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胥吏开始,我以功德证道长生》 第1章 是岁江南旱 大乾朝,江南北道,六合城中。 秋后的晚风卷著些许寒霜,冰冷地摩挲著屋檐的瓦砾。 只在官府的大堂中,明镜高悬的牌匾高高掛著,四周的门窗却是闭得严实, 陈怀安裹著皂色质孙服,踏著皂靴,捧著荆条正小心翼翼地看著一场戏码。 “砰~” 就在那案台之上,县太爷沈老爷將惊堂木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郝吏目,你这狗吏可知罪?!我六合城合计有田十一万四千六百二十七亩,今秋应徵米粮一万七千六百石有余,折合现银一万零五百六十两。” “现如今临近道台官仓上计,我问你,为何今年的秋粮只征了一万两千四百八十石?核算白银只不到七千五百两,还差了两千五百两的亏空!” “咚~!” 在那案台之下,官居九品的六合城吏目郝仁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县君,非我无能。实在是今年初夏之后天上没落一滴雨,地里的粮食减產大半,我就是把那些泥腿子刮出花来,也委实是变不出粮食啊!” “再说,再说前些时日掌管户目的许典吏下乡收粮的时候被几个流民一叉子戳死了,我只怕,只怕再这么收下去,到时候是要激起民变的呀!” 府君沈老爷冷哼了两声,正要驳斥,身后的邵师爷已经贴了上来。 他附上耳朵,嘟囔了几句,沈老爷立刻皱起了眉头,眼神顿时冷厉起来。 “好你个狗吏,若非师爷提醒,我差点中了你的伎俩。” “你为吏目掌管本县吏治,纳粮添赋便是你的职责所在。东拉西扯算什么体统,给我用刑,狠狠地打!十下荆条,给这狗吏打得皮开肉绽!让他知道知道痛!” 隨著沈老爷一声令下,桌案上的木令牌顿时被抽了出来,径直摔到了地上。 陈怀安晓得,这场戏目该轮到他上场了。 只见他边上两位高大胥吏一左一右顿时夹住了郝仁。 郝仁也不反抗,自己就解了腰上的布条,径直褪下了裤腿,露出白花花的肥硕大腿来。 陈怀安轻轻捧著荆条,行到郝仁面前,先是微微一躬, 隨即便举起荆条,看著好似抡圆了使劲抽了下去。 只下一息,声嘶力竭,宛若杀猪般的惨叫顿时响彻整个公堂。 鞭子抽了十余响, 郝吏目就这般嚎叫了十余声, 一直到鞭子停歇,余音还在樑上绕了三两圈方才停歇。 两位胥吏径直鬆开郝仁的臂膀,杵在一旁, 陈怀安也捧著带血的荆条站在一旁,露出边上一脸惨状的郝仁。 果然是从了沈大人的命,那郝仁大腿一片血肉模糊,远远看去像是什么染色的浆糊一般。 沈大人到了这里,气也消了好些。 他又哼哼了两声,眯起眼睛打量像死狗一般的郝仁。 打量了好一会儿,他才一扫阴霾,对著周遭几个典吏继续说道: “今年的秋粮要是理不清楚,我要受道台府君的责难,脱不开责任。他郝吏目也要被我扒一层皮,而你们几个典吏,也是脱不开干係。” “我现在只问一句,徵收秋粮这件事情,还有谁愿意担起责任来办?!” 场中执掌六房三班的典吏面面相覷,却是只將目光绕著一个人来转悠。 那人便是陈怀安的叔叔,执掌吏房的陈运谦, 吏房为三班六房之首,陈典吏的身份只在郝吏目之下,自该由他出头。 陈运谦没有推脱,也推脱不得。 他先是顿了顿,方才上前小心行礼,轻声回话: “回稟县君,郝吏目这般遭遇,实乃天灾,非是我等办事不力。好叫县君老爷知道,如今就连六合城外的胭脂江都干得见了底......” 见到沈老爷眉头一皱,陈运谦赶忙一转话锋: “这般情形实在是征不上粮,如今之计,只有向城外几处大户求个支棱,稍稍借些许粮谷填上,待到明年再行迴转才是。” 沈老爷这才拨云见日,轻轻笑了一声,终於从桌案上站了起来, 看得出来,他等这个答案已经很久了。 “哼,看来还是有办法的,你们这些狗吏总是耍这些滑头。” “著郝吏目停职反省,待到秋粮上记过后再来议论罪过。徵收秋粮这件事情,暂时交给陈典吏去办,办得妥当了,我自是赏罚分明。” 隨著府君老爷发话,场上眾人纷纷行礼称是。 沈老爷冷哼一声,也不说別的,轻轻一挥衣袖,领著幕僚邵师爷一併往堂后去了。 直到听不见沈老爷的声音,场中的胥吏们才纷纷鬆了一口气 只见边上先前那两名高大胥吏赶忙从大堂边上抽出担架,上前將郝吏目安稳地放在上面趴著。 周遭的胥吏赶忙围了上来,陈运谦自是排在前头,陈怀安借著距离只稍稍落后了自家叔叔半步。 就在叔叔陈运谦的眼神示意下,陈怀安赶忙向著趴在担架上的郝吏目小声告罪,一併奉上伤药: “卑职让郝四爷受罪了.......” 大乾朝的州县里,最大的就是县令县太爷, 县太爷之下便是两位佐贰官,乃是县丞和主簿,这便是二爷。 三爷是县中学官,就是教諭,而郝仁身为吏目,乃是胥吏之首,自然是四爷。 郝仁只是趴著,轻轻摆了摆手,止住了陈怀安的言语: “不关小陈的事,小陈用刑的手艺愈发的精进了,连柳条都能抽得这般雅致。有什么话都去承发房里一併说,这里是县老爷的地盘,我们还是少说些话。” 这话说得中气十足,浑然不復先前那般有气无力的模样。 好些机灵老道的胥吏见此情景心中陡然一惊,却是瞬时明白了这中间的操作。 先前这陈怀安的柳条竟然是只抽得郝四爷破了皮,露了血肉。 看著悽惨,这中间却是连半点筋骨都未伤到。 柳条可不是板子,不好找到使力的位置, 能將柳条用到这般地步的,整个六合城中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位来。 知道归知道,可实情是不能点破的,眾人听了郝四爷的话,只將目光投向陈运谦。 陈典吏立刻微微頷首,眾人赶忙簇拥著担架上的郝四爷往外去了。 先前架著郝四爷的两位高大胥吏赶忙打开正堂的偏门, 一股刺冷的秋风却是径直灌了进来,顺著大堂吹得呲溜直响。 眾人这才发现院外已然落了一层薄薄的细雪, 雪还在下,却是下得不大,搞得地板有些滑溜,眾人硬著头皮,也只能小心往前头继续去了。 却是不知几时,陈怀安已经落在了队伍的后头。 他看了看地上已经被踩成灰褐色的脏雪,又看了看天上还在洒落的晶莹, 终於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贼老天,到了晚秋才降雨,这世道叫人怎么活?” 只下一息,他的胸口倏忽一暖,一道细小的金色字幕瞬时映入眼帘。 【外圆內方,託庇义士,人道功德加三】 【当前功德值:424】 第2章 前世今生 六合城的官府乃是三进三重的布局,好生气派。 但这是官老爷的地盘,胥吏们办公的去处只在官府右侧稍稍小些的院落。 眾人抬著郝四爷穿过六合城官府当门的照壁,径直行到边上小门的去处, 却见上面的牌匾上陡然写著吏目署三个大字。 进了自家地盘,郝吏目乾脆收起了先前那幅惨状, 他先是在门房让自家几个亲信给自己涂好了药, 紧接著便是换了被血污沾染的裤子,撤了担架,只是由人搀著,一瘸一拐走著。 自陈运谦以下,各房典吏胥吏赶忙缓步跟在后头, 一直伴著郝吏目行到承发房,眾人方才停下。 所谓承发房,便是诸多典吏议事办公的去处,县太爷一声令下,自是小吏在这中间寻思如何承办。 小吏不比流官,几乎没有上升的渠道, 也正因如此,大乾朝各个州县的胥吏们基本上都是铁板一块,讲究一个子承父业。 近亲繁殖自然是蛇鼠一窝,小人朋比,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可以是天下吏治的共同写照。 现如今郝吏目挨了县太爷的打, 那就是代表六合城所有的胥吏挨了罚,自然是要大家一起来承担责任。 就在承发房有些宽敞的屋檐前,郝吏目停住了步子, 他先是转头,隨即沉了沉声对著为首的陈运谦认真行礼拜谢: “今日多谢陈五哥帮忙,若无你叔侄二人替我周转,只怕难逃一劫。” 典吏职位仅次吏目之下,自然担当得起一声五哥, 更看得出来,今日陈家叔侄的表態令他好是感动,说这话更是来抬举陈运谦的。 陈运谦赶忙摆手,径直伸手握住了郝吏目的手,不许他行礼来谢。 “郝四爷哪里的话,若无您替我们这些人担著,这刑罚自是轮到我们头上去受,是我们得谢您.......” 当著面两人好一通周转,总算是结了这番肉麻的戏码, 接下来便是吩咐六房典吏进到承发房议事, 至於剩下的胥吏则是各自回到自家班房坐班。 临到末了,郝四爷还提了一嘴, 今日点卯之后,他来做东请今日在场做事的同僚去六合城中的红尘坊饮上几杯,不醉不归。 眾人无不欢心称好,唯有陈怀安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跟著眾人往著三班六房的院落行去。 陈怀安这一伙都属皂班, 皂班平日的主要事宜便是庭审仪仗,执行刑罚,乃至押送囚犯,有些类似现代社会的狱警或是法警。 相较於平日负责出勤缉凶的快班与下乡搜缴赋税的壮班,皂班的班房要安静得多, 毕竟只在一墙之隔就是县太爷的官邸,往日出勤只消打开边上的院门,就是直达官府大堂。 说是班房,其实也就是一个稍稍大一些的厢房, 里头没有通铺,只放著一排桌椅板凳还有好些茶水, 另外厢房边上门窗紧闭的小屋中还有两桌摆著马吊牌与几盅骰子供人消遣,其间却是没有半点酒水。 三班不同六房,並无官面上正式的首领,只有私底下认可的班头。 所有进到此间的胥吏都只能算是衙署临时僱佣的人员,全无个正式的编制。 但是无论在哪里,人都是要分个三六九等的。 陈怀安虽只不过二十出头,却有著自家叔叔陈典吏来做靠山,自是稳稳坐著厢房中第三把椅子。 他甫一落座,刚才两位夹著郝吏目的高大胥吏就已然奉上了茶水点心。 左边捧茶碗的唤作蔡季,乃是陈典吏的外甥, 右边奉糕点的那位唤作黄伯,却是陈典吏的表侄, 他们与陈怀安算是沾亲带故,只比陈怀安稍大些许,此刻当然是捧著陈怀安来坐这把椅子。 陈怀安今日却是没兴趣接他们的奉承,只將茶水接过放在桌面,便是摆了摆手: “都去吧,我要想想事情,你们该干嘛干嘛。” 那两位听到陈怀安发了话,又是见他脸上紧皱著眉头,赶忙点头称是,去到边上的小屋玩去了。 周遭顿时清净些许,陈怀安依靠在藤椅上,轻轻摩挲著胸口的玉牌隱约有些惆悵。 只下一息,几行金色小字再次映入眼帘。 【二品功德金莲:(424/1000)】 【当前神通:天道酬勤,尤里卡】 【天道酬勤:你的努力总会获得回报】 【尤里卡:你会更频繁的触发顿悟突破】 【当前面板】 【根骨:9.9】 【技能】: 【公门八法(精通):43/100】 【六合拳(精通):96/100】 ........... 陈怀安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或者说他是重生在这个世界的人。 前世的他也是蓝星中的一名小吏,往来在乡镇之间,忙於应付上级的各项差事。 恰逢天降大雨,他接到通知去转移群眾,好不容易求爷爷告奶奶將人转移,自家却是一个不慎被大水衝到了此方世界。 宛若做了一场大梦一般,他再次醒来就成了陈怀安,同名同姓,乃是六合城陈家子弟。 和他一起来到这个世界的还有前世母亲在老君观前给他求的一枚胸牌,塑料的材质,上面刻著一朵五瓣莲花。 说来也奇怪,自己到了此方世界已经有七年有余,这胸牌却是依旧崭新如初。 更令人惊奇的是,自他到这个世界第一天起这枚莲花胸牌便是显了灵,觉醒了这一品功德金莲的虚影。 不需要他做什么,只消他念头触及这虚影,便能得知这件宝物的用途。 功德金莲是一件奇妙的宝物,只要陈怀安行善积德就能积累功德值, 而功德值有多种用途,最主要的用途便是【面板加点】直接提升自己的根骨资质。 此外便是当功德值积蓄圆满之时,花销掉所有功德提升金莲的品阶。 彼时功德金莲会赐予一项神通,並且提升功德值的上限。 陈怀安已经连续提升了两次品阶,【天道酬勤】与【尤里卡】便是抽取到的两项神通。 前者让他触发了技能的熟练度面板,並且附带了一证永证的功效, 而后者稍逊些许,但是可以说是提升了他的悟性,让他的功法突破远超同龄人。 陈怀安本以为功德值的积累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做好事, 可这些年在大乾朝摸爬滚打经歷下来,他却发现根本不是一回事。 对於那些寻常百姓邻里,饶是自己努力救助,功德值的增长却微乎其微,几乎没有变化。 可对於那些有头脸有门面的人物而言,往往自己一次不经意的帮助就能涨上好些许。 更有的时候,他去行凶作恶,积攒的功德反而比寻常善事要多得多。 他还记得前年县中一位姓卢的秀才鼓动县內百姓抵抗苛捐杂税,惹得新上任的县令沈老爷不满。 最终事情闹到了巡抚衙门,卢秀才被时任江南北道的巡抚革了功名,最后判了杖一百,流崖州。 而陈怀安明明是收了他家亲眷的贿赂,只在行刑时候替卢秀才稍稍做了敷衍,未曾想到竟然是凭空加了十多点功德值。 再比如说这次自己帮衬自家叔叔陈典吏对县令虚与委蛇,就这么微末的事情,又是加了三点点功德值。 这算什么,系统也嫌贫爱富吗? 只在脑中胡思乱想,屋外却是忽的有了声响,打断了他这些繁杂的念头。 “陈九哥,陈九哥,我爹寻你去他公房一趟。” 第3章 红契白契 说话的人是陈怀逊, 他是陈怀安的族弟,也是陈运谦的第三子,族中排行第十三。 而陈怀安在族中同辈排行第九,“陈九哥”自然是他的名號。 陈怀安赶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却並未径直向屋外行去,反倒是微微拱手向著边上两位老前辈行礼。 “白爷,徐班头,典吏寻我有事,我先去一趟,这里您两位多担当一二。” 白爷看得出来已经有些年纪了,鬚髮有些许斑白的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算是陈怀安刑讯上的师父,也是所有胥吏的教头。 打板子、甩柳条、使夹棍,以及官府胥吏都要研习的武道心法“公门八法”,陈怀安都是跟他学的。 徐班头则是膀大腰圆,油光满面,看著一副年富力强的中年模样, 他將陈怀安视作班房里私底下的对手,两人的关係谈不上亲近,眼下见陈怀安向他行礼,只在座上隨意地回了一礼。 有了交代,陈怀安这才起身离了厢房,却是见到陈怀逊在厢房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九哥怎么这么慢?班房里的都是粗人,斗大字都不识一个,哪用得著这些体统?” 这般偏见也算寻常,公门之中文吏素来瞧不上这些卖气力的武夫, 陈怀逊日后自是要接替他爹的典吏职务,眼下已然是先入为主。 陈怀安却是从不计较,毕竟他爹陈运谦算是与自己有知遇之恩,索性只呵呵笑著回话: “十三弟说的是,不知叔父寻我何事?” “自是有关秋粮税赋的那件事,承发堂上郝四爷才刚刚开好了会,想来是有什么新的委派,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只知道父亲让我唤你。” 吏房与皂班的距离只不过百多步,陈怀安稍稍旁敲侧击几句,便是到了陈典吏的公房。 典吏虽只是从九品的小官,但到底是有了品阶官身。 此刻整一间正屋都是陈典吏办公的去处。 陈怀逊下意识就想踏入屋內,陈怀安却是在外头稍稍顿了顿,扣了扣门扉。 直到屋內传来了陈运谦的声响,他才推门进去。 进到屋內,陈运谦已然坐在了那张老榆木製成的太师椅上。 “都坐吧,都是一家人,不用搞这些。怀逊,你去伙房叫僕役给你哥烧壶热茶,用新茶,新茶香。” 甫一见面,陈运谦就张口吩咐, 陈怀逊轻轻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称是去了。 陈怀安赶忙頷首,轻轻坐下。 他知道,自己这位叔父將陈怀逊支开,定是有什么要事商量,估摸著就是和这次借粮有关。 陈典吏並未开门见山,他先是轻轻打量了陈怀安一二,方才询问: “怀安,你的武道已经到了什么境界?实话说就是,叔父对你有安排。” 陈怀安很肯定自己这位叔父也是武道高手,但眼下他微微一怔,依旧说了谎话: “才刚刚摸到开筋的门槛,离武道后天圆满还有好些距离。” 在大乾朝,武道境界是有定数的,大致分为两个境界,先天与后天。 所谓外练筋骨皮,內练一口气,这句话便是后天与先天的境界划分。 后天武者又分三重境界,分別是炼皮,锻骨,开筋。 武者只有三者圆满之后,才有机会凝练真气,迈入先天境界。 陈怀安在武道上的根骨並不理想,但奈何功德金莲的效用实在太过给力。 约莫10点功德值能提升面板上0.1点属性。 这几年借著功德金莲,他用功德值將自身根骨提升至后天极数, 再搭配了自己抽取的两门神通兼顾著用心修行,此刻儼然已经是武道后天圆满的水准。 然而在这之后他就卡在了此处。 按照功德金莲的提示,根骨9.9已经是武道后天的极限,在那之后就是先天境界,而这最为关键的门槛需要一千点功德值来做兑换。 因为迟迟没有收集到足够的功德值,陈怀安已经在武道后天圆满境界原地踏步一年多了。 在江湖中,武道后天圆满勉强可以称得上准一流高手。 大概就是州县之中的头牌人物,出去行走也称得上號。 但眼下陈怀安却依旧是用著先前的说辞。 盖是因为藏拙也是公门中必备的技能,凡事都得给自己留出三分气力。 陈典吏这次却是轻轻敲了敲桌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怀安还是谦虚了些,我看你今日用柳条的手艺,在武道上怎么都算得上登堂入室了。”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有轻轻瞥了一眼陈怀安的手腕。 陈怀安没有多嘴,静静听著。 “不过你这般沉稳小心,我这件事交给你反倒是更放心了几分。” “今日承发堂上的事情已经议论清楚了,今年秋税还差五千多石的秋粮。郝吏目也没別的话说,就將这五千多石的任务均摊了下去,除开死掉的许典吏,其他几位典吏各自都分到了自家的区域。” “我们分到的是城北那两家,分別是青囊门和张举人,每家要借八百石粮或是五百两银。” 陈怀安面无表情,他早猜到了会是这个方案。 摊派亦是公门中最为惯用的手段,既然上头有了考核,那分发下去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他仍然是在此处顿了顿,装作思索了些许方才回话: “叔父,可那些大户人家怎么捨得来借?我听到风声好像过了今年沈老爷就要升迁。若是今年借了,新来的县太爷怎么肯认这笔帐?” “再说那青囊门和张举人都不是好相与的,青囊门的背后靠山是平王府,张举人更是朝中吕侍郎的儿女亲家,这两家哪一个是我们能逼迫的?” 陈运谦稍稍点了点头,却又是微微摇了摇头。 “这就是寻你来的缘由,郝四爷的意思是不只是借,而是去买。” “买?叔父,衙门哪来的银钱,总不至於衙门办事要我们来出这笔银子?” “当然不用银子来买,而是用税契来买。今年这般鬼天气,少不得有不少农户交不上税赋,只能贱卖田亩。郝四爷终於还是答应下来开个口子,用红白契的路数来向各位大户去赎买。” 听到此处,陈怀安瞬时懂了大概。 所谓白契即是民间私下订立的契约,而红契则是粘贴官府契尾,加盖红色骑缝章的契约。 今年是灾年,这种年景城外那些大户人家免不了要去徵收破產百姓的田亩。 收了田亩,只有粘贴官府契尾才算真正做数, 若不然过些年等到光景好了免不得“刁民”节外生枝。 但是官府粘贴契尾这件事里里外外都是由胥吏们来操弄的, 不仅上下人等都要抽些油水,豪绅大族还要按照田亩在黄册上的品阶给付交易税费。 而郝四爷所说的红白契法子,无非是他们想办法帮这些大户减免税赋, 通过低报、偽报的方式帮助豪绅侵吞田亩、减免税赋,来换取豪绅借粮借银填补税赋缺漏。 用最简单的话语来讲,这就是寅吃卯粮。 但也不得不说,这已然是郝吏目这个层级所能做到的最有良知的举动了, 毕竟胥吏的工具箱里还有不少破门灭家的手段呢。 话说到这里,陈典吏也稍稍停顿了片刻, 他微微扣了扣桌案,清了清嗓子,方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张举人那不足为虑,他家与我们家有旧,而且他今年收了不少田,巴不得我们这么做。只是青囊门那边,叔父需要你替我搭一把手。” “叔父应你,这次事成之后,许你五十两纹银,你的年纪已经到了成家立业的阶段,娶亲的花费少不得这些。” 第4章 威逼利诱 五十两纹银当真不少,纹银不是私铸的银块,那可是要打烙印官签的。 相较於散碎银两,纹银兑换铜子还要上浮约莫一成半。 身为胥吏,陈怀安哪能不懂市价? 六合城外的上等水田一亩约莫十五两碎银,旱地一亩八两, 这还是丰年的价格,若是灾年还要减半, 可以说这陈典吏一出手,几乎比一个农户一辈子的积蓄还多。 陈怀安此刻却是再次怔了一怔,不是因为別的,而是因为他嗅到了其中的危机。 前世今生的庶务经歷让他清楚地明白一件事情, 在基层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 陈典吏虽是自家叔父,並且器重自己,可远不至於白送这么多纹银。 停顿好一会,陈怀安不再遮掩,索性开门见山: “叔父可要我做什么事情,哪用得著这么多银两?” 陈典吏轻轻嗯了一声,和盘托出了自家对付青囊门的方案。 方案很简单,依旧是威逼利诱一套。 陈典吏先行上门交涉,若是青囊门愿意服软那再好不过,双方討价还价共同分润红白契的利润。 如果青囊门冥顽不化,那就由陈典吏签发文书,派陈怀安领著快班人马逮捕几个在六合城经营產业的青囊门弟子,最后进行审讯,来换得青囊门让步。 整个计划简单朴素而又高效,简直就是胥吏行事的经典模板。 可陈怀安哪里不明白这中间的隱患,只在六合城这几年,上上下下的脉络他都摸得清楚。 这种威逼利诱的手段,对於平头百姓那是大大的有用, 但是对於青囊门这种地方豪强来说,当真做不得数。 虽说平王府也不过是一个郡王府,而青囊门在江湖中更只是三流的门派,平日里就是漕帮的下属做些药草生意,偶尔兼职一下平王府的爪牙走狗,算不上什么厉害的角色。 可若是与六合陈氏相比,那也是了不得的势力了。 不说別的,单论武力,那青囊门中就有三位后天圆满高手。 兔子急了都会咬人,更何况是人。 见到事情有些棘手,陈怀安隱约起了退缩的念头。 重生在这大乾朝,自己有功德金莲在身,应当以稳为主。 心中是这么想的,可面上陈怀安却是稍稍点了点头,使了一招以进为退。 “叔父,抓那青囊门的几个弟子倒不是什么事,我只担心青囊门背后的平王府。” 话说到这里,陈怀安微微靠近,稍稍压低了声音: “我听人说,前些年青囊门送了一批貌美的女弟子到平王府中侍奉女眷、充当內侍和护卫,谁曾想到有一位唤作燕纱的女弟子入了平王世子的眼,眼下已经成了王府中当红的人物。” “侄儿只怕屈打成招会弄巧成拙,到时候青囊门捅到王府那边拿此事作怪。” “到底是枕头风,要是真闹大了通了天,唯恐叔父您......” 陈典吏似乎早就猜到了陈怀安的说辞,他轻轻挑了挑眉毛,微微摇头。 “无妨,我自是知道这种事会引来记恨。但这种事情我既然唤你来,怎么会使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我自是有凭有据的缉凶。” 正说著话,陈典吏微微起身打开桌案抽屉, 一边翻找一封公文,一边自顾自地介绍背景。 “青囊门是外来的帮派,兴起不过二十余年,前身是北边翠微山里的药农,后来不知道怎么搭上了漕帮才有今天的规模。” “若只是这般也就罢了,草莽人士无非做些半路劫道的无本买卖,放在檯面上也算不得什么,他们真正落到我手中的把柄是这件事。” 却见一纸公文被径直递了过来,乃是今夏六月份,江南北道靖安台发的公函。 陈怀安轻轻接过,扫视过后,很快就找到了其中的关键。 ......著江南北道各州各县配合靖安台搜寻地方,追缴失踪贡物......... 陈怀安有阅读公文的习惯,这件事他很有印象。 今夏六月地方往京中进贡物件,却因为江南大旱,岭南道的上贡輜车队列被江南流民所阻,好在最后靖安台的高手出面,才勉强护住周全。 未曾想到輜车抵达金陵城,清点贡物时却发现丟了一盒二十片翠羽,价值千金,此外还有好些贵重珠宝首饰。 这一下算是彻底捅破了天,岭南道有司为了免受责罚,先一步將此事捅到了中枢, 也因为这,靖安台的各路人马为了追討这批翠羽,差一点將江南北道的各州县翻了个底朝天,一直折腾到秋后宫中有了新的旨意方才停歇。 “叔父,这?!” 眼见陈怀安神色微变,陈典吏知道他的说辞基本上成了。 他轻轻点头,轻声言语: “我在青囊帮里的线人与我有过这么一则消息,今年初秋,平王府王贵妃做寿,青囊门向平王府送了九片翠羽,还恰好都是宫里需要的制式,討的平王欢心,余下的几片也多有在金陵城中流出...” 只说了一半,陈典吏的话就停住了,他又叩了叩桌子,给出了个方略。 “如果我没猜错,青囊门中负责漕运事务的大总管徐通海徐掌柜,应该与此事有所关联,眼下他就在六合城中。” “叔父要我做什么?” “抓了徐通海,让他把这件事尽数交代清楚,其他的事情不用你做,我自己去恫嚇青囊门。” 听到自家叔父这般吩咐,陈怀安心中隱约有些发毛。 这事情太诡譎了,完全不符合大乾朝胥吏的做事风格。 大乾朝治下的胥吏要想行事得力,素来讲究一个豪绅的钱如数归还,百姓的钱三七分成。 听陈典吏的言语,他眼下赫然是要去青囊门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难道青囊门和陈典吏有私仇?! 不应该啊,青囊门这些年的常例並没有短缺,也没听说六合陈氏与青囊门有什么仇怨。 只说完这些,陈典吏並无多的言语,他只眯著眼睛,稍稍打量陈怀安。 陈怀安沉默了许久, 毫无疑问,陈典吏这是有的放矢,只要行事得当,拿捏住要害,青囊门也动弹不得。 唯一的麻烦是,这件事情不能闹大, 有些事情不上檯面不值一提,闹大了就是真的要鱼死网破。 稍稍思量,陈怀安终於微微点了点头。 “叔父,你既然如此言语,小侄为你行事自是无妨。但我却是有一个疑惑,还请叔父为我解惑。” “但说无妨。” “我知道郝吏目行事周到,爱护同僚,上下索取也素来有度,乡里之间名声颇佳。” “但郝吏目到底许诺了何物,让您先是为他遮护奔走,替他金蝉脱壳从秋赋上记的任务中摘了出来,又是自家主动挺身而出担当下这份职责?” 这次轮到陈典吏沉默,过了好长时间,他才轻轻摇头,却是苦笑了一声,答非所问。 “明年怀常就要秋试了,他若是去金陵城中了举人,我老陈家才算真正有了出息。” 陈怀常是陈怀逊的同胞兄弟,族中排行第十二,前些年刚刚中了秀才。 而六合城郝家更是金陵郝氏的分支,祖上乃是世代的官宦人家。 这一下瞬间给了陈怀安无限的联想。 沉默了好些许,陈怀安终於点头頷首。 他轻轻躬身,缓缓行礼: “定当奉叔父之命行事,预祝十二弟鲤跃龙门,秋闈题名。” 陈运谦欣慰地笑了,却是忽的抬头看向了院外。 未过一会,屋外响起了十三弟的叩门声,茶水刚刚烧好。 第5章 先天瓶颈 当天晚上,宾主尽欢。 酒宴之上,在郝吏目的示意下,几位典吏都向自家下属吹了风。 场中自是欢欣鼓舞,胥吏们个个挺胸顿足,饮的放浪形骸。 郝吏目的名声在六合城素来不错,他御下颇严,治理有方, 在他的遮护下六合城的民生还算凑合,又借著胭脂江的南北交通便利,商贸甚是发达。 往年衙门內的常例都有定数,苛捐杂税已经不增多年, 今年难得再开了一个口子,手底下的胥吏们自是欢呼雀跃。 雁过拔毛,过手流油是应有的道理, 只在捞钱这一块,自是上下胥吏都得分润才能將事情运转周全。 陈怀安看在眼里,只是和光同尘。 晚宴结束,只將自家叔父陈典吏送回家中,陈怀安方才独自回到安民坊的自家院落。 轻轻叩动门扉,耳房內很快传出些许窸窣碎步声响。 “是谁?” “我,今日公门有事,稍稍迟了些许。” 吱呀一声,偏门很快开了一条缝, 却是见到使女小昭提著灯火,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外头。 见到確是陈怀安的身影,她方才放心地开了正门。 院落不大,约莫只有两丈方圆,拢共三间厢房,是他今世父母留下的遗產。 院內除他之外,还有陈怀安的小姨妈和表妹。 父母早逝之后,陈怀安自幼多受小姨一家照顾。 未曾想到前几年小姨的丈夫倏忽暴毙,她又没个儿子,便被几个亲戚吃了绝户。 眼下自是託庇在陈怀安门下,而小昭是陈怀安买来的使女,好替这位小姨分担些许家务。 “主家怎么不遣人提前说一声,姨娘心中担忧得紧,到现在好没睡下,怎么还喝得....” 小昭嗅了嗅陈怀安身上的酒味,稍稍露了两分嫌弃,却是不敢再说下去。 陈怀安没理会,接过了她手中的灯火,轻轻一指正中还亮著灯火的厢房。 “去和姨娘说一声,我回来了,就不去打搅了。” 小昭赶忙点头行礼,就要离去,却是突然想起什么,又是转头小声补上一句。 “主家,姨娘嘱咐,伙房里已经烧了热汤,你,你莫要著了寒。” 陈怀安这次没再多的言语,只是摆了摆手。 小昭很快去了,没过一会儿,正房的灯火便熄了, 陈怀安这才轻轻將灯火放在一旁,却是自顾自地行到院落正中,轻轻褪去皂衣,只穿一条汗衫开始站桩。 自他七年前到此方世界习得武功,每日站桩就已然是雷打不动的习惯了。 虽然功德金莲能够提升自家的属性, 但是真正的武道经验与运用,却是还需要陈怀安自行琢磨与修炼。 毕竟真动起手来,空有修为可不行, 更何况胥吏执行勤务,有些时候轻不如重,有些时候重不如轻, 个中火候都需要陈怀安自己掂量,这些可不是光凭武道境界就行的。 但好在功德金莲抽取到的那两门神通帮他不少。 桩功是武道的基础,六合陈氏的武功传承颇有形意拳法的影子, 也正因此,这拳法站桩的要求便是內外三合, 所谓內三合便是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外三合则是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 统称整劲贯通、六合一统,按照陈怀安从族学中得到的说法,这门拳法练到高深之时,武者便是气血充盈,后天圆满。 同往日一般,月上枝头,陈怀安只將架势做好,便是开始正式运功行拳。 按照寻常,他过不了多时就会进入入定状態,感受到身上气血涌动, 然而今日他却许久没有入定, 只因为他脑中仍在胡思乱想叔父陈典吏交代的事情。 之所以答应帮自家叔父威逼利诱青囊门就范,除开那五十两纹银外,还有陈怀安自家的私心算计——他已经卡在武道后天境界许久了。 两世为人,同为小吏,陈怀安知道,大乾朝已经病入膏肓日暮西山。 这几年陈怀安每次秋后都要押运秋税去往金陵城上记, 他只在沿途看得明白,大乾朝的土地兼併已经到了一个极为严重的程度, 富者连亘千里,穷者无立锥之地绝不是一句空话。 六合城靠著胭脂江,那些失了地的农户进城勉强还能吃上漕运的一口饭,做些手工活计补贴家用,情况还算好些,可大江南北其他地界却是要惨得多。 就在今年,江南大旱,民间请求减免税赋的声音层出不穷,可中枢却是没有丁点反应,反而是变本加厉。 有良心的官员便是辞官来抵制, 而像沈县令那般殷切上进的却是恨不得將治下百姓抽骨吸髓也要完成自家的考核。 陈怀安无力改变这样的世道,乱世將起,他眼下要想护住自家这几口人,最重要的手段便是提升自己的武道修为,突破武道先天境界。 一千点功德值他眼下难以凑齐,对陈怀安来说,看看能否想办法寻觅到那些先天法门说不定更合適。 这次胁迫青囊门对陈怀安来说无疑是一次机会,他听过江湖上的风声,青囊门掌门严正帆早年曾经得到过一门功法,直指武道先天。 徐通海徐掌柜作为青囊门的大管家,极有可能知道有关这项功法的情报,陈怀安需要拿到这门功法。 打了许久,拳隨心动,陈怀安只觉得心中愈发悲愤。 他想做个好人,可这世道並不允许,你不去吃人,別人就要吃你! 气血翻涌,陈怀安忽地长出了一口浊气,隨即猛地凭空轰出一拳。 嘭的一声闷响,恰若一道惊雷,搅得半夜大半个坊市鸡犬不寧, 然而陈怀安此刻却是顾不上这些,隨著他这一拳轰出,一段金色的小字瞬时映入他的眼帘。 【触发神通尤里卡】 【技艺:六合拳】 【进度:大成(1/∞)】 【效用:筋骨如龙,意发並行,拳出时周身劲力浑然一体,运劲时气血奔涌如大江,寻常寒暑不侵,百病难生,初窥“拳意”门径】 心中鬱结之气借著这股拳势挥发,陈怀安倒是彻底舒坦了许多。 只在萧瑟的夜幕中,那口浊气很快化成白烟,径直向天空飘去, 仰头望天,唯有一轮浅浅的月痕悬掛中天,陈怀安只在心中默默念著。 他总能找到出路的。 第6章 公门八法 天还未亮的时候,陈怀安就醒了。 由於根骨的提升,他的身体恢復力要超出寻常人远甚, 昨夜只稍稍睡了两个时辰,此刻已然精神焕发。 回到院落里打了一套拳,又稍稍捡起水火棍摆弄了一下公门八法中的棍法, 直到出了好些汗,使女小昭方才从边厢房爬起。 见到赤裸上身的陈怀安,她赶忙红著脸请安,只说完话,便匆匆便往伙房里去了。 陈怀安倒是不以为意,轻轻回到自家屋舍內洗漱一二,重新换了一套皂袍。 彼时天已大亮,按照往常的路数他行到正厅之中,姨娘已经在同小昭摆弄桌面上的早饭。 没有什么多的寒暄,也没人提到昨晚的惊雷,一家人只是整齐落座,隨即沉默地开始吃饭。 早餐很丰盛,一份夹精带肥的白切肉,一盘切的齐整的盐水鸭,一大盘腊肉炒干笋,七八个切的齐整的鸭蛋,以及若干馒头和几碗稠粥。 陈怀安没有丝毫客气,手上的筷子只顾著向白切肉上戳来,一口馒头一口肉,顺带一口稠粥,狼吞虎咽起来。 正坐主桌的小姨只笑眯眯的看著他来吃, 习武之人吃的多些是应有之义,不吃肉怎么能有气力,又怎么来长气血? 就这么风捲残云了小半刻钟,桌上七八成的饭菜进了肚子,陈怀安总算停下了筷子。 他只將碗筷平稳放在桌面,便是轻声吩咐道: “小姨,今日公门有事,我去同叔父做事,晚上就不必替我留门了,兴许不来家里过夜。” 姨娘轻轻点头称是,又是偏头看向边上七八岁的女儿。 只在陈怀安边上,表妹阿寧有些不舍地看著桌面上剩下的腊肉, 可她却终是在小姨严厉的目光中放下了筷子,赶忙起身来向陈怀安道別。 “九,九哥早些回来。”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怀安揉了揉阿寧的头,轻轻笑了两声,便是独往外去。 托陈怀安近些年行善积德的福报,左右街坊邻居见他身上披著这身胥吏服並没有躲,反倒是体贴地上来问好。 陈怀安也是一路打著招呼进到吏目署中,先是点了卯,隨即便是进到壮班中开始坐班。 白爷依旧安稳地坐在原地,哼哼唧唧在那翻著话本小说,徐班头已然不见了踪影。 陈怀安没有多说什么,平稳地去到属於自己的那张椅子上坐好, 只在边上黄伯赶忙將近些时日的邸报和六房文吏抄送的公文递了过来——这是陈怀安的老规矩了。 这是陈怀安了解此方大乾朝外界情形最为有效的方法,这种信息收集他是从不放过的。 就这么过了约莫小半天,陈怀谦终於来了。 他轻轻举著一张空白的票签,行到班房之中稍稍喊道: “有差,缉拿贼盗。” 场中先前几个还在打闹嬉戏的胥吏顿时噤声,纷纷如狼似虎围了上去就要去接票签。 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胥吏本身发的工钱少之又少,所谓差事基本上就是额外的津贴福利。 但只见到陈怀安起身站起,其余人等顿时一滯, 陈怀安先是向白爷行了一礼,又向几位围在陈运谦边上的班头轻轻说道: “是我家叔父的差事,多谢各位成全。” 那几位哪敢不从,赶忙摆手,回礼,纷纷坐回到了位次上。 陈怀安这才上前从陈运谦手上接过票签,隨即便是对著边上屋子还在赌斗的黄伯与蔡季喊道。 过不多时,一支约莫十五六人的胥吏队伍就组建起来了, 人人手提水火棍,脚踩青皂靴,好个威风凛凛。 陈怀安与陈怀谦打头,很快便是出了吏目署,径直沿著大街往城东而去。 只在前头,陈怀谦小声说道: “昨日夜里我爹已经去了城外青囊门的庄子,青囊门掌门怎么都不肯借,他们说他家是靠商贸起家的,要田地无用。” 陈怀安轻轻頷首,便再无多的言语。 十几人的衙役队列很快行到青囊门商馆面前,未有丝毫犹豫,陈怀安已然吩咐了下去。 “黄伯你等下领著五个人去到青囊门商馆后院,堵住去路不许任何人出来。” “蔡季,你等下紧紧跟著十三郎,好生护著,我们从正门进。 “十三郎等下不要上前,你是弄文墨的,勿要伤了手。” 才交代下去,陈怀安提著水火棍,儼然第一个打头上前。 那一只青色褐色的皂靴径直踩在商馆的门槛上, 只下一息陈怀安对著堂中赫然吼道,声若雷鸣。 “徐通海,你的事发了!” 这儼然是公门八法的第一式,威字诀, 乃是讲究一个以势欺人,先声夺人,以摄人心神。 声音刚落,边上两位看门青囊门弟子这才反应过来,赫然就要拔剑对峙, 然而还未等他们拔剑出鞘,陈怀安的水火棍已然快了不止一筹。 却见那棍棒径直抡了个圆弧,恰如霹雳,径直砸在青石板上, 隨著陈怀安的气血劲力並发而出,这商馆正门前头地面七八块青石板顿时碎得齐整, 而这棍头触及之处,那处青石板面更是已成齏粉。 “大乾律法,袭击执勤官差,轻则杖八十,充军。重则腰斩弃市,祸及亲眷。” “谁给你们的狗胆,阻拦官府办事?” 话音刚落,那两位看门的青年弟子看了看地上那碎成齏粉的青石板,又看了看面前一脸凶相的陈怀安,顿时愣在了原地。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边上的几位胥吏已经一拥而上, 水火棍夹著他们押在了地上,顺手下掉兵器,开始拿麻绳绑缚双手。 就在柜檯前,年过半百的徐通海见到这般情形皱了皱眉头, 他將面前的帐簿合上,又稍稍扶了扶些许斑白的发梢,摩挲了好一会方才上前。 行到陈怀安面前约莫五步远,他也不畏怯,只上下打量了一下这般阵仗,方才拱手问道: “可是陈典吏的侄子陈九郎?敢问陈差爷,老身犯了什么错,好叫这么多差爷来等,我家素来......” 陈怀安皮笑肉不笑,冷冷的扫视了面前老者一眼,手中水火棍倏忽而动。 徐掌柜心中大惊,暗骂这贼子往日人模狗样,怎么今日忽的不讲江湖路数? 当即就要转身夺路而逃。 徐掌柜虽是一把年纪,但身上的气血还算保养妥当, 眼下他这个丝滑的转身瞬步径直脱开丈余步距离,一看就是要往后院奔去。 然而到底是陈怀安的棍子更快些许。 才听到一道破空声,徐通海的膝窝顿时一麻,水火棍的棍尖已经点了上去。 他猛一吃痛,心头暗叫不好,整个人却是顺势扑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不等他心里起什么別的念头,陈怀安一记重脚已然踩在了他的肩膀,又是一记长棍径直点在了他的脖颈上,径直绝了他反抗的余地。 直到这时,陈怀安的声音才不徐不疾地响起,中气十足,瞬息传遍了整个厅堂: “官府缉盗,嫌犯徐通海已经缉拿归案,从者速降,可免皮肉之苦。” 未等陈怀安的声音落下,一道娇喝忽地从二层骂道: “狗吏安敢?!” 第7章 狗吏安敢 声音是从商馆二楼传来的, 却见一女子身著劲装,头戴武士小冠,冷冰冰地撇著场下情形。 眼见徐通海倏忽被陈怀安偷袭擒获, 其人怒喝一声,当即就从二楼一跃而下, 只在空中,手中长剑陡然出鞘,径直就向陈怀安当面刺来。 陈怀安已然认出来者身份, 是青囊门掌门之女严素卿,听说此女不爱女红,偏爱武功, 不到二十岁的年龄,已然是锻骨有成。 见到场中有人带头反抗,余下的青囊门弟子纷纷有了呼应。 有佩剑的拔剑,无佩剑的就是隨手捡起桌椅板凳, 显然就是要抗拒执法,和胥吏们斗成一团。 陈怀安知道,此刻自己再不能退,必须要迅速平定骚乱。 见到严素卿攻来,陈怀安当即一退两步,稍稍让开距离。 严素卿大喜,只当这狗吏已然破了胆,隨著身上气血奔涌,径直上步来攻。 然而下一息,她却只见到陈怀安手中的长棍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只在她剑招切换的空挡,倏忽刺了过来。 一寸长,一寸强, 公门的水火棍一丈有余,比她佩剑长了好些。 这一下她心中暗叫不好,身体本能却是下意识使出剑招来挡。 这不挡还好,只在长棍和剑身触碰的那一瞬,陈怀安后天圆满的气力径直透过剑身传来,震得严素卿虎口发麻。 到底是初生牛犊,少了江湖行走的经验, 唤作那些老道之士早就察觉双方差距,果断变招寻找退路。 可严素卿却是凭著一股血勇之气,仍要提剑而上。 又在下一合剑棍相交之际,却是见到对面那个狗吏陈怀安倏忽一挥袖口。 严素卿心中陡然一惊, 是暗器!这狗吏怎么不守江湖规矩?! 肉眼可见一团白色粉末径直铺面而来, 然而双方距离这般近,又怎么能躲? 她下意识闭眼,手中长剑却是不减威势立即刺出, 隨即不出意外的扑了个空, 完了,脑中刚生出这个念头,脚踝上就猛地传来火辣辣的痛, 剎那间重心不稳,严素卿整个人径直被水火棍的变招打翻在地。 还来不及睁眼,又是手腕一痛,手中长剑径直脱开,掉落在地上发出哐当声响。 饶是如此,此女嘴上仍不討饶,依旧骂道: “狗吏,卑鄙!” 陈怀安可没有半分怜香惜玉的精神,第三棍径直而出,立刻点在了其人腹中横膈部位。 剧烈的疼痛瞬息传来,然而还不等顏素卿继续嚎叫, 只一剎那,她的天黑了。 ----------------- “徐通海捕了吗?” “捕了,还有严掌门的女儿严素卿抗拒执法也一併捕了。” “我担忧壮班里的几个牢头不老实,只怕坏了严掌门家的清白,吩咐蔡季和黄伯请了个老婆子仔细看著,眼下还未正式收押。” 听到陈怀安的平稳回话,陈典吏並未立刻反应, 他转头看了看同陈怀安边上的陈怀逊,见到自家儿子也点头確认,方才长出一口气。 他上前轻轻拍了拍陈怀安的肩膀以作勉励,隨即又是对著面前的子侄做了吩咐。 “做得好,怀安,做得好,切不可伤了严家千金,你现在立刻去提审徐通海,让他把知道的全吐出来,要按印画押。” “怀逊,你即刻骑快马去给严掌门报信,將今天早上发生在商馆的事情告诉他,顺便把她女儿落网后的待遇原原本本一字不落的告诉他。” “你再告诉他,我就在这公房等他到今天日落,他若是不来,那就休怪天网恢恢,不讲情面。” 陈怀安当即拱手行礼立刻称是去了。 陈怀逊却是慢了半拍,眼见陈怀安走远,其人仍在公房停驻。 “爹,你抓了严肃卿,刚刚恶了青囊门,现在派我去寻严掌门,不是送我入虎口吗?” 陈运谦差点气得没骂出声来。 到底是做了多年的典吏,还是和县老爷学了几分养气的本事,他只將桌上茶水端起一口饮尽,方才平稳骂道: “蠢货,蠢到家了的蠢货,我不派你去,严掌门怎么能信我?他唯一一个女儿都落在我的手上,还能翻出什么天来?平日里你那股气呢,教你的公门八法怎么一点都没学进去?!” 眼见父亲生气,陈怀逊终於撑不住,他悻悻称是,终於离去。 望著陈怀逊远去的背影,陈典吏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终究是平復心气,重新坐回到了桌案之前,却是拿起书笔开始写了一封私人的信件。 ----------------- 陈怀安出了陈典吏的公房,在外头候著的黄伯立刻贴了上来,在他边上小声吩咐道。 “九哥,事情都处置妥当了,这次是大利市,兄弟们几年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行情。” 只说著,他再次观望了四周,见没有熟人,才继续压低声音说道: “青囊门的商馆里一共抄没了两锭官银二十两,散碎银两二十二两,还有铜钱二十余贯。本想继续在商馆翻检查抄下去挖他个底朝天,但这不是您不同意吗?另外马厩里还有四匹马,我也让人一併牵来了,还是按照老规矩吗?” 陈怀安轻轻頷首,吩咐道。 “马匹暂时放在衙门里不动,其余的就按规矩办事,牢里什么情况现在?” 黄伯听到这话,立刻喜笑顏开, 按照老规矩,他这般出力的领头羊少说也要分到五两银子,等下再从那群商馆的杂役使女中敲敲打打些许,怕是能顶得上小半年的收成。 只咧开那对大板牙,他兴奋回话: “都妥当了,蔡季在那盯著呢。” “那个小娘皮才刚醒,现在被一嚇唬也不闹了,只在那默默流泪,卢娘给她上了药,她伤了筋骨,眼下只捆住了她的脚不许她动弹。” “商馆里除开领头的徐通海,其他八名青囊门弟子已经俱数按照您的吩咐上了枷锁收监,其他的杂役小廝也一併关著,让他们相互核对身份,连同使女,杂役一块,有三十七人。” “班里的兄弟已经吩咐下去,牢里几个您惯用的物件都已经摆弄齐整了,就等您去审问徐通海这廝,不过这廝嘴紧的很,不肯张口。” 陈怀安再次点头: “今天爭取把这事了了,你吩咐今日几个出工出力的兄弟,今天晚上,我请大家吃顿好的。” 黄伯一听,更加有了精神,当即上前,抢先开道。 第8章 检举谋反 六合城的监舍就在吏目署的后面,离著壮班不远。 此处並非正式的牢房,而是胥吏私设的去处, 好巧不巧,此处和胥吏平日里呆的地方一样,也叫班房。 班房通常的用途就是將那些不交税赋的刁民扣来关著, 亦或是某些尚未经过县老爷审判的嫌犯所呆的去处。 而真正的监狱在六合城的西南角,称之为西狱。 不过只有被判了斩监候的死囚能住在那里,明面上归属刑房管辖。 班房里本是没有规矩的, 彼处黑,臭,暗,潮,私刑横行,就连一口像样的吃的都无, 正常人进来呆不上几个月就要丟了性命。 自从几年前陈怀安坐上了壮班的三把手,此处才勉强有了几分人样。 陈怀安也没做什么,先是在监狱里养了几头猫消除了鼠患,又稍稍整飭了环境, 最后便是在郝吏目和陈典吏的支持下將原先上不得台面的各项贿赂放在了明面变成了正式的规矩。 自那以后,六合城吏目署上下的胥吏都能从班房中分得一杯羹, 每年还能有多的进项能送给县老爷做个孝敬。 平心而论陈怀安做这事本是出於增加功德值的私心考虑, 未曾想到自那以后他彻底有了名气在衙门中站稳了脚跟, 饶是在壮班中苦熬了多年资歷的徐班头也不得不膺服陈怀安的手段。 眼下这座班房,每年还时不时能为陈怀安提供功德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称得上双贏。 才进班房,就有当值的胥吏牢头点头行礼,来向陈怀安问好。 陈怀安只是点头示意,没有做过多的理会, 他先是去看了严素卿。 其人才被菜油洗了眼,眼下裹著黑布,蜷缩在那瑟瑟发抖,边上有一个老妈子照料。 蔡季听到陈怀安来了,赶忙从班房外头的杂房跑来, 才到面前,就已经张口告罪,却是遮不住脸上的喜色,看样子刚刚已然贏了不少钱。 陈怀安抬了抬嘴皮,终究是停歇了责备的话语。 他见到重要的人质无误,只是嗯了一声,嘱咐一二,很快便在黄伯的陪伴下行到一处隱蔽的私房。 只在彼处,徐掌柜徐通海已经被剥去了外套长衫,只裹著一件內衫,手脚都被镣銬锁在身下的条凳上,就连脖颈也被牢牢地扣住。 只在刑椅上其人动弹不得,但见到见到来人是陈怀安, 徐掌柜依旧带了几分硬气,扮著好汉。 未等陈怀安张口,他已经呵道: “陈九哥,我们青囊门的商馆到底犯了什么罪,值得你这般兴师动眾?!你现在把我们放了,我还能在掌门面前说和,要是事情闹大了,只怕你叔父都护不住你!” 这话里虽是威胁,却已经透著几分软弱。 陈怀安没有搭理,他只是指著屋外的黄柏回道: “上刑具。” 话音带著几分冷清,过不多时黄柏已然抬著两大桶清水和两条好大的布巾进到屋內。 徐通海初时只是发笑,昂著脖子说著大话: “这算什么,老子当初走南闯北,什么罪没受过?给我上点狠的!不然我对不起严掌门的恩情,今儿我要是招了我就不姓......” 话音未落,陈怀安已然一记勾拳猛的打到了其人腹部,径直將他接下来的话语吞了回去 再过片刻,徐通海像条鱼一般径直被人提起脚踝,条凳径直倾斜,瞬时头低脚高。 未等徐掌柜有什么反应,黄柏已將布巾绑在脸上,再过分毫,一道冰凉的井水已然浸入口鼻之中。 徐掌柜这下真成了鱼了。 ........ 【惩治奸邪,人道功德加一】 【一品功德金莲:(425/1000)】 望著眼前跃过的小字,陈怀安心中没有半分意外。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当杀。 徐通海这种混跡灰色地带的头头,绝非什么善男信女, 说是行商,只怕平常也是欺行霸市横行一方。 不过这也不怪他。 在大乾朝,好人是活不下去的。 稍稍经歷几次“洗礼”,这位青囊门的大总管总算老实了好些。 “陈九爷,我招,我招,你要问什么,只求你別让我带上將那面巾,我什么都说。” 此刻他脸已经胀成朱紫色,只在那大口喘著气,浑然没有了先前的胆气,只畏畏缩缩的看著陈怀安討饶。 陈怀安没有將条凳扶正让他重新坐好,只是缓慢踱步到徐掌柜面前,平静地蹲了下来。 他微微笑了一下,落在徐通海眼里却仿佛是什么狰狞的血盆大口,嚇得他又哆嗦了好些许。 “严掌门的千金严素卿已经交代清楚,我现在寻你只是来做个核对,我一件件问,你一件件答,你若是交代得清楚,自然不用受罪,你若是说得差了,那只怕.....” 只一张口,陈怀安赫然就是施用了公门八法的勾字诀和挠字诀。 所谓勾字诀便是串供诱供,逼迫犯人说出口供。 而所谓的挠字诀,自然而然就是指戳你软肋,逼迫你就范。 一边说著话,陈怀安一边抬头望了一眼旁边的黄柏。 黄柏识趣地將纸笔递上,很快关上房门,候在门外。 隨著房门关闭,整间屋子顿时安静下来, 伴隨著烛火的燃烧声,陈怀安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这次只吐了两个字。 “翠羽。” 听到严素卿三个字眼的时候,徐通海已然胆战心惊, 眼下又听到翠羽二字,他浑然更加確信那女流之辈已然泄露了秘密。 陈怀安看得清楚,当徐通海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眼神中的瞳孔顿时睁大好些许。 这是人下意识的表现,毫无疑问徐通海是知道这件事的。 陈怀安有些许兴奋,正打算趁热打铁,一举突破下去。 未曾想到徐通海整个人都开始瑟瑟发抖, 他抖得直打颤,几乎连话都说不出。 “你,你,陈九哥,你知道多少了。” “那位严掌门的千金已经全说了。我再给你个提示,青囊门,平王府。” “我,我说不得,我全家老小都在青囊门,除非你救他们出来,不然我怎么敢说?” “看来徐掌柜还想和我討价还价,那再等等吧。” 只將湿漉漉的面巾再次覆在徐掌柜的面颊上,只那一刻徐通海儼然开始恐慌起来, 手脚被牢牢绑著,他却像脱了水的鱼儿一般疯狂挣扎。 陈怀安没有理会,只將面巾绑牢, 不过这一次他却並未直接施刑,只是將水瓢在桶里哐当哐当的拨弄。 听著哗啦哗啦的水声,徐通海心中几近崩溃。 这就是公门八法中惊字诀,乃是攻心的策略,逼得人胆战心惊,不得不如实交代。 水波声愈发响亮,当第一缕冰冷落到他脖颈处时, 徐通海终究忍耐不住了,他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说,我说,只求陈九爷开恩,绝不欺瞒。” 陈怀安这次没有揭开面巾,只是平静地將水瓢丟回了木桶。 再次捡起炭笔,冰冷的语调再次响起: “你说,我记,你如实將这件事说清,我保你一家无事。” 陈怀安本以为这不过是寻常的销赃窝案, 可下一息,他却径直听呆了。 徐通海浑然已被嚇破了胆,只在那哀嚎道: “陈九爷,我检举,我检举,青囊门掌门严正帆试图谋反!” “他让我去金陵城给平王府献上九片翠羽,实际上却是托王府关係逼迫金陵城防武库换了四十副甲冑,眼下这批盔甲悉数藏匿在六合城外的青囊门山庄之中。” “他还说什么苍天已死,过不得多时就要天下大乱,彼时他要打入六合城,割据一方。” 第9章 联姻聘礼 就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徐通海把他能知道的事情全部撂了, 小到青囊门的商贸来往,大到昔日他去金陵城城防武库勾兑甲冑的详细过程, 所涉事件一应俱全,甚至就连接头人的名姓他都说的清楚,只在卷宗上签字画押。 不过很可惜,徐通海所了解的大抵还是青囊门的產业运作,对於武道方面的传承他所知道的並不多。 对於陈怀安所需求的武道先天法门,其人並不清楚。 想想也是,他这般年纪早就到了气血衰败的地步,哪来的追求武道的动力? 但很快陈怀安就寻到了新的突破口,严掌门的千金严素卿。 严素卿此刻已经被嚇破了胆, 陈怀安当面,稍稍威嚇一番动刑的言辞, 又將徐通海的说辞稍稍念了些许,她就绷不住了。 隨著她心理防线的崩溃,陈怀安很快套到了供述,进行了对照。 原来这上贡物件遗失已经是积年的惯例,就和火耗一般,漕运衙门称之为漂没。 歷来上贡京中的物件,都是漕班负责运送的,按照往年旧历,漕运损耗约莫要占四成, 青囊门作为漕班的一部分,也在其间有所作为。 但对於那些最贵重的物件,大部分时候大家都是心照不宣,並不动弹,只挑拣些许好出手的快销品来贪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这次漕班的二当家通天手曹云金不知道犯的什么混,竟然將手伸到了翠羽上。 青囊门作为其麾下的主力,也一下子分得了九片。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经手的押运太监稍稍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 哪曾想到京城大户今年不知怎么的流行起来翠羽,那些个嬪妃爭先恐后都来索要。 可原本岭南道应该供奉的四十枚翠羽一下少了一半, 这一下后宫瞬时起了风波,这个贵妃,那个嬪妃都为了谁能得到御赐的翠羽吃起醋来。 到最后这股枕头风就从后宫吹到了朝堂,最终引起轩然大波, 圣人下了旨意,逼得靖安台大动干戈,至此搅得江南地带一塌糊涂。 而有关先天法门的路数,这位严素卿也一併说了。 按照这女人的说法,青囊门是有突破先天的法门,唤作《青元混气功》。 这本功法是昔日青囊门掌门严正帆拿自家宝物进献漕班龙头所换来的。 听到此处,陈怀安再不犹豫, 只將案卷整理好,出了班房往公房走去。 ----------------- 再次见到自家叔父,陈典吏已然换了一副面貌,显得精气神足,只在那优哉游哉的品茶。 陈怀安没有马虎,先是递上了之前的班房中已经签字画押的卷宗,又將整事情匯报了一遍。 陈典吏听完陈怀安的匯报,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他只是平静地將卷宗接过,稍稍瀏览,隨即就是重新丟回给了陈怀安。 做完这些,其人方才开口: “怀安,你做的很好,但在刚刚,青囊门的严掌门已经到我这服软了。他答应交出八百两银子来换得我们揭过这件事,刚才见面的时候,他已经送来了一百两银子的定金,眼下我们用不到这案卷了,你自己把它处理了吧。” “叔父,可是,青囊门去.....” “我看过了,那是徐通海胡乱攀扯,不就是採买军械甲冑嘛,这件事情大江上下已经算寻常事情了。现在南北流民四起,青囊门自己堆了个坞堡,採买一点军械也算寻常。” “可是四十副甲冑,搭配后天圆满境界的武者,只怕六合城左右周遭再没有制衡他家的实力,我只怕万一。” “没有万一,不就是四十副甲冑,难道他还真能拿这来打六合城?別多想了,没这个可能,歷来造反的都是种田人,没听说商人能闹翻天。更何况他严正帆连个儿子都没有,造反了家业留给谁?除非他失心疯了。” 见到陈怀安不再张口,陈典吏再次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稍稍扣了扣桌面,平缓说道: “放轻鬆点,怀安,真造反了也轮不到我们来顶。这大乾朝又不姓陈,你又不是靖安台的把总千户,这些事情与你不搭噶的。” 陈典吏一边说著话,一边打开抽屉,平静地將一百两纹银俱数铺在了桌面。 下一息,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將这些纹银悉数推了过来。 “这次收缴赋税,你做的很好,都收下吧。” 陈怀安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了几分意外。 自家叔父今日怎么这般大方, 莫非是试探? 他赶忙轻轻摆手,只从中取了五十两,放入怀中的褡褳,剩下的那些只放在托盘中不去触碰。 “侄儿成事只在叔父成全,当日约定好了就是五十两,不敢多取。” 陈典吏抬头看了看,反倒笑了。 “莫要与叔父我客气,我今日听了怀逊给我讲的经过,已经晓得你的武道水准。两招败徐通海,三招败严素卿,你这般气力,又这般年轻,在这六合城周遭百里,当属第一流的人物。” “全凭叔父当年庇护,我.....” 陈运谦轻轻摇头,却是起身站了起来,打断了陈怀安的客套。 他这次没多说什么,只起身站起,越过陈怀安,微微將正房的门关上。 转身对著陈怀安,陈典吏有些感慨地掸了掸他身上的皂袍,隨即又是稍稍抚著鬚髮,微微摇头。 “和你说些心里话吧,怀安。” “怀安,你的成长叔父尽数看在眼里,生在太平年间,叔父至多把你视作鹰犬爪牙,派你做些见不得光的活计,横行黑白两道,鱼肉乡里,也就到这个份上了。” “毕竟你只是个武夫,我陈家要真想往上爬,还得靠读书人,当年先祖就是吃了这般亏,最终受到先皇的猜忌。” “但眼下的世道不一样了,大乾朝......” “大乾朝怕是要乱了。你平时不在衙门文署,有些公堂上厉害一些的消息你不晓得。” “今年开春,北寇犯边,连破三关,京师震动。” “同年夏,东夷劫掠东南,横行千里,肆无忌惮。” “今秋陕西道边军鼓譟,不满欠发军餉,杀了前去弹压的天使。” “而圣人,哎,算了,圣人不是我们能议论的,叔父只想和你说,” “我们胥吏素来是狐假虎威的,靠的就是身上这张皮和背后的大乾朝,大乾朝倒了,我们也逃不得好,只能重新寻一个靠山。” “若是治世,那自然得看读书人,可若是乱世,那必是武夫和地方上的豪右。” “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明白,我也看不明白。但正如你以前说的那句话一般,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眼下未雨绸繆,叔父想再帮我们陈家寻个靠山。” 陈怀安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认真回话。 “叔父,我,我怎么越听越不明白了。” 言及此处,陈运谦终究不再遮掩,图穷匕见。 他只盈盈笑著,一步步上前。 再次轻轻打量著陈怀安的身形,又一次伸手拍了拍陈怀安的宽大肩膀。 “怀安,我素来是把你当儿子看待的,今天晚上叔父家里有家宴,你来一趟。” “这一百两算是叔父给你成亲的聘礼。” 第10章 恩威並施 聘礼? 陈怀安先是一惊,隨即便是猛的怔住了神。 他这个年纪在大乾朝確实早已经到了结婚的时候。 在大乾朝婚姻大抵上都是长辈包办的,而在地方上士绅豪右与胥吏官宦联姻更是常有的事。 两世为人,陈怀安不认为自己能改变这种社会模式,但他还是想试著自己去寻一个自己爱的人。 只一开口,他就是推脱: “怎的这般仓促?这事我.......” 陈典吏脸上只是掛著笑,他摆了摆手,止住了陈怀安的言语。 “晚上赴宴的时候你一探便知,叔父绝不亏待与你,对方也是好门户,你定会欢喜的。” 只说完这话,陈典吏便是再次举起了茶碗——这是送客的意思。 陈怀安只將言语吞下,终是闷闷离去了。 重新回到班房,陈怀安打算抓住和解前最后的空档,想法子再次讯问严素卿有关先天法门的事宜。 可这时他却猛地发现原本关押严素卿的班房此刻已经空空如也,连带著那个老妈子一同没了踪影。 一问边上的几位胥吏与杂役,方才晓得就在刚刚蔡季同陈怀逊一同將人领著带去了,还说是他的意思。 只皱了皱眉头,陈怀安的脸色一下就阴沉了下来。 “让蔡季立刻来见我。” 边上的黄伯赶忙將头低下应了下来,飞一般的去了。 过不多时,蔡季便是来了。 他才刚进来,陈怀安便是冷冽的扫了屋外一眼, 门边的黄伯立刻心领神会,轻轻將这处班房的门合上了。 蔡季儼然有些不知所措, “九哥,我...” 不容他分辩,当著黄伯的面,陈怀安已然一拳打在了他的腹部, 得亏蔡季也是武夫出身,过了炼皮境,气血足。 饶是如此,眼下也是几乎一黑, 整个人顿时像一只皮皮虾一般,立刻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瞬时间额头直冒冷汗。 下一息,陈怀安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谁让你將人带走的?” 蔡季不敢分辨,赶忙求饶。 “九哥,我,我错了,我看是十三哥来,他说是陈典吏的意思,我就自作主张,是我一时推牌九推昏了头,我,我这就去將人追来。” 陈怀安没有半分犹豫,对著已经瘫倒在地的蔡季又是一脚。 “班房是壮班的班房,我是壮班的班头,你是壮班的胥吏,你听得明白我的意思吗?” 蔡季吃著痛,赶忙求饶,却是不敢站起。 “我明白,九哥,我明白,是我犯的混,我是你的兵,我不该,不该去听陈十三,是我.....” 见到蔡季这般狼狈,陈怀安终於不再说什么。 他平静地从怀中取出十两银锭,將双手搭在上面。 蔡季和黄伯一时都摸不著头脑,然而下一息他们却是看呆了。 只见陈怀安双手用力一掰,隨即一拧,又是一撕, 好似是撕开一张草纸一般轻便,就將这银两径直掰扯成两半。 隨即又將那被扯开的银子一半丟在了蔡季脑袋边上。 “你今日冲的最凶,这本该是你除分润之外额外的赏,但你犯了事,自然要有罚。这五两银子你今儿去请出差的所有胥吏杂役吃顿好的。” 银子轻轻落地,发出鏗鏘的声响, 只在那一刻蔡季整个人都已然飘飘然起来, 他未有半分犹豫,赶忙伸手將银子抢到怀中,隨即就是磕头。 “九哥,哎,谢九哥,我念你的恩......” 陈怀安只冷冷地扫视著蔡季的模样,抬头又看了一眼边上的黄伯,终究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语。 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但没有办法,在这大乾朝,只有这样才能有活路。 人身依附,恩威並施, 做到这般地步,才能牢牢把控住队伍人心。 ----------------- 当天晚上,陈怀安如约赴宴, 只从席面的四大碟、四小碗看得出来,陈典吏家里准备的匆忙, 但到底没差了规矩,同大部分乡绅人家一般 依旧是按照两人一席,北上南下、东尊西卑的原则。 陈怀安与陈怀逊同坐,只坐在西南方向的末座,算是小辈寻常的席位。 只稍稍等了小一会,主宾方才登场, 却见陈典吏和一人並排挽著手往厅內而来。 陈怀安的视线稍稍穿过正厅,却见那人约莫中等身材,裹一方巾,身著青衣,既像儒生,又像道士。 他正要好生打量,边上的陈怀逊却已经轻声打趣说道。 “九哥,那位就是青囊门的掌门严正帆。” “我爹说了,你等下可要多敬一些酒水,那是你未来的岳丈。” 陈怀安心中顿时一惊。 “叔父怎么想的,不是今儿才敲了他家竹竿,怎么忽的这般亲密?” 话语虽是疑问,但陈怀安在心中已然有了大致的猜测。 只怕自家叔叔陈运谦陈典吏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要那几百两银子, 而是要借著这个秘密將青囊门拿在自己手中, 严掌门只有一个女儿,恐怕他就是要自己將来吃青囊门的绝户。 好算计,好狠的心! 陈怀逊却是毫不在意,只在面上笑笑, 但接下来他的言语立刻应验了陈怀安的猜想 “此一时彼一时,我爹之前就是这么想的,只不过顺带借著红白契的事情发个难罢了。” “严掌门听到我爹的意思,哪敢拒绝。” “这下连媒婆都省了,九哥还能白捡一媳妇,嘿嘿,他家一商贾人家能把女儿嫁给九哥,已经算高攀了哩。” 不等两人继续言语,两位主宾就一同进到了屋內, 陈典吏稍稍快了半个身位,严掌门微微落了半个身位, 只在他们身后,则是青囊门的几位高徒还有陈怀安的几位叔伯。 先前在场中已经落座的诸多小辈纷纷起身见礼。 隨著眾人落座,席面一时甚是热闹,晚宴正式开始了。 到底也不过是寻常的士绅之家,没有真正的礼法文教。 约莫行了三轮酒,又吃了好些菜,整场席面就有些乱套了。 这个上前来凑热闹的,那个靠近来攀亲戚的,更有甚者来者不拒,只在那一通豪饮。 陈怀安本想矇混过关,就这么廝混过去,以此来表明自己对於联姻的真实態度。 奈何边上的陈怀逊是领了任务的,多次来劝。 他终是无奈,只能在这位十三弟的陪伴下前去向主座的两位再次敬酒。 只在主案之下,陈怀安微微躬身,隨即便是高举酒杯,说了祝酒词, 边上的陈怀逊也是一同行礼, 待到一饮而尽,陈怀安一刻也不想多呆,就想离去。 未曾料到,那位严掌门却忽的出了声。 “这位就是陈典吏说的那位陈九郎吧?好一副俊俏面貌,好一身气血功夫,我听说了今日的事情,险些伤了陈典吏的贤侄,老夫代表青囊门与你赔个不是” 只这么说著,严正帆已然举起酒杯,却也是一饮而尽。 边上的陈典吏此刻却是皱了皱眉头。 他听得出好赖话,严正帆这言语可不中听,夹枪带棒的。 可他好似只是为了討些许口头上的便宜, 这位严掌门下一息便一转口风,对著陈典吏笑道。 “这般好儿郎,可有婚配?” 陈典吏稍稍提了提眉毛,终究是压下了前面口头上的不悦。 到底是进了他设定的剧本。 第11章 我不答应 “我有一女,正是芳华之年,唤作素卿,今日一见陈九郎这好后生,不知陈典吏可愿与我结为儿女亲家......” “哦?我今日一见严掌门这般豪迈大气,亦是起了.......” 主案之上,两只老狐狸一唱一和,很快就將戏码推到了高潮。 主案之下,陈怀安平静的听著,默默等待时机。 凭心而论严素卿的面相端庄,经年习武体態更是优雅,称得上佳人。 对於这位被预定的妻子,陈怀安没有什么大的成见,况且眼下这般局面似乎也由不得他任性。 但他就是不喜欢这般。 陈怀安不喜欢被人主宰自己的人生大事,不喜欢隨波逐流,不喜欢像个傀儡一般被自家叔父拿捏。 两世为人,他有自己的追求,所以他当即有了主意去搅黄陈典吏的算计——那就是稍稍施用公门八法中的拖字诀。 公门八法的前四诀讲究一个仗势欺人,以大欺小。 可公门八法的后四诀却是浑然反了过来,却是讲究一个以小事大的奇妙学问。 编撰这门武道法门的人委实是个奇才,他儼然是將官场的学问和武道浑然融为一体。 陈怀安每每研习其中精妙总能寻到不一样的心得体会。 六合城中眼热青囊门的不止陈家一股势力,谁都知道严掌门只一个女儿。 只要成了严掌门的乘龙快婿,待到严掌门百年之后就有望在青囊门的偌大家產中分一杯羹。 陈怀安的路数很简单,他准备先用言语稍稍拖延一阵,別让这门婚事即刻定了, 待到今日归家他立刻放出风声,让外部势力来逼迫自家叔父做出让步。 可他还未来得及说话,边上就有人跳了出来。 其人厉声喝道,声若雷鸣: “我不答应!” “师父!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不答应,你明明说,只要....” 场面即刻安静了下去, 却见一个健壮汉子倏忽就从边上的陪案上站了起来,却是怒髮衝冠地狠狠瞪著陈怀安。 好一个浓眉大眼,陈怀安举著杯子稍稍回望一眼,立刻记下了他的面貌。 这是个有道行的练家子,只看外形估计也是武道后天境界的好手, 却是不知道名字,这几年应该不怎么在六合城周遭行走。 “聒噪!” 严正帆冷冷呵斥,只將杯子重重放回桌案,径直让那汉子將多余的话吞了回去。 陈典吏却是眯起了眼,他先是看了看严掌门,又是看了看那汉子。 “严世兄,这位是?”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不糊弄谁, 陈典吏儼然是將这人当成了严掌门安排的搅局者。 严掌门稍稍捋了捋发须,轻轻摇头苦笑。 “哎,哎,让典吏见笑了,这是小徒潘截江,昔年我混跡江湖收下的大弟子,早年间就在江上行走来討生活,没学什么礼数,还请典吏原谅罪过。” 隨即他就换了一副严厉神色,厉声呵斥道: “还不向你陈叔伯谢罪,长者面前,哪轮到你来大呼小叫!” 潘截江面色一红,瞬时绷著个脸,轻轻上步,只是伸手稍稍敷衍了一下,他就继续说道: “还请陈典吏恕罪,我,我自幼与师妹相交....还请师父成全!” 这大抵上说了一些什么他与严掌门千金情深意切的话语,又说了些许严掌门之前的约定。 场面一下子冷落了下来,陈运谦面上甚至就要泛起霜。 他冷笑了两声,只將视线看向严掌门,便是冰冷说道。 “倒还是一对苦命鸳鸯,这是严掌门家事,哪轮得到我一个外人插嘴?严掌门,自便吧。” 只说著话,他就先一步坐了回去,只让严正帆独自站在主案前。 严正帆杵在那好一会,面上忽冷忽热,到最后勃然大怒 一拍桌案,其人厉声骂道: “这里哪轮得到你说话,给我滚出去!” 这声音有些大了,激的场间所有人都伸著脖子来看主案这边的情形。 潘截江重重喘了几口粗气,眼一红,终究没有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他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却是什么话也不说,自顾自的走了。 严正帆乾笑了两声,总算坐了回去,只带著討饶的笑著举著酒杯重新看向陈典吏。 “哎,陈世兄,未曾想到竟然出了这等逆徒,当真是我师门不幸。但我说话算话,既然应允了小女嫁给你这侄儿,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很快他话锋一转,接著说道: “可,可到底还是仓促了些许。老朽只有一个女儿,若是过於仓促属实有些难看。” 陈典吏听得前半段还好,才听到这句转折,已然將头抬起,打断了言语。 “哦?!” 严正帆立刻正了正顏色,轻轻摆手示意陈典吏意会错了意思。 “不若这般,陈典吏,你先选一位有名望的媒人,到我家纳采问名。再交换婚书,之后我们再慢慢敲定良辰吉日,好纳幣请期。” 这基本上就是订婚的基本步骤,所谓纳采问名,就是提亲交换八字, 而纳幣请期就是交接聘礼,约定结婚的良辰吉日。 只在程序上来说,可以说严掌门已经是诚意拉满,並无半分可挑剔的地方。 陈典吏脸上这才好了些许,他稍稍点了点头,正要应下,却是看到陈怀安皱了皱眉头。 他终究不能无视陈怀安的意见,稍稍停顿些许,还是张口来问。 “怀安,你怎么看?” 陈怀安心中一边骂那潘截江不济事,哭哭啼啼浑然没有半分用处,一边想著藉口拖延此事。 “回叔父的话,还是有些仓促。今年六合城的赋税上计没几日了,过不多时我就要去出公务。我此去金陵少说得要两个来月,还请叔父待我回来,將此事稍稍推到年后再做。” 奈何陈典吏也是惯用公门八法的箇中高手,他当即绝了陈怀安的念头。 “无妨,无妨,这算什么事?依我看,两家既要交秦晋之好,不若先交婚书换了,之后的事情待我这侄儿结束公务,再一併做了。” “择日不如撞日,就在今日吧。” 只说完话,陈典吏已然眯起了眼,平静的看著严掌门,活像一只貔貅一般。 这次轮到严掌门沉默了,他缓了许久,终於点了点头。 “取纸笔来吧。” 双方交换了婚书不久,整场宴会就到了尾声。 隨著严掌门的起身告辞,青囊门一伙人也纷纷起身离去跟上自家掌门, 而场中六合陈氏的族人也是照著礼数起身来送。 一团人只在六合陈氏的祖宅门口,又是稍稍寒暄了些许,方才目视对方离去。 直到此刻,陈怀安方才有了与自家叔父独处的空閒, 就在陈运谦的书房中,陈怀安认真发问,言语中带著两分不满。 “叔父,为何是我来娶严素卿,十三弟也未婚配,为何不让他来做?” 陈运谦將桌上白纸黑字的婚书稍稍装裱,轻轻放回柜中方才开口: “只能是你,因为我陈氏一族青年之中武道修为无人能出你右,也只有你才能压住青囊门那群武夫。待到严掌门百年之后,你就有机会將青囊门径直吞下。怀安,你总不能做一辈子胥吏吧?” 这一下轮到陈怀安沉默了。 凭心而论,叔父陈运谦指的这条路並不算差,甚至替他陈怀安也做了考量。 胥吏不比文吏,待到年老体弱就无了用处,衙门可不养閒人,到时候只能另谋生路。 而自家若是成了青囊门掌门的女婿,那日后说不得就有一方自己的產业, 到时候横行黑白两道,占据地方等待时局变化。 饶是如此,陈怀安依旧想做些抗爭: “那至少也应该提前和我商议一二,而且这事也太急了,逼著青囊门赶著定了婚约,这事情传扬出去也不好听.......” 可未等他说完,陈运谦又將一本轻薄的小册子从怀中取了出来, 就在封面,赫然写著青元混气功一行大字。 陈典吏微微一笑,只用眼神示意陈怀安自取。 “怀安,勿要责怪叔父替你做主,今日下午,我答应严掌门恪守秘密。作为回报,严掌门许我三件事,其一就是那八百两银子,其二是这本册子,其三就是一桩婚约。” “叔父,这......” “收下吧,我知道你这小子在武道上的志向,这本青元混气功若是能帮你成就先天,那就再好不过。若是不能,叔父再想別的法子,总之你莫要辜负了叔父的心思。” “怀逊是个不济事的,只能做守成之辈,我这典吏的位置便是留给他好做个看家犬。” “六合陈氏今后真正能指望的只有你和怀常,日后你们两个一文一武,一官一商,最是搭配。” “你明白我的心思吗,怀安?” 陈运谦眼中浑然没有这本心法,他只平静地盯著陈怀安的眼睛。 望著这抹深邃的眼眸,陈怀安轻嘆一声,终是伸手將这本薄薄的册子放入怀中。 人生在世,总有不可脱掉的包袱,又有几人能挣脱这般束缚呢? 第12章 神鸦社鼓 约莫霜降过后七八日,整个六合城就换了顏色。 家家户户都在竖天杆,掛黄旗,还要在屋內的门槛边上摆上一个小火盆。 街边的铺子外更是支起了一溜儿小摊,在那叫卖香烛纸马。 原因无他,下元节快到了。 大乾朝的歷任皇帝都信道, 上行下效,下元节作为三元节中最后一环,歷来都受到官府与民间的重视,已然成为了一个全民普遍参与的节日。 只不过今年,陈怀安是无缘在家中来过这下元节了。 今日是六合城官仓上计出发的日子,天光未亮,陈怀安就已经到仓城中点了卯, 不止他一人来了,三班六房中的精干胥吏都被抽了出来,要確保这次官仓上计万无一失。 忙活了一个早上,秋后上计的粮草已然从粮库中搬出,只在仓城內的广场处垒成了几座小山。 伴隨著骡马牵引,此刻百来號力夫正排著队列,好將一石石粮草装载在輜车上,在他们边上,七八名文吏正在计算盘库,做著帐册。 陈怀安没什么兴致来看这仓城之內的忙碌景象,坐在高头大马上的他只茫然望天,有些失了神..... 十几日前,叔父陈典吏给他的那本《青元混气功》应该是真的,青囊门没有在这件事上做假。 天下武道到了高深境界大抵都是触类旁通的,至多不过是在运气行劲上各有千秋。 陈怀安身为后天圆满的武者只一眼就看出这门內功心法绝不是胡乱编造, 甚至那本册子里写的好些运气发力的手法对他的武道造诣大有裨益。 但很快陈怀安就发现他不可能通过这门心法来突破武道后天进入先天境界。 原因有二, 第一是这本功法要求武者长期服用一种叫做青元丹的丹药, 依靠丹药之力辅以武者吐纳修行,通过日积月累积蓄药力,最终用水满则溢的方式让武者撑破瓶颈,进而感悟到那股混元之气。 问题出在这青元丹上。 按照陈怀安从江湖路数打听到的消息,青元丹只有中都的皇家道观玄元观可以炼製,算是皇室特供。 偶尔有一枚流传到江湖上也会被炒成天价,上一次流出是在金陵城,听说卖了三千两纹银一枚,仅凭六合陈氏的財力根本无法供他以此晋升先天。 第二是《青元混气功》这本先天功法是有缺陷的。 依照它的开篇要义所讲述的,武道先天境界的修行就是以凝结真气,打通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上的窍穴,最终形成周天循环,晋升先天圆满。 可问题是如果武者是以药力强行打开先天瓶颈,那么突破之时周身窍穴就会有所损伤,尤其是奇经八脉上的窍穴。 也就是说武道修行至多达到通达十二正经,晋升到先天中期的地步,在那之后的修行就如逆水行舟,困顿万分。 这是陈怀安所不能接受的。 如果说修行困顿只是暂时的,可陈怀安私人生活上的麻烦却是接踵而至。 第一个就是婚期,陈典吏丝毫没有顾忌吃相。 只將他和青囊门千金严素卿的婚事定在了正月十七,也就是元宵节过后两日,等他上记回来,就是成亲。 就在前几日,其人已经广发请帖,似乎迫不及待地就要將这生米做成熟饭了。 不过想想也是,迟则生变。 第二个便是他自家姨娘的处境, 前些天她不知从哪儿得了风声,竟主动说要搬走,只说住腻了这儿,想寻个清净去处。 然而陈怀安知道八成是这小姨害怕她在此处和那严家千金起什么齟齬,惹得他陈怀安居中难堪。 陈怀安自是不愿意的,小姨对他有雪中送炭的恩情,他不捨得如此来赶小姨走。 况且小姨心地善良,只怕她离了自己,往后会被娘家那边的亲戚欺负。 第三点就是本地豪右们的反应, 出乎陈怀安的意外,本地豪右大户似乎没有任何插手制止六合陈氏吞併青囊门的意向。 甚至前些时日县衙的邵师爷还来寻他陈怀安打趣,问他们要隨多少的礼。 这八成又是叔父已经做好了利益勾兑。 一念至此,陈怀安是愈发的有些烦躁, 自家叔父委实是有些太过精明了,真难对付。 双指轻轻揉搓太阳穴,稍稍闭上眼,一声清脆的呼唤却忽地撞进陈怀安耳中。 “九哥,九哥!” 是阿寧的声音,微微偏头,却见这总角稚女已然蹦蹦跳跳的向自己这奔了过来,手上还抓著一张黄纸符籙。 顺著阿寧的身影望去,却是见到六合陈氏的好些人都到了此处,应当是来与他送行的。 阿寧稍稍扯著陈怀安的马鐙,她踮著脚努力將那黄纸向陈怀安递来,喘著气急急说道: “今日,今日城西长街人好多,我娘给九哥去道观求了黄纸符籙和香囊,九哥此行要早些回来,你,你答应给我买金陵城的香膏可不要.....” 不等这小女孩说完,陈怀安隨手就將韁绳套在马桩上,便是翻身下马,將她一把抄了起来。 “知道,知道,” 他一边笑著,一边用下巴蹭了蹭小姑娘的额发, “你九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说著,陈怀安便是抱著阿寧靠了过去,行到陈典吏跟前方才將她放下,任由她去队列后头来寻她母亲。 叔侄见面没什么寒暄,陈典吏只略一頷首,便將身旁一位身著儒衫的清秀男子引到面前。 陈怀安有些印象,往年他在族中过年节的时候见过几面,这位是那位十二弟陈怀常,族里最会读书的那个。 陈怀常倒是客气,甫一见面,立刻端正一揖,唤了声“九哥”。 陈典吏没有给陈怀安回礼的机会,他指了指远处还在清点粮草的陈怀逊,隨即便是吩咐。 “怀安,这次你和怀逊从事秋粮上记,我將怀常託付与你,你好生送他到金陵城郝家安心备考。”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两分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读书人更该静心。待明年秋闈放榜,我亲自去金陵城接他。” 陈怀安当即点头应下。 这不算意外,如今南北都不太平,跟著官仓輜队走,確实稳妥。 只说完这话,陈典吏又转头对著陈怀常低声嘱咐。 “一路上都要听你九哥行事,你是读书人,很多事情没见过,没听过......” 两人说了许多,陈怀安却是有些心不在焉, 目光掠过一张张族人的脸,最后落在人群最后头—— 自家小姨隱约落在队列最后头,只是来看自己,却是不敢出声。 陈典吏又交代了些许路上的事项,陈怀安又和陈氏族人寒暄了好一会儿,就这般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方才轮转到自家小姨面前。 小姨她似乎攒了许多话,可刚张口,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清凉悠扬的號角声——这是輜车队列出发的信號。 她先是一怔,只將先前要说的话语吞下大半,匆匆拣了最紧要的几句。 隨即赶忙弯下腰,又將手中有些皱巴的香囊繫到了陈怀安的腰间。 “阿寧先前说著笑的,怀安你不用在意去金陵城带什么物件,家中都有的。今早我去观里求了签,是大吉,你这一路定是顺风顺水的,早些回家就好。” 小姨的声音温温软软的,说罢还轻轻瞪了想插嘴的阿寧一眼。 “和你九哥道別,莫要误了他出发的行程。” 阿寧小嘴一瘪,却是瞬时沮丧了许多,她只得委屈巴巴地嘟囔: “九哥,九哥早些回家。” 陈怀安笑了笑,终究没多说什么,他只摆了摆手,轻声回道: “定是早归的,阿寧放心。” 號角悠扬,輜车队列缓缓出行,顺著长街,一路往城西胭脂江的码头行去,彼时他们將登上漕船,沿胭脂江顺流而下,前往二百里外的江州城。 行到城门附近,越来越多的人已然匯聚到輜车队列之中。 主持上计的郝吏目、要去金陵为县君打点跑官的邵师爷、各家胥吏搭便车的亲故、僕役、送行的家眷,下属…… 粗略来算,竟聚了数百人,把官道堵得熙熙攘攘。 这般情况一直持续到眾人从城外码头登船才好些。 陈怀安居於船头触目远眺,却是发现天色已然到了日落时分。 半边天空被染得雄黄通红,而在更远处的六合城,此刻更是炊烟裊裊,显得云雾腾腾。 望见这般景色,陈怀安心头某处忽地被轻轻一撞,一句诗句瞬时喃喃念出: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只这一下惊得跟在他边上的陈怀常眉目瞬时一挑。 然而还来不及等这位陈家秀才惊嘆称讚, 一片黑压压的鸦群骤然掠过头顶,扑棱著翅膀,猛的朝著六合城的方向压去。 鸟雀聒噪,霎时撕破了整片天空的寂静。 第13章 鬻儿卖女 不到三日,船队便抵达了江州城, 按照计划,陈淮安一行將在此处改道徐公渠,由漕班縴夫拉船逆流而上,经飞云江一路向西前往金陵。 可他们很快发现,自己竟被钉在江州城外的码头动弹不得。 而且被阻滯在此的远不止他们一家,眼下江州码头已是舳艫相继,水泄不通。 今年因旱情延误了徵税,官仓上记本已拖延, 如今行程又受阻,船上眾人不免心急如焚。 好在郝吏目是个有耐心有手段的。 就在那艘最大的漕船上,他先是平息了邵师爷的怒火, 隨即就是將隨行的几个头头聚拢在一起,召开了一场临时会议。 就在会上,郝吏目立刻有了指示。 由他和邵师爷两人带著財礼分別前往江州知府衙门与漕运衙门打点疏通关係。 船上的精干胥吏们则是分为两拨, 一拨留守漕船不许那些船夫与家眷们隨意下船,省的泄露了自家底细,亦或是將外头的流言蜚语传进来引得人心惶惶。 另一拨精干些的胥吏则是外出打探情报,务必要弄清楚前方徐公渠的漕运出了什么差错。 陈怀安自是被分到了外出公干的那一拨中。 可当他刚刚將自家坐骑从漕船引到岸上,意外却是发生了—— 陈怀常拦住了他。 这位陈家秀才想跟他一道外出“见见世面”,而且他不知道怎么的竟然说动了陈怀逊一起来求自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怀安顿感无语,他大概猜出这二陈的心思: 八成是耐不住漕船上的寂寞枯燥,想到江州城里找个乐子。 但是一想到叔父的嘱託,陈怀安还是点头应承了下去——留在自己身边总好过他们等下偷偷出去乱跑要妥当。 只让他们兄弟两人並乘一骑,又吩咐蔡季黄伯一左一右好生看著这两人,一行四骑下了漕船,便是径直向北往江州城行去。 但很快陈怀常这位读书人就有些熬不住了。 不是因为骑马的顛簸,而是因为人。 才出了江州码头七八里路,能够远远见到江州城的城郭,情形便是陡然不同了。 就在官道两旁,目力所及之处,都是密密麻麻、或坐或臥、挤挨在一起的流民。 陈怀安稍稍扫视一眼,其中多是老弱妇孺,偶有几个青壮,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们几乎占据了道路两旁所有的空地, 水渠边、田埂上、枯树下, 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灰黄萎靡的苔蘚,连成了一片漫无边际的、缓慢蠕动著的、散发著绝望气息的“毯子”。 隨著陈怀安一行愈发逼近,气味先是笼罩了过来。 那不是单一的臭味,而是一种复合的、沉滯的、带著体温和腐烂破败的浊气。 再然后就是黏稠而低沉的嗡嗡声音, 没有大声哭喊,没有什么对话,只有好些许压抑的呻吟。 仿佛从无数人喉咙深处和腹腔里共同发出的嘆息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又倍感无力的背景噪音。 偶尔有些许嘶哑短促的微弱爭执,但就像火星在湿柴上闪一下,迅速又熄灭了。 “九哥,这、这是……” 马背上,陈怀常手足无措,茫然回头看向押后的陈怀安。 他有些被嚇到了。 陈怀安没有回话。 他只默默提起马速骑到最前头,平静地提起水火棍,好驱赶那些挡在路上的行尸走肉。 边上的蔡黄二人也心领神会,也是抄起棍子,小心护住居中的二人。 陈怀逊却是一手揽著韁绳,一手稍稍挡住了他那孪生哥哥的眼,低声说道。 “是流民,阿常哥,这每年都有的,只不过没想到今年江州府这里这么多。你闭上眼,一会进了城就看不到了。” 快马加鞭,不过小一炷香的功夫,江州城就到了眼前,彼处又是换了一副光景。 不同於先前的那般人间炼狱的惨状,此处至少有了几分秩序。 陈怀安勒马远眺,只见角楼边上正有人施粥。 排队的多是青壮,排的好长队列,角楼之上的屯兵手持弓弩,冷冰冰的扫视著下方灰扑扑的人群。 而更远的城门口,若干女子整齐坐成几列,几个牙人穿梭其间,挑挑拣拣。 “九哥,咱们是直接进城吗?” 见到陈怀安停下,身后的陈怀逊很快发问。 陈怀安没有回头,他摆了摆手,就从黄伯的坐骑上抽过一袋乾粮。 “在这等著,我打探些许消息,” 只留下这句话,就在眾人惊诧目光中,陈怀安缓慢驱马往那鬻儿卖女的现场靠了过去。 他的到来很快引起了牙人们的警觉,几个彪形大汉立即围拢上来,径直上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位差爷,这儿是正经买卖,几位行老都已向江州府衙交了估税。” 陈怀安提著棍子,稍稍咧嘴一笑,却是依旧拿水火棍指著,开口呵骂道: “我自是省的,不是来打搅你们做买卖的。喂,那边那位可是白蚂蟥周狄,前些年岁你我打过交道,可曾忘了我?!” 顺著他棍尖所指,远处一个肤色雪白、身形瘦削的老者先是一怔,隨即却是眯著眼小心来看。 才看了一小会儿,其人便是簌簌发抖起来,赶忙上前低头躬身见礼。 “竟是六合拳陈六郎大驾,小老儿在此先赔个不是。” 周遭那几位江湖人听到陈怀安的名號,也是浑身一激灵,悄悄向后退了几步。 陈怀安环视一圈,只是冷笑,顺手从怀里摸出一两碎银丟了过去: “寻你这老东西扫听些东西,你且收下。” 陈怀安越是无礼,这老牙人却是愈发的恭敬起来。 银子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周狄赶忙弯腰捡起,只用双手捧著小心递了回来。 “陈六郎问就是了,哪需这般见外?往后要是有些营生活计,不要忘了小老儿便是。” 陈怀安没接银子,只任由他捧著,他只用水火棍指了指那一圈女子,问道: “这些流民都是哪来的,怎么今年这么多?” “多半是从淮上过来的,也有些是本地周遭的破落户。今年淮上大旱,官府的税赋和田租又重,为了活路,只能拖家带口拋荒逃难。他们本来是想去金陵的,谁料今年江南北道的官差把住了江上渡口,不让他们过去,这才全都涌到咱们这儿了。” 只一边说著,周狄压低声音,小心试探道: “陈六郎可有看中的?这儿都已筛过一轮了,都是好货色,只要几斗米就能领回去,在家做个女婢都是顶好的。” “我问你答,哪那么多废话?我再问你,这些女眷里头识字的多吗?” “多,多的咧,財主家的女儿都有七八个,听说是在大江那头遭了兵灾。喏,那边那七八个都是。” “嗯,领我过去看看,我隨便问问,不坏你的买卖。” 第14章 危机渐起 “大人是来买我们性命的吗?” 陈怀安刚勒住马,便有个枯瘦女子凑近来问,声音细得像要断的线。 “不是,我只问些情况,半张饼一个问题,我问谁,谁来答。” 他翻身下鞍,尘土在蹄边轻轻扬起。 闻听这番言语,好些人眼神中瞬时失了光。 被买过去就能活下命,留下来,怕是...... 饶是如此,也有好些蓬头垢面的女子凑了过来 好歹是半张饼,碾碎了和著草根煮粥,或许能撑一户人家大半日。 陈怀安压住心口那股涩意,目光扫过一张张灰败的麵皮,继续问话: “有读过书的吗?识字的吗?有的把手举起来,我先来问。” 稀稀拉拉举起约莫七八只手, 陈怀安从中挑出三五个指节细白、掌心无茧的来问, 很快小半袋乾粮就分了出去。 和往日大差不差,这般救济並没有获得功德值, 但陈怀安已从这些人破碎的敘述里,拼出了几件要紧事。 第一是这里头的很多流民是近日才到的,而且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其实並非淮上人,他们的来歷要更靠北一些,是从河南道的齐州、相州等地逃来的。 原因是两个月前河南道倏忽起了兵灾,有一伙人號称“弥勒降世,苍天已死”鼓动活不下去的农民造了大乾朝的反,声势颇为浩大。 未曾想到造反不到半月,就被官兵击溃、镇压。 这伙起义农民的残部就成了流寇,转向淮上道。 只这一下兵灾连带著旱灾,卷得一时无备的淮上道诸多州县也是瞬时纷乱,这才难民四散,涌至江州城外。 第二点是前方徐公渠水道已不太平,按照这些女流的说法,隨著流寇分散,很多人人乾脆占山为王,就在徐公渠周遭的山林里落草了。 徐公渠的水並不深,往往只需要隨便筑道低矮土坝,就能轻鬆拦住来往的漕船——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第三点就更为骇人了。 按照常理,这般情景,本地官府就算再是麻木不仁,也要稍稍做个样子,至少不能放纵流民如此。 要知道,兔子急了也是要咬人的,真让流民再引发民乱,知府衙门的乌纱帽是第一个要摘掉的。 可听这些女流的说法,她们聚在江州城外已近二十日,官府从未过问。 眼下城门口那些布粥的还都是城中大户稍稍做的一二施捨举动,每日只施一顿,而且米粥也是愈发的稀薄。 回到队列,陈怀安看见所有人都蔫著,就连往日素来贪玩的陈怀逊,眼下都被这般环境感染,不敢张口出声。 倒是陈怀常此刻已然有了几分悲愤,他见到陈怀安剩下的半袋乾粮,涨红了脸,赶忙来问: “九哥,何不將剩下的乾粮都赠给那些可怜人,能救一个也是好的,我们进到城內就不愁吃喝的。” 陈怀安嘴唇动了动,却终是没有回应。 他不忍心告诉陈怀常这背后的具体逻辑。 且不说这一袋乾粮不过是杯水车薪,更为麻烦的是给的多了就怕那些可怜人有了別样的想法和希望。 那指尖的希望最为诱人,也最能杀人。 谁想只为几升米就被卖掉为奴为婢? 可眼下这个世道,她们若是不卖掉自己,只怕全家都要死绝的。 稍稍放稳心態,陈怀安只让队伍继续前行。 托陈怀常秀才的身份,他们一行四骑五人只在江州城门口缴了二十个大钱的入城税钱,就成功入了城。 不同於城外的惨状,城內虽称不上歌舞昇平,却依旧称得上繁华。 沿街售卖的摊贩依旧往来出没,红尘坊中依旧鶯鶯燕燕, 还有好些城外庄园坞堡的輜车队列正被大队鏢局人马裹著在往城內运送补给。 陈怀安先是去了粮行问了米价; 再是去坊市兑了些许银两,问了今日的银钱兑换比例; 最后便是去到鏢局花钱打探前路的各方情报。 各类情报都和先前那些女流说的大差不差,算是相互做了个对照,但是关於官面上的情报,鏢局这边更详实一些。 一是,北往徐公渠的道路確实是被盗匪流寇所阻,江州府在旬月之前已经派出信使发往金陵求援。 二是负责漕运事宜的漕班堂口近些时日对本地衙门愈发不满,听说和这些年的漕运费用结算有些干係。 三是江州的徐知府极有可能是病了,听说此人已经十几日没有升堂问政,甚至就连他手底下的佐贰官萧同知,三府君曹通判也都没了消息。 眼下在城中主持大局的居然只是一个靖安台正七品的推官,唤作张长河。 弄清楚这些时,已经到了日暮西山。 就在前往客栈的路上,陈怀安愈发的觉得不对劲。 他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 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怎么隨著流民涌入,城內的三位主政都没了声音? 江州府是大城,所以会有朝廷中枢直辖的靖安台派驻,而靖安台素来是一个武夫当政的暴力机关。 按照大乾朝重文抑武的政治传统,靖安台寻常时机根本不能插手政务。 而眼下这位张推官仓促上任,州府衙门怎么会听命於他? 只怕他的命令根本出不了官邸! 可以毫不客气地说,眼下整个江州城已经陷入半瘫痪状態。。 弄清楚这些,陈怀安已然有些毛骨悚然了。 只在马上,他决定做一个最后的试探 “蔡季,黄伯,江州靖安台你们有熟人吗?街头巷尾的角色都行。” 蔡黄二人面面相覷,最终还是黄伯出面来说。 “倒是有一个,唤作卢卯,人送外號净街鼠。只是他就是个“校尉”,应该做不得数。” 此处校尉不是什么官职,不过是对靖安台寻常胥吏的雅称。 陈怀安挑了挑眉头,只將十两纹银拋了过去,立刻沉声说道: “黄伯,你今天就去寻他,拿银钱贿赂他,递上我的名刺,我想明日求见张推判一面。” 隨即他又换上更狰狞的面目,冷冷地扫视蔡季和二陈,以此威嚇: “蔡季,你將你的坐骑交给我,然后带著我那两个族弟立刻回客栈,晚上不许他们隨意外出,谁若是敢乱动,你就打断他的腿,叔父那边我替你当著。” “我今日晚上出城往城北的徐公渠探一探那边绿林的风声。明日午时的时候,无论我有没有返回,你们都原路返回船队,將今日的消息一五一十全部讲给邵吏目来听。” 稍稍交代,陈怀安再不迟疑,只是接过蔡季手中的韁绳,迅速往城北而去。 才出城门,落日正沉,陈怀安猛抽一鞭,踏起半天黄尘,驰入渐浓的暮色里。 却不知,城头垛口后,一名小吏正眯眼望著那缕远去的烟尘,悄无声息地,折起了手中的纸条。 第15章 惊为天人 徐公渠在江州城北约莫一百二十里处,算是一座半人工半天然的运河。 它两侧都是高山,唯有中间逼仄的峡谷被引入了胭脂江成了运河。 按照陈怀安的记忆,彼处啸聚山林的绿林好汉的头领唤作青面鬼杜鹏。 虽称不上官匪一家,但陈怀安还是和此人打过不少交道的, 近几年秋粮上记的时候,都是他来同此人做个商议拿些许火耗来换大家相安无事。 按照他的记忆,青面鬼杜鹏的武道修为应该是摸到了开筋的门槛,但离后天圆满还差了好多,而且此人有旧伤在身,不擅久战。 然而才出了江州城不久,刚过了十里亭,陈怀安就能感受到后方的官道上有了动静。 受限於大乾朝的生活与治安水平,寻常百姓不会在夜间匆忙赶路。 也正因如此,陈怀安一下子起了疑惑,他当即別过马头往周遭高处行去。 登高望远,借著月色,陈怀安凭著武道后天圆满带来的目力强化勉力来看, 很快就看到一行约莫十多骑的精壮汉子举著火把正往徐公渠方向疾驰。 这是什么路数,难道是江州城中的哪一方势力也要和徐公渠的绿林好汉们来做勾连? 可是寻常送信三两人就够了,怎么这一伙人这么大的排场?! 心中的疑惑愈发强烈,陈怀安很快有了主意, 他將这伙人先行放过,隨即便是在坐骑旁脱下皂衣改换了行头,然后便是尾隨在他们身后七八里,只跟著他们的马跡走。 这伙人丝毫没有节省马力的意思,一路疾驰行到离徐公渠约莫七八里地界的时候方才缓下马速。 彼时已是月上枝头,只能隱约看到前方的灯火摇曳,好像官道之上有人正在设卡拦截。 见到前面稍稍停歇,陈怀安也是慢了下来, 他先將两匹坐骑牵到周遭林子里栓著,隨即就是提著水火棍,疾步快跑小心跟了上去。 就在官道入山的隘口处,约莫有三四十號土匪在此设置了哨卡。 他们將砍伐下来的木头设置成之字形的路障,又在边上摆了几个炭火堆聚在一团取暖。 而在哨卡的不远处,是十一二个被砍下的首级,正整齐地插在路旁以做威嚇。 隱约可以看到先前骑马的一行人悉数停下,只派一人先行到隘口处。 而隘口处的土匪这边瞬时站起了七八个人,手持各色兵器靠了过来, 顺著夜间的风声,陈怀安伏著身子隔著五百余步,尽力去听隘口处的交谈。 但距离实在太远,他听不清具体的交谈內容,只能隱约听到几个关键字词, “弥勒”,“尊者”,“粮草不足”,“堂口上下”.......... 这两帮人应该是一伙的, 从交谈中陈怀安看出,似乎是这伙骑士在更多地宽慰设卡的这帮山贼。 隨著骑士们將几个包裹放下,他们便是迅速通过了此处,消失在进山的官道之中。 而那几个山贼却是有些欢欣鼓舞起来,隨著几人拆开包裹,开始分发吃食,很快哨卡四周就散发起了酒肉香气。 这帮举动很快引起骚乱,原先周遭的火堆处,更多的人站起靠了过来,开始嬉笑怒骂。 藉此时机,陈怀安再不犹豫,他小心趋步,便是要借著夜色掩护,沿著哨卡外围的树丛偷偷穿越过去。 然而行到离哨卡不过百二十步的地方,他却是猛的一怔! 就在那些被砍下的首级当中,青面鬼杜鹏赫然在列。 这太好认了,杜鹏的右脸有一块乌紫色的胎记,陈怀安绝不会记错。 这是被人火併了?! 虽说不知道杜鹏是怎么死的,但是能对付一个开筋高手已经说明这伙流寇並非等閒之辈。 这不是一个好信號。 然而还未等他继续多想,一道破空声瞬时传来。 陈怀安猛一个机灵,浑身上下的气血瞬时爆发,立刻便是一个前扑翻滚。 只下一息,原先的方位便是扎上了一根冷箭。 是暗哨,就在自己不远处四十步外的树上。 他奶奶的,真是倒霉! 心中暗骂,陈怀安手上动作可是没停,隨手从边上就是捡起一枚石子,借著往日练习的暗器手法就是打了出去。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暗哨一头从树上栽了下来,瞬时弄出好大声响。 “什么人?!出来。” 这一下动静可遮掩不住,原先还在打闹的匪眾立刻停下了动作,各方人等抄起火把兵器,便是往陈怀安这处靠了过来。 心中虽是烦闷,陈怀安却也不惧。 他知道自家的实力,身为后天圆满的武夫,面前这伙人当中只要没有先天高手,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眼下既然已经遮掩不住,他索性提起水火棍,恶从胆边生,径直跳了出来。 土匪们见他只一人,反倒是愈发有了胆气,很快就有个精瘦高个拎著朴刀出来问话。 “招子放亮点,给老子撂青子!” 这是江湖春典,也就是黑道人物的切口,意思是识相点,赶紧放下武器。 陈怀安没有理会,但他听出这人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和早上那些问话的女流之辈大差不差。 只下一息,他再不顾忌,不等面前这帮人聚集,瞬时暴起而动! 水火棍抡了个月圆,恰如泰山压顶,棍尖顷刻而至。 乓的一声,这贼子瞬时头面凹陷下去一块,脑浆子都打飞了出去。 那精瘦高个的惨状並未让余匪退却,反倒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好贼子!” “狗东西!” 两声暴喝几乎同时从侧后方响起,两道黑影如猎豹般窜出, 一左一右夹击而来,劲风凌厉,来者赫然都是开了经脉、內力已生的高手! 这可不多见! 武道境界的炼皮境是苦功夫,寻常人等只要肯花时间总是能入门的。 而要抵达锻骨境界,那就是得有些许根骨天赋, 要知道寻常锻骨境界的武夫往往就已经能横行乡里,而突破锻骨打通经脉的高手,那更是百里挑一的水准。 眼下这设卡的土匪中一下子钻出两个开经高手,倒是真的让陈怀安眉头一挑。 不过也只是微微惊讶罢了,初通经脉的高手哪比得了陈怀安? 左边使一柄厚背鬼头刀,刀势沉猛,劈砍间隱隱有风雷之声,乃是走的寻常绿林的刚猛路子。 右边一人却使一条熟铜鐧,鐧身厚重无锋,专破重甲硬功,这是军中特有的路数。 二人一左一右,一刀一鐧,竟是要以力压人,仗著人数与兵刃之利,將陈怀安生生砸碎。 眼见对方使出本领,陈怀安这时也不再藏拙。 后天圆满的气血在体內如大江奔流,沛然之力充盈四肢百骸。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合击,陈怀安非但不退,反而再次向前踏出半步,使出公门八法当中一记简简单单的“明镜高悬”, 手中水火棍自下而上撩去,竟是同时迎向一刀一鐧! “是鹰脚孙!” 使鐧那匪人怒喝,他只看招式就道出了陈怀安的来路,手中铜鐧下砸之势更猛三分。 使刀的匪人亦是狞笑,刀锋斜劈,儼然是一刀要取陈怀安性命。 “鐺!” “鏘!” 一息之间,先是棍鐧相交,爆出洪钟大吕般的巨响,气浪翻滚! 那使鐧匪人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只觉砸下的不是铜鐧,而是一座山岳! 一股无可形容的巨力自棍上反震回来, 他双臂剧痛欲裂,虎口崩开, 那数十斤重的熟铜鐧竟拿捏不住,脱手高高飞起,划过一道弧线,远远落入草丛。 与此同时,水火棍撩开铜鐧,去势仅微微一缓,一合之內借著反震之力,转向鬼头大刀而去。 棍头精准无比地撞在了斜劈而来的鬼头刀刀锋侧面七寸之处——正是此刀劈砍力道流转最薄弱之点! “鏘啷——!” 又是一声刺耳的金铁扭曲声! 那势大力沉的一刀,竟被撩得向上高高盪起, 其人空门大开,胸前儘是破绽,这壮汉眼中顿时被无边的惊骇充斥。 没有任何时机让这汉子继续惊诧下去, 那水火棍仿佛长了眼一般,恰若绷紧后释放的弓弦,就著这势头再次劈下,直指其人项上头颅。 这一劈毫无任何花哨,单纯的快,单纯的重! 棍影如黑色闪电撕裂空气。 “噗!” 一声闷响,仿佛重锤砸烂了熟透的西瓜。 那汉子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头颅连同半个肩膀,在这一棍之下塌陷碎裂,红的白的四处飞溅,无头尸身晃了晃,向前扑倒。 兔起鶻落之间,一鐧飞,一刀毁,一人亡! 【除暴安良,明正典刑,人道功德加一】 【当前功德值:425】 一道金色小字倏忽从眼帘掠过,陈怀安却是猛的振作起来! 这居然能加功德值?! 另一汉子刚刚勉力压下双臂酸麻,抬眼便看到同伴如此悽惨死状,肝胆俱裂,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他只看到陈怀安那如狼似虎的眼神,其人顺势拔腿就跑。 陈怀安岂能容他来逃?! 水火棍就势而起,棍风呼啸,又一式判官点卯,棍尖如毒蛇吐信,后发先至,重重穿在使鐧匪人腰肋之上。 “咔嚓嚓……噗!” 令人牙酸的骨骼爆碎声中,兀那汉子整个人被捅得横飞出去。 他一个趔趄撞倒了两个躲闪不及的同伙,整个人却是瘫在最下,口鼻鲜血狂涌,夹杂著內臟碎块,腰身呈现出恐怖的扭曲,眼见是活不成了。 陈怀安没有犹豫,再次上前给了他一个痛快。 不过这一次並未如陈怀安的愿, 这汉子立刻毙了命,却並未提升陈怀安的功德值。 剩下的土匪们早已被陈怀安这单方面碾压、近乎妖孽般的武力嚇得魂飞魄散。 两个开经高手,一个照面就死得如此乾脆利落、悽惨无比,这还怎么打?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扯呼,这几十號人立刻转头便跑,丟兵弃甲概莫如是。 杀都杀了,陈怀安怎会善罢甘休? 他提起水火棍就是来追。 依旧是简单到极致的招式——横扫、直戳、下劈, 每出一棍,就能听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筋断之声, 惨叫,哀嚎,呻吟,呜咽, 一地狼藉,只剩下三五只四散脱逃的土匪往山中而去。 夜风卷过,带著刺鼻的血腥味, 陈怀安杀得兴起,就要提棍去追。 然在此时,一道声音倏忽从天上传来止住了他的行动。 “喂,兀那少年,莫要追了!” 陈怀安心头一震,霍然抬头。 只见半空之中,月华之下,一道身影凭虚而立。 先天高手?!还是个女人! 陈怀安听说过武道晋升先天之后,真气外放,流转如意,便能短暂凌空虚渡。 但传闻归传闻,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活生生的、能“站”在天上的人。 那女子细眉斜飞,凤目清亮,顾盼间自有锐气流转,鹅蛋脸,面色无瑕,著一素色锦袍,戴武士冠,负一柄约莫三尺长的细剑,腰间更是繫著一柄黑中带青的玄铁令牌..... 只看到这,陈怀安居然立刻辨识出了来人——他在书画中见过。 这人是神仙剑李出尘,江湖人物誌中英杰榜排行第七,先天高手。 然而更令人惊诧的是相较於其人的武道修为,其人的家世要更加显赫一些。 陇西李氏乃是大乾朝建国元勛之一,这位神仙剑李出尘更是陇西李氏的嫡长女,真正的天潢贵胄。 她这般年纪已经是东镇抚司的镇抚使。 这是正五品的官职!在她面前一百个沈县君都不够看的。 事已至此,陈怀安还能说什么呢?纳头便拜就是。 “江南北道,六合城衙署胥吏陈怀安见过镇抚司上官,谨遵大人令諭。” 李出尘先是一怔,隨即却是倏忽莞尔笑道: “你这般后天圆满的武道修为竟然只能在六合城中做一个奔走执役的胥吏吗?” 笑声清脆,陈怀安抬头来看,借著月华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垂青於她, 真真是謫仙人。 猛一咬牙,陈怀安到底是守住了继续看下去的念头。 他正欲张口,想要匯报目前的境遇, 远处山头却是倏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第16章 见猎心喜 马蹄声由远至近,约莫有一二十骑急速而至, 来人皆乘高头大马,身著锦衣,腰佩狭长跨刀,头戴青色翎帽。 ——是锦衣緹骑,这是镇抚司靖安台的標配。 见到来者是友非敌,陈怀安略鬆一口气,定神细看。 只见这些緹骑坐骑前多掛著一两颗首级,伴隨著马匹驱驰,那些头颅也摇摆晃动。 这是新斩的首级, 陈怀安看得明白,头颅的面色灰白但未变色,切口鲜红还滴著血, 再看面相,这赫然是刚刚从自家面前经过的那一伙骑士。 毫无疑问,他们刚刚经歷一场战斗, 应该是刚刚斩杀了那一伙过去的人马,隨即便是被自家这边的声响惊动。 神仙剑李出尘先行一步,御风而至, 这剩下的緹骑应该是她的下属,紧隨而后。 一见此景,陈怀安只將嘴巴闭得严实,再不言语。 人多耳杂,言多必失, 这是官面上不破的道理,陈怀安深以为戒。 一眾緹骑很快靠了过来,却只有为首三人翻身下马, 其余眾人还是留在马上,但並未鬆懈反而是沿著四周散开,进行警戒。 三人之中为首的是位中年虬髯大汉,在他身后的两位分別是华服青年和一高大女子。 “回稟司正,贼人拢共一十七人,悉数授首无一逃脱。其中两人是开经高手,经辨別分別是拼命六郎龚小牛,开山斧彭锋,皆是河南道黑榜上有名的贼人。我部一十七骑拢共三人负伤,其中.......” 甫一见面,为首的虬髯大汉便是行礼来报。 李出尘挑了挑那纤细眉目,隨即便是摆了摆手: “无妨,这番战果已是极好,徐大哥多劳了。” 这扎髯汉子闻听此言,就要拱手退下,未曾想李出尘却是出声打断了他的行动。 “还有一事,徐大哥。” “你我既是同袍同列,那便是生死之交,若在公门馆阁之中,尊卑有序,称呼职位也就罢了。既是外出执勤,那就是至亲兄弟一般,往后直呼我名姓就是。” 大汉闻言,面庞霎时涨得通红。 他这次倒没了先前爽利,回话的声音也怯了许多。 “是,司......出尘教训的是,属下定会注意的。” 边上的华服青年见此情景,不禁笑出声来,赶忙上前为这汉子解围: “出尘姐的武艺愈发的俊俏了,我们那边只战了不到小半刻钟的功夫,赶到此处就只能打扫战场了。” 李出尘到底年轻,听了这话亦是展顏一笑, 她也不应承,只是隨手指向缩在一旁的陈怀安: “阿彦谬讚了,非我之功,是那位好儿郎的手段。 他这般年纪,已臻后天圆满之境。 我赶到的时候正见到此人一招破二贼,隨即便是杀得这帮贼眾溃不成军。” 听到此处,这三位哪还听不出上司的画外之音? 这分明是见猎心喜,起了爱才之心,有了引荐的打算。 这华服青年也是猛地“喔”了一声,隨即顺著李出尘所指方向看去。 只见陈怀安虽衣衫沾染血污避在一旁,脊背却是挺得笔直,目光明澈,神精气足的正朝这边打量。 又见边上的尸骸惨状,再听到李出尘道破陈怀安的武道修为, 这华服青年面上愈发的肃然,隨即便是上前拱手来问: “阁下好身手,在下周彦,忝任东镇抚司靖安台巡骑百户,那位是徐副千户和赵青梧赵百户,敢问阁下名號来歷?” 这番言语已经算是极为抬举了。 陈怀安面色不改,微微欠身,语气平稳从容: “六合城衙署胥吏陈怀安见过诸位上官,在下出身六合陈氏,叔父陈运谦乃是六合城典吏,先祖陈元魁曾任相州知州。” 闻听陈怀安这般出身, 周彦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与嫌恶, 不过他没有显露,只是转头来看那位赵姓高大百户。 赵青梧只从怀中取出一份轻便册子,就著烛火即刻翻阅,过不多时便是頷首回话。 “有记载,有六合陈氏,祖上是官宦人家,是从中都流散出来的,来歷出处都对得上。” 眼见核对上了身份,周彦这次倒是又一次认真打量起了陈怀安。 他再次问了年岁,问了修为,师承,最终还是回到了招揽的话题上来。 “阁下这般武艺,岂能偏居一隅,呆在乡里只做一个胥吏?此番仗义出手,助我靖安台剿贼,不仅是为民除害,更是大功一件,我东镇抚司求贤若渴,出尘姐又素来不问出身,阁下可有意愿与我同列为伍?” 还不等回应,这周彦却又转头对著李出尘喊道: “出尘姐,这胥吏有这番功勋,又是如此年轻有为,可否许我作保举荐他为我副手,做一小旗官?!” 李出尘莞尔,隨即笑骂道: “阿彦,你周氏簪缨世族,门庭煊赫,怎么也打起我这点夹袋私藏的人才?你今日既是张了口,我又怎能不许?” “那就多谢我出尘姐,过些时日回到金陵,许我来做东为出尘姐贺!” 陈怀安听到这番对话,心中颇为意动。 他倒是不恼这帮人將自己当货物一般挑拣,反倒是觉得今日是自己的一个机缘。 从自己未来的前途来讲,陈怀安从未小覷这百户的职务。 他很清楚,百户是正七品的官职,而镇抚司更是直属朝廷中枢的部门,锦衣緹骑在地方上称得上飞扬跋扈也不为过。 他只要回到六合城,几乎就能和沈老爷平起平坐, 相较於在六合城中做胥吏爪牙,这简直称得上云泥之別。 更何况有此作为凭仗,他还能名正言顺地拒绝叔父的婚姻捆绑,对上对下谁又敢指责他分毫? 哪怕单单只是从武道修为上来讲,加入镇抚司也是极为不错的决定,相较於六合城一隅之地,镇抚司这个平台显然更要宽广,能够获得更多机会直指武道先天。 毫无疑问,这个选择百利而无害,然而话到了嘴边,陈怀安却驀地顿住了。 他稍稍苦笑一声,便是行礼下拜: “卑职谢过诸位抬举,还请恕卑职狂悖,不敢承蒙阁下大恩。” 场中眾人一时寂静, 周彦嘴角那抹笑意更是骤然凝住, 眉头一点点拧紧,目光如钉子般钉在陈怀安身上。 第17章 勃然做怒 过了好半晌,还是李出尘开口打破了寂静。 “怎么?” 她声音依旧平和,脸上愈发的戏謔: “阁下是嫌我靖安台百户的职衔太轻,不足以屈就?还是说阁下另有身份,不便受朝廷徵召?抑或已有贵人相邀,不愿做那朝秦暮楚的贰臣?” 场中气氛骤然绷紧。 周彦按在刀柄上的指节微微发白, 赵青梧的目光也如冰针般刺来, 就连那徐副千户也收敛了笑容,只沉默地注视著陈怀安。 陈怀安不闪不避,迎著诸人审视,拱手沉声: “回稟司正,皆非如此,小子困顿乡隅,能蒙徵召委实是弥天之幸。此番辞谢,非为私心,实因公务在身,不敢有负所託” “卑职来此地,是因今年本县税粮上计,漕船在江州地界受阻,全县税粮皆滯於江州港中,进退维谷。” “本县吏目特遣在下前来探路,为人谋而忠,卑职不敢因私废公。” 说到此处,陈怀安的声音又低了些许,却字字清晰: “六合城虽小,却是生我养我之地。城中父老今年口粮、朝廷课税,皆繫於此行。若因贪图前程而误了大事,我陈怀安何顏再面家乡父老。” “还请诸位恕属下狂悖,许我在官仓上计之后再行计较。” 李出尘终於收起了先前那抹戏謔,目光在陈怀安身上停留良久。 “好一个於公於私!” 她淡淡道,又瞥了眼周彦,终究摇了摇头: “青梧,给他一份我的名刺。” “陈怀安,你既然推了阿彦的徵召,那我这只能给你留一个緹骑的位置,你若是有意,到了金陵,可来镇抚司寻我就是。” 才说完话,其人瞬时腾空而起,已飘然落回马上。 名帖轻轻落下,十七骑如风驰出,直奔江州城方向而去。 月落乌啼,陈怀安看著手中的名刺,终究苦笑了一声。 我心光明,亦復何言。 却是再不犹豫,回头寻上坐骑,往北继续探去。 ......... 次日正午,陈怀安终於再次回到了江州城, 却只一人一骑。 昨日他夜里疾驰百五十里,大致算是知道了前路情形。 可惜蔡季那匹坐骑熬不住艰辛,暴死在路上了。 这般风尘僕僕才回到客栈,陈怀安便是接连痛饮了七八杯清水, 见两位族弟与蔡季、黄伯皆迎了上来,方才停歇。 黄伯先张得口: “回稟九哥,我昨日寻了那净街鼠卢卯,按你的吩咐与他贿赂,寻到张推官府上奉上了你的名刺。 但那张推官只让左右將我赶了出来,並未与我任何言语。” 陈怀安面色陡然冷了下来,却终是没有发作。 “无妨,既尽人事就行。” 见到陈怀安神色稍霽,蔡季反倒是心宽了好些,他稍稍上前,却是附耳贴来: “九哥,昨日夜间有人来做试探。我昨夜一宿没合眼,只守著十二哥与十三哥,免得他们贪玩出去乱跑。未曾想到三更天的时候有贼人摸了过来,欲施迷香,却是被我嚇退了。” 说到此处,他赶忙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 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裹,稍稍打开平铺放在了桌面——是昨日剩下的大半截迷香。 陈怀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然大骇。 有人在监视自己这一行?! 是哪里泄露了风声? 鏢局,坊市,还是那白蚂蟥周狄?! 为什么啊,自己只不过是打探消息的斥候,怎么会有人这么关注? 千迴百转,只下一息陈怀安瞬时幡然醒悟。 不是衝著自己来的,是衝著六合城的漕船来的! 这一下陈怀安如遭雷击,他未有分毫犹豫,立刻带著一行眾人,仓皇往城外江州码头而去。 ........ “陈九郎他们回来了吗?” “未曾,只怕是误了事,估计还在城中瀟洒呢。” 郝吏目撇了一眼台下颇有些得意回嘴的徐班头,没有回话, 他只站起身子,开始对著台下诸位头目大声言语。 “既如此,那我就先与诸位来做个交代。” “诸位,当前的局面十分严峻。我与邵先生昨日去求见江州府衙诸公,却是得了一个噩耗。约莫十余日前,徐知府、萧同知、曹通判和他们的上下幕僚都得了一种怪病——不能视物,每日头晕目眩,上吐下泻,眼下整个江州府衙已然瘫痪。” “我等又去拜见了漕运衙门的几位上官,他们只说本地漕帮的几个舵主聚眾闹事,索要往年积欠的钱粮,眼下江州府上官尽数病倒,彼辈亦是无能为力。” “眼下江州城中主事的只是个不经政务的靖安台推官,彼辈鲁钝,完全无视我等困厄,当下这番,我等只能自救了。” “诸位可有熟识本地漕班的舵主的?我愿再次承诺,若是能说服其人帮助我们渡过徐公渠,我愿拿出这次上计一半火耗来与他做赏。” 说罢此话,边上的邵师爷也来补充。 “诸位,诸位!我等现如今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所谓同舟共济,莫不如是。” “若是这次上计误了事,各位都是破家灭门的灾祸,没一个能脱得了身,可以置身事外的?!” “我向诸位许诺,谁若能解忧紓难,沈县君也有嘉奖。待到迴转到六合城,县君赠他城外上等的百二十亩水田。” 这先是威嚇,后是重赏,台下诸位胥吏无不两眼生热。 那徐班头更是第一个跳出来,云云他与某位漕班舵主情同兄弟,只要郝吏目先与他二百两纹银,他愿意主动作伐来为船队討一个出路。 然而其人才说到一半,陈怀安却是猛地闯了进来。 听得此番言语,陈怀安当即喝道: “不可!邵先生,郝四爷,前路险阻,远不止漕运事宜,我等眼下上策,是立刻返归六合城中!” 徐班头见陈怀安这般,正欲发作, 可还未等他来做举动,上头的邵师爷已是勃然作怒! “岂可归返六合城?今年上计事关府君的升迁大事,若是误了交期,道台责罚谁担当得住?!左右,给我將此人叉出去!” “我告诉诸位,今日就是死,也得死在上计的路上!” 第18章 如之奈何 邵师爷的话音才落,就有好些个胥吏上前劝解, 然而也有不少人躲在一旁幸灾乐祸,徐班头就是其中之一。 陈怀安没有让眾人难堪,他只四下环顾一圈,隨即便是平静行礼退了出去。 然过不多时,待到船舱与会眾人散去,却听到邵师爷与郝吏目復又遣人来请陈怀安私下见面。 “陈九郎,你往日素来沉稳,怎么今日如此轻佻?” 就在先前的船舱之中,甫一见面,郝四爷开口便是责备。 邵师爷却是堆著笑,连连摆著手中纸扇来打圆场: “不关怀安的事,老郝,是我一时太心急了。你知道的,官仓上计事关重大,我食君之禄,自然是要替沈县君分忧解难的。” 陈怀安看得明白,两人这番客套,无外乎红脸白脸的官面把戏, 归结到底其实只一个癥结——他们委实是寻不到出路了,哪怕陈怀安先前如此冒犯,眼下也是可以接受的。 病急乱投医,概莫如是。 不过陈怀安没端著架子,他径直踩著两人递来的台阶,开门见山就將昨日的见闻和盘托出。 “邵先生,郝四爷,一时言语计较何足掛齿,委实是前路堪忧!” “两位想必已经得知了河南道民乱,流民衝击淮上道,受困於大江天险,转进江州,引得地方糜烂的消息。” “也是得知了江州衙门因为几位上官病倒,导致江州城內群龙无首,一时之间几近瘫痪的情报。” “然而诸位所不知道的是,昨日夜间我夜行百余里,暴死一坐骑,方才探得前路情报。”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等眼下就是买通了漕帮能够驱使縴夫拖曳漕船,也绝无分毫可能通过徐公渠。” “盖是因为徐公渠已经被河南道逃来的流寇接连设置了三道土坝,南北通航几乎断绝,而在周遭的官道上,贼人更是层层设卡,也是近乎隔绝了大队行动的可能。” “贼眾如此举动,只是因为他们缺乏粮食过冬,毫无疑问我等继续前行,只能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更何况,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接二连三的能让江州城的几位上官尽数病倒?依我之见,贼眾恐怕贪图的不只是我们,还有整座江州城!” “眼下局面已是危如累卵,郝四爷,邵先生,我之所言句句属实,我昨日夜间就在北边撞上了贼,接连杀了一二十人方才脱身,有馘(通“国”,耳朵的意思)为证!” 陈怀安只將话语撂下,就从怀中取出包裹打开放在地上。 当真是横七竖八的残破左耳,悉数拢在一团,上面的血污都还是新鲜的。 见到这般血腥污秽,邵师爷面色当场嚇得雪白,两股战战,猛的跌坐在蒲团之上。 郝吏目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隨即敛容上前,拾起一只残耳细看。 过了许久,他终究是轻嘆一声。 “怀安,辛苦你了,但是官仓上计不可违,饶是前路艰辛,我等也只能走到底。” 陈怀安骤然一怔, 这位郝吏目素来稳重仁厚,怎么今日如此轻贱人命?! 然而还未等他辩驳,一旁的邵师爷竟抢先颤声道: “老郝,你真不要命了?既然前路真的被堵,那也是事出有因,返归六合城也是无奈之举,沈县君也最多不过一二责罚.......你,你莫要来做傻事!” 郝吏目只是冷笑,他终是耐不住,厉声呵骂道: “就是因为沈县君还在六合城,我辈才要拼了命地將这秋后的税赋上计!” “彼辈贪婪,穷尽民脂民膏犹然不能满足尔等心腹之欲,今年若不能把沈县君送走升迁,我只怕明年六合城外就如这江州城一般了!” “歷代县君素来是將这六合城视为钱库,视作升迁的台阶,只管从中抽骨吸髓,哪管我辈乡邻死活?!” “邵师爷,你是秀才出身,也算是读书人,通晓仁义道德,只不过许久考不上举人,才到沈羡那帐下做个幕僚,和我们这些胥吏做些粗鄙勾当。” “你难道不知道国朝的税赋是怎么抽的吗?” “我且问你,六合城官面上十一万四千六百二十七亩,实际上有多少田亩来应这赋税?” “我告诉你,十之三四都无!” “今年实际徵收下来每亩要纳的粮有半石还多,今夏大旱,田亩减產,寻常百姓已经连赋税都纳不住。” “我劝沈羡那廝莫行逼迫,只从往来商税中抽调部分来做个拆解腾挪,这样子百姓还有活路。” “孰料那廝却是早將赋税视为囊中物,逼迫我行饮鴆止渴的伎俩。” “再这么折腾下去,我只怕六合城同那河南道一样!民乱一起,你邵师爷到时候说不得已经和沈县君拍拍屁股走人,我郝仁却是第一个死在六合城头上的!” 郝吏目的声音愈发的悲愤,刺得邵师爷的麵皮一下雪白,一下通红,到最后只反覆喃喃念著: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竟倏然落下泪来。 许是郝吏目也发觉自己失態了,他停了嘴, 舱中一时寂然。 陈怀安却於这寂静中百思迴转—— 他好像抓住了一个关键。 船队是因为被流民所阻,而流民之所以不满是因为江州官府瘫痪缺乏賑济。 也就是说救流民就是救漕船,救漕船就是救六合城! 漕船上有粮约莫万石, 往年上计的漕耗惯例通常在一成两分,也就是说郝吏目手中应可调配千余石粮食。 只要他们有办法將这些粮食分发下去,辅以本地官府的安民告示,再行些“城门立木”取信於民的手段, 不敢说彻底平息骚乱,至少能够暂时压制一段时间。 彼时再借著势头去压本地漕帮,辅以银钱贿赂,就势通航,说不得........ 不过陈怀安也清楚,自己这终究只是纸上谈兵,实施起来必定困难重重, 不说別的,这般分润漕耗,船上的胥吏们怕是第一个不肯,自家就要內訌起来。 大家这般辛苦,连下元节都不过了,不就图这些钱粮吗? 但这终究是一个方案,一个具有可行性的方案,而且说不定能救好些人, 一念至此,陈怀安再不犹豫。 “郝四爷,邵先生,我有一个不算计策的计策,诸位且听我一言。” 第19章 所求为何 听完陈怀安的计策,邵师爷与郝吏目的第一反应是匪夷所思。 原因无他,莫管閒事是官场上的不贰真理, 他们是六合城的师爷和吏目,自不会將手去往江州城插。 更何况他们六合城的粮食凭什么给江州来用? 可他们又反覆推敲了好些许,却是发现眼下这个方案竟然是他们唯一能做的选择。 这一下他们不得不去思量这计策的可行性了。 “郝四爷,陈六郎,无须担心火耗计算,若是此计真能得行,我只修书一封与县君,他自会乐意出这买路钱的。我与县君知交莫逆,只要能升官,他不会计较这些钱粮的,到时候仰仗郝四爷的威望.......” 邵师爷率先开口,对此计表示肯定。 郝吏目却是猛地伸手,止住了他的言语。 “不是的,不是这么说的,邵师爷,些许粮食不是关键,关键在於做事的人。” “邵师爷,你是明白其中门道的,天底下的县君知府都是流官,他们调来调去都是朝廷的旨意,可下面做事的胥吏素来都是本土本乡的人物。” “你指望我和江州府的那些吏目做些利益上的交换,这没问题,些许一二小事通过公文手段办了也就办了。” “问题是这么大的事情,要我通过威望越过彼处的州府主管来行事,无疑是痴人说梦。” “我说句难听点的,徐知府只是病了,他还没死呢。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这种道理你们读书人不是最明白的吗?” 听闻这番话,邵师爷连连称是,他重新坐下捡起那纸扇敲著桌子。 “是,是,郝四爷说的很对。可眼下江州城內说话算数的是一个靖安台的匹夫。” “匹夫无礼,昨日我们带著礼物求见,在他府上偏厅呆了大半日,只听他府上门房推脱公务繁忙,连面都没见上。” “我们至少得想个法子让他见我们一面。之后无外乎是功名利禄的那一套,他只要有所求,我们就有机会请他做事,这还是白捡的好事。” “当务之急是先见上面,至少得寻一个可靠的中人......” 郝吏目与邵师爷两人一唱一和,但很快又到了面面相覷的地步。 原因无他,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这位张推官的习性,临时抱佛脚,岂能事事周全。 关键时刻,陈怀安站了出来。 他將昨日从李出尘那里得到的名刺取了出来。 稍稍简述了昨夜的际遇,省去了中间那番插曲,只说自己因武道修为获得了青睞。 二人闻言,顿时喜出望外,当即吩咐属下备好车马,速往江州城去。 ....... “老爷今日公务繁忙,堂上正在议事,还请诸位回去吧,这些礼物也不需要。” 就在江州靖安台外的官邸,六合城一眾人等再次吃了一个闭门羹。 这次比上次还过分——连府邸都不许进。 陈怀安这才上前半步越过郝吏目和邵师爷, 將那名刺覆於二两纹银之上,双手奉至门房面前: “六合城胥吏陈怀安,求见你家老爷,烦请阁下通传一声。你家老爷若是见了这名刺,应该是意愿见我的。” 门房听得“胥吏”二字,脸上已浮出三分轻慢。 他正欲发作挥手斥退, 可到底是在官面上廝混了多年,终究按下了性子。 漫不经心地单指捻起名刺,懒懒掀了半片眼皮, 目光及处,“东镇抚司”四字赫然入目。 其人猛地一震,身体立刻抖落起来。 再看到镇抚使这三个字眼的时候, 其人已经改作双手捧接名刺,食指却悄无声息地將那二两纹银推回陈怀安袖下,神情也是愈发的恭敬。 “阁下稍候,我这就去替阁下稟报,还请诸位行到偏厅稍稍用茶。” 只说完话,其人便是微微躬身,朝身后杂役递了个眼色,隨即便是疾步往官邸內行去。 行到偏厅,连茶都来不及上,这门房又回来了。 他只恭敬来请三人转去公堂,却是什么言语都不透露了。 眾人移步,穿过层层迴廊,很快就行到一处宽阔大屋, 可才见到那堂上掛著的“精忠报国”四个字样, 邵师爷脚步骤然一滯,就有些走不动道了。 无他,只因为此刻在那公堂最中央的主座上的不是张推官,而是那位赫赫有名的神仙剑李出尘。 自她以下,左右依次坐著周徐赵三人, 而那张推官偌大身形,居然只能坐第五把交椅。 这种神仙般的人物,往日怎能见到? 不过邵师爷呼吸虽是一紧,其人却还记得郝吏目出行前的吩咐, 当即整肃衣袍,上前两步,朝堂上深深一揖, 便是稟明自家功名与幕僚身份, 隨即没有拖泥带水,立刻简明扼要地就要將先前船上商议的內容和盘托出。 邵师爷才说到如何賑灾那一段, 边上的周彦倒是先出了声,打断了言语。 “出尘姐,断不可如此去做。镇抚司靖安台素来不干涉地方事务,况且还是这种邀买人心的举动!” “只怕我们今日这般行事,不等我们返归金陵,御史台上的言官弹劾就已经到御前了。” 李出尘没有出声回应, 她只漫不经心地转著手中笔桿,目光閒閒扫过堂下眾人。 过了好一会,她才继续开口, 既不是同意,也不是否决,却只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诸位的难处,我大致明白了,但是诸位可知道我们镇抚司一眾到这江州府所求为何?” 邵师爷张口欲答,可话到嘴边却是猛的停住了。 郝吏目在边上死死地盯著他, 一瞬之间,他顿时悟了, 这个问题显然不是来问他如何分析局势的, 这位镇抚司上官考校的另有其人。 陈怀安抬头来看,却是发现李出尘正戏謔地打量著他,他猛的低头,赶忙上前答话。 “应该是与河南道的叛军流寇有关,镇抚司素来是朝廷的爪牙,眼下北地纷乱,大江上下糜烂一片,诸位上官齐聚於此,必是与此有关。” 话音方落,那支在指间转动的笔桿倏然停住,隨即便是轻轻放在了公文桌面之上。 “不错,大差不差,六面佛崔唐在北面受了伤,线报说他正打算联络南方弥勒教眾再起祸乱。此獠是弥勒教中有数的先天高手,我等前来就是为了诛杀此獠。” “陈怀安,我也大概猜到了,这两位所提的计策估摸著也是你这人策划的,平心而论,我没有阻止的道理。” “安抚乱民,眼下能帮我暂缓江州城防的压力,改善地方治安。” “你们既然愿意出粮,於上於下都是极好的,也省得我向江州城的各家大户来打秋风。” 说到此处,堂中诸位神色微松,只道此事將成 不料李出尘倏然正色,柳眉剔竖,场间气氛顿时一滯。 “但我还有一事不明,陈怀安,我且问你。” 她目光死死盯著陈怀安,一字一句冰冷说道: “邵先生行此事是为人谋而忠,他为人幕僚我可以理解。 郝吏目做此事是尽忠职守,他若误期恐受责罚我也能理解。 唯独你我有些看不明白,你这般所求为何?” “你一个后天圆满的武夫,若是只求安逸,天下何处不可容身?何必执著於这般琐碎庶务?” “还是说你別有所图?私底下就是个弥勒教的谍子!” “人心计量,门户私计,人生而有欲,你总得有一样能站住跟脚吧。” 话音未落,却听到一声清脆剑鸣,其人背后细剑倏忽脱鞘而出,如一道寒电横贯殿中。 剑光森森,压得满堂寂然,无人敢喘一口大气。 第20章 但凭本心 汗毛倒立,毛骨悚然, 陈怀安只觉得自己先前苦修数载的武学造诣,在这柄银光流烁的长剑面前浑然成了无用之物。 好些许繁杂念头涌上心头,搅得他脑海纷乱。 该怎么答? 他有好些遮掩方式, 忠君体国,乡梓情深...... 无论哪一种话都能说得冠冕堂皇,让人找不出差错, 可眼下这柄长剑面前,那些漂亮话好像比一张窗纸还薄, 那剑好像能剖开皮肉直看到他陈怀安骨血里去一般。 那一刻,他竟有些茫然了。 微微闭上眼,陈怀安努力理清思绪,一行金色小字却是倏忽从他识海中浮现。 【触发神通:尤里卡】 【但凭本心,据实言语,问心无愧】 只下一息,一道微弱的声响倏忽从他耳旁响起。 “大人,是要买我们性命的吗?” 这一句言语瞬时刺得陈怀安头皮发麻, 下一个念头, 江州城外那片无边无际、散发著绝望的“人毯”,猛地涌入脑海。 念头渐起,无数面孔乱糟糟地涌上心头,又慢慢沉淀下去, 最后剩下的,竟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 重新睁开眼,陈怀安的目光坦然迎著那柄长剑,有些懨懨说道: “回稟上官,不过为了些许功德罢了。” “功德?” 李出尘眉梢微挑,发出了疑惑,隨即便是將目光望向那柄高悬在上的细修长剑。 剑身澄如秋水,银光流转,无一丝驳杂,更无半分杀意震颤, 仿佛是证实了当面之人並未说谎一般。 陈怀安此刻愈发的无所谓了, 他隨意开口,也不再顾忌那些上下尊卑的礼数。 “我幼失怙恃,自是挨过饿的,若无族中亲眷和小姨救济拉扯我长大,只怕我陈怀安早就死了。” “天下大事,不是我辈如今能够议论的, 但我知道天底下最大的道理莫过於让人活命罢了,若能吃饱穿暖,那更是一大幸事。” “眼下江州城外嗷嗷待哺的流民不下十万,再往北燕赵青徐地界,更是糜烂千里。” “我管不了他们,但我知道眼下若是有千余石粮食,江州城下的流民就能多活十几日。 若是天公有眼,兴许今年江州城外还能有几千人够活过这个冬天,等到来年开春春耕他们也能返归故里重新耕耘。” “活人命难道不是功德吗?我这般推著两位长者来做此事,怎么都该有一份属於我自家的功德留下。” “有经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就算这份功德不为自己,也算是为族中后辈。” “镇抚使要是连这都信不过我,” 说到此处,陈怀安昂扬头颅,坦然对视著李出尘, “那就一剑杀了我吧,只当我是个谍子,將我的首级掛在江州城门上。” “罪莫大於无道,怨莫深於无德,彼辈无德,何来怨我?” “放肆!” “你这廝安敢咆哮!” “大人恕罪,小儿辈言语有失!” 堂中顿时譁然。 斥责声、告罪声、劝解声此起彼伏, 陈怀安只昂首站著,毫无丝毫顾忌。 一只玉手盈盈举起,满堂喧囂戛然而止。 “好一个天底下最大的道理不过是活命。” 只说完这话,那柄修长细剑瞬时重新归鞘,李出尘顺势站起,对著堂下径直命令。 “青梧,我做如下部署,你来记录。” 赵百户立刻站起,只从怀中取出小本和炭笔,神情严肃。 “第一,向江南北道布政衙门发函,今秋六合,岳川,申县,寿城四地秋后上计税赋皆为贼眾所阻,暂且充为我之军粮。” 台下的周彦豁然起身,焦虑之情溢於言表。 他正要开口,李出尘却用一个眼神止住了他。 “阿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白拿。” “此番出京,圣人许我临机专断之权,可在地方择机行事,江南北道诸公也授权我可自取江州財赋以充军资。” “现如今江州诸位堂官皆遭压胜巫蛊荼毒,那眼下我自当为之。” “我以江州財赋,购城外粮草。一缴一买,帐目清楚,一子二征,没人能说我的不是。” 只交代完这些,李出尘又將目光转向了郝吏目与邵师爷等人。 “第二,江州城即日徵发徭役,加固城防,扩编乡勇,充实武库。” “此乃以工代賑之策,然诸事繁杂,需人力统筹,凡是滯留江州地界的胥吏,眼下亦当受我徵召,听命行事。” 郝吏目当即俯首下拜,尊奉钧旨。 “第三,贼眾我寡,態势汹汹,江州城今日就行宵禁,由镇抚司副千户徐冰,百户周彦,靖安台推官张长河,领城中甲士搜捕弥勒教残党。事態严峻,凡违法乱制者,皆行军法,梟首示眾。” 周徐张三人亦是起身相拜。 “第四........” 就在堂上,李出尘威风八面, 凡有令,皆有从。 陈怀安站在堂下,此刻却是有些麻了——他好像確实是孟浪了一些。 毫无疑问,李出尘眼下能如此条理清晰地下令, 显然是早就做好了充足的预案。 哪怕今日並无自己这番激昂的讽刺言语, 只怕明日晨间也会有信使来请漕船上的头目前往江州府衙议事。 那自己到底改变了什么呢? 怕只是给这般大人物留下了一个轻狂的印象, 於上不仅绝了自己转往镇抚司的去路,於下反倒可能会给六合陈氏带来祸患。 然而还未等陈怀安继续发散这些念头,李出尘的声音却是又將他的思绪拽了回来。 她居然缓步从台上踱了过来,盈盈看著陈怀安,眼神里裹著几分欣赏。 “第四,流民诸事,千头万绪,需专人主理,统筹调度,以免生乱。” “六合城胥吏陈怀安杀贼有功,本府暂署其为东镇抚司緹骑。” “陈怀安,你既言功德,我便將这都管一职交予你来处置。即日起,江州城外流民賑济、安置、防疫、治安诸事,皆由你统筹。你可自择吏员、乡老襄助,一应所需,报於青梧,核准后自府库支取。” “若有失责违背,当军法从事。” “你,可敢受命?” 只说著话,这位神仙剑李出尘竟径直伸出那只洁净无暇的玉手,平铺在了陈怀安面前。 饶是陈怀安先前那般豪迈作態,此刻也不禁双耳嗡嗡作响,一时哑然。 他竟然小覷了这天下英雄。 第21章 行事难 陈怀安很快就见识到了什么是权力的小小任性。 才领命出了镇守府,消息就已经传遍了小半个江州城。 当天晚上,江州码头的堤岸灯火通明。 前来此处送礼的车队一直从船队这头排到码头外沿,堵得码头內外水泄不通。 那些中人说客冒著宵禁被杀头的风险赶到此处, 只是为了求见陈怀安这个临时賑灾都管一面。 原因无他,只因为在大乾朝,賑灾是一门確確实实的生意。 ...... “陈大人,草民蔡墨,代表江州米行十三家同仁,我等愿奉上黄金二十两,白银二百两,女婢二十名.......这是礼单,还请大人过目。” “先说诉求,我眼下没功夫与你拉扯,只能给你半盏茶的时间。你先说诉求,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我等想请大人暂缓放粮三天,允许我等先行周转米粮,好减免损失。” “下一个,黄伯,送客。” “陈大人,陈大人,事成之后我等愿意再奉上五百两白银,还请大人.....” 未等这富贵老者说完言语, 黄伯已然领著左右围了上来,径直抓著他就往舱外丟去, 浑然忘记了他先前收了这人十两纹银代为通传的事情。 未等这老者被丟到门外,屋外的蔡季听到声响,已然將另一人领了进来...... 就这般迎来送往,一直折腾到四更天,陈怀安方才將全部的说客粗粗筛了一遍。 什么人都有, 城中的药铺求他照顾药材生意, 一口念著医者仁心,一口又在价码上斤斤计较。 布行的中人寻他来销卖过冬的布匹, 却是明说要拿麻布当棉布来卖,中间的利润他们与陈怀安三七分成。 就连那些卖纸人纸马的棺材铺子都有人寻了过来, 他们倒是还算厚道,只说让陈怀安在那多备一些棺木,听说过些时日就要打仗,省得...... 饶是陈怀安后天圆满的体魄, 经歷这两昼夜的折腾,眼下也是被这些琐碎事项弄得快支撑不住了。 谁曾料到,就在一旁来做文书的陈怀逊却是愈发的精神抖擞。 他稍稍压低嗓音,但仍掩不住狂喜,只將边上陈怀常手中帐册径直拿过哗啦一展,便是念叨: “九哥,九哥,我们发达了。今日只这些人,就收了纹银六百两,上等人参十二只,金银首饰七套......” “纹银你们兄弟自家留下一百两,其他物件让怀常尽数交给郝吏目,让他明日早上送到坊市换成现银。” “九哥,这怎么使得,这些物件带到金陵城,少说得翻三成价码,这人参更是........” 陈怀安没等他碎碎念完, 只伸手按住陈十二的肩头,一把將他抓了过来, 强耐著性子,低声骂道: “怀逊,你这般性子放在我这,我唯恐出事。我明日与你一封书信,去鏢局请一行人送你回六合城,你与叔父明明白白讲清楚我这里发生的事情,他会知道我需要什么的。” 陈怀逊听到此处,整个人瞬时傻了,他赶忙上前,就要求情。 陈怀安却是只一挥手將他甩脱,隨即便往船舱底下自家房间行去。 躺在床上,陈怀安脑中仍然不免胡思乱想。 他今日方才知道叔父往日在衙门经营的艰辛苦楚, 又去想自己这般做事到底算是能收穫功德吗? 若是不能收穫功德,难道自己就不去做事了吗? 就在这般胡思乱想中,他终究是沉沉睡去了。 ....... 约莫三日的功夫,城外的流民就被大致收拢妥当了。 这没费陈怀安什么气力,人是社会性动物,流民之间也是分上下尊卑的。 他只將几十个流民头头聚拢在一块,先向他们交代了自己都管賑灾的职务, 隨即便是要求他们按照十户一甲,十甲一保,十保一屯的方式建立营地,划分地盘。 再然后就是禁绝城中大户私下救济的举动,往后救济只由官府胥吏出面,分发粮草到各个流民首领营地,由他们內部自行处置。 再是要求从今往后所有的流民营地都按照连坐制度管理,凡是有营地骚乱的,整屯断粮。 营地內部事项私下解决,他只管发粮,不论其他。 营地与营地之间若是发生摩擦的,凡有人命,他不论对错纠纷,连坐处置。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暂时的,不讲道理的羈縻政策。 待到明年开春,春暖花开的时候, 这些实际掌握了流民营地生杀大权的流民头领会自发地,本能地,去寻求那些更多更好的生存环境。 然而这对於陈怀安来说,这般举动已经是他所能选择的最好的举动。 只有这个方法,他才能救活更多的人。 原因无他,他的威望不够,根本不敢去驱使其余州县的胥吏。 陈怀安太懂大乾朝这帮胥吏的德行了, 畏威而不畏德, 哪怕是在郝吏目这种有威信的上官底下做事,凡事经手也要至少拿两成好处。 更何况陈怀安这个一日之间被临时提拔成为都管职务的年轻人。 只怕他才將这些米粮布匹指派给那些个胥吏分发下去, 不过一个时辰他们就已经被卖到坊市米行换了银钱。 这种事情,杀头都止不住的。 还是那个道理,没有自己的基本盘,你不要想著能成事情。 好在叔父陈运谦是个明白人,他在收到来信之后,成功说服了沈县君,鼓动著他再次將六合城中剩下为数不多的胥吏派到了江州城下。 饶是如此,陈怀安此刻手上能操持的人力也是捉襟见肘。 然而做事情就是这般,饶是你尽心尽力,殫尽竭力,依然是有人不满意的。 总有吃不上肉喝不上汤的,被你坏了事情的人会想著法子编排你,噁心你, 受你恩惠的,受你保护的,往往也有蠢货身在福中而不自知, 流言蜚语裹著明枪暗箭,径直朝著陈怀安身上使去, 陈怀安就这般左支右絀了大半个月, 终於迎来了解脱 ——江州城的徐知府终於醒了。 唯名与器不可假於人,此话真真切切, 只在当日,其人病体初愈,便是领著江州城上下一干人等行到他这好一通言语。 一时之间,陈怀安也是哭笑不得。 第22章 天道垂青 陈怀安最终还是答应了这位徐知府的请求,决定將这临时都管的职责重新交还给了江州府衙。 因为徐知府带来了一个令他无法拒绝的消息。 数日前,神仙剑李出尘率东镇抚司將,统领江州屯军与乡勇,於徐公渠一带大破弥勒教贼眾。 江州军三战三捷,阵斩首级无数,贼眾大溃,六面佛崔唐弃军而逃,不知所踪。 毫无疑问,此战大捷,李出尘必然是要將屯军转交给江州地方,本人则需班师回朝。 作为陈怀安如今的荐主兼顶头上司,陈怀安已然是此人夹带中的人物,自然也是要跟著她离开江州。 如果说上面是外因的话,那下面这条就是內因了。 毫无疑问,秋后上记的道路已被打通,船队可以再次通航。 而借著这次賑灾机会,六合城的胥吏上上下下都发了一笔巨大的横財。 是真的好大一笔横財, 光是用江州府库中的银钱採买六合城上记粮草这一个举动,就赚了至少有三万两还多。 无他,只因当日採买计算是按照江州城內的粮价来计算的。 彼辈粮商囤积居奇,但还没轮到他们收割,就被陈怀安横插一脚捷足先登, 听说当日那个姓蔡的老头就因为见不得自家这么亏空,径直吊死在了书房之中,一时沦为笑谈。 更不必说之后那一批从六合城发来的胥吏通过賑灾捞得好多油水。 毫不客气来说,眼下陈怀安的声望在船队当中已然是如日中天,说一不二, 就连往日和他最不对付的徐班头,眼下在诸位同僚面前也只能捏著鼻子伏低做小,不敢高声。 然而饶是如此这般威望,也抵不过人心思变这四个大字。 原因无他,快过年了。 富贵不还乡恰如衣锦夜行, 得了这么大的一笔利市,所有人都指望著赶紧上记结束,返归家乡过年。 身在船队之中,陈怀安是能感受到这股急躁氛围的, 还是那句言语,既是靠基本盘成的事,那必然也要受基本盘的掣肘。 ....... 冬月十七,李出尘凯旋而归,江州城內欢欣鼓舞, 只在城门外,大小官员尽数出城相迎, 而在本地衙门的督促下所到之处民眾也是竭诚相迎。 也就是同日,陈怀安当著诸多流民头领的面將这都管一职正式交管还给了江州衙门。 借著大胜之威,李出尘轻而易举地压服了包括江州府衙在內的一眾势力。 而陈怀安也是在此日脱下了那身灰褐色的胥吏皂袍,换上了专属镇抚司緹骑的素色锦袍。 亦在此日,李出尘宣布镇抚司一行將在三日后和上记船队一道將赋税转运至金陵城內, 隨后在金陵城稍稍修整,待到春节过后再返归中都。 对此番决定,江州衙门更是感激涕零 ——如果可以,他们巴不得今日就送走这些神仙小鬼。 ....... 冬月二十,天光正好,镇抚司一行正式离了江州城,登上漕船。 江风朔朔,卷得旌旗生生作响。 李出尘一袭素色锦衣,外罩墨绒大氅,抱剑立在主舱楼前,睥睨远眺。 在她之下,一十八骑锦衣緹骑或站或坐,就在甲板上嬉笑怒骂。 陈怀安倒也不客气,仗著自家武道修为,短短几日他就和这些緹骑们熟稔起来。 一行人只在那插科打諢,饮酒吃肉赌斗嬉戏 就连那门庭煊赫的周彦,此刻也没有半点架子,和眾人混作一团。 几杯浊酒下肚,又逢凯旋而归, 眾人自是愈发的肆无忌惮。 起初先是讲了些许中都的风土人情, 然后又是说了不少官场趣事, 聊到后来,竟成了点评起了江湖上的各色人物, 又不知怎么的,话头最后竟然落到了陈怀安的身上。 “那个什么,陇西剑派的狗屁追风剑刘大,年过十八才摸到开经的门槛,竟被江湖风月志捧作『少年英才』,排在英杰榜廿七的位置。” 周彦只一把將酒壶推到陈怀安面前,咧嘴笑嚷: “陈阿九!你这般人物,放在中都也是少见,怎就在乡下埋没了这许久?今日你须得据实交代,若有半句不实——罚酒! 陈怀安打了个哈哈,摆手摇头。 “井底之蛙安见天地之大?若无与诸位道旁相逢,我只怕还在城中做一小吏罢了。什么江湖风月志,哪敢有半分奢望。” 此话一出,场中眾人纷纷叫好,那周彦更是满意,却是依旧不饶: “哦?这不像你,当初堂上,你那叫一个志得意满,怎么今番这般萧瑟?” “我再问你,你这般救济,可是得了几分功德啊?!怎么今日连个相送的都无,我估摸著那些个流民应该是在江边给你立个神邸,往后怕是香火绵延的哟。” 陈怀安面色一窘,隨即浮起苦笑,却是回不来言语。 这般辛劳,最初的本意確实是为那功德而来, 谁又曾想,活人无数,眼下功德值却是没有丝毫变化。 说不定早些和这些緹骑混在一起,捡些人头,杀些大贼,功德值加的还多一些。 一念至此,其人反倒愈发的苦涩, “周郎说的即是,小儿辈粗鄙,当罚!” 只说著话,陈怀安便是径直抓起酒壶,昂然畅饮。 浊酒飞流直下,陈怀安仰面畅饮,任由珠液沿著下頜、脖颈肆意横流,將半边锦袍染出深赭的湿痕。 眾人哄然叫好,周彦更是拍案大笑: “这才是我辈儿郎风范,痛……” 然而欢呼声只绵延到一半,却是被徐公渠两岸的嘈杂声给打断了。 好些个锦衣緹骑纷纷站起,周彦的那声“快”字更是被卡在了喉中。 只见那漕渠两岸拉船的縴夫被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径直拦住, 灰的、褐的、黑的……无数破旧的、打著层层补丁的粗布衣衫,在冬日的惨澹天光下,连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沉默的波涛。 “相州,曹大——!” “齐州,苏鹏——!” 伴隨著为首的两个青壮用尽全身气力嘶吼, 这片灰褐色的浊浪在这呼喝声下如同风吹麦浪,又像山体倾颓,黑压压地、齐齐地跪了下去。 “拜谢李將军与陈九郎活命之恩,他日若有差遣之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声音昂扬,夹著两岸狭缝激盪不已, 那周彦的麵皮陡然通红,仿佛刚才是他痛饮一番,不胜酒力。 毫无疑问,这又是那些流民首领吆买声名的政治作秀, 指望通过这般行为,能在那神仙剑面前多留下些许印象。 可如此多人齐齐跪拜,纵是作秀,亦掺著不少真心实意。 然而陈怀安此刻却来不及观看这般震撼景象, 仰躺在冰冷的甲板上,几行金色大字正缓缓掠过他的眼帘,刻印在识海之中,看得他心潮澎湃。 【賑济灾黎,活人无数,天道垂青,人道功德加一千】 【当前功德值已经达到上限】 【当前功德值:1000/1000】 第23章 突破先天 这场作秀没有持续多久, 就在那艘高大楼船上,李出尘很快点了徐副千户的名。 “徐大哥,带两壶酒,两匹布,下去赠与那两个好汉,只说我记住他们的名號了,让他们领著百姓速速散去便是。” 徐冰安然领命,当即点了几个緹骑的名姓,带著物件上到岸边。 未过一刻钟,人群便是让开道路, 伴隨著縴夫用力,漕船摇摇晃晃沿著徐公渠挤了过去。 饶是如此,那两个唤作曹大与苏鹏的流民首领依旧不肯,领著十几个青壮一路相隨。 一直送到船队离开徐公渠,进入飞云江,那十几人方才在岸边停住脚步,化作一排渺小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相较於温润的胭脂江,飞云江要粗獷好多。 此处江面开阔,潮水奔涌,放眼望去,只见水天一色,碧波万顷。 午后的阳光洒在江面上,泛起粼粼金光,偶尔有江鸥掠过,发出清越的鸣叫。 这本该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象,但经歷了先前那么一遭,船上诸多緹骑却都提不起兴致。 就在周彦的领头下,眾人用过午膳,纷纷回了船舱各自安歇。 陈怀安也是如此。 才回到屋內,陈怀安紧闭门窗,將外界的阳光与江风隔绝开来。 舱內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几缕光线从木板缝隙中漏入,在空气中勾勒出浮尘飞舞的轨跡。 就在这份浑浊中,陈怀安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只一瞬之间,他的意识便沉入了那一片玄妙所在。 这次江州的賑灾救人获得的功德值数量超过了陈怀安的想像。 他从未一次性获取过如此多的功德值。 而且陈怀安敏锐地注意到这次获得功德的判词有了新的变化。 往日无论是杀人,亦或是救助,获取功德值的判词至多不超过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有一句。 大体上不过是讲述事情的经过,隨后就是功德值的获取。 可是这一次,判词上却是多了一句话语。 “天道垂青”。 毫无疑问此次功德值如此多,必然与这额外的一句判词有著密不可分的关係。 天道? 细细琢磨,陈怀安愈发觉得有些后背发凉。 这个世界,难道真的存在某种拥有自主意识的“天”? 它高悬於九霄之上,冷漠地俯视著芸芸眾生,將万灵视作棋子,肆意摆布?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一切生灵的挣扎、奋斗、悲欢离合,在它眼中不过是一场编排好的戏剧? 若果真如此…… 陈怀安感到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太嚇人了, 若天道真有意识,它的规则是什么? 它所求的又是什么? 他想起自己重生至此方地界的种种经歷,想到那品功德金莲……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伴著舱外的江水连绵不绝的涌动声, 陈怀安就这般在黑暗中静坐了许久,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衝击著他的认知。 寻思了许久,他终是收了念头。 天意高远,玄不可测。 此刻的自己,连窥探其冰山一角的资格都没有。 与其在此胡思乱想,徒增烦恼,不如专注眼前,提升实力。 唯有自身强大,方能在未来的变数中,挣得一丝自主的可能。 他重新闭目,將心神再度沉入识海之中的功德金莲身上。 当下他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將这一千点功德值全部投入到突破先天瓶颈的花销上。 第二个选择则是花销所有功德值,去提升功德金莲的品阶。 前者能够迅速提升他当前的实力,武道先天在这世道怎么都算是有了自保的能力。 而后者能够让他获得一门新的神通,並且提升后续的晋升潜力。 短期实力与长远潜力,可以说这都是不错的选择。 陈怀安陷入了沉思。 舱外,日影西斜,光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最终,李出尘那张清冷绝艷的面容,以及那柄仿佛能洞彻人心的银光法剑,在他脑海中浮现。 当日那一剑的风采,那冰冷刺骨的杀意,那居高临下的淡漠……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深深的不安。 功德值,日后还能再获取。 可命,只有一条。 沉思许久,陈怀安最终还是决定选择暂时提升修为, 一念至此,陈怀安再不犹豫, 他心念微动,便见原先的功德值如风卷残雪般飞速消融, 剎那间化作一道灿金色的洪流,自冥冥之中奔涌而来,贯入他四肢百骸、经脉穴窍。 很快这股暖流又从四肢流转,重新匯聚到丹田正中,化作一股玄而又玄的奇妙真气,消散无踪。 就这? 陈怀安愕然。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皮肤似乎更莹润了些,但也就仅此而已。 没有想像中排山倒海的气力增长,也没有脱胎换骨的奇异感受,甚至连那先天境界玄乎奇妙的“真气”也没有感受到。 这……就是武道先天? 他皱了皱眉,再次闭上双眼,沉入识海,唤出功德金莲的虚影。 金色的光幕在意识中展开。 【二品功德金莲:(424/1000)】 【当前神通:天道酬勤,尤里卡】 【当前面板】 【根骨:9.9】 【灵根:0.1】 【技能:公门八法(精通),六合拳(大成)】 ......... 陈怀安的目光,死死盯在了新出现的那一栏上。 灵根? 望著突然出现的这一条属性,陈怀安愈发的有些摸不著头脑了。 这不是前世那些修仙小说中才会出现的设定吗? 灵根资质,决定修仙者的天赋与上限。 灵根越佳,吸纳天地灵气的速度越快,修行进境一日千里。 可这个世界……有修仙者吗? 陈怀安搜索著原主和自己的所有记忆。 大乾立国三百载,江湖上武道传承不绝,先天高手便是世人公认的顶峰。 再往上,或许有更强者,但从未听说过什么长生不死的仙人。 至少,在明面上没有。 那么,这“灵根”属性从何而来? 它与武道先天的真气,又有何关联? 一个大胆的猜测,不受控制地从陈怀安识海中浮现—— 莫非,所谓的武道先天, 其实並非武道的终点,而是另一种道路的起点? 若真是如此,那这方世界的水,恐怕比他想像的还要深得多。 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陈怀安將注意力重新拉回现实。 眼下信息太少,多想无益。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先天境界该如何修行,若是能寻一个师承,那是最好不过了。 第24章 天意垂青 一轮弦月高悬空中,引得江水声声作响。 在漕船开阔的甲板上,陈怀安正襟危坐,开始吐纳。 这是他的一次尝试, 按照前世小说中写的,修行者应当吸取日月精华,汲取灵气化为己用。 他尝试著收紧神关,感受著丹田之中那股微弱的气感,试图通过这般方式来获取灵气转化为自身真气。 时间缓缓流逝。 一刻钟,两刻钟,一个时辰…… 陈怀安的眉头越皱越紧。 除了夜风的凉意和江水淡淡的腥气,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丹田中那点气感,依旧微弱如故,没有丝毫增长。 所谓的天地灵气,仿佛根本不存在。 两个时辰后,月上中天。 陈怀安缓缓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困惑。 难道方法错了,这方世界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灵气”? 又或者是自己这0.1的灵根属性,根本无法感应到灵气的存在? 他摇了摇头,准备起身回房。 “咦?” 一道清冷中带著些许讶异的女声,忽然自头顶传来。 只见高高的主桅顶端,一道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於其上。 是李出尘。 月色如银纱,轻轻披洒在她身上,將那袭素色锦衣映得盈盈生辉。 隨著轻轻一点,其人瞬时落下,径直拦在陈怀安面前。 她的目光在陈怀安身上扫过,尤其在丹田处略微停留了一瞬,隨即柳眉轻挑便是开口问询。 语气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但是言语之中却带了几分好奇。 “小陈,你,你先天了?” 陈怀安心中剧震。 这李出尘怎么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竟然就道破了他的虚实! 电光石火间,陈怀安脑中已转过数个念头。 隱瞒?否认? 不,在李出尘这等人物面前,拙劣的谎言只会適得其反。 思量好些许,陈怀安方才勉力点头,悻悻开口道: “回稟镇抚,属下其实也不太確定。 只是今日,今日遇到岸边人潮涌动,不知怎的,只觉浑身倏地一暖,小腹处便隱隱有热气盘旋。回到仓內,调息之下,竟能察觉一丝微弱气感自行流转。” 说到此处,陈怀安顿了顿,偷眼观察李出尘的神色,见她依旧面色平淡,才继续道: “若这便算是踏入先天之境……那属下,或许算是侥倖成了。” 李出尘听完,脸上並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便是接著说道: “气运崩解,天意青睞,加上你自家往日里修行勤勉,能到先天境界也是寻常。” 见李出尘似乎並无深究之意,反而主动提及“气运”、“天意”,陈怀安哪肯放过这个机会? 当即继续来问: “属下愚钝,敢请镇抚大人指点迷津,这武道先天之境,往后该如何修行?” “在下曾经得过一门心法,唤作《青元混气功》.........” “属下久居乡野,见识浅薄,从未得闻先天之秘。方才尝试打坐吐纳,却感应不到丝毫真气增长,实在困顿。” “还有镇抚大人方才所言『气运崩解』、『天意垂青』,更是玄奥莫测,属下闻所未闻,恳请大人解惑!” 言辞恳切,溢於言表。 月色下,李出尘並未直接回答。 她的目光在陈怀安身上微妙的气机流转处停留了一瞬。 这股初生的先天真气,纯净中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奇异韵味,与她所知的任何一种真气都有些许不同。 是功法的缘故?还是…… 她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幽光,隨即隱去。 “既是同袍,不必拘礼,唤我名姓即可。” 李出尘的声音缓和了些许,但那份清冷疏离並未减少。 她转过身,面向滔滔江水,月光为她姣好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边。 “你既问起,说与你听也无妨。不过,” 她侧过头,看了陈怀安一眼, “师门传承,不可轻授。我无法传你具体修炼法门,但可告知你何为真气。” 陈怀安精神一振,屏息凝神,认真来听。 “所谓真气,乃人体自天地玄妙中炼化而得。后天武者,锤炼体魄,打熬气血,是谓『炼精化气』之始。然若无相应法门,所得不过驳杂內息,难登大雅之堂。” 李出尘的声音不疾不徐,混在江风水声中,却字字清晰。 “及至先天,內息凝练,贯通天地之桥,方可真正感应並汲纳天地间游离之『灵机』,炼化为自身真气。” “这『灵机』,或称『灵气』,或呼『玄炁』,名目不同,本质如一。它並非无处不在,通常匯聚於名山大川、灵秀之地,或依附於某些天材地宝、日月精华之中。此处不过寻常江河地界,又如何能得真气焉?” 言至於此,李出尘微微抬手,伴隨著指尖轻点,些许莹白色的精光从其间倏忽散开。 “寻常武者,大多依靠丹药之力,萃取草木金石之灵,你那功法提及『青元丹』,便是前一种路数,算是最常见的法门之一。” 陈怀安听得心潮起伏。 他最初的猜想是正確的,先天之后的修行是另一条道路。 “至於气运崩解,天意垂青……” 李出尘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縹緲之意。 “此乃更宏大之事,关乎天道运转,王朝兴替。不过,於你而言,知晓个大概便是,无需深究,也深究不得。”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陈怀安,月光下,她的眼眸深邃如古井: “你读史书否?可曾留意,史册所载,每逢王朝末世,天下板荡,烽烟四起之际,江湖之中,先天高手便如过江之鯽,层出不穷。而太平年岁,数十年未必能出一位真正惊才绝艷的先天。” 陈怀安若有所思,按照他平日读的书籍,似乎確有其事。 “有人推测此乃上天加於武者身上的一道无形枷锁。天下承平日久,枷锁愈重,灵气惰滯,武道衰微。及至乱世將临,乾坤动盪,这道枷锁便自行鬆动、崩解,天地灵机隨之活跃,武者破境便容易许多。这便是『气运崩解』。” “而天意垂青,” 李出尘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便是得天道眷顾,於不可能处见可能,於绝境中逢生机。或许是大战之中临阵突破,或许是观天地异象心有所感,又或许是如你这般,见眾生悲苦,心境激盪,福至心灵,一举叩开先天之门。”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浩渺江面, “昔年本朝太祖,起兵之前,不过一没落寒门士子。相传其於山间伐薪,忽遇雷雨,对天呼喝,竟引动雷霆入体而不死,反藉此契机一举踏入先天,自此开启传奇。此等际遇,非『天意垂青』不可解释。” 原来如此! 陈怀安心中豁然开朗。 这与他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这方世界,果然存在某种类似“天道规则”的东西,影响著整个世界的运行轨跡和个体的命运! 李出尘的这番话语信息量太大,值得他回去反覆琢磨消化,但眼下他有一个更好奇的疑惑。 稍稍平復心绪,陈怀安再次恭敬行礼, “多谢……出尘姐解惑。属下还有最后一问,还请出尘姐解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不必客气,讲就是了。” “我观出尘姐当日堂上一剑,神乎其技,直指我之本心,似乎远超寻常先天,不知这是何等境界?” “我若是勤修不輟,又需多少年月,方能企及出尘姐今日之境界?” “而先天之上,可还有境界?” 陈怀安问得小心, 然而,李出尘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竟轻轻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如同玉石相击,清脆悦耳, 却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似乎是觉得有趣,又似乎像某种自嘲,还似乎带著几分怜悯。 笑了几声,她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在陈怀安写满求知与渴望的脸上。 然后,她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淡漠,却又理所当然到极点的语气,轻轻说道: “先天之上?我也不知是什么境界。” “至於你问我,需多少年才能到我这般境界?” 她微微偏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对她而言或许有些“奇怪”的问题。 片刻后,她给出了答案。 “我也不知道,我自记事起,便是先天。” 第25章 居家读书 腊月初三,船队终於抵达了金陵, 镇抚司一行先行从南港下船,自往本地官署復命, 陈怀安亦在其中。 沿著长街,一行十八骑缓慢骑著,径直往城南的光华门行进。 锦衣緹骑出行,自是无人敢当,肉眼可见长街上的大小人等离得远远,生怕招来了是非。 然而到底是到了腊月,隱约已经有了好些年味了, 沿街上下的店铺都早早掛起了腊味,尤其以酱鸭和腊肠为多,几乎满街面都是。 才入光华门,就有大小官员再次候著来迎, 李出尘没有理会,只让副手徐冰替她前去將这些人打发, 她只吩咐周彦將眾人领去本地靖安台,自己却是腾空而起向北飞去,倏忽就没了踪影。 才入靖安台的官邸,早有人在此候著。 却见一位裹著青褐色长衫的道长领著三四个捧著水盆的小廝,只在门旁整齐候著。 周彦隨意地用手指往盆中轻轻拨动一二,很快便收了手, 而在他之后的赵青梧,却是认真地將双手放入,洗了好些许时间。 陈怀安有些不解,很快便有左右同僚与他言语。 这仪式唤作归尘,乃是凯旋而归驱邪去秽的正经仪式, 若是以前是要正经焚香沐浴的,现如今已然简化到净手便是。 陈怀安这才恍然大悟,赶忙將手放入盆中, 到底是奔波许久,又被前头好些人用过,盆中水已非初时的澄澈,已然晕成一团浑浊的灰黄。 陈怀安倒是不讲究,仿照著先前眾人的样式依旧来做濯洗。 入了官邸,又没了李出尘这个最上头的头领压著,緹骑之中的团团伙伙很快显露出来。 才点了卯,周彦很快便是领著一帮与他相仿年纪的年轻人离了官邸出去廝混。 而赵青梧则点了几个緹骑的名姓,让他们与自己一同去靖安台取文书,办理这次出行的交割。 剩下的人亦有自己的事情来做, 唯独陈怀安初来乍到,是个孤家寡人,一时之间就被落在了原处。 不过他倒是没有什么不自在的, ——天底下的官府都是一个路数,他见惯了。 仗著自己这身锦衣,他先拉了一个唤作阿毛的伶俐小廝,问清楚了靖安台里的各方规矩, 隨即便是在对方的指引下四下游荡。 先去了公阁领了自家的腰牌,再去了文书院,中间夹杂著好些打点寒暄,最后进到了武库房。 到底是李出尘钦点看重的人物,听了陈怀安的来歷,本地靖安台没有一丝一毫怠慢的意思。 只在靖安台的公阁名录中署上了姓名,就有僕役捧著托盘奉上了物件。 几套四季轮换的锦袍,一把烙著官印的细秀腰刀, 就在那些锦袍之下,还另有额外两贯专门的见礼钱。 除开这些以外,他还被分了一间靖安坊的官面府邸。 虽只是一间小院,有些逼仄,但足够幽静,甚得陈怀安的心思。 这番行径,当真是把陈怀安当作个正经人物来对待了。 就连边上的阿毛也是愈发的恭敬, 一口一个爷,喊得那叫一个亲切, 他只见到院落有些尘埃,赶忙唤人前来洒扫,一直弄到傍晚黄昏领了赏钱,方才离去。 往后的日子,陈怀安谢绝了诸多同僚的宴饮邀请,整日只待在这间屋子里。 他只做一件事情——读书。 仗著李出尘的面子和私下使得银两,陈怀安每日都要从靖安台中借阅好些书籍来读。 起初是经史, 然后是诸多有关先天武者的档案, 再然后就是各个世家大族,江湖门派的具体情报, 什么都有,只要是和先天境界的修行有关,他都来看。 本地靖安台的案牘吏倒是乐此不疲, 这些文书放在那几十年都没人来动弹一下, 眼下居然还有人花钱来看,这种买卖傻子才不做。 接连读了七八日的书,陈怀安倒是真的看出了点名堂。 这片世界的歷史,似乎像是被人工斧凿一般。 他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在这片世界,王朝更替往往是三百年左右就会发生一次。 而所谓的气运崩解,也就是在一个甲子的光阴。 彼时天下英雄犹如过江之鯽一般层出不穷, 而往往隨著天下一统,英雄豪杰们也是纷纷凋零。 这是不可以用封建王朝的周期律来做解释的, 因为凡是人治或多或少都会有失控的危险,前世蓝星的隋煬帝就是最好的例子。 而陈怀安查阅史书,在大乾朝之前,上一个王朝唤作金,乃是草原外族占据了天下。 在大金朝建立之初,统治者穷奢极欲,烧杀掳掠,屠城灭族,无恶不作,激起天下反抗不断。 按常理来看,这般暴行至多几十年就要覆灭的。 可大金朝硬是凭藉著层出不穷的先天高手压住了国运,却延续了二百八十余年才最终崩解。 这说明天道意志並非以善恶为评判標准。 相较於王朝更替,世家大族的传承更值得玩味。 相较於固定三百年左右的王朝寿命,世家大族的传承要久远的多。 在这个世界,歷朝歷代的君王一统天下之后,都並未严苛的对待这些士族门阀。 就以周彦所在的关陇周氏为例,周氏一族至少已经传承了有两千余年, 而且每逢乱世,都有先天高手於此诞生。 同样的例子比比皆是,陇西李氏,太原王氏,金陵孙氏......都是如此。 这更不能简单用家族传承有序来解释, 倒更像是上天提前选拔好了人物,硬生生塞了进去。 更有意思的是,无论如何,这些世家大族的英雄人物都不会去做皇帝。 这是不符合常理的事情,按照陈怀安看过的资料,先天圆满的高手能活约莫百二十岁。 从政治角度出发,活的越久,受你影响的人就越多,你所能激发的影响力就越大。 你到了固定的位置,自然而然是要被推著做事的。 可这些高手,哪怕是煊赫一时的人物,也是將江山拱手相让,转而醉情於山水之中,很快消失在歷史长河之中。 很难想像有如此多的人都能拒绝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以至於都快形成一种政治传统了。 莫非这皇帝的位置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害处吗? 第26章 迎来送往 腊月十一,陈怀安如往常一般,躲在那间幽静小屋之中。 日常採买柴米油盐的活计他都交给那小廝阿毛来办, 他只在每日日中时分去靖安台换一批文档来看。 阿毛是尽了心的,不仅各项吃食都合陈怀安的心意,还时不时將台內诸多见闻尽数传来,委实是称心如意。 今日也是这般,才和阿毛一起用过午饭, 稍稍歇息一会,陈怀安就再次捡起文档,细细来观。 未曾料到,屋外忽的响起了叩门声。 陈怀安正在堂上,略微有些疑惑,但还是开了门。 来人倒是意料之中, 是邵师爷和郝吏目,还有陈家那个读书种子陈怀常。 只在他们身后,还有好些往日六合城中的同僚,蔡季与黄伯也在其中。 到底是有了官身,甫一见面,郝吏目与陈怀常就是低头见礼。 邵师爷倒是有些读书人的矜骄,待到陈怀安微微抬手,他才赶忙跟著行礼。 都是熟人,也不必过多寒暄,很快眾人就转进那有些逼仄的屋內。 吩咐阿毛去烧茶水,眾人很快团团落座。 见到阿毛远去,郝四爷倒是再不客气,他从怀中取出三张叠得整齐的桑皮纸,隨即当著眾人的面就是推了过来。 “陈九郎,此番上记事项多亏你从中周旋,按照常例,这是你的那份分润。” “这是?” “这是中都天象钱庄的银票,他家是泰常公主家的生意,我使了好些人情,才將纹银换成了这些银票,你日后到中都做事直接去他家来取就是,这里拢共三千两,分毫不差。” 郝四爷刚交代完这些,又怕陈怀安推脱,赶忙补充。 “怀安,速速收了,莫要与我们推辞,今日上记事毕,待到明日我们都是要回六合城过年的。” 陈怀安訕笑了一番,倒也不推辞,径直伸手將这些银票拿了进去。 见陈怀安收了钱,场面的气氛顿时轻鬆许多。 邵师爷赶忙接上,他先是从怀中递出一个宝盒,又是取出一张信笺递了过来。 “多亏陈九郎帮忙,沈府君此番升迁的事已经成了。只等年后朝廷下发的正式调令。” “他听说了九郎的事跡,直夸你是个奢遮人物,这是他的谢礼与名刺,只求日后有缘,还能和九郎多多交道一二。” 按照礼数,一般的谢礼是不当人面主动打开的, 可这一次许是为了展示诚意,邵师爷话才说到一半,就將那宝盒推开了。 里头是一根玉簪。 这簪子通体如一截凝住的月光,素净得没有一丝纹饰,不似凡品。 许是怕陈怀安是个不识货的,邵师爷赶忙补充道: “这簪子是古物,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的,乃是前朝皇室御用的物件,沈县君家传的宝物。他说这份算他给你结婚的隨礼。” 才说完话,邵师爷立刻就將这宝盒盖上,径直推到陈怀安怀中。 坦白说这般言语已经有些諂媚了,不过陈怀安大概猜到了沈羡那廝的心思。 沈县令不是看重自己,而是看重李出尘。 他估计是看自己成了陇西李氏夹带中的人物,只怕日后前途不可估量,算是提前来烧自己的冷灶,为日后留一份人情。 不同於先前的爽快利落,陈怀安这一次倒是迟疑了好些许。 沈羡这廝最是精明,只要是能升官,这廝做起事来是毫无底线的,他只怕接了日后有过多的纠缠。 权衡许久,等到邵师爷都有些坐不住了,陈怀安方才努力將这玉簪收下。 不为別的,只是因为陈怀安隱约从这玉簪上感触到了些许细微的灵力。 见到陈怀安收了礼,邵师爷方才长出一口气。 他倒是自在,见完成了任务,当即就同郝吏目站起就要告辞。 也不许陈怀安来送,只將场面留给陈怀常,好让他们兄弟俩说些私下里的体己话。 见到两人离了院子,陈怀常反倒愈发的惴惴不安起来。 他先是喝上一口茶水,隨即便是將他爹陈典吏的信取了出来。 很快,陈怀安就明白了那份不安的来源。 信是前天才到的,是有关婚礼的事情。 陈运谦没有放弃他的计划, 而且他在信中提到,青囊门的严掌门听说了他的事跡以后,愈发的殷切起来。 陈典吏的意思很明確,男儿志在四方,眼下肯定是前程要紧,陈怀安儘管去中都闯荡,一应需要都可与他来说,只要族中能够办到定会竭力支撑。 但是结婚和事业是並不耽误的,无非是婚期稍稍推后些许,等陈怀安哪日得空从中都返归六合城再说。 反正严掌门等得起,也愿意等。 若是以后事情真有变化,再由他出面拿捏做个坏人就是。 陈怀安这次倒是真的绷不住了。 这他喵的不是让他来做陈世美吗? 做人至少要有一点道德底线, 这般骑驴找马,且不说青囊门与六合陈氏日后反目成仇会如何。 只单单说严素卿那个女子,往后怎么自处? 眼下陈怀安脱了陈典吏的手心,已然壮得厉害, 当著陈怀常的面,陈怀安果断修书一封, 他拒绝了陈典吏这般行径,只说速速与青囊门做个断舍离,省得日后有苦头吃。 又让陈典吏將自家小姨与阿寧送来金陵,待到年后与他一起进发中都。 陈怀常见到陈怀安这般举动,心中大定,赶忙点头称是。 “九哥做的即是,女子贞洁岂能这般戏弄?我父这般行径,委实是有些过分了。我等下也修书一份,好生劝劝他。” 只说完这些,他又来向陈怀安嘱託,说自己现在已在郝家安分下来,算是郝家的门客,日后若是有何需要,尽可遣人去那里寻他。 陈怀安自是点头称是。 两人又稍稍寒暄了一番金陵城的见闻,便是到了分別的时辰。 陈怀安这次没有客气,起身相送,一路送到街外方才停歇。 未曾想到陈怀常倏忽看到身后的阿毛,猛然想起一事。 临到末了,方才开口言语。 “九哥,九哥,我那堂兄唤作蔡季的那位,他说想弃了胥吏的职务想和你去中都闯荡,见见世面。” “他只怕自己人微言轻,你不肯带他。” “我与他说『父母在,不远游』,他却不听,只让我来求你便是” 说著话,陈怀常赶忙从怀中掏出十两纹银,又是递了过来。 “他当日无论如何都要我收下银两,我拗不过,只得拿了过来,眼下还请託九哥转交与他。” 陈怀安对这十三弟的腐儒性子却是愈发无语。 这叔父的两个儿子真是两个极端, 一个贪婪圆滑却是有些蠢笨,一个聪明伶俐却是方正不阿。 这般办事,不得罪人才怪呢。 第27章 年关將近 腊月二十八,年关將近,形势一片大好。 不是小好,是大好。 烂船也有三斤钉,大乾朝虽是迟暮,但到底也还没死透。 隨著李出尘的捷报发抵中枢,中都的旨意很快发了出来。 命令河北道,淮上道官府收拾局面, 命令江南诸道转运粮草,开春发往淮上河北, 命令属地官府妥善遣返流民,筹备春耕, 命令各地靖安台严防死守,严加追捕弥勒教余孽...... 先不论这些詔令骤然发出究竟能起几分效用。 至少中都方面还是摆出了一个积极向上的政治態度 ——大乾朝还没有躺平,中都的圣人至少没忘了受灾受难的子民。 这就足够了。 至少陈怀安能感觉到,金陵靖安台衙门里的气氛鬆快了不少。 他近日已翻遍了台內所有可看的文书档案,实在无书可读,只得每日来官邸里与眾人插科打諢,吃茶閒谈。 李出尘依旧不见踪影,听人说是往南去拜访好友,得过些时日才回。 如今主持局面的,是徐副千户徐冰 陈怀安看得出来,徐冰是个老好人,对上对下都宽和, 也正因如此,不少緹骑都爱窝在他那间公房里品茗閒谈,打发坐班的辰光。 今日亦是如此。 七八个緹骑散坐在房中,话题从眼前的地方局势扯起 ——这也好理解,一群男人凑在一处指点江山,便如女子逛街挑选绸缎胭脂,此刻若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反倒显得没见识。 陈怀安说得少,只在一旁静静听著,默默等著插话的时机。 眼看那几人越聊越起劲,马上要转到“堂上诸公”的是非上去,他终於开口: “徐大哥,我听本地靖安台的文吏提过,若是先天高手投效镇抚司,起步便授副千户,立时便能登堂入室——真有这回事么?” 徐冰正乐得有人岔开话头。 堂上诸公还能议论一二,可要是有人聊到宫里头去,那可真收不了场。 见是陈怀安问,他笑著摆了摆手。 “以前有这回事,不过这是太祖朝那年定下的规矩,彼时天下纷爭,四方势力都在爭抢人才,所以才定的这般规矩。” “后来天下承平日久,这规矩也就改了,眼下镇抚司的升迁主要考究四点,分別是议功,议能,议贵,议职。也就是看你的功绩,修为,背景,资歷。” “当然了,你要真是个出了名的先天高手来投,庙堂诸公定然捨得给一个正六品的清贵职位。” 陈怀安听罢,点了点头继续来问: “可我还听说,只要立功镇抚司就会给丹药,助人突破先天,这事也是我听得错了吗?” “这道不假。” 徐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镇抚司的规矩是『记功三转,升迁一等』。届时你可放弃这次记功,选择换取丹药,或是去中都天守阁观阅武道心法。只不过……” 话说到此处,徐冰停顿了好些许。 一旁的周彦见机接了过去: “徐大哥的家世不方便说,这话还是我来讲。中都天守阁的武道心法是昔年本朝太祖一统天下,威压四方的时候悉数收拢的。” “太祖手段酷烈,各方势力不得不从,可到底都留了心眼,交上来的本子多少做了刪改。” “你若指望靠那些心法修行,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至多能通十二正经,练到先天中期。再往后?” 周彦哼笑一声, “难嘍。” “正经的修行方法,要么去江湖名门正派拜师学艺,给人低声下气做几十年徒子徒孙;要么投靠世家大族,当个门客悉心经营。” “亦或者你陈怀安有那个决心毅力,可以考虑去北衙做个督公,宫中的天朝贵胄是真有一门修行法门,唤作《太阴正经》,能够直指先天圆满,只要你有那个决心不要子嗣就行。” 此话一出,满堂鬨笑,就连周彦自己也跟著訕笑起来。 陈怀安却是不偏不倚,认真朝周彦行了一礼。 “多谢周三郎提点,乡土人士孤陋寡闻,今日能蒙教诲,委实感激。” 周彦被这一拱,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挠了挠头,摆手回话。 “陈阿九,你,你知道我的,我家世摆在那儿,往日说话没轻没重,没有存心讥笑你的意思。” 徐冰赶忙打圆场,免得同僚之间生了芥蒂: “阿彦说的还是有些偏颇了,其实天守阁中的功法倒没他说的那么不堪。” “怀安你有所不知,先天境界之后,武道心法就有了转变。” “一种是练气的法门,也就是像镇抚那般飞天遁地的本事,也就是运用真气的本领。另一种则依旧是锻体的法门,不过是依赖那真气淬炼己身的法门。” “昔年本朝太祖就是凭藉这套锻体法门横压当世,你若有缘可以进到天守阁一观。” 陈怀安肉眼可见,周彦努了努嘴,却是將话咽在了喉中。 毫无疑问,这里头又有他不知道的门道。 不过这次他只是拱手继续向徐冰请教。 “徐大哥,那锻体法门唤作什么,我日后若有机会入內一观,必定留意。” “无妨,这是公认的消息,就唤作《引气锻体诀》,只不过天守阁那本太祖专门做了注释,镇抚司中多有人修行。” “我也是练的这门心法,再辅以家传的刀术路数。你日后若有心,我们私下可多切磋。” 陈怀安这次是真的感激,赶忙再次下拜,激得徐冰老脸一红,连忙托住。 眾人又閒话片刻,便有僕役来稟, 说本地靖安台送来了过年常例,请诸位緹骑赏脸去取。 如周彦这般有家底的究竟是少数,房內眾人很快散去。 陈怀安也隨大流跟去, 好傢伙,两匹绸缎、十坛酒、好些腊味年货,外加半扇新宰的年猪。 那绸布底下,还压著十两纹银,是过年的“压胜钱”。 做官好啊,做京官更好。 陈怀安心头感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让阿毛唤几个人將东西送回自己院里。他自家则先一步往回走。 行到院门口,却是发现陈怀常早就到了。 只在门口等他,边上放著大包小包,手上还提著一袋秦淮记的招牌香膏。 他这是来拜早年的。 陈怀安顿时一怔, 快过年了,他居然忘记遣人带香膏给阿寧,他真该死啊。 第28章 龙蛇起陆 当天晚上,几杯薄酒下肚, 陈怀安便留族弟在此暂住,待年节过后再回郝家。 陈怀常自然应允, 偌大金陵城,六合陈氏只剩他们二人相依,难道还能去看旁人热闹不成? 晚饭过后没多久,陈怀常就有些乏了,陈怀安稍稍替他拾掇一二,就让他在偏厢房睡下了。 不多时,就隱约能听到其人些许鼾声。 见到族弟安稳睡下,陈怀安也不以为意,自去院中打了一套拳,復又在那认真站桩。 可当他刚刚摆出架势还未站稳,却是陡然一惊。 只见一条黄褐色的大蛇不知怎的,竟无声无息盘踞在门房阴影处! 好大一条蛇,足足有碗口粗,几丈来长,鳞甲森然,在月色下泛著黄褐色冷光, 此刻正昂著那高大三角脑袋,一双莹绿竖瞳死死锁住陈怀安,分叉长信吞吐不定。 陈怀安当时就惊了。 这寒冬腊月哪来的蛇?还是这般大的畜生! 不待他细想,那巨蛇身躯猛然一弹,如离弦之箭,挟著腥风扑面而来! 血盆大口怒张,獠牙森白,直噬他面门! 陈怀安瞳孔骤缩,后天武者打磨出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惊疑。 他沉腰坐胯,不退反进,丹田那缕新生的先天真气应激而动,隨心意猛然灌注右拳。 拳锋未至,一股凝实的气劲已破空而出,隱隱有风雷之声! “嗤~” 预想中的碰撞与腥臭並未到来。 那气势汹汹的巨蛇,在触及拳风的剎那,竟如泡影般凭空消散。 然下一刻,陈怀安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双眼,径直从床榻上弹了起来。 烛火幽幽,在床榻边摇曳,將他剧烈起伏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晃动不止。 竟是场梦? 陈怀安喘著粗气,下意识摊开紧握的右手, 临行前自家小姨送的那个香囊竟被捏碎了, 掌心里只剩几缕被捏得稀碎的丝绸和乾瘪的香粉。 然而还未等他继续回味这般光怪陆离的梦境,屋外忽的有人推开了门。 却见陈怀常一脸惊愕的闯了进来,脸上都是冷汗, “九哥,我,我刚刚做了个梦,是噩梦。” “你也梦到了蛇?” “不是蛇,是蛟!比人还大,黄褐色的!” 陈怀常脸色煞白, “九哥,难道……”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俱是悚然。 陈怀安到底是武者,自持武力,他抬眼看向犹自不安的陈怀常,果断安慰道: “莫要胡思乱想了,梦由心生,许是日间谈及旧事,心神不寧所致。再者,年关將近,神思倦怠,做些怪梦也是常事。” 陈怀常却是拼命地摇著头。 “不是的,九哥,不是的,你书看得少,这是讖纬徵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在我们兄弟俩头上。只是我们眼下还不知道。” “讖纬?” 陈怀安心中一个咯噔,儼然已经信了这番说辞些许,可面上他仍是强装淡定。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暂且歇息吧,真若是有什么事情,明日我去寻个道观问问,花销些许银子辟邪就是。” 见到陈怀安这般篤定说辞,陈怀常终究是没再说些什么。 当夜再无他异,此后几日亦是平常。 .......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正月初二,合该走亲访友。 可这金陵城中,陈怀安举目无亲,索性便赖在家中,打算蒙头睡到日上三竿。 然而,才过巳时不久,屋外便响起了急促的擂门声。 砰砰砰, 砸得人心头烦乱。 必不可能是陈怀常,他今早就去郝家拜年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的。 陈怀安勉力打了个哈欠,带著几分被搅了清梦的怨气,翻身下床,朝院外粗声问道 “谁,谁啊?” 屋外很快就有人回话,態度恭敬。 “卑职城门卫典吏,今早有流民闯关,带著个女娃,说是上官您本家族弟,有紧要事稟报。” 陈怀安眉头一皱。 城门卫?族弟?女娃? 他心头驀地掠过一丝不祥,睡意顷刻间散得乾乾净净。 快步上前,一把拉开院门。 门外果然站著一名典吏,在他身后七八个胥吏夹著一个浑身血污,满脸灰尘的人,其人背上绑著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娃。 那女娃头髮散乱,小脸惨白,紧闭著眼睛,似乎昏睡过去,一只小手却还紧紧攥著肩头染血的衣料。 是阿寧! 六合城出事了! 陈怀安心头顿时一惊,脑中嗡嗡作响。 尚未及开口, 那人甫一见到陈怀安, 却见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脱了形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嘶哑的喉咙里挤出破碎沙哑的哭喊: “九……九哥!九哥——!全完了,六合陈氏全完了啊。” 是陈怀逊,纵然面目难辨,陈怀安仍从嗓音认了出来。 “怀逊?!怎么回事?!” “六合……六合城破了!” 陈怀逊牙齿咯咯打战,声音里是锥心刺骨的恐惧和悲痛, “天杀的弥勒教,狗日的青囊帮,腊月二八那晚,严正帆那狗贼借著年节献礼,撞进了六合城里!他们见人就杀,见屋就烧,还有那个崔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陈怀安心口。 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住。 “全完了,全完了,都死了,都死了......” 陈怀安猛地跪下,一把攥住陈怀逊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顿时嘶哑: “我小姨呢?!叔父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九哥!” 陈怀逊嚎啕, “我爹只让我带著阿寧快跑,他说……说只要阿寧到了金陵,六合陈氏就还有救。他夺了匹马给我,自去迎战严正帆……我出城一路奔到江州,又换了两匹马,两三夜没合眼了,我、我不知道……” 才说到这里,陈怀逊已哭得背过气去。 陈怀安只觉一股腥甜直衝喉头, 小姨……那个总是温柔嘱咐他添衣、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的小姨…… 音容笑貌倏忽消散,陈怀安缓缓低下头,看著怀中昏迷不醒、小脸冰凉的阿寧,又看向哭得几乎脱力的陈怀逊。 他鬆开陈怀逊,勉强站起,又从怀中隨意掏出一把银子,塞到了那不知所措的典吏手上。 那典吏见陈怀安这幅模样,已然嚇得浑身发颤,不敢言语,只敢拣取几两碎银,忙不迭带人退去。 陈怀安再次俯身,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將阿寧从陈怀逊背上解下,紧紧抱在自己怀里。 另一只手,扶起几乎虚脱的陈怀逊。 “先进屋。” 他转身,一步一步,踏过冰冷的院中石阶,走向屋內。 背影挺直,却似扛著万丈冰雪,瞬间融入门內阴影,与黑暗融为一片。 屋外,正月初二的阳光,正好。 明晃晃,亮得刺眼。 第29章 派系倾轧 皇叔问对 正月初九,头七已过。 就在这间低矮屋舍之间,灵牌摆放的密密麻麻,满满当当。 陈怀逊与陈怀常两兄弟皆是披麻戴孝,只木訥的坐在门槛上,围著火盆,烧著纸钱, 几日之间,他们俩仿佛老了十几岁。 陈怀安就在一旁,轻轻拉著阿寧的手, 阿寧倒是不哭闹,她只是一边吃著香膏,一边问著陈怀安, “九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妈会来这里找我们吗?” 陈怀安喉结滚动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会来的,过些时日小姨会来的。” “那他们什么时候过来呀?” 陈怀安无言。 阿寧停下咀嚼,认真想了一会儿,又问: “九哥,我想我妈了。” 陈怀安微微蹲下身,只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碎屑,將她一把抱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阿寧。” 望著那火盆中明明灭灭的纸钱,陈怀安一时思绪驳杂。 从这几日他从靖安台打听到的情报来看, 几乎没有什么好消息,局面比他想的还要糟。 按照江州方面传来的消息, 以崔唐,严正帆为首的弥勒教眾鼓动周遭被压迫的农民在腊月二八那日攻破了六合城,隨即便是烧杀掳掠。 自县令沈羡以下,城中官吏几乎被屠戮殆尽,沈羡本人更被梟首,头颅高悬於城门示眾。 贼眾將六合洗劫一空后,纵起漫天大火,旋即沿胭脂江向上游流窜。 其后又接连攻破岳川、申县,如法炮製,劫掠一空。 最终在寿县以东的芒碭山深处化整为零,销声匿跡。 依照金陵靖安台的事后研判,这不过是一次仓促的流寇行动。 崔唐之辈的行径,於大局並无实质撼动,待江州局势彻底平稳,这些疥癣之患,自然掀不起风浪。 然而对陈怀安而言,这却是最坏的结果——仇敌无踪,报仇无门。 可无论心中如何困顿,生活依旧要继续。 正月十二,中都方面来了正式的旨意, 先是嘉奖镇抚司眾人忠君抚国,记功一转, 隨即命令东镇抚司緹骑自李出尘以下迅速返归中都待命。 已经出外勤大半年的眾人无不欢欣,陈怀安亦只能从命。 不从命不行,现如今六合陈氏就剩下这三两只,往后都得靠他来做门柱。 好在李出尘是讲人情的,再得知陈怀安家门不幸之后,许他携带家眷返归中都安生,她自会看顾。 陈怀安自是感激涕零。 当日夜里,六合陈氏仅剩的三人开了一个简会。 陈怀常依旧是想读书求个功名,日后好振兴门楣, 陈怀逊却是兴趣懨懨,只想同陈怀安去中都討个安生。 陈怀安没有做什么劝阻,只分了一千两给陈怀常, 告诉他日后若是遇到六合旧人,可让那些人去中都寻他便是。 ....... 正月二十五,李出尘一行终於抵达了久违的中都城。 城北,北邙山如屏,山下洛水汤汤,径直穿城而过。 隔水相望,一片极尽壮丽的宫殿依山而起,那便是名闻天下的大明宫。 自北邙山南延至洛水,宫闕连绵,其东侧更有五十余坊市棋布,属洛阳县; 洛水以南,沃野之上,坊里更密,计九十有余,是为河南县。 两县相接,百坊如织,共同勾画出这天下之中、帝国心臟的雄浑轮廓。 晨光熹微,薄雾初散, 整座都城犹如一头自沉睡中缓缓甦醒的太古巨兽,静臥於伊洛平原,吞吐著无声的威严。 陈怀安一行人自应天门入,沿五十余丈宽的朱雀天街缓轡而行。 蹄声嗒嗒,在空旷御道上迴响。 入城未几,便有数名陇西李氏的青衣僕役上前,陈怀安略一頷首,其弟陈怀逊便领著阿寧,隨来人而去。 越过金汤桥,巍峨宫墙扑面而来, 甫入皇城,气氛陡然不同,连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李、徐二人先行一步,自去白虎堂议事回稟, 余下眾緹骑,则在百户赵青梧引领下,转道前往午门偏侧的镇抚司衙署安置。 陈怀安毕竟是初次踏入此等帝国中枢禁地,目光不免带著几分审慎与好奇,悄然打量著宫道两侧肃立的甲士、高耸的朱红宫墙,以及檐角那些沉默的脊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眾人刚在衙署前院站定,麻烦便已来了。 只听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杂沓响起,官署院门处,一名身著青灰色锦袍、面容带著几分阴柔之气的百户,领著三五个抱著高高一摞文牘的书吏,径直闯了进来。 此人目光一扫,便精准地落在赵青梧身上,更不废话,从身后书吏怀中抽出一本册子,“啪”地一声,重重拍在院中石案上。 “赵百户,” 声音尖细,带著公事公办的冷硬, “你们这趟差,做得不合规矩。” “出京时,你这一组明录在册者,一十七人。可此番报功文书上,名字却成了十八个。” 他目光一转,如冷箭般射向陈怀安, “多出来的这位,陈怀安陈緹骑……案牘司查了,出身来歷,含糊不清。按规矩需有籍贯所在地五名以上同族亲眷具结画押,证明身世清白,方可录入镇抚司……” “林徐达。” 赵青梧不等他说完,眉头已蹙起,声音不高,却截断了对方话语。 她伸手將石案上那本册子缓缓推了回去,语气愈发的冷漠: “陈怀安乃是我家司正亲笔点入此次隨行名录的。案牘司若对此有疑,自可备文,向司正垂询。何必在此,为难我等办差归来、一身疲乏的兄弟?” 那被称作林徐达的阴柔百户,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泛起一层青黑。 他冷笑一声: “赵百户,不是我刻意为难,这也是我家千户的意思。案牘司稽查档案、勘验功过,亦是职责所在。军功记转,国之重事,岂容半点马虎?你们报上来十八个人,就是对不上最初的十七人之数!这多出的一人,无清晰来歷佐证,这功,就是不能记!今日我便將话放在这里,你们这组,说破大天,也只有十七个记功名额!” 言罢,他竟是不再纠缠,一挥袖,示意身后书吏抱起文牘,转身便要离去。姿態强硬,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站住!” 赵青梧骤然低喝,一掌拍在石案上,发出沉闷声响。 这一下,如同號令,院中原本或坐或立、正在卸装歇息的緹骑们,瞬息之间,已有六七人无声围拢上来,隱隱將林徐达一行数人堵在了院门之內。 林徐达脚步一顿,缓缓转身,面对围拢的同袍,非但不惧,反而昂起头,脸上竟浮起一丝讥誚的笑意: “怎么?赵百户,诸位兄弟,这是要在镇抚司內私下火併不成?” 气氛瞬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陈怀安看到此处,心中已然和明镜一般。 这哪里还是单纯的手续规矩起了差错? 分明是镇抚司內部派系倾轧,借题发挥,行打压排挤之事。 虽是宫闕深深,可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这天子脚下的核心衙署,更是如此。 心念电转,陈怀安知此事因己而起,绝不能作壁上观。 当即深吸一口气,排眾而出,抢步上前,便要对那林百户行礼陈情。 然而,他身形甫动,话未出口,异变陡生。 只见方才还面罩寒霜、语带威胁的林百户林徐达,脸色竟如同翻书一般,瞬间由阴转晴,那抹讥誚冷笑化开,变成了一种近乎突兀的、甚至带著几分微妙热络的笑容。 几乎同时,一阵沉稳而极具分量的脚步声,自內院廊下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著麒麟服、面色肃穆的中年武官,在两名隨从陪伴下,缓步走来。 其人身形不算高大,但步履间自有久居上位者的威严气度。 赵青梧面色一凛,率先抱拳躬身:“卑职参见千户大人!” 围著的緹骑们也立刻收敛气势,齐刷刷行礼。 林徐达同样躬身,脸上笑容更盛,却多了几分谨慎。 来者是西镇抚司白虎堂千户柴超,柴是国姓,这位是皇亲国戚。 柴千户目光在赵青梧和林徐达身上略一停留,並未理会方才的紧张局面,而是径直看向已挺身而出的陈怀安,声音平淡无波,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陈怀安。” “卑职在。” “指挥使大人有令,著你即刻前往白虎堂问话。隨我来。” ....... 只在路上,这位柴千户缄口不言, 陈怀安心中却是愈发的疑惑起来。 对於镇抚司的官场规矩他还不是很通透,但是那位指挥使的名头他是知道的。 这位指挥使也姓柴,唤作柴爽, 乃是当今圣人的皇叔,亦是先天宗师,江湖风云志中天榜第一的高手。 这般奢遮人物,怎么第一时间会关注到自己? 然而纵使心中疑虑颇多,陈怀安亦是明白,自己和那位柴千户的地位差距委实过大,此刻任何试探都是无用的,索性眼观鼻、鼻观心,將思绪沉静下来,默默跟隨。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並不如何奢华,却格外厚重肃穆的大殿之前。 殿外的照壁前赫然刻画著一头插著翅膀的精壮白虎, 而在匾额之上,亦是用浓厚玄墨写著三个铁画银鉤、隱有杀伐之气的大字——军机堂。 门前两名守卫,身著与寻常緹骑略有不同的暗纹服色,气息渊渟岳峙,陈怀安略微观察,寻思这两人只怕不在自己之下。 中都果然是臥虎藏龙。 只让陈怀安在此等候,柴千户先行一步,入殿內而去。 未过多时,便有侍卫唤他入內。 陈怀安亦步亦趋,赶忙跟上。 堂上有许多人,李出尘与徐冰也在其中,见他入內,只微微頷首。 陈怀安不敢细看,快步走到堂中,径直行礼。 “卑职陈怀安,参见指挥使大人!” 堂上很快有了回应。 一道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带著某种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起来说话,出尘说你这般年纪已经到了先天境界,我且问你,你可有师承?” 竟是这般直接! 陈怀安依言起身,垂手而立,这才得以略略抬眼,看向主座。 只见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端坐著一位身著紫袍的老者。 他面容清癯,肤色红润,鬚髮虽已银白,眉宇之间却是精光內蕴,平静深邃。 其人只是展顏一望,却如鹰目电射般激得陈怀安心头一震。 “回大人话,我家自传六合拳一套,早些年也在府衙中学了些许公门八法,此外再无师承。” “只是这般?竟只是胥吏出身……” 柴爽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句话本身已然带上了一丝微妙的意味。 话语在此处顿了顿,堂中一时静极,仿佛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片刻,他才微微頷首: “到底是迈过了先天这道槛,想来也是生了副好根骨,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说到此处,他又转头看向一旁。 “柴超。” “属下在。” “拔他做个小旗,领他进天守阁挑拣一门功法修行,天下凶凶,正是用人之际,忠君体国者,朝廷自不轻慢。” “谨遵皇叔钧旨。” 陈怀安先是一怔,隨即便是再次下拜。 可还未等他开口称谢,柴皇叔便开口止住了他。 “此地不兴外间衙门那套虚礼,文人那套揖让周旋,老夫听著心烦。” “既然是出尘徵召的你,老夫纵使信不过你,也得给出尘面子。” “回去吧,从今往后记住你的身份,日后行走在外不要坠了老夫的面子。” 陈怀安再不迟疑,只是俯首称是,赶忙隨著柴超趋步退出。 才出殿外,陡然可见柴超不復先前冰冷,换了一副和蔼的面貌, 他微微眨巴眼皮,稍稍拍了拍陈怀安的肩膀以示宽慰。 “莫要瞧著皇叔先前那番严厉,他其实颇为看重你了,普天之下,能得到你这般评价的寒门子弟委实不多。” “我听说你出身乡野,好些东西都不知道,我且问你,有关天守阁的功法你可知多少?先天境的修行又知道几何?” 陈怀安张了张嘴,却是再次下拜。 这一日,他已记不清是第几次向人躬身行礼了。 第30章 礼多人不怪 陈怀安只將先前李、周、徐三人的教导稍稍改换了说法,掐掉了有关气运崩解的內容,向柴超转述了一遍。 柴超心中很快就有了数。 就在前往天守阁的路上,他刻意与陈怀安缓步並行,不疾不徐地分说起来: “你初入先天,待会儿入阁,首要便是挑选一门合宜的心法。所谓『內练一口气』,练的便是这口先天真气。心法一道,正是教你如何更精妙地吐纳、导引、温养这口真气的根本法门,是未来一切神通的基石” “不过周三郎说的没错,阁中不少心法传承不全,留有缺憾,你需注意心法前面的名称,凡是冠有姓氏的,你最好不要选。若是你非要做选择的话,那最好在周、李二族的心法中选择。” 经歷先前那一遭派系倾轧的场面,陈怀安哪能不明白这番深意。 这选择心法不是简单的挑优拣劣,更有可能涉及到一个政治站位的问题。 身为先天高手,一旦修至先天中期,想要更进一步,寻求资源、功法、乃至突破瓶颈的指引,怎么可能不求人? 饶是你尽心尽力,品性端正,可一个修炼了“外人”心法的武者,在那些门阀大族眼中,终究隔著一层,难以真正信任,更难被视作心腹。 “先天功法颇为玄妙,有些功法乃是相辅相成,有些功法却是互相衝逆,你初入天守阁,眼花繚乱在所难免。稳妥起见,我建议你在《引气锻体诀》、《五腑锻源诀》、《朝霞牵引法》这三门中择一入门。” “此三者皆是本朝太祖精心筛选过的法门,中正平和,根基扎实,后续衔接大多数通用武技也较为顺畅。” 一路行来,多是柴超在说, 陈怀安静静聆听,偶尔頷首。 正说话间,柴千户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彼时已经能远远见到天守阁的大概轮廓, 也就是镇抚司当中一间约莫三层楼高的小阁,檐低调,门庭朴素,在巍巍宫闕间毫不起眼,若非有人指引,极易被人忽略。 陈怀安先是一怔,他有些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凭著在衙门中歷练出的本能,右手下意识探入怀中。 才摸到些许散碎银两,陈怀安又觉得有些不妥当。 寻常衙门来往都是银两打点,这到了宫中,怎么都该大气一些。 初来乍到,陈怀安確实不懂镇抚司的规矩, 但礼多人不怪的道理在哪里都是行得通的。 陈怀安一咬牙,忍下心头那丝骤然紧缩的肉痛,从怀中取出那两张小心折好、以备不时之需的一千两面额银票。 他抽出一张,將纸张边缘抚平,隨即双手稳稳托起,恭敬地奉至柴超面前。 柴超面上带笑,只用眼神微微一撇那张叠的方正的桑皮纸, 心中就大概知道, 柴超面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意, 目光只在那叠得方正、质地精良的桑皮纸上一掠,心中便已瞭然。 这小子,倒是个懂礼数的,用的还是天象钱庄银票。 他神色自若地伸手接过。 然而,就在指尖触及银票、感受到那迥异於寻常百两银票的挺括厚度,脸上那从容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滯了剎那。 怎么……这么多? 往日的“惯例”,不过是一百两。 这整整一千两…… 这小子是真不懂规矩,还是……別有所图? 柴千户捏著那张实实在在的一千两银票,一时竟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 陈怀安见他这番神色,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 自己应该是给多了,而且多了不止一点。 不过送礼没有拿回来的说法, 饶是心疼钱財,陈怀安也是立即拱手: “下官初入镇抚司,日后修行、行事,少不得劳烦千户点拨。这点心意不过是晚辈的敬意,还请千户莫要推辞。今日千户与我多有庇护,属下行事还是孟浪了一些,日后定当注意。” 柴超闻言,脸上的不自然迅速化开,转而露出一丝略带无奈的笑意 他心中却是暗喜,顺势將银票利落地纳入袖中,语气比先前更和煦了几分 “好说,好说,我知道你们这些出外勤的都是做著刀尖舔血的买卖,我先前只当这些事陈小旗你卖命的身家不忍来拿。你既然这般,那我必定是要与你一个说法的。” 说到此处,他重新迈开了步子,径直往天守阁的院子里迈去。陈怀安赶忙跟上。 “我虽还不是先天武夫,但这些年在皇叔身边廝混也是聆听了不少教导” “陈小旗,方才我提及的《引气锻体诀》,《五腑锻源诀》,《朝霞牵引法》这三门心法无论你选的是哪一门,切记每日按时修行。” “每日旭日东升之时,乃是天地灵气最为清灵纯净的时刻。於此时刻,觅一高处或开阔向阳之地,静心打坐,依照心法吐纳调息,效果远胜平常。长此以往,根基必能打得异常牢固,对你日后突破境界,有莫大裨益。此乃皇叔的经验之谈,你务必谨记。” 陈怀安赶忙记下,可还想再听,天守阁已然到了。 柴超只用手往內轻轻一指,便又从怀中取出一支短香递了过来,隨即吩咐: “我只在此等候,进到楼中你就將此香点上,你有约莫两刻钟时间来挑拣功法,只在一楼挑拣。” “记住,莫要多选,莫要上到二楼,楼中有高人坐镇,勿要狂悖,否则有性命之虞。” 陈怀安不敢怠慢,连忙接过,便是快步进到楼中。 阁內陈设极为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空旷。 正中一张古朴香案,案上一尊青铜香炉,除此之外,別无他物。 四壁嵌著数盏长明灯,灯火如豆,將室內映照得一片昏黄静謐。 而那些先天功法则是分门別类,整齐地码放在靠墙的几排乌木书架之上,宛如寻常书卷。 才入阁中,只借著长明灯將这短香点上, 原先大开的门窗,不知怎么的倏忽合上了。 陈怀安只觉得此间天地仿佛与外界相隔,浑然听不到丁点声响。 心中暗暗惊奇,手上的动作却不带丝毫犹豫,未有多想,陈怀安就行到那书架面前开始挑拣功法。 他並未直接上手就去寻柴超推荐的那三门心法,反倒是沿著书架开始迅速瀏览起来。 看得出来,是有专门的人来做分门別类的。 书架上標识清晰,显然有人精心整理过。 四十八门先天功法被大致分为“心法”、“兵刃运使”、“轻功身法”、“丹书杂学”等类別。 稍稍瀏览,陈怀安很快注视到一门唤做《流云步》的身法。 吸引他的並非功法描述,而是撰写者名讳旁,那行清晰的小字標註 ——大乾开国太祖,武皇帝柴胤。 他只將这道法门暂且记下,此时香已然烧了约莫三分之一还多。 时间紧迫! 他不再耽搁,迅速走到“心法”区域。 可供他选择的其实只有五本,除开先前提到的那三本以外还有陇西李氏的《金光诀》和关陇周氏的《通幽法》。 陈怀安的目光在《通幽法》上停留一瞬,隨即毫不留恋地將其放回原处。 他与那位周三郎周彦已生嫌隙,当日既已婉拒其招揽,今日若再选其族中心法,无异於自取其辱,徒惹人笑。 他转而拿起那本《金光诀》,就著长明灯昏黄的光线,快速翻阅开篇的总纲概要。 匆匆瀏览些许,只看了开篇一二概要,復又捡起徐冰推荐的《引气锻体诀》来看。 然而,就在他指尖触及《引气锻体诀》封皮、隨手翻开书页的剎那,一道金色小字倏忽就映入了陈怀安的眼帘。 【天道酬勤】 【引气锻体诀:勤修百二十遍,功行圆满,可通足三阳经,晋升练气二层境界】 【註:朝日生辉,向阳而坐修行可提升一成五分修行效率。】 第31章 鲜花著锦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天道酬勤这道神通,为何会生出新的变化? 难道与自己当日投入那一千点功德值、突破先天境界有关? 可为什么先前触碰的《通幽法》与《金光诀》都没有弹出这段內容? 莫非癥结在功法本身? 先前的通幽法与金光诀皆是残篇,可这《引气锻体诀》是全篇,故而才触发了那段新的神通提示? 容不得陈怀安继续细想,那短香只剩下了最后的三分之一。 相比修行前景不明的未知功法,陈怀安更倾向於选择有明確路径的可能。 只將《金光决》迅速放回原处,转而拿起《五腑锻源诀》。 同《引气锻体诀》一样,金色的小字再度浮现。 【天道酬勤】 【五腑锻源诀:勤修二百遍,功行圆满,可通手三阴经,晋升练气二层境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註:朝日生辉,向阳而坐修行可提升二成二分修行效率。】 【註:本法可兼修其他炼体法门,如引气锻体诀】 【註:十二正经俱通,本法吐纳效率提升五成】 毫无疑问,仅从修行次数就可以得知,这道《五腑锻源诀》是要比《引气锻体诀》难上不少的。 陈怀安心有意动,很快又將《朝霞引气法》取了下来。 然而隨著指尖触碰封面,却同先前的《通幽法》《金光诀》一般境遇, 陈怀安眼前並未闪过金色小字。 不对劲……按那几位的说法,这功法应是全本才对。 將书册重新放回架上,陈怀安蹙眉沉吟。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是资质,以及功法类型与自身资质的契合问题。 这些功法分为锻体与炼气两类, 所有炼气法门,或许都因自己灵根资质只有0.1,委实太过低劣,无法触发“天道酬勤”神通。 而自家的根骨已经通过功德值提升到了后天极数,也正因如此,那些先天层次的锻体功法才能显现出未来的进展 念头通达,陈怀安心头当即有了决断。 他打算先用《引气锻体诀》將自家十二正经尽数打通,晋升先天中期之后,再转修《五腑锻源诀》,以作增强。 只將那本《引气锻体诀》放入怀中,陈怀安再不犹豫,径直就往阁外行去。 可就在他將要推开门扉,踏出阁楼之际,只觉得背后倏忽有些许寒意,刺得他汗毛耸立。 猛一回头,只见阁楼大厅中央,不知何时静立著一位墨衣老者。 好高明的身法! 灯火昏暗,看不清老者面庞。 陈怀安只听见老者极轻地“咦”了一声, 隨即再没言语, 那张枯瘦乾瘪的手轻轻伸出,远处那截將尽的短香便倏地暗灭。 下一剎那,老者的身影已从陈怀安眼前凭空消失。 ....... 些许插曲算是让陈怀安稍稍见识了这大內的冰山一角。 行到阁外,柴超依旧是那般风度模样。 陈怀安当即拱手道谢,便要告辞返回官署, 未料柴超只是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跟隨。 两人出了天守阁,一路往东行去, 沿著宫內长长的甬道女墙走了好一会,这才经天华门出了太极宫, 门外已候著一辆华盖马车,二人登车坐定,车辕便缓缓转动起来。 到此处,陈怀安终是按捺不住了。 “柴千户,我们这是?” “陈小旗竟不知么?” 柴超微微一笑, “自然是赴宴。你家司座大人今日凯旋,陇西李氏何等门第,这般场面岂能错过?你既是她麾下同袍,又是她看重之人,席间必有你一席之地。” 陈怀安稍稍訕笑,算是自嘲。 柴超却是看出了他的些许尷尬, 他微微摇头,只是摆手宽慰道: “陈小旗,莫要小瞧了自家能耐,你如今虽只是从七品小旗,可这官职是你凭真本事挣来的——这便胜过许多人了。” “千户言重,卑职岂敢与千户相提並论。” “千户又算得什么?” 柴超笑容里透出几分淡薄, “不过正六品的官职罢了。大乾疆域万里,六品官多如过江之鯽,可天下间有名有姓的先天高手,左右也不过三五百人。” 陈怀安只当柴超说的是谦辞,隨口打了个哈哈,打算糊弄过去。 不料柴超谈兴反浓,接著道: “你莫看我这千户之职似乎光鲜,须知我身为皇族远亲,亦不过仰赖先父阵亡抚恤、皇叔念些旧情,再加银钱打点,才勉强爬到这位子。” “我自家清楚,我到底不过是个才摸到武道后天开经境界的寻常人物,千户这个位置也就是我能呆的极限了,再往上爬就是自取其辱。镇府司中首重功勋,其次就是修为,资歷和门第出身都要排在后头的。” 他看向陈怀安,目光愈发的诚恳: “镇抚司中,首重功勋,次看修为。资歷与出身,反倒要往后排。陈怀安,我是真心羡慕你这般有修为在身的人。” 这番话剖心露腹,陈怀安一时不知如何接应,只得含糊应了两声。 恰在此时,车轮轆轆声渐缓,最终“嗒”的一声轻顿,稳稳停住。 帘外早有青衣小廝垂手伺候,恭敬掀开车帘,又有门房居於车下小心伺候。 陈怀安低头下车,抬眼便被一片煌煌锦绣撞了满目—— 门庭若市,灯火如昼,琉璃灯盏在暮色中流转著金红的光晕,汉白玉阶旁立著两列高悬的絳纱宫灯。 空气中浮动著沉水香与酒肴的馥郁,丝竹管弦之声自深深庭院中裊裊飘来。 真真是鲜花著锦、烈火烹油般的盛况。 饶是陈怀安自詡见过世面,也不禁腹誹思量, 心道这般排场,耗费怕是不下千两之数。 下了马车,陈怀安有意落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他很快隨柴超转过巍峨的照壁。 先前引路的门房悄然退下,换作一位锦衣玉带的青年迎上前来, 自称李元亨,乃是陇西李氏的子侄辈。 柴超很快和他寒暄起来,只稍稍聊了些许,其人便唤来三五垂鬟女婢,簇拥著柴超往正厅上首煊赫处去了。 临行前柴超朝陈怀安眨了眨眼,神色微妙。 联想其人先前言语行径,陈怀安面上寻常,心中却是不禁暗笑。 到底是皇亲国戚,依旧是脱不开身份地位那层成见的,见到自家冷落,一下子就是脱眺好些。 然而没过多久,陈怀安就知道自己错了。 待到望见柴千户转入正厅,彻底消失了踪影 李元亨面上那抹带著些许玩味的应酬式笑意忽地一收, 他整了整衣袖,整个人透出一股迥异於先前的肃穆之气,紧接著竟朝陈怀安郑重拱手,深深一礼: “陈九郎,请隨我来吧。” 柴超说的居然是真话, 至少在这些世家大族眼里,自己这个先天高手,是要比那些锦衣玉食的珍饈废物要贵上不止一筹的。 第32章 互通有无 李元亨这一礼,郑重得让陈怀安瞬间敛去了所有杂念。 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沉默地跟在这位李氏子弟身后。 两人並未走向那笙歌鼎沸、光华耀目的正厅,而是折入一条灯火稍暗的侧廊。 廊外是精巧的园林,月色下可见奇石堆叠、曲水縈迴,与正院的喧囂恍若两个天地。 越往里走,景致越发清幽,灯火也转为素雅的绢灯或石灯,光线温润,將人影拉得细长。 先前那浓郁的沉水香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清冽的、仿佛雪后松针般的冷香,若有若无,却直透灵台,让人心神一静。 两人最终在一扇看似朴素的乌木门前停步。 门扉紧闭,上有疏淡的梅影雕刻。 李元亨稍稍侧身,让陈怀安稍候。 说罢,他並未叩门,而是转向门侧阴影处。 那里竟无声坐著一名灰衣老僕,仿佛早已与夜色融为一体。 隨著李元亨走近拱手,那老僕微微抬头瞥了陈怀安一眼,隨即又闭上了眼。 下一息,那扇厚重的乌木门不知怎么的,向內滑开一线, 柔和的光晕与更清晰的冷香流淌出来。 李元亨至此,朝陈怀安最后拱手一礼,便悄然退入廊道阴影中,消失不见。 陈怀安没有犹豫,很快便踏了进去。 里面別有一番天地。 这是一间暖阁,约莫有三五十丈宽敞,地上铺著厚厚的绒毯, 陈怀安方才入內,就能听到些许饮酒声,嬉笑声。 “云中醪(通劳),你输了,说了不许施用真气,何故这般下贱。” “成夫子,我输什么了?你可曾抓住我施用真气的把柄?” “输了就是输了,当饮!” ....... 才听到名號,陈怀安心中又是一惊, 成夫子,云中醪,都是江湖上成名的先天高手,行事亦正亦邪,常人难得一见。 莫非今夜能入此间的,儘是先天人物? 心中虽是惊诧,陈怀安步伐却未停顿,穿过庭院,很快入到正厅之中。 厅中灯火温明, 主位之上,李出尘安然端坐,一袭玄色常服,气度沉凝如山。 她並未刻意展露威仪,但只是坐在那里,便自然成了这满堂光华的中心。 其左首乃是一位青衫悬剑、眉目清峻的青年。 陈怀安大概知道这人来歷。 这位应该是出云剑岳孤行,江湖人物誌中英杰榜排行第三的高手,乃是华山剑派的首席弟子。 居右首的却是一道袍女子,一袭云纹道袍,玉簪束髮,闭目养神。 这位陈怀安是真不晓得出处。 再往下看,厅中左右两侧,约莫设了十数个席位,此刻大半已坐了人,无一不是先天武者。 他按下心中惊意,神態恭谨却不显卑微, 越过仍在席间低声笑闹、互灌酒水的成夫子与云中醪, 行至厅堂中央,朝主位的李出尘躬身长揖。 居於堂中,陈怀安朝主座正中的李出尘行礼下拜。 “见过出尘姐。” 李出尘微微頷首,抬手指向左右, “孤行,璇璣,这就是我先前与你们提起的那位陈九郎......” 李出尘只將陈怀安引见给左右, 陈怀安顺势转向二人,再次行礼: “见过岳大侠,见过璇璣真人。” 岳孤行目光如电,在陈怀安身上一扫,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是审视,又似带著几分兴味。 而那被称为“璇璣”的道袍女子,依旧眼帘低垂,只在他见礼时,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陈怀安神色坦然,再次拱手,便转身走向最靠近厅门处的末座,安然落座。 看得出来,这番饮宴並无多少规矩, 席面上只简单摆著一壶酒,几碟精致的乾果肉脯。 酒是琥珀色的,香气內敛;果脯肉乾看著寻常,却隱隱有灵气流转,显然並非凡品。 陈怀安眼观鼻,鼻观心,並不去动那些酒食,只静静坐著。 偶有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陈怀安只作不觉。 如此候了小半个时辰,厅中又进来了不少人。 直到最后一位身著宫中女官服饰的妖嬈女子步入厅中, 朝著李出尘盈盈施了一福,场间方才彻底安静下来。 见厅中眾人皆已落座,李出尘方才自主位缓缓起身。 “诸位,”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自然而然地压下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今夜良宵,难得齐聚。人既已到齐,宫中贵使亦已蒞临,我等这便开始吧。” 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位最晚抵达的宫中女官身上,唇角似乎逸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也隨之鬆快了些许,带上几分熟稔: “老规矩,后来者先。蛊仪落,你既然来得最迟,便由你开始吧。” 那被唤作“蛊仪落”的女官,闻言非但不恼,反倒嘻嘻一笑,露出几分娇俏灵动的本色。 她也不忸怩,大大方方地从怀中取出一只精巧的羊脂玉丹瓶,托在莹白的掌心。 “知道啦,出尘姐姐就会拿我作筏子开场。” 她皱了皱鼻子,语气轻快, “喏,青元丹十二粒,皆是玄元观所出,上月新炼成的上品,都是宫中的贡物,药性醇和,最宜固本培元,调理真气运行,对突破小瓶颈亦有些许助益。” 晃了晃玉瓶,她继续道: “规矩照旧,我只换能精进真气修为的丹药,谁有合用的?培元丹、玉液金丹一类,品质相当即可。旁的物件,除非是天材地宝一般的物件,否则就不用拿来了。” 陈怀安见此情形,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顿时清晰起来。 原来此番“赴宴”,並非寻常,而是这些先天高手之间一个颇为私密、用以互通有无的小型交易会。 李出尘特意让自己前来,是让自己有机会开开眼界,见识一番。 念及此,他心中微定,更是打定主意多看多听,少说少动。 蛊仪落话音刚落,厅中便有数人露出意动之色。 很快便有人从座位上站起,竟是那云中醪。 “洒家有约莫一两的千年钟乳,可否来换你这丹药?” 蛊仪落眼睛一亮,显然对此物颇为心动,但隨即又露出几分犹豫。 “少了些,若是再多几分,就还行。” 云中醪未有丝毫犹豫,径直从怀中取出两个丹瓶,摇摇晃晃丟了过去,这笔买卖很快就成了。 第33章 中都大,居不易 交流会进行得颇为顺畅,依照座次顺序,眾人依次起身。 起身之后做什么,全凭个人心意。 有像蛊仪落那般,拿出丹药、材料交换所需之物的; 有提供或求购某地消息、打听物件下落的; 更有甚者如成夫子这般不拘小节的酒徒,起身只为当眾豪饮一壶佳酿,博得满堂彩后,便大笑著坐回。 当然,像蛊仪落、云中醪这般,能拿出让在座眾人都感兴趣、且价值不菲之物的,终究是少数。 更多的先天武者,拿出的多是些来歷不明、功效存疑的古旧物件,或是偶然所得的奇物残片。 只请在场诸位,代为品鑑、辨明价值。 毫无疑问,场间那位璇璣道长最是学识渊博, 大部分物件她都能轻鬆说出来歷作用, 剩余的物件要么就是贗品凡物,要么就是宫中禁制不方便说。 陈怀安也將沈县令送他的那件传家的玉簪取了出来, 却只荣获了一个下中的评价。 按照璇璣道长的言语,此物乃是通灵玉雕刻,携带此物打坐吐纳隱约能增长几分修行速率,仅此而已。 接连三巡起落,交流会顺利结束。 伴隨著李出尘起身邀眾人共饮一杯,此次便算圆满。 眾人在接引下依次散去,场间很快只剩下李出尘和璇璣道长。 “罗师姐,那个陈怀安,是我金光宗的弟子吗?” 先开口的是李出尘,其人眉目轻佻,没有再继续遮掩下去。 “看不透。” 罗璇璣直言不讳,声音依旧空灵,却多了几分凝重, “此人身上,缠绕著一层不浅的人道气运,我的本命宝物通明镜竟也照不分明,雾锁云笼,难窥其根底来歷。” 她略作停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不过我那神通玲瓏心没有示警,至少可断定,他非魔门暗子,亦非佛国布置,大抵是友非敌。” “我方才以神识又稍加试探,他竟浑然不觉……这便有些意思了。要么,是他灵根资质著实寻常,感应迟钝;要么,便是他身上另有隔绝探查的奇物或传承。观其年岁与修为进境,不似大派核心弟子的路数,反倒……更近散修。” 李出尘听罢,眉头微蹙,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 “可惜了,我当日观此人根基雄厚,还以为是雷师叔那一脉的传人,未曾想到竟然看走了眼。算了,不聊此人,我离开中都这半年,可有什么事?” 罗璇璣闻言,轻轻一嘆。 “山雨欲来,何谈安稳?” “魔门那位林倌倌颇得圣人欢喜,眼下在內廷中压得大雪山那只狐狸动弹不得。 近些时日那蛊仪落来我玄元观好些许,请我出面给那位圣人炼丹,好让她家主人苏嬈嬈重获圣人欢心。” 你应下了?” 李出尘眸光一凝。 “应了一半,却也由不得不应。” 罗璇璣语速稍快, “那林倌倌所谋甚大,颇有意思让他那位师兄崔唐洗白流寇身份,进到朝堂之中和我们抗衡。眼下的局势我们若是丟了后宫內廷,朝堂之上就更加被动了。” 李出尘微微嘆气,终究没有说话。 罗璇璣倒是反问道: “阿彦醒了吗?这般久,总该勘破胎中之谜了。” 提及此事,李出尘神色稍缓,却又带著一丝无奈: “估摸著快了。前些时日传来消息,他已后天圆满。《通幽法》到底不比《金光诀》堂皇正大,进境慢些也是寻常。” 罗璇璣的忧虑並未散去,反而更深: “若只是慢一些倒也罢了,就怕误了攫取人道气运的契机,他这般迟缓,怎么握住关拢周氏,压服他那个哥哥?按照师叔们的推算,大爭之世也就在这几年了。” 李出尘静默片刻,终於伸手,拈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残酒。 隨即她举杯仰首,將杯中冷冽一饮而尽。 “无妨,我自一剑当之便是,此界有我和出云宗的岳师兄,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 院中两位上修的对话,陈怀安自是不知。 只在僕役的引导下,他悄然回到了李氏別院那处暂歇的偏厢。 屋內,年幼的阿寧早已吃饱喝足,蜷在榻上沉入梦乡。 陈怀逊却独坐灯下,眉心微蹙,显是心事重重。 甫一见面,陈怀逊什么也未说, 只是抿了抿唇,自怀中取出一张揉得有些发皱的纸,默默递了过来。 陈怀安接过,就著灯火展开细看,纸上字跡工整,分条罗列著十数处院落的坐落与价码,显然是弟弟白日辛苦打听来的。 他目光一行行扫过,心头却是微沉——即便其中最简陋偏远的一处,標价也要八百两雪花银打底。 只一边看著,陈怀逊一边认真来与陈怀安稟报: “九哥,这是我今日去问的本地牙人北城各项官宅的价码。” “既然打算到了中都安生立命,总不能常驻於李家別院,若不然只怕日后別人小覷了我们。” 陈怀安稍稍一怔,终究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陈怀逊说的这个道理是正確的, 所谓有恆產者有恆心,很多时候没有一个正经的门面,好些事情是不好去做的。 但一想到今日早些时候送给柴超的那一千两银子,他又是忽的肉疼。 饶是如此,陈怀安也是从怀中取出那剩下的一千两银票递了过去,稍稍嘱咐。 “不必在乎院落大小,只稍寻一处地势较高的官宅,周遭不要有太多遮挡,一定要能望见朝阳,我有用。” “钱的事情不用你操心,这一千两你先拿去用,若是不够你再来寻我稟报,我自会计较。” 陈怀逊眨巴眨巴眼,忍住了继续询问的念头,稍稍施了一礼,便是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掩上。 陈怀安独立灯前,目光掠过纸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思绪却飘得更远。 八百两只是中都北城一处“寒舍”的价码,可在那江州城下,却是能活不知道多少人的性命。 呜呼,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黎民俱欢顏? 思绪良久,陈怀安终是吹灭了那盏油灯,屋內一下子暗了下去。 第34章 政治风波 时光匆匆如流水,一去不返, 斗转星移,只一眨眼,就是几个月的功夫,已然到了初夏时节。 天光明澈,就在铜锣坊一处幽静宅院里陈怀安捧著那只玉簪, 面对已然升起的朝暉,缓缓收功,安然结束一轮吐纳。 【天道酬勤】 【心法:引气锻体法】 【进度:小成(2/100)】 【效用:气贯周身,洗炼经脉,引天地灵气滋养肉身,行强筋健骨、培元固本,初通“气感”之境】 【当前面板】 【二品功德金莲:(23/1000)】 【当前神通:天道酬勤,尤里卡】 【当前修为:练气二层(2/100)】 【当前心法:引气锻体诀(小成)】 【当前技艺:六合拳(大成),公门八法(精通)】 ...... 稍稍收拢心境,只將意识从功德金莲中脱开,陈怀安重新睁开双眼。 刚刚突破,不枉费他这数月的苦修。 伴隨著足三阳经上的窍穴逐一贯通,他只觉丹田中那缕微弱真气骤然涨动,原本在经脉间滯涩游走的气流,此刻已然顺畅许多。 虽然还称不上周天循环、真气自生。 但此刻陈怀安已然能感受到晨辉之间的隱约灵气。 如果说丹田气海的变化只是些许, 那么这些时日陈怀安体內气血的蜕变,便堪称惊人了。 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气力相较於从前至少增长了三成还多。 莫要小覷了这三成气力,生死搏杀中,哪怕多上一分,都是生与死的差距, 何况三成?那简直是天渊之別。 不仅如此,以往后天境界,他的气血运行皆凭身躯本能,如今他却可隨心意导引流转。 用通俗易懂的话语来说,陈怀安拥有了“超频”的能力。 陈怀安总结了此番修行的不足,又再次回味先前破境的感受。 他很快站起,离开这件院落,便向屋外行去。 才推开门,就有女婢奉上毛巾热汤,又有僕役引来坐骑马鞭, 在几个下人的簇拥下,他翻身上马,径直向宫城方向而去。 说起来,那一千两银票,陈怀安最终並未动用。 只听说他要在东都安家立业, 那位李元亨径直送了一套铜锣坊的二进院子给他。 不仅如此,还將南城坊市里的几处赌档酒坊一併赠了过来,由著怀逊去打理。 就连这些个婢女僕役,也不过是李家的些许添头。 当日乔迁之时,镇抚司內诸多同僚都来贺喜,就连周彦也托人送来了两枚丹药以示亲切。 老实说,这些时日委实称得上称心如意。 “陈小旗好。” “陈九哥好,九哥近些时日起色愈发的红润了。” 穿过金汤桥,下了坐骑,耳边便是一片问好声。 只在眾人的问候声中,陈怀安拱手回礼,隨即就是往內廷走去。 穿过层层禁制,越过好些哨卡,很快便到了崇文殿。 彼处是近些时日陈怀安上班点卯的去处。 崇文殿是內阁日常议事的地方,国朝重地,鲜有外人得以入內。 而陈怀安就是守卫此处的大內高手之一。 说句老实话,这不算什么好差事。 既没有油水,也没有人情, 每日点卯结束,就是在殿外的门房值班候著,一直等到几位阁老议事完毕,方才能够下班。 按照东镇抚司其他几位镇抚使手底下的规矩,大抵上都是手下几个先天高手轮流排班。 可谁叫李出尘手下的先天高手中,唯有陈怀安的资歷最浅, 也正因如此,他已经在此地值了三个月的勤,今日也是如此。 才入门房,就有几个相好的緹骑奉上茶水点心, 陈怀安一如往常惯例,和同事们稍稍閒聊八卦, 等到几位阁老入了殿,他就会开始打坐吐纳修行,一直坐到下工方才停歇。 然而今日他才刚打坐不久,就忽地有殿旁执勤的緹骑闯了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陈小旗,殿內,殿內要打起来了!” 陈怀安先是一怔,隨即很快便是反应过来。 瞬时收功,翻身坐起,就和门房之中的其余高手涌了过去。 才到殿外,就能听到殿內已然吵成一团, 只见那位素来以刚直著称的礼部尚书郭文弼正赫然举著砚台追著户部尚书张盛通在殿柱之间狂奔。 “我让你奉承圣人,我让你加征三餉!张盛通,今日老夫拼却这项上人头,也要为天下除你这祸国奸佞!” 这般呼喝,嚇得场中好些人都不敢动弹。 而那张尚书早已没了平日身居高位的体面, 朝服下摆被扯得歪歪扭扭,髮髻散乱,一边跌跌撞撞地躲闪,一边嘶声呼喝,语气中满是慌乱与怨懟: “郭文弼,你休要坏了读书人的斯文。锦衣官何在,这老匹夫疯了,速来护我!” 眼瞅著马上就要血溅五步,陈怀安赶忙靠了上去,他一个箭步,抱住了郭尚书。 郭文弼到底是文人,虽是一腔血勇,可很快也没了气力,停歇下来。 场间也静静平息下来。 这般骚乱,自是再不能议事, 张尚书一摆衣袖第一个去了,其余人等也是无奈离去,场间唯有郭文弼一人独自落泪。 若是事情到此为止也就罢了,孰对孰错也由不得陈怀安议论,他自乐得早些下班歇息。 可谁又能料到,当天晚上,郭尚书居然自杀了。 其人留了血书一封,痛陈利弊,死諫君上。 郭尚书之死宛若向平静的湖面投了一块石子,整个朝堂瞬间掀起无边波澜。 郭尚书一派指责张盛通奉君之恶,冒天下之大不韙,加征三餉必让天下汹汹。 张尚书一派指责郭文弼是无端生事,沽名钓誉,试图用脏血来污圣人清白。 两帮人马瞬时在朝堂上打得不可开交, 加征三餉这个话题也很快从朝堂波及到江湖,中都上上下下无人不晓。 有句话说得非常贴切,时代的一粒灰落到平常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郭尚书掀起的这阵狂风,很快就將陈怀安这粒蜉蝣吹上了青天。 此日清晨,北衙高督工领著一干镇抚司人马,包围了陈小旗的宅邸,当眾宣读了圣旨。 “著东镇抚司小旗官陈怀安,即刻入宫面圣,钦此!” 第35章 荧惑守心 陈怀安是蒙著眼,带著脚镣去的。 他再睁开眼时,赫然见到乾元宫外的开阔广场上,已然跪满了一片人。 乾元宫是皇帝的寢宫,寻常时间外臣是不入內的。 也正因如此,此地跪著的大抵是宫女太监,还有少许和自己同样穿著的锦衣緹骑。 不容他细细观察,左右已將他押了进去。 才刚入內,就闻到一股醇厚、柔和的奶木香,很快边上就有了呼喝。 陈怀安先是一怔,隨即就是下拜。 “臣镇抚司小旗陈怀安拜见圣上。” 顶上很快传来了些许嫵媚的嬉笑声, “陛下,別胡闹了,人,人来了。” “哦,高大伴,你问他话。” 一个阴柔却不失威仪的声音从龙床帷幔后传来。 陈怀安伏在地上,耳中只听到帷幔后传来衣物窸窣与女子极力压抑的娇笑。 很快高督工就从帷幕后转了出来,陈怀安只能看见一双纤尘不染的青缎面官靴尖。 “陈怀安,郭文弼死諫那日,是你当值?” 高督公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直直刺入耳膜。 “回督公,是卑职。” “当时殿內情形,你从头细说,一字不许错漏。据实说!” 只在最后三个字眼,高督工狠狠咬了重音。 陈怀安稳住心神,只將那日郭尚书如何追打张尚书,自己如何上前阻拦,事后郭尚书如何独自垂泪,最终又如何平静离去……事无巨细,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帷幔后,圣人的呼吸声似乎平稳了些,那女子的嬉笑也彻底隱去。 殿內一时寂静,只有些许灼灼燃烧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忽地从头顶传来。 “你是谁的人?” 说话的是圣人。 陈怀安赶忙回话: “臣本是江南小吏,受李司座看重,拔我为緹骑,又蒙指挥使荣膺,升为镇抚司小旗。” “哦,是皇叔的人啊。高大伴,他先前说的可是实话?” 高督工微微躬身,赶忙答话。 “都问过了。那日当值的侍卫、內侍,口供与这陈怀安大体一致。无人见郭文弼与他人有异常接触,也无人听得他留下甚激烈言语。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郭文弼临去前,曾深深望了这陈怀安一眼。此事,有数人看见。” 陈怀安心中一紧,冷汗瞬间湿透內衫。 这他妈是什么破事,別人要死了看我一眼也有罪? “哦?” 圣人的声音里多了点玩味。 “郭老儿看他作甚?撤去纱帘,陈怀安,你抬起头来。” 纱帘被无声撤去。 陈怀安依言缓缓抬头,他只敢飞快地抬了下眼,便又迅速垂下视线。 圣人的外表出乎他的意料, 他记忆里当今圣人已经执政朝廷三十余载,已然过了花甲之年,而眼前榻上之人,分明正值盛年,约莫四十上下,生得仪范伟丽。 而他身侧依偎的那位,便是那位颇有艷名的林贵妃。 她与圣人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极致。 圣人威严中透著倦怠,她却浓艷如一团燃烧的、有毒的火焰。 一身茜素红宫纱,薄如蝉翼,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曲线。墨发如云,仅用一根碧玉长簪松松綰著,几缕青丝垂在雪白的颈侧..... 陈怀安不敢再看下去了,只觉心臟莫名一跳,气血有瞬间的浮动。 “模样倒还周正。” 圣人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目光在陈怀安脸上停了停,又转向林倌倌,带著一种逗弄宠物的戏謔, “倌倌,你说,郭老儿死前看他作甚?” 林倌倌吃吃笑起来,声音甜腻如蜜。 “陛下,奴家久在深宫怎知道外面的事情?倒是那郭老儿討厌的很,死就死了,还弄得陛下这几天茶饭不香。” 说话间,林倌倌的眼眸深处闪过一道极淡、极诡异的金色涟漪,她並非看向圣人,而是径直落向了跪伏在地的陈怀安。 陈怀安低著头,並未直视,可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与衝动,却毫无徵兆地自小腹猛地窜起,瞬间衝上头顶! 那並非情慾,而是一种更为暴烈、更为原始的东西,混杂著对高坐之上那苍白身影莫名的、滔天的恨意。 些许幻影依次从脑海中闪过, 江都城外的流民,六和城外的那一场污雪..... 天下汹汹,皆因彼辈肆意妄为, 只那一瞬,他想径直暴起,只一拳,他有把握在这十步之內,让天下縞素。 这股意念来得如此凶猛,如此自然, 仿佛本就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被骤然点燃! 他的真气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流转,指尖微微颤抖,几乎要按捺不住—— 【触发神通:尤里卡】 【荧惑骚乱,外魔侵扰,谨守本心,方得始终】 伴隨著神通触发的那一瞬, 陈怀安忽的灵台清明,猛然一怔。 那股焚烧理智的燥热与狂怒,瞬时熄灭,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后怕的战慄,瞬间席捲全身。 一旁的高督公正冷冰冰地注视著他, 他仍是那个生死操於他人之手的小旗官。 林倌倌眼眸深处,那圈淡金色的涟漪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隨即恢復平静。 她微微歪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很快又被更浓的笑意掩盖。 仿佛只是隨意打量了一件不起眼的物件,她慵懒地將目光移开,隨即用纤细的手指绕起圣人一缕垂落的黑髮,把玩起来。 圣人似乎全然未觉这无声处的剎那惊涛。 他似是倦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挥了挥手: “无趣,无趣。高大伴,人是你提来的,你看怎么处置?外头那些,问完了就打发了吧,吵得朕头疼。” 高督公看了看一旁的林贵妃,很快有了话语。 “回陛下的话,此人所述与其他人口供並无出入,郭文弼之死,应与其无直接干係。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他毕竟目睹全程,如今朝野物议沸腾,留他在原处,或引人注目,滋生事端!” 竖子安敢,陈怀安心中陡然一惊。 只那一瞬,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未等高督公说完,圣人就发话了。 他不耐烦地截口,像拂去一粒微尘, “到底是皇叔的人,不是宫中的,莫要惹是生非了。找个清静地方,让他管住眼睛和嘴巴。” “是。” 高督公应下,转向陈怀安,声音恢復了那种冰锥般的质感, “陈怀安,即日起,你调入北苑惜薪司,转任羽林卫小旗。” 惜薪司?北苑? 彼处紧贴北邙山,乃是最为偏僻冷静的角落,入了此处,算是绝了自己上进的前途。 然而陈怀安此刻心中却是莫名一松。 到底是活下来了。 你给老子等著,狗皇帝。 第36章 北苑立威 北苑是歷代大乾皇帝的猎场, 每年初秋歷任大乾天子都要在此举行声势浩大的校猎, 彼时旌旗蔽日,马蹄如雷,既是检阅军容,亦是向天下彰显武德。 然而本朝圣人约莫二十年前就再无行校猎之事, 因人废地,这北苑虽是顶著皇家园林的名头,但来往路上却是没有半点人影。 地虽然荒废了,但是单位的编制还是存在的。 从镇抚司转入羽令卫,明面上是平调,可陈怀安的官职还升了半阶。 从名义上来说,他现在应该是统领约莫一队二百余人的正七品小旗官,约莫等於寻常百户的级別。 当然了,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得硌人。 当日领了旨意,陈怀安不敢在中都那吃人的漩涡里多停留半刻,只带著乾粮便单人独骑,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照著地图,陈怀安向东北约莫骑了四十余里终於触到了北邙山角的羽林卫营地。 陈怀安牵著马,从坍塌的辕门走入,摸过杂草丛生的点將台,一路行至校场,却是见不到一个活人。 这般情况一直等到日落方才有些眉目——营地西北方升起了些许炊烟。 循烟而去,是一片倚著山坡散落的村落,约莫百余户人家。 屋舍低矮,多是土墙茅顶,但布局隱约还能看出昔日军屯的规整方正。 陈怀安刚靠近村头不远,一个扛著锄头、皮肤黝黑的中年农夫便横身拦住,声调带著陇西人特有的粗嘎: “唯,你是何人?皇家林地不许乱闯,快些出去,俺只当没瞅见你。” 陈怀安默默从怀中掏出那捲盖著朱红大印的任命文书,展开递过去。 农夫不识字,但认得那鲜红的印记和繁复的花纹, 他面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手中的镰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像见了鬼似的,转身就朝村里没命地狂奔而去 陈怀安也不计较,只是缓缓遛马往里头去靠。 过不多时,有一发须斑白的长者领著二十余个年龄不一的青壮汉子来往他这迎。 才见到文书,长者立刻领著眾人行礼下拜。 “见过上官,在下宋老儿,不知上官今日来往此地点检,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只从这句话中,陈怀安瞬时听出了猫腻。 “往来点检?难道羽林卫不是每日点卯的吗?” 那宋老儿却是訕笑了几下,他似乎看出了些许,却不言语,只上前牵马坠鐙,领著陈怀安往军屯里进。 进到一处还算宽敞的屋子,眾人落了座,又上了些许吃食,那宋老儿布满沟壑的脸上方才勉强挤出一个近乎卑微的笑。 “上官是新来的,有所不知。说来有些丟人,但也是实话,羽林卫如今能算个『兵』的,连同老弱妇孺,满打满算,也就这百来户人家了。黄册上那些名字,不是成了北邙山上的荒冢,就是……早就跑了,逃了,寻活路去了。” 才说著话,他又用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一个愁眉苦脸的壮实汉子。 那汉子哭丧著脸,只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不情不愿的放在手中。 宋老儿一把夺过,双手捧著,推到陈怀安手边。 “上官今日赴任,小小敬意,不成礼数。” 陈怀安掂了掂,里头约莫有十七八两散碎银两,却没去拿。 只用指尖扣了扣桌面,继续来问: “银子先不动,我且问你,你们若是只有这百余人,往日的军餉如何来发?每年国朝惯例的秋后点检又如何来算呢?” 宋老儿用眼神瞟了一眼陈怀安的神色, 宋老儿偷眼瞧著陈怀安的神色,见他並无慍怒,也无贪婪,心下稍定,却更添了几分忐忑。 他稍稍咽了口唾沫,声音愈发乾涩 “好叫上官知道,我等已有二十余年没领过军餉了,而上次点检还是七八年前。” “若是秋后真有点检,无非就是去寻个牙人往南城骡马市雇上些许地痞流氓充数就是,在营地里站上几个时辰,远远看去,倒也乌泱泱一片。” 陈怀安顿时哑然。 吃空餉,喝兵血嘛,这般买卖司空见惯了。 只不过能吃到这个份上,委实是有些招笑了。 见到陈怀安一时无言,宋老儿反倒有些拿捏不准。 他又试著推了推银两,想让陈怀安收下。 陈怀安伸手扯开那粗布包裹,看也不看,將里头的散碎银两“哗啦”一声倒在桌上。 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用手大致一拨,將银子均匀分成两堆。一堆稍多,他用手扫向桌边那几个眼巴巴望著的青壮汉子。 另一堆稍少,他重新用布裹好,塞回目瞪口呆的宋老儿手中。 不等眾人说话,他只將手举起张口。 “先別谢我,这是我让你们几个办事的赏赐。宋老儿,我且问你,北苑羽林军千户是谁,我那几个同袍队將又是谁,你替我投份名帖,我想拜访一二。” 宋老儿惶惶收下,赶忙来答。 “好叫上官知道,羽林军千户应该是柴潜,不过我已经有约莫三年没见到此人了,他往日只住在中都城里。” “倒是他手下的队將有一个唤作张牢叄的,算是能见到的,外面这些开垦的田亩,每年都要给此人来交佃租,他每年秋后都会来我们这住一阵。” 陈怀安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镇抚司接触过的卷宗和人事,並无印象。 看来要么是背景不深、无足轻重,要么就是早已被排挤出权力边缘的閒散人物。这让他心下稍宽。 他又来问边上先前那银两的汉子。 “喂,你们每年交多少佃租?” “交三成,一亩田不论好坏,都交三斗粮。” “三成活的下去吗?我老家六合,收两成租子的田亩要是歉收,佃户一年就等於白干了。” 听到这个问题,宋老儿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算是轻鬆的表情。 “活的下,活的下的上官,这里不用交官赋,三成比外面活的好些了,还能存上些许银两。” 这次轮到陈怀安无言以对了。 当晚,陈怀安便在这军屯里住下,宋老儿將自家最好的那间屋子让了出来。 按他的估计,他要先设法投帖,会一会那柴千户和张队將,摸摸这摊死水的深浅。 大乾朝这个模样,当今圣人这个鬼样,他只怕是不用计较官面上的前途了。 眼下最为重要的是提升自己的实力,他在也不想感受那般无助。 可谁又能料到,根本不用陈怀安费心,对方竟主动找上门来了。 次日正午,柴潜就领著张牢叄寻了过来。 第37章 风波平 柴潜是个標准的绣花枕头,此人比柴超还不如,乃是世袭的千户。 別说入门武道,这廝连马都骑不利索,乃是坐车来的。 那张牢叄倒是有点说法,不过也只是个勉强摸到后天开经境界的武夫。 陈怀安对他有些印象, 此人应该是中都南城某个不大不小的帮派头子, 当初李家赠与几座酒坊赌档的时候,陈怀安领著陈怀逊和南城好些帮派打过照面,算是宴席上见过。 不过他当时只记得张三这个諢號,却未曾想,这层江湖皮下面,竟还套著羽林军小旗的官身。 这两人是来谈生意的。 打了招呼落了坐,甫一开口,柴潜就露了怯。 “陈九郎,我们知道你是陇西李家的人,也知道你先前在镇抚司中当过值,晓得你的名声。” “一口价码,我们每年予您五百两纹银,换您不闻不问此间事。” “你这般人物自是不会在此地久居,等到这阵风儿过了,您和李大小姐打个招呼自是扶摇直上、我们到时候再奉上一份大礼来送您。” 才说完这段准备好的话,那股子色厉內荏、外强中乾的味道却是藏都藏不住。 这老小子还端著茶碗,试图摆出居高临下的姿势。 陈怀安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 五百两,打发叫花子呢? 他懒得绕弯子,直接点起了官面上的路数。 “黄册上记得清楚,北苑设惜薪司,兵仗司两司,每司下辖一营四队人马,正兵辅兵合计两千丁口,此外还多设马厩一座,统一行三伍二十余骑。” “正兵每年军餉二十两,辅兵每年军餉十二两,游骑三十两,马夫十五两........” 不等他说完言语,张牢叄就开口打断了,他脸色愈发的阴沉。 “三万五千八百两,別念了,陈九郎,帐面是这个数,但真没有那么多银子能落到这里分。” 他见陈怀安望过来,深吸一口气,开始掰著手指算那笔烂帐,语气里带著一股彆扭的坦诚。 “这些军餉,宫內的几位公公要吃一半,兵部的老爷要从另外的一半里吃七成。” “剩下的最后这五千多两纹银还要分出一半打点五军都护府的恩主,落在我们手上就二千多两纹银。” “陈九郎,你是个人物,我们也不欺生,更不敢小瞧你。这样,剩下的这两千多两,分你三分之一,每年八百两,你点点头,银子立刻奉上。” 陈怀安只是冷笑,没有应茬。 柴潜被他这声冷笑弄得先是一愣,隨即心头火起,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破裂: “你还想怎么样?陈怀安,我,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陈怀安抖落了一下锦袍,隨即扫视了面前两人,方才缓缓开口。 “我觉得拿八百两挺好的,” 不等他说完,柴潜脸上瞬间由怒转喜,迫不及待就要接口应下 可下一息,听完陈怀安说完话语,他又瞬时变了脸。 “柴千户,张牢叄,莫要弄错了,是你们二位拿八百两,我拿剩下的三分之二。” “你,你怎么敢?!” 柴潜当场就是急了眼,就要拂袖而去。 张牢叄却是不动声色的將他拉了回来。 他脸上硬挤出一丝极为难看的笑,眼神却死死盯住陈怀安,勉力张口: “九哥这么分一定有他的道理,柴官人且听一听,莫要生分了大家的关係。” 陈怀安不置可否,平静地伸出三个手指: “第一,我到中都,初来乍到,身家不厚,我若是想跳出这鬼地方,自是得去求人。 “你们这些人自是兵部来管,我却是要求到镇抚司指挥使柴皇叔和我家司座头上,镇抚司的武夫见惯了纹银,只这些不够。” “第二,我和你们不同。你们或许打算守著这摊烂帐吃到老、吃到死。但我一天都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说不定今年秋后,神仙剑一纸调令,就能把我拉出去。所以,我能在这里分润的时间短,自然要拿得多一些。” 说到此处,陈怀安顿了顿来看两人的反应。 柴静虽是愤懣,但到底是坐了回去。 张牢叄此刻却是眯起了眼,认真在听言语。 陈怀安也不再藏著掖著,昂然站起。 “第三,据实说,你们两个废物但凡有一个先天境的武夫我都懒得来分润这笔钱。” “我如今到了这,你们就是守不住这银两,能分你们三分之一已然是给了面子。真不服气我打杀了你们两个自去做贼,你们能奈我何?!” 话音未落,拳出如龙,伴隨著一阵空爆声, 却见一旁的半边砖石墙被径直轰出了一个大洞。 场间赫然鸦雀无声。 ....... 柴潜和张牢叄捏著鼻子麻利的滚回了中都城。 陈怀安却是在此地就势住下了。 期间陈怀逊与李元亨都来寻过他,但都不是什么大事。 李出尘只让他静心待著,等待时局变化。 陈怀逊则是带了几份家书过来,是金陵城的陈怀常寄来的,算是难得的好消息。 陈怀常一举夺魁成了举人,现如今在金陵郝家的筹备下正准备往中都城参加会试。 他在信中还说他又见到蔡季了,这小子当日不在城中逃过一劫。 但是自家叔父陈运谦以及小姨还有黄伯那些人確信是死了,只不过贼眾將尸首混在一团一把火烧了,分辨不出。 蔡季帮著几个剩下的陈氏子弟一起收拾了尸骸,过些时日同陈怀逊一起往中都去。 陈怀安自无不可,只让陈怀逊好生招待,並且每隔十日遣人来此处告知他中都城內讯息就是。 他本人就在城外安心打坐吐纳,一门心思扑在了修行上。 可以说这已然是最好不过的局面了。 因为那场郭相公的死諫引起的政治风波最终在盛夏时节引来了全面的爆发。 圣人再次显现了他那炉火纯青的政治手腕, 同年夏,张盛通入狱,赐死,同党被捕无数。 赐郭文弼文正諡號,追赠光禄大夫,朝野翕然,物议渐平。 初秋,言官许有同联名十七余人。 以郭文弼大不敬妄议君上,沽名钓誉,请求圣人收回文正諡號。 圣人不许,改文正为文恪,以张党余人审查郭尚书同党。 一时京中舆论譁然,人人自危。 初秋,內阁上书为解边患战事,加征三餉。 圣人许之,风波遂平。 可惜了, 好大头颅。 说在前头 熟悉我的老读者都知道,我这人是喜欢和读者说话的。 所以我照例要出来说说话,不然就憋死了。 第一件事情依旧是老生常谈的问题,成绩。 毕竟在起点写网文和修仙没什么两样。 写到此处我大概知道这本书已经是没有希望出成绩了。 因为一轮pk没过,基本算是死了。 约莫等於出生就是杂灵根,这辈子无缘筑基。 但是请各位读者老爷放心,我一定是能写到上架吃完低保的。 因为我个人不靠写书赚钱,写书就和打游戏一般,算是我平生最大的兴趣爱好。 这本书开头的问题很大吗? 我仔细想想,其实还是有一位读者切中了我的心里。 我去错区了。我该去东玄的。 这里是仙侠,读者开头没有遇到想看的內容,自然而然就该走了。 若只是於此,也就罢了。 后面的內容好像太过著重於世情,却是少写了升级的內容。 这也是问题,不过我觉得我写的还行。 我还记得我写第一本书的时候,十分的焦虑,每天都要看著看那,看评论,看数据。 后来发现没必要, 有些事情不是焦虑能够改变的,只要尽力就行了。 我现在的桌案前依旧是最开始贴的那句话,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也不求自己能够得证大道了,只求自己这一世能活出个差不多模样就行。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百世流了。 本书目前大纲是列到四十万字,我儘量写。 祝大家笑口常开,莫要被生活的焦虑所压迫。 向前看,有些事情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39章 生人来访 朝堂上的风云变化暂时还影响不到陈怀安, 就在这北苑之中,他安心修炼,已经成功突破练气三层,並且將引气锻体诀修炼到了大成境界。 目前陈怀安即將打通足三阴经,已是先天初期圆满,离晋升先天中期只差临门一脚。 寻常初入先天境界的武夫约莫三五年才能做到的水准,陈怀安只用了大半年就完成了。 这个进度不可谓不惊人。 陈怀安倒是觉得这中间没有什么困难的, 他估计,这应该与自身先前通过功德金莲將根骨属性提升至后天极限有关。 即便如此,陈怀安却是依旧遇到了两个修行上的麻烦。 第一个麻烦就是他不会飞, 这个飞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飞行。 先天高手的標誌性特徵就是凭虚御风, 但是引气锻体诀这本功法从头到尾只专注如何淬炼肉身,却没有留下一招一式讲述如何將真气释放到体外以做应用。 换言之,他空有一身真气,却难以切实施展,眼下就是一个高级步兵。 第二个麻烦更为棘手,依旧和引气锻体诀这本功法有关。 陈怀安清楚察觉到,自己的修行已遇瓶颈。 这般瓶颈不是说他吐纳真气的效率慢了,而是修行的上限变高了。 相较於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上的窍穴要更难衝击,这就需要耗费更多的真气进行洗炼。 引气锻体诀確实是一道四平八稳的入道法门,但是饶是陈怀安將这道法门堆砌到大成境界,他的吐纳效率依旧不尽如意。 陈怀安私下观之,如果仅凭引气锻体诀,他想要將奇经八脉上的窍穴尽数打通,晋升先天后期的境界,至少需要五年以上的光景。 眼下陈怀安有两个出路, 第一点是看看能不能寻到机会再次进入天守阁,將那本《五腑锻源决》取来,通过兼修功法的方式提升修行效率。 第二点就是想方设法去搞点功德值,再次提升自己的根骨。 然而这两者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前者的难处在於身份, 陈怀安眼下已经从镇抚司一系转到了北衙一脉,成了彻头彻尾的外人。 只要能够转回镇抚司,之后的路数都好说。 可问题就出在这第一步上。 李元亨带来的话语只说李出尘让陈怀安暂且在北苑安歇,等到明年开春看看有无机会將他调回镇抚司。 这句言语算是彻头彻尾的敷衍, 陈怀安太懂大乾朝的官僚体系了, 让你回去等待机会,潜台词就是拒绝。 相较於职位上的调动,获取功德值一事更是渺茫。 【二品功德金莲:(38/1000)】 要想加速锻体修行,提升根骨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可根骨抵达后天极限之后,每提升0.1的属性点都需要花费100点功德值。 离开六合城来到中都这几个月,陈怀安拢共只涨了几十点功德值。 就这已经算是他费劲心思,去南城不知道杀了多少个恶霸武夫的结果。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中都的特殊性造成的。 到底是天子脚下,中都的百姓还是能够勉强安生的,而他本人的地位又不够高,行不了什么事。 不过要说陈怀安对於研究获取功德值这件事上全无建树,那也是不对的。 至少这大半年的沉浮下来,他似乎琢磨出了当日天道垂青那句判词的用意。 毫无疑问,所谓天道垂青定是某些举动获得了天道规则的认可。 这个规则是有跡可循,可以琢磨的。 当日他尽力促成賑灾,带来的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好多人得以活了下去。 这些人的存在,改变了时局。 也就是说天道,或者说功德值的赚取,並不在几个微小的个体身上,而是在一整串时局的变化中。 这也是解释了为何杀些许匪眾获得的功德值如此之少只有一点, 而当日在县衙上糊弄沈县令救下郝吏目却是获得了三点。 因为郝吏目稍稍改变了六和城外横徵暴敛的局面,让更多的人能活了下去。 而杀一个土匪头子带来的影响委实有限,能获得一点只怕是已经作恶多端到了极致。 思而不行则殆, 伴隨著这番思索,陈怀安很快有了行动。 他从宋老儿那挑了十几號青壮,让他们停了农活,每日傍晚抽出时间让这些人与自己来学基本的拳脚棍棒。 作为补偿,他將自己从柴,张二人身上咬下来的银两按照寻常羽林军的军餉规制发了下去。 银两每月当眾来发,按照眾人学习的水平还要进行当眾的奖惩。 坦白说这几乎不费什么功夫, 只不到半年,陈怀安就在这百来户的军屯中再次建立了一支独属於他的微小部曲。 当然,只不过两伍人的规制,还都是步卒,目前委实没看出作用。 北苑的生活枯燥而又充实,陈怀安只在这默默地坚持著。 如无意外,他將继续坚持到明年开春,等到陈怀逊抵达中都。 可意外偏偏就来了。 九月正中,就在圣人刚刚发出加征三餉的旨意不久, 一伙人拿著陈怀逊的名帖,到这来拜访陈怀安。 来者自称是中都南城的一个新晋的帮派,名称叫做长乐帮。 帮派首领唤作李士稚,青州地界人士,中等身材,肩宽背厚,不过是一个刚刚摸到锻骨境的武夫, 隨李士稚一同至此的左右也都是他同乡的寻常人物, 只不过其中一个唤作张翼的有些名堂,似乎快要摸到后天圆满了。 说句老实话,陈怀安有些瞧不上这帮人。 无他,这伙人混的实在是太落魄了,他们连马车都租不起,只能徒步走了四十余里,从中都赶到此处。 但到底是拿了自家族弟的名帖,陈怀安还是打定主意见上一面,如果不如意,就撒点银两打发他们走。 未曾想到,甫一见面,那个叫李士稚的傢伙纳头就拜, 隨即开门见山的向陈怀安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 ——他们想当兵,当羽林卫的兵,就在陈怀安手下。 而且他们不要军餉,不要军械,只要一个伍长什长的名头,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