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战锤:天宝梦碎,藩镇大叛乱》 第1章 帝国西线绞肉机 石堡云低坚似铁,青海夜冷碧凝山。 灰夜渐淡,晨鸡破晓,划破唐营寧静的清晨。 唐军如一头钢铁巨兽般復甦,甲叶簌簌的金属摇曳声响起。 “早安大唐!”张嗣源赤裸著彪壮的胸膛掀开营帐,深吸一口清新的朝气。 七片肺叶舒张展开,泵动的心臟宛如两座燃烧的火炉,將澎湃的热力带向四肢百骸。 大营中央那面黑红色的唐旗在风中飘扬,黑蓝黄相间的太阳图標镀上了暖洋洋的晨曦,为这尸山血海的腐臭战场注入一丝生机。 “主公请用。”俊美的异域少年將食物举到张嗣源胸前。 张嗣源將两片干硬如土的胡饼夹起蚁牛肉乾和乾酪,做成大唐版汉堡包,白牙犀利无比,如粉碎机轻易嚼碎胡饼。 他吃得別有一番滋味,多年边塞大远征的经歷,他已经蜕变成一位成熟的穿越战士。 就著满满一碗膻味浓烈的新鲜羊奶,他风捲残云扫光十几张胡饼和四斤乾酪肉乾,进食只为热量与蛋白质,至於味道不重要了。 臟腑如熔炉压缩提炼食物的能量,腹中升腾起温暖的热气。 异域少年迅速从帐中搬出巨大的甲冑,帮著张嗣源一起穿戴。 紧贴肌肤部分的皮革有些冰凉,外嵌甲叶呈紧密咬合壮,包边是棉麻布的。 鋥亮的丸盔与披脖之间只露出半张脸,身甲、护膝与裙甲浑然相连的乌锤甲將他全副武装为一尊壁画中的恶煞。 少年也披了一层扎甲,拿了一把横刀,腰间还系了一只巨大的羊皮口袋。 噠噠噠— 皮鞋踩过校场,张嗣源带著自己的异域少年部曲穿梭在长人如林的唐军中。 举目望去,儘是如狼似虎的粗壮唐军,朝霞中数万领铁甲熠熠生辉。 他走到自己统辖的折衝府前,士兵已经到了七成,稍待片刻,人尽至矣,便开始由各校尉在各团点名。 唐边防军编制为道(数以万计)—军(成千上万人)—营(800~1000人)—队(50人)—伙(10人)。 天宝以来,募兵製取代府兵制,设立十节度统领边防。 而张嗣源就是陇右道积石军右军营的果毅都尉。 盛唐,多么令心驰人神往的时代啊。 可惜这是战锤版的盛唐,长安三万里变成了长安30k,也许歷史是相同的,但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没有玩过战锤40k,但却看过达奇上校的视频,知道那是一款科幻战爭向的游戏。 儘管战锤版盛唐没有星际爭霸,但却承袭了酷烈的战爭模式,还有单体战力凶悍的藩镇远征武士。 而且现在是天宝八载,公元749年,席捲天下的安史之乱將在六年后爆发。 即使他拥有藩镇武士那超人的体魄,也不敢说能杀穿潼关炼狱、香积寺修罗战场、相州九镇屠宰场。 就说眼前的战爭——石堡城之战,目前阵亡率已经高达30%,换成寻常古代部队已经崩溃了。 大唐与吐蕃在青海拉锯多年,石堡城是这场战爭的咽喉之地,正如前任节度使王忠嗣生前预言,吐蕃必举国精锐来援。 此战並非单纯攻坚,而是大会战,毕竟石堡城地势狭隘每次最多上去数百人,十天纯攻坚不可能如史书记载死两万人。 张嗣源的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点名结束后,陇右诸军及河西道、朔方道增援就在哥舒翰带领下,开拔出战。 石堡城位於河湟要衝,不远处就是碧波荡漾的青海湖。 那些光禿禿的河谷山壁间的血跡冷凝结痂,霞光映照下变成了瑰丽的紫红色。 吐蕃援军占据了山谷前开阔的平地,掌握进攻的主动权。 唐军靠山依林结阵防御,以不变应万变。 … “哚!” 瞳孔中倒映的流光闪逝,一根重箭钉在张嗣源身前的车架上,车辕断裂,木屑纷飞。 他看著那尾羽震颤不已的流线型箭矢,足有小拇指那么粗,堪称小型梭鏢,心有余悸道: “以前在长安觉得区区西戎不过耳耳,来了才知道人家是吐蕃帝国啊!” 吐槽完,他倒也不含糊,当即拿起漆黑乌亮的大弓,从箭囊中抽出箭矢上弦,皮质臂甲下的肌肉线条绷紧交错。 他瞄准刚刚重箭射来的方向,手中大弓发出拔剌的摩擦声。 “颼”紧绷骤弹的弓弦发出破空声,百米外的吐蕃军中闪过一抹血红,身著虎皮战袍的吐蕃巨汉应声倒地。 张嗣源连贯地抽出箭矢,张弓搭箭,再度射爆一名敌军的半边脸。 “呜———”吐蕃军中號角声吹响,铁塔般的壮汉扒了衣甲精赤上身,露出金属光泽的肌肤。 箭矢穿过千军万马,刺穿壮汉的肌肤,他却眉头都不眨一下地继续敲打著战鼓。 包著柘木的铁芯弓再度张至满月,在张嗣源的手中,铁胎弓堪比狙击枪,一箭洞穿那铁塔壮汉的颅骨,红黄白四溢。 铁塔般的壮汉倒下,立马有猛士,擂鼓声不断。 吐蕃阵营中响起“嗡嗡嗡”声,唐军的刀盾兵齐刷刷举盾,阵脚不动如山。 在接连射爆吐蕃將士后,张嗣源狠狠吸引了一波火力,乌锤甲上歪歪斜斜掛著箭矢。 他赶忙收了弓箭,在车架后举起圆盾,又拉紧了脖子上的披脖。 角声满天,鼓声动地,吐蕃军团发起进攻。 吐蕃前锋甲士皆是肤色若重枣,他们平均在1.8米左右,比唐军稍矮,但体型更加粗壮。 他们不仅拥有著堪比大唐远征军的超绝膂力,吐蕃甲比之唐甲竟也势均力敌。 其间还分布著披双层甲的精锐兵种,由秘术打造的六臂巫族。 两股钢铁洪流衝击在一起,披著虎皮的吐蕃先锋很快就冲不动了。 唐军披甲率高於吐蕃,先锋费尽气力凿开唐军第一重防御,结果第二重防御依旧坚不可摧,而吐蕃后继的甲士则远不如唐军多。 不过吐蕃早就分出甲士精锐从侧翼攻击唐军,两万多唐军里披甲者万余主要集中在前军,侧翼相对薄弱。 “生衣虎皮,死以旌勇!” 满脸涂著猩红图腾的虎皮猛士发出古老囈语,挥舞巨刃收割唐军。 “额跟你拼了!” 无甲的关中老唐军奋起长枪,悍不畏死地冲向吐蕃甲士。 敌人逐渐从侧后方涌进来,唐军枪兵硬扛正面的敌军,刀盾兵分出来堵住侧翼渗透进来的吐蕃突击甲士。 呼! 一位披甲萨满喷出浓浓烈酒,转眼化作灼热火焰,席捲唐军枪兵。 凶猛的六臂巫族转动著六把长刀撞入阵中,绞杀唐军,血肉横飞。 张嗣源看著自己的士兵疯狂减员,怒髮衝冠。 儘管他知道慈不掌兵的道理,但那可是他一个个写上花名册,朝夕相处的同袍啊! 他右手拎起金瓜锤,左手提起凤头斧,迈步前冲。 咔嚓~ 凤头斧抡圆,砸断六臂巫族一条手臂。 刀锋砍在乌锤甲上,划过细密编制的甲叶,溅起火星。 近身之后,他手中战锤高高落下。 砰! 圆盔被砸得凹陷下去,巫族七孔流血,张嗣源持斧硬凿胸甲,將其劈倒在地。 他一脚跺在巫族大腿根部,固定其身形,碗口粗的金瓜锤不断轰击,直至那五只挣扎的手臂无力下垂,送其去冥界见颅骨之主。 这是由人类、巨人、精灵、狼人、巫族、恶魔等多元种族构成的奇幻中古史诗。 张嗣源继续向前,身后的异域部曲快步上前割下巫族的首级装进巨大的羊皮袋中。 “郎君,三十两银子进帐嘞!”少年兴奋地跟上。 张嗣源一锤砸飞一个无甲奴隶兵,撇嘴道:“先活著回去再说。” 血肉磨盘转动起来,唐军在短短七八天的时间里丟下上万具尸骸,吐蕃也损失了数万生命,其中包括双方造价不菲的超级战士。 在这座绞肉机里,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 这,就是天宝战锤,也可以称之为长安三万里(长安30k)! 第2章 甲虎 金瓜锤在风中呼啸,化作战场上最锋利的“吐蕃铁罐头”开罐神器。 就算是双重甲也扛不住十余斤的金瓜锤重击。 要知道在凡人歷史战爭中,实战用锤普遍在三到五斤,也就比鸭蛋大点,足以破甲。 十余斤的金瓜锤足以敲碎犀牛的头,在张嗣源手中如同雷霆,轰得吐蕃兵甲锁纷飞。 左手凤头斧似狂风扫荡落叶,围拢过来的吐蕃兵被劈砍得七零八落。 斧刃劈开甲冑,凿碎骨肉,鲜血糊满眼前,视野的底色变成猩红色。 耳畔的鼓角爭鸣远去,他进入了某种极致专注后的寧静状態,仿佛时间的流速都变慢了。 在这里他可以暂时不用思考未来的安史之乱,不用思考朝不保夕的现状,只需要砍砸,在那些畸形的怪物上凿出狰狞的窟窿。 八年的千锤百炼早已在他身体深处烙印了深刻的肌肉记忆,斧刃劈砍角度精准,顺著骨骼缝隙庖丁解牛般丝滑切开。 他化作最锋利的箭头穿透甲士狂潮,紧跟其后的青麾在腥风血雨中招展。 右军营以队为单位在幢主带领下扩大张嗣源在甲士狂潮中撕开的裂口。 右军营结锋矢阵在吐蕃大军中钻出一个猩红的口子。 砰! 血沫横飞,又开一个吐蕃甲罐头。 当敬思锤者,人甲具碎。 可还是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甲兵狂潮从山谷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淹没了陇右钢铁军团。 吐蕃到底有多少兵力? 根据藏文古书《五部遗教》的记载,吐蕃的四如已经有军士46万二千四百人。 这还没算上吐蕃的苏毗十个东岱、通颊十一个东岱、象雄十东岱能提供的军队,更没包括白兰羌、吐谷浑的人口与军人。 (註:吐蕃一东岱编户1000户,1户约4人。) 虽然短时间吐蕃暴兵速度有限,再除去边境关隘留守,但依旧能集结一二十万大军。 而陇右军加上河西道、朔方道增援,其兵力仍倍於唐军。 故王忠嗣提出,强攻吐蕃要塞必定爆发会战,恐伤亡数万人,建议休兵秣马,观察时机再攻取之。 “死老嘢,死要面,叫老子嚟畀钱!”此时张嗣源入阵极深,低声用粤语骂道。 长安的圣人为了面子,却要他这过河卒来万军丛中买单。 嘶啦— 后背一阵刺痛,一个超过两米的巫族四臂持剑,切开了他后背的甲叶。 “干!你他娘知不知道这套山文甲有多贵?” 张嗣源暴怒,凤头斧180度转体大风车迴旋,拦腰斩断巫族。 狂潮趁他转身袭来,抱脚的抱脚,夹胳膊的夹胳膊。 “吼——” 厚重的战吼响彻四野,如同雄狮在咆哮。 中军大纛下,哥舒翰定睛望去,只见人潮中一尊乌甲虎賁身掛两三个吐蕃人形掛件衝锋,大號金瓜锤与凤头斧搅得血肉横飞。 “这是谁的部將?”哥舒握紧车辕,翰询问左右。 行军押衙王思礼上前道:“他是积石军右军营果毅都尉张嗣源,初为陇右浑崖兵,后转至安西四镇,去年刚调回来,军中諢號『甲虎』。” “甲虎?果然好生猛壮!”哥舒翰孤声细语,那双瑰丽的紫色瞳孔中倒映著狂潮中逆行的铁甲猛兽。 阵中的张嗣源硬生生在腋下夹死了两名吐蕃甲士,再將顶在身前的长枪劈断,猛然前冲。 粉碎,只有这么一个纯粹单一的念头。 他代入了长安磨房的坊主,锤和斧就是他的磨盘。 咻! 胸前感到刺痛,荷尔蒙带来的炙热也无法掩盖疼痛。 粗硬的破甲箭刺穿山文甲,如肉颇深。 他透过甲士狂潮望向后方的弩手方阵。 高原雄鹰面对陇右铁甲兽的凝视,丝毫不虚,上弦开弩。 他没有退后躲入盾兵的掩护中,反而欺身而上,將凤头斧嵌入巫族骨骼內,反手扯住吐蕃甲,高高提起。 咚咚咚~ 巫族半边身子被斩碎,剩余的三臂仍在敲打著山文甲,后背落满箭矢,殷红的血液从嘴中涌出,脑袋无力一歪。 张嗣源手持人形盾牌深入吐蕃阵中,金瓜锤狂轰令狂潮甲士逆流,在难得的空旷中他看到了另一支唐军。 为首的是一个身著明光鎧的年轻唐军,比他略矮,手持圆盾与横刀,有过数面之缘,刚刚在阵中他还用铁胎弓掩护过对方。 两人深深对视一眼。 轰隆隆! 吐蕃狂潮分开路,远比巫族粗壮的金刚力士们手持铁杵衝出。 张嗣源扔下肉盾,单手握住斧柄,“咔嚓”挤裂骨骼,拔出凤头斧,正面撞上金刚力士。 凤头斧划出一道弧线,震开铁杵,马步前冲,金瓜锤自下而上命中金刚力士圆润的下巴。 金刚力士满脸横肉震颤中轰然倒地,乌黑铁甲兽扑入力士中,背身撩斧,劈开粗十围的圆柱腰身,又削去后方胖大力士半边脸。 碰! 铁甲相抵,唐军的两位营主背靠背相战。 “小兄弟,好犀利的刀法。” 张嗣源倚著那年轻唐军营主,年轻人並非积石军的將领。 他思绪流转间,凤头斧格迎头挡住金刚力士的猛砸,衝击余波震得皮鞋陷进泥土中,反手猛锤力士的太阳穴,打得其圆目撑裂。 “兄台可通姓名?” 年轻唐军割断力士咽喉,出声问道。 “某家乃张嗣源是也!”他声若洪钟,自上而下迅猛狂砸,把金刚力士当成土拨鼠打。 “积石军甲虎?”年轻將领斜撩砍中力士的脚踝,浴血爽朗道:“久仰大名,小弟是安人军李晟。” 两人默契同时马步下沉,张嗣源扫荡手中金瓜锤,李晟横刀,以二人为圆心转动,宛如全马力发动的螺旋桨。 剧烈旋转,直径三米內被清空。 “……好名字。”张嗣源喷吐著灼热的鼻息,年轻唐军不约和记忆里那位中唐战神重叠,大唐未来太师、中书令、同平章事、三镇节度使、西平郡王—李晟。 不过此时再震惊也没时间攀交情,他们入阵太深,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吐蕃甲兵蜂拥而至。 双方合兵一处,在甲士狂潮中撑裂一道口子,动摇了吐蕃军团的阵型。 “唐蛮凶残,给我射死那头乌甲兽。”尚悉东赞咆哮著挥舞手中权杖,现在打前锋死的大都是他家族的私兵。 强弩齐发,箭矢拋射。 唐军衝杀受阻,弩箭贯穿甲叶连接处,不断有人倒在血泊中。 张嗣源挥手斩断山文甲上震颤不休的箭矢尾羽,深呼吸吹散鼻腔里浓烈的血腥味。 高原上稀薄的氧气在人潮磨肉战场上剧烈消耗,低氧环境迫使他的呼吸系统大功率运转,七片肺叶极致伸张。 当初唐军吃了高原反应的大亏,开元以后朝廷著力打造高原兵种,炼金术士取得重大突破,开创两心三肺的改造手术。 大唐为扭转大非川溃败后的局面,高成本打造的帝国西军心肺体能比吐蕃还强,一举扭转高原客场作战的失利。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张嗣源从劈开的人墙中浴血穿过,他倒是能撑到打完全场,日落息兵,可在场的年轻唐军大都不適应这种剧烈消耗。 开元以来,唐军走的是精兵路线,每一名盛唐武士都成本极高,可这七八天的时间已经死了成千上万。 “可不敢退啊!”李晟咬牙道,他手中的唐刀早已砍了卷刃。 军法无情,未得號令擅自后退者,皆斩。 若是引起大军溃败,还会祸及家人,男子流放,女子没入教坊司。 “不退,破阵。” 张嗣源短暂退至刀盾手身后,残破的山文甲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炸豆声,猫起腰。 盔甲下肌肉高高賁起,破损的护颈被撑开滑落,露出掩盖的半张脸。 吐蕃甲士皆惊,宽面、竖瞳、短吻、圆头……宛如一只狰狞的老虎。 他的脊椎如同猫科动物具备弹性软骨瞬间拉伸,带动庞大的身躯惊人地跃起。 “变种?”李晟只见张嗣源从天而降,砸入甲士狂潮中,震得血肉横飞。 藩镇募兵大都来自府兵后代,卫府军团的金性种子在两百多年的血脉演化中亦有变种存在。 大唐对变种持开明兼容態度,不似大汉那般崇尚血脉的纯粹稳定,但也极力清洗恶性变种的怪物,故军中变种武士鲜有。 他落地蓄力后,接连起跳,穿插於甲士狂潮,视力士、巫族如草芥,弹性势能与重力势能转化为数千斤的爆炸力,势若重炮。 “大,大虫…成精了!”吐蕃兵胆寒著哆嗦道,腿麻无力。 那双夺人心魄的竖瞳中倒映著甲士拥簇的华冠男子,隨即闪过一抹掠食者的暴虐。 第3章 冢骨石堡献盛世 尚悉东赞的脑子里有很多问號,他出自那囊氏,自幼被称为神童,战爭於他而言,不过是棋局。 可今天他的神机妙算失效了,撞上了万里无一的变种武士,还是如此凶猛的变种。 “他怎么敢的?区区过河卒也想逆天斩將?” 尚悉东赞想不明白,即使是中土上古的战神们,没有超跑战马的加持,也很难置之死地而后生。 陷阵越深,金刚力士与巫族的抵抗越凶猛。 张嗣源在金刚力士悍不畏死地围堵下,后脑勺挨了几下金刚杵,耳畔嗡嗡响个不停。 他恍惚间想到了在长安的荒唐岁月,曾和李白斗酒诗百篇,自詡人间第一流,直到名落孙山,方醒人间十事九事艰。 遂至边塞,他常梦到出將入相时,定要惊艷所有人,还要让那昔日黜落自己的考官为自己写诗歌功颂德。 后来…他只想活下去。 今天他又贪心了,想多带几个人回去,冒著折本的危险赌了一把。 砰! 又是一次弹落,此番没有落好,他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满嘴的土腥子味让他的脑子清醒不少。 他屈腿猛蹬,从人群中窜出,凤头斧专门往脚上砍去。 力士与巫族如被泥石流席捲的丛林,眾木摧残。 尚悉东赞拔出了刀,目光扫过数米外倒下的金刚力士正在抽搐。 “东赞退下,让我来。” 一道漠然的命令在尚悉东赞耳畔响起,他想爭辩什么,可当身后巨大的阴影將其覆盖时,话语就像黏在了嗓子里。 张嗣源只见吐蕃主帅身后出现了一尊赤甲战將,庞大的重装甲冑刻画著九条黑色的螭。 赤甲將双手持长柄宽刃调皮跳劈张嗣源。 鐺! 他斧锤相交,顶住宽刃,刃风吹过脸颊,略微有些刺痛。 金瓜锤盪开宽刃,凤头斧扫向赤甲,二人拉开距离。 他趁势抡起金瓜锤振臂甩出,迴旋状的金瓜锤轰向左手边的弩箭手群。 甲士阵型被冲乱,正是拥挤时,弩箭手避之不及,被带旋的金瓜锤迎面扫中,爆了一连串的头。 弩手队型崩溃,余者亡命而逃。 赤甲將怒目圆瞪,提刀猛衝。 鏗鏘有力的金属碰撞,刀锋与斧刃擦起火星。 交手速度快到模糊,距离拉近贴身对砍,宽刃斩过山文鎧,“嘶啦”就是一道血口,凤头斧砍在重装赤甲上却是纹丝不动。 噌! 长柄宽刃扫过丸盔,张嗣源后仰速退,仍被砍中。 丸盔翻飞,他额头血肉翻起,滚烫的血液淌过眼帘,沉膝方才稳住身形。 他青筋暴起,紧接著双膝下沉,猛然发力,豹腰骤然拉长。 山中老虎纵跃间,腰身常能拉长数尺,长条状的身体犹如弹性十足的超大节肢动物,故被称为大虫。 张嗣源凌空之际,身长九尺有余,纵起丈高。 连贯流畅的蓄力动作瞬息间完成,空中乌光流转。 震盪波令空气泛起涟漪,格挡的宽刃爆破碎裂,赤色重装甲冑在令人牙酸的金属形变声中凹陷崩坏。 庞大的重装赤甲將倒飞出去,砸入密集的甲士丛中。 身著皮甲的普通士卒被压成肉饼,血水横流。 十几名金刚力士连忙挡在张嗣源与那赤甲將之间。 张嗣源凌空斧劈后,保持著单膝跪地的姿態,巨大反作用力使他气血震盪,喉头涌起泛著腥甜的铁锈味。 吐蕃甲士见那尊伏地的乌甲兽抬眸,竖瞳中一片血红,触目者无不后退。 模糊的血肉丛中那赤甲將竟在两名巫族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重装赤甲的护心镜破碎,碎甲深陷血肉。 致命伤痕狰狞地蠕动,肉眼可见地结痂止住泉涌的血浆。 “你应该砍头的…”赤甲將喘息道,缓过来气来正色道:“吾乃恩兰·达扎路恭,汉名马重英,这里不是终结。” 张嗣源干碎吐蕃弓弩手阵列后,李晟率领唐军锋锐从其身后杀穿了。 恩兰·达扎拉贡被吐蕃甲士架起撤退,甲士狂潮本就有些拥挤,恩兰部与那囊部结合处被击破,霎时混乱起来。 “呸,”张嗣源吐出一口淤血,起身提斧再追,大吼:“额滴军功啊!吐藩小儿哪里走?!” 此刻他虽身披数创无力再虎跃,但仍穷追不捨,吐蕃无心再战,亡命者与殿后者相撞,践踏死者无数。 傍晚夕阳斜垂,甲士洪流退潮。 白水、振武、寧塞诸军得令追击,哥舒翰提枪出阵,唐军气势如虹,逐杀甲浪,谷口堆成尸山,亡者奔河,湟水为之不流。 …… 月夜下唐营很忙碌,各军各营挑灯完成军功登册的收尾工作,术士医师在医治还有救的伤员,可怜的前锋举火炬连夜攻城,將军帐下在歌舞。 积石军右军营里大唐武士的呻吟声已经逐渐平息,十几堆篝火上架了锅煮著羊肉汤,他们杀穿吐蕃军团,在河边缴获了牧群。 张嗣源席地而坐,脚边的热水盆里盛著箭头与染血纱巾。 白衣术士王燾正为张嗣源背部涂抹乳白色液態药物,药水具备银白色的光泽,敷在伤口上快速弥合血肉皮膜。 “感觉有点辣,还有些痒。”张嗣源皱眉道。 王燾听后,点点头道:“新药就是这种感觉,药效可能有点强烈,你要忍住別抓伤口。” 玉瓶满满的药水全涂在张嗣源身上,王燾仔细观察张嗣源背上伤势的弥合程度,又摸了摸创口上蠕动的血丝。 “五郎不悔吗?老夫犹记你少时在青綺门酒肆狂写诗词三百,与摩詰、太白谈笑风生,许合子为你斟酒唱词……” 王燾唏嘘不已,擦了擦手,又想起了当初的手术,是他亲手將帝国最风流的才子改造成了铁血战士。 “王公,我当不了王右丞,也不愿蹉跎岁月,便选了这最远的捷径。”张嗣源轻笑道。 军功確实是捷径,毕竟他连寒门都不算,只是一介卫府军士子嗣,而唐代科举终究还是士人的游戏,砍出来的军功才够硬核。 “先吃饭吧。”王燾为他披上宽鬆的长衫,轻轻拍拍他的肩。 篝火前各幢静坐分食,黄头少年也为张嗣源奉上一大碗羊肉汤。 他连著碗里的葱姜狼吞虎咽下去,热气方自失血过多的身体里升腾起来。 “只剩石堡城了。”他凝视著不远处屹立在黑夜中的石堡城。 这场大规模会战局势已定,唐军爆种打崩了吐蕃几十万援军。 按照哥舒翰的原计划,他们只需要顶住吐蕃援军等攻克石堡城即可。 今已超额完成任务,接下来就等临洮军拔除这座要塞。 石堡城虽险,但哥舒翰此前差点斩了先锋高秀岩祭旗,秀岩请以三天为期再攻,连夜举火猛攻,队伍如火龙盘踞在山腰。 张嗣源也终在穿越多年以后,掀起了一波蝴蝶效应。 他陷阵突眾,摧其中枢,进而使唐军大破吐蕃,瓦解了城中守军的意志。 本应激战旬日的石堡城在第八天夜晚破城,大唐的三辰旗在火炬映照中插上城头,冢骨累累的沟壑少填了数千具唐人尸骸。 宏大敘事的角度,他仍未能改变歷史大势,但这已是为数不多的好年景了。 安禄山还没有尾大不掉,南詔的马蜂窝还没捅,朔北马膘羊肥岁月静好,安西、陇右的钳形攻势包夹吐蕃,广州海贸繁荣。 第4章 开元长安轻薄儿 四阿式顶长方形帷帐巨大无朋,帐下一袭华裳的节度使哥舒翰拿琉璃盏喝著葡萄酒,绝丽的胡姬持蒲扇为其扇风。 哥舒翰很大方,自费犒军,並给百员军將都配了胡姬陪侍。 “將军,你的鬍鬚好漂亮,呀!” 被推开的胡姬幽怨地看著埋头乾饭的张嗣源。 他並非坐怀不乱,只是和180斤的胡姬相比,还是鹿炙更可口。 唐人以胖为美,崇尚的是匀称丰腴。 至於哥舒翰为何会养著长宽相等的胡姬,那就是不理解但尊重了。 “张兄,小弟敬你一杯。”旁座的李晟举杯道。 张嗣源也不拘束,一连喝了好几杯,爽朗地交谈起来。 歷史上中唐战神李晟好似也是自陇西起家,年龄也对得上,自己也是好起来了,都能和未来帝国擎天柱喝上酒了。 閒谈中他才知道李晟並非宗室,只是出自同源的陇西將门李氏。 “……先祖李景接种了西魏河西郡公李贤的金性种子,后入隋建功,进位柱国,拜右武卫大將军……” 西魏武川镇二十位元勛(八柱国十二大將军)正是北周隋唐的祖源。 北周太祖宇文泰是当时最强的灵能术士,他提炼武川神將血脉中的金性(基因)培育大批量金性种子,由此创造二十四军府。 “家祖接种的是西魏怀寧郡公蔡佑的金性种子,曾祖在武德年间移驻南寧州都护府……”张嗣源也讲起自家起源。 “確实像啊,摧阵破军的甲虎原来是承自铁猛兽蔡佑。”李晟拍腿讚不绝口。 蔡佑在武川猛男天团中纯武力也能排前三,他在东西魏邙山之战中锐不可当,被敌军称为“铁猛兽”。 初代府兵们接种了金性种子以后,继承了不同神將的特质並且血缘传承,张嗣源便是蔡佑金性的变种后裔。 “其实以前我想做个诗人,觉得以自己的才华终能在长安占据一席之地,然投卷无门,空耗岁月……”张嗣源嘆息过往。 十多年前,开元盛唐的年轻人大都和他一样心气凌云,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何况他那般鱼目。 “张兄还会写诗?可否细说,小弟愿闻其详。”李晟期待地看著张嗣源。 唐诗在这个时代是顶尖的传媒载体,特別是隨著边塞诗崛起,武夫们也热衷起唐诗来。 “余少时流连於长安酒楼间,诗词大多流传於歌女之间,如《浣溪沙》《菩萨蛮》《花心动》等,贤弟恐不曾听过。” 他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这时期词的文化艺术地位不高,很多词都不正经。 “兄长就是维摩居士?!” “嗯,你也读我的诗?”张嗣源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当年他写诗署名都是维摩居士。 “这倒是读的不多,但小弟对兄长名號早有耳闻……”李晟一时无法將花间派代表人物和眼前彪猛壮汉联繫在一起。 维摩居士的名號在盛唐诗坛中也是超级顶流,然而出道时张嗣源背靠千年文化瑰宝却苦於没有发行渠道。 他少年心急,就在酒楼中找了歌女们帮忙发行,为了得到发行方青睞,起初的诗词风格都是花间流派。 饶是以盛唐的包罗万象,无奈他的风月诗词太出圈了,依旧招来无数口诛笔伐。 “小弟才疏学浅,但极为钟意兄长的一首诗,『男儿何不带吴鉤,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短暂沉默后,李晟鏗鏘有力地念了张嗣源的诗,好在他也是写过正经诗的。 “这首是我离京前写的,那时名落孙山,胸中义愤填膺……” “张兄说得好,男儿自当马上取功名,那些只会承蒙父荫、自詡贵种的世家子算不得好汉。” 李晟义慷慨激昂道,他虽是陇西李氏,然家道中落,自幼隨父多见行伍之风,重本事而轻门楣。 “嗣源类我当年,出身寒微不是耻辱,大丈夫当建勛沙场,封妻荫子。” 搂著胡姬的积石军军使王难得听二人畅谈,出言笑道。 “这些年来,诗人才子不知有多少来了边塞,可能陷阵得五转军功者,仅此一人。”副使管崇嗣也夸讚道。 “长安科举儘是拜贴推荐,依我看不如直接免试,恢復九品中正制算了。” “……” 战后,张嗣源成了焦点人物,由他过往展开关於军功与科举的討论吸引了诸军军使与都尉参与。 这是一个崇尚武功的时代,赳赳武夫们全不把士族科举的小把戏放眼里。 席间的喧闹引起帐下哥舒翰注目。 哥舒翰正与王燾相谈,两人不时看向张嗣源。 王燾虽在军中只领了司马头衔,但哥舒翰对这耄老之龄的白髮术士却礼遇有加。 毕竟老头可不止家世显赫,还是一位强大的灵能术士,他当鄴城太守的时候,哥舒翰还在家里喝奶。 要不是为了测试新药效果,这位盛唐医术活化石也不可能大老远跑来边疆。 …… 傍晚,残阳西照,庆功宴终末。 赳赳武夫们酒足饭饱,指点江山后,抱得美人归。 总得来说,哥舒翰的歌舞团顏值身材还是很顶的,他也大方愿意以此犒劳將士。 盛唐有些观念太开放,侍妾歌女皆如货物,可以拿出来分享。 纵使张嗣源在大唐生活多年,仍有些不太適应其生活方面的过度豪迈。 此举倒是落入哥舒翰眼中,张嗣源被邀至帐下。 他头一次这么近地看到哥舒翰,那双紫瞳绚丽夺目,庞大的身躯坐在那宛如山岳。 “而上將有哥舒大夫者,名盖四方,身长八尺,眼如紫石稜,须如蝟毛磔。” 张嗣源近看方知王维所言非虚,哥舒翰起码两米一,放在战锤版盛唐武士中也是大块头。 哥舒翰也在打量他,转眼笑道:“是该叫你维摩还是嗣源呢?其实在长安的时候,我就和你神交已久,可嘆军中相见不相识!” 早年间他財產丰盈,倜儻侠义,爱好承诺,纵意饮酒。 四十岁时,父亲去世,他在京师客居三年,被长安尉轻视怠慢,他发愤改变志向,到河西从军,在节度使王倕手下做事。 “承蒙节度抬爱,在下常以使君英跡振奋。”张嗣源感受到哥舒翰的善意后,自然不会错过刷好感的机会,抱拳道。 “我很喜欢你的诗,也和王公聊了你的往事。小子,有魄力,边塞就需要能豁出一切的人。”哥舒翰坦然道。 “此番会战大胜,当乘胜追击,要衝之地在於大湖之南,我打算遣积石军去收復故土,你可莫要错过机会。” “谢使君提点。”张嗣源抱拳再拜。 “八年了,都不容易!如今你终於起了势,某有一甲相赠。”哥舒翰一把扶住他,隨即命侍从去库中取甲。 他们都是开元末从军,只是张嗣源起於行伍伙长,血脉金性是在战场生死搏杀中逐步挖掘,並非哥舒翰那般登场就满级的猛將。 张嗣源在八年的血与火中淬炼筋骨,一米八的身躯拔高到两米,钢铁般的肌肉刻满交纵的伤痕,方才具备陷阵的超人武力。 “这套山文甲是我当年离开长安前做的备用鎧甲,没怎么用过,正好配你这甲虎。” 胡姬与僕从们当即替张嗣源著山文甲,其乃重型锁甲,採用错扎法,通体玄黑。 “你小子果然极其雄壮,原先我还担心尺寸太大了,今也不用找人改了,你穿了这甲具端地像那庙里的护法天王。” 近距离看那宽厚如墙的肩膀带给了哥舒翰震直观的视觉衝击,虽他矮了半个头,但那雄壮的骨架却撑满了山文甲。 这套大號重型山文甲起码六十贯钱打底,足够在长安买个两进的院落了。 “使君赠我宝甲,末將敢不效死…”张嗣源真心有些感动,早知道哥舒翰疏財仗义,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豪。 “別想太多,且奋力廝杀,建功疆场。”哥舒翰拍拍他的肩,和煦地笑看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来时路。 他们真得很像,都曾是但愿长醉不愿醒的开元长安轻薄儿郎,终有醒悟振奋时,敢奔塞外赴远征。 第5章 无畏先登 黄风猎猎,青麾在飞沙走石中摇曳。 抗旗的唐军是个关西胖大汉,腰粗十围,留下一路深沉的脚印。 “都尉,多谢你帮额写家书,回头请你吃酒。”胖大旗手乐呵呵地说。 “小事一桩,你別在这磨磨唧唧的。”张嗣源笑著摇摇头。 张嗣源还是衙將时,关西大汉孙裕就是他的亲兵,立功调来陇右后,孙裕做了队头兼旗手。 “孙阿牛,你也太顾家了,赏钱全运回长安,自己过得紧巴巴的。”黄奴儿吐槽道。 石堡城之战后,哥舒翰很慷慨地发了一笔赏钱,但积石军仍要继续作战,不可能隨身带著那么多財货。 財货一般会由辅兵连带伤员运回驻地,也有不少將士会將赏赐寄回长安,张嗣源替他们和转运使衙门沟通都和转运使混熟了。 “阿娘太辛苦了,拉扯我们几个兄弟长大不容易,我能帮衬就帮衬些。而且阿娘说了,剩余的钱都帮额存著,以后娶媳妇。” 孙裕不好意思地摸了抹后脖子的汗,眼神里有些小期翼。 “走吧,想要娶媳妇那可不容易,长安良家女子的彩礼可不便宜,要想找个家境尚可、模样好的,没有几转军功可不行。” 张嗣源那蒲扇般的大手搂住孙裕,讲起长安房价、彩礼,还有十二转军功酬勛制度。 “额滴军功!”孙裕的数学不好,哪怕张嗣源摊开了讲,他还是数不清自己要多久才能攒够娶良人的本钱。 …… 灰濛濛的天空飘飞著如细雨般的箭矢。 哚哚哚哚~ 圆盾插满了箭矢,张嗣源稳若泰山。 偶有箭矢落在山文甲上,山文锁的结构將穿透力导向甲叶连接的薄弱处,箭矢的动能磨尽也无法穿透双层错位叠加的甲叶。 豪华顶配的山文甲防御力比大多数细鳞甲还强,安史之乱中张巡穿著山文甲被射成刺蝟都没事。 当然具体还是得看配置,简陋的明光鎧只有胸背两个铜镜,可能护肩批脖都配不齐,比大眾的步兵甲或顶配皮甲强不了多少。 不过这个世界步兵甲也不孬的,帝国的灌钢冶铁技术超过平行宇宙。 毕竟每一个陇右將士都是帝国造价不菲的资產,自然不可能让他们隨意给敌人当血肉靶子射。 但唐军顶著箭雨前进,仍不时有人倒下,甲冑总有难掩之处。 作为帝国最贵的军团,陇右近年有些命运多舛,自从王忠嗣被免职后,帝国不再如以往那般珍视他们。 哥舒翰豪爽大方,但用兵大开大合,恰如当年长安酒楼中那个醉了就喜欢梭哈的赌徒,两心三肺的高原超人变成了高级赌注。 但陇右的募兵无不是从军万里征、十年不得归,自战爭机器启动始,巨大惯性给个体注入了无畏的意志,至死方休。 张嗣源抬头望著前方那座灰濛濛的古都,他曾以为自己改变了歷史,但战爭並没有结束,石堡城之后,他们来到伏俟城下。 这座青海湖南岸的古都建於北魏,为吐谷浑之旧都,伏俟为鲜卑语,汉语意思为王者之城。 会战后,吐蕃大军分布在九曲至伏俟一带。 在唐军层出不穷的庞大攻城器械面前,这座老城遭不住了,吐蕃骑兵向城外突围。 吐蕃的王牌是重步兵,但同样步骑兼备,而且不同於谷地会战,伏俟城位於地域开阔的草原台地,有利於衝击重骑兵施展。 积石军大將王难得命各营结阵阻击,胡骑为了逃命,箭矢自然不要命地往唐军倾泻而来。 几波对射后,角鸣划破喧囂,吐蕃具装甲骑发起衝锋,战马嘶鸣,骑士如野兽般咆哮,马蹄如雷,不断加速。 张嗣源能感到脚下大地在震颤,想起八年前吐蕃赞普兴兵数十万长驱直入,临阵时那种彻骨寒冷使肌肉止不住地颤抖。 八载生死徘徊,方成甲虎,时至今日,他终有几分从容。 他將圆盾负背,拔起八尺长斧,马步前冲,重心下压,猛砍首当其衝的吐蕃头马。 长斧扫中马蹄膝关节,战马倾倒,吐蕃长梭直刺山文甲,梭身被顶弯了,隨著失重被弹飞。 战马贴著地滑出一截,吐蕃骑兵飞了出去,砸得头晕目眩,勉力起身,白练似的陌刀从眼前闪过。 鏘! 圆滚滚的首级一骨碌滚了出去。 孙裕手持陌刀上前与张嗣源並排而立,盯著那疾驰而来的具装甲骑,舔了舔乾涸的嘴唇。 刀斧兵间隙中走出长枪兵,大唐步战阻敌长枪足长丈二有余。 轰! 具装甲骑组成的钢铁洪流与唐军步兵迎头相撞。 高速衝刺的甲骑爆发力逾越千斤,前排的陇右超人们都被撞得气血翻腾,好在他们也成功降低了甲骑速度。 陌刀兵值此时刻蜂拥而上,朝著马脚砍去,吐蕃甲骑滚落马下,刀斧手力劈猛砸,顷刻斩杀十余骑。 吐蕃前阵突骑受阻,后续吐蕃將士不得不降低马速。 当甲骑失去衝击力后,过大的间隙使他们成为了步兵的血肉靶子。 冲阵受阻,具装甲骑纷纷勒马,下马转步战。 史载吐蕃“战必下马列行而阵,死则递收之,终不肯退”,吐蕃这种波浪式衝锋战术让张嗣源印象深刻。 吐蕃重步兵衝锋,唐军的长枪兵自然后退,刀斧手打头阵,刀盾兵护卫近侧。 “一二三,杀!” 吼声錚錚,雄浑肃穆。 陇右猛士的长柄刀斧拍碎了吐蕃制式的重甲,如移动钢铁堡垒般向后方吐蕃甲士碾去。 两条兵线相撞,唐军轻而易举推平了吐蕃第一层,接著又撞上第二层,到第三层时,队伍出现参差了。 吐蕃甲兵的装备不次於唐军,战斗並非是一面倒的碾压,在步战的甲骑倒下后,城中正牌的吐蕃重步兵展开突围。 由巫族与金刚力士组成的吐蕃重步兵全体披锁子甲,他们顶上来后,体力大幅消耗的陇右军团暂时冲不动了。 就在双方绞起来时,张嗣源砍著砍著就突了进去,后面的唐军从他这个点后面聚拢,两翼收缩,阵型转为锋矢阵。 后方的吐蕃指挥官看傻了,尚悉东赞只觉眼前一幕似曾相识,那个超人中的猛男在万军丛中再度定点爆破。 “都怪马祥仲巴杰那个杂种!”尚悉东赞咬牙切齿地想起那个氂牛似的莽夫。 会战兵败后,他就被统帅马祥仲巴杰留在了这座古董城里。 “我们从城西涉水走。”尚悉东赞招呼自家部曲抽离中军,穿河而过,时值夏日六七月,水浅不过马腿。 他被上万陇右超人包围,还撑了这么久,甚至组织了突围,但绝不可能为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古城拼光家族的嫡系武士。 唐军包围是围三缺一,城西就是空地,也並非放任其走,积石军军使王难得命骑兵衔尾追击。 指挥官一跑,重步兵们崩溃了,右军营组成的锋矢直抵城门。 城里的象雄军团被坑惨了,四如的老爷们跑了,他们成了被瓮中之鱉。 “为了部落,永不投降!” 氂牛般的红色巨人发出了绝望的怒吼,他朝那雄壮的东土猛士发起亡命衝锋。 “军功十二转,赏赐百千强!” 唐军的声浪涌入张嗣源的脑海,血液沸腾,心臟如战鼓般跳动,体內激素剧烈分泌。 嗡—— 宛如洪钟被猛敲发出的沉闷迴响中,张嗣源虎口崩裂,仓促后退,鲜血从嘴角溢出。 而那蛮牛战士的牛角被从中斩断,血痕从断角贯穿下巴,牛头如一个从中爆开的西瓜。 “为了部落!”后方的象雄士卒装备简陋,但皮实耐操、凶猛粗暴,化作疯狂的牛群势要踏碎所有阻碍。 帝国职业武夫的眼里只有对军功的渴望,冰冷的钢铁洪流终浇灭了蛮牛的绝唱衝锋。 深紫色的夜幕吞没了这座大湖南岸的旧日王城,银白的月光拂过城头甲冑凝紫的唐甲。 张嗣源从孙裕手中接过青麾,“咚”插上城头,溅起土星。 第6章 兵械 积石军的攻势就像是秋风扫落叶。 利用吐蕃会战失利后的节奏混乱连战连胜,继伏俟城之后,又收復五桥,攻克树墩城。 张嗣源伏俟城之战斩首39级包括12名金刚力士,並带领右军营拿下先登之功,全军上下莫不敬服。 五桥之战,他带伤上阵,在野战中斩首35级包括10名巫族。 树墩城一役,吐蕃老派將领率部族死守,张嗣源再获先登,斩首49级包括13名巫族8名金刚力士。 至此,三战三捷在陇右道全面通传帝国西陲的人们再度见证了一颗璀璨將星的升起。 张嗣源熬了八年,终於杀出名堂,亮眼的战绩为人津津乐道。 陇右诸军將士开始把他排在陇右第一猛將王难得之后,那可是阵斩吐蕃王子的陇右单挑王。 更有甚者,还把他比作小哥舒翰,人们不约想起了哥舒翰勇冠三军的岁月,当时的节度使还是王忠嗣。 他在地方的声名鹊起离不开石堡城会战胜利的辐射影响,也算是蹭到了国战的热度。 这场会战的意义可不止是拿下了小小的石堡,而是陇右军团粉碎了吐蕃“举国守之”的要塞,宣扬大唐国威,足够圣人的丰功伟绩再添一笔。 他也算是等到风口际遇了,帝国猛將何其多,可声势不起,就只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被埋没。 八年前,那个叫臧希液的白马將军以五千人结锋矢阵,化身箭头摧吐蕃赞普四十万之眾,那一战他沉浸式体验的。 今时,昔日狼烟滚滚的烽火边城早已荒芜,鼓角爭鸣远去,而臧希液依旧巡视著那苍茫北原。 七月末,边境罢兵,张嗣源顺势被提拔为应龙城镇將,驻军青海湖龙驹岛。 …… 青海的秋天没有后世那么冷,得益於温期,青藏高原这块苦寒的大冰块一百多年前就解冻了,吐蕃帝国也是这时间段崛起的。 若非天气使然,就算文臣公主带来先进技术,冻土也种不了,更別说发展成如今半耕半蓄的西陲强国。 唐军收復区吐谷浑民眾的收成不错,陇右道在收復区设置了三处互市,民眾通过贸易获取所缺过冬物资。 张嗣源登岛前,还需筹办物资,大军撤走后,他就得带著部队在龙驹岛过冬了,纵使是温期,青海的冬天也不容小覷。 九月前后,衣衫襤褸的胡商业沿著丝绸之路转入陇右,在大湖东北面的互市附近的村落扎下帐篷。 他们卖给牧民改良育种后的家畜,体型远比中土家畜体型大得多。 到了九月中旬,陇右汉人豪商到齐了,他们才是互市真正的主角,綾罗绸缎应有尽有,让部落大人心甘情愿地掏空家底。 喧嚷的集市中张嗣源也看得有些眼花繚乱,这个世界太大了,可谓无奇不有。 他不理身侧喋喋不休地推销宝药的波斯商人,从杂耍扔飞刀的六臂巫族身边挤过,有些后悔没有穿官服。 挤了半天,他这辆肉坦终是从群中分出一条道,带著黄奴儿走到鄯州麴氏的柵栏前。 人们正围著看一头肉山似的牛,毛色如粟,皮光水滑,肌腱粗壮,看上去恐怕体重近吨。 麴家有人认出了张嗣源,快速引他入內,去年他刚调来陇右时,就在鄯州和他家做过买卖。 中央拱卫的那顶帐篷外,有个通体黝黑的崑崙巨人,脖子套著金刚圈,手拿一根漆黑的铁棒。 “张將军来了,恕在下未能远迎之不周。”体型肥大的赤发大汉上前把臂迎他入內。 张嗣源入室坐下目不斜视,接过热茶静静喝起来。 赤发大汉叫麴信,是麴氏二房的话事人,有高昌血统,在边境做些灰色生意。 自从府兵制解体后,不少军府匠作失业,豪族们为其提供了再就业的渠道,,帝国对边境豪族的管理也比较隨性。 麴信陪坐在侧,斟酌一番道:“將军此来,是还差粮?” “筹备得差不多了,”张嗣源放下茶杯道:“只是连番征战,军械多有损伤,鄯州府的补充略有不足,想找人修补。” 军费充裕,筹措完粮草还有盈余,出钱修补甲仗,倒能有备无患。 “在下定当竭力为將军效劳。”麴信俯首领命,转而道:“还有年前定製的方首天掊也已打造好,已为將军带来。” 不多时,侍从们就扛来一根八尺长的方首铁锤,通体为精铁打造。 源自姜子牙的《六韜》里记载的双首长柄重锤“方首天掊”,他定製的这把兵器换了铁柄,还在铁柄末端加了棒槌配平。 这把超重型战锤纵使放在以笨重青铜著称的春秋时代,也是当之无愧的巨无霸了,何况还使用了更加坚硬的精铁和多棱构造。 张嗣源单手握住锤柄,找准重心调整把握分寸,腕骨四周的肌肉骤然绷紧,长柄重锤稳当地被提起。 “稍重了些。”他挥舞了几下,皱眉道,实战可不是力量训练,浴血鏖战时,超重型武器兵器可能会成为负担。 这柄重锤比他原先那把短柄金瓜锤重了一倍,估摸得有30斤左右,比定製前预算的重些。 30斤的实战锤放在异世界也算顶尖了,毕竟原时空古代战锤也就两三斤,能用四五斤重的足以称猛士。 他之前用的那柄金瓜锤在钝击武器里已经算重型杀伤武器,抡实了一锤下去,再厚的铁甲罐头也卸不掉力。 之所以定製这把超重装武器,他是为了在群战被包围时,快速清兵扫荡,陇右-吐蕃战爭中以少击多是常態。 州府那边大多只打造制式武器,讲究效率,很少接费时费力耗材的定製活。 “將军,不好意思,匠作也是初次锻造这种重型兵器,若是不行,可让人重铸。”麴信拱手道。 “算了,重的也不多,双手持正好。”他摆开架势挥了两下,腕力也能控制这股磅礴的衝击感。 变种战士本身就是不断打破身体閾值,从而突破极限,他正处在身体机能黄金时期,此时挖掘潜能对健康透支几乎没影响。 专注打煞筋骨、熬炼气力,他也是能在实战中適应这种超重型武器的。 他让黄奴儿交了尾款,並非用军费,而是自己的军功赏钱,麴信一再退让,最后执拗不过只能收下,於是將巨牛犒军。 临走前,他与麴信约定为期一月的修理,转日便命人清点兵械甲仗送至营地。 第7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天宝八载冬,青海湖要塞应龙城前霜雪飘飞。 应龙城立於青海湖中心的海心山东北部,三面环山,自此城建起,吐蕃不敢东渡。 去年此城竣工,大唐圣人天子亲自为其命名“应龙”。 於山脚仰望,方知何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险峻的应龙城中,张嗣源在窗前晒著一日为数不多的冬日。 桌前摆著几张潦草的稿纸,计算冬日的用度与物资的分配,以前也没人告诉他当將军还得数学好。 右军营满编1083人,石堡城之战减员275人,大湖南畔三战减员268人,剩下540人,又划拨两营千余人给他。 除编內將士,还有辅兵部曲两千人。 应龙城千余人的温饱全繫於他一肩担之,取回修补甲械时,麴信又廉价卖了一批冬衣给他,补上冬衣的缺口。 就算是两心三肺的陇右超人们在青藏过冬全凭单衣也捱不住。 “镇將!”房门忽然被推开,胖大军汉孙裕带著霜雪走了进来。 “阿牛,跟你说了多少次,遇事別慌。你现在都是队头了,有什么事让部下通报即可,自己別擅离职守。”张嗣源回头道。 “湖…湖边,铁马,大纛。”孙裕喘了口气道:“冰面都在震动。” “多少人?”张嗣源起身问道,隨即拿起披风就往外面走。 “黑压压一片,太远了看不清。” 他们快速下应龙城,骑马直奔龙驹岛(海心山)海岸。 海岸边,几十名巡防士卒挤在高台边爭相眺望,嘈杂地数著对面人数。 张嗣源快速登台,定睛隔大湖看去。 咯吱— 栏柵被他那酒樽大的拳头捏得直响,心里拔凉拔凉的。 天海之间胡骑鸣啾啾,海岸线上密密麻麻的黑点连成一大片,望不到头。 “他们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西岸庞大的吐蕃军团正在快速搭建营帐,六臂巫族们化身最强工兵,平地起高坛。 具装甲骑正驱赶著吐谷浑长龙般的俘虏队伍。 统帅马祥仲巴杰静静佇立在岸边,皱眉看著那座雄伟的海心岛,去年汉人在大湖北部湖滨修了神威军城,被他攻陷了。 不久之后,唐军就在海心山上修了应龙城,帝国堪称建城狂魔,打到哪城就建到哪。 今年唐军还攻陷了石堡城,按这攻势就快把青海打穿了。 不过吐蕃不会坐以待毙的,他们不能失去青海,就像大唐不能失去关东。 马祥仲巴杰收拢残部又整合后续援军,拣选十万战兵奔赴捲土重来。 幅员辽阔的吐蕃帝国在兵力上不是河西、陇右两个军团所能比的。 会战石堡时,他们低估了唐军的决心,准备仓促,失了先手。 此番他必然要拔除唐军在大湖的这颗钉子,以弥补石堡城陷落后带来的空前边防压力。 “主人,吐谷浑俘虏部眾万余人,其余的大多被唐人迁到河陇地。”俊美的尼泊尔僕人上前报导。 “废物!”马祥仲巴杰扼住僕从的脖子,红瞳里泛著疯狂的光芒,“那就去九曲之地把吐谷浑那些墙头草带来。” “可军中领主们颇有微词……” “让那些吃斋念佛的贵族闭嘴,从禄东赞到论钦陵无不是一將功成万骨枯。”马祥仲巴杰合拢六臂,向冥冥中的颅骨之主膜拜。 …… 数日间,相连数十里的巨无霸军营就在西岸搭了起来。 虚弱的尚·那囊·悉东赞没有披甲,因为丟失城池,他被马祥仲巴杰打了五十军棍。 这还多亏了那囊家的地位,其余几位败军之將直接被马祥仲巴杰生切活啖了。 实封领主们大都不喜欢这个野心勃勃的男人,可谁也不敢违抗他。 领主们只能眼睁睁看著他登坛祭祀,褻瀆他们纯洁的血脉。 吐谷浑的奴隶们被押往湖边,如待宰的牲畜般绝望哀嚎,刀斧者们手起刀落,冰面宛如猩红顏料打翻后渲染的白纸。 尚悉东赞的太阳穴止不住地跳动,他绝非心慈手软之人,可如此明目张胆破坏传统的魔墮现象践踏了他身为守序者的底线。 他刚往前跨出一步,一只厚重有力的大手就搭在了他的肩头,低沉的声音响起:“这是战爭!” 身量极高的精壮武士將尚悉东赞拉了回去,他也是尚族,即赞普的姻亲外戚,是尚族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尚野息。 “可他违背了甲瓦强巴(松赞干布)的圣约,这种规模的血祭会玷污血脉,这是动乱的根源。” “呵,杀戮在所难免,人性本恶,魔神祭祀本就不可能禁绝,还不如为我所用。”尚野息漠然道。 混沌伊始,物质和意识双重位面就是重叠的,隨著人类繁衍发展,情绪交织的洪流投射到了意识位面,即幽冥界。 人类的欲望与原罪编织了四位混沌魔神:血神恐虐、瘟疫纳垢、诡道奸奇和欢愉色孽。 他们不能直接干预现世,只能根植於人类的欲望,通过祭祀转化眾生。 故各族的统治者们大多立法禁止祭祀魔神,因为一旦魔墮,必会引起种族突变,血脉斑驳,种族走向自毁灭亡。 当然战场上这是履禁不鲜的,但马祥仲巴杰公然破坏松赞干布的圣约是对四如贵族百年守序的挑战。 高台上马祥仲巴杰脱掉了长衫,六条画满猩红图腾的手臂指挥著甲士们以吐蕃首级筑京观。 残肢断臂组成的尸山血海中,苟延残喘者发出虚弱的呻吟声。 他六臂张开,仰天长啸,狂野的肌肉宛如鎧甲般覆盖他的身体。 “血祭血神,颅献颅座!” 气压骤降,腥风卷血雨吹过湖畔。 刺骨的凉意贴著他的脑门拂过,直透骨髓。 颅骨之主给予了他的血宴回应,参与祭祀的甲士们在腥风血雨中爽得尖叫至破音。 “好了,小的们。吃完开胃菜,该享受正宴了!” 马祥仲巴杰指向东方的海心山,瞠目怒吼。 恐虐钟意的可不止是残忍血腥,他更青睞能献上强敌头颅的猛士。 山呼海啸的怒吼中,甲士们自冰面涌过,湖面都在震盪。 …… 天际尽头乌压压的甲兵不知其数,但见黑云滚滚压城而来。 唐军收缩了防线,全体上了应龙城据守。 数日前发现吐蕃大军,守军以快马求援,但冰天雪地求援不容易,註定是一场漫长固守。 城墙上事先准备的礌石滚木轰击著攻势凶猛的吐蕃军团。 攻城甲士们驱赶著僕从军团消耗著守军,用尸体填平沟壑,数十尺的巨大楼车碾至城下。 轰隆隆~ 楼车剧烈撞击城墙,砾砾碎石散落。 车中的六臂巫族甲士纷纷跃上城头,白刃战一触即发。 张嗣源指挥各队將士轮番换防,他居中调度。 “二队长,老子的陇右重弩呢?” 隨著他一声令下,鋥亮的乌黑重弩被推上城头。 弩弦拨动,密集的箭矢將城下推动楼车与架起云梯的甲士所贯穿,伴著沉闷的利箭入肉声,內臟被震碎。 吐蕃甲士的眼中没有恐惧,鬚髮皆张,不要命地衝击著应龙城。 他们手持的吐蕃长梭刺穿了皮甲,让陇右猛士喋血。 冬日西沉,伤亡渐增,天地间那最后一丝温度被鲜血所浇灭。 张嗣源手持方首铁锤在日落前顶了上去,多棱锤砸扁皮盾,顺势正中圆盔,鲜血从凹口中溅射而出。 两个多月来,他的筋肉在撕裂重组中更加坚韧,已经能適应这种程度的震盪余波。 重锤呼啸,打断了吐蕃甲士的战吼和衝锋,血浆爆射中白骨若隱若现。 怒吼中,他推平了首当其衝的吐蕃甲士,破碎的铆钉在空中四散。 吐蕃的楼车被唐军点燃,火舌添到油脂,熊熊燃烧,浓烟燻天。 张嗣源补锤敲死那格外顽强的巫族,环视四周焦灼的战场,嗜血的吐蕃甲士变得格外难缠。 “草,是血祭!”张嗣源啐骂,他在陇右-安西处理过部落大人屠戮部眾祭祀求魔的动乱,对此颇为熟悉。 他透过滚滚黑烟俯视城下叛军前赴后继的波浪状攻势,天边残阳余暉在他眼中闪逝。 第8章 围城 滴答滴答~ 血淋在土砖上,金刚力士挥动长刀斩杀了数名唐军后,被长枪捅穿臟腑,血如泉涌。 他的身躯膨胀起来,长衫被被粗了数圈的肌肉线条撑破,皮肤也撕裂开来,猩红的血肉野蛮生长。 “让我来!”张嗣源大吼一声,从人群中衝出来,直奔猩红力士。 多棱方锤当头轰落,张嗣源可没准备等他魔墮完,这是战场又不是竞技场。 铁杵被砸弯,猩红力士的手臂扭成了麻花,模糊的血肉却仍在蠕动膨胀。 铁锤高高举过头顶,势大力沉地砸中踉蹌倒地的猩红力士,爆浆了。 但骇人见闻的一幕发生了,无头力士站了起来。 “臥槽,刑天你走错片场了,这里不是山海经。”他吐槽著手中的锤又补了几下,却不能將那越发庞大的身躯打趴。 犀利的劲风扑面而来,隨即整张脸短暂失去知觉了。 甲山般的身躯落下,地面血浆溅起。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张嗣源顺势翻滚起身,单手扶面,披脖被打落,鼻子火辣辣地疼。 稍缓,他使劲將歪掉的鼻子接正,痛觉上涌,泪腺崩不住了。 那无头力士抓了两个巫族作人棒,陇右猛士被他当棒球打。 金刚力士本就属於吐蕃改造兵种中的精锐,放眼帝国边陲强敌,也是顶尖梯队。 其突变的血腥力士比他以前见过的突厥、回鶻部落大人魔墮棘手得多。 扑哧扑哧~ 步弓手弩连发,箭矢钉穿那猩红的血肉,贯穿的血窟窿转瞬被血肉填满包裹。 张嗣源扛起重锤,大步流星冲向无头力士,蓄势挥锤。 方棱铁锤呼啸破空,打中巫族人棒,爆破成肉糜,碎裂的锁子甲四散纷飞。 经过巫族人棒缓衝之后,仍力道不减,擦中无头力士的筋骨,在火星四溅中刮出深刻的血痕。 深入骨髓的疼痛使得无头力士暴走,张嗣源却是毫不退却,以左脚为圆心踏地,崩裂出蛛网裂缝,拧腰蓄力。 核心力量全面爆发,在沉闷的骨裂声中,雄厚的动能穿透猩红血肉,直捣內臟,强压使血浆从无头窟窿处喷发。 无头力士手中的巫族人棒掉落,却动作不停,挥肘猛砸张嗣源腹部。 剧震使两者各自后退数步,他提前压低重心,腹部遭此重击,仍是忍不住血涌喉头,当下就是拼谁更扛伤害。 无头力士没有痛觉,不间断猛攻。 铁锤砸落,方棱卡进血窟窿的骨骼中,他作势欲拔却被那猩红巨爪攥住锤柄。 无头力士硬顶上前,铁锤被撑起,眼瞅猩红巨爪贴面而来,张嗣源放开锤柄,箭步错位上前,两人合身相撞。 他猛击肘腋,扭住猩红手臂的肘关节,肩顶力士胸膛,接连剧烈碰撞使无头力士肿胀的猩红身躯破裂开来。 就在无头力士以另一条手臂去扣动张嗣源时,眼前人重心骤降,然后露出的白骨被抓住。 “哈——” 张嗣源腰背核心肌群骤然绷紧,拉背抡臂,山文甲被撑满发出簌簌声,被抓住的无头力士在空中划过月弧,轰入地面。 砰! 地面无数散落的甲锁在巨响中弹起,摔落在地上咚咚蹦蹦。 但张嗣源有了经验,可不敢低估附魔力士的顽强生命力,拎起力士来回猛砸,化身水力筒车,力士就是被旋转的水。 附近杀来的附魔甲士全被敲碎,血肉与泥石混合,砸得满地狼藉。 直到暮色苍茫,甲士浪潮扑死在城头,这架钢筋铁骨的机械终於停歇,留下满墙触目惊心的猩红壁画。 张嗣源丟下残肢断臂,喘著粗气回眸望去,满目疮痍。 残剩的各队队头向他聚拢,二十八个队只剩下十八位队头,还有两个队连副队幢都死了。 …… 十一月廿五,应龙城坚守七日,伤亡破五百。 城中伤兵满营,有些伤到肺的,连军用白鲜都治癒不了。 张嗣源没想到吐蕃会这么激进,附魔的吐蕃军团战斗力凶悍,逆势攻城都能打出这么猛的杀伤率。 陇右军团战斗力在帝国十大军团中绝对是名列前茅的,正常打吐蕃那都是1:2的伤亡比起步,奈何敌方不当人了。 日以继夜的高强度作战,辅兵部曲已经熬不住了,陇右战士经歷两心三肺的改造,心肺体能还撑得住。 附魔的吐蕃军团不知疲倦地攻城,透支性地燃烧著生命精力,打的就是人海战术。 “不是吧,老子熬了这么多年才刚提起来就被围死,怎么如此多艰啊?” 张嗣源出了大帐,独自站在满是霜雪的城角,不敢高声喝问,只是闭眼低声自语,作为主將,犹恐动摇军心。 运势可谓时也命也,要是丟了应龙城,且不提生死,错过此番上升渠道,下一次提拨不知道要等何时。 他可不想作为陇右中下层军官耗材被歷史大势卷到潼关城下,然后被安史叛军一波带走。 “將军?” 孙裕伸出粗粗的手指戳了戳闭眼沉思宛如雕像的张嗣源。 “何事?”张嗣源没有睁眼,隨口问道。 “这群畜生血祭附魔,鄯州至此,沿途天寒地冻,援军不知何时才能抵达,兄弟们不怕死但不想死得憋屈!” 孙裕红著眼,平时讲话语序不通,此刻却讲得慷慨悲壮。 “阿牛辛苦了,我会带你们回家的,还要娶良人。这波扛住了,兄弟们才不会白死。”张嗣源正色道。 若是应龙城丟了,到时候別说阵亡將士抚恤了,不追责都难。 “將军,我不是那个意思,实有一计,可破吐蕃。”孙裕挺直腰板道。 “哦?你也有计?”张嗣源侧眸看向他。 “吐蕃来了几十万人,定是赞普(国王)或大论(丞相)来了,我带上百十號弟兄趁暮色袭营,擒贼先擒王……” “时机未到,”张嗣源闻言皱眉听完,摇头道:“你以为自己是秦叔宝啊?” 他知道孙裕並非想当然,吐蕃几十万大军每天消耗的牧群数以万计,而且附魔在其內部必然也有爭议。 吐蕃即將或已经陷入粮食紧缺问题,且內部有矛盾分歧,真打起来未必互相支援。 而且守城本来也不能困守,像守城宗师张巡那就是运动战守城,採取反围剿式打法。 但现在时机还不行,吐蕃附魔可能还没涉及到贵族的部族私兵,矛盾还没激化。 其次应龙守军太单薄了,战马有限,突袭很可能打不动,在绝对的兵力差距面前,个人勇武是扭转不了大势的。 最好还是等援军来里应外合,当然援军存在信息差,尚不知道吐蕃附魔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可能做出误判。 故而还要联繫实际,若事不可为,当有取捨。 呜呜呜~ 角鸣打断了他给孙裕的形势讲解。 城头值夜士卒的火把所照城下儘是黑色浪潮,霎时间將应龙城又围了个水泄不通。 鲜血再度浇灌在血跡未乾的城墙上,城头寒霜凝鼓声不响,唯有老秦人撕心裂肺的怒吼。 “血祭血神,颅献颅座!” 吶喊著口號的象雄战士跃上城头,立足未稳就被张嗣源的膝盖顶中腰眼,紧接著方棱锤砸向其尖角,灰白的角质落入摇曳的火光中。 吐蕃各部轮番猛攻,围城日夜不輟。 第9章 八百里分麾下炙 鄯州大院,朱门阔府。 翠帘幕布內,火炉散发著滚滚热气,肉香四溢。 堂中胡姬起舞,丰腴匀称的四肢转动,带起一抹勾人心魄的雪腻。 哥舒翰愜意倚在毛皮胡床上,手指轻轻叩击木质扶手。 “使君,王难得將军求见。”持戟侍卫入內通报。 哥舒翰眉头紧锁,旋即挥了挥手屏退歌舞团,招王难得入內。 王难得满面愁容,身后还跟了个风尘僕僕的老卒。 老卒低头上前,作揖道:“使君,吐蕃大军趁大湖结冰,猛攻应龙城,镇將派我请援。” “敌军有多少人?” “甲马不知数,但见连营十余里……” 哥舒翰听著听著却笑出了声,摆手道:“勿慌,冰面承受不了数十万大军齐攻,至多轮番攻城。” “应龙城易守难攻,粮草充足,以吐蕃蛮子的攻坚能力,守军抵挡月余不成问题。” 自应龙城去年建好,吐蕃就不敢东渡,其城坚固险峻堪比石堡城的攻坚难度。 “马祥仲巴杰这是输急眼了想要硬啃,此战定要在应龙城崩掉他的大牙。” 哥舒翰起身踱步,思索片刻,转而对传令兵道:“调积石军、朔方骑兵驰援应龙城。” 此前石堡城会战,河西、朔方都派出援军参与,战后安思顺第一时间就將河西军抽回。 灵州副都护浑释之回师前留给哥舒翰一部分骑兵牧群稳定局势,巩固这场国战的战果。 哥舒翰以朔方骑兵扫荡九曲一带的吐蕃,唐军常规的反打秋风之后,他就將这支朔方军暂留在鄯州过冬。 毕竟大冬天让援军从青海走回灵州(寧夏)著实有些伤情分,不成想朔方军还能再发光发热一回。 在哥舒翰看来,兵力如此安排足以退敌,吐蕃遭遇夹击,又拿不下城池,各部绝不想陡增伤亡。 两国交兵数十载,互相之间的老底都很明了。 …… 十二月初五,龙驹岛应龙城。 咯吱~ 篝火中柴木烧得吱吱作响。 张嗣源用铁叉串著蚁牛肉乾烘烤。 蚁牛罐头是战锤世界的重要补给,蚁牛在这个时代是陇右、河西、剑南和黔中地区的害虫,体型与蜥蜴相似,繁殖能力极强。 可惜蚁牛撞上了乾饭族,根本没有泛滥成灾的机会,反倒成了白菜价的高蛋白食品。 中古蚁牛类似蚯蚓,被肢解醃製后仍保存惊人的活性,他手里那块蚁牛肉刚拿出来时似乎仍蠕动了一下。 当年第一次吃这玩意的时候,张嗣源苦胆都块吐出来了,慢慢也就习惯了。 烤得差不多了,他直接一口闷,飢饿感得到填充。 唐军都吃这玩意,肉乾、乳酪和胡饼就是行伍標配三件套。 喧囂再起,张嗣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匆忙登上城楼。 城下的附魔军团如丧尸围城般迎著重弩亡命衝锋。 “力量,荣耀,富贵…天杀的西戎敢阻挡我进步,都他妈杀了!” 愤怒从心底涌起,被围困的时间长了,焦虑使他的心態浮动。 在吐蕃登城前,他快速调整心態,平息愤怒,恐虐兴许就在注意这方战场,情绪波动太大容易成为目標。 標配的大唐將士都是情绪稳定的冰冷战爭机器,即使他们也有脆弱愤怒悲伤的一面,但號角响起,就一心杀敌。 他化身巨大的钢铁打桩机,专注碎魔。 …… 青海东岸,雪拥河谷马不前。 王难得没有贸然进入大湖,湖畔四方都散布著吐蕃探马。 “现在形势不容乐观,据说马祥仲巴杰在西岸屠杀吐谷浑部眾,吐蕃大军据传大范围附魔,正面硬攻恐其不退……” 一眾將校围城圈,听王难得讲述局势,斥候之前遇到了逃亡的吐谷浑,唐军方才知道局势突变。 “…故我军需要有精骑入城,联络守军共同出击,打西戎措手不及,让其首尾不得兼顾。” 王难得说完,诸將低头沉默,突击的精骑数量不能多,不然容易打草惊蛇。 “末將愿往!”眾將中挤出一张娃娃脸,稚嫩清澈的眼神里充斥著认真。 “贤侄不可,敌军已经附魔,战力不可估摸,你若是出了意外,使君怎向你父亲交代?”王难得拒绝道。 “眾將士皆可往,吾亦可往!”少年拱手表达决意。 “你才十四岁,若让你去了,我等七尺男儿何地自容?將军让我去吧!”积石军副使鲁炅出言道。 “有志不在年高,浑某十二岁就立了跳荡之功,今十四岁吾已壮,正是沙场建功的好时候。”浑减当仁不让道。 浑减乃铁勒人,父亲浑释之开府仪同三司,封寧朔郡王,是朔方军大佬。 他十一岁从军,屡立战功,石堡会战中被从朔方抽调至前线增援,此次又主动请缨增援龙驹岛。 王难得略作思考,最终同意了,浑减的铁勒浑部骑兵彪悍,与守军合流后,有利於增加突袭把握。 “末將领命!”浑减意气风发地领著自家甲骑奔驰而去。 铁勒甲骑出了山谷,地势一马平川,毫无阻拦地驰至白茫茫的大湖上。 浑减张弓搭箭射杀湖面上散落的吐蕃探马。 湖之大,望城奔马,久驰不至。 铁勒骑兵在城外迂迴,待攻城狂潮退去的间隙,他们狂飆突进,插入城下。 多年以后,浑减面对南军时,回想起张嗣源出城接应他的那个傍晚。 初见张嗣源时,浑减下意识握紧了手中长槊,那浑身掛满血肉残渣的黑甲大虫让他还以为守军也附魔了。 他之前听过甲虎的传闻,可没想到这么夸张,甲虎的画风和附魔战士放一起完全不违和。 “不知援军几何?”张嗣源潦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跡,问道。 “河源、积石两军加之朔方铁骑,共计两万三千余人。”浑瑊答道。 “贼眾势大,彪悍凶猛,援军恐不足矣。”张嗣源担忧道。 “隋末时,啖肉掏心的吃人魔王何其之多,最后还不是被我大唐天兵扫清寰宇。 今西戎才血祭些许手无寸铁的平民,至多成了丧失理智的野兽,有何惧哉?” 浑瑊话语间尽显锋芒,视吐蕃十万大军如草芥。 张嗣源沉默不语,只是平静扫视身后那一张纸鲜活的脸庞。 他知道有浑瑊一点说对了,吐蕃血祭才刚起步,若是再杀死大量陇右军士,完成升魔,必为大患。 唐军需要速战速决,打成消耗战只会越发被动。 然而放弃坚城去执行以寡击眾的突袭,可谓九死一生。 “把八百里牵出来宰了,孙裕,到搏命的时候了,你去各队招敢死之人前来吃牛肉。” “诺!”孙裕兴奋领命。 可怜的八百里被牵出来,因其壮大,体重超过一吨,张嗣源故而给它起名“八百里”。 张嗣源手持钉锤对准牛耳猛击,其当场倒毙。 营地里黄奴儿带著人手剃毛放血、开膛破肚地忙碌起来,长期沉鬱的气氛活络起来。 浑瑊在一旁默默观察,张嗣源与各营匯拢的敢死之士谈笑风生,似乎並不是镇將,只是一名大头兵。 这和浑瑊从小学的不一样,兵法讲的是奖惩分明,將军要和士卒有明確的等级观念。 张嗣源平常也做立威那一套,但到了要熟悉的將士效死时,他还是没有那么冷漠。 “兄弟们,西贼可恨,冬日围城,害我等过不了年…今晚咱先把年夜饭吃了,不亏了。” 言毕,张嗣源手持剔骨刀剥下三分熟的牛肉,分与敢死猛士。 朔方百余骑也有分到,每人皆有两斤。 守军也招集了三百五十骑敢死之士,其实应者远超其数,但战马只有这么多。 將士们都很满意,血淋淋的三分熟牛肉带给他们人间美味的口感,大家都受够生硬的蚁牛肉乾了。 夜幕下,亡命者们滋滋有味地吃著可能是此生最后的晚餐,毅然地接受了命运的生死抉择。 ------------------ “瑊本名曰进,年十余岁即善骑射,隨父战伐,破贺鲁部,下石保城,收龙驹岛,勇冠诸军,累授折衝果毅。”——《旧唐书》卷八十四. 第10章 雄兵 寅时,夜深人静,应龙城处在短暂的平静中。 “五百就五百!既然援军已经动手,那我们也抓紧时间。” 张嗣源远眺天际大片摇曳的火光,联繫浑减传递联合出击的时间,料想王难得已经出兵。 换做以往吐蕃攻城的频率,不可能让他们休息这么长时间。 他將城防交接给副將,此前划拨来补充兵力的翼字营都尉。 布置完一切,城门缓缓打开。 朔方骑兵打头,陇右大马局后,不是陇右铁骑弱,而是战马的特性。 河陇与灵州都是帝国主要產马区,但灵州马爆发力更强,河陇马耐力深厚,故联军以朔方骑兵为前锋。 且浑减部曲战马充足,人尽双马且毛色纯黑,让人感慨铁勒浑部雄厚的底蕴。 “你马术还挺嫻熟,我还以为陇右和吐蕃征战久了,就算会骑马也不过是骑马步兵。” 浑减看张嗣源丝滑上马,將长槊插入绳套,单手控韁绳的一系列连贯动作,心中的刻板印象有些动摇了。 “以前我是浑崖戍峰骑兵,骑马巡边一趟都要走好十几个日夜,骑术就是那时练出来的。”张嗣源淡然道。 “那待会咱们比比,你可別落马了,千军万马的,我不好救你,驾!” 说完,浑减双腿夹紧,策马奔腾,衝到最前端,化作朔方最锋利的箭头。 张嗣源笑了笑,年轻人总是衝动的。 当年他还仗著自己背靠千年诗文的底蕴跑去非要和李白比比,李白爽朗不也大方地接受了。 再说了,骑兵突袭中,射手才是最强输出。 …… 西岸吐蕃大营后方兵荒马乱,从睡梦中惊醒的吐蕃贵族懵了,唐军如同天降,直接出现在他们的后方。 唐军突进来就四处纵火,数里营地被点燃,吐蕃贵族收拢部族时,火势已经难以扑灭。 上万骑兵强渡大湖,冰面承受不住,於是歷经五个时辰的急行军,唐军绕到了大湖西岸,稍作休整就发起了猛攻。 “往马祥仲巴杰的大营跑,不想死就跑快点!”王难得一马当先,持弓瞄准落马的吐蕃贵族,大声用吐蕃语喊话。 落难的吐蕃贵族们连滚带爬地冲向中军大帐,而集结好部眾的贵族並未阻击唐军,只是在抢救自家的財货。 唐军势如破竹直取中军,就像是狼群狩猎羊群般大规模驱赶围猎。 “儿郎们隨我上马击贼。”恩兰·达扎路恭高声喝道,怒目圆瞪,见北面诸军如波浪般散开,满脸杀气。 吐蕃连营十余里,他们这边波及不大。 “且慢!”战马正欲急驰忽被牵住韁绳,尚野息毫不畏惧地对上那双火气十足的怒目。 “你若要保全自身,自可安坐於此,勿阻我破敌!”恩兰·达扎路恭一把扯回韁绳。 “去救下那些附魔的傢伙让他们回去真得好吗?血祭对身体和灵魂的腐蚀是无法逆转的,他们已经没救了。” 尚野息的眼神里满是冷意,肃杀的对视维繫了数十息,恩兰·达扎路恭终是放开了韁绳。 气势磅礴的唐军在十万大军的注视下杀入了中军。 “狩猎开始了,用他们的鲜血来浇灌血神的王座!”马祥仲巴杰兴奋地起身。 如此庞大数量的唐军才能带给他们神明力量的洗礼。 吐蕃將士结阵围堵衝进来的唐军,却在陇西猛男的铁蹄下被碾成肉沫。 王难得挥舞长刀左右劈砍,每刀都能斩碎吐蕃將士,无人能近其身。 “他是我的!”马祥仲巴杰眼神炙热地盯著王难得,心底有一种感觉杀了那傢伙,自己的生命层次就能得到升华。 五条手臂拨开身前的人群向前走去,另一面王难得洞穿了数层吐蕃甲士杀奔而来。 “吁~” 高昂的嘶鸣声中,战马泣血人立而起,长梭深深没入战马的胸膛。 铁蹄在空中摆动,王难得借著战马的巨力向下压去,长刀利刃深深嵌入马祥仲巴杰的肩臂。 扑通! 战马倒毙,王难得翻身落地,刚稳住身形,膝盖蓄力,跟腱爆发,庞大的身躯爆射前冲。 马祥仲巴杰掉落了一条臂膀,凶性不减,拔出长梭,也不格挡,径直向著王难得刺去。 双方都是搏命的凶兽,至死方休。 滚滚而来的唐骑马踏中军大营,一场將对將、卒对卒的绞杀运转起来。 …… 岸边吐蕃前营,在后方混乱吸引了大量注意力时,五百唐军犀利切入。 张嗣源將手中长弰弓张至满月,射杀几近马前的吐蕃重步兵。 朔方军在前开路,河湟骑兵紧跟其后,衝杀尚未结阵的吐蕃重步兵。 队伍最前端的浑减如入无人之境,对上双层甲的巫妖也是一捅就穿,锐不可当。 唐骑马踏连营,吐蕃诸军如豆腐般被划开,不远处就是那立著大纛的营盘。 前方传来一阵呼喊声,浑减定睛望去,只见吐蕃中军大纛已经倒下。 火光冲天的吐蕃大营里尸横遍地,王难得站在尸山之上,提著半具破碎的尸体,唐军用吐蕃语吆喝马祥仲巴杰的死讯。 吐蕃士气跌落谷底,无数部落大人已经抽离部眾西逃,唐军强得令人窒息,碾碎了吐蕃附魔中军,似乎胜局已定。 嗖~ 乌光闪过,王难得腋下溅起血光,为了轻装突袭,他腋下並未披甲。 “呃!”王难得闷哼一声,手里提的半截马祥仲巴杰落下,他也隨之从尸山上轰然滚落。 唐军集体震怒,纷纷杀向那射手。 “王难得已被我射杀,吐蕃健儿们隨我歼灭唐贼!”衣著华冠的尚悉东赞振臂高呼。 在中军大营的边缘地带,其麾下重装士早已列好阵。 吐蕃士气的崩溃似乎隨著形势剧变迎来了峰迴路转。 “吐蕃也有良將……”张嗣源环视一周,发现在吐蕃混编部队离散的浪潮中有队伍逆流而上,且人马不少。 恩兰·达扎路恭沿途斩杀溃兵,严整军阵,他们並不孤单。 尚野息等人动用外戚的號召力获得了不少军事贵族的支持,拉起一支人马。 吐蕃可不儘是乌合之眾,面对夜袭並非毫无还手之力。 唐军消灭附魔中军產生了剧烈消耗,此刻进攻短时间难以撼动尚氏部眾。 原本溃散的吐蕃士气竟有峰迴路转之势,逐渐夹拢过来,包围圈收缩。 “將军,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孙裕扶起王难得,那支小梭鏢似的箭矢从腋下直插其肺叶,血流不止。 反攻过来的吐蕃甲士都冲至尸山下,爭抢著去割王难得的首级。 孙裕挺枪连戳死数人,巫族精锐蜂拥而上。 陇右甲兵也上前护住孙裕两翼,为爭夺重伤王难得,局部廝杀得白刃相看血纷纷。 “贼子安敢?”孙裕一手抓住绳索,不知敌人何时套住了王难得的脚。 数名金刚力士齐拉,却是纹丝不动,孙裕硬捱铁棒敲击,反拖得力士踉蹌。 近身的吐蕃甲兵奋起铁棒就往孙裕脸上砸去,嗖一声,其势戛然而止。 旋转急剧向前的箭矢搅碎了那涂抹赭红图腾的脸,雄壮甲兵应声倒下。 上前围杀的吐蕃甲士接连被射爆,孙裕赶忙抱起王难得回奔。 后方的张嗣源箭无虚发,吐蕃甲兵接踵而死,莫敢上前。 击退敌军反攻的同时,唐军也再度聚拢起来数千人。 两万余骑破附魔军阵折损数千人,大军被衝散分为队幢作战,营主们难以统合军队,上万人陷在敌阵中。 “局势乱了,可尚家的大纛还在,若是现在突围,只怕要折上万兄弟在此。”浑减拔出染血的长槊,有些焦躁。 上万募兵的价值远远高於应龙城,若是尽歿於此,对於陇右道来说也是伤筋动骨。 “那就去砍倒那面大纛!”张嗣源竖瞳紧缩,高声喊道。 浑减这小子本就不知天高地厚,身披两创照样敢冲。 眾將也不废话,鲁炅率下马重步兵挡住侧翼恩兰·达扎路恭的攻势,给他们留出列阵衝锋的时间。 上百唐骑打马出阵,迎著箭矢羽簇强突吐蕃军阵,不断有人落马。 自唐初起,玄甲军就轻减了战马具装来提高速度,故而连李世民的昭陵六驹都有被射杀的经歷。 但唐骑的衝锋速度也比吐蕃具装甲骑跑得快,转瞬就杀进吐蕃军中。 “其锋难当,不如暂且迴避。”尚悉东赞见唐骑急驰而来,拉了拉尚野息道。 “鬆开,別捱我!”尚野息手持双刃藏刀,稳扎马步,东赞见状,咬了咬牙,也没退。 吐蕃重步兵扎稳阵脚后,唐军的衝锋速度被强制压了下来。 张嗣源持弓跟著浑减衝到了最前面,弓弦越拉越快,甚至出现了残影。 “呃啊—”尚悉东赞刚刚瞄准张嗣源,霹雳破空声响起,不待他做出反应,只觉胸腹刺痛,体內气力仿佛被抽空,轰然倒下。 须弥间,他瞄准尚野息,却是在箭囊中摸了个空,三个箭囊都射空了。 “我去取他首级!”浑减挑飞一名巫族甲士,直接持槊杀过去。 浑减硬顶著几名力士的钝器敲击,直抵大纛之下。 尚野息没有躲,横刀盪开了长槊,就在那马蹄即將踢中他前,刀刃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弧线。 战马的骨骼间隙与筋肉连接处被顺著切开,半匹马直接被削成两半。 浑减幸得身形小巧,跳马及时,不然就连著战马被一块切成两半了。 尚野息持刀朝著滚落的浑减追杀过去。 砰砰砰砰! 一连串的吐蕃甲士被轰得飞上天,呼啸的方首棱锤正在风中隨著战马提速不断叠加动能。 尚野息矮身避过,贴地滚开,强力劲风贴著他的头皮掠过。 张嗣源直取大纛,尚家牙將是个丈二巨人,浑身是灰白色的角质层。 他双脚抽离马鞍,屈腿伏於马背,腰背筋肉骤然绷紧,如扑食前的大猫。 月下马跃,猛虎借势再起,他在空中如张满的弓,手肘高高举过脑后。 灰白色的巨人朝天怒喝,扬起手中铁链夹棒。 轰! 破空暴鸣盖过了全场,刺耳的金属交鸣迴荡不绝。 张嗣源单膝跪在漫天血雨中,身前庞大的灰白巨人胸膛爆开,轰然倒下。 断裂的夹棒滚落在血泊中,山文甲碎裂的甲叶也浸泡其间。 张嗣源吐出一口血痰,撑起身子,迎著那面大纛挥出重锤,木屑纷飞,旗杆从中断裂倒塌。 隔著几步远的尚野息在浑减与其部曲围堵下,连人带马斩碎数骑,眼瞅著就要杀到张嗣源身后,大纛倒了。 千军万马的战场上,大多数士兵是看不到主帅的,都是靠旗语指挥,而大纛倒下往往代表著主帅陨落。 “尚家的大纛倒了!” 吐蕃残军好不容易挽回的士气彻底崩塌了。 早就想跑的吐蕃部落大人们见势不妙,立即开溜。 十万大军除去最早被唐军歼灭的数千附魔中军以及外围离散的诸部,留下参与反扑的有五六万人。 他们靠著四倍兵力包围陇右下马重步兵,却直到大纛倒下都没能拿下,此刻想逃,唐军老爷不乐意了,追著一顿爆杀。 “將军,那群混蛋都跑了。再不走,我们也走不了了。”诸將哭嚎著劝恩兰·达扎拉贡。 他又何尝看不出来攻守异形,可是今日之败实属窝囊,派系倾轧蔓延到了军事上,以至於十万大军兵败。 兵力悬殊的大会战发生奇蹟逆转,不是一方超神就能做到的,常伴隨著对手的愚蠢抉择。 吐蕃的內斗一直存在,可输不起的马祥仲巴杰愚蠢地选择血祭附魔,让內斗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守序的贵族断然不可能让附魔军团重返本土玷污圣地,血祭附魔涉及到人性的原罪,若在本土扩散,亡国灭种不远矣。 “其恶当诛,可怜数万將士无辜枉死。”恩兰·达拉扎贡嘆息著拔出腿上的矛头,乃命麾下將士撤退。 奈何他们与唐军绞得太紧,一时间难以抽身,他独领军断后。 纵使以恩兰一族旺盛的生命力,在唐军绞杀中,他也重伤垂死,死士几乎拼光才带他衝出合围。 唐军死死咬住吐蕃衔尾追杀,吐蕃四散而逃,唐军也分兵盯住几位尚族將领追击。 东土雄师在数百里的长途奔袭后,与吐蕃战至天明,仍以超强续航性熬得吐蕃油尽灯枯。 两心三肺的超人体能在高原主场狂虐吐蕃大军,使之分崩离析。 “没意思,怎么又是东土那些榆木疙瘩贏了。” 冥冥中的血神靠在颅座上,大湖上溢出的恐虐情绪波动渐渐平息,旋即盛怒的目光转向祂更欣赏的西方维京人。 鲜血灌满了青海湖畔,这场以寡击眾的廝杀落下帷幕,陇右雄兵为盛唐群星璀璨的边事再添一场赫赫军功。 第11章 朝奏九重天 哥舒翰最近很忙,迫近年关,诸事繁杂,幕僚能处理大多数,但有些总需要他亲自定夺。 他需要向圣人年终匯报,再献上表达心意的贺礼,来为今年完美收官。 今年陇右道在帝国十大军区里战绩显著,但要兑换与之相配的年终奖赏,尚需做足场面。 圣人最重心意和面子,安禄山那傢伙不仅做事气派,往往还能標新立异,八分功绩匯报出十二分的效果。 “哼!小人得志!”哥舒翰一想到安禄山,就恨得牙痒痒。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隔壁的田良丘跑进来。 “將军前线战报……”田良丘那张严肃古板的脸上掛著喜色將战报呈给哥舒翰。 哥舒翰漫不经心接过战报,他对战局早有预料,吐蕃大军顶著寒冬围城,粮草消耗庞大,援军抵达,必不能持久战。 不过两万援军也难以在吐蕃大军手里取得太多便宜,相比之下,还是他的年终匯报更重要。 可当开篇看到“血祭附魔”这个禁忌词汇时,他的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 附魔现象並不少见,总有人在欲望推动下,向冥冥中的魔神出卖灵魂,可这种成建制大规模的附魔现象並不多见。 他渐渐舒眉,后续局势逆转却仍让他心有余悸,胜仗打多了,不约轻视吐蕃,犯了兵家大忌。 “王难得、张嗣源皆乃剽悍驍勇的虎賁猛將,斩將夺旗颇有老夫当年之风。”哥舒翰抚须逐字检阅战报。 “使君练兵有素,方有如此雄兵,今获万余斩首,不日帝国都会传颂您的威名!”田良丘俯首道。 “斩首万级?!”哥舒翰又看了看露布上分明的黑色字跡“追亡逐北,斩首一万二千级”,嘴角难抑地勾起。 百年战爭中最大胜仗是开元七年的武街之战,薛訥率部斩首一万七千级,直接把大非川后处於攻势的吐蕃打成守势。 廝杀非易事,何况吐蕃和唐军並没有一汉当五胡时代的断档技术代差。 大多数会战也就斩首数千级,而斩首数常是高於实际斩杀数的。 虽然吐蕃全民皆兵,在册兵力可超过五十万,但是吐蕃並非只有青海一条边境线,北面有安西军,南边有南詔,西面有大食。 故而吐蕃在陇右战线能投入的兵力约在15万至20万,石堡城会战已经是吐蕃近年暴兵最快的一次。 张嗣源在石堡城会战陷阵突眾,唐军趁胜追击斩首堪过万。 此番屠魔之战是数十年未有之功,比石堡绞肉机投入更少斩首更多。 “哈哈哈,幸甚至哉!杂胡猪仔舞排得再好,也盖不过此等赫赫武功。”哥舒翰开怀大笑道。 “待向长安报捷,公必得『上上考』,圣人日后当更倚重使君。”田良丘恭维道。 长安的圣人参与缔造了开元至今的拓边盛事,不是深宫里对军事一窍不通的庸主。 天宝以来,大多数节度使喜欢夸大其功,但李隆基也不是好忽悠的,想要获取上考评级,还得有含金量。 …… 咚咚咚—— 羽旌飞驰道,钟鼓震岩廊。 古老的长安如一条沧桑巨龙自冬日中甦醒,晨钟敲碎了天宝八载,迎来了天宝的第九个年头。 元旦朝会召开,万国使节络绎不绝。 道路两侧的北门禁军剑戟蒙霜,清一色的细鳞甲映衬著晨曦金辉,齐平的一米九大高个皆是相貌堂堂。 熬了一宿的李林甫对此早已看惯了,径直走过,只觉得今年比往年严寒,进了含元殿还感觉有些冷。 早起朝贺的百官大都冻得有些僵硬,不过朝贺礼节却是半点不敢马虎。 待覆杂的礼节过去,上首的李隆基开口道:“眾卿,国事繁忙,但也要保重身体,多参与马球、角戏。” 早起的李隆基倒是精力充沛,半点不像六十多岁的人,满头黑髮,丰神俊朗。 “圣人长春不老,岁月难侵,臣等自愧弗如,当谨遵教诲。”李林甫低眉奏言。 他只比圣人大两岁,但看上去已是垂垂老矣,眉宇间更显憔悴。 “右相久为国事操劳,实为朕之肱骨。” 李隆基更开心了,上了年轻就喜欢听人说他年轻。 朝会结束后,李隆基在宫中为百官设宴,凸显君臣鱼水情。 间隙,高力士將整理好的十节度年终奏报上呈,按例李隆基检阅奏报后,將会向百官与万国使节宣读,以彰盛世武功。 年末各地战事大都是收尾工作,重大战绩朝廷都有数,今年朝廷最大的军事行动就是石堡会战。 石堡城是李隆基十分重视的国战,老头不在乎陇右军团的伤亡数字,他只要石堡城。 今天他將会当著万国使臣的面宣读大唐拿下了那座吐蕃举国守之的重镇。 不过这次哥舒翰的年终答卷却是有些超纲了,李隆基看完喜出望外望外,命高力士拿来西岸大捷的具体战报。 “王难得真乃当世秦叔宝,阵斩魔將!”李隆基翻著沉甸甸的硬黄纸道。 他往后翻阅评论著,忽然有些疑惑地停在某个名字上。 “这张嗣源怎有些耳熟,好像何时听过?”李隆基问道。 高力士答:“他是昔年花间流派的风月才子,圣人当年还评价他的词句颇有灵性,后来他去西陲做了募兵……” “本朝也有才子投笔从戎,倒是一桩美谈。”李隆基笑道:“没想到一介书生竟能变得如此勇猛。” 从石堡城砍到青海湖西岸,张嗣源先后立下陷阵、先登、夺旗三大军功。 西岸唐军深陷重围,他砍倒了吐蕃大纛,还带伤追击吐蕃至河曲,此战斩首52级,勇冠三军。 “圣人治下,大唐武风繁盛,猛將如云,层出不穷。”高力士称颂道。 李隆基大喜,亲自高声宣布此番大捷,这战绩可比阵亡率极高的石堡城之战硬核多了。 石堡城绞肉机加上此番大捷,吐蕃可谓伤筋动骨了。 吐蕃自贞观年间犯边被侯君集击退起,至今百年纷爭,在安西和陇右的两路夹击下,若无意外,似乎將迎来终局。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李隆基慷慨激昂地以贺知章的诗为结语。 “圣人文成武德,功盖千秋!” 席间群臣作揖山呼,震动云霄,仿佛要將人间的赫赫武功直奏九天。 第12章 將士百战死 夫观安乡之胜状,衔远山,吞黄河,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武德二年,大唐在这片黄河冲积扇平原置河州,几经改制,於天宝元年,改安乡县为凤林县,改河州为安乡郡。 积石军在此驻军屯田,开垦规模达十屯(约50顷),此事在《唐六典》亦有记载,是为陇右农业重镇。 对於凤林县军民来说,天宝九载的正月相当难熬。 西岸大捷中积石军打出了1:5的伤亡比,但仍有上千將士阵亡,还有数千伤残人士。 凤林的爆竹声也盖不过满城縞素的悲怵痛哭。 张嗣源走在冷清的街道上,挨家挨户送上阵亡抚恤。 当世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即使是造价不菲的陇右劲族,真打起来也就是贵一点的消耗品。 这是他最怕的过程,那些哀默的眼神比刀剑扎心,哪怕看了很多次,心里仍过意不去,他的灵魂终是和这个时代有著深深的隔阂。 他驻足在巷陌砖木小屋前,这是最后一家了。 陈木田家是个世代戍边的府兵家庭,从北周年间就在此地分田住下,开元年间从府兵转成了募兵。 为了接受朝廷规定的两心三肺改造,即使以陈木田府兵小地主的资財,也是掏空了数代积蓄。 如今陈木田战死疆场,他的妻子早年病死在瘟疫里,只留下一双儿女。 张嗣源进屋时,兄妹两正跪在棺前,灵堂很简陋。 他想上香,但陈家已经点完了,现在城里香是紧缺货。 “你们阿爷……”他终究是开了口,本来大可让同行的陈木田队长来说,但陈木田毕竟是响应他的號召才死在西岸。 兄妹两以前在军屯大生產的时候见过他,见了他不约泪水盈眶。 他看著孩子眼里充斥著哀伤、责怪和惶恐,心里很不是滋味,或许总该做点什么来改变这一切。 “勿怕,这是你们阿爷的抚恤与赏赐,切忌收好。”张嗣源放下亲自背来的绢帛。 孙裕等人也將扛来的米麵、肉乾放下,相顾无言。 张嗣源解下腰间的皮囊,倒了满满两盅酒,灵前祭一杯,自饮一杯。 这笔资財足够兄妹二人生活很久,过些时日,朝廷还有赏赐。 覬覦是难免的,但也没人敢强抢,镇兵们同气连枝,地痞没胆子往刀口上撞的。 他们也没太多的话说,未经他人苦,怎教人节哀,送完东西,捡著必要的嘱咐了几句。 临別前,他从怀中掏出泛黄的皮囊,將剩余的开元通宝全倒了出来,尽数塞到少年手中,郑重道:“好好活下去!” “我要为我阿爷报仇!”少年憋著泪道。 “別再从军了,不值得!”张嗣源轻微摇头,低声道:“以后有机会就离开河陇吧,去蜀地娶妻生子,也能告慰你阿爷在天之灵了。” 说罢,他迎著落日余暉离去,影子消失在转角的尽头。 这一天的歷程下来,他是真觉得不值,待到安史之乱爆发,陇右河西都会成为弃子,百年的经营血战將会化为乌有。 大唐锤味太足了,鼎盛强大的国力也掩盖不了根底腐朽、死而不倒的绝望,再伟大的远征也终將画上句號。 以前他也想过扼制安史之乱,再续盛唐华章,可真在这个盛世生活过,他反而有些理解黄巢了。 打进长安或许真得比靠近长安更现实,但他也不愿意去投靠安禄山。 先不提安史叛军那没完没了的內斗,就单说掘人坟墓、烧杀抢掠、姦淫屠城…叛军跟大唐的回鶻协从军不过一丘之貉。 现在他也只能先保全自己,原以为是爭霸模式,实际的人生却是生存模式。 回军营后,將士们一起吃了年夜饭,张嗣源喝得醉醺醺的,迷糊间似乎梦回开元。 开元时南寧州有个叛逆少年,自武德年间世代在当地折衝府当府兵,他是家里的第五个儿子。 家里的天地和府兵位置都是留给长子的,他少时叛逆,总觉得父母不公平,不甘做兄长的附庸,浪荡闯祸。 后来他自恃勇力,纠结一批有勇力的少年奔走於山岭险峻之间,捕杀野兽,一次不幸落崖…… 於是他变了,千年后的灵魂和南寧州叛逆少年成了一个人。 那时他意气风发,变种特性还没激活,样貌清秀,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更是浪子回头的佳话。 他读了一年半载的书,字学的差不多,就毅然离乡闯荡,负剑走长安,转眼十二载。 当初和他一起远征西陲的少年们,大多埋在浑崖雪原,也有不少被回鶻、突厥砍成残废流落边镇乞食而活,无钱归家。 他一路走来如履薄冰,就这还是靠了强大而稳定的变种外掛,超模的身体天赋数值才是他苦练后出类拔萃的先决条件。 过去一年他拼了命,终於有个机会,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只能用力咬住机会一步一步爬到上去。 天时未至,就算是汉高祖那般英雄也要屈身守分,张嗣源倒是守习惯了,相比起石堡城绞肉机,凤林生活很安逸了。 至於战功,田良丘来清点首级时,就告诉过他,哥舒翰已经替他请功了。 朝廷的封赏需要走程序,长安与陇右相隔万里,半月前从鄯州报捷,沿途驛站加急,若是顺利,差不多到长安了。 等长安过完年,三省从方案草擬到审核通过,又是一旬起步,然后朝廷的赏赐运输万里抵达陇右,不知要何时。 积石军窝在安乡郡,鏖战半年的倖存將士在正月里静静疗伤,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年后生活总要继续。 王难得修养了很久,终於挺过来了。 即使是战锤版大唐,王难得这种非人级的猛將也有被流矢射杀的可能。 “使君召你去鄯州,长安来人將至,八成要宣你进京,在圣人面前好好表现。”军府內,王难得面色苍白,虚弱道。 几年前,他阵斩吐蕃王子,圣人闻之,召其入殿,命其演示刺敌之状,大悦,赐锦袍、金带,累授左金吾卫將军 “若无將军率部增援,焉有嗣源今日!”张嗣源对他是感激的,“將军保重啊!” “无碍,待我痊癒,咳咳咳,定要和你比试一番。”王难得抚了抚剧烈起伏的胸道。 那一箭射爆了他的左肺,人体天生有五片肺叶,左两片右三片,即使他还有术士植入的两片肺叶,也是致命重伤了。 不过王难得生命力確实顽强,受伤后没有术士治疗,硬是靠自己挺过最危险的时刻。 “在下等將军赐教!”张嗣源朝王难得深深作揖。 王难得抓住他的手,把手相谈,又托他给家中带话,王难得出自將门,其父王思敬少时从军,官至太子宾客。 张嗣源出门持令领了粮肉和战马,带上自家部曲,又调拨孙裕同行,让这廝有机会回去看看,王难得自是通融。 百战不死,终得归乡。 第13章 长安行 “长安是什么样的?” “熙攘繁盛,光耀万年。祂不单是一座城,是龙首原所衔的璀璨龙珠,万国俯首参拜,是所有唐人的梦中之城!” “可我听说长安没有传说中那么好,误了宵禁会被直接打杀,没有过所的胡人会被直接抓走为奴,还有冻死的寒门书生……这是真的吗?” “这也是对的,天底下所有事物都有两面性,长安也有光影两面。长安居確实大不易,但还是源源不断有人往里挤…” 东行的路上,张嗣源和浑减聊起了长安,哥舒翰此番入朝也带上了浑减,这位少年猛將是很有噱头的。 如今的长安很推崇有噱头的天才,浑减十四五岁就屡建战功,上战场的年纪比隋末的罗士信还小。 不过浑减有些担心,作为铁勒浑部少主,他还没去过长安,对那座汉人修建的巨都有些情怯。 “放心吧,天可汗早说过胡汉一家,万族在长安的遣唐使、留学生待遇比汉人庶民还好,大唐那是包罗万象……” 张嗣源安慰浑减,说得也都八九不离十,大唐外交遵循的是“厚往薄来”的理念,今上又是出手阔绰大方的性格。 铁勒浑部世代忠君爱国,极具统战价值,浑减只要愿意,完全可以久居长安,还能过得很滋润。 张嗣源也想念长安了,开元末离京,一晃八九载,只恐物是人非。 沿途所见,只道时过境迁。 长安行跨境万里,陇右边镇与內地有一种割裂感,风土人情尽不相同。 他们二月上旬从陇右出发,二月末穿行於扶风境內。 春耕时节,不同於边塞军屯热火朝天的集体劳作,內地田野间骨瘦嶙峋的奴客们低效地耕种著。 “关中土地兼併竟严重如斯!”张嗣源透过淅淅沥沥的春雨,望田埂老农嘆道。 “连府兵都保不住手里的田,更別说百姓了。”驻马於侧的李晟附言道,他被哥舒翰选为少数隨行人员,入京长见识。 两个边陲锐士在雨里沉默地停留了一会,直到队伍后方催促,方才赶上。 锐士不止是打仗的工具,他们也会思考自己身后守护的帝国根基最大的敌人到底是谁。 三秦沃土千里,曾撑起了一个个逐鹿中原的霸主势力,养育了驍勇善战的老秦人,是帝国的基石。 可如今却是盛极而衰了,土地兼併让大量的府兵小地主、富农们失去土地,没有物质基础,还怎么形成凶悍的兵源。 而那些兼併了土地的豪门望族,绝大多数又不愿意去角逐沙场,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內地的仕途上。 关中现如今的土地兼併超出了张嗣源的预期,也难怪会有安史之乱。 大唐压服天下靠的就是三秦雄师,现在关中的自耕农与粮食產量都不如河北,那还怎么能让人家心甘情愿向关中输血。 张嗣源上学的时候学过安史之乱,知道叛乱第二年安禄山就死了,其实拿下洛阳不久,安禄山就逐渐失明了,但毫不影响叛军攻陷长安,並与朝廷拉锯近八年之久。 所以没有安禄山,就能阻止河北叛乱吗?不见得。 一路上,州郡长官都十分好客,更有名门望族的年轻士人前来拜访哥舒翰,多为其歌功颂德。 时间长了,张嗣源对应酬这些世家子只觉不耐烦,也想近距离看看关中百姓的生活质量。 於是他向哥舒翰请命先行走小道,於长安匯合。 “你这小子可別走丟了,且关中豪强林立,莫衝撞了贵人。”哥舒翰嘱咐道。 “使君莫忧,我十六岁就孤身走三秦,今如还乡,驾轻路熟,使君勿忧!”张嗣源道。 “好,其实老夫也受够那群来攀附扬名的世家子,换年轻时候,非拿马鞭抽他们……”哥舒翰煞有介事地说道。 如果不是张嗣源了解过他的详细过往,別说望族了,他当初被长安县尉轻视,也只能忍著去边塞从军发愤。 得了哥舒翰许可,张嗣源带领自家部曲和孙裕取了马匹乾粮,又招呼上之前约好的李晟,便准备出发。 浑减也要去,他稍微一想就同意了,只是让其保证听话。 几人打马抄近路而走,行三十余里至天黑,还是没看到城池。 “兴许是这几年郡县长官重修了路……”张嗣源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八年过去,记忆还是有些模糊了。 “现在差不多宵禁了,投宿也是来不及了,且先生火休整一番,明日再找人问路。”李晟建议道。 张嗣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他纵横边塞八载,號称“大唐人形北斗导航”,却在交通发达的关中迷了路。 翌日,眾人早起赶路,巡一庄园问道。 下午至岐阳,他们都饿了,同入城吃些熟食热酒。 岐阳是座小城,但酒楼却不含糊,不同品质的酒酿搭配著多样的肉食小菜,囊括了不同阶层的本地人消费。 他想到了不久后杜甫將会作的一首诗,“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廩俱丰实。” 岐阳就是这样一座小邑,实际人口可能没那么多,也可能更多,这样的城市大唐还有几十座。 天宝以来,愈发严重的土地兼併產生了大量失地农民,失地者如果不愿沦为奴客附庸,就只能涌入城市討生活。 如今朝廷对世家权贵的抑制政策或许不如开元年间有力,但是经济仍处於高度繁荣,明面上的税赋数据还在上升。 大唐经贞观、开元两个治世积淀的底蕴,儘管李林甫执政时期吏治日益败坏,但盛世的惯性仍让大唐保持著上升势头。 张嗣源仔细观察了南门群童嬉戏的场面,孩子们脸上大都面色红润,盛世的余韵仍在滋养著这代人。 这或许是盛唐气数未尽的本质原因,升斗小民在这个逐渐衰落的时代仍能活得下去。 有人家破人亡,但绝大多数百姓仍能生存下去,百姓的要求真不高,只要有口饭吃,他们真不会造反。 哪怕他是从西域死人堆里杀回来的,但那颗碧血丹心仍未冷却,还是想做些什么,挽住帝国颓势,保住百姓的那口饭。 “京畿道真繁华,沿途城邑都能堪比灵州城,不知道长安到底是何等规模?” 长安行沿路,少年郎浑减初见京畿鼎盛风华,由衷感嘆。 他们的思路不同,但张嗣源並未如曾经那般反驳批判繁华之下的苟且与黑暗。 因为他看清了时代的局限性,安史之乱掀翻了一切,然后世道彻底崩坏了,那才是真的民不聊生。 所以啊,有些东西不是掀桌子就能搞定的,要有压得住手下兵的威望,要缓和土地矛盾,要適时改进位度…… 在那之前,他要进步,得有兵,不然安史之乱这个浩劫都扛不过去,还哪有资格谈其他。 想进步,那自然是长安的青云路最快了。 当然长安的青云路也是最不好走的,当年他瞎折腾那么久还能活著走出长安,只能说开元的社会风气还是清明的。 现在军功仗身,他终是有机会跟著哥舒翰走走这条青云路了。 三月初二,他们终於抵达了梦幻长安。 第14章 勛官十二转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天宝的长安更加繁盛,一百零八坊人潮汹涌,不同人种通行期间,华服耀目,女子妆容鲜艷。 “梧桐如此秀丽,难怪凤凰独爱之。”张嗣源环视比往昔更加茂密的梧桐大道感慨,他们昨日匯合哥舒翰,跟著入城。 “那座寺好生气派,门庭若市,想来香火极旺!”浑减遥指前方的寺庙,好奇问道。 “那是荐福寺,前朝隋煬帝当晋王时的藩宅,中宗皇帝(李显)也曾在此居住,天授年初,改名荐福寺。” 张嗣源介绍道,他也乐於做嚮导,讲起长安的名胜古蹟,胸中总是涌起自豪,在大唐待久了,难免真有几分认同感。 边陲將士们绝大多数没看到过长安,可在见证了此等繁华后,大多数人能吹一辈子。 在这个交通尚不发达的时代,很多唐人一辈子都无法抵达长安,能看到这颗帝国最璀璨的龙珠,亦是光荣。 就在將士们满眼冒星星地环视四周时,朱雀大街两侧的百姓也在好奇地打量著他们。 朱雀大街是长安的中轴,將这座超级大都市一分为二,万年县和长安县,朱雀街也称天街。 陇右大捷的消息早在长安一百零八坊传开了,今日听说哥舒翰归京,百姓都爭相前来观看。 “阿娘,大脑斧怎么会骑马?”路边肉嘟嘟的女童被母亲托举著歪头望向张嗣源,道。 “休得乱语,那不是普通的老虎,那是有功的老虎,是做將军的老虎!”母亲颳了刮女孩的鼻子,严肃道。 “大脑斧立了功就可以变成人吗?”女孩扭头问母亲。 “评书里都这么说的…”她的母亲喃喃道。 “……”张嗣源气抖冷,过人的听力將周围的议论广收於耳。 好吧,大多数长安百姓是弄不明白金性种子(基因)突变的理论,反正恶性变异在他们看来都是妖魔鬼怪。 他这么稳定理智的变种战士终究是万里无一,大唐为了种族的延续繁荣一直在清理恶性变异。 当然帝国对种族血脉纯粹的定义也很现实,胡汉混血不会因此低贱,纯血汉人也没有殊荣。 变种战士若是能为大唐建功,那也是纯粹高尚的大唐好儿郎。 不过民间总是喜欢传奇性的,薛礼(薛仁贵)后世都被说书人讲成白虎星君下凡了,张嗣源瞬间觉得自己与有荣焉。 在朱雀门前,他们转了个弯。 他们本来从朱雀大道直抵內城门前,可当今圣上不住他们老李家祖传的宫里。 张嗣源一念至此,不由乐了,老李家这一代能整活,父子二人都不住內城。 皇帝搬回了少年时的潜邸兴庆坊,太子和宗室们挤在十王宅里,搁这演相亲相爱一家人呢。 他本来还想去看看著名经典景区玄武门、太极宫和大明宫,可惜了。 不过他倒也没有太失望,因为看到了另一座毁於安史之乱,连遗蹟都不剩的兴庆宫。 天宝年间,李隆基干不动了,大权交由李林甫,他带著杨贵妃和梨园子弟搬到兴庆宫,开启养老生活。 他们从南面的明光门进去,这座宫城没有高宗修建的大明宫那么雄伟华丽,但建筑风格却多了几分愜意和优雅。 李隆基在艺术品味方面那確实是有档次的,比之太宗李世民犹有过之,但这未必是好事。 他们一行人在勤政务本楼见到了驃骑大將军高力士。 杨思勖是张嗣源听过最猛的太监,而高力士是他见过最雄壮的太监,只比他矮两寸左右,膀大腰圆,貌若佛陀。 哥舒翰倒是能和高力士说上话,其他人都乖乖站如桩,就浑减激动得抖个不停。 “你再抖,小心圣人治你殿前失仪!”张嗣源压低身子,嚇唬浑减。 “我哪有?!”浑减牙齿打颤道。 窃窃私语间,李隆基走出来了。 没有令人窒息的强大气场,他宛若坊间乐善好施的富家翁,脸上无皱纹,发冠没有白髮。 “参见圣人!”哥舒翰带著眾將士参拜李隆基。 能入宫的覲见的將士不多,孙裕他们这些隨行人员都留在了驛馆。 李隆基挥手示意赐座,又命高力士端上果蔬茶点,他则依次和眾人相谈起来。 哥舒翰是真能吹牛,安禄山不在,他在哄圣人开心方面,大唐將士无出其右者。 匯报工作者真是门艺术,本来很枯燥的事,但有了李隆基和哥舒翰这对捧哏在,场面就冷不下去。 不得不承认李隆基是有水平的,懂得雨露均沾,没有冷落在场的任何一位陇右將士。 他记性很好,记得在座將士的功勋,隨便说两句,就让这些廝杀汉泪流满面了。 当李隆基说到浑家满门忠烈时,甚至还记得浑减十二岁打破大唐跳荡军功年轻纪录,直夸他们家满门忠烈。 张嗣源看著泪流满面的浑减,心里面吐槽:傻孩子,石堡城绞肉的时候,人家可想不起你家世代忠良。 然而下一刻,李隆基就看向了张嗣源,和顏悦色道: “小维摩居士,朕读过你的诗。没想到你竟投笔从戎,能集齐跳荡陷阵、先登破城、夺旗,累计军功四转…… 大唐为你自豪,天下比你能打的,没你诗写的好;诗比你写的好的,没你能打。 可一个少年书生走到这一步,世人又怎知你受的苦,但朕知道。 旧历二十九年,你隨浑崖骑將臧希液破赞普数十万大军,五箭透甲,重伤垂死,激活变种形状,乃至容貌大变…” “陛,陛下日理万机,竟然能知道我这无名小卒的事跡,臣肝脑涂地,无以为报!”张嗣源听得竟真有些动容。 老李头確实有点东西,哪怕他明知道李隆基大概昨晚才看的资料,但心里情绪还是被那亲和真挚的声音勾起。 “朕记得你们所有为大唐流血牺牲的將士!”李隆基慷慨激昂道。 “臣等定为大唐粉身碎骨!”眾將士泪目道。 张嗣源缓了缓,只觉得李隆基简直就是人形魅魔,同样的话换一个人来说,会显得虚偽,或者效果不佳,但他不一样。 放在战锤版大唐,李隆基堪称色孽神选,一举一动间尽显亲和力。 而且老李头也不是只有虚的,他很大方,赏赐方面毫不吝嗇。 將士们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物质財富参选募兵的,只可惜能活著兑现勛酬赏赐的人还是太少了。 当初他离开长安前,觉得假以时日定能如《木兰诗》里那般“策勛十二转,赏赐百千强”。 可是宇文泰定下的这一套勛官十二转简直难如登天,建唐以来,只有秦叔宝是从一线廝杀砍到十二转上柱国的。 以西岸大捷为例,增援加守军人数仅为吐蕃四分之一,这算上阵(以少击多),斩首一万二千级算中获(实际斩杀、俘虏数超过总数吐蕃五分之一)。 战役总指挥王难得凭藉上阵中获可以记功四转,加上万军丛中斩將,可再授两转军功。 《唐六典》记载“若斩將夺旗,功效犹异者,虽不格,並委军將临时奏录,皆审其实而授敘焉。” 张嗣源夺旗之功也是足以和王难得並列的,虽不在阵获军功评判体系內,但上报后,兵部和皇帝自会有评估与裁断。 从石堡城砍到大湖西岸,他也就累计了四转军功,之前在浑崖长期为无资卫丁,多次战役表现一等,也只累计两转。 他总计勛官六转为上骑都尉,可占永业田七顷,太平年间足以为富家翁。 只可惜安史之乱不远矣,他躺不平啊,但想进步谈何容易。 李隆基赏赐酬勛那是慷慨大方,但到了实权兵权分配方面,朝廷要考虑的就多了。 陇右道下总共就十军,但驍勇、资歷、家世够格的將军太多了。 张嗣源倒是想攀李隆基的青云路,但奈何李隆基和他说了几句后,就把他们交给了高力士带去花萼楼赐宴了。 按爽文剧情,主角见到皇帝应该相谈甚欢,然后抄几首诗得到大加讚赏,再凭藉自身超越时代的见识让皇帝相见恨晚。 这尼玛不按剧本来就算了,连表现的机会都不给自己,还怎么进步。 偏偏他还没秦叔宝、花木兰那么猛,想要军功十二转,纵使不提战阵危险,只恐时间也不足。 第15章 乃敢与君绝 夜堂吹竹雨,春墅作林风。 许合子靠在胡床上,出神地望著窗外月下那片青翠的竹林。 今夜翠竹乃昔日斯人亲手所植,当初宰下的半人高的竹林已长得亭亭玉立,高丈余。 她看著院中竹林恍然出神,昨日重现於眼前:赤脚的少年满身泥泞,在院中载著竹子,少女在旁边摇摇晃晃地提著水。 那时他们初出茅庐,把刚挣的钱全部投在这座小院子里,院子尚未扩建,就两间小屋子。 这宅子紧邻教坊司,位於光宅坊的核心地段,当初还从寺里借贷了些银钱才买下。 婉转的歌声飘过光宅坊的夜空,她就倚在窗前静静听著,那是她的来时路,也曾日夜不輟地打磨唱功。 右教坊司专职於声乐,类似於汉朝乐府,不同於明朝教坊司“官办妓院”的性质,更接近於皇家乐队。 乐籍在此时也是贱籍,但教坊司是大唐编內单位,还真不是寻常人能加入的,负责宫廷庆典、祭祀、迎宾的礼乐演奏。 她打小心气很高,生活就是纯粹训练礼仪唱功、琢磨乐谱。 直到她十五岁那年,圣人要与民同庆上元节,教坊司人手不够,方才让年轻女乐们有了机会。 也就是当晚,她见到了初至长安的南方少年,她的人生从那一刻开始加速了。 他给她写了好多膾炙人口的诗词,他们在那个才子佳人辈出的时代脱颖而出。 她年纪轻轻成了色艺双绝的教坊司內人,得到宫廷供奉,把这口青春饭吃成了铁饭碗,还拥有大唐国民级的拥簇。 可故事没有走向话本里才子佳人的结局,才华横溢的少年接连落榜,后来他离开了长安,要去边塞搏功名。 多年间她反覆地看少年写来的书信,仿佛和他一起看遍了浑崖、大漠、翰海还有胡骑。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漫长的等待中,也有过很多拥簇向她表露心跡,但她心里忘不掉那个和她一起种竹子的少年,歷久弥新。 不久前,王燾捎来那人的信,信里说不日將归。 今日听说哥舒翰得胜还朝,她本想去瞧瞧,但又顾及怕耽误他入宫面圣的时间,索性等了这么久也不差一时半会了。 等得天都黑了,夜幕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还是没人敲响院落前的门。 再不来,坊中都该宵禁了。 长安城里宵禁可不是闹著玩的,除了特定节日与夜市,误了时辰,值夜的驍骑尉可不会通融。 咚咚咚~ 门似乎响了,不过她今天已是幻听过好几次了,终是带著期待又往外跑。 “姑娘,打伞!”厨房里忙活著的小婢女见了,围裙没解就追了出来,给其打伞。 打开门拴,拨门望外,忙著给许合子撑伞的小婢女好奇地看去,不解是什么样的人让名满天下的长安歌绝苦等多年。 啪嗒~ 伞掉了,溅起雨花。 小婢女颤慄著缩在许合子身后,见一头人形大虫矗立在门外,旁边还跟了个黄髮碧眼鬼。 “快进来吧。”许合子倒是淡然,只是轻轻看了一眼那鬚髮浓密的虎面,轮廓变了,但那独特的气质和眼神没变。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眼神不羈得有些许孟浪,却又带著温柔,玩世不恭地问道: “也不对对暗號,就不怕放了歹人进去?” “你不是歹人吗?別贫了,淋雨很有趣吗?”她说完就转身往里走,留给他一道优美的曲线背影。 张嗣源拎著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走进来,身后的黄奴儿挑著两担子財货跟进来,马留在了陇右节度使长安留后院里。 “圣人还发了些赏赐,明日找些人手跟黄奴儿去搬过来。”他没有什么寒暄,完全一副回家的熟络做派。 “哦。”许合子依旧清冷地应了一声,平淡地让婢女领黄奴儿放东西,並安置了厢房。 “这院子现在好大呀!”张嗣源站在屋檐下,四处张望道。 “你走以后,我又攒了几年钱,买下旁边的屋子,扩建一番,但总有些清冷。”许合子道。 她现在除了重大典礼出台演奏,就是去教坊司教导那些小女孩,偶尔去平康坊指导那些清倌艺伎的唱功,挣些外块。 “我耽误你了…”张嗣源回头望去,小心翼翼地抬起蒲扇般的大手摸了摸顶著华丽乌黑髮髻的螓首。 “別自作多情了,就算没你,我也不想嫁人。”她说这將他拉进屋中,让他脱下湿掉的外衣。 他想说什么,却终是沉默了。 初入长安时,他的心態是玩玩罢了,盛世的长安聚集了靚绝天下的美色,许合子在他看来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关係。 他那是在诗词上走的是花间流派,就靠歌女传唱提高知名度,算是给帝国皇家歌剧院投稿了。 没想到竟打动了这位帝国皇家歌剧院的未来花旦,诗词中的爱情故事不过是为了炒作,奈何她心地太古太纯,当真了。 他从物慾横流的时代前来,是不相信爱情的,那时觉得什么白月光,只会影响老子去边塞建功的速度。 离別那晚,十多岁的少女拉著他不住落泪,却没有再劝他留下,只是说哭哭啼啼道: “你保护好自己,立,建功立业…以后找个良人。如有来生,奴家不做乐人了,再与君共结良缘。” 她这般色艺双绝的女子若是求富贵,大有公卿贵戚愿意接纳,若是求安稳日子,拥簇中不乏有真情的才子。 偏偏她选了一无所成的他,没有安稳的前途,甚至连一个承诺都给不了她。 他曾想女人多是感性的,分別久了,感情淡了,一切或许就过去了,但她长年累月地给他写信,找各种门路送信。 书信往来转眼就是八年,他自己都觉得回长安难如登天时,这个蠢女人还在京师等他。 热气腾腾的內室,他褪去衣裳,坐进澡盆中,將那迷茫的前途暂且拋之脑后。 许合子坐在胡床边,静静等著,什么也没想,灵巧的手指转动著一把小小的剃刀。 她没等太久,张嗣源就出来了,他只穿了一件单衣,露出刻满伤痕的强健胸膛。 “过来,剔剔你的鬍鬚,不然真成野人了。”她道。 他坐在软榻上,许合子踮著脚站起来,为他打理那蓬野蛮生长的鬍鬚。 “你从不剃鬚吗?想仿效苏武?”许合子冷声打趣道。 “非也,我有时间就用短刃剃。”张嗣源道,他自己剃得可快了,虽然常擦出血来,但他癒合得也很快。 许合子剃得则慢了许多,剃了一刻多,方才休整好。 “不错哟!”张嗣源望著铜镜中的造型称讚道,一把箍住佳人纤腰。 许合子双手撑在强健炽热的胸前,道:“你可以留多久?” “一旬左右。”他坦承道,没有青云路,该廝杀还是得廝杀。 螓首埋进他的胸前,胸前感到一丝湿热,清冷婉转的声音轻吟: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第16章 最佳损友 天色仍朦朧,东市已喧囂。 忙碌的长安百姓穿梭在集市间,採买食物和生活用品。 “咕嘟咕嘟咕嘟~” 水盆羊肉店铺前,张嗣源將脸庞大的羊肉汤饮尽。 “你是去给阎罗当了两年饿死鬼是吧?”桌对面的青衣男子笑道。 张嗣源舔了舔油渍渍的嘴唇,没搭理青衣男子的吐槽,拿起空碗走进铺里,给店家道:“再来一碗,还要三份羊肉!” 转身之际,他又道:“对了,先来个火晶柿子。” “好嘞客官,您稍等片刻。” 张嗣源回身坐下,看了看低头吃清汤素麵的青衣男子道:“他家羊肉还是老味道,现在长安没变的东西不多了。” 青衣男子饮了一口汤,抬首道:“万事万物总是在变的,人也一样,不进则退,想要在长安立足就得积极求变!” “你还是那么通透,都官至六品了,这条荆棘路算是被元兄你走成大道嘍。”张嗣源感慨道。 元载出身寒微,家世没比他这庶民高,算是歷史上最早的冒姓元氏了。 其父景昇本是曹王李明妃子元氏的田產主管,因办事得力被赐姓联宗,故他家也不是全无依据的冒姓。 可就是这么一个出身寒微的元载从文风蔚然的盛唐中第进士,当然他也是恰逢圣人举行策试徵求精通道家学说的人才。 “福兮祸兮,世事难料,有些捷径选了以后其实走得更难了,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元载嘆了口气。 以他的家世在这个士族门阀政治的官场上本就是举步维艰,当初天降鸿运让他娶了后来四镇节度使王忠嗣的女儿。 然而他那平步青云的仕途还没走出几步,就被打断了,若非他底线比较灵活,只怕人就没了。 “王忠嗣將军可惜了,这官场真是如履薄冰啊!”张嗣源拍了拍元载道,恰好店家將火晶柿子端了上来。 二人都沉默了,王忠嗣的悲剧落幕涉及太多了,已经不是简单的奸佞陷害忠良了,深处牵涉到皇权与储君的爭端。 张嗣源拿起竹籤子插入火晶柿子,吸了一口,甜腻冰凉,口感极好。 元载低头扒著碗中素麵,吃得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终不似少年游了,曾经他们都刻苦追求功名,期望著能靠自身才学打破门第之见。 时过境迁,有些想法不一样了,世界不是由单纯的公平与不公组成的,他们也没有再去纠结爭论国政,就是静静吃饭。 “客官,久等了。” 不一会,壮硕的回鶻大叔就做好了热气腾腾的水盆羊肉。 张嗣源也不怕烫,吃得额角冒起汗珠。 “看你吃饭总觉得香。”元载吃得差不多了,撑著下巴看张嗣源吃,回忆道。 “吸溜~”张嗣源满嘴吃得留油,呼出一口热气道:“如果吃饭都放不开,那人就太没意思了。” 当初他就曾因此被士族子弟耻笑粗蛮,却也不在意,被骂得多了,这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元载笑了笑,转而道:“昨晚去看许合子了吧,一介乐女竟如此长情,你是有福气的,好好待人家。” “前路未卜,漂泊半生尚未立业,只怨自己年少无知,招惹耽误了佳人,但求余生能护她周全。” 张嗣源苦笑道,讲完就挑起羊肉,大快朵颐。 谈及前途,元载也有些惆悵,他起家邠州新平县尉,后歷任黔中监选使判官、大理评事、东都留守司判官、大理司直。 大理司直职级是从六品上,他这个年纪能穿深绿色的官袍已经是年轻有为了。 他去年才升任大理司直,资歷暂时是卡住了,更別说王忠嗣去年死了,当下能在官场稳住,已是极力斡旋的结果了。 王忠嗣六岁入宫,被圣人收为养子,与太子自幼相交,情同兄弟,是铁打的太子党。 从韦坚到王忠嗣,李林甫清洗太子党,他要在这血腥的朝堂上保全己身,立场是摇摆和模糊的,由此为清流詬病。 私下里他还是偏向太子的,因为婚姻已经给他打上了太子的標记,他也不是吴起那种杀妻证道的狠角色。 只是宦海沉浮,有些阶段总是要咬牙挺过去的。 “哈~”张嗣源吃饱了放下光溜溜的碗,满意地拍拍粗如大虫的彪壮腰腹,拿碗进去道:“再来一碗!” 沙场猛將的身材和后世形体健美运动员是不同的,不是那种稜角分明的肌肉棒子,反而是浑圆的脂包肌。 常年战阵廝杀磨礪后,將士再叠出来的体脂率均衡,膀大腰圆却不影响速度与爆发力,反能提供庞大的身躯持久战斗。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一昧低头搏杀也不是个事。”元载问道。 “若实在不行,也只能回去脚踏实地学李嗣业將军。”张嗣源坐下道,他现在確实焦虑,但也没到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老兄,你还以为现在是旧历呢?当下朝廷喜欢用的是胡人將领,李嗣业那么能打还不是只能替高仙芝衝锋陷阵。” 元载压低声道,扯下了圆滑的包装,语气间有些毒舌。 大唐本是出將入相的文武体系,但李林甫把这条路给堵上了。 汉家出品的武將大都是上马打仗下马治民,李林甫担忧汉將立功入朝拜相危及相权,故而开始扶持胡人担任节度使。 “我不敢奢求节度使,能统领一军即可,儘管这可能也要守缺好久,此前唯有打煞筋骨,或跃在渊。” 他对於元载戳心窝的话也不恼,当年互损多了,自不会放在心上。 天道本无常,不尽人意之事恆有,他能保证的乱世生存竞爭力是肌肉量、骨量、体能。 其实他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了,真要统领不了一军,那就只能增强自身,捏著鼻子去冲安史之乱了。 乱世人命如草芥,全国都在疯狂徵兵徵税,哪有局外人,与其手被迫捲入枉死,不如积极备战。 “我有时挺羡慕你,就像高飞的黄鹤,一往无前。”元载举头望青天道。 “李太白说蜀道难,黄鹤之飞尚不得过。你我心有黄鹤之志,纵这世道艰险如蜀道,难道就止步於此吗?”张嗣源问。 元载撇了撇嘴,却也没反驳,他何尝不想进步。 等张嗣源吃第三碗时,他似乎想到什么,出言道: “圣人召见完哥舒翰將军,再选吉日践行,中间得有半个月。最近长安有件盛事,你能赶上。” “什么盛事?別卖关子了。”张嗣源埋头扒著羊肉道。 “马球社近年举办了马枪技击赛事,取自武举中的枪术考核,起初多为各地游侠参与,后规模扩大,就连京留后藩镇武將也有参与…” 张嗣源却是只顾著低头吃,不是太有兴趣,大多数藩镇武將参与无非是为了权贵的重赏。 他又不缺钱,更不想去廝杀搏权贵一笑。 “你別看不上这赛事,名节有那么重要吗?那些世家子本就看不起我们,还不如务实一些。”元载劝道。 “我有我的人格……”张嗣源边吃边说,这种赛事不过是权贵的娱乐活动,指望在娱乐场所遇到伯乐太不现实。 “这次不一样,背后东主是李泌。”元载郑重其事盯著他的眼睛道。 “细说。” 第17章 內卷 李泌,少称神童,北周太师李弼之六世孙,隋末梟雄李密的宗族后裔。 圣人最喜欢天才,他钟意於用神童的传奇性来点缀他的大唐盛世。 这位神童却是个奇葩,没有走那一片顺坦的仕途,反倒归隱山林,韜光养晦,修习道术。 关键在於这是战锤版大唐,世间真有灵能,神奇的术士確实存在,李泌就是一个年轻有为的权威术士。 张嗣源可不觉得那位閒云野鹤的白衣山人会和长安紈絝的权贵子弟一样閒著没事找人搏杀消遣。 “…连禁军都给大理寺打过招呼,范阳留后院那边圣人招收的射生军子弟也宣布参赛…”元载滔滔不绝道。 “可是如果幕后真有宫里授意,那为何不由朝廷来主办?”张嗣源打断了元载的介绍。 “我私下里查过,猜测是术士们主导的,朝中儒家公卿们自然是不认可的,且武士决斗被认为好勇斗狠有违礼制,终不好上檯面。”元载介绍道。 大唐开国以来,思想上兼容並蓄,三教並行,儒家主流思想的地位被衝击,其中道家更是得到李唐皇室官方背书。 道家老子李耳被尊为圣祖太上玄元皇帝,拥有灵能的术士们地位也大幅提高,本朝歷代都在增加供奉术士的预算支出。 儒家士人与道家术士的爭端也不是一朝一夕了,故而术士们绕过朝堂举办盛事也有例可循。 “可是那些不问世事的山人想干什么呢?”张嗣源仍有些不解。 “你就去试试唄,反正这两天閒著也是閒著,而且那李泌儒道兼修,以后可是要入凤阁的储相,提前混个眼熟多好。” 元载笑眯眯地继续鼓舞他。 “我想起来了,你也是儒道兼修,不会是老道士们让你来的吧?” 张嗣源打趣问道,他觉得元载像极了在发展下线的传销人员。 “怎么会?我元公辅是那种人吗?再说了,某敢断言这背后有莫大的机缘,甚至將有贵人亲自下场。” 张嗣源看元载拍著胸膛的样子,只觉得有些喜感。 元载没有再多言,等著他做出决定。 “赛事若如你所言盛大,长安豪杰如云,谁又会错过那『莫大机缘』,如何筛选人员?” “以勛官品阶三转为线,皆拔各镇在京猛士,可谓群英薈萃……”元载又滔滔不绝讲起来。 张嗣源皱眉道,“各镇驍锐猛士交阵但凡有伤亡岂不是平白折损自家实力?” “枝强干弱本乃大忌,此番削减未尝不是朝廷的意思。何况巍巍大唐最不缺的就是猛士!” 元载眼中闪过一抹精芒,隨即道:“技击中用的虽是木枪,但也常有伤亡,你若去了切忌不能手软。” “谁说我要去了?” “你多加参详,截止报名日期是三日后。” “多谢!”张嗣源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拿起空碗朝店家道:“再来一碗水盆羊肉,三份羊肉,还要一个火晶柿子。” 元载望著他去加肉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抽搐道:“你这饕餮之徒,满脑子都是吃。” “你难得请客一次,我自然要吃得尽兴些,你都做到六品官员了,可別小气!”张嗣源背身道。 元载满脸肉痛,似乎还是那个初至长安精打细算的少年。 …… 陇右留后院,眾多部曲与兵士正往马车上放绢帛財货。 朝廷对藩镇搏命將士的奖赏向来不吝嗇,自募兵驻边以来,藩镇边军的薪俸皆远高於內地。 黄奴儿哼著小曲,在旁清点著布匹,他家主公也是好起来了。 “这些你都要拿去给她?”李晟在旁帮忙时问道。 “嗯,她也辛苦了十余年,我想让她轻鬆些。”张嗣源点头道。 “大丈夫当建不世功业,儿女情长只会使得英雄气短!”浑减老气横秋道。 “嘿哟,”张嗣源抬手敲了他两拳,道:“你毛都没长齐,不知道只有女人才能让你变成真正的男人!” 浑减涨红了脸,气呼呼地走了。 “你可別耽搁了,快些出发。”张嗣源朝他背影喊道。 “哼~我自去寻使君,也要参加那马枪技击,打得你落花流水。”浑减朝他挥了挥拳,径直出门去。 哥舒翰和李隆基去了禁苑春游伴驾,短时间內回不来,张嗣源有意参考他的意见,正好浑减受圣人喜爱赐出入宫苑令。 毕竟诸镇在京猛將大都会下场,到时候绝对会见血,他也不能平白给提拔他上进的哥舒翰惹麻烦。 李晟將马车上高高垒起的绢帛绑好,道:“其他几镇我不知道,但河西那边据说是铁了心要下场的。” 河西节度使安思顺比他们早先进京,还赶上了正月。 早年王忠嗣统筹西部战事,陇右与河西为兄弟部队,双方指挥官晋升都是彼此流通的,哥舒翰就是从河西调到陇右的。 李晟初在王忠嗣帐下听令,往返於两军之间,故与河西道將士熟络。 “你怎么看?”张嗣源问道。 “天下精锐分布於边地,群雄相会实为盛事。”李晟谈及此番藩镇武士大比也是有些期翼,他稳重外表下也有澎湃的心气。 十节度辖区地跨数万里,常理来说诸镇猛將终生都难相见。 在京节度使留后院的將领多为各藩年轻人,以本朝尚武之风,自要分个高低。 “你说到底是什么让诸镇在京驍锐都下场廝杀?”张嗣源感慨道,他有先知视角,知道后面安史之乱的残酷內战。 此情此景就像是一个缩小版低烈度的可控预演,或许有些矛盾早已昭然若揭,可当权者视若无睹,如之奈何。 “这齣大戏无论有何目的,但终究是个盛大的舞台,谁不想证明自己是千里马,期望藉此遇到伯乐。” 李晟由衷道,他很聪明,敏锐地感到帝国的扩张接近极限了,留给將士们对外建功立业的机会不多了。 无力外拓后,那么为了剩余的內部存量,年轻的將士们自然是会放手一搏的。 “孙裕那小子回家了?”张嗣源想起来问道。 “嗯,一早就走了。” “等他回来,让他去找我。” 孙裕也是寒微出身,难得回长安,张嗣源这次恰好剩余些赏钱,打算资助一下这个老实军汉在长安娶妻。 在这个时代待久了,潜移默化间他都被豪迈风气熏透了,不过到底是能在沙场上交负后背的人,他觉得值。 傍晚,浑减回来了,哥舒翰的指示很简单,凡符合標准者皆可参加。 第18章 中唐全明星 “嗡牟尼牟尼嘛哈牟尼耶梭哈~” 佛堂里佛心咒迴荡不绝,张嗣源盘坐在如山如海的烛光中心蒲团上静心冥想。 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哀鸿遍野的战场。 无数和他一般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人出师未捷身先死。 活下来的残废將士更淒凉,他们如行尸走肉流落街头。 他是不信神的,特別是在这个世界,迷信只会让人更容易被冥冥中的魔神蛊惑。 可是身边那么多同袍鲜活的生命凋零后,悲伤从心底萌发,无法根除。 后来他跟著臧希液在一座古剎中给亡者掛往生灯时,跟老僧尝试了入定冥想,心灵方得慰藉与释怀。 佛教在充斥苦难的西域很盛行,不少將士都会去庙里坐坐,释迦的哲学给了冰冷的铁甲罐头与自己和解的理由。 在这个战锤风的中古世界里,北周武帝灭佛曾明確了卫府军士要思想坚韧纯粹,某些方面和帝国真理如出一辙。 可时间过去快两百年了,武周时期大兴佛教,大唐的思想本身也是开明多元的,故而当下將士信教也见怪不怪了。 而且东土化的佛教教义导向更世俗化,经过太宗、玄奘改编,魔神很难趁虚而入。 时至今日,他对佛教有了自己的领悟,打坐冥想是为问心见真我。 脑海中观想著那条尸山血海的来时路,在死亡面前,他的踌躇似乎显得矫情。 “如果你仍旧彷徨,那么就让坐下的战马飞奔起来,风会吹走一切。” 臧希液好像还在他身边,那个没比他大几岁的青年將军总喜欢给他灌鸡汤,但那些话语总是在心间难以消散。 战场是男人间彼此救赎灵魂的地方,当他那超时代的骄傲自大被敲碎后,是臧希液为他重塑心气。 “弟兄们到长安了,灯烛荧煌照夜台,英灵不昧自归来!”他右手搭在肩上,心情沉重,语气果决,朝灯海悼念。 曾几何时他也有上帝视角的傲慢,把现实当游戏刷,自詡天命所钟,漠视战爭中的死亡。 然而突厥武士三刀砍碎了他的少年將军梦,要不是臧希液把他救出来,没准他的灵魂已经去找混沌四神报导了。 死亡是生命恐惧的源泉,他现在面对死亡依然会恐惧,只是大量战爭麻木了情感反应,重铸的信念支撑他直面恐惧。 藩镇武士决斗的危险性不言而喻,没有枪头的木枪也能捅死人,更別说在改造將士手中具备著何等超级杀伤力。 张嗣源的观想中万马策驰在千里青青草地上。 春风拂过他的心,吹散了焦虑与悲伤。 他睁开了眼,不再彷徨,放空心底的利弊权衡,既有了抉择,便落子无悔。 “今日就先到这,”他朝如山如海的往生灯盏道,“大慈恩寺香火旺盛,只望保佑你们转生到真正的太平年间。” 满室灯火照耀中,一道庞大的影子遮蔽烛光,旋即拉长,直至门合上,影子消逝。 …… 曲江边,大雁塔以东,有一片规模广阔宏大的球场,两侧立有看台,主要为新科进士的马球比赛场所。 月登阁球场北面乐游原,南接曲江,西邻大雁塔,处在城外南郊,是开放性的马球场。 长安的百姓听说了今年赛事盛况,都爭著来看天宝十节度的驍將们谁能勇冠诸镇。 “將门望族子弟多往陇右建功,將士皆两心三肺,甲械精良,猛將如云,桂冠必落陇右。” “哼,造价不菲就强?打仗是拼勇武,你以为是比烧钱吗?还得看安西铁军,人不多但转战万里横扫诸国,军中驍將大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良家子。” “这是马战,平卢军曳落河铁骑震烁古今,甲马冠绝天下,还有范阳张忠志骑射超绝,被圣人收为射生子弟!” “你们都没打过仗,全是想当然。额在朔方当过兵,真要打起来,那才是大唐第一强军。” “……” 一群长安大爷们围绕著大唐诸镇雄兵吵了起来。 自开元大唐再度雄起,东土境內四夷宾服,募兵爆发出强悍的战斗力把帝国一生之敌吐蕃给打趴下了。 长安老爷们谈及帝国兵事,都没什么能聊的帝国强敌,索性只能吹嘘藩镇哪家强。 在开元、天宝的一连串军事胜利后,东土早就形成了唐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能打败唐军的或许只有另一支唐军。 故而诸镇驍將大比在尚武的长安城里点燃了炽热的话题度。 街坊两侧的观楼看台都挤满了人,就连路边的杨柳上都掛满了长安少年游侠。 不良人们挎著腰刀拦截汹涌的人潮,维护赛场秩序。 “咴咴~” 短促响亮的战马叫声响起,肩高一米七的雄壮纯青色大马率先衝出,载著个鲜衣赤袍大汉。 “美张郎!奴家们为你加油!”道旁阁楼上十几个浓妆艷丽的美娇娘拉了条横幅,上书“范阳张忠志”。 张忠志是有名的平民驍將,出身寒微却驍勇善骑射,被范阳將领张锁高收为养子,后来被安禄山任命为射生官。 他隨安禄山入京覲见,因仪表堂堂被李隆基所看重,留京作为射生子弟。 这个名字张嗣源听著可能不太熟,但安史之乱后张忠志改名得国姓就是广为人知的“大唐三姓家奴”——李宝臣。 开幕赛,张忠志的对手是河东节度使留后院的驍將。 河东驍將报名號时,全场仍在高呼张忠志,直接盖过去了,大多数人都没听清,不过也不影响。 三个回合下来,张忠志在马上空手夺过河东驍將的马枪,其人换枪再战,三回合后再被夺枪。 如此反覆数回,河东驍將的心態直接崩了,下马投降。 全场喧囂热烈,虽然马战没有见血,但空手夺马枪的节目效果拉满了。 如此炸裂的开幕把观眾的期待閾值拉升到一个全新的维度。 “安西马璘!” 两侧的將门子弟带著僕从爆发出更为热烈的吶喊声。 场中喧囂一波高过一波,年轻驍將的勇武振奋著大唐人民的尚武之心。 南北朝的民族融合后,鲜卑人將决斗文化再度注入帝国的躯壳。 隋唐多驍將,十分热衷於演义式的阵前单挑,出现了一大批著名斗將,如薛安都、史万岁、秦叔宝、仆固?、白孝德……反倒是歷史上三国时期没这么热衷单挑。 后场的张嗣源看呆了,即使他知道的中唐歷史有限,但这些年在边镇不是白混的,西军年轻一代猛男的战绩大都听过。 可他亲眼目睹那些年轻虎將仍能感到震撼,一个个响亮的名號使胸中气血激昂。 河西安重璋(李抱玉)、陇右李晟、北庭来瑱、朔方论惟明、安西段秀实、河西安国臣(李国臣)、朔方仆固?…… 除了將星璀璨的西军,东军里也有他认识的安史之乱中山东淄青节度使——能元皓。 再算上已经登场的將领,这可以组成中唐武將全明星阵容了。 第19章 胸有惊雷 张嗣源默默擦拭著手中的铁鐧,乌黑的鐧尖被擦得鋥亮。 今年藩镇猛士们参赛,东主也將往年民间业余性质的武斗大比规则进行修改,增加了近战搏杀的铁鐧。 铁鐧作为短式钝器,对重甲兵士杀伤力彪悍,在膂力超绝的猛士手里就是开罐利器,最出名的代言人莫过於秦琼岳飞。 张嗣源这把单手铁鐧是在西市买的,上好鑌铁打造,重十二斤。 这种竞技性的比试胜负很大程度上取决於装备精良,除了马枪是东主统一提供,就是比谁能叠厚甲和用强力破甲兵器。 “主公,到我们了。”黄奴儿跑了进来,通知张嗣源到他们上场了。 黄奴儿作为他的部曲侍从將会在比赛中帮他递枪,必要时帮忙换马。 隨著那巍峨的身躯立起,覆盖在上面的甲叶发出“簌簌”声。 张嗣源拉开捲起的围脖面甲,遮住嘴和半张脸。 往外走去,耳畔的喧囂越发炽烈,他却面色如常,眼波静如平湖。 他在通道上利落地翻身上马,迎著天光冲入场中。 凉州大马在长安的马场上扬起铁蹄,向帝都人彰显边塞的气势。 圆盔与面甲之间露出的那双竖瞳环伺全场,人们也在打量这个彪壮的陇右虎將。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慢慢从对面马道中驰骋而出的赤鳞甲悍將——仆固?。 “这什么狗屁匹配机制,上来就打种子选手!”张嗣源在心底吐槽了一句。 这次大赛算得上半官方组局,十道节度使的部將大都擦著年初匯报这个关口进京述职,参与者上百人。 首轮对决,高勛悍將几乎都被分开了,並不是纯粹的隨机分配,但他还是撞上了朔方超级猛男僕固?。 他早就听过仆固?的生猛事跡,朔方少年衝锋队长扬名北境的时候,他还籍籍无名跟著臧希液爬雪山。 看来这波匹配他是被东主测评为仆固?的减速带了,不过他没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只是静静观察仆固?。 咚咚咚! 鼓声响起,双方侍从递上四米五长的双头木枪。 “驾!”仆固?大喝一声,率先发难。 双方马速都在快速提升,势如奔雷。 砰! 臂长体型大的仆固?率先刺中张嗣源,木质圆棰形枪尖撞在山文甲上,迅速剧烈形变,隨即爆裂,木屑纷飞。 双方一触即分,两马交错而过,猛力衝撞使张嗣源身形为之摇晃。 “朔方无敌!” 看台上的喧囂声开始倒向支持仆固?。 大多数长安观眾没见过战场,但他们能直观看到二者的体型差距,战马差不多高,仆固?坐著却比张嗣源高近一个头。 张嗣源调转马头折返衝锋,太阳穴高高鼓起,腰腹甲叶连接处有碎裂的木屑刺入其中。 仆固?是典型的朔方战士,爆发力强,凶猛剽捷,而他是陇右的高原战士,擅长鏖战。 募兵时代比之府兵时代,改造战士都是因地改造,特点鲜明,各有优劣,朔方將士的爆发力著实难当。 他要想贏最好是拖入持久战,但仆固?显然不给这个机会,全力衝锋碾过来。 呼—— 木枪擦著丸盔呼啸而过,腰腹爆发出强悍的核心力量扭转闪避,肩背发力反转出枪捅向仆固瑒。 他捅中了,但发力点偏了,力道顺著细密的鳞甲卸去,枪尖与甲片擦得木屑纷飞。 场边的鼓声愈发响亮,交阵愈发凶险。 战斗有些出乎观眾意料,在体型悬殊的情况下,那个小个子居然硬捱了七八枪,衝锋还能气势不减。 仆固瑒感到急躁,他有著明显的臂展优势,接连得手,可那陇右虎將就像是铁打的一样,太能抗伤了。 正常来说,就算是木枪,以他的膂力加上战马衝击力,但凡刺中,也能把久经沙场的大唐募兵击落马下。 那陇右將不仅钢筋铁骨,而且核心力量超绝,几次失衡都逆势稳住。 仆固瑒的双眼瞪得如铜铃那般大,枪尖对准张嗣源的脸,身子前探,猛然发力。 眼瞅那枪快刺至眼前,张嗣源方才后仰躲避,此前对冲的假动作晃过了仆固瑒的重心。 正值仆固瑒重心前倾,张嗣源扬起木枪,挑中仆固瑒。 两马对冲,木枪被挤压得弓起,咯吱一声断裂,半截木枪尖卡入甲片中,鲜血顺著木渣滴落。 位置交错后,仆固?不顾伤势勒马急转,自后方追击。 张嗣源驰马至后场场边,来不及更换断裂的马枪,夹马变向,避开直刺后背的马枪。 哚! 木质的枪头嵌入场边砖墙,仆固?猛撞迟滯。 “吁!”张嗣源单手硬拉,勒停战马,拋下断枪,抽出铁鐧砸向。 鐺! 一鐧抽下去,鳞甲碎片飞起。 仆固?庞大的身躯也是为之一颤,止不住闷哼,他也弃了马枪,拔马持鐧打来。 二马並驰疾行,铁鐧互抽,尖锐的金铁交织声不绝於耳。 砰砰砰砰砰! 场边喧囂升至高潮,如此贴身残暴的肉搏刺激著观眾荷尔蒙急剧分泌。 张嗣源虽没有僕固?那么高大,但肩宽体阔,浑身骨量超人,身子骨比仆固?还要粗壮结实。 “咳咳咳,噗~”气血上涌,仆固?忍不住剧烈咳嗽,身形为之停滯,口鼻溢出鲜血。 仆固?乃铁勒大力士,加冠后膂力甚至超过其父僕固怀恩,还是头一次撞上手劲比他还大的猛將。 一轮对拼下来,战马减速慢行,张嗣源抓准机会狂暴输出,铁鐧挥出残影,瞬息间六连击。 扑通! 仆固?坠落马下,周围部曲上前探查,其已失去意识,早就准备好的郎中赶忙上前。 当预示结束的钟声响起,人群山呼威武。 张嗣源捲起面甲,摘下丸盔,满头大汗混著嘴角的血水。 现场为之静若无声,变种终究是一种畸变,就算是长安开放的风气也很难平常视之。 “陇右甲虎,万胜!” 夹杂在人山人海中的陇右將士振臂高呼,打破了死水般凝滯的气氛。 “甲虎万胜!”呼喊声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那张血汗混杂的虎面正对著沸腾的喧囂,依旧毫无表情,面如平湖。 ………… 月下光宅坊平静的宅院里,竹海沙沙作响。 窗前灯下,烛光摇曳,人影婆娑。 张嗣源赤裸著上身跪坐著,腰背胸腹布满淤青红肿,有些地方甚至显得血肉模糊。 山文甲都被抽烂了,血肉之伤自是免不了,好在骨头没有大碍。 “疼吗?”许合子轻声问道,葱指蘸起乳白色的黏液涂抹在皮开肉绽的血肉上。 这是长安特供权贵的伤药,由顶尖术士製造,材料可遇不可求,许合子找遍了人也才弄到巴掌大的一瓶。 效果极好,张嗣源能清晰感受到血肉生长的酥痒入骨,对许合子的询问摇了摇头。 “你怎么还是这么犟?” 淒婉娇怜的声音响起,张嗣源感到背后有点滴湿热。 他伸手握住了那白皙的柔荑,將之放在胸前,认真地对视那朦朧的泪眼,道: “吾年岁將至而立,对镜欲问己,不见少年人。然天下將有大变,但求不墮青云不负卿,此心可鑑!” 许合子指尖被烫得颤抖,胸膛起伏震动,炽热的血肉似乎內蕴惊雷。 第20章 火炼真金 首轮六十多场比赛打了两天,让张嗣源有了缓口气的机会。 隔天次轮,这匹配机制好歹没那么地狱了,他轻鬆拿下对阵的岭南驍將。 李晟运气就没那么好了,次轮就匹配到张忠志,或许是因为他勛官等级刚到线。 今天这场比赛的关注度很高,不少大人物纷纷到场。 就连哥舒翰都到场了,他刚从宫里出来,注视著场中刚登场的两人,感慨道: “李晟这孩子常让我想起王忠嗣將军!” 哥舒翰还是忘不了他的伯乐——王忠嗣,客观来说確实有相似点,比如说他们都是汉將…… 可张嗣源听了,委实不敢苟同,王忠嗣是开元时代的霍去病,天生富贵怎么打都贏。 如果歷史大趋势不改变,李晟得等打完安史之乱,才能熬出头,在中唐时期建功立业。 “可惜了,时运不济。那河北狼崽子著实凶狠,但若是老夫上场,嘿,別说小狼,就是史思明来也打得他满地爪牙。” 哥舒翰讲得来劲了,还擼擼袖子,又勾住张嗣源脖子,轻声道: “你要拼尽全力地贏,要是让狼崽子成了冠军,那可有些不妙,其中好处可遇不可求!” 哥舒翰讲起来也毫不遮掩与他对东北藩镇的厌恶,他和安禄山的矛盾早就公之於眾了。 “使君,大比幕后到底藏著何等玄机?”张嗣源窃声问道。 “帝国冠军,顾名思义是要打造冠绝天下的猛士,赋予冠军超世绝伦的武力!”哥舒翰神采飞扬,毫无保留道。 张嗣源沉默思考,帝国的人体改造技术水平一直在隨著盛世的发展不断推进,听哥舒翰的意思似乎又有了突破。 不过全新的改造成本想来极其高昂,並且应该很危险,否则早在军中试点选拔开始改造了。 可藩镇还是响应了,年轻的將领们登上马场展开对决,贏家再去接受生死无常的改造。 但他们別无选择,再危险这也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想要跃升阶层就得冒险,人生如棋,落子无悔,路是他自己选的。 场上这些武將都是来拼命的,场外有多少將领想拼命都没机会,帝国诸镇有五十多万募兵,从不缺拼命的人。 浑减参加不了还为此鬱闷,他小小年纪就攒够了军功,勛官等级是达標了,但他无论身体还是年纪都太小了。 “不好!晟哥儿的马被捅死了!”浑减急得直拍栏柵,疾声呼道。 半截木枪刺穿了李晟战马的脖子,战马倾倒,贴地滑行,牢牢压住了李晟的腿。 张忠志骑著战马折返,居高临下地瞟了被压住的李晟一眼,旋即摘下头盔,笑容阳光地迎接观眾欢呼的狂潮。 终场的钟声敲响,帮閒们涌入场中,將濒死的战马平稳抬起,找来担架搬走李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李晟的败北似乎早已註定,他们装备的都是明光鎧,但配置那可是相差甚远,张忠志就连护肩都叠了好几层。 在这种竞技性的比赛里,用的是圆状木枪头,很难做到一击致命,可拼装备和容错性自然是拼不过张忠志御赐的装备。 观眾们却是不管这么多,他们只为贏家吶喊助威。 “人中忠志,马中青驥。”讚美声在场中迴荡良久。 张忠志那匹毛色纯青的高头大马是皇室养在禁苑的御马,不久前赐给了范阳留后院的安禄山长子安庆宗。 神驹加河北猛男的组合已经成为今年大比的夺冠热门,长安地下暗庄不知多少赌徒压上全部身家赌其能夺桂。 …… “你不跟我们回边塞了?” 消失多日的孙裕在曲江酒楼请张嗣源吃饭,他听完孙裕的话,当即沉声问道。 “都尉,不是兄弟贪生怕死,这日子看不到头。七年戍边,帐下攒敌首三百七十二级,可百战难归。” 孙裕堂堂七尺男儿讲到后面,也有些哽咽了。 “你那渠道靠谱吗?”张嗣源並非不近人情,帝国军队里的规则他还是门清的。 “我家街坊是河西兵,也是搭兵部的渠道。长安这几年外镇想要调回来的兵那都排著队呢,我阿弟帮上官打理生意方才爭取到回京的名额……” 张嗣源递给孙裕两片晒改的薄荷叶,自己也吃了两片,嘴里感到回甘。 “钱都拿去打点了,那你不娶媳妇了?”张嗣源问道。 “哪有良家愿意嫁给不知归期的远征人,先回来有份稳定的收入,其余的日后再说吧。” “也好,人各有志,不过事后还需给使君通通气,有些规矩还是得守,方才好办事。” “诺!” 孙裕喜笑顏开,在他心目中有了张嗣源点头,事就算办成大半了。 谈完事,两人一边吃著小菜喝酒,聊起大比中各镇猛將。 吃了一刻,主菜还是没上,孙裕当即起身询问,得知鱼才刚到货,他便兴冲衝要亲自去挑两条新鲜肥美的来打牙祭。 孙裕前脚刚走,邻桌一个白髮老翁就摇摇晃晃走过来。 “这位郎君,老朽闻著这酒香醇厚,似乎比我这壶要美味,可否容老朽尝一杯。” “请便!” 老人给自己倒了一杯,陶醉地品尝酒香,自来熟地坐在张嗣源身侧,抚须出言道: “老朽刚刚听到郎君与人谈论近日月登阁的比武,又见君样貌不凡,莫非就是近日出名的陇右甲虎?” “不才正是在下。” “將军好生雄壮,他日夺魁不远矣。”老翁孟浪地直接上手捏了捏张嗣源比肩猛虎的粗大骨架,称讚道。 “恐怕没那么容易,但借老丈吉言。”张嗣源笑道,干了一杯。 “將军客气了,老朽很看好你。兵甲马匹都是外力,真正的强者向內寻求力量。” “那老人家怎能假定我就是真正的强者呢?”张嗣源摸索著下巴坚硬的胡茬问道。 “真金在火炼前也有光泽,只是唯有智者才能看出。”老头得意道。 张嗣源皱了皱鼻子,他大概知道这老头的底细了,那股子硝石味和药味连浓重的酒气都盖不住。 他爆冷干翻仆固?后,术士老道们想来也注意到他了,只是不知道当面来的是当世道家哪位大佬。 “余本駑钝,不通炼金之理,只恐烈火焚烧,金石俱废。”张嗣源试探道。 “天道本无情,世人皆在炉中受人世煎熬之苦,焚为废石亦或炼成真金都难以估量,但炼金的人自是不希望俱废的。” 老翁迎著那双收缩的竖瞳继续道:“大唐到了前所未有昌盛之时,却也暗藏著难以预测的危机,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来守护这个盛世。” “若唯有如此才能铸就擎天立国的柱石,我当碧血撒青天。”他心有微词,但场面话自然不会落下。 有时他不明白帝国到底是怎么想的,耗费甚大打造更强的超级战士,那应该以忠诚度为基础筛选。 如今残酷的实力竞爭倒是能优中择优,但只怕耗费大量资源打造出来的精英未必和帝国一条心。 老翁似乎对他很满意,喝了几杯后就离开了,这份调研显得有些草率。 也许天下承平太久,上位者们觉得权术制衡能解决一切,对人的判断只来自案牘与片面印象,忽视了人性的多面。 第21章 力能抉关 初九,月登阁的藩镇猛士焦点对决得到了全长安瞩目的待遇。 首场八强爭霸赛对决双方都是近来声名鹊起的黑马,陇右甲虎与旅賁驍將是地下暗庄赔率最高的选手。 这场主要面向藩镇的大比,旅賁军、龙武军和右驍卫也有参加,不过多半是凑数的。 大唐军事外重內轻的格局近年是越发显著,首轮直接清空了京师驍將半数以上。 人们似乎也对精兵强將集结於藩镇习以为常,反而当旅賁军驍將接连获胜时,人们为此感到诧异。 旅賁军算是京畿卫戍部队里最弱的了,他们的主要职能是护卫太子,而太子別说东宫,现在还和诸王挤在十六宅里。 故而旅賁军几乎就是个摆设,沦为高官子弟混日子的地方,突然杀出个连战连胜的蒙面驍將,人们无不猜测其身世。 这位旅賁军驍將一直没揭开过面甲,似乎在cos北齐兰陵王,给观眾期待值吊起来了。 张嗣源有些不爽地看著那副面具,心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下场的贵人吧。 对方最后就算是真杀穿了,也不可能真让其去接受高危改造,真是一场虚偽的作秀。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蒙面的驍將在钟声敲响前,牵马过来主动交谈。 蒙面驍將没有长安少爷们標誌性的趾高气昂,语气平和地道:“陇右甲虎,我早在大比前就听说过你的名號!” “幸会幸会!”张嗣源捲起面甲,露出善意的笑容,在心里吐槽不休。 不对啊,按照打脸装逼剧本,此刻长安少爷应该放狠话,然后待会被自己暴揍才对,怎么搞礼贤下士这一套。 当蒙面甲士骑马折返回去,张嗣源拉起面甲,心中默念:待会一定要狠狠戳破那张面具,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 “这场没有什么悬念,那种程度的变种强化已经深入骨髓,真是怪物!” 阁楼上某个隔间里白髮翁躺在胡床上,嗦吸著热茶,对外面的赛事显然没什么兴趣。 窗前的白衣道士却是看得仔细,没有搭理老翁的吐槽。 “小李泌,你这是担心起建寧王了?那小子冒险下场也不知道图啥?”老翁问道。 “建寧王有股英雄气,非常人能揣度。他若有时运只怕就扶摇直上了,可惜非嫡非长,大唐如今真经不起折腾了。” 李泌说著摇了摇,仿佛他已经看穿了时空。 “你小子不要太悲观,你看到的只是大唐无数可能中的一种,起码大唐气象还是欣欣向荣的。”老头劝导道。 李泌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道:“我昨日看了金性灵炉已经发育成熟,只待他们决出胜负了。” “灵炉只是理论上能让人起死回生,到现在还没有成功案例……”老翁犹豫道。 “改造最后一关需要有向死而生的觉悟,如果连疆场万里挑一的年轻驍將都不行,大唐年轻一代就没符合要求的了。” “老夫只盼那几个边塞杀回来的怪物能有匹配武力的勇气与觉悟,不然灵台废了,耗费甚大一场空,圣人怪罪下来,如何是好?” “放心,血与火能为我们提炼出最纯粹的真金,剩下的就顺其自然吧!” 李泌刚说完,满脸坦然就被打破了,胜负已分的那一幕看著有些触目惊心。 马场上,丸盔滚落,翻了好几圈才停下。 旅賁军的驍將落马了,丸盔被挑落,面甲隨之被揭开,木枪正面命中面门,看得人触目惊心。 场边医疗人员快速涌入场中,將之扶起,擦拭完血跡,方显真容,他风姿俊美,全场见状喧囂高涨。 “建寧王!” 观战的人里不乏家世显赫者,其中自有人认识他,道破其名。 譁然不止,毕竟皇孙亲自下场真刀真枪地干,著实大出所料。 张嗣源仔细瞧了瞧这建寧王,心想李世民的血脉確实有点东西,建寧王李倓称得上龙章凤姿。 一百多年了,李唐宗室也难逃腐朽,但先祖的血脉遗泽仍在发力,这建寧王並非金玉其表之徒,手底下是有真章的。 “小王谢將军手下留情!”建寧王推开围在身边的部曲,脑子仍有些晕眩,勉力朝张嗣源作揖。 “末將冒犯了,多谢大王恕罪之恩。”张嗣源也下马抱手客套道。 虽然本朝宗室被当今圣人打压得没多少权力了,但毕竟是国家的脸面,表面的敬畏之心还是要有的。 建寧王在如今的宗室中已经是出类拔萃的精英了,锦衣玉食的皇室成员真没几个记得大唐以武开国的来时路了。 张嗣源和其交谈还是比较舒心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双方坦荡做足礼数,就各自退场。 接下来的八强赛含金量就越来越高了,诸镇怪物房里筛选出来的猛男中的超级猛男狭路相逢。 第二场,安西段秀实vs范阳张忠志,打得很是焦灼,但张忠志马战驍勇,又有兵甲之利,段秀实终不敌被击落马下。 然后是北庭来瑱对决平卢能元皓,河北重骑兵的顶尖衝击力上来就取得了优势。 来瑱骑术高超,可能元皓就像一头横衝直撞的蛮熊,人马具甲不留余力地衝锋。 最终在能元皓甲骑体能耗尽前,来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被撞得马失前蹄。 其实大唐战略转向塞外扩张后,重骑兵已经被淘汰了,唐军去掉马鎧换取机动性,不然草原追逐实战里只能吃土。 可惜马场技击终是有局限性,若是野战,来瑱能耗死能元皓,但大比竞技还是运气差了些。 最后是八强的大轴戏,朔方论惟明vs河西安国臣,怪物的巔峰对决。 论惟明昨天直接把安西的种子驍將马璘给挑了,其挑刺凌厉险些真杀了马璘,还好有医疗相关灵能的强大术士在场。 河西安国臣就不用说了,一路打过来都是催促拉朽,大多数知兵的人都认为安国臣是张忠志最强力的对手。 “张嗣源,你觉得他两谁会贏?”浑减抱著手,饶有兴致地问道。 “你说呢?”张嗣源没有回答,反问道。 “论惟明,毕竟是论钦陵的后代,我小时候还见过他百息之內射出七十余箭,杀伤五十余人……”浑减昂然道。 张嗣源斜眼看他,不是太相信,他自己就是膂力超绝的弓箭手,对业內还是比较了解的。 冷兵器时代的射手基本都是大力士,论惟明真要是浑减所说那么夸张的人形加特林,冲阵搏杀起来得多猛啊? “呵呵~也就那样吧,那河西安国臣力能抉关!”张嗣源隨口讲起河西英雄传奇,歷史上的安国臣(李国臣)堪称隋唐演义里雄阔海的原型。 浑瑊满眼清澈地看看他,又看看场中的安国臣,世界观似乎在重塑中。 这场大唐超人的极限对决隨即就排除了浑瑊的疑惑。 木枪在帝国超人的手中威力骇人。 几十个回合下来,安国臣身中数枪,却仍悍猛无比。 论惟明抓准间隙,一枪刺中安国臣坐下战马。 安国臣倒是挺住了,回场过半,马失血过多摔翻在地。 他弃马往自己的后场奔走,其部曲拉出后备的战马准备上前帮其换马。 论惟明却是早已调转马头追来,截断了安国臣换马的路径。 国臣大怒,马步下沉,浑身肌肉賁起,侧身背山靠。 数层交叠的肩鎧砸在战马脖颈上,“咔嚓”一声,修长的骨骼应声而断。 战马轰然倒下的瞬间,马背上的论惟明被巨力顶飞出去。 安国臣快步前冲,论惟明刚起身又被他抱摔砸到在地。 陷入地面肉搏战后,胜利的天平开始倾斜了。 论惟明被安国臣那酒樽大的巨拳一顿狂抡,轰得七荤八素,终是沉沉晕厥。 四强分出,安国臣、张嗣源、能元皓、张忠志。 -------------------------- “李国臣,河西人,本姓安。力能抉关,以折衝从收鱼海五城,迁中郎將。后为朔方將,积劳擢云麾大將军,赐姓李。”——《新唐书》列传六十一。 第22章 星汉天將 “炼金改造战士的起源已经无从考究了,我们只知道吴起歷史转折中最伟大的炼金术士,他创造了魏武卒……” “汉武帝元狩年间大汉的雄师追击匈奴衝出东土,他们横扫明犯强汉者,丝绸之路自东向西都在传扬汉军的威名。” “那时汉兵的光芒璀璨如星辰,时人谓之星汉天兵,后世继承汉家法统者皆延续其称號,我朝重振声威,西疆之盛犹过前汉!”哥舒翰讲起歷史滔滔不绝。 张嗣源今天获胜让哥舒翰感觉格外有面子,当即请陇右將士在西市吃蜜汁驼峰。 肉汁厚实多汁的驼峰淋上蜂蜜烤熟后,口感香甜可口,就是有些贵,不过哥舒翰豪横直接让他们当自助餐吃。 原先张嗣源是有些不想来的,这总有种半场开香檳的意味,但总是不好触了眾人兴致。 当然他吃了这蜜汁驼峰后,只想说真香,不愧是盛唐八珍,难怪杜甫都写诗记录“紫驼之峰出翠釜”。 他们吃著哥舒翰买单的美食,自然乖乖听著自家节度使忆往昔崢嶸岁月稠,又讲到改造战士的发展史。 张嗣源倒是很感兴趣,哥舒翰主打一个见多识广,不仅懂东土的歷史,还通晓西方诸国,讲起来如数家珍。 值得一提的是拂菻(东罗马及希腊地中海区域)乃当世极少数具备堪比大唐炼金工序的国家,同样拥有改造战士军团。 他们的军团同样强大,在西土漫长的岁月里熠熠生辉,希腊语里称罗马改造军团为“阿斯塔特”,意为闪耀的群星。 “西汉汉军从装备到改造技术都发展到一个全新的巔峰,可是在东汉以后发展逐渐停滯不前,帝国在魏晋时代沉沦…” “直到西魏年间宇文泰大人打造了府兵体系,打破了炼金桎梏,星汉天兵方能再度镇压四夷,炼金技术不断突破直到今日……” “可自打换了新历,炼金技术仍在革新,但帝国兵锋反而露出颓势,真是让人想不明白。” 哥舒翰喝了一口酒,满脸忧愁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张嗣源知道哥舒翰並非信口开河,他是戍边八载的亲歷者,见证了天宝以来的帝国边军发展歷程。 唐军的客观实力確实在上升,但有些东西也在消失。 府兵时代,唐军能自费筹措粮草装备走数千里为帝国征战,那时他们都是小地主,与大唐荣辱与共。 募兵时代,唐军待遇大幅提升,但情怀淡了,土地兼併,阶层固化,將士百战不得归,出將入相的体系被隔断。 当然上百年来薰陶的大唐荣耀情怀没那么容易消散,將士们心里或许有想法,但绝大多数人以身为唐人自豪的。 多年以后,谈及开元天宝盛世大远征,即使是河朔叛军也会无比自豪吧。 “五郎,你要记住我们之所以能成为天俾万国的星汉天兵不只是靠那些炼金改造工序,还有视死如归的气魄。” 哥舒翰拍著他的肩,语重心长道,换成八年前的他只当老头喝高了,可谁让他真见过臧希液和上万捐躯的边军。 “你抽籤明天是和李国臣那小子打吧?可不许输给河西,否则安思顺那老小子不知道有多得意……” 张嗣源静静听著哥舒翰絮叨起他和安思顺的恩怨,其实都是为了权力。 四镇节度使王忠嗣撤职查办后,他的权力被分割,其中哥舒翰与安思顺分別继承了陇右节度使与河西节度使。 两人结怨已久,按照歷史进程走下去,哥舒翰中风了都不忘弄死安思顺。 “你要狠,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你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这个时代最大的对手不在外而在內,你不干翻他,他就会淘汰你,规则就是这样的!” 哥舒翰讲到激动之处,不由说了肺腑之言,他和安思顺本来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可是规则如此。 张嗣源能听明白,鬼门关前滚了那么多次,有些事情已经很通透了,只是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安史之乱的根源也许就在於此,当帝国的利刃不再外扩而向內相对时,一切就再也无法停止。 那场內战浩劫本有过数次按下暂停的机会,但背后的歷史大势推导这次清盘长久不休。 “使君,”张嗣源握住哥舒翰的手,肃然道:“我不会退的!” 唐朝的把臂相谈是非常郑重的礼节,哥舒翰也放下酒杯,將另一只手搭上去,道:“我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 ………… 当超级猛男对上超级猛男会爆发何等激烈的衝突,这是今天绝大多数长安人都想知道的画面。 可惜月登阁球场即使是最大的长安公共球场,也容纳不下这么多人。 咚—— 悠扬的钟声旋即被淹没在观眾的吶喊声中,尚武的长安各族观眾爆发出了不同语言的助威声。 张嗣源没能听到这多元文化交鸣的盛况,他的世界变得前所未有安静,意识里只剩一个念头:衝锋。 安国臣也一样,他是东土大唐的將士,听令早就刻入了他的潜意识。 当帝国需要他们站上这片马场,那么无论是谁,他们都会发起衝锋,碾碎所有阻挡前路的人。 砰砰砰砰~ 木枪接二连三地折断,数以千斤的衝击力顺著木枪在顶端爆发,隨即木枪被碾成木屑粉末。 甲冑的间隙里藏著木屑残渣,鲜血顺著木渣滴落,衝击力穿透甲冑震盪著內臟。 张嗣源能感到体內气血在翻滚,五臟六腑被巨大衝击力不断挤压。 战马在不间断衝撞下,轰然倒地,两马间距过小,一匹倒下又绊倒了另一匹。 砰! 头著地,背又遭到后面追尾倒地战马砸了一下,他整个人被砸飞出去。 脑瓜子砸得生疼,即使有丸盔护头,他还是感觉眼冒金星,鼻腔人中感到一阵温热,抬手擦拭却是掩不乾的血红。 他支棱起身体,背部一阵撕裂的痛楚,仿佛筋肉全都拧在一起。 不过他没有过多停留,转身拔出插在马鞍武器皮袋里的铁鐧,双手握鐧朝踉蹌起身的安国臣砸去。 鐺鐺鐺~ 安国臣厚实的肩甲被破风的铁鐧一一削去,连坚固的丸盔也被抽飞。 可安国臣被抽得鲜血敷满脸却依然屹立不倒,反手抽出了自己那粗大的钢鐧。 鐺! 剧烈的金属交鸣响起,观眾们的喧囂声都停止了,眼前鐧鐧到肉的血腥场景让人们屏息凝神地观看。 即使是在场久经沙场的老將也不知道胜利最后会倾向何方,打到这种程度全拼意志了。 剽捷如虎的张嗣源將敏捷与爆发力发挥到了极致,而安国臣宛如千斤巨熊持久耐杀、势大力沉。 二者廝杀宛如东北老林中熊虎相爭,老虎想要拖死巨熊,而巨熊则蓄力找机会狠狠来一下,艰难地鏖战到生命尽头。 “差不多,你已经尽力了。”张嗣源沙哑的声音里仿佛卡著沙砾,他看著安国臣那血肉模糊的后脑勺道。 “哈!”安国臣宛如破损的拉风箱发出锈音,势大力沉地挥出铁鐧將张嗣源震飞。 “彼此互换,你会投降吗?”安国臣破音的咆哮宛如困兽的殊死悲鸣。 张嗣源不再多言,他们都是帝国万骨枯里挑一的將士,因为不同的原因,他们都点亮了自己的生命之火化作星辰。 每一颗尸山血海里升起的“星辰”,其暗面的信仰燃料都提供著永不熄灭的能量,在燃尽一切前,没有熄灭的藉口。 持续的剧震使安国臣的伤口崩裂,后脑勺飆起血流,他的眼神渐渐灰败下去。 倒下前,安国臣呢喃了一句:“去他娘的,老子明明打中了那么多下。” 言罢,这位强大的返祖巨人轰然倒下。 张嗣源擦拭鼻血,扶著水桶粗的腰跪坐在地,勉撑难起,关键时刻还得靠他这高度变种的虎躯。 不愧是他用潘安之貌换来的变种力量,甲虎除了极致的爆发力,体魄耐造也是堪称肉坦。 第23章 以冠军之名 晒乾的薄荷片放入满是铁锈味的口中,泛起回甘的甜味。 张嗣源在陇右黄奴儿的搀扶下,看著道士们用推车拉走安国臣。 他不知道安国臣还有没有救,术士也是有极限的,做不到“活死人,肉白骨”的夸张效果。 这方马场是会死人的,从第一天开始就不断有人陨落,死亡就像个谜团,总会突兀地降临。 就算是胜者也不一定能生还,天知道斩获桂冠后,参与的改造者到底有几成生还机率。 据说诸镇节度使们事后有补助,这种民间性质的赛事是不归朝廷管的,全凭节度使的良心。 这招还真是杀人於无形,就是太损了,消耗了诸镇们年轻的驍將,又增加了诸镇的矛盾与对立。 下一场就是平卢能元皓对阵范阳张忠志,这两镇都是安禄山的部队。 这次的匹配机制很有意思,相邻军团们都有对阵,陇右vs河西,安西vs北庭,平卢vs范阳。 为了那虚无縹緲的阶层晋升机会,诸镇能打出狗脑子,间隙自然就產生了。 圣人也许年纪大了,朝廷內部有腐败,但是帝国心臟內部仍有人盯著藩镇,制衡的措施全面覆盖。 朝廷对藩镇叛乱是担忧的,但朝廷也分不清到底谁会成为反贼,这一点倒是和战锤很相似,帝皇知道原体会反但说不好是谁。 天宝年间的局面是李隆基有两个义子,四镇节度使王忠嗣和两镇节度使安禄山(当时河东尚在王忠嗣治下)。 王忠嗣是大唐的战神,横扫西北战无不胜,但不听话,和太子李亨走得近,打石堡城还屡屡抗命。 安禄山是说话好听的大胖儿子,逢年过节都不忘孝敬李隆基,还会跳舞,关键是乖巧。 这种情况下,李隆基选择在藩镇拆雷过程里选择了从王忠嗣开始,於是去年王忠嗣死了。 由此朝廷目前对西军的防备要高於东军,因为王忠嗣在军中威望极高,连哥舒翰都是能豁出命为他求情的小迷弟。 陇右、河西两镇十几万部队离长安还在腰肋之地,朝廷的目光自然常盯著他们。 至於平卢与范阳,朝廷是有一定製衡措施,但防备远不及西军,在圣人眼里他的大胖儿子安禄山能有什么坏心思。 不过平卢军与范阳军目前也没那么融洽,安禄山的布局调整还不到位。 而且在利益面前,平卢与范阳也是下死手的,且不说前几场了,单说能元皓对阵张忠志,血腥程度不亚於河西战陇右。 张忠志差点给能源皓捅成筛子了,能元皓衝击骑兵的那股莽劲在张忠志这討不到半点便宜。 能元皓也是爷们,咬牙战至日暮时分,这年头的星汉天將谁没点不能输的信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世界是残酷的,再顽强的意志也挺不住雷霆万钧之势碾压,能元皓终究是被张忠志碾碎了,好在他留了半条命。 戏幕终章由此拉开帷幕,西军vs东军,巔峰武德匯报演出即將上演。 ………… 初九的早上下了一场雨,春雷滚滚,比赛推迟到了下午。 朦朧的雾雨笼罩了长安的大街小巷,但春雨停歇后,市民们仍如春笋般躥出,涌向曲江边。 独孤文君跟著父亲独孤颖走进了月登阁球场,在汪洋般的人群里,家中部曲僕从都被挤得歪歪斜斜,连她新买的鞋都被踩脏了。 她其实没那么想来,听哥哥说这里每天都会死人,可父亲说这是广平王邀请不能推辞,有意让她跟广平王混个眼熟。 父兄与东宫的士人们常喜欢借这般盛会相聚,然后他们会谈论品评时事。 那些人里也就建寧王还算有趣,可惜他今天来不了,据说被陇右的粗鄙武夫打得头破血流,还在十六宅里养伤。 广平王长相也俊秀,但讲话总是沉鬱顿挫,她有些害怕和他交谈。 她没有兴趣听他们高谈阔论,好奇又害怕地看著窗外的马场。 积水已被扫去,神骏的青驹漫步在场边,马场的河北健勇猛士单手抱著头盔,从场边走过,锦簇的花团洒落在他马前。 她知道那就是张忠志,长安城里有名的猛士,兄长和弟弟都说“人中忠志,马中青驥”。 河北健儿长得浓眉大眼,標准的浓顏系长相,非常符合大唐盛世的审美,但独孤文君却觉得有些不適。 张忠志勾起的眼角显得张扬而狂放,她不喜欢这种侵略性十足的武將,没有守护者的沉稳,儘是毁灭者的放纵。 最难看的还是张忠志头上插的那两根雉鸡翎,让她好生反感。 噠噠噠噠~ 一阵短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最后的寧静,陇右的粗鄙武夫登场了,在士人的宣传下,观眾似乎不太喜欢他。 他也確实不那么討喜,盔甲显得破破烂烂,也不像张忠志那么热情的与观眾互动,还打伤了长安城口碑不错的建寧王。 张嗣源也感到有些无奈,他也想搞一套气派的盔甲,可是哥舒翰送他的山文甲被仆固?打烂了。 若非他当初修补甲冑时不忘把以前的乌锤甲也送去修补一番,可能打安国臣的时候就得被打穿。 可惜他的乌锤甲还是被安国臣打成这个造型了。 张忠志那小子的装备看得他有些羡慕,之前那副明光鎧换成了顶配的玄铁龟背鱼鳞甲。 人和人的差距有些时候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但他这个陇右来的粗鄙武夫非要砸碎那重金打造的玄铁龟背。 就算卑贱如狗又何妨?他这只落水狗拼了命也要崩开鳞甲给这帝国天选留点痕跡。 张嗣源正在內心深处给自己不断叠怒气,两颗心臟如雷霆般跳动,身体逐渐热起来,似乎忘记了尚未完全癒合的伤势。 咚咚咚! 在他的愤怒抵达沸点前,钟声响起,马作的卢飞快,身体的本能反应甚至快过了大脑,长枪直直挺起。 犀利的木枪划出残影,掠向张忠志的脸。 张忠志的臂展更长,在被刺中前,他手里的木枪先击中了张嗣源的腰腹,巨大的衝击力撞歪了张嗣源的攻击。 二马交错,张嗣源被撞得身子为之倾斜,张忠志无伤冲了过去。 “范阳威武!忠志无双!” “打死陇右蛮子!” “杀杀杀!” 全场陷入一片欢呼中,喧囂鼎沸的声音甚至涌入了几间包厢中。 第一次看的独孤文君浑身看得颤慄,转过身去,她隱隱听到场中似乎也有不同的声音。 长安游侠们不时喊著张嗣源的名字,还唱著断断续续的诗词,大都是些艷词。 她想起来了父亲说过张嗣源是个伤风败俗的花间流派诗人,家里禁止看那些艷词。 此刻听著游侠们的唱词,她觉得有些词句写得很美。 这陇右粗鄙武夫似乎很神秘,她不明白粗鄙之人是如何写出浓情柔肠的诗句。 长辈们並不在意大比的进程,他们已经在討论范阳夺冠后,如何限制河北在朝中的声势,还有右相与藩镇的关係。 在喧囂中大比正在走向人们喜闻乐见的结局,张嗣源破烂的乌锤甲在狂轰猛衝下已不堪重负。 在场的大量长安士子欢呼起来,其实他们也不喜欢骄纵的河北武夫,但更厌恶从西陲归来的亡魂。 噗嗤~ 血肉撕裂声响起,半截断裂的木枪刺入马肚子,战马哀鸣,生命凋零。 “我的马!”张嗣源红眼了,心都在滴血。 这年头一匹战马价值连城,他从陇右骑回来的三匹马是九年来攒下的大半身家了,这波折了两匹马,人麻了。 砰! 战马滑倒在地,血流如注。 张嗣源回眸望去,张忠志已经调转马头追来。 他从马鐙里抽出脚,眼里闪过狠决,转身站起,心中愤怒升至沸点。 暴涨的荷尔蒙让浑身衝撞刺伤带来的痛觉褪去,肌肉骤然賁起,力量自筋骨中如岩浆般喷发。 张忠志冲至近前时,见状心头警钟敲响,欲闪避却是来不及了。 只见张嗣源粗壮的筋肉撑裂破碎的衣甲,如同装了弹簧,骤然蹦起,庞大的身躯拖著几十斤甲冑飞扑青驥。 “我杀你马!”虎啸的声浪扑打在张忠志脸上,面对长时间蓄力的致命坠击,他知道挡不住。 张忠志毫不犹豫跳马往地上滚开,可怜的青驥也做出了躲闪的动作,但巨马目標太大难以躲避。 咻—— 木枪在千钧之势下变得无比锐利,轻而易举洞穿了青驥,隨后砸下来的庞大身躯轰塌了青驥。 青驥物理意义上的碎了,脊椎骨被砸断,內臟被严重挤压,顷刻就没气了。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全场死寂,就连支持张嗣源的游侠们都没反应过来。 张嗣源也被巨大衝击力带来的反作用力震得腹中翻江倒海。 嘭— 铁质护肘转瞬砸中张嗣源的脸,满脸的肉都在荡漾,他被顶得落地滚了一圈。 张忠志顺势拔出铁鐧,跨过青驥的尸体,一脚踹中正欲起身的张嗣源面部,紧接著扬起手中铁鐧抽下去。 啪啪啪啪~ 钻心的疼痛將被头脑昏沉的张嗣源拉回现实中,他听到人们在欢呼,那些笑容是如此刺目 他握紧拳头,腰腹迅猛发力扑出,抱住张忠志的脚,肩抵其腹。 他宽厚的肩背如重锤猛击,张忠志被他凶猛地扑倒,进入地面绞杀战。 地面仍有些湿凉,水被扫去了,但地面的温度也被其吸走,冰凉的接触显得犹为细腻清明。 纯肉搏拼的就是力量,此刻精良的甲冑也只能与地面无死角地亲密贴合。 张嗣源用膝盖沉沉压住张忠志的手肘关节处,一把扯下严密的面甲,將之缠在手上,铁拳猛挥。 轰轰轰! 天地无声,只剩铁拳入肉的声音。 竖瞳扫过呆滯的人们,他的嘴角勾起,呵呵呵,笑啊,怎么不笑了? 插著雉鸡翎的丸盔被震落,张忠志血染脸颊,他被打第一拳的时候,就想投降了,可身上的怪物不给机会啊。 三拳下来,他意识恍惚,如溺水般被恐惧包裹,大脑下意识放起往昔。 奚族的冬日格外难熬,他自幼就很能吃,可父亲又死得早,好在母亲是远近闻名的胡姬,方能养活他。 他有过很多父亲,养育並教会了他很多东西,后来他觉得这是件好事,父亲这种东西就该多多益善…… 当张忠志思想渐归於混沌,他的脸显得血肉模糊。 张嗣源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再来一拳就能打穿这颗头。 “够了!” 拉住他手的是一名白衣道士,漠然的声音宛如清心咒使颅內的怒海狂潮归於平静。 李泌与那双狂野猩红的竖瞳对视,他缓和了语气道:“你已经贏了。” 安庆宗已带人入场,陇右留后院的將士也都跳了出来,场面显得有些混乱。 张嗣源摘下了丸盔,揭开面甲,头上血流不止,连丸盔都被抽变形了。 他余怒未息,往生死不明的张忠志身上又踹了一脚。 李泌唤来小道士,接过桂冠,但张嗣源並没有低下头,那两米的庞大身躯让他无法触及。 无奈之下,他只能將桂冠递给张嗣源让他自己戴上。 张嗣源在嘈杂的月登阁马场亲自戴上桂冠,昂起头颅,扫视人群,越来越多人在欢呼他的名字。 那一刻,变种虎面似乎不再让人恐惧厌恶,唯有尊荣。 曾几何时长安就曾如此为他欢呼尊他为超世之杰,也曾弃他如敝履,时隔九年,往事再现,宛如隔世。 “我回来了,长安。”他的声音波澜不惊,平和地再度感受山呼拥簇,不同的是此番他以冠军之名归来。 第24章 男儿本色 淡泊的薰香温润圆融,闻起来有定神醒脑的作用。 张嗣源缓缓睁开眼,天已经黑了,青灯里烛光摇曳。 他深深吸了一口醇和的香味,偏头望去,桌上香炉升起轻烟。 “我从大慈恩寺请回来的檀香,好闻吧?”许合子抬著热水盆走过来,嫣然一笑道。 “余韵悠长,奶香甜润与木质柔和交织,闻起来很静心。”张嗣源撑起身子,回道。 许合子拧乾热水毛巾,为他擦拭汗渍,又换去裹伤的布条,重新上药。 “过两日,我要出去一趟。”他捏住她玉润的下巴,轻轻挑起,对视著说道。 縴手打开了他的手,她又低下头去搓毛巾,似乎並不关心。 “这次我暂时不和哥舒翰將军回去了,在长安会待几个月。” 他一把拉起许合子,將头埋进雪白细腻如天鹅绒的脖颈。 炽热的气息喷在柔嫩的肌肤上,许合子打了个寒颤,她用力地搂紧他,就如少女热恋时代那般。 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她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女孩了,现实成了她这个年纪不得不考虑的因素。 庆幸的是当今圣人对皇家乐团的供养十分慷慨,有了安定的物质基础,她才能守著心中的这份念想。 “如果有一天我带你离开长安,你愿意吗?”张嗣源问道。 许合子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已经做到当世第一乐人,是长安城里家喻户晓的大明星,每年重要节日甚至能为圣人演奏。 “可我是乐人,你能带我离开吗?”许合子反问道。 她从不认为自己不可替代,长安集群星点缀的璀璨之都,当年华逝去,美人迟暮时,长安將不再需要她。 可在那之前,除了公卿贵胄还有谁能分走帝国明珠的光芒,她可是在教坊司登记造册的在编人员。 “以前不行,现在或许可以。”他单手拿起床前的桂冠,戴在了许合子的头上,低声道。 “离开长安吗?”许合子靠在他的怀里,嘀咕道。 人们都渴望来见识帝国的明珠,少女时代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来长安,被选中的那一夜,故乡永新县的父老乡亲都为她道喜。 后来她走上了乐人之巔,靠著惊世歌喉走到了圣人的面前,可却难以再进一步了。 当时圣人身边有个穿女道士,素白的道袍也遮不住风华绝代的光芒,使天地为之失色,百花见羞。 许合子见了也生不起嫉妒之心,只有我见犹怜的感嘆,她知道上限就在那了。 盛唐不止才华横溢的文人与勇猛善战的將士卷,国色生梟的美人也卷,但那太真道人站在了山巔,群芳只得低首。 她见过的美人娇如梅妃,也落入冷宫雪藏,她能成为教坊司內人,获得最高乐人级別的待遇,自觉满足了。 而且她本来也没有飞入深宫做凤凰的野心,她就喜欢唱歌,閒暇时歌乐自娱。 离开长安有些衝击她的世界观,可若是和他一起的话,似乎也不是不行…… “你好像长胖了。”他抱著许合子的手微微下移托住圆润如月的臀瓣,把她抱起。 女孩確实长大了,娇花已经结出饱满的果实,若良人再不归,只恐暴殄天物。 “哼!”许合子咬紧玉牙,縴手掐住张嗣源腰间无伤的肉,但没拧动,心里更气了,砰砰给他两拳。 他们紧紧相拥,捶打逐渐归於平息,只有紧密相连的心跳共鸣。 “我愿意。” 朱唇轻启,柔声绕耳。 她轻轻捧起他的脸,含情脉脉地看著他,道:“你的样子在我眼里从未变过。” 脸部的框架与眉眼都能依稀看到从前的样子,只是他蓄起长须,掩埋了曾经的样子。 他转身把她压倒,腰部微微收力,怕把她压坏了,低首噙住圆润的耳垂,有些粗鲁地索取。 许合子久违地动情,灼热的荷尔蒙气息让她有些意乱情迷,她扬起酥手抚过雄壮的虎背,仿佛在擼猫。 臭男人就像一只大猫,亲昵中总带著警惕,要想突破心防建立信任属实是不容易。 更可气的是他还不老实,以前总是偷腥,好在他记得回家,总是没让她一番心意付诸东流。 时隔多年他回来了,少年长成了老虎,少了几分情趣,却多了些许可靠,也让她多了依赖。 呼~ 清风吹开了窗户,房中不断上升的燥热为之吹散,变得清爽舒適。 夜晚月圆,春雨润人。 …… 清晨太极宫的宫门久违地打开,青驴拉车步入宫內。 皇帝久居兴庆宫,这里终是被搁置下来,很少有人来了。 李泌拿著令牌一路畅通无阻,行驶在清晨宫道上。 “张都尉艷福不浅,许合子名满长安,多少公侯王孙都求而不得。”李泌道。 “真人不愧是白衣山人,不问朝堂不掛官职,天下事却尽在心中,什么也瞒不过你。”张嗣源打趣道。 “都是为朝廷办事,身处天地间,又有谁能真正独立於世,不沾尘缘?”李泌淡然反问。 “不知我等要去何方?陛下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太极宫了吧?”张嗣源问道。 “现在不是去见圣人,此事暂由我权摄。话说你觉得在大唐从军或入仕最高的荣誉是什么?” 张嗣源听后想了想,毫不犹豫道:“当然是位列凌烟阁。” “嗯,那也是我嚮往的地方,我们现在就要去凌烟阁。”李泌掀开车帘看向远方的阁楼。 凌烟阁建於贞观年间,供奉有大功於社稷的文臣武將。 张嗣源下车后站在阁前,举目仰望。 楼不高只有三层,却是这盛世无数年轻人为之奋斗一生的梦想。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李贺这句话就是大唐有志青年的志向高度概括。 这个时代男人的人生价值追求无非就是封妻荫子、报效朝廷,在无尽的歷史潮流中为自己留上一笔。 “有了美娇娘傍身,就该成个家,然后为国效忠,荡平天下,廓清四海。”李泌抬高手搭上他的肩,道。 张嗣源笑了,在大唐由盛转衰的节骨眼上去平天下可不容易,曳落河铁骑可不是好相与的。 史上郭子仪和李光弼组成的帝国双璧都扫不平河北,只能姑息河朔四镇,此后名为一朝,实为二国,掀起了藩镇时代。 可男子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总该做些什么,他现在对拯救李家一家一姓的天下没什么兴致,可心底仍有悸动。 有对权力的渴望,有压抑多年的野心,更有护佑一方的政治抱负。 既然藩镇时代即將到来,那他能否把握住时代的风口立一方旗帜护佑万民、裂土封疆吗? 第25章 凌烟大计 阁间壁画皆朝北,左右外侧最先入目的是一黑一白两尊神祇,双像高悬,威仪赫赫。 这两张画像在民间也挺常见,正是大唐百姓千门万户所掛的门神。 张嗣源跟著李泌往里走去,凌烟阁內部设计为內中外三个展示空间,二十四元勛又正好对应著二十四节气。 “太宗皇帝命阎立本绘功勋画像,悬於此殿让后世子孙瞻仰。”李泌说著在內阁上了一炷香。 青烟裊裊,飘过英灵画像。 “阎公不仅长于丹青,还是足以媲美秦王府十八术士的强大灵能者,绘像时他奉招取诸將精血提炼金性种子……” 言罢,李泌伸手按下某块墙砖,整座凌烟阁似乎被开启了机关,快速转动起来。 “这里不止供奉著勛臣画像,还存储著神將们的金性图谱。” 李泌带著朝圣般的虔诚沿著机关打开的密道往下走,张嗣源快步跟上。 凌烟阁负一层的龙武军守卫比门口还要严密,一个个都像雕像一般。 张嗣源四下打量著这座地宫,大殿中央供奉著帝国的精神图腾——大唐太上玄元皇帝李耳。 地宫內部装饰简朴,但通风极好,比这个时代大多数的地下室要先进多了。 不过这都是战锤风的大唐了,科技先进些似乎也合情合理。 地宫中央的冰窖散发著扑面而来的冷气,里面盛放著几樽透明的琉璃盏。 在李泌的眼神示意下,张嗣源上前仔细观看。 琉璃盏中满满的淡蓝色药剂滋养著赤红的肉团,状若熔炉,还有两尊琉璃盏也盛有相似的赤红熔炉状肉团。 其余琉璃盏还盛有金色的筋脉状线圈和白色不规则椭圆状豆腐脑。 他曾见过类似的琉璃盏封存器官,那是他前往陇右服役时在京城购买的改造心肺。 这些改造器官成本都极其高昂,朝廷自然不是免费为募兵提供,武器和马匹也是一样的。 朝廷承担一半的成本,剩余的向募兵收取,没钱的可以借贷,每年从军餉里还一部分,这可是笔大生意。 不同於兵农合一时代的府兵家族,募兵兵源大量为流民无,他们去参军所需武备全要向少府申报,改造费用也在內。 如此下来朝廷也能开源节流了,故募兵的军餉虽然高,但实际扣除各项花销,实际军用支出则在大唐財政可控范围內。 当然募兵登记造册拿到许可后,也可以自己定製更精良的武备和更安全卫生的人体改造,这主要面向富裕良家子参军。 张嗣源当初把在各大酒楼挣的代言费全投资在自己身上了,只因这个时代的改造手术感染死亡率还是很高的。 没想到过了九年,他还要再接受一次改造手术,似乎还是才研发出来的新技术。 “全新的改造就是要把这东西移植到体內吗?”张嗣源凑近看著那琉璃盏內的红炉,问道。 “不止,除了往臟腑植入灵炉,还要往筋肉叠加金刚筋,以及在头內植入圣垂。”李泌解释道。 张嗣源听到要开颅,下意识咽了口口水,以前读三国觉得曹操疑心重,现在到自己头上,不由头皮发麻。 “不要害怕,你要相信大唐顶尖医术的灵能水平,就算你不相信我,你总该相信王公(王燾)吧?” 张嗣源想到王燾,內心稍安,他第一次改造手术就是王燾做的,老王还是很靠谱的。 “在下曾向王公討教数月,略有心得,且此番大计与我前途密切相关,定当竭尽全力。” 张嗣源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即使他个人意愿此刻已不那么重要,但还是想问个明白。 “那什么圣垂植入脑內不会有排斥反应吗?” “放心,从构造层面来讲,它们合成了西魏一脉同出的金性物质,和你的血脉是同源的,排斥会有,但反应可控……” 张嗣源听著听著就听不懂了,灵能化学范畴也不比前世的生物化学简单,甚至还要更复杂,涉及到《黄帝內经》等。 不过有一点他听明白了,最关键的是灵炉植入体內后,人体会进入假死状態,此时能否激活灵炉全靠意志和概率。 如果灵炉没能被及时激活,那人可就真死了,死亡概率远超第一次改造。 “这真得值吗?”张嗣源此前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却仍有些出乎意料,没想到朝廷打动干戈只为了赌一个隨机概率。 死了那么多將士,大家挣得头破血流,却如此草率吗? 不过想到圣人为了哄贵妃高兴,天马行空地想到从岭南运荔枝,一切似乎也没那么难已接受了。 他拼命参加这场大比就是为了能跑过时间,赶在安史之乱前进入高层视野。 世道即將滑入骯脏血腥的炼狱,那时人命如草芥,他不愿意那般行尸走肉地裹挟在乱世中,何况他还有了羈绊。 他无所谓值不值了,只不过是赌上性命前,最后的呢喃罢了。 李泌却给出了答案,这似乎是他赋予厚望的作品,极度认真地解释道: “你知道太宗皇帝为何要在凌烟阁里留下神將们的金性种子吗? 高宗、天后还有今上都往里面不断储存,只为百年大计。旧历二十八年,我等奉命提炼融合诸多金性。 最终我们得出了人造神將的可能性,大唐將不会再缺乏神將,武德將充沛得浩瀚无垠。” 张嗣源不知道眼前小小的灵炉是否真能赋予自己神將的力量,他无法想像那种传说中的力量照进现实会有什么表现。 他在这个世界亲眼见过最强的单兵战力就是浑崖骑將臧希液,至於当世神將王忠嗣,他只听过其战绩。 据说大唐与吐蕃交兵时,王忠嗣单骑入阵,斩杀吐蕃將士数百人,宛如奇幻史诗里的半神英雄。 “若百年大计能成,朝廷將能打造更多的神將,以此为根基加上改造將士组建全新的禁军,扭转外重內轻的局面。” 张嗣源能看到李泌的眼中在闪著光,白衣山人或许真的是一个胸怀天下的高尚者,真心实意地想为大唐做事。 他的目的似乎达到了,接触到了帝国禁军的重构大计中,只要能活下来,那他將能成为新禁军的骨干。 不过就帝国目前的財政状况,新禁军的组建够呛,仅就新禁的大量基层改造將士所需花销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好在他终是跨出这艰难的半步,留在禁军里做个军官,等马嵬坡的时候靠自己的先知抱好大腿,能少走几十年弯路。 他的胡思乱想很快烟消云散,改造手术即將开始。 没有恐惧没有兴奋,他无感地脱去衣裳,躺上冰凉的平整石床,静静等待。 帝国意志与雄心壮志的將军对接何尝不是,多余的情感已然不重要。 流感,请假一天 写了一半,纸巾抽乾了两包,头昏眼花。 我强行又写了写,感觉质量下滑,逻辑不太通顺。 这样低效赶出来的可能太敷衍了,明天好些,我早起更新。 还有感谢本书读者,有人愿意花时间阅读自己的作品,实在是种妙不可言的感觉,期待能为你们带来更精彩的故事。 第26章 若一去不回 “似乎也没你说得那么痛苦。” “金刚筋还没联通筋脉,排斥还早,加之刚涂了麻沸散,没感觉是正常的。” “接下来我要切开胸腔,失血很多,你会陷入休眠。术后我会用灵能刺激你的潜意识,那时就全靠你自己了。” “记住了,动作麻利些,长痛不如短痛!” ………… 冰冷的寒意沿著骨髓灌满了他的身体,意识逐渐放空然后下沉。 他仿佛做了个梦,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 少年骑著白驴走过龙首原,金色的阳光包裹每一寸肌肤,正是春风得意驴蹄急的年纪,满脸意气风发。 那是曾经的他,梦幻般还留著前世的髮型,有些难绷的及耳中分。 曲江湖畔的江风吹过他们的脸颊,他的发冠有些凌乱,少年的也在风中浮动,他们似乎都在心底吐槽彼此的髮型。 “你这次也太急躁了,明明这些年都挺过来了,忍耐不是认输,为何非要急著赌命呢?”少年不解道。 “九年了,我方知少年心气为何是不可再生之物,再不做些什么,只怕自己隨波逐流,与我所珍视的一切被搅碎为歷史的尘埃。” 他望向玉树临风的少年,感怀道。 “那也不该拿命赌啊,安史之乱还有五年,还有美人倾心,是许合子不香不软吗,就没有一丝留恋吗?” 少年捋著头髮,自嘲地问道。 “別吐槽自己了,只不过是时间太久,久到心里那根弦已有鬆弛,久到誓言褪色,但我不能再食言。” 他单手抚摸著白驴,伤感道:“空悲切,难改他们命途悲壮。孤守边疆四十载,满城儘是白髮兵。帝国以后会放弃他们,但我忘不了,那本来也是我的命运!” …… 地宫密室中,白衣染血的李泌完成了改造手术。 两个道童助手完成了创口缝合收尾工作。 平躺的张嗣源浑身僵硬,胸膛死一般沉寂。 “真人,他还是没有气。”道童探了探他的鼻息,向李泌报告。 “无妨,灵炉嵌入两心之间,他的臟腑周天循环会暂时陷入停滯状態,等待灵炉激活心肺,方才会復甦。” 李泌满脸淡然道,接过侍从奉上的乾净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渍。 “小李泌,动作还挺快嘛。” 密室外响起爽朗的笑声,李泌还没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 他出门就看到白髮老翁倚在门口,抱著个大酒葫芦畅饮。 “思远真人,具体伤亡如何?”李泌问起大比的伤亡后续情况。 “老夫出手,一切都在掌握中,起码有八成以上伤员能恢復如初。”罗思远自信道。 “那就好,不算过火。”李泌点了点头,心底鬆了口气,这次以他名义发起的大比到底还是民间性质的比武。 如果伤亡太多,朝堂方面他也不好交代,公卿们是想削弱藩镇,但这尺度可不好把握。 “就是那张忠志有些麻烦,安庆宗托人找到宫里去,圣人尚未表態,这人暂时也不能死,还有那安国臣也太可惜了…” 罗思远端著酒葫芦跟在李泌后面,补充道。 “之前培育时本就还有两个灵炉,你可一併取用,说不定有意外之喜。”李泌想了想道。 二次改造的核心就在於灵炉,其效果夸张,有“起死回生”之能。 灵炉能在主体受到强烈精神衝击与重大创伤时,它会释放出利於快速修復身体的物质。 当然灵炉也不是真能赋予不死之身,释放完治癒物质后,它將会进入休眠,因为它也需要时间分泌补充物质。 罗思远当初向圣人讲述这个造物的能力时,依旧得到了圣人讚不绝口地称奇。 后续培育中他们靠著朝廷真金白银的充裕支持,培育了大量灵炉,但真能稳定分泌治癒物质的成品只有三个。 此外还有金刚筋的备用配件和圣垂,不过圣垂培育优良的只有一个。 圣垂的製造与培育难度还在灵炉之上,在最初构想中圣垂只是灵炉的辅助產物,但在提炼融合神將金性特质(遗传物质)过程中,他们用灵能不断拔高圣垂上限。 故而植入张嗣源体內的圣垂是独一无二的,如果灵炉能正常驱动,指甲盖大的圣垂將被激活,促进身体二次生长,全面强化。 至於剩余的配件,李泌则没那么在意了,將之交给罗思远,虽然配件不全,但也能试试灵炉的效果 若是那两个备用灵炉但凡有其一能被激活,就足以说明本次改造大方向是对的。 交代完安排,李泌躺靠在蒲团上,伸展开身体,短暂闭目。 数年间呕心沥血的精研此刻已交上答卷,他不知结果將如何,只是讲究一个尽力而为后便顺其自然。 …… 张嗣源不知道穿梭了多少个梦境,依稀间仿佛又回到了钢铁森林都市中,过著枯燥重复的安逸生活。 他终是毅然离开了这个曾无数次梦到便哭醒的前世幻梦,大唐给了他无法割捨的羈绊。 沙啦啦~ 大雪糊了他一脸,纵使视野被冰雪所阻,他仍是认出了这里,浑崖山北雪原。 这或许是最后一个梦境了,来源於他在浑崖的岁月。 “快走啊我的大诗人,发什么愣,巡逻要迟到了!” 身后举著火把的少年踹了他的屁股两脚。 他笑了,这是和他一起从关中应募入伍的秦人少年,可惜死在不久后的吐蕃大举入寇中,尸体都被踏成浆糊融进泥土。 队伍的最前端已经在点名了,骑將是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 浑崖骑將臧希液是將门之后,不过臧家在本朝只是个出產中层军官的家族,祖辈臧宠最显赫,做到灵州都督府长史。 臧家人丁兴隆,子嗣大多从军,臧希液是其中最为勇猛者,而且臧家长期处於一线,没有世家子的盛气凌人。 张嗣源得了臧希液不少照顾,他很赏识张嗣源的诗才,两人常常谈论国家大事与理想抱负。 点完兵,他们便顶著风雪巡逻,臧希液一骑当先,担任破风者。 张嗣源夹杂在这支洋溢著青春的队伍中,望著天地交割的晨线泛起金光,朝阳徐徐升起。 他脱离了队伍,直躯到臧希液身侧,抢先道:“校尉,我要走了。” 此言一出,世界静止了,臧希液侧头望向浑崖道:“『江山如此多娇』这句写得真好,你就不想再看看吗?” “我三十年后再回来看,就算帝国不再西顾,我也会回来的。”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安史之乱后,吐蕃趁势崛起,吞没河陇,多少牺牲成泡影,后世边防在凤翔。 “三十年?那时只回来你一个老头可不够。”臧希液笑了。 “不会的,我將带上千军万马归来,绝不会让你白髮苍苍还孤悬域外。”张嗣源再度说出了那句誓言。 “我们等你,好好活著,实现你说的那些改革,让大唐再次伟大,带著你的铁马狂潮来震颤大河的上游!” 臧希液单手握拳捶打胸前,那静止画面里的上千人同时拍打胸前的甲叶,簌簌声不绝於耳。 张嗣源纵马奔向日出的地方,眼中已是热泪盈眶,他以前就喜欢给这些边军讲时局,靠著先知卖弄些后世的改革措施。 可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吹牛,臧希液他们却听进去了,觉得他真是大才,能改变帝国。 这不止是梦境,现实里是真有人在域外等他。 风雪呼啸耳畔,他恍惚间又记起了五千突击四十万前一晚的对话。 “校尉,此行若一去不回……” “那便一去不回!” 第27章 安禄山来了 炽白的晨曦太过耀眼,张嗣源闭上双眼依旧是白茫茫一片,那光仿佛刻进了他的视网膜。 “恭喜,你成了!” 清冷中难抑兴奋的颤音响起,张嗣源闻著空气中刺鼻的水银膏汞气味,意识到自己醒来了。 “我睡了多久?” “两天一夜。” 他尝试著坐起身来,胸前血肉仍能感到刺痛,但低头看去那道贯穿伤口已经结痂。 全身上下此前在马战中受到的伤势大都痊癒了。 “呜呼!此乃神跡邪!”他有些夸张地朝李泌道,使劲撑起身子坐直后,突然感到有些眩晕。 “灵炉已经生效了,但你好歹刚做完开颅手术,圣垂还在与你炉內灵台(大脑)融合,別太莽撞,你现在需要静养。” 李泌扶住他的身体,仔细叮嘱道。 “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嗯~”张嗣源扶著肚子,整个人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当即直言:“先来十斤滷牛肉。” (滷牛肉起源可追溯至北魏时代,《齐民要术》已有记载。) …… 接下来他留在地宫休养数日,待行动自如后,方与李泌出宫,转入玄都观进行后续观察。 三月中旬哥舒翰辞京回陇右,张嗣源没有和他一起走,兵部已將嗣源的册籍调入禁军体系。 別离之际,他没来得及和哥舒翰说上太多话,来送哥舒翰的人太多了。 他和李晟聊了几句,这位陇右新星的伤势已经痊癒,似乎此番挫折並未挫其锋,其仍旧满怀豪情壮志。 帝国军职这条路確实不容易,人们看惯了年少成名的故事,但实际上此路漫漫,普通人想走穿这条路没有数十年的沉淀太难了。 歷史上李晟在安史之乱后,才登上史书;郭子仪少年武举表现特异,也从小兵卫熬到五十多岁才出头;还有高適…… 类似的例子在大唐不胜枚举,这正符合了寒门奋起的时代背景。 他们中很多人都该庆幸遇上了时代机遇,否则大多数人可能就此埋没,可坚韧方才是他们不可磨灭的传奇底色。 当陇右將士疾驰而去,消失在道路树荫的尽头,张嗣源心中有些悵然若失。 下一次再见可能就是安史之乱了,哥舒翰回去后,陇右大军將进入主攻状態,这次回来也主要是与朝廷商议攻势。 按照这个势头推进下去,陇右战事没个几年是不会有结果的,吐蕃也不是npc任凭大唐刷。 送別陇右之后,张嗣源得到龙武军长史的任命,在龙武军衙署报导领了衣服和令牌,暂时还不用去当值。 他还处在观察期內,李泌开了不少草药方子给他,调和改造器官植入后的排斥现象。 改造后,他的身体与植入器官很融洽,效果也很显著。 最先生效的是圣垂,他的睡眠质量与需求大幅度上升,身体开始了二次生长,食量也暴增了一大截。 六月的时候,他已经长到2.06米,体重暴涨到270斤。 同时他也不忘打煞气力,每天举石锁、开力弓,至七月时他已能开弓八石(约为现代634公斤)。 如此力量增速甚至超过李泌预期,他们最初製造的金刚筋预计是能增强人体肌腱韧性,促使其能进行惊人的力量收缩。 李泌经过灵能检测后,发现张嗣源体內的改造器官產生了良好的化学反应。 圣垂分泌的各类激素刺激著金刚筋连接肌肉的生长,两者叠加下使力量强化远超一加一的效果。 至此,改造几本上可以確定是大获成功了,並没有出现不可挽回的致命后遗症,强化效果也很良好。 李泌向上匯报后,朝廷已经將之提到明面上,开始命他们培育下一批改造器官。 天宝年间朝廷的富裕是毋庸置疑的,李林甫搞钱的能力比张九龄强,不然圣人也不会用他。 海量的经费批下来,让李泌统合司天监与皇家道观的灵能术士开始批量培育改造器官。 这还只是用於官方试点的培育量,后续的禁军改造计划尚未正式提出,若推广开来,绝对是难以想像的天文数字。 李泌可谓是意气风发,他的禁军改造蓝图达成了最难的开篇。 只是张嗣源看了他们的培育进度,心底大致有底,如此宏伟的蓝图就算有成功案例加持,所需要时间也不止三年五载。 禁军体系改制可不是有了提案就能搞定的,培育周期至少一年,等到试点完了,就算全程顺利,还要选拔大量精锐。 朝堂上改革禁军计划三省还得走一遍流程,涉及到禁军里不符合改造的人要如何安置,这也得商议。 如此种种算下来,张嗣源觉得三年五载都显得激进了,就右相李林甫的性子,这么大的花销,门下省绝不会轻易过审。 而安禄山的叛军就不会那么犹豫了,河北铁骑席捲过来只怕多年的筹划都会化为乌有。 不过这些就不是张嗣源该愁的了,天下太大了,朝中派系杂糅,连中兴第一功臣李光弼都难逃猜忌。 大唐衰落自有其道理,只是可惜了几代人攒下的家底就要这么败落了。 没有时间为大唐的未来伤感了,张嗣源家里蹲感嘆国事的閒暇时光转瞬即逝。 身为帝国神將改造计划的国宝级人物,他也得上班。 八月,长达五个月的观察期暂告段落,他这位龙武军长史也正式在上岗,此后若无异常每旬复查即可。 龙武大將军陈玄礼是个老当益壮的魁梧猛將,当年跟著额李隆基一路政变上位,是天宝年间为数不多的潜邸老臣。 张嗣源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古板严肃,宛如一座巍然不动的山岳。 陈玄礼治军很严,就连龙武军內部的镀金子弟都被他训得一丝不苟。 单看仪仗气势,龙武军似乎还是太宗年间冠绝天下的百骑,至於野战实力就一言难尽了。 当初太宗年间不过百骑,都是从野战部队里抽掉精锐中的精锐组成,如今龙武军几轮扩编至数千骑,大半是官宦子弟。 张嗣源初入龙武军与这些贵族弟子相处,发现他们人情练达,没有藩镇军队的野性与桀驁。 他想到这支乖巧温顺的部队日后在马嵬坡被逼到譁变,只能说杨国忠死得不冤,李隆基能倖免都是陈玄礼的功劳了。 在龙武军当值的日子也不轻鬆,每天站军姿和巡逻有些枯燥,好在有休沐日,他可以陪陪许合子,开怀畅享大唐美食。 时间的流速仿佛变慢了,放鬆的同时他也在观察时局的变化。 龙武军长史这个镀金岗位只是跳板,他接下来的晋升途径应该参考郭子仪,抓住机会爭取外派。 机会没等到,他等到了双镇节度使安禄山入京献俘。 更可气的是他还需要去迎接安禄山,作为龙武军(帝国皇家仪仗队)的一员。 后世史书里安禄山多是残忍暴虐、杀良冒功的小丑形象,真实的安禄山是什么样,张嗣源也没见过。 可天宝九载,长安城里广为流传的安禄山形象是个双面人。 他是肚皮舞的创始人、大唐最骚的胖子、杨贵妃的大胖儿子,也是北境超级猛男、契丹克星、奚人噩梦、诸胡镇狱明王。 今年他深入契丹腹地,击溃契丹主力,迫使部落大人们投降,尽坑杀之,还抓了八千多名俘虏送回长安。 圣人龙顏大悦,五月二十八日(农历)就將安禄山封为东平郡王,十月更是亲自带著皇室亲兵龙武军去迎接安禄山。 第28章 急风胡旋舞 望春宫前冠盖蔽野,圣人命杨氏兄妹拿出了超规格的华丽仪式迎接安禄山。 张嗣源披著明光鎧迎著萧瑟的秋风立在帐前,等候著安禄山。 华丽冠盖遍野的营地前,数以千计的明光鎧大汉如迎客松森林般屹立著,彰显著帝国的威严。 他作为迎客松林中最高达挺大的那棵,被安排在了圣人大帐前,宫中带出来青春靚丽的宫女们嘰嘰喳喳叫个不停。 两个月的仪仗让他练就了一身老僧入定的本事,心神內敛,视之如浮云。 他想人老了以后是不是都会昏聵,李隆基年轻时候也是挽狂澜於既倒的中兴之主,怎么上了年纪就老糊涂了呢? 想当年帝国经歷了神龙政变之后,政局风雨飘渺,对外连战连败,全然丧失了天俾万国的权柄。 內部官员腐败,武周的酷吏风延续到了中宗、睿宗时代,韦后、太平公主乱政,直到李隆基接连政变,稳定朝局。 李隆基登基后,肃清吏治,消减臃肿的官僚机构,抑制权贵,安置流民,使大唐焕发出第二春。 军事上,两百多年的府兵制因为土地兼併已经崩溃了,短时间內无法达成清田的对內分配改革,外部又强敌环伺。 李隆基任贤用能,大刀阔斧地用募兵制逐步替代府兵制,用更少的职业兵代替兵农合一的府兵。 可以说李隆基在当时的环境下,做出了最有利的选择,其魄力与眼界都是一代明君的模板。 与之相比,如今的李隆基简直判若两人,他重用李林甫一系的官员大肆敛財,压榨著开元时代人们得之不易的积蓄。 最关键的是藩镇,东北平州那块地方从武周年间起,就是帝国的心腹大患,唐军在东北接连受挫。 李隆基即位初期就是先对东北用兵,薛訥损兵折將,后来无奈只能调整战略,先打最强的吐蕃。 西面战局好不容易按下去了,最后李隆基对东面也只能分化瓦解的计策,封了大祚荣为渤海郡王。 后来朝廷调张守珪移镇幽州,整顿军政,激励將士,伺机主动出击契丹,频频取得胜利。 安禄山就是在幽平边境攻守异形时崛起的將星,关键是其每战出击必有所获。 那时唐军的军功监察体系还很严苛,故其起家时的军功很硬核。 除了勇猛以外,安禄山还是个高情商,张守珪老是嫌安禄山过於肥胖,他就不敢多吃,把憨厚勇猛的人设立稳了。 时间久了,张守珪对这个憨態可掬、勇猛善战的胖子很喜欢,將其收为义子。 东北局势按下去以后,李隆基开始对边镇进行严加考察,后將贿赂考察者的张守珪一擼到底。 起码开元后期的李隆基对边镇的掌控力仍就拉满,但安禄山作为张守珪的义子不仅没被牵连,还一鼓作气升了上去。 张嗣源在长安这段时间也了解过安禄山从开元末至今的霹雳飞猪传奇。 核心在於东北错综复杂的局势非常人所能处理,安禄山战功赫赫,最主要是他能和当地胡人有效交流,甚至能整编胡人组建边军。 后续发展中,安禄山充分发挥了他的人际交往能力,人设立得也很好,朝堂也觉得这大胖孩子能有啥坏心思。 於是安禄山从平卢节度使、营州都督一路做到范阳节度,河北採访、平卢军等使,成为当世最强大的节度使。 安禄山起家时的军功是硬核的,但是当他身居高位后,他找到了朝堂军功体系的漏洞。 张嗣源在长安城里听了很多安禄山的战绩,当下將之吹得神乎其神,堪称王忠嗣陨落后的帝国新战神。 可张嗣源戎马数载,也算此中同行,很多门道看得明白,安禄山坐镇东北效果確实不错,但真要论战绩与长远收效则远不如西军。 安西军堪称大唐灭国机器,陇右在石堡城会战中拔出了吐蕃举国守之的石堡城,自此攻守异形,朔方军在西北也是横扫了后突厥汗国,战功可以宣传,但战线不会骗人。 诚然,李隆基也给了诸军嘉奖,但在重视程度上远不及安禄山。 不得不承认,安禄山的人设立得太好了,而且他对李隆基展现了极高的服从性,成了长安城里人尽皆知的活宝与猛將。 他仔细想来觉得安禄山这样的人成功是有其道理的,盛世最不缺有能力的人,除了內卷,宣传展示似乎更快。 只恨自己活了两辈子还是做不到人情练达事实洞明。 就是李隆基可惜了,他好歹也是从人心鬼蜮的政变中杀出来的,到老却反而看不透了。 或许不是李隆基看不透吧,只是他折腾了大半辈子,现在不想劳心费力了。 又或许是李隆基小瞧了安禄山的野心,想著用荣华富贵就能给安禄山的忠臣加码。 无论怎么说,李隆基当下在东北的人事任命与对安禄山的信任已经严重超出藩镇的安全係数。 不过现在就说安禄山反意已决也有些武断,人的野心总是逐步滋生的,现阶段安禄山对平卢、范阳控制力度也还有限。 他满心都在復盘著安禄山是怎么在精英內卷的盛唐梦幻般跨越阶层,完全沉浸在內心世界里,全然没有发现正主来了。 四周的喧囂將他拉回现实,听见贵妃身边的鶯鶯燕燕们在窃窃私语著安禄山的舞蹈。 李隆基也从遮阳的华盖下起身,陈玄礼与高力士陪侍一旁。 “阿娘、阿爷,孩儿来迟,请多多恕罪!”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远处迎接安禄山的仪仗尚在营门处,那声音就已由远而近。 不多时,一座巨大的肉山奔涌而来,其紫袍下满溢的肥膘剧烈晃动如山涛般剧烈起伏。 张嗣源不由攥紧了手中的仪仗长枪,下意识想到了家乡山里的巨型豪猪。 他似乎能理解安禄山起家时的凶猛了,这傢伙兴许喜欢走捷径,但硬核战斗力绝对担得起节度使的名號。 扑通~ 安禄山滑跪在李隆基等人面前,那张又大又圆的白脸上布满了看到亲爹的喜悦。 “胡儿快快起身,你这次立了大功,我要好好赏你!”李隆基和蔼地笑著,亲自上前扶起安禄山。 眼前端地一副父慈子孝、君臣和睦的场景。 “臣儿不要什么赏赐,只求在爷娘膝下承欢。”安禄山双手轻轻抱著李隆基的手臂,憨態可掬地笑道。 “我可不要你!” 身后响起一道软糯娇蛮的声音,不时一阵香风从张嗣源眼前掠过。 高挑的白衣丽人走到李隆基身侧,拽过李隆基的手。 安禄山在旁边陪笑道:“还要多谢阿娘给臣儿送的襁褓,自打穿了这襁褓,早春可暖和了。” 东北报捷后,正月贵妃赐安禄山锦绣为襁褓。 “哼,算你这胡儿还知好歹。”杨玉环嘟囔道,却是眉开眼笑。 佇立在旁的雕塑张嗣源大受震撼,人是怎么做到这么不要脸的? 安禄山比杨玉环大了整整16岁,这叫起妈来如此顺口,一举一动间还显得纯诚可爱。 张嗣源看得眼角狂跳,心里骂道:真他娘膈应!怎么舔得这么厉害?操,苍天无眼让这种人进步,为什么不是我?! 45岁的安禄山用一系列逆天操作有力衝击了29岁张嗣源的世界观。 寒暄慰问后,眾人用了些午点,席间安禄山把来慰问的李隆基哄开心了,笑得合不拢嘴。 气氛到达高点,李隆基兴致来了还要打羯鼓,他本就是此中高手,安禄山正好夸到点子上。 然后安禄山还自荐跳胡旋舞来助兴,二人一拍即合,至於礼制早就不重要了。 张嗣源带著怀疑的眼神看著肉坦安禄山,长安城里都说安禄山是舞蹈大师,舞技精通。 可他真不相信那一身肥膘能灵巧高效地转起来,那也太反物理,不过都是战锤大唐了,物理也应该被重新定义。 当羯鼓响起的那一刻,安禄山扭了起来,从搞笑风到粗有十围的腰身迅猛转起来。 安禄山仿佛有魔法一般,踩著李隆基的鼓点,跳出了韵律。 其肥膘转动如风驰电掣,紧紧粘住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第29章 秋狩 冷凝的月光照亮了暹罗婢果冻般的肌肤,西域香味逸散在范阳留后院的院子里。 旅途劳累的安禄山躺在胡床上,暹罗婢为他揉著太阳穴放鬆,今天可是把他累坏了。 安庆宗刚招呼完最后一波客人,安禄山得胜还朝一时间让范阳留后院门庭若市。 “庆绪,別坐地上,容易著凉,快进屋。” 他看到弟弟安庆绪坐在地上,当即將其拉起,就要进屋,却没拉动。 “阿兄,別,我不进去了,惹,不惹阿爷生气了。”安庆绪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安禄山有十一子,安庆绪是其庶子,自幼在家中身份低下,还有口痴,不受待见。 “好吧,”安庆宗也没有勉强,帮弟弟拉整齐衣服,转而道:“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阿兄带你畅游长安。” “嗯。”安庆绪话不多,只是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看著兄长进屋,窗户灯影中胖大圆影坐起身来,拉著兄长坐上胡床。 安庆绪歪著头看了很久很久,隱隱听到“张嗣源”“帝国冠军”“张忠志战败”,听不太明白。 那张忠志他是知道的,是范阳年轻一代里很驍勇的悍將,论弓马嫻熟不在他之下,在长安似乎被人干翻了。 更细节的消息,他就听不清了。 老头对他总有秘密,只有打仗的时候记得叫他衝锋陷阵,一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作態。 安庆绪盯著摇曳的灯影缓缓倒退,没入阴影中。 …… 清秋早晨,张嗣源顶著两个黑眼圈跟在茫茫甲仗中,跋山涉水地去打猎。 “安禄山这个佞臣,就知道进谗言,害得老子天没亮就出来围场。” 张嗣源在心里狂喷安禄山,几天前还想著要辩证看待安禄山,但此刻已经无法保持冷静和理智。 也不知道安禄山这死胖子是怎么諂媚君上的,让李隆基来了兴致,非要在驪山(临潼区)来场秋狩。 龙武军作为皇室亲军,为了保障圣人和皇亲国戚的狩猎安全,自然要早早起来围场。 全军上下想要问候安禄山祖宗十八代的人绝对数不胜数,组成长安禁军的公子们可都是不愿吃亏的主。 不过龙武军士卒的成分都很纯正,加上陈玄礼调教有方,他们那点不满也只能憋著。 穿越回大唐还得做牛马,张嗣源心里满是操蛋,李隆基这老小子真別让他日后有机会在马嵬坡逮到。 晨曦擦亮了灰濛濛的天际,龙武军往返驱赶猛兽,终是清理出一片稍微安全的区域。 华丽的车架载著伟大的帝国圣人天子抵达了他的猎场。 雄姿英发的李隆基看上去完全不像六十多岁的老人,他兴许是从武周则天皇帝那继承了长寿的血统。 这也不难理解,李隆基从改新历起,就调整了作息,把繁杂的政务交给李林甫,自己过上了美人相伴的悠閒生活。 相比之下,太宗皇帝李世民屡歷战阵,政务又亲力亲为,又怎么可能比李隆基更长寿? 盛唐让他这个旁观者看起来真是揪心,最有希望全方位超过大汉的王朝,在最闪耀的上升期停下了脚步。 中兴雄主李隆基也逃不过岁月侵蚀的宿命,此刻的他有美娇娘相伴,醉心於梦幻编织的锦绣河山。 只是苦了即將隨帝国陷入万劫不復深渊的黎民百姓,也包括张嗣源自己。 而这样的罪责又该谁来承担? 李隆基身侧那个喜欢吃荔枝的美娇娘吗?后世的文人总喜欢把罪责扣在她的头上,可她担得起吗?有资格担吗? 可李隆基就是全责吗?平心而论,如果没有李隆基,大唐几十年前就沉沦了。 终其原因还是帝国的根基已经腐朽,土地兼併严重到破坏了帝国国防制度府兵制,科举制受限於阶层固化,人才流失。 以李隆基为首的统治阶层应承担怠政不作为的责任,那些兼併土地的望族大地主又何尝没有担著滔天的业障。 张嗣源无奈地笑了,现在的他哪有立场来想这些,他一个小小的从六品长史在长安城里一板砖下去能砸死一片。 “龙武军长史张嗣源听令!你部人马北移二里地,时刻护卫贵人安全” 尖锐的声音刺激著他的耳膜,高力士身边的小太监跑过来传令。 高力士身为禁军实际一把手,他身边高姓的小公公都在禁军內掛著军职,话语权分量甚重。 “末將张嗣源领命!”他九十度弯腰作揖,抱拳领命。 小太监没有答话,骑著马直接走了。 张嗣源直起腰板,心中默默放起邓艾的著名台词:“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是丈夫!” 他当即带著人狂奔北去,往那边去的似乎是杨家人。 龙武军作为皇帝亲军,本就有很多潜在的机会,朝堂大佬都愿意把孩子送进来被使唤,足以证明其含金量。 而机会常在不经意间发生。 且说今日圣人带著亲近的宗室诸王与杨氏兄妹出来狩猎,还许了彩头。 近来新得圣人改名国忠的杨釗也很想表现一番,他三十岁从军西川,也自恃有勇力。 他这几年回京后,靠著杨贵妃的宗族关係搭上了李隆基,表忠心的同时也不忘给自己刻画文武双全的形象。 此番狩猎他得露一手,不是为了彩头,也不是为了向骂他幸进之臣的人证明什么,主要是让圣人开心。 圣人想要搞钱,他就为圣人敛財,甚至要做得比李林甫等人更好,圣人要打猎,他就要必有所获。 可是龙武军驱赶猛兽时声势太大,把附近动物大都嚇跑了。 故而出现了皇亲国戚们一大堆人追著一只兔子跑的滑稽场景。 杨国忠不屑与他们为伍,决心要展现他从西川歷练出来的雄风,让陛下知道別人不敢打的猛兽,他敢打也能打。 “太府卿,这已经出了围场,尚需小心猛兽出没,不如等等龙武军。”身后的小宦官担忧地提议道。 “呵呵呵,就龙武军那些花架子来了,指不定谁保护谁。区区野兽能耐我何?” 杨国忠说完,就打马前冲。 他出了围场顶著太阳逛了一圈,马跑得太欢了,竟躥到深山老林中,本该跟在后面的龙武军也被甩掉了。 此时人困马乏,杨国忠也心生退意,可冥冥中,他许是有些运道的。 其家僕捧来了他梦寐以求的猛兽毛髮与粪便,他们找到了猛兽的踪跡。 杨国忠看著秋日金光照拂下的虎毛,心想事成的快感让他满怀豪迈,仿佛感受到了命运的徵召。 他们一行穿过山涧,找到那猛兽的领地范围,下马在丛林中匍匐前行,仔细观察。 潜行数十步,杨国忠方得见他心心念念的猛兽,足够猛壮,就是…太大只了些。 “主人,这是山王菩萨,打不得呀!”杨国忠从西川带出来的老奴颤颤巍巍地叩首劝道。 “哼!我奉圣人之意办事,又有强弓劲弩加身,这世间哪有什么打不得的猎物?”杨国忠冷哼道。 在杨国忠的示意下,还想再劝的老奴就被其他奴僕强行拖了下去。 老奴不再言语,透过草丛望著远方那头皮毛黑黄交织的巨兽,身躯庞大足足长有丈二。 他默默哀悼,可悲的贵族远远低估了猛兽体量的威力,毫无敬畏之心。 第30章 雨落狂流 “急?现在急有什么用?不到半刻的时间能把人跟丟,还有什么藉口?” 张嗣源带人穿梭在林中,教训著右龙武军士卒,他带人刚过来,就遇见了原本守在围场北面的右龙武军二营人马。 他说了几句,就没继续怪罪,大家都是天没亮就来围场本就累了,需要看防的围场区域又很广阔。 而且架不住杨国忠自己作死,这能怪谁? 天边乌云密布,山雨欲来,天气是说变就变,再找不到杨国忠就得淋雨了。 这搜刮民脂民膏的幸进小人自己作死就算了,可就因为他的地位,还会带害別人一起遭殃。 翻过山坡,张嗣源立住了,前方虎啸林间,层林都在摇动,细听之下,哀嚎跌宕起伏。 “坏了!”他如何能想到杨国忠运气这么极品,还真撞到虎口下。 他当即点齐人马,去救杨国忠。 战马俯衝下山坡,直插密林间。 刚一衝进去,他就看到一头黑黄花纹的巨虎在追著杨国忠一行撕咬。 “臥槽!山君!” 他胯下战马人立而起,死活不愿再前进。 那肩披纵纹的巨虎有一副长獠牙如同匕首,宛如史前巨兽剑齿虎復生。 这个世界观里史前巨兽是真地存在,他自幼长在帝国边陲山区里,常听老人们说山君的故事。 过山黄(巨虎俗称)也叫山君,山民传说其是食腐生物,不会主动杀戮,故而將之供奉为山神。 张嗣源曾用生物进化观与自然生物法则结构这些超级猛兽,过山黄应该是剑齿虎的变种后裔。 其庞大的身躯需要海量的食物供给,但生存环境改变,没那么充足的食物来源,故而进化成食腐性的杂食动物,但並非没有攻击性。 现在杨国忠的实践验证了他的猜测。 那只巨大的过山黄想来是饿坏了,正一边杀一边大快朵颐。 杨国忠那些凶悍的刀斧奴毫无还手之力,过山黄身上也插著几枝箭矢,但似乎並未对那庞大身躯造成真正杀伤。 “放箭!” 他一声令下,慌忙赶来的龙武军调整好弩箭射击。 一波箭雨过去,大都被树木挡住,龙武军的实战水平与心理素质简直没眼看。 张嗣源射中了过山黄的后肢,发怒的猛兽瞪了过来,当竖瞳跨过隔在中间的树木与人群后,眼中只有彼此。 “救我!” 杨国忠见救兵到了,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跑,他在西川从军多年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巨虎。 几个士兵硬著头皮上前扶起杨国忠,后排又是一波箭雨射过去。 过山黄飞快地穿梭在丛林中,庞大的身躯风驰电掣地急驰。 几个虎跃间,过山黄躥至近前,直接碾碎了近前的龙武军士卒,它不再管杨国忠,直奔张嗣源。 明光鎧下的豹腰高高弓起,张嗣源如一张满月长弓绷紧,转瞬冲了出去,疯狂释放千钧之势。 砰! 二者触之即分。 张嗣源打中了,但自己反被弹飞。 他忌惮地看著庞大的过山黄,这恐怖的体型起码得有七百斤吧,差不多相当於三个他。 被砸落的过山黄也警惕地看著恐怖直立猿,眼前这玩意不人不虎的,手里还提著个金色的瓜,给祂虎头敲晕了。 嗖~ 连发的箭矢仅有两支命中了过山黄,龙武军士卒护卫著杨国忠边射边撤。 疼痛让过山黄彻底暴走,飞扑过来。 张嗣源这次没给祂加速的机会,在这庞然大物衝起来之前就照脑门子一锤落下。 砰——咚! 金瓜锤敲在黑黄条纹交织的额头上,响起金铁交织声。 过山黄粗如木桩的虎爪也拍中了张嗣源胸前的护心镜。 儘管过山黄被打停,但张嗣源直接飞了出去。 张嗣源猛砸在大树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嘴里充斥著铁锈味,胸前的护心镜碎了。 仅论力量输出,金刚筋强化后他的膂力不逊色於过山黄,但体重悬殊太大了,过山黄最多被打停,他就直接被扇飞了。 过山黄晃了晃头,黑黄条纹的额头殷殷流血,面目狰狞地衝来。 张嗣源弓腰跃起避开过山黄的扑击。 一人一虎在林间狂奔起来,双方速度急剧攀升。 过山黄庞大的身躯沿途摧林破木,化身恐怖的陆地巡洋舰,碾碎沿途林木。 天边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他迎著乌云在山地林间奔跑飞跃,心间在狂喷龙武军这群孙子居然拋下他跑了。 早知道他就不给这些混蛋殿后了,长安禁军怪不得能搞出国都六陷,哪里指望得上这些贪生怕死的禁军。 安史之乱里要是没有安西军和朔方军,靠禁军还想收復长安? 他心里默默吐槽,脚下的土地愈发泥泞。 追至山涧,张嗣源急停跃下山涧。 身后的巨虎在泥泞地里剎不住,直接越过山涧。 张嗣源从起伏不大的山涧中猛然跃出,径直压向巨虎,稳稳骑在其粗大的腰身上。 他牢牢抓住黑黄的皮毛,奋起手中金瓜锤,在细密的雨幕中迅猛落下。 哗啦哗啦啦啦啦! 狂雨夹著冰雹落在暗金属色的甲冑上,金瓜锤振碎雨幕,血浆飘散,巨虎被砸入泥泞中。 四面八方都是雨水冰雹,模糊了世界。 金瓜锤如雷霆般狂暴劈落,仿佛要击碎这片雨幕。 雨水不断冲刷著他手中的金瓜锤,洗去上面的血泥。 身下的巨虎仍在拼命挣扎,搅动四周泥浆,祂在地上不断翻滚。 七百多斤的巨虎倒翻泰山压顶,张嗣源甚至能听到自己的骨骼在响,但他手里的金瓜锤並未停下。 呲啦~ 巨虎翻滚跳起,张嗣源扯下一把虎毛,若不是双腿夹得紧,重心又压得低,就直接被甩出去了。 他急忙又抠住巨虎粗大的腰肋,金瓜锤往巨虎肚子上猛拍。 生死之际,他的力量不断攀升,金刚筋使他的肌群完全上了一个维度,所具备力量韧性还从未触及极限。 他自己都不知道力量极限在哪,只道此刻既然没人来援,唯有打杀这头猛虎方能得活。 剧烈运动持续良久,他感到缺氧眩晕,肌肉间充斥著极致的灼烧感,身体被动分泌著乳酸。 酸胀的臂膀如机械般挥动,求生的意志带著他杀出了疲惫的身体。 …… 天宝九载的秋天,雨雪繽纷。 如此大的雨雪,一年里也是不多见的。 皇亲贵戚们蜷缩在华盖下,迎面吹拂著带雨腥味的风。 杨玉环正和禁军救回的杨国忠细语,修眉微皱。 李隆基慈眉善目地坐著喝茶,安禄山伏低身子凑在李隆基身侧眉飞色舞地说笑。 守在帐前的陈玄礼面无表情地看著顶盔披甲的龙武军被淋成落汤鸡。 直到远处雨幕被穿透,走出一个彪形大汉。 他身上的甲冑沾满泥泞血污,手里攥著解下的腰带,腰带绑著一头血肉模糊的巨兽,在雨中拖拽前行。 陈玄礼带人上前,简单问询,其回答简介,情绪冷静,没有怨懟愤怒,也没有激动。 地上的猛兽尸体,腰腹通了两个血肉窟窿,內臟都流干了。 陈玄礼看得移不开眼,难以想像这是人力所为,所谓的新禁军改造大计,他也不是没听过。 可是这小子才改造了多久,竟已具备如此可怖的力量,远超预估。 第31章 或跃在渊 天宝九载的十月是个多事之秋,帝国边陲烽烟再起。 高仙芝二月击破朅师国,四月毁约出兵偷袭,俘虏了石国国王车鼻施及其部眾,並尽杀其老弱。 秋末高仙芝又向朝廷报捷,击破突骑施,俘虏了其可汗移拨。 长安百姓都在传颂著唐军战无不胜、灭国无数的神话,高仙芝一时间受追捧的热度甚至超过了帝国营销大师安禄山。 可拥有歷史先知的张嗣源知道高仙芝坏事了,其好大喜功的残暴攻势將羈縻的昭武九姓推向了对立面。 大唐上百年搭建的天俾万国高光形象崩塌了,几万人马带著诸胡僕从军背盟屠城,烧杀抢掠,还让人石国王子跑了。 后世大量网红博主讲解的帝国巔峰对决即將到来,这个时代唯一能与大唐抗衡的超级帝国大食(阿拉伯)將在怛罗斯粉碎安西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太宗高宗两代人在中亚苦心经营的局面正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不过在那之前,喜庆的长安城提前收到了一个坏消息。 南詔反了,云南王阁罗凤起兵反唐,攻陷姚州(横断山一带),杀南太守张虔陀。 圣人的反应张嗣源不得而知,但长安百姓怒了。 大唐盛世让长安百姓形成了帝国战无不胜的观念,並养成了极致的自豪感。 故而当听闻边陲附庸羈縻小国南詔叛乱,他们无法理解西南的跳樑小丑居然敢挑衅帝国的无上威严。 不过大唐暂时无法为愤怒的人们了却心头之恨,帝国最精锐的將士现在都集中在东北、西北和青藏前线,无力南顾。 至於剑南的部队,那只能说自家人懂自家事,从武周时期就开始缺兵少额。 大周则天皇帝退位后,没了酷吏的监管,西川土地兼併与兵籍逃役更甚从前,经歷中宗、睿宗两朝,兵力空虚。 帝国糊裱將李隆基即位之初,在西南也只能用分化瓦解对付著,套路和东北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奈何西南没有张守珪、安禄山这样的超级猛男坐镇,反而是南詔出了皮逻阁这对雄才大略的父子。 南詔扯著大唐的虎皮直接吞併五昭,將太宗、高宗年间在西南拓展的疆域悉数侵吞。 若不是有岭南节度使何履光在东面弹压,只怕南詔早就侵吞滇越西道,南下扩张了。 张嗣源听后则是慌得一批,阁罗凤攻占姚州后,他们家直接成前线了。 云南北部地区已经沦陷,现在他老家澄川守捉城已经是前线了。 太宗时期他家祖先驻军在南寧州,防备戎夷並监视羈縻的爨氏州郡。 高宗时期曾祖父在姚州都护府担任戍主,在滇池边屯戍。 他少年时,朝廷在南中创置了云南军和澄川寨,两千云南军驻扎在姚州(后世楚雄一带),澄川守捉军也有两千。 姚州陷落,云南军已经完了,只有澄川守捉军了,可以预见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澄川寨都將成为反覆拉锯的前线。 他年轻的时候与家里是有些矛盾,可此生父母也曾尽心供其长大成人,让他一个山野小子读书参试。 家人的羈绊又岂是时间能冲淡的? 纵使皮逻阁攻克姚州以后,便及时收兵消化战果,他还是放心不下。 这种远离中原王朝的边陲歷史,先知的他也是不太了解。 庆幸的是他搭上了杨国忠的线,不枉他捨生忘死搏杀猛虎。 杨国忠正好是西川剑南军方推举上来的代表,圣人当下就倾向於让其去督办平定南詔的战事。 这方面张嗣源隱约记得歷史上杨国忠把事情办砸了,自此拉开南詔和大唐长达百年的战事篇章。 不过这不重要了,只要杨国忠能让他快点回家就好。 可是杨国忠只能说不愧是祸国殃民的奸臣,这乌龟王八蛋不想著平乱,反而忙著年末多敛取钱財充业绩。 照这架势下去,等朝廷筹备好军队平乱,只怕得等明年四月了。 (註:史上天宝战爭自公元751年~754年。) 张嗣源也没办法,反正他怎么问,杨国忠都是说:不急,回去好生准备,朝廷自有章程。 就算拋开他对自家顾虑不谈,从帝国利益来看,这仗也不能拖。 皮逻阁是他少年时代就烂熟於耳的六詔英杰,其在云南威望甚高,给足他时间去统战动员群山峻岭中的部族,这仗可就难打了。 可显然朝堂诸公是不会听他这个小卒的意见,做了从六品长史又如何,不过是个级別高点的劲卒罢了。 最主要的是从公卿到圣人,都没把这场战爭放在眼里。 大唐的战略重心在西面,精兵强將不断往那边涌,现阶段除了吐蕃,也就只有神秘的大食能让帝国高看两眼。 自高宗了解大食以来,两国有过试探,互相暴揍过僕从军,但因为相隔太远,还没真打过。 除此之外,什么南詔之类的,在帝国军是神话面前,公卿们认为那只不过是路边一条。 张嗣源为此感到惆悵,他多年未归,不知道新兴崛起的南詔现在有多强,但是未战而轻敌乃兵家大忌。 “五郎,別再皱眉了!” 许合子伸出玉手为他抚平紧皱的眉头。 他顺手滑过丰腴柔软的腰肢,担在直角腰的髖骨上,许合子常年锻炼,塑造了娇嬈的身姿。 “我想要个孩子!” 温润的唇贴在他的耳边,温软细语吹进耳中。 他翻身將她平放在床上,两心相映。 “再给我一点时间,帮你脱籍,我们一起离开长安。” 男人的重量压得她有些缺氧,在紧贴著那炽热的身体,整个人热得迷糊,脑子里只觉得听他的就对了。 …… 十二月,南国乌云退却,西南的天空短暂转晴,奔波千里来长安传信的官员撞上了长安的冬雪。 兴庆坊宫门前,龙武军的明光鎧沾满了皑皑白雪。 送信的士卒踏雪入宫,张嗣源轻轻抖落满身积雪。 “在长安守门的日子好生无趣!”对面的龙武军巨汉抹去脸上的雪粒。 “人生大多数时候都是重复枯燥的,只有充满耐心方能见证精彩!”张嗣源朝巨汉道。 “没想到你小子不仅劲大,说话还挺有意思。”巨汉笑著摸了摸后脑勺道,“不过那天多谢了,换我定不会留手的。” 张嗣源看著安国臣摇了摇头,其实他前两鞭是下了死手往头盔上打,但后面几鞭却是不由自主抽在安国臣肩鎧上。 当时安国臣的丸盔都被他抽飞了,再来两下,就算是帝国超人,脑袋也爆了。 可他的信念是挡我者死,濒死状態的安国臣不可能耗得过他了,收割安国臣残存的生机没有意义。 “听说南方烽烟再起,或许我们很快就有用武之地了。” 安国臣杵著长枪,口鼻间冒著白息道。 “姚州那地方可是你们北方人的地狱,一年四季都在下雨,高温炙热,毒瘴密布四野。” 张嗣源对这个好战的北方巨汉科普道。 唐朝的气温与后世相差极大,这个时代解冻的青藏高原都是耕地沃野,南方高原的炎热就更別提了。 后世宜居的云南在这个时代为何不受帝国的重视,就是因为生存环境恶劣,不適宜开发。 就中原將士开入云贵高原作战,水土不服就能直接送走一半。 “管那么多干啥?我们是帝国將士,朝廷说打哪就打哪。” 安国臣满不在乎道,他是募兵,天职就是征伐。 “好,那就让我们在西南大干一场吧!” 张嗣源伸出手握住了纷落的雪花,他融入这个时代十来年了,一直被席捲在时代潮流中。 歷史大势往往是上百年积蓄势能的爆发,非人力能轻易改变,但这次他只能死磕到底,因为家在那! 天宝九年末,攀登深渊的勇者到了蓄势的最后时刻,只待出渊化龙的时机。 第32章 《兵车行》杜甫 过完年,长安喜庆比冰雪融化得更快。 此前豪迈的长安人民无不为南詔的叛乱而震怒,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 可人们意想不到的是朝廷为了赶时间,下令在两京徵召士兵。 云南多瘴气瘟疫、还没交战、士兵就会因为瘴气瘟疫而死亡十分之八、九,所以人们都不肯应募。 朝堂负责徵兵与剑南道对接的杨国忠当即派御史去抓捕人,带上枷送到军所。 按照唐朝旧制,百姓有有勛者可以免除征役,但是当时作战多(精兵强將都在西北、东北作战,西南兵力不足)。 军功酬勛制下高勛大都为勇猛善战的老兵,杨国忠这个大聪明一想这不就是尚好的兵源,当即先取那些高勛的老兵。 导致出征的人愁怨,父母妻子送別出征的人,哭声在野外都能听到。 这场远征中真愿意去的人少之又少,將士们捨生忘死就是为了能安居乐业,谁又愿意拋家舍业地去送死。 张嗣源算是例外,就算朝廷不派大军,他单枪匹马也是要回去的,都是为了家。 离京前,大忙人杨国忠还特地抽出时间送別自己的救命恩人。 开远门外长乐坡上,张嗣源五味杂陈地感谢杨国忠所赠財货。 杨国忠的祸国殃民是毋庸置疑的,可他却实际得了这位祸国奸臣的好处。 这廝是真把长安城搅得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却也是真帮他干事,许合子脱籍的事就是他办的。 许合子可是长安国民度级別的乐人象徵,她脱籍离京的影响可是在公子王孙间掀起轩然大波。 若不是杨国忠出面,这事还真不好办。 他也无意为杨国忠洗白,但却也没清高到拿了人家好处还要站在道德至高点去谴责人家。 “张平戎(军职),杨某知你是西南六镇人士,特意向圣上请示,方调你南征,只盼你能遂展鸿鵠之志。” 杨国忠抱拳道,剑眉星目间流露著真情实意,端地一副为国事殫精竭虑、知人善任的名臣风范。 不得不说,老杨家的基因是有点东西的,虢国夫人、韩国夫人、秦国夫人、贵妃还有杨国忠都是容貌过人。 “末將不敢忘杨公提携之恩。”张嗣源抱拳道。 “不必不必,你只要在南方尽心征伐,就不枉我推荐你。”杨国忠与他把臂相言。 两人互相吹捧,此时的杨国忠已然得势,却还没有那般狂傲,到底是有李林甫在上面压著。 此次南征抽调他也不是杨国忠真能在朝堂上一言九鼎,说到底还是朝堂需要进一步验证人造神將的极限在哪。 现在灵炉已经被证明是真起死回生之能,圣垂与金刚筋的人体增幅也是肉眼可见,但沙场真实杀伤力尚不好说。 兵部的管事们也有意考察他现在的实战杀伤力,故而这场跨体系抽调並没有多少阻拦。 当然杨国忠还是帮了他大忙的,杨国忠和剑南沟通后,方才將他升迁为平戎军军史。 这一步升迁堪称是天堑,庶族出生的將士大多熬一辈子久卡死在这道关前。 就连家道不错的郭子仪有其父郭敬之託举,又以武举成绩特异入仕也熬了才就任振武军军史,独领一军。 张嗣源能在三十岁的年纪能做到平戎军军史除了有陇右、安西的基层战功积累,是离不开杨国忠的推举。 杨国忠起自西川,背后推他入朝的是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和前任剑南节度使、户部尚书章仇兼琼。 没有剑南道派系的支持,他哪有资格空降去西南六镇担任军史。 不过事情都是有两面性的,他走了这条捷径也就打上了剑南道杨国忠、鲜于仲通派系的印记。 他也不在乎了,马上就天下大乱了,兵权才是最重要的,也是未来规划中最重要的一步。 杨国忠也没有时间和他多说,嘱咐他到蜀地后去找鲜于仲通,那边已经通知过。 拜別后,杨国忠就匆匆回城了,他还需要赶快处理剑南战事所缺兵力。 张嗣源久立长乐坡,环顾四野,满目皆是离別痛苦的场景,不少將士两鬢斑白还被迫从军远征。 “五郎该走了。” 身后的马车的帘布被掀开,许合子探头道。 张嗣源默默点了点头,他和南征的兵士要先去成都集合,由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统一调配。 到了成都以后,他打算將许合子安置在成都,再隨鲜于仲通南征。 他驾著马车西行至便桥(西渭桥)边,过了桥便是南征大营。 京兆府各地徵募將士都在此地集结,两岸哭了好几天,但后来被不良人驱散了。 河边小亭前,一群小孩子沿著河跑闹,唱著清脆的歌声。 “………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张嗣源驻足桥前,让黄奴儿守著车架,与许合子说自己去与旧日相熟聊几句。 亭子前十几个扎著丸子头的稚童围著个中年人,笑得很开心。 “子美,好胆气,也不怕被不良人抓紧大狱去。”张嗣源朝亭中人道。 “哈哈哈!大唐这点气量还是有的,况且又有谁在意一介老生触景生情吟诗一首?” 杜甫抱著个稚童,露出无奈的笑容,隨手给孩子递了块桃酥吃。 “写得真好,这首诗叫什么名字?”张嗣源问道,史诗气概的悲情诗不愧是流传后世的史诗,他很熟悉却想不起题目。 “不过是些许见闻,作《兵车行》以记之。” 杜甫放下了怀里扭来扭去的孩子,很谦逊地说。 亭中孩子们溜出去,留下二人独处。 “五郎这次回来也不和我这位老友聚聚,如今刚见又要分別。”杜甫嘆息道。 时间如流水,让人总觉物是人非,他们相熟的诗人大都病逝或被贬。 当年杜甫也是少年得意的少年郎,喊著“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那时他们都喜欢和李白喝酒聊天。 往事就像梦一样,李白早已赐金放还,他和杜甫终是没能中进士,子美的诗也变得沉鬱厚重。 他们成了熟悉的陌生人,看来时间真得会改变人。 差不多过去一年了,张嗣源长到2.16米,身材威猛雄壮如同庙里供奉的天王。 亭外孩子们害怕又好奇地看著这位刚走进亭中的巨人,只见两个大人在那长嘆短嘘。 蹉跎的岁月磨去了杜甫的狂,去年冬天杜甫进献《三大礼赋》得到李隆基赏识,才被捞上岸。 可是杜甫又没完全上岸,只是拥有候选官吏的资格,他又没钱运作,现在连养家都困难。 “其实我该满足了,这些孩子才是真正的苦命人。” 杜甫指著亭外刚刚被他餵过桃酥的孩子道:“他的父亲十五岁从军,战至白头方得归,老来得子生了他。 现在他爹去从军,家里的田都典当了预付少府提供的甲冑,马也拉走了,不知道家里日子怎么过呀?” 杜甫好像还是当初的愤青,只是如今他喷的不是奸臣了。 两人站在渭水边,目视夕阳染红了地平线,世界的顏色总是在变,朝阳与夕日又岂能同日而语。 第33章 浩劫將至 公元751年春,大唐派遣大军征伐叛乱的南詔,史称天宝战爭。 后世回顾歷史將会记得盛唐天俾万国的军事神话是自此而衰。 兵册记录剑南道辖天宝军、平戎军、昆明军、寧远军、澄川守捉、南江军六镇及翼州、松州、姚州、悉州等州郡兵。 剑南道兵额总计三万九百人,但川蜀天府之国常处在后方,开元攻守异形后,吐蕃也无力威胁川西,故兵事鬆懈。 朝廷也知道剑南空虚,所以李隆基即位以来在西南一直是以扶持南詔作为代理人来分化瓦解六詔的实力。 但是剑南到底有多空虚,想来朝堂很多人也是没底的,除了剑南派入朝的大佬们,可他们也不会揭自己的底。 张嗣源作为土生土长的剑南边镇捉生军子弟,他也只能管中窥豹的估计此时剑南的兵力。 澄川守捉是朝廷开元以来在滇池边重点强化的军事要塞,兵册记载將士有两千余人。 可张嗣源离家前,实际所见兵力从未突破过千人。 由此大致估算六镇主力约在五千人左右,算上各地郡兵,总兵力约万人。 如今朝廷短时间徵召的远征军约在两万人左右,其中战兵占四分之一,其他是辅助运粮的部队。 大唐此战真实战兵不超过1.5万人,並非如后世所夸大的八万人,算上后勤部队都凑不够一半。 主要还是杨国忠这个敲骨吸髓的敛財之臣把上至公卿下至百姓全得罪了,所以史书对其主办的天宝战爭损失进行夸大。 但其实杨国忠还真没能力能在这么短时间內给空虚的剑南道凑够八万大军。 大唐和四夷的军队结构浑然不同,走的是精兵路线,將士已经转为职业化的募兵。 而吐蕃、南詔还是举国皆兵的模式,类似於中土战国时代。 故而大唐的八万大军即使是临时徵召其標准也很高,拜杨国忠所赐,主力全是各方战场退役下来的高勛者老兵。 真要是能有八万大军压过大渡河,不说胜率如何,可南詔是吃不下这么大体量的军团。 张嗣源带著远征军在成都会师,方才发现自己还是高估了杨国忠能力与天宝中后期內部的空虚程度。 原以为只是剑南空虚,结果发现关中与中原能抽掉出来的兵力还不如剑南。 全国的精兵强將都集中在边境,大唐同时多线开战以至於外重內轻到了极点。 远征军在成都总共就匯合了万人,多数为白鬍子老头,再除去后勤真能打的壮丁不到三千。 张嗣源当即给鲜于仲通进言,今敌眾我寡当在边境据城而守,再拉拢爨氏残部打击南詔东扩。 最主要的是联繫隔壁岭南道联合出击,起码岭南富裕兵额充足。 鲜于仲通很好说话,对於张嗣源的建议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似乎是个忠厚长者。 就在张嗣源思考著如何破局时,南詔却先一步派使者抵达了成都求和请罪。 阁罗凤还將录事参军姜如芝送还,请求允许归还所有掳掠的財货人口。 局势远没有张嗣源所想的那么糜烂,如今南詔这波大扩张后已经超越昔日爨氏成为南疆大患,但其还没消化完新吞併的土地人口。 只要大唐对西南方向重视起来,剑南道和岭南道虽然没有陇右河西那么能打,但也足够钳制新生的南詔了。 可以说大唐现在差的就是时间,而阁罗凤也没准备好,或者说南詔內部的贵族在对抗大唐方面没有达成共识。 阁罗凤之所以反的原因也够狗血,张嗣源了解后都有些血压飆升。 依照旧例,南詔王经常与妻子、孩子謁见都督,云南太守张虔陀却趁机姦淫了阁罗凤的妻子与孩子。 张虔陀还多次向阁罗凤索取,阁罗凤大多数情况下不答应。 於是张虔陀派人辱骂阁罗凤,並且密奏状告阁罗凤。 阁罗凤愤怒怨恨,因此在天宝九年(750年)发兵反攻,围杀张虔陀,攻陷姚州,云南军团灭。 张嗣源只能说煌煌大唐也架不住这些身居高位的擬人生物造孽啊。 可他没想到还有“高手”,鲜于仲通直接拒绝了阁罗凤的请罪求和和。 那个仁厚长者就像是恐虐上身似的,极其武断地表现出斩尽杀绝的態度。 张嗣源都没有劝的机会,看著南詔使者离开的背影,他人麻了,带不动根本带不动。 这一波直接帮阁罗凤完成了最难的统战环节,南詔现在的战爭潜力有多高只有天知道了。 云南本来作为一个多民族混居地区,南詔的话语权是有限的,其当上区域霸主的时间还很短暂。 在人口占比上,除了大唐不断南迁的军民,当地最多的是南北朝形成的爨氏混血族群。 此外还有各族人口,就算是洱海地区,六詔內部的统一战爭都还没过去多久。 可是鲜于仲通的武断却是断绝了所有迴旋余地。 硬碰硬的话,大唐现在还真不占优,远征军刚入蜀就被又湿又热的气候折腾得撑不住了。 主力还得看六镇野战部队,不对,现在只有五镇了,云南军已经在姚州全军覆没。 鲜于仲通却是很乐观,他似乎打心眼里看不起窝囊的野人阁罗凤。 不日鲜于仲通召开军前议事,討论征伐南詔的计划。 张嗣源仍然坚持据城而战,朝廷虽然下令征討南詔,但给了节度使临场调空的权力。 隔壁岭南道经略使何履光前年就接到收復安寧城的命令,可今年还是没动手。 西南战事本就凶险,朝廷给的时间也相对宽裕。 可刚上任的鲜于仲通急著证明自己的能力,並没有足够耐心拖著打持久战。 听完鲜于仲通梭哈的计划,张嗣源再劝,眾人皆不以为意。 “张平戎久与吐蕃征战,小心谨慎是没错的,但这南詔则不值一提,无非是遛入后院的土狗而已。” 剑南大將王天运戏语,诸將哄堂大笑。 张嗣源无语了,全程不再说话,心知肚明:和这群虫豸谈何破敌。 天宝战爭的浩劫已经难以避免,他现在需要想的是渡过浩劫,再用残存的力量保卫家园。 第34章 盛兵西洱河 四月廿六,蜀中已是炙热湿闷,沿途赶路的將士大都解甲赤膊。 中途休整时,不少將士热得没胃口,也有与眾不同的將士正吃得起兴。 “车达,这胡饼乾得噎脖子,有什么好吃的?” 几个上年纪的老兵热得生无可恋,不解地看著靠在树上的关中大汉如吃珍饈般享用胡饼。 车达也不理他们,只是埋头吃胡饼。 “饿狼,军史找你。”相识的老兵朝车达喊道。 车达起身前还拿走了老兵们不吃的胡饼,边走边吃。 老兵们近日常见张嗣源招人谈话,不由谈论起来。 “张军史找了不少猛士,听说要搞个什么刀斧陷阵营,听起来挺有搞头哟。” “我们军史据说可猛了,是从石堡城杀出来的,去年还在长安扫落藩镇年轻一代猛將。” “跟他或许能活,看著像是会打仗的样子。” “会打仗有啥用?南詔比这里还热,去了热死你。” “不懂就不要乱说,滇池知道吧?旁边的澄川寨和安寧城那都是四季如春的。” “就你懂,这次兵分三路,我们这一支是去收復姚州(楚雄)阻截中部敌人援军,你说的滇池在东边。” “……” 老兵们爭论不休,他们都没去过云南,相关了解都是从近日合兵一处的平戎军那得知。 大多数將士都为未知的命运感到惶恐,也有人无所畏惧。 常年战爭与募兵制塑造了一批职业武夫,他们不在乎打谁,也不在乎打哪,是纯粹的战爭机器。 车达就是一名职业武夫,只要能吃饱,他其实更喜欢军旅生涯。 张嗣源对眼前的鲜卑猛士很欣赏,史上最完美的汉化游牧民族为帝国出品了数不尽的猛將。 车氏原自北齐时期拓跋氏遭遇大屠杀后,为避乱改姓,车达以家族蒙阴起家为旅帅,效力於范阳,多建战功而获勛官。 这次勛高者几乎都是被抓入军中,车达却是自愿来的。 他归乡数载不娶妻生子,只好打煞筋骨,听说朝廷要打仗就报名参军了。 “车达,我打算任命你为刀斧营营主,刀斧营將为我军前锋。” “在下领命。” 车达退下后,张嗣源望著远方陷入了沉思。 他们就快到姚州了,沿途都没有遇到敌军抵抗。 姚州位於滇中,史称“六詔之中分,三川之门户,南中之锁钥”。 南詔沿途都不设防,採取了收缩战术,放弃了关键的滇中要道。 阁罗凤看来是在寻求决战的机会,以南詔山地地形適合打游击袭扰。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阁罗凤完全放弃了这些地利,准备在西部决战,其对自身实力很自信。 偏偏鲜于仲通还给他这个机会,唐军本就兵力不足,还非要兵分三路进军。 这种用兵水平也能当上节度使只能说剑南还是太平久了。 前任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也是文治型节度使,好歹人家还是通晓兵事,用兵也是稳扎稳打。 鲜于仲通这种进士专职的世家子就真是外行指导內行,一万五千人还兵分三路,他咋不自己兵分三路。 张嗣源这一路还是偏师,从远征军里抽了千名壮丁匯合平戎军千人,算上老头和后勤总计四千二百余名士兵。 这种打法摆明了给人家逐个击破的机会,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明末萨尔滸之战五路大军全军覆没的例子。 不过这不是打游戏,队友匹配不好还可以开下一把,这是战爭,是会死人的。 既然天宝战爭比预估的情况还要差,那他也只能適应,然后求存。 当下他决定先进驻姚州,掌控滇中,向东联结澄川寨与岭南道。 其实拖慢行军,一旦前线兵败久退保嶲州是更安稳的选择。 可是那样的话,天宝战爭中他们將成为被动的一方,朝廷在滇东经营的地盘將会大规模萎缩。 这一退,无数血脉相连的汉家子民就全成南詔俘虏了,而南詔还处在半奴隶半封建社会阶段,俘虏只怕难逃沦为汉奴。 张嗣源不仅有著保家卫国的情怀,也有自己的雄心。 剑南虽然虚弱,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再蹉跎下去安史之乱就来了。 他不愿再隨波逐流,若前路与天命相逆,那也只能逆天而行,想要登上顶峰,总要证明自己能行常人所不能之事。 “三军听令,整装出发!” 见士兵差不多吃好了,他收拢思绪下令出发,人生有时思考很重要,但还得落实。 ………… 苍山洱海,灰白军团在神庙前跪伏。 “明王,唐朝欺人太甚,姦淫我的妻女,杀戮我的人民,让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生灵涂炭……” 阁罗凤身著祭祀黑袍,在神庙里高声吟唱。 唱词迴荡在山野中,他的声音仿佛具备魔力,勾动著士兵的情绪。 那些家破人亡的画面在將士的脑海中具象重现,愤怒从心头涌起。 “……他们就要杀到我们最后的净土了,让洱海染血,让苍山累骨,请求您赐予我们强大的力量摧毁他们。” 轰隆隆! 天边闪过猩红的雷霆,冥冥中的神灵回应了他们的祈祷。 山间的雾气变得愈发凝实,混杂著浓重的血腥味。 祭坛上杀死的人牲迅速乾瘪,阁罗凤隱隱听到了神灵满意的笑声。 混沌虚无中的恐虐从颅骨王座上起身,牵动起南詔战士的愤怒,释放他们的生命潜能。 跪伏祈祷的南詔將士在血雾中变得膨胀,肌肉与骨骼重复著撕裂重组压缩的过程。 曾经让他们畏惧的上国天兵不再可怕,捨弃家园带来的多日压抑涌上心头,復仇执念坚如金铁。 “段全葛、凤迦异听命!”阁罗凤肃然道。 “臣在!” “段全葛领一万望苴子为前驱部队,凤迦异领五千罗苴子为中军,孤领兵为后援压阵。” “诺!” 凤迦异是阁罗凤之子,他披银甲,相貌俊美白皙,领命后舔了舔殷红的嘴唇,迫不及待想要尝尝敌人的鲜血是何滋味。 “等等,”阁罗凤拉住凤迦异的手,嘱咐道:“保重安全!” “父亲勿忧,孩儿断不会有事,定让他们血洗西洱河!” “你不要太急…你母亲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不,是朝廷欠我们的,不杀光他们难解我心头之痛,又如何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第35章 喜迎天兵 天宝十年五月初六,姚州州治弄栋城。 弄栋,亦称“桥栋县”,西汉初置,三国蜀汉为云南郡治所,晋成帝后为兴寧郡治所,唐代作为姚州都督府治所。 姚州陷落,大量百姓流离失所,南詔主要掳掠年轻女子並抢夺財物,男性被大量杀死。 朝廷拖了半年,以至於南詔在劫掠后从容撤走。 张嗣源率军抵达弄栋城时,只见到一座空城。 探马搜寻到傍晚才遇到倖存者。 当地汉人见他们儘是汉家衣冠才敢大著胆子接近。 经过探查方知,倖存者大都退入当地大族寨子里,类似於中土的坞堡庄园。 云南这边的寨子有明显的地域与民族特色,汉人久迁至此也与当地土人进行民族融合。 寨子整体构成与中土坞堡庄园是相近的,都是以宗族为血缘纽带,再加上邻里构成的乡土社会。 只是当地乡土社会要更加浓重,宗族凝聚力更强大,这是由其较为封闭和稳定的社会结构影响。 这些当地汉人豪族对於天兵南征很欢迎,他们虽可以短时间据寨自保,但南詔军队要真耗下去,他们是耗不过的。 当地大族的主动合作让张嗣源的计划得以顺利展开。 有了当地大族的人力物力支持,他们方能更有效解决当务之急,残破的弄栋城急需抢修。 鲜于仲通一个进士转职的外行节度使能在前线带著弱势兵力挺多久,张嗣源是不敢指望的。 弄栋城城防才是接下来最重要的生命线,好在南詔对於城防损毁不算大。 阁罗凤兴许已经打定主意以后把弄栋作为重镇,城市的水利工程与粮仓都保存完好,全然当作自家囊中之物了。 南詔也確实有自信的资本,六詔中卷出来的贏家,他记得南詔和唐朝拉锯了上百年,期间还在神川重创吐蕃,俘虏五王,连克十余城。 这可以说是唐朝边境上体量较小但非常棘手的势力。 在张嗣源抵达姚州不久后,安国臣也运送粮草抵达前线。 天府之国的积蓄很丰富,除了兵分三路后各军所带粮食,成都后续又发来大量补给。 姚州作为南中锁钥,鲜于仲通將这里预设为粮仓,方便调送给其他两路军队。 可张嗣源觉得他不一定能撑到自己將粮食送到前线。 故而在粮食送至弄栋城以后,他打破了之前定下的粮食消耗计划,先让士兵们吃饱,又拿出粮食招募姚州倖存者中的壮丁入伍。 支度使担心坏了,恐遭到牵连责罚,欲组织张嗣源,却反先被控制起来。 张嗣源犒军后,已经从这支本就积怨已久的队伍中抽取壮勇组建刀斧营,形成围绕自己的核心支持者。 他让士兵们吃饱饭后,又以刀斧营严格执行赏罚,迅速树立了威望。 军中副使、司马皆不敢违抗他的命令,这支临时拼凑的军队也有鲜于仲通心腹,但此时也不敢挑战权威。 中高层將官都在等待这场急剧演化的权力之爭爆发,可他们没等来节度使的催粮责问。 前线粮食想来只剩不足一旬,纵使节度使业余,他麾下知兵的將官也该催促了。 然而他们只等来了前所未有的安静,仿佛只有他们是南征深入的孤军。 张嗣源对此则全然无所谓,至於鲜于仲通只能助他好运了。 鲜于仲通太过於深入敌境了,南詔几代人在洱海边经营,地形熟络,如今只怕已经陷入人家布下的天罗地网中了。 要说去救上万可怜的远征军,他可没那个能力,弄不好还会把自己和剩下的南军全搭进去。 他已经在思考该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了。 首先他派人联繫何履光,剑南经略使何履光在南方已经拖了两年,天宝八年圣人就命令他收復安寧城。 此次两道共同奉命出兵征伐南詔,何履光再怎么划水也得拿回安寧城,不然交代不了。 (註:史上何履光收復安寧城復立铜马柱是在唐玄宗天宝八年下令后两年才採取行动的。) 其次就是修城和练兵,这一战难以避免,无论输贏总要放手一搏。 交战之前,他也不知道南詔当下战力如何,若是真败了,来之不易的机会就付诸东流了。 可战爭何尝不是赌博,有时人们不得不压上全部筹码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让他欣慰的是这个时代汉人的统战能力很高,当地倖存者不仅喜迎王师,也踊跃参军捍卫家园。 不能参军的老人妇孺也积极帮忙修筑城墙,搭建防守攻势。 边地军城百姓大都是初代戍军后裔,具备强大的金性血统,其中有不少优良兵源,加紧时间训练也能形成一定程度的战斗力。 张嗣源在这座残破的边境小城尽力搭好了框架,让这座简易的战爭机器运转起来。 尽人事后,他们能做的就是在南疆小城静等浩劫衝击来检验成色。 ………… 西洱河畔,日落苍山,残暉如血映照著这片红土地。 河边堆满了身披明光鎧的尸体,余暉被他们胸前的护心镜反衬得波光粼粼,远看如一片银色海洋。 数以千计的唐军成了战俘,他们被剥去甲冑,用绳索串成一排。 哭泣声不绝於耳,年迈的老唐军涕泪满衣裳。 “老狗嚎什么?” 年轻的南詔罗苴子武士(南詔重装甲兵特称)扬起手就是一马鞭抽过去,用彆扭的汉语喝问。 老唐军没有求饶,只是哽咽著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搞成这样?几十年征战竟折戟於此!” 他从军几十年,亲身参与了盛唐近四十余年的征战,建立大量功勋,到老却功败垂成。 在场无数老唐军皆被其情绪感染,哭得撕心裂肺。 “中土只能抽出些老头来征討我们吗?” 凤迦异站在高处望著啼哭不绝的老唐军,不屑地笑了。 “汉军也不过如此,就是可惜让鲜于仲通逃脱了。” 段全葛提著血浆乾涸的剑南大將王天运首级走到凤迦异身前,嘆息道。 “我们之前就是被这些废物欺辱,呵,真不值啊!” 凤迦异冷笑道,朝廷在他们自幼的观念里是不可违抗的,当初若非逼不得已,他们才会抱著必死的觉悟反抗。 可是他们却轻易歼灭了所谓传说中战无不胜的朝廷天兵,敬畏仿佛隨著坠落的夕阳一同沉没。 第36章 世道变了 姚易挥舞著手中的斧子,就像往常一样伐木,生活似乎从未改变。 朝为弄栋放牧郎,暮穿戎装从军忙。 不止是他,村里所有活下来的年轻人都来应徵,可惜天兵只要身强力壮者,被淘汰的同乡也都自愿留下修城。 他们大都姓姚,相传在很久以前,姚姓先祖是第一批来到这里的开荒者,后来子嗣兴隆,当地故城姚州。 这里是他们的祖地,世世代代先人都埋在这里,南詔摧毁了他们的家园,但他们绝不后退。 满山遍野的將士中早已融入了大量姚姓年轻人,儘管他们並不强壮,但却任劳任怨。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大树轰然倒塌。 姚易转眸只见赤膊的雄壮巨汉猛然將砍倒的大树抱住中段,一把扛在肩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此般比肩传说的神跡了,心中的虔诚却丝毫不减。 他只知道那名为张嗣源的將军也是云南郡人,神勇的老乡定是家乡的天降守护神。 张嗣源那扛起大树的粗大臂膀賁起虬结的筋肉,宛如盘踞著一条条壮硕的蛟龙。 姚易目睹其英姿雄魄,心底由衷觉得只有这等伟岸的体魄能具备超凡神力,並带领天兵击败西戎遗种(南詔)。 山野间的士卒皆同心戮力,主將亲自下场干活让士气高涨。 张嗣源也並非只是作秀,他制定了严格的赏罚制度与任务细则,使整座军城上下將士能各司其职。 在这架战爭机器能正常运转后,他並没有享受特权,而是自己也投入到要塞建设一线。 兵家最主要的是立威,其次事权分明,將领只要做到赏罚公正,就足以保证这座战爭机器能高效运转。 可他还是习惯与士兵同甘共苦,在基层待得久了,对特权也就没那么渴望了。 而且名將们带兵都有自己的习惯,有人能在维繫自身特权的情况下,將军队整治得有条不紊。 自然也有人会在一线亲力亲为且不破坏自身威严,还能让士兵更加敬畏。 兵道无常,因人而异,不是循规蹈矩就能完美復刻先贤的丰功伟业。 张嗣源只是在顺应自己的內心,以身作则地尽力备战。 原本浮躁的军心被他擎天白玉柱般的表现所安定。 弄栋城忙碌著运转起来,儘管人们大都隱约意识到前线出状况了,但焦虑在忙碌中得到了抚慰。 …… 五月廿二,分兵后杳无音讯的剑南主力终於传回了消息。 数以千计的溃兵涌入姚州,准备从这片南中锁钥逃回蜀中。 时隔多日,张嗣源再度见到了鲜于仲通。 “再给我拿两张胡饼!”灰头土脸的鲜于仲通昔日儒帅的矜持不復,狼吞虎咽吃著胡饼乳酪。 南詔对唐军一路追亡逐北,屠杀將恐惧刻入了溃军的灵魂深处。 兵败后,鲜于仲通没有丝毫挽回颓势的意愿,也根本收拢不住溃兵。 当初兵分三路,另一路偏师完全被放弃了,如果没有张嗣源,想来姚州这一路也难逃弃子的命运。 “嗝~”鲜于仲通打了个饱嗝,放下手中胡饼,毫无预兆地声泪俱下道:“悔不听嗣源之言!” 张嗣源没有说话,眼前这位无耻的节度使哪还有什么下限可言。 “嗣源,现在西南局势到了倾覆之际,只有你这般英雄人物能力挽狂澜,还请你为川蜀黎民百姓据敌於此,我回成都马上招兵回来增援你。” 鲜于仲通握住张嗣源的手,涕泪纵横道。 张嗣源看著他惺惺作態的样子,只觉得噁心。 无耻之徒自言要回成都搬兵,恐怕他一心想的是回去如何隱瞒战败的消息,如何给自己脱责才是他真心所想。 “使君临危不惧,仍心繫国家大事,张某佩服,还请使君暂授旌旗与生杀大权,號令兵马扼守南中。” 张嗣源请示道,他要让这个无耻之徒发挥下余热,方便自己整治溃兵。 他说什么,鲜于仲通都答应得痛快,就是说到要暂留几天,收拢溃兵,当眾宣布让张嗣源统辖时,鲜于仲通犹豫了。 鲜于仲通不是担心张嗣源夺权,在他看来就是替死鬼而已,只是担心多留几日徒增危险。 可这却由不得他了,张嗣源也不顾他怎么想,直接强留。 鲜于仲通这个节度使做得也水,当了一年多,在军中仍缺乏亲信与中坚嫡系部队,被扣下也无可奈何。 他担惊受怕数日后,等来了当眾宣布的日子。 溃兵都是被抓回来的,兵败后他们早已丧胆,常规根本不可能让他们再度凝聚战意。 可是就算张嗣源不抓他们回来,他们也逃不出横断山区。 南中山路崎嶇,当地人都可能迷路,溃兵要是进了横断山也无非给野兽加点餐。 再说南詔差不多吃掉另一路偏师了,断不会放过溃兵,山地追逐战他们绝无生路。 不过想要重振溃兵也不是容易的事,如果他们溃败的意志处理不妥,將会像病毒一样扩散。 守军把他们抓回来靠的是刀枪,唯有生死畏惧方能压制另一股生死畏惧。 故而鲜于仲通给予的名正言顺很重要,不然平白行使生杀大权容易留下后患。 在大唐做事,无论行军打仗还是官场,最重要的是要符合律令礼制,和解?即按章程行事。 鲜于仲通很配合,这廝场面做得极其气派,全然不像一个即將捨弃三军亡命而逃的將军。 歷史上,几万条人命扔在山南,他逃回成都,满心只想著瞒报败绩。 可就是如此无耻之徒,他讲起家国大义却甚是唬人,言辞间引经据典,慷慨激昂。 讲完场面话,他是一点时间也不想再耽搁了,当即带上家奴跑路。 完成权力交接后,张嗣源掂量著残破的巨大旌旗。 “虫豸误国!难怪世道每况愈下!”全程漠视鲜于仲通的安国臣,冷不丁出言。 “此言差矣,使君冒死突围给咱们请援,山野间儘是南詔猛士和豺狼虎豹,这难道还不能展现使君高义吗?” 张嗣源微笑反问,身侧的黄奴儿也笑道:“將军,南门城墙久被虫豸,我带人去修补。” “去吧,南国天气炙热,虫豸常食人家门根基,故南人恨虫豸不能除之后快,这门得修啊!” ……… 人往往不能预知自己的结局,特別是身居高位者,总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可万事无常。 山野间死不瞑目的鲜于仲通至死也没看到是谁杀了他,死前他开出了骇人的筹码却仍救不了自己。 臃肿肥胖的鲜于仲通被肢解后塞入麻袋,堂堂天宝十节度的剑南道使君被如猪狗般宰杀。 黄奴儿畅快无比地擦拭身上血跡,有时候死士需要的不是千金,而是人生意义。 他这趟找的几个剑南死士都是老实的兵农子弟,可事实证明老实人被逼急了更可怕。 这世道似乎在变,他们这些贱民竟也有机会杀死高高在上的节度使。 第37章 至暗时刻 滇池,古城滇南泽,亦称昆明湖。 海鸥落满了滇池湖畔,它们也不怕澄川寨军民,就静静看著水边人们洗衣做饭。 辽阔湖泽沿岸各族人民和睦共处,土流融合,语言多样。 澄川寨里的汉人是后来者,在他们之前上千年间居住著楚人遗民。 昔年楚顷襄王派大將庄蹻南征,一直打到滇池,但秦军反击切断了他的退路,於是他就留在滇池湖畔。 庄蹻带来了楚国的文化与先进技术,开垦了这片群山环绕间的宜居湿地,並与当地民族融合,建立了滇国,史称“庄蹻入滇”。 后来中原战乱,百姓流离失所,汉人流民来到了这片土地,土流交融中爨氏崛起,统治了这片土地。 直到澄川寨建立,大唐的军队开入这片肥沃的湿地,楚人、汉人都成了大唐子民,爨氏子孙做了昆州刺史。 天宝年间,大唐想进一步扩张,建安寧城,爨氏不愿从羈縻州变成实控州,发动叛乱,结果便宜了南詔。 昆州大量地盘也落入了南詔手中,澄川寨成为了附近大唐子民的最后聚居地。 今年朝廷终於打回来了,岭南也发兵收復了安寧城,澄川寨不再是一座孤城。 百姓们悬著的心也微微有了著落,洗衣做饭时还不忘唱著民谣小曲,一派寧静祥和模样。 啪塔啪塔~ 马蹄踏碎白波,惊起一行飞鸟。 “吁!” 那高大骑士勒住战马,向岸边洗衣的妇人们道:“前线有加急战报,快带我去见此地守將。” 澄川寨的妇人们常年处在边塞,对此军情也是见惯不怪,不一会就喊来了个老兵带路。 “我是幢主张保寧,从这到澄川寨还有二里路,烦请健步(传令兵特称)受累隨我而来。” 张保寧说完,拉上自家老驴与那信使一度策驰山林间。 “敢问信使此来有何急事?”张保寧好奇又小心地问道。 “我奉平戎军军史张嗣源將军所命前来,多的不要问。”信使满脸疲惫,却仍十分谨慎。 “好好…”张保寧陪笑道,突然表情凝滯,疑惑道:“张嗣源?平戎军军史?” “都说了多的不要问。”信使只怪自己多嘴,不该和这老头閒扯,要是泄漏军机,自己可是按律当斩。 张保寧却全没有此前那般圆滑模样,又追问道:“小兄弟,老头子耳朵不好使了,可否再说说你家將军名字。” “这倒不是什么秘密,我们將军张嗣源可是当世神將……好了,你们这穷乡僻野的地方没听过也正常,好好带路吧。” 信使摇了摇手,让老兵快些带路。 张保寧懵了,他家五郎也叫张嗣源,可是五郎去年传回来的家书不是说人在长安吗? …… 益州成都,剑南节度使治所。 喧囂繁华的成都中节度使幕府正处在一片诡异的寧静中。 李宓的脸色很差,手指不住敲打著桌上的地图。 “李公,当下使君不知所踪,前线败绩,只有您能主持大局,力挽狂澜。” 府中幕僚共同请求道,前线兵败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但鲜于仲通没有回来。 当下眾人都將李泌视为主心骨,幕府中李泌是最了解南詔的了,其担任过数载姚州都督,主持了步头路修建。 “南中山势险峻,使君只怕是迷路了,但现在国事要紧,我也只能越俎代庖,暂代使君向朝廷匯报。” 李泌没办法只得同意,现在暂代节度使行事实在不是好差事。 远征南詔大败带来的政治影响足够在剑南官场掀起滔天巨浪,总得有人为战败担责,可鲜于仲通不知所踪。 李泌不是没想过取代满脑子文章的鲜于仲通,可按他所想是鲜于仲通兵败后,再由他出来力挽狂澜,接任节度使。 可是现在鲜于仲通不知所踪,大概是死了,还带走了剑南全部兵力,如何向朝廷交代成了一个难题。 “当下张嗣源带领剩余的部队驻扎在姚州,是否让他撤回来?” 眾人推举李泌主事后,立马就討论起来怎么收拾局面。 “不可,南詔骑兵数量不少,且熟悉山地地势,放弃守城只会死得更快。”李泌当即否决。 他在姚州那些年深入了解过南詔,清楚知道那个靠著山地游猎崛起的部族具备反常识的山地骑兵,且数量不少。 “可现在益州空虚,若是阁罗凤趁虚而入,我等如何是好?” “勿慌!你们不了解阁罗凤,此人做事小心谨慎,且有分寸。他此时重在消化战果,侵吞南中,不会做蛇吞象的事。” 李泌回想往昔,给出判断道。 阁罗凤了解大唐实力,打败南征军是一回事,可攻打蜀中就不一样了。 川蜀天府之国是重要的產粮区与赋税区,若是攻打蜀中,大唐绝不会善罢甘休。 与其浪费时间激怒帝国,以李泌对阁罗凤的了解,他將会务实地巩固南中根基,预防岭南从东路中部地区捅穿侧翼。 “可姚州能挺住吗?” 这是所有幕府官员的心声,姚州陷落,这次就是全军覆没了。 这关係到他们如何向朝廷匯报战况,如果姚州能挺住,那是战事不利,比起全军覆没要好上许多。 “儘快向朝廷匯报吧,然后向各州郡募兵,府库里的財货都拿出来,办好事方能將功赎罪。”李泌郑重道。 “诺!”眾人领命。 ………… 姚州天色如墨,隱隱预示著暴雨將至。 弄栋城城门口,高高悬掛著无数首级。 新编的士兵们站在校场上窃窃私语,望著被掛起的逃兵首级,脖子痒痒的。 一道巍峨的身影自辕门下走出,瞬间吸引了校场上所有人的注意,看向军中说一不二的男人。 “诸位將士,我知道你们经歷了一场艰难的鏖战,不想再战也不认为我们能打贏,不知道我们守在这还有什么意义?” 张嗣源登上將台,声音洪亮,传遍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消散了,將士们都在聆听声若洪钟的宣言。 “他们就要来了,你们什么时候才会明白,头悬虎口,岂可避也?唯有向死求生!” 张嗣源喊得有些破音,离他近些的士卒似乎被震得有些耳鸣。 大多数士卒都不是主观捲入这场不义战,可是上了战场就没有退路了,这个时代还没有什么人道主义。 “同为末路者,但別忘记我们是大唐天兵,诸位中不乏南征北战的猛士,何等强敌没见过? 起码我们还有军粮还有高大的城墙,身后就是岭南道的援军,万不可灰心丧志。 再说了南詔並非不可战胜的恶魔,我请为诸君破敌!若能得胜,还请诸君日后与我並肩作战。” 张嗣源激昂道,他要去亲自击碎败兵心中的梦魘。 校场上的士卒听说不用他们一来就顶上去,不约鬆了口气,眼中杀气腾腾的张嗣源也变得复杂起来。 张嗣源则看向远方,在天际尽头与地平线的交点,庞大的南詔军团仿佛正藏在浓重的乌云后,缓缓压来。 一切到了至暗时刻。 第38章 万夫莫敌 五月廿九,天空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山岗间迴荡著望苴子追逐的咆哮声。 生活在澜沧江以西的部族也被汉化较为发达也更强大的南詔称为望蛮,其部族勇士被编练的部队也被称为望苴子。 望苴子作为南詔的前驱部队,在山路间奔行速度极快,其部族骑兵以轻骑兵为主。 他们在山地间急驰如履平地,战马转弯都不减速,全是飘逸。 前来诱敌的李国臣被追得有些怀疑人生,他可是十多年的陇右骑兵,自信骑术过人,当年突击完吐蕃撒腿就跑。 谁能想到西南山区里的马种居然如此彪健,据张嗣源所说其马种乃西戎遗种南迁时带来,可都几百年过去居然没退化。 戎狄育种看来著实有独到之处,李国臣在心里暗怪朝中士大夫非要把伦理纲常那套往战马育种上套…… 南詔战马的凶捷远不止如此,西戎马种在西南山区坚挺了上千年,宋朝更搞不定南詔继承人大理国。 一直到大理国中后期,马种方才衰微,在此之前,山地骑兵皆是衝击猛突的打法。 望轻骑兵式的望苴子更是悍不畏死,无甲只求加速,其中还有猛士能高速下连发箭矢。 当埋伏在草丛中的姚易看清迎面而来的安国臣时,可谓触目惊心。 安国臣都快被射成刺蝟了,和他同去者有人背插箭矢无力地趴在马鞍上。 望苴子由远及近,迅猛如雷,速度似乎仍在攀升。 嗖! 一箭射穿了雨幕,犀利地洞穿血肉,將高速行驶的望苴子射落。 紧隨其后山林两侧箭如雨下,笼罩了高速行驶的望苴子骑兵部队。 细密箭雨的阻截让望苴子也不得不止步,即使人不怕死,马也有危险感应。 “杀!”暴喝响彻山林,巨大的旌旗隨之竖起。 姚易远远望见那个熊虎般的男人冲在最前面,三军都被点燃了。 甲叶簌簌作响,甲兵如山动地来,以千钧之势压向山道上的望苴子。 他们大多数人这辈子听过最带劲的军令就是张嗣源颁布的,“不进者皆斩,军史若不进,诸君皆可斩之。” 山道上的望苴子士卒被射懵了,在看那甲山压顶来的情形,战意退却。 他们猛是真猛,但不是傻,此时南詔才刚独立,对他们部族统治力度有限,能来全是靠南詔几代雄主积累的口碑。 然而人马太多,一时间难以退却,接阵再所难免。 望苴子也不会束手就擒,在他们看来,什么狗屁天军?西洱河又不是没杀过。 轰隆隆~ 两军相交,有甲和无甲的区別就出来了。 冲在最前面的车达毫不含糊撞进那连人带马近九尺高的骑兵群中,挥砍手中陌刀斩向马上骑兵。 后面的刀斧手凭著衝劲相继杀入,砍得骑兵人仰马翻。 减速后,骑兵的劣势就出来了,战马间间距过大,难以彼此配合,被重装步兵衝进来就是一顿狂屠。 咔嚓! 旌旗在绵绵细雨中迎风招展,势大力沉的重斧自上而下斩落,没有甲具的人马应声而碎。 喷薄的鲜血染红了张嗣源,腥臭的血浆令人作呕。 他没有丝毫停留,大步向前衝杀,群马见之嘶鸣不休,连连后退。 黄奴儿举著大纛紧跟而上,身前聚拢十几名壮丁刀斧手。 作为黄部突厥后裔,他有白种血统,发育期又晚些,两年前还稍显孱弱,多凭灵敏从军,如今已长成能持纛的壮汉了。 南詔士兵只见凶猛的铁鎧巨人狂飆突进,后面还跟著个持纛的黄毛鬼。 刀枪入肉声不绝於耳,仿佛在谱写死亡的乐章。 “杀旌旗下唐军大將者,赐婚蒙氏女!”监军的段全葛大声用南詔土语喊道。 六詔整合后,蒙氏代表著军事贵族或王族后裔,而且蒙氏女子多肤白貌美、细皮嫩肉。 在六詔勇士心中能娶蒙氏女不仅代表著获取美色,还代表巨大的社会荣耀与阶层跃迁。 有不顾死生弃马者围向突入千军万马中的张嗣源。 敌人的长矛捅在他铁鎧上,木矛被顶得微微形变却是破不了细鳞鎧的防。 他双手握住斧柄,猛然挥动扫中数人,瞬间支离破碎。 “啊呃!”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刺痛著附近人的耳膜,血浆飆射不止。 浑身糊成血人的张嗣源依旧情绪稳定,荷尔蒙急剧分泌使他的大脑格外清醒,却隔绝了愤怒与兴奋的情绪。 嫻熟的技艺、冰冷稳定的情绪以及凶猛彪悍的身体结合在一起,他化身高效的战爭机器。 敌人的动作在他眼里就像是慢动作,他微微调整发力姿势,敌人就仿佛是自主撞上刀口的。 围上来的望苴子大都是自詡勇武者,可反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並不是傻子,在发现这种程度的人海战术对张嗣源消耗微弱后,迅速崩溃瓦解。 张嗣源如一柄重锤,砸碎了段全葛最后挽回士气的希望。 段全葛在调转马头逃亡前,深深望了一眼张嗣源,难以自抑地吐出一口浊气。 战爭中兵形势·衝锋派不少,但往往存在高风险,像张嗣源刚刚入阵极深,除了亲兵,与周围部队被短暂切割开,就是难得的战机。 可惜段全葛抓住了战机,但没想到张嗣源如此凶猛,直接粉碎了他们的战斗意志。 望苴子开局就被埋伏,外围骑兵早就跑了,此刻已有兵败如山倒的趋势。 只苦於山势崎嶇,他们想跑,可暂时冲不起来。 混战中的大唐將士逐渐匯拢在旌旗下,对崩溃中的望苴子一波摧枯拉朽的攻势碾过去。 …… 雨越下越大,唐军战意反而不断高涨,打出自信了,而且大唐是军功酬勛制,此战斩获颇丰。 他们追出数里,望苴子的骑兵在泥地里冲不起来,俘虏了上百匹西戎育种的战马。 直到泥泞不堪,难以再度追击,他们方才止步。 雨水冲刷著张嗣源的盔甲,糊满盔甲的血水流之不尽。 “吾言非虚,南詔並非不可战胜!” 张嗣源冰冷的脸上终於绽放出笑容。 杀欢了的將士们们也都跟著笑了,战后余生的短暂鬆弛感涌上心头,他们不再那么紧张。 “將军之神勇万夫莫敌,今坐镇於此,不教南詔过哀牢!”车达在刀斧手中振臂高呼。 “万夫莫敌,不教南詔过哀牢!” 周遭士兵接连响应,声势高涨,直捅天际。 战场是男人间彼此迅速建立信任最有效的地方,强者为尊是刻入骨髓的生物本能。 第39章 寸土不易 望苴子先锋受挫,在南詔方面影响巨大。 西洱河之战时,他们背水一战,以为已经彻底摧毁了唐军,不成想却在姚州这座早已陷落的城池下受阻。 凤迦异早就厌倦了不休的爭论,很多人总在吹嘘著著唐朝的不可战胜,心里只想著自己部族的財富人口。 他早在天宝四年就被祖父皮逻阁派往长安为质子,他对汉人的感情很复杂,曾仰慕长安的繁华,也清楚那个古老帝国暗藏的虚弱。 如果不是姚州都督姦淫他的母亲,即使他早已看到了帝国的衰弱,也不会去与之为敌。 相比起吐蕃,他们还是更喜欢汉人的礼节,南中自汉丞相诸葛亮起,就走向了温和派的道路。 “够了,你们难道忘记我们是怎么被逼反的吗?不过只是前驱受阻,小小挫折就要退却,那当初造的什么反?” 凤迦异重重敲击桌面,在他通红的双眼注视下,喧譁声隨之停息。 臌胀的太阳穴里充斥著不尽的愤怒的杀戮,他感觉自己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为了復仇,他们不得不出卖自己的灵魂,来换取强大的力量。 他自以为豪的意志力在冥冥中颅骨之主面前,还是显得太单薄。 “平静地表达愤怒才是真正的强者姿態!” 说话的是此前一直冥想如雕塑的阁陂和尚,当这位胖和尚开口时,凤迦异也乖巧地低头聆听。 阁陂和尚是阁罗凤的亲弟弟,南詔王弟,同时也是德高望重的密教高僧。 凤迦异抬头贴紧叔父阁陂和尚的手掌,奇异的清流注入他的脑海,热胀的头脑为之轻鬆。 他喘著热息,仍將头靠在叔父的手掌上,就像少年时代,叔父仍是那般神秘强大的灵能修士。 “诸位保持信心,我们的精锐罗苴子又不是没攻克过姚州,大王的主力也將至,勿慌。”阁陂和尚双手合十道。 “谨遵大法师旨意!” 刚刚吵得不可开交的南詔贵族们拜伏齐声道。 隔陂笑得很有禪意,他看向凤迦异身后悬掛的地图,默默在心中盘算著局势。 当下他们打垮了唐军主力,为南詔的立国之战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但唐朝显然不会就此罢休。 南詔这颗新生幼苗急需呵护,隔陂根据当前形势选择了引援吐蕃为变量。 两国皆是推崇释迦的佛国,阁陂和尚就是通过相近的信仰为两国牵线搭桥。 他们向吐蕃传达了南詔大捷,吐蕃被陇右、河西两道两路夹击,近来又被哥舒翰夺取了河曲之地。 吐蕃急需有人分担大唐攻势,不然再打下去,吐蕃可能先从內部分崩离析了。 而南詔就是其最理想的盟友,只要验证了这位新兴邻居的实力,那他们此时自然能形成牢不可破的联盟。 一切似乎正在走向阁陂和尚预言的那条道路,但阁陂和尚的佛系笑容下却藏著忧虑。 地图上的姚州標识显得有些刺眼,他的灵能先知產生某种特殊感应,姚州不一样了,那里蕴藏著危机。 他看到后面释然了,南詔一路走来,何时不艰险,造反本来就会死人,他们连灵魂都压上了,还有什么能够阻挡。 ………… 弄栋城化作喜庆汪洋,得胜而归的王师为这座孤城注入了希望与生机。 西洱河溃败的將士们难以置信地看著张嗣源率部所得惊人斩获。 “居然真打贏了?” “我说南詔有什么神奇的?结果也就那么回事。” “想当年王忠嗣將军领兵突阵也是这般超勇武双!” “我听说军史乃混沌中神祇转世於南中,生来就是要镇压南疆……” 张嗣源穿过吵吵闹闹的营门,没有多说什么,武將不是演说家,將士们自能看到现实。 得胜而归的將士向营中將士与出城喜迎王师的百姓吹嘘起来自己的勇武。 入城后,张嗣源当即开始处理公务,包括军粮消耗统计与后续计划、剑南方向传信还有岭南关於求援的回覆。 “他不出兵?”张嗣源皱眉拿著回信,招来信使问道。 “何岭南说了,今剑南丧兵上万,南中局势险峻,用兵当小心谨慎。”信使回復道。 何履光率领剑南道人马收復了安寧城与周围盐井,完成了朝廷两年前下达的命令。 在剑南诸军遭遇毁灭性打击后,朝廷对此战肯定会復盘,岭南在剑南的对比下,目前表现很好。 可是岭南继续进兵南中,再打下去就不好说了,故而何履光选择了观望。 “罢了罢了…”张嗣源嘆息道,是他错估了南北形势。 世人皆说大唐精兵强將皆集於藩镇,其实是大多集结於北境。 南方兵马相比之下太少,剑南在缺额上名列前矛,岭南倒缺额不严重,但人数在诸道中最少。 何履光战绩不差,军事能力算及格,奈何全道兵力匯总还不如陇右一个军多。 而南詔虽然低调,但战绩凶猛可查,六詔统一战爭、覆灭爨氏之战、以及天宝战爭。 他当即再写了一封信,委婉地表明自己的决心,並希望得到后勤支持。 何履光的信里暗示他可以东撤匯合,相北归剑南中间有山脉阻隔,东走则相对平坦。 可是张嗣源不想走,去了滇南泽区域算是进可攻退可守,但凡事皆有代价。 姚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大唐后续发动的几场天宝战爭为何皆折戟南詔,就是因为这块南中锁钥,不得不行险招。 大唐歷史上也尝试过收復姚州,但都失败了。 张嗣源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清楚想要在南中立於不败之处,就得握紧这块南中锁钥。 从功利的角度来看,东行后以岭南为大后方更有保障,毕竟南中前线变数太大。 如果他只是想捞些军功的话,把残部带过去,搭上那边的线,以他的实力想要在天宝战爭中混些军功,难度低多了。 可是他也有情怀,或许不如初至长安时“偏要盛唐不失华彩”的纯粹,但也有些坚持未曾改变。 世人只知燕云沦丧数百年才被徐达收復,又有谁知道天宝战爭兵败后,南中也要等到明朝才被牧英收復。 更长的歷史跨度下,南詔后来的民族制度还算温和,將被俘的汉人迁移到滇南泽区域,建立了拓东城。 可庙堂听不到边地百姓的心声,南詔想来也不会考虑俘虏的意愿,但苍生真无言吗? 他要守住这里,军队的天职本就是守土,让千家万户能保住自己的土地,寸土不易。 第40章 射生手 天宝十载六月初二,南詔大军屯於弄栋城西,段全葛与凤迦异各领一部夹攻守军。 “將军,据俘虏交代,南詔精锐號称罗苴子,披甲率超过七成,多为重甲,南詔王子凤迦异带来了四千罗苴子。” 李国臣指著城下的南詔重甲將士,有些担忧道。 他们在和南詔实际交手后,才发现朝廷对南詔的实力预估出现了极大的偏差。 “昆弥川(洱海古称)的潜龙蛰伏多年,若不是被逼急了,世人將不知其蓄势如此雄浑。” 张嗣源扶著墙头的手不由握紧,青筋鼓起,本来以为回南疆能肆虐低端局,可己方阵营是真菜,这局却是地狱难度。 重装甲兵背后意味著南詔已经拥有一套成熟的军工锻造体系。 此前大唐支持南詔崛起的时候也提供武器装备,但远不及当初给吐蕃提供的技术援助。 南詔能武装如此庞大的甲兵规模,足见其布局深远,当初皮逻阁时代频繁的外贸交流中,想来就已经在学习解构技术。 还有几年前驱狼吞虎,让南詔灭了爨氏,继承了统治滇中、滇东数百年的土流融合政权,获取其技术体系。 再加上去年南詔又攻陷了姚州,这个新生政权野蛮生长的速度足够给老大哥盛唐一点小小的震撼。 “其士气正盛,当固守以挫其锋,再图其他。” 张嗣源摸索著下巴坚硬的鬍渣,见城下南詔士卒不断加速,果断下令,城头旋即举起一面皂旗。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东西两门各有五百弓弩手上前,张弓搭箭。 整合溃兵后,他们总计七千八百余人,其中射生手(弓箭手)千人,分为左右两营。 唰~ 箭矢齐发,又居高临下,即使罗苴子身披重甲,一时间也前行受阻。 张嗣源拿起柘木包裹的铁芯弓,將之拉至满月,在神力加持下,弓弦发出撕裂空气的轰鸣声。 箭矢如流光划过天际,没入罗苴子方阵中,一个魁梧的猛士显露出痛苦的表情,捂著腋下痛苦倒地。 南詔甲冑仿照唐甲,也设计了腋甲防护腋下,但实战中大多数士兵都没有腋甲,中层將领有腋甲也不常戴。 因为腋下本就不容易被攻击,只要放下手臂,披膊和肩膀就是最厚实的防御,所以基本上没人能抓住这个弱点。 两块大概率配不上用场的铁片,穿戴在柔软的胳肢窝上还膈应,大多数將士当然会拒绝,唐军其实也有类似情况。 而张嗣源射箭的准头和稳定性极高,对远距离射击敌人防御弱点颇为得心应手。 身后十多岁的姚州少年伏低身子不断从箭筒中抽出箭矢递给张嗣源。 他接过箭矢,转手左右开弓。 嗖嗖嗖~ 箭矢飞射,伺腋下甲不遮掩处射之舞步中。 射生军大多数人狙击的都是南詔前排甲兵,张嗣源手中铁胎弓射程则远不少,转往罗苴子中军里射杀军官。 铁胎弓在张嗣源前生世界里官方兵书中记录稀缺,倒是明清话本里较为多见,尚未找到出土文物。 但这是长安40k,帝国是真在冷兵器赛道上研发了一批黑科技,再配上改造天兵的超级力量,杀伤力强得无需多言。 射生军里也有膀大腰圆的射生手用铁胎弓发挥出凶悍的杀伤力,精度虽略显不足,却能强势破甲。 张嗣源手中强弓射出残影,照著中军旗手、传令兵就是一通扫射,一排血花此起彼伏地绽放。 罗苴子在扛了唐军几波箭雨后,方才做出变阵。 凤迦异咬牙切齿地看著城头,不是他应对不及时,而是张嗣源弓如霹雳弦惊,一通扫射干翻了他一波传令兵与旗手。 胜在罗苴子训练有素,稳住了阵型,快速完成变阵,刀弓军在刀盾手掩护下展开还击。 哚哚哚哚~ 黄奴儿抬著巨大盾牌挡在张嗣源身前,被射得连连后退,没办法张嗣源太吸引火力了。 他弓如霹雳弦惊的操作太过引人注目,加上他身材雄壮威武太过出眾。 “李国臣,额滴铜牙弩在哪呢?” 张嗣源微微缩头,箭矢擦著他的丸盔歪歪斜斜飞过,高声喊道。 杜甫有诗云:“贞观铜牙弩,开元锦兽张。” 铜牙弩原理上承自诸葛亮研发的诸葛连弩,威力更强,连发更多。 弩箭相比弓矢蓄力时间更长,需数人方能张开,但杀伤力也更足。 噌! 粗大的弩箭洞穿城下罗苴子的甲冑,强悍的动能不断向前推进,接连贯穿数名罗苴子。 精锐的罗苴子如割麦子般大片倒下,弩箭的杀伤力在冷兵器时代堪称独一档,是重甲的克星。 特別是贞观时代,李世民命工部兵部研发升级后的重弩足以担得起甲兵收割器之称。 凤迦异看著自家前排甲兵伤亡惨重,心痛不已道:“唐军欺我无弩,待父王所率朱弩佉苴至矣,当百倍奉还。” 南詔也有弩兵,只是人数稀少,作为南詔王的亲兵拱卫,未能形成全军编制。 弄栋城头唐军的重弩也有限,剑南道库存里大多数重弩都被鲜于仲通带去西洱河白给了。 张嗣源在弄栋城只支起了七床铜牙弩,十二把伏远弩(单兵强弩)。 这还是多亏了姚州当时被作为中转站,后方大量军用物资被运输至此囤积。 不然按照唐军正常配备,一军配备重弩、强弩总计十部左右。 他在姚州这弓弩配备已经堪称奢华了,但奈何南詔兵力优势过大,弓弩终究是没能压制住罗苴子的人海战术。 罗苴子在尸体堆叠如山,血浆沉积如池的城楼下支起登云梯,开始强登城墙。 他们攀登速度皆异於常人,本就是南詔从乡兵中严厉选取的猛士,日常以近乎魏武卒式的古法训练。 故罗苴子皆为体能怪,攀登迅捷如壁虎。 唐军射生军久战之后,筋肉疲软、气力不支,难以为继。 射生军换下稍歇,刀斧手上前,对准冒头的罗苴子当头暴击。 弄栋城不高,但守城的优势在於自上攻下,击其立足未稳。 射生军稍缓,其中勇猛者便从刀斧手的间隙再射。 张嗣源弦不释手,连发不止,效率堪比连弩。 连射上百箭,清空数个箭囊,他体力消耗也很大,改造神將也有生理极限,蓝条还是亮了。 他放下了强弓,感到有人登城朝自己杀过来了,果断拿起脚边的方首天槌应敌。 强大的射生手从不畏惧近战。 第41章 火炼真金 头戴朱红色皮盔的矮壮猛士浑身包裹在厚实的灰白犀牛下,双手持长柄斩马重剑,恶狠狠冲入唐军甲兵中。 其不高,但骨架极大,爆发力超强,在乱兵丛中左腋夹住刺来的长枪,右手挥剑斩断矛杆,猪突猛进撞翻数人。 砰! 方首天槌悍然落下,罗苴子被奇大无比的巨力砸得踉蹌倒地,刀斧手一拥而上,围之狂砍。 鐺! 张嗣源毫无间隙,转身再战,挥锤与衝过来来的敌兵对轰。 此人披双重甲,极其雄壮,身后跟著十余名罗苴子,似乎是罗苴子指挥罗苴佐(百人统领)。 方首天槌接连砸在他手提的铜盾上,盾牌肉眼可见地皸裂凹陷。 张嗣源一步粗暴地挤入他两脚之间,顶歪他的重心,方首天槌自下而上击中他的下巴。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抗,整张脸就缩成一团,扑通一声,仰面朝天倒下。 罗苴佐倒下后,后面的罗苴子依旧悍不畏死地衝上来。 砰砰砰! 张嗣源双拳难敌四手,斩马剑接连砍中明光鎧。 罗苴子的围杀圈逐渐合拢,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面抵挡周围的唐军支援,一面钳制张嗣源。 他脚步灵活,躲过罗苴子砍向后脑勺的斩击,双撤步跳出包围圈,抡起方首天槌横扫右侧偷袭者。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朱红皮盔罩著血肉模糊的首级滚落。 “啊!”前方胃杀上来的罗苴子突然惨叫一声,一截猩红的枪尖穿透其胸膛。 黄奴儿领人绕后,捅穿了这些罗苴子,后续登城的罗苴子又杀过来,他们转身再战。 面对面廝杀拼的就是勇气,体力大幅消耗,精神长期高强度紧绷难免陷入疲惫,这时更强烈的生存意志方能杀出重围。 战场上都是血肉之躯,纵使是改造战士被命中要害也是会死的,战场最核心的生存竞爭力就是谁更狠。 “吼!”张嗣源鬚髮皆张,朝著源源不断杀上来的罗苴子咆哮,震耳欲聋。 方首天槌如攻城石砲,將围上来的罗苴子一一砸扁。 他提著战锤横行於城楼之上,宛如城头救火队,不断扑灭罗苴子的攻势。 双方在城头不断拉锯,罗苴子展现出了极强的攻坚能力,在城墙上撕开一个个缺口,却又不断被填平。 激战至天昏地暗,也不知道廝杀了多少个时辰,张嗣源血染的明光鎧上插了好几支箭矢。 箭矢如肉都不深,金刚筋强化后,他的体魄强度堪比筋肉鎧甲。 入肉虽不深,但痛感是实打实在叠加的。 他看著这支乡民编组的南詔精锐甲兵,想不明白兵农合一的山中老表们为何打这么拼命。 如此玩命的打法让大唐重金招募的职业將士都快打出一比二的战损比了,要知道强如吐蕃都打不出这么夸张的数据。 ……… 夜黑风高,罗苴子终於退下去了,高墙之內只剩沉默,伤残者低微的哀嚎被风声盖过。 城主府內,军吏们正在快速整理各项数据。 张嗣源卸甲后,黄奴儿为他涂抹著伤药,李国臣在堂前捣鼓著肉汤,军吏们匯报著整理出来的数据。 南詔展现出来的战斗力是反常识的,大唐多年来对周边四夷的战斗力都有评估。 太宗时代公认最强的外患是突厥,高宗时代苏定方把西突厥彻底打崩了,后来禄东赞改革后,吐蕃崛起。 自开元以来,安西、陇右、河西三面夹击,压制住了吐蕃,照此趋势下去,拖垮吐蕃指日可待。 天宝时代,大唐在试探极西之地出现的神秘大食,专注东部错综复杂的形势,而西南安全评估是最低的。 毕竟中华千年史上,能顛覆中原的游牧政权都是从北方来的,还没听说过南方能起什么风浪。 南詔多年来也一直很乖,但真打起来发现这个新生的政权战斗力太猛了。 由山民编练的甲兵不同於游牧胡骑,突厥是典型的顺风猛逆风跑,吐蕃內部也在腐朽且派系错综复杂,不復当年。 可罗苴子不同,作为半耕半牧、游猎採集混杂的山地民族,他们有极强的攻坚性与忍耐力。 张嗣源从军多年,第一次见到敌人有如此强悍的攻城实力,简直就像是在对阵汉军。 最难搞的还是新生政权那股子旺盛的生命力,其军事贵族皆身先士卒,上下一心。 今天打下来,守军打出了一比四的伤亡,当然这是在没有计算城下被弓弩射杀的南詔士兵,只计算了城头斩首数。 可他们是大唐募兵,职业將士们自开元起就是以少胜多,让盛唐重返巔峰,守城伤亡比从未如此高过。 如果说西洱河是个意外,可以归责於鲜于仲通,那么今天的攻拔让唐军意识到南詔在西洱河的胜利並非侥倖。 不过弄栋城守军实力也不太行,除去老兵,壮丁占比很少,也不能代表大唐藩镇募兵的真实实力。 就算换陇右铁军来都是一场鏖战,对於剑南军来说,首战的强度就在他们心中蒙上阴霾。 “莫慌。”刚处理好伤口的张嗣源披著单衣来到堂前,面对招集来的中下层指挥官,平静道: “我们打得已经很好了,比起西洱河之败,弟兄们都很勇敢,南詔先锋遭此当头一棒,士气必有损耗。” “弄栋城经过我们的加固,必能崩掉南詔的獠牙,你们回去以后要严加记录弟兄们的战功。” 张嗣源侃侃而谈,人心尽服,无不从命。 他的战绩太过惊人,锤杀五十七人,射杀旗手、传令兵数十,简直就是天神下凡。 除了极致的武力展示,他在军中陟罚臧否严明公正,亲自提拔了一批作战英勇的猛士补缺阵亡中下层指挥官,让人心服口服。 经过一番调整,诸部各司其职,士气虽有消耗,但全军韧性有所加强。 这支拼凑起来的守军在外部挤压下,以张嗣源为核心,逐渐拧成一团。 战爭本就是军队火炼真金的地方,在残酷的战爭法则下,成色不足的军队被毁灭,挺过去的军队则成为强军。 南征军里有大量高勛將士,他们是具有成为强军的底色,可惜朝廷强征造成了他们的牴触情绪。 张嗣源稳住了他们的军心,制定的一系列赏罚制度推动战爭体系正常运转后,他们的底色在战火淬炼中自会显露。 第42章 鏖兵 “呕——” 乾呕声不断,脸色苍白的男人极其虚弱地趴在草丛中。 “早跟你说了,喝水要喝烧开的水,这下好了。”车达叼著根稻草坐在篝火前,撇嘴道。 姚易上前为那脸色苍白的男人抚背,递上热水道:“伍长,喝口热水压一压。” 伍长孟择是朔方系的改造天兵,作战极其英勇,还救了他一命。 姚氏后裔在长年的混居中,虽然他们也和驻军混居联姻,从而拥有金性血统,但相比当代改造天兵战斗力还是差一些。 纯凭血统跟不上时代的发展,南詔承自西戎遗种够猛了,但撞上普遍年迈的改造天兵依然存在战力差。 姚易最大的愿望就是打完这一仗以后,能成为大唐改造天兵。 “谢了!”孟择拍拍姚易的背,喝了口热水,稍微缓过劲来。 “没被南中的瘴气干掉,却在生水上著了道。”孟择自嘲道,他也是老兵了,却还是疏忽於此。 “天兵和藩兵区別在哪?”车达突然朝篝火前的將士们问道。 眾人们一时间无言,躺在车达脚边的刀斧手掀开罩在眼睛上的面甲,道: “其实没有区別,看看他们在西洱河的遭遇就知道了,所谓改造天兵不过是上等的耗材,打到最后还是人和人的廝杀,大家都没有余地。” 姚易在侧听了此话有些不舒服,天兵早在他心中立起了神圣的形象,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豆卢波,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姚易看向身后,来的是川西平戎军的年轻人,一边繫著裤带一边朝躺在地上的刀斧手道。 车达麾下刀斧手是从守军里抽取为数不多的丁壮所组建,一群孔武有力的壮年彼此间自然常有衝突。 “我长他人志气?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你们剑南要真能打,还需要我们从长安来支援?”豆卢波坐起身反驳道。 “谁稀罕你来是的?再说你不想来就能不来吗?”川西年轻人也不怂,直接懟回去。 “够了!”车达皱眉叫停,见两人都把气憋回去,方才道: “南詔和我们以前面对的敌人不同,但也並非不可战胜,想当年太宗创业时,兵农合一的府兵比现在重金招募的改造天兵还要坚韧,没有韧性怎堪鏖战?” 如今的南詔士兵就像唐初的府兵,他们没有最好的装备,主业是务农,副业是打仗,但他们充满野心和激情。 唐初府兵凭藉著源自西魏的金性血脉,就足以横扫东土,打出天俾万国的威势,数十载征战的韧性比肩神话。 “我们要怎么有韧性?首先要听令,別连烧个水都记不住!” 车达说完还不忘瞪了一眼孟择,孟择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反驳。 “其次要专注,我们在打仗,来都来了,別像个娘们似的总觉得別人对不起你。” 在车达注视下,豆卢波也收起了桀驁的眼神,他最倚重的十二大將军嫡系血统在北魏皇室后裔车达面前也横不起来。 “还有对自家弟兄別整天嘴臭,大家天南地北能同袍並肩作战,这是过命的交情。” 川西年轻人也低下头去,他服气车达,就像服气张嗣源將军一样,他信奉军中最纯粹的理念:能打的就是老大。 训完这帮拼凑起来毫不团结的將士,车达当即又分配了守夜执勤的工作。 远处夜幕下的张嗣源將此情此景收之眼底,转而道:“车达有军威,可为將才。” “杨国忠实不当人子,但强招这么多勛高者南征,其中还是有许多能征善战者。”安国臣评价道。 …… 天快亮了,进攻方的段全葛也十分焦虑。 昨日他和凤迦异共同发起进攻,凤迦异所率领的罗苴子伤亡近千余人,算是伤筋动骨了。 今日凤迦异捨不得再让南詔的重甲兵衝锋了,攻城重任就全落到他率领的乡兵与望苴子头上。 他的部队以轻甲和无甲为主,说白了上去打就是添线的消耗品。 这种仗打起来吃力不討好,还容易背锅,巨大的伤亡与归国后各部族的怒气都得归在他头上。 前面他率领望苴子为前驱被埋伏就被后方的老头们大举建议严惩,要不是族兄段俭魏出面力保,他可能真难逃追责。 族兄段俭魏是南詔的战神,单凭领精锐诱鲜于仲通深入西洱河畔就是立国功勋,何况还有突袭爨氏,攻入滇中等战功。 正是在段俭魏的经营下,他们段氏在南詔的根基才越发稳固,他享受著段氏的荣光也想为家族尽力。 可是在唐军主力遭受重创的情况下,本该是轻鬆的追逐战,他都准备好一口气追到蜀中了。 万万没想到唐军居然敢在姚州守城,鏖战一日竟连罗苴子都被打退下来。 现在凤迦异居然还把攻城鏖战的苦差事交给自己,眼瞅著天边泛起鱼肚白,城头的唐旗在晨风里展开。 他仍抱有在大王领兵到来前攻克此城的期翼,但心底也知道那只是幻想。 不得不承认唐军虽老,但战斗力还挺能打的。 之前在西洱河河畔,他们还是占了主场地利才能贏得比较轻鬆。 现在唐军稳下来了,发挥出来的战斗力还是能稳稳压过他麾下的乡兵、望蛮和夷兵。 整肃唐军的將领到底是何方神圣? 据俘虏所言,是大唐从陇右调过来的猛將,此前曾进言以防守为主,不宜轻兵冒进,可惜被鲜于仲通拒绝了。 听罗苴子所说,他们攻打东门时,那陇右猛將射死了凤迦异数十旗手和传令兵,且力大无穷近战又锤杀数十猛士。 “中土还是有良臣猛將,真打起来只怕我们还是举步维艰啊!” 段全葛悲嘆一声,似乎有些理解当年阁罗凤为何寧愿忍受爱妻被姦淫的屈辱,也不愿轻易反唐。 即使庞大的帝国腐朽老迈,但恐怖的体量放在那,仍不缺少悍將猛士。 “准备进攻!”段全葛决绝地下令,既然已经起兵反唐,那唯有抱著必死的觉悟了。 “诺!”被安排第一梯队攻城的夷兵首领纵有无奈,但仍领命道。 西南诸夷比任何人都清楚南詔的手段,明知是当炮灰,但种族的存亡都握在南詔王手中,唯有死战方能保全种族存续。 今日东西两门的攻势都由夷兵展开,他们没有罗苴子那么整齐的阵列,唯有殊死吶喊。 但箭矢並无区分,破空而至,扎入密集混乱的阵列中。 夷兵瞬间就崩了,督战的南詔乡兵抽出刀直接斩杀逃窜的溃兵。 清晨的风里带著浓重的血腥味,吹开了新一轮攻城战的序幕。 第43章 铁幕降临 唐军渐渐適应了战爭的烈度,南詔乡兵夷兵远非他们的对手,战况打得血腥惨烈。 夷兵用生命在消耗守军的武器,箭矢隨意射出却几乎未曾射偏。 歪歪斜斜的登云梯浇满火烧油,拥挤难以退避的乡兵被火舌席捲,焚为烧烤。 墙根下场景惨不忍睹,堆叠的尸山一度影响南詔攻城。 张嗣源砍卷刃里数把环首刀,遂弃刀再用方首天槌。 他看到南詔士卒眼中充斥著绝望与麻木,他们或许知道自己必死的结局,但仍不得不燃儘自己的生命。 当战爭机器转动,个人意志將无足轻重,炮灰再不情愿也还是炮灰,身后军法无情不容退,面前敌人更是毫不留手。 可炮灰在人海战术驱动下,也能有力消耗天兵,不断消磨他们的体能和武器。 渐渐地守军难以避免地出现伤亡,普遍年迈的守军出现了体能危机。 杀到中午时,防守相对薄弱的西门甚至被人潮冲开了缺口。 安国臣及时领兵救援,河西猛男手持长柄双刃柯斧猛劈猛砍,反將攻上来的南詔乡兵赶下城去。 打到太阳落山,段全葛还不死心,点著火把连夜猛攻。 唐军变得愈发漠然,恐惧、內耗、愤怒…等各种情绪都被磨去。 天兵超人的体能优势逐渐展露,当军心凝实后,无论他们平均年龄多老,他们还是东土大唐的超级战士。 就连西洱河的溃兵也在血与火的熬炼中重拾勇气,不再畏惧的他们才是这片土地最令人畏惧的杀戮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战场的选拔毫无疑问是残酷的,在血与火的觉醒中也伴隨著冰冷无情的淘汰。 在这片战场上兵无常势,豆卢波的勇武放在丁壮组建的刀斧手中都是前列,但他还是被扑倒了。 夷兵们的整体战斗力偏弱,但其中也有返祖的猛男,部落中的英雄单位不多,但在战阵廝杀中总有人会隨机遇到。 豆卢波发现是真打不过,这似乎是某个部落族长,即使以豆卢家金性血统叠加天兵改造强化,他在力量上都遭到压制。 还好此人没穿戴重甲,只有一身破烂皮甲,他才有机会造成杀伤,但依然被对方纯力量钳制了。 猛壮的野蛮人手中握著把锈跡斑斑的铁剑即將刺入他眼中。 他的双手青筋暴起,但铁剑离他眼睛仍越来越近,心底在吶喊:有谁能来救一下吗? 可惜这片战场的主旋律是以少打多,营主车达等猛將都被人海战术所淹没了。 一切似乎就要至此方休了,他还没有完成豆卢家的中兴,还没有延续这一房的香火,还没有和曲江浣纱的姑娘搭话…… 噗嗤~ 灼热的血浆喷洒在他的脸上,他浑身为之一颤,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的眼珠子爆了。 下一刻巨大野蛮人扑通趴倒在他身上。 庞大的方首天槌呼啸肆虐,击碎了大片大片敌军。 豆卢波望著张嗣源如农夫割草般的身影,暴力美学式战斗在这片灰暗战场上注入了一抹亮色,安全感油然而生。 夷兵与乡兵组成的人海狂潮始终难以侵蚀弄栋城防线,其兴也勃焉,其落也忽焉,城下乌压压的军队转瞬退散。 天也黑了,疲倦的守军抓紧时间进行搜救工作。 精疲力竭的豆卢波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没能推开压著他的巨大野蛮人。 赶来的刀斧手同僚孟择伸手帮忙才拖开巨人身躯,豆卢波极力呼吸空气,缺氧的大脑方清醒过来。 “好大只,这怕不是丹尼索瓦人的混血后裔返祖了。” 豆卢波他们循声望去,看到张嗣源坐到他们旁边,望著巨人的尸体呢喃著什么,他们听不太明白什么“丹尼索瓦人”“尼德安特人”之类的词语,只觉得將军果然高深莫测。 张嗣源在战锤风的中古世界见识了太多生物奇蹟,有时用现代的生物科学来揣测一番,也是他的小趣味。 (註:丹尼索瓦人是亚洲原住民,是智人东进路上的主要竞爭者,其体型庞大,心肺功能强悍,该族群融入智人后,基因主要遗存於藏族、巴布亚人体內。) 他也不是胡乱猜测,南中本就是民族大混居区域,南詔徵召的部族繁多,很可能包括了吐蕃人的远亲。 毕竟吐蕃的金刚力士也是靠著血脉中的金性特徵开启强化道路,两者都是力量强化。 只是相比之下,南中地形更封闭,社会更单一,长期以来同区域婚配,血统可能要更纯粹些。 南詔纯血战士也著实能打,虽然打不过改造战士,但其中某些返祖个体拥有远超均值的战力,甚至能单杀天兵。 他观察下来,夷兵中这种基因彩票的爆率还不低,汉人里也会出现强大的变种战士,概率远低於此。 纯血自然也导致其部族人口並不兴盛,且各族零散分布,山头眾多。 从夷兵就能看出南詔对各族统合力有欠缺,更多是將其当作炮灰,並未彻底同化为基本盘。 诸多因素影响下,南詔的战爭潜力下限很高,但上限高不过吐蕃。 豆卢波很聪明,大致从张嗣源的呢喃中听懂了对南詔的评估,当即道: “如此说来,罗苴子就像是唐初的府兵,是血脉最纯粹的西戎遗种,夷兵就如同羈縻州府的胡兵。” “正是如此。”张嗣源点了点头,肯定道。 “那大唐要如何才能平定南中?”听得一头雾水的孟择问道。 张嗣源陷入了沉默,从先知的歷史角度看,奇幻中古的走向与原时间线是平行的,那么大唐至灭亡前都未再打回南中。 天宝战爭后,攻守异形,纵使后来李晟力挫南詔也只能將战线维持在四川。 中原王朝下一次推平南中要等元朝忽必烈了。 “事在人为,但南詔绝不会束手就擒,必当举国来攻。” 张嗣源在晚风中嘆息,大唐出现了严重的战略失策,南詔却是全力以赴,残局难解,如果能战成平局已是万幸。 …… 连战三日,夷兵损耗惨重,乡兵全军浮动,段全葛的攻势被迫打停。 攻坚战转入围困对峙时期,城中唐军也难得有了喘息之机。 六月初九,张嗣源等来了天宝战爭中的主角登场——南詔网阁罗凤率兵抵达弄栋城前线。 城外山岗传来地动山摇声,还有巨兽昂扬的嘶吼声。 北方將士大多生平初见大象,谓之异兽。 剑南本土將士也看傻了,大象本就不常见,何况是大规模的象兵。 身披重鎧的骑士们驾驶著大象井然有序地驶入营地。 身为云南郡人士的张嗣源也震撼了,小时候听往来商贩吹嘘南詔骑大象作战,以为是传说,没想到真骑啊! 走在象兵前面的是南詔王卫队,人均比罗苴子高半个头,想来就是南詔改造战士——负排。 南詔王还带来了数量更多的南詔乡兵,可谓是倾国而出了,据说南詔境內是全民服兵役。 数十里营寨的扩建所带来的视觉衝击力带给守军巨大压力,宛如一座铁幕从天而降。 第44章 请君执刀 满山遍野的攻城部队涌入群山间的坝子里,將弄栋城围成铁桶。 南中山川密布,平地被分割成眾多版块,俗称坝子。 弄栋城下的坝子本不小,作为大唐滇中屯田区,姚州筑城的选址都是依託山川形变又比较平坦的坝子。 可稠密如乌云的南詔诸军硬是填满了坝子,其锣鼓喧天,声势浩大。 队伍前端,刀盾兵后一人冒头朝城头喊道:“王师討不义而来,若早开城门,可从从轻发落。” 那人口音是极其標准的长安官话,还装著汉家衣冠。 张嗣源听了皱眉,握紧手中长弓,將箭矢扣於弦上,缓缓拉开。 “城里的唐兵听好了,剑南主力已经全军覆没,我家大王有好生之德,不愿迁怒尔等,別再负隅顽抗了!” 那人趴在刀盾手后面,见城头不予回应,质问声越发高涨。 嗖! 张嗣源抬弓满月发射只在瞬息间完成,箭矢如流光闪逝。 特製重箭在铁胎弓与自上而下的重力加速度加持下,释放出磅礴充沛的力量,贯穿皮盾。 巨大的贯穿力冲翻了刀盾手,喊话的说客在被震开时,只感觉胸前冰凉,全身气力一举倾泻,视野模糊,仰头倒地。 “阁罗凤听好了,欺辱你的张虔陀已经被你杀了,冤有头债有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要还想打,那爷奉陪到底!” 张嗣源高声喊道,洪亮的声音迴荡在群山间的坝子里。 南詔確实是师出有名,可立场不同,敌人再如何名正言顺,都打到家门口了,难道还能投降不成。 他们退缩了,汉家经营开拓数百年的基业和在此繁衍生息的子民又由谁来守护? 阁罗凤吊师罚罪前来,那他就做拦路的魔王,行护境安民之事。 “奉陪到底!”车达等刀斧手带头响应道,三军景从。 头髮花白的老唐军都感觉燃起来了,亲眼目睹千军万马中一击毙命的场面,方知何其威武。 南詔见弄栋城守城態度坚决,也不再磨嘰,在宣天的锣鼓声中发起攻势。 “弟兄们杀南蛮了!” 豆卢波振臂高呼,引得身边几个剑南道几个板楯蛮將士侧目看他。 他自知失言,握紧陌刀,调整好呼吸准备接敌。 今天攻城的主力不再是几日前的夷兵,而是六詔乡民所组建的精锐之师。 南詔將士彼此配合,每每有將士倒地,刀盾手们就会及时补位。 刀盾手层层掩护后方一个朱红色的弩兵排列其间,齐刷刷举起强弩对准城头。 哗~ 一行细密的箭矢覆盖向城头,大片甲兵被命中贯穿。 “狗奴安敢!” 张嗣源目眥欲裂,一手拍掉胸前射裂护心镜的箭矢,耳边迴荡著將士痛不欲生的哀嚎。 自下而上射穿尚能甲冑的弓弩威力太超模了,他在心里恶狠狠大骂,天杀的中古奇幻史诗世界给南詔加的buff太强了。 世界线对此也很无辜,要保证时空走向平行,南詔面对拥有改造天兵的大唐还能获取独立,又怎么可能没有强度。 南詔取得远程打击的上风,全军不断逼近城墙,推动巨大的攻城木椎撞向中等敦实城门。 轰! 城头为之摇晃,紧隨其后南詔又展示了更强势的攻城器械。 取代登云梯的是楼车,南詔將士推动著十余辆楼车直抵城角,展开猛攻。 守军猛然泼出火烧油,射生手射出点燃的箭矢,燎燃楼车。 噗嗤噗嗤~ 城下箭矢再度袭来,血花接连绽放。 张嗣源也只能伏低身子暂避,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流矢了。 那弩臂比脚弩还粗大,城下的弩兵却能用手硬拉。 “姚州刺史尸餐素位,居然让南詔在他眼皮子底下拥有一支改造部队……” 张嗣源问候起姚州刺史祖宗十八代,这么炸裂的身体素质用屁股想都知道是南詔的改造弩兵朱弩佉苴出手了。 姚州刺史有些冤了,南詔的情况並非特例,扶持南詔的政策是朝廷定的,他只是执行罢了。 李隆基对羈縻部族定的是“低成本、好標准”要求,刺史要想达標只能依赖於听话的部族。 有了利益关係后,天可汗时代在羈縻部族间製造的平衡就难以维繫了。 故而自开元至今,渤海国、南詔国还有回鶻都在拿到唐朝的封赏后,迅速以唐给予的名义扩张兼併周边势力。 当下聚焦南詔问题是因为阁罗凤被逼反了,至於回鶻、渤海从帝国获取了多少技术尚不得知。 李隆基最初也是有技术限制的,可规则一旦放开了,下面就会有居心叵测之徒钻篓子。 更別说天宝以后,儘是敛財之臣主政,他们哪管自己死后洪水滔天。 就以朱弩佉苴为例,其体型酷似河东改造弩兵,都是猿臂螳螂形,很难不让人联想。 最后前线將士承担了所有,杀得尸山血海,若是兵败身死,还要落个武备鬆弛懈怠之名。 哚哚哚哚哚~ 箭矢此起彼伏地钉在城墙上,接二连三的甲兵倒下,或死或伤。 黄奴儿扛著裹了五层牛皮的巨大盾牌挡在张嗣源身前,二人倚墙而立。 张嗣源不再言语,平湖般的面容透著冷峻,弦不释手,机械稳定的动作周而復始。 他已无心帝国是非,反正安史叛军就快渔阳鼙鼓动地来,到时候谁也跑不了。 悲愤源於將士们的陨落,歷来以少胜多的天兵南征北战无往不利,却撞上了某些人造孽產出的铁板。 开弓动作难免会从盾牌掩护下暴露自己,箭矢撕开甲冑皮革,刺入血肉带来的痛楚被愤怒分泌的荷尔蒙所淹没。 手中铁胎弓满是锋锐与修长,紧紧拉满如同一轮圆月。 在那漫天箭矢中,重箭的破空声显得有些顿挫。 离城一百五十步开外在层层盾兵交错保护下的朱弩佉苴来不及躲闪,便被那瘮人的寒意笼罩。 方阵中的士兵听见甲叶破碎后凋零的簌簌声。 朱弩佉苴的赤甲被碧血映衬得更加鲜红。 中军举起令旗,命朱弩佉苴后撤,实属无奈之举,南詔家底薄,经不起消耗。 此前他们靠机动性足以压制蓄势过长的铜牙弩,唐军射生手的劲弩又射不穿他们的层层掩护。 可张嗣源顷刻间穿盾破甲杀伤数十余人,摧其锋锐。 三百朱弩佉苴撤下后,城头被压制的守军快速调整状態,接敌廝杀。 “请诸君执刀,与吾共诛敌寇!” 张嗣源肃然號召,仿佛给被打懵的守军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全军奋然再战。 第45章 骡子兵与甲骑 孤城日暮山川尽,万里萧条边草衰。 余暉与攻城浪潮共同褪去,弄栋城方获寧静。 张嗣源光著膀子坐在城头,染血的纱布浸泡在沸水中,染血的箭头收集在陶罐里。 此战的伤亡超过了前几日的总和,城头散落著將士尸首和破碎甲叶。 他悵然若失地扫过缄默的倖存將士,心如顽石如他也会有触动,脑海深处隱隱有质疑迴响。 世道多艰,不是谁都能“看试手,补天裂”。 如今的局面正沿著歷史的趋势走向深渊,剑南溃败,岭南观望,他们已成孤军。 十年了,他很多次尝试改变歷史都以失败告终,似乎一切都已命中注定。 他总想要证明歷史是由无数隨机事件与客观条件所组成,只要自己准备充分去达成某些条件兴许能扭转乾坤。 然而他得到的答案似乎是否定的,他开始辩证统一地看待歷史的偶然与必然,但在歷史的棋局中仍未看到胜算。 人真地能改变歷史吗? 手掌拂过身上快速结痂的创口,他如是想道。 他拥有神將般的超人体魄也会流血,也会疲惫,也有力穷势单的时候。 目光流转过正在收殮亡者遗骸的將士,他们如刚刚捍卫完领地的狮群默默舔舐著伤口。 如果加上他们呢?以他为核心聚起来的这支军队正挡在歷史岔道口前。 其实他们早已改变了命运,按照南詔的天命剧本,他们本该因鲜于仲通的失策败亡。 但他们站在了这里,重拾了旧日的骄傲,打出了唐军的威严。 剑南折戟,但帝国的残刃仍插在这里,他们都点燃了自己,毫无保留。 “人事已尽,若天命无常,有死而已。”他收敛心神,淡漠自语。 十年生死际变,他的观念也被时代潜移默化改变著。 …… 月明星稀,院中树影婆娑。 “將军,后山探子发现东面有人马直驱而来。” 黄奴儿叫醒了小憩的张嗣源。 “据报,观来者旗帜衣甲是自己人……” 张嗣源一时没睁开眼,心中快速思量。 剑南大败,成都方面当务之急是固守,不可能有余兵来援。 会是岭南的援军吗? “再探!”张嗣源当即立断道,“为我披甲。” 他也不能排除是不是南詔设下的陷阱,无论是什么可能,都需早做准备。 整装完毕后,他在堂前与各营將官商谈。 “报,南詔有兵马出动,奔东山而去。”探马再报。 张嗣源凝眉思索,不一会就见黄奴儿归营,连问:“东山情况如何?” “他们已经上山了,所带物资颇多,询问得知他们是澄川寨守军…”黄奴儿详细匯报导。 澄川寨是剑南道在昆州(滇中滇东区域)唯一的直辖驻军,也是如今残剩不多的剑南军。 由於两年前李隆基下令收復安寧城及周边盐井,剑南道奉命配合岭南道,就调拨邻近的澄川寨守军辅助。 故而澄川寨守军成为了天宝战爭第一幕中剑南道为数不多得以保留的军队。 他之前也向澄川寨和驻军安寧城的何履光发出过补给求助,理论上这確实是唯一可能来援助他们的军队。 所有人都在等张嗣源做出决断,將帅是全军的大脑,在收集战场上瞬息万变的情报后,快速做出判断。 “集中上次从南詔缴获的山地战马,刀斧营和射生右营隨我骑马出城掩护友军,各营坚守城池,以旗语为號。” 他没有过多犹豫,一声令下,宣布出击。 安国臣劝道:“將军当坐守城中,末將前去即可。” “国臣勿与我爭,澄川寨我颇为熟悉,一去便能分真假,且山地作战我更熟悉,唯有你坐镇城中我才能放心。” “诺!”眾將唱诺,各领军令而出。 张嗣源点齐人马后,道:“弟兄们隨我出城,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讲完就將兜鍪的面甲放下,把脸遮的严严实实。 借著月光,百骑甲兵策驰在山路间。 弄栋城位於后世姚安坝子,周围山峦环绕,但整体属於滇中高原平坝区。 东山虽高,但並不险峻,附近山地多为低山丘陵,山坡跨度也不大,百骑很快就翻过山坡。 山间的唐军正在搬运物资,山脚则摆开了车阵,远处传来南詔方言的吆喝声。 “澄川张嗣源在此,山下何人?” 张嗣源勒马山岗,呼声撼动夜幕。 “我乃澄川守捉戍主张保寧也,我儿速来!” 山下传来沙哑熟悉的声音,张嗣源听得有些错愕。 他不是没想过会遇到熟人,可不曾想自家老头一把年纪了还要上阵。 “驾!”张嗣源打马下山,甲骑相隨。 山腰间运送著物资的人尽皆让开一条路,他们直抵山脚,停於车阵前。 他们立刻下马避於车阵后,命阵中援军將物资转移到马背上。 城中所抽调的刀斧手和弓弩手都是顶尖的骑马重步兵,类似安西陌刀兵,骑马只是为了节省体力与赶时间。 澄川守捉军所携带牲畜都是骡子,远不如高头大马能託运的多。 “父亲,你们先行撤离,接下来交给我。” 张嗣源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张保寧,自家老头貌似还是澄川所来运粮队的负责人,当即嘱咐道。 澄川守捉军里多了不少生面孔,但张保寧的话还是管用的,很快就组织他们搬运物资且战且退。 战场不是敘旧的地方,父子二人都有很多想问的话,但都没说出口。 张嗣源扣紧弓弦,与射生手们共同阻击不远处环绕的南詔骑兵。 唐军对付骑兵的惯例向来是射人先射马,可射出的箭矢却只在具装马鎧上擦出火星,转而无力落下。 这年头除了吐蕃,唐军已经很久没见过具装甲骑了,在唐朝与突厥漫长的战爭中双方都在卷速度,具装已经是歷史了。 偏偏有人要开歷史倒车,让捞出了歷史长河中的具装甲骑,並驰骋在南疆山野中。 “不是说来打山野村夫吗?他娘的,什么山民乡人能变成具装甲骑?” 豆卢波看旁边射生手射中两箭都被马鎧弹开,忍不住吐槽道。 他也精通弓弩箭术,射生军与刀斧营协同作战时,亦能客串射手且杀伤力强悍,但就算让他用弩射具装骑兵,想破防也不容易。 西南深山老林中也能组建重装骑兵太反常识了。 骑兵可不是说说就能组建,所需养护消耗极大,澄川寨有剑南道供给都养不起成建制的战马,只能用骡子代替。 结果他们眼里的蛮夷转手就派出来强悍的具装甲骑,颇有几分顛覆性的震撼。 第46章 以步战骑 互射几波后,唐军见援军有了战马帮助已经登上山坡,遂渐退后撤。 孟择不时回望,只见南詔甲兵下马正尝试推开车阵。 弩手射完最后一波,便头也不回地奔跑起来。 天兵皆身披重甲,弩兵的甲也不轻,可跑起来却迅猛如风,改造后的肌群爆发力势如奔马。 孟择一口气衝上山坡,喉头腥甜,鼻腔如著火般燃烧。 山脚的车阵已被推开,铁蹄声在风中迴荡。 他不甘地落到了队伍的末端,看著比他年轻的猛士们冲在前面,自己的脚如同灌了铅,再难追风。 四十岁是男人的一道坎,改造天兵也不例外,他四十七了,归家多年,戎旅生涯像前世般久远。 可南征途中他仍是有希望的,想著打完仗回家,希望能捞些军功,正好给女儿攒嫁妆。 然后他就被选入了丁壮,或许是因为心態好,他挺显年轻,但心態再好也解决不了体能问题。 “伍长,陌刀我替你扛吧。” 年轻的脸庞凑到他眼前,隨机不由分说抢走了他手中的陌刀。 “刀在…人在…”孟择喘不过气来,索性不说了。 替他扛刀的少年叫姚易,和他儿子差不多大,都没改造过,全凭金性血统,力量不够但体能充沛。 后方的甲骑虽然笨重,但西戎精良培育的马种负重衝起来也有几十迈的时速,急剧缩短距离。 率先越过坡的重装刀斧手已经在丛林间站好,调整呼吸,盯著山坡。 孟择也拐入路旁林木后,扶膝喘个不停,还不忘从姚易手里拿过陌刀。 “想当年我可是军中以勇武著称的健儿,穿三重甲再背上三日乾粮,两个时辰跑完百里(合计现在40公里)。” 他追忆起自己追风少年的岁月,在改造天兵中也能称道的速度还是快不过时间。 来不及思考太多,南詔甲骑翻过坡,衝杀而来。 甲冑包裹森然的南詔骑士目视著道路尽头唐军运输队撤退的身影,却不见追逐的甲兵。 领头的骑士有意压满马速,示意减速慢行,但刚自山坡衝下的骑兵所具备动能却不允许。 甲骑自山坡倾泻而下,月华透过婆娑的树影映射著甲冑的金属光泽。 嘭! 寒芒闪烁,领头骑士的头盔在血浆爆射中翻飞。 密林中的张嗣源率先发难,一箭爆头。 南詔甲骑闯入林中,战马早已习惯了林间地形,速度略减,灵活避让树木。 贴在林木后的刀斧手们不再等待,悍然挥动刀斧。 月下鋥亮的陌刀划过银白弧线,森白的骨渣荡漾在空中。 奔驰的战马被斩断前蹄,扑面砸到,翻滚在林间。 孟择一击得手,快步上前横刀斩腰。 骑士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砍翻,索性穿了甲,捱了斩击还能动。 姚易慢了半拍,遂不再含糊,上前扬起手中铁鐧补砸肩颈。 “够了!”孟择大喊一声,拽住有些愣的姚易缩回林木后。 一匹战马擦著树木衝过去,马鎧刮落树皮。 今夜之战不同於上次埋伏望苴子,对手换成了训练有素的具装甲骑。 高强度的野战对姚易这样的新人不太友善。 “招子长了是干什么用的?打仗得灵光点,跟好嘍!”孟择嘱咐著,眼神斜瞟,见甲骑又至,闪身再斩。 南詔的具装甲骑比之南北朝重骑兵有了变种,甲具相对轻便,在具备衝击力的同时也有极高机动性。 他们是山地野战的王牌,战马自幼生长在丛林山坡间,爆发力强悍且敏捷灵动,异於平原衝击骑兵。 可惜他们撞上了战爭经验丰富的大唐天兵。 在东土没有人比他们更擅长以步战骑,当然林地作战也提供了不可忽略的地理优势。 纵横南中无往不利的具装甲骑今夜算是遇上了他们的克星。 可具装甲骑並非善类,碰上了硬茬子后,他们快速变阵,骑射掩护,压制丛林后的唐军重装步兵。 轰! 脚中箭的老兵艰难避开刺向树后的长矛,倒地不起,旋即被身后铁骑踏碎。 孟择见状,矮身往后退去。 “伍长,后面也来了。”姚易担忧地拉著他的袖子道。 孟择回首望去,只见衝过去的铁骑已经重新编队,合围过来,正切割林间四散的唐军。 两面都有箭矢射来,让树后的唐军避无可避,只能不断移动。 奔马啼声如雷,孟择的心臟也在剧烈跳动,身后的马啼声却越发密集。 他手心里全是汗,微颤著朝姚易喊道:“跑,莫回头!”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耳畔轰鸣。 轧—— 碎裂的半具马身滑到他脚跟前,半边脸后知后觉地感到温热的血浆在流动。 张嗣源手持一柄阔刃斧挡在他的前面,铁骑碎片散落在他的周围。 姚易也退了回来,车达持刀挡在前面,护住后方,黄奴儿等盾兵聚拢过来,形成环形防御。 豆卢波站在中间,將箭矢填入手弩,举臂瞄准,动作极快,准星尚可,连发三箭,一箭命中奔马的眼睛。 吃痛的战马疯狂晃动,及至近前,车达捅出长枪,刺穿颈鎧与胸甲结合处,一枪见红。 骑士被战马未消的衝击力向前摔出去,缓过劲来的孟择迅速补刀。 这个小方阵如战爭机器般绞动起来,来往奔行的甲骑一一被搅碎。 马弓难以射穿重盾,迅猛的骑兵难以拿捏难啃的龟壳。 张嗣源下令后,黄奴儿及时吹响了號角,高高抬起遭旗晃动,险些被被射中。 得到信號后,林中天兵结成越来越多的小方阵,反向分割搅碎甲骑。 老兵们的战阵协同都很熟练,稳住心態后,他们打起甲骑颇有章法。 小战阵中射生手先压制甲骑的速度,没了速度的衝击甲骑就是笨重的活靶子。 有碍於山林地势,具装甲骑无法做到集中人马大规模衝锋增强衝击力,才给了唐军分小队作战的空间。 特殊的山地甲骑兵种被唐军多样变化的战阵打得措手不及,主场作战反吃了地形的亏。 南詔甲骑的指挥是蒙氏子孙,此刻目睹具装甲骑惨烈的消耗,心如刀绞,他很清楚这是立国的武力根基。 今天他们带出来了四分之一的甲骑,不仅打不过唐军,眼瞅著就快被打残了。 他必须要做些什么来及时止损,作为南詔珍惜的改造战士,是时候用他超强的武力来扭转局面了。 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摧毁唐军將帅,便可使其士气崩解,而他从一开始就在观察,终於锁定了那个身披明光鎧的將领。 唐將看起来著实壮大,但无妨,他胯下的战马是亲手养大且不曾阉割的马王,拥有冠绝六詔的恐怖启动速度。 只要他们衝起来,什么狗屁天兵,都会像西洱河畔的尸骸一样沦为肉酱。 “杀!” 少年的咆哮混合著战马的嘶鸣,仿佛要在漫漫歷史长河中宣布,他將在今夜后载入南詔的史册。 砰! 剧烈的碰撞似乎和以前的触感不太一样,他感到有些天旋地转,脑子有些昏沉。 下一刻,他的视野中世界顛倒了过来,脑子昏沉…… 张嗣源呼出灼热的鼻息,压下因连番斩碎甲马而起伏的气血,巍然如山的身躯矗立於血泊中,虎视甲骑。 主將被阵斩成了压垮具装甲骑战意的最后一根稻草。 甲骑本就是自费带马来打仗的乡野豪强,打出这么高的战损比已经是靠情怀了。 现在主將都被阵斩,他们毫不犹豫,纵马退却,无心再战。 是夜,唐军大胜,南詔声东击西,连夜攻城被击退,山林野战被唐军斩获百骑甲马。 第47章 侵蚀 露水滴落在南詔军寨的栏柵处,巡逻士兵听到一阵清脆的咀嚼声好像野狼啃食猎物的声音。 他循声走到蒙氏贵人的营帐前,除了咀嚼声还听到类似野兽的粗喘声。 他既怕惊扰贵人,又心怀担忧,思想斗爭一番,才小心翼翼掀开营帐,借著晨曦微光看去。 “啊——” 尖叫声撕裂了天光未明的清晨。 当惊醒的南詔將士走出营帐时,靠近栏柵的营区已经被封锁了,其中发生何事不得而知。 有人远远看到阁陂大师走进封闭营区,还有罗苴子拱卫。 甲兵拱卫中的胖大和尚阁陂正紧绷著圆脸,往日佛陀和善表情不见,满目威严,手里攥著一面铜鉴。 他们深入封锁的营地,沿途士卒脸上有藏不住的惊慌。 径直走到染血的帐前,阁陂屏退左右,甲兵欲跟上遭到严辞拒绝。 阁陂站在晨光里,扬起手中特製的法鉴,朝气匯入法鉴,镜面不断升温直至散发出炽热的蒸汽。 他提著滚烫的法鉴大步流星走到帐前,一步掀开帐篷。 朝阳所照,昏暗中的怪物无所遁形。 怪物身上厚实的犀牛皮甲早就被撑破了,筋肉猩红,青面獠牙,嘴里还叼著半根碎骨。 金色晨曦刺痛了怪物猩红之瞳,他似乎畏惧强光的世界,止不住往后缩。 阁陂见状有些噁心,却不曾驻足,脚步疾行入帐。 怪物立起身来,庞大的猩红之躯足有八尺,不断朝阁陂呲牙。 “吼!”怪物嘶吼发出的音波扫过阁陂光头上的汗毛。 阁陂一把抓住猩红的粗脖子,让那嘶吼声戛然而止。 粗壮的利爪止不住朝阁陂扑打,却是难以撼动其分毫。 阁陂紧隨其后將滚烫的法鉴往怪物脸上映去。 呲—— 法鉴宛如油锅般煎炸那半张脸,青面为之褪色,獠牙为之收敛。 猩红怪物剧烈扑通一番,四肢蹬直,便僵硬躺平。 阁陂鬆开手,那庞大的身躯隨即躺倒,身形萎缩,逐渐恢復正常。 他並未放鬆,而是低下身子去查看,伸手摸索几下,就將怪物翻转过来。 猩红皮膜下的血肉翻滚不息,似乎有什么即將涌出来。 他掐住脊柱骨一路往上推,推到肩颈结合处猛然握紧,锁住那团蠕动的血肉。 “嘶—”猩红肉团转化成鬼面,隔著皮膜发出尖锐的嘶鸣。 他转手就是一拳,鬼面被打得深深陷入皮膜。 “其实我小时候想披波罗皮(南詔战斗英雄的象徵),惹事太多父王才送我去寺庙修身养性,但脾气一直不好,正好適合以恶制恶。” 阁陂自语著抽出腰间戒刀,划破了掐著鬼面的手,苍白的肌肤淌出琉璃色泽的血浆,沾满鬼面。 他將戒刀插在地上,又掏出火摺子,拔掉盖子,用力吹气,火苗迅速燃起,凑至琉璃色泽的血浆前。 哗! 琉璃血宛如有魔力般被火苗引燃起雄烈的蓝焰,焰火钻入皮膜焚烧鬼面,狰狞的面目扭曲起来。 他又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个牛角罐,罩在鬼面上。 滴血的右手迅速抽离,诡异的琉璃火隨即顺著燃烧源被抽出。 “牟尼牟尼翁~”他低声念咒,染血的牛角罐上符文闪耀,仿佛具备某种特殊的吸力牵引著皮膜下的血肉。 啪! 他悍然拔起牛角罐,甩出一团液態状的黑血。 血块在晨曦照耀下剧烈燃烧。 拔完火罐后,附魔者的身体已然恢復正常,只是脖子后面一片乌青,余者无常。 阁陂查探其还活著,便瘫坐在地上,又从布袋里掏出药瓶,吃了两粒药,嘆息道: “蒙氏也有不肖子孙,依我看就该一视同仁都杀了,要不是尔父兄为家族捐躯,才不救你。” …… 王帐,茶汤热气滚滚,清香四溢。 阁罗凤亲自给弟弟阁陂斟了一杯茶,阁陂接过茶却没喝,放下茶,道: “王兄,混沌在腐朽我们的將士,附魔者绝不是孤例,再打下去,杀戮的欲望会越发高涨,该让我们的子民回家了。” 阁罗凤没有回覆,淡然吹著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良久的沉默,让帐中气氛达到冰点。 “战爭已经开始就不能隨意结束,不拿下姚州这块南中锁钥,唐人就能轻易打到我们的家乡,昆弥川將再无寧日。” 阁罗凤还是给出了自己的解释,他希望得到弟弟的支持。 可往日最坚定的支持者阁陂却不打算就此作罢,继续劝道: “你还记得继承王位时当著歷代先君在天之灵发下的誓言吗? 你要守护我们种族的存续,而不是让我们坠入灭亡的深渊。 颅骨之主的目光已经投落在这片疆场,覬覦我们將士的英灵,王座下的恶魔企图占据蒙部子孙的血肉。 欲望遮蔽了你的眼睛,愤怒吞噬了你的仁慈,我王醒醒吧,別让你的子民再流血了!” “妇人之仁!”阁罗凤如发怒的雄狮吼道:“我为了南詔做的牺牲还不够多吗?连你也指责我!” “臣惶恐!”阁陂跪伏请罪,他们兄弟终究不是少年模样了,如今在兄弟之前是君臣。 帐篷只剩下气呼呼的喘息声,摇晃的茶杯良久方才恢復稳定。 “算了,是我被影响了。”阁罗凤长出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对子民慈悲,但姚州必须拿下,不然会死更多的人。” “臣目光短浅,不如大王思虑深远。”阁陂借坡下驴,没有再忤逆阁罗凤,他知道兄长確实更长於战略。 今天他只能做到提醒,让阁罗凤心里有度,避免被欲望牵动迷失,但裁决权还是得看阁罗凤。 “你的药也给我两颗。”阁罗凤揉著肿胀的太阳穴道,近日他不敢睡,但凡稍有睡意就会听到混沌的低语。 “王兄…”阁陂欲言又止,从布袋里掏出小巧的红瓶子,倒出两粒药丸交给阁罗凤。 阁罗凤服药后,由衷道:“这些年你辛苦了!” 他曾无比羡慕拥有强大灵能的弟弟,可祀魔之后,体会到混沌侵蚀灵魂带来的痛楚,才知道灵能的代价有多沉重。 “你要保重身体,少吃金石丹药,其中毒性你比我清楚。”阁罗凤嘱託道。 阁陂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绷带沾满了琉璃色的血浆,丹药浸入血髓,比混沌的侵蚀还要强烈。 他何尝不知丹药是以毒攻毒,就像南詔祀魔起兵,拼命实为无奈之举。 第48章 歃血盟誓 六月十五,南方的天比长安亮的早很多,昼长夜短,休息时间不多。 车达走在死人堆里,津津有味地啃著手里坚硬的胡饼。 “营主,好多回收的箭都废了。” 川西小年轻人董宗嗣从死人脸上拔出带脓的箭矢,向车达匯报导。 “废了的就算了,待会我跟射生军司马说,別拔那破箭了,先吃饭,没力气怎么守城?” 车达朝董宗嗣招呼道,拉起老实的年轻人让他简单清理一下去进食。 活著的刀斧手们接连坐起身,默默啃著胡饼。 “营主,额滴军功可记清楚了,我昨天斩首是十三级不是十一……”孟择不忘提醒道。 “哼!”豆卢波冷哼一声,道:“有屁用!留著去冥界找颅骨之主(恐虐)討赏吗?” “怕死可以滚,谁稀罕你似的?”董宗嗣当场喷道。 豆卢波自然不会受著,反击道:“我怕死?昨晚爷爷斩首十八级,你他娘除了会说漂亮话,还不如老头杀得多。” “都別给老子废话,谁再说破坏士气的话,別怪军法无情!”车达肃声警告。 围城久了,內部就会难以避免出现各种矛盾,本质是人性的焦虑,客观上军械与物资的消耗加剧了这份焦虑。 车达知道这是难以避免的事情,並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冷漠、高效且坚韧。 …… “父亲,我不会和你走的,这场战爭不是让出姚州就能结束的,今日放弃姚州,明日昆州就是前线。” 堂中张嗣源拒绝了父亲的提议,表明绝不后撤。 “你小子太倔了,南疆的天塌了是你一个人能扛起来的吗?你以为自己是擎天上柱国吗?” 张保寧也生气了,也不管儿子官做得多大,反问道。 他没想到儿子能做到如此大的官,他们家数代先人从军征伐百年也没出过独领一军的將军,亲眼相见前都不敢相信。 不过见面后,他还没来得及为儿子开心,就被气了个半死,傻儿子打算孤城镇姚州。 张嗣源压住脾气,缓和语气道:“阿爷,怎么不让三哥来?” 他离家几年后,长兄就病逝了,三哥补缺从军,书信里说府兵改募兵后,三哥也做到了戍主。 “老三留在澄川寨看家,他也是个死脑筋,来了指不定被你忽悠一起犯浑,老夫寻思还得亲自出马,便向守捉使討要了这份差事。” 张保寧从开元年间修筑澄川寨起就从云南郡被调拨至滇池边,守捉使都换了好几茬,他也是老资歷了。 不过他在守捉使那未必有这么大的话语权,若不是这种苦差事,也轮不到他。 但张嗣源並没有戳穿老父亲想在儿子眼前维持的体面,还有些感动老头冒险前来。 “五郎,你现在出息了,见识比爹还多了,可战爭不只是打打杀杀,南詔五世余烈不是你们靠勇气就能战胜的……” 他老生常谈南詔几代先君创业之旅,讲起罗苴子的善战,谈到象兵的凶猛,还有神秘的南詔祭司。 “能对抗王国的只有更强大的帝国,退往澄川寨与安寧守望互助,联合岭南从长计议方才稳妥。” 张保寧直发肺腑之言,不是自家娃,他才懒得说这么多。 战爭中匹配到势均力敌的对手时,双方陷入鏖战拼的就是后勤。 岭南节度使何履光收到张嗣源的求援信也就象徵性地调拨了物资给澄川寨一併送来。 姚州虽有他送来的輜重,但杯水车薪,和他们消耗的是南詔一个国家。 “阿爷,姚州乃南中锁钥是你以前告诉我的,再说我將令既出,岂能为一时安稳而后撤?” 张嗣源坚决道,人们印象中的唐朝只要重整旗鼓就一定能平定小小南詔,但先知的视觉让知道天宝战爭的结局。 丟失姚州以后,唐军就陷入了被动,蜀中与岭南被切割成两个作战单元。 后来即使何履光从安南调兵配合剑南南北夹击,效果都不好。 此次他能拿下姚州全凭南詔的收缩战术,主动放弃了姚州,可以说扭转南疆乾坤的机会只有一次。 为此他严加治军,誓与弄栋城共存亡,堵上了自己的军旅生涯。 这也是將军与士兵信任的建立,当將士都豁出性命去守城,他再下令撤军,这份信任也就崩塌了。 为將者失去了威信,就如常人断臂,还谈何在虎狼环伺的乱世节度一方,遑论实现理想抱负。 “你还是那么倔,来之前我就知道八成劝不住你。”张保寧嘆息道。 五郎这孩子打小就是有主意的,在乡土宗族社会里,他们习惯將孩子们打造成围绕长子的家族圈子,以此集中家族力量。 可张嗣源小时候就不愿意做长兄的附庸,挨了不少揍也不安分,后来开了窍,他也愿意供这孩子识字,期望他能成器。 再后来这孩子做了诗人,非说要考进士,科举岂是好考的,然后又跑去打仗,竟打成了將军。 “恕孩儿不孝,不能从命。此地凶险,择日我突击牵制敌军,父亲速回澄川。” 张嗣源对老爷子的感情很复杂,既有灵魂交融后对父亲的怨懟,也有承接关怀后的温情。 索性他准备要突击敌营,正好择日送老爷子突围,也算了却一桩牵掛。 “哎!我真是老了,被自家孩子小瞧了,老夫怎是临战弃子脱逃之人?我儿既然明志守城,正当上阵父子兵!” 张保寧沧桑的脸骤然绷紧,浮出狠色,他也曾是杀穿狼群、血火淬炼的狠人,不然何以在南疆养活一大家子。 得到父亲的支持,他有些释怀地笑了,更加有了不能输的理由。 …… 城墙边,两墙將士都在眺望城下的张嗣源。 鏖战十余日,將士们都杀得神经失常,在张嗣源鼓动下,猩红赤瞳里泛著冷漠的残忍。 “……孤城又如何?张辽张文远知道吧?三国曹魏大將,孤军八百镇合肥,杀得孙权十万大军丧胆而还,不敢北顾! 我们就七千人,南詔人数还没过五万,怕他个撮鸟,什么狗屁绝地,非要杀出片生天!” 將士们都觉得牛逼,他们中很多人连字都不识,更不认识孙权、张辽了,但不耽误他们觉得厉害,自家將军知道折么典故更厉害。 张嗣源扫过无数认真的面孔,他的眼神让所有將士看上去都以为他在注视自己,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绝对的公义,打仗就是最不公平的事,寡眾悬殊乃常有之事。 我们没有权势,不是望族贵裔,多是寒庶之人,身不由己地背井离乡,但此战之后一切就会大不相同。 不瞒各位,此战有很多人会死,可我保证自己绝对会冲在你们前面,但凡激战时我从城头退半步,诸位皆可斩我! 若是咱们能大难不死,我会帮你们落实所有应得的土地、赏赐,牺牲者的家人所得抚恤定分文不差。” 他吼完,自己都颅內高潮了,觉得不够劲,拔出佩刀,命人取来水缸,割破手臂滴血於其中,以血为誓道: “我立下血誓,不负诸君,若违此誓,天诛地灭!营中不宜饮酒,今以血水代酒,与弟兄们缔结血盟。” 压抑许久的將士们找到了情绪出口,皆声泪俱下,待水缸抬上去,抢著歃血,异口同声叫道: “愿与將军同生共死,血战到底!” 第49章 至死方休 夜色渐退,六月十六的黎明仍沉睡在幕后。 弄栋城下未及清理的尸堆里,一道身影匍匐前行。 董宗嗣从肿胀的尸身上拔取箭矢,大多数却是不能用的废箭,搜集了半宿也没找够一桶能回收的箭矢。 他搜检著忽地顿住身形,抬眸凝视淡淡夜幕笼罩下的营垒,隱约间有象鸣响起,地平线也在细微地抖动。 转瞬,颤慄的脚如风火轮般旋转,他踏著尸堆猛然跃起,单手握住城头垂落的绳索。 他满头大汗地爬上城墙,脚颤慄地落地,歪斜的身子扶著城墙站住脚,心有余悸地看向稀疏的夜幕。 第一缕晨曦刚巧穿透夜幕,擦亮了地平线。 鱼肚白的天光勾勒出成群结队的象兵,以及一望无际的步卒,如洪流滚向弄栋城。 南詔全军数万人压上,以中军主將段俭魏率主力功东门,王子凤迦异率偏师攻西门。 射生手们在震撼中射出第一波箭矢,落在排头的象群身上,没能击穿皮糙肉厚的防御造成大力杀伤,却惹恼了这些大傢伙。 暴怒的大象阵型没有散乱,依旧整齐地碾过来。 “那铜柱怎么看著有些眼熟?”张嗣源指著象群拉动的巨大铜柱攻城槌,和以前看到的东汉遗蹟马援铜柱很像。 东汉伏波將军马援平定西南后,在南中至交趾立下五铜柱,昆州地界就有一根,標誌著汉家对西南的控制。 两头大象在车架两侧驱动著巨型攻城槌向城门推进,由远及近,张嗣源定睛往城下一看,果然上面有明显的汉字铭文。 “天杀的狗奴,给爷爷家文物挖走了,还拿来攻城!”张嗣源站在城头破口大骂,平静的面容掀起风暴。 攻城车驾在大象的驱动下悍然撞向城门,铜柱以千钧之势衝击城墙,尘灰激盪。 城门之后,数十守军被巨力掀翻在地。 大象在象主驱使下后撤,城头將士向下投掷猛火油,火箭隨之射下,点燃熊熊烈火。 火焰是生物最原始的恐惧,大象为之却步,雄壮的象主们开始高歌吟唱,歌声沧桑宛如远古之音。 大象不安地炮动脚下的土地,发出高频的嘶鸣,然后撞邪似的踏破火海,肩扛车抽推动巨大铜柱再度砸向城门。 轰隆隆! 加固多层的雄厚城墙裂开了,后面紧跟而来的大象拉动著楼车直抵两侧城墙。 南詔甲兵趁势发起猛烈的衝锋,登上城楼展开廝杀。 热浪拍向城头的豆卢波,汗水划过他的下頜,乾燥的嗓子很痒,止不住地咳了几声,眼泪水都咳出来了,来不及擦,就有南詔甲兵杀上来。 他手握陌刀三七分处,衝上前与上来的南詔甲兵贴身肉搏。 “开!” 陌刀高扬,迅猛斩落。 甲兵被应声砍到,后放跟上的罗苴子与豆卢波一阵对砍。 倒下的甲兵残喘著撑起上半身,拎著环首刀就要去砍豆卢波的脚踝。 噗嗤! 银枪洞穿那残喘的甲兵,將他钉死在城墙上。 数尺相隔的车达投出自己手里的枪后,转身拔出自己別在腰间的铁鐧,挤进汹涌而来的罗苴子中化身开罐神器。 歃血盟誓后,唐军上下就如解开了最后一层限制的杀戮机器,全功率运转起来,再无保留。 天兵们不再畏惧,改造战士所具备的非人身体素质狂暴地宣泄出来。 南詔蓄势许久的攻势被凶猛的回击打落。 中军將旗下的段俭魏目光冷凝地看著攻城失利的南詔前军,对阁陂道: “尊者,战局不利,恐怕还要请您座下十八灰猗助阵。” 阁陂点点头,他心底不想再战,但为了南詔和兄长,他並不吝嗇自己的实力。 “阿罗约,是时候了。”阁陂向自己身后同是僧人打扮的光头巨汉作揖行礼。 “师傅弟子去了。”阿罗约回礼后,与十七名师兄弟共同入阵,匯入到攻城队伍中。 段俭魏见状,也看向自己的族弟,解下腰间宝刀递给段全葛,道: “全葛,你也去,登城后先集中兵力干掉那个黑袍银甲將。” “诺!”段全葛接刀领命后,看向城头浴血廝杀的黑袍银甲將,有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凛然。 南詔新一轮的攻势展开,罗苴子与乡兵士卒高效用土灰填灭了城下火势,攻城狂潮拍向城头。 城头杀得血肉横飞,城下颳起了腥风血雨。 阿罗约淋著血雨翻出楼车,爬到象背上去,朝象主喊道:“你准备好为圣王献出真灵了吗?” 操纵著大象的象主似乎早有预料,放下铁链,跪在在象鞍上,单手捶胸恳求道:“万死无悔,但请善待我的家人。” “放心吧。”阿罗约如履平地地走在象背上,轻易避开血雨腥风中飘落的箭矢,走到象主身前,抽刀割开其额头。 阿罗约布满符文的手揭开他的头皮,细密的血跡符文活过来似的往鲜红的血肉里钻。 象主早就被血雨淋透了,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灰白的筋肉涨破衣甲,本就超越寻常士兵的体格膨胀至蛮熊大小。 “畜生啊!打不过就附魔,不怕血脉断绝,种族覆亡吗?” 豆卢波对砍放倒罗苴子后,余光瞥见城下象主附魔,愤怒地以陌刀刀柄击地怒吼。 附魔者不止於此,阿罗约带来的十七灰猗先后在腥风血雨中祀魔变异。 异於常理的是他们附魔后,似乎保留了一定理智,並没有疯狂攻击周边將士。 十七灰猗在楼车直抵城墙后,有组织地举盾冲了上去。 老天兵的体能大幅消耗后,被突击衝上来的附魔將士狠狠上了强度。 灰猗迅速在城头开闢出先登空间,在老兵的防线上撕开了一条口子。 刀斧手就像救火队火速过来支援,刀斧尽加附魔灰猗。 豆卢波与车达狂砍灰猗数刀,得手破甲见血,可灰猗似乎毫无影响,反击剧烈。 交锋越发猛烈,快到只剩刀光残影,灰猗騞然一刀劈中车达,肩甲被劈飞,触目血淋淋一片。 车达不退反进,贴身將陌刀刃口深深攮入灰猗腹部,开闸般放血。 灰猗也为之迟滯,豆卢波不敢怠慢,挥刀砉过其首级。 砰! 硕大的首级滚落,灰猗附魔后庞大的身躯倾倒。 可屠魔来不及庆祝,形势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变。 南詔增援就从灰猗开闢的先登阵地大量涌入,附魔象主手提巨斧冲在最前面劈飞数名天兵。 “入你娘!”董宗嗣啐血道,拖起陌刀,拦在象主前冲的路上。 砰! 巨斧势大力沉地砍断陌刀刀柄,深深嵌入董宗嗣的筋骨。 董宗嗣被压弯了脊椎,跪倒在地,呕血不止,仍骂骂咧咧。 象主宽厚巨大的手掌紧紧捏住董宗嗣另外半边肩膀,巨斧撕拉其肩部筋骨,往两边使劲拉扯,低喝道: “中土狗奴,一分为二吧!” 董宗嗣自胸部裂开,血浆哗啦啦地喷射出来,巨力將之分筋错骨。 象主丟掉两半尸体,沐浴在血浆中,身躯再度膨胀,灰白的角质层变得愈发厚实。 周围射生手发出的箭矢射不穿灰白的角质层,象主箭矢无阻地杀过去,將射生手与刀斧手接连碾碎。 弄栋城另一头,张嗣源刚刚击退段全葛的攻势,就看到灰猗快把防线捅穿了。 他猛虎下山般扑杀过去,腰背软骨剧烈牵拉,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弹性,百米千军相隔,眨眼而至。 猛虎扑入灰猗的先登阵地,左手金瓜锤击碎灰猗半张脸,右手阔刃斧拦腰斩破灰猗胸腹。 单脚贴地滑行半步,他稳住身形,跳步前冲,锤斧交加將衝破防线的甲兵碾退回去,主打锤子伤害高,斧头高伤害。 灰猗带来的衝击得到扼制,但象主仍无人能挡。 车达以强悍的战技在格挡的同时劈中象主数刀,却没能造成实质性的杀伤。 象主大范围地狂斩,除了车达能挡住,余者皆被斩碎。 砰! 车达被巨力震盪,后退之际绊到一具尸体,扑通砸倒在地。 巨斧呼啸而至,还没碰到,车达的脑子就传来凉颼颼的痛感。 鐺! 兵戈相交的震盪波拍得车达满脸皮肉晃动。 张嗣源横斧挡住象主,腰背肩臂筋肉賁起,沉腰將其顶得连连后退。 金瓜锤斜撩击中象主右脸,他被打得踉蹌后退,半边脸厚实的灰色角质层脱落,血肉皸裂。 “天朝神將果真不凡,何苦为了一座孤城在此断绝此生?”阿罗约与几名灰猗围杀而来,反讽地问道。 “你们连灵魂都能出卖给魔神,嗜杀成性,我怎能坐视你们掠夺土地、奴役我们的民眾?孤城不退,至死方休!” 张嗣源站在眾將士身前,秒开战斗脸,面如平湖,內敛风暴。 猛虎扑入群魔中,战斧破风斩灰猗,金锤闷响震象主。 第50章 黑夜之潮 段全葛好不容易再度爬上血肉横铺的城墙,就看到城墙的另一端,黑袍银甲將在暴杀灰猗。 守军被凶猛的攻势在此撕开一条裂隙,罗苴子快速聚拢在段全葛身后展开突击。 他们没有和悍不畏死的守军过多纠缠,而是直奔另一端战场,准备围杀黑袍大將,摧毁唐军的移动中枢。 然而突击並不顺利,沿途守军各司其职,拼死顽抗,罗苴子在短短百米的城防上被层层阻截剥离。 段全葛无法理解平均年龄差不多的剑南军何来如此大的差距,西洱河边被他们当狗屠的老迈军团为何在姚州突然爆种。 由壮年天兵组成的刀斧手更是抱著同归於尽的打法与他们互砍。 勇武如他拼尽全力一时也砍不过去,只能眼睁睁看著灰袍杀神碾碎南詔限量版的灰猗。 包括阿罗约在內的十八灰猗已被张嗣源碾碎五人,刀斧手忘死对砍拼掉了八人。 阿罗约颅骨裂开,流出黄白相间的浆液,半边肩碎掉了,左脚露出了瘮人的白骨,尾椎也碎了,瘫在地上起不来。 凶神恶煞的灰袍怪硬挺灰猗们的劈砍逮著象主往死里捶,阿罗约感觉脑子里一团浆糊,恍惚间分不清到底是谁附魔了。 他涣散错乱的记忆闪过无数破碎画面,其中一帧闪过时,深深刺痛了他的心臟。 六詔的战火中,支离破碎的家庭,被乱兵蹂躪的母亲,濒死觉醒的他,圆脸的胖和尚,还有无边无际的血火…… 阁陂给了他生路,教会他如何驾驭灵能,领他悟佛明因果信轮迴,可他其实一点也不信。 “我不欠你了…”阁陂竭力扯开胸前的衣甲,袒露胸腹深烙的轮迴印,血肉交织的印记急剧升温变得通红。 他挣扎起身,迎头就在混战中被小兵劈了一斧,意识再度模糊,但潜意识里仍涌动著无尽的愤怒与悲伤。 苦大仇深二十年,他至死也不敢恨,为了残存的亲人,或者是为报养育之恩,又或者只是畏惧权力。 无所谓了,他点燃了自己的一切,从物质到意识,胸前的印记灼烧得赤红如血阳。 当斧头再一次落下时,他悍然抬头挺胸,头颅被劈成两半,胸腔应声爆破,灵能极致压缩后喷发,势如雷霆。 嗡—— 恐怖的能量光束洞穿了身前刀斧手,轰中了后面的张嗣源。 以灵魂血肉为燃料的灵能爆破得到了祀魔的加持,如雷射炮般波及半边城墙。 轰隆隆! 恐怖的余波掀翻上百人,加固的城墙被炸开巨大的豁口,石砾纷飞。 咔嚓! 深深凹陷的墙体內部传来碎裂声,张嗣源从中探出。 明光鎧的甲叶簌簌掉落,护心镜碎成渣了,胸前被灼烧得血肉模糊,肋骨下陷似乎断了。 爆炸核心区的灰猗都碎了一地,唯有附魔强化后的象主生命力顽强地站起身来,半身角质层都熔化了,血肉被烧烂。 片刻的停歇,敌人已从城外展开抢登,罗苴子蜂拥而至。 残存的刀斧手们一时没缓过劲来,象主藉机就要践踏过去。 重斧騞然砍入象主肩颈筋肉中,张嗣源用斧刃卡住骨骼將其往回拽,反手一锤正中眉心。 象主的颅骨在接连敲击后,不堪重负地碎了。 庞大的肉山轰然倒下,后面是挤满视野的罗苴子。 张嗣源振起手中锤斧,嘶哑地喊道:“刀斧营何在?射生军何在?杀!” 喊声未落,他自己就一个人冲向蜂拥而至的罗苴子。 “刀斧在,城就在!” 车达抓起陌刀,烧伤的半边脸上青筋暴起,目眥欲裂地跟了上去。 “刀斧在,城就在!” 残存刀斧手无不拖著残躯朝敌军发起决死衝锋。 白刃相看血纷纷,残血刀斧手如负荷战爭机器,对阵罗苴子仍能打出暴击。 “射生在!” 除了零散的箭矢,很多射生手的弓毁了,箭囊遗失,便抽刀近战。 膀大腰圆的射生手在近战中也是刀刀见血的硬汉。 射生军与刀斧营顶上后,老兵们也展现了惊人的韧性,与罗苴子再度绞杀起来,摇摇欲坠的东门防线再度被盘活。 恰在此时,西门防线安国臣打退了凤迦异的攻势,连忙分兵增援东门。 张保寧亲自率领澄川守捉去援,第一个穿过城区登上东门。 他年纪大了,腿脚没有以前灵活了,但体重大增后,可以靠力量碾压。 老练的刀法对力道把握极佳,不浪费分毫力气恰到好处地破甲杀敌,再加上双重甲的防御,他以一敌七仍连杀数人。 “澄川张保寧在此,谁来决死?”他连杀七人,花白的鬍子被染红,气势仍不减当年。 澄川守捉在他的带领下快速稳住一段城防,其余诸段的拉锯也逐渐稳定下来。 他终於在人群里看到自家五郎,张嗣源身上掛著两个罗苴子仍如公牛般衝起来,撞得数人落下城墙。 可罗苴子就像马蜂群,紧密围著张嗣源,刀枪往死里戳砍。 “狗奴安敢伤我儿!”他心急如焚地衝过去。 砰! 高大的返祖战士拦腰抱摔张保寧,两人进入地面角逐。 纯力量鏖战中张保寧处在劣势,他头槌砸断返祖战士的鼻樑,两根粗大的手指扣进其眼眶,霎时血流如注。 他拾起刀捅穿返祖战士,背后突然杀出罗苴子,挥刀就要斩首。 不远处人群里一把金瓜锤盘旋著呼啸而至,罗苴子当场爆头。 电光火石之间,张保寧歷经生死徘徊,心惊肉跳地看向人群中扫飞大片罗苴子的张嗣源。 父子相视都鬆了口气,张保寧气还没鬆开,瞳孔骤缩。 张嗣源忽地感到后心发凉,挥肘向后砸去,就在反肘击中的瞬间,腰腹被箍住,后背传来刺痛。 砰! 段全葛的头盔被肘击击落,臂甲刮破了他的额头,但他手没停,使劲將手中宝刀攮进张嗣源后心。 张嗣源狠狠又是一肘,凿得段全葛甲冑凹陷,肋骨断裂。 “咳!”段全葛口吐鲜血,却死死箍住张嗣源的腰腹,嘶吼著推动宝刀。 锋利的刀刃洞穿坚韧的金刚筋,深入心房。 揪心的痛楚让张嗣源全身筋肉紧缩,头不由自主地低下,只见半截刀尖自胸口透出。 “日落难挽,何苦逆天而行?” 段全葛痛得咬牙切齿,手上不曾耽搁,拧转刀柄,搅动心房,抽刀而出。 绞碎的心房喷出鲜艷的血花,张嗣源体內的力气仿佛隨著鲜血泻去,嘴唇颤巍道:“不……” 碾碎了南詔一波又一波甲兵的灰袍神將终於倒下了。 人群中巍峨身影的坍塌何其醒目,眾將士的心弦为之一颤。 “拔城!”段全葛捂著断裂的肋骨,吃痛地喊道。 南詔全军沸腾,欲乘势攻克此城。 “额刘十五家在虾蟆陵下住,今天先走一步,別给爷爷把抚恤送错了地!” 遭遇噩耗处在惊愕中的守军被一道沧桑的声音拉回现实,一名老天兵撞上了罗苴子的长枪,任枪尖穿透胸背,合身抱住罗苴子,从城头一跃而下。 斩將带给唐军士气的打击无异於五雷轰顶,可这支脆弱的拼凑军队在即將坠入深渊前,仍有人能做出慷慨赴死的回应。 当歃血盟誓的將军一次次扑救將他们从生死徘徊的边缘拉回,真做到了生死与共,血誓言犹在耳,心底难言之情涌起。 老兵们对生死有不同常人的看法,被强征而来时他们並非一味地贪生怕死,若真怕死何来高勛,只是怕死得不值。 君以生死同盟待我,我当以命报之。 “蓝田张玉,旧历二十七年募兵,帐下攒敌寇首级六十三颗,家无老小,无牵无掛,去也!” “凤翔秦权,旧历府兵,军功一转武骑尉,爷爷这辈子活够了,狗奴敢与我同去否?” “……” 老兵们接二连三如飞蛾扑火般扑向罗苴子,只攻不防,打的就是同归於尽。 哀痛儿子血洒疆场的张保寧也拿起儿子扔过来的金瓜锤,亡命杀向敌军。 男人似乎一辈子都在追求盛大的落幕,当时机到来,他们的血性便如烈火般燃烧,毫不犹豫地奔向最后的谢幕。 常陷於体能危机的老兵们似乎梦回巔峰,老朽的身体里分泌著源源不断的激素,再老也不能改变他们是天兵的事实。 岁月侵蚀难以避免,但心火重燃时,锈跡將会落下,长夜余火的璀璨將燃至薪尽。 鏖战半日,连灰猗都尽数战死的南詔本也是强弩之末,好不容易趁著银甲天神陨落鼓起余勇,转眼被同归於尽的反衝锋打崩了。 歷经七八番鼓点衝锋的南詔將士,也实在冲不动了。 说到底还是南詔起家不久,家底太薄,罗苴子这样的甲兵真不能像帝国那般当成高级消耗品使用。 余暉迟暮时,段俭魏沉著脸下令撤退。 段全葛从城头跃入楼车,跳前还被车达的长枪捅穿甲裙,扎中屁股。 日暮南疆,城关残破,哀默的唐军看著偃旗息鼓的南詔军队散去。 黑夜之潮隨即涌来,吞噬残存的天光。 苍月下唐军默默收敛著尸体,月华拂过血透银甲的张嗣源,伟岸如天神的身躯被放在一张靠墙的椅子上,至死不渝地守卫著姚州孤城。 ……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张嗣源攀过一座座黑山,远远看到巨大王座的轮廓。 “你来了。” 宏伟的声音里透著似曾相识的语气,张嗣源遥望巨大王座的方向,毫不客气道: “你谁啊?我不认识你,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时间陪你浪费。” “我喜欢你桀驁不驯的样子,在现世压抑的很辛苦吧,想不想拥有可以为所欲为的力量?” 王座上的神祇明明相隔甚远,却仿佛在他的耳畔低语。 “你是颅骨之主还是诡道之神,怎么话这么多?”张嗣源对所谓神灵毫无敬畏,直言不讳地反问。 “哦,你知道我们,”王座上的神祇继续道:“还敢如此无礼,我的神选就需要这般气魄。” “不要再抗拒了,你的心中没有愤怒吗?唐主缩减科举,任用胡將,你戍边十载,流血牺牲,又有谁在意? 你在坚守什么?是为了那所谓的太平盛世吗?天宝盛世到底是谁的盛世,又与你何干? 而我可以赐予你无上的力量杀回长安,天街踏进公卿骨,內库烧为锦绣灰。 还有那风华绝代的杨玉环,你可以当著李隆基父子的面隨意褻玩。” 魔神低语勾动著人性最深处的黑暗,如夜潮般翻滚。 “你意下如何?” 第51章 王者归来 “你可以说点我自己做不到的吗?” 张嗣源笑了,仿佛面对的不是高高在上的魔神,而是街头小贩。 其实两者並没有本质的区別,小贩卖的是生活商品,魔神卖的是欲望商品,走的都是推销路径。 “傲慢!” 咆哮响彻黑暗,狂放的猩红风暴扑面而来。 “拒绝我,你的亡灵將永不超生!”混沌中的魔神恐嚇道。 “哈哈哈哈哈哈!”张嗣源忍俊不禁地笑起来,抬手触碰看似近在咫尺的混沌风暴,泛起一片虚无的涟漪。 “蠢货,你又在自以为是地笑什么?”魔神懊恼道。 “我笑你大言不惭,要是真能隨意拘禁人世灵魂,还搁这和我拉扯半天?”张嗣源不屑道。 “狂妄!” 魔神无能狂怒地咆哮,却遮掩不了真相,自顓頊绝通天地后,他们只能通过欲望交易获取墮落者的灵魂。 换而言之,他们想要干预现世需要人类作为媒介,而意志坚韧情绪稳定的人则难以被影响。 “一切都是虚妄。”张嗣源戳破了这片幻境,远方的巨大王座转瞬崩塌归於幽冥。 混沌魔神构造的幻想破碎,他流离的意识从中挣脱出来。 “回去闹个天翻地覆吧,你必將魂归混沌,我在颅骨王座等你。” 不甘的低吟仍縈绕在他耳畔,但任凭颅骨之主神通广大也无法亲身降临人世。 他清醒过来的意识发散出不屈与求生的情绪波动,点亮了脑海深处的圣垂,连续释放大量生物电波信號刺激著灵炉。 沉寂长久的灵炉再度燃起,分泌出含代治癒因子的物质快速修补被绞碎的残破心脉。 …… 黯淡的夜穹下,南詔大营中火光通明。 墮魔者依次被投入火海,在绝望中被焚为灰烬。 军中气氛到了前所未有诡异的时刻,將士们的情感处在极致的矛盾中。 为了南詔,他们在西洱河畔不惜玷污灵魂祀魔,弄栋城下无数將士捨生忘死地投入这座绞肉机。 阁陂尊者的弟子们甚至主动附魔攻城,在前赴后继的杀戮与绝望中,墮魔如瘟疫般在军中肆虐。 冥冥中的混沌魔神恐虐甚至还没发力,將士们就在战爭中崩溃了,被颅骨王座下的群魔所噬。 大规模的墮魔难以挽回,段俭魏以雷霆手段在墮魔者譁变前处决了他们。 参与镇压的將士们回过神来,曾经引以为豪的军事信仰崩塌了。 军事信仰至关重要,是將士们们抵御混沌侵蚀最重要的精神屏障。 可当南詔的乡兵良家子们发现自费保卫家园的结局是被国主与贵族弃如敝履,方明白自己不是英雄,只是耗材。 段俭魏发现了这种情绪的蔓延,但想要重整军心实属不容易。 从西洱河到弄栋城下,两场大规模的杀戮紧密相连,將士们心里那根弦绷不住也符合常理。 只是在攻打弄栋城前,南詔上层从未设想过血战西洱河后,还会有如此烈度的攻坚战。 弄栋城的坚韧一而再再而三地超出他们的预估,拖到祀魔后患爆发。 “兄长,当下该如何破局?”负伤的段全葛询问段俭魏对当今棘手局面的看法。 “弄栋城哀兵只剩一口气了,理应速战速决,但將士们绷不住了……” 段俭魏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也想速战速决,作为攻城方,南詔后勤消耗很恐怖,拿下弄栋城也弥补不了粮食缺口。 可南詔大军现在就是双刃剑,再强制攻城可能就不只是墮魔了。 南詔將士自西洱河祀魔血屠,情绪就起伏激烈,弄栋城鏖战激化了他们的情绪。 纵使他们能抵抗混沌侵蚀,怒气却在不断叠加,譁变可不是开玩笑。 毕竟六詔统一到现在也才过去十几年,內部矛盾尚未完全消融,真逼急了,他们当年又不是没和南詔廝杀过。 “那就只能等了吗?”段全葛低声呢喃,似乎是在问自己。 他刚学汉人兵法时,曾疑惑歷史上为何有那么多將领做出失之毫釐差之千里的决定。 战场上变数太多太多,统帅大军的將领也时常身不由己。 不过就目前的局势来看,围城困杀仍是对他们有利,弄栋残军只剩一口气了,熬到残喘的老头们咽气,战爭就结束了。 …… 弄栋城確实耗不起了,粮草倒是够,但药品已然耗尽。 酷烈持久的战爭耗尽了他们的药品,伤残將士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生机流逝。 “你不累吗?”失血过多脸色苍白的孟择问豆卢波。 豆卢波摇了摇头,朝姚易招了招手,道:“檳榔。” 姚易看了看孟择,从怀里掏出檳榔递上,不忘小声提醒道:“檳榔多吃无益。” “我需要亢奋。”豆卢波吞下一把檳榔,沙哑道。 “南詔已经两日没有攻城了,大抵也是打不动了,你都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休息一下吧,我看著。”孟择提议。 豆卢波往后仰起脖子,揉著充血的眼睛,道:“我一闭上眼就看到將军和死去弟兄们的脸,横竖睡不著。” 盛唐募兵组成的边军或许没有初唐府兵的信仰纯粹,大多数人从军都是为了丰厚的军餉。 南征军更是被强征而来,心中多有怨气,可是缔结血盟之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钱財確实很重要,但大唐將士同样重诺。 血誓缔结起初是为了希望,可当將军身殞老兵赴死后,誓约则带有几分壮烈的死志。 安国臣步履沉重地巡视著城防,他不知道他们还能坚守多久,弄栋城能坚守至今已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军事奇蹟。 在帝国漫长的征战史上,主將战死后,將士依旧能击退敌军的战例足以称奇,后续坚守不能奢求过多。 他看向坐在椅子上血跡斑斑的银甲將,有些遗憾单挑没能扳回一场,也不知道张嗣源凉了两天,灵炉还能不能救回来。 张保寧瘸著腿弓腰在椅子前擦拭被血跡染透的银甲。 “太公,你腿脚不方便,让弟兄们来就好。”安国臣虽是粗人,但对遭受丧子之痛的老人也抱有体恤与敬意。 “不用了,將士们都不容易,我来就行。”张保寧鼻音浓重道。 待安国臣离去后,张保寧又对著张嗣源的尸体絮叨起来,饱含著一个老父亲对儿子的牵掛与不舍。 “…五郎你就这样拋下我们走了,你娘知道得有多伤心!早知如此,当初就让你继承府兵了……”他哽咽道。 “真的吗?” 涕泪满衣裳的张保寧顿住了,袖子被拽住。 椅子上的银甲將缓缓坐直腰,生机自寂灭的身躯中復甦,久闭的眼帘睁开,灰败的瞳孔重新聚焦。 第52章 他不相信长夜將至 白月照银甲,残破的明光鎧静静靠在墙上,远远看去仿佛那银甲天神仍坐镇於此。 张嗣源早已金蝉脱壳,在城中敞开肚子吃著烧烤。 油碌碌的蚁牛干被烤得崩嘎脆,撒上盐和辣椒,夹在两侧的胡饼被肉乾散发的高温烫软。 他啃得满嘴流油,一个接一个的胡饼夹蚁牛干往嘴里塞。 剑南是蚁牛的主產地,弄栋城囤积军粮中的主要肉食就是蚁牛肉乾。 蚁牛在亚热带地区繁衍极快,剑南庄园主往往圈一片林区就能有高產出,剑南道也有军屯专门饲养。 可蚁牛非普通人能畜养,其能提供高蛋白但也具备攻击性,没有凶猛的持械庄客收割,普通人畜养很可能被反噬。 军队倒是很喜欢饲养蚁牛,肉质好繁衍快,剑南道不仅自己吃,还给西部诸道 张嗣源吃了十几个蚁牛肉夹饼,还是填不饱饿到心慌的胃。 灵炉修復了部分致命伤,让他起死回生,但伤势並未痊癒,身体修復需要更多的能量。 咕嘟咕嘟~ 张保寧熬了一大锅山珍鲜汤,放了南中特產的鸡樅菌,配著几只土鸡一起煮,金黄的鸡汤散发著醇厚的鲜甜香味。 汤熟了以后,所有伤兵都分到了一碗鸡汤。 “伍长,喝吧。”姚易替虚弱的孟择端来一碗盛得满满的鸡汤。 孟择眼底闪过犹豫,南征前他听过不少关於菌子的传闻,据说好多大唐豪杰没死在战场上反而被菌子一波带走。 “老孟放心,鸡樅菌是好东西,吃了不会看见小人。”见多识广的车达劝慰道。 孟择没抵住香味的诱惑,仰头喝下去,清甜鲜香勾起了他的食慾,连带著煮酥的菌子吞下。 胃里有了温热的食物,暖流自腹中升起,孟择呼出一口热气,仍有些意犹未尽。 城里好久没做过热食,还是多亏张保寧带人冒险去后山抓山鸡采菌子,濒死的伤兵们才能吃上热乎的鲜汤。 饭后,死寂的城中缓缓升起生机,本已心怀死志的將士们又对未来有了几分希翼。 张嗣源起死回生的奇蹟让很多將士视他为神明,人们总需要信仰来寄託自己的情感,又有什么比死而復生更有传奇性。 他们崇拜的新神还不需香火与金身,就能带领他们抗击强敌。 张嗣源也是真想带领他们打贏弄栋保卫战並活下去,他没有崇高神圣的理由,只因他们本就是命运共同体。 作为为將军,麾下將士就是他在剑南立足的筹码。 战爭已经陷入僵局,他们持续消耗熬不过南詔,老天兵们就靠一口气挺著。 精神再强大,他们也还是血肉之躯,需要药品,再不济也需要出去大规模採摘草药。 他很快就有了决断,速命人清点此前缴获的战马甲具。 虽然伤势未愈,但他决定先下手为强,现在南詔不知道他死而復生,再拖下去恐生变故,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而且南詔短暂丧失了攻坚能力,內部肯定有隱患,这可能是稍纵即逝的战机。 军中司马点齐甲马后,共计可以武装八十七骑具装甲骑。 具装甲骑因为其续航性不足被统一天下后征伐漠北的唐骑所淘汰,但若是以城池为依託,短距离衝杀,其威不减。 张嗣源立即在营中招集擅长骑术者。 此次都没有过多动员,伤兵满营的守军就爭相请命出战。 他们爆发出狂热的激情,想要与神同行。 张嗣源他在们心中早已神话,有了神灵缔结的血誓保证,他们再无后顾之忧。 即使张嗣源的突袭显得疯狂,他们也认为胜利必將属於天神。 张嗣源並不推崇这种狂热的个人崇拜,但绝境中的人们需要希望,与其让他们被混沌蛊惑,不如信仰自己。 是夜,军中选拔出八十七骑驍勇之士为先驱。 张保寧以五百骡子兵为后继,安国臣领两千步卒准备接应並行车达生杀督战之权。 此战抽出了全城所有精锐,並取尽残存不多的猛火油,可谓底牌尽出,他们今晚要做最后一搏,去搏那抹渺茫的生机。 “將军,让我同去吧!” 车达恳求道,明明他和张嗣源才认识几个月,但战场上的生死救赎总能让男人们形成牢不可破的羈绊。 张嗣源为他挡下象主战斧的场景歷歷在目,他只想与其同生共死。 “车达,后方至关重要总得有人留守,唯有你才能让我放心!”张嗣源握住他的手,真挚道。 交代完各部职责后,黄奴儿为他披甲。 不同於残破的明光鎧,这是从剑南道运来的后备军械中找到重式步兵甲,显得有些臃肿陈旧。 他披上重甲,翻身骑上全副武装的甲马,吐出一口浊气,心里痒痒的。 灵炉积蓄的治癒物质已耗尽陷入沉眠,他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 残血神將带上八十全副武装的改造天兵去冲几万人的营,但凡衝击受阻,就是万劫不復的下场。 城门轰然打开,他迎著晚风凉意望向深沉幽暗的前路。 他双腿夹紧战马,毅然率先冲入夜幕。 甲骑尽出,紧跟其后,夜路顛簸,宛如一座移动的钢铁森林发出簌簌的甲叶声。 月夜下的南詔连营在视野中越发广阔。 铁蹄裹了布,也掩不住甲骑席捲山岗的低沉震颤声。 段俭魏治军严明,守夜巡逻的將士不敢懈怠,在火炬照明下,断不至於连门外空地有甲骑奔行都看不到。 不过守卫发现归发现,仍震惊於唐军敢出城夜袭,软绵无力的零落箭矢也阻止不了汹涌的甲骑洪流。 当角声划破月夜的寧静时,压抑的军营里將士们在慌乱前无不惊愕。 在撞上栏柵前,战马本能地减速,恐惧是生物的本能。 轰! 方首天槌悍然粉碎拦路的木栏,巨力衝破营门,使之豁然打开。 甲骑撑开豁口,鱼贯而入。 张嗣源目之所及,营房相连,无边无际。 心臟如雷鸣,新生的心脉被两心跳动拉扯,隱有微痒的撕裂痛楚。 歷史上甘寧也有五十骑劫营的传奇,但那是在曹军立足未稳时杀得其措手不及,可他要做的不是劫完就跑,而是强势破营。 “驾!”他打马驰向慌乱出营的茫茫人海中,八十六骑甲兵紧跟其后,如一滴水匯入汪洋大海,勇气是人类的讚歌。 南詔乡兵並非站著不会动任人宰割的npc,在惊慌无措看著前面数人被狂奔的甲骑踏碎后,四散而逃。 他们搏对了,南詔內部的士气处在低谷,遭遇夜袭衝击后,没有丝毫战意,基层根本阻止不起像样的抵抗。 拥挤的人群分开一条通畅的道路,甲骑也没有去追杀逃散者,他们的目的是势如破竹地摧毁南詔士气。 沿途无阻,甲骑不断提速,但这种程度的袭扰还不够。 “按计划分头放火,在前面的望塔集合。”张嗣源遥指前方望塔,下令道。 八十骑要想撼动几万大军的营盘,纯靠骑砍砍到明天晚上也休想做到。 破营不止是骑砍,放火能引起的动乱波及面更广。 甲骑分为三路,各二十八骑,用火摺子点燃沾满猛火油的火把,齐齐高举火把,岔道分进,南詔將士离散,分兵仍无阻。 他们沿途泼洒残存的猛火油,旋即点燃,火光通明,照破苍茫夜色。 张嗣源手持火把燎著斜掛在帐篷上的披毡,挟熊熊火焰一往无前,仿佛要驱散这沉凝如铁的夜幕。 纵然底牌尽出,敌眾我寡,他也不相信长夜將至,因为火把就在他的手里。 第53章 吾为公取彼一將 段全葛这几天睡得都很浅,故而动乱初起时,他就及时出帐安抚部眾。 兄长段俭魏早先就集精锐去拱卫大王,命他留守南营。 他稳定军心后,仍心有余悸,难以相信主將都死了,唐军还敢出城野战。 南詔只是无力攻坚,但野战光拼人数都能淹没唐军。 他越想越觉得蹊蹺,但杂乱的线索推导不出唐军的真实意图,甚至连夜袭者有多少人都未能確定。 收拢的散兵有的说敌人有数百骑,有人说不下千骑,也有人说唐军倾巢而来,更有甚者说是灰袍怪带无数阴兵来索命。 人数还没搞清,火势就顺著山风蔓延过来了。 他忙组织將士掘土挖隔离带,激动下牵扯了伤势未愈的肋骨,疼得齜牙咧嘴。 “报,將军不好了,后营又杀出一路唐军,四处纵火,殿下向將军告急求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段全葛再闻噩耗,急火攻心,剧烈地咳起来。 之前他已经做了对南詔士气最坏的预估,但將士们的士气还是跌破了预估下限。 连王子凤迦异麾下的罗苴子被衝击都扛不住,其余部队的韧性就更指望不上了。 战局正在向失控的边缘滑去,段全葛不得不承认自己错估了形势,强弩之末的南詔將士野战未必能堆死更强硬的唐军。 当下正是夜袭最危险的时候,不对等的信息差造成了巨大的恐慌,混乱中真有可能出现斩將。 况且罗苴子还看守著全军过半物资,关係重大。 他不敢怠慢,赶忙抽调人马去增援凤迦异。 半个时辰后,山风渐停,火势逐微。 忙得灰头土脸的將士们鬆了口气,段全葛擦了擦灰汗混合的脸,眉未舒又皱,耳畔喊杀声由远及近。 不时,数百溃兵逃到沟壑前。 溃兵身后火光摇曳,隱约看到有骑兵追逐砍杀。 骑兵压著马速,刻意驱赶著溃兵奔逃而来。 由於距离隔得较远,段全葛看不清骑兵具体有多少人数,但听铁啼声,敌人数量並不多。 溃兵不计其数地落入沟壑中,后来者直接践踏而过。 段全葛看著失控衝击军阵的溃兵,毫不犹豫下令斩杀溃兵。 一时间,六詔將士再度向彼此挥刃,见血的廝杀击穿了最后的体面。 而在沟壑另一边,甲骑停了下来,战马粗重地喘息著缓缓劲。 七十五骑甲马排列开来,八十七骑纵火深入、破营数里,折损十二骑,杀至此处。 他们没有急於发动攻势,而是短暂驻足调整呼吸,隔岸观火看南詔混战。 半刻钟的惨烈杀戮以溃兵死绝告终,捍卫住阵型的南詔將士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更显低迷。 段全葛亲至前排以振军心,却目睹了惊悚的一幕。 在月华与火光的交相辉映下,难以忘却的灰袍;面甲下那双充斥暴虐的竖瞳;以及那快要撑爆重甲的体型…… “我亲手杀的,怎么可能?” 他的目光都在颤抖,仿佛瞳孔地震一般。 难道灰袍怪的亡灵真墮入混沌,回来寻仇了吗?可若真是混沌邪异,阁陂尊者不该早就出手镇压了吗?难道祂入魔后,竟强大如斯?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他只觉得更加不可思议。 与此同时,张嗣源对眾甲骑道:“今蒙诸君不弃生死相隨,破营数里,陷阵夺旗,辛苦了!” “能与將军驱驰疆场,何足言累?”眾將士狂热伏首道。 张嗣源当即跃马向前,大喝道:“吾为公取彼一將!” 言毕,他一马当先,越过沟壑,直取段全葛。 西戎战马不虚盛名,加速超常,稍作休息就再度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 段全葛见他气势锋锐,身体本能地向后退去。 士气低微的前排长枪兵望著风中不断蓄势的方首天槌破空而来,握著长枪的手止不住地颤慄。 接阵瞬间,他们手中长枪脱手而出,不及避让者被撞得飞起。 枪兵被衝垮后,军阵中流砥柱的盾兵没有及时做出掩护,那玄甲重骑高速碾碎枪兵的景象令人望而生畏。 谁也不愿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做人形减速带,军阵崩塌,斗志稀疏。 砰砰砰! 张嗣源手里的方首天槌如摆钟般左右迴荡,清理路障,以免甲马减速,具装衝击骑兵破阵就像起飞的无足鸟永不停息。 段全葛在家兵部曲的保护下,不断后撤,但冲势不减的灰袍怪却与他距离越来越近。 与徵召而来的乡兵不同,家兵部曲皆是他段氏嫡系,其中多有自幼培养的死士,值此危难之际,能效死命。 分崩离析的军阵中,死士硬顶逃亡潮流,化作人肉护盾挡在甲马衝击的路上。 轰! 夜空中,一道道身影自地面飞起,血肉四散,撒向孤悬的银月。 尸体从天而降,一大片南詔將士被摧垮。 死士们组成的肉盾被他像拨洋葱似的,一片片地剥落。 西戎甲马踏过尸堆,马速略降,但衝击势能依旧骇人,仅被擦中者都被闯飞。 唐军甲骑也都跃马过壑,包抄向南詔两翼,衔步兵残阵外围,不断驱赶围杀。 段全葛在混乱的步军中逃亡,身旁家兵凋零殆尽,身后的张嗣源仍紧追不捨。 数以千计的南詔將士任那灰袍怪衝杀驱驰,竟无人能阻,望之灰袍无不退避。 他们好不容易逃到两营之间相隔的坡地前,丧胆的败军再无纪律可言,也不分身份贵贱,彼此倾轧,践踏而亡。 段全葛毕竟是改造战士,还有段氏强大的金性血统加持,靠著雄壮的体魄接连推翻数人做了替死鬼。 可血肉难阻铁蹄,耳后马啼声越发响亮。 破风声在耳畔闸响时,他下意识伏身扑倒,周遭败兵爆了一片。 浑身掛满碎肉的段全葛连滚带爬翻过坡顶,整个人止不住地滚了下去,一路滚到坡底。 “咳咳咳!”他不停地咳起血来,胸肋断骨在翻滚数圈后,深深刺痛著他的心臟。 他费力抬眸恰见近在咫尺的罗苴子,心生劫后余生之感。 呼救声还在嗓子里,罗苴子却转头就跑。 “啊——”嗓子眼未发出的求救声最后化为一声惨痛哀呼。 铁蹄落下,踏起尘埃,方首天槌砸碎了段全葛背上的铁甲,脊椎从中折断,上半身垂落地面。 坡这边的上千罗苴子被满山坡跑下来的败兵冲乱,人群中狂喊:“灰袍怪索命来了!” 长久的攻坚鏖战,弄栋城上杀人无数的灰袍怪早已成了南詔將士们的梦魘。 当熟悉的灰袍在血月下招展,罗苴子都崩溃了。 噩梦中挥之不去的灰袍怪在他们牺牲了那么多勇士后,终於被段全葛將军终结了。 可现在噩梦再袭,灰袍怪又来索命了,窒息的绝望感覆盖了他们。 张嗣源虎视四周,罗苴子混著败兵不敢上前。 他翻身下马,拽起段全葛的半截残躯,抽出马刀剁下其头颅。 驱赶败兵的甲骑们纷至沓来,拱卫在其身侧。 “段全葛已死,吾以其首级以献诸公。”张嗣源悬其首对眾骑將道。 致诸君 不知不觉从筹备到现在过去两个月了,感谢大家的支持,还要向给予我包容与耐心的编辑致以敬意。 过去的长夜码字中,诸君的陪伴让这段旅程並不枯燥。 你们给予我的追读、评论、打赏、月票、推荐票、纠错都让我欣喜万分。 多的不说了,为报诸君之赏识,我当勤勉更新。 天宝战爭是第一卷的高潮,双更应该能带给诸君更好的阅读体验,我也该走出舒適圈努力写得更多更好,维繫住双更。 最后我再度真挚地感谢所有阅读和支持本书的所有书友。 第54章 白夜激战 在凤迦异营地另一侧作战的骡子兵看到了月下衝锋的甲骑。 “他们来了!”张保寧放下骑弓,挺起长矛,大声喊道。 四百余骑骡子兵不再游荡骑射与罗苴子周旋,而是快速编队准备一锤定音。 “为了大唐!为了云南郡!誓死捍卫我们的土地与家人!” 第一次指挥这么多人打仗,张保寧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想了想打仗还是为了土地与家人,喊完就往前冲。 骡子兵绝非孬种,当南征军不远千里前来,为这片土地流血牺牲时,他们也断然不会置身事外。 他们没有马鎧也没有重甲,胯下的骡子也没有战马雄壮,只有耐造的身体和百战不殆的体能。 罗苴子遭遇两面夹击后,前后被撕开两道缺口,中军被越削越薄。 在甲骑驱赶败兵过坡前,他们就被奇袭的骡子兵打得疲於奔命。 先是猛火油烧营,接著是游荡骑射,贴上去肉搏也难啃。 然后灰袍怪前来索命,当场斩杀段全葛將军。 待到两面夹击时,罗苴子的心態已经崩了,在他们的视角里,灰袍怪是不死不败的。 “呃!”愤怒与绝望的交织下,有人在死前投入了颅骨王座的怀抱。 更多的人死前可悲得连墮魔的资格都没有,毕竟恐虐的选拔是有標准的,祂只要勇士。 嘶啦— 撑破衣甲的猩红墮落者还未完全强化,就被飞驰而过的甲骑击碎。 具装甲骑们打出了天兵曾有的统治力,意志高度统合,一心隨锋矢阵尖端的男人破敌。 张嗣源天神下凡,將方首天槌挥出残影,砉然粉碎头盖骨,墮魔也无异。 將士们觉得他起死回生后更强大了,除了狂热崇拜的滤镜外,主要还是具装甲骑的视觉衝击力太夸张了。 甲马的增幅对於神將来说是不可忽略的,何况是西戎古法培育的顶尖马种。 当然他拋开伤势不谈,筋肉弹性与力量確实有增强,圣垂与金刚筋对体魄的增幅本就是渐进过程。 弄栋城的长日鏖战使他的身体渐进超负荷,筋肉在撕裂与生长中重铸,力量有了显著上涨。 故而他能拖著伤痕累累的残躯打出狂暴的杀伤力,带领甲骑摧枯拉朽地陷阵破军。 未曾痊癒的新生心脉在高强度负荷下,发出阵阵绞痛,但燃烧的意志燃爆了他体內的多巴胺,抑制了痛觉的传播。 天槌粉碎罗苴子,铁蹄踏碎甲兵阵,漫漫长夜中他如火炬,点燃生命,焚烧敌军,指引天兵。 砰! 又是一排罗苴子被扫尽,前方豁然是奔驰来的骡子兵,双方会师。 精锐的罗苴子还是被杀穿了,军阵到了溃败的边缘。 儘管凤迦异接连斩杀混过来的败兵,还是没能挽回罗苴子內部的崩溃。 会师后的天兵紧逼罗苴子中军牙旗,退缩的罗苴子军阵如雪崩。 凤迦异推开了准备掩护他撤退的亲兵,在雪崩的军阵中拔刀森然对甲骑。 他不想再退了,在成为南詔激进派前,他曾热衷汉化推崇儒学,因此重视礼孝,直到他的母亲被侮辱而死。 “侄儿,莫要衝动!” 喊声自后方响起,阁陂率兵赶至。 凤迦异见援兵眾多,还有甲冑鲜明的负排,南詔精锐中的王牌。 前半夜,南詔经歷营啸、著火后,段俭魏严守王帐,逐步收拢各营溃卒,扑灭火势。 南詔稳定形势后,也不会任人宰割,探明敌军动向,就出动人马增援。 增援入场,在负排的威严下,罗苴子硬是止住了雪崩,没敢贴过去。 负排乃是从罗苴子中严格选拔出去的改造战士,是南詔顶端最勇猛的武士,人数稀少,平素拱卫王室。 他们在战场上有生杀大权,是代表王的督战队,在南詔乡民心中的威严几与灰袍怪带来的大恐怖持平。 凤迦异顺势后撤,也难逃狼狈,张嗣源衝倒了他的牙旗,头盔也被一名甲骑扫掉。 阁陂与负排上前,確保侄儿凤迦异无忧。 负排指挥援军有序地补充罗苴子空缺的阵列。 马力损耗的天兵破阵进度渐渐慢了下去,得到增援填补后的南詔军阵更加深厚。 方首天槌不知击碎了多少南詔將士的首级,多巴胺的作用在消退,负荷撕裂的筋肉顺著神经元发出悲鸣。 张嗣源想起了推石头的西西弗斯神话,看似不可击穿的军阵就如同命运堆在他人生山路上的巨石。 命运似乎在讥笑他这妄图逆天改命者自不量力,大势所趋下,將有数万健儿埋骨南疆,作为盛世破碎前的祭品。 “去你妈的老天爷!”张嗣源嘶哑著脖子狂喊,满腔怒气集於天槌狂放。 什么狗屁大势倾轧,要不是鲜于仲通上来就葬送主力,南詔小儿也敢东顾。 鲜于仲通率领的剑南军是个草台班子,南詔又何尝不是? 战爭打到这个地步,拼的就是谁更强硬,即使有负排坐镇,罗苴子也不过徘徊在崩溃的边缘。 “凿!凿!凿!凿穿他们!” 胯下西戎马被扎了好几枪,也发起狂来,嘶咬踢飞数人。 在这个白热化的夜晚,他享受起深入敌军破阵时血脉賁张的快感。 千军万马一將在,探囊取物有何难。 锋矢阵两翼的甲骑也相继爆发出锐不可当的气势,槊刃锋利地切割著甲冑与血肉。 罗苴子在双重压力下,墮魔现象加剧扩散,负排也来不及尽数斩杀墮魔者,好不容易维稳的秩序不可控地瓦解。 “阿弥利哆,南无阿婆夜…” 阁陂吟唱著繁杂的咒语,左手法杖亮起璀璨炽白的光芒,额前佛印释放著电流,搅动周遭电场。 五雷轰鸣,灵能为引,墮魔者在神雷下无所遁行,当场殞命。 南詔將士的瓦解被阁陂的霹雳手段所震慑。 面如金纸的阁陂不顾七孔渗出的蓝血,又吞下数颗金丹,电光炽盛。 负排跟隨他直面甲骑兵锋,他奋起斩马剑,牵引雷霆劈向张嗣源。 轰隆隆! 方首天槌硬撼斩马剑,雷霆摧残西戎马。 衝锋的甲骑轰然跌倒,战马目裂而亡,牵引雷霆的阁陂也被巨大的反作用力掀飞。 张嗣源猛然避开照头顶砍来的锋刃,蹬脚起身撞翻杀来的负排。 他迅速从马鞍上取下悬掛的金瓜锤,迎向由负排组成的最后防线。 接踵而至的甲骑踏碎惊慌失措的步卒,势要撕裂敌人最后的阵线。 “呕—”阁陂忍著噁心,混著满嘴血腥吞下药丸,由凤迦罗搀扶起身,肌肤下的蓝色血脂燃起霹雳火,狂暴的灵能肆虐而出。 “南詔百年基业,岂能毁於旦夕?” 声若雷霆,响彻天际,夺目的光焰让长夜为之一白,白热化的战爭到了红白相间的最后时刻。 第55章 至死方休 南詔王帐,甲兵森然林立。 空气中瀰漫著硝烟,收拢的溃兵还处在不安中。 “报!” 血跡斑斑的残甲罗苴子入帐匯报导:“敌军凶残,段全葛將军战死,我军伤亡惨重,殿下命我请援!” 座上的阁罗凤听后,下意识起身,刚要下令又忍了回去。 今夜南詔被唐军匪夷所思的突袭打懵了,军中都在疯传灰袍怪起死回生来索命了。 阁陂前去增援就是为了以防守军全员附魔来决死,可看战况援军没能压制住敌袭,唐军似乎也没有附魔。 战局变得有些扑朔迷离起来,阁罗凤摩挲山羊鬍,拿不定主意,便问堂下魁梧甲士:“忠国(段俭魏),你怎么看?” 段俭魏西洱河立下奇功后,就被阁罗凤赐名为忠国,以示恩荣。 “大王,当下时局不宜再分兵,军心动盪未平,若分散力量,再有强敌来袭,如何是好? 前线敌军不过数百骑,我军两千余兵甲,还有尊者坐镇,纵不能歼敌也能自保。” 段俭魏冷静地剖析道,族弟段全葛的战死並没有带给他剧烈的情绪起伏,影响他的判断。 “忠国临危不乱,实乃古之良將遗风。”阁罗凤称讚道,心中忧虑也压了下去。 战爭有时候拼的就是谁更能承受压力,高压下常人总是难以冷静思考。 阁罗凤也想衝动,毕竟生命危在旦夕的是他的儿子和弟弟,但他不止是兄长和父亲,更是南詔的王。 权力和责任是双向的,成王的代价是没有尽头的献祭,他已经为此献出了自己的妻子和尊严,又有什么是不能捨弃的。 一时衝动,他那么多隱忍可能就付诸东流了。 “执我金刀予我儿,他自知我意。”阁罗凤没有再耽搁时间,稍作思量就解下腰间金刀,命人带至前线。 …… 火龙再起,吞噬余烬残帐。 “將军,火势起来了,这次风向是对的。”小胖子尹玄謨朝安国臣笑道。 “还好意思笑?之前差点没被烧死!”安国臣没好气道。 南詔营啸时,他就派人就趁乱点火,准备响应张嗣源。 结果风向反转,他们还没衝上去,火势就朝他们烧过来了。 等他们绕开火势,段俭魏已经压下军中混乱。 夜袭的契机似乎消失了,可战场形势很快就峰迴路转,阁陂抽走了大批部队,然后起风了。 “弟兄们,擒杀阁罗凤,封妻荫子,就在此时!” 安国臣率先衝出,顺著风冲向南詔中营。 “杀!封妻荫子!杀!” 两千步卒嚷嚷著杀过去,不顾热浪,无所畏惧,眼中对军功的炽热渴望源於心底的那片柔软牵掛。 疲惫的南詔將士无法理解唐军如火的激情,当火龙再度席捲而来时,他们连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千如狼似虎的改造天兵突进中营就是一顿暴砍,才收拢不久的溃兵被一击即溃。 夷兵彻底失控,部族首领们再也忍受不了自己族人无休止的牺牲。 混乱中,安国臣看准了南詔的王帐与大纛,手中双刃阔面斧早已饥渴难耐。 他庞大的身躯跑起来却很快,如同狂暴的林间蛮熊无人能挡。 砰! 侧面突然出现的甲骑撞停了安国臣,长枪挑飞巨熊。 段俭魏勒马於王帐前,南詔最后的底牌具装甲骑悉数出动。 此前甲骑被张嗣源歼灭百余骑,加上营啸火灾时战马离散,现在只剩不到一半了,但唐军仍旧如临大敌。 哞—— 象鸣响起,经过攻城死伤、火灾离散留下最后的大象轰踏而来。 天兵方阵中射生手集中箭矢阻击大象的野蛮衝锋。 皮糙肉厚的大象挡住了箭雨,转瞬就要踏碎枪兵前阵,后方的甲骑已经蓄势待发。 之前被挑飞后,横尸在侧的安国臣猛地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提斧跳起,拽住大象尾巴,庞大的身躯灵活地攀上象背。 象主察觉不妙转身之际,斧光从眼底闪过。 血光飆起,象主头颅砸落在地,安国臣一把拽住链索,在大象撞上方阵前,將之勒停。 哞—— 大象吃痛地嘶鸣,被安国臣硬拽转身。 “河西安国臣在此,汝乃何人?”安国臣抹了一把粗大腰身上的血窟窿,大声喝问。 “南詔段全葛!” 言罢,段全葛森然率领甲骑向著庞然大象发起亡命衝锋。 “驾!”安国臣双腿使力夹了两下,大象巍然不动,显然它不吃马那一套。 安国臣怒从心起,翻手用斧背敲大象脑袋。 哞—— 愤怒的大象甩著鼻子,剧烈蹦跳著衝起来,想把身上的傢伙抖落。 唐军步卒气势如虹跟在大象后面,围向被衝散的甲骑。 箭矢流转,朱弩佉苴与射生军对射;枪兵拒马,刀斧斩首;大象踏破骑阵,段俭魏悍然出枪刺向巨兽。 刀斧与长矛交错,划出粘稠的血浆。 生命在吶喊中凋零,这是捍卫者间的战爭,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 砉剎! 霹雳火爆破,碎裂的甲叶纷飞四射。 张嗣源举著一个罗苴子当肉盾,头盔早被轰飞了,披头散髮。 负排与罗苴子层层拱卫的阁陂放起波来就像是小钢炮,蓄势时间是长了点,但火力太猛了。 他听说过很多强大灵能术士的传奇,诸如丰都钟馗、中条山张果老,但亲眼见过威力最猛的还是阁陂。 灵能者大多数攻击手段是用来克制墮魔者的,对普通人则威力不大,阁陂的杀招堪称禁忌手段了。 “拿我的弓来!”张嗣源丟下肉盾,伏身缩回阵中。 两军白热化地打了大半夜,甲马骡子死伤不计其数,落地者结成军阵与南詔残阵相持不下。 黄毛都被电得竖起来的黄奴儿双手奉上强弓,张嗣源单手持弓,抽出箭矢上弦。 嗾! 重箭破空,钻开皮盾,撕裂皮甲,深入负排的咽喉,生命力强如改造战士也活不成了。 负排与罗苴子快速填补阵容,就在阵型合拢的剎那,又是一箭没入阵中,射爆了罗苴子半张脸。 嗖嗖嗖! 张嗣源化身人形加特林,以三箭为单位连发,速度比劲弩还快。 双方军阵相隔太近,密集的箭矢猛烈地打击了南詔残阵。 蓝血染脸的阁陂不闪不避,吟诵著繁杂的咒语,法杖被炽热电光波散发的高温烤得皸裂。 法杖拋射出紫蓝相间的电光波,划出一道弧线落向唐军军阵。 一支箭矢也以同样的弧度从相反的方向落入他们阵中。 砉剎! 电光波的爆破声盖过全场,数名唐军被掀翻。 南詔抓准这个机会,欲反推过去。 凤迦异高声指挥著將士们展开反击,暮然回首间,只见阁陂佝僂著身子。 “叔父!” 他抱住阁陂,看到一支箭矢贯穿了护颈与胸甲交界处,深深插入阁陂的气管里。 “走,活……”血浆灌入气管,发出咕嚕咕嚕声,他使劲推搡著凤迦异。 凤迦异本以为母亲死后,自己已是心如死灰,没什么能再牵动他的眼泪了,可这一刻嘴角还是感到咸咸的。 阁陂死死摁住了他要拔金刀的手,眼神中闪过恳求。 战场不会给人过多矫情的时间,南詔的反衝锋被打崩了。 玄甲上缠绕著霹雳火与电弧的灰袍怪宛如神明,那一刻他所带来的恐惧压到了王权在南詔將士们心中的敬畏。 当他们溃退回首时,见到了中箭生死不明的阁陂。 “尊者陨落了!” “跑啊,灰袍怪连尊者都杀了!” “……” 残存的信仰崩塌了,南詔將士全体大逃亡,凤迦异和负排都被人潮裹挟了。 曾经被子民敬若神明的南詔尊者即使被凤迦异紧紧抱在怀里,依旧被汹涌的人潮挤得歪歪斜斜,蓝血洒尽。 至此,国战中红白相间的惨烈对决以蓝血终。 第56章 当太阳照常升起 血浆溅在南詔倒塌的旗帜上,只剩半张破碎脸的负排倒在血浆浸泡的红土中。 鐺! 殿后的负排死士浑身甲冑被砸得坑坑洼洼,为拖延灰袍怪,他献祭了灵魂,身躯畸变如人形长虫。 他双刀交错砍下,断头台式砍头,被金瓜锤挡住。 肘关节止不住地颤抖,手腕不堪重负地响起清脆的骨裂声,双刀掉落。 张嗣源摆臂,金瓜锤震碎凹陷的甲冑,力透臟腑,虫背弯曲,呕血不止。 宽大的虎爪握住虫头,將之拉长,金瓜锤砸向骨节处。 砰! 节肢爆裂,血浆喷射,他猛力拉扯就將虫头从残连的血肉上扯下。 虫头被扔下翻了几个骨碌,甲虎跃起,直追千余南詔残兵。 “五郎,穷寇莫追!” 张保寧骑马自后面赶来,连喊数声喊不住。 甲虎停下斩杀散落的墮魔罗苴子时,张保寧才追上来。 老爷子在张嗣源屠魔后再起跳前,跳过去一把抱住他:“够了够了!” 张嗣源的身体滚烫无比,残破的甲冑下有大片灼伤,老爷子隨手可触,不由潸然泪下道: “儿啊,此战已功成。你看,我们缴获了什么?” 张保寧向著后方残存不多的营房指去,转移了张嗣源的注意力。 罗苴子营地集中了南詔全军过半的物资,战火中损毁不少,残留物资仍旧丰富。 张嗣源放弃了追击,突袭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他们势如破竹地摧毁了南詔的军心,將士们也燃尽了。 唐军驱散南詔溃兵后,收缩兵力结阵以守,开始清点所获物资。 豆卢波挑著一顶插著孔雀羽翎的兜鍪走进破损的营房中,逢人就摇摇那顶兜鍪。 他就等人问这顶兜鍪的来歷,便好生吹嘘自己差点就阵斩南詔王子凤迦异。 可是帐中无人问津,人们都埋头在搜集战利品。 “什么东西啊?让我看看!”豆卢波挤进人堆里,从一堆瓶瓶罐罐中拿起一瓶。 “南詔特產的白药,有奇效。”张保寧一边往袋子里装,一边介绍道。 豆卢波听后点了点头,连忙把瓶瓶罐罐往怀里塞,想著要是真有效,老孟就有救了。 唐军大包小包地往骡子上掛,骡子跑得不快,但小身板是真能抗。 “阿郎,安將军他们得手了,火势冲天!”黄奴儿跑进帐中匯报。 张嗣源掀开帐篷,只见南詔中军大营烟火熏天。 “速速收拾,阿爷,你带弟兄们运送物资回城。甲骑跟我来,去接应步军。” 张保寧看著遍体鳞伤的儿子,心酸地埋头装罐,没有再劝。 军將血誓重若泰山,他行伍出身能理解儿子。 月垂星落,余夜稀疏,最后的二十八具装甲骑踏破红土,奔向冲天烈火。 …… 嗾! 尹玄謨的牛皮盾上掛满了箭矢,左臂都被震麻了。 激战了半宿,他打得头昏脑胀,肚子饿得有些疼,扑面的热浪更是让他皮肤乾裂。 出城时,他们都把生死拋之度外,可死亡並不是那么容易克服的。 当他们置身鏖战中,死亡带走一个个同袍,生命力在廝杀中流逝,恐惧会不断蚕食勇气。 死亡与恐惧笼罩著他们,可没人临阵脱逃。 尹玄謨不知道朱弩佉苴下一箭是不是就会射死自己,晕乎乎的大脑不能聚精会神,胡思乱想起来。 死在这里也不错,今晚真他娘带劲,两三千人踹了几万人的大营。 他们的突袭应该算成功了吧,要是他擅长骑马就更好了,能跟著那个天神下凡的男人所向披靡,死当如斯。 铁马袭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前面的枪兵已被突破,尹玄謨双股战慄,但没有闪开,后面就是射生手。 砰! 预想的相撞没有发生,铁马扑倒在他身前咫尺之地,滑到他脚边,洞穿具鎧连接处皮革的重箭插在马脖子上晃动不止。 “胖子,斩首!” 身后弓箭手大喊道,尹玄謨身体肌肉本能地挥刀斩断摔翻甲骑的首级。 膀大腰圆的射生手王能使劲踹了尹玄謨一脚,喊道:“这是在打仗,你还他娘走神!” 王能擦了一把冷汗继续给劲弩上弦,刚刚要不是他眼尖射穿了甲具薄弱处,他们就被铁马踏成肉酱了。 前排枪阵被踏碎后,具装甲骑一窝蜂地往他们这边衝过来。 王能拉开劲弩再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高速移动的铁马很难命中要害,除了少部分具鎧连接处皮革薄弱,其他都是坚硬的马鎧。 铁甲迫近,王能回手掏空,没箭了。 他闭上眼感受著铁骑席捲而来带起凉颼颼的风,一切结束了。 吁—— 悠长的战马嘶鸣响起,他微微睁眼,一道面积巨大的阴影自斜后方烈火中升起,缓缓笼罩了他。 西戎甲马从他头顶飞过,落在尹玄謨身前,铁蹄扬起血浆粘稠的红土,冲向迫近的铁马。 方首天槌挥动的那一刻,安全感油然而生。 斜后方贯穿中军大营的火势后,具装甲骑依次跃出。 席捲而来的铁马像是撞上了山岳,撞得支离破碎。 唐军甲骑趁势反击突进,深深直刺王帐。 “国臣,准备撤了!”张嗣源朝驾驶大象踩踏王帐的安国臣喊道。 他们今天已经突破极限了,但想要两三千人歼灭数万大军无异於蛇吞象,吃不下啊。 唐军也有过1:20甚至更夸张的狂屠大胜,但那是建立在战力差距有代差的情况下。 南詔兵种完备,也有自己的改造战士,平均战斗力可以和吐蕃持平,甚至均值还要更高一丝,只是兵力有限。 段俭魏临阵高效调配,將南詔精锐的战斗力激发出来,稳住了这把士气崩盘的逆风局。 今晚他们能打到这种程度是具备了天时地利人和多重因素,再打下去就是盲目消耗己方本钱了,不值得。 唐军在张嗣源的指挥下,步骑配合,彼此掩护,逐步撤出战场。 夜幕稀薄天色白,战爭走向了尾声,林间已有鸟鸣声响起。 王帐废墟前累满了尸骨,捍卫者们用生命保住了他们的王。 阁罗凤面色铁青地站在无尽尸骨后,无力地看著唐军撤走,身后是抱著阁陂尸身一言不发的凤迦异。 在试图追击唐军的具装甲骑又被张嗣源斩杀数骑后,阁罗凤45度仰天,力竭气抖地说: “收兵,让他们去吧!” …… 当太阳照常升起,晨风吹散腥浓的血气与漫漫铁幕化作的灰烬。 张嗣源立於弄栋城城头,激素已经退去,每一寸负荷的肌肉都在刺痛著神经元。 可他似乎超脱了疼痛,出神地望著空中披戴朝霞的流云,他的心也隨之飘然,俯瞰三川九岭,笑傲天庭幽冥。 第57章 和光同尘 七月初五,戒严的成都收到了前线的消息。 成都幕府听到前线力挫南詔后,算是吃了一剂定心药。 当初数万大军葬送西洱河,对蜀中官员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大唐几十年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兵败了,若南詔入寇蜀中,剑南道各地临时徵召的郡兵难以抵挡。 朝堂追责下来,他们还能走动朝中关係运作,要是南詔打进来,他们就真没法子了。 姚州大捷起码稳住了南疆形势,也让他们给朝廷有了后续交代。 李宓亲自接见了负责报信的车达二人,详细询问了前线战事。 他看了张嗣源所呈递的战报后,非常满意。 前线大胜是件好事,可实际上和他们关係不大,张嗣源这小子很懂事,在战报里著重指出了他们送到姚州的军械輜重是反败为胜的关键。 张嗣源主动提出分润的功劳有利於成都幕府官员们从战败中將功赎罪。 李宓与成都幕府官员盛情款待了他们,並许诺將会往前线运送大量物资。 送粮的时候让人再確认一下战绩,若误差不是太夸张,他们就可以考虑怎么润色向长安送上的捷报了。 宴会结束后,喝得酩酊大醉的车达二人被送到官舍休息。 半夜,车达嗓子好痒,起身喝水,没看到同来的豆卢波,推门出去就看到豆卢波坐在院子里。 “你喝了那么多,小心著凉。”车达提醒道。 “我没醉。”豆卢波似乎情绪不高。 “有心事?”车达问。 “我们在弄栋城死了那么多人,他们在成都城里花天酒地,凭什么要分功劳给他们?”豆卢波詰问。 “世道歷来如此,不分润功劳给他们,谁来给死去的弟兄们发抚恤?”车达反问。 天宝十节度设立以来,財政兵权合一后,各镇赏赐抚恤皆由各道发放。 “歷来如此,便对吗?”豆卢波的话语里没有疑问的语气,他心中已有了答案。 车达默然,这些话语太像了,年纪相仿的豆卢波和他记忆里那个不羈少年重叠了,眼眶不由湿润。 他家弟弟车奉臣也不愿向俗世妥协,遂遁入空门。 …… 成都,山水別院。 “他伤势没有大碍吧?身体可还好?” 梳著妇人髮髻的许合子头戴面纱,露在外面的眸子波光粼粼,其中颇有忧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將军一天吃五顿,顿顿都吃几斤肉配五张胡饼和糖酪……” 豆卢波和张嗣源出生入死后,被引为心腹,同吃同住,讲起张嗣源的生活饮食作息那是滔滔不绝。 听完后,许合子的秋水剪瞳中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喜色,俏脸绷紧,故作严肃道: “你们回去告诉他少吃那么多糖酪,吃太多甜的对身体不好。” 豆卢波认真地点了点头,心想自家將军眼光真好。 “夫人,这是將军的信。”寒暄几句后,车达递上张嗣源的亲笔书信。 许合子听到“夫人”二字,嘴角压不住了,喜不胜收,她自知乐户出身低贱,也不奢望能做正室,可听到他部下的话,心里仍美滋滋的。 “妾身也有信给他。” 她起身跑回房內,拿来一封信交给他们。 信其实早就写好了,但那时剑南军大败,弄栋城被围,家书无法送达前线。 二人收好信,又问了问她有无难处,方才离去。 她目送二人离开后,轻轻打开信封,逐字逐句地看起来,縴手拂过丰腴的小腹,眼波柔得秋水欲滴,软语道: “儿啊,你以后要好好练字別学你阿爷乱写,要学他的坚强、勇武……” 他们都是年纪不小了,张嗣源今年三十一岁(虚岁),她也快二十八了,在这个时代属於晚育。 现在这个世界上有了他们共同的血脉羈绊,她在这天地间不再是孑然一身,郎君而立之年也终於有血缘存世了。 …… 七月初八,澄川寨。 “五郎真当上將军了?” “那当然,他在弄栋城统领著几千好人呢!” “可他那么瘦,在战场上太危险了……” “他现在身高八尺多,腰有九围,魁梧雄壮,那晚他去救我时,一时都没认出来。” “他干什么都喜欢冲在前面,打仗肯定受了很多伤,我儿从小就怕疼……” 王氏讲到动情深处,语气哽咽,泪流满面。 张保寧轻抚髮妻的背,待王氏情绪稍稍平復,转而道: “你这妇人就是头髮长见识短,大丈夫沙场建功立业,些许伤痛何足掛齿?” “等我下次给你裹伤时,你最好別叫,哼,什么大丈夫?”王氏擦了擦眼泪道。 “前线战事尚未结束,你怎生就回来了?” “替五郎回来请何使君出兵,这小子现在颇有长进了,不似当初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了。”张保寧欣慰道。 张嗣源马踏连营是力挽狂澜的大功,可再大的功勋也得有门道匯报,才能兑现成实际的利益。 而在见证了大唐官场的诸多贪功无耻现象后,张嗣源向成都报捷的同时也派人请求岭南道下场,扩大军功受益群体。 张保寧很欣赏儿子和光同尘的做法,主动请缨来联繫驻军安寧的何履光。 “仗还没打完吗?前线不是大捷了吗?”王氏疑惑道。 说到战阵,张保寧表情都高深莫测起来,抚须道:“这你就不懂了,现在是南詔不敢轻易撤退……” 南詔经歷大败,军心崩塌,撤退时若再遭到追击就容易演变为追亡逐北的大溃败。 他们不是不撤,而是只能缓撤,分批撤,有计划地撤,这就给了唐军操作空间。 “那你快去见守捉使,然后去安寧城,別耽搁了五郎的大事。”王氏听明白后,连忙催促丈夫。 …… 何履光吃著大西瓜,欣赏刚在安寧城復立的铜马柱。 “你们说八十七骑踏破四万人的连营,可信否?”他吐了口西瓜籽,询问幕僚。 他们刚刚接见完澄川守捉和张保寧,了解了前线战绩。 “本朝核实军功素来严谨,有张守珪前车之鑑,张嗣源不会蠢到重蹈覆辙的,就算战报有所夸张也不会有太大差池。” 何履光放下西瓜点点头,又问道:“那你们说这张嗣源要是真立下奇功,为何会想起来给我们分杯一羹呢?” “弄栋城只有几千守军,连番鏖战,能战之士不多,南詔即使受挫,也是数万大军的体量,他们吃不下。” “属下觉得张嗣源现在的处境也很尷尬,西洱河大败將会牵连不知多少剑南官员,现在都想著爭功折罪,只任剑南道报功,分给前线將士恐不多矣,只有將军能给他们公道。” “他这功立得太大,反显同僚无能,必遭人嫉妒攻訐,需要有分量的人在朝中挺他,唯有和光同尘方能无忧。” 幕僚们纷纷进言,剖析张嗣源的想法。 何履光笑道:“和光同尘好啊,那就派人速去弄栋探明情况,让將士们集结待发,若南詔果真败绩显露,那就出兵!” “使君高见!”幕僚们齐声应喝。 第58章 困兽犹斗 天宝十载,七月十四日。 弄栋城府衙內,灯焰跳动,噼啪作响。 张嗣源刚抹了白药,正赤著上身大马金刀坐在书案后。 “阿郎,南詔又减了不少灶,看样子起码又走了两千人,大纛还在,这南詔王就不怕沦为阶下囚吗?” 黄奴儿刚给张嗣源抹完药,隨口问道。 “阁罗凤亲自殿后是为了重新树立威望,先撤退的也都是夷兵和五詔將士,都是军中潜在隱患,留下也没多大帮助。” 张嗣源埋头在地图上標记著军队数量、移动天数、地势,一心二用解释道。 “现在岭南也出兵了,我看有机会生擒阁罗凤回京,到时候皇帝老儿准给阿郎封个节度使做。”黄奴儿笑道。 “呵呵呵,”张嗣源笑了,摸摸微卷的黄毛道:“哪有那么简单?阁罗凤断不会束手就擒,节度使也非有功就能做。” 他知道阁罗凤那样的人骨子里很坚韧,承受了这么多屈辱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在负重前行,不会为了苟延残喘甘当阶下囚。 “鲜于仲通死了,节度使之位空缺,阿郎有破敌奇功加身,这节度使如何当不得?”黄奴儿问道。 张嗣源放下了手中的笔,认真道:“我们初来乍到立下奇功,可在当地无根基,在朝中无背景,如何节制一方?” 偌大的帝国不过两手之数的位置岂是那么容易坐稳的? 那个位置不止是权力的象徵,也是一道数十郡县军政复合体利益集团的代表。 哥舒翰是突骑施王族后裔,父亲在西军经营多年;高仙芝是高句丽武人集团代表;王忠嗣是圣人养子…… 同样起於微末,安禄山能传奇地以平民之身位列十节度,是靠他拜了个好义父张守珪,迅速完成原始积累,並获取范阳胡骑阶层的认可。 安禄山做到那种程度都还不够,他能顺利接张守珪的班並进一步做大做强还靠在朝中找了杨贵妃做靠山。 “可將军在朝中未尝没有靠山?”黄奴儿替他不服气道。 “我怎么不知道?” “阿郎不是秋狩时救过杨国忠的命吗?他不仅是圣人眼前的红人,还是杨贵妃的族兄。”黄奴儿篤定道。 “哦,依我看,鲜于仲通之后,最想当剑南节度使的就是杨国忠了。”张嗣源篤定道。 歷史上,鲜于仲通兵败西洱河后,接任剑南节度使的人就是杨国忠。 黄奴儿瞬间焉了,他和张嗣源荣辱与共,心底也敬其如神,但现实中他的英雄也要向俗世妥协。 “不要灰心丧气,那不过是个虚位,现在我麾下人才也不够接管天府之国,但这一仗起码让我们在剑南站稳了脚。 我们当下要扩大战果,確保拿到大家应得的一切,然后踏实地將势力做大做强,深深扎根进土壤。” 张嗣源安慰道,他以前也总感嘆命运不公,但愤慨是没用的,想要掀桌子也掀不动,只有潜心壮大自身实力方为王道。 杨国忠遥领剑南节度使也未必不是好事,权力出现真空才有他发展的空间,还能一定程度制衡蜀中盘根错节的势力。 “那朝廷想来总会给阿郎个都督当,不然以后也没人出生入死地卖命了。” “还得把收官之战做好,才能从朝廷那多拿到地盘。”张嗣源郑重道,开基之战他投入了太多心血,收官务必要做好。 创业开基的第一桶是真难,他如果没有灵炉,命就扔这了。 “此战南詔已是穷途末路,我们有岭南道配合,想来应该不会差池了吧?”黄奴儿问。 张嗣源翘起食指敲击著地图上的南詔,凝重道:“今我追国,是迫归眾,追穷寇也。困兽犹斗,蜂蠆有毒,况大眾乎!” …… 星夜下,阁罗凤裹著白袍,面色忧鬱地站在摆满往生灯的棺槨前。 他忍辱负重十余年,方炼成精兵强將,姚州杀仇敌,洱海覆天兵,以为自己能像勾践臥薪尝胆,完成先人遗志统一南中。 “是非成败转头空,想我数万雄兵压姚州,却落得损兵折將的结局,只恨不听贤弟之言,是为兄害了你呀!” 他轻抚阁陂棺槨,想起当初阁陂的劝诫,心中苦海翻滚。 自打敌军突袭马踏连营后,他就沉浸在苦海中,清醒著都能听到耳畔恶魔的低语,闭上眼就能看到七孔流血的弟弟龟杂气床前。 “大王,都准备好了,还有具体抉择有待定夺。”段俭魏请命道。 “走!”阁罗凤收起心中的软弱,转身入帐。 帐中灯火摇曳,架著一张羊皮地图,眾將都被召集来,在等他做出最后的抉择。 段俭魏朝表示好的地图道:“我军北面是弄栋城残军,可用兵力预计不足三千,南面是岭南何履光,拥兵两万。 我们要撤离姚州,他们定会拦截,不如先下手为强突破一面,以避免腹背受敌,还请大王抉择先攻谁。” 阁罗凤这几天忙著安排分批撤离时,也曾思考过,一直有些举棋不定。 岭南兵力强盛,免不了一番血战;弄栋城残军虽少,但余威犹在。 他也找各军將领谈过话,其中大都谈灰袍怪色变。 “我看我们还是先破岭南为好!”他那微眯的肿胀青黑色双眼豁然睁开,凶光泛起。 夜色未销,阁罗凤亲自披甲,骑具装战马在前。 段俭魏劝諫让他居中军即可,罕见地被拒绝。 阁罗凤卸下了往日圣君的模样,浑身煞气凛然,连凤迦异都感觉父亲像变了个人似的。 君王一反常態的表现让全军震撼,处在低谷的士气竟有所回升。 他半辈子都困於南詔的家国意志,为了子民与家族展现出英勇、和蔼、亲善,对上邦隱忍、服从。 可今夜,他不想再去扮演那些角色,只想放出心中的猛兽,挣脱那些束缚他的框框条条。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他想让含恨而死的妻子知道,自己不是窝囊废。 借著残夜,南詔將士出营数里,寻到岭南三座犄角拱卫的营盘。 阁罗凤一马当先,紧跟其后的负排具装甲骑与他组成南詔衝锋的箭头,一头扎进其中。 第59章 胡不归 朝阳猛地从地平线后跳起,战鼓响彻如雷。 清晨的血光中,阎罗风扳断了插在脑门上的箭矢,视网膜上糊上了一层猩红滤镜。 阁罗凤眼见著又一波岭南天兵从营盘外支援了上来,他却是有些疲惫了。 “忠国!阿异!”阁罗凤舞动长矛,挑杀一个欲取他项上人头的天兵,惊退数名天兵,趁机大喊:“向我靠拢!” 段俭魏与凤迦异衝锋时也很靠前,此刻队形打散后,他们离得也很近,听到阁逻凤呼喊后,快速靠了过去。 “忠国,护送世子先走!我来给你们断后!”阁逻凤来不及回头,一边与人正面搏杀,一边喊道。 “我半生优柔寡断,爱妻受辱而亡犹不敢怒,起兵后多造杀戮以泻当初无能之怒,刚愎自用以使我弟亡故,实不忍你们再为我亡故!” “不,我不走!”凤迦异挥舞金刀左右劈砍,驱马与父亲並肩而战,嘶吼道:“古往今来,哪有儿子逃命,父亲殿后的?” “大王何出此言?”段俭魏单手挥动大刀刀斩断两名天兵,应声道:“君以国士待我,此生便当以命相报,我虽然只是一介武夫,难道不晓得这个道理吗?” 阁逻凤释然地大喊:“好,既如此就让我们君臣父子一起杀出去。” 南詔上下儼然视死如归,却又豪气並生,於是越发奋战不止。 岭南军阵被撕开两次,又迅速在何履光指挥下合拢起来。 何履光看著攻势凶猛的南詔將士,诧异道:“南詔远非乌合之眾,西洱河败得不冤,可弄栋城反击是如何做到的?” 他带兵多年,分得清什么是强军什么是弱旅,眼前的南詔將士士气谈不上多高,但战斗力很强。 以少胜多的狂屠大都是强军打弱旅所取得的战绩,他不敢想弄栋城守军是得有多猛才能以两三千人狂屠几万南詔大军。 “顶住,顶住啊!”何履光挥舞著佩剑,在牙门旗下朝著营盘调集起来的將士吶喊。 平常何履光给將士们的待遇不错,关键时刻將士们也不会划水。 双方的交锋打得很猛烈,岭南的战略很简单,拖住就行。 弄栋城离此不远,何履光以派人去通知。 奈何南詔並不是抱著打崩岭南天兵的目標前来,他们只是在突破前儘可能杀伤岭南天兵,减轻之后追逐战的压力。 而南詔的朱弩佉苴就专门瞄准岭南天兵中的中高层將官射杀。 当南詔第三次撕开防线后,段俭魏指挥將士们有序撤出。 阁罗凤所率领的甲骑在岭南天兵包围圈即將合拢前才衝出去。 岭南天兵不適应对抗骑兵的节奏,他们的金性特徵本就偏向於步战与水战,欠缺对抗战具装甲骑的协同作战经验。 以步战骑的对抗中他们无法打停高速衝锋的具装甲骑,自然留不住甲骑。 几乎同时,弄栋城守军从岭南三座营盘的另一侧进入。 千余以骡子为主的步骑混合军七十凶悍地涌入,结果发现南詔大军已经跑了。 “何公安在?”一道响亮的声音盖过营地中的诸多喧囂。 “嘶~”何履光遥遥望去,但见其军旅气势彪悍,为首的玄甲灰袍大將甚是威武霸气,答曰:“何某在此。” 张嗣源循声打马而来,下马道:“属下来迟,还请使君赎罪。” “无妨无妨,只是南詔势大,甲骑甚锐,弓弩强劲,今日恐难破敌!”何履光道。 “使君莫忧,南詔势穷,些许余勇,长途追逐,待其精疲力尽,一击即破。”张嗣源下马抱拳道。 “某与张平戎同往!”何履光道,他这次来就是为了捞功劳,要是放跑了南詔还损兵折將,那不白来了。 两军合兵,何履光择左右衙將选岭南西部的猛士出营追击,又命幕僚整肃军营,医治伤兵,遂与张嗣源同出。 此时南詔大军跑出距离尚且不远,但唐军並未急於追上决战,而是把距离控制在一定范围,熬鹰一般熬南詔。 追逐持续了十余里,南詔甲骑反而落后了,重装负荷太大,血统强势如西戎战马背负甲兵与马鎧也撑不住了。 於是阁罗凤下令,人弃甲马弃鎧,全军再提速。 不多时,后方追逐的天兵便在路边见到满地甲具,张嗣源只留下几人標记,且也命己方卸甲,便继续猛追。 追兵以骡子兵为前驱,步卒隨后,一路急行军下来,弄栋城步卒反而没有岭南兵山地越野续航能力好。 这可都是岭南西部(广西)选出来的猛士,他们个头不算高,但汗渍浸湿后却勾勒出铁打似的精壮体魄。 张嗣源发现岭南將士战斗力比自己预期中强很多,本来都做好让他们捡人头的准备了,没想到他们似乎真能打。 追逐战一直持续到下午,南詔將士不可避免地陷入疲敝。 这段归家之旅显得异常崎嶇漫长,七月(农历)的滇中很热,像是一个大蒸笼,將士们无比想念洱海边的湿气。 “阿异,你们先走,我带朱弩佉苴与骑兵且战且退,勿要多言,此乃王命,且为父自有脱身之法。” 阁罗凤做出决定,南詔眼下必须与唐军拉开距离,步卒们需要歇口气,不然非得跑死在这块红土地上。 “世子去吧,在下会保护好大王的!”段俭魏也调转马头道。 凤迦异低下了头,握住金刀的手青筋暴起。 “勿哭!昆弥川见!”阁罗凤勒马,背道而驰。 …… 嗾! 箭矢穿林而过,张嗣源反应迅速,丸盔仍被划出一道白痕。 “阁罗凤,哪里走?”张嗣源弯弓搭箭,伏身马背就是一箭。 箭矢入木三分,没射中。 距离稍近,张嗣源再射,射落其盔。 后方將士大喜,忽然只见冲在最前面的张嗣源战马轰然陷入土坑中。 “將军!” 惊呼不止,箭矢狂袭,数人落马。 唐军也一直在提防南詔困兽犹斗的绝地反击,骑骡子的步兵们迅速勒停,转入地面结阵作战。 阁罗凤得手后,猛地杀了个回马枪,左右数丈內,唐军皆被射杀,他入无人之境,直奔陷马坑。 “阁陂,你的在天之灵看著吧,为兄今日就要为你报仇雪恨!” 他一枪直捣陷马坑,枪尖宛如撞上了倒腾而来的大海,连人带马被震退。 轰! 泥土为之震盪的轰鸣声响起,坑中甲虎飞扑而出。 “吁!”阁陂望著那道升腾而起的巨大阴影,紧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挡在二者之间。 砰! 方首天槌悍然落下,西戎战马强壮的胸膛为之凹陷,马眼高高鼓起,甚至发不出嘶鸣声就倒飞出去。 战马砸入林中,阁陂被摔落在地,恐怖的力道贯透马背,卸甲后没有阻隔,径直震盪他的肺腑,胸腹如同在燃烧。 张嗣源匍匐落地,钢筋铁骨也被强悍的反作用震得咔咔作响,卸去巨力后,他上前补杀。 “休伤我主!” 电光火石之间,段俭魏就看到如此急剧反转的一幕,索性他就在近处,阁罗凤被击飞的瞬间,就策马衝上前阻挡。 天槌压弯长矛,灰袍玄甲以步战骑,连碎数骑,南詔战神也落入下风。 双方前赴后继地廝杀起来,黄奴儿带人几番衝锋去抢夺生死不明的阁罗凤,都被负排与朱弩佉苴配合打退。 唐军精锐为了追赶南詔卸去重甲,面对杀伤力极强的弩兵委实差点意思。 天兵们的人海战术还是慢了些,在磨尽朱弩佉苴的箭矢前,阁罗凤就被南詔骑兵带走了。 南詔战神段俭魏很是坚韧,对著张嗣源连续冲了十几个回合,待唐军大部队蜂拥而至方走。 段氏多有死士,拼死为段俭魏断后,但张嗣源仍步射命中了段俭魏两箭。 日落南山,林间斗兵声渐息。 唐军斩获颇丰,首级数虽不多,但都是改造战士与甲兵精锐,赏钱可比寻常斩首贵得多。 尹千謨却是顾不得那么多,直接躺在红土地,也不管林间有没有什么毒蚂蚁之类的。 胖硕的身躯本就容易流汗,不一会周边就积起一个小水洼。 他望著天边沉下去的太阳,天色渐渐昏暗,心底却没有战爭结束后的轻鬆愉悦,只有满目悲凉。 不远处传来了歌声,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只知道跟著唱的人越来越多,就连那些没念过书的將士在了解词义后也跟著唱。 “式微式微,胡不归?” 苍凉的声音中满是疲倦,听得尹千謨有些想哭,他是读过几年书,《诗三百》还是知道的。 当初他不喜读书跑去应募编入平戎军,现在却是这诗写得真好。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第60章 回家 弄栋城血跡尚未洗净,扑鼻的肉香就盖过了飘荡在空中的腥臭气味。 財大气粗的岭南经略使何履光带来了丰富的食物和庖厨,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註:天宝十节度其实是九节度加一个经略使,岭南五府兵力也为十道中最少的。) 席间何履光不顾身份拉张嗣源同席而坐,他也是文官转武官,却很尊重行伍出身的將士。 今天他亲眼所见张嗣源无甲步战打得南詔王阁罗凤生死不明,阵斩三十六名改造具装甲骑兵。 见证此等神跡后,他將之视为天人。 寒暄了半晚,张嗣源才知道何履光原来还是自己诗文的拥躉。 何履光藉此又吹捧了他半个时辰,夸得他都不好意思,便真挚地道:“此后还需使君提携,若有需要但请吩咐。” 见他主动提起,何履光当即也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道: “张將军,老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你这可有多余的首级,能否转我一些?” 闻听此言,张嗣源的笑容有些凝固,为难道:“使君实不相瞒,我的弟兄们伤亡近半,都等著拿首级换军功赏赐。” 何履光笑了,握住张嗣源的手道:“老夫自然知道你们拼死守城,绝不会亏待你们,我们岭南五府最不差的就是钱。” 不待张嗣源回復,他便豪气道:“朝廷一枚普通首级给你们三匹布,老夫做主一颗首级给你们五匹布,我要五百级,如何?” 张嗣源思量起来,分润军功给岭南,但没想到岭南这么大手笔。 大唐对斩首的评定严格到要求首级面目的完整性,故而他们起码斩杀了七八千人,但符合標准的首级不过四千余级。 首级对普通將士来说就是赏钱和绢帛,阵获(战役首级总数)则是对他这个指挥官的综合评定。 按照何履光的提议来做,將士们能多赚些,他的军功会被分润些。 何履光见张嗣源犹豫,当即再加价:“战后老夫会奏请朝廷將安寧城重属岭南,再推荐你来镇守南中,如何?” 张嗣源皱眉权衡利弊,想了想稍有风险,可对將士们確实有好处,而弄栋城的將士才是他的基本盘。 战报上的数字再好看,也不如有高度绑定的將士们和城池实在。 哥舒翰能成功接班王忠嗣靠的可不只是朝廷的一纸文书,他是真有钱,能用自己的钱频频赏赐將士,不然可没那么好归心。 弄栋城血战打完了,总不能让將士们既流血又流泪,可他没哥舒翰那么富裕,於是不再犹豫。 他与何履光约定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毕竟他被鲜于仲通坑过,知道这些老头明面上好说话,背地指不定有多噁心人。 战后诸般事宜谈妥后,夜已深了。 他送何履光下去休息后,心里落下块巨石,这场立业之战算是成功大半了。 躺在胡床上,他翻出怀里的信,上面还沾了血,打开褶皱的信封,又读了一遍。 一种奇妙的感觉牵动著他的心,从今以后他在这个世界上就有了自己的血脉延续。 在前生所处平行世界,人们对於拥有后代的观念產生了变化,而这个时代血脉传承是很重要的。 即將到来的藩镇时代,子嗣就犹为重要,没有稳定的血缘继承者,手下人心都不稳定,要是节度使死了,將士们找谁要血汗钱去。 他而立之年终於有儿子了,古来有作为的创业者中也只有厚积薄发的老刘家比他晚,朱元璋二十八岁生朱標都算晚了。 今大事定矣,接下来顺其自然就好,也该回家看看了。 …… 南詔太和城,满城哀鸿声。 城中民眾期盼远去的大军回师了,但很多人没有回来。 往日常给子民讲述六道轮迴的尊者真得去往生了,同行的还有近万人。 亡者的数量还在增加,很多伤兵回家后,心里的执念一散就去了,还有墮魔现象也在加剧。 哀鸿声围绕著南詔的宫室日夜不绝,凤迦异很忙不仅要安抚悲痛的子民,还要镇压此起彼伏的墮魔之乱。 宫中显得有些寂静,气氛沉鬱,侍从们都在准备縞素了,据说他们的王臟腑衰竭,活不久了。 乾净的床上阁罗凤换了一身柔软的丝绸,侍从给他洗净后都退出门去静静跪著,留给他最后的寧静,呜咽不敢高声。 侍从们在哭泣他们战死的父兄,为这场悲痛的战爭哀悼。 忽然门內响起短促的嘶吼,医官伏身进去被一声厉喝骂了出来,中气十足全然不像重伤垂危者。 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昔日仁慈的王变得暴虐异常。 阁罗凤猛地坐起,睁开一双猩红赤瞳,苍白的脸色无比狰狞道:“还没结束,才开始!” …… 澄川寨,滇池泽边,铁蹄踏破沼泽寧静,惊起一行白鷺。 “吁——”张嗣源在戍屯田勒马。 金灿灿的稻田、清澈的小溪、秀丽的林木还有零落的木屋,一切似乎都是从前模样。 他和张保寧拉著骡子、战马过了小溪,走到自家茅草搭的驴厩前,在白驴不情愿地叫嚷中將马和骡子安置进去。 父亲去打水,人都还没喝上就先给畜生打满水,还和以前一样。 家里没人,捡柴和捡菌子的都在山里,巡逻的也还没回来。 张嗣源本想衣锦还乡的爽感还是落空了,本可以摆些架子先去守捉使那坐坐,让父亲知会家里人,但想想还是算了。 他走著看了看几间屋子,屋子还是那些屋子,但屋主换了人,颇有些物是人非。 长兄病死了,长嫂改嫁了,他们没有孩子。 这个时代朱熹都没出生自然也没有理学那套,男人死了,女人改嫁是极其正常的事。 姐姐妹妹都出嫁了,三哥生了一儿一女,老七老八也都到了娶媳妇的年龄。 张保寧是閒不住的,给儿子倒了碗水,他又跑去弄餵牲畜的饲料。 驴、骡子和马吃的標准可不一样,特別是西戎名马在吃上可挑了。 张嗣源閒来无事就绕著屋子瞧瞧,看到他们兄弟少时留下的涂鸦,看到自家屋檐上的燕子窝,看到坡上跑来个小姑娘。 “你这大个子是何人?绕著我家转做甚?我阿爷可是澄川守捉一等一的好汉,专门捉歹人!”小姑娘毫不畏怯道。 “这也是我的家呀……”他被问得有些懵,眼前从未见过的小女孩眉眼间有故人的影子。 就在这时坡上走来两个妇人,皆看向这边,目光交匯为之一凝。 张嗣源看著那熟悉的面孔多了几丝细微的鱼尾纹,发间夹杂几缕银丝,眼眶不知怎地就热了。 “阿婆(唐人称呼奶奶的口头语),他是谁?”小女孩指著站在自家门口的巨人问道。 王氏愣住了,哪有母亲会认不出儿子,可看著那些变化她似乎看到了儿子经歷的苦难,好生心疼,半晌说不出话来。 即使丈夫跟她说过儿子或许不日將归,但真见到了,仍是万千心绪涌上心头,不知所言。 “阿娘,孩儿回来了!” 张嗣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沙哑道。 “十二年了……怎么才回来呀!” 第61章 转折 长安一百零八坊,上至公卿下至庶民都为边疆的败绩所唏嘘,大唐上次出现覆军亡將的大败还是半个世纪前武周时代。 天宝十载八月十二,时近中秋节,长安城里没有团圆的喜庆,倒是笼罩著一层浓重的阴霾。 今年大唐运道不太好,自开元以来对外征伐不可战胜的神话被终结了。 四月剑南道在匯集了两京所募將士组成的远征军后,兵分三路攻打南詔,五月主力几乎覆没於西洱河畔。 同月,去年高仙芝抢掠石国放跑的王子摇人摇来了黑衣大食的援军,包括僕从军在內兵力达十余万人。。 高仙芝所部兵力三万人,包括羈縻地区的葛逻禄部眾万骑,安西军编制內募兵总计两万七千人,此战出动大半。 七月,双方在怛逻斯河两岸(今江布尔)附近展开了决战。 剧烈交战五天,最后葛逻禄部眾突然反叛,与阿拉伯军夹击唐军,导致唐军兵败,只剩下数千人返回。 长安人民除了逝者家属,大家似乎对两场败仗阵亡几万將士的感触不深,只是以此为谈资。 看帐面上西洱河之战的损失远超过怛罗斯之战,但实际两者对大唐的创伤相差无几。 两京选派的远征军大都是退伍还乡的白髮兵,南疆战死的精锐在几千人左右,主要是把剑南空虚的底子给露了出来。 怛罗斯之战损失的几千精锐几乎都是安西铁军中的壮年,论实战战绩安西改造將士比造价昂贵的陇右战士更多。 而且安西铁军总共两万七千人,此战阵亡了三分之一,还没算战后残废的,此战硬生生打停了安西军开疆拓土的趋势。 大唐在疆域上比之汉朝,南北相仿,东部稍逊,西部则超过汉朝之盛,靠的王牌部队就是安西军。 安西遭受重创,影响了唐朝在西域的开拓扩张,要想补齐差额起码得缓两年。 而天俾万国的大唐圣人无法接受神话的破灭,不同於原时间线,鲜于仲通死了,南詔战败的消息没有被摁住。 李隆基一心想要营造的是文治武功震古烁今,他想要大唐在明面上长盛不衰,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他永远不会老去。 可惜同样处於兴盛期的大食並不给他面子,就连南詔这条他亲自册封的看门狗都敢咬人了。 就连今年的中秋佳节,他都没有兴致去筹备,圣人的愤怒让长年欢愉的兴庆宫都少了欢声笑语。 “稟圣人,贵妃娘娘的《霓衫羽衣曲》排好了,想请圣人移步指教。”女官稟奏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让太真自己看著办吧,我还有要事处理。”李隆基翻阅著兵部给出的提案,头也不抬地肃然道。 他现在急於重建剑南道大军和补齐安西损失,以大唐开元积攒的雄厚国力完成重建和补强都不难。 当他认真起来,李林甫等宠臣就化身为帝国最强力的心臟从四肢百骸里抽取最新鲜的血液修补大唐的伤口。 不过他头疼的是钱,即使他从不缺能搞钱的臣子,可一时间真掏不出打造几万天兵的钱,西陲和南疆就像两个无底洞。 “圣人心忧四海是国家之幸,但也要保重龙体啊!” 高力士亲手端了碗酸梅汤进来,李隆基习惯性地往后靠,高力士就捧住他的头,力道適中地为他揉起太阳穴。 “嗯,中秋的事你就依照往年旧例操办,现在我要把精力军事上。” 李隆基决心要亲自操盘安西的补充与剑南的重建,安西已有章程,可剑南还没半点头绪。 朝廷对南詔的具体战斗力了解尚不清晰,南詔是否有改造战士,战斗力如何,人数多少,都不得而知。 “稟圣人,兵部有急报!” 黄门侍郎经通报入內,转递奏抄后,朝高力士行晚辈礼。 李隆基皱了皱眉,兵部这段时间给他的奏报都是坏消息,但还是打开了。 看到龙飞凤舞的大捷二字后,他紧皱的眉逐渐舒展开来,往下读逐渐喜笑顏开。 “哈哈哈哈哈!这张嗣源真是个將才,收拢溃兵坚守姚州,还反杀南詔大军,斩首三千七百余级(分润后)。” 李隆基龙顏大悦道,並將奏抄拿给高力士看,他懂南中地形也通晓兵事,自然识货。 高力士细读后,也高兴道:“恭贺圣人,南疆大捷!” 近来坏消息太多了,可把李隆基给压抑坏了,好不容易听到前线大胜,自然要宣泄一番心中鬱气。 他宣泄完冷静下来后,也觉得这场大胜太戏剧性了,史书中经典的绝地反击,以寡击眾还能狂屠那么多。 最关键的是战报中记录的南詔战斗力並不弱,而张嗣源靠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竟將南詔打得大败而归。 “你找个有眼色的人去前线检验战况。”李隆基当即吩咐高力士道。 “诺!”高力士领命。 他很喜欢派太监监军和巡查,高力士挑的人也大都不错。 “去把张嗣源的生平案牘调来。”李隆基又吩咐黄门侍郎道。 细读张嗣源的生平案牘后,李隆基越心里隱隱有了处理剑南问题的思路。 只要前线查下来没问题,剑南的重建或许可以围绕这个年轻人展开。 …… 杨国忠近日很烦躁,剑南大败,他的伯乐鲜于仲通大抵是死了。 他在朝中为官代表的是剑南道,相互作用下,剑南道也给予他支持,鲜于仲通死了,他和剑南的联繫就削弱了一大截。 屋漏偏逢连夜雨,杨国忠的政敌安禄山在今年成为三镇节度使,势力范围伸进了河东。 杨国忠当下的发展方向在朝堂,主要阻力是盘根错节的右相派系,但他不搞定李林甫,暂时卡在朝中不上不下。 但比起李林甫,他觉得同为諂媚之臣的安禄山更噁心,因为安禄山拜杨贵妃为义母,分走了本该独属於他的外戚红利。 於是他力阻安禄山担任河东节度使,但圣意已决,索性李隆基一丝顾忌,只给安禄山晋北地区(云中、平城)。 “郎君,有岭南道的加急书信。”书房外的管事轻轻敲门道。 “进!”杨国忠烦躁地接过书信看起来。 他有些吃惊的是给他写信的人是张嗣源,之前听说南中大败时,以为张嗣源也隨之战歿。 “送信的人呢?”他读了一半就郑重起来问道。 “安置在厢房暂息。”管事回道。 “速速叫来!” 岭南局势徒变,他在官场的处境似乎有了破局方向。 第62章 云南都护 天宝十载,十月深秋,北国已是叶落霜寒,南疆还是秋高气爽,南中的春秋很长,冬夏短促,適宜过冬避暑。 第一批候鸟来的时节比朝廷使者还要早,他们是先头部队为种群找好落脚处,正如南中负责开疆拓土的大唐南征军。 九月来的犒军太监懂分寸,没有刁难为帝国出生入死的將士们,也没有索贿,公事公办地核查了弄栋城大捷。 核查並给予嘉奖后,犒军太监九月中旬就走了,没敢过多停留,始终保持距离,当年牛仙童的教训太血腥深刻。 朝廷对此次大捷很重视,赏赐很快就从成都发下来。 剑南幕府也很重视他们,额外发了不少赏赐,现在他们是剑南重建的火种,成都来了不少术士收取天兵遗骸的金性种子。 金性种子是天兵重要的遗传物质,回收金性种子能降低天兵改造的高昂成本。 弄栋城血战牺牲的天兵们种类很多,涉及到范阳、朔方、安西、陇右…… 术士们可谓满载而归,带回去的还有南詔改造战士的首级。 朝廷之所以给重赏外族改造战士首级,就是衝著解析对方金性去的,所获样本自然越多越好。 吐蕃就是被大唐解析太深,针对其打造的陇右军团方能在其高原主场打得吐蕃节节败退。 弄栋城此战一举给朝廷提供了如此丰富的南詔改造战士样本,足以称得上居功至伟。 隨著局势发展,各方都逐渐意识到张嗣源与弄栋城將士已成为举足轻重的新兴势力。 …… 滇池边,露天野炊,候鸟也不怕人,就在旁边散步。 “张公,冯某先干为敬了。”澄川守捉使冯守忠举杯一饮而尽。 他得到了消息,张嗣源的任命就快下来了,即將接掌南中军政大权,这关係可得维护好了。 张嗣源与安国臣也都是豪气的性子,都举杯共饮。 待到酒足饭饱,安国臣是个率真性子,直言不讳问道:“冯公是不是来给李宓当说客?” “非也非也,”冯守忠连连摆手道:“我与李宓是有些私交,但事国家大事,冯某岂敢因私废公,当避嫌也。” 朝廷的新剑南节度使人选仍未敲定,总的来说要么是朝中圣人亲信遥领,要么就是剑南推举的新代表李宓。 他不知道张嗣源的意思,也不想掺合进去。 “冯兄,国臣多有冒犯,实在是近来成都那边多有人前来奔走,误会了。我二人敬冯兄一杯!” “岂敢岂敢。” 几人又喝了好几杯,冯守忠相处下来发觉这两个底层杀出来的武夫没那么桀驁,还挺好相处,遂献良言: “別怪冯某多嘴,但大家同道为官,还是要以和为贵。” “那自然,其实某很敬仰李公。”张嗣源笑道。 他其实不太喜欢李宓,此人擅长纵横术,自以为能將別人玩转於掌间,但也不是没玩脱过。 当初他在姚州都督任上挑拨爨氏內斗被南詔吞併,可以说南詔统一南中的雷就是他埋下的。 剑南幕府想要推李宓接任节度使,张嗣源是不同意的,被鲜于仲通坑过后,不想再陷入绝境了,歷史上李宓还要再送一波。 杨国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他只遥领,还帮忙募兵搞钱,不比自以为恃的世家子好多了。 反正让杨国忠过度两年,他就去当丞相了,到那时张嗣源也能在南中经营起来了。 张嗣源想要的是甲兵、天地,財富和更多更强的改造战士,至於节度使的头衔能有最好,没有又何妨。 在即將到来的藩镇乱世,兵强马壮者为王,那时候没有足够的武力,再大的虚名也挡不住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所以他向朝廷推举了杨国忠接任节度使,这一刻世界线闭环了,鲜于仲通死了,但张嗣源替他举荐了杨国忠。 杨国忠不忘投桃报李,毕竟他远在京师,要想將自己的影响力深入剑南还是需要军队支持。 他还没当上节度使就给李隆基建言移民拓边,优选者竟是刚在弄栋城打了胜仗的两京老爷的家人,美其名曰家人团聚。 两京老爷们不乐意了,这和全家发配岭南有什么区別。 不过张嗣源站在歷史的先知视角看,这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长安洛阳盛世时是帝国最耀眼的两颗明珠,乱世时屠刀也指著两京霍霍。 从李隆基逃亡至涇原兵变,二十余年间长安三次陷落;洛阳更惨,处在前线,双方反覆拉锯,还被李家送给回鶻劫掠。 虽然从两京来南中的路很艰辛,但挺过这波,也就生活质量差些,总好过身处安史之乱核心衝撞区。 而且他也委婉地给杨国忠建议別全把將士们的家眷移过来,总要留点牵掛在京城,圣人能放心,將士能有回京盼头。 至於迁移过来的將士家眷,他打算分开安置,一部分安置在姚州,那边战后空出来大量可耕土地,一部分安置在昆州。 昆州部分区域落入南詔,不过弄栋城之战后,南詔收缩了势力范围,这边有不少爨氏时代开拓出来的可耕田。 滇东地区差的是城池,他有意在澄川寨与安寧城之间建一座大城来作为昆州的州治,以此安置移民。 这次聚会,他也是有意和冯守忠商谈此事,冯守忠倒没有推託,表示愿意出人出力。 南中的歷史走上了岔路口,但有些东西仍会出现,滇池湖畔的昆明仍在这个时间点开启了建城史,只是这次不是用来安置汉人俘虏。 …… 南中眾多军城的修筑重建方兴未艾之际,北方又有人来了。 移民走得慢还有得走,先来的是朝廷使者。 八月以来,朝廷的效率提高了,使者带来了对他的任命。 他终於等到了天宝战爭的mvp结算时刻。 “夫边城克靖……擢平戎军使张嗣源为云南都护,拜云麾將军(从三品),掌南中军政,散勛如故。主者施行。” 使者后面还念了一长串的时间和签发人都不重要了,张嗣源都平湖般的眼眸中內蓄惊雷闪动。 乱世开基的第一块拼图,南中到手了。 第63章 日暮南疆 李筌一行人轻车从简前往南疆,过了瀘州后进入南中地界。 几百年前,诸葛亮就是从这里进入南中,擒拿孟获,安定后方,成就一段佳话。 南疆的山路走起来很累,他眺望著远方错落的万千山丘,渴望能像天上飞过的大雁逍遥无阻。 朝阳初升,万山红遍,赤土红泥就像是大地裸露在外的血管,立於红土上仿佛能感受到南疆生生不息的脉动。 在这片土地上开启自己的功业或许也不错,李筌如是想。 日至中天,他们一行人走得人困驴乏,仍前后不见人烟。 南中人口分布极不均匀,境內山河纵横,很多地区都是人跡罕至,人们主要依坝子或山谷而居。 他们在南中山路穿梭了两天,直线距离没走多少,主要是在崎嶇的山路中绕来绕去。 乾粮將尽,仍找不到城池,同行的道士们皆怨声载道,想回家了。 西部远征给的待遇是好,但原始森林让他们这些灵能术士都望而却步。 牟—— 一声嘹亮的巨兽嘶鸣响起,疲倦的术士们拔驴就跑。 他们都不是神通强悍的方士,体魄比普通人强壮些,但也难以和野兽相搏。 四个护卫的披甲禁军因南中秋老虎所致湿闷,早已经卸甲光著膀子,听到巨兽让地面微颤的脚步声,跑得比术士还快。 李筌自知到了关键时刻还得看自己,念了半天咒语,法杖就是不亮,心越慌灵能越不灵。 牟—— 一头面目狰狞的大象从林中走出,象腿比石柱还粗。 他面如死灰,想自己学富富车,通晓兵书,还是跨领域兼修的天才术士,未展宏图就要殞命於此吗? 呲喇~ 凉爽的水流滋在他的脸上,良久一根软软的肉管拂过他的脸。 他睁开眼,见那巨兽颇为温顺,也不伤人,只是用大鼻子蹭了蹭他的脸。 “哪来的牛鼻子?有度牒吗?”大象后面走出个穿著甲裙的白胖子,提著把环首刀问道,后面跟著十几个持械壮汉。 “有的有的,请壮士稍候。”李筌说完,就朝逃跑的道士们叫喊起来。 他没怪同行者,长年研习老庄思想,习惯了宽以待人,而且遇到危险逃跑本就是人的本能。 验过度牒后,他和白胖子聊起天来,方知这胖子叫尹玄謨,是打出弄栋城大捷的好汉,刚被调来朱提县担任守將。 尹玄謨得知他们是长安来的道士后,便领他们先到朱提县暂住。 “尹兄好气魄,连大象都能养著玩。” 李筌性和隨和,尹玄謨是个自来熟,两人混了一会就称兄道弟上了。 “这大象可不是养著玩的,是我们戎州都督安將军从南詔象主夺来的,当时它驮著安將军可勇猛了……” 一路上听著尹玄謨讲述弄栋血战,他们就走到了朱提县。 朱提县是座古城,始建於汉武帝年间,太宗年间整修作为曲州州治(后世曲靖地区)。 “尹兄,从这到姚州有多远?”李筌很累,但仍不忘要去找他心心念念的云南都护,入城后便问道。 “可远了,还不安全,等安將军巡逻回来,你跟他说,到时候某护送你们去。”尹玄謨拍著胸脯道。 李筌嘆了口气道:“早知道从嶲州(攀枝花)去了。” “从嶲州去?你们人生地不熟的,在西岭就迷路了,一不小心直接走到南詔去了,罗苴子可比野兽猛多了……” 尹玄謨提到的西岭就是杜甫诗句中“窗含西岭千秋雪”的西岭,也就是后世横断山,位於前线。 不过李筌也隨和,知道一时半会见不到张嗣源后,就在朱提县住下了,还了解起新设的云南都护府。 云南都护府包含嶲州、昆州、姚州、戎州、南寧州,和以前相比不同的是昆州从姚州下辖析出,南寧州也从戎州析出。 朝廷允可了张嗣源在姚州(楚雄)设立天雄军,澄川寨被改为晋寧军,在戎州设宣威军。 朱提县驻扎的是宣威军的主力黑云都,这附近还安置著爨氏遗民。 当初李宓挑拨爨氏內訌,被南詔吞併后,朝廷就把他们安置在戎州。 李筌也是运气好,一路上没遇到爨氏遗民的武装力量,不然拋尸荒野都没人知道。 晚上安国臣领兵回来了,李筌大致讲了下他们来奉命来南中所为何事。 安国臣也听不懂有关炼金事宜,只是让尹千謨带他去见都护。 …… 沿途跋山涉水,又在晋寧军城停留了一晚,他们终於到了姚州。 一路走来,李筌印象最深刻就是爬山,大多数山也不是很高,但胜在山多。 他通过读书对军事略知一二,也知道这里真不是用兵的好地方。 首先是粮草后勤太沉重了,也就是盛唐开元几十年来积累的家底够厚,能往这里大规模输送物资、移民建城; 其次大军在野外难以展开列阵,发挥不出大军的兵力优势,只有姚州、昆州、阳瓜洲少数区域能有空间作战; 最后就是野战的环境太恶劣了,征服南中最大的对手从来不是地方割据政权,而是浓雾瘴气,吐蕃也不是没打过南中,当年连赞普赤松都赞都受不了在这里病故。 李筌感到前所未有的挑战,以前看书的时候不觉得诸葛武侯平定南中有多厉害。 他亲身走过这漫漫山路后,才明白像诸葛亮那般用最低的成本徵服南中是多么可贵。 来不及思念武侯了,隱居多年的李筌即將迎来自己上岗前的面试。 黄昏时分,他在城外开闢的马场上见到了传闻中的云南都护张嗣源。 张嗣源当面看来比案牘记录里还要高大,穿著军器监特製的豪华配置明光鎧,肩背都叠了三重甲。 “不知兄台如何称呼?”张嗣源看完高力士的手书问道。 “都护唤在下达观子即可。”李筌垂首道。 张嗣源很客气地朝李筌抱拳道:“接下来就辛苦达观子了。” 高端技术人才在任何时代都是吃香的,李筌更是顶尖术士,能帮他们重建军团、改造天兵的强大灵能者。 “都护客气了,你才是剑南道诸军重建的基石!”李筌也很佩服地看著张嗣源,这不是谦让,是朝廷的旨意。 朝廷决意以张嗣源为原体打造剑南新军,全新的改造天兵將能適应南中瘴气,拥有冠绝诸军的体能与恢復力。 当世能作为一支军团的改造模板是何其光荣,只有寥寥数人能做到,神通大將军李嗣业、平卢兵马使史思明、三镇节度使安禄山、不久前死去的王忠嗣…… 张嗣源心中慷慨激昂,他即將拥有具备他独特烙印的军队,先不说爭霸,起码在即將到来的乱世中有了立足之本。 天边残阳將余暉洒落南疆的红土上,新兴的势力汲取著残阳的能量,深深將根系扎进土壤,迎著日暮茁壮成长。 (第一卷西陲黄昏,日落南疆卷终。) 第1章 新春 冬去春来了无痕,雨润风酥草色新。 弄栋城为数不多的变化是换了个新名字,以后叫天雄军城了。 天雄军主要以弄栋城血战的残部为主,成都方面已经在招募新兵,预计满编是五千人。 当下驻军中战兵为一千八百人,辅兵徵募了不少老乡约两千人,一面扩建军城,一面开垦军屯。 募兵不同於府兵,理论上是不需要屯田的,他们的职责是打仗,可在南中人手不够,都护也认了一百亩地耕。 大家都得耕田,算是开歷史倒车回到府兵时代了,有些人更惨,连家人都被杨国忠打包送到南疆了。 孟择就是其中之一,他好不容易给女儿凑够了嫁妆,全家就在南中团聚了。 “阿爷,怎么雪都没有下,冬天就过去了?”豆蔻年华的女儿问道。 “还好吧,起码不愁过冬了。”孟择苦笑著给女儿打了碗热汤。 他是改造战士抗冻,妻女都是普通人,过冬就是一条躲不开的平民斩杀线。 索性处在热期的南中没有冬天,不然这一家子刚迁移而来真没有准备好的过冬物资。 女儿孟裹儿像个假小子抬起碗,咕嘟咕嘟就喝了一碗热汤,直接用手抹了抹嘴,道: “阿爷,过完年是不是易哥哥他们就要去成都了?” “嗯,大概吧。”孟择就动了两筷子,看著女儿吃饱了,自己也就饱了。 妻子一把抓住想跑的女儿,替她擦了擦嘴和手问道:“你又要跑去哪疯?” “姚二娘和我约好了要去掏鸟窝。”孟裹儿说完,就像泥鰍似的滑走了。 孟择宠溺地笑了,他突然觉得女儿也许不是那么急著出嫁,十三岁(虚岁)还是太小了。 “你也不管管她,都给惯坏了,在前汉时,她这年纪都该嫁人了……”妻子在旁边絮絮叨叨道。 “话说姚易那孩子,你觉得如何?” “挺好的啊。” “我觉得有些木訥,不太聪明的样子,胜在老实能吃苦,之前我听说他为了通过募兵测试每天天没亮就起来练……” “不急不急,家里又不缺裹儿一口饭吃。” “也是,过段时间听说从成都会来不少青壮,到时候你招子放亮些给裹儿好好找找。” “知道了知道了,我要回军营了,你待会去学堂把阿雄喊回来,別让他再和人打架。” …… 春意盎然的城南寨子里,张嗣源在交代出发前的事宜,车达和豆卢波跟在两侧仔细聆听。 “天下术士十有八九皆为骗子,可达观子是有真材实料的,依我看要不了多久,天雄军就能满额了。”豆卢波道。 “你们都去过成都,多的我就不说了,但记住要收敛好脾气,不许隨意与人动手。”张嗣源吩咐道。 “诺!”豆卢波与车达齐声领命。 李筌的速度很快,一个冬天过去已经培养出活性充沛的金性种子,接下来就是批量改造新天兵了。 南中不具备大量培育金性种子的条件,產地还是放在成都。 接受改造的战士都是青壮,他们的身体可塑性高。 去成都的青壮还包括从南中各地招募的適龄青年,人数不多招募標准严格,只要五百人。 车达、豆卢波將带著这些年轻人和术士们前往成都接受改造。 送別二人后,他回了后宅。 战后他就把爷娘幼弟都接到这里共同居住,兄长不愿离开晋寧军。 他知道兄长的傲气,三哥情愿做自己的幢主也不愿攀附他。 除了兄长闹彆扭的小插曲,全家团聚的温情是令人喜悦的。 王氏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唯一不满的就是儿子还没娶妻就和乐人先生了儿子。 不过她对有了孙子还是很开心的,毕竟儿子征战十载终是后继有人了,不然这一房闯下再大的家业又该谁来继承。 许合子是在年后生的孩子,生的还是个大胖孩子,虎头虎脑,身子骨很肉实,简直就是老人的梦中情孙。 於是母亲爱屋及乌也就没那么在意许合子的身份了。 张嗣源这一切也是看在眼里的,来大唐这么久,他对其社会阶层和公序良俗也有了解,知道母亲的不满来源於何处。 汉唐的乐人和明清有区別,並没有和皮肉生意绑定,但是也没好到哪里去。 同为底层庶民,他们家算是良家子,可乐人就不同了,是贱籍。 自周礼明確礼制起,等级的观念就在不断被强化,庶民內部也有鄙视链。 他自己可以不在意,但暂时还没法去改变別人的观念,想要改变还需爬到更高的位置。 像曹操、刘彻那种站在权力之巔的男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打破规则让乐人当皇后,他倒不是说要学魏祖汉武让许合子当正妻,而是嚮往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至於正妻,不是他喜欢谁就娶谁做正妻,他现在代表的是一方势力,对他而言喜欢並不等於婚姻。 深情如刘病已、刘秀都娶不了自己喜欢的女人,爱情在现实面前是得让步的。 屋內许合子正抱著自己的胖儿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生下自己的胖儿子后,很多东西都释怀了。 张嗣源低头进门,走到她旁边轻轻搂住他们。 她把胖孩子递到张嗣源手中,魁梧的男人抱孩子的模样显得有些憨態可掬,她笑了。 女人的一生会有很多阶段,她作为乐人已经不年轻了,没了少女时的灵动,可作为母亲,她是那么生机澎湃有魅力。 张嗣源將注意力都投入在怀中的儿子身上,这么软软小小的一团就是他的长子吗? 他对这个孩子有很多期许,毕竟他三十岁才生下这个孩子。 虽然他是强大的改造天兵中的神將,理论上寿命超过普通人,但是大唐从开国至今天兵很少有寿终正寢的。 神將们更是如此,从秦叔宝到薛仁贵,哪个不是把千军万马中开无双当做家常便饭,但他们是会受伤的。 他对自己的寿命也是有预估的,因此而立之年所得的长子是被寄予厚望的。 乱世將至,但打到后面就是拼谁家儿子教得好,三国前面打得那么凶,最后还不是便宜司马家。 他抱著儿子望著窗外春风拂过柳树新枝,望著怀中胖孩子,满怀壮志地想道:马上就要轮到我们父子登场了。 要是可以,他想生二十个儿子,一人领一支军队,带著他们南征北战,提前扫平將延续两百多年的藩镇战乱。 第2章 復甦 年后的日子少不了鞭炮,一穷二白的天雄军城能放上鞭炮多亏了李筌。 这位伟大的炼金术士在閒余之际炼製了不少安全可控的焰火,然后教会了孩子们使用。 张嗣源倒是很支持他研发焰火,儘管研究方向並不是实用主义的军事化研发,可还是帮他找了不少材料。 有些事情或许看上去没那么有用,但爆竹这习俗持续了千年,祖先们代代相传自有深意。 年后爆竹声就没停过,缺乏娱乐设施的少年人总是乐此不疲地炸。 李筌设计了不少礼花,离开的前一晚,他这个孩子王在城外號召了很多孩子看烟火。 张嗣源不太感兴趣,也带著许合子去看个热闹,她倒是兴致勃勃。 焰火绽放时,“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的焰火盛景具象化了。 时而闪过一阵红色的雷雨,时而落下银白的阵雨,时而飞过金黄的蝴蝶…… 山顶升起一团巨大的浓烟,状若远山,山雾中升腾起翠绿火焰,最后化作一条栩栩如生的巨龙。 绕是看客中多有两京来的孩子也少有见过这等景象,更別提山里的孩子了,无不侧目惊奇。 张嗣源感嘆其瑰丽之际,也考量这种程度的火药似乎可以在战场上高强度杀伤了。 歷史上火药用於战爭就是从唐朝开始,而在长安40k的世界里方士们把火药的威力提升了一大截,或许能提早军事化。 他和李筌提了一嘴,但李筌现在太忙了,只能暂且记下,当务之急还是改造天兵。 未来是火药的,但现在是冷兵器时代,舍了术士设计的视觉特效,焰火的不可控性太高。 而且还有个关键点,术士提升了火药的威力,对应平行时空中世纪后期的威力,能杀伤甲士了,但术士同样也提升了改造战士与甲冑的上限。 他不是没想过点科技树杀穿这个时代,但高中那点化学知识早忘光了又没百度,这还是异世界就算记得也不一定有用。 还是把专业的事留给专业的人去做,歷史上火药从唐末军事化到北宋都是打辅助,这就是其时代定位,受限於生產力。 不过以后有时间,火药还得再慢慢开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发挥奇效,人生总要多准备些底牌。 翌日,道士和青壮们一大早就准备出发了。 临別前,他亲自来送李筌,经过秋冬的相处,他越发认定李筌是个大才。 或许论口才和表现自己的能力,李筌不如声明在外的李泌,但论实操做事,李筌是精通多领域的大才。 “都护不要再送了,再送就出云南地界了。”向来生性淡泊的李筌亦有触动。 小半年的相处,他也很欣赏这位关爱將士、情绪稳定的都护,他始终坚信平静的力量最强大。 “我在天雄军城等你。”张嗣源与李筌把臂相言道,李筌作为云南都护府的军司马事后自將归来。 新军的改造不是一锤子买卖,后续还要观察排异反应,以及进一步重建扩军。 李筌被捏得有些疼,望著那將顶配明光鎧撑满的猛男情真意切地道別,不由苦笑不得。 “將军果真是冬练三九、日夜不輟练出来的好膂力。”李筌戏语道,张嗣源自觉失態连忙放开。 神將改造后的二次发育期间,他的力量一直在大幅上涨,身高也隨之暴涨,连少府定製的加大號明光鎧都快被撑爆了。 还好他的身高逐渐稳定在2.25米,神將改造的后续发育主要转向骨密度和肌肉密度的提升。 “车达、豆卢波,一定要保护好达观子!”张嗣源下令道。 “诺!”二人领命,將骑毛驴的李筌护在中间,率领队伍离去。 张嗣源停下了步伐,远远望著他们的背影没入林间,心中隱有不舍更有期待。 …… 惊蛰之后,昆弥川的生机逐渐復甦了。 弄栋城惨败带给人们的伤痛已在时间的抚慰下,渐渐淡去。 太和城的墮魔风波隨著冬日一同消融,从生死边缘挺过来的阁罗凤减免了今年的赋税。 南詔的王对待他的子民似乎仍是那么慈祥亲善,甚至比往昔还要宽容,免除了很多责罚。 唯一的变化是阁罗凤戴上了面具,让他的子民不能再一睹他的圣容,据说那是他治疗伤势的后遗症。 王宫的內侍们则有些拿捏不准他的情绪,阁罗凤日常变得更宽容,但情绪起伏剧烈,特別喜欢独处,不允许任何人看到他不戴面具的样子。 冬日里曾有內侍想伺候他沐浴,然后就消失了。 他和所有人都保持著不容跨越的距离感,但凡有人稍稍越界,就会引发雷霆之怒。 不过总得来说,今年南詔是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 年初,阁罗凤接受了吐蕃的册封,吐蕃赞普赤德祖赞封他为“赞普钟南国大詔”的封號,意为赞普之弟,南国之王。 南詔吐蕃结为兄弟之国,只为共同抗衡东土大唐,然而吐蕃提供兵力援助也需要南詔这个小弟上供。 吐蕃这种大体量霸主亲自下场,也让南詔子民心中有了安全感,儘管他们以后需要承担更苛重的赋税。 两国结盟后,佛教在南詔的地位也更加崇高,已有大兴庙宇之势。 这让去过长安留学的凤迦异有些牴触,他对各种思想的接受度都很高,受叔父影响,对释家印象不错。 可是战后国中缺乏劳动力,再鼓动大量劳动力去兴修寺庙,那年末子民们吃什么。 可这事不是他能决策的,只能向他的父王劝諫。 惊蛰后,阁罗凤就喜欢独自呆在王族的园林中,谁也不见。 凤迦异不顾內侍的阻拦闯入了园林,即使触怒父王,他也要让父王出面阻止。 一进园林,他就闻到腥鼻的臭味,园林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泥潭,阁罗凤穿著厚实严密的甲冑蹲在那玩泥巴。 “阿异来了,何事啊?”阁罗凤拿著个木棍往泥浆里捅著什么东西,头也不抬地问道。 凤迦异面对阴晴不定的父亲,恭敬地行礼,讲起自己的担忧。 “我儿言之有理,都不种地,我们吃什么?”阁罗凤抽出了木棍,木尖的土黄色间杂著一抹猩红。 阁罗凤起身,吐蕃赠予的锁子甲下掀起一阵蠕动,他漫不经心道:“为父这就去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凤迦异看著那身锁子甲隱隱有些迟疑,他已经很久没看到父亲甲冑下的样貌,有些猜测压不住地往上浮,又被他压下。 簌簌簌簌~ 林间响起树叶的摇曳声,泥潭也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整个园林似乎復甦过来。 凤迦异连忙跟上阁罗凤的脚步,离开前又望了一眼那诡异的园林,林木泛起的涟漪似乎在朝他招手道別。 第3章 春耕 二月的春耕很繁重,南方泥泞的土壤耕种起来很麻烦。 杨国忠主持的移民很草率,没时间向迁移的民眾们提供牲畜和大型工具。 其实云南的水田泥地包括梯田都適合使用江南水乡发明的曲辕犁来耕种。 可天宝战爭后,云南长期与东土断绝联繫,错过了工具改良的红利,直到元朝曲辕犁才传入云南。 张嗣源別的不知道,曲辕犁还是记得的,冬日就已上报剑南道去徵召工匠了。 不过在曲辕犁大批量製造前,工匠还需要考察地形,对曲辕犁进行改良,不同地形需要使用长柄或短柄等不同型號的曲辕犁。 这项考察和统计的工作量很大,南中的面积很辽阔。 在这之前,第一年是艰难的,辛勤的劳动人民只能用人力强耕。 年初不少青壮年还去做了募兵,家里劳动力有所下降。 张嗣源以身作则,换了麻布蓑衣,春雨无阻地带著將士们开垦军屯。 除了开垦军屯,他还巡视四周老乡的耕种情况,同时查看递交的进度。 犍为有汉武帝、诸葛亮和南朝打下的底子,人口也少压力不大; 姚州从大唐武德年间立国至今,开垦百年,今春將士们齐发力,民眾的生產热情也很高,进度不错; 嶲州没有大规模的移民,也是歷朝歷代开发的老区了,生產稳定;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南寧州主要是军队在耕种,安国臣代管,治军很严; 昆州是真正的问题户,未来的云南省会现在还有些一言难尽,这里安置的移民多了,很多田开发进度太慢。 张嗣源带人前去实地考察,发现古滇王国和爨氏留下的不少田区已经被大自然吞没。 南中这个地方最难的还真不是打仗,而是对抗自然界伟力。 千年前,楚国坐拥远比秦国辽阔的土地为何最后贏不了天下,西楚霸王为何选择徐州而不是荆楚,中古时代南方为什么打不过北方…… 因为好多土地用不了,理论上这些土地是肥沃的,但是很难开发。 事情再难做,总要有人去开始,歷史从不缺乏开拓者披荆斩棘,没有楚子篳路襤褸何来两湖楚地的大粮仓。 张嗣源很庆幸自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开垦,起码爨氏留下不少能用的土地。 他组织家人被安置在昆州的將士们归家和乡民同耕,军民戮力同心。 有几户人家是父兄战死弄栋城,结果还是被杨国忠送来了,张嗣源带著亲兵部曲帮他们把种全播了。 走前,他把几家人名字勾上,嘱咐戍主好生照看。 …… 姚州的军屯春耕进入尾声了,但將士们並没清閒下来,每旬操练七次,全是早八。 “五哥没当都护之前,我们就要种地,现在不仅要种地还要出操!” 张峻源躺在被窝里就是不起,朝来喊他的弟弟道:“老八,待会点名帮我喊到,我再睡会!” “不要!” “什么叫不要?我们不是兄弟吗?” “可是五哥说了让我们好生操练,他回来要考校的,再说要是练不好以后打仗怎么办?” “一天到晚就操练,你再练也练不成他那样,真要想以后上阵杀敌,你怎么不跟著去成都参与改造?” “五哥说我太瘦弱了,让我先把身子骨先练起来再说……”张道源一本正经地回復。 张峻源拿自己的双生弟弟没办法,只能起床出早操。 早操练军阵,主要就是练军阵配合。 老兵们的配合十分默契,高校精准地来了三遍,就去乾饭了。 饭后,张峻源兄弟又被父亲带著去自家分配的屯区干活。 张峻源趁老头不注意就偷懒休息会,让道源多干些,反正道源念了两年书就是个呆子。 下午他们歇了半个时辰,又被逮去练习武艺。 打熬筋骨的过程是痛苦的,特別是他两年纪都不小了,练起来更疼。 张峻源撑不住了,撒开脚丫子就跑,张保寧瘸了条腿也追不上他。 他在弄栋城边游荡,心里很不是滋味。 以前家里讲长幼有序,什么好事都紧著长兄,后面大哥没了,又紧著三哥。 他和五哥一样都不情愿,只是他没五哥的勇气,看到五哥功成名就回家时,他是替其开心的。 十多年前,他们几个年纪小的兄弟关係挺不错,但一別多年,有些东西回不去了,五哥还会时不时开玩笑,但凶起来也真可怕。 游荡到肚子饿了,他还是不想回去,有些拉不下脸,就蹲在城门口,守城的老兵和他也混熟了,閒聊起来。 每谈到都护,老兵都是敬如天神,不厌其烦地讲著那些连南中孩童都知道的故事。 他听著老兵说,没有不耐烦,只是心底有些羡慕,男人少年时谁不想成为盖世英雄,但他发现自己只是鱼目。 当晚,他准备偷偷摸摸回家前,兄长回城了。 没有过多的伸张,老兵只是肃然地打开城门,朝风尘僕僕的都护和亲兵行军礼。 张嗣源喊住了他,没有苛责他夜不归宿,只是问他最近练武如何,家中可好。 兄弟二人一路嘮著家常回家,就像小时候。 “如果太累了没必要勉强,我会和父亲说。”张嗣源拍了拍张峻源的肩,便让弟弟回去睡觉了。 张峻源如蒙大赦,眉宇间闪过转瞬即逝的喜色,拔脚就跑了。 看著弟弟的背影,他转身回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选择。 现在他確实缺乏人才,想著打虎亲兄弟,所以才培养两个弟弟,但有些事不能勉强。 再兴旺的家族也不可能人人如龙,要想家族有足够多的人才,还得人丁兴旺。 他们家起於微末,人丁还是单薄了,还得靠他。 回家后,他看看自家茁壮成长的长子,很有成就感。 许合子则很体贴地依偎在晚归的丈夫身旁,生育后她的身材恢復不错,风情万种。 他微微发力將之搂入怀中,丝滑如水的绸缎沿著山川起伏的曲线盪起一丝波澜。 二月是春耕的黄金档期,正当耕耘不輟。 第4章 步头道 三月南中春雨绵绵,河道水位上涨,蜀商南下重走步头道。 张嗣源再度变得忙碌起来,从军做到都护,就不只是打打杀杀了。 整个都护府军政大事都担在他的肩上。 他收復南中后,也打通了西南丝绸之路的旧道,即南朝时期民间走私的水陆商道——步头道。 步头道位於大唐通往安南要道的枢纽之地,也是中南半岛进入大唐的第一大门户。 路程大致为“通海城南十四日程,至步头,从步头船行,沿江三十五日出南蛮”,以此联通南中与安南都护府。 (註:路况引自唐代樊绰的《蛮书·云南城镇第六》) 自开元二十六年章仇兼琼开闢步头道以来,蜀地与安南的贸易就颇为兴盛,直到两年前南詔反唐,方才休止。 南詔反唐对蜀中商业经济的衝击很大,西南丝绸之路分东中西三条,西线与中线都断了两年。 西线是穿过南詔前往天竺的陆路,中线是从步头走水道入安南。 如今西线走不通了,蜀商就想趁著战事暂息走中线。 而蜀商的背后就是剑南道支持並推动的此次商业贸易。 虽然剑南的重建是朝廷在操盘,但是朝廷所拨经费只用於改造战士,其他皆是当道自供。 而天宝年间节度使搞钱的方式无非设立明目收苛捐杂税、屯田和经商徵收商税三板斧。 此番南下蜀商里就有新任节度副使李宓的商队,还派了嶲州刺史贾瓘护送商队出西岭。 嶲州刺史贾瓘是剑南本土系的將领,是剑南道唯一掺入云南都护府的將领。 张嗣源很热心地接待了蜀商,毕竟赚钱不寒磣,南中的军费到底是剑南道拨款,有些关係是需要维护的。 贾瓘是个很好相处的老將军,对张嗣源这个比他年轻很多的都护也给足了面子。 蜀商中还有个年轻人很会来事,以蜀中父老的名犒军,分发给將士们绢布粮食。 年轻商人叫严震,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可张嗣源实在想不起他的来歷,兴许是个歷史名人。 他左右打听得知严震乃蜀中有名豪杰,出身於务农世家,其家族凭藉財力在乡閭间闻名,是值得拉拢的地方力量。 贾瓘临走前,张嗣源不忘嘱咐他回去修补嶲州的城防。 嶲州位於长江上游河谷地区,处在南詔、吐蕃与蜀中的交匯区域,虽有山岭地势险要,但南詔和吐蕃山地步兵都很强。 其实张嗣源更想在这个地方布置自己的嫡系,但剑南道並不希望南中彻底脱离他们的控制。 他也明白官场制衡之道,故而与成都幕府名言相约,既然来了南中,那就得遵守他的军令。 贾瓘混跡官场多年,自然会察言观色,看得出这个血战上位的都护是严明军法的铁腕,当即不敢含糊地领命北归。 此后张嗣源便与安南对接市舶相关的船只、日期。 步头道重开对南中意义非凡,他也让父亲带领云南都护府的商队前往安南。 此行赚钱还在其次,主要是为了安南盐。 安南盐在南方是物美价廉的好盐,云南都护府的军民生活都离不开盐。 而南中在步头道贸易中能提供的主要货源为茶(武侯遗留茶种)、草药和珍稀林木。 他让父亲多多留意那个叫严震的年轻人,当前正是用人之际,待商贸结束,若严震真乃可用之才,理应徵辟。 三月廿二,蜀商从晋寧出发至步头登船。 步头亦称巴甸(后世建水),位於红河北岸,得益於步头道的低洼平坦地势,河水从此流速舒缓,可以行舟水运。 安南都护府受岭南节制,如南中受剑南节制,岭南经略使何履光也在积极推动步头道贸易,调派了充足船只载他们过河。 往年都是安南逆溯北上,今朝却是头一回蜀商南下。 沿途坐船湿热难耐,船舱中多有人晕船呕吐,气味难耐。 夕阳黄昏,他们抵达了红河平原安南都护府的治所——宋平县(河內)。 安南都督王知进好客地为晕船的旅者煲了汤,上至令使下至船员,人皆有份。 王知进的人生轨跡也在不经意间被改变了,原本去年三路大军攻伐南詔是包括他的,但张嗣源引发的蝴蝶效应让他活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去年阴差阳错躲过了杀生之祸,每天依旧愜意地煲汤挣钱。 “太公,听说南中的鸡樅菌很鲜美,怎不採摘拿来贸易?” 王知进看完货物清单后,颇为客气地询问张保寧,他对南中天降猛男的故事亦有所闻。 “带不来,鸡纵就要吃口鲜……”张保寧认真解释道。 (註:鸡纵菌有煎炒提炼的记载是到了明朝《南园漫录》,长安40k的炼金很发达但还没延伸到加工南中小吃的领域。) 王知进又特意给他盛了自己煲的鸡汤,饭后给他安排了乾净宽敞的馆舍单间。 翌日,初来乍到的张保寧、严震等人先进胡市探了探风。 他们被各国奇艺的商品弄得眼花繚乱,暴躁撞墙的犀牛、断牙的大象、蹦跳挣扎的孔雀、色彩繽纷的宝石…… 胡市呈南北狭长分布,道路两侧是各国商人售卖著琳琅满目的商品。 西方矮人们骨骼粗大肌肉强壮,暴躁的犀牛在他们的殴打下屈膝跪地。 他们对待客人却很友善並且通晓很多语言,能与大食、唐人、林邑人交流,除了犀牛还卖些金属製品。 张保寧的官话说得不太標准口音稍重,大多数时候都是严震在交流沟通。 据了解,安南只是他们在东土的第一站,接下来是广州。 大唐的包容度很高,在广州给大食、矮人诸族提供了落脚处,据说他们有好几万人长年居住在广州。 胡市中最喧囂的还是天竺商人,其间有人在用蛇表演,国人喜欢热闹,心底害怕还是挤著往前瞧。 表演者是裹著头巾的变种人,蓝皮肤绿眼睛,肌肉粗壮,手里盘弄著一条大蟒蛇。 天竺的货摊前还坐著位白髮苍苍的老僧,在那里卖护身符,还十分精通汉语,一见张保寧等人就凑过来。 老僧过来就说保平安,眾人皆推辞,偏偏张保寧自幼隨母信佛,最后豪掷重金买了个琉璃菩萨掛坠。 看遍胡市,张保寧吃著香蕉,羡慕地看著这座同为边镇却交织了步头道和海贸的繁华港口城市。 第5章 蚩尤戏 “燃烧吧,狗奴!” 热浪在火海中翻滚,石脂在剧烈地焚烧,鬼哭狼嚎声四起。 敌人的肉体似乎没有灵魂,悍不畏死地扑过来撞上他的斧刃上。 他没有停顿地劈砍,面对永不停息的进攻浪潮,只有最极致的杀戮才能顶住摇摇欲坠的防线。 目光可及之处的同袍都已倒下,灼热的烈焰蒸得他眼睛发乾,飢饿的肠胃饿得麻木。 绿色的变种兽人从火光中扑出,撞开他酸软的肩臂。 他扑通一声栽倒在地,绿色的兽人张开血盆大口,粘稠的唾液从黄色的獠牙上滑落。 …… “呼——” 张嗣源喘著粗气从床上坐起身来,意识清醒过来,热得满头大汗。 梦中场景和他隨臧希液北上安西抗击外敌的记忆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没有给养、没有援军、没有休息的战爭更来源於他心里对昔日老兄弟们的牵掛与担忧。 那是歷史上安西白髮兵最后的结局,如今帝国还在强盛期,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其实他以前很少做梦,噩梦就更少了,可弄栋城血战后,心里的愤怒忧惧等负面情绪比以往容易被勾起,更有了噩梦。 “你又留了好多汗,要喝水吗?” 许合子也醒了,她坐起身来,替他擦了擦汗。 窗外半透的朦朧月光透过纸窗照在她露出被子的香肩上,雪白的肌肤晶莹如玉。 “没事,就是热得慌。” 他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縴手,收敛好心神,自知恐怕是混沌魔神搞鬼,越发需要情绪稳定、心志坚定,方能无懈可击。 “话说,郎中给豹奴看了可还好?”张嗣源打了个岔问道,豹奴是长子的乳名。 天兵们一直有传统,婴幼儿时期会反覆检查有没有畸变,类似於后世的新生儿复查。 张嗣源是变种战士,运气好是良性畸变,但繁衍的子嗣就不一定了。 “没事,郎中说他身上没有一点变种特徵,很健全比两岁(虚岁)的孩子还要健硕……” 谈起孩子,许合子喜色中难掩骄傲之色。 “不能大意,有些畸变是隱形的,如果发现早,还能让术士早些根除。”张嗣源解释道,他很在意长子。 金性种子的突变有时是隱形的,他小时候外表很正常,从小到大除了比同胞们强壮跑得快也没什么区別。 若不是濒死状態激活了隱性的变异,或许除了强大的炼气士(灵能者)没人能看出来他是变种者。 可大多数变种都是恶性的,且血脉金性会变得不稳定,疾病缠身,还会伴有智力方面的问题,如他那般良性稳定的变异是万中无一的特例。 “嗯,放心吧!你已经很忙了,我会把他照顾好。” 她依偎进他的怀里,那抹颤巍巍的白腻看得他有些心神荡漾。 …… 三月的风吹开茂密的草丛,昆州东南地界的旷野上乌蛮三十七部共出,锣鼓喧天,年轻人们围成一个大圈。 圈中各部的勇士依次下场角牴比拼气力,在青绿的草坪上扑打翻滚。 青壮们爭著下场彰显勇武给周围漂亮的女子看,乌蛮部族的女孩都很大方,看到仰慕的勇士就为其吶喊助威。 乌蛮是羌人的后裔,融合了百越、百濮的文化和血脉,尚勇而又勤劳,但是奴隶制盛行。 白蛮与乌蛮就是彝族的祖先,爨氏统治这个族群多年,其也被称为爨人,爨氏分裂后,乌蛮也被称为东爨。 土流融合的爨氏垮台后,乌蛮和白蛮都有意倒向南詔,但是张嗣源在弄栋城击退了南詔的攻势,保留了滇中地区。 乌蛮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南中地盘就这么大,可以耕种的坝子(盆地)和放牧区就那么多。 他们反唐的怨气不高,见证了天兵的神威后,也愿意坐下来好好谈谈。 “你们也会角牴啊?”张嗣源被邀请来参加盛会,没马上谈安置乌蛮的事,反而坐在高高架起的木台上看得津津有味。 “那当然,这是我们的传统!”黎姓族长抚摸著自己的白鬍子道,向唐人骄傲地讲起本族的神话传说。 张嗣源琢磨起黎姓来,这確实像是九黎的姓氏。 他们传说是蚩尤战败后,九黎残部西迁,与羌人混居,然后共同南下。 不过乌蛮部族太多,三十七位族长可以讲出三十七种不同的起源,甚至更多,真实与否有待考证。 反正他们也把角牴叫蚩尤舞,和东土正牌蚩尤后裔一样的叫法。 “阿支!阿支!阿支!” 场中顿时沸腾起来,引起了全场的喧囂与注视。 原来是山部族长的儿子阿支连续贏了十场,场面热度高涨。 阿支去拿之前,人群中有人叫囂起他並非在场最勇猛的武士。 人们的目光转向场边的天兵,既有畏惧,又有好奇。 张嗣源看著沉默的部族长们笑了,果真恩威並济才是王道,诸葛亮想要平定南中都得展示一番武力。 即使弄栋城血战已经威震南中,但有些力量没有亲眼见过,人们是无法体会的。 他当即看向同来的將士们,手下最能打的陷阵武士们都没在,有些派出去镇守地方,还有的在成都。 “都护,王能见角牴欣喜,请求出战!” 正在此时,膀大腰圆的射生左营营主王能站了出来。 王能是弄栋城血战中杀出来的猛士,因为战功彪炳、射术惊人,所以被提拔补缺为射生营营主。 “好,就由你来和东爨的勇士切磋!”张嗣源点了点头道。 王能卸了甲,赤著胳膊露出粗壮饱满的肌肉线条。 他给足了阿支休息准备的时间,方才入场。 东爨的姑娘们看著这好生雄壮的汉家猛士走路都虎虎生威,立场竟有些不坚定了。 阿支也是个粗壮的东爨青年,他比王能块头小了些,却也不怕这天兵,卯足劲就衝上去。 “啊——” 他憋红了脸,青筋暴起,但没能撼动稳若泰山的王能。 王能低眸瞅著他摇了摇头,猛地使劲就把他掀翻在地。 “好!” 人群中不少东爨的姑娘没忍住,竟比助威的天兵还先叫出声来。 东爨各部被震撼了,那天兵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们一流的勇士掀翻在地。 亲汉派已经开始吹捧起天兵的战无不胜了,场面亲和起来。 呜呜呜~ 在喧闹的草地上,悠扬的笛声飘过天空。 笛声吸引了无数目光,在笛声的源头,一个有些靦腆的爨氏女孩小声问: “阿诗玛別吹了,现在吹这笛子做甚?” “既是勇士大会,就要叫我们东爨的第一勇士来!” 今天开会加班,晚一些但不会断更 今天开研討会被安排在前排,居然有发言环节,待会加班写记录,时间有些紧迫。 我会高效码字的,爭取九半点左右发。 欠的章节后面剧情高潮的时候加更补回来。 向同样辛苦一天的诸君致以最高敬意! 第6章 天兵神將 骏马奔过河溪,载著英武的猛士跃过草丛。 草地上的人群自发让出两条道,大胆的姑娘们跟在马前,朝他唱起山歌助威。 来者很高大,脸形削瘦,古铜色的皮肤,全身筋肉如岩石般强硬。 他像石头般坚毅沉默,对民眾的欢呼很少给予回应,只是对著吹笛的阿诗玛点头示意。 人们称呼他为拉沃,乌蛮三十七部的年轻人大都知道他,可与他相熟的人却不多。 拉沃的相貌和乌蛮人有不小的区別,有部族长老说他长得像图腾上的先祖。 天兵们都记得弄栋围城战中见过的返祖夷兵,拉沃似乎就是乌蛮中的返祖猛士。 王能淡然地看著前来的乌蛮勇士感觉比返祖夷兵要强不少,也认真起来。 没有冗杂的礼节,两位强大的猛士悍然交手,在场的各族人民都摒弃了喧囂,精力全集中在草地上。 天兵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即使是返祖猛士在力量上也占不到便宜,反而隨著鏖战陷入劣势。 向来信奉武力的乌蛮们看向场边还站著上百天兵,大唐的强大具象化了。 场边站著的天兵也看得饶有兴致,能看到射生手的营主亲自下场肉搏也是件妙事。 孟择是与返祖战士贴身廝杀过的,对返祖战士的武力感触很深刻,此时旁观也能明显感觉出来乌蛮血脉更强。 拉沃很坚挺,任王能粗壮的臂膀绞杀,就是勒不倒他。 乌蛮的蚩尤戏尺度远比中原角牴要大,血肉彼此剧烈碰撞。 拉沃的战技相比王能这种死人堆里出来的廝杀汉还是稍显稚嫩,古铜色的肌肤也出现不少跌打损伤。 王能扭住拉沃关节,两条手臂如铁链般锁死拉沃,將之压倒在地。 砰! 拉沃给了王能一个响亮的头槌猛击,满眼金星的王能没能锁死拉沃让其挣脱出去。 他揉著生疼的脑门,拉沃的额头就像是铁打似的,如果不是改造器官与金性物质的体魄强化,寻常血肉之躯已经碎了。 挣脱开来的拉沃没有趁势进攻,朴实的东爨青年拉开距离后,静待王能调整。 王能有了教训,猛攻其下盘,同时架起双臂防御好头。 高台上的张嗣源知道比赛已经失去悬念,返祖战士很强,但天兵的战斗力不容撼动。 拉沃尽力全力,可凶猛的雄鹰再不甘也难逃猎人的天罗地网。 砰! 一道优美的弧线划过,王能以摔跤中最华丽的方式將拉沃抡起,后背沉沉落在地面上。 汗流浹背的拉沃无力地躺倒了,如折翼的雄鹰。 蚩尤戏的角逐落下了帷幕,人们安静地看著高台上的都护和上百名强悍的天兵。 “很好,你们的猛士很强悍……”张嗣源主动起身,拍手称快,毫不吝嗇地夸讲起东爨勇武。 三十七部的子民也看清了那道不可逾越的战力鸿沟,天兵比祖辈口口相传的故事里还要强大。 强大的唐军都护给足了他们体面,並且拿出带来的食物和他们分享。 篝火升起后,纯质的东爨人忘却烦恼,他们分享美食,载歌载舞。 张嗣源也在吃饭期间和部族族长们讲了都护府对治下各部族的安排。 他们听到可以继续住在原本的土地后,悬著的心也就放下了。 南中打了几百年,各族打生打死就是为了抢夺土地。 而且大唐对羈縻族群的供奉標准很低,且从太宗时代起就讲究厚往薄来的理念,从不让各族吃亏。 南中反唐主要还是南詔带头起事,各族对朝廷其实没那么反感。 此外云南都护府將会在战爭时期徵召各部从军,各族也能接受,隔壁南詔也有兵役。 替谁打仗不是打仗,再说了为大唐打仗还有赏赐,给南詔打仗只能自费。 张嗣源让东爨各部犹豫的是,他说以后打完仗,战利品要由都护府来亲自分发。 在这以前,不止是南中包括全国羈縻州郡的部族为朝廷打完仗,赏都是交给各族贵族,由他们再分配。 战利品的分发是一项重大的权力,类比自然界中分配猎物的都是兽群的王。 大多数羈縻族群都是奴隶制,部落贵族垄断战利品,也没人敢反抗或做出有效的反抗。 张嗣源此举並非衝著瓦解其奴隶制去,奴隶制也不是一项政治措施就能改变,那是由底层生產力决定。 他此举重在拉拢部族中的猛士,分化部族中的武士阶层。 诸葛亮当年就在南中低成本组建了蜀汉的精锐部队,为蜀汉的北伐事业贡献了数次以少击眾的攻坚战役。 安史之乱越来越近了,先不说爭霸天下那么宏大的目標,起码要先有自保之力,建军是刻不容缓的要务。 张嗣源不断上压力,贵族们还是妥协了。 他没有一味胁迫,在达成共识后,也给他们些惠民的好处,比如送他们些改良的术士高產粮种。 晚宴的后半段敲定了大事后,气氛越发融洽。 各族年轻人充分展现了能歌善舞的特质。 人们在宴会后面发现都护也有亲民的一面,他能听懂一些土话,也能听懂他们词义不通畅的汉话。 跨语言交流有些搞笑也很直率,张嗣源藉此判断著各部族社会发展的情况,奴隶与平民的人口比重。 其实深入群眾的调查,李宓他们这些歷任都护想来也是懂的,可是南中民意之前从上至下偏向南詔也是事实。 只能说很多道理是简单的,但是愿意去落实的人不多,又或是不屑。 兴许在李宓看来那么费力打基础,不如他灵机一动挑拨爨氏內訌再將这个数百年的南中霸主干掉,功劳来得大。 张嗣源没有诸葛武侯那么高效,只是踏踏实实地调研分析。 就像是打仗並非总有奇谋妙计,更重要的是赏罚公正、纪律严明,能做到这一步就已经很难了。 而且调查民情也並非都是枯燥的,东爨子民很热情,能讲清楚的汉字不多,但朴实的语言却很给人情绪价值。 张嗣源听了很是受用,决定露一手,招人拿来强弓重箭。 崇尚猛士的东爨人成群结队跟上,倾巢相隨。 时已入夜,他们行至河畔,见一片灰林,似树而非。 据其民眾所言此乃石林,相传是洪水退后留下的奇观。 眾人皆称奇,张嗣源笑了,这题他真会,上学的时候学过,此乃喀斯特地貌,石灰石遇水被侵蚀,形成的特殊地貌。 夜黑风高,草丛吹动,林间似有异象,谈及石林异象的人们正越说越邪乎,张嗣源从容不迫地张弓搭箭。 颼—— 箭矢如风,穿入林中。 天兵打起火把带著各族胆气豪壮者进入石林搜寻,不时传出惊呼,只见重箭没入石棱中,难以拔出,遂留箭矢於石中。 东爨人皆以之为神跡,讚不绝口。 刚从石林中出来的拉沃望著能箭矢贯石的都护大受震撼,他最以为豪的就是勇力和箭术,今见天兵神將如蜉蝣见青天。 “阿黑哥,出去看看吧,雄鹰不该困在山野之中。”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阿诗玛道。 第7章 云南都护府十二时辰 天宝十一载,四月初二,辰末。 辰日如轮,孟夏伊始,天气转热。 云南各地的插秧仍在如火如荼地展开,从中部的南寧州坝子到戎州山野,插秧时间跨度很大。 南中当地海拔落差大,气候分布立体,低海拔河谷气温回升快,二月(农历)就开始了,高海拔地区回暖慢。 这就导致了同县也会插秧时间完全不同,整体时间线自然被拉长,当地有句俗话叫“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 山地开拓的田野很多有坡度,而插秧是需要蓄水的,主要依靠雨水和山泉,故而和雨季息息相关。 姚州进度最快,早在二月就翻好田床蓄水,张嗣源当初巡视回来,军屯已在分批插秧了。 三月返青,四月到了拔节孕穗期。 军民卷著裤脚在稻田中弄得满身是泥,灼热的天气照得泥浆失水凝结在他们身上。 天兵们身体素质强悍,农业劳作中很高效,即使老兵们体能有所下降也远强於普通男性。 “阿爷,稻子现在是拔节的阶段,你怎么不拔?”肉乎乎的孟二问田里的老父亲孟择。 “哎,平时让你多去学堂,你不是说颳风就是下雨,老夫没读过书都知道揠苗助长!”孟择抬起头教训小胖子。 妻子在一旁拉过孟二,耐心地解释,他们三十多岁才老来得子,那是宠得很,南迁过程中都没饿著他。 长安人种植水稻的规模不大,但大唐是有在北方部分地区推行稻麦复种的,他们不怎么种,但也了解水稻。 而且他们来了这么久,都护府一直也很重视宣传,大家对水稻的习性与生长周期的了解都在加深。 所谓拔节期只是形容稻子长势很快,这一时期需要大量施肥,决定了稻子的收成。 孟二乖乖听著,拿起蒲扇给阿娘和姐姐孟裹儿扇风,不去看刚刚朝他大吼的老父亲。 哗啦啦~ 稻田中的积水开始流动。 不远处一身泥泞的张嗣源抬起了斗门闸,溪水涓涓流淌。 各片区域的斗门长都相继开闸,斗门长是大唐基层的农业管理小吏,负责在灌溉期分配水资源。 水稻拔节期適当排水能增加土壤氧气,迫使根系深扎,增强抗倒伏能力。 排水施肥的过程中,妇孺也在田间捉虫。 军民忙碌至巳时,方才休息,有条件的家庭则吃些午食。 未正,太阳当空,余热犹在,军营已经开始集合。 今天是操练的日子,上午做完活,下午还得接著练,驴看了都摇头。 天兵们身体素质强悍也会感到疲惫,不少人都没回营换洗,在田埂上睡了会就来集合了。 他们能支撑辛苦作息的支撑除了都护在他们心目中神圣的威望,最大的物质基础还在於加练有肉糊吃。 春季万物復甦,有不少猛兽出没,张嗣源在山民的带路下掏了不少野兽带回来给將士们加餐。 不过千余天兵对肉食的消耗很巨大,大量的猎物也只能熬成糊才够吃。 天雄军军城中的辅兵民夫也在饲养家畜,军队也在后山放牧山羊,等到夏天肉食的供给会稍微得到缓和。 可要想完全解决肉食难度很大,要不了多久新兵就要来了,將士越多对后勤的压力就越重。 南中的开发程度还是不够,他需要更多的战功以求早日掌握天府之国。 他的思绪很稳定,没有焦虑,只有反覆,一直向前就好,过於在意从前和担忧未来都是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將士们在他的影响下,也变得简单了许多,纯粹的锻炼武技,拋却杂念,似乎也就没那么累了。 武技只算是將士们各自的热身,接下来是彼此之间的战阵配合,分组演练,不达標组加练。 申时,太阳稍落。 將士们解甲寻了阴凉处喝些水,休息了半个时辰。 然后就是孟择最痛不欲生的训练项目,披甲越野。 披甲越野算是吴起的魏武卒训练法中最熬人的项目。 最关键的是配速问题,由於共同参与越野的都是天兵,所以配速並不低。 今年孟择已经跑吐了两次,现在身体渐进適应了,但也不好受。 天兵们跑完二十里山地越野,地上坐倒了一大片。 孟择刚坐下就被队头拉起来,头直起来有些发晕,大脑有些缺氧,感觉就像是身体跑回来了,意识还在路上。 他像木偶般任队头帮他解开甲冑绳索,並未卸甲而是等体温恢復,回过神来时已经在拉伸筋骨了。 酉时,鸡禽归巢。 马蹄剧烈地践踏在地面上,西戎战马如负重犁地的老牛,沉肩前冲,马蹄沉重,难以前行。 咴儿—— 西戎马发出高昂的嘶鸣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然后扑通往地上一趴,往后被拖拽也不起身。 马场彼端亦是如此,两匹西戎马都躺平了,不愿再当耕牛,况且牛拉的是犁,它们拉的感觉像座山。 雄壮如山的庞大身躯走向西戎马,大片阴影遮住了灼日,蒲扇般的虎掌摸了摸马头。 纯血高贵的西戎种马没骨气地蹭了蹭大手,全然没有马群王者的暴脾气,变得很通人性。 张嗣源也出了一身汗,饱满的皮膜下筋肉如游龙般浮动,力拽双马的高强度负荷使青筋暴起,久久未能平復。 他接过一把豆子餵给温顺的西戎马,它舔舐著豆子,掌心有些湿痒。 黄奴儿为他披上长袍,待他餵完马又递上水。 不远处,点完名回营的將士们远远看著这一幕,只觉得都护力大无穷、永不疲倦。 张嗣源扩胸展肩,筋骨发出噼里啪啦的炸豆声,力拽双马的肌肉撕裂感渐渐微弱。 金刚筋带来的增幅最近也变得缓慢,但他通过渐进性负荷训练依然能推动力量提升。 以二次发育的预测来看,他差不多快到巔峰期了,放眼歷史上的神將,杀伤力也在中上游了。 他希望能打破极限抬高巔峰,毕竟盛唐可不止他一个神將,武力是个体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最后一道保障。 戌时,日夜交替,守夜的狗时不时朝著夜幕叫,也不觉得如此重复枯燥。 张嗣源吃过饭后,在案前阅读公文,有各地春耕的进度匯报,將士们的字跡大都涂涂改改,但意思表达还是能看懂的。 成都方面也有公文,大都是补给、物资和蜀地迁移人口的通告,还有件让他兴奋的事。 李筌来信,新兵的改造很顺利,兼容性很好,死亡率不大,预计时间最快可以压缩到九个月。 暗爽之余,他手上功夫也没落下,批示回復各方的公文。 最后他还特地写了一封军令给嶲州的贾瓘,催促对方快点修成,写明了查收时间。 他处理完公务,今日非休沐,没回城在营中洗漱完就睡下了。 翌日晨正,將士们集合时,巍峨如甲山的都护已经屹立在操场上。 第8章 新军 银月如盘,倒掛星空,夜雾如丝绸般为成都增添了一抹朦朧。 姚易靠在窗边,出神地望著神秘的夜色,从南中出来他发现人心就像这漫漫长夜让人捉摸不透。 天兵的改造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分多道工序依次完成,在此期间植入的器官和金性种子会不断强化身体。 期间新兵们也在接受车达等老兵的训练,考核也在暗中进行。 他们彼此竞爭分化出层级,选拔未来的伍长、队头等基层指挥官。 姚易本就不差,还和金性种子的相容性不错,体能得到大幅度提升。 甲虎的金性种子让青少年平和的心性在各类激素的调整中也变得好胜强势起来。 强大起来的同时,他面对著更多的挑战,眼中的世界也在重构。 “姚二哥,你怎么不睡?”白净俊美的少年睡眼惺忪地起身朝他走来,问道。 “刚睡醒,起来站站。”姚易答道。 他和少年被分配到同一个伍,算是少数能说得上话的人。 少年叫王元策,因长相俊美,被军中几个孟浪的少年常常戏耍欺负,姚易见之不忍,仗义为好友出手。 军中严明惩处私斗,换做以前他绝对会犹豫,或许最后思想斗爭完也只是去找上官报告。 姚易从小就是个规则意识极强的人,从小在宗族里就被教育要遵守规则。 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背负著那么多的期待好不容易有机会成为天兵,接过壮志未竟就被撵回家,甚至斩首示眾。 可是那天他看到几个壮硕的孟浪少年將自己的好友逼到墙角时,他血脉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甦醒了。 等他反映过来,带头的孟浪少年已经被他打出鼻血了。 事情报到了车达那里去,让他感动的是车达记得他这个跟在孟择后面数人头的辅兵。 当初弄栋城鏖战时,刀斧营配备了几百辅兵,没想到车达身为营主居然记得他这无名小卒。 车达给的处理却不轻,营中私斗无论对错都得挨板子,不过惩罚有轻重,孟浪少年们的屁股都被打烂了。 即使以甲虎血脉金性赋予他们的恢復力,孟浪少年们后续大半个月的训练也都是夹著屁股。 姚易倒是第二天就能下地了,现在已经好多了。 “你快去睡吧,不然明天没精神,豆卢押衙又要收拾你!”姚易道。 豆卢波对他们很严厉,而细皮嫩肉的王元策更是他的重点关照对象。 李筌提取甲虎金性种子时並儘量筛除了变种部分,甲虎身上的变种金性再稳定也只是特例,提取后批量复製很难维持其稳定性。 故而他们接种的金性种子都较为纯粹,几乎没有变种特徵,牺牲了一部分力量来换取稳定性。 王元策也得以保留白净俊美的容貌,可是豆卢波显然不喜欢这种用关係混进队伍的豪强大户子弟,没少单练他。 “哦。”王元策点点头,听话地躺回席上。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姚易再度看向窗外,脑海中闪过军中明爭暗斗的竞爭,遐想自己是否能脱颖而出,猜测数百里外故乡的月是否圆。 “姚二哥?” 一声轻呼打断了姚易飘散的思绪,他无奈地转身躺在席上,问道:“何事?” “我睡不著……”王元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戳著手道:“想听你说都护的故事。” 提到那个天神下凡的男人,姚易目光如炬道:“上次说到哪了?” “都护斩碎了具装甲骑。” “话说那南詔西戎马肩高到我下巴,马披鎧人披甲……” 姚易讲起都护的战绩滔滔不绝,王元策听得聚精会神。 少年们总是渴望英雄,何况那个英雄是他们金性血脉的源头。 原体与天兵们血脉深处存在著奇妙的联繫,让他们无比渴望在他那里找到归属感。 “都护真的是白虎星君下凡吗?”王元策问道。 自从前线大捷后,青城山就传出张嗣源乃白虎星君下凡。 “我不知道,”姚易望著漆黑的屋顶道:“可是只要他在,大家就都会跟著冲,就算为他而死也无所谓。” 每每回想起张嗣源,姚易就觉得很神奇,那个男人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长得还很唬人,却能让麾下所有將士肝脑涂地。 那股子神奇的魅力是由威信、武力还有坚实的物质基础所构成,或许还有点別的什么,以他的阅歷还说不上来。 …… 翌日,公鸡破晓。 少年们纷纷出操列队,豆卢波站在微弱的天光中点名。 姚易站得很直,他最近长得很快,术士说过最近別驼背,不然容易脊椎侧弯。 他的身高在新兵里中等偏上,少年们在经过几道工序改造后,身高已经超过普通成年人了。 天明训练的热身就是越野竞赛,年轻气盛的少年们得到號令就风似的跑了出去。 豆卢波骑著骡子赶了上去,年纪大了增重后,他倒不是追不上小年轻们,而是追上去太费力感觉没面子。 几个老兵也骑了几匹骡子,跟在队伍中后端,朝落后的少年们大喊著,同时维持队伍的良性竞爭。 少年们在经过改造后,具备了甲虎强悍的越野续航性能,並且还具备很强的爆发力。 骡子气喘吁吁跑到山脚时,最前面的少年已经在山顶把事先绑在树上的红缨取下。 前几名的孩子都是西魏二十四军府的后裔,双重强化后,体质远超常人,和后面的孩子拉出了很长一段无人区。 姚易第十一名抵达山脚,比起上个月还是进步了几名。 豆卢波也记得这个倔强又有些死心眼的孩子,看他进步几名倒也符合预期。 他统计了倒数五百名的少年,回程的路上骂骂咧咧,这些少年也不敢反驳,个个都像鵪鶉似的低著头。 然后是操练战阵配合,少年们几个月前怎么练都站不齐队形,现在战阵配合也还是差点意思。 可一切总是在朝著好得方向发展,这批少年人年龄整体在16~19岁(虚岁)之间,算中男(未成丁),他们需要更多的耐心与时间。 豆卢波替他们担心,敌人恐怕不会给他们那么多时间。 本次新军的总教头车达也亲自过来视察,不时亲自下场校正新兵的队形,然后宣布加餐的好消息与加练的通知。 “他们成气候多了,再过几个月,我感觉他们的体能就可以匹敌河东河西那帮混蛋了。”车达很乐观道。 “身体是练起来了,但是意识还是稚嫩,不知道他们上了战场该怎么办?”豆卢波明显有些担忧。 “別太担心,他们可是都护的金性种子创造的,假以时日定能和范阳、平卢、安西和陇右那些强军並立的。” 第9章 录事参军的观察日记 四月南疆的白昼在延长,田野森林间的作物植被都在尽力吸纳著阳光,雨水也越发充沛。 红河的水位上涨,汛流贯通南中与安南,商船逆溯而归。 满载而归的商队从布头(建水)上岸,经昆州抵达姚州城外的田野。 张保寧的手轻轻拂过淡青淡黄相见的稻子,脸上乐开了花,看儿子的屯田事业兴兴向荣,他感到由衷的欣慰。 商队进城后,引来城中人们的围观。 队伍中还有未曾见过的异国人士,他们持有安南都护府开出的过所(护照)。 他们是真腊人,样貌与汉人接近,但肤色深沉,其中贵族模样俊美,据传是森林精灵扶南人的混血族裔。 扶南国曾是南部的霸主,后来被属国真腊所灭亡,真腊又分裂为水真腊和陆真腊,皆为大唐属国,此番来的是陆真腊。 他们官话说得蹩脚,但还是和路两侧的唐人聊得欢声笑语,训练有素的猴子逗得孩子们一直追著看。 当商队入城的时候,陈绍正在都护府记录著事务。 张嗣源给他安排的是间小宅子,打扫得很整洁,院里还有个小花园,只可惜四月芳菲已尽。 陈绍刚到不久,云南都护府的生活质量比他预期要好很多,听到不远处喧囂,倏然顿住,超常的五感放开。 错综复杂的讯息尽收耳中,骡子的粪便和天竺檀香很是刺鼻,他放下笔整理好衣服,收起灵敏的嗅觉方才出去。 他听声辨位很快就找到了张嗣源,跟在队伍后面,默默看著吏员们出去安置商队,然后和官吏一起上前和上官父亲打招呼。 “见过太公!” 张保寧一一还礼,看到新面孔,不失笑容得问道。 “这位官人是?” “阿爷,这位是都护府的录事参军,姓陈名绍,字德善。” “老朽见过陈参军!” 陈绍连忙扶住张保寧,直言不敢当。 录事参军掌考核文书簿籍、监守符印,纠弹州县官员过失等职务,是大唐监察制度在地方的延伸。 云南都护府这个草台班子也是好起来了,连监察的录事参军都有了。 而且来的还是个怀仁者,道家修术法神通称术士,儒家养浩然正气、推崇仁德故称怀仁者,足以彰显朝廷的重视。 之前鲜于仲通兵败西洱河,剑南的框架都被打崩了,但盛唐最不缺的就是人才,当朝廷重视起来框架的重组效率极高。 张保寧不太明白录事参军是什么官,可他並未因陈绍品级低而轻视,老爷子一辈子待人谦和,並未因儿子得势而膨胀。 幕府官员的效率很高,很多官吏都是张嗣源从老天兵选拔出来,做事干练,马上就把商队安排好了。 陈绍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地將都护府所有人尽收眼底。 …… 呼~ 微弱的火星燃起,旺盛的热浪从烤槽中涌出,火舌燎过竹籤上的肉块。 火光与月辉交映著陈绍那张標准的关中国字脸,他灵敏的嗅觉即使刻意收起,对肉香的感知也超过常人。 下值后,他本想在官舍中润色公文,然后看看书,却被张嗣源拉过来参加野炊宴会。 边军都护府和长安、成都的官场很不同,这里聚会不服散也没有淫戏,让他省了去拒绝的功夫。 他往火中加了一块灰炭,感受著炙热的火焰,根据肉香精准判断著肉块几分熟,翻弄起来。 丰硕的大耳朵微微扇动,收集著宴会中每个人的话语。 这些人聊天都没新奇,无非就是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可他听得津津有味,很喜欢这股子烟火气息,有人味。 “陈参军,可以帮我烤鸡腿吗?” 一个俊俏的小童子走过来,捧著两根细签子,上面串著剥皮拔毛的大鸡腿。 “拿来吧。”陈绍顺手接过,將之放在烤槽上。 “谢谢陈参军。”小童子鞠躬一百度以上拜谢,长衫都落在地上,模样有些喜人。 “无妨无妨。” 这个小童子是都护张嗣源的外甥,娘亲死的早,父亲续了弦,不久前被外张嗣源的母亲接回来,名叫徐宪。 他精准控制著火候,偶尔和都护府的官吏们说上两句。 官吏们似乎並不怕他这个负责监察的录事参军,聊起来也不拘束,但又给足了他敬意。 毕竟大唐读书人千千万万,可是能成为怀仁者的比能考上进士的还少。 盛唐科举缩编后,录取多以世家子为主;而怀仁者则是概率性问题,天赋努力缺一不可。 士农工商的社会秩序中士一直是备受敬仰的,而做官的怀仁者则更受推崇,就连天兵们也不例外。 他们尊敬陈绍的同时,陈绍对他们印象也很好,他为官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氛围这么好的府衙。 私下聚会里,往日面如平湖的张嗣源也没有绷著脸,和军吏、父亲坐在一起高谈阔论。 中年人的话题总是这么奇怪,上一刻还在谈论家中琐碎,下一刻就能讲到家国大事。 他们似乎也不担心陈绍在侧听著,就讲遍了过去多年的战事,天南地北的老兵们把那些功成名就的老將们“底裤”都扒乾净了。 陈绍听著听著释然了,都护府確实没把他当外人,因为来这里的人都是帝国的放逐者。 他捫心自问自己和他们又有何不同,因为受不了官场的乌烟瘴气,才被外放蜀中,然后又被放逐至南中。 南中对於来了位怀仁者可能还挺高兴的,毕竟之前再失落,现在一看连怀仁者都被扔进来了。 至於举报他们,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人家只是抱怨而大唐在言论方面从贞观起就奠定了包容之风,除了武周酷吏时代。 而且背后伤人也不是他的处事风格,再说他的职责偏重记录上报,他又不是巡查使。 起码和云南都护府这群人在一起,他是愿意和光同尘的。 成都方面,他无心寻求门路,就算有心也难找,幕府现在水太浑。 杨国忠领剑南节度使后,不甘心当个空架子,从长安派来了崔圆担任蜀郡大都督府左司马,又提拔了鲜于叔明,以此巩固自己的权力。 由於鲜于仲通提前死去,双方权力的交接与过渡失去了调解人,难以避免地產生了夺权与爭执。 亥时,吃饱的陈绍回到了官舍,在今日文书记录上写下总结。 “今日商队北归,其余如常。” 第10章 尊者降临 “你花了多少钱买的?” “別说了,就当花钱买平安吧。” “那也不是这么买平安的……” “嘘~再说不虔诚就不灵了,目光要放长远一点,钱財乃身外之物,別过多计较!” “……” 休沐日居家的张嗣源隔著墙也能听到爷娘又在拌嘴,起因是阿娘发现父亲买的琉璃吊坠,很是生气。 他们家现在有了他的俸禄和赏钱,生活条件已经变得宽裕很多,但是节俭惯了。 阿爷买吊坠用的也是积攒多年的私房钱,其实阿娘一直知道,只是看他为这个家操劳半生便默许了,此番自然瞒不住。 他倒也没有劝架,爷娘几十年来都是如此走过,拌嘴有时也是他们的一种交流方式。 倒是这琉璃掛饰让他思虑颇多,释家起源自天竺,可是教义相爭,真传可能还没唐玄奘带回中土的真经纯粹。 而这个世界是真有魔神的,所有信仰都並非无坚不摧,欲望会使很多信仰扭曲。 释家在歷史的演变中也是分裂成多个宗派,教旨也各不相同。 他並非质疑阿爷的信仰,而是质疑人心,便將那掛坠拿给陈绍检测,確认没有灵能波动后,才放心让阿爷留下来。 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让阿爷先把掛坠留在箱子里,而非带在身上,等李筌回来再让他看看。 阿爷是不情愿的,释家在东土的传播是很广泛的,南朝四百八十寺可不是虚数,而他可是自幼信仰。 释家也並非是魔神支配的邪教,不然当年太宗皇帝也不会允许玄奘大师把真经从西天带回来。 东土传播最广的释家人物並非佛祖,而是观世音菩萨,为避讳太宗名讳,改为观音菩萨。 其实他对菩萨是心存敬意的,按照传闻来看那是一位强大的释修,祂在东土传播佛教的过程中做过很多利民善事。 多年前父亲带著他也拜过菩萨,但如今的天竺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天竺了。 他在陇右的时候就听过丝绸之路的传闻,某些教派在製造骨质法器,並向信徒卖出高价。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恐虐,特別是他在陇右前线面对过吐蕃的附魔军团,自然会对天竺这个源头心存警惕。 阿爷最后妥协了,他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家人,当信仰可能对家人安危造成影响,他寧可委屈自己也不再坚持。 他因此很失落,可是在抱起胖孙子后,心里的失落就荡然无存了。 豹奴儿成长得很茁壮,才满百天不久就爬得飞快,肉乎乎的手臂很粗连长命锁都套不进去,筋肉紧实又有弹性。 老爷子现在满眼都是自家大胖孙子,这不是他的长孙,也不是嫡孙,可却寄託了他对五郎这一支血脉传承的希望。 豹奴儿也很討喜,家里谁抱他都不哭,总是瞪著圆溜溜的小眼睛看世界。 张保寧领他时间长,他就常对爷爷笑,很让老人受用。 老爷子现在逢人就夸自己的孙子,也就只有胖孙子能抚慰他受伤的心灵,他宣传自家孙子是筋骨超常的奇才。 豹奴儿確实真得不同於寻常婴儿,体格长得很壮,运动能力也很超常,却也不至於才几个月大就能看出来筋骨超常。 这是到底不是玄幻仙侠世界,不存在几个月大还没发育好的婴儿就能看出所谓跟骨的。 他对此也没有再去说父亲,人总是要有些寄託的。 …… 吐蕃神川,河谷炊烟裊裊。 肤若重枣的六臂巫族拿著十几串尚未烤熟的肉串,大口大口咀嚼著,嘴角渗出殷红的血丝。 他的颧骨很高,眼睛细长,额头宽大,穿著一套银黑色的锁子甲。 “洛迪旺秋,把鹿血递给我。”他咀嚼著大声喊道,也不顾肉沫飞溅。 “將军,里面掉了几根毛……” 韦·洛迪旺秋还没说完,盛血的酒囊就被六臂大巫劈手夺过。 大巫夺过酒囊也不顾里面混了鹿毛,直接將温热未凉的鹿血大口吞下。 韦·洛迪旺秋无奈地摇摇头,他服侍的这位將军叫论綺里徐,是吐蕃神川都知兵马使。 自从松赞干布扫平诸部以后,禄东赞等数代人的改革就是在去吹毛饮血的野蛮化。 可是论綺里徐这个吐蕃封疆大吏对所谓礼法毫不在意,他信奉武力,连对人的生命也不在意,常用奴隶尸体餵养藏獒。 “將军,尊者们就快到了,是不是收拾下……这样不太合適吧?”韦·洛迪旺秋劝道。 他们今天是为了迎接来自王城的尊者。 事先他打听过这一派是不吃肉的,当下大多数分支都允许吃三净肉,可这一支是例外,他特意託了韦氏家族的关係才打听到。 可惜论綺里徐完全不在意,该杀就杀,杀的还是瑞兽白鹿,该吃就吃吃得满嘴流血。 “这有什么?他们来了无非就是宣布要支援南詔,打仗不还是得我们打?”论綺里徐满不在乎道。 韦·洛迪旺秋皱眉道:“那是天竺来的尊者,可不是西域招摇撞骗的蠢货,而且唐军强悍,有尊者助阵总是好的。” “你想多了,这仗一时半会打不起来,真等唐军的陌刀砍过来,什么法门都没用,还不是得靠真刀真枪地干!” 论綺里徐咧嘴道,他的嘴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笑起来显得嘴很大,面相狰狞。 与此同时,士兵来报,他们等的人来了。 论綺里徐將没吃完的肉串丟给脚边的藏獒,也没有擦拭嘴边的血跡,径直走过去相迎。 他们在谷口看到了等待许久的天竺尊者。 尊者们身上围著布条,像是把被子裹在了身上。 论綺里徐上前大声欢迎道:“神川都知兵马使论綺里徐在此恭迎尊者!” 为首的尊者直面他满口喷来的血气,隱隱皱眉,用彆扭的吐蕃语道:“不必多礼。” 论綺里徐当即邀请他们共同骑马走,却被拒绝了,便不再理他们骑马就往前走。 尊者们自称是在修行,要用脚步丈量天地,韦·洛迪旺秋倒是有意和他们多说话,跟著步行。 韦·洛迪旺秋给尊者们详细讲了目前吐蕃、大唐与南詔在西南的形势。 可是讲到一半,他就有些受不了了,某种腐臭的气味瀰漫在周围。 他努力不去看,尽心尽力地回復著尊者们的问题,却还是在不经意间看到某位尊者肩上的布滑落,露出了森然的白鳞。 那是蛇类的鳞片,沾满粘液的细密鳞片看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走路时还能隱约听到鳞片摩擦的声音。 他双股颤抖著推脱肚子疼,便骑马迅速往城里狂奔。 关於前文儒家称號的替换 儒家超凡脱俗的士人称炼气士是有些和道家混了,没有足够的区分度,而且毕竟是歷史文,在称呼上还是得较真。 我想了一个比较简单具体的,儒家超凡脱俗的士人称號替换成怀仁者似乎更有区分度。 感谢书友们指出这个问题,我写的时候只想到了浩然正气就没往深里想。 万分感谢大家提出的好意见给了我启发与提醒。 第11章 风雨 六月,稻田泛起金风,穀壳日益饱满。 田鼠瑟瑟发抖地躲在草丛中,地面在微微震动,一只巨大木履踩过寸许之地的泥土。 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停留在了这里,田鼠忘却了逃生,一动不动僵在那里,只有圆圆的小肚子还在细微起伏。 “都护劝课农桑颇有成效,可比国朝初年『上马打仗,下马治国』的大才。” 庞然大物的后面,一个黑壮的文士遥望四野稻穀感慨道。 “陈参军谬讚了,南中水热充足,实乃天时地利,某不敢贪功。”张嗣源抚须长嘆道。 “南中除了山多就是太热了。” 陈绍的衣冠被汗渍渗透,但是衣襟仍然拉得整齐。 “横向比较,南中地势更高,气候已经比岭南好多了,过了南寧州那才像是火炉……” 敞衫的张嗣源滔滔不绝地讲起岭南天气,听得陈绍有些疑惑,据他所知张嗣源从未去过岭南,怎会如此了解。 不过很快他又被张嗣源的博学所转移了注意力,谈到天时变迁让他联想到了一些记载中的细节,也来了兴趣接话。 两人上起两晋冰期,讲到隋唐暖期,虽然时人未系统性地整理出气象学,但很多古籍都有提到。 隋唐暖期气温很高,这个时代南中比张嗣源前生去过的南方城市都热,平均气温比后世高出约1-2c,降水也更丰沛。 天时让大唐吃足了红利,但也为东土解锁吐蕃这个千年限定的对手,同时高温多雨也加剧了南方泥泞地区的开发难度。 时代转折出现在开元末,例如公元741年的早春提前,气候不那么稳定,可高温仍是主趋势,持续下降要到公元七、八世纪之交。 可那是几十年后的事,当前南中的湿热仍是巨大的开发难题,得亏天兵身体素质异於常人。 “收完稻穀后,差不多要腾出人手继续建城,滇南泽的开垦要抓紧……” 张嗣源撇了根芭蕉递给陈绍,两人坐在田埂上讲起丰收与建城的安排。 “晋寧与安寧的稻穀丰收得等中旬以后,最早也得到七月才能开工,时间紧凑,不如抽一千新来的流民去以工代賑?” 陈绍流畅地讲起公文中记载还有推算的建城效率,仿佛拥有记忆宫殿,这几个月处理公务十分高效。 他们都很看重滇南泽的开发,在炎热的南中只有昆弥川和滇南泽两片大规模湿地沼泽区的气候调节下气温温和。 昆弥川是南詔的核心地区,滇南泽是爨氏与古滇王国的旧地,日后南中能安置朝廷迁来更多人口的首选地方还是昆州。 姚州还是太热了,而且位於前线,加上南中锁钥的地理位置,在这个时代还是更適合做军事枢纽。 “我们要丰收了,南詔也差不多了,接下来得严加防备。” 张嗣源扔掉口芭蕉皮,朝西方看去。 南詔不会坐视他们在姚州扎稳根,不过时间线轨跡已经偏移。 歷史上剑南大军在西洱河全军覆没后,唐军在姚州重建都护府时缺乏物资,被南詔切断后路补给就难以为继了。 而弄栋城大捷让他们有了充裕的时间准备耕种,现在都快到丰收时节了,可对南詔仍不能轻视。 去年的交锋让他知道南詔可没有传言中那么不堪一击,弄栋城能打贏,西洱河的消耗与守成优势是不可忽略的因素。 “我们的兵力还是有些不足,新兵没来前还是有些空虚,当下我们还需考虑南詔和吐蕃联手。” 陈绍说了半天也没吃芭蕉,有些忧心忡忡。 云南都护府成立后,已经从黔中、岭南调了不少郡兵填充,但新的天兵一日未至,心神就难以放鬆。 “其实李筌的进度已经很快了,再快就欲速则不达了。” 张嗣源接受过天兵改造,可以说一道道改造工序的强化都是循序渐进的。 李筌能在保证效果的情况下压缩工序已经是奇才了,正月出发,月末到的成都,得到十月才能完工。 “都护,只怕时不待我…”陈绍直白道,这些年连遭贬謫,有时总会往坏的地方想。 很多谋划都有光明的前景,但是对手並不会静止地等待,事情的发展总会出现一些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变化。 “別担心,我在。”张嗣源扔下芭蕉皮,正色肃然道。 他不会小覷南詔,但如果还要打,吐蕃也要来凑热闹,那也就奉陪到底。 …… 六月雨季袭来,南疆再度化为泽国。 从昆州至南寧州的水田、河谷间披著蓑衣的人们在抢收稻种。 中古时代人们开疆拓土最大的阻碍还是大自然,河泽之怒远超千军。 上层那些超凡脱俗的士阶层大都只为门户私计,能有长远眼光用灵能为百姓改进工具提升生產力者只是少数中的少数。 “阿嚏——” 刘翁打了个喷嚏,他刚往仓库里放完抢收的稻穀,蓑衣都被淋透了。 他在南寧州生活了很多年,从刘郎活成了刘翁,记忆里这就是泽国,清爽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 “刘翁快回家去吧,这里交给我们了。”魁梧的天兵伍长朝他喊道。 “不用,我还行。”刘翁挥了挥手,又钻入雨幕中。 雨水沾满他的眼帘,视野为之模糊,草履深深陷入泥泞中。 风雨席捲而来,不少稻子终是扛不住伏倒了。 他可惜得揪心,有时真想不明白,传闻中儒道那些神通广大的士,都说他们有超凡脱俗的能力,怎么就不能出手施法? 以士的能力,不需要亲自下地,只要改进一下工具就受用无穷了。 可士们也很忙,忙著求长生忙著升官发財,没时间管他们这些雨里来风里去的庶民,只要能提供足额的粮食財富就行。 就算是在关中蜀中的沃野都难以见到士入乡土,在沼泽遍野的南中又怎能奢望士花心思来解决泽国的问题呢? 雨暂歇,河水仍然哗啦哗啦流不停。 “老了,真冷啊!”淋了一整天的雨,刘翁有些失温了,不住地搓著手哈气。 他拖著疲惫的身子往家赶,有些羡慕天兵,以前他也想当天兵,那身子骨多壮。 啪嗒~ 他低眸望去,发现自己踩到了个人,浑身只披著件白袍,身上沾满了泥泞。 “小兄弟,你还好吗?”他担忧地问了句,轻轻戳了戳泥人。 嘶~ 刘翁忽地汗毛倒竖,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转首朝天兵离开的方向正欲大喊。 咽喉忽然被扼住,地上的泥人缓缓起身,对视的瞬间,他绷紧了身子,瞳孔张大,眼底反射著绿光。 第12章 疫疾 七月红河在泛滥,滇南泽也在涨水。 昆州歷代开发留下几处堤坝分水,张嗣源修城时顺势拓宽了护城河,遏制了泽国的扩张,使水势没有肆虐。 主要的粮食也都在六月下旬至七月初收割了,当水势高涨时,抢收粮的压力相对较小。 倾盆大雨浇灭了南中这个闷炉,姚州也凉了下来。 清晨,窗外的雨水穿林打叶声淅淅沥沥落不停,张嗣源坐在桌前看著文书。 南边的涝灾抢收还未收尾,又爆出一桩奇闻。 据天兵戍主上报,有个老人被疑似南詔探子所杀,然后当地疫病爆发,染病者皆起痘发高烧,並且会传染。 他寧静的內心也起了波澜,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疫疾的杀伤力不比战爭差,对社会的破坏性还要更强。 报告上的描述无不指向瘟疫的表现,还有人为的痕跡。 疑似南詔探子的凶手也没抓住,似乎是西归了。 相比战爭,这种背地里的阴招更加棘手。 张嗣源面对如此棘手的问题,稍作思量便有了头绪,棘手是真棘手,但也是真有经验。 前世他经歷过两场大疫,基本的程序是熟知的,疫疾的特性各有不同,但扼制传染病范围扩大的方法还是有共性的。 他写下具体隔离的批示,唐人对疫疾的防范也並非一无所知,所写的更多是补充和强调。 “黄奴儿!” 批示完后,他叫来黄奴儿,让他准备蓑衣。 “阿郎,这是要去哪?” “去军营。” 他不再耽搁,让军吏拿走文书后,就准备去军营。 当日窝在营中或城里的將士们都披著蓑衣归营,雨天本是个休息的好日子,但有人寧静休息就得有人负重前行。 张嗣源当天宣布了雨季轮班巡逻要加大强度,然后带著將士们开始准备草木灰。 儘管疫疾暂时还只在南寧州出现,可他见识过疫疾在工业社会的恐怖杀伤力,为此提前防疫。 当然防疫还得专业的人士来,他当即给朝廷写书,向太医署请求支援。 …… 七月中旬,昆州出现疫疾案例,好在提前得到了都护府的提醒有了事先预防。 以这个时代的交通水平,疫疾通过病原体的传播速度远没那么快。 唐军快速封锁了各地道路,並且严防水源投毒。 可是雨季中所有痕跡都被雨水轻易抹去,敌人就像是看不到的阴魂销声匿跡。 而与南詔紧邻的姚州反而躲过一劫,直到八月都没出现感染现象。 长时间的封城以及周边传来的消息还是给城中带来了恐慌。 张嗣源对此做出了安抚,仍未解开禁令。 不过他出面后,浮动的人心有了著落。 南中的保护神除了那些军事神话外,他日常生活制定实施的法令都一丝不苟,给了百人们很深的安全感。 封城后,刚刚秋收完的百姓倒是不用担心吃饭的问题,都呆在家里默默担心,除了担心外也有了一年难得的寧静休息。 天雄军城里,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值守巡逻的將士们也都围了蒙面的白布,显得有些森然沉重。 城南都护住的寨子也是紧闭大门,无人例外。 总喜欢往外乱跑的张峻源也被锁在了家里,他提出过不少抗议,疫疾又没在姚州扩散,觉得没必要如此严防死守。 挨了张保寧一顿军棍后,他就老实地躺在床上养屁股了。 可家里最想出去的还不是张峻源,而是刚刚学会走路的豹奴儿。 胖孩子喜欢到处走,一不留神就让他走到门口了。 他似乎很好奇外面的世界如何,每当被长辈抱回去,就咿咿呀呀叫个不停。 今日天晴了,许合子带著他出来晒太阳,看著胖孩子又蹲在门前思索著什么,很认真的样子。 在她的眼里豹奴儿是与眾不同的,他很少哭闹,六个月就能到处走,爬得比狸猫还快,並且已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 “豹奴儿,来阿娘抱!”她朝胖孩子喊道。 蹲在门前的豹奴儿歪过头,看了看阿娘,他能理解部分简单词汇的指代性,起身迈著肉乎乎的小腿走向阿娘。 许合子抱起自己的胖儿子,很满意地亲了亲他,这孩子总是和他阿爷一样绷著张脸不动声色,黑溜溜的眼睛时刻转著,也不知道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想法。 “咯咯咯~” 她挠了挠那胖乎乎的小腰,胖孩子绷不住了,笑得扭来扭去,让她心中暗爽。 平常她和张嗣源在一起,连姿势都是他说什么就做什么,现在可以尽情摆弄他儿子了。 豹奴儿从许合子的怀里挣脱出来后,快步走开,走出一段后,发现阿娘並未如往日一般跟上来。 那个总是爱笑的女人就坐在那里,手托香腮看著门,眼中的情绪很复杂。 他理解不了阿娘为何善变,好像是因为那个不太熟的大块头,每次那人来,阿娘就开心。 可那人总喜欢用鬍子扎他,总大声叫他名字震得他耳朵疼,还长得有些嚇人。 不过那人有好几天没回来了,阿娘可能是因此伤心吧。 他凑过去,投入许合子的怀抱中,拽著她的衣襟,努力蹦出两个音节:“麻~麻” 许合子的愁郁在那一刻都溶解了,满眼都是孩子。 她想这个世界上还是只有孩子是自己的,本该抓紧时间再生一个孩子。 可是张嗣源之前到处巡视乱跑,接著又是疫疾,把日子都错开了。 这次更是快一旬没回家了,臭猫性子太野了,连候鸟都知道想家北归,他也不知道回家,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想著想著,她又担心起来。 她牵肠掛肚的男人此刻正在城外的雨幕里。 雨滴不断滴落在他的蓑笠上,他带著亲兵们走进林间空地,周围已经戒严。 “都护,这狗奴已经被我们射死了。巳时巡逻的时候,我们在诸葛寺附近发现了脚印……” 张嗣源听著王能说,走到地上包裹的尸体前。 “都护小心!”王能下意识想拦,此人很可能与瘟疫有关。 裹著面巾的张嗣源上前,拿树枝轻轻挑开裹尸布。 雨水冲刷著遍布面容的白鳞,洗去血污露出那张高度畸变的脸,已不能称之为人。 “他是有意识在袭击巡逻的將士,並未盲目发动攻击?” “是的,他还能识路,要不是摔断了一条腿还抓不住他。” “畸变到这种程度还能保存这种程度的自主意识吗?那看来是条大鱼。” “……” 四周的將士们纷纷称奇,那张白鳞凸起的面容全不似他们杀过的附魔南詔武士。 张嗣源在北方从军多年斩过很多种族的附魔者,也从没见过这种模样。 第13章 烟火 安南福禄州的月夜迴响著起伏的水声,河湾退潮,沙痕印月。 望楼中的守望老卒静静听著潮声入眠,带著湿气的晚风吹起他的头巾。 老卒皱著鼻子睁开了眼睛,风中的河腥味多了一丝异样。 哑哑哑~ 低沉嘶哑的叫声响起,林间的红嘴山鸦扑扇著翅膀飞起。 他迅猛起身,多年前形成的肌肉记忆仍存,单手拎起號角,如同一条腿脚不太灵便的老狼躥起。 砰! 后方响起金铁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望楼上。 他鼓足腮帮子吹响了號角,深沉厚重的角声刺破寧静的月夜。 这座安南小城里的居民从错愕中醒来,老卒们梦回多年前隨杨思勖平乱的旧夜。 他吹得面颊通红,佝僂著身子扶墙回望。 巨大的铁鉤嵌在城墙上,绳索绷得很紧,一道巨大的黑影翻上望楼。 老兵抽出了自己的佩刀,目不斜视地面对压过来的敌人。 他朝著那魁梧如羆的高大甲兵挥出了自己的刀,锋刃相交,手腕传来一阵刺痛,佩刀脱手而出。 高大的甲兵跃过倒地不起的老兵,看向城沿另一头,火苗燎燃,城中为数不多的老兵们已在烽火台边备战。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来了!” 老兵不顾破裂的虎口撑地起身,眺望洒满月辉的地平线颤动起来,不知敌军是从哪冒出来的,但好歹將消息传了出去。 高大甲兵微微頷首,並未因烽火点燃而意外,转身道: “很快南詔的铁蹄將会踏破安南,史书將记载洪光乘將兵万人克唐军十余城!” 由远及近的铁蹄声呼啸而来如疾风吹劲草,风中飘荡著城民的哭喊声。 …… 安南都护府治所宋平县,府衙內一片寂静。 都护王知进一脸懵缺地看著地图,左右官员无人敢出声。 “不是,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 王知进看著安南狭长的地图,咬著手指夹失神,连刚褒好的汤都放凉了。 安南都护府东部靠海,背靠岭南,西部与南中靠步头道连接,南边是林邑,西面接壤最多的是陆真腊。 根据从前线败退的將士回稟,进攻他们的是南詔大军。 “或许他们勾结了黑齿和真腊,迂迴打过来的?” 有谋士声音微弱地提出猜测,眾人此刻都有些犯难,他们这些年忙著经商了,谁没事会去侦查地形,看地图只能靠猜。 “哼!”王知进冷笑道:“南詔迂迴千里,翻山越岭来打我们,走到半路就得大半人马。” 从地图上来看,南詔与安南並不相连,中间隔著黑齿诸部和陆真腊。 先不说南詔有没有和他们勾连,单说他们从西部进攻就是荒谬的,战爭最重要的就是物流。 安南都护府之所以形成南北狭长的地形,就是因为西部的山区很难开发交通,以大唐的国力都难办就別说南詔了。 南詔的改造战士或许能坚持得住穿越荒芜的山地,可来的是万人之眾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如果他们是从步头道来,那上游必定会爆发激战,怎会杳无音讯呢?”王知进握拳捶著自己的额头道。 虽然他在军事一途上也没有深刻的见解,但是靠著將门相传的家学还是知道补给与水运的重要性。 “都护,属下有个猜测。” 在无数同僚的眼色下,其中一人鼓起勇气道。 “说说看。” “都护请看,这里是岭南和南詔唯一的交界处『和蛮部』,此地比邻步头道,可取道南下……” 王知进听到一半就想发火,觉得太离谱,但转念忽又想到什么火气就消了。 从和蛮部切入水路理论上可行,但常理之下此地位於岭南、云南与南詔夹点,后路很容易被切断。 可如今云南据说爆发了大规模疫疾,而岭南这些年来为了搞钱,沿途好多驻军都是吃空餉的,兵力又很分散,似乎真有可行之处。 “那出个主意吧!” 王知进大致有了合理的解释后,便知道事后递交的军报该怎么写了,也有时间想想该怎么应对敌军了。 “敌人来势汹汹,我军兵少不善野战,不如先向节帅求援,然后收缩兵力固守宋平县以待援军。” “切莫逞匹夫之勇,敌军突进之快定是轻装而来,多为劫掠,我等据城坚守方为上策。” “……” 眾人皆不愿野战,王知进也心虚,知道自己是怎么当到都护的,可还是有些犹豫。 安南都护府被抢上这么一遭后,很多帐可能藉机就平了,到时候他可背不起这么大的锅。 “都护勿忧,此战之后,吾等皆荣辱与共,莫要因小失大丟了性命。” 他在当地徵辟的士人们无不做出表態,让他切莫忧虑。 “罢了罢了,”王知进嘆息道:“先向节帅求援吧!” 隨著都护下令,裊裊烽烟直上天际,安南如一朵盛开的火莲以宋平为中心层层叠叠传递者烽火。 …… 昆州也是烟火裊裊,军民在焚烧著植物,收集草木灰。 隔离的寨子前有几位头髮灰白老兵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地看著此前闹事的人们,爭端无声地解决了。 卢舟坐在寨子的某户窗前,扶著一个脸色苍白的寡瘦男孩,给他餵了一碗药。 男孩喝了半碗明显很苦,却抿著嘴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要不要吃糖?” 卢舟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从中拿了一块糖递给男孩。 男孩犹豫了,隨即接过糖揣进了衣裳。 “为何不吃?”卢舟饶有兴致地问男孩。 “给阿娘吃。” “嗯,很好,孝顺,”卢舟又拿了两块糖给他,道:“再给你阿爷带一块,自己吃一块。” 男孩没有接过糖,坚定道:“阿爷不在家,还有阿爷说了好儿郎不怕苦,大夫还是把给更需要的人。” 卢舟望著眼前倔强故作成熟的男孩笑了,摸了摸他的头道:“不愧是我大唐的好儿郎,好好吃药,把身体养好了。” 男孩接过碗,把剩下半碗药一饮而尽,郑重道:“大夫,我以后也要学阿爷做天兵!” “好志气,到时候找我帮你做!”卢舟笑道。 他是太医署派至成都参与改造的医博士,不久前在成都听说了南中疫疾扩散的事跡,奉命前来治疗。 处理完病患,他在庭院中点燃了用白布包裹的太乙流金散。 味道浓烈的烟雾中他泰然自若,思考著今天接触的病状,还有刚来时张嗣源给他看的畸变尸体,眼中闪过疑惑。 他需要更多的病原体样本,张嗣源来了以后据说得了消息,也不知是否抓到了。 第14章 清场 八月金风吹过茂密的丛林,树叶发出沙沙声。 染血的重甲兵狂奔在山野间,身后的箭矢如一波波涌来。 嗖——噗! 高速旋转的重箭钻破甲冑,深入骨肉,透甲而出。 中箭的罗苴子还在奔走,背上射满了箭矢,如刺蝟般夸张。 十余名罗苴子想分散突围又被包夹的箭矢压迫著败退。 丛林间看不见的唐军就像是无形的猎手,罗苴子们护卫在中间的白袍人也被血染红了。 白袍人裹得严严实实,血止不住地往外流,他的视野里景物在高速地变动著,隨著奔走,视野也在剧烈晃动。 嗾! 他动態的视野里一支剧烈旋转的箭矢从侧方插来,护在侧前方的罗苴子戛然而止,破碎飞散的甲叶中寒芒闪过。 腰部一阵酸麻,转瞬他腰以下只能感到刺痛,腿脚麻木地栽倒在地。 后面剎不住的罗苴子直接从他的白袍上踏过,將白袍踩碎进血泥里。 残剩的罗苴子们散落开来,他们停下了逃亡的脚步,从最初他们就没有逃脱的可能。 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消耗式的猎杀,他们从数十人被斩杀到只剩数人。 此刻猎杀者到了收网的时刻,他们已经冲不动了。 前方的丛林中走出全副武装的唐军甲兵,细密的甲叶如林中树叶般隨风簌簌作响。 最后一波箭矢是迎面射来的,贯面而出,红白黄的浆液飆射在丛林间的枝叶上。 唐军上前对著他们的尸体进行补刀,刺入甲內,绞杀最后的生机。 並非唐军有虐尸的癖好,而是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些甲兵被重射成刺蝟后,还能跑得这么快,只能说非人哉。 他们轻轻揭开罗苴子的面甲,看到满脸凸起红肿的皰,饶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也感到反胃的生理性噁心。 唐军往死去的罗苴子身上大面积泼洒药水,发出滋滋的剧烈燃烧声。 自从成都来了支援后,唐军终於有了专业性的药水。 他们彼此消毒,用破旧的麻布蘸上药水擦拭沾染的血污,隨即拋弃。 张嗣源解下弓弦后,指挥著將士们清理沿途的尸体、血污,避免疫疾扩散。 南詔动手的规模超过了他的预期,数十甲士其中还有十多名重甲罗苴子。 其他地方也相继出现了守军封路后,投毒的敌人与守军火併的情况,安国臣在戎州也乾死了一支十余人的队伍。 他们似乎也不是单纯为了投毒,单纯的潜入自然是人越少越好,更像是死士为了搞破坏而来。 初次交锋是他们出击的,昆州守军甚至出现了不小的伤亡,各种袭扰不绝,只要与他们廝杀见血就连天兵都会感染。 异化的南詔死士在丛林间的適应性也很高,双方打起丛林游击,他们就往各种瘴气丛生的老林里钻。 昆州的疫疾严重程度也因此上升,否则张嗣源也不会亲自来。 南詔死士还想玩游击可就找错人了,张嗣源自幼就是在昆州地区长大,以前还喜欢带著些同龄少年人在林中狩猎。 论地形熟悉,南詔死士还想伏击,最后落得反被伏击的下场。 士兵们快速处理著这些溃脓腐臭的尸体,忽地血泥中暴起一道身影。 血淋淋的鳞片甩飞血泥,庞大的身躯扑出来,接连撞翻好几个挡在中间的將士,直奔旁边指挥將士们清点首级的张嗣源。 咔嚓! 白色的鳞甲人被紧紧攥住,格挡在距离张嗣源一臂之处。 “速速避开!” 张嗣源大声喊道,转手猛然挥拳。 蛇形的鳞甲人腹部猛遭重击,弯腰如虾,倒飞出去。 砲拳震碎了鳞甲下的內臟和骨骼,蛇人从內部断成两截,软趴趴地扭曲在地。 “都护!” 亲兵们皆惊愕地上前为他涂抹医师炼製的药散,帮他清洗身上的血污。 他自己倒是並不担心,来之前卢舟就给他分析过疫疾的杀伤力上限,越强壮的个体越难被感染。 以神將体魄的抗性,並非疫疾能轻易感染的,除非是大量血液的交互。 这种轻微程度的表皮接触,清理乾净即可。 当下他担心更多的是南詔意欲何为,起码可以肯定南詔不会再正面死磕一次姚州。 剩下的进攻面就安南或蜀中,至於怎么打就看南詔的选择了。 因为鲜于仲通葬送了剑南的主力,他们处在守势,变量是成都的新军。 接下来的两多月里南詔恐怕会有大动作,他们得安抚好人心,救治百姓,稳住南中来之不易的局面。 南中当下局面安抚人心最重要的莫过於平息疫疾,人口才是最重要的財富。 他们带著收拢好的敌人尸骸往山下走去,让太医署的医师看看,也许有助於疫疾的平復。 …… 安南,南平州。 破损的城垣上烟火裊裊,百姓的哭喊声不绝於耳。 衣衫襤褸女子们被用用麻绳向货物般串起,眼神空洞地被甲兵牵著走,像是被牧狗所驱赶的羊群。 “蠢货!你拿唐人的钱干嘛!多拿粮食!” 洪光乘挥舞著皮鞭,抽打著路边南詔將士。 將士们兴奋地笑著,享受著胜利的滋味。 南征让他们找回了在西洱河的感觉,弄栋城的噩梦似乎也被胜利所稀释。 洪光乘看著將士们士气高涨的样子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弄栋城留给了南詔巨大的阴影,国中老东西们被张嗣源嚇傻了眼,乖乖等著唐军打过去,引颈就戮。 可是在他看来,他们和唐军的差距並非不可逾越。 弄栋城血战时,他曾一度登上过城墙,可惜被一个长得像熊的大將给打了下来。 他因为作战勇武,被阁罗凤提拔为將军,然后主持了这次南征。 南詔深入安南数十里作战如入无人之境,他们劫掠了两旬。 “报!將军,东面探到岭南援军旌旗云集,烟尘四起,朝甘棠州去了。” “何履光老匹夫还想断我等归路?他不来就算了,来了可就没那么容易回去”洪光乘不屑道。 此行除了重振南詔全军士气,也有提前清场的战略意图。 安南插在后面总是如芒在背,上次岭南最后下场夹击也让南詔更加狼狈。 所以阁罗凤有意在决战前,先打崩打安南。 此战安南主力龟缩不出,他们便沿途烧毁粮仓抢掠城池,逼著唐军高层下场,只要下场打的就是援军。 “將军,段將军命我们加速赶路!” “別急,后方还是要盯紧点,好不容易抢来这么多好东西,要是被唐军捅了屁股,这趟就亏了!” “可是段將军……” “够了!我们是南詔的將士,是为大王效忠,不是向阁罗凤效忠,知道吗?” “诺!” 士卒领命离去后,洪光乘满意地拍了拍丰收的粮袋。 长河河畔,南詔將士们牵著成串的女子登船,然后堆满粮食,满载而归。 第15章 暴风雨前最后的寧静 黑马沿著濮水(红河)河岸奔驰,两岸的景物从安国臣的眼中快速流逝。 几天前,步头有老兵侦察到南面烟尘四起,听闻下游有战马啾啾和妇女哭泣声。 戎州境內立刻枕戈待旦,大军马不停蹄集结到步头,却等来了敌人自和蛮部地界撤退的消息。 安国臣领兵循河刺探军情,欲一探究竟。 吁—— 马匹减速,战场入目而来。 濮水的顏色红了一个色度,河面上漂著一具具浮尸。 他们越往下走唐军的尸体就越密集,血肉横撒的疆场从山野间一路铺到河边。 山野间破烂的军寨前高高堆著一座尸山,当下时节正是炙热的秋老虎,规模巨大的蝇群围在尸山上,发出嗡嗡声。 战马嘶鸣不愿再往前走了,安国臣下马跨过一具具唐军的尸骨,目光扫过遍地被扒光的唐人和碎裂的甲冑。 从样貌特徵与碎甲形制来看,他判断出死的是岭南將士。 疫疾爆发时,他们准备过防范南詔进攻,又因为防疫人手不够,对南詔的情报了解也不够具体。 战爭中信息差很关键,当他们得知南詔在边境集结兵马时,第一反应是进攻目標在步头,南詔却来了一手声东击西。 安国臣有些自责,其实他的反应和调兵速度已经很快了,但是岭南输得太快了。 他走到河边拿起一根断裂的旗杆,唰一声从血水中拖起污渍凝紫的旗帜。 “少说也有几千条人命,割草般没了。”他悲愴凝重道:“回去召集人手,让岭南的兄弟们入土为安。” …… 九月的姚州解开了城禁,但沿途的道路仍有军士把守巡逻。 疫疾的阴霾才刚刚驱散,担惊受怕了一个夏天的百姓又开始了忙碌的秋种。 南中的水热条件可以推行一年两熟制,下半年是秋种春收。 若非疫疾,以此时的水热条件,八月(农历)就该秋种了。 今年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军民都在抢时间,田野间人们埋头弓腰忙得热火朝天。 一阵马蹄声响起,停在田野边,跳下一个白胖子,朝地里喊道:“孟伍长!” 田野间的孟择应声抬头,看著白胖子微愣,方才想起道: “尹兄弟好久不见。” 他记得这位蜀中的白胖子叫尹玄謨,讲话好听为人大方,后来跟著安国臣將军去了戎州。 两人客套了几句,尹玄謨便急著进城去了,相约处理完公务,晚上再聚。 “准是又要打仗了,疫疾刚过去,秋种、打仗又挤一起了,老天爷还让不让人活?” 孟择才刚回来,就听到女儿在碎碎念,疫疾过后,人心浮动,关於战事的传闻就没停过。 “说什么呢!再难不也得活,只要都护和天兵在,南中的天就塌不下来!”孟择训斥了一顿发牢骚的女儿。 “世道此般还不让人说了!”妻子將孟裹儿拉至身后,把装种子的布兜丟给他,道: “我只想种好地,把儿女养大,可为何兵灾人祸连连?” 孟择默然低头,他从军二十载方回长安,妻子嫁给他这腿脚不灵便的老兵,勤俭持家从未说过苦,故从不与妻子爭吵。 世道多艰,他岂会不知,可他在外是天兵,在家是家主,別人可以茫然,但他要坚强。 而支撑他的信仰是天神下凡带领他们从弄栋城杀出来的都护,他相信都护將再次带著他们度过移民戍边最难的第一年。 …… “怎会如此?几千人说没就没了,何履光纵死也难以谢天下!” 陈绍愤怒无比,捧著露布怒极而泣,炽热的碧血丹心太痛了。 大唐的体量確实很大,很多人或许会觉得死几千人上不了根基,毕竟每年饿死的流民都不止这个数。 可这场仗死的是成建制的募兵,岭南的兵又是天宝十节度里最少的,这次打完可以直接宣布重建了。 “元德莫忧,胜败乃兵家常事!”张嗣源拍了拍陈绍的背,安慰道。 这和去年鲜于仲通兵败西洱河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他记得歷史上往后更糟心,安史之乱的前一年,李宓和何履光直接带著南方两镇的主力葬送在南詔战场。 “都护果然有名將之风,遇事稳如泰山,是某失態了!”陈绍对自己的失礼感到自责,对府衙中眾人施礼请罪。 张嗣源道:“南詔大军现在也才刚归国,起码得休整一番,他们的乡兵也需要秋种。 不要因为岭南的失败而风声鹤唳,秋种是我们的民生之本,田要种好,就算他们来了,你们怕吗?” “有何惧哉?无非是年末送些人头,拿来给妻儿换些绢布做新衣!” “哈哈哈~有都护在南詔小儿也想过姚州?” “让他们来,最近防疫都把我憋坏了。” “……” 將士们士气高昂,並不担忧即將迎来的战爭。 去年弄栋城血战早已为张嗣源立起威严,也打破了人们心中对南詔的恐惧,就连后面迁来的百姓也没那么恐惧兵锋。 姚州人只是担心自家又成前线,好不容易犁好的地与刚种好的粮食就全毁了。 后方地区就安稳很多,刚扛过疫疾的昆州、南寧州都如释重负。 南中锁钥有张嗣源与天兵主力顶住,他们毫不担心南詔能打穿这条阵线。 人与人的悲喜总是不同,在这动乱而忙碌的一年,疫疾之后新的风暴即將到来,有人仍要辛勤劳作,面对茫然的未来。 …… 太和城,南詔正处在欢庆的海洋中,南征大胜驱散了弄栋城带给国民心灵的阴影。 伤亡是不可避免的,即使段俭魏成功伏击了岭南唐军,天兵的困兽之斗仍然给予了南詔不小的伤亡。 可是胜利总能短暂压下內部的矛盾,阵亡者家属的哭泣声被庆贺声所淹没。 王宫中南詔眾將云集,其中混杂著几个裹白布的人,將士们都下意识与他们拉开距离。 上首的南詔王阁罗凤大马金刀地坐著,甚至微微掀开面甲一角,灌了大半杯酒下去。 这一战是他力排眾议打的,南詔各部贵族在弄栋城血战后已经到了谈灰袍色变的境地,连带著听到进攻唐军都会发抖。 但他们打贏了,也让阁罗凤的话语权得到了巩固,接下来便是推动下一步计划了。 “我们之前打得不错,可是战事还没结束,唐军於我们如鯁在喉,务必要先下手为强!”阁罗凤道。 原本兴奋欢庆的將士们听完,大都低下了头,只要想到弄栋城就会想起那个手举火把、挥舞重锤的灰袍怪。 “满堂丈夫尽做女儿態,既然迟早要打,洪某愿领先锋!” 洪光乘出列,睥睨诸將,遂抱拳请命道。 “洪將军果然乃国之柱石!”阁罗凤笑道,“不过將军南征已万分辛苦,还是先休整一番。” 阁罗凤转向诸將道:“弄栋城地势艰险难攻,孤自然不会让將士们白白流血牺牲……” 凤迦异听著父亲说起战事,其实南詔军事高层早已討论过有了决策。 此战志在攻其必救,和唐军打野战。 当他看到阁罗凤的眼神示意,立马出列领命:“儿愿领兵先发!” “好,凤迦异三日后领望苴子先切断蜀中与姚州要道。” 阁罗凤当即拍案而起,指著地图上的嶲州道。 乡兵需要秋种,至於望苴子(夷兵)则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內。 阁罗凤定下前线战事,便安排各部秋种计划。 欢庆的太和城已在酝酿一场围绕嶲州的战爭风暴。 第16章 风起云涌 十月,热浪已经远去,昆州的將士们在秋耕结束前就开始集结。 张茂源眷念地看著自家尚未完成的耕种,不舍地抱起女儿。 “阿爷,你要跟五叔去打仗吗?”女儿依偎在他的怀里,眼里纯是好奇,她还不太清楚战爭的意义。 “嗯,年前就会回来的,你要好好吃饭,听阿娘的话,不要欺负弟弟……”张茂源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那阿婆他们会回来吗?”女儿打断了他的话出生问道,她一直不太理解家人们为何要分开。 “你想阿婆了吗?那到时候阿爷带你去姚州看他们。” 父女二人说了好久,女儿似乎总有问不完的问题。 “张三哥,出发了!”路过的军司马喊道。 “好!”张茂源抿了抿嘴,没有再多说,放下了女儿,牵著马往外面走去。 “三郎,记得包裹里带了两件衣服,还有別忘了你顿项左边缺了几片甲叶要小心,家里的地我会打理好……” 妻子抱著儿子跟在马后面不断提醒,距离也越拉越远,方才停在脚步。 戍卒们拉著马驮著甲集结,然后在征妇的泪光中出发,將家中耕到一半的土地拋在脑后。 今年的秋种似乎有些不圆满,南詔来的太快,疫疾耽误了太多时间,不过收成还是要比往年多上不少。 年初迁来了大量戍边移民,天兵们下力气大片开荒,天兵与辅兵的离开后仍留下不少劳动力。 加上夏天收穫的粮食,今年冬天的人口压力得到了大幅度缓解。 来年开垦的规模將继续扩大,昆州的耕种潜能將得到进一步开发。 不过在那之前热衷於开垦这片土地的汉家健儿们得用刀和血来捍卫这片土地。 …… 安国臣正在宣威军城城头望著地上各族集结的兵马非常亢奋,不枉他用铁拳与粮食调教了他们那么久。 “很好,龙精虎猛!这才像大唐的兵,没有丟你们阿公的脸,出发!” 他朝著城下徵召来的各部族勇士们大声喊话,挥拳指向远方,下令起兵。 勇士们一句汉话没听懂,但看到安国臣挥拳的瞬间,他们仍然沸腾了。 “呜哈哈哈!” 返祖的猛士们捶胸顿足,恨不得马上抵达前线,比唐军还急。 过去几个月,那个长得像头熊的唐军將领揍过他们也给过他们吃的,让他们理解了一点,帮忙打仗有粮吃。 安国臣在將士们的战吼中骑上了大象的背,高举大刀,发出嘹亮的战吼。 跟在后面的天兵们觉得自己才像是外人,混在兴奋的部族勇士中有些格格不入。 队伍中的老兵看著眼前的一幕,不由恍惚了,兵农合一的唐军加上部族勇士组成的大军竟有些似曾相识。 遥想太宗高宗在位时,府兵加上羈縻州的部族勇士曾以极低的成本为大唐打下了比如今还要豪迈的疆域。 那时他们还是长安无忧无虑的少年,无不渴望长大后著为帝国建功立业,后来一切都变了,府兵没了,各族叛乱,他们也老了。 …… 十月下旬,嶲州越嶲县处在冷暖气团相持静止面上,阴雨绵绵。 城外,嶲水出嶲山下,州郡得名,因此水也。 西汉元鼎六年(前111)汉武帝发兵征西南夷,正式设立越嶲郡,郡治邛都县,凉山一带正式纳入中央王朝的统治。 越嶲城要塞位於杜甫后世诗中的西岭南麓,是南中挺进蜀中的要道。 汉唐以来,都极为重视以越嶲城为核心的嶲州防线,自武德以来大唐就下了大功夫重修此城,城墙高数丈。 不久前云南都护张嗣源又责令嶲州刺史贾瓘加固城墙,又在墙上加建箭塔,可谓南疆雄关。 可这座雄伟的城池在不久前遭遇了一场没有预料的突袭,辅兵伤亡惨重,天兵亦有死伤。 此时嶲州刺史贾瓘正站在箭塔前满面愁容,嘆息道:“南詔兵锋果然不虚,可我煌煌大唐…唉!” 很多人都以为西洱河大败只因鲜于仲通骄兵轻进,唐军又因为地势与瘴气才会一败涂地。 张嗣源在弄栋城血屠南詔让很多人心里还是对南詔建立起了优越感。 在士人们的眼中去年挫败了南詔千载难逢的攻势后,这个叛变大唐的小丑就是瓮中之鱉了,早晚会成为煌煌大唐无数攻灭国家中的一员。 可是当他直面南詔兵锋后,才知道西洱河败得没那么冤,弄栋城贏得也没那么理所当然。 若不是张嗣源催促他加紧重修了越嶲城,可能就真扛不过那晚的突袭了。 “使君?” 就在贾瓘心神凌乱之际,身后走来一个眉眼清秀的文官中年。 “郑回,周围县城可还有兵马?”贾瓘回过神来,连忙问道。 嶲州下辖四县,除州治外还有三城。 “回稟使君,诸城皆以陷落,南詔大军现屯驻在苏祁。”郑回道。 贾瓘听后猛拍大腿,更加懊恼了,看著郑回又觉得有些尷尬。 其实不久前是有过预兆的,张嗣源向成都上报定製了一批改良曲辕犁。 他们派去护送的人以往一旬之內必归,可是这次半个月都没回来。 当时郑回就提醒他,南詔可能来袭,应早做准备。 可是他觉得南詔的基本盘在南中,再怎么打也是先姚州,有张嗣源坐镇,怎么也不可能打到嶲州来,主要还是懒。 现在南詔大军压境,可是把他脸都抽肿了。 “你说都护何时能来支援我们?” 贾瓘遭遇了南詔突袭后,不敢野战连守城都没多少信心,只盼著张嗣源赶快来救他。 “云南各地大军集结恐怕没有十天半月是不行的,算上都护髮现异常的时间,恐怕得等下个月了。”郑回答道。 “那如何是好?”贾瓘扶额嘆息,转而又问:“我们还有援军,成都的新军不是这个月就炼成了吗?” “使君,从成都到这来,还得翻过西岭,最快也得下个月初二……” 郑回还没说完,就见贾瓘腿脚一软往地上坐去,连忙上前扶住他。 “请使君放心,援军抵达前,我军据有越嶲城,某虽不才,也愿领兵坚守,为公分忧!” 郑回白衣扬起,浩然正气溢出,周遭细雨都避开了他,贾瓘慌乱的心闻言也归於平静。 第17章 血战帷幕 连绵的山脉表层覆盖著常青的红叶林,透出格外浓郁的生机。 南中广袤的密林山脉此起彼伏,景观地形相似,正是山重水复,如同一座巨大的迷宫。 达沃早已看够了这无边无际的山林,脑子里儘是在姚州集合时的景象。 丰沃的良田种满了青绿的油菜花和嫩黄的大麦,汉人们总在田野间忙碌,並不需要渔猎採集就能吃饱。 他也想有一片自己的田,能带给阿诗玛稳定的生活,共同男耕女织,如果可以再多生几个孩子…… 根据同行的汉人將士说,这次打得好,都护会给他们分地赐给他们財货。 拉沃觉得这话是有可信度的,因为说这话的人是都护的兄长——张茂源。 乌蛮將士们响应徵召后被编入晋寧军协同作战,双方来的路上也有不少交流。 拉沃汉话讲得不好,但能听懂汉人讲什么。 都护的兄长张茂源话不多,可对他们並不歧视,语速放得很慢,两人相处多日也就相熟了。 从姚州到嶲州的路崎嶇漫长,他们还是长途负重,就连长年光脚奔行於的山地部族也磨出血了。 张茂源分给了他一双多余携带的草鞋,並为他解答了很多好奇。 他们拐过重重山路,拉沃的汉话水平也在日益精进,这段艰辛的征途中也带著一丝脆弱的平和。 沿途他们跋山涉水,迎来黎明送走晚霞,日夜兼程。 啪嗒~ 秋露滑落枝头,滴在张茂源的头盔上。 张茂源等人刚翻过又一个似是而非的山坡,步入山谷中。 布穀布穀布穀—— 林间响起布穀鸟的叫声,早起赶路的將士们无心去聆听布穀鸟愉悦的歌声。 张茂源抬头朝著布穀声的源头,学著布穀鸟叫起来,不时林间的另一头也响起了布穀鸟的叫声。 布穀布穀布穀—— 很快山谷两侧都响起了布穀鸟的叫声,鸟群似乎被唤醒了。 拉沃听著那叫声却没来由感到一阵心慌,看向张茂源。 “快披甲!” 张茂源扭头朝刚下坡的將士们短促地喊道。 沿途行军过程中,南中湿热的气候很熬人,加上铁鎧的吸热性与不透气能把人熬干。 天兵有著超越常人的体魄倒也能在这种环境里披甲爆种,可是他们需要做好体能调配,把状態留到战斗而非赶路。 辅兵与部族兵在行军途中几乎都脱了甲,很多天兵甲冑披戴也不完整。 此刻张茂源下令后,都在急忙披甲,晋寧军中也有反应快的人,见状也立马披甲。 呼! 风声骤起,张茂源正在指挥將士们披甲,停止前行,突然被身后的拉沃扑倒。 一根羽箭几乎贴著他的脸颊插进地里,凌厉的劲风刺得他脸疼,露在地面的箭杆则余势未歇,依然在不断颤动著,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声。 同时,林中箭如雨下,辅兵与部族兵如被劲风压服的草,倒了一大片。 “敌袭!斥候真他娘是瞎了!” 天兵叫骂声四起,斥候的祖宗十八代都被骂死了。 不过唐军的反应很快,依靠著运粮的车与盾牌摆出车阵与盾阵。 弩兵在盾兵的拱卫下展开反击,瞄准山谷两壁间布穀鸟叫的方向连发劲弩。 张茂源率领披甲精锐顶著盾牌,从侧面绕出去,快速登山直捣伏击处。 对射几波后,伏兵射来的箭矢逐渐稀少。 拉沃飞跃在山林间,跑在队伍最前端,他登顶俯瞰时,只见伏军已在分批撤离。 他抽出祖传犀牛筋製作的长弓,猿臂张开,弦至满月。 嗾! 钉死了一名殿后的伏兵,紧接著又是一个,一个接一个。 山下的天兵只见山峰上立著古铜肤色的猛士,道道绽放著寒芒的箭矢流转而过。 隨后跟上的唐军也陆续张弓搭箭射杀伏军,不过距离终究是远了不少,准头差些。 当尽数射杀殿后的伏兵后,天兵们看向拉沃的眼神变了。 这位往日温和稍显木訥的部族勇士竟如此神勇,有些人想到自己往日的冷眼冷语,不由有些愧疚。 他们清点了伏兵的尸首,共射杀十七人,其中拉沃射杀十一人。 可伏军还是逃走了很多,其战略很简单,不求白热化的廝杀,就是利用地形埋伏打一波就跑。 不远处的天雄军也才刚结束战斗,林间的血腥气瀰漫林中,压过了晨间林木的清香。 天雄军发现得比较早,做出了凶猛的反击,让伏军留下了几百具尸体。 此时战斗已经结束,唐军伤亡不大。 张嗣源坐在地上,黄奴儿站在后面撒些卢舟炼製的杀毒散。 地上流了很多黑血,被腐蚀的草木因此枯萎。 黑血的尽头是个血坑,一条巨大的鳞甲爬行动物躺在里面,鳞片甲肉都碎成渣了。 “元德是真人不露相,不仅耳目通明,还能开劲弩!”张嗣源毫不吝嗇地称讚陈绍。 陈绍谢过后,又担心起来,道:“都护,敌人屡次三番袭扰我军,恐怕难以及时北上。” “算算时间,新军也差不多到越嶲了,南詔这时间地点打得准,断我两军会合,只怕有人透露了消息!” 张嗣源的竖瞳中闪过一抹杀意,成都新军的计划是保密的,能接触到的官员不多。 幕府內部怎么斗怎么搞钱,他现在没兴趣,可是当內斗牵扯到政治上,就触了他的逆鳞。 “国中虫豸除之不绝,吾为此深恶痛绝,恨不得能除之而后快!” 陈绍也很生气,那可是剑南重建的新生血液,花了不知多少钱,若是真折了。 “无需太担心,我的兵裔没那么脆弱!”张嗣源拍了拍陈绍的肩,他对自己金性种子创造的新军还是有自信的。 …… 夜幕下,北方的火把照亮了西岭南麓的孤城。 贾瓘连鞋都没穿就带著残兵跑到城门口迎接远道而来的唐军。 披星戴月入城的战马还在吐著白息,月光照耀著一眾人马甲冑尚未乾涸的血污。 新兵们如同一尊尊火炉,让这座夜间降温的山城都热了起来。 “辛苦了!”贾瓘不拘身份,亲自和这些年轻道谢,努力展现自己的亲切,可这些年轻士卒就像是雕塑般不为所动。 “见过贾刺史!”李筌从后面走出来,行了一礼,道:“还请刺史包容他们,连夜赶路撞上了南詔贼子,半夜廝杀以致疲敝!” “无妨!无妨!”贾瓘连连摆手,转头高喊:“郑回快给將士们准备歇脚处和吃食!” 言罢,他小心打量新兵,暗道张嗣源的兵裔果真雄壮。 城中火把明亮,初尝廝杀的唐军开始重新划分城中防务,崭新的天雄军军旗插上了越嶲的城头。 夜空对峙的冷热气团下,血战的帷幕就此拉开。 第18章 血脉 苏祁,南詔、吐蕃两边的將领正针锋相对。 论綺里徐拎著马鞭破口大骂:“你们这群废物,借著山路拖延一群新兵都做不好,难怪会在弄栋城被几千老弱杀得溃不成军!” “狗奴!你们连河湟都被汉人抢了,那甲虎不就是在陇右靠著砍你们的头起家的吗?” 洪光乘几乎和论綺里徐鼻子顶在一起对喷道,两人互不相让,脸对脸各喷各的,还能互相不被扰乱逻辑。 “而且那他娘是新兵?新兵能奔袭百里,再剧烈廝杀打破包围圈?都是这汉狗谎报军情!” 眼瞅双方吵著吵著就要打起来,洪光乘突然一把抓过躲在人群中的归附汉人,就是大嘴巴子扇过去。 “小人不敢!真是新兵,年初正月才开始改造的……” “还敢骗我们!” 洪光乘的大巴掌越扇越猛,连牙都给那汉人奸细抽飞了。 “呜呜呜~饶命!” 汉奸最后被抽得昏死过去丟在地上,这场双方的衝突才得以停息。 起因还是南詔一南一北派出山地精锐牵制唐军增援,准备攻取嶲州。 嶲州位於三国交匯处,只要拿下此地,吐蕃和南詔的合纵区域就能拓展,而唐军將被一分为二。 南中的唐军很凶猛,可是只要切断蜀中的物流通道,南中的发展必然陷入迟滯,老唐军总归会变得更老,他们就有机会逐步蚕食。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本来担心的南面突然悄无声息,还不等他们一探究竟,北面的新军突然百里狂飆夜袭。 这別说新兵了,就连向来以体能著称的吐蕃改造巫兵都难以做到,百里狂飆能行,可再剧烈廝杀就打不破包围圈了。 所以南詔將领们不相信一支新兵能这么猛,不过联想到那是灰袍怪金性种子创造的兵裔,心里又隱隱有些动摇。 上座的阁罗凤好似事不关己,只是坐在那里搓个黑色的丸子。 侍立在侧的凤迦异努力不去看父王,那个他曾经最尊敬的男人彻头彻尾地变了。 换做以前,阁罗凤早就站出来调解了,用他的王者气量平息两军的衝突,消融他们的隔阂。 “阿异,”阁罗凤语气慈祥地朝凤迦异道:“等论綺里徐將军驱吐蕃奴军打完,你就让夷兵跟上,记得口鼻围好布。” “诺!”凤迦异领命退下,几个裹著黑色布条的尊者则走向父亲。 在退出王帐前,隱约看到父亲把手里的黑色丸子给了尊者们,放下王帐后,仍能听到尊者们兴奋而又嘶哑的声音。 他微微皱起眉,潜意识里很排斥那些尊者,那些人走到哪都有股抹不掉的尸臭味。 然而他们早已没了选择,吐蕃是南詔最后的倚靠,没有拒绝的余地。 父王倒是和这些吐蕃派来的天竺尊者相处很好,再结合之前的很多细节,他早有了不可言说的答案。 他也没有资格去质问父亲,毕竟西洱河之前,他们就血祭祀魔过,为报国讎家恨,又有什么不能捨弃。 悲嘆之后,他率领甲兵用皮鞭驱赶著染疫的夷兵前往越嶲城。 …… 正午的太阳尤为刺目,耀眼的甲叶反射著金光,大片连结的军阵如移动的森然甲林,合围残阵的罗苴子。 王乐宽率领拼尽全力猛砍唐军的长枪,每砍断一把唐军长枪,就立刻刺来几把长枪,枪阵是越砍越密。 四周还有箭矢射来,身边的罗苴子不断倒下。 战场上形势变幻莫测,就在几天前他们还倚仗著山地地势和唐军打游击,唐军也似乎被他们绊住了。 可今早他们睡起来,宣威军中的部族勇士突然出现在他们的后路。 他们无心恋战,只想快些甩开敌军,没想到跑著跑著就落到唐军的口袋阵中。 王乐宽打到此刻已经知道今天是突围不出去了,將士们尽皆凋零,唐军战阵配合比去年更加炉火纯青。 可是他不甘心啊,大王拔他於微末,临行前他承诺了会拖延唐军在山中多走一旬。 如今他壮志未酬,就到了身陨之时。 不甘与愤怒浮上心头,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杀! 鐺! 他劈开一把长枪,欺身而上,硬顶著几把长枪撞入唐军军阵。 改造山地战士不高,但是很粗壮,重心压得也很低,贸然撞入军阵,盾兵被其掀翻在地。 “杀!” 他猛然挥刀,砍翻了一名唐军,举刀就准备將其了解。 陌刀悍然劈出,透甲入肉,將他砍翻在地。 孟择一击得手,上前踩住王乐宽的大腿,一刀將其梟首。 他年纪大了,连招狂砍完,累得气喘吁吁。 “力道是真不如年轻时候了……”孟择拄著刀缓了口气道。 天兵超常的体魄也扛不住岁月的侵蚀,不过老道的刀法弥补了力量的流失。 “在下谢过孟伍长救命之恩!”被救下的盾兵朝孟择拱手道。 “不必,”孟择將其从地上拉起,简短道:“都是袍泽!” 战场上没有太多说话的机会,他们快速隨军阵前压,后面的辅兵为孟择割下那枚南詔军將的首级。 南詔残兵很快就在枪兵与刀盾兵的配合下割完了,唐军结束了战事后,由辅兵来打扫战场,然后各伍校对军功斩首。 孟择有些疲惫地坐在地上,昨晚他们连夜翻山变道等在这里,整宿没睡又顶住了南詔军的突围,最后將其绞杀。 他没有斩首的喜悦,只有结束辛劳工作后的大脑放空,飘散的思绪想到了今天的斩將也许能回家给儿女妻子多置办几件衣服。 而在天雄军的中老年唐军战后休息时,大纛下的张嗣源刚命令黄奴儿杀几头山羊给老兄弟们补补。 黄奴儿也很忙,他刚给张嗣源的强弓解了弦,就又接到今晚要宰杀並且煮羊吃的命令,脚不敢听叫上辅兵就去忙了。 张嗣源则站在山岗上处理著各部送来的消息,干掉了南詔伏兵后,他们也该重新制定路程赶路了。 “报!” 探马至山脚,上山来报的將士竟是张茂源。 晋寧军走在最前面,斥候已经进入嶲州地界。 张茂源详细讲明了嶲州形势,吐蕃与南詔已经合兵,新军的军旗已经插上了越嶲城头。 匯报完后,兄弟二人一时有些尷尬,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独处了。 良久之后,还是张嗣源打破了尷尬,道:“三哥辛苦了!” “不敢,都护日理万机,在下所为不过微末之事,岂敢在都护面前称辛苦!”张茂源地头道。 “哈哈哈~”张嗣源那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敲了敲张茂源的护心镜,道:“我们还是兄弟!” “一直都是。”张茂源也抬起了头,有些事无需多言。 张嗣源隔著护心镜似乎感受到了血脉的羈绊,他看向远方,就快到越嶲了,那里似乎也有源自血脉的牵引。 第19章 杲日当空漫血川 天宝十一载十一月初五,越嶲城的清晨细雨绵绵。 姚易单膝跪地,拿著块湿布擦拭王元策白皙的面孔,抹去细密的汗渍。 “姚二,又在照顾你家『小娘子』?再这样下去,他会把你拖死的。” 蒙著半张脸的雄壮少年坐在墙角,斜眼道。 “阿寧,你又在说消解士气的话。” 李筌从后面弹了弹雄壮少年的丸盔,声音很清脆。 “先生!” 雄壮少年乖巧得像是个犯错的孩子,頷首请罪。 许长寧是新军中体能顶尖的几位翘楚之一,有著源自西魏府兵的金性血脉与天兵改造的双重强化,作战很凶猛。 “还是有些发热,待会把他送到城南的营房去。”李筌摸了摸王元策的额头,又往他嘴里倒了些青色粉末,让姚易给他餵了水。 “二哥…”王元策听后,拉住了姚易的衣角,有些害怕。 “別担心,你只是轻度染疾服用些药就能好起来,吐蕃南詔驱使攻城后,要动真格了,这里会很危险。”李筌安慰道。 姚易扶起王元策,將其背起,下了城墙。 “废物!才砍几个杂兵就染了疾,这种人也能入选募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在李筌走远后,天雄军旗下甲冑古典的玄甲少年不屑道。 “说得好像你自己有多厉害似的?三波攻城战打下来,还没我昨晚杀得多。”许长寧起身瞥了一眼玄甲少年道。 许长寧自己也看不起王元策,可他们到底是一个队的,他是队主,自己说可以,別人说就是不行。 “不过是砍杂兵砍得多,有本事等吐蕃、南詔甲兵打过来,再比?”玄甲少年也是年轻气盛,不愿落了风头。 “哼!到时候你可別后退,担心车教头斩了你!”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吐蕃营帐里只有吧唧吧唧的啃食声,吐蕃將士们都大气不敢出。 论綺里徐啃著半熟的烤肉,六只手拿著几根大骨头依次往嘴里塞。 韦·洛迪旺秋几次欲言又止,指甲都抠到了肉里。 战事不利,原先的计划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变数,越嶲比想像中难打,唐军的援兵战斗力也强得出乎预料。 时间拖到现在,那传说中的灰袍怪將至,那可是连恩兰·达扎拉贡和尚野息都挡不住的虎賁猛將。 论綺里徐在神川当都知兵马使当久了,像个土皇帝不愿意了解外面的事物,主动承担了阻击唐军的重任。 韦·洛迪旺秋更偏向於去攻城,让南詔去和云南都护府的援军消耗。 “主人,唐军来了,我们的斥候遭遇了唐军的斥候!” 论綺里徐的家奴跑进来报告了详细的遭遇地点,论綺里徐丟下了几根骨头,沾满油渍的手抓起地图估测唐军所来方向。 “將军是否让尊者们驱赶奴兵先试探一番?”韦·洛迪旺秋建议道。 “呸,”论綺里徐吐出一口肉渣,道:“染疫奴兵小道尔,现在是千钧一髮之际,还得靠真刀真枪!” 他在皮图的几个標记中,略微思索,就敲定其中一地下令进兵。 韦·洛迪旺秋觉得论綺里徐的决定有些草率了,怎么就確定唐军会去爭抢那里。 论綺里徐没有解释,只是从他身边路过时,將一顶头盔顺势罩在他头上。 他出了营帐,就被推上大马,几个披双重甲的巫兵拱卫著他就出了大营。 吐蕃大军行军速度很快,穿林而过至坡地前,此地位於山南水北向阳处,地势高,坡度一般。 坡顶飘扬著一抹青麾,唐军还真来了。 韦·洛迪旺秋发现论綺里徐还是有些水平的,怪不得能当兵马使节制一方。 “呜——” 苍茫厚重的乌角声响起,甲兵们发起了衝锋,这个坡度对於吐蕃猛士来说如履平地。 坡顶的唐军数量也不多,应该也是急驰赶到,刚刚下了骡子,结成的军阵也有些薄弱。 可凶猛的双层甲巫兵真就没打动这薄弱的军阵,唐军的一排排陌刀与长斧劈砍下来仿佛具有排山倒海之势。 吐蕃甲兵被砍得人头滚滚,这一刻韦·洛迪旺秋明白了论綺里徐为何看不上尊者们驱使的奴兵。 疫疾在长时间的消耗战中或许能起到出其不意的作用,可是在这种凶猛的攻防战中那些阴损招式是不够看的。 在巫兵前赴后继的衝杀下,唐军的军阵有所鬆动。 论綺里徐抓住了这来之不易的战机,跳下马来,六只手挥动著刀斧,高喊: “杀唐狗者,赏羊群五十、美姬三人,此次南征所获財帛尽分斩首者!” 论綺里徐喊完,便重新编队,侧重攻击唐军侧翼鬆动处。 此话一出,连颇有资財的巫兵都眼红了,全都嘶喊著冲向高地。 青麾在甲兵的冲刷下有所动摇,护在旗前的张茂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过吐蕃巫兵。 “巫兵杂碎真他娘劲大!” 张茂源啐道,又是一刀斩落,陌刀深深嵌入锁子甲,刀锋被锁子甲挫偏,卡在骨骼间。 左右巫兵持刀砍来,张茂源弃刀举起卡住陌刀的巫兵挡在身前。 噗嗤~ 刀刃入肉,张茂源被两名巫兵隔著尸体攮倒在地,两人抽出刀刃便欲再斩。 嗾! 两根箭矢齐发而至,洞穿巫兵,吼声紧跟而至:“云南都护张嗣源在此,休伤我军弟兄!” 疆场交战的將士们闻声望去,但见唐军滚滚来,为首將领是甲冑明亮的雄壮猛士。 两军交匯,刚刚打上来的巫兵接二连三地飞起。 论綺里徐刚指挥將士们衝到半山坡,就看到坡顶飞下来好几个巫族甲兵,砸翻了好多正在爬坡的吐蕃將士。 坡顶上青麾下正立著一座雄伟的甲山,那三重叠甲的明光鎧被撑得高高賁起。 论綺里徐咽了口吐沫,便在无数巫兵的目视中,振臂高呼: “勇士们,青麾下穿明光鎧的就是张嗣源,隨我阵斩唐將,封东岱(千户)!” 张嗣源竖瞳皱缩,紧盯论綺里徐,猛然挥动重锤,以千钧之势扫飞两名马前巫兵,旋即单手擎青麾。 战马跃起,青麾前驱,天槌凿阵如石破天惊,短促的暴喝声迴荡在坡顶。 “杀!” 滚滚而来的唐军紧跟其后,喊杀声震天。 张茂源拔出陌刀,匯入唐军洪流中,自坡顶反推而下。 鲜血如流,源源不断地流遍荒山丘陵,悬空高掛的明亮日轮照耀著那被鲜血染透的猩红山川。 第20章 谁道霞光开绝路 十里不同天,冷暖气团相交形成了降雨,越嶲城下又湿又闷。 南詔甲兵顶著雨衝击越嶲厚实的城墙,粗壮的攻城木猛烈撞击著加厚的城门。 城头的兵戈相交声鏗鏘有力,唐军的猛火油沿著云梯熊熊燃烧,让攻城將士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段俭魏很焦虑,这场攻城战已经脱离了他的指挥。 城下的前军指挥洪光乘很狂热,他丝毫没有与中军配合的意思。 如果是一年前的段俭魏,早已將洪光乘推出去斩首,可是现在洪光乘已经今非昔比了。 从安南回来后,洪光乘不止成了南詔的英雄,也大王引为心腹,还交给了他一支强悍的死士。 自从灰猗折损在弄栋城以后,阁罗凤从望苴子(夷兵)中选拔了一批强悍的士兵把他们改编成新的死士。 他们同样穿灰袍,但远没有阁陂当年训练的灰猗稳定,灰袍死士们身上还有一股浓浓的尸臭味。 段俭魏也根本指挥不了灰袍死士们,大王將指挥权交给洪光乘后,他们就只听洪光乘的话。 当然这群不聪明的灰袍死士打起仗来还是很猛的,如果没有意外,他们配合上罗苴子鏖战十余天应该能拖垮城里唐军。 他根据这几日的观察对这支唐军的战斗力也做出了估量,体能或许比弄栋城的老兵强,但杀伤力有些欠缺。 “將军,大事不妙!”急驰而来的斥候喊道。 段俭魏的思量被破中断,转首问道:“何事?” “吐蕃人马被唐军大败,伤亡惨重,满山遍野都是尸体……” “唐军有多少人马?”段俭魏抓住重点问。 “好几千人,也可能有万人,而且我刚上山就看到灰袍怪在追著巫兵砍!” 段俭魏陷入沉默,吐蕃已经被击破,唐军可能很快就会掉转马头杀过来。 南詔今天大军出动,人数多了调配起来也困难,来者又是南詔的噩梦灰袍怪,撤退很容易变成溃败。 “让洪光乘暂停攻势重整军队,告诉他唐军的增援杀过来了,准备迎敌。” …… 不远处的山野中,唐军如狼群狩猎般不断吞没吐蕃溃散败兵。 哞! 大象跑得有些累了,毕竟他那庞大的身躯跑起来本就很费力,再加上这湿热的天气也很熬象。 安国臣还有些不够尽兴,扯了扯大象的耳朵。 “安將军,继续带步卒追击吐蕃败军,我领骑兵去解越嶲之围!”张嗣源喊道。 “诺!”安国臣没有废话,拱手道。 张嗣源勒转战马,从追击的队伍中拉出,又命几名传令兵持青麾前往各军召各部骑兵向他的中军大纛匯合。 骑骡子的部族勇士雄赳赳气昂昂地扛著大纛跟在一旁,很兴奋能为身披明光鎧的天神擎纛。 唐军甲骑抽离战场后,越来越多的甲骑在青麾指引下,向他们匯拢,变道杀向越嶲城方向。 混在无数骑兵中拉沃一眼就看到了那面高昂的中军大纛,以及万军丛中耀眼的明光鎧。 拉沃感到自己的血热了起来,那是狩猎时不曾有过的,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仿佛自己生来就是为此刻所准备。 唐军匯拢奔驰不久,前方豁然开朗,越嶲城的城头出现在他们视野中。 而隔在他们与越嶲城之间的是南詔大军。 快一年没见,南詔的军容已经恢復往昔风采,没了当年逃亡时的狼狈,正严阵以待。 张嗣源勒住了战马,在抵达南詔射程之前,让射生军下马用步弓,抽箭上弦。 他自己也拿出铁胎弓,將弓弦拉至满月。 唰! 成排的箭矢刮破了雨幕,射向南詔大军。 南詔军阵中有无数將士应声倒地不起,段俭魏旋即下令,盾兵掩护全军向前推进,弓弩手迅速做出反击。 强劲的箭矢贯穿雨幕,彼此对射,破风声压过来雨滴声。 …… 越嶲城城头接连下了好几天的细雨终於停了,冷热气团的相持终於有了突破,准静止锋的平衡隨之破碎。 (註:当冷暖气团势力相当,很少移动或移动缓慢的锋称为准静止锋,常造成持续性天气现象。) 城头猛攻的南詔將士也如隨著南来的暖气团退去,城头的兵斗声就此渐歇。 “押衙,可需叫先生来帮你看看?” 豆卢波被拉起的时候仍感觉头很昏,口鼻间一片温热,手背抹去全是血,但他仍下意识摇了摇头。 他看向拉他起来的玄甲少年仍一片生龙活虎的样子,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老了。 以前他觉得三十岁没什么,可是现在发现论反应力和灵巧真不如年轻人了。 十几年前,他刚上战场的时候也不明白那些老唐军为什么打仗像木头,箭矢射过来都不会躲躲。 直到刚才混战中被敲了丸盔才知道,有时候眼睛看到了,身体却跟不上脑子的指挥了。 待他缓过神来,才看到天边太阳已经斜倚西岭,头顶的乌云也已经散去,雨停了。 脚下的城墙不再抖动,南詔大军没有再继续轰击城墙。 他用手堵著鼻血走上前,只见城下的南詔大军正严阵以待。 城下乌压压军阵的后方兵戈四起,遥遥望去能看到一个闪亮的点挤入南詔雄厚的军阵中。 “押衙,那就是都护吗?” 身边的玄甲少年没了往日的桀驁,双眼清澈地看向远方。 “嗯,他来了,无人能挡!”豆卢波也出神地望著,宛如最虔诚的信徒瞻仰自己的神灵从天而降。 而城外的南詔大军就没这么好运了,唐军甲骑如最锋利的刀斩破了他们结好的军阵。 当那身披灰袍、武装明光鎧的唐军大將碾过来,他们过去一年重新鼓起的勇气就如漏气的皮球般瘪了。 段俭魏对此也无能为力,当对射结束后,唐军甲马已经缓过劲来,迅猛发起了攻击。 而南詔自从去年具装甲骑伤亡惨重后,残剩与补充的甲骑都被格外珍重地留在了王驾前,而今天攻城本也用不到骑兵。 故城下的南詔大军只能以步战骑,其实只要结好军阵,具装甲骑再猛也很难衝破的。 可是在对射之后,南詔的军阵就已经有些涣散,在匆忙上前填充时,右翼出现了缺口。 唐军就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拥而上,撕破了这个缺口,打乱了南詔的阵型。 步兵的方阵理论上能磨死从各个角度突击进来的衝击骑兵,可是没有人想当消磨敌人的耗材。 所以当士气崩解的那一刻,南詔大军顿做鸟兽散。 唐军杀疯了,径直杀到城下,才撞上洪光乘率领罗苴子与灰袍死士。 衝击骑兵破阵过程中几乎没遇到阻碍,此时衝击力十足,以千钧之势撞碎了罗苴子组成的前阵。 张嗣源的方首天槌一锤一个灰袍死士,粉碎了他们抗衡到底的意图。 后续而来的唐军们陆续冲碎了南詔残阵,杀穿了阻隔在他们与越嶲城之间最后的敌军。 此时天边的残阳迴光返照,晚霞照亮了雨后的世界,在山城之间映出一片五彩繽纷的彩虹。 城头的新兵们目不转睛地看著那个雄伟如山的猛男披著霞光粉碎残敌。 谁道霞光开绝路?金戈影里大军来。 第21章 死局 唐军甲骑在城门口列阵,正面被剖开的南詔大军逐步瓦解溃败。 城门轰然打开,新军鱼贯而出,紧隨大纛。 得到令旗指示后,城头战鼓骤响。 步骑协同的唐军齐头並进,逐杀南詔残兵。 呼啸的方首天槌让南詔的旧日噩梦浮上心头,年轻勇猛的唐军如猛兽般不断扑杀落后的溃兵。 天边残霞落尽的瞬间,大地为之昏暗。 南詔將士被唐军杀得胆寒,只知道迈腿往死里跑,以至於根本没有注意到分散奔逃后,身后唐军的数量也在减少。 在他们的感知里,唐军如影隨形,根本甩不掉。 呜—— 苍凉的交声响彻夜空,为秋色更添一抹淒凉。 这场逐杀方才落幕。 …… 灯火通明的越嶲城內,各部都在收拢人马,点名並记录斩首数。 军中汉吏不时就与部族勇士產生语言沟通的障碍,爭吵声不绝於耳。 不止是语言隔阂有爭执,汉人內部吵得也很凶,比如说首级少了鼻子耳朵就不算完整的首级。 张嗣源四下巡视才没有出乱子,自从军功体系诞生至今,其评价体系就是一道大难关。 他面如平湖的表情下,心里却是比较活跃地想到了几十年后的牙兵老爷。 那群老爷关於军功赏赐,可不会这么乖地爭辩,殴打军吏可能都是小事,最夸张的还是打输了也要赏赐,没赏赐就砍节度使。 现在將士们还比较纯粹,可是隨著乱世到来,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手里的刀兵有多猛,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张嗣源在思索將来诸军將来被锻造成真正的战爭利刃后,该怎么给他们重新套上刀鞘。 不然难逃“君以此兴,必以此亡”的宿命,他近来常想起將来某个名字和他很像的后唐明宗李嗣源,难免唏嘘。 当然那是后话了,就凭他现在的威望,將士们无不敬他为神。 有些事情也没必要做得太明显,以他的威望可以潜移默化地加一些限制。 可最关键的还是权力交接,继承人如果拉了,再完美的制度也会出现瑕疵。 他一想到自家胖孩子,再看看这些年纪轻轻的精兵强將,对自己任重道远的感触更深了。 年轻的將士们则没有那么多想法,他们不知道也不担心未来,眼中只有对当下战功的渴望。 “十七级?你是不是记错了?我从今早砍到下午,还有刚刚出城的斩获,你再算算。” “没错,守城时斩首八级,出城斩获九级。” 郑回一丝不苟地看著眼前的玄甲少年,淡然道。 “姜羡別耽搁弟兄们时间了,都护还在到处巡视,你自己没脸没皮的,可別牵累了弟兄们。”许长寧在后面抱著手道。 “这血汗买卖能叫没脸没皮吗?”姜羡回眸看到如狼似虎的袍泽们,悻悻说完就离开。 许长寧隨即核对军功,排在他后面的姚易有些羡慕地看著他和姜羡。 姚氏世居南中,自大唐戍军南中以来,也混合有府兵的金性血脉,可是姚易的血脉显形强化確实不如府兵嫡系后裔。 “许长寧,守城斩杀11级,出城斩获7级,总计斩获18级,存疑否?” “无疑。” 新兵们听到许长寧的战绩都很服气,许长寧本就是他们这批新兵中拔尖的猛士。 军中决定地位的还是战功,战场上拼的还是谁拳头硬。 新兵们一边谈论比较著彼此的军功,也会谈到此战中老唐军们的战绩。 车达二十四级的斩首让初战告捷的新兵们还飘不起来,明確了教头的含金量。 各部齐聚城中清点战功,好奇的年轻人们也在到处跑,各军彪炳的战绩令人嘖嘖称奇,最猛的还是都护。 都护张嗣源初阵战吐蕃破甲三十三,再战南詔破甲四十九,持弓射杀十四人,总计斩获九十六。 …… 苏祁城,南詔与吐蕃的残兵败卒终於在天亮前,据城收拢起来。 王帐內,阁罗凤沉鬱托腮假寐,败军之將们无话可说。 “拜见赞普钟南国大詔!” 韦·洛迪旺秋搀扶著论綺里徐走进帐中,执臣子礼。 论綺里徐断了两臂,从六臂大巫被砍成了四臂残巫。 “大王,天快亮了,早做决断吧…” 段俭魏见诸將一言不发,还是硬著头皮上前建议道。 这场战爭从抢攻越嶲时就出了变数,突袭不成后竟有怀仁者稳住了局面,然后坚持到狂飆而来的新兵入城,以至於当云南都护府援军抵达,局面彻底失控。 唐军的强大让人绝望,去年也打不过,但尚能相持,今年是真扛不住了,究其原因还是他们的国力底蕴拼不过唐朝。 “敢问神川还有多少骑兵?” 假寐的阁罗凤没有抬起头,慵懒地问道。 “归营甲骑约三百六十骑。” 论綺里徐低著头坐下,韦·洛迪旺秋上前回道。 有甲马的溃兵在战场上生存机率要高很多。 “唐军得胜,定不会就此罢手,我欲整合两军甲骑为先驱,步卒甲兵为中军,乡兵与疫疾者为后军。” 阁罗凤自知苏祁城是守不住的,此城只是一座边陲小城根本容纳不了这么多军队。 天亮后唐军绝不会坐视他们轻易离开,理论上他也能拋下大军率领骑兵逃亡归国,可是那样南詔的家国信任就崩塌了。 韦·洛迪旺秋听了阁罗凤的决议后,发现论綺里徐仍是一副半昏迷的样子,又看向赞普派来的尊者们。 尊者们点头后,韦·洛迪旺秋也只能从命。 军寨中诸將各自领命后,便回营做天亮前最后的布置。 阁罗凤看著將士们领命离开,疲惫地趴在桌上。 去年之前,南詔歷代攒下的家底尚有一战之力,可局势的崩坏急如山崩。 弄栋城血战折损的精锐是难以短时间弥补的,南征带来的胜利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士气。 可军荣的重塑只是面子,南詔里子还是残的,他选择引吐蕃作为增援,但吐蕃的战斗力跟他们也就半斤八两。 或许就像国中老头们劝说的那样,不打这一仗,南詔还能多苟延残喘几年。 然而他没多少时间了,苟了大半辈子,不想至死都是懦夫。 “唉!”阁罗凤拉开面甲,久违地透了透气。 冥冥之中似有低语,他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第22章 黎明之前 浩浩汤汤的江水仿佛吞去了下沉的冬月,晨曦启明,层林尽染霞光。 甲兵奔行在林间,长途的奔行让他们的队形散乱。 当他们穿林而出进入空旷的平地时,箭矢破空而来,伤亡骤增。 吐蕃-南詔的联合甲兵越发慌乱,他们发现伏兵后,並没有停下脚步结阵,反而是爭相夺路逃亡。 姜羡骑著西川骡子有些侷促地跟在无数骑兵身后,眼神聚焦在令旗上。 他们就睡了两个多时辰,早早就起了,诸军根据战术轮番对突围敌军的中部、后部发起进攻。 从天还没亮就打到太阳升起,都护率先猛攻后,就与他们匯合伏击於此,敌军也顺利被驱赶至此。 射生手在短时间內依次排排开弓射击三轮,箭矢专设有虎皮或重甲的基层指挥官,打乱了南詔-吐蕃的编制。 “诸军戮力,吾为前驱!” 都护的呼喊如雷贯耳,三军震动。 他下意识夹紧胯下的骡子,跟著冲了出去。 前面的人太多了,他看不到都护,只能看到那面象徵都护的大纛在隨风飘扬。 顷刻间,他们就从侧翼切入了敌军军阵中,前面有血光飆起,能听到天槌碎骨声。 唐军切入敌军颇深后,才有第一个巫妖甲兵杀到他的马前。 噗嗤! 马枪经过战马的加速度叠衝击力后,瞬间就以千斤之力贯穿了巫妖甲兵。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他在马上顛簸,第一次大规模隨军冲阵,发力还有些不稳。 他抖动手腕,將尸体摔落,在军阵中调整速度。 前面的老唐军骑的也是匹骡子,还是匹老骡子,跑得不算快,尽了全力也只能勉强维持住平均速度。 砰! 前面的骡子突然被斩断腿,骤然倒地,老兵被惯性甩飞出去。 姜羡一时没勒住骡子,险些被绊倒,骡子急转时,敌军探矛刺来。 噌~ 护心镜与矛尖划出刺耳的金属声,他被捅得失重后仰,全靠马鞍卡住脚,不然就掉下去了。 骡子受惊后全速奔跑,剧烈地顛簸,他找不到发力点起身。 他被掛在骡子身上衝锋,骡子冲在前面,后脑勺贴在骡子屁股上不断摇晃。 余光瞟到正前方一个粗壮的罗苴子正剁碎著落马的唐军。 他凭藉天兵改造后的核心力量强势要起身,卷腹到一半又被经典力学压了回去,只能怪顛簸的骡子屁股找不准发力点。 黏著血肉的斧头就朝他砸过来,还没砸到,脑瓜子就下意识疼起来了。 咔嚓! 脑袋瓜炸了就像西瓜榨汁般,不过炸的不是姜羡的脑袋,而是罗苴子的脑袋。 姜羡还没反应过来,长柄就被递到眼前,他抓住后便被拽起。 將他拉起后,张嗣源抽回长柄,再度挥舞起那把丈余的定製阔刃斧。 论力量爆炸性,这把长柄阔刃斧兴许比不上昨天的方首天槌,但扫荡面积更宽广。 “小子,跟上!”张嗣源厚重雄浑的声音穿透面甲喝道。 姜羡目睹那长柄斧眨眼间就扫荡出一片区域,听到都护的断喝才清醒过来,连忙跟上。 以张嗣源为核心的甲骑箭头搅碎了敌军阵中最后的坚持。 吐蕃-南詔在接连被轮番猛攻后,削了好几道的阵线此刻被拦腰截断。 …… 嚯嚯嚯嚯~ 急促的喘息声屡屡不绝,天竺尊者逃窜在林中,林中树枝刮破了他们白布,发出悉悉索索声。 残存尊者不多了,其中首领环伺左右,狠狠道:“论綺里徐这畜生竟敢丟下我们自己跑,定要让赞普好好治罪於他。” 其余尊者已经没力气再说话了,他们身上露出了白森森的鳞片,体温炽热,鳞片狭不断分泌著黏液。 “怪物哪里跑?” 后面传来急切的喊声,一队唐军劲卒追了过来。 年轻的唐军跑得很快,轻易就追上了天竺尊者们的残余。 刀枪爭鸣,破碎的鳞片飞舞在林间。 这些阴湿的爬行动物嘶吼著发起最后的反抗,锋利的獠牙与强腐蚀性的毒液被盾牌所阻挡。 配合默契的年轻天兵们协同暴揍尊者,诡异的灵能与瘟疫被生猛的力量对抗压製得用不出来。 狂暴的近战將这些噁心的爬行动物全部撕碎。 噗嗤~ 许长寧戳爆尊者的心臟后,举目望去,战事已经到了收尾过程。 这些散播瘟疫的怪物外面传得邪乎异常,真打起来似乎也不过如此,果然这个世界还得是武力实在。 他们快速將分到的消毒散混到水囊中,彼此清洗。 嘶! 被砍翻在地的尊者首领突然躥起,从后面撞飞了替许长寧擦拭水跡的姚易。 那怪物张开了远超人类的血盆大口,朝许长寧的脸咬去。 嗾! 箭矢擦著许长寧的丸盔飞过,钻入那张血盆大口中,贯穿了那颗蛇头。 鳞甲稀碎的身躯鲜血淋漓,箭矢透脑而过后,他微微迟滯就轰然倒下。 “都,都跟你们说,別跑那么快了!” 赶来的豆卢波缓缓放下手中劲弩,扶著膝盖,气喘吁吁道。 许长寧惊魂未定,那张血盆大口中的腥臭还没散去。 豆卢波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心,再看这群面面相覷的少年,不由摇了摇头。 他们在身体上已经是完成改造的天兵了,但心地还不成熟,类似的战阵搏杀还得练。 …… 追击了大半天的唐军,在离河谷不远处停下了。 南詔-吐蕃联军在第一波交锋时,染疫者就被打得四散而逃。 前驱的甲兵也逃走不少,剩余的乡兵、罗苴子和巫兵则被唐军全赶到了河谷围起来。 唐军诸部先后赶到,封锁了全部出口,接连打退了敌军最后的挣扎。 此时长途奔袭的唐军也是人困马乏,从早到晚还没吃过饭,採取了短暂的休息,学习狼群狩猎的战术。 索命扑击前,他们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先恢復些体力,让绝境中的败军心態更加煎熬。 至於逃跑完全不用担心,这里可是长江上游的湾口,流量没有中下游浩大,但险峻的地势让上游河水很湍急。 敌军想要路上把所有能扔的輜重都扔了,想要渡河连也没具。 是夜,张嗣源率亲兵考察地势时,在河谷附近遇到一群山羊,追猎后射杀了四只。 他执羊而归,將之开膛破肚,架起篝火与將士共同分食。 唐军吃饱喝足,就地休整,士气竭尽的南詔-吐蕃残兵也没能再组织起突围。 黎明之前,地面辐射后,气温到了一天中最冷的时候,也是最黑的时候,战火再燃。 绝望的残兵组织不起连夜突围,唐军可不会手下留情,趁夜打了进去。 第23章 金沙水拍云崖暖 阁罗凤坐在灰袍死士的拱卫中,他脱下了面甲,露出了那张肿胀扭曲的脸。 生命最后时刻是孤独的,儿子和將军们带著军功子弟们突围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早已做好了准备,其实在弄栋城撤退时,他就该死了,可为了復仇与野心,他不惜让整个国度与他一起烂掉。 谷中乱成一片,唐军冲了进来,残兵败將们无路可逃,推搡拥挤间数人落入水中。 人满为患的嘈杂河谷中,灰袍死士们如一块坚硬的礁石任潮流冲刷,屹立不动。 他望著滚滚而来的唐军甲马以及后面长枪如林的步军方阵,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咆哮声: “万物皆腐,眾生不灭!” 残存的意识在消散,恨和爱,所有感情都凋零了,从意识到物体都烂透了。 噗! 那套雕刻了很多符文的锁子甲被撑爆了,阁罗凤膨胀成了一个巨大的菌状巨人,四肢变成了粗壮的根须。 灰袍死士们得到了狂欢的信號,顶著人潮向唐军杀去。 残兵败將们並没有因南詔王的绝命衝锋而动容,相反在看到那丑陋流脓的菌状巨人时,他们的信仰彻底崩塌了。 唐军的强大让西洱河与南征的大胜如泡沫般湮灭,就连他们的王也已背弃了祖先的荣耀,玷污了神圣的血脉,墮入魔神怀抱。 溃兵的逃亡可以有无数理由,即使他们明知溃败也只有死路一条,可是他们依然没有斗志。 人是一种奇特的群居动物,当周围人都失去了斗志,大多数也会隨波逐流。 西洱河的唐军如此,长江边的南詔残兵也是如此。 夫战,勇气也!失去勇气的溃军將不再是军队,而战场並不会因他们的放弃而停止,只会变成屠宰场。 唐军轻而易举捅穿了溃军,撞上了南詔王最后的卫队。 灰袍死士们在瘟疫的侵蚀下早已失去了理智,只剩下野兽的本能。 死士变得有些僵硬,却很有力,牙尖爪利,他们不惜撕碎沿途阻挡他们的溃军,然后扑向唐军的枪阵。 唐军稳健的枪阵將死士串成肉串,灰袍死士的生命力却很顽强,顶著嵌入血肉的枪尖衝击枪阵。 后方唐军也在不断涌入谷中,张嗣源快速下达著命令,布置阵型。 他脑袋有些昏沉,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急行军与大脑高功率输出,超人也会感到疲惫。 正面猛攻枪阵的灰袍死士凶猛异常,他们似乎比越嶲城下还要更加生猛无畏。 或许阁罗凤又进行了更深层次的祀魔,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能献祭的。 欲望失控后,贵为国主的人最后也难免输得一无所有。 阁罗凤所祭祀的这位魔神比忿怒尊噁心人不少,製造出来的灰袍死士就像丧尸。 死士的战斗力並未因此强化太多,唐军的单兵平均战斗力高於这些丧尸般的怪物,结阵杀敌则更加容易。 令人担忧的是这种丧尸化,失去痛觉与恐惧,他们的士气並不会受到影响。 若那位魔神的力量在人间大范围传播,並並能將人大量转变为这种丧尸化,那无异於一场人间浩劫。 他们直接从被捅伤同伴的身上踏过,衝破枪阵的阻隔,撞在盾兵上。 刀斧霍霍,將贴近的灰袍死士斩碎,可这些残肢断臂的怪物仍如死狗般扑击著刀盾。 张嗣源翻身跨上战马,令旗挥舞,號角声响起,阵列变动。 步军方阵中让出通道,后方的骑兵缓缓提速。 张嗣源看准了身长丈余的菌子状巨人,阁罗凤变得格外庞大,变为根须的肢体比马脖子还粗。 粗壮的根须捲住了逃兵,带尖刺的根茎穿透其血肉,霎时间就將那人抽成了人干。 战马从两军相交的战线中杀出,阔刃重斧在战马的高速叠加下,势如霹雳,连串的灰袍死士被切碎,化作一道血线。 噼! 粗大的根须与阔刃擦过,张嗣源伏低身子,另一根粗大根须从他背部擦过,撕裂的甲叶飞起。 背部有股灼烧的火热,痛感被高度集中的精神所压下。 就在他避开时,阁罗凤並没有停下攻击,粗大的根须势大力沉地砸在盾牌上,刀盾兵被砸得仰面朝天倒下。 其余的骑兵们並没有围杀阁罗凤,而是转向衝杀灰袍死士。 巨魔化的阁罗凤很强,唐军真要杀也能堆死他,但有些亏了。 面对如此超模的危险怪物,张嗣源义不容辞地冲了上去。 故而將士们在面对同样非人的灰袍死士时,也毫无畏惧。 咔嚓! 长柄阔刃重斧摧枯拉朽地切开了根须化的脚,青红色的汁液四溅。 “吼!” 菌子巨人惨烈地咆哮,庞大的身躯倾倒在地,半条腿砉然断裂。 张嗣源调转马头回衝过去,扬起长斧砍向那张巨大的脸。 粗大根系所化的手臂朝他劈头盖脸甩了过来。 斧刃如劈木块似的,从中间悍然將之劈开,青红的血浆染遍重斧。 战马在即將撞上倒地巨人前,下意识减速,但被张嗣源驱动,只能硬著头皮贴上去。 生物对恐惧的本能使战马闭上眼睛,然后撞上了,但並没被撞得人仰马翻,仿佛横在前路的巨人自行分离让路了。 马眼微微睁开,巨人硕大的头颅自它视野中坠落,砸在斜前方。 它主人手中的巨斧在空中划过一道青红色的月弧。 “都护威武!” 三军士气为止大震,將士呼声直衝云霄。 许长寧也是无数激动將士中的一员,那一幕太过于振奋人心。 丈余的巨魔是何概念,粗大的根茎仅一击就隔著盾牌击碎了天兵的骨骼。 而都护抡起重斧就將那巨大的首级斩得飞起。 都护所展现的超绝武力让他们与有荣焉,那是来自血脉的共鸣。 许长寧身体越发兴奋,荷尔蒙急剧分泌,他眼中那些灰袍死士的动作都变得很慢,他的刀都能提前抵在敌人要害处。 除了长枪,他近身肉搏用刀也不孬。 不知不觉他们就杀光了眼前所有灰袍死士,残剩的吐蕃-南詔溃军几乎都被懟到江边了。 许长寧一刀放倒了一个吐蕃甲兵,甲冑很精良,硬扛斩击未死。 他上前就准备补刀,那吐蕃人却抱著头,用熟练的汉语道: “饶命!我是贵族,俘虏我比杀了我功劳更大!” …… 黎明照亮了长江,江中一片金红。 张嗣源自河边捧起泥沙,其中混杂著金色的沙粒,在晨曦中泛著闪亮的光泽。 这里想来就是后世传说中的金沙江,也就是长江的上游。 湍急河流溅起的水花飞向两岸陡峭的崖壁间,长江东去之路亦是崎嶇蜿蜒。 他望著如此浩荡的江水,心潮澎湃,昏沉的头似乎也清醒了不少。 十一月的金沙江尚且有余温,有种逆转天时的暖意,似乎也有將士们战后功成的喜悦与豪情。 第24章 冉冉新星 天宝十一载岁末,长安飘雪,安仁坊已是银装素裹。 安仁坊多为皇亲国戚居所,漫饰九脊檐的金粉被白雪遮掩,屋顶鴟吻瑞兽被冰雪点缀为银白,寒风吹动铜铃发出轻盈碰撞声。 朱门內的元载啃著热气腾腾的蒸饼,想起昔年过冬何其煎熬。 他不由感嘆人生际遇多变,以前是真穷怕了,如今身在高位却也做不到世家子那般视钱財如粪土。 如果他没有娶到王韞秀,那以他芝麻官的俸禄,別说住安仁坊了,在长安买个这么温暖的院子都是奢望。 “郎君,今天不去官署吗?”王韞秀从屋里走出来问道。 “大理寺的案子大都结了,今日只是去当值,不急。”元载解释完,反问:“娘子,何不多睡会?” “以前阿爷管得严,不敢多睡,这些年早养成习惯了,刚成婚时还有些嗜睡,现在却也睡不著了。” 王韞秀坐在他旁边,丫鬟也由著她將镜子从妆檯拿过来,为其对镜理云鬢。 元载亲手为她盛了碗热汤,递到她桌前。 “大理寺这几年也办不了什么案子,委屈郎君的才华了。”王韞秀嘆息道。 如今朝堂不说大理寺,从三省到六部,大家都秉持著少做少错的態度。 右相及其心腹一心为陛下搞钱,其他的事都得为其让道。 “元载得妻如此,已是此生庆幸,岂敢奢求其他?”元载云淡风轻地笑道。 “不,郎君和他们是不同的,”王韞秀轻轻靠在他身上,道:“本来说走兵部的路子,让你去边塞建功立业……” 王忠嗣死了,但这位帝国柱石留下的朝堂关係还是能稍稍走动。 圣人虽然有意打击东宫,但深諳制衡之道,並未將他们的关係全部拔起,元载这种层级的走动是被允许的。 “可惜这两年大唐边事凶险,连阿布思都反了,若是阿爷还在,岂会如此?” 王韞秀谈起军事那是滔滔不绝,全然不像女子。 去年上半年大唐在南詔、怛罗斯输了两场,下半年八月安禄山征討契丹兵败,让四夷都动盪起来了。 (註:《册府元龟》记载安禄山兵败是在天宝十一载,但《新唐书》《旧唐书》以及《资治通鑑》都记载是天宝十载) 今年阿布思也起兵反唐,岭南败给了大唐的南疆噩梦——南詔国,而且是大溃败,节度使何履光仅以身免。 范阳兵力冠绝诸镇,再加上驍勇善战的安禄山,自天宝以来立下赫赫战功。 当然安禄山的兵败是有些添油加醋的,朝中文臣大都不赞成圣人用继续对外用兵。 朝廷为了凑军费,已经搞钱搞到他们头上了,他们自然不允许,而安禄山又是幸进之臣,本就是清流攻击的重要对象。 士人们宣称安禄山征討契丹折损了十万大军,显然是他们不清楚十万大军的含金量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杜佑在《通典》里记载了天宝十载三大败,全都採用了最夸张的数据,南詔七万,怛罗斯三万,东北十万。) 全范阳在册士兵也就九万一千四百人,真要折损那么多士兵,安史之乱也就打不起来了。 王韞秀是王忠嗣的女儿,但她对围绕东宫的士族也有些反感,觉得他们对舆论的引导从不讲实际。 元载时常与她討论这些,对前线军事也是有了解的,知道这两年前线是真邪乎。 今年大唐各条战线都有些推不动了,就连战况最好的陇右都陷入僵局了。 唐军拿下河曲之地后,吐蕃开始玩命了。 陇右再强也是有极限的,今年朝廷还把河西也划归哥舒翰管辖,但战事仍旧紧张。 “其实一时的失利也並非是坏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元载低声道。 今年阿布思叛乱,李林甫引咎卸任安北大都护,將军权还给了真正知兵的人。 国危思良將,大唐实际上从不缺良將,苦於天宝以来內部忌惮。 “郎君旧友张嗣源倒是其中受益者,据说是个將才,若南中战事顺遂,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 “他是有前途的,去年还救了贵妃的族兄,还表其为剑南节度使。” 元载讲起张嗣源有些羡慕其机遇,心里倒也知道人与人之间本就际遇不同,自己也有张嗣源不曾有的际遇。 他揽住夫人矫健又柔韧的腰,亲昵一番,便起身整理衣服,径直出门去当值了。 …… 李隆基近来陷入了难得的自我怀疑,他从一系列的政变走到开元盛世,真觉得自己超圣如神了。 可是去年三连败后,他收了收心,把精力放在军事上,然而进展不大,甚至连阿布思都反了。 安禄山与阿布思不和,安禄山东征时建议,要阿布思率领部落迁至安禄山管区之內的幽州,其不服从。 阿布思被迫叛唐北归,又被回紇击败,准备西投葛逻禄,再被安禄山派兵追杀,损失惨重。 李隆基不在意一个小小的阿布思反不反,重要的是北境各族对朝廷的態度。 有人带头不听从朝廷的旨意,居然还敢造反。 李隆基为此不得不再做人事任免,现在安西和剑南都需要钱重建,河西和朔方只能聚焦於人事调动了。 首先他將高仙芝调回朝中,去年输得虽然不多,但毕竟是报销了三分之一以上的安西精锐。 念在高仙芝多年战功,加之为按诸镇之心,高仙芝回来后,得到了朝廷厚待,算是削权享荣华了。 高仙芝刚回来的时候还让他遥领河西节度使,安思顺则暂领安北(朔方)。 后来李林甫为了加强权势领了安北大都护,然后就接上了阿布思反唐,被迫卸任。 李隆基便让安思顺领朔方节度使,哥舒翰兼任陇右、河西,具体成效一时还看不出来。 哥舒翰的攻势暂时卡在河曲之地了,暂时没有进展。 剑南方面年初很让人担心,春耕不久后就爆发了瘟疫,南詔又重创了岭南道,让大唐上下再度震动。 李隆基担心好不容易南疆稳住的局势再度崩盘。 埋首案牘前的李隆基很生气,他在为过去放纵的时间买单,但显然不会怪罪自己,只会迁怒別人。 在圣人的心里,他永远是不会出错的,只能是別人的问题,宫中的宫人连走路都脚步轻盈。 “圣人,老奴向您道喜了。” 这时也只有高力士敢在御前说话,他小心翼翼地递上奏报,姿態也很规矩,二十年如一日,笑容不多不少。 “何喜之有?” 李隆基不耐烦地接过奏报,看盖的是边军急奏,眉头止不住颤了颤。 他缓缓看完后,目光停留在最后一句“阵斩阁罗凤”,良久之后大笑道: “张嗣源真乃吾之伏波將军!” (註:伏波將军马援为光武扫平南疆立铜马柱,治越有功推广汉化。) 这几年新兴崛起的南疆劲敌好歹有了交代,他不允许自己的边事军功上有污点。 南詔到底如何不重要,只要阁罗凤授首,那史书就会记载大唐贏了。 可是南疆险峻的地势与新兴敌人的危险,一再让大唐將士折戟沉沙,直到张嗣源横空出世。 张嗣源的嶲州大捷无异於狠狠打脸了满朝不同意对外开战士大夫的脸。 以前李隆基看重安禄山是因为他听话能打,硬核条件还是能打,能为雄图大业添砖加瓦,能让士人闭嘴。 今年张嗣源带著新兵打出大捷,不仅战功赫赫,还证明了剑南重建的成功性。 高力士就在一旁静静站著为李隆基高兴,他很久没看到李隆基如此兴致勃发,上一次还是王忠嗣初出茅庐时。 这確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大唐南疆冉冉升起了一颗新的將星。 第25章 封赏 朝廷今年很乾脆,正月就把封赏落实下来了。 成都幕府的內斗也为之暂息,他们实在没想到张嗣源会以霹雳手段阵斩阁罗凤。 当战功与武力硬核到某种程度,勾心斗角就失去了意义,崔圆代表杨国忠给將士们厚加抚恤。 天白十二载正月初五,张嗣源还停留在嶲州捕杀扩散的染疫残兵以及吃了腐肉染疫的猛兽。 使臣就抵达了越嶲,带来了朝廷的封赏。 两年间朝堂舆论譁然,大都是希望停止对外扩张的呼声,天宝十载的三大败成了士人们口诛笔伐的对象。 大唐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对外的大胜,平行时间线里转折要到今年,各线战事才先后出现好转跡象。 可是这个时空里,张嗣源在封常清的安西军完成重建前,先一步打崩了南詔-吐蕃的联军,扭转了西南岌岌可危的局势。 李隆基对边將封赏向来是大方的,歷史上高仙芝、安禄山都被封为了郡王,生涯后期稍有瑕疵的高仙芝也被封为郡公。 张嗣源的大捷算是赶上好时候了,成为了李隆基所树立的军功模范。 实权方面效封常清、哥舒翰等接班旧例,被提拔为剑南道副使,知节度事。 权力的集中並非一蹴而就的,朝廷先让他做副使也是考量他除了打仗以外,有没有能力整合剑南,能不能管理好地方。 爵位上朝廷册封他为涪城开国县公,封地在巴西郡,古称绵州,圣人改州为郡,也就是后世绵阳。 不过大唐的封爵是虚封,他能获取封地食邑,由郡县官员从收取赋税中转交。 虽非两汉魏晋时期的实封,但也实际给他带来了一笔不菲的创收。 “张公辛苦了,圣人常以公比光武之伏波,谓公乃南国柱石,某仰公威名久矣!” 天使是个姿貌英武的年轻太监,除了没鬍子,与正常男子无异。 “上使抬爱了,”张嗣源並没有贏几场就找不著北,客气道:“在下不过一介武夫,为国尽忠乃分內之事。” 他陪同著天使检阅暂时还留驻在越嶲的部队並清点斩首数。 这次来的天使没有上次来的那般胆小,但分寸拿捏很到位,讲话很健谈。 “某姓鱼,入宫后得名朝恩……”鱼朝恩满脸谦恭道。 张嗣源淡然而不失礼貌的面容下,思绪颇为活跃,日后权倾朝野的鱼朝恩还如此青涩。 鱼朝恩其实只比他小一岁,相貌清秀又没蓄鬚故而显得年纪相差不少。 外表青涩的鱼朝恩为人还是老练的,在首级清点上没有为难但也有所挑拣,並亲身与斩首减额的將士们交流。 他把场面活是做足了,移交赏赐时乾脆利落,高效得让人梦回开元。 朝廷此番赏赐给的很充足,除了绢帛布匹,还有大批輜重与更换的甲械在后面。 张嗣源志得意满时,也没有冷落鱼朝恩,好好招待了他。 鱼朝恩喜欢军事,张嗣源耐心给他讲了不少,让他感受到不曾有过的尊重,还是来自一位帝国神將,自是交谈甚欢。 不过他也不必多留,外臣和內臣间要保持安全距离,否则对大家都不好。 临別前,张嗣源向他呈上了自己的《平戎策》,南詔遭此重创,没几十年的功夫是无暇东顾了。 可安史之乱就要到了,张嗣源得想办法说服李隆基继续向剑南投入资財,目標就是吐蕃。 过去的两个月里,他一直在做吐蕃攻略,联合后世“西康分治”的经验,思路逻辑是有可行性的。 至於盛唐还有没有时间去落实吐蕃攻略就不管他的事了,他只要经费。 鱼朝恩公事公办地收下他的《平戎策》,方才拜別离去。 …… 隔离营区里,病痛將胜利的喜悦隔绝於外。 王元策提著两桶水,心情十分复杂,战爭和他想不太一样,原来打贏了也有人笑不出来。 他运气已经很好了,轻度感染后產生了抗体,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回到营帐前,他依次在不同营门前倒了水,然后端了其中一盆水走进营中。 他上前为姚易擦拭面颊,姚易全身仍有些发烫,背上那道可怖鳞甲怪造成的抓伤恢復速度很慢。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 姚易撑起身子,想要拿过毛巾,被王元策拒绝了。 恰逢此时,营帐被掀开一个角,雄壮的男人从外面挤了进来。 “拜,拜见都护!”王元策有些慌乱,拿著毛巾行礼道。 张嗣源自然不在乎这些虚礼,带著亲兵走了进来,放下布匹绢帛,让王元策核对。 然后他径直走过来,席上的姚易起身后又被他摁下,仔细观察伤势。 那些阴暗潮湿的爬行怪物所传播的疫疾很难缠,感染后连他兵裔的恢復力都难以快速好转。 当然比他最初想的情况已经好上不少,被怪物们抓伤所带来的症状主要表现为流脓肿胀发热,並没有爆发丧失狂潮。 幕后的瘟疫之父对瘟疫行尸的感染主要还是通过赐福与腐化,並不像生化危机里瞬间完成,过程会更漫长残酷痛苦。 天兵体质对腐化的抗性则要高很多,配合上术士、医师炼製的解药,普通感染腐化是可治癒的。 不然瘟疫之父可能早就平推中古世界了,但也只有文明程度较高並且防疫与医疗优越的文明能扛住,在其侵蚀下走向崩坏的文明不在少数。 “好好休养,別想太多,某的金性可不是瘟疫能轻易腐蚀的。”张嗣源说完,就帮他擦拭还没擦完的身子。 “都护使不得,某何德何能?!”姚易坚决不受,但又怎扭得过张嗣源。 张嗣源帮他擦完后,轻轻帮他揭开纱布换药。 卢舟所制多为口服,李筌南归后,又共同研製了外敷的药散。 他用新纱布为姚易裹好伤后,没急著走,坐那和他们平淡地聊起家长里短,询问他们拿到赏钱回家后的打算。 关怀伤患时,他喜欢和这些年轻人聊聊未来,共燃希望的火种。 当他离开隔离军营时,伤患们的营帐中摆上了应得的赏赐,情感上有了实物寄託,慰藉了伤痛引发的情绪低落。 第26章 正月 瓦檐滴答著隔夜寒,青石缝里钻出咸鱼筐的腥潮气。 “汪汪汪~” 白色的捲毛小狗撒欢地跑在街上,它脖子上繫著绳子,后面牵著个虎头虎脑的胖孩子。 “大郎慢点,別摔了!” 锦儿也不得不跑了起来,自打豹奴儿学会跑以后,就每天都要出来遛弯。 当年许合子脱籍后,也为她赎了身,可她不愿再回到那个拋弃她的家庭,便隨许合子一路南下。 都护归家以来,许合子有些操劳,看顾豹奴儿的重任就落到了她头上。 一旬前,都护身边那黄毛鬼不知道从哪里抱了只捲毛小狗回来,豹奴儿欢喜得紧,早早就爬起来遛狗。 结果出了门,就变成狗遛人了。 她很是担心豹奴儿摔到,虽然都护与许合子都很宽容,从不因豹奴儿受伤责罚她,但带孩子时间久了,感情也就深了。 豹奴儿的速度比平常出来遛弯要跑得快很多,让她有些诧异这是两岁孩童(虚岁)该有的速度吗? 拐过弯后,她跟上了他们,一把抓住绳子拉住小狗,迫使他们减速逐渐停下,然后牵起豹奴儿的小手,道: “大郎,刚刚不是说好了要拉住绳子的吗?” “我怕把它勒坏了,阿娘说脖子不能隨意勒。”豹奴儿仰著小脸道。 “大郎可真听话,但下次不能隨意放了,小狗和人不一样,没牵好是会伤人的。”她嘱咐道。 “哦。”豹奴儿点了点头,小脸红扑扑的,看上去很喜人。 遛弯从头到尾,他也不要抱,自己走自己的路,累了就歇歇。 锦儿很少见到他主动要抱的时候,只会偶尔主动抱许合子。 他们绕了大半圈才回府,锦儿都有些饿了。 家里的僕人们都很忙,相比之下带孩子算是比较轻鬆的了。 豹奴儿回来后,就看到阿爷坐在院子里刚修的小亭中。 张嗣源朝他招了招手,他略微犹豫,就跑了过去。 亭中还坐著位中年人,身著青衣,面色和善。 “令郎果真是胎养充沛,根骨壮异,將来必是担当门户的柱石。”中年人称讚道。 “哈哈哈,”张嗣源笑道:“但愿如君金口所言,將来能不坠家声,即为万幸。” 豹奴儿乖乖坐在张嗣源怀里,静静听著张嗣源与那人想谈。 阿爷称那人为“郑参军”,他们讲了好久,在豹奴儿不多的记忆里,阿爷和阿娘都没这么多话说。 张嗣源很重视郑回,战后就將其提拔为参军。 嶲州大捷能一战功成的前提条件就是郑回守城守到了新军入城,不然此战很难做到打崩南詔。 郑回还是名强大的怀仁者,这种遗落的贤才算是顶尖人才资源,只能做小吏给贾瓘收拾残局委实是屈才了。 大唐对於怀仁者是很重视的,放在初唐年间是有机会直达政事堂的,可惜现在是天宝年间了。 某些渠道闭塞,加之人口基数扩大,在野怀仁者的概率虽小,但也是有的。 怀仁者根底上是儒者加觉悟浩然正气(灵能),確认了儒家的理念信仰,再觉悟的“气”自然就是儒家的意识形態。 正气的觉悟並无绝对条件,很多才华横溢的士人毕生都无法觉悟,需要某些契机来刺激,还要有天赋,苦读背诵只是基本功。 故而怀仁者的產生有极大偶然性,比术士还少,也不是世家所能垄断,寒庶之民中也有机率出现怀仁者。 张嗣源不知道歷史上郑回有没有什么建树,但他更相信自己所见到的真才实干。 郑回参知军事后,也给出了很多有用的建议,帮他完善了未来的宏图规划。 张嗣源也在正月將他请到家里近一步维护关係,郑回也很会来事,很巧妙地融入云南都护府。 介绍完儿子给郑回认识后,他差不多就让锦儿带豹奴儿去吃饭了。 豹奴儿差不多快断奶了,已经能吃很多辅食了。 张嗣源则又与郑回商谈了关於步头道与春耕的诸多事宜。 经营一个势力最关键的还得是搞钱,打仗只是阶段性的,而治理则关係到民生,这是长远的。 然后就是建军的事,搞钱和武力是相辅相成。 越嶲城解围后,李筌与张嗣源之间的信任又加上了一层保障。 他们认为新军是成功的,接下来值得扩编,而除了扩编以外,就是多样兵种的开发。 云南都护府上面批下来的编制有天雄军、晋寧军和宣威军。 李筌已经有了新的设计思路,成都收集了大量负排与朱弩佉苴的首级,解析后获取了不少灵感。 他们可以参考陇右天兵的模式,以神將金性为模板,加入一些针对敌方改造战士的特点。 李筌是天才,但想要將这些构想落实还是需要钱。 只有云南都护府搞钱是不够的,所以他向李隆基献《平戎策》,希望老登能再给他多投点钱。 改造天兵的投入简直就像是销金窟,光说原料所需购价就是天价。 以前觉得在长安买房已经是天价了,现在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一念至此,他不由有些佩服安禄山了,听说胖子主抓河北財政就能养得起河北十几万在册军队,册外还养著胡兵无数。 更让人嫉妒的是朝廷还时常给河北拨经费发赏赐,这是真不担心河北反叛吗? 他们谈到饭点,张嗣源留了他一起吃饭。 然后聊到晚上,他又被盛情邀请留宿,成为首位在都护家留宿的官员。 他们同榻彻夜相谈,讲到天亮,聊出了如鱼得水的契合感。 而在另一边,豹奴儿则又回到了阿娘身边,自从阿爷回来,他就有了自己独立的房间。 其实他很开心有自己的房间,他並不喜欢被人抱著,特別是被壮得像座山的父亲抱,老难受了。 不过今晚只有他和母亲,那还是不错的。 深夜洗漱后,他站在阿爷的衣架前,看著圣人御赐给父亲的鎏金明光鎧。 “豹奴儿快睡了!” 许合子有些意兴阑珊,只想抱著儿子早些入睡。 可豹奴儿没动,就站在那里。 她不得不起身走过去拍拍胖孩子,问道:“豹奴儿喜欢阿爷的甲吗?” “它刚刚动了……”豹奴儿转头,满脸认真地对阿娘道。 许合子看了看明光鎧,隨即捏了捏豹奴儿的小鼻子,道:“甲没人穿,怎么会动呢?快上床,別著凉了。” 豹奴儿被许合子抱起,仍紧紧盯著明光鎧,道:“它真动了。” 他被塞入被窝里,烛光摇曳时,一双黑漆漆的眸子仍盯著明光鎧,直到灯火熄灭。 第27章 茶马 南野的油菜花田似泼翻金箔瓮,牛蹄窝里晃著碎太阳,铁犁劈开浓彩,湿泥吐著星子凉气。 风撞牛铃鐺,叮噹——震落的花粉簌簌,恰盖住村塾逃学郎的泥脚印。 “南疆风物多姿,孩童天真烂漫,端地是世外桃源。” 前来观赏油菜花的士人中一个样貌奇异的年轻人称讚道。 “此赖都护神勇、將士忠烈,方能庇南疆万户俱欢顏。” 陪同的人群中严震陪在奇艺年轻人旁边,讲起南疆变化。 外貌奇艺的年轻人叫陆羽,是茶道高手,来往者皆是楚地高士。 他才二十出头,就精通对茶事的研究考察工作,去年为洛阳女商人高五娘做事。 由於团队中有陆羽这样的人才,加上资金雄厚,高五娘很快成为大茶商。 年初他们靠崔圆介绍,搭上了这个茶叶销售贯彻两京的大商团,邀请了陆羽入蜀考察。 严震负责接待陆羽,从巴东一路游玩到南中,陆羽此时已颇有名望,但没有名士的娇贵,沿途都是起早贪黑。 “……茶马道真乃旷世构想,只是吐蕃牧民未必喜欢饮茶吧?” 陆羽就和他们討论过蜀茶北运和东运的事项,近来有討论到西进走私茶马的可行性。 “东岗子所虑实乃多数茶商之虑,不过据在下所知,金城公主和亲后,饮茶风气在吐蕃渐盛。 而且吐蕃人腥肉之食,非茶不消;青稞之热,非茶不解。” 严震是做过调研的,茶马道最初的贸易是民间自发的,在唐蕃半个世纪的对抗与和平交替间,民间偷偷以茶易马。 不过此时茶马道要开也没那么简单,交通是最关键的,沿途驛站远没后世元朝所大兴修建的驛站。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时两国交战也没有搞基建的条件,所以此时要搞茶马道只能是小规模、高风险的生意。 这关係到张嗣源接下来的军事计划,他向李隆基所献《平戎策》就是主张从康地挺进吐蕃东部,开闢陇右、安西西北正面战场之外的第二战场。 茶马道算是高瞻远瞩的后手,如果剑南能开闢第二战场,能加强西康与蜀地的联繫。 “都护的意思是今年茶马道重在试点,儘可能了解吐蕃民生,希望东岗子能选些去火清凉且成本较低的茶种……” 严震一一说明张嗣源的要求,並讲明了茶马道的重点是加强区域间的经济联繫,今年重中之重是南中,西康只是前瞻。 很多地区並不是打下来移民戍边就彻底成为汉土了,这是一个需要不断输出建设的过程。 假如区域间没有足够的联繫性,这种持续输出建设是维持不下去的,而投入断了又远离朝廷,那可能就会走向分裂。 “在下自当效劳,至於蜀茶东运北上之事还要由高五娘子定夺。”陆羽道。 “理当如此,此番选茶辛苦东岗子了。”严震感谢道。 …… 二月草长鶯飞,昆州兴兴向荣。 在晋寧城与安寧城之间修起了一座新城,本应作为南詔吞併滇池泽用来安置汉人的拓东城也有了不同的名字——昆明。 汉武帝元狩三年(公元前120年),为征伐西南夷及岭南地区,下令在灵沼旧址开凿昆明池,用以训练水军。 当初汉武的南征假想敌就包括西南地区的“昆明”部落,故起名昆明池。 后来隨著民族融合与迁移,滇池泽也就被称为昆明湖。 张嗣源筑城以安置南来戍边民眾,並一步到位直接给其取名昆明城。 陆羽一行人进入滇南泽地区,在昆明城边由天兵们修建的新水坝看南来过冬还未归的候鸟。 仰望漫天飞舞的白鷺,穿过青山古道,士人们皆诗兴大发,爭相作诗,然后请陆羽品评。 陆羽常年与上层高士交流,来往的都是太守、大儒,士人们都希望得到他的认可。 一路走来,陆羽给出的评价也是风趣幽默,眾人气氛欢悦轻鬆。 行至城南坝子(山间盆地),修有马场,其中战马大多体肥彪壮、毛髮浓密。 士人们看了大都嘖嘖称奇,正常来说,战马最理想的养殖地是水草丰美的大平原。 群山环伺的南中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养殖大量战马的地方。 严震为张嗣源徵辟已有不少时日,对南中有所了解,当即为眾人娓娓道来: “南中虽然没有辽阔的平原,但拥有广阔的高原坝区(山间盆地),有利於战马奔驰活动。 西边昆弥川与东边滇南泽气候稳定地区,较於广大南国要凉爽湿润,不易生病。” 此时南国大多数地区都很炎热,南中位於云贵高原气候较低,但如姚州夏日依旧炎热难耐,滇池与洱海这般湿地是不可多得的。 汉代文献中记载的“滇池驹”,就是当时滇池流域出產的名马,常作为战马用於军事行动。 (註:考古出土的青铜器上生动刻画了骑士头戴盔甲、手持长矛,战马配备韁绳、坐垫甚至早期马鐙雏形的场景,说明当时不仅马匹数量多,驯马和骑兵战术也已达到很高水平。) “……如今昆明湖的战马还是因为疫疾爆发死了不少,不过圣人为了嘉奖云南都护府,从禁苑赐下神驹配种。” 严震此言一出,眾人都来了兴趣,术士们所掌握的神技不止用於天兵改造,也有用来改造战马血脉。 初唐时代最出名的神驹莫过於太宗皇帝的昭陵六骏,代表著大唐改造战马的神话。 “严兄可否带我等一观?”眾人兴致勃勃地问道。 严震看了看陆羽,也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只说去问问。 马场看守表示无妨,只是要他们自己小心,近日长安御赐的神驹到了春天脾气异常暴躁。 大多数战马都是阉马或者母马,种马普遍是用来繁育的並且容易发情不利於战阵指挥调配。 他们在战场上俘获的南詔战马也多是母马和阉马,想要繁育还得靠种马。 那禁苑来的神驹异常雄健,肩高突破一米八,阉马都离他远远的。 士人走近后,无不是叶公好龙,被神驹一个眼神就嚇得连连后退。 以如此神驹来与俘获自南詔的西戎马遗种繁衍马群,如果以后真能靠茶马道再搞来吐蕃马种,似乎很有搞头。 严震如是想道,不由对未来有了畅想,最近在都护府里討论茶马道时,他对骑兵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看完马群姍姍离开后,他们一路向东前往东部的戎州、南寧州去看诸葛留下的茶种。 贯穿南中,北接蜀地的茶马贸易已在悄然筹划。 第28章 后手 暗无天日的牢房內,韦·洛迪旺秋缩起身子,埋著头半梦半醒。 他的咽喉乾涩,为了活下去他每天都要说很多话,真的假的,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 不是他不想隱瞒,可审讯他的是汉人传说中的怀仁者,在浩然正气的压迫下,谎言的逻辑会被轻易戳破。 这几天汉人已经没有再审问他,因为他已经没有情报可说了,连赞普秘闻都说完了。 封闭昏暗的空间带来窒息的压迫,绝望缠绕著他的思绪。 咯吱—— 木门被推开,没有披甲的高大天兵一脚踏了进来。 他借著门外火把的微光看去,来人是个好生雄壮的少年郎,脸长、鼻樑高挺、眼睛大而亮黑。 “走!” 雄壮少年抓小鸡似的提起韦·洛迪旺秋,就往外面走。 他满心忐忑,这架势莫不是要斩了他,大脑在疯狂运转,思考还有没有唐人会感兴趣的密辛。 啪! 雄壮少年把他往地上一丟,他翻了个跟头,只觉天旋地转。 此间火盆熊熊燃烧,映照著简单的军用审讯工具——鞭子、锤子和刀子。 他扫了一眼四周环境,微微鬆了口气,这是审讯室,看来不是要斩他。 可过了好久,他都没等到熟悉的提问,也没见到往日审问他的怀仁者,而是个衣著华丽的汉官在刑架那里摆弄工具。 他不由咽了口吐沫,在吐蕃他可是听过不少贵族的虐奴事跡,而且有法子让人一时死不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那摆弄工具的汉官走到了他面前,还从小吏手中端了碗水过来,放到他嘴边。 生命本能驱使著他下意识去吸,一口喝得太多呛到了。 汉官还颇为贴心地替他抚了抚背,缓缓道:“待在这里很辛苦吧,想家了吧?” 他有些迟疑地看向眼前面色和善的汉官,还是点了点头。 “好,”汉官一手扶住他的肩道:“韦氏是吐蕃名门,自松赞干布以来推崇汉风,想来也不希望与大唐长年为敌吧?” “吐蕃与大唐世代为甥舅,只是因为奸人挑唆才造成兵祸,坏了两家和气。”他很识时务道。 “既然如此,现在有机会让你回去,你能把大唐的善意带回吐蕃吗?” 他当即就要答应,却被汉官打断並解释道:“准確地说是对韦氏的善意。” 吐蕃如今国內並不平静,自禄东赞死后,吐蕃国內思想陷入本土教派、天竺教派与儒家思想多方爭端。 而九政务大臣与赞普的关係也在思想斗爭中產生矛盾,並且这种矛盾是自上而下的。 据大唐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当代赞普曾向天竺派遣了僧人学习。 天竺佛法此时派系林立,教义也各不相同,吐蕃当下崇佛则尽求其法。 根据韦·洛迪旺秋所言,如今传入吐蕃后有两派最得势,其中一派此番命尊者南下。 另一派是明宗,信仰欢愉明王,追求度己,在王城贵族种十分受欢迎。 不过吐蕃传统汉化贵族们还是很牴触这些释家分化的教派,以韦氏为例的九政务大臣就是其中主干。 韦·洛迪旺秋此时只想活下去,对唐人的要求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这段时间关押韦·洛迪旺秋期间,剑南都护府也在查证消息,向很多参与川西走私贸易的豪族商人確认。 在整合信息后,唐军大体上对吐蕃的內部形势有了一个预判。 吐蕃对外军事扩张在被唐军打断后,其內部矛盾也让他整个政权內部很割裂。 可以说大唐不久之后有安史之乱,吐蕃內部也差不多快爆雷了。 放韦·洛迪旺秋回去也是向吐蕃汉化贵族释放善意信號。 虽然现阶段很多事情看上去还很远,但提前准备一些后手总会用得到的地方。 当韦·洛迪旺秋重见天日时,眼泪难以自抑地流满衣裳。 “回吐蕃以后,別再从军了,刀枪无眼。”汉官交待道。 “再造之恩无以为报,实不敢在与天朝为敌!” 韦·洛迪旺秋又想起了论綺里徐跑路后,自己夹杂在溃兵中走入绝境,然后大唐的天兵神將从谷口杀进去…… 有些强大体验过一次,就不想再体验了。 “杨队头,带他吃点东西再去商团营地,路上看顾好他,入吐蕃后,机灵些別让他耍诈…” 汉官走到后面,小声和雄壮少年郎交待道。 “严判官放心,一切就交给杨某。”少年拱手道。 …… 严震出了牢狱后,便出了城,郊外军民们正在共耕。 想当年府兵时代,兵农合一的府兵们也並非都需要耕地。 西魏时代最初招收的都是乡间富豪地主,到了初唐府兵主体也都是小地主,不少人是不需要亲身参与耕种。 当然这也看具体家庭情况,有些府兵也会跟部曲、佃户共同耕种。 不过隨著土地兼併日益严重,有些膨胀成了大地主,更多的则失去土地或田產流失,稳定的良家子阶层受到侵蚀。 张嗣源他们这种在边疆的算运气好了,豪族看不上这种疆界浮动地区的土地,当地也很难有家族能完成积累称为豪族。 如今此地能再现兵农合一的军民同耕也是极为难得了,毕竟改造天兵的心气都很高,让他们心甘情愿耕地可不容易。 在平行时间线上,郭子仪曾在安史之乱后,七十多岁以身作则带领募兵组成的朔方军开闢了大量军屯,也就只有他的传奇性能做到了。 不过那是在安史之乱以后了,当前的情况还是要好上很多,將士们杀心还没那么重,规则约束力还在。 但张嗣源能带领募兵们热火朝天耕种军屯,在严震这种耕读传家理念培养出来的士人看来,那是很加分的。 传统的汉家观念里,开疆拓土的重点不在於毁灭与正法,而是开拓土地与发展繁衍。 严震看著眼前的欣欣向荣的景象,心里的认可度与归属感也在提高。 田埂上的天兵们似乎也乐在其中,他们互相比拼气力与效率,还和牛比。 老兵就和老黄牛比,壮年就和大水牛比,新兵则比牛还耐糙。 新兵很多年轻人论力气比起大水牛还是要差些,但体能好可以干一整天。 严震找到张嗣源时,他正担著新改良的犁在地里,挽力惊牛,隔壁大黄牛瞪大了铜铃般的牛眼。 等张嗣源犁完,田埂边头戴草笠脸围面纱的许合子站在埂上给他餵水。 许合子退下后,埂边静等的严震方才上前述职。 “你办事我放心,”张嗣源听完后,给予了高度肯定,道:“步头道那边把互市设好,还有运输的骡子……” 今年安南商人主动逆溯北上了,互市设在他们这边,他们正准备將茶马道和步头道连接。 此外就是他们在吐蕃方面埋下的后手了,不一定有用,但吐蕃的內部矛盾或许真撑不了几年就得爆。 张嗣源结合自己的先知推断过,歷史上吐蕃內乱可能是和大唐的安史之重叠了,所以吐蕃解决完內乱还能腾出手东征。 基於歷史先知性,他对吐蕃方面的问题很重视,而且这个世界感觉吐蕃的內乱可能会更大。 第29章 异梦 巨木筋络盘结垂饮暗河,雾涌乳川,虬枝拱廊间光斑游移。 风过时,穹顶抖落松针金雨,老榕树瘤翕张,琥珀凝蝉剎那,幽深丛林中泛起空灵的迴响。 张嗣源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明,发现自己正伏身在丛林中。 耳畔有溪水流淌的迴响声,他循声走去,走过丰泽的黑土,找到了那穿梭在石块间的平缓溪流。 他涉溪前行,在这片古老的森林中,没有月亮没有太阳,只有林木、溪流与奔腾林间的猛虎。 为什么会身处古木参天的原始森林? 他隱约记得自己是在天雄军城,外面是刚搭好的互市南来北往的商人在青石道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害他没法补觉。 姚州附近也没有这么辽阔的森林,他全力奔跃许久都看不到尽头,连时间都在奔跑间模糊了。 他跑了很久,四下张望,看不到一缕光芒,更別说人了。 无尽的寂寥包裹著他,只有溪水与他同行。 溪水的尽头,淡泊的月光从茂密的枝叶缝隙中照入。 青玉般的月光下,树影婆娑,一个少年站在溪流尽头的池塘前,抬头从枝叶缝隙中索寻著月。 隔著林间云雾,少年的脸看著有些模糊,大体看上去感觉很年轻,留著不长不短的头髮,穿著不伦不类的衣服。 他们的目光隔著浓雾交匯了,张嗣源下意识停下了脚步,时间似乎切到了0.5倍速。 “小郎君打扰了,此乃何地?”他拱手问道,肌肉稍稍賁起。 “不知道,我也在这里迷路很久了。”少年轻声道。 张嗣源闻言,沉默地观察四周,小溪对岸的浓雾稍显稀薄,他不经意间瞥去,目光为之一怔。 对岸幽深的丛林中一座灰色的山拔地而起,顶破了古木的遮蔽直达天际,那座山有很多孔蒸腾著乳白色的雾气。 他感到那座灰色的山似乎在召唤他,反正也走不出去,往那边走可能有所突破。 溪水不深,他能直接蹚过去,水知淹到腰部。 “別去。” 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他下意识回眸,恰见那池边少年走到了他身后的岸边。 “那边有什么?” “河流的源头,”少年平静地道:“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顺著来时的溪流望去,再看看远处只能山腰不见山顶的灰色巨山,脑海中构想出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 “为什么不能去?” “危险,你现在还不具备冒险的条件?” “什么条件?” “当你的血脉昌盛浩如长河,便將水到渠成。” 说话间林间的雾气似乎散去不少,张嗣源转身往回走去。 他心中有很多疑惑,少年的话语似乎令人莫名安心、值得信赖。 “你是谁?”他百思不得其解,问出了最迫切的问题。 “那你又是谁?”少年笑著凑近,反问道。 四目相对相对,他在那双平淡如水的黑眼睛里看到了黑色的火焰在燃烧,像爆破的猛火油。 他仿佛重临安西战场,剧烈燃烧的猛火油灼烧著他的肌肤,身体爆发出绝境求生的力量,跃出火海。 张嗣源猛地睁开眼,惊醒过来发觉自己正坐在都护府的书房,身前的桌案断成两截。 窗外喧囂不止,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房內烛台的灯火已燃尽,晨曦透入窗户照亮房中。 他身上披著一件厚实的皮毛,昨晚睡前的记忆涌上心头。 啪! 房门被推开,黄奴儿与亲兵们涌进来,看向碎裂的桌案,再看向满头大汗的张嗣源。 “都护……” “无事,”张嗣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渍,对亲兵道,“打两桶水,我要沐浴更衣。” …… 哗啦~ 凉水自头倾泻而下,衝击著天灵盖,漫过口鼻,似乎將脑海中嘈杂的思绪尽皆带走。 灰色的巨山、遮天蔽日的茂密古木、浓雾中的神秘少年、蜿蜒曲折的溪流…… “这只是梦吗?” 弄栋城血战后,他一直会做些奇怪的梦。 “又或者是魔神的诡计?” 在这个魔神暗中蛰伏的世界,很多机遇与奇梦可能都是诱惑与算计。 “阿郎,这水刚从井里打上来可凉了,还是悠著点。”提水的黄奴儿有些担心道。 张嗣源接过水道:“勿忧,我最喜欢的就是泼凉水!” 哗啦~ 凉水冲刷著賁起的筋肉,如同奔跃山间的溪流,虬结如龙的筋肉线条隨著他的吐息而起伏。 “呼——”他长出一口灼息,嘈杂的思想由冷静下来的大脑所梳理。 什么阴谋诡计,什么奇梦机遇,什么混沌魔神,都是虚的,生活还是要脚踏实地。 那梦境是机遇还是幻象,只有实践才能检验。 梦中那神秘的少年提到过血脉昌盛浩如长河,不知道金性血脉算不算。 反正自己的兵裔越多越好,藩镇时代说白了就是“兵强马壮者为王”。 他坚定了自己的意志,便不再纠结於那梦境,擦乾身上的水汽,就让人去请陈绍来商討今日事务。 “都护,安南都护府使者有要事求见。” 陈绍过来的时候,张嗣源还在穿衣,他就直接匯报了。 云南都护府在某些礼节方面也不避讳,很多时候休沐时日加班,后面也就只能抽时间儘快解决。 “何事?”张嗣源拉上腰带,转头问道。 “安南那边似乎南方诸邦有异动,之前岭南折损了那么多人马……”陈绍解释道。 去年的战事引发时间线產生一些变动,南詔在安南都护府劫掠后,岭南出兵结果被接应的南詔大军反埋伏,全军覆没。 岭南的大败比歷史上提前了好几年,南詔杀入安南,也將大唐多年树立的威严所击碎。 今年互市安南诸国就不太安分了,在互市上狠狠宰了安南商人。 安南自然吃不了这亏,可是岭南遭遇重创,已经没多少兵了。 故而南方爭端日趋激烈,安南都护府的兵力倒是保存不少,但人数有限並且承平多年。 安南都护王知进去年战败,现在是戴罪之身,他心里也有数,当即向濮水(红河)上游的云南都护府求助。 “那让他进来吧。”张嗣源听完后,肃然道。 第30章 先手反击 “林邑国,汉日南象林之地……王之侍卫,有兵五千人,能用弩,以藤为甲,以竹为弓,乘象而战。” “武德六年,其王范梵志遣使来朝…贞观初,遣使贡驯犀…十九年,镇龙为其臣摩訶漫多伽独所杀,其宗族並诛夷,范氏遂绝。” 安南使者悉数讲起林邑国歷史渊源,理清了林邑政变与大唐朝贡往来减少的联繫。 公元7世纪至10世纪之间是林邑国势最鼎盛的时期,正好对应著大唐盛世。 占族人一百多年前就开始用占婆来称呼自己的国家,而大唐还是习惯性称呼他们为林邑。 林邑的扩张从未停止,在南朝时代就蚕食了汉朝旧地日南郡,隋朝將其击破,其君请旨谢罪。 自大唐开国以来,由於巔峰期的高度重合,林邑的扩张被压缩了,但其国势並未停止上升。 “那林邑现在到底有多少兵力?”张嗣源听完后,问道。 自从两国来往减少后,大唐对林邑的了解也模糊了起来,远不如贞观年间那么了清晰。 “林邑兵不过万,但凭驯象、训犀威震南方诸邦。”使者回稟道。 “其犀牛、大象有何神异?”张嗣源不解地问道。 大象说实在的,並不算非常合適的战爭武器,大象很聪明並且胆子不大。 战象的训练成本很高,而且补给也不容易,更多是作为一种战略威慑。 很多人看到体型庞大的战象就被嚇傻了,丧失了战斗意志。 可这个世界的战象就不一定了,张嗣源可没有忘记当初象主驱使下的战象差点没把他加固多道的弄栋城撞塌。 “林邑国中寺庙信仰梵天,其僧人能驱使战象,水、陆真腊皆敌不过其象兵践踏。 占人最驍锐者莫过於犀兵,当地人有古法育种犀牛,乃使其犀牛水火不侵,凶悍无比。” 使者之前是位商人,在南方诸邦都做过生意,很了解各国,讲起林邑还能附带介绍一些近年来有参考价值的战役。 “不知其改造犀牛有多大?”张嗣源问道,强大的灵能者能改造战马,能改造犀牛似乎也挺合理的。 他前两天才看了李隆基送来的禁苑神驹,马都能被强化那么猛,不知道犀牛能有多夸张。 “某在僧伽补罗见过一头巨犀长丈二不含尾,不知其有多重恐有六七千斤,其驯犀中弱者也身长近丈。” 什么白犀牛? 张嗣源想到了分布在重洋之外的白犀牛,这生物改造也太夸张了,直接把爪哇犀强化成犀牛王国中的霸主——白犀牛。 放在中古时代,驯化且能衝锋的改造犀牛堪称肉坦,还水火不侵,那要怎么搞? “林邑已经向安南动兵了吗?”张嗣源再问。 “不曾,只是趁著互市盘剥大唐商人,”使者回道:“可王都护担忧的是黑帝欲孽死灰復燃,勾结异邦为祸安南。” “黑帝欲孽?”张嗣源对此有些不解,这名號听上去有些玄学。 府中人形百科全书·参军郑回当即为张嗣源解惑道:“开元十年,安南人梅叔鸞起兵……” (註:武德七年(624年),唐高祖在越南设置交州都护府后,越南併入唐朝版图的二百多年间,曾发生过四次反唐暴乱,梅叔鸞反唐就是这四次反唐运动的第一次。) 公元722年,安南人梅叔鸞反唐,並於沙南设置根据地,借著地形险要的优势,以图对抗唐朝的军队。 另外,他亦沿著蓝江,於卫山附近建起万安城,称梅黑帝(mai h?c??),並建都於此。 梅叔鸞联合邻国占婆、真腊,以及响应起义、居於骆州都护府各地的山区酋长等,北上攻下安南都护府首府宋平。 及后,唐朝派遣十万大军镇压梅叔鸞政权,由宦官將领杨思勖率领。 唐军的进攻令其措手不及,起义军迅速被唐朝军队所击破,梅叔鸞亦阵亡於战事之中。 “…杨思勖將军的斩草除根反而使当地人心怀怨念,自去年南詔劫掠后,便陆续有凶徒杀我汉室子民血祭黑帝。” 使者接过话头补充道,自从岭南的大军败亡后,很多暗藏的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黑帝,血祭?”张嗣源念叨著,瞬间联想到颅骨之主·忿怒尊。 梅叔鸞的黑帝政权其实当年就灭亡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当年张嗣源都才两岁(虚岁)。 而且当初杨思勖几乎把涉事深的安南本地人都杀了,留下来的人即使有怨恨,也大都是边缘人,敢怒不敢言。 现在黑帝欲孽突然冒出来,那幕后有魔神推手的可能性极大,忿怒尊最擅长的就是勾起人心中愤怒、仇恨。 根源还是大唐在安南显露出颓势,让人心浮动起来了,混沌魔神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鯊鱼跟过来了。 “南下的商贸得暂停了。”张嗣源想了想,当即决定道。 安南恐怕还真得打一仗,有些矛盾已经累积的时间太长,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歷史上当林邑知道大唐衰落后,在公元802年至803年之间,占城发兵攻打唐朝,占领驩、爱二州,809年又再犯。 “陈绍,即刻修书送往成都,陈述此间情形;郑回,再修书一封直达长安给杨使君,直言我们有预防先手反击的必要。” 张嗣源朝陈绍、郑回道,对待林邑不能再姑息,三十年前林邑敢暗中支持梅叔鸞,足见其野心昭然若揭。 世上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诺!” 郑回、陈绍当即领命,提笔修书。 “某替安南百姓谢过都护大恩大德!”使者跪下高呼。 他刚刚也和张嗣源说明了岭南节度使何履光此时是真拿不出兵。 可真要等何履光的书信传到长安,朝廷再做出批示让云南都护府出兵,那可能安南全城百姓就真凉了。 张嗣源微微頷首,又对车达等府中將官、军吏下令道:“让各地將士抓紧时间春耕,下旬隨时准备向步头匯合。” “诺!”眾人齐声领命道。 第31章 与子偕行 二月末(农历),披著草衣的山人走在山沟里,搜寻著早生的菌子。 姚易背著竹编箩筐穿行在山沟间,动如脱兔、灵如顽猴,很多地势艰险不易採摘的菌子都是他在採摘。 此时天光未明,同行者都整齐排成一队,小心翼翼走在山间小径上,不敢像他那般上山下沟。 “易哥儿,差不多就回去吧,这个时辰人气太淡薄,要是遇到大蛇就遭了,惊蛰后蛇可多了。”孟二小声提议道。 “临事退缩,岂丈夫乎?”孟裹儿转身捏著幼弟的胖脸问道。 姚易打圆场劝孟裹儿鬆了手,然后宽慰道:“最近上山捡菌子的人可多了,许队头他们前几日比我们还早就进山了…” 春种抢耕后,军民都没有閒下来,休沐日都忙著出来捡菌子,此时菌子才冒了第一波,其实得再过几个月才到高潮。 这时期水热更充沛,早生可食用菌子差不多提前半月左右,但如鸡纵菌等珍品在春日尚未產出。 今年之所以有这么多人春日进山主要是李筌在大规模集货,术士们改良了保存技术,尝试风乾油浸保存。 “易哥儿,大军是不是要开拔了?”孟裹儿问道,早在二月上旬都护府就开始全府抢耕。 “我也不太清楚,但成都近日派来很多匠作帮我们修补衣甲戈矛。”姚易道。 “易哥儿,”孟裹儿皱著秀气的眉,嘱咐道:“修补可不能马虎,你要是钱不够,就和阿爷说。” “我知道了,別担心,赏钱足矣。”姚易淡然回眸笑道。 孟裹儿跟在他背后甜甜地笑了,眼前少年长相普通也不是军城里年轻人中最勇猛的,可他温柔纯粹,让她有“吾心安处的眷恋感”。 她就安心地跟在他身后,帮著一起捡菌子,很享受这短暂的美好。 儘管因为军营规定,他们只有在休沐时才能短暂见面,但哪怕只是跟他短暂劳作也很幸福了。 他们从山里出来的时候,山脚炊烟裊裊,天色呈白。 不过忙碌的军民们没有閒暇欣赏这天边美景,快步下山。 “二娘,背好你的箩筐!”下山途中,姚易对妹妹道,他们家子女很多,儿女是分开排列的。 “易哥儿没事,我有力气。”孟二拍了拍自己肉乎乎的胳膊,跨著两个箩筐,道。 “二娘,你年长比二郎还高,怎好让他替你背?”姚易只能说自己的妹妹。 “哼!”姚二娘撇著嘴,道:“阿兄,是他非要。” 姚易一时语塞,此时孟裹儿也看了过来。 当他们一行人回城时,姚易挎著两个箩筐,孟二也鼓著小胖脸提著两个箩筐。 “姚易!” 响亮的喊声在街对面响起,喊话的许长林此时已是戎装待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姚易在门前放下箩筐,走了过去,他们附近街坊的同队將士都被喊过去交代。 说完,许长林便转身往城南走去。 “易哥儿快吃点东西吧,我现在就去吃,很快的…”孟裹儿说著就往厨房走。 “来不及了,”姚易摇了摇头,道:“午时归营,我回去拿下东西,有什么要给伍长带的吗?” 孟裹儿点了点头,手忙脚乱地去拿东西,他就平静地看著她的背影。 如果没有天宝战爭,他们或许此生都没有交集,南中山野少年此生都不会遇到长安姑娘。 他对这个长安姑娘挺有好感,她勤快开朗对生活充满热情。 当然这种事情还是得爷娘和伍长来决定,他自己的想法则很简单,打仗娶妻生子种地。 …… 午时,张嗣源在营中巡视,火夫们做了饭给归营没来得及吃饭的將士们吃。 他一路走过去观察了將士们伙食的份量。 將士们能不能吃饱和战斗力是成正比的,而且改造战士的胃口很大。 伙食也是上层与下层重要的信任纽带,他认为这种信仰不该被拿来挥霍。 他巡营时也和將士们聊聊天,很多將士看到他只会傻笑。 大多数將士都是农家子弟,憨厚老实,战爭中杀出了血性,但仍是不善言辞,能说会道的只是少数。 张嗣源巡视了大半圈,也才遇到个健谈的少年郎,不由起了兴趣问道:“不知尔姓名为何?” “回都护,在下姜羡。”少年抱拳道。 张嗣源有了印象,这是位將门旁支子弟,是他这批兵裔里极为勇武的。 姜羡抓住机会猛夸张嗣源新换上的御赐鎏金明光鎧何其威武。 当了都护以后,张嗣源在军营里往往都是面如平湖很少有表情,可还是被夸爽了,頷首鼓励姜羡。 分別之际,姜羡行军礼目送张嗣源离开。 “小人!” 目睹此幕的另一队將士向队头许长寧吐槽隔壁的姜羡。 姜羡见状也有些酸,哪个兵裔不想亲近金性血脉源头。 就在弟兄们吐槽姜羡时,角落里的姚易默不作声地坐那。 王元策坐在旁边想和他说话,可看他想得出神,便低头给甲械上油。 当太阳从正空偏移,號角声划破长空,將士们在校场集结待发。 没有多余的口號,將士们齐齐列队开出军营,战爭並不总是浪漫热血的,很多时候枯燥且沉重才是主旋律。 他们离开的时候,田野间他们牵掛的家人还在呵护著刚插下去不久的幼苗。 插秧后还有很多繁重的劳作只能交给后方的妇孺老人。 好在长安40k的凡人体魄要强於前生的普通人,妇孺们劳动力很强,还能勉强应付。 將士们春日离家总有人牵掛难消,新兵们也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 他们亲身经歷了战爭,曾有的幻想与滤镜已经破灭,可他们仍然踏上了这条征途。 驱动他们前行的或许是血脉深处的召唤,每当看到大纛下那道同行的金甲身影,迷茫的心便仿佛有了方向。 如果说金性血脉的联繫决定了他们生理上对神將的臣服,那么战场上的救赎则决定了他们心灵上对他的推崇。 战爭容易使人迷失,他们很多人都看不清前路也会畏惧生死,但他们愿意跟著那位拯救过他们的神將走。 大纛告別了金灿灿的田野,將士们踏过青绿的山道,林间粗壮的山茶树落下紫红的山茶花为远征者践行。 第32章 楼船抵安南 “你说这是昭陵六骏里哪匹神驹的后裔?” “可能是什伐赤的后裔,通体都是红毛。” “太宗皇帝在武牢征討王世充关那匹?我记得太宗在武牢关擒竇建德骑的是青騅。” (註:虎牢关在唐朝为避讳唐太祖李虎改名为武牢关。) “……” 濮水边,豆卢波正和黄奴儿因昭陵六骏的典故爭得面红耳赤。 云南都护府各路大军在步头(建水)会师,同时集结粮草,安南都护府也徵调来了船只。 晋寧军顺带著將昆明的马群带来,除了受孕的母马,连操劳了一个春天的神驹都被牵来了。 神驹通体赤红,极其雄壮,力大无穷,还不喜欢洗澡,晋寧军刚交接过来,黄奴儿就带著亲兵牵他过来洗。 豆卢波也好奇神驹,就跟著过来了,对武夫们来说除了钱和女人,神驹就是最炙热的话题。 “別吵了,快搭把手,不然摁不住了!”张茂源喊停了两人的爭执,马是他负责送过来的。 刚刚交接这匹神驹的时候,他有些不放心,因为此马凶猛异常,之前从马场出来就在路上险些跑了。 要是不慎让其脱韁逃走,那可没马能追得上神驹。 几名大汉上前摁住强行给其洗澡,张茂源在旁边用了些技巧安抚其,才使其没撩蹄子。 来的路上,张茂源也偷偷试著骑过这匹神驹,但发现自己单人真擼不过神驹。 歷史上很多神驹都是从小养大,培养感情才给人骑。 改造强种的种马,人类称其为神驹,可是在马群中,它可是马王,种群的领袖。 当然歷史上也不乏神將强势压服神驹的例子,但普通改造天兵可压不住它。 一群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其勉强擦掉污垢。 黄奴儿给这匹神驹套上韁绳后,插著腰看神驹那雄赳赳的模样,这是刚配完种能有的体能? “等都护骑上来,看你还如何神奇?”豆卢波和神驹互瞪,仿佛在说横什么,最后还不是得被骑。 他们牵著清洗乾净的神驹回到军营时,张嗣源刚和李筌確定好每营搭配术士的名额。 神驹与金甲將淡然对视,扭著高昂的马脖子进了马厩。 张嗣源瞅了瞅狼狈的眾人,突发奇想地问李筌,道:“你说战马都能改造得如此强悍,战象能被强化到何种地步?” “改造战象成本太高,得不偿失,而且那种程度的强化很难成,东土几千年筛选下来最后用的就是战马。” 李筌解释完,又补充道:“不过天竺那边释家以前就热衷於驯服各种猛兽,然后改为护山灵兽,但难以推广。” 张嗣源听起天竺就想到那些信奉纳垢的尊者,也不知道天竺现在是个什么局面。 歷史还真是有意思,一百年前几个强大帝国走向强盛期,然后不约而同地走向分裂內战衰落。 不过大食很快就会结束分裂,重走巔峰路;欧洲之父也將把加洛林王朝带上巔峰;而东土在安史之乱后,还能好吗? 手指滑过黄金甲瑰丽细密的甲叶,大唐有著如歷史上这一时期一流的金属工艺。 唐十三鎧包括各级將士阶层,从实用到华丽,从粗糙到精良,大唐都能打造。 他们有著充沛的武德,却將陷於残酷的內战中,流尽大唐的最后一滴血。 砰! 张嗣源轻轻捶了捶自己胸前的护心镜,和李筌又聊起关於扩军与武器的补充。 晋寧军的设计偏向於重步兵,但重甲与长枪的定製是个问题,成都没那么多存货了。 他们聊了很久,还是离不开钱,这次南征需要多弄些珍奇,战绩也得打得好看,才方便向长安要经费。 不久,唐军没有多耽搁就登船南下。 三月初四,唐军舟师沿著步头道进入安南境內。 安南宋平县码头,都护王知进一大早接到消息就在码头恭候援军。 当巨大的楼船直抵宋平码头时,远处遥望的宋平汉民欢呼雀跃。 近来安南诸城都有凶徒勾结异邦血祭黑帝,安南军搜捕元凶反而伤亡惨重。 凶徒亡走於边境,匯合成军,据传还联合上了林邑的军队。 各地都在戒严,惶恐在城民心中上涨。 这些时日王知进为了安抚城民的慌张,一直在宣扬云南都护的驍勇善战与岭南大军力挫南詔的壮举。 此时他们看到汉家的旗帜再度飘扬在宋平的码头,惶恐的心终有了著落。 最显眼的莫过於那个高立楼船头的金甲巨汉,人们几乎瞬间就联想到了传闻中天神下凡的张嗣源。 张嗣源领著他的军队大张旗鼓地开进了宋平码头,为的就是震慑阴暗里的那些宵小之辈。 他对码头前毕恭毕敬的宋平达官显贵微微頷首,並没有很快下船而是站在楼船最高处,看向远方挤在河边的宋平汉民。 人们看到船头那明光闪闪的金甲將振臂举刀,唐军舟师齐呼: “奉召杀贼,护境安民!” 宣传多日的剑南雄兵此刻在安南子民的心中有了实际形象,不再空洞。 唐军快速接管了安南城防,然后从安南各部中挑选可用將士。 当云南都护府军吏核对完军册与真实人数,王知进看著张嗣源古井无波的脸更慌了。 张嗣源则是早有预料,类似的情况在剑南已经看过了,不稀奇。 大唐南方承平日久,敌人也不如北境强势,故而不够重视。 不过这似乎也是惯例了,从秦六合天下起,中原沉浮都是因为北境胡虏南下,还从未有过南蛮翻了天的。 故而大唐的苦心经营在北也是常理,李隆基自登基以来也是把心思花在了北方和西部。 至於安南,张嗣源查帐下来,发现比他想的还是要略好一些,王知进多少有些分寸,不过贪就是贪了,没什么好洗的。 张嗣源整军后,又让各家交粮。 安南豪族还是识时务的,可不敢擼虎鬚,当下城防都被人家控制了,城里又在查杀黑帝余孽。 第一晚动玩刀,翌日乖乖就把粮交齐了。 张嗣源收完粮后,顺势在安南豪族中临时徵辟了一批属官,隨即大军前压,准备好好收拾帝国叛逆的“藩属”。 第33章 內外诸夷,凡敢称兵者皆斩 爱州的居民彻夜未眠,城中涌入了安南各地暴动的黑帝余孽和林邑的大军,人数甚至超过了城中居民。 往日趾高气扬的官府县吏此刻正在州府衙门里伺候著伏案饕餮大餐的林邑將士们。 居中而坐的是位有一把鬚髮茂密,身材健硕如熊的中年男人,面容狰狞,他敞开著胸前緋红色的圆领。 他大口嚼著煮熟的鸡大腿,抬头望向爱州长史,问道:“按你所言,岭南和剑南只有一支部队能前来支援?” “回將军,只有云南都护府还有军队,而且还需要防备南詔残部。”爱州长史道。 “据说,云南都护府打过不少胜仗,比之我军如何?”林邑的主將再问。 “唐军甲械精良,由东土能人异士所改造强化,故称天兵;贵国所趋大象、犀牛等猛兽,无往不利,实各有千秋。” 砰! “此番有梵天神官同往,有何惧哉?” 下座面容阴鬱的男人对爱州长史的回答很不满意,拍案呵斥。 上首的將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向面容阴鬱的男人,其便乖乖低头闭嘴,即使他贵为国王的妹夫也不敢多言。 林邑的老国王范头黎去世后,国家大权落入了掌控兵权的摩訶漫多伽独手中,连新君范镇龙都被其控制。 “唐军来势汹汹,不如以偏师配合安南义军攻其立足未稳,成则大善;不成也能试其成色。” 此前被駙马婆罗门提到的梵天神官提议道,他通体有著黑白条纹相交的皮毛,怀里抱著被咬断咽喉的娇美女子。 摩訶漫多伽独皱眉思索良久,转而舒展开来。 …… 爱州城外的山地中,经过长久训练的西戎马无声地吃著豆子和草料,骑马步兵为战马擦拭著汗渍。 安国臣难得没有骑他最爱的大象,下马伏於林间,看著山外依稀可见的爱州城。 圆滚而灵活的尹玄謨从林中奔跃出来,对安国臣道:“將军,探子都拔掉了。” “那就动手!” 尹玄謨作鸟叫,这是他们当初征討南詔时学到的联络方式,黑云都的老兵们在林间潜行。 天色渐渐昏暗,城里联军处在喧囂与吵闹中。 黑帝的信徒们好勇斗狠,即使分营后,他们自己也会產生衝突。 摩訶漫多伽独感到很烦躁,安南的乌合之眾吵得他睡不著觉,不过想到明天还要靠他们去添线,就又多了些耐心。 这一战对他很关键,范氏在林邑经营多年,威望很高,他靠著时运夺得大权,但国中不满的声音很多。 为了转嫁內部的矛盾,他才鋌而走险进攻了唐朝。 去年南詔大掠安南,唐军似乎也没什么反应,所以他才趁机联合安南义军暴动夺取安南二州,可这一次唐军来了。 几十年前唐朝兴兵剿灭黑帝梅叔鸞的记忆再次浮上心头,不过这次据说来的唐军並没有上次那么多…… 他在心底安慰著自己,躺在榻上怎么也睡不著,自从夺取大权后,各种各样的阻碍就围绕著他。 杂乱的思绪让他头痛欲裂,偏偏外面的吵闹还愈演愈烈,他真想把他们都杀了。 愤怒的摩訶漫多伽独刚掀开营帐,就看到侍从惊慌地跑过来喊道: “柵栏被攻破,唐军杀进来了!” 林邑人本就不擅长守城,此时突遭唐军猛攻,自然扛不住。 摩訶漫多伽独听闻敌军人数不確定但皆披重甲,当即失去战意,下令先集中自己的部队。 他们最关键的力量是驯犀和战象,在城里狭小的空间里都施展不开。 靠林邑披著皮甲的步卒去抵抗唐军的铁甲重步兵无异於螳臂当车。 摩訶漫多伽独第一时间找到驯犀骑上去,指挥骑士驱赶著象群与驯犀离圈。 可唐军的攻势远比他们想的要迅猛很多,唐军似乎人数不多,但轻而易举就打穿了安南义军。 当大唐天兵亮出刀刃,所谓的血跡赐福也救不了这群暴徒。 林邑与唐军在城中再度缠斗起来,火光与血腥刺激到了大象,兽群的队形为此散乱。 战斗来得快,结束得也快,林邑军队很快就被唐军撵出城去。 林邑军队逃亡很狼狈,被唐军俘获了数头掉队的大象以及犀牛。 …… 三月初十,唐军的主力抵达了爱州。 张嗣源看著满目疮痍的爱州,想了很多,帝国太大了,辽阔的疆域总会有空虚的地方。 羈縻制度配合上宗藩是边境治理的低成本运营措施,可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稳定的关係。 “昔时闻有日南郡,隶属交州刺史部,为汉之南疆,后没於林邑,乃使我朝疆域缺於唐。” 张嗣源有感而发,隨军属吏皆附会之。 唐人已有了大致的疆域意识,並以汉朝来对比。 在东部,唐人自知不如汉朝辽东四郡,此刻新罗已经完成了朝鲜半岛统一; 在西部,唐人自信要比汉朝辽阔,不止是多了龟兹,更是到了碎叶城; 在南部,大唐疆域较之汉朝则少了日南郡,还有南詔的独立; 在北部,高宗时代,大唐峰值和大汉差不多,但天宝三载回鶻辅助唐军攻灭后突厥,就在漠北不走了。 天宝时代大唐疆域其实不如高宗时代了,只是开元以来一系列力挽狂澜的军事胜利让大唐梦回巔峰。 当然大唐积蓄多年的国力所能转化的战爭潜力是很高的,即使天宝以来日渐奢靡,前线也把吐蕃打得节节败退。 张嗣源对大唐国力深有感触,高速补全工序复杂的天兵,完成重建。 可惜內战就要到了,他明知这一切,却还要带著那些纯粹且信任他的將士进行远征,有时也很矛盾。 他压下了內心的矛盾与自我质疑,看向那些跟隨他远道而来的將士,拿出一个男人该有的坚定,道: “將士们,我军已收復爱州,然敌军远遁逃走,战爭並未结束。 南边的日南郡在汉时也是我们的故土,南朝时林邑逐步蚕食,现在目光又盯上了安南。 此战不可半途而废,我们不仅要收復失地,还要让所有覬覦我们土地的人知道:內外诸夷,凡敢称兵者皆斩!” 第34章 长驱直入 日南地势相对平整,整体为低矮的丘陵山川。 后世秋盆河北岸属於沿海低地冲积平原,林邑的犀兵大规模排列在空旷的原野上。 唐军骑兵与之游击,边骑边射吊在射程范围內。 经过驯化的犀兵组成的林邑大军奔驰在原野上,追杀著唐军。 摩訶漫多伽独骑著驯犀奔驰在原野上,心中迴荡著无可奈何与放手一搏的情绪。 几日前,唐军突袭攻下了爱州,兵败的林邑大军撤回国中后,唐军也追了过来。 唐军杀入林邑,摩訶漫多伽独便重整兵马打算拖延下去。 可是不成想,唐军立刻展开了拆迁工作,將王都附近的小邑和神庙中的財货全部打包带走。 撤入王都內部的贵族与神官都炸了,自从百年前林邑先君自称神僧与龙女的后裔,神官在国中一直有极高的地位。 摩訶漫多伽独在战后也威望大跌,贵族们全都藉此向他施压。 甚至国中还有诛杀摩訶漫多伽独以安唐军的想法,他不得不出战,以此重振军威。 他望著夺路而逃的唐军骑兵,也顾不上去想唐军有没有埋伏了。 人总是无法想像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他生来见过最强大的就是象兵与巨犀,想不出来有什么东西能杀死这些怪物。 当唐军跑到河水与丛林的交点时,这场追逐也暂告段落。 早已列好阵的唐军在河水与森林的夹角前摆开了却月阵,骑兵顺势绕后,从打开的阵眼处进入。 唐军收拢骑兵后,战车快速掩上缺口,弧形的战车车阵有些低矮错落。 战车的配置差些也是没办法,上个月才知道要打林邑,又赶上春耕。 哪怕他们尽力赶製,又从蜀中以及各地徵调,还是差点意思。 “营主,他们会上当吗?” “巨犀那样子就长得笨,肯定会撞上来的,待会跑起来別回头!” 王能也有些慌,本来以为他们要復刻刘裕的车阵,结果发现战车不够。 蜀地都多少年没打仗了,军械方面的工匠都鬆懈了,加之战车也属於旧时代的武器,存量不足。 靠著残缺的车阵也不是不能打,天兵们结阵也有能力在原野上硬刚巨犀,可是那样的伤亡不符合唐军的成本预算。 於是他们便摆车阵来二次诱敌,同时给巨犀们减减速。 主要是为了预防敌人跑到森林前就不追了,他们要让这些巨犀愤怒起来。 林邑大军发现林前埋伏的唐军后,没有过多迟疑就全军压上。 在他们看来这车阵或许就是唐军用来对抗他们的工具。 嗾! 射生军动手了,他们迎著奔驰而来的巨犀突面猛射。 普通的长弓確实无法破皮,劲弩能射破巨犀的牛皮,但杀伤力有限。 眼看距离只剩不到一半,他们再射,这次距离近了不少,箭矢全盯著巨犀脖子处的皮肤褶皱射。 褶皱处的皮肤相对薄弱且密布神经与血管,唐军的利箭此番射中不少,终是让这些巨兽见了血。 射生手们来不及检查战绩,第二轮射完后,转身就往森林里钻。 当看到射生军弃车阵逃跑时,摩訶漫多伽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早在唐军突袭的那个夜晚,不详的预感就在他心中縈绕。 可是他的路是被自己走死的,当他被权力所蛊惑独揽大权时,就走上了这条不归路,攻唐只是催化剂。 他何尝不想守城,可是他不想在哪个未知的早晨再也无法醒来,自己的首级就被別人斩去。 这次出击是林邑最后的试探,也是他们一直渴望的野战。 砰! 前方暴怒的巨犀用凶悍的衝撞將摩訶漫多伽独的思绪拉回战场。 他只能在心底默念著梵天保佑,然后隨著狂暴的巨犀们冲入森林。 狂暴的巨犀经过改造与多年驯养,骨子里的暴怒依旧会被轻易勾起。 它们的眼里只有射击他们的卑鄙两脚兽,拱著巨大的牛角直追而去势要將之贯穿。 林间树木的分布有密集也有稀疏,巨犀从密集处穿过时,搓下了厚实的树皮,撞得大树木屑纷飞。 不过在衝垮车阵,又被大树所阻后,它们的速度有所下降。 噗嗤! 一头巨犀突然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骑士甩飞了,隨即它庞大的身躯左右扭动,却顾及不到被刺爆的肛门。 巨犀庞大的身躯在不甘的挣扎中,轰然倒塌,露出了肚皮。 树木后的天兵猛士毫不留情地掷出手中的粗大长枪,扎破了相对没那么厚实的巨犀肚皮,血浆伴著油腻的脂肪流出。 此时后方极速衝刺而来的巨犀,剎不住车撞在了倒地巨犀的身上,同样摔了个底朝天。 凶猛的天兵们利用地形与工具对这些巨兽展开了屠戮。 经过改造的巨犀撞上改造天兵就如远古时代他们的祖先撞上人类的祖先,极致的团队协作与强兵利刃足以抹平物种力量差距。 呜嗯! 孟择一刀扎穿了巨犀的肛门,巨犀仰天发出长啸。 巨犀剧烈挣扎起来,孟择避开巨犀扭动的粗壮肢体,快速闪回林木后。 “老孟厉害啊,真让你给捅穿了。” 孟择扭头看著整片森林中陷入血战的犀牛群,扭头对同伍的士卒道: “我就说什么狗屁水火不侵,都是骗人的,只要劲大,就能捅穿。” 凶猛的犀牛群们粗壮结实如肉坦,可到底是肉体之躯,就有弱点。 唐军的掏肛战术配合上自古以来猎杀巨犀的投射杀招,再厚实的皮层与脂肪面对贯穿伤,內臟也难以承伤。 凶猛巨犀群在林间发起此起彼伏的哀嚎,林邑最后的王牌在此沉沦。 摩訶漫多伽独的心逐渐沉到底,他惊险地从前方倒下的巨犀尸体前杀过。 他燃烧著最后的力量,胯下的巨犀是他自幼养大,拥有冠绝族群的力量与智慧。 犀牛角掛著天兵的残肢断臂,速度已经慢了很多,已至穷途。 他左右搜寻,警惕著可能出现的敌人,微侧身躯持刀护住巨犀的屁眼。 巨犀衝破了丛林的尽头,前方就是阳光照耀的原野。 咔嚓! 树枝应声断裂,巨刃挥出一道圆弧。 硕大的犀牛头衝出了丛林,滚落在原野上,后方庞大的身躯坍塌在丛林中,血浆自丛林中源源不断地喷洒。 断成两截的摩訶漫多伽独爬在林间,阔刃斧落下凿碎其头,金红相间的甲冑在稀疏的树影中反射著残光。 第35章 请降 三月中旬,唐军在王都外大刀阔斧地修建起攻城器械。 林邑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氛围下,北方各地发起了勤王大军。 勤王大军主要是由美山圣地的神庙们號召北方山民组建,他们骑著大象攻击唐军的辅兵与輜重部队。 林邑国內驯养著几个规模颇大的象群,並非全都集中在国都,之前进攻唐朝徵召了过半的象群。 战败后,象军当夜被打散了,溃败散落在北方。 当南方传来唐人大军压境,王师再度败绩,此前不愿响应摩訶漫多伽独的半数神庙联合了残部与贵族组成勤王军。 他们並未马上进入南方,而是在北地凭藉著山地丘陵以勤王之名袭击唐军粮道补给。 唐营眾將对林邑北部的勤王大军议论纷纷,他们並不惧怕那些衣服都没有的山人,只是谈到如何应对山地游击有爭议。 巡营而归的张嗣源甫一进帐,议论纷纷的眾將顿时静若无声,郑回看向站在帅座前的张嗣源,心下嘆其虎威震三军。 张嗣源音量不大但吐字清晰语速偏慢,道:“都护令,安国臣!” “末將在!”安国臣抱拳应道。 “你统帅诸部继续围困林邑,打造工程器械。” “诺!” 诸將听完此命令,尽皆看向张嗣源等待下一步安排,对上了张嗣源的目光,皆抬头挺胸。 “王能点射生军隨我出征。” “是!” “车达、豆卢波领铁甲骑隨我北上!” “是!” “冯守忠、张茂源领五百骡子军隨我北上!” “是!” “两个时辰后,准时隨我出发!” “遵命!” …… 僧伽补罗,在汉语里意为狮子之城的意思,在林邑立国初期至中期作为国都。 几十年前,林邑將国都迁到了南方,这里保留了大量的神庙与旧时代的贵族。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唐军从爱州反击攻入林邑时,狮城没有激烈的抵抗,可后续他们匯合了各地义军便成为了勤王军的匯聚地。 勤王军內部对於与唐军作战也秉持著不同的理论,很多人並不愿意与唐军交战,更不想南下救援王都。 占族內部的神官与义军將领们更倾向於將剩余的武装力量集中到美山圣地,放弃港口与城市,坐等唐军离开。 贵族们则不同意,他们的財富普遍集中在城市里,並且他们担心唐军长久留下,在这里重新设郡。 双方各执己见,爭执不休。 “不要再爭执了,我们剩余的力量都很宝贵,唐人兵锋强盛但疆域辽阔,不可能长久居於此地,迟早会离开。 我们可以等到唐军撤离再回来,土地、財富和人口都会回到我们的手中。” 义军的首领卢陀罗(律陀罗跋摩),他是国中的贵族与將领,在军中得人心,收拢了溃军抵达此地,组建了勤王部队。 他最终靠著自己的威望说服了人们跟隨他集中人手进山。 大规模的林邑军队带著他们的物资和妇孺捨弃了城邦,进入他们所熟悉的主场——山区。 他们翻阅了低山丘陵,在较为平整的低地修整。 卢陀罗感到身心疲惫,他们曾以为无比的强大的国度在唐人的攻势下无比脆弱。 数百年的积累甚至敌不过唐朝一支地方部队,所谓的勤王最后也只能以此集结军队,却无力拯救南方的国都。 从南方传来的信息说,唐军摧毁了他们凶猛的巨犀队伍,被神庙赋予神力的巨犀被唐人大卸八块,串起来烤。 梵天的子民们崩溃了,神官费尽口舌才劝说了部分人加入勤王大军。 很多神官自己都动摇了,就连卢陀罗自己也迷茫了。 爱州之战让他看到了唐军战力的一角,他们的兵力优势在唐军面前一文不值 迷茫的人们升起了炊烟,人总要吃饭,將士们並没有阻止,毕竟唐人再可怕也还在南方。 他们不久前袭击唐军粮道时,俘虏了来自安南的辅兵,得知了唐军精锐实际不多,都集中在国都附近了。 这里的傍晚时间已经很晚了,漫长的白昼到了尽头,疲倦的士卒们早就饿了,他们平常吃饭要早不少。 “啊!” 尖叫声想起了,让疲惫处在半梦半醒间的人们顿时慌乱起来,噩梦中的唐军来了。 他们没有看到唐军的影子就被袭击了,粗大的箭矢轻易贯穿了甲冑。 猩红的血液与白瘮的骨渣在营地中飞溅,营地炸开了锅。 神官驱使著象兵向藏在林后的唐军压了过去,埋伏的唐军交替射击后退走。 卢陀罗集结了身边尚能调动的全部兵力,惶恐地搜索著未知的敌人。 轰! 大地在震颤,响亮的马蹄声宛如战鼓般响起。 唐军铁骑的甲冑反射著令人心颤的寒光,他们从侧后方的邱陵中衝出,直入林邑营地。 铁骑化作破甲锤击碎了林邑將士心底的勇气,双方还没有接阵,林邑將士就四散而逃。 卢陀罗没有逃,他眼神空洞地留在原地,神兵天降的唐军让他无力去思考唐军铁骑如何而来,也无力再跑。 累了,林邑没救了。 雄伟的天兵骑著高大的西戎战马,全副武装在铁甲之下,林邑的武器难以对他们造成伤害。 唐军铁骑轻而易举踏碎了林邑残缺的抵抗,崩溃的林邑军民爭相践踏。 具装甲骑杀穿了林邑营地,他们並没有在意丧胆逃亡的溃散民眾,而是专挑身著贵族、神官服饰的目標突击。 役使大象的神官被接连射杀,聪明的大象们在神官陨落后,不愿再捲入人类血腥的战爭,转身逃入了森林。 神官们回眸的瞬间看到了甲骑拱卫中,骑著赤驹的金甲大將弯弓暴射,弦鸣瞬间都会伴隨著神官头颅的爆破。 人们看著他们曾经视若神明的神官接连惨死,恐怖的铁骑將贵族与神官踏成肉泥。 数以千计的林邑人在没有发起反抗,具装甲骑的衝击力让他们战意全无。 乡野出身的林邑士卒,义无反顾的钻入深山老林中,寧愿面对猛兽也不愿对抗唐军。 在唐军铁骑的致命衝击下,这支林邑最后的武装力量,正在由后往前,慢慢变成了一堆零散的小团体,彻底分崩离析。 唐军如圈羊一般俘虏了数之不尽的林邑残兵败將,彻底瓦解了林邑国中的抗爭力量。 占婆国的命运就此改变,本应在范氏灭族后出来主持大局的卢陀罗也成了唐军俘虏。 得胜而归的唐军驱赶著数量是他们数倍的俘虏回到林邑南方时,得知了另一个好消息。 林邑的駙马婆罗门和城中一部分权贵向大唐请降,表示愿意献出他们的国王范镇龙並给予大量財货物资,以此换取唐朝罢兵。 唐军诸將听完使者彆扭的汉语后,哄堂大笑。 张嗣源也笑了,林邑,不对,日南郡重置定了,梵天来了也拦不住。 第36章 国破 林邑王都的陷落是从內部崩溃的,唐军仅是鼓声大作,城內就爆了。 唐人拒绝了他们献出君王从而撤兵的提议,有人因此而愤怒打算与唐军血战到底。 更多人却不愿意做林邑这艘沉船的陪葬品,他们主动打开了城门,希望能以此立功,挺过这场兵祸。 於是林邑为了城门的爭夺,自己就打起来,他们有著相同的血,曾共同宴会狩猎,亲如兄弟,但不妨碍彼此刀剑相向。 唐军没有著急攻城,而是注视著林邑的廝杀。 张嗣源看著那做高大的王城,数十年经营的王都让唐军想要攻克也要准备旬日。 让人唏嘘的是他们自己最后先打起来了,坚固的堡垒失去了应有的意义。 他回望麾下气势恢弘的唐军,自从弄栋城血战后,这支以老兵为筋骨,填充他的兵裔所组成的唐军在南疆就战无不胜。 这支大唐天兵在帝国的远征中所向披靡,无论面对南詔、林邑还是吐蕃,当他们发起衝锋都能以摧枯拉朽之势碾过去。 或许正是应了盛极而衰的道理,天宝十一载距离安史之乱只有两年了。 那些鲜活年轻的面容是何等意气风发,而前方的命运是止不住的內战漩涡。 內战之后,还能看到年轻將士们意气风发地远征吗?他想这或许就是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的意义。 结束那无休无止的藩镇內战,带著充斥希望的年轻將士们去支援那些坚守在帝国天南地北的孤忠老兵,让帝国再此兴盛。 就从尚未结束的远征开始吧,他挥动了自己的马鞭,指向出现缺口的林邑王都。 兴奋的大唐健儿们吶喊著衝锋,他们无不期望著建功立业,都想做那先登之人。 …… “突击!突击!不要停!看到那最高的楼了吗?那是林邑王的住所,擒王!” 许长寧太兴奋了,振臂高举长枪,扯著嗓子喊道。 刀光剑影中,城里杀得血流成河。 “王元策,你在干什么!” 许长寧一把抓起摔倒在地的王元策,贴脸怒斥。 这一耽搁,前面带路的林邑归义士卒又被砍死数人。 王元策连忙拖著扭伤的脚踝跟上,许长寧又衝到最前面,一桿长枪接连绞杀负隅顽抗的林邑残兵。 城中几路唐军兵分几路狂推过去,杀得人头滚滚,交替领先,目標都是林邑王宫。 姚易只知道跟著许长寧冲,一路上最大的阻碍是投降的敌人和廝杀的林邑人。 来之前他以为林邑是南詔那样的国家,可真打起来发现这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国家。 南詔比起林邑,简直强得可怕。 这场战爭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林间伏击巨犀,若在平原上打起来还是挺麻烦的。 后来林邑就没形成什么像样的抵抗了,北方的袭扰抵抗被都护轻而易举碾碎了。 姚易就如刚在食物链中明確自己位置的猛兽,此刻对大唐的强大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传说中的灭国对大唐似乎没那么难,而他们即將成为灭国战绩中的一员亲歷者。 他们的运气不错,所选道路比较通畅,先一步打穿了林邑残兵,杀到了王宫前。 没有战斗了,王宫前跪了一地的人。 归义者指出了其中衣著华丽的男人是林邑国王——范镇龙。 姚易微微凑近过去看那投降的林邑国王,上次金沙江围歼阁罗凤时,他受伤了不在。 那国王也没什么特別,是个圆滚滚的中年人,满脸忧鬱,低著头全身都在微微颤慄。 许长寧则兴奋地过去確认了一遍,然后就如一只护食的公鸡守在范镇龙身前。 …… 当入城的张嗣源领著亲兵抵达王宫时,几路军队已经在王宫前列队静候。 张嗣源翻身下马,赤色神驹看著张嗣源向前走去后,立马高高扬起马头,扫视周围战马与士卒。 “范镇龙,大唐待你不薄,为何叛乱?”张嗣源照程序问道。 范镇龙汉话熟练,当即叩首道:“罪臣范镇龙不敢冒犯天威,实是逼不得已,为奸人所逼迫……” 张嗣源差不多也知道他的事,听他说完后,便道:“御下不力也是你的过错,至於如何处置你,到长安去向圣人请示吧!” 帅师伐国,执其君长问罪於前,把这位林邑王送到长安去,这可是名载史册的盛事! 三年前,高仙芝在西域俘虏二王献俘长安的壮举何其盛大! 李隆基好排场,就喜欢这种献俘的盛况,可以直观地展现大唐的强盛。 张嗣源满意地拉起范镇龙,这可是灭国奇功的具象化。 诚然,相比起弄栋城血战与嶲州大战,南下灭国的含金量要低很多。 可是在如今浮躁的天宝盛世,真正懂行的人很少,人们更在意灭国擒王的噱头。 匯报战功这方面,张嗣源也算知道些门道,標杆自然是匯报大师安禄山。 而在有大噱头的同时,还要有实际的建树,毕竟长安的老头老了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可分镇各方的节度使们只要下心思把他糊弄好了,李隆基给赏钱也很大方,最典型的比较就是王忠嗣与安禄山。 而李隆基最喜欢的是什么,自然是开疆拓土。 他这一战要想运营出比高仙芝灭国更好的效果,重点在於拓土。 高仙芝擒其王而未能安其地,后有怛罗斯之战。 他们大张旗鼓南下如果只是抓个没有实权的王回去,也太亏了。 张嗣源要的是重置日南郡,远征不能只是无效的征伐。 战锤里大多数原体都是打完满地疮痍就离开,只有极限战士能搞好运营,並发展为规模最大的战团。 张嗣源也不想自己走后,就让成果付之一炬,所以在攻破王都后,唐军兵没有就此踏上归途。 经过修整后,唐军挟大胜之威以林邑归义军为前驱,进攻占婆南部的宾童龙。 宾童龙是自林邑南迁后,快速崛起的城市。 三月十五,林邑双方打得头破血流之际,唐军发动猛攻,再克宾童龙。 唐军俘获了当地诸侯毕底分陀罗跋摩一族,无形间掐灭了林邑第五王朝。 隨著唐军剪灭林邑各地据城的残余诸侯,张嗣源灭国擒王、重置日南郡的奏疏也发往了长安。 第37章 安南谋划 嶲州地界人口稀缺,荒芜的山野间野兽纵横。 去年溃败的疫兵散落在荒山野岭间,野兽吞噬了他们的尸体產生了异变,不再惧怕火焰与人类,痴迷於活人的血肉。 赶车的少年栩栩如生地向著车里年幼的小婢女讲著他从蜀地旅舍听来的见闻。 小婢女们听了瑟瑟发抖,按照路程从蜀中到姚州,路上他们要在这荒山野岭住几晚。 现如今南下行商,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绕路从朱堤进入南中,可高五娘是位雷厉风行的娘子,偏走这人烟稀少的路。 此行商號的护卫也很多,其中还有前线还乡的老兵,高五娘出手阔绰,搜罗了不少好手,这或许就是他们不走寻常路的底气。 “不知五娘子有了东都的好营生,为何还要跑到这南疆边陲来做生意?” 商队里的高润娘不解问道,她是高五娘的族妹,昔日高五娘从亡夫家归来,得了娘家支持,拉起来了家族商队。 “润娘还不知道五娘子的先见之明,淘金、卖茶,几时看走过眼?而且朝廷很重视步头道,五娘子定有其深谋远虑。” 其兄高嵩解释道,高润娘年纪还小,此番算是跟著出来见世面的。 高润娘还是有些害怕,当初想著和高五娘见世面是走自竟陵开通的茶道,行走於两京之间,一睹盛世繁华。 可不成想,高五娘收到了陆羽的回信后,竟真就起家南下。 原本在她想来去竟陵已经够往南了,结果直接干到大唐的南疆边陲了。 当晚他们夜宿山岭,高润娘在高五娘的鼓励下才敢离开马车进了营地。 来自中原商团的人们坐在营地里抬头仰望著星空,高原的星辰仿佛要更加璀璨繁多,那一刻疲惫、恐惧似乎都消融了。 灿烂的星汉是扎根在汉人灵魂深处的文化图腾,汉水与银河走向相似而得名汉,刘邦受封於汉水地区,后统一天下,汉便成了这个国度与民族的称號。 唐人此时也会称自己为汉人,诸如“汉將辞家破残贼”的诗词不胜枚举,或许仰望银河星汉总会引起他们的灵魂共鸣。 营地里的人们寧静无声地看著那浩瀚的星河,这偏僻的南疆似乎也並非一无是处。 良久之后,高五娘道:“星汉如此壮丽,想来你们所担忧的食人异兽也为此痴迷,故不曾前来打扰。” 眾人闻言不好意思地笑出声来,高润娘则好奇地问道:“五娘子莫非早就知道异兽是人故弄玄虚的?” “食人异兽非虚也,”高五娘摇头解释道:“年初猛兽食疫疾者多有异变,后为云南都护领兵捕杀、掏窝、驱散。” 听到云南都护的名號,高嵩还真知道,便出言道:“这云南都护张嗣源可真是位英雄豪杰!” 他们远在中原,流传至中原的各地战报如雪花般纷繁,不过张嗣源近年確实算得上突出。 况且进入蜀地后,高嵩略微打听便知其威名赫赫。 营地眾人打开了话题,议论纷纷,有人谈起残存的食人猛兽却已没了害怕;有人谈起南詔昔日兵锋炽盛;有人谈起南疆柱石张嗣源。 高五娘则看向南方星穹边际,秀丽的明眸中波光流动,似在测算什么。 …… 安南宋平县,三月下旬大批量的林邑人被整船整船运往汉地。 日南郡已经沦陷多年,要想重置郡县,就需要瓦解其地方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 天兵们在当地进行了大规模拆迁,主抓当地有威望的豪族。 林邑当地平民不在此列,唐军数量有限,要把林邑整个国家都撬走太浪费时间,所以採取抓主要矛盾的打法。 真正有钱的也是当地豪族,他们不仅有钱,其私人还拥有很多奴隶。 灭国之战后,豪族们的武装力量几乎都被打崩了,再拆分丁壮送回汉地也不用担心他们还有什么反抗能力。 他要想重建府兵制也不能让士兵用跟著他兵农合一打下去,既出血又出汗。 这些从战爭中所获取的人口红利就要落实分润给將士们,天兵们家里可以拥有自己的庄客农奴。 南中土地开拓所需人力的缺口很大,正適合消化这些移民。 当前张嗣源更需要思考的是如何重置日南郡的守军,要想稳固这里的统治需要武力维稳。 可是安南都护府自己的兵力都捉襟见肘,哪里有兵去镇守新打下来的日南郡。 他的嫡系军队也不成,中间隔著岭南道不说,真要跨道驻军还有越级行事的嫌疑,吃力不討好。 就在安南豪族们以为张嗣源会满意地带著擒王之功北归时,人家不走了。 王知进此刻方知何为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尊大神赖在宋平县不走了,先是说要安排移民,后续又推託要重置日南郡。 更让他糟心的是安南各地豪族不断有人被张嗣源徵辟入幕,他这个安南都护只能眼睁睁看著权力流逝。 日南郡的重置进程也被提上了日程,原本很牴触移民的安南豪族们也配合起来,还向桂州、容州和广州的本家联络。 曾几何时裹挟他的豪族在张嗣源面前是何等乖巧,在他面前有诸多要求的豪族原来也有如此低眉顺眼的模样。 就连去年兵败后,杳无音讯的何履光都给张嗣源送来了书信,还在程序上给了批覆,要他们办好日南郡重置的工作。 三月末,被晾了大半个月的王知进抓住了张嗣源给他的最后机会。 “张公,在下写好了,若是可以,某就向长安上报了。”王知进拘谨地递上了奏疏草擬。 张嗣源接过草擬,打量著惶恐的王知进,相比起被他硬控帐本的豪族,王知进其实没太多把柄在他手里。 不过王知进恐惧也是能理解的,豪族中有不少被分化与张嗣源合作,他可不想最后真被丟出去平帐。 “写的不错,就是记得回去加上日南郡南部海盗猖獗,务必要配备精锐,还有安南连遭兵祸损失惨重……” 王知进听了连连应是,张嗣源把安南的缺额算在战事损伤上已经是放他一马了。 张嗣源交代完,看著王知进离开,感觉程序上差不多了,何履光那边也很识趣,安南军募集新军该是板上钉钉了。 如今何履光在岭南的重建都还没有定数,那谁才是负责安南事宜的最佳人选,朝廷自然看得明白。 他这件事也不能做得太明显,对於安南事后的募兵与区划要让圣人自己来决定。 第38章 北归 轰! 清晨的院子里响起长斧破空声,雾气被长斧轰爆。 黄奴儿打著哈欠站靠著柱子,静静看著张嗣源挥动长斧。 一晃很多年过来了,从他跟隨阿郎起,阿郎就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每天都会早早起来披甲练武。 阿郎变得越发雄壮,甲冑也从乌锤甲变成黄金甲,黄奴儿也从俊秀少年变成壮年,不变的是他永远会在那个时辰醒来。 寧静的清晨除了长斧破空声就是张嗣源身周不断响起的虎豹雷音。 朝阳当空,照亮了天色未明的清晨,雾气散开,张嗣源方才收起战斧。 黄奴儿帮著张嗣源解开重甲,缓缓散热。 “传闻这甲是晁衡大师(阿倍仲麻吕)所设计,製造极其精良,甲叶连接处就像是人的脉络。” 张嗣源向黄奴儿夸讚起身上这套重甲,练武中他能感受到甲冑隨他的筋肉发力而震动,似乎是在与他共鸣。 他联想到这个世界上传闻某些工艺精良的器械会诞生灵智,但还从未见过真实的器物有灵。 阿倍仲麻吕是著名的外邦留学生,乃森林矮人的后裔,具备顶尖的锻造工艺与灵能,说不定这甲冑还真有灵。 张嗣源遐想著擦乾净身上的汗,便让黄奴儿搭手卸去甲冑。 他向来对这些灵能產物挺好奇,但灵能背后似乎具备一套独属灵能的逻辑体系,了解起来是一套很深厚的体系。 不过很多人研究灵能皓首穷经也难以一探究竟,他没有钻牛角,发现自己整不明白就不多想了。 反正他问过李筌这套甲冑没有什么混沌的痕跡,好用就行。 对於借用术士来推进科技增强军事方面,他只能说靠著自己的先知给出大方向上的意见,剩下的就交给专业人士了。 张嗣源练完武,就吃著早餐面饃看起公文来,林邑的拆迁很顺利,几乎完成了七成,大族刺头们都率先拔除了。 接下来就是看汉人的移民了,自古以来移民都是会死人的。 即使是长安40k的普通人体质强於前生普通人范畴,长途的迁移也会造成水土不服、疲倦、疾病等。 此番移民主要以桂州、广州的囚徒为主,成都方面也有囚徒输送。 还有就是地方治理的架构搭建,当地豪族都被唐军武装拆迁了,那自然要有新的地方统治阶层填充。 张嗣源手握帐本所挟制的豪族商贾们只能无奈南下了,此时南下林邑对他们来说可不是纯粹的好事。 暖期的气候也影响到了本就炎热的林邑,改造唐军重甲兵都有中暑的。 普通人不披甲南下也难受,但谁让他们帐本落张嗣源手里,不想抄家灭族只能配合了。 当初张嗣源入城后,大军就控制了全城,从府衙里抄出帐本。 面对全副武装的天兵,豪族们最后也没敢毁帐,当时那架势他们真要敢毁帐,就和黑帝余孽一起去颅骨王座报导了。 现在去林邑为帝国开疆拓土,还能有土地已经很不错了。 不过唐军可不会吃亏,正好此次战后安南缺钱发餉和后续的募兵,他们移民去林邑所居住土地要支付相应价钱。 这是一桩没有討价还价余地的买卖。 张嗣源仔细看了看帐本,发现这些傢伙原来是能算得清帐的,可惜只算得清自己啊的帐,不过无所谓了,钱到就行。 今天眾多公文里也有让他感到心情愉悦的,北边来信了,成都方面把晋寧军扩编的兵员选好了。 就等李筌回去主持改造事宜了,新的金性种子也培养得差不多了。 终於到了暴兵的时刻,他对晋寧军是抱有重大期待的。 这支以他金性种子为主解析了南詔改造战士所构建的军队將以重步兵为主,他对其未来是不设上限的。 南方缺马,以后內战打起来,重步兵將是他们最坚硬的盾牌。 还有一个好消息,金主到了。 严震是有能力的,真让他拉来了金主。 朝廷让节度使们自筹財政,他这个副使长期在剑南南部前线作战,別说有钱人了,汉人都不多。 此番来的是位大財主,其商团规模即使放在神都洛阳也是大商团。 这年头节度使背后都有大大小小的商团,安禄山背后最能搞钱的莫过於粟特商团。 当然商人在节度使面前还是属於从属,即使是豪商也只能说是节度使的钱袋子。 可要想找个信得过的钱袋子也不容易,张嗣源打算亲自北上考察一番对方成色。 他北上也正好顺便分配运回去的林邑人,还要准备回长安献林邑王范镇龙。 …… 步头(建水),夕阳照抚著红河的水,波光中泛著红色的光泽。 高五娘跟在人群中望著北归的船队,城外安置著数不尽的从林邑拉回来的俘虏。 高大的楼船靠岸后,唐军的甲兵列队进入步头城。 她在严震的引荐下,见到了此行的目標——云南都护张嗣源。 张嗣源入城后,就在人群里一眼看到了传说中的高五娘。 高五娘在大唐是很有名的奇女子,以女子之身创下偌大家业。 她比张嗣源想像中要年轻很多,样貌姣好,肤若凝脂,明眸皓齿。 “见过都护!” 高五娘做足礼数的行礼,眼前的男人也带给了她很大的压力,不仅是貌似虎,神也似。 她之前行商也大点过不少中原的官吏,可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节度使这种级別的封疆大吏。 虽然张嗣源只是剑南道副使,但是在人们都知道杨国忠只是遥领后,他就是实权的剑南军方第一人。 张嗣源没有急著和高五娘只是寒暄,而是先將將士安置好,才在府衙里与高五娘攀谈起来。 这个之前高冷如虎的男人似乎並不歧视她这商人,此前她遇到的官吏们都把她当肥羊宰。 可是张嗣源和她说了很多都没谈到钱,两人聊了茶聊了丝绸之路南道的歷史,就是没说钱。 直到聊天结束,张嗣源也没有让她出钱的意思,只是邀请她暂留几日。 她搞不懂这个男人,他似乎有很多秘密,她不由想到了自己来之前的占卜,她的能力至今还未失误过。 等了数日,她隨著张嗣源一起抵达了晋寧军军城也没有等来张嗣源要钱,反倒是朝廷的封赏詔书到了。 第39章 后续事宜 晚春的江畔,大雁划过长天沉入暮色,不知归途。 张道源望著滇池泽出神,曾经人烟稀少的湖畔短短两年就变得炊烟裊裊,湿地沼泽被填平开垦,沧海桑田。 几年前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军户子弟,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张府八郎君,人生际遇变化莫测,恍如隔世。 “八郎,为兄有事和你说。” 他转首望向那个带来这一切改变的男人。 今日张嗣源没有披甲,只是穿了一身紫色蜀锦圆领官袍,伟岸的身姿將官袍撑得很饱满,威严中带著厚重的气质。 张道源在兄长面前显得有些拘束,这两年兄长如同天神下凡般,每年都在打胜仗升官,头衔多到他都记不住了。 “此去成都,好好听三哥的话。”张嗣源温和地对弟弟道:“我们是兄弟,金性种子契合度会很高。” “兄长放心,我不会懈怠的!”张道源在两位兄长面前俯首道。 张嗣源扶起弟弟,又看向兄长,頷首以对。 原先他是希望把两个弟弟都送到成都的,可是张峻源並不想去,他也没有勉强。 人各有志,何况改造手术本身就有排异的风险,即使他们是兄弟也並非百分百契合。 江宴上,张茂源和张嗣源喝了几杯,不久后他们將前往成都改造並训练晋寧军的新兵。 朝廷批覆了云南度都护府扩编的请示,安南的灭国擒王之功如强烈催化剂,加速推进了张嗣源的计划进度。 安南的灭国擒王甚合李隆基之意,他给张嗣源加了三百户的实封食邑,並批准了张嗣源执林邑王范镇龙入京献俘。 根据安禄山的经验,后续献俘在长安匯报好,他拿到安南和更多支持都是有可能的。 张茂源最初见张嗣源任云南都护,觉得那已经是天大的官,可是如今看来,只能说自家兄弟前程已经是无可限量。 他也从有些不服气到心服口服,毕竟弟弟发达了还记得他这位兄长,提携他去成都任教头,回来后在晋寧军也能高升。 …… 张嗣源在晋寧送別了兄弟们后,便先后在姚州、昆州为將士们分发了庄客。 今年春末的步头道很热闹,他处理完昆州的事,就又赶回步头主持迁移事宜。 岭南与剑南藉助步头道向林邑输送人口,还有很多商贾同道前往安南做生意。 大唐在南方兴师灭国后,各国前所未有地恭顺,连带著互市都兴盛起来。 真腊、驃国都请求今年要跟著张嗣源一起去长安朝贡,其国中对汉人前往贸易也前所未有地欢迎。 高五娘商號的后续团队也进入了蜀中收茶,京商的规模很庞大,仅是南下朱堤的分支就比蜀商规模庞大。 南中的茶產量远不及蜀中,毕竟这片新开拓的土地,吃饭才是头等大事,还没有那么充足的盈余劳动力去种经济作物。 高五娘很聪明,她能理解南中在步头道上的经济联繫意义,在南中一带挖掘了特色玉石带回中原。 南中玉若能在中原炒作起来,无疑能加大商队南来的需求量。 入蜀期间,高五娘仔细观察著这个都护府,这里没有中土的层层盘剥,处处透露著勃勃生机。 张嗣源很忙,他们为数不多的对话也很简洁,大都是关於商路方面政令的询问与解惑。 为了高速暴兵,张嗣源还任命了高五娘作为官商採购天兵改造某些珍贵原料。 这其中的利润並不高,秦汉以来与朝廷做生意想赚钱都不容易,重要的是官商的身份。 只是张嗣源想不明白的是高五娘为何要跨越数千里来边陲做官商。 以其商號的规模还有两京间搭建起来的关係网,明明在中原发展会更好,为什么要捨近求远。 他带著郑回、陈绍等怀仁者考察下来,高五娘的人品没有问题,也別无所图,这让张嗣源更加疑惑了。 临別当晚,张嗣源设宴为高五娘等人践行。 公事前段时间几乎都聊完了,人们便谈到当下最流行的大唐诗文,从诗文诗人聊到生活。 唐诗反应的本就是这个时代的缩影,大家都能从唐诗里找到自己生活中的影子。 高五娘今夜很坦诚,她毫不忌讳地讲起自己的过去。 她的丈夫柳七郎早逝,回了娘家得到支持淘金起家,赚到赫赫家业后,又接济穷人修缮道路,二十六岁被唐玄宗封为一品誥命夫人…… 在社会风气开放的唐朝,她也是少有大胆的女性,外界对她的风评也一直很两面化。 眾人喝了很多,作陪的两位怀仁者和陆羽都喝醉了,喝到最后只剩下张嗣源与高五娘还在喝。 天色已晚,张嗣源送高五娘一行回到住处。 高五娘称醉要在竹屋后的林间走走,屏退了眾人,只余她和张嗣源。 “张公,妾身有疑欲问公,若有冒犯,且当妾身酒后胡言。”两腮微红的高五娘低首行礼道。 张嗣源看向这位奇女子,古代大多数女性在三十岁后都会快速衰老,贵族即使保养得当,也远不如后世女性的保质期。 可高五娘却不同,在这个没有医美的时代,她的面容既有著光泽细腻的肌肤,又有著岁月沉淀的风韵。 她不是普通的女人,血脉深处的嗅觉让张嗣源在一段时间的相处后,从她的身上捕捉到了灵能的气息。 “张公,”她见张嗣源微微頷首后,便问道:“今天下盛世,公执兵於边疆屡建功勋,日后还有何志向?” 张嗣源眯起了眼睛,黄色的虹膜中折射著月光,黑色的瞳仁里扔就古井无波,隨即笑道: “但愿扫尽四海胡虏,天下太平!” 高五娘也笑了,连连称讚张嗣源志向高远,可紧接著张嗣源就问道: “我也有疑问,还请五娘子解惑。” “公但问无妨。” “五娘子不是凡人吧?” “嗯,”高五娘没有过多思索,点了点头道:“其实我很多豁出一切赌对的决定都源於术法,我能预知吉凶祸福。” “你看到了卦象,所以才来川蜀。”张嗣源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落实,仍有些不解地问:“可为什么来找我呢?” 以高五娘的財力就算想要避祸蜀中,直接去成都不更好,无论崔圆还是李宓都是世家圈子里的人,来南中费时费力还赚得不多。 “公声明鹊起,妾身闻威名遂起卦……”高五娘没有隱瞒,她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正。 “…妾身虽富甲中原,但若世道有变,无异三岁孩童抱金砖行於闹市,世人皆可化群魔,惟愿託庇將军。” 张嗣源頷首,道:“可,只要汝不负吾之信赖做好分內之事,吾自当护汝安享川蜀!” 第40章 北上 天宝十二载,高適走到了他人生的岔路口。 这一年高適不满於封丘尉,辞官西行至长安,经友人介绍欲往陇西在哥舒翰幕府下做事。 四月高適起程,出长安不久就听闻了云南都护张嗣源南下安南擒王灭国,执林邑王范镇龙北上。 这几年遥远剑南南部接连传来捷报,那片偏远的南疆也进入了帝都长安诗人们的视野。 高適对张嗣源是有印象的,他还在壮年时就见过那个少年郎以诗剑闻名於长安。 他们是通过社交达人李白认识的,那个少年当初喜欢老气横秋地和他们说科举无出头之日,功名当马上取。 遥想当年一群为科举奔波的中年大叔听著少年落第的愤慨,大都在安慰那少年,谁曾想那英俊少年竟真投笔从戎。 高適听闻旧时少年建功立业的壮举时,心算到那少年如今也该而立之年了,但功业是真立起来了,不似他空耗岁月。 如果换成年轻时候,高適恐会不好意思去见故人,可他如今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有些东西不重要了。 他南下汉中,在南郑迎接北归的张嗣源。 四月末的汉中已到了春夏之交,秦岭树木葱蘢,汉水水位渐涨。 张嗣源一路北归,遇到了不少向他投卷的士子,其中不乏为他歌功颂德者,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不过能有门道走到他面前的都不是寒庶,在这个消息闭塞的时代,普通人的信息总是要慢些。 而他们一行为了快速向长安献俘,沿途並未停留也不招摇,可能普通人知道张云南路过时,他早已在百里之外了。 他並没有过多和沿途世家有牵扯,此行重在一个速度,要让圣人的天使看到他归心似箭的样子。 很多將领打了胜仗沿途恨不得弄得全国子民都知道他的功劳,路上一拖再拖,让天子等著,那就是恃宠而骄了。 所以张嗣源沿途没有半分耽搁,摆明自己的態度,眼里只有圣人,態度很重要。 直到汉中的时候,天使都被沿途的舟车劳顿累得走不动了,范镇龙也有些吃不消了,他们才在南郑休息。 张嗣源在这里遇到了故人,他记得高適,盛唐有很多诗人,可真能领兵打仗並且官做大的只有高適。 高適是文武双修,他的祖上不是西魏军府派系,而是东魏-北齐渤海高氏。 两百多年前渤海高氏曾与北齐皇室联宗,还有著名的再世项羽高敖曹,曾力敌西魏八柱国十二大將军。 高適这一支在本朝已经落没,但高適自幼习武,曾自费耗尽家资於范阳改造为天兵,欲入范阳幕府效力。 结果唐军大败,幽州副总管郭英杰战死,余部六千人全部殉国,他壮志未酬归家。 高適如今已经是怀仁者加改造天兵,称得上文武双全了,朝廷只给个封丘尉算是屈才了。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盛唐的人才太多了,难免会出现人才冗余,所以很多人往边塞走是个大趋势。 大唐中原腹地人口多人才也多世家更多,阶层已经逐渐固化,而边地还有存量,机会也更多些。 张嗣源没有调侃高適,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开天眼,能像高適这般看开並且五十多岁还愿意奋起拼搏的人也很可贵。 他们只是寻常的敘旧,最后高適向他献上了《张云南征蛮诗》。 这是一篇本就该存在的诗,只是主角从李宓换成了张嗣源。 至於诗中原本的主人公李宓现在还在成都和崔圆他们爭权夺利。 这一切的源头都来源於张嗣源,他干掉了鲜于仲通,间接改变了歷史,成都的权力交接出现了隔阂。 张嗣源看著高適写给他的诗,心里成就感非凡,他前世读书不多,真没看过这篇诗的原稿,以为这是高適为他独创。 歷史上李宓得了这篇赞诗,从长安领赏回去后,隔年就被南詔打崩了,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不过南詔这个时空是被他重创了,实际死於战爭中的丁口还能勉强凑凑,但是战死的甲兵和改造战士就需要很长时间重新积累了。 论暴兵底蕴与土地开发速度,南詔別说和大唐比了,单和剑南道都比不过。 张嗣源收下了高適的诗文,邀请他与自己共同北上,他看好高適的能力,乱世將至正是用人之际。 …… “阿郎,张云南已过汉水,圣人那边交代要大办,到时候还得调右驍卫维持秩序,要不提前通知右驍卫衙门一声?” “咳咳咳,嗯,我已经盖好章了,你现在就拿过去。” “诺!” 本来在去年就该死的李林甫在张嗣源搅动风云后,如今还在苟延残喘。 李林甫真得感谢张嗣源,本来在去年他和杨国忠的矛盾就该爆发。 可由於张嗣源的一系列大胜一定程度缓解了內部矛盾,加之南线大量的军费支出包括赏赐、重建,圣人还离不开他们这群搞钱老臣。 王鉷等李林甫臂膀尚未遭到来自圣人的清算,毕竟他们都是搞钱的好手。 李林甫的身体已每况愈下,但没有经歷和杨国忠的政治衝突,他也尚未被圣人所疏远,勉强还吊著口气。 可是这几年经费上的大额缺口还是压垮了他的身体,南边的张嗣源打了一场接一场的胜仗,要扩编要赏赐。 圣人对剑南重建很上心,因为张嗣源在前线给的反馈太足了,近来所上《平戎策》也被大加讚许。 今时种种场景让李林甫这个老人想起了帝国上一位战神的辉煌,那个被圣人亲自在禁中养大的將军——王忠嗣。 李林甫老了,总是喜欢回忆往昔,他常在深夜时想起张九龄、武贵妃、前太子…… 杨国忠的出现让他想起了壮年时有著“口蜜腹剑”之称的自己,不择手段地上进,拥有圣人的眷顾与信赖。 或许他也难逃被清算,圣人可能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会等到他死再动手,可那一天终究是逃不过的。 他在摇曳的烛光下看著收集来的张嗣源信息,在脑海中预想著那是个怎样的后起將星。 不过都不重要了,那些遥远的后事他或许都看不到了。 他当下所能做的无非是风光大办地接待好北上献俘的新晋名將,彰显大唐震慑寰宇的国威。 第41章 天街 坊门乍启,残夜被鼓声碾成青瓷碎片,晓光正给望楼金顶镶火边。 雨后清新的天街(朱雀大道)道路两侧草色青青,烟柳满城。 独孤文君睡眼惺忪地在侍女拥簇下匯合了自己的闺中友人们——长安仕女。 今日是长安的盛典,人们將要在此迎接凯旋的王师,参与献俘的將士都是南征健儿中百里挑一的虎賁猛士。 能在前排检阅王师的都是贵人,大多数长安子民只能看到无数后脑勺和一闪而过的旗帜,这是身份的象徵。 在一眾长安贵女中独孤文君显得含蓄文静,一顶传统的幃帽轻纱罩住大半张面容。 仕女中也有很多人並未佩戴幃帽,而是佩戴各式前卫的胡帽。 自开元以来社会风气更加开放,史载“靚妆露面,无復障蔽”。 一眾长安仕女中最靚眼的是崔云舒,淡妆素顏的青春面容显得明艷不可方物。 她无疑是长安仕女中的核心人物,无论家世还是样貌,都是长安当之无愧的明珠。 崔云舒的母亲是韩国夫人(杨贵妃的长姐),姐姐是广平王(圣人嫡长孙)正妻,崔氏本就躋身五姓七望。 “娶五姓女,中状元郎”是盛唐所有有志年轻士人的目標,本质还是其內部蕴藏著巨大的政治声望。 崔云舒戴了一顶华丽的锦帽,仰著白皙青丽的小脸,站在人群中颇有眾星捧月的感觉。 她个子颇高,踮著脚张望城门口,迟迟不见来人,挑著秀眉轻声问: “独孤妹妹,那张嗣源是不是满脸毛鬍子,我听说他手撕过山黄救下阿舅,想来定是好生雄壮。” “他长得很威严很高大,有些嚇人……”独孤文君回忆著,靦腆道。 “我听说他是白虎修炼成精,虎面人身。” “別乱说,他明明是异人(变种),万中无一的天选异士,所以才那么勇猛。” 仕女们嘰嘰喳喳地谈论起张嗣源,这两年甲虎在南方积累的军功得到朝廷宣传,让他在长安井喷式地声名鹊起。 上至公卿下至小吏都在谈论这颗新兴崛起的帝国將星,仕女们也在父兄那有所耳闻。 盛唐的审美风气没有初唐那么粗獷,更偏向於华美,可人们依旧崇尚军功与勇武,对得胜还朝的神將拉满了话题度。 天街两侧议论纷纷,人们遥首以待王师归来。 响亮的军乐盖过了道路的喧囂,天兵迈著整齐的步伐踏入长安城。 晨光打在高头大马所载的金甲將身上,甲叶如金鳞熠熠生辉。 天街平常是禁止骑马的,只有战功赫赫的名將才能享此殊荣。 崔云舒伸长天鹅般的脖颈,目光跃过公卿们的后脑勺方才看到了传闻中的帝国神將。 黄金甲包裹严密,顿项与头盔之间只露出一双黑黄色的眸子,虹膜为黄內嵌黑瞳。 隱约间,那虎眸在人群中与她目光相撞,那一瞬间她的心跳仿佛停了一拍,宛如遇见猛兽的小白兔。 他胯下战马所到之地就是喧囂未及之处,仿佛装了消音装置。 长安子民是识货的,儘管入城天兵数量少且是轻甲,所携带甲械也都是仪仗礼器,但遮盖不了他们与禁军截然不同的气质。 …… 许长寧额头的汗珠划过眉角,春末夏初的长安有些炎热,还好他穿的只是轻甲,不然更受罪。 他微微侧首看向姚易,死板的姚州少年目不斜视,想来是被昨日告知他们礼仪的死太监给洗脑了。 天街太他娘长了,军乐响了以后更是让他热血沸腾,沿途走过来,血压止不住地升高。 不得不说当著全帝都子民的面献俘还是挺爽的,就是压力太大了,此刻却也走到头了。 前方禁军正在等他们,为首的是个和蔼老翁看著挺亲切,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高力士。 许长寧睁大眼睛看传奇人物,由远及近后才看清高力士壮得不像太监,回去后可得和阿爷好生说道。 张嗣源下马走过去向高力士行礼,许长寧在后面静静看著那套繁文縟节,觉得无甚意思,眼睛转而瞧瞧地打量起禁军。 禁军一个个骨架人高马大的,可身材看上去却有些单薄,筋肉似乎撑不起他们华丽的甲冑,显得松垮。 其中也有身材比较厚实的,然而大都是上年纪的中年老兵,厚实的地方也不是肩臂胸背等核心肌群,而是大肚腩。 他觉得年轻禁军也太瘦了,按道理说禁军在长安很多都是富家子弟,应该吃得比他们好多了,不应该更壮吗? 就在他的眼神不老实到处瞟时,前面的黄奴儿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规矩地收拢目光。 此行张嗣源带的人不多,各地军官要员都留守地方,来的大都是年轻人,主要是南疆的草台班子真离不开人。 不一会就到了献俘时,早经排练的范镇龙礼节十足地向城头叩首请罪。 当献俘环节落幕到了落幕时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立於宫墙的圣人身上。 李隆基的目光仿佛扫过每一位天兵的脸庞,然后发话,声音宛如洪钟迴荡在兴庆宫前: “唐军威武,天俾万国!” 那是姚易首次目睹圣人真顏,圣人比他想的要年轻却也不像传说中那般青春永驻,相貌威严又神圣。 圣人的话语听上去就像传说中古代圣贤的语言,比最顶尖怀仁者的话语还要更加深入人心,引起人心底的情绪与认同。 “圣人千秋万岁,德泽被於草木,威稜震於戎夷!” 人们山呼起来,兴庆宫前的达官显贵、禁军与大唐將士都卖力地喊起来。 李隆基龙顏大悦,他仿佛回到了开元盛世,不,是雄迈开元,在权力滋养下,全身精气神都焕然一新。 城下的张嗣源见李隆基龙顏大悦,由衷地笑了。 当晚兴庆宫的庆功宴上,李隆基对张嗣源很满意,准备了豪华盛宴,还有杨贵妃精心编排的羽衣霓裳曲。 席间雪白的美人们花枝招展,精妙的舞曲堪称乱花渐欲迷人眼。 张嗣源能略微懂一点点李隆基的快乐了,诗云:“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古人诚不欺我。 卸甲入席后,他认真观摩舞曲並吃了好几碗御黄王母饭配汤浴绣丸、昇平炙、白龙臛,然后感激涕零地向李隆基谢恩。 当年他看人们笑安禄山浮夸,可真到了这一步,哪有什么难为情的,男儿膝下有黄金真要能兑现,他就长跪不愿起了。 李隆基听了他的这通说辞很开心,其实老头要的就是態度,节度使的权力太高,蜀中险峻更是不能隨意託付。 此次的献俘既是对张嗣源的嘉奖,也是他的考察。 我写错了一个地理知识,这章需要改改 接下来本该是策对,要细说下《平戎策》,这还和中唐情况不同,地理交通也和清朝不同,需要重新设计。 刚刚检查的时候,我才发现地图上看著近,实际上路线出问题了,这章思路需要从头改一下。 大家別等了,先睡吧,明早再看。 在下叩首谢罪了,对不起读者大大们! 第42章 策问 李隆基老了,却也不是能隨意忽悠的老头,除了態度,后续还有比较硬核的工作匯报。 在君臣相知的政治表演后,当晚李隆基留他谈论起南疆后续事宜与《平戎策》。 大唐有过很多敌人,在天兵神將的攻势下,西突厥、东突厥与后突厥都烟消云散了,曾让大隋饮恨的高句丽也倒在了唐军的兵锋下,可吐蕃太坚挺了。 吐蕃人口多並且是耕牧结合的社会,这让他比突厥、匈奴等游牧势力要更稳定。 两国的边境线从川西至河陇再延伸到安西,开元至今一系列攻势也只是拿下了吐谷浑旧地东北角。 诚然吐谷浑东北角堪称其精华,可其西部此时尚未成为荒漠,塔里木还北连安西,整条战线拉锯显得漫长艰辛。 这个时空里,张嗣源在四年前破军后,让唐军打出了一波比歷史进程快的反攻。 李隆基向张嗣源讲述了他今年的全局战略,哥舒翰已经发兵,以河曲为基地突入吐谷浑中部。 北面安西军已经完成重建,封常清率部出兵大勃律,將击破作为吐蕃北面屏障的从属国,进一步锁死吐蕃。 天宝十二载大唐的局势甚至比平行时空还要好一些,李隆基也越发雄心万丈。 不过吐蕃的体量很大,想要就此打垮吐蕃並非易事,所以李隆基对张嗣源的《平戎策》有了想法。 西北纵深太辽阔,死磕得磕到猴年马月,歷史上中唐能重创吐蕃,就是韦皋在剑南西部获取大捷才扭转了局势 “朕深信卿神勇绝伦,定能击破西戎,可对卿破敌三路攻势略有疑惑。” 李隆基明言道,他看了张嗣源的策论,知道其是遵贞观年间松州之战的旧例因时而变,可有些问题还是要当面问清楚。 “其一,如今不同於贞观年间,吐蕃覆灭白兰国与吐谷浑,北线出兵恐会腹背受敌; 其二,吐蕃经营多年,非贞观年间孤立无援,东羌多有归附,若我军西进,东羌响应吐蕃袭扰后方道路,粮道难保; 其三,南线诸城並非吐蕃命脉,即便攻取也难以致命。” 吐蕃今时已非往日,不然大唐也不会把战略重心移到西北。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张嗣源献《平戎策》的核心策略是西康分治,可分治的前提是得先打下来才能分治。 川西与青藏相交的部分都没那么容易打得下来,最难的是松州-白兰道,海拔最高补给最难还容易腹背受敌。 南线说白了就是牵制吐蕃,原时空这条线最不稳定的因素是南詔,现在倒是稳定不少,但打不到吐蕃要害。 “圣人若欲制吐蕃,必先制其西南,昔年章仇兼琼智取安戎城,已瓦解其重要险阻。 羌人並非都忠於吐蕃,天宝六载剑南军深入弱水西山,收其八国,长驱至故洪州,当地羌胡归附,置保寧都护府。 以保寧都护府为刃,遣军可攻其腹心瞻对,攻之必救。” 张嗣源没有去盲目地解释怎么克服打西北的困难,他的《平戎策》是循序渐进展开,要先让李隆基看到其中可行性。 他对说服李隆基也有了些经验,讲完战略重要性,还得投其所好讲讲传播圣人威名的好处。 “圣人,昔年汉武开边在西蜀也不过置沈黎郡,若拿下瞻对,则可切断昌都与川西,大唐在西川疆域將远迈汉武……” 李隆基以超越古往今来所有帝王为目標,汉武帝在开疆拓土上就是那座他需要迈过的山峰。 对大唐而言,控制洪州-瞻对走廊可以最小代价分割吐蕃昌都与川西势力,避免深入高原腹地作战。 张嗣源其实是抄中唐名將韦皋的作业,避开漫长的攻坚战,调动敌人,攻其必救。 盛唐局面比中唐好太多,前置条件几乎都凑齐了,松、维、洪诸州都在手里,所以他的战略是韦皋纵深版。 天宝前中期大唐向西推进一直挺顺利,之所以后来剑南没有继续西进主要是南詔崛起,摧毁了剑南大军。 张嗣源的出现以及剑南新军的强势也让李隆基越发重视剑南西线。 贞观时代大唐的强势得益於全国兵精將广,可以让大唐多点开花,不似天宝时代北重南轻。 如今剑南真能打,李隆基也是喜欢多线推进的,听张嗣源讲完远迈汉武,老头有些意动,但还是问了句: “五郎,朕相信你有胡藩之勇,能撼山开路,可將士们能跟上吗?” (《南史·卷十七·列传第七》记载刘裕討伐司马休之时,胡藩自悬崖峭壁上开凿了条只能容纳一只脚的路,自此击破司马休之。) 这种长途奔袭还不同於胡藩那种咬牙就能衝过去的路,洪州-瞻对走廊直线有五百余里,实际韦皋行军有八百唐里(三百六十多公里)。 “还请圣人赐笔!”张嗣源看了看地图,向李隆基求取了笔,转向地图。 地图上保寧都护府一代是羈縻州,且很多地区曾长期沦陷於吐蕃,西山八国的光復也並没有得到重要標识。 张嗣源当初为了写《平戎策》还特意找了当初郭虚已的旧吏核对地图。 他在地图上找到大渡河与革什扎河交匯处,標记了东女故国,即保寧都护府的羈縻嘉良州,朝李隆基道: “这里就是东女故国,吐蕃曾以洪州长期管理其遗民故地,今已归附大唐。 我们可以在洪州囤积粮草,在嘉良州短暂休整,渐进向南推进。” 这里不同於吐蕃倾尽心血经营的河曲重重要塞,西川出兵是真能起到避实击虚的出奇作用。 “如此说来我们不需要攻打昌都这样的重镇,只要围困瞻对就能迫使吐蕃大军主动前来。”李隆基琢磨道。 “圣人所言极是,我们可以在高山低谷间选择有利地势,且我的兵裔擅长山地野战不惧吐蕃。”张嗣源附和道。 而且此时瞻对地区还比是鬆散的部落联盟,唐军只需要击败昌都援军,兵锋就能扫荡自大渡河至雅礱江间。 李隆基习惯了大手笔,听了张嗣源这套脱胎自中唐精打细算的打法,觉得挺巧妙,如此成本与时间都能控制。 “按照你的《平戎策》,瞻对、神川、白兰国……都將归大唐所有。”李隆基看著地图陶醉道。 张嗣源心想如果安史之乱不变,最多来得及实行一半,可那是后话了,他当即对满脸陶醉的李隆基道: “吾皇圣明,盛唐將远迈前汉,吾有意茶马互市来经营治理此地………长此以往则能加强其与汉地联繫进而……” 大唐的西康分治要符合这个时代,此时西康地区大都还是鬆散的部落,经济基础有限,不同於元朝以后的发展程度。 唐朝此前以及后来的中唐在西川的经营思路都是控制交通要道,在交通枢纽建好要塞。 张嗣源依据盛唐目前优势所做出调整规划就是推动唐蕃古道提前向茶马古道转化,然后屯兵搞生產,再打吐蕃开疆拓土(有些地区不易耕牧也不要紧,还能蓄养蚁牛)。 第43章 家业 农历五月,正值仲夏时节,风吹麦成浪,蝉鸣夏始忙。 长安满城红妆,五陵轻薄儿斗鸡走犬,盛世的龙首原生机勃勃,迷人的酒肆令人流连忘返。 “见过张公,在下张继,与好友皇甫冉仰慕公久矣,可有閒小酌一敘?” 张嗣源看向两位年轻士子,尤其是那位气质清傲的年轻人,张继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想不起来了,这时代诗人太多。 他朝两位年轻人平和地頷首,按照礼数推託,最近他在长安炙手可热,找他投简歷和诗文的年轻士人太多了。 长安百姓对他的记忆点很深,威严的虎面上特別是那双黑黄相间的虎目格外显眼。 人们都小心翼翼地偷瞧那伟岸的紫袍身影,张嗣源无心在意,这几日应酬太多。 李隆基的策问初始阶段算过关了,接下来还要等哥舒翰和封常清的消息。 在此期间张嗣源收到的拜帖和邀请数不胜数,其中有些不好推辞。 宣阳坊中高楼盛宇,构连甲第,土木被綈绣,朱门之贵曾屡扣难开。 如今倒是高门僕役低眉顺眼为他引路,朱门爭相为他开,所谓盛世长安、权贵高门到头来也只是草台班子。 杨国忠的宅邸与虢国夫人宅相邻,两家门口皆有持戟豪奴护卫。 宅门採用“面阔三间、进深五驾”的悬山屋顶,委实是僭越礼制了。 杨家此时权势到了巔峰,杨太真宠冠六宫,有些规矩也就失效了。 入了杨宅大堂,满目彩幔,富丽堂皇,豆蔻年华的女婢们只披著轻纱,姣好的身材若隱若现。 “张云南来了,”堂前的杨国忠笑脸相迎,道:“好像叶法善、李泌也在找你,看来还是我与你情分深厚!” “杨公此言折煞在下了,若无杨公抬举,焉有某今日?”张嗣源抱拳还礼道。 杨国忠上前扶住张嗣源的手,眼中满是真挚道:“公有救命之恩於我,切莫多礼!” 一时间宾主尽欢,杨国忠今日比起两年前张嗣源救他死里逃生时还要更加热情。 杨国忠没穿官服,身著件朱紫圆领袍衫,周身气质不似当年那般张扬,整个人都沉淀凝练许多。 两人寒暄完,杨国忠这位剑南节度使关心起前线战事,他觉得张嗣源阵斩阁罗凤还不够,商量能否西部山区灭其国。 杨国忠的理念主要是军事为政治服务,他要想更进一步就需要更大的军事功勋。 灭国也分层次,南詔这种体量才够出將入相,而且南詔给予大唐的打击也足够深刻,灭之,圣人必然大喜。 南詔是被打残了,可想要將之覆灭的难度不在於军事,而在於滇西道路险阻不亚於川西。 唐军在当地经营还不如川西时间长,南詔真要往山里钻,他们人生地不熟,很难做到有效打击,容易陷入战爭泥潭。 杨国忠显然不考虑这些,他天马行空的构想只源於对战功的渴望。 张嗣源可不想去南詔群山里浪费时间却收效甚微,有时间不如经略西川再暴兵,也没有和他爭辩,只是正经道: “杨公,不瞒你说,昨夜吾入宫面圣,得见圣人雄图伟略,志在平西戎边患,我等驻军剑南,正当建不世之功!” 杨国忠闻言不世之功顿了顿,可想到从川西发兵攻击吐蕃,又觉惊骇。 他是一个贪功的人,可当听了张嗣源所描述的开拓功绩,也由衷感慨太超过。 “好,征伐之事尽托於你,钱的事就交给我。圣人如此信赖我等,你我兄弟二人理当同心戮力不负所托!” 杨国忠心情大好,他遥领剑南节度使所需战功只要能助他更进一步,打南詔还是吐蕃其实无所谓。 他当前的主要精力还是集中在帮帮李隆基搞钱,同时也在边军施加自身影响力,简而言之就是复製李林甫当年的路。 如今李林甫身体每况愈下,杨国忠和他的矛盾反倒减弱很多,反倒是杨国忠与安禄山矛盾愈演愈烈。 主要矛盾爆发点在於河东军权的划分,两年前安禄山接任河东节度使,可李隆基还是留了后手,拆分了河东军权。 大唐的基本盘就是以河东关中压天下,河东是李唐龙兴之地,地势高屋建瓴,晋阳更是大唐的北都与东都西都並称。 河东道主要被拆分为三部分,晋阳、云中和大同,安禄山目前只接管了大同军。 最强的天兵军(驻太原,兵力约三万)实际指挥权掌握在北都副留守杨光翽手中,杨光翽是杨国忠的远房亲戚。 “……安禄山这狗奴必反!”杨国忠谈到安禄山,大好的心情急转直下。 张嗣源没有接话,天下说安禄山会反的人不在少数。 杨国忠算是宣称安禄山谋反第一人,看他满脸忧愁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殫精竭虑的忠良。 “国家还是需要你这般忠勇的神將才能震慑安禄山这般宵小!”杨国忠的情绪又拐了回来。 这几年杨国忠靠著攀附是有些飘,可他有一套內在的处事逻辑,对待千人有千面,该舔的时候绝不含糊。 “杨公谬讚,在下得圣上厚爱,为国征战自当忘身於外!”张嗣源笑著谢过杨国忠。 当晚杨国忠留他吃饭,宴席没有兴庆宫庆功宴那般盛大,饭菜却也是极尽奢华,而且量大无需多言。 大唐盛宴的顶级名菜鱼羊体盛满了玉盘,鱼羊搅拌的肉香鲜味惹人食慾大涨。 他在前线吃蚁牛已经吃习惯了,只要没怪味都能咽得下去,吃到此等珍饈,舌头与味觉得到了久违的慰藉。 其实蚁牛据说也能做得好吃,望族们的庖厨精於製作各种美食。 可美味的蚁牛和鱼羊体这般珍饈对將士们而言,都是可望不可及。 桌上此等珍饈种类繁多,有些是张嗣源都没听说过的,唐人的餐桌再度衝击了他的世界观。 酒足饭饱后,杨国忠直言他已经安排好宣威军募兵、改造所需钱財与药材。 这还说什么,有钱就是大爷。 正事几乎谈完后,张嗣源心满意足,可就在离开前,杨国忠满脸堆笑地拉住他,道: “君今已建功立业,正宜择贤妇主中馈,整肃门庭,使內外有仪,方不负今日之荣。” 第44章 西线大捷 “……我们杨家血脉的容貌就不多说了,我几个外甥女也都生得可標誌了,並且都家风优良,定能兴君门楣!” 张嗣源的剑眉眉梢微微颤动,他和杨国忠平辈论交,结果杨国忠要招他做杨家的婿。 联姻是大事,在大唐官场上这是一种程度很高的绑定,並且杨家权势太过炽盛,杨国忠树敌太多。 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李林甫身体如风中残烛的事早在年初就不是秘密了,下一任宰相属杨国忠无疑。 杨国忠见张嗣源犹有迟疑,当即道:“君若等得,可先定下婚约,待我家六女再长几岁,你我做翁婿也不失为佳话!” “明公说笑了。”张嗣源摆出憨厚的表情推諉,暗暗审视这只笑面虎。 这不只是试探,也是联盟的信號,在朝中为官总要选边站。 李隆基老了,但他不放权,李林甫是他用来制衡打压东宫的代表,现在李林甫快不行了,要换杨国忠上了。 张嗣源不在意选哪边,因为这些阴暗的政治斗爭最后都將被燕云铁骑踏碎,只有暴兵才是王道。 而他在这件事上所考量的是李隆基会怎么看,他和杨家的绑定是否会引起李隆基的猜忌。 李隆基的疑心太重心思太深,昨夜虽然君臣相得,但不得不防。 毕竟他们君臣情分在老头和王忠嗣情同父子的关係面前还不够看。 “杨公好意让末將难当,只是我已而立之年,不忍耽搁公家贵女芳华,此事恐有不妥。” “哈哈哈!无妨,正所谓英雄配美人,些许年龄不是问题。” 杨国忠豪迈出言,他似乎也意会到张嗣源的担忧,转而道: “贵妃向来喜欢成全姻缘,择日让家中姊妹去与她说,到时候求圣人为你定夺婚事,断不会让神將无妻!” 张嗣源俯首称谢,娶妻对於他来说政治意义才是最大的,得到杨家政治资源有利於他回去整合剑南道。 从杨家出来时,晨昏交错,天色渐暗,宣阳坊內灯火通明,杨家姊妹高宅照亮了大半个坊。 杨家的奢靡豪华就如太阳下山的大唐焕发著最后的璀璨绚丽。 …… 青篾帘筛碎雨珠,满墙墨痕游成苍苔蛇。 竹斋內,热气蒸腾,茶汤清香散开,白袍道士饮茶赏雨。 “人生如雨,无形无常,两年前君还只是禁军將校,今已展鯤鹏之志,了不得了不得!”李宓赞道。 “你组织驍將大比,我取魁首方得机缘,你是我的贵人!”张嗣源敬茶道。 李泌对饮后放下茶杯,仔细看著张嗣源,正色道:“君如宝剑,今成重器,大巧不工,非我之功也!” 他们坐在竹斋里静静听著屋外的雨,心境不同於初识之际。 李泌少了几分清傲,更显道家的圆润自得,张嗣源气势变得更加磅礴,二者交流很平缓。 张嗣源的成功是出乎李泌意料的,他在最初的神將改造中融合了太多神將的金性,稳定性不高。 “张公,圣人很信赖你,连安南都护府都划归给你了,三省办事也好久没这么利索过了。”李泌恭喜道。 从张嗣源献俘问策后,三省六部只用了不到一旬就起草审核並通过了安南併入剑南道以及新置静海军的决议。 “某当竭心尽力,不负圣人所託!”张嗣源肃然道。 他们聊天的过程中,张嗣源在想李泌是不是代表太子前来,可是李泌並没有谈到任何立场的问题。 韦坚案后,曾经围绕东宫的势力都变得含蓄了很多,李泌更是其中聪明人。 李泌似乎只是为了找他前来为神將化改造观察他这位初始样本。 神將化的后续改造出现了一些差池,李泌似乎准备重新设计,牺牲一部分战斗力来换取稳定。 品完茶后,李泌就在竹斋中让他打坐放鬆,然后走到他身前把一只手放在他的天灵盖上。 似乎有清凉的溪流注入他体內,整个过程很快就结束了。 “神將改造对你的强化超出了本应有的程度,你的金性血脉很神奇,罕见的稳定变种血脉暂时还不是我们所能理解。” 李泌感慨道,他看过张嗣源的战报再加上刚刚內视其筋肉强度柔韧,其勇武放眼歷史长河也是中上游的神將。 远离政治的交流顺畅了很多,张嗣源向李泌问起术士的力量,还讲起了自己在南疆的见闻。 李泌听闻了阁陂与张嗣源的交战后,也意外於南方小邦能出现战力这么强悍的术士。 夏雨渐歇,这场聊天也就结束了。 从头到尾李泌也没和他讲起政治,似乎这真的是位不问世事的白衣山人。 …… 五月最先传回来的战绩是青海方面,哥舒翰率领河西、陇右大军杀过土门,將反攻的吐蕃从河曲彻底撵了出去。 唐军彻底拿下了黄河九曲,在这地区设置了洮阳郡,朝廷给了神策、宛秀两个军的编制。 哥舒翰也將要进京了,升为太子太保,又加实封三百户,兼任御史大夫。 五月底,西北传回战报,安西军大胜。 封常清率军进攻大勃律国(今克什米尔巴勒提斯坦),大勃律此战失利后,被迫归降,封常清率军凯旋。 这一战中安西战神李嗣业建立巨大功勋,朝廷加任李嗣业为驃骑大將军,宣其入京覲见。 张嗣源参加晚宴时听闻这一消息,想到了安西军如移动钢铁堡垒般的陌刀军,他也曾是安西铁军中的一员。 当年他跟著臧希液一起调任安西后,他最想做的就是陌刀兵。 因为陌刀兵不仅军餉最高赏赐最多,而且打仗的时候是在军阵的最后方。 陌刀兵並不是类似刀盾兵与长枪兵的消耗品,而是杀手鐧,当战阵哪里焦灼时,他们便会扑上去完成补救或绝杀。 在他调回陇右前,安西军內部出现了一项有意思的改革,后续招募的陌刀兵以李嗣业为模板改造。 那年是天宝六载,唐军攻打小勃律国。 李嗣业率领步兵登上高山,往下推石头砸击吐蕃军,单独扛著大旗带头冲向险路,视山石如无物。 勇冠三军的神勇使他成为当世第一个非节度使就能拥有自己兵裔的將领,也成为了当世首屈一指的神將。 张嗣源印象里李嗣业总是全副武装,对其面容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很高大笑声沙哑魔性。 一念至此,手里的烤羊腿都没那么吸引人了,张嗣源很想见见那位故人,好生打听安西近况。 今日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吾当奋笔疾书以报诸君厚爱 人麻了,没有意义又拖沓的技能大赛浪费大半天时间,结束了又遇上大雨…… 本来说今天要把更新调稳,但我计不成…… 当然我不会鬆懈的,今晚还是两更,只是可能时间会略有延迟,十二点前先发一章,然后再赶第二章。 我的速度有点慢,后面那章诸君別等了。 第45章 洪涝 长安在下雨,城南杜曲地势低洼蓄积的水足以漫过脚踝。 杜甫忧鬱地望著倾盆大雨,妻子挺著大肚子在室內操弄著织机。 屋外雨声和房內机杼声交织起来,宛如夏日的狂想曲。 长安居,大不易。 显赫如京兆韦杜,能登青云者也只是寥寥数人,大宗族內的多数人都是宗族这棵大树扎在泥土里的根系。 杜曲內杜氏子孙的住宅也参差错落,杜甫家的宅院在其中算得上不错了,大家子都会有树大分支的情况。 元康元年(前65年)春,以杜东原上为初陵,置县曰杜陵,徙丞相、將军、列侯、吏二千石,貲百万者於杜陵。 当时贵族盛行三月上巳日行祓禊之祭曲水流觴,饮以为乐,故名杜曲。 杜曲刚建成时,杜氏宗族中人才眾多,支系繁盛,大家的差距不大,宗族向心力很强。 汉魏晋南北朝隋,千年流逝,杜家也变了,很多支系衰落了,杜甫他们这一系在其中是很坚挺的了。 在魏晋时,世家们尚能垄断文化,他们靠著家族的人口基数和传家经学以及一定的血脉影响,能持续產出怀仁者。 怀仁者不同於金性血脉的遗传,能否觉醒灵能就是概率问题,世家顶多比寒庶概率高点,但並不绝对。 故而当年陈胜吴广喊出了“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杜甫从天宝十载(751年)召试,得到“名实相副,送隶有司,参列选序”评语,有了一个候选官吏的资格。 然后他就在家里待业到现在,四十二岁的他没了会当凌绝顶的豪情,眼界沉入到底层。 “熊儿,不要弄水了,衣服脏了不好洗。” 杜甫轻唤长子乳名,院角玩水的杜宗文乖巧地起身。 他於开元二十九年(741年)与杨氏结婚,可早年漂泊、生活困顿,直到唐天宝九年(时年41岁)才老来得子。 “阿爷要出去吗?”杜宗文奶声奶气地问道。 “嗯,”杜甫看著大雨道:“我本欲去会一旧友,不过还得看天公作不作美。” “阿爷要去见的是近来常说的张云南吗?”杜宗文湿漉漉的小手牵著杜甫的衣角问道。 “我儿果真聪慧,这都记得。”杜甫宠爱地摸了摸儿子的头。 杜宗文比较聪慧,从小记性不错,杜甫近来教他背了几首云南破蛮的诗。 雨越下越大,杜甫的愁容越来越凝重。 “阿爷,见不了张云南很失落吗?”杜宗文看著老父亲复杂的眼神问道。 “哎!旧友相会本不急,只是这雨大的让人发愁,平常求雨不来,一口气来这么多却不知要淹死多少庄稼……” 杜甫想到了自家的永业田,又不只是自家的田產。 这几年待业在家,他为了生活就更关注自家土地,也认识了很多农人,对很多事也有了不同的看法了。 可令人担忧的是朝廷並没有採取防护措施。 本以为李林甫身体每况愈下交接了很多权力后,大唐会逐渐好起来,可没想到还有杨国忠。 大唐的问题似乎已经不是换一两个奸臣能解决了。 杜甫一不留神讲了很多,回过神来时,杜宗文正歪著小脑袋看著他,不约哑然失笑,抱起了儿子回屋去。 …… “子美想来是来不了了,王夫子、太白、二十七郎……都不在长安了,甚是让人想念!” 张嗣源忆起往昔开元盛世的文坛,天宝终是到了曲终人散的前夕。 今日他请的人本不多,又遇大雨只来了高適和王维。 当年相知的诗人凋零了很多,王之涣、贺知章都死了,更多的诗人则流落四方。 他们谈了诗词又说到战爭,清雅的王维也曾前往过前线,对战事並非一无所知。 高適比之当年话更多了,时间总是会改变人。 讲完征南,他们又说到石堡城之战,张嗣源来了兴趣,他可是亲歷者。 “……石堡城之战並非只是攻坚,当年吐蕃援军没有王忠嗣將军所言倾国而来,却也有六七成的兵力。” 王维与高適仔细聆听,石堡城之战的版本传得太多了,士人间的舆论也显得越发夸张。 李隆基连年对外开战,苛捐杂税能从庶民头上榨出的油水不多了,士人自然也成为了盘剥对象,故而生出反战情绪。 “实际攻城不过数日,何来死伤数万人之说?当时主要还是为了阻挡吐蕃援军方才抽调河东、朔方之精锐……” 王维、高適都是见过战场的人,对战爭伤亡还是有概念的。 原歷史时间线,冷兵器作战也很难做到数日攻城造成数万人伤亡,那地势就决定了接阵人数是有限的。 后世著名的凡尔登绞肉机,顶著大炮和重机枪廝杀,平均单日约有 990名士兵阵亡,算上伤兵失踪以及未统计数据,也没有那么夸张的杀伤效率。 而且这个时空里以天兵超人的体质,地形所带来的劣势更是被减弱,实际战死於攻城的將士比例只会更少。 可这並不是说石堡城之战的攻坚並不惨烈,他至今仍忘不了被重石滚木砸成肉酱的將士尸骸填满了沟壑。 他的纠正是不想让那些牺牲的將士被政治舆论隨意利用。 “公还记得当年石堡城先登的高秀岩吗?”高適问道。 “自然记得。”张嗣源想起了那个河东猛將,当年王忠嗣刚去世,河东军就被调去填线了。 “我听说安禄山近来为高秀岩请封河东节度留后、云中太守兼任大同军使以及云中守捉使。”高適道。 张嗣源听后也是不由嘆息,高秀岩只怕已经倒向安禄山了。 河东如今的形势令人无言以对,三分的军权正在向安禄山聚拢,按照圣人对安禄山的信重,只怕真会同意。 最重要的晋阳交给了杨国忠一系,那可是大唐的龙兴之地。 对於杨国忠,高適与王维都没有好感。 近来关中地区连续发生水灾恐会引发严重饥荒,杨国忠便叫人专拿好庄稼给圣人看,並说:“雨水虽多並未伤害庄稼。” 其实杨国忠也只是负责搞钱收粮的人,朝廷打仗要钱粮,圣人赏赐勛贵需要钱財,朝廷运转需要钱粮。 可圣人不能有污点,不然他就不是圣人了,所以杨国忠便是这个新的代理人。 其实人们也习惯了灾年不再减免赋税,可是今年杨国忠连修缮水利都不做,全身心投入在苛捐杂税与政治斗爭上。 关中五月的大雨將演变为不可控的洪涝。 第46章 义子 “陛下试召之,必不来。” “国忠啊,你的忠心朕知道。安禄山是胡人,性情直率,朕以恩义待他,他必以忠心报朕。 你以后要位极人臣,当胸怀天下,勿专与边將相爭。此事朕自有分寸,不必再言。” 李隆基结束了对话,杨国忠刚刚把胸口都拍紫了断言安禄山不敢入京,此时也只能无奈退下。 宫中寧静,李隆基也无心再听事先准备好的戏曲。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他和高力士,李隆基单手拄著头靠在御案前小憩,高力士就悄无声息候在一旁。 李隆基曾经浓密的黑髮也抵不住岁月侵蚀,两鬢间染上了一抹去不掉的灰色。 他精研道法,极善养生,寿数已超过太宗,仍解不开避死延生的千古难题,世上无有万全长生法。 高力士伴君数十载,见过巔峰的李三郎数日不睡仍能精神抖擞地与群臣辩论,事了还能在马球场上左右驰骋。 天宝年间的李隆基无论是肉体还是心理都有衰退,就连欲望也在消遣,能有閒暇小憩都成了一种奢望。 “三郎,是不是杨国忠那蠢物又惹你生气了?我定不饶他!” 人未至而声先到,刚眯了一会的李隆基就被吵醒,正欲龙顏大怒,见了来人心头又莫名鬆了。 高力士在侧微微躬身朝来人行礼,面带笑容,李隆基也坐起身来,略微无奈地道:“原来是玉环。” 一群娇俏宫娥环绕著杨玉环走进来,杨玉环也朝高力士躬身行礼,然后走到睡眼惺忪的李隆基身前,道: “圣人乏了,不如到宫里暂歇?” “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李隆基摇头道,“近来国事繁杂,倒是疏忽了与爱卿相伴。” 妖嬈尤物那双勾人心魄的眸子瞅得老头心都快化了,妥协道: “待我和高將军商谈完要事,再陪卿看戏如何?” “臣妾谢过圣人!”杨玉环达成目的后,扭身离去。 这些年来她在宫中很娇蛮,靠著倾国之貌集三千宠爱於一身,在李隆基歷代嬪妃中所无人能及。 目送杨玉环离开,李隆基的情绪也有些复杂,杨玉环是他最瑰丽的藏品,也是他最美心思花得最多的女人。 有倾世之姿打底,杨玉环也具备很多和他相似的广泛爱好,是能为他提供最多情绪价值的人。 以他的神通自然能看出冥冥中围绕杨玉环为他所设的陷阱,可是他不在乎。 他自信顶尖的儒道加持己身能万法不侵,很享受在混沌欢愉前反覆横跳的刺激感。 然而欢愉明王似乎还是腐蚀了他的精力,在近年来重理军务时感到了力不从心。 “你怎么看杨国忠所说?”李隆基揉著眉心问高力士。 站如雕塑的高力士低头道:“老奴只知圣人的神通从未失误过。” 李隆基笑著抚须道:“命数能测,但也会因时而变,还是得传安禄山进京,就当遵循惯例述职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圣人英明!”高力士由衷道,从唐隆政变至今几十载,李隆基的神通从未算错过。 …… 下马陵在关中话里也被念做蛤蟆陵相传汉武帝途经董仲舒墓时,为表敬意特在三十丈外下马步行,故得名“下马陵”。 此地位於长安东南万年县常乐坊,坊內聚集了眾多中高级官员宅邸。 士人们有著娱乐生活的需要,当地故以美酒戏曲著称,其名酒“郎官清”和“阿婆清”,深受达官贵人与文士喜爱。 蛤蟆陵一带是长安著名的歌舞伎聚居区,也是“长安三大风月场”之一的胭脂坡所在。 雨后天晴的蛤蟆陵,空气中瀰漫著土腥味孩童们在街坊里奔跑,土狗朝著陌生人齜牙。 张嗣源带著亲兵穿梭於长安一百零八坊慰问这两年来战死沙场长安老兵的家眷,在蛤蟆陵耽搁了些时间。 他左右询问才在巷陌中找到刘十五家的遗孤,刘十五就是当年血战弄栋城时在他倒下后,第一个挺身而出的老兵。 “你就是刘十五的儿?” “额是。” “你没收到你阿爷的抚恤吗?” “收到了,都交给叔母了,他们管我饭给我睡觉的地方。” 闻言,张嗣源沉默不语。 姜羡放下了挑著的慰问卷布,拉开颈前的衣领透气,定睛看向让他们好生打听的遗孤。 据说他是家中独子,父亲战死没过多久母亲也在冬日因病去世,现在寄养在叔父家。 “我可以跟你们走吗?” 那孩子似乎並不畏惧眼前这群巨人,主动走上前问道。 张嗣源走访过很多阵亡將士的家庭,见过太多孩子包含热泪要继承父辈的衣钵再战沙场。 孩子们都是悲伤大过愤怒,他们的决定来源於心痛,可刘十五家的这个孩子不同,他太坚定了,骨子里有股狠劲。 “跟我走未必是好事。”张嗣源低眸道。 他沿途看了很多家,各有各的无奈悲伤,他只能努力给些绢帛之类的物资帮助。 而跟他走,在接踵而至的乱世中当兵谈何容易。 “我不怕!”那孩子仰头注释著巍峨如山的男人坚决道。 “汝名为何?”张嗣源问道。 “我没有名字,小名唤做金刚奴。” “金刚奴…名字不错,就是太瘦了,”张嗣源轻轻拍了拍他精瘦的筋骨,道:“跟我走了,可就回不了头了。” 少年快步趋从那伟岸的背影,他从未见过这么高大的紫袍者,隱约感到这是自己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不想再回到叔父家如牛马佃户奔波于田野,不想再让叔父难做,想学阿爷用刀枪去为自己搏命。 他们离开蛤蟆陵时,队伍中多了个孩子。 张嗣源还给他取名刘承钧,並將他带回留后院,默默考察。 此时已有收养义子的风气,只是尚不及五代义子风气炽盛。 中唐的太监世家是怎么形成的?就是宦官们收养义子掌控军权,然后彼此相承。 武將们广收义子其实在隋末时也很常见,只是天下承平后才略有收敛,自节度使与募兵制逐步结合以来,又有兴起。 不过他认为义子也不能隨便收,相较於安禄山等实用主义,他还是更偏重於考察品性、忠诚。 慰问事宜持续了数日,他们从长安城寻至城外京畿农田,先后又遇到几例情况相似的好苗子。 第47章 夏夜鱼龙舞 夏日雨后,南涧浅滩,泥沙湿漉,薄暮垂钓。 “圣人有意让安禄山进京。” “他敢来吗?” “安禄山八成会来,胡儿心狠胆大。” 灞上,两个垂钓者撑杆閒聊。 张嗣源单手扶杆坐在方形凳子上,旁边摆著的鱼篓空空如也。 理论上雨后会为水体带来氧气和食物,鱼类活性较高,他们还选了水流较缓、水质稍浑的浅滩。 可实操下来,他们都是空军。 当然钓鱼只是社交的手段,主要还是找片风景优美的地方聊天,但一条都钓不上来让张嗣源有些上头了。 元载则无所谓,他说钓鱼就像是修道,顺其自然就好。 他更感兴趣的是安禄山,和张嗣源讲起这几年长安流传的相关趣闻。 张嗣源就默默听著,眼神锁定湖面,和河里的鱼暗暗较劲。 盛唐文坛范围广阔,诗人们的交际也有分化,元载和高適等人也有不同。 虽然他们理论上都是偏向於东宫派系,但是元载的处世风格並不被传统老派文人们所接纳。 张嗣源对不同圈子则有不同的交际方式,他也不会將不適合的人硬凑在一起。 他们聊起安禄山也不同於与高適等人聊安禄山的势力,更偏向於安禄山的早年身世。 “据说安禄山的母亲是是突厥族的一个巫师,生得十分美艷,將军安波至的哥哥安延偃娶他母亲为妻。” “这我知道,安波至就是朔方节度使安思顺的父亲,安禄山长大后与安思顺等安氏子弟歃血结为兄弟。” 张嗣源对安氏焉能不知,如今天宝十节度下辖的藩镇精锐兵力,安家占了近半。 只是表面上安思顺与安禄山不如年轻时密切,具体如何张嗣源也不清楚,只是隱约记得安史之乱中没有安思顺。 元载的关注点不在这其中的政治纠葛,而是神秘道:“你知道安禄山的突厥名为何吗?” “为何?”张嗣源给面子捧哏道。 “轧犖山,在突厥语里『斗战』一词的发音就是轧犖山,寓意是突厥神话中的战神,类似於吐蕃敬奉的忿怒尊。” 混沌魔神在不同部族的信仰神话中化身是不同的,但大都是围绕那四种最极致也最普遍的欲望,在古老神话里似乎也有其他神祇。 “而且安禄山的父亲死得很早,也有人说安禄山根本就没有父亲,其母祭祀远古战神后,应运而生……” 张嗣源侧目道:“不可能,混沌魔神被隔绝於世外,在人间没有实体无法赐下子嗣,多半只是谬传。” 元载没有反驳,他指出了当下很多人对安禄山的猜测,胡儿可能在暗地里接受冥冥中魔神的赐福。 《唐律疏议》里明確规定:凡敢祀魔者皆处极刑,大唐每道所设御史怀仁者对混沌都有敏锐的观察能力。 河北更是有当世顶尖大儒顏杲卿坐镇,他没有找到安禄山的把柄也让很多传言站不住脚。 “反正安禄山来了,朝廷也能藉此收权,或可仿高仙芝旧例。”元载难得说到政治。 大唐这几年也在尝试解决天宝十节度的收权问题,高仙芝调回禁军体系就是一次尝试。 “河北的问题太复杂,圣人只怕不会轻易分安禄山兵权……” 张嗣源代入李隆基考量起河北问题,安禄山能让朝廷较低成本稳定河北,换其他人真不好稳定河北局面。 “没了安禄山,河北胡乱恐是压不住的,少不了兵祸;安禄山能调和河北藩汉矛盾,但若引兵南攻,中原必生灵涂炭。 河北之癥结已深,欲平其祸,左右实难权衡,不过想来朝中自有高人定计,某还是不要庸人自扰了。”元载道。 张嗣源没有再接话,元载所说的“高人”杨国忠对上安禄山与棘手的河北问题委实一言难尽。 “哥舒翰和李嗣业就快还朝了,据说大食也遣使入朝了,加上安南的那些使臣,鸿卢寺近来很忙碌。”元载道。 怛罗斯唐军打输了,却也让大食目睹了唐军顶尖的战斗力,停下了东扩的步伐,並向大唐通使。 …… 夏夜的长安延迟了宵禁,夜市喧囂,灯火通明,化为一座不夜城。 灯骨游赤蛟,百丈鳞甲抖落碎琉璃。 鼓点撞檐时,星雨泼溅,半城烟焰忽化龙,衔著明月飞入天河焚烬。 百姓为之譁然,烟火似乎点燃了长安的浮华,火龙燃尽鱼龙出。 长安城达到了巔峰璀璨的繁华,今年各线战事接连获胜,神將陆续还朝。 唐人的民族自尊心升华了,盛世的喧囂充斥著一百零八坊。 张嗣源没有乘马车,为了更好地看看这盛世的模样,他提前出门步行走到兴庆宫前。 艺人扮作“舍利兽”在市坊空地前舞动,隨后跃入池中化为比目鱼,喷水成雾,最终再变为八丈黄龙出水嬉戏。 鱼龙”与“曼延”两个节目相连,夺目的幻术、杂技、舞蹈构成了栩栩如生的鱼龙舞。 兴庆宫前的广场上,不止是外国使团看得嘖嘖称奇,大唐百姓看了也是拍手叫快。 张嗣源跟在车水马龙中入城,他们一行没有披甲依旧走出了行军的气势,出示了鱼符,径直入宫。 花萼楼前,帝国最顶尖的文臣武將们排队入场。 “见过张公!” 张嗣源转首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时间线的变动超出预计,本应在今年春天就被杨国忠排挤外放平原任太守的顏真卿此时还在京中。 如今李林甫还没死,杨国忠的权力不如原时间线那么大,主要精力还是放在过渡李林甫权力以及搞钱上,顏真卿暂且逃过一劫。 “顏兄当面,不敢称公。”张嗣源还礼道。 顏真卿也没有执拗,改称道:“张云南过谦了,君之功绩天下有目共睹,理当尊之。” 张嗣源寒暄交流间,能感到顏真卿全身气场凝练,那內敛满溢而出的浩然正气比陈绍还要雄浑。 密集的鼓点自花萼楼中响起,他们刚入楼就跟著引领的內侍上前接驾。 远处传来女子的笑声,接驾的张嗣源垂首前,目光瞥到了那道伴驾晃眼的明黄色倩影。 第48章 帝国双璧 “圣人至!” “伏惟圣皇,千秋万岁!” “伏惟圣皇,千秋万岁!” “……” 高大的李隆基龙行虎步走过人群,挥手道:“都入宴吧!” 张嗣源的座位被安排得离李隆基很近,左右与太子、李嗣业相邻。 李嗣业今晚没有著甲,露出了真容,稜角分明的脸是典型的关中中年人长相。 他很高大,如果说张嗣源雄壮如山,那他就是坚如铁塔,脖子较短和头一样粗,华袍下的筋肉如內置鎧甲。 二人打完招呼,没有过多交流,就上菜开饭了。 武將的职业性让他们忙著高效进食,旁边的太子也是低头不语大口乾饭。 李隆基转头看了一眼三个乾饭人,便转首与身旁的杨贵妃交流起来。 在场也有高官被恩许领女眷入席,不过女眷的席位们都被统一安排在后面,只有杨玉环可以列席於正堂居前位。 她穿的是明黄色长裙,束带维繫著汹涌的波涛,柔软的绸缎勾勒著骨肉匀亭的別致身材。 张嗣源大口吃著自己的饭,也没有刻意避讳自己的目光。 他还是头一次正面且近距离地目睹杨玉环的绝色容顏,当年他在禁军站岗时,大多数情况都是背对或侧立。 如今他是能光明正大地看了,当然也不能失礼地盯著看,此时风气开放也还是讲礼制。 不同於后世王朝后妃幽居深宫,大唐妃嬪是可以参加社会活动的,她们本身就有皇室与臣子家庭沟通的社交属性。 杨贵妃倾国倾城的容顏更是为李隆基的煌煌大唐气象注入了一抹不可或缺的丽色,成为了帝国盛世华彩的象徵。 她也在不经意间撞上了张嗣源的目光,却也不在意,低头享用自己的美食。 世间看她的目光太多了,她早已习惯。 张嗣源扫进了桌上的美味佳肴,便趁著上菜的间歇转向身边的李嗣业。 李嗣业桌前啃得乾乾净净的骨头堆成了一座小山,旁边侍立的小太监费劲地抬起装著骨头的盘子,另一人快速上前收拾乾净桌子。 “驃骑大將军好胃口!”张嗣源夸道。 李嗣业似乎还不太习惯“驃骑大將军”这个称號,不好意思道: “张公不要叫生分了,唤某嗣业即可。” “將军当面,源安敢称公,昔日將军为陌刀將时,源不过安西一小卒,但称嗣源即可。” 张嗣源真挚道,在李嗣业这种超级能打的老资歷面前,他是发自內心地欣赏,不会因一朝得势就飘然无知。 何况他和李嗣业其实等级差不多,李嗣业如今是安西二號人物仅次於封常清,他是剑南实权领军者,但位在杨国忠后。 他多了个郡公的爵位,但李嗣业在官职上是驃骑大將军,官位更高。 两人都是大唐目前为数不多从大唐基层寒庶中杀出来的神將。 神將是大唐重要的国有资產了,李隆基很信重他们,晚宴后半段亲自给他们赐酒。 李嗣业喝醉了,起身拜舞,庞大的身躯显示出惊人的灵活与协调性。 席间眾人初见这超级猛男起身时,大都震惊不已,可看他舞姿灵动,又不免笑出声来。 一舞即毕,李嗣业憨態可掬地朝李隆基行礼,然后摇摇晃晃地归席。 李隆基笑著赏给李嗣业一百匹绸缎、五十件金器、钱十万贯,並说道: “这是给你解酒的。” 醉醺醺的李嗣业恭顺地谢恩,然后也不吵闹就温顺地趴在桌前。 李隆基也没有厚此薄彼,当场顺带夸讚张嗣源,將二人比为帝国柱石。 晚宴將尽,各国使臣纷纷上前谢恩。 大食的使臣走到御前,偷偷看了看大唐的两尊巨灵神,其中一尊据说和他们的军队在怛罗斯交过手。 更夸张的是这种神將大唐好像还有几尊,分裂中的黑衣大食被大唐强盛的底蕴所震慑。 李隆基接见使者的过程中,张嗣源埋头专注於剥荔枝。 他在蜀中、安南也能吃到荔枝,实话说味道没什么不同,可这到底是长安的荔枝。 反倒是杨玉环只吃了两枚,就和上前来的韩国夫人、秦国夫人低声攀谈起来,不时看向张嗣源。 宴席结束时,张嗣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感觉有些上火,然后发现杨氏姊妹看向自己这边,轻声掩笑。 他又看向上首的李隆基,今夜各国使臣给足了李隆基情绪价值,一不留神喝高了,此时高力士带著几个小太监扶著他。 杨国忠还衝他笑了笑,张嗣源瞬间想到了什么,微微頷首致意。 他让小太监们让开,自己扶起李嗣业往外走去。 太子李亨似乎也醉了,只是领人来搀扶他离开的是太子良娣张氏。 张氏是个高大的健妇,容貌也不算差,但面相看上去就是个精於钻研的妇人。 她比李亨肩还要宽,直接从內侍手中扶过太子,李亨靠在她怀里显得小鸟依人。 据说太子原本有位杜良娣长得娇美,后来被逼和离了,然后圣人就让太子娶了这位张良娣。 天知道李隆基对自己儿子是抱著什么样的心理,老李家的亲子关係还真是值得说道。 出了花萼楼,等候的亲兵们上前,安西兵也过来了。 他本意將李嗣业交给安西兵,不料李嗣业攥得紧,心有所会,便同乘马车出宫。 安西军的马车很宽敞,二个巨汉坐进去都不觉拥挤。 马车出了宫城,李嗣业斜靠的身子支起来,微眯著眼睛,轻轻揭开一角帘布,看著长安的夜色: “甲虎,长安的夜色也好美,安西的星空在天上,长安的星星在城里,剑南想来也很美吧!” 张嗣源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目光转过街坊的一盏盏明灯。 “將军喝了这么多还记得?”他打趣道,也不似刚刚那般生分。 “刚刚在席间总不好说军中諢號。”李嗣业訕然笑道,“別说,长安术士的酒后劲还是很大的。” 他们都是天兵中的神將,普通酒对他们几乎都没有效果,喝得都是术士专酿的御酒。 “今年打得不错,你看刚才那大食使臣的神情了吗?”李嗣业笑道。 张嗣源透过那那一角拉开的帘布看向长安夜色下的万家灯火宛如点亮的一颗颗璀璨星辰,嘆息道: “或许最大的敌人不在帝国的万里之外……” 第49章 驪山避暑 西市波斯酒肆彻夜狂欢,陇右凯旋的健儿与诗人们交杯对饮,放声高歌陇右大捷。 柔软的毛毯上,异域风情的波斯胡姬翩翩起舞。 她们捲髮蓝眸,薄纱亦掩不住雪白的肌肤,晃动著凹凸有致的身段,引得才子猛士洒出一把把开元通宝,纷落於毛毯。 张嗣源跟著李晟穿堂而入,还未登楼就听到唱诗声。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復来!” 哥舒翰正抑扬顿挫念著李白的诗,转身见张嗣源前来,开怀大笑道:“五郎来了!” “恭祝使君得胜还朝!”张嗣源很標准地行礼道。 陇右凯旋將士们昨晚到的,翌日李隆基就召河西、陇右將领们覲见。 出宫后,哥舒翰就请將士们来波斯酒肆狂欢,还有一群前来投卷的士子们。 “拜见张公!” 见张嗣源上来,原本搂著胡姬各自东倒西歪的將领们都起身相迎。 此次哥舒翰带回来请功的將领很多,其中不乏熟人:鲁炅、管崇嗣、田良丘、火拔归仁…… “诸君切莫如此,今夜以同袍论交即可。”张嗣源正色道。 眾將欣然拥其入席,与哥舒翰对坐。 “我在陇右闻君南疆屡建奇功,壮哉!”哥舒翰说完便举杯相邀。 张嗣源与眾將连饮,谈笑间不免遗憾此番王难得未同来,而是留守陇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年青海湖大战,王难得率兵支援阵斩吐蕃大將,才让他有了夺旗破敌的机会。 他们谈论起这些年的世事变迁,有人陨落,有人直上青云,有人还在砥礪前行。 李晟熬到安人军副军使了,或许比原本的军事生涯初期要顺遂。 可他也打破不了人生的桎梏,这个时代大唐將星云集,陇右更是猛將扎堆,由此构成了复杂的关係网。 如果按照歷史时间线走下去,李晟还得等三十年才能等到人生崛起的窗口。 这也是张嗣源离开陇右的原因,陇右、范阳、朔方等重镇是爭霸的好资本,可难出头要熬资歷,而安史之乱近在眼前。 “……圣人还说要调解我和杂胡的矛盾,杂胡(安禄山)也快进京了。”哥舒翰谈到安禄山,语气中儘是不屑。 哥舒翰与安禄山的矛盾早就公之於眾了,至於其中有多少表演成分,就不为人知了。 歷史时间线里,去年年末李隆基就调安禄山与哥舒翰入京调解,时间线由於陇右战事高度推进变动,故而推延到今年。 “杂胡这两年一直在请旨调取各地牧群,挑选良马神驹,”张嗣源道,“这次他入京,圣人大悦只怕无有不允。” “过几日,圣人就要起驾去驪山避暑,诸公有意挑圣人愉悦时覲见,请长留安禄山於京……” 哥舒翰有意同往覲见,他和杨国忠的关係此时尚可,算是政治同盟。 张嗣源则不抱希望能留下安禄山,李隆基只想搞平衡来维稳大唐脆弱的盛世。 与其触怒老头还於事无补,他不如在驪山哄好老头,多要点经费。 “杯莫停,將进酒!”张嗣源向眾人敬酒,没有再去谈论没有意义的政治,只道武夫间的豪情壮志。 不夜的酒肆,雪白的胡姬,还有此间不知归期与生死的豪杰们,对酒当歌共销愁。 …… 崔云舒俏脸含霜,带著两位小丫鬟收拾著前往驪山的行囊。 走廊外传来正堂长辈们商量的声音,族舅杨国忠声音很大,屋內尚能听清。 “別说那张嗣源只是生得虎面,就算真是只老虎,我们杨家也要定了这佳婿!” 她默不作声地收拾著自己的行李,仿佛外面所商谈的並不是她的终生大事。 杨家適龄的女子挺多,她是其中出身、样貌综合最好的选择。 父亲崔峋在这件事上又一次选择了沉默,就如同当年姐姐嫁给广平王一般。 崔峋只是博陵崔氏的小宗,自打贵妃得宠,母亲被封为韩国夫人,他在家里就越发沉默。 过了半晌,她收拾好了东西,却也不想离开自己的闺阁。 正堂那边的討论声似乎也已停息,不一会她的房门就被轻轻敲响。 家中婢女通报导:“女郎,贵妃传唤。” 崔云舒应声出门,乖乖跟著出了屋,她们没有去正堂,而是从后门去了花园。 五彩繽纷的紫薇花园中几位母亲和几位姨母並立,中间是她最小的姨母杨玉环,今日出宫来探亲,顺道交代驪山事宜。 “我们舒娘真是出落得越发动人了。”三姨虢国夫人豪迈笑道。 她恭敬地朝几位姨母和母亲行礼,杨玉环直接將她拉到了身边,举止亲昵。 小时候,杨玉环就喜欢带她和姐姐玩,那时杨玉环既不是太真更不是贵妃,还是成亲不久的寿王妃。 “舒娘命真好,我家芸娘就没这般福气了,真是羡煞我也。”秦国夫人嘆息道。 “八姨母要是有意张公,女甥自当让之。”崔云舒本就是跳脱的性格,当即懟道。 杨玉环与虢国夫人闻之,朱唇轻启,笑出声来,秦国夫人被懟得颇为羞恼,扭头背对眾人。 “舒娘怎么和你姨母说话的?”韩国夫人微皱柳眉道。 秦国夫人没有生崔云舒的气,反而冲笑得花枝乱坠的虢国夫人与杨玉环道:“你们打小就拿我打趣,还笑?” 她与几位姊妹不同,几位姊妹都是骨肉匀称的丰润美人,她较之瘦削,生气起来剧烈起伏的硕果似要压折纤细的腰肢。 “好姐姐,妹妹知错了。”杨玉环爽快认了错,贴身过去细语安抚。 闹了这一遭,本来情绪低落的崔云舒也没那么沮丧了。 “舒娘,你如果不愿意,可以自己选。”气氛活跃后,杨玉环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凡事有姨母在。” 杨国忠是杨家如今在官场上的代表,但最大的话语权还是掌握在杨玉环手中,毕竟她才是家族兴盛的根本。 “娘娘,我其实没那么討厌这门亲事,只是有些害怕。”崔云舒诚然道。 前不久,她们长安仕女组团去阅兵时,她挺崇敬那骑著高头大马的神將。 可她想到那壮如熊虎的神將要成为自己的夫婿,不由害怕了。 “他断然不敢欺负你的,我们杨家可不是好惹的。”虢国夫人傲然道。 杨玉环只是温柔地看著崔云舒,她经歷得多了,很疼这位外甥女。 “不过我愿意嫁。”崔云舒最后坚定地抬眸看向几位姨母道。 她享受了家族提供给她的富贵与地位,自然有承担相应责任的义务。 “好,那就准备出发吧!”杨玉环柔声道。 第50章 神將 宽阔笔直的官道上,河北的高头大马昂首挺胸。 从长安到驪山路程並不遥远,河北人马快马加鞭只用了不到半日便已到了驪山山脚。 红日西斜,暗红色的晚霞点缀著壮丽的华清宫。 队伍中后段的几个年轻驍將看傻了眼。 田承嗣有些羡慕张忠志能久留长安了,就连原本话多的薛嵩也闭上了嘴,仰望著那连绵起伏的宫殿。 华清宫倚驪山山势而建,阁楼遍布驪山,比之昔时阿房宫也不遑多让。 大多数河北勇士们原本以为范阳已经是天下顶尖的雄城,看了长安已大受震撼,再观此山城宫殿,惊为天庭玉宇。 安禄山骑马走在最前面,和年轻人相比,他早已看过这人世浮华。 行至望仙桥,安禄山主动翻身下马,他坐下的那匹河北神驹步伐都轻快了一截,神驹在他面前显得小马拉大车了。 同行的小太监示意圣人体恤安禄山,让他可骑至宫城,安禄山却是不肯再上马,反而迈著两条腿跑起来。 他那浑圆的身躯跑起来却甚是迅猛,宛如一个高速旋转的雪球,高速穿过了驪山的十王宅別院,速至城门。 圣驾刚出迎至此,便迎面看到白白胖胖的安禄山奔驰而来。 “儿臣安禄山拜见阿娘!” 安禄山光速滑跪,他那庞大的体重倒是配了一副金刚不坏的膝盖,却是先拜见贵妃。 李隆基见状也不怪,杨玉环则被安禄山浮夸滑稽的表情逗笑了。 当初安禄山刚拜杨玉环为义母后,覲见时就闹过此般笑话,李隆基问之,安禄山答曰: “臣是胡人,胡人把母亲放在前头而把父亲放在后头。” 李隆基听了非常高兴,对於安禄山堂堂节度使真能拋之顏面將自己放在后妃义子位置上的举动非常满意,自此成惯例。 安禄山拜完杨玉环,立马又朝李隆基拜伏,抬头瞬息只见李隆基背后站了两尊金甲大將。 他觉得眼生,却没有迟疑,大幅度跪拜李隆基,球状的大肚子被挤得变形,惹得李隆基笑著將他扶起。 “禄山,这是驃骑大將军李嗣业,这是涪城县公张嗣源。”李隆基介绍道。 “末將拜见东平郡王!” “在下拜见东平郡王!” 李嗣业、张嗣源盔甲在身也没有含糊,抱拳行礼道。 队伍中后段的张忠志远远与张嗣源对视,又缩了回去。 禁军遂引河北军將入城,把河北將士们安排到暂住號舍,安禄山则领几名亲信、上將隨李隆基入宴。 李隆基今天看到安禄山就很开心,一直將叫在身边,吃饭时还把安禄山安排到了最前面。 老头频频与安禄山讲话,偶尔目光扫过堂下诸公,仿佛要让群臣看看你们都说安禄山会反,可朕就能让他乖乖回来。 张嗣源被安排在哥舒翰旁边,低声问道:“刚刚安禄山身后那高鼻深目的巨人是何人?” 迎接安禄山时,他就看到安禄山背后站著位极其高大的將领,虎背猿臂手能过膝,气势极其锋利。 “那是安守忠,据说是杂胡的同族,统帅河北精锐曳落河,杂胡有意以他为模板提取金性种子,扩编重组曳落河。” 哥舒翰讲到曳落河就来气,安禄山请旨徵调各地胡人马群迁往河北,就是为了打造这支精锐骑兵。 李隆基似乎很看好安禄山提议打造的这支轻重骑兵混编的曳落河,其原身对契丹、奚族战绩彪炳。 张嗣源听了暗暗咂舌,河北的底蕴比他预估的要深厚,默默观察起河北眾將,只是缺了平路兵马使史思明。 席间有人目光也不由朝他们这边看过来,正是此次安禄山请封河东知留后事的云中守捉使高秀岩。 哥舒翰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他们的梁子是在四年前结下的。 当初王忠嗣死后,李隆基便把他的嫡系河东道將士抽调到石堡城去添线。 高秀岩因为攻城迟缓,哥舒翰便要將其斩首示眾,后来高秀岩立下军令,河东將士付出惨重伤亡后才拿下石堡城。 后来安禄山接管河东道部分兵权,如今看来他和王忠嗣的部分兵裔们相处得不错。 席间东西两军的气氛有些凝滯,李隆基何其敏锐,轻易察觉,转首看向安禄山。 安禄山当即会意,起身请求跳舞,李隆基允准,打羯鼓为其伴舞,诸卿奉命奏乐。 堂中乐声交奏,李隆基拍打羯鼓,李龟年吹奏篳篥,杨玉环也抱弹琵琶。 安禄山踩著节奏在堂中舞动庞大的身躯,欢声笑语四起,原先凝滯的气氛为之溶解,就连哥舒翰看了都笑起来。 人们似乎喜欢看到这位河北巨人扮小丑逗乐的样子,张嗣源没有笑,他发现河北將领中也有人没笑,安守忠低下了头。 散宴,张嗣源带人慾归李隆基所赐驪山別院,却被告知莫要卸甲。 回去等了不时,宫中几位內侍引领著一位老道士前来。 那道人相貌不羈,看其御赐道袍品级倒是颇高,还带来了纸笔木架。 张嗣源与道人交流方知,此人竟是当代画圣——吴道子。 吴道子以画入道,传闻其所画之物可显真灵,留有“禿尾神马”“落笔生光”等典故。 他所来是为了给张嗣源作画,还让人给张嗣源拿了把极重的仪仗礼器重锤。 张嗣源拿过那重锤,估摸著得有七八十斤,然后摆了个威严的姿势就保持了大半个时辰。 画圣终於完工,张嗣源有些兴奋地问道:“吴公,这是要让我入凌烟阁了吗?” 吴道子摇了摇头,解释道:“將军误会了,实乃中元节將至,酆都封印有所鬆动,吾欲为民间诸城张贴神將画像!” 原来是吴道子有神通可以勾兑神將金性,朝中已有他们的金性种子储备,再加上画像便能起到真灵镇压邪祟的作用。 吴道子给他画完画像后,还要去找李嗣业,今年道宫与圣人商议后选中了他们俩。 秦叔宝和尉迟恭的画像作用是歷代以来最好用的,可是近年隨著他们的兵裔凋零以及禁军荒废,真灵中金性有所减弱。 故而圣人命吴道子绘张嗣源二人画像,他们正值壮年且兵裔强悍,金性昌盛。 待画像成,再辅以印刷神通速传全国各地重镇悬於城隍庙以镇中元节。 第51章 君臣父子 驪山灯火通明的宫殿与天上的群星呼应。 十王宅內,五十岁的李静忠微微佝僂著背打著灯笼,引著三个年轻人入內。 三人气宇轩昂地行於长廊间,算是太宗金性血裔中出挑的鳞种。 为首者雍容华贵,年有二十七八,宅中宫人都率先向这位亲和力十足的郡王问安。 李静忠带他们走到堂上,便躬身关门退下。 堂上太子李亨只点了一盏蜡烛,坐在那发呆。 “儿臣参见父亲大人!” 三王齐声喊道,私下亦执礼,將发呆的李亨喊醒了,一看是儿子们,便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长子广平郡王李俶坐在李亨身旁,两个弟弟跪坐在侧。 儿子们来了,李亨也一改呆滯的面容,关切地问道:“今日伴驾如何?” “圣人心情愉悦,然后带我们在华清宫马球场与安庆宗他们打球,三弟表现优异还得了赏赐……”李俶仔细讲来。 李隆基对儿子们狠绝防范,对孙子们还算温和,尤为喜欢李俶。 “那就好。”李亨鬆了口气,他这些年能坐稳太子之位有不小原因是他生的儿子颇得圣眷。 他也並非生来就庸弱,只是在目睹了父亲一日杀三子、强抢寿王妃、王忠嗣之死和韦坚案后,不敢不小心翼翼。 “父亲可知张云南尚无正妻,圣人有意为他婚配,杨家有意嫁韩国夫人之女给他,我家也有適龄女子可以爭取……” 李俶还没说完就被李亨所打断道:“万万不可,我们要少与边將联繫。” 他是被李隆基搞怕了,完全搞不清楚李隆基的底线在哪。 李俶收声,下方所坐的李倓则道:“阿爷,其实圣人也不希望我家太过畏缩,如今李林甫眼瞅不行了……” “哎,你还是太年轻了,小心驶得万年船。”李亨死活不同意。 李俶也没有再劝,其实他原本的意思並非是太子嫁女,只是想说还有几位小姑母尚未出嫁,或可召张嗣源为駙马。 圣人没有立马同意杨贵妃的请求可能也有这方面的考量,一则分杨家权势,二则可以为日后召张嗣源入京回收兵权做铺垫。 可是他还没说完,就触发父亲的被动了,看著未老先衰的父亲,他在心底嘆了口气。 李亨还在给三个儿子做人生教育,告诉他们要如何谨慎处事。 讲到一半,他近距离借著烛光看清儿子们成熟坚毅的面容,才觉他们长大了。 他是大唐立国以来最孬的太子,没有东宫住十王宅,儿子们稍大就被迁到百孙院,相濡以沫多年的妻子被迫和离。 不知不觉中儿子们已从半大的少年郎长成这般模样,成熟稳重的李俶、高大英武的李倓还有貌似忠厚的李儋。 他也嘆了一口气,儿子们太想进步了怎么办? 大唐的歷史轮迴又回到了原点,小心翼翼的爹配上雄心壮志的儿子们。 …… 吱呀吱呀~ 华清宫中的巨大扇车被山泉衝击,高速转动,清凉的风流涌入宫殿。 张嗣源面迎风流,打量著那巨大的水激扇车,感慨大唐巔峰机关术的精良造诣。 上座的李隆基很喜欢秀家具的优越感,他在长安打造的含凉殿才是帝国工艺的巔峰,驪山这些不过是小玩意罢了。 这几日来,张嗣源隨驾游览驪山,沿途鬼斧神工的造物让他应接不暇。 “五郎,”李隆基开口问道:“朕听闻你尚无家室?” “回稟圣人,臣少年不羈,加冠后从军西征,婚事便耽搁了。”张嗣源起身上前道。 “坐著说,无需多礼,”李隆基抬手示意,转而笑道:“朕的將军为国南征北战,岂能无妻?” “贵妃与朕相商,有意將韩国夫人次女许配给你。”李隆基又言。 张嗣源屁股没坐稳又起身行礼道:“谢圣人、娘娘掛念!” “別急著谢,”李隆基突然道:“那是玉环的主意,朕宫中万春公主也到了出嫁的年龄,迟未寻到佳婿……” “五郎,你瞩意尚公主还是娶崔姓女呢?”李隆基玩味地笑道。 侧臥慵懒的杨玉环也坐直了身子,目光投来。 席间所坐眾人皆知万春公主是二十岁的大闺女了,早前杨国忠就为其子求娶过,圣人尚未表明心跡,今日却欲嫁女。 埋头吃瓜的安禄山也睁著一双小眼睛看向张嗣源。 “臣承蒙圣人、娘娘青睞有加,实乃三生有幸,又惶恐错付厚爱!”张嗣源这波直接跪了,心道搞钱真他娘不容易。 “末將为圣人之臣子,视圣人为君父,视娘娘为主母,古人云:『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臣子只知忠君报国,能得圣人与娘娘青睞,已是万幸,自当全凭圣人、娘娘做主,皆是君恩!” 张嗣源一副发自肺腑的模样,直诉忠心。 “哼,小滑头!”李隆基笑骂道。 杨玉环转过螓首,柔声酥语道:“圣人,我们不是早说好了吗?” “哈哈哈哈哈~”李隆基放声大笑,他本来也没有真要削弱杨家的想法,只是消遣张嗣源罢了。 杨家是李隆基扶持起来平衡全局的势力,他还嫌弘农杨氏中这一支底蕴不足,更是尚未到需要打压的地步。 此番除了消遣,他也有意敲打张嗣源,提醒其谁才是真正的恩主。 张嗣源也没飘,他知道李隆基默许各方搞小团体彼此制衡,但有些东西要拎得清。 安禄山默默观察,嘴角上扬,在李隆基目光扫来前,就將头埋入瓜中不顾形象地啃起来,然后憨憨地笑对圣人与贵妃。 他早期是李林甫拉起来的的边镇势力,但他很明智地拜了杨玉环为义母,又与杨国忠敌视,分寸把握很好。 张嗣源不过是抄作业罢了。 李隆基遂擬旨为他们定下婚事,张嗣源赴京多日,归期將至,节度使们的主场还是边疆。 联姻主要是加强边镇將领与中央的联繫性,杨家是为新晋贵戚且与他关係密切,几位夫人的幼女和宗室女实质无异。 当晚李隆基在行宫里又擬了一道旨意,批准了安禄山的旨意,任命他为閒厩使、陇右群牧等都使。 第52章 归期將至 “圣人,契丹之役中范阳伤亡並未伤筋动骨,不需要调拨各地牧群也足以镇压契丹、奚族,安禄山此举居心叵测。” 六十六岁的韦见素拜倒在御前,向来以软弱著称的他此刻豁出去了。 李隆基罕见地没有动怒,多年来他早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性格,上一个讲话能让他听得进去的人都被抄家好些年了。 可是他今日看著白髮苍苍的韦见素却有些恍惚,这是朝中残存的元老了。 “韦卿起身吧,赐座!”李隆基道。 韦见素抬首望向李隆基,眼眶不由热起来,李隆基比他还要年长两岁,可眉宇间仍能见往昔英气,似老不老。 “圣人可还记得相王府初识?那时圣人雄姿英发,身负神通却仍亲力亲为。 从唐隆政变到先天政变,除妖后诛太平,还天下朗朗乾坤,政启开元,锐意进取。 可新历以后,圣人多久没有出巡体察民生了,神通虽好,但一叶障目……” 他说著就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李隆基也沉默了,有些东西人们不说不等於不存在,他只是喜欢搞平衡又不是真傻。 “韦卿老矣!”李隆基肃然道,旁边的高力士连忙向韦见素使脸色。 “先天、开天、开元再到天宝,四十多年如流水,可朕神通盖世,命数测算无有不准,何时错过?!” 李隆基站起身来,气机迸发,鬚髮皆张,龙象尽显。 养了几十年浩然正气的韦见素扑通跪了下去,掩泪请罪,他终究做不了张九龄。 “罢了罢了,”李隆基见状鬍鬚轻颤,他太清楚韦见素的底色了,转而道:“韦卿醉了,扶他下去休息吧。” 送走了韦见素,李隆基起身走出堂去,仰视星空,良久对隨驾的高力士道:“你觉得朕老了吗?” “圣人春秋鼎盛,神通盖世,德泽有加焉!”高力士道。 “他们都说安禄山必反,可只要朕在,胡儿安敢?”李隆基不屑道:“且朕此番观胡儿命数不久矣。” 高力士闻之震惊,安禄山是底层拼杀出来实打实的帝国神將,今番见之,未见其衰,反而面色红润还胖了两圈。 “你別看胡儿体魄雄壮,暗伤实不少矣,朕观其面色確有隱疾,再测命数其定不长久矣!” 李隆基解释道,他知道安禄山没有表现得那么老实,可他坚信自己驯服了这头猛兽,只要他还在,安禄山定不敢造次。 按照推测,河北就算想要搞事情也只有可能在皇权交接的缺口才敢动手,可经过测算,他坚信安禄山活不过自己。 只要安禄山死了,河北的藩汉矛盾自己就能打起来。 这一刻李隆基只觉自己仿佛凌驾星空,掌控天下的命数,是帝国的无上主宰,是神! …… “这诗写得妙,甚得我心!”哥舒翰拿著诗篇笑道。 隨张嗣源同来的高適拱手道:“哥舒大夫喜欢就好,高某仰君久矣!” 哥舒翰看著高適嘆息道:“可惜五郎比我早回朝月余,使我失高君相助!” “使君帐下人才济济,就让高兄隨我去南疆开边吧!”张嗣源道,阴差阳错间高適选择了他。 他也没让高適为哥舒翰所作诗词白谢,引荐其献诗。 “高三十五的诗有股子英雄气,不知可否为我安西铁军作诗相庆?” 一起出来登高游览山川地势的高仙芝笑道,他卸任安西大都护回京入职禁军,这次驪山避暑李隆基也带了他。 跟在高仙芝身后的李嗣业沉默寡言,人多的时候他总是话不多。 “自无不可,此乃某之幸事!”高適道。 眾人谈笑风生,不时谈到军国大事,回京荣养的高仙芝仍是暴脾气,谈到安禄山也不怕泄漏,破口大骂其野心勃勃。 从地缘上来看,安禄山的威胁太大,河北的战马如果再得到补充,只怕踏过黄河马踏中原,只会更加一马平川。 能第一时间平乱的主力只有河西、陇右和朔方,安西、北庭太远,剑南山多。 “杂胡最能隱忍,回去还会再积蓄力量,绝不会轻易动手!”哥舒翰凭藉他对安禄山的了解道。 理论上安禄山最好的动手时机是李隆基死后,因为太子被常年打压,欠缺羽翼,权力会出现空窗期。 可显然机会不会十全十美,安禄山也绝非瞻前顾后的人,而且张嗣源隱约记得歷史上安禄山的健康状態还不如李隆基。 这条时间线里,安禄山体魄超人,张嗣源也不知道那些身体问题还会不会致命,又或者是会有些別的问题。 “我听说张云南归期已定,圣人慾设宴为君践行,不知何时走?”高仙芝问道。 “劳高公掛念了,三日后出发。”张嗣源道。 他也曾在高仙芝麾下效力,只是安西猛士太多,他们又是从陇右调去並非嫡系,臧希液都出不了头,遑论小卒张嗣源。 哥舒翰听了他要走,感慨起韶华易逝,他五十多岁了,也打不了几年仗了。 即使他曾是神將之下最顶尖的驍將,奈何从军太晚,初至边塞为搏出位常常冲阵,积累了大量战伤,戎马岁月不多了。 他们讲到了前几日和李隆基开会时所说的协同作战构想,哥舒翰讲到《平戎策》讚不绝口。 今年的局势太好了,吐蕃从川西到陇右再至安西都被全面锁死,真按张嗣源的计策继续爆破吐蕃,似乎真能肢解西戎。 可是他们讲到最后都沉默了,《平戎策》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然而天宝的远征似乎为期不多了,那个隱患在他们心间挥之不去。 英明神武的大唐圣人偏要摆弄帝王心术维繫著脆弱的平衡,沉醉在他营造的盛世中,摆弄梨园戏曲。 似乎他的戏不散,大唐盛世就不会结束。 张嗣源不同於长吁短嘆的老头们,他很安静地站在驪山之巔,眺望八水环绕的古都,目送盛世的落幕。 其实大唐早不是盛世巔峰了,只是帝国曾经爬得太高,下山的路也很漫长。 这或许是上天给大唐最后的机会,哥舒翰等老头还准备再劝李隆基长留安禄山。 张嗣源则早已放弃幻想,只想带著要到的经费快些回去,备战这场將撕裂帝国的大叛乱。 第53章 曲终人散 冰阶驮霓裳游鳞,羯鼓碎星河。 鎏金鲤鱼雕饰反衬烛光似驮火飞升,直破琼楼玉宇。 张嗣源拿著竹籤串的光明虾炙大口擼串,口感凉甜,佐盐和胡椒,他还特意让人配一点醋提鲜。 “五郎,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杨国忠和他邻桌相坐,拍著胸脯道:“尚有所需,尽可告我。” 张嗣源擼完串,將竹籤高高堆起,也不客气道:“杨公可知刘宴刘士安?” 杨国忠挠了挠头,试探道:“国瑞神童?” 大唐最不缺的就是神童,从王勃开始,神童文化到盛唐已经屡见不鲜,其中多有世家宣传,但也不缺真天才。 唐玄宗李隆基在泰山封禪,刘晏献颂文到玄宗驻处,玄宗对刘晏这么小就擅长文章到惊奇,命令宰相张说考察刘晏。 张说考察完刘晏说:“刘晏是国瑞。” 刘宴还是开元以来最年轻的怀仁者,少时就被封为太子正字。 后来太子李瑛死了,刘宴外放地方,声名逐渐不如李泌。 张嗣源上来开口就要中唐续命的漕神兼財神,就算没有歷史先知,他都知道刘宴是顶尖实干人才。 十多年前他来长安考科举时,刘宴已经外放,但长安还流传著他的传说。 杨国忠想了想,才记起刘宴大概是举贤良方正科现任温县令,便道: “这不难办,圣人现在很重视剑南,只要一纸调令下去,你就在成都等著他去报导吧!” 张嗣源頷首,他不是对歷史名人盲目崇拜,而是顶尖实干派人才真不好找,自己慢慢挖掘培养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杨公,圣人他们好像在谈论你。” 杨国忠话太多,让他吃得不太尽兴,故而转移话题道。 不知何时风烛残年的李林甫到了御前,似乎正在和圣人谈论什么。 “哥奴(李林甫小字)定是毁谤於某!”杨国忠气道,转而求助地看向杨玉环。 席间的杨玉环明艷不可方物,盛顏似二十多岁,出尘的白色羽衣包裹著成熟的风韵,虹裳霞帔步摇冠,裙裾曳地如羽翅展开。 她在贵妇环绕中被哄得笑如花靨,没有看到杨国忠的求助。 张嗣源目光平静地瞟了瞟神色黯然的杨国忠,静静享受起天宝盛宴。 今晚大多数人都闷闷不乐,高仙芝坐在那里默默地喝酒,列席末位的顏真卿也满脸忧鬱,哥舒翰称病没来。 昨日他们联名再请升安禄山入禁军,虚尊削其兵权,圣人不许。 李隆基还安排了安禄山与哥舒翰见面,想要调和二人的矛盾。 安禄山见面就和哥舒翰说,大家都是突厥、胡人混血,应该好好相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哥舒翰当场被气得够呛,朝中有很多突厥、胡人的將领,可是他们內部也是等级分明,哥舒翰拥有突骑施王族血脉。 不过毕竟是李隆基组的局,哥舒翰还是给面子的,文縐縐地说了句: “狐向窟嗥,不祥,为其忘本故也。你对我这样亲热,我又怎敢不尽心呢?” 安禄山自称没听懂,將“狐”误以为是哥舒翰在讽刺自己是杂胡,当场破口大骂:“突厥敢如此耶?” 平白闹了好大的笑话,哥舒翰当场被贴脸开大,所献计策又不得採纳,气得今日称病不来了。 不过这只是表象,李隆基实际要的就是他们彼此对立牵制,二人的表现也过关了。 相比起老头们的闷闷不乐,壮年的帝国双璧则吃欢了。 “杨公,圣人有请。” 来的是位熟人,张嗣源一眼就认出了此时还在跑腿的鱼朝恩。 杨国忠面色沉重地起身,跟著鱼朝恩走,鱼朝恩离开前微不可查地对张嗣源頷首。 御座上的李隆基去了后殿,李林甫步履蹣跚地在太监的搀扶下离开。 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面对年轻权臣的衝击,並没有束手就擒,而是凌厉地发动了最后一击。 张嗣源望著垂垂老矣的李林甫,这位口蜜腹剑的权臣一辈子斗杀了那么多人,临死也不让杨国忠討到好。 如今圣人已经疏远李林甫了,可財政尚未交接完,不然也不会再將他带在身边了。 李林甫办完了最后的事,也没有久留在殿中碍眼,向宫外走去。 安禄山快步上前,挤开小太监扶著李林甫走出宫去,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自打安禄山拜了杨玉环做义母,他和李林甫远不如昔日亲切了,不成想安禄山此时竟然还贴了过去。 张嗣源擦乾净手,摸索著鬍鬚,想了想前几日对安禄山的通告。 李林甫的亲信吉温被任命为武部侍郎、兼中丞,当他的副手。 朝野皆知李林甫时日无多,他的党羽昔日为其排除异己把朝中大多数人都得罪了,清算將至。 那些不想跟著沉船的人都在早做打算了,和旧日政治盟友安禄山代表的河北派系合流似乎是为数不多的后路了。 宴席落幕演出霓裳羽衣曲动人依旧,儘管舞来舞去就是一片雪白的花枝招展,可就是让人看不厌,难怪君王不早朝。 曲终,高力士宣布宴散,群臣退席。 退席时,刚刚领舞的张云容跑到张嗣源身前,脸上潮红未褪,喊道: “张公留步,娘娘有请,往殿外凉亭一敘。” 张嗣源顿步,道:“某乃外臣,有所不妥吧。” “公为娘娘甥婿,与长辈相敘家事实为人之常情,且圣人早知,將军无需多虑。”后脚跟上的高力士道。 “谢高公开导,末將迂腐。”张嗣源规矩地向高力士行礼。 有了高力士的背书,他快步跟上张云容。 殿外凉亭,杨氏姊妹正在里面乘凉。 高力士驻足於凉亭外三尺开外,並没有跟过去,並对张嗣源微微頷首致意。 亭中,张云容侧身侍立於杨玉环身旁,几位夫人则打量著这个未来的杨家女婿。 他不知道谁是自己未来的丈母娘,杨氏姊妹都活色生香,容貌不显年龄,便一一俯首行礼。 杨玉环托著香腮斜倚在亭中,漫不经心地介绍了几位姐妹。 她们对著张嗣源没完没了地说起场面话,他就伏身听著,视野里羽衣裙裾底翘出一双绣著金丝的朱红舞鞋如小荷尖角。 张嗣源心道这些贵妇就是事多,等渔阳鼙鼓动地来,看她们还哪来这么多话。 “將军为过时操劳,平身答话吧。”杨玉环软儂的声音响起。 张嗣源起身,低眉道:“谢娘娘!” 杨玉环望著那陡然升起的庞大身躯满蔽亭中月光,视觉上的直观压迫感让之前嘰嘰喳喳的几位夫人都噤若寒蝉。 “將军觉得《霓裳羽衣曲》如何?”杨玉环歪著螓首问道。 “臣本武將,不善言辞,只觉是有生以来见过最精妙绝伦的舞曲……” 杨玉环听了掩口轻笑,她不是几句话就能哄开心的少女了,只是身居高位看那些神將权臣也向自己俯首,心感嘲弄。 “我家女甥自幼受尽疼爱,择日远嫁,劳公怜惜。杨家在京城翘首以盼將军行卫霍之事,共襄盛举!” 杨玉环起身为今夜的谈话总结道,久坐堆叠的羽衣如冰川融雪,腰间银束带系住饱满腰臀折角,方止融雪於山川。 “末將遵命!”张嗣源恭顺领命,此去之后就靠杨家在京城站台了。 曲终人散,眾夫人也相继告辞还家,杨玉环久立亭中,四望空旷的宫殿感到一丝寂寥。 三江感言 感谢读者大大们和我的编辑盛夏(首席编辑组)的陪伴与支持,本书才能有机会上三江得到推广。 我手速比较慢,思绪也不敏捷,没有大家一路相伴,何谈能走到此处。 虽然我没有老鹰触手怪的超级天赋与能力,但也知道报君黄金台上意。 明天要上架了,我会努力加更。 再度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54章 海阔天空 “阿爷,东西都收拾好了,宜速行,不可再耽搁!” 安庆宗安排好一切,向安禄山劝諫道。 “嗯。”向来满脸堆笑的安禄山难得正色,圆圆的胖脸颇有几分威严。 巨大的手掌放在安庆宗的肩上,沉默无声。 安庆宗是他的长子,也是他眾多儿子中最得其心者,聪慧懂事,年纪轻轻就道武双修,处事方面类他圆滑。 可惜李隆基点名要安庆宗入京为质,若是可以选,他愿意把安庆绪在內所有儿子送到京城,换安庆宗隨他东归。 门外牵马的安庆绪瞥见相顾无言的父兄,转过身去不再看。 “阿爷莫再犹豫,弟兄们都等著呢!”安庆宗握住了安禄山熊掌般宽厚的巨手,道。 安禄山眸中最后的迟疑消散了,走出屋时,脸上已是掛满笑容,大声呼道: “回河北,为圣人廓清辽东!” 院中蓄势待发的河北眾將都眼神炙热地看著他。 安禄山扫过李怀仙、薛嵩、田承嗣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容,忍不住回望安庆宗,又看了看安庆绪,笑著上了马不再回头。 人生有时候等不到最好的机会,也抓不住最好的牌。 “父亲、二弟,一路保重啊!” 安庆宗朝著父亲和弟弟离去的背影喊道,他们都没有回头。 此行安禄山目的几乎全达成了,马要到了,河东道除了晋阳,现在大同、云中都到手了。 甚至时间线改变后,多活了半年的李林甫还在死前面陈君上戳穿了杨国忠隱瞒灾情的事跡。 长久以来向李隆基进諫安禄山会谋反的杨国忠也暂时奉召去剑南就职了。 安禄山此去得了北境牧群,河北军镇必能迎来一波野蛮生长。 代价是安庆宗继续留质,不过他留质长安多年,心里早有了某些预测,但他愿意留在长安替父亲打点人际收集情报。 他们家这一路走来不容易,容不得斤斤计较,二弟安庆绪比他更驍勇更適合追隨父亲南征北战,开拓他们的家业。 待道路尘土落尽,安庆宗便云淡风轻去赴自己与诸王之约,仿佛自己只是这盛世中不问世事的富家子。 …… 长安剑南留后院,將士们回京后正在快速集拢要带回去的物资,还要找些挑夫骡子,明天一早就要出发,时间很紧。 眾人忙里忙外,姜敘嘴却不閒著道:“此前送那么多高勛將士去南疆美其名曰『再创功勋』,轮到他自己就拖。 弄得好像我们蜀中是什么不毛之地似的,他自己不也是从蜀地走出来的……” 將士们没人接话,但心里都对那所谓的剑南节度使不屑。 涝灾的事情被捅穿后,杨国忠作为主要责任人之一,理所应当背负了所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他玩不起还赖在华清宫,让张嗣源他们先回去。 “他留这挺好,別去祸害蜀中,我家中几十口就指著薄地过日子,可经不住他祸害。”许长寧道。 “糊涂!”姜敘见终於有人理自己了,猛拍大腿道:“你们知道都护为什么要娶崔姓女吗?” 大家几乎都听到了,却没人搭话。 姚易叠著要拉回去的布绢,朴实地想到那崔姓女是贵妃娘娘的女甥,据说也是国色天香的人物,和自家將军也是般配。 姜敘没有得到回应也不尷尬,压低声音道:“接下来將军要向吐蕃用兵,我们迟早要回成都的,成都幕府可乱了。 將军处理起来多浪费时间,方要借杨家之名调和幕府之爭。 杨国忠要是跟我们回去,他一心还朝自然要仰仗都护立功……” “別东拉西扯了,”许长寧打断了滔滔不绝的姜敘道,“前院似乎缺人手,你想去不?” 姜敘眼前一亮,也不说什么杨国忠了,脚步飞快地奔往张嗣源所在的前院。 前院张嗣源正与一位胖大军汉说话,那胖军汉没有披甲,不知道是禁军哪支部队的士卒。 姜敘见张嗣源与那人话语熟络,看起来那胖军汉似乎是张嗣源旧部。 “阿敘,”张嗣源见了姜敘,立马道:“你去书房找高参军拿京畿新编入蜀將佐名册。” “诺!”姜敘脚步轻快地往回跑去。 “唉,世事难料!”张嗣源望著昔日旧部孙裕道:“后来你有娶到长安娘子吗?” 孙裕苦笑著摇了摇头,曾几何时人们都想调回京师,以为回了长安,良人、財富、宅子、仕途——就全都有了。 当初孙裕的弟弟在右驍卫中为上官私下打点一些產业,因此才有了门道將他调回京师。 现在李林甫行將就木,很多权力在流失与重组,对长安的官场无异於一场地震。 而孙裕他们家就是被震到的,他弟弟被牵连踢出长安,丟到正在高速重组扩编的剑南去了。 孙裕担心弟弟故来寻张嗣源,期望先打个招呼,让弟弟去了异地也能有上官照应。 姜敘不时就拿来了厚厚的两大本名册,张嗣源接过后,问道: “你弟弟姓名、原军职为何?” “右驍卫兵曹参军事孙敬。” 张嗣源翻开了名册,从前页目录检索到孙敬名字。 “嗯,我记住了。”张嗣源点点头,转而问道:“有人为难你们吗?” 孙裕摇了摇头,他们只是被余波震到,並非是针对他们。 “你在长安当兵,我也委託你些事。”张嗣源诚挚道。 “將军但说无妨,某在所不辞!”孙裕说著就要跪,被张嗣源扶住。 “我有些阵亡將士的家人还留在长安,留后院的將士不一定能看得过来,你有时间帮忙看顾些,別让人欺负他们。” “诺!”孙裕行军礼领命。 张嗣源安排完一切,仍有些发愁,今年涝灾让很多自耕农都破產沦为流民,其中也不乏前线將士们的家人。 朝廷倒是有草案,这几年张嗣源在南疆收復失地、开疆拓土搞了不少土地,都適合拿来安置流民。 可是这种大规模的迁徙难免会有人死於迁徙,当然朝廷这次没有强制迁徙他们戍边。 失地农民不迁徙只有两条路,饿死或者卖身为奴。 人们大多不愿意选择背井离乡,可无奈的是世道多艰,往后连富农官绅都得挨饿死人。 …… 翌日,金色的晨光铺满龙首原,马蹄踏破了清晨的寧静。 张嗣源勒马於长安城郊,回望这座古老的都城与郊外尚未处理的饿殍,大唐似乎真的回不去了。 他纵马南去,不再留恋那建於饿殍之上的腐朽繁华。 隨著远离帝国浮华的心臟,心中沉重的枷锁终有松解,不再需要扮演忠臣良將。 神驹狂奔,风拂过他的脸颊,喧囂与烦恼远去,心境似鱼入大海、鸟上青天,只觉海阔天空。 (第二卷卷终。) 第55章 俗世洪流 第124章 俗世洪流 天宝十二载冬,剑南道云南都护府,姚州天雄军城。 姚州的冬日没有雪,孟家屋头的红色绢帛鲜艷而又充满生命力。 孟择站在屋檐,拍去鬢角微霜,举目望待嫁的女儿,冬日暖阳映照著青绿嫁衣有些刺眼。 (註:唐人出嫁是红男绿女,“庶人女嫁:花釵,以金银琉璃涂饰之,连裳,青质,青衣,革带,、履同裳色。”—《新唐书·车服志》) 他轻轻揉了揉发涩的眼角,记忆里摇晃著总角乱跑的女童如幼鲤游入嫁衣,总角与花釵在光影中重叠。 “阿爷,你不要难过,过两年我就娶了姚二娘,我家不亏。”胖乎乎的孟二郎凑到孟择身前道。 孟择见了儿子气不打一处来,往儿子圆滚滚的屁股上不轻不重踢了一脚,嘆息道:“一边呆著去,要娶妻可得好好下功夫,不然姚家如何放心把女儿嫁你!” 他看著本就胖乎乎的儿子裹著冬衣跑起来像个小球,滑稽的模样让他笑了。 这一路奔波到头来结局是不错的,女儿得嫁良人,儿子养得白白胖胖,一家人团团圆圆。 这偏远的南疆冬天不冷,且能一年两种,產量也不错。 如果儿子能再努力些,那就更好了。 “老孟,阿易他们的队伍快来了!”请来帮忙的老天兵喊道。 闻言,正在梳妆的孟裹儿无心再记那些出嫁的礼节,下意识就想站起来,被阿娘按了回去。 孟择整装站在门厅前,等待著受雁,几位被请来见证以及充门面的老卒一个劲儿夸姚易乃孟家良婿。 “阿易不仅老实本分,还选上了新编的常胜军,以后军餉都要高不少。” “还是多亏了老孟,当初要没有他护著姚易,弄栋城可是大劫。” “阿易前途不可限量,那常胜军可是都护亲军,拱卫官衙大,他还是都护兵裔,以后高低是个押衙(牙將前身)!” .“ 孟择不约笑了,可真听到门外喧闹与新郎下马的声音,心中又是五味杂陈。 他多少有些捨不得,然岁月如梭,终將不会为他而停。 大唐出镇地方的將帅例建牙旗,仗节而行,官署衙门援古称牙,称所树之旗为牙旗,所居之屋为牙宅。 剑南如今的主力与实权皆在云南都护府,城南张嗣源居所虽不宏伟亦未扩建,但姚州子民都视其为贵地。 都护休沐时,常会在牙宅中会见各地將军、官员和商人,自长安行后,来往者越发频繁,以至於护卫都记不清脸。 牙宅正堂內,南来的成都官员们正排排坐,聆听张嗣源的指示,准备成都营区的建设事宜。 正堂侧面,茁壮的豹奴儿拿著细饃小口小口啃著,表情认真地听著穿透墙壁的洪亮声音。 “別听了,快把羊奶喝完。”锦儿故作严厉道:“待会你阿娘起了还要考校你今日认的字!” 豹奴儿很乾脆地抬起桌上盛满羊奶的碗,仰头饮尽稠浓的羊奶,眉头微皱,然后打了个轻微的嗝。 他不似普通的孩童吃饭耍赖,非常有效率地將早食消灭得一乾二净。 远比同龄孩童茁壮,说话也学得比寻常孩童快很多,就是不喜欢说话,除了必要认字时的沟通。 不过锦儿偶尔也会发现他有可爱的一面,比如说自从他能听懂较长的句子后,就喜欢听他阿爷和官吏们讲军政要务。 肉嘟嘟的小脸与严肃的表情时常產生巨大的反差,有时看他听得晕乎乎的模样也很可爱。 吃完早食,他就径直跟上锦儿,走过长廊时,他却驻足了。 屋外的空地上七八个少年郎正虎虎生风地打熬气力、习练武艺。 都护北上后,从长安带回了几个义子,每日都在府中跟著老兵护卫操练。 锦儿从豹奴儿黑亮的大眼睛里看到了渴望,他好几次路过都要站著看一会。 然而他还是年纪太小了,过完年也才三岁(虚岁),即使长得远比寻常孩童茁壮,他阿娘也不可能让他去习武。 都护似乎也不急,只是定期考校,平常都是放养,但偶尔又会关切到食谱,羊奶就是他给豹奴儿指定加的餐。 他们父子似乎也不是很亲近,豹奴儿只有在母亲身边才会稍微像个正常的孩子。 锦儿倒是希望豹奴儿能多任性些,不然未来等嫡母来了,指不定像话本里那样欺负他。 她就安静地陪著豹奴儿站在走廊上,望著那些少年挥洒气力。 练武的少年中有个俊俏壮实的少年郎看到了豹奴儿,当即大声招手道:“表弟!” 那是都护的外甥徐宪,母亲死的早,就被接到府中来,也是个勤恳的孩子。 “表兄。”豹奴儿抬起小手,道。 徐宪在府中很懂事,和豹奴儿相处也极为亲善。 打了招呼,豹奴儿也不再停留,转身跟著锦儿去厢房学认字去了。 徐宪看表弟离开后,转身再开弓。 府中新来的教头是今年从地方选拔出来的乌蛮勇士,叫做拉沃,因为皮肤黝黑,又被天兵兄弟们戏称为阿黑哥。 拉沃起於乌蛮,但性子温和,教他们射箭很有耐心,帮他们调整姿势,教他们发力技巧和呼吸诀窍。 徐宪打心底佩服拉沃,这可是海选出来的神射手。 舅父南归主持完秋收,就在各地推行严格的选拔,天雄军城內的射生军也只不过选了三百人。 新组建的常胜军包含射生左右两都,囊括了各地的精锐猛士。 拉沃是从精锐的常胜军射生左都中选出来的神箭手,他的指导没有带来多么夸张的精进神速。 舅父则说拉沃给他们打的基础很牢靠。 习练到了中午时分,他们方才休息去吃饭。 拉沃和府中护卫同坐吃饭时,话却不多,儘管此时他已经学会了很多汉话。 他入选了常胜军,见了很多北方来的漂亮汉家女子,心底却始终牵掛著那个远方的姑娘。 阿诗玛暂时被他安置在昆明,他把所有赏赐军餉都交给了她。 不日常胜军將要隨都护北上成都,那是传说中诸葛武侯治理的汉家都城。 他想到了成都后,定要好好打仗,攒够钱盖个草堂,把阿诗玛接过去。 命运的轨跡犹如俗世洪流,捲起无数的个体奔向未知的方向。 西岭落满千秋雪前,南疆的將士踏过山径,前往成都过年。 此时的成都临近年关,已是腊肉春酒备新年。 a 第56章 成都 第125章 成都 九重藻井垂赤金,经幡捲动整殿光。 大圣慈寺,佛教古寺,號称“震旦第一丛林”,是西蜀屈指可数的名剎,名僧玄奘曾於此受戒(在今成都市东风路)。 神会和尚穿过寺院迴廊,轻叩禪院木门。 “进。” 他得了传唤,方才推开木门入內。 禪房內老和尚面朝院中葱蘢树木打禪入定,坐著个锦制蒲团。 “师兄,幕府有通传,张云南有请。”神会和尚有些紧张道。 他们是师兄弟,可实际上年龄相差颇大,多数禪法都是师兄传授於他。 “无忆、无念、莫妄,”老僧睁开一双空明的眼睛看著神会和尚,轻声念道:“你不要紧张。” 神会和尚默默吐纳,使呼吸归於平静。 “去拿我的木棉袈裟来。”老僧气定神閒道。 成都幕府,杨国忠刚为张嗣源接风洗尘,他言谈举止间尽显喜庆。 长安传来消息,李林甫病倒了,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杨国忠觉得自己回长安的日子不远了。 “蜀中这些年积蓄颇深,我看仓廩充实,理当收其厚礼以报朝廷。” 杨国忠临走前还想捞一笔,实在是这几年蜀地富得流油。 张嗣源眼皮隱隱跳了跳,杨国忠那些苛捐杂税要真实施下去,不到安史之乱就得透支蜀中的底蕴。 “杨公果然是日益操劳国事,”张嗣源按捺住內心波澜,转而平静道:“可摊派到蜀中各地,再收上来该是明年了——” 杨国忠嘆息道:“终究还是刘宴来晚了,让他草擬这些税收又花费好些时间,看来神童有失其名!” 他有些遗憾,过了今年岁入结算,就算蜀地明年创收,他到时候想来已调回长安,政绩效果没在任好。 “杨公莫忧,蜀中真正有钱人离其实离得不远,就在成都周边,不如————”张嗣源循循善诱道。 “不可不可!”奈何杨国忠也是吃一堑长一智。 他当初刚从地方靠著远房亲戚的关係攀附贵妃,青云直上时也不是没打过从世家大族那搞钱的主意,得罪了不少人。 这次他瞒报关中灾情,李林甫將篓子捅穿后,联名上书请求让他前往地方履职的官员可是数不胜数,连圣人都只能顺水推舟。 当下他是不想再捅马蜂窝了,只想顺利地回去接任相权了。 “杨公勿慌,我们依朝廷法度办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国忠性子急,没听张嗣源说完就打断道:“他们就是钻税法的篓子,与其费心费力和他们较劲,不如搞穷鬼的钱。” “杨公此言差矣!”张嗣源正色道,他们只是政治联盟,但他並不是杨国忠的从属,自然不会一再退让。 “开元十七年(729)敕:天下僧尼三岁一造籍”,一式三份:留县、留州、上报尚书省祠部。 天下僧尼,五十以上,无祠部牒者,尽勒还俗,递归本贯。有祠部牒者,委当州县磨勘,差殊者亦尽勒还俗。” 张嗣源仔细介绍道,来之前他就让陈绍做了调查与对朝廷法令的整理。 自从武周以来,大唐境內的僧人陡然剧增,而朝廷又给了寺庙减免赋税的待遇,故而很多豪族为了避税都融资佛门。 他们以捐款的名义们將家族的商铺、水碾(水力磨坊)、油坊等生息资產掛在寺院名下,由寺院出面经营。 这些俗家弟子和僧侣共同构成了控制成都无尽藏(功德財物,借指金融放贷)和粮食加工的核心豪族。 长安类似的现象也是屡见不鲜,可要说彻查,这虽不是苛捐杂税,但真要查能取的財货只会更多。 “这未必好弄吧?”杨国忠还是有些犹豫,他本就欺软怕硬,李林甫昔年强势时,他也曾腆著脸溜须拍马。 “杨公开春以后,我们就要西向动兵,军费消耗甚大,我们若能在蜀中自行解决,岂不是为圣人分忧?” “哈哈哈~”杨国忠笑了,他想到了张嗣源所带来的军队,想到了自己还朝拜相,至於蜀地后续如何,与他何干? 他此番回朝拜相后,张嗣源若再立军功,想来就是下一任当之无愧的节度使了。 如今他只需要政绩,张嗣源为此要是想得罪蜀中世族,就让他去好了。 “那將军就去督办吧,”杨国忠正经道:“某静候佳音,不过一切所为要合乎法度!” 窗明几净的书屋才刚收拾乾净,外面的园子还在打扫。 “贫僧参见將军!”老和尚合乎礼法地向张嗣源行礼拜伏。 张嗣源引老僧入座,道:“无往长老,某很欣赏贵宗的禪学,智詵尊者开创的教禪並重不事神异”之风值得弘扬。” 玄奘所求真经东传以来也有了不同的解读,其中南派算是发展较好的一支,宣扬不追求神通怪异,以绝混沌侵蚀。 “將军高见!”无往和尚道:“我们一直谨遵达摩祖师和玄奘大师的教诲,不为混沌神异所诱惑。 我东土佛门向来以普度眾生”为理念,歷代祖师、尊者降妖除魔,方受万民供奉。 “” “长老言之有理,”张嗣源道:“我军欲兴兵降魔,贼阵中多有妖魔,不知贵寺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无往和尚眨了眨枯朽的眼皮,对无相昔年教导他的出家人不打斑语有了更深入的理解,遂道:“出世降魔也是贫僧所立宏愿,將军若不嫌弃自当同往,只是寺中武僧单薄,恐只能尽绵薄之力————” 不同於原时间线,长安30k的高僧、天师是真能下山伏魔,歷史长河中也不乏隨军征伐的高人。 “长老无需担心人手不足,我已请旨往青城山调派人手。”张嗣源道。 此番征伐要深入川西,真材实料的术士自然是多多益善。 “佛门为苍生除魔,也不是唯有廝杀一条路。据闻贵寺產业兴隆,信徒广眾————” 无往和尚直接就摊牌了:“实不瞒將军,寺中產业多为俗家弟子所捐赠,由其家族代为打理,非我能一言所决。” 他说白了就是个名义上的法人,这生意还不是从他这开始做的,其中关係重大,他自知局势复杂,不想捲入其中。 “我不是为难大师,只是烦请大师回去给信徒们说说朝廷的难处。” 无往和尚算是看明白了,这新来的將军是钱也要人也要。 他当即摆明態度愿意合作,禪功修得再好,也架不住天兵执弩列阵围杀。 出钱方面,他是真无所谓,不是说无相禪已参到无欲无求的境界,而是掛在寺庙名下的那庞大资產真没多少是寺院的。 城外南来的大军那可是好多人亲眼所见,数以千计的天兵甲马足以震慑成都喜庆浮华下的那些暗流涌动。 第57章 底气 第126章 底气 晋寧军营地,天气转凉,天不见落雪,地不见凝霜,还似秋季。 张道源拿著阿娘给他新做的衣裳回了军营。 新军改造进展很快,工序已经完成大半,张嗣源的金性种子与他融合度很高,半年多的功夫,身高就突破了两米。 高速的成长使他身形看上去有些瘦削,其实他已在努力地练习以增强筋肉,但这並非是轻鬆就能见到显著成效的事。 “三哥,这是嫂嫂给你的信。” 张道源恭敬地进了兄长的营帐,递上家书。 “说了多少次,军中无兄弟,”张茂源皱著眉拿过家书,道:“下不为例。” “诺!”张道源顺从道。 张道源隨三哥北至成都后,在军中唤做张平,操练中兄长对他颇为严格,他也守规矩,肯下功夫。 “都护那边可曾顺利?”张茂源展信阅读,隨口问道。 “五——都护带著常胜军前来,那阵仗可威风了!”张道源欣然道:“什么牛鬼蛇神见我军甲兵安能不惧?” 不苟言笑的张茂源嘴角微微勾起,但转瞬绷住脸,严厉道:“既见了常胜军的威势,还不快去打磨技艺,你瘦得跟个猴似的,还能如何威武?” 张道源悻悻退下,不敢反驳兄长。 放下家书后,张茂源有些掛念妻儿,常胜军北上行军先至,家春与辅兵带著生活用品与家资走在后面。 后续安排家春也不容易,他来成都大半年对当地有所了解,想要整合蜀地的人口、土地等资源並非易事。 他家兄弟来了,还是带著铁血大军前来,叫板起来的底气足了不少。 成都城內,一座平平无奇的僧院善堂。 此时是下午,天光未逝,但屋內关上了门窗,点燃了青灯。 穿著华丽蜀锦的老头们四散而坐,个个愁眉苦脸。 “都多久没查过度牒了,旧历的事还拿出来重提,这乡巴佬真是贪得无厌!”静默良久,有人忍不住道。 “唉!人家傍了高枝,又是提精兵前来,我等该如何是好?” “我问了杨公,据说他们上书朝廷,以后想要度牒还得靠买。” “爷爷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难道他还能抄了我等两川所有豪族的家?” “入你娘,自己想死別带上老子。” “孙恩別以为爷爷不知道,你早就和南边那些人勾搭在一起!” ” ,豪族们的商谈並没有如预想中形成统一战线,他们中有人秋天就南下去过步头道,有人更是把家中子嗣塞入了新军。 如今豪族远不如魏晋南北朝时期硬气了,他们依旧推崇士人精英的社会理念,可实力、底气都大不如前了。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豪族凭藉乱世分裂的窗口期隱匿地方人口兼併土地,还能蓄养私兵,国家既点不到人头也收不到税。 隋唐以来编户齐民,虽然现实里仍有兼併、仍有逃户,户籍—赋役体系削弱了豪族对人口的“黑箱控制”。 这些年也就是李隆基放鬆了对他们的管控,不然人口清查与抑制土地兼併方面还能有更显著的效果。 所以当张嗣源带著精锐抵达成都,並且要严明彻查人口时,他们內部的態度也很复杂。 他们想要解决张嗣源,似乎只能指望从朝堂施压,可是张嗣源才刚从长安回来,又与杨家定下婚约,圣春正浓。 “那杨公说了度牒要怎么卖吗?” 大家商討不出结果,就有人问起度牒方面的价钱,如果度牒划算的话,那出波血也是值得的。 “度牒的事才刚上报朝廷,与其想这个不如考虑怎么应付城外那些如狼似虎的甲兵。”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出兵?蜀地乃天府之国,地大物博应有尽有,吐蕃不来,我何往矣?” “问问问,一天就知道问!有胆子,你去城外大营问。” “如果只是补今年的税收,那就先给他,说不定他出兵失利,圣人就把他换了。 1 “也只有如此了,兵事凶险,难道他还真能常胜不败?” “国事为重,我等世代公卿,若非为国相忍,岂能向这粗鄙武夫低眉?这钱粮就当为国事了。” 最后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妥协,他们远没有自己向庶民渲染的那么强大有风骨,面对真正的强权,其实跪得比谁都快。 腊月深夜,成都幕府的官吏大多早早下了职,只有孤灯几盏。 刘宴挑灯草擬文书,当初来成都时,他满怀希望。 虽然提拔他的是杨国忠,但他在基层沉浮了多年后,已经没那么在意虚名了。 可是他来了以后,才发现杨国忠並不是自己的伯乐,而是自己的劫。 杨国忠真把他往死里用,给了他一把幕府案牘库的钥匙,就让他参照记录草擬各种苛捐杂税。 换成年轻时,他可能会劝杨国忠不能竭泽而渔,可是中年的他知道了那不是该考虑的事情。 然后他熬了好几个晚上,把各项税收理出来了。 结果杨国忠告诉他用不上了,不是杨国忠良心发现了,而是南来的副使说要整顿寺院藏匿產业。 他又熬了两天一夜,依据要求写出了如何买卖度牒以及实施方案的奏疏,然后署了杨国忠的名。 即使他是顶尖的怀仁者,连续几日不睡觉,脑力燃烧也到了极限,强於常人的体魄也虚弱了。 可杨国忠还是没有放过他,连夜让他配合张嗣源依据案牘推算豪族们掛在寺院名下的產业。 刘宴坐在青灯之下,桌上堆起了两摞高高的参考案牌,表情疲惫,全然没有了少时神童的灵动。 咔~ 门开了,投进一股凉风,让熬得有些体虚的刘宴打了个寒颤。 一道庞大的紫袍身影从门外面挤进来,旋即关上门。 “下官见过张公!” 刘宴连忙起身相迎,脚步有些虚浮。 “士安不必多礼!”张嗣源单手扶住他,另一只手提过个木盒放在桌上。 “前几日大军刚至,某忙著安置將士,辛苦士安了!” 刘宴心底升起一丝暖流,他也是官场老油条了,自然知道很多高官喜欢做样子。 可是他这些年见过山峰到过谷底,早已尝够了人情冷暖,看到有人愿意为了自己做个场面,也会感动。 张嗣源看著遭到杨国忠职场霸凌的大唐神童,关切地送上了用秘法保鲜菌子煮的鸡汤。 “明天我让郑参军来帮你核对,我会和杨公解释,先休息吧!” 刘宴仍有些拘束,张嗣源与他隨意聊了几句,发现他精神疲惫,思路仍旧清奇。 得了张嗣源的授意,刘宴喝完鸡汤便熄灯去官舍休息。 他们聊的不多,可刘宴能从言语中感到这位將军是个务实的官。 上床后,他想到了那天迎接常胜军的场面,这將军確实是底气干足。 饭饱神虚的刘宴不由困了,身子暖暖的,腊月寒夜也不是那么冷了。 > 第58章 拜年 第127章 拜年 暮卷寒风轻,晨看白霜凝。 清晨松涛阵阵,枝干苍劲有力,傲然挺风寒。 高大院墙內幽深广阔的院子里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张嗣源结束了晨练,几位婢女拿著热水盆、毛巾和衣服走过来。 洗漱完,婢女在前引路,这大宅子很大,他感觉比长安的剑南留后院还大。 他们到了膳房,只见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早膳。 高五娘身披白色皮袄,坐在桌边翘首以盼。 珠圆玉润的面容白里透红,宛如一颗成熟的水蜜桃。 她举止知性,並没有过多渲染柔情,状態鬆弛,又让人感到若即若离。 “腊月发的绢帛多谢了,回头等税赋补齐了,我让郑回调拨还给你。” 张嗣源说完,低头喝了半碗粥,又拿起大饼大口吃起来。 “若无明公准允,妾身去年焉能在步头道取利,何谈在蜀地立足?”高五娘坚辞不受。 张嗣源深深看了她一眼,有些关係不是靠嘴说的,得用实际行动维繫。 腊月的成都比往年要冷,降温来得迅猛,高五娘所捐布匹很及时。 他喝完一碗粥,女婢就立刻为其盛满,除了粥和饼,桌上还有些精美的糕,吃得倒是比都护府还要精致些。 高五娘也喝了些粥,但胃口並不是太好,她就在旁边看著张嗣源吃。 在这个时代,三十多岁的女子按平均年龄来看已是中晚年了,纵使她乃术士,也不得不考虑下半生的落点。 她至今没有子女,虽有万般钱財,但容易被人吃绝户,最后落得不知为谁辛苦为谁忙的下场。 世道留给她考虑的时间本就不多了,於是她很乾脆地选择了张嗣源。 按照占下与她基於现实情报的收集,天下动乱的大劫不远矣,再不选就没机会了。 两京的生活確实奢靡,可承平日久的中原兵马令她毫无安全感。 而且真到了乱世,她偌大的商號简直就是待宰的肥羊,所以她寧愿產业缩水也要把產业向蜀中转移。 商號內部有很多反对的声音,娘家宗族里有太多人盯著她这块肥肉,可不想让她轻易飞了。 最后还是靠了剑南道幕府的官批文书按章程行事,又打点了官员方才打贏了官司挣脱了宗族的束缚。 可她想要在蜀中站稳脚仍是不容易的,故而才想与张嗣源绑定。 这位壮年的都护似乎还有上升空间,加之神將血裔保底,这选择倒也不错。 早膳用尽,张嗣源离开前,问道:“蜀地的生意不如两京方便,你卖茶可有什么难处?” “劳明公掛念,茶事顺利,妾身近来新开了驴市,卖些牲口,生意倒也兴隆。”高五娘答道。 她入蜀后,有官商的身份,买地也比以往容易许多,拿到了块不错的地,建为牧场,主要养驴和骡子。 南疆的几场大战中,都有骡子军的身影,直接在蜀地市场掀起了骡子的热潮。 “好,”张嗣源在商道方面挺佩服她市场的敏锐判断,临走前不忘嘱咐道:“不要疏忽了药材!” 下一波扩军就要到了,年后晋寧军完成扩编,就轮到宣威军了。 “妾身自当不负將军信任!” 高五娘姿態未改,仍以臣属自居,工作生活分得很开。 张嗣源觉得这样倒也不错,大家各取所需。 离开时,高五娘还赠予他大量財货,让来拜年的人反而满载而归。 年末的成都没有剑拔弩张的对立,汹涌的暗流也在妥协中暂退,人们都在走动关係,互相拜年。 剑南幕府的客人络绎不绝,大都不出张嗣源所料,要说意外之人还得是黔州来使。 黔州都督赵国珍是少数民族首领赵君道之后。 虽然同为大西南,但大唐十道划分中,黔州並不属於剑南而是从属於江南,当今圣人又將之从江南道析出,为黔中道。 理论上他和剑南是没有交集的,他们的渊源还得追溯到鲜于仲通兵败。 原时间线里阁罗凤叛乱,杨国忠兼剑南节度使,遥制其务,数吃败仗。 中书舍人张渐,以赵国珍有武略,熟知南方地形、民俗,推荐委之重任,定能取胜。 杨国忠遂奏请玄宗帝,詔任黔州都督府。是故杨国忠对赵国珍有提携之恩。 —— 时间线变动,杨国忠真来到了蜀地,赵国珍自然也要做出表示,派了亲信与儿子前来送礼。 张嗣源很热心地接待了赵国珍的使者,黔中的实力他有所了解。 同为羈縻州,黔中的汉化势力话语权要更强,赵国珍本身也忠於朝廷,並治理有方。 赵国珍此次派了一位嫡子前来,是个肤色偏深的精壮少年,目光炯炯,看上去很有精神。 其嫡子名为赵彦卿,自幼练武,弓马嫻熟,来了以后就不打算回去了,表明要留在此地参军。 这就是赵国珍的质子,近些年来不少羈縻州暴动,他此举无疑是向朝廷展现自己的忠诚。 日后北向以定天下,后方与南疆有信得过的盟友帮忙弹压各方异动,也算是多上道保险了。 他安顿好黔州来人,余者都是预料中的应酬。 明眼人都知道杨国忠不会久留,自然要和未来的剑南话事人打好关係。 杨国忠一系在幕府中经营多时的实权人物崔圆也有了明確的偏向性。 崔圆出生五姓七望,颇识时务,为官处世並不拘泥於所谓名望,不然也不会得到杨国忠的提拔。 他自幼孤贫,但却志向宏伟,爱读兵书,开元年间,参加鈐谋射策科考试,得中甲科,被授为执戟,也是武官出身。 经过天兵改造的崔圆还是一名怀仁者,確实称得上文武双全,他也有傲气,依附杨国忠也只是权宜之计。 如今他与张嗣源合作也是大势使然,他也是张嗣源这一路走来的见证者,只恨內斗耽误太多时间,反被边將抢了先。 张嗣源整合了崔圆所代表的幕府势力后,彻底压垮了李必及其派系,分化瓦解剑南旧臣,並將李必外放。 李必早就没机会了,杨国忠入蜀时,他不是没想过攀附,无奈杨国忠只拿好处,实际承诺一点兑现不了。 当剑南旧有的幕府派系被解决后,成都豪族们也拖不下去了,在春节前交纳补齐了钱粮,不然只怕过不了年。 朝廷的度牒批覆也下来了,充许他们先在蜀中试点,李隆基对於搞钱向来高效。 蜀中豪族们也收到了高昂的拜年礼一度牒与文书,歷史的进程再度得到催化。 朝廷首次拿度牒应急敛財本应到天宝十四载末,安史之乱造成財政吃紧。 杨国忠无可奈何,方遣侍御史崔眾至河东,“纳钱度僧尼道士“,旬日间得钱百万緡。 第59章 解梦 第128章 解梦 闪烁的晨星匯成修长的银河流过乳白色的天空,落入直插云霄的灰色巨峰。 张嗣源身处山顶,眺望巨峰,回望密林河流。 这不是成都,而是他曾梦到过的幻境,真实且无法摆脱。 不同的是,他所处之地更高了,有了更广阔的视野,大概能看清四周的方位。 他翻过山岭,依记著脑海中的大致路径,穿梭在古木参天的山林中。 山谷流淌的河水中,隱隱泛著金色的光泽,水中似乎混著金沙。 河边有一座古老的石亭,亭中悬钟,江涛撞亭叩响古钟,水位退去,亭脚岸边微微露出未知的巨大骨骸。 他下意识往石亭走去,亭中有二人负手而立,其中一人是他上次梦境中见过的奇异少年。 另一人身著古甲黑光鎧(精良两襠鎧),头戴铁兜鍪,手持一把双手长柄刀。 “你爬得好快,”奇异少年率先转身看向张嗣源,上前遥指身后那黑光鎧大將轻声道:“比他快多了。” “你们知道我会来?”张嗣源疑惑地问道。 奇异少年迎著他的目光不闪不避道:“嗯,只是你的速度比预计要快很多。 ,“是你们在召唤我吗?” 张嗣源试图理解过这个神奇的梦境,自己为什么会被牵入其中。 他猜想到奇异少年曾说过金性血脉的昌盛,近日晋寧军的改造也刚好完成,一切似乎是水到渠成。 “不,”那佇立在河边的高大黑光鎧將领转身面向他,目光凌厉似乎能穿透他的灵魂,低沉道:“是你向我们祈祷!” 张嗣源震惊地看著那全副武装的黑光鎧大將,期翼著他能再说些什么。 “该让他试试了!” 奇异少年望向黑光鎧大將商量道,黑鎧大將頷首。 “你还差把兵器。”少年脚步轻快地跑到石亭亭脚,那里埋葬著巨大的骨骸。 少年伸手进泥沙里,从中握住一个黑色的圆环,拔出一柄巨大的环首直刃。 黑光鎧大將不满道:“非得给他用这把刀吗?” “这会让你更认真更有劲。”少年认真道,拖著环首阔刃直刀上前,递到张嗣源手中。 圆环入手带来冰凉的触感,下一刻张嗣源身上的长袍退去,全身附著金属甲冑,纹路样式类似佛窟壁画中的天王甲。 “你既然提前来了,那就先试试,等过了他这关,就能去见山海了。” 少年平静地说完,眼神就飘过眼前阻隔的江河,凝望远方直插云霄的巨峰。 张嗣源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不过那黑鎧大將已经一步步压了过来,他只得举刀相对。 他举起环首直刀,方才看得真切,这是汉代环首刀制式,单刃、直身微曲,刀背厚实,刀锋斜收,刀身纹有四个字: 大夏龙雀! 黑鎧大將突然暴起,竖刀斩落。 砰! 张嗣源横刀格挡,刀刃相交,巨力相交,刀身轰鸣不止。 那古老制式的长柄刀像是陌刀的前身,却要更笨重,在那黑鎧大將手中却是威力无穷。 他手里的大夏龙雀在制式环首刀中很长了,可是对上长柄重兵器依然不占优势。 其实对於神將来说,就算是神兵利器也很难跨越他们所代表的那道战力鸿沟,更別提压制他们,除非是手持神兵的对手也是神將。 黑鎧將力大无穷,沉重的长柄刀被他舞出了残影,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来。 噗! 张嗣源硬握了一刀,那笨重的长柄刀高速挥砍势如霹雳,撕破甲叶刮下血肉。 他欺身上前,没有丝毫留手,反手撩刃,斜收的刀锋闪过瘮人的寒芒。 噌! 刀锋斩过兜鍪,碎裂的甲叶纷飞,血色一闪即逝。 两人一触即分,张嗣源稳住身形,转身回砍。 鐺! 长刀架住了大夏龙雀,两人四目相对。 黑鎧大將的兜裂开一角,鲜血顺著裂开的兜渗出。 咔嚓! 裂开的护颈露出了黑鎧大將的真容,对视的张嗣源触目惊心。 那人也是一张虎面,对视间犹如在照镜子。 黑鎧大將的伤势並没有致命,反手震开大夏龙雀,长刀挟著巨力猛然斩落。 张嗣源晃过神来,却是落了先手,加之刚刚身中一刀,血流如注,大量的流血也使他的身形有所迟钝。 双方交手,黑鎧大將犹如面对生死仇敌,长刀大开大合间尽显劈山开岳之势。 之前大夏龙雀没有致命,却也留给了黑鎧大將一道脖颈上深入血肉的伤口。 他完全无视了那道伤口,完全是同归於尽的打法,其生命力也旺盛得有些夸张。 砰! 长刀斩碎了天王甲,鲜血喷涌如泉。 张嗣源最后一刻用大夏龙雀捅穿了那黑鎧大將的腰腹,却也没扛住对方不要命地狂斩,连人带甲被斩碎了。 视野模糊前,他看著那张相似的虎面,疑问充斥著杂乱的思绪。 他醒来时,窗外呼啸著北风,正在成都府衙的官舍里小憩。 真实的梦境縈绕在他的脑海中,梦里的黑鎧大將、灰色巨峰、天王甲以及大夏龙雀皆栩栩如生。 “大夏龙雀————”张嗣源琢磨著梦中的细节,念及至此,似乎有了头绪。 如果说那不只是他单纯的幻梦,那有可能是某种现实与混沌交融的中间地带,里面的一切可以映照现实。 而大夏龙雀则让他很熟悉,却有些想不起来,近日制定开春的军事行动,脑子里全是川西的地形地標。 他披上衣服,早早起身,这个时辰府衙中人很少,年节將至,官吏们也有些鬆弛。 少数早到的官员看著留宿官署的副使都恭敬地行礼。 走过空旷的府衙,他在丹房等到了李筌。 李筌主持完晋寧军的改造后,又在忙著培育宣威军所需金性种子以及配套的改造器官0 两人也没有太多寒暄,张嗣源直截了当地和他讲了自己的异梦。 李筌听完,凝眉道:“《水经注》记载:胡夏开国皇帝赫连勃勃乃咸百炼,为龙雀大环,號大夏龙雀。”” “將军所述梦中天王甲也与西北庙宇中天王甲相似,袭杀其岳父没弈干后,於高平自称大夏天王,倒是能对应上————” 张嗣源思绪通透不少,联想歷史,推断道:“梦中那人似视我执其甲刃为仇寇,赫连勃勃仇敌颇多,但若论勇武能匹敌吾之神將唯有二人,料是梦遇宋武!” 二人谈论许久,聊了很多关於梦境的玄学,自周公研梦以来,术士们花了千年依旧没能参透梦境的秘密。 李筌在这方面也不是特別专业,建议他后续可以尝试冥想去感知那奇异的召唤,又教他入定时些防备欲望牵引的诀窍。 张嗣源临末问道:“北周太祖宇文泰之前,世间的神將是如何炼成?宋武帝刘裕的北府兵是否与西魏府兵有异曲同工之妙?” > 第60章 年节 第129章 年节 人造神將的工序几年前才开创,在此之前也有强化晓將的法门,但大都不成体系。 李泌所研发的灵炉、金刚筋和圣垂都改进自宇文泰的技术,天兵改造的技术也和西魏府兵一脉相承,不过有了创新。 於隋唐的歷史而言,宇文泰是一尊不可磨灭的丰碑,可在他之前,征伐不休的南北朝技术发展方向有些混乱。 张嗣源与疑似宋武帝刘裕的男人交手后,直观体会了那粗暴的力量与旺盛生命力,人都被北府神將干碎了。 他被打得有些怀疑人生,按道理来说不该是技术越往后越先进,难道南北朝时代全投混沌了吗? 是不是五胡十六国的將士都按颅骨之主的战斗机制来选拔,杀得越多赐福越多,最后角逐出恐虐冠军晋升神將? “——北方混战中,墮落者比比皆是,但也並非所有人都靠著混沌赐福,北地释道两家都研发了不少法门——” 李筌耐心地解释道,他阅读涉猎广泛,对南北朝复杂多远的军事改造体系也有梳理。 拋除当时並不先进的改造技术,一位神將的崛起多半源於其天生资质,有些传奇据说就是混沌中强大神灵托生。 混沌並非只有四神,他们也不过是由人类欲望衍生出来有神位编制的混沌主宰,混沌中还有很多未知的神灵。 总之古代神將都伴隨著神秘的传说,以至於民间形成了迷信,只要是神將就一定有不为人知的传说起源。 当然实际上绝大多数神將都是凭藉非凡资质,自幼习武、改造强化、战火淬炼、追溯本质一步步成长起来。 重中之重在於“资质”,那时武夫將体魄开发到极致,唯有资质通天者才能通过天人感应挖掘混沌本质来打破桎梏。 条件苛刻之处在於,那时的神將需要同时具备顶尖的体魄、灵能天赋、身体的混沌抗性和钢铁意志。 “那有没有人生来就天赋异稟,无需天人感应,仅凭肉身就能打破桎梏登顶神將?”张嗣源问道。 “有的,”李筌肯定道:“西楚霸王项羽。” “可那般天赋资质千古无二,以前的神將大都因时代技术受限,总体比后世神將略逊一筹。 直到谢家宝树谢玄接掌京口,起炉重铸北府军,其改造形式、地缘集中性等方面与西魏府兵形似,但本质全然不同。” 这方面张嗣源也略有所知,北府兵其实更像天兵,本质是募兵,由国家发餉供粮,维繫成本高。 北府兵当时研发出来是为了应对前秦带来的紧迫性,改造技术粗暴只求速成,透支生命、减弱生育力並伴隨精神问题。 李筌也肯定了北府兵的强大,他们比西魏军府兵士高大,整个骨架都被重新浇筑过。 不过北府兵种的不稳定性也註定了其被歷史所淘汰的宿命。 刘裕是北府兵中最强者,开创了雄冠六朝的刘宋,时隔数百载,他身上仍然缠绕著令人捉摸不透的神秘色彩。 大致讲完南北朝时期神將与改造工序的发展史,李筌再度提醒张嗣源要谨慎。 他自然不会鬆懈,在这个时代生活多年,也很清楚那些看似蕴藏机遇的幻境往往背后都有清宝天尊(奸奇)的影子。 梦境之事暂告一段落,年节將至,他尚有事宜收尾。 a里里g里1 歷史车轮滚到了天宝十二载的年尾,成都的年夜无雪,热闹喜庆。 晋寧军军营里,家人未在成都的年轻將士们同聚过年,营中几口大锅烹飪著丰盛的年夜饭。 铜鍑吐著花椒泡,新醃的蕨菜在沸烟里抖开皱绿。 张道源坐在火堆前,看著军中袍泽围著火堆跳舞,等著年夜饭熟。 他今天中午回家吃完饭就归营了,听娘说兄长今晚会过来犒军巡营。 火堆前跳舞的是巴人,领头的是他这们队麾下的一名伙长,名叫雷威。 雷威在晋寧军新编改造天兵中身材不高,但肩宽过人、骨架粗大,筋肉壮硕,脖子很短如同一头强壮的巨鱉。 粗壮厚实的他和精瘦的张道源就是两个不同的极端,身量不高却爆发力绝伦,为人热情奔放。 他是賨人后裔,东晋末,渠江流域受到僚人衝击,宕渠文明废毁,其族裔四散蜀中,与汉人混居,民族文化彼此交融。 晋寧军这轮扩编的新兵有不少都是汉化的賨人后裔,他们体能极其强悍,负甲野外行军速度冠绝全军。 賨人勇健並且喜欢跳舞,当初他们的祖先作为汉高祖的前锋还定三秦入咸阳,以舞欢庆,高祖乐其猛锐,数观其舞,令乐府习之。 张道源听雷威说过他们的舞蹈源自於武王伐紂,所谓“歌舞以凌、殷人前徒倒戈”。 雷威元气满满地为眾人跳了好几遍武王伐紂战歌,他以乎不知疲倦,通过如火的热情將能量传递给袍泽。 舞毕,年夜饭也差不多熟了,不然雷威准还要继续舞。 將士们在各自伙长的带领下聚在各自火堆前分杯一盏。 张道源今晚和雷威他们伙同吃,他也带了自己的食粮入伙大锅。 底层天兵士卒平日连蚁牛肉乾都得按日子分发,多数时候都是啃胡饼就咸盐。 年夜饭对他们来说就是盛宴,燉了一锅青菜稻米羊头蹄羹,军中还分发了摊薄饼卷肉乾。 雷威大口啃著卷饼,然后仰头吞了一大口肉羹,满足地嘆口气道:“这年夜饭够劲!今晚吃饱了,年后好杀敌,这次可不能再被常胜军比下去了!” 他朝著同伙的弟兄们號召道,弟兄们詰豪气十足,卯足了劲要西征。 前几日,他们完成改造后不久,將领们有意估计他们的实力就拉来常胜军的年轻人比试。 他们自然是比不过常胜军严苛中选拔出来的精锐战士。 客观来说,射箭、马枪技击都不是他们的强项,晋寧军的设计初衷就是重步兵,刀盾扛伤才是他们的优势。 可他们並没有为自己找藉口,输了面子就要自己找回来,巴蜀之人日常鬆弛,但骨子里从不缺血性与韧劲。 ) 第61章 出征 第130章 出征 灯骸蜜泪凝石板,浮霜犹裹糯香残。 元宵夜后,灌江口迎面而来的清风凉凉。 数以千计的大唐甲兵在天色晨昏相交之际,踏入了灌江口的地界。 剑南道诸军最先抵达灌江口的是从成都出发的常胜军与普寧军新兵。 他们將在此匯合南方的晋寧军和宣威军,天雄军则留守姚州防备南詔残眾。 天兵们抵达了事先安排好的营地,稍作休整。 张嗣源则在李筌等人陪同下登上山中庙宇,祭祀灌江口二郎神。 大唐供奉的二郎神並不是后世的杨戩,而是赵二郎。 隋朝时,嘉州太守赵昱(排行第二,故称赵二郎)传说曾入水斩蛟,为民除害。 唐太宗封其为“神勇大將军”,庙食灌江口,当今圣人加封“赤城王显应侯”。 晚年的李隆基偏向於道教,册封了很多道教的宗师与真君。 道教作为大唐国教,底蕴和背后的水著实很深,特別是听说了酆都事跡,张嗣源也很好奇钟馗是不是真得还活著。 不过今天可以知道的是大唐灌江口供奉的“清源妙道真君”赵昱大概是不存於世了,观主还指出了他的墓地。 张嗣源向隨行的青城山术士了解这位神话人物,赵昱就是得法手青城山,青城山对其也有很多记载。 青城山的道法也並非长生法,或者说做不到真正意义上的避死延生,若是真有长生法,秦皇唐宗也不会死了。 盛唐极度推崇道法,张嗣源少年初至长安时,也被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看迷糊了,不是没动过和李白同去求法的念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毕竟真能修仙的话,很多事就不用急了。 可最后他想到了歷朝歷代的君王,那些人坐拥至高权力何尝没想过长生,以他们的社会资源尚且无法达成,遂作罢。 他走到今时今日的位置,这个世界的很多密辛也揭开了。 世间的確存在某些秘法能延长寿数,可一旦超过了界限,就要支付相应的代价,有些代价支付了,或许生不如死。 张嗣源望著清源妙道真君的神像,如是想道,以这位的道法欲求长生想来並不困难。 营地里,姜羡眯著眼睛假寐,偷偷观察著新来的青城山术士。 剑南道扩军速度太快,太医署相应的医官、术士都不够了,都护此番从青城山招募了不少顶尖术士。 前些时日,他们驻军成都时,姜羡听將官文吏们聊天时知道当前蜀中的地產很多被豪族转移到道门、寺院明目下。 他觉得这些臭道士真坏,竟与那些豪族勾结在一起隱匿土地產业,將税赋都平摊到良家子的头上。 所以他怎么看新来的隨军医官都不顺眼。 即使幕府总医官卢舟介绍时详细说过这是青城山惊才艷艷的术士,他也觉得此人不靠谱。 那青城山术士平时唤作鲁道人,说是二三十岁却长得极其老成,话倒是说得漂亮,队中將士都挺喜欢他。 鲁道人据说是有绝活的,精通“针缕缝合”,这是大唐改造天兵重要的基础工序,在战场上也有救命的功效。 此时鲁道人正盘膝坐在营地里,给几位年轻的常胜军將士说著有关川蜀名山大川的故事。 將士们听得聚精会神,假寐的姜羡则在心里吐槽那些故事,却也抱著打发时间的心態权且听著。 “別睡了,起来!” 豆卢波踹了一脚躺平的姜羡,使劲將他从地上拽起来。 姜羡被冒然拉起来,有些生气,可看清是豆卢波,气也就消了。 当初他们都是豆卢波带出来的,早被训成习惯了,而且豆卢波私下和他交情也不错。 “押衙,有何事吩咐?”姜羡抱拳问道。 豆卢波拉过他低声道:“距离会师还有几日,將军有意派先遣精锐西行先至保寧都护府,与东女诸国联络后续事宜。” 姜羡望向豆卢波身后那位高大健硕的少年郎,肤色黑了些,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昔日同袍。 “士文!”他有些吃惊地上前拍了拍魁梧少年郎的臂膀,嘖嘖道:“壮了,可以打两个许长寧了!” 杨士文是他们那届最强壮的將士,当初负重越野训练时,往往大家还在登山,他就已取下红缨,后来消失了一段时间。 豆卢波道:“这次就是士文带路,休息会儿,我们下午出发,回去准备准备。” “嗯,”姜羡頷首,转而问道:“那许长寧去吗?” “长寧?”豆卢波摇了摇头,道:“长寧不如你机敏,此行事关重大,万不能出差池。” “好,我马上就去准备。”姜羡来了精神,隨即又补充道:“在下此行定全力以赴,不辱使命!” 豆卢波认真地点了点头,目视姜羡转身钻入营帐中。 “阿羡还是没变。”杨士文笑道。 豆卢波看了看已经比他还要高出寸许的年轻人,嘆息道:“是你变化太快了!” 他记著杨士文从嶲州大捷后,就奉命送一个吐蕃贵族入蕃,沿途踩过点,不久前才回来,看上去成熟不少。 此行他们就靠杨士文做嚮导带路前往保寧都护府,这小子据说学会了不少西羌语。 唐军在灌江口等了数日,才先后匯拢了宣威军与晋寧军。 晋寧军也终於完成匯合,扩编的新兵与老兵进行整编。 为了不耽搁行军时间,此次整编並没有彻底打散他们的编制,而是以队为单位插入老兵营中,以此平衡战力。 张嗣源匯合了大军后,也不再耽搁,当即西进,由灌口溯岷江峡谷上行,经汶川一带,抵达茂州都护府(治汶山县,今茂县)。 过了茂州以后就是此行最艰难的一段,经过翼水流域,进入西山羈摩州链,也就是当年收復的安戎城及西山八国地带。 他由衷感慨在川西打仗最累的还是行军,毕竟这是跨全国地势阶梯级的远征,他们將要打入东土的第三阶梯带。 虽然这场远征很麻烦,但他们必须要打,不止是为了给朝廷交差,也有为后续安史之乱提前打下稳定后方的战略意图。 等他们打完这一仗,他差不多也该结婚了,出征前杨国忠还跟他商谈了两家婚事。 第62章 撼山 第131章 撼山 赤色山火如蟒缠岩,醋从裂石缝隙中灌入,里啪啦自內部炸裂,半条拓宽的栈道如新痂烙在索磨川的山岭中。 唐军所用焚岩法为“积薪烧岩,醋淬裂之”。 钎斧凿击山岩声迴荡在山地间,经久不绝,天兵们在早春寒山上热火朝天地剷平碎石残岩,清理铺出山道。 高適这位年高的幕府掌书记也脱下了长衫,跟在后面扛著木板上山。 这段山道原先也能走,就是有些狭窄,后续辅兵和运粮部队的大车过不去。 唐军为了经略川西作为抵抗吐蕃的前沿阵地,疏通物流与改进交通是必要的,也多亏天兵超人体魄带来的高效生產力。 高適放下木材,身前的老天兵也是赤著胳膊往凿出的方孔插入口小里大的倒漏斗,往前还有健硕的年轻天兵挥舞钎斧。 新老两代天兵以惊人的气势撼山拓道,年轻的天兵就像是牛犊子有著使不完的牛劲,老兵就像有经验的老牛引导他们。 “高书记好气魄!” 插孔的老兵顷刻之间见高適背负著一大摞木板上山往返数次如履平地,竟年轻天兵还要快些,不由讚嘆道。 高適笑著推辞,他平常对待老卒都是和顏悦色,与行军记事时截然不同。 他只穿著单衣,胸前也解开了几个扣子,露出健硕的胸膛,五十岁的年纪仍保持著精壮的体魄。 老卒不经意间看到高適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布满几道金疮缝合的疤痕,形状类似天兵改造痕跡。 高適坦然道:“开元二十一年,我曾在范阳短暂效力,那年军中缺少白鲜、银露,且年岁颇大,乃用古法,故留此疤——” 谈到蓟北旧事,高適的情绪不高,忆及往昔边將昏聵以致多少河北健儿横死沙场。 可他很快又被热火朝天的工事拉回眼前,前军所带辅兵与新老天兵合力撼山开路,將官们也纷纷下场,没人袖手旁观。 队伍最前端,那道雄伟的身影迎著山火淬岩的灼灼热浪挥动著曲柄斧,春日映照著那鋥亮如金刚的筋肉。 张嗣源和高適以往见过的唐军將领不同,他很少为自己树立特权。 身为將帅能和將士们共处时间不如往昔,可只要有必要,他还是会站在一线。 他为这支新生的部队注入了一股野蛮向上的生命力。 儘管这支部队没有陇右豪华也没有范阳人多,但军中的勃勃生机为其他军镇所不具备,上升期的新兵们有著无限可能。 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火舌繚绕的岩石从中间迸裂开来。 张嗣源张开手臂將李筌拉到身后,挡住细小的碎石。 “这法子倒是巧妙!”张嗣源讚许烧岩醋淬的法子,忽生奇思问道:“如果用你过年设计的火药来开山会不会更快?” “那些是观赏的样式,论威力还不如猛火油!”李筌道:“我按你所说尝试调整过配比,奈何不够稳定。” 当世火药的威力远超平行时间线,可是威力大得並非当前技术所能稳定控制,所涉及配套领域包括提纯、气密性等。 张嗣源也不敢卖弄他上辈子仅限会考和百度的化学知识,且两个世界某些物质大不相同,要不小心把李筌坑死就坏了。 反正李签在这方面是专业的,给他提供技术和资金就行。 安史之乱期间,他们能造出平行时间线唐末火药箭的增强版就差不多了,也许还能尝试五代的投石机火砲。 科技树不是一天能长成,但不培育是不会加速的,既然世界线平行,他也能大致地给些方向引导。 张嗣源没有再多问,方向和信任给出了,就不再外行指导內行去画蛇添足了。 他脚踏实地挥动著曲柄斧,望著这条开拓中的栈道在崇山山中蜿蜒生长,脑海中的杂念倒空,唯有通路。 將士们在此前都分配好了任务,此时各尽其责,修路进度快速且高效。 灰头土脸的李筌擦拭著满头大汗,不顾自己染尘,很满意如今入世修行的成果。 他追寻的道是尽人事便顺其自然,张嗣源是他理想中的上官不会过多干预他的事,並且自身也能亲力亲为。 今早高適还和他討论张嗣源颇有古代名將之风,还有意写诗记录西征,提到过用胡藩典故来写张嗣源带兵撼山的壮举。 胡藩是南北朝时期的猛將,曾用刀头在崖壁上硬生生凿出容脚趾的小坑,身先士卒顶著雷石滚木一路凿上绝壁顶破敌。 李筌觉得情况虽有不同,但论及勇烈以壮军威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且高適的诗向来豪迈,以后还能用来做军歌。 据说有些强大的怀仁者诗人能以诗歌振奋三军士气,可使將士无畏,他挺好奇高三十五能不能做到。 略微晃神休息,李筌再度领著將士与术士们上前积薪烧石,术法轻轻牵引火势以免伤人。 索磨川山中铁石交接声经久不息,日落前那段新生拓宽的山道终是贯穿了前后路段。 m 保寧都护府,东女国的霜雪尚未消融。 这个国度给姜羡的第一印象就是青色,全国上下都推崇青色,其女王王服青毛綾裙,下领衫,上披青袍,其袖委地。 东女国是由女子统治的国度,男子皆以青涂面,这个羌人国家在军事上一度被吐蕃碾压以至於灭国。 四年前,唐军联合弱水地区的羌人遗民击破吐蕃,復立八国,设保寧都护府。 如今的东女国女王对唐军很尊敬,给了他们极高的待遇,还亲自接见了他们。 姜羡本以为大唐已经很开放了,可看了东女国女子还是觉得大唐太保守了。 他们见了当地嚮导,了解了积雪情况,大雪封山后,吐蕃缺乏补给,军力收缩。 西山八国的山民们精准掌握著冰雪融化进度,知道哪些地方能通行。 豆卢波整合了洪州的羌汉守军,一面为后续前来的大军准备营地,一面派出精锐隨嚮导进入吐蕃境內探知吐蕃敌情。 杨士文去年就深入过吐蕃,这次依然作为唐军斥候领队,统领姜羡等人同行。 第63章 通天河 第132章 通天河 二月,吐蕃东部重要军事枢纽昌都附近正在集结吐蕃东境各地的兵马。 军帐中鸦雀无声,尚·杰斯秀亭(尚野息)愤怒地扫视著无言的將领,几欲怒骂还是忍了回去。 他是四年前接任吐蕃东境节度使,当时唐军克復洪州,设保寧都护府,威震吐蕃,他临危接到赞普的任命。 两年前他屯兵昌都,直辖吐蕃康地驻军,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思考如何破解吐蕃在川西的劣势局面。 不久前,他的计划终於得到了赞普的批准,拨下大量钱粮,让他东征维州。 西山方面,唐军一直在推进,吐蕃自从丟失了安戎城以后,就节节败退。 所以他提出换一个方向打,直接打击唐军的重镇维州。 年初他就调集了各地军队向昌都匯拢,准备趁著汉人春耕奇袭维州。 可是吐蕃各地部族的军队调控力度有限,贵族们带著部眾大都逾期才至,有人现在还没到。 本来这也是在预料中的事情,尚·杰斯秀亭何尝不清楚吐蕃国內的情况,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唐军突入他们的腹地,已经打到瞻对了,兵锋直逼类乌达。 那些迟来的部队也不用跨越千里去攻打维州了,攻守易行,弄不好康地就沦陷了。 “昌都不容有失,可类乌达也不能不救。”他看著那些垂首的將领,肃然道:“我已经向恩兰·达扎拉贡求援,诸位隨我拒敌,勿有后顾之忧!” “诺!”吐蕃眾將的士气並不高,他们来之前做的心理准备是突袭蜀中劫掠一番,现在变成要和唐军主力硬碰硬。 可此战还不能不去,唐军要是拿下类乌达,將切断他们与逻些的联繫,唐军可以直取圣地(拉萨)。 退一步来说,就算唐军拿不下类乌达,转向包抄分割康地,那以后他们的领地就成两国交兵的前线了,这一战躲不过了。 二月的春光映照著春江,反射金灿灿的光泽。 张嗣源溯江而上,此时的金沙江还不被认为是长江的源头,此时的主流把岷江上游当作万里长江的“滥觴“(起点)。 金沙江得到认证还得等到明朝,此前它都还不叫金沙江,吐蕃称它为通天河。 岸边的唐军正在搭建浮桥,二月的河水尚且不深,水性好的天兵提前渡河,以充气牛皮囊为浮体串联成临时浮桥。 这种渡河方式是当地牧民为了渡河造出来的核心交通工具,吐蕃官方也使用这种方式通行。 后世赤松德赞调集500只牛皮船保障昌都至江达段军需运输。(敦煌藏文文书p.t.1287记载) “计划果然赶不上变化,本来还以为要在这里围点打援和吐蕃僵持一段时间,没想到正好撞了。” 张嗣源笑著和高適说道,本来按《平戎策》他们该在瞻对威胁昌都,迫使吐蕃东境兵力集结,都做好持久战的准备了。 结果杨士文等人深入吐蕃境內后,发现吐蕃也在大规模集结部队。 这变化是省事不少,可以节约不少粮食物资,相对地吐蕃兵力也提前集结起来,不太好围点打援了。 不过打仗很多时候考验的就是隨机应变,因为战场本就是动態变化的,敌人不可能按照计划好的剧本等著挨揍。 “將军用兵奇正结合,吐蕃必当疲於奔命,只是安將军在类乌达到底还是离逻些太近,若是撞上吐蕃主力————” 高適参与了此次战事的制定,对於此战中攻敌必救的杀招赞同的,可是也有些顾虑这次太深入了,快打到逻些了。 “达夫言之有理,不过要相信安將军。”张嗣源道:“逻些方面知道我们来了只会更慌,等其援军抵达必有延缓,安將军会把握好时间。” 他们进入保寧都护府后,就兵分两路,安国臣率领都护府的守军、宣威军和属国羌兵转进类乌达,吸引昌都主力部队。 这个过程也不需要太久,但凡能將昌都兵力分散开来,他们就能渡过金沙江在江达登陆,插爆昌都的后方,使其疲於奔命。 而且此时吐蕃最致命的缺陷就是兵力重心被大唐牵製得一股脑放在北边青海地区,西康地区太虚弱了。 金沙江渡口算是川康地区的生命线了,上游流量不大但水流湍急,唐军都不能硬渡,只能乖乖搭浮桥。 可这里如今只设置了渡赤(专职渡官),主管商贸与收税,唐军攻过来还被缴获了不少牛皮船,守军稀少。 歷史上吐蕃趁安史之乱期间攻取了数座川西重镇,才开始重视西康,优先控制金沙江渡口,並在江达修筑“娘麦要塞” 此后凡唐军尝试渡江(如783年韦皋攻江达),昌都守军必主力驰援。 张嗣源此番进攻吐蕃和中晚唐比起来,只能说打得太富裕了,沿途很多后期的重要军事要塞此时都没有驻军。 他甚至做了预案,要是昌都吐蕃守军做乌龟不去救类乌达,那他们也能强渡,直接打到昌都。 不过昌达的守军虽然被唐军打懵了,但也不至於没有一点防备。 江达作为吐蕃这几年兴起的河运物流枢纽,还是留有驻军的,根据俘虏匯报,也有数百甲士和几千农奴整编的奴隶武装。 张嗣源看完浮桥修建进程,回到河边临时搭建的军帐中,命亲兵擂鼓升帐。 新老两代將校们纷纷涌至帐前露天营地待命,张嗣源高坐帅帐大纛之下,目视眾人道:“浮桥要搭好尚需时日,现在我有意以俘获牛皮船载精锐將士先登对岸,直取江达,何人愿往?” 这一战他有意培养新人,后续总归是要拉到中原去打安史之乱的,將士们不可能永远跟在他后面。 他的兵裔確实潜力高,可再高的潜力也需要经验磨练去兑现,不带兵出去闯闯,谈何独当一面。 “末將愿往!” “在下只需带本营將士就能拿下江达!” “给我五百將士就能攻克江达!” “我天黑之前即可拿下江达!” 几位年轻的將校爭执起来,都爭著要先登。 张嗣源郑重地看著兄长张茂源,肃然道:“军中无戏言!” “三个时辰拿不下江达,可速斩我首级。”张茂源抱拳领命。 整理盛唐后期会涉及到的吐蕃人物 整理盛唐后期会涉及到的吐蕃人物 首先上一章有个人名我弄混了,尚·杰斯秀亭和尚野息其实是同一个人,因为翻译问题叫法不一,还有一种音译是尚结息。 后文就统一使用尚野息了,尚野息是讲吐蕃迈不过去的政治军事人物。 他在內削平乱辅佐幼主,后来跟著恩兰·达拉扎恭攻下了长安,是吐蕃中兴时期三尚一论中的核心人物。 其次就是恩兰·达拉扎恭,汉名马重英。 他是中兴一代中三尚一论里代表军功与征伐的论,即功臣將族,攻取长安就是他主导的。 然后就是尚息东赞/尚悉东赞(),出自那囊氏,也是开头险些被张嗣源斩首的吐蕃年轻贵族。 三尚一论中还有一位叫尚赞磨/尚赞摩(,没庐·尚赞摩)—没庐氏。 有些史料把“尚赞磨“也归在那囊氏名下(因为那囊氏也有叫“赞磨“的支系写法),这个细微爭议值得提及但不必过度纠结。 总之大家记住“三尚一论”就好,尚代表和赞普有姻亲关係类似外戚,代表人物尚野息,论即军事统帅恩兰·达拉扎恭。 第64章 拔昌都 第133章 拔昌都 天色阴沉,狂风呼啸。 晋寧军逆风结阵,在平原上硬顶衝过来的吐蕃甲马。 “砰!噗嗤一”” 衝锋的甲马毫不保留地撞在晋寧军枪阵上,骑枪直捣重盾,盾兵被巨大的衝击力撞得东倒西歪。 不过衝击骑兵的兵锋也就到这了,战马撞上甲盾的同时,唐军成排的长枪刺出,甲骑被长枪串起。 这支人数不多的唐军极其强硬,不是甲骑能靠人数轻易生吃的。 吐蕃的指挥官很快就下令撤回后续的甲骑,至於已经陷入唐军阵中的数干甲骑就没办法了。 “吁!” 战马嘶鸣,甲骑被刺穿。 张道源手持四米大枪悍然前冲,贯穿一名失去马速前冲的甲骑。 不及欣喜,那陷入唐军军阵中为首的吐蕃甲骑將领在人群中左突右驰硬是犁出一条道,马速渐渐提起,拔马杀向张道源。 晋寧军枪阵中探出四五长枪阻隔,吐蕃骑將用粗大的马槊横扫。 张道源还是太瘦了,被迎面而来的巨力扫飞出去,后心砸地。 可晋寧军也不是吃素的,那甲骑扫荡几人后,就被训练有素的枪阵合拢围杀,十余杆四米多长的长枪交织突刺。 战马刚衝起来的速度又被压了回去,一根长枪穿透甲具生生刺入战马体內,吃痛的战马踉蹌倒地。 骑將滚落在地,拔出隨身携带的吐蕃直刃长剑,左右腾挪,欲欺身近战。 就在他顶著长枪被扎了几个血窟窿,衝到枪兵近前时,后方凶猛的刀斧手从空位跃出,大斧当头落下。 砰! 他手中的直刃长剑只挡了一下就被震开,虎口崩裂,那粗壮的唐军顶心將他撞倒,大斧劈中他的肩臂。 呲啦! 鲜血激射,那压在他身上的刀斧手接连挥动战斧,將那血淋淋的首级连著残破的甲叶剁了下来,悬首喊叫:“晋寧军雷威在此,狗奴可敢来决一死战!” 高地上的青摩在风中招展,张茂源擦拭著脸上的血污,回首疆场。 战斗到了尾声,吐蕃甲骑被击退后,唐军轻而易举就凿穿了吐蕃以奴隶为主的步军,昌都地区的重装步卒都被抽走了。 陷阵后的唐军收割著敌军的首级,吐蕃残剩的甲骑丟盔卸甲夺路而逃。 参军孙敬往彼岸报捷,张嗣源大喜,记赏钱百緡以酬陷阵之功。 此战战绩放在剑南这几年的连战连捷中或许並不突出,但对於这支新兵来说是火炼真金的蜕变。 他们清点完首级,留下一部分人收拢阵亡將士的遗骸並照顾伤兵,其余將士进入吐蕃在江达留下的营区又缴获了不少牲口。 此时的江达是部落游牧区,还不是元明时期重要的茶马古道城镇,驻军都是东境部族拼凑起来的兵马。 甲骑溃散后,这片平地就彻底向唐军敞开了怀抱。 “唐人诡诈,我们中计了!” 尚野息懊恼充斥著无奈,唐军彪悍的越野能力打得他们手足无措。 帐下吐蕃部族將领们全被打懵了,有些常年蜗居群山的封闭贵族此刻真得相信唐军是天兵了。 开元初年青海战场涌现出全新能適应高原作战的陇右道唐军募兵就打得吐蕃怀疑人生了。 这次打过来的剑南道唐军对高原的適应性要更高,千里突进比吐蕃本土將士冲得还猛,一度把川西打成了主场。 根据溃兵匯报,神鬼莫测的唐军不仅斜插江达,还是战斗力极为强悍的重步兵。 尚野息没有过多责骂溃兵,唐军的行军速度在一定程度上足以反应唐军的迅猛与组织协调度远非他们所能及。 战场上兵贵神速,唐军速度快到把控著全局的走向,他们根本没机会做出应有的反应0 他过去曾研究过汉人的歷史,知道在大唐之前东土曾有一位年轻將军六日间转战两千余里,在匈奴人的主场打穿了匈奴。 那是快到一击毙命的速度,向来以速度著称的游牧霸主匈奴完全失去了纵深与速度的优势。 吐蕃此时也同样失去了主场优势,他们以往对抗唐军就常喜欢用山地纵深空间来打时间差,可这次被反过来抽懵了。 他此前之所以没考虑唐军声东击西,是因为瞻对与江达相隔千里且中间有几段山路,可唐军竟只用了半月就跨越千里。 这段路马全力走下来也差不多就日行百里,要尚野息说能比唐军更快的也只有逻些主城里由巫祝用古法的西羌遗种战马。 唐军恐怖的越野战斗力打乱了他们所有的布置,將领们一时都迷失了。 “昌都恐怕已经陷入唐军手中,我们唯有撤往类乌达匯合援军再夺回昌都。” 尚野息当机立断拍板道,按照唐军的速度从江达至昌都的平地完全耽搁不了多少时间,现在回师恐被唐军逐个击破。 东境的很多將领有些不愿意,他们的领地財產全丟在以昌都为核心的康地地区。 可是让他们回去和唐军开撕,他们也只害怕那支千里突进的天降雄师,只有窝囊地跟著去类乌达匯师了。 尚野息看了看心怀异志的將领们散去,无奈地走出营帐,看著东面的铁幕,心沉到了底。 今日困局並非为单纯的唐军爆种所造成,他四年前从河陇战场撤下来就发现康地(川西)局势糜烂。 故而他才想出兵攻维州破局,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叶蕃在川西的漏洞太多。 在他们发起攻势前,唐军就先攻击了他们的弱点。 当前全国战线都被唐军锁死,康地战线这波要是守不住將会成为全局崩溃的开端。 再联想到国中越发剧烈的內部矛盾,尚野息忧心忡忡,吐蕃的未来或许只有天知道。 春日当空,万里无云,昌都的白地里冒出点点草色。 天兵雄赳赳气昂昂地列阵於城外,城中的农奴武装在被狠狠削了一次后,乖乖地打开了城门。 留守的贵族交出了所有財货与牲畜,张嗣源並未全部收缴,对积极投诚做出奖赏以此分化奴隶主。 奴隶们则显得很木訥,他们大多生来为奴,自主意识很薄弱,主人投降后,他们也就跟著投降。 张嗣源没有贸然释放奴隶,很多奴隶甚至不具备独自生活的能力,自幼的奴化教育造成了他们人格上的缺陷。 —— 不过奴隶问题肯定要解决,他先征走各家奴隶中的壮丁让他们先做些辅兵的活,从中再挑选聪明能干者授功释放。 攻拔昌都后,天兵也能喘口气了。 即使是张嗣源的兵裔,旬日间日均跋涉百里其中还包含部分山路,兼之负重(甲冑、 乾粮),也会累的。 > 第134章 接阵 第134章 接阵 大风扬起,旌骑猎猎,长龙般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头。 吐蕃大军匯合后,甲马和巫兵合流,兵力强盛。 两侧山岭之间多了很多从王城调来的游骑,他们大都带著特製的面具。 尚野息不动声色地骑著马行於中军,不时看向策马同行的赤甲战將,庞大的重装甲冑刻画著九条黑色的螭。 这就是吐蕃当代年轻將领中的领军人物,恩兰·达拉扎恭,也是吐蕃如今唯一通过圣洗晋升古巫的护国神將。 四年前他们曾共同领兵在河陇並肩作战,被彪悍的唐军所挫败。 后来他升官来到昌都坐镇,恩兰·达拉扎恭则通过了长老们的大论试炼,获取参与圣洗的资格,並通过了九死一生的圣洗。 四年前,他自詡不弱於恩兰·达拉扎恭,可如今却是没那么自信了。 天王的力量是身材上肉眼可见的直观强大,恩兰·达拉扎恭的身材大了好几圈,加厚的甲片被高高顶起。 恩兰·达拉扎恭是那种专精认死理的人,他四年前输了一场后就全身心放在提升自身身上。 尚野息有些羡慕他了,虽然自己拥有更显赫的家族,但无形中也被家族与政治所累,在整编东境鬆散的部落杂事中浪费了太多事情。 这一战之后,他或许也该去尝试通过试炼,心底隱隱有种感觉巨大的变局就快到了,乱世中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琛兄(尚野息姓氏),勿要忧虑,我们有古巫坐镇,足以抗衡汉人的神將,此战定能功成。” 尚悉东赞倒是很乐观,自在战场上被恩兰·达拉扎恭救下,他对其產生了生死拯救后的敬仰,其通过圣洗后,敬仰更甚。 “別学汉人的口吻叫我!”尚野息皱眉道,他並非很保守,可还是不喜国中那些拋弃传统一味推崇汉礼而自詡高贵者。 “此乃我之过也。”尚悉东赞訕然道歉,心里却不以为意,论家世,他背后的那囊氏並不比尚野息的琛氏差。 三人遂无话,一心赶路前往昌都,而在地平线的尽头,已经依稀可见昌都原野的轮廓。 唐军在昌都的平地上摆开了阵形,並非不想守城,而是吐蕃在川西的城池真就是草台班子。 —— 要说以唐军的標准加固,无异於重建,大战在即,唐军自然是先休整,把精力放在即將到来的吐蕃身上。 至於后续重建,等打退了吐蕃主力,那对建城狂魔·天兵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临阵的王元策忍不住地咽著口水,他觉得自己有些不適应高原,可医官说他很健康,他的金性种子天生就是高原属性。 耳边鼓声不绝,將士们层层列阵,斥候传报即將抵达战场的吐蕃还未到达战场,整个世界仿佛变缓了。 心慌口渴的王元策忍不住往后面偷偷看去,高台之上,大纛冲天。 纛下立著一尊金甲乌袍大將,手握巨斧,威严雄伟。 大两侧分列角鼓,鼓手膀大腰圆,角手也不遑多让。 中军还站满了常胜军精锐,手持金瓜锤与重盾,拱卫著大与主將。 高台下面蓄势待发的传令兵,后面是他们这几年精挑细选组建的具装甲骑。 他转过头往前看去,军阵最前面是常胜军的选锋。 锋锐並非是为了送死顶在前面添线的,两军相交时,他们的阵形很灵活,可以聚拢也可以散开,目的就是凿阵。 后面依次是晋寧军的刀盾兵与枪兵,然后是常胜军的刀斧手和射生手,也就是他现在所处的地方。 他其实想不明白自己这样的人为什么能通过选拔进入常胜军,似乎是因为他与金性种子相性很高。 那些考核似乎对於他高速增长的体质来说並不困难,可是生死搏杀明显和考核训练並不同。 早知道常胜军遴选的时候,他就划水了,当时只想著姚易他们都要去常胜军,他就也想跟著去。 呜! 角声响起,他们等待已久的吐蕃大军也压了过来。 面对严阵以待的唐军,吐蕃大军的甲骑没有贸然发起衝锋,其重步兵分列出阵。 吐蕃打天下时拼的就是重甲步兵,也是当今天下为数不多能和唐军重装甲兵对线的力量。 尚野息亲自指挥前军推进,唐军的阵形太严密,就算是恩兰·达拉扎恭从逻些带来的披双层甲的骑兵也很难衝动。 他们必须要贴上去打动唐军的阵形,为重骑兵创造从侧翼衝杀的缝隙。 隨著距离的拉近,双方军阵略停,展开了几轮激烈的对射。 唐军的伏远弩有了改进,接连射杀吐蕃精锐甲兵。 吐蕃不得不拉进距离,双方再射,经过选拔与长时间锻炼的射生手准星都很高,一时间弓弩齐发,吐蕃依旧被压制。 彼此试探了几波,吐蕃开局劣势,但战局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尚野息只能硬著头皮下令继续前压,最前面的四臂巫族前锋最先与唐军选锋贴身廝杀。 穿戴锁子甲的四臂巫族组成的锋锐挤开了唐军选锋,猛烈衝击后方的唐军盾兵阵线。 后方的王元策看到前面掀起血光的巫妖,手有些抖。 “阿策,別慌!”姚易撞了撞他的肩,鼓励道:“我们在嶲州又不是没见过。” 王元策说不出话来了,其实他想说当时他面对疫兵就病倒了,压根就没撞上巫兵衝锋,等他好了天兵已经斩获大捷。 令旗再变,他们得到號令,上前二十步弥补晋寧军被打穿的防线。 王元策走得有些慢,被许长寧瞪了好几眼,才加快步伐。 他贴上去以后,第一时间並没对上吐蕃將士。 悍猛的常胜军与晋寧军死死咬住了突进来的巫兵。 他一时间有些像是入阵散步的,颇有阵中无敌的茫然感。 噗! 就在他游离之际,一个返祖的六臂巫兵就砍翻了一名晋寧军,如狼似虎地杀过来。 噗嗤! 两根长枪从侧面捅穿了那名巫妖,许长寧大喝一声將之挑飞,然后上前对著他的兜鍪就是一个大巴掌,骂道:“你他娘的也好意思当兵,在姚易后面跟好了!” 言罢,许长寧也没有时间再和他废话,又往前杀去,他是真得受够王元策了,没想到来了常胜军,王元策还是他的部下。 许长寧是真想不明白成都募兵的將官是怎么想的,能把这种蜀商公子招进部队来,更想不通这人居然还能通过常胜军遴选。 王元策跟在姚易身后,填充在晋寧军的防线上,廝杀声不绝於耳。 旁边有个粗壮的的短脖子晋寧军將士倒是好生生猛,连连斩杀巫妖,嘴里还大喊著:“吾乃雷威,放马过来吧!” 吐蕃似乎收到了他的呼喊,甲骑未出,但游骑上前环绕两翼放箭,正面更有高大魁梧的金刚力士入阵而来。 第135章 破军 第135章 破军 苍茫的大地绽放起一朵朵血花,低矮简陋的城池在两股铁甲洪流对冲的后方,显得很渺小。 吐蕃从王城抽调来的金刚力士涌入战场后,挤破了唐军的枪阵,与常胜军的刀斧手们撞在一起。 咚咚咚! 唐军鼓点变奏,后军高歌曹植的《白马篇》,几名隨军怀仁者领唱,浩然正气以特殊的韵律鼓舞士气。 安国臣带著宣威军作为后军预备队,从类乌达前线撤回来的將士多少都带些伤势,此刻却是轻伤不下火线,士气高燃前压。 唐军变阵,预备队上前顶住入阵的重甲力士。 后军中汉、羌、蛮混编,论战力他们不如完成扩编的晋寧军和精锐的常胜军,拼尽全力也依旧会被重甲力士撞得东倒西歪。 局势对唐军来说变得有些被动,吐蕃平均战力或许稍弱,可以其庞大体量却也不乏顶尖的精锐兵种。 交阵的双方打得十分焦灼,常胜军面对密密麻麻涌来的吐蕃甲兵和双层甲巫兵也打得很吃力。 砰! 姚易咬著牙,横举陌刀格挡巫兵的双刀。 鐺鐺鐺! 巫兵如同风力水轮般高速旋转,两把吐蕃直刃长刀劈出了重叠残影,疯狂砸击著他的木刀刀柄,髹漆的木柄都被削起木屑。 姚易抵挡错漏间,腰部的甲冑也被劈中,甲叶撕裂的瞬间就见了红。 他靠著脚步拉开距离,以右脚支撑重心,抢起陌刀迅猛劈出。 砰! 陌刀劈飞了直刃长刀,那巫兵却是欺身而上,双手握刀卡住陌刀,趁他势穷力屈之际,顶著他不断后退。 他青筋暴起勉力撑住长刀,脚掌抵地,重心下沉,止住了颓势。 噗嗤! 那巫兵空出来的两只手拿两根骨刺扎入甲叶缝隙中,他只感到腰腹有著凉凉的刺痛感,腰身难以控制地软下去。 他如一个羊皮筏子破了洞,力量快速地流逝,隨即被巫兵压著刀,扑通一下压倒在地。 巫兵拽出猩红流血的尖刺就要往他的胸口刺去。 “啊!” 一声大叫响起,他的眼中闪过陌刀雪白的锋刃,压在他身上的巫兵脖子瞬间裂开大半,炽热的血浆喷洒开来。 巨大的力量衝击直接將巫兵掀翻在地,巫兵吃痛欲躲,又被一脚踩住尾椎,陌刀如同村里杀猪朝著巫兵脖子剁去。 咔嚓! 两刀將巫兵首级连著颈部与部分肩部血肉剁了下来。 “阿策——”姚易难言地看著面目有些狰狞的王元策。又看了看不远处躺尸的吐蕃甲兵。 刚刚乱战中,他自身难保,余光中看到王元策被吐蕃甲兵缠上。 结果王元策不仅斩杀了那名吐蕃甲兵,还救下了他。 其实他知道王元策能通过考核,就说明他確实有著天兵中都算得上不错的超凡体魄,只是心理上有问题。 不过战场可不是什么好庆祝的地方,王元策將他拉起后,潮水般的铁甲狂流再度袭来。 只是这次换成受伤的他跟在王元策侧后翼,防备偷袭夹击的敌人。 王元策就像是打开了任督二脉,一柄陌刀开路,过人的膂力劈开一副副锁子甲,以天兵之姿狂斩吐蕃甲兵、硬撼巫兵。 隨著各条战线上剑南兵裔们的体能优势发挥出来,稳打稳扎逐步扭转战局时,吐蕃后方並没有坐视不管。 坐镇许久的恩兰·达拉扎恭凝眉望著唐军反击推进的阵形没有之前那般密集,出现了缝隙。 他看向唐军后方大纛下同样在等待的唐军甲骑,犹豫转瞬即逝,不再耽搁,下令道:“攻击唐军侧翼,衝锋!” 战场上瞬息万变,这一刻的战机如果畏首畏尾,可能唐军马上就会展开反推,重甲步兵的牺牲就失去了意义。 尚悉东赞是最先响应號召衝锋的,他带著自家精锐部曲与六臂巫骑跃马同出。 铁蹄捲起烟尘,绕过正面的战场,冲向唐军的侧翼。 正面的激烈对冲使得唐军在反覆拉锯中出现缝隙,吐蕃甲骑瞄准了侧后翼的宣威军杀去。 精良的马鎧仿製於唐,唯纹路不同,双甲骑兵的甲冑则融合了西式风格。 这支重骑兵的衝击极其犀利,洞穿了唐军的防线。 衝击骑兵突如其来的侧袭令正面对抗金刚力士的宣威军疲於奔命。 混编的后军发出了咆哮,可是他们与吐蕃改造精锐间的战力差距犹如鸿沟,少数老天兵也无力扭转战局。 “杀!” 安国臣咆哮著扯断金刚力士残连的首级,浑身掛著破碎的血肉残渣,单手提著粗大的步槊侧身洞穿减速甲马的脖子。 这次为了赶路奔袭,他没能带上气派的大象,可即使步战,他也是虎賁猛將,以步战骑丝毫不落下风。 他拋下血淋淋的首级,提起重盾,拔出步槊,带领亲兵迎上杀来的吐蕃甲骑。 宣威军展现出了极致的韧性,即使他们是混编军队,展现了惊人的组织协调力。 蛮族与羌兵都对唐人建立起了信任感,没有任何人临阵脱逃。 吐蕃甲骑只能加大力度,全面压入阵中。 “甲骑听令,冲!”高台上的金甲將高声喊道,令旗隨之挥舞,台下甲马鸣啾啾。 时机已到,两军都在抢时间。 恩兰·达拉扎恭入阵衝杀,巫祝改造的西戎战马彪悍凶猛,飞扬的铁蹄將近前甲兵踏得开膛破肚。 狂暴的吐蕃甲骑势要在唐军甲骑抵达前踏碎宣威军与吐蕃力士步骑匯合,再步骑配合迎战唐军。 安国臣领兵顶在最前面,他和吐蕃打了十余年战爭,向来都是在一线。 他好久没有遇到这么凶猛的吐蕃攻势了,这几年来吐蕃大军始终无穷无尽,似乎怎么都杀不完,可他能感到其战力在下滑。 今日这种程度的吐蕃嫡系精锐很久不曾见到了,看来他们是真打到吐蕃痛点了。 “啊~”后腰传来刺痛,饶是他这般铁打的汉子也没忍住闷哼出声道。 尚悉东赞吃惊地看著那蛮熊般的大將回身拽住他的定製唐式马槊,连忙放手。 周围的六臂巫骑都挥舞著长刀砍向凶悍的蛮熊,却被其用夺过的马槊一一挑杀。 吁! 战马发出惨烈的嘶鸣,隨即被安国臣的巨大马槊洞穿,连人带马倾倒在地。 他惶恐地看著那蛮熊就要持槊来杀他,突然赤色闪过。 噌! 长刃划出撕拉声,甲叶纷飞,蛮熊被战马高速加持下的宽刃命中,庞大的身躯被砍飞出去。 尚悉东赞庆幸地看著恩兰·达拉扎恭,他从不会让人失望。 重甲骑兵也在力士的牵制下撕开了宣威军的阵线,不过就在他们合流前,唐军甲骑也衝过来,直奔吐蕃前压带来的大纛。 恩兰·达拉扎恭立马分出精锐,亲领兵马去阻截唐军,命尚悉东赞领兵整合匯拢的步骑。 调转马头的吐蕃甲骑一时间速度还没起来,直插而入的唐军甲骑则迅猛如雷,后发制人。 当头的是金甲大將,一柄阔刃巨斧接连斩碎了吐蕃甲骑,胯下的赤色神驹在衝击中仍在反力学地提速。 赤甲对金甲,长柄宽刃刀与阔刃巨斧交锋。 双方错马而过,张嗣源手中的巨斧呼啸而过,接连斩杀吐蕃甲骑、六臂巫骑,衝散敌军,回马再战恩兰·达拉扎恭。 两人交手十余回合,恩兰·达拉扎恭渐落入下风,张嗣源在压制他的同时,还接连斩杀四周的巫骑与甲兵。 恩兰·达拉扎恭在持续的高强度输出下,也难以在攻势上媲美这金甲巨汉。 吐蕃的分兵阻截没能起到应有的效果,唐军甲骑马速不减地径直杀了过去,没有准备好的吐蕃甲骑被打得措手不及。 张嗣源一心破阵,彻底碾碎吐蕃最后的挣扎,可恩兰却纠缠不休。 又一次错马而过,张嗣源调转马头再度朝吐蕃大,虎目中的黑色瞳仁皱缩,紧盯著大纛。 两马距离不断拉近,恩兰·达拉扎恭肌肉賁起,屏息凝神准备接对面森然的巨斧。 陡然间,对面金甲將本就雄伟的身躯瞬间再度拉伸,高速衝锋的甲骑轰然人马分离,金甲將从他的视野中升起,直至头顶。 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他手中的刀错马从空气中划过,他的战斗意识急剧预警,仰后欲躲避,却是来不及了。 从空中闪络的金色身影,破空挥动阔刃巨斧,旋即轰然落地。 巨大的轰鸣声紧隨其后响起,巫祝改良的巨大西戎战马被巨力掀翻滚倒在地。 赤甲將则斜被巨力震得斜飞出去,严密的三层甲被一刀嚯然切开,喷洒的血浆化作一道圆弧。 这静止的画面转瞬即逝,赤甲將砸入人群中,战马失蹄,张嗣源在嘈杂的人群中再度跨上赤驹,再度碾入吐蕃大军中。 唐军甲骑纷沓而至將刚匯合的吐蕃步骑再度衝散隔开,宣威军也抓住时机快速恢復队形。 战局在短时间內来回反转,唐军甲骑入阵后也减慢了速度,彼此绞杀的全局中唐军的反推在有效进行著。 杀红了眼的尚悉东赞却是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找准了之前被恩兰·达拉扎恭砍飞的唐军將领。 重伤的蛮熊此时在巫兵的围杀中渐尖体力不支,尚悉东赞带领家僕一拥而上,打算斩將以振士气。 他骑马绕后准备给这蛮熊扎个透心凉,忽听家奴呼喊,转首只见赤驹如箭,瞬息即至。 轰鸣的马蹄声在那一刻盖过了他耳畔所有的喧囂,那马上金甲將的眼睛很熟悉。 砉! 天旋地转间,他想到的不是死亡,而是那人他见过,四年前陇右那个猛虎般的男人居然追到了这里。 人头纷落,吐蕃甲兵最后的底气被赤驹踏破,象徵军心的大纛自中间被巨斧斩断。 第136章 横行天下,衝锋陷阵 第136章 横行天下,衝锋陷阵 “將军,大势已去,走吧!” 家將们拉住尚野息劝道,此时唐军已经吹响进攻號角,反攻的浪潮席捲而来。 尚野息望著远处那轰然倒下的大,心里感到深深的刺痛,败得比想像中要彻底。 他有想过今日会无功而返,可没想到会败得这么一塌涂地,连大纛都被砍倒了,连恩兰·达拉扎恭似乎都被斩落了。 陷在敌阵中的吐蕃甲骑不知道有多少能突出重围,此战过后东境兵马是真伤筋动骨了。 “哎!”尚野息狠狠地將刀插在地上,无奈地下令撤退,今天吐蕃是真不能硬拼了,不然真让唐军毕功一役了。 尚野息亲自率领嫡系巫兵殿后,安排各家开始依次撤退,杂乱的吐蕃各部混合军在金刚力士督战队的压迫下也不敢乱跑。 唐军反攻的势头比之吐蕃之前还有衝劲,更高铁甲配比在午后光辉映照中反衬著甲光,铁甲洪流翻卷而来吞没撤退不及的吐蕃甲兵。 压抑已久的晋寧军等到了反击的时候,枪阵前冲將吐蕃败兵串在一起。 雷威大喊著前冲,他总是活力充沛,似乎有著燃不尽的生命力与激情。 他的长斧早扔了,手里拿著短兵重器金瓜锤,一路追著敌军打杀。 前冲的唐军接连斩杀溃军无数,直到撞上了尚野息收拢的吐蕃重甲步兵与双层甲巫兵。 轰! 他遭遇当头一棒,哪怕用重盾格挡也被打得眼冒金星。 不过他是头铁的,又往前凑上去。 在几名枪兵的配合捅刺下,那名魁梧的金刚力士终於被放倒,他压上去补刀扎穿了其喉管。 狂热的喊声在他耳畔炸响,他下意识觉得杀了一名金刚力士是很厉害但应该没这么夸张的影响。 下一刻张道源就在嘈杂中对著他喊话,可喧囂鼎沸的战场上却也听不清其说了什么,只是看懂了变阵的手势。 唐军变阵之际,被打退的金刚力士们准备伺机反扑,但见人群中分开道路,数十甲骑迎头衝来。 前冲的力士们立刻停下,准备阻挡唐军甲骑的衝锋。 面对甲骑,只要能挺住第一波,待其减速以后就好打了,力士们也是见过大阵仗的精锐,逆风局也没有慌张。 砰! 排头的金刚力士首当其衝,半截身子被千钧之势的衝击力砍得飞起。 廝杀已久的唐军仿佛忘却了疲惫,纷纷朝著战场最前端的金甲身影大声吶喊。 雷威也被这壮哉的一幕点燃,略矮的身子在人群中跳起,跟著人群大喊威武。 “隨节帅杀敌!” 人群中一道声音快速扩散开来,隨著前方甲骑钻破金刚力士阵形的进程而越发洪亮。 將士们不约而同地喊著,那一刻他们的金性父师似乎理所应当就是节度使,谁还记得后方那个什么杨国忠。 狂热的人群中张道源隱隱看了一眼率先喊节师的那人,是常胜军的小卒,俊美的白面染血后,显得有些狰狞。 张道源切身地感受到兄长在军中的威望,在这种氛围渲染下那不再只是他的兄长,还是他的神。 甲骑钻破了金刚力士的阵形,可马速也降了下来,最前沿的张嗣源振臂高呼,后面缓了缓劲的將士们士气高燃地跟上。 唐军步骑並进,步军再度为骑兵打开空间,骑兵获得空间加速后则交替再度上前衝锋。 交替配合行进的唐军步骑如一头饕餮巨兽不断吞噬切割著殿后的吐蕃步卒精锐。 尚野息亲身入阵斩杀了几名唐军步卒,可却难以挽回溃败的局势,在局势崩坏前把自己的家將部曲和王城的力士抽了出来。 吐蕃大军兵败如山倒,撤退的尚野息心都在滴血,四载的经营一朝化为乌有,东境落败后,接下来又该是哪里。 昌都的落日很美,这里的天空辽阔又清澈,夕阳时分整片天空都掛上淡紫色的晚霞,似乎身处天上仙境。 高適低头看向横尸遍野的疆场,只觉天地之別果然大不相同。 他有些疲倦地身体前倾,將自身重量倚在长枪上,腰不由弓起。 此战他在最后时刻也提枪上阵,斩首十余级,还单杀了两名巫兵,唱诗更是唱到脖子都唱哑了。 “高从事,喝口水吧!” 一个看似靦腆的高大常胜军年轻將官走过来,递上自己的水壶。 高適頷首致意,也没有过多讲究,接过水壶畅饮一口,颇为感谢地问道:“壮士可通姓名?” “从事无需掛念——某叫姜羡。”年轻將士和高適聊起天来,起初还稍显靦腆,发现高適好说话后,越发活络起来。 “姜羡別打扰高书记休息,”豆卢波跑过来拍了拍姜羡的兜鍪,转而道:“快去统计你们队的斩首,待会给你们报功。” 豆卢波撑走了姜羡后,凑到高適面前道:“高书记,今天可是让在下刮目相看,真是文武全才,您那诗一唱起来,某就热血沸腾————” 千里奔袭,大战获胜后,劫后余生的唐军心弦紧绷许久终於轻快放鬆下来。 唐军此战斩获颇丰,巫兵与力士的首级都是朝廷重金悬赏的,此战巫兵、力士的有效斩首估值就有近千级。 此外唐军还斩获了大量甲马,其中还有顶尖的西戎贵种母马。 战场上一般为了便於马匹管理和保护马种,衝锋骑乘用的都是母马和阉马。 种马一般是不会用来冲阵的,除非有安禄山那么豪横,有整个北境的牧群供他挑选。 可就算是种马组成的骑兵军团也不代表著战斗力一定很高,而且关键是到了发情期不利於管理。 此次他们俘获的马群中没有种马,但母马不少,找些专业的羌族牧马人也能用来和他们滇池的牧群配种。 帐下张嗣源查看各种斩获,看到所获甲马报数时,心底不由冒出一个念头。 这几年他们打仗从南詔那里缴获了不少战马,加上李隆基御赐的禁苑马种和今日缴获,他们手里的甲马足以扩编了。 现在的具装甲骑只有衝击骑兵,兵种显得有些单一,后续可以配备上精於弓马的射手,还可以一人双马,增加续航性。 他们以后打安禄山免不了要和燕云铁骑对抗,也需要一支规模够大且能衝锋陷阵的骑兵。 张嗣源大脑里快速运转,这支部队日后该如何编组,该取什么名字。 良久之后,他在案前白纸上写下“横衝都”。 横行天下,衝锋陷阵。 第137章 神通 第137章 神通 烛夜萤黄色的光在高原空旷的夜幕笼罩中有几分微妙的暖意。 羌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月亮孤悬时,普遍的羌人早在营帐里沉入梦乡。 汉人的到来,为这里带来了灯火照明的夜生活。 昌都的帅帐中,张嗣源看完了这几日清剿的康地吐蕃顽抗贵族记录,事后处理军中有些爭议。 东境的很多土地依旧荒芜,有些地区开发度还不如湿热泥泞的滇南泽,將官们粗暴地认为可以直接用来畜养蚁牛或药虫。 蚁牛好养活,配备专业人士与武装力量可以持续收割军粮;药虫很名贵,长安公卿与术士又都稀奇这些玩意。 文吏们则认为土地需要划分,暖期的西康河谷地区有些可以用来做更好的屯耕区,后续可適当逐步移民长期开发。 蚁牛的特性决定了未经高精加工的蚁牛是普通人所不能食用的,只有天兵能吃得下。 故而中土要想长期经营这片土地,就需要进行一些民用开发,更好地利用这片暖期的土地。 张嗣源还在思考如何平衡投入的问题,当前最需要钱的方面还是暴兵,川西的开发需要控制成本且高效。 他大致擬好计划,看烛火燃至將尽,自知今日已晚,打算明日再寻参军文吏们討论后续事宜。 咔嗒~ 骨节隨著他伸懒腰而延展拉开,他起身活动筋骨,走出营帐看了看执勤的將士和帐前蹲著刷甲冑的黄奴儿。 黄奴儿拿著拆分后的黄金甲,用一把硬毛刷(猪鬃)乾擦著甲冑上的血污。 “睡去吧。”他拉起脚蹲麻的黄奴儿道。 黄奴儿笑道:“阿郎,我不困,马上就刷好了——” “年轻人也要多睡觉,”张嗣源打断了他,坚定道:“你都好几夜没合眼了,剩下的我自己来,正好检查下甲冑。” “诺。”黄奴儿頷首领命,他追隨张嗣源多年,深知其脾性。 张嗣源抱著衣甲回了营帐,他初到陇右时,可没人替他刷。 清理甲冑需要的是耐心,甲胃不是衣服,绝不能泡水搓洗,铁甲遇水必锈,其清理本质上是“乾式养护、除污防锈“的工艺。 他顺著甲冑的皮革细绳拂过其內侧脉络上內沾的血跡,他伤口渗出的血跡似乎渗入了內侧,擦不掉了。 就在他皱眉擦拭时,灯火將尽,烛光摇曳,便欲起身更换蜡炬。 “火將尽也?” 一道空明的声音突兀地自后方响起。 张嗣源猛然回首,端地见那梦境中的奇异少年坐在他的位置上,正打量著那蜡烛。 “你能映照尘世?”张嗣源疑惑地问道,据他所知混沌与尘世是绝通的,难道说自己此刻已被拉入幻境。 “映照吗?”少年念叨琢磨著这个词,想了很久,摇头道:“有意思,但不太对,我与你们血脉相连,始终同在。” 在此期间,张嗣源也在打量著这奇异少年,不同於之前,这次少年所穿衣物变成了皮袄,似乎是熊皮。 “你有何贵干,今夜亦有试炼乎?”张嗣源没有见到那疑似宋武的黑鎧大將,试探性地问道。 “非也非也,”少年靠在大椅子上摆手道:“別像牛一样蛮干,找准方向,才能事半功倍。” 少年说完,径直起身走到摇曳的灯火前,目光盯著那灯火,將熄的蜡炬竟迴光返照,他望著火光中的烛泪,讚嘆道:“这蜂蜡闻起来有些蜂蜜零星的香甜,还能驱散长夜,后生可畏啊!” 张嗣源听后若有所思,那奇异少年並未和他说如何战胜那疑似宋武的黑鎧大將,却又似乎意有所指。 少年没有驻足,而是前行至帐前,掀开帐篷,帐外站岗的士卒不翼而飞,一眼便能看到广阔的星空。 “贞观开元灿烂如星汉,但恨方拥即逝,如之奈何?”少年老气横秋道,稚嫩的面孔却散发著让人共情的渲染力。 张嗣源没有回答,那少年到底是谁,心中闪过太多猜测,终是沉默。 “罢了,不破不立!”少年摇了摇头道,转身朝张嗣源招了招手。 张嗣源感觉自己轻如鸿毛般飘了起来,被牵引向那茫茫星空。 耳畔隱有潮声迴响,他似乎倚托著一叶飞舟青云直上,横渡星汉。 恍惚间,他在银河的倒影中看到了古战场浮现。 苍山崩塌,夕阳垂落,巨龙折翼,青铜巨人咆哮中身躯不断膨胀,破碎的天外倒灌进无边无际的海水。 那巨人的吼声穿透了星汉河面,徘徊在夜空中。 奇怪的是他竟听懂了那古老的吼声,巨人似乎在喊:“让轩辕来见我!” 张嗣源来不及震惊,星河中的画面瞬息而变,他又看到了持斧的无头巨人,隨即闪过无数的画面。 “立於九重天之上,参遍万般神通,此后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奇异的少年看著他郑重道,话音落下,身影便在星光中淡化。 周围的一切快速流转,跌落云端的失重感包裹了张嗣源。 沉寂许久的灵炉似有所感,驱动著滚滚熔流传遍全身,反覆冲刷著筋骨血管。 他感觉自己重临沙场,统领著千军万马,手持大所向披靡,浑身的血液被那股熔流似的期所燃至沸点。 轰! 灵炉中点燃了一缕炽热的火种,幼小的火苗壮大到照明火炉,方才不再扩散,炉中缓缓孕育著新生的力量。 炉火驱散了战后接连熬夜的疲惫,澎湃的力量迴荡在筋骨中。 虎目於黑暗中睁开,目光如炬。 他將四下环境尽收眼底,灯火已经燃尽,之前那奇蹟般的迴光返照也无法扭转油尽灯枯的命运。 帐中一片漆黑,此前擦拭的衣甲还放在案前。 他往外走去,帐蓬外两个站岗的年轻人顿时打了个激灵,猛地挺直背。 “困了?”张嗣源隨口问道:“可梦到什么异常?” “无恙!在下定当振奋精神————” 这年轻的將士似乎很能说,张嗣源对他有印象,是常胜军年轻將校,本不用守夜,却抢著来,名叫姜羡,会来事也很勇猛。 张嗣源笑著頷首道:“辛苦了,隨某去吃点东西。” “诺!” 灵炉中燃起的炉火再带给他充沛能量的同时,似乎也燃尽了他体內的能量,强烈的飢饿感让他急需补充资粮。 第138章 命在真我 第138章 命在真我 翌日,大帐散会。 唐军將官文吏们经过討论决定在康地的重心还是先落在军事上。 他们计划在江达地区修筑一座要塞,用来保证唐军能握住金沙江两岸的通行权。 具体的修建计划有几个不错的选址提议,但还尚要实地考察后再做决定修建。 军议后,张嗣源又单独约见了李筌。 “达观子辛苦了,来尝尝巴西蚁牛干。”张嗣源正嚼著蚁牛肉,热情地向李筌分享。 李筌看了看那新鲜得似乎还有活性的蚁牛干,心道大可不必,以顶尖术士的生理结构吃了也能消化,可他还是接受不了。 张嗣源被拒绝了便作罢,他向来没有將自身喜好习惯强加到別人身上的作风。 “国臣的伤势如何?”张嗣源问道。 李筌面露喜色道:“他是好身子骨,而且长源的灵炉设计很成功,伤势恢復很快,已无大碍。” “善哉。”张嗣源放心地点了点头,心情好了很多。 当初他见安国臣伤势时,心头都不约一紧,那种程度的伤势確实会危及到生命。 “我夜有所梦,日有所思,欲向君求教。”张嗣源谦恭地问道。 “公但问无妨。” 张嗣源向李筌大致讲述了自己的梦境与醒来后的感受,疑惑於似乎真有神灵能跨越天地隔绝,映照现世。 “混沌绝无可能平白映照现世,更不可能干预现世,將军之炉火更多是厚积薄发而有牵引所燃。”李筌解释道。 张嗣源对其相关神通也有些不解,当即问道:“我观史册中武士之徒不似儒释道容易顿悟神通,也非强者即有神通————” 天兵神將的道途中领悟神通似乎並不与武力强弱直接掛鉤,有些神將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觉悟自己的神通。 张嗣源因为长期处於杀伐一道,所以他长期压抑自身欲望,以避免被魔神侵蚀拉入邪途,更不会主动接触混沌。 他找李筌主要是確认自己有没有被混沌侵蚀的痕跡,毕竟不能排除清宝天尊(奸奇) 製造机遇陷阱诱他入魔的可能性。 李筌看完后,郑重道:“公多虑了,身体无恙。神通可以理解为我们映照於混沌中的本质。” “自古以来,觉醒神通的武將有很多,其中很多神將都能坚守本心。 欲望如洪流,堵不如疏,看透或许强於压抑,领悟真我后,也能做到隨心所欲而不入混沌。” 李筌颇有感悟地解释起来,道家讲的就是顺其自然,上善若水,而非去压抑天性。 这些道理张嗣源其实也懂,可是常年混跡沙场,他不是没有见过自信意志坚如顽石的人墮入混沌而被抹杀的天兵。 军中贯彻的是法家与兵家的规则意识,他在那里塑造了铁律般的自我保护意识,故而有了一定的思维惯性。 不过他並非是顽固之人,相反他適应性其实很高。 他从天外来客到大唐诗人,从长安到边镇,从小卒到將军,绝非墨守陈规之人,愿意尝试和探索。 李筌和他又谈到了具体的武將神通,他梦中所见很多神通体悟难以言说其精妙,不过特性倒是能说之一二。 漫漫歷史长河中,拋开神话,东土的神將也是无计其数。 大体上神通能分为两类,一种是偏向於增幅自身武力,一种是偏向於融军心以壮全军。 以本朝为例,薛礼是典型的兵形势猛將,其神通史载能演化九牛二虎的法相,叠加自身可於千军万马中取上將首级。 太宗皇帝是兵家四派的综合型统师,其神通可融军心赋予三军不畏生死、绝境反击的意志。 当然上述只是偏重性,薛礼之神通亦能壮军威,与军威相合;太宗皇帝的神通也能强化自身勇武。 “————总而言之,灵台可於方寸之间显化,顿开昔日枷锁,便悟命在真我。望能给將军有所助益。”李筌总结道。 道理很多人都能说,可世间能悟通道理者却是寥寥无几。 他知道如张嗣源这般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神將在面对自身杀欲暴虐时,所受衝击更大0 “某受益良多。”张嗣源拍了拍李筌的肩,感谢道。 剩下的就是他自己的道了。 唐军近日开始了抽籤,被抽中的人將要留在这里作为戍军镇守新修的要塞。 此外唐军也在东羌內部挑选汉化的年轻猛士准备带回成都进行改造。 主要还是为了加强双方的联繫性,这些加入唐军的將士及其家人会得到优待,从而转化为唐人在西山羌人中的支持者。 西山八国现在属於唐朝保寧都护府,但是羈摩的控制力度大多数情况就看当地主官如何经营。 张嗣源领导的唐军在这方面沿著初唐制定下来的制度进行操作与適度调整。 西康接下来將作为他们与吐蕃高强度交战区域,控制力度是必然要上升的。 可西山八国的范围很大,其中族群很杂,不是轻易就能转化为州县运营的,需要循序渐进地分阶段推进。 这两天昌都附近很热闹,八国的国主与贵族都很殷勤地往这边跑,抢著送自家参选,表达自己对大唐的忠贞不渝。 比之西山八国抢著把孩子往汉地送,被抽中留在康地镇守的唐军就没那么开心了。 姜羡就以极低的概率抽中了留下的签,成了唯一留下的常胜军青年將官。 “阿敘,你要实在不愿意,我可以和你换。” 小麦肤色的杨士文不羈地笑著愿意和姜羡换,他似乎无所谓留在哪里。 据说他小时候就是戍军的家属,在过很艰苦的地方,军营对他来说就是家。 “不了。”姜羡抱怨完,听了杨士文的话,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个名单出来就要拿给节帅看,此时去运作换人,就算能成功也容易留下不好的印象0 而且节帅平常给將士们待遇好,但军法方面也很严苛,他怕自己被抓出来以做效尤,那可太不值当了。 “这就是命吧!”姜羡嘆息道,心里其实早有计较。 西康是吐蕃腹心之地,要不了多久吐蕃就会捲土重来,到时候只要立功就有机会升迁。 他是常胜军的年轻將官,多了此番戍边的经验,说不定日后能有镀金的作用。 而且他看著营地外走过的西羌美人朝著自己笑,这戍边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第139章 时间不多了 第139章 时间不多了 瓦沟夜露滴落,旦晨初启。 咕嘟咕嘟~ 滚烫的热水浇入茶碗,碗底的青城茶色如春涧。 许合子放下茶壶,那双秋水剪瞳似要望断天际。 春日流逝,候鸟北归,空中看不见成群结队的大雁,久候期盼唯见孤鸿掠影。 她感时伤春,鸟都会想家,那男人难道就不想家吗? 春节还没过完,人就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能带给她慰藉的也就只有他寄回来的家书。 每当回想起那道熟悉的巍峨身影,她心里就充斥著思念、担忧还有几分困扰。 春节过了不久,她就又怀了,情绪也变得敏感起来,不过她自我情绪调节能力尚可,有些事情想想也就豁达了。 “大郎小心!” 院子里传来吵闹声,她不由皱起了眉,自家孩子似乎长得比平常孩子要快些,最近太过活跃。 她推门走出去,映入眼帘的就是院子里散落的鹅毛,大白鹅正生无可恋地看著她,无能为力的锦儿在旁边提心弔胆。 豹奴儿开春后就像雨后春笋越发出挑茁壮,可大鹅的体型也不小,看得许合子老担心豹奴儿被啄了眼。 过完年,豹奴儿也才三岁,可精力满溢到了人嫌狗厌的阶段,似乎有使不完的牛劲,整天在院子里就喜欢扑袭家畜。 他见了许合子出来,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轻轻將提著脖子的大鹅放低。 许合子面无表情走到豹奴儿身前,严肃地看著他,这孩子从小不怎么哭闹,普通责骂对他也没用,让她有些头疼。 “阿娘,今天可以吃鹅吗?”沉默良久,豹奴儿微微抬头,提起大鹅,开口问道。 许合子下意识想同意,可想到豹奴儿近况,觉得不能这么顺著他。 最近,豹奴儿在家里抓了不少小个头的牲畜,祖母见了还夸他为家门麟子,並把那些家畜都做成了他的盘中餐。 豹奴儿或许將家里当成了他的猎场,每天都弄得脏兮兮的,没有小时候那么可爱了。 许合子循循善诱地给他讲了家畜和礼仪,说著还不忘用手帕给他擦了擦沾满污渍的脸。 在阿娘的身边,豹奴儿变得安静平和仿佛一个普通孩子,乖乖放开了手里提著的大鹅0 大鹅如蒙大赦,摇摇晃晃逃离魔掌。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夫人,將军要回来了。” 候在一旁的锦儿得了小丫鬟通报,高兴地跑过来告诉他们母子。 乖乖听训的豹奴儿看著默然无声的阿娘,她似乎没有很开心,明明总是掛念阿爷,此时为何却不高兴呢? 许合子默默把豹奴儿搂入怀中,她不问政事和其他,却也知道张嗣源得胜归来之际,將是与杨家履行婚约之时。 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由超凡入圣者所主导,她一芥凡人歌姬本就处於底层,能赎身脱籍已是万幸,何敢奢求其他。 她以为自己早已想通了,看透了爱情没那么在意了,可此时想来心底仍有些隱隱的心痛。 “张公大胜的消息从成都到长安,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哈哈哈!” 杨国忠开怀大笑著迎张嗣源入城,他笑得像是自己打了胜仗。 “多亏杨公坐镇后方。”张嗣源微笑道,他早已听说了杨国忠向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迈出最后一步的机遇到了。 李林甫终究还是没能熬过长安的寒冷,春节过后不久,他就病故了。 杨国忠还朝拜相已成定局,李隆基需要一个信得过能为他搞钱的亲信回去主持朝堂。 不过和平行时间线不同之处在於杨国忠史上在就任途中李林甫就死了,並未入蜀。 李林甫不止多活了一年,还在去年抓住了杨国忠瞒报灾情的政绩黑点为其拜相之路添堵。 睚眥必报一生的李林甫自然也知道杨国忠和自己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他死后杨国忠拜相之日,就是清算之时。 但胳膊到底是拧不过大腿的,杨国忠的崛起是李隆基在幕后首肯,他竭尽所能也无非是做些阻碍。 张嗣源带领剑南取得的大胜无异加快了杨国忠还朝的速度。 朝中诸公自然也知道杨国忠在西征中只是掛名,可这不重要,李隆基所要推动的就是走一遍出將入相的程序。 若不是去年杨国忠被李林甫痛击了政治黑点,那就和平行时空一样,李隆基完全能直接让他拜相。 杨国忠现在绕了一圈还是走上了自己的青云之路,如今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某回朝后,剑南大事就尽委於君了。”杨国忠笑道:“圣人口諭可是对你讚不绝口。 心“幸得圣人信赖,某方能立尺寸之功。”张嗣源顿首虚拜长安。 此战算是打出来了,让朝廷看到了《平戎策》所提的川蜀战线可行性。 朝廷为张嗣源晋爵巴西郡公,再加封食邑五百户。 杨国忠奉命回朝拜相,张嗣源也正式接任剑南节度使,算是皆大欢喜了。 “————宫里將婚期定在下个月,某回朝后,就让犬子送亲入蜀。”杨国忠道。 “在下多谢杨相牵掛了!”张嗣源也不介意捧捧杨国忠。 杨国忠喜笑顏开道:“哈哈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们內外將相和睦,共襄盛世!” 他想到结亲、拜相双喜临门,不由笑得更开心了,杨家和他的权势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 张嗣源听了一路杨国忠的搞钱大计,他甚至把主意打到了河北。 这些年来河北战事紧张,圣人把边地財权都交给了安禄山,让其自营。 “圣人信重安禄山,应当不会动他。”张嗣源比较委婉地说道。 自从去年安禄山入朝覲见后,凡有人敢再言安禄山反者,都被李隆基交给了安禄山自行处置。 杨国忠高深莫测道:“我有一计可正大光明让安禄山不得不来。” 张嗣源听得心里有些犯嘀咕,他这边还没准备好,兵力还在积蓄,也就找吐蕃以战代练的水平,杨国忠就开始搞事情了。 “安禄山之子安庆宗在京,某回去就奏请圣人为其完婚,请安禄山入京观礼,他若不来,圣人必然因此有隙————” 张嗣源听著杨国忠的话,知道时间不多了,安史之乱不远了。 他来了这么多年,但记忆里大致记得安史之乱的年份,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 > 第140章 晁卿未死 第140章 晁卿未死 三月末的成都回暖了,高门阔院里也有些湿闷。 张嗣源雷打不动地迎著朝阳在院子里锤炼技艺,简单的劈砍也需要时间堆砌才能见其真章。 胸中的炉火向四肢百骸传送著源源不断的力量与熔流,似乎在不断的锤炼中进行著一场洗髓伐骨的蜕变。 神將改造后,身体隨著锤炼渐渐达到了峰值,炉火的燃起则打破了桎梏,敞开了更广阔的上升空间。 他没有沉迷於追溯神通去参悟混沌本质,不忘初心地打熬筋骨、锤炼气力。 通俗来讲,技能(神通)很重要,但数值(体质)也不容忽视。 锤炼完技艺,他再度品尝了高五娘提供的精致早餐。 “张公!” 高五娘依旧很客气,今天没有和他一起,只是坐在一侧陪侍。 “多谢五娘子款待!” 张嗣源的目光扫过高五娘微微隆起的小腹,感觉这次回来两人有些生分了。 高五娘也怀孕了,论日子应该比许合子早些。 不过高五娘怀孕以后,並没有急看要他们老张家的名分。 其实他也能理解,人家家財万贯,有了他的庇护和后裔,完全没必要舍了家业在他家寄人篱下地做妾。 “五娘子,今年步头道的事宜若有问题可以向幕府报备。”张嗣源吃得差不多了,向高五娘嘱咐道。 高五娘正色领命道:“妾身定然不负明公所託!” “也不要太累了,身体为重。”张嗣源轻声道,他並非冷血之人。 高五娘臻首微垂,没有再行臣属之礼,接受了他的关怀。 她这些年来其实也累了,可到底是不愿意將自己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財尽数送人。 若是入了张府,这万贯家財最后的女主人也是那长安来的崔家小娘子。 当年她不顾世俗眼光,毅然从夫家回了娘家,那份心气虽有磨损,但尚未全然磨尽。 现在的生活她就觉得很好了,能静静地和腹中孩子的阿爷一起吃饭就很幸福了。 张嗣源与她协商了这次往云南卖的改良农具定价后,就忙著回衙署了。 开春以来幕府在忙著打造宣威军和静海军的新兵,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很多。 今天幕府迎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 高適等文吏都在,有些难以置信地看著静海军从南边送回来的晁衡。 眾人之所以会如此疑惑,全然是因为不久前高氏商號从东边带来了一首李白的诗《哭晁卿衡》。 去年六月,阿倍仲麻吕(晁衡)隨藤原清河大使一行辞別长安,往扬州延光寺邀请鉴真和尚东渡。 十月十五日,他们分乘四船从苏州起航前往东瀛,归国途中遇到了风暴,晁衡所乘的第一船触礁,与其他三船失掉联繫。 年初归国的水手带回了晁衡遇难的消息,他的好友李白听闻这个消息后,悲痛难耐便写了这首《哭晁卿衡》。 这首诗前不久才隨商队传入蜀中,大家刚看了这首诗,然后静海军就传报在安南遇到了晁衡。 在这个时代,海运並没有比平行时空的发展夸张太多,这种数千里的奇幻漂流让人难以置信。 而且剑南道的文吏们也没有和晁衡特別熟的人,因为晁衡在长安也算是圣眷颇浓的显赫高官,没那么容易接触。 晁衡向他们仔细讲述了自己在奇幻漂流至安南后的遭遇,海难相比都不是最恐怖的。 他们漂流到南洋登陆后,全船一百七十余人,绝大多数惨遭当地土人杀害,倖存者只有仲麻吕和藤原清河等十余人。 比平行时间线运气好的是张嗣源出兵安南后,虎威犹在震慑诸国,有亲唐的土著救了他们。 不然他们还得在那片原始森林里折腾大半年,得到明年才能回到长安。 张嗣源安排完静海军送来的新兵,便又抽时间见了晁衡。 安南都护府的静海军兵源今年主要招募自桂州、容州,多为军府良家子,晁衡也是他们顺道送来的。 张嗣源对晁衡有些好奇,据他所知,李隆基十分不舍晁衡归国。 他请求多年,李隆基才念在他仕唐几十年,功勋卓著,家有年迈高堂,割爱允求,並任命他为唐朝回聘日本使节。 任命一个外国人为中国使节,歷史上是罕见的,这说明仲麻吕是如何得到朝廷的器重和信任。 歷史上晁衡有多大能耐让李隆基那么不舍,他不清楚。 但在这里,晁衡可是森林矮人中的锻造大宗师,入唐多年研习唐朝金属冶炼技术,將两种锻造技艺融会贯通,是顶尖国匠。 若是张嗣源做主,也不想他把技术带回去。 这种的顶尖技术人才是很有战略价值的,他当下便好生款待晁衡。 他想要將晁衡留在这里,脑海里的有些金属工业技术就需要国匠来帮忙推进。 李筌已经忙得分身乏术了,若能留下晁衡,就能再打开一个方向。 酒足饭饱的晁衡与张嗣源攀谈起来,他来唐多年,汉话说得既流利又標准,用典比很多汉人还准確熟练。 起初他和张嗣源谈到甲冑兵刃方面,也就是抱著让张嗣源开心的心態在聊。 可聊著聊著,张嗣源就谈到了对唐十三鎧的革新方向。 唐十三鎧囊括了大唐不同阶层的甲冑体系,作为顶尖的锻造宗师,晁衡当年来唐最先了解的就包括这个方面。 说到甲胃革新方面,晁衡也不是没和军器监的匠人聊过。 张嗣源给出的思路竟和他有些相似,他们都看很看重步兵甲的可开发潜力,能比明光鎧更好推广。 可他还是劝道:“此事还需慎重,要革新的话將会涉及各地州府,唯恐劳民伤財————” 或许是来大唐时间太久,显衡一开口就是儒家士大夫的语气,真是被汉风薰透了。 他说得也有道理,如果中央標准要变,那各地州府作坊也得跟著变,最后將士们更换甲冑也会贵不少。 张嗣源对此也有考量,当即道:“某意在先於蜀中试点,朝中自有杨相调配,该有的匠人和开支都无需担心————” 晁衡听了有些意动,海难之后,他回国的心是真被大海泡淡了。 多年的唐朝生活,他也有儒家那套家国抱负,如今听来,这甲冑改革似乎也挺有搞头。 第141章 春水初升 第141章 春水初升 牙宅院中的义子们操练了一下午,在树荫下乘凉,少年的笑语顺著春风吹遍府中。 空旷的长廊中豹奴儿趁著阿娘和锦儿午睡跑出来,阿婆阿翁带著家中僕僮忙著筹备喜事,他能自由地探索这座大宅子。 他走到长廊深处,微微推开房门一角,探头进去张望。 雄壮如山的身影一动不动如雕塑般盘坐屋中,印象中那张威严的虎面此刻显得寧静祥和。 阿爷很高大,他常常想什么时候才能长成那般雄壮体魄,捏了捏自己的小胳膊,鼓著腮帮子,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沉寂的巨像似有所觉,虎目微张,镶嵌於琥珀色的虹膜中黑色瞳仁聚焦虚掩的房门。 张嗣源压下了胸中参悟混沌而澎湃的心潮,几息之后,心平气和道:“进来。” 咯吱~ 虎头虎脑的豹奴儿窜了进来,敏捷地掩上门,摇晃著披散的乌黑垂髫,向张嗣源走来,在三尺之地站住,像模像样地行礼:“拜见阿爷!” 张嗣源见了,嘴角上扬,起身上前直接將他抱起,低头道:“我家豹奴儿长得好快,还学了礼,果然非凡。” 豹奴儿听了夸奖,下意识地昂首挺胸,面部表情却是颇为矜持。 他抱著儿子说了会话,豹奴儿大多说些短句,在同龄孩子中似乎也正常。 可是前几天他才看到豹奴儿与许合子滔滔不绝地讲了很多长句,到底是和自己生分了。 从这个孩子生下来,他就在马不停蹄地外出打仗,征南詔、克安南、破吐蕃,陪伴的时间还是少了。 一眨眼,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按他的成长速度,再过些时日也该去学堂了,以后不能老喊乳名,得唤大名了。 豹奴儿的大名为张继璟,不过在去学堂前,家里都唤豹奴儿,这个乳名承载了“贱名辟邪“的寓意。 他没有多想,垂首问豹奴儿:“你想要去放风箏吗?” 豹奴儿鬆开了一只抓著他衣襟的手,挠了挠头,道:“可清明后,阿娘把风箏线剪了” 。 放风箏也是看时节的,需要考虑风向、春雨、农忙等因素,一般在清明前后放完就断线送晦气,算是习俗了。 当然也有例外,如《红楼梦》里的宝玉之类公子小姐就在“三月下旬、暮春之际“放风箏,他们不受农时约束。 张嗣源想了想遂作罢,又言:“那我们去大慈寺看花,再去南溪找渔翁选几条鲜嫩可口的大鱼,如何?” 豹奴儿乌黑的大眼睛转了两圈,意动地点了点小脑袋。 他们很快就出发了,难得休沐的张嗣源也想好好陪陪孩子。 孩子长得很快,几乎每一次他远征归来都会变样,但时间、精力的投入再少也不应缺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他可不想最后拼尽全力打下江山,结果儿子们却离心离德,那未免悲凉。 南溪浅滩,姚易和刚来的孟裹儿在溪边漫步。 “易哥儿,你辛苦了。” 成婚后的孟裹儿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变得温婉嫻淑起来。 姚易牵著她的手,道:“多亏了阿策,他阿爷带著家里的佃农帮佣才这么快帮我们盖起的草堂。” “阿策他们家真是好人,不过也离不开易哥儿在前线辛苦拼杀,我们才能在成都有家。” 孟裹儿默默往姚易身旁靠,她眼里都是这个少年,不,现在该说夫君了。 姚易也不再是少年打扮,他微微蓄了须,显得威严很多。 经过生死搏杀,他终於在成都盖起了自己的草堂,孟裹儿也在暮春来到了他们的新家。 “姚州那边可好?”姚易关切地问道,他的母亲不愿搬家离开故土,说要守著父亲的坟。 “一切无恙,大哥(姚易兄长)用你寄回去的赏钱弄了个鸡舍,家里现在不缺鸡蛋吃,郑公还发了新的长柄犁,和成都的不同————” 孟裹儿铜铃般的声音很是悦耳,她的活泼也感染了姚易,涤盪了疲惫与杀戮带来的恐惧暴虐。 沿著南溪走到百花潭,他们翻过潭边的小桥,至湖心亭上观小洲潭水,孟裹儿就静静地依偎在姚易身边。 “丈人近来身体可好?” 姚易也没有太多风趣的话题讲给孟裹儿听,聊的都是家长里短。 “阿爷身体硬朗著呢,而且他说南詔往西面迁移去打什么驃国了,又有天兵坐镇,以后南中少说也有十余年太平日子————” 姚易静静听著孟裹儿的话,心里却觉得未必。 不久前他听文吏和將官们聊天,聊的话题都是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如何调集北境牧群选取各种顶尖战马。 成都城所招募来的新兵也是如火如茶地展开了新一轮的改造,周遭的兵器作坊日夜不息地打造兵器。 虽说他们是在备战吐蕃,但他从战场上出生入死后,就形成了敏锐的预感,隱隱能感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很疑惑现在有这么多人在討论河北,长安那位如同神明的圣人就没有一丝担忧吗? “等你们击败吐蕃,剑南再无战事,我们就多盖几间草屋,把爷娘都接来,然后一起生好多孩子。” 谈到未来,孟裹儿的眼里闪烁著星星,在她眼里剑南大军是战无不胜的。 近来蜀地的人们茶余饭后都在谈论吐蕃问题,很多人都认为困扰大唐近百年的吐蕃战乱即將在剑南落幕。 前线回来的將士们传扬著他们打到昌都的战绩,似乎饮马吐蕃王城逻些只是时间问题。 “我听说高家商號从步头道回来后,还在组织蜀商们去西山、康地卖茶,可以用茶去换羌人的马,现在收茶可贵了————” 孟裹儿才来不久,但閒不住,已经拜访了左右邻里,还去茶园凑了凑热闹。 姚易是很好的听眾,他虽然无趣,但总是耐心认真地听著孟裹儿说著在成都看到的趣闻軼事。 傍晚他们回了家,孟裹儿又莫名有些悲伤,明天姚易就要回营了,休沐的时间总是那么短暂。 “这是阿娘亲自做的腊肠,你明日带去营中分与同袍,记住多给你们队头些,好让他在战场上多多看顾你————” 孟裹儿絮叨著收拾东西,姚易看著她这副模样,不由想到了好久不见的阿娘。 暮春时节,细雨绵绵,春水湖面初升,离恨正长。 > 第142章 夫君凶猛 第142章 夫君凶猛 天宝十三载,四月初八(癸酉),定日·三合·民日,稳当吉日。 成都花团锦簇,百姓爭相上街看节帅娶亲。 流程皆按传统所办,事先就递了婚书、聘礼,崔、杨两家的送亲队伍进了他们在成都的別院,回送答婚书。 张保寧接了答婚书,听五姓七望的豪门子弟唤自己为太公,大喜。 天色稍暗,张嗣源便亲自骑马执灯(蜡烛)前往杨家別院,后面跟著崭新的妇车,还有浩大的迎亲队伍。 五姓七望的规矩向来比较繁琐,可许是知道张嗣源武夫出身,故没有拖延刁难,压缩了非必要流程,盼著儘快完婚为妙。 屋中的崔云舒看著这盛大的婚礼却有些害怕,屋外喧囂让她心慌失措,甚至忘了此前排练的內容,陪嫁丫鬟们急得团团转。 外面的张嗣源其实也不太记得清娶五姓女的复杂程序,最后在提示中走完了繁杂的程序。 天黑前终於见到了传说中的五姓女,此时的女子嫁人不待红盖头而是持一把团扇。 崔杨出品的嫡系五姓女也惊艷了张嗣源一波,无论身段样貌,还是气质,都是天下顶尖。 张嗣源亲自接了她上妇车,驰於成都街道。 道路两侧看热闹的成都百姓纷纷道喜,妇车后面的黄奴儿等亲兵向四方拋洒喜糖、分发钱帛。 今夜张府比过年时还要热闹,幕府將官皆至。 崔云舒进了婚房,更紧张了,加上中午胃口不好没吃饭,一时间头晕眼花。 她本就是跳脱的性格,饿急了也不管那可怕的虎面將军了,偷偷吃了点房內准备好的烤肉。 按照习俗,婚房的桌上摆满了包卺酒和烤肉,寓意为共牢合卺礼。 肉很多,她吃了一点点也看不出来。 稍缓口腹之余,那道高大得嚇人的身影又浮现在她脑海中。 出嫁前,长安城里流传著涪城县公飢餐西戎肉,她本是不信的,可百般焦虑下,她又担心万一呢。 待会他来了,自己要是不合其意,惹了他生气如何是好。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那雄虎般的巨汉进屋了,大脑瞬间迟滯了。 张嗣源心情不错,刚刚跟崔杨两家说好,出资为他招揽製作民用农具的工匠入蜀,还有杨国忠会徵调打造兵器的铁匠入蜀。 他舀了一瓢卺酒饮尽,正色道:“夫人请用。” 崔云舒仰著小脸喝完,缓缓放下团扇,低著头细若蚊声道:“郎君。” 唐朝多数夫妻都是这般先婚后识,可能订亲前会偷偷看是否合眼,但真要仔细相处还要等到迎亲后。 她已经是很幸运的了,起码她生在公侯之家,嫁的算晚了。 大唐民间的婚龄比汉朝要大一至二岁,汉有律法超过十五不嫁罚款,而大唐並不强制,具体婚嫁年龄视家庭情况而定。 (註:实际墓誌统计(张国刚、蒋爱花等):唐代女子出嫁集中在13—22岁,峰值在18岁,平均约17.79岁,15—19岁占约60%。) 唐玄宗去年欲嫁给张嗣源的公主在平行时空就是二十岁才出嫁。 五姓女则更不愁嫁,不过她们出於门风,普遍不会耽搁那么久,一般在二八芳龄就开始挑选夫婿订婚,大致在17左右出嫁。 崔云舒晚了些,为了等张嗣源的时间,从去年年末耽搁到了今年夏天,也是十八岁的美娇娘了。 张嗣源看著自己的新婚妻子,心里自嘲也算老夫少妻了,在大唐三十岁是真能自称老夫了。 不过老夫少妻的搭配在当下社会也算正常,近来他还听说了朔方节度使安思顺欲嫁女给四十七岁的李光弼。 李光弼闻讯后,託病辞官,此事闹得挺大,毕竟昔年王忠嗣都认证过“他日得我兵者,光弼也”。 其趣闻軼事在南来北往的商人中颇有热度。 他也不著急,颇有耐心地安抚了年轻的新娘。 崔云舒见自己的夫君没有想像中武夫那般鲁莽,眼里暗藏的泪花也隱隱褪去。 她坐在床边,和张嗣源渐渐聊开了,紧绷的心弦也微微放鬆。 谈到长安趣闻軼事,她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从十王宅到宫里,无所不知。 她的姐姐是广平王妃,又有小姨杨玉环,长安城的很多密辛在她面前都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八卦。 张嗣源本无意听自己那位连襟广平王的后宅八卦,不过为安抚少女也就隨便听听,女人对八卦的钟爱真是不分时代、年龄。 未来的唐代宗此时还是困局王府的广平王,每天周旋於沈、崔二女宅斗之间。 崔云舒讲了一会忽觉失言,抿著嘴唇看向自己的夫君。 外面威严无比的夫君在婚房內似乎颇有耐心,就那样转首看著她,看得她脸微微有些滚烫。 紧张的劲过了以后,她才想起自己今晚的任务,作为张嗣源明媒正娶的正妻,她需要儘快诞下属於自己的嫡长子。 这不仅是为了加强两家的联盟,也是为了巩固自己正妻的威严。 她之所以是杨家的最好选项,就是因为这一代年龄、身体素质的首选都是她。 对於张氏这种靠著神將突然崛起的寒庶家族,血脉的昌盛极其重要。 只有血脉足够繁盛,才能有更高的概率出现传承神將力量的子嗣。 她知道张嗣源早就有了孩子,所以自己更加紧迫了。 “夫君————”她窘迫地欲言又止,轻轻拉了拉张嗣源的袖子。 听了半晌八卦困了的张嗣源茫然地看向小娇妻,瞧著那娇艷欲滴的俏脸,瞬间秒懂。 他轻轻牵起崔云舒的白嫩縴手,捏在手里感觉柔若无骨。 那只大手一拉,崔云舒就跌进了张嗣源怀里,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临头缺失又怕了。 花容忸怩,雾气再度浮上美眸,瞳孔中倒映的那张虎面放大,娇躯微颤,往后缩了缩。 细腻如玉的精致足踝被大手捉住,宛如灵猫撞上了五指山,避无可避逃无可逃了。 “欸!” 娇羞的新娘子丝滑地从床的一端滑回了彼端,白嫩细腻的面容像是著了火,紧紧埋在那广阔的胸前,手肘轻轻抵住腰身,细语道:“熄灯!” > 论唐朝避讳及前文修订 论唐朝避讳及前文修订 唐朝建立后,李渊追认西魏八柱国李虎为唐太祖,所以唐朝对老虎有避讳,官方改用大虫代称。 可是“老虎”一词在唐朝避讳並不似文字狱那般夸张,唐朝的民间社会风气比较开放,唐诗里“虎“字照样满天飞。 如李白《蜀道难》:“朝避猛虎,夕避长蛇“;杜甫也有诗“猛虎立我前,苍崖吼时裂“。 故而官方/公文/地名是严格执行避讳的,如公文中“虎”字缺笔,如虎牢关改成了武牢关,如马子(今“马桶“之源头)等。 然而民间文学创作或日常提到,倒也不会因言获罪,只是不太常用罢了。 因此对於前文提到的“甲虎”一词,在最初创作中我觉得並不存在避讳方面的影响。 今天有读者提出后,我又参考了两篇唐代日常用词论述,觉得国讳方面没问题,但唐代日常用语中似乎“虎”不太常用了。 所以我在前文章节中做出了名称上的细节修订,將“甲虎”改为了“甲虓”,在此相告诸君。 虓將取自虓虎,意为怒吼的虎,见於史书,《旧唐书》称李晟“虓虎將兵,指期盪定”。 同时感谢所有发评提醒我修订的读者,是你们的热爱支撑了本书的成长,於此再度致谢诸君! > 第143章 时局变动 第143章 时局变动 天光放明,窗外泛起了鱼肚白。 锦塌上蜷缩著的崔云舒眨了眨修长的睫毛,院子里破晓的鸡鸣將她唤醒。 她在迷糊间就將凌乱的记忆拼凑起来,快速適应著这个陌生的环境。 同榻的夫君早已起床,枕边空留余温。 散乱的青丝被梳至脑后,展露出娇俏清丽的花容,眉如远山眼含秋波,乾涸的泪痕未曾完全淡却。 轻薄的锦被滑落,她高效地穿戴起来,今日按章程还有不少礼节,耽搁不了。 瓷肌玉脂间几道淤青微红为青衫掩去,泪痕交错的花容洗净,补上新妆。 不多时她就从易碎的娇弱美人摇身一变为光彩照人的清丽少妇。 今早他们率先要拜父母,张保寧夫妇都很喜欢这位明艷守礼的新妇。 简单行礼后,张母就与新妇坐著攀谈起来。 崔云舒新入门为涪城县公夫人,自然还要接见熟悉府中亲兵、女婢、孩子与许合子。 许合子最先带著儿子近来拜见新妇。 张继璟(豹奴儿)一丝不苟地向嫡母行礼,然后便站到许合子身侧,圆圆的脸绷得很紧。 崔云舒与许合子按礼数说了两句,心里本有些尷尬,可看到许合子所坐椅子旁那张严肃的小脸,反差的滑稽冲淡了尷尬。 他眼里似乎藏著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默默锁定著这位闯入他们家的陌生人。 出嫁前,她也听过不少宅斗秘闻,可她生性跳脱纯质,心底不容別人欺负,却也不会去欺负人家母子。 张嗣源见许合子有些紧张地牵著儿子,心里自有所悟,当即道:“我家起於寒庶,不似高门大姓规矩多,且云舒初至,府中事宜颇多,难免辛劳,便各带各的孩子。” 一语落下,堂上气氛似乎有多缓和。 当世很多家族的规矩都是庶子庶女皆由嫡母所带,生母没有养育权,只能定期看看孩子。 有了他发话,这事也算解开了。 崔云舒看那虎头虎脑的幼童也觉可爱,但她却没太多时间、耐心去与那孩子相处,角色一时还没完全转换过来。 如此解决倒是甚好,既没让其母子受分离之苦,也让她有更多时间去適应新角色。 定下子嗣抚养之事,许合子便带著豹奴儿行礼告退。 崔云舒又陆续见了府中亲兵、女婢与管事,相继赐下不少財货。 到了中午,幕府的將官军吏前来府中匯报工作,顺带再拜会新妇。 崔云舒在长安是大方惯了,又送了不少財货。 在长安时,每年李隆基赐给杨玉环姊妹的脂粉钱都是百万钱,她这些年都是花钱如流水。 她出嫁所带嫁妆堪称巨资,张嗣源没有直接落她的面子,也让这位財大气粗的新妇先给麾下將官们留个好印象。 环境的改变也会潜移默化地改变人,崔云舒看著也有几分伶俐,待他晚上稍加点拨,想来自能想清其中奥妙。 此间事了,他们夫妻以节帅婚庆之名为各军將士加餐。 这几年他没哥舒翰那么財大气粗,但对將士们却是从不曾苛待。 家里的经济来源除了张峻源打理的一些商贸,以及成都、姚州所开垦的田產,还有洁城不断增多的食邑。 他的本钱也是越发雄厚,打仗本质上就是拼经济,再加上朝中资源的调配支持,没有过去那般侷促,也是好起来了。 婚后,崔、杨两家回返长安之际,张嗣源也安排了车达同行。 张嗣源在昌都之战中为车达请功,此番他將入京加勛官,並管理剑南留后院,负责幕府与京师的大部分沟通。 “明公,此別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车达颇为不舍地看著张嗣源。 张嗣源意味深长道:“不会太久的,你是我军中最稳重的部將,京师方面就靠你了。” 车达入蜀以来,靠著战功在成都获赐宅院,用军功赏赐在成都买了不少土地,后来便把亲人接入蜀中。 这两年京师的饥荒愈演愈烈,有能力的中层將官们都在往外安置家眷,可谓是长安居大不易。 当然天宝上层的奢靡浮华並不受影响,李隆基还在带著他的梨园子弟编曲奏乐歌颂著大唐盛世。 车达此行帮剑南京籍將士们带了家书回长安。 —— 將士们都牵掛著长安的家人,这几年涝灾完了旱灾来,连中层官吏家都有吃不饱的情况在,何况小民。 张嗣源这几年一直在帮助將士们把家眷迁移到蜀地,可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来。 他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將所有將士的家眷都迁入蜀,朝廷也不可能会允许这种近乎独立的情况发生。 现在关中的灾情相较之下还不算严重,毕竟底蕴深厚,真正的灾年还得到明年安史之乱,朝廷大量集粮平叛。 (註:歷史上杜甫的幼子就是饿死在公元755年,当时杜甫已经感到长安生活不易將妻儿迁出,但还是没能躲过一劫。) 孙敬也很担心长安的亲人,北来的关中商人將长安的粮价传得神乎其神。 他不放心地请求车达照拂自家一二,心里颇为埋怨自己当初把兄长塞入到右驍卫体系中,现在想外调都不好弄。 世事变化无常,当初他被派到西南前线,以为是误入死局来,不成想剑南的局面反被打开。 曾经令他魂牵梦绕的长安却米价不断上涨,变得不那么宜居了。 他有和张公隱晦提到过,可张公只是让他们先把老母接来,对兄长似乎另有安排。 北行的队伍消失在成都地平线的尽头,他有几分难言之情,可心底还是相信节帅的,毕竟张公对他们兄弟委实不薄。 成都褪去了婚庆的喧囂繁华,剑南道幕府再度简约地默默运转。 春夏相交,蜀地渐热,天兵在改造,甲械在千锤百炼,外界的时局也在飞快变动。 五月,北方传来消息,圣人为安庆宗赐婚,安禄山称病未至,但朝廷內部仍在犹豫,李隆基大概认为安禄山病入膏盲了。 朝堂谈论不休的事情,民间似乎並不认为安禄山真敢反,承平已久的人们对范阳镇的固有印象就是活宝似的安禄山。 剑南道或许是最早备战的,张嗣源虽没有戳穿窗户纸,但帐下军吏们从他的部署中亦有所觉。 比如说近来晁衡负责改良的步兵甲就是针对重甲骑兵的。 时间线似乎得到了催化,安庆宗的赐婚比平行时空早了许多。 不过河北叛乱应该还需要蓄势一段时间,因为河北军中的中上层汉將不一定愿意提著脑袋冒险,安禄山得先解决內部矛盾。 —— 张嗣源对河北问题有著大致的评估,也並没有太过焦虑,按部就班地推动练兵强军。 时局的变动不止於此,五月末哥舒翰在陇右外传中风了,卸下兵权回京养病。 帝国內部的一系列权利结构变革,显得有些诡异。 第144章 风起西戎 第144章 风起西戎 万马齐鸣,黑夜在震颤,夜幕中的敌军重甲兵尚未结阵,唐军的甲骑在衝锋砍杀。 张嗣源贸然现身这片战场,仿若旁观者,眼前的景象勾起了熟悉的记忆。 开元二十九年,吐蕃赞普亲自点兵,四十万大军倾巢而出,他们驻军浑崖。 浑崖骑將臧希液將兵五千铁骑,趁吐蕃大军立足未稳,直接正面突击。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就是在此战后,激活了金性变种血脉。 这段经歷是他戎马生涯中重要的里程碑,故而他才会在参悟混沌本质中被拉入这段记忆。 周围的混乱廝杀忽然静止了,前所未有寂寥的战场上响起拖沓的脚步声。 他循声回首,顿见来人身影。 来人没有发冠,散乱的头髮也不长,血污泥垢遍布的脸依稀能看出曾经容貌——那是他的脸,曾经的脸。 “你当上將军了?”那道佝僂的血影沙哑地问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降临回忆中的张嗣源身著黄金甲,显得威严霸气。 那道身上插著数箭的血影歪著那张熟悉的面容,绕著他转了两圈,嘶哑道:“君有所得,必有所失,十年生死两茫茫,再见已是此中人。 你还记得前生吗?哦,对了,君从前不过一社畜尔,人至中年,上无老下无小,无牵无掛。 可你如今所有的一切就都是真的吗?混沌难道唯有四神乎,你身在局中而不自知也————” 张嗣源不为所动,静看这片记忆幻想中冥冥涌动的四色杂气,画面在向中间收拢,似有躁气在挑动他的心弦。 “妖邪安敢乱我心志?破!” 他大喝一声,胸中炉火升腾,幻象自燃,眼前的一切快速崩塌,四气退散。 纠缠而来的混沌被他挣脱,那片色调阴暗的记忆空间迅速凋零。 张嗣源在书房中睁开了眼,他已经能熟练地抽离混沌空间了。 人心的欲望確实汹涌,不过人真正可贵的也正是欲望释放后再节制的坚定。 他面对欲望,不再如过去那般冷漠克制,变得更加淡定从容。 他对混沌的抗性要比预想的高很多,似乎与灵炉中所孕育的炉火神通相关。 府衙屋外的天也亮了,他没有再沉迷探索欲望编织的混沌力量,按节奏展开了今日的工作。 首先是给留守南中的郑回回信,大致是关於长安的事宜。 哥舒翰在这个节骨眼上回京难免让人多想。 他们並非是阴谋论,平行时空里哥舒翰可能是真中风了,但哥舒翰在这条时间线里是顶尖的改造天兵,难免让人遐想。 不过张嗣源给郑回的回信中则表示哥舒翰確实身怀多处战伤,此次回京可能也是顺水推舟,毕竟他年龄放那。 最主要的是他们都认为李隆基与边將们的信任隨著安禄山託病不朝正在下跌。 疑心病重的老头本来就多疑,安禄山的某些跡象让他老头可能有些应急了。 如今朝廷处理河北问题用的就是一个字“拖”,李隆基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拖死安禄山,认定河北尚需准备,安禄山不敢在他活著的时候反。 至於其他节度使则难免被殃及池鱼,老头收拾不了安禄山,就將矛头对准了自己人。 他可是记得歷史上明年高仙芝和封常清死得有多窝囊。 郑回建议张嗣源尚需和朝廷建立好信任,可不能替安禄山做出头鸟。 这方面实则不难,张嗣源与长安的杨国忠一直保持著联繫。 杨国忠如今只想整死安禄山,一直在火上浇油,在外领兵的张嗣源算是他的重要依仗。 虽然杨国忠现阶段认为安禄山与范阳就是案板上的肉,但抵御西戎且拥有大量军功的张嗣源依然是帝国未来不可或缺的柱石。 结亲时,张嗣源还从杨家那听到杨国忠有意在安禄山死后,仿效张守珪旧事,让他移镇河北。 不过这种策略有些时过境迁了,如今河北的派系越发盘根错节,强龙没那么容易压地头蛇,还得是分化瓦解。 起码结亲后,他还是在杨家的圈子內,只要贵妃与杨国忠在朝中为他站台,这次想来就能平安无恙地过渡。 下午,张嗣源处理了茶马互市那边的一些相关事宜,其中还有加急的军报。 在康地有吐蕃贵族主动向唐人接触,传递消息的是吐蕃豪族韦氏。 就是当年他放还俘虏的韦氏,这个家族是吐蕃本土汉化较高的豪族,如今隨著吐蕃宗教爭端,內部矛盾到了爆发的边缘。 大唐和吐蕃这对难兄难弟还真是有缘分,一起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写信给前线仔细接触韦氏,努力分化瓦解吐蕃,希望能催化吐蕃的內乱比大唐先爆发,越早越好。 当前双方抢的就是时间,只要吐蕃炸得早,他就能先一步借著內乱重创吐蕃,解除后方的威胁,最好將其肢解分裂。 安禄山爆发叛乱是明年,歷史上叛乱初期李隆基没有微操前,唐军是占优的。 差不多相持了大半年,最后李隆基强命哥舒翰出关才送掉。 也就说他们西线还有差不多发动一次攻势的机会,时间有些极限,但不得不打。 不趁这次机会重创吐蕃,后面吐蕃缓过劲来,还要来捅大唐的屁股,太噁心人了。 宣威军大营,各族混营,以汉军为主,隨著改造的推进,部族的勇士们所掌握汉化水平也在提升。 西南诸部因高原辐射,部分肤色稍暗,相貌与汉人相近,汉化普及后,除口音外,混营其实不易分辨。 尹玄謨巡营时咋咋唬唬的,大多数年轻將士们都不太怕这位没多少威仪的教头。 他也不在乎,就和將士们嘻嘻哈哈,儘管来成都前,安国臣才和他说过要保持威仪 但他显然自认为有一套自己的方法。 “阿山,吃饱了吗?” 尹玄謨走到一位高大的黑煞神面前,摸著那大汉的肚子笑问。 黑煞神露出洁白的牙齿,笑言:“自从入了军营就没饿过。” “来尝尝我家的饼。”尹玄謨豪迈地递过去一张大饼,他颇有家资,对將士们向来豪迈。 这黑煞神是汉羌混血,名叫乐山,长相威武老成,实际上只有十九岁,登记名册时,尹玄謨可是大吃一惊。 可术士检查后,確定乐山就是十九岁,几个月的改造中他的身高更是不断上涨,也由不得旁人不信了。 “谢教头!”乐山颇有礼貌地接过饼,他远比一般人要成熟些。 他目標明確要在新兵中做到队头,对不討喜的教头也十分尊敬。 他很清楚战事並未结束,而想要出人头地就要力爭上游,当风再起时,就是他出人头地的机会。 第145章 步骑並重 第145章 步骑並重 横刀雷劈软质竹靶,刀声清脆,竹靶应声被从中剖为两半。 姚易转身將长刀刺入背后的泥靶,刀锋入泥颇有入肉之感,旋即又砍向顺时针另外两个方位的靶子,斩击无一落空。 他身披几十斤的扎甲,腰马合一不断斩击,似乎身处万军丛中,群敌环伺。 竹靶皆被削断,横刀刀尖洞穿泥靶,標记的靶子被捅得模糊不清。 刀光仍在闪烁,劈砍著空气中並不存在的甲马,刀锋越来越快,破空声接连迴荡。 王元策站在沙场边有些担心,然而他知道姚易外柔內刚的性子,没有上前阻止。 前几日军中举行了演武选拔,张公在军中选取横衝都的骑兵,他和姚易都落选了。 他觉得这並非姚易技艺不够嫻熟的问题,而是家境局限了姚易。 横衝都考核三项,射术、马槊和刀法,虽说部队会为將士们提供器械,但所考校的技艺却是大多数將士不具备的。 普通出身的將士都接触不到马槊,更別说会用了,马槊造价极贵,並且製造耗时极长。 姚易家別说马了,连骡子都没有,有头驴还是族產,也轮不到他骑,更別说练马术。 落选的姚易难免失意,天蒙蒙亮就起来,將精力挥洒在沙场上,这位来自南中小城的少年有著自己的坚持,如此往复数日。 今早不用出操,下午有负甲越野,以他们的兵裔金性倒也耐操,可主元策还是担心他的精神状態。 而且教头和术士当年都交代过他们年轻正处在金性种子促进推动发育的时间段,操之过急反倒不好。 姚易从天蒙蒙亮练到此时,营地缓缓復甦,上午无操练,將士们大都没有带甲,简单洗漱后就排队早食。 常胜军里勤勉者亦不在少数,大家都知道过犹不及,可军中的氛围却是时不可待,少年心气更是不愿落了下风。 早食开始发放,姚易喘著粗气收刀,与王元策排在了队伍的末端。 他们后面跟了个大汉,拿著空碗来加第二碗了。 “队头。” 王元策与姚易皆转首向这大汉喊道,许长寧入选横衝都后,这个叫杨士文的大汉接任为他们的队头。 当初杨士文是他们那批兵裔里最勇猛的悍卒,后来去了西山一段时间,如今很快又提起来了。 “你很有劲头,”杨士文轻捶王元策的扎甲,响起簌簌的甲叶声,道:“但张弛有度,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 王元策对新队头颇有好感,杨士文面相粗獷但脾气温和,还能与军中文吏们谈笑风生。 他不是说许长寧不好,心里也感念那位救他於生死之际的毒舌队头,可杨士文更给人一种鬆弛感。 “没有步卒掩护协同,横衝都冲不动了也不过是靶子,过段时间挑选的重甲步卒才是真猛士,需要的就是你这般人才。” 杨士文煞有介事地说道,这话他来说却是颇有说服力,之前在西山他就展现出过人的马术,其在军中亦受將军信重。 兵器坊,新制的甲冑响起金属的碰撞声。 黄奴儿穿上了改良版的步兵甲,检查著关节的活动性,其余亲兵则將甲冑套在木头人上,测试防御力。 “晁公技艺出神入化,这重甲比光耀鎧灵巧多了!”黄奴儿穿著舞弄刀剑,动作协调,关节灵动。 改良增重的步兵甲和后世宋朝主战重甲的步人甲很相似,都是用皮条或甲钉连缀而成0 这种结构在一定程度上充许关节活动,从而保留了基本的机动性。 “这种重甲约需甲叶一千八百片,量產恐人手不足,且造价要比预计的高————”晁衡自评道。 张嗣源拿著步人甲豪迈道:“无妨,杨相自会从长安调派人手,现在先將不同兵种甲叶標准定好。” 盛世不久矣,百年积攒的底蕴得多分些,不然平白糟蹋了。 “以六十五斤为標准,射生手也会捲入近战,弩兵甲可稍轻,弓手则需增重,寻常步兵甲按標准即可,长枪兵可再增重。” (註:唐代1斤约等於现在1.2斤。) 天兵所用甲冑自然比歷史上的步人甲尺寸要大,重量也平均更重约十斤。 相应的术士们在金属冶炼技术上也取得了进展,不然大唐也支撑不了对应上升的熟铁需求。 张嗣源提出了甲冑强化方向后,晁衡在甲冑技术上的突破比预想中要快很多,不愧是顶尖炼器宗师。 “今年大概只能优先供给常胜军,若西陲再起兵戈,也能检验战阵成效。” 晁衡抚须道,其实他在大唐为官多年也知道吐蕃更偏重的是重步兵,其並非以具装甲骑见长。 大规模武装的步兵甲明显是为了结阵抗衡重甲骑兵,后世宋朝就是缺乏战马,为对抗西夏与辽的甲骑才研发的步人甲。 联繫官场中的某些传闻,晁衡有些不寒而慄,而朝堂还真批覆允准了。 张嗣源爱不释手地拿起步人甲,其结构通过多层铁质甲叶以皮条或甲钉连缀,形成类似塔形的层叠防护结构。 其形制与金军后世威震四海的铁浮屠相似,只要给战马叠上甲具,他们也能有自己的具装甲骑。 当前牧群数量还是不够,他这点家底只能先搞横衝都,要想扩编甲骑还得在北方拿到大规模的马场才行。 他从晁衡手中接过新制的双手持重剑,剑刃双开,阔刃酷似先汉斩马剑。 “晁公,我之前说的黑云都长剑就按这个形製造。”张嗣源目光火热地看著长剑。 除了给常胜军全体步卒提升甲冑防御力,他还有意打造一支步军中的王牌,类比安西军压阵的陌刀兵。 “继续往上叠甲的话,黑云都一套甲所需甲叶约两千片,长途作战不易携带————”晁衡负责地提醒道。 张嗣源对此早有预案,道:“我不久前让高氏商號已在採购骡子。” 他们这边有些缺马,搞骑马步兵的话,马有些不够,加上骡子就差不多。 “晁公,除了重盾、长剑以外,还请打造一批铁鐧配给黑云都为短兵。”张嗣源补充道。 晁衡頷首领命,在张嗣源临走前还颇为上道地为张嗣源测量身高臂展,说是要为他定製一柄加长重剑。 这森林矮人倒是会来事,难怪能在大唐当上高官。 > 汉海之南—ac 第146章 乱起 第146章 乱起 “吼” 虎啸间似混有金戈铁马,压过江河奔腾的浪涛声。 岸边的刀光剑影化作白茫茫一片。 张嗣源宛若身处千军万马之中,极长的刀锋在狂暴的攻势中充分发挥了一寸长一寸强的效果。 不过他也並非束手无策,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敏捷性,前后左右格挡砍来的刀锋。 迎面砍来的刀锋越发密集,他在力量上能有所相抗,但架不住狂风暴雨的攻势渗透他的防御。 他拼著战阵廝杀的狠劲,以伤换伤前贴。 两个月来,他陆续挑战了几次这个貌似宋武帝的男人,差距在明显地缩小,应付起这般狂暴的攻势也逐渐得心应手起来。 隨著炉火的燃起,他的体质也在进一步提升。 当他找准机会,虎步上前,以炸裂的爆发力前突,手中的直刃寒光凛凛,一闪刺入甲冑之中,血光飆起。 战爭中的廝杀很少会出现大战几百回合的情况,很多廝杀都会在迅猛的对攻中秒分生死。 直刃深入过程中,骤然感到其血肉甲冑骤然收紧。 “吼— ” 扑面而来的气浪化作巨虎,长刀与巨虎融合,后发而至。 他扛著气浪洞穿了那收紧的甲胃与血肉,炽热的炉火自颅顶冲霄而起。 金戈之气与炉火对冲,虎刃砉然破甲,扎甲爆开的甲叶四散而落。 张嗣源被巨力掀翻在地,却並没有被斩碎。 他的体魄强度这段时间在炉火的淬炼中提升不少,靠著坚甲已能抗得住一刀。 貌似宋武的黑光鎧大將被他洞穿后,也踉蹌地坐倒在地。 旁边观战的奇异少年走上前来,嘖嘖称快道:“快哉!进步很快,再接再厉,寄奴说了等你贏他,就送你份大礼!” “哼,想贏我,他得等下辈子!”黑鎧大將齜牙咧嘴地拉著圆环拔出了那柄直刃长剑,剑刃无血。 周围环境逐渐模糊,张嗣源知道这次试炼差不多结束了。 在一切消散前,他隱隱听到那粗獷大汉喊道:“下次带上自己称手的甲兵,別用夏贼的甲刃了!” 他从虚无中归来,缓缓起身,靠在帐中的座位上闭目养神。 两个月来,他已能操控自如地进入梦境中的试炼。 试炼中他也在和那黑光鎧大將的交手中不断锤炼技艺,那种不需要考虑伤势的放手搏杀,成效还是很显著的。 就是对方的神通有些麻烦,內含金气,越战越猛,金气化虎附刃可势如破竹,亦可附体,爆发力和体魄强度能在短时间內大幅度上升。 不过那神通也並非坚不可摧,当炉火燃起,他也能破其防,下次可以尝试斩首。 还有那人提到让他下次自带甲兵,他还在思考怎么才能將现实中的甲兵具现在梦中。 稍作思量,他便收拢心神,处理起现世的公务。 其中康地的奏报最近来得比较急,吐蕃的局势已如乾柴烈火,在他的催化中好像要提前燃起熊熊烈火了。 吐蕃逻些,韦氏府邸。 “梅色,事情已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地步,再犹豫下去,死的就是我们。” 韦·东则布歇斯底里地喊道。 “这可是弒君之罪,就算成了,我们又如何自处?”朗·梅色担忧道。 “之前不是已经说好了吗?我们只要封锁消息,到时候尊立幼主,才有一线生机!” “可是没庐氏、琛氏(外戚)断不可能同意————” “没有可是,歷来的政变哪有十全十美之事,如今恩兰·达拉扎恭在寺中生死不明,赞普身边难得没有祖巫护佑,乃千载难逢的机遇,切莫再优柔寡断!” 韦·东则布狰狞道,他们其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吐蕃之所以还能维持著表面上的平静,实际是他们靠著不断的退让才能有所保全。 早在公元728年赤德祖赞就亲手搞掉了势力坐大的韦氏大相,此后终身不让韦氏重回权力中枢。 朗氏更是源自苏毗故地的旧统治阶层,属於被征服后纳入吐蕃体系的“小邦家臣“后裔,身份敏感。 若只是如以往的权贵交替,那他们也就忍了,可如今赞普信重明宗,以做法的名义不断侵占他们的土地、人口,不留后路。 加之各线战事败退,他们才有了殊死一搏的决心。 “你联繫好苏毗当地军队,事成之后,让他们举兵响应我们。”韦·东则布道。 “是不是太草率了————”朗·梅色犹豫问道,其实这些年他在吐蕃权贵內部最受排挤,但反而没有自信。 “糊涂啊!此事越简单、知道的人越少,才越有可能成功!” 韦·东则布受不了郎·梅色的犹豫了,如果不是此事需要人手,而郎·梅色又正好適合。 “五日后,他会在亚著贝擦城赛马,离你的封地近,到时候我会带上族中精锐前往,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郎·梅色没有再犹豫,其实要论被赞普的宰割削弱,他们朗氏比韦氏惨多了。 “不过幼主身边有尚族(外戚)的人护佑,尚野息那头野狼最近神出鬼没的,我担心难以得手————” 郎·梅色道出了最后的担忧,行动谋划或许可以简单明了,但预案和后路还是要准备的。 “放心,据传陇右的哥舒翰几个月前中风了,月初赞普得到谍报就抽出王城大半兵马走白兰道北上。 如今四茹空虚,若是事败,我们就集中人马南下。我家久慕汉风,世代诗书传家早就该东归了!”韦·东则布目光凌厉道。 “对,我们不是叛乱,是肃清朝纲,赞普为妖僧所惑,我听说逻些的王宫里僧眾祸乱宫廷,玷污了松赞干布的在天之灵!” 朗·梅色也找到了说辞,並非他们信这些,他们是单纯感受到赞普要拿他们开刀,但是对附属小贵族与领地子民得有说法。 “我家子弟多有在梁茹带兵者,到时候我们一同打出镇杀妖僧的旗號,必然会有更多人响应我们!” 明宗最初在赤德祖赞引入时,在吐蕃本土並不太受欢迎,歷史上释家在吐蕃传扬开来,要到赤德祖赞的继任者。 此时的吐蕃在经歷了文成公主、金城公主两代入藏汉化后,其实上层是崇慕汉风与礼仪的。 在平行时间线里马祥仲巴杰没有死在应龙城,在赤德祖赞被刺杀后,就在国中掀起了一波屠释。 第147章 出征在即 第147章 出征在即 八月,成都火气未散,连空中飘散的雨都是热的。 拱卫牙宅的牙兵们坐在廊下,府中为他们准备了热汤和烧饼。 常胜军的牙兵们討论著最近改组的编制,已建成的横衝都和正在组建的黑云都不同於以往编制。 自开元募兵製取代府兵制以来,大唐的军制就划分为道一军一营一队。 黑云都和横衝都人数尚没有营多,但都这个编制的弹性却很高,后续隨著常胜军扩编,指不定会成为军和营之间的新编制。 端饼的僕僮中混了一道小小的身影,高高顶著一大筐烧饼,两名婢女手担心地跟在后面,显得手足无措。 “衙內来了。”豆卢波满脸亲切地喊道。 衙內原指唐代宫廷侍卫官职,天宝十节度设立以来,圣人赐牙旗大纛,由此援古称衙通牙,亲兵亦称牙兵,其宅亦称牙署。 豹奴儿(张继璟)乃节帅之子常居牙署內,豆卢波唤其衙內也显得亲近尊荣,这个称呼便也在亲军中流行起来。 “今日衙內怎不在后宅认字?”豆卢波吃著热乎乎的饼问道。 豹奴儿分完了饼,认真答道:“阿爷让我来的。” 將士们听后都笑了,欣喜节师对他们的重视与厚爱,也乐於与衙內亲近。 “我们衙內这个子长得真快,以后指定是习武的好材料。” “那当然,节帅的种自然了不得!” “將门虎子,这身子骨瞧著就壮实!” ” ” 豹奴儿面对牙兵们的夸讚略显矜持,耳尖有轻微的翘动。 牙兵里还有人给他做了竹弹弓,纷纷教他打弹弓,他悟性极高,一点即通。 雨停了,牙兵们也要去站岗了,他便拿著弹弓回了后宅。 张嗣源难得陪父母妻子在院里散步,见儿子回来,便招手要儿子过来。 豹奴儿兴致勃勃地跑进来,见了崔云舒又止住脚,规矩地行礼,一一拜过,便回了阿娘的厢房。 张嗣源哑然失笑,儿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豹奴儿好生壮实,以后我们的孩子要也能长成如此健儿就好了。” 崔云舒依偎在张嗣源广阔的肩膀前,並没有因庶子的疏离而生气。 成婚数月,粗獷的夫君对她不错,也消解了起初的刻板印象。 月初,她有了身孕,整个人由內而外变得成熟温和,待人待物都多了耐心。 血脉的传承仿佛让她的心和那未知的生命有了神奇的羈绊。 如果她能生下一个儿子,那孩子將成为巴西郡公的嫡长子。 “夫君,你打仗的时候要多加小心,现在剑南道兵马强盛,你也要给將士们立功的机会,还有我们都在家里掛念你。” 她对这位相识数月的夫君亦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或许不是话本里的爱情,但他给她提供的依赖与安全感亦不可或缺。 “嗯,你在家也要好好休息。”张嗣源轻轻捏了捏小娇妻软弹的脸蛋,道:“去睡会儿吧,养养神。” 崔云舒睁著沉重的眼皮道:“那今晚你回来了吗?” “今夜在幕府处理事情,明早一早去军营,不过出兵前我会回来一趟。” “哦。”她微微頷首,睏倦地打了个哈欠,孕中难免嗜睡,按照礼数向张父张母行礼告退。 妻子回屋后,他与父母立於院中,虽然湿热,心却很静。 张保寧语重心长地对张嗣源叮嘱道:“你创下这片家业不容易,我家兴衰皆繫於你一身。战事凶险莫测,若有————” “呸呸呸,尽说不吉利的话!”张母拉住了父亲,皱眉道:“我家世代征战,最忌临阵丧气,你莫不是忘了景龙西征?” 闻言,张保寧沉默了,张嗣源则窃笑,这故事他少时听得多了。 阿娘家当年也是世代军户,只是並非西魏军府,而是李卫公(李靖)平萧梁后,从楚地迁来。 景龙元年,父亲张保寧刚接任府兵,时值张九徵南征,外祖当时正是他们的旅帅。 弹指间四十年过去了,斯人已逝,张保寧只记得那位长髯旅帅在剑川吐蕃要塞前鬚髮皆张宛如杀神,那时他只知跟著冲。 长髯翁在军中性如烈火,麾下將士皆畏其如虎,张保寧也没料到他竟愿意嫁女给自己。 岁月流转,当年他们打起来老费劲的吐蕃甲兵现在被自家儿子一顿狠削。 时过境迁,天下局势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张嗣源估摸时间差不多了,临走前又去许合子的厢房辞別。 他抱起儿子,有些话到嘴前还是说不出口,遂静静看著许合子。 许合子挺著大肚子坐在桌前亲自绣著婴孩的衣裳。 “出兵那天,你身子重別去了。”他叮嘱道。 许合子抬眸看向他,秋水剪瞳中有涟漪晃动,有些委屈分別之际不重要了,低声道:“妾身在家中静待將军得胜而归来。” 豹奴儿之前就感受到了阿娘的情绪低落,伸手拽了拽阿爷的鬍鬚,为阿娘出气。 “我儿要听阿娘的话,多吃饭,可別瘦了。”张嗣源也不生气,认真道:“你再壮些,为父回来就教你射箭。” 豹奴儿举起自己饱满的手臂鼓了鼓,显而易见地情绪高昂。 辞家入府,张嗣源当夜就收到康地加急情报。 一旬前,吐蕃內乱正式打响,赞普遇刺身亡。 空虚的四茹內部陷入了战火不休的火拼,不出所料挺而走险的韦氏依然落入了下风。 这几十年来尚族的崛起早已不是他们这些老牌贵族所能压制,王都空虚但剩下的守军毫无疑问参与了平叛。 大唐要是不插手,这波叛乱只怕还是会走上原本的轨道,被吐蕃快速平定。 张嗣源当即招来刘宴道:“火速徵调物资,即刻发兵西康。” 按照约定,韦氏等起事不成就会南撤朵康,与唐军相联,以便获取增援。 “明日,你再擬一份奏疏,向圣人匯报反间计成功,將所需甲冑、候补天兵空缺一应上报。”张嗣源道。 “诺!”刘宴领命,心中亦是喜难自抑,吐蕃的內乱可以让大唐少死不知多少將士。 长安朝堂知道赞普遇刺必然也会引起轩然大波,好大喜功的李隆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宣传的机会,势必需要前线藉机扩大战果。 此时正是要钱和扩编的好机会,这一年来剑南道要钱要编太频繁,长远来看不利於细水长流,可天宝盛世的未来不多了。 第148章 国战 第148章 国战 “明公,望此剑能助公破甲杀敌!” 晁衡奉上定製打造的加长重剑,为灌钢法打造,通体致密,鞘口箍是单附耳。 “晁公,我代常胜军的將士谢过了!” 张嗣源接过重剑,环视作坊中完工交接的步人甲。 晁衡带著术士与长安军器监的铁匠按工序分工流水线所作,效能比歷史上的普通工匠还是要高上很多。 他预先估计这些重甲是留著安史之乱用的,但晁衡速度是真快,加班加点用了八十余日先將常胜军装备了七成。 (註:歷史上南宋御前军器局岁造全装甲5000副,全装步人甲级別大约是每月300-4 50副。) 晁衡领导的剑南军械作坊展现出超时代產能,甲冑每副均比宋步人甲多九分之一甲叶,仍和数百年后御前军器局產能持平。 当然这波几乎清空了成都库房的存货和金帛。 分配新甲完毕,唐军火速出发,前线投诚的吐蕃义军就快被各地勤王的部队扑灭了。 络绎不绝的送行队伍目送天兵行军,成都老人们无不夸夸其谈。 之前他们也看到了唐军试甲,全副武装步人甲的唐军气势如虹。 不过他们这些时日看到过最威猛的唐军还是新组建的横衝都,全员明光鎧,持槊挎刀,看上去比步人甲还要气派。 今年连续两次西征,加之扩军与甲冑更换,军费花销巨大。 不过剑南道的摇役税赋並没有集中在良家头上,自张嗣源破吐蕃挟大胜之威归蜀,就从寺院、道观清量出无数隱蔽私產。 大量没有度牒的僧人、道士被勒令还俗,有了成都的典型,蜀中各地也只能乖乖就范0 这些清查出来的豪族依託道观所隱蔽人口要安置也不容易,剑南道先將所清田地租给他们耕种,或在所清產业中聘用他们。 剩余的无业壮年便被剑南道征为徭役,负责修缮川西唐蕃道,后续战事中將作为运粮征夫与辅兵同往,也算以工代賑了。 加之年初大胜后,长安又发下大批赏钱,多数扩编与打造甲兵的军费也是朝廷所拨,並未全部压到蜀中百姓的头上。 分薄后的税赋徭役尚在天府之国的承受范围內,而且这些年来张嗣源对外接连获取的红利也分润给了军中良家子。 整体上蜀地的外战收益是要大於支出的。 茶马互市后,蜀商们从西山八国的羌人手中购买了很多马匹、耗牛。 剑南道在统一定价后,向蜀商们购买马匹。 蜀中不少阶层都在这场战爭中属於获利阶层,盛唐的对外扩张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能惠及多阶层的收益了。 张嗣源从姚州时期主打的就是以少胜多,控制住了成本,入主成都幕府以来,扩军同时也並未让成本急剧膨胀。 这也是剑南道能更好完成统战的原因,唐人开疆拓土的豪情也需要有实际利益依託。 吐蕃王城逻些,城中戒严,甲兵全城布防。 肃穆的王宫中,少年君主坐在王座上,他是这个国家新的主人。 “尚野息,若无你平定叛乱,只怕国家已经倾覆,如今正值危难之际,我年幼无知,还望君多多担待国事。” 尚野息抬眸望向王座上的那位少年,他並没有预想中的悲伤与慌乱,面容如庙里供奉的雕像一般冰冷无情。 “护国勤王乃臣分內之事,未能救下先王实乃臣之过失,还请陛下责罚。”尚野息下跪请责。 “君何罪之有?”少年赞普抬手虚扶。 尚野息谢恩之后,平静看向那年轻的面容。 少年即位后,號赤松德赞,是赞普一系中少有的血脉返祖者。 松赞干布之后,赞普中无人拥有比他更纯粹的血脉,只要赤松德赞通过试炼,按照古法进入龙池完成升华,將转化为天王。 天王是雪原的守护者,唯有具备青铜血的王者后裔才有机会在龙池中洗髓伐骨,成为天王。 为了保证青铜血的纯粹,虽然歷代赞普会迎娶其他国家的公主,但他们从不与那些公主诞下后裔,赞普之位始终传承在雪原青铜血裔中。 不只是尚野息,对所有吐蕃人来说,赤松德赞都是他们心中復兴的希望。 可惜吐蕃如今大劫將至,这种程度的倾覆不是个人所能力挽狂澜。 就算是松赞干布再世,也避免不了吐蕃即將元气大伤的事实。 他们如今所能做的只是儘可能减少前线损伤,韦氏与朗氏竟然敢投奔唐人,绝不能姑息。 此战之后,他们只能用杀伐来压抑內部蕃奸叛乱的意志。 尚野息有一种直觉,唐军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参与到这场叛乱中。 相比起歷史上的吐蕃叛乱,时间线变动后的叛乱要惊险很多。 因为赞普提前遇刺,现在吐蕃的兵力大半压在吐谷浑,四茹空虚。 其次原本平叛的主力恩兰·达拉扎恭被张嗣源砍成重伤,现在还躺在古剎里治疗。 最后韦氏与朗氏並未被快刀斩乱麻诛杀,他们成功跑到了苏毗。 苏毗王没庐赞起兵反叛,內乱逐步扩散为大叛乱。 吐蕃与苏毗的矛盾可以追溯到南日松赞时代(松赞干布的父亲),征服与叛乱交织往復。 苏毗是青藏高原东北部最大的羌系部落联盟之一,和东女国一样,也曾实行女王制。 该国后东扩至拉萨河上游、昌都西北、青海玉树一带,人有万家,鼎盛时户约两三万,胜兵近万。 这是吐蕃国內重大的矛盾,关键是其与昌都相连,要是真得到唐军的支持,吐蕃就可能真分裂了。 尚野息现在只想为赤松德赞儘可能地保存家底,寄希望於微乎其微的復兴可能。 他从王宫出来后,就儘快前往古剎,询问明宗古僧关於恩兰·达拉扎恭的伤势。 不出意外的是恩兰·达拉扎恭参加不了这一战了。 好消息是明宗的尊者愿意从军助阵。 尚野息心里有些沉闷,他站在逻些的城楼之上,遥望著天空,陷入了沉思。 他烦闷地拉下头上的丝绸抹额,露出了额间略显狰狞的第三只眼。 逻些城很高,直抵云端,他身处丛云环绕中,那只灰白的眸子似乎想要望穿空中的云雾,看穿命运的轨跡。 > 第149章 铁马兵锋指西戎 第149章 铁马兵锋指西戎 横斜骤雨巾折角,曲江小舟屋打头。 石壁愈高天愈远,乱云深处羈縻州。 大队兵马入暮云,河畔炊烟裊裊,依稀的房屋分布在河谷中。 “遐闻来的好快!”一个中年士人脱去蓑衣,悦然而至。 严震客气地回应:“任兄好久不见,还请为弟兄们安排些吃食,休整一番,拜託了。” “无妨,此乃分內之事。”中年人爽快道:“遐闻胆识远超我辈,去年冒险改命,今见之成效显著。” 去年严震在成都找寻术士完成古法改造,古法较之天兵改造技术很粗暴,成功率低了很多,成本还高,实为冒险之举。 可严震也有不得已之处,天兵改造针对的是一二十岁具备可塑性的年轻身体。 他超龄了,只能冒险尝试不讲究年龄简单粗暴的古法,这在蜀中士人的圈子里引起不小的轰动。 士人们大都惜命,且严震的家境在传统的耕读豪族中很是富裕,完全是吃穿不愁,在蜀中士人圈里都很有知名度。 如此豪杰为了建功立业豁出性命,不约让士人们都受到了价值观的衝击,深刻感受到了急剧变化的时代潮流。 任宽乃成都豪族,家资丰厚,他也是最初与张嗣源展开合作,走川西茶马道赚钱的豪族。 不过认清形势与放手一搏之间还是有很大差距的,他也知道如今世道不稳,武人的话语权在增强,可豁出性命的觉悟不是那么容易做出的。 “张公已至维州,各地守军也在向西线匯集,我闻保寧都护府已发兵苏毗,前线已经开始交战,吐蕃断不会善罢甘休!” 任宽不久前为唐军组织募捐有功,被幕府徵辟受命管理唐蕃故道的驛站,熟知前线情况。 “这三年来託庇张公,剑南元气恢復不少,今静海军、宣威军新兵尚未练成,但算上州郡兵,兵力堪比昔年鲜于仲通时。” 严震亲身经歷了张嗣源扩编的过程,目睹了剑南的重建,这段过程可谓是脱胎换骨。 兵力或许相当,但天兵的占比大幅提高,加上装备革新,兵额都是实打实的,还有张嗣源兵裔的强盛。 相谈间,任宽能感到严震言语间对这支新军的归属感,也能感到军旅生活对旧友的改变。 吃饭时严震也未完全解甲,他身后的卫队更是吃饭时也严装侍立,个个身披铁甲,手持长枪大斧。 这披甲兵非节师的兵裔,当初鲜于仲通覆军於南詔后,幕府为保境安民从州郡招募的新平戎军。 当时为了快速恢復川西防线,所用金性种子是从前线回收两京老天兵们的残骸遗种,如今看来效果確实不错。 维州城,各地通讯的山地轻骑穿插山道,入城匯报各地信息,为剑南巨大脉络的核心连接点。 府內高掛舆图,眾军吏们草擬著发往各地的命令。 “看样子苏毗是挡不住尚野息了!” 张嗣源感慨吐蕃纵深辽阔、国力雄浑,即使在军事上被连番狠削,基本盘依旧撑得住。 暖期的吐蕃人口远超后世,其国中亦有良臣猛將,那些叛乱的吐蕃老牌贵族在吐蕃年轻一代悍將的攻势下,显得不堪一击。 “让保寧方向准备收拢苏毗降人。”张嗣源吩咐道,陈绍立马动笔。 —— 他们打吐蕃採取战略不在於一城一地的得失,重在爭夺人口,不然吐蕃太辽阔,沿线建城推过去不知要打到何年何月。 “再给李宓传令,让他领黎州、姚州、悉州等郡兵南下阻截吐蕃神川地区的援军。” 神川方向的吐蕃兵马使也是他们的手下败將,当年神川联合南詔围攻嶲州,兵败之际神川兵马使率巫骑亡走。 此番唐军插手吐蕃內战,各地都接到了勤王的命令,包括神川(云南西北与西藏、四川的交匯区)。 如果说去年唐军杀入昌都是在朵康地区凿开了一个大口子,那么今年近一步干预內战就是捅到吐蕃的咽喉了。 逻些方面只要处理不好,松赞干布打下的这片基业可就分崩离析了。 而李宓从剑南道调出后,此战奉命率领州郡兵为偏师。 苏毗山野,疲惫假寐的姜羡梦到了成都。 成都午后的大雨滴滴答答落满街道,他就在家里呼呼大睡。 秋雨洗礼过的成都是何等清凉湿润,街上撑伞的女郎们袖口下滑,露出一段雪白柔嫩 的藕臂———— 耳畔的纷繁嘈杂將他又拖回了这个闷得他浑身黏腻的地方。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不去管將士们的吵闹,百里急行军与吐蕃交战太过耗费精力。 几个年轻的將士交头接耳地討论著从苏毗人那听来的传闻。 “那尚野息之前不过是我们的手下败將,不过听说他回吐蕃以后不得了了,完成了传自上古的考核————” “无稽之谈!几个月时间怎么可能够完成考核再改造,涉及到神將那种级別的改造时间不可能压缩,节帅当初也在长安待了一年多————” “你有所不知,吐蕃从西部诸国得了神秘宝石,尚野息耗费生机以秘法点燃宝石,不惜產生异变以此获取力量。” “韦氏的部眾说他们之前在四茹败逃时,阴暗潮湿的山岭里有爬行的怪物不断袭击他们,而那都是尚野息在操控!” “哼,依我看就是明宗的妖僧,这种玩意来多少我们唐军杀多少,他们再邪乎,照样扛不住猛火油的焚烧。” “” 姜羡睡不著了,脑海里往事连连。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在西山八国的山区中度日熬资歷,等待机遇与时局的变化。 可是时局变化迅猛,今年还没到年末唐军就又杀回来了,更夸张的是赞普死了,死在一场草率的谋杀中。 號角响起,他身为营主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撤退的指令。 唐军很慷慨,但还不至於为了苏毗的地盘流尽最后一滴血。 漫漫原野,无数军士开始了后撤。 无数苏毗人拖家带口跟上了他们,一路向东。 天地苍茫的尽头,微风吹过,荒草俯首,仿若凭空而见牛羊马匹无数,自世界尽头源源不断涌出。 > 第150章 聚兵 第150章 聚兵 气势磅礴的唐军兵马鱼贯而入,如浩浩汤汤的江河涌至康地。 高適立於高地,手持水壶,注视著下方扩建中的要塞。 这种阵仗的聚兵看了让他热血沸腾,回想起少年时恨不能以身许国的壮志。 他如今担任保寧都护府的副都护,负责收拢整合保寧的军队,半年的时间他也学会了与西山八国的羌人打交道。 “高公,吃点东西。” 一个年轻的壮士递上准备好的肉乾,高適礼貌地接过,他对这年轻的將士有些印象。 “姜羡,我记得你。”高適关切问道:“你在康地近来如何?” “一切安好,劳高公掛念了。”姜羡昂首挺胸道。 高適突发奇思,问道:“你为何要从军?” “我家世代本为府兵,开元以来,日子也过得下去,可在下自幼隨父祖练武,就是为了光宗耀祖,募兵给的军餉也多。” 姜羡直截了当地答道,他的话语语气中显得很诚恳。 “当初鲜于仲通覆军於云南,你就不怕吗?你既然家境尚可,何苦冒险从军?”高適再度问道。 开元最初推行募兵制招募的多为失地流民,都是敢死之人,並非如府兵制时代军事主体为良家子。 “父亲早死,叔伯分家,自幼阿娘便以泪洗面,我若不奋起,家业必被恶人瓜分—— ——”姜羡诚恳道。 高適沉默了,这也是他的剧本。 “某听张公奋起於微末,战姚州破南詔,广招蜀中良家子入伍建功立业,若错失良机,唯恐晚年含恨而终。” 姜羡的话令高適听得很是动容,他觉得姜羡是幸运的,遇到了张嗣源所带来的机遇。 如今的大唐盛世很多方面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可也渐渐失去了活力,太多人渴望出人头地而无门路。 不然也不会出现大量英杰投效节度使帐下求取官职的情况,英杰尚且如此,其余有志青年就更难了。 “豪气干云!”高適严肃道:“这一战抓住机会表现,到时候我为你请功!” 姜羡感动了,他也不是天生就喜欢討好別人,只是因为他忘不了父亲愤愤而终时的眼神。 他知道有很多人看不起他,可是他念及家中老母幼子,有些东西也就不重要了,高適的讚赏与认可给了他些许慰藉。 轰隆隆! 如雷贯耳的马蹄声自不远处传来,高地上的二人皆瞩目望去。 营外甲马奔行而至,皆一人三马,甲骑皆著明光鎧,甚是耀眼。 “壮哉!横衝都!”高適见之甚是欣赏,心底琢磨著今晚回去写诗。 而姜羡整个人则是看得目光定住了。 几日前,他们迎接常胜军入城时,他就看得目瞪口呆,在甲光晃眼的高大横衝都骑兵中,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其中许长寧的脸尤为显眼。 他后续了解到横衝都时,心中亦有踌躇与失落。 难免会想自己要是没当初没留在江达,而是回了成都,自己是不是也会成为横衝都甲骑中的一员。 甲骑们入营下马,向上通报战绩。 马鞍上都掛著巫兵的首级,为首的张茂源甲冑上插了数支箭矢。 记完功,拉沃心满意足地擦拭著身上的血跡。 “阿黑,又在想你的阿诗玛?”张茂源打趣道。 拉沃憨厚地笑道:“班师后发了赏赐,我就可以把你借我的银子还给你。” 之前张茂源帮他在成都盖起了草屋,还替他將阿诗玛接到了成都。 如果不是他坚持,张茂源都不打算让他还钱。 横衝都的初战告捷很快就传遍了大营,诸军奋然。 大战將至前的紧张有所消散,士气高昂,想起了他们所面对吐蕃获取的辉煌战绩。 傍晚时分,张嗣源从后方的城池运送物资抵达要塞犒军,还带了苏毗降人隨军同行。 朗·梅色和韦·东则布进了唐军大营,看著周围如狼似虎的唐军將士嚇坏了,颇有种刚出狼窝又入虎穴的错觉。 由於张嗣源的高速行军,苏毗的战事比歷史上要好很多,他们保留了大量实力。 平行时间线大唐也招揽了吐蕃叛军,可惜唐军干预太晚恩兰·达拉扎恭杀其王没庐赞。 只有没庐赞之子悉诺逻率领残部投降唐朝,被唐朝封为怀义王,但实际意义大大削减。 韦·东则布和郎·梅色也懂见风使舵,如今只求能託庇於唐,至於苏毗能否復国,那他们只能祝没庐赞好运了。 “二位观我军容如何?”张嗣源看这两位吐蕃权臣嚇得像鵪鶉似的,笑问。 “真乃王者之师,小国安有如此虎狼之师?公率此劲旅所向披靡,定能大破敌军!”韦·东则布讚嘆道。 “哈哈哈!”张嗣源看这两位吐蕃权臣还挺上道,心底颇为满意,后续再仔细考察,若可用兴许能为撕裂吐蕃发光发热。 “某闻吐蕃明宗此次亦是倾巢而出,不知明宗实际如何?”张嗣源再度问道,明宗对他们来说算是此战中未知的变数。 虽然这两位吐蕃权臣是打出反除妖僧、肃清明宗淫祸而叛乱,但据其余降人匯报他们二人也信仰明宗,还接触过高层。 朗·梅色与韦·东则布確实都是仰慕汉风的高层贵族,但赤德祖赞推广明宗时,他们也加入了其中。 当初赤德祖赞將他们拉入明宗后,就借著明宗祭祀与做法的名义割取了他们不少產业。 人心隔肚皮,他们实际上的信仰到底是哪边,可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张嗣源並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他们所知的明宗情报。 “將军,明宗信仰欢愉明王,寺中主持法师曾得明王赐福,其有十余名弟子禪武双修,寺中亦有护法金刚上百,余者皆为装神弄鬼之辈————” 韦·东则布详细解释了明宗的势力,充分展示著自己的价值。 张嗣源了解完,心里也有数了,到底还是两军生死相搏,什么术法最后都是旁门左道,真刀真枪才是硬道理。 也是从八月下旬,吐蕃的大军从苏毗向东南的昌都康地陆续集结。 > 第151章 开战 第151章 开战 山谷间蒸腾的晨雾折射著曙光。 在要塞上,將士们死死盯著雾气瀰漫的原野。 不久前斥候匯报吐蕃在昌都西北所集结的人马牲畜漫山遍野,老兵们都推测敌军攻势就在这两天了。 张道源透过薄雾依稀能看到原野上乌压压的人头,宛如一片厚重的乌云向这座修建不久的要塞压来。 敌军距城还有数里,他们就遥遥能听到符合韵律的锁子甲金属碰撞声。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幻听了,隱约间还听到了“嘶嘶嘶”声,冥冥中似乎有凶兽在磨牙,准备择人而噬。 “弓箭手准备!” 常胜军射生营在要塞上摆开阵型,射生营营主王能还在组织普寧军的弓弩手填补射生营的空位。 弓箭瞄准了要塞前的鸿沟,晨雾破开,无数身著皮甲或无甲的吐蕃农奴扛著沙袋冲向鸿沟,后方是若隱若现的吐蕃刀斧兵。 当敌人人数足够密集时,狂风暴雨般的箭矢席捲而至。 哚哚哚! 箭如雨下,疯狂收割敌军,大量吐蕃士卒被贯穿射杀。 后续狂潮般的吐蕃农奴麻木地衝击著前列,大队大队的人被填进鸿沟中。 他们前赴后继,宛如身后的吐蕃甲兵要比眼前的鸿沟更加恐惧。 鸿沟被尸体堆平几条道,无甲的农奴死伤无数,后续雾中的吐蕃甲兵发起了总攻。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势如洪流的吐蕃甲兵撞上壕墙,唐军的长枪兵刺出如林的枪阵,吐蕃的皮甲被轻易刺穿,瞬间就被放倒一片。 唐军要塞依託高地造了好几面壕墙,吐蕃的轻甲兵连第一层都打不穿。 高墙上的射生手不断狙击著下方源源不断攻城的敌军,重弩势如霹雳,命中者霎时间骨肉碎裂。 后方的双层甲巫兵待重弩箭矢第一波射得差不多,后续补充的箭矢尚未运上城楼,巫兵抓住机会展开猛攻。 巫兵冲至壕墙下,廝杀烈度急剧上涨。 唐军的防守颇有章法,看吐蕃攻势愈演愈烈,便开始交替掩护撤退。 巫兵们狂欢著杀向第二道壕墙,他们似乎看到了胜利的光辉。 而在第二道防线等待他们的是手持刀盾的重步兵,其中还混有换装后的常胜军。 身披步人甲的猛士们面对正面衝上来的巫兵毫不畏惧,顶著重盾提刀就往前砍。 嘶啦! 四臂巫兵明明绕开盾牌砍中了唐兵的甲冑,却没能破甲,反之常胜军一刀直接连他內衬的皮甲都砍炸了。 吐蕃的攻势遭遇了致命的扼制,唐军的新式重步兵强得有些超模。 塔叠式的重型扎甲防御力比锁子甲还要强上不少,吐蕃將士们就像是撞上了全副武装的铁甲兽。 什么双层甲四臂巫兵,顷刻间就被重装唐军步卒撕得粉碎。 吐蕃最为依仗的重步兵在常胜军领衔的唐军防线面前显得像是脆皮。 第一防线撤下来的长枪兵快速稳住阵脚配合著刀盾兵展开反击。 吐蕃凝聚起来的重步兵攻势快速就被打散,后续的重步兵来不及回援,唐军城楼上的射生军箭矢已至,再度將他们逼退。 颓势显露的吐蕃不得不后撤,唐军並没有就此罢手,上赶追击绞杀退兵。 吐蕃退兵后退至第一道防线就被杀伤大半,鸿沟前又被射杀无数,倖存者寥寥。 唐军並未追击太远,上级有令至鸿沟而止,谁也不知道晨雾后的原野里吐蕃到底有多少底蕴。 占了上风的唐军守在鸿沟前,割取首级。 將士们环顾战场四周,尸横战场,感觉贏得有些不真实,还没怎么发力,吐蕃倒了一片。 不知道是不是吐蕃变弱了,还是他们变强了。 將士们打量尸体的同时,也在偷偷看刚刚斩获最多的常胜军。 诸军中常胜军人最少,却是从各军中选拔抽调的精锐,以悍勇著称,负责拱卫节帅,军中近来流行叫他们牙兵。 牙兵们今年换装后,皆如人形铁塔,刚刚他们亲眼目睹巫兵所用的吐蕃长刀砍重甲都砍卷刃了。 新甲叫步人甲,队伍中尚存的老兵们也看得有些惊讶,依他们的经验这玩意不是锐器能破,恐怕需要钝器。 常胜军在这条防线中的將士人数不多,他们击退吐蕃敌军后,就平静地退回壕墙。 冷兵器战爭中,重甲和精锐武士的叠加往往能起到质变的作用。 辅兵们上前抬走伤兵,也有人和甲兵们共同修筑著破损的城墙。 呜— 低沉的號角声再度响起,此时晨雾退散,原野上旌旗蔽空,人山人海的敌军隨著號角声与旗令开始流动。 吐蕃的弓弩士兵也纷纷开弓,双方开始对射。 其弓弩手中有人肤色苍白,在整体高原红的吐蕃將士中干分惹眼。 他们的箭术在吐蕃射手中显得出类拔萃,不过对上居高临下的唐军射生营,还是显得不够看。 吐蕃並不在意伤亡,驱赶著农奴再度掀起猛攻。 张嗣源收到了前线吐蕃进攻的消息,並没有急於支援,吐蕃同时三面出击。 其部眾人山人海,现在还不清楚吐蕃的主力重点进攻方向。 战爭初期双方都在试探,作为防守的一方更不能鲁莽。 此战他率领大军前来可不只是为了打一场防守战就回去的,击退吐蕃之后还有战略反—— 攻。 而且他们打完吐蕃以后,安史之乱也差不多了,所以这一战需要控制成本,这就需要控制好节奏了。 放下战报,他在黑云都將士的簇拥下,走出大帐。 帐中的將士都在忙碌著搬运物资,反覆加固著要塞的巨墙。 吐蕃包抄三面前来,而南面握在他们手中,从江达渡口运送而来的物资大都集中在要塞。 至於昌都已经被他们搬空了,跑进山里的残存吐蕃顽固贵族倒是能藉机回到吐蕃帐下了。 尚野息的组织能力有些超出他的意料,这位尚族领袖,硬是动员四茹的豪族们把家底掏了出来。 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內摇来这么多人確实不愧尚族年轻一代领军人物之名。 不过唐军也是有备而来,张嗣源靠著一系列对外胜利同样初步统战了川蜀。 这场决定吐蕃能否中兴的平叛之战已经脱离了命运原定的剧本,充满了不確定性。 第152章 远征末章必以血终 (一) 第152章 远征末章必以血终 (一) 呼呼呼~ 粗重的喘息在壕墙前格外沉重,肤色苍白诡异的巨大力士埋首啃食著战死的甲兵尸首。 赤紫二色在瞳孔中交织,粘稠的口水从狰狞的獠牙上落下。 异常健硕的节状后肢宛如昆虫,他伏地的身躯骤然收缩,巨大的力量在壕沟中蹬出一处凹痕,灰白色的身躯如攻城巨石划出一道拋物线,轰向壕墙后的唐军。 砰! 剧烈的碰撞间,张道源手中的长枪骤然折断,猛地砸倒在地。 结阵的晋寧军甲兵將四只长枪捅向那异化力士,其挥舞锋利的爪刃,掷开四把刺来的长枪。 张道源想要藉机挣脱他的束缚,却被巨大的利爪死死摁住。 压在他身上的力士狠狠下压,青面獠牙在他的视野中急剧放大。 就在那张巨嘴准备连著他的兜鍪一起吞没时,挥舞而来的长锋砍中了力士那严密的锁子甲。 锋刃凿开了相连的甲锁,灰白色的血肉被撕破,碎甲与粘稠的血浆混杂著四散飆射,巨大的异化力士被砸飞开来。 张道源只见一道熟悉的矮壮身影紧隨著朝异化力士扑了过去。 “雷威在此,亦敢放肆!” 那粗壮的川蜀年轻人凶猛的如同吐蕃巨獒,直接骑在力士的身上,换了短柄斧猛凿力士。 隨著锁子甲的破碎,可以看到力士的皮肤还长著一层严密的银灰色鳞甲。 短柄斧像是在给鱼削鳞片一般,凿得鳞甲纷落。 力士发狂地抖动著上半身,可雷威却是紧紧地缠住他,死不放手。 无可奈何的力士只得下蹲,再度蓄力准备扑击。 他伏身露出颈部的瞬间,斧刃猛地嵌入其中。 咔嚓! 战斧发力狂撬,將力士后脑勺的枕骨直接撬碎,爆裂的碎骨中混著乳黄色的脑液。 力士猛然倒塌,雷威从他身上跳下来,有些可惜地看著那碎成渣的首级。 將士们纷纷看向那奇异的力士尸身,心有余悸。 这种恐怖的力士是他们前所未见的,连常胜军的猛士单对单都被其撕碎。 普寧军的弓箭手连连举弓瞄准后续衝来的敌军,优先集中箭矢攻击那些异化的吐蕃猛士。 这几日的交手,唐军充分见证了吐蕃那些以前未曾见过的异化猛士有多凶残,对待那些怪物最好的方式就是绝不能让其近身。 灰皮力士的移动速度很快,堪比骑兵衝锋的迅猛。 唐军的重箭威力强悍,粗大的箭头在异化猛士的身上钻出一个个血窟窿。 弓箭手们勉强阻挡住了异化者的攻势,其余从上一道壕墙衝过来的吐蕃甲兵则汹涌撞上了这道防线。 惨烈的堑壕拉锯战杀得血肉翻飞,混杂在吐蕃甲兵中的异化者嘶吼声迴荡在唐军耳畔,好似低语。 “入你娘!狗奴的明王装神弄鬼算什么好汉,可敢出来与某生死相搏!” 雷威用短柄斧砸碎了一名吐蕃猛士的首级,冲天大喊,旋即投身於汹涌而来的吐蕃甲兵阵中。 两军撞成一片,唐军承受著吐蕃的异化猛士衝击,军阵配合弓手绞杀著射残的猛士,逐步稳住阵脚,再度推了回去。 “顶住,阵脚不要乱!” 同样的命令,安国臣不知道喊了多少次,战爭大多数时候就是不断的重复杀戮,没有那么多的浪漫与奇谋。 安国臣手持两柄长把金瓜锤,和將士们共同顶在前线。 吐蕃阵中不断有异化的畸变者突阵袭击安国臣,转瞬便在金瓜锤的轰击中破碎,残骨与肉块散落。 形同昆虫节肢动物的畸变力士们以远超力士的移速躲避箭矢,衝击军阵。 即使天兵的反应速度远超常人,面对这种迅猛突阵的怪物仍感到了深深的吃力。 若非有安国臣压阵,只怕军阵早已被敌军所撕裂。 吐蕃的攻势逐渐在唐军压制下衰弱,可吐蕃却不退,似乎打定主意要从这一面撕开防线。 “吼!” 一头比安国臣还要高大的力士走来,远超干围的大肚腩將腰间甲胃高高撑起。 那肤色绿黄的巨大力士衝起来如凶猛的豪猪,撞碎了填补没多久的残缺壕墙,迎面被撞中的唐军盾兵直接起飞。 安国臣想要去阻截,却被四名早就盘桓已久的怪物围杀上来。 这么短暂的拖延对於宣威军的老天兵就遭罪了,论移速他们远没有年轻天兵那么灵活。 当那豪猪般的巨大怪物迎面撞上来的瞬间,老兵们的眼中世界仿佛都暂停了。 年轻的天兵、嗷嗷直叫的乌蛮將士还有虎背熊腰的安国臣,迎面衝来的吐蕃將士与后方射来的箭矢交织出一副血战的壁画。 静止的画面被那巨大的怪物所撞碎,后方射来的箭矢在胖大力士的身上钻出不少血孔,箭矢的尾羽还在震颤,依旧难阻其衝锋的势头。 “退后!” 喊声在老兵的耳畔咋响,他感到气愤,纵使无法阻止敌军,他也绝不想在逃跑的路上被碾碎。 可出言者似乎並不管他的意愿,一把拽住他就往后缩。 哗啦! 巨大的绿黄色力士被黑色的黏液泼中,紧隨其后,拋飞过去的火摺子就將之点燃。 绿黄色的力士瞬间就被火势所笼罩,那火势比人跑的速度还要快,顺著泼洒的火油一路燃起,险些烧到了他们的脚后跟。 燃烧的绿黄色力士惨叫著冲向人群,几把锋利的长剑接踵而至。 剑锋鋥然破甲入肉,钉穿绿黄色力士的骨骼。 隔著丈远的老天兵都能感到那灼烈的热浪扑面而来,而那几名持剑顶住畸变力士的唐军却是纹丝不动。 烧得血肉模糊的巨大力士最终被其中一名长剑猛士抽剑搅碎了臟腑,庞大的身躯方才不甘地倒下。 几名长剑將士身著塔叠式的重甲,在那么近的距离硬撼热浪中似乎亦有灼伤。 他们並没有过多停留又迎上了从巨大力士衝破防阵的缺口中涌进来的吐蕃將士。 此时宣威军阵形被冲得有些散乱,眼瞅这一道防线就要崩溃,簌簌声自后方响起。 长剑军赶赴战场,快速填充缺漏的防阵,斩杀涌进来的吐蕃將士,血染青麾。 第153章 远征末章必以血终(二) 第153章 远征末章必以血终(二) 沙— 长剑贯穿筋膜,畸变力士被钉住。 杨士文一手握住剑柄,一手反捏住畸变力士的节状椎骨。 手臂筋肉賁起,撑满甲叶,粗大的腕骨发力拧转,灰白血肉包裹下的节状椎骨被轻易扭断。 畸变力士无力地倒下,杨士文反手抽出长剑,顺势补刀將之从腰椎砍成两段。 为数不多突入阵中的畸变力士被增援而来的黑云长剑都猛士快速斩杀。 吐蕃阵中的畸变力士数量有限,在集中冲阵被强力斩杀一波后,吐蕃攻势显得后继无力。 唐军的反击如割草一般反推衝进来的吐蕃甲兵。 宣威军的老天兵与常胜军中的重甲长剑兵並肩作战时,看著那熟悉的黑衣,不约恍惚了。 最初宣威军驻扎朱堤的主力老兵因军衣多为黑色,得名黑云营,后来张嗣源拔各军精锐组建常胜军,沿用其名组建黑云都。 黑云长剑都以新兵为主,亦混有老兵为骨干,此时两军並肩而战皆著黑袍,恰合“故人重逢、与子同袍”之意境。 唐军精锐上阵后,吐蕃的畸变者並没有再往上填补阵容,攻势被打得节节败退。 后撤的吐蕃畸变力士凭藉著诡异走位与迅猛移速躲避著城楼落下的箭矢。 嗾嗾嗾! 三箭连发,节状大椎接连爆破,箭矢贯穿,劲透臟腑,力士扑通摔倒在壕沟前。 要塞上,张嗣源箭无虚发,射杀逃亡的吐蕃畸变力士。 吐蕃大军战斗力整体是分布不均的,畸变力士数量不多,中坚巫兵大半都在吐谷浑。 是故吐蕃三面围攻,实际上真正的攻击面往往只有一面。 明宗的畸变力士不同於以往交手的金刚力士,他们拥有更强的机动性,但相对的防御力也有所减弱。 初次交阵,唐军面对这种爆发力迅猛的力士还有些不习惯,不过各队的精锐猛士都能很快薄弱处完成反杀。 畸变力士带来的伤亡实际並不大,主要是那股凶猛的衝撞力钻开了阵形。 吐蕃败兵的尸体从壕墙铺到长沟,唐军箭矢方止。 张嗣源的弓弦不住地震颤,这波攻势是近几日来最激烈的,他也正好趁势检验黑云长剑都的战斗力。 晁衡所製造的步人甲比起歷史上的步人甲所需甲叶更多,造价也著实不菲,但防御力確实强,锐器基本砍不动。 如果他们能在全军推广步人甲,那对抗明宗的畸变力士將会容易很多,能为將士们增加更多容错率,也能让阵脚更稳。 “刚刚那绿黄皮的力士望之不似明宗护法。”张嗣源回想起战局中只出现了两次的绿黄皮大力士,问韦·东则布。 他们最近对明宗也算稍有了解,其宗派淫乱,但讲究的是尚美,其对美的定义和俗世也有偏差。 可他们追求的到底是极致的匀称与力量感,或许如节状昆虫化的力士显得太过极端,可绝非臃肿的绿黄皮大力士。 “天竺释教传入我国中共分二派,一曰明宗,二曰密教。明宗主张欢愉放纵,密教主张腐朽永生。” 据韦·东则布所说,密教人数远少於明宗,吐蕃军中的密教畸变力士很稀缺,远不及明宗。 不过总的来说,这个时间段释家两派的总人数加起来在吐蕃国內占比也不算多。 虽然赤德祖赞在国內大力传播了释家,但论普及度还得看他儿子赤松德赞在位时期,如今顶多算奠基。 这几日打下来,他们也差不多清楚吐蕃的强度了。 城外看似人山人海,但拋除农奴,真正的战兵占比並不高,畸变者的数量或许能提高,但並不稳定。 吐蕃差不多势穷力屈了,尚野息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倾巢而出也是抱著以攻代守的战略。 张嗣源望著城外稀鬆的农奴阵形,心中已有所决。 同样是攻防战,此战形势异於当初姚州之战,双方力量对比也大不相同。 唐军的士气比之当年都强了不止一档,他们完全不惧和吐蕃野战。 他立刻召集幕府军吏们入內商谈作战计划,又传各营传令兵前来。 吐蕃大营,帅帐灯火长明。 尚野息只吃了一点东西,颇为疲惫,但並未休息,处理著各营大大小小的事务。 虽有明宗主持祀魔,但军心仍显得有所浮动。 释放欲望后的將士们如野兽般桀驁不驯,想要稳定军心也变得不那么容易。 他亲自带兵以后,变得更加崇拜松赞干布和论钦陵,那是吐蕃的军事上升期,彼时不祀魔的吐蕃军也能与唐军相抗衡。 各国的先君、圣主都留有不得祀魔的祖训,可后世子孙往往会违背祖训,被欲望所迷失。 尚野息是一位自律的贵族子弟,年轻时他也並未被明宗所迷惑,可当下也只能坐视欲望与淫乱在军中蔓延。 他所能做的就是通过更多的制度来儘可能约束减轻欲望带来的祸端。 作为这支祀魔大军的首领,欲望也在縈绕著他,头疼得厉害,双眼模糊,反倒是额间的第三只眼睛越发清晰。 天黑前,他的第三只眼看到了蓝色的余暉与银灰色的天幕。 为了弹压並指挥那些墮落的將士,他不惜耗费自身生机开启了魔眼。 可吐蕃的前路却是让他越发看不清了。 他已经看不清桌案前的文字,只能闭眼靠在椅子上思考此局何解。 然而大营並不平静,那些粗重的喘息与低吟甚至透到了帅帐。 他自己並没有什么反应,多年的冰冷让他堪比释家的苦行僧,他所担忧的是各营中的將士们。 可这就是规则,当他们接受了冥冥中欲望所赐予的力量,自然也要偿还相应的价码,仿佛打开了不可预测的深渊。 他別无选择,吐蕃也无路可退,苏毗內乱於当局如乾柴烈火,赞普遇刺身亡,幼主当国,唐军天降雄师。 骄傲如他也只能低头,自律者破戒纵淫,任由墮落的力士们在明宗主持的祭祀中与娇美的农奴交。 但或许依然改变不了大势所趋。 午夜时分,他的眼睛微微恢復了视线,正准备赶在天亮前处理完堆积的公务,然事与愿违,唐军来了。 铁马凿碎了吐蕃大营的清梦,长槊刺破营帐將昼夜狂欢者钉死於床榻。 第154章 远征末章必以血终(三) 第154章 远征末章必以血终(三) 咚咚咚~ 晨鼓击碎了黑暗,要塞前响起马蹄声。 刚睡醒的將士们出营迎接得胜归来的猛士。 一骑当先的是横衝都都头张茂源,明光鎧上沾满了粘稠的血跡。 他的马鞍上掛著一颗硕大的光头,面目狰狞,脸带鳞甲。 营中士气高涨,不少將士与下马的横衝都將士攀谈起来,笑语连连。 “什么明宗?不过如此,我们衝进去的时候,那群禿驴连裤子都没穿,被我们杀得人头滚滚!” “依我看早该这样打了,守城就是要攻守兼备,不能枯守孤城,交替出击才能破敌! “” “老曾別吹牛了,你要这么猛,当年姚州被围的时候,为何不早早出城退敌?” “.. ” 张茂源笑而不语,接过抹布擦拭完脸上的血跡,径直前往帅帐。 帐前,张嗣源没穿鞋就出来相迎。 他的目光牢牢地粘在张茂源破碎的衣甲前,几道伤痕透了甲。 兄长並非他的兵裔,改造很早,论武力在军中也只能算中流。 张茂源能坐上横衝都都头这个位置除了他的提携与信任,靠的就是一股狠劲。 “三哥辛苦了——”他亲自上前拉兄长入帐,为其解甲裹伤。 军中將士对张茂源也颇为敬重,不仅是他身为节师兄长,也因他靠著拼命在阵前斩获向来都是一流,以搏命比肩驍將。 张嗣源对这位兄长有提携,但並未有过於优厚的殊遇。 以魏武帝为例,曹操也多拔宗室之將,但能爬多高还得看自身成色,不然反而会破坏主將的威信。 “兄长,你披脖的甲叶都有些鬆了,可从甲库调取新的。”张嗣源道。 天宝募兵以来,唐军军制上是统一管控和分发甲冑,但是实际上如明光鎧这种顶配甲冑很多时候因稀缺而配不齐。 横衝都的明光鎧也主要是分发身甲,如內甲和兜整也是由个人依据家境补充。 “嗯。”张茂源頷首道,他之所以常年披著旧披脖,只因妻子反覆缝补,用久有了感情和寄託,披在脖子上更安心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等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后顾无忧了,不过你也要多加小心,家中妻儿老小全指著我们。”张嗣源道。 待他裹完伤,张茂源转首,认真道:“我家可无我,不可无节帅,家族兴衰尽担於一肩,可不敢折也!” 人总是会变的,少年时他们都有心气,可人到中年,有了妻儿,父母老矣,有了牵掛,兄弟彼此间也就能理解了。 “我们兄弟齐心,定使我家兴盛!” 张嗣源一把握住了张茂源的手,真挚道。 这几年他归家后,兄弟二人的相处或许不多,但有些隔阂却是逐渐弥合了。 他带领著家族稳定上升也形成了一股向心力,大家的生活都获取了改善。 家族向心力並非要求个人一味地牺牲,而是利益共荣形成整体。 兄弟二人短暂交流后,便各司其职离去。 张嗣源领著牙兵出城,从城南出去,敌军围城三面,这一面是空旷的。 从要塞南至江达渡口,这一路是处在唐军控制范围內。 唐军为了保证这条物流线的稳定,也在整修加固原昌都。 说是整修,其实这种规模的整修无异於重构。 从江达到昌都,再到他们新修的军事要塞,修好这三座坚城,西康一带也就稳了。 歷史上汉人开拓凉州打羌人就是靠筑城,这招可谓是屡试不爽。 这些军事据点连起来就是一片包围圈,战时能围杀,閒时也便於管理辐射附近的人口。 昌都的重建完全是按照標准汉家军事要塞所营建,壕沟配双重城门,还配备望塔与弩台。 城內还提前预留了正常的坊市兴建空间,此战之后就能肩负起康地府治的职能。 新昌都离完工还有距离,但比起他们所驻扎的要塞,还是要大上很多。 不过这也正常,他们所驻军的要塞是保寧都护府、平戎军和西山八国的羌人们用两旬时间搭起来的框架。 后续常胜军抵达的时候,高適他们都完工大半了,算上合兵后的时间,总时长不超过一个月,尚野息就摇来了大军。 昌都的兴建也瞒不过吐蕃,但是他们正面大道上的要塞是真打不穿,只能派遣少量死士从险路绕过来袭击昌都。 可筑城军也不是吃素的,少量袭击者来了都是送军功。 自九月上旬大营被唐军夜袭捅穿后,吐蕃大军在尚野息的精神驱动与明宗的煽动下並未止戈於此。 奴隶主们也不敢退,吐谷浑方面的大军已经有部分在回师的路上了。 而且唐军这两年的攻势太凶猛,他们担心再退就该轮到自己了。 九月中旬,吐蕃再度猛攻,明宗把为数不多的家底都压上了。 双方一直廝杀到夜晚,吐蕃打得精疲力尽时,张嗣源亲自披甲领军反攻。 横衝都的衝击骑兵把后撤时阵型散乱的吐蕃败兵后部捅穿了。 尚野息暴怒领兵反攻,张嗣源率领步军列阵,猛击敌军,迫使其无功而返。 仗打到九月下旬,吐蕃方面是真扛不住了。 大大小小的部族奴隶主们心里的承受线已经被打崩了。 他们常年处於吐蕃腹地,承平百年,前线大都是在吐谷浑拉锯,除了贞观时期李唐数路並进打过一次,还未深入。 —— 这一战打得他们人口损伤惨重,有不少人靠近苏毗的羌族或许觉得再死人还不如降唐0 农奴死者不计其数,残剩不多的甲兵前后叠加伤亡超三千人,为此逻些老底都快抽空了,再打下去,赞普都要亲征了。 一开始他们还能妄想用人海战术去磨唐军的箭矢,但打到现在甲兵不足,连弹压农奴送死都有些吃力了。 尚野息头痛难忍地睡不著,坐在营外默默地望著空旷的星空。 他的魔眼能调动將士们的狂热,可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打到现在,他的精神燃料也快燃尽了,生机萎靡。 “尚赞磨这个蠢货怎么还不来?”尚野息喃喃道。 前线的回援部队再不来,他们就只有退兵了,攻守易形后,唐军会如何宰割吐蕃就不好说了。 “將军,有急报————”亲兵跑到尚野息身边,气喘吁吁道。 尚野息转眸望去,只见不远处满身是血的密教僧侣被领至身前。 “昌都,败了————” 他看著那身上插满羽箭的僧侣,早有预料,几次突袭皆伤亡惨重。 “唐军把昌都建成了,运来了大量的弩箭军械和物资,还有那恐怖的黑油————炼狱!” 第155章 远征末章必以血终(四) 第155章 远征末章必以血终(四) 九月末,唐军疏通了西山一瞻对与江达河道,剑南储存的大量军械物资运达前线。 吐蕃想打唐军立足未稳的计划彻底破產了。 后勤方面,唐军確实难以运输,但是西山羌民与苏毗牧民归心为唐军提供了本土物资,缓解了后勤压力。 唐人羈制度的优势显露出来,西山八国的支持使唐军后勤胡化,携带乳酪、肉乾等高热量食物,加之牧群隨军。 之前唐军的高原兵种仅是解决了生理上的高原反应就已经打得吐蕃很难受了。 此时羌民归心改善后勤,可谓是客场作战变主场作战。 战斗打到这个阶段,吐蕃真打不动了。 尚野息亲自带人又冲了一次,面对重弩更加密集的箭矢,只有少数驍將和畸变力士能衝过。 紧隨其后他们还要面对唐军猛火油燃起的黑色炼狱。 深深的绝望笼罩了吐蕃,唐军的强大很久没有如此具像化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殊死搏杀的拼劲耗光,很多吐蕃贵族只想回家,寄希望於唐军的下一个目標不是自己。 身处黑烟滚滚的战场,尚野息望著那些燃尽信仰宛如行尸走肉的將士,面色冰冷,宛如一头受伤的野狼。 他紧紧盯著城头那面大纛,心里面想了很多,今日之局主要源於剑南两任节度使。 张嗣源的驍勇善战无需多言,还有老谋深算的章仇兼琼。 章仇兼琼时剑南无非为陇右与河西的策应,可章仇兼琼日拱一卒,策反平戎城,拉拢西山羌人,潜移默化间如此深入。 “汉人豪杰前赴后继,正奇並进,吐蕃安能破局邪!”坚韧如尚野息也在心中嘀咕。 康地强攻遭此当头一棒,是做不到御敌於外了。 退兵后,他们的广大腹地將展露在唐军的进攻范围內。 吐蕃的未来如何,只有天知道了。 暮鼓响起,高適立於要塞的大下,看著城外渐渐平息的廝杀。 敌军从三日前开始减灶撤退,唐军凭藉大势,步骑並进,一度反推打进吐蕃大营中。 吐蕃比幕府预测挺的时间要久一些,但无关紧要了。 川蜀南中都到了秋收,比起关中的灾情,蜀地南中今年却是个丰年。 由於大战爆发,今年蜀地的税赋几乎都留於本地,用於西征。 他们补给充足,节帅有意要扩大战果。 这一战打得太深了,打到了大唐立国至今未曾进入过的地方。 节帅的布置似乎希望以此战为蜀中绑定一个巨大的缓衝区,顺带撕碎吐蕃百年的朵康地区。 这种规模的远征在川蜀是闻所未闻的,运输的难度放在那里,决定了他们只能贏不能输,並且还要贏得快。 要是能打贏这一战,他们或许將立下天宝以来最大的军功,大破西戎,开边千里。 自从天宝十载的三战失利,大唐对外用兵方面其实有所收缩,石堡城之战那种数道联合作战更是不可能復现。 今年哥舒翰中风回朝,陇右、河西局势陷入停滯;安西都护封常清回朝述职;北庭都护程千里入朝献伏;安禄山称病—— 在各线兵力收缩的情况下,剑南捅穿了吐蕃最薄弱的防线,直抵其腹地。 高適遐想今年得胜,明年或许就能取道北上,与陇右会师,尝试截断白兰道,割裂吐蕃与吐谷浑。 平定西戎不远矣。 而吐蕃大营方面也迎来了撤退的命令,唯一的安慰是象雄援军和尚赞磨的吐谷浑北地边军的先头部队都前后抵达逻些。 不过来的时候容易,诸部合力暴走苏毗,走的时候就不容易了。 十月三日,晋寧军得到苏毗羌人嚮导领路抄小道在苏毗袭杀那囊氏部队,几乎给那囊氏销户了。 十月六日,常胜军步骑並进,横衝都击破吐蕃后军军阵,斩获农奴上万。 十月十日,吐蕃国中有大量羌人归正部族拖家带口前来。 中旬,吐蕃北军大量进入卫藏四茹,大有和唐军决一死战的架势。 张嗣源则在康地加固城池整修驛站,投奔过来的羌人贡献了大量人力。 西线战事短暂平息,吐蕃还在从全国各地摇兵。 张嗣源在初雪前,往长安写信,不只是为了邀功,也有意让安西、陇右继续出兵牵制吐蕃。 —— 不然就变成剑南一道单挑吐蕃全国了。 暖期各地的气候亦不相同,当蜀中金黄未曾落尽,川西已银装素裹。 唐军换上了冬装,张嗣源也换上了厚实的戎袍,家中小娇妻为他定製的,用料是尚好的蜀锦。 “恭贺郎君,喜得麟子!”黄奴儿兴冲冲地跟在一旁道。 高五娘不久前也来了书信,她生下了一个男孩。 张嗣源也面带喜色,这是他的第二个孩子,许合子那边想来也快临盆了。 崔云舒所怀的孩子也有好几个月了,她在信里跟他说了好多关於孩子的事。 或许他班师时能赶上那个孩子出生,也许那將成为他的嫡长子,又或者是女儿。 不过在此之前他的精力还得集中在吐蕃战事上。 按照剑南以往的进度,他们能打到这种程度已经足以班师了。 可是张嗣源知道不能,这可能是盛唐远征的末章了,必须要为蜀中大后方打出一片稳定的缓衝区。 不然等到安史之乱,安西、陇右与河西的兵马全部撤回来打內战,吐蕃就可以腾出全国的兵力来扩张。 歷史上吐蕃在安史之乱期间不只是侵吞了陇右旧地,在川蜀也吞併了维州等重镇,为中唐留下了极其被动的局面。 而安史之乱是全国性的內战,叛军与朝廷的內战將从河南打到关中,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到时候他们也难置身事外,必须在此之前堵死吐蕃攻击蜀中的道路。 他们没有缓衝的时间了,这一战就要毕功於此役。 天宝远征的末章即將在此落幕,他作为节帅自然要以宿敌之血为远征画下终结的句號。 吐蕃的进攻已经结束了,战爭的主导权也交到了他们手中。 现在轮到唐军发起最后的进攻了。 > 第156章 震盪 第156章 震盪 十一月,沉香亭繁花落尽,亭中白雪皑皑。 裹著貂皮大衣的杨玉环坐在亭前,神色慵懒,縴手扳开蜜砂裹著的火晶柿子。 “长安好冷。”她冷不丁说了一句,俯首吸嗦柿子的果肉。 往年这个时候她已经隨李隆基移驾驪山,去华清宫泡温泉过冬了。 “娘娘冷吗?”张云容莲步上前,见杨玉环摇摇头,方才退下。 最近李隆基很忙,连和娘娘排舞看戏的时间都没有了,宠冠六宫的圣眷也有所冷却。 换做以往,杨玉环自然是要闹的,就像当年她逼走江采萍,可这次没有。 她其实很聪明,从最初的被迫到后来宠冠六宫靠的不只是美貌,她很懂拿捏男人的心与分寸感。 近来李隆基的情绪很不稳定,她便拿出委屈的温顺模样,静等李隆基平復。 十多年来,她还是头一次见李隆基陷入那种可怖的生人勿近模样,让她想起了多年前他一日杀三子的惨案。 她骨子里是怕李隆基的,这些年李隆基给了除皇后名分之外的所有待遇,为她以及杨家花的钱远超糟糠之妻王皇后。 可她深知雷霆雨露儘是君恩,李隆基让她体验过一念间高山谷底的差別。 遥想当年李瑛被废杀,武惠妃宠冠六宫,所有人都以为寿王將会成为新太子,那时她还是寿王正妃———— 她知道李隆基圣明温和的外表下,藏著暴虐的权力怪物,原以为天宝的浮华盛世能让那暴虐的心蛰伏。 所以当她看到李隆基那般模样,她是恐惧的,这些年恩爱的外衣显得何其脆弱。 “圣人用过午膳了吗?”杨玉环舔了舔鲜艷丰润的唇,转而问张云容。 张云容回稟道:“圣人还在与高公商谈河北之事————” 杨玉环听后,擦了擦縴手,托著雪腮静静看著亭外的雪,呢喃道:“安禄山真地会反吗?” 张云容有些意外,贵妃平常素来不过问政事,就算是杨相的事情,她也不在乎。 可能是这次闹得太大,无数官员联名上书兴庆宫,圣人砸了宫宴。 起因还是十月的时候安禄山派遣副將何千年入朝,正式向唐玄宗提出请求,要求以三十二名胡將代替汉將统领军队。 宰相韦见素、杨国忠等人极力反对,认为安禄山久有异志,此请表明其反意已昭然若揭。 杨玉环看著园中雪花掛满枝头,不见娇艷牡丹,当年那个写下“云想衣裳花想容”的謫仙人也早已赐金放还。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她所敬畏半生的盛世皇权如今看来似乎也不再那么坚固,那个河北来的大胖子真地敢挑战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安禄山在她的印象里就是个说话好听的大胖子,据说他打仗挺厉害但也谈不上大唐最能征善战的將军。 想到带兵的节度使,她不约想起去年见过的西陲虎賁,那人看起来都比安禄山更凶些。 今年她还把女甥嫁给了那虎賁猛將,他在西陲打得不错,比她那净惹事的族兄杨国忠靠谱多了。 连吐蕃赞普都死了,这在长安城里可是传得人尽皆知,比起朝堂爭议的安禄山叛乱,西线大捷布告天下同庆的大事。 川蜀的重大突破在民间舆论上甚至一度压倒了杨国忠乱政害关中百姓吃不上饭的舆论。 她也知道近年民间由於杨国忠对自己的爭议也愈演愈烈,却唯有无能生闷气。 大唐风气自古如此,当年武周酷吏横行,都堵不住苍生之口,何况她一介宠妃。 她感到害怕与迷茫时,也只能想想西陲姻亲的虎狼之师,给自己提供点安全感。 新昌坊,哥舒翰宅院。 “王难得將兵出河曲,吐蕃不留十个岱的兵力,陇右就能打穿吐谷浑; 还有安西,李嗣业回去以后,象雄也不敢全力南援,此外还能再牵制住起码六个岱的兵力; 这样看来剑南只要兵贵神速,就能撕裂南面朵康,《平戎策》或真有可行之处。” 李光弼对著舆图娓娓道来,榻上的哥舒翰裹著厚厚的被子,神色自若地頷首。 今年李光弼为躲避安思顺嫁女,离职跑回家,然后还朝治病的哥舒翰惜才向李隆基进諫招李光弼回朝。 “这一战以后,圣人有意调张嗣源回京,让你去接任。”哥舒翰缓缓道。 李光弼面无喜色,正色问道:“是因为安禄山近来使圣人见疑诸將吗?” 哥舒翰没有回答,只是默然端起桌上的药喝了一口。 “我其实更希望你能坐镇京师以备不时之需。”哥舒翰道。 他之所以请命將李光弼调回朝就是为了应对河北动盪的局势。 “河北之事非一日所积,然安禄山於河北所致祸患犹过其害十倍。”李光弼愤然道。 他的父亲就是契丹归义將领,对河北胡汉问题他是深有感触的。 河北的胡患与地域矛盾很复杂,其积压的问题註定爆发,但那是区域性的矛盾。 换而言之,就算是河北真暴动,在没有安禄山的情况下,当地人汉军与胡骑就能杀得尸横遍野。 歷史上安禄山与史思明死后,河北爆发蓟门杀胡,此为安史之乱重要拐点,河北汉胡两军再不能齐心作战。 在当下这个时间点,史思明的威望还没经歷安史之乱后的战功积累,想要將河北胡汉拧成一股绳对外征战都还差点。 “今年安禄山明显加快了动作,许是西陲战事有所泄漏,杂胡想要趁机作乱————”李光弼分析道。 赞普遇刺的消息九月就传回来了,比安禄山请求替换汉將还早,很多计划提前就擬定了。 当下张嗣源又实打实在前线打开了局面,可谓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朝廷自然在配合布置战术。 “而杂胡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张嗣源那边快不了,待时机成熟老夫就保举你去接替安思顺。” 哥舒翰抚须道,颇有足不出户、深谋远虑之感。 “可在下担心圣人因安禄山之事不再信任胡將,否则也不会动了招张嗣源回京之念。”李光弼道。 哥舒翰笑言:“勿要担忧,朝廷等不及张嗣源的。如今还有谁比你有资格接任朔方节度使?” 李光弼摸索著下巴,思虑道:“论资歷,还真有一员汉將比在下更有资歷威望————” > 第157章 远征末章必以血终(五) 第157章 远征末章必以血终(五) 天宝十三载十一月,类乌达前线,唐军的雷霆攻势没有如预料中降临,集结而来的吐蕃大军显得手足无措。 唐军在康地再兴土木,加固要塞、铺设驛站,並未与吐蕃的增援部队交锋。 面对唐军的反常行为,吐蕃后方仍在不断增加兵力,类乌达不容有失。 唐军若是捅穿类乌达,將能直扑苏毗(那曲地区),向北可以切断援军回援,向南就是王城逻些。 为此,吐蕃將所有能动用的筹码都压在了卫藏四茹与苏毗。 而此时张嗣源正在重建后的昌都城居中指挥,处理各线战报。 “十月廿八,李宓將兵破神川兵马,战后赏罚失公,发放军粮失宜,十一月初二,军士群起殴其判官————” 李必经营剑南多年,此前在幕府內部斗爭失败外放,但州郡中还有门生故吏,故以其领州郡兵。 此举也是张嗣源重组幕府后与地方的接洽,对州郡故吏们释放的善意,军中也任命了郭虚已的故吏將校压阵。 李必领兵是为了充分调动州郡兵力与物资,乃剑南內部的统战任命。 不过为了確保南面不至於出现覆军的危险,幕府加派了很多军吏將校督军,也在军令上確认以防守为主李必本身是有些能力的,但外放后难免心浮气躁,更是在军中犯了眾怒,此时再贬謫替换就无可爭议了。 “李必无能,何人可往替之?”张嗣源听完,在军中问道。 如今战爭到了反攻阶段,南线方面也到了该撤换的时候。 “保寧副都护高適可往。”参军陈绍当即出面推荐高適。 张嗣源亦有此意,看向高適,这个过场还是得走一下。 “高適愿往!”年过五旬的高適终於等来了证明自己的机会,当即伏首请命道。 剑南军中上下將校军吏对这位性格温和的中年文人都颇有好感,年初高適主动请缨留在了保寧都护府。 “好,你即刻准备,执青麾、將令去接替李宓。” 高適领命速行,现在各面都要展开攻势,掩盖主攻方向。 处理完云南、川蜀与吐蕃交界处的战事,军吏们又討论了后勤事宜。 “濛水(大渡河)结冰,刘司马(刘宴)来信冰面太薄,河运不通,军中粮草与西山八国粮草只够维持到过年————” “无妨,”张嗣源当即拍案道:“如果波密方面顺利,我们年末就能按计划逼吐蕃在工布决战。” 將领们都很相信他,一路长驱直入,他们已经完成了太多不可思议的军事奇蹟,纵使放在天兵中也值得称道。 张嗣源將主攻方面定在了波密,虽然战略显得有些天马行空,但是將士们都无异议。 “波密地处群山之间,峡谷深邃,苏毗羌兵人虽多恐怕也无助於事,安將军兵力或许不足,是否有必要再加派援军?” 不久前张嗣源调兵遣將往西南攻伐波密,打通进入工布的道路,打算在工布宽阔的林芝河谷逼迫吐蕃南来决战。 可波密地势险要,作为工布的东大门,纵使唐军许诺在工布的宽阔河谷为苏毗羌人重建家园,苏毗效死力也难以打通。 攻坚如此险地最后一锤定音还得看唐军劲卒。 “有晋寧军、宣威军和半数常胜军足矣,昌都与北部要塞也需要留兵防备吐蕃狗急跳墙。” 张嗣源並不打算再加派部队,横衝都与黑云长剑都皆是为了决战所准备的杀手鐧,需要养精蓄锐。 唐古拉山脉是长江、怒江与澜沧江的源头,其山与喜马拉雅交界处峡谷为波密。 纵是暖期波密的十一月,这里也是冰雪的世界。 行军於四野雪白的山路间,军中安西老卒们就喜欢给成都盆地的年轻人们讲述他们当年翻越天山横扫北境的故事。 来之前姜羡还好奇波密这样的要地为何会长期半独立於吐蕃之外,吐蕃在这种关头也不派兵前来扼守。 他真指挥进攻才发现这地方真不是一路兵马就能以力破局的,他们最大的敌人不是剑术著称的波密剑士,而是地形。 要塞力挫吐蕃后,节帅单独接见了他,並任命他为常胜军前锋营营主,隨安国臣南征波密。 幕府制定的战略是分兵数路,苏毗在西路牵制波密主力,其余几路汉军在西山八国羌人支持下开山凿路迂迴包抄后路。 其实这一招张嗣源的思路是抄自清末民初赵尔丰攻略波密的战术。 由於康地开发不足,其实他们的进攻难度要比清军高上不少,天兵打得也很辛苦。 昨日,安国臣还亲抵前线视察进度,然后臭骂了姜羡一顿。 姜羡才刚刚提了起来担任营主,还要指挥大量羌人后勤,指挥不能自若,进度自然处於落后。 为了不再挨骂,他今日一大早起来就制定了各方事宜,中午带兵巡查了一遍,然后亲自下场与將士共同开路。 “不是这山怎么如此陡峭,某敢说什么天山断然没有这里陡峭。” 姜羡挥舞著铁锹,冰天雪地中出了一身汗,今天可把他累坏了,开完路还要回去分配检查物资发放情况。 “话说我们拿下波密杀入工布,吐蕃真会举大军前来吗?我听说那什么工布也只是吐蕃的属国。” 姜羡低声问旁边的鲁道人,此人是青城山当代翘楚,年初就在他队中效力,后来和他同留江达要塞,两人也算相熟。 “工噶布王乃赞普苗裔,与吐蕃王室同气连枝、世代联姻,当地盛產药材,为吐蕃金刚力士改造所用汤药主產地。 那曲、象雄为吐蕃重要牧场,山南、工布为其药园,攻之必来,若能克此地,吐蕃必元气大伤!” 鲁道人也拿著铲子铲雪,脸颊通红,嘴唇微紫,儘可能淡然地解释道。 军中將士们面对这种程度的困难险阻,有畏难情绪和些许动摇也是人之常情。 “你又没去过山那边,你怎知是不是那些羌人再骗你。”姜羡的反驳性人格上线,下意识抬槓道。 鲁道人没有生气,解释道:“此皆乃达观子所言,不信等打下波密,节师来了以后,你去问他。” 姜羡不再多言,天兵们都是达观子所打造,心底还是很尊敬达观子的。 他们搭好桥,確保羌人能带著辅重过来,方才结束今日的工程。 西山羌人和姜羡很熟络,隔著老远就用半汉半羌的话交流。 打头的羌人女子穿了一身普通蜀锦的衣服,面色白皙,嘴角的月牙很美。 羌人西山八国这次也算是倾国而出增援汉人,妇孺也被安置在大军后方。 这羌人族长的女儿却像个假小子,非要吵著来为唐军送物资,她阿爷都拦不住。 春天时,姜羡送了她一段蜀锦,这女孩就非要和他回汉地,不要名分也要去。 嗾! 箭矢破空,刚过桥的骡子被迎面洞穿,那羌人女孩摔在地上。 接二连三的箭矢落下,战斗突如其来,羌人一片混乱,疲倦的常胜军瞬间进入战斗状態。 本就没有卸甲的姜羡从营中提起刀盾,大声號召著將士们组阵对敌。 混乱的羌人中,身中数箭的老族长用身躯遮挡著自己的女儿,那女孩在哭泣,鲜血落在皑皑白雪间,显得异常殷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