止,下面必定会出问题。 就叫席驰在外接应,把闹事受罚的那几个人给放出去了。三角军尾大不掉,下面一定不少人早就对胡大海不服,只是没有契机发作出来。那几人心中怨恨,去了后方,果然因风吹火地煽起了内讧。 孟寒舟咕咕哝哝:“我不过推波助澜一番……” 林笙心想,果不其然是这小疯子的主意,但仍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让他继续速速交代其他。 孟寒舟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自觉往下招供:“我承认,确实还存了点私心……” 贺祎之前将飞霜营残部交给他,让他秘密训练。但真要是将来有一天到了要动兵的份上,光席驰那几个见不得光的残部够什么用?还是得想办法整出一支端得上台面,又能成体制的队伍来。 可现下各方兵马势力都已被瓜分干净,天子、皇子、各派系都虎视眈眈地护着自己手里那点东西,放眼天下,他又能上哪去挤出这么个队伍来呢? 巧了么,山北横空出世一个胡大海,更妙的是,三角军内部已经濒临分崩离析。 只要想办法将这支鱼龙混淆的杂牌军重新洗练一番,去粗取精,再找几个靠谱的人来带,几乎可以是“无中生有”地变出一支属于贺祎的势力。 更不说,“靠谱的人”甚至都不用远寻,就在此处当下—— 一个卓有文采,因殿试上言语耿直而被踢出京城,大材小用屈居县丞的林纾;一个戎马西北、女扮男装自带欺君之罪还身陷杀人风波的白马营副将。 凝兵之师,统兵之帅,俱在眼前。 绥县简直是个风水宝地,没有比这更好的开篇了! 他一想到这,原本的“瓦解”之计幡然瞬变,直接准备“鸠占鹊巢”。 如今眼下,就只差孟寒舟自己的“强兵之器”。 就因着这一点“瞬息万变”的心思,本来在英华垌里闲悠悠锻造锅碗瓢盆度日的白铁匠,被孟寒舟这突如其来的臭点子,逼得头发都要掉光。 ——他拿到石脂后第一炉打造的是林笙的一套医刀针具。多年生疏还能造出这好东西来,还没来得及得意,第二炉就被孟寒舟赶鸭子上架,一个大跨步,开始研究盔甲和武器。 白铁盔甲倒还好说,原本孟寒舟就是计划给飞霜营残部装备的,之前一直三三两两地锻着,已积累了一些,要的数量再多也不过考验个手上功夫。 那新鲜武器可就费了大劲儿了! 三角军后方其实早有哗变苗头,只是三角巾人军纪散漫,战线太长,消息阻塞不通,这才迟迟没有传到绥县前方。若是在消息传到前,他们还没有拿的出手的可以同胡大海交涉的筹码,那孟寒舟算盘里的那点小九九,就都是一纸空谈。 黄兰寨和英华垌两面开工,就为了孟寒舟一句话。 一伙人手里只有郝二郎那些天马行空编造出来的机括图纸,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成,连郝二郎自己都觉得孟寒舟疯了,才觉得这种玩意能造得出来。 更何况石脂虽好,但到底能怎么用,大家都还没吃透彻,只能一边搞一边研究。 不提当中不知炸了多少膛、白白毁了多少东西…… 每次炸完膛,孟寒舟也不管郝二郎睡不睡、吃没吃,抓起来就叫他连夜改图纸。郝二郎是喜欢研究机括不错,可也没说会被逼着研究啊!他欲哭无泪,半夜被孟寒舟逼着画图,白日还装着没事人帮林笙干活,不可谓不命苦。 在这一顿七搞八搞中,黄兰寨油矿那边负责分炼石脂的,还意外发现了石脂能分成上脂和下脂。上脂色似金棕、轻盈如油,烧之猛烈;下脂焦墨浓黑,凝后硬实,防虫防水。 用上脂锻造的白铁,简直事半功倍。也是这流淌如金的上脂,让他们终于悟到了一点这地心精粹真正的妙用。 亏的是老天偏爱,有了上脂,最后竟真叫他们这伙人搞出来几架非同凡响的小床弩。 之后用浓黑下脂做的漆料一涂,不仅让机弩的坚固性和防水性都又上了一层,而且黑中泛金的颜色,让它显得愈发威武凛然。 二半夜,席驰迫不及待地带人拉去深山里一试——那好家伙,小半山的野兽被轰得满天飞,动静大得险些暴露。 真正是烧火上弦、瞬息万发的好东西。 连席驰那种一天到晚连笑都不会的木头人,都拼凑出了一张喜形于色的面孔出来。 虽然这弩机的工艺差强人意,还有诸多问题,有的是地方要改正,但拿去骇人足够了。这一番紧赶慢赶的,才勉强赶在三角军后方哗变消息传至绥县之前,让孟寒舟痛痛快快地逞了一把威风。 林笙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心道,这难道叫只是“一点私心”吗? 他这是要上天入地吧! 孟寒舟搜肠刮肚地想了一圈,实在没想起还有什么没交代的,于是半身倾过去,下巴搁在他膝头蹭了蹭,讨好道:“好林笙,别生气了,我都招了。就让我睡会吧……” “你……”林笙噎了半天,不自觉手抚上孟寒舟颊边的碎发,一时竟有些佩服起他这澎湃无边的年轻精力来,“你日夜不休奔忙,不累吗?” 孟寒舟靠在他膝上,有声无声地“唔”了一下。 “之前一直瞒着你,是我不对。”孟寒舟顺着他抚过的手指垂下眼,诚心诚意地低声认错,“我是怕事情不成,白白让你担心。好在一切有惊无险、顺顺利利地成了,也真是上天保佑。不然唔……” 不然怎样呢,没了后文。 林笙低头看了看,见他眼皮已经栽到了底,如此不舒服的一个扭曲姿势,竟也让他沉沉地睡着了。 “光害怕顾不上林纾我会把你剥了,这一顿折腾,搞了身伤回来,难道就不怕我直接剥你了?”林笙自言自语感叹一声,把人舒展开放回枕上。 骂完了,又心疼了一会,去拿了药箱回来,检查他脱臼后又自己强行复位的手臂。 孟寒舟这一觉睡得乱七八糟,两天一夜之间,只间歇地爬起来喝了口水,管杀不管埋地放任外边风浪自起,他只管倒头大睡。 林笙没舍得打扰他,只把这疯子的“同伙”郝二郎揪到面前,和和气气地一皱眉:“二郎,你跟着他长本事了,这么大的事瞒得我滴水不漏。难道我这么不值得信任么?” 郝二郎大呼冤枉,当即又把孟寒舟没说的各项细节,事无巨细地招了出来。 说完了,又抱着林笙哭诉:他为了黑金弩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单靠着孟寒舟带回的口述以及炸膛碎片,摸瞎改了百来张机括图纸,眼都改红了。到头来,这座宝贝疙瘩从首次亮相到被拉上战场,他连一个正眼都没瞧上。 林笙本意在兴师问罪,现下却兴不起来了,他拍拍二郎的后背,扯个别的话题道:“好了,不哭了。那座白铁旋灯还在呢,你可以睹灯思弩。对了,那灯也是出自你手么?” 二郎点点头,嗯了一声,期待地问:“那灯怎么了?” 林笙略一沉吟:“嗯,也炸了。托你再给改改看。” “……”二郎呆呆地呆了一会,一听还要改图,哇叽一声哭得更伤心了。他伤心了一会,眼睛都肿了,魏璟经过被他吓了一跳,虽然不知所以然,但赶紧给他找了点消肿的药膏涂涂。 林笙对于在“安慰人”和“谴责人”之间如何选择“消遣人”还能毫无愧疚这件事,逐渐有了这么一点心得,并将之归于对孟寒舟的“近墨者黑”。 托这块墨的福,外面世界一时间风云变幻。 桑子羊手持皇子令,打着“临危受命,治暴剿匪”的名义出发,兵到之处,凡有不愿追随、愿弃戈还农者,三日内可各归本乡;愿倒戈归义者,功劳另录;否则均以叛贼逆匪论处。 第187章 夜探 林笙坐在小杌凳上偎着泥灶, 慢慢地温着一炉肉干汤等水开,一边翻开手上的医册。忽地肩头一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搭了上来, 还带着惺忪未散的困意。 “你醒了?”林笙眼底一喜, 就要起身给他盛汤。 孟寒舟将他按下:“先不饿, 先抱会。” 来人睡散的头发没有绑起来, 流云似的披了一身, 沿着肩头滑落下来, 尾巴尖儿似的撩着林笙的手背:“在看什么呢?” “魏璟跟着我行医这段时日,主动做了些记录, 叫我来把把关。”林笙看完眼前的最后一行,一把抓住了偷偷攀进腰际的手, “哪里新学的动手动脚的臭毛病?” 孟寒舟赖在他身上不起来, 手虽被握住了,手指还留恋不舍:“梦里……唔饿了。” 林笙奇道:“刚才还不饿,摸了我一下就饿了。难道是我的肉香?” 把人饥虫都能勾出来。 “起来,别腻歪。”他将医册放到一旁, 让孟寒舟不要碍事当道。 孟寒舟心想,“饥虫确实是有的, 只不过不在肚子里, 在别处”。 他到底年轻气盛, 就算日夜不休地消耗心血,只消倒头睡一大觉,马上就生龙活虎、活蹦乱跳,做什么都没问题。只不过他没敢说出来, 磨磨蹭蹭地收了回手,不情不愿地支起身子。 林笙起身将早就准备好的烤饼子切成细碎棋子块, 泡在肉汤里略一滚,撒些酱醋调味:“城里粮也不多了,还要照顾上百姓和义军的用度,没有什么大鱼大肉喂你了,将就着能吃饱吧。” 孟寒舟看着这一派水雾烟火气,又心甘情愿地老实下来,乖乖靠着墙等待投喂。 “小笙,你在吗。”林纾撩开布帘从前面走来,他才领着一干书吏巡过城,挨家挨户地安抚布告过,脸上虽有些疲容,但眼神里可见着是容光焕发。 “啊,林大……”林笙咽下“大人”二字,“兄长。你怎么突然来了,你的风寒好些了吗?” 林纾朝他点点头,见孟寒舟也在,难得没甩脸色,颇欣慰道:“我去筹银粮,那些富户起先还犹疑,后来听说殿下已掌管住义军,既然是殿下所需,纷纷慷慨解囊……” 二殿下这张大旗确实好用,贺祎当年做太子的时候,在民间积累了一些声望,哪怕太子被废多年,如今也还有残存,加上林纾往日在城中多结的善缘……凭着这些,从一些富户手里筹了些粮出来调度。 再者,那碍事的县首一死了之,虽留下一摊子不干不净的烂账,但也叫林纾终于有了机会插手衙门的账面。 左右支绌之下,勉强倒出手来一些银子,可算是又能撑得住一段时间了。 既然说到这了,林纾低声问:“殿下在何处啊,何日能露个面,主持大局?” 孟寒舟接过林笙端过来的汤饼,飞快地往嘴里扒拉了几口,含糊不清地说:“他……” 林纾没听清:“什么?” 孟寒舟似这辈子都吃不上第二口热饭似的,匆匆咽下半碗,才吐了口热气,平平淡淡道:“他丢了。” “什么叫丢了?”林纾脸上放松的笑容一顿。 孟寒舟:“上次经过绥县,就是他最后一次露面,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林纾默了默,字含在齿间像挤出来似的:“你莫要与我开玩笑。” 孟寒舟张了张嘴,呲溜吸了口饼。 “……”林纾腾得站起来,左右瞧见墙根底下立着一根烧火棍,他抓起来就要过去捅死孟寒舟,“我压着身家性命陪你赌,你给我来一句人丢了——” “林大人,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事出不意者总有二三……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孟寒舟似早料到有此一劫般,端着手里的碗稳稳一个闪身,就躲到了林笙背后,还强词夺理,“你就是捅死了我,我也变不出一个大活人来给你。” 堂堂一个皇子,说丢就丢了,而且他竟然还吃得下、睡得着!好似丢的不是个皇子,而是块无足轻重的石子! 林纾七荤八素:“你出来!你不要躲在小笙身后!” 孟寒舟又不傻,只探出脑袋来劝解他:“大舅哥,唉,你冷静一下,此事不宜声张。” 他还知道此事不宜声张?! “你别叫我大舅哥!”林纾险些破了音。 激愤之下一口气没收回去,他那磕磕碜碜一直不好的咳疾又被勾了出来,手上一松,就没能如愿捅死这只小畜生,只能抚着桌角弯腰猛咳,心口一阵一阵地抽搐。 “都不许动手。”林笙撕开两人,拿来一瓶止嗽香药,置于林纾鼻下嗅闻,又回头警告孟寒舟,“你也好好说话,不许再欺负兄长了。” 孟寒舟心里直呼冤枉,我一直诚心诚意地把他当大舅子,那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被义军抓了我还费心费力地捞他,我哪里何时欺负他了。 不过他也深知,这话要是真叫那酸腐书生听见了,一准又气得倒灶。 他倒没什么,被林笙教训只当日常情趣,继续泰然地吃着碗里的汤饼。 林纾却要不行了,他这小半辈子只干了读书做官这一件事,一向循规蹈矩,按部就班。温文尔雅了近三十载,近日却干尽了出格之事,这几天骂的人足足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还要多,感觉随时都能被孟寒舟这厮气升天。 林笙瞥了眼他不知道是咳红的还是气红的脸色,按上他的脉检查起来——肺气失宣,风邪困郁化热,竟有内陷趋势。顿时眉深深皱起,也不管他是不是兄长:“我给你开的药是不是没有好好吃?是要等它发展成肺痈才肯老实吗?” 林纾一阵心虚,支吾说“有在吃,马上就好了”云云……都顾不上继续骂人了。 两边都冷静了一会,孟寒舟扒拉完最后一口棋子饼,喝了口清茶,终于不再消遣旁人了,放下空碗正色道:“城里粮食药材不用太操心。我已让秋良带着万物铺的伙计们去南方买粮运来,方瑕已经带人南下接应,约莫着三五日的就能分批送到了。外面乱,让胡大海的人也提前在城外迎着,以防万一。银钱暂时也不愁,黄兰寨那边的石脂坊都已经运转的得心应手,货不愁卖。银钱除去各坊的工钱,余的都会先供着我们这边。” 林笙这会终于意识到了,怪不得这几日客栈这么安静,原是方瑕被支出去了。 他忍不住侧过头盯着正在说话的孟寒舟看,这家伙整日在自己跟前油腔滑调地蹦跶,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老实的, 是什么时候密不透风地安排这些人、这些事的呢,又是怎么才能想的这样事无巨细。 孟寒舟似有觉察,故意转过来,朝他脉脉地眨了下眼。 林笙被莫名其妙的撩拨了一下,这媚眼抛得属实有点肉麻:…… 林纾正愁得脑袋疼,听着听着又升起诧异来:“且慢,那石烛灯之流是你发明的?” 孟寒舟冒出一脸的得意:“大舅哥喜欢?赶明儿我送你一车,摆在书房里,保管照得大舅哥每根头发丝上有几个弯儿,都一清二楚。” 原本林纾冒出那么百万分之一的敬佩,此时立刻、马上、全部都蒸发得一点不剩。 孟寒舟平白给自己招了记眼刀,这才舒服了,高深莫测地说:“林大人放心。虽然殿下现在在哪儿还不清楚,但丢哪儿了我大概已经知道了。在绥县义军惊动朝廷之前,我肯定会把他带回来的。” 林纾还要争论什么,但这家伙虽然气人,但每次向他承诺的事情,不论是以怎样莫名其妙的方式,总之无有做不到的……这么一想,就又把涌到嘴边的、那些不好听的话给咽下去了。 他坐不住了,起身匆匆告辞。走到了隔帘边上,心下煎熬了几轮,还是退回两步,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孟寒舟:? 眼下局势动荡,朝堂亦不明朗,二皇子能无声无息地失去联系,想必事情也并不简单。还不知道要面临什么样的危险。他们这伙不上不下的人,自问能料理好绥县义军的事就已不错了,实在不知道能给提供什么额外的援助。 总之,总之…… 林纾:“你小心一点吧。要是,有什么帮的上的……你别不舍得开口。” 孟寒舟愕然了几瞬,很是和颜悦色地点点头:“知道了大舅哥,不会跟你客气的。” 林纾脸色登时掉下来,将帘子用力一甩就快步走了。 他人一走,孟寒舟就马上腻歪过来,林笙挡了他两下,又念及他最近的辛劳,一时失神,就被孟寒舟连人一起裹进了怀里。颈侧的一片皮肤,也都陷落在他唇息之间。 孟寒舟埋在他肩上,手里搓玩着他胸口的一襟扣。感觉到林笙又要来按他的手,便可怜兮兮地低垂着眉目:“就抱一会,让我醒一醒神,一会儿好有力气走。好不好?” 林笙稍稍松下力气,放纵他将那枚襟扣玩散开了:“你又要去哪?” 孟寒舟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鼻尖顶起他的下巴,又拿唇亲吻玩弄咽喉,不知不觉手就顺着襟扣钻了下去。不知道是真没听见,还是故意装没听见。 小灶间虽然与外面隔了一道厚帘,但依然是人来人往随时都会有人进来的地方。 腾腾的蒸汽在他披散的发梢上凝出薄薄的几粒雾珠,挠得人手心发痒。林笙顺着脑后的这一绺发,将他视线拽起来:“别糊弄我。你……” 孟寒舟深深地看着他,眸色亦深深,天生的眉眼就是一种很锋利的形状。 比起这根水灵鲜活刚刚成年的嫩草,林笙足可以称得上是“老牛”了。此前林笙或多或少拿他当小孩哄,弊端就是,总是会闲操心,总忘了他是在种种苛待、种种剧变中被迫磨砺起来的。 第188章 孟小花 底下人用望舒山庄打发给的一吊钱, 去附近屋舍后院倒手偷……不是,借用了一套衣裙水粉和被褥。把被褥里的棉花拆了,团成个假肚子。 孟寒舟一边在扑了粉的脸上点几个假痦子混淆面容, 一边低声向席驰吩咐了几句, 他将匕首藏在假肚子里, 调了调位置, 都收拾妥当, 起身掐了掐嗓子, 柔柔地道:“奴家孟小花,深夜寻夫途经此地……像么?” 他说罢, 席驰就打了个冷颤,眼神四处乱瞟, 看天看地, 就是不敢看他。 心想,这听着不像个女人,像个妖人。 “……”孟寒舟咳了几声,重新掐了几回嗓子, 最后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就过了变声期,实在掐不来小姑娘的动静了, 只好摆烂道, “算了, 我还是装哑巴吧!” 他将裙摆一提,大手一挥:“我先去一探,你们在外接应,切记莫要打草惊蛇。如有意外, 随机应变。” 众人只觉眼辣,一声不敢吭, 目送着他一溜烟踩过芦苇,抄到近路上后,扶住后腰,扭着屁股,矫揉造作地挺着大肚子,就朝着望舒山庄的大门过去了。 这情态,远看不是人,近看人不是。 小的们趴在芦苇丛里胆战心惊地问:“怪恶心的,孟郎君这样,能蒙混过去吗?” 又一个人说:“悬吧……人家眼睛又不瞎。” 眼瞅着他要走到跟前了,大家的心脏都纷纷提到了嗓子眼:“完了完了,这要是被守门的识破怎么办?” 众人立刻扭头看向席驰。 席驰推出刀鞘来,眼下一冷:那就只能……杀进去了。 只是敌众我寡,也不知能不能打得过。 心音刚落,只见远处灯火一晃,那寻夫迷路的“孟小花”扭了几圈,也不知道究竟干了什么、说了什么,那俩守卫围着他打量了一阵,竟真的开门将他放进去了! “……” 众人提着的心一时间不晓得是该放、还是不该放,大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在“守卫眼睛瞎了”,还是“自己眼睛瞎了”之间,狐疑道:“这瞧着……只要是个怀了孩子的,都能进啊?” 那头,别说是席驰他们,就是被放进大门的“孟小花”本人,也多少有几分意外。 他原还以为要纠缠许久,还准备了一大堆借口,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进来了。那守卫两个一瞧“她”有着身孕,甚至眼神还格外亮了几分。 好似十分高兴似的,也是奇怪。 “孟娘子。” 引路的小道士衣若青竹,面带笑容,温和敦厚地像尊不世出的小仙童,见孟寒舟满脸痦子,也没有半分嫌弃神色,好像确实道法精深,已经将人之美丑都能置之度外。 他一路和善地叮嘱孟寒舟:“山庄地形复杂,院落繁多,许多屋舍里都存着宝贵的孤本典籍和法器神像。夜深了,娘子跟紧小道,莫要四处乱走,冲撞了神明。” 孟寒舟刚要张口,忽的意识到自己是个“哑巴”,便赶紧感激地点了点头。 小道士挑着盏昏黄的灯笼,堪堪能照亮脚下的一两块地砖。 两侧楼阁院门紧闭,不知道里头究竟是什么,孟寒舟被七拐八绕地一路往园子深处引去,直过了不知道多少道门,眼前才终于出现一面院墙,正中开一扇铸了铁钉的铜门,落着得有十几斤重的锁。 门前也伫着两个守夜道士。 他们一个脸上有疤,一个腰身粗厚,和大门外守门的一样后背背着杆东西,应当是随身携带的“武器”,只是都用布裹着,长而窄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长刀就是剑。 道士练刀练剑都无可厚非,忌讳杀伐而刃不外露也是情有可原,只是不知为何在自家院落里,还要包裹得如此严实? “这么晚了,怎么又来一个?” 疤脸道士纳闷,话音里多少有点不耐烦,似是扰了他们打盹的清梦。 引路小道士笑笑地答:“这位娘子往城里投奔夫君,却迷了路,这才深夜到此。今夜风大露寒,只怕这两日就要下雨,娘子又怀胎身弱,怎受得了这风寒?清玄道长慈心,一早嘱咐了,无论再晚有人投奔,都不能厌烦,要给口热汤、给扇屋檐。” 这话听着和善极了,简直是菩萨下世,换个别的真娘子来,只怕要感激地跪地叩头才行。 只可惜孟寒舟并不是寻常小娘子,他听来的真话假话多到能混在一块儿拌饭吃,心里自然多一层防备——就像现在,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像是刻意说给人听的。 小道士朝两个守卫使了个眼色,叫他们将门速速打开。 铁链重重地在地上拖出一道土痕,孟寒舟打量完刀,又闻声去打量那扇厚重冰冷的铜门。 一转过脸来,小道士马上漫出个亲切温和的笑容:“这后面是宝婴堂,专为收留妇孺所设。盂岭常有强人作乱,有此门阻隔,万一贼匪打进来,也可保妇孺安全无虞。娘子,请——” 进了铜门,里头倒真是一排排屋舍,屋舍前的空地上是几块巴掌大的小菜畦,一口水井。一棵老桂树栽种在墙角,树下零散几个石桌石凳,石桌上还放着未来得及收拾的针线筐、茶盏等杂物。 灯笼微微晃出昏黄柔和的光芒,瞧着倒真像是一座安宁平和、与世隔绝的桃源小院儿。 只是他们这边脚一迈进来,后头的守卫就咣一声将铜门给上了锁。冷硬可怖的铜门,与笑容可掬的引路仙童放在一起,组成一张吊诡矜奇的怪画。 很快孟寒舟被安排住进了其中一间小室里。 室内也一样周到,墙上还挂着一副落款为“清玄”的山水画,显得愈发温馨文雅——素青的窗慢、整洁的床榻、一尘不染的桌椅、干净成套的茶盏,处处都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小道长还以“厨娘夜半都歇了,不好惊扰”为由,准备亲自去东首的小灶房,要给他下一碗热面,果腹驱寒。 但越是周详,就越是古怪。 ——只是一个在乱匪深岭中避世而居的道观,竟真如外界赞许所言,为各色贫苦、鳏寡、妇弱,做到这个地步吗? 这简直周详到让人毛骨悚然了。 孟寒舟正坐在屋内环顾狐疑,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从旁边传来,他回过神来看去,只见是个十来岁的丫头,趴在他的侧窗外探头探脑的。 他一把推开窗页,吓得那丫头一个踉跄,好险没从垫脚的石块上摔下去。 孟寒舟一伸手,将她胳膊抓住了。 莲奴惊魂未定地拍拍胸脯,回过神来,打量打量这新来的妇人,视线最终落在他高高挺起的肚子上。 “我是这里洒扫的丫头,叫莲奴。你肚子好大,我能摸一摸吗?”她伸手要去摸孟寒舟的肚子。 孟寒舟立即警惕地后退了半步。 不让摸就算了,她脸上露出一种颇为遗憾的表情,小声道:“你这么大的肚子,是不是也要生了?那再这里就待不了多久了……” 孟寒舟这年纪,对妇人孕产之事哪里那么清楚,席驰他们就更不懂了,一群人只晓得怀胎十月都是挺着大肚子,到底多大却没有概念,便一股脑塞了许多棉花进去。 只是这丫头的话,听着十分不对劲。 可他是个“哑巴”,不能直接张口问,于是歪歪脑袋,问她是什么意思。 莲奴看懂了他疑惑的表情,咕哝起来:“要生的人都得去宝婴堂待产,就不回来这里了。唉,最近的人都是来了就走,恐怕你也住不长……听说那里生完了还有专门人照顾,吃得好喝的好,我都想去了。我要是能有小宝宝就好了,怎么才能像你们一样怀上小宝呢?” 孟寒舟一方面觉得这丫头可能是个傻的,一方面困惑于什么叫“住不长”、“要去宝婴堂待产”,这里不就是宝婴堂吗? 莲奴许是见多了像他这样迷茫的人,抬手想要指哪里,但却不知道该指向哪里,最后绕了一圈只能挠了挠自己的鼻子,絮絮叨叨地说:“这里只是待客的外院,还有内院。那边才是真正的宝婴堂。只是我没去过,我也不知道内院在哪里、怎么去。每次有人要生了,就会有道长来把她带走。” 孟寒舟这才反应过来,此处古怪不就在于,院子里静悄悄的,竟然一个人声都没有。 他再次环顾四周,可惜这一方院落入目可见,实在是没有瞧出哪里有偏门或通往别处的小道。只怕是个隐秘之处,不然这洒扫丫头在这里这么久,也不知道那所谓“真正的宝婴堂”究竟在何处。 莲奴朝自己肚子上比划了几下,忍不住抱怨起来:“之前肚子没这么大的人,会在这里住着,快要生了才会去那边。最近别管是你这样大的,还是这样大、那样大的,都会被带过去。你之前,也就小炷香的功夫,才来了一个阿姐呢,肚子也就你一半大,刚被带走……这样下去我都没个说话的人了……” 她说的应当是那个先孟寒舟一步进了山庄的妇人。 孟寒舟很想问问她是不是一直在这里,还知道什么,只是尚没有时间比划,灶房那边就传来了脚步声。莲奴害怕被责罚,旋即跳下窗逃走了。 几乎在小丫头身影消失在视野的同时,那“仙童”闪现似的出现在了背后,手里托着一碗冒白气的热面,嘴角焊着雷打不动的笑容,活像个端孟婆汤的鬼魅。 他看向窗柩,笑眼眯了眯:“孟娘子在与谁说话?” 孟寒舟只觉背后一阵阴风,摆出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迷茫,比划着指指窗户:风太大了,我关下窗户。 “娘子先吃饭暖暖身子吧。”仙童笑盈盈地抚上窗栓,“窗边风寒,小道来就行。” 孟寒舟被“请”坐在方桌旁,死死盯着脸前的面。 第189章 红毛夷 孟寒舟走后第四天, 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连席弛也没有回来一趟。北边一直有一团黑云,乌鸦鸦地悬缀在丘陵的上空, 被寒风吹散了又聚。 林笙最近几天总是走神, 好几次切药都差点划了手指、煮药烧干了药锅, 那片黑云远远地飘忽在天际, 又像是重重地挂在他头上, 刺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只不过周遭并没有给他留太多放空的机会, 一阵喧闹声就将他拽回了现实。 好像是方瑕回来了。 且他不是自己回来的,拉粮的车上还带回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少爷——方瑕正嫌他一路哭得吵闹, 扬言要将他嘴巴缝上。 二人吱吱歪歪个不停。 “好了,到底哭什么, 你还是小孩子么?”方瑕跳下车就往里奔来, 人还没看到,抱怨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笙哥哥,你赶紧给他扎一针, 扎成哑巴最好!我都与他说了,你在这, 断不会让他的脚发脓坏死, 他还是哭!哭了一路我都要烦死了, 早知道就不救他回来了!” 林笙失笑。 倒是此一时非彼一时了,想当初,林笙初遇方暇的时候,他也只是个娇生惯养只会哭闹撒娇的少爷, 如今不仅已经能自己带人去押车运粮,甚至都能嫌弃起旁人幼稚来。 摇了摇头, 林笙回神望去,有些惊讶。 ——这位被方瑕嫌弃万状的小少爷,竟也不是生人,正是当日在上岚县外曾被他们救过一次的尤真。他不是回西境的锦宁城了么?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许久不见,尤小少爷衣衫狼狈,满脸惊惶,捂着腿哎呦呼痛。 还是一如既往的……倒霉啊。 “脚怎么了?”林笙让人将他扶进来,掀开裤腿一看——整个脚踝几乎青紫发黑,肿胀得似个发面馒头,疼的碰也碰不得。 “怎么会这么严重?”林笙顺着小腿腓骨往下一摸,骨头倒是没断,这便松了口气。他只得按下心里那点没来由的不安,立即取来药箱针包,眉眼间是行医时独有的沉静,“这恐怕真的得扎几针了。方瑕,劳烦你去找魏璟取当归、川芎、透骨草,速速熬一锅药汤来。” 方瑕撇撇嘴,虽嫌麻烦但也没多言,乖乖跑去取药。 林笙将尤真裤腿挽住,以银针刺阳陵泉、昆仑、悬钟、解溪等止痛消肿要穴。 银针入穴的瞬间,尤真顿时疼颤地抽了口气。 “忍着点,只是扭伤,但没有及时处理,所以加重了。”林笙手下微微放轻,带着几分安抚的力道,声音平缓清润,“今天用了针,再敷上药,晚上就不会这么疼了,两日后应当能消肿。” “我回来了!璟哥说药很快就能熬好!” 方瑕就掀开帘子从后面蹦跶出来时,顺手还泡了壶热茶,随即带出一缕裹着苦香的药气,悠悠地渗进前堂,慢慢冲淡尤真眼角的泪痕。 尤真左右看看大家,再盯着自己腿上数根银光闪闪的针,顿时委屈涌上心头:“我跟你们中原真是八字相冲。我上次来被骗子骗,这次来又被乱民打劫。早知道你们这打起战来了,我才不来找你们……” 方瑕纳闷:“你专程来找我们?做什么?” 不提还好,一提尤真就倒豆子似的念叨起来:“还不是我上次给你们寄信,没有寄到,说你们去了别处。那红胡子老头儿搞来个新鲜货,什么花花草草的。他说值钱的很,那我也不懂,就想着问问你们,那老头儿却准备要把货卖给别家,我一着急,就干脆直接过来……谁想那群劫道的乱民把我追的晕头转向,连我的卫队也不见了……” “等等等等,什么乱七八糟的。”方瑕打断他的絮叨,往他手里塞上一杯茶,“这是笙哥哥调配的安神茶,很管用的。你先喝,喝完一样一样说。” “唔。”尤真老实地捧过安神茶,压了压惊,这才理顺前后事由。 说是,上次尤真在中原被骗得只剩裤衩后,寒酸地回了西境的锦宁城,当即被当爹的尤老爷骂的狗血淋头,说他百无一用只会瞎跑、当盘菜都端不上桌。 老爷子爱子心切,他年纪小自然还不能体会,只觉得不服气,便想干出一番事业来,震惊震惊他爹,就揽了自家几个铺子,要学做生意。 尤真的铺子刚开起来,就有个红胡子老头辗转托人找上门,说手里有极好的货要与尤氏商号交易往来。尤氏是西域商路的常客,家底殷实,被商人找来也不足为奇。 与他见了面尤真才知道,这红胡子要谈的生意,并不是西域商贸路上常卖的香料宝石之流,而是一种在大梁从未见过的草药。 对方说这药草独产自极西之地的濒海之国,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要价也是狮子大张口,还说贵有贵的道理,因为这草药能通仙神! 红胡子此前碰壁了多家商号,现下一见到尤真,就跟抓住了聚宝盆似的,大大夸赞他才华超众、是尤氏未来家主、一定识货、正是他倾慕尊崇之不二人选…… 总之一番吹嘘,捧得小少爷找不到南北。 尤真虽被吹捧得飘飘然,但也不至于随便就被三言两语给蒙骗了。 在锦宁城至西域商路上,谁不知道这群红毛鬼的小国地产不丰,实在拿不出手像样的商货,百八十年来都只能在商路上买进卖出,赚二道贩子钱。 谁也没听说他们的土地上生长什么通仙的灵草,若真是有这好东西,怎么早不拿出来? 那红胡子见他狐疑,当即为尤真展示了药草的通仙之妙。 还哄着尤真说,只要慧眼识珠,拿下这二百斤药草贩入中原,将来必大有可为,日后两厢建立商贸往来,长久地经营这药草生意,更有源源不断的银子流入尤氏的口袋。到时候莫说是锦宁城首富,就是整个大梁的首富、天下的首富,也是做得的…… 尤真再年轻莽撞,这么大的大话也是不敢全信的。 可问遍尤家下面的医馆,都不知这药草效用。他左思右想,既死犟不肯求助尤老爹,又不肯轻易放过这“商机”,便想到去信问见多识广的林笙。 谁想种种因缘际会,林笙等人早已不在上岚了。 那红胡子着急想把草药脱手,几天内就催他答复如催命一般。尤真到底是心气不够老辣,等不及回信,就索性直接亲自找来。 他打西边过来,正正好时运不济,撞上闹乱的暴民,一路被不同伙的人追撵劫抢,中途跌了几个滚儿,脚不幸受了伤,车马被人抢了不说,连带来的卫队都在动乱中冲散了。 就这样连跑带躲、施财买命、蹭车蹭驴、慌不择路……总之是好一顿心酸苦楚,万幸是遇上了打南边运粮回来的方暇,误打误撞的,这才捡回一条小命。 “但我这回学聪明了。”尤真说着冒出两分得意,从脖颈上拽出一根用红绳拴着的貔貅小玉印,拇指大一个,“我这回出来没带现钱,带了银号的小印。只要尤氏商号的账上有,在各地银号都能取出钱来!” 方瑕奇怪道:“卫队跑散了,你拿着这不缺银两的好物,就近再雇个镖队不就完了吗?” “………” 没怎么经过世的尤小少爷,像是刹那间被这道质疑给冰冻住了。 是啊,为什么不呢。那他这段时日吃过的苦,受过的冻…… 眼见他又要痛悔而泣,林笙赶紧不动声色地捅了方瑕一肘。 方瑕吸了口长气,敷衍地哄道:“好了好了,然后呢,你快往下说。” “然后……哦!这个!”尤真终于意识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个油纸叠成的小方块,奔波了这么久,他鞋都跑丢一只,这东西倒没有丢,“这就是那红胡子拿来的草药样本。他小气得很,只肯给我这半株,还是炮制过的,好像我能拿这半株草种出什么来似的。” “不过,带来只怕是也无用了……唉,我这一路波折,耽误了不少日子。那急脾气的红毛鬼,肯定早等不住,再好的东西也拱手转卖他人了!”尤真气愤得直想跺脚,踝上猛地一痛,才哀嚎两声作罢。 林笙疑惑中接过那纸包,打开一看,顿时瞳孔微动:“你说的红胡子老头,从哪来的?” 尤真也不太清楚:“这……西域小国林立,西边有国,西边的西边还有国,跟簸里的豆子似的,多的数不胜数,名字乱七八糟,人也生的高眉深目、奇形怪状。反正在锦宁城,大家都叫他们红毛鬼,或者红夷。怎么……这草药真的很稀有?” 林笙打开药箱,从压紧的最下面隔层,取出一枚袖珍木盒。 尤真探头去瞧,大惊道:“这,你怎么也有?那红毛鬼是长翅膀飞来中原了不成,竟比我来的都快??” 林笙手里这份当然不是从红夷手上得来的,而是当时在英华垌后山截获的罂粟花草本,那片花海孟寒舟已经叫人烧干净了,只保存了这一小盒做药用。 没想到,千防万防,按起葫芦浮起瓢,竟然西边边境又有人倒腾过来。 林笙心里微沉,忽然警觉:“那红胡子向你展示药效,你当真吸食了?” “你怎么知道是吸食……”尤真一愣,直感叹林郎中果真是什么都知道,心里愈发对他信任了几分,忙摆手,“他是拿了一份炮制后的药草,点燃了让我吸来试试。我闻了两口,虽然有些飘忽的感觉,但更觉得呛鼻,实在闻不来,就叫他赶紧灭了。” 尤真小心问:“林郎中,这药草你真的认识?真能通神仙,赚大钱么?” 林笙皱眉:“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鬼魂?都是骗人钱财的把戏。” 第190章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那名女子几乎昏厥过去, 才被迟迟赶来的两名道人带走,不少妇人被这场面吓得面如土色,颤颤发抖。许是怕她们一时之间都动了胎气, 造成更大的乱子。没多会, 看守们就将大家都赶回了宿房待着。 说是宿房, 其实也不过是几间漏风的木屋, 几个姑娘胆颤心惊地挤在一起, 呜呜地小声哭泣。 只有那名与孟寒舟交谈的妇人, 像是被孤立了一般,身边一个依偎的都没有, 独自目光呆滞地待在木屋的另一头。她像是早已对此场景绝望,双目无光, 也并不挣扎害怕了。 孟寒舟逐渐看清, 这妇人想必是知道一些内情,他坐过去低声问:“那女子会被带去哪儿?” 那妇人此刻也反应过来:“你不是女子。你是谁?” “你既然已知晓我非女子,又未大声喊叫,看来是不会揭穿我了。”孟寒舟见她还算冷静、能够沟通, 干脆与她坦白身份,“我来找人, 但未必不能救你们。你先告诉我, 那女子被带去哪, 这药田究竟有什么勾当。” 妇人听到“救”这个字,眼里闪过一刹光,但又很快黯淡下去,只盯着脚下一个土块, 像个凝固的木头人。 “你刚才说,都是药材, 那话是什么意思?” 可无论孟寒舟再如何追问下去,她都不肯张嘴了,只沉默地低着头,只当认命。 僵持了一会,孟寒舟实在忍无可忍,激她道:“你不开口,难道那些人就能放过你吗?你想清楚一点,你知道内情,却不肯说,那你的苦衷、你的冤情,和你腹中的孩子,还有她、她、她们,所有一切都只能永远烂在这片地里!此刻,这里,有能为你做主的人,也有能替你报仇的人。” 妇人眼珠缓缓地挪移上来,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你能替我们报仇?” 孟寒舟斩钉截铁:“能。他们每一个人,都会付出代价。” 妇人手指动了动,良久,她才长长地缓了口气,终于发出了有气无力的声音:“她被拉去地下药庐了。这药田里的药材,收割之后都会送到药庐处理,包括……赤骨。” “赤骨?” 妇人指甲深深地嵌在掌心,她闭了闭眼,艰难道:“就是人骨,不满周岁的婴儿骨头。婴孩骨头松,剔肉剖筋之后,骨头很容易吸饱血水变成红色,之后晒干磨粉,制成一味药。他们把这个叫做……赤骨,说是极阳之物。” “女子怀胎本就九死一生,更何况直到生产前都要被逼给他们干活,直到胎气发动才能停歇。他们要的是赤骨,至于这些妇人死活,他们并不在意。更不说,女子胎衣本就是一味大补的药。” 孟寒舟:“……” 大约是看出了孟寒舟脸上的惊滞,妇人有一种背负许久的重担终于有人一同分担的感觉,心里终于匀出一毫厘的轻松,她再不愿隐瞒了,一股脑地同他说倒:“每到初一十五,京城里就会来人,将制好的赤骨粉,以及药田里其他的药材一起运走。” 孟寒舟好容易找回舌头:“运去给谁?用来做什么?” 妇人摇头:“不知道,好像是说可以制成一种延年益寿、永葆青春的丹药。丹药的事我不太清楚,‘他’一般不会同我说,只是喝大了或者说梦话,才会多漏几句,叫我听见。” 见他动了动嘴,不知道是不好问还是不敢问,妇人自己承认道:“你没想错。我三年前借宿进来时,腹中已怀有一个孩子,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那个人见我模样好,起了色心,就用腹中孩子威胁迫我从了他。那孩子生下后就被他强行抱走,说只要我肯做他骈头相好,随他使唤,他不仅可以保我性命,还会把孩子还给我。” 那人一直用那个孩子吊着她,时不时的,便会带一张孩子的脚印手印来给她看,还逼她怀上了这腹中的第二个孩子。 妇人默默地流着泪:“有时候,我心里清楚,那孩子早就也被做成了赤骨,我恨,恨不得把他们也剥皮抽筋!有时候,我又抱着一丝希望,万一呢,万一那孩子真的还活着呢……我真是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孟寒舟踌躇片刻,一时不知道如何作言。 说罢了,妇人苦笑两声,拿袖口抹了抹眼睛,叹息道:“不说这些了。你要找的人,如果这两天没有在药田里看见,那恐怕已经被带去药庐了。有时候,上头要得多,孩子实在不够,他们就把成人骨敲碎浸血上色,伪作成赤骨粉凑数。” “不过眼下药庐全是看守,你一个人进不去的。”妇人左右环顾,凑近了压低声音,“过两日就是初一,京城那边就会来使者取药。到时候这些道人们会去迎接,看守也会去装车。药庐防备会变小,你或许能够趁着守卫换班,偷偷进去。” 地下药庐似个梭形,有东西两个出口,门口挂一盏白色灯笼。 下面有几个关押人的铁笼,钥匙一般放在半山上那几间檐房里。妇人从头顶极小的窄窗里指了指远处:“至于究竟是哪一间,我也不清楚了。” 至于他要找的人是否还活着,他进去之后要如何活着出来,她就更加不知道。 孟寒舟点点头,多问一句:“那运药使者你们可曾亲眼见到过?” “不曾。”妇人摇头,“我们能见到的,只有使者身边负责押运的随从们。使者本人从不在外露面,连……我那个骈夫……都不曾见。只有清玄道长负责接引,见过他的真容。” 妇人肩膀塌下:“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我不会揭发你的,你……你自求多福吧。” “多谢。”孟寒舟拂衣起身,见她垂头丧气,面色灰败仿佛一株没有生机的薄柳。 他迟疑两步,脑子里来回搜刮,倘若是林笙在这里会说些什么? 一定会安慰她两句吧。 可他思来想去,安慰实在不是自己擅长,只能半蹲下来干巴巴说:“这些事都不是你的错,你能活下来才是足够幸运。” 孟寒舟思忖片刻,将藏在腹中棉花里的匕首拿出来,掩入她的袖中:“那天一定很乱,拿着这个防身。假如有机会,你就把她们都带出去。你们的仇,我会替你们报。你们就负责好好活着,把这里的一切都忘掉,找个地方重新开始——听明白了吗?” 妇人腕中一颤,眼底迅速又红了起来。 孟寒舟让她把匕首藏好:“别哭了,一切都会好的。” - 整座山庄上空,自始至终压着一片阴霾,冻得人骨头发凉。 那妇人没有骗他,运药日的头天晚上,药田里的人果然都动弹了起来,各处守备也都调动了好几遍,俨然是在为了天亮后的“大事”而准备着。 夜深,孟寒舟就趁守卫换岗之际,撕下假孕肚,翻上木屋房梁掀开瓦溜了出来。 半空里那团时聚时散的黑云,在夜色里浸饱了墨汁,越积越重、越胀越浓,低低地悬在丘陵山边之上,把星尘微光都吞得干干净净,透着山雨欲来的死寂。 又仿佛下一刻,黑云就要坠翻,摔打出倾盆的雨来。 孟寒舟在夜色和寒风的缠裹下,悄无声息地潜去可能存放钥匙的檐房,试探推开一扇没有锁死的后窗,飞快翻了进去。 屋内被胡乱隔出数间小室,格局杂乱无章。 这边摆着半旧桌案与美人榻,榻上铺着不知多久未换的毛毯;那边立着几个不伦不类的柜格木箱,胡乱堆着铜铁器皿、古怪法器。 余下更是纯粹的杂物间了,各式抢来劫来的物件东一摊西一堆,全然不似前面山庄那样清雅整洁,连落脚都显局促。 这做派,才是彻头彻尾的贼匪窝。 外面时不时的就有贼人巡逻经过,灯自然是不敢点的,孟寒舟一边骂骂咧咧地摸黑翻找,一边还要小心脚下。正拉开一枚抽屉,倏的背后极尽之处传来一声细微窸窣的衣声。 他心头一紧,本能往腰侧摸匕首,抓空时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已将它送给妇人们防身。 不及多虑,孟寒舟抓起正好在手边的一只石砚,毫不留情地向声响处砸去。 对方也没有僵立不动,极快就反应过来,拿衣袖往上横缠,借力一卸,便将他力道化开。两人皆不敢出声,只在黑暗中谨慎克制地缠斗了几招,直到孟寒舟一拳扫去,对面脚下疏松,没有防住,身上径直挨了一拳,闷哼出声。 孟寒舟登时收势,对手抓住这机会,正要反击,他立刻压低嗓音:“贺祎!——是我。” 贺祎微愣,下意识停住,旋即欣喜道:“寒舟,是你吗?你怎么在这!” 孟寒舟甩甩手腕,心下切齿,还不是为了你这尊大佛!不过时下形势所迫,人能找到就好,不便多缠,只道:“我来救你——嘘!” 外面晃过两名举着火把巡逻的守卫。 贺祎得寒舟相助,心下不禁大安,正借着透进窗户的火光,终于在一片勉强能看见柜架轮廓的昏灰里,辨识出了孟寒舟的容貌—— “我的天,你这是个什么东西,怎会丑到如此!”贺祎失声。 孟寒舟一个猛子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到一个木箱背后藏起,眼神剐了他几遍。 守卫没有发觉屋内异常,照旧踱步经过。 孟寒舟这才松开手,见他肩头耸动,不耐烦道:“行了,别憋着,你就笑吧。” 匪夷所思,难以置信,惊世骇俗。 贺祎反复将他打量了好几遍,一言难尽地收回眼神,却意外地没有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好好地嘲笑他,而是低声致歉:“抱歉,寒舟,给你添麻烦了。” 第191章 冻雨 痛…… 安瑾蜷缩在潮湿腥臭的铁笼一角, 单薄的衣衫早被笼底的霉湿浸透,浑身上下唯有的感觉只有冷和痛。 他昏昏沉沉被人丢进这暗无天日的囚笼,分不清过了多少时辰, 只能凭着一丝残存意识, 盯着墙壁上那簇忽明忽暗的火把, 一遍遍数着它跳动的节奏, 熬过黑暗。 原本这笼子里, 有好几个人挤巴着与他关在一起, 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了。 也许到了明天,连自己都不会剩下了。 恍惚中, 一串串凌乱的脚步声和嘶喊声传入耳朵。 “什么人!” “你、你竟敢——” “——啊!” 安瑾迷蒙地睁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看到一双双十方鞋从笼旁奔过, 原本在周围看守打转的道士忽地都冲了出去。 紧接着又是一阵惨叫,和血肉碰撞割裂之声。 他第一个念头,难道是殿下非要涉险来救他? 安瑾用尽力气想劝阻,但发出的只是喃喃:“不要来, 不要救我……快跑,殿下。” 一个滚热的手将他从笼子里拽了出来。 “放心, 不是你殿下。”孟寒舟把他拎起来, 但他病得浑身发软, 连脖颈都像是蔫了的麦秆,只能转而将人半拎半搂着,放到墙边。才放下,他反身劈开一名匪道, 同时叫道,“安瑾, 别睡了!” 安瑾被晃出几分意识,凝起了视线朝上看去,终于认出来人:“孟郎君……” “是我,你殿下在外面等你。”长刀劈落,又一名匪人应声倒地,孟寒舟随手夺来对方的刀,扔给他,“能走吗!沿着墙往前走,爬也行!” “我,我能走……”湿腻的血水让刀滑不留手,安瑾抓了几回才将它握住,他在一片天旋地转里他扶墙站起来,鼓励自己似的,一边呢喃一边用刀柄支撑着,咬着牙往前挪。 安瑾努力挪出一段,见到不远处一扇冷物,忙回头找他身影:“孟郎君,你、你小心啊。你快过来……这有道能关的铁门!” 刀劈斧砍的赤红浸透孟寒舟的碎花裙,他短暂地解决面前的战况,冲过来拎鸡仔似的将他拽上,又一脚踢上这道铁栅栏:“刀都拿不稳,这种时候还管别人做什么,往前跑就对了!” “唔,殿下教我,”安瑾喘几声气,摸到个铁链,颤颤悠悠地往上缠了两圈,“守正直而佩仁义,人善我,我亦善——啊!” 他惊叫一声。 没掉完书袋,孟寒舟已不耐烦将他一把提起,马不停蹄地往前冲去:“你和你殿下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书读多了,果然会读坏脑袋。” 外头早已下起瓢泼冻雨,豆大的水珠砸得噼啪作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帘。 药庐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匪人,一批又一批的人影正朝此处赶来,天地间赤茫茫一片,雨水顺着坡道倾下,东一洼西一畦地汇成殷红的血泊。 他就这样一路从药庐东门杀入,拎上了安瑾,又从药庐西门杀出。 挥刀的手臂早已酸麻,刀刃上的血渍连凝都来不及。 不等孟寒舟稍作喘息,暗处又涌来数道黑影,刀锋映着火光,似乎要将整个药田山庄的守备都吸引过来。 已该天光大亮的时刻,但天色还没有任何要返晴的意思。 但正如孟寒舟所说,今日铜门果然大开。 一个道士微微低着头,缀在一伙赶往前院侍奉使者的匪人后头,趁乱跟出了铜门。 正是贺祎。 他远远以目色丈量一番,不难就找准了一座矗立在远处的五层经楼。据说那匪首清玄就居于经楼旁侧的藏经院。藏经院一般不许人进出,对外说是清玄仙长一心修道,心中只有无上道法和浩瀚典籍,不许旁人破坏他的清静。 如今看,怕是其中藏了见不得人的罪证。 穿行过一座假山,一队人匆匆地与他擦肩而过。 “快点!真他娘的晦气。”领头的连声催促咒骂,“不过几个奴隶在药庐造反,怎么闹成这样?!后面药庐管事是干什么吃的!速速再叫几队人过去处理干净!” “使者已至,正在前面清点药目,别让后头的乱子闹到前面来,耽误清玄道长的大事!” “是……” 贺祎在假山后顿了顿足,一狠心,仍拔步快速往藏经院处去。 …… “孟、孟郎君。”安瑾眼前昏花,脚下软的像泡了醋,还灌了冻雨,再迈一步都要从肺里呛出血味来,“我实在是,没力气了。” 孟郎君再有本事,也是肉体凡胎,前有狼后有虎,他一个人怎么挡得过来?他安瑾只是无名小卒,根本死不足惜:“你把我、把我丢下吧。” 他虽不会武,但这条残弱病躯,至少可以为孟郎君阻隔几刃刀光。 “有说话的功夫,又能多走两步。”孟寒舟不吃这套,又踹开几条拦路狗,“不要与我说话,害我分神!”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当真趁雨水模糊孟寒舟眼帘之际,越过他,一刀袭向正在眼冒金星的安瑾:“去死吧!” 安瑾什么都看不清,根本来不及躲闪,仰面就迎向刀芒。 孟寒舟立时要抽回刺在面前匪人胸膛中的刀。 好死不死的,那刀刃被胸骨所卡,猛的一下没能顺利抽出。 孟寒舟唾骂一声,一脚踢开面前的匪尸,不及多想,侧身猛扑过去,一脚将安瑾踹到一边。 安瑾本就虚软至极,骤然挨了孟寒舟救命一脚,连第二口气都没能吐出,就摔在草丛里径直昏死过去。 孟寒舟也踉跄半步,直直扑倒在地,失控地在石阶上翻滚了两圈,跌进一汪血水之中,滚了个满身血泥。 “……该死。” 他喘匀气息,又立刻翻身而起,自旁边横陈的尸首身上拔出一柄新刀。 不等偷袭的匪贼抽回长刀,他反手挥刀横扫,刀刃带着呼啸劲风,狠狠斩断了对方的手腕。 匪人捂着断腕,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你要是死了,我可没法和你殿下交代。”孟寒舟忙一个纵身向前,利落俯身从草丛里捞起昏死的安瑾,借着众敌因惨叫惊愣的间隙,横劈开身前阻拦的敌人,硬生生从匪众中撕破一道缺口,全力往前冲去。 身后的匪人反应过来,嘶吼着紧追不舍。 呼惨叫痛声与厮杀声,渐渐的都在孟寒舟背后远去,他耳中只剩下豆大雨珠砸在刀背上的噼啪脆响、自己粗重而繁复的喘息声,每一次呼吸,都有一把针刺般的冷痛裹进肺腑。 眼见那扇厚重的铜门就在眼前,他一个脚滑险些跌去,被迫以刀柄支地维持住平衡。湿透的布料分外滑腻,他只能紧紧地抓着安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他勉强喘匀半口气,想撑着身子起身冲过铜门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道黑影借着雨幕奔袭而来,寒锋直逼他面门。 孟寒舟心头骤沉,他抬头望向天空,黑鸦鸦的雨幕遮天蔽日。 这该死的天气,连一只鸟都没有。 “扑嗤!” 刀锋穿透血肉。 但意外的,穿透的并不是孟寒舟自己的血肉。 一个、两个、又几个人的身躯,应声栽倒,重重砸在湿滑的泥泞里,溅起一片浑浊的赤色水花。厚重铜门的铁钉上,流下数道黏腻血痕,愈发显出几分狰狞。 孟寒舟掀了掀眼皮,视线穿过雨雾,看向面前伫立的人——他依旧身姿挺拔,有如君子,只是手里提的不是笔墨,而是刀,衣袍、额角都溅上了点点暗红,竟还罕见的板出一张臭脸。 “寒舟,你刚才说的都对,但有一句我不认可。”贺祎不伦不类地拎着刀,像书生要去屠猪,“我也能杀人。” “哈。”孟寒舟笑了声,“是是是,我错了。那你手别抖了,快来接人……我幸不辱命。” 终于能把背了一路的安瑾放下来,交还给他的殿下了。 孟寒舟问他:“你想要的东西,拿到了吗?” 贺祎点点头:“算拿到了。你不用再教训我,我拿了才来找你的。” 那孟寒舟就放心了。 “怎么搞的这么狼狈。”贺祎一手揽过昏迷的安瑾,又要去搀扶孟寒舟。岂料他才碰到孟寒舟的手臂,心下不由一惊:“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废话,你在冻雨里淋上几个时辰,你也凉……” 贺祎借了半边肩膀给他,孟寒舟嘻笑着借力往前走了两步,忽地,就毫无预兆地往前倒去。 “寒舟!”贺祎吓了一跳,都顾不上安瑾了,立刻伸手将他揽住。 只这一跌的功夫,他脸色一瞬就褪的惨白如纸,唇瓣也无半分血气,上一刻还朝他贫嘴的人,此时气息就已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他衣裳早就被雨水和匪首的血水浸透,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红,连指尖都往下滴着冰凉血水。 唯有后背阵阵温热。 贺祎伸手顺着温湿小心翼翼翻过背部,一道狰狞可怖的刀痕赫然映入眼帘——几乎从肩头贯穿至腰侧,皮肉外翻,鲜血还在汩汩涌出。 “寒舟,寒舟!”贺祎眸中一震,匆忙撕下自己身上的衣布,胡乱地缠上去试图止住出血。但这伤太长,他按得住上边,就顾不了下边。 又这时,突然远处冲天窜起一道金红火光! 像一条发光的巨大火龙,“轰!”的一声巨响,平底炸雷似的砸进了前院,无数飞石碎砾如池塘溅射的水花,迸上数丈半空!一片大火瞬间燃起。 整座山庄被这巨响声震慑,无论喊杀声、追跑声、惶恐声,瞬间都万籁俱寂。 第192章 屋里为什么会下雨 贺祎听到这个要求, 脸上掠过一丝讪然,下意识地将两手蹭到的血渍往袖中藏了藏。 他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将一旁昏沉的安瑾揽回身前。 就算贵为皇子, 此时也免不了生出几分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窘迫, 贺祎目光扫过正埋首在林笙怀里的孟寒舟, 心底暗自叫苦:“这, 你说晚了, 这我可真帮不了啊。” 这时, 远处传来飞霜营人急促的呼喊:“林郎中!您别乱跑啊,匪道尚未清除干净, 您若有个闪失,我们没法向孟郎君交代——” “他敢向谁要交代?”林笙骤然低喝一声, 冷雨亦顺着他的发梢滴下。 这一嗓子, 把刚站住脚的席驰也吼得一激灵。 贺祎低着头,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罩到安瑾头上。 席驰回神忙一拜谒:“殿下,万幸您安然无恙。” 他往前两步去托扶贺祎, 霍然眼前就撞进一派血污——他们要“交代”的这位,正浑身是血地昏迷不醒。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孟郎君?!怎么会伤成这样。” “交代这个、交代那个, 怎么不把自己交代出去?!”林笙抱着浑无意识的孟寒舟, 压下心里涌起的百般滋味, 吩咐道,“拿我的药箱,我需要一间不透风的干净屋子做病室,两张大桌拼成台子, 石烛灯、炉火……” 林笙嘴唇颤了颤,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 都像是要和战栗的舌根打架。他强迫自己冷静,冷静下来,才能说清楚:“还有烈酒,热水,独参汤。叫几个心细的来帮忙!” “好,我去叫人。”席驰回过神来,马上着人准备用具,“快点!把孟郎君抬到屋里去!” 贺祎被席驰护送着,先把安瑾送出了山庄外。安瑾因疲弱脱力而昏睡不醒,但并没有性命大碍,只是虚弱。他把人抱进早已备好的马车里,在安瑾冻僵的手里塞了个暖媪,就又要回去找孟寒舟。 “殿下,您勿要再犯险了。”席驰看到他身上的血,将他拦了一拦,“病室我会带人保护把守,您还是在马车里稍避风雨。车内备了热汤……” 贺祎:“寒舟是为我而重伤。难道你要我在马车里好吃好喝,心安理得吗……别说了,寒舟的伤势重要,林郎中的药箱在哪里?” 他都这么说了,席驰也无法坚持再拦,只好赶紧取了药箱来,两人双双飞奔而去。 此时,屋内一并用具灯炉都已经准备妥当,铜炉上用最猛的炭火煮着热水药汤。几个暖炉排在房间各处,不多时就把整个小室都蒸得暖融融的。 孟寒舟才被抬到桌台上,撕开衣服,淌下的血水须臾就将身下的铺布浸透。 他背上布料已尽数褪去,露出整片狰狞刺目的刀伤,刀口皮肉外翻,血肉边缘已在冻雨的冲刷里略显泛白,伤痕几乎深可见骨。 几个帮忙来处理伤势的飞霜营人,见此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数只手把棉布撕扯出无数的方块,七手八脚地擦拭着他后背的血迹。都是被席驰临时调来的人,到底不是医者,再小心下手也还是粗重,稍微一用力,就牵按得伤口扑哧往外渗血。 几人豆大的汗往下滴,一边擦拭一边偷偷瞄林笙,生怕下一刻就被责骂。 席驰后背的冷意一直往上窜,他伸二指往孟寒舟颈侧一探,几乎摸不出,已是血脱脉微,当即凉气直从天灵盖上窜出来:“参汤呢!” “来了来了。”一个负责盯炉火的小卒,见壶盖猛顶,赶忙取出当中盛参的钵碗,滤出一盏浓汁,匆匆倒腾凉了就往孟寒舟嘴里灌。 孟寒舟牙关紧闭,整张脸泛着青白,到了嘴边任人怎么往里递都不肯张口。 “这,这怎么办?这进不去啊。” “我来。”席驰见状,接过了参汤,一手捏住孟寒舟下颌两侧,以刑讯手法往下一卸,拿手指压住舌根,不大碗独参汤就硬生生往里灌去,一半又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再去熬!” 带来的棉布不过这几搭手的功夫,就已经撕去了半卷,脚边堆满了吸饱血水的布团。仍还有源源不断的血布掷下来,众人惶惶恐恐:“这擦、擦不干净啊……” 外面箭火纷飞,尖嚎漫天,吵闹得似乎天地都要翻覆。而在这一方如隔绝般的小室里,却静得连一个人的心跳声都难以听闻。 浓参汤灌下,似一兜子打进死水里,激起了几条濒死的鱼,猛地跳了两下,又继续半死不活地往下掉。 席驰上过战场,简单会几手临阵吊命的办法,总之遇事不决就灌参汤,再九死一生也能多苟延残喘几口气。等这口气喘完了,要是还赶不回军营、等不到大夫,那就是这人命不好,命里该有一道死劫。 若要在战场上,不论你是将军还是马前卒,都只能认命。 孟寒舟正躺在这道死劫上。 “林郎中。”席驰看向那道一直站在净手盆前不动的人,叫道,“林郎中,你没事吧?” 林笙猛地回魂:“没事。” 席驰看他净了手,取过炉中煮沸的医刀,稳得没有半分颤抖,确像是十分冷静的样子。 “护住他首尾,免得途中挣扎。”林笙声音沉静,心里又忍不住苦笑,小王八蛋昏死成这样,大抵也不会半道醒来,也省了针刺麻醉的环节,“倒会给我‘省事’。” 贺祎终于找到自己能干的事,与席驰一首一尾,将孟寒舟保护性地按住。 线已穿好,林笙深深吸了口气,终于直视这道刀痕。他用探针小心翼翼探查伤口深处,确认无碎刃残留,再换刮匙,刮除伤口内血块与不利于缝合的破损肉边。 席驰都看得手心冒冷汗。 更不提一旁的贺祎,心头发紧,眼神都骇直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皮肉是分好几层的。 他直愣愣地瞧着林笙持针穿线,指尖翻飞间,细密的针脚将外翻的皮肉一层层、一点点的缝合起来,动作利落而精准。 天下了冻雨,也万幸是冻雨。 骤降的温度和冰冷的雨水减缓了伤口的出血,否则以这等长度深度的刀伤,血液会流失飞快,孟寒舟根本挺不到自己赶来。 “把渗出来的血迹擦掉,别影响我缝合的视野。” 林笙敦促旁边发愣的帮手,神色自若,只专注地处理着每一处细节,明亮烛火的光映在他脸上,衬得眉眼愈发镇静。 原本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做什么好的围观众人,也在他冷静自持的动作下,慢慢松开了紧绷的心弦,纷纷按照林笙的吩咐,递医刀的递医刀、擦血的擦血、报脉搏的报脉搏,有条不紊地转动起来。 狰狞外翻的刀痕,渐渐地在林笙的一针一线之下,阖闭成一道狭长有序的细腻针脚。 直到半个时辰过去。 最后一针停在孟寒舟的腰侧,利落地打成一个结扣。先前所有不堪入目的、地狱触手一般、争先恐后要爬出来的血和肉,就这样被一根绣花似的细线,密密地锁回了皮囊之下。 席驰又把手指探向孟寒舟的脉搏,颔了颔首:“还有气儿。” 众人齐齐地长松了一口气。 窗外轰隆一道炸声。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此地不可久留。 席驰马上叫人去准备木板,改造成简易的担架,把孟寒舟抬上去。大家都欣喜于孟寒舟被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七手八脚地抬着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念叨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话。 贺祎头一回见这种场面,直勾勾看了满眼的血色后,这会儿松弛下来,心跳造反似的乱蹦,看什么都是绿的。 太吓人了,也太厉害了。 他一时间情难自抑,回头想起林笙还在,忙攀谈道:“林郎中,你这个……” 贺祎脸色一变:“林郎中!” 上一刻还镇定自若的林笙,手里还握着把医刀,忽地,也毫无预兆地往旁倒去。 贺祎一个飞奔,万幸赶上,当做人肉沙袋被他栽在了底下,那医刀砸下来还差点扎自己腿上。 ……这场面,是不是才发生过。 这两人怎么都会这手说躺下就躺下的功夫啊,就算非要躺下不可,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呢?此等魂飞魄散的场面,怎么屡屡都要他碰上,难道就因为他欠这俩人的? 他把医刀扔到一边,一时间有些悲苦万状。 - 孟寒舟感觉自己恍恍惚惚走在一段漆黑的巷道上,两侧阴阴惨惨,裹着什么也看不清的大雾,一阵西风卷着一大把白花花的东西往自己脸上拍来。 抬手揭下来一看,是片纸钱。 他顺着这纸钱来处往前走,终于见到一抹桥头绿光。一个佝偻着脊背,面容沧桑嶙峋的老妇人,握着个足有半人高的漆黑巨匙,在一锅粘稠如泥、煮得咕嘟冒泡的汤甑里搅拌。 那抹绿光,就来自于这锅下焚烧的绿色火苗。 老妇端着一碗刚盛的汤,笑容满面地问他:“喝汤吗?” 孟寒舟看着这一锅感觉喝了就会立刻投胎的汤,浑浑噩噩地想:“完蛋了,我这是上了奈何桥吗……这汤,不兴喝吧?” 他摇摇头,忙退开一步就要走。 雾气里有鬼问道:“怎么办,他不喝!” 另一只鬼叫说:“不喝就灌啊!” 还有猛鬼出主意:“我来,大不了再把他下巴卸了。” 一窝鬼在浓雾里叽叽喳喳,吵吵嚷嚷,争论到底要如何让他喝汤。 见他要走,桥头老妇脸色骤变,一挥手就从浓雾里扑簌幻化出几个青脸獠牙的厉鬼,八脚鱼似的缠了上来,一个抓手、一个按腿,还有一个更过分,扯住他的脸强行掰他的嘴往里灌。 第193章 京城来信 孟寒舟走了一趟鬼门关, 又被贺二殿下青天白日地教训了一通,嘴上还能呛五喝六的,其实心里还是有点难受的。越想脑子里越乱, 身上也忽冷忽热, 浑身上下都疼得要命。 于是把眼皮一阖, 眼不见为净, 这回不是装的, 是真的精力不济。 连贺祎什么时候走的都不太清楚。 就这样又歇了两天, 才终于恢复了几成力气,能坐起来了。 他一直想找机会和林笙说说话, 可不知怎的,就这么大点屋子, 总见不上。每次睡着的时候, 他都梦到林笙在身边,他分明还闻到了枕头上清淡的药香,可只要一睁开眼,林笙就不在了。 连换药都是魏璟来换的。 魏璟一点都不怜惜他, 往他身上敷药,就跟往烤羊上撒辣椒面似的, 七头八脑地往上一倒, 就开始缠纱布。 孟寒舟咬着后牙:“你下手能轻点吗。我感觉你下一步, 就是把我往铁叉上一串,扔炉里烤了。” “轻不了孟大少爷,我家祖上是做疡科的,天生手就重。”魏璟听他都能插科打诨了, 显然是伤势大好,不像前几天, 整个人白得似一片纸人,躺那儿连翻面都难,“你要是嫌我手重,就等你家林郎中亲自来。不过你且等着吧,他什么时候抽出身来,可就不好说了。” 孟寒舟趴靠着床头,一愣,心想我倒是想,我也得能见着人才行。 他下意识试探问:“他……最近忙什么呢?” 魏璟道:“还能忙什么,治病救人呗!上次打那个什么山庄,不少人受了伤。席大人去收拾残局的时候,又给抬出来很多被囚掳的百姓,都多多少少带病,暂时回不了家的,也都带回来安置了。还有桑将军,听闻殿下回来了,带着伤连夜来汇报战况。安内侍也病得不轻呢。还有,殿下主张开城接收受荒难民流民,这就得施粥问药……哎呀,总之一大堆人都排队等着林郎中治呢!” “……”这事情多的,孟寒舟现在脑子都跟不上趟,嘴里默默嘀咕,“……那我呢,我也很痛。” 魏璟缠完了纱布,有点丑,算了就这样吧,他没听清:“你说什么?” 孟寒舟心里凉凉的,不知怎么竟有种失宠的落寞意味:“没事。” “对了。”魏璟想起什么,去外间捧了一件兔毛的披风来,雪白雪白的,“林郎中说,你受了伤气血亏空,手脚都是凉的,不能受风。又说你一醒了肯定不爱闷着,不会老实趴着不动的,可以披层这个坐着活动,别受了凉。” 孟寒舟眼里亮了一亮,捧过来摸摸着光滑水亮的小皮毛:“他给我的?没给你们一人一件?” 魏璟不知道他在计较什么,奇怪道:“别人又没受伤失血,要这个干什么,你不穿算了……哎,刚换完药你不疼吗,这怎么就穿上了!” 孟寒舟龇牙咧嘴地把兔毛披风裹到身上,便听到外面一阵热闹。他竖起耳朵,又打量四周,这才恍惚发现,这里并不是他们那间客栈:“外面在做什么,这里又是哪里。” 魏璟收拾收拾药盘:“你可算是回过劲来了。客栈上楼下楼的实在不便,这里是林纾大人府上。” “哦,外面应该是二郎和殿下他们吧。”魏璟比划说,“殿下正愁怎么给遭荒的粮田修圩排涝,恰好二郎这几天在修那盏白铁灯。林郎中看见了,就提议说,灯里那种石脂机括盒能不能想办法装在水车上。估计二郎他们又在研究着呢,都好几天了。” 受灾地方广泛,田地情况错杂,单靠人力挖沟排水,怕是降霜了都来不及。眼下这个现况,官仓无粮平抑粮价,各地赈灾粮款还不知被贪污了多少。要是不赶在彻底入冬前,种上些速生菜种自救,百姓们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整个山北一直兵荒马乱、贼匪频发,青壮力流失了不知道多少。可排水,修圩,翻田,处处都需要人。 总不能让皇子殿下亲自下农田吧,皇子就算肯,他也得能干得过来呢。 要是真能用石脂做燃料,推动排水水车日夜不休地转,倒真是个能剩下不少人力的好办法。 孟寒舟挣扎着要起来:“我去看看。” “林郎中没说你能起来。”魏璟不敢拽他,生怕碰疼了哪,只能嘴上嚷嚷着他不能起来,别扯坏了伤口。 “我又不走远,在门口站站,我都躺七八天了……”两人动手动脚地到了门边上,刚一开门,门缝里露出一张让孟寒舟朝思暮想,又日惧夜怕的脸来,他一下子哑住了,跟魏璟拉拉扯扯都没事的后背,一瞬跟点燃了似的火辣辣地疼。 “我,我那什么,我药上还坐着锅呢……我先走啦。”魏璟见状立马把手一收,拔腿开溜。 孟寒舟盯着那叛徒跟长了八条腿似的跑了,心里一虚,恨不能当即躺在地上直接入眠。 “我……”他刚一张口,眼里便骤然冒起金星,一阵头晕脑胀席卷而来,紧接着胃里也翻江倒海,他忍不住弓着背干呕了两声,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栽倒。 “你又闹什么?”林笙眉峰拧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胳膊,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急意。指尖触到他胳膊上微凉的皮肤,林笙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失血太多,不能猛一动作,血流供不上头才会晕。” 孟寒舟缓了好一会儿,眼里的黑花才渐渐散去,鼻尖便闻到了林笙身上清浅的气息——熟悉的,带着淡淡的药香,瞬间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开了一点。 自己大半身子都靠在了林笙怀里,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熨得他心口发涩。 “怎么样了?”林笙问。 孟寒舟下意识地想撑着身子起来,可一句“我没事”到了嘴边又忍不住咽了回去。他索性耍赖似的靠住不动了,声音带着点大病未愈的沙哑:“没闹。你就给我个机会,让我说句话行不行?就算是天子要把宠妃打进冷宫,也得让人家喊两句冤枉吧。” 什么好人竟自比起宠妃来了,林笙又气又笑:“那你喊吧。” 孟寒舟屡次张了张嘴,沉默了几秒,却不知道要喊什么,前日贺祎教训得挺对,他属实是自讨苦吃……不太冤枉。 “喊不出来?那让让。” 孟寒舟自然时不肯让的,他抬起胳膊径直环住林笙的腰,心里虽急,动作却很小心,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他将下巴抵在林笙的肩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和愧疚:“林笙,对不起。我以后……尽量不闹了,也不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我知道,我老让你操心,冲动起来不管不顾,信用估计早就见底了。我不敢说以后绝对怎样,但我会学着把自己当回事的,行不行?” 他不是没想过说“绝不”,可他太了解自己的性子,此刻把话说得太满,别说林笙,自己都未必会信。但他又是真的想改——收敛些棱角吧,有顾忌、有退路,不让林笙总为他揪着心。 “你先松手。”林笙一推,手心直接贴在了他胸膛。 孟寒舟不松,腻在他身上半死不活地道:“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可怜可怜我吧。” 这身躯养了年把才生出温暖血肉,这一遭,又被打回了大半原形。只是他都血虚至此了,林笙推了两下竟然也没推动,拗的跟头牛似的。 “长这么大,就只会耍赖这一招是不是?”林笙走不脱,也不敢使劲,两人僵持了一会。林笙下巴被迫抵在他的肩上,最后实在是气得没了脾气,叹气道:“好吧,我之前说的话也重了。你身受重伤,我只是……一时心急,也没控制住脾气。” 那天他对着孟寒舟发完火,扭头出去的那一刻,脑子里蹦出了句话:“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自己所有的苦闷和烦躁,不过是……怕孟寒舟真的把自己折腾没了。 可说到底,孟寒舟就是真自己折腾死了,又能怎样呢?就像一盆沙,往地上一倒,风一吹就干净了。 林笙当然会痛苦,但这种痛苦能持续多久——两三年、三五年过去,时间渐渐磨平一切,以前再汹涌澎湃的情爱悔恨都放下了,淡的像是梦里的一把云烟。以后想起,顶多唏嘘一阵,那才叫什么都不剩。 他从来都不是真的想冷落他、责备他,更不是要孟寒舟立刻许下什么惊天动地的承诺。 “孟寒舟,我已经过了恨海情天的年纪了,实在是没有心力再重新去喜欢一个人。”林笙被他抱着,出神了好一会儿,腰侧垂下来的纱布尾巴也求饶似的舔着他的手指,他声音慢吞吞的,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你要是不想死了之后骨头都还没烂完,我就把你放下了……那就多看重自己一些,行吗。” 孟寒舟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默默把脸埋在林笙的颈窝,鼻尖蹭到他温热的皮肤,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那……” 过了会。 孟寒舟:“能先不起来么,我想再多抱一会。” 躺了这么些日子,浑身都僵着,动也动不得,他急需从林笙身上吸取一些继续作妖的力气。 林笙:…… “咳,那个,敢问……”突然一道幽幽的声音自旁边响起,“二位要抱多久呢,我要一直这样看着吗?” “……”林笙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把孟寒舟从身上撕了下来,一边狼狈地理了下衣领一边问候他,“尤小公子,你怎么在这?” 孟寒舟苍白的脸色上,又添上几许阴灰,要吃人似的看向这个走路没动静的小矮个子。 唔,不对,这小矮个子有点眼熟。 尤,尤……哦,想起来了,是锦宁城那个堆金积玉的小少爷。 第194章 水路 “这不简单?”桑子羊练过了兵, 来府上找林笙推拿按摩,听到他俩说要走水路,“谁要去明州?那确实是走水路快。跟我往西回走一段, 到白沙渡口上船, 再沿着洢水下去, 不出五天就能到明州了。” 虽说要往西走一段反路, 那也比往东翻二百里山田去找码头要强得多。贺祎一想, 点点头:“这倒可行!” 孟寒舟纳闷道:“可行什么可行?你怎么真信了那老头的话, 真要去明州给他买螃蟹?” 贺祎老神在在地摇摇头:“既然徐公这么说了,定是有他的道理。徐公这么大年纪了, 总不能在父皇病重危在旦夕的时候,还骗我们取乐吧?” 孟寒舟沉默了一会, 这倒是有道理。 徐老头子虽然脾气爆, 动不动就爱往朝臣脸上砸官帽,但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真奇怪。”孟寒舟拿着信封左右翻翻,试图找到什么夹层和暗语,然而什么都没有。 先是随口提了一句‘完蛋了皇帝要没了’, 接着就说你如果回京,就在明州给我捎二斤螃蟹来…… 这语气平和随便, 就像是家书一般, 跟不是写给贺祎似的。 等一下。 孟寒舟知道奇怪在哪里了, 这通篇上下,既没写殿下亲启,也只字未提殿下名讳。 孟寒舟忽地一个激灵,想起来了——什么像家书, 这就是家书! 那徐公祖籍不就是明州乡下的么! “那祖的有点远了吧,寒舟。”贺祎算了算, 都祖到二百多年前去了,打徐家祖上开国立功入了京,就在京城定居了,几辈子没回去过,“唔,不过,徐家确实还留了个祖宅在明州。” 徐公有个小孙女,不喜京中水土,还时不时地去那儿住上一阵,躲躲风尘。 贺祎:“难道是要寄往明州,不小心才送我手上?” “不是不小心,而是话说多了就送不出来了,只能如此遮掩。”孟寒舟想明白了。徐公费这么大劲,让贺祎绕道明州……要么是明州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要么,就是除了明州,贺祎无路可去。 怕就怕,这二者皆有。 “那确实是事不宜迟了,还是尽早——桑将军!”贺祎一个转头,见到大马金刀地坐在院里的桑子羊,下身只着一件束腿的薄裤,上身更是只有一件护心的无袖短皮坎肩,腻着薄汗的手臂、连着蜜色的精壮腰身,都大片地露着。 他匆忙把身子避过去,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不穿衣服?” 桑子羊低头看看自己,这不都穿的好好的吗? 再说了,他肌骨酸痛,来找林笙做推拿,穿的厚厚一层还怎么推得开? 孟寒舟嘲笑贺祎道:“殿下这就大惊小怪了吧,太没见识了。我们桑将军一直这样不拘小节,眼中早无男女之别了,又何谈男女大防?殿下习惯就好。” 桑子羊擦了擦脖颈的汗,嗤笑一声:“什么男的女的,不都一样?难道男的格外有用一些?在军营的时候,就算连裤子一起脱了,该打不过我的还是打不过。” “……”贺祎干咳一声,万分惭愧地答,“将军所言极是,是我狭隘了。” “殿下,殿下。”一角蛋壳青的薄氅衣摆飘似的游了进来,手里还端着碗药,比起后背被豁了个臂长口子的孟寒舟,他看去甚至还要弱不禁风些,嘴还没张开,就先咳嗽了几声,“咳、咳,殿下,您该喝药了。” “安瑾,你怎么出来了。”贺祎立刻走过去,端起药碗往嘴里一倒,随口斥了句:“我这药早一时辰晚一时辰有什么大不了,不是都让你躺着了吗?” “殿下,奴早就好了。”安瑾半垂着脑袋,心想若不是殿下非得不让起来,他早能下地干活了,他瞄了一眼孟寒舟苍白的脸色,小声道,“孟郎君可好些了?都是奴之过,才害得孟郎君受重伤,奴……” “哎。”孟寒舟打断他,踩着躺椅漫不经心地晃悠道,“你只要别跪下磕头,孟郎君就大好了。” 安瑾一下子被看穿了动机,欲弯不弯的膝盖僵住了,有些局促的不知道怎么办好。 贺祎扫了孟寒舟一眼,轻声啧道:“你又调戏他做什么?安瑾也昏了两天才醒,醒了后神思恍惚,这些日子的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头晕也才好一点。林郎中说,是挨了你那一脚,在地上摔出了个什么……脑震荡。” 孟寒舟心道:苍天有眼,我不踢那脚,他脑倒不震荡了,该棺材里的土震荡了! “护吧你就,再护下去都不知道谁是少爷,谁是随从。”孟寒舟觑他一眼,酸溜溜道,“我病成这样,都没穿上这么好的氅衣。” 安瑾一听这话,神色惶恐,脸马上就憋成了萝卜色,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放。 贺祎立刻又朝他椅子腿赏了不轻不重的一脚:“有本事把你身上的兔毛披风脱下来再说话。” 孟寒舟正在找打的边缘,忽然一个硕大的药筐从月门后头自己长腿走进来了。 片刻后,那双腿小步一挪,就从大药筐后头冒出林笙的脸来,见他们几个大眼瞪小眼的,纳闷问道:“你们都围在我院子里做什么?一个个的,身体都好了?” 安瑾像迎来了救星,马上过去帮忙接下药筐:“林郎中,这么多,都是什么?” 林笙也没来得及仔细看,抹抹汗道:“席副官说今天望舒山庄的收尾就要彻底结束了,药田里还缴了这些药材不知道怎么处理。既然是药材,他就拿来给我看看有没有我能用的。” 安瑾点点头,也蹲到药筐边上帮着分拣。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林笙拨开一堆杂草,大为震惊,“望舒山庄种这些干什么?” “那个肉球似的东西,我在药田的时候见了,他们叫做授天机。那些灌木叶子,说叫净神草。说是用来延年益寿、永葆青春。你认得?”孟寒舟看了一眼,认出来,这正是药田那名妇人提过的。 “胡说八道。”林笙道。 “这是乌羽玉仙人掌,可以加工提取出一种强致幻性的生物碱,用顶上鲜嫩的芽苞制茶泡酒,饮后会产生幻觉,让人误以为穿梭仙境、聆听神训。”林笙指指“肉球”,又指指叶子,“这是高柯叶子,天然的兴奋剂,会让人觉得精力充沛、情绪高涨、无所不能。” “其他的……多多少少都是这类东西吧。比之红胡子手里那个,药劲儿差得多,但也不是什么值得留的好东西。更不可能永葆青春。” 贺祎皱了皱眉。 “哎呀。”孟寒舟看热闹真不嫌事大了,啧啧道,“大梁是真的要完咯!还截什么红毛夷,都不用等西域外族进来做什么手脚,咱们自己都能把自己折腾死了。” 林笙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暗叹道:“这些都是海外植物,对水土气候要求很高,远渡重洋移植到这里来十分不容易,很难成活的。强行种植过来,消耗巨大的人力财力不说,产量也很低。那群道人真是下了血本。” 贺祎:“林郎中你意思是,这些都是从海上来的。难道是海洲?” 见林笙偏着脑袋不太懂,孟寒舟沾着手里的茶水,在手心给他草草画了一片海洲诸国的小图。 自大梁往东,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昆仑海,横绝六千里洋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大小岛屿,各成小国,所以又被叫做海洲万国。 海洲无地可耕,万国诸民要么靠海吃海、捕鱼捕虾过活,要么就出海跑船,拎点家里的土特产跑来大梁卖。 林笙斜着视线看了会,摇摇头说:“气候都不行,这些都是要生长在更广袤平坦的土地上的。” 贺祎道:“那或许还要再往东去,两万里外还有炎洲,上有麻剌、秘罗、赤岸等国。” 那都算得上是恶土了,有的地方终年无雨、荒漠千里,有的地方又林莽密布、不见天日。那边海路汹涌,大船过来都要数年,运气不好遇上风暴,全船都要栽在海里。 他们除了木材皮革和珍奇鸟兽有点意思,其他的也没什么可贸易的。可他们对大梁的东西却很是需求,尤其是丝绸等物,简直是一船丝换一船银,源源不断地流入大梁。 因为路远,大部分贸易只能靠海洲人从中倒手,过一国就要被盘剥掉一层皮。于是就逐渐冒出了想甩掉海洲的念头,隔三差五地就张罗着要遣使来,请求上国帮他们开辟一条安稳的新海路,好亲自来做生意。 可大梁什么都有,实在瞧不上他们那点寒酸,也犯不上干那苦差,所以一直没搭理。 “是瞧不上人家的东西,还是咱们大梁海船不行啊?”孟寒舟问,“我瞧着咱们皇帝陛下不是挺喜欢人家的苏木吗,真金白银地买了一船又一船,当年光是买用来盖紫微宫的顶级苏木,花出去的银子都能值半个国库了吧。” 如果不是那堆破船一出海就散架,更别提去远海,只怕咱们这位陛下都恨不得直接打到人家国土上,去亲自砍树才好。 “……”贺祎脸色半红不白的,“寒舟,我好歹也是个大梁皇子,你能给我留点脸面吗?” 脸不脸面的倒不重要,当下两人却同时记起了一件事。 大梁开海的城市不多,百年来朝上关于能不能开海一事吵得天翻地覆,谕旨朝令夕改,如今整个大梁只还有四座市舶司,死模活样地守着各自的港口。 而明州市舶司正是其中之一。 作者有话说: 第195章 养寇自重 孟寒舟扫过地上那筐样式繁杂的海外奇草, 又掂了掂徐公这封语焉不详的信,轻嗤道:“绕来绕去的一大圈,又是水路又是螃蟹的, 原来是在这等着我们呢。” 明州市舶司是四个开海城市里最大的一个, 管着与海洲万国的大部分海贸, 那海上的货流、往来的船商, 都要都要从那过。望舒山庄费尽心机种的这些奇草, 怕真是打那儿来的。 朝上每年有一堆事要议, 海贸这事天高皇帝远,除了每年纳贡的季节朝中想起来问一问, 伸手要要钱,余的时候京城都懒得问, 这些年市舶司活的像个没人管的隐形衙门。 没想到市舶司竟已如此藏污纳垢, 今日放了海外奇草进来,往日、来日,还不知道都敢放进来些什么。 林笙捏着半片草叶,叶边划得指腹微微痒痛, 看这形势,这趟明州他们只怕是飞去不可了。林笙叹口气:“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既然决定了要去, 我也要做些准备。” 至少提前制备一些常用的药粉药丸, 以备不时之需吧。 贺祎一想到几个山匪竟然能牵扯到海贸上去, 就不由心内如焚,恨不得马上飞去明州彻查。 他将空药碗珰一声置在桌上,抬眼时语气已然沉定:“桑将军,劳你点三十好手轻装随行, 我们……”他一停顿,环顾四周这些伤的伤、痛得痛一屋子病号, 只好改口说,“两日后动身,去白沙渡口。” 桑子羊应了个“是”。 孟寒舟盘算盘算,忽然道:“还是让席驰点三十飞霜营近卫,随我们去明州。桑将军才控制住山北动乱,还是要留在这里继续稳住义军。但是收着点,玩玩就行,那一帮子大字不识几个的暴民,有什么必要打那么猛?” 桑子羊自主持义军这小半月,把三千麻衣兵带出去,愣是让她收拢了快一万回来。他们又没有军费支持,一帮扛枪的大老爷们,一天嚼口能吃垮一个镇子,全靠贺祎那点私库和万物铺的来钱撑着。 这回桑子羊连夜跑回来见贺祎,只怕只有一成是汇报战况,余下九成是来伸手要钱来了。 再这样打下去,要逼囊中羞涩的皇子殿下直接造反,去打劫其他官府了。 “嗯……嗯?”桑子羊抬头,“什么意思?不让我打了?” 眼里没有对造反的畏惧,只有对即将收兵的遗憾。 至今还在负隅顽抗、到处流窜的那部分暴民,多是乌合之众,还有以为自己天赋异禀能成乱世枭雄的狗熊货色。实际上滑不留手,一打就窜,桑子羊到处撵着他们跑。 要是真放开了手让桑子羊不顾一切地打,不出一个月就能全部结束了。 孟寒舟指尖敲着躺椅扶手,张嘴就开始指点江山,意味深长道:“不是不让你打了,是让你悠着点打。要在打仗的过程中,认识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重要性,要做到掌控全局。面对山北这样复杂、艰巨的形势,你要有进有退,打出主动性,打出战略性,打出水平,打出拉扯……” 桑子羊沉默了一会,转头不知道问谁:“他到底在扯什么?” 贺祎都听不下去了,翻译了一下道:“他的意思是,让你养寇自重。” “?”桑子羊揉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哪个字,又或者是自己的领悟出了问题。“养寇自重”这四个字是能说出来的吗,是应该从皇子殿下的口中说出来的吗。 贺祎明白孟寒舟的顾虑。 山北动乱的起因是缺粮失田,外面瞧着声势浩大,实际上并不难处理。之所以放任动乱闹得越来越大,甚至是逼出了胡大海这种草莽英雄,背后少不得有朝廷不作为的缘故。 皇帝自从开始患病后,身体每况愈下,京城局势也越发紧张起来。 除了贺祎这种不受器重的废太子,能整天的流浪在外面,其余的诸多势力派系都在朝上针锋相对,几乎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这种时候,谁也不肯分出自己麾下的兵来治理民乱。 养兵不是养鸡,鸡死了能再买,兵却是靠真金白银养出来的。只要动了,每天都是折损消耗。如果不能用在刀刃上,跟把银子白白扔水里有什么区别? 山北这场粮荒动乱,在那些几欲登天的权臣贵胄眼里,没好处不说还容易落人口舌,能推诿自然是要推诿。 如果动乱被桑子羊飞快地平息了,那群好大喜功的蠹虫见了,势必想伸手过来瓜分功绩。那贺祎这伙人在这里忙忙碌碌种桃树,最后桃子被人家摘去,不就白干了吗? 不能为别人做嫁衣。 孟寒舟让桑子羊进退有度地打,就是给京城那群人演戏——山北的动乱不好治,你有本事你来啊。 只要他们以为自己又行了,想来插手,桑子羊就撂挑子,放点反军过去。不少反军被桑子羊撵怕了,一逮到反扑的机会就疯狗乱咬,很是唬人。反军嘛,穷凶极恶的,咬死了什么使者督军的不是很正常? “朝廷要是问为什么这么久都平息不了?因为难打啊!你们京城没想着派个人来治理,靠我一个过路将军收拾乱局,还想怎样?”孟寒舟“痛心疾首”地拍了拍大腿,“而且乱成一锅粥了,又没钱没粮的怎么打?不得让朝廷给点?” 有些人既然要坐山观虎斗,自己手不沾腥还想渔翁得利,那就继续观呗,别想有机会插手山北事务。 以后武攻有桑子羊,守备有胡大海,文治有林纾,就这么不黑不白地先混着吧。 对,还有那个胡大海,那是心善才携众降服的吗,那是被桑将军狠狠打服的!朝廷要敢让桑子羊交兵走人,第二天胡大海就敢原地再反,不信就试试,看朝廷敢不敢赌咯。 “我何时打过他……唔。”桑子羊一顿,斟酌了片刻,忽然就恍悟了,郑重地点点头,“还能这样……学会了。” 孟寒舟老心甚慰。 林笙暗道,真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学,这好好一个铁骨铮铮的将军,都跟着孟寒舟学成什么样了! 得亏二殿下厚德载物,招了一群善良的好人,跟着贺祎是冲着匡扶社稷去的。不然就孟寒舟这种一肚子黑水的教法,能教一堆没脸没皮的邪神出来。 “先去白沙渡,今夜悄悄动身。桑将军,劳烦你了,轻车快马,不要惊动旁人。”孟寒舟道“我们离开后第二天,对外说二殿下遭山匪劫掳,身受重伤。然后挑十几二十个心眼活、跑得快的,架一辆马车走官道北上。也不用多大张旗鼓,就显得心急如焚,归心似箭就行。” 孟寒舟停顿了片刻,还是多补充了一句:“如果遇到有人伏击,实在甩不掉的时候就弃车跑路,不用恋战。” “我这就去安排。” 桑子羊闻言起身,说罢大步流星出了院子。安瑾见状,也忙不迭转身往厢房去,心里一一记挂着殿下的寒衣和汤药。林笙也跟着去收拾常用药材,尤其是金疮药、风寒药,救急药,带多少也不嫌少。 “你什么意思?”贺祎皱眉看向寒舟,“北上怎么可能有伏击。” 孟寒舟将徐公的信塞还给他,皮笑肉不笑地道:“殿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种话,明知道成不了真,也还要继续骗自己吗?” 院中落叶簌簌洒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扰得贺祎心烦意乱。 四个时辰后,夜深人静。 一行人轻装简行出了绥县城门,一辆轻便的小马车飞快地穿梭在林道中。 行了不知道多久,林笙伸手掖了掖车帘,挡住从门缝里灌进来的秋风。 马蹄踏在林道上,疾而平稳。 赶车的是桑子羊新收的亲随,熟稔绥县周边的路。桑子羊和席驰则在旁骑马随行护卫。安瑾坐在车辕上,偶尔偏头往车帘里望,生怕几位郎君被颠着。 风卷着细尘扑在车帘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笙在车内铺了层软垫,让孟寒舟可以靠着养伤,自己则借着车帘缝隙的微光,将几味止痛安神的药材揉碎了放进香囊里。 出行颠簸,这香囊多少能缓解他后背伤口的牵扯之痛。 “又疼了?”林笙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落在孟寒舟肩头,略微查看了一下纱布有没有渗液,动作轻得很。 孟寒舟眼睫微垂,微微压下疼搐的眉心,闻言轻笑一声:“你再多碰碰,就不疼了。” 贺祎靠在对面,瞧着二人这模样,轻咳一声别过脸,从窗缝中唤道:“安瑾,外面风大,你也进来吧。” 被叫了好几声,安瑾实在不敢推脱了,便低着头钻进来,悄声告了句“打扰各位郎君”,便跟个纸片似的竖着挤到了孟寒舟身旁。 孟寒舟歪腻在林笙身侧,忍了忍,终于在安瑾又试图挪动屁股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气急败坏地问:“他进来挤着也就算了。为什么他们也在?!这马车怎么塞得下这么多人?” 一高一矮一圆,三个少年郎齐齐地朝孟寒舟咧嘴笑了笑。 林笙依次解释道:“我在收拾药材的时候,他们听说要去明州,都要去。二郎说,他要去看海船,将来说不定能设计出能出远海的机括大船,这是正事吧,我不好拦。方瑕说,他要去明州选址,开万物铺的分店,这也是正事,我拦不住。尤小少爷他……” “他自己有钱,想去哪去哪,不归我管。”林笙无奈。 孟寒舟没来得及发作,二郎闻到空气中飘来一股泥土的湿腥气,他忙掀开车窗往外望,见前方绕过了一个不知什么山口,视野陡然开阔,远处隐约能望见一片粼粼波光。 “那就是洢水。” 赶车的亲随喊了一声,马车缓缓放慢速度,轮子滚在松软的土路上,声响一轻,“沿着这个滩路再走不到一个时辰,就到白沙渡了。” 第196章 颇黎 颇黎是西域人的叫法。 它制成的摆件盘盏轻盈透亮, 在日光下仿佛有光华流转,从来都是西域商路上的稀罕物。 商队们翻越高山戈壁和流沙万里,千辛万苦才能从极西之地将此运来, 途中马匪、风沙、颠簸……稍不注意, 就有可能使颇黎破碎。再经过无数关隘盘剥, 别说是什么听都没听过的灯啊镜的, 就是巴掌大一个的颇黎盏, 都能卖出天价。 稍微精美繁复一些的颇黎摆件, 几乎能与等量的黄金同价。 因此颇黎件十分贵重,寻常人家连见都难见, 唯有王公贵胄、豪商巨贾的府中,才可能寻得一两件。 贺祎道:“父皇的宫中的颇黎也不过八百余件。其中有一套西域来的八仙澄影瓶, 据说先后耗费了万两白银, 已是宫中之最,连贵妃想看,都只能在年庆大宴上远远地观赏。” 提起颇黎,道是“西域仙物, 凝光聚气”,都知道好, 可其烧制之法却一直被西域人牢牢地握在手里, 半句都不肯泄露。 尤真家里曾斥巨资, 千里迢迢出关去想要打探颇黎制法,结果都无功而返。那些西域人守得紧,别说是提点一二,就是连个工匠都不肯借给他们, 生怕让他们大梁人偷学了去。 “我也只是偶尔读过几本闲书。”林笙不知道玻璃如今还如此珍贵,一时间被众人齐刷刷的目光看得有几分惭愧, 指尖下意识蹭了蹭袖口,不好意思道,“具体烧制,我也没见过……只是瞧着这石英砂质地干净,又有现成的窑口,想着换个法子烧,总比烧些卖不动的琉璃珠子强。我就随便提一嘴。” 众人听他说不会,不由又有些失落。 孟寒舟靠在车窗边,目光扫过那片在月光下闪着细白的砂石滩,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车沿,心里已然敲起了算盘。他正愁如何扩大商机,好养活山北这些义军,林笙这不经意的一嘴,恰是撞进了他心坎里。 林笙抬眼不经意间看向孟寒舟,见他期待中还略带乞求地看着自己,略沉默了片刻,他无奈道:“好吧,我大概知道些要用到的材料和简要步骤,只是能不能成,我真不知道。” 孟寒舟一听,眼底旋即漾开点笑意,低声附耳过去:“林郎君最好了。” 林笙又嫌他腻歪。 前头赶车的亲随正侧着耳朵听,当下便接话问:“那照林郎君的意思,颇黎也是用石英砂制成的?是要怎么弄?当地工匠烧石英砂烧了几十年了,可那东西只能烧成常见的琉璃,怎么才能烧成颇黎?” 林笙解释道:“石英砂烧成琉璃,是因为烧制中加的是铅矿。而那种透明澄澈的玻璃,加的则是纯碱矿。据我从书上所看,制玻璃需得用密窑、猛火,再加上碱做助溶剂才行。西域人之所以会烧玻璃,是因为有老天赏饭吃,他们山里有一种碱矿,可以直接挖出来用。但我们这边没有这种矿,需得用草木灰制碱代替。” 桑子羊勒住马缰,粗粝的指尖摩挲着下巴,望向前方隐约可见的山口轮廓:“照林郎君这么说,这破败地方倒还是块宝地?只是那窑口荒了些日子,怕是早塌了半边,不知还能不能用。” “不妨事。” 林笙道,“烧琉璃的窑本就耐高温,只需简单拾掇下窑膛,堵上裂缝,改改通风口聚火便成。草木灰碱要提纯,用干芦苇秆、麻秆烧的灰最好,温水淋滤反复几次,碱度就够了,和石英砂按比例混了,入窑熔了、做形、再退火冷却,便是颇黎。” 他说得轻描淡写,尤真眼睛瞪得溜圆:“竟这么容易?那以前的匠人怎的想不到?” “不是想不到,是没找对法子,而且以前材料受限,火温也不够。” 林笙笑了笑,“而且你别听着怪容易的,最关键的却是砂石和碱的比例,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 林笙一说要用到猛火,孟寒舟便心照不宣——猛火他再多不过了,弄些石脂助燃即可。 这荒废的河滩里,果然藏着一桩实打实的好生意。 方瑕眼珠一转,心想: 西域贩来的颇黎件,精致完美的早就被贵胄大族们收藏去了,能流入民间商贾的都是些瑕疵品,但就连这些带瑕疵的东西,拿到拍卖场都供不应求。 若林笙这方法有用,真能烧成透亮的颇黎,随便制点什么,到时候再运到明州,什么陆商海商们不都得抢着要? 二郎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这会儿突发了灵感:“林郎中提醒我了。咱们的石烛灯,要是有了颇黎做灯壳,再用白铁做一片可以拨动的机簧,不就可以调亮度,还能避风避雨了吗?” 林笙听笑了:“恭喜你,发明了煤油灯。” 方瑕听得心下生热,直接一股脑掉进了钱眼子里,感觉用不了两年自己就可以躺在金砖上睡大觉了,他按捺不住地两眼放光道:“那岂不是能赚好多银子?到时候我把明州的分店开起来,一定大卖特卖!” “怎么只在你那卖,那我们尤氏商行也要卖。”尤真急急地插嘴,“我可以出银子入股!” “不要你的银子,跟谁没有似的。”方瑕不服,“我们万物铺的生意,有你们尤氏什么事,回你家卖羊肉串得了。” “……你家才是卖羊肉串的!” “你家!” “你……” 这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两个幼稚鬼已经就怎么卖、哪里卖开始争执了,不多会就叽叽喳喳地闹起来。吵得连窗外的桑子羊都觉得耳朵疼,小腿一夹马肚往前走远了。 孟寒舟被他俩吵得脑瓜子嗡嗡,要不是背疼实在动不了手,十分有冲动想把他俩踢出马车。 方瑕百忙之中倏忽想起来道:“咱们现下就去试试好不好?” 林笙一愣:“现在?” 贺祎坐在车内一直没怎么言语,指尖轻叩膝头,听着几人议论,唇角却微微扬着。 他素知林笙常有奇思,没想到他除了医术手段神奇了得,连旁门都有所涉猎。竟能从这没落的渡口挖出商机,倒是意外之喜。孟寒舟身边能有林笙这么个奇人,又有其他这些活泼肯干的少年郎们……说实话,贺祎当真有些羡慕了。 贺祎心念明州,却也知这试窑事小,若真能成,便是日后筹谋的底气。当下开口道:“既如此,便在渡口歇一晚,试上一炉。一来验验法子是否可行,二来也让船家备足干粮水饮,再动身往明州去。” 几个少年人哇的一声高兴起来,直欢呼殿下万岁。 既然殿下都如此说了,桑子羊点头应和:“殿下考虑周全,歇一晚也能让席副官的亲卫们休整下,夜里我派几人守着,保准无事。” 赶车的亲随更是喜出望外:“几位客官要试窑?小的认识两个以前守窑的老匠人,住得不远,都是烧琉璃的老手,现下也种不了田,喊来搭把手定是愿意的!” 贺祎随口道:“你倒是很热心。” 亲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殿下,实不相瞒,我爹年轻时候也跟着窑里的老人学过几年琉璃手艺,我小时候是在窑厂里混大的。那些匠人一辈子就只会这一样手艺活。窑关了以后,他们没几亩田,赋税又重,日子很不好过。” “我算是幸运的,有一把子力气,先是遇着三角军、后是遇上了桑将军,能从军报效朝廷。我有好几个老叔老伯实在是养不活崽子,只能把家里的伢儿卖给人做奴婢,好歹有口吃食,不至于饿死……要是殿下真能让颇黎窑重开,不知道有多少匠户会感激殿下!” 他语气兴奋轻松,诚不知自己这话里掺杂着多少百姓血泪。 苛捐重税,人祸天灾,百姓最苦却也最不知苦。大伢儿被煽动加入起义造反,还以为自己是从了军;小伢儿们混不知事就卖了奴婢,只为了能混口饱饭吃。 贺祎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当下几人便让亲随去寻老匠人,马车则转了个弯,径直往那废弃的琉璃窑行去。 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那窑厂依着山形而建,虽墙皮剥落、到处结着蛛网,却也算完整,窑膛、烟道都还在,只是地上积了层厚厚的尘土,随处可见散落着些残破的琉璃瓷陶碎片。 席驰领了几个干活利索的,挑了一口最完整的窑,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腾出些地方来。 不多时,亲随便领着两个老匠人过来,皆是鬓发斑白,手上带着厚厚的茧子。脸上都是满面迷茫,大概是狐疑这深更半夜的,怎么会有人跑到废窑来干活。 “你这小子,莫要大半夜消遣我们这些老骨头!那窑都废了几年了,你说开就开,还要制什么……颇黎!”老头儿身子骨颇为硬朗,敲起亲随的脑仁来也是梆梆直响,“你个伢子吃过几斤咸盐,见过颇黎是什么东西吗!我看你长得像颇黎!” 他们烧琉璃的,哪能不知道颇黎,可整个大梁谁敢说自己能烧颇黎?! “我真没骗二老,真是有贵人要试窑,烧颇黎!”亲随嗷嗷叫道。 两人揪着亲随的耳朵,晕晕乎乎地来了,一打眼瞧见贺祎几人衣着华贵,竟真是贵人!立刻清醒了,吓得忙躬身行礼,哆哆嗦嗦地直呼“大官人”。 “二位不用多礼,是我们实在行程紧,不得不夜里叨扰。”林笙也不客套,径直拉着二人走到窑边,指着河滩的石英砂道,“小哥没骗你们,我们确实是要试做颇黎。只是我知粗浅步骤,还要靠你们二位的经验,帮忙摸清门道。” “真是颇、颇黎?” 天哪,他们这把老骨头,连烧琉璃都烧得粗制滥造的,这辈子竟然还能摸到颇黎? 林笙点点头:“如果试窑有戏,将来会重开颇黎窑,这里还会交给你们打理。” 第197章 开窑 这窑火稳稳当当的, 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去,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烧成。 林笙还蹲在火边,时不时拨弄下翻火的火钳, 指尖被火烤得暖烘烘的, 愈显得后颈被夜风撩拨得发凉。 孟寒舟瞧着, 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 掌心的温度熨帖得很:“火温稳了, 我给匠人留了一铁匣的石脂, 必不会让火灭的,不用守得这么紧。” 他声音压得低, 怕吵了其他歇息的人:“陪我歇会儿。” 林笙回头一看,才发现大家都困得遭不住了。 小半时辰前还在拌嘴互怼的方瑕和尤真, 这会儿已经尽释前嫌地互相靠着, 头一垂一点的,终于不负众望地撞到了一起。 两个老匠人年纪不轻了,自然也架不住疲惫,挑了个墙角避风处, 靠着眯会盹。 只有擅夜间行军的桑子羊将军还警醒着,正坐在附近石块上, 背靠着一面矮墙, 一边擦拭双锏, 一边照应四周。见林笙看过来,便朝他俩颔颔首。 “……殿下,您歇会。烧好了奴叫您。” 窑口旁边有一件做守夜用的小木屋,里头有一张瘦瘦的竹榻, 窸窣的声音从里头传来。是安瑾,他把竹榻擦得纤尘不染, 给铺了毡布、盖了毯子,暖和和地为他家殿下捯饬了一通。 “你也眯会,不用守着。”贺祎没有拂他好意,从善如流地合衣歇下,却低声把要出门守夜的安瑾也扣在了屋内。 两人低声细语地说了些什么,听不清了,只留了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天边月。 窑边只剩下林笙与孟寒舟。 孟寒舟挑了挑眉,无声示意:“你看,大家都睡了。” 林笙犹豫了片刻,只好放下火钳,跟他回了马车里。 没想到孟寒舟这是早有预谋,他一掀车帘,便见车内地板上铺了一层厚毯,还用随行的换洗衣物裹成靠枕,跟铺了个窝似的。 孟寒舟解了自己身上的兔毛披风,抖一抖拉他进来坐下,将人兜头往怀里一裹。 “怎么这么紧张?”孟寒舟感觉林笙身体有点绷着,肩膀僵硬着不肯放松,还不时地往窗缝看。他抬手就将车帘全放下了,一下子将窗缝里透来的火苗色遮的严严实实,不满道,“不许看了。不过是颇黎,烧不出来就烧不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林笙挣扎了两下,又泄了气,“这样对你的伤不好,放我起来。我不困,靠一边养会神就行。” “不要,我喜欢这样。”孟寒舟非但不松手,还紧紧揽住他的腰,执拗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得更近些,“靠不了一会天就亮了,哪会碰坏我的伤了,我又不是瓷做的。你要养神也先闭上眼睛。” 他一只手捂住林笙的眼。 捂眼的手掌心温热,而指尖发凉,显然是气血尚未养足,遮在睫上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我在受伤,你真的要这样拒绝我吗”的事实。 林笙心想,这又是什么撒娇的手法,可还是架不住心软,只好放任,就这样虚虚地倚着,闭目养神起来。 孟寒舟心满意足地黏上了他,一低头本想寻机亲昵一口,却看他到眼下晕着一团不知是睫毛的阴影、还是淡淡的乌青。身上一贯清浅的药香,也被今夜的窑火染成了炽焰的味道,很是浓烈,但并不难闻。 “林笙……这段时日又是照顾我,又要照顾大家,累坏了吧。”孟寒舟低声道,他难得发善心没折腾,用鼻尖轻轻蹭了蹭林笙的发顶,便不再捣乱了。 唔?林笙不知听到还是没听到,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夜风卷着草叶的声响,和烈烈的窑火声,像是几重交织的催眠音。旋即怀里的呼吸声淡了些,脑袋也慢慢靠在了孟寒舟肩头,没动静了。 “没事,睡吧。” 孟寒舟就这么揽着他,守着不远处的窑火,指尖轻轻卷绕着他胸前垂下的一缕发尾。 远处的洢水泛着淡淡的银光,天地间安静得仿佛只剩这一点亮,妥帖又安稳。 这一烧,便烧到了几近黎明。 “哎,真好像是化了——退火退火!” 窑口冷不丁传来匠人兴奋的一嗓子,一下子把刚陷入浅眠的林笙给吵醒了。 “我怎么睡着了。”睁开眼还有点恍惚,可车帘的缝隙中,分明已见了金红天光,他似醒非醒地就要起来,“我睡了多久?开窑了吗?成了吗,我去看看。” 林笙没能脱身,一个趔趄就又跌回了某人怀里。 “没多久,就睡了一小会。你先吃点东西。”孟寒舟将他按住,随即就掏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点心和水囊,非要他吃两口才肯放他下去,“自打昨天说要出远门,你收拾这个收拾那个的,哪还吃过一口米?” “小心点,慢点,哎,慢慢退火……” “伢子你别挤,火还没熄,一会燎了你眉毛!” 林笙听着眼见是要开窑,外头吵吵嚷嚷的热闹得不像话,他当然也好奇,现在哪有心思吃东西:“待会回来再——唔?” “就吃一块。”孟寒舟箍着他的腰身,一块软糯香甜的糕点就摁在了他的唇上,还要往里面里挤,大有他不张口咽下,就休想从车里离开的模样。 见糕点要挤碎了他也不动,孟寒舟心念一转,把糕点含在嘴边送上去,堵着他的唇缝。 林笙抬眼看去,被一双黝深如水的瞳仁摄住。 这道幽深的视线,先是向下落在糕点上,又顺着暧昧地游弋到林笙唇峰。 林笙被这目光盯着,鬼迷心窍地被勾出一点躁动,他一个激灵,脑子里那点困意一下子散干净了,赶紧张嘴咬下一大块,唇尖堪堪擦过孟寒舟的唇。 嚼吧两口匆匆吞下,也没尝出什么味道,三两下挣脱出来,拎上水囊就从车里飞快地爬出去了。 边走边猛猛灌了自己一口凉水,心道又不是没亲过抱过,我这是慌什么,一把年纪了竟然还会被这点把戏捉弄! 他摸摸自己嘴唇,难道是太久没…… 唔,这么一想,上次两人深入亲昵还是刚来绥县的时候,后来一连串的变故搅得人连轴转,似乎,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过了。 啧,人类会长心脏这事真是一点不好,屁大点的事就会心动过速,真是要命。 林笙忿忿地塞上壶嘴,一扭头,看到孟寒舟舔着嘴边的碎屑跟上来了,他指指嘴角,故意含糊道:“再想吃了随时找我,我还有很多,都很香甜,一定管饱。” 林笙:“……” 好在那边热火朝天开窑的动静打断了孟寒舟的挑衅行径,林笙把水囊往他身上一掷,压了压面上的躁意,快步向人群里跑去了。 两个老匠人已经小心翼翼地拆下了窑口的封砖,一股热气夹杂着土焦味冒了出来,待热气散了些,才伸了火钳进去,将那些陶碗依次取了出来。 “怎么样、怎么样!”一群人凑作一团,纷纷睁大眼睛,“快取出来让我们看看!” 滚热通红的陶碗甫一取出来,在冷空气里蒸出一团浓雾。 先出来的七八只碗,没等夹好放稳,就纷纷裂开了,里头俱是一团团或凝或散的杂粒。别说是烧成颇黎,连劣等琉璃都算不上,只是些不成型的砂土块。 几人边看边叹气:“不太行啊……” 匠人又钳出一只来。 这只陶碗险些烧裂了,里面却凝着一块不规则的东西,通体半透,带着点淡淡的青绿色,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虽算不上剔透,却比寻常的琉璃干净百倍。 老匠人一下子把眼睛瞪得溜圆,赶紧把碗放下,拿钳头敲了敲,还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声音都带着颤:“你们快来瞧瞧,这、这是不是颇黎?!” 众人立马围了上来,方瑕伸手想碰,又怕碰坏了,只怯怯地问:“真的透亮!笙哥哥,这就是颇颇黎吗?” “我看看,让我看看!”尤真也挤过来,拿小棍儿拨楞了一会,欣喜若狂地叫道,“是颇黎!虽然品质差了点,长得丑了点,但确切是西域制法的颇黎块!” 待碗里余温褪去,林笙捏起这块粗制玻璃,里面夹杂着杂质和气泡,半透发绿,真是老式玻璃的模样。 “配比可能还是差了点,之后让师傅们仔细调一调配方,多试几次,定能烧得更透亮。”林笙胸口这一块石头落了下来,总算没有让大家的期待白白落空,他唇角也忍不住翘起来,说着将这块玻璃也递给贺祎看看,“殿下你看。” 贺祎接过玻璃,指尖摩挲着那半透的质地,罕见地大笑出声,眼底是止不住的欣喜和赞许:“不过一夜便真烧出了颇梨,林郎君果然有本事。往后我们大梁也不愁造不出颇黎来了!” 虽只有小小一块,却像是一捧湖水倾心凝结而成。晨光从中穿透出来,清澈温润,煞是美丽。怪不得多少贵胄豪奢都对它趋之若鹜,果然比之玛瑙珠玉也毫不逊色。 更想不到,这般奇珍异宝,竟然诞生在这荒郊野岭的一间败落旧窑。 孟寒舟凑过来,捏着颇梨看了看,又敲了敲,眉峰舒展:“虽是粗胚,却已是独一份的东西。回头便让人把这窑好好修一修,找些靠谱的匠人,待调好配方,先做点简单物件运到明州去试试水。” 老匠人忙躬身道:“几位贵人若是要开窑,小的愿去筹人,保管都是心细手稳的老匠!只要贵人们能给我们家里人几口饭钱,就知足了!” “你们且去召集窑里的老工。” 孟寒舟安排了一番,顺手把那块小颇黎揣进了自己的袖子,“只要踏实肯干,工钱自然不会少你们的。以后窑厂扩建,我们还会招人上工,你们到时候就是管事的。” 第198章 义务教育 沙船解缆离岸, 一根桅杆撑起来,风打着布帆,偌大的沙船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动了, 破开洢水的粼粼波光。 这艘沙船外面看着老旧简陋, 没想到里面宽敞得很, 床铺虽不奢华, 但也足够软和。大家纷纷找了房间安置下来。 出门在外, 前狼后虎的, 众人不便大张旗鼓地行走,都给安排了新的身份。 ——席驰扮成管家, 一帮近卫俱打扮成了大户人家的帮佣打手,带着方瑕、尤真两位“远房堂公子”, 贺祎一位“表公子”和“书童”安瑾。孟寒舟则是商队老板, 林笙是随行医郎,加一个长随二郎。 一大家子浩浩荡荡的,要去明州行商采办。 十分妥善完美。 二郎长这么大以来所有的远门都是跟着林笙出的,更没坐过大船, 早按捺不住新奇,扒着船舷屡屡探着脑袋往外望。 船行过处激起层层白浪, 巨大的木橹激起飞扬河水, 凉丝丝的惹得他一声惊呼, 两岸的树影山峦也在徐徐往后退,他连说话都带着雀跃:“原来大船是这样的!哎,那鸟跟着船飞呢!” “鸟不仅会跟着船飞,你拿块点心馒头的出来, 它还会到你手心里吃呢。”方瑕趴在船窗上,百无聊赖地托着腮道, “你小心点吧,再掉下去。” 二郎哪闲得住,早已兴奋地去厨舱讨要点心去了。 他一进去厨舱,就看到安瑾在里头忙活,什么煮茶煎药的家什,一套一套的洗了又擦,弄得锃光瓦亮然后才用来煎水,连添茶叶药粉的勺都精致得要命。 二郎这种粗人,自然搞不明白这种往死里讲究的必要性在哪里。他看安瑾烹了一会茶,茶叶还没下锅呢,就已经过手了七八道工序:“真是奇了。” 安瑾一回头,见他杵在门口,忙问:“郝郎君,你要喝茶吗?” “不不不,不用。”二郎随便从旁边水瓮里舀了一瓢,咕咚牛饮了,“我喝这个就行,你那个我喝不惯。也是辛苦你了……我看‘二公子’对你挺好的,却还要你每天都这样煮茶吗?” 这一套走完,人不得渴死? 安瑾一丝不苟地看着炉火:“公子挺随意的,不会要求很多。不过主子随和,我们做奴仆的更要精心侍奉,不能敷衍呀。” “哦。”二郎随口应了一声,“我不太懂,就是瞧着你挺累的。要不你以后别做奴仆了,反正孟郎君和林郎君与殿下关系好,让他们把你赎出来呗!我看那位是个好人,一定会同意的。” 无心之言,亦有无心之失,安瑾听了二郎这话脸色微变,恰好这时远处传来唤他的声音:“安瑾,安瑾在吗!快拿茶来,你公子要死了!” “在的!这就来!” 他来不及多说了,只好拽住二郎的袖口,压低声音求道:“郝郎君,类似的话你千万不要在孟林两位郎君面前提起!公子对我恩重如海,我就跟着他,哪也不会去。” 殿下当然是个好人,如果孟林两位郎君真去“赎身”的话,殿下说不定真的会将他放出来。别说是他,整个宫闱里想走的,他大概都会放,可私放内廷之人是大不韪。 安瑾说罢,又深深央求他一眼,便将刚煮好的茶壶拎起,用粗布裹着保温,就匆匆出去了。 二郎哪里知道那么些规矩,只一个人摸头纳闷:真是奇怪的人,不让他做奴仆了,他还不乐意。 晃悠了一会,他才猛地想起自己干嘛来了,找鸟食! 安瑾寻着方才的声音快步过去侍奉,看清是孟郎君的房间,一掀帘进去,正撞上席副官一脸正色地从里头出来,脚步似乎都比往日沉了几分。 他探探头,只觉舱内的空气有些凝重——殿下面有阴云,眉宇间凝着几分思虑。反观孟郎君,却歪靠在船舱的软榻上,漫不经心地勾着一抹笑容。 衬得舱内的气氛愈发古怪。 “殿……公子这是怎么了?”安瑾轻手轻脚放下茶壶,生怕惊扰了谁,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孟寒舟冲他笑了一下:“你公子正经历人性重创,正是伤心欲绝的时候,就缺你这壶热茶,好熨帖一下快凉透的心房。快快给他斟上,免得过会泪就流干了,变成缺水的咸鱼。” 贺祎被他调侃的,颇有几分哭笑不得的表情:“你一日不讥讽我几句就不痛快。” 安瑾似懂非懂,只好懂事地垂着头,细细斟好茶就退了出来。见席驰正立在船舷边,低声与侍卫说话。他犹豫了许久,到四下无人了,终究挪着脚步走了过去,轻声唤道:“席副官。” 席驰侧身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安瑾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复几次,才终于鼓起勇气:“是……是出什么事了吗?殿下看着心绪重重,很不高兴……啊,若是不能说,就算了,当我没问过。” 说着,便要躬身行礼,生怕自己多嘴犯了错。 席驰听着他几如蚊鸣,仿佛能被河风卷跑的声响,沉默了片刻。 见他不回应,安瑾心里更慌了,正要转身走开,却听席驰缓缓开口:“是孟郎君安排的那支,从绥县派出北上的马车队伍。在出城四十里后,路遇‘山匪’截杀。这群山匪着牛皮靴,用精铁箭簇。” 虽然并没杀着,一帮子老泥鳅,与“山匪”们过了几招就纷纷溜了,怕是这会儿正气得对面跳脚。 安瑾还愣着,席驰望望天,坦然道:“没说要保密,应当是可以说的。” 他说完,见安瑾没什么要问的了,就自行离去。 安瑾僵在原地,浑身微微发寒。 他虽笨,却也知道,牛皮靴与精铁箭簇,绝非寻常山匪能拥有的东西。这哪里是什么半路截道,分明是有人早早就布好了局,就等着贺祎的马车自投罗网。 孟郎君安排这件事时,大抵早就预料到了吧——京中蹊跷的来信,以及北上的截杀。步步都是陷阱,处处都是危机。所以他才会说,殿下“除了明州,无路可去”。 原来这条路,从没给过殿下半分犹疑喘息的机会。 可是安瑾没用,他只会伺候茶水、铺床叠被,什么忙都帮不上。 - 深秋的河风裹着水汽吹在舷边,既吹不散船尾二郎喂鸟的热闹,也没吹散船舱里的无奈怅惘。 贺祎握着一杯茶,可直等到杯中的茶水彻底凉透,热气消散殆尽了,他也没往嘴里抿过一口。 他与孟寒舟面对而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叹了口气,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有时候,真想回到小时候。那时候,父亲虽也不苟言笑,却还未沉迷丹术,也不曾这般疑神疑鬼,对我们这些孩子,总还留着几分温情与耐心。弟兄们虽也会互相使些小绊子,争些意气,可大多时候还是和睦的。我与老三、老五,还有……已病逝的老大,还曾一起在猎场里追着兔子跑。” “不像现在。”他顿了顿,“每个人都在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贪到最后,竟只剩下刀光相见这一条路。父子反目,兄弟相残,人人都红了眼,恨不得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全都剥皮拆骨,赶尽杀绝。” 短暂的激愤过后,贺祎胸口只余下深深的哀怆,最是无情帝王家,真是可悲。 贺祎抬眼看向孟寒舟,真正的兄弟他已没有了,这虚假的表兄弟,多少能说上两句吧? 孟寒舟深吸一口气,脱口道:“我饿了。” 想吃林笙做的汤饼。 “……”贺祎白了他一眼,就知道再多心事,跟他说也是百搭,真想把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扔进河里喂鱼。 孟寒舟伸了个懒腰,终于说起正经话:“时如急弦,万牛不挽。哪有人能回到过去呢?而且人就得靠一把贪欲活着,无贪无欲,那和出家当和尚有什么区别?再说了,人家都贪,就你不贪,难道显得你很高尚了?” 贺祎与他辩道:“那照你这诡言,父皇贪长生,老三贪皇位,都是应该的了?” “史书由胜家书写。贪成了一切好说,那叫天降大任与斯人。没贪成,该被毒死就得被毒死,该下地狱就得下地狱。”孟寒舟倾过身子,小声问他说,“殿下,你真没有想贪的?” 贺祎眸色动了动:“那就贪……一支写史的笔吧。” 孟寒舟笑了起来,笑得门外经过的林笙都听见了。 他端着一碗浓黑的药进来,往孟寒舟面前一摆:“笑什么呢?” 一看要喝药,孟寒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爬起来就要往外溜:“我好像听到席管家叫我。” “席管家不在。”林笙伸手将他按下,一看他这副扭曲表情就忍不住笑道,“这药是养血药,不苦。” “信这药不苦,还是信贺老二能飞?”孟寒舟咕咕哝哝,磨磨蹭蹭。 药碗端到嘴边,视死如归地一抬——才抿了一点碗边边,鼻子眼睛就全都皱成了一团。 林郎中一来,霎时拿捏住了孟寒舟,刚才这厮还一副散漫不恭的模样,现在跟见了先生似的,老老实实地端坐着。贺祎幸灾乐祸地道:“寒舟,也就林郎君治的了你。不然你这臭脾气谁能受得了,江雀的鸟不喜你也是活该。” 林笙冷笑一声:“二公子真是好骗,真信他的鬼话了。江雀的鸟头一个学会认的便是他!这个混蛋伤得不成人形的时候,江雀就跑来找我哭,说这家伙临行前私下安排他,要是遇到意外,鸟死了伤了飞不起来了,就算只剩最后一只,也要优先去找二公子,不用管他。他说他自有办法。” 江雀有时候挺害怕孟寒舟的,但他又一向很听孟寒舟的话,他觉得孟寒舟虽然偶尔会凶他一下,但艺高人胆大,什么都会、什么都行,这回也自然听从了孟寒舟的安排,驱着最后一只鸟去找贺祎了。 第199章 水鬼 贺祎直说到暮色四合。 山风渐烈, 两岸的树影褪成浓墨色,船头挂着的两盏铜船灯也被吹得东摇西摆。 “起风了——降半帆!再降!” 艄公谢伯在船板上高声指挥,两名亲卫合力收着帆绳, 将高帆一层层降下, 只留一扇矮帆维持前行。 厨舱碗碟轻响, 不多时热腾腾的饭菜就端到了桌上, 茭白腊肉、清炒野菜、晚菘虾米汤, 菜式家常简单, 胜在热气腾腾,一上桌便驱散了几分水上寒意。 众人也不讲究虚礼, 团团围坐一桌,随意用饭。 贺祎刚一落座, 方瑕与二郎等人已是迫不及待捧碗扒饭。赶了一日路程, 众人早饥肠辘辘,此刻便是粗茶淡饭也觉香甜。往日里几位少爷瞧不上的野菜菘菜,今日竟也吃得两颊鼓鼓,停不下筷子。 孟寒舟才挨着林笙在另一侧坐下, 船家谢伯就吆喝着来了:“鱼来咯——贵人们,稍脚赏个光!大蛋, 快挪挪菜。” 谢大蛋赶紧把桌上菜盘挪开, 留出中心空位来。一阵热气混着鱼鲜就上了桌, 香味直扑鼻而来。嫩白的鱼肉凝着莹润的汤汁,撒了点葱花提味,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葱烧洢水鱼!”谢伯搓搓手笑道,“这洢水鱼现在可是难得的鲜物, 昨儿晚上刚捞起来的。今年粮价大涨,百姓都下河捞鱼充饥, 河里鱼都快捕空了,这条还是侥幸漏网的肥鱼。” “辛苦了。”孟寒舟拿了饭钱并赏银一并递过去。 谢伯欢天喜地的接过钱,赶紧拽着儿子躬了个大腰,恭敬退出去了。 贺祎夹了一筷,叹道:“如此灾年,这洢水鱼倒是细嫩。” “嗯嗯嗯。”方瑕不知愁,只顾着跟着夹了大块,嚼得爽快,舱内一时间都是鱼肉的香气。 孟寒舟也挑了块鲜嫩的鱼腹肉,仔细剔去细骨,放进林笙碗里:“尝尝,鲜得很。” 林笙端着饭碗,着实没什么胃口。 自午后船行渐疾,水浪拍得船身轻晃,他便觉心口发闷,太阳穴突突地跳。想着定是疲累还没歇过来,便喝了些清茶,勉强好些。 可此刻河上的水汽、饭菜的油烟味,混着碗里鱼肉的腥,一下子把堪堪压下去的闷意给翻了上来。 林笙闻着这些,嗓间发堵,却不忍拂了孟寒舟的心意,只好捏着筷子夹起,小口咬了一点。 细嫩的鱼肉刚触到舌尖,那股鲜腥便直冲鼻腔,他闭气含了半天,才敢用力往下咽进去。咽完他喉间紧了紧,硬生生把一股反胃压了回去。 “怎么了,吃不惯,太腥了?” 孟寒舟瞧着他眉峰微蹙,脸色不对,忙自己夹了块鱼尝尝,“不腥啊,你以前也是吃鱼的,这鱼如此新鲜,怎么会觉得腥呢。” 二郎腮帮子里鼓鼓囊囊的,嘴还不闲着,咕哝道:“……” 方瑕没听清,转头问:“他说什么呢?” 席驰正坐在二郎旁边,语气平淡地复述道:“郝郎君说,在农家,这种反应一般是有了。” 林笙:“……” 什么有了,有了谁的?且不说最近他都没碰过林笙,就是果真碰了哪里,难道这也是能轻易就有的吗? “滚一边去。”孟寒舟在桌底下伸腿,毫不客气地踹了二郎一脚。 踹完了,他偏头看看林笙,一边伸手抚抚他的背:“还好吗?那不吃鱼了,吃点别的。” 林笙刚开口想解释什么,那股恶心感忽地再次翻涌起来,直冲头顶。 他指间攥紧竹筷,唇色抿得泛了白。但实在是撑不住了,猛地推开竹椅,哑着嗓子说了句 “我出去一下”,便快步掀帘冲了出去。 孟寒舟一愣,赶紧丢下筷子跟上:“你们先吃。” 林笙闷头没跑几步,就蹲在船舷边干呕起来,胃里空空的,只呕出些酸水,连带着身子都止不住地轻颤。 孟寒舟见状,又快步折回去拿了碗温水。 河风裹着寒气吹在林笙背上,他扶着船舷,胸口剧烈起伏。孟寒舟蹲下身,一手顺着他的脊背顺气,待他呕吐稍减,忙递过温水,凑到他唇边:“好点了吗,漱漱口。” 林笙喝了两口温水,那股恶心感稍缓,抬眼便撞进孟寒舟担忧的眸子里,他低声道:“没事,许是闻不惯船上的味道。” “什么闻不惯,下午就看你脸色不好。”孟寒舟心头沉下来,“脸都白了,你是不是晕船?” 林笙抿了抿唇,没再否认。 “再适应一会儿就好了。”他从腰囊中取出一片什么,含在嘴里,见孟寒舟盯着他腰囊看,跟里面藏了什么似的,不由笑道,“只是切了点姜片,止呕用的。” 孟寒舟伸手摸摸他的脸颊,一片冰凉,颈间也难受得泛出一层冷汗:“你还笑。晕船为什么不说,早说你晕船,就不走水路了。” 话一出口,他随即也意识到,肯定是因为他们着急要去明州,林笙怕耽误行程,这才忍着不肯说的。 “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下午这会儿风大,船太晃了。”林笙含了会姜片,气息稍稳,便扶着船舷慢慢站起来。 说话间,安瑾也跟了出来,担忧地问:“林郎君没事吧?” “他晕船!”孟寒舟抢先道,“晕船不能硬撑,我先扶林笙回房歇着。劳烦你问问船家,有没有备什么酸口开胃的东西?也让谢大蛋……咳,谢小船家帮我们多烧些热水。” “那林郎君好好歇着,我这就去办。”安瑾匆匆应下,转身而去。 孟寒舟小心翼翼搀着林笙回了舱房,扶他躺上床榻。林笙眉峰微蹙,声音带着几分无力:“晕个船而已,多大点事,你一会儿把人都搅和得饭都吃不好。” “你别欺负我不懂医术了。”孟寒舟不依,他把林笙硬塞进被子里,裹得边边角角一点缝没有,半点儿风都透不进来,“我听说,跑船路上有新手吐的严重的,都有吐死的。” 林笙心下辩驳,哪有那么严重就吐死了,船上有吃有喝还有自己这个大夫,就是连吐五天都且吐不死呢。 安瑾很快端来一壶青果茶,酸甜生津的。 林笙喝了半碗,那股闷意散了些,却依旧昏沉没劲。他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指指自己的药箱:“第二层,帮我拿一个青瓷香盒,里面有我专门给自己配的止晕香药。点上了我睡一觉就好。” 孟寒舟不疑有他,很快取过来了,看他从瓷盒里倒出些香粉,点在舱内的小香炉里,淡淡的味道漫开,闻着倒是挺沁人心脾的,果真压下些许河风的湿冷气。 “既然都配药了,怎么不早拿出来用?”孟寒舟咕哝两句,刚要挨着他躺下,便被林笙按住手腕。 “你今晚别在这睡。” 林笙抬眼瞧他,眼底带着深深的倦意,却很是认真,“你后背的伤还没好,这里面有躁烈香物,会引得伤口发热反复。旁边有个空房间,你去那边歇。” 孟寒舟本想犟着不走,可看着他眼下的青影和疲惫,只好妥协,又替他掖好被角,低头在脸颊边亲了亲:“那你睡吧,有事就喊我,要汤要水也要说,我听得见。要是明天还不好,我就陪你在下一个码头下船,让贺祎自己走水路过去。” 林笙手脚俱被掖在被子里动弹不得,只能点点脑袋:“知道了。你记得去吃几口饭,也记得让二郎帮你换下药。” 孟寒舟一步三回头,才不舍地转身出了舱房。 房内的香气袅袅,船身依旧如摇篮般晃动。 把孟寒舟支走了,林笙其实半点睡意也无,晕船的滋味比他想的还要难熬,躺了半晌,仍觉头晕脑胀。他翻身起来,重新打开香盒挑出一勺药粉,临到香炉边上,略一思忖,干脆直接倒了半盒进去。 什么专治晕船的药,这就是催人入眠的安神香。 下午反胃得厉害时,林笙已悄悄服过一副藿香正气散,当时勉强压下呕意,可船身再晃上几晃,那股难受劲儿便又卷土重来。 既然如此,不如多加点香药,索性睡过去,睡着了自然就不难受了。 晕车晕船不都这样么,闭上眼睡一觉,醒来到站了。 这一大把香粉扑入炉中,火气一滞,险些将炉压灭。片刻后,炉火复起,蒸腾出了足以熏晕一头牛的浓郁药香。 林笙不多时便在安神香药的作用下沉入黑乡。 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纷乱纠缠,一会是在尘飞林密的颠簸马背上,一会又坐上了超市门口的摇摇车,一会又梦见自己变成了锅里的一颗没馅儿的实心汤圆…… 他这颗实心汤圆在锅底乱蹦,总也浮不起来,正要被人捞出来扔进垃圾桶时——他猛地惊醒了。这一睁开眼,后背出了一层汗,心口闷堵之感非但未消,反倒更严重了。 香还没烧完,林笙却躺不住了,他胸口胀闷,索性披了件薄氅,轻手轻脚走出舱室……心想,何必非要逼自己睡觉,不如去船边透透气,吹吹夜风或许能好些。 夜已深,船上的人都歇了,唯有两个守夜的亲卫靠在船头的阴影里。 林笙扶着船舷慢慢站定,远山静悄悄的,只有河水拍击船身的声响。安神香的味道还缠在鼻尖,让人脑袋昏沉沉的。他怏怏地抬手揉着太阳穴,夜风拂在脸上,他也随之长呼了口气。 凉风正穿过肺腑,谁想忽地一道暗流斜打过来,船身咣当一摇。 林笙脚下本就发软,没什么防备,身子晃了两晃,没有扶住,随即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头重脚轻地直直往江里坠去。 “噗通” 一声,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刺耳。 第200章 再议,再议 孟寒舟自己换药果然就是敷衍, 到了后半夜,林笙这个落水的尚且没什么事,他竟发起了烧来。 林笙被他脸上的绯晕烫醒, 趁机起来, 悄咪咪解开手腕上的系带, 把他身上缠得乱七八糟的纱带拆了, 检查伤口, 重新上药。 这几乎深可见骨的刀伤已恢复成暗红狭长的一道线, 稍浅处已经结疤了,最深的一截还凝着薄薄的血痂, 被下水这么一折腾,血痂冲散了, 隐隐又有崩裂的趋势。 他睡得虽不安稳, 但被林笙重新包扎了一回,也没彻底醒来。 迷迷糊糊睡到大天亮,一睁开眼,就看到脸前案几上摆着一碗药。 孟寒舟想到什么, 马上警惕地扭头去看。见林笙还在身边,正静坐靠在床头看书, 轻轻翻页的手腕上, 仍系着孟寒舟临睡前打死结的那条腰带。 林笙见他醒了, 晃晃手腕,面不改色地说:“哝,我可没乱跑。你夜里发了烧,药是拜托安瑾帮忙熬的。早上, 大家伙儿都来看望过我们,见你把我拴着, 又都不好意思,就都出去了。现在……唔,没一个敢进来的,怕你兽性大发,把他们一块儿栓上。” “……”孟寒舟揉着脑袋爬起来,吃痛道,“我栓他们干什么?红线都只能栓一条,我一个人栓他们七八条?像什么话?” 腰带粗的红线? 林笙失笑,放下书,抬手试了试他的额头:“热退差不多了,还有点微微低烧。把药喝了吧,咱俩现在都是病人,不能再叫我哄你喝药了吧。” 孟寒舟不满地拿起药碗,又看看他已恢复得差不多的血色,纳闷说:“你这文文弱弱的,一天之内又是晕船剧吐、又是落水,怎么反而好的这么快?好像显得昨晚是我掉进了水里一样。” 虽然不知道“掉进水里”和“跳进水里”有什么区别,不都被泡成水鬼了吗。 林笙盯着他把药喝了,说:“你这支强弩,是我之前拿多少好药材养出来的。强弩易折的道理你不懂吗,你要不想从‘强弩’变成‘强弩之末’,以后就老实点,好好养一段时间再去作妖。” 孟寒舟把空碗放下,又倒在林笙身上,枕着他的肚子。 林笙看看他,又看看碗,心说这不是能自己好好喝药吗,可见之前嚷嚷药苦都是在撒娇。 日上三竿,船都不知行到了何处。 一只雀鸟跋涉着飞过来,在舱顶盘旋了几圈,径直冲进了林笙这间的窗里。 小东西在木柜上蹦蹦跳跳了一阵,歪歪脑袋,就扑棱一声,落到了孟寒舟的背上,细小的爪子没眼力见地直接踩在他的伤口边缘。 孟寒舟“嘶”地起来,一把抓住它:“炖了你!” 林笙认出这是江雀训出的小鸟,江雀给每只雀鸟腿上都缠了不同颜色的丝带,还给它们取了不同的名字。这支腿上是粉丝带,林笙记得是叫……金桃儿。 “你有本事炖了金桃,回头江雀哭起来你去哄,我可不管。”林笙道。 孟寒舟扁扁嘴,从雀鸟另一只腿上解下来一颗小东西,拿到林笙眼前晃:“你看这是什么。” 林笙定睛一瞧,眼里瞬间亮起:“好清透的玻璃珠!他们这么快烧出来了?” 看来他们前脚刚走,师傅们就立马开始烧下一炉了吧。这么迫不及待的,都等不到他们到明州,半道儿就派能识人的雀鸟过来显摆。 孟寒舟取出第一炉烧出来的半成品玻璃疙瘩,和这颗珠子放在一起,简直是飞一般的进步。恐怕过不了多久,工匠就敢尝试做器皿了。 “待会儿问问安瑾会不会打绦子,这块我戴,这颗你戴。”孟寒舟拿两块玻璃在彼此身上比了比,不是一对胜似一对。 林笙心道,这两个东西究竟哪里像一对了。 他以为这块玻璃疙瘩留在窑里了呢,不知道孟寒舟什么时候偷摸掖来的。 孟寒舟心情好,饶过了金桃儿,就要把雀鸟从窗口里扔出去。 “等等。”林笙拦住他,从桌上拿了些早上二郎他们探病时送来的点心,掰下一块碾成碎屑喂给它,“雀鸟识途有限,飞力也有限,大概能找来这里已经是极限了,之后应该就见不到这些小家伙了。” 小东西吃饱了,终于呼啦展翅一飞,消失在树林深处。 林笙回头,把鸟吃剩下的半块塞进了孟寒舟嘴里:“别浪费了。” 孟寒舟很不爽自己只能捡鸟吃剩的东西吃,又一想这是林笙亲手喂的,也就作罢了,不抓那蠢鸟回来下锅了。 - 翌日京城。 早朝的钟鼓声尤回荡在殿内嗡嗡作响,丹陛之上,皇帝斜靠在御座里,面色青白,眼神涣散,显然是丹药的后劲未散,连抬手翻奏折的力气都无。 贺煊立在丹陛下首,一身蟒袍玉带,朝上一躬礼,议道:“父皇。祈年宫工程浩大,近来修葺事宜屡屡拖延。昨日国师夜观天象,偶得天君神谕,称须于祈年宫大办春祭,敬拜上苍,方可上合天心、护佑陛下圣寿绵长。儿臣以为,当着加征江南盐课,以早日竣工。” 这祈年宫原本是皇帝刚登基时为自己选下的万年吉地,后来他沉迷丹道,自以为能够长生不死,便将才修了个开头的陵寝,改为了祭天祈福用的宫苑。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便出列跪地,抖着花白胡须,掷地有声道:“陛下三思!江南盐税乃国之根本,近两年已加征多次,填补漕运、河工修缮与边军粮饷都尚且不足,岂有为修葺宫苑而再征之理!” 侍郎紧随其后:“所言极是!殿下既在朝议政,理当体恤国用。祈年宫劳民伤财,不可动用盐税国本啊。” 两人话音一出,数位清流纷纷附议,殿内一时响起一片议论之声。 贺煊咬牙切齿,却碍于皇帝就在座上,不敢发作。这些老臣摆明了是借着“国本”压他,明着是劝谏,实则是死守户部财权,不肯让他染指盐税。 他余光瞥向御座,皇帝只是木然地看着前方,对阶下的争执恍若未闻。 贺煊胆子也大了起来,冷笑道:“诸位大人一口一个国本,可宫苑破败,届时春祭之日,宗亲与四方藩使岂不是笑我大梁国穷财匮?江南盐税积余颇丰,暂调一时又何妨?莫非诸位大人是觉得,天君神谕与皇家颜面,还比不过那点河工漕运?” “盐税积余皆有定数,牵一发而动全身。” 户部寸步不让,“此关乎社稷安危,岂是殿下一句‘颜面’就能说动的?既如此,就请陛下圣裁!” 老头儿啪叽往殿前一跪。 御座上皇帝双目似睁非睁,仍在享受腹中丹药带来的虚浮暖意。身旁内侍上前低声复述请示,他也只是迟钝地眨了眨眼,半晌才含糊地嗯了一声:“嗯……再议,再议!” 贺煊:“……” “谢陛下。”户部老头儿登时磕头拜谢,也不等贺煊插嘴,马上也议道:“启禀陛下,臣亦有本奏!臣近日得南方急报,二殿下于绥洢诸地招安义军,整饬地方,镇压匪寇,不仅平抑粮价、安抚百姓,更妥善安置流民、重垦灾田。此等匡扶社稷、体恤黎民之举,实为我朝幸事!” 贺煊听他竟无端议起此事,脸色微变。 列中马上又跟出一个御史中丞,叩首道:“尚书所言极是。二殿下为先皇后嫡出,原是东宫储君,昔日因过暂收太子玺印,多年来躬身自省。二殿下此番建功,显其仁心治世之才,恰合储君之望。今东宫虚位日久,国本飘摇,臣恳奏陛下,当早日复其太子之位,授玺东宫,以定朝野之心,固我大梁社稷!” 贺煊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老头儿……是故意的! 自己一议盐税,他就提太子,是故意给他找不痛快! 贺煊指节攥得发白,面上却还得强撑平静,也出列道:“二皇兄自是杰出无双,只是皇兄思虑过重,身体一向欠佳,近年更是酒药不断,还是应当等他身体好些,再讨论此事。” 皇帝抬手虚掩着咳了两声,昏昏沉沉又道:“行。都再议!” 贺煊隐隐地松了口气。 户部的老头儿也施施然起身。 早朝草草结束,贺煊走出大殿时,狠狠踹了脚殿门旁的铜鹤炉——国本国本,满口他娘的国本! 一回到寝宫,他便将腰间碍事物什都狠狠扯下砸在地上,玉扣撞在地板上摔出裂纹。又一脚踹翻面前的梨花案,案上的茶盏、卷宗尽数摔落,碎了一地,满地狼藉。 他在殿内大步踱着,厉声喝骂:“滚!都给我滚出去!” 杂乱的声响惊得廊下内侍婢女们纷纷跪地,不敢抬头。 “我儿,这又是怎么了?”一名华贵美妇飘然而至,混不在意地瞥了眼满地碎片。挥挥手,便有一众婢女鱼贯而入,将各色精美菜肴摆到桌上,又去收拾地面,“朝上又谁说不好听的了,这么大气?” “一群老匹夫!竟敢戏耍我!贺祎竖子,也配复立太子?!”方才朝堂上强压的怒火尽数喷发,他低吼道。 “煊儿!”贵妃一惊,忙令宫人尽数退去,低声道,“隔墙有耳,这话我们娘俩关起门来说说也就罢了!” 贺煊冷笑道:“怕什么,老皇帝如今吃丹吃得人畜不分,能把我们如何?” 贵妃一巴掌啪打在他脸上,瞠目道:“这话你也说得?!大事未成之前,当万事小心。” “……”贺煊默然,只不服气地拿舌头顶了顶打疼的半边腮帮。 正气郁,忽的一阵脚步穿过庭廊进了殿,手里捧着一封浇了红封泥的信。贺祎一见,心下亮堂起来,忙接过急信撕开—— 不过才看两行,他本就气的发青的脸色,倏忽更如茄子一般。 当晚,京郊,兴武卫下面的一处隐秘园子里。 寒风卷着霜打在门扉上,发出呜咽似的声响,衬得这园子愈发阴森。 第201章 死断袖 码头上各色货船鳞次栉比, 有的刚抛锚落帆,有的正解缆待发。到处人声鼎沸,夹杂着不同的吆喝声、喊价声、橹声。 岸边沿着码头支起了一溜小摊, 卖着各色玩意儿和新奇小吃。挑夫们扛着货箱步履匆匆, 更有下船采买的舟子、挎篮叫卖的妇人、腰悬刀剑的镖师, 摩肩接踵地穿行往来。 一行人的船正缓缓向码头靠拢, 巨橹擦过水面, 激起层层细碎水花。二郎兴奋地欢呼:“好热闹啊, 我们待会儿下去了也能去逛逛码头吗?” 船家谢伯乐呵呵道:“这才哪到哪,这只是内码头, 河道浅,来来往往的都是小船。再往远去一段就到了外码头, 那边吃水深, 停的都是海港船,载的都是昆仑海上来的什么香料、珍珠、苏木……那才是热闹呢!还能见着蓝眼珠子的异域客商。” “蓝眼珠子!世上还有蓝色的眼珠子?”二郎奇道。 “小郎君没见过了吧,何止有蓝的,还有绿的灰的, 多得很嘞!”谢伯笑着,只听哐当一声, 船身就轻轻抵到了岸边。 马上就有好几个掮客同时扛着木板过来揽客, 一边搭桥一边吆喝, 高声唱问要不要吃喝住宿坐马车、饮酒取乐呷妓子,他们都能给介绍。 “去去去!仔细你们的唾沫星子,脏了贵人们的衣裳!”谢伯几嗓子把他们都骂散了,转头提醒孟寒舟他们, “这都是些不入流的牙郎,几位贵客一会儿下了船, 可别信他们瞎胡说,小心把你们带去黑店,白白折了银子。” 林笙也撑着船沿看热闹,好笑道:“原来码头火车站外拉客,自古有之啊。” 孟寒舟那边付了剩下的船资,还赏了谢伯一笔银两,凑了个脑袋过来问:“火车站是什么?着火的车?” “你耳朵怎么这么尖?”林笙推开他凑近的脸蛋,“火车么,就是一种用铁皮做成的车厢,跑在铁做成的轨道上,不用牛马拉,烧火就能跑,跑起来会突突喷火冒烟的车。” 孟寒舟“唔”了一声:“又是你家乡的东西?听起来不难,你喜欢坐那个?回头让二郎做。” “……”这是能随便做出来的吗,林笙可怜滴望了一眼正翘首以盼,只想早点下船去逛街的二郎。 亲卫们已经开始从舱里往外搬行李,谢大蛋瘦瘦小小的一条人,也抱着个包袱,屁颠屁颠地跟在安瑾身后。前面安瑾一停,他闷头就撞了上来,又被硕大的包袱弹开,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心啊。”安瑾拎起包袱,把他拽了起来,又匆匆地去收拾别的东西。那少年跟装了磁铁似的,就黏在他屁股后头,走哪跟哪。安瑾只好无奈地问:“谢小郎君,你老跟着我做什么?” 谢大蛋攥着袖口的手紧了又松,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安瑾,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憋出话来:“小先生,你们以后,会一直在明州吗?那我以后……还有机会找你读书吗?” “我……”安瑾看着他脸上的忐忑和不舍,低声道,“我们不久之后还要去京城,只怕……” 谢大蛋表情落寞下去,头垂得低低的,手指蜷在掌心不吭声,只是鼻尖开始泛红。 一旁的谢老爹瞧见,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快步过来把儿子拉扯开,压低声音呵斥道:“小混账!休要胡搅蛮缠,耽误了贵人的事,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安瑾心下不忍,可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宽慰他。 贺祎见状踱过来,低头看看谢大蛋,语气温和道:“当然可以读书了。你放心,以后不仅你有机会读书,以后全大梁的孩子,无论出身贵贱,都能进学塾、识文字。” “真的?”谢大蛋猛地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光亮。 “当然。”贺祎点点头,又问,“你,可有正名?” 谢大蛋羞愧地摇摇头,贫贱子弟哪有闲钱请文人给取正名,都是随便叫叫。他们谢家庄上,多的是孩子叫什么大根大柱、双丫三妮的,都说贱名好养活。 以前不认字的时候,他也不觉得叫大蛋有什么不对,但自从在少爷家开了蒙,就愈发羞愧于这个糙名。 贺祎笑着摸摸他的脑袋,望向安瑾道:“这孩子心性纯良,天赋也不差。安瑾,他既称你一声先生,便是有师徒情分了,不如你给他取个正名吧?将来若是蟾宫折桂,大蛋这个……乳名,如何在金榜上提名?” 谢大蛋一听,当即就高兴地点头:“好啊!安瑾先生给我取个正名吧!” 安瑾惶恐至极,连忙屈膝躬身,脱口道:“此事万万不可!奴……我身份低微,何德何能为这孩子取名?恐会辱没谢小郎君。” 他与这谢小郎君之间,不过是几页书稿、几句指点之交,哪敢称得上是师徒情分。 再者说了,谢小郎君家虽穷苦,却是正经人家,将来真要是小郎君登榜,若知晓自己的名字竟是阉人取的,只怕会臊怒至极,后悔不已。 贺祎皱着眉看安瑾,不知说他什么好。 谢大蛋怔怔地看看贺祎,又抬头望向安瑾:“我不太懂小先生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古人云,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圣治也有云,身修而名立,不在贵贱。小先生又哪里低微?” 贺祎悄声朝安瑾说:“果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真忍心他此生都顶着谢大蛋三个字吗?” “……”安瑾没吭声,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若是真不忍心,殿下您怎么不帮忙解此困局呢。 谢大蛋反思了一会,恍然道:“难道安瑾先生是觉得我读书差,不想当我先生吗……” 以前在兼工的少爷家,听那个跑路的老先生提过一嘴,说先生都喜欢学识好的弟子,若是收了个笨拙的,会辱没师门,所以常常会找借口辞而不收。 “那我拜你当干爹也行!”谢大蛋哐就要给他磕头认爹。 可吓死安瑾了。 这辈子都是安瑾跪别人,哪受得了别人跪他,吓得七手八脚地把他拽住,忙道:“取,取名就是了,你千万不要给我磕头,可折煞我了。” 谢大蛋捋捋衣服,站的笔直,期待地看向安瑾。 安瑾看着谢大蛋崇敬的眼神,又看看贺祎鼓励的目光,终究心下微微动摇了,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那……便叫岱吧。岱者,五岳之宗,巍然不倾。愿你此后志存高远,立身如岱,可担栋梁。也要记得常常勤勉,不要懈怠。” “谢岱,谢岱……”谢大蛋,不,如今该叫谢岱了,他反复念着自己的新名字,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回过神来,又二话不说朝安瑾深深一拜,“谢谢干爹!以后我就叫谢岱,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将来考到京城去见干爹!我给干爹养老!” “使不得使不得!”安瑾急得。 “使得使得!这小子要是真有出息了,真让他去给您养老去!”谢老爹又不傻,有个贵人肯替儿子取正名,那是贵人瞧得上眼,别说是当干爹,就是人家要当亲爹,他也感激万状地把儿子打包了给送出去。 于是又拉着儿子给安瑾、贺祎连连行礼,搅得安瑾有话也说不出了。 他心中惶惶,趁那父子俩欢喜之际,忙跟着贺祎走到一旁,小声谢罪道:“殿下,奴不过是内侍,怎可在宫外私收义子,这有违宫规的……”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什么宫规,哪有殿下?人家要找干爹,你不收,难道我收?”贺祎装听不见,“年纪不大,规矩挺多。你若觉得过意不去,将来就多送他几本书,别让他耽误了天赋。” 那当然不能让殿下收,殿下收义子,那宗亲里就乱了套了。 安瑾正站原地发愣愁楚,忽地身旁的殿下低呼一声“糟了”,就步履匆忙地转入舱房,取了那顶许久没戴的幕篱出来。 说话间,船锚沉入水底,发出沉闷的声响,桥板稳稳地架在船岸之间。这边一搭好,二郎就拽着方瑕尤真他们跑下去玩了,底下人头涌动,各色商贩目不暇接。 林笙朝他们喊道:“你们小心一点,别走太远,记得还在桥头集合!” 二郎挥挥手,身影一钻就溜进人群里不见了。 林笙叹了口气,一抬眼,人群尽头的一棵老榕树下,翩然立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一身浅色罗裙,只裙角绣几枝细竹,长发用一支玉簪简单束起,气质清冷,娴静温婉,如喧嚣市井中的一朵清荷。只静静地站在那里,眉眼柔和,静谧得与旁边奔走忙碌的脚商们格格不入。 “看什么呢?”孟寒舟凑过头来。 林笙赏心悦目道:“看淑女。” 孟寒舟顺着他的目光眺去,见确实是一位美人,登时酸道:“光天化日看别的女子,眼里还有没有我?”话音刚落,他余光瞥见戴上了幕篱的贺祎,又是一个讶异:“你又是怎么回事?你天天吃着林笙的药调养,不是病根都好多了吗,怎么又掏出这劳什子了。” 贺祎也道:“怕容貌不佳,冲撞了淑女。” 孟寒舟:…… 远处,白衣淑女看到他们了,微微屈膝,远远地朝他们行了个礼,每一片衣角的摆动都恰到好处,似画中仙一般。 林笙一愣,赶忙也笑笑,朝她回礼。 那淑女迈着莲步从树荫下走了出来,没走几步,忽的一个地痞不知道打哪冒了出来将她拦住,见她孤身一人,袅弱身姿,摸着下巴围着她踱步。 看姿态,定是口中淫话不断,惹得女子频频皱眉。 地痞阴笑了几声,就要伸他脏手去碰女子袖口。 “光天化日,胆大包天。”孟寒舟见状,抄起斜靠在船舷的鱼叉,瞄了瞄,就要掷去。 第202章 大隐隐于市 岸边人声嘈杂, 原是不远处来了个杂耍师傅,正表演吐火绝技。滚烫热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引得路人里三层外三层叫好, 起哄声几乎盖过了江水拍岸的声响。 徐瑷不与他们调侃了, 又翻开她的小本儿, 写道:“此处非说话之地, 走。” 众人心领神会, 派了两个护卫去寻二郎他们回来, 其他人便准备跟着徐瑷下船。 安瑾刚抬脚踏上桥板,后腰突然被人死死抱住, 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半步。低头一看,竟是谢岱, 小孩眼眶通红, 仰着小脸追问:“干爹,你能不能给我留个地址?我想以后写信给你。” 安瑾面露难色。 别说他近来跟着殿下四处奔波、居无定所,就算日后返回京城,宫城森严, 寻常书信根本递不进去,宫规更是严禁内侍与外人私相授受。 徐瑷眼底掠过几分困惑, 贺祎笑了笑解释道:“这是这艘船的小船家, 路上跟着安瑾读了几天书, 一来二去生出了几分感情,便认了义子。如今要分离,孩子有些舍不得。” 徐瑷恍然点头,当即翻开小本儿刷刷落笔, 写完后利落撕下,递到谢岱面前。纸上字迹工整:“吾宅, 寄信可转交。”下方还缀着明州城内的详细宅院地址。 谢岱眼睛一亮,捧着那张薄纸反复看了两遍,不等安瑾推辞,赶紧把纸条小心翼翼揣进贴身衣襟,还伸手按了按,生怕弄丢。 安瑾忙道:“徐小姐,这万万不可,怎么好麻烦徐小姐……” 说了什么,看不见! 徐瑷已经转过了身,压根没去看后边的嘴型,只抬手摆了摆,示意众人速速跟上,一会儿马车不等人。 护卫们在码头一堆摊贩里寻了没半刻钟,便把二郎几个半哄半拽地带了回来。一群人簇拥着坐上马车,轱辘碾过明州泛着水气的青石板路,径直驶入城内。 不多时,停在一处闹中取静的深宅门前。 众人掀帘下车,纷纷心中讶异。 原以为徐瑷这般娴静淑女,定会偏爱郊外清幽别院,没成想竟身居闹市腹地,半点不见避世之意——哝,就离此处隔了不到两个街口,就是一个商铺林立的坊市,行人如织,在这儿站着都仿佛能闻到酒香。 徐瑷似乎猜到他们想什么,拂了拂袖口微尘,抬手指指门前楹联。 贺祎抬头看过去,只见联上写着:“身居闹市心无尘,道在人间隐不喧。” 横批,静观自得。 这是直接把“大隐隐于市”写在门头上啊。 孟寒舟给看笑了,脱口而出:“也对,毕竟徐老……”忽地想起这位千金小姐会看唇语,顿了顿,马上换了尊称,“徐公,素来也爱大隐于市。” 心里却道:“简直跟徐老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是尤其爷必有其孙。” 那徐家老爷子被皇帝气得辞职不干了以后,也闹着要去“隐居”,同僚们劝了多少日子,生怕他真去找个山窝窝蹲起来。结果,这老头儿在全京城酒馆儿最多、最热闹的街坊买了个宅子。住进去,大门一关,就算隐居了。 令众官多日沉默无语。 进了宅院,里面倒是清新雅致,移步异景。 前厅早备好了热茶点心,众人依次落座,捧着温热茶盏稍作歇息。 这时,一名身着银钗罗裙、眉眼干练的女子捧着厚厚一摞账本快步走来,屈膝一顿,一边翻动着账本给她过目:“东家,你看这几笔船货……” 徐瑷时而点点头,时而蹙眉摇头,拿朱笔在账簿上圈了几处,有条不紊地交代了处置之法,看着像是银钱出入的琐事。 理清头绪后,那女子收好账本准备离去时,徐瑷忽然抬手示意她留步,在本儿上写道:“今日出门,顺道给你带了支红珊瑚钗,搁在偏厅了,一会儿记得拿回去。” “真是红珊瑚?我想要许久了!”女子眼中瞬间欢喜,朝她比了个感谢的手势,便步履轻快地跑了下去。 方瑕讶异道:“徐小姐好大方啊,红珊瑚钗可价值不菲,竟可以轻易赏赐给侍女。” 徐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写道:“宋贞不是我的侍女,是晚香凝铺子的女账房,办事极稳妥。过几日就是她生辰了,送支钗让她高兴高兴。” “晚香凝?听着好熟悉。”二郎猛地坐直身子,一脸恍然大悟,“晚香凝!我方才在码头玩时,听见不少娘子交谈夸赞,说明州城里有家顶好的胭脂铺,叫晚香凝,卖的香膏胭脂最是好用,没想到竟是徐小姐开的铺子!” 林笙也很惊讶,没想到千金小姐也会做生意。 徐瑷淡淡一笑:“不过是闲来无事,给姐妹们开着玩罢了,不值当一提。” 孟寒舟趁机道:“那徐小姐想必对明州市井很是通晓了。实不相瞒,我也有个铺子名叫‘万物铺’,现下有意在明州地界开一间分店,将来卖卖颇黎,徐小姐能否帮我们介绍一些合适的铺址?” 徐瑷脸上难得冒出几分惊奇,她飞快写道:“颇黎?真的颇黎吗?” 方瑕立即自豪道:“当然是真的,我们自己烧出来的颇黎!哎,我们那块颇黎呢?快给徐娘子瞧瞧!” “看这颗吧。”林笙起身过去,掀开袖口,露出绕在手腕上的一颗晶莹清脆的颇黎珠,“这是我们颇黎窑刚烧出来的成品,这样简单的珠串我们很快就可以供应得上,之后,还会有器皿、玩具和摆件,可以源源不断地送来明州。” 竟然真是颇黎! 徐瑷睁大了眼睛,捧着林笙的手腕反复转看。 正要凑近了再摸摸,就被孟寒舟一步过来,啧一声,手掌覆上来盖住了林笙的,忍不住低声嘀咕:“还没看够?再近点都要亲上去了。” 徐瑷:……真小气。 这会儿有个洒扫仆妇过来比了比手势。 徐瑷理理袖摆,又恢复成清风明月似的淑女模样,款款写道:“厢房已经收拾好了。诸位一路奔波也乏了,就在我这宅子里住着吧。明日我带你们上街逛逛,多看几处地段,也好挑选合意的铺子。” 贺祎本来还有些话要与她说,没想她倒是忙的很,一转眼就又不知道去哪儿了,只好先回房间。 - 众人折腾了一天,都差不多歇下时,已是夜色渐浓时。 庭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碎石小径上,添了几分静谧。 贺祎心里记挂着诸多琐事,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缓步踱至庭院深处,正沐着月色,远远便瞧见暖亭里熏香袅袅,透着一道纤瘦身影。 徐瑷正埋首看着书卷,神情专注。 贺祎抬步走了进去,打破了亭内的宁静。 暖亭的小帘被人一掀,卷进几缕凉风。徐瑷抬眸,见到是他,也并无意外,便默默放下了书卷,转而掏出本子准备与他说话。 贺祎在她对面落座,语气沉了几分,开门见山:“我收到了徐公的信。明州究竟有何事,值得徐公不顾风险,特意往绥县寄信?这封信,是你授意徐公写的?” 徐瑷垂眸轻笑,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平静写道:“真不是我写的。我只是把所见告诉了祖父,谁想他却转而把你弄过来了。” 稍作停顿,她抬眸直视贺祎,眼神锐利了几分,一字一句写道:“我且问你,你是真的打定主意,要争抢那个位子了?你以前,可从来不愿意的。” 贺祎瞬间沉默,唇畔微微抿起,他没有开口,可无言便是默认。良久,他叹口气:“时迁事移。” 徐瑷见状,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感慨,只是伸手从身侧取出一份以朱红绸布包裹的东西,她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红绸缓缓展开——竟是一份婚书。 贺祎眉头骤然拧紧,眼底闪过一丝愠怒,沉声问道:“徐瑷,你这是做什么?” 红绸在她指间流淌过去,徐瑷提笔书写时,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好像这封婚书与她无关一般:“如今朝堂之争愈演愈烈,哪位皇子身边没有外戚相助?先皇后早逝,你孑然一身,天生就比旁人矮了一截。我祖父的意思是,你若真有问鼎之心,这份婚书,你可拿去用。” “往后徐家上下,必定竭尽全力。”徐瑷写下。 她这话看似轻淡,分量却重若千钧。 徐公虽已辞官多年,可在清流士林之中名望极盛,门生子弟遍布朝野。徐家人丁是单薄了些,可但凡徐公开口,麾下门生必会响应。一句“竭尽全力”,足以撼动朝局,是多少皇子求而不得的助力。 贺祎盯着婚书,目光复杂,追问道:“那你自己呢,是怎么想的?” 徐瑷抬眸,眼神无波无澜的,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洒脱:“你用得上便用,用不上便丢了,何必这么多废话。若你能想通,祖父自会想办法促成这桩婚事。到时候——” 她的话还未写完,贺祎猛地抬手,抓起桌上的婚书,扔进了身旁燃着炭火的盆中。 徐瑷一愣,眼看着熊熊火苗蹿起来,将那洒了金的婚书一口一口地吞掉了。 墨迹连着红绸,都在火光中渐渐蜷曲模糊。 “徐瑷,你没心,我还有。我就算没有任何姻亲相助,也绝不会拿女子一生的幸福为自己搭台架桥!”贺祎胸口微微起伏,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暖亭。 徐瑷:“……” 他刚踏出暖亭,便撞见了散步至此的林笙。 三个人面面相觑,林笙没想到会碰见他俩吵架,一时有些尴尬。贺祎也僵愣了片刻,脸色缓了缓,但也没有言语,只是擦肩而过,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林笙站在原地,神情微窘,连忙拱手致歉:“徐小姐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就是晚上吃多了出来溜达溜达,这就离开。” 第203章 晚香凝 方才林笙回来路上, 突然被孟寒舟提醒今日该换药,那药箱还落在马车里,便出去一趟去取。 明州气候润泽, 即便别处都落叶萧瑟快要入冬, 这里也依旧郁郁葱葱的。园子里更是被徐瑷打理得赏心悦目, 各色盆栽和耐寒花圃花树, 遍布在院子各处角落, 没有一处的景是不好看的。 一进门, 就看到孟寒舟背对着门口,在灯下看书。 林笙心里纳闷, 这小子什么时候上进了,还看上书了。他走过去, 抬手才摸上孟寒舟的肩膀, 谁知把他惊得一个激灵,险些从圆凳上跳起来。 看见是林笙,他视线漂移了一下:“你回来这么快。” 林笙心道,这还快, 我绕了一大圈,险些在深宅中迷路, 这才顺着几盏眼熟的灯笼找回来。他偏头看看孟寒舟阖起的书册, 好奇问:“你在看什么?哪来的书?” “谁知道哪来的, 可能是徐瑷落在厢房的……不是要换药吗,快换吧。”孟寒舟含糊两句,按住书册,面朝下反扣在腿上, 板直了身子,闭着眼静静等着上药。 胸口一凉, 孟寒舟感觉到林笙的指尖划过他颈侧,挑开领口,把衣襟退了下来。略带着一点寒气的手覆在他的肩上,又时而抚动到胸前,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纱带。 林笙自然是动作轻柔,不带一丝情-欲的,但架不住有人在胡思乱想,还忍不住绷紧了脊背。 孟寒舟拧起了眉头,再是把两条眼缝闭得紧紧的,也阻止不了一股热血从林笙手指所到之处,四面八方地烧到腰脊,连呼吸都变得燥热起来。 这滋味简直有些难以言喻,孟寒舟口干舌燥,喉结滚动了两下,实在有些后悔不该没按捺住好奇,就这么点空隙都要偷看徐瑷的书……应该选个寂静无人的时候,那样好歹自己能处理掩盖一下。 不像现在,不上不下的让人煎熬。 林笙还不时地耳边絮叨什么,大抵是什么养伤的事宜,叮嘱他莫要剧烈运动、不要碰水之类,孟寒舟耳内发晕,什么也没听清,就只觉得林笙吐出的气流直往耳道里灌。 林笙:“孟寒舟……” 孟寒舟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扣住林笙的手臂,力道大得有些失控。 他睁开眼,目光慌乱地扫过林笙,这一眼就更要命了——林笙正蹲在自己身前,正挑出一抹生肌药膏往身上涂抹。被他这么一耽搁,指尖上湿润的药膏一边融化,一边顺着指缝往下滑。 滴落在他的腰腹间,带来一阵微凉的痒意。 这还了得,孟寒舟气息微乱道:“我自己来。” 林笙不允,这好容易结了疤,一会又让他弄坏了:“你上次自己来,涂的乱七八糟。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彻底好全?别捣乱,一会就涂完了。要是弄疼你了,我轻点就是了。” “不是。不是这个疼。”孟寒舟深深地垂眸看他,眼底夹杂着几乎难以掩饰的燥热与窘迫,他莫名其妙腾得起身,抓起褪下来的衣服就往外走,“我出去一会,待会回来再上药。” 他顾头不顾尾,腿间的书被呼啦掀翻在地上,孟寒舟一顿才忽地想起它来。 心道,坏了。 才想回去捡,但已来不及了,那东西已被林笙捡在手中。眼看着林笙脸上的平静渐渐消失,孟寒舟自觉大事不妙,管它三七二十一,先出去再说。 “回来。”孟寒舟手才扶到门框上,就听背后林笙压低嗓音道,“我不说第二遍。” 孟寒舟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敢违逆,慢吞吞地把脚收了回来,低下头没敢看他。 林笙手上的药膏还腻着,黏糊糊的,只能用另一只手夹着书册。 翻了两页,他就都明白了,瞬间给气笑了:“我在这给你上药,担心你留疤。我说了一大堆,你是一个字没听,还偷偷朝我支棍儿?你把我当什么了?” “……”这话也太粗糙了,可连这话也没往孟寒舟耳朵里进,他又按了按围在腰间的一圈衣物,嘀咕道,“我能先出去吗,一会来继续挨骂……” 林笙把书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灯苗都微微摇晃:“你出去干嘛,弄脏人家徐小姐香喷喷的园子吗?还有没有廉耻了,站着,自己解决!” 孟寒舟一愣,抬起头小声问:“在这?我自己?” “不然呢?”林笙没好气道,“还好意思让谁帮你?” 孟寒舟确实是好意思让林笙帮,只是要是说出来,只怕能气得林笙今晚不叫他上床睡觉。他踟躇再三,总归在林笙面前丢脸不算丢脸,他折过身来,手往下探去。另只手一松,腰间衣物就泻开,窸窸窣窣地掉在脚边。 灯火之下,腰间结痂的疤痕,以及一些不该露出的地方,通通一览无余。 林笙正擦着手上的药膏,余光瞥去时,正撞上一双盯着自己的眼睛。鹰狼似的,不管是情愫,还是情-欲,都毫不掩饰,大张旗鼓地朝他宣泄而来。 林笙脸色变了一变,本来就是想让孟寒舟害害臊,谁知这狗东西连“害臊”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他那点儿廉耻,早就随着衣服一起掉地上了。 见林笙看向自己,孟寒舟非但不收敛,还来了劲儿,对着他摆弄之余,还难以自抑地唤他名字:“林笙……林大夫,你看看我。” 林笙浑身一下烧起来,他左右转了两步想走,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可孟寒舟正站在唯一出入的门口,他实在没有脸皮直视这种画面,情急之下,抄起空盏,直接把桌上油灯给扣灭了。 眼不见心静总行了吧。 屋内霎时暗了下来,看倒是看不太清了,只有朦胧的一道影子,可湿润水声却愈发刺耳。 还有某人一声叠一声叫他名字。 林笙抽了几口气,恼羞成怒道:“你闭嘴,不许叫我。” “为什么,不是你让我自己解决的吗?”下一瞬,这道熟悉至极的嗓音猛地出现在背后,贴着脊背往耳朵里钻,林笙猛地吞咽一下,才想避开,就被孟寒舟一掌捞进了怀里,在他耳边戏谑道,“不让我走,你跑什么?腿怎么软了。你是不是也想我做点什么,嗯?” 林笙被迫感受到一个热源,浑身僵硬:“你,你要点脸。不要跟书上乱学。” 他本能想躲避,抬起去推孟寒舟的手臂,却被孟寒舟顺势给绕到了脖颈上。 孟寒舟在他腰间逡巡,撒娇似的附耳:“我不跟书上学,那你教我?我能不能……”话到口边,他哑声一笑,突然想起来,“你教过了,你说这种时候不要问你……那我就自己来了。” 林笙猛地哆嗦了一下,孟寒舟在昏暗中灼灼地凝视他,声音还带着几分委屈:“太挤了,我有点痛。” “你,你别得了便宜还……”林笙被撞得一个趔趄,一把攥住桌角,桌子马上就被连带着发出声响,他脸颊的热意一下子就烧带到耳朵,立即就把手松开了,“还卖乖。” 孟寒舟的亲吻不带章法地落下来:“那你别抓我后背,伤还没好呢。要是抓坏了,还得劳烦你上药,到时候又要骂我不懂事了。” “你能不能不说话。”林笙实在忍不住了,真想把他嘴给缝上,到底哪来的癖好,怎么这么爱在这时候乱说话。 孟寒舟有的放矢,顺从地闭上嘴巴。 不多一会儿,林笙就后悔了,还不如让他说话,只做事不说话自己实在是有点吃不消。 林笙一边担心着他伤处结痂会不会裂开,一边又克制着不让他太过分,一边还从数次失神困倦中,被孟寒舟缠绕耳畔的声音强行拉回……没完没了的折腾了小半夜不让睡,都不知道他到底哪来的旺盛精力。 这狗东西,白天蔫蔫巴巴的一会儿这疼、一会那疼,难道是装的,就攒着力气晚上来折腾自己是吧。 “你是狗崽子吗,轻一点。”林笙的声音也带上了一层沙哑。 林笙被折腾的浑身发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等再浑浑噩噩睁开眼,两人已经是在床铺间,孟寒舟趴着沉沉睡着了。 他挣扎着半坐起来,按了按腰,浑身酸胀得厉害,却又意外地清爽——想来是孟寒舟事后帮他擦拭过了。林笙心里又忍不住道,狗东西还算是有点良心。 只是太久没开过荤,这般折腾下来,实在是有些不习惯了。 林笙转过头看看身边的人,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之前才上的一层药,早被汗气融化尽了。林笙扶着床沿起来,轻手轻脚地过去拿药盒,又给他重新上了一遍。 一顿瞎折腾耗尽了自己体力的孟寒舟,此刻在黑甜中浑然不知,下意识想去搂抱林笙。手一伸开,从掌心里吐出一张纸条来。 林笙捡起来,借着窗纸中洒进来的月光细细一看,见是自己在暖亭中写的那个“喜欢”。 怎么落他手里了? 林笙再看看桌上那本造孽的书,这才恍然发现书皮颜色似曾相识,原来是徐瑷手里的那本。怪不得这家伙很不爱换药,回去路上竟然主动提起要换药,原来是跑回去偷纸条去了。 他要是想要这个,值当的去抢徐瑷手里的?林笙未必不能直接写给他,只是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罢了。 孟寒舟手心空了,既没了他心念的纸条,也没搂到人,正皱紧眉头咕哝着做梦。 林笙把纸条叠起来重新塞回他手里:“抱着你的纸条睡吧。” 他们这边春光现了半宿,另外一边却是另一幅光景。 直到月上中天,贺祎辗转反侧也没睡着。 第204章 沙洲怪病 这牙郎果然是个办事利落的主儿, 翌日天一大亮,他便踩着早点摊上馅饼的香气登门来了,孟寒舟与林笙也刚用过朝饭, 嘴边水渍还没擦干净呢, 就见他笑眯眯地进门。 几个少爷们这时候都还没睡醒呢。 牙郎手里捧着一叠船单, 躬着腰往桌上一滩, 就嘴皮子利索地开始逐一细细解说。 船单上写得很是详尽, 船型如何、长宽几丈、所用木料、船龄、吃水多深、报价银钱等等, 连船板有无蛀损、帆索是否完好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半点不含糊。 林笙看得眼花缭乱, 一瞧价格,更是贵的心脏骤停。 他对造船航海一窍不通, 此刻也插不上半句话, 坐了会后便想起了自己缺了的哪些药材——他们几个之前在谢伯船上轮番病倒,常备药消耗了不少,便准备上街去买一点,有备无患。 孟寒舟正入神听着牙郎讲解, 听林笙说了两句什么,头也没抬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才骤然回神, 当即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嘱咐道:“别自己去,让二郎带两个护卫跟着你一块去。” “知道了,你好好看船吧。”林笙轻轻应下。 二郎本就憋得发闷,一听能出去闲逛, 当即喜上眉梢,麻利地招呼了两个护卫, 快步追上林笙的脚步。 一行人出了院门,就往前头热闹的街巷里去。 彼时正值早市,沿街摊贩林立,吆喝声、讨价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林笙刚走出百余步,便瞧见街角围了几个路人。 走近一看,竟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身旁跟着个四五岁的幼童,正背着一个硕大的竹篓,边走边叫卖些木雕小玩意儿——有巴掌大的小木船、憨态可掬的小人儿,还有木小马、木鸟之类的,想来是靠小手艺换些口粮。 围观小孩子们喜欢的,就是种竹知了,细竹筒制成的知了身子,贴了木片翅膀、眼睛,头上蒙一层薄纸,穿了一条细棉绳。一拉棉绳,就会“吱——吱——”地叫。 逗得小孩儿们合不拢嘴,纷纷扯着大人的手要买。 少年一开张就来了生意,自然喜不自禁,一手忙着收钱,一手忙着递东西。 他身边幼童小脸蜡黄,跟着走了几步便瘪着嘴嚷嚷腿疼,头疼,身子摇摇晃晃地挪不动脚。 少年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腿,但也没说休息和回家的事儿,只轻声哄了两句:“阿弟再忍忍,等把这些卖了,哥就带你回家去喝糖水。” 小童听话,懂事地点点头,紧紧拽着哥哥的衣角,一步慢一步地跟在后头。 前头少年才掏出个木鸟儿介绍,忽然身边小童大口喘着粗气落后了几步,身子一软,紧接着就直挺挺地倒在石板路上,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鲜红的血沫来。 围观买客吓得一阵惊呼,纷纷退散开来。 少年闻声一回头,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扑过去把幼童抱在怀里,手足无措地拍着他的后背,声音都带着哭腔:“阿弟!阿弟你别吓哥啊!” 旁边有个老汉,见状上前想要搭把手,谁知那到底的小童在吐了两口血后,眼神涣散起来,忽地嘴角就咧出一抹弧度,竟诡异地咯咯怪笑起来。 这笑瘆得老汉头皮发麻。 他身旁的老妪赶紧拽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死老头子,别碰!你看这俩娃脸色青得吓人,那笑也邪性,别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惹上晦气!” 老汉闻言,脸色一变,当即收回了手,往后退了几步。 周遭的路人也纷纷面露惧色,下意识地绕开这兄弟二人,先前买了他们木雕玩具的也赶紧都扔了回来,生怕沾染上所谓的“邪祟”。 原本热闹的街角,这一瞬间竟空出了一小块地方。 “阿弟……”少年看着弟弟诡异的模样,又看着四散躲开的路人,急得眼泪直流,依旧舍不得撒手,他摸索着腰间的水壶,想给弟弟喂两口水缓一缓。 林笙本在看木雕玩意儿,忽的遇此变故,忙挤过人群,伸手去摸小童的脉。见少年一脸惊恐,他忙解释道:“别害怕,我是郎中,且让我看看。” 少年一听他是郎中,赶紧把怀里弟弟送出一些,心惊肉跳地看着他动作。 林笙细细打量了幼童的面色,只见这俩孩子都仿佛是晒了一身古铜色皮肤,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灰,嘴唇也泛着暗紫。 这小童瞧着就营养不良,十分虚弱,手臂瘦短。不能以寻常三指切诊,于是他左手握住小童的手,用右手食指去按小儿的腕间,以一指定三关法诊脉。 这脉象结代,切之杂乱无章,时快时慢,断断续续,是心律失序之兆。 可单凭脉象,一时也辨不出吐血怪笑的根源。 他追问少年:“你弟弟近日除了家常饭食,可曾吃过什么别的东西?以前有没有吐过血?” 少年一时想不出来,连连摇头,哭着说道:“就是家里寻常做的糙米饭、酸齑、菜团子之类……” 林笙心下飞快转动,莫非是饭食粗硬划伤了幼童食道,导致的吐血?那也不应当有怪笑之举。这怪笑……更像是脑病。 林笙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少年手里的水壶,壶口还飘着一股刺鼻的酸味。他伸手接过水壶,凑到鼻尖轻轻一嗅,除了醋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涩气,绝非寻常该有的味道。 “这壶里装的是什么?”林笙抬眼问道。 少年哽咽着回话:“是、是醋水,阿弟路上渴就喝了一些。” 林笙又凑近闻了数次,壶中的腥涩味愈发清晰,他心底骤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温声哄着幼童张开嘴,取过自己随身的水囊,倒了些清水让幼童漱了漱口,再凑近幼童的口鼻一闻,一股淡淡的锈味扑面而来,与醋水的腥涩气如出一辙。 林笙神色一紧:“这醋水你们日日都喝?” 少年惶恐地点点头,慌张道:“是醋水有问题吗?可我们村里天天都喝这醋水。我们那儿祖祖辈辈传下的习俗,说醋能避邪神,身子不舒服了喝两口就好,从来没出过事……我阿弟不会真的撞邪了吧?” 林笙心底暗叹这习俗真是害到人了,却也没时间多言,当即转头对二郎吩咐:“快,把这孩子抱回去,再取几颗新鲜鸡蛋,只留蛋清,速速拿来;另外煮一大锅甘草汤,越多越好,端过来!” 二郎不敢耽搁,赶紧往回跑。 护卫也小心翼翼地接过幼童抱在怀里。 还好出来的不算很远,林笙起身温声安抚道:“莫怕,你弟弟不是撞了邪,你先跟着我回去,我能施救。” 少年顾不上问他究竟是谁,只听他说能救弟弟,那便是刀山火海也要跟着去的。于是二话不说扛起那篓子玩具,就小跑着跟着林笙回了宅院。 一行人冲进来时,吓了孟寒舟一跳,抬头就见林笙带着个陌生孩子回来,护卫手里还抱着一个不时怪笑的,这模样,实在是诡异。 那牙郎哪见过这场面,也吓得躲远了几步。 “这是怎么了?”孟寒舟问。 “刚一出门,就遇到这孩子当街吐血,没办法,先抱回来了。”林笙接过二郎端来的蛋清,搅匀了些,就一点点灌进幼童嘴里,“还不太确定是不是我想的那样,先护胃排毒再说。” 蛋清滑入胃腑,立刻在糜烂的胃肠黏膜上覆上一层保护膜。 待蛋清吸收一些,缓了一刻钟,那边甘草汤也煮好滤凉了。 林笙又耐心地给幼童小口灌下,有个徐宅的侍女过来接手,他叮嘱道:“接下来半个时辰,就这样小口、频繁地喂,激他多尿,若是中间吐了也无妨,吐出来是好事,能把肚里的毒物排出来。” 牙郎远远地抱着个廊柱,看着孩子时不时怪笑一声,中邪似的,瘆道:“他、他怎么还在笑……” “这是毒素扰脑。”林笙守在一旁,声音沉稳,“这不是中邪,是神志谵妄。需得不断补水利尿,尽快多把毒素从尿里排出去。毒一退,脑子清明,笑自然就停了。” 孟寒舟皱眉问:“这什么毒?好端端的,一个小儿怎么会中毒。” 林笙得空又观察起那少年带来的醋水:“你们平日里煮醋水,用的是什么锅具?是不是铁锅?” “就是家里常用的砂锅瓦罐,旧铁锅是有,一般也不煮水。”少年抹着眼泪回道。 林笙拿起那壶醋水,倒了一碗在瓷盏里,颜色上是淡淡的红褐色,的确是醋水的颜色,看不出什么。刚要凑近品尝,孟寒舟立刻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神色紧张:“这能喝吗,万一也中了毒怎么办?” “这么丁点小孩喝了才这个程度,我这么大个人了,尝一下没事的。”林笙拍了拍他的手,示意安心,随即用指尖沾了一点醋水,抿在舌尖,尝清味道便立刻转头吐掉,“好重的铁味。这你们也喝得下去?” 说话间,幼童便被喝进了几小碗甘草汤下去,没过多久便开始排尿。 一连连尿带吐了三四次,他原本涣散的眼神渐渐聚拢,不时的怪笑也消失了,脸色虽依旧难看,却舒缓了许多。恍恍惚惚的,幼童慢慢清醒,软糯地喊了一声:“哥哥,我肚子好痛……” 少年看他真的醒过来了,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眼泪还止不住地往下淌,双腿一软就要跪下道谢,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郎中救我阿弟!谢谢各位贵人!” 林笙连忙扶住他,摇了摇头道:“举手之劳罢了。你弟弟饮了脏水而至中毒,腹中还会有些隐痛,我再给你开张药方。你们回去后每日服药养护。只是这醋水万万不能再喝了,这水里不干净。” 第205章 千里镜 孟寒舟是真想去验船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 林笙睡着觉听见他叽叽咕咕,凑近了一听,他在梦里和人船东家讨价还价, 说人家船漏水, 得砍八百两。 给林笙逗乐了, 还以为这家伙花钱如流水, 看不上那点金银粪土呢, 原来也会捉襟见肘。 孟寒舟他这边闷头研究了好几天, 挑的格外细致,不是这不满意就是那不满意, 一直没遇上心仪的,把人家牙郎又愁的在背后抱怨他“难伺候”。 不过, 好在, 码头上先传来了一个不算很意外的……意外之喜。 ——是第一批烧制成功的颇黎器顺利运抵明州了。 而随船而来的,还有两个让众人都万万没料到的故人。 这日林笙正坐在廊下,细细修剪晒干的药材,安瑾则在旁边帮他捣药臼, 满院都飘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郎跟个猴儿似的, 一步飞过门槛, 就狂奔着冲进来, 嗓门亮得能把人喊聋:“林郎中!快来瞧瞧是谁来了!保管你想破脑袋也猜不着!” 林笙咔嚓剪断一截甘草,头也不抬地随口笑道:“谁呀,把你兴奋成这样?” 他抬头看清二郎身后跟着的两道身影时,手中银剪顿在半空, 一时真的惊讶万分,意外道:“秋良, 卢钰!这可真是没想到,怎么是你们俩来了?” 二郎兴冲冲道:“是吧!我去码头上接船,看见他俩出来,也吓我一跳呢!” 自从上岚一别,大家相隔甚远,平日书信往来虽没断过,但真是许久没有见过了。 林笙忙叫他们坐下,端出一壶才煮好的温阳脾胃的养生药茶来,一边细细打量着眼前两人。 秋良较之从前壮实了不少,肩背挺拔,眉眼间褪去了些青涩,多了几分独当一面的沉稳干练。 卢钰倒依旧是那副恬淡安静的模样,嘴角噙着浅浅笑意,神色却比以前清亮开朗了许多,整个人都舒展了不少。 看来这么长时间里,他们也都在悄悄变化。 “家里一切都还安好吗?你们怎会突然来了明州?”林笙落座后,斟了茶盏递给卢钰后,温声问道。 秋良实在是渴得厉害,也顾不上客套,端起茶盏便猛灌了两杯,才长长舒了口气,舒朗着点头应道:“家里、铺子都好,托二位郎君的福,一切顺遂!” “我把祖传的秋家酒给酿出来了,还照着你们先前提的蒸酒法改良了方子,酿出来的酒清甜醇厚,在南边销路好得不得了,铺子都快忙不过来了!” 秋良高兴地比划道,“这不是听说,明州铺子里急需一批货物,我便索性装了一船酒与南边的稀罕货送过来,顺道带着卢钰出来走走,见见外面的天地,总窝在上岚也闷得慌。” 林笙担心地问:“你这样把卢钰拐带出来了,卢大哥能放心吗?” 卢文不是向来都把卢钰当眼珠子护着的吗,出个家门都能担心得不得了,能舍得放弟弟出来走南闯北? 秋良摆了摆手,一脸毫不在意的爽朗模样:“有什么不放心的!卢大哥如今忙得脚不沾地。他原先那间白事铺子不做了,如今在万物铺帮着打理账目、照看铺面,卢大哥稳重心细,比谁都靠谱。我这次出来押船,铺子里的事全托付给了卢大哥,我一提要带卢钰来明州这繁华地界开开眼界,他举双手双脚赞成呢!” 卢钰捧着热茶,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沿,闻言朝林笙说话的方向转了转脸,轻声开口道:“林郎中,你走之前教我的那几套穴位,我日夜勤练,早已全都记熟了,寻常的腰酸背痛,我都能帮忙按着穴位缓解了。” 林笙笑着点头夸赞:“那很不错。你们既然好不容易来了,便多住些日子再走,别急着回去。我再教你几套更实用的推拿手法,等你全都学透了,往后便能自己开一间按摩推拿店,到时候挨着魏璟的药铺一块儿营生,彼此也有个照应。” “嗯。”卢钰很开心地点点头。 秋良刚放下茶盏,便想起在船上见到的颇黎器,当即双眼放光,语气激动地开口:“对了林郎中,我见到你们烧出来的颇黎了,真漂亮,晶莹剔透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物件!” 二郎听了这话,立马挺起胸膛,一脸藏不住的自豪:“这算什么!往后咱们还要烧更精致、更漂亮的颇黎,到时候把家里屋里屋外都摆满颇黎,连屋子都用颇黎砌,羡慕死旁人!” 逗得秋良几人一直笑。 “对了。”二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转身便一溜烟跑了出去,没过片刻,又攥着袖子神神秘秘地跑了回来,两只袖口鼓鼓囊囊的,藏着东西。 他凑到众人面前,压低声音一脸得意:“快别光顾着闲扯,给你们看看林郎中新琢磨出来的好东西,保证你们见都没见过!” 秋良被他吊足了胃口,连忙往前凑了凑,满脸好奇地追问:“到底是什么稀罕物件,快拿出来瞧瞧!” “铛铛铛!”二郎咧嘴一笑,双手往身前一摊,掏出两样奇怪的物件。 两个皆是筒状模样,一只通体漆着温润的红漆,筒身还细细绘制着缠枝莲、如意纹等吉祥花草,做工精致;另一只则是通身素净的白铁打造,看着朴实厚重,别有一番质感。 “这是什么?”秋良满心疑惑,伸手拿起那只漆木筒。 指尖拂过光滑的漆面与细腻的纹路,只觉触手温润,筒身两头嵌着透亮的颇黎片,晃了晃,还能听见内里传来哗啦啦的细碎声响,一时摸不透用法。 无意中,他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一眼,蓦地惊了一大跳,险些失手把它摔了:“我的天!” 一阵手忙脚乱,秋良把它抱在怀里,惊魂未定间又难掩兴奋,瞪大双眼看向二郎:“这、这是什么奇物?” 他按捺不住心头的惊喜,再次将它举到眼前,眼底瞬间盛满绚烂的光彩:“哇!好漂亮啊!亮晶晶的,五颜六色的花,还会跟着转动变样子,真是奇了!” “林郎中说,这叫万花筒!”二郎叉着腰,仰着下巴,一脸得意洋洋的模样,“林郎中把做法教给我,我画了图纸送去颇黎窑,让匠人照着做出来的,没想到竟这么好看,精巧吧!” 一旁的安瑾本安静地站在角落,瞧见众人围着新鲜物件热闹不已,也小步挪了过来,默默盯着“万花筒”观察,满是好奇,却有点拘谨,不敢出声。 秋良还不认识安瑾,虽然自己也没看够这新奇玩意儿,但见他满眼好奇,当即笑着将万花筒递了过去:“给你玩玩,快瞧瞧这新鲜东西。” “谢谢秋郎君。”安瑾眼睛一亮,连忙双手接过,学着方才秋良的样子,将万花筒凑到眼前对着天光望去,当即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哇……” 秋良看着安瑾与自己方才一模一样的惊叹模样,忍不住捧腹而笑。 林笙叫人抬上来一想颇黎器,打开箱子检查了一番,每只器具都不太一样,看得出都是手工品,还不算量产的地步,但也很稀奇了:“匠人已学会吹制法了?这比之前的还要透明,是又改良配方了?” 二郎点点头答:“林郎中你走之前说颇黎是要靠吹的。那老师傅就日夜不停地琢磨,无意中就发现,炼化的时候再加一些石硝,可以让颇黎液更软、更容易吹,而且离火候又剔透了好几成!” 就是发现了这个,一下子就把颇黎吹制的速度提了上来,手艺熟练的师傅,一天就能吹出二三十个造型不同的颇黎瓶子。 正热闹地跟大家介绍着,方瑕与尤真从新收拾的万物铺里赶了过来。 他们前些日子托了徐瑷在明州市上的人脉,低价收了一批九成新的家具与货架,连日忙活,终于将铺子收拾得规整妥当,这两日正盯着匠人给门窗重新刷漆。 一进院门,便瞧见许久未见的秋良,又瞥见众人围着争抢什么新鲜物件,连寒暄的功夫都顾不上,快步凑上前,语气满是急切:“什么好东西这般热闹?快给我们也看看!看一眼嘛!” 一群少年挤作一团,叽叽喳喳,笑声满院飘散。 唯有卢钰目不能视,无缘得见那新奇物件的模样,不过他尚未来得及泛起一丝落寞,二郎便咋咋呼呼地抓住他的手腕:“还有别的好东西!用颇黎珠串的风铃,挂在窗下,风一吹叮铃铃的,煞是好听,跟落雨似的。” 说着就拽着他就往外走,语气欢快:“我带你去拿!” 一群堪堪能独当一面的少年人,被眼前这些晶莹漂亮的颇黎物件勾走了心神,又冒出一团团的青涩心性,挤在一处嬉笑打闹,你争我抢,热闹得不像话,整个小院跟一群鸡鸭开了锅似的。 林笙正笑着摇头,目光扫过桌上,瞥见被众人遗忘的那支白铁筒,便随手拿了起来。 这才是真工实料打造,足足两掌多长,沉甸甸地坠在手里。 外层既没有华丽柔润的漆面,也没做精美的錾凿,只在手握的转筒处包了层牛皮。 他举起来,也是对着眼睛,眯起眼朝外望。 正瞧着远处盆景上慢爬的蜗牛,忽的一只硕大的漆黑的眼珠子赫然出现在视野里,好险给林笙心脏吓断了一拍,他呼了口气,略带嗔恼地看着突然出现面前的人:“怎么一点动静没有,要吓死我么。” “分明是他们太吵了。”孟寒舟在后面看卷宗,被他们几个吵得头疼,这才出来看看。 他微微俯身凑近,偏头看向林笙手里的白铁筒,眼底泛起好奇,温热的呼吸拂过林笙的耳畔:“这铁筒子是什么?” 第206章 海图 这艘被孟寒舟看上的海船, 在所有船单里,不是最贵的,也不是最大的。牙郎瞧着他看中的这个, 一时摸不准他挑选的标准是什么, 比这好的船不多了去了? 不过他一个牙郎哪管这个, 有钱赚就行, 嘴上一咧笑, 就跑去谈。 船主大东家急着周转银钱, 恨不得立刻将船脱手,本人又不在明州, 只留了个小儿子在此洽谈。 虽说这位少东家,也三十大几, 不算小了。 去看船这日天气有些阴, 海浪裹着风都拍出了白沫,凡小些的船都一摇一晃的,船工们吆喝着,慌慌张张多抛下几道锚, 才勉强稳住船身。 外港与内码头虽同饮一江水,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外码头之繁华, 比之内码头更甚。 沿岸是一水儿的青石护堤, 往来皆是做大宗海运、远洋贸易的海商巨贾。张口闭口, 便是整船整船的丝绸、茶叶、瓷器,动辄千两万两银。 不似内码头,只走些米面油盐、针头线脑的杂货生意。 内码头归明州府管,而外港码头则是市舶司管辖。市舶司又是直隶京城的, 收什么名目的税、收多少税,一律不需向明州府报备, 人家直接一道文书发往中枢。 人家不只有自己的税目,还有自己的司兵,紧要关头,可直接调兵护卫港口,不必知会地方官府。 也正因如此,市舶司提举官阶虽比府尹俞言低上一截,平日里却趾高气扬,半点不买俞言的账。 据徐瑷抱怨,有时候衙门追着要犯来,那犯人往外港里头一藏,衙门的人要进去搜查,若是不使银子或是银子没使到位,人家市舶司也是楞不让进的。 俞大人亲来都没用,人家就一句话,我们只听自个儿提举的。让他请提举来,人家又说提举公干去了,总之是请不来,大人您自便。 这市舶司提举就管这港口的一亩三分地,他能有什么公干要出明州?简直是不把人放在眼里。 所以怨不得一提起市舶司,府尹俞言就一脸的有苦难说。 一艘艘遮天蔽日的大船泊在深水码头,如同一只只被铁索缚住的巨兽。巨桅如林,帆尖仿佛高耸入天,船身漆色沉厚,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才是真正能远洋的海船! 虽说因为贡期的缘故,外港戒严,多了几分肃穆,但丝毫不冷凄。港内依然来来往往着诸多番商,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水手们倚着栏杆喝酒笑闹,喧嚣声浪盖过海浪。 跟着过来找“参与感”的方瑕,自打从远处望见了这些大船,就开始“哇”,一路哇到查验处才闭嘴,脖子都哇酸了。 说是查验处,其实更像是个卡在港口进出要道上的门房。 几个吏目百无聊赖地瘫在藤椅上,嘴里叼着一种方瑕从未见过的长管,水烟在管中咕噜咕噜冒泡。头上还歪戴着海洲特有的彩羽椰壳小帽,一身散漫作派。 孟寒舟等人出现在查验处前,他们也照旧嘻哈说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眼前空无一人。 船少东家一脸的络腮胡,不似明州人,倒像北方的雄壮个头。这么大个子,进了查验处,马上就鞠躬哈腰,一边在袖子里递上几两碎银,一边赔笑小心:“几位官爷。家里急事,要把船卖了。这不,特地带买家来验船。验完就走,绝不耽误事!” 几个吏目也不避讳人,光明正大地掂量掂量手里的碎银,又斜眼扫过他们几个:“验个船,用得着来这么多人?” 话里意思再明白不过——钱不够分。 少东家心领神会,立刻又多献上几锭银子,对方才露出几分勉强满意的神色,慢腾腾起身,懒洋洋地核对了几人的路引、牙佣文书,搜过有无夹带兵器,这才挥手放行。 区区几个看门小吏,便如此明目张胆索要钱财。这市舶司,果然是仗着天高皇帝远,恣意妄为。 船东家瞥见孟寒舟脸色沉冷,目光阴森地盯着那几名吏目,生怕他一时冲动惹出事端,连忙上前半搂半推着他往前走。 压低声音道:“小东家,底下人不过是捞点油水,这边儿都这般规矩。您放心,今日不管买卖成与不成,这过门钱我绝不让您出一分。咱哥俩今日,就当交个朋友!” 都这般规矩,什么规矩! 孟寒舟当然没想怎么样,他就是得把今天这事儿记着,一会儿回去好跟皇子殿下告状。 船东家却生怕他惹事,一路苦哈哈笑着,半拥着他往码头深处走去。 途经数艘大船,船桅上挂着五花八门、色彩各异的旗帜。孟寒舟随口问道:“这些船,都是来做生意的?” 船东家仰头望了一眼:“那哪能啊,现如今能靠前头泊船的都是各国的待检贡船,那小旗就代表着纳贡的是哪一国。这些船航程远近不同,抵港有早有晚,若是早了,还不到核验的时候,就都得在这候着。普通商船,不分蕃商梁商,得都靠后泊。” 他左右看看,拢起手低声说:“朝廷对开海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不说行,也不说不行,梁商出去折腾了一圈回来,有时候未必能赚多少,还要被市舶司盘剥,所以真正出海的梁商少。” 他叹口气:“我家这种,就是跑跑海洲近的几个小国,挣得都是辛苦钱。要是哪天朝廷突然不乐意了,要彻底禁海,就……唉。” 孟寒舟点点头,一路走,一路不动声色地观察。 即便这些庞然大物都是木质的,那扑面而来的气势也足够震撼人心。林笙也好奇地到处乱看。 外港码头有一条又宽又长的主栈桥,几乎深入海里,旁侧又分出数条平行小栈桥。每条栈桥两侧都密密麻麻泊满船只。 栈桥上,搬运货物的船工步履匆匆,号子声此起彼伏。 林笙一时看出神,不觉落后几步,正要快步跟上,忽有一辆装着货箱的推车从旁侧栈桥猛冲出来,直朝他脚下撞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青年冲将过来,猛地抬脚,狠狠踹在车辕上。车轮一歪,重重擦着林笙衣摆而过,险些将他卷进车底。 两名水手随后从栈桥追上来,一人死死按住车,一人急忙检查箱子。所幸箱子锁得严实,并无货物散落。两人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激烈争吵,互相指责谩骂。 半晌,其中一人才不情不愿地过来,用极其生硬蹩脚的大梁官话,随口道了句歉。 孟寒舟快步冲至林笙身边,上下打量:“可有伤着?” 林笙低头看了眼脚边,摇头:“没事。” 孟寒舟眉头一皱,便要上前理论,却被林笙轻轻一把拉住,暗暗摇了摇头,示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 林笙俯身检查衣摆之际,用袖内方帕在地上抓了一把,叠起藏在手中。 “那两个水手不是海洲人,少惹为妙。”方才出手救人的青年开口道,嘴里也叼着根细长的烟管,淡淡地吞云吐雾。 孟寒舟多看了他一眼。 此人身材高大,鼻耸眼深,唇峰偏薄,有一双蜜褐色眼瞳。 这时,船少东家才匆匆折返,见林笙无大碍,松了一口大气,又看向那青年,连忙道谢:“哎呀炽哥儿,今日多亏了你!” 又忙转头向孟寒舟介绍:“真是巧了,这位便是我们船上的总舵长,李炽,我们都叫他炽哥儿。” 话音刚落,那被称作“炽哥儿”的青年已漠然转身,叼着烟管缓步走远,只留下一个孤峭背影。 船东家略显尴尬,讪讪笑道:“他就这脾气,面冷心热,别看不爱说话,看星掌舵的本事,整个明州港也没几个能比得过他。” 说着,连忙引着众人登上不远处的自家海船。 东家领着孟寒舟在船上四处查看,唾沫横飞地细数船只好处:“小东家您请看,这船板,都是百年硬木,大江能跑,远洋能闯,结实抗造,稳当得很。若不是家里急等着银钱周转,我爹是万万舍不得卖的。” 一旁牙郎也连忙跟着附和,句句帮腔。 孟寒舟一言不发,将整艘船里里外外看了个遍,神色看不出满意与否。半晌,才淡淡开口:“船单上写着,你这船,是连船带人一并转卖?” 少东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正是正是!炽哥儿这位总舵,还有他手底下十几个经验老道的船手,都签在我家契上。可以连人带工契一并转给你,你拿到船,即刻便能出海跑商,不必再费心招人。别看炽哥儿年轻,他带出来的人,个个都是老手!” 孟寒舟依旧没应声,在甲板上又转了两圈,踢了踢几块松动的船板,又扒着人舱底的缝隙,说防水不佳、隔舱不妥,总之种种挑刺。 炽哥儿看他挑的都是些外行毛病,只怕又是个想跑船玩票的阔少,也并不热络,顾自靠在船头吸自己的烟。 孟寒舟挑了一大堆,沉默了半晌,终于打出个手势:“再少……八百两!” 少东家本以为他会狮子大开口,一听只砍八百两,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八百两,对这整艘船造价来说,那只能是一个脚指头,当即爽快应下。 孟寒舟没想他这么痛快,早知道就再多砍点了,一时有些懊悔。 但事已至此,也不好再多言,当场与他签下转让文契,付了定金。余下银钱,只待官府备案手续办妥,便一次性付清。 船东家满口应承,余下的手续交由牙郎包办,他那边还有事儿,急着离去,与孟寒舟再客套了几句后,便又风风火火告辞。 船上一时只剩孟寒舟几人,与炽哥儿那一帮船手。 “我们这就算是……有船了?好大的海船!”方瑕还有些不敢置信,就这么轻易得了一艘真正的海船,满心新奇,拉着林笙上上下下、船头船尾地到处看,满眼兴奋。 第207章 赤铁 方瑕黏着乙那炽絮絮叨叨, 林笙瞧着这情形,悄悄拽了拽孟寒舟的衣袖,两人心领神会, 快步走向船头僻静处。 林笙停下脚步, 探入怀中, 摸出一方素帕——正是先前在栈桥上, 他趁人不备悄悄藏起的那一块。他将方帕打开铺在掌心, 递到孟寒舟眼前, 低声道:“你看这个。” 孟寒舟目光落下,只见帕心裹着一撮碎末, 黑中带着赤红,细碎如砂, 在天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他伸出食指, 轻轻捻了捻那碎末,指尖触感粗糙。 他随即抬眼看向林笙,疑惑问:“这是什么?” 林笙道:“应当是铁砂。” 孟寒舟闻言,又捻了些许碎末放在指尖摩挲, 眉头渐渐拧起,语气里的疑惑更甚:“铁砂我见过, 可铁砂皆是青黑色, 质地也更为粗粝, 怎么会如此细腻,还是这个颜色?” “因为这是纯正的赤铁。”林笙道,“赤铁杂质极少,比黑铁矿更容易提纯煅烧, 炼出的铁器也更为坚韧。” 孟寒舟的眉头拧得更紧,指尖的碎末缓缓落回方帕, 语气沉了几分:“大梁境内,从未见过此种铁矿。”话音未落,他猛地抬眼,眼神骤然清明,似是想通了什么,“这东西,是方才差点冲撞你的那辆推车上掉下来的?” 林笙点头,将这撮赤铁砂重新裹好,交给他:“从车上箱缝里洒出来的一点,我瞧着古怪,便悄悄藏了起来。” 孟寒舟转身望向远处的栈桥,从靴筒里取出千里镜,架在眼上,目光沿着栈桥缓缓移动,挨个扫过停泊在岸边的船只。 片刻后,他的目光顿住。 镜中景象里,有几艘船只并未悬挂任何旗帜,在一众挂着各国贡旗的船只中,显得格外扎眼。 船上人影身形健硕,腰间都佩着一柄短刀,神色警惕,时不时四处巡逻,全然不似寻常货船的水手。 甲板之上,几个船工正从舱底搬运货箱,货箱沉重,压得他们身形微驼,每走一步都格外谨慎,稍有踉跄,旁边便有一个身着短打、面色凶悍的船头,扬鞭便要呵斥,吓得船工们愈发不敢怠慢。 此时,乙那炽终于挣脱了方瑕的纠缠,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快步朝着船头走来。 孟寒舟恰好放下千里镜,转头看向他,抬手指了指那座栈桥的方向:“乙那炽,来的正好,你看那边那几艘无旗的船,可知是哪来的?” 乙那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他微微眯眼,视线有些模糊。 孟寒舟见状,便将手中的千里镜递到他眼前,叮嘱道:“你仔细看看。” 乙那炽视线穿过镜片,原本被海雾笼罩、模糊不清的景象,一瞬间便拉到了眼前,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又泛起几分惊喜,他强压下心中波澜,仔细观察了片刻,才道:“你说那群炎洲人?他们每年都会来。炎洲遥远,在明州能见到炎洲人,可不容易。” 海洲人与梁人容貌相似,约莫有七八分相像,只是肤色偏黝黑,个头也稍显矮小;而炎洲人则不同,个个身材高大,高眉深目,须发多为棕褐之色,一眼便能区分开来。 那几艘船的船工看着是海洲人的模样,护卫的水手却都是炎洲人。 乙那炽又补充道:“那几艘船,已经来了好几天了,刚抵港的时候,似乎还挂着海洲某国的贡旗,不知怎的,后来就悄悄卸掉了。” 说着,乙那炽恍然回过神来:“方才在栈桥上冲撞林郎君的那两个水手,也是这些炎洲人!” 孟寒舟神色愈发凝重,指尖轻轻摩挲着千里镜,语气沉了几分:“炎洲并未在纳贡名单之中,他们的船只,为何能停泊在外港的贡船之中?” 说到这里,他自然联想到了望舒山庄的事,这一系列都与炎洲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转头看向乙那炽,托付道:“你平日住在船上,往来码头,可有机会打听一下,那几艘船的领头人是谁?” 乙那炽虽不知孟寒舟为何要打听这些,但隐约明白此事定然不简单,当即重重点头,干脆应到:“东家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在这出海的码头上,烟丝和好酒便是硬通货,我稍后便带着些烟酒,去会一会那些船工,定能打听出些眉目。” 孟寒舟给乙那炽留了宅子的地址:“这是我们的住处,若是有任何消息,便来此宅找我们,切记,莫要打草惊蛇。” 乙那炽接过地址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衣襟内侧:“东家放心,我定谨慎行事。” 诸事交代妥当,孟寒舟等人便准备动身回宅。 方瑕黏糊在一旁,恋恋不舍地瞅着乙那炽,走下了船还回头望望,语气热切地仰头问:“炽哥,真不跟我们一同回去吗,我请你吃很多好吃的!” 乙那炽身子微微一僵,连忙避开他的视线,从腰间摸出烟管,侧身慢悠悠地吸了起来,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方瑕只好作罢。 几人回去途中,又绕道去看了看新漆好的铺子——铺面刷着清亮的桐油,门板崭新发亮,门口挂着尚未完全干透的牌匾,透着几分喜庆。看样子不日就可以开业了。 林笙又在附近的集市上买了些点心、酱肉,耽搁了些许时辰,等回到宅子时,已然是傍晚时分。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院门洒进院中,厅里传来阵阵说笑之声,二郎几人正围坐在厅中,说得热火朝天。 方瑕一路上都闷闷不乐,蔫蔫地跟在众人身后,听到厅里的笑声,才勉强提起几分精神,随口问道:“你们在笑什么?这么热闹。” 二郎见方瑕进来,连忙朝他招招手,脸上满是笑意:“方小少爷,你可回来了!你不知道,你出的主意实在是太棒了!今儿个晚香凝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我们照着你的说法,买胭脂送颇黎万花筒,消息一传出去,姑娘小姐们都抢疯了!” 方瑕还在怀念他的舵长,叹了口气:“是吗。” 二郎没有察觉他的沮丧,顾自眉飞色舞地补充道:“颇黎大家都听说过,可万花筒这新奇玩意儿谁也没见过,个个都觉得新鲜。我们早上的时候,随胭脂五两银子卖出去的万花筒,听说那买主刚出了晚香凝的门,就转手卖了二百两!到了下午,又听说,那二百两卖出去的万花筒,又被人倒了二趟手,两千两卖给了一个外地来的!” 那买主觉得自己亏大了,下午又跑回来,一直缠着宋贞,说愿意出五百两,求宋贞再卖他一个。 “贞姐没理他,他转头见卢钰也坐在柜台后头,又跑去求卢钰,缠了好半天。”二郎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卢钰本是跟着我去玩的,被他缠得没办法,才睁开眼蔫蔫地说了一句,‘什么万花筒,我看不见啊’……” “你是没见那买主的样子,气的脸都绿了,转身就走,别提多好笑了!”二郎一想到那买主发现卢钰是盲人的时候,那吃瘪的表情,就直想笑。 一旁的卢钰也不禁抿唇笑了起来。 方瑕听着,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时也顾不上伤春悲秋,立即把他那位好哥哥给抛脑后去了,满脸惊讶地道:“什么?五两银子的东西,一转手就卖了两千两?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冤大头?” 正说着宋贞端着茶盘走出来,笑着点头:“谁说不是呢!也多亏了方小少爷你想出的主意,不然晚香凝也不会有这么好的生意。” 众人在厅前说笑,孟寒舟却悄悄转身,朝着后院走去。 后院的厢房里,贺祎正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只木匣子,见孟寒舟进来,便抬了抬眼,将匣子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答应你的事,我也办妥了。” 孟寒舟伸手打开匣子,只见匣中放着一绺红褐色的毛发,还沾着些许干涸的血迹。他嫌脏,看了看就阖上赶紧还给贺祎:“是那红毛夷?截住了?” “在西北霁州找到的。”贺毅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缓缓说道,“老三的人带着人一路走的都是偏僻小路,那红毛夷贪图享乐,竟独自溜进城去喝花酒,被我的人趁机抓住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那家伙被抓的时候,还叫嚣说,是我们大梁皇族要买他们的药草,这是大梁皇族与他们国家的交易。还放狠话,说早已去信给国主,我若是敢杀他,他们英勇的圣骑士,便会踏破我们的国土,为他报仇。” 孟寒舟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敲了敲匣子边缘:“这么说,他高低算个来使呢。那你还敢杀他?” 贺祎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若不杀他,在他们的‘圣骑士’穿过沙漠抵达之前,我们自己就先吃那些毒草吃垮了。” 孟寒舟顺势问:“那乱世之毒,你处置妥当了?” 提到此事,贺祎脸上露出几分懊恼:“烧了。先前林笙只说这东西凶险,却没说该怎么销毁。那草晒干之后,威力极大。我的人说,烧起来的时候,漫天白烟,到处都是刺鼻的甜腻味,稍一凑近,人就头晕目眩,差点把自己都放倒了。还好当日是逆风,藏草的地方又是城外的一处荒庄,烟气都吹到荒郊野岭去了,若是顺风飘进城里,岂不是成了我给全城人下毒?” 他几分不解:“当日英华垌的花田,我见你不也是让人烧了么?我不过是照着做罢了。” 孟寒舟一直笑得停不下来,戏谑道:“英华垌地势空旷,我们是挖坑烧完,又用土埋了,烟气散得快,自然不会熏到人。你倒好,在人家庄子里放火,四面密闭,不熏自己熏谁?” 第208章 冤大头 好端端不年不节的, 一群人却喝得酩酊大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好在秋良酿的酒性子纯厚,没有喝出头疼来, 唯独二郎贪杯, 半夜里扶着廊柱吐了一回, 此刻脸色还有些发白。 林笙昨日滴酒未沾, 天刚蒙蒙亮便起身进了厨房, 炖上一锅葛花陈皮鱼头汤, 醒酒的。 待众人陆续醒转,他端着汤碗挨个屋子送, 捎带手给每人赏了个爆栗,孟寒舟单独赏了俩。 孟寒舟皱着眉, 耍赖似的往林笙腿上一躺, 脑袋蹭了蹭他的衣摆,嘀咕道:“秋良这酒是越发厉害了,早知道就不该喝这么多,都怪二郎, 一个劲地灌我。” 林笙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替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嘴上却道:“活该。” 亲昵了片刻, 孟寒舟撑着身子挣扎着要起来。 林笙按住他的肩, 问:“这是要去哪?” 孟寒舟理了理衣襟,神色渐渐正经起来:“打发二郎去修船。那船泊在码头,多泊一天就要多花一天的养护钱,眼下局势不明, 船得赶紧改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 今早起了风, 卷着海边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气温也降了不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门,林笙拢了拢衣袖,随口说道:“那正好,我也要出门,去沙洲北岸。” 孟寒舟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疑问道:“你去那干什么?” 林笙解释道:“早上你们还呼呼大睡的时候,府尹俞大人来过。他说近日忙着考察周边河口的海水污染情况,发现好几处都有类似的问题,沙洲口北岸也十分严重,想请我再一同去看看,指导百姓用药避祸。” 他顿了顿,又轻声责备道:“若不是担心你们醉了一宿,醒后身子不舒服,我一早就跟着俞大人去了。” 孟寒舟心里不太放心,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我跟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林笙把他推出门:“你不是还要跟二郎去修船吗?我这边有俞大人和衙役跟着,能出什么事?你快去忙你的吧。” 孟寒舟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转身回屋取了一件厚实的氅衣,快步走出来披在林笙肩上,指尖轻轻拢了拢领口,叮嘱道:“降温了,河口风大,多穿一件,别冻着。” 林笙心头一暖,点了点头,转身登上早已等候在门外的马车,挥了挥手便启程往沙洲北岸去了。 抵达沙洲北岸时,码头边早已一片忙碌。 衙役们提着水桶,正有条不紊地给百姓派发淡水;几名吏目守着一口大锅,柴火正旺,锅里的汤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还有一名吏目站在高台上,拿着告示大声宣讲,只是讲到用药时,便支支吾吾,说不明白了,台下的百姓也议论纷纷。 林笙目光扫过人群,见这些百姓大多面色蜡黄,除了有明显食用污水导致的病症外,不少人还带着风寒、咳喘等旧疾。他也不拿乔,当即卷起衣袖,背着药箱下车来,对身边的吏目说道:“劳烦,搬一张桌子、两条条凳过来,我就在这儿给百姓看诊。” 吏目连忙应下,片刻就将桌椅摆好。 林笙刚坐下,就有一名妇人抱着个襁褓匆匆跑了过来,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哽咽:“郎中,求您救救我的孩子,他已经拉了两天肚子,浑身发烫,是不是也是因为喝了污水。” 林笙掀开襁褓看了看孩子的面色,又掰开婴童的手指看了看,耐心道:“夫人莫急,孩子中毒症轻,当是又染了风寒所致,好在不算严重。我给你开一副药,回去后用净水煎服,一日三次,每次一小碗,再用温水给孩子擦身降温,不出三日便能好转。” 说罢,他提笔快速写下药方,又仔细叮嘱了煎药的注意事项。 妇人擦擦眼睛放心下来,接过药方,连连道谢:“多谢郎中,多谢郎中。” 刚送走这对母子,又有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林笙便将脉枕递了过去。 俞言倒也丝毫没有官架子,见林笙这边忙得不可开交,便主动上前帮忙,一会儿帮着吏目熬药,一会儿又走到人群中,耐心宣讲饮用淡水、规避污水的事项,语气温和,态度诚恳。 原本被召集而来的百姓多有质疑,眼见确实能喝到药汤,渐渐地也放下防备。 不知不觉便到了下午,林笙正坐在桌前给百姓派发药包,仔细叮嘱用药方法。 忽的,身旁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便是什么砸碎的声响,几片碎片飞溅着,甚至迸到林笙面前。 随即,一个沙哑又愤怒的声音,带着滔天的怨气叫嚷道:“狗官!都是你们这些装模作样的狗官!害了我妻儿性命!” 林笙心头一紧,连忙起身看过去,只见俞言被围在一小撮人群中,手里还攥着一张宣讲书,额头上却鲜血直流,很快就染红了半边衣领。 他身子一软,眼看就要栽倒在地,幸好身边的两个小厮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架住了他。 周围的衙役见状,立刻上前,三下五除二就将动手打人的男子按倒在地,死死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动弹。 那男子却依旧赤红着双眼,挣扎着嘶吼:“狗官!我两个孩子都没了!都是因为你们不管不顾!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随行的主簿见状,脸色一沉,厉声说道:“大胆狂徒!竟敢殴打府尹大人,给我捆起来,送进大牢,严加发落!” 俞言昏昏沉沉之际,听到这话,挣扎着摆了摆手,声音虚弱道:“别……别动武,把他……把他放了就行。” 主簿满脸惊讶,连忙劝道:“大人,您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能放了他?” 俞言喘着气,又摇了摇头:“放了他……我没事。” 主簿虽有不解,但也不敢违抗府尹的命令,只好示意衙役松了手,只教训了那男子几句,便让衙役将他驱赶得远一些,不许再靠近。 那边才将那狂人扔走,这边就听小厮叫道:“大人——!” 话音刚落,俞言便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林笙赶紧从药箱中掏出一块棉布,折成厚厚一块,拨开俞言的头发用力摁在伤口上:“先走,回去处理伤口。” - 此时徐瑷在家中书房里盘账,正拨着算盘。 忽的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小厮的急呼声。两个侍女连忙起身打开院门,徐瑷跟出去看,紧接着就见两个小厮架着满头是血的俞言走了进来,神色慌张不已。 徐瑷见状一讶,快步走上前问:“这是怎么了?俞大人怎么伤成这样?” 其中一个小厮急得快哭了,声音哽咽着说道:“徐小姐,我家大人今早在沙洲口北岸给百姓运水布药,被情绪燥烈的百姓在脑袋上开了瓢,当场就昏过去了。” 俞言面色煞白,林笙扶住他的胳膊,让小厮送到屋里去:“别害怕,只是皮外伤,看着吓人,缝两针就没事了,快把大人扶进屋里。” 小厮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将俞言扶进厢房。 趁着侍女烧水的间隙,俞言缓缓醒了过来,小厮吓得连忙俯身,轻声唤道:“大人,大人,您醒了?您还认识小的吗?” 俞言感觉一阵火辣辣的疼,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去摸自己的头,林笙正在清理他头上的血污,见状连忙按住他的手:“别碰,伤口还在流血,碰了容易感染。” 林笙蘸着刚烧好的净水,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动作,生怕弄疼他:“伤口在侧面,不算太深,只是需要剔去一点点头发,方便缝合,回头用其他头发一遮,就看不出来了,不影响容貌。” 俞言脑袋被砸得恍恍惚惚的,一时间都没想明白“缝合”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就想点头,又遏制住了没有动,带着几分虚弱道:“……有劳林郎中了。” “嗯。”林笙动作麻利地将伤口周围的一小块头发剔去,又取出银针,快速在俞言的几个穴位上刺入,轻声说道,“忍一忍,针刺止痛,缝合的时候就不会太疼了。” 说完,他取出丝线和银针,凝神静气,小心翼翼地缝合这两寸长的伤口。 一旁的小厮看着俞言额头上的伤口,心疼得眼眶发红,忍不住抱怨道:“这群百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家大人好心好意亲自去给他们送淡水、布药方,忙前忙后,连一口热饭都没顾上吃,竟然还白白挨了顿打,太过分了!” 俞言被银针扎成满头刺猬,一动也不敢动,声音有气无力:“也不怪他……他才刚娶亲没多久,生了一对双胞胎,好不容易养到满岁,就因为这怪病,两个孩子都先后夭折了……他心里悲痛,一时怒极失控,我能理解。” 他叹了口气,愧疚道:“说到底,还是我这个父母官没有做好,没能保护好百姓,让他们这两年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 算了,此事不提了。 贴身小厮听了,更是激动,连珠炮似的念叨起来:“大人,您做的已经够好了!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不分昼夜地忙碌,为了明州的百姓,您操碎了心,还要怎样呢?谁都看着这明州繁华,谁知道这其实就是个烂摊子,人人都能来插一脚,您这个府尹,管不了这个,也管不了那个,有谁真正听您的吗?您自打上任明州,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跟以前比都瘦得不成人样了!这父母官,谁爱当谁当好了!” 俞言登时呵斥他:“不许胡言。” 贴身小厮委屈极了,只好闭上嘴巴不说了。 林笙一边缝合伤口,插空细细打量了俞言一番。 只见他身形匀称,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实在看不出小厮口中“瘦得不成人样”的模样,便好奇地问道:“俞大人看着倒是俊俏的很,这还叫瘦脱相,那大人以前是个什么体格?” 第209章 明州万物铺 方瑕拎着食盒跑来港口, 还揣了一大把银子,想贿赂,没想到港口查验处今日转性了, 又或许是知道通使来了格外戒严, 见他一张娃娃脸, 既不像船主, 更不像水手, 楞是不让他进。 亏他今天还特意穿了件秀雅的薄袍子, 海风吹得他瑟瑟发抖。 几个外出喝浑酒的水手回来,看他一个娇少爷蹲在查验处外头吸大鼻涕, 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方瑕回过神来,想叫他们带话时, 他们早就拿着入港牙牌过了查验, 走得看不见人影了。他摸摸身边的食盒,都已经凉透了,心里十分沮丧。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道敦厚的身影从港内箭步如飞地出来, 朝查验处附近焦急地看了半天,终于看见了那缩成一个小鸡仔似的身影。 方瑕正抱着膝盖, 数地上石砖的裂缝, 刚数到回去、不回去——忽地一张带着咸海风味的水貂裘衣兜头裹了下来。他蹲在里头挣扎了半天, 才露出一双眼睛来,怔怔地仰头看。 “炽哥!”方瑕惊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乙那炽没答,他一路跑来的, 胸脯微微起伏,皱着眉道:“你大晚上来这里做什么, 在这待多久了?穿这么少。” “我来给你送饭。你吃饭了没?”方瑕把手缩进袖子里,吸了吸发红的鼻尖,嘴硬道,“我,我不冷。” 乙那炽往外看,不知道在找什么,方瑕一问,他说:“你的马车呢?快回去吧。” 方瑕眨巴眼睛:“没有马车呀。我们吃饭的地方离这里很近,我走来的,不远。你把食盒拎回去吧,他们不叫我进,我一会儿走回去就行。” 他揉了揉膝盖,一起身,腿脚就发麻。 乙那炽沉默地看着他,忽然转身进了查验处,方瑕隔着窗缝,看他像先前那个船东家一样,点头哈腰地对着吏目说了些什么,又递了些东西过去。 乙那炽在码头上好些年了,跟这些吏目没有心熟也有脸熟。 几个吏目认识他,瞥了方瑕一眼,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乙那炽朝他们揖了下,这才出来。 乙那炽走到他面前,一声不吭地背对着蹲了下来,一面宽阔刚硬的后背朝向他。方瑕愣了愣,乙那炽挺着脊背道:“上来吧。夜里太冷了,码头很乱,你这样走回去不安全。” 方瑕看着他的背,有些期待地爬上去了。 乙那炽一手拎起一只大食盒,便没有手去揽少爷了,他一边往港口里走,一边叮嘱:“自己抱紧一点,别掉下去。” 方瑕脸微微一红,环抱住他的脖颈,往上蛄蛹了一下,两腿死死夹住他精壮的腰。 乙那炽怕把他颠下去,走的很慢很稳当,一步步地往港口深处去。 走在海风拍打的堤岸上,方瑕缩在那张巨大的暖融融的水貂裘里面,只露出一点下巴尖,趴在他颈边又小声问了一遍:“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口?” 乙那炽绕不过去,只能沉声道:“有相熟的水手看见你了,他们跟我说的……他们那天在我船上见过你。” “哦。”方瑕有些不好意思,乙那炽的后背上热烘烘的,像个火炉,“那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你贿赂了那些门房什么东西,贵吗,我回头把钱给你。” “……不用。不值钱,一点海洲来的烟叶子。”乙那炽顿了顿道,“反正以后也用不着了。” 方瑕突然打了个喷嚏,又把脸往下埋了一点。他说着不冷,乙那炽却明显感觉到搂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腕冰凉。他不得已稳中生疾,加快了些脚步,赶紧上了船。 船舷边扒着七八个水手,年纪都不大,都是乙那炽手底下的兄弟们,跟看热闹似的打量他俩。看着乙那炽顶着夜色,从查验处背回来了一个嫩豆腐似的小少爷,衬得乙那炽更是粗糙得像块炭山。 当然,也眼馋他手里的两个大食盒,即便是凉了,也能闻出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来。 方瑕上次来就没在船上玩够,这回一落地,就活泛起来,他脱了那件灰扑扑不知多少年的水貂皮,身上就一件幽兰竹影的薄袍,转悠了一下。 乙那炽看看这身薄得直打晃的衫子,还是把水貂皮兜在他身上:“不冷吗。” 方瑕:…… 真不懂欣赏,他转头看看,问灶房在哪里、锅在哪里、炭火怎么烧,说要把已经冷掉的菜给热一热。 搁以前还在家中,别说菜冷了,但凡咸一点淡一点不对胃口,他早都叫人扔了,如今跟林笙他们混久了,也学会热菜吃了。 可乙那炽哪敢让他动锅铲,他那混匀白玉似的手指头,看起来就不像该干活的。 不过他也没细听方瑕的哀嚎,直接将几道菜唏哩呼噜全都倒锅里,加火一扒拉,拿大盆一盛,就端出去给那帮口水都流三尺长的弟兄们。 众人欢呼了一声“谢谢东家”,盆都还没落地呢,里头菜都已经被抢光了。 “抢狗食吗,饿着你们了!”乙那炽不轻不重地呵斥一句,只换来小水手们的一顿傻笑。 他只自己留了一小盘,也拿白日剩下的糙米饭,用海碗装了,连菜带饭杂七杂八地一拌。 方瑕眼都看傻了,小声嘀咕问:“这样还好吃吗?” 他没好意思说,这堆成一坨,像泔水。 乙那炽平淡道:“船上都是大锅饭,都这样吃。出海时候,船在前面跑,后头就下网子捞,捞上来不管是小鱼小虾还是八爪鱼贝壳,用海水冲干净都往锅里一煮,连汤带肉一起喝,盐巴都不用加。” 他三两下把拌饭扒拉完了,又下意识朝腰间摸烟管,吸烟丝这动作几乎成了他的本能。 小少爷裹着水貂皮,挨着燃起的炉灶取暖,隔着一锅热腾腾的水汽看他,托着脸听他说些狗屁倒灶不值一钱的事,漂亮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乙那炽只摸了摸鹿角烟管解瘾,就把手收回了。 方瑕越看他,脸上越红,一开始只是眼下一酡,后来漫得两颊都是,跟喝醉了似的。乙那炽后知后觉,终于发觉出不对来,伸手朝方瑕额头上摸了一下——烫的! 接近冬日的夜海风,乙那炽站船头都会觉得冷,更何况是他。 乙那炽直接站了起来,因为用力过猛,脑袋还撞在了低矮的船舱横梁上。 好在皮糙肉厚也没觉得多疼,他弯腰一把扛起了方瑕,三两步就去了自己住的那间舱房,把他放床上。动作已尽量轻了,还是把方瑕折腾的脸色又红又白,十分难看。 他把干净的柔软的被子全都堆过来,把炭火盆也拎过来烘着床边。 乙那炽习以为常地去拿了壶老酒过来,酒烈,能和寒冬腊月的海风比刃。这是船上的惯招,受点寒气两口烈酒立马出汗。 不过等他拿来了,才发觉这人不是他手里那些千搓万碾都使不坏的水手,一时有些烦躁。 “方东家。” “小少爷……” 隐约里方瑕听见有人唤他,他脸红扑扑的,睁开眼睛看了一下,看到乙那炽那张着急的脸。他刚要张嘴,就被乙那炽趁机往嘴里灌了一碗呛人的浓葱汤。 他哪喝的惯这玩意,喂下去一碗,须臾就吐出来一半,全呕到乙那炽身上了。 “葱汤发汗,发了汗就好了。” 乙那炽把被吐脏的上衣随手一脱,又舀了一碗叫他无论如何都得喝,烈酒喝不得,葱汤要是再喝不得,就只能连夜送他回宅邸找林笙了。 方瑕自然不愿被送走,勉强又咽下去半碗,蒙蒙地这才看清视线里这尊肌肉分明的躯体,因为喂汤的缘故,几乎都要凑到眼前了。 他耳朵里烘的一下热了起来,见色起意,感觉一瞬间烧都好了大半。 他瞄着乙那炽的眼睛、鼻子、喉、肩……忽然有些疑惑,从层层叠叠的被子里面伸出发凉的手爪子,往乙那炽蓬勃结实的胸前一碰,瓮声瓮气:“你这……为什么有个牙印?” 那牙印随着胸口肌肉的勃动骤然一扭曲。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喝多了干了什么。 乙那炽也不会提,随手扯来块罩布往身上一披,粗麻擦着胸口隐隐发痒,他严肃地把方瑕手掖回被子里:“睡觉。” 方瑕要是能睡着就怪了,他蜷缩在乱七八糟一坨被褥里,脸色驼红,一双懵懵懂懂的,柔柔的眼神,四处乱看。 乙那炽不会照顾人,更不会哄人,只能坐在这里干看着,盯着方瑕那双圆润带点尖儿的桃花眼,大眼瞪小眼。 傻乎乎的,乙那炽心道。 半夜,一个圆脸水手跑进来,小声道:“炽哥,你让盯着的那几艘船,有动静了。” 乙那炽看了眼已经睡熟的方瑕,挥了挥手示意出去说,随后躬身走出船舱,阔步往船头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孟寒舟刻意留下来的千里镜,遥遥地看了一眼。 漆黑的夜里,那几个炎洲水手挑着几盏灯,鬼鬼祟祟地加急往外搬东西。 下面有条小船等着,不知道要运到哪里去。 有个梁人站在甲板上,一身金银玉饰的船主正朝他鞠躬哈腰地献媚。那梁人随着船主下了舱,过了挺久才上来,似乎是闹了什么不愉快。 那梁人的脸转过来,乙那炽心底一惊,他白日里刚刚见过这个人——分明是今日才来港口巡检过贡船的,京城通运使。 小圆脸羡慕东家的这只千里镜,眼巴巴地看着,他肉眼看不太清那边船上发生了什么:“炽哥,东家为什么让我们盯着那船?” “东家吩咐什么做什么,少问。”乙那炽把千里镜塞回他手里。 小圆脸马上就不问了,捧着千里镜看个不停:“炽哥,咱们新东家是什么人物啊?竟然有这样好的东西,这要是以后巡逻的人手一个,以后海上是不是就能大老远分清海匪和民船了?” 第210章 交易 孟寒舟说来主持改船的是个机械师。 乙那炽乍一听, 以为机械师得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儿,没想到来了一个头戴遮阳大帽、身上围着一圈挎包的少年郎。那些挎包里塞得满满当当,往外一掏, 叮铃哐啷地掉一地图纸零件。 他年纪不大, 身板结实, 皮肤也晒得色深, 就显得咧嘴笑时牙亮得像一截葱白。身后还跟着几大车木头, 和奇形怪状的半成品钢铁零件。 一来就要把船舱侧面剖四个六个大洞, 连甲板也要拆砸。 水手们直接跳了起来,拦着工匠们不让动手——改船, 改船为什么要破船?船于水手们就像是战马之于骑兵,已经有了深厚的感情, 外人稍微乱动一点, 心里就疼。 那小圆脸水手刚上船一年多,不像其他人那样反应剧烈,只围着二郎打转,像看什么稀罕物, 好奇地问他:“什么是机械师?” “机械师”三个字,二郎很喜欢, 他觉得这个名字比“机括木匠”听起来更神秘, 更了不起。 二郎比比划划, 也说不清楚,干脆从包里掏出一堆物件来—— 一个带各种凹槽的圆盘底座,四五个各具形态的木头小人,他把木头小人安插在底座上, 往地上一放,就往上浇水。 小圆脸蹲着看, 见水流从一边浇进去,不知道流到什么地方去了,过后须臾,圆盘上的小人吱吱嘎嘎一响——霍地全都动了起来!唱歌的摇头晃脑、击鼓的挥舞双袖、舞剑的行云流水……赫赫然是一副鼓乐图。然后所有的水突然从圆盘中心的镂洞里扑涌出来,成了一个小小的喷泉。 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这,这会动!怎么动起来的?” 二郎嘿嘿笑:“这是水百戏,是水力机械。人驱使风雷水火,让它们完成原本需要人力才能实现的动作,这就是机械。”他摸摸后脑,不好意思地补充说,“雷是我自己加的,我觉得雷肯定行,只是现在还不知道怎么用。” 小圆脸惊讶:“人能驱使风雷水火?那不就是神迹!” 乙那炽好像明白了一点:“你能把船也改成这样?不需要人力,不用等风吹风帆,自己就可以跑?” 二郎点点头,他又在挎包里掏掏,掏出一沓图纸来,展开举给他们看:“有风时可以靠风帆,无风时靠火驱明轮——这就是明轮火船。” 一群水手们簇上去看,图纸上标注的密密麻麻一堆小字,他们看不懂,乙那炽也看不懂。 他只看懂,船好像还是那艘木头船,却长了翅膀,竟然也变得所向披靡起来,仿佛是给战马身披了一层精妙绝伦的铁衣辔鞍。 乙那炽肃然起敬,朝他拱手一敬:“郝械师若是需要我等兄弟做什么的,尽管吩咐。” 明轮改造如火如荼。 因为时间紧,几乎每天都要干到深夜,油灯都不知道熬没了多少盏。 方瑕摸着找来的时候,正是个中午。远远就看到硕大的海船横亘在沙滩边上,里里外外打着无数层脚手架,一堆工匠如蚂蚁似的在上面劳作,行近了,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捶打声。 小圆脸正在帮忙锯木头,听见马车的轱辘声。 他翘脚看看,就高兴地扯着嗓子欢呼:“小方东家!你又来送吃的啦!” 乙那炽正在甲板上,扛着一截圆木。他听这扯嗓一愣,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身边一众小水手们就已经一窝蜂地冲上去了,这个帮着拎食盒,那个帮着卷披风,热闹得很。 “怎么换了地方,这里真不好找啊。”方瑕环顾四周,满地都是各种工具和机台。他差点又找去码头,是林笙跟他说,船开去明州南边的一个小渔村了。 小圆脸偷偷推开食盒盖子看,顿时两眼发光,馋得肚子里咕咕叫:“港口里施展不开,就把船挪出来了。东家,这地儿风大,你去那边的屋舍里坐!——炽哥!炽哥!小方东家来了!” 方瑕把大食盒交给他,自己拎着个小食盒,顺着小圆脸的招呼,也看向甲板上那个高大的身影。 乙那炽看他在风里杵着不动,这才顺着临时搭建的木板几个翻身跃下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接过食盒往岸边避风的临时守夜的屋舍里去。 屋门垂着厚毡帘子,里头烧着火塘,还有一张简陋的竹床。 方瑕搓着手进来,一边嘀咕:“我没想到这里干活的人这么多,点的菜怕是不够。现在正是饭点儿,现点想是来不及了,我待会再叫人去市上多买点糕点酱肉送过来,再带点酒。这里真冷啊,比我们上岚冷多了……” 乙那炽把食盒里的菜盘端出来,摆在火塘边上,突然一个折身。 高大的阴影瞬间将方瑕笼罩,他话音截断,仰头看了看:“干嘛突然起身?吓我一跳。” 乙那炽沉默片刻,开口问道:“上回说的话,你没听见?” “什么话?”方瑕纳闷,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终于想起来了,“三五年回不来?听见了啊,所以呢?”他弯着眼睛笑,“你出你的海嘛,我做我的生意,不耽误我喜欢你吧?” 那两个字猝不及防打得乙那炽心里狂跳,他垂着脸,盯着方瑕缄默不语。 方瑕更纳闷了:“你难道没看出来我喜欢你?真是奇怪,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乙那炽皱着眉,不知道说什么,他实在不懂,怎么会有人对着才见了两三面的人,就能轻易地说出这种话。 方瑕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忙催他用饭:“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之前喜欢的也都不喜欢我。我就这样,喜欢一阵就热闹一阵。笙哥哥以前老说我不够自重,改不掉嘛。我先喜欢着,之后我如果遇着更喜欢的了,就不喜欢你啦。” 都?他之前喜欢过很多人?都这样直白吗? 乙那炽攥着筷子,这饭菜吃不吃都觉得噎得慌。 他知道自己的根从来不在陆地上,终其一生,都会像爷爷乙那敏一样在海上奔波,然后有一天,卒于大海。 他又看方瑕一眼,声音沉了几分:“人一辈子没有几个三五年。” 方瑕托着腮,笑吟吟点头:“知道啦。” 乙那炽觉得他根本没往心里听。 二郎顶着一头木屑掀帘子进来,看见一堆好菜,当即大叫:“有好吃的不叫我!快快,给我双筷子,我要饿死了——乙那舵长,你也吃啊!吃完还有好些活要干呢,今天得把左舷的明轮组好装上去。” 他才不跟方瑕客气,飞快地塞了一嘴,乙那炽见状也只能低头沉默扒饭。 “孟寒舟只给了我一个月时间,一个月装不好这艘船,他要把我扔海里喂鱼!” 二郎当然急,他也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自己亲手倒腾出来的这艘机械船,到底能不能下海! - 茶室之中光线微暗,唯有角落的一只铜鹤香炉,静静袅着一缕青烟。 孟寒舟将一匣流光溢彩的颇黎器推到船主面前时,苏巴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就是近日风靡明州的颇黎盏。 盏壁薄如蝉翼,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映出细碎的金芒,几可媲美西域颇黎。 “孟老板,这般好物,当真能批量供货?”苏巴探长了肥胖的脖颈,指尖摩挲着盏沿,语气里满是急切和欢喜,他常年往来海外,清楚这等物件的价值。 海洲物瘠,除了海货和珍珠珊瑚,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海洲人的商货也多靠中转。西域的颇黎当然是好东西,但西域离海洲万里之遥,颇黎器运到大梁已是天价,更不说再运到海洲。 苏巴以海洲的名义来大梁纳贡,实则不过是大梁与炎洲之间的掮客。人家尊一声船主、豪商,他心里岂不明白——自己就是个跑腿的!船里装的东西,确实价值连城,可都不是他的! 船队千里迢迢从炎洲来,苏巴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这一路上费死了多少船工水手不说,途中数次遭遇风暴,他自己也几度险些命丧大海。 这趟如果不从大梁弄些值钱好货回去,苏巴觉得自己这命卖得真是不值。 孟寒舟端起茶盏,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船主放心,批量制作不成问题,但我产量毕竟有限。如今全大梁,能烧出颇黎的只有我这一家,船主要那么多货,等于是想包断我的颇黎窑。近日明州景致船主也看到了,我的颇黎器不愁卖,多少人排着队等着与我交易。” 苏巴清楚自己船上藏着的东西见不了人,大梁人催得紧,待巡检完毕,就要立刻将货物转运走,他必须尽快敲定这笔生意,赚一笔快钱脱身。 而且此事,还不能叫大梁那个通运使知道。 那个狗梁人,把他做猪狗牛马一样使唤,前几日因为船舱卸污水的事,大半夜跑上船来一通责骂。真是奇了——几十号人在船上吃喝拉撒,哪有船不卸水的! 苏巴压低声音:“价钱好说,但你得给足量。十日内要装船。” “十日?船主莫开玩笑了。”孟寒舟不疾不徐地与他算起账来,“这颇黎器有多娇贵,船主又不是不知道。烧制工艺繁复就不说了,且需特定的砂料。本地的砂料杂质太多,需从千里之外运料到窑里,单是运砂就要十日有余,洗砂要两日、热窑要三日、烧砂要五日,还有……” 苏巴急道:“你直说,多久能装船?” 孟寒舟指尖轻叩桌面,沉吟道:“至少一月。” “一个月!”苏巴猛地起身。 不是他等不起一个月,是他不知道那个通使能不能等,如今诸国贡船要巡检,时日难定,不知道会检多长时间,那大梁通使的意思是,让他随着核检完毕的贡船一起上京。 第211章 对峙 美人计是真好用, 怪不得历朝历代都有人爱不释手。 徐瑷一出马,吊这孟槐跟驴前头的胡萝卜似的,今儿个轻舟画舫, 明儿个高楼雅座, 只差交换定情信物然后送聘下定了。 万物铺如此声张, 孟槐也没来找他的麻烦, 孟寒舟觉得有些意外, 又不那么意外。 孟槐厌恶他是真的, 但瞧不上他也是真的。 一个臭做生意的,哪比得上他孜孜为国的孟大人。 现在的孟寒舟, 对孟槐来说,大概就像只丢出去反朝主人门乱叫的狗, 或者一块硌脚的泥石头。他当然烦狗吵闹, 但狗就是狗,又成不了人。他忙着搏前程,天命在他身上担着,他哪有空跟狗置气, 多掉价。 孟寒舟如此拖了那船主一二十天,他果然终究也没筹来多少钱。眼看着找上万物铺的商贾越来越多, 明州港的贡检也即将结束, 苏巴真是坐不住了——能赚到而没赚到的钱, 就像从他腿上剜肉。 当晚他就差人去给孟寒舟递话了,说要再见面详谈。 还是那间隐蔽的茶室,苏巴在里头焦躁地坐着,好半天才等来打着哈欠的孟寒舟, 他懒散披着件黑绒氅,神色隐有不悦, 身上还一股子香气,好似才从美人床上爬起来。 虽然他确实刚从美人床上起来……不过是林笙的床。林笙配了种新的香药,闻着人心暖,手脚也暖,今夜才点上,他就被叫出来了,能悦得起来么。 他一坐下苏巴就问:“那货你没许给别人吧?” 孟寒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船主这话问的,好似我要许你个女儿似的。再说了,聘女儿还得三书六礼地下定呢,船主什么都没给我,还不许我把好女儿许给别人家了?” 苏巴就知道他得提钱的事,又好声好气地商量说:“你要的那个数真是难,不成咱再商量商量……” 他话都没说完,孟寒舟马上起身就走。 “……哎!留步留步。”苏巴立刻将他拦住,忝着脸道,“我拿海洲票币先抵,回头回海洲取了现银来再填补给你。” 孟寒舟稀奇道:“我要海洲票币做什么?那玩意在大梁又不值钱。你押我一堆废纸,那么大老远的,你跑了我找谁去?” 苏巴心想做生意就讲究个诚信,要是做的好,自然有来有往,怎么会跑!自己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怎么这世上还有比自己还要见钱眼开的! 孟寒舟忽然说:“你要是真没现钱,海洲票币我不要,得抵真东西。” 苏巴谨慎地眯着眼看孟寒舟,心想终于说到正事上了,他小心问:“你要什么真东西?珍珠玛瑙翡翠,还是红珊瑚。” 孟寒舟盯着他手上的几个扳指戒指,凑上前去道:“那都是见惯了的俗物。你通跑海洲,一定见过鸽血石,那东西近年在大梁很是时兴,你船上有没有?” 苏巴忽的一个激灵,这才回过味来,原来是早在这等着呢!他转着扳指,眼睛一转,问:“鸽血石可不好弄,你要那个干什么?时兴是时兴,可不如珍珠珊瑚好卖。” 孟寒舟往后轻仰在椅背上,一脸为色所困的浪荡样儿:“嗐,还能是什么,家里美妾闹着要呗!那天出门见了人家贵妇头上戴着,一眼就看中了,也非要不可。我给她寻摸好一阵子了,一颗都没寻摸到,天天晚上闹得……哎哟,肝儿颤!” 苏巴刚提起的心防又卸下了,原来是男人的那点事儿,也是,这孟老板年纪轻轻,手里握着颇黎这么大的生意,气血旺盛地厮混在美人窝里,也是应得的。 孟寒舟看他表情,来了劲儿,追问道:“你真的有?匀我两颗,我好打发了我的美人儿。咱生意好说,接下来一年的颇黎器,我都紧着你供,如何?” 苏巴闻言笑了,他自己也好色,美人不断,这点事真不是个大事:“没想到孟老板还是个情种,你要什么样的?” 孟寒舟抱怨起来:“我上回买了几块上好的翡翠,她一个没相中,全给我砸了!我是真不懂女人的心思,一个不顺意就跟我动手,哎哟你看我这让她咬的?” 他撩开袖子,露出胳膊上一口利索牙印。 一谈起女人了,气氛一下子就松快起来,苏巴瞧了下“嚯”的一声:“还是个悍妇!这你也敢要。” “好这一口么。”孟寒舟笑了一会,“你让她自己上船去挑两颗,了了这心思,省的以后老跟我闹腾。” 苏巴还有几分顾虑,孟寒舟又悠悠地说:“我这美妾命苦,小时候被人把耳朵捅聋了,舌头也拔了,就剩张脸能看,可怜可怜吧,谁让我疼她呢。” 苏巴犹豫了一会,还是觉得这钱该赚,一拍案:“行,待会让她一块悄悄跟我进港去挑。孟老弟,咱都兄弟,几颗宝石,能费什么事。日后生意成了,这宝石算我送你了。” 孟寒舟哈哈一笑,起身送他出去,一转头,脸上笑容就敛了去。 席驰从梁上阴影里翻下来,也跟着去了。 入夜,一辆小马车停在港口远处,下来了苏巴,和一位帕子遮脸的窈窕美人。 近日贡检正是要紧的收尾时,港里到处都是拿刀枪的市舶司卫兵,苏巴和通使有关系,查验处心知肚明,看他今晚又带着个姑娘来,都心照不宣,轻描淡写地给放进去了。 孟寒舟远远的在马车里等,约莫不到一个时辰,席驰先回来了。 论打架,孟寒舟是有两手功夫,可论潜行隐蔽,他是真不如席驰。人家席驰是少年斥候出身的,他悄无声息地趁夜上了船,徐瑷把船主和水手们引到下舱里挑宝石,他就往上舱里一转。 孟寒舟让他趁机去翻翻,看有没有账簿名册之类的东西。明州府动不了市舶司,全因没证据没借口,但凡能搜出点什么,就好拿去给贺祎交差,光明正大地让明州府来查港。 “没找到。”席驰往马车里一钻,小声道。 孟寒舟拧眉,诧异:“连个纸片子都没有?” 席驰思索了一下,真从怀里掏出一沓纸片子:“春宫图要么?只有这个了。” 孟寒舟盯着一脸木的席驰看了一会,半晌佩服地拱了拱手:“真有你的。” 说话间,进去挑宝石的美人也出来了,旁边跟着满腹肥肉出来送人的苏巴。席驰见状一个悄无声息溜了出去,孟寒舟撩开车帘,把美人迎了上来。 徐瑷一摊手,除了当真挑了两颗鸽子血出来,其他的啥也没探听着。下了舱,苏巴与那几个水手交谈都是用炎洲语,炎洲人的唇语她压根读不懂,学都学不来。 孟寒舟有点沉默,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不过,徐瑷抓紧写了几笔:“船舱下面有夹层,不止一层。” 苏巴晃着肚子过来招呼,孟寒舟转头看过去——孟槐拿他当不在意的弃子看,觉得他一个自甘堕落跑去行商的兴不起什么风浪,那是孟槐不了解他。 孟大人以为他是孟家不要的狗,那他可就真狗了。 孟槐支着车帘,朝苏巴笑得一脸意味深长:“真是多谢船主了。今夜我请船主去个舒服的贴心地,好好松快松快。” 苏巴当即领会,眼睛色眯了一下,这孟老板自己抱着美人,他自然也眼馋温香软玉,于是躬身就往车上爬:“哎呀,孟老弟,这怪不好意思的……” 他才钻进半个身子,突然,席驰鬼魅似的打背后冒出来,一伸手到后脖颈,把他劈趴下了。他脑门磕到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嗵”的一声。 席驰正要把他往车里踢,冷不丁的,这胖子竟又晕晕乎乎地抬起脑袋来:“嗯孟老弟?这怎么个事……” ?这么耐打! 孟寒舟还没来得及抬手,只听旁边徐瑷一声倒气,举起手里装鸽子血的匣子,照着这胖子脑袋哐叽就是一下。苏巴这回两眼一闭,确实彻底昏了过去。 徐瑷松了口气,敛了敛裙边:“吓我一跳。” “……”席驰和孟寒舟瞠目结舌,两人又不禁回忆起了当日在内码头上的初见一幕,双双缩起了脖子。 - 苏巴出去喝花酒,竟把自己喝得没了踪影。这事拖了整整三天,才捅到孟槐面前。 往日里,这位船主也常流连秦楼楚馆,喝到东方破晓才醉醺醺归来,水手们早已见怪不怪,起初只当他又在哪个粉头院里宿了,并未放在心上。 可这一回,三日夜过去,别说人影,连个捎信的人都没有,水手们这才慌了神,赶紧把满城的歌楼舞榭、勾栏瓦舍翻了个底朝天,却连苏巴的衣角都没瞧见。 实在走投无路,这才派了两个会说几句官话的水手,硬着头皮,找上了孟槐。 孟槐先前早有叮嘱,除非天塌地陷的急事,一概不许直接找他。 可如今船主失踪,船队群龙无首,只能去找孟槐解决,不然这一船要命的东西怎么处置? 这般紧要关头,苏巴竟还只顾着寻欢作乐给自己惹祸!孟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细细盘问起苏巴失踪前的行踪。 水手你看我、我看你,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孟槐本就心烦,见状更是怒火中烧,冷喝一声:“如实说来!” 水手们一哆嗦,才压低声音喏喏供出,说苏巴失踪前,曾带了一个刚交好的颇黎商的聋哑美妾上了船,说是要让那女子挑拣船上的宝石。 “颇黎商”“聋哑女”这几个字眼入耳,孟槐身子猛地一僵,眼中闪过惊觉,他向前倾身,急切问道:“苏巴行船的账本和一应记录呢?” 领头的棕发水手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回道:“回、回先生,那些东西都是船主亲自收着的,从来不许我们碰。我们、我们也不知道……” 第212章 卖明州 惊雷乍破, 海雾忽起,明州港口的寂静被一阵寒光刺破。 一众皂靴踏在地面上,发出“噔噔噔”的沉响。守门吏目闻声猛地掀开门帘, 手持水火棍拦在查验处门前, 眉头倒竖, 厉声喝道:“夜闯贡船港口!你们是活腻歪了, 要造反吗!” “我看是你们市舶司要造反!”一声冷喝压过吏目的咆哮, 明州府尹俞言一身绯色官袍, 乌泱泱一群人,直接围了整个港区出入口。 俞言上前一步:“适才有人投案自首, 自告在贡船中夹杂了走私之物,市舶司有知情不报之嫌, 本官奉命稽查——开门!” 长枪如林, 刀兵环立,在炬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吏目刚要喝问,便被刀背拍倒在地,查验处大门直接被撞开, 文簿散落一地。查验亭内的验舱官、账房吏目被尽数按倒,反手撩锁, 口中塞布, 连传递字条的机会都没有。 市舶司周提举, 此刻正躺在衙署后院的软榻上,搂着暖炉睡得酣沉,忽地一个吏人连滚带爬冲进内室,在他耳边急呼:“提举大人!不好了!府尹带人闯港了!” 周提举翻个身, 随便摆摆手:“让港卫打发出去,为了几个毛贼回回来闹, 不让人安歇了?” 吏人急道:“哎呀我的大人,这回不一样,不是来抓毛贼的捕快衙役,是俞大人亲领的卫所军!而且已经闯进来了,又砸又搜的,您可快去看看吧。” “什么?他要造反不成?”周提举猛地惊醒,头发散乱,衣袍歪斜,连束带都来不及系紧,趿上鞋就往外跑。 冲到查验处门口,只见稀稀拉拉站着十来个市舶司港卫,满地都是狼狈不堪的自家人。 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转头,目光扫过身后跟来的几个吏目:“其他港卫呢!都死到哪里去了!竟让一群外人直接打进咱们的家门,你们都是饭桶吗!” 几个港卫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有人艰难道:“提举,其他人都被通运使孟大人调走了,他说、说有紧急公务,让咱们几个暂且值守……” 那个姓孟的,把港卫带出港了?……真他娘的行! 周提举咬着牙,狠狠啐了一口。 港卫离港,顶多不过个僭越失察之罪,周提举定心,转头看向俞言,依旧喝问:“俞言!市舶司不归你明州府管辖,稽查也要走文书!你无文无令冲撞贡船,我必上奏状参你!” 俞言闻言笑道:“你尽管参!提举要的文书,今夜查过之后,要多少有多少!来人,都给我进去,仔仔细细地查!一块木板、一张纸片,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俞言,你胆大包天!”旁边的副提举也急了,往前一步,声音尖利地叫嚷道,“你口口声声说奉命,奉的是谁的命?!港口之内,停泊着上百艘各国贡船,若是惊扰了贡使,损毁了贡物,这个责任你俞大人担得起吗!” “我来担。”一声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肃杀,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闹。 几匹骏马的蹄声由远及近,“嗒嗒”声落在石板上,沉稳有力,最终停在层层炬火之后,来人模样被火光遮去大半。 周提举眯着眼睛,费力地透过火光去看,语气依旧嚣张:“你又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此放肆——” 话音未落,只见一袭锦袍从自动分裂开的火把队列中走出。 安瑾在锦袍后恭谨地跟着。 周提举霍然一愣,眼睛瞪得溜圆,嘴皮子嘟嘟索索了半天,他脸上的嚣张瞬间被惊恐取代,双腿一软,连忙躬身大迎:“二、二殿下!殿下怎会在此?臣、臣听闻殿下剿匪重伤……” 贺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峰微蹙:“怎么,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活着?” 提举咣当跪下了,额头抵着冰冷湿滑的地面,声音抖道:“自自自然……不不不,下官惶恐,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他一阵语无伦次,后背汗浸衣袍,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下官的意思是,夜深露重,寒气逼人,殿下万金之躯,莫要在此又受了寒。下官这就请殿下去我司衙署歇息,备好热茶点心……” “倒是差点漏了。”贺祎没理会他的谄媚,转头看向身旁的俞言,“市舶司衙署也一并封查,所有账册、文书,全部带回府衙,不许遗漏一页。” “臣遵令!”俞言躬身应下,立刻转身遣了二十名精干,火速往旁边市舶司衙署去。 贺祎一抬脚,便要往港口内走去。 提举见状,心头一急,连忙膝行两步,想要拦住他,却被贺祎骤然沉下的脸色吓得僵在原地。 “怎么,你敢拦我?”贺祎的声音冷了几分。 周提举硬着头皮道:“这市舶司由京中管辖,殿下要查,应当先知会中枢……” “今夜若是查不出走私之物,我自去御前领罪,绝不推诿。提举还是好好想想,若是真查的出违禁走私,你该如何向陛下交代。……还是说,提举觉得,我贺祎,担不起今夜查港的责任?” 提举浑身一个哆嗦,连忙拼命摇头,脸上满是惶恐:“不、不敢!殿下说笑了,下官绝无此意!” 他趴在地上,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心底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一众卫所官兵不再迟疑,直接冲进港口,动作迅速利落,瞬间封锁了所有贡船。市舶司的相关吏目、库丁,被一个个按在衙署的廊下,港口内番商、船工、水手,也被尽数驱至码头的空场之上。 “有司查案,无关人等不得擅动!敢有阻拦者,以通番同罪论处!” 贺祎阔步前行,锦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石。炬火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却俨然生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孟寒舟在他身侧,视野中,这张儒和仁秀的脸上,也隐隐地有了几分帝王威严。 提举依旧俯跪在地上,看着贺祎一行人的身影浩浩荡荡地走进港口。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脸色青白地缓缓抬起头,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时,几个兵卫押着一个满脸肥肉、衣衫华贵的胖子走了过来,那胖子被反绑着双手,脸上满是惊恐,嘴里还不停呜呜求饶。 提举心里猛地一骇——这不是那个最近和孟通使来往密切的海洲船主吗? 更让他心惊的是,二殿下进了港,不往东,不往西,脚步径直朝着这海洲船主所泊贡船的栈桥走去,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是有备而来啊! “天啊……不会真的查出什么吧?”周提举喃喃自语,手心全是冷汗。 他心里清楚,市舶司这些年确实不干净,设税贪污、吃拿卡要早已是常态,可走私违禁之物,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万万不敢做啊! 他身子微微侧过,连忙压低声音,对着身旁一个吏目急声问道:“孟通使呢?通使大人到底去哪了!快说!” 吏目也脸色惨白,连连摇头,声音发颤:“回、回大人,不知道……通使大人只说有要事要办,也不与我们告知啊……” 提举只觉得眼前发黑,心底一片凄凉。 这姓孟的,不会是望风而逃了吧?他这是要害惨我啊…… - 贺祎一众人上了苏巴的其中一艘船,把一群炎洲水手先一个不落的捆了,船工押住,就下了货舱。 入目处,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只朱漆木箱,正是先前徐瑷曾踏入过的这一层。木箱缝隙间,偶尔有细碎珠光渗出,隐约能窥见内里珠宝象牙的璀璨。 但众人并未留步,火速遣工匠下来。 知道下面有夹层,俞言带了工匠,直接从脚底下往下拆,叮当拆了一阵,忽地一股奇异香气从木板缝隙里渗出。 工匠抹了把额上的汗,高声唤道:“开了!” “殿下,以防万一,臣先下去。”俞言先行带人自夹层入口下去。 俞言稍遮掩住口鼻,刚站稳身形,便被一股更浓烈的香气裹挟,混杂着根土潮湿朽烂的腥气,直冲鼻腔。 只见这道低矮夹层里,密密麻麻摆满了数千只花盆,栽满了数种他不认识的花草,有的甚至连盆都没有,仅用棉布包裹着根部。 气味之浓,令俞言有些头昏脑涨,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时,贺祎的身影也从破口处探了进来,俞言忙上前一步,劝阻道:“殿下,这些花草来历不明,气味古怪,恐有毒,殿下还是先上去,待臣探查清楚。” “无事。林郎中。”贺祎唤道,“麻烦你看看。” 林笙进来,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的盆木,蹲下身,拨开叶片,拔起植株,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又辨认叶面纹路和根部形态。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是先前提过的那些致幻花草。只是……竟然如此多的数量,到底要用来做什么。” 贺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目光落在脚下的木板上,抬起脚,重重踩了两下,“咚咚”的空响在舱中回荡:“再往下拆,” 工匠们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寻找到入口榫卯,立即工具齐上,叮当一阵拆撬。 “开了!”过了会,工匠喊了声,猛地拨开最后几层木板,探头往下瞧了一眼,“下面太黑了。” 两个卫兵过来,一脚踹开了第二层夹层的入口。一人正去找梯,另一人先行跳了下去探看。落地时,脚下没有预想中木板的硬实触感,反倒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踩在沙滩上一般。他心中一疑,连忙抬手,对着上方低喝:“拿火把来!” 不多时,火把递了下来,卫兵手腕一扬,火光瞬间照亮了下方的空间。 他环身一扫,失色道:“这,这是……” 孟寒舟摒开前方欲下不下的卫兵,双手一撑,纵身跃入,稳稳落在下方。他敛眸一扫,赫然也惊了一下,忙扬声道:“是铁砂,赤铁砂!” 第213章 海中怪物 孟槐指尖摩挲着手中缰绳, 心中盘桓——孟寒舟抓了船主苏巴,声言要投靠贺祎,可苏巴知晓太多秘辛, 绝不能让他活着踏上贺祎的地界。而他们回洢州的路, 唯有这条河道可走。 吉英勒马急回, 衣摆上点点江边湿泥, 声音带着未平的喘息:“公子, 江上确有一艘古怪客船!” 只是那船一片漆黑, 舱外不见半名守卫,连船灯都未挑一盏, 静得有些诡异。 孟寒舟这个疯子,话里真真假假。 孟槐眸色沉了沉, 他明知不可尽信, 可此事关乎身家性命,他赌不起,也不敢赌。片刻的犹豫后,他猛地扯过马缰, 沉喝一声:“继续追!” 那艘古怪客船飘游在江上,船尾拖出一道细碎的水痕。众人分作两队, 快马加鞭沿江而上。不多时, 一道粗重的铁索骤然横亘江面, 拦住了那艘漂泊的小客船。 船头空无一人,窗柩上歪斜地映着几道模糊的人影,似动非动。 “公子小心!”吉英翻身下马,挥手示意几个卫兵跟上, 率先攀爬上船舷,手脚麻利地放下船梯。 船上静得只能听见江水拍击的声响。 吉英深吸一口气, 伸手去推舱门,谁想刚推开门缝,一个硕大的沙袋从黑暗中迎面砸来。 吉英会些粗陋外家功夫,反应还算快,腰身一拧,险之又险地侧身躲开,沙袋擦着他的肩头砸出去。 可紧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卫兵却来不及反应,被沙袋结结实实地撞中胸口,整个人被顶出去一丈有余,重重摔在甲板上。 几人疼得蜷缩在地,哎呦不止。 吉英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一劫,抬步正要往舱内走,膝盖忽然一软,似踩中了什么东西。 正困惑间,脚下两块木板瞬间断裂,裂出一个硕大的洞口,他惊呼一声就坠了下去,重重砸在下一层舱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龇牙咧嘴,半天缓不过劲来。 不过片刻功夫,众人便被折腾得灰头土脸。 舱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余下几个卫兵面面相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瞥见两侧立着的灯座,便有人摸索着递过火折,想要点亮灯台照亮四周。 孟槐立即道:“住手!” 可还是晚了一步,火苗刚从烛芯窜出,便沿着一条浸满油脂的细线飞速蔓延,转瞬就烧向舱内深处。 有了前车之鉴,卫兵们惊慌失措,纷纷想要四散逃窜。 就在此时,只听“砰”——竟不是要命的机关,而是几个空心木球从舱顶轰然炸开,喷出漫天细碎的刨花木屑,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木屑散去后,两条红色布幅从舱顶垂落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上面还有字。 孟槐脸色铁青,他一把扯过布幅,目光扫过布上的字迹,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只见右边那条写着“好不好玩”,左边这条写着“怎么不笑”。 “岂有此理!”孟槐气极反笑,猛地抽出身边卫兵腰间的佩刀,寒光闪过,几下便将两条布幅砍得粉碎。 他喘了几气,心中潜藏的一股不祥预感逐渐被怒火取代,他不肯死心,强压下怒气,阔步走到舱尾那扇紧闭的房门外。 一脚踹开房门,喝道:“分头去搜!” 卫兵们只能硬着头皮,握紧手中的兵器,小心翼翼地往舱内走去。 此时,吉英好容易也从下层舱板上爬了上来,沾了满身的灰尘与蛛网,脸上还有几块淤青,他愤愤地夺过卫兵手中的火把,大步流星地冲了进去。 舱内深处,一个肥胖的人影歪斜地靠在舱壁上,身上披的正是苏巴的衣物,只是头上罩着一个粗麻麻袋,看不清面容。 吉英快步上前,一把掀开麻袋,看清里面的东西后,一愣,怒气更大了:“……是木头假人!” 孟槐心中早已猜到几分,眉头紧锁。 那木头圆脑袋上,画着一双滑稽的豆眼和一张咧开的大嘴,模样滑稽,仿佛是在嘲笑众人一般。 木头人的衣襟胸口处,露出一角信封,边角微微卷起。 吉英伸手将信封抽出来,只见封皮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写着两行字——辣眼睛,不要打开。 孟槐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几乎要气到昏厥。 事已至此,他哪里还忍得住,举起佩刀一刀便划烂了信封。 信封划开的瞬间,一阵胡椒粉末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孟槐下意识捂住口鼻,而吉英和几个卫兵直接被粉末辣得双眼通红,眼泪直流,睁都睁不开。 待粉尘散去,孟槐用刀尖拨了拨信封里的几张纸。 吉英揉着通红的眼睛,抹去脸上的鼻涕泪水,凑上前来一看,顿时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左右瞟了一眼:“这,这是……” 他尴尬地手抖了一抖,几张图纸飘飘忽忽地散落,俱是一张张不堪入目的姿势——正是先前席弛从苏巴船里搜来的那沓春宫图。 其中一张纸的背面还写着字,吉英忍着羞臊,弯腰捡了起来,凑近火把一看。 只见上面依旧是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带着几分戏谑与挑衅—— “都说辣眼睛了,为什么不信我呢?” “孟、寒、舟!”孟槐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气得浑身发抖。 这厮竟然如此羞辱他! 其他去搜查船舱的卫兵也都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个个狼狈不堪,有的鼻青脸肿,有的还相互搀扶着。 他们已经把整艘船搜了个遍,除了几个木头假人和一堆捉弄人的机关之外,连苏巴的影子都没见到,更别说别的什么了。 孟槐胸口一阵闷堵,怒火中烧,只差一口老血喷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卫兵站在甲板上,踮着脚尖远眺,忽然脸色大变:“大人!您看港口那边!” 孟槐快速出了舱,朝着港口的方向望去。 只见港口的方向火光冲天。 他心头一沉。 紧接着,一串急促的马蹄声往江边逼近,一个人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也顾不上礼数,踩着浅处的江水,连滚带爬地跑到船边,神色慌张。 这人是孟槐留在港口附近盯梢的人,他抓住船梯爬上来,喘着粗气,颤道:“大、大人,港口被、被二殿下封锁了!” “被谁?”孟槐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那人被孟槐揪得喘不过气,却还是欲哭无泪地重复了一遍:“是二殿下……二殿下他,他一直都在明州!” 孟槐只觉得耳朵里一阵嗡鸣,眼前阵阵发黑,他一松手,那人连忙爬起来躲远了。 片刻后,孟槐回过神来,脸上的愤怒逐转变成恍然——孟寒舟压根就不是要拿苏巴当投名状!他从一开始,就是贺祎的人! 那些孟寒舟数次强调的“各为其主”,那些提及要押送苏巴回洢水的话语、故意出言挑衅他的模样、他坦然承认“拖延时间”的得意,甚至是那份不畏死的决绝……通通都是障眼法! 是孟寒舟精心设计的圈套! 孟寒舟从头到尾,都在彻彻底底地耍自己玩! 吉英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我们还回码头吗?” 孟槐咬牙恨道:“回码头干什么?送死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眉头紧锁,略一沉思后低声道:“走。” 孟槐递过一个眼神,吉英及几个从京城跟来的护卫立刻心领神会,纷纷弃船上岸,抢了岸边的马匹,动作麻利地翻身上马,转瞬便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只留下一群被孟槐带出来的港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在甲板上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吉英等人跟着孟槐纵马奔出一段路程,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急促的马蹄声,他稍稍缓过劲来,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子,我们……我们去哪啊?” 孟槐瞥了他一眼,眼底满是不耐,只觉得他愚笨不堪。 怎么那个孟寒舟身边的人,个个精明强干,自己身边的人却如此愚钝?他没好气道:“离开明州。” 那个在来报信的说道:“此刻离开明州的道路只怕早已被二殿下的人封锁了,我们贸然前行,怕是难以脱身。” “往北走。”孟槐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有条后路。” 先前孟槐对苏巴心存顾虑,以防万一,便提前将部分铁砂转运到了明州北边的隐蔽处,万万没想到,这份“顾虑”竟然要用在此处。 几人纵马奔出数里,又弃马小跑,借着夜色掩护,穿过一片密林。 密林尽头,是一个十分隐蔽的废弃码头,码头边长满了杂草,几乎要将码头淹没,若不仔细寻找,根本发现不了此处。 码头边,停泊着一艘通体青黑的快船——正是“苍山哨”。 苍山哨,原是苍山港海防卫所用的一种轻型快船,通体青黑如山色,专供哨探巡逻。其底尖面阔,其疾如飞,能跑江河,也能跑近海,有水上轻骑兵之称。 后来逐渐被沿海渔团学去,加以改造,外层涂以黑色桐油,上层放哨,下层载物,身形隐蔽跑的还快,在遭遇海匪堵截时能够快速脱身。 这艘“以防万一”而准备的苍山哨,竟然成了他们唯一的退路。 几人快步登上哨船,孟槐二话不说,抽刀狠狠砍断系船的绳索,哨船很快顺水流入海中,在海浪的遮掩下,渐渐融入漆黑的夜色里,不留一丝痕迹。 孟槐令人拉起升降索,帆脚索瞬间拉紧,船身斜切风浪而去。护卫们同时奋力摇橹,短短半柱香的功夫,船身就甩出去了近百丈。 第214章 难产 但不等那艘怪物再次吞吐炽火, 苍山哨的前桅杆也抵不住风浪的撕扯,终于也一并断裂。 孟槐被吉英拉扯着攀上濒临崩解的船头,正要往海里跳时, 一截桅杆从背后砸落下来。他意欲躲开, 但身体在海浪中不听使唤, 重心失衡, 径直被甩去相反的方向。 他火速爬起, 但右腿剧烈一痛! 那截木桅直接砸在他未来得及收起的腿上, 宛若腰粗的木头重量全部冲击在小腿,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沿着脊髓袭上来, 孟槐眼前“嗡”的一黑,意识短暂地落入一片空虚。 吉英费力把孟槐从木柱下拖拽出来, 触手全是黏腻温热, 但现在管不上许多,他一把撕开孟槐被勾扯住的衣料,在火炮落下前拽着人直接滚进了海里。 冷热交错的苦咸海浪瞬间将他俩卷入水下。 滚滚浓雷之后,酝酿了一整天的冬雨终于落了下来。孟寒舟发梢俱湿透, 仍举着千里镜细细观望海面——海面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烂的船体碎片, 以及落水后挣扎呼救的护卫们。 可惜冒头出来的全是些杂兵喽啰, 一直没有瞧见孟槐的脸。 船隐隐停了下来, 浮在海上,乙那炽从舵舱中出来,喊道:“不能再靠近了,再近就要搁浅了!” 俞大人脸色煞白, 扶着墙壁从乙那炽背后颤颤巍巍地出来,他腰间还系着一根臂粗的麻绳, 把自己和一根船柱死死地栓在一起,双腿战战地也道:“孟、孟郎君,不可再往前了,前面就要出明州海域。我的人已经沿着海岸来了,会封锁附近海岸,再搜——呕哕!” 他话没说完,就抱着个盆子狂吐起来。 乙那炽倒没嫌弃,一手拽着栓他的绳子将他腰身稳住,一手拍了拍俞言的后背:“大人没事吧……” 俞言面如金纸,艰难地摆了摆手:“还好,还好……哕——!” 孟寒舟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等风浪,既不能放小船,也没办法让水手们凫水过去。这艘庞然怪物耸立在海面上,赫赫逼视着,直到明州卫所众赶来,兜了网子把正狼狈往岸上爬的落水者全部捞上来。 这才意犹未尽地返航回港。 下船时,俞大人腿软得站不成个儿,几乎是被乙那炽扛着下来的。唯有二郎高兴地上蹿下跳,举着双臂疯了一般站在风雨中的船头上,嗷嗷大喊:“爹!你看着没!我给咱郝家光宗耀祖了!” 林笙正在码头的值班房里团团转,望见船进港,立马撑着伞,抱着一团毯巾冲了出去。 孟寒舟才跳下来,一张在暖炉上烘得热乎乎的毯巾就蒙在了头上。林笙隔着巾子乎撸他早已湿透的头发,嘴里忍不住喃喃两声:“才好的身体,要是再淋出病来……” 孟寒舟掀开脸前的毯巾,一双熠熠的眸子与他对视,炬火的橘光在他黑沉沉的眼中鼓舞跳跃。林笙看得一愣,他突然抬手将伞柄一斜,遮住附近层层叠叠的人影,低头含住了林笙的唇。 雨水斜潲过二人肩膀,伞柄在双唇交接时,被接到了孟寒舟手中,很快重新竖了起来。他眉梢一挑:“看到了吗,我们的船厉不厉害!” 林笙回过神来,无奈地一笑:“厉害。” 贺祎在值班房里,握着安瑾已经上好药的手掌,帮忙缠上纱布。一条横贯左右的刀伤,虽然并不算深,但因为那刀不算干净,处理时先被林笙用烈酒反复冲洗了很多遍。 “疼?”贺祎感到自己握着的这只手在细微颤抖,他一顿,“抱歉伤到你,是我失态了。” “不疼。”安瑾摇了摇头,“殿下,会好的。” 贺祎发了场火,心绪大起大落,此时神色十分疲惫,眼底还有未散的点点血丝。他抬眼,鼻腔里应了一声:“嗯?” 安瑾扯出个笑容,认真地道:“会好的,手……还有大梁。有殿下在,都会好的。” 半晌,贺祎轻浅地笑了一声:“也就只有你敢这么信了。”深深的无力感从胸口席卷全身,他捧着安瑾包扎好的手,将它轻轻地抵到额头,说:“借你殿下靠一会吧……安瑾,我如果不姓贺就好了。” 安瑾愣愣地看着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缓解他的无助。 俞大人的呕吐声从外面传来,有衙吏靠近,回禀说市舶司的一应账目已经封存待查,问接下来该如何。还有负责羁押的卫兵来问,市舶司提举等人以及船主苏巴该如何处置…… 种种的纷杂事务又扑面迎来。 不过抵靠了片刻,贺祎便抬起头来,推开门后,他又恢复成了外人面前那样坚毅伟岸的样子。 “受了伤就别再受寒淋雨了。”贺祎温和地回头说,“一会跟林笙他们回去吧。” 卫所众在岸边捞了一宿,到底也没有捞出孟槐或者他的尸体来,只从一堆破木板里捞到了件孟槐染血的衣袍。 俞言吐了半夜,脸色蜡黄难看,但仍倔强地陪着贺祎待在市舶司官署里,翻了一夜的烂账。 听到卫所众的回报,他小心瞧了眼贺祎的表情,道:“昨夜风急浪大,也许死了,尸体被海潮卷走了也说不定。倘若侥幸没死,等着他的也还有遍布明州的缉捕令。” 贺祎翻着苏巴连夜招供交出来的账簿,“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主簿一早送来了粥水包子给他们做早饭,俞言端着碗薄粥,欲喝不喝的看着贺祎,过了会还是没忍住,问道:“这波明州闹得事情如此大,只怕用不了多久风声就会传回京城。我们只有船主的口供和账簿,却无买家的实证……殿下打算如何了结此事?” 贺祎微微蹙眉。 又是和望舒山庄一样的状况,明明账目书信皆在手中,也明明都知道背后是谁,却都没有实证能够咬死。 “你们当君子都当太久了吧,不知道怎么对付小人?怪不得俞大人在明州待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建树。” 忽地扑簌一声,趴在桌上的孟寒舟打着哈欠坐起来,一堆卷宗从他身上呼啦啦地掉到地上。 俞言被噎得哑口无言,他看了眼说是过来帮忙实则睡得比谁都香的孟寒舟,问道:“孟郎君是有什么高见?” 孟寒舟困顿地往椅子上一仰倒,满不在乎的口气说道:“你们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并不是证明一个人曾做过什么,而是让他证明自己没做过什么。” 重点是要拿到什么实证吗?重点是把水搅浑,逼背后的人从他的龟壳里冒出头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俞言率先反应过来。 官场上那些事,俞言多少都有所经历,他在明州府尹这个位子束手束脚地委屈了这么多年,多少也都是受这八个字掣肘。 他眯起眼睛来盯着孟寒舟,意味深长地道:“还好孟郎君不走仕途。” 否则只怕未来的大梁朝堂上,会多出一位心狠手辣的佞臣来。 孟寒舟听出他未说尽的话外之音,不过孟寒舟并不在乎,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我就当俞大人是在夸我了。” “不过殿下确实应该小心一点。此事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人在明州了——包括那些不想你活着回京的人。”孟寒舟提醒说。 外面的冬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贺祎手心一紧。 孟寒舟伸着懒腰站起,随手从食盒里拈了个包子,嘟囔道:“困死了,这堆破账你们自己翻着玩吧,我回去找林笙补个觉。” 俞言目送他出去,端着粥碗,喝了一口暖身。 虽不想承认,俞言还是忍不住道:“他的话虽有些阴诡,却也在理。如今我们在明对方在暗,不如主动出击……把水搅浑。” 贺祎点头,他知道,不管是望舒山庄还是别的,都只是棋子,真正想置他于死地的,是藏在深宫之中,觊觎皇位的人。 - 孟寒舟咬着包子,晃悠悠地出了市舶司官署。 冬雨黏挂在檐角,滴滴答答的。晨起还是有些寒气,他拢了拢衣襟,没走几步,就看见林笙撑着伞站在一辆马车前,肘上挂着件披风,手炉的热气透过袖口冒出来,在冷雨里晕开一小团白雾。 “林笙!”孟寒舟欣喜地扑上去,一下子把林笙抱进来,险些把伞柄撞歪,含糊不清地笑说,你……” “慢点,把吃的咽下去再说话。”他嘴里含着东西,林笙实在听不清。 孟寒舟匆匆咽下,说:“你专门来接我?” 林笙触到他冰凉的掌心时,忍不住皱了皱眉,便把手炉塞进他手里,快速说道:“顺路给你送件衣服。我得去趟北岸,你记得那个吐血的孩子吧?他阿娘求我出诊,说是姊妹难产,已疼了两天生不下来。他们请去的稳婆说没把握保大,只能保小。” 此时条件有限,保大的意思是,用钳子伸进去夹碎胎儿后取出,以救大人一命。而保小,多半是要撕开母亲的身体,活着取出未死的婴儿…… 孟寒舟听着皱起眉,才下咽的包子在胃里拧搅,也有些不舒服了。 那妇人实在不忍心姊妹丧命,倏忽想起了林笙来,就算死马当活马医,也想让他去试一试。 稳婆说只能保小,可见情况已至危急。 “妇人生产危在旦夕,晚一分就多一分危险。不与你多说了,我要快些去了,没办法送你回去了。”林笙嘱咐他道,“你昨夜淋过雨,回去泡个热水澡再睡觉,乖。” 林笙把披风匆匆递给他,钻进马车就要走。 他才坐下,孟寒舟也紧跟着钻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就叫车夫出发,偏头固执道:“我跟你一起去。” 林笙愣了一下,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伸手去推他道:“北岸路不好走,雨又没停,你昨夜熬了半宿……” 第215章 疯魔 贺祎听了孟寒舟的发现, 先是一惊,随即将惊色沉沉敛去,愈发凝重:“此事非同小可, 不能贸然定论。若那婆妇所言属实……奚家怎会容她活到今日?” 这可是能掀翻皇家颜面的惊天秘辛。 若真有其事, 那奚贵妃入宫之前, 便已与外男有染?二十年前, 奚金珂还是个未出阁的妙龄少女, 河西奚家乃是世代望族, 管教素来严苛,她平日里深居简出, 几乎没有接触外男的机会。 奚家又不是吃素的,怎会放任女儿做出这等败坏门风、引火烧身的事? 孟寒舟倚在廊柱边, 低声笑了笑, 只是警醒他几句:“这不是还没定论么?我先回来与你通个气,让人暗中去盯着些,万一……对吧?” 贺祎摩挲着手边的茶盏,顾虑道:“奚妃入宫时, 宫中嬷嬷层层查验,若她彼时已有身孕, 如何能蒙混过关?再者, 那老妇人疯疯癫癫, 所言未必属实,万一只是记错了人家,或是被人挑唆……况且,二十年前的事了, 想要考证真假,难如登天。” “你倒是挺会替旁人开脱。”孟寒舟挑了挑眉, “她说的那种延胎丸,据说阴毒得很,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那婆子唯一的儿子都没了,若非当年做下亏心事,留了执念,又怎会反复念叨着奚家的名字?况且此事奚家知不知道,只怕还两说呢。” 奚氏望族,根基深厚。即便府中女儿出阁前真有私情,怀上了孩子,也有的是干净利落的法子处理。何至于在即将被选为宫妃之际,给奚金珂用那种偏门药方? 这药方若是侥幸有用,生下的孩子便得一辈子提心吊胆;若是无用,更是一尸两命,奚家又落不着好。 除非……此事并非奚家的主意,而是奚金珂自己暗中安排。 彼时她年少冲动,又或许是情根深种,不愿舍弃腹中孩子,便瞒着族里私下找那婆子买了延胎丸。她年纪尚轻,行事不密,才让那婆子侥幸活了下来,也为今日埋下了隐患——这并非没有可能。 窗外雨声泠泠,细密的细丝斜织着,濡湿了窗沿,屋内的气氛也跟着沉了几分。 贺祎眉头紧锁,语气沉定了下来,吩咐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吧。寒舟,让人暗中盯着那个老妇人,别惊动她,也别让人看出异样,免得消息泄露。另外,派可靠的人去河西查,查二十年前奚家的动向,尤其是奚金珂出阁前一年的事,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奚贵妃深得帝宠,贺煊更是受陛下宠爱,此事若是真的,不知朝野内外还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孟寒舟点头应下:“知道了。我这就去。” “等等。”贺祎瞥了孟寒舟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语气却带着几分关切,“此事让席驰去做就好。你还是先回去换身衣服吧,都要馊了。” 孟寒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衣袍,上面还沾着血污,前后这么一折腾,一天下来,污渍都已经干结成团,确实不太像样。 “殿下真是贴心。” 孟寒舟调笑一声,出门便往宅邸的方向走去,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林笙的身影。心里想着林笙这会儿在做什么? 应该是在沐浴——林笙一向爱干净,要不是天冷,在车上时就要脱了外衣。孟寒舟就先放他回去了,这会儿回家应该刚好能赶上林笙泡在浴桶里。 或是刚洗完,正坐在廊下听雨制药。 孟寒舟推开门,院里静悄悄的,其他人似乎都还没回来。 廊下灯笼壳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沐浴的水汽尚未散尽,透着林笙常用来泡澡的药香。 “林笙?”孟寒舟喊了一声,声音在屋内回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探探头,看向屏风后头,不在。又去了旁边的隔间,也不在,换下来的脏衣物还在盆里扔着,唯独不见林笙的身影。 孟寒舟心头掠过一丝疑惑,脚步顿住,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屋内整整齐齐,床榻平整,林笙的药箱也不见了踪影。 那可是林笙片刻不离的东西,睡觉都要摆在视线能看得到的地方。 他转身快步走出房间,径直找到在庭院里洒扫的侍女,询问道:“你们见过林笙吗?他的药箱不见了,他去哪了?” 侍女连忙躬身回话:“回孟郎君,先前有两个村民模样的人来敲门,说是家中老父急病,咳血不止,恳请林公子前去诊治。林公子听闻后,当即就背起药箱跟着他们走了,临走前还叮嘱我们跟您说一声,若是您回来了,不必挂心,他看完诊便回来吃饭,用不了太久。” 孟寒舟闻言,心底有些空落,淡淡颔首:“知道了,下去吧。” 孟寒舟没再多说,转身回了房间,洗澡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准备了几碟温热的小菜,果然乖乖地等着林笙回来一起用饭,一边翻看桌上书册打发时间。 可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天色渐暗,院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道菜凉了又热数遍,林笙依旧没有丝毫回来的迹象。 孟寒舟放下手中的书卷,眉头重新蹙起,心底里有一股莫名的不安,如藤蔓一样悄悄滋生。林笙素来妥帖,若是出诊耽搁久了,会遣人回来再报个信,不像今日这样连个来回话的都没有。 至点灯时分,他实在等不住了,站起身匆匆走出房间,再次唤来侍女,语气里已经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急切:“林笙走的时候,那两个村民有没有说具体住在什么地方?是往哪个方向走的?具体长什么模样?” 侍女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仔细回想:“说是在城郊,就两个人,二十郎当的男子,穿着粗布衣裳,一个脸上有颗痦子,一个嘴上两撇胡子。许是病急,他俩催着林公子快走,我们也没来及多问……大概是往城北的方向去了。” “席驰!”孟寒舟低喝一声,才忽地想起席驰被贺祎叫走了,他问侍女,“……林笙出门穿了什么衣服?” 侍女忙答:“白色的氅衣。” 孟寒舟只能召来其他护卫,焦急道,“多带些人去找林笙。仔细搜查,但凡看到那两个村民模样的人,立刻回报!” “是。”护卫们见他神色不对,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领命,分散匆匆离去。 孟寒舟没有留在宅邸等候,他翻身上马,径直朝着城北的方向疾驰而去。 细冷风雨刮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心底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脑海里频频闪过各种念头。 他太了解林笙了,心善,不设防,向来见不得旁人有难,只要有人恳求,他力所能及处从不会拒绝。可若是有人趁机装可怜求助,他恐怕也分辨不出来,更何况对方说是关乎性命的急病。 当初孟寒舟自己是怎么吃定他的,不就是靠装可怜吗。 他快马加鞭,沿着城北往外追查,沿途疯狂询问往来的行人商贩,连隐秘的街角小道都翻了个遍,却连林笙的一丝痕迹都没找到。 孟寒舟望着无数屋檐下的橘红灯盏,眸中的光亮渐被一抹阴翳遮蔽,他浑身再度湿透,慌乱几乎要将他吞噬。翻身下马时,脚步踉跄了一下。 护卫们陆陆续续地来报,个个面带愧色。 孟寒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刺骨的寒意,他咬牙沉声道:“继续找!再派一队人,人不够就去找贺祎、找俞言借!去酒馆、赌坊、客栈,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两个人给我找出来!” 护卫们不敢耽搁,立刻领命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雨终于渐渐止歇,月光霜似的洒了下来。 就在孟寒舟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几个护卫押着两人匆匆走来,那两人满脸醉酒红晕,衣衫破旧,头发凌乱,脸上满是茫然失措——左一个脸上有痦子,有一个两撇胡须,和侍女描述的一模一样! “孟郎君,在赌坊里抓到了这两个人,他们正赌得兴起。”护卫将两人狠狠按在地上。 孟寒舟目光如刀,一把擒住其中一人的肩头,将人狠狠拽了起来,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声音冰冷刺骨:“林笙在哪?” 那两人本就是乡下无赖,平日里只会偷鸡摸狗,哪里见过这般煞气满身的人,被孟寒舟一拿一喝,吓得浑身发抖,酒立即醒了,哆嗦着两条腿道:“爷饶命!饶命啊!我们不、不认识什么林什么,是有人给我们钱,让我们去请他出城去破庙看诊的!” “钱?谁给你们的钱?说清楚!” 孟寒舟眼底的戾气更甚,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小胡子疼得龇牙咧嘴,连忙哭喊着辩解:“是、是一个个头不矮的男人!我们在城外破庙附近闲逛的时候,他突然出现,给了我们一锭银子,让我们务必把府里一个林郎中请去破庙。我们就是见、见钱眼开……” 他话音未落,被孟寒舟一脚踹在了心窝,差点昏死过去。 痦子见状挣扎要跑,孟寒舟伸手就从腰后拔出匕首,噗呲一声眼也不眨地冲手背刺入,手掌瞬即喷溅出鲜血,被整个贯穿扎在地上。 “啊——!啊!我的手,我的手!”他当即惨叫起来,双腿发软,躬在地上涕泗横流,动也不敢动得了,“饶命!大爷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然后呢?”孟寒舟半蹲在二人面前,咬牙追问,“说下去。” 小胡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答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爷,我们真的不知道啊!我们把那位公子马车请到破庙门口,就拿着银子走了,没敢进去,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人,更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们真的只是贪了点小钱,求爷饶了我们吧!” 第216章 路途 船外河水流动, 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 头上时而有脚步声经过,但屡屡走到底舱的门前就转身离开,一直没有人进来查看。吉英还能时不时地出去拿些简陋的吃食进来, 不知道外面那些是孟槐的人, 还是孟槐花钱收买的人。 林笙心中暗忿, 这世道, 能用银钱买通的人实在太多, 譬如那两个诱他出城的村民。 虽然孟槐的状态半死不活, 可吉英却真是个忠仆,里里外外寸步不离地照料孟槐。而且他身材强健, 黑壮结实,真要是动起手来, 林笙委实没有几分胜算。 孟槐昏迷前只说死了要林笙陪葬, 却没说活着时候要林笙如何。 吉英呆傻,竟也忍住了没对他动手,只是放任林笙在角落里自生自灭。哪怕那装着各色瓶瓶罐罐的药箱就摆在面前,吉英急得抓耳挠腮, 也不敢胡乱用药,只恨得牙痒痒。 虽然眼下情形有些诡异, 林笙评估了一下自己的处境, 竟苦中作乐地发现, 自己一时半会没有生命危险。 船身晃荡得人头晕目眩,倦意如潮水般涌来,他索性闭上眼,蜷在角落沉沉睡去。 孟槐骨折的右腿被草草处置, 伤势恶化引发了连绵的高烧,嘴唇也因此干裂起皮, 一直遏制不住地低声呻吟,时而牙关紧闭浑身抽搐,时而口中颠三倒四地说着什么。 俨然烧的神志不清。 他若有若无的梦魇声实在是有些吵人,而那个忠仆吉英似乎也并不会照顾病人,林笙被从睡梦中扰醒,盯着孟槐那只肿起老高的断腿,出声说:“他这样烧下去,不出几日肯定没命。” 吉英猛地抬眼,登时愤怒地嘶吼出声:“你不救他就闭嘴!公子若是没了,我立刻宰了你!” 林笙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船一路行驶,没有靠岸停过,期间吉英频频出去,时而带一碗粥下来喂给孟槐——虽然多半都喂不进去。孟槐断腿下面的脚踝隐隐有青紫色浮现,那是血脉不通的预兆。 继续发展下去,他的腿会先坏死,继而整个人都会衰竭丧命。 林笙两只手被粗绳捆在一起,只有手指堪堪能动,他勉强夹着一块吉英施舍过来的干粮饼子,一边并不亏待自己地小口嚼咽,一边听吉英在抽噎。 吉英的年纪应该不大,黑黑壮壮的,如果能顺利成长的话,估计个头能赶上乙那炽。 忠心是忠心,只是有些愚笨,不知道怎么就这样死心塌地的跟了孟槐。 回过神来,麻绳磨的两手生疼,腕骨突出处更是一阵尖锐刺痛。 林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肿破皮的手腕,又望向孟槐那颜色愈发可怖的腿脚,低低地叹了口气,终于松口道:“我可以救他。但你得解开绳子——我要诊脉、正骨、配药,捆着手,我什么都做不了。” 吉英眼中闪过一丝亮,他把断刀牢牢握在手里,近前来摸绳结,仍不忘恶声警告:“你别敢耍花样,否则我立刻杀了你。” “杀” 这个字眼,初听时还觉心惊,如今听得多了,只觉麻木聒噪。林笙耳朵都快起了茧,敷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吉英虽满心顾虑,可看着孟槐日渐危重的模样,终是咬咬牙,小心翼翼解开了林笙手上的麻绳,脚上的绳索却纹丝不动:“看病只用手,用不着脚,就这么捆着。” “……”林笙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 绳子松开的瞬间,手腕上几道深紫的勒痕赫然在目,几处破皮的地方渗着细细血丝,麻木的痛感缓缓蔓延开来。 他不在意地揉了揉发麻的手腕,在吉英的催促下,无奈朝着孟槐的方向挪去——脚上的绳子还捆着,他只能一点点蹭过去,动作有些笨拙。 吉英握紧断刀,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眼神警惕地盯着林笙的每一个动作,生怕他趁机发难。 林笙垂眸,目光落在孟槐肿胀变形的右腿上。 他伸出手去撕孟槐腿上的布条,刚一触,孟槐就疼得浑身一颤,闷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林笙也没管,继续拆解。 极致的剧痛反复撕扯,竟将昏迷的孟槐生生疼醒。他艰难地睁开眼,就看到面前一身雪色的人。 他颤痛的目光投到林笙脸上,观察了一会,浮现出个难看的笑意,得逞一般有气无力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救我……我还是赌对了,是吧?” “骨头断了,还有移位。”林笙不想理他,声音很淡,“拖了时日,错位的很严重,必须撕开已经凝固的血痂,把断处错开,把骨头重新调整回正确的位置。” 孟槐听明白这是在跟他交代救治的办法,于是咬着牙点了点头,死死攥住身下的破旧被褥,硬生生忍住,不再动弹。 林笙见状,不再犹豫,一层层撕开孟槐腿上的布条。 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和皮肉粘在一起,每解开一寸,孟槐就疼得浑身抽搐一次。但再多的一时剧痛他都能接受,他不能接受一辈子拖着残腿——那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布条全部解开后,孟槐的伤腿彻底暴露。 骨头断裂处变形突出,周围的皮肉红肿发青,还有几处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难闻的异味。但好在新流出的血色鲜红,说明深处并未彻底坏死。 骨折不应该这样绑,否则也不会恶化得这样快。 这血肉撕扯看得吉英心惊肉跳,忍不住别过了脸。 林笙却神色平静,从药箱里拿出银剪、医刀和干净布条,又翻出几瓶药,放在一旁的船板上:“我先给你清创,再正骨,最后敷药包扎。过程会很疼,你要是忍不住,可以喊出来,但别乱动。” 他一顿,补充道:“但就算如此,我不保证一定能治好,能不能挺过来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造化……”孟槐扯了扯干裂的嘴角,语气沙哑,“动手吧。” 林笙不再多言,先拿布条在孟槐大腿根紧紧扎住止血,随后按比例调配好淡盐水,毫不犹豫地对着伤处狠狠冲去。 “呃——!”瞬间传来钻心的剧痛,令孟槐猛地弓起身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色惨白,浑身不停颤抖。伤口上撒盐,不过如此! 林笙道:“按住他。” 吉英正一手举刀对着林笙,闻言踌躇了一下,赶紧凑到孟槐那边,按住他的肩头。 大量盐水持续冲刷着伤口,污渍、脓液与血痂被尽数冲下,落入下方木盆,晕开一片片暗红。直到伤面露出鲜嫩泛红的肉芽,林笙才停手,又取来一小瓶烈酒,倒在干净布条上,从内到外一圈圈擦拭着孟槐腿上的伤口。 烈酒碰到化脓的伤口,又是一次攒心之痛,孟槐低低惨叫一声,似打挺的鱼猛地弹起来,又被林笙狠狠摁了回去。 孟槐的冷汗出了一遭又一遭,浑身如泡在冷水里一般。 吉英在一旁看着,神色复杂—— 一片红红白白的狼藉,看得他心惊胆战。 确认皮肤擦拭干净,林笙又净一次手,语气平静说:“我现在要把错位的骨端重新复位。”他看一眼,“你受不住,可以让吉英把你打昏。” “不必。”孟槐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做好了承受剧痛的准备。 “不识好人心。”林笙的话音刚落,双手猛地按住孟槐右腿两侧,手腕微微用力,只听“咔”一声响,错位的断处被强行推开,不等孟槐反应,第二记力道紧随而至,移位的断骨瞬间精准归位。 “呃啊——!” 这一次,孟槐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浑身剧烈抽搐,冷汗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浸透了衣襟,顿时昏死了过去。 “公子!”吉英失声惊呼。 “早说过你受不住。” 林笙语气平淡,将外翻的皮肉轻轻复位,又用少量盐水冲洗一遍,确认无脏污后,取来干净棉布,撒上止血药粉,轻轻覆在伤面上。 再拿两块平直木板,垫上软布,将小腿上下牢牢固定,松紧恰好能伸进一指,不多不少。 做完这些,林笙后背也不禁出了一层汗。 吉英一把抢走了他的药箱,红着眼睛追问:“哪个是退热的?哪个是金疮药?” “孟槐是救过你的命吗?”林笙突然问,吉英虽然瞪着眼没答,但他反应已经是显而易见,怪不得这么护主。林笙沉默了一会,随手指了指两种药瓶。 吉英如获至宝地将它们取出,趁吉英摆弄药瓶的时候,林笙看了眼并未关严的门,一边摸索脚上捆绳的绳结,一边悄悄地往门口挪动。 “你去哪!”吉英猛地回头,脸色骤变,大步上前一把拽住林笙的胳膊,将他往舱角狠狠拖去。 林笙随即奋力挣扎起来,可双脚被缚,根本使不上力,只得趁机用脑袋狠狠撞向吉英小腹。吉英连哼都未哼一声,铁钳般的手瞬间制住他的双臂,像丢沙袋般,将他狠狠往舱内一甩。 林笙手脚失衡,额头重重磕在船板边缘,一阵痛感袭来,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力量悬殊如此之大,他根本毫无反抗之力。不出所料,吉英再次逼近,将他双手双脚紧紧捆起,捆得如同粽子一般。 林笙挣扎得没了力气,看着吉英倒出退热药丸,碾碎后用温水化开,一点点喂进孟槐嘴里,忍不住气极反笑:“放开我,我刚救了他一命,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恩人?” “你想跑!”吉英恶狠狠道,“公子没许你走。” 有了逃跑的先例,吉英看管得愈发严密。舱内陷入死寂,唯有木板缝隙透进的微弱风声,与孟槐杂乱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吉英一言不发守在孟槐身边,时不时探探他的体温,一边警惕地盯着林笙,偶尔还会走到船舱门口,查看外面动静。 第217章 紫微宫 下一刻, 吉英一把扑倒了林笙,将他双手扭在背后。 “住手。别碰他!”孟寒舟喝道。 孟寒舟一身衣袍沾满了尘土草屑,下颌也泛出了青色的胡茬, 面色憔悴, 双目布满血丝, 瞧着不知多少日没有好好合眼过。 他循着蛛丝马迹一路奔波, 此刻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唯有那双盯着马车的眼睛, 亮得惊人。 孟寒舟的目光在林笙身上逡巡数遍,确认他虽然被吉英制住, 但没缺胳膊少腿,完好无损, 想来是没受什么重伤, 紧绷的肩背这才稍稍松弛下来。 吉英膝盖重重压在林笙的后背上,一手握紧了手里的刀,准备随时拼死护主。 孟寒舟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胸中焦急, 高声喝道:“孟槐,出来!你我的事, 不要扯不相干的人!” 车帘被缓缓掀开一角, 风卷着林间的寒气灌入车内。 孟槐支着一只断腿倚在车内, 脸色依旧惨白,神色却异常镇定,甚至带着几分揶揄,他抬眼望向车外狼狈不堪的孟寒舟, 讥讽道:“孟寒舟,你倒是比我预想中来得早了些。” 上次在明州万物铺下, 是孟槐带着人气急败坏地向他索要苏巴,如今,气急败坏的人反而变成了孟寒舟。 你看,风水轮流转呢。 马匹似也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剑拔弩张,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 孟槐似已经料到会有这种场面,面不改色道:“不管相不相干,今日你都带不走林笙,请放我们过去吧。” 孟寒舟眼底的温度瞬间褪去,他抬手,身后随从立刻递上一把长弓,他利落拉弓搭箭,箭矢泛着冷光,稳稳瞄准马车:“孟槐,我最后说一次,放了他。” 话音未落,孟槐忽然动了。 他身形虽因伤势有些滞缓,奈何距离太近,右袖中猛地送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尖已紧紧抵在林笙后背心口上,一丝细密的血色顷刻就在雪色的衣布上洇开。 林笙闷哼一声,浑身一僵,没敢轻举妄动。 孟寒舟脸色骤变,怒吼道:“——孟槐!” “孟寒舟,这怪得了谁呢?不是你把我逼到这个份上的吗?”衣上血色愈发浓郁,孟槐笑了声,“古往今来多少前车之鉴,告诫我们成大事者,万不可暴露自己的软肋。你箭术高超,射死我自然不在话下。那你不妨试试,我死之前能不能捅穿他的心脏!” 吉英的膝盖越压越重,林笙被绞手扣在粗糙的车板上,胸腔受到挤压,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胸口的沉闷与后背的刺痛交织在一起,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此刻余光根本看不到孟寒舟的表情,却能想象出他的焦灼,只能强撑着扬声道:“我没事,他不会杀我。” “闭嘴。”孟槐低喝一声,命吉英堵住了他的嘴,匕首又进了几分,后背的刺痛愈发清晰,“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他抬眼望向车前方脸色铁青的孟寒舟,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样,孟寒舟?他说的不错,我的确没打算现在杀他。你既然爱赌,那你敢拿他的命赌一次吗?” 孟寒舟的箭尖依旧瞄着马车,他看着血珠顺着林笙的脖颈流下来,片刻的挣扎后,终于缓缓松开拉弓的手,弓弦“铮”的一声弹回,箭矢无力地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这世上真的有孟寒舟不敢赌的事情。 林笙听到空弦之声,意识到孟寒舟放弃了,可一次被人胁迫,难道以后次次被人胁迫? 他微微挣扎了一下,后背的刺痛愈发剧烈。 那团后背上的血色愈发浓重,孟寒舟觉察到林笙的异动,立即急声道:“林笙,你别动了!”他视线转向孟槐,咬了咬牙退让道,“我让你走。不过孟槐,眼下正在找你的、想让你死的,可不只有我。” 孟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那是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现在,请你下马,带着你的人往后退五十步,半个时辰内,不许跟上来。否则,我让你连他的尸骨都寻不回来。” 孟寒舟的目光落在林笙有些发白的脸上。 只要能确认林笙没事就好,至于林笙在哪里,他都可以暂时接受,他看向孟槐道:“他既然对你有用,那就好好用,别伤害他。” 孟槐淡淡应道:“自然。我也没有折磨人的爱好,只要他安分,我便不会动他。” 孟寒舟顿了顿,终究是放下了手中的长弓,挥手示意身后的随从后退,自己也翻身下马,一步步退到一旁,缓缓给孟槐的马车让出了一条路。 “林笙,保重自己为上,不用与他硬碰硬。”孟寒舟忍不住叮嘱林笙了一句。 林笙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俩在面前表演含情脉脉,孟槐看在眼里,只嗤笑了下,却并未多言。 吉英见状抄过绳子将林笙捆了一记,便牵过辔绳甩了一马鞭,马车轱辘滚动,飞快地穿过林间,朝外疾驰而去。车轮碾过道中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也碾在孟寒舟的心上,他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掌心紧紧地勒着弓弦。 马车内,吉英一边驾车,一边满脸焦灼地问道:“公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孟寒舟不会善罢甘休,定会穷追不舍,要不要现在想办法联络殿下,让他派人来接应我们?” 他说的殿下,指的是三皇子贺煊。 孟槐缓缓收起匕首,衣摆擦过刀刃上的血珠。 他靠在车壁上,脸色比先前愈发惨白,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沉缓道:“现在联络贺煊已经迟了。孟寒舟既能追来,想必贺祎也已经有所动作,他们有那艘怪物似的船,进京比我们快得多。而且孟寒舟说的不错,现在比起孟寒舟他们,贺煊那个蠢货只怕更加想捉住我,好当他的替死鬼。” 吉英听不太懂那些纷争,只知道现在到处都是敌人,又回头看了一眼被捆在角落的林笙,满脸不解地问道:“公子,如今我们前有狼后有虎,您还带着这个累赘干什么?要不然,找个没人的地方,干脆杀了算了,也省得日后添麻烦。” “你也是蠢货。”孟槐骂道,“他是个变数,必须在我手里!” 林笙靠在一旁角落,后背布料磨着伤口,传来阵阵灼热的痛感,黏腻的血渍顺着后背缓缓流淌,凭经验和感觉,刺伤得应该不深,但很难受。 “你们讨论大事之余,能不能先让我给自己上个药?”林笙换了一口气,耳朵里嗡嗡的,“动刀动箭的多不礼貌,咱们和平共处不好吗?” 孟槐听到这似曾相识的话,不禁笑了两声。 现在两个受伤的人谁也不能把对方怎样,更何况孟槐身上还藏了一把匕首。林笙之前就打不过吉英,现在肯定更打不过了。林笙见孟槐又故作沉默,不再与自己说话,也只好收敛了神色,安静下来,默默歪头靠在车壁上,防备地盯着他。 绵绵的疼痛持续久了,人便忍不住生出倦意,加之连日来的疲惫,林笙意识越来越沉,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感到后背上的伤口渐渐干涸,结成了一层血痂,可那股灼热的痛感却丝毫未减,反倒愈发强烈——想来是引发了炎症,害得他头脑昏沉,浑身无力。 不知道睡了多久,林笙在一阵颠簸中缓缓醒了过来。 他一睁开眼,先是吓了一跳——孟槐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张玄色的面具,面具上雕着诡异的兽纹,纹路狰狞,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以及一双神色晦暗的眼睛。 孟槐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有意识地朝他看了过来。林笙心头一紧,立刻闭上了眼睛,放缓呼吸,试图继续装睡。 这些日子,他愈发看不透孟槐,不知道这个疯子又要耍什么花样。 好在孟槐并未过多理会他,戴好面具,抬手轻轻敲了敲马车壁,发出“笃笃”两声轻响。 吉英立刻会意,缓缓放缓了车速,马车朝着不远处一片富丽堂皇的殿宇驶去。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了山门的侧门旁。 侧门处,站着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道士,道袍整洁,腰系玉扣,神色肃穆,眼神警惕地打量着马车,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待看到马车车帘掀开,一个戴着玄兽面具的人走下来时,他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低沉,刻意压着声音:“先生,您来了。” 孟槐微微颔首,声音因面具遮挡而变得有些沙哑:“带我们进去,莫要声张。”说罢,他回头朝车内示意,吉英立刻上前,将依旧“昏睡”着的林笙半扶半架地拖下马车。 林笙依旧闭着眼睛,身体微微僵硬,任由吉英摆布,却悄悄眯着眼打量着四周。 只见眼前是一座雕栏玉砌的道观,飞檐翘角,斗拱交错,气势恢宏,红砖金瓦间透着几分庄严与肃穆。山门上方的匾额上,“紫微”二字赫然在目,鎏金的字体在夜色火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醒目而威严。 林笙心头猛地一震——他怎么也没想到,孟槐竟然会带他来这里,紫微宫! 这座他只在孟寒舟和贺祎的闲谈中听说过的地方,传闻中国师的修行之地,也是为皇帝炼制丹药的场所,守卫森严,寻常人连山门都难以靠近。 这才是真正的,还没出虎穴,又入龙潭。 门前的道士与戴面具的孟槐低声交谈了几句,言语间满是恭敬,时不时斜瞥林笙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与探究。 第218章 谪仙降世 小雀喉间滚着细碎的“咕噜”声, 圆溜溜的黑眼珠盯着林笙看,打量半晌,才壮着胆子振翅一扑棱, 落在桌案上瓷碗的边沿。 许是外头风急, 吹得它翅羽凌乱蓬松, 几缕绒羽还倒卷着, 它一头就扎进了水碗里, 小脑袋一点一点地饮水, 喉间鼓动急切,渴坏了的样子。 “黑豆!”林笙一眼注意到它腿上系着的黑丝带, 眼底登时绽开笑意。 这是江雀养的雀鸟,因一双圆眼黑亮如豆, 便取名黑豆。 小雀腿上还捆着一只指头大的油纸包。林笙解下丝带, 层层拆开,一股清苦药香散出来。他一下就闻出来,这正是自己配制的伤药方。 孟寒舟果然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林笙的方子曾经梳理过一些,留给了魏璟, 尤其是金创方类。明州一行前,魏璟和江雀都留在了绥县, 桑子羊还在山北平复乱民暴军, 统制义军, 魏璟擅长的疡科、江雀的鸟语术都能够帮到桑子羊。 小雀不似鹰隼那般,认定一个主人便忠心不变,可以长途奔波为主人送信。小雀愚钝,脑袋瓜小, 能理解的指令有限,因此只能在江雀身在的一定范围里活动。 既然黑豆能找到这里, 说明江雀也一定在附近。 江雀都来了,那孟寒舟一定也在。这家伙果然不是老实等待孟槐牵制的人,早已悄无声息找过来了。 想到这里,林笙心下便多了几分安心。 他陷身紫微宫多日,一直打听不到外面的动静,整日悬着心,还担心孟寒舟会不会行动过激。此刻终于隐隐放下心来。 黑豆送来一小包药粉虽少,但好在药效强些,也足够敷用一次。 林笙沾清水拭去了身上原本的劣药,清理了伤处,重新给自己上了药。伤在后背,他姿势不便,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涂抹完全,折腾了一番拉上衣领,这才看到那包药的油纸背面写着些密密的小字,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什么花纹。 他将油纸铺平,凑到灯前。 很快认出这是孟寒舟的笔迹,不过横竖勾划之间比往日多了几分急切意思。纸片很小,写不下太多字,他挤挤挨挨地啰嗦起来:“身体还好吗,伤势如何?万望保重,需要之物可让鸟带信……” 写到最后,字越来越扁,几乎没有能下笔的地方。 后面他似乎还想写点什么,只是实在是挤不下了,这才放弃。 林笙指尖抚过这一团细细墨痕,眼前甚至都能够浮现出孟寒舟落笔急书、急不可耐的模样来。 他忍不住笑了下,也撕了一片纸,想了想,还是先写下“一切都好,勿来,看守甚密”的字样,叠好重新捆在丝带上。他实在担心孟寒舟冲动地想进来,此处到处都是禁军防备,自己既然无事,只是被禁足罢了,并不需要孟寒舟冒险入内。 林笙抬手揉了揉黑豆的小脑袋,送它到窗边,轻声道:“抱歉,今天没有能喂你的,下次再来一定给你留些米粒……去吧。” 黑豆蹦上房檐,扑棱一下飞出去了。 看着小雀振翅没入夜色,林笙起伏多日的心绪终于稍稍落地。他回到榻边刚坐下,院门外便传来门枢转动的吱呀声,紧跟着一串脚步声停在门外,指节轻叩两下,怯生生唤了声:“小丹师?” 林笙一疑,起身过去打开了房门,见门外是一个脸生的年轻小道,青衣素袍,手里拎着个食盒。 小道匆匆将食盒搁在屋内门槛里面,似乎有些怕他似的,脚也不往里迈,转身便要走。 “今天怎么换人送饭了,之前那个呢?”林笙出声问道,“我没见过你,你是谁?” 小道士身子一顿,怯怯回头,停下脚步回答说:“清和师兄去侍奉国师大人了……小道清砚,刚入观不久。” 他竟然肯与自己搭话,林笙有些诧异。 要知道先前送饭的那个年长道士,不管林笙说什么,都跟焊了一张铁嘴似的,每次都是放下饭菜就走,半个字都不会与他多说。 林笙心下觉得这人有戏,他一边揭开食盒盖子看了看,依旧是清粥淡菜,寡淡无味,一边状若随意地问了问:“你叫我小丹师?你们……丹师是怎么安排我的?他去哪了?” 清砚看着他,脸上随即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来,似乎没有多想便答道:“丹师近日去为国师大人办事了,吩咐我们要好好看顾小丹师。小丹师,国师大人一定会为你治病的,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了,不要担心。” 林笙一愣,没听明白:“病?我怎么不知道我有病,那个人说我有什么病?” 清砚小道脸上的悲悯之色更加浓重了,他可怜地注视着林笙:“小丹师果然是患了失魂症,初下山就发了病,竟连自己的师兄也不记得了,前些日子你发作起来,胡言乱语,还持刀捅伤了丹师的腿…… 丹师仁厚,未曾怪罪,还恳请国师为你炼长生丹。等长生丹炼好了,服下便可百病尽消,再也不会犯疯病了。” “……”林笙先是一愕然,旋即气极反笑,“他说我有疯病?我看是他才有疯病!你去,把他给我叫来!” 清砚吓得往后连蹦两步,大有一副“你看你又发病了”的表情。 林笙气的头皮发麻,后背也隐隐作痛,眼看着小道士跟躲什么似的,一呲溜就跑出去了。 林笙真是百口莫辩。 次日,黑豆又送来一包药粉,还裹着孟寒舟的短笺,寥寥数语告知他外面的简要状况。林笙提笔,将孟槐冒充丹师潜伏紫微宫的情况也尽数写下,叮嘱孟寒舟谨慎行事,小心应对。 孟寒舟大概也没料到孟槐还有这一手,来信惊讶了一下,又说知道了,让林笙不要轻举妄动。 不过这阴差阳错的,反倒解了孟寒舟他们的困局——皇帝近来沉疴缠身,寝宫被贵妃一派牢牢把控,贺祎不便强行闯宫;紫微宫又向来是国师的一言堂,都是特批禁军驻守,寻常皆不得靠近。 眼下可好,孟槐走投无路,直接把林笙给捆进去了,反倒给了他们渗透的契机。 林笙捏着纸片,读懂了孟寒舟的言外之意……这是想叫他借近水楼台之便,探查国师底细。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身处境,别说是接近国师了,便是踏出小院都难如登天。孟寒舟知晓他的难处,回信只道 “不要强求”,林笙望着笺上字迹,无奈轻叹一声:“确实强求不得。” 里面的日子枯燥乏味,林笙像是被遗忘的一座孤岛,无聊至极时甚至想把孟槐找回来,好同他大吵一架解解闷。第三日黑豆再来时,他对着空白纸片,绞尽脑汁,竟一时想不出有什么新鲜内容可写。 正对着笔墨发呆,这时外面又传来清砚小道士的声音。 今天又是清砚来送饭。 林笙还挺喜欢这个小道士的,有股尚没被紫微宫污染的天真单纯。最重要的是,清砚愿意和他讲话。 林笙看他推开门,把食盒放在地上,心道,这个小道士是他目前唯一的突破口了,孟槐不出现,他只能自己想办法。略一斟酌,他温柔地笑了笑,出声道:“前两日……抱歉,我是不是又犯病了?”他叹口气,“我这样时好时坏的,上次没有吓着你吧?” 清砚抬头,见他神色平和温润,不似前日暴躁,犹豫片刻摇了摇头:“小丹师安好便好。” 林笙观察了他一会,看到他额头上多出了一块高高凸起的青肿,问道:“你头上是怎么了?” 清砚“啊”了一声,慌忙抬手捂住脑门,眼神躲闪着嗫嚅道:“不、不妨事,这个,这是不小心被烛台砸到了。” 林笙将今日还没用的伤药包好,递了过去,好心道:“观中规矩严苛,怕是受罚了吧。我这有些活血化瘀的伤药,你拿去用吧。”清砚怔住,林笙解释说,“这是我自己配制的,很管用。睡前用温水调成膏,敷在头上就行,明天就会消肿了。” 清砚先是警惕,往后缩了缩,见林笙眼神坦荡,不似有诈,才半信半疑地接过药包,垂眸不敢多言。 林笙又朝他温然一笑,清砚反倒脸颊微热,惊惶地退了出去。 翌日正午,黑豆刚飞进窗棂,林笙才解下药包,院门就被推响了。他匆忙将小雀往袖中一拢,回头见是清砚,悬着的心又松了下来。 今日清砚没有在门外徘徊,而是径直走进来了,他打开食盒将粥菜摆上桌,踌躇了半晌,红着脸小声道:“谢、谢谢,小丹师昨天的药……很管用。” 林笙一愣,视线飘到他的额头,发现昨天那个肿包已经几乎消褪,只剩下一些红痕。 清砚布好碗筷,偷偷抬眼瞄了林笙好几次,见他眉眼温柔,那日之后再无疯癫之态,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小声问道:“小丹师,你为何会得疯病啊?是胎里带来的吗?” 林笙忍着想骂孟槐的冲动,抿了抿唇,顺着话头平和地胡扯道:“不过是先前被歹人所害,受了刺激,如今已服药稳住,不会再犯了。之前吓着你,是我的不是,抱歉。” “没有没有。”清砚连忙摆手摇头,如拨浪鼓一般。 “近日怎么都是你来为我送饭?你平日不用在国师跟前侍奉吗?你头上的伤,莫非是……”林笙趁机追问下去,语气自然亲切。 清砚似乎对他放下了一些心防,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嘀咕道:“一般是我师兄侍奉国师大人,我现在还不够资格。只有师兄忙不过来的时候,我才做做端茶倒水的活。昨天国师为了与天神沟通,法力使用过多,被反噬得头疼欲裂,这才失手砸伤了我。” 林笙敏锐地抓住些什么,轻声追问道:“国师经常头疼?呃,我是说,经常被法力反噬?” 清砚挠了挠头,他入观日浅,只听旁人道听途说了一些:“国师身负大法力,常常需要为国占卜。可天神有时候心绪不佳,或是贡品不足,便会降下神罚。每当天神动怒,便会往国师脑中敲下神钉,疼得厉害。” 第219章 国师 殿内鹤炉轻轻吐烟。 林笙忙按下视线, 行礼道:“小道竹生,见过国师大人。” 他一直以为国师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儿,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 且还是位容貌殊异的美男子, 这实在是有些超出意外。 长春子紧抿薄唇, 刚要说话, 头痛又猝然发作, 他整个人微微一晃, 一手死死按在右侧颅顶,面色泛出青气, 喉间压抑着一声痛苦的闷哼。 “国师大人!”大人今日已痛许久,清砚担心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只能抓紧多念几遍经。 长春子的手死死攥紧榻沿, 忍过片刻剧痛后,才压下急促的呼吸,隐晦问:“听闻,你有化解神罚之法。” 林笙缓步上前, 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国师大人, 小道偶得师门传承, 擅布针引气, 辅以师门秘药——斗胆请为仙师纾解。” 冷汗顺着他鬓角白发滑落,长春子强撑着挺直脊背,未说可与不可,只紧紧地打量着林笙, 质问道:“你与怀木师出同门,你师门既有此秘法, 为何你师兄从未提起过?” 林笙脸色一白,貌若惊恐,大有一种“什么他没说吗”的慌张,目光左右飘忽一阵:“这,小道初下山,什么都不懂……前些日子还大病一场,险些病坏了脑子……想是师兄有自己的考量……” 他一阵牛头不对马嘴,声音越来越小,相反的,长春子脸上的阴郁也越来越浓。 长春子浅淡的瞳仁死死盯过来,似要将他剥了似的。 林笙一咬牙,扑倒在地上,诚惶诚恐道:“小道在山中时,便听闻国师仙风道骨,心怀敬仰,今学有所成,特特入世投奔,不敢有半分异心。大人若疑虑小道,小道师门传承三万二千丹方,皆可为国师献上,以证诚心!” 国师沉默着,剧痛一阵紧过一阵,眼前阵阵发黑。 旁边的清砚小道士怔怔的,不知为何场面会突然剑拔弩张起来,他心中忧怕,小声劝说:“国师大人仙体要紧,要不就先请小丹师试一试吧……” 长春子身形忽颤,锐如锥刺般的疼痛直钻颅底,顺着经脉往脊髓里绞,实在是过于折磨。 可他疑心未消——那怀木丹师为他暗中献方日久,从没提起过师门,更未提起这个师弟的本事。 长春子见林笙虽惶恐,但言语坦荡恭敬,哪有一点像是有疯病的模样?不似那个怀木丹师,仗着手握几个丹方就目中无人。 怀木丹师前几日与他说,师弟恶病,药石罔救,动辄伤人已近疯傻。要暂居紫微宫休养,还想向他讨两颗长生丹镇压病魔,免得师弟痛苦万状。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那“长生丹”是什么东西?那丹虽有欢欣愉悦之效,但毁人脑髓,令人变行尸走肉。 当时他头痛才发作过,实在乏累,不想与怀木纠缠,就把他打发出去办事。如今看来,幸好当时没有直接给他长生丹。 若非是奉茶的小道清砚偶然提起,他甚至不知道林笙还有这种本事。 这个小丹师分明是下山献宝而来,却反被其师兄以疯病为由扣押在偏院里,到底意欲何为?! 对了,小丹师方才说师门有多少秘方?三万二千!那怀木连个零头都没献到! 虽然心中还有诸多顾虑,但此刻长春子被剧痛逼得难以自持,略一抬手将林笙招来,呼吸滞涩道:“你,你且来一试。” “是。”林笙躬身应下,缓缓打开随身的布囊,取出里面的银针。 “此乃‘引气针’。”他拿起银针,以火燎过,动作沉稳从容,“小道现在要以针引气,点刺几处仙穴,引天地清气入脉,可缓解颅中锥刺之痛。” 长春子看了眼银针,迟疑片刻,终于敛起脚边的素白道袍,算是允他进一步靠近了。 林笙屈膝榻边,指间持针,利落刺入太阳、风池、百会,斜入攒竹、天柱、率谷几穴,轻提慢入数次,施以捻刮手法。 长春子只觉头皮微微发麻,一股酥意顺着针尾渗入颅脑,原本钻心锥骨的剧痛,竟真的有所减轻。 此次发作已折磨他数日,虽疼痛仍在,但此刻终于能稍稍闭上眼睛。 林笙半跪在榻边,托着他的手,又取针刺入合谷、列缺几穴。施捻之间,他又忍不住去观察对方。 林笙见过许多白化病者,但还没见过如此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他的雪色异貌既没有病态到孱弱,也没有过分妖异,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清冷出尘的惑人气度。 配上这副面如冠玉的皮囊,说是上天偏宠也不为过了。 只是距离近了,还是能看出他年纪应该不算轻了,眼角已有淡淡的细纹,只是掩盖在这幅清绝的皮囊之下,显得十分微不足道。 倘若国师说他这个样貌是吃长生丹吃出来的,皇帝会死心塌地相信他,真是情有可原。 一炷香后,长春子感到颅中锥痛一点点消散,他紧蹙的眉峰微微舒展,额角的冷汗也止住,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血色。 林笙起了针,将银针擦拭干净放回布囊,又拿出提前做好的药丸,双手奉上:“国师,此乃清灵丹,每日早晚各一枚,先服三日以稳固气脉。若忽然发作时,也可临时加服。” ——实则是以川芎活血,全蝎、蜈蚣搜剔脑络瘀阻,重用延胡索止痛的速效头痛猛药而已,能急行定痛,不必强求对症。 长春子从他掌心接过一粒药丸,指尖触过时一片湿凉,让林笙不由联想到某种白化的毒蛇。 他没有立刻将药服下,而是将药丸放在鼻下闻了闻,似在狐疑药中成分。 林笙心想,美则美矣,实则依旧是个老贼,他明知那些“长生丹”不是什么好东西却还要给皇帝吃,轮到自己了倒谨慎起来。 “此丹绝无半分毒,国师可放心服用,若国师不信,小道可先服一枚。”说罢,便拿起一枚药丸要放入口中。 “不必了。”长春子抬手制止,终是将药丸收好。 他这头痛由来已久,缠绵已有十余年。这痛发无定时,不发作时与常人无异,可一旦发病,短则几日,长则半月,日日都会痛如锥刺,个把时辰才止,堪称酷刑。 这些年用过多少药都没用,他这身份更是无法将病痛轻易与人言说,只能屡屡拿闭关做借口,苦熬过去。 无论这个小丹师信不信这是“神罚”,无论他口中几分真假,也不论他与怀木丹师究竟关系如何。今日他几针就止住了自己的剧痛,长春子很是满意。 怀木隐瞒他甚多,本就不可靠,他必须把这个新的丹师留在自己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长春子苍白的唇瓣动了动,随意地试探道:“你都擅长什么丹方?与你师兄相比,有什么长处?” “小道擅炼制草木丹。”林笙答,“世间万般皆可入丹,奇花草木、金石泥土虽有贵贱之分,但丹之好坏,却不在于所用材料的贵贱。小道所擅丹方,用寻常药材草木即可炼制,功效不比我师兄的金石奇丹要差。” 意思说,管你三七二十一,我的丹更便宜,材料更容易得到。 最好的心腹,就是要一眼击穿领导的痛点。 长春子缓缓抬眼,露出那双泛着浅淡异光的眼眸,淡淡道:“日后你便在云水寮住下。明日玉宸殿有场法会,你近身侍奉,随时听召。” 林笙温顺地垂首:“是。” 哎,机遇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离开长春子的寝殿时,林笙从院中囚已然成为座上宾了。 - 先前为他引路的拂尘道人,又引着林笙往云水寮去。 这人最是察言观色、善媚逢迎,国师长春子发病时情绪暴戾,动辄迁怒惩罚,如今见林笙竟能毫发无损地从寝殿出来,又特赐居于云水寮,心下顿时便有了计较——这位小丹师,定是得了国师的另眼相看。 京城真不似南方,寒气砭骨。 林笙刚从长春子那温暖如春的寝殿迈出来,便被寒气扑了一脸,肩头不由微微一缩,打了个轻颤,把手缩进了袖子里面。 拂尘道人眼底藏着几分精明活络,忙不迭地取来一个鎏金汤婆子,递到林笙手里,语气愈发尊敬:“天寒地冻的,云水寮在后头,还需多走几步路,劳小丹师随贫道来。” 依旧是琉璃灯开路,穿过一路的缤纷辉煌。 一行人踏着青石路,走过几重殿苑,最终停在一处离长春殿不远不近的花庭前。进入这片花庭游廊,假山幽径之间便点缀着几间雅舍客院,隐在朦胧灯影里,倒有几分清寂雅致。 ——此处不错,既隔开了前殿的喧嚣,又能保证国师随召随到。 拂尘道人引着林笙穿过花庭,脚步放缓,介绍说:“这叫做小蓬莱,里头共有六间清修客院,多是供往来游方讲经的贵客暂住。右边这三间,依次是云水寮、来鹤馆、卧松堂。” 说到此处,他刻意顿了顿,眼角余光瞟向林笙:“您要住的云水寮,是这六间里独一份带温泉池子的,那泉水是从京郊的热眼里引过来的,暖得很。” 这整个紫微宫,除了国师长春子的长春殿,便只有这云水寮配有温泉,可见国师有着示好拉拢之意。 底下人的眼色自然要跟得上。 “温泉?”林笙眼底闪过一丝亮,他轻咳一声,平静地问道,“现在,里头能用吗?” 拂尘道人笑笑,眉眼弯得愈发和善:“小丹师想用,自然是随时能用的。” 说罢,他朝身侧递了个眼色,几个杂役小道心领神会,立刻小跑着快步进了云水寮,忙着收拾整理汤池去了。 进了云水寮,满室清檀香。 第220章 玉洁清心 林笙被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半张的唇就被他掠去,呼吸也只能随他掌控。 紫微宫还没用上他们的石烛灯,只燃着一盏小小的铜烛台, 烛火昏昏不明, 将两人的身影越映越近, 直至拧绞成一团。 两人气息微乱, 孟寒舟伏在他身上, 捋过一把他的腰, 咬着耳朵心疼地问:“这才几天就瘦了,紫微宫这么阔绰, 这群道士不给你吃饱吗?” 林笙由着他咬,揽过他的脖子, 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自然没有在你那里吃得饱。” 孟寒舟手下一顿, 没轻没重地把他掐着了,眼里流出一点焦灼黏热的情色,烫得人皮肤发紧:“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 林笙不答,微微偏过头, 他焦灼更甚,就把人翻过去扣住, 将满背铺着的发抚到一侧, 低头去吻他后肩背上那枚小疤, 呢喃地追问:“……是不是啊?林笙,你告诉我。” “不是。”林笙压低了声音,已经愈合差不多的刺伤,复又微微地灼痛起来。他将脸颊埋在柔软的枕中, 声音带着几分闷意,“我明天还要陪国师出席法会, 你不要乱来。” 孟寒舟抵在林笙背上,将他的脸扭过来,唇瓣再次覆了上去:“本来没想乱来。可你故意说那种话撺掇我……” “你要是没这种心思,就不会被人撺掇。”林笙眼下压着一弧烛光,仿佛莹莹的月,他耳颊忽地湿红,想坐起来却被压得动不了,“你别蹭。” “蹭也不行?可我想你,这么久没见,想得厉害。”孟寒舟有几分无辜,他的苦思和精力都无处释放,“我每天只能拿千里镜看你。你知道要找一棵能看得见你、还不被发现的树,有多不容易么?那千里镜隔着一层颇黎,很不真切。” 林笙咬牙道:“谁让你看了。你明明看得见我一举一动,还让雀鸟来传话,你是故意的……” “那我想你怎么办啊。你拆信看的时候,表情明明很高兴。你也很想我,对不对?我也想你。”他不住地重复这几个字,亦用骨血皮肉的厮摩来加深这几个字,带着几分哀求,“好想,好想你。” “……”林笙神思随烛火漂游着,他实在听不得这种煽风点火的话,败于下风,“好了,你别念了。” 孟寒舟覆过来,忽然问:“那我与你说正事?你见到那个白毛老狐狸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林笙脸上正热,一阵阵的烫正潮汐似的从尾骨来,非要现在聊这种正话吗。 他与国师也不过一面之缘,实在没有得出什么深层的感想,只好说:“什么白毛狐狸,他那是一种病……不过长得是挺不错的。难怪能骗那么多人信服。” 热源一下子从尾骨转移到脊窝,磨牙吮血似的待发,林笙后背下意识畏缩了一下,恼羞成怒道:“孟寒舟,你,你……你不要脸?哪里都能蹭?” 孟寒舟凑近了,不悦道:“你夸那只白毛狐狸,我还要什么脸。你也被那只老狐狸迷了眼了?” 林笙不好意思回头看,伸手往后乱推,也被他捉了手牢牢摁回枕边,他咬着林笙的后颈道:“那老狐狸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可是用小孩骨头炼丹的。小心他笑里藏刀,也把你捉了去炼丹。” 林笙哼咽了一声,只能背对着被欺负,他频频说着话,来转移后背上火烫的注意力:“他现在不敢对我怎么样。除了白化病,他还有雷头风症,这个病症发作起来堪称酷刑,不能痊愈,只能急性期止痛,降低发作频率。他现在是发病期,离不开我的针灸和药物……” 缓了缓气息,他继续说道:“孟槐会后悔给我编造了一个师弟的身份。国师已经对他起疑,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完全取代他在长春子面前的地位,而且国师手上已经没有太多炼丹的原料,正焦头烂额,他只能指望我的丹方。” “还有,最近孟槐被支出了紫微宫,你可以趁机去查查他去做什么了。他已经偏执了,想要故事按他的想法继续,但这是不可能的,他一定会走极端……你们对紫微宫里还有什么想查的,就告诉我,我来想想办法。” 孟寒舟没有说话,动作也突然停了下来,屋中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林笙感到疑惑,等了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怎么了?怎么停了,结束了?” “林笙,你好厉害。”孟寒舟突然将他抱了起来。 林笙猝不及防,被迫跪坐起来,一低头看到一根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从被褥中间伸过来。他耳内嗡嗡细响,觉得还不如刚才,随即就被孟寒舟两条胳膊紧紧缠住,“你怎么这么厉害。” 被人夸是很不错,本该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如果没有这个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在频频挑拨,就更好了。 烛火微摇,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墙上缓缓晃动,像一株藤蔓攀援着另一株。 “林笙,还真有事求你。”孟寒舟下巴抵在林笙的发顶,“大舅哥查完的地方税账,和贺祎查到的宫账,还有市舶司的账,通通对不上,还有先前运来的几船走私物,必定有人、有地方帮贺煊消化。这紫微宫里最是可疑。你若有机会,就帮忙探听探听,但不要涉险。” “还有……皇帝昏病几不能主事,奚贵妃拦着众臣,不许任何人觐见,只让宫中御医诊治,御医们只说是体虚疲累,让皇帝服补药静养,可贺祎一概不信。腊日将近,宫里按规矩必设宴祭神,你看那白毛狐狸能不能带你一起入宫,探看下皇帝状况,我们好做打算。” “唔,嗯。”林笙轻声应下,“好。” 孟寒舟侧头过来啄他的脖子,小声地笑问:“林笙,你出汗了,天这么冷,你为什么会出汗?” 林笙抿着嘴,觉得他明知故问:“你太恶劣了,孟寒舟。” 他往后靠进孟寒舟的胸膛,自己的单衣早在暖炉边就散了,凭什么他身上却完好。林笙吐气说:“我们不要这样隔靴搔痒了,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难得看你也急的出汗。”孟寒舟要坏出新意境来了,他托着林笙的重量,看他汗湿的脸颊,“不然每次都显得,只有我急不可耐,像吃不上饭的色中饿鬼。” 孟寒舟拇指腹来揉开他颊边渗出的汗珠,抚过唇畔时,林笙随即叼入口中,低声细语:“你不是吗?” 一点火热沿着指节烧出来,真是要命,紫微宫的香炉里是不是添了什么东西,怎么连林笙都学会勾人了。 孟寒舟喉结滑动一下:“……我是。” 此时无论林笙拷问他什么,他都会签字画押,孟寒舟在他要起身时将他匆匆挽留,又急迫地将他放入:“我是,我是。” 林笙喉间溢出半声叹息,松了力道,任孟寒舟覆上来。 “我是,也是你教出来的。”孟寒舟得了手,又更坏地低声挑拨,“当初是你亲手教我怎么对待你,现在又反过来嫌我饿急?我才多大年纪,怎么受得了这个。你说说,我们两个人,谁才是更恶劣的那一个?” 这什么强词夺理,林笙张口,又被他趁机摁住后脑。 客舍只有一道隔墙,外面就是随时都会有人来往的花庭,小道士们可能进来询问侍奉,长春子可能半夜发病召请,甚至孟槐都有可能突然杀进来,什么都有可能…… 但是两人谁也管不上那些。 孟寒舟将也流出汗的林笙抱起来放在上面,烛火里的窄腰更加赏心悦目。 他转头看到床边的案几上,红木的托盘里整齐叠放着一套明早要穿的道袍,他吃味地挺了下:“白毛狐狸对你这么好?给你准备衣服,还给你安排有温泉的客舍。” “都说了,他有求于我。”林笙吞下一口舒适的欲热,艰难睁开一只眼睛,隐约想起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也知道有温泉?” 孟寒舟摸他的腰说:“你下水的时候。我紧跟着黑豆后面来的,不然怎么躲得过那些守卫?” “……”林笙呼出气来,“这么早?你又躲在哪里看我呢,怎么不进来?” 孟寒舟将他揽下来碎碎亲吻,意味深长地说:“那不是看你泡的挺舒服吗?我要是那时候进去了,你怕是不能好好洗完那个澡了。我这不是体贴你么,林笙。” “真是谢谢你无用的体贴。难道现在这样,满身是汗,我的澡就不白洗了?”林笙伏在他耳边。 孟寒舟忍不住地笑:“那怎么办,待会再去洗一个?还是直接抱你过去,一边洗一边……” 林笙直接将他咬住。 孟寒舟笑的一伸手,不小心撞到了床边的矮几,托盘上有东西滚了滚,摇摇欲坠。他眼疾手快地将它捞住:“这是什么?玉佩?” 林笙不想管那个:“可能是明早配套的装饰。” 孟寒舟把玉佩拿过来看,是件阴阳双鱼的白玉腰绦,质地温润,背面雕着“玉洁清心”,是道门箴语。意在澄心遣欲、清净其心,守戒守行、无染无垢。 他环过林笙腰身,把这枚玉绦系在他耻骨间,长长的流苏随着沉重的白玉一晃一晃,打在一片湿漉旖旎上。 他们在澄心遣欲的谶语里吞咽,交融,厮缠,纵情。 雪色的流苏往下滴着汗气和湿腻。 孟寒舟垂眸,伸手覆上去,挑着眼梢道:“破戒了呀,道长。” 林笙睡过去,一觉醒来,一切都已经恢复平静。 鹤炉静静吐香,整洁的单衣束在身上,那枚在梦镜里流淌着欲的流苏白玉,也干干净净地团在矮几中央。有个人影正在桌边,布着早膳。 第221章 三少爷 春杏几乎是魂飞魄散地挤出了人群, 脚下踉跄,险些撞翻路边的香炉。 林府门房老张头正倚在门柱上打盹,见她裙摆沾土地一路冲过来, 连忙起身招呼:“春杏姑娘, 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她跌跌撞撞地跑进去, 连门房的招呼都没听见, 径直冲进了林娴的绣楼。 “小姐!小姐!出大事了!” 春桃喘着粗气, 被门槛跌得一头扑到林娴面前, 脸白如纸。 此时的林娴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菱花铜镜百无聊赖地描眉。被她吓得她手一抖, 螺子黛瞬间偏离了方向,在白皙的脸颊上画了一道漆黑的墨痕。 林娴一恼, 抬手就朝春杏的脸上扇了过去:“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没看见我正忙着吗?” 春杏左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火辣辣地疼,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只能捂着脸, 带着哭腔说道:“小姐,是…… 是三少爷!三少爷他回来了!” “你说什么胡话?”林娴皱着眉, 一脸的不屑, 她不耐烦地拿起一旁的丝帕, 用力擦着脸上的墨痕,语气里满是鄙夷,“他不是早就被孟寒舟那个疯子折磨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你是不是上香上傻了, 看错人了?” “奴婢没有看错!奴婢真的亲眼看见的!”春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语气急切又肯定, “奴婢今日去紫微宫给小姐祈福,他就站在国师身边。奴婢看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是三少爷!绝对不会错的!” 春杏自小就在林府长大,对林笙的模样、身形,不能再熟悉。 方才在玉宸殿外,法台上那人就算穿着一身陌生的道袍,她也能一眼认出,那就是自家那个“死在外面”的三少爷林笙。 ……虽然那人身姿气质,都与以前不太一样了,可样貌是绝不会看错的! ——林笙穿着紫微宫的道袍,站在国师身侧,抬手献丹的模样,分明就是活生生的人! 林娴手里的螺子黛啪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那个蠢货,命不好,嫁了个“假世子”。 那个孟寒舟,据说性情暴戾、时常发疯,后来身世败露被赶出京城时,林笙也跟着被带去了那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父亲怕此事败露,惹来杀身之祸,便暗中派人去寻林笙,可那些仆婢回来后,说林笙被孟寒舟犯病时折磨死了,还说死无全尸,骨头都被熬成粥,扔去喂了野狗。 他一个舞妓生的贱种,死则死了,死不足惜。 林娴只庆幸,还好当日上花轿嫁过去的不是自己,不然此时被野狗啃食、不得好死的,就是她了。 可另一面,她又厌恨,那林笙倒是死干净,一了百了,可他却是顶着她林娴的名姓死的!——京城里只知道,嫁去曲成侯府、嫁给孟寒舟的,是林府的嫡女林娴,哪里知道那个庶子林笙?! 那曲成侯府,虽说不是京城里最有权势的,却也沾着皇亲国戚的边儿。 林家嫡女逃婚,还偷偷把庶弟塞进花轿,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往小了说是打曲成侯府的脸,往大了说,高低能算得上是个欺君之罪。 所以,哪怕“林娴”所嫁的是个假世子,哪怕孟寒舟被赶出了京城,林府上下也绝口不敢提替嫁之事,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孟寒舟离京后,林家的人没寻到林笙消息,便趁机对外宣称,嫁去曲成侯府的嫡小姐林娴,因水土不服、体弱多病,已在外病逝了;连着庶子林笙,也说是染上了顽疾,与“姐姐”前后脚去了,还特意埋了个衣冠冢,做足了样子,掩人耳目。 如此一来,便将林娴胡闹搞出来的替嫁之事囫囵翻篇。 打算着,等再过些日子,京城里的人渐渐淡忘了这件事,就从族里找一个合适的姑娘,给林娴编换个新的身份,到时候再找一门好亲事,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可此事之后,真正的林娴,却再也无法光明正大地出门了。 她不仅要在京城里的贵女圈子里,背着“嫁了个假世子”的名头,被人暗地里耻笑、议论,还要在家里装死,终日待在绣楼里,不能见人。 林娴心中自然不甘,可事已至此,不甘有什么用? 这一年来,她只能日日盼着风头赶紧过去,盼着能重新过上从前那种众星捧月、骄纵任性的日子,可现在,春杏却告诉她,林笙没死? 那个她从小就踩在脚下、视若草芥的庶弟,那个她以为早就化为一抔黄土、被野狗啃食殆尽的林笙,不仅没死,还成了国师长春子身边的人?还站在紫微宫的法台上,接受众人的敬拜? 林娴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螺子黛,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螺子黛被她捏得“咔咔”直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春杏战战兢兢,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林娴,心里七上八下的。 自家小姐性子一贯骄纵跋扈。 之前,林娴还曾巴巴地去偶遇刚认祖归宗的孟槐——孟槐是真正的侯府世子,一入京城,就如鱼得水,深受三皇子青睐。小姐本是想着,若是能搭上孟槐,那当初逃婚替嫁的事,自然就能被孟世子轻轻揭过,她也能借着侯府势力,重新抬起头来,甚至能再次嫁入孟家,成为世子夫人。 可谁曾想,孟世子还未成事,一夜之间就成了走私案的通缉要犯,杳无音信。 小姐得知消息后,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孟槐的事牵连到林家,牵连到自己,这段时间本就心情极差,动辄打骂身边的丫鬟仆妇。现在,又让她知道林笙还活着,还在紫微宫混得风生水起…… 春杏也不敢往下深想。 小姐性子骄纵,本来就在闺房里待不住。如今知道三少爷的事,以她的性子,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春杏心里愈发后悔,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只恨刚才一时心急嘴快,一刻也憋不住。 林娴捏着帕子不语。 林笙若是真的得了国师的青眼,那他们林府、还有她林娴,还有什么好日子过?林笙若是真活着回来,第一个要报复的,就是她! 林娴的脑子飞速运转,恐惧之后,便是深入骨髓的嫉妒。 国师长春子是什么人?那是连当今皇帝都要敬三分的人物,是京中最有权势的人之一,深受百姓敬仰,身边无一不是身份尊贵之辈。 凭什么?凭什么林笙一个庶出的贱种,一个本该死在穷乡僻壤的人,都能咸鱼翻身,攀上国师这样的高枝? 而她,林娴,堂堂林府嫡女,却要跟着孟寒舟的烂摊子,落得人人耻笑的下场? “慌什么!” 林娴回过神来,猛地推开春桃,恨恨道,“他活着又怎么样?他自己不敢来认林府的身份,咱们怕什么?” “小姐的意思是?”春杏一愣,“可要是他追究花轿的事,我们……” “追究?他有什么资格追究?”林娴冷笑一声,抬手理了理身上的锦裙,又重新拿起一支螺子黛,慢悠悠地描着眉,“他当年‘死’的时候,可是顶着我的名姓,跟着孟寒舟那个假世子‘病逝’的。如今他隐姓埋名,冒充道士,蒙骗紫微宫和国师,若是让人知道他是个假道士,你说,国师会不会饶了他?” 春杏瞬间明白了林娴的意思,又有些惧怕:“小姐是说,咱们去揭穿他?国师会不会迁怒我们啊。” “我们只是去‘认亲’,去告诉紫微宫,那个道士是个冒牌货。”林娴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重新描好的眉形,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们是在帮国师认清真相,国师感谢我们还来不及,怎么会迁怒我们?” “若是他能主动认下替嫁是他自己的主意,是他贪图富贵非要上花轿,那就留他一条活路。”这样林娴就能洗脱干系,光明正大出来做人,想到这里,她整理了一下衣襟,眼神阴沉沉的,“我的好弟弟。若是他不识相……那就别怪我。” 她倒要看看,国师知道自己身边的人是个冒牌货,会怎么处置林笙! 春杏看着林娴志在必得的表情,心里满是忐忑,却不敢反驳,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件事能顺利过去,不要闹出太大的乱子。 - 紫微宫。 法会接近尾声时,已近日暮,天光渐渐黯淡下来,余晖透过窗棂洒在玉宸殿的地面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与缭绕香雾交织在一起,显得愈发庄严肃穆。 长春子缓缓起身,广袖轻挥:“今日法会至此,诸位信士请回吧。” 嗓音落下,殿下的信士们齐齐叩首,山呼“国师慈悲”。 叩拜完毕,众人纷纷起身,一边低声议论着,言语间满是敬仰。 林笙站在法台旁,仿若已经与这片肃穆融为一体,实则他正浑身不自在。 孟寒舟也不嫌累,站在人群里盯着他看了大半日,似勾着他不肯放般,直到法会结束,他的耳尖还泛着热。 人群渐渐散去,林笙才悄悄抬起头,想要寻找孟寒舟的身影,可此时孟寒舟早已不见了,想早晨从云水寮消失一般,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小丹师,咱们也回去吧。” 待国师被一众道士簇拥着离去,清砚连忙走上前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语气恭敬地说道。 林笙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跟着清砚转身朝着玉宸殿外走去。 刚离开玉宸殿没多远,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夹杂着小道士的劝阻声,打破了这一片庄严宁静。 清砚皱起了眉头,脸上冒出几分不悦:“谁这么大胆,竟敢在玉宸殿前喧哗?” 第222章 五大恨 长春殿内。 烛火幽微如豆, 明明灭灭,将一侧檀木屏风上的松鹤图映得忽明忽暗——鹤喙似染血,松枝如鬼爪, 倒添了几分森然之气。 长春子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 发丝如银瀑般从肩背泻下, 几缕贴在颈侧, 衬得那截脖颈愈发苍白。他已褪去了白日讲经时的紫色法衣, 仍然一身初见时松垂的雪白道袍, 似披着一层化不开的霜。 殿外传来脚步声,清砚停在殿门口, 低声请示道:“国师,小丹师来了。” “让他进来。” 长春子的声音淡淡的, 听不出情绪。 殿门“吱呀”一声轻响, 打破了寝殿的静谧,也带进了一丝寒意。 林笙垂着头,身形微微紧绷。他脚步谨慎,走进殿内的那一刻, 便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见过国师。” 长春子指尖捻着一枚玉珠, 久久没有出声。 脚下的青黑金砖泛着冷光, 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似被冻住, 国师的半张脸沉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林笙一直躬着,感觉自己每一此呼吸都像敲在心头,衬得殿内越发冷寂。 沉默了片刻,长春子才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知道为何召你前来?” 林笙想了想, 点头道:“大概知道。” 长春子终于抬眼,目光隔着那层薄薄的遮眼轻纱,落在林笙身上,那目光似一刃刀片,仿佛要将林笙从里到外刮透,连他藏在衣袍下的颤抖都不放过:“今日林府的人,你认识?” 林笙沉默了一会儿,视线更低,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依旧恭敬,却刻意放缓了声调:“……认识。” 长春子转动玉珠的动作顿了一瞬,显然是没料到他会承认得这么痛快,沉默了片刻,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你倒是坦诚。”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我以为你还要为自己多辩解几句呢,我都准备好听一听了。” 林笙语气平静无波,一副全然顺从知错的模样:“国师想听什么,我知无不言。” 长春子指尖停止了把玩,目光愈发冷漠:“你到底是谁?” 林笙抬眼,飞快地看了长春子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恨意,随即恢复平静:“林府庶次子——林笙。” 这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藏着不为人知的苦楚。 “你既然是林府之子,又为何要混入我紫微宫?到我身边?”长春子又问。 林笙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似是在压抑着什么,神态终于浮起了一丝波澜,隐隐带着几分委屈与控诉:“不是我自愿来的,是你的丹师,他为了报复孟寒舟,把我强行掳来的。他将我关在别院,令人日夜不休地看守我,还试图以丹药将我毒傻……这些,国师不是都知道吗?”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长春子,那股压抑的冤屈终于泄露了一丝:“我之所以接近您,只是不愿意坐以待毙,想要拼死一搏,为了自己而求一求。”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之气,仿佛真的是走投无路,只能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长春子微微倾身,问道:“你所求何物?” 林笙眸色陡然变得凌厉,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恨意终于冲破了束缚,如洪水般倾泻而出:“求亲手复仇。” 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混着淡淡的苦香,在两人之间弥漫着。 长春子略一皱眉:“向谁?” 林笙声音微哑,却斩钉截铁:“所有人。” 长春子的目光动了动:“包括白日里来寻你的林家人?” 林笙毫不犹豫地点头:“不错。” 长春子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似是对这个满身恨意的年轻人多了几分兴趣,他有些好奇地问:“林家怎么你了?” 林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的恨意愈发浓烈,几乎要凝成实质:“林家嫡女林娴,为一己之欲,陷我以男儿之身嫁给孟寒舟,将我药晕送上他的床榻。此恨一。”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似是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语气里的怨念几乎要溢出来:“林家阖府,知错不纠,弃我于不顾,害我几乎惨死乡野,险些被野狗分食。此恨二。” 长春子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片刻后道:“继续说下去,那孟家……那姓孟的小子呢?” 听到“孟”这个字,林笙像是被踩中了痛处的兔子,眼底瞬间燃起怒火,那怒火恨不能要将周遭所有焚烧殆尽。他咬得下唇几乎泛出血色,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许久后,才闷着声,咬牙切齿地答:“孟寒舟他,他……他辱我。” “他明知我是错嫁之人,也知道我是男子,他却丧心病狂,逼我以女子情态侍奉床笫,在乡下日夜磋磨,凌虐成性,待我还不如青楼妓子。此恨三!”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说到最后,眼角甚至闪过一抹水光。 林笙抬手按了按眼角,事出紧急,对不起了孟寒舟。 长春子眼中终于露出了不一样的神色,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 过了许久,他才继续问下去:“怀木丹师呢,他又是如何得罪你了。” “怀木丹师?哈。”林笙凄笑一声,继续控诉道,“我都是假的,难道他会是真的?国师以为他真是丹师吗,他也姓孟!” 长春子眼底一暗:“你说什么?” 林笙看他表情,想来是真不知道丹师面具之下的是孟槐。 孟槐先不仁,自然不能怪他不义了,林笙截口道:“国师竟然不知道,他就是如此朝野上下都找疯了的孟槐!” 他的恨愈发浓烈,眼中的怨毒也更明显,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一般:“孟家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孟槐明知我委身他人,并非心甘情愿,他与孟寒舟积怨已久,又被通缉,走投无路之下便掳走了我,借此逃离明州,一边借丹师的名义躲在紫微宫避祸。他掳我、囚我、伤我之仇,此恨四。” “我还被他刺伤了后背,国师请看。”林笙抬手,缓缓抚过自己的肩膀,扯下了右肩的衣物,将后背上那个刺伤的疤痕展示给他看:“但也多谢他了。没有他把我掳来紫微宫,我又哪里有机会接近国师您呢。可他也想害我,那我取代他,又有什么错?” 长春子目光朝旁侧的屏风一动,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指尖又开始缓缓转动玉珠,那清脆的碰撞声,在这压抑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微微挑眉:“继续说,还有谁?你所恨之人。” 林笙顿了顿,眼底的恨意瞬间浓烈,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憎恶,似要将对方挫骨扬灰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抖:“二皇子……贺祎。” “贺祎”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显然有些意外,长春子没料到这里头还有他的事,眼睛微微眯起:“哦?他又是怎么你了?一个人人称赞的仁善君子,也能让你恨上。” “呵,仁善?”林笙冷笑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怒与恨交织,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虚伪,都是伪君子!” “他,他们……”他咬得嘴唇渗出血来,腥味弥漫开来,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有无尽的屈辱。 他恨道:“他与孟寒舟……沆瀣一气,一起、一起……” 林笙眼下一闭,似竭尽了浑身的力气,才能将此事说之于口:“一起凌辱我。我挣脱不得,屡次险些被他们虐待致死。” “此恨五。”说到这里,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声音哽咽,“他们所有人,都把我当玩物,肆意践踏我的尊严,把我推入地狱,我若不亲手将他们也拖入地狱里折磨,难解我心头之恨!” 说罢,林笙猛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撞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仰起头,眼底发红,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我隐瞒身份,欺瞒了国师您,可我只是想求一条生路。既然事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长春子沉默了一会,忽地笑起来。 他缓缓起身走近,雪白的道袍拖划过地面,那股淡淡的苦香也愈发清晰:“你的丹术……” 林笙听天由命道:“我的丹术确实为真,我虽并非是道中人,但的确曾得山人指点。我不敢隐瞒,这一点,国师前日头痛发作时,不是也已体会到了?” “很好,林笙。”走到林笙面前,长春子唤道,他满意地抬手抚在林笙的肩头,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从今以后,你留在本座身边。你就是本座的竹生丹师。” 林笙一愣,脸上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讶,他猛地抬头,嘴唇微微颤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国师,我欺骗你,背叛你。你不杀我?” “你是个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也懂得借势脱身。欺骗算什么背叛?”他俯身,凑近林笙,那股淡淡的苦香,紧紧附着在林笙的耳畔,似一条令人窒息的毒蛇在吐信,“恨,才是最坚实的忠诚。”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混杂着一丝蛊惑:“你只要忠诚地为本座做事,你的仇,你的恨,都能报。” 林笙抬眼,撞进那片被纱带遮掩的幽深。 长春子挽住他的手臂,指尖的冰冷透过衣料传来,让林笙忍不住一颤。 “你既入了我紫微宫,便是我紫微宫的人。”他轻轻用力,将林笙从地上带了起来,领着林笙走到软榻前,示意他可坐在身旁,“继续恨下去,本座给你权,给你势,给你刀。” 第223章 试药 因为要炼丹, 林笙自然而然地要求使用丹阁。 清砚闻言,脸上掠过几分难色,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这……此事非同小可。丹阁是紫微宫禁地, 我也从未进去过。” 紫微宫的丹阁在藏经楼之后, 单独成院, 是机密之处。饶是当初孟槐以献丹方为名, 也不曾被允许进入丹阁。 “你做不了主, 去请示国师吧。腊宴在即, 我的丹也是片刻都等不得的。” 那么些违禁药材进了紫微宫,长春子靠长生丹骗世, 额外谨慎倒也情有可原。林笙皱眉,无奈道:“没有丹房我怎么制丹药。总不能让我做无米之炊吧?” 清砚不敢再多言, 连忙应了声“是”, 匆匆去了。等了会,倒是来了人回来复命,却不是清砚,而是一个方颌大脸的枯瘦道士。 来人步伐稍慢, 两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身上一股苦香, 与长春子身上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却更显刺鼻。林笙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那是一条跛腿, 走路时微微拖沓,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忽地想起望舒山庄一案中,贺祎曾与孟寒舟提过,前往望舒山庄交接药材的京城使者, 也是个跛脚。 这么巧吗? 随行的几个小道姿态高傲,下巴微扬, 远不如清砚那样好说话,倨傲地介绍道:“这是负责统理丹阁的阁主,守常道长。” 林笙行礼:“见过守常道长。” “小丹师,客气什么。”守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黄交错的牙齿,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愈显得尖酸刻薄。 他上下打量着林笙,目光像带着钩子,半晌才皮笑肉不笑地嗤了一声,侧身让开道路,抬了抬脸说:“走吧,我领小丹师去丹阁。” 论欺世,长春子的殊异样貌的作用只是其一,更多的则是靠他献上的药丹。长春子的拥趸不少,但这个能放心交给他统理丹阁的守常道士,应该才是他真正的心腹。 他默默跟上守常的脚步,往紫微宫深处走去。 穿过藏经楼,眼前出现一座被重兵把守的院落,院门紧闭,守卫们个个神色肃穆。引路的小道们识趣地驻足,躬身行礼后便纷纷散去,只留下守常挑了挑眉,对着守卫不耐烦道:“开门。” 守卫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打开了一扇院门。 一股浓郁的药雾扑面而来,混杂着焚烧的焦糊味,呛得人微微皱眉。 院中入目是几只露天的三足丹炉,炉火正旺,几个形容憔悴的小道抱着蒲扇,有气无力地扇动着,空洞地守着丹炉,不知在焚蒸什么。 见到有陌生面孔进来,抱扇小道们抬起头看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又飞快地低下头干活。 继续往里走,一座三层高的六角殿阁映入眼帘,便是丹阁。 一层大厅中央,摆放着几尊精致的丹炉,炉火噼啪作响,墙壁两侧靠着一排排红木药柜,柜门上贴着整齐的药材名签,房梁下悬挂着许多雕刻着卦纹的储药葫芦,随风轻轻晃动。 “小丹师果真是年轻有为啊。”守常一踏入丹阁,便彻底卸去了几分做派,肩膀微微塌陷,跛着的腿拖沓在地上,发出聒耳声响,“才来紫微宫几天,便能得国师器重,获准进入丹阁,真是不简单。” 他一边说,一边斜睨着林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这丹阁可不比外头,是专门为陛下和皇亲贵胄炼丹之所。小丹师可得小心些,一楼放的都是普通药材,倒还好说;二楼存的,都是稀世罕见的贵重药材,寻常人见都见不到;三楼更是藏着举世难寻的丹书古籍,乃是我紫微宫的至宝。” 林笙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丹阁之内,除了陈设比寻常药房华贵些,一眼望去,皆是药架和书架,并无什么异样。 回过神时,才发现守常又在盯着自己。 林笙立刻收敛心神,脸上堆起一抹谦和的笑,悄悄摸出一大锭银子,飞快地塞进守常的袖里:“道长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刚下山的小子,懂什么,不过是国师高看了几眼罢了。以后在丹阁,还得倚仗守常道长您多多提点。” 守常伸手在袖袋里捏了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是嫌银子寒酸。 但转念一想,林笙毕竟是国师看中的人,又说了这般奉承的话,便也不再讥讽为难,打了个哈欠,往一尊丹炉旁的躺椅上一靠,挥了挥手:“那有个丹炉空着,小丹师自便吧。” 说着,他踢掉只鞋,赤着一只脚,懒洋洋地往后一躺,从袖袋里摸出一颗槟榔,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嘴角溢出细碎的渣滓。嚼了几口,他竟对着丹炉下的炉火,粗俗地啐了几口猩红的口水。 林笙阵生嫌恶,怪不得这道士体态枯瘦,脸盘却方得像桌角,原是嚼这东西所致。 瞥见林笙看他,守常含着满嘴渣滓,朝他咧嘴一笑。 长春子生得如此光风霁月之貌,手下的心腹却猥琐如斯。 林笙实在不愿再多看,连忙转过身,走到琳琅满目的药柜前,拂过一个个药签,仔细辨认着药材的种类。光是看清看完第一层的药材名签,便足足花去了半个时辰。 他心中一边感慨,这里的药材种类之多,从金石品、草木品到血肉有情之品,样样齐全,且皆是地道的好药材;一边又惋惜,这么多好东西,竟被长春子这欺世盗名之辈用来炼制害人的丹药,当真是暴殄天物。 想到望舒山庄药田里的那些奇草,长春子的丹药功效多半是令人致幻、狂躁,自感精神亢奋、体力暴增,而误以为这是重返青春之相。 此类药丹,初服时效果显著,让人误以为身强体壮,可服用日久,便会变得萎靡不振,不兴奋、不满足,进而烦躁易怒,只能不断加大药量。 随着药量越来越大,兴奋的时间会越来越短,紧随而来的,便是各种难以预料的毒副作用,到最后,毒深则狂,狂极则死。 长春子进献丹药的目的无非是那些,脚指头想也知道。 但林笙并不会做那样伤人害命的丹药,好在长春子不懂医理,做个相似功用的糊弄过去,也并不难。 林笙如此一想,余光瞥见守常正眯着眼,似睡非睡地观察着自己的举动,便镇定端起一旁的药盘,真真假假地挑选了一些药材,细细研磨、炮制。 为了彰显制药的难度,林笙故意磨蹭了三天,才故作疲惫地从丹炉里取出颗圆润的药丸,放在玉碟中,装作松了口气的模样。 正要拿起玉碟复命,守常果然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快步上前将他拦了下来。 他俯身凑近玉碟,眯着眼仔细观察着药丸的颜色和光泽,碰了碰,警惕道:“小丹师别急着走,此丹事关重大,以防万一伤了龙体,需先拿去试药,确认无误后,才能呈给国师。” 林笙心中早有准备,微微颔首:“道长说得是,理应如此。” 可就在守常伸手要去拿玉碟时,他却将玉碟收了回来:“试药之事,我也一同去吧?也好看看丹药的功效,若有不妥,也好及时调整。” 守常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问:“小丹师当真要亲自去看试药?那地方,可不如丹阁这般干净。” 林笙没有丝毫犹豫,点点头:“自然当真。” “既然小丹师想看,那便随我来吧。”守常脸上的笑意愈发诡异,又露出那口黑黄的牙齿来,转身便往丹阁深处走去。 林笙一头雾水地跟上,刚走两步,便察觉到身后多了两个守卫,一左一右地跟着他,眼神警惕,像是在防止他逃跑一般。 这三天里,他一边假装炼制丹药,一边不动声色地打探丹阁的每一个角落,可始终没有发现任何蹊跷。可此刻,守常却领着他往楼梯背后的阴影里走,那里是丹阁的死角,分明没有去路了。 这时,守常停下脚步,伸手转动了墙角的一盏铜制灯台。 只听“轰隆”一声轻响,一旁的一架红木药柜竟徐徐向旁退开,露出一个深邃的入口,一道狭窄的楼梯斜着向下延伸,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一股阴湿的气息,夹杂着浓烈的药味。 竟有密室! 守常转头看向林笙,捕捉到他脸上的惊讶,带着几分戏谑道:“请吧,小丹师。试药的人,都在里头等着呢。” 不等他细想,便被守常推了一把,身后的两个守卫也上前半步,堵住了他的后路。 林笙只能硬着头皮顺着昏黑的梯道一步步往下走。 梯道狭窄,越往下走,鼻腔中的药味和阴湿气味便越浓郁,那股味道,与长春子身上若有似无的、宛如蛇窟的腥气越来越像,令人毛骨悚然。 走到梯道尽头时,前方的灯火陡然亮了起来,刺得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几声细弱的哀呼传入耳中,林笙缓缓睁开眼,适应了光线后,抬眼望去,眼前的场景让他瞳孔骤缩,脸色一白,喉中泛起一阵干恶,几乎要吐出来。 守常见怪不怪,慢悠悠地踱到墙角桌边,倒了一杯冷茶,递到他面前,关切道:“小丹师,这药人间不比上边干净,委屈你了。快喝口水,压压惊吧。” 药人间? 林笙抿了一口凉水,勉强平复了下心绪,再次抬眼望去。 只见密室之中,排列着两排狭小的囚室,囚室用粗铁栏杆隔开,里面关押着许多人,按年龄、男女分在不同的囚室里。此刻正是北地最冷的时节,密室又湿冷难耐,可那些人身上,却只有一件单薄的破衫蔽体,冻得瑟瑟发抖。 第224章 雨珠 孟寒舟把林笙放到床上, 喂了点水安抚住了,又回头去搬雨珠。 他把雨珠搬去另一间暖阁里,看着她昏睡中脸上的泪痕, 想了想, 又放了壶水在旁边, 把自己随身带的安神的香囊摘下来放到她枕边, 这是林笙亲自调配的, 应当有些效用。 等回到林笙的卧房, 床上已经没了人影,他心急之下正要出去找, 便听到隔廊那边的浴池里传来水声。 孟寒舟快步过去掀开浴房的帘子,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 踉跄着扶住门框才站稳。低头一看, 从浴房门口开始,林笙的衣物便胡乱散落着,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真不像往日那个样样条理的林笙了。 “林笙,你还好吧?”他只好弯腰一件件将散落的衣物捡起来, 叠好抱在怀里,跟着绕过两扇屏风, 转眸就看到一面微耸的肩背, 挂着光洁的水珠, 顺着脊椎的弧度缓缓滑落,热气蒸腾。 他没有完全沉下水去,水面堪堪波荡在他的腰腹处,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动作, 搅动出一片片破碎的波纹。 孟寒舟自然不是清心寡欲的人,更何况两人亲密之事做过无数次。只是不知怎么, 今天他不想那样占有,却也不愿意回避,只目光直率地注视着。 林笙很少自己做这种事,至少孟寒舟没有亲眼见过。 云雨之乐多是孟寒舟怂恿着,他架不住自己无赖撒娇,半推半就地做。大多时候,都是顺着他的心意罢了。比起时常气血旺盛得恨不能与他天天埋在一处的孟寒舟来说,林笙自己可能并不耽溺于此事。 他抱着林笙的衣物,默默看了一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直看得自己都痛了,他还没有好。 忽的一声“哗啦”轻响,林笙浑身一软,竟径直往水里滑去,口鼻险些没入水面。 孟寒舟回过神来,长臂一伸,扣住他的手腕,稍用力便将人从水里提了起来。 手里筋骨软绵绵的,身上温度却比浴池里的水还要灼热,孟寒舟登时道:“林笙,你身上太热了,不能再泡澡了,先出来。” 林笙被他骤然捞出水,冻得打一个激灵,裹着浑身的潮热微醺靠在他的肩头。他微眯着眼,在细碎的呼吸中,叹了口气:“不行啊……出不来。” “什么出不来……”孟寒舟抄起宽大的绒巾将他罩住,另一只手被他的手带着摸到了地方,他明白过来的同时,身体已被挽了下去,两人跌在池边,身下是毛茸茸的暖和大毯。 池边的水迹将孟寒舟的衣摆一层层打湿,他两只手撑在林笙身体两侧,听林笙哼出声道:“寒舟,帮帮忙吧,嗯?” 他的尾音略带上翘,像挠人的羽毛,孟寒舟罕见的没有立刻沉沦,而是低头闻他口中的药味,又摸了摸他颈间尚未消散的指痕:“这是谁伤的,你消失的那段时间,做了什么?你说的药又是什么?” 林笙指尖轻轻挠着他的后背,被他像小狗似的在身上闻,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又温柔:“小疯子,你也想刑讯逼问我吗?我能骗过长春子,可不想骗你。” “什么刑讯逼问,长春子对你上手段了?”孟寒舟的脸色立即黯下来。 “他没有,你现在有。”林笙挪了挪身体,很轻地又笑了一下,仰起头,想让他吻自己,“你现在这样,吊着我,不就是在对我上手段吗……我浑身发麻,实在是没什么力气,求你给我吧。” 求?他求我?这种事? 孟寒舟在几乎被他勾得魂飞魄散之际,又猛地定住了心神。 “你先细说药,你到底乱吃什么药能有这种反应?你说清楚我就给你。”林笙不知自己此刻无意识的蛊惑多勾人,孟寒舟心中急,想知道,却只能轻轻慢慢地亲,将他抬高,抵着又不给他快乐,“长春子逼你吃的?还是谁逼你吃的?” “我,我。”林笙招供道,“长春子答应带我进宫献药,但要先试药。他想要一种既能让人感觉重返青春,又不伤性命,还能让人温顺听话的药,我做不出那种金石丹,就用了一些野麻子、天仙子的药材伪造出身体麻痹的效果,又加了一点让人感觉兴奋的,糊弄他……” 孟寒舟一挺:“你拿什么药能让人重返青春,比如?” 林笙闭了闭眼,说:“就是鹿茸、肉苁蓉……淫羊藿……之类。” 孟寒舟微微睁大眼,甚至忘了继续动作,他撑起身体看着林笙的眼睛,匪夷所思道:“你有病啊吃这些?是这个意思的重返青春吗?我怎么没发现你也有疯的潜质?” “你行行好吧,不然我怎么取信于他呢。”林笙无奈地叹气,手指抓在他绷紧的大腿上,催促地晃了晃,快掐出白痕来他也不动,顿时有些不高兴了,“我委屈着你了大少爷,我多喝点水也一样能熬过去。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就……出去。” 进都进来了,怎么可能出去,孟寒舟扯过另一张大毯把两人盖起来,气恼之下又进一些,进到头,一下子就把林笙的话拍散了。 只余下细碎的、无法抑制的轻哼,在浴房里,与水汽交织在一起。 照往常努力了许久,孟寒舟又掀开盖毯,一颗汗顺着面颊砸碎在林笙耳边,他吐着热气急切问:“怎么回事,都这样了……还出不来?你那药有问题吧?” 没问题能用来糊弄长春子么,林笙在心底默默腹诽,面上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那两类药放在一起,既让人身体兴奋,又让人精神延缓。常服金石丹而狂躁的人服用,既能镇定平和,又能保持身体习惯的那种兴奋感。 可是给林笙这样不耐药力的寻常人吃了,两种药效都太强……于是乎,就这样上不去也下不来。 林笙像颗煎散黄的蛋,边儿上已经焦了,中心还是夹生的,连手都懒得抬:“……差点意思啊,你是不是不行了?怪什么丹药。都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五十二,你这刚过十八呢,就八十一了?” “谁不行,谁八十一了,你少拿话激我。”男人听不了这个,当着心上人的面的男人更加听不了这个。大毯吸着水,也吸着冷气,孟寒舟把他抱起,稳健地走出浴房,辗转回温暖的卧室内,“前几天才来过一次,我是怕你吃不消。” 林笙被抵在微冷的书架上,微微后仰:“谁吃不消?小瞧谁呢?” “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完了,你的羞耻心没了,那药问题大了去了。”孟寒舟视线逼近了。 平日里,林笙的眼睛像一整颗温润的琥珀,澄澈又明亮,此时眸孔因丹药而微微扩散,琥珀色像是给漆黑的孔镶了一层金边。他手掌从孟寒舟汗津津的胸膛下滑,最后落在自己身上,动了动:“你希望我有那种东西……还是没有?” 孟寒舟将他手别到身后去,一起攥着:“不许碰,就这么做。现在狠话说的满,明天你别哭就行。试试!” “试试就试试。”林笙现在脑子犯懵,被他带着跑,声音又软下来,“换个地方,后背疼……” 书架刚磨出几分火辣,孟寒舟又抱着走几步,将他撂在软被里,附耳道:“还有精力挑地方,不如先用被你自己药翻的迟钝脑瓜想想,明天该怎么解释,让那群小道士给你换床单。” 林笙顺着他的说辞想下去,不禁微微发抖,泛出几分耻意,他感觉自己在招惹危险,便顺势认怂:“不玩了行不行……寒舟。” “叫寒舟也不行。”孟寒舟愠恼渐消,又生出舌燥,将他拽回来吻着,莽撞地像碾着一颗软烂的土豆。林笙叫他,他就应,可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寒舟在呢,小点声,寒舟让你舒服透。” 外面刮了一整夜风,又降一层的温度从房门下的细长缝隙里钻进来,缕缕地撩动着暖盆里的火星。 - 快天亮时,孟寒舟心里记挂着事,及时睁开眼,先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林笙——他身上红潮已经褪去,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均匀而绵长,正沉沉地窝在他的手臂上睡觉。 还是和记忆中的一样柔顺而温和,一点没有昨天狼吞虎咽的样子。 孟寒舟轻轻地抽出自己被抓出数道抓痕的手臂,用枕头代替垫上。 再蹑手蹑脚地越过林笙翻身下来,低头一看,满地狼藉,到处都是他们胡闹的痕迹。 孟寒舟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昨夜被林笙连踢带蹭踹下床的床单,指尖刚触到,便感觉到一丝潮湿与黏腻,他下意识打开看了一眼,又耳朵滚烫地阖上,攥在手里。 虽然不管是矜持的,还是放浪的林笙,他都欢喜,但是这也太……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甜睡中的林笙,把地上乱扔的衣服都收拾好,团抱着床单蹑手蹑脚去了浴房,蹲在浴池边上板着一张脸,认命地搓洗昨夜造孽的成果。 他其实就是瞎说逞能,没想到林笙道行太浅,经不起开凿,天赋异禀,真的能做到。 孟寒舟自己都惊呆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吧,孟寒舟在心里默默为自己辩解。 要是搁往常,林笙不愿意,早就一巴掌打过来了。昨天林笙一直挑衅,吃得痛快,也没说不愿意……顺水推舟的事,就,至少不能只怪一个人,毕竟一个巴掌打不响。 咳,孟寒舟搓着搓着,口又干了,忙把自己一头闷进旁边的浴池水里,咕噜咕噜吹了会泡泡。不仅没冷静下来,反而又想起昨夜林笙也在这池子里努力过……池水还没换。 他愣着一张嘴,就被池水呛了一口。 才把自己这颗红萝卜从池子里拔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猛然听见云水寮的院门被人推开的声音,孟寒舟一个激灵,慌不择路,踩着澡凳、抓着衣架,翻上了浴室的房梁。 第225章 孟文琢 林笙无奈地瞪了孟寒舟一眼, 随后看向雨珠,语气放缓了些,问道:“雨珠, 你在药人间待了这些时日, 有没有见过什么特殊的人, 或是遇到过什么反常的事?” 紫微宫看似是清修之地, 实则藏着太多腌臜, 雨珠身陷其中这么久, 说不定能捕捉到一些他们忽略的线索。 “特殊的……我想想……”雨珠陷入了沉思,她平日里能见到的, 都是看管药人的道士,或者和她一样的药人。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缓缓抬起头, 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大概半个多月前,我被带去试一种药,偶然看到过一个贵妇人。” “贵妇人?”林笙和孟寒舟同时对视一眼。 紫微宫修行之所, 平日里极少有女子出入。孟寒舟当即往前凑了凑,问道:“什么样的贵妇?穿着打扮如何?有没有什么显眼的特征?” 雨珠仔细回想了片刻, 眉头皱得更紧了, 像是在努力拼凑当时的画面:“她当时披着深色的斗篷, 看不清脸,但脚边的料子看着就特别好,身边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衣的侍卫,看着就不是寻常人家。她手上戴着一支很漂亮的珍珠镯, 那珍珠看着又圆又亮,还是紫色的……我从来没见过紫色的珍珠, 所以多看了几眼。” “紫色珍珠?”孟寒舟的眼神一沉,“是不是镯上还有海棠花形?” 雨珠被他问得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连连点头:“对对对!好像就是这样!公子你怎么知道?” 孟寒舟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笃定道:“紫珠极其稀有,奚贵妃便有一颗,是封妃时先太后赏赐给她的。后来她生下贺煊,皇帝高兴,便命人用那颗紫珠制成了一只海棠镯。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只紫珠海棠镯来。” 林笙闻言,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紫微宫一直在炼丹,药人不断出事,奚贵妃这种当口还跑来紫微宫的药人间。 雨珠惊愕:“贵妃?……她来看药人做什么?” 孟寒舟冷笑一声:“还能做什么?半个多月前,正是明州出事的时候。孟槐潜逃,三皇子在风口浪尖,定是她急了,生怕皇帝清醒过来对她们母子不利,来看看丹药的试药进度。” 雨珠听着他们的话,吓得脸色发白,一阵后怕:“原、原来那位贵妇是贵妃娘娘……我们这些药人,在他们眼里,是不是和蝼蚁一样,想杀就杀?” 林笙温和地安抚道:“往后你不必再待在药人处,就跟着我,没人敢为难你。” 孟寒舟想到什么,看向雨珠,语气缓和了些许:“你刚才说孟文琢也在这里抄朱砂经,具体在哪?” 雨珠道:“抄经侍者都在经楼,二公子……应该也在。那里看管不算太严,只有几个道士轮流看守,负责给抄经的人送笔墨纸砚和吃食。” 孟寒舟道:“我想见见他。” - 林笙披上国师赐予的锦袍,真是人靠衣装,马上就威风起来,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意思。 雨珠连忙快步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林笙身侧。 走出云水寮,沿途遇到的道士们纷纷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丹师。” 林笙微微颔首,神色冷淡。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经楼门口。两个守门道士见林笙前来,连忙躬身行礼:“丹师,您怎么来了?” 林笙抬眼,带着几分不耐:“孟家的孟文琢在不在?” 道士连忙点头:“回丹师,孟家二公子正在抄经。” 林笙冷笑一声,厌恶道:“孟家人品行卑劣,也配在紫微宫抄经,污了这清净之地?来人,把他给我押走,我要亲自管教管教,让他知道,什么地方是他不该来的。” 两个道士只知晓来了位颇受国师器重的新丹师,但并不知道其中细节。两人对视一眼,估计是不敢做主,这里头都是各家子弟,名义上为皇帝抄经祈福,少了哪个他们都担待不起。 其中一个便笑笑地先引着林笙去暖阁喝茶,另一个赶紧悄去禀报国师。 林笙没搭理走的那个,冷着眉眼抿茶。 国师正靠在榻上焚香小憩,守常正在一旁伺候。 听到林笙今日一醒来就去寻孟文琢,长春子转念,估计是林笙听了那孟家仆婢雨珠的话,知道孟家二公子也在紫微宫,便火急火燎地去寻仇。 长春子嗤笑了一声,心里的猜忌就更淡几分:“当是什么心思深沉的性子,也不过是个爱记仇的少年人。他既然去寻孟家人的麻烦,我就给他个脸面,由着他随意处置就是了。” 那来询问的经楼道士有几分担忧,低声问:“瞧丹师气势汹汹的,那孟文琢好歹是曲成侯府家的公子,若是丹师手里没个轻重,真让他弄死了……” 长春子一挑眼,守常心领神会,马上呵斥道:“死了就死了,丹师高兴就行。这点小事也要惊扰国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曲成侯家的嫡子惹恼了长春子,现在还都在外藏匿流窜,更何提区区一个庶子? 那经楼的道士一顿,马上明白了,垂首称是,匆匆离去不敢多言。 片刻后,有两人便从经楼里把孟文琢押了出来。 此刻的孟文琢,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穿着一身灰色抄经道衣,连日放血抄经,他脸色煞白,袖口和衣角都是血色墨渍,整个人十分憔悴,眼神里满是疲惫和麻木,被道士押着,连头都抬不起来。 刚站稳脚,就被人兜头罩上了块黑布。 一路上,孟文琢浑浑噩噩,被人推着往外走,跌了就被人强行拖拽起来,如此还挨了几脚,踉踉跄跄地走了一会,就被人扔进了一池热水里。 他在四面通风的经楼里待得手脚僵硬,一下子进了热水,顿时浑身打起颤来。 孟文琢隔着黑布,听到四周有靴子碾在湿地板上的声音,他被热水激醒了,循着脚步声转动头脸,战栗着问:“谁?你是谁?” 脚步声依旧围着他打转,但就是不说话,瘆人得很。 孟文琢在水里蹚了两步,闻到一股药味。 这些日子,他在紫微宫受尽了折磨,每天要抄大量的朱砂经,稍有不慎,就会被道士责备,吃食也都是些粗茶淡饭,有时候甚至吃不饱,早就想逃离这里了。 有一天,他实在是受不了抄血经的苦,夜里偷偷溜出经舍,却摸黑撞见有几个道士正押着个人形,往经楼后面走。 他认得那个“人形”,那是他隔壁抄经的王家公子的小厮,那小厮力气大,挣脱了束缚想跑,就被几下棍棒打趴在地。 他隐隐约约听着,那几个道士说着什么“小心别打死”“怕什么,反正进去做了药人……”“早晚要毒死的”云云。随即便横拖着那小厮的腿脚,满身是血地拽走了。 孟文琢被吓着了,以为不听话的就会被拖走下药毒死,吓得也不敢溜号了,又乖乖回了经舍,回去后什么都不敢说,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窥探了他们的秘密而横死。 现下被人蒙头拽来,孟文琢以为自己抄经偷懒的事、或者半夜偷窥的事被发现了,也要被拉去做药人,顿时哀求起来:“我会好好抄经的,别毒我,别毒死我……” 脚步声骤然停在了面前,他感觉那声音慢慢近了,像是对方蹲了下来,呵呵笑了两声:“没想到啊,你也能落到我手里。” 孟文琢一愣,忽的头上的黑布被揭去,他眯着眼惊慌地看了看四周——发现是一间漆黑的小室,只一只小桌上点着盏昏黄的蜡烛,墙边的窄案上放满了一排各色刑具,而自己则半身泡在一个热水池子里。 水、水牢! 孟文琢浑身一震,下意识就想拜,然而这水深没腰,要是跪下去,整个人就会被淹没,他只能不断地朝池边的人影鞠躬:“求求各位道长,我那天晚上什么都没看见,别杀我!” 他鞠躬间抬起头,忽地一怔,看清眼前人的模样,眼中满是惊愕:“你,你……嫂嫂?!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竟然是男——” 话音未落,一个力道从背后袭来,一巴掌按住他的脑袋,把他头往水里扣去。 孟文琢这才发现这小室中竟然不止一个人,他在惊惧中被灌了好几口水,对方才将他重新提出水面,低着声喝道:“看清再说话!” 他满头满脸的水,不敢乱叫了,含着泪望着林笙,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叫他。 林笙余光瞥了一眼后头的孟寒舟,感觉方才这一下多少带点个人恩怨。他收回视线,居高临下道:“我怎么不能在这里?我如今是紫微宫的丹师。” 孟文琢看着林笙身上的丹师袍,眼中的恐惧更甚。 他当初眼馋新嫂子的美貌,想把他弄到手把玩,结果没成,就气急败坏做了那个出头鸟,把新嫂子和孟寒舟一并赶出京城,连几两碎银子都没有给他……本来紫微宫就是个虎狼之地,如今落在林笙手里,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林笙捏住他变尖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真可怜,抄经吃了不少苦吧?孟家人把你送来巴结国师,不管你死活了吗?” 他双腿一软,可是双手被反捆在背后,只能扑到池边哀求道:“嫂……不是,林哥,我知道错了,我哪里做的不好我都改,求你饶了我吧,你救救我吧!我真的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我救你?”林笙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他拍拍孟文琢的脸,“你看看我是谁?你们孟家人,你娘迫我冲喜,你的假大哥,可把我辱虐的好惨啊。你那位真大哥,也掳我、伤我、害我!还有你,孟文琢,你有过什么龌龊心思,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竟然让我救你?” 第226章 大公子 漏下三鼓, 夜色如墨,车檐下挂着的羊角灯被夜风卷得乱晃,昏黄的光只能勉强照见车旁立着的黑影——那是几名皇子翊卫, 手按腰间短刃, 屏气凝神地驾车回程。 车中, 贺祎正揉着眉心, 忽闻外面一声锐响, 紧接着便是翊卫的喝骂与兵器相撞的嗡鸣。 “有刺客!护驾——!” 嘶吼声刺破了深夜的静谧。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远处便传来了马蹄声与甲叶碰撞的声响,越来越近, 伴随着巡防营的喝令:“奉旨巡防!闲杂人等退避!” 约莫二三十人,个个软甲带刃, 为首的军官腰佩令牌, 见车前的血迹与东倒西歪的翊卫,脸色骤变,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着车中之人躬身行礼。 “末将巡防营南城兵马指挥, 马平,闻殿下遇刺, 即刻率人赶来……请殿下安。”马平声音洪亮, 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与墙根的脚印。 “马指挥, 好久不见。”车内掀开一角,露出张微白的脸来,“今夜竟是你巡值。” “太……二殿下。”马平心中复杂,他看着贺祎, 喉中一动,低下声来, “此地不宜久留,请殿下即刻移步回府……” 说着,一个脸上溅着血的俊朗面孔探了出来,马平下意识扶住腰侧刀柄,警惕凝视。 “这是我新任的孟舍人。”贺祎唇色一淡,捂住了左臂的血痕,“方才便是他护住了我。” 他又转脸对“孟舍人”道:“寒舟,这是南城兵马指挥,马平,原是……东宫卫率。” 贺祎被收回太子印玺后,原本的东宫旧属也都被裁撤调任,仅剩下些不痛不痒的人,降品后继续跟着贺祎。 马平也由原本的东宫卫率,调任去了巡防南营,负责南城的夜巡缉盗、治安戒火。虽然品级没怎么降,但毕竟是不如东宫时风采了。 那之后贺祎萎靡不振,酗酒堕落,其实最愧疚的就是这群曾为他鞍前马后的旧属:“抱歉,当年的事,是我牵累了你们。” 马平攥着刀,不知怎么老大个人了,心里还是一酸:“不是殿下的错。殿下,殿下能重新振作了就好。” “两位。”孟寒舟不耐地清咳一声,出来后径直跨上翊卫的一匹马,“回头再寒暄好吗。指挥大人,刺客跑了,还不追?” 贺祎的指缝间,还在往外渗血,他头晕目眩地朝马平叮嘱:“有劳指挥,务必追查刺客。” “是。”马平回过神来,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转身下令,“来人!城内戒严,封锁四周街巷,设卡盘查,沿路追缉刺客,遇拒捕者,格杀勿论!来一队人护卫殿下回府!派人速报巡防总营,禀明殿下遇刺之事,请总指挥再派援兵!” 巡防兵们迅速拆分队伍,持着火把,沿着黑影逃窜的方向追去。 漆黑的街巷里,火把蜿蜒如同火龙,将阴冷夜色烘出几分肃杀之气。 半个时辰后,巡防营诸人便在一串血迹中,聚集在了侯府门前。 马平微微皱眉,但仍抬了抬手,高声道:“叩门!” 两名巡防营士兵上前,抬手重重叩击着曲成侯府朱红色的大门,“咚咚咚”的猛烈敲门声在寂静的街巷里犹如擂鼓。 片刻后,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条缝隙,门房探出头来,看到门外整齐的巡防营官兵,脸色瞬间变了,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们是谁——” “巡防营办案!二殿下遇刺,我们奉令追缉,刺客疑似潜入侯府,即刻开门,配合搜查!”马平上前一步,腰间刀柄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寒光,语气冷硬。 门房哪见过这场面,吓得腿肚子打颤,连忙缩回手,慌慌张张地往里跑,嘴里喊着:“侯爷!侯爷!巡防营的人来了!要搜府!” 不过片刻,侯府内便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仆婢的惊呼声,原本沉寂的府邸瞬间被搅扰起来。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朱红大门被彻底拉开,一行人簇拥着一位身着锦袍、面容威严的男子走了出来,正是曲成侯。 他头发半披,像是才从床上被叫起来,脸上裹着一团怒气。 曲成侯目光扫过门外的巡防兵与满地火把,最终落在了骑着马幽幽走出的孟寒舟身上。 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孔时,他先是一怔,随即脸色拉长,不怀好气地盯着他道:“孟寒舟。你深更半夜,带这么多人闯我侯府,是要做什么?” 孟寒舟笑了下,伸手摸了摸被火光照得躁动的马儿鬓毛:“侯爷,这么多人马,还有巡防营指挥在前,你就只看到我吗?我只是个陪衬,殿下遇刺,我身为皇子舍人,奉令追查。可真不巧,这刺客貌似……翻入了侯爷您家的院墙。” 马平道:“侯爷,刺客当街刺杀皇子,穷凶极恶,请让巡防营进去查一下吧,免得伤了府上家眷。” “无稽之谈!”曲成侯脸色难看,视线撇向某个人,“我侯府哪来的刺客!分明是有人伺机报复!” “有人?谁?是指我吗?太高看我了吧,我们奉公行事,侯爷一味阻拦,是何用意?”孟寒舟横扫下马,笑意一淡,走上前去道,“侯爷,你我也曾同檐十余载,不要把事情做得太难看了。” 曲成侯手臂微抖,切齿道:“你这个大逆不道、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谁与你有父子情谊?当年你们一家赌徒鸠占鹊巢,罪孽深重,我只将你赶出侯府,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来落井下石?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赶尽杀绝。” 大逆不道,忘恩负义,不知感恩,罪孽深重,赶尽杀绝。 孟寒舟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罪过,竟然需要用得上如此多卑劣的词语才能形容。 我真是个罪大恶极的人啊。 他看着这张熟悉至极的脸,这个他曾期盼过无数次、只奢望他能够像对孟文琢那样,做一个时而嘉奖、时而叱骂,时而纵容、时而生疏的普通父亲,只是这样对待自己一次,一次就行。 孟寒舟就能说服自己,无论侯府需要一个怎样的世子,他都会拼尽全力去做。他也曾这样做过。 结果一场闹剧,最终只换来一个“早知就该赶尽杀绝”的评价。 真荒谬。 “没有情谊……更好。”孟寒舟取出袖中的皇子令,递到曲成侯面前,“殿下遇刺,巡防营依律追缉,排查侯府可疑踪迹,任何人不得阻拦!殿下手令亦在此,曲成侯,请让步,否则以窝藏同罪论处。” 马指挥随即带了人往里走:“进去搜!” 曲成侯盯着那枚手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终究不敢违抗。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孟寒舟,却只能侧身让开道路:“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搜出什么名堂!若是搜不到刺客,我定要上殿参你们一本!” “侯爷请便。”孟寒舟擦肩入内。 “所有人听令,有序搜查侯府,不得擅自惊扰女眷、损坏财物,排查所有偏僻院落及隐蔽之处,遇可疑之人,即刻拿下!”马平道。 巡防兵们齐声应和,分成数队,有条不紊地涌入侯府。 孟寒舟径直转身,带着一队人朝着侯府深处走去,看方向,是要去佛堂。 曲成侯见状,心中咯噔一下,连忙快步跟上,厉声质问道:“孟寒舟!你查刺客就查刺客,这是要去哪?佛堂是府中清净之地,岂容你随意擅闯?” 孟寒舟未理睬,曲成侯脱口道:“你难道是要打扰你母亲清修礼佛吗!” 孟寒舟脚下骤的一停。 那股荒谬感愈发浓重了,好似万里荒漠中突然涌上了海水一般。 十几年来,他一声声的父亲都未曾换来曲成侯的回应,今日更是撕开脸面,直言毫无父子之情。这不是他的家,不是他的父亲,他又何来的母亲呢。 如今他要搜府,竟然就凭空地冒出“母亲”来了,母亲竟然是这样一个好用的物件。 孟寒舟重新迈开步伐,只淡淡丢下一句:“搜。” 佛堂内烛火摇曳,香烟缭绕,一尊半人高的白瓷佛像端坐于供台之上,面容慈祥,栩栩如生。 巡防营士兵涌入时,一身素衣的郡主正跪坐在蒲团上,阖目捻着佛珠。许是受了这肃穆气氛的熏染,原本吵吵嚷嚷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 孟寒舟做了很多建设,但走到这一步,心里还是有些挤压般的痛。在他的有生记忆中,与“母亲”“父亲”共处一室的次数屈指可数。 上一次,是大家齐聚一堂将他逐出族谱。这一次,又是他执戈而来,要将阖府拖入罪沼。 曲成侯哪里说错呢,他大逆不道,忘恩负义,罪孽深重,确实应该被赶尽杀绝。 孟寒舟站在烈烈火把与沉沉佛堂的明暗交界,被背景音中曲成侯的声音责骂着,被低低吟吟的念经声拷问着,就很想回到林笙的云水寮里去。 时隔一年,他才陡然回过味来。 上次离开这里时,他几乎是被林笙哄着走的。他那时候的状况如此糟糕,几乎随时都会绝气,只要林笙稍稍一放手,他们彼此就都解脱了,就不会再有后来的故事。可他这样一个脾气坏到不知好歹、麻烦棘手的人,竟然能被林笙好好地养到了现在。 没有疯,没有死,没有成为人见人恶的恶棍。 ……算了,人见人恶这条多少还是沾点。 才离开那个温暖的被窝没有多久,孟寒舟又想让林笙抱一抱自己了,想到每个关节都像缺失了一种名为“林笙”的润滑油,以至于每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让他筋骨之间摩擦出剧烈的干痛。 快结束吧,快结束吧。 心口上的那个洞在吹哨叫嚣,刺耳的躁动催促着他往前,催着他快点迈过这条交界线,快点挤干净心里的淤血,快点回到林笙那池温暖的春水中,快点成为一个什么姓氏都没有的、只属于林笙的,“寒舟”。 第227章 腊祭 转眼就是腊祭。 空气中寒意凛冽, 整座皇宫裹上了一层薄霜。朱红宫墙巍峨矗立,薄薄的凝霜衬得殿宇间悬挂的宫灯愈发红艳。 腊祭这日举办宫宴,宴请宗室亲贵与朝中重臣, 原本是祭祀五谷, 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祚绵长。今帝登基后, 格外信道, 这才加了祭神仪典, 由国师亲自主持。 长春子一袭玄紫道袍, 衣摆绣着暗金色玄纹,行走间衣袂轻扬, 依旧是那股清冷淡漠的仙气。后面跟着两列小道,各捧着经书、烛台、法器等。 众臣入座, 正交头接耳, 远远地望见他来,立刻屏息肃穆起来。 只不过,今日,长春子身边还多了个年轻道人, 身形清瘦,垂着眼手捧拂尘, 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 入了殿, 小道们井然有序地分列到四周, 林笙则紧随国师身后,略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跟着到了殿内左下首的位置,默默地站着。 祭宴设在景安殿, 上设一张雕龙大椅,旁设一张缠枝游凤的软垫椅。因需要观礼祭神, 所以殿内开着几面窗,好在脚下烧着火龙,能抵消些寒意。乐人们跪坐在大殿两侧,低声奏唱着。 只不过今日之宴,多少有几分肃杀。盖因几日前,巡防营追捕刺客时,竟无意搜查到了曲成侯府卖国的证据,此案牵扯众多,尚且未了,阖殿官员都有些战战兢兢。 此时,殿门处传来一阵骚动,贺祎缓缓走了进来。 令人惊讶的是,贺祎身边还带了一个温婉贤淑貌的女子。很快有人认出,那是徐公家的孙女,徐瑷。 贺祎竟带着徐公孙女赴宴,这是个什么意思?! 徐瑷站在这里,比起是贺祎身边的陪宴女眷,她更像是一个征兆,一个向群臣昭示的布告。她的出现,无声地意味着,那个背后是半山清流世家的天子师徐稀元,已经站到了贺祎那边。 这场太子之争还怎么玩? 还没从徐瑷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贺祎身后跟着数名近从中,众臣又瞧见了一个今日风头无两的人,忍不住更是一阵嘀咕唏嘘。 ——孟寒舟,曲成侯府错养的那个孩子,当日也是他带兵围了侯府。 如今侯府世子在逃下落不明,曲成侯倒卖赈灾粮给北蛮人,随时都要掉脑袋,阖府哭天抢地……他倒是攀上了贺祎高枝儿,登堂入室了。 孟寒舟根本不在乎其他人如何,他的目光几乎是在踏入殿门的瞬间,便精准地落在了长春子身侧的林笙身上。直到紧随着在贺祎身后入座,视线仍如烧灼般烙着林笙。 他很焦躁,焦躁得现在就想走到林笙身边去。 林笙也感受到了那道熟悉的目光,心脏猛地一跳,指尖也紧绷几分。 长春子哂笑一声,瞥了一眼林笙霎时绷直的身形:“你的冤家来了,他倒真对你念念不忘。” “狂悖之徒,早晚要叫他跪着向我求饶。”林笙跟着骂了一句。 正出神,一众宫女内侍便簇拥着奚贵妃自殿后而入,端坐于垂幔之后的缠枝椅上,柔美的声音道:“今日陛下身体不适,仪典就由本宫代为观礼。腊祭就图个吉祥,没这么多规矩,众卿自便就好。” 众臣心中百转,但面上不敢多言,纷纷呼着“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宫宴拉开帷幕,殿内丝竹声起,一群头戴玉冠的小道们鱼贯而入,在殿中舞起仪礼之舞。桌上不多时就摆满了珍馐美味,琼浆玉液,众臣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林笙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贵妃,她虽也至中年,仍不显疲态,面相和美,并不妖矜,气质华贵,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一双美眸倩倩婉转,想来年轻时当真是位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 比起如君子兰一般的贺祎,他身侧的三皇子贺煊,更是生了一副十分夺目的极佳容貌,他有着一双与贵妃极为相似的凤眸,微微上挑的形状,分明是多情轻佻之相。 他与贺祎,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长相,看不出一丝的血脉相似来。 可惜了他脸上的一团幽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曲成侯那件事,或是看到贺祎的风头压过了自己,气色很不好看,显得这人跟一池生满藻荇的死水似的。 看过殿内一圈人后,林笙眼神又忍不住往孟寒舟身上瞧——孟寒舟已没在看这边了,因为不断的有人过去与他寒暄攀扯。 朝中格局又变了,原本太子被废后,三皇子一家独大,眼瞅着便能册封东宫。可谁想着那酗酒差点酗死的贺祎竟然又回来了,而且风头强劲。 当年太子被废,本来就没有什么十足的大罪,如今三皇子又屡屡身陷风波……太子这个位置,还真不好说。 因此不少墙头草就借着与孟寒舟寒暄的借口,实则是打探贺祎。孟寒舟倒是来者不拒,含着笑,举着酒盅侃侃而谈,游刃有余地游走在诸多朝臣之间,还能替受伤的贺祎挡酒。 可林笙觉得孟寒舟脸色不太好,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的样子。 酒过三巡,宴上礼舞暂歇,长春子便起身退至侧殿,循旧例做准备,要至殿外礼祭上苍。 见状,林笙跟了几步后,“不慎”打翻了案边的酒壶,便借口更衣朝殿外回廊走去。景安殿本就偏,一般只用于宴饮祭典,平日里除了洒扫宫婢少有人往来,过了回廊更是冷清,大多是闲置的小配殿。 林笙加快脚步,走到回廊尽头,正左右环顾,忽的被人一把拉进了一座配殿,“吱呀”一声,隔扇门关上的瞬间,他就被猛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屋内漆黑,也不敢点灯,月光里起伏着种种杂物匍匐的阴影。 林笙脚下不稳,话都不让说就被抵到门板上,摸黑的吻落下来,撞得唇齿生疼。他只能张开嘴,接纳那条乱撬的舌头进来,汲水一般掠夺着自己口中的气息。 他口中有酒味,淡淡地融进林笙喉中来。 回廊上隐约闪过一道灯火光芒,几乎要透过窗棂照到他俩脸上来。不知是不是这道灯火激发了某人的怪癖,林笙被他舔到舌根,一条腿还试图顶进他的双膝中来。 林笙皱了皱眉,终于一使劲,推开了这个乱啃人的疯狗,低声喘道:“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这种场合也敢……” “明明是你勾我。”孟寒舟舔一下他的下巴,“你当着那么多人,直勾勾地看着我,不是撩拨我是什么?” 真是恶人先告状了,林笙被他舔吻地仰起头来:“嗯……你是土匪吗,二话不说就朝人嘴上啃,要是来的不是我呢。” 孟寒舟鼻尖抵在他的微动的喉结:“不会,八百丈开外我都能闻出你的味儿。” 林笙笑了起来:“要我夸你吗,鼻子真灵的爱舔人的小狗?” 孟寒舟轻轻松开林笙,但仍环着他的腰,月光底下露出戏谑的笑来:“你今天打扮得这样精致漂亮,还那样看着我,我这样满脑子蔫坏的人,怎么忍得住呢。你看,你也想我的,不然怎么我一出来,你就迫不及待地跟着我来呢?” 林笙睫下动了动,视线一直停留在孟寒舟的脸上,直到孟寒舟心虚地收起了笑容,低头从怀里翻找正事要交给林笙的东西。 他明明记得把那团字帛夹进了衣襟里,怎么一下又摸不到了呢,孟寒舟一只手没有摸着,又将另一只手也从林笙腰上收回来。 “嗯。我想你。”林笙按住了那只手,“是想听我也说这句吧。” 孟寒舟动作停了片刻,又很快更加急躁地在衣服里翻找那张帛条,想是没听到他说话似的:“我明明是夹在这里了,怎么会不见,不会是掉在路上了。要是被人捡到就完了……” 林笙将他两只手都攥在了自己手里,轻声又说了一遍:“我想你,自进了殿我就一直在看你,一直在想你。想你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这样消沉……我在想,我的小狂悖之徒,今日怎么蔫了呢。所以想过来抱抱你。” “……林笙,你今天喝多了吧。”孟寒舟低头,匪夷所思地看着攥着自己的这双手,看着这手腕上反射着莹莹微光的颇梨珠手链,他笑了两声,又因为笑声变得干涩古怪而快速收敛,“那就是我喝多了。你看我,得意忘形,那么多原本瞧不上我的人,今天都捧着酒杯来巴结我,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呢。我高兴着呢。” “是么。”林笙张开了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要抱抱吗?” 孟寒舟嘴上不在乎,身体却想也没想就扑了进去。 林笙被他拱在怀里:“下次不需要用轻佻来事先铺垫,你想听的,我会说给你听的。” 就是这个味道,这样的感觉,温暖,平静,柔和。 孟寒舟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想这个,想的抓耳挠腮,想的夜不成眠,想到凌晨半夜像个傻子一样跑到紫微宫墙外面吹风,又因为黑豆那个笨鸟找不到进去的机会而灰溜溜地回去。 想到……如果今天腊宴上再见不到林笙,他就要死了,就要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里。 孟寒舟把额头埋在他颈侧,嘀咕道:“你说,我为什么没死呢?” 冷不丁的一句,在黑暗里敲打着林笙的神经。 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冒出这句话,一定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他去曲成侯府了,是侯府里的人说的? 林笙两手搂住他的后背:“因为有人爱着你呀。爱你的人,会一直拽着你的,永远不会让你掉下去。” 孟寒舟抬起头来看他,那双几宿没有睡好的红眼睛里,好像有点迷茫,又有点雀跃,但心情明显变好了:“是谁?谁……拽着我呢。” “那可多了,像二殿下呀,二郎,江雀,方瑕,还有……黑豆。”林笙报菜名似的,把他们这一路走来结识的人的名字快报全了,连傻鸟都能算进去,单给大家开个族谱都一页写不下。 第228章 帝狂 景安殿内依旧丝竹悦耳。 长春子已结束祭礼, 端坐于主位一侧,一身明紫道袍衬得他肤色愈发莹白,只是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阴翳, 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抱歉, 刚酒水打湿了衣角, 担心宴后面圣不雅, 去处理了一下。”林笙回位置站定。 长春子闻言瞥了眼他微湿的衣角, 许是心里有事, 也没说什么。 身旁凑过来一个捧着经文的小道士,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压低声音问林笙道:“丹师,您脸色怎么这么红, 没事吧?” 林笙微微摇头:“方才出去更衣, 许是吹了点冷风,不碍事。” 他目光扫过,见孟寒舟施施然地从殿侧回来,也回到了贺祎身边。 徐瑷看孟寒舟这厮跟换了个人似的, 刚才进宫时好似头上顶了片乌云,现在一脸的春风得意, 在掌心写道:“去哪了这是, 收收你那一脸的狗味。” “这就当上二皇子妃了, 什么都要管?”孟寒舟按了按被咬痛的下唇,心里却一阵解了药瘾似的舒爽明媚,“去找主人要赏去了。” 徐瑷简直是没眼看,懒得理他了。 他视线掠过林笙那边, 林笙下意识低下了头。 没过多久,奚贵妃也回到垂幔之后, 妆容精致,嘴角依然挂着标准的温婉笑意,只是眉间紧绷。她目光扫过殿内,在长春子脸上顿了顿,随即又移开,朝着众宾客颔首示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约莫一个时辰后,宫宴渐散,奚贵妃已经在众宫人的簇拥下离席去了。过了会,长春子也起身,目光落在林笙身上,声音中听不出什么太多的情绪:“随我去仁安殿,给陛下献丹。” 林笙微微躬身:“遵命。” 皇宫内一片寂静,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偶尔传来,敲打着这沉沉的夜色。 仁安殿是皇帝的寝宫,越是靠近,周遭的气氛便越是安静。沿途的宫人们都垂着头,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惊扰了殿内的帝王。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格外清晰。 走到仁安殿前,守门的内侍见长春子和林笙走来,连忙上前,将国师和他新带来的林笙打量了一下,旁边的守卫便上前来看了看林笙手中捧着的丹盒,又搜了没有夹带武器,退到一旁。 内侍这才笑了笑,轻轻推开了仁安殿的殿门,一脸虚假谄媚:“国师大人,丹师,请轻声入内,陛下尚在休憩。” 门一开,一股复杂难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林笙。 浓重的苦药味、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以及用以掩盖前二者的刺鼻熏香,林笙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种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再加上殿内不流通的空气,让人浑身不适。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零星几盏宫灯。地面上倒是铺着厚厚的云毯,踩上去绵软无声,便是摔砸了什么东西,怕是外边也听不大清。 殿内两侧,站着十几个内侍和宫女,各个儿神色凝重,垂头耷脑,一言不发。 林笙的目光越过惶惶不安的宫人,落在最深处的龙榻上。 龙榻被层层叠叠的明黄色床幔遮掩着,只隐约能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影。床幔上龙纹浮跃,华贵无比,却也挡不住里面传来的粗重喘息声。 那喘息声像是破风箱一般,“呼哧呼哧”地响着,夹杂着喉咙里“呼噜噜”的声音,像是有痰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一个宫人上前去奉水,龙榻上的人影忽然动了起来,一阵剧烈响动,错金盏就飞出来,掉到软毯上发出沉闷的“嗵”的一声。 “……嗬!嗬!”一个嘶哑、浑浊的声音从床幔后传来,带着几分狂躁,正是皇帝的声音,“嗬——嗬嗬!” 哪里还有半分皇帝的威严,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成人调,如老牛老驴一般撕扯着。 站在一旁的内侍连忙上前,想要收拾地上的金盏,顺便伺候皇帝,可刚靠近床幔,就被一只枯瘦的手猛地打到头上。那内侍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奚贵妃不知何时进来的,那内侍见到她连忙跪道:“娘娘,陛下暴怒,又不识人了。” 见此情景,奚贵妃立刻换上一副悲戚的神色,声音温婉中略带急切,担忧地走上前道:“陛下,您别生气,别伤了自己的身子。臣妾是阿珂,臣妾在这儿,臣妾来服侍您。” 她说着,便伸手轻轻掀开床幔,见到床内之人,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厌恶,可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 床幔后的皇帝模样十分狼狈。 他面色灰中带红,像块刚烧完的老炭,嘴唇发紫干裂,眼珠浑浊,死死地盯着奚贵妃,喉咙里依旧“呼噜噜”地响着。他伸出枯瘦的手,死死地抓住奚贵妃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她的衣袖撕碎一般。 奚贵妃重新端来一盏茶水,轻轻拍着皇帝的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陛下,臣妾日日都为您祈福,陛下一定会万寿长宁的。” 她说着,眼角还挤出几滴眼泪,模样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个深情款款、一心为帝的好贵妃。 因为是贵妃递来的水,皇帝这才肯张嘴,只他浑身颤抖,那水入了口也被抖擞出来,濡了襟前十分狼狈。 奚贵妃也并无嫌弃之色,温柔地用香帕为他擦拭。 长春子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鹣鲽情深”的皇帝和奚贵妃身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懒得看奚贵妃那副虚情假意的模样,只淡淡地开口:“陛下,臣携丹师竹生前来。竹生丹师乃是云游天外的仙师之徒,特来献上仙丹。” 林笙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跪拜行礼:“小道竹生,拜见陛下,拜见贵妃娘娘。今日献上仙丹,助陛下消灾祛病,延年益寿。” 奚贵妃闻言,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悲戚之色淡了几分,对着林笙摆了摆手:“国师来的正好,陛下如今身子越发沉重,全靠国师丹药相助,无需这些繁文缛节。” 说着,目光审视过林笙手上捧着的丹药,很快就没了兴致,反正今天长春子也没胆量毒死皇帝。 长春子看向奚贵妃,语气夹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开口说:“贵妃娘娘不必太过焦急,陛下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臣要与丹师一同做法献丹,还请娘娘暂且回避,以免惊扰了法事,影响仙丹的药效。” “既然如此,那本宫便先退下了。还请国师大人和丹师务必尽心。”说罢,她深深地看了长春子一眼,随后便任由身边宫女搀扶着,到远处的帘幔后坐了下来。 她翘起脚,擦了擦被皇帝呛水弄脏的手,隔着几道轻薄的帘幔,她能隐约看到殿内的动静——老不死的皇帝如今昏不识人,最好突发发病暴起抓烂长春子那张冷脸才好! 见奚贵妃退了出去,长春子才转过身,看向林笙道:“为陛下献丹吧。” 林笙点了点头,缓缓上前,将锦盒中静静躺着的一颗丹药递到皇帝面前:“陛下,此乃清心仙寿丹,服用后可安神定志、仙寿绵长。” 皇帝浑浊的目光落在林笙身上,口中呼呼地喷着热气,气息粗重而急促。他牙关紧颤,嘴唇动了动,却舌头发硬,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浑浊唔声,涎水也不自觉顺着嘴角滑落。 锦盒中散发出淡淡清新的药香,驱散了些许周围的刺鼻气味,也隐隐地钻入皇帝的鼻息中,有种舒适而清凉的感觉。 林笙见他没有暴怒反抗,只是他这个模样恐怕很难顺利服进药丸,便趁机端来一杯温水,将丹药融化,继而小心翼翼地扶起皇帝的头,将水杯递到他的唇边。 皇帝在迷蒙中张开嘴,缓缓喝下了杯中的药水,动作迟缓而僵硬,药水顺着他的僵硬的嘴角流了下来,沾湿了衣襟。 “陛下,不急,小口慢饮。”林笙连忙拿出帕子擦去药渍,趁着长春子回头去看奚贵妃的间隙,他悄悄伸出手指,搭在了老皇帝的手腕上。 林笙的心中便有了定论。 皇帝的脉象急促,沉涩,且有明显的弦硬之感——这是长期服用丹药,体内蕴积毒邪,攻窜血脉所致,以至于凝滞脑络,导致头痛暴烈,神志狂躁、言语不清。 林笙忍不住想起当初在曲成侯府时,病得一塌糊涂,还每天都暴躁得想杀人的孟寒舟。 如果当时没有脱离侯府,只怕孟寒舟的病情继续发展下去,就会变成皇帝这样。 他一时又有些庆幸,虽然他与孟寒舟相遇的时机并不算好,但还好不算迟,让他能够及时挽轻舟于将覆。 倘若丹毒深入到皇帝这个地步……林笙自己心里明白,即便是用上再好的药,皇帝也不可能完全恢复如初了。 林笙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转过身对长春子道:“国师,陛下气血不畅,仅凭丹药之力不足以达到药效。最好以引气针配合丹药,疏通气血,以便抒发丹气。” 他们俩之间心知肚明,林笙所说的“药效”是指能够平稳地控制住皇帝,让皇帝为长春子所用。 长春子闻言,皱了皱眉,随还有些疑虑,但还是同意了:“动作快些。” 林笙从怀中取出针包,打开来,里面整齐地摆放着数十根银针。他走到榻旁,将针包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伸出手卷起皇帝的衣袖,露出他枯瘦、缩水般的手臂。 他动作精准娴熟,轻轻一捻,银针便稳稳地刺入了穴位,之后便开始捻针行气,指尖轻轻转动银针,一边捻针,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地假装念经。 清心丹的药效很快发挥作用,皇帝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缓了一些,狂躁之色也淡了几分,浑浊的眼神微微有些涣散,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死地瞪着人。 第229章 虎符 孟寒舟抬手, 凌空从一片树梢阴影中窜出只雀鸟来,落到他的小臂上。 他取下黑豆带回来的消息,刚看完, 席弛便翻身从屋檐上进来, 朝屋内的贺祎说了几句。 “你是说, ”孟寒舟也看向席驰, “孟槐那个小厮, 在津义的药铺里买过药?” 席弛颔首, 沉默片刻后揣测说:“可能身上的伤势恶化了,不得不出来买药。” 孟槐自从紫微宫逃脱后, 一直东躲西藏,孟寒舟、贺煊、长春子, 这么多人都在找他, 都没捉住他的小辫子,没想到竟然跑到津义去了。 贺祎眉头也皱了起来,疑惑道:“他去津义做什么?” 孟寒舟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 津义是林家的老家, 莫非,是林家人窝藏了孟槐? 这念头闪过, 他又摇了摇头, 否定了这个想法——林家人一向胆小怕事, 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窝藏一个被各方追杀的人。他们没有这个胆量。 席弛这时开口:“会不会是孟槐想要逃跑?津义有港口,他如今腹背受敌,许是觉得实在混不下去了, 想要出海。他买药的那家药铺,离津义的码头很近, 步行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贺祎道:“有些道理。如今他走投无路,出海确实不失为一条出路。只是若是让他跑出去,想要再找到他,就难如登天了。” “孟槐这人,自负偏执,他绝不会心甘情愿地认输。出海……不像是他的作风。”孟寒舟思索了一阵,说道,“我亲自去一趟津义。你和席驰守好京城。” 贺祎神色担忧道:“孟槐虽然负伤,但狡猾阴险。而且津义那边,我们的人手不多。还是让席驰与你一同前去。” “也好。”孟寒舟没有拒绝,当即便准备动身。 贺祎不放心,又多嘱咐了几句,才道:“寒舟,你小心一点。” 孟寒舟摆摆手:“知道了。” - 今夜灰蒙蒙的,没有一丝星光,熬了半个冬天的冷气,在头顶慢慢聚集,终于凝结成细碎的雪花,缓缓飘落下来,整个津义城,都仿佛笼罩在漫天倾撒的盐粒中。 津义城的码头附近,一个无人的民居里,昏暗潮湿,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霉味。 孟槐躺在一堆干草上,脸白如纸,身上盖着一件棉袍,左腿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已经脏污发灰,散发着阵阵的腥味。 连日来的东躲西藏,加上伤口感染,让他变得十分虚弱,连动一下,都会传来钻心的疼痛。 吉英蹲在他的身边,眼眶红红的,小心翼翼地为他更换伤口上的布条,脸上满是心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公子,您的伤口又恶化了,再这样下去,腿就保不住了。” 他疼的厉害,吉英都不敢多碰:“我出去买药的时候,看到港口那边来往很多船只。公子,咱们斗不过人家,输就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要不我们出海吧,去灜国,在哪里不能做成一番大事业呢。我们找个地方好好养伤,不要再这样东躲西藏了。” 孟槐紧紧地咬着牙,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脸上的血色因为疼痛而愈发褪去。他抓着身下的草席一声不吭,忍过伤口撕拉的剧痛,才嘶哑地说道:“什么输了,我没有输,我不可能输!” “只是气运错乱了而已,我才是天命之人,我才是那个应该执掌大梁江山的人!”他眼神里滚动着阴云,咬牙切齿道,“只要贺煊登基,只要该死的都死了,只要把一切拨乱反正……我就能重新呼风唤雨,世界也会恢复正常!” 自家公子是不是已经烧糊涂了,都已经伤成这样,被各方人追杀,连藏身之地都没有,还谈什么呼风唤雨,还谈什么天命主角。 吉英看着他疯狂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恐惧,他嘴角嚅动几次,想要劝说,可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不敢反驳,只能默默地为孟槐换好药,重新盖上棉袍,低声说道:“公子,您别激动,好好休息,伤口才能快点好起来。” 孟槐喘着粗气,过了许久,情绪才渐渐平复了一些。他看着吉英,缓缓问道:“吉英,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 吉英愣了一下,连忙点了点头:“公子,都准备好了。我在永宁仓找了一间废弃的小仓库……只是,公子,您让我买那么多面粉,到底是要做什么?” “扶我去永宁仓。”孟槐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吉英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 孟槐拄着一根木拐,腿微微颤抖着,每走一步,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可他却毫不在意:“当然是要拨乱反正,拨乱反正!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才是天命之人,谁也别想阻止我!” 吉英不懂,只能顺从地扶着他,慢慢朝着永宁仓的方向走去。 天上的雪花越下越大,落在他们的身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可孟槐的眼神,却依旧疯狂滚热,仿佛什么都无法阻挡他。 - 孟寒舟带着几个亲信,连夜赶到了津义。 夜色深沉,雪花纷飞,整个津义城都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码头附近,还有零星几盏灯火,映着满地白雪。 “前面是永宁仓。我们的人就是这这里发现的那小厮的身影,他朝着永宁仓的方向跑了。”一个亲信低声道。 孟寒舟点了点头:“大家小心一点。” 永宁仓是津义城的一个旧储货仓,规模不大,已经建了十几年了。如今码头的另一边新建了一个仓库区,租用永宁仓的人便少了许多。 孟寒舟带着人,悄悄来到永宁仓门口,席驰小心翼翼地靠近,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过了会,席驰对众人使了个眼色,大家立刻会意,缓步上前,轻轻推开门缝,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可刚走进仓库,一股铺天盖地的白色粉雾,就瞬间扑面而来,呛得众人下意识地捂住口鼻,眼睛都睁不开。 待白雾稍弱,亲卫们忽的见深处闪过道人影,似乎就是吉英那小厮,忙捂着口鼻追赶进去。只是里面错综复杂,堆叠了无数麻袋和箱奁。 “哗啦”一声,一个袋子被不小心划破,又是一阵白色粉末扑飞出来,呛得人连连咳嗽。其他亲卫从这屡屡的白雾中闻出一股香味来,便用手中的佩剑又戳开了几个麻袋。 “都是杂物和粮食,还有面粉!”一个亲卫高声喊道。 “我这边也是!”另一头亲卫也高声喊道。 孟寒舟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忽然,一个重物从头顶砸了下来,“哐当”一声,发出巨大的声响。 仓库门外,守门的亲卫听到动静,以为里面发生了打斗,连忙举着火把,想要进来查看。 “等等,别进来!”孟寒舟心下一紧,连忙高声喊道,他瞬间明白了孟槐的用意——面粉!面粉扑扬起来,再遇明火,会发生爆炸! 先朝时,京中有家粮铺便是因此缘由,炸了个惊天动地。 可已经来不及了。 守门亲卫已经举着火把,靠近了仓库的门隙。倒灌的风雪一下子将火把的火焰吸入仓内,瞬间点燃了空气中弥漫的面粉粉雾。 “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爆炸瞬间发生,火光冲天,灼热的气浪瞬间席卷了整个仓库。 爆炸的威力极大,仓库里的袋子被炸开,面粉和杂物四处飞溅,紧接着又引发第二次爆炸,须臾之间,火光就映红了半个夜空。 席弛就站在仓库门口,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拽住身边的孟寒舟,拼尽全力,想要将他拉出仓库。 可爆炸的气流太过猛烈,猛地将他甩飞出去,手上也随之一空。他来不及再伸手,身影就被气浪裹挟着,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后脑撞在了什么硬物上。 “孟……” 席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很快就头一垂,失去了意识。 不明就里的亲卫们也被爆炸的气浪掀飞,有的被杂物砸中,有的被烧伤,惨叫声、爆炸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津义城的寂静。 漫天的雪花,落在灼热的火焰上,瞬间被融化,化作一缕缕白烟,消散在夜色中。 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大。 下够一天一夜时,京中已经成了一片白茫皑皑。 整个紫微宫都被白雪覆盖,银装素裹,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积雪,四处飞扬。 林笙拿着新制好的药丹,冒雪朝着长春子的寝殿走去。 长春子竟然在泡澡。 他寝殿后面的这个温泉池,比林笙居住的云水寮里那个小小的方块池子,简直好上太多了——池子是露天的,用天然的玉石垒成的,温润光滑,倒映着漫天飞雪与袅袅热气,在寒冬里氤氲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雪花落下来,尚未沾湿长春子那袭银白的发丝,就被周身萦绕的热气烘得没了踪迹,只余下一丝极淡的水汽,缭绕在他周身。 林笙进去时,长春子正背靠在池水里,闭目养神,胸口以下浸在温热的泉水中,一头白发湿漉漉地贴在后背。经过温泉浸泡,他皮肤浅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像一具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 温泉池旁,架起了一尊铜炙炉,炭火烧得正旺。 守常道长正蹲在炙炉边,翻动着炉上正灼烤着的一块肥美的鹿腿。 鹿肉的油脂烤出来,落在炉里,溅起细小的火星,噼啪作响,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见林笙走来,守常立刻停下动作,脸上堆起个谄媚笑容:“丹师来了?快过来暖和暖和。这是陛下刚赏赐下来的梅花鹿腿,肉质鲜嫩得很,特意烤了,请丹师过来一同品尝。” 第230章 宫变 临近年关, 明明是辞旧迎新的日子,皇宫内外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连宫道上往来的宫人都脚步匆匆。 长乐宫内, 暖炉烧得极旺, 却烧不透奚贵妃的心。她眉眼间没了往日的温柔, 只剩一片焦灼。 漫天飞雪簌簌落下, 将宫苑里的亭台楼阁裹得一片素白。 “娘娘, 外头雪大, 仔细着凉。”大宫女红雁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将一件裘衣披在她肩上, “三殿下来了。” 奚贵妃眼下微敛:“让他进来,旁人尽数退下, 守好殿门, 不许任何人靠近。” 殿内宫人悉数躬身退去,片刻后,贺煊大步踏入寝殿,他一身宝蓝色锦袍, 面庞的艳色被眉宇间的骄纵压下了几分,进门也懒得行礼, 径直走到奚贵妃面前。 贺煊直白道出自己的心思:“母妃, 儿臣今日来是想问您, 到底筹谋到哪一步了?贺祎那厮到处笼络朝臣,还有那徐稀元那个老不死的,竟然煽动世家与我作对,再耗下去, 等他根基稳固,我们再想动手, 可就难了。” “贺祎废都废了,难道还让他东山再起?儿臣实在等不及了,不如尽早布局!”他烦躁道,“省得夜长梦多。” 奚贵妃抬眸看向他,沉下脸色:“你这般毛躁,成得了什么大事?” 贺煊还未说话,奚贵妃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嗓音道:“你回去安排一下你的兴武卫。除夕祈年宫祭年大典上……用得着。” 贺煊闻言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和意外,随即又皱起眉头,祭年大典百官齐聚,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他左右看了看,小声问:“母妃,这会不会太冒进了?要不要再和国师商量一下?” 提起长春子,奚贵妃脸上露出一丝厌烦。 最近,皇帝的状态愈发蹊跷,似乎有所好转,竟然还能亲自去参加祈年宫的祭年大典了。偏偏长春子的态度又变得暧昧推诿。腊宴上的一番争执,她已经看明白了,长春子也有了私心,不会真心为她母子筹谋,已经指望不上了。 往后夺权之路,只能靠自己,半点私情也不必再念。 她年少时感情用事,如今懊悔也来不及了,如今苦心孤诣教养栽培,这一生的所有赌注,全都押在了贺煊身上。 不管是什么皇帝,还是什么长春子,都别想挡了她们母子的路。 “国师早已靠不住!”奚贵妃冷声打断他,语气决绝,不给贺煊反驳的余地,“他顾虑自身前程,必不会蹚这趟浑水,我们撇开他独自行事。” 贺煊沉默了一会,似在思索。 奚贵妃排布道:“你提前命心腹亲兵潜伏于祈年宫门附近,待祭年大典落幕,除夕宫宴开席过半,殿内歌舞饮乐、百官放松戒备之时,以暗号为信,即刻进殿发难。我会安排好贺祎毒杀皇帝、私通外敌、篡国乱政的证据……明白了吗?” 贺煊皱着眉,虽没有反驳,但还是忍不住迟疑道:“母妃,这计划可靠么,儿臣虽不怕贺祎那厮,可万一出了纰漏,岂不是得不偿失?” “事已至此,已没有退路可言!”奚贵妃语气狠绝,“你我母子荣辱一体。你父皇态度不明,朝臣摇摆。趁着皇帝说话还不利索,再不动手,若你父皇身体当真恢复康健,我们下场可就不好说了。如今放手一搏,来日你便能登顶帝位,执掌万里江山,何其划算?” 她放缓语气,顺着贺煊的性子安抚道:“你素来勇猛,手下兴武卫也都是精锐,再加上母妃暗中调度,定能一举功成。事成之后善后周旋,所有难处,皆由母妃替你扛着……你难道当真愿意一直屈居在那个贱人的儿子底下?!” 贺煊被奚贵妃一语激中,不甘之心瞬间被点燃:“母妃说的是!儿臣有何不敢?既然母妃已经决定,儿臣照做便是。” 他原本有些忌惮孟寒舟手里的“覆海炮”,明州一案中,覆海炮炸得惊天动地,京城早有听闻。那东西威力巨大,朝中那些破炮莫可能及,覆海炮要是上了岸,任谁都要多思量几分。 人人都想要覆海炮,可惜孟寒舟只一心依附贺祎,是个硬茬。一个无情的东西,连养了他十几年的爹都能亲自送其下狱,更何况是贺煊的拉拢? 据说,孟寒舟便是靠那炮船得了贺祎的赏识,原本是要将覆海炮献于朝廷的,只是尚未落定,孟寒舟就被孟槐炸死在津义。 如今孟寒舟已死,听说他手下的炮船并不买贺祎的账,已经与贺祎闹翻了脸,几日前便已经出海离开了,一台覆海炮都没有留下。 没了覆海炮,贺祎还有什么倚仗! “这才是本宫的儿子,有几分帝王气魄。”奚贵妃神色稍缓,随即又叮嘱道,“切记严守机密,不可露出端倪。你我母子就在此一搏了!” “母妃放心,儿臣知道分寸。”贺煊难得敛起正色,行了个礼,便大步离去,为除夕夜安排去了。 贺煊离去后,殿内只剩奚贵妃孤身静坐。她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风雪,心中掠过一丝复杂心绪,转瞬便被心狠所覆盖。为了这一场豪赌,她只能倾尽所有,哪怕血洗宫闱,也绝不回头。 一夜风雪,转瞬即逝。 除夕当日,天刚蒙蒙亮,帝王的车驾便从皇宫出发,朝着祈年宫驶去。 车驾绵延数里,禁军沿途护卫,声势浩大。 与皇宫相反,祈年宫中早已张灯结彩,飞檐下挂起了盏盏琉璃灯,映得满目流光溢彩。积雪被清扫干净,即便皇帝身患重病、朝局动荡,也并未妨碍它处处透着新年的喜庆。 已经缠绵病榻月余未上朝的皇帝终于露面。 祭年大典关乎国祚礼制,皇帝身着衮龙袍,在一众内侍宫人的簇拥下,乘坐金辇被缓缓抬上了祭天台,身后跟着文武百官、宗室皇亲。他虽面色依旧苍白孱弱,精神看着却略有起色,尚存几分强撑的威严。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依次分列于祭天台两侧,皇子宗室逐一站立排班,规矩肃穆。 国师长春子手持拂尘立于祭台侧边,仙风道骨、眉眼低垂。贺祎是现下序齿中最年长的皇子,得以随上祭天台,立于金辇下首,端雅冠服身姿挺拔。 贺煊立于皇子队列之中,依旧是那副神色倨傲的模样。往年为了争夺这个随皇帝登台祭拜的机会,他常与诸皇子争得不可开交,用尽手段。今日瞥见台上的贺祎,眼底满是不屑。 也就得意这一时了,等待会祭典结束……他目光时不时扫向祈年宫宫门方向,心中一派隐秘的激昂。 林笙跟着百官站在队末,默默地观察着众人。 祭天礼制繁琐庄重,焚香告天、三牲献祭、宣读祝文、百官跪拜行礼,全套流程逐一走完,足足耗费两个多时辰。冬日朔风凛冽刺骨,刮得祈年宫的檐角铜铃轻响,百官立于祭天台之下,手脚冻得僵硬发麻,却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大典礼成,祈年宫主殿大开。 殿内陈设奢华考究,珍馐百味、佳酿琼浆依次摆满案几,雅乐缓缓流淌,一派国泰民安、阖家贺岁的繁盛景象。 除夕盛宴正式开席。 席间百官轮番上前举杯,恭祝帝王龙体康健、国运昌隆。皇帝端坐正中龙椅,时不时低声咳嗽,难掩体弱疲惫之态,他病体未愈,又不能言语,便让内侍免了百官敬酒之繁,以茶代酒,略略示意。 贵妃便代为起身应酬,贴心为皇帝布菜添箸,言语温柔体贴,尽显贤良淑德。 贺煊端着酒杯浅酌,目光不时地扫过贺祎等兄弟,原本看得极不顺眼的人,此时竟也觉得不过如此了——他品着酒水,只觉得周遭的丝竹声、闲谈声,都是他登基大典前的铺垫。 宴席过半,乐人换了首欢快的曲子,百官也酒浓半酣。 时辰一到,礼部安排好的烟花骤然自殿外腾空而起,纷纷灿烂如星陨,众人连连鼓掌高呼甚美。原本大家还因为皇帝病体而不敢放开,烟花连连绽开,宴上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很快被顶至热闹高.潮。 这时,一名内侍捧着玉壶膝行近前,低着眉眼,轻声道:“陛下,奴为您添些茶水。” 皇帝倦意浓重,未曾抬眼,只淡淡抬手示意应允。 下一秒,那正在斟茶的内侍骤然发难,将玉壶随手一扔,瞬息从腰间抽出把寒光凛冽的短刃,反手精准锁在帝王脖颈之上,力道之硬,几乎片刻就见了血丝。 “陛下!” 奚贵妃腾的一下从一侧的凤椅上站了起来,她下意识的,竟先去看了一眼贺煊,还以为这是贺煊那蠢儿子安排的。 然而贺煊还举着酒盅呢,也是一副惊呆茫然的表情。 “啊——刺客!来人啊,救驾!” 变故突兀,众人猝不及防,满殿百官瞠目结舌,神色骇然,不少多喝了几盅的甚至直到宫人惊慌尖叫,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喜乐骤停,偌大宫殿一瞬间纷乱起来,窗外风雪呼啸,夹杂着惊叫声、众人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陛下,别动,否则我的刀子可不长眼。”那刺客又递了递刀子道。 “放、放肆!”皇帝骤然被利刃锁喉,浑身瞬间僵硬住了,本就病弱的身躯摇摇欲坠。 这场景是奚贵妃没有料到的,但不过几瞬之后,她迅速反应过来,甚至觉得有一丝窃喜。 原本计划还有些风险,如今有了这不知道哪来的刺客,反倒成全了贺煊救驾之名,当即喝道:“大胆刺客!胆敢当庭挟持帝王,犯下谋逆弑君的滔天大罪,就不怕株连九族吗?” 第231章 宫变下 殿外杀声震天, 眼见着更多人马就要杀入殿来。 统领王翰急于表现,逼近了殿内那些正破口大骂他们“逆臣贼子”的官员,挑了一个骂的最脏的, 一拳打落了官帽, 扯着发髻揪过来, 横刀就是一抹脖子。 还有叫得凶的, 捅过去又是一刀, 滚烫的血嗤一下就溅得到处都是。 其他官员都吓傻了, 惶惶不安地如笼里的鸡鸭般退到角落里挤在一起,亦有望风使舵的, 生怕下一个被杀的是自己,当即哆哆嗦嗦带头跪下, 朝贺祎高呼万岁。 “好!好!”贺煊抬手大笑。 一边是众臣惊叫, 一边是万岁之呼,贺煊听着宛如天籁,他神色张扬地,仿佛天下已经攥在了自己手中。 这么一笑起来, 更有三分像他那个冷艳的亲爹了。 奚贵妃见他如疯了一般,几声“万岁”之后, 殿内已经横七竖八躺了数个朝臣尸体。她连声喊着“煊儿”, 可此时贺煊才经受自己并非皇子的打击, 哪里还听得下去这个母妃的话。 贺煊握着刀,一步步走近贺祎,迫他也快些自裁。 贺祎没动,只蹙着眉看他。 贺煊更厌烦他这模样了, 装高冷给谁看呢!提起刀便要自己动手。吓得一旁的安瑾也没过脑子,上前一把就抱住了贺祎, 拿后背挡住他胸膛前,要捅也先捅他才行。 “安瑾。”贺祎表情终于一变,将安瑾扯下来,往后一丢,“这里没有你的事!” 安瑾被那刀光吓得本能有点腿软,被贺祎拽了两把,踉跄往后跌,临摔倒之际好歹又被林笙一把抓住。 “干什么,给我演主仆情深啊?”贺煊甩着刀,饶有兴致地踱了两步,“哈哈,没事儿,都轮得上。今晚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正说着,忽的远处“轰隆”一声骤然炸响! 似山崩地裂,脚下青砖隐隐震颤起来,房梁嗡嗡作响,檐上的积雪簌簌滚落。 紧接着一声才止,一声又震了起来。听动静还更近了几分,连珍馐几案上的玉盘杯盏也都被震得一跳。 “怎么回事?!”殿内众人浑身一晃,有人踉跄着站稳,扶住身边的物件,大惊失色问,“是……是地动了吗?” 众人耳膜嗡嗡作响,纷纷抬头望向殿顶,生怕屋顶坍塌。 不等众人从地震的恐慌中回过神来,王翰的一个手下连滚带爬冲进大殿,他满脸惊恐,连站都站不稳,踉跄着扑在地上,叫道:“殿、殿下!不好了!外面不是我们的人!是……是京畿大营的人马!还有一支装备精良、从未见过的白甲军,已经打破了宫门!我们……我们的人根本抵挡不住!” 贺煊脸上的阴冷张狂瞬间凝固:“你说什么?京畿大营的人怎么会来得这么快?!……不对,谁调动的京畿大营!” 他猛地转头,看向皇帝和贺祎,没有兵符,怎么能指挥得动京畿大营?皇帝一直在寝殿中,贺祎又没有接触到,他们从哪里弄来的兵符? 贺煊来不及纠结兵符的事,怒问:“京畿大营是谁领头的?!” “呃。”那手下眼珠子乱转了一圈,跟活见了鬼似的,说,“好像是……孟舍人。” “孟舍人,哪个孟舍人?”贺煊说着一愣,随即外面“轰——”又是一声。 在炮声的冲击下,宫门“砰”一声被炸得粉碎,尘土飞扬。 又一弹,落在乱军中央,刹那炸得血肉横飞。 紧接着,一支白甲军如猛虎下山,踏着积雪疾杀而入,一路砍瓜剁菜般的轻松。这支军队列整齐,士兵们身着雪色寒甲,手持锋利的兵刃,凛冽杀气裹挟着阵阵雪雾,瞬间席卷了整个祈年宫。 马上又跌跌撞撞滚进来一个士兵,满脸黢黑,指着外头大叫:“覆覆覆覆海炮!!是覆海炮上岸了!” 贺煊终于回过神来,一股怒意顷刻间就从后脑勺窜上来:“覆海炮……孟寒舟?!不是被孟槐给炸死了吗!”他想着什么,脸色骤然发青,青了又黑,冷汗唰的就下来了。 他胸口一起一伏,当时就扭头大喝,“孟槐!你他娘的又给老子下套?” 孟槐听言,脸色也瞬间大白了一下,这回轮到他反驳着大喊:“不可能,不可能!……孟寒舟炸死了,炸的四分五裂,我亲手捡了他的断肢!” “哟,都在呢?”一人冒着炮火声跨步而来,身形颀长,劲装勾勒出肩背腰身流畅而有力的线条。在火光与雪光的交织下,眉眼间腾跃着阵阵光华,“谁想捡我的断肢呢?” “嚯,乱成一锅粥了!真热闹。忙活了一晚上都饿了,不如坐下来,趁乱都就酒喝了吧!”他笑着迈进大殿里来,身姿如松,握着一把弓的手腕上,是一串淡青色的玻璃珠手链,晶莹剔透的,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他话音刚落,一道影子就从旁边飞了过来,直接冲到了他身上。 孟寒舟眼睛还没看清,手就先揽了上去,撤了小半步将人扶住了:“哎,撞死我了。” “干嘛啊,这么想我啊?”他低头把人一看,林笙的眼睛雾蒙蒙的,方才进殿的气势便软了下去,小声地笑了一句,“那么多人看着呢。” “谁想看,让他看吧。”没料到,林笙这回竟没薄脸皮地退开,反而将他那张嘻嘻哈哈的嘴捏了过来,一仰头就亲住了。 孟寒舟倏地睁大了眼睛。 殿内嘶嘶的一阵倒吸气声。 “孟——寒——舟!” 这一声怒吼,如同炸雷一般,瞬间打破了所有人的沉默。 孟槐满眼血丝地盯着正嘴对嘴的两个人,浑身剧烈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孟寒舟生吞活剥一般:“孟寒舟——你怎么这么难杀!” 这话真是似曾相识了。 孟寒舟松开林笙,让他站到自己身后去,目光掠过贺煊、贵妃等人,在被挟持的帝王身上停顿了几许,最终落在孟槐身上:“我没死,你很失望啊。那真不好意思了,我一时半会儿还真不想死。” 一伙白甲军已收拾了殿外的乱军,紧随其后,迅速涌入大殿,将贺煊、王翰团团包围。 这些人的薄甲和银刃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竟然刀砍不坏,一路杀过来连个豁都没砍出来!残余乱军面对这伙白甲军,脸上逐渐露出恐惧,纷纷下意识地后退,手中的兵刃也微微下垂,没了先前的气焰。 “哪儿那么容易死呢。不过是诱你们动手的局罢了,好将你们一网打尽。”孟寒舟停下脚步,将半枚兵符交还给贺祎。 就在此时,贺煊彻底崩溃了。 他看着孟寒舟,看着被包围的手下,深知事到如今,自己的帝王梦已经化为泡影,所有的骄纵、桀骜,此刻都化为了失控的疯狂。 贺煊猛地举起手中的刀,从孟寒舟背后猛冲而去,刀刃划破空气,发出破空的声响,直逼孟寒舟的胸口。 但不等他刺到,一只锏凌空飞来,擦着锤过他的肩膀,“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同时响起,贺煊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举刀的半边肩臂瞬间就垂落下去,像跟软绵的面条。紧接着一人冲扑进殿,一手拿回了锏,一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另半边肩膀也捏碎。 “啊!”贺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肩膀传来钻心的疼痛,他拼命挣扎,嘶吼着,怒骂着,却始终无法挣脱身上的束缚,最终被死死按在地上。 “桑将军!”林笙看到来人,松了一口气。 奚贵妃更是脸色大变,嘶声喊道:“煊儿!” 不过她才下了殿阶,就也被几名白甲军控制住了。 贺煊被押在地上,终于注意到他那位也同样狼狈的母妃,登时盯着孟寒舟和贺祎,声音嘶哑地喊道:“贺祎!孟寒舟!贱人,毁了我的一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其他乱军看到贺煊和贵妃都已被制服,见大势已去,哪里还敢反抗?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跪倒在地,连连求饶:“饶命啊!我们是被胁迫的!求陛下饶我们一命!” 一时间,大殿内到处都是求饶声,如同丧家之犬一般。 如此一来,整个大殿内,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挟持皇帝的孟槐一个人了。 孟寒舟站在大殿中央,朝上头气得俨然脸红脖子粗的孟槐,慢慢冷笑道:“孟大公子,你手怎么抖了?要我上去帮你扶着刀么?” 他往前一动,潜藏在一众内侍宫人里的吉英立马冲了出来,挡在了孟槐面前。 孟槐正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青红青红的,像快要涨破的牛皮兜子。 “你不怕我杀了皇帝?”孟槐咬牙问。 孟寒舟沉默了一会,不温不火地“哦”了一声,说:“我不在乎啊。”他散漫地打了个哈欠,“孟大公子,我这马不停蹄的两宿没睡了,你要动手就快点,大过年的,让大家早点回家睡觉吧啊。” “孟寒舟!”孟槐被他轻佻戏谑的语气激怒了。 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明明在原本的世界里,他孟槐,会成为一人之下的权臣,权倾天下,受万人朝拜! 明明从他重生之日起,他就按照前世的轨迹布局,可为什么无论他怎么做,结果都与前世不同?! 这一切、这一切,都被孟寒舟等人给毁了!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就这样失败,不甘心自己白白重生一场,不甘心被一次次地推向绝境,不甘心连属于自己的天命都抓不住! 只要皇帝死了,只要贺祎和孟寒舟都死了,只要贺煊能顺利登基,那么被破坏的世界就会恢复原样,他就能回到原本的轨迹,继续一步步走向巅峰,成为那个无人能及的主角! 第232章 除夕夜 一场除夕大典, 最终在满地猩红中落幕。 纷扬的大雪又转瞬间将一切腌臜难堪都掩盖在一片洁白之下。 林笙给皇帝包扎好、用完药,等到御医们在惊恐中屁滚尿流地进来接手,他才收拾收拾药箱, 走出了暖阁。 鹅毛大雪飘扬着落下来, 林笙伸手接住几片, 一吹, 转头就看到了正抱臂靠在廊柱旁, 等他的孟寒舟。见他出来, 那双沉如寒潭的眸子里瞬间漾开了笑意,连周身的风雪都好像柔和了几分。 只是数日没见, 林笙定定地看着他,体会到一种诗文中所说的“如隔三秋”的滋味来。 他提着药箱不动弹, 直到孟寒舟按捺不住, 大步走过来,将他一把搂进了怀里,在耳旁哼哼唧唧:“刚才大殿上那么多人,你都好意思朝我扑过来, 怎么现在不扑了?我喜欢你朝我扑。” 林笙从来没觉得,这么大个子的人, 还趴在肩头朝自己黏糊糊撒娇的声音, 这么好听过。 先前将断肢扔进炙炉里时, 林笙很冷静;从众多眼线里把兵符从宫中带出来时,他也很冷静……但当孟寒舟裹着风雪,衣摆沾着厮杀进来的暗色,迈进大殿的时候, 他的冷静好像就噗的一下,飞出去了。 林笙只好挣脱出来, 后退了几步,小跑着重新撞进他怀里。 “哈哈。”孟寒舟接下他表演式的“扑”,乐得边笑边把他再次抱紧,“你真好啊,林笙。” 林笙抬手攥住孟寒舟后背的衣服,将他笔挺服帖的劲装揪出了一团皱褶。飞雪打着旋儿拍在脸上,他抽了下鼻子,说:“太冷了,冻僵了。” 孟寒舟似乎才想起来这是个风口,立马鸡飞狗跳地松开林笙,不知道去哪取回来一件火红的毛裘,把林笙给罩住了,一圈白毛毛的兜帽戴在头上,把系带压在下巴底下。 欣赏了片刻,孟寒舟十分满意,雪白漂亮的脸就适合穿火一般热烈的裘。 孟寒舟搓着他冰凉的手,凑到唇边不住哈气,邀功得意般显摆问:“好不好这毛裘?我去明州接桑子羊的白甲军,临上船回来的时候,瞧见有个蕃商在卖,我一眼就瞧上了……京城这么冷,总得有件好裘衣御寒。你看,我就说好看吧!” “……”林笙没说话,心里想,这家伙日夜兼程干着关乎存亡的大事儿,竟然还有闲功夫买裘,这边儿刀光剑影地领着人来救驾,竟然还没忘了带裘。 真离谱的一个人啊,离谱到林笙的心里冒着又酸又甜的水儿。 你看,心里有你的人,哪怕是忙着造反忙着救驾,忙的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也还是会记挂着你冷不冷,千里迢迢给你买一件裘衣。 “我们回去吃饭吧。” 不多时,林笙的手指头便被搓得暖融融的,孟寒舟低头,在他被风雪吹得微凉的唇上轻轻一吻。 贺祎正从暖阁出来,一偏头见到他俩,脸上表情不提多复杂,他登时清咳一声:“什么场合,你们俩能注意点吗?” 孟寒舟恋恋不舍地松开嘴,勉强注意了一下。 他攥着林笙的手走过去,朝贺祎一摊手,理直气壮道:“你的事儿我都帮你干完了,没空等你收拾这烂摊子了,想先回去吃年夜饭。” 吃年夜饭,我都没吃上。 贺祎盯着他,感觉自己不是什么天横贵胄的皇子,而是替他俩保管宅苑钥匙的管家。他叹了口气,无奈地取出皇子令,放到他摊开的手心上:“只这一回。路上风雪大,回京的话,让安瑾给你们备马——” “车”字还没说完,孟寒舟已攥着令牌,牵上林笙迫不及待地跑出去了,几乎几步就冲进了雪夜里。 “慢……点!”林笙被他拽的踉踉跄跄地,最后为了撵上他的步伐只能小跑起来。沿途还有没收拾完的乱军尸体,他不忍看,下意识闭了闭眼。 下一秒,他便被人稳稳掐腰抱起,惊呼尚未出口,再睁眼时,孟寒舟已将他放到一匹黑马背上。 随后,孟寒舟长腿一跨,蹬上马背,将林笙紧紧圈在身前,抬手一扬缰绳,黑马长嘶一声,纵马飞驰出了祈年宫。 这好像是匹战马,浑身漆黑发亮,肌肉攅劲,四蹄翻飞踏在白雪夹径上,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溅起漫天雪沫。 孟寒舟攥着缰绳,奔驰间身躯微微前倾,结实的胸膛抵着林笙的后背。 林笙起先还能护着帽子,但雪风擦着面吹进兜帽来,绕着脖颈冰凉地兜一圈出去,反而更冷了。他冻的一个哆嗦,手一松兜帽就翻了过去。 林笙不怎么骑过马,上次还是与孟寒舟在上岚买马队的时候,那是匹温顺的货马,激烈程度和这根本没法比。 战马飞奔起来,浑身肌肉都在鼓动,林笙下意识地一手扶住马背,一手紧紧攥住孟寒舟握缰的小臂,身体被迫随着马背的起伏而颠簸,心底掠过几分慌乱,忍不住低低叫了两声:“下着雪呢,你慢点,太快了……” 孟寒舟低头,瞥见他被风雪吹得通红的耳朵,心尖微痒,生出几分戏弄的心思。他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阵阵往林笙的耳道里呵去:“你又说这种话撩拨人。” “……”林笙沉默了一下,用脚指甲盖想,都能猜到这个混球脑子里的狎昵意思。 他知道如果此刻往下接话,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被歪曲到别的意义上去,于是选择把嘴闭起来,不吱声了。 马背又颠簸了几下,林笙那半只耳朵愈发红了,孟寒舟戏弄够了,便腾出一只手,顺着他的后背摸到帽沿,伸手便要给他重新戴上。 可谁料,这时林笙忽地偏过头来,朝着孟寒舟的方向吻去。战马颠簸不止,风雪迷眼,他接连几个吻,都没能精准在唇上,乱七八糟地落在他的下巴、喉结、面颊。 林笙半张着嘴,雪片落进他呼着白气的口中,飞快化成几滴水珠,又被他下意识地吞咽下去。 他被风眯了眼睛,视线有些模糊,见孟寒舟脸上的惊讶表情,心底不满,哑着嗓子道:“装什么装,你不就是想要这样吗?这下如意了吧?” 本来只是逗逗,没想这样,但被林笙误会了……也行。 如意,太如意了。 孟寒舟呼吸微微一沉,松开了一只持缰的手,高兴地拦腰把怀里的人又往后带了带。 “小心!”林笙悬空了一瞬,惊呼了下,随即便与他紧密无间地贴在一起。 孟寒舟笑了两声,俯首埋在他颈侧,鼻尖顶进柔软的裘领里,咬他颈边的嫩肉:“别害怕。” 一个冰凉的东西,轻轻挑开他衣袍的系带,突然钻进了衣袍下摆里。 林笙浑身一僵,低呼“凉”,下意识一把握住了孟寒舟的手腕——隔着衣料,他能感受到那颗拴在孟寒舟手腕上的玻璃珠。 “一会就不凉了。”孟寒舟低声,含住他一边耳垂。 寒意侵染着肌肤,林笙忍不住地发抖,不知过了多久,战马腾起飞跃过了一个沟坎,随着马蹄着地,另一种力道也紧了几分,林笙没忍住,失态地叫了一声。 好在冰天雪地无人听见,他向后靠进了孟寒舟的胸膛里,寒冬腊月间竟有种快要出汗的错觉,腕上的玻璃珠时有时无地挤压触碰着他的肌肤,让他有些招架不住,浑身软得厉害。 前方隐隐出现一片火光,林笙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忙伸手抓住孟寒舟的小臂,轻轻道:“别,别玩了。” “远着呢。”孟寒舟很喜欢将他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看他弓起了腰,后背紧紧地贴着自己,好似两人如此的亲密依赖,他心头一痒,又一踢马腹,“驾!” 在火光清晰地映到人脸上之前,林笙受戮般猛地仰起了头,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七八息。 孟寒舟趁机又低头含住了那双微张的唇,饶有趣味地舔他此刻任人摆布的舌尖,直到怀里的人骤然往里吸气,才将他松开。 他紧紧抱住了这幅快要化掉的身躯,逗弄他问:“是不是比寻常还要舒服?” 林笙沉着眼,失神的这一阵里,根本没有听清他说话。 孟寒舟也没有再说一次,抖着缰绳把马速放慢了,几乎是溜溜达达地小跑着,等到他缓和过来了,看着他鬓边闷出的薄薄湿汗,心满意足地感慨了一声:“古人诚不欺我。” 马背的颠簸屡屡打断林笙的喘息声,他茫然地问:“……什么?” “古人云,小别胜新婚。”孟寒舟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亲,伸手将他的兜帽重新戴好,裘衣也严严实实地裹起来,生怕他冒了汗着凉,随后才又轻轻踢了马腹,加快了速度,“果然如此。” 不等林笙恼羞成怒,孟寒舟已纵马到城门,以手上的皇子令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内城。 到了府门前,孟寒舟也未下马,扬声呼醒了打瞌睡的门房,随后便如入无人之境般,直接骑马溜达到了卧房外面,这才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将蜷缩在宽大暖和的狐裘里、几乎昏昏欲睡的林笙抱了下来。 跟在后面的马夫不敢多问,也不敢多看,赶紧拽了黑马颠颠儿地去马房。 孟寒舟一脚踢开房门,把林笙往榻上一扔,不仅把身上的裘衣外袍都摔散了,还一下子就把林笙的困意都摔没了。 林笙都没看清这是什么地方,就见孟寒舟弯腰剥了他的鞋袜,随后便迫不及待地往榻上爬。于是一脚蹬在他的肩膀上,眉头微蹙,带着几分嫌弃道:“几天没洗澡了?身上一股子血味。” 孟寒舟黏糊糊地讨好说:“都是衣服上沾的,脱了就没有了,这么晚了明天再洗。” 林笙很果决:“不行。” 孟寒舟又甜蜜蜜地问:“那咱俩一起洗。” 林笙举起手臂,给他闻身上还没散去的熏香味:“我早上为了出席祭年大典,才沐浴焚香过。你自己洗。” 第233章 皇太子 大年初三, 皇帝的銮驾才回了京城。 依旧如去时一般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整个京城依旧洋溢在年节的气氛中,京城万人空巷, 祈年宫的这场兵变, 并没有传入百姓的耳朵。 他们好奇地涌出来, 跪在街边迎驾张望的时候, 并不知道此刻銮驾中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 重病缠身的样子和什么张三王二并没有什么不同。 据说皇帝虽然醒了, 但已经识人不清,他时而喊着贵妃的名字, 又时而念叨起故去多年的皇后来。 林笙后来也去看过一次,用了针, 留了辟浊醒神的方子, 只是大家心里都清楚,皇帝积重难返,已经时日不多了。 自从回京,贺祎一直在宫中留宿, 没有回他的皇子府。 虽然没有明旨令贺祎监国,但祈年宫上, 贺煊和王翰发疯时杀了不少重臣, 还有当时做了墙头草跪拜贺煊的, 如今全都被清算下狱。其他皇子被吓破了胆,一回京就闭府不出,只当没他们这个人。 贺祎再不出来主事,那大梁就没人能撑得起这片天了。 至元宵节这日, 京城千灯招展,夜市上人头涌动时,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这热闹气氛的感召,已经昏沉胡言了十几日的皇帝,忽然间醒转了,甚至还要了粥汤。 贺祎几乎日夜守着,马上叫人去传了一碗煮得软烂的清粥进来。 寝殿之内药气弥漫,明黄纱帐被熏炉热气烘得微微浮动,却驱不散殿中沉沉死气。 皇帝被搀扶着半靠在龙榻上,气息微弱,脸色蜡黄,半口半口地抿着贺祎递上来的勺子尖。他体虚无力,即便是吞咽也十分耗费气力,只用浑浊的眼珠子打量着床边这个儿子。 他不由回忆起皇后,其实皇后除了寡淡了一点,没有什么不好,也不曾犯错,也曾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他那时候年轻气盛,很厌恶被先帝所赐的婚事。连带着,也厌恶那个寡言少语的女人,和她所出的太子。 做了皇帝,总是会喜欢那些甜言蜜语哄着自己的人。 皇帝才喝了几勺粥水,就喝不动了,微弱地摆摆手,靠着枕头喘息。 贺祎躬身站在床前,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难免有些不是滋味。但这么多年,君臣之情或许还是有的,但父子之情却已经很单薄了。 以至于贺祎想说些什么柔和安慰的话来,竟也会觉得说不出口。 皇帝看着贺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大病所致的颤意:“祎儿,朕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贺祎连忙躬身,语气恭敬:“父皇言重了,儿臣不敢有半句怨言。儿臣理解父皇的苦心。” 苦心,皇帝听着这两个字,一时间也感到几分嘲讽。 他曾经真的苦心厚盼喜爱过的儿子,不仅不是他的种,还在本该一家团聚的除夕夜里,对他挥刀相向。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缓缓抬手过去,示意贺祎上前。 贺祎连忙跪在床前,握住他的手。 这只曾经生杀予夺的的手,如今冰冷而虚弱,微微颤抖着。 他看着贺祎,眼神里满是愧疚与期许,断断续续地喘息着道:“祎儿,你是个好孩子,沉稳、有担当……比朕其他几个皇子……强太多了……” “朕这一生,有太多的遗憾,太多的过错……朕识人不清……宠信奸人……差点毁了这江山社稷……”皇帝的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夹杂着一丝哽咽,“朕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你母后……也对不起你……” “父皇,已经过去了。”贺祎也不禁有些悲伤出来,“如今,宫变已平,奸人已除,江山社稷得以保全,这就足够了。” 帝王微微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挣扎着往上坐起来,贺祎忙去扶了他一把。便听他急道:“来人,来人!秉笔,秉笔!” 一回头,宫人内侍们涌了进来,奉笔奉墨。早已候在殿外的礼部、吏部、宗正寺卿、起居注、侍卫总领,一个不落地全部进来跪在了寝殿里。原本空落落的地方,瞬间就跪满了人。 龙形的玉玺被端在一方金丝锦绸上,由尚宝司卿捧了进来,跪在榻前。 皇帝看着这顷刻间就准备齐全的阵仗,怔了一怔,又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此刻站在床前的贺祎。 他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好像并不怎么真正了解过这个儿子。 贺祎略显悲伤的目光后面,是一片沉静:“父皇,您是要写什么?” 皇帝又看向金绸上的玉玺,倏忽戚戚地笑了。 原来,原来……就连这个儿子,也早就准备好了。 ——这象征着皇权的一块玉,千百年来被人争来夺去,腥风血雨,从来没有间断过。可惜他如今再也没有力气握住这块东西。下一个,轮到贺祎了,再下个几十年,不知道又轮到谁。 皇帝无力地垂落眼帘,倒在背后的锦枕上,气若游丝地道:“朕躬违和,沉疴日久……” 秉笔内侍和起居注连忙束起耳朵,膝行着往里挪了挪,上前俯身凑近,赶紧聆听落笔。 “江山社稷,宗庙传承,不可一日无主。”皇帝顿了顿,喉咙里又滚上了沧桑的痰音,“二皇子贺祎,仁孝端厚,聪慧持重,堪当大任,当……立为皇太子,继朕大统,主持宗庙。” 他突然喘息起来,像是破洞的风箱。贺祎迟了一瞬,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他早已嶙峋的后背。 喘了会,皇帝才含着泪,沙哑地说完:“今昭告朝野,咸知宇内……朝中文武百官,当尽心辅佐,恪尽职守,护……江山永固,百姓安康。” 礼吏二部忙伏地叩首,嗓音微颤:“臣,领旨!谨遵陛下圣谕!” 尚宝司卿取过玉玺,蘸好印泥,稳稳落在已成书的金绢上。 朱红印文落下,方正庄重。 尚宝司卿捧回玉玺归盒,叩首复命:“臣谨奉诏,钤盖天子之宝,诏成,昭告天下!” 话音一落,榻前一众宗室、重臣、近侍齐齐以额触地,叩首之声整齐肃穆,响彻殿内:“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定当竭尽忠诚,辅佐太子,死而后已!” 贺祎静跪于地,目光平静地望着那方盖了玉玺的诏书,叩首:“儿臣,奉诏。” - 自贺祎重新受玺,更加是出不了宫了。 安瑾偶尔回来取些穿用,匆匆忙忙脚不沾地。 林笙看他脸色雪白,把他拉住把了把脉,强行灌了他一碗刚炖好的鸡茸粥,又塞了他几个枣泥花卷和一包小枣蜜饯:“你这不行,本来就气虚,又染了风寒。你先别走,我给你拿些药。” “没事的,谢谢林郎君。”安瑾嘴上说着不吃,结果枣泥花卷刚到手就狼吞虎咽了两整个,噎得直锤胸口。 “慢点。”林笙吓得赶紧又盛了碗汤,一边拍拍后背给他顺气。 孟寒舟一回来,就见到林笙都快和安瑾抱在一起了,顿时一股子酸味冒出来,但又见安瑾一脸白菜色,又把这酸气咽回去了,离奇道:“你又病了?你家殿下不管你吃饭了?都跑我们这找食儿吃了。” 他看见安瑾抱在怀里的什么换洗衣物,什么头梳枕巾,又忍不住说:“病了就在宫里待着呗,司礼台有那么多事你不去帮忙,犯得上冒病亲自回来,取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放着其他小内侍是做什么用?” “……”安瑾喘咳了几声,“殿下忙,他以前就不常在宫里住,宫里那些东西殿下用不惯。我想收拾些他用惯的,其他人也不清楚这些……而且司礼台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懂……” 孟寒舟随口道:“不懂就学呗,现在你一张口,整个司礼台都会巴结着你,学还不快?” “以后这个府邸贺祎怕是回不来了,宫里用不惯他也得用,之后他用什么吃什么,底下人都会给他定好。他现在忙,他以后只会更忙。天不亮起来批折子都不够,哪还顾得上什么头梳枕巾……别说是陪你吃饭,陪你说话都分不出时间。到时候给他献新枕巾的人如过江之鲫,还能想得起你这条起毛的旧枕巾?” 他说罢就去捡桌上碟子里的金丝小枣吃,还没放进嘴里,就被林笙一肘子给捅飞了出去。 孟寒舟大张着嘴,看着那枣儿呈弧线落到地上,诧异地回头去看林笙,却顺着余光看到安瑾越发低沉黯淡的脸色。 “我,我先走了。”安瑾抱着他那些鸡零狗碎,一路跑出了皇子府,连林笙说好要给他的药都没有拿。 林笙盯着孟寒舟,一巴掌又打飞他手里的小枣:“你是真不会说话……还吃?去捡回来。” “……”孟寒舟沉默了一瞬,巴巴地去墙根把两颗小枣都捡回来,拿水冲了冲,放进嘴里,嘀咕说,“我也没说错吧。不过是提醒他几句,不然以后贺祎登基了,他这性子怎么管司礼台?我看他俩那样,我都烦……” 林笙微笑起来:“我怎么没看出你是个热心肠的人,还管起别人的事了。你这么在意,你去管司礼台呗。” 孟寒舟后背一寒,马上闭了这该死的嘴,黏上去往他嘴里塞小枣:“不行,我管不了,我去不了根,我有家室的。” 林笙不搭理他,径直回了房歇下,这几日孟寒舟天天都要折腾他,他腰酸得快直不起来。 孟寒舟颠颠地跟在后头,见他不理人,也蹭到床上去与他挤着,一会儿蹭蹭这里,一会儿蹭蹭那里,把林笙给蹭得实在没辙了:“你大白天就来劲?今天不去挑宅子了?” 孟寒舟像是就在等他这句话,立马从怀里掏出十几张宅单来,铺到枕头上给他看。 第234章 停舟苑 老皇帝一去, 贺祎立刻着手收拾朝局。 他快刀斩乱麻地处理了贺煊党羽,把此前涉事倒卖军械粮草、勾结外族的贪官污吏一并连根拔起,借着祈年宫贺煊砍杀朝臣的余波, 名正言顺地提拔起了一批新臣。 曲成侯听闻贺煊已倒, 自觉脱罪无望, 留了认罪书后自行了断了, 乞求不要祸及家人。 贺祎夺了侯府爵位, 府邸抄没充公, 按律十岁以上男丁流放,妇孺可自行离去。 结果好不容易刚被从紫微宫解救出来的孟文琢, 转头哀嚎着被送上了流放之路;文瑾文瑜两个孩子,还什么都不明白, 懵懵懂懂地跟着他们的母亲离开了。 曲成侯已不在了, 郡主离开侯府的那天,似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孟寒舟与林笙坐在街巷拐角的马车里,只远远看了眼,没有下车。他看着这个被困侯府的女人, 那张多年礼佛微垂的脸庞,似乎有那么一瞬间, 抬起来看了看太阳。 孟寒舟没有追问她要去哪里, 再后来又听说, 她似乎真正地抛下一切出家去了。 至于孟槐,说是祈年宫兵变之后,他在牢里便有些疯癫了,一直面对着墙壁写写画画, 念念有词,偶尔惊叫起来, 依然喊着自己才是通晓天命的那个人。 贵妃自戕后,长春子也被推上了刑场,紫微宫中抄出来的奢华物件、金银珠宝、还有没来得及处理的铁器铁砂,几能顶得上半个国库。贺祎立时用这笔钱拨到山北,和巩固边疆。 只是在如何处理贺煊的问题上,中枢众臣和宗正寺争论了多日。大梁对皇子多有宽宥,很少处以极刑,可他血脉有问题,算不上是皇子。杀了又怕闹得动静太大,传出什么流言,有损皇室颜面。 贺祎念在他也并不知晓自己的血脉,只以谋逆等罪贬为庶民,发配至苦寒边境戍边,也算是他能戴罪立功了。 不料贺煊自幼养尊处优,从未受过半分苦楚,更不堪这般从云端跌落泥沼的屈辱,行至半途的崖道之上,便挣脱了押解士兵的束缚,纵身一跃,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 一切尘埃落定。 贺祎正式登基的那天,惠风和畅,柳丝垂岸。 其实头两天,贺祎就派了人回皇子府,想请孟寒舟和林笙去观礼的,结果扑了个空——府上的下人说,他俩三天前就跑了,也没说去哪。 贺祎知道他俩都志不在官场,也就没有强求。 乾英殿前旭日东升,金辉洒在百官的朝服上,映得一片肃整庄严,礼乐声震彻云霄之时—— 一辆马车正慢悠悠地驶在明州城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轱辘”声,载着满车的自在,驶向烟火人间。 林笙坐在马车里,指尖拨弄着车帘的流苏,目光落在窗外往来的人流上,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身旁的孟寒舟突然凑过来,一伸手,抓住了他微凉的指尖,掌心的温度融汇在一起,安稳又踏实。 “你在京城里装模作样挑了半月宅子,到头来,把家安在了明州?”林笙问,语气里藏着几分笑意。 孟寒舟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揉捏着他的手指,道:“我想了想,京城太冷了,你怕冷。明州气候温润,刚刚好,去哪儿都方便。” 明州四通八达,陆路、水路、海路都通畅,将来孟寒舟是准备组建船队出海的,明州最为合适。而且京城于他们而言……都藏着太多不愿回望的过往。 “那处园子我已让人提前打点妥当,景致、格局都合你的心意,定不会让你失望。”孟寒舟的气息拂过林笙的颈侧,像春日里的暖阳。 林笙转头看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落在孟寒舟的眼底,撞出一片涟漪。 马车避开了闹市的喧嚣,停在一处僻静的朱漆大门前。门前栽着两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树,枝桠舒展,花瓣随风飘落,铺在门前的青阶上,添了几分雅致。 檐下尚未悬挂门匾,却已透着几分家的静谧。 门房见马车停下,连忙笑盈盈地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哎,可是二位东家?里边请,宅院早已收拾妥当了,就等东家们来呢!” 拿去喝酒。”孟寒舟心中愉悦,眉宇间都染着笑意,阔气地朝他抛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便牵着林笙的手,缓步踏过落满海棠花瓣的石阶,走进了大门。 穿过影壁,便是一方宽敞的庭院,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干净整洁。庭院中央辟出一小块花圃,此刻还空着,土壤松软,林笙一眼便看中了。 孟寒舟一看他眼神,就知道是喜欢:“以后这里可以种些花草,再种几株竹,夏天坐在竹下乘凉,再好不过。” 他牵着林笙,再往里进,两侧的抄手游廊连着前后院儿。 卧房门前也栽着海棠,此刻开得正盛,粉粉白白的一团,若是推开窗,便能将满枝春色尽收眼底。旁边的书房里,书案、笔墨早已摆放整齐,一整面墙的书柜正空着,正等着林笙将他的医书、脉案一一填满。 后院还有一方小池,池边种着垂柳,日后可以养些锦鲤,添些生机。 宅院里的一应家具物什,都已收拾得妥妥帖帖,干净整洁,只差主人入住。 林笙走着看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指尖轻轻触碰着屋中的木桌、书架,眼底满是欢喜。 孟寒舟牵着他另一只手,目光寸步不离地落在他身上。过了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拽着林笙又往后走,推开卧房后面的一扇隔门,竟还藏着一处小天地。 那是一处被假山环绕的浴池。 此刻池中已蓄满了温热的水,水汽袅袅升腾,裹挟着淡淡的草木香,风从假山的缝隙中穿进来,卷着几片海棠花瓣,轻轻落入水中,随波荡漾。 “明州没有温泉吧?”林笙好奇道,“哪来的热水呢?” 孟寒舟得意地挑了下眉,牵着他走到一墙之隔的小灶房,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前面有正经的大厨房,方便日后待客。这小灶房,就咱们俩私底下用,夜里你想吃点什么、煮点什么,都方便得很。这浴池的热水,也都是从这里烧出来的。” 林笙忽然听到一阵嗡嗡的声响,灶房里面还有一个小隔间,他顺着动静钻了进去,看清里面的物件时,不禁微微一讶。 那是个高大的白铁桶,连着几根管子,下面呜呜地烧着火焰。离得近了,便能听到桶里水汽翻腾的“咕嘟”声,烧好的热水,通过埋在地下的管道,缓缓流进假山后的浴池中。 孟寒舟瞧他左看看右看看,在他要上手去摸的时候才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拽了回来:“别碰,烧着呢,烫得很……二郎刚做出来的,这底下用石脂匣烧着,有铁片能控制火焰大小,能给浴池烧水。卧房的地砖下面也埋了管子,冬天一烧起来,肯定不比京城的火龙差。” 他絮叨地说完,一低头才发现林笙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也不说话。 孟寒舟微微有些不自在,轻声问:“怎么这么看着我?” 林笙抹开笑容:“你厉害呀!” 孟寒舟脸上看似平静,握着林笙小臂的手,却忍不住轻轻摩挲了几下,指尖的温度愈发灼热。 他轻咳一声,掩饰住心底的跳跃,拽着林笙又往回走:“有什么厉害的,不过是想着你畏寒,冬日里能少受点罪。走,再去看看别的地方,那边还有我特意给你准备的药阁,宽敞得很!” 林笙被他牵着,脚步轻快,任由他拽着,把这宅院的边边角角都看了个遍。 ……也看着,孟寒舟兴奋之时,耳尖泛起的一层薄红,虽被鬓边的碎发遮了些许,不仔细瞧难以发现,却格外动人。 真好,林笙想。 他从小就漂泊不定,从未有过这样一处安稳的、真正属于自己的居所,更从未想过,在这样的居所里,还能拥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真好。 两人当日便住了进来,园中除却必要的人手,并没有什么下人。孟寒舟知道他不喜欢使唤人,所以刚住进来时,很多琐碎小事都需要他俩亲自操办。 某个春日的午后,林笙突发兴致,想在庭院的花圃里种花。 正是春和景明时,阳光温暖,微风和煦。林笙亲自去集市上挑选了些花苗,小心翼翼地抱回来,蹲在花圃边上,细细地挖坑、栽苗。 孟寒舟就在一旁打下手,帮他翻翻土、浇浇水,但更多的是趁他不注意,偷偷在他脸颊上印一个吻,给他捣乱。 这几日,孟寒舟脸上的笑容就没散开过。 林笙蹲在花圃边上,手里还握着花铲,回头问:“看够了没,你都看着我笑了三天了,脸不疼么?晒渴了,给我杯水。” “好。”孟寒舟眼底的笑意更浓,望着他在阳光下晒得泛红的脸颊,鼻尖沁出的细密汗珠,心头一动。 他拎起旁边的茶壶,仰头饮了一大口,随即俯身下去,伸手捧住林笙的脸,将口中的清茶缓缓渡到他的唇间。 林笙被迫仰起头,轻轻吞咽着,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但更多的却顺着他的嘴角、下巴,缓缓淌进衣襟里,濡湿了一片,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孟寒舟的手上还沾着些许湿润的花泥,松开林笙时,他雪白的脸颊上,便落了几个浅浅的指印,格外显眼。 林笙嘴唇浸得微红,下意识地拿手背蹭了一下脸,可自己的手上也沾着花泥,一时间,反倒抹得更脏了,脸颊上花一块、白一块。 “解渴了吗?”孟寒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含了一口清茶,再次含住他的唇,舌尖深入,一手摸着他不断吞咽滚动的喉结。 林笙的脸色憋得泛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忍不住松开花铲,轻轻推了孟寒舟一把,两人一同倒进了旁边还未翻好土的花田里,沾了满身。 “衣服脏了。”孟寒舟喘着气,额头抵着林笙的。 林笙的一只手贴在他的胸口,清晰地感觉到手下阵阵有力的心跳,与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他也缓了口气,语气轻缓地问:“只是衣服脏了?别的呢?” 孟寒舟低声地笑:“别的也脏了。” 林笙抬眸看他,故意问道:“那怎么办啊?” 孟寒舟伸手抚着他的后颈,指尖轻轻摩挲着,忽然翻身起来,一把将林笙抱了起来,扛在肩上,大步往卧房后面走去。 两人走到小隔门前,林笙的脚刚沾地,后背便被轻轻抵在墙上,随即,腰上的系带便被猛地抽走,衣衫微微散开,带来一阵清凉。 “这么急啊?”刚见了天光的锁骨立马被咬了一口,林笙又笑又喘,“小狗又开始啃人了。” 孟寒舟嘴里叼着他的衣襟,挑着眼梢:“那你让啃么?嗯,让么?” “让,让啊。”林笙腰上被揉搓得一阵热,语气也软了下来,“那次没让了?” 孟寒舟心中一热,伸手将他打横抱起,推开小隔门,大步流星地走进浴池边,沿途的衣衫被随手丢在地上,散落一地。 小灶房的石脂匣烧得正旺,池中的水汽愈发浓郁,温热的气息包裹着两人,“噗通”一声,两人脚绊脚地一同沉进了温热的水中,水花四溅, 林笙被他从水中托起来,没有抓手,只能扶着他的肩膀吃力:“孟寒舟,你这是蓄谋已久……在云水寮的时候就想这么干了吧?” 孟寒舟没说话,顶着一双湿漉漉的黑瞳,目光专注得让林笙几乎要溺进去。 林笙心中鼓动,默默唤了一声:“寒舟……” 孟寒舟低低应着:“嗯。” 林笙又唤了一声:“寒舟?” 孟寒舟含着笑:“在呢,我一直在。” 林笙也笑,搂着他的肩膀:“寒舟。” 孟寒舟心里悸动得不行,忍不住小声地问:“怎么啦,平日里让你叫几声,比登天还难,今日怎么一直叫我?” 风从假山的缝隙中穿进来,卷着几片海棠花瓣,轻轻飘进池里,落在两人的肩头、发间,缱绻又温柔。 “没什么,就是,”林笙描摹着他的眉眼,俯首衔住落在他肩头的一片花瓣,微微偏头,用舌尖送入他的唇中,“我可能……比我自己想象中的,更喜欢你。” 两人染上同样淡淡的海棠花香了。 孟寒舟眯着眼睛,心头一阵滚烫,忽地将他往上一抱,让他紧紧搂着自己的脖子,小声逗弄:“真的吗?有多喜欢?” “嗯……”林笙被迫将他夹得更紧了些,想了想,轻声道,“我们的园子,是不是还没挂匾?” 孟寒舟眨了眨眼,看着他。 林笙慢慢凑近他的脸,在他灼灼的注视中,将唇温柔贴上:“叫……停舟苑吧,好不好?”他轻轻蹭了蹭孟寒舟的肩,声音软得像浸了春水,“让你这条四处漂泊的小船,也能好好靠一靠岸。” 孟寒舟的身体一动,随即收紧手臂,将人揽得更稳,眼底泛起一层光泽:“好,就叫停舟苑。” 停舟,停舟。 此生停舟,不再漂泊。 岁岁年年,与君相守,朝朝暮暮,四季相依。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啦~感恩感恩大家能看完这本厕所读物 后面可能会有一点小番外,讲讲未来大家们的小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