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逆孙:请陛下称太子!》 第1章 请陛下称太子!【新书求票!!!】 贞观十七年,长安。 太极宫,甘露殿,卯时三刻。 初升的日照才堪堪照到巍峨宫殿的檐角,宫城里仍还残留著夜晚的墨色和清冷。 甘露殿里没有点灯,黎明前深邃的幽暗,使这座殿宇显露出平日难能一见的可怖来。 幽暗里,瑟瑟发抖的宫人们噤若寒蝉。 一声又一声的鞭响,在空旷殿宇里不断炸响。 “啪!” “——你这个不爭气的!” “啪!” “——你到底为什么!” “啪!” “——你不是太子吗!” “啪!” “——告诉朕,为什么!” “——为什么要谋反!!” 夹缠了金丝的马鞭分外沉重,一鞭一鞭,连李承乾身上华丽的太子袍服也被撕扯下来,在他的背上留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鞭痕。 李承乾死死咬著牙,不发一声。 这份硬气,却让正握著马鞭鞭打他的李世民更加震怒。 这位一手奠定大唐贞观盛世,以勤於纳諫而著称的仁君,此刻,全不见平日里的英明模样。他双目赤红,怒髮衝冠。 见李承乾毫无开口的意思,便再度举起了那柄沉重的缠金马鞭…… “陛下!” 一道突兀的公鸭嗓子,打断了李世民正要挥下的马鞭。一名小黄门顾不上殿內沉重的气氛,飞奔进了甘露殿。 面对怒目而视的李世民,他嚇得双膝一软,远远跪下,连声音里都带了几分颤抖。 “稟,稟陛下……皇太子长子,皇孙李象殿下求见……” “不见,滚出去!”李世民不耐烦的挥挥手,话音中儘是难掩的愤怒。 小黄门却仍犹豫著,没有马上动弹。李世民一双凤眼轻轻眯起,眼中的愤怒已经化作了杀意。 小黄门只觉得自己似乎瞬间坠进了冰窖里,赶忙说道: “可……可陛下……” “皇孙……皇孙殿下以剑加颈,声称陛下若不见,就立时自刎於殿前……” 这话一出,就连咬著牙紧闭双目、一副闭目待死模样的李承乾,都讶然的睁开了双眼。 李世民目光一凝,想了有一息时间,强压著怒气开口道: “宣!” 小黄门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退出了甘露殿。 不多时,便有宫人领著一名手持长剑、长剑始终架在脖颈上的少年,走到了甘露殿外。 李世民逼视著这名隨时准备自刎的少年,双目之中流露出的天子之怒却是更盛。 殿中宫人们尽皆跪地,两股战战,大气也不敢喘。 领著李象的宫人更是不敢入殿,远远在殿门处,便五体投地的跪倒。 在场,只余下殿內的李世民,与殿外的李象二人仍还站著,远远隔门对峙。 “这人,就是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亚洲洲长、东半球话事人、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大唐太尉、司徒、中书令、陕东道大刑台尚书令、益州道刑台尚书令、雍州牧、凉州总管、领右翊卫大將军、左右武侯大將军、领十二卫尉大將军、上柱国、秦王、天策上將、天可汗、大唐太宗文皇帝,李世民……” 虽说心里早有准备,但是,看到殿內那个面沉似水、散发出骇人威势的李世民,李象仍是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他在心中暗暗鼓劲道: “李世民又如何,不过是一个腐朽封建王朝的统治者!”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错过这次良机!” ----------------- ——他是李象,却也不是李象。 他仍然记得不久以前,自己在家里吃著火锅哼著歌,一边看著彩票开奖节目下饭——然后就中奖了,自己前些隨手天买的彩票,足足中了三千万! 当时他就蹦了起来,直呼走了好运。然而好运还没有结束:短短几天时间,自己连载的网文流量飆升须臾万盟、老家忽然拆迁、买下的股票飞涨、漫展美少女 coser爭加微信,眼看就要进入人生贏家的夜间结算画面…… 然后…… 然后,他就穿了。 彩票,拆迁款,美女 coser,通通消失不见。脑中一个自称“系统”的傢伙,恭喜他成了贞观十七年的大唐皇孙——李象。 李象愤怒,李象痛骂,李象一点都不想穿越!然而,系统毫无动静。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虽然莫名其妙穿越到了这大唐,但好歹有个系统伴身。李象转而询问系统都有什么神通。 虽然是这鸟不拉屎的古代,但既然带著系统这个金手指,总归还是有些奔头的罢?这系统是开局自带一仓库物资?还是签到就送五虎上將?高低也得送个修仙功法吧,玩长生流一路修仙到二十一世纪倒也不差…… 系统:已完成穿越程序,本系统开始卸载…… 李象:(°ロ°)?沃nm…… 好在,系统在彻底消失之前,终究还是给了李象一点希望:如果想结束穿越回到现代,有且只有一种方法。 那就是:被这个时代的天子,李世民所杀! 这条件说难不难,说容易,却也不大容易。在这封建时代,想要被天子所杀,只要作死去造个反,就能吃上一招皇遁·九族剥离之术。 但不容易的点在於,他穿越来的这具躯体,是大唐天子李世民的长孙,太子李承乾的长子。 李世民总不会莫名觉得,自己方才十来岁的孙儿,是个应当问斩的反贼罢? 自己虽然对唐朝歷史一知半解,但太子李承乾因谋反被废,这种大事件还是有所耳闻的。 若是把握住李承乾谋反这件事,再好好添火加柴,刺激李世民一番。 李世民盛怒之下,未必就不会弒子杀孙,把他送回现代去。 毕竟,弒亲什么的,他李二又不是没干过! ----------------- 李象並未解剑除靴,他保持著与李世民对峙的姿势,只是將那柄横著有些累的唐剑从脖子上放下,便直接提剑迈步,跨过了甘露殿高高的门槛。 剑履入殿! 李世民的一双凤眼微微眯起,面色更为不善的逼视著李象。 “竖子,你也欲反吗?” 许是忧心李象的安危,又许是不愿意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被李象瞧去,背对著李世民而跪的李承乾亦是强忍身上的剧痛,挣扎著想要站起身来。 “你来做什么,回去!” 李象转头看了一眼李承乾,这位大唐太子形容狼狈,身上的鞭痕触目惊心。 他暗自心惊於李世民下手之狠。“李二不会打上了头,也用马鞭把我给抽一顿吧?” 但这机会於他而言千载难逢,他是万万不会回去的。要如何激怒李世民,李象也早已经在心中演练过许多遍。 他面上做出肃然的神情,反问李世民道: “陛下用马鞭,不知是家法还是国法?” “如果是家法,陛下是在替祖母惩罚父亲吗?” “你还有脸,和朕提你的祖母!” 李世民冷声道。 李象已故的祖母,李承乾的母亲长孙皇后,是李世民一生的挚爱。失去长孙皇后,李世民有多么哀痛,皇宫內外人人皆知。 即便长孙皇后已经逝去多年,李世民也常常在宫中的高处,眺望埋葬著长孙皇后的昭陵方向,以寄託自己的哀思。 用长孙皇后刺激李世民,毫无疑问,有著立竿见影的效果。 “为何不能提祖母!” “父亲告诉我,玄武门那天的早上,是祖母手持利刃挡在门前,阻止任何人伤害他。” “而现在,是陛下在伤害他!” “祖母会用马鞭,抽打她的儿子吗!” 李象的目光,瞪视向李世民手中的马鞭。 李承乾惊呆了,李世民也愣了愣,气势竟是破天荒的一滯,手中沾了血的马鞭微颤了颤,復又被他紧紧握住。 李象没有给李世民喘息的机会,他踏前一步,乘胜追击,继续激怒李世民道: “而如果是依国法……陛下,你杀了你的兄弟!” “闭嘴!”李世民浑身一震,急斥道。 “你立杨氏为王妃!”李象又踏前一步。 “……闭嘴!” “你发起玄武门兵变,弒杀兄弟,囚禁父亲,开大唐兄弟相残之先河!” “你还想让你的儿子们继续兄弟相残!你想立魏王为太子!你让他住进武德殿!” “我让你闭嘴!!!” 李世民双目赤红,仿佛看到了什么梦魘。 李象步步紧逼,再度踏前一步,仍旧向他逼视: “我说错了吗?若依国法,陛下为何自己不受鞭!” “你……” 在这一瞬间,李世民的气势,完全被李象给压制住了。他急剧的喘息著,尽全力维持著自己的理智。 但他愕然发现,自己竟没有任何言辞,能够驳斥这位尚且年幼的孙儿。 內心深处的羞恼,让他更加的愤怒。他猛的扭头,瞪向已经惊呆了的李承乾: “承乾!你就这般教自己的儿……” “请陛下称太子!!!!” 李象忽然提高了音量,吼出了这句准备已久的台词,打断了李世民。 清晨的阳光,此时终於穿过殿中的森冷,斜照在李象的脸上。 这一声吼,似是將这森冷的甘露殿给点亮了一般,也顺带的,將李世民与李承乾、李象之间仅剩的那点亲情,彻底的燃烧殆尽。 第2章 悖逆皇孙 石破天惊! 李世民已然是惊呆了,此等无君无父的悖逆之言,何曾有人敢向他说起? 便连李承乾此时,也是一脸震惊的看著李象。 这气势听著,不像是要李世民称李承乾为太子。反而像是,要当爹的李世民对当儿子的李承乾敬称一般! 倒反天罡! 李世民深深吸了几口气,气得笑出声来。“好,好哇。” “反了,都反了。” “全都反了!” 李世民怒髮衝冠,骇人的怒气,似要將甘露殿的屋顶给掀去一般。 “还不是陛下开得好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李象却是已经进入了状態,面对帝王的滔天之怒,他却是语带嘲讽的接话。 “洗乾净了玄武门的血,陛下莫非,还真把自己当成是圣君仁君贤君了不成?” 他甚至再度上前一步,咄咄逼人的伸出食指,直指李世民: “就算陛下把贞观朝治理成古今第一盛世,史书也不会记载,你,是,顺,位,继,承,的!!!!” 又是一句惊世骇俗的悖逆之言! 李承乾瞪大了眼睛,甘露殿里拜伏於地的宫人们,更是瑟瑟发抖,险些被骇丟了魂魄! 李世民也被惊的倒退两步,一个趔趄,竟是跌坐在了身后的龙椅上。 疯了,彻底疯了! 这简直,是在把他李世民那天可汗的光辉伟岸的塑像,彻底推倒砸碎了去。把塑像里头填充著的血腥和腌臢,全都翻了出来,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而做了这些诛心之事的,还是他李世民的亲孙子! “竖子……逆孙……孽障……孽障!” 李世民的面色由红转青,嘴上喃喃的骂著,却始终没找到有用的词汇反驳。 看著眼前这个狂悖至极、无君无祖的竖子,他不愿意承认,此时除了愤怒,內心深处,更泛起了一丝已经久违了的、自己几乎已经忘记了的情绪。 恐惧! 深压內心许久的恐惧! 看著李世民难看的面色,李象更加欣喜。面上却仍是一脸正气,將头一拧,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与父亲是逆子逆孙,陛下便不是了吗?” “今日除非陛下杀了我,否则我绝不会改口!” 我这表现,简直是满分! 天可汗陛下,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 您不暴起发难,弒个亲杀个孙什么的,这很难收场啊! 李象心中窃喜道。 李世民面色果然更加难看,一副被噎住的模样。 “来人!”李世民忽然开口。殿外立时出现了一堆如狼似虎的禁军。李象浑身一振,心中一喜。 来了么?是拖出去斩首,还是赐毒酒? 最好別是凌迟……那得多遭罪啊! “……將太子与这竖子,押往右领军府监牢看守!” “无朕旨意,不得释出!” “唯!” “……啊?” 李象都懵了,只是看押?天可汗陛下这么能忍的吗? 张了张嘴,正想再来几句反贼经典语录。 “將这竖子的嘴堵上,扛出去!”李世民已先他一步吼道。 李世民既下了令,不待李象挣扎,立时便有几名禁军出手制住了李象。 “呜,呜呜呜呜!”李象被一名禁军死死捂住了嘴,扛在肩上,挣扎不得。 另一名禁军想去搀李承乾,却不料,李承乾竟虚弱的將那禁军的手甩开,而后双手撑地,自己艰难的爬了起来。 “滚开……孤,孤自己走!” 他深深看了一眼仍在挣扎的李象,而后直起身,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破烂染血的袍服拖曳在他的瘸腿后头,在甘露殿里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自始自终,他没有看李世民一眼。 ----------------- 许久没有油润过的门扇被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太子及皇孙殿下勿怪,陛下有命,我等不能不从。” 看守这处的,是一位年轻的右军小校。他和手下军卒將李承乾、李象请进屋中后,便如避瘟神一般急忙出去了。 厚重的门扇吱吱呀呀的掩上。屋子里,只余下李象与李承乾两人。 “我都把李二的老底都给掀了,这老登,居然……” “还能忍住不弒亲?” 直到这个时候,李象仍然在琢磨,自己的计划究竟是哪里出了紕漏。 他不敢置信,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李承乾谋反,这该是李世民最易怒、最容易失去理智的时候。 这样的良机!居然! 都没能刺激得李世民弒亲? 那自己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该死的大唐? “……唉,看来狗系统给的条件,比想像中还要更难一些。” 李象在心中哀嘆。 调节了许久的心绪,李象方才从自己的失望和沮丧中回过神来。 他转身观察起周围的情况:囚禁自己和李承乾的这处所在。 此处说是监牢,不如说是一处僻静的殿宇。 殿內虽有些许破败,倒也並不逼仄,陈设也齐全。 屋中左右,摆了一大一小两张榻,几案门柱等上头的漆色虽已掉了,却也显得古朴。 外头的窗枢纸上该是积了些灰,日光难透,因而殿內略有些阴寒。 也是,李承乾、李象毕竟是皇子皇孙身份,囚禁他们,自然是软禁。 右领军府又是唐朝大內宿卫,乃皇帝私军。这右领军府的监牢,亦是位於皇城之內,自是不会和寻常监牢一样腌臢。 看了眼一瘸一拐的李承乾,李象嘆了口气,上前搀著李承乾上榻。 他朝著李承乾被撕破的袍服往里瞧去,只见被抽打成丝带状的太子袍服,已经被血浸润成了黑红色,依稀能看到里头鞭痕仍在渗著鲜血。 李象只是看著,都觉得触目惊心。李承乾却仍是面色阴鷙,面部肌肉虽然时不时抽搐一下,却仍是忍著疼痛不发一声。 这位老哥……噢不,现在是便宜老爹了。 这位太子老爹也是倒霉催的,好不容易投个皇家嫡长子的胎,偏偏,遇上了李二这样的爹。 兢兢业业干了十八年的太子,监国没出啥毛病。 也就是业余的兴趣爱好多了些:喜欢召集小伙伴们开宴会,喜欢cosplay突厥人打仗,喜欢悄咪咪玩一玩男娘什么的,倒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就被李二请来的那一帮子清流老师,轮番的喷,一点私人的业余爱好,被一帮喷子抖搂的天下皆知。 这就好比你的爱好,只是在网上欣赏欣赏爱情动作艺术,也没想著要做什么反社会分子。 就有一群神经病闯进你家,按住你的嘴,抢过你的电脑,把你的硬碟內容和瀏览器记录统统曝光了出来。 让你社死完了,还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引导网友逮著你一顿网暴狂喷,好彰显他们身为道德君子的高尚…… 这特么谁能忍? 这般接连喷了几年,李承乾的名声自然而然就臭不可闻了:太子宫的教师们日復一日鍥而不捨的宣扬太子无德,连长安街边小贩听到太子李承乾的名號,都要嫌弃的啐上一口。 而李二,非但不给儿子出头,还厚赐这群喷子,鼓励他们继续喷,大力喷,不准停…… 有了皇帝讚许,喷子们更是打了鸡血一般,个个都逮著太子狂刷经验,给孩子直接喷成心理变態了。 要是李二对嫡子们统统一视同仁,统统都是这般对待,倒也罢了。 偏偏对其他嫡子,李二那叫一个慈祥。 对第九子李治,李二不允许其离宫独居,將其留在身边,宠爱备至; 对第四子李泰,更是万事无有不允,特旨许其待遇比肩东宫,准允其入驻武德殿! 武德殿是什么地方?其紧邻皇帝居住和处理朝政的太极殿,甚至比东宫更为接近。 允许李泰入驻武德殿,便是在礼制上模糊了太子与亲王的界限,可能被解读为皇帝有意提升李泰的政治资本,为易储铺路。 李二玩了一辈子权术,这一层政治意味,李承乾都能一眼看出,他天可汗李二大帝心里,还能不明白不成? 孩子本来就被喷的心理变態,风声鹤唳了。 李二再长年累月的这么刺激著,李泰那廝天天在眼前上躥下跳的碍眼著。 李承乾想要復刻一次玄武门,乾脆来一次爽快的,免得长年累月被这么折磨,属实是情有可原。 更何况,人家还没开始实施呢,只是处於口嗨和发癲的阶段,只是用书信联络联络同样不满皇帝的侯君集,说一点大逆不道之言、在心里爽一爽而已。 讲真,李象觉得,这都够纯孝了。 他要是李承乾,方才在甘露殿时,能跪著受李世民的鞭子和质问? 就该当场,和老登约战玄武门! 反正老李家就这传统,李世民自己做得,便也怪不得后人有样学样! ----------------- 想到这便宜老爹的悲惨经歷,李象又是嘆了口气,小心將他安置在榻上,轻轻掀开他已经不成样子的太子袍服。 便看见李承乾背上外翻的鞭痕里,混进了不少碎屑和尘土。 看著那些脏污,李象噁心的皱了皱眉,乾脆又站起身,去屋角瓮中取了些清水,又寻了块乾净的巾布,就著清水,为李承乾细细擦拭。 李承乾闷声不言,任由李象施为。 直到李象为他大概清理了伤口,李承乾才突然开口: “刚刚……在甘露殿时。” “汝不怕被赐死么?” 第3章 怎么不夸我孝顺呢? 李象忽然听到李承乾开口,不由得怔了一怔。 李承乾年少时,据说还算开朗。 但自从做了太子、被一群李二安排的太子师教导以后,性情便日渐阴鷙,甚少与人交谈,只与汉王李元昌、开化公赵节、城阳公主駙马杜荷等寥寥几人交好。即便是面对妻儿,也少有交流。 这还是李象穿越后,李承乾第一次和他搭话。 这问题来的突兀,却又在意料之中。李象隨口应付道: “做父亲的正在受辱,做儿子的又怎能坐视呢?” 他作死的缘由,在李承乾这样的唐朝土著看来,一定是匪夷所思。 不如直接用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免得他一直追问。 李象此时在李承乾身后,看不到李承乾面上神情。 只觉得李承乾沉默了稍许,方才开口道:“此事,你莫再插手。” 隨后,便再度沉默。 ……我倒是想再插手,也得李二给我这个机会啊。 李象心中暗想,只觉得自己的回家大业一片昏暗。 当日便再无他话。除却一位太医来给李承乾上了伤药、一位內宦为李承乾送来一身袍服之外,父子二人也再无其他交流。 期间,李象尝试著向太医和內宦探听消息,然而这些人,皆视他们父子二人为洪水猛兽一般,做完手头的事,便逃也似的离开了,一句话也不敢多言。 李象什么也没能问出来。 “李世民不会想就这样,把我和李承乾软禁至死吧……”在一片夜色的沉寂中,李象躺在了榻上。 唉,没有手机没有电脑,被关在这黑漆漆的屋子里,连一天也过不下去啊…… 想念手机,更想念手机里的小姐姐们…… 在一阵胡思乱想中,李象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 次日,李象是被一阵喧闹吵醒的。 “此处乃我右领军府所辖,二位不能……” “竖子!我等乃为大唐社稷计!” “若坏了我大唐社稷,你等如何担待!让开!” 李象还在迷糊间,殿门就忽然被打开来,两个气势汹汹的老者气势汹汹,衝进了殿內。 那位年轻的小校一脸焦急,追在他们身后,见他们已经闯进了门,只能僵立在门口,惶然无措。 “老臣闻东宫事涉谋反,心急如焚,不料殿下竟还有閒心在榻上高臥!” 李承乾昨日方受鞭伤,到晚间伤处更是疼痛,加之心事重重,是以刚刚才臥在榻上勉强入睡不久。 此时迷濛著睁眼,一见这位出现在他床榻边的老者,面色登时就黑了。 另一位老者亦是义正严辞,斥道:“殿下身为储君,不思勤勉克己,辅佐圣君,反生大逆不道之心。” “岂非置江山社稷於累卵之上!” 两老头一身正气,对著李承乾,就是一顿正义的劈头盖脸,给另一张榻上的李象都看呆了。 大唐的太子师这么凶悍的吗?这里可是宫中禁苑,一大早闯进宫来喷太子吗? 好像,东宫也算在宫中,他们也经常闯东宫喷太子来著…… 那没事了…… 这两老头,李象倒也见过,乃是担任国子监祭酒、太子詹事的孔颖达,以及太子府右庶子于志寧二人。 二人都是李世民给李承乾安排的太子师,不得不说,不愧是唐太宗严选喷子,即使只是在一边看著,也觉触目惊心啊…… 张口社稷,闭口经典,字字句句不离仁义道德,却又字字句句诛李承乾的心。 更为难得的是,二人配合默契,每一句都是无缝衔接,这样的喷人配合度与熟练度,实在是教人嘆为观止…… 处在风暴外围的李象默默爬出被窝,默默披上外袍,默默在一旁偷师起两位李唐开服大佬喷人的现场教学……说不定哪天喷李二能用上呢? “殿下身为储君,受陛下託付江山之重,受先皇后慈爱养育之恩,却不思忠君报国、孝亲守节!难道还不悔过?” “安能当面顶撞陛下!可知因殿下昨日悖逆,陛下如今已不视朝矣!” “殿下若还有一丝为子之心,为臣之念,就该立刻向陛下伏地悔罪!当面太极宫而跪,痛思己过!非如此,何以为人子哉!何以为人臣哉!又何以为人哉!”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几乎不需要喘气般,口若悬河,毫无停滯。 仿若长江黄河之水同时向著李承乾喷涌浇淋,浇的李承乾狼狈不堪,压根没有反驳的余地。 李承乾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终於忍无可忍,怒吼一声道: “够了!” “两老狗,真当孤可欺吗!” 劈手扯起被褥,兜头朝著两人拋去。 孔颖达站的靠前些,喷的太过专注,一不留神,被被褥罩了个满头满脸。他愤怒的扯下头上被褥,声势更盛,斥道: “殿下不知此为忠臣之諫吗!何其无礼!” “老狗,孤恨不得食汝肉!”李承乾晃晃悠悠支起身来,状如癲狂,“恨不曾杀汝!” “好!好!好!”孔颖达鬚髮皆颤,脸上一副怒其不爭的模样。 于志寧则做痛心疾首状,吐沫在阳光下都快化虹了:“臣等秉赤心冒死进諫,只为保全殿下父子之义、稍挽殿下身后之名啊!不意殿下如此相辱!” “此间情状,臣等必將陈於陛下!殿下之罪更甚矣!” (本来只是旁观的李象心头一动。) “老狗!” 李承乾已是气得疯了,哪里还会去听他们的言语? 也不顾背后的伤口被牵扯撕裂,自榻上站起身来,就要去踹于志寧。 按说李承乾年轻力壮,要踹于志寧一个老朽,于志寧如何避开? 但李承乾素有腿疾,气急之下抬腿飞踹,一只瘸腿,自是支持不住身体重量。 竟是身子一歪,復又跌在榻上。 于志寧嚇了一跳,见李承乾没能踹著,这才回过了神。他双眉扬起,更加义正严辞的斥道: “殿下意欲殴老臣乎!即便是桀紂幽厉那样的昏君,又何尝亲殴大臣?” “可见殿下之昏聵,比之桀紂幽厉更……啊!” 正义的申斥被打断了:一直在暗处旁观的李象飞起一脚,直接踹在了于志寧的后腰上。 扑通一声,于志寧当场给李承乾拜了个早年。 “你……你你……竖子!安敢如此!” 孔颖达都惊呆了,不敢置信的看著李象。 “阿耶想踹却没踹成,我身为人子代而踹之,此举当称孝也。” “孔祭酒怎么能不夸我孝顺,反而还辱骂我呢?” 李象嬉皮笑脸的说道。 第4章 卖直取名于志寧 “你……” 李象的一脚一问,竟是使口若悬河的孔夫子一时之间噎住了。 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位在东宫时素来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皇孙,竟能如此惫懒的说出此等胡搅蛮缠、离经叛道的话。 饶是他学富五车,其中至少四车是喷人的词汇量,急切之间,竟是没能从脑袋里调用出適合喷李象的词儿来。 还是被踹趴在地上的于志寧挣扎著站起,他袍服沾尘,腰背剧痛。却还是气得脸色铁青,鬚髮戟张,指著李象的鼻子:“狂悖!狂悖!顛倒黑白,不知纲常!” “天下有此等太子皇孙,实乃天下之大不幸!” “老夫一片忠心付於你父子,竟还遭你等拳脚羞辱!” 他气得发抖,声音陡然拔高:“呜呼!饶是我等臣子有死諫君王的决心,遇到你父子这等犹如夏桀商紂、楚怀王隋煬帝一般的君王,也只能徒呼奈何啊!” “可笑老夫辅佐太子的一片忠心,终付流水……也可笑你父子身陷囹圄,却依旧执迷不悟!” “既遇此等桀紂,老夫还諫什么呢。” “不如去休,不如去休!” 说著,拉著孔颖达的衣袖就要离去。 (哪能让你们就这么走了。) 李象正发愁如何继续作死呢,听到他们威胁李承乾要“面陈陛下”,如何还能放他们就这样离去? 他忽然高声大笑,声音之大,震的房樑上的浮灰扑朔朔的下落。 “於公以夏桀商紂、怀王煬帝来比喻我父子,是將自己视作了关龙逄、比干,屈子、崔民象这样的忠諫之臣了。” “然而屈子、比干,忠諫不成,皆以死明志。” “於公既自詡忠諫之臣,怎么只知在此嘰嘰歪歪,不去死上一死?” “你……”于志寧闻言,猛的回过头,瞪大了眼睛。 “喔,小子想明白了。”方才在一旁旁观二人围喷李承乾,李象学到的最关键一点,就是要如大江大河那般绵绵不绝,让对方找不到时机开口。是以此时见于志寧要开口说话,也以彼之道直接截断道: “於公不是要做忠諫之臣,而是要忠諫之名……既要名望,又要活著享受名望所带来的荣耀。岂不比做个死人快哉?” “你……一派胡言!”于志寧脸色倏尔涨红,爆喝出声。 “小子莫非说错了不成?”李象立刻道,心中感嘆自己修为还是比不上这两专业的喷子老登,居然在喘气的当口,被於老登成功插话了。 一面暗下决心,日后一定要像周星驰在九品芝麻官里那样苦修骂功,一面提高了声量,神情比两老登更加义正言辞: “听闻於公撰写《諫苑》,想要凭藉这本书教授后世諫臣,成为諫臣的典范。” “然而,於公上不能仿效晏子、邹忌劝諫主君的智慧,运用自己的諫言平復主君的怒气与衝动,以避免主君做出错误的决断;” “下不能效仿屈子、比干在大义面前毫不惜身,敢於以死殉諫,用鲜血表明忠心的壮举。” “不思考如何让主君听取正確的諫言,不致力於辅佐主君成就事业,只知晓在细枝末节处挑剔、顶撞主君,故意激起主君愤怒的情绪!” “通过激怒主君,来凸显自己的忠直。通过败坏主君的名望,来成就自己的声名!” “这样的人,也能称之为諫臣吗?” “真不知於公是何来的脸面,洋洋自得的写出那本《諫苑》?是要教后人也做於公这等唯名是取、於君无益之臣吗?” “洋洋洒洒数万言的《諫苑》,小子展开,只看到四个字而已:『卖直取名』!” “只此四字,便足以囊括於公毕生之学问!何须万言!” 李象吸取教训,这一番话是一气儿说出,几乎没有丝毫停顿。于志寧听得血压上涌,偏生找不到插嘴辩驳的机会,憋得满面发紫。 待到李象说出“卖直取名”四字,他更是怒意上涌,眼前一阵眩晕。 却还是下意识的,略显紧张的朝殿门口那些仍在踌躇的那看守小校看去。 这四个字,原该出自於一百年后,现下还未曾有。 此时被李象顺嘴带出,听在于志寧耳中,只觉得这四字诛心至极,偏生又朗朗上口。 若是被人传將了出去…… 只怕他于志寧,还有自己苦心写就的《諫苑》,就要和这四个字绑定著,流传后世了! “此为诡辩!”眼见于志寧一时被李象压制,孔颖达冷哼一声,站出来帮腔。 “汝小儿辈也,读过几个字的圣人之言?又知晓什么忠正仁德!” “满口胡言,不学无术!” 孔颖达精习礼教,一代大儒,乃是大唐最高学府国子监的祭酒。 他又是孔子之后,天然便站在道德礼法的高位。平素只要他开口批驳,少有人敢说他这圣人之后的不是。 现在开口驳斥李象,自然而然的,便带著居高临下的裁断感。仿佛他一开口,便能將此事定性一般。 “佩服佩服。”李象晒笑一声。“周朝伊始,尚且无孔子。如此说来,文王、姜尚、周公之流,与孔公相较,也是没读过圣人之言、不知晓忠正仁德的不学无术之辈。” “孔公年逾古稀,既然德行盖过周公,学问力压姜尚,必然是大贤之才,却不知在这贞观盛世,做下了什么匡扶社稷、救民水火的功业?为何小子从不知耶?” “你……”孔颖达脸上的大儒范儿险些拿捏不住。 孔老夫子今年正好七十,即將退休致仕。他生在隋末的大爭之世。 当是时,乱世现英雄,天下英雄无不如囊中之锥、纷纷脱颖而出。 而孔颖达一出仕大唐,就被选为秦王府十八学士,受到李世民重用。如此顺时顺势,按理来说,正该是有能之人大展宏图、建功立业之机,足使青史留名、后人景仰。 然而孔老夫子终其一生,却始终只是一个“学士”,並无什么拿得出手的实绩。 眼见今年二月份凌烟阁竣工,皇帝於阁中悬掛二十四位功臣画像,以使流芳百世。似张公瑾、魏徵等,比他孔颖达更晚归附李世民,都名列二十四功臣之列。 就连侯君集这样的兵痞、魏徵这样的贰臣,都能名列凌烟阁功臣、受后世香火。 而他孔颖达堂堂圣人之后,却入不了凌烟阁! 此事,儼然已是藏於孔老夫子內心深处的大病。 每当夜深人静,居於暗室之时,想及此事,老夫子也不知摔破了多少方砚台、拗断了多少根简牘。 “你……无礼!” 被戳中內心痛处的孔老夫子,颤著指头憋了许久,憋出了这两个字来。 第5章 无礼无德孔颖达 右领军府囚室,原本呆立在门口、正自不安的那小校和军卒们,已经忘了踌躇,目瞪口呆的看著李象仿佛喷神下凡,竟是压制住了两位大儒。 床榻上,原本神情阴鷙的李承乾,此时脸上却是藏不住的快意。 若非这个言辞无礼、语出犀利的儿郎是自己的儿子,他简直想抚掌大笑,好好嘲笑这两只落水老狗一番。 说的好,说的真好!痛快,实在是太痛快了! “竖子何其无礼!”孔老头人老成精,短暂破防之后,很快遮掩住了自己的动摇。他正气盎然的一捋白须,一双老眼却是死死盯住了李象。 “老夫伏案著疏四十载,若论识人辨事,可比那识途老马:虽已不能驰骋千里,却能知晓沟壑深浅。” “竖子年未及冠,也敢在老夫面前诡辩?老夫吃过的盐,怕是比你父子二人吃过的稻粱还多!” “吃那么多盐,怎没齁死你这老货?”李象撇了撇嘴。 “你说什么?”孔老夫子耳聪目明,霎时间瞪大了双眼。 “孔公驳我无礼,那我便无礼给你看看。”李象技能冷却完毕,继续开喷道。 “你等自詡錚諫,却不敢死。自詡道德君子,却在太子落难之际,迫不及待上门威逼。分明就是贪生怕死,生怕捲入大案之中!只为了和太子撇清关係!” “胡言乱语!”孔颖达的脸上闪过一抹慌乱,急忙斥道:“竖子无礼!” “不是胡言,就是无礼。你就只会这两词?”李象翻翻白眼,把孔老夫子噎的险些背过气去。 “若说无礼,你等不止无礼,而且无德!岂不知倚老卖老,即是无德。对子骂父,即是无礼!” “太子能有今日,皆因你等东宫诸儒一心只知逢迎皇帝好諫之心,蓄谋以储君为晋身之阶,不思教诲储君,只知卖直邀名!” “连太子乳母遂安夫人一介女流,尚且知晓因材施教的道理,力劝你孔颖达不宜当面批驳太子,下太子之顏面,恐要適得其反。而你孔颖达为博直諫美名,竟反而变本加厉,对尚且年幼的太子横加指责,將自己的行为不知廉耻的行为四处宣扬,故意教陛下知晓,还摆出道貌岸然的模样自称『死无所恨』。” “却不知你们这些东宫的太子师们,抚摸著陛下奖赏给你们的绢布、黄金时,心中是喜是恨?” “你……你!”李象直接人身攻击,孔颖达瞪大了双目。一身正气的大儒范儿,却是实实在在绷不住了。 李象还在输出:“你等为传扬你等自身之名,坏了太子声名,以批驳太子来谋取陛下赏赐,此为不忠;” “你等不是孔子门徒,就是圣人之后。孔子授徒各因其材,汝身不习先祖先师举止,反將其教诲忘之脑后,此为不孝;” “储君为天下未来之本,身系万民社稷之重,你等为太子师,本应尽心教导,使天下百姓厚承其泽,教大唐天下百年昌盛。却为一己之私,沽名钓誉,终致陛下与太子父子相疑,社稷动盪,將危机加於天下,此为不仁;” “见太子落难,不思尽忠,反而第一时间跑来威逼太子,惺惺作態,好和太子撇清关係,保全你们的仕途富贵,是为不义!” “似你等这般无礼无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又有何面目来申斥太子!” 李象穿越前虽然是文科生,但却並不是歷史相关专业。诗词名篇和名人典故还知晓些皮毛,但例如李承乾乳母遂安夫人劝说孔颖达的事,却並非是穿越前就知道的。 遂安夫人早在数年前便已经离世,而这些故事,都是李象原主记忆里的风闻。在原主的记忆里,这种“太子师刚正不阿,直諫太子”的小故事,还有很多很多。 甚至在坊间,孔颖达、于志寧,以及其他太子师如张玄素、杜正伦等,都有这样的故事流传。故事的流程也都出奇的一致:都是太子如何如何无道,某某太子师刚正不阿,犯顏直諫…… 结尾也是清一色的:皇帝听闻以后,嘉之,赐绢布几匹,黄金若干…… 打李承乾的脸,简直就是个名利双收、还没有任何风险的好买卖!也难怪这些钻在故纸堆里沽名钓誉,还没什么机会创收的老登们趋之若鶩。 反倒是同样身兼教导太子之责、还有大唐第一錚諫之名的魏徵,以及房玄龄、李纲等一干名臣,並未听说过有什么直諫李承乾的故事。坊间传言像个疯批一样的李承乾,还十分敬重这几名师傅:李纲离世时,李承乾哭著为其立碑;魏徵虽只做过几个月的太子师,他离世之时,李承乾虽患足疾,行动不便,却也亲往祭奠。 与对待于志寧孔颖达之流的態度迥异。 若是李纲、魏徵復生,要李承乾面太极宫而跪,劝李承乾向李世民低头认错,李象或许会相信,他们是真心为了李承乾、为了大唐社稷朝纲考虑。 但孔颖达、于志寧这两人,若说他们没有抱著撇清关係、紧急避险的心思,李象无论如何也不会信! 不过信不信,倒也並不重要。只要將这脏水泼在孔、於二人的头上,再加上“卖直邀名”、“无礼无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污名,惜名如命孔、於二人一定会立马去寻李世民辩白,顺带著痛斥他李象! 这才是李象的目的! 初始好感度太高,那就继续往低了刷唄!让这两老头在李二面前多刷刷恶评,说不定李二就发狠弒亲了呢? 旮旯给木里都是这样的。 “你……你……”孔颖达“你”了半天,指著李象的手指都快抖出残影了,却还是没“你”出什么花来。 李象骂的著实狠辣。这一番“无德无礼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评价,要是流传了出去。 他孔颖达也要晚节不保、遗臭万年了! 这让惜名如命的孔老夫子,如何能够忍受? 况且,他主掌大唐国子监,自詡桃李满天下。何曾被一个后生小辈如此指著鼻子喝骂羞辱过? 一时气愤,正想引经据典骂將回去。 忽觉身后儒衫一紧,却是于志寧拽住了他。 “孔公!小儿无知,何必与他多言。” “太子!此子如此无礼,太子不管教吗!”于志寧狠狠瞪了一眼李象,转头对李承乾道。 第6章 魏王李泰 “你……”李承乾大怒,正要发作,却被李象拦了下来。 “於公与孔公顾左右而言他,是心虚了吗?”李象上前一步。 “莫非是被小子说中了本心?” 于志寧面色一变,却也和孔颖达一般一时无言。 不是他们被骂的哑口无言无词可驳,而是李象这一番骂,骂的实在是上纲上线…… 他下意识的看向了门口的那名右领军府小校……他们闯进来时,就心知肚明。此间所在所发生的任何事,必然都是要上达天听的。 他们闯宫劝諫太子,虽犯宫禁,但以陛下平日对朝臣的优容,多半还能无事。 但这番说辞,若是引得陛下生疑…… 此时辩驳,反而更显心虚!即便辩贏了面前这竖子,也是无用。 被这竖子如此羞辱,他虽然愤怒。但此时,更多的却是惧怕! 怕陛下心中生疑,怕陛下不再相信,他们是忠直錚諫之臣。 怕陛下当真觉得,他们是故意和太子撇清关係。 更怕陛下將教导太子无方的帐,真的算在他们这些太子师的头上! “太子教子无方,纵容此子辱我二人声名!我等必將此事告知陛下!” “竖子!我二人治不得你,不信陛下还治不得你!哼!” 终究还是孔颖达见事多些,缓过了神来。 他一抖袍袖,露出了一代儒宗一身正气的模样。 只是不去看李象,终究还是显出了他的几分色厉內荏。 生怕李象又说出什么话来,他一拽面色发紫的于志寧,二人气呼呼的转身离开。 “老狗!安敢……” 听二人要去寻李世民告李象的状,李承乾面色一紧,跳下床榻,一瘸一拐就要追上去。 李象赶忙拦住了他,脸则仍然朝著孔颖达于志寧的方向,一副惊喜万状的语气:“哎,得嘞!这可是您自己说的!” 可算把这老登的这句话逼出来了! “您二位一诺千金!可万万別食言了!” “我就在这等著,要是没了下文,我必会日日夜夜,为二位宣扬好名,定会教二位名留青史!” 两老登闻言,险些齐齐一跤摔倒,恶狠狠看了李象一眼,逃也似的跨出了门槛。 见他们愿意走了,门口那小校也是如蒙大赦。目光复杂的看了李象一眼,忙不迭的关上了殿门。 “你……”李承乾面色一滯。“竖子不知晓轻重!” “这两老狗惯会在人前作態,又深得……深得那人信重。任他们搬弄是非,你如何能得的了好?” “不爭馒头也爭口气。” “反都造了,还怕他们作甚。”听孔於二人脚步走远,李象便也收起了锋芒,一脸无所谓的回答李承乾道。 他只怕自己骂两老登还不够狠,希望这两老登在李二面前时给力些呢。 说完,便趿著鞋,又窝回床上去了。 两老登一大早来的突然,他可还没有睡够。 这古时候实在是无聊的紧,也只好睡睡觉做做梦打发时间这样子。 见李象这一脸惫懒相,李承乾被噎的一愣,其余的话,倒也说不出来了。 ----------------- 甘露殿內,一派忙碌而肃静的景象。 数面厚重的云母屏风隔出內寢,把门窗缝隙间渗入的风挡的严严实实。屏风之外,几名黄门阉宦与宫装女侍皆面色凝肃。或屏息为药釜拨炭,或凝神用银碾磨药。 往来奔走,各司其职,却是神奇的不闻喧囂,只有些许极轻的器物相触之声。 屏风內侧,只李世民、李泰、李治父子三人。正中被屏风围拢著的御座旁,李世民倚著曲凭几,面色痛苦,偶见有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滚落。 “父皇,该进药了。儿子侍奉您用药。” 一名內侍轻手轻脚的绕过屏风,正要把手中的药汤呈上。李泰见了,从坐榻上站起身,將內侍手中的金碗接过。 他穿著一身深紫色圆领窄袖袍衫,长得丰腴端雅,面如莹玉。只是因为体態微胖,行动间不免带上了几分臃肿之態。 听到李泰的轻唤,李世民凤眼微微睁起,先淡淡“嗯”了一声,隨后在一旁李治的搀扶下稍稍直起身来。眉心的那“川”字仍没能舒展。 李泰面色微喜,忙用碗中银匙舀出一匙汤药,递到李世民唇边。 口中似是隨口嘆道:“这承乾,也太忤逆不孝了。” “明知父皇您素有风疾,他做出那般事来,竟还死不认错,將您气得病倒……” “这都过了一夜了,也不见缓。” “青雀身为人子,见父皇如此,实在恨不能以身代……” “咳咳咳咳——” 他话还没说完,李世民便剧烈的咳嗽起来,李泰手底嚇得一颤,险些把一碗热药全泼在李世民衣襟上。 默默侍奉一旁的李治赶忙上前,道:“四哥,让我来吧。” “汤药尚热,父皇病体恐受不住,还是该吹凉了些。”说著,伸手接过药碗。 “呃,好。”李泰有些尷尬,他平素在魏王府养尊处优惯了,著实不擅长这些伺候人的活计。对李世民訕訕道:“父皇平日对左右著实宽仁。这药竟也不放得温些,就这般冒失端来。” 言罢,回头狠狠瞪了慌张跪地的黄门一眼。 “用药亦需得法,有些药放凉了,反要失了药性。”李世民一边轻抿了一口李治递送来的药汤,一边挥挥手,令那黄门退下。而后隨口问李泰道:“青雀,朕两日未曾视朝。” “这两日,朝堂动静如何?” “並无甚大事。只是听闻承乾竟要谋逆,满朝文武无不震骇愤慨,皆言承乾此行大逆不道,实为人神共愤之举。”李泰语气平静,似乎只是平铺直敘。 “是吗。”李世民面色有些难看。 “咳咳……哼,如此大事。” “朕还未下旨定论,他们倒是迫不及待。先给朕的儿子定上罪了。” “这……”李泰目光微闪,俯下头去。又听见李世民仍在咳嗽,便顺势挪坐到李世民身边,伸出手轻轻为他拍背,一派纯孝的模样。 “父皇,此事……倒也怪不得朝臣们。” “毕竟陈国公涉案谋逆、贺兰楚石供认不讳一事,早已经在朝中传的沸沸扬扬……朝臣们据此论断,以为承乾犯谋逆之罪,也实属在情理之中。” 第7章 兄弟 吏部尚书、光禄大夫、参议朝政、陈国公侯君集,画像刚掛上凌烟阁不久的二十四功臣之一,曾领军攻灭高昌,战功赫赫。 然其恃功自傲,攻伐高昌国时,强行配没无罪的高昌百姓,將其罚为奴隶或赏赐他人,又私取高昌国宝物,充入私囊。 主帅如此,上行下效,唐军破高昌国后亦爭先恐后,强抢无辜的高昌百姓、强取百姓財物。使得高昌国上下怨声载道。 侯君集因此遭劾入狱,虽然很快被李世民特旨释出,却心怀怨懟。曾在平康坊酒后狂言,放言皇帝赏罚失当,刻薄寡恩,因些许小事便折辱他这个灭国大將,此事朝野上下先前便知。 今年四月初一日,太子府客卿紇干承基因涉齐王案牵连入狱,於狱中密告太子承乾有谋逆之意,供述太子曾派自己刺杀魏王,因魏王府上下戒备森严,未能得手,遂作罢。 又供出太子通过侯君集的女婿贺兰楚石,与侯君集暗相联络,谋划刺杀皇帝李世民之事。言李承乾曾对他说过:“孤东宫西墙,离皇宫大內只二十步远,孤若要和你们做大事,齐王这种身在远地的如何相比!” 紇干承基的供述,其告密內容之完整,时间、人物、计划、盟誓,全都说的明明白白,不似胡言。故而这份供述,当夜便由刑部加急,呈到了李世民的案头。 李世民览之大怒,当即便下令,髮禁军缉拿李承乾、侯君集、贺兰楚石、杜荷等一眾主犯。 又敕令司徒长孙无忌、司空房玄龄、特进萧瑀、兵部尚书李世勣四人,会同大理卿孙伏伽、中书侍郎岑文本、御史大夫马周、諫议大夫褚遂良等中书门下诸官,连夜查封东宫、陈国公府等数处,以搜罗罪证,查明此案。 长安城素行宵禁,那一夜,却是马蹄滚滚、火把如龙。 如此大的声势,自是会闹得人尽皆知。堂堂凌烟阁功臣、有灭国之功的陈国公侯君集被锁拿入狱、闔府皆禁,这样的大事,也自然会引得朝中上下互相探问。 很快,在陈国公府中搜得陈国公与太子的数封密信,以及太子府千牛卫、陈国公女婿贺兰楚石当夜便遭不住刑,对陈国公侯君集一应谋划供认不讳的事,也被朝中上下所尽知了。 那一日凌晨,李世民就是拿著那几封密信,在甘露殿质问李承乾,愤而鞭打李承乾。 继而李象持剑入殿,李世民被气得头风发作,一时不能视朝,也就顾不上控制朝中舆论。 参与审案的官员眾多,这事確实很难瞒不住人。 当然,因李象那晚的发言过於悖逆,不宜为他人所闻。李世民下意识的,便对在场的宫人们下达了封口的命令。 是以李泰、孔於等人,乃至朝中诸臣,皆不知道李世民其实,是被皇孙李象的一番话给气病的。 想起李象那日的狂悖之言,李世民只觉前额再度隱痛。那些刺耳至极的“兄弟相残”等言,似乎仍在耳畔。 “青雀。”李世民道。 “青雀在。”李泰赶紧膝行几步上前。 “你也觉得,承乾是要谋逆?”李世民突然问道。 李泰正想开口,心中忽然一突,抬起眼,却看到他父皇的一双凤眼,正隱隱的审视著他。 念及方才提及朝臣时的那声冷哼,李泰的背后,霎时渗出许多冷汗。 “孩儿与承乾……一母同胞,自是不愿意相信,承乾会牵涉谋逆之事……”李泰努力忍住颤抖,斟酌著答道。 “……”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里的那份审视仍未收起。李泰隱隱感觉自己的里衣已被冷汗浸得透了。 他心思狂转,乾脆“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孩儿知晓,朝中素来,有传言孩儿要与承乾……爭那储位……” “有这缘故,孩儿自知,父皇……定是难以信任儿臣此言……” “不敢欺瞒父皇,孩儿……儿臣確有私心。承乾他……素来视儿臣如仇讎,听那紇干承基供述,此前,更是曾遣刺客刺杀儿臣……” “儿臣,儿臣虽不愿相信胞兄谋逆……但,儿臣也確实惧怕承乾,怕承乾……仍为太子,甚至登上那位置……日后,日后……他必也不会与儿臣干休……” 他断断续续说著,眼角也成功挤出了泪,抽噎著道:“儿臣心中著实,著实为难的紧……儿臣不愿怀疑胞兄,却……却也不想自己日后……不得好死……” “呜呜……父皇,父皇!” 李泰似乎当真怕极了,一面哭著,一面把胖大的身子投进了李世民怀中,呜呜哭泣起来。 “……唉,不至於到那地步,不至於到那地步……” 见李泰哭的伤心,又想起李泰平日里素来温顺,李世民轻抚著李泰的背,眼中的审视与疑虑,渐渐的去了大半。 是啊,青雀为人纯孝,又饱读诗书,不像是蓄意谋算胞兄之人。 想来是畏惧生死,一时糊涂,故而才去煽动朝堂言论;亦或是,哪一个他手下人自作主张,在朝中搬弄起是非…… 比起承乾和那竖子,青雀之心性,可谓是纯良至极,绝不会想要兄弟相残…… 想是那竖子的一番胡言,听入自己耳中,反而成了心障了。 李世民思考著。 可,承乾亦是自己儿子,莫非真要將他…… 李世民只觉心中一痛,连带著头也抽痛起来。李治察觉,忙轻轻拽起李泰,而后和李泰一起,为李世民掖好被褥,以免他再著了风。 见二子孝顺,李世民心中稍慰,方才骤起的头风症状,也觉得好了一些。他看了看外间天色,问道:“现下什么时辰了?” “回父皇,巳时了。”李治恭恭敬敬的答道。 “噢。辅机他们,也该进宫了。”李世民自语道。 昨日自己病倒前,曾下令司徒长孙无忌、司空房玄龄等,在今日午时之前,来到两仪殿议事。对太子与陈国公侯君集谋逆案有个定论。 想来此时,长孙无忌等人已经在进宫的路上。 “朕要先静一静。青雀,稚奴,你们二人且往宫门,迎一迎你们舅舅。”李世民道。 决断那等大案,必定极耗心力。他头风未愈,若再不歇息一番,一会只怕压根无法与臣子奏对。 “唯。”李泰、李治二人赶紧应道。 第8章 武才人 厚重的云母屏风缓缓移开,李泰与李治躬身倒退,退出屏风之外。 待屏风重又合拢,將闭目养神的李世民隔在內里,李泰才暗暗长舒了一口浊气。 体胖者本就多汗,方才只两句话的功夫,他已经被自个的冷汗浸透了! “稚奴,为兄去换身衣衫。”李泰对李治强笑道。对著这个素来沉默恭谨、全无半分威胁的弟弟,他向来也懒得多加掩饰。“你自先往朱明门去,为兄立刻便至。” “唯。” 虽然面对的乃是胞兄,李治却仍然恭顺备至,他微俯下身,向李泰叉手行礼。 “嗯。”感受到李治今日的恭敬,李泰心下熨帖。他自觉这是李治正在向他逢迎討好,一颗爭储的心便也愈加炙热起来。 看父皇的態度,对於给承乾定罪之事,似乎仍在摇摆不决。这样的情形,舅舅长孙无忌的態度至关重要。 但长孙无忌不止是他李泰的舅舅,同时也是李承乾的舅舅。加之此人素来持重老成,轻易不表露態度,行事亦不偏不倚,唯以圣意为先。 “父皇对於长孙舅舅的信重,远逾朝列。若能教他偏向於我,承乾储位必废!”李泰心道。 他暗自振奋,挪动身躯,隨宫人往偏殿更衣洗沐,一意要在长孙无忌面前,留个端方恭谨的好印象。 他离开后,李治方缓缓直起身来,一双极类李世民的狭长凤目中,神光微冷。 “兰芷。” 身后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女子轻声。李治余光微不可查的偏转,只见那正在屏风外,以银碾轻轻碾药的女官正轻轻召过一名小宫女,低声道: “我欲少退更衣,你且先替我碾药。” “唯。”小宫女低头应道,神情有些惶恐:“才人可千万快些,奴笨手笨脚,万一碾坏了药……” 被唤作才人的女官轻轻一笑,拍了拍小宫女的手背以示抚慰,隨后小步轻移,由偏门离开了甘露殿,转过身时,目光似是无意的朝著李治身上一瞥。 李治心中一盪。 “孤想了想,四哥既要沐浴,孤也不好就这般去迎候舅舅。”方走出甘露殿没多远,李治便忽然顿足停步,对左右说道。 “你们先在此休憩等候,孤自快步回去,换身衣衫。” “唯。” 李治与李泰等不同,並未离宫开府,平时就住在宫城里。 他要独自回去往更衣,宫人们自是不疑有他。 李治沿御道快步走进了內宫,见左右无人,又飞快穿进了一处偏僻的廊道。他在廊道中熟练的七弯八拐,不多时,已来到了一处已积了灰尘的偏阁。 他心中咚咚直跳,小心推开阁门,果然,那道朝思暮想的倩影,正亭亭玉立在阁中。 正是方才那名在甘露殿碾药、藉故离开的女官。 “武姐姐!” 李治大喜,脸上绽放出在甘露殿时从未露出过的笑容来,三步並做两步的朝著那道女子倩影奔去。 “三郎。” 李治年岁尚轻,身量未成,这女子倒是比李治还要更高挑些。她轻轻低头,与李治亲热相拥了片刻。 待到片刻之后,她方伸出手轻推李治,对李治肃容道:“时间急迫,不是你我情长之时。三郎,我有话问你。” 李治似乎意犹未尽,但佳人开口,却也极听话的退开些许,只是一双手仍在女子的纤腰上轻轻摩挲,全无方才在甘露殿时的持重小心,嬉笑著道: “姐姐要问什么?” 这位武姓才人也不理会他的怪手,径直问李治道:“方才陛下说的话,其背后的意思,你可明白了么?” 她身处屏风之外,竟在悄悄关注窃听皇帝与亲王对谈。这在宫中已属大罪,李治却並无什么反应。 他脸上笑意一收,一双狭长凤眼中,对李泰的不屑之意也不再隱藏:“如何能不明白。” “父皇的意思,想是不愿治大哥的罪。可笑青雀机关算尽,又是煽动朝臣,又是向父皇进谗。” “空教父皇生疑,使自己落下一场惊嚇外,怕是哪儿都得不了好。” 想起那位在病榻上的父皇,李治摩挲美人纤腰的手,都忍不住僵了僵。青雀那胖子,想来是被文学馆里的一群儒官吹捧得傻了。 竟然趁著父皇病倒之时,暗自在朝臣中造势,意图通过朝中舆论影响父皇,推动父皇废储…… 却不知,这大唐天下,是只围绕著父皇一人转的。 父皇若想废储,抬手便可废之;可父皇若不愿废储,即便是朝臣们个个沸反盈天,也断然废不成! “你瞩意太子?”武才人一双杏眼目光灼灼,凝视著李治的神情。 “……並非瞩意。”李治收起心思,脸上露出一抹无所谓的苦笑,道:“承乾、青雀,无论谁为储君,与我又有何干?” “不过比起青雀,承乾確实更加优容我些。青雀貌似忠厚,心实狭隘,向来又沽名钓誉。若是他日后登上大位,定容不下你我。” 说到这,李治脸上苦涩之色更浓……他与面前佳人相好,是冒天下伦常之大不韙,若是被人所知,即便是承乾……也未必就能容下。 不过是想著承乾他自己素来也甚荒唐。又行事桀驁,视儒家礼法如无物,比青雀更有可能留自己一条生路罢了。 只是,他的人生生来便如一潭死水,只在遇见眼前这名身份特別的佳人后,方才有了几分涟漪……若要他弃了这眼前佳人,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即便……她其实是父皇的女人。 “三郎。而今机会千载难逢。你就没有想过……自取?” 武才人说出“自取”两字时,声音中抑制不住的出现了一丝抖动,似是畏惧,又似乎在內心深处,已兴奋到了极致。 “……自取?”李治心下一惊,不敢置信的看向身前佳人,只见武才人目光仍旧灼灼,透过那双能洞穿人心的杏目,李治感觉到自己心底深处的什么东西,似乎被那目光点燃了起来。 “姐姐是说……爭储?” 李治浑身不可抑制的战慄起来。 第9章 我太想当皇帝了! “武姐姐莫要说笑。”李治好不容易,才稍稍平抑住內心深处那不知是心动还是恐惧的颤抖。他乾笑两声,声调早已不自觉地变形,自己却浑然未觉。 “我只是父皇幼子,父皇……只將我视作一个庸碌皇子,从来未曾想过让我承继储位……” “平日自然未曾。”武才人伸出手,抓住了李治仍在微微颤慄的右手。 “但而今,局势已经与以往不同……陛下只有三位嫡子,若能坐实太子谋逆,太子之位,必然在你与魏王之间选择。” “魏王狂悖,目中无人,已经引起陛下忌惮。” “若太子被废,三郎你再得到陛下青眼,未必就不能……” 李治的內心再次不爭气的狂跳起来,却仍下意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的。” “父皇他……从未正眼看过我。更何况,他心中终究不忍对大哥……” “陛下心思仍在摇摆,此时太子定罪与否,已並非是决之於陛下!”武才人打断了李治的犹豫。她声音清冽坚定,虽是一介弱质女流,眉宇间却露出了不让鬚眉的锋芒。 “司徒长孙无忌、司空房玄龄、特进萧瑀、兵部尚书李勣,这四位主审如何向陛下稟奏,才是真正左右此案结局的关键!” “在陛下看来,房公聪慧多智谋,可明辨案情是非。然其子房遗爱素与魏王交好,他为避陛下嫌疑,不会轻言论断;” “李勣只领兵权,此番入局乃是为钳制侯君集余部,於太子、魏王之间本无偏向……” “萧公向来明哲保身,事涉储位,更是如此;” “而司徒长孙公为太子、魏王的亲舅,在二人之间向来不偏不倚。” 武才人娓娓道来,竟是对朝局人心了如指掌,李治听得渐渐屏息。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陛下选此四人,原是算定了他们四人无甚偏向,又各有牵制,必然秉公持正。可陛下却漏算了一步——”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看向李治: “若这局中,再添一个三郎你,局面便全然不同!” “我?”李治一怔,凤眼微眯。 “三郎莫非忘了,兵部尚书李勣,身兼併州大都督府长史之职!” 武才人一字一顿,点醒迷局。 李治骤然恍然! 唐制,常以亲王领大唐各州府大都督之职,而他晋王李治,正是“遥领并州大都督府事”! 论官序,李勣正是他名义上的僚属,他的藩邸长史! 这一层关係平日无用,可一旦涉及储位之爭,意义便截然不同。 若他李治有意爭一爭储君之位,於李勣而言,即便不明著相助,也断不会从中作梗。 毕竟,李治若是进位东宫,李勣便是顺理成章的藩邸元从,东宫长史。日后封三公拜相,乃至成为皇帝百年之后的託孤重臣,也大有可能! “四者之中,房公因子弟之故,即便陛下废储,他也不会出言异议;李公因身份所在,本就不会轻易开言,若是知晓你有夺嫡之志,他更是乐见其成。”武才人继续剖析道。 “要废太子,四人之中,已有其半。只余下两人:” “特进萧瑀,与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 她话音微沉,殿內空气仿佛也隨之一凝。 “萧瑀明哲保身,储位之爭凶险,他不愿强自出头,必以长孙公为马首是瞻。真正能一言定乾坤、让陛下彻底下定决心的……唯有长孙无忌。” “他是关陇之首,是陛下最信之人。也是你们三人共同的舅舅……他偏向谁,决定了这次太子谋逆大案的最终结果。甚至……” “他偏向谁,谁便能算是握住了半壁东宫!” 李治喉间微涩,轻声问:“可舅舅他……素来中立,如何能使他偏向我?” 武才人温婉一笑,指尖轻轻一扣李治的手背。 “很简单。” “人皆道长孙公恭谨忠顺,一心辅弼皇权,可他终究不是圣贤,岂能无半分私慾?” “太子承乾狂悖,魏王李泰骄矜,二人又都不信重长孙氏这等关陇豪族……唯有庸弱的三郎你做了皇帝,才能守住贞观旧制,才能延续关陇豪族富贵。才能使长孙氏继续控扼朝局,晋位门阀!” 李治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看著武才人。 倏尔又摇摇头,对武才人道:“不可能的。” “只要我一表露出要拉拢舅舅爭储的心思……以父皇的手段,他定会察觉!到时候,他定不会饶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武才人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激越,几分蛊惑,“三郎,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定要追悔!” “你难道要一辈子做个庸碌皇子,看著太子登基,看著魏王登基,看著我们二人最终,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你难道真就不想……当皇帝?” 李治的呼吸骤然急促,眼底的恐惧与渴望激烈交锋。他死死盯著眼前的佳人,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 “……想。”喉间,滚出低沉且带著渴望的声音。 李治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我太想……我太想当皇帝了!!” “好!”见李治终於表態,武才人眼中闪过讚许。 她抬眸望向窗外,神色骤然急切,“三郎,时辰不早,我离甘露殿太久,必惹人疑,需得即刻回去。” “你记住,此番往朱明门迎候长孙公,便是你我谋储的第一关,也是最关键的一关!” “能不能於路上说动长孙公,使其主张废黜太子,乃是重中之重!” “废了太子,才有生机一线。太子不废,万事皆休!” “可……此事殊为不易。”李治深深皱眉。“自朱明门往太极宫,不过短短数刻路程,舅舅他素来持重,也並非心志不坚、容易被说服之人。” “况且,若是被父皇察知……” 既要说服长孙无忌,使其支持他爭储;又要拿捏住分寸,不能太过露骨,引起李世民猜忌厌恶,反遭灭顶之灾…… 饶是此刻野心炽盛、干劲十足,李治也只觉前路棘手,眉心拧成了一道深深的“川”字。 “如何行事,三郎自行斟酌拿捏便是。”武才人说著,已匆匆提起裙裾,脚步已然挪向阁门,生怕耽搁太久露出破绽。 瞥见李治仍在凝眉深思,她忽的止步,回头俯身,在李治唇上飞快一啄。吐出的话语里带著温情,更带著属於她的自信和野心: “三郎,自信些!” “我相信,我武媚选上的郎君,必会是最终登临帝位、君临天下之人!” 第10章 相扶 唐长安城承隋大兴城旧址而建,其布局“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排布儼如棋盘。 中轴一条朱雀大街,南起外城明德门,向北直贯朱雀门、承天门,纵穿全城。 朱雀门以內,便是皇城。皇城分內外两廷,过承天门、太极门,即为外廷正殿太极殿; 出太极殿北门,再经朱明门,才能到达內廷禁地。 此刻,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勣四人已依次核验腰间鱼符,肃容入宫。 长孙无忌刚届知天命之年,正是权位鼎盛、思虑深沉之时。 他身形頎长,面膛方正,頜下微须梳理得一丝不苟,鬢角虽已染上了几分斑白,却也为他更添了几分持重。 因为才刚刚熬夜审完太子谋逆案这般大案,四位重臣面上都带著疲色。 许是因兹事体大,又或者因为皇帝还在宫中等候,是以眾人皆不敢怠慢。 房玄龄、李勣二人,皆曾隨太宗征战沙场、戎马半生,身子骨素来硬朗康健,纵是彻夜劳顿,也倒还撑得住。 倒是萧瑀,年纪最大,又素来养尊处优,平日又多在府中礼佛养性。 极少这般劳心费力,疲色最是浓重。 走出一段,他便气喘吁吁地对长孙无忌道:“长孙公,长孙公。” “且慢行些……陛下敕令,乃是午时復命,此刻尚早。” “又何必这般匆忙。” 长孙无忌的步子放缓了些,面色则並无什么变化。 萧瑀趁机行至与长孙无忌並肩,嘆一口气,絮叨道: “近年朝事不寧,年前西突厥乙毗咄陆犯伊州、天山,幸赖郭孝恪击退;” “未几,高句丽又再生事端,有泉盖苏文弒主专权,辽东边患顿生隱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今年更有齐王祐谋逆,牵动朝野,如今太子又捲入这般大案……唉,大唐社稷,实在经不住再动盪了。” 他话锋一转,开门见山道: “长孙公,此案重大,一日一夜之间,细节未必尽察,陛下又催促速决。” “不知一会儿面圣,长孙公欲要如何进奏啊?” 长孙无忌抬眼看了一眼萧瑀,心中已是瞭然,知道萧瑀是在藉故探他口风。 “自是將审讯实情,据实奏闻,由陛下圣裁。”长孙无忌道。 “按理合当如此。只是……”萧瑀面露忧色。 “陛下风疾又发,都到了不能视朝的地步,朝中又多大事。” “此案,著实不宜迁延太久。” “老夫想来,陛下必会垂问你我四人。到时,当如何作答为好啊?” 他为兰陵萧氏之后,为南朝旧族之首。 平素就与太子、魏王疏远,也素来无意沾染爭储的烂摊子。 此时正想要先探明口风,面奏时,好顺势附和,免得招引祸端。 长孙无忌不动声色的瞥了他一眼,又微微转头侧目,看了一眼身后: 房玄龄与李勣十分识趣,故意落后数步,一副不去掺和他们私语的模样。 他们二人,一个要避其子党附魏王之嫌,一个掌管兵事需置身事外。 陛下命他们审案,乃是重其威望智略,也不会指望最后由他们决断。 这般算来,一会面奏,陛下如何决案,应是只决於他与萧瑀二人所言。 “唉。”长孙无忌嘆了口气,道:“陛下风疾,某亦是心乱如麻。” “要知太子为陛下子,却亦是某之外甥……审理此案,某亦是心力交瘁。” “此事一了,当上奏於陛下,乞骸骨自辞。其余诸事,已无心他顾了。” “哦……长孙公当保重才是……”萧瑀轻轻捻了捻拢在袖中的佛珠,思索片刻,似已瞭然。 人皆言长孙无忌乃陛下腹心,最擅揣摩陛下圣意,果不其然。 太子谋逆,陛下偏令亲舅舅主审,明著是信任,暗里本就存著回护宽宥之意。 长孙无忌这番说辞,分明是暗示要从轻处置太子。 哦,也是,魏王李泰近年步步效仿陛下当年: 开文学馆、延揽四方才俊,儼然復刻天策府十八学士旧事。 而长孙无忌如今地位,恰似当年的高祖朝时候的裴寂。 当年陛下登基,天策府旧臣占据朝班要津。 而裴寂等一班老臣,却终遭疏远冷落。 若是魏王亦夺位成功,自有文学馆那一眾魏王班底填充朝堂。 到那时,他长孙无忌置於何地? 相比之下,反倒是太子…… 虽说素无人望,但至少还需要仰赖长孙家。 萧瑀思量著。 几人走过重重宫禁,不多时,便到了朱明门外。 远远一看,却已有一拨人马正立在门下相侯。 为首二人一身紫袍,正是魏王李泰、晋王李治两位亲王。 “臣等见过魏王、晋王。”四人朝二王拜道。 李泰身形丰腴,眉目俊朗。他堆起满面笑意,快步迎上,语气极尽恭谨: “舅舅与眾位相公快莫多礼,真是折杀青雀了。” “诸位皆是朝廷栋樑,我大唐社稷,全赖诸位支持。便是青雀日后,亦要多多仰赖诸位。安能轻受诸位之礼。” 他这一番话,虽属得体,同时却也显得太迫切了些。 四人脸上同时泛起几分古怪。 李泰却已经行至长孙无忌身边,开口道:“舅舅,您彻夜审案,著实辛苦。来,青雀扶著您……” 伸手就要將长孙无忌扶起。 长孙无忌却是袍袖微振,已是长身站起,正好躲过了李泰伸来的胖手。 “魏王谬讚,我大唐社稷能有今日,皆陛下之功。我等不过附陛下驥尾而已。” “臣身体尚算康健,便不劳烦魏王了。” 长孙无忌语气疏淡。 李泰碰了个软钉子,心中微沉,却也不好多言,只得訕訕立在一旁。 他身后,晋王李治始终垂首侍立,身形单薄,一副怯懦恭谨之態。 见李泰和长孙无忌说完,李治方才拘谨的走上前来。 他躬身对萧瑀三人及长孙无忌等行礼道:“稚奴见过诸位相公,见过舅……” 话未说完,似是脚底不慎一滑,竟直直朝长孙无忌身上摔去。 “小心!”眾人正待惊呼。 长孙无忌下意识伸手一扶,將他稳稳搀住。 李治顺势抓住长孙无忌衣袖,借长孙无忌力道稳住身形,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站稳后,李治后怕般轻舒一口气,忽然想到什么,赶忙慌张朝长孙无忌拜道: “谢舅舅。” 他的身子仍微微发颤,面上微红,声音里带著自卑与羞窘,似是自嘲般道: “舅舅见笑了。稚奴无用,若无舅舅相扶,竟是连站都站不稳当了。” 第11章 初唐的危机 李治的小小失態,並未引起什么波澜。 李泰本就心绪不寧,见幼弟在重臣面前失仪,更是觉得顏面无光。 他一面引著诸臣往內宫走,一面压低声音,带著几分不耐训斥了李治几句。 李治垂著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只乖顺地听著,一副被兄长训得惶恐不安的模样。 “晋王殿下……著实暗弱了些。” 走在二位皇子身后的萧瑀下意识的想道,旋即便从李治身上移开了目光。 不过是一个游离於储位之外的藩王,没有什么必要过多关注。 正思量时,无意间却瞥到身旁的长孙无忌似正蹙著眉看向前头的李泰和李治,面上显现出思索的神色。 “长孙公?莫非有甚不妥之处?” “哦……无事。”长孙无忌怔了怔道。又恢復了方才神色淡淡的样子。 “连夜劳顿,精神不济了些……” 萧瑀点点头,並不多想,长孙无忌却是心下复杂。 夺嫡之爭,眾人的眼睛只看向太子和魏王,可他方才骤然才想到……晋王,亦是嫡子! 太子荒谬无道,声名狼藉,无明主之相。魏王自成一派,並不倚重他们这些贞观老臣。 晋王虽然软弱,可若是扶持晋王…… 长孙无忌的心臟跳动得快了一些。 正午的日光下,宫殿廡顶上的琉璃瓦反射出璀璨的光芒,巍峨的两仪殿已经在望。 甘露殿乃是帝王的私人书房,是读书与休憩的场所,並不適合审理太子谋逆这等大案。是以李世民虽然头风尚未痊癒,却仍是强撑病体,来到了两仪殿相侯四位大臣。 李泰、李治二人將长孙无忌等引至两仪殿外,自有通事舍人来济於殿门口相侯接手,奉皇帝命將四人引入殿中。 殿中,李世民高坐重檐御座,左侧立著諫议大夫褚遂良,手执纸笔,恭谨笔录,此乃他知起居注之职,军国重事不得不在场。又有一人走近侍立在右侧,正是方才引路的通事舍人来济,专司殿內传宣、承旨侍奉,亦是例应在侧。 殿內烛火昏沉,李世民深蹙著眉,一手轻撑著眉心,似在忍耐病痛,却也教人更看不清面上神情。气氛一派肃穆。 君臣见礼一毕,李世民旋即长嘆了口气,开口道:“说罢,都说罢。” “玄龄,懋功,你们先说……” 房玄龄自入宫时起,一直保持著缄默,此时被皇帝钦点,他和李勣对视一眼,隨后站起身道:“陛下,臣与英国公等,负责审理侯君集一党。” “现已查明,先是……侯君集对陛下不满,得知东宫常出言悖逆,遂暗使其女婿贺兰楚石,联络东宫。” “得东宫首肯,侯君集借东宫之名,辅以己身威望,暗中拉拢旧部,延揽死士,欲以逼宫。” “谋逆之事……属实。” 感受到皇帝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房玄龄默默垂首,不敢窥伺李世民的神情。 “……萧公,辅机,你们也说吧。”李世民头也不抬,只是摆了摆手,道。 萧瑀看了眼长孙无忌,遂颤巍巍站起身来。 “陛下,臣与赵国公等,负责审理紇干承基所举告的,太子殿下谋逆一事。” “据东宫侍从以及太子近臣口供,现已查实,紇干承基所举告之事,大略无误。” “太子確实……曾有悖逆之语。曾与杜荷、李安儼、紇干承基等私议,欲要装病引陛下往东宫探视,以死士……执拿陛下。而后……杀魏王,逼陛下下詔禪位……” 萧瑀事无巨细,將昨日彻夜审问东宫属官人等的供词事无巨细,一一述说。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上去更加虚弱了,他用手掌掩住面。两行浊泪,从满是沟壑的脸颊两侧流下。 “陛下!”“陛下……” 见皇帝落泪,几人尽皆动容。李世民又摆了摆手,制止了眾臣上前探视的意图。 “你们……想必已经有了论断。” “说吧……你们说吧。” “怎么处置太子……” “怎么处置,我的儿子……” 四位大臣面面相覷。萧瑀在心中斟酌了一番语句,小心翼翼的开口: “陛下……依臣之见,太子虽……有悖逆之言,但终究……未能施行……” 李世民似有触动。他双手撑住御座两侧的扶手,勉力撑起身躯,看向萧瑀:“如此……可以吗?” 萧瑀沉默稍许,不说话了。 依贞观律,谋逆之罪,已在不赦。太子谋逆,紇干承基等人的供词中已说的明明白白。 萧瑀虽然愿意稍顺圣意,但,绝不愿意与储位之爭牵扯太深。 说上这一句,已是够了。 他將目光看向了长孙无忌,顺著他的目光,李世民也朝著长孙无忌看去。 长孙无忌垂头思索,似乎极是为难。气氛就这般凝滯了许久,长孙无忌方缓缓张开口道: “太子……虽未施行,然……反形已具。” “若不惩治,朝廷法度威严不再,实无以儆后人……” 若是李治此时在此,定要在心中欢呼雀跃。 他在朱明门冒险一试,竟是当真在这最后一刻,成功打动了长孙无忌。 让长孙无忌,对太子李承乾递出了致命一击! 李世民目光骤然一凝,萧瑀更是震惊的看向长孙无忌。 反形已具? 你不是说太子“亦是某之外甥”吗?怎么这时候,又跳出来背刺了太子一刀? 这不是……把他萧瑀独自架在火上烤吗? 萧瑀深深皱眉,又想了遍长孙无忌方才的话:似乎,確实没有说过要偏袒太子的话来。 莫非,是自己会错了意? “辅机……”李世民颤抖著嘴唇开口。“承乾……承乾他……” “他可是朕与观音婢的长子!” “陛下……”长孙无忌起身离座,他眼圈通红,颤抖著向著李世民俯身下拜: “臣……臣亦是心如刀绞……” “可我大唐……若是开此先例,若是自废法度……” “我大唐……不能重蹈秦、隋之覆辙啊!” 李世民浑身一僵,如遭重锤。 从后世人的视角看此时的大唐,或许会觉得,大唐一统天下,李世民开创贞观之治,此时,正该是这个新生的皇朝开创全新时代,正要大绽光芒的时候。 但其实,危机感,才是初唐时人的普遍心態。 在后人称道大唐长治久安、万国来朝时,很容易忽略的是,生活在武德、贞观时期的人们,儘管大唐此时已经统一全国,但对於这个新生的唐朝能够走多远,谁也没有足够的信心。 自大汉瓦解之后,天下已纷乱了四百年。虽然晋朝、隋朝有过短暂的统一,但这四百余年间,竟是无一国祚绵长者。 李世民、长孙无忌,这个时代的帝王將相们,其实也是在摸著石头过河。毕竟往前数四百年,连一个可资参照的范例也无。 大唐,会不会和之前的绝大多数王朝,有著一样的“宿命”? 若是后继之君无道,大唐会不会重蹈秦、隋虽然一统天下、却又飞快分崩瓦解的覆辙? 第12章 半道里杀出两老登 李世民並非完人、圣人。 他喜好美色,曾广纳美女入宫; 他喜欢奢靡,曾因饭食、器物不够精美而责罚官员; 他爱好巡游,曾想在终南山置场游猎,因魏徵劝諫其莫要劳民伤財而中止。 李世民亦有私慾。但他之所以能勤於纳諫,控制住自己的私慾,忧心大唐能不能国祚绵长的这份危机感,是极其重要的原因。 正是因为这份对整个大唐命运的危机感,李世民才能遏制私慾,成为一代明君; 却也正是因为这份危机感,李世民在声名狼藉的李承乾和看似贤良的李泰之间犹豫不决,最终酿成了这一番兄弟相爭的夺嫡戏剧。 而长孙无忌,作为李世民在贞观十七年时最倚重、也最信任的大臣之一,自然对李世民心中的这份隱忧了如指掌。 他以大唐国祚为砝码,来制衡李世民的爱子之心,李世民果然犹豫了。 “……那么,你们告诉朕。” “太子……是什么样的罪名。”李世民无力的坐在御座上,问道。 “……”长孙无忌五体投地,浑身颤抖,似在抽噎。其余人等亦深垂著头,殿中落针可闻。 “玄龄,你说。”除了长孙无忌,殿中四人里,唯房玄龄最得李世民信重。 他期望房玄龄,能够说出一个使他不必为难的答案。 “……陛下。”被点名的房玄龄身子一颤,斟酌了许久,只好抱著必死之心抬头。 “太子……为此案首谋。谋反……证据確凿。当严惩……以诫后人。”房玄龄囁喏著道。 方才长孙无忌之言,已经为这件事定下了性。 皇帝都未能驳斥,他房玄龄又能如何? 便是从真心而论,他也实不愿开此先例,包庇太子,承担枉顾法度,致使社稷危殆的后果。 “……”李世民的面色更加悲痛了起来。 “谋反……当如何?” 房玄龄五体投地,不敢说话了。 其实,不用他人来回答,李世民自己也知道。 谋反,罪在十不赦列。 当斩。 李世民双目无神,泪水却仍旧自眼角不断往下流淌。 他忽然想到了那天在甘露殿时,李象对他的质问。 玄武门那天,自己穿著沾了兄弟鲜血的鎧甲,按著剑见到父亲李渊时。 那时候的父亲,是否也是这样的心情? “只能这样吗?” 李世民的声音里,甚至带了几分哀求。 两仪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寂静持续了许久许久,御座上脆弱的皇帝看著他的大臣们,大臣们五体投地的跪趴在地,时间仿佛凝滯。 对太子谋反案的定罪,就这般陷入了僵持。 直到李治怯怯的身影,出现在两仪殿外。 “何事?” 李世民拭去了泪,语气有些生硬。 被李治打破了这份充满压力的寂静,萧瑀、房玄龄等,都不自禁的暗舒一口气。 他们明显感觉到,在方才的对峙里,皇帝的情绪已经渐渐达到了失控的边缘…… “父皇……”李治小心的跪在殿门处,仍是一副瑟缩的模样。“孔颖达、于志寧两位先生,要求要入殿覲见。” 他是被李泰给打发过来的。李泰与李承乾斗了这么多年,殿中正在商议的太子谋反案的最终结论,对李泰来说,悠关他夺嫡的成功与否。 多年筹划,就要决於今日,这让李泰如何能够安坐?他拉著李治在两仪殿外,想著或许能伺机打听到殿中消息,便看到一脸气忿的孔颖达、于志寧二人联袂而来,嚷嚷著要立时求见陛下。 李泰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又担心进去万一触了李世民的霉头,便打发了李治出头,好能从李治口中,得知些殿內议事的消息。 李治虽心里鄙薄李泰行径,却仍是应承了下来。 毕竟,殿中奏对进展如何,他心中其实,也是在意的紧。 “他们求见作甚?”李世民面色不豫。便在此时,有一年轻禁军校尉急匆匆跑至殿外,正是在右领军府看押李承乾、李象的那名小校。 通事舍人来济走出殿外,与那校尉低声交流了一会。便再度回到李世民下首,低声和李世民说了些什么。 “他们私自去寻了承乾?”李世民眉头皱起。 “是,据说,二公是要力諫太子向陛下认错。”来济道。 李世民的面色稍微好看了些。“朕现在正决议大事。” “让他们且先退下……” “陛下。”长孙无忌忽然抬起头来。 “孔公、於公皆博学之士,长於经史。且久任太子师,或有高论。” “臣以为,可以与之共议。” 审判太子的场面陷入僵局。虽然太子素来荒唐,但陛下爱护长子之心……还是超过了长孙无忌的预判。 他用眼角瞥了眼门口手足无措的晋王李治: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自当尽力。 孔颖达、于志寧两人,虽是东宫属官,却与太子不睦已久。 將他们叫来,或能在让陛下下决心处置太子一事上,多添一块砝码。 “……宣。”李世民思量稍许,沉声道。 不多时,孔颖达、于志寧二人便到了甘露殿。领著他们来的,却是魏王李泰。 他在外间心神不寧,得知李世民宣召孔、於二人,乾脆便又拉了李治,厚著脸皮引著二人入內。 李世民见李泰拉著李治,默默侍立在下首不离开了,微微蹙了蹙眉,但终究没说什么。 “陛下!” 倒是孔颖达、于志寧二人更加一反常態,方一入殿,也不入座,反而是径直走到李世民面前,一躬到底: “请陛下赐死!” “……?” 这话一出,不止长孙无忌等人惊讶,就连仍然沉浸在悲痛情绪中的李世民,一时也坐不住了,直起身讶然道:“卿等何出此言?” “陛下。”孔颖达抬起头来,一张脸仍涨的通红。 “老臣自蒙陛下信重,授辅陛太子之重任起,每日夙兴夜寐,諫止斧正太子之过,不敢有一日懈怠。” “然而,臣等却不能劝诫太子改正自己的过错,反遭太子、皇孙敌视,险遭施以拳脚。皇孙李象,更是斥臣等为贪生怕死、沽名钓誉之徒!” “老臣本为儒门圣人之后,又领国子监祭酒之职,当为天下读书人范,安能使先祖蒙羞地下?” “今愿效比干、屈子,以死来正老臣污名!也好教太子、皇孙知晓,老臣亦有古先贤之气节。” “望陛下能够成全!” 第13章 李象的痛苦 “是那竖子?” 听到“皇孙李象”四字,李世民立时便想起了那道口出悖逆的身影,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来济立即上前,將从那小校口中听来的李象的言语,转述给了李世民。 殿中本就安静,来济虽已低声,可隱约还是能够听见“卖直取名”“无礼无德”等零星几个词语。 孔颖达、于志寧二人面色越发难看。 “你等不必在意。无人会信那竖子胡言。”听完来济的转述,李世民倒是明白了孔、於二人为什么会寻死觅活。 那竖子的利嘴,还真是毒辣。“卖直取名”“无礼无德”的名头一出,这两位爱惜羽毛的臣子如何能不跳脚。 便是自己……想起了李象的那番悖逆之言,李世民面上露出些许僵硬之色。 “陛下!”看到皇帝面色僵硬,孔、於二人如何肯休? 他们只当李世民是听进去了李象之言,所以才神色有异,因此更为激动。于志寧正色道:“陛下,《论语》有云:『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臣既蒙陛下信重,自当以身践德,安能惜命?昔者,屈子諫怀王而不纳,投江而有美名;比干忠君而死,留青史英名万古。” “皇孙李象,年幼无知,口出狂悖,以恶语污臣清名事小,乱我大唐纲纪、毁君子之道事大!臣虽不才,亦知『士可杀,不可辱』!” “臣今日愿以颈血明志:臣之心,可昭日月天地,绝无半分『卖直』之念!还请陛下全臣名节,正我大唐教化啊!” 说罢,孔、於二人一起死死拜伏於地,一副李世民不答应他们,他们就不起来的架势。 李世民怎么可能凭白诛杀大臣?二人连屈子、比干都说出来了。 若真的遂了二人之意,那李世民,岂不是成了楚怀王、商紂王那样的昏君? “你们……”李世民本就因为太子之事未决,而心力交瘁。现下孔、於二人又忽然如此,隱隱约约的,李世民感受到了一丝被人道德绑架的异样感觉。 但纵是如此,作为君王的自製,仍是让他强压下內心的异样,深吸一口气后耐住性子说道:“你等气节,朕已知之。二位卿家不必如此。” “那竖子满口胡言乱语,朕日后,必重重严惩!” “你等先退下吧。”他也没心思让二人参与议事了。 但孔颖达、于志寧二人却没有动弹。 “还请陛下为臣正名!”于志寧咬了咬牙,硬著头皮继续叩头。 他如何不知道,今日皇帝议的,就是太子谋逆之事? 若等太子定罪,他们这些东宫属官,一个也免不了。 一切就都晚了。 自己一大早与孔公二人,强闯右领军府面见太子,所为何来? 况且,卖直取名……这四个字,如若不能第一时间澄清,反而被皇帝记在心中…… 那么,万事休矣! 于志寧想的没错,在原有的歷史中,他就因为对太子犯顏直諫,而成功与李承乾切割,在太子谋反案中成功脱身。 李世民安抚他:“承乾不听公,故至此。”並没有处罚于志寧,使他成为东宫属官之中,少有的未受李承乾牵连之人。 孔颖达,亦是在太子谋反案后,没受到丝毫牵连,美美退休,继续当他的当世大儒,名留青史。 但现在,李象的“悖逆之言”,却將他们的手段都摊开在了檯面上。 若是不能在皇帝面前重塑人设,即便没有被牵涉进太子谋反案。 也必然要背上恶名,仕途断绝。 看著执拗的于志寧、孔颖达,李世民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依卿之见,要朕如何?” “难道真要朕斩你二人?你等是要陷朕於不义不成?” “父皇。”却是一直在旁静听的李泰开口了。 “何不將李象那孩儿传来,当面严惩,再命其当面向二位先生致歉?” 对於今日如何审判李承乾,李泰本就是心焦不已。 好不容易混进殿来,场面却莫名其妙成了给孔、於两老头找回公道。 不如赶紧给这两人找回公道,好继续商议太子谋逆之事。 而且……这二人似是和承乾、李象有仇。自己开口说情,或许能將二人也拉拢过来,一起为审判承乾一事加柴。 李世民蹙起眉头。 那竖子言辞荒悖,行为无礼,还要远胜其父。 將他传来,万一和昨日一样,再张口玄武门,闭口玄武门…… “陛下。”长孙无忌也开口了。 “魏王此言有理。羞辱大臣,理应惩治。” “而今朝局动盪,更需稳定人心。不可使忠臣蒙此污名,否则再无忠諫之臣矣。” 长孙无忌正色道。 见长孙无忌竟然顺著说话,魏王李泰一阵惊喜,偷眼去看长孙无忌。 却没注意到身旁,弟弟李治那异样的眼神。 “罢了。”李世民闭上双目,只觉一阵疲累。 “便由你等。” 这群大臣,都不愿遂自己心意。既然如此,让他们和那竖子辩去,见识见识那竖子的利口也好。 最好,能將处置承乾的事就这般岔开,能拖一刻是一刻。 勤政的李二皇帝心累了,现在只想罢工…… ----------------- 与此同时,刚刚骂走两老登的李象,正在右领军府军士的看押下,痛苦的上茅房…… 之所以说痛苦,並非因为吃坏了肚子或是什么的缘故,而是因为…… 在大唐,还没有厕纸这种东西。甚至连寻常的纸张,也因为造纸术还远未改进完善,而並未完全普及。 即便是在东宫、国子监,仍有少部分书册是简牘、帛书。 纸张虽然轻便,但造价仍属高昂。用来书写都不够,更別说用来如厕了。 就连皇帝,若是胆敢以纸张拭秽,都会被大臣们喷骄奢淫逸,无道昏君… “娘的,那些穿越小说的主角,得知自己穿越之后,总是欣喜若狂,踌躇满志……” 李象小心翼翼地用著竹篾,每刮一下,都忍不住想抽一口凉气。心里的槽都快吐到天上去了。 “穿过来没几天,我都快赶上隔壁直接用手的三哥了!” “还有那些作者,一个个想当然,写主角没两天就融入古代,说话办事没一点违和感,好像天生就长在这似的。没一个写这古代的条件到底有多么多么差……” “放屁!全是扯犊子!净吹些没用的!还盛世大唐呢,连个卫生纸都没有,皇宫的茅厕都臭的能熏死人……” 他愤愤的將竹篾丟进恭桶里,逃也似的跑出了茅厕,又就著清水洗了数十遍手,却仍旧觉得自己不乾净了。 “……这狗屁的大唐,谁爱呆谁呆,我是一天也不想呆了啊!” 李象仰天长嘆。 第14章 李承乾 当他唉声嘆气地踱回屋內,走到榻边坐下时,脸上极轻地掠过一丝痛楚和不自然。 (李象:嘶,疼……该不会是被刚才那破竹篾刮破了皮吧?) 李承乾一直在注意李象,他將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头微微一动,竟是泛起几分少有的软意。 终究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虽在外人面前锋芒毕露、硬气顶撞,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此刻没了旁人,终究藏不住心底的惶然与不安了么。 ……他若不是为了替自己出头,何至於跟著被软禁在这冷清破败的偏殿里,受这份委屈。 我儿一片赤诚,全然不顾后果,拼了命护著自己这个失势的父亲…… 即使被马鞭抽打身体时,李承乾也从未觉得自己错了。 但现在,他的心底却浮起一抹刺人的自责。 后世的学者在研究李承乾这个人时,很容易就能看出,李承乾在贞观十七年时,因为蹆疾、高压,心理早已出现了扭曲,甚至罹患一定程度的心理疾病。 事实也是如此,自武德九年被立为太子起,李承乾便始终生活在父亲与一眾老师的接连高压之下。 那一年他才八岁,就开始背负父亲李世民寄予的、承载天下臣民未来的殷殷期望; 要日復一復,强制践行压抑到极致的儒家道德准则; 要接受孔颖达、于志寧等人所制定的严苛到极点的学习要求。 孔颖达、于志寧等人,每日里按时造访东宫,像盘旋的禿鷲、窥伺的鬣狗,一门心思搜寻李承乾的错处。 只要找到了错漏,就满心欢喜的把李承乾的错漏四处宣扬,用来成就他们正直諍諫的美名,用来在李世民面前换取信任和赏赐。 就连李承乾难得休息片刻,乃至多吃一口饭,都会他们劝諫——太子身系天下,不可稍有懈怠;太子当为天下之范,不可浪费食粮。 李承乾直到现在也不明白:难道他多吃一口饭,天下人就要饿死了吗! 不过那时,他还有母亲。 聪明而慈爱的母亲,会体谅他身为太子的难处,会温柔开解他內心深处的鬱郁。 端庄贤淑的母亲,会瞒著父亲、兄弟,偷偷的在立政殿为李承乾一个人,烹製他最喜爱炙牛肉——那是他们身为正宫皇后、东宫太子,万万不能在明处享用的珍味。 这是李承乾內心深处,只属於他和母亲的温暖秘密。 依靠著这一丝温暖,李承乾压制住了內心的不满与鬱结。 他的太子当的十分出眾:八岁便精通经史,“性聪敏,特敏慧”; 十二岁听讼断案,“明察公允,体恤冤屈”; 十七岁监国,决断庶政,“宽严有度,有大体”,一度曾让朝野盛讚。 然而,贞观十年,长孙皇后病逝。 唯一心疼他、理解他的母亲,去了。 李承乾的天,也彻底黑了。 他变得沉默寡言,鬱鬱寡欢,变得越来越无法忍受东宫太子师们带著羞辱、打压意味的諫言。 阿娘去了,父亲只疼爱弟弟,先生们只想要打压我,討好父亲…… 他开始叛逆,酗酒,故意崇尚没有儒家道德约束的胡俗,开始对弟弟李泰的挑衅忍无可忍…… 李承乾越发偏执,內心的悲苦与孤独也与日俱增。 当被李世民传唤进甘露殿,用马鞭质问他为何要谋反的时候。 李承乾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其实是解脱: 你终於要拿掉我的太子之位,终於忍不住要让我去见母亲了。 他一声不吭,即使被父亲抽打的遍体鳞伤,也执拗的抿紧双唇,不发一言。 直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提著剑出现在了甘露殿外…… ----------------- 看著一脸难受模样的李象,李承乾心中思绪翻涌,想了许多许多。 直到殿门之外,忽然响起了甲冑刮擦之声,打破了殿內的静謐。 一队盔甲鲜亮的宿卫军士踏入殿门,对著李承乾、李象叉手行礼: “太子、皇孙殿下。” “奉陛下敕,请皇孙李象殿下立往两仪殿面圣。” “殿下,请。” 两老登办事这么快吗?李象精神一振,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榻。 李承乾却是眉头一皱,扶住床架,撑起身子:“两仪殿?” “缘何不是请孤?” 两仪殿,乃內朝正殿,是皇帝与亲信大臣商议大事的场所。 既然这时局里,在两仪殿里议事,所商议的,必定是他这个太子的“谋逆大案”。 却为什么请李象前往,而不是请他这个当事太子? “不知,末將只是奉令行事。”这名宿卫將领的回答带著生硬和疏离。 李承乾心念电转,已然猜出,定是孔颖达、于志寧二人转道去两仪殿里搬弄是非了。 “阿耶不必担心,我去去便回了。” 眼见李承乾面色难看,隱隱有不愿让自己前往两仪殿的意思,李象出言安抚。 开玩笑,自己好不容易挑动了孔、於两个老登,才终於有了再度对线李世民老登的机会。 若是错过,难道还要在这难熬的坑爹唐朝过年不成? “胡闹!”李承乾伸手拦住李象,向来阴鷙低沉的脸上,竟是出现了焦急之色。 “你昨日方才触怒过那人,今日再去,又多了那两条老狗在旁煽风点火。” “……定无什么好事!” “那又如何。”李象却执拗的很,语气激昂。 “世事自有是非曲直,纵是身为皇帝,难道就能隨意顛倒黑白了吗?” “大义所在,虽千万人吾往也!阿耶勿忧,孩儿此去,定会为阿耶你討来公道!” 他已经提前进入了状態,满心都是新鲜出炉的更狠骂辞。 迫不及待的要用这些新想出来的骂辞怒喷李世民、返回现代了。 在宫城宿卫们古怪的目光中,李象犹如一个即將前往受封的將军,昂首挺胸,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李承乾面色复杂的看著李象离开,直到偏殿大门復又缓缓合拢,將李象的背影完全遮掩。 森冷破败的殿宇里,再度只余下了他一人,孤孤单单,与满地寂寥为伴。 第15章 你就是个昏君! 甲叶鏗鏘。 李象跟在引路的宿卫身后,昂首挺胸,没有半点囚徒皇孙的自觉。 看他这幅模样,连引路的那名將领,都不禁对他生出几分钦佩。 这位皇孙殿下……心可真大啊。 这般被押著去见陛下,连太子都觉得他此行必危。 他却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似乎丝毫,没有把陛下放在眼里…… 李世民军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盛,这些宫中禁军,更是几乎將这位马上皇帝奉为神明。 自然也就不理解,为何李象即將被皇帝责难,却毫不紧张担忧,反而一脸雀跃…… 不多时,前方一座巍峨殿宇矗立,飞檐翘角,气象森严。 门楣之上,高悬三个大字——两仪殿。 殿外,宿卫林立,甲光向日,气氛凝重得几乎滴出水来。 一看便知,里面正在商议惊天大事。 李象刚到门口,便听见殿內传来孔颖达苍老而激愤的声音: “陛下!皇孙李象目无尊长,辱骂师傅,狂悖无礼,此乃皇家教化之失!若不严惩,何以正天下视听!” 紧接著是于志寧的声音,悲愤欲绝:“臣等死不足惜,可太子失德,皇孙又如此狂纵,臣恐社稷不安啊!” 李象听得心中嗤笑。 哟,正忙著给我上眼药呢。 “陛下,皇孙李象带到。”宿卫將领站在殿外,远远唱喏道。 李世民正待开口宣召。 却见李象已经迈开步子,在一片愕然的眼神中,昂首而入。 看他这幅模样,李世民立刻便蹙了蹙眉,感觉一股怒意不自觉涌了上来。 “未宣而入,皇孙是要叛逆吗?” 孔颖达立刻抓住了李象的这处过失,戟指李象,厉声喝问。 “皇孙还不向陛下请罪吗!你行止失礼,狂言悖逆,桩桩件件,皆是大罪!” 于志寧亦补刀道。 殿中有李世民和诸位大臣撑腰,两个老登此时的底气,也是壮了许多。 “须臾不见,二位的嘴上功夫,竟是倒退许多啊。”李象反唇相讥道。 “卖直取名不成,学西市的胡姬骂街吗?” “你……”于志寧气得浑身发抖:“竖子!你放肆!” “哦?有於公卖直取名那么放肆吗?” “那確实很放肆了。”李象眼睛眨都不眨,出言嘲讽道。 “你……” 李象张口闭口的“卖直取名”,于志寧眼前一黑,几欲昏厥。 “祸到临头,还敢狡辩!”见于志寧熄火,他的好搭档孔颖达赶紧接过了仇恨,急声怒斥道。 “噢。我东宫倾覆在即,孔公这个太子师,也是祸到临头。”李象无所谓的掏了掏耳朵。 “怪不得孔公急匆匆的跑来这两仪殿狡辩。” “却不知方才,孔公是怎么在陛下面前狡辩的。” “莫非是將锅,全扣在了我与父亲身上?孔公饱读圣贤书,却不知是哪一本圣贤书里,教了孔公这等落井下石、卖主求荣的学问。” “你……你你……” 孔颖达脸色一白,顿时被噎的说不出话。 李象双杀。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皆惊讶莫名的看著李象。 他们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年幼皇孙,竟是如此牙尖嘴利。 入殿还不过半刻,竟將两位博学大儒给顶的说不出话来。 御座上,李世民瞥了已经瞠目结舌的长孙无忌一眼。 你说你们,非让朕传他来作甚…… 这竖子,无法无天,连朕都敢辱骂。 更何况孔、於两位老臣。 “来人。”李世民朝殿外道。 “將皇孙李象拖下,杖责四十。” 他本就不打算和李象废话。 与这竖子多说,回头,还不知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 孔、於二人,要的是他这个皇帝的態度,要的是一个交代。 那就惩治李象,给他们二人一个交代就是了。 “慢著!”李象一个矮身,躲过了入殿擒拿他的千牛卫甲士的大手。 隨后大喝出声: “我有何罪?陛下意欲不告而诛乎?” 李世民面沉似水,下首的魏王李泰踏前一步,冷哼道:“好个悖逆竖子!” “未宣而入,目无君父,辱骂师傅,狂悖无礼!此等罪孽,杖责四十,已是父皇念你年幼,法外开恩!” “哈哈哈哈!” 李象一个灵活的前跃,再次躲开了千牛卫甲士的擒拿,而后乾脆绕著柱子,奔跑起来。 一边跑,一边大笑道:“原还疑惑这大唐,为何多有这等以諍諫为名,行折辱太子之实;以忠直为號,成卖直取名之私的佞臣。” “如今却是想明白了,上樑不正下樑歪。有此等不分黑白、遗祸子孙的昏君,自然多的是这等谗言媚上、顛倒是非的佞臣!” 石破天惊! 这一番话,毫不留情面,却是连皇帝李世民,以及在场诸多重臣全都骂进去了。 长孙无忌等惊的嘴巴都合不拢了,李世民的面色已经黑如锅底。 就是魏王李泰、晋王李治,也被这悖逆到了极点的暴言惊的面色煞白! “你……狂悖!”李泰尖声骂著,心底却是下意识暗喜。 没想到,承乾的儿子竟是如此作死。 再让他多骂两句,东宫岂不是废定了? “噢,差点把你漏了。”李象一边,和已经急的满头大汗的甲士们玩起了秦王绕柱。 一边,张口对著李泰喷道: “就这种装模作样、百无一用的死胖子,竟也当成了宝贝,还让他覬覦上了储君之位。” “不愧是杀兄囚父,才得以上位的昏君!” 满殿譁然! 就连李泰心里的那一点窃喜的小心思,都被嚇得立马消散了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侄儿疯了不成? “够了!!!!” 李世民忽然怒吼,震得整个两仪殿的屋顶,都朔朔作响起来。 正满头大汗、绕著柱子追逐,却怎么也追不到李象的甲士嚇得扑通跪下,就连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等人,亦是嚇得赶紧低下了头。 看著这原本庄严肃穆、此刻却有如闹剧现场的两仪殿,李世民额上的青筋砰砰狂跳。 他长吸一口气,勉力按耐住发作的头风和內心的杀意。 隨后看向李象,眼神如刀。 “朕南征北战,使万里江山重归一统,平突厥,灭高昌,收吐谷浑…” “朕偃武修文,抚恤流民,劝课农桑,轻徭薄赋…” “朕选贤任能,安定社稷,上抚宗庙,下安黎庶…” “现在,你说,朕是昏君??” 第16章 李泰大破防 李世民是个骄傲的君王。 他弒兄杀弟,囚父夺位,玄武门之事,是他一生无法抹去的印记,是深夜梦回时也会心悸的梦魘。 但他从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 史册之上,明晃晃的记载著他弒杀兄弟。他没有强令抹去。 因为他自信,本就只有他李世民,才能让这个大唐走向真正的盛世,他相信,自己对得起这片天下,对得起千万生民。 因为他自信,自己的功过,足以盖过后世对他骨肉相残的非议。 信自己的贞观治世,足以让天下人不去在意,他是如何坐上这座帝位。 信自己执掌这天下,会比父兄,比任何人,都做得更好! 他负了兄弟,负了亲情,却独独不负大唐,不负苍生! 他自信,后世定会评价他李世民,是个名垂千古的明君! 而现在,自己年幼的孙子,竟然在直斥他是个昏君! 这无疑已经掀动了李世民的逆鳞。 ----------------- 破防了,他破防了! 李象听见李世民终於开口,精神更是一振。 上一回求死失败,他百思不得其解,在囚禁过程中痛定思痛,逐字逐句的復盘。 成功反思出了上回为什么没能喷得李世民再度弒亲的原因。 还是太客气了! 一个腐朽的封建皇朝的统治者,我居然还称他做陛下! 白瞎了那几句经典的反贼台词! 对於反动的封建皇帝,就应该直接喷他昏君! 就应该逮住李二本人疯狂的喷!全方位的喷! 所以他一进殿,没两句话,直接干掉了已经是手下败將的于志寧、孔颖达。 立刻把矛头,直接放在了李二本人上。 果然,效果十分拔群!李象几乎能幻视到李二头上的怒气槽,正在蹭蹭蹭往上狂涨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见那群追自己的甲士嚇得都跪下了,李象便也顿住脚步,嗤笑一声。 “昔日,秦始皇平灭六国,使四海归於一统,也觉得自己创下了丰功伟绩。” “隋文帝结束南北分裂,开皇之治仓廩充实,也自认功盖千秋。” “可还不是须臾崩溃,二世即亡?” “皆因国家初创,便有夺嫡之事。使得朝廷威信不存,遂难有后继之君!” 李象踏前一步,衣袍鼓动,直接戟指李世民。 “而大唐亡国之危,已由你这昏君而始!” “你仗著自己手握兵权,玄武门弒兄囚父,夺位称帝,是告诉后人,你李唐的皇位可以抢!” “你宠爱幼子,纵容李泰覬覦储位,对东宫百般苛责,对逆子万般纵容,是告诉后人,你李唐的皇位可以谋!” 李象字字如刀,句句诛心,几乎都快衝到御座之下了。 “你自詡不负大唐?可你已亲手埋下夺嫡之祸!” “日后世世代代,大唐诸皇子互爭兵权,自相残杀;百官投奔皇子,各谋储位。朝堂动盪,百姓流离,这也是你的功业!” 李世民面色铁青,狠狠怒视著李象! 若是眼神能吃人,李象怕已经被他生吃了进去! “黄口孺子,一派胡言!”李泰只觉得汗毛倒竖。 这李象,字字句句都在辱骂父皇,却也何尝不是在揭露他李泰? 什么宠爱幼子,夺嫡之祸……这岂不是指著他李泰的鼻子在说,他李泰千方百计的在谋取储位? 但凡父皇把这廝的狂言听进去一星半点……他李泰就完了!全完了! 这屎盆子,绝对不能扣在自己头上! “太子无才无德,朝野皆知!他瘸腿悖逆,本就无有人君之相!” “是他自己谋逆,何来谋嫡!”李泰尖著声音道。 这胖子,倒是很会把话说的冠冕堂皇。 李象本不愿意被李泰这个死胖子转移了火力,但看这廝一脸欠骂,还是忍不住嗤之以鼻道: “若非有昏君放纵这群卖直邀名的佞臣打压太子,又对太子百般苛责,数度纵容你这廝凌逼太子,太子又如何会进退失据,做出狂悖之事!” “你这廝是不是意欲谋嫡,才是真正的朝野尽知。也就御座上的这位昏君,明明心知肚明,却还故意装看不到!” “说太子无有人君之相,你这死胖子便有人君之相了吗?看你那一脸肥油,满身横肉!” “若当真做了皇帝,百姓只当你满肚子的民脂民膏!” “说太子无才无德,你便有才有德了吗?鬍子拉碴、一把年纪,胖的犹如猪豚,却还每日赖在父亲的怀里嚶嚶嚶嚶……除此之外,你还做成了什么大事?” “你……你……”李泰哪里听过这样的污衊,他面色涨的通红,声音都快劈叉了。 “本王如何就没有做成大事,本王编修《括地誌》……” “你还有脸说括地誌?”李象白眼一翻,阴阳怪气道。 “《括地誌》囊括十道三百余州一千五百余县之地理,你李泰一身肥肉,走几步都喘,走出过长安城吗?探查过多少地理?就有脸说你修了括地誌!” “还不是这昏君为了给你这死胖子贴金,强取他人著述,標上你李泰的名字?真当天下人想不到吗?” “这般修书,我找只狗来也能修!” “你,你……”李泰喘如风箱,老李家遗传的风疾有提早发作的趋势。 “似你这等不要脸面、寡廉鲜耻的废物,也配覬覦储位?胡亥、杨广都比你有人君之相!”李象一张小嘴叭叭叭,如大江大河倾泻而下,让李泰压根找不到机会插话。 “以你的能耐,也只能天天腆著张脸,不知廉耻的扮做襁褓婴孩,以此討好昏君,来谋夺储位了!若是这昏君能似妇人產乳,只怕你李泰,都恨不得扑进他怀里吮上两口!” “咳……呸!令人作呕!”李象一口浓痰呸在地上,一脸嫌弃。 “你……你你……”李泰面色由红变紫,由紫变黑。 他只觉喉咙中一阵腥甜,双眼模糊,整个人摇摇欲坠,把殿中眾人都看的一愣一愣的。 李世民骤然暴喝: “够了!当真无法无天了吗!” “他可是你亲叔父!” 哟呵,小的骂不过,大的忍不住下场了。 李象骂的爽快,正火力全开,想也不想的顶道: “意欲废长立幼,纵容幼子谋嫡,现在却来说,他是我亲叔父?” “却不知玄武门那天手刃兄弟时,可曾想过李建成、李元吉,也是我阿耶的亲叔父?” 第17章 此子必是妖孽! “妖孽!妖孽!” 看著一脸“义正严辞”、“问心无愧”的李象,李世民只觉得大脑一阵又一阵的晕眩。 他左右环顾,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终於在看到架子上陈列著的那柄天子剑时,眼睛一亮。 “陛下……您要干什么?” “陛下!不可!” “快来人!拦住陛下!” 看见李世民竟走到了剑架旁边,一手拿起了那把象徵皇帝权威的天子剑的时候,站在李世民下首的褚遂良、来济脸都绿了。 “滚开!朕杀了这个无君无祖的畜生!” 李世民状如疯魔,在李象兴奋且期待的眼神中,竟是要亲自拔剑,砍杀了李象这个悖逆皇孙。 但褚遂良、来济死死抱住了李世民的手,制止他拔出那柄锋利至极的天子剑。 开玩笑,这里可是两仪殿!是大唐社稷中枢! 皇帝可以在这里废去太子;可以在这里诛杀功臣;甚至可以在这里下达处死太子的敕令。 但,决不能在这里拔剑,亲自將皇孙砍死! 北齐皇室荒谬无道,皇帝数度在朝堂之上亲自大开杀戒,自此被骂做禽兽王朝,尽失人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若任由陛下在衝动之下,亲自砍杀皇孙,天下必然大哗! 大唐的江山社稷,都会因此动盪! 李象看到李世民竟要拔剑,本来满心欢喜。 可看到褚遂良、来济竟然將李世民拦了下来,不禁大失所望。 別啊!你们这是搞什么。 怎么能阻拦皇帝……你们这真的不算造反嘛。 李二,你不是马上皇帝吗? 不是三千破十万吗?不是一战擒双王吗? 怎么能被两个文官拦住!难道真的老了提不动刀了吗? 快动手!砍死我! 为了给李世民注入全新动力,让他焕发身体力量第二春。 李象特意放大了音量,仰天高呼道:“何其可笑!自詡英主,却遗祸后世,宠信卖直奸佞之臣,宠爱居心叵测之子!” “杀兄囚父,心狠手毒,如今更是迫害亲子,逼其无奈自保却又污其悖逆,倒成全了你自己英明神武的美名!” “为了你的英名,你献祭了兄弟,献祭了父亲,还要继续献祭你的儿子!” “成济当街刺魏帝,也刺破了君臣伦常,使天子之名权威尽丧,天下纷乱四百余年!” “而自贞观往后,天下人也將皆知,天子者,兵强马壮者可为之!太子者,心怀叵测者可谋之!” “自此之后,李氏將再无亲情!自此之后,凡涉君位传承,大唐將永无寧日!” “父疑子,子杀父,兄弒弟,弟逼兄!” “即便不三世而亡,李姓皇室的权威,大唐社稷的元气,也必將这不断的爭夺与屠杀中消耗殆尽!” 李象说的,是后来確实会发生的歷史,是鐫刻在时间长河中的事实。 但听在贞观十七年的人耳中,却是最可怕的预言,是最恶毒的诅咒! “妖孽!妖孽!” 李世民疯了,他双目赤红,头风的折磨和李象的刺激,使他彻底的失去了理智,他恶狠狠的盯住了李象。 铺天盖地有若实质的杀意在两仪殿中席捲,李世民几乎是拖著褚遂良、来济两人,提著剑就要朝著李象衝来。 “皇孙还不闭嘴!魏王、晋王、长孙公……快来援手!” 李泰、李治等一干人早就惊嚇得呆了,听到褚遂良的暴喝,才骤然惊醒,忙不迭的前往援手。 李世民要去杀李象,李象反而跃跃欲试的要往李世民剑上去凑;几个方才来抓李象的甲士还一脸懵逼的跪在地上;一群皇子大臣则忙不迭的將李象和李世民分开…… 往日里庄严肃穆、用以商议国之大事的两仪殿,此刻却还不如西市的菜场,纷乱不堪。 “长孙公,快劝陛下!”不愧是“房谋杜断”里的房谋,房玄龄很快就明白李象必然不会轻易住嘴,而把破局的关键放在了长孙无忌的身上。 你长孙无忌不是与陛下最亲近、最了解陛下吗? 赶紧上啊!要是不劝住陛下,陛下一发狠,把咱们全都给砍了! 长孙无忌人都快麻了。甚至不明白画风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原先不是好好的,他看到晋王暗弱,谋划著名要扶持晋王,为此要先劝动陛下废黜太子,为此叫来了与太子不睦的孔颖达、于志寧,说动陛下叫来皇孙惩治,以此施恩於两位大儒…… 可一切,从这个皇孙踏入两仪殿开始,就脱离了他的掌控! 长孙老阴人怨毒的瞥了李象一眼。 这种脱离了他暗中谋划的感觉,他最是厌恶! “陛下!陛下万乘之躯,安能亲自提剑以杀孺子!” “即便要杀,也应堂堂正正,以国法杀之……陛下怎能亲自动手!”长孙无忌劝道。 这一番话,让李世民清醒了少许。 他终於不再试图挣脱眾人,也不再试图抽出天子剑。 而是直接怒而下令:“那就速速来人!捉住此獠!” “此子必是妖孽!必是妖孽!” “將这个妖孽拖出去!杖毙!立刻杖毙!” 盛怒之下的李世民怒吼道,音量几乎要掀开两仪殿的屋顶。李象闻言大喜,嘴角的ak都快压不住了! 来了!终於来了! 他清楚的记得,系统的条件是直接或者间接,被李二怒杀。 不能被李二用剑刺死,被李二下令拖出去杖毙,也无疑是在怒杀之列! 辛辛苦苦筹谋许久,也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自己忍受著没有手机没有空调的夜晚,一个人在寒风中训练怒喷李二的台词……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而现在,一切都要成功了! 我的拆迁款,我的美女小姐姐,我的卫生纸和智能马桶。 终於能再度见到你们了! 再见了该死的大唐,再见了该死的竹篾,再见了亲爱的天可汗李二……回去之后我会去西安唐昭陵给你上香致谢的。 想起阔別已久的美好生活,李象面露憧憬,一脸欣喜。 殿中君臣看到李象如此,心底各自惊骇:这皇孙,莫非当真是疯了不成? 李象就这般被轰然应是的禁卫擒拿捉住,被缚住手脚,被一脸喜色的拖了出去…… 便在此时,殿外却传来了一阵纷乱的嘈杂声。 第18章 持像闯宫,二龙相爭!「求收藏!!」 长安皇城宫禁森严,有左监门卫与右监门卫分守诸门,严查出入、核验渔符。 又有左右领军卫的精锐甲士,沿著宫墙廊道往来巡逻,將皇城每一处要害都守得水泄不通。 更有左右千牛卫执御刀、列丹墀,寸步不离地护卫著皇帝所在宫殿的安危。 两仪殿,作为皇城核心重地,本就常年驻扎著监门卫与左右领军卫的护卫,戒备森严。今日皇帝在此议事,殿外更是增派了数队千牛卫甲士,肃立值守,可谓是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这般庄严肃穆、层层设防、精锐环伺的重地,竟会传来喧囂之声。 细碎的骚动顺著殿门缝隙钻进来,打破了殿內的凝重,连御座上李世民的怒视都微微一顿。 必是出了大事。 这边千牛卫甲士刚架住李象的胳膊,才拖出去两步。 殿外忽然闯进来一名禁军军士,脚步踉蹌,神色慌张,险些与被架著的李象撞个满怀。 那军士惊惶之下才刚躲开,却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就“噗通”一声,一个滑跪。 “稟……稟陛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正在门外闯宫!” “臣等拦阻不住,不知要如何处置,还请陛下示下!” “太子?” 长孙无忌、房玄龄、褚遂良等人齐齐一怔,脸上满是错愕。 这两仪殿已经够乱了,怎么太子怎么又突然蹦出来了? 不对——太子李承乾,不是正被软禁在右领军府看押著吗? “是谁私放太子出宫?!”长孙无忌猛地攥紧手指,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怒意。 他自追隨李世民入天策府以来,运筹帷幄,从未有过这般手忙脚乱的时刻。 今日之事,竟是接二连三打乱他的谋划,他自觉顏面尽失。 那禁军军士嚇得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吶吶应道: “不是私放……是太子……是太子殿下,高举著文德皇后的画像,扬言一定要见陛下!” “弟兄们……弟兄们生怕爭执间,损毁了文德皇后画像,实在不敢强行拦阻,只能匆匆来稟报陛下!” 轰!——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殿內炸响,李象、李世民、长孙无忌,乃至房玄龄、萧瑀、李泰、李治等人,全都僵在原地,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 方才还喧囂不止、剑拔弩张的两仪殿,仿佛被按下了时间静止键,诡异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所有人,竟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军士所说的一切代表了什么。 御座上的李世民,那张方才因暴怒而涨得发紫的脸庞,渐渐由紫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竟成了一种诡异的酱紫色——那是极致的错愕、极致的荒谬,再加上极致的愤怒,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地底即將喷发的火山岩,蕴藏著毁天灭地的怒火! “李!承!乾!!!” 文德皇后长孙氏,李世民唯一的正宫皇后。 二人少年结髮,风雨同舟。长孙氏陪他走过戎马生涯的艰难岁月,陪他走过玄武门的血雨腥风。 皇后早逝,李世民日日怀念。常登上高台眺望昭陵,寄託哀思。 也唯有长孙氏生下的子女,他分外偏爱。 而现在,他和长孙氏生下的长子,竟然利用他对长孙氏的这份情谊,手持已故母亲的画像,闯宫犯禁,以此相逼! 这是对他亡妻的褻瀆! 殿外,在一群甲士环伺中,李承乾高举画像,拖著跛足,一瘸一拐,步履坚定,竟已经赶到了两仪殿门口。 李承乾踏进殿中,他没有去理会双目通红的李世民,反而挺直了身躯,眼神在两仪殿內寻索起来。 直到看到了被禁卫架住了的李象,他才眼睛一亮,旋即拖著跛足,一瘸一拐来到了李象身边。 “放开。”李承乾对执拿李象的甲士怒斥。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甲士微微一怔,面露迟疑。 李承乾眉头一蹙,那双与李世民如出一辙,锐利如鹰的双眼,骤然迸发出一股慑人的、属於储君的威势来。 “孤说……放开!” 那甲士一惊,竟当真下意识放开了李象,李承乾一把將李象拽到身边,上下细细查看。 直到確认李象身上並无伤痕,方才轻舒出一口气。 李象还没反应过来,呆呆看著沉默寡言的李承乾,至今没有想明白这位便宜老爹,突然究竟是想闹哪样。 我这马上就要成了啊! “李承乾!你居然……居然胆敢惊扰你的母亲!!” 李世民已经记不清,这是他今日里第几次怒吼了。 他只知道,每当他今天感觉自己的愤怒已经达到了顶点的时候,李象那个悖逆的孙子,都能说出更加让他狂怒的疯话来,让他更加愤怒,屡次刷新他此生愤怒值的顶点。 好不容易,他决定杀了李象,杀了这个如同被妖孽附身一般疯了的孙子,但自己的长子李承乾,却又接著继续刷新了自己的愤怒! “若非走投无路,孩儿绝不愿意惊扰母亲。”李承乾转过画像,看著画像上长孙皇后慈祥的面容,脸上掠过一丝歉意和孺慕。 他珍而重之的將画像捲起,然后宝贵的放回怀中。隨后一拽还想要上前挑衅的李象,將他拽到自己身后。 “然而!” 他话锋陡然一转,神情一改以往阴鷙,一双眼睛锋芒毕露,竟是直直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象儿年未弱冠,为给我这个不肖父亲討个公道,不惜以身犯上。” “我这个父亲,又怎能蜷缩於他一个稚童之后?” “待到我在地下见了母亲,自会跪於母亲膝下,向母亲谢罪。” “况且母亲素来慈爱,若知因我不来,使我儿今日死於这宫城,母亲才定会痛斥於我。” 李承乾挺直了身躯,他的神情一改以往的阴鷙与癲狂,目光冷静、睿智,充满威严,即便与此时怒龙一般的李世民对峙,也丝毫不露下风。 萧瑀、房玄龄等老臣,只觉恍惚之间,竟似乎看到了一年轻一年老两个李世民,正在爭锋相对一般。 殿中,气氛凝重如冰。 二龙相爭,两个真命天子! 第19章 李承乾的决绝 事实证明,长孙皇后,果然便是李世民这柄锋利长剑的剑鞘。 哪怕是已经离世,也是。 纵使是在这等怒急攻心,几欲噬人的情况下,看到长孙皇后的遗像、听到李承乾口称“母亲”,还是唤起了他內心深处的亲情,使他寻回了几分理智。 他目光复杂的看向李承乾。在他的印象里,自从观音婢去世之后,承乾就日復一復变得颓废、阴鷙、墮落、偏执、不服管教。 於他这个父亲的对谈,也越来越少。 自己屡次申斥,屡屡说教,命太子师时刻敦促,也未曾让承乾振作,反倒使得父子之间的亲情越来越淡薄。 甚至那一日在甘露殿里,自己气得用马鞭抽打他,质问他为什么谋反。 承乾都始终不发一言。 一副对他这个父亲绝望心死、拒绝与他沟通的模样。 而他现在振作了,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拿著观音婢的遗像,强闯宫禁。 ……父子之间,如同仇敌。 李象人彻底麻了,看著李世民居然恢復了理智,心中的草泥马已经绕地球三圈了。 他试图说服李承乾:“阿耶!你何必来?” “这昏君自詡英明,便让他杀了我!让天下人都看到他弒亲的本性!” 旋即扭头看向李世民,试图在李世民的怒火上头再添几把柴: “昏君!你废长立幼、偏心偏私,你不当人子!你……” “住口!” 话还没骂完,便被李承乾一把拽了回去,死死按在身后。 只见李承乾眸中满是动容,声音带著几分哽咽,柔声道: “象儿,无需胡闹了。” “你护著为父,为父都知晓。” 他轻轻拍了拍李象的肩膀,语气沉了下来,竟带著几分交代遗言般的决绝。 “为父的事,为父自会了断,不必你再为为父出头,白白赔上自己的性命。” “为父早年间,对你和厥儿多有忽略,亏欠你们良多……” “厥儿尚且年幼,日后,便由你多照拂一二了。” 说罢,他抬眼望向李世民,脸上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李象人都傻了。 不儿,你在决绝些什么啊? 有没有搞错?怎么求死也有截胡的? 我辛辛苦苦筹谋了这么久,离成功都只差临门一脚了! 他猛地挺直身子,一把挣开李承乾的手,再次闪到他前头,义正严辞地朗声道: “厥弟你自己照料!今日我死志已决,与这昏君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说著,他转身朝著御座方向,竟要往李世民手上的天子剑上撞去。 “胡闹!” 然而李象越是决绝,李承乾心中越是感动,也越是焦急。他当即伸手,死死拽住了他的后领,厉声呵斥:“你年纪轻轻,正是大好年华,何以轻言死字!” “放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今日我必当以死明志!”李象疯狂挣扎。 “不可!为父不许你死!” “放开!” “不放!” “放开……我是真想死啊!”李象都快哭了。他只觉得李承乾的手如铁钳,竟是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他甚至想过,在李承乾的瘸腿上踹上一脚。 然而却悲哀的发现,李象的身体实在太小,腿还没李承乾的手长,踹不到…… 看著这两父子在这爭著求死,李世民的额上再度暴起了几根青筋……终於忍无可忍,暴喝道:“够了!” “来人。” “將那竖子的嘴堵上!” 被李承乾拽住的李象躲无可躲,再度被高大的禁卫擒拿了起来。禁卫生怕他再作什么妖,不仅將他堵住了嘴,也顺便將他给捆了个严严实实。 看著被捆成蝉蛹一样说不了话,只能在地上蛄蛹挣扎的李象,殿中萧瑀、房玄龄等人,竟是不约而同的舒了口气…… 这位皇孙的嘴……著实太厉害了些。 昏君这种诛心之言,都只是起手,动不动就是弒兄囚父、三世而亡…… 光是旁听,他们都快要心臟骤停了。 ----------------- 解决完了李象,李世民冷冷的看向李承乾。“这竖子说,要给你討个公道?” “你有什么公道,能让你意图谋反,能让你不惜惊扰皇后,不孝如此。” “先前,你什么都不说,任这竖子在这替你胡言。现在,朕便听你说。” 李承乾长呼一口气,整一整身上已经残破的太子袍服。他少见的挺直脊樑,脸上丝毫没有对李世民的畏惧和愧疚,反而掛著一抹讽刺和嘲弄的笑,锋芒毕露。 “好,既然陛下愿听,那我便说说看。” “先时,陛下问我,为什么要谋反。” “我也有一言,要问陛下。” “……说。”感受到怀了死志的儿子,对自己已经不再有任何的畏惧,李世民闭上眼睛,努力压制自己的怒气。 “我身为太子,已经十八年了。” “在太子之位上,我可做错了什么。”李承乾道。 李世民气势微微一滯,没好气道:“应该没有。” “在太子之位上,我贪图过什么?” “……应该没有。” “既然我对得起太子之位。那么,陛下是觉得,自己万岁之后,我会是昏君吗。”李承乾继续道。 “朕担心的,正是这个!”李世民勃然喝道。 “呵。”李承乾嗤笑一声,仍旧锋芒毕露。“陛下,是因为我处理朝政而担心?” “……你处理朝政尚好。” “那陛下,就是担心我的品德?” “对!” “你担心错了!” 李世民才刚刚开口,李承乾便骤然回敬道。 他直视著李世民的双眼,昂著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自信。 “十八年来我性格未改,十八年来,你认为我处理朝政尚好,十八年了!” “难道还不能证明我的品德,不会影响我处理朝政吗!” “……!” 李世民攥紧了双手,一时无言。方才面对李象的质问,他都能勃然色变,起身发怒。 然而,现在面对李承乾的质问,他却沉默。 “你偏袒魏王,朝野议论,你是知道的。”李承乾道,魏王李泰面色骤然煞白,他却连看都不看。 “你让魏王住进武德殿,武德殿是什么地方,你也是知道的。” “魏王咄咄逼人,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还是你真的不知道?” “其实你什么都知道!” 李承乾的唇角,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嘲讽,直视著李世民。 他对李世民,一直心存畏惧。哪怕是意图谋反之后,虽然心有怨念。 却依然不敢,在李世民面前直言。 他心知,李世民偏袒李泰,即使他向李世民诉苦,也不会得到回应。 故而,面对李世民的陈年积威,他纵然有万般的委屈。 在李世民面前,也只能沉默,只有沉默。 然而现在,他不怕了。他满心只有一件事。 质问!质问自己的父亲!质问这个偏心的皇帝! 我李承乾,究竟做错了什么! 第20章 不愿復生帝王家 两仪殿中,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沉默隱忍了许多年的李承乾,一朝发难质问,竟当真將李世民周身的帝王之威,硬生生压制了下去。 殿內诸臣、皇子们,此刻,皆是神色诡异,垂首敛目。 不敢直视锋芒毕露的李承乾。 若说李象先前的指责,是硬生生揭开李世民所造成的、给大唐社稷带来的疮疤,为了故意激怒李世民,把这光鲜亮丽的贞观盛世背后,藏著的烂疮与脓水,尽数暴露在日光之下; 那么李承乾的质问,就是在直指李世民作为帝王,直指李世民个人,內心那些最见不得人的阴暗自私! 李世民难道不知,自己在刻意打压李承乾、偏心李泰吗? 这位伟大睿智、开创盛世的皇帝陛下,当真对魏王李泰的野心勃勃、魏王一党的咄咄逼人,丝毫没有察觉吗? 不,他当然知道! 李承乾几乎是在指著李世民的鼻子,告诉李世民。 你知道!你就是知道!因为这就是你要的!这就是你在刻意为之! 你就是在要你的两个儿子相爭!你就是要扶持魏王和太子相斗! 因为我李承乾是已经壮年的太子!是有资格接掌你皇位的儿子!所以你要打压我!你要扶持魏王让我危机,让我害怕!这样我才会顺著你,服从你,这样我才威胁不到你! 因为他魏王李泰有野心做太子!所以你用太子之位,像钓饵一般吊著野心勃勃的李泰!让他拼命討好你、取悦你,一心维护你的皇权,盼著你哪天能將太子之位这块肥肉,赏给他! 李世民,你就是没有人性!你就是在用自己的亲儿子养蛊,你就是在用你儿子骨肉相残的鲜血,来保全你那令人作呕的帝王权柄! “陛下问我,为什么要谋反。”李承乾望著李世民——李世民依旧紧绷著脸,努力维持著自己的怒意和威严,但却是不再和李承乾对视,避开了李承乾的目光。 李承乾眼底的嘲讽之色愈发浓烈。 “现在,我可以告诉陛下,谋反是为了自救。” “自救必然冒犯根源!” 话音落下,他脸上再次浮现出癲狂之色。 “我当了十八年的太子,也憋屈了十八年,十八年了!” “我烦了!我不再装了!!” “这样的答案,陛下,你满意了吗!!” 如果说之前,李承乾的癲狂,是压抑到了极致的癲狂。 而现在,是將积攒了十八年的胸中鬱气,一口气尽数发泄,快意到了极致的癲狂! 这一声嘶吼,震得殿內烛火狂颤,也震得在场诸人浑身一震! 李世民瞳孔剧缩,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周身的气压再次沉了下去; 李泰脸色煞白如纸,浑身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惶恐与不安; 李治死死低著头,恨不得將自己缩成一团,拼命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 萧瑀、长孙无忌等,內心则早已是惊涛骇浪,完全想不到,太子竟也有这般胆量,將这一切,全都说到了明面上! 东宫这两父子,可真是…… 在即將下桌之前,把这整个皇位传承的这个棋盘,乾脆直接掀了! 李承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十八年来,自己头一次。 头一次,感觉到如此的轻鬆。 他望著微微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的李世民,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没有半分暖意,反倒让正午的两仪殿,透出了一丝森寒。 “父亲,我明白,我已经不是太子了。” “或许,明天就身首异处!” “但,象儿是无辜的。他只是,在为我这个没用的父亲出头而已。” 李承乾看向李象,目光骤然流露出一丝柔和。 进殿以来,李承乾明明素有蹆疾,不耐久站。 但一直都是拖著瘸腿,长身而立,腰背挺得笔直。 而现在,说到了李象,他竟是一撩下摆,慢慢跪了下来。 “象儿心思纯孝,我这个当父亲的,此生没有关注过他,他却愿意为我捨命……可惜我再不能补偿他了。” “母亲去后,我没求过陛下什么。现在我求陛下。” “我惊扰母亲,愿意下去面见母亲赔罪。但,还请陛下放过象儿。” “诸般事端,皆是我一人之过,与象儿无涉!” 一旁的李象: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转头看向李世民,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呜呜呜呜呜呜呜!!! (草了你个李承乾!你还真想截胡!) (李二你別听他的!他纯纯胡说!我根本不是为了他出头!我纯粹是自己想死!骂你的那都是我自己的肺腑之言啊!!) (你千万別放过我,杀了我,杀了我啊!) 李世民眼看李承乾,竟愿意为了李象下跪求死。 又看向一旁,虽被甲士束缚著,却依旧拼命摇头、挣扎不止,拼命否定著父亲求死举动的李象。 这般父慈子孝、相互之间以命相护的一幕,落在他眼中,竟分外扎眼,刺得他心口生疼。 他贵为天子,执掌天下,威压四海,可…… 他这一生,可曾拥有过这般诚挚、这般纯粹的父子亲情? 他看著李承乾,看著这个向来阴鷙癲狂、瘸腿跛行的儿子。 看著这个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一脸不驯、沉默寡言、轻易不肯低头的儿子。 一股带著嫉妒,带著不愿承认自己失败的羞恼怒意,充斥了李世民的胸膛。 “这就是你要谋反的理由吗?这就是你对自己父亲谋反的理由吗?” “你知不知道,朕是你的父亲!” 他向著李承乾吼道。 李承乾不为所动,他缓缓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嘆息,却字字清晰,传遍整个大殿: “若有来生,唯有二愿。” “一愿,能只承欢母亲膝下,做个无忧无虑的儿子,不復今日之苦。” “二愿,生生世世,不復生在帝王家……” 啪!一声声响。长孙无忌等人循声望去,险些亡魂大冒! 只见面色惨白、心力交瘁的李世民,听完这字字泣血之言。 竟是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颓然瘫倒在御座上! 第21章 尘埃落定,各怀心思 “父皇!” “陛下!” 见皇帝突然倒下瘫坐,眾人慌慌张张,赶忙上前搀扶。 李世民却猛的一挥手,制止了所有人想要搀扶他的动作。 他双目赤红,自始至终,一双眼眸死死盯住阶下跪伏的李承乾,嗓音沙哑冰冷,低声反覆念叨:“好,好,好得很……” “承乾,朕养了你二十几年,朕予你锦衣玉食,朕让你做太子……” 他的声音里,翻涌著彻骨的寒意与无尽的悲凉。 “你说,你只愿承欢於母亲膝下,你不愿復生在帝王家。” “是说在你心中,虽有母后,却唯独不愿认朕这个生父,是吗?” “是吗!” 李承乾双目紧闭,面色漠然,又变回了往日那般,执拗倔强、寧死不肯低头认错的模样。 一言不发,沉默以对。 一副理所当然默认了的模样! “你今日,连观音婢都要惊扰。”李世民缓缓吸气,今日他心情大起大落,心绪纷乱如麻,可极致的悲痛过后,反倒是渐渐冷静下来。 “你可以不认朕这个父亲,但朕,却不能在观音婢的魂灵前,不认你这个儿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沉沉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方才的复杂、悲愤尽数褪去。 再抬眼时,李世民的神色已然变得冷厉,威仪森然,已然变回那位一统山河、威服四海的铁血帝王,天可汗李世民。 “来人,擬詔!” 一声沉喝,响彻两仪殿。 “太子李承乾,品行乖戾,心性悖逆,多行不端,心怀异志。” “循前朝废太子杨勇旧例,即刻削去李承乾太子储位,废为庶人,迁出东宫,严加监视幽禁於长安城內。” “与其子孙,永世不得擅离!” 李世民目光死死锁著李承乾,声音威严: “你厌恶储君之位,厌烦皇家桎梏,朕便遂你所愿。” “从今往后,剥你一切尊荣,让你做一个一无所有的庶民。” “朕倒要亲眼看看,没了朕给你的权位,没了东宫的富贵,没了皇家的庇护……” “你李承乾,终有一日,会不会后悔!” “这……父皇!”李承乾还没有反应,李泰却是脸色骤变,下意识上前一步,神色急切。 “嗯?你有异议?”李世民的狭长凤眼微微眯起,带著不耐与刺骨的寒意。 李泰怎会没有异议? 他与李承乾明爭暗斗近十载,步步算计,日日筹谋,一心想要將这位嫡兄彻底置於死地。 方才大殿之上,李承乾父子二人直言剖开皇家阴暗,连带他的野心与算计,也被骂得体无完肤。 更何况,谋逆乃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律当斩决,株连亲眷。 本该是李承乾身首异处、彻底出局的结局,怎会这般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仅仅废去储位、幽禁城中,便草草了结? 可对上李世民眼底暗藏的凛冽杀意,李泰一身肥肉猛地一颤,瞬间心头髮寒,不敢有半分放肆,连忙双膝一软,五体投地,慌忙叩首辩白: “儿臣……儿臣绝无异议!” “只是……只是儿臣愚钝,方才突然……心中为父皇顾虑。” 他急得脑汁翻涌,搜肥肠、刮油肚,拼命组织措辞: “儿臣……只是觉得,如此惊天的谋逆大案,仅凭父皇一纸口詔而决,恐朝臣不服,亦难堵天下悠悠眾口。” “最好……最好还是由大臣们,一同议定,遵循朝廷规制公断。如此,方才能够安定人心,使眾人殷服……” “是吗?”李世民眸光一凝,如刀一般锋利的眼神,缓缓扫在了殿中诸臣的身上。 跪伏在地的李泰,连忙暗中侧首,飞快给长孙无忌递去一道隱晦眼神。 他刻意將话头引向眾臣,是要妄图借长孙无忌之口,再度劝諫,劝李世民狠下杀手,斩除李承乾。 长孙无忌何等老谋深算。 打虎不死,必受其害,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自打他暗中推动废储、默许严惩李象那一刻起,便早已彻底站在了李承乾的对立面。 如今只废储、不夺命,將李承乾软禁长安,隱患未除,他又怎能心安? 但,长孙无忌为人老奸巨猾,他行事素来躲在暗处,只顺水推舟,绝不出头,亦绝不触碰帝王逆鳞。 此刻李世民心绪激盪,杀气未散,他更是半点不会接李泰的话头。 况且他心中属意之人本就是晋王李治,野心勃勃的李泰,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 是以,长孙无忌垂首敛目,藏於房玄龄、萧瑀、孔颖达等人之后,面对帝王冰冷的目光,与诸人一同惶恐畏缩,闭口不言,默然不语。 李世民则目光森冷,继续逼视眾臣,一声不吭。 李泰所言確实有理,太子谋逆重案,帝王如此独断,本就不合朝堂规制,日后朝中必然有许多风言风语。 殿內诸臣,也无人真正认同这般帝王独断。更不愿出头给李世民的詔命背书,凭白承受朝中物议。 可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今日陛下盛怒滔天,几度濒临失控。 谁若是敢贸然出头强諫,触怒龙顏,顷刻间便会引火烧身。 无人敢言,无人敢辩。 两仪殿再度陷入死寂,静謐得可怕。 唯有细碎的心跳,与偶尔汗珠滴落青砖的细微轻响,在压抑的大殿中隱隱迴荡。 僵持良久,终究是见事少些、年纪尚轻的通事舍人来济,扛不住这千斤重压,小心翼翼躬身出列,轻声开口道: “太子毕竟……是陛下的骨肉至亲。” “陛下方才的裁断,既全人伦,亦正国法。” “如此,陛下可不失慈父之仁,太子亦可保全性命、得尽天年,已是眼下最妥当的结局。” “臣以为,陛下此詔,甚为公允妥当。请陛下手敕,臣愿意遵从!” 既然有人打头,一乾重臣,虽然各怀心思,也尽都拜伏於地。 “请陛下手敕,臣等谨遵圣諭!” 尘埃落定。 轰动朝堂的东宫谋逆大案,最终以李承乾废为庶人、幽禁长安落下帷幕。 唯有李象,只觉得有一万只草泥马,从自己的脸上飞奔践踏而过…… 他不断挣扎,不断弄出动静试图吸引李世民的注意。 可在李承乾这个主角来了之后,李世民竟是极少在注意他。 甚至没再看过他一眼。 日……这尼玛,累了。 毁灭吧! 李象翻著白眼吐槽道。 ----------------- 第22章 幽禁 长安,隆庆坊。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以皇城为中枢,呈东西分野之势,西为长安县,东为万年县。 皇城东面诸坊,多为天子亲赐宅邸,聚居著王公勛贵、文武重臣。朱门巍峨,气度不凡; 西面诸坊,则商贾云集、縉绅遍布,更有不少胡商远道而来,在此定居兴业,市井烟火气极浓。 东贵西富,涇渭分明。 而坊市金贵繁华与否,则与距离皇城的远近息息相关:越是靠近皇城腹地,便越是寸土寸金、人声鼎沸,宅邸鳞次櫛比,非富即贵。 越是远离皇城腹地,坊市便越发冷清寥落。不少南城的偏僻里坊人跡稀疏,墙院荒芜,乃至杂草蔓生,少有人烟。 而隆庆坊,虽地处城东,却偏居一隅,坐落於最远离皇城、毗邻东城墙的边缘。 与东侧诸坊的尊贵喧囂截然不同,这里的宅邸,大多原是前隋官眷的旧居。 大唐定鼎之后,这些宅邸皆被朝廷收管,虽占据隆庆坊土地的半数,却大都还未赐住出去。 是以,这隆庆坊內,也是人跡萧索,举目破败。 连坊中的十字街衢,都少有行人行走,似与繁荣的长安城格格不入。 而今日,这久处长安边缘、少有人至的隆庆坊。 却有一队甲士,押送著几辆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吱吱呀呀的驶进了隆庆坊中,引起了坊里诸多居民侧目。 马车沿著隆庆坊中心的十字街衢一路慢行,拐到了诸多赐宅中最为偏僻的一处,方才停下。 “殿……呃,诸位,到了。” 押送的校尉话说一半,及时改口,不敢再称太子尊號,语气拘谨又梳离。 马车厢门缓缓打开,李承乾一瘸一拐,率先迈步走下马车。 隨后是原太子妃苏氏,她眼眶红肿,泪痕未乾,鬢髮散乱,怀中紧紧抱著尚在懵懂的李承乾幼子李厥。 小傢伙被母亲抱在怀里,小眉头蹙著,怯生生地打量著周遭陌生又荒凉的景致,小嘴抿得紧紧的,不敢出声。 最后,李象不情不愿地挪动身躯,磨磨蹭蹭跨下车来。 堂堂东宫太子,一朝被废,得以倖免的,也只有这区区五人。 往日侍奉左右的东宫属官、成群僕役,尽数被李世民遣散收回。 府中堆积的钱粮布帛、珍玩器物、一应私產,亦全数抄没扣留,分文未曾落下。 正如李世民所说,他就是要看看李承乾没了皇家供养,会不会后悔。 此刻的李承乾一家,当真是两手空空,一贫如洗,除却一身衣衫,再无长物。 “请!” 校尉叉手行礼,嘴上虽然还算恭敬,但一群人紧绷著的肌肉,看著这一家人……特別是看向李象的古怪眼神,果断暴露了他们此时內心的戒备。 “几位大哥,你们这样看著我作甚?我还能从你们手上飞了不成……”李象长长嘆气道。 禁军们的眼神更古怪了。 也不怪他们这般防备,实在是面前这个皇孙,实在是太能折腾了。 那日两仪殿后,这位本该被杖毙的皇孙,在太子执像入諫后,明明是侥倖逃得了性命。 却仍然不依不饶,口出悖逆之言。 几次逃离东宫,想要再去面见皇帝。 左右领军府的兄弟们都麻了,实在搞不懂,这位皇子究竟是怎样的脑迴路。 太子谋反案不都结案了吗?太子都已经接受判决了。 你个皇孙还在执拗个什么劲? 还有那些大逆不道的悖逆之言……这位皇孙敢说,他们都不敢听! 要知道,这些左右领军府的將士,几乎全都將战功赫赫的皇帝李世民奉为神明。 却看到有人竟然敢这样骂皇帝,还在李象这里听到了一堆“宫廷秘辛”。 其三观之震动,可想而知。 信仰都快崩塌了! 左右领军府的將领们这几天,人都快要愁坏了:就因为接了看押这个皇孙的活儿,禁军之中关於陛下的流言四起,军心摇动…… 偏偏还拿这孙子没法子! 將领们的头髮一把把的掉啊,若是在战时,他们怕都要因为没能控制住军心,被陛下拉出去军法从事了! 好不容易挨到这宅子收拾完毕,他们像打发瘟神一般,赶紧请了旨意,安排了马车,將太子一家给送了过来。 现在就是最后关头了:只要把太子一家请进宅子,大门一关。 就算是把这个妖孽成功封印了! 其实他们倒不用仍这般防备李象,在东宫时,只是李象心有不甘,垂死挣扎而已。 想著或许还能,像之前以自刎胁迫宫中侍卫,成功在甘露殿见到李世民那样,再到李世民面前拱一番火。 但现在……都出宫了,即使成功跑了又能怎样?还能闯得进皇城的重重宫禁吗? 李象心中一阵悲凉。 他抬眼打量,只见面前这座宅子屋门陈旧,门钉已掉了多半。 墙垣老旧斑驳,院墙外荒草半人多高,枯枝歪斜,冷风掠过荒寂的坊巷,捲起满地落叶。 这破屋子……被软禁在这里头,只怕一天,他都受不了。 日……这回真要在这大唐过年了…… 想到这,李象不禁长长哀嘆,满是幽怨的看向李承乾。 要不是这个便宜老爹猪队友,举著画像跑去和李二对线,我早就…… 唉!人家都是儿子坑爹,自己这却是爹坑儿子…… 李承乾你欠我的用什么还? 李承乾却是神色淡然,似乎早已看淡荣辱浮沉。 他缓步走到院门前,望著萧瑟长空,默然不语。 繁华落尽,大梦一场,於他而言,远离朝堂纷爭,远离手足倾轧,远离父皇猜忌,反倒也算一种解脱。 感受到李象的目光,他转过头,轻轻拍了拍李象的后背。 “进去吧。往后安稳度日,再无风波。” 安稳……你倒搁这安稳上了。 你是安稳了,可我的拆迁款和coser小姐姐也飞了啊! 李象心中泪奔,却也不得不在一眾禁卫的戒备眼神中,跟上李承乾。 就在一家人將要踏过门槛,从此幽闭深宅时。 坊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车马声,一队仪仗简约、规制不高的內侍僕从,簇拥著一架朴素马车缓缓行来。 右领军府禁军正要上前拦阻,却见车帘掀开。 一身素色锦袍、面露紧张侷促的晋王李治缓步走下。 第23章 罪过罪过 “啊……参见晋王殿下!” 右领军府的校尉赶忙向李治见礼。 李治开口道:“这位將军。” “孤想要……和阿兄说几句话,不知可否通融?” 他的语气诚恳,面色微红,丝毫没有身为亲王的骄矜之气,反而显得有些靦腆。 校尉怎敢阻拦,当即挥手,命沿路军士尽数退开,让出通路。 谁会去戒备一位年轻靦腆,人畜无害的亲王呢? 李治微微頷首致谢,转身重回马车,再出来时,双手提著三五个綑扎整齐的包裹,他吩咐隨行侍从原地等候,独自一人缓步走到李承乾面前。 “阿兄,此地荒僻简陋,稚奴心中……实在难安。” “想著给阿兄拿些什么,好能帮上阿兄一二。但稚奴居住在宫中,身无长物……思来想去,些许粗布米粮、日用杂物,聊表心意,还望阿兄收下。” 李承乾微微一怔,看著眼前不顾忌讳、雪中送炭的幼弟,心底还是不由得泛起一抹酸涩。 昔日身居东宫,贵为储君,周遭人人阿諛奉承,东宫门外车马宾客络绎不绝。 一朝获罪被废,树倒猢猻散,往日那些亲近之人却一个也没有前来探问。 想是避之不及,害怕被牵连。 反倒唯有自幼柔弱温顺的稚奴,敢不计利害,仍旧念著手足情分,特地前来接济探望。 “倒是难为你了,还顾念著我这个落魄长兄。” 李承乾接过那些包裹,苦笑一声,自嘲道。 李治垂首浅笑,眉眼温顺纯良,一副天真无害、手足情深的模样,轻声宽慰道: “骨肉至亲,血脉相连,岂会因荣辱盛衰而更改。阿兄安心静养,不必太过忧思。” “父皇那边,稚奴也会寻机为阿兄周旋。或许能教父皇他回心转意。” 李承乾微微点头,不置可否,一副並不在意的模样。只是眼中,已儘是对李治的感激。 这一幕,温情脉脉,兄友弟恭,晋王情真意切,看得在场诸多禁军军士,都感慨不已。 太子获罪,天子下詔幽禁,天下人皆知太子已经恶了天子。 晋王能冒著天子盛怒的危险前来面见太子,足见手足情深。 唯有站在李承乾身旁,將一切尽收眼底的李象,正皱著眉,用著一副戏謔般的八卦眼神,审视著晋王李治。 这是一个腹黑到了极点的影帝啊! 嘖嘖嘖,这李治,长得和个人畜无害的小鲜肉似的。 怎么演技就这么高呢? 要不是知道这廝,才是最后继承帝位的皇子。 而且还和小妈武则天有一腿。 李象还真就会把他当成好人! 这兄友弟恭的模样,要是和我一起穿越回去。 高低得拿个金马奖吧? 他虽然不太清楚歷史,但李治和武则天的故事,他还是知道的。 论此时整个大唐皇室,论藏拙隱忍、扮猪吃虎、表演纯良,眼前这位晋王李治,绝对是天花板级別的人物。 表面温顺柔弱,与世无爭,手足和睦,人畜无害; 暗地里心思深沉,洞察一切,静观龙虎相斗,坐收渔翁之利。 所谓脏唐乱汉邋遢宋,脏唐这两个字,面前这个彬彬有礼、人畜无害的晋王得占一半。 李世民还在,这廝就敢和李世民的小妾武则天暗通款曲、眉目传情。 李世民一走,这廝直接不装了,不顾天下之大不韙,把武则天纳入后宫,捧上后位,给亲爹李世民戴上了一顶名留青史的绝赞绿帽。 为此,他甚至亲手搞掉了诸多忠诚於李唐的大臣。 当然,绿人者,人恆绿之。李治从亲爹那绿来的武姐姐,在他死后更是连绿了他几十年,直到八十一岁高龄还在豢养男宠。 他也成为了歷史上记载最早、涉案资產最为巨大的捞女上岸成功、霸占亡夫家族遗產案件中的苦逼龟男受害人。 李治和武则天的顏色小故事,李象在后世更是不知道看过多少。此时看到小黄文中的男主就在自己面前,哪能不好好端详一番? “呃……”感受到李象异样的眼神,李治只觉得心中一阵不自在。 他不自觉的低头查看起自己的衣衫,確认自己衣衫乾净齐整、並无奇怪之处,这才抬头: “象儿,可是我身上,有甚不妥之处?” “没,没有。”李象连忙摇头。 他其实很想问李治,现在认识他的武姐姐没有,两个人到了哪一步了。 不过看了看,李治现在似乎才……还是个童子鸡呢,应该还没被武姐姐吃掉吧? 嘶,也不对啊,李家人火力普遍挺猛。 嘖嘖嘖,罪过罪过,少儿不宜…… 迎著李象的眼神,李治心中一阵古怪,面上却始终不显,转头朝李承乾笑道:“既已送到,阿兄,稚奴便先去了。” 他此来的目的,本就是为了作態。自是不会想当真与李承乾有太多牵扯。 李承乾则不疑有他,点点头,兄弟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李承乾便招呼李象苏氏等人往宅中去。 李治回身回到马车之上,方一拉上车帘,方才脸上的惋惜、心痛、怯弱之態,便瞬间消失。 换上了一副冷厉的神色,微眯双眼,面露不快。 “虽然父皇没有將承乾斩首,但承乾……该是已经没有了威胁。” “倒是他这个儿子……” 想起李象方才时不时往他的下三路巡睃的、半是审视、半是调笑的古怪眼神。 李治只觉得一阵不舒服。 虽然李象没说什么,但李治,却总觉得李象是在对著他说:演,你继续演,我就这样静静的看著你演。 在那个眼神面前,他感觉自己心底深处的那点秘密,似乎都已经暴露在了这个侄儿面前一般。 “呼,应该是我想得多了。”李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在心中宽慰自己。 一定是前些天,亲眼看见这个侄儿出言悖逆,胆大包天,被他那疯狂的作为给惊嚇到了。 因此,才会下意识的觉得,这个侄儿並非常人。 承乾已经出局,他也隨著承乾一起被幽禁宫外,今日,该就是自己见到这竖子的最后一面。 他们父子,已经不再会成为自己的威胁。 第24章 暗流涌动 “殿下。”李治正在沉思,李治的御者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进来。 “接下来是回宫吗?” 为李治驾驶马车的御者李福,是李治乳母的儿子。李治的乳母出身掖庭,他的儿子也是罪囚身份。 母子荣辱,皆繫於他李治一身,是以,李福也是李治最信任、最不用防备的人之一。 “不,转道崇仁坊,孤要去看望长乐皇姐。” 李治道。 崇仁坊,正是赵国公长孙无忌府邸所在之处。而长乐公主李丽质,乃长孙无忌儿媳,已在赵国公府臥病在床数月。 “……”李福沉默稍许,低声劝道: “殿下,而今太子遭废,殿下若是想……更进一步,此时应当奋起才是。” “听闻魏王这几日不是在为陛下侍疾,便是在延揽朝臣,扩大势力。” “殿下却来这里面见废太子,还要去寻臥病的公主……” “何不礼贤下士,多拉拢几个朝中重臣呢?” 李治眉头皱起,语气中带著不耐:“闭嘴!安敢多言?” “……小人该死。” “李承乾、侯君集之所以不能成事,便是因为机事不密,反受其害。” “你胡言乱语,若是被人听去,指望孤为你出头不成。” “是。若有万一,自是小人一力承担。” 李治面色稍缓,又温言道:“孤知晓,你是关心则乱。” “这些事,孤心中自有计较。你不必忧心。” “是。”李福毕恭毕敬,不再多言。 隨后鞭花炸响,李福挥动马鞭,御驶马车前往崇仁坊。 李治再次陷入思考。 他想起了前日里,他和武才人密会时的对话。 “三郎,废太子虽然未死,但之后,废太子已在百官面前绝了前路,今后绝不会有人继续依附废太子。” 案子的最后,李安儼、侯君集等太子一党尽受诛连,却只有太子李承乾一家倖免。 行斩刑的狗脊岭上,鲜血如泉,三日不曾洗净。如此惨状,怎能不令百官生寒。 日后即便有人寻思投机,也不会投奔废太子。 “那疯癲皇孙虽然口无遮拦,却也把魏王李泰夺嫡的心思尽数揭露了出来。”武才人身段婀娜,那时却是尽展巾幗之態。 “听了那些悖逆之言,陛下心中必然怀疑诸子,不愿轻易再立太子。” “你千万不能心急,不能表露出丝毫覬覦。尤其是不能结交朝臣,但凡有一点结党谋储之意,陛下定然对你心生警惕,那时万事皆休。” “你只需和以往一般,做出懵懂柔顺的模样,陛下別无选择之后,自然会想到你——须知太子一事过后,陛下心中最奢望的,便是亲情。” “而你要做的,便是让陛下看到,你重情!” “不必担心你势力不壮,反而为魏王所趁……自有长孙无忌在朝中为你收拢势力。” “你只消在他面前,做出万事皆顺从於他的模样,他自会为了他长孙家未来权位,不遗余力扶持於你。” 想起那日与武姐姐在谈话之后的刺激火热,李治不由得心中微漾,好容易才定下神来。 他当然不会,只是来与李承乾敘话、去寻姐姐李丽质探病的。 寻李承乾,是要让父皇看到,他李治心思单纯,不知道什么叫避讳,只知道要关怀落难兄长。 去寻李丽质,则是让父皇看到自己关爱长姐,更重要的,是在长孙无忌面前寻机展示。 展示他李治的无助、懦弱,这样,长孙无忌才会更加死心塌地的站在他这一边。 扶持他,意图操纵他…… 呵,武姐姐这等妙策,又岂是这些凡夫俗子们,所能够猜度的。 这般蕙质兰心、又一心只为他一人筹谋的武姐姐,才是他最为信任、最为倚重的存在。 ----------------- 李承乾的太子之位早已易主,可当今陛下退居太极宫养病,新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偌大的长安城,依旧暗流翻涌,风涛暗蓄。 但这所有的波诡云譎,都已与李象毫无干係。此刻的他,正被一个更为迫切、也更为严峻的难题逼到了墙角: 他的生活条件,又双叒叕断崖式下跌了! 跌得惨不忍睹,惨到他几乎快要忍无可忍。 若说先前在东宫时,日子还能勉强凑活,约莫等同於后世那种不通水、不通电、更没有网络的偏远山村,清苦是清苦,倒也能勉强维持体面; 那如今被幽禁在隆庆坊的日子,在李象看来,简直就是直接返祖,活成了原始人! 至少在东宫,渴了有內侍打水,饿了有灶房送饭。 虽说那水是不知从哪口老井里打来的地下水,带著几分涩味;那饭,不是一大碗糊烂不清的“汤饼”,便是不知藏著多少寄生虫的“鱼膾”,难以下咽。 可即便如此,水烧一烧总能去除些杂味,汤饼捏著鼻子,也能硬著头皮灌进肚子里,凑活过活。 可到了隆庆坊,连这些也没有了。 渴了,只能喝那带著浓重土腥味的井水,浑浊得能看见水底的细沙; 饿了,只有带著焦糊味、勉强能填肚子的汤饼,连半点滋味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连烧热水洗澡都成了奢望——宅子里供给的柴火,都是定量发放。四月的长安仍有余寒,省著用都不够取暖,更別说烧水喝了! 最让李象崩溃的,莫过於连竹篾都没有了! 上茅厕时,只能扯树上的叶子应急! 偏这宅子里种的大多是桃树,寥寥几棵长著叶子的树,这几日都快被他薅得光禿禿的。 再过几日,难不成要学隔壁三哥那般…… 不!绝不可以! 做了一辈子城巴佬、自视有洁癖的李象,打死也无法接受! 到底是谁想要穿越的?出来!他保证不打死对方!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李象咬了咬牙,心底已然定下主意——越狱! 这几日,他早已暗中观察、擬定好了越狱计划。 幽禁废太子,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常言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几日下来,院墙外看守的右领军府禁军,果然渐渐懈怠了。 禁军们只草草加高了院墙,守紧了大门,並未將整座宅子围得水泄不通。 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即便废太子真的逃出去了,院墙之外有坊墙,坊墙之外有长安城的城墙,城墙之外,仍是大唐的疆域。 更何况,太子一党的势力,早已被陛下连根拔起,荡然无存。 在禁军看来,废太子绝不会这般不智——就算真的逃出去了,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真逃出去了,大概率也是送掉了好不容易保住的一条命。 天下之大,压根没有他容身之地。 第25章 市井八卦 而李象的越狱计划,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朴实无华到近乎潦草——翻墙! 禁军把大门、侧门守得严严实实,却偏偏没把院墙看得太重,在李象眼里,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暗示:墙,是可以翻的! 李象越想越觉得没问题,半点不慌。 至於翻出墙去之后要做什么,他压根没来得及细想,也想不明白。 先前在东宫早已手段尽出,各种作死操作轮番上演,如今早已黔驴技穷,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作”下去了。 管他呢,先翻出去再说! 老话都说人挪活、树挪死,总比困在这破宅子里,天天薅桃树叶子强。 更何况,越狱本身,不就是一场顶顶刺激的作死吗?这可比吃糊汤饼有意思多了。 为了软禁他这个废太子,这处宅院的院墙早已被禁军加高到了足足一丈多高——按唐朝的尺度算,约莫有四米出头。 搁在唐朝寻常人眼里,这般高度早已是插翅难飞,足够將人牢牢困在院中。 可这对李象来说,压根不算事儿。 一床被单,扎成个简易的降落伞,足够搞定这才四米多高的院墙! 压根难不倒经常翻学校墙出去上网的他。 李象手脚麻利地將被单四角系在腰间,攥紧边角,借著院墙顶部的砖缝翻身跃下,带著几分失重的轻飘感,脚掌稳稳落在墙根的草丛里,只蹭破了点鞋面,半点没伤著。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压低声音嘀咕:“果然没有禁卫,完美!” 翻过高耸的院墙,李象左右快速探视了一圈,青砖铺就的巷陌乾乾净净,別说禁军,连个往来的行人都少见。这反倒让他生出几分莫名的失落:若是能遇上哪个愣头青禁军,见他逾墙而逃,说不定一时情急就挥刀劈过来,直接將他格杀了呢? 被李世民安排的禁卫格杀,说起来也算是间接死在李二手里,倒也省得他再绞尽脑汁作死了。 算了,既然没人发现,那便先四处逛逛。他彻底放开心思,脚步轻快地踱了起来,好好享受这份难得的、无拘无束的自由。 自他穿越到这大唐,就没真正自由过:先是困在东宫,虽有皇孙名分,却处处受限; 后来又被幽禁在隆庆坊的宅院里,连院门都踏不出去; 即便出了东宫,也被关在密不透风的马车车厢里,连外面的天光都瞧不全。 这还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好好打量这座在歷史上大名鼎鼎、盛极一时的八世纪长安城。 如今的长安,是前隋將作大匠宇文凯的心血杰作。这位中国歷史上顶尖的建筑师,骨子里藏著一股极致的“规整癖”——什么都要整整齐齐、方方正正。 高大的城墙横平竖直,四四方方地圈住整座都城;城內的各坊布局严谨,像棋盘上的格子一般排列有序; 就连坊市之內的屋舍,也都依著规制建造,飞檐翘角虽各有韵味,整体却依旧整齐划一,透著一股规整的气派。 坊与坊之间隔著高高的坊墙,和他刚刚翻过来的宅院院墙不相上下,一旦入夜,宵禁便会准时施行,坊门紧闭,禁止行人往来。 听说这规矩是隋文帝定下的,想来是他身为外戚篡位,得位不正,心里总怕都城之內有人作乱,坊门一关,便能快速困住作乱之人,不让乱象蔓延。 “这规矩,怕是也合了李二的心意。”李象摸著下巴暗自思忖,“毕竟,他的皇位,也算不上名正言顺。” 虽说隆庆坊地处偏僻,人烟稀少,显得十分冷清,想必与真正繁华的长安相去甚远,但看著街边排布得方方正正、错落有致的屋舍,青灰瓦顶映著天光,倒也赏心悦目。 李象放慢脚步,沿著巷陌慢慢閒逛,看墙角丛生的狗尾巴草,看檐下悬掛的竹篮,看偶尔从门內探出头来的孩童,只觉得这烟火气,比东宫的精致、宅院的冷清,可爱多了。 逛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传来一阵嘰嘰喳喳的说话声,夹杂著妇人的笑声,格外热闹。 李象心中一动,脚步放轻,悄悄绕到槐树后面,借著粗壮的树干遮挡身形,探头偷听起来——原来是几个提著菜篮子、挎著针线筐的市井妇人,正凑在一起八卦閒聊。 “那屋里,幽禁的就是前些日子被废了的太子!”一个穿著青布襦裙的胖大妇人率先开口,声音压得不算低,语气里满是神秘。 “我家男人在官署当差,偷偷给我带话,说前太子是个疯汉子,整日里发疯病的!” “哎哟哟,真的假的?”另一个胖妇人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针线都停了。 “我还听说,前太子先前在东宫的时候,就古怪得很!不爱读书,不爱上朝,偏偏喜欢跟那些市井无赖混在一起,还学著胡人梳辫子、穿胡服,甚至在东宫里面架起帐篷,自己扮成胡人的首领,让內侍们跟著他吆喝!” “这算什么!”旁边一个梳著双丫髻的年轻妇人插了话,语气夸张得很。 “我家男人在右领军府当差,说前太子先前还想弒君呢!偷偷养了几百个死士,藏在东宫的夹墙里,还打造了好多兵器,就等著找机会动手,要把当今陛下赶下台!” “听说那一晚,皇宫里杀的满地鲜血,半夜里都能听见兵器碰撞的声音!” “我的天爷!这么嚇人?”另一个雀斑妇人捂住嘴,眼里满是惊恐。 “还好陛下英明,早早发现了,不然咱们这长安城,说不定又要血流成河了!十几年前玄武门那天,可是……” 雀斑妇人捂住嘴,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你说这太子他图啥啊,都已经当太子了,居然还谋反,嘖嘖,也不知害死了多少人。” “前几日在狗脊岭上头,也不知砍下了多少贵人的人头。连灭高昌的候大將军都被杀头了!” “嘖,谁知道呢,要不怎么说是个疯太子呢?”另一位妇人说道。 “我还听说,这废太子是遭了邪祟!连带著他那儿子也一併疯了!那一日造反的动静,不止是他一个,倒有一多半,是他那儿子闹出来的……” “听说他那儿子,是煞星转世,身高三丈,腰围也是三丈,青面獠牙,嘴里吐火……” “如今就在这高墙里头囚著!” 第26章 只带人头回去行不行? 想来,东宫谋反事败、太子被废、幽禁隆庆坊,便是这几日长安城最沸沸扬扬的头等热议。 巷间一眾妇人围坐一处,先是七嘴八舌,肆意品评废太子行事荒唐、思虑短浅,又东拉西扯,嘮起街坊邻里的长短琐事,閒话不断。 李象立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果然,吃瓜扯淡是刻在世人骨子里的天性。只是万万没也想到,远在大唐时候,就已经有这种大妈们组成的村口情报站存在了啊! 倒是热闹鲜活的紧。 “咿?你是谁家的小郎君,这般面生。” “为何偷听俺们这些妇人敘话?” 不得不说,老李家血脉还是给力的,毕竟是百年望族出身,歷代所娶皆是绝色女子。而今更是贵为皇族,生出来的子嗣,就难有长得丑的。 即便是跛脚的李承乾,单就外形来看,那也是完完全全的帅气大叔一枚。 加上那一身阴鷙冷冽的气质,偶尔眼中露出的偏执癲狂神色,若是放在女频世界里,妥妥的要引无数脑残粉尖叫的疯批皇子,帅的一批。 李象虽然年岁尚幼,却亦是长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建模比起各位帅的惊天动地的读者老爷们也只差一点。站在这槐树下,自是如黑夜中的晨星一般耀眼,哪有注意不到的? 方才扎堆閒谈八卦的妇人们,很快便注意到了他。是以,便有一位胖妇人眼睛一亮,和他搭起话来。 “听诸位姐姐说的有趣,路过听著,一时听得入神,便冒昧驻足了。诸位只管继续,不必理会我……” 李象心道,別停啊,不是正在说那隔壁王二郎趁著夜半时分,要如何如何去偷潘寡妇吗,正到了关键部分,你们怎么就停下了。 “哎哟,这小郎君生得俊俏,嘴还这般甜。” 一眾妇人何时听过这般温软妥帖的夸讚?被一声“阿姐”哄得心花怒放,笑得眉眼舒展,连眼角的纹路都舒展不少。 她们十分热络地往两旁挪了挪,特意腾出槐树下视野最好的位置,邀李象一同落座,再度嘰嘰喳喳,续上方才的閒话。 李象竟也乾脆大大咧咧的混在这些村口情报员其中,做起了专职吃瓜人,偶尔適时追问两句,或插科打諢一番,引得这群街巷妇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各色秘闻琐事源源不断。 倒也不只是听到了诸如潘寡妇偷人之类的风月,这些村口情报员消息来源范围极其驳杂,虽说许多消息多有夸张,但李象仍是筛选打探到了许多关於废太子后续的事。 自李承乾被废太子后,皇帝罢朝已有五日,至今不曾上朝。 废太子李承乾、以及在西市独柳树下被砍头的侯君集等,虽在百姓口中还津津乐道,但在朝廷官员的层面,这些已是过去式的国公权贵,已经被遗忘。 树倒猢猻散,人走茶便凉,自古皆是如此。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世人向来趋利避害,攀高附贵。长安上下的官员们忙忙碌碌,大都在忙同一件事:押宝新储君,以求从龙之功。 而魏王李泰,无疑是最为热门的储君人选。毕竟在全长安的人看来,魏王一党与太子李承乾一党相斗数年,本就势力庞大。 太子承乾已经落败,魏王党更是一家独大,如日中天。二人的夺嫡之爭大局已定,胜负已分。魏王泰又素受陛下宠爱,这储君之位舍魏王其谁? 只等陛下將养好风疾视朝后,必然就要將魏王封为新太子了。 眼下,便是立储尘埃落定之前,百官为数不多的表忠心、攀附魏王的最后时机。 是以这几日,位於延康坊的魏王府邸,几乎都要被长安官员们踏破了门槛。 倒是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等人,面对魏王李泰大张旗鼓的拉拢与示好,始终態度冷淡,並无反馈。 既不依附,也不表態。这般反常举动,也成了长安人谈天说地时的一大疑惑。 但落在李象眼中,却再正常不过。 长孙无忌、李勣一眾老臣,本质上都是扎根皇权的帝党,是李世民掌控朝堂、稳固权柄的核心抓手。 帝党的身份,使得他们不能轻易的附从某位皇子势力。毕竟皇帝虽名义上至高无上,但实际上,皇子,就是对皇帝权位威胁最大的因素之一,是唯一能够合法替代皇帝权位的因素。 李世民是以玄武门继承法,干掉亲兄弟,软禁了父亲才上位,即便有个万一,李世民自己没想过要防备他的儿子,他的这些最亲近的帝党臣子们,定然也会担心与皇子走的太近,引起皇帝的猜疑和忌惮。 故而,作为帝党的长孙无忌等人,绝不会在公开场合里对皇子表达出倾向。 当然,还有一个李象这个穿越者才知道的原因:长孙无忌偏向的其实是晋王李治。那么自然便不会接受魏王李泰的延揽了。 ----------------- 李象正在大槐树下津津有味的吃瓜,眼角余光,却瞥见一名身穿緋色缺胯衫、腰胯横刀的右领军府军士,正从街角处,似乎在一路寻觅著什么般缓缓走来。 李象当即跳起,向诸位村头情报员们打了个招呼:“诸位姐姐,突然想起还有要事,先走先走,后会有期!” “小郎君自便便是!得空了只管再来坐坐。” 妇人们十分热络,笑著挥手相送,全无半分芥蒂。 李象一边挥手和她们告別,一边撒腿就跑。那边厢,那名右领军府的军士恰巧抬眼,正好便瞧见了正要溜之大吉的李象。 见李象身形一晃,拐进一旁的幽深巷弄,军士当即脚步一紧,紧隨其后追了进去。 望著前方快步狂奔的少年背影,军士急忙扬声呼喊: “殿……少郎君!你,你莫跑啊!” “你让我別跑,你倒是別追啊!”李象百忙之中,一边狂奔一边回头吐槽道: 身后追赶的军士面露无奈。可职责在身,奉命寻人,又怎敢半途作罢?只能咬咬牙,埋头继续紧追不捨。 李象专挑曲折偏僻、狭窄逼仄的小巷穿梭,有心学习成龙,沿途碰倒竹竿、掀翻凉棚,弄得鸡飞狗跳,借著杂物阻拦追兵。 但身后这名军士身手颇为矫健,纵然被他一路折腾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却也始终紧咬著不放,两人之间的距离,半点没有拉开。 李象只顾著给追兵製造障碍,竟是没有注意前方路径。跑著跑著,只觉前头黑压压光线昏暗。 一抬头,竟是跑进了一条死巷。 后头那军士一路追来,满头大汗,戴著的幞头都湿了一圈,气喘吁吁道:“殿下,可算捉住你了。” 他伸手拍落这一路沾上的稻草、土灰,而后缓步走向李象,眼中闪过一丝决意: “殿下见谅,职责所在,若任殿下逃离幽禁,我等弟兄们小命恐怕不保。” “殿下请隨小人回去。若是不愿,说不得,小人也只好以刀柄將殿下砸晕了,带回去了。” “等……等等!”李象正扶著膝盖,胸膛喘的如同拉风箱一般。 好不容易才缓过了些,抬手阻止了那人继续靠近的动作。 “先打个商量……你刀快不?” “只带人头回去行不行?” 第27章 卡上bug了 这番话一出,当即把正要上前的军士当场嚇呆,掌中横刀猛地一晃,险些直接脱手落地。 “殿、殿下……您方才说什么?”军士瞳孔骤缩,满脸错愕,只当是自己耳背听错了。 李象神色坦然,语气平淡重复道:“我问你,李二就没下过这般旨意——但凡我敢逃离,便可格杀勿论?” 他脖颈微微一挺,眼底反倒透著几分跃跃欲试的亢奋,催促道: “若是有,便动手吧,速速了结,我赶时间。” “此地人跡罕至,阴气沉沉,倒正是行刑的好去处,也省得惊扰寻常百姓。” 他唇角勾起一抹鼓励的笑意,落在军士眼中,却诡异又骇人。 军士僵在原地,脑中飞速打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李象口中的“李二”指的正是当今陛下。 可转念再想,怎么也想不通,这位废太子之子,为何会吐出这般匪夷所思的地狱发言来。 又想起在禁卫营中,早便传遍了这位皇孙性情癲狂、顶撞陛下的传闻。甚至有人传言,这位皇孙是被什么邪祟附了体…… 此刻阴风穿巷,寒意森森,军士只觉得后背发凉,浑身汗毛倒竖,双腿隱隱发软。 他连忙以刀柄拄地,强行稳住身形,俯首急声回道:“绝无此等旨意!万万没有!” “卑职世代效忠大唐,岂敢加害天家血脉?殿下若有半点闪失,卑职万死难辞其咎,断不敢妄动分毫!” “原来没有啊……”李象闻言,满脸失望地嘆了口气。虽说只是抱著一丝侥倖试探,可心底终究还是落空了。 他眸光微微一动,忽然抬眼:“你方才说,我若出事,你万死难辞其咎?” “正是。”军士连连点头,言辞恳切,“卑职只是奉命寻您回去,绝无半分加害之心。上头校尉早有严令,务必保全殿下周全,不得有半点差池。” 这不是有意思了嘛。 李象诡譎一笑,语气故意一冷:“那倘若你一靠近,我便当场自尽,你又该如何自处?” 军士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 “呃……”他乾笑两声,强撑道:“殿下……莫非是说笑么?” “是不是说笑,你猜猜看?” 李象说罢,直接摸出贴身藏著的短匕,指尖一压,锋利的刃口隱约抵在颈间。 他的目光似笑非笑,静静盯著眼前已经冷汗涔涔的军士。 这不,卡上bug了。 军士进退维谷,几番踌躇,想上前擒拿,却又万万不敢。 这位皇孙疯名在外,整个禁军上下早都传遍了,连陛下都敢追上两仪殿辱骂,还有什么荒唐决绝的事做不出来? 万一自己贸然上前,逼得对方真的自刎当场,別说自己性命不保,怕是全家都…… 一念至此,军士只觉得头皮发麻,感觉自己的九族都在颤抖不已。 硬的行不通,只能服软。军士连忙放下姿態,连连拱手作揖,近乎哀求:“殿下,求您可怜可怜我等当差的。若是放您在外游荡不归,整个右领军府上下,都要受陛下严惩,无人能免啊……” 李象缓缓收了匕首,神色淡然:“我素来只与李二作对,无意为难你们这些底层士卒。” 他压根也没想过真的越狱逃亡。 如今身无分文,又在这如棋局般的长安城內。即使逃得一时,也根本逃不出后续层层追捕。 更何况,只有留在李世民的眼皮底下,才有源源不断作死摆烂的机会。 真要是逃出隆庆坊、远离长安,难不成还要隱姓埋名、辛苦创业,拉起一支队伍去玄武门和李世民对掏吗? 这种费时费力、吃苦受累的苦差事,他才不会干。 今日翻墙溜出来,不过是想逛逛街巷,碰碰机缘,看看有没有机会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质量。 眼下被这名禁军军士追上,倒也不算坏事,正好忽悠过来当个免费保鏢,也免得在荒僻坊巷里,被拍花子之类的歹人把自己给拐卖了去。 “日落之前,我自会乖乖返回宅院,绝不潜逃。你若不信,可以在十步之外远远跟著。” “还有,往后莫要再唤殿下。东宫太子都倒台了,哪还是什么殿下,听著招烦。” “……唯。”军士踌躇再三,似乎也没有別的更好的出路,也只能答应。 被李象安排的明明白白。 “对了,早觉得你有几分眼熟,先前见过?”既然已经將这老哥拉来做了保鏢,李象遂套近乎道。 “先前,殿……少郎君与废太子幽禁於偏殿,便是卑职负责在殿外护卫。” “噢!”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一日,在殿门外旁听自己狂喷孔颖达、于志寧的那个右领军府老哥啊。 “咦,我记得你那时装扮,不是个军中小校吗?” “看你这身衣衫……怎么成小旗了?” “……卑职原为队正,因没能看好那间偏殿,致使孔、於二公闯入殿中,是以降职二级,罚俸一年……” 还被打发来继续看著你和你爹……军士瞥了李象一眼,语调幽怨。 “呃……孔、於两条老狗,真是可恶!” 李象说道,心里其实在憋笑,这位老哥果然不太聪明的样子,正是忽悠来当苦力的绝好对象。 ----------------- 隆庆坊虽算荒僻,但出了坊门,走不多远却便是东市。 一街之隔,差距却如云泥:隆庆坊的坊门少有人至,冷冷清清。长安东市却是坊门大开,行人商人往来接踵,络绎不绝。 李象跟隨人群排著队,进入了东市之內。只见:井字形长街纵横交错,两百二十行商铺鳞次櫛比,连绵不绝。各色酒旗、布幌隨风翻飞,沿街邸店相连,作坊与铺面错落排布,人声鼎沸,车马往来不绝。 此处紧邻多有权贵居住的崇仁坊、胜业坊,所售的都是此时大唐最上等的风物:蜀锦吴綾流光溢彩,珠玉香料馥郁袭人。 笔墨琴瑟、珍玩器物琳琅满目。 南北货物齐聚,四方奇珍匯集,隨处可见摆摊叫卖的小贩、议价周旋的商贾,还有身著华服的世家子弟、往来奔走的各色行人。 偶尔,也有极具特色胡人商铺食铺夹杂其间,但凡是胡人开的店铺,门口总有一名衣著清凉的胡姬揽客。她们腰肢纤细,眉眼深邃,吸引著往来路人的目光; 还有诸多酒香与吃食热气交织的食铺,街面上,吆喝声、谈笑声、车马畜铃响声此起彼伏。 天光漫洒,五陵年少打马嬉笑而过,激起夯土街面上的烟尘微扬;铺面前陈列百货,烟火蒸腾,满目喧囂盛景,尽现大唐京畿的富庶与繁华。 第28章 博舍 这等的繁华盛景,使得李象的心绪也不禁雀跃了起来。 “据说『买东西』这个常用的词汇,就是来源於长安的东市和西市。这长安东市这般繁华,倒怪不得这个词能够深入人心,被咱们华夏口口相传了千余年。” 穿越以来,他一直是以一种过客、一种自己只是时空旅人的心態,带著无法融入的嫌弃,在这大唐贞观年间生活的。 看到那些巍峨宫殿,见到那些在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帝王將相,他也是带著一种类似看游戏画面、看电影或者看著npc过剧情的心態。 直到现在,见到了这东市里形形色色的芸芸眾生,鼻端切实的闻到了这属於大唐长安贞观十七年的人间烟火气息,李象才感觉到自己和这个时代,有了一丝丝的联结。 虽然只有一丝…… “清酒薄酿,春蔬佐食,过路客官买来尝尝鲜嘞!” “热烘胡饼,鲜煮羊羹,趁热解馋嘞!小郎君,来碗羊羹吧?” “笔墨纸砚,松烟好墨!小郎君,黄山松烟墨!看看吧?” 李象在东市各个铺面中閒逛巡睃,一面看,一面思考著能不能找到什么快速致富的商机。 原以为他一个堂堂穿越者,博览各类穿越网文,在这东市里调查一番,怎么说,也该想到几个能够捡漏、能够快速赚到大钱的主意。 然而逛了一会,他发现,这东市商贸繁华,涵盖方方面面,又竞爭激烈,还真就没什么漏能让他捡的。 人古人也不是傻子。 逛了两圈,反倒是又激起了李象的思乡之心:该死的,穿越前当打工人,两眼一睁就是搞钱。 好不容易中了彩票,刚走上人生巔峰,结果莫名奇妙穿越了,还得搞钱…… 想骂李二作死的心达到了巔峰…… “这东市里,可有当铺?就是供顾客典当物什的铺面。”李象转头,询问远远护在身后、距离还真就约莫十步远的跨刀军士。 “当铺?”军士思索片刻。“少郎君说的,可是质舍?” “做这质捨生意的,多是寺庙和西市的西域胡商,东市素来多达官显贵,还未听说有商人在这里开质舍的。” 他犹豫了片刻,方继续道:“在这东市,倒是有一间博社,会接些这质押物什的生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博舍?”李象疑惑。 “便是掷采、叶子戏等宴乐,我等军中將士下值后,时常到博舍中聚饮,也顺便试试手气。”军士道。 “噢,原来是赌场啊!”听他解释了几句,李象方才恍然。 关中人好赌的风气,自古有之,毕竟从汉朝时候开始,老流氓刘邦就喜欢斗鸡。贞观时赌博被称之为“博戏”。 有斗鸡、双陆、叶子戏、投壶等种类,已有后世赌骰、下棋、麻將等项目的雏形。 大唐律令虽然禁赌,但投壶、叶子戏、双陆棋等,还是以“宴乐”的形式广为流传,朝廷屡禁难止。 既然有赌场,那么,自然便能供赌客抵押隨身器物、以还赌债。 李象当即便兴致勃勃,让这军士带路,要去这唐朝时候的博舍中看看。 军士虽不情不愿,但话已出口,又已经被李象拿捏,也只能领路引李象去看。 到了那所谓“博舍”,却是一个外头掛著酒旗的二进小院,前院倒也確实贩卖酒食,摆著三五张方桌,沽酒吃菜的人络绎不绝。 那军士轻车熟路,李象跟著他掀开帘子绕到后院后,画风骤变,却是是另一番天地。 后院不大,却被收拾得紧凑,四壁摆著低矮的木案,案上铺著粗麻布,每张案前都围坐著三五人,或屏息凝神,或高声吆喝,人声鼎沸。 空气中混杂著酒气、汗味,还有温酒时燃出的烟火气,与前院截然不同。 见军士和李象进来,一名貌似是掌柜的中年男子连忙起身迎上,先是打量了一眼穿著禁军服饰、腰上还垮著横刀的军士。 旋即便移开眼神,只看著李象道:“这位小郎君当是第一次光顾鄙舍……不知是哪一家的贵人?” “少问。”李象故作高深,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此物质押给你,能换多少?” 这是他从东宫离开时候私藏的玉佩,唐时配玉已经成为礼制,贵族需在腰带上佩戴成组的玉带和玉器。 行走时玉件相击发声,既符合礼制、又彰显威仪。 因此,东宫这等地方,自然也有著许多玉佩玉器。虽说大多被李二那廝抄走,但李象仍是找机会昧下了几件,以备日后典当,作为不时之需。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种用作礼器的玉佩,本身便各有规制。 那掌柜的接过玉佩,还没怎么掌眼,就已经被嚇得几乎腿软:眼前这块玉佩品相绝佳,隱有龙纹,分明就是绝对不能流落到民间的皇族礼器! 而且看水头,看纹路,至少也是皇子亲王等级的! 先前看这小郎君,有一位跨刀禁军隨行护卫,就已经估摸著是哪家的大人物了。 现在再看这块玉佩……这分明就是从宫里出来的贵人! “你怎不吭声了。”李象见掌柜的忽然呆立原地,汗如雨下,满脸疑惑的问道。 他哪里知道,玉佩是作礼器使用,有著森严的等级,寻常商人哪敢接手……他只知道这玩意儿肯定老值钱。 掌柜的都快给李象跪了,犹豫许久,方说道:“小……小郎君恕罪,我这里店小利微,实在是……” “实在是质不动这等贵重的物什……” “也无妨,便先放在你那。我先四处逛逛,若是输了钱,你慢慢扣著就是。”李象摆了摆手,便兴致勃勃的往里头走去。 他已经有赚钱的主意了:唐朝人的赌博花样简单,哪里比得上他这个年年过年陪家人搓麻將的老手? 和这些原始的唐朝人比赌,那还不贏得盆满钵满? 那掌柜的阻拦不及,也不敢阻拦。只好小心翼翼握著那玉佩,诚惶诚恐跟在李象后头。 “你跟著我作甚?”见掌柜跟来,李象眉头一皱。 “嘿嘿……我来为小郎君介绍介绍。”那掌柜的只担心博舍里有不长眼的衝撞了贵人,跟的寸步不离。 第29章 我要验牌 他见李象气势勃勃,心知根本阻拦不住,只得借著逐一介绍博戏为由主动引路,免得旁人贸然衝撞,也好提前稳住局面。 “此乃樗蒲,掷採行马,以入坑定胜负,全凭手气,郎君若是初涉博戏,以此入门最为合宜。” 李象看了片刻,见不过是投採行棋、纯靠运气的玩法,便摇头移步走开。 “这是双陆,掷骰步数,彼此攻防对垒,类同两军交锋。” 李象一瞧,玩法近似斗棋赌运,没甚巧思,也径直略过。 “……那便是叶子戏,以纸叶配骰子掷采论输贏。” 李象眼睛一亮,这不就是简易版、纸牌版的麻將吗?当即拍板:就它了! 只是这叶子戏,在这博舍之中並不算热门,玩者寥寥。掌柜左右打量一番,面露难色,陪笑道:“郎君不巧,此戏需凑齐人数,眼下还差几人。” “这有何难。”李象隨手一指那一脸便秘状的跨刀军士,“你来凑一个。” “我?”军士一愣。“我也要上吗?” “对。”李象点头。 不多时,又有两名閒散汉子凑了过来,刚好凑齐一桌。掌柜唯恐这位贵郎君初玩折了顏面,主动上前:“郎君若不熟悉规矩,小人可从旁代为参详。” 李象斜睨他一眼,浑然不信古人牌术能压过自己,不耐摆手:“要你多事?去,去。” “来,牌先给我……我要验牌!”满脸自信。 “呃……那,小郎君可有什么要小人做的?” “嗯,牌没有问题……你?”李象想了想,邪魅一笑:“给我擦皮鞋。” “皮……皮鞋?”掌柜的愣了愣,低头看看,这位小郎君脚上穿的,也不是皮靴子啊? 但他不敢多问,还是低下头去,象徵性的给李象擦了擦靴子…… 牌局就此开局。李象自觉胸有成竹,一副赌神附体,擼起袖子,准备大杀四方。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然后…… “不玩了!”李象咬牙切齿,將牌往桌案上一丟。 “从今日起,我与赌毒不共戴天!” 李象向天赌咒道。 原以为能凭藉聪慧和牌技完虐古人,却不想,这些唐朝古人,竟是没一个庸手,看著五大三粗,在牌桌上竟是將李象给拿捏的死死的。 就连那凑数的跨刀军士,也赚了不少財货。偏偏李象,完完全全的只出不进,给他垫资的掌柜脸都绿了。 “罢了,掌柜,玉你收著,將多出的钱给我就行。”李象道。反正他也是来典当玉佩的,输了些钱,这掌柜的即使不当,便也必须当了。 这么一想,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掌柜的却是討好一笑,又將那玉佩捧了回来:“小郎君说笑了。” “这玉,您但管收著。区区些许输贏,权当小人孝敬,万万不敢收取郎君宝物。” 他稍稍欠身,低声道出底细: “实不相瞒,小人乃是勛国公张亮义子,这间博舍,本就是国公府名下產业。” “勛国公?”李象一愣,那不是张亮么,听说有五百义子那位。 那掌柜的见李象仍然懵懂,神秘兮兮的凑近道:“国公府与魏王府,亦是亲密无间。” “昔日,若非我家义父举告侯君集,侯君集与那废太子,只怕也没那般顺利的倒台。小郎君这等身份,小人若是收您的钱財,回去后,该吃义父的掛落了。” 做这博捨生意,最重要的就是眼力!掌柜的也一向以自己的眼力为傲:面前这小郎君年纪不大,却有宫中禁卫跟隨,还有那般规制的玉佩,必是皇室嫡支。 如今长安城中,也只有魏王一脉,有个这般年纪的皇孙,面前这位,必定是魏王府世子无疑! 勛国公府正要向魏王李泰靠拢,意欲蹭上这最后一班“从龙”的车。 见到这位“魏王世子”大驾光临,又怎么能不好好巴结? “哦?”李象摸了摸下巴。勛国公张亮浓眉大眼的,也和李泰那廝搅和到一起了? 看来,李泰的势力在此时,还真不是一般的如日中天。 全长安,该都看好他会成为下一任太子。 “你方才说,不收我钱?”李象看向那掌柜,似笑非笑的问道。 “如何能收小郎君的钱……”掌柜的赔笑道。 “那成。”李象得逞一笑。可算给他卡到赚钱bug了。 “既然如此,那就再玩几轮……” “顺便问一下,你家国公卖麻辣烫吗?” “……啊?” ----------------- 一个时辰后,李象顛著一只满满的钱袋,嘿嘿笑著走出了博舍。 这一回,他只玩靠运气的樗蒲、双陆,果然入帐颇丰。不过也是理所当然,卡住了bug,自然怎么玩都只有赚的。 魏王一党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可惜张亮家没有卖麻辣烫,要不然,吃的也一併解决了。 不过也无妨,既然有钱,还有什么东西买不得? 待到李象带著那扛包的军士,大包小包的回到隆庆坊时,隆庆坊里外,已经遍地是急疯了正四处搜寻的军士。 一群人见李象竟自己回来了,无不目瞪口呆,却也只能默默拉开宅门,看著让他们白忙活了一天的李象大大咧咧的进了大门。 他们只能用要杀人的眼神,把那名跟著李象、还给李象扛包的军士给剜了千遍万遍…… 李象方踏入宅子,便见李承乾、苏氏和弟弟李厥,都坐在正厅里等著他。 见李象回来,苏氏眉头一舒,似是放心。李承乾却反而眉心一拧:“怎又回来了?” “嗯?”李象一怔,將手上满满当当的包裹提了提:“置办完了,当然便回来了。” “……”李承乾面色仍旧阴鷙,沉默良久,方道:“若能走,不必回来。” “家中不必你来掛念。” “长安戒备森严,哪有那么容易就能走得。”李象一边拿出一块飴糖塞进李厥嘴里,一边无所谓的说道。 李承乾点了点头,便转身一瘸一拐回了后宅,留下担心不已的苏氏对著李象嘘寒问暖。 李象一边应付著苏氏,一边用眼角余光看著李承乾离去的背影。 这位便宜老爹,看来是在担心什么……並没有他表面上所表现出的那般安於天命。 或许,自己再想办法刺激一番,还能激发出他的斗志,让他继续破釜沉舟,搏一搏呢? 第30章 父子夜谈 是夜,李象竟主动揽下了灶房的活计,將白日里在东市搜罗来的各色食材、杂物一一摆开,挽起衣袖便忙碌起来。 自穿越到大唐以来,这还是他头一回这般勤快——说来说去,终究是馋得太久,实在按捺不住,只想亲手做些合口的吃食解解馋。 要知道,此时的大唐,炒菜之法尚未成形,还要等上数百年才会慢慢演进完善;更不必说那些后世常见的食材辅材,如今大多还只被当作药材试探著使用,鲜少入厨。 唐朝粗陋单调的饮食,在吃惯了后世美食的李象眼里,比猪食还要难以下咽。 待李象做完出炉,几样菜餚香气扑鼻,滋味迥异於平日里寡淡粗糙的饭食,鲜香浓郁,让人惊艷。 年纪尚幼的李厥吃得两眼发亮,小手里紧紧攥著木箸,埋头猛扒饭菜,腮帮子鼓鼓囊囊。 一边吃著,小傢伙还时不时抬起头,满眼欢喜地看向李象,稚嫩的声音含糊不清: “阿兄!好吃!比厨娘做的还要香!” 小傢伙连日幽禁的沉闷与惶恐,全都被这一餐热气腾腾的美味一扫而空。 苏氏捏著木匙,小口慢品,只觉心中温暖,连日来朝不保夕的淒冷心绪,终於感觉到了一丝熨帖。 这位原太子妃出身京兆武功苏氏,名门嫡女,自幼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 她本就不受李承乾宠爱,平素在东宫,也只是一心抚养李象、李厥兄弟二人,深居简出。 一朝大厦倾颓,她更是从东宫太子妃沦为幽禁之人,日日粗茶淡饭,亲手操持粗活,与夫君李承乾又不亲近。虽嘴上从未说过,心中却是积满委屈与悲凉。 如今看著继子亲手下厨,忙前忙后做出这般暖心饭食,那份被冷落、被磋磨的酸楚瞬间翻涌上来,泪水无声滑落。 她抬手赶紧拭去泪痕,笑著看向李象,语气满是真切的夸奖:“大郎,真是孝顺!” 这些粗活,幽禁后,本是她一手包揽。 今日却被李象抢去,她只当李象是孝顺於她。 李象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下,这声大郎…… 他总觉得苏氏下一刻就会端出一碗药来。 今晚的饭,其实他並不十分满意,大唐的物资种类比想像中还要缺少,想吃个简单西红柿炒蛋,都没有西红柿。 但仅仅只是这些,只有著后世几分模样味道的饭菜,却仍是激发了他自穿越以来,最为浓重的思乡之情。 他坐在胡凳上低头扒著饭,一声不吭。 李承乾手中握著餐具,缓缓咀嚼。 他想起自己幼时,那时,自己时常烦闷寡欢。 每每心绪鬱结,母亲便会亲自为他烤制炙肉。 烟火裊裊,肉香醇厚,温柔细语伴在身侧,抚平他所有焦躁。 时隔多年,母后早已离世,他也从储君之尊,沦为废黜罪臣,落魄至此。 眼前这一餐儿子烹出的饭菜,不知为何,竟莫名吃出了几分当年母后亲手烹製的暖意。 “我先回房歇息。” 李承乾生怕妻儿窥见自己失態落泪,匆匆放下碗筷,拖著跛足,转身便要独自离去。 苏氏与幼子李厥皆是一怔,面露茫然。 李象却当即豁然起身,看向李承乾,沉声道:“我隨您同去,另有话,要单独与父亲细说。” ----------------- 二人来到后院正房,李象先扶著一瘸一拐的李承乾进了屋內,隨后回身掩上房门,点上油灯。 “你要说什么?” 李承乾已经收拾好了心绪,又恢復了那副阴鷙、不苟言笑的模样。 “阿耶可知。”李象回身,露出严肃模样。“今日我逃出院去,於市井中,知晓了许多消息。” “陈国公侯君集、襄阳郡公杜荷等,已经被那人处斩,便连汉王李元昌,亦被那人赐死。” “魏王如今志得意满,满城皆言魏王即將正位东宫,便是街边妇人亦知。” 李承乾面容一滯,他闭上眼,隨后深吸一口气。 “他……倒是仍如玄武门时那般心狠手辣。”李承乾冷笑一声。 “不过,我大唐勛贵册封过滥,他想必早有了些心思,对那些二代袭封勋爵者,本就多有镇压。” “此番,倒是借著孤的由头,又给他稍解了些许心病。” 他背著手,冷月將他阴鷙的身影拉出老长,身上透露出的那股子凛冽冷意,连李象也不禁怔了一怔。 毕竟是曾经监国十八年的太子,绝非草包之流。 若不是被李二搞到心態失衡…… “至於魏王……斗倒了孤,他自是春风得意。” “阿耶难道就不怕魏王承继皇位?”李象打断了李承乾道。 虽然他知道,最后莫名其妙是李治继承了皇位,但这个时候李泰確实风头正劲,用李泰这个老对手来敦促李承乾振作,才最有效果。 “那人下令废太子之位时,说的,可是循前隋隱太子旧例。” “隱太子杨勇结局如何,想必阿耶比我清楚。” “杨广方一上位,便立即赐死杨勇!” 李承乾眉头一皱,犹疑道: “你竟在担心这些?” 他在屋子里踱了几步,似在思考,而后自顾自的道:“该不至於……” “那人……虽泯灭人性,但对阿娘……”说到自己的阿娘时,李承乾明显语气一软。 “……对阿娘,他倒確实是有情谊在的。” “我……既已不惜惊扰阿娘,看在阿娘的面上,他定然不会容许李泰加害我等。” “以他的心思,最大的可能,该是会將我发配往荒僻之地,了此残生,亦不会对长安生出威胁……” 冷静下来的李承乾,与发疯时候的李承乾,简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格。听了他对李二的推断,李象都想击节讚嘆。 要么怎么说,最了解你的人,往往就是你的敌人。在大唐,太子往往就是皇帝的敌人。 父慈子孝的传统,从李渊时候就开始了。 確实,就他在电视剧里了解到的那些浅薄歷史,李承乾最后,確实被发配往了荒僻的黔州。 就他所知,在大唐人眼里,那里山高路远、瘴气瀰漫,又多有南蛮杂居。 大唐朝廷在那里的掌控力亦是不强,勉强只能算作羈縻。將李承乾发配到那里,就如將其投入囚笼。即便他有心造反割据,那些西南蛮夷,也不会认他这个大唐太子。 后继之君当能放心,自也没有必要冒著天下之大不韙去加害。 尤其是,李世民最后挑选出来的储君,其实是貌似忠厚的李治。 第31章 李象骂父 选择李治作为皇帝,歷史上的李世民放心了,认为足以保全李承乾、李泰两个儿子。 而现在的李承乾也觉得放心。他的放心,则是来源於对父亲李世民的了解,以及心中对阿娘长孙皇后那股刻入骨髓的依赖。 他相信李世民,相信他作为皇帝的能力。相信他既然选择保全长子,就会好好安排妥当。 不然,父亲百年后,如何有顏面到地下去见他阿娘。 他相信,他的阿娘,即便是到了现在,也依然能够保护他…… 李象忍无可忍,直接勃然而起道: “何其可笑!” “方才,只是说了废太子杨勇。现在,倒要问问阿耶。” “可知晓上一个顺位继承的嫡长太子,是哪朝哪代人?” 不待李承乾回答,李象便直接拍案道: “是司马衷!是晋朝时候的司马衷!” “而司马衷时距此贞观,已有四百年了!” “四百年来,无一嫡长,能顺位继承皇位,也鲜有被罢黜的太子,能得以善终!!!” “今日阿耶也见了……只一餐饭,我们一家人便相继落泪,厥弟更是终日惶惶,只今日方才开顏!” “我家仅余这么一丝温情。凭什么,就註定要如那杨勇般,被一壶鴆酒鴆死?” 李象的咆哮,终於使李承乾的脸上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父亲是想將我与厥弟的性命,託付给魏王李泰吗?”李象继续输出道。 “魏王李泰那廝,貌似谦和,然而其卑劣狠毒,实比杨广更甚!” 李承乾眼神一凝。 “是想將我与厥弟的性命,託付给那昏君吗?” “那昏君已经老了!他年老昏聵,忌惮一切,只知道躲在那张冰冷的御座上,操弄自己的儿子们,玩弄那见不得人的平衡之术……” “他早不復昔年的英明!他心心念念的只有皇权!” “还是你想將我与厥弟的性命,託付给早已逝去多年的祖母?” “父亲!祖母已经走了七年了!七年!骨头都已成了灰了!” “你指望一个已经逝去七年的人,能保佑你的家人吗!” “放肆!”李承乾彷如被触动了逆鳞的怒龙,忽然就暴怒起来,眼底深处也再度出现了疯狂。 “你敢侮辱你的祖母!” “哈……哈哈。”李象瞪大了眼睛,李承乾的反应,让他肯定了自己心中那个最荒唐的猜测。 这位便宜老爹居然真的相信,因为那张长孙皇后的遗像,李世民就能护他一家周全! 怪不得,他会隨身藏匿长孙皇后的画像。 怪不得,他在最走投无路,被幽深宫的时候,拿出了长孙皇后的画像,就能满怀信心的闯宫。 长孙皇后——即便已经逝世了七年,依旧是他心中最后的救命稻草! ……幼稚! “其实你心底也是怕的。”李象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你若不怕,为何要在那些禁军面前,特意说什么安稳度日,再无风波。” “你若不怕,为何方才会说出,要我不必回来。” “只是你怕,你却不愿意拼命!你寧愿相信一个已经死了七年的人,你也不愿意相信你自己!” “呸!!!噁心!!!!” “李承乾!你就是个懦夫!李泰那头猪都比你更有手段!” “你就是个稚子!顽童!一把年纪,却整日怀念已经逝去的慈母旧温!你扮突厥人,你装疯卖傻,甚至你弄出来的那出玩笑一般的叛乱,本质都是一个孩子,向李二那个昏君赌气、宣泄!” “你就是个只知道撒娇向父亲要糖吃,没糖吃就要耍脾气宣泄的稚童!” “啊!!!”李承乾目中儘是癲狂,血气上脸,双额血管狂突。 “我杀了你!!!” 他忽然掀翻了几案,上前就要来抓李象。 李象没躲,动都不动。 李承乾气势汹汹,但一双手却在即將触碰到李象的前一瞬,僵住了。 他双目通红,如同穷途末路、被逼至绝境的困兽。 屋里的动静惊动了外间,门忽然被打开了,苏氏冲了进来。 见了屋內场景,嚇了一跳,下意识就要挡在李象面前。 “殿下,这是怎么了……殿下,莫要伤害象儿!” “阿耶?”年幼的李厥面带惊惧,却也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伸手抱住了李承乾的瘸腿。 “不能伤害大兄!” 李承乾眼中的癲狂之色一滯。 李象桀驁的看著李承乾。 “死有重於泰山,有轻於鸿毛。若不反抗,你必死!” “那时,非只有我,世人將万世鄙夷你李承乾,鄙夷你的愚蠢,鄙夷你的懦弱,鄙视你的一生。” “你將死的比鸿毛还要不如。”李象断言道。 他虽然歷史知识不多,却还是清楚记得,李承乾发配黔州后不久,就死於非命。 甚至比李二死的还早。 立储之事风云诡譎,后世人或许会觉得李承乾死於疾病或瘴气,再是正常不过。 但李象知道,李承乾年富力强,即便身有腿疾,也该不至於到那样的地步。 再加上歷史上支持李治的,是长孙无忌那个老阴人。以及李治和武则天两人,在李二逝世之后做下的种种行径…… 若说李承乾不是被李治武则天二人安排,或者是长孙无忌之类的人想办法弄死的,李象第一个不信! 无论是李泰还是李治,要做太子,第一个要解决的必然是李承乾。 就连杨广,都知道要想坐稳皇位,必先杀杨勇。 李承乾毕竟是嫡长子! 而他李象、李厥呢? 李象不记得李承乾的后代们最终的结果。但他知道,把希望寄託给敌人的仁慈,是天底下最大的愚蠢。 与其战战兢兢的死,不如拉著李承乾,和李二对掏玄武门! 输了,自己和李承乾一起死。左右李承乾本来也要早死的,说不定一起被李二杀了,还能把这个便宜老爹也带到现代享几年福去。 贏了……这有点难,不过万一成了。 那就让李承乾去做皇帝。李象不认为李承乾这个监国了十八年的太子,做的会比歷史上的李治更差,至少,李承乾不会迷信妇人,导致妇人干政,教大唐三世而亡。 而自己,大不了到时候给阶下囚李二一把刀……那时候他应该会杀了自己吧。 “……你想做什么。”李承乾嘶哑著嗓子问道。 眼里的阴鷙压过癲狂,占据了上风。 第32章 再来一次玄武门! “你想做什么?”李承乾阴鷙的双眼直视李象。 方才,李象的那一句“死有重於泰山,有轻於鸿毛”,终究在他心里,砸下了一个重重的印记。 使得他浑身一颤,神智清明了起来。 “阿娘,无事,我与阿耶说话呢。” 李象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先放鬆了神情,扯了扯挡在面前的苏氏。 苏氏惊疑不定,见这爷俩方才分明还剑拔弩张,此时气氛居然又骤然缓和下来。 这两父子究竟是闹哪样? 她將信將疑的让开了身子,就见李象踏前一步,盯著李承乾的眼睛。 “我……” “想要继续谋反!” 扑通!才放鬆下来的苏氏,腿一软,被嚇得瘫倒在地。 “大……大郎,你说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想谋反。”李象回答,却依然直视著李承乾的眼睛。“若有可能,我甚至想要再来一次玄武门!” “我想要您上位做皇帝。” “李世民自己发起玄武门之变,得位不正。又助长李泰夺嫡气焰,任那昏君如此胡来,李唐天家此后为了皇权,必然再无亲情可言。” “他这是在告诉后人,储君之位可夺,此乃取祸之道。” “自司马衷顺位承继帝位至今,已有四百年了!” “而天下,也乱了四百年!” 李承乾似乎猜到了什么,眼睛微亮,看向李象。 “李世民得位不正,宠信李泰,倒行逆施,废黜嫡子,此为后世取乱之道!”李象义正严辞,道貌岸然。 “李唐国运,必毁於斯!” “现在,昏君更是废黜嫡长储位……越是如此,我们才应该越反了他!” “只有父亲您上位,才能证明,李唐传承方能安稳,天子威权方能烛照四方,天下,也才能真正安定!” “父子事小,天下事大!为了李唐,为我华夏天下,必须反了他李世民!” “为此,就是该要再来一次玄武门,请他李世民去当太上皇!” “第一次玄武门,使得大唐储位传承变得畸形……就是该要再来一次玄武门,才能正本清源,才能使得大唐储位传承回归正朔!才能使这天下不再轻易陷入纷乱!” 李承乾、苏氏、李厥,都呆呆的看向李象。 李厥是不明所以,苏氏是惊得呆了,而李承乾,则是……动容! 他自己都已经认命了,只想要苟且偷生。 但他没有想到……他的这个儿子,竟然还没有放弃,要为自己这个父亲翻案! 他知道,这是李象为自己悖逆,为自己抨击、詆毁皇帝,而想出的合法性:他李象,就是要明目张胆的告诉天下人,自己就是想要谋反!自己想再来一次玄武门,把你李二送去当太上皇! 而谋反,不是为了皇位,而是为了纠正! 纠正这个大唐嫡长子不得继承的毛病,纠正李世民纵容幼子夺嫡,而形成的歪风邪气。 自己的父亲李世民能力如何,李承乾心知肚明。论能力、论威望、论手腕,绝对是古往今来第一等的帝王。 而自己这个长子李象,在那样的帝王面前,数度口出悖逆之言,屡次置生死之於度外。 现在却还想要继续作死,明目张胆的说想要继续谋反! 他不知道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是不可能谋反成功的吗?他不知道不断触怒皇帝,不断宣称要谋反,是会丟掉性命的吗? 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性命!有谁会想要再丟掉?难道是真的为了他嘴里说的那个“使大唐储位传承回归正朔”的可笑藉口吗? 难道只是单纯的为了作死吗? 世上哪有人会主动寻死! 是为了他这个被废黜的太子!是要为了他这个被幽禁了的无用父亲,討回公道啊! 为父正名,不惜己身……什么叫做孝,这就叫做孝啊! 自长孙皇后逝去后,从不曾感受过人间真情的李承乾的眼睛红了,削瘦的身躯也颤抖了起来。 李承乾的神態变化,被李象看在眼中。 弄得他倒是手足无措了起来,好不容易酝酿出的激昂神態,也险些破功了去。 哎,不是。 我觉得我找的这大义挺完美的……没那么可笑吧? 在他看来,李承乾抿紧嘴唇別过脸去,眼眶通红,身躯颤抖……毫无疑问是对自己的话不屑一顾,甚至在努力憋住嘲笑啊! 这几日来,李象再一次痛定思痛,不断思考为什么自己作死失败的原因。 除了李承乾举著长孙皇后的画像半路杀出,坏自己好事的缘故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 李二那廝看不起自己! 他压根就没把小爷我当成威胁! 確实也是。李唐皇孙李象,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郎,一个无足轻重的庶长子。 在手握天下权柄的李二看来,只是一个没有威胁的小角色。 虽然说了一大堆悖逆之言,但若较真起来,对他李二造成实质伤害了吗? 他李象活著,对他李二有威胁吗? 没有! 反而是杀了自己这个孙子,才会对他的名望造成损失! 玩政治的心本就得脏,而作为一个时代操弄政治权力的巔峰,腐朽墮落的封建皇朝的皇帝,那是一只只利益至上的冷血动物啊! 越是要做成一个好皇帝,就要越冷血! 而李二,在皇帝里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是天可汗!是千古一帝!是封建皇帝里数一数二的! 和这样的人物对线,光靠喷是没有用的。得让他感觉到威胁! 只要有威胁,他才会不管你是兄弟还是亲爹,不管你是儿子还是孙子。 统统毫不留情的干掉! 而什么东西,能够让一个千古一帝感觉到威胁? 是合法性。必须要让李二感觉到,自己有可能动摇到他的合法性,李二才会毫不留情的,按照自己为他写好的剧本,杀掉自己! 为此,就必须要具备两个条件:一,一个纲领,一个足以威胁到李二合法性的纲领,一个大义的纲领。 不是都说造反必须要有大义嘛,类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驱逐胡虏,恢復中华”、“闯王来了不纳粮”之类的。 將天下四百年纷乱,和嫡长子继承制相掛鉤,斥责李世民破坏嫡长子继承制,就是李象准备好的大义纲领。 二,声势!一个好的纲领,如果只有李象自己一个人认同,那么其结局,也必然和先前逮住李二痛骂一通一样,无法对这个大boss造成实质的伤害。 最多就是让李二头风復发…… 所以,必须要有能让李二感觉到威胁的声势!要有足够多的人认同这份大义! 甚至要让李二觉得李象、李承乾振臂一呼,魏王李泰、晋王李治之流,就会全部急性铁中毒! 要让李二每天一闭上眼睛,就会担心有人马杀进玄武门,把他李二送去西內苑进位太上皇! 得让他尝到当年他亲爹李渊的滋味! 第33章 他说的好有道理! 想要搅动声势,单凭李象一人,绝无可能引得世人附和、朝野认同。 唯有李承乾——大唐根正苗红、兼具嫡长身份的前太子,才拥有与生俱来的威望,足以聚拢人心,招揽拥躉。 以李承乾为一面旗帜,由李象在外奔走串联、煽动舆论,积蓄出撼动朝局的声势,真正逼紧李世民,让这位帝王切实感受到来自储君余威的威胁。 而拋头露面、四处行事、步步引火烧身的,只会是他李象。 一旦李世民忌惮日深,忍无可忍,决意出手肃清隱患,首要剷除的目標,也只会是他李象。 只要李世民出手,自己就能回家去了! 而李承乾只是被架起的大旗,李世民或许都不会对他下杀手。 李象认为这个计划已经十分完美——只是需要告知李承乾,不用他配合,至少不能再让他像先前那样拆台。 要不然自己到时候求仁得仁,马上就要作死成功……结果李承乾又掏出了长孙皇后画像。 那岂不是要抓瞎了吗! 不过,李承乾並不认同李象。 “你这根本不是谋图翻盘,”李承乾缓缓摇头,神色决绝,“你这是在主动求死。” “死了这条心吧。某寧可就此幽居度日,忍辱偷生,寧可一生庸碌屈辱,死得轻如鸿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也绝不会依从你这般荒唐决绝的做法。” “……偷生,也要能够得生!而今人为刀俎,您身为昏君嫡长子,本就身负天命。难道还在幼稚的指望后继之君,能留您一家性命?”李象继续劝道。 李象很想告诉李承乾:歷史上的你,可是还没满三十岁,就那么无声无息的死在黔州了啊! “……”李承乾面容一滯,他也知道,李象分析的其实没错。 自己若不挣扎,待新君登基…… 甚至不用新君登基,等新一任太子继位,他这个前太子,必然就是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 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但……纵使是如此,他也还是摇了摇头。 “为父说了,绝不会依从你这荒唐的做法。”李承乾道。 “即便我有那份狠心,能坐视你去寻死……你也是做不成的。” 他自嘲一笑,笑容苦涩,带著自卑,带著自暴自弃: “我確实是嫡长,但……早已是声名狼藉。” “你可知往日,世人是如何称呼我这个太子的?” “呵呵,人们皆唤我,『戾太子』,『胡儿太子』。” “即便我自己欲亲自礼贤下士,也少有贤才愿受我招揽。” “更遑论是你。” “呃……” 李象呆住了。 他发现……自己確实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说的好有道理,我完全无言以对啊! 便宜老爹的名声……实在是臭不可闻,早都臭大街了! 支持嫡长子继承制,那也要讲实事求是的好不好…… 以李承乾现在的舆论形象,在外人看来…… 这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翻版桀紂的昏君苗子啊! 打著他的旗號,別人跑都来不及。 有谁会愿意跟著他干? 即便有极少数瞎了眼,愿意跟著他干的…… 喏,前几天刚被拉去西市,杀了头的那一批就是了…… “嘖……孔颖达于志寧那群老狗……”李象恨得咬牙。 李承乾的恶名绝大部分,都要拜这一群东宫大儒所赐。 小爷我的作死大计,也全坏在这群老狗身上! 李承乾也是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情。唯有在对待这群老儒上,父子二人完全同频。 他吐出一口浊气,对李象道: “这想法本就荒唐,既然你已经知晓,那就回去歇息罢。” “明日,莫要在不安分了。我说了,安稳度日,再无风波。” 他眼中,闪过一抹淒凉: “我们已经没有了选择,只有,也只能安稳度日。” “……安稳度日了,或许,才能够没有风波。” ----------------- “安稳?安稳不了一点!” 次日,院墙旁的歪脖子桃树上。 李象一边愤愤的念叨著,一边將被子束成的绳结拋到墙外去。 昨夜,被李承乾断定他的作死计划並无可行性,李象辗转反侧,纠结了一夜。 第二天天不亮,就忍不住搂起被子,迫不及待要到外头作死。 这狗屁的大唐,连一天都不想待下去了,还要安稳度日? 忘掉拆迁款,忘掉小姐姐,在这里安心当个唐朝的原始人吗? 哈哈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要的就是不安稳!要的就是风波! 若无风浪,那他便自己掀起风浪;若无祸事,那他便亲自引火烧身! 搅到李二那廝出手弒亲为止! 心念既定,李象熟门熟路攥紧绳索,顺著高墙稳稳滑落在地。 双脚刚踏稳泥土,抬头一瞬,迎面便撞见昨日那名右领军府的禁军军士。 对方刚好自巷角拐来,骤然撞见翻墙而出的李象,瞬间瞪大双眼,整个人怔在原地,满脸愕然。 四目相对,那军士张口便要高声呼喊。 “哎,且慢!” 李象急忙出声制止,反手从怀中摸出短匕,抵在颈侧,故作决绝的比划了一下。 军士:“……” 好了,bug又卡上了…… 一刻钟后,李象神色轻鬆的从巷子中踱出。 身后十步开外,那名挎刀的禁军默默紧隨,面色颓丧,儼然成了专属护卫,光景与昨日如出一辙。 不过,倒也有些许不同…… “咦?你怎的换了一身装束?” 李象眼尖,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昨日对方所穿的缺胯戎衫,织有细纹刺绣,胸口还悬著一面明光圆护,气派规整。 而今日不仅护心铜镜不见踪影,袍服素净无纹,料子粗糙寒酸,看著落魄了不少。 “回少郎君。”禁军不敢怠慢,叉手躬身,语气满是苦涩: “昨日因未能拦阻少郎君、及时回稟上峰,受军棍三十,罚俸半年,已降为什长。” 纵使他素来敦厚老实,说起这番责罚,眼底也忍不住浮起浓浓的幽怨,直直望著始作俑者李象。 “呃……” 李象微微一噎。 他记得,这人前些日子,还是值守宫墙的小校来著? 短短几日,竟一路贬黜,落到了什长之位…… 罪过罪过,属实有点造孽。 “这都是孔、於两个老狗造的孽啊!”李象痛心疾首。 “放心,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为老哥你出气!” 老实禁军眼底的幽怨,越发浓重了。 ----------------- “不知少郎君今日,欲去往何处?” 军士压下满心无奈,低声开口询问。 既然自己拦不住这位皇孙肆意游荡,只能默默跟隨。 不如先打探明白路径,寻机暗中传信上报,或许上峰有什么法子呢? 老实人也是会动脑子的。 “去找几位谋士。”李象隨口答道。 身为后世来人,他再清楚不过,单打独斗终究难成气候。 一人智短,两人智长,单凭自己蛮干,终究走不出死局。 既然前路迷雾重重,无解可破,那便寻智囊相助,借旁人谋略破局。 眼下,他太需要一群深谋远虑的谋士,为自己筹算利弊,指明前路。 第34章 李象问策 “那些就是您说的……” “……谋士?” “是啊,不像吗?” “……” 方才,李象说的那般朕重其事,任谁听了都会以为,这位皇孙,是要去寻访哪位智计百出的当世高人。 抑或是那位遁入山林、或隱於市野的隱士。 谁能想到,他口中的“谋士”…… 不过是一群围在大槐树下做活閒谈的市井妇人! ……这位皇孙,果然是疯了。 旁人心中的吐槽,李象半点不在意。他正乐呵呵地朝大槐树下的几位妇人拱手见礼,熟稔得像是走亲访友。 即便他当真看穿了身后禁军老哥的错愕与不解,李象心底也会不屑一顾: 什么高人?什么隱士? 不过一群困在封建礼教里、被尊卑秩序捆得死死的既得利益者。 他们懂个锤子的造反! 有一位老人家曾经说过,要从群眾中来,到群眾中去。 要善於听取群眾的智慧,群眾的智慧是无穷的。 关於怎么造腐朽墮落封建帝国主义的反,遍数上下五千年,还有谁比那位老人家更专业吗? 那些狗屁高人,狗屁名士,能及得上那位老人家智慧的一根毫毛吗? 那位老人家都要依靠群眾的智慧,那么四捨五入,百姓,才是最好、最適合自己的智囊啊! 没有人比百姓更懂造反! “来来来,诸位阿姐,家中带来了一些小菜,不成敬意,大家边吃边聊啊!” 李象笑著將一个个布包递了过去。 既然求计於人,礼数自然要周全。他特意亲手烹製了几样诸如卤凤爪、酱羊肉等等小菜,用瓷碗装了布帛裹了带来,一一分赠。 虽说不过是隨手做出的家常味,可隔著千年的厨艺差距,那香气一飘出来,就足以让这些妇人大为惊艷。 只当是什么极其珍贵的珍饈! “啊哟!小郎君怎这般客气!”那位为首的胖妇人率先放下针线,和李象推脱了一番,见实在推脱不过,才笑的合不拢嘴道: “那俺们该多谢小郎君厚赠!” “要不是小郎君慷慨,俺们这些小门小户,这辈子又哪能尝得上这等官宦人家才有的滋味!” 一群妇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感谢的话儿不要钱似的向李象倒来。 这种滷味对大唐人来说,无异於味蕾轰炸,一群人嗦得乐不思蜀。 有美食开道,这群老姐姐们对待李象,自是也更亲近了许多。胖妇人嗦完一只凤爪,便亲昵的询问李象道: “昨儿小郎君走的匆忙,还不知晓,小郎君是哪家的子弟?” “噢,小子姓李,在家中排行……老二。”李象道。 倒不是他有心说谎,实在是——不想再被人称呼“大郎”了。 每回听到有人叫他“大郎”,他都觉得那人似乎会当场掏出一碗药来给他灌上。 再说了,说自己排行老二……也不算说谎。 谁说“象”不是老二呢? “哎哟,原来是李小郎君!”胖妇人笑著开口,和气又热络。 “俺家男人姓庞,小郎君不必这般客气,只管唤俺一声庞婶便是。” “看你这身段气度,家中必然是好出身,俺们都是市井粗人,被你叫声姐姐,反倒折了你的身份,不妥不妥。” 庞婶笑得和善敦厚,隨手將手上沾著的油垢在衣襟上擦了擦,目光通透,一看便是见过了坊里许多人物、八面玲瓏的性子。 “小郎君今日特意寻到这儿,想来是有事要问俺们?” 她十分通透,主动开口: “俺们日日都在这大槐树下做活閒谈,整日守著隆庆坊內外,街坊动静、人情来往,没有俺们不清楚的。” “若是贵府缺浣衣妇人、厨下帮工,或是要寻些踏实下人,只管开口。” “俺在坊里人头熟,保管给小郎君挑的,都是老实本分、手脚勤快的妥当人!” 李象看在眼里,心中瞭然。这位庞婶,看似只是寻常市井妇人,平日里也还兼著些牵线搭桥、举荐人手的活计,儼然是隆庆坊里半个中间牙人。 “倒並非是要劳烦婶子做中人。”李象笑著摆手。 他心想著果然人民群眾有智慧,这庞婶儿真挺精明,可不就是我苦苦寻觅的智囊嘛! “昨日偶然听闻诸位婶子閒谈,坊间各家隱情琐事、人情是非,无不说得头头是道,甚有道理。” 李象深諳这种市井之间的人情世故,先寻顶高帽给人戴上准没错。 “各位婶子虽身居市井,却眼界清明,辨是非、知冷暖,远比寻常人通透得多。” 话音一转,他故作愁闷,轻轻嘆了口气:“只是近日家中纠葛缠身,诸事繁杂,剪不断,理还乱,实在烦闷不已。” “正所谓急病乱投医,我实在无计可施,便想著过来寻诸位婶子,帮忙一同参详一二,也好解我心头困局。” “噢?” 一听是大户人家的內宅隱秘、难解家事。庞婶双眼骤然一亮,兴致瞬间拉满。 旁边几位正啃著零嘴、閒话家常的妇人,也齐刷刷竖起耳朵,身子不自觉靠拢过来,个个满脸好奇。 “小郎君但说无妨!但凡俺们知晓的、能出主意的,必定知无不言,全力为你分忧!” 庞婶连忙开口,语气热络又热忱。 “是这样的,是家父他,遇到了一桩难事儿。”李象娓娓道来。 “我家中是祖父当家,家父虽是家中长子,但为人木訥,拙於言辞。性子又有些执拗,不懂得討好家祖。” 他顿了顿,见妇人们都听得入了神,又接著说: “按道理,家里的家產、铺面,本就该是家父这个长子继承,家祖一开始,也確实把他当作继承人来培养,还请了几位先生来教他,盼著他能成器。” “可偏偏这几位先生,一个个都是死脑筋、认死理!” 李象故意加重语气,满脸“愤愤不平”: “家父性子本就有些毛躁,偶尔犯点小错、耍点性子。其实劝两句、拉一把,也就过去了。” “可这几位先生倒好,非但不劝,为了彰显他们自个儿,非要当著家里上下的面,就把家父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不成器、没规矩。” “还把这点子事往外传,到处说家父顽劣不堪、不堪大用!” 第35章 人民群眾有智慧 一群妇人听得入神,庞婶儿当先开声道:“啊哟!哪有这样儿的先生!” “败坏主家的声名……他们图啥啊?” “图啥……家里老爷子吃他们这套唄。”李象摇著头,一副无奈神色。 “他们越是这样,老爷子越觉得他们刚正,越觉得他们对教导家父的事上心。他们在老爷子那攛掇的也越起劲……” 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庞婶儿啐了一口,道:“我看这老爷子,也是个头昏了的!” “哪有他这般当家!” “那可不!”李象头都要点断了,心说可不就是嘛,李二就是一个昏了头的昏君!骂成那样了都不知道把自己砍了。“您几位再想想。” 他声音压得稍低,引得所有人更加好奇,却又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 “老爷子本就对家父的性子有些不满,再被这几位先生天天在耳边念叨,说他的坏话、传他的丑事,久而久之,心里能不厌恶、能不失望吗?” “更可气的是,家父还有几个弟弟,见家父名声被弄臭了,老当家也不待见他了,就天天在老当家面前討好卖乖、搬弄是非。” “明目张胆的想抢走家父的继承权,盼著老当家把家產都留给他们。” “家父呢,本就嘴笨,不会辩解,被先生们骂得抬不起头,又被弟弟们挤兑。” “老当家也不把他放在眼里,如今这继承人的位置,眼看著就要保不住了,说不定还会被弟弟们赶出门去,连口饭都吃不上。” 李象说完,故作无奈地嘆了口气,看向眼前的妇人们: “婶子们,你们说,家父这处境,难不难?那些先生本是来帮他的,反倒把他的名声彻底弄臭,让他被老当家厌恶,唉,这给闹的。” 听完如此劲爆的大户人家爭家產秘闻,妇人们顿时炸开了锅,一脸兴奋。 “哎哟!这哪能行啊!长子继承家產天经地义!” 李象点头赞同。 “这老爷子真是昏了头,做出这般蠢事来。老头儿老糊涂了就该早些让位置给年轻人,霸占著位置真是造孽哟!” 没错没错,谁说不是呢!李象疯狂点头。 “那些个弟弟也不是好东西,趁火打劫!要么怎么说大户人家家里才乱呢,瞧瞧这,兄不兄弟不弟,为了家產个个闹的不要体面……” 就是就是,可不就是这样嘛!李象无比认同。 “要俺说,还是那几个先生的毛病!”庞婶儿一拍槐树干,一张油乎乎的胖脸上义愤填膺。 “哪有这般坏人名声的?他们倒是得了老爷子的赏,却把李小郎君和他爹给害成什么样了?” “让人家里生了乱,还要害了人性命啊!真不知道他们这圣贤书,究竟读到哪儿去了!” “那婶子觉得,这事儿该怎么解?”李象道。 “怎么解?先料理了这几个先生唄!”庞婶儿胖手一挥,颇有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气度。 “看事儿,要先看根底在哪!你家这祸根,可不就在这几个先生的身上?” “要不是他们在哪传你爹的小话,你爹哪里会有这坏名声?” “要是没有这坏名声,他那些弟弟,哪里敢覬覦他这个长子的家產?” “还有那个老爷子,哪里敢做这废了老大,转头去立小儿子的事?做出这般事来,他能有脸去地下见自家的祖宗?” “可不是嘛!”李象简直想给庞婶儿鼓掌。 果然人民群眾有智慧!这不,三下两下,不就把便宜老爹失败的根本原因给点出来了嘛。 要不是孔颖达、于志寧那群货色天天败坏便宜老爹的名声,李二就算真想废长立幼,他也绕不过祖宗法度这层桎梏! 虽然……李二可能,也不太在乎祖宗法度就是了。毕竟李渊无大儿,世民无长兄。 但终究,会闹得天下纷紜。而不是现在这样,没能掀起什么波澜。 “那以婶儿来看,这事儿该怎么解?”李象追问。 “简单!”庞婶一拍大腿,声音清亮,脸上那股胸有成竹的劲儿,简直比西市祆教庙里燃著的圣火还要耀眼夺目。 “这群酸腐儒生满嘴仁义道德,最是唬人。你和他们讲仁义道德,那是讲不过他们的。对付他们,小郎君犯不著跟他们讲什么道义规矩!” 她说著,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著几分泼辣劲儿,又满是仗义: “你且告诉婶儿,那几个帮倒忙的恶先生,住在哪座坊、哪条巷?” “婶子我带著这帮姐妹,明儿一早就去他们家门口坐著,拉上他们街坊四邻,好好跟大伙儿掰扯掰扯——让所有人都听听,他们是怎么拿著『教书』的名头,干著毁人名声的齷齪事儿!” 庞婶越说越起劲儿,眉飞色舞: “咱就把他们的丑事儿扒得明明白白,让他们自个儿的名声先臭大街!到时候,他们之前喷的粪,又有谁会信?” 末了,她一拍胸脯,语气篤定得很: “等他们名声烂透了,没人信他们的鬼话了,你爹那被污了的名声,自然而然就回来了!到时候,你家老爷子自然也能看清真相,再也不会厌弃他嘍!” 李象……李象简直都惊呆了! 简直想要点上一万个赞! 想要给庞婶儿上一万面锦旗! 对啊!好有道理啊! 我之前不也这么干了吗?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孔颖达于志寧那群老狗为什么能黑东宫?因为他们是大儒啊! 他们天然占据著道德制高点!在道德制高点上说的话就是有人跟风! 可要是把他们拽下来呢? 把一个大儒,拽下道德制高点之后……多的是落井下石的人! 黑的他们自己满身是粪,有理说不清,到时候他们人人喊打,谁还会信他们之前说过了什么? 只要他们的声望跌落谷底,他们对便宜老爹曾经的那些评价,也会隨著他们的声望一起,如雪崩般消解! 那时,便宜老爹的形象,就能瞬间翻身成为受害者。 不管李二那廝会不会回心转意,反正到时候同情便宜老爹的人,一定大有人在! 自己想举的嫡长子继承制这面大旗,也將重新占据宗法制的道德制高点! 到时候自己骂起李二来,那可不就是事半功倍,自带回声。 那还不骂到他生活不能自理,非杀之而不能后快? 第36章 谋士!臥龙凤雏般的谋士! 看著庞婶子与一眾妇人擼起袖子、眼神里燃著“大战一场”的烈火。 那架势,简直比要去西市摊贩爭抢好货还要热烈。 李象连忙伸手拦住,连连摆手:“婶子们且慢!且先等等!” 李象见状,赶忙上前伸手阻拦,连连摆手:“婶子们且慢!先別急!” “小郎君,还等什么?”庞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话路上再说便是,赶紧的前头带路!” “婶子们帮你料理了这恶先生,还要赶回来煮晚食哩!” 这群市井婶子,倒是个个性情泼辣,心肠仗义。李象暗自感慨。 “婶子,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是以这等事,还是得我自己来干。” 他认真开口,语气诚恳的道:“那几位儒学先生家里势力不浅,而且,家中也是有人做官的。” “我哪儿能眼睁睁看著诸位婶子,为我去得罪官家,凭白结仇?” 自己可是要去拉仇恨作死的,这仇恨,集中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效果才最好。 而且,万一那两老狗动不了小爷我,却拿这些婶子们泄愤可咋办? 听李象居然还为她们著想,庞婶儿和她的一群老姐妹们,看向李象的目光更加的亲昵起来。 “啊哟,天底下竟还有这般心善体贴的好哥儿!”庞婶儿由衷讚嘆道。 “那成,婶子们就教你几手,断不会让你被那群恶先生欺负了去。” “嗯嗯!”李象正了正身姿,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瞧见李象这般郑重其事,庞婶儿內心极度受用,是以更加的倾囊相授: “做这事儿啊,也不难。这第一个要点,就是要寻个好时间,好地儿!” “一定要人越多越好!这人越多,叫嚷起来,动静才越大,那些人也越没脸!” “只要理在咱们这儿,总有人听到了叫嚷,出来给咱们评评理的。” “人要是不多,纵使你嚷得再好,那也没用。” “这些人脸皮最是厚的,你私底下骂他,他只当没听见!反而把你自个儿给气个半死,不值当!” 嚯!李象张大了嘴巴,只觉得脑海里一声惊雷! 谋士!臥龙凤雏般的谋士! 醍醐灌顶!醍醐灌顶啊! 可不是嘛!怪不得自己先前喷李二,李二能忍得住呢。 选的时机不对啊!两次都不对啊!甘露殿那次,殿里才几个宫中內侍。 两仪殿那次,也就不到十个大臣! 应该先继续蛰伏,等待时机,然后找个大朝会,或者祭天之类的机会,再逮住李二一阵狂喷! 那样效果一定拔群!说不定只需要祭出“请陛下称太子”,李二就能忍不住砍人了呢? 浪费了太多反贼语录了啊!下次再用,李二肯定已经有抵抗力了! 追悔莫及,追悔莫及! 受益匪浅的李象,一边努力记下庞婶儿说的每一个字,一边后悔的肠子都快青了。 哎!应该带纸笔过来的。庞婶儿说的话记漏了哪一个字,那都是莫大的损失啊! “只是人多那也不成。”庞婶见李象听得认真,越发来了精神,连嗓门也提了几分。 “要办妥当事,总得先弄出些动静,勾得街坊四邻都来看热闹。人聚得多了,道理才说得响,事儿才能办成!” “没错没错!”旁边一个婶子立刻接话,一拍大腿。 “依俺说,乾脆往那酸儒府先生门前一躺,拍著大腿哭天抢地,大喊老天爷睁眼,黑心官人欺负人!寻常行路的百姓哪见过这阵仗?保准立马围过来扎堆瞧新鲜!” “这法子不妥,太泼赖了,反倒落人口实,污了小郎君体面。” “要俺说,不如咱们给李家哥儿寻几家乞丐破落户,带著破碗竹筐,三五成群蹲在他家巷口,专捡饭点去,逢人就说这恶先生害人被赶出家门,没了口食……” 一群婶子纷纷出起主意来,那叫一个百计千方,足智多谋。 李象听得两眼放光,大受启发。心里默默记下: “要先弄出动静,要勾得人来看热闹……” 嗯嗯,学到了! “最后,便是要咋个说了。”庞婶儿继续说道。 “那就是逮住了对方的一个错处,就要反反覆覆的说!甭管对方说什么!” “也万万莫要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这也说一点,那也说一点。” “说出太多由头,旁听的街坊邻居们记不住。只说一遍,旁听的街坊邻居们记不牢!” “咱就逮住那个最唬人的说!” “有道理,有道理啊!”李象一拍大腿,再次追悔莫及。 先前喷李二的时候,可不就是嘛? 这也喷一点,那也喷一点。 伤害太浅了! “婶子大才!” 李象激动不已,这是自己的谋主啊! 忍不住握住庞婶儿的胖手摇啊摇啊摇。 “听婶子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有婶子相帮,就如刘邦得张良,刘备得孔明啊!” 他这般热情,倒弄得庞婶儿有些不好意思了。 “害,李小哥儿莫浑说这些听不懂的。” “有这三招,对付那几个恶先生该是够了。若还是受了他们欺负,哥儿儘管来找婶子!” “就算他是皇帝家的,婶子也给你撑腰!这世道,还能没了道理不成!”胖婶儿拍著胸脯。 “婶子仗义!”李象哈哈一笑。 对方不是皇帝家的,倒是自己,反而是皇帝家的。 告別了村口情报站兼智囊团的婶子们,李象再一次走出隆庆坊坊门。 一面走,一面嘴中念念有辞,还在念叨著庞婶儿的闹事三原则。 “第一,要找人多的地儿;第二,要弄出动静;第三,要逮住最关键的错处。” “第一,要找人多的第二……” “……少郎君。”那名军士老哥始终在老槐树下十步远处,旁听著李象和婶子们说话。 那一日孔於俩老登闯右领军府被李象喷走时,他也是在的。 自是能听出李象话里话外说的,就是东宫的太子师们败坏太子名声的事。 “您莫不是……真要听那些村妇的主意。” “去孔、於二公的府上寻霉头吧?” 第37章 喷人大舞台,有胆你就来 “想什么呢!” 李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里满是不屑。 “没听方才婶子们怎么说的?去那两个老登府门口闹?能有几个人看见?” “要治他们,就得在人最扎堆的地方——不对,还不能是寻常百姓,得是读书人!是儒生!是当官的!”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闪著促狭的光。 “就得在一大群儒生、一大群官儿凑一块儿的时候,狠狠撕了他们那张装模作样、维护了大半辈子的麵皮!” “真想看看,这两个天天嚼舌根、说別人不是的老登。” “等自己沦落到人人喊打、过街老鼠的地步,脸上得是啥德性!” 李象说著,嘿嘿奸笑起来。 那笑声,听得身边的军士老哥后颈发凉,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这皇孙,果然就是疯了…… 不过话才说完,李象的肚子就“咕”的一声,发出声响。 他这才想到,今早起来,自己就没吃过什么吃食。 方才那点子小菜,也尽送给那群婶子们了。 还是该先弄点吃的。 可如今他囊中羞涩,昨日好不容易“赚”来的那点钱,几乎全在东市挥霍一空。 没有钱,连肚子都填不饱。 得,还是先搞钱要紧。 ----------------- “哟,张掌柜,又见面啦!” 在军士老哥震惊的眼神中,李象竟是又到了那间博舍。 方进二门,李象一眼就瞅见了掌柜的,立马堆起满脸熟稔的笑,亲热地嚷嚷著。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掌柜的看见李象的那一刻,脸“唰”地一下就涨成了猪肝色,眉头拧成一团,一脸便秘。 “小……小郎君怎么又……又有空光顾鄙舍啊……” 憋了足足数息,才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他虽拜了张亮做义父,实则压根不姓张,可此刻他哪儿还有心思纠正李象这错得离谱的称呼? 一看见李象,他就觉得心口一阵抽痛,昨儿个的噩梦又浮了上来—— 昨日这位小祖宗,非要拿那玉佩抵押,当作赌金。 他哪儿敢收啊?那等皇族亲王才能使用的物件,碰一下都怕惹祸上身; 可他又不敢得罪这位身份金贵的小郎君,没奈何,只能硬著头皮自掏腰包,让这小祖宗隨意耍乐。 可谁能料到,这位小郎君的手气差得离谱!前前后后亏进去足足三贯钱,到最后才勉强赚了八百文! 等於他平白倒贴了两千多文,昨晚上床,婆娘念叨了他一夜! 今儿才在想著,要怎么给那些赌客们用点手段,好把这打水漂了的两千多文弄回来。 谁曾想,这小祖宗竟然又回来了! “张掌柜的这博舍开得好,开得有意思。我到了这里,就觉得如同回到家一般的亲切啊!” 李象踮著脚,熟稔地拍了拍掌柜的肩膀,又掏出那块让掌柜的做了一夜噩梦的玉佩,在他眼前慢悠悠晃了晃。 “所以啊,我以后会经常来,天天来。张掌柜可要做好准备哟?” 好不容易发现的刷钱bug,当然要在被打上补丁之前先疯狂的刷了。 没钱,难道要自己去赚吗?搞笑。 社畜狗都不当。 准备?掌柜的脑子一转,马上就想明白了李象要他准备什么。 这是要让他在这里准备大量的现钱,隨时供他挥霍啊! 他当即哭丧著脸,“噗通”一声就给李象跪了:“小郎君……不,小祖宗,您就饶过小的吧!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儿,实在经不住您这么折腾啊!” “什么?张亮的老婆都八十了?” 李象眼睛一亮,一副挖到天大八卦的模样,语气里满是好奇。 “不……不是国公爷的夫人,是小的的亲老母!” 掌柜的脸瞬间黑透,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插话噎住,好不容易才拉回正题。 “国公爷此刻就在曲江,正赴魏王殿下的宴呢!以后,国公爷就是魏王殿下的人了!” “您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该照拂照拂咱国公府的脸面吧?” “赴宴?”李象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赴什么宴?” “您不知道?”掌柜的一愣,狐疑的看向李象。 这小郎君不是魏王府的人吗?怎么反而不知道魏王设宴的事。 “魏王殿下在曲江办暮春雅集,延请长安诸多官人、世家子弟修禊、游宴。” “日子就是今日……怎么,您不知道?” “哦,游宴啊……”李象目光亮了又亮。 真是瞌睡了送上热枕头……延请长安诸多官人,世家? 那不就是最好的喷人大舞台吗? “那国子祭酒孔颖达,以及散骑常侍于志寧,他两区赴宴了吗?”李象兴致勃勃的问道。 “那是自然!” 掌柜的连忙点头,说起这些朝中大员,倒显得十分熟稔。 “孔公、於公都是当朝大儒,这般雅集修禊、吟诗作赋的场合,怎么能少得了他们?还有岑文本岑公、杜楚客杜公,都是魏王殿下特意延请的,到时候还要一起品评诗文、切磋学问呢。” 看来也是一个键政好手,说起这些朝中大员来,如数家珍。 “既然这样,老张啊,今天我就不找你提款了。” 李象听得心花怒放,当即拍板,决定先放过掌柜的一马。 在这薅这个小博舍,有什么意思? 那等人多的大舞台可不能错过! “……小郎君,小的不姓张。”掌柜的嘴角抽了抽,满心无奈,勉强反驳。 李象压根没理会他的纠正,满脑子都是曲江的雅集。 又是游宴,又是诗会,这不就是穿越者的必备名场面吗? 身为穿越者,要是没经歷过这么一遭,这穿越才算白来! 不及多想,李象转身就往博舍外走,身后的军士老哥连忙跟上。 只留下掌柜的瘫坐在地上,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 曲江池两岸,柳丝垂絛如绿烟,千株牡丹开得正盛。 粉白、嫣红、淡紫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铺出一条花香满径的小道。 池面波光粼粼,几只画舫轻摇慢盪,舫上坐著衣饰华贵的世家子弟,或品茗閒谈,或挥毫题诗,丝竹之声顺著风飘过来,与岸边的笑语交织在一起,格外悦耳。 园子外头,车马已经將曲江园的入口处堵出老长。 看著这等盛况,李象简直想抱著李泰的猪脸吧唧亲上一口: 请的人真多! 可真是我的好叔叔,太懂我了! 他嘿嘿一笑,心中雀跃不已。终於要在这种大场面里好好作死了! 叔叔,您的好侄儿马上就来辣! 第38章 募资一万贯! 这雅集的规模当真是盛况空前,李泰竟几乎將整个曲江都包了下来。 魏王府的人沿著曲江江岸,绕著大名鼎鼎的曲江亭,搭设起绵延数里的青纱帐,气派非凡,足可容纳万人。 长安城里的官员胥吏、文人骚客,不分品级,皆可前来赴会、赏春。 此刻,江岸边早已人声鼎沸,不少人三五成群,或临水祓禊、净手佩兰,或围坐宴饮、挥毫赋诗。 丝竹之声、吟哦之语与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热闹得不亦乐乎。 而这场雅集真正的核心之地,却是南岸的芙蓉园。这座由李二赐给李泰居住的顶级园林,本是隋朝遗留的离宫旧苑。 园內临水伴山、曲径通幽,广厦修廊错落其间,奇花异草遍地丛生,算得上是贞观年间一等一的风雅秘境。 唯有真正的显宦重臣、勛戚贵胄与世家子弟,才有资格踏入芙蓉园的大门。 那些受李泰亲自邀请的贵宾,就是齐聚於此,共赴这场顶级雅集的。 眼见李象抬脚就往芙蓉园的方向迈,身旁右领军府的军士老哥愁得魂都快没了,连忙喊住了李象,声音都带著几分发颤: “殿……少郎君!您要是听了那些婶子的话,想找孔、於二位大人理论,在这曲江亭的青纱帐里说说也就罢了。” “怎敢还要往芙蓉园里闯啊?” “那园子里到处都是朝中大员,皆是魏王殿下的贵宾,若是被人认出您的身份……” “嗯?认出来又如何?” 李象回头,一脸不解地挑眉,语气里满是无所谓。 “他们还能拿我怎么样?” 上奏给李二?那自己可就更兴奋了。 “这……” 军士老哥见李象更加跃跃欲试,一时语塞,竟不知该从何劝起。 这位皇孙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自然不觉得闯芙蓉园有什么不妥。 可他不一样啊,魏王深受陛下宠爱,面前这位又是本该由右领军府看著的、处於幽闭之中的皇孙。 先前,不小心出了岔子,自己攒了多年的军功几乎只一夜之间就削得光了。 若是再在这芙蓉园出了岔子,他这条小命,恐怕都保不住! “……就算您不怕被认出来,咱们也没请柬啊!” “您虽身份贵重,可按规矩,本该被幽禁在隆庆坊中,他们万万不会认您的身份,更不会放您进去的。” 他顿了顿,绞尽了脑汁想著劝解之词:“更何况,魏王与您,以及与废太子殿下他……” “就算认出了您,又怎会肯放您踏入芙蓉园半步?” “……有点道理。” 李象摸了摸下巴,脸上的跃跃欲试稍稍收敛了些。 他倒是没想明白这一层——自己这皇孙身份,在宫里还好使,只消拿把刀架在脖子上,那些內侍、禁卫自然个个投鼠忌器。 可在李泰这儿,可就未必了。先前在两仪殿,自己可是也把李泰的脸打的啪啪作响。 那阴险的死胖子记仇的很,肯定恨自己不死呢。 万一那死胖子趁著还没人认出自己,假作不知,暗中吩咐门子直接把小爷打杀了…… 小爷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有道理。在把事情闹大、被人认出身份之前。” “还是应该先套层马甲……” 李象自语道。 李象目光扫过芙蓉园入口,忽然瞥见蹊蹺——有不少人並未出示请柬,只凑在门子身前低语几句,再塞些东西,便被客客气气请进了园中。 他眼睛一转,揣著双手,装作看热闹的模样,凑到一位蹲在门口墙根下的閒汉身旁,语气热络得像是老相识:“哎,老哥,借问一句,那些人是啥来头?咋没请柬也能进园子?” 那閒汉瞧他衣著虽整齐,话里却儘是一股子市井味儿,倒也没多戒备,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 “老弟也想进去凑热闹?劝你趁早死心!那些人啊,都是些没官身、没被魏王殿下正式邀请的世家子弟——说难听点,就是沾著世家名头的閒杂人等。” 他抬下巴指了指刚进园的一个锦衣少年,又补了句: “瞧见没?方才那小子,是清河崔氏的旁支,看著光鲜,实则没什么分量。” “想进这芙蓉园见世面、攀关係,还得靠银钱开道,方才我瞅著,他给门子递了足足五贯钱,才换了个进去的资格!” “五贯钱?”李象眼睛一瞪,故作讶异。 “魏王殿下乃是天潢贵胄,还差这点钱?怎的还要向这些世家子弟募资?” 閒汉嗤笑一声,一副“你不懂”的模样,往左右扫了扫,凑得更近了些: “你这老弟,看著精明,倒也糊涂!这哪是魏王殿下缺钱?” “听说啊,殿下是为了討好陛下,特意借著这雅集的名头,替故去的长孙皇后募资建慈恩寺呢!” “长孙皇后仙逝几年,陛下心里一直念著呢。听说前些日子,还被废太子惊扰了长孙皇后安眠。” “魏王殿下孝顺,前些日子,就在陛下面前提了要牵头募资,建个慈恩寺。既显自己仁孝,又能討陛下欢心。” “这些世家子弟,也想借著捐钱的由头,在魏王殿下面前露脸,说不定还能被陛下记著,何乐而不为?” “不过这钱也不是隨便捐的,少於三贯,门子都懒得理你,像清河崔氏这等大家族的旁支,捐五贯才够体面!” 李象点了点头,心里嗤笑,这李泰,果然比便宜老爹懂得討好李二。 弄个建慈恩寺的由头,既用长孙皇后的由头討了李二欢心,又暗戳戳的点了便宜老爹举画像入两仪殿的不孝举动。 最后还能名正言顺的办个雅集,收拢人心……可谓是一举三得。 不过,怎么记得长安的慈恩寺,本该是李治当太子时候鼓捣出来的? ……算了,李泰李治,都是影帝。李泰更加卖力的討李二欢心,看来也是自己在两仪殿的那些话让他有危机感了。 “少郎君。”军士老哥自然也在后头听著,听说要花钱进园,不禁鬆了口气。 他低声对李象道:“既然无钱,不如就去曲江亭边……” “谁说就非得要钱了?”李象踏步就往园门口走去。 军士一慌,赶忙追上,正待再劝,却见李象忽然又停了下来,问他道:“对了老哥。” “还不知道你的名姓?” “呃……卑职柳直。”军士——不,柳直答道,面露苦笑。 都跟著这位疯癲皇孙转了两天了,皇孙这才想起问问姓名…… “哟,河东柳氏,世家大族啊!”李象笑了笑。 一转头,竟是径直朝著芙蓉园门口大声嚷嚷道: “河东柳直,募资慈恩寺一万贯!” 第39章 我有一诗!还请诸位静听 这一嗓子骤然炸开,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拢,尽数落在李象与禁军柳直二人身上。 柳直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向李象开口辩解自己不是什么高门嫡系,陡然被无数视线死死盯住,浑身发麻,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呆呆望著前方旁若无人、步步走向芙蓉园大门的李象,只觉头皮发麻。 这位行事疯癲的少郎君,行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囊中无半分閒钱,若真想混入园中,本该藏头露尾、悄悄行事才对,怎敢在园门口当眾高声张扬? 门口值守的门子也彻底怔住:一万贯的捐资,绝非寻常世家子弟可比。 他神色惊疑,上下打量李象一番,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试探: “郎君好大善心,慨然捐资,实在难得。” “只是敢问郎君,这一万贯善款,却在何处?” 李象面不改色,神態坦然的翻了个白眼道:“万贯巨资,车载马驮尚且费力,难不成还要我隨身掛在身上?” 他抬手指向身后早已僵在原地、两眼发直的柳直,理直气壮的道: “我家运钱的车马队伍,就候在后方长街上。你等自遣人跟著我族兄前去清点就是。” 话音落下,李象抬脚便跨向园门,步履从容,理直气壮,半分心虚也无。 门子当场左右为难,伸手想拦。 有心想让对方等等,可这芙蓉园外车马绵延数里,真等到验明了再放人入园,只怕也要把人得罪死了去! 万一人家真是柳氏大族特意遣来,携万贯巨资向魏王表忠尽孝的人,自己贸然拦下失礼,若耽误了魏王的大事。 以魏王的心性,小命怕是都保不住! 门子迟疑之间,竟眼睁睁看著李象大摇大摆,踏进了芙蓉园。 柳直见李象竟当真就这样大摇大摆走进去了,眼睛都瞪得快要掉地上了。 他赶忙想要追將上去,那门子却將手一伸,把他给拦了下来。 “还要劳烦阁下带路。” 见柳直身上穿著的是禁军戎服,门子心下稍安:河东柳氏,確实有不少旁支在禁军掛职。 自己应该,没闯下什么祸患吧? ----------------- 芙蓉园,园內亭台错落,曲径通幽。 唐人爱牡丹,贞观时已经有了雏形。此时正是牡丹花季,园中奼紫嫣红,风过处,花叶轻摇,暗香浮动。 水边、廊下、青石铺就的小径旁,处处设著雅席。各方人士三五成群,各据一隅,一派热闹又雅致的景象。 不远处的水榭中,七八人围坐饮酒,有人手持酒杯,抬眸望水,隨口吟出两句诗来,身旁立刻有人接和,你唱我和,字句清雅,伴著微风传得甚远。 廊下石案上,有笔墨纸砚整齐排布。也有一伙人正围坐一处,其中一人挥毫泼墨,字跡遒劲,其余人或驻足围观,或低声品评,偶有佳句脱口,便引来一阵低低的讚嘆。 花林深处,几拨世家子弟各自聚拢,也正论诗品文,煮茶閒谈,衣袂飘飘,神色悠然; 廊柱下,乐工们隱在花木之后,丝竹轻扬,琴声悠扬,与亭中吟哦、席间谈笑相融,衬得满园雅韵更浓。 往来侍者身著素色衣衫,端著茶盏、酒壶轻步穿梭,举止轻盈,不扰席间雅趣。 远处还有假山叠翠,溪水潺潺,偶有鸟鸣清脆,与满园诗声、乐声交织,將这芙蓉园的雅集盛景,衬得愈发鲜活热闹。 “嚯!这芙蓉园,可比东宫要豪横多了!” “李二那廝,对李泰这死肥猪可真够好的。怪不得便宜老爹心里不平衡。” 李象背著手慢悠悠踱步,一双眼睛四处乱转,一面看,一面在心底吐槽著李二偏心。 这暮春雅集,只怕也是李泰彰显自身肌肉的一种手段。 他好不容易斗倒了东宫,如今,正是他张开饕餮大口,鯨吞胜利果实的时候。 举办这如此盛大的雅集,就是要收拢、扩大他魏王一党,要看看都中的这些官员、世家,是不是愿意承他魏王李泰的顏面。 是不是愿意投靠他魏王李泰,成从龙之功。 就李象在芙蓉园中看来,李泰如今的顏面,还当真就大的惊人。 毕竟是斗倒了东宫太子的皇子,在大部分人看来,李泰妥妥的就是下一任的储君太子,是未来即將上位的皇帝,没有任何悬念。 知道李泰好文,是以这些人,才都在这装模作样,吟诗作赋,试图博得魏王青眼。 “人多的地儿找著了,接下来,就是要弄出动静……还有比诗会,更適合让穿越者弄出动静的场合吗?” “可惜了,各位,既然我来到了这里,你们再努力也没有机会了。” “全体目光註定只会向我看齐!包括魏王!” “只是,我的好叔叔魏王泰看过来的眼光是讚嘆的青眼,还是嚇晕过去的白眼,那可就不一定了。” 一想到自己一会要在李泰的地盘搞出的大新闻,李象就忍不住窃笑,引得路过的士子侍从们纷纷回顾。 “这一伙人……正在吟春?这个不好,换一个。” “这一伙人……咦惹,居然在吟艷诗!换一个换一个……先旁听一会。” “这一伙……在爭论哪种花最娇艷啊。这个好,就这个了!” 李象缓步穿行在芙蓉园各处风雅小筑之间,目光四下打量,暗中物色合適的时机,想寻一处话题切入,顺势赋诗露头。 辗转各处,总算撞见一群世家子弟围坐,正临花酬和、吟咏唱答。 待到其中一人吟罢一首《咏牡丹》,余音刚落,眾人尚在品评回味之际。 李象適时轻咳一声,从容上前,缓缓开口:“诸位皆偏爱牡丹富贵,在下志趣,却略有不同。” “我有一诗!还请诸位静听。” 那方才作诗的世家子闻声一怔,抬眼看向贸然上前的李象,神色错愕。 其余眾人也纷纷侧目,眼底带著几分诧异与疑惑。 “呃,阁下是?” 席间皆是熟识子弟,忽然凭空多出一个陌生少年闯入插话,难免心生不解,暗自打量来人底细。 “噢,倒是忘记做自我介绍了。”对著这些世家子弟,李象邪魅一笑。 “在下黄巢。” 第40章 满园牡丹?我偏赋菊! “黄氏?” 一眾世家子弟闻言,皆蹙起眉头暗自思索。 为首一人抬眼问道:“不知阁下一族,是江夏黄氏,还是河南黄氏旁支?” 李象唇角微扬,淡淡一笑:“不过长安本地寻常人罢了。” 此话一出,席间眾人目光交匯,彼此对视片刻,眼底瞬间涌上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轻慢。 “原来只是寒门庶族。”方才问话的子弟嗤笑一声,语气满是鄙夷。 “区区庶族寒门,也敢混入魏王芙蓉园的雅集?” “诗赋风雅,从来都是高门世族所好,庶人粗鄙,也懂吟诗作赋?” “我劝黄兄还是早些自行退去,莫要在此碍眼。若是被魏王府侍卫察觉閒杂人等混入,到时候折辱驱赶,乃至当场治罪,都是你自取其辱。” 周遭嘲讽之声此起彼伏,句句刻薄。 面对眾人的排挤讥讽,李象却丝毫不见恼怒,反而嘿嘿一笑,从容拱手:“诸位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前日,曾与孔、於二公坐而论道,也曾於御前纵论春秋。” “孔、於二公与我谈论,尚且动容惊嘆,急忙就要將我言语,荐於陛下驾前。” “陛下仍在病中,尚且惊坐而起,呼我为『妖孽』。” “只你等的诗文功力……恐怕,远无法与我这个庶族肚子里的诗文相比啊!” “你!”一眾世家子弟脸色骤变,方才那吟出牡丹诗的世家子脸色已经黑了。 当即有人站出来道:“好个狂士!崔兄诗才,在整个长安也有声名。这首牡丹诗更是风骨卓然,气韵天成。” “安容你这般侮辱!” “噢,原来是崔氏子弟。”李象丝毫不为所动,面带微笑,十分和善。 “诸位误会了。我並非针对这位崔兄。” 没等那崔家子因为李象的这句软话面色稍缓,眾人就听到李象继续道: “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一眾世家子弟脸色骤变,惊疑不定地打量著眼前这人。 这人,也太狂了! 但越是如此,他们反而越发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般狂悖言辞,寻常寒门子弟绝不敢妄谈,尤其动輒提及陛下,谁敢凭空捏造、戏言君上? 难不成,这看似出身卑微的少年,当真是一位隱於市井的绝世狂士? 片刻沉寂后,一名世家公子神色虽也难看,却仍强撑出几分世家风骨,沉声道: “既然阁下有这般才学,那便请试作一诗,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不急。” 方才还步步主动的李象,此刻反倒端起了架子。 气度悠然。他负手立在花下,神色倨傲,缓缓摆手,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淡漠姿態。 “我笔下诗句,非寻常閒情小赋可比。” “只在此处小范围吟诵,未免太过局限,白白埋没气魄。” 说罢,他抬眼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抬高几分,带著一股睥睨眾生的狂意: “劳烦诸位,移步传告园中各处宾客、世家子弟。” “今日我便要於此,当眾题诗。” “敢请满园雅士尽数聚拢於此,共赏狂歌,一观千古名句问世!” 眾人皆是一怔,没想到此人非但不知收敛,反倒愈发狂妄,竟要召集整个芙蓉园的雅集宾客,专程来听他作诗。 一时间,鄙夷化作错愕,轻视变成好奇,不少人心中暗自揣测:若无真才实学,怎敢在满长安世家子弟面前,如此大放厥词? 几个世家子弟互相对视,皆惊疑不定。 犹豫稍许,那崔氏子弟黑著脸低声道:“去,便如他意。” “若他没那才学,正好引作笑谈。” 这些人中,隱隱便以那崔氏子为首。 听他发话,立时便有几个世家子弟离开席间,给李象四处张扬喊人去了。 李象也不见外,见席上还有些糕点酒菜,隨手拿起来便吃。看得尚留在席间的几个世家子眉头大皱。 但这般狂放,倒是也符合书中魏晋狂士那般的做派。 是以这些世家子弟虽然仍是满脑子怀疑,却也不曾阻拦。 不多时,有一位少年狂士放言在座世家子皆是垃圾,唯他要做出千古名句的消息,就在这芙蓉园中不脛而走。 园中本就多是世族子弟,听闻有人如此狂悖,哪能不义愤填膺? 一时之间,李象所在的这处,竟是成了这芙蓉园中,颇受瞩目的一处所在。 当然,多的是鄙夷谩骂之声。 满园人流络绎匯聚,层层叠叠围了里外数圈。 衣冠楚楚的世家子弟、文臣幕僚、太学诸生尽数赶来,人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讥讽、慍怒、不屑各色神色交织一处。 有人低声怒斥,斥责庶族小子狂妄无状,目无世族礼法; 有人冷眼旁观,只当是市井无赖譁眾取宠,等著看他作诗出丑,沦为满园笑柄; 更有不少名门才俊负手而立,眉眼倨傲,暗自打定主意,不管对方诗句如何,都要当场折辱,將他逐出芙蓉园。 江风穿林,花香漫捲,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席旁那个旁若无人、大口吃喝的少年身上。 那崔氏子弟见已叫来了不少人,自觉已有大势,抱臂冷喝道: “狂徒,人已到齐,你既口出狂言,扬言要作千古名句,此刻,便请落笔吟诗!若是空洞无物,今日定叫你顏面尽失,再无立足长安之地!” 周遭眾人纷纷附和,声浪隱隱带著威压。 “嗯,这人该是够多了。” 全场万眾瞩目,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压来,气氛越发凝重。李象慢悠悠咽下口中糕点,隨手拍了拍衣袖上的碎屑,提了一壶酒,缓缓站起身来。 他不慌不忙,缓步走到庭中几株还未盛开的菊花下,背对满园权贵,身形挺拔,一身散漫,却自有一股浑然不惧的桀驁气。 “既如此,诸位还请静听。” “我这一首《暮春集中对满园牡丹赋菊》!” 他伸出手指,手指划出弧线,指向四周那些盛放的,艷得恼人的牡丹。 又似乎是,指向了这些正聚拢在一起、对他出言讥讽的士族子弟们: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第41章 李象斗酒,反诗百篇!【求收藏!求月票!求追读!】 诗句落地的剎那,整个芙蓉园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方才还喧囂不已的谩骂、讥讽、附和之声,尽数戛然而止,连穿林的江风都似凝在了半空。 唯有李象“咕咚,咕咚”吞咽酒液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围拢的人群里,先是死寂,死一般的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的鄙夷、恼怒、不屑,瞬间被一种猝不及防的惊骇所取代,瞳孔骤缩,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方才还抱臂冷喝的崔氏子弟,脸上的铁青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忘了调匀——他自詡在长安薄有诗名,在平康坊,偶尔也有妓家唱出他作的诗,他平素也以此为傲。 可此刻,听著这四句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浑身发冷。 “我花开后百花杀……”有人嘴唇哆嗦著,低声重复这一句,竟是不自觉的想要后退。 牡丹开得正盛,艷压满园,可这黄巢诗里的秋菊,却不是寻常的孤高清傲,而是带著一股横扫一切的霸气,一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煞气! “百花杀”三个字,字字如刀! 究竟是要杀这满园的牡丹?还是……以牡丹,隱喻他们这满园的世家子弟? 煞气,浓得化不开的煞气,顺著诗句蔓延开来,笼罩了整个庭院。 李象心中晒笑,这些世家子弟,一个个牛气轰轰的样子。 还看不起黄巢?天街踏尽公卿骨的含金量懂不懂? 果然还是吟反诗爽啊,真男人装伯夷就得吟反诗! 什么水调歌头,什么青玉案,论衝击力比起这首来,那都弱爆了! 有反诗摄人心魄吗? 那群从红旗下穿越过来结果还给皇帝舔腚沟子的,他们敢吟反诗吗? “这诗……”终於,有人慢慢回过了神来,犹豫著开口: “是不是有些不妥?” “……似乎,有些过於狂傲?且如今还未至九月,颇不合时宜……”有人强笑著点评道。 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眾人皆觉得这诗听著,有些古怪。 ……但真要较真起来,说它只是咏菊亦可,似乎……还不到为之將事情闹大的境地? 关键是……是他们去叫了人来,听这人吟诗的。 若是这首诗是反诗……那岂不是也要连累到他们头上? 这回轮到李象呆住了,怎么,自己都拿出来反诗这种大杀器了。 怎么你们的反应,竟还这般淡漠? 剧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眼看著人群即將散去,急眼了的李象乾脆大笑三声,將人群的注意力復又吸引了过来。 “哈哈哈哈,既然诸君意犹未尽,那么我张献忠,就再吟诗一首!” “……张献忠?你不是黄巢吗?”那姓崔的世家子都愣住了。 李象压根没有理他,而是直接灌了一口酒,高声吟道:“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翻天覆地从今始,杀人何须惜手劳!” 这首诗可就直白多了,眾人听著,面色大变! 方才的侥倖与敷衍,瞬间荡然无存! “我洪秀全再赋诗一首!”李象又灌下一口酒,酒意上涌,愈发狂放。 只听李象继续吟道:“手握乾坤杀伐权,斩邪留正解民悬。眼通西北江山外,声振东南日月边!” “展爪似逢云路小,腾身何怕汉程偏。风雷鼓舞三千浪,易象飞龙定在天!” 已经有人反应过来了,有年纪稍长的世家老者,身子晃了晃,扶著身旁的子弟才勉强站稳。 老者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李象的背影,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挤出一句:“此……此诗……是反诗!都是反诗!是大逆不道之语!” “这人……这人是反贼!!” 一语惊醒梦中人。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却不再是之前的讥讽谩骂,而是带著恐惧的慌乱! “我的天!他竟敢写这样的诗?” “此人究竟是谁!好大的胆子!这是要谋逆啊!” “他……他过来了!別过来!!” “快……快走!这疯子是反贼!” 一群世家子弟喊叫著,后退著,仿佛李象是什么极为可怕的煞星疫病一般。 有人被身旁的人绊倒,有人被身后的伙伴踩踏。一眾世家门阀大族子弟,此刻,看著狂悖无比的李象,竟是无一人胆敢上前! 惶惶如丧家之犬! 李象哈哈大笑,这才对嘛。 这样的场面,才对得起自己特意选的这个喷人大舞台! 他还在饮酒,还在吟诗,每踏前一步,就惊得世家子们惊慌后退,生怕被这满身杀气、疯子一样的反贼取了性命。 “来来来,换朱元璋给你们来一首!天为帐幕地为毡,日月星辰伴我眠。夜间不敢长伸脚,恐踏山河社稷穿!” 眾人听得都麻了,从未见过如此吟诗之人,连名號都这般隨意改换的! 疯癲,而又诡异! “哈哈哈哈,乃公继续给你们来一首: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再来一首!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哈哈哈哈,再来!江山雾拢烟雨遥,十年一剑斩皇朝!” “……再来!” “……再来!” “再来!” 短短数息,已是十余首惊世骇俗的反诗! 李象步履从容,一步步缓缓前行。 酒壶斜提,酒液顺著壶口断断续续滴落,砸在青石地上,溅起细碎水花,偏偏衬得他愈发疯癲狂放,煞气四溢! 也让那些士族子弟们越发恐慌! 李象就恍如一个风暴眼,凡他过处,人群纷纷惊慌后退,空出他身周的几丈空地。 且这道狂风,还有著越演越烈之势,颳得这本该高雅风流的暮春雅集七零八落! “黄巢,张献忠,李自成,朱元璋……你究竟是谁?可有人识得此狂徒?”这是那个已经麻了的崔姓世家子正在大声询问,以示他与此人没关係,他不认识此人! “他……他说他见过孔公和於公!”有人忽然想到。 也有人反应了过来,惊呼道:“孔於二公正在临江水榭相伴魏王……快去稟报魏王!” “快!快去寻园中侍卫!有反贼混入园中!” 第42章 李泰的魔咒 芙蓉园中,风暴骤起。正要被李象搅和的天翻地覆。 而此刻的魏王李泰,尚且浑然不知,自己费心筹办的暮春雅集,已然闹出弥天大乱。 此时的李泰,正安坐於曲江池畔临江水榭的雅间之內。 雅间內,檀香裊裊,案上摆著精致茶点与笔墨,他与一眾魏王党心腹围坐案前,神色凝重,正低声商议著关乎夺储大业的隱秘要事。 “殿下,如今芙蓉园及曲江池周遭,已是人声鼎沸、人山人海。” 门下省黄门侍郎刘洎端坐席间,长须微颤,语气难掩振奋,眼底满是大事將成的兴奋: “都中凡有头脸的官宦权贵、世家大族,已是几乎尽数云集於此;” “即便有因故未能亲至者,也都遣了家中子弟入园赴宴,或是捐钱助力慈恩寺修建,以示向殿下靠拢之意。”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振奋: “殿下如今的人望,已然彰显无遗。殿下承继储君之位,可谓是眾望所归、民心所向!” 魏王李泰精心操办这场暮春雅集,绝非单纯的文人雅聚、閒情逸致。 这雅集,是他特意布下的阳谋,也是一场事关整个长安城权贵的试探。 试探长安城內文武百官、世家大族的人心向背,摸清各方势力的立场,拉拢朝中各大势力,为自己爭夺储位、稳固权势,铺好前路。 至於如此惶急,操办这次雅集试探士族百官的原因,其实无他: 李泰已经等不了了,皇帝不视朝已有数日,储君之位空悬,也已经有一阵子。 但再过五日,便是望日大朝,皇帝非视朝不可。 他也將在那日,发动百官上奏,请父亲李世民立他李泰为皇太子! 按刘洎想来,这次试探可谓是极其成功,都中九成官员,几乎都给了魏王府顏面。 过几日请立魏王为太子时,这些人即便不为魏王鼓譟,也当沉默不置一辞,默认他们公推魏王。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陛下早就欲废太子改立魏王,此番长安上下尽皆归心魏王,陛下必当顺水推舟,立魏王为储君! 多年投资,即將收到回报。刘洎怎么能不兴奋呢? 刘洎一脸兴奋,然而李泰却似乎没听见一般。 他只是轻轻摩挲著手中瓷盏,略显富態的脸上,竟是心事重重。 他面色凝重的把玩著瓷盏,目带阴冷,与在宫中李世民膝下时那个了无城府、总是带著笑模样的老实胖子判若两人。 空气凝滯许久,李泰方才开口道:“遗爱,朝中重臣,还有哪几家未到?” “噢,回殿下,赵国公、英国公、卢国公、鄂国公几个,都未曾派遣家人前来。” “噢,还有諫议大夫褚遂良,某去送柬时,他不在家……” 下首,身躯高大、留著一脸络腮鬍须的房遗爱瓮声道。 他是司空房玄龄次子,高阳公主駙马,虽然无甚智计,却因其出身,也被纳入了魏王一党的核心圈层。 这次雅集,便是由他去代李泰,往一眾天策府旧臣的府中递送请柬。 只是没想到,竟有这么多人,没有卖他李泰这个面子……李泰的脸霎时间就黑了下来。 他“啪”的一声,直接將手中的青瓷茶盏狠狠砸碎,怒道:“旁人倒也罢了……赵国公乃我母舅,我为母亲修庙,他竟然也不来吗?” 不由得李泰不愤怒。赵国公长孙无忌、英国公李勣、卢国公程咬金、鄂国公尉迟敬德…… 这几人,都是李世民最为亲信的大臣。 这些大臣齐齐对他李泰避之不及,由不得李泰不害怕。 “殿下何必如此?”刘洎不解道。 “赵国公、卢国公等人,皆是陛下天策府旧人,地位超然。於他们而言,他们的富贵已极。” “不愿涉及立储之事,也不过是明哲保身,不愿承担哪怕一点儿风浪罢了。” “以殿下今日在这雅集上凝聚起的声势,要在朝会上请议立储,已是绰绰有余了!” “刘公所言极是。” 一旁的韦挺亦頷首附和。 年过半百的他,鬢边已染霜色,身为银青光禄大夫、黄门侍郎,兼掌魏王府事,素来是李泰身边最沉稳老练的谋主。 他指尖轻叩案几,沉声道:“其实以我之见,殿下大可以不必办这雅集。” “太子既废,陛下仅余二位嫡子。晋王年幼暗弱,不堪大用,难道陛下还能將储君之位给晋王吗?哈哈。” 他自觉说了个极好笑的笑话,自己先笑了几声。 然后才继续说道:“待陛下头风病癒,自会將储君之位交予殿下。殿下串联朝臣,反而有操之过急之嫌。” “虽有为故文德皇后筹资修庙之名作为遮掩,但,仍然恐惹陛下不快啊。” 他轻捋长须,面上泛起几分忧虑。 魏王脸上神情一滯,想起自那一日后父皇对他的態度,却是有苦说不出。 自那一日,李象那竖子在殿上直斥过他之后,李泰感觉父亲李世民看向他的目光,就变了。 变得古怪,变得戒备,变得不再那么信任。 李泰极为畏惧,他心知,这是李象、李承乾二人,在父皇心底深处,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怀疑他李泰,是为了储位逼凌长兄、甚至暗害长兄的黑手! 李泰想要辩解,想要和昔日一般取得父亲宠信。 然而,每当他想要这样做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的脑子里,总是会適时想起李象那个竖子曾经说过的话: “……每日赖在父亲的怀里嚶嚶嚶嚶~” 当他想要向李世民撒娇哭诉,自己绝无此心的时候,脑子里也会想到那如同魔咒般的话语: “……嚶嚶嚶嚶~” 当他想要投入父亲怀抱,如往日一般唤起父亲父爱,以此度过难关的时候,脑子里更会想起那句更教人噁心的魔咒: “……只怕你李泰,都恨不得扑进他怀里吮上两口!” 父皇的胸口,他见过。 上头毛髮旺盛,颇具味道。 若是自己作小儿態,趴在父皇身上为父皇吮乳…… “呕!!!” 一想到这些,李泰就想吐!想发疯!想咆哮! 那句本来还不知何意,却又莫名形象的“嚶嚶嚶嚶”,如同贯脑魔音,完全封死了他如往日屡试不爽、百试百灵的撒娇取宠大法。 直觉告诉他,若是他仍旧那般做了。 那想起这些话,並想要作呕的,就不是他李泰,而是父皇自己了! 若是父皇也一想起他李泰,就想要作呕…… 那…… 李泰想都不敢想! 第43章 將李承乾赶出长安! “都是那个竖子,离间我与父皇的父子情分!皆是此人作祟!” 最依仗的撒娇取宠手段被死死封死,李泰心中咬牙暗恨,五臟六腑都似被怒火灼烧。 每每忆起两仪殿上,李象那副张狂讥讽、目无尊卑的碍眼模样。 他便心如焚火、夜不能安,心底无数次翻涌狠念——恨不得即刻遣死士潜入隆庆坊,將那狂悖的竖子李象挫骨扬灰! 但,他不能那么做,不能加重父皇心中对他的怀疑。 现下,他在父皇心中,尚且余有一些信任。 应该趁著这些信任尚未消磨殆尽,赶紧登上储君之位,使得爭储之事尘埃落定! 这也是他急於推动朝中物议,赶紧立他为储君的原因。 只有爭储之事彻底结束,父皇才会慢慢忘记李承乾和那竖子,才能慢慢忘记那些说他李泰的悖逆之言! 夜长梦多啊!再过几日,谁知道父皇疑虑会不会与日俱增? 但这番隱秘,他绝不能对韦挺、刘洎等人明言。 其一,两仪殿御前所言诸事,父皇早已下了严令,严禁朝野內外外传,违者必受重罚; 其二,李象当日那些荒诞悖逆、不堪入耳的言辞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一旦泄露,非但会触怒圣心、引父皇猜忌。 对他李泰也无好处:必定会使得世人对他李泰指摘非议,折损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声名! 万般鬱结,只能深埋心底。李泰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转头看向韦挺,沉声道: “韦公所虑,本王自然瞭然。” “只是莫要忘了,李承乾虽遭废黜,却依旧留居长安,未被远徙边荒。” “父皇若是念及旧情、心意动摇,只需一纸詔命,便可令这废太子东山再起,重归储位!” “並非本王急於求成、操之过急,更非有意惹父皇猜忌……实在是忌惮夜长梦多,恐再生波澜、横生变数啊。” “殿下所言甚是!”下首的房遗爱附和道。 一旁的韦挺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殿下所虑,確实有理。” 稍作沉吟,他轻轻捋动长须,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不过依老臣之见,与其急於在朝会上请陛下定下储位,惹陛下猜忌,不如换个法子。” “——可於望日大朝时,组织人手,请陛下重议囚禁废太子之事。” “废太子谋逆一案,侯君集、李安儼等从犯,尚且身遭斩刑、家眷远徙,不得善终。” “而废太子身为谋逆主犯,却能免於一死,依旧在长安这富贵地安居,锦衣玉食。” “这般处置,本就不公,实难堵住天下人悠悠眾口,也难平朝野非议。” 韦挺话锋一转,语气愈发篤定: “我等也不求陛下能斩杀废太子——毕竟是陛下长子,劝父杀子,必惹起陛下雷霆之怒。” “只消能借朝野物议,劝陛下將李承乾赶出长安,徙往边州安置,大事便算成了。” “届时,陛下身边仅剩殿下一位可用嫡子,別无选择,储君之位,自然非殿下莫属。” “韦公所言有理!”下首的房遗爱附和道。 作为李泰身边臥龙凤雏的另一人,刘洎也接话道:“若要如此行事,当先煽起长安物议,引朝野议论废太子处置不公之事。” “届时,以『平物议、正朝纲』为名,授意一位品级不高的官员率先进諫……” “既能达成目的,亦可使殿下不必背负『陷害胞兄』的骂名,进退皆可从容。” “刘公所言甚是!”下首的房遗爱拍案道。 李泰面露犹豫,这倒也是一条妙计…… 能够解决李承乾、李象父子,自己又不涉其中。 只是,却要晚些才能得到储君之位…… 他沉吟许久,终究是对李承乾的忌惮、对李象的滔天恨意,压过了急於登储的焦躁。 韦公说得对,母后所出嫡子,唯有他兄弟三人,如今李承乾已废,晋王年幼暗弱,除了他,父皇又能立谁? 储君之位,捨我其谁! 大不了下一次朝会,再不惜见疑父皇,推动立储之事。此时先想方法,將李承乾、李象流放! 在长安城內,碍於父皇威严与朝野非议,他即便恨之入骨,也没法对这父子二人下手。 可若是到了边地…… ——边地荒蛮偏远,路途艰险,这父子二人娇生惯养,即便有个三长两短,也再正常不过! 谁又能查到他李泰头上? 李泰摸了胖胖的下頜,眼中狠光四溢,“若如此,寻何人为我们煽动物议呢……” 话音刚落,雅间外便传来一阵轻捷却不张扬的脚步声。韦挺、刘洎几人闻声,当即缄口不言,神色瞬间收敛。 李泰亦迅速敛去眼底狠厉,重新换上那副温文尔雅、谦和有礼的贤王模样,端坐在案前,神色淡然。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是魏王府的小廝。小廝快步上前,对著李泰下拜道:“稟殿下,国子祭酒孔公颖达、太子詹事於公志寧,並行中书侍郎岑公文本三人前来请见!” “快请!”李泰面色一喜。 这三人,都是大儒出身,在文人之中素负盛名。 特別是孔、於二人,在两仪殿时,这两人也受那竖子指摘,挨骂之惨,比自己这个受了无妄之灾的魏王还要严重许多。 论起对那竖子的恨意,孔、於二人怕是只多不少。 若是要他们相帮煽动物议,一起推动流放李承乾,那实在是最合適不过了。 “能得诸公前来,实在是蓬蓽生辉!”李泰带著韦挺、刘洎、房遗爱等人,竟是亲自出迎到了水榭门口。 更是以亲王之尊,摆出了礼贤下士的模样,极尽欢迎孔、於,以及岑文本三位大儒。 见魏王如此折节,三人亦是受宠若惊。 孔颖达轻捋长须,一副道德高士的模样,笑道:“ 魏王殿下为文德皇后立庙祈福,此乃千古孝举,感天动地。如今盛世清明,我等身为臣子,自当前来拜贺,怎敢劳殿下亲自出迎?” 话音落下,于志寧与岑文本等人也纷纷开口,或是称讚魏王孝行,或是客套寒暄。 一时间,水榭门口,儘是谦逊有礼的互赞之词,一派和睦景象。 李泰面上笑得恳切温和,眼底却藏著几分审视,隱约间,还是看出了于志寧与孔颖达二人神色中的不自然。 他心中瞭然——两仪殿上,这二人被李象骂得哑口无言、顏面尽失。 后来又被李象与父皇之间那一连串惊世骇俗的对骂,嚇得魂不附体,只能缩在角落,战立如嘍囉,唯恐李象骂的兴起,把他们波及了进去。 彼时他李泰也在殿中,亲眼目睹了二人的狼狈,如今二人身为前东宫属官,却不得不在他面前故作高士姿態,心中自然难免局促不安,唯恐他当眾提起李象骂他们的“卖直取名”四字,揭他们的伤疤。 李泰猜,那“卖直取名”四字,只怕已是这两位大儒心中挥之不去的魔咒。 而李泰心中,亦有几分忌惮。他也怕这两个素来以直言敢諫闻名的老儒,不给脸面,一时兴起,当眾吐出“嚶嚶嚶嚶”那四字魔咒来。 双方你来我往,客套了许久,见彼此都神色恭敬、避而不谈两仪殿之事,也都悄悄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心中,竟还觉得莫名亲近了几分。 第44章 岑文本 客套过后,气氛愈发热络。李泰侧身做请,將孔颖达、于志寧、岑文本三人重新请回水榭雅间。 雅间內檀香依旧,案上茶点换了新的,又添了几盏佳酿。眾人围坐案前,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看似其乐融融,实则各有心思。 一旁的韦挺、刘洎等人,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暗自诧异,甚至生出几分难以置信——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于志寧、孔颖达二位大儒,竟会如此给魏王脸面。 这二人皆是陛下潜龙之时的旧部,早年便入天策府效力。 后来东宫建制,又受詔入东宫,成为废太子李承乾的属官,实打实的太子师。 平日里,他们虽从未明著与魏王李泰为敌,不曾参与储位之爭,可身为东宫核心属官,与魏王府素来涇渭分明、毫无交集,甚至隱隱有疏远之意。 魏王一党诸人,素来对这些东宫太子师颇为忌惮。 一来,二人皆是当世大儒,在士林之中声望极隆,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二来,他们身后站著的,是整个读书人群体——若是贸然招惹,无异於捅了马蜂窝,定会被天下士子儒生群起而攻之,反倒坏了魏王礼贤下士的贤名。 韦挺、刘洎等人並非没有想过拉拢这二位,毕竟若是能將士林领袖纳入麾下,对魏王夺储大业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 可筹谋多时,又只能作罢——不知为何,这些太子师入了东宫之后,竟是齐齐的都以直言敢諫闻名,一个个都是道高德劭、寧折不弯的模样。 韦挺等人,下意识便以为这些人皆是道德高士,油盐不进。 权衡利弊之下,他们那时还是放弃了拉拢这些东宫旧臣的念头,只盼著他们不添乱便好。 可今日,于志寧、孔颖达二人却一反常態,非但没有半分疏离,反而对魏王言辞恭敬、態度热络。 席间更是频频附和,全无往日那副“硬骨头”模样。 这般光景,看得韦挺、刘洎等人心中嘖嘖称奇,竟生出几分受宠若惊之感——他们从未想过,拉拢这二位大儒,竟会如此顺利。 倒是正好可將此二人拉拢过来,为驱逐废太子出长安造势。 但其实孔颖达、于志寧二人如今,也是惶急之下无奈才会如此。 东宫牵涉谋逆大案,太子李承乾被废圈禁。 照朝堂律法,他们这些东宫属官、太子近师,本就该被连坐问责,断无全身而退之理。 当日听闻东宫谋逆事发、太子被囚宫中的消息,二人心急如焚,当即联合起来强闯宫禁,名义上是义愤填膺,要以师长之名,劝諫太子向陛下叩首请罪、痛改前非。 实则,確实抱著李象所猜想的阴私心思,乃是惊惧之下,急於与东宫撇清干係,以免被这场谋逆大案牵连,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们心中早已盘算清楚,只有维持住自己在皇帝心中敢言直諫的形象,以及屡屡犯顏直諫太子的名声,才能在这或许要闔家倾覆的危机里寻得一线生机——在原先的歷史上,二人也確实因常年对李承乾犯顏直諫,而得以在太子谋反案中倖免。 歷史上的李二,曾亲自安抚二人曰:“若承乾愿听公等,无有今日。” 二人得以顺利脱身,孔颖达美美退休,以大儒之名享誉后世;于志寧则官途顺遂,一度坐上宰相之位,爵封国公。 可如今,一切都因李象在宫中的一番疯言乱语,彻底偏离了轨跡。 皇帝非但没有对二人说出半句安抚、赦免的言语,虽然二人暂时未被处置,可他们数度入宫请见,想要当面请罪、剖白心跡,却也都被皇帝拒之於宫门之外,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半分! 身家性命悬於一线,一世清明亦恐毁於一旦,陛下又这般明显地疏远冷落,二人如何能不心惊肉跳、惶惶不可终日? 如今,世人皆以为皇帝达理通情、勤於纳諫。但孔颖达、于志寧二人却是知道的,当年那位秦王,究竟是如何凶狠果决,心狠手辣! 那一日在玄武门里流淌著的血河,在他们这些知情人的心里,从来就没有干过! 每至午夜梦回,那日两仪殿上,李象指著他们痛骂“卖直取名”“无礼无德”的话语,总会清晰地在耳畔迴响。 二人常常在臥榻之上惊坐而起,冷汗浸透衣衾,浑身冰凉,便是三五个姬妾在侧温言安抚、软语劝慰,也难平心中的惊悸与恐慌。 他们日夜忧惧,唯恐那些诛心之语,当真刻进了陛下的心里,成了日后治罪他们的由头。 他们如惊弓之鸟,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生怕哪一日清晨,门外便有金吾卫持詔闯入,抄家拿人、押赴刑场! 惶急之下,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魏王李泰。 魏王当日也在两仪殿上,同样被李象那竖子污辱,二人与他,可谓是同病相怜。 更何况,太子已废,晋王李治年幼暗弱,难堪大用,陛下身边,唯有魏王一人,最適合承继储位。 即便是为天下计,陛下也定然要接受魏王申辩。若是魏王申辩之时,能够襄助他们一二,在陛下面前为也美言几句…… 事情必然就有转机,他们也能保住身家性命。 现在的魏王李泰,在二人看来,已是救命的稻草。自是不会仍在魏王一党面前自命清高。 两边都有心思,可谓是一拍即合。 韦挺朝著李泰使了个眼色,李泰瞭然,旋即站起身走到孔颖达、于志寧,以及岑文本身前道:“泰素好学问,早听闻三位长者学究天人,今日与三位长者交谈,更是受益匪浅。” “若蒙不弃,泰愿奉诸位为师,还望三位大儒莫要觉得李泰不堪造就,愿意多多指教斧正啊!”说著,做势就要下拜。 孔颖达、于志寧二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有喜色,当即起身扶住李泰。 “早听闻殿下礼贤下士,今日竟是亲见……我二人教导废太子无方,如今仍是待罪之身。如何能蒙魏王殿下如此折节……” “哎,二位言重了。废太子行止无端,二位亦曾苦劝,他有如此下场,与二位何干?” “我当面奏父皇,准允二位入王府为我授课。” 孔、於二人本有此意,自是无有不可。 李泰又安抚了他们几句,这才转头,看向仍坐在席上,面色古怪的岑文本,道: “孔、於二公既已同意,不知岑公意下如何?” 第45章 哟,是魏王来了 岑文本面色古怪,看向满脸殷切的魏王李泰,又看向孔、於两位老友。 他虽与刘洎、孔颖达、于志寧等尽皆交好,却也素来无心参与太子、魏王夺嫡之事。 这次会来这暮春雅集,一方面是陪伴两位老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魏王相邀。 他此前曾上疏劝阻李世民莫要放纵魏王奢靡,朝野尽知,或许已经为魏王一党所恨。 如今魏王势大,若再明目张胆拒绝魏王延请,则相当於与魏王撕破了脸皮。 他上疏乃为公心,並非为了与李泰作对。想著若能与魏王冰释前嫌,来了倒也无妨。 却是没有想到,原以为也是和他一样问心无愧的两位老友,竟是三句两句,就要被魏王招揽至麾下了…… “景仁,殿下將承储位,我等既为人臣,正当匡佐储君,以求海內安泰。”于志寧劝岑文本道。 “殿下如此折节,我等难道还拿著架子吗?” 他心知,比起他们这些只敢去諫太子的“直諫之臣”,这位十四岁便为父伸冤、又事母至孝的岑文本,在皇帝心中,才是真正的谦谨孝悌、赤心敢言之臣。 若岑文本与他们一同投效魏王,那么,想必陛下即便已对他们有了怀疑,这份怀疑也能稍减。 然而岑文本沉吟稍许,终究摇了摇头,道:“臣只担任一个职位,尚且担心自己难以胜任、有所逾矩。” “实不敢奢求殿下的恩宠,请求允许臣一心侍奉陛下。” 于志寧笑脸顿时一僵,李泰的面色也变了。但仍强笑道:“父皇与孤,本是一体。” “岑公因何只愿辅佐父皇,而不愿佐孤?” 岑文本闻言一笑,还是摇头:“忠臣一心事君,唯此而已。” “殿下若他日承继大宝,臣亦是忠臣。” 这句话隱隱带著些刺,孔颖达、于志寧听在耳中,皆有些坐立难安。 李泰面色更黑,正想再说些什么,外间,却是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一道身影出现在雅间隔门之外,急切道:“殿下,有大事!” “何事,说!”被打断的李泰本就不耐,面对自己府上僕人,话语中便难掩的有些冷厉。 饶是隔著隔门,眾人亦能看出,那小廝被李泰这一声喝问的浑身发颤,声音更是抖得不成样子。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结结巴巴稟报导:“是……是园中混进了一个反贼,不过须臾之间,便赋出反诗十余首,引得园中宾客譁然,已然大乱……” “……什么?”李泰一滯,一双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这场暮春雅集,是他费尽心机、冒著被太宗质疑“结党营私”的风险,精心操办的一场政治作秀。 只为聚拢人心、彰显声望,为自己踏上储君之位铺平道路。 他筹备多日,步步谨慎,决不允许其中出现任何差错! 可如今,园中竟混进了一个敢赋反诗的狂徒? “废物!”李泰强压著胸腔里的怒火,咬牙斥道,“你等不趁著事態尚未扩大,速速调遣人手,將那狂徒拿下?只知道慌慌张张的跑来问孤?” “……可,可那人……” 小廝嚇得双腿发软,囁喏了半晌,才哭丧著脸,声音带著绝望: “那人吟诗之前,已聚拢了园中所有士族子弟与权贵宾客,还特意高声呼喊,故作狂態。” “那些反诗……如今已是传遍了整个芙蓉园,人人都在议论,根本压也压不住了!” “……废物!一群废物!”李泰再也无法忍耐,猛地拉开隔门,一脚將那小廝踹倒在地。 踹完之后,他才猛然惊醒——自己这副暴怒失態的模样,已然全然打破了平日里礼贤下士、温文尔雅的贤王姿態。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过身,对著岑文本等人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语气儘量缓和: “诸公还请稍待,园中突发狂徒作乱,孤需亲自出去处置安排一番。” “待孤吩咐完亲事府卫士,安定好园中秩序,再与诸公畅饮一敘。” 韦挺、刘洎二人素来知晓魏王私下的脾性,见他这般失態,倒也见怪不怪,只是微微頷首示意。 孔颖达、于志寧二人虽讶异於魏王骤然暴怒,心中暗自心惊,可终究有求於他,也只能强装镇定,捋著长须点头应下。 唯有岑文本,心中暗自庆幸——他本就不愿在此久留,更不愿被李泰反覆催逼、勉强拉拢。 如今恰逢此事岔开话题,正是脱身的好时机! 他当即装作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缓缓起身,朗声道:“须臾之间便能赋出反诗十余首,倒也算得一个有才之人。” “某也想去亲眼看看,顺便品鑑一番,能在这短短片刻之间,便风传整个芙蓉园的反诗,究竟是何等水平。” “既如此,我等也与殿下同去罢。”韦挺见状,亦是起身。 “还要藉助孔公、岑公、於公人望,好速速安定园中人心。” 难得將岑文本这等人物请至芙蓉园,可不能轻易让其藉故走了。 他们一起跟去,岑文本便难以独自离开了。 眾人隨著李泰,离开了水榭雅间,前去寻主掌园中守卫的亲事府典军。 一路无言,岑文本、李泰皆面有不豫。为缓解气氛,刘洎站出来寻了个话题道:“不知那狂徒,却是何人,竟有这等的胆量,在这芙蓉园中闹事。” “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刘……刘公说的甚是。”在前引路的小廝却以为刘洎是在问他,虽然腰上生疼,仍强笑著回话道。 “那狂徒藏头露尾,用了许多名號,想来都是假名。只知其虽出言狂悖,年纪却只约莫十四五岁,是个面貌清秀的少年人。” “噢,对了,他还自称识得孔公、於公,狂言二公与他论道,亦不是对手。” “甚至说陛下听他之言,从病中惊坐而起……” 他正滔滔不绝的说著,李泰、孔颖达、于志寧却是不约而同的脚步一滯。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皆觉得这些形容,听上去有种莫名的熟悉…… 不,不可能,那竖子,应该正被软禁在隆庆坊…… “呀,是那狂徒!他何时竟凑到这水榭前了!” 忽然水榭外有些吵闹,小廝稍一回头,正看到窗枢外头,水榭底下,不知何时竟聚拢了许多人。 一名少年正站在水榭下方,与几名亲事府卫士对峙。无数人窃窃私语,如避瘟疫,站在远处对这少年指指点点,却无一人凑近他半步。 “……闪开。”听到那狂徒竟然就在楼下,李泰一把推开小廝,从水榭二楼探出身子观望。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这个再度搅乱他计划的,究竟是不是那个最近时常出现在梦魘中的身影。 然而刚刚探出头,他便脸上一黑:楼下那个提著酒壶、负手而立的身影,不是那个该死的竖子李象,又能是谁? 楼下,正在与魏王亲事府卫士爭执的李象,也感觉到了水榭上头,有人探出了头来。 他抬头去看,探出头来的,可不就是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好叔叔李泰嘛? “哟,是魏王来了?”李象轻佻的朝著李泰吹了个口哨。 第46章 魏王才是你真正的主子吗 眼看李泰那刚探出来的胖脑袋,在瞥见自己的一瞬,竟嗖地一下又缩了回去。 李象先是一怔,隨即扬声大笑,语气里满是戏謔与嘲讽: “哟,魏王怎么还躲起来了?” “成功把我阿耶从太子位上拉下来,如今该是春风得意才是。” “这般盛会,不请我这个侄儿也就罢了,怎的反倒视而不见了?” “莫非——魏王竟是畏我如虎?” 他嗓音清亮,穿透力极强。 更何况此刻他本就是芙蓉园中万眾瞩目的焦点,无数双眼睛正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这话一出,四下顿时譁然。 终於有人猛地醒悟过来,指著李象失声惊呼: “此人……此人不是什么黄巢、朱元璋!” “他是——废太子之子,李象!!” 这一声指认,如同惊雷炸在人群之中。 满园宾客瞬间骚动不止,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场面彻底失控。 “总算有人將我给认出来了。”听见人群之中,自己的真名已逐渐传开,李象心中暗道。 李象本算得明明白白:口吟反诗、聚拢人群后,定会有人认出他的身份。 届时,他便可依第三条计策,当眾控诉孔颖达、于志寧那两条老狗,逼他们现身对峙,在眾目睽睽之下,撕碎二人道貌岸然的假面。 可他万万没料到,原身竟这般不起眼——聚拢来的世家子弟,竟无一人认出他是废太子之子、李二庶孙。 想来也对,这外围连廊上的,多是世家旁支子弟,连正经官身都难得一见,哪里识得他这没落的皇孙? 真正有头有脸的权贵,哪会在这漏风的连廊上餐风饮露?早都聚在临江的水榭雅间里,饮酒谈笑去了。 既然引不来正主,李象也不拖沓,提著酒壶,抬脚便往水榭方向走去。 芙蓉园的戒备本就內松外紧——为防甲士衝撞贵胄,园內值守本就鬆散。 再加上他方才吟反诗搅得园中大乱,人人皆怕李象暴起伤人,只顾著远远围在李象身边看热闹,竟无一人上前拦阻。 他就这般堂而皇之地闯向水榭,身周还裹挟著一大群好奇围观的宾客,脚步声、议论声杂糅在一起,径直朝著李泰所在的雅间逼近。 “什么?李象?” 孔颖达、于志寧正立在李泰身侧,听见下方人群呼喊此名,下意识一同探首望去。 只一眼,二人脸色骤变,竟和方才的李泰一模一样,慌忙缩回脑袋,神色慌乱。 廊下的李象看得真切,目光一亮,扬声笑道:“哟,孔、於二公也在吶?” “方才探头张望,怎的转瞬又缩回去了?魏王素来藏头缩尾、他缩头也就罢了。” “二位乃是当世大儒,天下士林表率,怎好也学魏王这等阴私小人的模样?” “李象!” 不等孔、於二人开口,李泰已然按捺不住,勃然怒喝:“你敢在孤面前口出狂言、放肆无礼!” “哟,魏王殿下好大的威风。”李象全无半分惧色,反倒唇角勾起一抹讥誚。 “那日两仪殿之上,大唐皇帝面前,我尚且毫无怯意。您魏王是觉得凭你一言,便能唬住我?” “怎么,你魏王还没登上储位,就自觉有皇帝的谱儿了?” “你!” 一句话直戳要害。李泰身形一僵,脸色瞬间黑如浓墨,一时语塞,竟无从辩驳。 四周宾客闻声譁然:“此人当真便是废太子李承乾之子,皇孙李象?” “废太子一家早已被圈禁於隆庆坊,严加看管,他怎会凭空出现在芙蓉园?” “这位皇孙,为何会突然闯至此地?”…… 方才眾人尚有几分疑虑,可魏王当眾直呼其名,等於亲口坐实了他的身份。 满园士族子弟、权贵宾客,神色纷纷一变,好奇、惊疑、看热闹的心思尽数翻涌。 世人皆好猎奇观戏,眼下储位暗流涌动、东宫旧案未了,这般顶级纠葛撞在一处,人人都嗅到了惊天大瓜的气息。 李象却没有继续针对魏王李泰,而是朝楼上喊道:“孔公,於公!” “二位何不下楼一敘?” “怎么,有魏王撑腰,看不起我这个旧主之子了?” “有胆量投效旧主仇敌,却无胆量下楼吗?” 他牢记智囊团给出的致胜三策,今日此来,就是要集中火力,先把这两老登拉下神坛,以稍挽便宜老爹李承乾的形象。 至於魏王李泰……一个註定的失败者,和他作对毫无好处,在李象看来,纯纯的浪费精力。 “竖子胡言!老夫不过是来参与这长安雅事,何曾投效魏王?” 听到楼下人群喧囂又起,有不少人对著他们指指点点,于志寧如坐针毡,实在按耐不住,探出头勃然怒斥道。 “噢,未曾投效魏王?”李象晒笑一声,“若未曾投靠,为何你等此时会在魏王身侧,寸步不离?” “我父子蒙难之时,你等急急闯宫,落井下石。” “如今东宫刚遭圈禁,二位便周旋魏王左右,赴其私宴、助其声势。满园眾人皆看在眼里,难不成天下人皆是瞎子?” 李象併拢双指,直指楼上于志寧! “落井下石?竟还有这般隱情?” “东宫一眾僚属,唯独孔、於二人安然无恙,未曾获罪……” “原来其中还有这般纠葛……” 流言四起,三人成虎。 听到楼下人群中议论之声更甚,于志寧面色铁青,他浑身微颤,气急败坏: “纯属污衊!尔等切勿听信此獠一派胡言!” “胡言?”李象哈哈一笑,抬起酒壶,一口饮尽壶中残酒。 隨即猛力挥手,酒壶脱手而出,重重砸在青石地上,砰然碎裂。 “那我问你——你于志寧卖直邀名,也是胡言吗?” “你久仕东宫,身属太子僚属,本当辅弼储君、匡扶东宫。” “可你半生清名,大半皆是靠著刻意諫谤太子得来。平日刻意放大东宫过失,四处宣扬直諫之名,借贬损主上博取帝王赏识、赚取朝野声望,还屡屡以此蒙受赏赐,名利兼收!” “你日日苛责太子,败坏东宫声名,离间天家父子,致使储位离心、东宫蒙污,百口莫辩!” “现下东宫蒙难,天下动盪,旧主深陷囹圄,你转头便投到仇敌门下,悠然赴宴,风光自在!” “你于志寧,是在拿国之大事,赚取你一人之名!” “以天下之大事,换取你一人之私!”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凌厉,响彻水榭內外: “往日东宫寻常宴饮,花销不过寻常,你于志寧却也次次入堂强諫,言辞刻薄,动輒痛斥太子奢靡,斥其耗费民脂,闹得人尽皆知!非要直达天听不可!” “可今日这临江水榭、雕楼画栋,这暮春雅集奢靡耗费,何止东宫常宴千倍万倍?” “怎么不见你於公半句諫言?不见你半分直諫风骨?还在这水榭之內,暗室之中,跟隨在魏王身后,俯首帖耳,唯唯诺诺,一派奴顏之態!” “怎么,魏王才是你真正的主子吗!” 第47章 召个卵! 李象这字字鏗鏘的质问,又如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芙蓉园上空,震得满园宾客皆屏息凝神。 于志寧浑身一震,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似是要气的晕死过去! 魏王一党的韦挺、刘洎等人,更是脸色骤变,心中惶然! 尤其是刘洎,更是按捺不住,竟越俎代庖,大步上前,伸手指著李象,厉声斥骂:“竖子李象!休得在此血口喷人、污衊忠良!” 他这般气急败坏,绝非单纯为于志寧出头——李象这番话,看似只骂于志寧卖直邀名、背主求荣,实则却是戳中了他魏王党的肺管子! 今日若被李象当眾坐实,于志寧已然投靠魏王、沦为魏王一党,那于志寧昔日屡次谤諫太子、离间天家父子之事,世人定会追问——这一切背后,是谁在暗中指使? 答案不言而喻,只会是魏王李泰! “指使太子近臣构陷储君、离间父子”,这罪名太过致命,堪称谋逆! 但凡有半句流言传出,非但于志寧万劫不復,整个魏王一党都要被拖下水,朝野震动、天下譁然,魏王进位储君之事,更是会彻底化为泡影! 只是李象自己,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的话,竟给魏王一党造成了这般致命的溅射伤害。 他望著突然跳出来的刘洎,反倒有些茫然——这方脸黑须的老头,是吃饱了撑得莫名跳出来,替于志寧出头攻訐自己? 可这点茫然,半点不影响他淬了毒的嘴。他眉梢一挑,下意识扬声嘲讽:“好啊於老狗,魏王一党都出来给你撑腰了!” “事到如今,你还说魏王不是你主子?” “你……你!”于志寧被噎得怒火攻心,胸膛剧烈起伏。刘洎也是脸色一变,正要再开口斥骂,手腕却被韦挺猛地一扯。 “刘公!”韦挺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又凝重,眼神示意他看向楼下,“不可多言!” 刘洎一怔,茫然地顺著韦挺示意的方向望去。这才惊觉,水榭周遭,不知何时已聚拢了更多的宾客,密密麻麻围了数层。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于志寧与李泰身上,神色里满是窥破宫廷秘闻的好奇与探究,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甚至有几句已能零星的传入耳中。 “……原来孔、於二位大儒,竟是魏王一党!” “……藏得可真深啊……怪不得废太子被废黜,东宫一眾僚属皆遭惩处,唯独他二人安然无恙!” “……说起来,往日废太子的那些恶名,可不就多出於这二位太子师之口吗?难道是早有预谋?” “……嘖嘖嘖,自古夺嫡……皇家水真深吶……” 每一句议论,都像一把尖刀,扎在刘洎心上。 他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绿,浑身气得发颤——世人本就好猎奇观戏,魏王与废太子本就是死对头,如今废太子之子当眾控诉,指证孔、於二人败坏旧主声名是受魏王指使,这般说辞,只怕已先入为主。 他们魏王一党,此刻竟是百口莫辩!越是辩解,反倒越显得心虚,越会坐实流言! 老成些的韦挺转过身去,凑到同样面色铁青、眼底翻涌著怒火与慌乱的李泰身边,压低声音急稟:“殿下,事不宜迟!为今之计,当速速命亲事府卫士擒住此竖子,再遣散周遭宾客!” “万万不可让这等流言继续扩散!” “不妥。” 李泰尚未开口,一直沉默立於一旁、冷眼旁观这一切的岑文本,忽然轻捻頜下长须,缓步上前。 他语气平和,对韦挺与李泰说道: “我大唐律法,本无因言获罪之条。韦公与魏王欲擒皇孙,既无名目,亦无依据,名不正则言不顺,只会徒增非议。” “所谓清者自清。既然李象所言皆是污衊,魏王与於公、孔公,该当从容出面辩驳,在眾目睽睽之下辩明是非才是。” “如此,方为稳妥周全之法。” “岑公,这……”韦挺当即怔住了,没想到岑文本这时,竟会站出来为李象说话。 岑文本有书生气,他早知之……只是却没想到,这书生气竟是用到了这地方来:事涉夺嫡,无所不用其极,谁会讲什么律法名目? 但岑文本亦是陛下近臣,即便强行捕拿李象,事后此人上奏陛下,这等流言,一样会传进陛下的耳中。 韦挺只好將希冀再次寄託给孔颖达、于志寧。他看向孔、於二人,沉声道:“二位,你们……” “……不劳魏王与韦公费心,老夫自有说辞。”孔颖达便黑著一张脸,上前一步,径直走到水榭窗边,扶著窗沿,俯视著楼下的李象。 “竖子胡言!你说我二人是受魏王指使,构陷旧主,何其可笑!” 他声音浑厚,虽年届七十,却中气十足,自带大儒的威严。 “老夫年已古稀,半截身子早已埋入黄土。” “既已垂垂老矣,又何必曲意逢迎魏王,自毁一世清名,落得个背主求荣的骂名?” 说罢,他微微抬頜,满脸道貌岸然,摆出一副忠君体国的模样,语气愈发凛然。 “你不是执意要问,为何我二人昔日屡屡强諫太子?” 孔颖达冷笑一声,旋即提高音量:“只因太子身负储君之责、社稷之重,却无半分人君之相,终日荒疏懈怠,不思进取!” “我二人身为东宫僚属,以大唐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计,自当犯顏直諫、死而后已,哪怕得罪储君、身陷险境,也在所不惜!” 他字字鏗鏘,语气里满是自詡的忠烈,“老臣之忠,非忠太子一人,乃是忠於陛下,忠於这大唐的万里江山,忠於天下百姓!” “天下之事,哪有你这竖子所言那般多的魑魅魍魎、阴私算计?”孔颖达眼神凌厉,直指李象。 “是太子自身私德不修,言行不端,屡教不改,无有人君之相!” “最终更是行谋反大逆之事,自绝於陛下、自绝於社稷、自绝於天下!” “试问,这般不忠不孝、大逆不道的太子,如何能承继大宝、为人君?!” 孔颖达素来有声望,又常年身居国子祭酒之位,桃李满天下。 这番话正气凛然、掷地有声,竟真的將人群中猎奇的目光、窃窃私语的议论,尽数压了下去。 周遭宾客神色微动,不少人捻著长须,频频点头,看向孔颖达的目光多了几分敬重,已然悄悄偏转了风向,开始相信他这番说辞。 于志寧见状,脸上的慌乱稍稍褪去,连忙附和著拱手,高声道:“孔公所言极是!我二人所求,不过是大唐安寧、社稷稳固,绝非私怨,更无依附魏王之意!” “李象竖子,休要再在此造谣生事、污衊忠良!” 二人並肩而立,道貌岸然,身后简直要绽放出万丈金光。 可惜,这法子,对李象作用不大。 占据道德制高点,这法子在网络骂战里早就用得烂了。孔、於二人又甚是精通此法,常以此法喷的李承乾苦不堪言。 李象又如何能著了他的道儿? 他哈哈一笑,將人群的注意力復又吸引了过来,昂首道:“若是如此,却有一言要问。” “你等直諫太子,却不諫魏王,是觉得太子设宴,无有人君之相。” “魏王设此雅集,便是有人君之相了?” “……劝諫魏王,非我之责,自有魏王府属官諫之。”孔颖达道。 魏王毕竟未登储位,这坑他可不会去跳。 “哈哈,可笑!”李象大笑出声,“你等自詡忠义,自詡为了天下社稷苍生。” “怎么到了直諫之时,就要划定范围,讲起指责来了?莫非魏王府平日花用,就不是民脂民膏?就与天下社稷苍生无涉了?” “你既自詡忠臣,昔日玄武门今上杀兄囚父,你等为何不劝諫!” “杀兄囚父,谋夺君位,便不是造反,便是有人君之相,不用进諫;反而太子居於东宫,受尽苛待,还未还手,只是偶有怨懟,就无有人君之相,合当受你等辱骂吗!!!” 轰!!! 整个芙蓉园,如同炸开锅来!!! 玄武门杀兄囚父,李象虽已在宫中怒喷李二时候用了许多次。但当著大庭广眾,眾目睽睽,说起这话,却还是第一遭! 其效果,不亚於在人群中投下一颗核弹! 被孔颖达气势压下去的纷乱,又瞬间以几倍的规模,席捲了回来。 “你!!”孔颖达面色苍白。这话,他根本没法接! 玄武门之变!虽然皇帝面上故作坦荡,將此事记入史册,任由后人评说。 可谁不知道,此事,有违天和!有违人道!有违纲常! 是贞观年间皇帝和百官身上,永远也洗不净的污点! 拿著玄武门之变说事,简直就是在皇帝头上拉屎,龙椅上头撒尿——活腻歪了!搬出玄武门来,根本就是用命在耍无赖! 根本没有人敢在玄武门这件事上做直臣!魏徵都不敢! “疯了!他疯了!”李泰嚇得亡魂大冒。 李象竟真敢在这眾目睽睽之下,搬出玄武门的事来! 他一面惶然,一面却又无比的愤怒:这次的暮春雅集,彻底被搅黄了! 和玄武门扯在一起,所有人只会避之不及! “快!遗爱!拿著你的腰牌,快马入宫!求陛下处置!”韦挺攀住房遗爱的胳膊慌乱道。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皇孙就是个疯子!比他爹李承乾更加危险的疯兽! 不赶紧將他关进牢笼里去,只怕就连魏王,也要被这只疯了的小兽咬住陪葬! 就连房遗爱也被李象此言给嚇得白了面色,听到韦挺吩咐,赶忙点头,急匆匆就要跑下水榭。 “有旨意!!” 然而房遗爱还没跑出水榭,就见人群之中不知何时,竟是传出一声尖细的叫喊。 眾人赶忙让开道路,让那宦官进入中心。这园中多有贵人,都认出了他乃是宫中正四品內侍官王德。 平日里,正是由他负责侍奉今上。 只是由他亲自传旨,这事倒是少见。 “皇孙……皇孙李象听旨!”王德面上也带著慌乱,匆匆跑到李象面前,道: “陛下有召,命皇孙李象,入甘露殿中覲见!” 嗓音尖利,传出老远。人群之中顿时更为纷乱。 陛下竟刚好要召皇孙李象入宫? 这离奇之事一波接著一波,倒是把方才因为“玄武门”三字而引发的骚乱冲淡了稍许。 “皇孙殿下,莫要让陛下久等,这就走罢?”王德感知到人群的变化,悄悄的擦了一把汗。 “……召个屁。”李象也没想到,这时候,竟会刚好有宦官要召他入宫。 他撇了撇嘴,直接拒绝。 “皇孙说……什么?” 前些天在两仪殿时王德並不当值,並未见过李象的狂悖。 现在听到李象竟是要抗旨,一时错愕。 “我说,召召召,召他个卵!听清了吗!”李象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 “没听到小爷我今天写了多少反诗吗?小爷我都当反贼了!” “凭什么是他召我入宫覲见?让他来这芙蓉园中覲见我!” 第48章 公道自在天地 ——让陛下来芙蓉园……覲见? 这话落音的剎那,王德只觉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 手里那枚用来佐证身份的內侍银符,“噹啷”一声砸在青石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撞在廊柱上才停下。 他活了五十六岁,伺候李世民二十三年,传过的旨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皇子到宰相,谁见了他传旨不是恭恭敬敬接旨? 何曾见过有人敢抗旨不说,还敢说出“让陛下亲自来芙蓉园覲见他”这种话? 这何止是抗旨?这是谋逆!是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 方才还因传旨稍稍平復的人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整整数息的功夫,满园数千宾客,竟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针落可闻。 “噗通”一声,一个站在最前排的世家子弟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满脸煞白,嘴里喃喃重复著:“疯了……真的疯了……” “狂徒!”孔颖达鬚髮戟张,气得浑身发抖,“不忠不孝……” “孔老狗,少扯开话题。”李象转头瞥他,晒笑一声。 “我问你的,你怎么不敢答?你既自称忠臣,为何只敢諫太子,偏对玄武门之事只字不提?” “是不是在你眼里,他李世民,也无有人君之相?” “只把骂太子的事四处宣扬,博直名、赚赏赐,对皇帝的那些脏事装瞎,你还敢说你不是卖直取名?” “你!”孔颖达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指著李象,话都不成句,“你……谋逆狂徒,胡言乱语,当……” “是啊,我確实谋逆了。” 李象摊了摊手,语气满是挑衅。 “人人皆知,不止我谋逆,我李象祖上三代,都干过谋逆的事。” “怎么,你这大儒,是不是还要诛我三族?” 这话一出,满园倒抽冷气的声音瞬间炸了锅! 祖上三代谋逆?这皇孙,是真的什么都敢说! 谁不清楚?李象曾祖李渊起兵反隋,祖父李世民玄武门夺位,父亲李承乾刚定了谋逆大罪——这话半分不假。 可这些事,是能摆到檯面上捅破的? 大庭广眾之下把这层窗户纸撕烂,这不是打李唐的脸,是要掀李唐的天命啊! 水榭之上,一眾人等更是惊得魂飞魄散。 岑文本捻著长须的手猛地顿住,脸上惊容尽显;韦挺、刘洎面色煞白,连脚都在打颤;李泰扶著窗沿的手猛地一颤,肥硕的身子晃了晃,差点直接栽下去。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他的暮春雅集,彻底完了! 非但完了,这些动摇国本的狂言,全是从他的芙蓉园传出去的,父皇定然还要迁怒於他! 孔颖达更是晃了晃,七十岁的身子晃得跟筛糠似的,亏得于志寧赶紧伸手扶住了他。 于志寧也嚇得半死,扶著人的手都在抖,强撑著朝楼下喊:“你……强词夺理,儘是胡言!孔公何曾有过此念!” “无有此念?那你二人就是欺软怕硬!” 李象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凌厉。 “只敢去拿捏好欺负的太子,却不敢碰能要你命的皇帝,更不敢拦能给你好处的魏王!” “还敢说不是卖直取名?太子若是真反,也是被你们这群人硬生生逼反的!” 这话一出,孔颖达浑身的气都涌了上来,鬚髮皆张,双眼瞪得溜圆,脸上猛地冒出两缕不正常的潮红。 他嘴唇囁喏著,想要骂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堵在喉咙里。 只发出一声“嘎”的轻响,身子一软,竟直挺挺往于志寧怀里倒了下去——竟是当场晕了过去! “孔公!孔公!” 水榭上下瞬间乱作一团。楼上眾人手忙脚乱去扶人,掐人中的掐人中,喊名字的喊名字。楼下宾客见大儒竟被这皇孙几句话骂晕了,人潮也跟著一阵纷乱,惊呼连连。 “祖宗!我的祖宗!” 方才嚇呆了的王德猛地扑上来,死死拽住李象的胳膊,额头上的汗跟下雨似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別说了!真要出人命了!您究竟要做什么啊!” “嘖,那老东西装的。”李象甩开他的手,嗤笑一声。 这老东西在东宫时倚老卖老,骂起人来中气十足,看上去比二十几岁的李承乾还能活。 几句话就能气晕他?骗鬼呢。 李象看的真切。方才这老头儿“嘎”的时候,分明是看准了于志寧在的位置倒下去的。 还想借著装晕躲过去,我李象能让你这手“晕遁”得逞?尊老尊的从来不是无德老登,果断宜將剩勇追穷寇好吧! “此獠败坏太子声名,自己却逍遥法外,依旧当他的大儒,我不平!” “若是这老东西真死了,那才是苍天有眼!”李象扬声喊道,声音清亮,盖过了满园的嘈杂。 “殿下哎!您若真不平,才该隨老奴去甘露殿见陛下啊!”王德已经哭了,急得直跺脚,“除了陛下,谁能审得了孔公?陛下在,总能给您个公道啊!” “他有公道?”李象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他拿著亲儿子玩弄权术,忌惮长子、扶持幼子,为了储位把朝局搅得鸡飞狗跳。为了他自己能坐稳皇位,自废嫡长,埋下隱患,他有什么公道?” “躲在两仪殿、甘露殿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整日跟这群道貌岸然的老东西商量那些见不得人的阴私算计,生怕被人知晓,转头还自鸣得意,以为自己是天心难测,是千古一帝,他有什么公道?” 李象越说越有感觉,乾脆往前踏了一步,目光扫过满园的宾客,声音越来越亮,一字一顿砸在人心上: “公道不在他那阴湿的皇宫里!不在皇帝的圣旨里!” “公道在天地!在人心!在煌煌青史!” “要我在皇宫里躲著说?我就是要在这大庭广眾之下,公开审!把这两老狗败坏太子声名的腌臢事,全抖给天下人看!” “我就是要这天,再遮不了人眼!就是要这地,再掩不了人心!” “要这眾生,都能知晓真意!要那些齷齪老狗的阴私算计,全都——烟!消!云!散!” 第49章 帝王 倚天心民意,审帝王阴私! 方才,还人人都在骂著,骂这少年是狂悖无状的皇家逆孙,是口吟反诗的癲狂反贼,是要抄家灭族的谋逆重犯。 可此刻,满园数千人,竟无一人再骂得出口。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因为他话里那股要捅破天的不平,因为那股要砸开这满朝阴私的刚烈,因为那股要砸出一个朗朗乾坤的少年意气! “他是在……喊冤……”不知是谁,喃喃说出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满场的死寂。 水榭之上,岑文本死死盯著楼下那个身影。 那双歷经半生朝堂风雨、见过无数起落、数十年未曾起过波澜的古井之心,此刻竟猛地剧震起来。 遥想昔年,也是十四岁时,他岑文本也曾为了给父亲喊冤,直入司隶,面对著满朝文武,心怀死志…… 而这位少年郎,面对的境地,比那时候的自己更加绝望。 他却……更加果决! 太子早已被定下谋逆大罪,天下人都默认东宫罪有应得; 孔、於二人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是士林仰望的表率; 这芙蓉园,是魏王李泰的地盘,是魏王如日中天、眼看就要登临储位; 就连园里这数千宾客,十有八九都是衝著魏王来的,想著攀附未来的新君…… 就连废太子李承乾自己,都已经低头认了命,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天下没有一个人,站在这少年这边! 可就是明知道这一切,这个少年还是不服! 他还是要站出来,对著满天下的人,仰天高呼! 他揣著一腔无处安放的不平,带著一身没被磨平的锐意气,哪怕要跟整个天下为敌! 哪怕明知道这么闹下去只有死路……不对!他在自己求一条死路! 他欲以一己之身赴死,洗去东宫满身污名; 欲以一己之性命,清算那些沽名自保之徒; 更欲以自身血祭千秋,让帝王宫闈之中那些阴私的储位纠葛、父子嫌隙,永留青史,难逃万世评说。 岑文本霎时间,竟有些同情起这个刚烈到决绝的少年皇孙。 將话说到这一地步,几乎已经是—— 难逃一死! 比起岑文本和人群中一些人的同情,李泰此时,却是亡魂大冒。 李象的话,虽然字字句句,都是衝著孔颖达、于志寧而去的。 但又何尝,不是针对他李泰而来? 给李承乾喊冤?李承乾要是冤枉的,那他李泰是什么? 那一瞬间,李泰只觉得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冷汗顺著肥硕的脸颊往下淌,连后背的锦袍都瞬间浸得透湿。 这小子说的若是坐实,孔、於二人是卖直取名,构陷太子的卑劣之徒,太子李承乾是冤枉的,那他李泰呢? 构陷太子、离间天家父子,最后真正得利的是谁?不就是他魏王李泰! 天下人会觉得是他李泰谋夺储位!是他李泰使下了各种阴谋!这小子哪里是给李承乾喊冤,他是要把孔颖达、于志寧,还有他李泰,甚至还有宫里那位陛下,全都扒光了,扔到天下人面前! “亲事府护卫何在?都愣著作甚!” 李泰再也顾不上旁的了,指著楼下歇斯底里地喊,声音都劈叉了,“把这竖子给我拿下!拿下!” 可楼下的房遗爱,还有那几个守在门口的亲事府卫士,握著横刀犹豫了半天。 竟是压根不敢上前。 不说李象的皇孙身份已被坐实,现在又气势正盛。 就说那宫中来的王德王大宦,此时都软在皇孙面前呢。 陛下可是要宣召皇孙入宫的。自己这些人,还能不顾圣旨,將皇孙拘拿下来不成? 孔颖达晕厥,于志寧浑身发抖却默默无言,魏王泰虽然下令却无人执行,大宦官王德数番苦劝却毫无作用。 加上方才,李象那一番义正严辞、占领了道德制高点的发言,让李象的气势到达了极盛。 在眾人眼里,似乎连这个十四岁少年的身形,都变得高大威武了起来。纵观满园,竟是无一人能直面李象目光。 无人可驳! 无人可制! 李象更是在心中暗喜,自己的作死进度,终於走出了坚实的一步! 智囊们的计策,果然极为有效。孔、於二人百口莫辩,便宜老爹的声望,必定也会稍有迴转。 而且,自己灵机一动,改出来的这些话,鏗鏘有力,掷地有声——要是被李二听到了,肯定要气的跳脚。 说不定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就会直接忍不住下旨弒孙呢? 李象美美的想。 “圣人至!” 忽然,一道极其雄浑的声音在人群之中炸响,如同惊雷滚过,瞬间压过了满园所有的纷乱与窃语。 北面的人群里传来骚动,原本或窃窃私语、或僵立不动的宾客们齐齐一惊,慌忙整理衣袍,连滚带爬地往两侧躬身避让。 一群人从边分开人潮,走了过来。已经有人认出,当先开道的是左监门卫將军、武连县公李君羡,然后是黄门侍郎褚遂良、特进、宋国公萧瑀、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等人,皆是帝王近臣。 而后敛目低眉的那位少年郎,是晋王李治。而正被晋王扶著的,面色有些苍白,却凤眼微眯,不怒自威的身影,不是当今皇帝李世民,又能是谁? “陛下圣躬万福!” 不知是谁先带头高呼,紧接著,满园数千人齐齐躬身,山呼万福的声音震彻芙蓉园,连池中的锦鲤都被惊得四散奔逃。 方才李象营造的凛冽气势,竟被这股帝王威仪瞬间压下去大半。 “陛下!” 水榭之上,魏王李泰、韦挺、刘洎、岑文本等人,都急急从楼上下来,躬身向李世民问安。 就连昏倒的孔颖达,也被几个魏王府侍从给架了下来。 “父皇,您可算来了!” “这竖子……闯入儿臣园中,当眾口吟反诗,口出狂言,污衊孔公、於公,詆毁东宫旧事,甚至……甚至妄议皇家,谤訕父皇,其罪当诛!” “儿臣请父皇为儿臣,为天下苍生,严惩此逆子!” 李象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挪动身躯急急上前,一迭声的向李世民控诉。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撇清干係,必须儘快和李象的那些悖逆之言撇清干係! 第50章 朕心即天心! 作为李世民最疼爱的儿子,李泰向来深諳哭求之道,往日里只要他这般涕泗横流地恳求,李世民即便不立刻为他出气,也定会温言宽慰几句,护著他几分。 可今日,李世民却理都没有理他,仿佛他这般撕心裂肺的哭求,不过是耳边一阵无关紧要的聒噪般。 就连扫过他李泰的目光里,也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只有疏离与审视,如寒刃刮过肌肤,让李泰浑身一僵。 “……父皇?” 李泰怔在原地,哭声戛然而止,心底的委屈与急切瞬间被一丝不安取代,下意识便要上前几步,凑到李世民身边,继续软语恳求。 可刚动了半步,衣摆便被人死死拽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將他拽倒。 李泰猛地回头,见是韦挺,此刻的韦挺早已面无人色,头埋得极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话语像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一般,声音压得不能再低: “殿下……不可失言!万万不可再上前!” 他的后颈早已布满冷汗,顺著衣领往下淌,连脊背都绷得笔直,浑身都在细微发颤——那是直面帝王威压的恐惧。 被韦挺一拽,方才还沉浸在委屈与慌乱中的李泰,总算回过神来,目光慌乱地扫过李世民周身,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 父皇身上穿的,並非朝服,也不是平日临朝的常服,而是一身素色便袍,也没有带上仪仗,显然不是刻意摆驾而来。 而且,看他们一行人走来的方向,並非从芙蓉园正门而入,反倒像是从园中某个暗处转出—— “难道……父皇一直就藏在这芙蓉园中?”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李泰脑海中轰然炸响,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父皇为何要微服藏在此地?他想看什么?想查什么?他是不是早就察觉了自己的心思,怀疑自己借著这场暮春雅集,大肆拉拢朝臣、结党营私,图谋储位?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暗中拉拢孔颖达、于志寧,想要借二人声望,为自己铺路? 那些他自以为隱秘的算计,是不是早已被父皇尽收眼底? 怪不得,王德能在那李象说出悖逆之言的时候,便正好前来传旨。怪不得,那李象即將挑动人心的时候,父皇便能立刻而至…… 此刻的李泰,竟无比羡慕方才晕厥过去的孔颖达,恨不得自己也能立刻翻个白眼,昏死过去,好歹能避开这令人窒息的威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畏惧的低下了头颅! 不止李泰,芙蓉园中,仿佛所有人都凭空矮了一截,所有人都在低头参拜皇帝,仿佛在参拜一尊活著的神明。 只有李象,依然挺直了身子立在人群中,神情里甚至带著几分不忿。 他筹忙活半天,好不容易才搅得芙蓉园天翻地覆,挣来这满场瞩目。 而李二只是突如其来的驾临,便抢去了所有风头,小爷我作死的高光时刻都打了折扣。 “不过……李二居然还真来芙蓉园覲见我了……” 日了,要是穿越回去,这个逼我能吹一辈子! ……如果有人信的话。 李象不忿的神情,落在李世民眼中,倒成了孤勇,成了桀驁,成了死不旋踵的勇毅。李世民直视著李象的眼睛,他现在相信了,自己那个一无是处的长子,竟是真的生出了个不怕死的孙儿来。 “你……觉得朕没有公道?”李世民缓缓开口。 其实公道不公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刺激的你弒孙就行。李象心想,但却又不好这么直说。 想了想,他开口道:“自是如此。你轻信此等卖直取名之逆臣,为轻废储君。” “赏罚不明,是非不分,难道你还自以为公道?” “朕也不需要你觉得公道。”李世民道。 他转过身,对著芙蓉园围观著的眾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雄浑。 “天下纷乱,至今已近四百载。” “如今人心思定,四海皆望安寧。朕身为天子,不能只顾及皇家一家一姓私情,更要谨记自身肩负著的,是安邦定民的重责。” “既身负天下苍生之重担,行事便不得不慎。前隋亡国之鑑歷歷在目,皇储传承,更需万般审慎。” 李世民声如洪钟,字字沉重,震得满园落针可闻。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拜在地的文武、世家宾客,最终重新落回李象身上。凤目深邃如寒渊,褪去所有私人情绪,只剩帝王俯瞰苍生的淡漠、权衡与威严。 “你以为废黜承乾,是朕一时好恶,是偏听孔、於二人几句諫言所致?”李世民语气平淡,可每一字都重若千钧,掷地有声。 “你只看见东宫被废,只看见孔颖达、于志寧直言规諫,只知道你满心不平,要为你父喊冤。可你长於深宫,可曾见过道旁白骨?可曾见过易子相食?可曾血流成河?” “隋亡不过数十年,诸王爭位,天下相残,战火蔓延万里,黎民流离失所,白骨露於荒野!朕亲歷乱世,亲手收拾破碎山河,岂能再让大唐重蹈覆辙?” 他往前缓步踏出一步,周身帝王威仪愈发凛冽:“承乾亦是朕子,朕废储君,你当朕心中不痛吗?” “可承乾性情乖戾,行事偏激,私蓄甲兵,亲近匪类,已有失储君之器!” “朕一而再、再而三包容规劝,盼他改过自新,可他屡教不改,竟生谋逆之心。” “朕还能如何做?朕只能这般做!!” 帝王的低吼,仿佛当真裹挟著半生乱世的风霜与无人能懂的孤苦,字字句句,都带著撕心裂肺的无奈。 “朕若徇私纵容,放任庸主登基,天下必再陷战乱!” “到那时,死伤的是万千百姓,倾覆的是大唐社稷!” “你口口声声要公道,要天心民意。”李世民猛的拧过头来,看向李象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现在,朕告诉你——” “你为一己父子之私怨,朕为天下苍生之安寧!” “朕居九五,朕此心,便是天心!朕此意,便是民意!” 第51章 教你李二当皇帝 不愧是唐太宗,千古帝王中稳居前列。 方才李象费尽唇舌,好不容易才稍稍动摇眾人对李世民的固有认知,隱隱撕开几分帝王私心与朝堂阴私。 可李世民寥寥数语,便將帝王格局、社稷大义、乱世前车之鑑尽数铺陈,瞬间把他李二大帝受损的天命声望稳稳补回,甚至还反手更添上了几分。 满园人心的风向,已然悄然逆转。 先前不少宾客朝臣,被李象一番言辞牵动心绪,暗自同情废太子李承乾,心底也隱隱揣测储位之废或许存有不公。 可经李世民这番以天下为念、以苍生为重的帝王说辞一洗礼,再加上那股与生俱来的九五威仪与人格魅力,眾人心中的天平再度彻底倒向帝王一侧。 此刻许多人心里已然篤定:废太子落到今日地步,皆是自身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圣人所为,全然是为社稷、为苍生,別无半分私念。 这一番话,连李象都想给个满分,不得不承认李世民这份收拢人心的本事,著实是厉害熟练至极。 若是换了一般人,只怕都要被李二给唬了过去。 但李象……却不在此列。 不就是朝堂诡辩、道义包装吗?谁还不会玩这套键政套路。 而且——谁要和你辩论什么天下苍生?我李象,要的从来就只是作死而已。 庞婶儿说了,与人爭辩对峙,不必跟著对方的逻辑绕圈子。 甭管对方说什么,咱就逮著对方一点喷! 管你李二说什么,我要做的就只有—— 在这大庭广眾之下,揭你李二的短,控诉你李二是个昏君! 逼到你杀我为止! 心念既定,李象抬眸,语气带著几分淡淡揶揄,从容开口: “陛下自詡所作所为,皆是顺应天心、依从民意。那我倒有几言,想斗胆一问。” 他目光直视李世民,寸步不让,字字清亮,响彻满园:“敢问陛下,昔日玄武门喋血,杀兄逼父,这一桩桩一件件,也是陛下承天心民意吗?” “当年你谋夺东宫储位,同室操戈,骨肉相残,也能称作是顺天心应民意吗?” “彼时天下未定,你又凭什么篤定,李建成登基便不能安定四海,唯独你李世民,才配君临天下?” “而今,你又凭什么一口断定,我阿耶承乾,定然做不得明君;反倒那头耽於安逸、刻意邀名的魏王,便堪为储、堪治大唐?” 园中眾人又又又又骚乱了!李世民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人群,因为“玄武门”这个威力十足的深水炸弹,而又再一次的沸腾了起来。 ——嗯,还是玄武门好使。李象想。 正躲在韦挺身边,瑟瑟发抖,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李泰,本只想著置身事外。 谁知听了这番话,身子又是猛地一颤,茫然抬头,满脸错愕。 明明李象句句没直接针对自己,可偏偏字字都把他牵扯其中,每一迴风波,受伤最重的偏偏都是他。 他又气又惧,几乎委屈得要落泪,却又不敢出声辩驳,只能惶惶垂首,不敢再看任何人。 而李世民,脸色瞬间铁青如寒铁。 玄武门,是他毕生最不愿被人触碰的逆鳞,偏生已经被这孙儿,当眾掰开了数次。 这次在人群之中直面詰问,更是让他无从迴避。 良久,李世民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面色沉黑,语气生硬自持:“朕御极一十七载,夙兴夜寐,励精图治,终令四海安定、百姓安康。玄武门旧事,朕从不刻意避讳,朕一生功业功过,自有青史评说。” 他话锋一转,目光冷厉看向李象: “至於承乾,性情乖戾,行事偏激,不敬师长,不循礼义。年近而立,依旧学业无成,德行有亏。世间岂有这般堪承大统的帝王?” “巧了,还真有。”李象接话,语气带著几分戏謔嘲讽: “汉高祖刘邦,年届四十方成就帝业,而立之时依旧斗鸡走狗、浪跡乡野,何曾学有所成?” “有儒生登门拜謁,高祖竟摘下儒冠溺於其中,肆意辱慢,又何曾敬师长、尊礼义?” “其创下大汉四百年基业,至今我华夏子民犹称汉人,比之陛下如何?” “再说性情乖戾、行事偏激——陛下倒真是擅长给自己立牌坊。” “你当真不知我阿耶为何性情日渐乖张、行事愈发偏激?——还不就是陛下你自己,纵容孔颖达、于志寧等一眾腐儒,步步紧逼、日日苛责,硬生生逼出来的!” 李象侃侃而谈,为求逆言作死,语气间毫不掩饰讥讽之意。 “陛下自詡圣明,可捫心自问,你究竟是如何栽培储君的?储君之任,本是为日后登基治国而定。” “可你偏偏让一群从未真正治国理政、不懂治世实务的腐儒教导太子。他们只会空谈仁义,何曾懂得经邦济世?根本无有教导储君之能!” 低著头的于志寧,还有本该在晕著的孔颖达浑身一抖,和李泰一样,感觉自己受到了溅射伤害。 然而,李象这个大喷子还在发力。 “天下万民,皆可空谈仁义道德,唯独帝王不能!” “帝王一身,肩负万里江山、天下苍生,手握四海权柄,当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任。” “顾仁义而貽误苍生者,纵然是礼教纲常,帝王亦当弃之;杀一人而可使天下安定者,纵然是至亲骨肉,帝王亦当杀之!” “那群儒生,既是帮助皇帝治国的帮手,也是意图分润皇帝权力的仇敌!故而为皇帝者,不可轻信儒学,不可轻信臣属!甚至,还要不信纲常,不信天地!” “太子身为储君,乃是来日天下之主,储君威权,皆传承自皇帝。为皇帝者,本该刻意维护储君声望威仪,使得其声名不坠,日后,才能威临朝野!控驭百官!” “昔汉景帝为太子时,吴王刘濞之子於棋盘上羞辱景帝,景帝怒起执棋盘而杀之!” “似孔颖达、于志寧者,刚愎自用,不敬太子久矣!常以道德书籍束缚、绑架太子,太子但有微辞,便輒斥骂!” “似此等臣子,更当杀之!方可使天下人知晓君威不可辱!” “可陛下呢?反倒偏信腐儒一面之词,日渐疏远太子、动輒责罚;那些儒生日日詆毁东宫、折损储君声名,陛下反倒加以礼遇、厚加赏赐!” “陛下当真觉得,一位性情刚直、不肯受腐儒折辱、敢挺身相爭,即便身在末路,亦要维护声名威望,绝不认命的储君。” “比不上一位事事唯儒生马首是瞻、得儒生们交口称讚,实际却全无主见的储君吗!” “陛下,你到底,会不会当皇帝!” 第52章 臣请斩杀此子! 这是……帝王权术! 李象一番振聋发聵的詰问,字字句句,都捅破了帝王心术最內里的关窍,道尽了那些无人敢宣之於口的帝王真諦! 话音落下,整座芙蓉园更显嘈杂,连皇帝的威严,都有些压不住了。 长孙无忌、萧瑀、褚遂良一眾元老重臣,齐齐紧闭双唇,眉头紧锁。 几人悄然彼此对视,眼底皆是惊疑不定,心底深处,早已是惊涛骇浪。 李世民自己,也是身躯微僵,瞳孔骤然收缩。 这般通透入骨、直指权术根本的论调,绝非寻常黄口少年能悟得通透,更不可能隨口道出。 就连一向低眉敛目、装作仁厚温驯、不涉纷爭的晋王李治,也不由愕然抬眸,望向李象的目光里,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与惊诧。 自己这位素来不起眼的侄子,竟……犀利到了这般地步? 沉寂良久,李世民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悸,面色沉凝如寒潭,带著九五之尊的威严沉声詰问道: “是何人私下教你这些异端说辞、诡譎权论?” “何人所教?这般道理,还用旁人来教?” 面对李世民的厉声追问,李象毫无半分怯意,反倒嗤然一笑,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讽: “陛下君临天下一十七载,执掌大唐社稷,高居九五之巔。却连这最浅显的为君之本、治国至理都看不透、说不明,反倒来追问我是何人所教,岂不令人可笑?” “怎么,陛下是想要我再教教陛下?” 这话直刺李世民顏面,李世民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他强压下胸中怒火,沉声辩驳:“朕何须你来教!” “你所言杀伐决断、弃仁用强,不过是乱世征伐的霸道。” “如今天下一统,四海归心,烽烟早已散尽。大唐不需恃力凌人的霸道新君。” “要的是躬行王道、以德化民,能令万民归心、天下宾服的圣主!” “朕欲立储以贤,择一位可安社稷、怀柔四海的王道明君,此举何错之有?” “立储以贤?王道贤君?”李象听得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戏謔与鄙夷: “自古王道,首重嫡长,以定国本,以安人心。陛下自己就本非嫡长,借玄武门之变骨肉相残,方才登临大宝,本就得位难言正统!” “自身来路尚且有暇,却空谈王道德化,想要强令天下人心继续,去宾服一个本非嫡长的储君?” “简直可笑至极!” 李世民面色更黑。 “再者何谓之『贤』?”李象语气愈发嘲讽,“是合陛下心意、得陛下偏爱便为贤?还是被儒生百官交口称讚便为贤?” “若只需討得陛下欢心便是贤,那日日依偎御前、曲意逢迎,不理监国实务、不问民生疾苦,只需搜罗文人署上自己的名號编几册书,呆在家中煽动舆论,养一养望,便能被捧作贤王,是吗?” 这话字字暗戳李泰,李泰脸色骤然僵住,身躯微微发颤,险些失態站起,幸好身旁韦挺急忙死死拽住他的衣摆,才勉强按捺住。 李象还在输出:“而若是誉之者眾,便可称为贤,那只需事事顺从儒者百官他们心意,便可坐得贤名!” “可这群人心底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不论面上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实则绝大多数,都是贪更多钱財、揽更多权柄!” “他们最需要的,是一个愿意放权、纵容臣僚的储君!盼著来日新君垂拱无为,诸事不问!” “他们做梦,都想用儒门经典,用『圣天子垂拱而天下治』来忽悠君王。面上冠冕堂皇,其实,不就是想架空君权、分润到更多的权力吗?” “在他们眼里,被架空、不主事、任由臣僚摆布的皇帝,才是好皇帝!才是他们口中称颂的圣明天子!” “可这般君主,当真是天下苍生需要的贤君吗?” 李世民瞳孔猛地一震,凤目死死盯著李象,心头巨震,下意识陷入沉思。 这番话,竟句句戳中朝堂癥结,戳中君臣权力博弈的根本。 李象深諳爭辩之道,绝不留半点空隙给对方喘息辩驳,继续侃侃直言:“陛下自詡胜过李建成,故而理应登基为帝。” “这话哄哄朝野世人便可,陛下自己若是当真信了,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当年陛下何以被推为『贤』?凭的是陕东道大行台、天策府建制、十二卫府重兵在手!麾下文臣如云、武將如雨,权势滔天,谁敢直言陛下不贤?” “所谓贤与不贤,从来不由德行定论,要么繫於权柄,要么决於兵马!” “纵使如此,尚且要先无长兄,才可称帝!否则,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陛下在位,威势笼罩海內,百官俯首,皇子谁贤谁劣,自然全凭陛下金口一言。” “可陛下百年之后呢?一个不是嫡长的继位皇帝,天下人真会觉得他名正言顺吗!” “再之后呢?若是来日,李唐某一任后世之君暗弱无能,压不住朝局,又当如何?” 说到此处,李象缓缓抬起手指,先指向依旧瘫坐一旁、神色惶然的于志寧,又扫过仍晕厥未醒的孔颖达一眾儒臣:“到那时,皇子孰贤孰不贤,难道要由这等精於口舌、擅长煽风造势的清流大儒来定夺?” 隨即他又转手,指向以长孙无忌为首、立於李世民身后的一眾元勛权臣,目光锐利如锋:“还是要任由这等朝堂勛贵、世家权臣,把持储位继承,私自裁断君位?” “……” 于志寧、孔颖达如遭雷噬,一个浑身发抖,垂首一声不吭;一个面色苍白,却只能强忍惧意,继续在地上装晕。 而长孙无忌,虽是面色未变,但拢在袖中的手,却是不自觉攥紧了些。 李象见李世民已经说不出话了,大感得意。继续道: “陛下是被儒学百官忽悠成了什么样子!若已昏聵,何不早早逊位太上皇!占著位置,是唯恐大唐不灭吗!” “放肆!” 却是长孙无忌站了出来,以一副维护李世民帝王权威的姿態,肃立到了李世民身侧。 “陛下,此子妖言惑眾、妄议国本、轻詆圣躬。” “更敢曲解王道,蛊惑人心,挑拨君臣相疑,毁我李氏天命,乱我大唐纲纪!” 他对著李世民深深一揖,语声沉肃。 “为免此子流毒,臣请——斩杀此子!” 第53章 你就这般想死? 话音落地,满园瞬间死寂。 李世民原本眉头紧锁,正沉入沉思,细细琢磨李象方才那一番离经叛道、戳破权术根本的言辞。 被长孙无忌这一声请奏猛地拉回神思,他愕然抬眼,看向自己这位最倚重、最懂心思的大舅子。 “……辅机?” 长孙无忌相伴多年,本该最是洞悉自己的顾忌。 玄武门旧事、李承乾谋反案……他李世民这一生,已然背负了太多骨肉相残的非议与污点。 李象屡次顶撞冒犯、悖逆君上,他岂能不怒?可再怒,也绝不能在大庭广眾之下亲手斩杀亲孙! 他实在不愿再多落下,一个当眾弒孙的千古骂名。 “陛下。”长孙无忌深諳帝王心思,自然看破了李世民的迟疑。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为社稷考量的恳切: “此子所言皆是帝王权术、国本秘辛,本就不宜外传。今日当眾脱口而出,已然流毒甚广。” “若再纵容放任,日后必有居心叵测之徒以他这番歪理擅自揣测陛下,蛊惑人心,搅动朝局,祸乱天下。” “唯有斩杀此子,方能明示朝野:陛下从不认同此等悖逆谬论。如此,可安群臣之志、稳世家之心,不令朝野与陛下离心,更能固李唐社稷根本。”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可想过,李象本就是戴罪庶孙,拿他处置,比起汉王李元昌,又有何不同?” 向李世民低语罢,长孙无忌陡然拔高语调,声震全场,刻意让满园文武宾客尽数听清: “臣知晓陛下仁德,不忍苛待亲孙。” “可此子屡犯天顏、妖言惑眾,贬损朝廷威仪,褻瀆君父纲常,已然犯下不赦之罪!” “江山为重,私情为轻!臣伏请陛下立斩此子,以儆朝野邪言,稳固天家威严,断绝后世祸乱之源!” 长孙无忌身为国舅、司徒元老,当朝率先请斩,无形中已然给李象定下了死罪基调。 一旁萧瑀、褚遂良、岑文本等人神色凝重,个个缄默不语,无人贸然附和,却也无一人出言为李象求情。 于志寧强压心神,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心底竟隱隱生出几分窃喜。只觉长孙无忌此举才算拨乱反正,唯有除掉李象,才能压下今日这场惊天风波,保住自己半生清名。 李泰眼底更是掠过一抹隱秘快意,满心盼著李世民即刻下旨,將这个屡次戳自己痛处、处处坏自己好事的竖子就地正法。 然而,全场最欣喜之人,其实还是李象! 他望著挺身而出请斩自己的长孙无忌,眼底简直惊喜到无以復加。 成了!道爷我成了! 长孙老阴人,啊不,长孙大善人! 原以为这廝明哲保身,没想到,竟然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当朝第一权臣亲自出面请杀,自己这作死进度,直接飆到顶点! 满园上下,无一人肯为李象发声。长孙无忌罗列的罪状条条冠冕堂皇,在场之人,心中亦都默认:长孙无忌此言,並非无理。 李象狂妄悖逆,確实罪有应得。 李世民眉头锁得更紧,心底权衡万千。 他心里清楚,李象今日这番言论一旦流传出去,必会动摇自己帝王威望,甚至撼动李唐传承的正统根基。 他也懂长孙无忌的深意:是在劝自己这个皇帝当断则断,借斩杀李象平息舆论、拨乱反正。 日后若有史笔非议,也可將苛杀皇孙的污名推给长孙无忌,由他担下强諫之过。 至於李象,不过一介庶孙,身份低微,对自己的名望、对大唐基业而言,分量並不算大。 毕竟就在不久前,他才顺水推舟赐死了异母弟汉王李元昌,朝野之间,也並未掀起多少非议。 李世民本还在犹豫权衡,可当他目光扫过李象脸上的神情时,一股无名怒火骤然从心底窜起,瞬间涌遍四肢百骸,直衝天灵盖。 他竟是看到,李象在长孙无忌强諫斩杀、园中眾人皆默默无言,对此默认的时候。 李象的脸上,竟是绽放出了完全违反常理的惊喜! 没有惊惧,没有不甘,反倒带著几分如愿以偿的畅快,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戏謔! 仿佛被长孙无忌请斩,於他而言不是灭顶之灾,而是什么求之不得的美事! 李世民活了大半辈子,征战乱世,君临天下,见过贪生怕死跪地求饶的,见过傲骨不屈寧死不屈的。 却从未见过这般等著被赐死、巴不得立刻伏法的人。 李世民冷著一张脸,手指李象,缓缓开口: “你……就这般想死?” “你就这般恨朕?这般,想用你自己的命,来抹黑朕的功业?” “你就这般想,用自己的血,来玷污我李氏的江山?” 李世民只觉胸口憋闷难忍,指尖控制不住微微颤抖,凤目死死盯住李象,眼底怒火与错愕交织,又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慍怒。 皇帝的话,让眾人从噤若寒蝉中回过了神来。 然后,眾人下意识的,便转头看向了李象。 就看到了李象那还来不及收起的,在唇角勾起的由衷笑意。 匪夷所思! 离经叛道到了极点! 萧瑀、褚遂良等人皆是眉头紧锁,心底暗道此子心性乖戾,全然不循人情伦常。 岑文本轻轻一嘆,只觉今日之事,已然彻底脱离掌控。 于志寧则是看得目瞪口呆,连身子的颤抖都忘了,只觉得这皇孙简直疯魔了。李泰更是瞪大双眼,一脸茫然,实在想不通,死到临头,这人怎么还笑得出来? 倒是李象,被李世民突如其来的一句气话问的懵了,下意识的,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李二不会想说,偏不让我死之类的吧。 他看著胸膛剧烈起伏,周身的威压沉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李世民。 决定继续把李世民气炸。 “李氏江山,还需要我来玷污?” “哈哈哈哈,滑天下之大稽!” “玄武门那日流出的血,已经足够玷污这大唐江山了!” “只要还活著一日,我便不服你一日!昏君!你的江山传承,註定要盈满李氏鲜血!” “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让这充满血腥的江山万年稳固了吗?” “杀!快杀!杀了我!我也会在腐朽的棺材里喊出,你李世民就是个昏君!” “杀了我李象,还有后来人!” 第54章 李二怕了! 人但凡看不透他人行事的本心与缘由,便总会下意识自行揣测,给自己编排一套看似合乎情理的解释。 此刻满园文武宾客,便全然看不懂李象这般桀驁刚直、悍不畏死的行径究竟为何。 那可是大唐至尊的皇帝陛下!是一手扫平乱世、奠立国基,开创贞观盛世、威加四海的一代明君。 是执掌生杀予夺大权,一言可定人荣辱、片语能决人生死的九五之尊。 论登基以来文治武功,今上足以流芳青史,受万世称颂,堪当千古一帝之誉。 可偏偏李象只是一介閒散庶孙,非但全无敬畏之心,反倒屡屡当眾顶撞圣顏、直触帝王逆鳞。 如今大难临头、死罪悬顶,他非但没有半分惶恐战慄,眉宇间反倒藏著几分欣然快意。 这已然超乎常人所能理解的范畴。更离谱的是,他方才竟高声放言,说出近乎巫诅国运的惊悚话语。 眾人心中皆是不解:就算是为其父李承乾鸣冤抱不平,又何必如此口出狂言,诅咒李氏后人、诅咒大唐江山? 他李象,身上流淌的亦是李唐血脉啊! 万般费解之下,眾人只能自行脑补出唯一合理的缘由——这位皇孙,与那位胆大谋逆、终被废黜的太子一般,早已是疯癲至极、偏执至极。 因为他疯了!只可能是他疯了! 李世民同样因为李象近乎巫诅的言辞,而浑身颤动,心绪翻涌。 只是他的心境,与满园眾人全然不同,旁人或许,只当李象是疯言疯语、妖言惑眾。 可李世民心底深处,却有著一丝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畏惧! 让他心底发寒的缘由,是因为,他知道,李象说的未必是疯话! 这已不是李象第一次当眾妄议李氏传承、断言大唐国运。 但李世民真正惧怕的,从来不是所谓巫诅鬼神之说。 他半生征战沙场,看惯尸山血海、人间炼狱,手上沾染的性命不计其数。 玄武门之中,他弒兄逼父,踏过骨肉鲜血才登上帝位。 若他当真畏惧鬼神讖语,当日便绝不会踏出那一步。即便重来一次,再给他抉择之机,他依旧会义无反顾走上玄武门之路,绝不会因虚无鬼神,动摇自己的决断。 真正让他心底发寒的,是李象言语里那一份连他都不得不承认的透彻。外人只当这竖子满口胡言、狂妄悖逆,可李世民自己心里清楚,他打从心底里,隱隱认同李象所说的每一句话。 他心底確实偏爱李泰,也確实动过心思,想借李泰制衡太子;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对李承乾多有苛责疏冷,太子性情日渐乖戾偏激,最终走到现在的地步,他身为君父,其实难辞其咎; 甚至他也明白,自古立储以嫡长,才是稳固国本、安定人心最稳妥的法子。立贤並无定標,极易滋生纷爭,貽祸后世,確实有可能酿成宗室內斗、骨肉相残,让李氏皇族流血不止! 这些道理,他心底里,其实都认可。都无法辩驳! 但正因为心知肚明,才愈发心生畏惧。他怕的从来不是巫诅,而是——李象口中那些离经叛道的话,或许根本不是妄言诅咒,而是道破未来李唐结局的预言! “陛……陛下务必保重龙体啊!” 看著李世民浑身发抖,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跪在地上的王德只当李世民是又被气昏头了,不无担心的劝道。 “朕……无事。”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底的那一抹让他不適的惊惧。 他李世民,没有错。 也决不会错! 再睁开眼时,李世民的眼中,只有帝王独断专行的果决与威严。 他的目光如同冷电,先是直直审视向了长孙无忌,而后径直略过李象,扫向了群臣,扫向了眾人。 最后,落在了李泰、于志寧一行的身上。 “青雀。”李世民声音清冷。“你的舅舅说,该杀了这竖子,你怎么看?” “啊……我……”李泰一怔,抬起头来,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李象。 李象正一脸鼓励的看著他。 “疯……疯子……”一瞬间,李泰居然有些想呕吐。这李象实在是太不按常理出牌了……生死执於人手,居然还面带鼓励,满是欢欣…… 这种超脱了他的掌控,甚至远超脱出他想像的对手,竟让他下意识的,想要逃避…… 眼看李泰居然避开了目光,李世民凤眼中露出一抹失望。 他的目光再转,最后,竟是看向了身后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也未曾说过的李治。 “稚奴,你觉得呢?” “父……父皇?”突然被点名的李治满是震惊,似乎完全没想到,李世民竟会点到他的名字。 他手忙脚乱的叉手,情急之间,甚至连左右都弄反了次序。好不容易慌里慌张行好了礼,额上已是见汗。 “慌什么!”李世民沉声一喝,李治如同一只受惊的鸟儿一般,竟是被嚇得浑身一抖。 “说!今日这事,由你裁定!” “儿……儿臣以为……”李治看看一脸期盼的李象,又看看进言之后,便敛目垂首,只一心等皇帝裁断的长孙无忌。 他低下头,强压下內心深处的跃跃欲试,仿佛自己囁喏了许久,方才故作犹豫的抬起头道: “象……象儿他毕竟,是儿臣的侄儿……” “儿臣能否斗胆……请父皇……宽恕他的罪过?” “当,当然!舅舅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象儿他,尚未及冠……” “日后,日后若是好生教导,未必……未必不能……” 李治的声音,越说越小,似乎十分心虚,渐渐的如同蚊吶。 “哎?我nm……”李象当场炸毛了,“你个影帝装什么装?你他娘和武……” “君羡!制住他!”李世民忽然暴喝。 他算是弄明白了,对付这个逆孙,就不该和他客套。 这廝嘴巴太毒,文的,实在难以胜之。 就该直接给他上武的! “喏!” 李世民的身后,高大如山一般的左监门卫將军李君羡,猛的伸出手来。 李象话还没说完,李君羡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控制住了李象。 顺便,捂住了他那张喷死人不偿命的嘴。 “我……”李象疯狂挣扎,心里已经把李世民骂了个遍。 好你个李二,又玩手动闭麦这一套是吧! 我特么……狗皇帝!就知道用这种权力来压人! 但偏偏在这方面,是李世民的绝对优势。 李象压根无法挣扎。只能用目光,向李世民无声的表达愤慨。 然而,忙著用眼神杀死李世民的李象,没能注意到的是, 方才,还装著懦弱胆怯的李治,此刻。 看向他的眼神,是无比的惊骇! 如同见了鬼一般! 第55章 朕,一定会选择出一个最合適的储君 “什么是……影帝?”“还有,他方才,想说的是武……武什么?” 李治惊觉自己竟一时失了分寸,忘了收敛神色,连忙压下心头的惊涛,垂首敛目。 可胸腔里的心臟,却仍因李象口中那半截“武”字,狂跳不止,几乎要撞出胸膛。 万幸,满园人的注意力,都被李象那徒劳的挣扎与闷哼吸引殆尽,想来无人留意到他方才的异样…… “这竖子……莫非……”“不,不可能!我与武姐姐的事,向来隱秘至极,绝无旁人知晓……” 他按捺不住心底的惊惶,悄悄抬眼,飞快瞥了一眼被李君羡死死制住的李象,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日隆庆坊,李象看向他时,那抹古怪至极、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眼神。 “可万一……万一他真的知道些什么……” 一丝难以抑制的杀意,悄然掠过李治眼底。他心头一紧,连忙再度深深垂首,死死压下那股戾气,生怕这转瞬即逝的狠厉,被身旁任何人察觉——尤其是父皇李世民。 另一边,见李象终於被制住,再也无法口出狂言,李世民胸中的鬱气稍稍舒展,嘴角勾起一抹解气的哂笑,全然未曾留意到身旁李治的异样。 等他转头看向李治时,少年早已收拾好所有心绪,重新摆出那副唯唯诺诺、温顺怯懦的模样,低眉顺眼,一如往常。 “稚奴,你很好。”李世民语气缓和下来,温言夸讚了一句,眼底难得露出几分讚许。 隨即,他转头看向长孙无忌,又扫过阶下诸臣,沉声问道:“辅机,眾位爱卿,你们觉得稚奴所言如何?” “晋王殿下恭仁友爱,心怀仁厚,所言句句在理,远胜於臣,臣深感惭愧。”长孙无忌当即躬身应答,语气恭敬,毫无半分不悦。 在他看来,为晋王李治造势、稳固其储君之望,才是头等大事。区区李象,不过是疥癣之疾,不足为惧。 更何况,方才李象那句“朝堂勛贵、世家权臣,把持储位继承,私自裁断君位”,似乎並未引起陛下的警觉。 长孙无忌不动声色地观察著李世民的神色,见其面色平和,並无异样,心底才如劫后余生般,悄悄长舒了一口气。 面上虽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衣袍下的脊背,却早已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身上,很是不適。 没错,方才李象的话,也狠狠戳中了他的心事。毕竟,他之所以倾力下注晋王李治,费心扶持,图的便是日后能借辅佐之功,稳坐权臣之位,甚至……扩大长孙一族的荣宠与权柄。 “方才一时惊惶,行事过於孟浪,反倒险些露了痕跡……”长孙无忌暗自反思,心底警醒自己,“此刻不宜多言,静观其变便是。” 见长孙无忌表態,岑文本亦適时出列,躬身奏道:“臣以为,晋王殿下所言甚是。皇孙李象虽出言狂悖,言辞僭越,却不过是年少气盛、一时激愤所致,並非真心悖逆君父。” “其言虽有失分寸,其心却繫於孝道,不过是为其父鸣冤罢了。” “更何况,皇孙尚年未弱冠,心性未定。若陛下贸然以妖言惑眾之罪处置於他,天下人反倒会议论陛下容不下一个稚子亲孙,有损陛下仁德之名。” 说罢,岑文本微微侧首,用眼神不动声色地示意了身旁的于志寧。 于志寧早已被今日的风波嚇得魂不守舍,此刻见挚友示意,才勉强定了定神,战战兢兢地走上前,躬身叉手,声音还在微微发颤: “陛……陛下英明圣断。皇孙虽有违礼法,言辞失度,悖逆无情。” “然而正因如此,陛下才当顾念祖孙情谊,方能示之於天下,皇孙之言乃胡言耳。” “不错。”李世民点点头。 “这竖子说朕无情,可朕,偏要不如他的意!” “呜呜呜呜呜!”李象疯狂挣扎著,甚至要飞起脚去踹于志寧……这於老狗,竟然在嘲讽他! “至於在场诸公。”于志寧被李世民认可,也渐渐消散了些许惊惧。 “今日在此之人,皆是朝中重臣、世家贤达、饱学之士。人人皆明纲常、知礼法,心里自有是非。” “谁都听得出来,皇孙不过少年意气、口无遮拦,皆是偏激妄语,无半分实据。” “纵然陛下宽宥不究,时日一久,这番狂言自会烟消云散,无人再提。” “正是如此!” “小子狂言,如何能够当真?” “止增笑耳……” 人群之中,响起阵阵附和之声。 “呵。”李世民又是一声晒笑。他不信李象的这一番话,真就没有有心人放在心上。 但是……无妨。些许流言蜚语。 还动摇不了他李世民的江山。 “李象。”他走到李象面前。 “你说,朕是昏君,朕为大唐埋下隱患。” “朕偏不让你如意。” “朕,一定会为大唐选择一个最合適的储君。朕会告诉后世,择储择贤,亦能国祚绵长。” “朕亲手打造出来的大唐,绝不会如晋、隋。” “而是会如大汉那般,光耀万世!” 李象呆了呆。 “朕才是对的。朕不会错,也不能错。” 李世民的眼神,偏执,自信,在那一瞬间,甚至胜过了发疯时候的李承乾。 就连李象,这般近的直面这一股来自帝王的偏执,心绪都不自觉的有了一丝颤动。 “朕要你以后……”李世民拍了拍被捂住嘴的李象的肩膀。 “……哭著来到朕的面前,向朕认错!”李世民道。 “朕一定能做到!” ……放屁!李象狠狠的瞪向李世民,想要踹李世民一脚。 但被人高马大的李君羡立刻察觉,粗大的胳膊男上加男,死死將他箍住。 李象立刻忘记了瞪李世民,两眼一翻,险些被李君羡挟晕了过去。 ……大哥,你有狐臭你知不知道啊! 该死的唐朝原始人,实在是太不讲卫生了! “然则稚奴宽宏,朕却不可以不处罚此悖逆之子!”李世民自觉胜了李象一筹,长身而起,纵声道。 “传旨!废太子李承乾,身遭禁錮仍家教不严,纵子私逃惊扰御筵,即日起隆庆坊全家加严禁錮,削减供给,永不得隨意接见外客!” “皇孙李象,违禁私离囚所,擅闯禁苑,著鞭四十,即刻押回隆庆坊,严加锁錮!” “无朕特旨,终生不得出坊,不得与宗室朝臣交通往来,世代子孙不得入朝!” “若再敢私逃妄言,朕定废其宗籍,绝不留情!” 第56章 忧桑的柳直(过渡章) 隆庆坊,幽闭废太子李承乾的宅院內。 日光透过窗欞,洒下几缕昏淡的光影,衬得这方院落愈发寂寥。 掩著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布衣荆釵的苏氏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缓步走入屋中——往日东宫正妃的华贵早已褪去,素色衣袍洗得有些发白,眉眼间儘是洗不掉的愁绪与疲惫。 “大郎,该喝药了。” 这话苏氏日日都会说上一遍,李象这几日听得多了。可每回入耳,心里还是止不住一阵莫名彆扭。 “呃,我已好得差不多了。”他连忙从床上坐起,下意识挺了挺脊背,试图摆出一副身强体健的模样。 “这药,往后便不喝了罢?实在太苦了。” “不行。” 苏氏將药碗稳稳递到他面前,语调依旧温和,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决绝。 “你这小小的身子,挨了四十鞭,哪能这般轻易就断了药。” “若不好好將养,万一身子落下隱疾,日后可怎么好?” 那一日,李象大闹芙蓉园后,是被禁军抬著回隆庆坊的。 四十鞭刑,於久经沙场的武將而言或许不算什么,可李象年岁尚浅,身量尚未完全长成,这四十鞭抽在身上,打得他那叫一个痛不欲生。 说实话,若是直接被打死,虽说过程煎熬,李象倒也勉强能接受——反倒省了他再费心作死。 可偏偏是这般不上不下,打得他只能臥病在床,只能难受的趴了小半月…… 没手机可刷,没游戏可打,日日被困在这方寸屋中也就罢了,还要被苏氏逼著,灌下这碗苦得让人作呕的药汤…… 简直是双重折磨。 见拗不过这执拗的女人,李象捏著鼻子,皱著眉,艰难但却还算乖巧的一口口抿著那药汤。苏氏这才缓缓点头,眉间舒展了些许。 “身子既然好些,往后便莫要再这般执拗赌气了。” 她坐在床沿,声音轻缓,却满是恳切。 “谨言慎行,安安分分待在此间,便是最好。” 她至今想不明白,往日在东宫之中,李象虽为庶子,在她面前,却素来乖巧谨慎,极懂分寸。 怎么会突然之间,竟跑去了芙蓉园——还敢当眾顶撞圣顏,妄议国本! 那一日,见李象满身是血、气息奄奄地被抬进院来,而后得知,他竟是在芙蓉园大闹魏王的宴席,甚至当面触怒了龙顏,苏氏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李承乾更是当场红了眼睛,全然忘了自己早已被废、行动不便,一瘸一拐地就要闯出去,要往皇宫中去拼命。 若不是被军卒死死拦住,后果不堪设想。 后来得知李象性命无虞,李承乾才收起那股疯劲,復又將自己锁进后院屋中——这一关便是数日,不见任何人,也不肯说一句话。 自打李承乾被废,全家被圈禁在这隆庆坊,往日东宫的荣华富贵便烟消云散,苏氏早已是愁眉不展,日夜难安。 而今这庶长子又突然这般不安分,苏氏更是夜夜辗转难眠,心头髮紧。 事到如今,她所求的已然不多——只想安安分分,守著颓丧低落的夫君,好生將李厥、李象这两个孩子抚养大。 她和太子是不指望了。但往后若能蒙陛下大赦,或许这两个孩子,还有赦去罪责、挣脱禁錮的机会。 “唉……阿娘知道,你心中有怨,有不甘。可性命还在,便有指望,其余的事,该多看开些。” “千万莫要再惹陛下动怒,也莫要再让你父亲为你忧心了。” 李象嗯嗯嗯的应著,心中却不以为然。大业未成,安能中道崩殂? 李二那廝欺我小无力,次次用这种禁言的法子对付我……脸皮也有了渐渐加厚的趋势,都敢在大庭广眾之下,吹自己要光耀万世了。 ……只靠嘴皮子喷,只怕已很难作死成功。 ——得骑在李世民的脸上拉翔才行! 好在芙蓉园一战,战果仍然颇丰。至少孔、於两条老狗的名声,肯定是臭了一些。 而眾所周知,东宫老狗们的名声与李承乾的名声成反比。他们名声臭了,那么便宜老爹李承乾的名声,想必也回暖了一些…… 只是却不知道,李二在朝会上立了谁为新太子。 立李泰有立李泰的作死法,立李治有立李治的作死法,路线完全不同。自己这个扑棱蛾子既然出现,到底有没有煽动风暴,改变歷史,让李治登不上太子之位呢…… 说到李治,那影帝实在是太可恶了!竟在最后关头坏我好事…… 李二简直是属忍者神龟的,那么喷居然依旧能忍……要怎么才能骑在李二的脖子上,让他无法忍受呢…… 苏氏见李象只是隨口应和,並未答应,隨后便陷入思索,嘴上喃喃有词,她的脸上復又露出了忧色。 但李象年已十四,又非她亲子,她终究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轻嘆一声,拿了药碗,默默走出门去。 听苏氏脚步走远,李象立即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直起身来。而后轻车熟路,抱了铺盖就走。 然后鬼鬼祟祟的,来到了墙边的那株歪脖子树下…… ----------------- 一身寻常士卒装束的柳直,怀抱横刀斜倚在斑驳老旧的墙根下,眉头拧得紧紧的,几乎能夹住蚊虫,口中不住低声唉嘆。 他本是关中府兵出身,贞观四年,跟隨大將军李靖、先锋苏定方奔袭突厥王庭。战场上悍勇敢拼,很得將军赏识。 那年他才二十岁。战事平定后,將军特意问他意愿:是留在定襄羈縻府做一名裨將,戍守边疆、博取功名;还是解甲归乡,返回长安安身。 他掛念家中老母,不愿远戍边关,便选择辞別疆场,重回长安。借著李靖的照拂,他以战功精锐之身补入禁军,授为右领军府一名小校。 一晃十余年过去,远离了昔日同生共死的袍泽,年少热血早已渐渐磨平。做一名禁军小將,日子清閒安稳,俸禄优厚,足以养家,让家人在长安过得殷实富足。 他本以为,往后岁月便这般日復一日、枯燥往復,熬到年老退伍,平平淡淡终此一生便罢了。 谁也没料到,那位行事桀驁、如一阵狂风般的皇孙,硬生生把他安稳平淡的日子彻底搅碎。 只因看管皇孙稍有疏忽,他的职级便一降再降。多年辛苦攒下的战功资歷,短短数日,便近乎被一笔抹平。 “唉……早知今日,当年我何苦执意回长安,留在边军戍边多好。” 柳直满心鬱气,长长一声长嘆。正兀自烦闷间,忽然瞥见墙头那株歪脖子桃树,枝干无风自动,轻轻晃动了几下。 第57章 决赛圈剩下的皇子 发现异状,柳直瞬间敛去愁容,身形一绷,下意识握紧腰间横刀,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在墙头上。 只见一道少年身影灵巧攀著树干,手脚麻利地借著枝椏借力,悄摸摸往墙头挪,怀里还紧紧裹著一卷被褥,探头探脑、左顾右盼,活像只偷腥的猫,生怕被巡守军卒撞个正著。 不是別人,正是瞒著李承乾和苏氏,又打算溜出去的李象。 “大业未成,怎能安寢?”李象一面熟门熟路地將被褥系在桃树枝上,一面趴在墙头眯著眼,扫视坊內街巷的值守兵丁,浑然没察觉墙根下的柳直,早已將他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 柳直看得都愣了神——这位皇孙,十余日前才挨了四十鞭,竟半分教训都没吃,又要逾墙出逃? “少郎君要去何处?”见李象绑好被褥,正要顺著墙根滑下来,柳直实在按捺不住,幽幽开口。 “哟,老哥,又是你啊!”李象先是惊得一缩,可看清来人是柳直,非但半点不慌,反倒热络地打起招呼,目光扫过柳直身上的士卒服饰,哪壶不开提哪壶:“咦,老哥这衣衫,怎么瞧著比上回还寒酸些?” 柳直脸色一黑,语气沉了几分,实打实劝道:“少郎君,不可再下来了。您鞭伤未愈,还请回屋静养。否则,卑职职责所在,只能据实上报。” “哦?”李象眉头一挑,手往怀中一探,寒光一闪,一柄短匕已然横在了自己颈侧。 见他又来这一套,柳直嘴角狠狠一抽,却硬著头皮沉声道:“少郎君即便再以自戕相逼,卑职也绝不敢徇私放纵——职责在身,万万担待不起。” 哦?这招居然失灵了?李象心里嘀咕一声,隨即訕訕笑起来,语气故作热络:“哈哈哈哈,老哥与我一见如故,我又如何会真逼老哥呢?” 话音刚落,他手忽然一松,匕首竟没拿稳,“噹啷”一声晃了晃,刃尖险险擦著脖颈划过,还故意惊喊一声:“哎呀!” “少郎君小心!”柳直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前冲了半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满眼都是慌张——真要是让皇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伤了自己,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 九族的牌位又在摇曳了! “噢!”李象已然稳稳攥住匕首,稳住了身形,望著柳直慌张的模样,故意拖长语调,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喟嘆,眼底里,则是藏著藏不住的狡黠。 ----------------- “我就说嘛,好不容易卡住的 bug,哪能这么容易失灵!” 李象拍了拍胸口,一脸得意,大摇大摆地走在隆庆坊外的街头,步子迈得囂张又轻快。身后十余步远,柳直垂著脑袋,一脸丧气,却半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亦步亦趋地跟著,活像个被拎住后颈的丧家犬。 柳直心里满是无奈,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被李象“绑”著溜出来了。每多跟著这皇孙走一步,他就越发篤定——这位主儿,是真不怕死,纯纯是个疯癲的疯子。 他何尝不知,自己是被这皇孙用那柄短匕拿捏得死死的? 可他不敢赌,半分都不敢!真要是让皇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半分差错,別说职级,他九族的性命都不够赔! 唉……罢了罢了。削职就削职吧,反正这禁军小校的差事,也早没了滋味。 真要是被削了军职,不用再看守这混世魔王,也不用日日担惊受怕,倒也清净。 大不了,他再重新应徵入伍,回边关去。凭一身武艺,或许还来得及再博一次。 这般一想,柳直心里稍稍鬆了些,反倒生出几分破罐破摔的坦然——或许,被削职了,反倒是件好事? 他这般自我劝慰道。 李象晃悠了两步,忽然转头,冲身后的柳直扬了扬下巴,语气隨意地打听: “老哥,问你个事儿。自那日芙蓉园闹过之后,宫里可有动静?” “不知是谁又当了太子?” 在他看来,柳直终究是禁军出身,常在皇城附近当值,消息总该比他这被圈禁的皇孙灵通些。 柳直闻言,脚步顿了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不情不愿地闷声道:“这几日,並未听闻陛下下旨,立谁为太子。” 李象猛地一怔,脚步剎住,脸上的得意劲儿瞬间敛去,满脸诧异地转头看向柳直,像是没听清一般,又追问了一句: “你说啥?陛下还没立太子?” 得到柳直肯定的回应,李象摸了摸下巴,开始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他虽然对歷史並不精通,但却是清晰记得,曾经看过一个后世的电视剧。 那里清晰说过,歷史上李治被立为太子,与李承乾被废,只间隔了一天。 因为自己的闹腾,李世民病倒,立太子已经拖延了许久。所有人都认为,李世民一定会在朔望大朝上决定太子人选。 这很符合常理,毕竟太子乃国之根本,储位悬空太久,朝堂必然人心惶惶,诸王各怀心思,朝臣也会纷纷站队结党。 按原本的歷史轨跡,李承乾一废,转天便敲定李治,这也是李二那廝的帝王心术:乾脆利落,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可如今倒好,自己在芙蓉园一番狂言搅局,把李世民气得鬱结攻心,明言要证明立贤也可国祚绵长,还奢想要他李象哭著认错。 可竟然是,將立储大事硬生生拖了下来? 李象摸著下巴,眉头越皱越紧,心里暗自嘀咕:难不成我这只小扑棱蛾子,真把贞观朝的歷史轨跡给扇偏了? 一番话,说的李二决定不了太子人选……那老登不会还要继续拿李治和李泰养蛊吧? 嘶……心这么黑吗? 对於李二这种腐朽墮落的封建帝国皇帝,李象一向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考虑的。 还是,李二是真心想更加慎重的,在两个皇子之中,选出一个最適合的继位之君? 如果是这样,那可就…… 那一日老登信誓旦旦,说他一定会为大唐选择一个最合適的储君。 可若是最后,还是李泰或李治…… 那可就太招笑了。他回去以后,可要带著好酒去李二的昭陵坟前,再好好嘲笑他一场。 笑他机关算尽,最终,也还是没选出一个对的继承人。 第58章 李承乾风评扭转 “可还有其他消息?”李象询问柳直道。 然而柳直只是右领军府的一员寻常禁军,平日里本本分分。最近更是只在隆庆坊当值,连宫中都未去得,哪能知晓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还得靠村口情报组织啊! “哟,李小郎君,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见了李象,胖乎乎面上总带著笑的庞婶儿远远便开始打招呼,一眾正侃八卦的老婶子小妇人们,也纷纷招呼李象,胡麻饼、火晶柿饼等零嘴儿不要钱似得往李象怀里塞。 “小郎君快吃,俺们这些粗人的吃食,虽说比不得你们贵人,尝尝鲜也是好的。” “哈哈,我倒是更喜婶子们的吃食!”李象笑著道,拿起一块软糯油润的柿饼,轻轻咬下一口,绵密甘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满口都是醇厚蜜香。 这话倒不是李象客套,唐朝贵族食物也大多只是炙羊肉、鱼膾之类,十分单调。羊肉腥膻,唐朝的香料种类又不丰富,难吃的要死;至於鱼膾……谁知道那些生鱼片里有没有寄生虫? 在这个医学不发达的时代,与其要李象吃那些稀奇古怪的贵族食物,他寧愿去啃果子,至少乾净又卫生。 说白了,还是生產力等级太过低下。毕竟封建农耕社会,要啥啥没有。 这该死的大唐。 和庞婶几人隨意寒暄几句,李象便不动声色,从一眾街坊婶姊口中打探起自己想要的消息。 除去类似潘寡妇、王二郎不得不说的故事这种的閒言軼事之外,果然不出他所料,他还真从眾人閒谈里,听来了不少流传在民间的朝堂风声。 最先传开的,便是芙蓉园那场风波的后续。 事后魏王一系虽极力想要压下舆论、控制影响,可当日在场的世家官员人数眾多,根本瞒不住。此事终究还是传遍长安市井,成了大街小巷最热门的谈资。 百姓最津津乐道的,莫过於事件里的几个关键人物——于志寧、孔颖达,还有原本风头正盛、意气风发的魏王李泰。 一场芙蓉园雅集被彻底搅黄,对李泰的打击极大。皇孙李象当眾戳破他拉拢东宫旧师的心思,又引得圣驾亲临撞破全局,直接令魏王声望一落千丈,大受折损。 再加上本月朔望大朝之上,李世民仍旧没有下詔册立新太子,市井间便生出流言,说魏王已被皇帝严加训诫,勒令闭门思过。 这般高高在上的皇子,正当春风得意之时被当眾打脸、抑鬱蛰伏,本就是市井百姓最爱议论的戏码。 但民间主流看法,依旧觉得东宫之位早晚还是会落到李泰头上。 毕竟李泰多年深得圣心、恩宠有加,这份印象早已深深刻在长安百姓心底,一时根本扭转不过来。 而于志寧、孔颖达二人的民间民望,正急转直下。一位皇孙不要了性命,强行闯园为父伸冤,百姓们普遍对这样的皇孙抱有同情。 相对应的,李承乾的名望也稍稍回升了些许。已经有百姓开始猜测,废太子是遭受了阴谋算计,这才被逐出东宫的。 “咱也不是替那关在咱坊里的废太子遮短,他骄纵失德即便是真的,但哪能离谱到早先传的那地步?或许就是有人得了什么人的命令,专挑他的短处大肆渲染,硬生生把东宫算计垮了!” “可不是嘛!早些年,还传言太子去学突厥习俗……那些胡人粗野无礼、满身膻气,衣衫和野人也似,素来只有胡人效仿俺们汉儿的份,哪有俺们汉儿去学胡人的?” “那些归顺我大唐的胡官,个个都学著穿咱汉人的襴袍、戴咱汉人的幞头,拼命往咱们汉儿靠呢。太子何等身份,怎会傻到自降身份去效仿胡人?” 贞观十七年的大唐,正是国势鼎盛、四夷宾服、战无不胜的全盛之时。 身处大唐帝京、关中腹地的长安百姓,谁家没有子弟去做府兵?谁家没听过大唐关中府兵们征伐四方、打得胡人狼狈溃逃的传奇故事? 一提起胡人,连这一眾寻常妇人,也都是满脸的鄙夷与嫌弃,眉宇间满满都是身为关中唐人、长安子民的自豪与傲气。 胡人?只是关中子弟们功劳簿上的数字罢了,是与未开化野兽等同的名词,是换算成田亩、赏钱的单位。又有哪一个长安人会看得起胡人?大唐太子会去崇尚胡俗,於大唐百姓而言,压根就是无法理解的天方夜谭。 李象听得那叫一个汗啊,李承乾发疯时学突厥人,倒確实是真的。那个明显被逼出精神疾病的便宜老爹发起癲来,確实比谁都顛……不过,或许也是在对李世民和东宫的太子师们表达反抗就是了。 你们要我做个大唐的好太子,我偏偏要去学突厥人,气不死你们……类似这样。 说到底,李承乾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性子偏激、內心执拗的年轻人罢了。 李象尚且不確定,李承乾被废背后是否真有什么阴谋。但他看得明白,市井百姓向来偏爱这种阴谋论的说辞。 如今舆论风向悄然转变,对他而言,无疑是一桩好事。 唯独李世民,在传言里稳稳隱身,该是下了些封口令。毕竟李二的帝王威严根深蒂固,当日芙蓉园里的那些官僚、世家,想必也会刻意缄口,没人敢把李象当日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肆意散播到市井民间。 想到这儿,李象觉得还挺遗憾。 明明自己骂李二的那些词儿,才是最带劲的。 “几位婶子,我再打听个事儿。” 李象顺势接过话头,装作隨口閒聊的模样,“如今於老夫子、孔老夫子二位,近来都在何处当差露面?坊间可有听闻?” 这话一出,几位婶子顿时又来了兴致,你一言我一语地嘮了起来。 “还提那於夫子呢?自打芙蓉园那事过后,这人乾脆当起了缩头乌龟,整日躲在自家府里闭门不出,谁来拜访都不见,连朝堂都懒得上了。” “可不是嘛,怕是没脸见人嘍。先前还一副道义凛然的模样,经这么一闹,名声全臭了,哪里还好意思拋头露面。” “倒是孔老夫子还好些,老头儿年纪大些,马上就要致仕,还有著一帮子徒子徒孙帮著他说话。他便也没那般躲躲藏藏。只是也不常往朝堂凑了,平日里多半只去国子监讲学,讲完便回府,低调得很。” “说到底也是面上掛不住,被一个小郎君当眾点破心思,换谁都没脸四处晃悠。” 李象默默听著,心里瞬间有了底。 于志寧直接躺平在家闭门避世,彻底当了缩头乌龟;孔颖达倒是还敢出门,只是缩在了国子监里,一心教书育人,刻意避开朝堂风波和市井议论。 听完这些,李象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于志寧躲在家里不出门,自己就算想去找茬也没地方下手。即使上门,那舞台观眾也不够哇。 但孔颖达不一样。 他天天往国子监跑,那可是长安城文人学子云集之地,读书人最多、舆论传得最快的地方。 这不正好给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眼下朝堂储位仍旧悬而不决,市井流言四起,自己正愁没地方接著搅动风云。既然孔颖达守在国子监装安稳,那自己不妨乾脆登门一趟。 去国子监逛逛,见见这大唐顶级学府的学子,顺便再跟孔颖达好好“论论道理”。 毕竟搞臭孔老狗,等於给李承乾加声望。 李承乾声望高了,自己对上李二,才能更有分量,李二才会真正担心,自己再搞出个玄武门来嘛。 一念及此,李象心里立马有了盘算。 第59章 孔颖达的最终法宝 大唐国子监,坐落於长安外郭城务本坊西半侧,占尽坊区半数之地,气势恢宏,规制森严。 其东临风月繁华的平康坊,南接书香縈绕的崇义坊,一边是市井烟火,一边是文墨书香。恰如大唐兼容並蓄的气度,当之无愧为天下文教之枢纽、学子心中之圣地。 国子监监署的朱漆木门轻响,国子司业孔志玄身著青色官袍,步履轻缓地推门而入,生怕惊扰了堂內之人。 只见案几之后,国子祭酒孔颖达正伏身疾书,银白的鬚髮垂落肩头,眼角的皱纹里刻满了岁月与学识的沉淀,手中毫笔锋遒劲,在麻纸上飞速游走,墨香裊裊散开,漫满整个厅堂。 孔志玄放缓脚步,趋至案前,躬身轻声道: “父亲,新科中试的学子们已在监署外列队等候,特来拜谢祭酒与监內诸师。” “知道了。”孔颖达並未抬头,只是用手中毫笔在砚上舔了舔。身旁的清秀书童见砚中墨色已淡,赶忙拿起一方墨条继续研磨。 “父亲……您还是暂且歇息罢。”孔志玄知道,父亲孔颖达是在增刪修订《五经正义》,这本父亲受了陛下之命,呕心沥血所编订的书籍。 “自那日从芙蓉园回来后……” 这些时日,父亲几乎食宿都在监厅,鬢边的白髮又添了许多,眼底的红血丝也愈发浓重,全是为了这本典籍耗尽心力。 “芙蓉园”这三个字,似是触动了孔颖达的痛处。他缓缓停下笔,將毫笔搁在笔架之上,抬手抚了抚胸前的鬍鬚,指尖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泛白。 儿子又提及那桩心头恨事,他的语气低沉,满是压抑的怒火与不甘:“歇息?老夫如何歇息?” “竖子胡言……老夫年已七十,却逢此大劫,声名尽毁!” “若是再不操劳,恐怕陛下,就要认为老夫无用而降罪了。” “老夫又安敢歇息?” “陛下圣明,既委父亲编纂《五经正义》,便是信重父亲,必不会轻易降罪父亲……若是父亲遭受罪责,又有何人能一统经学南北分流之局面?” “即便是为了《五经正义》,陛下也会保住父亲声名的。” “再者,不过是一竖子胡言乱语,也只有市井间的愚夫愚妇,因之以为父亲沽名钓誉,卖直取名……父亲又何必放在心上?”孔志玄颇不以为然的说道。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到那个刺耳的“卖直取名”,孔颖达的脸颊不受控制的抽了抽……这个词再次触动了他的痛处,竟是都已经传到了自己儿子的耳中了。 由之可见,那竖子,是將他孔颖达的名声败坏到了何样的地步…… 不过,志玄说的也没有错。有《五经正义》在手,即便是陛下,也要想方设法的,保住他孔颖达的名声。 自衣冠南渡以来,儒门同经分解,南北分流,注出多门。门派林立、互相攻訐,已有数百年矣。 大唐既一统天下,若是继续任由各地儒生各持一说,地方风气、礼法风俗各自不一,朝廷便没办法教化天下、凝聚人心。 而他孔颖达受命编纂五经正义,便是要折中南北、刪繁去杂、取捨诸家,把歷代纷乱的註解整合、裁定、统一。使得同一本经,从此只有一套官方解释,不许再各说各话、自立邪说。 自此之后,国家礼法,士族传承,科举取士,皆要由这本五经正义而定。 而作为五经正义的编纂人,他孔颖达,註定了要执大唐儒学之牛耳,註定了是陛下推出来代表朝堂领导儒生儒学的领军人物。 只要儒学仍存,只要朝堂还需要借著儒学,借著这本《五经正义》安抚人心、治国理政。 他孔颖达,就必须要是儒学贤者,必须要是道德完人! 有了《五经正义》,他孔颖达,就是和大唐儒学、和至圣先师捆著的! 只要朝廷推行《五经正义》,那么就可以说,大唐之后的儒生,將全部都是他孔颖达的门生! 只要朝廷推行《五经正义》,就连陛下,也必须要保著他的名声! 《五经正义》,才是他孔颖达最后的底牌,是孔颖达只要一祭出,就能够瞬间翻盘的法宝。 一个已经被罢黜的皇子,和统合、尽收天下儒生之心,孰轻孰重,陛下想必是清楚的——只要他儘早完成五经正义,陛下必定会出手,保全他孔颖达的名声。 到那时,他自不会有后事之忧、声名之辱。 废太子李承乾,以及那个悖逆无行的皇孙,也会在天下诸儒的口诛笔伐中,彻底无法翻身。 想到此节,孔颖达道貌岸然的面上,终究还是流露出了一抹快意。 “父亲纵是再看重五经正义,也不在这一时一日之间。” 孔志玄继续劝说孔颖达道。 “新科中试的学子已在久候,这些人,皆是父亲您的门生,不好多加冷落。” “再者言,日后推行《五经正义》,亦是需要国子监这些门生故旧。” “须知,如今这国子监这三千余名生员,才是父亲您的立身之本。” 国子监於贞观元从太常寺独立,成为全国最高学府兼教育管理机构。其下统辖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统称“六学”。 而这六学,並非是如后世大学一般的分门別类,而是將学子,以出身贵贱,划分为了三六九等的等级之別。 其中,国子学主授三品及三品以上官员子孙;太学主授四五品官员子孙;四门学主授六七品子孙及庶人之俊造者,律学、书学、算学则主授八九品子孙及庶人中习律令者。 这些国子监子弟,几乎囊括整个大唐官僚、世家。他们既求学於国子监,便也都是他孔颖达的门生。 在当世尊师重道的道德准则要求下,这些人於孔颖达而言,亦是他的关係网、他的底气。 他孔颖达至今,仍未被皇帝处罚,皇帝顾忌在国子监诸生之中產生影响,定也是极其重要的一个原因。 “既然如此,那就见一见吧。” 孔颖达缓缓起身,抬手理了理紫色祭酒官袍的衣摆,玉带束身,虽年逾七十,却自有一股当今执掌儒门牛耳者的气度。 仿佛方才那个满心怨懟、算计翻盘的老者,只是旁人的错觉。 “传他们进来。老夫要亲自训诫,教他们明经知礼,懂圣贤之道,识君臣之义。” “他日他们立身朝堂,便要记得,今日所学、所尊,皆出老夫之手,皆遵《五经正义》之规!” 第60章 王玄策 知晓国子祭酒孔公,將在夫子庙外庭嘉奖新科中试学子,兼向国子监诸生传道授业,二十七岁的王玄策,正隨一眾及第学子与监內生员,一同往夫子庙方向行去。 忽闻身后传来一声爽朗的呼唤,穿透了周遭学子的低语:“王兄!” 王玄策微微一怔,缓缓回过头,见廊下立著一人,身著素色长衫,眉眼疏朗,正是素来与自己相契要好的卢二郎。 他连忙收了思绪,敛衽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失熟稔:“……二郎。” 卢照邻快步上前,伸手便扯下他躬身的手,故作不悦地挑眉,语气里却满是亲昵:“玄策兄缘何魂不守舍?知兄此番高中,我可是喜得彻夜未眠,特意在此候你许久。” “不意王兄见了我,反倒这般拘谨生分。” 说罢,他又挤了挤眼,打趣道:“怎么,莫非是平康坊的三勒浆价贵,王兄竟捨不得与我共饮一醉,贺此中试之喜不成?” 王玄策被他逗得眼底漾开笑意,先前的沉凝一扫而空,拱手笑道:“二郎说笑了。” “三勒浆虽价贵,可二郎既愿与某共谋一醉,某纵使家资微薄,这份心意还是捨得的。” “待今日见过祭酒、听过传道,自要与二郎往平康坊痛饮一番,一醉方休。” 二人故意落后人流,並肩而行,一同往夫子庙行去。沿途皆是身著襴衫的学子,或低声议论著孔祭酒的传道,或期许著日后的前程。 卢二郎放缓脚步,目光扫过前头已经走远了的生员,轻声嘆道:“兄文武双全,我素知之。只要通过监內简试,科举定是无有不中的。” “可嘆兄竟是被这监中简试,拦了数年。知兄通过简试时,我便料定王兄你定能高中。” “万幸四月废太子一案风波虽大,却未波及科试,否则以兄之才,好不容易取中了简试,若误了这一科,那定是万分可惜。” 王玄策闻言,神色微沉,隨即又恢復平和,淡淡道:“確是万幸。呵呵,朝廷虽经动盪,却未废文教,仍是唯才是举,这才不负我等学子寒窗苦读。” 卢二郎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里满是激动与期许:“今日拜过孔祭酒,便要入吏部銓选了罢?” “我素知兄非寻常儒生可比。以兄之能,日后銓选,必定能得个好缺!” “兄向来志向高远,一心青史留名。过了銓选,想必便能大展拳脚了罢?” “我所虑者,正是銓选。”出乎卢二郎所料,王玄策竟是摇了摇头,满面忧色。 “听闻如今吏部缺员甚少,新科中试者,少有能过銓选。据说有武德年间以算学中试的,至今还在某县当小吏呢!” “即便能通过銓选,也多被打发交州、融州这等西南荒蛮烟瘴之地为官。” “若去西南,恐再无回返之日。可老母尚在关中……” “怎么会?”卢二郎有些讶异。“家中亦有族兄一年前中试,经吏部銓选,却是去了中原某地为县令。” “倒是没听说有派到交州、融州的。” 王玄策苦笑,卢二郎出身范阳卢氏,而他不过是庶族寒门…… 在这大唐,士族与寒门,涇渭犹如云泥,卢二郎这等高门子弟,若想为官,隨时便可以去考明经、进士。一经銓选,便能分派至关中、中原这等膏腴之地。甚至还能荐举。 而他这等庶族,只能考律学、书学、算学这等末学,即便中试,至多也是派往边陲之县,形同发配,甚至还有不能为官、只得为吏的。 即便如此,还不是想考就能去考的。排一个通过监中简试的机会,都要蹉跎数年。 在这大唐,庶民想要出头的艰难,又岂是卢二郎这等高门子弟所能明白的。 许是看出了王玄策脸上的苦意,卢二郎也不再去提那銓选之事。而是换了个话题道:“人事已尽,但凭天命便是。” “倒是近日这长安有桩新诗闻,不知王兄可有关注。” 说著,他眼神亮起,压低了声音:“前些日子,在那芙蓉园中,有废太子之子口吟诗文,技惊四座……” “你个诗痴!”王玄策面色一变,赶紧左右看了看。 见无人听见,方才吁了口气低声道:“那疯癲皇孙李象,吟的可都是反诗!” “你也不怕落罪!” “诗有何罪?”卢二郎身子一挺,“那皇孙亦是李氏出身,又年岁尚浅,不过是心有鬱气罢了。” “来来,王兄且一起品品这首。『待到秋来九月八』……便单以咏菊而言,此诗亦是上佳之作。” “那皇孙,却是个有才之人……” 话还没说完,便被王玄策猛地一扯袖子,生生打断。 卢照邻愕然抬头,就见廊柱后方,转出一位容顏俊朗至极的少年郎君。 少年郎生得眉目如画,姿容绝世,只是眉眼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一副吊儿郎当、不拘礼法的模样。 他身后紧跟著一名身形魁梧、腰佩横刀的护卫,寸步不离,只是不知为何,神情似是有些无奈。 少年一眼瞥见王玄策与卢照邻二人,眸光骤然一亮,径直迈步走了上来,语气隨意又自来熟:“二位老哥,借问个路。” “可知祭酒办公室要怎么走?” “祭酒……办公室?”王玄策与卢照邻对视一眼,皆是满脸茫然,全然没听懂这新奇说法。 “小郎君可是要拜謁孔祭酒?祭酒此刻正在夫子庙外庭,等候我等新科学子与监內生员前去参謁受教。” “嘿,那老夫子正好要召你们训话?这可真是巧了!” 少年郎君当即一拍大腿,脸上顿时泛起喜色。身后那佩刀护卫面色瞬间一僵,连忙上前半步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少年轻巧侧身避开,显然早已习以为常。 那护卫焦急的低声私语了几句,听不清言语,只看得出护卫满脸无奈。王玄策、卢照邻相互递了个眼色,心中越发疑惑不解。 片刻后少年回过头,对著二人笑意盈盈,语气谦和却带著不容推辞的意味:“既如此,便劳烦二位老哥顺路引路,不知可否?” 王玄策稍一迟疑,皱眉问道:“不知小郎君寻祭酒,所为何事?” “家中长辈有几句私言嘱託,不过,倒也正好听听堂堂国子监祭酒的弘法。”少年嘻嘻一笑,应道。 二人打量眼前少年,年纪尚幼,並非国子监在册生员模样,却有隨身佩刀护卫隨行,气度不凡,一看便是高门世家子弟。又听闻是家中长辈有事嘱託,只当是与孔祭酒素有世交,心中疑虑便稍稍放下。 “既是如此,且与我二人来。”二人道。 浑然不知,自己给国子监引来的是如何可怖的一个混世魔王。 第61章 处处笑话贞观朝 国子监本就多有大儒。平日里,也常有外来的世家子弟受荐前来旁听。 当然,庶民是不许的。仅限世家子弟。 但如此跳脱的外来者,王玄策和卢二郎,还是头一回见。 “不知小郎君在张望什么?” “噢。我在看这国子监里的环境。”那小郎君道。“嘖嘖嘖,真是腐败啊……” “……腐败?”王、卢二人对视一眼,不解其意。 “国子监据有半坊,兴建到如此境地,想必要花用不少吧?”那少年郎道。 “朝廷为国蓄才,倒是不遗余力。” “確实如此。”卢二郎点点头道。王玄策却是觉得这小郎君话中,带著几分讽刺。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夫子庙外庭。 孔祭酒年事已高,前些日子,又捲入了废储风波。这几日,只是闭门著书。 今日难得要见中试学子,顺便出面传道,在这国子监中,大部分学子竟都来了。 眾人三三两两,在这外庭中聚谈,好不热闹。最为中心者,便是三月份时揭榜中试的十余名国子监学子。 那些中试学子们多是年轻人,此刻他们聚在一起,占据在外庭正中,满面春风,颇有挥斥方遒之感。 “王兄可要过去?”卢二郎问道。 王玄策摇了摇头:“他们皆是高门,我一寒门子弟,腆顏阿附,也不过自取其辱。” 那小郎君看了他一眼,道:“兄台是寒门出身?” “是。”王玄策面色有些不豫。 却不料,对方竟是嘻嘻一笑,道:“那自取其辱的,该是那些高门子弟才是。” “所谓『將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那些高门子弟,不过是依靠了门荫。似兄台这等,才是真本事呢。” “『將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王玄策一怔,忍不住细细將这句残诗念了一遍。 越念,越觉得颇为提气。“小郎君此言,某谢过了!” 那卢二郎也是眼前一亮,喜道:“小郎君竟还懂诗?这诗虽不合平仄,倒也颇有可取!” 那小郎君继续问道:“却不知那些中试者中,除了兄台,还有几个寒门子弟?” “……没了。国子监生想要科考取士,需先过祭酒简试荐选。监中以国子、太学、四门学为优,所荐者亦多出此上三学。似我等寒门所能入学的律、书、算三学,每年只荐选三五人。” “今年中试者,只某一个寒门。”王玄策道。 “怎么国子监中,还分三六九等?”那小郎君有些惊讶。王、卢二人对视一眼,皆觉得这小郎君果真不经世事。 遂將国子监中六门学科,各自贵贱高低,以及各类简试、遴选,乃至国朝是如何科举取士,和那小郎君草草说了一遍。 “……就这?” “……如此取士,李二那廝,好意思说什么『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矣。』” “就开通了这么点子上升通道!怪不得黄巢进长安四处找族谱。呸,昏君!” “小郎君说什么?”声音太小,卢、王二人没听清。 “噢,没什么。我说吾皇圣明,留心教化。”小郎君回以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嘘,噤声,祭酒来了……” 侧门处脚步声传来,外庭顿时寂静。只见孔颖达在长子孔志玄的搀扶下,与一眾国子监教諭缓缓入到庭中。 眾生纷纷行礼,孔颖达挥挥手,自去盘膝坐在庭中槐树下的高台之上。 诸生便也纷纷整席而坐,场面一时寂静,皆在静听孔颖达有何教诲。 “……老狗,竟还有这么多威望。” “……小郎君?” “噢,无事。我正瞻仰祭酒风采……” 那边厢,孔颖达缓缓开口: “老夫蒙先帝与今上信重,受命总裁《五经正义》,意在折中南北经义,定儒门一尊,立教化天下之准。本望以圣贤之道薰陶储君,以礼法纲常约束东宫,奈何天意难测,教诲难入。” 王玄策似乎看到,那小郎君撇了撇嘴。 “废太子身陷囹圄,老夫忝为其师,本当向陛下自请降罪。”他悲戚道。底下立刻响起诸多劝慰、挽留之声。孔颖达抬抬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奈何此生,仍有二心愿未了。” 孔颖达声线苍老沉缓,带著几分痛心自责,目光缓缓扫过庭中一眾国子监生员,语气庄重。 “一来,《五经正义》尚未颁行,我儒门仍分南北,未令四海士子同守一经、同循一礼。” “二来,便是这国子监。老夫既受陛下之命,掌管这国子监,此生,便还想为国朝培养更多经世之才。保我大唐盛世万年,才能瞑目。” “祭酒高义。”眾生感佩道。 孔颖达脸上浮现出笑意,轻捻长须。 “虽有废太子之失,然则教导出你等栋樑,也可稍慰老夫心绪了。”孔颖达道。他低下头,看向下首那些春风得意的中试生员们。 “你等皆是老夫遴选出的栋樑之才,如今既已中试,日后,当恪守定本,遵圣道、守臣节,为大唐尽忠效力。” “谨遵祭酒教诲。”一眾中试诸生道。 “嗯。”孔颖达轻轻頷首,十分满意。 看来,即便市井之中有些流言蜚语,也是无妨。终究只是愚夫愚妇之辈胡言乱语。 有这国子监中诸生,再有《五经正义》,自己在儒门士族之中的声望,便会不坠。 那竖子胡言虽然可恨,但也不过只是胡言而已。只是些许言语,还伤不到自己的声望根基…… “祭酒受命辅佐太子,却败坏太子声名,搅乱社稷。” “掌国子监多年,荐选多取士族,寒门只取三五人而已。” “明知寒门学子无路,却视而不见、从不整飭。” “竟自以为唯才是举,还说,想要为大唐培养更多经世之才。保大唐盛世万年……” “哈哈哈哈,如此才德,竟有脸自认高义,竟还想立教化天下之基……” “莫非教化天下,只教化士族,不教化寒门不成?” “如此也能做国子监祭酒,这贞观朝,还真是处处都是笑话!” 一声嗤笑,就这般堂而皇之的从一眾生员的讚许称颂之声中传来。孔颖达听到这个在噩梦中屡次听到的声音,只觉下頜一疼,老脸一僵。 一把白须,竟是一时不慎,被扯下了小半来。 第62章 你也配? 这般狂言,自然是使得这夫子庙外的空气骤然一滯。 王玄策、卢二郎二人,万分惊讶的看向了就坐在他们身侧,脸上依旧笑嘻嘻的那位小郎君。 其余生员们的目光,自是也隨著他们聚焦到了那小郎君的脸上。 “何人!竟敢出此狂言!” 坐在孔颖达旁边的国子监司业孔志玄,当即就要站起身来,厉声训斥。 “竟敢誹谤国朝……” 衣袖一紧,却是被身后自己的父亲扯住了。 孔志玄回头,只见自己的父亲孔颖达嘴角抽搐,手上还攥著一把方才不慎扯下的白须,冲他道: “志玄,不可莽撞。” “此乃皇孙李象。” “他就是李……” 孔志玄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父亲,如此失態的模样。 皇孙李象,这几日长安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大闹芙蓉园事件的主角,数次败坏他孔家声望的人物。 他甚至不止一次,在父亲下意识的呢喃里听到这个名字。 原来,只是这么一个少年郎? 他对父亲表现出的慎重和忌惮有些不解,但还是按耐住了性子,没有继续起身驳斥那名少年郎。 庭中本就寂静,孔颖达这句低语虽不高昂,却清晰传入周遭诸生耳中。 眾人一听眼前这齣言狂论之人,竟是那位声名狼藉、行事悖逆的皇孙李象,霎时间一片譁然,低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原本坐在李象近旁的生员,更是神色讶然,下意识纷纷侧身避让。 王玄策与卢照邻亦是心头大震,瞠目结舌望著身旁少年,一时心神纷乱,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国子监生多出自世家高门,不少人也曾赴过芙蓉园雅集,早已听闻这位皇孙当日所言何等离经叛道、大逆不道。 此刻李象突兀现身国子监夫子庙,还当眾直面孔颖达痛斥科举与儒门积弊,眾人心中皆生出同一个念头: 这位皇孙,莫不是是特意赶来,要再度寻孔祭酒的晦气吗? “殿下此来,是来寻老夫了结私怨的吗?” 果然,孔颖达也如此想。他长长嘆出一口气,轻捋长须,做出一副无奈模样。 “国子监乃国朝育才之地,殿下既不喜老夫,何必特意来此,还迁怒於我国子监。” “太子殿下到了如今境地,老夫身为太子师,確有教导不力之责。” “皇孙殿下若想解气,老夫改日往赴隆庆坊,再向太子殿下赔罪,任皇孙殿下辱骂便是。” 这一番话避实就虚,李象听完直接翻了个白眼。 他这隨意无礼的举动,登时惹恼了前排一名新晋中试的世家子弟。 那青年挺身站起,一脸义愤填膺,拱手对著孔颖达行礼,隨即转头直视李象,语气凛然: “皇孙倚仗天家身份,先前便在芙蓉园折辱祭酒声名,如今竟又追至国子监来,口出狂言、妄议国朝教化,句句诛心,分明是刻意罗织言辞攀诬祭酒!” “祭酒心怀宽厚,顾及皇家体面,不愿与晚辈小儿一般见识,已然退让至此。可皇孙依旧步步紧逼、不肯罢休,莫非是还想凭著皇孙身份,威压我国子监三千士子,肆意折辱儒林宗师不成?” “皇孙须知,我国子监诸生恪守圣学、习读经义,自有士林风骨,断不会屈从权势!” “说得好!” “没错!我辈国子生,岂容人肆意轻辱儒林!” 周遭一眾世家出身的生员纷纷应声附和,群情激愤,个个挺身抬首,目光齐刷刷对著李象,带著几分同仇敌愾之意。 一时间,夫子庙外庭的气氛越发紧绷,仿佛只要李象再出言半句,便会引来全场生员同声詰难。 这国子监,乃是天下儒门的大本营! 而孔颖达,正是名望卓绝的海內大儒! 即便市井之中已对孔颖达颇有微词,但在这经营多年的国子监,孔颖达的声望,仍是如日之炙! 既有人率先挑头声討,几乎只在转瞬之间,李象便如一叶孤立无援的扁舟,被汹涌而来的声浪裹挟,彻底陷入了一眾生员的贬斥詰难之中。 高台上的孔颖达见状,眼底掠过一丝隱晦的得意,面上却依旧摆出一副痛心无奈的模样,虚虚抬手压了压:“诸位学子稍安勿躁,切勿对皇孙无礼。” 嘴上说著劝解,实则默许了诸生的声討,隱隱借著三千国子生的声势,將李象架在了仗势欺人、轻辱儒林的架子上。 李象身边,王玄策默默让开了些身躯,也默默皱眉。 他看向那个正被那名带刀护卫护在身后、一表人才的皇孙李象。 却有些讶异的看到——对方现在似乎……在走神?居然在走神? 久经世故,在国子监摸爬滚打了数年,才成功出头的王玄策,对於自己察言观色的能耐极为自信。 他很確定,这位面上仍笑嘻嘻的皇孙,是在走神。 他压根没有去听这些人申斥他的话! 待到一眾学子义愤填膺的申斥之声渐渐平息,李象这才弹了弹手指,站直了身子。 他脸上那副散漫笑意敛去大半,眼神平静无波,扫过方才出声的那名生员,又掠过群情汹汹的眾士子,不怒自威。 “你们说完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穿透人心的沉稳,瞬间压下了周遭剩余的嘈杂。 “还没问过阁下名姓?”李象看向方才,那个率先开腔的生员,和顏问道。 “皇孙欲要胁迫我么?大丈夫行不更名,某,滎阳郑敬之也!”那生员一梗脖子,一脸正气。 “滎阳郑氏,五姓七望。久仰。”李象赞道,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郑敬之对他的敌意。 “不知郑兄是哪一学的生员?今朝荣登科榜,考的是何门类?” “……某乃国子监太学生员,今科明经及第。”郑敬之有些懵,不知道李象葫芦里卖什么药。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还是下意识的回答道。 “噢,明经科啊!”李象一笑,一脸的人畜无害。 “阁下高中明经,於经义之道,想必,是远胜诸人了!” “……不敢,不过侥倖。”郑敬之面露狐疑,小心答道。 “呵呵,確是侥倖。”李象却是,忽然间直起身来。 “太学准入资格,本就是五品以上官宦子弟方能入学,你投得好胎,侥倖门第入太学。” “按制,国子监简试荐选,向来优先国子、太学、四门三学,庶民所入律、书、算三学,皆不可考。” “你侥倖靠著家学背书得考明经,侥倖占了制度便宜、享尽士族便利。” “再说明经科:重帖经、默经义,考的是死记硬背,不涉时务、不察利弊、不究治国之道。” “这般取士,先是隔绝寒门,再在经试上降低难度,为士族大开方便之门。” “只会背诵经书、应个明经及第,就自以为高人一等,隨意詰难旁人!” “如今反倒站在这里大谈士林风骨,张口就扣我仗势欺人、折辱大儒的帽子?” “你个明经及第的儒生,你也配?” 第63章 我李象,不惧生死! 郑敬之懵了。 李象的脸,实在是变得太快。须臾前还是如沐春风,须臾之后,竟就如狂风骤雨。 他毕竟年纪尚浅,压根没见过这般变脸如翻书的人物。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外庭之中,已是一片譁然之声。许多儒生,都是涨红了脸色,如同自己也受辱了般。 国子监监生三千人里,只有世家官宦子弟得允入学的上三学,便有两千余人! 而这些上三学监生,几乎都是要考明经! 至於为什么要考明经……所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还不是因为明经简单! 但这番话,若是摆上了台面,那岂不是说,他们这些打算钻空子的世家官宦子弟,其实都是不学无术之辈? 李象的一番话,几乎是把这些人全都骂在里头了! “不得喧譁!”孔颖达眼见有人急红了眼,竟还想去推搡李象,忙出言控制场面。 他自是恨李象不死,但李象,却不能在国子监出事! “皇孙许是不知。”孔颖达道。“明经一科,除却帖试,亦需考察墨义、经义策。” “非是皇孙所言的那般简单。” 他这话,既是为诸生辩解,也是在高高在上的指出,李象不学无术,不知经义之难。 “经义一道,浩瀚如海,尽载圣人之学。即便钻研数十年,於多数人而言,亦只是得其皮毛而已。” “是吗?”李象道。 “若是如此,倒是要指教指教了。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不固也』,当如何墨义?” 孔颖达面上一喜,这竖子,竟是要不自量力不成?若是不胡搅蛮缠,而是要辩经,他孔颖达如何惧他? 若是能当庭將这竖子驳倒,岂不正是自己一振声望的好机会? “子曰:『君子不重不威,学不固也。』”孔颖达摇头晃脑。 “孔安国注曰:固,蔽也。老夫所纂五经正义,另有疏曰:此章勉人为君子也。所谓……” 老夫子张口就来,短短的一句话,竟是要引申出数万字的长篇大论来。 李象当即打断了他,道:“慢来。我却有不同墨义。” “所谓『不重不威』,乃是夫子教授后人:『君子打人就得下重手,不然,就没法树立威信』!” “『打不够狠,给对方的教训就不够牢固!』” “孔公以为如何?” “你!”孔颖达霎时间呆住了。就连一群正对李象怒目而视的生员们,此时也呆住了。 “荒谬!荒谬!褻瀆孔圣之言!”孔颖达当即涨红了脸,再也拿捏不住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了。“竖子安敢侮辱孔圣!” “没侮辱啊。”李象摊了摊手,一副混不吝的模样。“你有你的墨义,我有我的墨义。” “孔夫子身长九尺六寸,如此壮汉,想必极擅打架。你怎么知道,他老人家的本意,不是我说的意思呢?” “要不,你把孔夫子喊出来,评判评判?” “你!你你!”孔颖达都快被李象气死了。 他哆嗦著手指,“你”了老半天,最后才憋出一句: “《论语》上记述分明,安有你狡辩的余地!” “是啊。”李象却是又面色一变,神情转为冷厉。 “一本《论语》,分明已经记述明白,你们『注』来『疏』去,千百年间,就拿著圣人的那点文字胡乱琢磨。” “琢磨出来的,却是这等排斥寒门、保全世家的学问。真以为你们心中的那点阴私算计,旁人不知吗?” “孔夫子若是仍在,你猜,会不会对你孔颖达,先『不重不威』一番?” “你!”孔颖达深深吸了一口气。“註疏五经,乃为了天下学子儒生……” “注注注,注个屁的五经!”李象毫不犹豫的截断。 “五经就在那里,哪个看不懂?为什么非要按你孔颖达的註疏来看?” “孔夫子的道理已经阐述的很明白了,为什么后人非要钻牛角尖的去琢磨、注释五经。” “而不是让五经来注我?” 这一句“五经注我”,离经叛道,却又豪气横绝! 莫说诸学子,连孔颖达都被震慑住了! “五经注我……”在旁始终默默无言,只是旁观的王玄策,此刻,竟是被李象给震慑的无以復加,心潮不禁澎湃! 就连孔颖达身边,那诸多的国子监教諭里,都有人面露震慑之色,互相交头接耳起来。 “你注释五经,不过是想著把五经高高悬起,使得寻常庶民百姓看不见、摸不著,却又觉其高大,慑其深奥罢了。”李象道。 “然而实际,不过是空谈之学、无用之学,只专供於豪门士族晋身入仕之学!” 李象把手往人群的外围角落处一指。那边,坐著的都是衣衫襤褸、面容粗糙、拘谨不已,甚至连年纪,也明显比诸多上三学生员更大一些的生员。 “你们真以为,他们这些寒门学子,比不上你们这些学经、注经的所谓儒生吗?” “国子监立学之本,本是为国育才,不分门第、不辨贵贱,唯才是举,唯学是从!” “可如今呢?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两千余上三学生员,尽被高官世家子弟占满;律、书、算三学偏居一隅,名额寥寥,岁岁荐举不过三五人,成了寒门子弟唯一的窄路。” “你们拿著圣人经义当幌子,把注经墨义,当成私定的金科玉律,借著墨义、帖经、经义策设下层层门槛。顺你们门户者,死背註疏便可明经及第、平步青云;” “逆你们心意者,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被斥为离经叛道、摈弃科场之外!” “你们以为我李象此来,是只为和他孔颖达的私仇?” “我此来,是为了这大唐,再揭开一层无人敢揭的烂毒疮!遮羞布!” “揭露你们在国子监这等国朝最高学府,把持学统、私立门户、党同伐异!” “他孔颖达不忠不义,欲毒害我大唐,使我大唐士林儘是空谈误国之辈,使我大唐寒门上无进身之阶!” “我李象,年未及冠,人微言轻。但我李象!就是不答应!” “我李象,就是要告诉天下人,你们国子监用上下三学硬造门槛,用经义註疏禁錮寒门。” “把儒学变成世家垄断仕途的私器,把科举变成豪门维繫特权的阶梯!”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我李象!不惧生死!” 第64章 跟他娘的爆了 看著面色铁青、胸口起伏的孔颖达,以及一脸憋屈愤然、却张口结舌无从辩驳的郑敬之一眾国子生,李象心中瞭然,自知这一步棋,彻底走对了。 起初他决意闯入国子监,初衷本很简单:不过是效仿芙蓉园旧事,想要再在一眾年轻生员面前,当眾撕开孔颖达的偽善面目,砸烂他在儒林的声望,藉此挽回废太子李承乾在士林间崩塌的名声。 可真正置身夫子庙,直面三千国子生,李象才幡然醒悟——自己原先的想法太过浅薄。 孔颖达在国子监的威望,早已不是单凭大儒名望便能支撑,他早已成了世家大族、朝堂高门子弟赖以晋身的护道人和靠山。 身为国子监祭酒,他一手把持监內简试荐举,一手定调《五经正义》科考標准答案,等於攥住了天下儒生入仕的第一道关口。 无数才学平平、走常规荐举无望的士族子弟,正是靠著孔颖达定下的规制,躲进国子监上三学。 依託明经这条最省心、最稳妥的捷径,只需死记帖经墨义,便可轻易登科及第、踏入仕途,继而世代把持朝堂权柄。 要知贞观年间科举格局还很原始,本就固化,天下赴京应举的学子中,十有九人皆出自国子监。 可偌大一座育才重地,荐举、简试、科考名额,尽数向上三学倾斜;真正留给寒门庶民子弟的出路,寥寥无几、凤毛麟角。 每一年明经科及第者常有数十人,大半都是国子、太学、四门出身的士族子弟; 反观明律、明书、明算三科,本是寒门为数不多的进身之阶,每年中试者往往仅有一二人,甚至常年空缺,形同虚设。 难道真是寒门子弟资质愚钝、不堪造就,连律、书、算这等学来麻烦无比的实学,都远不及那些钻研经学的世家子弟? 李象心底冷笑,答案昭然若揭。 根本不是天资高下之分,而是名额被人为把持,出路被刻意堵死。 国子监每年能保送赴考的名额本就有限,上三学士族子弟盘踞其中,凭门第、凭师门、凭人脉,层层挤占名额; 而下三学的律、书、算生徒,多是寒门小吏子弟,甚至只是有志求学、千辛万苦才得入国子监一窥学海的市井庶民。无门第倚靠、无师门偏袒。 能入国子监,他们已是平民之中的佼佼者,他们定然比寻常庶民看得更远,他们的向学之心定然无比坚定,才能经歷重重阻拦考验,进入国子监这个大唐最高学府。 但在这国子监中,他们只能就读下三学,纵然寒窗十载、才学出眾,也难以通过监內简试,只能被压在底层,眼睁睁看著科考名额被士族瓜分,岁岁陪跑、空渡年华,被拿来映衬李世民“唯才是举”、“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的英明神武,实际却少有出头之日。 孔颖达看似传道授业、整飭经学,实则是儒门宗师之名,帮著那些世家以大族,行学阀把持之实! 而立场决定脑袋,自己要在这被士族子弟把持的大唐国子监里,抨击代表他们利益、为他们保驾护航的祭酒孔颖达,自然会遭到群起而攻之。 大唐高门士族,就如盘踞在这盛世楼阁之上的一只巨大的马蜂窝。 人人都看得见,人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轻易去捅。只因一旦触碰,便会被群起反噬,落得满身狼狈、遍体鳞伤。 而李象怕吗?他怕个卵! 看著郑敬之这些士族高门子弟自命不凡,洋洋得意。而许多寒门子弟生员只能龟缩在院落一角,噤若寒蝉。连已经中试的王玄策,都不敢往人群中心凑近半步。 甚至孔颖达还高坐檯上,自詡“为国朝培养更多经世之才。保我大唐盛世万年”,李象是真的有些怒了。 只靠嘴皮子,只靠玄武门那些皇家八卦,已经无法掀起更大的波澜。李世民已然学会刻意冷处理、强制把他禁言; 孔颖达也练就一副委屈自持、唾面自乾的模样,想要將他打为小儿胡闹,反占尽道义名声。 既然小打小闹无用,那他便索性站到真正的公道一边,站在人民的一边! 为底层的百姓,为天下,揭开大唐贞观盛世的一道道疮疤!把寄生在大唐屋粱上的一个个马蜂窝捅下来!把他李二的王朝搅得天翻地覆! 拿出真凭实据,扇在李二的脸上,跟他娘的封建制度爆了! 让天下人都知道,龙椅上的皇帝和朝堂里的大臣,都是昏君佞臣! 以废太子之子的身份,扛起李承乾的大旗,站在统治阶级的对立面,要做皇家、做士族、做儒生们最严厉的父亲! 拥有嫡长的正统旗號,却站被统治者的一边,和统治阶层作对!这样的人,无疑有著巨大的威胁!到到那时,便不再仅是他有意激怒帝王、引得李世民欲除之而后快;所有世家大族,儒门士子,都会疯狂攛掇李世民杀了自己! 在封建时代揭疮疤、搞变革,是绝对的死路一条!李象就不相信,自己到了那时,还能不死? 虽然,他对这个大唐並无感情,但能在世界上留下一些好的影响和思想结晶,又何乐而不为呢? ……希望到时,不是像商鞅那样被五马分尸就行。 王玄策佇立人群中,握著拳的手指已经攥的发白。 他只觉李象的话字字戳心,把贞观儒林、国子监积弊扒得一乾二净,直说到了他这等寒门士子的心坎里。 但……又有何用呢。 这些积弊,他王玄策知道,国子监中的诸多寒门士子、教諭祭酒也知道。 寒门想出头,难於登天。他王玄策亦有做出一番大事业,名留青史的志向,可出身如此,又能如何? 抗爭?天下士族根深蒂固。 若是回返到魏晋之时的九品中正,他们寒门庶族,才是永世难以出头! 相比之下,大唐科举虽然如此……但至少,还给寒门庶族留下了一线抬头之机。 他们寒门庶族学子,力量微博,人少言轻,在朝堂上,也是毫无势力,是绝不敢得罪高门士族的。 ——前途寄於人手,万一,连这只一线的抬头之机,也被收走了呢? 李象扫过角落里的寒门生员,有人眼中震颤、明显热血翻涌,但看到李象的目光看去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却是下意识避开了李象的眼神。 他们,不敢跟著李象,一起抨击这明显偏袒於高门的国子监。 他们不敢附从,李象可以理解。不过终究也有些遗憾。 “嘖,我都这般振臂高呼,把这群士族的气焰打下去了。” “居然都没有人愿意上来当个捧哏,这让我很没有台阶啊。” 就在这夫子庙外庭的沉寂与暗流交织之际,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自入口处传来,打破了僵局。 第65章 歷史上第一桩科举舞弊案! 来人显然不是国子监中人。 先进来的四名身著青衫、腰佩长刀的吏卒,步伐整齐,神色肃穆,一踏入庭院,便十分自然的控制住了院门,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而后,为首者才踏入院中。他一身緋色官袍,腰束玉带,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炬,周身自带一股司法官员特有的威严气场。 ——大理寺卿,孙伏伽。 孔颖达见人到来,紧绷的脊背瞬间一松,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当发现李象闯入国子监之后,他的第一反应,除了先稳住对方,就是暗中吩咐亲信,去寻负责看押李象的右领军府士卒,赶紧將李象弄回隆庆坊去。 毕竟,他与李象对峙已有三次,深知此子牙尖嘴利,百无禁忌,十分难缠。 他可不想再装晕一次,在一群国子监生员面前辱没斯文。 虽不知为何,来的不是右领军府禁卫,而是大理寺卿孙伏伽。 不过大理寺主管天下刑狱,直达天听,孙伏伽又素有刚正之名,是他来倒还更好。 孔颖达立马又换上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起身对著孙伏伽拱手行礼,声音刻意拔高,足以让全场生员听清:“孙寺卿大驾光临,实乃万幸!” “此乃废太子之子,皇孙李象殿下,本应在隆庆坊拘禁思过,却不知为何私自挣脱看管,闯入国子监,当眾詆毁我国子监学府、挑拨生员纷爭,搅得国子监鸡犬不寧。” “老夫数次劝解,殿下却愈发狂悖,实在无可奈何。还请孙寺卿能够依陛下敕令,將皇孙请回隆庆坊安置。老夫愿与孙寺卿同奏陛下,加严看管。” 这番话,既点明了李象“私自脱管”的罪名,又將自己塑造成了“苦心劝解、无能为力”的受害者,顺带把难题拋给了孙伏伽。 孙伏伽看看孔颖达,又看看李象,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確实是正巧看到了孔府家人,声称有歹人大闹国子监,心念这座为大唐社稷育才的最高学府安危,是以才急忙前来。 只是他却没有想到,所谓大闹国子监的“歹人”,居然是皇孙李象? 他孙伏伽虽刚直,却也不是傻子,废太子与孔、於等诸位太子师的恩怨近日闹得沸沸扬扬,他哪里还能不知道,自己是被孔颖达当了枪使? 但,出於对天子敕令的维护,他还是来到了李象的身边,肃容道: “国子监乃我大唐纶才之所,儒学圣地,殿下实不该来此寻隙。” “陛下已有敕令,皇孙殿下不得出隆庆坊院中一步。殿下私自出逃,臣不可不管。” 孙伏伽面色肃然,语气不带半分私情,只有法度森严: “请殿下隨臣返回隆庆坊,静居思过,莫再於国子监滋生事端,徒惹物议。” 身后四名大理寺吏卒闻声,便要上前半步,作势待命,只待孙伏伽一声令下,便要將李象请离此地。 周遭国子生纷纷屏息,士族子弟面露得意,暗暗觉得李象终要被拘走,再无力掀风作浪;角落里的寒门生员皆是心头一沉,眼底生出几分失落与惶恐,连王玄策也下意识攥紧了衣袖,屏息望著场中。 孔颖达嘴角藏起一抹隱晦笑意,只故作痛心模样,静静立在一旁,只等著李象被带走,便可顺势收场,抹平今日这场风波。 谁知李象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负手而立,神色从容,淡淡一笑: “孙寺卿何必急著拘我回去?” 孙伏伽眉头微蹙:“殿下违敕私出,本就有违国法,臣职责在身,岂容迁延?” “国法自然要守,法理更要分明。” 李象抬眼直视孙伏伽,声音陡然拔高,清越朗朗,传遍整座夫子庙外庭: “说来也巧,我今日来此,却也发现有一桩惊天大案,无处申告。既然大理寺卿亲自登门,那便省了我击鼓递状的功夫,正好就地状告了。” 孙伏伽脸色一沉,对李象观感更差:“休得胡闹!有何事尽可事后陈情,岂能在此喧譁戏耍国法?” “绝非戏耍,乃是实打实的朝野弊案,事关大唐立国选材之本!” 李象寸步不让,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孔颖达,缓缓开口,字字鏗鏘: “我李象今日,便要状告贞观十七年科举弊案!” “告国子监把持荐举,学阀垄断经义,上三学士族子弟挤占大半明经名额,下三学寒门士子报国无门!” “州府岁贡有定製,上郡三人、中州二人、下郡一人,可如今名额尽被世家子弟私相授受,寒门乡贡几无立足之地!” “明经一科简易速成,被士族当作入仕捷径;明法、明书、明算实学三科,本为寒门开一线生机,却年年名额被压,屡屡空缺,形同摆设!” “孔祭酒执掌国子监,定《五经正义》为唯一科考標准,以註疏设门槛,以门第分优劣,偏袒士族,阻塞寒门,坏科举之制,乱国子监之规!此等弥天大弊,难道还算不得大案?” 孙伏伽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本以为只是皇孙赌气闹事,没想到李象竟直接拋出贞观科举弊案,直指国子监、直指孔颖达,还当著三千国子生的面,要当堂向大理寺告状。 孔颖达瞬间脸色煞白,再也装不出那副从容儒雅之態,厉声呵斥: “竖子一派胡言!凭空构陷科举,污衊国子监学制,你安敢在此妖言惑眾!” 李象转头冷冷瞥了他一眼: “是不是胡言,是不是构陷,不由你孔祭酒说了算。” 他再度看向孙伏伽,语气郑重,不似嬉闹: “孙寺卿掌大理寺,纠察天下刑狱,受理朝野冤情弊案。我李象就地呈告——请大理寺立案,彻查贞观十七年国子监荐举、科举名额垄断之弊!” “你若今日只拘我违敕私出之过小过,却迴避这桩关乎天下寒门、关乎国本选材的大案,那你大理寺,还主什么天下刑狱?又有何公道可言?” 孙伏伽一时竟被问得语塞,立在原地,神色凝重至极。 一边是天子敕令,要拘李象回坊; 一边是当眾揭发的科举弊案,事关大唐纶才大事、江山社稷。 他若是强行拿人,便是坐视科举积弊、偏袒学阀士族; 若是接下状子立案,便是当场忤逆天子约束,还要直面整个儒林与高门世家的压力。 庭院之中,死寂无声。 所有生员的目光,全都死死钉在孙伏伽身上,等著这位以刚正闻名的大理寺卿,给出一个答覆。 第66章 天地需有正气 孙伏伽的沉默並未持续太久。 在李象的锐利、孔颖达的焦灼,以及三千国子生或期待、或紧张、或幸灾乐祸的注视下,他不过沉默了三息光景,便开口道:“皇孙殿下可有实据?” “孙寺卿安能轻信此竖子胡言!”李象尚未应声,孔颖达便急不可耐地厉声插话。 “老夫受陛下亲命,执掌国子监,总理天下儒学教化、生员考课,所行每一步,皆稟明陛下、合乎规制,何来垄断名额、阻塞寒门之说?” 李象全然未將孔颖达的辩解放在眼里,目光依旧落在孙伏伽身上,语气沉稳而篤定:“实据不难寻——只需查阅武德至贞观年间,寒门子弟每年在国子监通过简试、获准参加科举的人数,再比对士族子弟的中试数额,其间猫腻,便一目了然,足以认定弊案之实。” 他目光扫向角落里的寒门生员:“至於实据,才学不会说谎。” “让这些出身寒门的生员,与那些已通过简试中试的士族生员,当场比一比,孰优孰劣、谁才是真才实学,谁是靠著门第托底、死记硬背矇混过关,自然一清二楚。” “孙寺卿乃刚正之人,一心为国。可有人愿意出面,为你等寒门士子一正声名?” 李象心中再清楚不过——这个时代,能踏入国子监求学,已是千难万难,出身寒门者,更是难如登天。於他们而言,读书求学是逆天改命的唯一出路,是挣脱阶层桎梏的仅有希望。 是以,他们对学问的渴求、对精进的执念,定然远远胜过那些有家族荫蔽、有师门偏袒,即便不学无术也能衣食无忧、甚至还能靠著关係门荫依旧入仕的士族子弟。这般拼命的寒门学子,绝不可能如孔颖达所言,数年之间,仅有寥寥一两人能通过他把持的监內简试。 可他的话尚未说完,李象便瞥见了那些寒门生员的模样——听到李象將他们抬了出来,那些寒门士子震惊之后,竟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埋下头,避开了李象的目光。 生怕被捲入这场纷爭之中。 “罢了……想必孙寺卿,自能查明这些人是否都有真才实学。”李象移开了目光,说道。 他不怪那些寒门士子,科举制度还处於刚刚起步的阶段,大唐还是士族的天下。 他们被压迫的太久了。 但李象移开的目光,还是让站在人群中的王玄策等人,感受到了一阵刺痛。 孙伏伽沉吟著,他亦是出身寒门,少时艰难求学,因能够识文断字,在隋时做过小吏。 大唐立国后,他归顺大唐,迁万年县法曹。因想要更进一步,参加了武德五年的科举,成为状头,玄武门后,拜大理少卿。 他就是寒门子弟,自是知晓寒门子弟想要读书出头,究竟有多么艰难!若非大唐立国,若非投入秦王麾下,只怕他现在,还只是一名寒门小吏。 而他自信,他的才学,绝不会逊色於那些士族子弟! 但…… 孙伏伽还是摇了摇头。他仍旧面容严肃,道:“皇孙所告,臣不能从。” “一则,生员学业优劣,自有国子监博士、学官按月考课、岁终简试,自有一套公允规制。此为国子监祭酒之权,我大理寺无权插足。” “二则,皇孙言及所谓弊案,国朝尚无先例,此事事涉文教,按制,当由礼部主理,我大理寺亦无权……” “然而礼部並无狱案审断之能。”李象道。 “按制,当由礼部行文。”孙伏伽道。 “那好,不为难孙寺卿。”李象道。“那么,我自去礼部状告。” 说完,招呼身后已经不安到极点的柳直:“走,我们先回隆庆坊。” “皇孙殿下……且等等。”孙伏伽上前半步,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李象。 “此案並无先例可循,殿下既非科举弊案的直接苦主,亦无实打实的文牘佐证……”他说著,眼睛扫过一眾噤若寒蝉的寒门生员,又看向孔颖达,以及一眾士族生员们,隱晦提点道: “……恕臣直言,此案……甚难,莫说礼部,纵使殿下上告陛下,恐怕也只是討得陛下一顿斥责处罚,使得殿下处境更为艰难而已。” “寒门如何,实与殿下无涉。殿下何必……” “与我无涉吗?”李象知道,扭转声名的机会来了。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明知是不公,难道要装聋作哑、当做从未看见吗?” “至於难——皇帝听信奸佞,纵魏王爭储,留下千古隱患,我亦敢揭露国朝弊病,当眾指责君王。” “这又算得了什么?” 孙伏伽怔怔立在原地,望著眼前神色凛然、眼底无半分惧色的李象,心中满是困惑,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探究与不解:“……殿下所为,究竟为何?” 他实在不懂。若说先前李象在皇帝面前胡搅蛮缠,为废太子李承乾鸣冤,不惜以死相逼,尚且能说得通——或是真的事父至孝,或是对那至尊之位尚存覬覦。 可如今,他却要为这些连抬头直视他、连站出来附和一句都不敢的寒门士子发声,不惜与整个士族为敌、与国子监为敌,甚至再度触怒陛下,这实在不合常理,也太过得不偿失。 “为何?”李象一笑,在孙伏伽震惊的眼神中,他竟是伸出手来,拍了拍孙伏伽的肩膀。 “因为天地需有正气。” 孙伏伽眼瞳骤然一缩! 李象却已背负双手,傲然离去。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此刻,却满是宗师风范。 只听他边走边念道: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哈哈哈哈,诸生,孔祭酒,你等或自负才学,或自詡大儒。” “但你们,可敢隨我颂念这首《正气歌》吗?” 声音绕樑,人却已经离去了。 庭中,一群人目露震撼,竟是汗毛悚立。甚至那几个大理寺吏卒,都忘了要护送李象回返。 眾人只呆呆望著李象离去的方向,一时落针可闻。 直到一声惊呼,打断了这个令人震撼的平静。 “孔公?”“孔祭酒!”“阿耶?”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高台之上,孔颖达面色铁青,软软的倒在了地上,竟是又晕了过去。 第67章 时穷节乃见【求收藏、求月票!!】 入夜。国子监监舍。 “子坚,你不睡么?” “……我出去温书。” 监舍里灯火已熄,陈子坚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终究再无半分睡意。 他披起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长衫,低声应了同舍同窗一句,拿起一卷自己手抄的《礼记》,轻手轻脚推门而出。 夜色深沉,月华如水,洒在监舍外庭院的青石板上,清冷寂寂。 他寻了一处僻静的廊下,倚著朱柱而立,晚风微拂,带著秋夜的凉意。本想就著溶溶月色静心诵读经典,可书卷摊在眼前,字句入眼,却偏偏进不了心。 耳边一遍遍迴荡著白日里那位皇孙在夫子庙前的言语,还有那凛然响彻庭中的《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他偷偷的,低声的诵念著,虽然只敢低声诵念,但每诵念一字,他依然感觉到他的心口似如巨钟,正在一下下被敲击著,发出阵阵迴响。 陈子坚紧紧攥住书卷,指节微微泛白。 他出身汴州陈留,父亲早逝,母亲以纺布供他读书,贞观初年,他从地方官学转入国子监四门学读书。 千里负笈入京,挤入四门学苦读,他朝夕不怠,晨昏不倦。一心想的,就是科举得中,不负母亲期望,光耀门楣。 他也有这份信心:论课业策论,论经义註解,他自问远胜监中不少终日游嬉、依仗家世的士族子弟。 可时过境迁,三年又三年,每到监內岁终简试,他明明才学拔尖,却屡屡都在名录之外。 那些平庸紈絝,凭著一句请託、一层门第,便能轻易获准参加科举,平步青云;而他这般寒窗苦读、日夜就著月色苦读的寒士,却被挡在门槛之外,报国无路,进身无门。 可他只敢隱忍,只敢埋头温书,把满心委屈与不甘都压在心底,不敢言,不敢爭,更不敢与士族生员置喙半句……门第之別,根深蒂固。 即便他將这份不公说出来,又能如何呢?无非是被逐出国子监,赶回陈留,断绝出仕之途…… 母亲见他好读书,辛苦纺布供他就读陈留官学。他至今仍记得,那一日自己告知母亲,自己被选中前往国子监就读时候,母亲那欣慰落泪的模样。 若是自己因一时快意,被逐回陈留……母亲该多么失望? 可,当他想起白日时的那位皇孙时,他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当时,那位皇孙分明看向了自己,而自己,却怯懦的避开了那位皇孙的眼神! 那位吟诵著《正气歌》的皇孙,那位声称自己“不惧生死”的皇孙,在祭酒,在一群世家生员的围拢下孤身作战,说出了他们这些寒门內心的不平…… 而他,却选择了逃避,选择了背叛为他们发声的皇孙……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陈子坚仍然在偷偷诵念著,但声音越来越小,念得也越来越艰难。仿佛这首“正气歌”中的每一个字眼,都在灼烧著他的灵魂一般…… “咦?那不是子坚么?” “不想子坚竟亦未寢。” 两道声音自月下树影里传出,隨后,两道青布长衫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陈子坚赶紧止住了诵念,匆匆抹了抹眼中的泪花,收卷叉手:“慎之兄、季明兄。” 来人是宋慎之与董季明,与陈子坚也算相熟。二人亦是寒门出身,一个亦是以地方官学乡贡入四门学读书,另一个却是就读於下三学的律学…… 不过,所谓上下三学,於他们这些寒门子弟而言亦无不同。四门学虽是唯一允许寒门子弟入学的上三学,但他们这些寒门,在四门学中亦时常遭受排挤,处境甚至还不如下三学。 至少,律、书、算三学每隔几年,还会有几人通过监內简试。而他们四门学,因为科举考的也是最受世家子弟追捧的明经,已经有十余年未曾有寒家子通过简试了。 荐考明经的简试生员名额有限,自是全部分给了世家子。 今夜月色实在过於清亮,宋慎之只一眼,便看出了陈子坚微红的眼眶和略不自然的举止。他轻声嘆道:“子坚何必自苦。我二人今夜亦难安睡。白日夫子庙前那一幕,还有皇孙殿下所吟《正气歌》,著实让我等惭愧难言。” “那位皇孙殿下孤身站在满堂世家大儒之间,不为私利,不为储位,只为我寒家子討一句公道。你我当时怯懦,不敢应声,已是有愧胸中圣贤书、有愧一身正气。” “如今殿下欲往礼部状告,欲彻查武德、贞观以来简试贡举积弊。我与季明,已经决定附殿下驥尾。你既同为在这国子监被苛待的寒士,何不与我二人同往,岂能再袖手旁观?” “你,你们……”陈子坚一愣,瞪大了眼睛。“你们,想要附从皇孙?” “自然。”董季明一攥拳头,道。“白日趋避,已是一生之耻。若是再蝇营狗苟,虽读了这圣贤书,又与小人何异?” “可……”陈子坚一阵畏惧,“那皇孙自己,还是戴罪之身。况且,若惹恼祭酒……” “祭酒?”宋慎之嗤笑了一声。“坊间早有传言,孔祭酒与一眾太子师卖直取名,构陷太子,你不知么?” “他说皇孙乃是悖逆之徒,癲狂之辈,又有几个字能信?今日皇孙所诵正气歌,以祭酒之才,可能作乎?” 董季明亦是道:“皇孙年未弱冠,便能吟诵那般正气诗篇,论经义、谈公道,条理清晰、风骨凛然,这般才学,绝非凭空而来。” “若真如祭酒所言,废太子殿下终日荒嬉、不学无术,那皇孙的才学,是从何处来的?总不能是孔祭酒亲授吧?” “我看皇孙先时於芙蓉园为太子喊冤,指不定,太子被废之事就另有隱情。史书上与此相类的冤情可是……” “季明慎言。”宋慎之提醒道,但看他神情,也是对孔颖达日日在国子监中宣传的“太子不学无术,皇孙疯癲狂悖”之言不屑一顾。 “总之,祭酒之言,实不可信。”宋慎之道。“子坚明日,可愿与我等同往礼部,揭发祭酒?” “我……”陈子坚的心臟砰砰砰的跳动起来,但,想到了远在陈留的母亲,他立马又开始犹豫。 “若惹怒祭酒,断绝仕途,家中老母必定……” “嘿,你当我等现在的仕途就没断绝吗?”见他犹犹豫豫,董季明露出不屑之色,斥道: “贞观十年至今,监中只有屈指可数的寒家子通过简试荐往科举,还都是下三学!” “要不是看这么多年,律、书、算三科科举始终无有一人与试,实在难看,你当祭酒会大发慈悲,放出这几个名额给我等寒门?” “我就读律学,若是再熬个十年,说不定还能等到祭酒放出一个名额……但你呢?你与慎之同在四门学就读,便是垂垂老矣,监中可会为了你,匀出一个举明经的名额给你侵占?” “天地有正气!殿下既为我等出头,我等又如何能再度教殿下孤军奋战?” “即便是死在礼部衙门门口,又有何惧?胜过庸庸碌碌,虚度此生!” “不错!若不站出来,日后再无出头之日!所谓『时穷节乃见』,便是此理。” “纵然身死,后世但有人能问一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吾辈便不惧生死!” 说完,二人扭头就走,只给陈子坚留下了一个鄙夷的目光。 看著他们一边光明正大的吟诵著《正气歌》,一面转身离去,陈子坚只觉得呆呆愣愣,心臟似乎再度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他呆呆的诵念著,心臟越跳越快,似就要挣脱出某种枷锁。 晚风漫过亭廊,送来四处轻吟。四面八方竟都隱约飘来了诵念《正气歌》的声音。 此夜月下,心绪不平的寒门学子,还有很多很多。 第68章 你们拋下我去作死了? 装了一回大伯夷之后,李象昨晚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他起身梳洗完毕,整个人神清气爽,心底通透无比。 经过昨日国子监前那一闹,他算是彻底想通透了,终於摸准了在这大唐皇宫里真正作死、还能把李世民憋到內伤的法子。 以前总想著当面硬刚,揪著玄武门旧事不放,戳李世民的难堪伤疤。可如今一想,自己还是太把李二当人看了。 玄武门弒兄杀弟、逼父退位,这事再不堪,也早已尘埃落定,成了板上钉钉的过往。 李二那廝坐定了龙椅,大权在握,时日渐久,旁人再怎么翻旧帐,也动摇不了他分毫。至多只是心里不舒服罢了。 至於皇子爭储、父子猜忌、兄弟鬩墙?放在寻常人家是天伦惨剧,可在冷血无情的帝王家,不过是朝堂权斗的常態。李二见惯了宫廷倾轧,儿子互相算计、储位风波迭起,在这种冷血的封建皇帝眼里,顶多是麻烦,算不得什么致命逆鳞。 那老登这辈子,拼了命纳諫、励精图治、修文偃武,图的是什么? 名声啊! 他想用“千古明君”的光环,盖住玄武门的血腥,盖住得位不正的腌臢勾当,盖住帝王权术里所有阴私齷齪。 明君名望,才是李二那老登这辈子最看重、最输不起的东西。 那自己日后便不必再揪著旧案死缠烂打。只需一桩桩、一件件,指出他李二的昏庸无道,撼动他苦心经营的明君名声。名气若损,圣明有瑕,才是真正戳中老登的命门,骑在老登的脖子上拉翔! 到那时,这位天可汗唐太宗,必然会把自己视作心腹大患,哪怕是亲孙子,也必会除之而后快。 把唐太宗搞成唐戾宗!就不信那老登还不杀我? 而这一切,就从今日揭露科举之弊开始! 李象哼著歌儿,踌躇满志。 因著昨日又偷偷翻墙跑去国子监,夜里回来时,李象被苏氏好一番嗔怪叮嘱,让他安分守己,莫再惹祸上身。可李象心里主意已定,又如何会退缩? 今日说什么也要出坊,去往礼部衙署,正式状告国子监简试不公、门阀垄断取士之弊。 他怕从先前的桃树出去又遇见了人,特意绕到院后一处僻静的后巷,寻了处矮墙,准备从这里翻墙溜出去。 好不容易找了东西垫脚爬上墙头,整理好衣袍,正要蓄力往下一跃,谁料外头墙根下,竟是早已立著一道身影,抱著胳膊,一脸“我早就料到你要干这事”的无奈表情。 正是柳直。 李象脚下一顿,差点崴了脚,满脸无语:“你怎么在这?” 柳直一脸认命地嘆气:“少郎君但凡想溜出门,十次有九次要翻墙头,卑职只消巡守各处矮墙,总能堵到您。” 李象乾咳两声。 柳直苦劝道:“少郎君莫非,真要去礼部寻人晦气不成?” “礼部亦处皇城之中,有禁卫值守,少郎君落罪之身,如何得入?” “况且陛下有旨在前:若有私逃,便废您宗籍贯。少郎君当真不怕被废去天家宗籍么?” 李象蹲在墙头,居高临下,半点没把柳直的劝阻放在眼里,反而一脸理所当然。 “宗籍?废便废了。”他撇了撇嘴。自己巴不得那李二当真不顾亲情呢。 “我若事事畏首畏尾,怕这怕那,索性闭门缩在隆庆坊做个庸碌閒人便是。可如今寒门蒙冤,士林积弊沉疴,我既亲眼所见,又岂能装作视而不见?” 柳直听得头都大了,连忙拱手苦劝:“少郎君!这朝堂规制、国子监简试,皆是朝廷旧例,岂是您一人能扭转的?您如今本就身处风口上,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何必非要拿自身前程,去替旁人强出头?” “你这话便错了。”李象立刻板起神色,摆出一副道义凛然的模样,骑在墙头,居高临下开始说教: “天地有正气,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眼见朝廷不公、皇帝偏私,寒门子弟十年寒窗却无路进身,世家庸碌之辈反倒平步青云。我辈若缄口不言、袖手旁观,岂不是愧对圣贤教诲,愧对胸中浩然正气。” 柳直嘴角狠狠一抽,心里疯狂腹誹:天天拿著匕首在脖子上比划,欺负老实人,莫非也是圣贤教诲? 这般骑在墙头的模样,也实在看不出什么浩然正气。 可他不敢当面拆穿,只能苦著脸连连摇头,依旧死死拦在墙根下,半点不肯退让,打定主意今日说什么也不能放李象出去闯祸。 他正想出言再劝,却听身后巷角,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寻到了!” 柳直一愣,循声转头望去,便见一名身著洗旧青布儒衫的国子监生员探出身来,目光落在墙头的李象身上,满眼欣喜,隨即回身朝著巷深处招呼:“诸位同窗,皇孙殿下在此!” 话音落下,巷口人影攒动,在柳直和李象惊愕的目光中,巷子里竟是陆陆续续,挤进了一群士子来,很快就把这个本就狭窄的小巷挤得水泄不通。 “殿下怎在墙头?” “笨!前门有禁军把守,殿下自然只能翻墙……” “殿下逾墙也要为我等寻个公道,实在是……” “快快快,来来,搭把手,接应殿下下来……” 柳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一群生员们给挤到了一旁。一群生员们七手八脚的將李象从院墙上接下来。 “你……你们这是……” 直到双脚踏上坚实的地面,李象还有些发懵。 一眾士子围著他,个个面带敬重,眼神里却满是仰慕与恳切,再无昨日夫子庙前那般怯懦躲闪。 宋慎之从人群中走出,对著李象深深一揖,神色郑重:“殿下昨日於夫子庙前为我寒门仗义发声,吟诵《正气歌》,点醒我辈梦中之人。昨夜月下,我等辗转难眠,彼此相约,决意不再怯懦。” “我等知晓殿下有心前往礼部,为国子监简试不公、门阀垄断取士之事陈情,便结伴寻至隆庆坊,总算在后巷寻到了殿下。” 董季明紧隨其后,拱手朗声道:“我辈寒窗苦读十数载,论才学不输世家子弟,却只因出身寒门,便被死死挡在监试名录之外,报国无路,进身无门。” “往日我等畏於权贵,不敢言语,如今受殿下正气感召,已然看破得失。纵使触怒孔祭酒,得罪世家高门,甚至被逐出国子监,我等也愿前往礼部,据实陈情!” 周遭一眾士子纷纷躬身行礼,附和道:“是殿下让我等知晓,天地有正气!我等不愿庸庸碌碌!纵是前路坎坷,我等也愿一搏!” 巷间人声虽不算高亢,却字字坚定,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一旁的柳直早已看呆了,原本只是皇孙一人不安分,憋著要去礼部惹祸,自己拼尽全力还能拦一拦。现在倒好,莫名直接聚拢了几十名国子监生员,铁了心要跟著一起闹事。 这哪里还是闯礼部?这分明是聚眾强闯皇城! 柳直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挤上前去:“少郎君,万万不可!您若是带著这群儒生强闯皇城,这罪名……” 强闯皇城?李象眼睛一亮。这罪名……听上去很诱人的样子啊! 但……他眼中眸光微闪——自己作死,倒是无妨。可这些不请自来的寒门士子,若是自己裹挟了他们,岂不是也要连累他们? 想到这里,李象收敛了心底的小算盘,迈步上前,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诸位同窗心意,李某心领了。”他神色诚恳,语气郑重,不似往日那般故作端架子,反倒透著几分真切。 “我知诸位心怀不平,不甘被门第压制,愿捨身陈情,这份风骨气节,已然胜过无数尸位素餐的朝廷官员、世家子弟。” “但皇城不比坊间。我本就是戴罪之身,孤身前往礼部陈情,他们也不能拿我如何。” “可诸位皆是国子监在册生员,身负学业前程,家中多有亲人期盼。若是跟著我成群结队闯入皇城,一旦被安上聚眾非议朝制、惊扰门禁的罪名,轻则除名学籍,禁錮终身不得科考,重则连家人乡里都要受牵连。” 李象望著眾人,语气愈发恳切:“你们有正气、有胆魄,何苦陪我一同踏这险途?此事由我一人担下便可。” “我独自去礼部衙署递状陈情,揭露国子监简试垄断、取士不公之弊。诸位只需安心归监,静候消息即可,不必陪我冒杀身毁途之险。”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都替他们的前程、家人著想,半点没有利用他们造势的私心。 一眾士子当场怔住,隨即眼底纷纷泛起热意。 宋慎之上前一步,深深长揖,语气动容又带著几分执拗:“殿下体恤我等寒门子弟,不忍连累我辈前程家室,这般仁心高义,我等怎能不知?” “只是昨日夫子庙前,殿下与满朝大儒、世家生员对峙,孤身一人为我寒门鸣不平,不惜忤逆祭酒、不惧圣心迁怒。殿下肯为我等捨身犯险,我等又岂能贪生怕死,躲在身后让殿下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他眼眶早已泛红,上前拱手颤声道:“往日我等怯懦畏缩,遇事只知隱忍退让,不敢出头。是殿下一首《正气歌》,点醒了我辈读书人胸中气节。如今危难在前,若我等袖手旁观,任由殿下一人前去礼部涉险,往后何以面对圣贤书,何以面对自己的本心?” 董季明更是一脸刚毅,抱拳沉声道:“殿下不必再劝。我等昨夜月下相约之时,便早已想好退路,早已將得失前程置之度外。” 说到此处,他稍稍一顿,看向李象,语气带著几分歉意与决然:“实不相瞒,我等寻到殿下之前,早已做了分派。” 李象闻言一怔:“……什么?” 董季明继续道:“我等分出大半同窗,已然先行动身。此刻恐怕早已到了宫门之外。” “留下我等这一拨人,只为寻到殿下,阻止您为我等涉险。” 宋慎之接口郑重道:“还请殿下在此暂待。殿下待我等以大义,我等便只能报之以赤诚。” “今日之事,不是殿下一人之事,是我等天下寒门士子之事。纵使最后被除名学籍、禁錮科考,甚至遭朝廷重罚,我等也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绝不能让殿下一人,替我寒门扛起所有罪责与非议!” 话音落下,全场士子齐齐躬身:“请殿下在此相候便是,我等,绝不独善其身!” “我……” 目瞪口呆的李象,对上这一群义正严辞、一身正气的学子。本该是热血沸腾的场景,但李象只觉得內心深处,又是一万只草泥马飞奔而过。 ……这群士子,居然拋下我,自己去作死了? 日! ----------------- “……正气歌的威力还是过大了。” “难得装一次伯夷,没想到,居然激得人来截胡我作死……” 李象当然不会坐视自己尽力拼来的作死机会被这一群寒门生员抢走。他带著一肚子腹誹,一脸决然的跑出隆庆坊。眾生员与柳直挽留不得,只能跟在他身后。 当他带著一大群人招摇过市,来到皇城根下的朱雀大街。 远远望去,果然已有二三十名国子监寒门生员列队立在门前,个个身姿挺拔,不肯退让。 几名守门禁卫持戈拦在门前,面色严肃,不停出言劝阻。还有一名身著五品官袍的礼部司官,正立在门阶上,对著领头的士子连声训斥,语气带著几分威压。 “你等阻塞宫门,只为说这等无稽之事?” “科举之事,向由吏部考公员外郎负责。我礼部並无裁决断案之职,又何故来寻我礼部?” “科举虽为吏部之职,然则国子监,却是礼部所辖……”一名生员道。“我等实有冤屈,还请阁下入內通报侍郎……” 那官员面色不耐,道:“侍郎日理万机,岂有空閒理会尔等?” “尔等皆是国子监在册生员,不在监中潜心治学,聚眾围堵宫门,已是不成体统!” 生员们一阵譁然,还要恳求,那官员却是不耐已极,怒喝道:“够了!” “朝堂规制、国子监简试旧例,皆为陛下允准,岂是尔等可以妄议?” “速速散去,如若不然,便以聚眾滋事论处,通通除名学籍!” 第69章 多谢韦郎中口供 “除名学籍”四个字,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一眾生员头上,却也瞬间点燃了他们积压已久的愤懣,城门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喧闹。 那身著浅緋官袍的韦郎中见状,以为是戳中了这些学子七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却愈发狠厉:“还不散去?莫非真要落得个除名禁錮、终身不得科考的下场?” 说罢,他转头对著身旁持戈肃立的禁卫统领冷声道:“城门尉,若这群生员再敢衝撞,便与我一一拿下!” “韦郎中这是要以权势威胁我等吗?” 城门下的生员中,为首一人面相怯懦,此刻却涨红了脖颈,攥著拳头振臂高呼:“我等今日前来,不过是为陈情诉冤、求科举清明,秉持的是天地正气!安得以生死、以学籍惧我等!” 一语激起千层浪,原本还有些犹豫的生员们顿时热血上涌,纷纷附和吶喊,往前逼近半步,与禁卫形成对峙之势。驻守城门的皇城禁卫见状,神色愈发凝重,手中长戈握得更紧,几名前排禁卫已然伸手推搡靠前的生员,动作粗糲,眼看就要动手抓人。 局势如此紧张,宋慎之、董季明等人看得怒髮衝冠,急匆匆就要上前助拳,却被一只手稳稳拦住。 “殿下?”二人转头,满眼急切与不解。 “急什么?还真打算强闯宫禁?” 他抬眼扫过那些眼神锐利、身姿挺拔的禁卫,暗自腹誹——贞观年间的皇城卫尉,皆是久经沙场的精锐,可不是寻常衙役,真闹起来,军令如山,他们当真敢挥戈砍人。 这些生员,可没有作死的理由。若是闹出血案——那岂不是害他们白死了? “我去问问情况,你们且站在此地,不要走动。” 话音落下,他在宋慎之、董季明等人满脸讶异的目光中,迈步上前,抬手轻轻分开围拢的人群。 他一袭素锦长袍,身姿挺拔,虽无官袍加身,却自带一股天家血脉的凛然气度,卓尔不群。 城门口的一眾生员见是李象前来,原本躁动的情绪,竟是瞬间安定下来。眾人纷纷停下吶喊,躬身拱手,声音恭敬:“殿下!” “殿下,您怎么来了?” 他们深知李象的身份敏感,生怕他因自己等人再惹祸端。 “你们都退下!皇城重地,天子脚下,安能如此莽撞喧譁?嚇到了这位韦郎中可如何是好?” 李象故作训斥,语气却是轻佻:“便是没嚇到这位郎中,惊扰了周遭的百姓商贩,也是不妥嘛。” 那韦郎中分明是故意挑衅,就等著生员们衝动闯祸,好顺势扣上“聚眾滋事”的帽子。这些寒门学子热血上头,若是真被激怒,衝击了宫禁,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生员们虽有不解,却也不会违逆李象,纷纷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一旁。 李象毫不费力地走到最前头,转头对著那名官员与城门禁卫,脸上瞬间堆起温和的笑意:“这些生员情急之下失了分寸,有所衝撞,还请诸位恕罪则个。” 那官员与禁卫统领,方才见眾生呼他“殿下”,心底本就存有疑虑,此刻见李象这般和善谦逊,连忙叉手躬身还礼。 李象转向那韦郎中,笑意更甚:“不知阁下,可是礼部辖下的官员?” “噢,某乃礼部司郎中韦万石。”韦万石抬手还礼,目光在李象身上反覆打量,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不知您是……” “哦豁?原来是京兆韦氏的子弟!” 李象故作惊讶地睁大双眼,语气里满是敬仰:“早先便曾听闻『城南韦杜,去天尺五』,韦氏乃是关中首望,声名远播,小子实在久仰!小子李象,见过韦郎中!” 说罢,他竟真的躬身,对著韦万石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大礼,神色恭敬,半点看不出半分轻慢。 韦万石脸上瞬间一黑——那句“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虽是坊间流传的讚誉,可在皇城门前、天子脚下公然道出,反倒透著几分恃宠而骄、僭越之嫌,听著总觉得有几分大逆不道。 可不等他细想,待听清“李象”二字时,更是惊得浑身一僵,连下意识避让都忘了,手中的笏板险些滑落。 他们京兆韦氏,乃是铁桿的魏王李泰一党,他的父亲韦挺,更是魏王手下的首席谋主,深得魏王信重。 而眼前这李象,则是废太子李承乾之子,与魏王李泰势同水火。 这般水火不容的身份,李象竟对自己如此客气,甚至躬身行礼? 韦万石心底的警惕瞬间拉满,芙蓉园一役声名远播,他自也是听说过李象之名的。此时,只觉得李象不安好心。 不等韦万石理清思绪,李象已然直起身,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言语亲热得仿佛老友:“方才,听韦郎中说,科举之事,向由吏部考功员外郎负责,礼部並无裁决断案之职,可是如此吗?” 韦万石心头一凛,愈发谨慎起来,这竖子,莫非是故意煽动生员,衝著礼部来的? 他思量再三,方小心开口道:“正是。殿下明鑑,举试銓选、科考排名,皆由吏部考功司专司其职,礼部从不插手。” “可我听闻,国子监以及科举相关事宜,不是归由礼部所辖吗?”李象故作懵懂,微微歪头,“既是礼部所辖,生员们有冤情寻到门前,韦郎中怎会说礼部不便插手?” 韦万石只觉得自己的右眼突突直跳,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果然!这竖子就是故意的,想从“国子监属礼部所辖”入手,逼礼部接下这摊子事,胡搅蛮缠,插手礼部事务! 礼部原侍郎乃是东宫一系,牵扯废太子一案,刚刚被陛下罢黜。他们魏王一党好不容易掌握礼部,这竖子,定是因此来寻礼部晦气来了!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立马敛去神色,语气严肃起来:“殿下有所不知,国子监虽名义上属礼部所辖,实则受陛下之命,自成一系。监內事务由国子监自决,科举则由吏部考公员外郎负责。” “此为国子监內务,礼部並无权干涉监內具体事务,更无权裁决生员所诉的不公之事。” “此事,与我礼部,无一点干係。殿下此事,该去寻国子监祭酒自行处理才是” 韦万石刻意把所有权责都推给国子监和吏部,半点不肯让礼部沾边——他深知,这事若是接了,无论结果如何,都容易被李象抓住把柄,要么落得个“徇私舞弊”的骂名,要么得罪门阀世家,更会连累韦氏和魏王。 乾脆推諉到底,把礼部摘得乾乾净净。 让他们自己去国子监里头掰扯吧。说白了,只是几个寒门学子而已,些许小事……韦万石有些不屑。 这等小事,哪有什么文章好做,只消这般推諉几天,自能小事化无……这竖子异想天开,竟是想煽动寒门学子。寒门又能有什么能耐? 终究只是个耍嘴皮子的孩子……韦万石暗想。 “噢——原来如此。”李象点点头。“如此说来,还要多谢韦郎中口供。” “无妨……呃,口供?”韦万石一怔。 “嗯,若无韦郎中提点,我等如何知道,此案,竟然是一桩牵扯国子监、礼部、吏部三大衙署的惊天大案!”李象面色肃然,道。 第70章 叩天闕 惊天……大案?韦万石有些愣神。 当今天下,乃陛下与眾士族共掌。若放在魏晋,寒门与士族之別,有如云泥。更別说准允寒门得入国子监,与士族为同窗! 不过是少了寒门几个名额,算得上什么惊天大案? 而且,还说是我的口供?韦万石心中的不悦瞬间翻涌上来。 “殿下……莫要妄言才是。”韦万石黑著脸。 “不过是几名寒门生员一时意气,曲解了国子监简试的规制,些许鸡毛蒜皮的小事,怎配称得上『惊天大案』?” “您本是戴罪之身,逾禁出坊,莫非为的便是勾结这些生员,搅乱朝纲、妨害社稷吗?” 他刻意抬高声调,既是说给李象听,也是说给一旁的禁卫和生员们听,想藉此压下李象的气势,也让生员们知晓,他们所求之事,不过是小题大做。 李象看著韦万石恼羞成怒、倒打一耙的模样,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韦郎中这话就不对了。小题大做?若只是一两名生员落榜,或许是才学不济;可若是数十年来寒门生员大都落榜,甚至连入科举之门都不得;而门阀士族子弟却能凭藉明经科轻鬆取中,这还能算小题大做吗?” “据您方才『亲口所言』——国子监归礼部所辖,而科举銓选,干係则归吏部。” “试想,寻常大族子弟,想要从国子监监生起步,一路通过科举入仕,只买通国子监一处,恐怕不够吧?” 李象轻笑著,但却字字诛心:“从国子监简试举荐,到礼部统筹规制,再到吏部考校录取,哪一步少得了关节?” “这分明是一条环环相扣、缺一不可的惊天大网啊!” 李象往前再迈一步,声音陡然拔高,神色肃然,目光扫过韦万石,又扫过一旁神色微动的禁卫,朗声道:“我现在,有充足的理由怀疑——国子监、礼部、吏部,这三所衙署,皆事涉此案!” “要想垄断仕途——只一国子监,绝难做到!必是此三部衙署,明著以科举取士之名,暗地里行卖官鬻爵之实!” “我大唐自开国以来,励精图治,如何能容忍此等不公之事?——如此,不是惊天之弊案,何为惊天弊案?” 李象的声音掷地有声,一旁的生员早听得热血沸腾,压抑已久的愤懣尽数爆发,纷纷振臂高呼:“殿下所言极是!求彻查此案!还我寒门公道!” 吶喊声此起彼伏,响彻皇城根下,惊得过往行人纷纷驻足,远远观望。禁卫统领脸色愈发凝重,额角渗出细汗,看看韦万石,又看看李象,再也不敢將手中长戈对向一眾生员。 ——李象所言句句在理,且字字扣著“卖官鬻爵”“祸乱社稷”的重罪,他身为禁卫,也不敢轻易怠慢,更不敢再偏袒韦万石。 “你……你们……”见人群越聚越多,韦万石慌了,情急之下,就想分辨。 “怎么,韦郎中先前所言,字字句句,分明举告了科举之事,事涉礼部、国子监、吏部三部。此地数十人尽皆耳闻,韦郎中想要翻供不成?”李象直接截断他道。 “还是说……此事,韦郎中身在礼部,其实也事涉其中?” 韦万石面如土色,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听到李象反拿他的话来堵他,手中的笏板“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心底的慌乱与恐惧彻底吞噬了恼怒——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句推諉之词,竟被李象一步步引向“三部勾结、卖官鬻爵”的惊天弊案! 这皇孙,是铁了心思,要在这朝廷里,闹个天翻地覆! 这罪名,若是牵扯到他韦万石的身上,不说韦氏,只怕连魏王也会受到牵连! “你……你胡说!”韦万石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歇斯底里的辩解,“一派胡言!我礼部清清白白,怎会与国子监、吏部勾结?你这是污衊!是故意构陷我韦氏,构陷魏王殿下!” 他急了,竟下意识脱口而出“魏王殿下”,话音刚落,便知自己失言——魏王党与废太子本就势同水火,他这般说,岂不是火上浇油? 这废太子之子,必定更加不会干休! 李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哦?魏王殿下?韦郎中这话,倒是提醒我了。这般惊天弊案,若无世家大族、权贵势力撑腰,仅凭三部衙署,怎敢如此明目张胆?” 他抬眼望向宫墙深处,隨后转身,面向诸生:“今日之事,关乎大唐科举根基,关乎寒门学子前程,关乎社稷清明!李某虽为戴罪之身,却绝不愿坐视我大唐社稷蒙尘、公道不存!” “此案事涉三部,礼部与国子监沆瀣一气,自是不愿接我等状告。” “朝廷黑暗如此,我虽为李氏子孙,然则戴罪之身,亦別无他路。” “我李象今日,便在这宫门外,伏闕上书。” “你等,可愿隨我李象一同——叩天闕!” 话音未落,城门下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吶喊,生员们个个双目赤红,泪水混著愤懣滑落,齐齐单膝跪地,齐声高呼:“愿隨殿下!叩天闕!求公道!” 宋慎之、董季明等人更是率先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嘶哑却坚定:“愿隨殿下,死而后已!” 数十名生员,齐齐叩首,声震御街,那是寒门学子求公道的赤诚,也是对门阀垄断的抗爭。 城门尉嚇得浑身一僵,连忙上前一步,却又手足无措——一边是戴罪皇孙率眾生员伏闕上书,句句皆是社稷大义;一边是礼部郎中、魏王党羽,此刻早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他若是阻拦,便是堵了寒门公道,若是不拦,便是擅离职守,进退两难,只能急得原地踱步,连连挥手让手下禁卫守住宫门,不许閒杂人等靠近,同时暗中遣人火速入宫,向太极宫稟报。 韦万石一脸惶然,看著眼前齐刷刷跪地叩首的生员。 大唐立国数十年,何曾有过这样的阵仗?看著不断聚拢的人群,听著那震彻云霄的“叩天闕”,韦万石心底满是惶恐。他知道,今日之事,再也无法善了。 他想上前阻拦,却不知为何,竟是浑身无力,只能对著跪地的生员歇斯底里地嘶吼:“不可!你们不能这样!陛下不会饶了你们的!” 可他的声音,早已被生员们的吶喊淹没,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 第71章 天家亲情 太极宫两仪殿內,李世民正端坐御案之前,聆听臣子奏报,处置朝堂庶务。 他算不上是事必躬亲的勤政帝王。心中毕生所愿,是令大唐国祚如强汉一般绵延千秋,故而其立身施政,也常以汉高祖、汉文帝为楷模。 比起大小事务皆亲自包揽,他更信奉帝王驭下之道,惯將朝中繁杂国事,託付给心腹信重的大臣分领处置,自己则居中把控大局,垂拱而治。 只是自从废太子事起,又逢皇孙李象大闹芙蓉园之后,李世民骤然勤勉了许多。 一来,如今东宫空置,往日本该由太子监国决断的诸多庶务,如今无人分担,尽数压在了帝王身上,不得不亲自过问。 二来,他心底始终憋著一股鬱气与执拗。 他自信平生所为,绝非昏君;自信能为大唐精心遴选一位最合適的储君,承继社稷大统。 他更篤信,由自己一手奠基的大唐盛世,必会如强汉一般国运绵长,世代不衰。 至於李象那竖子妄言的种种后患、国运变数,他断然不屑——他李世民,定会亲手证明:那些危言耸听的臆测,绝无半点成真的可能! “陛下,此为我鸿臚寺奏疏:天竺戒日王使者於前日再度抵达长安,供鬱金香、菩提树、火珠等物,鸿臚寺已按礼制安置,特来奏请陛下,何时召见使者?”鸿臚寺官员躬身奏报,语气恭敬。 李世民略一思忖,沉声道:“三日后辰时,於太极殿召见,命鸿臚寺备好翻译与仪轨,莫要失了大唐威仪。” “喏!”鸿臚寺卿躬身退下。 “稟陛下。”户部官员隨即出列,手持芴板: “关內诸州今夏少雨,部分郡县略有旱情,百姓引水灌田多有不便。臣等已核查灾情,擬请陛下下旨,令京兆尹、同州刺史牵头,徵调附近丁夫疏通渭水支流,引水济田,並免受灾州县今年半成租税,以安民心。” “准奏,疏通河道之事,务必督促官吏尽责,不得苛扰丁夫,违者严惩不贷。”李世民细细瀏览奏疏,而后开口道。 “臣遵旨!”户部官员躬身领旨,退出殿外。 “陛下,今得朔方军奏报,日前有少量突厥残部扰边,虽未造成大患,却也需加派兵力防备,特请陛下定夺。”有兵部官员出列奏道。 李世民指尖轻叩御案,蹙眉思忖,片刻之后开口道:“令兵部调云骑尉三千驰援朔方,严阵以待。若突厥再敢扰边,不必奏请,就地击溃!” “臣遵旨。” 李世民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处置完外交、民生、边患三桩事,但案上奏疏、殿中等待奏报的官员们,仍还有许多。 “父皇,龙体为重,还请暂歇片刻吧。”身旁,四子李泰关切道。 “无妨。”李世民摆了摆手,右侧的九子李治会意,立刻拿起下一本奏疏,放在他的手中。 若说处理朝政,和往日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如今处置朝政,李世民都会带上自己的两个嫡子李泰、李治。 东宫空置,储位悬而未决,朝野上下暗流涌动,世家士族各有依附。他不愿草率立储,更不愿任由朝臣私相结党、左右君心,便索性借著每日临朝理政之机,將李泰、李治带在两仪殿旁听。 一则长子前车之鑑在前,下一任继承人,他已是打定主意,要亲自教导,使他们耳濡目染,知晓治国之道。二则……也想察知二子心性,以择贤而立。 “陛下,臣有本奏……”下一个奏事的,正是国子监司业孔志玄。 “昨日,皇孙李象偷入国子监……” “那竖子,竟又翻出墙去。朕给他下了禁令,他是一点也不在意。” “当真以为朕不敢废他宗籍?”李世民一面查看奏疏,一面说道。 如今的大唐朝堂,“竖子”二字,基本就是特指皇孙李象。听说那皇孙竟又逃离拘禁之所,一眾朝臣皇子的注意力都被牵动过来。 “是,皇孙入国子监后,口出厥词,妄言『五经注我』,藐视圣人经典,更污衊我国子监简试有舞弊之嫌。”孔志玄继续奏道。 “家父不堪其污,气急攻心,至今仍病臥监中。托臣奉表陈情,用以自辩。”说著,他从怀中拿出另一本奏疏,双手呈贡而上。“还请陛下御览。” 李世民却並未去看那封自辩表,反倒继续凝神,翻阅那封关於李象入国子监的奏疏来。 看见李象直言贞观朝处处笑话,李世民冷笑一声; 看到李象直斥国子监把持学统、私立门户、党同伐异,李世民眉头微蹙,神情意味深长; 而当看到那首《正气歌》时,李世民骤然眯起凤眼,狭长的眼眸中闪过几分明显的意外。 “青雀,稚奴。”李世民將这本奏疏往前一递,和顏道:“你二人看看,以为此事如何?” 李泰率先上前,接过奏状。他略略扫了几眼,越看,眼底神色越沉。 稍加思考,道:“父皇,儿臣以为,李象受父皇宽宥,却屡违禁令、私逃禁足之地,已是大逆不道。更敢闯入学宫,褻瀆圣贤、污衊国子监,无端构陷朝中衙署与饱学之士,狂悖无状。” “父皇既有言在先,理应严惩,自当开除宗籍。否则,日后恐还要搅乱朝堂威严。” 李泰微微咬牙。他虽恨李象不死,但芙蓉园之事余波未去,李泰也学聪明了。 父皇明显对他有了忌惮,此时,该当谨小慎微。不宜表露过火才是。 李世民又示意李治上前。 李治接过奏状的手有些微微发紧,看著奏状里的內容,心里想著的,却全然是那一日李象说了一半的那个字。 他说武……武什么?那竖子,究竟知道了多少? 他心中一阵七上八下,心中亦是巴不得李象不死。然而面上,却仍是一副惶恐模样,道:“回父皇,兄长……李象此举,確是太过莽撞,有违礼法。” “儿臣以为……实属不该。” 李世民轻嘆口气,心中有些失望。孔志玄这封奏疏,避重就轻,只谈及李象狂悖,攻訐孔颖达,仿佛此事只是小儿不忿,无理取闹一般。 然则此奏疏中,最为关键之处,却是孔家人一笔带过的“舞弊”之事。那竖子直指国子监打压寒门,却並非全然是无理取闹。若非如此,孔颖达为何又被气的臥病? 青雀和稚奴,一谈朝堂威严,一谈有违礼法,言论都只在表面,却无一人言及此关窍。 也不知是当真只看到表面,还是互相忌惮,都不愿说出真心所想。 自承乾出事,又被那竖子胡言乱语了一通之后,他明显感觉到青雀稚奴之间,以及他与两个儿子之间,隔膜都深了一层。 只是,他是绝不会承认,天家亲情,竟当真被李象挑拨成功了的。 但不知为何,此时,李世民竟是想到了长子承乾。若是承乾在此,却不知会如何作答。 第72章 还能这么玩? 他又拿起那份孔颖达自辩的表文,稍一瀏览,便丟回桌上。 那竖子虽然狂悖,但对于于志寧、孔颖达二人,李世民也確实没有了多少耐心。 如令狐德棻、李百药等太子师,已尽数被他罢黜,留下于志寧、孔颖达二人,本是顾惜二人当世大儒的名望,又念他们往日对李承乾多有规劝,才格外留情,留任朝堂,未加苛责。 可如今一桩桩事看下来,李世民心底仅存的几分情面,也渐渐淡了。 “那竖子,朕自会谴人惩戒。” “不过……若朕没有记错,你父如今,已年逾七十了罢?”李世民对孔志玄道。 “……是,陛下。”孔志玄心中一个咯噔,回道。 “如此年岁,还需好好將养。”李世民道。“孔祭酒虽然高义,但拖著病体还呆在监中,若是传入朝臣耳朵里,岂不是要议论朕苛待大臣?” “儘早回府歇息,才是正理。回头,朕会谴几名太医,赴孔府为祭酒查看。” 这是……在暗示父亲自请致仕!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孔志玄微微颤抖,看来,如父亲所料,那些狂悖之言,终究是听入了陛下的耳中。 父亲攀附魏王失败晕厥那日,便已自知,官场前路,是自此无望了。 好在,还有《五经正义》,只要朝廷仍欲推行《正义》,便是陛下,也要想法子保全主修编纂者的声名。 至於致仕——父亲年事已高,主动致仕,比起诸多东宫太子师来,已可算作是全身而退。 而且父亲常年执掌国子监,门生遍布朝堂,可谓是桃李无言,下自成蹊,多少世家大族,都与他孔氏交好。 便是他孔志玄兄弟几人,也都在国子监中任司业、教諭,前路皆为坦途。父亲致仕回家,反倒还能避开那竖子污衊,好好养一养望。 由皇帝暗示致仕,已是最好的结果。 “陛下体恤臣父,恩同再造,臣感激涕零。臣回去之后,定劝他放下国子监杂务,安心归府静养,不再劳形费心。”孔志玄道。 李世民点了点头,孔颖达还算上道,没有恋栈不去。 至於国子监——他心中也已有了安排。 他的手中,还有一份由大理寺卿孙伏伽,所上奏的关於近几年国子监荐举科举寒门人数的奏疏。 孙伏伽乃是武德五年科举状元,那一年,尚有十余名寒门子弟,与孙伏伽一同通过科举。 然而二十年过去,通过科举的寒门子弟一年比一年少。近五年间,更是每年更是只有寥寥数人。 此事,为国育才的国子监,確实难辞其咎。 不过,国子监乃国朝文教顏面,又事涉许多世家大族。凡涉世族者,皆需慎之又慎。正好,那竖子闹將一通,自己再敲打孔颖达这个国子祭酒一番。 那些士族,想必也就不敢猖狂,能够收敛些许时日。 如今大唐首要大事,还是立储……李世民並不想轻易陷入与世家大族拉扯的泥潭。 无论是孔颖达,还是国子监之事,暂且先大事化小,便好。 李世民心中想著,思绪正沉在其中。 忽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伴隨著內侍惊慌失措的呼喊:“陛下!陛下!大事不好!” 一名小黄门连滚带爬地奔入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声音抖得不成调子:“陛、陛下!朱雀门……朱雀门出事了!” “皇孙李象,在宫门外堵塞宫门。” “声称,声称是要『伏闕上书』,还说要『叩天闕、求公道』,城门尉束手无策,只能急报陛下处置!” “什么?”李世民眉头一簇,思绪顿时被打乱了来。 “阻塞宫门?李象那竖子要做什么?谋反吗?”李泰惊疑不定道。 李世民却已经黑了脸色。从“伏闕上书”四字,他已经猜到了那竖子依旧是不依不饶,想要把事情闹大了。 一股强烈的、事情已然超脱掌控的不悦与震怒,瞬间席捲了他,他冷声道:“为何不速速阻拦!这竖子,当真无状!” “传朕旨意,將他捆回隆庆坊!” “狂悖无行,目无君父,而今竟还敢插手国家大事!” “这……陛下……”那小黄门却是面露难色。 他的额头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膝盖抖得愈发厉害:“皇孙身边,有数十名生员紧隨其后,情绪激愤,高声呼喊『科场不公、寒门无路』。” “又有许多百姓围观附和,挤得朱雀门外水泄不通,连朱雀大街都被堵死了。” “城门尉之所以不敢阻拦,正是因为生恐激起民变啊!” “什么?”这回却是连李世民也怔住了。朱雀大街身为整个长安城的中轴线,宽广无比。 竟连朱雀大街都堵住了,那究竟是聚拢了多少人? “那竖子要叩天闕,所告为何?”李世民问道。 “说!全都说清楚!” 他不认为只是国子监中之事,就能引起如此多的百姓一齐侧目。 见那內侍抖如筛糠,李世民心知,定是那竖子又说出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皇……皇孙放言,是吏部、礼部、国子监三部狼狈为奸,垄断科举,私相授受,卖官鬻爵……”內侍都快要哭了,生怕一会暴怒的李世民直接拿他泄愤。 “还放言,此为立国以来最大弊案,若不彻查,大唐必失民心,国祚……” “放肆!” 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玉圭、奏状轰然落地,震得殿中所有官员全都抖上了一抖。 那竖子……他已经作了心理准备,心知那竖子之言必定是惊世骇俗。 却还是没有想到,那竖子,竟是把吏部、礼部也一併扯了进去,还把这件事拔高到了垄断科举、卖官鬻爵的程度。 前人伏闕上书,那都是独自伏闕,恪守君臣之礼,规规矩矩。 可那竖子,竟是连伏闕上书,也被他玩出了花!煽动数十生员,裹挟数百百姓,阻塞宫门,放言疾呼…… 如此,他如何还能大事化小? 这分明就是想,当著一眾生员和百姓面前,打他这个皇帝的脸!逼他这个皇帝的宫! 那竖子,还是想激自己杀了他! “来人!” “摆驾朱雀门!” 李世民再次失去了作为帝王的冷静,他黑著脸,厉声道。 第73章 李世民的考较 “末將恳请陛下莫要靠近城楼!或准末將即刻关闭朱雀门——门外聚眾极多,声势浩大,若有乱徒鋌而走险衝击城门,伤及陛下龙体,末將万死难辞其咎啊!” 朱雀城门楼阶下,驻守此处的中郎將单膝跪地,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发紧。 他自驻守朱雀门以来,从未见过这般浩大的聚眾场面,本就慌乱,看到陛下竟亲临此地,更是嚇得浑身战慄。 李世民却未置一词,脚步未停,带著李泰、李治二人,以及几名身著玄甲、腰佩长刀的禁卫,径直踏上城楼的石阶。 他曾是统率万军、横扫六合的秦王,是平定天下、开创贞观盛世的大唐天子,歷经沙场尸山血海,区区上千名手无寸铁的庶民与学子,又何足惧哉? 可当他踏上城楼,扶著冰凉的女墙,往城楼下张望的时候。 即便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他的神色之中,依旧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朱雀门外的场面,竟比他料想的还要浩大,还要震撼! 城楼之下,朱雀门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连宽阔的朱雀大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数十名国子监生员,身著整齐的儒衫,並肩站在朱雀门正前方,脊背挺得笔直如松。 生员身后,是上千名围观的百姓——有身著短褐、面带风霜的市井小民,有挑著货担、衣衫沾尘的商贩,有白髮苍苍、拄著拐杖的老者,更有不少身著素色儒衫的寒门子弟,互相低声议论著。 手持铁尺的武侯们正努力维持朱雀大街人群秩序,试图驱散聚拢的人群,可他们人数寥寥,面对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赶来、愈发密集的百姓,不过是杯水车薪。 更有甚者,几名武侯竟忘了自身的职责,手中的铁尺垂在身侧,怔怔地望著人群最前方,脸上满是动容,似是也被这股悲愤而坚定的声势所感染。 李世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人群最前头那个青色衣衫的矮小身影上——正是李象那竖子。 只见李象昂首佇立,身姿挺拔,双手振臂高呼,似在不断呼喊著什么。 他每呼喊一句,身前的寒门生员便会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鏗鏘,直衝云霄;就连身后围观的百姓,也有不少人被这份赤诚与决绝打动,跟著他们一同呼喊。 呼声此起彼伏,渐渐匯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震得城楼的木樑都微微发颤! 若以士卒视之,底下这些寒门士子,此刻已然处於士气鼎盛、眾志成城的状態。李世民暗想:这份士气,比之他麾下最精锐的將士,也不遑多让。 小小年纪,短短时日,竟能纠集人群,造出这般的声势……李世民凤眼微眯,强自压下心中震撼。 “青雀。” “父皇,儿臣在。”李泰正怔怔望著城下声势浩大的人群,心神皆被眼前景象所震骇,听到李世民唤他,才猛然回过神来,连忙敛神躬身。 李世民目光沉沉俯瞰城下,语气冰冷:“今日此事,且由你处置。” “务必驱散聚眾的士子百姓,再把那竖子拿下,带到朕面前来。” 魏王李泰素来喜好文学,招揽贤才,在长安士林之间颇有声望,素来受士子敬重。 李世民此刻心中自有考量,他有意让李泰出面处置此事,希望李泰能以士林名望安抚人心、弹压场面。 潜意识里,他也不愿他如今寄予厚望的儿子,在声望、气场、人心向背上,反倒被一个年少轻狂的竖子比了下去。 “……唯。”李泰叉手,望了望底下人潮,心中有些犯怵。 自芙蓉园之事后,李泰深知,自己的野心已经被李世民洞悉。也深知,李世民近日命他和李治参与朝政议事,是存了考较、比较之意。 今日这件事,便是摆在他面前的一道大考题。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忐忑,面上重又端起魏王该有的从容气度,缓步走下城楼。 他是魏王,是最有希望被立为太子的下任储君,比起一个毫无根基、烂命一条的李氏悖逆庶孙,生员百姓们,必定更容易相信他这个魏王。 ----------------- 韦万石已经喊破了嗓子,他尝试了威逼、恳求,甚至试图利诱这些学子,但却总是不及面前这个竖子李象一句普普通通的煽动。 他出身世家大族的脸面,以及身为礼部官员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毫无作用。 而没能劝离这些生员士子,使他们在皇城门口聚眾生乱……可以想见,这份罪名,必將使他受到陛下严惩。 韦万石浑身汗如浆下,六神无主。直到看到了那个身穿紫袍、腰缠玉带的身影出现在城门內,他才仿佛重新找到了主心骨,惊喜道:“魏王殿下!” “魏王?” “末將拜见魏王殿下。” “臣参见魏王……” 魏王李泰,作为如今长安城中只在皇帝之下的实权亲王,在一眾生员以及百姓们的心中的威仪,自是数一数二。 听到魏王竟亲临朱雀门,百姓们顿时噤声,生员们也目光灼灼的看了过来。 魏王前来,必是要给他们一个公道! “尔等纠集同儕,裹挟市井百姓,阻塞御道,惊扰门禁,聚眾滋事,是要触犯国法,要挟朝堂,祸及家人吗?” 这话极重,李泰话音落地,生员们也顿时无言。 宋慎之看了李象一眼,见李象点点头,遂出面道: “魏王殿下明鑑:我等並非蓄意滋事,实是含冤抱屈,上告无门。故而只能如此。” “绝无触怒国法之想。” 李泰心知,要想解决这桩事件,一昧弹压绝不可取,需得恩威並施。 “尔等多出身寒门,寒窗苦读十数载,只求科场公允,有一条进身之路。这份向学之心,求公道之念,本王懂,父皇亦懂。” “但懂是一回事,胡闹又是另一回事!” “本王素爱圣贤书,亦知晓何为大义。你们所求科场公道,本王可以替尔等入宫转奏,据实稟明陛下,朝廷自会酌情查办,给你等一个交代。” “但眼下,立刻散去!莫要再听那居心叵测之人攛掇!” “否则,弄巧成拙,休怪本王不为你等出头!” 李泰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李象的身上。 “至於你,李象。” “身为李氏宗室子弟,不思安分守己,反倒煽动生员、裹挟百姓,带头阻塞宫门,搅乱朝局。身为你的叔父,本王有管教之责!事既因由你而起,便隨我入宫面圣,听候父皇发落!” 他摆出一副长辈的模样,训斥李象道。 第74章 寧有种乎! 李泰一番说辞,先从圣贤礼法、君臣尊卑、国朝法度切入,稳稳占住道义制高点。再许诺会替眾人向圣上前陈情奏报,不少国子监生员本就心存顾虑,闻言已是隱隱意动。 而后他又端起长辈训诫晚辈的口吻,直言要拘拿李象入宫回话,分明是想以辈分和亲王身份压人,逼李象碍於礼教尊卑,不敢在大庭广眾之下出言顶撞。 在场皆是饱读诗书的儒生,最看重纲常礼法。一旦李象当眾顶撞皇叔,便会被视作悖逆无礼、胡搅蛮缠,自失大义,再也无法凝聚人心。 对付这个屡次语出惊人、行事悖逆的侄子,李泰早已想得通透:唯有封住他的嘴、夺了他的理,自己才能彻底占住上风。 周遭百姓与生员都心知肚明,李象便是今日伏闕请愿的主心骨。当下所有人目光齐齐聚在李象身上,等著看他如何应对、如何抉择。 可出乎李泰意料的是,李象径直从人群中越眾而出,神色坦然望向李泰,从容开口:“魏王既肯出面为我等陈情,那自然再好不过。” 话音一转,他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只是在下斗胆敢问魏王,以殿下之见,入宫之后,会如何向陛下转述民意?又会建言陛下,该怎样处置礼部、吏部涉事官员?” 李泰眉头微蹙,端著从容姿態淡淡回道:“科场舞弊事关重大,牵涉甚广,言之尚早。自当待御史台、大理寺彻查明白,再交由圣心独断。” “原来如此。”李象微微頷首,又紧跟著追问,“那再请问殿下,可否当著朱雀门外万千士子百姓的面,立下承诺:往后寒门子弟,能与世家子弟同赴科场、凭才取士、公平相爭,再无门第偏袒、权贵把持?” 这话一出,李泰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他心中原本打的算盘再简单不过:只需事后暗中放宽几个寒门科考名额,稍稍安抚舆情,风波自会渐渐平息。 可当眾许诺寒门与世族完全平权、科场无门第之別,等同於公然站在关陇、山东世家的对立面,等於亲手得罪整个士族朝堂,他根本不可能应下。 只能依旧含糊推脱:“取士规制乃国朝大典,此事轻重,亦当交由圣裁。” “又是圣裁,凡事皆推圣裁!” 李象面色骤然一冷,目光如锋:“魏王身居亲王尊位,自詡礼贤下士,难道在公道是非面前,竟无半分自己的主见与担当吗?” “你……”李泰猝不及防被当眾詰问,一时竟愣在当场,脸色青白交加。 不等他缓过神,李象字字鏗鏘,当眾掀开內里纠葛,丝毫不留余地:“吏部主事苏勖,常年入魏王府参赞机要,为殿下编纂《括地誌》,乃是殿下心腹近臣!” “礼部郎中韦万石,其父韦挺,更是殿下府中头號辅臣,倚为左膀右臂!”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如今吏、礼两部与国子监涉嫌勾结、垄断科场,殿下当真能拋开私谊、不顾党羽,真心为寒门请命,进言严惩涉案官员吗?” 这话如平地惊雷,炸在朱雀门前每一个人耳中。 方才还被李泰一番温言安抚、略有动摇的生员们,闻言神色齐齐一凛,瞬间清醒过来,魏王看似公允调停,身后却与吏、礼两部盘根错节,有著千丝万缕的私党牵连。、 “放肆!”听到周遭喧譁又起,李泰有些慌了神,赶紧摆出长辈模样,训斥道:“孤乃你的亲叔!” “大义面前,莫说亲叔,便是亲祖父那又如何!”这死胖子,怕不是脑子秀逗了,小爷李世民都照懟,还想用辈分来压我? 他神色凛然,周身一股刚正之气扑面而来,目光直视李泰,厉声斥道: “社稷兴衰、江山公道,乃是天下头等大事!魏王身为宗室亲王,不思为民请命,反倒想用尊卑名分、权势辈分来压制於我,岂能服眾?” “我今日既敢伏闕叩天闕,便早已將荣辱祸福置之度外!就算当真要把这蒙尘的天捅开一道窟窿,我亦无怨无悔!” “诸君!父老乡亲们!” “你们可还记得,今日我等聚於朱雀门前,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谁,堵死了寒门子弟进身仕途的出路?是谁,遮去了你们前程可期的希望?” “又是谁,肆意把持科场、垄断仕途,生生剥夺了寻常百姓读书报国、立身起家的权利?” “正是那些盘踞朝堂的士族权贵!正是这些上下勾结狼狈为奸的贪官污吏!” “是他们把持科举,扼住我辈寒门上进的门路!” “是他们以门第出身,把天下人硬生生分成三六九等!” “是他们断绝寒门前路,让我辈空有满腹经纶,却无报国之门、光耀门楣之机!” “若任由他们这般盘桓朝堂、一手遮天,今日受困的是你我,来日遭殃的便是子孙后辈!” “往后世世代代,寒门子弟永远抬不起头,永远被门第压制、被权贵盘剥!” “你们的子子孙孙,终將活在一个毫无公道、不见光明,任由世族权臣把持奴役的世道里!” 一番话慷慨激昂,字字泣血,句句戳中寒门士子与百姓心底最痛之处。声浪迴荡在朱雀门前,引得全场人人动容,群情再度激奋起来。 “你们的妻儿父母,含辛茹苦,或耕田、或纺布,供给你们读书,供给你们进入国子监,希望你们出人头地。”李象伸出手,眾人们的喧譁顿时平復下来,所有人都静静的听他继续宣讲。 “而有的人,希望你们一辈子卑微,一辈子一无所知,一辈子只能像牲口一样的活著!” 这话一出,不止生员,百姓之中,甚至武侯、禁卫们,都有人肃容静听,更有人眼中似泛起了火光。 “他们想要占据所有財富和权势,他们自以为,用权势、用阴谋,就能让你们世世代代,给他们当牛做马!” “他们自以为高贵,他们自以为聪慧,他们自以为,所有人都是怕死的。”李象看向李泰,看向面色难看的韦万石,最后,看向了高高的朱雀门城楼。 目光似乎透过了朱雀门,看到了九重宫闕的深处。 “但他们忘了,匹夫亦有血性,他们忘了,世间自有正气。” “他们忘了,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李象高声道! 剎那间,李泰、韦万石、城门尉、一眾在周边偷偷观瞧、偷偷打听的世家官僚、子弟们。 甚至城门楼上,正手扶女墙,俯视此间的李世民。 面色,全都骤然大变! 第75章 你老了!何不早日退位? 皇城之外,朱雀门下。 竟然有人敢说出这句话!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李泰骇得倒退了几步,面上拿捏出来的亲王威仪也难以维持。 便连站在李象身后的寒门士子们,都有些怔住了了。宋慎之略一犹疑,对李象道: “殿下,此言……是否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因为是造反之言吗?”李象哼了一声。 “那些世家大族如何势大,当是泥捏的不成?” “若无破釜沉舟之心,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况且,世族奸宦若继续催逼,即便是真有人沿著这朱雀御街打进长安,又有什么稀奇?” 李象怡然不惧,身后,大都不晓得大泽乡典故的人群还在鼓譟,韦万石早已嚇得浑身汗透,衣袍黏在背上;李泰更是面如土色,如临大敌,死死盯著李象,生怕这个十四岁的侄子下一刻便真的振臂一呼,带著黑压压的人群撞向朱雀城门,杀了他李泰。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城门洞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髮髻散乱的宦官连滚带爬地衝出,气喘吁吁。 他顾不得擦去额上的热汗,便扯著嗓子高声传旨: “奉圣諭——魏王李泰,皇孙李象,即刻上城门楼面圣!” ----------------- 城门楼上,李世民的龙袍边角微微翻飞,他立在女墙之下,望著拾阶而上的两人。 李泰满脸忿忿,额上沁著汗珠,体胖的身子因方才上下城楼而微微发颤,眼底还藏著未散的惊惶。 而李象,依旧一脸吊儿郎当,双手负在身后,脚步轻快,脸上不见半分惧色,反倒带著几分挑衅的模样。 “你们都先下去。”李世民一双狭长凤目盯住了李象,开口对其余人道。 “……啊?父皇,我才刚刚……”李泰有些懵,他本就体胖,爬上爬下本就艰难。这才刚上来…… 李世民只斜乜了一眼李泰,全然不理会他的错愕和委屈。 他在城楼上,自是將底下朱雀门外的情形尽收眼底。李泰李象的言论,自也有人实时向他传报。 作为手握大权、在士林之中更有盛名的魏王,居然三言两语,就被一个十四岁的竖子夺了声势。 最后,更是被一句悖逆之言给嚇破了胆,吶吶不敢言。 他若是不下旨解围,他这个魏王的名望,怕是要被一个只十四岁的竖子当眾碾碎。 可即便要解围,他也懒得多与这个屡次让他失望的四子多言半句——那份失望,早已压过了身为父亲的体恤。 禁卫与內侍不敢多言,躬身退下,连带著一脸不甘的李泰,也被李治悄悄拉著退了开去。 片刻之间,宽阔的城楼之上,便只剩下李世民与李象两人。 “若说先时,你是为了你父亲而出头胡为,朕尚且能够宽宥。”李世民看著李象,缓缓开口。 “可今日呢?”李世民语气转冷。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以伏闕为名,竟欲煽动士子百姓,衝击皇城。” “还口出狂言,寧有种乎?” “竖子,你究竟要做什么!” “你亦姓李!怎么,只为一己私愤。打算反我李氏江山不成!” 李世民面上满是怒容,眼中还夹杂著浓浓的失望。 李象却在打量著这空无一人的城门楼,心中盘算著要是这时候“谋刺”皇帝,会不会被惊怒交加的李二给直接下詔杀了。 不过看看自己细小的胳膊,他还是明智的放弃了这个打算——怕是李二压根不会觉得有什么威胁,顶天了,算是个谋逆。 而谋逆,自己谋的还少了么? “陛下觉得是我想反李氏江山?”李象道,见他对自己的怒色丝毫不以为意,神情中甚至还带著嘲讽,李世民只觉额上又跳起了几根青筋。 “可笑,只是一句『寧有种乎』,陛下便如临大敌,以为我要造反。” “如此,更能证明陛下,不过一昏君尔。” “你说什么?”李世民声音一沉。 但李象仍不以为意,他之所以这回听李二传召乖乖上城,为的就是要再度戳一戳李二,又岂会惧怕他的帝威? 只见他不顾长风猎猎,走到女墙边上,伸手指向那朱雀门外聚拢著的许多民眾: “陛下自以为,大唐是李氏的大唐。可我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种乎,陛下便惊惶失措,急急忙忙將我召之於此。” “今日只我一人高呼而已。若是他日,千万人一同高呼,到时,大唐还会是李氏的大唐吗?” 李世民凤眼眯起,目光不善。 “怎么,你以为,你能够煽动百姓,聚眾为乱,便能够在此处威胁朕?” “煽动?不不。”李象摇了摇头,看向李世民的目光,嘲讽之色更浓。 “陛下是下意识觉得,百姓皆愚,百姓无智,故而,才觉得百姓容易被煽动,將百姓视为李氏江山、大唐天下的威胁。” “可天下阡陌田畴,辛勤耕耘,春播秋收、养活天下人的,是万千寒门百姓;” “边关万里,披甲持戈、浴血守土的,是万千寒门百姓;” “繅丝织布、精工造物,供天下人衣冠用度的,是万千寒门百姓;” “输赋供国,撑起朝堂百官俸禄、朝廷开销的,依旧是万千寒门百姓!” “这天下並非李氏之天下,而是百姓之天下!没了李氏帝王,换成赵氏、朱氏,天下依然是天下!” “所谓帝王,所谓李氏,所谓你李世民,不过是集天下百姓权柄,故而才能管理这个天下而已!” “大唐,是百姓的大唐!天下,是百姓的天下!若无百姓寒门拥护,何来的帝王权柄?” 李世民微微动容,李象继续道: “陛下身居高位久了,自高自大,看来是忘了百姓,看来,是下意识將百姓视作螻蚁。”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这句话不是什么反贼的悖逆之言,而是天下人心中共认的真理!” “我只是为民请命,只是將这份真理说出来了而已。” “只是如此,陛下便觉得惶然。这岂不正说明,陛下心中,亦知自己苛待了寒门百姓。” “生怕我一言,將百姓唤醒,掀翻了你的大唐吗!” “胡言乱语!”李世民一振袍袖。“朕如何不知民为水、君为舟之理?” “只是世家之疾,积弊已深!非一朝一夕可解。朕欲循序渐进,你却纠集寒门士子胡闹,煽动百姓妄为!” “不过是逞一时之快,只会坏了朕之大计!” “好一个循序渐进。”李象撇了撇嘴。“是要如选择储君那般,又来养蛊练毒,挑唆其自相残杀;还是要搬出帝王心术,玩朝堂制衡、权术平衡那一套?” “手持天下权柄,喊著民为水、君为舟的口號,却只敢藏在深宫之中,操弄些阴谋诡计?” “陛下若是老了,何不早日退位!霸占著皇位不放,是要耽误天下人吗!” 第76章 我若为帝,当肆吾欲! “你!” 饶是李世民事前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真正对上李象这张嘴,还是被气的分分钟头风復发。 “你放肆!” 不是狂悖就是放肆,你倒是直接杀我一次啊!李象丝毫不隱晦的翻了翻白眼,將李世民气得浑身打颤。 他一只小嘴仍不停歇,继续道:“你就是老了!你不仅老了,你还沽名钓誉,恋栈权位!” “你留恋帝王权位,见太子已壮,自己已老,心忌惮之!” “你扶持魏王李泰,牵制太子,坐视孔、於一群老狗攀诬太子声名,打压太子,不顾后世隱忧,不顾太子受屈,只想著坐稳你的皇位!” “住嘴……”李世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自忍耐著滔天的怒意。 “……你深知世家势大,知晓若开罪世家,天下必起波澜。所以你选择向世家妥协,想要苦一苦寒门百姓,只要能坐稳你的皇位!” “……你如冢中枯骨,毫无锐气!只能拖著你那垂垂老矣的身躯,躲在深宫里,如阴暗的毒蛇一般谋算著诡计阴谋,摆弄些见不得人的制衡之术!却已经失去了直面强敌的勇气!” “你住嘴!”李世民额前青筋根根暴起,肉眼可见的突突狂跳,只觉太阳穴嗡嗡作响。 “朕锐气仍存,朕一直都是朕!” “不!那个驰骋天下的秦王已经死了!李世民已经死了!”李象断然道。 “面对王世充,面对竇建德,秦王李世民没有说循序渐进;手中只有三千兵马,虎牢关面对十万敌军,秦王李世民没有说循序渐进!” “而现在坐在皇位上的,说著『循序渐进』的,只是一个掂著肚腩、贪图安逸、恋栈权柄,只敢欺负自己可怜儿子的昏庸之主!” “他自以为自己仍是明君,整日里怀念著自己昔日的荣光。却只是流连於深宫妇人的肚皮!在她们的吹捧与阿諛中,自以为自己仍有昔日的雄风!” “你……”李象的斥骂,竟让他几乎已经压制不住的怒意直接冻结住了。他感觉到心底深处,竟是泛起了一份被戳破痛处的羞恼。 而后,这份羞恼,化作了更加磅礴、犹如海啸山崩一般的滔天之怒! “我说错了吗?”李象上前一步,未长成的身高分明只到李世民胸口,气势却丝毫不逊色。 “世家侵占科举,寒门名额日减,每一年科举中试的名单都会摆上你的案头!” “这般明目张胆,你却视而不见,不就是因为你失去了勇气,不敢直面那些世家。连任官举士的权力,都委於世家,做一点事,都要畏首畏尾,惧怕世家不快。” “还说这江山是李氏的江山?別招笑了。” “知道为什么你修氏族志,那些世家没把你李氏当一回事吗?因为你这个皇帝,分明就是世家大族的一条供在门面上的狗!” “是给他们看守权势財富,他们丟给你一块名为『皇位』的肉骨头,你就洋洋得意的看门狗!” “你李氏要娶个五姓女,人家都觉得这是下嫁!因为你不配!” “你李世民,甚至不配与世家共天下,只是在为世家打天下,守天下,而已!!” “李象!!!!” 一声咆哮,简直如同有一条恶龙骤然探出乌云,现於世间。带著怒意的恶龙不断喘息著,似乎在下一刻,就要將李象整个吞入腹中! 李象更兴奋了。 “怎么,不敢欺辱世家,却敢来欺辱於我?”李象嗤笑,面上的嘲讽更加浓郁了。就差没把“杀了我”写在脸上。 “欺子,欺孙,却不敢欺世家,这正证明了我此言不虚!”李象一摊手。 “要么,你怎么不对我阿耶『循序渐进』,不对我『循序渐进』,却偏要和士族讲什么『循序渐进』?” “你既然开始『循序渐进』了,就別怪寒门百姓,和你讲『寧有种乎』!” 李世民呼哧呼哧喘著粗气,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只有扶住女墙,才勉强维持住身形没有倒下。 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额上的血管会立刻爆裂开来,好半晌之后,他方才勉强缓过了神,却只觉得浑身汗如浆下,身上的精气神似乎都没了九分。 看著面前这个锐气十足、不断顶撞的孙子,再看看城楼下,那仍然聚在一处,不断张望城楼,等待自己命运的寒门士子以及百姓们。 李世民忽然觉得心底一阵疲累。 “竖子……逆孙!” “你可知,管理这江山社稷,非是战阵杀敌。” “没有刀枪箭矢,却更凶险十倍!” “你想如何,你以为你能如何!” 他抬头,看到的却依旧是李象撇了撇嘴,年轻的脸上,满是掩盖不住的锐气。 “嘖。” “所以我说你老了。有个什么贞观盛世,就志得意满。正是因为丟了进取之心,所以才只会去琢磨那些弯弯绕绕。” “那些世家大族,哪一个不是成了精的妖怪?一代一代琢磨这些阴谋算计,琢磨数百年。李唐才建国几年?和他们比算计,算计得过他们百年的底蕴?” “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把柄已经给你找好了。陛下却还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不敢下手。” “哼。”李世民冷哼一声。“你可知,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那又如何?”李象道。“杀一百或许动盪,杀一千,一万,十万,那群富贵了数百年、抱著富贵不肯撒手的纛虫,难道还有勇气豁出命去反抗?” “既是一群纛虫,杀光了才好。免得他们蛀蚀大厦,损公肥私!” 李世民怔住了,这一刻,他在李象的眼中,看到了那个自己素来不喜的长子李承乾,那份癲狂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了片刻之前,自己还在想著若是长子,面对国子监排挤寒门之事,会如何作答。 现在,他似乎知道答案了。 “我若为帝,当肆吾欲。不从者,即杀之!杀五百,岂不定?” 这句曾经让他极为不喜的狂言,就是长子,还有这个孙儿的的回答! 第77章 发配黔州! 李世民强行按捺住胸中翻腾的怒火,敛去失態,冷哼一声,直面李象缓缓开口: “士族凭藉世代家学,暗中把持科场选试,朕心里从来都一清二楚。可你要明白,当世朝堂官员,大半皆出自士族门阀;世间典籍学问、经义传承,也尽数藏在高门世族之中。” “朕欲大兴文教、广开取士之路、设立国子监教化天下,绕不开士族,也只能借士族之力行事。” “朕知晓你素来厌憎孔颖达那老臣,可他乃是朕身为秦王时的潜邸旧部,心性尚可,身为孔氏族人,又素有名望,正可以压制那些垄断学问的士族。” “朕重用他,反倒还能从中制衡,留出几分余地,让寒门子弟得以进入国子监求学。若是弃他不用,国子监只会彻底沦为世家豪门的私苑后宅,再无寒门立足之地!” “待孔颖达以国子监祭酒的身份,修成《五经正义》颁行四海,便可统一经学义理,瓦解各家士族私传经义、垄断学问的根基。” “日后科举,才能以官定经籍为准,不再由考官凭门第好恶、家学私见隨意裁量取捨。到那时,天下苦读的寒门子弟,才有真正与士族子弟同台竞技、凭才论高低的机会。” 说到此处,李世民语气沉了几分,带著一丝帝王俯瞰时局的无奈: “再者,你只知一味痛恨世族,可若当真把世家连根拔起、一扫而空,又有谁能替大唐打理州府、治理天下?” “仅凭眼下这些寒门士子,便能撑起偌大江山吗?”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此刻与李象对峙,他已然不再仅仅將其视作口出狂言的悖逆竖子。言语之间,不知不觉多了几分考较、辩驳,乃至倾诉朝政难处的意味。 “大唐疆域万里,府县林立,所需官吏多如繁星。朕自登基以来,从未刻意压制寒门,反倒多方提拔重用寒门读书人。可你不妨睁眼看看,普天之下,能安心读书治学的寒门本就寥寥无几,这其中通晓政务、堪当治吏大任者,更是凤毛麟角。” “就算朕不惜鋌而走险,不顾朝野动盪、天下震盪,依你所言清算所有士族,到头来国中无足够饱学之士理政补位,朝堂空置、州县无官,这大好江山,照样根基动摇,难以安稳维繫。” “你所言者,不过鲁莽而已!” 李世民说到动情处,已然忘了动怒斥责,反倒像是剖白心跡,徐徐道出自己多年的权衡与苦衷。 士族垄断经义、把持学问;寒门贫弱、无力治学、可用人才寥寥。这两大积弊,早已縈绕在他心头多年,是身为大唐天子,亦束手两难、难以一蹴而就化解的朝堂困局。 “行事纵有鲁莽,也远胜视而不见、束手避事的怯懦。”李象语气錚錚,分毫不让。 “高门士族垄断经义学问,本就是不爭的事实。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该心存忌惮,一味妥协退让,寒了天下寒门百姓的心!” “你不敢轻易动世家,究其根本,是李唐自己,也出自大族。皇权根基,大半仰仗世族支持。可陛下偏偏忘了,世家之所以能坐大掌权,根源在於他们把持出路、垄断仕途,硬生生侵夺了寒门百姓的生机与话语权!” “他们吸食民脂民膏壮大自身,骨子里便是啃噬国本的蛀虫。一味倚重纵容,只会让江山日渐虚耗、国力愈发疲弱;唯有真心站在黎民百姓这边,以民为本,天下方能真正长治久安。” “士族越是把持科场、堵死寒门上进之路,身为天下共主,陛下便越该坚定站在百姓一侧,从世族手中夺回民心、护住寒门生机。” “你道寒门读书者少、可用之人寥寥?那就朝廷倾力扶持,广办学舍,放宽寒门科考入仕的规制门槛,严禁世家挤占寒门晋身之路。但凡有志向学的贫寒子弟,朝廷都当设法扶持、给一条出路。再穷不能穷教化,陛下身居九五,难道连这点道理都看不透?” “再说世家垄断学术一事。” 李象话锋一转,直言剖白內里癥结: “陛下命孔颖达修订《五经正义》,本意是想把学问解释权,从私家世族手中收归朝廷,由朝堂定立標准。” “可四书五经义理玄奥、文辞高深,寻常寒门子弟无书无师,到头来想要研学,依旧要拜入世族大儒门下受教。” “经义孰是孰非、考题取捨高低,还不是任由这些世族的高官大儒一言而定?” “而当世名儒,多半出身高门,根脉仍在世家。他日照样可以结党勾连,自成一股势力,暗中左右朝局、把持科场。” “你这番谋划,看似深远周全,实则绕了一圈又重回旧路,纯属多此一举,根本治標不治本!” 后来朝廷颁布五经正义,可大唐科举,一样由世家把持。学子们想要举试,一样要四处行卷,依附高官权贵,博取大族支持,方有得中之机。 终唐一代,寒门出身的官员仍是人数寥寥,权贵世家把持朝局,抬手便能定寒门前路生死。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现下和未来即將璀璨世界的大唐,或许属於皇帝勛戚,或许属於世家大族,但终究,不曾属於那些真正支撑著整个天下的平头百姓。 万恶的封建时代呵。 “你……你从何处学到的这些……”李世民皱眉思索,竟是越想越是惊骇。 这个竖子,虽然话锋中儘是嘲讽。但…… 其中的道理,他竟从未想过…… 也无法反驳! “不过是比陛下稍有远见罢了。”李象撇了撇嘴,继续贯彻气死李二不偿命的方针。 “陛下年老昏聵,不敢直面世族,只想著自欺欺人、苟延残喘、得过且过。” “若陛下能分出一半对付儿子的心思,对付那些世家。只怕大唐早就海晏河清、江山永固了。” “……竖子。”看著一脸嘲讽的李象,李世民气得鬍子颤动许久,终究还是蹦出这两个字来。 但或许是被气得多了,有了免疫力,此时的他,竟有了份閒心思正眼上下打量起李象,看得李象浑身毛骨悚然。 “呵,好啊。” “既然,你自认为比朕高明。朕,就破例允你一次。命你去解决这国子监积弊。” 李世民忽然一声冷笑,眼底寒芒一闪,竟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笑意。只是那笑意里带著的,是深深的恶意。 “既然你处处高谈阔论,自认见识谋略远胜於朕。那朕便破例一次,给你机会,让你去解决这国子监积弊。” 他目光沉沉锁住李象,语气不容置喙: “你不是惯会逞口舌之利,屡次顶撞朕、刻意激怒朕么?不是一副悍然不惧、一心求死的模样么?” “若是此事你处置不力、搅乱局面、毫无章法。” “朕便將你发配黔州,幽禁於荒林僻壤之间,终生不得踏回长安半步。” “朕倒要好好瞧瞧,真到了那深山穷荒之地,你这张尖牙利嘴,还能不能隔著千里关山,依旧狂妄不羈,再来挑衅朕的威严!” 第78章 殿下的恩情还不完 发配黔州? 李象一怔。 所谓黔州,便是在后世的贵阳、铜仁一代。在唐时地势险峻、交通闭塞,是典型的偏远烟瘴之地。 歷史上的李承乾,就是被发配到那儿死的。 在这唐朝时候最为繁华的长安城,他的日子都过得生不如死,若是被发配到了此时还没开发的贵州山区,那还不要了亲命? 最主要的是,远离长安,也就代表著,失去了让李世民杀他的机会! “……老登!你好恶毒!” “哼,隨你如何辱骂。”看著李象面色微变,李世民倒越发拿捏住了。他负手立在女墙之下。 “朕身为天子,自有容人雅量,你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小儿。”他斜乜著李象,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与篤定,而后转头朝楼下高声呼喝:“来人!” 早已经底下等候已久的禁卫、宦官,以及李泰李治等人立刻朝城楼上蜂拥涌来。 他们在底下时,虽听不到详细,但城楼上时不时传来的咆哮、喝骂,还有那些悖逆之词的只言片语,已经足以让他们心惊胆战。 “去大理寺,將孙卿唤来。”李世民吩咐道。 大理寺衙署以在朱雀门內,不多时,前去宣召的內侍就將大理寺卿孙伏伽,带上了城楼。 李世民指著李象,对孙伏伽道:“孙卿,国子监之事,你亦有上书。” “朕暂命此子为此案主审,著你大理寺,协此子进行审理。” “这……陛下?”孙伏伽一愣,陛下竟要让一个十来岁的皇孙主审此案? “父皇,此子生性狂悖,又年岁尚幼,这?”听到李二竟要对李象委以重任,李泰也是立刻出列言道。 他和李承乾斗了一辈子,纵使是现在,也是最为忌惮仍还留在都中的李承乾。此时见皇帝竟然对这区区一竖子委以重任,他霎时间便警觉起来。 莫非,父皇有心让承乾復起? “朕意已决!”李二眉头一皱,不待李泰说完,便骤然打断。 李泰一肚子话噎在喉头,脸色由红转紫,但终究不敢多言,只能訕訕的一叉手,退回人群。 他的身边,李治微微抬头看向李象,眼中闪过一抹难言的光芒,便又状似恭顺的低下头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孙卿。”李世民看向孙伏伽,加重了语气: “朕虽命他主审,但朕,亦授你临机专断之权。” “若此子行事乖张、胡作非为,你需即刻出面控扼,哪怕是以非常手段约束於他,朕亦绝不责备。” “你可明白?” “这……”孙伏伽犹疑稍许。 皇帝是在暗示他,莫要任由这皇孙波及过甚,要將事態控制在可控的程度…… 细细想来,让皇孙主审,也不失为一著妙棋:此事,本就是由这位皇孙揭发。任命这个年轻皇孙去试探试探世家態度,也无伤大局。 毕竟皇孙年纪尚幼,便是招惹出什么事来,也可以说是年幼无知,自行其是。 与陛下无关…… “臣明白。”思来想去,孙伏伽还是低头,接受了皇帝的任命。 他亦是寒门举试出身,若能为诸多寒门生员学子出一份力,本就义不容辞。 “你既再度逾禁逃脱,朕便依前约,先削去你的宗室名籍。”李世民看向一脸憋闷的李象,说道。 “若你未能解决此案,或是胡搅蛮缠,朕亦会绝不虚言,將你发配黔州。” “勿谓言之不预!” ----------------- “殿下出来了!皇孙殿下出来了!” 一声惊呼陡然从人群中炸开,瞬间打破了朱雀门外焦灼的气氛。 一眾寒门士子与围观百姓,早已在日头下熬得心急如焚,翘首以盼,连大气都不敢多喘。 此刻见李象身影从城门洞內缓步走出,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先前的焦灼与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雀跃与急切。 不等李象站稳脚步,一眾寒门士子便蜂拥而上,將他团团围住,目光里满是关切与期盼,连看热闹的黎民百姓也不自禁的围拢过来。 七嘴八舌的询问声此起彼伏,周遭满是喧囂: “殿下!陛下在城楼上如何决断?可有应允我等寒门学子的请愿?” “殿下,您在上面无碍吧?陛下未曾降罪於您?” “殿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科场之弊,陛下究竟肯不肯彻查?” “咳!咳!”两声带著官员威仪的清咳响起。 围在李象身边的寒门士子们一愣,方才满心满眼都系在李象身上,只顾著关切询问,竟全然没留意他身后还跟著一人。 此时一看,才发现,跟在李象身后的,竟是从三品大员、大理寺卿孙伏伽! “孙寺卿!”眾生员纷纷问候道。作为难得的寒门出身的高官,孙伏伽在国子监寒门生员之中,亦素有威望。 孙伏伽略略抬手,压下周遭嘈杂。 “陛下已有圣諭,命本官隨皇孙彻查国子监积弊案。你等莫要在此处堵塞御街了,统统散去罢。” “待日后,吾与皇孙殿下,自会予你们一份公道。”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腾! 压抑多年的委屈、忐忑,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狂喜。 士子们互相对视,个个眉眼舒展,忍不住高声欢呼,有的甚至红了眼眶。只觉得前路终於有了希望! 多年寒窗、一腔不甘,总算有人愿意为他们做主。 就连围观的百姓们,也被他们感染,发出了胜利的欢呼。 朱雀门外一阵沸腾。 “殿下?”一阵欢呼雀跃里,却是宋慎之发现了李象仍面露不豫之色,遂低声询问孙伏伽道:“陛下既愿做主,为何殿下仍闷闷不乐?” “这……”孙伏伽犹豫了一会,道:“许是因为皇孙殿下触怒圣顏,被陛下暂除宗籍之故吧。” 一语落地,周边瞬间死寂。 方才还沸腾雀跃的生员,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所有欢笑声、议论声戛然而止。 宋慎之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错愕,隨即涌上心头的是浓烈的愧疚与酸涩。 “殿下……为了为我等出头,竟被剥夺了宗室宗籍?” 第79章 孔颖达想跑路了 “殿下……为了为我等出头,竟被剥夺了宗室宗籍?” 宋慎之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哽咽,话音落下,周遭的寒门士子们齐齐僵住,脸上的狂喜瞬间被震惊、愧疚与酸涩彻底取代。 这份异样,很快被其他正在雀跃的人潮洞悉,人们互相打听起来。 而李象被剥去宗籍,还有“查案不力便发配黔州”等话,很快就被眾人所尽知。 他们这才明白,这份来之不易的公道,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是这位年少的皇孙,只为了一腔正气,顶撞帝王、冒死直諫,最终被削去宗籍,还要背负著“查案不力便发配黔州”的风险。 他赌上了自己的身份、前程,甚至往后的安稳,只为给他们这些寒门子弟爭一条进学入仕的生路! “殿下!”宋慎之率先躬身,对著李象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语气哽咽:“我等寒门学子,承蒙殿下捨身相护,这份恩情,我等没齿难忘!日后殿下若有差遣,我等万死不辞!” 话音未落,在场所有寒门士子齐齐躬身行礼,齐声高呼:“承蒙殿下恩典,我等万死不辞!” 声音鏗鏘有力,带著满心的敬重与感激,迴荡在朱雀门外,连围观的百姓们也面露动容,纷纷对著李象拱手致意。 “呃。”不过在李象看来,却是有些懵逼中。 他做这些,不过是想激怒李世民,要么求死,要么闹得越大越好,压根没想著“为寒门出头”,更没料到这些士子会这般感动。 至於宗籍,说白了,他从未看在眼里——他巴不得李二那廝没把他当宗亲呢! “你们別这样啊,”李象摆了摆手,一脸无奈,“我又没做什么,削个宗籍而已,多大点事?至於哭哭啼啼的吗?” 这话一出,眾生员更是感动不已——殿下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竟还这般云淡风轻,处处为他们著想,不肯让他们太过愧疚。 人群围绕著李象,久久不愿散去,孙伏伽看著眼前的阵仗,心头早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压低声音,对李象道:“殿下,陛下已然做出让步,我等断不可继续任由人群阻塞御街了。” “当务之急,是先驱散人群。老臣先回大理寺备办文书、清点人手,再前往国子监查案。” 他顿了顿,又苦劝道:“寒门士子有此机会,殊不容易。若继续在此聚集,反而落人口实。” 孙伏伽满心都是按规矩办事,生怕李象再出什么么蛾子,把事情闹得无法收拾。 “查案?”李象眉头一挑。 他只是想要搞事,压根没想过要怎么查案。况且这种案子,若要摆明车马,讲求证据,反而不好查实。 怎么查?简试每年通过的寒门子弟一年比一年少,这就是最大的实据。可李世民很明显不接受这样的证据。 但若说孔颖达收受世家贿赂,那肯定也不可能。 那老狗虽然不当人,却是爱名如命!断然不会落下这样的口实的。而且这个时代的世家本就盘根错节,抱团取暖。 即便没有互相通气,他们也会下意识的排挤寒门。 当帝王的意志没有站在寒门这一边的时候,世家,就是一个几乎没有破绽的庞然大物。 他们只需要用潜规则,就能碾压寒门士子。根本就不需要留下什么实证。 “唔……”李象思考著,忽然眼睛一亮。 谁说,查案就是要好好查案了? 拿著李二给的权柄,继续给李二搞事,让李二偷鸡不成蚀把米,岂不是更妙吗? ----------------- “你!何不早说!” 国子监监署。 孔颖达猛地从床榻上撑坐起身,脸色难堪,頜下鬍子微微颤动。“那竖子狂悖无行、口出妄言,那群寒门生员以下犯上、聚眾堵门,已是大逆不道——怎么连陛下,也跟著这般胡闹!” 先一步离开皇城的孔志玄附和的嗤笑一声,脸上带著几分不屑的模样道:“可不是么。”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门生员,敢聚堵朱雀门,正该直接抓起来按律处置,杀一儆百,看谁还敢再闹事。” “偏陛下要给他们脸面,反倒委那竖子查案之权,实在费解。” “嘿,不过这等事,便是陛下下旨,又能如何?那竖子什么都查不出……” “咦?父亲!您这是要做什么?” 只见方才还病懨懨、一副“病入膏肓、无力起身”模样的孔颖达,竟猛地掀被跳起,动作利落得全然不像个臥病之人,伸手便去抓床头的衣袍,急慌慌地收拾起案头的书卷、印信。 “做什么?”孔颖达头也不抬,语气不耐:“回府!立刻回府!” “啥?”孔志玄彻底愣住了,满脸难以置信:“您方才不是还想上书,要以养病为由,在国子监中多留一段时日么?” “您身为海內大儒,儒门泰斗,这经书如何解读,生员谁优谁劣,全在您一言而决,便是陛下都难以置喙。” “何必避他锋芒?若是被旁人知道,还以为我孔氏怕了那竖子!” “正该给他狠狠的下个绊子!才好挽回父亲您的声名!” “……你懂什么!”孔颖达冷顏斥道。 “那竖子本就与老夫积怨已深,如今奉了圣諭查案,还不对老夫挟私报復?” “陛下不是要老夫致仕吗?那就躲著!难道要老夫再在眾目睽睽之下,再晕一次,再丟尽脸面吗?” 和李象斗了这么些回,他哪一回討得过好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那李象,就是个盯谁谁难受的混不吝,比他父亲更疯狂的疯子。 说也说不过,骂也骂不贏。那竖子,压根不按常理出牌!孔老夫子年纪大了,哪里还有信心能够跟上李象的思路。 连陛下都拿那廝没办法,他又能如何? 惹不起,躲得起。他现在只想赶紧跑回老家著书立说。 “父亲,不至於吧。”孔志玄还在安慰急急收拾行李的孔颖达。“那竖子再胡闹,最多也不过逞逞嘴皮子功夫。” “那所谓的弊案,根本就是没影子的事。任他去查,查不出什么,才好挽回父亲您的声名。” “况且在这国子监里,就是大理寺的人,也要讲究国法——他还能把国子监都抄了不成?” “唔……”孔颖达闻言,动作慢了下来。 长子所言,似乎有些道理? ——话音未落。 “祭酒!祭酒!不好了!” 一声急吼伴隨著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传来,一名监中司业连滚带爬衝进內室,髮髻散乱、衣袍歪斜:“大事不好了!” “咱们国子监,被一群人给围了!” 第80章 当眾科考! “什么?”孔志玄一愣,紧接著暴怒道:“何人胆敢围住国子监?” “是……是那皇孙李象。”那名司业道。“还有孙寺卿,以及那群监中的寒门士子……” “他们……他们堵住了监门,限制了监生出入。” “声称……声称要查案!” 孔颖达闻言一愣,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孔志玄怒道:“哪有这般查案的!竟敢私封国朝衙署!” “他不知道这国子监中,儘是当朝大员的子嗣苗裔吗?” “是把所有人都当了罪囚吗!” “哼,你还不清楚那竖子的路数?”孔颖达冷哼道。“他就是故意要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越好!” “父亲,这於我们而言,或许不失为一桩好事!”孔志玄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那竖子倒行逆施,得罪诸多官僚世族子嗣。倒是把所有人,全都推向了我们这一边。” “若是我等能在这诸多世族眼中,为他们出头,那岂不是……” 孔颖达眼睛一亮。陛下暗示他致仕,他很明显已经失去了圣眷。但若是能卖朝中实权的世家大族一个人情,日后,或许未必不能復起? 他可是废太子之师,又因为那竖子的胡搅蛮缠,或许陛下已將“卖直取名”四字,安在了他的头上。 除了《五经正义》,若能有其他倚仗,自也是多多益善。 “罢了……老夫再豁出这张老脸走一趟……” 他强撑著整理衣冠,板起大儒架子,硬著头皮往外走。孔志玄也只能紧隨其后,打算隨时帮父亲撑场面。 ----------------- 此刻国子监正门前,气氛早已闹得沸反盈天。 李象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斜倚在一张不知从哪儿搬来的胡凳上,手里把玩著一枚银鱼袋——正是李世民暂授的象徵他稽查权柄的鱼袋,被他晃得叮噹作响。 孙伏伽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脸色难看,一边约束著大理寺的兵士,不让他们与士子发生衝突,一边暗自给李象使眼色,急的后背都冒了冷汗。 四名大理寺吏卒守住了国子监正门,將一眾世家生员堵在门內,进不得也出不得。门內的世家子弟们个个面色焦躁,有的高声呵斥,有的来回踱步,还有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满是怨懟与不甘。 “殿下,您先前吩咐的事,我等已经办妥!”宋慎之快步上前,躬身对李象稟报,语气带著几分振奋,“周遭的百姓和閒散士子都已聚拢过来,此刻正围在外侧,都想亲眼看看殿下如何查案,如何还寒门一个公道!” 李象抬眼扫了一圈外围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笑,抬了抬下巴:“做得好,就让他们看清楚,本殿下奉旨查案,半点不掺私念。” 他这话看似坦荡,实则仍是故意要把场面闹大,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他李象在查国子监的弊案,让李世民想压都压不住。 孙伏伽听得心头一紧,凑到李象身边低声劝道:“殿下,您要当著百姓的面,考较他们是否有真才实学,倒是无妨。” “可您將所有世家生员堵在门內,视作嫌犯一般,未免太过出格了!万一激怒了朝中世族官员,陛下那边……” “怕什么?”李象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陛下让我主审,就是要我查出积弊,我这么做,就是为了防止他们串供、销毁证据,这叫未雨绸繆!” 孙伏伽还想再劝,门內忽然传来一声怒喝:“李象!你好大的胆子!”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滎阳郑氏子弟郑敬之拨开人群,大步走上前,一身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满是倨傲与愤怒,对著李象厉声申斥:“你奉旨稽查国子监积弊,我等自当配合,可你却命人围堵国子监,限制我等出入,將我等尽数视作罪囚,这是何道理?!” 他身后的世家生员们纷纷附和,个个怒目而视:“就是!你这是私封国朝衙署,目无王法!” “我等皆是凭才学中试,何来舞弊之说?你休要血口喷人!” 李象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一步步走到郑敬之面前,脸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散漫却带著几分压迫感:“是何道理?自然是查舞弊的道理。” “我奉旨稽查国子监科场舞弊、世家垄断之弊,既然是查舞弊,那所有中试的学子,自然都有嫌疑。” 这话一出,郑敬之脸色瞬间涨红,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我等皆是通过层层考核,才得以通过科举,怎会有舞弊之嫌?” “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分明是挟私报復!” “是不是挟私报復,查过便知。”李象挑眉,语气依旧吊儿郎当,“反正今日,你们要么配合核查,要么,就一直待在里面,直到我等查完为止。” “殿下!”孙伏伽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李象的衣袖,脸色难看至极,“万万不可!所有中试学子皆有嫌疑,这话太过绝对,若是传出去,必会激起朝野震动,得罪所有世族,此事万万不可闹得这般大啊!” 他俯下身,低声对李象道:“殿下纵是心怀正气,亦当徐徐图之。” “世族势大,若是一口气得罪全部,反而会寸步难行……务必三思啊!” 早知道李象会这般胡来,他说什么也不会同意跟著来,这哪里是查案,分明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李象却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压低声音劝道:“孙寺卿,稍安勿躁。陛下既要我审案,我自是不能懈怠,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清者自清,所有中试的都审一遍,才能不放过一个坏人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有陛下授你的临机专断之权,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再出面拦著我便是,怕什么?” “你……” 孙伏伽看著李象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又想到李世民的圣諭,终究是无可奈何。 他重重嘆了口气,鬆开手,脸色难看地退到一旁,暗自祈祷李象別闹得太过火。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一条道路,孔颖达身著一身儒袍,面容严肃,板著一张脸,在孔志玄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 “李象!”孔颖达挺直腰板,摆出大儒模样:“你奉陛下之命查案,老夫自无异议,可你围堵国子监、刁难眾学子,究竟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李象將鱼袋一拋,隨手揣进怀中。 “当然是要考较考较,孔公简试的这些生员,是不是都有真才实学,是不是当真都问心无愧。” “正是因为国子监承天下文教,乃是我大唐社稷重地。” “所以,才更应当公平、公正、公开。才更应该为国培育遴选出最优秀的生员,为百姓培养出最清廉能干的官吏。” “胡闹!”孔志玄立刻怒目呵斥:“你休要在此胡作非为!我国子监承天下文教,诸生员皆为圣人门徒。” “你聚拢了这么多百姓,竟是要让他们看猴戏一样的观看圣人学问?简直有辱斯文!” “呵,圣人学问,不就是为了百姓而设?”李象嗤笑一声。 “官员俸禄,也皆出自百姓供养。你却看不起百姓?就连陛下也说过民为水,君为舟。” “你看不起百姓,是不是更加看不起陛下?” “你!”孔志玄算是领教了李象的牙尖嘴利。“你血口喷人!” “总比孔小夫子你满嘴喷粪好。”李象嘲讽道。隨后,看向了孔颖达身后的郑敬之等一眾士子。 “孟子都说过民贵君轻,你们学习儒家典籍,莫非比亚圣更有见地?” “既然自詡才学,却为何要避著百姓?” “若是心中无鬼,何不敢当著百姓的面,证明你们的才学!” “今日,我李象便把话撂在这——凡是敢当著长安父老的面,亮出名堂、考出真本事的,我李象亲自赔礼道歉,恭恭敬敬送你们出国子监;” “可若是崖岸自高、不敢应考,或是考得一塌糊涂,名不副实,那就休怪我奉旨行事,深究你们舞弊之罪,砸了你们家中摆了百年的牌坊招牌,掀了你们垄断科场的遮羞布!” 第81章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 “那么,皇孙想要如何考较?谁来出题?”孔颖达眉头拧成一团,沉声问道。 “自是由我出题。”李象语气轻淡,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只是说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言一出,国子监门內的一眾世族子弟顿时炸开了锅,喧譁声此起彼伏,满是不屑与嘲讽。 “废太子当年荒废学业、亲近胡俗,此事天下人尽皆知。”滎阳郑氏子弟郑敬之先前曾被李象当眾羞辱,对李象敌意甚深。此时自是抓住机会一顿嘲讽。 “阁下自幼耳濡目染,能懂什么圣人微言大义?能识得多少经纶典籍?敢给我等出题?” “你放肆!”李象身侧的宋慎之、董季明等人当即脸色一变,往前一步挡在李象身前。 “郑敬之!殿下身为皇孙,奉旨查案,如何不能考较於你?” “什么皇孙,什么殿下?”郑敬之嗤笑一声,神色愈发傲然,语气里满是鄙夷, “废太子早已被贬为庶人,此竖子,也已被陛下削去宗籍,如今不过是个狂悖妄为的閒杂人等!” “方才称他一声皇孙,不过是我等不愿恶语伤人,给他留几分薄面罢了。”他顿了顿,下巴抬得更高。 “既然他先不敬我等,这薄面我等便是不给,又能如何?” 他眼神轻蔑地扫过李象,字字带刺:“不学无术的黄口小儿出题,再目不识丁的平头百姓评判,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郑敬之出身滎阳郑氏嫡支,自小锦衣玉食、眾星捧月,骨子里便带著五姓七望的高傲。 在他看来,皇族李氏虽掌天下,却不过是乱世崛起的“乍富土財主”,论起宗族底蕴、士林声望,远不及他们滎阳郑氏根深蒂固。 更何况,废太子李承乾早已失势,沦为人人可欺的落水狗,而郑氏早已暗中下注魏王李泰,日后前程可期。一个被削去宗籍的废太子之子,既无权势,又无靠山,他有何惧之? “你……”宋慎之等人气得浑身发抖,李象写下《正气歌》,又在皇城门前坚决为他们出头,他们早已將李象奉为恩主。 况且,在他们看来,李象的宗籍,就是为了他们这些寒门士子而丟去的。此时又焉能容许郑敬之如此羞辱李象? 他们正要再出头与郑敬之辩驳,百姓们却先忍不住了。 “哟,平日里鼻孔都快翘上天,真要露本事反倒缩脖子了,怕不是肚子里压根没墨水!” “就是就是,还看不起俺们来了,心虚你就直说唄!搁这摆什么谱儿……” 关中人自古心高气傲,在长安帝都的百姓们更不好相与。郑敬之一副看不起他们的模样,百姓们哪里会嘴下留情? “咳咳,这位满嘴顺口溜的郑兄。”见他捅了百姓窝,李象脸上带著戏謔,“既然觉得我不学无术,那就更应该接受考核了嘛。” “我既没有才学,阁下岂不是更容易考过?” “莫非,是要天下人都以为,国子监与滎阳郑氏浪得虚名,经不起当眾考验,故而才百般推脱?” “真有能耐,咋就要畏首畏尾不给人看?”百姓们也鼓譟道。 “到底还考不考了,俺还赶著回家和婆娘睏觉呢!” 百姓们越聚越多,鼓譟声也越来越大,已是自发的將国子监外团团围了起来。郑敬之、孔颖达等人亦是脸色越发难看。 不论是世家大族的郑氏,还是孔颖达自身,终究都还是要脸的。李象死死拿捏的就是这一点。 “父亲。”见此局面,孔志玄亦是白了脸色。他低声对孔颖达道: “此子素擅煽动百姓,但学问制艺,百姓们如何听得懂?” “不如就任他考较,左右他年纪尚轻,也出不了什么难题。” “父亲当著百姓们的面將他驳倒,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岂不正好?” “只消他胡闹不成一次,百姓们自也不会再信他了。回头他发配黔州,我们不止能摆脱了这竖子,还能挽回我孔氏名望……” “唔……”孔颖达捋著长须,思量片刻,点了点头。 此情此景,他也是骑虎难下。倒不如顺水推舟。 “你等皆是老夫得意门生。你等之学识,老夫是信得过的。” “清者自清,他虽胡搅蛮缠,我国子监却是不惧。”他看向郑敬之:“敬之,你先去。” “……是,祭酒。”面对孔颖达,郑敬之还是很恭敬的。 他不情不愿,但也打著打脸李象的心思,抬著下巴,站到李象面前:“既如此,你且出题罢!” “好的。”李象咧嘴一笑,显得人畜无害:“那么,郑兄可听好了。” “今有张三见路过某宅,见宅中妇人昼寢,见色起意,入室行淫。淫至一半,方惊觉,此妇竟是男子。” “张三欲逃,该男子反制住张三,贯而入之。” “问:此案如何判定?” 郑敬之:??? 眾人:??? 李象:(^▽^) “你……”郑敬之勃然色变,粗著脖子道:“你这是胡搅蛮缠!” 对啊,確实是胡搅蛮缠。不这么搞,怎么激怒李二呢? 不过嘴上,李象是断然不会承认的。 只见他忍住笑,轻咳两声,语气无比正经:“怎么会是胡搅蛮缠呢?” “郑兄既过科举,日后,便要为我大唐百姓的父母官,是吧?” “既然要做一地父母,日后坐堂审案、调处讼爭、打理一方民生,就是分內本职!” 他说著,神色越发端正,语气鏗鏘。 “我大唐设立国子监,耗费无数钱粮粮草、拨付大批府库银钱,又將此等重责大任交给孔公,为的是什么?” “是要为国选材、为民育才,遴选天下有才之士,將来入朝理政、下牧州县,为百姓做主,替陛下分忧。” “朝廷年年拨付俸禄粮米,建立维护这诺大国子监,耗费偌大財力供养你等祭酒、司业、监生,这耗费的每分每毫,皆是天下万民缴纳的赋税血汗,是实打实的国帑公財!” “可若是国子监苦心培育数年,经由层层简试筛选出来的英才,却是只会死读圣贤文章,只会空谈仁义礼法,遇上民间真实发生的疑难讼案、市井纷爭,便茫然无措,张口结舌,连最基本的是非曲直、情理律法都分辨不清之人。” “这般空耗国库、虚耗民脂民膏,却选出来一群酒囊饭袋,这不是舞弊徇私,这不是卖官鬻爵,又是什么?” 李象抬手指向孔颖达,又凛然扫过郑敬之等一眾经由简试躋身士林的士子,声色俱厉,字字振聋发聵: “尔等日后皆是要入仕为官、执掌一方之人,难道不知——尔俸尔禄,皆是民脂民膏!” “你等以为下民易虐,上天却是难欺!” 第82章 你们也认为皇帝毫无根据? “好!这位小郎君说的真好!可不就是这样嘛!” 李象鏗鏘有力的一句话,引得百姓们轰然叫好。 “说得太对了!俺们交了赋税养著读书人,可不是让他们只会摇头晃脑念死书的!” “平日里高高在上瞧不起咱平头百姓,真遇上案子就束手无策,这般人哪配做官哩!” “就是就是!他们去考科举,还不就是要治理俺们百姓?连个案子也断不明白,那还治理个啥?”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李象身边,孙伏伽低声重复著这句话,每念一遍,眼睛便越发明亮。 他偏头看向李象,面上难掩讶色:最开始时,他也只是以为,这位年纪轻轻的皇孙只是激愤於其父遭遇,是个孝顺的衝动少年郎君。 却没想到,继《正气歌》之后,他竟是说出了此等振聋发聵之言。 身为大理寺卿,他审理过无数疑案,仍觉得要查这国子监弊案,是难上加难。 以他本意,帮著这皇孙胡闹一次,多少能震慑那些世族一些时日,使得一段时间內寒门生员们能够多出几个名额,便算胜利。 甚至只是如此,他都已经做好了会为此得罪士族,外放离开长安的打算。 至於成功查出弊案,他压根想都没想过。毕竟挤占寒门生员名额,定是世族与司业、祭酒等心照不宣。既是心照,就不会留下行跡。 自然无跡可查。 但他却想不到,这位皇孙竟是能找到如此清奇的角度,证明国子监所荐选的生员,並无足够的才干! 是啊,无论学的是什么典籍学问,既然国子监荐选这些生员参加了科举,这些生员就是预备官吏。 身为预备官吏,岂能空谈经文,不问世事?连为官的立身之本都全然不懂,又怎能以才学称之? 本该为国育才、占据了绝大多数科举名额的国子监,却荐选了一群没有能力、不懂当官的生员。 陛下必会大怒!高低,也能判出一个失职之罪! 如此一来,世族必会收敛,寒门晋身愈发有望。时日久后,朝中寒门官员多了,多少便能够牵制些世家大族。 到那时,我大唐吏治也…… 孙伏伽越想越兴奋,他忍不住再次偷眼看向李象。 不意,太子竟有此麒麟子…… “……谁说我等不会为官?只是,只是……”郑敬之额上见汗,看著百姓们群情激昂,响应李象的话,越发觉得心中慌乱。 “只是这案子如此离奇,平时哪里能见!简直有辱斯文!” “此言差矣。”此刻,却是孙伏伽直起身来,双手负於身后,道: “某为官三十余载,掌大理寺刑狱也有数载。类此等奇案怪案,在民间实非稀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自我大唐开国以来,单是我大理寺卷宗所存此类民间奇案,便不下百件。更不必说那些未能上报长安、只隱於州县的疑难讼案。” “皇孙今日所出之题,看似戏謔,实则切中为官实务,颇有价值。” 他既开口,郑敬之等霎时便无言了:谁不知道,他孙伏伽乃是这长安城中的刑狱老手。 贞观五年因张蕴古冤案,陛下更是下詔颁行死刑復奏制度,全大唐的疑难讼案卷宗,都需要定期解入长安覆核,而第一道过手的就是大理寺卿。 孙伏伽既如此说,那必然便是如此。何人都无法置喙。 李象有些诧异的看了孙伏伽一眼,没想到这人,竟会在此时忽然开口相帮。 他倒也没有多想,只当孙伏伽是心怀正义。继续似笑非笑的看著郑敬之,道:“郑兄没有其他疑虑了?还请回答吧。” “此案,该如何判?” 郑敬之满脸便秘般的表情。这等腌臢古怪的案子,单是说出来,都有损他郑氏格调。 但此时眾目睽睽,他又已经无辞可辩。 若是不说,就是自承没有为官才能…… 不止要判,还得要判得服眾…… “此人本心欲行姦淫妇人之举,识人差错未能成事,当判擅闯他人屋宅,从轻处置。” “反观另一人,对方已然退避欲走,反倒主动施暴辱人,依我大唐杂律良人相奸条,当判其徒刑。” 郑敬之思量许久,缓缓道。 他这话,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依唐律,姦淫妇人者绞。但当今陛下审慎死刑,自不能如此重判。 他自觉如此判处极能服眾,长舒一口气之余,语气也轻鬆起来。看著面前的李象、孙伏伽及一眾窃窃私语的寒门生员与百姓。“这般判罚,可还公允?” “我却有问题要问。”李象仍是一脸人畜无害的笑意。 “依我唐律,姦淫妇人者绞。那人既欲姦淫妇人,恶形已具,为何轻判?” 果然这竖子是在这里设套!郑敬之心道,不免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洋洋得意。 他从容道:“子曰:『听其言而观其行』,此人仅有歹念,未有实跡,岂可凭未发之事,轻易治罪?” “善!敬之可称贤矣!”孔颖达赶紧捻须称讚,心中也是舒了一口气。郑氏家学渊源,虽然郑敬之主考明经,但还好於刑律亦有些许涉猎。 这番说辞,既贴合大唐宽仁恤刑的治国本意,又引圣人言语为凭,情理兼备,挑不出半分错处。 便连那些鼓譟的百姓,此时声势也小了许多。 眼看局面逆转,国子监竟就此扳回一局,一眾世家子弟也是面露喜色。 “未有实跡,不宜治罪。哈哈,哈哈哈哈。” 李象念叨著,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脸上笑意却是愈发浓郁,竟还抬起手大声鼓起掌来。 这一番举动,直叫郑敬之、孔颖达等人神色一怔,满心愕然。 就连一旁的孙伏伽、宋慎之眾人,也皆是满脸惊疑地望向李象,心中满是不解。 郑敬之顺利答对,本是压下李象气焰的坏事,此子非但没有半分恼色,反倒抚掌称道,纵声大笑,实在令人摸不透心思。 “妙,实在是妙!郑兄这番见解,真是深得我心意!” 李象笑意盈盈,语气分外诚恳,“是啊!既然未有实跡,安能加之以罪?” 话音陡然一转,他看向眾人,一字一句清晰传开: “看来,你等心中也是认为,皇帝判处我阿耶谋逆,是毫无根据了!” 此言轰然落地,周遭空气瞬间凝滯。 满场之人尽数僵在原地,人人面色剧变。 偌大的国子监门外,剎那间竟鸦雀无声,全场尽皆骇然! 第83章 孔颖达:老夫裂开了啊! 一语惊四座,全场顿时死寂无声。 李象面上笑意敛尽,神色沉静从容,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声音清朗传遍街巷: “诸位皆是心知肚明,昔日太子身居东宫之时,自始至终未曾调动一兵一卒,未曾占据寸土城池,从头到尾,未有半分举兵作乱的实际行径。” “当初赵国公长孙无忌等一眾重臣奉旨彻查此案,穷尽心力搜罗查证,最终定下的定论,从来不是太子已然起兵谋反,仅仅凭藉旁人供词与几句悖逆言语,落下短短四字评断——反形已具。” 他稍作停顿,字字清晰拆解其意: “何为反形已具?所谓形,不过是外在行跡、平日跡象罢了,绝非铁证如山的谋逆实据。说白了,便是仅凭旁人揣测言行、依託片面口供,便断定其心怀异志,暗藏反心。” “这恰好与方才郑兄、孔祭酒所言相合,心中纵使存有恶念、显露异样端倪,可终究未曾付诸恶行,按理便该宽宥从轻。” “以此理推之,单凭几句攀诬之词、空口无凭的揣测,无半点实打实的谋逆举动,又岂能硬生生扣上谋逆大罪,肆意污人清白!” 李象这番说辞情理兼备,绝非无端诡辩。 先前眾人因他贸然提及皇家重案而噤若寒蝉,此刻私下议论之声再度悄然四起。 这般尘封深宫的储君旧事寻常百姓难得听闻,人人心中皆是暗自揣测,莫非昔日被废的太子,当真蒙受了天大冤屈? 孙伏伽侧首看向李象,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却依旧强行按捺住满心惊疑,不动声色静观局势。 郑敬之更是浑身微微发颤,方才满腹的傲然得意荡然无存。 他此前引圣人言论,篤定心中有念未有实跡便不可定罪,如今这番道理反倒成了困住自己的枷锁。 若是认同此理,便是公然质疑陛下圣断,暗中同情废太子,形同忤逆君上;若是当场改口推翻前言,便是背弃圣贤道义,当眾自扇耳光,不但难以服眾,更是坐实自己空有学识、不通实务,根本不配入仕为官。 纵使出身滎阳郑氏,位列五姓七望名门望族,他也万万不敢深陷太子谋逆这等滔天大案之中。 霎时间冷汗浸透衣衫,嘴唇不停哆嗦,半晌吐不出只言片语。 孔颖达面色铁青,花白长须不住颤抖,强压心绪开口辩驳: “竖子休得妄言!谋逆乃是动摇国本的重案,岂能同市井讼案一概而论!” “哦?”李象眉峰轻挑,面上掛著几分似笑非笑,“晚辈不过是顺著孔公与郑兄方才的说辞顺势推导,这番道理,本就是二位亲口所言,莫非还算不得数?” “处置寻常民间案子,便死守论跡不论心;一旦牵扯到皇家储君,便立刻改换准则,转而论心不论跡?” “孔公处事,当真是处处皆有理。噢!我明白了” 李象骤然一拍手掌,故作恍然大悟之態,语气带著几分戏謔讥讽: “原来所谓学识,竟是这般用法!” “但凡圣贤之言利於自身,便说哪句圣人之言。何事对自身有益,何事便有道理。” “昔日孔公直言劝諫衝撞东宫,那便是犯顏直諫;如今晚辈据实直言辩驳几句,就成了竖子妄言。” “所谓七十而从心所欲,原来在孔公这里,竟是如此隨心所欲法。只是不知孔公这般反覆无常、隨心改换的道理,又能否服眾呢?” 话音落下,李象说到“服眾”二字时,悠然抬手遥遥指向苍穹。 孔颖达身躯骤然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李象此言,实在诛心。孔颖达骤然想到,若是这话传到陛下耳中,陛下会作何反应? 会不会觉得他孔颖达,巧言令色,首鼠两端,在心中坐实了他此前所谓的“直諫”,是在卖直取名,不惜挑拨太子与陛下的父子亲情? 陛下会不会將和废太子、皇孙决裂的父子悲剧,全都归咎在他孔颖达的头上? 冷汗,滋了下来。 街头百姓低声议论不休,国子监一眾生员面面廝覷,孙伏伽、宋慎之等人若有所思,唯有孔颖达与郑敬之二人,深陷两难绝境,进退维谷。 沉默良久,孔颖达终於艰难地挪动嘴唇,一字一句,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从牙缝之中挤出声来: “……方才,是老夫思虑不周,言语孟浪了。” “此番断案之论,老夫先前评判有误,敬之所言所判,確实並不妥当。” “哦?”李象微微挑眉,笑意更深,“如此说来,孔公是亲口承认,国子监悉心举荐栽培的郑兄这般学子,才学品行与处事能耐,根本不堪出任大唐官吏,治理一方百姓?” “一派胡言!父亲万万不可这般说!”孔志玄心急如焚,下意识便开口出声反驳。 他只觉自家父亲此番举动简直糊涂至极,大庭广眾之下主动退让认错,无疑是当眾坐实国子监选材失当! 如今若是不肯为门下世家子弟撑腰,孔氏积攒多年的士林声望,恐怕顷刻间便会付诸东流! “住口!”孔颖达厉声呵斥,当场打断了儿子的话语。 他曾是东宫太子之师,太子谋逆一案无论如何辩驳,他都难辞其咎,绝不能任由李象继续顺著这个话题深究下去。 更何况眼下所有辩驳之路,早已被李象尽数堵死。 若是执意认同郑敬之的说辞,要么,便是反覆无常,巧言令色,或要在帝心之中被记上一笔;要么,便是公然为废太子鸣冤翻案,明目张胆的与皇帝及魏王、百官作对。 歷经隋末乱世、饱尝朝堂风云的七旬老者心中清楚,沾染这两样任意一桩,皆是要身死族灭的灭顶之灾! 如今唯一的自保之路,便只有自认国子监选材识人有所疏漏。这般结果,至多不过是顏面尽失,罢官閒居,尚且能够保全自身与宗族安危。 左右,陛下也已暗示他致仕。不过是顏面上更难看些…… 念及顏面声名,刷了一辈子声望的孔老夫子只觉自己的心,痛得似乎是被撕裂开来…… 他看向李象,最后挣扎了一句: “老夫不敢妄言一眾学子是否真能胜任大唐官吏之职。老夫为国子监祭酒,向来只是挑选最贴合科考制式、通晓经文义理之人,送入科场参与制举应试罢了。” “朝廷设立国子监,耗费无数民脂民膏,其根本职责是为天下培育栋樑、举荐贤才,可不仅仅是让孔公教导学子死读经书,只为应付一场科举考试。”李象无所谓道。 虽说应试教育,本意確实如此。但这话,却不能搬上檯面作为理由。 孔颖达这话,几乎已经可以说是自承失职了。 人群之中发出对孔颖达的嘘声,也夹杂著对李象话语的认同。李象转头望向一旁沉默佇立的孙伏伽,问道: “孙寺卿,方才孔祭酒这番说辞,可能作为口供?” “……可。”孙伏卿神色有些复杂。这个年幼皇孙,竟当真在短短一日之內,得到了国子祭酒自承理亏的口供…… 国子监荐选生员,失之朝廷纶才本意,已是板上钉钉。 “等等!”郑敬之脸色难看,孔颖达放弃了,他却还没有。 他恶狠狠的看向李象:“我却还有一言想问:若是皇孙,认为此题该如何判?” 既然这题本就是陷阱,怎么判都不对,那么,让这竖子来判,他一样无法判决! 只消抓住了这点,他郑敬之,还有翻盘的希望! “怎么判?自是按照郑兄所说的那般判了!”却不料李象毫无滯塞,说的云淡风轻。 “郑兄所言甚是有理,未有实跡,岂能轻易定罪——无论是那男子,还是东宫太子。” “不认同你的乃是孔祭酒,我个人可是无比认同——只是却是不知,郑兄现下,敢不敢认同你自身了。” 李象似笑非笑。 对啊!面前这廝,可是敢入宫直斥君王,敢在芙蓉园当眾吟反诗、直言陛下不会当皇帝的悖逆存在! 论作死狂悖,天下唯他一人! 不过是再说一次太子之案有失公允,皇帝自相矛盾,他又有什么不敢…… 只是他郑敬之,有这份胆量吗? 郑敬之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第84章 各怀心思的朝堂 长安宫城,太极殿內。 李世民对於李象、孙伏伽的举动极为关注。 是以,在李象等人往国子监时,他便已遣人实时探查那边的动静,稍有异动,便即刻回稟。 “哼,那竖子,审案便审案,话里话外,总不忘攀诬朕一番。” 听了李象用太子谋反案拿捏孔颖达、郑敬之的那一番言辞,李世民晒笑一声,状极不屑。 “呵呵,皇孙象年纪虽幼,却也是秉著仁孝其父之心。只是行事確实狂悖了些。”李世民的下首,岑文本微笑著附和道。 下首,李泰愕然看向岑文本,李治、长孙无忌亦是微微抬眼,瞥了岑文本一眼。 “哦?”李世民颇有兴致。“景仁今日,竟为那竖子说起好话来了?” “只是见皇孙这般执意执著,不由得想起臣年少之时罢了。”岑文本语带感慨。 “昔年,臣於前隋入京鸣冤时,也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啊。” 李世民似笑非笑的盯著岑文本,岑文本面色不变,只是垂首微笑,仿佛方才,只是在隨口閒敘家常。 “哈哈哈哈,朕年幼居太原之时,又何尝不是如此。”李世民忽的一笑,殿中气氛骤然一轻。 他捻著鬍鬚,感慨道:“时光易逝,景仁,你我年岁相仿,而今却都已老啦!” “陛下春秋正盛,看上去,倒似比臣年轻了十岁不止。何以言老?”岑文本亦是笑著。 “哈哈哈哈,你啊。”李世民指著岑文本大笑道,君臣之间,一片其乐融融。 “不过,那竖子所说的『论跡论心』之语,倒也有些意趣。” “辅机,太子之案是你主审,你以为,他所说的可有道理?”他转向长孙无忌的席位,问道。 “陛下。”长孙无忌长身而起,面色淡然。 “侯君集確有借太子名望,延揽禁卫、谋划宫变之举,此事证据確凿,很难说不是由太子主使——便是论跡,太子亦有谋逆之跡象。” “况且,太子自己,亦並无辩解。对谋反供认不讳。” “是啊父皇。”李泰也急急插话道。“那紇干承基亦曾供认,承乾曾谴他谋刺於我……如此不算谋反,什么才叫谋反?” “李象那廝,不过是巧言强辩而已!” “唔。”李世民摸了摸唇上须髯,若有所思。 先时,他太过激愤,听到承乾反形已具,承乾自己又已承认,便急急將承乾召进宫中鞭打——此时细想,承乾的罪名之中,如延揽禁卫,意欲兵变等有实据的部分,操纵者似乎都是侯君集。 而紇干承基所供述的,太子自身谋划的部分,则只针对魏王李泰——如延揽死士,谋刺魏王等。並无攻打皇宫兵变的部分。 就连供述中杜荷所出的,那个要太子装病,將皇帝骗来东宫的粗糙计策,也与审问侯君集时得知的先兵变后扶持太子的计划相悖。 倒像是两边各自谋划,互相併未通气…… “父皇?” 李世民身侧,李治见他神色怔忡、久未言语,遂轻声呼唤。 打断了李世民翻涌的思绪。 “噢。无事。”李世民捋了捋须髯,收起了心中那些许的疑虑。 宣判已下,再拘泥细节已无意义。此事纵有瑕疵,想来也是某些细节尚未审明而已。 况且,承乾自己都已承认了。而且,还对自己这个父亲满是敌视……无论如何,都已经不適合做为储君。 身为帝王,要的只是结果,不可能事事拘泥过程,也不可能为了这些许疑虑,再去吹毛求疵,朝令夕改。 深究这些已无意义。现下要做的,还是要为大唐,择选、培养一位更加合適的储君。 “青雀。”李世民看向李泰,语带考较:“你以为,那竖子於国子监中所为如何?” “狂悖无行,不知敬畏!”李泰眉头紧蹙,语带不屑。 “国子监乃国朝文教重地,是涵养天下学子、彰显礼法纲纪之所。” “此子却仗著父皇您一时赋予的权柄,在其中仗势欺人、恣意妄为!他这般行事,分明是在践踏国朝教化,更是在败坏父皇您的威严啊!该当狠狠追究才是!” 李世民凤眼微微眯起。 这青雀……事涉承乾,往往就失去了冷静。此时这急著贬损李象的模样,令他很是失望。 那竖子虽然狂悖,但有一句话说的却是没错:嫡长子继承制,已是深入人心。 被那竖子在芙蓉园中挑明之后,这朝廷之中想必也有不少臣子,仍然认为唯有嫡长承继皇位,江山方能稳固。 想到这,李世民抬头,瞥了一眼正自眼观鼻、鼻观心的岑文本。 这些臣子並非不忠,亦是心繫大唐社稷。然青雀如此没有容人之量,若当真继位,是不是还要清洗一番朝中的这些忠正之臣? 况且……为君之道,所讲求的,乃是大局。 李象行事虽不拘一格,却是飞快的压服了国子监,压制住了世族子弟——这就给了他这个皇帝扶持寒门子弟的由头。 以大局观之,扶持寒门,於社稷有利。对一名君王而言,这个理由便够了。 青雀一心拘泥自身好恶,实在是落了下乘。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正自磨墨的幼子李治,心中一动。 “稚奴……以你之见,那竖子这般行事,是好是坏?” 李治心中微震,心跳也不禁快了起来。 他做出一副没有料想到的模样,先是抬眼,悄然看向一脸讶异、警惕的李泰,又向长孙无忌略略扫了一眼。 “儿臣以为,四哥所言亦有道理。”李治恭恭敬敬的道。隨机话锋一转。 “但……那些寒门子弟,难有进身之阶,似乎也是实情?” “那……象儿所为之事,岂非正好给父皇一个由头?” 他小声说完,又立马做出心虚怯懦的模样,惶恐道:“儿臣只是浅见,定有谬误之处……” “不,你说的很好。”李世民心怀大慰,夸讚了李治一句。 “治国理政,有时不应当拘泥是非,当以大局为重。”他看向李泰。“那竖子此举,正好可借之,敲打国子监一番,余者,何须过分苛责。” “青雀,你可明白?” “……儿臣明白。”李泰赶紧敛衽受教,抬起头时,却是乘著李世民没注意,悄然瞪了李治一眼。 李治惊惧的缩了缩肩膀。心中却在冷笑。 他虽需要藏拙,但却也不代表,这位四哥露出破绽之时,他不会趁机悄悄踩上一脚。 只要不引起父皇,以及舅舅长孙无忌的猜疑,就行。 “既然,那竖子已经查明案情,此事,便按稚奴所言办罢。”李世民对著左右说道。 “传朕敕令:孔颖达选材无方,黜其国子监祭酒之位。李象查案有功,著撤回前时销其宗籍之议。” “暂除其禁足,作为嘉赏。至於国子监,命其明年春闈荐选考生之时,至少分出一半名额,予寒门生员。” “此事,便如此了结!寻那竖子宣旨去罢。”他利落的一挥袍袖。 了却国子监这桩风波,又颁下一桩惠及寒门、足以载入史册的善政,李世民老怀畅慰,嘴角不自觉漾起一丝浅淡笑意。 尤其是念及此番,他是妙借了李象那悖逆竖子的手,敲打世族、整顿文教,既达成了目的,又叫那狂悖小子做了自己的手中刀,吃了暗瘪,心中更是暗自得意。 可敕令已宣,他抬眼望去,却见那前来匯报李象行跡的內侍,依旧僵立在原地,眉头紧蹙、神色纠结,半点没有即刻领命去宣旨的意思。 李世民的凤眼瞬间眯起,周身的暖意骤然褪去,寒芒直逼那內侍。 “怎么?朕的敕令,莫非有不妥之处?” “不……不敢!万万不敢!” 那內侍嚇得“噗通”一声跪伏在地,浑身抖如筛糠,额头紧紧贴住地面,结结巴巴地回话。 “可……可是陛下,皇孙殿下……他仍在继续四处查案,半点没有要结案停手的意思啊?” 第85章 我李象,只要三件事 “皇孙殿下,皇孙……” “李象!” 眼见李象领著一眾寒门士子快步前行,全然没有驻足之意,孙伏伽心头急火上涌,情急之下径直唤出了他的全名。 “嗯?” 前方步履一顿,李象回过身来。 “孙寺卿,如今案情牵扯甚广,想要彻查明白,我等可该爭分夺秒,分毫耽搁不得。” 他笑意盈盈看向满面焦灼的孙伏伽:“您这般急匆匆將我拦下,莫非是有什么提点教诲?” 孙伏伽望著他这般理直气壮的模样,又是气愤,又是无言。 连忙上前拉住了他,压著声音低声劝道: “皇孙,如今已然拿到孔祭酒供词,此案大可就此收尾,万万不可再继续深挖追查了。” “行事贵在知止,此事到此,已是最好的结局。” “再继续不依不挠下去,事情闹得太大。” “只怕过犹不及啊!” “嗯?过犹不及?”李象一脸人畜无害。“为何这般说?” “你!”孙伏伽一时语塞。 他也顾不上讳莫如深了,深吸一口气,对李象细细解释道:“皇孙啊,须知河冰结合,非一日之寒;积土成山,非斯须之作。” “世家大族把持选官,已数百年矣。此沉疴也!只一朝之间,皇孙便想使此河冰解冻、土山平覆不成?” “如今国子监之弊已明,此时奏明陛下,正可使世族理亏,如此陛下下旨,予寒门更多名额,亦是名正言顺。世家大族亦不敢置喙。” “可若是仍要追究,死咬著不放,那些世族,又岂是好相与的?” “必定会联结一处,以压制寒门!寒门生员们有什么势力?哪及得过这些世家大族百年生聚……百年的底蕴啊!” “到时,只怕陛下亦难以出面调和。连本可以爭取来的这名额,也要付诸东流。” “相忍为国,相忍为国,此时且退一步,日后方能成就大事啊!” 年过花甲的老寺卿拉著李象的袖子,苦口婆心,情真意切的劝著。 “相忍为国?且退一步?”李象撇了撇嘴。“老寺卿,抱歉,这事可忍不了也退不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什么相忍为国且退一步,我只知道: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退越亏!” 莫说他一开始就想著把事情闹大,好生气一气李二。 就说如此折腾,只是为那些寒门生员学子们爭取回了几个本就该属於他们的名额,他李象又如何能够甘心? “您且瞧瞧这今科中试名单:郑敬之,滎阳郑氏;崔宗古,清河崔氏;卢產,范阳卢氏……”李象拿出了怀中誊抄的名单,举在孙伏伽面前念道。 “光是太原王氏中试的,就有五人之多……记得那吏部的考功员外郎王师旦,就是太原王氏出身?” “嘖嘖,一点也不避讳。这是演都不演了。中试的百多人里,每十人倒有六七人出自五姓七望,其余也多出自京兆韦氏、弘农杨氏、河东裴氏等次一等的世家大族。” “叫不出门第的寒家子,满打满算,不过三五人而已!” “这百多个要去为官牧民的人里,有这份能耐的,能为百姓、天下谋福祉的,又有几人?” 若说一开始,只是想著挑事。那后来让宋慎之等人整理出这份名单,李象才是当真为唐朝科举的黑暗程度而震惊了。 这份名单里,几乎一水儿的全都是崔卢郑王。看多了,他都快不认识这四个姓了。 而且这百多人里,他勉强有点子印象,日后可能名留青史了的,竟然只有“王玄策”一个。 还是个寒门。 这科举选出来的人才得有多水?李二究竟是多厚的脸皮,才会说出那句“天下英才皆入吾彀中”? 他拿手上的,究竟是装了人才的彀,还是装满了翔的恭桶? 同样是墮落腐朽的封建王朝,人宋朝明朝若是在科举上搞的太黑,好歹还要顾及顏面摆出姿態查上一查,给出个交代呢。 这大唐倒好,这都明目张胆的徇私舞弊,搞以权谋私了,竟然都觉得要懂得分寸,相忍为国。 只让世家多分出几个名额,就该心满意足了? 屁! “那依皇孙之见,究竟是要如何?”孙伏伽见李象不依不饶,急得都快跳脚了。“难道非要葬送了这大好局面,才愿意干休吗?” “这就叫大好局面了?连撕开一个口子都算不上!”李象断然道。 “这些虫孑,只是因为出身高门,便想占据科考,僭居官位?如此名单,安能服眾?” “合该变革科举,重考一回!” “你……你想要將这些中试之人尽数废黜?”孙伏伽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连围在一旁,默默听著孙伏伽和李象对话的宋慎之、董季明,此时都呆住了。 “殿……殿下?”董季明犹豫著。“如此……” “会不会太过激进了些?” 这份名单上的大多数人,可都出自五姓七望!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李唐至今不过二世,五姓七望却已经歷了多少个王朝? 皇孙竟然想把中试的所有人全部重考,把五姓七望已经吞到肚子里的中试名额再吐出来…… 这和拽住五姓七望的头髮,当街扇他们的脸,有什么区別? “激进吗?不过是要他们以自身的实力,重考一回罢了。”李象道。 “真要追究,该把歷年得中的那些人全都召回重新考试才是——只是要求重考这数百人,已是极给他们面子了。” “还有,科举之制,亦有极大弊端。其遴选出的人无有担任官员之才干,这一点孔祭酒他老人家的供述已经证明了。”李象的唇角带著恶意促狭的笑。 “说明,科举取士之政,根子上就出了问题!” “此事国子监既难辞其咎,吏部、礼部自然亦不能独善其身。” “必须改革科举!革新科举取士方略!” “科举如何取士,可是前隋之时就定下的旧制,从来都是如此,可谓根深蒂固……”董季明震惊於李象的宏图,不敢置信的喃喃道。 “所以前隋亡了!”李象毫不客气的出声打断。 他提高了音量,对著孙伏伽,对著董季明,对著所有人,慨然道: “我李象,也只是想要这大唐,做到三件事!” “公平,公平,还是他娘的,公平!” “而已!!” 第86章 狠狠的捅世家大族的屁股! 三声“公平”,字字鏗鏘,掷地有声! 这三声吶喊,宛若三记沉厚重锤,轰然砸在孙伏伽一行人心间,震得眾人神思激盪。 宋慎之、董季明一眾寒门士子双目骤亮,眼底翻涌著滚烫的热忱与崇敬。 孙伏伽更是当场怔住,目光久久停留著在眼前这位尚未弱冠的少年郎君身上。 尘封半生的心底深处,一样被岁月磨平、被朝堂世故掩埋的东西,正缓缓甦醒,如一遍遍叩问著他的本心。 ——是啊,皇孙所求,当真过激吗? 要求整顿科考积弊,还天下士子一个公允,过激吗? 要求那些依仗门第、坐享其成的世家子弟,凭真才实学自证其身,过激吗? 皇孙要的,寒门子弟们朝思暮想的,从来都不是和士族子弟们一样的特权,也不是要从世族子弟处分润一份什么名额…… 他们要的,只是一份简简单单、不偏不倚的——公平! 仅此而已! ——他孙伏伽也是寒门出身,半生顛沛坎坷,歷经千辛万苦才踏入仕途。 为何,如今身居高位,反倒率先出言劝阻,却下意识觉得这少年人行事太过激进? 往昔岁月骤然涌上心头:隋末乱世,烽火连天,世道浑浊如墨,无数人隨波逐流、弃德逐利。 但彼时的他,依旧能秉持本心,明断是非,不肯同流合污。 那等暗无天日的年月里,他未曾捨弃心中的坚守。却在这贞观朝的太平盛世里,被官场的沉浮冷暖、朝堂的权衡算计,渐渐磨平了稜角! 可今日,少年人的一番话,使得一样东西在他苍老胸腔之中再度汹涌,引得沉寂半生的热血再度沸腾! 这东西,他原不知其名,但自遇到了眼前这个少年人,他现在知晓它的名字了——浩然正气!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孙伏伽低声喃喃吟诵,语气里满是感慨与动容,原本死死攥著李象衣袖的手,也悄然缓缓鬆开,神色复杂难辨,心绪如潮,千迴百转。 “唉,罢了。” 孙伏伽长长一声慨嘆,满腔劝阻之言尽数咽回腹中,再也说不出半句。 纵使此番一意孤行,难免辜负圣上託付,可他终究无法再违逆本心,无法再辜负胸中重新翻涌而起的浩然正气。 “老夫今年六十有五,早已是半截入土之人,余生本就无甚牵掛。皇孙既决意行此惊天动地的大事,老夫便舍却这一己残躯也罢。” 话音一转,他又满是忧心看向一旁的寒门士子,恳切劝道:“只是这群学子,皆是世间难得的寒门读书种子。寒门士子求学本就千难万难,步步皆是艰辛。” “依老夫拙见,往后追查此案、整顿科场之事,便由老夫与皇孙二人全权主持即可,切莫再让一眾寒门子弟深陷其中,徒遭世家记恨报復,皇孙以为如何?” “唔……” 李象闻言微微沉吟,心中猛醒,自知是自己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 这群寒门学子,虽在国子监中处处受世家子弟的排挤刁难,可好歹占著监生的名分,这已是寒门子弟通往仕途的难得捷径。 须知,在大唐,寒门子弟求取一个监生名额,何其艰难? 一户寻常寒族,往往要倾尽全家数代的积蓄,举一族之力,省吃俭用、砸锅卖铁,方能供养出一名读书的儿郎,盼著他能通过科举,改变家族的命运。 而五姓七望等豪族,盘踞天下数百年,势力盘根错节,触手遍布大唐的各行各业。 而五姓七望等豪族盘踞天下数百年,势力盘根错节,触手遍布各行各业。 若是此番行事激怒诸家高门,他们暗中出手报復,这群毫无家世根基、无权贵倚靠的寒门学子,根本没有半点抗衡之力。 李象正欲开口,应下孙伏伽这番周全考量。 但尚未出言,一旁宋慎之却已然面色肃然,上前一步,猛地撩起衣摆,轰然跪倒在地。 跟著李象到此的数十寒门士子,紧隨其后,尽数俯首,黑压压一片,目光坚毅,毫无半分惧色。 宋慎之首抬首,声音鏗鏘震耳:“殿下、孙寺卿!我等寒窗苦读十数载,自幼饱尝清贫苦楚,日夜苦读不輟,不敢有半分懈怠。” “所求者,不过是能凭真才实学,博取一个出头之日,为供养我等的家人爭光,如那圣贤书所言一般,为这天下尽一份力!” “然则若仍依先前,即便终日苦学,也不过是做了世家子弟垫脚之石,难有出头之日!” “如今殿下敢为寒门发声,敢直面科考积弊,敢与天下高门为敌,我等岂能贪生怕死、明哲保身,独独躲在后方苟安避祸!” “难道只让殿下您与孙寺卿一老一小,孤军奋战?” 董季明亦是沉声附和,字字赤诚:“我等虽是寒门,却也知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那日既决意追隨殿下请命朱雀门,我等便早已做好了准备,自绝於国子监!” “此生若是能隨殿下做成此事,死又何憾?” “哈哈哈,便是不成,那又如何?”有人笑道。“若无殿下,我只怕再过些时日,就要离监回乡种地,哪能有做这般大事的机会?” “殿下那日说了,天地需有正气!我等便化为这大唐科举的第一缕正气如何?” “就是,若殿下事有不成,就好像那些世族会让我们中试似的。况且,一生碌碌无为,又岂能与名留青史相比!” 一眾跪地学子齐声附和,呼声激昂。不多时,士子们吟诵正气歌的声音,响彻街巷之间,满腔热血与赤胆忠心,尽数展露无遗。 “你们……”老寺卿看著这群人,不禁泪眼朦朧。 李象亦是动容。 大唐之所以能够成为大唐,华夏之所以始终是华夏,不在皇帝,不在权贵,不在世家大族。 而在於总会有这样的一群人。 一群普通,但耀眼的人。 “好!”李象哈哈大笑。“既然这样,那你们可要跟紧了!” “跟著我,把那些属貔貅的世家大族们的屁股……” “——狠狠的捅出一个大窟窿!” 第87章 先吹了个牛啤 “殿下,您要的纸笔买来了!” 宋慎之拿著一沓纸,身边,另有几名生员,则分別拿著墨锭、毫笔、砚台,文房四宝竟是一应俱全。 “这里的物价著实惊人。只这一刀寻常的楮皮纸,竟比西市价贵了足足三成!” 宋慎之说道。话语之中,仍带著几分肉痛。 “你等为省些银钱,自是寧可多奔波数里路途,专程赶往长安西市採买物件,只求价廉实惠。” “可在这崇义坊置业的都是贵胄,此间的商铺,自也都是做贵胄的生意。” “他们想要些纸笔隨手便买,哪会將这点银钱放在眼里?”孙伏伽说道。 最肉痛的其实是老寺卿,这一群人里不是寒门子弟,就是大理寺差吏,要么,就是某个被赶出东宫的穷鬼皇孙。 一群人清一色的兜比脸乾净,是以李象临时起意让宋慎之去买些纸笔,眾人面面相覷后,只有老寺卿有能耐掏钱。 “皇孙,你领著我等到这崇义坊,是何道理?” “既要查案,下一步,当查礼部,或查吏部。到这崇义坊又是作甚?”孙伏伽问李象道。 李象:“嗯?不是说了,要狠狠捅世家的屁股嘛?” 一个年幼俊秀的小郎君带著一大群人,理直气壮说出这番话。不少路过的仕女,都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 李象丝毫不顾孙伏伽更黑了的脸,继续道:“查礼部吏部,终究要查的还不是人?” “既然是要查人,不如先上门寻这些世家门阀,將疑犯人等一一查明了先。”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贞观十七年科举中试”名单,细细查看。 “唔,好在这名单之上的傢伙,大多都扎堆住在这一片的崇义坊、安仁坊、开化坊附近,省了不少路途。” “所以,你当真是要一家一家闯人家宅?”孙伏伽指了指身后掛著“郑府”的大门,说道。 “哎呀,不是有您老这个大理寺卿在呢?既是大理寺办案,怎么能说闯呢?”李象眨了眨眼睛,一脸的人畜无害。 孙伏伽扶额,他有些后悔刚刚为这竖子的慷慨陈词而感动了。 一世英名啊…… “那你忽然用老夫的银钱,买这些笔墨纸砚,又是何道理?” “我大理寺办案,自是要文明执法,要公开、透明!要让人心服口服。”李象道。 “这些纸笔,便是执法记录。是用来將我等问案过程的一言一行,记录下来,日后传诸后世的。” “慎之,这事便交给你们了。记住,咱们办这案子,可是开了天下之先。一定要记的详细!” “唯!” 宋慎之满脸激动的將那支毫笔抱在怀里,唯恐被其他人抢了去。 居然要传诸后世!那岂不是说,这是如同起居郎、史官一般的活儿? 只要握紧了这笔桿子,日后,说不定他宋慎之,也能凭著这些记录名传后世呢? “以纸笔记录问案过程,以传诸后世么……”孙伏伽捋著鬍鬚若有所思。作为老刑狱的他,立马就觉察出这做法有许多可圈可点之处。 一群生员暗自爭夺,最后,宋慎之执笔,董季鸣捧纸,还有一人则托著砚台,都跟在李象身后一脸严肃,如同承接了一个神圣的使命一般。 那边厢,李象却是已经敲响了郑府的大门。门子从门缝中探出头来,见府外竟聚集了这么一大帮人,不免格外警惕。 “大理寺查案,开门!”李象道。 这般年幼的一个少年郎君?大理寺? 门子看看李象,又看看后头確实穿著官袍的孙伏伽,惊疑不定。 孙伏伽黑了脸,將李象拽至一边,又朝著那门子叉手道:“某乃大理寺卿孙伏伽,奉圣人諭,需入府寻左司郎中郑公问询。” “烦请通稟。” 大理寺乃正规衙署,又非酷吏,安能如此失礼?孙伏伽狠狠的瞪了某个败坏大理寺声名的竖子一眼。 “哦!诸位稍待,小人这就通稟家主。” 门子瞥见孙伏伽腰间的银鱼袋,不敢怠慢,忙將府侧旁门推开半扇,將他们迎入门內耳室,自己则急匆匆往后宅前去通稟。 几人入耳房暂歇,又有郑氏家僕奉上清甜蜜水。 李象大喇喇的箕坐著,抿了一口蜜水,又四下打量一番,当著郑家僕役的面嘖嘖赞道: “不愧为滎阳郑氏,五姓七望。” “慎之,记下:郑宅之奢,堪比甘露殿。虽门房耳室,亦用椒墙。” “见我等来,即奉之以蜜水。” “唯,殿下。”宋慎之立马提起毫笔,刷刷记录起来,那几个僕役的面色当即便有些僵硬。 待到僕役离去,孙伏伽偷偷拽住李象:“你究竟意欲何为?” “莫非是要罗织罪名,扳倒世家?老夫可告诉你,这些世家大族延续百年,都是成了精的人物。” “无论私底下如何,明面上,却绝不会留下逾制越矩、私干典选的证据。” “无妨无妨。”李象又灌了一口蜜水。 甜味的东西在这古代可不多见,从某骷髏王临死都想喝一口蜜水,就可见一斑。还不喝个够本? 这坑爹的大唐……想念肥宅快乐水的一天。 “问案嘛,一家一家去问,总能问出些个什么来。”李象收起多余的思绪,对孙伏伽眨了眨眼睛。 “问得多了,或许他们自己就心虚了呢?” 他当然是来找茬的。但却不是为了罗织罪名。 孙伏伽將信將疑。不多时,那门子去而復返,將他们迎入內厅。 厅中,当朝尚书省左司郎中郑仁则高据主座,满面不善。 其子郑敬之隨侍在侧,见李象等人进来,挑衅的看了李象一眼。 “哼!”李象等人方跨入厅中,那郑仁则已是一声冷哼: “你等好大的威风!” “孙寺卿执掌刑狱,本当秉公断案,肃正朝堂风气。却任由小儿欺辱我儿在先,又带著一眾生员无故登门在后,步步紧逼,刻意寻衅。” “我滎阳郑氏,乃关东首望,绵延百年,子弟皆饱读经史,恪守礼法。天下莫不知之!” “怎么,你等如今,是以为我郑氏无人,所以欺辱上门了不成?” 郑氏百年底蕴,郑仁则身居高位多年,自有一股上位者之气度。 此时他长须舞动,声色俱厉,更是直接將孙伏伽、李象等人打为了无礼上门的恶逆之徒。 被他这么一喝,似乎厅中温度都低了许多。 李象却是撇了撇嘴,这老登谁啊,没听说过,这谱儿,怎么一副比李二还牛的做派? 他转头吩咐道:“慎之,记下。” “见我等来,郑公吹了个牛啤。” 第88章 大唐可旺三代 “呃……殿下。”宋慎之满脸不解。 “何为……牛啤?” “妄自尊大,崖岸自高,譬如牛之尿泡,吹之便即涨大,用以唬人。內里实则口气也。”李象嘿嘿冷笑。 “也就是——口气挺大,要嚇唬人呢。” “哦哦!殿下学究天人。” 宋慎之赞了一声,运笔如飞。 郑仁则面色霎时间黑如锅底,摆好的架子霎时间有些维持不住了。郑敬之更是按耐不住,露出怒容: “竖子!安敢辱我郑氏!” “怎么,郑兄心虚?”李象反挑衅道。 “牙尖嘴利,悖逆妄言。皇孙之名虽然早闻,今日才算领教。” 郑仁则拦下欲要上前理论的郑敬之,重新摆好官架,对李象反唇相讥道。 换他,李象就不接腔了。 扭头对宋慎之道: “慎之,记下。” “郑公打心眼里瞧不起我等。” 宋慎之点著头,笔走龙蛇。 “你……” 刚摆好的官架又倒下了,郑仁则想要开口,看向李象身后正在奋笔疾书的宋慎之,咬了咬牙忍了下来。 “皇孙与孙寺卿上门,究竟想要如何?” 他强压下胸中怒火,斟酌著语气缓缓开口:“我儿敬之入国子监求学,向来谨守学规,潜心修习课业,平日里与人相交亦恪守分寸,从未在外寻衅生事,更不曾涉足科场舞弊之类腌臢勾当。” “先前些许言语口角,不过是少年人一时意气爭执,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彼此各退一步便可作罢。” 郑仁则目光沉沉扫过几人:“如今诸位携一眾生员,持纸笔登门造访,四处打量笔录,这般兴师动眾,不知究竟是听闻了何等流言蜚语,亦或是执意要寻我郑家的不是?” “若有实据便直言道明,若无凭无据,仅凭臆测揣测便上门问罪,未免有失朝廷律法公允,也寒了朝中一眾世家臣僚之心。” 李象闻言淡淡一笑,身姿依旧散漫,丝毫不见半分侷促,慢悠悠开口回道: “国子祭酒孔公已承认国子监选士失之公允。我等既要查明弊案,安知令郎是否当真清白?” “敢问郑公:汝平日与国子祭酒孔颖达、考功员外郎王师旦、以及吏部、礼部等诸官员除却公务,平素可有来往?可有联姻或亲眷之谊?” “如何保证科考过程中,国子祭酒、吏部考功员外郎未曾因令郎身份暗加照顾,另眼相看?” “你等之间,可有银钱来往?可有书信交流?烦请將书信拿来,我等要一一查验。” “令郎既有真才实学,朝廷若是要重考,令郎想必不会拒绝吧?”…… 李象一张小嘴滔滔不绝,郑仁则脸色则越来越难看。 他的养气功夫远比不上李二,终究是忍无可忍,怒喝一声: “够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某算是看出来了,皇孙一心要给我郑氏罗织罪名!那就莫怪我郑氏不懂得以礼相待了!” “郑公何必激动。”李象仍旧一脸的人畜无害。眨著眼睛道:“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不过是询问一些情况,翻看一些许书信,怎么就成了罗织了?” “既然问心无愧,我等查上一查,也能还令郎及郑氏声名嘛……” “……来人,送客!” 郑仁则忍无可忍,不再理会李象,一甩袍袖,回了后院。 郑敬之跟在他身后,回头怨毒的看了李象一眼。 ----------------- “砰!”朱漆大门猛的关上,李象、孙伏伽等人都被赶出门外。 “竖子!竖子!哪有你这般查案的。”老寺卿气得吹鬍子瞪眼,指著李象连连跺脚。 “便是要登门取证,也当谋定后动。你倒好,句句紧逼,步步发难,硬生生把一位从五品京官逼得失礼逐客。” “大好局面尽数被你散尽!如此一来,便是有理,我等也成无理了。” “郑仁则若上告陛下,陛下为安抚滎阳郑氏,或许还要降我等罪名!” 李象不去理捶胸顿足的老寺卿,而是转头去问宋慎之:“都记下来了吗?” “记下了,殿下。一字不差。” “好,名单拿来,看看下一个去捅哪一家……”李象道。 才刚拿出名单,就被孙伏伽劈手夺过:“你这竖子,还当真想一家一家捅翻过去不成?” “说!你究竟是何打算!” 他便是再蠢,也看出李象不是真要查案了。 “一切都瞒不过老寺卿。”李象笑著拍了孙伏伽一句。他奸诈一笑,压低声音: “老寺卿方才也说了,招惹郑仁则,郑仁则或会上告陛下,为他郑氏做主。” “只郑氏一家世家上告,那是上告。可若是一群世家气势汹汹,一齐上告呢?” 孙伏伽闻言一愣,眼中瞳仁都不禁缩了一缩。“你是说……” “……逼宫?” 心念一转,他说道:“你莫要將这些世家想简单了。若是声势太大,將引陛下忌惮,他们必然就不会做。” “这些世家成精百年,没那么好对付。” “由不得他们不做。”李象嘿嘿一笑,拍了拍宋慎之写的那些纸。 “他们就算不去,也要被皇帝忌惮了。咱们怎么说,也是皇帝派出来的人,只要把这执法记录呈上御览……” “瞧瞧,又是吹牛啤,又是看不起,这是没把俺们大唐皇帝他老人家放在眼里啊!” “嘖嘖嘖,家里还这么豪富,我都眼红了,皇帝会不会眼红呢?” “噢,对了,我们是被赶出了门来著……这是羞辱啊!慎之,记上记上。” “你……”孙伏伽又好气又好笑。 这招,是个阳谋啊。 就算陛下觉得是这竖子胡闹,不將这些记录放在心上。 那些世家大族们缓过神来,想起这竖子已经把所有言论记录在案,也定会担心:皇帝若看到那些记录之后,会不会因此对他们產生疑虑忌惮? 偏偏他们还无法验证!就算皇帝亲自向他们保证,这些世家难道就会放心了么? 存续的越久,必然越知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是以世家大族,与皇权互相依附,却又互相防备! 这竖子,是在明目张胆的把陛下的威望当枪使啊! 天底下还有比他猖狂的办案官吗? 但別说,或许还真能有效! 孙伏伽面色怪异的看了李象一眼:这竖子,倒是颇有几份捷才。 才十四岁啊! 一个念头,忽然不受抑制的,在他脑中升起: 若太子並未被废,有了这么一个体恤寒门,又能拿捏操弄世家的皇孙… 或许大唐,可旺三代? 第89章 史官:还是站皇孙那边有意思! 果不其然,此后几日,李象当真按著手中科举中试名册,挨家挨户登门造访。 每到一处高门府邸,他皆直言问询,质问府中及第子弟是否愿意奉旨重考,自证清白。 若是对方迟疑推脱、不肯应允。 他便立刻摆出大理寺查案的架势,以搜罗弊案罪证为由,句句追问世家內里诸多隱秘私事,索要往来书信文笺,甚至直言要传唤府中族人、门下僕役逐一盘问取证。 世间百年望族,最重门楣顏面,素来矜贵自持,哪里受得了这般步步紧逼、当眾磋磨? 更何况世家枝繁叶茂,族人姻亲盘根错节,如何能说的清楚? 家业越大,底蕴越深,私底下难免藏著些许不便对外言说的隱秘勾当,又怎敢任由这年少皇孙肆意彻查盘问? 谁也不敢赌,一旦放开查验,当真被揪出半点把柄,会不会反而给了皇帝把柄,酿成倾覆家门的大祸。 是以,一眾世族虽然心底忌惮那本执法记录,唯恐言行举止被尽数记下送入宫中,惹来帝王猜忌。 但终究,大都还是放不下世家尊严,更不敢让这有大胆悖逆之名的竖子,胡乱查问族中阴私。 到头来,一眾名门望族尽皆效仿此前滎阳郑氏之举,或是言辞婉拒,或是强忍怒火下逐客令,无一例外,尽数將李象一行人闭门拒之门外。 皇城承天门大街东侧,礼部衙署偏厅之內。 身著六品绿袍、出身太原王氏的吏部考功员外郎王师旦端坐客座,双目轻闭,眉心紧紧拧成一道川字,满心焦灼等候消息。 他指尖不住轻叩桌案,心绪纷乱难平,听闻厅外脚步声响起,立刻睁眼起身急声问道: “……韦兄,如何?” “顏侍郎可愿应允,与我吏部一同联署上疏” 推门而入的是出身京兆韦氏、现任礼部司郎中的韦万石,他面色沉鬱,缓缓摇头,难掩满心颓丧。 “这……”王师旦急的一顿足:“顏侍郎糊涂啊!那竖子任性胡为,我吏部与你礼部,已是唇亡齿寒之局!” “此时再不联名上奏陛下,请陛下出手拨乱反正,岂不是任那竖子祸乱朝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顏相时调任礼部侍郎时日尚浅,满打满算不过半月光景。昔日科场积弊皆是前任官员遗留,与他並无干係。” “他自然乐得置身事外,安稳坐观风云。”韦万石语气冰冷,暗含几分愤懣。 “可……”王师旦压低了声音。“他琅琊顏氏,亦是高门。他就不想想,那竖子日后,会不会也对顏氏下手!” 韦万石面露嗤笑,冷声道:“顏氏素来自詡史家清高,向来不屑与我等世族同路共事。” “王兄,看来此事,只能我们几大世家自寻门路,谋划对策了。” ----------------- 礼部衙署清雅楼阁之中,褚遂良隔著窗欞,悄然目送韦万石躬身送王师旦黯然离去。 他轻轻合上窗扇,转头看向屋內二人,出言打趣道: “二位顏兄,太原王氏重臣亲自登门恳请,你们反倒闭门不见,只在此对弈消磨时日。”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只怕天下一眾高门望族,都要將琅琊顏氏剔除世族之列了。” “嘿,那又如何?他太原王还想復现昔年琅琊王『王与马,共天下』的荣光不成?” 屋內榻上,两位容貌相仿的老者悠然对坐弈棋,皆是鹤髮清顏,气度儒雅。 左手边的执黑老者按下一子,撇嘴答道,似对大名鼎鼎的太原王氏极为不屑。 右手边的执白老者略一思量,也是按下一子,旋即捻须笑道: “王氏、韦氏等族心思昭然若揭,分明是自身在科场之中存有私心杂念,心中理亏,反倒一心想要拉拢吏部、礼部为其撑腰遮丑。” “老夫绝非孔颖达那般趋炎附势,一味攀附世族、曲意逢迎之辈。” “就算不肯与他们联署上疏,他滎阳郑氏、太原王氏,又能奈我等如何?” 这二人,乃是顏师古、顏相时兄弟,同属琅琊顏氏,亦是闻名遐邇的修史名家。 以吏部、礼部之名联署上书皇帝,便是这些世家大族们想出来对李象阳谋的反制。 李象一门心思要將士族拉到皇帝面前自辨,形成逼宫之势。那他们乾脆就换个名义,以吏部与礼部之名上书自辩。 如此,既名正言顺,亦不会使皇帝感受到世家势大的威胁。 他们若能拉出向来只编纂史书、不参与朝堂爭斗的顏家出面站台,自是能够更加取信於皇帝。 而有他们这些大世家帮助,顏氏子弟得中做官的人数亦会大大增长,只是一个小世族的顏氏一跃躋身顶尖世族,甚至是与他们五姓七望联姻,也並非不可能。 唯一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王师旦以吏部员外郎之名屡次拜见,却都被拒之门外。 “我顏氏自有家训,自不会与这些把持科试的墮落世族之流同流合污。”顏师古道。 “倒是登善兄你,竟会为了那皇孙特地前来,提醒我等不要与之联署,却是让我兄弟颇为意外了。” “据我兄弟所知,登善兄似乎与废太子並无纠葛?何以出手相帮那皇孙?” “呵呵。”褚遂良摸了摸頜下短须,笑道:“若是他人,或许不知。” “然则二位顏兄与某同为史家,某为何会对这皇孙另眼相看,二位顏兄难道不知耶?” 顏师古、顏相时对视一眼,而后又看向褚遂良。 三人忽的一同,哄然大笑。 “是极,是极!”顏师古笑道。“你於这贞观年纂写起居录。这贞观年有这位皇孙在,你褚遂良怕已是板上钉钉,要在史家中名留青史了吧?” “千古史家,哪一个能遇到如这位皇孙般敢直斥帝王、直言不公者。”顏相时亦是笑道。“作为史家,自是要站那皇孙一边。他的那些话,嘖嘖……” “写在史书里,想不留名也难!” “可不是,那些惊天话语,即便落下了一字,都是我史家之过啊!” “我等史家,还是站在那皇孙那边,更有意思些!” 第90章 痛殴! 想起李象平日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行,三名史官相视一眼,再度放声大笑。 笑声渐渐平息,褚遂良神色一正,敛去戏謔沉声开口:“我看重这位皇孙,绝非单单因我身为史官。” “陛下眼下,尚且只当他是行事悖逆的顽劣少年,可此子心思通透,品性刚正,全然不像年仅十四岁的孩童。” “昔日芙蓉园之中所作诗文已然不俗,太极殿內留下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更是直抒胸臆,道尽我辈史官坚守本心、不惧沉浮的风骨。” “竟还有这般佳句?”顏师古二人闻言皆是心头震动,“往日只知他身在东宫,素来低调,从未听闻这般惊人才学。” “他自幼居於东宫,又逢其父深陷储位纷爭,想是往日谨言慎行,收敛锋芒。”褚遂良缓缓道,“他为护生父敢直面天顏,是为至孝;为寒门士子出头,不惧得罪天下世族,是为贤良。” “况且他於芙蓉园中所言嫡长立储之论,句句切中要害,长此废长立幼,大唐朝堂日后必定动盪难安。” 顏师古目光微凝:“听你此言,莫非你一心偏向废太子一脉?” “我非偏袒谁人,乃为大唐江山社稷。”褚遂良神色肃穆,“倘若太子確无再起之望,我自愿顺应圣意。可皇孙这般贤良之才,实在不忍见陛下就此冷落捨弃。” “若他此番,真能肃清科场积弊,陛下定然会看清,此子看似桀驁狂悖,实则重情重义,胸藏锦绣山河。” “陛下一旦心生爱惜,爱屋及乌之下,废太子之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而且。”褚遂良顿了顿 “那句丹心明志之语,未尝不是他暗中暗示,太子获罪一事另有隱情。” 顏氏兄弟闻言心头微骇,瞬间悟透其中深意。 “太子若能沉冤昭雪復位,朝堂安稳,大唐国本方能稳固无忧。” “原来登善心中竟藏这般思量。”顏相时缓缓开口,“只是如今吏礼二部未能联手奏事,皇孙此举依旧步步维艰。再过几日便是望日大朝,朝堂之上,自会见分晓。” “不错。”褚遂良微微頷首,“你我身为史官,只需冷眼旁观即可。我倒十分期待,此番朝会,又能否让这位少年皇孙,再於青史之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 贞观十七年,五月十五,望日大朝將至。 待漏院內,韦万石、王师旦、郑仁则等一眾世家出身的朝臣齐聚一处,人人神色紧绷。 “诸事皆已吩咐妥当?” “尽数办妥。”韦万石点点头,语气带著几分犹疑。 “……诸位世叔,我等只以吏部之名上疏,真能说动陛下吗?万一陛下仍无动於衷,一心变革科举……” 科举之制,虽然最开始是为了制衡世家大族而生。但到了现在,已经是他们世家大族长盛不衰的一大保障。 掌握了科举,世族就能够源源不断的有族人获得官身、掌握权力。而权力,才是他们世家大族真正的立身之本。 “那竖子四处树敌,就是要激怒我等联名上疏,以使陛下忌惮。”郑仁则捻须道。语气里带著愤恨。 “我等自是不能如那竖子所愿……只以吏部上书,虽声势差些,但好在无有使陛下忌惮之虑,已是眼下的最好方法。” “虽说顏侍郎不肯与吏部联手联名,但礼部之內,依旧有不少世族同僚愿意出面,加上吏部一眾官员,当是足以代表两部立场。”他轻嘆一口气,无奈道。 大唐朝堂惯例,六部尚书多由宗室勛贵、军功老臣兼任,大多只掛虚名,不亲理庶务,各部实权尽数握在侍郎手中。 此番想要联名上奏,压制李象与孙伏伽,缺了礼部侍郎顏相时牵头,声势自然弱上一截。 为求万全,一眾世家只能主动退让利益,换取帝王首肯。 “王兄,此番委屈你了。他日我等定当厚报。”郑仁则沉声说道。 周遭一眾士族官员亦是纷纷出言安抚。 王师旦面色铁青,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 为平息帝王怒火,堵住朝堂悠悠眾口,眾人商议已定,由他主动请辞考功员外郎一职,暂时將科考銓选之权交还陛下。 这般退让,想是足以让李世民顺势出面,叫停李象四处寻衅查访之举,保住世家子弟功名体面,免去重考折辱。 因为一竖子,竟迫使他们几家不得不断尾求生! 几人心中,皆是憋著一团火气。 “对了,那竖子今日可会入朝?”韦万石依旧心有余悸,此前被少年在朱雀门当眾驳斥羞辱的场面,他久久难以释怀。 “早已打探清楚,他无朝廷正式官身,无资格入大朝面圣。”郑仁则淡淡开口,“陛下也不愿让这混不吝的少年搅乱朝会,今日朝堂之上,唯有孙伏伽一人与我等对峙。” 眾人闻言齐齐鬆了口气。孙伏伽虽官居大理寺卿,从三品九卿重臣,但只精通刑狱律法,却不善朝堂辩言,身后亦无强援撑腰,不足为惧。 他们或许还没意识到,不知何时,他们口中区区一个十四岁竖子,已经成为了他们这些世家大族忌惮的存在。 不多时,內侍传报天子驾临太极宫,眾臣整理朝服,列队入朝。 ----------------- 隨后的朝会之上,果如一眾世族所料。 太极殿內,朝议一开,吏部出身世家的朝臣便率先出列,轮番进言。他们不为自己鸣冤,而是从朝堂社稷出发,控诉李象行事张狂、攀诬吏部、礼部,扰乱社稷秩序,恳请陛下下旨制止。 孙伏伽当即挺身而出,据理力爭,直言科场確有不公,李象查访乃是秉公行事。 奈何满殿世族朝臣同声附和,声势浩大。王师旦亦自请辞官,语態淒凉。 如此一来,孙伏伽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主管科考取士的考功员外郎都已自辞,这招以退为进,反而使得他孙伏伽显得理亏了。 李世民权衡利弊过后,终究准了眾人所请,下旨收回李象查案权力,叫停李象逐家登门查访之举。 默许世家让出这部分利益,以平息风波。 孙伏伽一腔忠直无处施展,孤身难抵眾议,纵使满心愤懣,也只能缄口退至班列之中,再无辩驳之力。 朝议落幕,眾臣鱼贯走出太极殿。 御道之上,一眾世家官员同行一处,脸上再无朝堂之上的惶恐委屈,尽数换成阴鬱之色。 郑仁则抬手抚著鬍鬚:“总算是尘埃落定,此番风波,算是安稳落下帷幕。” 一旁的王师旦官袍虽然未去,但却已经没了官身,此时心里肉痛不已。他咬牙道: “那李象,终究只是个不经世事的稚子,一腔热血满腔意气,哪里懂得朝堂之中从无直白是非,从头到尾皆是利益权衡交换。” “靠著胡作非为,便想撼动我百年世族根基?实在太过天真可笑。” 眾人齐声附和。区区一介竖子,也敢作妖。 朝堂规矩,终究还是掌握在他们这些世家手里。 有人低声道:“如今陛下已然叫停他所有举动,没了皇权默许撑腰,他便是无根之萍。此前屡次折辱我等,这笔帐岂能就此作罢?” “说得是。”郑仁则眼中掠过一丝冷意,“明面上不便公然发难,往后日子还长。” “那竖子数度冒犯陛下,想来,陛下也早已对其生厌。只是碍於亲缘,不便下手罢了。” “我们便帮陛下,好好磨一磨这少年人身上的稜角,让他清清楚楚明白,何为世道规矩,何为朝堂深浅,好好尝尝肆意妄为的苦头!” 眾人纷纷点头附和,言语间满是篤定,只觉往后拿捏一个无权无势的少年皇孙,实在易如反掌。 几人行至朱雀门前,脚步陡然一顿。 那个迫使他们让出莫大利益的少年,此刻就立在朱雀门的石阶下,身旁站著数十名寒门士子,一群人似在等待著什么。 觉察到有人从朱雀门出来,少年微微抬眼,和这群世家高官遥遥相撞。 两方对峙片刻,郑仁则忽然抚须而笑,语气里满是戏謔:“诸公快看,这竖子,想必是特意在此等候朝会结果,盼著能有奇蹟呢。” “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眾世家官员纷纷嗤笑,笑声里裹著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快意。 虽说忍痛割让些许权柄利益,暂且退了一步,可终究护住了族中子弟的功名体面,也拦下了这少年的胡作非为,说到底,还是他们贏了这场博弈,贏了这大局! 一行人缓步走过,先前被李象当眾羞辱的韦万石,刻意放缓脚步,扬声讥讽,语气里满是扬眉吐气:“皇孙,別等了,白费力气罢了!” “这大唐天下,从来都讲规矩、论尊卑,不是你这般顽劣稚子能肆意撒野的地方。” “真当凭著一腔蛮劲、几分狂悖,就能无往不利?嘿,简直天真可笑!” “哦?”李象眉头一挑,语气漫不经心,“这么说来,陛下终究还是接了你们的利益交换,卖了你们一个人情?” 他咂了咂嘴,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不屑:“就知道,不能轻信那个腐朽墮落的封建皇帝。嘖,早知道就不用费那么多心思算计了。” 他声音不大,今日朱雀门外亦是风急,韦万石几人没听清全貌,只捕捉到几句碎语。 但饶是如此,李象语气中的嘲讽他们还是听得出来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郑仁则厉声喝问:“竖子,你方才所言,是什么意思?” “噢,没什么。”李象摆了摆手。 “我就是想问问,你们世家大族这般厉害,若是我再过分些,你们有没有法子,让陛下狠狠惩治我这个皇孙?” “你……!” 这竖子,都到了这般境地,依旧这般混不吝,甚至还敢出言嘲讽、故意挑衅! 韦万石、郑仁则、王师旦等人顿时怒火中烧,胸中鬱气瞬间翻涌上来。 郑仁则猛地甩动袍袖,厉声呵斥道:“竖子放肆!当真以为你是皇孙,便无人能制你吗?” “太子已废,你还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庶孙!若再敢胡作非为,当真以为我等不能参奏陛下,治你大不敬之罪吗?” “噢,那就行了。”李象一笑,笑的人畜无害。 “我竟是忘了,你们也是一条路子。”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 “你说什……” 郑仁则还没想明白李象说的是什么意思,视野里就忽然一黑,一个拳头猛的出现。 李象一拳,重重砸在了郑仁则的眼眶上。 上架感言 各位《贞观逆孙》的读者朋友们好,我是本书的作者盒子里的鸽。 百感交集以至於实在不知道用什么给上架感言开头,以至於只能想到这种烂俗的问好了。也实在想不到,最开始上新时连几个收藏都没有的这本书,居然也有上架的一天。 我依然记得我在写第十五章的时候,看著还只有十几个的收藏方的一批,在作者说那里破防发疯,活像个无能的丈夫。 到现在居然上了三江,虽然应该是走了些狗屎运,而且三江同期里数据应该也是最差的。 但我自己觉得,该是感到满足的。 真心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感谢各位送上的月票和打赏、推荐,每次看到有弹窗证明有人在看我的书我都非常开心。不知道怎样才能阐述这等感激之情,只能这样多说几次谢谢了。 写这本书的念头,始於看某本大神的歷史文时冒出的念头:似乎大部分的穿越到盛世的主角,都在给盛世皇帝当狗。 然后对各种王朝弊病,皇帝的反人类操作各种洗白,或者乾脆视而不见。 哪怕其中有一两个是以“逆子”身份存在的,但本质上,还是在讲皇家的家长里短,吹皇帝的各种功业,做皇帝的好狗,当皇帝的好儿子,仗皇帝的势胡作非为。 但即便是最为繁荣昌盛的封建王朝,归根结底也还是封建王朝。腐朽的封建制度下,必然少不了底层百姓的血泪。 比如文中为什么要写贞观年间的寒门学子,就是因为我读到了一段不甚有名的记录,讲的是有两位在长安颇有文名,甚至连李世民都欣赏其文藻的冀州学子张昌龄、王公谨,在参加科考的时候,人人都以为他们会取中状元。 而他们的文章,却被考功员外郎王师旦直接评为下等。 理由是“文章浮艷,恐后生效仿,变陛下之俗”。 选才如此严谨,那么贞观二十年,王师旦取中了哪些大才呢?反正我是没找到。 结合唐朝科举后来的尿性,八成是全给世家大族那些不甚了了的子弟们分了。而这件事,反而被写进了《唐语林》,成了夸讚王师旦选材严谨的记述。 这位王师旦也算是,吃著这两个有名寒门学子的人血馒头,在青史上留下了一点名字。 我还找到了一个记述,说这位张昌龄与另一个寒门士子郭正一的诗文,常被枣强尉张怀庆剽窃篡改,时人称“活剥张昌龄,生吞郭正一”,也就是成语“生吞活剥”的由来。 这位张昌龄能够在封建时代读书,都已经能算是寒门之中的佼佼者了。而且还能得到名额入长安赶考,即便冀州是名额最多的上州,有资格进京考试的人也只有三人。 甚至他还在长安闯出了文名,连皇帝都听过他的诗文。那时候的成名渠道,可都被世家把持。足见其有真才实学。 连这样一个寒门之中的天才,都混成了这幅模样。我想像不到贞观盛世中,其他更多的想读书上进的底层老百姓们,面对的是怎样一个黑暗的状况。 我有一个朋友(是真朋友),也有类似的“赶考”经歷。当时刚毕业的他报考某个岗位,笔试分直接秒杀第二名十多分。然而到了面试的时候,面试官甚至没听他讲完就已经亮了分数,寻常情况下高低也有个八十的面试分,他直接被扣到七十分。 而第二名面试分,是破天荒的九十分,此前根本没听说过,本市招考有人面试分能突破九十的。 后来打听到,这位成功入职的第二名甚至还没等到十一月正式到岗,在十月份就走了某个渠道,直接人才引进火箭躥升到省里去了。 我和我这位朋友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误闯了天家,挡了某个世家少爷的入仕仕途了。 新时代都是如此,更別提所谓的贞观、洪武。 皇帝们讲的是政治,要的是自身权力。即使是李世民这样的千古名君,连自己的亲儿子都防都拿来养蛊,各种感情都是要靠后站的。穿越回去给皇帝当狗?那不是招笑吗? 更別提朱元璋武媚娘之类的了。 倒不如写一本悖逆至极的歷史文。 这就是写这本文章的初衷。 我写东西的经验不是很多,很多时候往往写了一两千字又觉得情绪表达上不够到位,过程里总是不断刪刪减减。 这也导致了我写作的速度十分缓慢,往往三四个小时才能写一章节两千字左右。饶是如此,仍然有一些章节或者剧情的处理,我个人觉得不太满意的。在这里感谢各位读者朋友们海涵了。 我在作者群里打听了一下,似乎是说,歷史类整体现在都不好混?本书到了现在,收藏其实也才六千多。其他人都一两万了…… 这让我很有危机感。我不太会求月票,求打赏之类,经验实在不多,脸皮也有点薄,不太拉得下脸…… 不过,他们都告诉我,上架首订很重要!首订数据太差很容易死书! 说实话,我被嚇到了。 在这里厚著脸皮,求各位读者朋友们务必首订!即使嫌我更新不够,想要养一阵子,也务必务必先给个首订吧! 养著养著,我就要成死鸽子了! 另外我看其他书有月票加更什么的,我研究一下要怎么弄。今天我也会尽力多更一些,让各位朋友看的爽的。 再次谢谢各位! 第92章 欺天啦!(求首订!!) 第92章 欺天啦!(求首订!!) “嗷!”一声惨呼。 李象这一拳,毫无徵兆,如电光火石,如兔起鷂落。 韦万石等人都呆住了,一时竟忘了上前阻拦。 就连站在李象身边的宋慎之等人,亦没想到李象竟会突然出手,一时只知目瞪口呆的呆立在原地。 待所有人反应过来,郑仁则已经被李象打倒在地。 “方才那一拳,是小爷替你祖宗打的!”李象斥骂道。 “你荧阳郑氏的祖宗郑泰、郑浑,一个谋刺董卓,正气凛然;另一个为官清廉,为接济寒门,连妻儿都时常忍飢挨冻!” “你个不孝子孙,竟然私干典选,阻断寒门,还在小爷面前洋洋自得,耀武扬威!” “你祖宗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你————”郑仁则坐倒在地上,震惊的睁大了眼。 当然,现在只剩一只。 但李象很快又欺身而上,又是一拳,打在了郑仁则另一只眼窝上。 这回一只都没剩了。 “这一拳,是小爷替这些寒门子弟打的!” 1 “他们豁出前程,隨我李象为天下寒门子弟討个公道,你们竟敢用骯脏的政治交易,褻瀆他们的一腔赤诚?” 两拳,郑仁则直接两眼全黑,他又痛又懵,下意识辩驳道:“此乃陛下论断,与我何干?” 此时李象的双手已经被人拉住,但他仍是飞起一脚,端端正正,踹在了郑仁则的脸上。 郑仁则痛呼一声,向后仰倒。 “陛你娘!拿皇帝压我?” “这一脚,是小爷我自己想踹的!”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比你那个在国子监装腔作势的狗儿子还要欠揍?” “你以为你们和那老登狼狈为奸,就能压制天下人?” 他啐了一口,骂道:“只要我李象尚在一日,你们就挡不住天下人悠悠眾口!你们遮不了天!” “皇帝也护不住你们!我说的!” 直到这时,李象与郑仁则二人,才分別被宋慎之、韦万石等人拉开。 郑仁则原先甚美姿顏,天庭饱满,颐丰面阔,旁人也一向因此多有讚誉。 但此时,这颇具官威大脸盘子上两个眼窝乌青,中间不偏不倚的印著一个鞋印。 那模样,竟莫名极似某种不可名状的、去平康坊时常能用到的活儿。 此时正值下朝之时,许多朝官,都看到了郑仁则如今这番尊容。 眾人简直可以想像,平素以姿容为傲、甚重官仪的左司郎中郑公。 若知道自己在一眾同僚面前,被李象在脸上直接掛了个那活儿———— 还不得直接羞愤自尽? “狂悖!狂悖!” “千百年来,何曾出过你这廝这等狂徒!” 一眾世族官员看著被李象打得面目全非的郑仁则,一脸惊怒。 有人站出来怒斥李象道:“竖子安敢於宫门之外,痛殴朝野重臣!” “朝野重臣?”李象却是极为不屑的冷哼一声,看著郑仁则、韦万石等人。 仿佛在看一群渣滓。 “未曾闻殴重臣。” “殴一国贼而已!” “你!”韦万石等人一时无言,气的发抖。 宋慎之等人,却是感动非常。 他们为什么要在这宫门处等候? 就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此生前程,皆决於此次朝议! 他们背出国子监,虽然是因为,知道在国子监里,也是受制於大族子弟。不如跟著这位千百年来,难得的一位敢为他们仗义执言的皇孙搏一搏。 但对他们来说,这样的举动,却也是背水一战—一旦朝议偏向世家大族,孙寺卿没能说动陛下改革科试,皇孙殿下的谋划失败。 他们这些人的前程,就会变成朝堂博弈之下的牺牲品。 即使迫得世家大族分出几个寒门名额,迫使他们暂时让出了考公员外郎之职,那又如何? 科举弊政,仍然未变!他们这些寒门士子,却已经自绝於国子监!也必然上了世家大族的黑名单! 纵使继续读书,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后,风声过去,他们等到了机会,能够以极其稀少的乡贡名额参加科举———— 可到那时,谁知道世家大族会不会復又把持住了科举,將名额復又分润到了自家,使他们再度与中试无缘? 皇孙本可以不用来的。他与孙寺卿皆已尽力。他对寒门子弟们的恩德,已是山高海深0 但皇孙还是来了,甚至在得知朝议未能革新科举、世家大族猖狂依旧后。 竟是冒著天下之大不,於这皇城之外,朱雀门下,痛殴世家! 这是在不顾一切,为他们出口恶气啊! “殿下,殿下————”他们拉住仍在蠢蠢欲动的李象,动容道:“我等不值得殿下如此相待啊!” “嗯?无妨。”李象道。“主要其实,还是我想揍他。” 早看这个装货不顺眼了,揍他又能解气,又能作死,何乐而不为呢? 早知道李二这么给世家面子,还弄什么执法记录啊。 直接一家一家登门揍过去,把这些世家的顏面全都打翻在地上摩擦。 这些自高自大的世家老爷们,还不气得直接找李二逼宫,嗷嗷的喊著要杀了自己? 世家家底这么厚实,一定捨得再多来点政治交换,好换来李二杀孙,给他们世家挽回顏面吧? 嘖嘖,自己应该早想到这条路数的。失算,实在是失算啊。 被拉拽著的李象仍然一脸不善的打量著韦万石、王师旦一行人,似在盘算能不能找到机会,再衝上来揍几个。 这等於戏謔之中,却又带著暴虐的眼神,让只能眯著眼看人的郑仁则不禁胆寒。 他们世家大族,最善长的就是编织规则,利用规则,不断编织关係网,通过层层叠叠的规则与世世代代的关係网络,蚕食財富与权力,以保障家族世代昌盛。 而似李象这等对规则不管不顾,不按常理出牌,甚至皇帝已经下达判决、尘埃落定之后,依然要狠狠出手的对手,对他们而言最是难缠! 这廝明明是一个皇孙,出身也算高贵。却连皇帝的判决都不听,还在宫门口搞了一出“匹夫一怒”? “————欺天啦!这是要欺天啦!” 郑仁则悽厉的叫喊著。 第93章 他们分八成,你分两成,你还要感谢他们吗? 第93章 他们分八成,你分两成,你还要感谢他们吗? 朱雀门已是乱作一团。 两方人马互相推搡拉扯,喧譁怒骂之声轰然炸开,瞬间盖过周遭一切声响。世家官员怒气衝天,指著李象厉声痛斥,言辞激烈满是怨毒; 一眾寒门士子紧紧护在李象身前,个个面色涨红,据理力爭,丝毫不肯退让半步。 此时本就是下朝之时,街边原本就驻足著许多等候主家下朝的僕从、幕僚。 这等世族高官与皇子寒门群殴的大戏,何时能够得见?这些人也都纷纷聚拢过来,踮脚探头爭相观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加上下朝往来的京官、僚属,一时之间,朱雀门乱的如同西市一般。 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安敢在朱雀门聚拢闹事!”甲冑鏗鏘之声响起,一位身穿明光鎧、膀阔腰圆的禁军大將带著兵丁从朱雀门內冲了出来。 “看什么看,散了!都散了!” “奉陛下口諭,將一眾闹事者全部拘进宫中面圣!” “来啊,围起来!” 带鞘横刀连敲带打,聚拢看热闹的僕役、煽风点火的閒汉等霎时四散。 一群人尽数被如狼似虎的兵丁拿进皇城。 “陛下!” 太极宫御阶之下,郑仁则扑倒在地上,痛哭流涕。 他声嘶力竭,字字泣血,抬手指著身侧不卑不亢立在原地的李象,涕泗横流:“臣谨遵朝堂规制,隨眾同僚一同下朝归家,未曾有半分逾矩之举!” “谁知皇孙李象心胸狭隘,因朝会结论未能遂其心意,竟在朱雀正门之外,当眾对臣大打出手,拳打脚踢,肆意折辱朝廷命官!” “士可杀,不可辱!臣请陛下,务必给臣一个公道!” 他撅著肿的更圆润的大脸盘子,以及脸上那更加清晰了的不可名状之物,用劈了叉的声音大声哭诉道。 “皇孙李象,肆意妄为,於宫门口恐嚇臣等。臣亦请陛下主持公道!”王师旦也是面色难看,一撩衣摆,对李世民下跪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臣韦万石,附郑公、王公之议!”韦万石亦下拜道。 “臣等附议!” 一眾世家大臣,尽皆下拜,声势惊人。 五姓七望,同气连枝。世家顏面比天都重,即使有逼宫之嫌,他们也顾不得了。 更何况,这李象乃是皇孙。是皇族李氏无礼在先,他们自然也不怵李世民! “陛下————这!” “唉!” 孙伏伽满是慌乱,散朝后他本是在这宫中求见皇帝,想要尽最后一份力,看看能不能使皇帝收回成命。 却不料想,皇孙却又闹出了这般泼天的大事! 老寺卿想要为李象辩驳,但恪守礼法恪守了一辈子的他,终究是没能想出什么为李象开脱的话来。 只能长嘆一声,跺著脚在一边干著急。 皇帝下首,起居郎褚遂良一脸古怪的看了一眼李象。 陛下不允皇孙参加朝会,还以为这朝会就这般普普通通的过去了。 谁能想到,更劲爆的居然在朝会的后面? 於朱雀门外,截殴大臣————这青史之上,可又是头一回。 褚遂良运笔如飞,一桿毫笔都快写禿嚕了,心中盘算著一会儿下值出宫,要去寻几个亲歷者好好问询一番详细。 这般大事要事,记述上万万不能少了一字。 不过————如此局面,似乎不大容易过关啊。 他看向这太极宫前,跪了一地的大臣。连他褚遂良,事不关己,面对这样的场面,都觉得暗暗心惊。 更何况陛下? 李世民紧闭著眼睛,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般,面上竟是看不出喜怒。 待郑仁则等人说完,他才摆了摆手,道:“李象留下,其余人等先退下吧。” “朕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陛下!” 宋慎之等一眾,被一併擒进宫来的寒门士子们闻言,顾不上初见天顏的惊惶,匆忙便要说话。 “退下!” 那禁卫大將上前一步,煞气腾腾。孙伏伽赶忙开口:“还不退下!” “是想抗旨吗!” 看著宋慎之等人被禁卫们狼狈的推搡离去,郑仁则等人眼中闪动著快意的光芒。 他们纷纷朝李世民告辞离去,孙伏伽走到李象身旁,隱晦的给李象使了个眼色。 当著李世民的面,他也只能忧心忡忡的退去了。 “竖子!朕,安能有你这等逆孙!” 待到人都走乾净了,李世民方才睁开眼睛,眼中流露出极度压抑著的怒意。 褚遂良努力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手握毫笔奋笔疾书———— “片刻之前,朕本还觉得你可堪造就,本还想著要嘉奖於你。” “本还想著,承乾等虽然悖逆,却是给朕生了一个好麒麟孙!” 他双手背在身后,紧攥成拳。 “可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 “大好局面,片刻尽丧!” 最开始时,听到李象处置完国子监后仍不愿结案,不依不饶,李世民是疑惑的。 在他看来,能够有由头革除国子监病,已是大善。不过因对李象微有改观,以为他或有任事之能,是以才继续静观其变。 之后李象的所作所为,却是让他颇为惊喜。 虽说登门激怒世家的手段,有些上不得台面。但是面对世家这等庞然大物,能够拿出一个方法,便已殊为难得。 更何况李象的阳谋,確实有其奇效。世家大族们为了声名,不得不主动让出考功员外郎这一要职,这让李世民著实欣喜不已。 他是皇帝,皇帝做事,只看结果。李象拿出来的结果是好的,自然是颇合他心。 但这份欣赏,却是只持续了这短短的一段时间————才刚刚下朝,这竖子竟就在宫门外痛殴大臣,和世家彻底撕破了脸! 世家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大唐至少有八成官员,不是世家出身,就是世家故旧! 他李世民,不是不想变革科举,而是不能! 寒门有人才吗?有,但数量极少!可用之人更少! 毕竟书本,知识,大都掌握在世家的手里!寒门子弟想要读书,又能接触到多少书籍?又有多少人能够成材? 即便能够成材,寒门士子如何为官?皇权虽大,却难下乡。地方之上,多是世家豪族的地界! 皇权不下乡!皇帝需要官员牧民,可官员到了地方之后,无论是推行政令,还是践行律法,却都要地方豪强襄助! 一个寒门出身的官员,无有家族底蕴,想要获得地方豪强支持,千难万难! 难道还能把兵权放给地方官,让他们去压制豪强吗? 那大唐,顷刻就要成汉末乱世之局! 只有缓缓图之,只有循序渐进!朝廷已收回考功员外郎之职,变革科举亦可徐徐图之0 他正要將这竖子召入宫中劝慰商议,这竖子,却送了他这般大的一份大礼! 这下好了,他不讲规矩,世家大族尽皆炸毛,不管不顾的,要他这个当祖父的给他们一个公道。 此事是皇家理亏,为了这竖子,还不知要填补多少东西,给那些世家,才能换得这大唐江山莫要动盪! 李象看著李世民一脸的怒意,却仍是一脸淡淡。 这老登,穿越这么久,也算是看清他了。 无非又是在想,要如何安抚世家,要如何政治交换。 腐朽墮落的封建皇帝,屁股一撅,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陛下还想著要和世家共治天下吗?” “何其可笑,这天下他们分八成,陛下分两成,陛下还想著感谢他们吗?” > 第94章 李二你就是活的太久了 第94章 李二你就是活的太久了 “你说什么?”李世民眯起凤眼。 “难道不是么?”李象同样眯起眼睛,与李世民爭锋相对。 “陛下定然是在想著,世家豪族盘踞各地,要使得天下安稳,必须要稳住世家豪族。” “既然如此,不如改大一统为分封,或者乾脆只羈縻好了!” “陛下对世家豪族如此软弱,那还做什么大唐皇帝?” 李世民面色更黑,李象却仍然还在输出。 “大好局面?世家不过匀了块肉出来,陛下就觉得是大好局面了?” “譬如训犬,要使犬听其言,总要予其一块肉吃。” “陛下乃世家之犬乎?” 李世民额上的青筋跳了一跳。 “徐徐图之,利益交换?何其可笑。” “殊不知,这科举,正是拔除世家毒瘤的根本根基所在!是绝对不能用来让步、交换的根本之地!” “革新!唯有革新!唯有绝不退让的革新!才能根除弊病!” 他说著,忽的长嘆了一口气,摆了摆手,一副懒得和李世民多说的架势。 “该说的,此前已是说过了不少。陛下自视英明神武,就是不听,我亦无可奈何。” “你就坐视这大唐天下留下父子兄弟相爭的流毒吧,你就看著这大唐天下落下世家豪门掌控朝廷仕途的弊症吧。” “你確实一统天下,你確实建立贞观之治。但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活的太久了。”他淡淡道。 褚遂良毫笔一歪,险些戳破了纸张。李世民震惊莫名的看著李象,似是不敢相信,竟有人敢对他说出这种话来。 “你————竟敢诅咒朕?” “有何不敢?”李象耸了耸肩。 “若是贞观十年时死的不是祖母,死的是你,你便是无可置喙的明君。” “可惜,贞观十年之后的李世民,只是一个坐吃山空的空壳!” “你可有好好照过镜子,看看现在的你自己?现在的你老迈,昏庸,贪图逸乐,遇到事却只想著要退让,还要说服自己这是在维稳!” “李象!”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一张面孔如同怒龙: 他恶狠狠的盯著李象,眼中满是帝王对凯覦皇位者下意识的戒备,对著李象咆哮道:“你这是诬诅君王,你这是无君无祖,你是在妄想你那悖逆的父亲能登上皇位!” “父亲他在说出不愿生在帝王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看不上你这个位置了! ” “这个位子,你坐到底,千万不要让给他!” 李象亦是咆哮道。 褚遂良运笔如风,百忙之中抬头偷看二人一眼。只觉得眼前这幅场面,似乎似曾相识。 似乎那一日,太子与陛下对峙於两仪殿时,亦是这般光景? 如二龙对峙! 李世民怒极,竟是隨手拿起案上镇纸,重重朝著李象丟了过去。 李象竟是动也不动,甚至还有个故意迎上去的动作,镇纸在他的额上磕出一道口子来。 鲜血不断涌流而下,流淌在他那张俊秀的、极似李世民年轻之时的脸颊之上,衬得这区区十来岁的少年郎,脸上竟是有了杀伐之意! “你!” 李世民看著那张满是鲜血的年轻的脸,脸色一滯,竟是不自觉的后退了几步。 他似乎看到了年轻之时的自己,正朝著现在老迈的他怒视! “来人!来人!” 禁卫们闻声,立刻进入了殿中。 “將此子打入大狱!择日论刑!” 李世民咆哮著,只觉得头疼欲裂,那张年轻时候自己的面孔如同梦魔,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滚开,我自己走!” 李象一振衣袖,赶开了一眾要上前的禁卫。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李世民—一然后,朝李世民比了个中指。 “嘖————我原先,竟然还以为你是明君。” 说罢,头也不回,傲然往殿外而去。 流淌的鲜血留下脸颊,滴在地上,在太极殿中留下了一条断断续续、触目惊心的血痕。 李世民的心不知为何,仿佛突然又空了一块。 一从始至终,李象也没有回头。 再看他这个祖父一眼。 “陛下?” 李世民跌坐在御座上,双目空洞,不知已经过去了多久。 直到褚遂良轻声呼喊,甚至伸出手来,在他面前轻轻晃动,李世民的眼睛方才缓缓找到了焦距。 大怒之后,他头风復发,只觉得脑袋似乎要裂开来。但心中满满的悲愴,却是让他顾不上那股如同撕裂一般的疼痛。 “登善啊————”他缓缓看向褚遂良,缓缓开口。 “朕的儿子,背弃我。今日朕的孙子,又诬诅我。” “你说,朕是不是一个十分失败的君王?” 面对这位皇帝难得脆弱的模样,褚遂良却觉得背后汗毛直竖。 就连方才祖孙相爭之时,他都能稳坐如山。此时却只想逃跑。 他斟酌再三,小心翼翼道:“陛下之英明,古今罕有————” “从皇孙话中,臣也能听出来。” “至少曾经,皇孙曾敬慕过陛下。” “是啊,承乾曾经,也是个濡慕父亲的孩子。”李世民苦笑一声,微微摇头。 他吸了一口气,振奋了些许精神。而后道:“竖子不通俗务,不知朕苦心。” “以为如他那般恣意妄为,快意恩仇,就能治理江山社稷?” “他说要改革科举,却只知招惹世家。惹了世家,天下沸反,寒门便能得了好了?” “待他成长,或能知晓朕之苦心。” 他似在询问褚遂良,又似在自言自语。李象方才的模样言语,以及离去时候的古怪动作,与那和长子如出一辙的失望眼神,终究打击了这位帝王本该无坚不摧的自信。 他现在————需要有人对他的肯定。很需要。 “呃————陛下。”褚遂良思量许久,最后还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叉手对李世民道:“其实皇孙殿下————也並非只是恣意妄为。” “嗯?”李世民眉头一皱。 “皇孙殿下————亦有经世为国之心。其言明要改革科举,也並非只是招惹世家。” 他说著,从袖中摸出一份奏疏,低下身子向李世民呈上。 “此乃大理寺卿孙伏伽此前在宫门时,托我呈送陛下的奏疏。后来陛下召见皇孙等人,臣不及呈送。” “里头所写,正是皇孙殿下,对於革新科举的构想————臣通读过一遍之后,觉得————颇有可圈可点之处————” “那只知狂悖的竖子,竟能有实策?” 李世民不敢相信,忍著头风,將那本奏疏接了过来。 展开奏疏,李世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第95章 那竖子,竟是忠臣吗! 第95章 那竖子,竟是忠臣吗! “这份奏疏从科举推行章法,到取士选材准则,皆有详尽建言。”褚遂良沉声说道。 李世民凝神翻阅,很快被文中內容吸引。奏疏开篇直指大唐承袭隋制遗留的科场弊病,条理明晰,一针见血。 隨后行文对症下药,接连呈上五项革新举措:糊名、誉录、锁院、別试、亲试殿试。 糊名誊录可遮蔽考生信息,斩断阅卷徇私门路:锁院隔绝外界请託游说:考官亲眷另行设场考核,彻底规避避嫌疏漏;由帝王亲自殿试甄选,既能够亲眼辨明人才品性才干,也可避免考功员外郎独掌选材大权,还能让士子感念君恩,心系皇室。 五套举措立足公允,处处为肃清科场风气而立。 李世民不禁頷首讚嘆:“此策精妙,实属良谋。” 可他心中清楚,科举沉疴从来不止考核规制一处。 当下天下读书人大多出身门阀,世家牢牢把持学识文脉;朝堂主事官员亦多出自高门,纵使定下新规,终究要交由他人执行。 而这“他人”,极可能便要出自世家。即便不出自世家,也极可能被世家拉拢过去。 毕竟世家声望已有千年,读书人多心嚮往之。世家之中亦多有学问孤本,连一眾老臣,都对名门士族多有亲近,孔颖达便是实例。 他命人编撰《五经正义》爭夺经文释义话语权,也是因为欲要与世家抢夺释经之权的缘故。 仅凭政令,绝难以彻底挣脱世家束缚。即便他身为皇帝,也只能选择以利益互换促使世家让步,只求暂且稳住朝局,一边吸纳寒门可用之才。 然而,奏疏后半提出的新式取士之法,却彻底顛覆了他固有想法,让他窥见皇权全权掌控科考的可能。 孙伏伽在奏疏中提及,李象认为可將科举分为学识、策论两大类目。 学识考题,预设甲乙丙丁等多项正误答案,考生只需勾选判定即可作答。 这般形式无需考官逐字批阅文章,依照既定標准答案便能核定高下,寻常小吏亦可快速统计排名,最大程度削减人为评判的空间。 再根据分数,从容筛选出学识过人的精英。 初筛过后仅十余精英入朝殿试,帝王便可亲自审阅裁定,將选材大权牢牢握於手中。 相较於仅修补旧制的五项举措,这套新法更为激进彻底。 但能从根源避开科考大事,皇帝一人难以玩转,必须委任他人的窘局,也能从根本上削弱、甚至杜绝世家干预! 李世民越看越觉得可行,越想越觉得兴奋,竟连头风之痛,也渐渐忘在脑后。 自然可行了,李象这一套方法,脱胎於后世的公务员考试。后世的考试,便连千万人齐考,也能不过渡依靠阅卷老师,飞快的通过分数,筛选出优劣。 唐朝的科考,每科参考的最多才两千人,连一些热门岗位的参考人数都比不上,自是毫无操作难度。 甚至就连选择题这种考试方式,唐朝人都比其他朝代有著更强的適应性一那些世家大族最喜欢用来钻空子的明经科,主要考察的內容,便是帖经和墨义。 帖经其实就是填空题,墨义就是默写题,都是死记硬背,也都可以用选择题替代。 这份奏疏,只要施行得当,足可自此扭转大唐科试,不得不操持於世家之手的弊端! 而且,其堂堂正正,是真真正正的经世之策! “那竖子————”想到李象方才离去时,那满面的鲜血和失望的眼神,李世民心中忽然猛的一痛。 “他竟————有此实策————” “陛下家中,有一麒麟儿矣。” 褚遂良敛衽侍立,恭敬道。 李世民紧紧攥著奏疏,眼神忽然有些失神。他忽然想起了李象此前所言种种。 虽然言语激愤,但却字字句句,都直指大唐弊病。 並且,还都给出了妥当的法子! 他警告大唐日后,皇位传承將伴隨著流血,於芙蓉园,以玄武门为例,力陈应让承乾承继江山,奉行嫡长继位制。要知道,他自己只是庶子。 他认为世家豪族把持科举为天下之害,领寒门士子於朱雀门外叩闕,年纪轻轻,含辛茹苦,不惜自毁声名,也要变革科举。 李世民忽的瘫坐在了龙椅上。 是啊,自己之前为何没有想到:若说先前,以为他是在为了承乾鸣冤。 那么现在他为寒门士子出头,又是为了什么? 承乾或他,此前跟这些寒门士子,可都没有任何干係! 难道真只为了惹怒他这个祖父,只寻一死吗? 呵,天下岂有一心寻死之人? 答案显而易见:那竖子,虽然满口大逆,行事狂悖。 但却————是为了这大唐江山社稷!! 他是在死諫!真正不惜死的死諫! 李世民动容了。 他越想,越觉得只有如此,方能解释得通那竖子种种毫无逻辑、只为一死的举止! “登善,朕,老了吗?” 褚遂良敛衽而拜,不语。 李世民缓缓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 身为帝王,不该如此容易,就感情行事,也不该因改换了想法,而轻易改弦更张。 哪怕此时他的心中,正清晰无比的,翻涌著一股悔意。 该做的事仍是要做,这新制,要如何施行,也要另想办法。 那竖子究竟心中在想什么,他相信,自己总有一日,能够看清。 他闭上眼,努力转动自己滯塞的脑子。 有一点,確实如那竖子所说。自登基以来,自己勤於纳諫,也惯於纳諫,常倚眾臣之智作决断,反倒渐渐的,疏於亲自深究事理,擬谋定策了。 “擬旨,皇孙李象,悖逆无行,殴打官员,著去其宗籍,囚於大理寺,待朕日后发落。” “如此,当能先给那些世族子弟,一个交代了。”李世民道。嘴角泛起一抹与李象极其相似的冷笑。 “唯。陛下,那皇孙?”褚遂良问道。 有皇孙一日,短短一日之內发生的诸事,记入起居注,分量还远超常年隨侍陛下一年的记述。 他可不希望,陛下当真將皇孙一直囚禁於大理寺中。 李世民闭上眼,沉默许久。直到足足有小半炷香后,方才睁开眼,对褚遂良道:“將李象之事,往隆庆坊密告承乾。” “他给朕做了一十八年太子,若是连自己的儿子都无法救出,倒正说明了朕合该废他储位。” 他直视著褚遂良,轻声说道。 “————唯!” 褚遂良心中一跳,心知这番对话,决计不能出现在起居注中。 “考较了青雀、稚奴,也合该,考较考较承乾了。” 李世民轻捋须髯,似是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 第96章 李承乾的出手 第96章 李承乾的出手 幽深肃穆的大理寺狱,终年不见天光。 厚重石壁冰冷刺骨,空气中瀰漫著霉腐、血腥与铁链锈蚀的混杂浊气。 丝丝寒意顺著地面缝隙钻涌而出。 处处透露著肃杀与死寂。 ————本该是这样。 木槛外,牢头將一份食盒小心翼翼的递到槛中,轻声唤道:“皇孙殿下,今日的餐食到了。” “今日可有好东西!寺卿大人特意吩咐,找的平康坊最好的酒楼。里头还附了壶上好的三勒浆,您看————” “是断头饭嘛?”里头的人似在梦吃,懒洋洋道。 “呃————不是。” 牢头当场噎了一下,哭笑不得地连连摆手:“小郎君慎言!您乃是天家皇孙,何等尊贵,不过暂居此处待审,何来断头饭一说! 您此番必定逢凶化吉、安然无事。” “呸呸!”对这些吉祥话儿,从草垛上直起身的李象反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嫌弃,“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牢头顿时无奈的僵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神情。 “老规矩,饭留下,酒拿走。未成年不能饮酒你们不知道吗?嘖,这大唐的马尿,也就你们当个宝贝————” 说罢,他重新躺回草垛,懒洋洋抻了个懒腰,满是不耐地嘟囔:“真要送断头饭了,再叫醒我。嘖,郑家那老狗和五姓七望这群人,办事也太慢了。” “呃————”牢头和狱卒懵逼对视,最后也只能一脸懵逼的陪著笑,把餐盒放进了牢中0 在这大理寺里混了十来年了,他们从没见过和这位爷一样古怪的主儿。 整天问断头饭来了没有,像是盼著死似的。 不过倒也是个妙人儿,大理寺最上等的饭食,他都吃不惯,只能稟报寺卿给他买最上等的吃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然而饶是如此,他也总能剩出一大份儿来。如果有酒水,更是一滴也入不得口。 一点儿也看不上这些在长安都鼎鼎有名的吃食似的。 不过,这倒也便宜了他们这些牢里的兄弟————这些日子借这位爷的福胡吃海塞,他都胖了几斤。 左右也是寺卿私家掏的钱,不吃白不吃。 “这该死的大唐,啥都没有。一天到晚的只能睡觉,小爷我都快睡发霉了。”李象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抱怨道。 李二也真是的,只是丟个砚台。若是丟个刀啊剑的,想必现在自己已经在享用疯狂星期四了。 也不知道外头五姓七望开始发力了没有。自己一个庶孙,让李二杀自己应该不难吧? 李象想著。 牢头拎著那一小壶三勒浆,正觉肚子里的酒虫蠢蠢欲动,忽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袭紫袍的身影出现在牢外。 他赶忙把小壶放好,侧身用身子挡住,俯身叉手道:“寺,寺卿。” “都下去罢。” 孙伏伽看著完全没有动过的餐盒,又看著李象在里头呼呼大睡,不禁没好气道:“竖子,你竟还睡得著觉!” “哦,老孙头啊。”李象稍直起身一看,见是孙伏伽,终於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致的道:“怎么,皇帝可派你来送毒酒白綾之类?” 每次来探望他,李象都是这么一副兴致勃勃询问死期的模样。他不禁恼道:“你年级尚轻,尚有大好前路。何必一心求死?” “那日你若不去激怒陛下,我等许也有其他办法。便是现下————”他又嘆了口气。“只要你消了死志,老夫便是拼却这官身不要,亦会继续与你並肩为战。” 消死志?消不了一点好吧!李象懒洋洋摆了摆手,表示领了孙伏伽好意了。 他扯开话题道:“外头如今如何?” 孙伏伽面色一滯,露出一抹苦笑:“局面————並不甚好。郑氏等士族抓住你在朱雀门行凶的把柄,不断上书要求陛下严惩於你,朝野之间声势甚大。” “哦?”说到这,李象可就来了精神。“那昏君怎么说?” 孙伏伽嘴角一抽,面色难看:“陛下————不置可否,並无明言————” “哦?看来我很快就要死了?” 见李象闻言竟是大喜,他不禁变色道:“你————年纪轻轻,一遇挫折便鬆散懈怠,乃至求死,日后怎成大器!” “死怎么了。”李象理直气壮的说道。“岂不闻魏武有云: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你还没看明白吗?那冷血皇帝被世家大臣拿捏的死死的,压根不敢为了寒门向世家动刀子!得给他一个由头,让世家主动自愿的付出足够的代价,皇帝才会顺水推舟的和他们披歪交易!” “世家那么希望我死,必然也要付出足够的代价。这叫牺牲我一个,幸福千万家呀!”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这可是实现人生价值的大好机会!你不想让我死,你是不是不想要我李象青史留名了?” “你————”李象说的这般大义凛然,孙伏伽只觉得脑袋微胀,一时无言。 “————魏武帝何时说过这话?听上去颇为浅陋。” 憋了半天,他只憋出这句话来。 “————那你別管。”李象挥手赶人,“要是有空,帮我出去给五姓七望他们带个话,告诉他们——是兄弟快来砍我!” “千万要搞死我,这回没搞死我,我出去了,继续和他们对著干。” 孙伏伽深深的看了一眼李象,长嘆一声,离开了天牢。 天牢外,一人正在外头等候。见孙伏伽出来,忙迎上来问道:“孙寺卿,少郎君———— 皇孙殿下如何?” 孙伏伽摇了摇头,道:“唉,死志已坚————” “这————”来人面色一滯。“卑职来前,太子殿下数次欲闯禁而出,状似癲狂。” “若皇孙有个三长两短————卑职真不知,太子殿下还会做出何等事来。” “唉,皇孙既在我大理寺,我自会想方设法暗中照料。”孙伏伽面色沉重。 说到这,孙伏伽露出了些许感佩之色。 “皇孙为寒门,为一腔正气,竟不惧生死,顶撞陛下,此大义也!” “你可转告太子,某既身为大理寺卿,必將仗义执言。”说著,他正了正神色。 “便是粉骨碎身,亦定將保全皇孙性命。” 听闻孙伏伽掷地有声的誓言,那名太子近臣身形一顿,眼底所有的疑虑与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他原本奉太子请託,前来打探消息,心中尚且忐忑,生怕大理寺官员畏惧皇权、忌惮世家,不敢真心保全皇孙。 可此刻见孙伏伽不惜以粉骨碎身为誓,字字赤诚、句句鏗鏘,绝非假意敷衍。 紧绷的心弦,骤然鬆弛。 那人郑重收敛神色,再不存半分试探,上前一步,深深躬身一礼,语气恳切又凝重:“有寺卿这句话,卑职便彻底放心了!朝野上下皆畏五姓声势,唯独寺卿刚正不阿、 心怀大义,当真国之柱石!” 言罢,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本装帧朴素的厚厚文书。 “此乃太子殿下亲手整理之物。” 他双手捧著名册,郑重递至孙伏伽身前,语声压得极低,带著不容错辨的肃穆:“太子殿下深悔,如今身陷囹圄,无法公然与朝野世家抗衡,更无力时时护佑皇孙周全。” “故而日夜伏案,搜罗梳理,將五姓七望及其附庸士族的人脉根系、朝野党羽、联姻脉络、门生故吏,乃至各州依附士族的乡绅豪强、朝堂暗中站队的文武官员,尽数罗列在册。” “还望孙寺卿,能比照此册,助太子救出皇孙!” 孙伏伽神色一凛,连忙伸手接过名册。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入手沉重,翻开几页,只见密密麻麻皆是工整小字,条理清晰、分类详尽。 从世家核心族人、朝中任职亲信,到地方依附势力、暗中利益勾结,无一遗漏。 这哪里是一本名册,分明是整个关东士族、关陇大族的朝野根系图! 第97章 士当为知己者死! 第97章 士当为知己者死! “这————”孙伏伽拿著此册,只略翻了翻,心中却是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低头又急翻数页,越看心神越震,翻至卷末,纸上墨跡尚且微微湿润、未完全乾透,分明是近日日夜伏案、仓促誊写而成。 这根本不是寻常备查的琐碎名录! 五姓七望各家嫡系分支、在朝身居何职、手握何种权柄、私下联姻脉络、门生故吏遍布何地,乃至各家子弟的癖好软肋、派系亲疏、可用可除之人,尽数罗列,条理分明,分毫毕现。 这般隱秘深厚的朝野根系,便是朝堂老臣浸淫宦海数十载,也未必能窥探全貌。 太子竟在暗中梳理得如此详尽透彻! “太子殿下————意欲何为?” 孙伏伽面色骤然沉凝,眉眼间涌上极致的凝重。 若只是太子牵掛长子,遣人前来打探消息、託付照拂,他看在与皇孙的情分,居中周旋、暗中照料,尚在情理之中,不算逾矩。 可將这一本足以搅动整个大唐士族格局、牵扯满朝文武党羽的绝密名册,交到他这位掌刑狱、主勘案的大理寺卿手中,意义全然不同! 更让他震撼的是,那个在一眾东宫太子师口中癲狂悖逆,在魏王一党口中无能废物的废太子。 竟然有这样的能耐! 太子究竟想做什么?只是想借他这个大理寺卿之手,分化世家,解救皇孙。 还是————看他与皇孙亲近,故而在彰显能力,拉拢於他———— 日后,再爭储位? 一念及此,孙伏伽顿时汗毛倒竖,冷汗涔涔的流了下来。 “卑职亦不知太子深意。不过,太子明言,此册便是孙寺卿上呈给陛下,亦是无妨。”那人说道。 “太子殿下,只是一心救子而已。 19 国子监,寒门生员监舍。 国子监六学之中,国子、太学多为高门贵胄子弟把持,唯有四门、书、算、律三学,尚能容纳寒门读书种子。 先前追隨李象愤然离监的十余人,已是寒门之中最果敢热血之辈。但除却他们,余下百余寒门生员,却也依旧困守监舍,日日悬心,坐立难安。 连日来,无人安心读书。所有人的心,都牢牢牵在大理寺天牢之內。 吱呀— 一间简陋监舍的木门被人推开,清风裹挟著庭中槐叶涌入,却吹不散满室的沉鬱。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满屋寒门学子齐齐抬头,百余道目光灼灼匯聚而来,眼底藏著期盼、惶恐与不安,死死盯著进门之人。 归来的门生迎著眾人殷切的视线,肩头紧绷,最终只是重重垂下头颅,颓然摇头,声音乾涩沙哑:“没有消息————皇孙依旧被拘押在大理寺狱,未曾传出半点释放的音讯。” 话音落下,监舍內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嘆息,满室焦灼,尽数化作沉沉失落。 那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鬱结,继续低声道:“如今朝堂之上,风声极差。诸多世家出身的官员轮番上疏,尽数弹劾皇孙悖逆无状、当眾殴辱朝官,罪名愈演愈烈。” “那些世家党羽四处散播流言,刻意抹黑皇孙品性,如今不单是朝野百官非议连连,就连长安市井百姓,也被流言误导,纷纷詬病抨击皇孙行事狂妄、目无君上。” 有人攥紧了手中书卷,指尖泛白,急声追问:“那慎之兄一眾同窗呢?他们前日不是还说,要奔走联络,为皇孙鸣冤发声吗?” 提及此事,归来门生面色愈发黯淡,苦笑著摇头:“慎之他们从未停歇,日日奔走各方、四处陈情,竭力为皇孙辩白冤屈。可————” “杯水车薪,於事无补。” “我等皆是无根无凭的寒门子弟,人脉、权势、根基,无一能与五姓七望抗衡。世家把持朝堂舆论,官官相护、层层遮掩,我辈区区书生之言,根本传不到陛下,传不到天下人耳中。” 他咬了咬牙,吐出最让人绝望的消息:“还有一桩最坏的消息—此前皇孙为了我等,倾力推动的寒门科考新名额、新规制,如今也被朝堂暂且搁置,彻底停摆了。” 这句话,宛如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整座监舍彻底死寂。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之中,大多是出身乡野、寒门小户的子弟,无家世可依、无门第可傍。 若非李象不惧强权,执意要打破世家对科考的垄断,为寒门爭一线出路,他们此生大概率只能困於这拥挤黑暗的国子监监舍,终生无入朝济世之机。 皇孙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是照亮寒门前路的唯一微光。 如今微光將熄,前路再度被彻底封堵。 “所以————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吗?”一名年轻学子声音发颤,眼底满是酸涩与不甘。 “皇孙为我等寒门,敢顶撞陛下、硬撼世家,不惜身陷囹圄。可我等————却半点帮不上忙。” “世家动动嘴、上上疏,便能顛倒黑白、定人生死,便能轻易废掉我等来之不易的出路————” 有人颓然坐倒在案前,望著满桌笔墨书卷,只觉无比讽刺。 十年寒窗苦读,熬的是昼夜、耗的是年华。 本以为科举是寒门唯一的登天之路。可如今他们才彻底看清,路从来不在书卷之中,路从来都在世家与权贵的一念之间。 只要世家不愿,寒门便永无出头之日。 监舍之內,压抑的低嘆声此起彼伏。先前的忐忑期盼,尽数化作彻骨寒凉与无尽愤懣。 “不能————不能坐以待毙了。” 一名身著青布襴衫、腰背微弯的学子缓缓站起,却是素来懦弱的陈子坚。 他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就要推门出去。 “子坚,你要去哪?” “我————我要去帮慎之兄他们。” “你疯了?”有人劝阻道。“你此时出监奔走,定要和慎之兄他们一样被除了监籍。” “有这监籍,日后离监回乡,至少还能做个门房伙计,当个蒙学塾师。” “可若没了监籍,商人都只当你是泥腿子!” 另一人也劝道:“是啊子坚,世家势大,连皇孙这等身份,都不是对手。” “你一人又能如何?我等————生来便是螻蚁。” “或许,这也是命————” “螻蚁————又如何?”陈子坚低著头,攥著的拳头微微颤抖。 “螻蚁————本无人管顾;螻蚁,生来就该隨手被人碾死。” “可却有一人,为了我们这些螻蚁,敢上朱雀门叩问天闕!敢在皇城之下痛殴士族! 敢入宫为我们仗义执言,以皇孙之尊,被陛下关进大狱!” 他抬起头,似乎自出生起,就一直弯著的脊背第一次直了起来,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目光却如同灼灼燃烧的火炭,在逼视著每一个人。 “先前,我们就坐在这里,等著皇孙殿下,等著慎之兄季明兄他们登皇城叩闕,等著他们为我们爭来名额。” “现在,我们还要坐在这里,任凭高门世家顛倒黑白、肆意抹黑!眼睁睁看著皇孙为寒门受难,受那不公的审判!” “皇孙才十来岁!为了我们尚且敢死!如今他有难,难道我却仍然顾惜著什么狗屁监生的名额,不敢为他出头吗?” 他嘶吼著,斥骂著,连他自己都曾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发出这么高亢的音量:“世家以为我们是螻蚁,是牲畜!但皇孙认为我们不是!我们是心怀正气的读书人,不是螻蚁!也不是畜生!我们是士!” “我不愿再为猪犬牛马了!我愿为天地间添一缕正气!” “我也要狠狠的告诉那些世家大族!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第98章 聚眾陈情 第98章 聚眾陈情 国子监,寒门生员监舍。 陈子坚那一声泣血嘶吼落罢,整座监舍陷入久久的沉默。 满室学子尽皆垂首,面色滚烫,指节死死攥紧,心底填满了羞愧与挣扎。 他们都懂陈子坚的话,字字属实、句句戳心。 皇孙以十余岁稚龄,为天下寒门赌上性命、身陷囹圄,可他们这群受恩之人,却只会困在监舍之內,畏首畏尾,坐等恩人获罪。 可懂归懂,恐惧依旧盘桓心头。 五姓七望盘踞朝堂百年,权势滔天、根深蒂固,岂是他们一群无官无职、无根无凭的寒门书生能够抗衡? 一时之间,眾人面面相覷,热血翻涌却又进退两难,无人敢率先踏出一步。 “说得好!” 就在全场沉寂、眾人犹豫不决之际,一道清亮沉稳的声音,骤然从监舍门外轰然传入。 吱呀老旧的木柵门被人从外推开,清风裹挟著长街的风尘涌入,吹散了满室的沉鬱。 一道挺拔青衫身影:大步踏入监舍之中,步履鏗鏘,神色凛冽。 此人眉目清朗、气度沉稳,衣衫朴素却身姿挺拔,正是王玄策。 身为本届国子监寒门子弟中最拔尖的佼佼者,他更是今年为数不多成功通过贡举、得以待詔吏部的寒门新人。 不同於眾人尚且懵懂青涩,王玄策早已窥见朝堂一角,心性、眼界、胆识,远胜同辈书生。 “王兄?你怎么回来了?” 人群中有人抬头,见是他,纷纷面露诧异。 如今王玄策已然脱离监生身份,只需静待吏部授官,本不必再捲入这场风波,更无需蹚这趟凶险浑水。 王玄策目光扫过满室羞愧动容的同窗,沉声道:“我方才从吏部打探消息归来,得了確切消息。今日朝会,滎阳郑氏牵头,五姓七望尽数联动,要对皇孙发起总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想来,世家官员定要不顾一切,死咬皇孙悖逆无君、扰乱朝纲,执意要请陛下下旨定罪、斩草除根。” 一语落地,本就焦灼的监舍,瞬间寒意彻骨。 眾人脸色骤变,方才燃起的热血,瞬间被大半冷水浇灭。 “完了————世家今日竟要全力死磕!” “皇孙本就身陷牢狱,无人庇护,如今世家集体发难,怕是再无生机了———— “我们能怎么办?我们只是一群寒门书生,无权无势,如何能与整个门阀世家抗衡?” 绝望的低语此起彼伏,方才陈子坚唤醒的热血,再度被现实的重压压制下去。 王玄策静静听著眾人的颓丧之言,並未慌乱,只是沉声开口:“並非无路可走。” 眾人闻声,齐齐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皇孙昔日教过我们一条路。”王玄策目光坚定。 “叩天闕,鸣民愿!” 这话一出,眾人神色瞬间凝重,有人当即摇头劝阻:“王兄糊涂!往日叩闕,尚有皇孙在前带头,是以礼部、禁卫才投鼠忌器!” “如今皇孙身陷大理寺天牢,无人引领。筹备周全、势在必得。” “只我们这些人前去叩闕,根本闹不出半点声势!” “到头来非但救不了皇孙,只会被宫门禁卫当场拿下,白白断送自身前程,徒劳无功啊!” 周遭眾人纷纷附和,眼底满是畏怯与无奈。 孤身叩闕,是以卵击石。 没有皇孙的威势加持,他们的请愿,不过是一场无人理睬的闹剧。 王玄策环视眾人,面对漫天质疑,他摇了摇头:“你们以为,对当下科考不公、仕途垄断心怀不满的,只有我们国子监这百余寒门子弟吗?” “长安城內,无数市井百姓,谁家没有子弟想要读书进学?谁家没有儿孙盼著科举出头?可世家垄断考场、把持仕途,寒门子弟寒窗十载,最终依旧无路可走!” “天下无数乡野寒士、苦读书生,年年被世家壁垒挡在仕途之外!还有那些被顶级门阀挤压、蚕食利益的世家边缘支脉、中小士族,他们同样不满五姓专权、垄断朝堂。” “这些人,皆是被压制、被辜负、被掠夺的人。” 他目光灼灼,扫视著监生们。 “百人请愿,是作乱!” “千人万人,各行各业同心请愿,便是民心所向! “世家敢杀百个监生,敢压百人之声,可他们敢与天下寒门为敌吗?他们敢將千千万万心怀不甘的读书人、天下百姓,尽数斩尽杀绝,让这长安血流成河吗?” “王兄的意思是,要我们煽动百姓?”有人震惊之余,心胆具颤。 “如此,会不会被认为是挑起民乱?而且,事已急矣,如何能够聚拢百姓?” 眾人话音落下,监舍之內再度安静下来,不少人面色发白,眼底藏著深深的惊惧。 聚眾、联民,这二字太重。 在大唐,士子串联、聚眾请愿,稍越雷池一步,便是煽动民乱、非议朝政的大罪,轻则革除学籍、永不录用,重则流放问罪。 无人不怕。 王玄策却神色坦荡,沉著道:“不是煽动民乱,是匯聚民愿!” “皇孙从未教我们作乱,他教我们的,是何为公道,何为正气,何为士人之担当!” 他往前踏出一步,青衫挺拔,目光锐利如锋,扫过一张张犹疑怯懦的脸庞。 “事急不假,但未必来不及!” “你们忘了?这些日子,皇孙为寒门爭名额、叩天闕,长安內外多少苦读寒士感念其恩?多少市井小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长安东西两市的书铺学徒、抄书匠人、乡下来赴考的落第书生、被门阀排挤的中下士族子弟————这些人,日日受世家盘剥,年年被仕途壁垒所困!” “他们心中早有积怨,只是无人敢带头、无人敢发声!如今只差一个由头,一声號召! ” 有人依旧惶恐,颤声追问:“可我们只是一介监生,无官身、无势力,凭什么让万千百姓信我们、隨我们?一旦失控,便是万劫不復!” “凭公道!凭人心!” 王玄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满室嗡嗡作响。 “凭皇孙一身清白、一腔赤诚!凭他为天下寒门以身犯险、身陷牢狱!” “我们不聚眾闹事、不衝击宫门、不非议皇权!我们只跪闕陈情,只求陛下明察,只求保住新政,只求救下无辜皇孙!” “有理有据,有心有义,何来作乱一说?” 一番话,堵得眾人哑口无言,心头的惧意悄然散去大半,仅剩的犹豫,也在这份坦荡气魄中摇摇欲坠。 陈子坚攥紧拳头,红著眼眶率先开口:“王兄说得对!皇孙敢以命换公道,我等为何不敢以身报之!” “大不了革除监籍!大不了前程尽毁!总好过眼睁睁看著恩人枉死,往后余生,夜夜愧怍!” 有一人带头,热血便瞬间燎原。 先前犹疑的学子纷纷咬牙抬头,眼底怯懦褪去,只剩决绝。 “拼了!” “我隨王兄前往!” “纵使前程尽毁,今日也要为皇孙討一个公道!” 百余人低声齐呼,声势渐壮,压抑许久的怨气与正气,终於彻底进发。 王玄策见状,重重点头,迅速分派事宜,条理清晰,丝毫不乱:“事不宜迟,即刻分工!” “诸位同窗分头行动!一部分人前往东西两市,告知所有寒门读书之人,皇孙因替寒门开路获罪,今日世家要斩草除根!” “一部分人去往城南客舍、举子聚集地,联络各地滯留长安的落第寒士!” “余下之人,隨我直奔朱雀门!” “我们不求喧譁作乱,只求跪闕陈情!一人之声微弱,千人万人之声,可震朝堂、可动天心!” 有人仍有顾虑,低声道:“若是短时之內,聚拢不到人手呢?” 王玄策目光坚定,沉声道:“那便从我等百人开始!” “只要我等敢言、敢死、敢守公道,天下有心人,必会闻声而来!人心所向,从不是一朝一夕堆砌,而是正气所引!” > 第99章 正气歌穿九重闕 第99章 正气歌穿九重闕 而此刻的太极殿內,气氛早已肃杀如冬。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以荧阳郑氏为首的世家官员,此刻尽数出列,声声恳切,字字诛心。 “皇孙李象目无君父,於皇城外殴辱朝官,悖逆张狂,罪无可赦!” “李象身为废太子之子,恶逆狂悖,更甚其父!更是聚眾为乱,殴打重臣!” “李象数度辱及君王,对朝堂心怀怨懟。以成我大唐之患!还请陛下重惩此子,以绝后患!” 大臣们交相諫言,李世民高居御座之上,面色铁青。 “汝等。欲迫朕杀孙否?” 一身朝服、手持芴板的郑仁则缓步出列,他的面上肿意未消,隱隱约约,仍然可见那不可名状的轮廓。 他摆出大义凛然的姿態,竟是一撩袍服,跪倒於地,道:“陛下,非是臣等逼迫圣裁。” “是国法不容,朝纲不容,天下舆论不容!” 他抬首拱手,面上满是正气:“皇孙仗宗室之尊,却屡行狂悖之事。无视律法、擅殴朝臣、煽动士子、非议体制,桩桩件件,皆是祸乱朝纲之大罪。 “若陛下姑息纵容,轻赦李象,今日他可仗宗室子弟身份肆意殴打朝臣、挑衅律法,明日他便可纵慾行凶,祸乱天下!” “臣知此言,有凌逼陛下之嫌。臣愿自辞官身,以担此罪。”说著,他將自己头上的官帽摘下,放在一边。 然后直起上身,大义凛然道:“但绝不可使国法威严扫地,朝堂规矩尽破!届时朝野无序,人心浮动,此祸甚於一切!” “请陛下,三思!” 他五体投地的跪下,一副忠直的不能再忠直的模样。 其余世家官员再度纷纷附和,不少人亦是出列与郑仁则一同跪下,跪地伏奏:“郑大人所言极是!请陛下以国法为重,严惩皇孙!” “勿因私亲,废天下公法!” 太极殿內,竟是跪下了大半。这一大片黑压压跪下的官员,如同一片黑云一般,压在李世民的心头。 他面色难看至极:世家大族势力强横,虽然早有料想。但他却也没料想到,竟是强大到了如此地步! 这还是第一次,这些世家大族,联合在一起在朝堂中展露出力量:这是他们的一次试探,也是他们在向自己这个皇帝展示他们世家大族的肌肉。 李象以皇亲身份,於皇城之外,肆无忌惮殴打世家大臣。这事情对世家而言,甚至胜过了先前叩天闕为寒门討取公道。 不管李象是否悖逆,在天下人看来,这是皇孙背靠皇权,在肆意打压世家顏面!是一个皇孙,在坚决表態,挤压世家的朝堂空间! 这事甚至已经和李象没多大干系了,而是成为了世家与皇权的对抗。即便直面的是李世民这个皇帝,世家大族也必须坚决表態,要求李世民惩治李象。 在他们看来,他们已经忍让了,他们愿意付出考功员外郎这个代价。而李象依旧不依不饶————若是继续退让,则世家威望不存! “陛下。”孙伏伽急急出列,奏道:“臣以为,皇孙年未弱冠,不过顽劣而已。左司郎中有危言耸听之嫌。” “不过是因皇孙欲奏陛下变革科举。左司郎中之子为今科明经及第,皇孙一意请朝廷重考科试,故而左司郎中挟私愤————” “孙寺卿!”郑仁则骤然提高音量,打断孙伏伽道:“若是我一人挟私,为何朝堂诸公,此刻都竟相跪諫?” “我郑仁则何德何能,能造出如此声势?” “此民意也!!” 郑仁则声色俱厉,饶是孙伏伽素来刚直,此刻,竟也是微微变了面色。 就连李世民,都微微皱起眉来。 民意————世家之所以难缠,便是因为,其掌控了民意。 他身为皇帝,固然有无上权威。但只要不想天下沸反,就要对世家有所妥协。 为何?便是因为世家叶茂根深,便是因为世家深入天下各处。皇权难下乡,而世家大族却是扎根各地,世家大族,一定程度上便等同於民意!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前朝煬帝之所以亡国,其中一大根由便是过分打压,失去了世家之心。 关陇、山东、江南各大世家,或暗怀异志,或明行割据。失去世家支持,朝廷政令难出都城,只能坐而待死—————— 世家平时自不可怕,其有各自的利益,为君者自可权衡。 但若他们联结一处,以民意逼压,便是皇权,亦可与之一爭! “竖子————这就是你给朕出的难题吗。”想起李象离去时候的那个眼神,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內心怒意。 那竖子————是不让朕继续和稀泥啊。 分明是在用命,逼朕在他与朝堂世家之中,只选一个! 孙伏伽立在殿中,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心底满是焦灼。 废太子交付的名册还静静揣在怀中,上面清清楚楚记载著各家士族结党舞、私藏人□、侵占田亩的种种把柄。 他已顺著册中蛛丝马跡,正在努力寻觅梳理这些士族徇私枉法的实证。 但这些士族太快了!联结的太快了! 快得甚至满是蹊晓!他还没来得及寻到足够的证据,这些人就在朝会上集体发难! 李世民端坐御座,心口沉甸甸发闷,眉宇间褶皱深深蹙起。 他执掌朝政多年,自知得位不正,难以教天下人心服。 是以他处处以汉文帝为范,一生勤政克己,勤於纳諫,绝不因諫苛待臣子。 他竭力维护明君形象。绝不愿意在晚年,落下徇私护亲、罔顾律法的病。 但那竖子————不知为何,李世民下意识不想再严惩那竖子,使那竖子与自己这个祖父更加离心———— “陛下!”郑仁则再諫言道,声音几乎泣血。 滎阳郑氏受此大辱,若不报復,此后在士林定然要遭人嘲笑,无法立足。他自愿辞官,便是自愿让渡出了一大部份的朝堂利益,换皇帝保全荧阳郑氏五姓七望的超然名声。 一想起李象在他脸上印上的两拳一脚,他便一刻也不能容忍,恨不得立刻將那竖子挫骨扬灰。 可他不明白,都已经如此局面了,李世民为什么会这般犹豫。难道是当真忌惮弒亲吗? 怎么可能!其实他们在私底下也常腹誹:这位皇帝对血亲实在是冷血无情,非但弒杀兄弟,还一手造成太子魏王兄弟相爭,不死不休。 不说李建成、李元吉,便说刚被赐死不久的汉王李元昌、齐王李祐,一个是皇帝亲弟,一个甚至还是皇帝亲子! 哪一个不比李象这个庶孙亲近?还不是说杀就杀了? 更何况那位皇孙,还曾经当面揭过皇帝疮疤!他们现在送上了这么一个大义凛然的名义,皇帝不应该先痛哭流涕一场,然后再顺他们之意,將那皇孙赐死然后厚葬吗? 或许,是火候还不够?郑仁则心中想著。 他嗷的一声,再度跪伏於地,諫道:“陛下,朝野人心皆在此处,若今日不能依规惩处,往后宗室肆意妄为,士族寒心,百姓难安,大唐基业必將动摇!” “还请陛下效古圣君所为,倚天心,顺民意,严惩李象!” “请陛下倚天心,顺民意!” 眾臣齐齐跪諫。 “你等————” 李世民面色难看至极,胸腔积压著无尽鬱气,正要开口作答。 可话音未落,他耳廓微动,神色骤然一顿。 常年戎马征战、洞察细微的敏锐耳力,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远、却异常整齐的声响。 那声音隔著千山殿宇、重重宫墙,模糊縹緲,似有若无,混杂在风声里,根本听不清字句,却绝非市井嘈杂、人马喧譁。 李世民眉头骤然紧锁,肃容抬眼,目光穿透殿门,望向正南朱雀门的方向,沉声开口:“什么声音?” 这一句突兀问话落下,底下跪地的世家群臣皆是一愣。 “陛下!宫墙外市井杂音,何足掛怀!” “当下朝野安危、国法纲纪才是头等大事!陛下安能不顾我等民意,而顾左右而言他!” 郑仁则语气带著愤懣。他自觉此时身负士林民意,乾脆底气十足地直言进諫。 反正他郑仁则就要辞官了,辞官之前,也先在士林、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郑仁则,今日就做个魏徵第二! “闭嘴!” 李世民陡然一声冷喝,龙威骤然爆发! 郑仁则浑身一颤,方才挺直的身形猛地一滯,悻悻伏回地面。 喧囂顷刻间戛然而止,殿內落针可闻。 李世民缓步走下御座,凝神侧耳,朝著朱雀门方向细细分辨。 縹緲的声响穿透层层宫墙,由远及近,整齐鏗鏘的诵读韵律渐渐清晰。 片刻之后,李世民眸色微动:“这是————正气歌?” 第100章 皇权定调,科举改制! 第100章 皇权定调,科举改制! 此时的朱雀门外,已经再度聚拢了足足近千人,而且,还有不断扩大的趋势。 四月金榜方出,再加之此前,许多乡贡学子们亦曾听闻有皇孙曾叩天闕请求变革科举。 故而此时的长安,带留著大批等候科考结果、焦灼观望的乡贡学子,他们对世家把持考场、垄断仕途的积怨,早已深入骨髓。 是以当王玄策传来消息,世家大族於今日朝会全力构陷李象、妄图彻底掐灭科举变革的希望时,天下寒士无不义愤填膺。 而此番发声的,不止寒门。 世家之所以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正因宗族庞大、枝繁叶茂。 可也正因如此,其內部,亦有无数被压榨、被边缘化的旁支子弟。 这些旁支子弟自幼饱读诗书、身负家学,才学往往不输嫡支,却毫无出路:大唐科举每年取士不过百人,名额尽数被高门嫡支瓜分,轮不到庶出旁脉半分羹。 他们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最终也没能有什么好出路:或是打理族中田庄商铺、终生为家族作嫁,或是屈身权贵幕宾、辗转依附求生。 少数心怀壮志者,也只能四处奔走行卷,攀附权贵、或甘为权臣门生,或想办法为贵人女婿,只为博取一线出仕机缘。 这群人,看似出身士族,实则也是门阀垄断的受害者,心中积压的不甘与怨念,丝毫不亚於寒门士子。 当国子监寒门生员、各地寒门贡士结队穿城而过,震动整座长安,这些士族旁支子弟自然也收到了风声。 起初他们畏惧宗族追责、忌惮朝堂律法,只敢呼朋引伴、远远观望,不敢贸然合流。 可当一眾寒门士子跪伏朱雀门外,朗朗《正气歌》冲天而起,字字坦荡、句句鏗鏘,瞬间击穿了所有人的怯懦与隱忍。 “我等读圣贤书,为的正是一展抱负!那些嫡支占尽功名,我辈空负才学,就註定蹉跎半生、屈人之下吗?” “寒家子弟敢叩天闕、敢爭公道,我等士族读书人,胸中正气难道更劣一筹?凭什么俯首认命、甘受桎梏!” “科举公道,不分士庶,但凭才学!” 吶喊声声震心,诗声层层叠加。无数隱忍多年的士族旁支子弟彻底破防,热血沸腾,毅然衝破门第桎梏,匯入请愿队列。 就连寻常市井百姓,也被这群书生赤诚不屈、誓死求公的模样深深触动。 谁家没有苦读求进的儿孙?谁家不曾期盼后辈凭学识逆袭、挣脱劳碌贫贱? 世人皆看在眼里:世家垄断功名、寒门无路可走! 百姓虽不会诵诗,却自发围聚两侧,默默佇立、无声壮势。 寒门、士族旁支、市井民心,三股力量融为一体。朱雀门外人流滚滚,正气歌声响彻云霄,声势浩荡,竟远超此前李象孤身叩闕之时! 城门尉目睹这般盛况,嚇得魂飞魄散,唯恐事態激化、酿成民变,不敢有半分耽搁,火速派人奔赴太极宫急报圣驾。 太极宫內,殿宇森寒,死寂无声。 李世民闭著眼,静静聆听著宫外穿透层层宫墙、浩荡不绝的诵歌之声,心底豁然通透。 此前他一直顾虑名声、忌惮世家、忌惮世家不满掀起祸乱,始终居中和稀泥,不愿彻底撕破朝堂平衡。 但现在,在世家以民意威胁,要他这个皇帝做下决定之时,他却是陡然理会到了李象所言:大唐,是百姓的大唐。 若是百姓合力,便是这些看似不可一世的世家,也绝难抗衡!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敛去所有情绪,缓步踱回御座,目光沉沉俯视阶下依旧五体投地、抱团逼宫的世家群臣。 “郑卿。”李世民声音平淡,却带著万钧力道,“你等方才口口声声,言自己倚天心、顺民意,所作所为,皆是为朝堂社稷、天下公义。” “那朕倒要问问你,为何此刻千余士子跪伏宫门,诵正气、求公道,誓死请愿变革科举?这万千人声,又算什么?” “这—— 郑仁则浑身猛地一僵,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一乾二净,面如死灰,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朝服。 方才还振振有词、底气滔天的忠义凛然,此刻碎得彻底。他身躯微微颤抖,嘴唇几番翕动,却发不出半分辩驳之声。 此前被他奉为最大杀器、用来逼压皇权的“天下民意”,此刻轰然调转方向,狠狠扇在了所有世家臣子的脸上。 周遭跪地的大半世家官员,尽数面色惶然、手足冰凉,彼此对视,眼底只剩无尽的慌乱与绝望。方才抱团逼宫、势压皇权的滔天气势,瞬间荡然无存。 李世民冷眼俯瞰,字字沉如惊雷:“朕在位多年,素来知晓,治天下离不开士族勛贵。朕素来优容你们、平衡各方,给足尔等体面、予足尔等恩惠。” “可朕的优容,不是尔等得寸进尺、贪得无厌的资本!” “李象为何当眾折辱你、挑衅世家顏面?因为你们堵死了寒门的路、垄断了科考的道!你们占尽朝堂好处、世代承袭特权,却依旧不知足、不让步,步步紧逼、赶尽杀绝!” 他语气陡然凛列,怒意彻骨:“好一群忠正贤良的社稷之臣!为保自家门第私利、为爭一己朝堂顏面,竟联手逼宫、裹挟朝局,硬生生逼得天下士子聚於皇城、叩闕陈情!” “前隋场帝苛政失民、门阀离心,国破家亡,距今不过数十年!” “如今天下初定、四海方安,尔等便敢为一己私怨、一门私利,搅动士林动盪、倒逼民心沸腾!” “莫非都以为,朕之宝刀不利吗!” 最后一声怒斥,龙威炸裂、震彻大殿。 阶下群臣浑身剧抖,无数人嚇得腿脚发软,直接瘫伏在地,不敢抬头仰视天顏。 换作往日,这群世家臣子或还敢以死諫为名、以气节为盾,辩驳帝王、抗衡皇权。 可此刻宫外浩然正气歌声声不绝,万千民心朗朗昭昭,他们所有的大义、所有的藉口、所有的底气,尽数崩塌。 他们赖以制衡皇权、掌控朝堂的“民意”,此刻彻底反噬,变成了埋葬他们私心的利刃。 纵使是根深蒂固的五姓七望,也万万承受不起“激起民变、动摇国本”的滔天罪名! 御座之上,李世民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锋,静静俯视著俯首帖耳、瑟瑟发抖的满朝士族。 他心中瞭然,这竖子看似莽撞闯祸、以身犯险,实则撕开了世家偽装百年的假面,替他撬动了固化的朝堂格局、稳住了天下士林民心。 沉寂数息,殿上仍无人敢言。 李世民此时,方沉声开口:“擬旨。” “科举之制,承袭前隋,沿用至今,积弊深重、优劣不分、公道不存。” “士子积怨已久,更有多人举告弊案。已到不得不变更之时。” “朕为天下苍生决意改制:即刻废除本年科考全部录取名次,所有今科及第士子,律暂缓授官。” 一语落地,跪地的世家群臣瞬间心神大乱,人人面如土色。本年科举大半名额尽归世家嫡支,废除成绩,等於直接斩断了他们新一代子弟的入仕之路,重创世家朝堂根基! 李世民不为所动,继续颁下圣諭,语气肃穆、不容置喙:“日后,另行开设恩科制举,革新取士规制。所有今科中试人员,无论出身门第、家世高低,一律重赴新科应试。” “此后科考,唯凭才学、不问出身,择优取士、公允论阶!” “务使天下寒士、有志庶族,皆有上进之路;杜绝私相授受之弊,还天下士林一个朗朗公道!” 满殿譁然。 “陛下圣明!千古明君!” 孙伏伽老泪纵横,当先重重叩首。 长孙无忌等一眾关陇勛贵见状,心知大势已变、圣意已决,不敢有半分异议,纷纷紧隨其后叩首附和:“陛下圣明!” 朝堂大势,彻底逆转。 李世民目光缓缓落向一旁僵跪在地、失魂落魄的郑仁则,语气稍稍放缓。 “至於皇孙李象当眾殴辱朝官、失仪放肆一事,確属无状。” “小辈年少无行、行事鲁莽,亦是朕疏於管教、纵容太过。联今日便罚他,押赴东市,当眾杖责三十,也下其顏面。” “如此,郑卿可消气了?”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李世民俯身问郑仁则道。 郑仁则浑身脱力、心神俱碎,此刻早已没了半分爭辩的底气,只能颓然叩首:“臣——谢陛下圣裁。” 蓄势而来,一个祸乱朝纲的大罪,变成了小)儿无行的轻轻责罚。 他心底一片冰凉,清清楚楚明白,今日这场世家倾尽力量的逼宫,已然彻底落败。 但他也不得不接旨。这是皇帝递过来的台阶。 若是不下,恐怕不止是他,整个郑氏自此,都要受皇帝忌惮了。 “孙伏伽。”李世民沉声吩咐。 “臣在。” “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一面遣人前往朱雀门,宣諭圣意,安抚士子民心,令眾人有序散去;一面押送李象赴东市行刑。” “等等。” 孙伏伽原本转身欲走,却被李世民忽然拦住,有些疑惑的转回身来:“陛下?” “押送那竖子时,先嚇唬嚇唬那竖子一番。”李世民忽然有了个主意。 “不必告诉那竖子只是杖刑。” “——呃,这是为何?”孙伏伽一愣。 “那竖子,不是日日狂言,不惧生死吗?” “便让他受这一番惊嚇,日后,也好知晓何为沉稳。”李世民捋著须髯,带著几分促狭说道。 ) 第101章 滎阳郑氏,真是好人吶! 第101章 滎阳郑氏,真是好人吶! “————是以陛下颁下敕令,往后科考唯凭才学取士,不论门第出身,择优定名次、公允判高下!” “从今往后,寒门庶子皆可求取功名,彻底杜绝考场徇私、门阀暗箱操作,还给天下士子一份真正的公道!” “尔等心怀赤诚、坚守正气,情有可原。圣上宽仁,赦免眾人围聚宫门之过,速速各自散去,切莫再聚眾逗留,惊扰城中百姓安寧————” 孙伏伽缓步踏出朱雀门楼,望著城下密密麻麻匯聚的数千士子与沿街百姓,高声將圣諭娓娓宣诵而出。 话音落尽的剎那,整座御街瞬间沸腾开来。 压抑许久的吶喊与欢呼轰然炸响,层层叠叠衝上云霄。 无数布衣书生相拥慨嘆,有人眼眶泛红,积压多年的憋屈一朝散尽; 士族旁支子弟亦是面露释然,桎梏前路的门第壁垒终於鬆动。沿街驻足的百姓也纷纷面露喜色,奔走相告。 先前凝重肃穆的请愿场面一扫而空,整条御街化作一片欢腾的人海。朗朗笑意此起彼伏,方才响彻城门的正气歌,也化作了此起彼伏的庆贺之声。 这一刻的长安,竟是比上元之日,还要更加热闹数倍! 只是因为皇帝,承诺了要变革科举之制。 欢庆之声,便声震长安! “诸君!”一片欢庆声里,王玄策站起身来,振臂朝著身后诸多士子生员们道:“此为陛下天恩浩荡。” “我等应在此间,谢陛下隆恩才是!” “玄策兄所言极是,我等当谢陛下隆恩!” “谢陛下隆恩!” 士子们齐声谢恩,声震长安。 孙伏伽颇诧异的看了王玄策一眼,心道寒门士子之中,果然也有厉害人物。 此人一句谢恩,却是无异於让这些寒门士子,统统向皇帝表了忠心。將寒门科举公正与否,与皇帝的威望锁死在了一起。 论及心性手段,却是比宋慎之、董季鸣等人,都要强出许多筹。 “孙寺卿。”一片欢腾之中,却是宋慎之等学子,朝著孙伏伽挤了过来,低声问道:“陛下虽决意变革科举,那殿下呢?” “可有旨意要释出殿下?” “你等不用担心。”见宋慎之等人如此关心李象,孙伏伽颇为欣慰的点了点头。有才学之士,亦有忠正之臣,寒门士子,方能在这大唐成了气候。不枉那竖子如此看重寒门。 “陛下已於朝会中明言,殿下殴打郑郎中,不过是年少无行。” “一会,带去东市假作斩刑,嚇唬一下皇孙,实则只责打几板子,给郑氏一个交代,便算是过去了。” “什么!”一群人面色大变,宋慎之忿忿不平道:“安能在大庭广眾之下,如此羞辱殿下!” “你等稍安勿躁。”孙伏伽摆摆手,制止了他们。 “郑氏树大根深,陛下总该有个交代。以小儿无行轻责几板子,也可堵住郑氏之口,日后郑氏如仍要纠缠皇孙,他们便要理亏。” “况且————皇孙虽有成大事之心,却屡屡弄险。数度激怒陛下。” 想起李象的那些狂悖举止,孙伏伽摇头苦笑。 “稍加惩戒,正可磨礪其心性。若是再这般狂悖下去,失却圣心,到时,才是灭顶之灾。” 孙伏伽想起怀中的那本名册————太子或许悖逆,但绝非如市井所言那般无能。 万一,若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能够———— 大唐宗庙传承,能够正大顺遂,合乎礼制纲常,这才是一眾忠直之臣所愿啊! 即便只是万一,也不能坐视那竖子失去圣心才是。 宋慎之等人自不知道孙伏伽的心中,已经转过了许多念头。 他们心中仍为李象不忿,但孙伏伽的劝诫,也確实有其道理。便也纷纷按耐下来。 董季明突然问道:“那么郑氏之人,可会前往观刑?” “————他们於朝会上大败亏输,为泄心中之愤,许是会去观刑的。”孙伏伽道。 “那怎么行!”宋慎之等人愤然而起。“安能教殿下受彼辈小人之辱!” “我等也去东市!为陛下撑腰做胆!倒是要看看,那些世族之人,敢不敢在我等面前欺辱殿下!” “是极!我也去!” “我等也去,愿为殿下之势!” 那十几名跟隨过李象的士子们尽皆表態道。 “————好罢,你等要去便去,只是到时候,莫要喧譁,也莫要泄露了陛下嚇唬皇孙的心思。”孙伏伽无奈的笑了笑。 这些少年郎也不想想,那竖子是要脱光了裤子被打板子。 聚拢起来围观的人越多,那竖子岂不是越没脸面么。 哗啦一声,牢锁解开。 木槛被打开了,正躺在草垛里呼呼大睡的李象迷迷糊糊被吵醒,第一句便是:“嗯? 是不是放断头饭了?” 牢门外,孙伏伽的嘴角抽了抽控制不住的抽了抽。 他努力绷住脸,嘆了一口气。从牢头手中接过一份食盒,一脸悲愴的放在李象面前。 “殿下————用过了饭食,便隨老臣走罢。” “走?”李象一愣,这才发现牢门大开,孙伏伽还亲自来了。 “去哪?” “东市。”孙伏伽努力做出肃穆的表情。 “东市?”李象一愣,继而大喜! 长安城行斩刑之所,就在东市的一课老槐树下!前段日子,侯君集就是在这死的。 “还吃啥啊!”李象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来,无视了餐盒就拖著孙伏伽往外走。 回去吃疯狂星期四配肥皂快乐水,不比这大唐的断头饭香吗? “阿耶,这事情,当真就这么算了?” 郑家马车之中,郑敬之满面不甘,拽著郑仁则的衣袖问道。 科举中试,春风得意。他郑仁则,还等著吏部授官到一个膏腴富贵之地,从此据有官身,青史留名。 谁曾想,先是被那竖子皇孙羞辱,而今更是被剥夺功名———— 圣旨里说的好听,“暂缓授官”,要他们重考制举之后再定。 可自家人知自家事,他郑敬之连经义都背不齐整,若无家族庇护,如何能够通得过科举? 更遑论,朝廷还有改革科举之意———— 若是无法通过制举重试,丟了官身,那岂不是告诉天下人,他郑敬之並无才能,乃是舞弊幸进之徒? “闭嘴!为你这逆子,你阿耶我已是顏面丧尽!” 郑仁则骂道。因著发怒,脸上那不可名状的形状又红得更明显了些。 “谁能想到那竖子竟留下了如此后手?竟煽动寒门士子再叩天闕————有他们做藉口,陛下自然乐得以民意为名,警告打压我们世家。” “陛下旨意方下,短时间內,我等自是不能对科试下手————你且好好读书罢。若是不能通过恩科制举,看为父怎生料理你!” 郑敬之一缩脖子,心虚不已。继而又忿忿道:“陛下也真是糊涂了。” “那些泥腿子粗浅蠢笨,出身低贱,与畜生何异?畜生再多,说的也不是人话!何必听之!竟为此得罪我等士族!” 郑仁则横了儿子一眼,却也並未反驳,而是道:“陛下起於关陇,素来以关陇豪门,平衡我山东世族。” “而这几年我山东世族,与关陇豪门通婚者甚眾,陛下早有意提拔寒门,用於平衡我等与关陇两派。” “寒门出身卑贱,素无根底,只能依附皇权。这样的人,陛下用起来,才堪称放心。” “近些年朝中崛起的孙伏伽、马周等,皆是此类。” ” 不过,千年根基,又岂是陛下一言就能掘断。纵使如今暂將科举大权交还陛下,也不过暂且蛰伏罢了。” “寒门进学不易,我等却有家学渊源。只消守住家学,假以时日,自有復起之日一这便是祖宗留给我们的底蕴。” “到时————自有他们好看。”郑仁则咬牙道。 “6 阿耶,可那时,却不知还要等到几时!”郑敬之却仍是忿忿不平道。 “那竖子数度欺我辱我,我恨!我只想立报此仇!” “————易云,君子当藏器於身,待时而动。”郑仁则瞥了儿子一眼。“今番前来观刑,便是为了让你稍解心中鬱结。” “你若心有不甘,到时,上去羞辱那竖子几句也好————嗯?那车上,莫不就是那竖子? “” 前方,一辆大理寺的马车缓缓停下,一人带著镣銬,从车上跳將下来,却还在左右观瞧,不正是李象那个竖子? 郑敬之见了李象,只觉一阵无名怒火,从脚底窜至头上。 当即叫停了自家马车,跳下车去。 郑仁则也是面色一沉,下车和自己儿子一起,往李象那边瞧去。 郑敬之怒意勃发,一面走,一面正盘算著,要如何趁著这竖子惶恐不安之际,嚇唬羞辱这竖子一番。 却见李象看见了他们,竟是两眼放光,拖著脚镣哗啦哗啦的就迎了过来。 “哎呀!郑兄!郑伯父!” “错怪你们了!是错怪你们了!你们郑氏不是吹牛啤,是真牛啤啊!” “没想到你们如此给力,这事儿办的————妙!大妙!太妙了!” “可惜不知道你们坟头在哪——————要不等我回去,高低在你们坟头上多上几炷香!” “好人啊!滎阳郑氏,真是好人吶!” 李象言辞恳切,握著郑敬之的手晃啊晃啊晃,眼中竟当真流下几滴感动的泪来。 郑敬之一脸懵然,一肚子要放的狠话憋在肚子里,僵在原地。 这竖子,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第102章 给这些寒门学子,留一份『遗泽』罢 第102章 给这些寒门学子,留一份『遗泽』罢 不止郑敬之脸色难看,就连郑仁则,面上也是惊疑不定。 李象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懂。但偏偏连在一起,却是听不出究竟是何意味:说什么坟头,听上去像是威胁。 可看那神情中的感谢,似乎又不是作假? 他面色变了数变,最后一振衣袖,“某倒要看看,一会受刑之时,你还能否如此惫懒!” 说完,他带著满脸愤恨的郑敬之,回到了马车之上。 李象倒是不以为意,他是真心感谢郑家。李二那廝爱名如命,指著鼻子骂他都求死不成。 这郑家得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用政治交换换李二赐他一死啊! 好人!绝对的好人!回去之后,必须得找到他们的坟头上几炷香。 “嗯?老孙头,为何这样看我?” 李象目带感激的看著郑家父子离去的背影,就差给郑家父子敬个礼了。一转头,却正撞见见孙伏伽古怪道眼神。 “————无事。”孙伏伽古怪的挪开了眼神。 这竖子,竟当真毫无惧色。对郑家父子也不似作偽。莫非,当真是视死如归的大义之士? “莫非是吃醋了?要么,老孙你准备把坟头安在哪儿,先和我说说?” “我回头,也给你多上几柱香?” 孙伏伽面色一黑,別过脸去。 不不不,这疯言疯语的竖子,断然不可能是什么志士————定然是哪里想岔了。 一会,定要狠狠嚇唬这竖子一番。 此时已是午时將至,两名大理寺吏卒押著东张西望的李象上了槐树下的高台。见那专门用来行刑的高台竟来了人,东市人群亦慢慢聚集过来。 李象这才发现,高台底下,竟是已事先聚拢了不少人群。这些人布衣冠带,宋慎之、董季明等赫然也在其中,竟都是些寒门士子。 亦有不少面生的读书人,想来是宋慎之、董季明等的友人朋党?还有不少奢华的马车停在人群外围,掀开的车帘里,偶尔能看到一双双投来的怨恨眼神。 那该都是世家大族中人吧?要让李二下旨弒亲,这些世家必然都作出了极大的让步————这都是恩人啊! 这般想著,李象朝著几辆马车处,郑而重之的叉了叉手。却见那几辆马车中人见他如此,竟是愤愤的摔下车帘。 嗯?我都要死了,怎么他们的怨气还这般重? 哦明白了,以为自己被挑衅了是吧,嘖,小肚鸡肠。 “殿下!” 见李象枷锁脚镜一应俱全,宋慎之等人本就心下不忍。 此时却又见到李象朝著眾人团团叉手行礼,面色淡然,大义凛然。 “殿下皇族贵胄,为我等遭此无妄牢狱之灾,已是大恩。” “而今將上刑台受辱,却还顾念我等情绪,安慰我等————” 一眾寒门士子之中,竟是有人真情流露,落下泪来。 “哎,怎还有人哭了?莫哭莫哭,多大点事。”李象注意到了有人竟在哭泣,遂大笑安慰道:“此乃求仁得仁,於我而言,亦是大喜之事!你等当为我贺才是! “殿下!” “殿下大恩,我等不知如何厚报!” “殿下乃为我等受刑受辱!我等,我等实不知如何报答!” “呜呜呜————殿下!” 李象一言,竟是惹得一眾寒家子感动哭泣起来。 先是宋慎之等几个跟隨过李象前往朱雀门叩闕的士子当场向李象哭跪,而后,其他隨他们而来的寒门生员们,竟也纷纷朝著李象下跪,感谢起李象的大恩来。 惹得许多只是凑热闹的百姓惊疑不已,纷纷打听今日在东市要“处斩”的乃是何人。 待听到是那位在朱雀门前,那位为寒门请命、要求改制科举的皇孙时,那些本只想著看热闹的百姓,亦纷纷动容。 “谁说皇家子弟都是娇生惯养、自私自利?这位小殿下,是真的有心疼咱们天下读书人、疼咱们平头百姓!” “说是处斩,我看多半是冤枉受委屈!这般大义的小郎君,怎么会是罪人?” “可怜哟!好心没好报!那些当官的世家老爷们太狠了,自己把持一辈子功名,见不得普通人出头,逼著皇帝罚救命的好人!” “这般俊俏的小郎君也杀,真是好狠的心!依俺看吶,把那些世家老爷们都拖来东市斩了,十个里面倒有九个不冤枉!” 一声声质朴的感慨此起彼伏,原本看热闹的市井百姓,此刻尽数收起了戏謔好奇,眼底只剩敬重与惋惜。 “阿耶,这————” 听著车边百姓们对著刑台上窃窃私语,马车车帘后的郑敬之只觉得如坐针毡,忍不住拽住了父亲郑仁则的衣袖。 郑仁则亦是满脸难看,听著这些百姓黔首自发的感念与鸣不平,只觉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一股无处发泄的憋屈怒火,烧得浑身发僵。 来观刑本是为了稍出一口气,怎么现在反而,觉得更憋闷了? “你们————” 李象抬手欲唤眾人起身,可他越是这般,台下一眾士子越是心绪翻涌,悲难抑。 尤以宋慎之几人最为动容,泪眼婆娑,几乎哽咽窒息。 他们虽早知內情,清楚今日並非真的问斩,註定只是虚惊一场。 可即便知晓结局,看著李象带镜立刑台、为他们寒门背负屈辱,依旧心痛难忍。 知道內情之人尚且如此,那些闻讯从朱雀门匆匆赶来、毫不知情的寒门儒生,更是彻底情难自禁。 千百士子齐齐跪地稽首,哭声连片,震彻东市长街。 李象立在高台之上,望著下方黑压压一片俯首痛哭的书生,竟也微微感动。 所谓变革科举,不过是自己为了求死,顺手为之。 何曾想,这一场顺势为之,竟让这些寒门士子感念至此! 饶是李象此时,满心都是即將回到现代的喜悦。但如此氛围,也让他不自觉便收了平日嬉皮笑脸的神色,面容渐渐肃穆。 这也使得邢台上的气氛,越发悲壮。 “本还想著,临死前究竟是以《石灰吟》明志,还是以横渠四句留世,装一波大的,然后再瀟洒落幕呢。” 此刻,望著这群赤诚纯粹、受尽桎梏的寒门学子,他心中骤然转念。 “罢了————都要走了,就给这些寒门学子们,再留一份“遗泽”吧。” 一念既定,李象转过头,神色郑重,看向身侧的孙伏伽。 “孙寺卿。我既將死,可否。” “帮我向皇帝呈一份遗奏?” 第103章 掀开世家大族的底裤看看! 第103章 掀开世家大族的底裤看看! 此时的孙伏伽,亦被这百千士子东市跪泣的场面震惊到了。 “这皇孙年未弱冠,短短时日,竟能聚拢起如此人望!” 待听到李象提出要上遗奏,他顿时从怔愣之中醒转。 “嗯?好,好,来人,速取纸笔!” 方才的李象一脸混不吝模样,他只想著要狠狠嚇唬他一番。但此刻见李象面容肃穆,孙伏伽却又觉得於心不忍了。 这竖子————终究还是知道怕的。方才一脸喜色,或许只是想著死后,不教他人因他之死而掛念嗟嘆? 此时死之將近,终究还是露出了凝重之色。 还想要上遗奏————是想要最后留下些忠直之言,给陛下么? “不必取纸笔。劳烦孙寺卿將我今日之言记下,告知他便可。” “我这遗奏,並非只给皇帝,也想说给寒门子弟,与天下万民知晓。”李象道。 李二那老登阴暗的很,自己这番话若只单独给他看了,老登或许会觉得这话威胁到了他的朝堂平衡,而把这遗奏藏起来或者丟掉之类,不教他人知晓。 而当眾说出,將这番话传扬出去,不止影响范围更广,也能让那些世家更加难受! 或许这一番话会被在场的某个生员记述下来,出现在某一本野史之上,日后,被某个有思考的有志之士读到。 从而,使得华夏更早摆脱封建的毒瘤,诞生新思潮,避免一些歷史上本该有的悲剧,也说不定呢? 听到李象有话要说予他们听,一眾寒门士子与百姓们,俱都安静下来。 连那些躲在马车车帘后的世家子弟们,也冷冷的看向邢台之上的李象,等著听听他会说出怎样的遗言。 “诸君。” 长风掠过东市高台,沉重的铁镣撞击的哗哗声响不绝於耳。刑台之上那道少年身影却是挺拔如松,风骨凛然。万眾目光灼灼,尽数锁在李象身上。 整座东市鸦雀无声,唯有风声轻啸,静待他的肺腑之言。 “今日我李象身死於此,乃求仁得仁,无怨无悔。” 一语落下,台下士子肩头一颤,压抑的哭声险些再度崩涌。 “诸君不必为我哀悼。”李象露齿一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非只皇帝,也希望你们能听我忠言。” “儒经可修身、可立德、可明礼、可治民,是为立国之基、立身之本。” “但!务需警惕,莫要使那儒学,成了他人剥削你等的掌中刀。”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陡然沉肃,振聋发聵:“修身之学,不足以尽天地之理;礼法之论,不足以穷万物之用!” “科举改制势在必行,而且,非但应该改其取士之不公。更应当改去以儒学取士的根本!” 此言一出,全场轰然一静,无数人瞳孔骤缩,满脸震愕! 自汉武独尊儒术以来,天下读书人皆以儒学为正统,百家式微,诸学沉寂。千百年来,世人根深蒂固,认定唯有研读儒经、恪守礼法,才是正途学问、入仕大道。 此刻李象当眾推翻千年定论,无疑是石破天惊,顛覆了所有士子,甚至是要顛覆数千年来所有学子们,所毕生信奉的治学根本! 此言实在太过惊骇,一眾寒门士子茫然抬头,怔怔望著高台之上的少年,无不心神巨震。 就连孙伏伽,都愕然的看向李象,不明白他,为何竟说出此等惊世骇俗之言。 马车中,郑仁则更是错愕的看向前方刑台之上的李象,只以为李象疯了。 即便是以为自己要死,又何必说出这番言语。 莫非是想通过质疑儒学正统,来挖他们世家家学的根? 可质疑儒学,这件事本身,就是自绝於天下! 哪怕他在这些寒门子弟中有了如此大的声望,此话一出,也必然有许多本来心向於他的寒门子弟,要对他弃如敝履! 想起李象不过是假作斩首,郑仁则不禁幸灾乐祸起来。 这竖子,说出了这一番悖逆之言,之后却发现自己未死———— 嘿嘿,到时候,他惊觉自己一番狂言,却是让自己自弃於天下,不知会是何种神態? 面对眾人的惊愕质疑,李象却是神色不变: 在以千年为单位的漫长时光面前,所有政策、諫言都终会黯淡。唯有思想,才能在时间长河的不断冲刷下,也仍旧始终熠熠生辉,始终闪闪发光!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离开这里时,尝试去种下这一颗思想的种子,看他能否提前萌芽,提前使这块大地、这个民族更加伟大。 领先时代半步是天才,领先时代一步就是疯子。他此时被所有人当成疯子,也是意料之中。 在一片譁然惊愕之中,李象手戴枷锁,侃侃而谈:“儒学本没有那么高深。圣人之言,自是大抵无错。可有些大儒世族,却喜欢断章取义,名义上讲著为圣人作注,实际上,却是將本来浅显简单的道理,按照他们的想法牵强附会!” “他们就是要把儒学搞成神学,把儒家搞成儒教!就是要黔首百姓,要寒门士子解读不了儒学经典!” “如此,他们才可以披著家学渊源”的外衣,垄断儒学,进而垄断科举,牢牢把持住天下所有人的进身之阶!” “这才是那些世家大族们,真正的根基所在!” 马车之中,郑仁则幸灾乐祸的神情一僵。 看著车外,那些本来还在譁然的寒门士子们,神情復又变得严肃,继而纷纷若有所思,他陡然觉得脑后升起一股寒意。 “————阿耶?”马车之中,郑敬之的脸色亦是十分难看。 家学渊源,本就是他接下来最后也是最大的倚仗。 竟也被那狂悖的竖子,在眾目睽睽之下,一言给揭穿了? 然而李象还没说完,他继续道:“但只是把持住所有晋升之阶,他们就会满足了吗?” “不,他们不会!” “只是这样,也不过是回到了以前的九品中正制度中去而已。在他们看来,这只是理所应当! ” “世家大族天生就该是剥削百姓的!寒门黔首天生就是该受他们役使盘剥的!” “他们都已经盘剥了一千年了!他们还希望再盘剥一千年!” “他们这么想,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不答应!!!” 先时对李象的质疑,渐渐转化成了愤怒。 郑仁则的脸色已经变了,许多其他世家大族的马车,亦是在此时齐齐颤动起来。 无不昭示著马车中人此时的坐立不安。 “他们不会满足,那么他们还想要什么?” “他们想要的,自然是永远的富贵和权势!只把持晋升之阶自然不够,他们想要把持的,是权势的源头!” “为什么要把儒学改造成神学?因为除了要让寒门子弟,要让黔首百姓解读不了儒家经典外,他们还希望皇帝也解读不了儒家经典!” “他们要作为这天下根基的儒学,只能由他们士族,只能由他们的家学”来解读!” “他们要皇帝摆脱不了世家!要皇帝受世家的摆布!皇帝怎么做是错,怎么做是对,都要听他们的!” “只要你们注意些许,就会发现,很多事情,都可以用此解释。” “例如,为什么废太子声名狼藉,魏王却堪称贤王?因为魏王亲近他们,而废太子不亲近世家。” “为什么皇帝不敢改科举?因为道理在世家的手上!他们不想让,便是皇帝也是理亏的一方! ” “他们要的,是厘定天下道德!他们要的,是把控天下之是非黑白!!” 郑仁则几乎是骤然掉下了马车的坐榻。听著外间李象的吼声,他只觉眼前一黑,周身骤然一片冰凉。 他只觉得,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底裤,都在这东市喧嚷之地,万眾瞩目之中。 被那竖子给骤然掀开了来! 这些话————这些话———— 决不能被皇帝听到! “快!阻止他!” “快阻止他!” 郑仁则下意识的,声嘶力竭的喊道。 > 第104章 大唐东市第一届自由搏击赛 第104章 大唐东市第一届自由搏击赛 这確实是一份遗奏。 是一份揭开“儒学”本质,揭开世家“家学”背后,绝对见不得人的那些阴私的遗奏! 也是一份在皇帝面前,挑拨离间,使皇帝与世家自此离心的遗奏! 若非不要性命之人,安敢说出这些话来? 郑仁则无论如何,都没有料到,李象自以为必死之时,做出的最后撕咬。 竟会如此疯狂!! “阿耶,这————” “如何阻止?” 已经被嚇懵了的郑敬之无助的看著摔落椅下、正朝著他嘶吼的郑仁则,手足无措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世家想要摆布皇帝?世家想要把控厘定天下黑白? 饶是他自己就是世家子弟,且素来以此为傲,却也从未想过这等狂悖之事! 郑仁则狼狈撑著车榻爬起,满头冷汗,眼底是极致的恐慌与狠戾。 方才虽只是下意识的嘶吼,但看著惶恐无措的儿子,他脑海中只余下一件事—断然不能任那竖子继续胡说了! 他定了定神,猛的掀开车帘,钻出马车站在车辕上道:“此子临刑心智大乱,满口虚妄臆测、无端构陷!” 他已是不想著要如何出气了。他现在满脑子想著的,就只是赶紧先结束这一场闹剧。 再让这竖子继续胡言下去,只怕,自己父子二人回去,就当真要先选个坟头了! 此时的李象,仍然正在台上慷慨陈词。 而台下,一群百姓和士子们正忍不住的譁然私语。 “这————皇孙殿下此言是否过於偏颇了?歷代先贤註解经典,该皆是出自公心才是————” “先贤出自公心,却不代表他们的后人亦有此公心。若不是想著垄断儒学,那些世家大族,为何都將各自的先贤孤本敝帚自珍,轻易不肯视人?” “我看皇孙殿下说的有道理。关於经典的注释,也確实太多了些————那些世族大儒,怎么说怎么做,都能搬出先贤注释来,倒像是专门为他们做的注般————” 议论声此起彼伏,满场人心纷乱,皆是將信將疑。 不过,无论信或不信,在场诸多的寒门士子,终究是在心中多了一份怀疑: 儒学,有没有可能成为高门士族操控人心、把持朝堂的工具? 而就在此时,忽见有一人钻出马车,站立於车辕之上大呼。 本还在犹疑爭辩的士子们,眼神骤然挪到了他的身上! “这是何人?”有人偷偷问道。 “此人乃是中书省左司郎中郑公,出自滎阳郑氏北祖一脉。他儿子便是今科中的科试————” “朱雀门前殿下打的,就是此人。” “滎阳郑氏?为何急匆匆钻出车来?” 要说原本,在场的寒门士子们对李象的话只有半数人相信,但郑仁则这么一喊,就连那些断然不信的士子,此时也不禁將信將疑了起来。 若无此事,又何必急匆匆否认? 怕不是心虚? 郑仁则一心只想著终结闹剧,莫要让李象这一番“临死反扑”落到李世民耳朵里。却没有注意到他的举止,使得一眾士子们看他的目光都古怪了起来。 “孙寺卿,午时已至!因何还不速速行刑!” 他还在催促著,想著让这竖子赶紧受完杖离开,这闹剧便也可以收官了。 却忘了,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不知道李象要受的,其实只是杖刑———— “好哇!此人未等皇孙殿下將遗奏说完,就急匆匆催促行刑,欲封口乎?不是心虚又是什么?” “这群大族世家,想的就是盘剥我们这些寒门黔首!” “奸佞!心何其毒也!” 犹疑、愤怒、憋闷,瞬间就有了宣泄口,人群竟开始反向朝著外围郑氏的车马涌动。 “尔等————尔等要做什么?” 郑仁则惊恐道。他们这些高门大族,何曾把这些寒门士子放在眼里?这一次也只是下意识如此口只是现在,他方才反应过来:那些话,不止挑拨了世家和皇帝,还挑拨了世家与寒门士子———— “尔等————尔等欲要造反?!”郑仁则色厉內荏的厉声呵斥,强撑起世家高官的威仪。 可此刻的寒门士子们,一则方才经过朱雀门跪闕,二则刚刚惊闻他们这些高门的齷齪心思,心中满是怒火。 却已无惧世家高门。 更何况,殿下以身殉道,为天下寒门开路,这群世家权贵,却临死还要封口掩罪! 谁忠谁奸,谁公谁私,已然一目了然! 不知人群中何人率先抬手,一瓣腐烂的青菜叶破空飞出,精准糊在郑仁则道貌岸然的脸上。 啪! 一声轻响。 却像是敲响了世族崩塌的丧钟! “谁!”郑仁则只觉一股餿臭味充斥口鼻,几欲作呕。將那烂菜叶从脸上揭下,下意识怒吼著,想要找出始作俑者。 然而下一瞬。 泥块、餿果子、臭鸡蛋、烂菜叶,无数醃攒杂物,尽数朝著郑家车马砸去! 密密麻麻、漫天飞舞! “欺世盗名的偽君子!” “霸占家学、垄断仕途、愚弄万民!” “今日叫尔等尝尝,我等小民的怒火!” 无数士子怒衝上前,死死围住马车,积压数十年、数百年的门第屈辱,在此刻彻底爆发! 起初只是投掷杂物,片刻之后,情绪彻底失控。 大唐武德毕竟充沛,数名热血的士子百姓直接扑上前,一把扯住马车韁绳,狼狠踹向车厢木板,甚至还有人伸手,想要將郑仁则拽下马车! 哐当!轰隆! 华贵精致的世家马车瞬间剧烈摇晃,车帘撕裂、木架震颤。 车中的郑敬之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蜷缩在车厢角落,瑟瑟发抖,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嫡子的傲气。 只敢在寒门百姓的海洋中,瑟瑟发抖! 郑仁则已经被拽下马车,纷乱之中也不知挨了谁的几记老拳。郑敬之也被人认了出来,呵斥著要他滚出来。 就连其他几家想要来看李象出丑的世家,也相继被人认出围拢。 无数拳脚落在车板、车辕之上,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官仪厚重的世家老爷们,只能惊惶失態的躲在马车里瑟瑟发抖。有些世家子弟还在高声呼喝,想要震慑人群,但得到的往往是一顿拳脚伺候。 砰砰嘭嘭的闷响接连不断。 “这————你等!不可胡来!不可胡来!” 孙伏伽都快疯了,万万没想到,李象只是说要上个遗奏,结果,竟然整成了这样的场面! 他也不及去怪罪李象,匆匆带著大理寺诸吏,就控制场面去了。 要是在这样的场面里出了人命,那可是捅破天的大事! 刑台之上,孙伏伽带著兵卒、吏卒,就连那个满脸横肉,本该要假扮刽子手的大汉都跳下高台维持秩序去了。 最后,竟只独留了李象一人,尷尬的立在高台上,在风中凌乱。 他也没想到,郑仁则那老登竟会突然跳出来,把仇恨全都拉走,把场面变成了东市自由搏击赛现场啊! “呃————不是————” “咋突然变这样了?” “那我这个头,你们到底还杀不杀了?” > 第105章 论皇权,大唐皇帝连个屁都不是 第105章 论皇权,大唐皇帝连个屁都不是 “砰!” 两仪殿內,紫檀御案上的御製金酒樽,猛然被李世民掷在地上。 鐺啷啷的刺耳砸落声响起,残酒泼洒一地,飞溅满堂。 死寂! 整座两仪殿內瞬间落针可闻。 李世民立在御案之后,脸色铁青,久久无言,似在消化刚刚得知的,东市诸多世家官僚被士子百姓围殴,多人负伤的消息。 足足数十个弹指过后,李世民方才气怒出声,声音里无半分暖意。 “好,好哇!” “堂堂长安东市,天子脚下,竟险些起了民变————” “臣,死罪!”孙伏伽五体投地,跪伏在地上。声音里难得的,透露出惶恐与无措来。 当时的场面,就连他这个曾经一路从隋末乱世走来的老人,亦觉胆战心惊。 即便是在那乱世时,又何曾有过这等黔首百姓,围著世家大族子弟报以老拳的震撼场景! 那场面之疯狂,即使是他这个大理寺卿带著人四处喝骂拦阻,也压根拦阻不住! 眼看著郑郎中等一眾世家中人被殴得鼻歪眼斜,他只能在外围干著急,生怕愤怒的人群当真做出了殴杀官僚的勾当。 闹到后来,他更是连腰间仪刀都拔出来了! 好在这些人还是听那竖子號令的。最后,那竖子一声:“还不快跑!”的提醒下,一群人顿作鸟兽散。 少数仍然留下的,也是一脸无辜模样,远远的躲开这一地的狼藉。 最后,只余下一群帽歪衫斜、衣袍脏乱,浑身狼狈不堪的世家子,仍在场中或瑟瑟发抖,或嚶嚶哭泣。 哭笑不得的孙伏伽,也没了嚇唬李象的心思,匆匆打了李象三十杖。 便不顾那个方知自己被骗、一边跳脚一边骂的万分难听的竖子,急急进宫来向皇帝復命了。 “可出了人命?可拘下殴人之凶手?”李世民面色极其难看,凤目死死的盯住孙伏伽。 “————稟陛下,並未发生人命案件。不过拘人————当时局面极度混乱————”孙伏伽犹豫著说道。 事实上,若无李象那句提醒,大理寺该是能拘下几个动手之人的。 但因为那句提醒,几乎所有人都飞快的做鸟兽散,大理寺在场中並未布置太多人手,压根拦之不及。 ————当然,或许也没想著要拦。毕竟大理寺的许多吏卒,也是寒门出身。甚至有些就是出自国子监下三学里律学的生员。 至少孙伏伽就曾看到,有吏卒借著去拉开那些士子百姓的机会,趁机狠狠偷踹了那个被围殴的世家子弟几脚。 李世民脸色更难看了。他深深的吸一口气,道:“我大唐立国二十五载,京畿重地,何曾闹出这等骇人的乱子?” “查!给朕狠狠的查!不论多久,务必要给朕的臣子们一个交代!” “著太医院遣太医前往各卿家宅邸,务必要倾力救治!” “一群无法无天之辈!真是气煞朕也!” “————唯。”孙伏伽伏地应道。听著皇帝貌似极怒的言语,却是突然反应过来:皇帝的话里,竟是只字没有提皇孙? 而且,什么叫不论多久———— 孙伏伽心中带著几分明悟下去了。李世民在两仪殿內焦躁的踱著步子,似乎余怒未消。 片刻之后,他吩咐道:“你等尽皆退下!辅机留下。” “唯。”一眾本来正在议事的大臣们,以及李泰、李治两皇子,皆起身躬身告退。 发生这般大的事,皇帝正在怒中,欲要向近臣发泄商议,也是寻常。 留在这里,反而容易殃及池鱼————是以大多数人退下时,脸上还带著几分庆幸。 只是,他们却没想到,等他们一离开两仪殿。 李世民脸上的那股滔天怒意,竟是瞬间便消散无踪。 脸上只余下些许哭笑不得,以及一抹沉思之意。 “辅机,你瞧瞧。”李世民復又坐回御榻上,对著长孙无忌笑骂道:“那竖子,倒是会折腾,一封遗奏,又搅得东市满城风雨。” “朕才刚刚决意变革科举,他又煽动寒门士子把人给打了。” “呵,那群山东士族,算是彻底被那竖子捅了马蜂窝。只怕到了明日,朕这御案之上,就要堆满那群士族老货们的各色奏疏了。” “似郑仁则等士族,不过仗著祖宗余荫,並无真才实学。陛下既决心想要行事,他们纵有异论,也不过是螳臂当车而已。” 长孙无忌面上神情不显,俯下身捡起李世民佯怒掷在地上的那金樽,在袍服上擦了擦,復又摆回御案之上。 “他们於朝会上逼宫不成,再无后手,便是实证。” “陛下这般虚与委蛇,安抚一番,也就是了。” 山东士族,少有大才。却仗著祖宗余荫,仍掌士林之望,为天下第一等的高门大族。 就连隨先帝与陛下起兵的关陇士族,也多有人以山东士族为贵,与山东士族联姻通婚,自甘其下。 他长孙无忌,便素来不喜这些自认高贵的望族。 千年世家又如何?他长孙家既是后族,又是皇帝以下的大唐功臣第一家。 凭什么天下第一世家,不能是他长孙氏? 李世民点点头,算是同意了长孙无忌的说法。让孙伏伽彻查殴人者,已算是他这个皇帝给了那些世家大族一个交代。 他面上露出思索神色,对长孙无忌道:“辅机,那么你以为。 “那竖子所奏之事,可有道理?” 比起这份“遗奏”,李世民更在意李象在东市之中所说的那句话。 “厘定天下之道德,把控天下之是非黑白!”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他知道士族把持经义,垄断科场。他虽忌惮,但却还能够忍。因为他以为只要朝野平衡,天下仍会是李氏江山。 但如果皇帝以儒学治国,任士族把持经义,最后形成的,却是一条套在皇帝头上的枷锁———— 他李世民,便万万不能如士族之意了! 李世民是极聪明的人。 李象那竖子言辞浅薄,把矛头引向世家,不过只言及表面。 李世民却想得更深,他想到了儒学未兴之始,想到了前汉、前秦之时。 始皇帝一统六合,横扫天下,其可谓手握天下之权。李世民自忖也是君王,但他这个大唐皇帝,却绝无大秦始皇帝那般集天下之权,能够一言九鼎。 至少,他李世民若想如始皇帝那般巡视四海,必將被那些儒生读书人们群起而攻之。 毕竟他连在长安周边打个猎,哪怕並未延误国政,都要被臣子们不断参劾。 汉高祖刘邦,能够在儒生冠中便溺,斗鸡走马,做下种种荒诞之行,而仍旧被称为明君。 而他李世民若敢如此,只怕第二日,朝中就要有半数官员跪地死諫,危言恐嚇他大唐江山必因为他这个昏君之举而將亡。 他忽然觉得,同样是帝王,他这个大唐皇帝,比起数百近千年前的那些皇帝、国君,似乎还有所退步了? 突然意识到的这份属於帝王之间的差距,让李世民下意识的十分不悦! 若是李象在此,就会直言告诉李世民。 他这个大唐皇帝,若是只论皇权的集中程度,在秦始皇、汉高祖,乃至於李唐君臣最为看不起的汉武帝,等早期的皇帝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 第106章 长孙老阴人的忌惮 第106章 长孙老阴人的忌惮 听到李世民的询问,长孙无忌斟酌著进言道:“陛下,李象不过是一介稚子。其言语,也多为挑拨陛下与世家。所言不可採信。” “陛下又何必过於深思。” “一介稚子?”李世民挑了挑眉。 说著,他从御案之上拿起一摺奏疏,拋到长孙无忌面前。 “你且看看,这奏疏,乃是那竖子关於如何改革科举的构想。” 长孙无忌展开那份奏疏,却是越看越是惊讶,忍不住抬头道:“这————这真是那稚子所写?” “不错。那竖子,確实有几分才学。” “可惜这竖子实在悖逆,总想方设法的给朕难堪!” 面对自己的好基友长孙无忌,李世民毫无防备的抱怨著,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语气之中,竟是流露出几分后悔之意来。 “朕將你留下,就是想和你商量商量,那竖子所言,科举改制,当改去儒学取士的根本”,可不可行?”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著浓浓的忌惮。 从前,他专注於朝堂制衡,一门心思想著通过关陇士族、通过联姻勛戚,来制衡世家,防止世家独大巩固君权。 却从没有想过,自古以来,君权为何不断旁落。 君权旁落,因何而始? 自独尊儒术!自天人感应! 诚然,独尊儒术,最早之时,是汉武为了巩固皇权而生。 汉初奉行黄老,与民休息。然而至景帝时,就已经出现了诸侯为乱、皇权难制的情形。 汉武要统合天下,以抗匈奴。而儒学主打尊君、等级、大一统、礼乐秩序,从表面上看,恰好能用来约束臣民、压制地方、强化皇权。 天人感应,更是神化皇权,將皇帝奉为天子。汉家帝王希望以天人之说,保天下江山万世一系,使天命常在刘氏。 然而,汉武帝看到了它抬高君威、收拢人心的妙用,却忽略了这柄双刃剑的另一面。 天人感应將皇权置於天道之下,等於承认天子亦需受制於天,而解读天意、阐释灾异的权力,却牢牢握在了熟读经典的儒生手中。 从此,朝堂之上多了一层无形的约束。但凡水旱地震、日食星变,儒生便会藉机直言进諫,直指帝王施政过失。 久而久之,儒生群体拧成一股力量,以礼法、天道为依仗,敢於直面皇权、抗衡君意。 独尊儒术亦造就了庞大的士族文官集团,他们拥有共同的思想信仰与政治诉求,不再唯帝王马首是瞻,反而开始以礼法道德束缚皇帝。 皇权想要肆意扩张,便会被礼法拦住;帝王想要独断专行,便会被“天意”驳斥。 原本用来压制诸侯、统御万民的工具,慢慢反过来限制了君主。地方藩镇的威胁渐渐消弭,朝堂內部的士族势力却不断壮大。 最终,百年过去,世家把持了朝堂大权,比起直接威胁皇权的诸侯,世家们通过儒学直接寄生於皇权,通过儒学掌控权力,隱晦的排挤、操纵皇权,直至如今。 即使以后,世家隨著大唐崩溃,也会出现宋之文臣,也仍有明之东林————掌控儒学的阶层形態不断变化,但做的事情却未曾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把儒学与封建治国制度绑定,將儒学包装为治理天下、巩固君权的治国之学,而后藉助儒学,来寄生於一整个国度,为一整个阶层攥取权力! 而皇帝,却始终只会忌惮这个阶层:唐皇忌惮世家,宋皇忌惮文官。 却都不自知,世家与文官专权,只是表象。真正的根源,在於貌似於君王有利,实际上,却是任世家们打扮,任文官们解释的臃肿儒学。 直到今日,这层窗户纸,被李象的所谓“遗折”给捅破了。 李世民感觉到,自己似乎走出了儒家为歷代帝王们编织成的怪圈,让他意识到,巩固权力,或许不能单靠朝堂制衡,而应该尝试去掌控更为根源的取士渠道。 科举,在李世民心中的意义,被李象以一己之力无限的拔高了。 听著李世民的询问,长孙无忌却是心惊无比。不止心惊於皇帝竟然想动儒家,亦心惊於,那个竖子在皇帝心中的位置,竟是莫名的提升了不少? 明明那竖子,满口悖逆之言,次次把皇帝骂的狗血淋头! 他努力稳定心神,轻捋须髯,道:“儒学,乃天下正统之所系。” “骤然更改,无异於自去正统,必然不妥。” “陛下,那竖子虽有几分才学,然终究不过是狂言。若不教天下人学儒,天下人如何能够知道,何为忠孝节义?” “况且,前隋创立科举之制,其重点亦不在举士。”长孙无忌说到此处,暂时顿了一顿。 “哦?”李世民果然被激起好奇:“辅机且说,那当在何处?” “在於,牢笼志士。”长孙无忌略略压低了几分声音,道。 “昔日隋文帝、煬帝开科举,看似是为寒门开闢进身之路,实则是將天下读书人尽数纳入朝堂规制之中。” “世人寒窗苦读,奔著功名而来,心思便繫於朝廷一身,再不会游离於体制之外,作乱生事。这便是牢笼志士”的真意。” “如今全天下有志之士,自幼诵读儒经,以孔孟之道立身,以入朝为官为毕生追求。 儒学既是教化人心的准绳,也是维繫朝野安稳的根基。” “陛下若陡然改去儒学取士的根本,便是硬生生斩断万千读书人的立身根基。他们寒窗干数载,一朝所学无用,心中积怨可想而知。到那时,非但牢笼不住志士,反倒会將大批士人推到世家一侧,与朝廷作对。” 他上前半步,语气愈发恳切:“山东世家本就借著经学凝聚士林人心,如今正愁没有发难的由头。陛下此举,恰好授人以柄。他们必会高举卫道”大旗,串联各地儒生、门阀,指责陛下背弃先贤、败坏纲常。內有士林躁动,外有世家煽风,边境突厥、高句丽又虎视眈眈,大唐恐將陷入內外交困的境地。” “陛下,天下安定不易。儒学纵有瑕疵,亦是天下安稳的根基所在。” “竖子狂言,听上去虽然诱人,却当以天下安定为要啊!” 李世民指尖轻点御案,神色並未动怒,只是静静听著。长孙无忌所言,句句切中现实利弊,也是他方才深思时有所顾虑的地方。 “以臣之见,便按此策中的第一策,稍改科举之制便可。”长孙无忌拿著那本科举改制的奏疏,说道。 “这第一策,已足以彰显我大唐举士之公平,亦足以堵住那些叩闕士子之悠悠眾口。 便是那些山东世家,也必无话可说。” “牢笼志士?究竟是牢笼了天下志士,还是牢笼了朕这个皇帝?” “若仍以儒学举士,出题的是儒生,审卷的是儒生,取出来的,一样是儒生!”李世民有些焦躁的打断了长孙无忌。 “儒学掌握在士族手上,取出来的人,自也会偏向於士族!” “陛下不是正厘定《五经正义》————” “正是因为连孔颖达那老匹夫都諂媚世族,才更足见於儒学一道上,天下人皆趋附世族家学!故而朕才更是忌惮!” “朕意已决。此番革新科举,当正本清源、尽除积。辅机,你即刻著手草擬科考新规,削减儒经在科考中的权重,断世家借家学垄断功名之路。” “同时加重实学考核,务求选出经世致用的栋樑之才。” 见李世民心意已决,长孙无忌只得低头称是,隨后敛衽不语。 心中却是暗暗忌惮:这位妹婿决意一意孤行,一定要做成一桩事的模样,已经有几年未曾见过了? 是五年?还是十年?这几年来,他明明已懒於折腾,只要能维持住明君名声———— 他对让皇帝奋起的李象,更加忌惮了。 > 第107章 来自李承乾的告诫 第107章 来自李承乾的告诫 而就在李世民因为李象的“遗奏”,与长孙无忌密议科举改制之事时。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某些程度上改变了歷史轨跡的李象,仍正趴在隆庆坊的床榻上养棒伤中。 “阿兄!” 李象正趴在床榻之上,因再一次的作死失败而唉声嘆气。却见自己的便宜弟弟李厥快步跑入屋中。 “阿耶让你过去,说要和你说话哩!” 便宜老爹李承乾?他寻自己是做什么?李象一面犹疑,一面跟著李厥到了李承乾所居住的后院之处。 只见后院那间常年关闭的门难得敞开著,李承乾坐在一张胡凳上,见李象来,伸手要李象坐下。 “————阿耶不知我受棒伤耶?如何能坐?”李象翻了个白眼。 李承乾面上露出一抹尷尬,但更多的,竟然是心疼之色。 他直接將李象引至坐榻,让李象趴下,自己亦在榻边坐了下来。隨后抚李象之背,动容道:“是阿耶无能,要你这小儿辈为父出头,以至屡屡受此折辱。” 短短时日,李象已是两度遭罚。这一次更是先被下狱,而后被拖上东市,以斩刑唬之。 这一次是嚇唬,谁又知道下一次,那人会不会当真动手? 毕竟自己这个长子对那人来说,不过是个庶孙而已。 在李承乾看来,李象简直就是险死还生。 他虽对家人素来不言苟笑。但李象如此孝顺,他又安能无动於衷? 外人皆以为,太子李承乾昏聵狂悖,性情乖张。 殊不知他內心其实颇重情义。且不说他对长孙皇后一片孺慕孝心,便是对待只是一介乐伶的称心,他明知会触怒李二,也仍念及旧情,私下设立灵位祭拜。 更遑论李象这个屡次“为他出头”的亲子。 见李承乾如此,李象亦是有些动容。他已从苏氏口中,听说了李承乾在得知他被囚时拖著瘤腿数度闯禁,甚至大骂季世民。 为了救自己脱身,李承乾更是彻夜写就了一本载满长安世家大族阴私的名册,托那名禁卫柳直转呈给了大理寺卿孙伏伽。 若非郑仁则等世家官僚们动手太快,倚仗这本名册,假以时日,孙伏伽便能搜罗证据,以此威胁世家,並拉一派打一派,將世家们的联手消散於无形。 而从孙伏伽手中拿到那本名册时,李象也是嘖嘖称奇:自己这位便宜老爹,十八年的太子当真不是白做的。 那名册上的关係盘根错节,各种阴私之事层出不穷,也不知是怎么落入他这个昔日太子的耳中的。 这份能耐,不去搞特务组织,当真屈才了。 “为父唤你至此,是因为有一桩事要提醒於你。”李承乾说道,面上难掩忧色。 “世家大族最是崖岸自高。但那些人,却还讲求脸面,又顾及家业,至多,就是怂恿皇帝,对你不利。” “而那人却是更阴毒得多。那些士族於朝堂之上齐齐欲置你於死地,只怕就是出自那人手笔。” “那人?”李象挑了挑眉毛。“阿耶说的————” “莫非是魏王李泰?” “不是他,还能是谁。”说到李泰,李承乾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 “李泰那廝,素来会惺惺作態。士族高门,亦多愿与其亲近。” “你当他是如何编出那《括地誌》?” “士族高门,向来將宗族所盘踞之处视为根基之地。要勘察九州地理,无有这些士族高门首肯帮助,如何成行?” “再加之括地誌需查勘典籍、整理地誌、补录群书,其中书籍,亦多由士族所藏。若非与士族关係匪浅,如何能够编纂出《括地誌》?” “若说天下间有一人,能以这般快的速度联结诸世家,非李泰莫属。”李承乾说著,想起李泰竟將手伸向他的爱子,这位废太子的脸上流露出恨色。 “哦。”李象恍然大悟,不愧是和李泰做了一辈子对手的李承乾。想起孙伏伽提到过的,那场世族官僚声势浩大的“民意”逼宫,李象顿时信了这话七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问李承乾道:“所以,阿耶你之所以能写出那本名册,也是因为忌惮那些世家大族相帮李泰,故而才使人暗中调查?” “確实如此。”李承乾点点头,向李象投去一个讚赏的目光。“昔日我於东宫监国时,那些士族便对我这个病腿太子颇不看好。是以他们或明或暗,爭相投奔李泰。” “他们势力颇大,又为李泰摇旗吶喊。我使人暗中查访,不过是想著防备一手罢了。 “” “谁曾想最后,还未挑唆成李泰与士族,我自己,倒是先栽在了紇干承基那廝的手上。”李承乾面露苦笑。 李象一怔,忽然又明白了李承乾为何被称作“胡儿太子”。他模仿胡俗,亲近胡人,或许,是想要拉拢朝堂上的另外一支力量“胡官”引为己用。 毕竟朝堂势力之中,山东士族集体看好魏王;关陇门阀明面上乃是帝党,於夺嫡之中不偏不倚,甚至因为多与山东士族联姻,在李承乾看来,隱隱有偏向魏王李泰之势;江南士绅则向来中立,拉拢无望。 只有胡人胡官,乃自外而来,似阿史那家族、契苾何力等將领既与皇帝亲近,又与士族门阀之类素无牵连。是朝堂之中可供他这个太子拉拢借力,也不虞担心引起李二忌惮的势力。 而且胡人心性单纯天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於李承乾而言,也更能信任。 但李承乾却没想到,他还没拉拢成那些胡官番將,最后,他最为信任的胡人死士紇干承基,还反手给了他致命一击。 李象心下不禁摇头:觉得胡人可信的李承乾,才是真的天真。 后来的唐玄宗,也是担心各大节度使拥兵自重,认为出身胡人的將领无根无萍,心性单纯,更能信任。 於是大肆启用番將,任命胡人节度使。 然后被安禄山反手捅了皮燕子。 虽说深层的原因不同,二者的翻车,也並非只是因为信重胡人。 但————剧情何其相似。 说白了,李承乾没有自己的势力,身边聚集的多是一群边缘人物和失意者。想要亲近、或意图自己培植的胡人势力,也大都失败。而魏王李泰背后站著的,却是包括五姓七望在內的大多数山东士族。 “你已將李泰与山东士族彻底得罪,一计不成,李泰那廝必还有行动!” “你一定要小心李泰!此獠睚眥必报,必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承乾满是严肃的警告李象,神情中,满是对魏王李泰的忌惮与对李象的担忧。 李象的眼睛,却是越来越亮。 魏王实力这么厚的吗? 那不是正好? 这个时间线也不知为啥,李世民並没有下定决心废李泰立李治。 既然这死胖子素来心胸狭隘、睚眥必报,那我便再多刺激他几番。 逼他动用全部士族势力、倾尽朝堂资源来对付我。 逼得他急红了眼,拼命攛掇李二,非要除掉我这个碍事的皇孙。 那不就大事可成了吗! 第108章 三十长安客,一朝赴商州 第108章 三十长安客,一朝赴商州 李承乾的目光一直锁在李象脸上。见他神色坦然,毫无退缩之意,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苦笑著摇了摇头。 罢了,这孩子性子刚烈,已然打定主意不肯低头。 他心中暗自嘆息,正要再出言叮嘱,院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李厥蹦蹦跳跳地跑进屋,高声唤道:“阿兄!” “外面有人找你呢!” “外面?”李象面露诧异。 “嗯!”李厥使劲点了点头,“是守在门外的禁军进来传话,说有人在外头等候,要见阿兄。” 李象暗自思忖,来人想必是孙伏伽一行人。他向李承乾躬身告罪,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李承乾凝望著他远去的背影,久久失神。 身旁的李厥满眼艷羡地望著门外,小手轻轻扯住李承乾的衣袖,仰著小脸问道:“阿耶,我们什么时候也能走出这座宅子呀?” 李承乾一时默然,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头顶。 过往的失意、背叛、被圈禁的憋屈,与囚禁后终於感受到的温情,在心中尽数交织。 前几日自己得知象儿身陷牢狱的消息,后来名册又能借著禁军之手顺利送出,这一桩桩事,背后定然都有那人的默许。 他猜不透对方究竟意欲何为,可这一道道关卡接连鬆动,无疑是给这座戒备森严的囚居之地,撕开了一道缝隙。 他垂落的手掌缓缓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阴鷙。 “————困兽尚且犹斗————” “况人乎?” 说来也怪,不知是李二的疏忽,还是那老登刻意为之。李象被遣送回隆庆坊后,李二並没有收回暂除李象禁足的旨意。 是以这段日子,孙伏伽、宋慎之等人时常来探视李象。虽然因为仍禁止他人探视废太子李承乾,只能在宅邸外递张帖子,送些慰问之物之类。 但这却已是变相的,使得原本对李承乾的软禁稍微鬆动了些许。 不过对李象而言倒是好事,至少,他不用翻墙了。 那位叫柳直的老哥,也不用继续被降职罚俸了。似乎都降成大头兵了来著? “怕是那老登,被自己那遗奏”弄得焦头烂额,忘记了收回旨意这茬吧?”李象不无恶意的想。 一想到当下朝堂的局面,他便忍不住暗自发笑。 一份“遗奏”,將山东士族推到了皇权的对立面;东市之上,世家中人又当眾被百姓围堵斥责,饱以老拳,丑闻传遍长安。 如今朝堂內外,弹劾与爭辩的奏疏怕是早已堆积如山,李二一定是忙飞了裤子,被奏疏淹了都不奇怪。 让你个老登用假斩刑嚇唬小爷,害小爷空欢喜一场。 李象一面想著,一面扶著尚且作痛的腰臀,一瘸一拐的往外行走。 抬眼望去,孙伏伽正一身常服,站在外间等候。身旁还站著数名神色拘谨的儒生。 “你这竖子,竟还未伤愈么?”孙伏伽见李象仍一病一拐,一皱眉头。 “还不是你们大理寺下的死手。”李象向孙伏伽翻了个白眼。而后又与孙伏伽身旁几人打了声招呼。 孙伏伽身旁几人,正是那一日为李象伏闕的寒门子弟中,为首的几人。 其中宋慎之、董季明赫然在列,另外还有陈志坚、王玄策等,李象后来也皆已见过了。 其中王玄策早前在国子监时,便与李象有一面之缘。而且穿越前,似乎也曾听说过这个名字。是以李象对他颇为关注。 而且,此人虽然是寒门士子,却是已经中了科举的那一批。 虽说身为寒门士子,大概率銓选时得不到什么好官职。 但毕竟也能得到官身。他能支持科举改制,甚至带头煽动了许多乡贡士子,冒著风险来朱雀门叩闕,实在难能可贵。 孙伏伽轻声一嘆:“此番前来,却是要告知你。前日,老夫已调任商州刺史。故而此来特向你辞行的。” “辞行?”李象一怔,脸色略沉。“那些人的手段?” 一州刺史,虽也是三品大员,看似平调。但京官与地方官,地位自是不同。 老孙自隋末时就在万年县为法曹,此生都未曾外任。突然调任,很明显背后有说头。 孙伏伽只是苦笑:“老夫在这长安,已是扎根了近三十年。外任到商州看看,也好。” “我等亦有意,隨孙公前往商州。故而亦来向殿下辞行。”王玄策等人,亦朝著李象叉手道。 “你等竟也要去?”李象有些疑惑。 “朝廷已下旨重试恩科,你等不留在长安精进学问,以备科考么?” 王玄策等几人面色尷尬,互相对视一眼,由宋慎之对李象道:“殿下不知,我等已为国子监逐出监外。”宋慎之苦笑道。 “既离国子监,我等便再无书籍可读。倒不如隨著孙公到商州,还可看看孙公的藏书。” 董季明亦道:“孙公亦愿聘我等为幕宾,待到恩科之事定下,再回长安科举不迟。” “老夫也只能暂时庇护区区几人罢了。”孙伏伽捋著白须,面带忧色的说道。 “老夫不在长安,其余寒门士子,必將无人庇护。你这竖子虽然不著调,多少还算有些背景。当好好庇护那些寒门子弟才是。” 身为三品大理寺卿,孙伏伽这段时间一直对寒门士子多有庇护。他既卸任,若无人庇护,寒门士子必难承受世家大族的反扑。 李象这才明白,无书可读是一方面,王玄策等几个为首士子之所以要跟著孙伏伽出京,竟是为了避祸。 望著眼前这群被迫离京避祸之人,李象心底泛起一阵感慨。 自己大闹一场完了,大不了拍拍屁股,回现代去找小姐姐吃鲍鱼。但这些被自己煽动起来的人,却並无什么退路。 一腔热血,与天爭命,好不容易有所小成,使朝廷变更了科举之制,但却仍然要暂避那些世家锋芒。这般艰难,实在令人唏嘘。 他收敛心绪,开口问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离开长安?” “诸事尚未料理妥当,大约还要再留几日。”孙伏伽低声回道。 “既然还有几日停留,”李象略一沉吟,当即说道,“那后日,便由我做东,设一席薄酒,为老孙头和你等饯行好了。” 孙伏伽闻言眉头一皱,急忙劝阻:“如今朝野目光都盯著你我,设宴践行太过惹眼,你这竖子,切莫因我等再惹出新的是非来。” “老孙头,你放心就是。”李象晒然一笑,底气十足,“巴不得他们有那胆子,正好再銼一銼他们的锐气。” 即使他们不来找自己,自己还想著去找他们,以及魏王李泰的麻烦呢。 王玄策等人面露迟疑,却也明白李象的性子,一旦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 几番推让无果,几人便也应下这场饯行宴。 第109章 长安真是纸贵啊! 第109章 长安真是纸贵啊! 若说长安在白昼之时最为热闹之地是东西二市,那么一旦入夜,最热闹的便是平康坊了。 这片坊区坐落於皇城之侧,得天独厚,亦居住了许多达官贵人。之所以入夜后平康坊最为热闹,乃是因为此地是长安乃至整个大唐最为闻名的风流之地。 在这里,遍布著勾栏瓦舍,雅院歌楼。丝竹弦乐更是终日不绝。街边绣楼之上,常能见到粉妆敷面的女子朝著街上的俊秀郎君红袖招展。仿佛长安城十里春风,尽聚於此,就连空气中似都带著脂粉香气。 当然,除却勾栏,这里的酒肆食肆,亦是不逊於东西二市,甚至在精巧雅致上,还更有过之。 而承光楼,便是一间坐落於平康坊的高档酒肆。 这间酒肆乃是勛国公张亮家的產业,既坐落於平康坊这等的黄金地带,不说日进斗金,日进升金也是有的。 而此时,勛国公张亮之子张慎几,便在这酒楼雅间中,与魏王李泰之子李欣、房玄龄次子房遗爱,以及清河崔氏、京兆杜氏、太原王氏等几家士族子弟把酒饮宴。 一楼歌妓咿呀的唱曲声隱隱传入雅间,雅间內,一眾公子哥儿则是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魏王要拉拢世家,世家想阿附魏王,勛国公张亮亦是新投魏王。有这三层关係,这雅间中的气氛,自然热络。 一群人喝著聊著,自是说到了前些日子沸沸扬扬的东市自由搏击赛事上。 “那李象,当真是无法无天!煽动一群寒门酸儒伏闕闹事,又纵容刁民当街羞辱高士,此子实乃长安大害!”一世家子弟说道。 “仗著几分小聪明煽风点火,挑唆寒门贱子与我等士族作对,真当我等家中无人不成?” “所言甚是!”眾人点头,坐於李欣座侧的房遗爱亦点头道。 李象与李欣年纪相仿,因各自父辈为敌多年,是以李欣与李象素不相善。 话题既提及李象,他面色不悦,沉声道:“此人处处针对我父王,三番五次搅乱朝堂。” “放任他继续胡闹,往后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正是此理!”房遗爱闻言,亦拍著桌案附和李欣道。 李欣微皱皱眉,和在场其余诸人都对视一眼,眼中泛起一抹轻蔑来。 魏王李泰以才华横溢、聪敏绝伦闻名长安,李欣自负早慧,亦以文人自居。张慎几以及诸多世家子弟,亦都能吟诗作赋。 在场的唯有房遗爱,虽是房相之子,却诞率无学,是长安城里有名的蠢货。却又喜欢附庸风雅,总往聚集了许多文人雅士的魏王府上凑。 偏偏又无才学,他人商谈之时,他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能憋出几句“正是此理”、“所言甚是”来,似乎这般,那些他人高论就也有他一份一般。 是以魏王府中人对於房遗爱,往往暗中鄙夷。就连魏王李泰,亦是看重其父身居要职,才对他婉言相善,引为心腹。实际上只让房遗爱做些跑腿的活计。 房遗爱尚高阳公主,论辈分还是李欣的姑父,然李欣自视甚高,如今魏王又斗倒了太子,李欣过段时日指不定就是太孙,是以越发瞧不起房遗爱。 “楼下歌伎唱的什么曲子,呕哑嘲哳————我去命人撤了。”见雅间中氛围有些僵硬,张慎几忝为东道,便主动出言扯开话题。 他正要起身,却听楼下蹬蹬蹬跑上一人,拉开雅间的门凑到了张慎几身边。 “小公爷,我————我瞧见那人进酒楼了!” “那人?”张慎几一愣。 “正是那假扮魏王殿下的儿子,坑骗俺们国公府钱財的那位!” 那人忿忿不平的道。若是李象在此,便能够认出,此人竟是那间赌场博舍的“张掌柜”,被他卡上bug的张亮的义子之一。 “这都唱的什么玩意儿?要不,咱们还是换个地方,比如勾栏勾栏或者勾栏————” 李象刚在厅中坐下,屁股还没坐热,竟是隨便找了个理由,就要起身,宋慎之、董季明赶忙把他拉住。 “————殿下,您年纪尚幼,身子尚未长成,又是伤情方愈,哪能去那样的地方!”宋慎之苦笑著低声劝道。 “若是被人知晓了,倒成了我们的罪过了。” 这位皇孙自入平康坊以来,几乎是一条直线的就要往满是勾栏瓦舍的十字街中心衝去。 他现在严重怀疑,皇孙殿下要给他们践行是假,想要藉故去勾栏才是真。 “汝等不知我何名耶?既以“象”字为名,安有尚未长成之理!” “我家阿耶在我这年纪时,我都已两岁了!家学渊源你们不懂。再说了,我就是听个曲,不吃海鲜————” 李象一面说著,一面仍要起身,还是哭笑不得的王玄策、宋慎之等人,好劝歹劝,才把嘟著嘴的李象劝回了座位上。 穿越大唐一场,不在平康坊里勾栏听曲一番,简直枉来大唐! 唉,惜我未壮,无法领略此大唐盛世矣。 李象心中哀嘆。 此番李象设宴践行,孙伏伽终究没有出席。一是忧心他这个三品寺卿过於引人注目,容易多招麻烦。二来也是大理寺中仍有许多俗务亟待交接,脱不开身。 是以李象就领著王玄策、宋慎之、董季明、陈子坚等七名准备隨孙伏伽前往商州之人,选了这承光楼吃践行宴。 眾人落座,酒菜次第上桌。李象端起酒盏,环视眾人,朗声说道:“今日薄酒一杯权当为诸位饯行。此去商州,愿诸位前路顺遂,来日科考得偿所愿,前程似锦!” 眾人连忙举杯回敬,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李象想起先前之事,隨口问道:“先前听闻你们离开国子监,便再无书可读,这是为何?” 王玄策苦笑著摇了摇头:“殿下有所不知,如今一卷寻常经书,少说也要数百文。若是名家手录、品相完好的典籍,一捲动輒上千文,乃至数贯钱。” “我等寒门士子,平日仅靠微薄接济度日,一日三餐尚且紧巴,哪里有余钱购置书卷?” 董季明跟著补充:“长安城內,藏书丰足之处屈指可数。国子监官藏对学子开放,已是寒门唯一的好去处。” “至於崔、杜、王这些世家大族,府中自是藏书无数,却向来门户森严,外客根本无缘踏入。就连孙公为官近三十载,清廉自持,家中也不过寥寥数百卷,大多还是早年积攒下来的旧册。” 李象闻言皱眉。 他穿越后,便听说世家大族垄断学问。可却没有想过,竟然是物理意义上的垄断。 寒门学子离开国子监,竟是连本书都买不起、读不上了。 “既然如此,国子监的藏书也可教此前同窗帮忙借阅,你们为何不手抄几份带走?” “抄书谈何容易。”宋慎之连连摇头,语气满是无奈。 “如今一刀粗纸就要百文有余,上好的麻纸更是翻倍。再加上墨锭、毛笔,整日抄写,一日耗材就要几十文。” “我等数人若是批量抄录,所需花销累积起来,便是好几贯钱。这般开销,对世家子弟不算什么,可我们这群布衣士子,实在无力承担。” “那日殿下要我等做那执法记录,孙公出钱买来几刀纸张,也是肉疼不已。三品大员尤是如此,遑论我等。” 陈志坚也嘆道:“不少同窗也曾试著抄书,往往抄上三五卷,便耗尽数月用度。为了餬口,只能半途而废。离开了国子监,没了官书可读,又买不起、抄不起典籍,往后想潜心治学,当真难如登天。” 话音落下,雅间里一片寂然。几人脸上皆是黯然,寒门子弟求学的万般艰难,尽数摆在了眼前。 “竟有此事?”李象愣了一愣。 他忽的想起,昔日在东宫之时,看到的东宫藏书里,都还有少部分,是用竹简写就。 看来这唐初时候,纸张確实还没彻底普及。要不然东宫里,也不至於还藏著竹简这种老古董。 那日自己从博舍之中忽悠了钱財,亦在东市偷偷裁了几刀纸,似乎也甚是价贵。只是当时花的是別人钱財,是以从未注意罢了。 看到这些寒门士子为些许纸张,竟是窘迫至此。 自己专门裁纸拭腚,却还嫌弃纸张粗硬———— 李象不自觉的就有些脸红起来。 第110章 龙,那可是帝王之徵啊! 第110章 龙,那可是帝王之徵啊! ”我不好意思什么,用纸擦腚而已。” “一切都是腐朽封建王朝的错!” “就知道盘剥百姓,生產力如此落后,老百姓都没办法用纸擦腚,也不知道搞技术革新。像李二那种晚年只知求稳、不思进取的昏君,都能混成千古一帝。” “腐朽,太腐朽了!” 李象很快就把锅甩到了腐朽的封建帝王李二的头上,心安理得的说服了自己以后继续用纸擦腚。 “长安城匯集四方商贾,据我所知,造纸的材料也並不贵重。” “这区区纸张,竟还如此贵重。” 王玄策与宋慎之等人对视一眼,此时的他们,方才有一种眼前这个少年人,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王孙,的感触。 “殿下。”王玄策细细解释。 “纸分麻纸、藤纸。麻虽不贵重,然而亦需人手种植。且麻为衣料,以织布做衣为大宗。造纸多以剩余的断麻、废麻。虽不贵重,数量却少。” 宋慎之亦补充道:“而造藤纸所需古藤,多於深山阴地,採取不便。曾听人言,似溪、余杭等地古藤常年采削,已日渐稀少。” “是以,纸张方量少而价贵。” “为何不用竹子造纸?”李象脱口而出。 “竹纸?”宋慎之愣在原地,全然闻所未闻,“竹子————也能用来造纸?” 王玄策年长些许,见闻更广,他沉吟道:“竹质坚硬,筋丝粗韧,想来————很难沤烂捣练成纸浆。”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竹子漫山遍野皆是,生长又极为迅速,不像麻类一年仅能一收————” 话音未落,他猛地回过神,转头难以置信地望著李象,眼中满是惊疑:“莫非————殿下有以竹造纸的法子?” “要只是因为竹质坚韧,那我还真有法子。”李象夹了一筷子菜,果然不好吃,於是便又嫌弃的放下筷子。 “竹子沤不烂,那不就是因为竹质纤维嘛。用强碱水蒸煮浸泡水解,泡完之后再多加捶打,总能沤烂。”他隨意说道。 “强————碱水?”王玄策一脸懵然。 “唔。石灰水,应该就成。”李象努力回忆著初中化学知识。生石灰就是氧化钙,加水形成的氢氧化钙,应该是属於强碱吧? 用来溶出降解个竹质纤维,该没啥问题。 见李象貌似隨意,却是说的理所当然,毫无滯塞,王玄策等人惊疑不定的对视一眼。 “却不知,殿下是如何推算出这沤竹纸之法?”王玄策小心翼翼的问道。 他没有问李象是从何处得的这沤竹之法,是他从那“纤维”、“强碱”之类的词听了出来,这很明显就是一门学问。 而沤竹之法,前所未闻。若是当真能成,更是利国利民! 能直接“推”出这沤竹纸之法,则说明,这是一门学问。且得是一门颇为高深、无人知晓的学问。 “呃,此法————乃是一门你们不知晓的实学。说来实在话长————” “殿下,我等愿意洗耳恭听!” 宋慎之等人的眼里闪著光。这些寒门士子们,对於知识向来是无比渴望的。 该怎么向这些唐朝人解释物理化学现象?李象挠了挠头。 “这————此法与儒学大相逕庭,三言两语实难分说。 “总之,这是一门探讯万物之理的学问。” “万物至理?”宋慎之等人面面相覷。 在他们看来,所谓的儒学,就包含了“大道”,就囊括了“万物至理”。 一门探究万物之理的学问,又怎么会与儒学大相逕庭呢? “唔————” 李象正想著如何进一步解释,左右看看,忽然看到也不知何时,外间方才的骤雨已歇。 一樽飞虹,正架在这平康坊雨后初晴的天际之上。 “有了!”李象眼睛一亮,有了一个主意。 “还真是那竖子!” 二楼雅间之上,李欣和雅间內眾人,顺著那张家掌柜的指点向下张望,果然,看到了那竖子,正在一楼厅中和几个士子谈笑风生。 其实也不需要指点。此时乃是早间,这一楼厅中,压根没有其他宾客。李象这一席几人,实在是扎眼的很。 “那竖子,竟还敢出隆庆坊耀武扬威。” 魏王李泰一门心思想夺李承乾的位置,李欣自也素来以李象为假想敌。 往日李承乾为东宫太子时,他便对能住在东宫的李象分外嫉妒。 时移世易,如今太子被废,魏王进位在即,又在此遇见李象,李欣下意识的,就想好好羞辱李象一番。 他甚至连台词剧情都脑补好了,先把李象那廝唤上来,然后就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別来无恙?” 再要李象那廝当著眾人的面,给自己这个魏王世子倒酒,然后自己假意喝酒,却故作手抖,將那酒泼在那廝的脸上—————— 这打脸剧情,李欣感觉自己爽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他双手撑著栏杆,望著楼下谈笑的李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带著讥讽的笑意,想了想,对房遗爱道:“姑父,劳烦你到楼下去,唤我这位堂兄上来。” “就说,我要见他。” “————啊?某去唤他?”房遗爱正呆呆望著天花板,不知想些什么。突然听到李欣吩咐,怔了一怔。 “世子,这————” 房遗爱只是没有智商,又不是没有情商。 那日李象在芙蓉园如何懟李世民,他房遗爱可是亲见。 请这尊小阎王上楼?这和强钻娘子被窝有什么区別? 都是必定挨骂的高危行当啊! “世子,皇孙象,毕竟乃是皇孙,这————” 李欣眉头一皱,不满的乜了房遗爱一眼。 “他是皇孙,我亦是皇孙。我还要怕他不成?” “————唯。” 房遗爱窝囊惯了,见李欣如此,不敢多言,也只好犹犹豫豫的往楼下去。李欣颇为鄙夷的瞥了他的背影一眼。 这样的人,竟然还是自己的姑父————简直丟皇家的脸。 怪不得连姑母高阳公主,都鄙夷他这个丈夫不学无术。 “来来来,喝!”李欣不再理会房遗爱,招呼著张慎几等人道。 房遗爱来到了一楼,行至李象等人左近,却又犹豫著,不知怎么开口。 那边李象等人,只当他是新进门的食客,压根没注意到他。 李象想著要怎么解释物理化学变化,指著天上的彩虹,对王玄策等人道:“这般说吧,你等以为,这天上飞虹,却是如何生成?” 几人闻言,抬眸望向天际虹桥。陈子坚想了想,拱手答道:“世人皆言雨后长虹,乃是神龙饮水、垂身映天所化,是真龙雨后现世、衔泽纳气的异象。” “哦?”李象挑了挑眉毛,挑衅一笑。 “龙,那可是帝王之徵啊。” “若是我也能吐出飞虹,那岂不是说,比起太极宫中的那位,我才是这大唐真正的真龙了?” 第111章 房遗爱:难道皇孙才是真龙? 第111章 房遗爱:难道皇孙才是真龙? “呃!” 桌上几人面面相覷。虽然他们也知道,李象时常对今上口出怨懟之言,也算稍微免疫了。 但这句话,实在是太过震撼加古怪,实在是———— 宋慎之、董季明二人赶紧默契的四下张望,生怕李象这悖逆之言,被旁人给听了去。 好在这一楼厅中,並无其他食客。仅有的一个房遗爱面上神情平淡,压根不像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的样子。他们这才鬆了口气。 他们不知道的是,房遗爱那是因为对李象的形象早有认知————毕竟那天在芙蓉园里,李象说的可比这两句要劲爆多了。 “呃————殿下说笑了。”宋慎之满脸古怪的看著李象。 “即便殿下当真是————唔,要喷出飞虹来,那还是————” 虹可是掛在天上的。殿下要喷出虹来,难道还要飞上天不成? 莫非还要先化龙? 子不语怪力乱神———— “口说无凭,你等看好。”李象嘖了一声。他端著一壶酒站起身来,在厅中找寻角度。 找到一处,阳光正穿过门扇,照进来的位置,他仰头尝试了一番,角度正好,满意的点点头。 於是仰脖,含一口酒,然后在王玄策、房遗爱等人的注视下,对著那一缕阳光直接噗! 酒液喷溅,细密的水珠在空中浮荡开来。 阳光之中,原本再寻常不过的酒水雾沫,竟是现出一条弯弯曲曲、七彩斑斕的光带。 “这!” 王玄策震惊了,宋慎之震惊了,房遗爱也震惊了! 那光带,虽不及天际长虹那般恢弘壮阔,却也是红橙黄绿依次分明,赫然就是一道迷你飞虹。 房遗爱惊的倒退两步,好悬没有坐倒在地上。看一看那雾沫中仍自残存的彩虹,又看一看正在擦拭唇边酒渍的李象。 “难道,难道这位皇孙,真的才是真龙?” 房遗爱內心之中的震撼无以復加,他只觉得双膝酸软,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纳头便拜的问题了。 宋慎之、王玄策等人就聪明多了,虽然初时震撼,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殿下,您是说这飞虹,也属於那探究万物之理的学问?” “嗯,飞虹如何形成,这属於光学”。”李象坐回了椅子上,当著这群士子生员,用这种简单的科学小实验装了一波,他感觉爽极了。 此时,不自觉的就端起了架子,拿出了和孔颖达一样的学者大儒派头:“天地万物,皆有其理。” “如方才说的沤竹之法,若是朝廷能够重视此等学问,自有智者能够早些想出。” “这天下便能多出无数廉价的竹纸,你等寒门读书人,也就不虞无书可读。” “那那些世家大族,自然也就没办法敝帚自珍,垄断学问。” “其他学问,也各有用处,若能善加探究运用,於国於民,皆有大利。” “偏偏朝廷却不重於此,不晓得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產力的道理。这都是皇帝短视的罪过啊!” 李象痛心疾首。王玄策、宋慎之等人则自动忽略了最后一句。 “无怪殿下那日曾言:修身之学,不足以尽天地之理;礼法之论,不足以穷万物之用。” “我等士子之中,因为殿下此言,还有些人以为殿下誹谤圣学,因而颇有微词。 “如此看来————却是有其道理。” “殿下,却不知那光学”,还有什么旁的妙用?”陈志坚问道,他对那所谓的“光学”倒是颇有兴趣,下意识便觉得,这“光学”,肯定不止有喷水成虹这一个用处。 “噢,自也是有用的。”李象想了想,道:“比如,能够做出千里镜来————” “千里镜?”王玄策一怔。“莫非能视千里乎?” “千里夸张了些,看个几十里,还是没问题的。”李象淡淡说道。 几十里!几人再次被震惊到了。虽说看不了千里,可几十里也已经是神仙手段! 王玄策的心思更活泛些,他想到,若是有这等神物,大唐天兵征伐四方,岂不是能处处料敌先机,如虎添翼———— “那么此物该如何製成呢?”王玄策激动道。 “唔,至少,得先有两片清透无色的琉璃————”李象道。 望远镜的製作不难,但大唐没有玻璃,只有琉璃。琉璃似乎还很贵来著? 嘖,落后腐朽的封建社会。 一听说需要琉璃,王玄策、陈志坚几人也瞬间萎靡了下来。 琉璃,那可是从拂森国来的贡物。他们这些寒门子弟连见都没见过,更別说想办法搞来两片了。 李象与王玄策等人还在聊著,而另一边,呆立在角落处的房遗爱已是满脸震惊。 他们在说什么?光学?千里镜?听他们的意思,那喷酒成虹的缘由不是什么真龙,而是一门学问? 如果有琉璃,还能够获得看到几十里外的神通? 天啊!房遗爱感觉自己的三观都受到了重塑。 这种学问,似乎比那些之乎者也的圣贤书,要更有趣得多? 他正在这处一边偷听,一边震撼著。浑然忘记了自从雅间下来,已经过去了一段不短的时辰。 李象等人谈论,声音並不算小。李欣等几人又有意窃听,楼下那一番言论,自是也传入了雅间有心人耳中。 几人面面相覷,都觉心惊不已。 “皇孙李象,果然满口悖逆!坊间传言不虚。”张慎几低声惊嘆道。 什么龙乃帝王之徵,什么皆是皇帝短视之罪————只是听在耳中,他都觉得心惊肉跳。 楼下那群人,竟还似乎是习以为常一般! “————”李欣如同满月一般的脸微微皱起,李象悖逆他也只是耳闻,只以为那些悖逆之语乃是谣言,实际上是不信的。 却不料,今天竟然亲耳听到。那这么说,先前听说他痛骂皇祖父的那些话也是真的? 皇祖父————是怎么让他活下来的? 当皇孙————竟是这么有牌面的一件事吗? 李欣不禁直了直腰杆。 “世子,连房駙马,都似乎被那人给嚇唬住了。”有人向著李欣低声道。“您看这————” “要么,我等也换一处地方耍子?” 这些跟著李欣玩乐的世家子弟,虽多是无用之辈,却也是希望李欣去別李象的霉头,为他们这些世家好好的出一口恶气。 此时见房遗爱哑火,自是在李欣面前,纷纷煽风点火起来。 李欣越听,心中越是不悦。一拍桌案:“换什么换?都是皇孙,我还是嫡孙。” “我还需要躲著他不成?” “可————那人狂悖的很,饶是世子您————” “————”李欣学著李泰的模样摆了摆手。“你等勿忧。” “奈何不了他,还奈何不了他身旁的那些泥腿子吗?” “且看我略施小计,叫他栽上一个大跟头,为你等出气!” > 第112章 要我来对付皇孙李象吗? 第112章 要我来对付皇孙李象吗? 长安乃大唐帝都,城郭广袤,生民稠密,京畿治安,向来是朝廷头等要务。 为此,朝堂特设两套体系,分辖城內安防:其一为左右金吾卫,专司街面巡防,於通衢要道遍设武侯铺,屯兵值守,管街而不管坊; 其二便是长安、万年两县衙署。两县各设县尉六员,分曹理事,统辖坊內刑案、缉捕盗贼一应事务,麾下配有捕役、不良人,管坊而不管街。 而这平康坊,便是由万年尉司马元景管辖。 司马元景出身河內司马氏,祖上正是晋代皇族。 然而做过皇族的世家,没落后往往反而混的不怎么样,司马氏亦是旧门已衰,早算不上什么顶级门阀。 若非如此,司马元景也不会只分到一个万年县尉的差事。 但在这万年县做主管平康坊的县尉,亦是一个肥差。平康坊作为著名的烟花风流之地,黑白两道云集,那些帮派青楼要请他这个万年县尉照应一二,自是少不了每月奉上些银钱。 就连寻常勾栏,他这个万年县尉也是想去便去,压根不用付钱。司马元景平素基本就是住在了这平康坊里。 妓子们姿色如何那不重要,主要是热爱这份差事。 昨夜,司马县尉便是宿在了这平康坊的某处勾栏之中。现下,他正一面在一名女子的帮助下繫著腰间系带,一面推开屋门。瞥见遥远的天边一处飞虹渐渐消散,遂诗兴大发。 c 长虹犹似前朝冕,旧族飘零落尘泥啊。” “唉————” 替他整理衣带的女子暗自翻了个白眼:昨夜还软语温存,连阿母都喊上了,怎的晨起一提上裤子,我就成尘泥了? 既然嫌老娘是尘泥,那你倒是付钱啊! 司马元景背负双手,遥念先祖荣光,只觉得心中一片淒清。 门外,忽有一麾下差吏匆匆寻来:“司马县尉,有人举告贼事!” “————慌什么。”司马元景一背双手,“有人举告,你等自与不良人前往捕贼便是。 慌慌张张寻本尉作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对了,对方可奉了好处?”司马元景压低了声音。 “不敢收,不敢收啊!”差吏几乎是贴住了他的耳朵。 “来人手里,拿著魏王府的腰牌!” “什么?” 他猛一转身,还未系好的系带扯脱,外罩袍衫大敞开来,內里的衬袴霎时顺著腿根滑落。 提溜好內袴、草草拢好袍衫的司马元景一面往勾栏外跑,一面听著那差吏讲述前因后果。 据说,是魏王世子与几名友人在坊西承光楼聚饮时,听到有几名书生於楼下谤君王,言语中多有不敬,指斥乘舆。 世子殿下义愤填膺,遂派人持腰牌前往坊內寻到万年县值守的差吏,要將那些狂徒捉拿下狱。 “嘿嘿,听闻是魏王世子吩咐,小的急急便去寻县尉您了。”那差吏表功般的说道。 “好样的,此事有成,本县尉必不亏待你!” 司马元景心头火热,讚许的看向那差吏。 他司马氏二流士族,在这长安城中,只能勉强在世家里混个末位,坐小孩那桌。 每天嫉妒万分的看著五姓七望子弟耀武扬威,在暗地里偷偷缅怀著先祖荣光过日子这样子。 虽然有心为魏王效力,但在魏王眼里,也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卒,並无什么表现的机会。 如今有了个机会亲近魏王世子,又如何能够放过? 司马元景带著几个差吏与不良人,火急火燎的赶到了承光楼门口。便见那承光楼外头,已经聚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群。 楼里几名万年县差役,已先在进了里头。只是不知为何,却是隱隱看到他们神情踌躇。 想来,魏王世子此时,就藏在楼上观望了?司马元景偷眼瞥了瞥二楼窗枢后的那间雅间,他先在门外正了正衣冠,清了清嗓子。 “本官万年县尉司马元景!是何人胆敢在此妄议君上,传播异说?” “当大唐律是摆设不成!” 差役们分开人群,司马元景迈著八字步,威风凛凛跨入楼中。 他做势环顾四周,实际上,是在偷眼寻找世子殿下的踪跡。 “是我。” 却听一道清越的声音冷冷道。坐在主座的那位少年人眯著一双凤眼,用一种嘲讽的眼神看著他。 “万年县尉?好大的官威呀。” “只是抱怨皇帝两句,你这一县县尉,竟然就火急火燎的要来拿人————” “怎么,万年县的贼都抓尽了?疑案都论清了?百姓们已经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了? “” “居然搞起了文字狱,想要以此捕拿士子,足见皇帝昏庸,方使这上樑不正下樑歪。” “这!”方才只觉得自己威风凛凛、气势无可匹敌的司马元景,霎时间被这堪称炸裂的悖逆之言给惊的浑身一僵。 “好个狂徒————”他下意识想要板起脸怒骂,那边厢,早来几刻的差役却赶紧拉住了他。 “县尉,骂不得,万万骂不得————” “此人————此人乃是前些日子里,长安城里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个悖逆皇孙,李象!” “什么?”司马元景双膝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芙蓉园里口吟反诗,指著皇帝鼻子骂其弒兄囚父;东市台上誹谤儒学,煽动寒门士子痛揍五姓七望。皇孙李象,威风凛凛,战功赫赫。长安城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虽然只是一个废太子之子,除了一个宗室身份,既无职务,也无背景。但却正因废太子已经被废,这名皇孙,也成了这长安城里的一大异类。 一他爹都已经被废为庶人,降无可降了。却也使得这李象,成了不怕开水烫的死猪。 连五姓七望碰上了这块滚刀肉,都得碰一鼻子灰。 据说这廝,还闻死则喜,一心求死,和他那废太子爹一样的疯癲德行—这样一个疯子,谁能拿他有办法? “————魏王世子是要我来,对付这位滚刀肉皇孙的吗?我吗?” 司马元景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他娘的是司马元景,又不是司马懿! 司马元景在心中暗骂道。 第113章 进勾栏居然不付钱,你还是个人吗! 第113章 进勾栏居然不付钱,你还是个人吗! “殿下,此事有些蹊蹺————” 李象身后,王玄策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提醒道。 “我知道。”李象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誹谤君上,唐律虽有此刑,然则实际上李二这个皇帝並非暴君。平日里百姓稍微发发牢骚,抱怨抱怨皇帝,也没有人会上纲上线。 即便是这些官差想讹些银子,在知晓了李象的身份后,定然也会退去,断不可能在此犹豫迁延。 更何况他们閒谈时,这酒楼里压根就没多少人。哪能那么巧,就碰到了如此忠君爱国的有心人,跑去向万年县举告他们誹谤君上? 而且,连万年县尉都来了? 娘的,全长安城,还有谁不知道小爷我专业的誹谤君上?李二那廝都没说啥,万年县突然就要出来越俎代庖了? 铁定是后头有人。 看到李象一双凤眼流露出的不善眼神,司马元景顿时两股战战,只后悔不能把方才威风凛凛的话全都吃回去。 此地一边是碰不得的滚刀肉皇孙,一边是权势滔天的魏王府,夹在中间的他,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他心念一动,脚底悄悄后撤半步,脸上强行挤出几分赔笑,正要开口找台阶脱身。 可就在他身形微动之际,身后袍服忽然猛地一紧,有人在他身后低声道:“司马县尉是吧。” “殿下自有分寸,知你不愿直接与宗室皇孙撕破脸面。你无需动李象分毫,也不必詰问他半句。” “你只需按律办事,將他身旁这些无官无爵、白衣閒谈、妄议时政的寒门士子拘拿下狱即可。” “此事办妥,世子自然记你一功。” “但若是不妥————嘿嘿。” 司马元景一愣。 “世子妙计,只对付那些泥腿子,那竖子无官无权,自是毫无办法了。 l 雅阁之上,李欣在窗边冷眼旁观著楼下场景,身旁的张慎几溜须拍马道。 李象不管怎么说,也是宗寺皇孙,要对他做什么,自然是需要皇帝首肯。 但他身旁的那些人不同,只是一群出身寒门的泥腿子。敢和李象凑合在一起谤让皇帝,那还不是要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这法子,甚至比让房遗爱把李象叫上来羞辱更好一毕竟这几日听到李象的疯癲传言太多,万一他在这雅间里发起疯来,虽说自己人多也不怵他,但他乃是魏王世子,读书种子,君子动口不动手。 才不是害怕影响了自己在皇祖父面前温文尔雅的形象。 反而是这般藏在暗处,最为合宜。万年县尉教训那些泥腿子,合理合法,即使那竖子想要发疯,也定然找不著头绪。 “他身边那些泥腿子,只怕,也是参加过东市那场动乱的。” “回头,將他们拘进了万年县,便运作一番,將他们统统打死。” 李欣眼神淡淡,嘴角含笑的收买人心。 “也算我魏王府,聊为你们家中的父辈,出一口气了。” “殿下高义!竟还惦念著我们家中父辈!” “是啊,陛下著大理寺查案,大理寺的人查了几个月也没一点头绪,太可恶了,很明显就是包庇!” “这群泥腿子,著实该死的紧。今日正该先打杀了这几个,好教他们都知晓何为云泥之別。” 一群世家公子一面看著楼下的大戏,一面嘻嘻哈哈,向著李欣大表忠心。 李欣心怀畅慰,躲在窗后,只觉得自己著实是运筹帷幄之中,面带得意的细细往下观看。 “万年司马县尉是吧,你背后是何人指使,说出来。” “我还可放你一条活路。” 李象低头抿了一口酒,端坐在案后,口气著实大的很。 他刚答应了老孙头,要好生庇护些这些寒门士子。 就有人欺上门来,要在太岁头上拉屎了。 ————也行,这司马元景,也是魏王门下来著?从他开刀,就很不错。 世家的颤抖,就从这里开始! 便宜老爹的小本本有没有效果,也正可以由此试上一试。 李象心想著。 那边厢。司马元景却是已想通了其中关节。 魏王世子根本不是要他去硬碰李象这块滚刀肉,而是要借他的手,剪除李象身边聚拢的寒门羽翼! 一瞬间,无数利弊在司马元景脑海中飞速权衡、拉扯。 退?今日畏缩避让,彻底得罪魏王,他这万年县的肥差即刻不保,往后在长安永无出头之日,司马氏没落的门楣,也再无半分重振希望。 进?只拿寒门士子,不碰皇孙分毫,既给了魏王世子台阶、卖了人情,又只是尽忠职守,不会直接触怒朝廷。 风险可控,功劳可拿。 那皇孙李象虽然狂悖,却是没有实权实职的! 至於那几名寒门士子的冤屈?在他的前程面前,不值一提。 瞬息之间,司马元景心中的犹豫尽数消散,贪念与求生欲,彻底压过了仅存的顾忌。 “————皇孙殿下,宗室皇孙逾越,自有宗正寺裁决,非本县尉敢妄议。” “然则此等白衣庶士,无爵无职,公然混跡酒楼、聚眾妄议朝政、传播异论,已然触犯大唐律条,某身为万年县尉————” “等等。” 司马元景说著,便被李象打断了。 他见李象旁若无人的从怀中掏出了一本本子,拍了拍封皮,问他道:“司马元景是吧。你確定,你不说你此来是何人指使?” “————职责所在,无人指使。”司马元景义正严辞,只是眼睛却忍不住去看李象手中的那本子。 那是个啥玩意儿? “这样啊。”李象漫不经心的答道。手中开始翻啊翻啊翻———— “贞观十四年三月二日,平康坊有帮派爭地盘斗殴,致人重伤。却有人压下案卷、隱匿不报。这事是你办的吧?” 司马元景神色一僵,说到一半的话忽然哑火。 “同年四月,坊內商贾被劫,你號称贼匪已走脱,要商贾自认倒霉。当夜却於青楼大醉,对妓子言称你有一笔大进项,这是什么进项?” 司马元景张了张嘴巴,额上开始沁出冷汗。 “贞观十五年,贞观十六年,贞观十七年,你累计夜宿勾栏百余次,却从未支付嫖资————什么,你进勾栏居然不付钱?你这廝还是个人吗?” 这是当万年县尉的隱藏福利吗?李象绝不承认自己羡慕了。 不过,那便宜老爹也著实过於阴暗了,连这种事,都查的如此详细————他蓄养的那些东宫死士,实际上都是干密探的吧? 怪不得孔颖达于志寧说他阴鷙,这话倒还真没说错————他要是上位当了皇帝,高低得和早几百年先整出个锦衣卫来。 用这玩意儿分化世家和魏王,倒確实是一条好路子。可惜,到最后也没来得及用上。 “等等!殿下!先等等!”司马元景已经是满头冷汗,试图高声打断道。 这些事————这位皇孙是怎么知道的?他万分惊恐的看向那本本子。 那本本子,莫非是阎王簿不成? 李象却是恍若未闻,只是一字一句继续念著:“贞观十七年二月初二,你於私宅中拜祭司马家族先祖,痛哭流涕,口称子孙不孝,不类先人,並作诗云————哦?” 他眼睛一亮。 “司马公有诗才啊,你这首诗,可与我作的那些诗交相辉映了!” “不错不错,甚是对我胃口!让我来念一念————” “是魏王世子!是魏王世子让人唤我来这里的!”司马元景面色大变,如竹筒倒豆子一般飞快道。 小祖宗,那首诗———— 那首诗念出来,那可就要命了啊! > 第114章 疯狂拉仇恨的生死簿 第114章 疯狂拉仇恨的生死簿 “哦?” 李象挑了挑眉毛,魏王世子?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年幼版的李泰,一个装货小胖子的形象。 来自於原主的记忆。 “李欣?” 他的目光顺著司马元景的目光寻索,很快,就锁定了承光楼上头,那间留著一丝窗缝的雅间上。 二楼雅阁之內,方才还一派热络的气氛,已是骤然凝固到冰点。 李欣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褪去,就硬生生僵在了唇角。 前一瞬,他还倚在窗边,看著司马元景秉公执法、拿捏寒门,暗自得意自己借刀杀人、滴水不漏,算计得天衣无缝。 他甚至已经提前想好,事后如何借著打压东市乱党、肃清妄议士子的由头,为父亲李泰出一口恶气,收拢世家人心。 可下一瞬,楼下那区区卑微县尉的一句自爆,直接將他所有算计、所有偽装,当眾撕得粉碎! 他自詡高明、藏於暗处的算计,成了世人眼中权贵私操纵官府、刻意构陷士子的骯脏阴谋! 他怎么敢?! 李欣捏紧了手中的酒樽,几乎想將酒樽直接捏碎。 一个区区八品万年县尉,一个靠著魏王府提携才能苟住肥差的没落小吏,居然敢当眾攀咬魏王世子,將他堂堂魏王嫡子拖下水! 底下,已经响起了李象十分欠揍的挑衅声。 “李欣,你既见为兄在此,竟然不来拜见,还在楼上暗中窥伺,你还晓不晓得何为长幼尊卑?” “居然还让人叫了这万年县尉构陷为兄————嘖嘖嘖,你这是要同室操戈啊。” “想不到,连堂堂万年县,都成了你魏王府的门下走狗————怎么,你们下一步是不是要控制整个长安城啊?” 杀人诛心! 李欣眼底的从容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错愕、羞恼,还有一丝髮自心底的慌乱。 无论是同室操戈,还是操纵官府,这都是足以上纲上线、引致皇祖父不悦的罪名。 “殿下————”勛国公张亮之子张慎几附耳道:“既然事情有变,不如直接下楼,纵不能逼迫万年县擒拿那些白身,也该速速了结此事端。” “那廝是块滚刀肉,和他多纠缠,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他向著楼外聚拢起来的人群方向微一示意。 虽说现在还是白日,然而平康坊本就素多权贵,谁知道这聚拢的人群里,会不会有御使或是其他能够通天的人物? 比起李象————他们这些人,都还是要脸的。 “魏王家教,便是如此吗?” “李欣,你有胆子阴为兄,你没胆子下来吗?” 楼下,因为万年县尉司马元景的哑火,李象已经完全占据了主动,在楼下上纲上线的叫骂道。 司马元景?那只是个小角色。难得得知李欣把魏王府的脸面伸过来任他予取予求,李象哪里会轻易放过? 魏王李泰这般牛掰,那不得狠狠打他的脸,让他出力在李二面前狠狠进谗? 效果不够,人数来凑。小爷就不信把朝中的那些势力尽数都得罪光,群情激奋之下,李二那廝还能够忍得住不杀孙! “李象!你好胆!” “你不过是区区一个竖孙,竟敢以言语威胁一县县尉!” “甚至还胡言乱语,攀诬我魏王府!” 李象这般叫骂,李欣终究是无法继续稳坐钓鱼台,带著张慎几等一眾世家子弟,缓步下得楼来。 一边走,他一边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缩著脖子、被夹在夹缝中,恨不得所有人都看不见他的司马元景。 司马元景突然间投鼠忌器,必是那李象掌握了这廝什么把柄————李欣心中暗恨,心想著回府之后,定要让父亲將这小小县尉好生操弄一番。 只是如今,这些万年县的人,只怕是都不能得用了。 他咬了咬牙,为今之计,也只能硬著头皮採用张慎几方才提出的方案:自己这边多是高门子弟,出门自都有隨从,人多势眾。 那竖子那边,却只有区区几个白身。只要仗著人多,强行將这些人全部抓了送到县衙,这竖子难道还能以一当十不成? 李象有这司马县尉的把柄,难道还能有其他所有人的把柄?万年县令也已经暗中投奔魏王府,即使万年县已不可靠,也还有刑部———— 魏王府树大根深,东宫已然被废。他李欣是嫡孙,而李象那廝是竖孙————李欣就不信,自己奈何不得李象! “哼!万年县尉忌惮你的身份,我却不怕!” “诸君,我等今日,便做一回擒贼的义士!將这些谤议君王之人尽数擒了,拘到县衙去!” 一眾锦衣世家子弟闻声立刻摩拳擦掌,身后僕从也纷纷上前半步,眼看就要一拥而上。司马元景缩在一旁,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象端坐原地,神色不见半分慌乱,反而慢悠悠抬手按住膝头那本黑皮小册子,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笑:“別急著动手。既是要拿人,总得先报上家门吧?免得日后旁人说,魏王世子带著一群无名之辈,当街仗势行凶。” 这话一出,正要迈步的眾人动作皆是一滯。世家子弟素来最重名声脸面,当眾被说成“无名之辈”,面上顿时有些掛不住。 李欣眉峰一竖,冷喝道:“休要逞口舌之利!动手!” “慢著。”李象抬眼,目光率先落在身侧靠前的一人身上,“我认得你,京兆杜氏的杜寄?你爹是魏王谋士杜楚客,是吧?” 名唤杜寄的少年人心头一跳,强作镇定:“正是某家!你又能如何?” “我不能如何,只是恰好记了几件小事。”李象翻开册子,目光扫过纸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眾人耳中,“去年腊月,你在西市强夺胡姬一名,拒不付银,还唆使僕从打伤其胡商丈夫。事后又托人打点那胡商,將案子压下。可有此事?” 杜寄脸色唰地一白,方才的气焰瞬间烟消云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事他做得极为隱秘,自以为无人知晓,万万没想到,竟记在那本子上! 他当即便有些忌惮,再不敢上前,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李欣见状,心头一沉,又喝令身旁一人道:“王怀,你上前把人拿来!” 名叫王怀的青年是太原王氏旁支子弟,颇有勇力,且仗著家世,素来横行无忌。闻言咬牙上前:“区区妄言,我岂会惧你!” “太原王氏,王怀?”李象指尖点著书页,继续开口,“去年开春之时,你为强抢二十亩良田,失手打死农夫刘氏一家————这般行径,是你王氏的家学渊源?” “你,你胡说!” 王怀浑身一震,虽然下意识反驳,脸上血色却是尽褪。此事確实是他犯下的恶事,好不容易才遮掩下来。私下被族中长辈狠狠训诫过。此刻被当眾揭穿,只觉手脚顿时僵硬,哪里还敢动手。 接连两人被戳中把柄,余下的世家子弟人人面露怯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无人敢贸然出头。 他娘的,便宜老爹的这本册子,简直就是生死薄啊! 李象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面孔,手中册子轻轻一合,笑道:“怎么?方才个个义愤填膺,如今都哑巴了?” 他视线重新落回李欣身上,语气带著几分嘲弄:“李欣,你麾下这些名门之后,背地里桩桩件件皆是见不得光的勾当。你领著一群满身劣跡之人,口口声声要捉拿谤议君王”之士,这话传出去,旁人怕是要笑掉大牙。” 第115章 李泰是傻逼 第115章 李泰是傻逼 那册子————究竟是个什么劳什子东西! 竟记录了如此之多的阴私之事! 李欣身边,一眾世家子弟也和司马元景一般投鼠忌器,场面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寂,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人再敢冒头上前,去捉李象身旁之人。 然而李象还在发威。这些阿附魏王府的世家子弟,本就是李承乾的重点关注对象,而且李象的原身,对於这些世家衙內们多少也有些印象。此时又翻著薄子,继续一个个的点名:“河东裴氏,裴谚清,是吧,贞观十四年三月初六,你小子在勾栏里与人爭风吃醋,失手將人打残————” “渤海高氏高延宗,是把?贞观十五年六月你於城郊大道纵马狂奔,踩踏碾压田间老农青苗数亩,还將上前劝阻的老农撞翻摔伤。令家奴恐嚇苦主,事后扬长而去。使农户一年生计尽歿————” “乐安孙氏,孙景休?你家於长安私自放债,利滚利盘剥贫民,百姓还不起,你便强夺其家中房屋、女子————” 他翻著那本簿子,一条一条的念著。这么多世家子弟齐聚於此,机会实在难得。 那还不赶紧往死里得罪? 不过,这些世家子弟是真畜生啊,放眼望去,但凡能叫出名字的,在簿子里都有几桩伤天害理的罪状被记录在案。 就这?还贞观盛世? 记得史书上还曾吹过,贞观年间一年全国断死刑人数只有几十人,並將之视为贞观盛世的政绩之一。 感情断死刑的人数少,是因为断的只有平头百姓是吧? 高门大族出了该判死罪的,就全都压下来,全都能使手段摆平是吧? 腐朽墮落的封建皇朝!昏庸无能的皇帝李二!面前这些和李欣廝混的傢伙,若真要按大唐律,即便全都砍了,都少有人是冤枉的! 就连抱著用册子拿捏別人的李象,都念出了几分火气。 楼外的人群因差吏阻隔,听不真切,但这些世家子弟,仍是觉得毛骨悚然。 万一,这些罪状被外头的百姓给听了去。又万一,外头的人群之中,有几个恰好在就平康坊的御史———— “別念了————皇孙,別念了————” 终於,有人承受不住压力,喃喃出声,面如死灰。 在李欣震惊的目光中,一名青年从李欣身边上前几步。先是向李欣告了声罪,然后对李象道:“皇孙,今日这事,是我等有眼无珠。” “二位皇孙的恩怨,在下这就走,不参和了。” 他声音乾涩,面如死灰。朝著李象拱了拱手,就要离去。 这人一出面,其他许多世家子也是如梦初醒。不少人挤出笑脸凑上前来,想要向李象告罪离去。 期望別捲入李象与李欣的爭斗,就能使李象高抬贵手。 “等等。”李象伸出手来,打断了他们的告辞。 “你们想要走,可以。”李象翘起二郎腿,一副准备看热闹的模样。 “只要你们谁高喊一声:李泰是傻逼”,我就放谁离去,怎么样?”李象眼中流露出恶意的戏謔。 方才率先告罪的那名青年脚步一顿,脸上血色尽失。 其余正要上前赔罪的世家子弟,也齐齐僵在原地,你望我、我望你,人人神色复杂,进退维谷。 当眾直呼魏王名讳,羞辱魏王? 这哪里是脱身,分明是把自己和家族彻底推到魏王府的对立面。 依附魏王多年,他们心里清楚,魏王父子看似宽宏贤能,实则心胸狭隘、记仇极深。 今日这一声念出,往后整个家族,都別想在魏王麾下立足! 李欣闻言,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厉声呵斥:“李象!你休要欺人太甚!敢折辱我父王,真当我魏王府无人不成?” 他周身气场森冷,往日维持的儒雅仪態荡然无存。一眾子弟被他吼声震得心头髮颤,可转头对上李象手中那本记载著无数阴私的册子,又不敢真的为李欣出头。 僵持片刻,一名年长些的士族子弟硬著头皮出列,对著李象躬身拱手,语气又惧又无奈:“皇孙殿下,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等已然知错,甘愿抽身退走,不再掺和二位之爭。 这般逼迫我等以下犯上,未免把事情做得太绝了。” “是啊殿下!”立刻有人附和。 “我等身后皆是百年世家,盘根错节。真要是鱼死网破,於皇孙您而言,也绝非好事。还请您收回此言,放我等离去。” 眾人纷纷出声相求,话语看似谦卑,实则暗藏锋芒。他们想两头都不得罪,既躲开册子带来的可能的杀身之祸,又不愿彻底得罪魏王府。 “鱼死网破?” 李象嗤笑一声,放下翘起的腿,將那本黑皮册子在掌心轻轻拍打,纸面碰撞的轻响,落在眾人耳中如同催命鼓点。 “你们世家大族,我得罪的还不够多吗?” “我倒巴不得你们敢和我鱼死网破。” “不过,你们世家大族不是厉害的很么?私底下,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 “况且,唐律有谤訕君王之罪,却没有规定不能辱骂王侯。说一句话,还能要了你们的性命不成?” 他的话带著戏謔,拍了拍手中册子,又似乎在循序善诱:“骂魏王不会死,但我若把这册子交到那沽名钓誉的昏君手中,你们却是极有可能会死。” “还是,你们想要赌上一赌,你们的家族,是会为了你们不惜一切继续掩盖你们的罪行,还是乾脆把你们当做弃子,好使家族得以继续存续繁盛?” 李象笑的,极度邪恶。 那些子弟们都是一惊。 世家大族,哪一家不是枝繁叶茂?对於世家大族来说,存续方是要务,一二子弟的性命,反而是其次。 这些罪状,或许不能扳倒、威胁他们的家族。 但,若是这皇孙李象已有实证,家族也必然要给皇帝一个交代。最有可能的做法就是,大义灭亲,將他们这些子弟交给官府———— 阿附魏王,是为了家族。 但如今,继续坚持阿附魏王,已经有可能危及他们自己的性命! 这些与李欣廝混的世家子,本就多是奢靡酒色之徒,虽受族中之命阿附魏王世子,却又有几人肯为了这事付出性命? 世家子弟们面面相覷,李象能够看出,他们之中,已经有人开始动摇了。 > 第116章 麻烦?越多越好! 第116章 麻烦?越多越好! 局面至此,已经被李象彻底翻转。 “你等也不用想著偷偷离去。”见有人已经开始悄悄挪动脚步后撤,李象自顾自斟一盏酒,淡淡说道。 “再给你们这一盏酒的时间。盏酒喝尽,还未能开口者,我自会將其罪状送往御史台乃至御前。” “私逃者同论。你等自思之。” 李象说完,低头轻抿一口盏中酒。 嘶————真难喝啊。 不过,为了把仇恨拉稳些,这酒,喝酒喝了。 绝对不是想装一拨的关係。 这些都是资源啊! 每把这些势力得罪的更深一些,他们就多一份可能鼓动李二杀孙。 你们可得给力些,多恨小爷点儿,回去后都到各家老登那儿好生添油加醋,给小爷我的求死事业添砖加瓦啊。 李象看著那些正自进退两难的世家子弟们,眼含鼓励。 而这眼神,看在那些公子哥儿们的眼里,却更觉得李象像个疯子———— 司马元景额上的汗,当先落了下来。 那些陪侍在世子李欣身边的人,无一不是顶级世家子弟,他们或还能抵死不认,等家族为其转圜。 而他司马元景呢?司马氏早已没落,绝无转圜之能。而他在家中吟的那些诗———— 万一被视作心系先祖,有不臣之心必然是十死无生! “罢了,左右方才將世子供出来,也已经得罪了魏王府————” 司马元景把牙一咬,把心一横“皇孙殿下,下官卑微,冒犯魏王殿下名讳,陛下必不能容。”司马元景小心翼翼的询问李象道。 “能否————不那么直白,稍加委婉一二?” “无妨。”李象摆了摆手,又轻轻抿了口酒。“只消你等能和魏王划清界限,便可。 “” “既如此————”司马元景轻咳两声,背过身,不去看愤怒的李欣那能让他如坐针毡的表情,酝酿稍许,道:“下官以为,魏王殿下————沽名钓誉,性好奢靡,实非储君之材————” “殿下,如此————可否?” “贼子,尔敢!”李欣目眥欲裂。 对子骂父,何其无礼? “好好好!”见有人开口,李象却是哈哈一笑。 “我就知道你这廝是个人才!看在你第一个开口的份上,走罢。” “放心,你那点事,不算严重,我就当没看见了,不会为难你。” “————谢过皇孙殿下。那么,下官告退————”司马元景勉强挤出一抹笑来,不敢去看李欣,低著头,带著一群胥吏赶紧溜走。 ————那些事被这疯皇孙知晓了,终究是雷。要赶紧把那些事的手尾处理乾净————遭娘瘟的,自己怎么就遇上了这种事呢? 司马元景都快哭了以后,定是坐不稳这万年县尉的肥差了———— 见司马元景低头开溜,李欣忍不住前冲半步,想要阻拦。 他满以为身旁那些人手,会和他一起义愤填膺。 却见那些方才还对他极尽巴结的这些世家子弟,此时竟个个神情古怪,没一个人跟著他上前。 “皇孙殿下,只要说了————真就放我们走?”反而有人弯著腰,面带諂媚的询问李象。 “自然。”李象又抿了一口酒水,略略掂了掂酒樽。“不过,你们可要抓紧了。” “时间可不多哦?” “等等!皇孙殿下,我说!魏王他————他覬覦储位,攀诬太子!” “我————我也说,魏王他————他广结党羽,居心叵测!” “我,我也————”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压抑许久的眾人彻底破了防,接二连三的声音此起彼伏,纷纷开口表態。 一句句指控接连出口,往日里对李泰、李欣父子的奉承恭维,此刻尽数化作避祸的言辞。 眾人低著头,不敢与李欣对视,只求快点撇清关係,换来脱身之机。他们心里都清楚,李象手中的册子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比起得罪魏王府,眼下丟了脸面,至少能换得平事的时间,也能换回自己的一线生机“你们?” “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忘恩负义之徒!” 李欣大声怒吼著,可在场之人早已无心顾及他的怒火。有人说完说辞,见李象挥手允准,便忙不迭地拱手行礼,脚底抹油般匆匆挤出人群,唯恐迟上片刻就变生事端。 不多时,李象一樽酒喝完,在场之人,也早已散得七七八八。唯有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低著头假扮酒客的房遗爱,以及仍在犹豫不决的张慎几还未离去。 方才热闹酒楼之中,空空荡荡,只剩下门口看热闹的人群仍在门口指指点点,却不敢进楼。 “你是勛国公府张家子弟?”李象站起身,拍了拍张慎几的肩膀。“不错,是个汉子“” 。 “我从张家取过钱財,今日,便放你一马。” 他倒也没办法拿捏张家,因为,李承乾的那本册子,是专门针对那些和魏王李泰有一腿的世家子弟的。 勛国公张亮是新上的魏王黑车,李承乾没出事时,他还是帝党呢。 “李象,今日之事,我记下了。”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今日你倚仗旁门左道折辱我、离间眾人,来日,我必百倍奉还!” “哦?”李象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嬉皮笑脸道:“隨时恭候。不过在此之前,还请世子少学你爹,躲在暗处使绊子。” “你爹要是不教你乖,我这个当长兄的,自会好好的教教你这个不聪明的堂弟。” 李象拍了拍李欣的脸,带著王玄策等人,分开门口好奇的人群,大踏步离开了。 “李象!我定要我爹————不,要皇祖父!” “狠狠的惩治你!狠狠的惩治你!” 酒楼外,听到里头李欣愤怒的咆哮,王玄策走到李象身侧,低声道:“殿下,今日將魏王一脉与一眾世家子弟得罪了个遍,往后恐怕麻烦不断。” “麻烦?” 李象咂了咂嘴,一脸无所谓的笑意:“麻烦越多越好。” 穿越至今,他最不怕的,就是惹麻烦。 那些没出人命的,也就罢了。那些强抢民財,或者草管人命的,他可没打算就这么轻轻放过。 若这就是麻烦,他还想惹更大的麻烦呢! 皇城,太极宫。 李世民正与几位大臣,以及李泰、李治两位皇子,商討著朝中要事。 “父皇,儿臣以为,科举改制,可以以糊名、誊录、锁院、別试、殿试此五策为准。” “分割学识、策论两科,与此前的科考相比变化过於巨大。儒学深奥,何能单纯以题库考之?” “且以题库出题,亦有过於死板之嫌。若有人隨意答题蒙之,当如何? “莫非其运气上佳,朝廷亦要取其为士吗?” 殿上,李泰侃侃而谈,列举学识、策论两科考试各种不足之处。 科举如何改制,无疑是如今朝堂之上,最为迫切的两项议题之一。另一项议题,则是立储之事。 受李象影响,李世民有意革新科举,甚至淡化儒学影响。但步子太大容易扯到蛋,亦忌惮儒学根深蒂固。因此,有意淡化考试內容中的儒学,李世民只和长孙无忌说过。 在朝中议论的,也只是要如何变革科举考试方式。 但饶是如此,李象的“以题库考较学识,避免阅卷权力落入士族大儒手中”的提议,仍是受到了朝野上下的反对。 以魏王李泰为首的诸臣,皆牴触几乎將大臣们彻底排除出阅卷行列的激进方案。相比较之下,反而是糊名、誊录等方式,变得可以接受了。 李世民的面色有些难看。 他是一个十分在意名声的帝王。诸般政策,往往要百官们商议同意,才肯施行。 以往,他认为这是一名明君所当为,认为臣子们是“人镜”,倾听臣子们的意见,可以更好的斧正施政的得失。 但现在,他看著那些引经据典,反对“学识、策论”二策的臣子们,脑海里却总忍不住蹦出那逆孙说过的话来。 忍不住要想,这些臣子们是不是想要限制皇帝“取士”的权力,才非要爭这阅卷之权。 尤其是,自己的儿子青雀———— 他目光看向仍在侃侃而谈的李泰,眼中闪过一抹疏离之色。 青雀————究竟是当真以为,过於激进恐动摇人心。 还是————是因为那些世家大臣? “玄龄,你以为青雀所言如何?”李泰说完,李世民注意到了下首自己最为倚重的大臣房玄龄,仍不发一言,丝毫未曾表態。遂和顏问道。 “陛下。”房玄龄颤颤巍巍的从席上站起。 “臣年事已高,方才神游天外,並未听见魏王所言————还请魏王恕罪。”他笑呵呵的向李泰行了一礼。 李泰面色一僵,但却不能说些什么,只能尷尬还礼。 这房玄龄————本该是他最为倚重的后台之一。但————却总是在议事时明哲保身,不发一言。 明明他最宠爱的儿子,已经是人尽皆知的魏王党。他却总是做出一副不党不阿的模样。 老狐狸!李泰心底暗骂。 “陛下。”就在李世民想要说些什么的当口,一名小黄门来到李世民身边,低声稟奏道:“魏王世子正在宫外,自称有急事求见。” 第117章 李欣:他敢骂皇帝,我有什么不敢! 第117章 李欣:他敢骂皇帝,我有什么不敢! “欣儿?”李世民一怔。 对於李欣这个嫡孙,他素来是颇为喜爱的。但此时宫中正在议事,李欣贸然求见,著实有些冒昧。 “胡闹!”看到了李世民微皱的眉心,李泰赶紧抢在李世民的前头,先行斥骂道:“他不知晓父皇正商议大事吗?將他逐回王府!本王回头再好好收拾他。” “可————”小黄门有些踌躇。 “世子殿下他面带泪痕,一定要求见陛下。自言为人所欺————” “为人所欺?”李泰眉头一挑,就连李世民,也是眼神一凝,回过头来。“去问问,是何人让朕的嫡孙受了委屈?” 小黄门才刚应命,殿外,就有一金吾卫將领急匆匆入得殿来。他俯身至李世民耳边,將今日平康坊之事大略稟陈给了皇帝。 “又是那竖子。”李世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了出来。 回首对下首诸臣子道:“今日,便先议到此处。” “朕还有家事要处置,诸卿先退下罢。” “臣等告退。”房玄龄、长孙无忌等臣子立时退出殿外。影帝李治亦识趣的告退,殿中只余內宦以及李世民、李泰父子。 旋节,李世民便宣召李欣入见,李欣还未到得殿中,哭诉声便已经先人而至。 “皇祖父!李象污衊魏王府与孙儿,还请皇祖父为孙儿做主!” “欣儿,来。”李世民面对嫡孙,还是很慈和的。 “莫急,究竟发生何事。” 金吾卫所知,也只是两名皇孙在承光楼衝突,皇孙李象斥退魏王世子李欣左右,仅此而已。 “將来龙去脉,细细说予朕。” 李欣急匆匆前来,为的便是能够使皇帝先入为主,故而哭哭啼啼,將平康坊中之事添油加醋,告诉给了李世民。 “那竖子,仗著一本黑册子,以诬告胁迫诸多与你相善的世族子弟,逼得他们对青雀口出恶言?” 李世民听闻李象又做出这等荒唐悖逆之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李泰更是气的浑身发颤。那竖子,竟敢致使一眾世家小儿,当场辱骂他这个魏王———— “父皇!”李泰猛的转身,看向李世民。 “还请父皇此番,定要严惩此竖子!” “此子数度辱骂父皇,无君无父。而今,更是迫人羞辱孩儿,欺辱兄弟!” “无法无天至此,若再不惩治,必成祸害!” 李泰父子怒火中烧,李世民亦是深皱著眉头,面色难看。 但他想的,却不是李象如何羞辱李欣李泰二人。 毕竟,那竖子的一张嘴,可谓是前无古人。 也就是李欣这孙子还嫩,招架不住。似他李世民,也算是歷练出来了。 听李欣复述的那些悖逆之词,甚至还觉得那逆孙著实是手下留情,不尊老但挺爱幼。 他心中在意的,是李欣口中的那本李象的黑册子。 他自是知道这册子乃是长子承乾所写。毕竟,便是他暗中使人示意承乾,考较他究竟有何手段,去援手那时还在狱中的李象。 他也知晓,孙伏伽本想用这本承乾写就的名册分化士族。 但彼时士族联结逼宫得太快,孙伏伽还未能依册掌握足够的证据,遂在事后將册子交还给那逆孙。 那些士族子弟投鼠忌器,只得听那逆孙的辱骂青雀,可见那册中所言,必定非虚。 李世民虽知晓士族多有不法之事,亦为了社稷江山稳定,对此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得知自己的孙儿与那些素行不法的士族子弟廝混,仍是忍不住涌起一阵慍怒。 “李象出言悖逆,朕已知之。”他冷声道。 “然而你交结一眾紈絝子弟,纵容他们横行市井、鱼肉百姓、私放高利、仗势欺民,你可知罪?” 李世民话音陡然一沉,方才面对孙儿的慈和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冰冷彻骨的威严。 一语落地,殿內瞬间死寂。 李欣哭声猛地一噎,脸上的委屈泪眼僵在当场,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他预想了无数种结局:皇祖父震怒、斥责李象悖逆、严惩无礼宗室、打压放肆寒门。 唯独没想过——挨骂的会是自己! 李泰也是脸色骤变,慌忙上前一步,急声辩解:“父皇!此事冤枉!欣儿只是与世家子弟交好论学,何来纵容作恶之说?皆是李象恶意捏造罪状、栽赃构陷、胁迫眾人污衊我魏王府!” “是啊皇祖,那李象所言,句句不实————” “那你父子二人,交结士族,笼络朝臣,凯覦储位,实是不实?” 李世民陡然喝问,端如一声惊雷! 李泰与李欣二人的辩词,霎时又噎在喉中。 李世民背著双手,在殿中踱步。他自认看透了李象的想法。 “那些士族子弟,昔日,没少对承乾恶言相向。” “那竖子迫他们也对你魏王也恶言相加,还不是为了他爹泄愤,报復你这个魏王?” “他一个竖子,不要性命,每日不惜得罪朕,不惜得罪世家大族,为的,不过是为承乾稍挽清名。” “你呢,可还知晓,他与你同出一家?你当朕听不出是你先招惹於他吗?” 李欣浑身一抖! “那些士族子弟,非是良善。此番那竖子逼他们与魏王府决裂,於你父子亦是好事。”李世民背负双手,立于丹陛之上,放缓了语气。 “既是你先出手,就莫怪那竖子反制於你。他亦是你兄长,你不当如此怨恨!” 李欣手握成拳,对李世民的说法,满是不服。 他从小到大,身为魏王嫡子、大唐嫡孙,受尽万般宠爱,从未受过这般委屈。 先前他就看不惯李象,李象不过一介庶孙,只因生在东宫,吃穿用度,便能与他李欣同等。他李欣,乃正统嫡脉、身份尊贵,却无法住在皇城,只能蜗居王府。 而现在,那李象已不是东宫中人,与他这个今日的魏王世子、日后的嫡长皇孙,身份已如云泥之別。 可为何!明明是李象肆意妄为、以下犯上,羞辱他、羞辱父王,到头来,受苛责的,却是他这个堂堂嫡孙! 不公!太不公了! 一股极致的不甘与怨懟,洋溢在李欣的胸腔里。 那李象只是庶孙,我李欣乃是嫡孙! 他敢衝撞皇祖父,我有什么不敢! “皇祖父在玄武门时,何曾讲过亲情!在废大伯时,何曾讲过亲情!” “而今却和孙儿讲起亲情,让孙儿不当怨恨吗!” 李欣猛然抬起头来。 > 第118章 若是,让你来当皇帝! 第118章 若是,让你来当皇帝! 方才尚且还算平和的宫殿,瞬间死寂得落针可闻。 李世民本已背过身去,不再理会李欣。李泰也是低著头,正思量要如何为李欣辩解。 冷不防,听到李欣竟是说出此等惊世之言。 剎那间,李世民与李泰竟是双双僵住。 李泰豁然抬头,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死死瞪著身前的李欣。 他瞳孔震颤,心神俱裂,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玄武门! 废东宫! 自己这乖巧的儿子,何时会的此等悖逆之言! 这不是那竖子才会说出的话吗! 李世民亦是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他一步一步走到李欣面前。 “你,方才说什么。” 李欣只是一时激愤,其实喊出那句话之后,连他自己也懵住了。 抬起头,看到李世民瞪视著他的眼神时,更是被那眼中所蕴藏的帝王威压,嚇得身子一软。 他想再说些什么,继续喝骂也好,辩解也好,求饶也好。 但此刻,他却是不自觉的移开了视线———— “看著朕!” 一声雷鸣一般的暴喝,骤然在殿中爆发,李欣浑身一抖,霎时软倒在地。 “你是想,学那个竖子。” “也无君无祖,悖逆无行吗?” “我————我我————”李欣的胆气,在李世民的帝王威压面前,彻底消散了。什么不甘怨懟?什么嫡孙庶孙? 他只觉察到,自己似乎正被一只可怕至极的暴龙,恶狠狠的盯著。 自己若是,再敢多言一句———— 真的会死!! “皇祖父,孙儿————孙儿错了!” “皇祖父,孙儿该死!孙儿一时鬼迷心窍————” “父王————救我,救我————” 堂堂魏王世子,彻底被李世民的帝王之威嚇破了胆子,在肃穆大殿之中,哭得涕泗横流、瑟瑟发抖,如同受了极刑的稚童。 他这一哭,本来暴怒的李世民倒反而僵住了。 满腔滔天怒火,被这孩童般怯懦的哭嚎硬生生卡住,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是真的震怒,震怒於又一个孙儿,敢拿玄武门血案詰问自己。 可看著眼前涕泗横流、浑身发抖、嚇得几乎瘫烂在地的嫡孙,那股杀性戾气,终究压下去几分。 终究是自幼疼到大的亲孙。 “父皇!欣儿年幼无知!是一时气急攻心、口不择言!绝非本心!” 就在李世民犹豫的一瞬,李泰敏锐的抓住了这一机会,以额贴地,声音惶恐恳切,拼命替儿子摘罪。 他抬起头,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李欣,而后再度俯身道:“您————若是要罚,那便责罚。” “万莫气坏了身子!” 欣儿今日不知是抽了什么风。但李泰素来知晓李世民脾气,若是李世民憋在心中,当场不罚,那才是大事。 事后必定要牵连魏王府乃至他这个魏王。 可李世民若是罚了,气出了大半,那便多半无事。 这时候,討罚才是正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额头又再次隱隱直跳。 看向正嚶嚶哭泣的李欣,他更是觉得烦躁莫名,无比厌恶。 “你若真敢学那竖子,朕还高看一番!” “朕英雄一世,竟生下了这等怯懦的孙儿!” 李世民骂著,猛的一挥袍袖。 “来人!” “皇孙李欣误结匪类,构陷亲族,著押往宗正寺,重责三十板!” “关押七日,面壁思过!” “唯!” 禁军立刻將李欣带走,殿中,只余下了李世民与李泰父子二人。 见李世民的身躯晃了几晃,李泰赶忙起身,將李世民扶在御座上坐好,关心道:“父皇,此子是儿子教养无方————” “儿子回府之后,定然狠狠责罚这竖子————您万万莫要气坏了龙体。” “否则,儿子万死难辞其疚了!” 李世民倚靠在龙椅背上,伸手重重揉动著眉心。 他的脑海中此时,竟是不由自主的,回放起了李象那一日在两仪殿內指著他鼻子的斥骂。 “自此之后,李氏將再无亲情!自此之后,凡涉君位传承,大唐將永无寧日!” “父疑子,子杀父,兄弒弟,弟逼兄!” “即便不三世而亡,李姓皇室的权威,大唐社稷的元气,也必將这不断的爭夺与屠杀中消耗殆尽!” 脑海中那竖子的斥骂声,让李世民浑身汗毛直竖。 今日,欣儿已经开始不顾亲情,构陷象儿。 在事发后,尤振振有词,不以自己为错,而以玄武门之事,质问於朕。 朕还没死!连第三代的欣儿,就尚且如此。 日后,我李唐后嗣。 会不会也真如那竖子所言,自此再无亲情,使大唐江山永无寧日? 一念及此,李世民似乎感觉到了一道从玄武门上飘飞而出的梦魔,正盘旋在这座宫殿的上空。 李建成死前不甘的神情、李渊涕泗横流斥骂著他的脸、甚至李承乾那一日转身离去时那拖拽著血跡、毫不留恋的背影,都在这道盘旋在皇城上空的梦魔之中若隱若现。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放大。 一他感觉到梦魔似乎,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李世民的呼吸也当真忽然急促了起来。 “父皇?父皇?” 李泰察觉到了李世民脸色的异样,正要起身去叫太医。却感觉手腕一紧,右手竟是被李世民忽然攥住了。 李泰回头,只见李世民满头是汗,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 “青雀————你告诉朕。” 他绝不承认玄武门有错,绝不承认自己半生杀伐是罪孽,更绝不承认他亲手打下的大唐,会落得皇室绝情、代代相杀的结局。 他是千古明君。 他的子嗣,必能和睦恭顺,稳固传承这大唐江山! 李世民喉结滚动,压低声音,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心—若是,朕让你来当皇帝。” “你会,如何对待承乾,和稚奴?” 李泰一惊,骤然抬起头来! 自李承乾被废,李象数度搅乱朝纲以来,朝中储君之位始终空悬。 纵使他李泰数度纠集士族朝臣,以礼法、以朝纲、以各种角度或旁敲侧击、或直言进諫。 李世民也从没有流露出过要再立储君的意思。 当然,也没有否认过朝中沸沸扬扬的,认为李泰定然是下任储君的流言。 李泰曾经在魏王府中召集谋士们分析,得出的结论是,李承乾毕竟也是长孙皇后所生,虽然悖逆无行被废,但皇帝对他仍有眷念。尤其是在其被废之后,一无所有。 皇帝更是会对其感觉亏欠。李象那竖子数度作妖,皇帝却不加处置,其根由便是在此。 皇帝没有否认流言,便是表明了倾向。与其继续逼迫皇帝立储,不如暂时静观其变,等皇帝慢慢消解对嫡长子的掛念之心。 当然,也要时刻防备仍然在京的太子李承乾东山再起。 等到皇帝想立储之时,自然便水到渠成。 难道今日,便是父皇想要再立储君之时了吗? 李泰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 第119章 李泰:我当杀子,传位晋王! 第119章 李泰:我当杀子,传位晋王! ” 若是,朕让你来当皇帝。” “你会,如何对待承乾,和稚奴?” 李世民强行压下方才被李欣悖逆妄言与李象昔日诅咒,所勾起的心悸与翻涌心绪。他眸光锐利如鹰,一瞬不瞬地锁著李泰,不肯放过他脸上半分神色波动。 李泰亦是呼吸骤然急促,在脑海中飞速思考著,应该怎回答这既可能是一锤定音的机遇、也可能彻底断送他谋求储君之位的最终一问。 他强自按耐下內心的激动,逼迫自己露出绝对真诚的模样,回望著李世民灼灼的目光。 66 回父皇。” “儿臣,会好生对待承乾,四时酒食不断,供其安养天年,绝不亏待。” “好生教导稚奴,使其成为一代贤王,送其就藩————” 李世民握住李泰的手一捏—这样中规中矩的回答,压根不能衝破他对那句李象诅咒的梦魔。 他仍旧瞪视著李泰,眼睛眨都不眨,继续追问:“若是,稚奴也想要这个皇位。” ” 一你当如何?” 稚奴?李泰眉头一皱,想起了那个怯懦、幼小,纵使佝僂著背,毫无威胁的身影。 虽说李二近日,也时常將李治带在身边,也时常对李治予以考较。 但作为已有滔天势力的成年皇子,李泰仍旧没有过於把李治看在眼里。 李治论长幼,排在他李泰之后,朝中又毫无势力,坐臥行止,更无分毫人君之相。於情於理,都不可能成为储君。 他的威胁,甚至比不上被囚禁在隆庆坊的大哥李承乾一根头髮。 父皇为何在此时提起稚奴? 李泰稍加思考,猛然想起了方才,李世民对李欣的失望与训斥。 一噢,原来,父皇是担忧欣儿无用。若我为帝,待我百年之后,侄弱叔壮,欣儿无法服眾,引起江山动盪———— 一念及此,李泰霎时间便有了说辞。 “6 欣儿性情顽劣不堪,为江山社稷计,儿臣百年之日,当忍痛杀子,传位於稚奴”” 。 “以保我李唐江山万代!” 李世民瞳孔骤然剧震,身躯微微一晃,亏得背靠龙椅,才稳住身形。 好容易缓过气息后,李世民缓缓挺直脊背,眼底满是惊诧与难以置信,问李泰道:“人谁不爱其子。为这江山,你竟愿意杀子?” 见父皇神色动容,李泰只当自己一语正中圣心。 他乾脆跪爬到御座之前,一头扎进李世民怀里,语气字字恳切:“儿臣受父皇言传身教,自然明白,社稷江山,远重於骨肉私情的道理。” “哈哈————哈哈哈哈,言传身教,言传身教!” 李世民看著魏王李泰戴著金冠的后脑勺,又看著他手边,那象徵著无上帝位的龙椅、 丹陛、玉璽,想起李泰进承乾之谗言;想起李泰勾连世家大族;想起玄武门那日,自己亲自瞄准大哥心臟的箭矢:又想起了那竖子在金殿里,那些嚇得所有人惶恐不安的诅咒与斥骂。 重的究竟是这皇位,还是所谓的社稷天下? “你能如此,朕甚怜之,甚怜之!” 李世民努力抬起颤抖著的右手,指尖颤动,却努力如往常一样,轻轻抚上李泰的后脑。 李泰濡慕的在李世民的怀中蹭了蹭,心中已是狂喜! 但他却没有看见,李世民说著“甚怜之”的脸上,儘是寒霜! 鑾铃叮噹,蹄声踢踏,马车停在了务本坊房府门前大街。 房玄龄掀开马车车帘,府门外,管事早已在门口恭候多时。见马车来,赶忙取过马机上前,伺候房玄龄落车。 “阿郎下值归来,今日朝堂当值辛苦了————” 房玄龄挥挥手,打断了管事的寒暄。径直问道:“二郎说是陪魏王世子前去饮宴,可现下可回了府中?” 管事怔了怔,见房玄龄面色严峻,忙回话道:“稟阿郎,二郎君方才已经回府。”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那竖子。”房玄龄在管事的搀扶下,走进府门。待到府门紧闭落锁,方才低声对管事道:“不可再任那竖子,继续与魏王廝混了。” “陛下————恐將无意魏王!” 管事是房府家生的老人。昔年隋末,他房玄龄读书时,管事便是书童;后来,他房玄龄有了家业,管事便成了管事。 房玄龄为秦王、为皇帝筹谋,管事始终陪在左右,耳濡目染,眼界比之寻常朝廷官吏还要更高一筹。久而久之,管事又成了可与房玄龄商议的幕客。 因而,听到房玄龄这句凝重的低语,管事立刻反应了过来,面色一白:“这————太子新废,魏王如日中天,怎么会?” “狡兔死,走狗————”房玄龄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长长嘆了口气。 他跟隨李世民二十六载,从昔日的天策府,到如今的大唐皇帝,他房玄龄,始终是李世民最为亲信倚重的谋主。 论谋,他房玄龄,还在长孙无忌、魏徵之上。 他房玄龄,很早便知道,秦王李世民非池中之物,必能问鼎九五,故而一意跟隨,从无背弃之心。 但他也知道,皇帝李世民,究竟有多看重自己的皇位。即便是血亲之人心生凯覦,那也不行! 魏王昔日独受帝宠,虽说確实有皇帝偏爱此子的因素,但更多的缘由是,皇帝下意识不喜隨时能替代他的太子,以歷练为名,特意拔擢与太子不对付的四子。下意识以帝王心术,控遏压制东宫。使得魏王势大,又使诺大东宫,太子身侧,竟无一贴心得用之人。 而今日,太子已废,魏王势大,更胜昔日之太子。 然魏王不知自省,反还变本加厉,交游世家,笼络朝纲,意图巩固地位,一举登临储位。 陛下已起忌惮朝官与世家之心,此番变革科举欲用新制,彻底隔绝朝官与世家影响,便是徵兆。 方才出宫时,又听闻陛下重责与世家子交游的世子李欣,此又是一桩实例。 见微知著,魏王交游世家,陛下却已开始忌惮世家大族。既与陛下对著干,魏王如何还能登临储位? 魏王若还不知自省,假以时日,陛下对魏王的厌憎,必与日俱增。 “若是魏王无缘储君,又是何人有缘?莫非还是废太子?阿郎,不如我们未雨绸繆,先————”管事说道。 “唉。不是太子,该是————那竖子在何处?” “稟阿郎,就在正厅。” 房玄龄摇了摇头。废太子犯的是谋反之罪。除非陛下愿意打自己的脸自己认错,否则,废太子难有宽宥的可能。 比起废太子,反而是那个让所有人都忽视的晋王———— 房玄龄仍然记得,那一日他与长孙无忌等人入宫时,晋王李治跌倒的那一跤,和他对长孙无忌说出的那一番话。 “若无舅舅相扶,稚奴竟是连站,都站不稳当了。” 有此言在,长孙无忌会不会倾力,相扶晋王? 若有长孙无忌相扶,晋王身后,相当於霎时之间,便有了一眾关陇门阀,作为底气。 关陇门阀,才是李唐皇帝的根基所在。纵是比起魏王,亦是毫不逊色! 但他房玄龄,却是不能与长孙无忌,站在一处。 他房玄龄,昔日为天策府首席谋士,为秦王殫精竭虑,著实举荐了不少能人异士入天策府。而这些人,也大都成了贞观朝手握重权的大臣。 他房玄龄,也不知不觉,便桃李满天下,成了朝中许多实权大臣的举主。 他早已觉察到,皇帝对他背后的能量心生忌惮。特別是杜如晦早逝,他房玄龄,更是成了独秀之木。 长孙无忌,便是皇帝推出来,用以压制他房玄龄之人:论资歷,长孙无忌亦是天策府老人;论身份,长孙无忌乃是皇族亲眷;论势力,长孙无忌乃是关陇门阀之首。 桩桩件件,正好压制他房玄龄一头。 若他房玄龄,与长孙无忌搅在一处,恐怕陛下今晚,就要难以安眠。明日,房府上下百余口,就要统统身首异处了! 故而在夺嫡之爭中,房玄龄始终恪守中立,轻易不发一言。 可惜任他再谨小慎微,如履薄冰,那个自小被老妻宠坏的二儿子,却是为了討好公主,整日和有著文名的魏王一党鬼混! 连带著他房家,在外界也不知不觉的,成了魏王一党。 现在魏王或將倾覆,陛下和长孙无忌,又早已忌惮房家。即便陛下不下手,日后晋王登基,长孙无忌也必定会肃清房氏,以决魏王一党之后患。 他房家如今,虽还烈火烹油。在房玄龄看来,却是已到了危急存亡之边缘! “一切,都是因为二郎那个竖子————” 房玄龄长嘆著推开房门,脑中思量著有何破局之法。 就见自己的次子房遗爱,正站在窗边对著窗外不知在做些什么,手上,还拎著一个铜水壶。 “二郎?”看著那硕大的铜水壶,房玄龄怔了一怔。“你在做什么?” “哦,阿耶!” 房遗爱见房玄龄跨步进门,原本正要起身迎上,目光落在手边铜壶之上,忽的心中一动,立时按捺住身形不起。 他刻意压低声线,也不知学著何人的模样撇了撇嘴角,掛起一抹促狭笑意,像藏了新奇玩意儿急於显摆的稚童,抬眼望向房玄龄:“阿耶,您晓得这天上飞虹,是因何而成的吗?” 第120章 房玄龄:儿孙都是债啊! 第120章 房玄龄:儿孙都是债啊! 房玄龄怔了一怔。 自己正为房府上上下下百余口日后祸福悬心、如坐针毡,满心皆是储位风波裹挟全族的危局。 眼前这竖子,反倒閒逸自在,拿著一把铜壶在窗边,琢磨什么天上飞虹的来由。 一股鬱结闷气顿时堵在胸口,方才朝堂上思虑的万般凶险、家族存亡的重压,尽数化作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他缓步踏入屋內,眉头紧锁,沉声道:“你这逆子,整日里不思正事,又在耍什么花样?” 见房玄龄不配合自己,房遗爱也不著恼,反倒洋洋得意,道:“阿耶勿吼。且看孩儿能耐。” 说著,提起铜壶,对著壶嘴鯨吸一口,而后转过脸,对著窗外噗的喷出———— 此时恰值夕日斜落,房遗爱喷出的水雾穿破金光。房玄龄惊讶的看到,一缕浅浅的七色弧光,果真凭空浮现在院落半空,转瞬又隨水汽消散。 “这————?” 饶是房玄龄智冠天下,骤然见到此景,也是愣了半响。 房遗爱何曾见过自家智计高绝的老爹,露出过这般模样?不由洋洋得意。 他一擦嘴角水渍,故作高深的一笑,摇头晃脑故弄玄虚道:“阿耶。传说天上飞虹,是真龙饮水所化。” “您瞧,我今日喷出飞虹,岂不是说我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话尚未说完,房玄龄面色骤然铁青。方才尚且步履需人搀扶的老者,此刻动作迅捷,抬脚便蹬下脚上布靴攥在手里,怒气冲冲往前迈步。 “混帐东西!满口狂悖妄言!” “我让你口无遮拦!今日便好好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畜!” 方才还在故作高深、卖弄玄虚的房遗爱见状魂飞大半,哪里还敢有半分张扬,慌忙丟下铜壶,脚下一滑,拔腿便绕著厅堂仓皇逃窜。 房玄龄提著布靴紧追不捨,奈何年岁已高,气血衰败,绕屋追了两圈,非但没能追上精力旺盛的幼子,反倒累得气喘吁吁、胸口发闷,阵阵发虚。 房遗爱虽顽劣浮躁,心性却至纯至孝,见老父气息紊乱、身形摇晃,顿时停下逃窜的脚步,主动折返近身,满脸担忧地问道:“阿耶,你无事吧?” “阿耶,你无事吧?” “你————唉!孽障!” 房玄龄將那靴子一丟,长长嘆息起来。这逆子虽是愚笨,对父母却是至孝————见了他那担忧的模样,房玄龄心中有多少苛责,也说不出口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说罢,你是何处学来的这江湖把戏?” “这可不是江湖把戏,阿耶,这是一门学问!”房遗爱顿时来了精神,把今日在承光楼里,从李象处旁听来的那些话儿,尽数转述给了房玄龄。 “阿耶,那皇孙李象还说了,若是有琉璃,他还能造出能看到几十里外的千里镜!” “阿耶,我记得陛下赏过你一个净光琉璃佛钵,若是拿给那皇孙李象,或许真能造出那千里镜来!” 房遗爱一脸跃跃欲试道。 房玄龄一听,又是一愣:那琉璃净光佛钵,乃是天竺乌茶国供物,不似其他琉璃器具那般浑浑翳翳,通体通透如水,光可透人。 便是在一眾大內琉璃供物之中,此物亦是绝无仅有,价值连城。乃是昔日长孙皇后仍在时,听闻他亲近佛事,因而特意从大內一眾供物之中挑出赏赐的。 当年陛下闻听皇后要將此物赏人,都曾老大的不愿意,足见其贵重。 房玄龄亦极爱此物,將其置於內书房架上,时刻赏玩,连日常养护亦不假他人之手,而是亲自以精绸拂拭,唯恐划花了去。 而这逆子,竟想拿这房府价值连城的传家宝琉璃钵,去造什么劳什子的千里镜? “你这败家子————” 想到这,房玄龄顿觉一阵肉痛,哆哆嗦嗦,就想捡起那靴子再抽房遗爱一顿。 却听房遗爱道:“阿耶。我想跟著那皇孙李象学这门学问。” “我感觉这门学问————比那些四书五经,高深有趣得多!” 看著房遗爱眼中闪烁著的光芒,房玄龄再一次怔住了。 自家这个小儿子,自小顽劣,不似父祖。 他这二子,生来便与书香门第的家风相悖。身量魁梧、天资钝滯,蒙学尚且读得磕磕绊绊,更谈不上金榜题名、承袭父业。 房氏宗族支脉繁多,族中子弟个个聪慧勤学,唯独遗爱常年被人鄙夷排挤,始终抬不起头。 房玄龄与老妻心知他难走仕途正路,只得费尽心思为他求取马尊位,只求凭著駙马身份,能在自己二老百年之后,也护得他一生安稳无忧。 奈何所娶高阳公主心高气傲,素来鄙薄粗钝无文之人。遗爱满心爱慕,为博公主青睞,百般討好、苦读诗书,奈何天资所限,终究学无所成,只落得愈发自卑。 他亲近魏王、结交魏王府文士,说到底,不过是想沾染几分文名,盼著能被世人高看一眼,能得妻子正眼相待。 可他一片赤诚,换来的依旧是魏王府世家子弟的暗中轻视与嘲弄。 半生笨拙、半生卑微,难得有一事能让他这般眼中有光、满心热忱。房玄龄作为老父,又何忍斥骂责怪? 他张了张嘴,苦口劝道:“为父知你有向学之心,然这什么光学,闻所未闻。” “且那皇孙李象悖逆,数度辱骂陛下,又得罪士族与魏王,与他交好————” 话音至此,房玄龄脑中电光石火一闪,话音骤然一顿。 魏王势大、盛极而骄,早已被陛下暗中忌惮,储位之路已然走到尽头。房家早已被遗爱数年往来,牢牢绑在魏王这艘即將倾覆的大船上,进退两难、无路可退。 可李象———— 李象悖逆、离经叛道、得罪士族、得罪魏王。 其父又是已与储位无望的废太子,满朝文武人人避之不及,视其为祸水。 可正因如此李象无党、无势、无派系,与魏王一党彻底割裂! 若是遗爱能够跟著那皇孙李象,从此不与魏王廝混,甚至为魏王所恨———— 那便是房家彻底切割魏王派系、跳出储位漩涡、洗清朋党嫌疑的唯一生路! 房玄龄一双老眼骤然亮了起来。 只是,想起那净光琉璃诵钵,房玄龄仍是忍不住一阵肉疼:“二郎,非要那琉璃诵钵不成吗?” “家中还有些其他的琉璃器————” “不行,那皇孙李象说了,造千里镜的琉璃,需得通透方成。”房遗爱道。 他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全然不懂老父心中的珍视与肉痛,语气轻快隨意:“阿耶,左右不过一尊佛钵罢了,日后,孩儿给您再买十个八更好的便是!” “您那佛钵,便先借我一用,也好试试那皇孙究竟是真有通天学问,还是空谈虚言。” 房玄龄望著幼子一脸天真无畏、不知珍宝轻重,更不知朝堂凶险、家族浮沉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一边是传承数载、万般珍视的传世至宝,一朝便要付诸未知;一边是家族满门百余口的生死荣辱,全繫於这一场看似荒唐的破格之举。 他半生谋算江山、看透人心百態,算尽朝堂风云、规避万般祸事,到头来,终究算不透自家儿孙的前路,躲不开家族的牵绊。 良久,房玄龄闭上双眼,轻轻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身外之物,能討得这孩儿一夕欢欣,也好。 一声轻嘆,满是疲惫与无奈:“便由你,由你————儿孙皆是债,半点不由人啊。” > 第121章 孙伏伽:你这竖子,老夫今日服了! 第121章 孙伏伽:你这竖子,老夫今日服了! 几日后。 长安城东,灞水古桥。 春风和煦,堤岸杨柳垂丝依依,暖风拂过梢头,摇落漫天轻絮。 数辆马车静静停在灞桥渡口之畔,车马安然,僕从肃立。 临水岸旁,几人驻足而立,正是李象、王玄策、陈志坚、孙伏伽等人。 今日他们齐聚此处,只为送別即將远赴商州的孙伏伽。 孙伏伽与李象同办科举弊案,得罪了诸多世族。又包庇诸多於东市群殴世族的士子,拖延办案,得罪愈深。 也因此,在长安官场之中,竟是落得人憎狗嫌。 往日老友,亦是不敢亲近。 今日远赴商州,堂堂从三品大员,竟是无有多少人前来送行。 只有李象、王玄策等寥寥数人,在这浩浩汤汤的灞水边上,显得落寞又淒凉。 “你这竖子————老夫还特意嘱咐你莫惹是非,你倒好。” “只是摆个送行酒,就又招惹出那般大的是非来。” “得亏老夫当日事忙,否则,岂不是要与你等小辈一同在那平康坊里丟脸?” 孙伏伽对著李象吹鬍子瞪眼道。李象却看出了,这老头儿大声笑骂的背后,掩藏著的那一股失意和彷徨。 三十年长安客,一朝贬謫商州。故旧亲朋无一前来相送,就算老孙头的心是铁打的,又怎么可能不为此伤心? 要知道,唐时出行不易,孙伏伽亦人事已高。此去商州,八成就是要死在商州任上了。 念及此,李象拍了拍孙伏伽的脊背,道:“老孙头,你莫忧心。 “患难方见真情。那些捧高踩低的不来看你,也好。” 李象身边,王玄策亦是朝孙伏伽下拜道:“使君,还请原谅在下出尔反尔之举。” “本已答应了前往孙公幕下,然————” 见他下拜,孙伏伽赶忙將他扶起:“玄策不必如此。” “你交游广阔,为人稳当。呆在这竖子身边看顾,也好。”孙伏伽看著王玄策,嘆了一口气。 “只是老夫既除大理寺之职,日后,那些世家子若再以东市之事反扑,便无人再为你等之壁障。” “玄策既留长安,需得小心为上。那些世族子弟,不好相与。” 这些寒门士子之中,唯有王玄策最受孙伏伽青眼,认为最可堪造化。若能引为幕客,即便是到了商州,或许也能倚之破开局面。 商州虽是上州,却多山地,州如其名,以商贸为主。而商贸又多掌於诸多世族土豪之手。孙伏伽初来乍到,必定无处下手,得拉扯很长的一段时日,才能从那些世族土豪手中抢到些许实权。 孙伏伽年事已高,怕是已没什么精力,去与那些地方士族掰手腕、打擂台。也因此,一个得用的副手便至关重要。 王玄策突然决定不隨他前往商州,若说他心中毫不惋惜,自是假的。 听出孙伏伽话语中拳拳的关心之意,王玄策亦是十分感动。 “使君,某此番留在长安,却是为了一桩大事。”王玄策说道。 “某有一策,或能为使君打开商州局面————” 他说的所谓大事,便是竹纸。王玄策交游广阔,在得知李象造竹纸之法后,便上了心。 寻常人等,想到的是这竹纸或能一扫寒门无书可读之颓势,一改长安纸贵之风。 而王玄策想到的,却是这竹纸秘方,非但將惠及天下寒门,若是善加操作,可以成为为孙伏伽打开商州局面的利器,更可以为皇孙收尽天下寒门、乃至所有读书人之心! 商州通衢巴蜀、荆襄,亦是关中通往川东、川北、荆楚的关键要道,可谓四通八达。 以往商州诸事,皆决於地方大族,是因为州中商事尽属大族,若要在商州做出政绩,非要先討好这些世家大族不可。 地方大族若是不愿,莫说政绩,便连税收,也极可能收不上来。 但若竹纸之术可成,孙伏伽大可以在商州大肆开展竹纸產业:商州联通巴蜀,巴蜀正盛產竹料。孙伏伽大可以从巴蜀之地进料產纸,而后输往关中、荆楚。 有一门產业握在手上,自可不用再去看他人脸色。若是操作得当,借竹纸產业拿捏地方大族,做出政绩,日后重返长安,亦非不可能。 孙伏伽已是三品大员,本就是以九卿之尊外任。若有重返长安之日,必掌大权。 到时————若有机会。 便是皇孙殿下的一大臂助!而他王玄策,亦將从龙之飞,飞黄腾达! 他王玄策在国子监时,便一心要做下大事,建功立业。而今这千载难逢的最大功业摆在眼前,奇货可居,他又安能不多做筹谋? “待此策明了,必给使君去信。若是不成,亦当南下前往投奔使君。到时望使君勿弃。” 他自是不会將自己企望之事和盘托出,只说出了自己欲研究竹纸、助孙伏伽打开商州局面之事。 “你这竖子,有时,老夫真不知道,你这脑子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孙伏伽望著李象,眼底满是复杂的感慨。 他在朝堂浮沉三十年,阅人无数,见过世家骄子、寒门才俊、圆滑老吏、执拗忠臣,可唯独眼前的李象,他始终看不透。 狂悖却又沉稳,身处漩涡却从容,看似閒散隨性,每每出手皆是谋定而后动。 先前科举弊案,他以为只是少年热血、秉公办事,到头来才知步步稳妥,破了世家盘踞的困局;如今王玄策想依託竹纸破商州死局的绝妙计策,根源依旧在李象身上。 虽然,他不知道竹纸能不能成。他年事已高,也未必有那份心性折腾。 但这些少年郎的拳拳心意,却是感受到了。 他转头看向滔滔灞水,流水滔滔东去,从不停留,一如世事浮沉,人心冷暖。 日头渐渐上扬,辉光穿过柳叶,铺洒在河面,碎金遍地。天色已然不早,路途遥远,他此番远赴商州,再耽搁便要误了行程。 “时辰到了,老夫该启程了。”孙伏伽拢了拢身上的官袍,神色渐渐归於平静,眼底的落寞被强压下去,只剩一身歷经风雨的淡然。 李象望著鬢染霜华、半生为官却落得飘零外任的孙伏伽,心中颇多感慨。 他抬手摺下岸边一枝嫩绿杨柳,柳枝轻柔,缀著漫天飞絮,是诗经记述的最古雅的送別礼数。他將柳枝郑重递到孙伏伽手中,默然无言,儘是不舍。 孙伏伽见他这般模样,满是愁绪的心神忽然一松,忍不住嗤笑一声。“哈哈哈,你这素来不学无术、整日惫懒的竖子,今日倒是雅致起来。” “折柳送別?若是他人为之,怕是日后,便要成长安送別一景。可你这竖子行来———— 嘖嘖。” 这话说得,李象当即不乐意了,挑眉反驳:“老孙头,你这话我便不爱听了。何为不学无术?我在芙蓉园作诗,技惊四座,你是未曾得见。” 孙伏伽握著柳枝,笑得眉眼微弯,白眉飞扬:“你还好意思说?” “以反诗出挑的,你是头一个。偶有一两句立意尚可、还算出彩,其余大半却皆是胡诌妄言,轻狂散漫,难登大雅。也就你自我感觉良好。” 李象被他懟得跳脚,当即挺胸:“你这老头,我怕你寂寥,特意相送,你竟还嘲笑起我来了。” “你不识得我那些反诗金贵,今日我便让老孙头开开眼!便赠你一句新诗,定能名流千古、传遍天下。也让你好好沾一回光,名垂青史!” “別別別,谁人不知,你李象专写反诗?隨著反诗名留千古?老夫可担待不起!” 孙伏伽只当他是少年逞强,安慰自己,也配合的摇头大笑。其余人也知道李象是故意活跃气氛,亦是凑趣大笑,对於李象说的写诗,並未放在心上。 李象確实是凑趣,但看著孙伏伽两鬢霜白,话语中难除寂寥之意,却也確实有心,为他提一提心气。 只见他抬眸望向远方流云,风拂动著他衣袂翻飞。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他朗声吟出两句千古绝唱,字句鏗鏘,穿透春风,落於灞水之畔:“老孙头,这诗赠你,可称绝唱否?你服不服?” 一语落罢,风停絮静,灞桥岸边剎那寂然。 孙伏伽脸上的戏謔笑意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握著柳枝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他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少年,耳畔反覆迴荡著这两句诗,心中积压多日的委屈、失意、 落寞与彷徨,竟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王玄策等人佇立一旁,眼中亦是精光暴涨,反覆咀嚼这两句诗,只觉字字千钧,开阔豁达,千古无双。 河风再次吹来,漫天扬絮纷飞,掠过几人肩头,浩荡灞水奔流不息,见证著这一场必將流传后世的送別。 “好!好一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竖子,老夫今日,服了!服了!” 孙伏伽哈哈大笑,笑声里,终於不再有分毫的寂寥颓丧之意。 而满是豪情。 > 第122章 夏祀聚宴,长乐公主 第122章 夏祀聚宴,长乐公主 灞桥折柳,一诗赠別,半首绝唱留驻长安。 孙伏伽策马南下,远赴商州赴任,身虽辞別帝都,却將一段忘年送別佳话,留在了灞水古桥之畔。 贞观长安,世人素来尚风雅、重离別。自此之后,灞桥渡口送客之人,皆效仿此番景致,折柳寄情、赋诗话別。而那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更是一夜传遍长安街巷,文武士子爭相吟诵,隱隱已有千古绝唱之姿。 李象的名號,也借著这一句诗再度水涨船高,成了贞观十七年里,长安最炙手可热的话题人物。 市井百姓津津乐道,寒门士子奉为心声,唯独那些素来看不惯李象、屡被他折了顏面的世家大族,心中愈发鬱结难平,百般不適,却又无可奈何。 春去夏来,暖风渐炽,长安日头一日盛过一日,盛夏气息席捲帝都。 连日无风波事扰,李象难得清閒,除却与王玄策等人会面,便闭门居家,一面安稳陪伴苏氏、李承乾与李厥,一面思考下一步该怎么作死,刺激李世民杀孙。度过了一段安稳閒適的时日。 时光流转,转瞬便至仲夏夏祀之日。 依大唐礼制,仲夏时节当行宗庙时享之祭,皇帝亲赴太庙,焚香祭拜列祖列宗,以敬先祖、以祈岁安。 太庙祭典落幕,循贞观旧制,宫中大开筵宴,延请宗室亲眷、在京宗子、诸亲王、郡王及內外皇亲。 此番宫宴由宗正寺全权督办,依照李氏宗谱名册逐一核验,凡在册宗室子弟,皆依詔传召入宫赴宴。 身为宗室子弟的李象、李厥,亦在受邀名册之列。 李象本懒得去,他算是看出来了,这贞观大唐从上到下,好吃能合他胃口的东西就没几个。入宫去吃御宴,不如呆在院里啃几篮子庞婶儿他们送来的阿月浑子。 但李厥非常期待。可怜的小老弟自四月跟著李承乾被囚入这隆庆坊,还从未出过院子。 他虽还有宗籍,但却终究是废太子李承乾之子,哪能那么轻易就得放自由。 不是所有人都似李象这般作死的。 “大郎便带厥儿去罢。厥儿年纪尚轻————父皇若是多见见,或许还会心软,给厥儿一条好路子————”这是苏氏在私底下扯著李象,带著殷殷期盼对李象道。 “时令之祭,乃大事也。你应当去。”这是李承乾坐在后院,一面坐而观花,一面对李象道。“————那人虽然冷漠,然宗室之中,或许还有人对你兄弟二人心生怜悯。” “阿兄?————”这是小李厥拽著他的衣角,想说又不敢说,生怕他拒绝。那副期待却又惴惴不安的模样,看得李象心头髮软。 他可以任性,可以作死,可以不屑宫中繁华与虚礼,可李厥不能。 这孩子属於这个时代,又自小困於身份桎梏,因著李承乾的过错,背负无尽枷锁,活得卑微又谨慎。这场宫宴,在旁人眼中是应酬繁文,在李厥眼中,却是他得以暂时挣脱桎梏、走出牢笼,呼吸一口外界空气的机会。 李象微微嘆息,抬手揉了揉小李厥的髮髻,语气隨性却篤定。 “行了,別拽了。” “去,我带你去。” “不就是一场宗室宴?有阿兄在,没人敢轻视你,更没人敢为难你。” 话音落下,小李厥猛地抬头,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怯懦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欢喜,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日,李象便手执宗正寺的帖子,雇了一辆马车带著李厥往皇城而去。 路途之上,李厥频频掀开布帘,好奇打量沿街楼宇行人,眉眼雀跃,一路新鲜不停。 待马车行至朱雀大街皇城闕下,二人下车落脚,见到的是沿街两侧密密麻麻停满车马,骏马雕鞍、锦盖流苏;隨行僕从衣著锦绣,王公宗子身上玉佩琳琅、衣料华贵,处处尽显天家贵胄气派。 唯独他们兄弟,乘坐的是市井隨处可见的平价青篷车,简陋朴素,在一眾富丽车马之间格格不入,自是格外惹眼。 诸人自然知晓他们兄弟是何人,自少不了异样的目光与流言蜚语。李厥当即神情便不自然起来。 但李象脸皮厚啊!见一群宗亲目带鄙夷的看向他们兄弟,李象翻了翻白眼,拉著李闕从左到右一个个瞪了回去。 ————坐个破马车,看把你们得意的。 坐过飞机嘛?坐过高铁嘛?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世面?一群封建社会土鱉,还鄙夷起旁人来了。 穿越者的优越感秒杀全场。本来还窃窃私语的宗亲们,都不自然的纷纷別过了头。 一谁不知道这廝,就是整座长安城里都大名鼎鼎的疯皇孙李象? 惹急了这位,连陛下他都敢上前斥骂。还是別轻易招惹此人为好。 “哈哈哈哈,是象儿与厥儿来了。” 此时祭祀方毕,文武赐宴太极殿,宗亲则被延请至两仪殿。李象牵著李厥方踏进两仪殿內,还未落座,便见到殿中诸多宗亲,皆正四散攀谈。 其中眾星捧月、摆出一派主人家姿態的,自然是魏王李泰。作为如今最炙手可热的亲王,李承乾被废后名正言顺的嫡长,李泰可谓是春风得意。 又兼那日与李世民一番问答,李泰自忖自己承袭储君之位,已是板上钉钉。 当著眾人的面见了李象、李厥,自是不吝表现长辈储君大度,故意展现天家和睦,竟是笑著迎將上来。 “————这死胖子,犯病了不成。” 李象对李泰自是没什么好脸色。在李象的安排中,越是强大的势力,李象越要招惹,李泰在他的心目中,和五姓七望等世家一样,都是需要儘量招惹,以使他们向李二进谗杀孙的存在。 倒是李厥,虽然害怕,却还是怯生生的唤了一声四叔。李泰笑呵呵的想要摸摸李厥的头,但李厥却害怕的躲到了李象身后。 “魏王形貌如此,本就易使小儿受惊。还是不要故作和蔼之態为上。”李象语带嘲讽,李泰霎时间僵了僵。正想说些什么,李象却是理也不理,拉著李厥转头就走。 “你————魏王殿下,此子好生无礼!”某狗腿子看著李象的背影,怒斥道。 “哎,无妨,无妨!”李泰笑呵呵的拉住了那个“义愤填膺”的狗腿子,极具风度的摆了摆手。那竖子,看来是一点也没想过低头。 本来,他还想稍微透露自己储位已定之事,然后和这竖子交易,以善待李承乾为理由,从这竖子手中换回那本让世家大族颇为投鼠忌器的名册。 被这竖子一番折腾,世家大族对他魏王府都开始有些离心离德了。毕竟其家中子侄在承光楼当眾辱骂他这个魏王,各家家主,都要犯犯嘀咕,自家会不会因此被魏王记恨。 这事儿定然是那竖子的离间阳谋,但李泰却无丝毫办法即便他拍著胸脯保证,那些谨慎成了精的世家大族,也不会轻易就相信他不会秋后算帐。 唯一最好的方法,便是將那本册子拿到手,再施恩给那些世家让他们摆平手尾。否则这册子在李象手中,世家们晚上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一谁知道那竖子会不会一条一条的暗中取证,突然间在什么时候在御前来一个雷霆一击? 只有解决了那些手尾,他们才能安安心心的辅佐魏王啊。 但很可惜,李象那竖子,想是不会屈服了。 李泰眼中泛过一缕寒芒,但很快遮掩了去,又与一眾宗亲开始谈笑风生起来。 李象则一手牵紧李厥,一手拎著隨身木匣,目光在两仪殿內错落的席位间四下扫视。 殿中依尊卑分设座席,宗室亲王、年长宗王列於殿中近御座的上首,远支宗室、晚辈子弟则分列两侧廊下偏席,往来宗亲三三两两凑在一处閒谈,不少目光仍若有若无飘在他兄弟二人身上,暗含打量与疏离。 正寻著號牌对应的位次,斜侧席位处忽然传来一道温软轻柔的女声:“象儿、厥儿,来这边坐。” 李象闻声抬眼望去,就见一席锦褥之上,一位身著浅紫绣罗宫衫的妇人怀抱著年幼孩儿,正含笑朝他们招手。妇人容貌秀美温婉,眉宇间带著李氏皇族特有的端丽,鬢边珠釵隨著动作轻轻晃动,周身气韵嫻雅从容。 身侧的李厥先是一怔,紧跟著眼睛一亮,先前面对满堂宗室的侷促怯意消去大半,竟是挣开李象牵著他的手,小跑著往那妇人跑去。 “长乐姑姑!” 第123章 高阳公主与长乐公主 第123章 高阳公主与长乐公主 咦,这便是大名鼎鼎的长乐公主吗? 长乐公主李丽质,李二嫡长女,昔日与李承乾一母同胞,有其母长孙皇后之风,素来疼惜宗室晚辈。 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李象都认得这位名声极大的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身为李二嫡长女,又嫁入长孙家为媳,亲上加亲,在诸公主之中地位可谓最是尊崇。依照原主的记忆,李象对这位长乐姑姑亦是极为亲近。 而从穿越前的记忆来看,这位长乐公主,更是各类唐穿文主角娶妻的首选女角色。 也因此,其歷史上的夫婿长孙冲也喜提“绿帽王”称號,得以和歷史上真正的绿帽王房遗爱同坐小孩一桌。 咦,说来,长孙绿帽王呢?怎么没在旁边?李象有些奇怪的四下张望了一番。 长乐公主身体纤瘦,却是笑的慈和,怀中抱著的幼子长孙延正好奇探出头,睁著圆溜溜的眸子打量著李象、李厥。 “长乐姑姑。”李厥小跑到长乐公主身边,规规矩矩躬身行礼。这般拘谨的场合,骤然见到自幼亲近的姑母,他紧绷的身子终於放鬆几分。 李丽质腾出一只手,轻柔摸了摸李厥的头顶,满目怜惜:“数月不见,厥儿又长高了些,在隆庆坊住著可还安稳?” 一句话便戳中了孩子心底委屈,李厥鼻尖微酸,却碍於场合不敢表露,只低头轻轻应声。 “象儿,张望什么?咳咳————还不过来?” 见李象还在四下张望,长乐公主伸手轻轻招呼道。声音细如蚊蝇,微带气声。 或许是原主的记忆作祟,李象竟完全没有跳脱违逆的心思,也乖乖的依言上前。 李丽质抬眸看向李象,无奈轻嘆:“方才在外头车马旁,我便瞧见你们了,一车简素,同旁人相比,未免太过寒酸。旁人势利冷眼,你素来心性强硬不在乎,可厥儿年纪小,哪里受得住这般磋磨。” 说罢,侧身让出身旁空余的两个坐褥,“咳咳————这边席位空著,你们兄弟便挨著我落座,不必去廊下那些偏僻偏席。” “谢过姑姑。”李象听出她话语之中的关心之意,难得规矩的叉手道。李厥也隨著兄长叉手,隨后欢欢喜喜的和李象一起坐在了长乐公主身侧。 李丽质看著李象、李厥兄弟二人,眼里满是心疼,轻轻將案几上的糕点吃食都推至季象、李厥近前。 她一面抚著正狼吞虎咽的李厥,一面问李象道:“象儿————大兄他,可还安好?” “阿耶每日在院中看书读经,日子比在东宫里轻省,身子也好多了。”李象答道。 “那便好,便好。咳咳————”李丽质似乎受了风寒,又轻咳两声。似乎唯恐过给三个孩子病气,她每次咳嗽,都要赶紧用手帕捂住口鼻。 待到咳意过去,她眼中露出歉疚悲戚之色:“得知大兄他————我本有意为大兄说情,但公公劝我女眷不得干政。我本想到隆庆坊探视大兄,阿耶也不允,我这身子又甚不便————” “无妨。”李象忙摆摆手。“您身子要紧,阿耶无事,又何劳您掛心探望?” 在原主的记忆里,李承乾似乎对李丽质这个妹妹也不甚亲近。但李丽质竟曾经想过为李承乾求情,且听其语气,並非假话,这就很难得了。 而且————她说自己身子不便,该也是实情。似乎李丽质也是在贞观年间逝去的来著?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念及此,李象忍不住悄悄打量起李丽质的气色。 李丽质也在打量著他和李厥,待发现他们兄弟二人身上衣衫颇为陈旧。李象的袍子上,甚至还有一处跳墙逃禁时无意中划破的豁口,李丽质更是心疼。 “回头宴席散时,隨姑姑往崇仁坊拿些细软。” “虽说大兄遭贬,但与你们兄弟无关。父皇也著实疏忽了些,竟这般苛待孩子————有姑姑在,以后必不少了你们吃用。” 李丽质正满心怜惜,絮絮叮嘱著宴席过后带二人回崇仁坊添置衣衫细软,话音未落,身侧忽然响起一道清脆娇俏的女声,带著几分嗔怪戏謔:“阿姊倒是好心,处处惦记这两位侄儿,依我看,他们哪里缺吃少穿,日子富足得很呢。 眾人循声转头,就见一身艷色锦裙的女子缓步走至席前,环佩叮咚,眉眼鲜活灵动,带著几分娇纵。她先是对著李丽质屈膝一礼,隨即侧目看向一旁端坐的李象,眼底满是愤愤不平。 李丽质微微一怔,抬手捂著口鼻轻咳两声,疑惑问道:“高阳?你何出此言?大兄————移居隆庆坊,阿耶给大兄的用度,只是寻常中人之家,何来富足一说?” 高阳?李象眉头一挑,看向高阳公主。这一位就更是牛逼轰轰了,和变鸡————啊不是,辩机大师的故事传遍后世,据说更是驯夫有道,和大师纵论佛法,体验大师降妖除魔的功力时,还能支使其夫在门口看门望风—————— 最后因为辩机大师被抓包处死,从此恨上李二,李二死后拖著他的駙马房遗爱玩儿造反,被忠厚仁孝、爱护宗亲的唐高宗李治陛下果断赐死。 怎么他的夫婿也不在身边?李象抬眼,四下寻找房遗爱踪跡。两大绿帽王都不见人影,莫非真坐一桌喝酒去了? 高阳公主挑了挑眉,往李象方向抬了抬下巴,字字句句都带著怨气:“阿姊您是常年深居府中,不知外头新鲜事。” “阿耶虽然没给大兄多少用度,可咱们这位侄儿,可是会来事的紧!” “前些时日,也不知我家駙马受了什么花言巧语哄骗,竟把房家珍藏多年、西域进贡得来的琉璃玉净诵钵硬生生取走了去,送给这位好侄儿。说是要研磨打造什么千里镜。” 说到此处,高阳腮帮子微微鼓起,满是替自家心疼、恼恨李象占便宜的愤懣:“那琉璃钵,乃是阿耶赏赐我家的珍奇,有价无市,便连阿耶的府库中,怕也是只有那么一件。” “我家駙马那蠢物非但受了他誆骗,莫名献宝。他竟还收了我家铜钱千緡,充作什么工本费!” “就凭那一件珍宝,便不止万金!別说添几件衣衫,便是他们一家老小一辈子锦衣玉食,都绰绰有余,哪里还用得著阿姊再破费送些细软金银?” 这番话落地,周遭邻席几位闻声侧目,不少宗室子弟闻言暗暗侧目,目光在李象身上打转,有人暗自诧异李象手段刁钻,连房家珍宝都能轻易骗取。 李厥捧著糕点的小手顿在半空,怯怯看向李象,不知该不该继续吃食。 李丽质闻言先是愕然,隨即无奈望向李象,哭笑不得:“象儿,真有此事?你怎好哄骗房相家的传世珍宝?” “那等稀世珍宝,你竟要弄坏了製作什么千里镜,岂不是暴殄天物?还是和银钱一起,早些归还房相才是正理。” 李象老脸一红,那一日房遗爱和房府管事一起找上门来,要他制千里镜。他確实突发奇想,本著赚点作死经费的心思,收了房府一千婚铜钱,做个中间商赚了差价。 其实做个望远镜,也就是上东市找个磨铜镜的师傅,按他所要求的形状,將那琉璃钵好生磨上一磨就成。连百贯钱都不用,更別提千。 不过智慧財產权也是產权,收点费用也很合理吧?毕竟一个破玻璃钵,哪有世界上第一个望远镜来的值钱。 自我调解完毕的李象神色半点不慌,慢条斯理对长乐公主笑道:“您莫听这些夸大其词。” “琉璃钵留在房家,不过是摆在库房蒙尘摆设,落到我手上,却是能化作巧艺。” “况且,一个破烂琉璃钵而已。高阳姑姑若是想要,以后还你一个更好的便是。” “还一气儿造出十个八个更好的。不知到时,您可愿出万金来买?” 高阳公主只当李象是在挑衅,当即不依,往前半步:“歪理!我家的传世宝器,偏被你拿去折腾零碎物件,还说是破烂!得了便宜还振振有词!” “那等珍宝,你能造一个,我就买上一个!总归不亏!” 说著,她看向李象手边的那木匣子,挑了挑眉毛:“怕不是,你骗了我家的珍宝来,想要给用来给父皇献礼,求他恕罪罢?” “若是这般,我这个做姑姑的,到还能原谅你些许。” 长乐公主或许不甚清楚,但跳脱的高阳公主却是知道,这些日子里,李象是怎样四处作死,一步步把自己逼入“绝境”的。 在她想来,四王兄进位储君,已经是板上钉钉。这竖子却得罪了父皇、四王兄、五姓七望等一眾势力。此前或许是因为不忿大兄遭贬,义愤填膺。现在也该缓过神来了。 李象若是要悬崖勒马,向皇帝认错,今日的夏祀聚宴献礼,便是最佳良机。 她一副看透了李象心思的语气。 李象却是愣了一愣,听了这话,险些没摔下垫子去。 我没听错吧?我?向李二献礼认错?求他恕罪? 他哭笑不得,拍了拍那木匣子道:“高阳姑姑误会了。” “这匣子,確实是我欲要向陛下献礼的物什没错。” “不过,里头却不是那琉璃钵————” “至於是什么,一会您拭目以待就是————”李象眨了眨眼,露出带著几分促狭的微笑。 高阳公主与长乐公主对视一眼,正想追问,而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內侍绵长的唱喏之声:“圣人至— “6 满堂宗亲闻声,齐齐起身,整座两仪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回到席位,整理衣饰,齐齐朝著殿门方向躬身迎驾。 作为夏祀赐宴的主角,李二凤,在殿门处闪亮登场。 第124章 李象:你確定要我吟诗? 第124章 李象:你確定要我吟诗? “陛下圣躬安。” 满殿宗室齐齐躬身行礼,山呼问安,声浪规整肃穆,迴荡在恢弘的两仪殿中。 李二今日神色舒展,眉眼间带著几分难得的鬆弛,显然太庙祭礼顺遂,又一路听尽宗室勛贵的逢迎称颂,心情颇为愉悦。 往日里帝王常有的沉冷威严淡去不少,连迈步登座的步履,都比平日轻快舒展许多。 “哈哈哈,卿等免礼,各自入席就座,朕躬甚安!” 李世民朗声抬手,语气隨和,尽显闔家宴饮的宽和姿態。他缓步踏上御阶,稳稳落於正中盘龙御座,身姿端正,气度雍容。隨他一同抵达的褚遂良等近臣,亦依序躬身坐下,各司其位。 待帝王坐定,李世民抬手轻轻一拍。 两声轻响落下,殿外早候著的乐工伶人齐齐入殿,丝竹雅乐缓缓奏响,曲调清和典雅,正是宗庙祭祀配套的宫廷雅乐。旋律舒缓庄重,瞬间抚平了殿中方才细碎的閒谈动静,为这场宗室私宴衬足了皇家规制。 宫人鱼贯而入,步履轻盈,端著精致食案、鎏金酒具、四时鲜果与珍饈膳食,错落布至每一席案前。玉盘珍饈罗列,琼浆满盏,殿內灯火通明,鎏金映彩,一派天家盛景。 眾宗亲依尊卑位次落座,无人再敢肆意閒谈。 魏王李泰,端坐上首亲王位次,抬眸时唇角始终掛著温润得体的笑意,频频看向御座之上的李世民,一副纯孝温良:胸有格局的模样,处处刻意彰显储君气度。 李世民目光扫过满堂宗亲,看著眼前枝繁叶茂的李氏族人,眼底浮出几分欣慰,缓缓开口:“仲夏祀祖,感念先祖庇佑,方得岁岁安稳、海內清平。今日不讲朝堂规制,不谈公务政务,只论骨肉亲情,眾卿只管开怀畅饮,隨性閒谈。” 眾人纷纷举樽称颂,感念圣恩。 酒至半酣,殿中氛围愈发热烈。庄严肃穆的宗庙雅乐撤去,取而代之的是轻快灵动的胡旋曲调。一眾身著窄袖罗裙的西域舞姬鱼贯入殿,腰悬银铃,踏节拍旋身飞舞,裙摆翻飞如繁花绽放,身姿轻盈曼妙。 端坐於上首的魏王李泰,见龙顏大悦、宴席酣畅。 他素来擅长把握这般博取圣心、彰显才情的场面,当即放下手中酒盏,起身拱手道:“父皇,今日仲夏祭祖圆满礼成,海內安寧、宗亲齐聚,歌舞昇平,盛世气象昭然。 儿臣以为,如此良辰嘉会,不可无诗。不如我等以诗佐酒,颂父皇圣德、赞大唐太平,以助酒兴,如何?” 宗室诸王、在京子弟纷纷应声赞同,个个神采昂扬。今日本就是刻意逢迎的绝佳时机,恰逢帝王心情畅快,谁都想借著赋诗颂圣,在李世民面前留个好印象。 “魏王所言极是!” “当赋诗颂陛下勤政爱民,佑我大唐岁岁昇平!” 李世民亦是龙顏大悦,吩咐诸人隨意作诗。 “儿愿拋砖引玉,先赋诗一首。”李泰道。旋即赋诗一首。 他本就有文名,这首诗,该也在私底下打磨了许久,朗朗诵出,顿时博得满堂喝彩,眾人皆纷纷称颂魏王才学出眾。 李泰目中神情得意洋洋,朝著眾人拱手谦逊,却没发现上首的李世民看向他的眼神里,洋溢著几分复杂之色。 魏王既已开头,一时间,席间才情尚可的宗室子弟纷纷起身,轮番临场赋诗。 所作诗句,虽比不上魏王李泰,也算是句句工整典雅,字字皆是称颂圣德、讚美贞观盛世之语。有人赞君王勤政纳諫,有人颂四海安定、百姓安居,有人贺宗室敦睦、皇祚绵长。 李世民倚坐御座,含笑聆听,时不时点头讚许。 其余眾人也是侧耳聆听,时不时举杯附和。殿中一派文华之景。 李世民亦沉浸在这盛世宴席的和乐美满之中。他视线漫扫席间,逐一掠过诸王、公主、宗室子弟,自光温和,直到扫到偏席角落,凤目一凝。 他望见了紧挨长乐公主席位的两道身影。 李象身姿挺拔,旁人皆侧耳听诗,或举樽祝酒,他却是头也不抬,握著一只羊腿吃的满嘴流油,毫无拘谨之態; 他的身侧,李厥神態拘谨,难掩眼底的怯懦侷促,与周遭锦衣华服、气度张扬的宗室子弟格格不入。 李世民眸底的喜色微微收敛,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心绪。 唉————这两孙儿象儿虽然悖逆,但终究还是受了苦楚。在那宫外,想是再没吃过宫中御宴这般美味的菜餚。 还有厥儿————毕竟年少,实在是受苦了———— 废太子一脉,终究是他心底一处芥蒂。 “阿兄,这宫里的菜,没有咱们自家阿兄做的菜香哩!”李厥悄悄靠近李象,小声道。 “嗯嗯,可不?宫里御厨煮的都是猪食!白瞎了这些好材料。”李象撕下一口羊腿。 这道浑羊歿忽做的倒是不错。毕竟这种烧烤,只要香料放的够多,就难吃不到哪去。 而香料这种东西在唐初,还是金贵玩意儿———— “別小口抿著了,放开吃,捡贵的吃。也就这道菜能入口,其余的都是寡淡无味的糊弄玩意儿。” “等会儿瞅准机会,咱们打包几份回去,唔,也不知能不能薅到几斤香料————” 嘖嘖嘖,听说也只有年节的时候,李二才能吃到这种用香料堆出来的名贵菜餚,平日里只能吃御厨做的猪食————真是可怜吶。 兄弟二人吃的满嘴流油,又旁若无人的私语,落在一眾正文雅吟诗的宗室眼中,愈发显得粗鄙无状、不懂礼数。 高阳公主好看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待又一名宗室子弟赋诗完毕,满堂喝彩之时,忽然起身,对著御座盈盈一拜,对著李二娇声道:“阿耶,今日满殿宗亲皆展才情、盛况空前。只是尚有一位近日长安的诗坛神童,未曾落笔,实在可惜呢。” “哦?”李二素来疼爱这位女儿,“长安诗坛神童,朕竟不知是谁?高阳所言何人?” 高阳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带著促狭的笑意,骤然侧身,目光投向正在对付又一只羊腿的李象:“自然是本公主的这位好侄儿——皇孙李象了!” “前些时日灞桥送別,象儿一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一夜传遍长安,隱有千古绝唱之姿。纵使本公主居於深闺,也有耳闻。” “今日如此盛景,象儿若不赋诗,岂不是美中不足?” 她朝著李象,挑衅般挑了挑好看的黛眉。 李象怔了怔,有些好笑的放下手中羊腿。 “高阳姑姑確定想要我赋诗?” 这女人,应该知道我是反诗专业户吧? 莫非就是希望我吟首反诗,然后被难堪的赶出太极殿去? > 第125章 李象:来,给你李二上个庙號 第125章 李象:来,给你李二上个庙號 高阳公主挑衅的看向李象。她確实是打算,给李象一点难堪。 谁人不知,皇孙李象向来悖逆,和皇帝素来不对付。张口闭口,皆是悖逆之言。 今日此时,乃夏祀大宴,宗室齐聚。若是李象开口吟诗,吟的又是反诗,阿耶必定会狠狠教训,將他斥出宫去。 而他若吟的不是反诗,反而歌功颂德,所为便与先前不符,前倨后恭,教人耻笑,也是难堪。 亦或者不开口吟诗,那就是自承无才,也是丟了脸面! 无论如何选择,她高阳公主都能出一口恶气,报了夫家珍宝被这小混蛋骗走的仇。 至於若这竖子真吟出反诗来,会不会坏了这夏祀大宴的和乐————哼,刁蛮任性的高阳公主才不管这些。 但高阳不考虑,李世民这个皇帝却是要考虑的。 听女儿居然想要怂恿那竖子作诗,天可汗李二大帝霎时间居然感受到了几分慌张———— 还有谁比他更知道那竖子的一张小嘴?即便这孙儿是真有几分才学,在他面前也从没放出过什么好屁来。 他本还在庆幸,今日这竖子只顾蒙头吃食,没整出什么么蛾子来。还想著席后再借夏祀之名赐点什么,缓和缓和祖孙关係呢。 谁曾想葫芦自个沉下去了,却又浮起了瓢儿。那竖子不曾作妖,这女儿倒还怂恿上了! 夏祀乃是大事,哪能任那竖子胡搅蛮缠? 在场之人中,李泰亦不愿教李象搅乱了这自己人前显圣,展露储君气概的场合。 眼见李象放下了羊腿,竟当真想要起身。李泰眉头一皱,赶忙截断道:“高阳!” “象儿年岁尚轻,你当有长者之仪。哪有长辈架著小辈作诗之理。” “父皇方才已开了金口,今日吟诗,全凭自愿。任何人皆不必拘泥。” 李象將油手在衣服上隨意擦了擦,面色淡然的站起身来,竟是规规矩矩的叉手,躬身道:“魏王叔,无妨。高阳姑姑乃是长辈,长者既然有命,象安敢推辞?” 李象如此恭顺,反倒教李泰汗毛倒竖。看到李象嘴角那抹戏謔,更是认定了这竖子必定有鬼。 “象儿不必如此,王叔自为你做主。你与厥儿且安心吃食就是————” “不不不,象既为宗室,既逢陛下夏祀宗亲雅宴,长辈殷殷相邀,推脱反而失了礼数————” 你这竖子何时讲过礼数了!李泰暗暗咬牙,胖脸上笑容却越发温和:“无妨无妨,象儿不必如此————” 二人你推我让,倒看的高阳与一眾宗亲一愣一愣的:不是说废太子一脉的皇孙李象与魏王乃是死对头吗,怎么今日看来,竟是叔侄和乐,一派和睦之相? “咳咳————四王兄,象儿,不必再爭执了。”最后,却是一派温婉柔弱模样的长乐公主站起身来。他拉著李象,朝著李世民盈盈一礼。 “父皇,象儿既有此才学,不如就让他且试一试。” “女儿亦想听听看,我皇家后进,能有什么大作呢。” 她长年幽居府中养病,並不太知晓李象的那些悖逆之行,只以为李泰阻拦,是不希望李承乾一脉的李象在李世民面前露头。 李丽质心思纯善,一门心思想的,只是扶持扶持大兄这两个可怜的孩儿。若是象儿吟出的诗句能入父皇圣心,或许大兄一家的境况,也能好上那么几分。 “————”李世民面色古怪,看看这个他最疼爱的、病弱的女儿,又瞧了瞧被女儿牵著的李象。 “长乐既有此请,那便依你罢。” 说罢,李二用警告的眼神瞪了李象一眼。 你丫谁啊,就和我眉来眼去? 李象面色淡淡,仿佛压根没看见天可汗陛下隱晦的警告眼神。 但李丽质的面子,还是要给一些的。李象想了想,决定挑一首不那么劲爆的————反诗。 “既如此————某献丑了!” 李象走出席位,在长乐公主鼓励的、李厥崇拜的眼神中; 在李世民、李泰古怪的眼神中; 在高阳公主挑衅的眼神中。 稍微低头思考,隨后,对著这夏祀盛景,开口吟道:“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齐齐一愣。 今日是夏祀,又是在关中长安富贵地,你吟什么北国风光,千里冰封? 李世民的面色,已然是黑了。心中篤定,这竖子定是故意找茬。 “望长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嬈!” 李象丝毫不顾殿內眾人的窃窃私语,仍旧面色如常,朗声吟诵道。 诵至此处,李世民脸上不悦的神色,却是渐渐收敛,变为讶异与凝重。 他虽是马上皇帝,却亦好风雅,亦喜书画诗文。曾以重金搜集二王真跡,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更是日日观摩,爱不释手。 此时听到这等大气磅礴的长短句,竟是不由得在心中击节。 “这竖子,竟有如此才能!” “这等大气词句,绝非常人所能吟诵!虽非律诗,却亦足名留青史!” 他自认是气吞天下的帝王,但听到李象此词,却亦是感受到一股滔天豪情扑面而来,不逊於他胸中的帝王豪气,甚至更胜一筹! “惜哉朕不工於诗词之道,无法化胸中豪情为此等诗句。惜哉此等词句不是出自於朕口! “ 殿中,窃窃私语之声,已是尽数被李象这半闕词给压了下去,眾人已无心纠结此词是否故意不应景。而是皆被词中所含之意所震撼。 连带著原本带著等著看笑话之意,看著李象的高阳公主,面色也微微变了。 她最是欣赏胸有才华之人,若非如此,也不会百般嫌弃自己的夫婿房遗爱。 而自己的这位侄儿临席诵词,虽是於夏日诵雪,还故意在旁人诵诗之时,诵这本该不入流的长短句,有悖逆之嫌。 但这词中之意,却连她这等女流,也觉震撼! 此词,必可名留千古! 李泰面色难看。他那首诗,打磨已久。本还打算著在宴席之后,安排人到平康坊好好传颂,给他魏王的文名再好生造一造势,为进位储君铺一铺路。 这下好了,这竖子虽然没有故意捣乱,吟出什么大逆不道的反诗,却拿出了这种词。 他那首诗,霎时间便相形见絀,成了千古名句阴影里的陪衬。哪还能搅起什么水花? 李象见这半闕词,已是压得满殿寂静,唇角露出一抹得逞的微笑。 这才哪儿到哪?劲爆的还没来呢。 他继续朗声,吟诵起下半闕来:“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竟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隋祖唐宗,稍逊风骚!” 此句一出。 话音落地的一瞬,整座两仪殿骤然死寂,方才细碎的些许议论声响也被瞬间掐断,变得完全落针可闻。 满殿宗室、列席近臣人人僵在原地,手里酒盏、箸筷悬在半空,一双双眼睛,错愕的钉在站在殿中的李象身上。 秦皇、汉武皆是前代开国雄主,载入史书,寻常诗文引据古来帝王本不算出奇。 如隋祖该是杨坚,虽说是前朝皇帝,但也算是一代雄主。 可“唐宗”二字,又是从何而来? 大唐如今,只有一位已故的皇帝,便是庙號为高祖的先帝。若是词中论及先帝,也当称“唐祖”,绝无可能沾染这个“宗”字。 而这“唐宗”,又是谁的庙號? 殿中诸人古怪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齐齐移动到了,上首那方才还露出惊嘆讚许之色,此时却已经面色黑如锅底的,李世民的身上! — 第126章 陛下莫非是想接著奏乐,接著舞? 第126章 陛下莫非是想接著奏乐,接著舞? 后半闕词句尚未吟罢,满殿文武宗室已是心头骤惊、亡魂大冒。 大唐礼制森严,祖、宗乃是帝王身后议定的庙號,唯有崩逝入庙,方可冠此称谓。 在世天子,绝无称宗之理。 李象虽不曾明言点破,可一句“唐宗”摆在秦皇、汉武、隋祖之列,在场之人谁听不出,字字句句都在暗指御座之上的李世民? 预擬在世君王庙號,往重里论,形同咒诅帝王早崩、预设身后祀典,已是大逆! 方才还抱臂閒坐、满心等著看李象当眾出丑的高阳公主,此刻已是骤然僵住,一双杏目瞪得溜圆,先前的促狭与幸灾乐祸,都尽数化作了满腔惊惶。 她本意不过是刁难掣肘,想令李象顏面扫地,何曾料到这位侄儿张口,便是这种等级的狂悖之语? 这早已不是言语失礼、恃才狂傲的小事,放在夏祀宗亲御宴这种敬奉先祖、彰显宗室和睦的紧要场合,是实打实的忤逆重罪! 而这忤逆之言,却是因为被自己挑唆,方才说出的————高阳公主已经开始害怕,父皇会不会將一部分的帐,算到她的头上了! “父皇!” 长乐公主李丽质慌忙从席上撑身而起,起身过急牵动身上肺疾,一阵剧烈的咳喘骤然涌上来,她以锦帕掩唇,肩头不住轻颤,惨白的面颊染上几分病態红晕。 “象儿年少懵懂,学识疏浅,不明典制礼法,才一时口无遮拦————不知者或可从轻,父皇千万————咳咳!” 话未说完,急的又是一阵剧裂的咳嗽。 御座之上的李世民面色铁青,凌厉目光死死锁在阶下李象身上,浑然天成的帝王威压四散铺开,压得殿內眾人屏息敛气,连大气都不敢妄出。 他暂且顾不上惶惶不安的高阳与周身瑟瑟的宗室,亦无心安抚咳喘不止的长乐,全副心神,都落在这个屡次挑衅自己帝王权威的逆孙身上。 “继续念。”李世民一字一字,语气森冷,“余下词句,尽数诵完。” 念就念,和谁大眼瞪小眼呢? 李象毫不在意李世民让所有人皆噤若寒蝉的威压,撇了撇嘴,开口,接著“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隋祖唐宗,稍逊风骚”念道:“虎牢玄甲,不復勇矣,一曲十年惹人笑!”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这余下两句一出,眾人目光更加古怪—若先前仍能强辩,说李象是不知庙號之礼,故而出错。 那这句就是真真正正的实锤了!何谓虎牢玄甲?虎牢关外,玄甲铁骑,一战破双王,这是李世民一生的最高光,也是他此生最自傲之处。 而贞观七年李世民亲制舞图,魏徵、虞世南制歌辞,协律郎吕才配乐曲,作《秦王破阵乐》自吹,距今正好十年。 方才宴席之上,乐伎刚奏完此曲,李世民也是照旧听得兴致盎然、面露喜色。 听了十年,一点儿都没腻味。 却转眼便被李象这一句“一曲十年惹人笑”当眾奚落,明讽他沉溺往日功业、坐吃山空。 这一句,无异於是直接在李世民的脸上,又甩了一个大逼兜。让李世民的脸彻底掛不住了。 “竖子!” 李世民只觉颅间骤然翻涌,阵阵钝痛直衝脑门,怒火几乎要衝破胸腔。 瞥见下首知起居注事的褚遂良,不知何时已是拿出了腰后芴板,正奋笔疾书,更是气的几乎就要晕厥过去。 想起片刻之前,自己甚至还在怜惜这个孙儿困顿,盘算宴后赐下钱粮日用———— 李世民只觉心口堵得发闷,一腔怒意混杂著满心失望翻涌上来。他强压著头颅的阵痛,抬手按住额角,沉声开口:“平日里,你便口出狂悖之语,行事乖张。朕屡屡容让,不予深究。” “可今日是什么场合?夏祀告成,宗亲齐聚,敬拜列祖列宗,乃是国之大典!” “你就偏要在此刻故作狂词,肆意搅乱宴礼,坏我大唐夏祀大典的庄重体面?” “你心中,还有没有大唐社稷!还知不知晓你亦是李氏子孙,大唐臣民!” 满殿鸦雀无声,在帝王威压下,所有人屏气凝神。高阳心头悬起,长乐捂著胸口满心焦灼,褚遂良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阶下的少年身上。 “怎么,陛下是不是还要说一句,自己辛苦操劳了这么多年,享受享受又怎么了?”李象语气促狭。 “是不是想把我驱逐出殿,好接著奏乐,接著舞?” 李世民面色一滯。 “陛下既知今日是夏祀大典,耗费钱粮大摆宫宴,宗亲百官锦衣玉食、美酒珍饈摆满案头。” “可宫外世间,尚有无数黎民,春耕乏种、秋收遇灾,冬日无御寒棉衣,荒年难得饱腹;” “市井之间,仍有冤屈难伸、苛扰缠身的寻常百姓,诸多世间不平堆积未平!” “陛下坐拥四海,不思日夜操劳以安万民,反倒困在深宫,年年伴著《秦王破阵乐》 追忆早年沙场战功,沉溺往日荣光,宴饮享乐!却有脸来指斥我不顾大唐社稷吗!” 李象毫不示弱,厉声指斥道。 李世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原本翻腾的头痛愈发剧烈。他执掌江山开创贞观治世,素来以爱民自许,万万没料到会被自家孙儿当著满朝宗室、起居史官的面,拿万民生计当眾詰难。 “来人!”李世民努力压下胸腔愤怒,扶著额头。“將此子逐出宫去!” 他就不该心存侥倖,默许宗正寺延请这竖子入宫赴宴。 “不劳陛下,我自己会走。”见外间甲士已鏗鏘入內,李象哼了一声,道。 “不过这进献之礼,还是留给陛下罢。”李象说著,俯下身,拿起那个他拿进宫中的木匣。 李世民一愣,面色竟是稍缓。虽说夏祀之日,宗亲们確实会向他这个皇帝献礼。但他却著实没想到,李象这个竖子逆孙,竟也会依礼准备了献礼之物。 等到小黄门战战兢兢將那木匣捧至李世民跟前,李世民打开一看,稍有缓和的血压,又开始蹭蹭蹭蹭的暴涨。 “李象!!!!” 只见那木匣子內,赫然竟是一袭女子衣裙! 第127章 李世民:那竖子,也只是想为父报仇啊 第127章 李世民:那竖子,也只是想为父报仇啊 帝王一声愤怒至极的咆哮,震得两仪殿上的浮灰,都扑朔朔的往下落。 然而,甚至没有人震惊於李世民的骤然怒吼。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被李世民直接丟到地上的,那件从匣中滚落而出的女子裙装上。 於夏祀之日,先以词作羞辱皇帝,再用女装再羞辱一次皇帝————嘶———— 即使是先时对李象有所鄙夷的宗亲,到此时,心里也得涌起几分对李象的敬佩之情。 可以说,哪怕李象在做完反词之后,化作青烟一缕。 亦或者,乾脆突然骑鹤离去。 都比突然掏出一套女装衣裙羞辱皇帝,要更能让人接受得多! 作死能作到这样的程度,这还是个人吗? 李象立在原地,指著那落地衣裙,神色坦然,朗然道:“陛下既贪恋宴饮逸乐、耽於往日荣光,无心操劳万民疾苦,自可效仿深宫妇人,安坐深宫,日日丝竹伴宴。” “何须高居九五之位,掌天下生民祸福?” “此礼,正相得益彰。” “而若陛下当真心念社稷,便当收下这另一桩献礼。”李象道。 眾人这才发觉,那匣中除了女子衣装,还滚落出了一本黑色册子。殿中,李泰胖脸骤然一僵,已是认出了那册子乃是何物。 “天下不公之事,如过江之鯽。” “远非陛下怠於享乐之时。” 说罢,李象拉上李厥,在一眾宗亲致敬般的目送中,装完逼就跑。 临行前,他朝著满心忧惧的长乐公主轻轻頷首,算作感念对方方才挺身求情的善意; 转头又对著怔在原位、惊魂未定的高阳公主,戏謔地挑了挑眉,带著几分促狭的挑衅。 “阿兄,阿兄!”走出殿外,李厥仰著小脸。 方才,亲眼目睹兄长当庭据理辩驳、把盛怒的天子说得哑口无言,小傢伙又是心惊又是亢奋,两颊涨得通红,攥著李象的衣袖不肯鬆开。 “我要跟著你读书习文!方才阿兄作的那词,写得真好!” 李象心中暗爽,嘴上却是淡淡一笑:“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方才那首词,已是顾及长乐公主的情面,刻意含蓄了。 本来,他可是想来一段“商鞅知马力,比干见人心。李渊无大儿,世民无长兄”的地狱发言的。 今日虽然没能骂得李二杀孙,但,在李二那的好感度应该又刷下去不少。怎么著也该是负数了罢? 而且,也成功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那本黑料册子丟给了李二———— 李承乾给出的这本世家黑料,本意是通过这些黑料,离间世家大族与李泰的关係。虽说涵盖许多世家人物,但其中罪状,却是只有条陈,但缺乏证据。 所以先时册子在孙伏伽手中之时,也没能马上发挥作用。便是因为孙伏伽没来得及收集证据之故。 若耗费大量时间精力,暗中收集相关罪证,或许当真能分化、拿捏住一批世家人物,形成势力。 但李象並不想拉拢拿捏那些世家。这本册子,在自己手里,最多只能用来嚇唬嚇唬世家大族那些未经世事的公子哥们。他没有那份閒情,也没有那能力,去一个一个的搜集那些世家子弟的罪证。 那些世家大族精的和什么似的,只要察觉些许端倪,一定会把这些手尾处理的乾乾净净。 倒不如,把这本黑料册子丟给李二,架著他去和世家作对。毕竟唯一不需要证据就能给人论罪的,就是皇帝。 只要册子在李二手中,世家必定人心惶惶,生怕哪一天皇帝的利剑就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哪怕李二那昏君仍旧是怂,不敢动世家,也能教他与世家之间更加离心离德,让世家更恨自己这个把册子丟给皇帝的傢伙。 而且,世家多是李泰一党,自己这么一丟,无疑也叫李泰慌了神。 一石三鸟,不止气了皇帝,还顺带手更加得罪了魏王和世家。这两大势力,还不都死命的掇李二弄死我? 自觉作死大计有望,李象唇角含笑,在一脸古怪的禁军们的看押下,被逐出了皇宫。 太极宫,两仪殿。 本该持续到夜晚的夏祀聚宴,已是草草终结。皇帝李二被气的头风又发,一眾宗亲与前朝朝臣们,自也是纷纷告退。 李泰、李治两位皇子,被打发代李世民去送返诸多宗亲宾客。诺大的两仪殿中,只余褚遂良等几位近侍之臣,以及些许伺候李世民的宫人內宦。 李世民倚靠在御座之上,脸上仍有怒色,那一袭女子衣裙也还丟在地上,仿佛是沾染了什么不净之物一般,皇帝没有吩咐,所有人便也都十分刻意的假作不见。 倒是那本册子,已经被李世民吩咐捡了起来。 “————那竖子。”李世民揉著眉心,只觉得脑袋两侧的血管,仍在砰砰砰的跳动。 “朕直到今日都没被那竖子气死,实在已是诸天神佛护佑!” 他抬起眼,看到褚遂良芴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登善啊。”李世民虚弱的对褚遂良道:“今日记述,可否————稍为刪改?” 他又想起李象那首足以传世长短句,又是一阵气苦。 即便褚遂良愿意放水,在起居注中稍加刪改加饰,那竖子今日词句,也必定要传诸千古。 想来今日故事,包括这一袭女装以及那竖子席上申斥,也要一起流传了———— 念及此,李世民更是感觉天昏地暗,恨不得自己乾脆被气死为好。 他辛劳半生,为的什么?还不就是那一份身后名? 那竖子又当眾闹了一回,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那些名望,怕是又要被他重重削去一大部分了。 褚遂良自是清楚李世民的意思。他將写满字的勿板往身后放了放,对李世民道:“陛下,臣忝为起居郎官,不敢或忘史官之责。” “起居注秉笔直书,乃千古旧制。臣不敢违。” “况且————皇孙此番,乃是效诸葛武侯之行,行錚諫之事。臣以为,此乃佳话,何必刪改。” 他温和垂首,將李象的行径安上了“錚諫”的名头。李世民面色果然稍缓。 “錚諫,錚諫————这竖子,可是比魏徵那老货,还要更难应付的多啊!” 李世民苦涩道。 那竖子,许还真是故意,报朕让东宫诸儒錚諫太子之仇。 李世民头疼的想。 第128章 魏王,完了! 第128章 魏王,完了! 褚遂良恭顺垂首,並不作声。 陛下宽容能諫,確係明君。只是自文德皇后逝世之后,陛下风疾日重,脾气亦日益难测,常以智拒諫,以言饰非。 魏玄成曾劝諫陛下勿要滥使民力,陛下强辩曰:“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 房玄龄房公、高士廉高公曾问陛下北门营造事,被陛下怒斥:“君但知南衙事,我北门营造,何须君事!” 魏玄成又於贞观十三年又上《十渐疏》,諫陛下由俭入奢、亲佞远贤、滥用民力,不比贞观初年,陛下仍不纳。 而今魏玄成已逝,諍諫之臣日少,褚遂良已是有许久许久,没有看到陛下这般吃瘪、 反思己身的模样了。 一旁的內侍王德察言观色,见李世民怒意似有收敛,遂小声请示道:“陛下,这地上衣裙————” “老奴这便收走罢?” “拿走吧。”李世民摆了摆手,眼不见为净。余光却是看到了那本黑色册子。 “把那册子递上前来。” 王德连忙奉册上前,李世民掀开內页,页中,属於长子的熟悉字体,让他忍不住先是心头一颤。 隨后,他粗略扫过页內条目:只见內页之中,密密麻麻写著一眾关东士族勾结牟利、 兼併田亩、徇私枉法的条目。 其中人名,非只有白身,亦不乏有许多身居朝廷要职之人。 李世民神色渐渐凝重,原本翻腾的怒火掺上了几分沉鬱。 “那竖子。”他皱著眉头。“是把一团烫手的烂摊子,硬生生摔到朕的案前啊。” 这本由长子李承乾写出的册子,他自是知晓。 在李世民看来,李承乾欲以此等阴私之法分化各大世族,属实是幼稚之极。 各大世族盘踞地方,又是家大业大,必然有许多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对此,朝廷本就心知肚明,只是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些世家亦有分寸,既便是有不法事,亦大都已料理过手尾,即便以此威胁,世家亦多不惧,大不了壁虎断尾,难伤其根本。 朝中之事,首善制衡。只要这些世家还知晓分寸,纵使是他这个皇帝,亦不会轻易出手,打破现有的权力格局。 即便是他这个皇帝想要打压世家,也不会顾念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而是会先掩藏意图,而后长远筹谋,以大势压之。 但那竖子,却是直接在夏祀聚宴之时,直接把这册子拋到朕的身上,嫁祸於朕,教朕两难: 若是不处置那些世家,则夏祀这一袭女裙,以及那一首长短句,必定会在青史之中,化作对他这个皇帝的千古污点。使得后人皆知,他这个皇帝无所作为。 可若是要处理这些为祸世家,则朝中必定要掀起一阵滔天风浪。废太子案风浪方过,朝廷才只安稳了一阵时日而已———— 那竖子,何时竟有了此等的心计。 李世民正自思量,殿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隨著內侍通传:“魏王殿下入殿。” 不多时,李泰整理著朝服,缓步踏入两仪殿。他方才奉命代父送客,將一眾宗室、文武勛贵尽数送出宫闕,诸事料理得妥帖周全。 刚入殿中,他目光便下意识扫过御案,一眼瞥见了李世民手中那本黑色封皮册子。 李象曾以这本册子,拿捏一眾归附魏王府的世家小辈。再加之他与李承乾明爭暗斗了许多年,哪里还猜不出,这册子乃是李承乾留下的手段? 这册子中所记述的,必然都是依附他魏王派系、为他奔走效力的关东士族子弟与朝中亲信! 李泰心思急转,瞬间理清其中利害。他太清楚其中利弊,一旦父皇当真按著册中条目深究彻查,顺著蛛丝马跡层层深挖,必然会牵连大批魏王党羽,动摇他如今根基。 甚至可能,会影响即將到手的储君之位! 一念至此,李泰连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姿態恭顺谦和:“儿臣奉旨送別宗室、百官,已然尽数送走,宫內诸事安置妥当,特来復命。” 李世民抬眸看他一眼,神色平淡,並未言语。 李泰垂著眉眼,状似无意地余光再次瞟过御案上的黑册,稍作迟疑,便故作从容、语带恳切地开口道:“父皇何必管顾这劳什子册子?” “父皇,方才李象口出狂悖妄言,搅乱大典,已是徒生风波。” “儿臣闻听那竖子有一本黑册,专罗织罪名,胡编滥造,夸大其词,污衊他人以达己用。” “儿臣以为,这些市井流言拼凑的琐碎条目,必不属实。” 他语气诚恳,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淡化册子的分量,试图打消李世民彻查的念头:“竖子无行,不顾江山社稷。若是开此先例,人人都无实据,只以污言以告他人,试图排除异己,则我大唐必將人人自危。” 李世民面上却不动声色,看著李泰,只淡淡开口:“青雀的意思,是让朕当作此事未闻,置之不理?” 李泰心头一喜,连忙顺势叩首,恳切道:“几臣正是此意!小事不必扰大政,既往不咎,亦可显父皇仁君胸襟、容人之量,朝野亦必更加安泰。” 李世民默然无言,只是观瞧著跪伏於地的李泰。李泰心中惊惧渐起,慢慢的,背后开始渗出冷汗来。 他有心上前,投到李世民怀中。却又担心如此一来,更惹得李世民生疑。 况且,自从那日李象骂出“嚶嚶嚶嚶”四字之后,他总觉得父皇审视他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朕知道了。” 许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李泰方听到了李世民的声音。抬起头来,见李世民正在不住揉捏著额头两侧,似是受头风所扰,面上並无什么其他的神色。 看来刚才的沉默,只是父皇忽然头疼了一阵么?李泰在心中暗暗舒了口气。 “青雀,你先下去罢。朕还有事,与登善说一说。” 听到此言,本还想上前的李泰只得躬身。余光瞥见李世民已將那黑册子合了上去,心中顿时更安。 待他出殿,李世民却是目光炯炯,方才揉著额头、一副不堪病痛的模样,已是荡然不存。 殿门復又掩上。 “前日,青雀投我怀。”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李世民忽然开口,似在说与褚遂良,又似在自言自语。 “他说,他愿为储君,若朕不安,可杀子传弟。” “人谁不爱其子,朕见其如此,甚怜之。” 李世民道。话里虽说著“甚怜之”,脸上却没有一丝爱怜之色,儘是失望与霜寒。 “登善熟读史册,你以为,青雀此言如何。” 褚遂良猛的浑身一振,抬起头来。 他察言观色,略加思考,復俯身进言道:“陛下言大失。愿审思!安有愿杀子传弟者!” “非爱其弟,爱其权也!” “陛下先前既立长子为太子,復宠魏王,礼秩过於承长子,以成今日之祸。前事不远,足以为鑑。陛下今立魏王,皇孙先前所言,將不远矣!” “善。”李世民点头,手指捏紧了那本黑册,一字一句道。 “魏王不当为太子。” 褚遂良低头,手不自禁的握紧了那个本已写满了字的芴板。 陛下於自己这个史官面前,透露此言,无异於已经开始,自承先日废太子之失。 同时,也说明陛下,已经做出了决定。 魏王,完了! > 第129章 竹纸成! 第129章 竹纸成! 长安南城,宣义坊。 卢家造纸作坊之內,不见寻常工坊的嘈杂脏乱,反倒清爽规整。一排排竹纸张张舒展,紧绷在木製晒架上,层层叠叠罗列院中,借著天光和风静静晾晒。 王玄策与卢照邻並肩立在廊下,一身素衫,避开工匠劳作的动线,虽然貌似閒谈,但二人却都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盯著架上的新纸。 “风日正好,水汽散得极净,应当成了。”卢照邻低声开口,语气里藏不住压抑已久的期待。 王玄策微微頷首,眼底也漾著热切:“看纸面色泽匀净,无斑驳结块,想来品质不会差。” 自於承光楼中,得知改良竹纸工艺,王玄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家中在长安城有家纸坊的卢照邻。 卢照邻虽出身范阳卢氏,亦是五姓七望之一。但卢照邻却只是卢氏支脉,家中除了一屋诗书,些许產业,早已没落。 於国子监中之时,卢君对他王玄策亦是折节下交。甚至在朱雀门叩闕事发之后,卢照邻虽年岁尚轻,却也对诸多寒门士子颇有庇护。 与五姓之中的那些紈绣之徒,不可同日而语。 伐竹、沤浸、捣浆、抄纸、焙晒,试製竹纸。歷经数道繁琐工序,今日终於迎来第一批完整成型的竹纸出晒。在此之前,世人造纸多赖树皮、麻头、破布,造价高昂、產量稀少,寒门士子求学无纸、著述无籍,向来是常態。 便是於卢照邻而言,亦是好事一桩:他年少嗜文,虽然家中有个小小的造纸作坊,却是已入不敷出,即將败落。他自己也常年苦於生活困顿,纸笔珍贵,不能一畅胸怀。 若这批竹纸成型可用,便是破天荒的革新。 “二位郎君,新纸晾晒乾透,已然成型,可以裁取试用了。” 几名匠人手脚麻利地上前,小心翼翼將晒架上的竹纸轻轻揭下。其中一位老匠工伸手捻起一页竹纸揉了揉,便朝著王、卢二人叉手道。 二人激动起身,只见这竹纸纸面微青,却也平整细腻。触手微凉,全不扎手。 王玄策上前捻起一张,指尖轻拂纸面,触感顺滑,虽似没什么韧性,但微微弯折亦不破损,远比寻常粗纸精良。不由讚嘆道:“皇孙殿下,当真乃神人也!这以竹造纸之书,竟然当真成了!” “虽说不比藤纸坚韧白皙,却已远胜芻纸、粗麻纸。” “郎君有所不知。”老匠工笑呵呵说道,眼中难掩激动与惊嘆:“这不够白、不够韧,乃是因为我们急著出纸的缘故。” “若是多沤上些时日,多用纸药泡上一段,自然就够韧够白!” “只要用墨试过,不会洇墨,这纸便可以说是成了!老汉造纸造了四十来年,从未听闻,这满山都是的竹子,居然能造出这般好的纸来。” 王、卢二人听著,也是欣喜。眼见匠人取来锋利裁刀,按著规整尺度,將大幅原纸裁成制式笺纸,方方正正,厚薄均匀,叠放整齐,王玄策笑著道:“升之年少工诗,笔墨冠绝同辈,今日这新纸第一字,理当由你来写。” 卢照邻连忙摆手推辞:“玄策兄太过抬举,此纸改良之功,你亦倾力甚多,首字理应你来。” 二人一番推辞,最终,还是卢照邻接过了匠人拿来的笔墨。 他心中激盪难平,郑重取过一叠新竹纸铺於案头。提笔蘸墨,微微凝神,手腕轻转,落笔行云流水,略一思索,於这新成竹纸之上,写下三个大字: 皇孙纸。 墨落纸面,瞬间晕染开来,色泽浓亮纯正,不滯不涩、不渗不透。 王玄策与那老匠工俯身细看,目光扫过纸面每一处细节,从墨跡晕染、纸张韧性,到纸面肌理,一一核验。 紧绷多日的神色骤然舒展,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成了!”王玄策低声一嘆,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振奋! 竹纸已成! 自此往后,天下寒门士子,再不为无纸著书、无纸读书所困了!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看见彼此眼底滚烫的亮色。 “梁叔,造竹纸之术,乃皇孙所传,非我家所有,万勿传之他人。”卢照邻严肃道。 老匠工一拍胸脯,打著包票:“郎君放心,那沤竹的方子,是老汉一手操作,绝无他人知道!” “玄策兄。”卢照邻旋即目光灼灼的看向王玄策。“我们当拿上这竹纸,去向皇孙殿下报喜。” “哈哈哈哈,理当如此!”王玄策笑道。“知你早慕皇孙之才,一心等纸成之后登门拜访。” “想是早已迫不及待了罢!” 二人取了一沓新成竹纸,叫来车马,欢天喜地便往隆庆坊去。 而此时的李象,正在隆庆坊中的大槐树下,和庞家婶子等人一边磕著零嘴,一边打听著长安局势。 “————你们可听说了,前日,吏部那位出自荧阳郑氏的郑主事,好好的京官当著,忽然就被陛下下旨申斥,贬去洛阳做县丞了!说是核查田亩之时,隱匿士族兼併民田的数目,欺瞒上官、蒙蔽圣听!” “还有昨日,国子监两名助教,都是关东士族出身,平日里清高得很,日日在国子监讲学,安稳得很,竟也被御史当堂弹劾罢职!罪名是私下收受士族子弟馈赠,偏袒门生、 徇私取巧!” “还不止这些哩!听说,还有几位素来为非作歹、但考评却甚佳的官儿,本来稳稳噹噹升迁,这几日忽然被朝廷重新核验旧案,查出往年隱匿的吏治瑕疵,尽数被压下资歷、 不得升迁!” “更有几户关中士族,家中囤积粮米、隱匿田產,原本无人过问,如今官府频频上门核查、登记造册,半点情面不留!”———— 一群老婶子们,说起这些长安城中私密,聊的热火朝天。 李象心中瞭然,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淡笑。 这些人毫无疑问,都是那本册子中所载的人物—暗中核查、分批敲打、小罪重罚、 层层清算。 很明显,是李二那廝,在根据册子,削减世家羽翼了! 第130章 李世民:此真稀世珍宝也! 第130章 李世民:此真稀世珍宝也! ”李二毕竟还是要脸的。” 听著这群婶子们,八卦著那些新近被处置官员的家长里短,李象心中暗想。 都被逼到这份儿上了,再不处置这些世家官员,损的就是他李世民自己的顏面了。 “少郎君————” 正自悠閒著,却见到一身便服的柳直走了过来。 夏祀大宴之后,李世民便根据那册子一心料理起了世家大族,朝中上下皆是人心惶惶。 上至君王,下至朝臣,似乎都顾不上李象在大宴上的悖逆之行。 李世民也並未惩治李象,亦或者復又將其禁足府中。 而李象整日游荡在外,负责看守的右领军府禁军自也不能坐视其安危不管。 於是柳直这位倒霉催的禁军,就被安排成了李象的跟班。 想起这位不安分的皇孙不久之前,又去夏祀大宴上闹了一场。 而现在,却仍在这隆庆坊里和一眾百姓们优哉游哉,毫无悔过之意。 柳直就忍不住心中哀嘆—这位皇孙,以后还不知会闹出怎样的事来。 我当年,为什么要回长安呢———— “少郎君,那位王姓郎君带著一位客人到访,正在府门外等著您过去。”柳直收起了心中愁思,当起了通传的小廝。 “老王来了?”李象闻言,激动的站起身来。 王玄策这几日一直在试製竹纸,已经许久未曾来访,今日忽然到来,莫非是竹纸已成功了? “诸位婶子阿姊,家中有客,我先行一步。” “小郎君且去且去,待有閒了,再来寻俺们嘮嗑耍子!” 一眾村口情报官们与李象热情道別。显然是已混得极熟了。 李象脚步轻快,行至府门前,果然见王玄策立在阶下,身侧还站著一位眉目清俊、气度温雅的青年。 二人手中各捧著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纸张,竹料特有的清浅香气隨风漫开。 “玄策兄!”李象快步迎上前:“看你这般兴冲冲的模样,莫非是竹纸成了?” 王玄策哈哈大笑,侧身让出身旁的卢照邻,说道:“托殿下所赐,几番捣腾,总算不负苦心。这位便是卢照邻字升之,此番造纸,多亏了卢家工坊倾力相助。” 卢照邻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姿態恭敬:“在下卢照邻,见过皇孙殿下。昔日便听闻殿下精擅诗词,如今亲见殿下改良纸张之才,更是嘆服不已。” “若殿下有暇,还望能与殿下一同討教诗词。” “你是卢照邻?”李象嚇了一跳,上下打量著这名青年。 “呃————您识得在下?”卢照邻有些讶异。 “先前在国子监中见过。”李象打了个哈哈。 又是一个耳熟能详的人物。记得卢照邻是个诗人来著?自己先前抄诗,应该没抄到他的作品吧? 教卢照邻作诗————这牛逼也足够吹一辈子,不亚於教李世民怎么当皇帝了。 他视线转移到那叠纸上,王玄策见状,將手中砚台与狼毫笔一併递来:“殿下不妨亲手一试。我们方才已然试过,此纸落墨不滯、渗墨极浅,远胜寻常粗纸。” 李象也不推辞,走到门边石案旁铺好竹纸,提笔蘸墨,手腕微顿,隨手写下几行小字。浓黑墨色落在纸面,字跡清晰利落,墨汁稳稳凝於纸上,既无四处晕散的乱象,也不见纸面起毛髮灰。 “还不错。”李象道。 比起后世的纸来说,这纸明显发脆,上头偶尔还能看见些许块状的纤维,显得顏色不够均匀。但很明显,確实够用了。 “————就是不適合当卫生纸。”李象捻了捻手中竹纸,低声嘀咕了一句。 王玄策与卢照邻对视一眼,心下尽皆骇然。 竹纸有此成效,他们二人已经是欣喜若狂。却不料皇孙竟是一副颇为失望的样子? 莫非在皇孙看来,竹纸造成现下这般模样,还不够好不成? 卢照邻上前一步,指著纸上方才他写的“皇孙纸”三字,笑著说道:“方才试笔之时,我斗胆为此纸定名皇孙纸”。若无殿下授法,我与玄策兄纵有万般心思,也断难造出这等好物。” “殿下之名,当隨此纸而刘芳万世也。” 皇孙纸?听起来怪怪的———— 算了,无所谓了。李象笑著谢过卢照邻好意,三人又就这竹纸製作之法聊了一会。王玄策突然道:“昔日殿下曾言,此製纸之法乃是源自於一门学问推导。还曾谈及那吐水为虹的学问善加运用,可以造出千里镜来。” “不知那千里镜可造成了么?” 竹纸成功製成,足以证明那日李象所言非虚。王玄策对於李象曾说过的那些学问更感兴趣。 造纸,倒还勉强在寻常人所能接受范围之內。可若是能造出能视数十里的千里镜来,那就当真是高深莫测了。 王玄策亦曾听说过,房家次子、高阳公主马房遗爱携家中至宝来寻李象,求李象为其造千里镜之事。对於此等神奇之物,自是想要一观。 “呃,不巧。昨日房家已將造好的千里镜带走了。”李象道。 “这————”王玄策一怔,隨后嘆了口气道:“无缘得见此宝,真是可惜。” 东市制玉器磨铜镜的师傅手艺都极好,只三天便在那琉璃诵钵上头,切割打磨出了合用的镜片。只是那师傅看向李象的神情,总带著一种看败家子的感觉:好端端的一个稀世珍宝,只为了两块小小的镜片,竟是硬生生將其切了开来! 当然,在李象看来,一个破烂的琉璃器而已。只要掌握了烧玻璃,还不是要多少个就有多少个。 既然收了房家的钱,也用了房家的材料,这千里镜的所有权,自然也归房家所有。主要是李象不看重这个。他一个隨时都可能返回现代的人,拿那种粗製滥造的简易望远镜做甚? 换点日常花用的零用钱得了。那种破烂,也就些没见过世面的,才拿来当宝贝。 而此时,皇城之中。 根据李象所绘的图样,所製成的那个千里镜,本该是交给房府的房遗爱。而此时,却赫然在李世民的手上。 李世民拿著千里镜,站在甘露殿內,目光透过千里镜往外望去。 原本远在宫墙之外、朦朦朧朧的宫闕角楼、坊市屋舍,竟骤然被拉近,檐上瓦当、廊下飞鸟,歷歷在目,纤毫毕现。数十步开外的景致,仿佛就立在咫尺之间。 “奇哉!奇哉!”他一边好奇的用千里镜四下张望,一边忍不住惊嘆道。 “此真稀世珍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