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胡高俅人生,我带大宋强盛》 第1章 流云鞠士 元符二年五月,汴京赵府。 “郎、郎君,接不住了!” 赵府小廝阿福手忙脚乱地伸出双臂。 球却从他指尖上方半寸处溜过,滴溜溜滚到青石板路边的草丛里。 “阿福,这是第十三次了,你该用用心了。” 赵明诚停下动作,双手叉腰喘了口气,额头上已渗出细密汗珠。 阿福哭丧著脸从草丛里捞出那枚球,用袖子仔细擦了擦。 “郎君,您这脚法也太刁钻了,小的实在跟不上……” “不是让你跟,是让你记。” 赵明诚接过球,做了一个花式足球里的atw,然后衔接了各种花式动作。 “看到我刚才那套流云三叠了吗?肩、膝、脚背的衔接,关键是卸力的分寸。 “若是直挺挺地用肩硬顶,这球能飞出三丈远。” 赵明诚说著又示范了一次。 球在空中划出轻柔的曲线,似乎真成了一片流云。 阿福看得眼睛发直。 “郎君,您这功夫是哪儿学的?半个月前您还……” “还什么?”赵明诚挑眉。 “还、还……”阿福缩了缩脖子,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半个月前,自家郎君確实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赵明诚,整日埋在金石拓片和古籍堆里,说起三代青铜器的纹饰、秦汉碑刻的笔法能滔滔不绝半天。 可要让他碰一碰蹴鞠? 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可自从半月前那场高烧后,一切都变了。 烧退后的赵明诚像是换了个人。 金石照样研究,但每日雷打不动要练半个时辰蹴鞠,那脚法精妙得像是打娘胎里就开始练似的。 更奇的是,赵明诚在太学里凭著这手绝活,竟得了个“流云鞠士”的雅號,连几位博士都嘖嘖称奇。 “阿福,人总是要学会变通的。” “尤其是……做过一场大梦之后。” 赵明诚说话间將球拋起,用额头轻轻一顶,腰向后一弯,那球便稳稳落在胸口。 阿福不懂,但赵明诚自己清楚得很——那不是梦,是另一段完整的人生。 在那个遥远的、同时又无比真实的世界里,他是大学里教宋史的老师,也是个从小学就开始踢球的铁桿球迷。 周末不是泡在档案馆查资料,就是在球场里看比赛,经常会去野球场踢两脚。 一场意外过后,再睁眼,就成了大宋元符二年、十九岁的赵明诚。 起初他以为是幻觉,直到在铜镜里看到那张年轻的脸,摸到书案上那些拓片真实的触感,他才终於接受这个事实。 他,一个专门研究宋朝的歷史学者,成了自己研究对象中的一员。 而且不是別人,是那个在歷史上以金石学家闻名、以李清照丈夫身份被后世记住的赵明诚。 “明诚!” 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突然从前院传来。 赵明诚手一抖,球差点脱手。 他朝阿福使了个眼色,阿福立刻会意,接过鞠球退到一旁槐树下,垂手站好。 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一身深青色公服,头戴直角幞头,年约五旬,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 正是赵明诚的父亲。 时任中书舍人的赵挺之。 赵挺之背著手踱进院子,目光先扫过垂手侍立的阿福,又落到儿子额头的汗珠和微乱的衣衫上,眉头便蹙了起来。 “又在弄这玩物?” 赵挺之面容不悦。 “为父记得,你半月前还在与我论《金石录》补遗之事,如今倒好,整日与蹴鞠为伍,太学的功课可曾温习?明年大考在即,你...” “父亲。”赵明诚躬身一礼,姿態恭敬,语气却不急不缓, “孩儿正是为了前程,才苦练此技。” “前程?”赵挺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蹴鞠里有什么前程?明诚,你是太学生,不是瓦舍里的蹴鞠艺人!” “我赵家世代书香,你祖父是进士,为父是进士,到了你这里,莫不是把咱们家的门风都断了?” 赵挺之话说得重,一旁作为赵明诚陪玩的阿福头垂得更低,恨不得缩进地里。 赵明诚微微笑了,他走到石桌前,倒了杯清茶给父亲奉上。 “父亲息怒,且听孩儿细说,三日后,太学与宗室子弟在宜春苑有一场集会,您可知道?” “自然知道。”赵挺之接过茶盏,语气稍缓,“但那又如何?无非是吟诗作赋、曲水流觴,你练蹴鞠作甚?” “不一样的,父亲,这次集会分为文武集,武集压轴的就是蹴鞠赛。” “届时,太学和宗室都会出人比赛,官家来不来不確定,但即便不来,端王殿下是必定会到的。” 此话一出,赵挺之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端王赵佶,今上哲宗皇帝的异母弟,向太后最疼爱的儿子,年方十九,书画双绝,性喜风雅,好游乐,尤其喜欢蹴鞠。 这些在朝中不是什么秘密。 “那又如何?”赵挺之放下茶盏,神色却已不如先前那般严厉。 “父亲,孩儿在太学苦读三年,《易》《书》《诗》《礼》《春秋》不敢说倒背如流,却也烂熟於胸,明经科的功课,博士们都夸讚的。” 赵明诚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 “可您也知道,如今朝廷暗流涌动,单是学问好……不够的。” 这话点到为止,赵挺之作为官油子,何尝不懂? 如今是元符二年,朝局微妙。 哲宗皇帝体弱,皇储未定,新旧党爭虽暂歇,水面下的暗流却从未止息。 赵挺之自己虽是进士出身,官至中书舍人,看似风光,可这位置坐得並不安稳,朝中无人,终究是浮萍。 “这么说…你如此精於蹴鞠,以后是想走端王的路子?”赵挺之低声问道。 “不是走端王的路子,只是为了让端王记住我。” 赵明诚说得坦然, “父亲,端王好蹴鞠,在宗室里是出了名的,他府上养著好几个蹴鞠好手,但那些人是什么身份?倡优、僕役之流。” “而孩儿呢?孩儿是太学生,清流子弟,能与端王谈诗论画,討论金石学,也能在蹴鞠场上与端王切磋。孩儿今年十九了,该上进了。” 赵挺之沉默地捋了捋鬍鬚,似是在思考。 “况且,”赵明诚趁热打铁,“这次集会,说是太学与宗室联谊,实则是宫里想看宗室子弟与士林才俊的来往。” “按照端王的喜好,届时必会到场,且必会上场。” “若我能在鞠场上让端王殿下尽兴,又能適时展露些学问见识……这印象,也就留下了。” “你这是投机取巧。”赵挺之哼了一声,语气却已鬆动大半。 “父亲,儿子这叫因人施策。”赵明诚宽慰说著, “太学博士们常说因材施教,仕途之道,不也当『因势利导』么?端王是性情中人,好风雅,喜游乐,那我便从这风雅游乐入手。” “待端王殿下记住了『赵明诚』这个名字,往后无论是切磋金石、討教碑帖,还是论及经义、谈及实务,不都有门路了?” 这话说得透彻。 赵挺之盯著儿子看了许久,有一种儿子终於长大成人的感觉。 从前的赵明诚,聪慧是聪慧,但过於书卷气,甚至有些迂腐。 可眼前的赵明诚,目光清亮,谈吐从容,那一套套说辞竟让他这官场老吏都挑不出毛病。 看来儿子在太学里真的长进了不少,赵挺之很欣慰。 “你那金石之学怎么办?不学了?” 赵挺之问道,语气已完全缓和下来。 “不会不学,相反,要更加用心的学。”赵明诚正色回答。 “金石学是儿子的根本,是立身之基。蹴鞠只是手段,是敲门砖,是进身之阶。” “儿子每日晨起读经,午后练球,晚间研习金石,一样不落,父亲若不信,可考较我的《唐登封纪號文碑》补遗进展。” 赵明诚说得诚恳,这半月他確实也没把立身之学落下。 赵挺之终於长长吐出一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你既心中有数,为父也不多说了,只是记住——”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 “不论做什么,都要有分寸,无论何时,莫失了我赵家子弟的风骨。”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赵挺之这才点点头,背著手踱出了院子。 临走前还瞥了一眼槐树下惴惴不安的阿福。 “阿福,一会去帐房支两贯钱,给郎君换个好些的球,这枚太旧了,接缝都磨毛了。” “是、是!谢官人!”阿福喜出望外,连连躬身。 待父亲的脚步声远去,赵明诚才真正鬆了口气,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抹了把额头的汗。 “郎君,您可真厉害!”阿福抱著鞠凑过来,满脸佩服,“官人那样板著脸进来,您三言两语就……” “就什么?”赵明诚接过他递来的汗巾擦脸,“你以为我爹真被我说服了?” “难道不是?” “我爹那是顺水推舟。”赵明诚看向父亲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 阿福似懂非懂,但也不纠结。 “郎君,还练球吗?” “练,当然练。”赵明诚站起身,重新活动了下脚踝,“不过不练流云三叠了,练点实用的。” “实用的?” “嗯,比如……”赵明诚从阿福手里拿过球,轻轻拋起。 隨即右腿如鞭抽出! “嘭”的一声闷响,球如离弦之箭直射向三丈外的院墙,不偏不倚击中墙头一片瓦当。 又精准地反弹回来,落回赵明诚的脚掌。 球稳稳地被吸附脚掌上,纹丝不动。 阿福已然看得目瞪口呆。 赵明诚轻轻掂了掂球。 “这一脚叫流星赶月,力道、角度、落点,都得算得清清楚楚。三天后的集会,端王殿下身边的那些蹴鞠高手,可不会玩什么花架子。” 说到这里。 赵明诚望向院墙外层层叠叠的汴京屋檐,目光越过那些青瓦飞檐,似乎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此刻,他心中已定。 “要截胡,就得截得彻底,高俅,这辈子你就安心做个普通的僕从和陪玩吧,你的青云路,我赵明诚替你走了。” 想罢,赵明诚朗声道, “阿福,再给我传三十个,要快,要准。” “是,郎君!” 球再次飞起,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流云的轨跡。 第2章 没人比赵明诚更懂赵佶 三天后,集会日到了。 时值五月,太学宜春苑內园中芍药开得正盛,粉白嫣红一片,衬著亭台水榭,恍若画卷。 赵明诚隨著太学同窗们入园时,日头刚升上树梢。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交领澜衫,外罩淡青色半臂,腰间繫著同色丝絛,打扮得清爽又不失庄重。 同行的几位太学生也都是精心装扮过的。 毕竟今天要见宗室,谁也不想失了体面。 “明诚兄,你看那边。” 同窗王砚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 赵明诚顺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水榭旁的凉亭里,已坐了好些人,个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其中两人尤为醒目: 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穿絳紫圆领袍,面如冠玉,正执扇与旁人谈笑; 另一个身著深青色襴衫,神情温和,静静听著眾人说话。 正是端王赵佶与简王赵似。 赵明诚远远看著那个仪態风流,顏值颇高的赵佶。 那就是未来的宋徽宗——九百多年后,人们在史书和字画中认识的那位艺术天才、北宋亡国之君,赵佶。 此时的赵佶,还只是个无忧无虑的青年亲王,眉眼间透著几分閒適与洒脱,全然没有后来的那些波折与沉痛。 另一位同窗李观低声道, “听闻简王性子沉稳,不似端王那般……嗯,洒脱。” 这话说得含蓄,但几人都懂。 赵佶爱玩、爱书画、爱一切风雅之事,这在汴京宗室圈里是出了名的。 而赵似,更像个標准的皇室子弟,处处循规蹈矩,谨言慎行。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赵明诚收回目光,淡淡一笑,“走吧,该去拜见了。” 太学生们按序上前,向两位王爷及在场的宗室子弟行礼,寒暄过后,眾人各自落座,集会正式开始。 第一项自然是诗词。 侍女们捧上笔墨纸砚,又有人抬来一张长案,摆上时令鲜果和茶点。 按照规矩,由宗室子弟先起头,太学生隨后。 简王赵似率先提笔,略一沉吟,写下一首咏芍药的五言律诗。 诗风端庄工整,用典妥帖,很符合他给人的印象。 眾人纷纷赞好。 接著是几位宗室子弟,有的写诗,有的填词,水平参差,但都还看得过去。 轮到太学这边,王砚打头阵,作了一首七绝,咏的是金明池。 诗句清丽,颇得几位宗室称讚,李观填了闋《鷓鴣天》,词意婉约,也算不错。 赵明诚静静看著,心里已有打算。 写诗词,他是不会当文抄公的。 一来没必要,赵明诚原身的诗词水平虽说不够惊才绝艷,但也称得上中上水平。 二来嘛,他的未来夫人,千古第一才女...... 想到这,赵明诚眼前莫名浮现出那样一幅画面: 几年后,汴京的某个才华横溢、眼高於顶的少女成了他的妻子。 某日灯下,她忽然眨著那双清亮的眼睛,捧著赵明诚的诗集问。 “夫君,你这首《青玉案·元夕》中『眾里寻他千百度』一句,其妙在何处?妾身苦思三日,总觉后劲无穷,夫君当日是如何得来的灵感?” 到时候他是该说“梦里偶得”呢,还是“酒后胡诌”? 以她的敏锐和文才,只怕到时三两句就能问得赵明诚原形毕露。 不光如此,若是赵明诚现在以诗才出名了,並且之后成了赵佶身边的红人。 到那时候,赵佶每次文兴大发,就指不定让他写首应景的好词助兴,那才是真的麻烦。 以赵明诚对歷史的理解,赵佶是绝对能干出来这事的。 所以不能抄,绝对不能抄。 轮到赵明诚的时候,他起身走到案前,执笔略作思索,写下一首《宜春苑即事》: “曲水绕亭台,繁花映日开。 风来香满袖,鸟过影徘徊。 墨客题新句,王孙捧玉杯。 此间真乐事,何必问蓬莱。” 这首诗不算惊艷,也不算太平庸,工整且应景,完全是赵明诚自己的水平。 尤其尾联“此间真乐事,何必问蓬莱”,既夸了宜春苑,又暗捧在场眾人,分寸拿捏得正好。 “好一个『何必问蓬莱』。”简王赵似点头微笑,“这诗倒是豁达。” 端王赵佶也看了看诗,点评著。 “嗯......字也不错,有几分欧阳率更的骨架。” “殿下谬讚。”赵明诚躬身。 诗词环节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眾人都露了手,气氛渐渐活络。 侍女们撤下笔墨,换上新的茶点,下一项是书画。 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两张长案並排摆开,铺上宣纸,笔墨顏料一应俱全。 宗室那边,赵似先站起来,对赵佶笑道。 “我字丑,画更不行,就不献丑了。十一哥,你来?” 眾人的目光都看向赵佶。 赵佶笑了笑,也不推辞,起身走到案前。 侍女已为他磨好墨,他提起笔,略一沉吟,便在纸上挥洒起来。 堂內鸦雀无声,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赵明诚起身,悄悄走到人群外围,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赵佶作画的全过程。 赵佶画的是最拿手的墨竹。 只见赵佶运笔如飞,笔锋时而凌厉如刀,时而轻柔似羽。 不过一盏茶功夫,几竿修竹已跃然纸上,枝叶扶疏,风骨凛然。 最后一笔落下,他在右下角落款——“乙卯五月,佶画於宜春苑”。 “好!”简王赵似第一个拍手,“十一哥这竹,真有君子风骨!” 眾人纷纷围上前,讚嘆声不绝於耳。 “端王殿下字画双绝,这竹已经画活了!” “殿下之竹,有古贤士之风!”… 赵佶听多了这种不走心的讚美,已经免疫了,內心没什么波澜。 等眾人说得差不多了,赵明诚才缓步上前,仔细看那画。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殿下这幅竹,妙处不仅在形似,更在笔意。” 赵佶原本已准备放下笔,闻言抬眼看他。 “哦?且说说看。” 赵明诚指了指画面右侧那竿斜出的竹子。 “殿下看这里,世人画竹枝,多取圆润流畅,以求自然之態。可殿下这一笔,起笔时略顿,行笔至中段忽然提锋,露出飞白,到尾处又重重按下,这已不是『画竹』,而是以竹写心中块垒了。” 赵明诚顿了顿,见赵佶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便继续道。 “还有这竹叶,寻常人画竹叶,讲究的是真,可殿下这些叶子,看似隨意点染,实则每片的方向、浓淡、大小,都暗合书法笔意。尤其这几片——” 赵明诚手指虚点, “这分明是褚遂良《雁塔圣教序》里『之』字的变体。” 堂內忽然安静下来。 几个原本还在夸“气韵生动”的宗室子弟,此刻都闭了嘴,面面相覷。 赵佶听后,却笑得眉眼弯起。 “你叫什么名字?方才那首诗也是你作的吧?” “回殿下,学生赵明诚,太学上捨生。” 赵明诚躬身, “拙作粗陋,让殿下见笑了。” “赵明诚……”赵佶念了遍这名字。 “可是赵舍人家的公子?” “正是家父。” “难怪有这般文采。”赵佶点点头,目光又落回画上,“你方才说,我画的这竹叶里有褚河南的笔意,继续说说,我还想听。” 赵明诚不再拘束,从构图说到用墨,从竹节处的“折釵股”笔法,说到叶片间留白的“计白当黑”。 原身本就是金石学出身。 对书法源流、笔法演变如数家珍,此刻信手拈来。 既说画,也说书,更说到了笔意与心性的关係。 赵佶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插问一句,赵明诚都能接上。 说到深处,两人几乎忘了周遭还有人,一个讲,一个听,倒像是在书房里论艺。 “……所以学生以为,殿下这幅竹,好就好在『以书入画』四字。” 赵明诚最后总结道, “书画同源,古来有之。但如殿下这般,將书法笔意化入画中而不显刻意,浑然天成,实在难得。” 赵佶沉默片刻,忽然问赵明诚。 “你学书多久了?” “学生自幼临帖,约有十年。” “临的是谁?” “初学顏鲁公,后学柳诚悬,近来在临褚河南的《阴符经》。”赵明诚答得流畅。 “难怪眼力这般好。”端王笑起来,指了指画上的落款,“那你且说说,本王这字如何?” 这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评价画作还好说,评价王爷的字,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重了是冒犯,说轻了是敷衍,都不妥。 赵明诚却坦然上前,仔细看那“乙卯五月,佶画於宜春苑”十个字。 看了一会儿,他轻抚著赵佶写的字。 “殿下的字,已有自己的神韵了。” 赵佶挑眉。 “且说说看。” “殿下用笔,起收分明,横画收笔带鉤,竖画收笔带点,撇如匕首,捺如切刀。最妙的是这转折处。” 赵明诚说著话,虚空比划了一下, “外露锋芒,如竹节般刚劲。学生观之,这字里已有了殿下自己的笔法,非是临摹前人,而是在古法中开出了新意。” 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了一瞬。 赵佶定定地看著赵明诚,片刻,忽然笑了。 “明诚好眼力。” 那笑容真切了许多,之前的疏离感消散了。 “不瞒你说,”赵佶示意侍者搬来绣墩,让赵明诚坐在身侧, “本王习字多年,总觉前人法度虽妙,却少了几分……筋骨。近来尝试將画竹的笔法融入书法,还未成形,不想竟被你看出来了。” “是殿下天资超逸。”赵明诚诚恳地说, “古人云『书如其人』,殿下的字,有竹之劲节、兰之清雅,假以时日,必能成一家之风。” “学生以为,不妨在结体上再收束些,中宫收紧,四维开张,或许更能体现这种瘦硬通神的气韵。” 赵明诚一边说著话,一边用指尖在案上虚划了几笔。 而这几笔,正是瘦金体的典型结构。 赵佶这时候还没创造出自己的成名书法。 他的目光隨著赵明诚的指尖移动,先是疑惑,继而渐渐明亮,最后竟有几分激动。 看著这字,赵佶甚至有了一种“天生契合”的感觉。 能不契合吗? 这本来就是赵佶创的字体。 “中宫收紧,四维开张,这字,这字……” 赵佶喃喃重复,一时间看得已经投入了。 忽然! 赵佶抓起在另一张纸上飞快写了几字,那字比之前的更加瘦挺,锋芒毕露。 写罢,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抬头看向赵明诚,眼中光芒闪动。 “明诚,你……你简直写出了本王心中所想!” 这句话一出,赵明诚知道自己稳了。 这时候的赵佶,还只是个痴迷艺术的青年。 他最大的渴求不是权力,而是“知音”,是能真正理解他艺术追求的人。 赵佶平静下了惊喜的情绪,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明诚,你今年多大了?” “学生今年十九岁。” “巧了,我也十九,不必拘礼。”端王语气更亲切了,“你方才说的这些,可曾与人討论过?” “未曾。”赵明诚摇头,“这些是学生自己琢磨的,未必对,让殿下见笑了。” “不,你说得很对。”赵佶深吸口气,看著自己的字,又看看赵明诚,眼中闪著兴奋的光, “我近日確实在琢磨一种新写法,想融各家之长,新创一种清瘦峻利的书法,只是尚在摸索,未成体系,你给了我不少启发,称得上是知音了。” 赵佶这话一出,堂內眾人都变了脸色。 知音! 端王竟用“知音”二字形容一个太学生! 这个朝代,没人比赵明诚更懂赵佶了。 一个顶级艺术家皇帝,骨子里最渴望的,不是臣子的跪拜,而是知音的共鸣以及情绪价值。 高俅凭什么得宠?真就只是一脚好球? 不,是因为高俅懂赵佶的心思,能在陪玩时给赵佶提供情绪价值。 但是高俅文化程度有限,除了蹴鞠外,没法带给赵佶更深层次的共鸣。 赵明诚面上仍保持平静,躬身道。 “殿下过誉,学生不过是偶有所感,胡乱说的。” “是不是胡乱说,我自己清楚。” 赵佶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明诚,我听说太学近来出了位『流云鞠士』,蹴鞠技艺精湛,那人说的可是你?” 赵明诚微怔,躬身作揖。 “回殿下,这是同窗们取笑学生,胡乱起的绰號,当不得真。” “那就是你了。”赵佶笑意更深,“正好,一会儿有场蹴鞠赛,我平日也好此道,不如你与我同队,如何?” 王爷邀请太学生共同蹴鞠,这是多大的面子。 赵明诚压下心中激动,恭敬行礼。 “殿下厚爱,学生荣幸之至。”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端王心情大好,转身对眾人道,“书画环节就到这里。诸位,移步蹴鞠场如何?” 眾人纷纷应和,气氛又活跃起来。 只是看向赵明诚的目光,已与方才大不相同。 这时,苑中响起清脆的钟声。 侍者高声通报。 “蹴鞠赛將於一刻钟后开始,请诸位移步鞠场!” 眾人起身,赵佶也站起来,拍了拍赵明诚的肩。 “明诚,去换身轻便衣裳,让本王看看,你的球技是否如你的见识一般出色。” “学生定不让殿下失望。” 第3章 大宋超跑 宜春苑的蹴鞠场设在金明池畔一片开阔草地上。 东西两侧各竖起一根三丈高的竹竿,竿间悬著一张精致的藤编网,中央留出尺许见方的圆洞。 这便是风流眼,宋代蹴鞠的球门。 场地四周早已围上彩绳,僕役们忙著在绳外摆放坐榻、几案,备好清凉的饮子。 赵明诚跟在赵佶身后走进场地时,双方队伍已基本成型。 两队分別是端王队和简王队。 按宋代“筑球”惯例,每队七人:球头(锋线)、正挟(中场)、副挟(中场)、左竿网(后卫)、右竿网、散立,各司其职。 赵佶自然是球头,而赵明诚的位置,在赵佶含笑一指下,定在了正挟。 “明诚脚法细腻,跑动迅捷,正適合这承上启下的位置。” 赵佶一边解下外袍,露出里头一身窄袖劲装,一边对身旁一位年长些的宗室子弟笑道。 “三郎,今日你可要当心些,莫被我们这太学才子抢了风头。” 那被唤作“三郎”的青年,是简王队的赵孝奕,他是益端献王之后,赵佶的侄子辈。 赵孝奕闻言后,爽朗一笑,拍了拍赵明诚的肩。 “端王叔这般夸讚,侄儿倒要好好领教了,明诚兄,一会儿场上可要手下留情。” “世子说笑了,学生还需向诸位请教。” 赵明诚答话时,简王赵似也进场了。 赵似已换好一袭玄色蹴鞠服,在队伍中担任副挟,此刻正活动著手腕,对赵佶道。 “今日胜负事小,尽兴事大。规矩都清楚?筑球三筹,先得三筹者胜,球不落地,违者失分,十一哥,何如?” “听十三弟的。” “筑球”与现代足球大不相同,更类似排球与毽球的结合:双方隔网而立,以头、肩、背、膝、足等部位击球,使球穿过网中央的“风流眼”。 筑球玩法中,球不得落地,落地即失分。 赵明诚深吸口气,走到己方半场。 他这队的七人,除他和赵佶外,还有两位宗室子弟、三位端王府的专业鞠客。 对面则是赵似为首,带著赵孝奕,家中三个的鞠客,还有两个太学生。 “嚓!” 一声锣响,比赛开始。 开场由简王队发球。 一名散立將球高高拋起,右竿网上前一步,以胸停球,隨即侧身用膝一顶。 那球划了道弧线,稳稳飞向网前。 副挟赵孝奕早已候在那里,他並不停球,直接跃起,以一记漂亮的“鸳鸯拐”將球射向风流眼! “好!”场边响起喝彩。 但赵佶这队的左竿网反应极快,他抢前一步,竟用额头將球险险挡了回来。 球飞向赵明诚所在的方向。 “明诚!”赵佶大喊了一声。 赵明诚早已启动。 在旁人看来,那球飞得又高又飘,难以处理。 赵明诚踢球经验丰富,立刻判断出落点,疾冲两步,在球即將落地前忽然拧身,用后背轻轻一垫。 球改变了方向,听话地飞向赵佶。 “明诚!这一传漂亮!” “好样的,明诚!” “流云鞠士!”... 赵明诚的一个精妙背传,让场边欢呼声不绝於耳。 赵佶眼中一亮,他本已准备接应,见球来得如此舒服,当即抓住机会。 只见他左足虚点,右腿如鞭抽出,脚背正中球的下部。 那球“嗖”地一声,几乎擦著网边钻过了风流眼! “进了!端王队得筹!” 裁判高唱,一面小旗插在赵佶队这边的筹架上。 赵佶落地,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转头看向赵明诚,眼中满是讚赏。 “明诚,你这记『背渡舟』,用得妙极!” “是殿下射得精准。” 赵明诚刚才那一传,其实是用了现代足球中“胸口停球”和“背身挑传”的结合。 只是做得隱蔽,在旁人看来只是灵机一动的巧技。 简王队失了先筹,却不气馁。 简王赵似拍了拍手。 “十一哥好配合!再来!” 比赛继续。 双方你来我往,球在网两侧飞舞,几乎不曾落地。 筑球讲究配合与技巧,常见的有“转乾坤”(凌空转身踢)、“佛顶珠”(头顶球)、“燕归巢”(轻吊)等招数。 赵明诚仔细观察,发现宋代蹴鞠的技法已相当成熟,只是受规则所限,更重花巧而非速度与力量。 而他最大的优势,恰恰是速度。 第二次得分机会出现在一刻钟后。 简王队一记重射被挡回,球飞得又高又远,直奔赵明诚后方边界。 通常这种球,球员会等球快落下再处理,但赵明诚想也没想,转身就追。 他跑得极快。 身影如离弦之箭,在草地上划过一道虚影。 场边响起一片惊呼,这速度,在讲究优雅的筑球赛场上实在太少见了。 这是速度远超驴车的大宋超跑。 就在球即將出界的剎那,赵明诚堪堪赶到,他並未停球,而是直接拧腰,左脚外脚背凌空一撩! 球如长了眼睛般,斜飞过半个场地,精准地落在网前的赵佶身前。 “我的天……明诚这跑得也太快了。” “看著感觉比场上其他人快太多了。” “看到没,那些个鞠客都看得呆住了。” 场边的太学生议论纷纷。 赵佶也怔了一瞬。 但他毕竟是此道好手,当即反应过来,顺势一记“丹凤点头”(用前额点射),球应声入网。 “端王队再得一筹!” 小旗又插上一面。 端王队二比零领先。 “明诚!”赵佶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赵明诚的手臂,眼中闪著光,“你这速度,还有这妙传是从何处学来的?这般了得!” “学生看多了蹴鞠,胡乱琢磨的。”赵明诚喘著气,笑道,“只是觉得,球既不能落地,那在落地前传出去便是,何必等它落下?” “说得好!”赵佶听得舒坦,“不拘成法,隨机应变!三郎,你们可要小心了,我们这位正挟,可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 赵孝奕抹了把汗,苦笑道。 “端王叔,您这是从哪儿请来的高人?这跑动,这传接……明诚兄,你这『流云鞠士』的名號,果真不虚。” 赵明诚连道不敢。 他能感觉到,场上的气氛变了。 最初简王队对他们还有些“陪著王爷玩玩”的隨意,现在却都认真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较劲的意味。 这也正是他想要的。 比赛继续。 简王队毕竟配合嫻熟,不久便扳回一城:赵孝奕与赵似打了个精妙的二过一配合,由赵似一记射门打入得筹。 二比一。 接著,简王队又利用一次风流眼前混战,由赵孝奕补射得手。 二比二平。 场边观战的人群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喝彩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赵明诚这队的几位队友也渐入佳境,左竿网的鞠手出自於端王府,极为稳健,数次救起险球。 锣声再响,决胜筹开始。 球在双方之间来回飞舞,久久不能破门。 赵明诚呼吸渐促,汗水浸湿了鬢髮,但他目光始终紧盯著那枚在空中跳跃的鞠球。 是时候了。 机会出现在一次对方进攻被拦下后。 球弹向中场,赵佶与赵孝奕同时冲向落点,二人几乎同时起跳。 “砰!” 一声闷响,两肩相撞。 赵佶踉蹌一下,球被赵孝奕顶开,飞向简王队半场。 那里,一名散立正等球落下,准备组织进攻。 但赵明诚动了。 他像一头发现猎物的豹子,骤然启动。 赵明诚的身影撕裂空气,瞬间越过中线。 对面的散立显然没料到赵明诚能这么快杀到,慌忙中想將球处理出去,动作却慢了半拍。 赵明诚已到眼前。 在衝刺的惯性中,他左脚向前一踏,右脚向后扬起,身体如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拧腰、摆腿,右脚脚背如鞭子般抽在刚刚落下的鞠球上! 这个射门姿势堪比2022世界盃决赛的姆巴佩。 “嘭!” 一声闷响。 那球如炮弹般射出,没有弧线,没有旋转,只有一道笔直的白影。 以骇人的速度穿过风流眼!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赵佶,包括赵孝奕,包括场边观战的每一个人。 这记射门……太快,太直,太霸道。 完全不像筑球常见的那些精巧花哨的技法,而是一种纯粹的、暴力的、摧枯拉朽的力量美学。 赵明诚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著那球滚远,忽然张开双臂,然后转身,沿著边线奔跑起来。 他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 他高举右手,食指指向天空。 这是前世他踢进关键球后惯常的庆祝动作,此刻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做了出来。 跑了半圈,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著他。 赵明诚脚步慢下来,最后停住,他喘著气,有些尷尬地放下手臂。 糟了,太过投入,忘了这是宋代,这会还没有这种庆祝动作…… “哈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打破了寂静。 赵佶笑得前仰后合,指著赵明诚。 “明诚!你、你这……这是什么路数?” “学生……一时忘形,殿下见谅。”赵明诚訕訕道。 “无妨无妨!”赵佶大步走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还有刚才那记射门,叫什么名目?” “学生胡乱踢的,还没取名。”赵明诚说道。 他总不能说这叫“卡洛斯重炮”吧? “那就叫『流云箭』如何?”赵孝奕也走了过来,眼中满是钦佩, “疾如流星,快似闪电,明诚兄,我是服了。” “世子过誉了。” “不过誉,一点不过誉。”赵佶揽住赵明诚的肩膀,转向眾人, “诸位,今日这决胜筹,可还作数?” 裁判这才如梦初醒,高声道。 “端王队得筹!三比二,胜!” “好——!” 欢呼声终於爆发出来,同窗们围上来,將赵明诚团团围住。 李观激动地拍著他的背。 “明诚兄真乃神射!那一下我都没看清!” “侥倖,侥倖而已。” 赵明诚应付著眾人的祝贺,余光看向赵佶。 只见这位端王殿下笑容满面,正与赵孝奕等人说笑,显然心情极佳。 眾人回到场边,早有侍者奉上温热的巾帕和清凉的饮子。 赵佶接过一盏冰镇梅子饮,一饮而尽,舒坦地嘆了口气。 “痛快!许久没踢得这般痛快了!” 他转向赵明诚,眼中笑意未褪。 “明诚,你那最后一射,实在精彩。不过……”他顿了顿,好奇道, “你方才那奔跑庆祝,又是什么讲究?本王还是头回见人这般……这般恣意。” 宋代蹴鞠庆祝多是击掌欢呼,像赵明诚这样绕场奔跑庆祝,赵佶还是头一回见。 赵明诚拱手说。 “学生只是觉得,蹴鞠本是畅快事,进了好球,自当畅快庆祝。” “古人云『情动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学生这是……足之蹈之了。” 一番话引得眾人都笑起来。 赵佶更是抚掌。 “妙解!好一个足之蹈之!蹴鞠本为娱情,何必拘束?明诚这话,深得我心。” 这时,赵似也走了过来,笑道。 “十一哥今日可是捡到宝了,明诚这般身手,莫说太学,便是禁军中的蹴鞠队,也少有人能及。” “十三弟说的是。”赵佶看向赵明诚,越看越满意,“明诚,你如今在太学多久了?” “回殿下,学生今岁是在太学的第三年。” “以后可有出仕的打算?” 赵明诚心中一凛,知道戏肉来了。 “学生学识浅薄,尚需在太学磨礪。若他日有幸,愿为朝廷效力,不负所学。” 赵佶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从侍者手中接过一块玉佩,亲手系在赵明诚腰间。 那玉佩温润剔透,刻著云纹,一看便非凡品。 “今日相识,甚是有缘。这玉佩权当见面礼,他日若有閒暇,可来端王府坐坐,本王收藏了些碑帖,正可与你共赏。” “谢殿下厚赠。”赵明诚躬身行礼,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已经到了午后,眾人陆续散去,赵明诚也与太学同窗们一道告辞,走出宜春苑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赵佶还在与几位宗室子弟说笑,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这位端王殿下,此刻还只是个爱玩爱笑的青年王爷。 如今是元符二年,要到明年正月,向太后才会下詔立赵佶为皇太弟。 再到明年春天,赵煦驾崩,赵佶才会登基为帝,成为那个后世毁誉参半的宋徽宗。 自己还有时间谋划未来。 赵明诚摸了摸腰间端王赠送的玉佩,冰凉温润。 第4章 大舅子李迥 卯时初。 汴京城在薄雾中甦醒,太学之內,早已是一片书声琅琅。 赵明诚端坐在书案前,手捧《礼记正义》,隨著博士的讲解不时在纸上记下几笔。 穿越来已经半月多了,赵明诚已適应了宋代太学这种“起得比鸡早”的生活。 宋代太学的作息堪称魔鬼:卯时开课,也就是凌晨五点。 现代大学生抱怨早八,宋代太学生却天天都要上早五。 五点开课,这意味著太学生凌晨四点多就得起来。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汴京吗? 赵明诚是真的见过。 起得早就算了,而且早上的课一上就是两个时辰,中间只休两刻钟。 下午还有骑、射、律学等课程,一天安排的充实的很,一节水课都没有。 不过话说回来,年轻的身体就是不一样。 赵明诚精力极好,对这个魔鬼作息早就適应自如了。 课堂里传来了博士的声音。 “……故礼者,天地之序也;乐者,天地之和也。” 陈博士捻著鬍鬚,目光扫过堂下眾学生。 “赵明诚,你来说说,此言当作何解?” 堂中安静下来,不少同窗偷偷转头,看向后排那个靛青衣衫的身影。 赵明诚不慌不忙起身,略一思索,开口道。 “回先生,学生以为,此言是在阐发礼乐之本源。礼,仿效天地之秩序,故有尊卑、上下、亲疏之別。” “乐,效法天地之和谐,故有宫商、角徵、羽之声。礼以別异,乐以和同,二者相济,方成治道。” 他说得从容,声音清朗。 这问题其实不算难,但要在短时间內答得周全,也不容易。 陈博士眼中露出讚许之色,又问。 “那依你之见,当今天下,礼乐可有偏废?” 这问题就有些深了,堂中眾人屏息,等著赵明诚的回答。 赵明诚知道博士这是在考较时务了。 他略作沉吟, “学生浅见,礼之偏,在重形式而轻实质,譬如婚丧嫁娶,竞相奢靡,已失礼之本来;” “乐之弊,在重雅颂而轻民风,庙堂之音日隆,閭巷之曲渐微。此二者,皆需匡正。” “那么如何匡正?” “学生以为,礼宜刪繁就简,返璞归真;乐宜雅俗共赏,下通民情。” 赵明诚见火候到了,继续补充道, “然此非一日之功,需从上化下,徐徐图之。” 陈博士抚须良久,终於点头。 “坐下吧,见解倒也算切中时弊。” 陈博士一向严苛,这已经是很不错的评价了。 堂中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不少同窗向赵明诚投来或羡慕或佩服的目光。 赵明诚面色平静地坐下。 前世他教宋史,对这些经典自然熟悉。 加上原身赵明诚本就聪慧,经史子集功底扎实,两者融合,应付太学课程实在游刃有余。 “咚——咚——” 敲钟声响起,早课终於结束。 陈博士合上书卷。 “今日就到这里,散学后可將《王制》篇再温习一遍,明日抽背。” 学生们齐声应诺,待博士走出讲堂,才纷纷鬆了口气,活动著僵硬的肩颈。 赵明诚也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他此刻最想做的不是討论学问,而是—— “明诚兄!” “赵兄!” “赵兄留步!” 几个同窗已围了过来。 有外舍的,也有內舍的,都是这半个月来渐渐熟识的。 自从赵明诚在集会上“一球成名”,又传出得端王青眼的消息,太学里找他攀谈的人便多了起来。 “明诚兄,昨日那场球我等虽未亲见,但听人说得神乎其神。那记射门,究竟是如何踢出的?” 一个圆脸同窗挤在最前面,眼睛发亮。 另一人接道。 “还有你与端王殿下论书法的那些话,已传开了!都说你见解独到,连端王都讚不绝口!” “赵兄,我近日得了一方汉印,可否帮我看看?” “明诚,昨日博士讲的『禘祫之礼』,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赵明诚笑著拱手。 “诸位,诸位,且容赵某更衣。” 这里的更衣,指的是如厕。 赵明诚的膀胱已经在抗议了。 早上的课,中间一刻钟休息时他光顾著整理笔记,忘了上厕所了。 现在一下课,那感觉便汹涌而来。 说罢,也不管眾人反应,拨开人群就往堂外冲。 堂中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善意的鬨笑。 “赵兄慢些!” “回来再听赵兄说!” 赵明诚头也不回,几乎是跑著出了讲堂,拐过迴廊,直奔茅厕方向。 太学的茅厕在学舍西侧,单独一个小院,倒也乾净。 赵明诚衝进去,解决完人生大事,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浑身轻鬆。 正当他走出一段距离时。 “赵兄留步。” 声音是从赵明诚身后传来的。 宋代太学生都这么热情的吗? 追人追到厕所来了? 赵明诚疑惑回头,见是个面生的青年,约莫十六七岁,穿著太学生常见的襴衫,相貌端正,眉宇间有股书卷气。 看其襴衫顏色,应是內捨生——太学分外舍、內舍、上舍三等,內捨生也算是优等生。 “兄台是?”赵明诚拱手。 “內捨生李迥。”那青年还礼,笑容温和,“冒昧跟来,是想请教金石之学,还望赵兄勿怪。” 原来是请教学问的,赵明诚放鬆下来。 “李兄客气,不知要问什么?” 二人並肩走在迴廊下,此时课间休息,廊上三三两两都是学生,有的在討论功课,有的在閒谈。 李迥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是一幅拓片。 “这是一方家藏的铜镜拓纹,纹饰奇特,同窗与我皆不能识。听闻赵兄精於金石学,因此特来请教。” 赵明诚接过细看。 拓片上是典型的汉代铜镜纹饰,中间是钮座,外围一圈铭文,再外是神兽纹。 但奇怪的是,神兽的造型与常见汉镜不同,更像…… “这是『夔凤纹』。”赵明诚指著那些纹饰。 “但你看,这凤首、龙身、卷尾,实则是融合了夔龙与凤鸟的特徵。此纹多见於西汉中期,尤其武帝前后。” “这面镜若完整,直径当在五寸左右,边缘应有『內清质以昭明』之类的铭文。” 李迥听得眼睛一亮。 “赵兄果然博学!这镜確是从一西汉墓中所得,直径四寸八分。边缘铭文正是『內清质以昭明』,可惜拓时未拓全。” “那就是了。” 赵明诚將拓片还给李迥。 “此镜珍贵处不仅在年代,更在纹饰——这种夔凤纹存世极少,我见过的不过三五面,李兄家藏此物,想必是收藏大家。” 李迥脸上露出些赧然。 “我確实喜爱收藏,不过在金石一道只是略知皮毛,赵兄方才说的『武帝前后』,可能再详细些?何以断定是那个时期?” 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赵明诚来了兴致,边走边说。 “看铜质、铭文书体、纹饰风格,三者结合。西汉早期镜多素朴,纹饰简单;武帝时国力强盛,工艺精湛,纹饰开始繁复;到西汉晚期,又趋向简练。” “你这面镜,纹饰繁而不乱,线条流畅,正是鼎盛期的特徵,还有这铭文……” 赵明诚从铜镜说到青铜器,又说到汉代冶炼工艺。 李迥听得入神,不时发问,二人越聊越投机。 “原来如此。”李迥感慨, “我往日只知按图索驥,对照《考古图》《博古图》去认,却不知要从工艺、书体、纹饰演变入手。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李兄过奖了。”赵明诚笑道,“我也是这些年瞎琢磨,多看了些实物,多比对些拓片罢了。” 此时二人已走到学舍前的庭院,院中树下设著石凳石桌,李迥邀赵明诚坐下,又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 “不瞒赵兄,我近日在整理家藏碑拓,有些疑问,还想请教……” 他翻开本子,指著其中一页。 “比如这方《张迁碑》的拓本,我见坊间有数种,字形笔画皆有出入,不知该以何者为真?” 赵明诚凑近细看。 那是《张迁碑》的局部拓片,果然是不同版本。 他细细比对,指出几处关键笔画的特徵,又说了些辨別真偽的心得。 李迥听得连连点头,忽然嘆道。 “若是家叔在此,定与赵兄谈得更投机,他在金石方面的造诣远胜於我。” “哦?不知令叔是?” “家叔李公讳格非,现任礼部员外郎。”李迥隨口道,“他也好收藏,前些年编过一本《洛阳名园记》,赵兄或许听过。” 赵明诚正要点头,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李格非? 礼部员外郎李格非? 这不是他未来老丈人吗。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这个温文尔雅、正低头研究拓片的青年。 歷史上李清照確实有个堂兄叫李迥,只是记载不多。 这时候的李迥在汴京读书,正是在叔父李格非家里寄宿的。 这么说来,眼前这个李迥是他的未来大舅子了。 “赵兄?” 李迥察觉赵明诚神色有异,疑惑道。 “啊,没事。”赵明诚回过神,笑道,“原来是李员外郎家的郎君,失敬,李员外郎的《洛阳名园记》,在下拜读过,文笔清丽,考据详实,受益匪浅。” “叔父若知明诚兄如此推许,定要高兴的。”李迥也笑了。 二人继续往前走,话题自然转到了金石碑刻上,从汉碑谈到魏碑,又从砚台说到青铜器。 李迥家学渊源,见识颇广;赵明诚有前世的学术底子,加上原身的积累,往往能说出些独到见解。 二人越聊越投机,倒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意思。 “叔父最好提携后进,改日若得閒,赵兄一定来我叔父那里做客,到时候我们可以一同品鑑金石。” 赵明诚心底已经確认了,大舅子李迥是个实在人。 “那明诚先谢过李兄了。” 二人说著,已並肩往讲堂方向走,竹影婆娑,晨光透过枝叶。 “对了,赵兄,”李迥忽然想起什么,“这月私试,考的是策论,赵兄准备得如何了?” 宋代太学每月有私试,也就是月考,五月是仲月,按太学惯例考策论。 赵明诚笑著摆摆手。 “还能如何?不过是多读些范文,记些典故罢了。” “博士几日前还训诫,说策论贵在理明词达,最忌堆砌辞藻,我这几日正重读韩愈的文章,学习他的文风。” “还是赵兄务实。”李迥点头,“我倒是偏爱柳宗元的论说文,气势雄健,说理也挺透彻,只是……” 他压低声音, “之前,我在休沐日回家时,总能听到叔父说新旧党爭之事,又听不少同窗说这次的策论怕是会直接和新法有关联。” 李迥的想法其实和赵明诚不谋而合。 元符二年,正是新旧两党斗爭的暗流汹涌之时。 尤其是太学这个小型的政治场合,在这里议论时政,议论新党旧党,都是常有的事,更別说通过考试来检验政治立场了。 “李兄提醒得是。”他低声说,“若真考时务,需得立论公允,不偏不倚才好。” “正是此理。”李迥笑道,“不过以赵兄之才,必是游刃有余,前日你那篇《礼乐与刑政论》,博士可是当堂诵读,讚不绝口呢。” 二人说著话,已走回讲堂附近,钟声將起,下一堂课要开始了。 “今日与明诚兄一席谈,获益良多。”李迥郑重拱手,“改日若得閒,还请兄台到我那一坐。” 钟声响起。 “先回讲堂吧。”李迥道,“改日再敘。” “改日再敘。” 第5章 朝堂的风吹到了太学 崇政殿偏阁里。 御座上那位,是大宋的现任官家赵煦,史称宋哲宗,今年23岁。 別看赵煦今年才23岁,可面容清瘦得很,脸色极差,血色不多,没有一丁点年轻人该有的朝气。 此刻他手里捏著一份奏报,指节微微发白。 阶下站著两人。 左边那位,紫袍玉带,面容清癯,鬍鬚修剪得一丝不苟,是当朝宰相章惇。 章相公已年过花甲,可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往那儿一站,就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右边那位同样是紫袍玉带,腰上別著金鱼袋,麵皮白净,眉眼间带著三分精明七分恭顺,是翰林学士承旨蔡京。 蔡京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介於认真与聆听之间的表情。 案上摊著几份奏报,最上头那份是西北湟州的军情和屯田进展。 墨跡很新,是昨夜才送到宫里的。 “官家,奏报上说,王赡將军用兵如神,已连下宗哥、邈川,吐蕃诸部望风归附。” 章惇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秤砣落地。 “只是大军深入,粮草转运艰难。屯田之事,虽有进展,然官吏虚报垦荒亩数、中饱私囊者,不在少数。臣已命转运司严查,然......” 他適时停顿,又接著说。 “根子还在人。边地苦寒,有本事的文官不愿去,去的又多是急功近利之辈。开荒垦田,三年后才能见成效,可考核却是一年一计,谁肯踏实做事?” 赵煦將奏报轻轻放在案上,没说话。 蔡京眼珠动了动,却没开口。 蔡京精明得很,这种时候,他知道该等官家先发话。 “屯田之策,是先帝在时就定下的国策。” 赵煦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低, “先帝志在开边,不单单是为了土地,更是要打通西域商路,断西夏右臂。如今湟州已下,若因粮草不继而功亏一簣……”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章惇脸上, “章相公,你是三朝老臣,最知道先帝的心志,这屯田的实务,绝不能坏在几个贪官庸吏手里,咳...咳......” 说完话,赵煦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抚了抚胸口。 他这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臣明白。”章惇躬身,“臣已命吏部与三司会商,重订边地官吏考课之法,垦田亩数、粮食实收、民户安置,皆要核实。虚报者,罢黜;实效者,超擢。” 赵煦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皱著。 今年是他亲政的第6年了。 但“绍述神宗之志”这六个字,从赵煦9岁登基那日起,就刻在骨头里了。 9岁那年,年幼的赵煦坐在龙椅上,双脚还够不到地面。 每一次上朝,他都能看见帘子后面祖母高太后的轮廓,听见她代替自己发號施令。 “陛下年幼,诸事当由老身与诸位相公商议。” 而帘外那些白髮苍苍的老头,恭敬地向帘后的太后行礼。 这些老头也会看向赵煦,会对他行礼。 赵煦看得懂那几个老头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对一个天子应有的敬畏,而是对一个小孩的敷衍。 后来,直到高太后去世,赵煦才终於能看清那些人的脸——元祐老臣跪在地上,第一次真正地仰视他。 那一刻,赵煦终於明白。 他要推倒的不仅是旧党政令。 更是那个坐在龙椅上,却连天子的命令都发不出来的,漫长的童年阴影。 宋哲宗的一生都在治癒自己的童年。 “章相公。” 赵煦忽然道,声音有点哽咽。 “你说......这天下人,是不是都觉得朕急著恢復新法,只是为了和皇祖母、和元祐旧臣赌气?” 章惇知道,官家又想起来那些不该被想起来的旧人了。 每逢这时候,章惇只会坚定的站在宋哲宗这边。 “回官家的话,元祐年间,臣在地方为官,亲眼见过免役法被废除后,农户復服差役,春耕秋收时,壮丁被抽去修河筑路,田里只剩妇孺老弱。” “臣也见过市易法被废除后,豪商囤积居奇,汴京粮价一日三涨,先帝之法,或有瑕疵,然其本意,是为富国强兵,为百姓减负。 “元祐旧臣,只见其弊,不见其利,一概废之,非治国之道,乃退守之策。” 章惇举了废除新法的反例来证明新法的正確。 意思已经很明確了,绝对的力挺官家。 蔡京在一旁听著,心里暗暗叫好:章老相公这番话,既拍了官家马屁,又踩了元祐党人,还点了新政之利,可谓滴水不漏。 果然,赵煦脸色稍霽,但隨即又沉下来。 “唉……可惜朝中、地方,还有不少人抱著元祐旧法不肯放弃。” “朕前日翻看太学试卷,竟有学子在策论里大谈免役法弊端,说什么『雇役伤农』、『聚敛害民』——都是些陈词滥调!” 蔡京知道,轮到自己出场了。 他上前半步。 “官家,新政落地,根子在人才。太学乃储才之地,若將来入仕的官员,心里还装著元祐那套,新政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赵煦看向蔡京。 “蔡卿有何高见?” “臣不敢。”蔡京躬身,语气越发恭谨,“只是觉得,太学月考、岁考,考题便是风向。” “若太学考题紧扣新法之利、开边之重,学子们为了前程,自然会去钻研、去领悟。久而久之,心中所向,便是朝廷所向。” 章惇瞥了蔡京一眼,没说话。 这蔡京最会揣摩上意,也最会顺著竿子爬。 不过这话確实在理。 赵煦眼睛亮了亮,但隨即又摇头。 “只怕有人阳奉阴违。当面写一套,心里想另一套。” “所以要明辨,要引导。”蔡京道, “譬如这月太学私试,策论题便可直指屯田、考课等实务。” “答卷之中,凡能切中时弊、建言献策者,拔为上等;凡空谈义理、暗藏非议者,黜落下等。如此,学子们便知朝廷要的是什么样的人才。” 章惇这时开口接话。 “蔡学士所言有理,只是命题之人,须得可靠。国子祭酒叶祖洽是明白人,司业龚原乃王荆公门生,二人主理,当无大碍。” 赵煦沉吟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元祐邪说,流毒未清!太学乃我大宋育才重地,岂容旧党余孽浑水摸鱼?” “传諭太学祭酒叶祖洽、司业龚原:此番私试,经义须以王荆公《三经新义》为本,策论必关实务。务使诸生晓然於绍圣之政,非为一人之私,乃为大宋之基!” “臣遵旨。”章惇、蔡京齐声应道。 “还有,”赵煦补充道,“凡答卷中引元祐旧说、质疑新法者,即便文辞华美,也一律黜落,不得姑息!” “是。” 章蔡二人领旨告退。 走出崇政殿,穿过长长的宫廊,蔡京稍稍落后章惇半步,低声道。 “章相公,此番考题,不单是考学生,也是敲山震虎。太学里那些暗藏异心的博士、学录,学子,看了题目后,也该知道收敛了。” 章惇脚步不停,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官家年轻,锐气正盛,你我这做臣子的,该铺路时铺路,该清障时清障,太学的事,你多留心。” “下官明白。” 两人在宫门外拱手作別。 蔡京上了自己的青篷马车,帘子放下,脸上那副恭顺表情慢慢淡去,露出一丝琢磨的神色。 太学…… 考题…… 蔡京捻著手指,心里盘算:太学祭酒叶祖洽那边,得递个话。 太学司业龚原是王荆公旧人,也很好说话。 至於题目,就按官家意思,往实务上靠。 …… 太学,崇文阁。 这里是存放书籍、编纂教材的地方,平日里少有人来。 此刻阁內静悄悄的,只偶尔响起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叶祖洽坐在西窗下的书案前,手里捧著刚送来的諭旨,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他对面坐著龚原,王安石的得意门生,如今是太学司业,专管教学考课。 两人年纪相仿,都五十出头。 “龚兄,你看这旨意……”叶祖洽將諭旨轻轻放在案上。 龚原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官家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经义必以《三经新义》为本,策论必关实务,看来官家是要彻底清扫太学里的元祐余孽啊。” “不止。”叶祖洽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你瞧这句,『凡涉元祐之论者,虽文辞华美,亦当黜落』。这是要把路堵死,让那些还抱著旧党学说不放的学子,连侥倖的机会都没有。” “早该如此。”龚原放下諭旨,语气里带著几分快意。 “元祐九年,尽废新法,国事颓靡,官家亲政后,正本清源,太学自当率先响应,但是......” “这考题,怎么出才能既合上意,又不落人口实?” 出题人最头疼的就是这个,他们得时刻把握朝堂风向。 尤其是经义和策论这种比较容易產生话题的题目。 叶祖洽沉吟片刻,手指在案上轻叩。 “经义题好办,就从《周礼新义》里出。王荆公当年主张“一部《周礼》,理財居其半』,咱们就出『论《周礼》泉府之制与当今市易法相通之义』。既考经学功底,又扣新法实务。” “妙。”龚原点头, “那本月的策论题呢?諭旨里虽没明说,但章相公奏对时提及西北屯田与官吏考课,这便是题眼。” “不错。”叶祖洽捻须。 “策论题的话,就出《论绍圣屯田之利与官吏考课之法》,让学子们结合湟州战事,谈屯田如何固边,再论如何考核官吏、杜绝虚报。既有实务,又见见识。” 龚原想了想,又道。 “再加一道吧。光谈实务,怕有人詬病太学只重功利、不重经义。不如再加一道《论三代之治与当今新法相通之理》。” “从《尚书》《周礼》中找依据,阐明新法非是横空出世,而是上承三代圣王之治,如此,既颂新法,又显学问,那些阅卷的老学究也挑不出错。” 叶祖洽笑了。 “还是龚兄思虑周全,就这么定:本月策论两题。凡答卷中引元祐旧说、质疑新法者,一律下等;凡空谈义理、不涉实务者,不予拔擢;唯有能『以经义释新法,以实务补新政』者,方可取为上等。” “正该如此。”龚原拍案,“太学这些年,被那些只会吟诗作赋的酸儒带偏了风气。此番策论,或许能淘出几个真懂实务、真有心做事的苗子。” 这便是元符二年的真实现状了。 连太学生都逃不过党爭之祸。 公务谈完,叶祖洽放鬆下来,身子往后一靠,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龚兄,前几日端王雅集,咱们太学那个赵明诚,可是出了风头。” “哦?说的可是赵舍人家的郎君?” 龚原也来了兴趣, “我听说那天,赵明诚踢得一脚好球,还和端王论了书画,得了端王称讚?” “何止。”叶祖洽笑道,“听说端王还当场赠了他一幅墨竹来著。” “嘖嘖,赵挺之家的郎君,不简单吶,金石、蹴鞠、书画,样样拿得出手,课业也不差。” 龚原捋须。 “赵挺之是明白人,熙寧年间就支持新法,虽不算激进,但一直跟著王荆公的路子走,他这儿子若真如你所言,倒是个可造之材。” “我查过赵明诚的过往课业,经义扎实,策论虽不出彩,但也中规中矩。” “难得的是不迂腐,上次策论考市易法,他还知道引汉桑弘羊、唐刘晏的旧例,可见是读过些经济之书的。” 叶祖洽道, “此次策论,正好看看他成色,若真能切中时弊,倒是可以留意栽培。” 龚原点头。 “是啊,太学里像赵明诚这样家世清贵、脑子活络、又得上头青眼的不多,得好生打磨,以后为我新党再添人才。”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见天色不早,便唤来书吏,將擬定好的考题誊抄密封,锁入柜中。 待月考之日,再当眾拆封。 而朝堂上的风向,已透过这一纸考题,悄然吹进了这座大宋最高学府。 “怕是要起风了啊……” 叶祖洽喃喃道。 第6章 考试前的鬆弛感 离本月私试还有七八天。 斋舍里、迴廊下、甚至食肆外,到处都能看见捧著书卷念念有词的学子。 有人眉头紧锁,在《三经新义》和旧注之间来回翻找;有人伏案疾书,模擬著可能出现的策论题。 还有人凑在一处交头接耳,试图从博士、学录的只言片语里猜出点端倪。 “听说了么?博士前日讲《周礼》,特意说了半堂课『泉府之制』,莫不是考题要往市易法上靠?” “龚司业昨日巡视,又提了好几次实务。策论怕是要关时务,市易法都行了好些年了,有什么好论的?” “不会是考西北战事吧?” “嘘!军国大事,岂是我等能妄议的?依我看,夸新法就是了,这总不会错的。” 类似的嘀咕,在各学舍此起彼伏。 大多数人都像没头苍蝇,把可能的方向都准备一遍,但心里都没底。 太学出题向来神出鬼没。 上次策论考《孟子》里的井田制,上上次考唐代两税法,根本摸不著规律。 儘管考前氛围如此焦灼,但有一个人还是保持著鬆弛感。 赵明诚此刻正从书斋里晃出来。 他的腋下夹著两卷书,右手食指上顶著一只鞠球,那球在他指尖滴溜溜转得稳当。 就跟转篮球似的。 这招放在后世很常见,但放在这时候新鲜得很。 一下子引得路过的同窗纷纷侧目。 “明诚兄,你这是……” 一个面生的学子忍不住开口,眼睛盯著那转个不停的球。 “活动活动筋骨,坐久了腰酸。” 赵明诚笑道,接著手腕一抖,球从指尖跳起,落在脚背上,又轻轻一顛,球跃过肩头,被他用后颈稳稳接住。 那学子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 “可、可过几日就要考试了……” “该看的都看了,该想的也都想了。”赵明诚用肩膀將球顶起,隨手接住。 “急也急不出个花来,不如鬆快鬆快,是吧?” 赵明诚说著话,便顶著球往蹴鞠场的方向去,他的脚步轻快得很,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跟周遭那些眉头能夹死蚊子的同窗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赵明诚不是装的,是真轻鬆。 他对元符年间的朝政、边事、新政推行,不敢说知道全部细节,但肯定比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知道的多。 即將到来的太学私试,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题。 题目会出什么,赵明诚心中已有方向。 如今是元符二年五月,这时候正是湟州战事的紧要关头。 所以,这月的策论题,极有可能落在“实务”上,而且很可能是西北屯田、官吏考课、新法实效这些实务。 这不止是基於对歷史的了解,更是赵明诚对宋哲宗这位充满悲情色彩的大宋天子的了解。 策论不算难,真正让赵明诚觉得有难度的,是怎么在保持课业的同时,继续精进蹴鞠技艺。 而且还要抽时间继续研究金石学,同时要经营好和赵佶的那条关係线。 不夸张的说,这比考试还要重要。 “今天得再练一些新的花式动作。”赵明诚思索著。 走著走著,刚绕过一丛竹林,撞见个熟人。 李迥正从另一条小径过来,怀里抱著一摞书,脚步匆匆,低著头念念有词,差点一头撞在赵明诚身上。 “李兄,留神。”赵明诚侧身避开,手里的球却因这动作失了平衡,眼看要落地。 他脚尖一挑,球又飞起,稳稳落在肘弯里。 李迥这才抬起头,见是赵明诚,鬆了口气,可看到他肘弯里的球,又皱起眉。 “明诚兄,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还蹴鞠?”赵明诚接话,笑道。 “正是这时候才要好好蹴鞠的,脑子绷得太紧,反而转不动,走,一道去活动活动?” “唉,不怕明诚兄笑话。” 李迥苦笑,拍了拍怀里的书。 “我把《三经新义》还没吃透,这几日又翻了《通典》里的食货、职官,越看越晕,策论题到底会出什么,半点把握都没有,哪还有功夫蹴鞠。” 赵明诚打量著眼前的大舅子。 李迥的模样可怜的很,眼圈发青,显然熬夜了,嘴唇有些干。 赵明诚心想这孩子近期备考怕是遭了不少罪。 劲头倒是用功,可方向错了,再用力也是白搭。 “李兄,”赵明诚忽然道,“你这么备考,人累坏了也考不出彩。” 李迥一愣:“明诚兄何出此言?” 赵明诚看著李迥这苦闷模样,打算稍稍点拨他一下。 迴廊上无人,赵明诚压低声音对他说。 “李兄,我问你,崇政殿前几日传旨太学,叶祭酒和龚司业闭门议事,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私试题。”李迥道,“可具体出什么,谁又知道?” 赵明诚循循善诱。 “具体题目当然不確定,但方向总猜得到。” “旨意是官家的意思,你觉得章相公前阵子和官家奏对,官家最忧心何事?” 李迥想了想,不確定的说。 “西北......战事?” “对,也不全对。”赵明诚道, “官家忧心的是西北屯田的实务,尤其是官吏虚报、考课不严这些弊病。” “想想看,官家最在意什么?是『绍述神宗之志』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要有实效。所以这策论题,九成要落在实务上,而且很可能是屯田、考课、新法成效这几件。” 李迥眼睛一亮,可隨即又暗下去。 “明诚兄,便知是这些,又如何?我对西北情势一无所知,屯田、考课更是不通,难道胡写一通?” “所以才要动脑子。”赵明诚凑近些,声音更低了。 “李兄,答题不用面面俱到,抓住三点即可,第一,颂新政、颂今上绍述之志,这是根本,调子要正,要高。” “第二,点出实务中的真问题,譬如屯田,你就说『垦荒不难,难在垦而能守、守而能丰』,捎带著说说整顿吏治就行。” “第三,建言要具体有依据,且最后一定要扣回『此乃践行神宗遗志、固边安民之要务』,你知道的,官家是喜欢这个的。” 赵明诚一口气说完,李迥听得呆住了。 这思路……太清晰了。 而且句句在理,既符合朝廷风向,又显得有见识、不空泛。 “明诚兄,你这……”李迥咽了口唾沫,“你这都是从哪儿琢磨出来的?” 赵明诚打个哈哈。 “瞎琢磨的,不过李兄,有句话我得提醒你,答题时,立场一定要稳。” “我知道令叔父是旧党中人,可你这策论卷子递上去后,阅卷的是叶祭酒、龚司业,他们是铁桿新党。” “到时候你如果在策论里流露半分旧党倾向,哪怕文辞再好,也必是下等。” 李迥脸色一白。 这是他最怕的。 他不光怕考试落下乘,更怕被叔父责骂。 自家叔父李格非是元祐旧臣,苏门中人,在政治上始终是旧党一派。 自己若在策论里大谈新法之利,休沐回家时,叔父问起考试,该怎么交代? “多谢明诚兄提点,我、我自然知道。”李迥声音有些干,“可若叔父到时候问起我的策论……” 赵明诚摆摆手。 “这有何难?到时候你对你叔父说,太学私试,考的是见识和文章,又不是朝堂站队。” “你说你答题时颂新政、论实务,是因为题目如此,这叫就题论题,再说了……”赵明诚眨眨眼, “你叔父也做官多年了,难道他不知如今朝中风向?若真问起来,你反可请教他:『若叔父处侄儿之境,当如何作答?』保准他不再多言。” 李迥愣了片刻,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噗……明诚兄,你、你这……”他指著赵明诚,笑得肩膀直抖,“这分明是耍滑头!” “读书人的事,能叫耍滑头么?” 赵明诚一本正经, “咱这叫审时度势。再说了,你真心觉得新法一无是处?免役法、市易法、青苗法,推行这些年,难道没半点好处?西北开边,湟州战事得胜,难道不是我大宋之利?” 李迥不笑了。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其实……我读过叔父早年论新法的文章,他也说王安石变法,本意是好的,只是推行太急、用人太杂,才生出许多弊病。元祐时一概废除,確也过了。只是这些话,他如今不便说罢了。” “对嘍,李兄,这么想才对嘛。” 赵明诚拍拍李迥肩膀。 “世事哪有非黑即白?新法旧法,各有利弊。咱们做学问的,最忌人云亦云。” “此番策论,你就当是个机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借著题目好好梳理一番。只要立论正、言之有物,即便有些出格之言,但不犯忌讳的话,反倒显得有见地。” 这话说到了李迥心里。 他重重点头,怀里那摞书似乎也不那么沉了。 “多谢明诚兄指点。”他郑重拱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客气什么。”赵明诚把球拋给他,“走,踢球去。脑子鬆快了,书才读得进去。” 李迥接过球,犹豫一瞬,忽然也笑了。 “好!” 两人並肩往蹴鞠场去。 到了蹴鞠场,李迥也学著赵明诚的样子热身。 李迥平日也蹴鞠,但大多是玩闹,没正经练过。 看赵明诚顛球、停球、转身、盘带,动作行云流水,那球仿佛长在脚上,心里又是佩服又是羡慕。 “明诚兄,你这球技,到底怎么练的?”他忍不住问。 “无他,唯脚熟尔。” 赵明诚一脚把球踢给他。 “不过有些小窍门。譬如停球,不要硬接,要顺势卸力;带球时眼睛不能光盯著球,要抬眼观场;射门不单靠力气,腰腹发力,脚腕控制……”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 李迥跟著学,起初笨手笨脚,但赵明诚教得耐心,不多时竟也摸到点门道。 两人对练了一阵,都出了身透汗。 李迥喘著气,脸上却满是畅快的笑。 “確实痛快!比闷在斋舍里啃书痛快多了!” “是吧?”赵明诚用汗巾擦著脸。 “读书要专心,可也不能死读书。该鬆快时就得鬆快,弦绷得太紧,要断的。” 暮色渐浓,场上其他人陆续散去,赵明诚和李迥也收拾了东西,往回走。 “明诚兄,”李迥忽然道,“今日多谢了,不单是蹴鞠,更是你的那番话,我心里有底了。” “有底就好。”赵明诚笑道, “其实私试没什么可怕,咱们寒窗苦读这些年,肚子里都有货,缺的不过是临门一脚的方向。方向对了,自然水到渠成。” “那明诚兄的方向,又是什么?”李迥看著他,眼神认真。 “我观明诚兄,似对仕途功名,並不十分热切?” 赵明诚望向远方的天际线,不知道在看什么,缓缓说著。 “功名自然要爭,但爭功名,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也不是为了锦衣玉食。” “而是想著……既然读了圣贤书,总该做点事,这天下,这大宋,有太多事可做,也有太多事该做,这些都是我等读书人要上心的。” 看著赵明诚突然严肃的神情,李迥沉默良久,重重点头。 “明诚兄是有大志向的人。” 赵明诚笑著回应。 “大志向谈不上,不过就是见不得我大宋百姓受苦,走吧,李兄,该回斋舍了。” 话毕,赵明诚一边走路一边顛球,李迥帮忙拿著书,二人一同回去了。 第7章 端王邀请 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午后下学时,斋舍里,赵明诚正伏在案前整理知识,这是他刚梳理出来的几条“考课新法建言”。 旁边还用小字注了《唐六典》和本朝《元丰考课令》的出处。 忽然,有声音传来。 “赵明诚赵公子在么?” 声音尖细,一听就是宦官特有的那种声线。 赵明诚笔一顿,抬起头,同斋的另外两人也放下书卷,面面相覷。 这声音在太学里可罕见得很。 赵明诚起身出门迎接。 门外站著个面白无须的內侍,他身后还跟著个青衣小黄门,手里捧著个锦盒。 “这位就是赵公子吧?” 那內侍上下打量赵明诚,笑容深了几分。 赵明诚作揖。 “是,阁下是?” “咱家是端王府的內侍,姓陈,奉王爷之命,来给公子送个帖子。” 端王府? 斋舍里另外两人不约而同地吸了口气。 赵明诚心里也是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 “原来是陈內侍,有劳了,请进来说话。” “不必了,太学重地,咱家不便久候。” 陈內侍从小黄门手里接过锦盒,双手递上。 “王爷前日新得了金石,想著赵公子是行家,特意下帖请公子明日过府,一同赏玩。” “王爷还让我转述,上回在宜春苑看公子蹴鞠,意犹未尽,府里鞠场也拾掇好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赵明诚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是张泥金帖子,展开来,正是那眼熟的字体: 【明诚雅鉴:孤得金石一方,思明诚精於鑑赏,特邀过府一观,另,府中鞠场新葺,可作竟日之欢,望勿推却】 信里的话写的相当客气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明诚心里却苦笑。 这位未来的宋徽宗,確实如史书所载的一样,有些轻佻,也有点“荒唐”。 赵佶明知道太学月考在即,却偏在这时候下帖邀请赵明诚,確实有些不顾他人了。 可话说回来,这何尝不是一种看重? 若端王只是客气,隨便打发个下人来传话便是,何必亲笔写帖,还专门派內侍送来? “蒙王爷厚爱,不敢不从命。”赵明诚合上拜帖,语气恭敬,“只是学生身在太学,需向学官告假。还请陈內侍稍候片刻。” “公子请便。”陈內侍侧身让开,脸上笑意不变,“咱家在此等候。” 赵明诚回斋舍快速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头髮重新束过。 他要去找学录请假了。 宋代太学每月只有两天假期。 是的,你没听错,每月只放两天假。 而且这个月的两天假已经放过了,所以赵明诚必须得去重新请假。 管告假的刘学录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学究,平日里最重规矩。 听了赵明诚的来意,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明诚,不是我不通融。” 刘学录捋著稀稀疏疏的鬍子,摇头道, “私试在即,各斋学子都在埋头苦读。你这时候告假外出,传出去像什么话?別的学子若都效仿,太学规矩何在?” “学录说的是。” 赵明诚躬身,语气诚恳, “学生也知道不妥。只是端王殿下亲自下帖,言辞恳切,若断然回绝,恐伤殿下雅意,也损太学体面。学生想著,不如先去稟明叶祭酒,请祭酒定夺。” 听到“端王殿下”和“太学体面”时,刘学录果然迟疑了 “你且在此稍候。”刘学录起身,“此事,老夫需稟过祭酒大人。” …… 此时,太学祭酒叶祖洽正在崇文阁里审核一份博士呈上来的经义讲义。 听学录说完后,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端王邀请赵明诚?”他放下笔,眉头微蹙,“什么时候的事?” “就方才,端王府的內侍直接到斋舍送的帖子。”刘学录將拜帖呈上, “下官不敢擅专,特来请祭酒示下。” 叶祖洽接过拜帖,仔细看了,沉默片刻。 “你如何看?”他问周学录。 “下官以为不妥。”学录直言。 “私试在即,学子们应该专心备考,赵明诚虽聪慧,可此番私试非同小可。” “他若因赴宴耽误了,考不出该有的水准,岂不可惜?再者,此例一开,往后若有宗室、权贵效仿,太学规矩何在?” 叶祖洽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说的在理。”他缓缓道,“可端王不是寻常宗室,又得向太后宠爱,他的面子,太学不能不给。” “叫赵明诚来吧,我亲自问他。” 赵明诚被学录领进崇文阁时,叶祖洽正背著手站在窗前,看庭院里一株石榴树。 “学生赵明诚,见过祭酒。” 赵明诚恭敬行礼。 叶祖洽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这年轻人站得笔直,眼神清澈,不见慌乱,也不见得意。 “明诚,端王邀你,是为赏玩金石,还有蹴鞠?”叶祖洽开门见山。 “是。拜帖上是这般写的。” “你可知私试就在三日后?” “学生知道。” “那你可知,此番私试,非比寻常?”叶祖洽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 “这次的题目是崇政殿亲自过问的,要考的是实务,是见识,是立场。你若考砸了,莫说前程,便是令尊脸上也无光。” 赵明诚抬头,迎上叶祖洽的目光。 “学生明白,正因明白,才更要赴约。” “哦?”叶祖洽挑眉。 “祭酒容稟。”赵明诚缓缓道。 “端王殿下邀学生,表面是赏玩蹴鞠,实是看重太学。” “学生若推拒,殿下或不会怪罪,但心中难免以为太学生迂腐,学子不识抬举。此其一。” “其二,端王殿下好金石,善书画,精蹴鞠,此雅事也,学生赴约,与之切磋,所谈所论,不离学问艺道。此番交流,於学生见识亦有裨益,非纯然嬉游。” “其三,”他顿了顿,声音更稳,“学生已备好策论纲要,心中有数,不敢说十拿九稳,但必不负祭酒与太学栽培,今日赴约,午后即归,绝不耽误夜读。” 叶祖洽盯著他,忽然笑了。 “你倒会说话,那我问你,你既说心中有数,可猜得到此番策论,会出什么题?” 这是考较了,叶祖洽想看看赵明诚学问深浅如何。 赵明诚沉吟片刻后说道。 “学生斗胆揣测,近日朝中热议,莫过於西北边事,崇政殿既亲自过问太学私试,考题必关实务。” “而屯田、官吏考课,正是眼下最紧要的实务。故学生以为,策论题很可能围绕屯田之利和官吏考课展开。” 叶祖洽眼中闪过讶异。 这猜测相当准確了。 这考题是他们斟酌良久才定下的,而且还锁在柜子里了。 这赵明诚竟能猜个七七八八? “你如何想到的?”叶祖洽问。 “学生只是胡乱揣测。”赵明诚道, “神宗皇帝变法,本意是富国强兵,今上官家绍述神宗遗志,开边西北,屯田固边自是重中之重。” “而屯田之难,不在垦荒,在官吏敷衍、考课不实,朝廷要的,不是空谈义理的书生,是懂实务、能做事的人才,故学生以为,本月太学私试,应该会考这个。” 叶祖洽沉默良久,终於点了点头。 “你既明白,我便不多说了。”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 “你的假我准了,但有几句话,你要记住。” “祭酒请讲。” “其一,在端王府,言行谨慎,莫失太学体面,其二,申时前必须回来,不得延误,其三,”叶祖洽看著他,目光深沉, “本月私试,我要看你的真本事。你若考不出甲等,往后端王府的帖子,太学一概不准。” 这是压力,也是期望。 赵明诚郑重长揖。 “学生谨记教诲,必不敢负祭酒厚望。” …… 赵明诚考试前告假的事,很快在太学里传开了。 他回斋舍收拾东西时,门口已聚了好些人。 有同斋的,有邻斋的,还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见他出来,目光各异。 七嘴八舌,说什么都有。 “赵兄,听闻端王府收藏极丰,金石字画,件件是宝?” “明诚兄,王爷邀你,莫不是要荐你入仕?” “明诚兄,能否也在端王面前美言几句,我是……” 赵明诚並没有管这些人的话,他把几卷书塞进布囊,想著还需要带什么。 收拾好后,快到斋舍院门时,却见李迥匆匆赶来。 “明诚兄!”李迥喘著气,显然是跑来的,“听说你告假了?” “然也,李兄,某有约要赴。”赵明诚停下脚步。 “可你的考试……” “放心,误不了。”赵明诚拍拍他肩,“我晚上就回,你那策论思路,可按我说的再捋捋,若有不明,明日来寻我。” 李迥看著他,眼里是真切的关心。 “那你……当心些,端王府虽好,可规矩大,莫要出岔子。” “知道了,多谢李兄提醒。”赵明诚心里一暖。 大舅子是个实诚人。 两人並肩往外走。 穿过迴廊时,李迥低声道。 “明诚,方才同窗的那些閒话,你別往心里去,他们是眼热。” “我晓得。”赵明诚浑不在意,“有人羡慕,有人泛酸,再正常不过。要紧的是自己心里有桿秤,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清楚就好。” 到了太学门口,端王府的马车已候著了。 青篷朱轮,掛著端王府的牌子,引得路人侧目。 车旁还站著个小黄门,见赵明诚出来,忙迎上来。 “赵公子,请上车,王爷吩咐了,让我们接您过府。” 赵明诚转身对李迥拱手。 “李兄,回见。” “明诚兄回见。”李迥站在门边,看著他上车,马车缓缓驶动,消失在街角。 回斋舍的路上,李迥听见三三两两的议论: “嘖嘖,瞧见没,端王府的马车亲自来接,赵明诚这面子……” “人家赵明诚有本事唄,书画、金石、蹴鞠,样样入得了王爷的眼,换你,行么?” “可私试怎么办?就剩三天了……” “你操什么心?人家赵明诚功课一向不差,再说了,便考砸了,有端王这层关係,还怕没前程?” “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李迥摇摇头,不听这些话,加快脚步回斋舍复习了。 …… 端王府的马车里,赵明诚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端王这邀请,来得突然,但也並非全无徵兆。 上次集会,自己確实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书画、金石、蹴鞠,都对了这位王爷的脾胃,这次邀约,说是赏玩蹴鞠,实则是在加深交情。 只是这时机挑选的…… 赵明诚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位未来的艺术家皇帝,骨子里的“任性”在这时候就已露端倪了。 怪不得章惇后来会说“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老章看人真挺准的。 赵佶就是这性子,他开心的时候哪管你考不考试,兴致来了就要见,天大的事也得往后放。 不过,这或许也是机会。 不久后,马车拐进一条清静的街道,两旁高墙深院,行人稀少。 端王府快到了。 赵明诚整了整衣冠,脸上那点思索的神情褪去,换上一副温润得体的笑容。 帘外,小黄门的声音传来: “赵公子,王府到了。” 第8章 王府半日 端王府在城西金明池畔,离宜春苑不远,却更显幽静。 马车在角门停下,赵明诚刚下车,门里就迎出一人。 这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穿著深青色圆领袍,麵皮白净,眉眼细长,未语先带三分笑。 他步子迈得又轻又稳,到赵明诚身前,躬身行礼。 “奴婢梁师成,在王府伺候,赵公子一路辛苦。” 梁师成。 这位可是后来大名鼎鼎的“隱相”,与蔡京、童贯等人並列“六贼”,权倾朝野的內侍省大璫,而且还硬说自己是苏軾后人。 不过此时,他还只是端王府的总管內侍,一个看起来恭敬又精明的中年宦官。 “有劳梁供奉。” 赵明诚还礼,並且把梁师成称为供奉。 这个称呼是有说法的。 宋朝的宦官,有官职的才能被称“供奉”,这是赵明诚给对方面子。 梁师成笑容深了些,侧身给赵明诚引路。 “殿下在澄砚斋等著呢,今儿得了件好玩意儿,从早晨就念叨,说要请赵公子来掌掌眼。” 梁师成说话慢条斯理,语气恭敬。 可赵明诚注意到,那双细长的眼睛在自己身上打了个转。 那不是一个普通下人对宾客的客气,倒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殿下厚爱,明诚惶恐。” 赵明诚跟著他进门,穿过前院。 庭院布置得极精巧,假山流水,竹影扶疏,墙角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艷。 廊下掛著鸟笼,里头是只画眉,见人来,脆生生叫了两声。 “殿下吩咐了,今日不拘礼数,就当是朋友小聚。”梁师成边走边说。 “殿下还说,这满汴京的文人学士,要么古板,要么虚偽,能像赵公子这般既通金石、又擅蹴鞠,还能说出些真知灼见的,实在难得。” 这话听著是夸,可赵明诚听出了弦外之音:【端王对你期待很高,你可別让他失望。】 “殿下谬讚。”赵明诚神色不变,“明诚年轻学浅,不过偶有所得,蒙殿下不弃罢了。” 梁师成看了他一眼,笑笑,没再接话。 二人到了后院东侧,临著一方小池。 窗子敞著,能看见池里几尾锦鲤悠游。 赵明诚走到门前,就听里头传来一声清朗的笑。 “是明诚来了!” 赵佶从窗边转过身。 他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燕居常服,只用一根玉簪束髮,浑身上下透著鬆弛感。 见赵明诚进门,他眼睛一亮,几步迎上来。 “明诚肯来,本王今日之乐足矣!” 这话说得亲热,甚至有些夸张。 赵明诚忙要行礼,被赵佶一把扶住。 “说了不拘礼,你再拜,本王可要恼了。” 说著,亲切的拉著赵明诚到窗边榻上坐下, “来,明诚,先看这个。” 案上铺著块青色绒布,上头摆著一方青铜小印。 印不大,一寸见方,印钮是只蹲坐的兽,形似虎,又带点狮子的特徵,造型朴拙,线条粗獷。 印面有磨损,但还能辨出几个篆字。 “这是早上才送来的,说是关中出土的,疑似魏晋之物。”赵佶拿起小印,递到赵明诚手里, “你瞧瞧,可对?” 赵明诚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先看印钮,手指抚过兽身的纹路,又就著光看印面文字,最后翻过来看底部铜锈。 “殿下,”赵明诚抬头笑著说,“这是好东西。” “哦?”赵佶身子前倾,“怎么说?” “看铜质,青中泛黑,是典型汉魏青铜。锈色自然,层层叠叠,是土里埋久了的老锈,做不得假。” 赵明诚指著印钮说。 “再看这兽钮,汉代官印多用龟钮、瓦钮,兽钮少见。且这兽形,您细看,鬃毛披散,姿態雄健,已有北朝胡风的影子。” “魏晋时,鲜卑、匈奴等族內迁,与汉人杂处,器物纹样也受影响。这印,很可能是魏晋时边镇武將或胡族首领的私印。” 赵佶听得入神,抚掌道。 “果然!送印来的也说像是胡风,却没你说得这般透彻,那这印文呢?可能辨?” 赵明诚又细看印面,四个字,篆法古拙,有两个已磨得模糊。 “『xx之印』。”他辨认著,“前两字……第一个似是『破』,第二个像是『虏』或『胡』。” “若是『破虏』,便是武职將军的称號;若是『破胡』,更显胡汉交融之意。不过磨损太甚,某不敢断言。” 赵明诚引出了后世研究的魏晋时期的胡汉交融的概念。 “破虏……破胡……”赵佶喃喃重复,眼中光彩更盛。 “妙解!胡汉交融!明诚,你不单辨真偽,更能见其背后的制度、风气,这才是真学问!” 接著,赵佶亲自执壶,为赵明诚斟茶。 梁师成都没来得及反应,赵佶就已经把茶倒好了,这速度快的让梁师成连骂自己是蠢货。 “这是福建今年的新茶,你尝尝。” 赵明诚双手接过茶盏,茶汤清亮,香气清幽,確是好茶。 “殿下,这印还有一妙处。”赵明诚放下茶盏,又拿起小印。 “您看这印文的刀工,下刀狠,收刀利,转折如折釵股,这刀锋之意,与书法笔意,实是相通。” 这话再一次戳中了赵佶的心事。 赵佶目前最大的心事就是他的书法。 赵佶眼睛一亮,正要开口。 旁边侍立的梁师成忽然凑近半步,笑吟吟的拍马屁说。 “赵公子说得是,奴婢虽不懂金石,可看殿下平日写字,那笔锋转折,確有金石鏗鏘之美。” 梁师成本来就懂书法,他认为自己的话既捧了主子,又显了自己懂事。 往日,赵佶喜欢听梁师成吹捧他的书法。 可今天却反常得很,赵佶直接当梁师成不存在一样,只盯著赵明诚说。 “嗯!明诚懂我!这刀锋,这转折,正是本王书法所求之『骨』!那些学士总说书法要圆润、要含蓄,可依本王看,字若无骨,便是媚態。这印文之刀,恰是本王要的骨力!” 赵明诚点头。 “殿下所言极是,其实古人书丹刻石,刀与笔本是一体。学生观此印,可悟书法之骨;观殿下之字,又可见刀工之韵。二者相生,方是上乘。” 赵明诚说话时,目光只与赵佶相对,同样一丁点都不搭理梁师成。 两个姓赵的很自然的把梁师成无视了。 梁师成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暗了暗,悄悄退后半步,垂手侍立,不敢再多嘴。 赵佶和赵明诚聊的更好了。 平日里,赵佶与文人交往时,对方要么战战兢兢,唯唯诺诺;要么倚老卖老,说些陈词滥调。 像赵明诚这般既能切中要害,又不卑不亢,还能句句说到他心坎里的,实在少见。 “明诚,本王还有一方砚,你也看看。” 赵佶兴致勃勃,又从多宝格里取出一方石砚。 赵佶谈兴极浓,不时抚掌称妙。 赵明诚则始终把握著分寸——既展现学识,又不喧宾夺主;既有独到见解,又適时把话头拋回给赵佶。 …… 赏玩结束,赵佶起身活动了下肩膀。 “坐太久了,骨头都僵了。明诚,咱们活动活动?” “但凭殿下吩咐。” 王府的蹴鞠场在前院西侧,比太学的小些,但地面更平整,边上还搭了凉棚,摆著桌椅茶点。 几个鞠客已在场边候著,见殿下来,纷纷行礼。 “今日本王与明诚一队,你们几个凑一队。”赵佶兴致很高,脱下外袍,露出里头的窄袖蹴鞠服, “明诚,让你瞧瞧本王新练的一招。” 赵佶让人拋球过来,接住,顛了几下,忽然右脚一挑。 球高高飞起,落下时,赵佶侧身用左脚脚后跟一磕,球划了道弧线,飞向另一侧。 “这鸳鸯拐原本是旧招式,可本王加了点变化。”赵佶有些得意,“你看如何?” 赵明诚看得仔细。 这招其实就是后世足球里的“脚后跟传球”,不过此时少见,確实巧妙。 “殿下这招极妙。”赵明诚先肯定,然后道。 “只是殿下在发力时,腰胯若能再转半寸,球路会更飘忽,对手更难判断。” “哦?”赵佶试了试,果然感觉不同,“你再细说说。” 赵明诚接过球,示范了一遍。 “您看,起脚时重心在左,腰向右转,脚后跟磕球的瞬间,腰再向左带回,这样球不但有向前的力,还有旋转,落地时会变向。” 赵明诚边说边做,那球飞出后,果然在空中微微拐弯,落点刁钻。 赵佶试著练了几次,一次比一次好,喜得眉开眼笑。 “好!好一个空中拐弯!!” 赵佶是真的被陪舒服了。 梁师成在一旁也是真的看呆了,他自己只会一些书法,对蹴鞠一窍不通。 但人家赵明诚呢? 样样都会,而且样样都比他精,梁师成心中感嘆此子不可小覷。 热身完毕,分组赛开始。 赵佶这边就他们两人加三个鞠客,对面是五个专业鞠客。 赵明诚今天依然踢正挟,位置灵活,跑动积极。 每次拿球,总能找到最合適的出球路线,更妙的是,他几乎每次都能把球舒服地送到赵佶脚下。 “殿下,接球!” 一记贴地传球,从两人缝中钻过,精准滚到赵佶身前。 赵佶接得舒服,顺势一顛,抬脚射门,球穿风流眼而过。 “明诚好传!”赵佶大笑,冲赵明诚鼓掌。 下一回合,赵明诚自己挑球过人,到风流眼前,他没用擅长的弧线球,而是脚腕一抖,踢出一记下旋球。 那球越过防守者头顶,急速下坠,堪堪穿过圆孔。 “嘖嘖,这球……”赵佶跑过来,眼睛发亮,“怎么踢的?” “殿下,脚背搓球下部,给球下旋。”赵明诚比划著名。 “球在空中前旋,下落就快。就像……就像掷石头,平著扔飞得远,可若让石头转著飞,落点更准。” 这比喻通俗得很,赵佶一听就懂,连连点头。 “有理!有理!蹴鞠之中,竟也有这般道理!” 比赛继续。 赵明诚踢得跟莫德里奇一样。 该传时传,该射时射,更妙的是,他总能把最出风头的机会留给赵佶。 赵佶今天踢得畅快之极,进球不断,笑声就没停过。 比赛结束,赵佶队大胜。 他汗流浹背,却神采飞扬,很自然搭著赵明诚的肩膀往凉棚走。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是好哥们。 梁师成在旁边看到这一幕时,已经惊讶的说不出来话了。 “痛快,今日这球,是本王这半年踢得最痛快的一回!明诚,你不单自己踢得好,更能让身边人都踢得舒服,这可是大本事!” 赵明诚笑著擦汗。 “是殿下射术精妙。” “少来。”赵佶在他肩上一拍,眼里是真切的欣赏。 “本王又不是看不见,你那些传球,那些跑位,处处透著章法。更难得的是知情识趣,该显本事时显本事,该让时让,这份心思,比球技更难得。” 他说著,在凉棚里坐下,梁师成早已备好温水和汗巾。 赵佶接过汗巾,胡乱擦把脸,看著赵明诚,忽然嘆了口气。 “明诚啊,你是不知道,本王平日在这府里有多闷,今日多亏有你作陪。” 聊天的火候到了,赵明诚也该对赵佶坦言他的难处了。 第9章 端王的承诺 赵佶说完后,眉眼舒展,嘴角噙著笑意,显然还沉浸在方才蹴鞠的畅快里。 赵明诚坐在下首,慢慢喝著茶水。 时机差不多了,他放下杯盏,轻轻嘆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凉棚里,听的比较清晰。 赵佶听到了嘆气声,侧过头。 “嗯?明诚怎的嘆气?可是累了?” “非是累了。”赵明诚苦笑,“只是……不瞒殿下,学生今日为告假来王府,已费尽周折。祭酒虽最终准了假,却言明下不为例。” 赵佶眉头微蹙,坐直身子。 “哦?太学规矩这般严?不过是告半日假,也值得如此?” “殿下有所不知。”赵明诚摇头。 “太学规矩森严,月考前三日,非病、丧、婚三事,不得告假。学生今日之举,实是破了例。” “这次祭酒能准假,已是看在殿下金面上,对我格外开恩了。” 赵佶若有所思地捻著杯沿,片刻后说道。 “以明诚的才学见识,困於太学那些科目考试可惜了,依本王看,你便是现在出仕,也足以胜任。” 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 “殿下谬讚,太学考核,是为朝廷选拔真才,经义、策论、实务,皆是为官之本。明诚既为学子,自当恪守本分,专心备考,只是……” 赵明诚顿了顿,欲言又止。 赵佶追问。 “只是什么?” 赵明诚抬眼,目光诚恳。 “只是殿下雅意相召,金石之趣、蹴鞠之乐,亦是学问。” “金石可考制度源流,蹴鞠可悟协作应变,皆有益於身心见识。每每得殿下相邀,明诚心嚮往之,却又恐……” “无妨,直说就是。” “恐扰了太学规矩,亦恐……连累殿下清誉。” 赵明诚声音低了些。 “如果学生屡屡告假,引得旁人非议殿下,说殿下耽学子之业、纵游乐之娱,到那时候,学生真是万死莫赎了。” 赵明诚的每一句听起来都像是为端王著想。 没一个字提自己难处,可字字说的都是难处。 这就叫说话的艺术。 当你要求人办事时,不要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要从为別人考虑的角度出发。 赵佶静静听著,起初眉头还皱著,渐渐却舒展开,最后竟露出笑容。 “明诚啊明诚,”他摇头笑道,“你这番心思,本王岂能不知?” 赵明诚作揖。 “学生愚钝,只知不能因一己之私,损殿下清名。” “故思来想去,不若暂收玩心,待明年太学毕业,授了官职,再全心伴殿下游艺。届时既无规矩束缚,亦无人言可畏。” 他说完,起身长揖。 “今日之后,明诚怕是要少来叨扰了,还望殿下体谅。” 凉棚里安静下来,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隱约的蝉鸣。 赵佶盯著赵明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拊掌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片忠诚之心!” 赵佶站起身,走到赵明诚身前,伸手將他扶起。 “你能为本王声望著想,这份心意,本王领了,可若因此便让你我疏远,那才是因噎废食。” 赵佶略作沉吟。 “这样吧,明诚,你且安心备考,不出一月,本王保你可自由出入太学,无人敢拦,也无人敢非议。” 赵明诚作惊喜状,旋即又敛容。 “殿下,此非小事,太学规制乃朝廷所定,万勿为学生一人,损了殿下与朝臣和气……” “非为你一人。”赵佶摆手,意味深长地看著他。 “本王平日在这府中,看似逍遥,实则……也需要一二近臣良友,常伴左右,谈学问,论艺道,亦说些朝野见闻。你,甚合我意。” “近臣良友”四字,他说得轻,落得重。 赵明诚心头一震,抬眼看向赵佶。 端王也正看著他,眼中含笑,却藏著认真。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客套,是承诺,是对赵明诚的定位。 “蒙殿下厚爱……”赵明诚又要行礼,被赵佶按住肩膀。 “虚礼就免了。”赵佶笑道,“这月你只管好好考,拿出真本事,余下的事,本王自有安排。” 他说得篤定,显然胸有成竹。 赵明诚不再多言。 “学生必不负殿下期望。” 日头渐渐偏西,到了二人分別的时候了。 赵佶今天玩的已经很尽兴了,也不多留。 “明诚稍候,有件东西给你。”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梁师成, “去將前日得的那方歙砚取来。” 不多时,梁师成捧著一只紫檀木盒回来。 赵佶打开木盒,里头是一方砚台,色如青黛,石质细腻,雕著云水纹,古朴雅致。 “明诚,这砚台是南唐旧物,本王珍藏多年了。”赵佶將木盒推到赵明诚面前, “今日赠你,望你以此砚,既写太学策论,亦书將来锦绣。” 这话有深意,太学策论是眼前,將来锦绣指的是前程。 赵明诚双手接过木盒,躬身道。 “谢殿下厚赐,明诚必不负此砚,亦不负殿下今日之言。” 赵佶送到澄砚斋门口便止步,只对梁师成道。 “师成,代本王送送明诚。” “奴婢遵命。” …… 梁师成引赵明诚出府。 二人穿过庭院,走到二门时,赵明诚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梁师成拱手说。 “梁供奉,方才在澄砚斋,王爷谈兴正浓,明诚未及与供奉多敘,实在失礼。” 听到这话,梁师成心里才舒坦了些。 方才在澄砚斋,梁师成凑趣拍了个马屁,赵明诚和赵佶却都像没听见一样,让他的话直接落在地上了。 別看他面上不显,心里还是有些芥蒂的。 当时他想著——这年轻人,莫非是瞧不起自己这內侍出身? 此刻赵明诚解释后,话又说得这般周到,那点不快立刻就散了。 梁师成反倒觉得这赵明诚確实不简单,年纪轻轻,竟如此通透。 梁师成笑的真切。 “赵公子说哪里话。奴婢一个伺候人的,不敢当失礼二字。” “供奉过谦了。” 赵明诚神色诚恳。 “明诚虽年轻,却也看得出,王爷府中诸事井井有条,上下恭敬,皆是梁供奉打理之功。” “今日所见所闻,更知梁供奉不仅是王府总管,更是王爷身边得力之人。日后明诚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您多加提点。” 这话捧了梁师成的地位,还留了“日后多来往”的余地。 梁师成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 他在宫里、王府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才子名士。 那些人对內侍,要么眼底藏著轻蔑,要么过分殷勤惹人生疑。 像赵明诚这般態度自然、言辞得体,既给足面子又不显巴结的,实在少见。 “赵公子言重了。”梁师成语气柔和许多。 “不瞒公子,王爷待客向来隨性。可像今日这般,从赏金石到蹴鞠,畅谈整日,兴致不减的,奴婢还是头一回见。” “王爷常说,知音难觅,伯牙子期之交也不过如此了。” 赵明诚正色回答了梁师成。 “王爷天纵英才,明诚能得青眼,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日后若有机会,还盼能与供奉多请教王府规矩,免得行差踏错,辜负王爷厚爱。” “好说,好说。”梁师成笑眯眯的,亲自为他推开角门,“赵公子慢走,车马已在候著了。” 门外,青篷马车静静等著。车夫见人出来,利落地放下脚凳。 赵明诚告別后登车,帘子放下后,马车轆轆驶离。 梁师成站在门前,望著马车远去,脸上笑容慢慢收起,眼神变得深沉。 “师父,”一个小黄门凑过来,低声问,“这位赵公子,真那么得王爷青眼?我倒没看出来他和府上的寻常鞠客有什么不同。” 梁师成瞥他一眼,没好气的说。 “蠢材,枉我教你这么多。” “你伺候王爷这些年,可曾见王爷把澄砚斋的藏品拿出来与人品鑑?可曾见王爷在蹴鞠场上那般畅快大笑?可曾见王爷把南唐的砚隨手就赠了?” 小黄门摇头。 “那就是了。”梁师成转身进府,声音淡淡。 “这位赵公子不简单,瞧著年轻,可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日后他再来王府时,一定要仔细伺候。” 梁师成转身回府,脚步轻快。 心里已打定主意:这赵明诚,必须得好生结交。 …… 马车里,赵明诚靠著车壁,闭目养神。 怀里的木匣沉甸甸的,他不用打开,也知道那方歙砚的价值。 这不止是砚台,这是端王对他的態度。 “近臣良友”。 这四个字的评价,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不是普通门客,也不是纯粹的玩伴,是“近臣”,是“良友”。 这意味著端王不仅看重他的才艺,更认可他这个人。 而梁师成那边,橄欖枝也算递出去了。 这位未来的“隱相”,如今还是王府总管,但能量已不容小覷。 今日一番交谈,至少让他觉得自己被尊重,被看重,这就够了。 赵明诚已经把一只脚,踏进了未来天子的潜邸。 第10章 考场风波 五月中,天光亮的早。卯时刚过,太学的至公堂前已排起了长队。 今日是私试之日,外舍三百学子,加上內舍、上舍的一部分,近四百人,按著顺序鱼贯入场。 堂內已经撤了中间桌椅,摆上一列列考案,每案间隔四尺,案上已备好空白试卷、草稿纸,只等发题。 赵明诚找到自己位置,是堂中东侧第三排。 这位置不错,光线充足,他將考篮放下,取出笔墨纸砚,一一摆好。 尤其是端王送的那方南唐歙砚,被他小心放在案角。 青黛色的石质在晨光下泛著幽光,云水纹雕工古朴流畅,任谁看了都知道不是凡品。 赵明诚用这砚台不是为了显摆,只是因为確实好用,比他从家里带的好用得多。 几个路过的同窗忍不住多瞧两眼,有人低声议论: “看到没,赵兄那砚台……好生別致。” “岂止別致,你看那石色,那雕工,怕是前朝古物。” “嘖嘖…果然家学渊源,连文房用物都这般讲究。” 赵明诚仿佛没听到一样,正將毛笔一支支取出,在清水里润开,动作不紧不慢。 不远处,另一张考案后,王渊冷眼看著这边。 王渊是左司諫王祖道的儿子,今年二十,在上舍也算个人物了。 他自詡家世清贵,学问扎实,尤其擅长经义文章,平日里没少受博士夸讚。 可这半个月来,风头全被赵明诚抢了去。 之前的集会上,赵明诚大出风头。 前几天又堂而皇之告假赴王府之约,今日竟还带著这么一方扎眼的砚台招摇过市。 “哼,小人得志。” 王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声音不高,但足够让身旁几个相熟的同窗听见。 “王兄慎言。”旁边人低声道,“赵明诚如今简在端王心,莫要惹事。” “那又如何?不过是个攀附宗室的幸进之徒罢了。”王渊嘴上硬,心里却更酸了。 他倒是想攀附宗室。 可他爹王祖道是諫官,得守著立场,哪能像人家赵明诚他爹赵挺之那般左右逢源。 他自己拼不过赵明诚。 他爹也拼不过赵挺之。 王渊盯著那方歙砚,越看越刺眼,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考场人多手杂,出点“意外”,再正常不过了。 ...... 辰时初,学子基本到齐。 堂內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咳嗽声、整理纸笔的窸窣声。 几位监考的博士、学官已在前方就位,正在检查试卷袋的封条。 赵明诚將砚台往案中挪了挪,取水盂,准备研墨,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他案前走过。 正是王渊。 他经过赵明诚案前时,故意脚下忽然一个趔趄,身子猛地向案桌倾斜,右手手肘不偏不倚。 撞向那方醒目的歙砚! 这是王渊的计策。 这一下若是撞实了,砚台轻则翻倒,墨汁污了试卷;重则落地碎裂,砚台就此损毁。 更关键的是,考试在即,工具受损后,赵明诚心態必乱。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赵明诚动了。 穿越这半个多月,他日日苦练蹴鞠,成效显著,身体的反应速度、协调性远超寻常书生。 几乎在王渊动的瞬间,他就察觉不对——那趔趄太假,倾斜的角度太准。 他不去挡人,也来不及挡。 左手如电探出,不是推向王渊,而是稳稳按在砚台上,顺势向案內一抹。 歙砚在光滑的案面上滑过半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撞。 同时,赵明诚右手抬起,看似要扶王渊,实则在他肘部一托一送。 用的是巧劲,四两拨千斤。 王渊本就刻意失重,被这力道一带,顿时真正失去平衡。 “哎呀!” 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狼狈地摔在赵明诚旁边的空座上。 “哗——” 人摔了个屁股朝天平沙落雁式。 全场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至公堂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低语。 考场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隨即“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 “谁摔了?” “是王渊!他刚才撞赵明诚桌子上了! 监考的两位学官原本在讲台前低声说话,闻声立刻抬头,眉头紧皱。 年长的那位姓郑,是太学博士,性子最是方正,当即厉声喝道: “考场之內,喧譁什么?!” 眾人一静,可目光全都聚焦在那片狼藉处。 王渊趴在空座上,摔得七荤八素,脸颊蹭在桌沿,火辣辣地疼。 他挣扎著爬起来,紫袍上沾了灰,髮髻歪了,脸上又红又白,又羞又恼,指著赵明诚就要开骂。 “赵明诚!你——” “王兄。” 赵明诚抢在他前面开口,声音清朗平静,却带著一股穿透力,確保全场都能听清。 “考前活动筋骨,用意甚好,只是这力道用得猛了些,伤著自己,反而不美。” 赵明诚站起身,先是向两位学官拱手致意,这才转向王渊,语气依旧平和,可字字清晰: “幸而这方砚台无碍,此乃端王殿下亲赐,嘱我以此砚书写太学策论、答对朝廷实务,若因王兄一时失手而损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王渊惨白的脸上。 “明诚个人事小,但是损坏端王殿下所赐之物,且无法向朝廷陈策,其过……谁担?” 话音落地,满堂死寂。 “端王殿下所赐”这几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激起的不是浪花,是惊涛。 王渊整个人僵住了,指著赵明诚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乾乾净净,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端王所赐? 那方砚台……竟然是端王给的? 王渊刚才只看到那砚台不俗,想给赵明诚添点堵,灭灭他的威风,哪里想到背后有这层来歷? 不敬亲王、损毁亲王所赠之物。 这罪名,別说他了。 就是他爹王祖道也扛不起! 两位学官也变了脸色。 郑博士快步走下讲台,先看了一眼赵明诚案上那方完好无损的歙砚,又盯著面如死灰的王渊,厉声道。 “王渊!考场之內,举止失仪,衝撞同窗,成何体统?!” 王渊一个激灵,总算找回舌头,结结巴巴道。 “学、学官,学生、学生是不小心……” “不小心?”郑博士冷哼一声, “念在尚未酿成大错,速回座位!若再滋扰考场,即刻逐出,本次私试直接以下等计入!” 这话已是极重的处罚。 王渊浑身一颤,再不敢辩,灰溜溜地爬起身,也顾不得拍打衣袍上的灰,垂著头,缩著肩,逃也似的溜回自己座位。 所过之处,同窗们纷纷侧目。 眼神里有鄙夷,有庆幸,有嘲讽,也有几分兔死狐悲的唏嘘。 郑博士又看向赵明诚,语气缓和了些。 “赵明诚,你可有碍?砚台笔墨可曾损坏?” “谢学官关心,一切安好。”赵明诚躬身,姿態从容。 “嗯。”郑博士点点头,又扫视全场,提声喝道,“都坐好!再有交头接耳、左顾右盼者,以舞弊论处!” 发题前这片刻,至公堂里异常安静。 可低语声却在暗处流动。 “听见没?那可是端王亲赐的砚台……” “王渊这下怕是要糟了。” “赵明诚好生厉害,那一下扶砚、带人,乾净利落,像是练家子。” “赵明诚日日蹴鞠,身手好的很,有刚才那两下子不奇怪。” “我看王渊是完了,今日这事传出去,说他考场失仪,衝撞端王所赐之物……回去后他爹怕是要打断他的腿。” “活该!平日里就眼高於顶,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今日总算栽了。” 这些话隱隱约约飘进王渊耳朵里,他坐在座位上,握著笔的手都在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父亲要是知道他在考场差点摔了端王赐的砚台,会是什么反应? 还有那些同窗的目光,鄙夷,讥誚,幸灾乐祸。 他猛地抬头,看向赵明诚。 赵明诚端坐著,背脊挺直,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沉静专注。 他研墨的动作很稳,一圈,又一圈,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透著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他压根连王渊看都不看一眼。 这姿態,比任何言语都更具羞辱性。 赵明诚研好墨,將毛笔在砚边舔顺,试了试墨色浓淡,满意地点点头。 端王送的砚台,確实是好东西。 石质坚润,发墨快,墨色黝黑有光。 难怪说“歙砚润墨,宜书宜文”。 方才那场风波,虽然在赵明诚意料之外,却也是立威的好机会。 王渊这种跳樑小丑,早晚会冒出来,不如趁早摁下去。 他原本不想这么高调,可既然对方撞上门来,他也不介意借势敲山震虎。 端王的名头,该用的时候就得用。 至於会不会显得仗势欺人? 赵明诚不在乎。 他要走的路,本就少不了借势,但这势要借得巧妙,借得正当才可以。 “咚——” 开考的钟声敲响。 主考的郑博士站起身,从密封的漆盒中取出一卷黄纸,朗声道: “元符二年五月,太学私试,现在启封考题——” 第11章 加试题 至公堂前,学官亲手拆开木匣封条,取出三卷试题,交与书吏。 那书吏展开第一卷,即將开始读题目。 堂內落针可闻。所有学子都屏住呼吸,握著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第一题:《论绍圣屯田之利与官吏考课之法》。” 话音落下,堂中响起一片轻微的吐气声。 不少人都放鬆了。 因为此题在意料之中,屯田是近日朝议热点,不少人有所准备。 但也有皱眉的考生,因为实务题最难写,空谈容易,落到实处难。 赵明诚神色不变,这题他猜到了。 书吏展开第二卷: “第二题:《论三代之治与当今新法相通之理》。” 又是一阵低语。 这道题依然扣著“新法”,但是升华了一下主题。 不少学子面露喜色,通常来说,这种题目被称为“颂圣题”,只要会引经据典,歌功颂德就行,总能写个七七八八。 赵明诚提起笔,飞快地在草稿纸下“井田、均输、市易”几个字,又补上“《周礼》泉府,《管子》轻重”。 这是他找出来的破题要点。 书吏展开第三卷。 他的声音比前两次更清晰,带著郑重: “加试题:《驳“开边耗国论”》。” “轰——” 堂中像是炸了锅,又迅速被压抑下去,可那瞬间的骚动,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往回策论通常只考两题, 这次有加试题就算了。 怎么考的还是这种题? “开边耗国论”是什么,在场没人不知道。 这是旧党的招牌论点,从司马光到文彦博,从苏辙到范纯仁,元祐年间反反覆覆说了九年。 宋神宗开拓熙河、用兵西夏,旧党便说“徒耗国用,於民无益”; 到如今哲宗重启边事,旧党余音仍在。 赵明诚把前两题猜了个九成,加试题他心中同样有数,破题不在话下。 堂中其他学子们就没这么轻鬆了,他们反应各异。 前排几个衣著华贵的,嘴角已泛起笑意。 这一看就是新党子弟,保不准家里还有做大官的,他们或许早有风声,或许还得了长辈提点,此刻胸有成竹。 中间大部分学子,则面露茫然,或焦躁,或惶恐。 他们或许知道“开边耗国论”这说法,可要“驳”,怎么驳?引什么据?站什么立场? 万一说错了……嘖嘖。 后排角落里,有几人脸色发白,低头盯著试卷,久久不动。 那多半是旧党门户的子弟,这些子弟在太学里占少数人。 这道题对他们而言,不单是考题,更是立场站队。 这些人里最庆幸的是李迥,他庆幸自己和赵明诚聊过这个。 …… 叶祖洽和龚原敢出这题,必然是得了上面的授意。 这个加试题说明了官家赵煦对旧党看法依旧。 这不单是考学问,更是政治甄別——为的就是看看太学里,还有多少人心向旧党,多少人是官家的“自己人”。 赵明诚的脑海中,思路已经飞快闪过。 第一题要稳扎稳打,实务建言。 第二题贯通古今,颂圣不离经义。 第三题才是真正的表现机会。 驳“开边耗国论”,不能空骂旧党,那显得浅薄。 要驳,就得驳到根子上。 旧党不是说开边耗国吗? 那我就跟你算经济帐,算政治帐,算长远帐。 用数据,用例证,用史实。 最后还要拔高调子:开边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长治久安;不是耗国,是以战养战,以边利补国用。 这是经典的唯物辩证法的思路,打法明確,有理有据。 赵明诚思路清晰,提笔蘸墨。 堂中只剩下翻动试卷的沙沙声,偶尔有研墨的轻响,或压抑的咳嗽。 赵明诚的第一题破题很漂亮。 “屯田之利,不独在垦荒之数,更在安民实仓。今考课官吏,多以垦田亩数为功,此易生虚报……” 他下笔很快,思路清晰。 屯田的难点、官吏考核的弊端、改进的具体建言,一条条列出来,不空谈,每点都扣著实务。 中间穿插《周礼》的“土均之法”,《管子》的“地利之教”,又引唐代屯戍旧例,最后落到“此乃践行神宗遗志,固边安民之要务”。 写完第一题,已过了半个时辰。他搁笔活动手腕歇口气,抬眼扫了扫四周。 眾生百態。 前排那几位新党子弟,写得眉飞色舞,笔走龙蛇,显然文思泉涌。 中间大部分人则眉头紧锁,写写停停,有的咬著笔桿发呆,有的乾脆直接睡了。 后排那几个旧党子弟,此刻还卡在加试题上,李迥倒是他们里的例外。 有人满脸挣扎,最后似下定决心,提笔写下“开边耗国,古有明训……”,可笔尖颤抖,墨跡都散了。 赵明诚收回目光,看向第二题。 “三代之治,其要在均。井田均地,市易均货,此圣王仁政之本……” 这道题好写,也不好写。 好写是因为调子高,引经据典就是;不好写是因为容易流於空泛。 他选择从“均”字破题,將井田、市易、均输、青苗诸法串起来,说这些都是“均平”思想的体现,是“復古以利今”。 中间穿插《尚书》《周礼》的句子,最后扣回“今上绍述神宗,实乃承三代之遗意”。 写完第二题,已近午时。 堂中学子大多完成了前两题,此刻都卡在加试题上。 有人抓耳挠腮,有人两眼发直,还有人乾脆破罐破摔,在试卷上大段大段地骂旧党“迂腐”“误国”,可论据苍白,全是情绪。 官家是想反驳旧党,但他肯定不想看到这般入泼妇骂街一样的反驳。 赵明诚解开水囊喝了口水,定了定神,开始写加试题。 他没有直接驳斥,反而先写: “开边耗国,其言似忠。军兴则財匱,战久则民疲,此乃常理……” 先承认对方的部分合理性,展现辩证。接著笔锋一转: “然治国如持筹,不可仅计一时之出,当算长久之入。神宗朝熙河之役,岁费军资几何?” “然收復熙河后,茶马之利、盐铁之课,岁增几何?今湟州新下,若弃之,岁省军费二十万贯,然失盐池之利三十万贯,更遗边患於后。他日羌人復叛,剿抚之资,恐百万不止……” 赵明诚笔下的一串串数字。 有些是前世研究所得,有些是太学博士讲过的,有些是他老爹提过的。 数字不一定全部精確,但足以作为例证。 接著是引史例。 “汉置西域都护,岁耗不貲,然丝绸之路畅通,胡商云集,长安市舶之利,十倍於军费。唐设安西四镇,起初亦言耗国,然商路既通,河西、陇右富甲天下……” 最后,就是升华主题了。 不论你是策论也好,申论也罢,这一步是必不可少的。 赵明诚下笔如有神。 “故开边非为拓土,实为以战养战,以边利补国用。善治边者,边政反为国库之源。今上绍述先志,固边安民,此正践行三代仁政之本——使民无患,使国有继,使天下长安。”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笔,轻轻舒了口气。 堂中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这是学官的脚步声。 刚才考试进行时,学官就已经背著手在考案间缓步巡视了,目光扫过一份份试卷。 经过那些新党子弟时,他微微点头;看到那些空泛骂旧党的,他眉头微皱;走到那几个旧党子弟案前,他停留片刻,眼神深邃。 最后,这个学官停在了赵明诚案前。 赵明诚垂目端坐,任由他看。 学官的目光在试卷上停留的时间,比別处长了些。 尤其是加试题那几页,他看了又看,手指在袖中微微捻动。 终於,他迈步离开,没说什么。 …… 申时初,书吏敲响铜钟。 “时辰到——诸学子停笔——” 堂中响起一片哀嘆、鬆气、收拾纸笔的杂声。 学子们陆续起身,將试卷交到前方案上。 有人满面红光,自觉考得不错;有人垂头丧气,显然砸了;更多人神色恍惚,还沉浸在方才的奋笔疾书中。 赵明诚是最后一个交卷的。 他將三份试卷理齐,双手呈给收卷的学录。 那学录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这才接过试卷,放入匣中。 走出至公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赵明诚眯了眯眼,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明诚兄!” 李迥跟来了。 他快步追上来,额上还有汗,可眼睛发亮。 “考得如何?” “尚可。”赵明诚笑笑,“李兄呢?” “前两题还算顺手,加试题……”李迥压低声音,“我以驳斥为主,不全驳斥,也不全赞成,不知对不对。” 李迥这思路有点辩证法的意思了。 “思路对了便不会差。”赵明诚拍拍他肩,“走吧,吃饭去。饿了一上午了。” 二人並肩往膳堂走。 路上遇见不少同窗,三三两两聚著议论考题。 有人兴奋地比划著名“我引了《盐铁论》”,有人愁眉苦脸“加试题完全没头绪”。 还有人说“听说王渊考到一半手抖得写不了字,全场发呆。” 赵明诚只当没听见这个。 太学膳堂里人声鼎沸。 二人打了饭,寻个角落坐下,李迥才长舒一口气。 “总算考完了,明诚兄,这加试题……真是要命。” “这是考题,也是站队。”赵明诚夹了块羊肉,“经此一考,太学里哪些人是新党苗子,哪些学子还念著旧党,上面一目了然。” 李迥低声道。 “我写的时候,总想著我叔父……他若看到我驳『开边耗国论』,怕是要气得不认我这侄子。” “那你不也写了?”赵明诚看他。 “写了。”李迥苦笑,“你说得对,答题归答题,立场归立场。我驳的是那『论』,又不是驳我叔父这个人。” 赵明诚心里道大舅子长进了不少,没第一次见面时那么憨实了。 “这就对了,读书人心里要有桿秤。什么事对国家好,什么事对百姓好,自己得清楚。至於家里的事……慢慢沟通便是。” 李迥放下筷子,对赵明诚拱了拱手。 “还得多谢明诚兄之前的提点,往后若有能用上我的地方,明诚儘管招呼就是。” 赵明诚笑著回应。 “李兄,你和我再客气的话,只怕你没等到回家被你叔父骂,就先在太学里饿坏了,吃饭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哈哈哈哈哈哈……明诚兄说的是。” 李迥也开始大口乾饭了。 第12章 魁卷 私试结束后的当日,崇文阁里,这里是阅卷的地方。 长案上,试卷堆成了小山,叶祖洽与龚原相对而坐,各执硃笔,正埋头批阅。 阅卷是糊名的,每份卷子都封了姓名籍贯,只凭文章定高低,主打一个公平。 可公平归公平,看多了,也乏味。 龚原批到第十份,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他放下笔,端起已凉的茶喝了一口,嘆道。 “祭酒,你瞧瞧这些文章,要么空谈三代,满纸仁义;要么堆砌典故,不知所云;还有的倒是知道颂新法,可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叶祖洽头也不抬,笔下不停。 “意料之中,题目出得明白,聪明人自然知道该往哪儿写,笨的人,抄也能抄个方向。” “抄也得会抄啊。”龚原摇头,拿起下一份卷子,展开。 看了几行,他眉头微挑。 又看几行,他坐直了身子。 再往下看,他忽然不说话了,只盯著卷面,目光越来越亮。 半晌后,他抬起头,眼中带著惊喜。 “祭酒,来瞧瞧这份。” 叶祖洽这才停笔,抬眼。 “怎么?有出彩的?” “何止出彩。”龚原將卷子递过去,“祭酒请细看。” 叶祖洽接过。 这是三题全答完的卷子,字跡清健挺拔,有筋骨,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 他先看第一题,《论绍圣屯田之利与官吏考课之法》。 开篇不空谈,直指时弊。 “今之言屯田者,但计垦荒之数,不问收成之实;但考官吏之勤,不察民户之安。此非屯田,乃扰边也。” 接著引经据典,却不是泛泛而谈。 引《周礼》“土均之法”,说“均田必先均赋,赋均而后民安”;引《管子》“治国必先富民”,说“边地之民亦民,不安边民,何以安边?” 然后提出具体建言,屯田考课,当以三年为期,核其总成;不单看垦荒亩数,更要看仓廩充实、民户增益;建议在边地设“屯田使”,专司稽核,直属三司... “嗯,这卷子有见地。”叶祖洽低声道,继续看第二题。 第二题是颂新法联三代,最容易流於空泛。 可这份卷子却写得扎实。 將青苗法对应《周礼》泉府之贷,免役法对应唐代租庸调中的“庸”,市易法对应汉代平准之制。 最后还点出了:“新法非创举,乃復古以利今。神宗皇帝之志,非为变法,实为復三代之治。” “好!好一个『復古以利今』。”叶祖洽不吝讚许,翻到第三题。 第三题是驳开边耗国论。 这题最难,因为要驳的是旧党核心论点。 驳轻了吧,不痛不痒,驳重了吧,又可能显得偏激。 可这份卷子,开篇先退一步: “臣闻治国者,不计一时之费,而谋万世之安。开边用兵,诚有耗资,此不可讳也。” 接著笔锋一转,开始算帐。 列神宗朝熙河开边的军费,与收復河湟后茶马盐税增收对比; 算了如今湟州战事的耗费,与得湟州后能控青唐道、增商税的预期。 数据未必精確,但思路清晰,帐算得明白。 然后还升华一下。 “开边非为拓土,实为以战养战,以边利补国用。昔汉置西域都护,岁费巨万,然后来商路通,胡商集,关税源源。唐设......此非耗国,乃利国也。” 最后扣回大义:“今弃湟州,岁省军费二十万贯......此非仁政,乃短视也。固边安民,方为三代仁政之本。” 叶祖洽看完,久久不语。 他將卷子轻轻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 “如何?祭酒?”龚原问。 “嗯......此卷文理俱佳,立场鲜明,有理有据。” 叶祖洽缓缓道, “更难得的是有辩才,不偏激。你看他驳『开边耗国论』,先承认开边確有耗费,再算长远经济帐,最后升华到『固边安民』才是仁政,光是这格局立意,就已经超过所有人了。” “下官也是此意。”龚原点头, “此卷三题,实为一整体。第一题论实务之要,第二题溯新法之本,第三题驳旧党之谬。” “三题层层递进,最终都落在『绍述神宗,强固国本』八字上。思路之清晰,格局之开阔,实非寻常学子可及。” 叶祖洽沉吟。 “可惜糊名未拆,不知何人。但观其字跡、文风、见识……太学之中,能有此水平的,不过三五人。” “祭酒以为……”龚原欲言又止。 “明日拆封放榜,便知分晓。”叶祖洽將试卷小心放在一旁特设的案上,那里已摆著七八份初步选出的上等卷, “今夜先將所有卷子评等完毕,明日辰时,当眾拆封。” 烛火又燃了一个时辰。 至子夜,所有试卷评阅完毕。 叶祖洽与龚原最后核定了等级:上等九份,中等二百余,中下近百,下等三十余。 而那张三题都答完的好卷子,毫无爭议地被列为魁卷。 …… 三日后,放榜。 太学明伦堂外的照壁上,贴出了本月私试的等第。 辰时刚过,这里已围得水泄不通。 学子们踮脚伸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自己。 “甲上……甲上只有三人!” “赵明诚……是魁首!” “李迥,乙上,不错啊!” “王渊……乙下?他平日不是总吹嘘自己策论嫻熟吗?” 议论声、惊嘆声、懊恼声交织。 有人喜形於色,有人垂头丧气,更多人盯著魁首那三个字,反覆咀嚼。 赵明诚的答卷被已经被全文抄录,贴在榜旁专设的木板上供所有学子观看。 纸是新糊的,墨跡未乾,在晨光下泛著光。 不少人围在那儿,边看边嘖嘖称奇。 “引汉唐旧例也就罢了,竟能算出『弃湟州省二十万贯,失盐铁之利三十万贯』,这是真懂经济啊!” “更妙的是结尾,把开边和三代仁政勾连,既驳了旧党,又颂了今上,滴水不漏。” “难怪这卷子可以取魁首。光是这见识,这文章,甩开我等不止一筹。” 人群外,王渊脸色铁青。 他盯著榜上自己名字后的“乙下”,指甲掐进掌心。 耳边飘来的议论,更让他如坐针毡。 “王渊才乙下?……” “嘘,小点声,我听说他考场上失仪,差点摔了赵明诚的砚台,被学官当眾呵斥。” “还有这事?难怪……” 王渊转身就走,脚步踉蹌。 乙下……之后回家怎么交代? 父亲若问起,他该怎么说? 说因为嫉妒赵明诚,考场失態,影响了答卷? 还是说这题目本就与家学相悖,他写不出违心之言? 他不敢想。 …… 就在学子们关注考试成绩的时候,太学东北角的一处小斋。 这里是赵明诚的斋舍。 上捨生待遇优厚,一人一斋,虽不大,却清净。 此刻,斋內临窗的书案上铺著宣纸,赵明诚正执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不急於落下。 “楷书之要,首在结构。”赵明诚侧头对身旁的李迥说道,“同架须稳,布白须匀。你看这『永』字。” 笔尖落下,逆锋起笔,中锋行笔,回锋收笔。 横平竖直,撇捺舒展,一个端庄稳健的“永”字跃然纸上。 李迥凑近细看,讚嘆道。 “明诚兄这楷书,真有虞世南《孔子庙堂碑》的韵致,又带些欧阳询的峻整。你是如何將两家之长融为一体的?” “多看,多临,多悟。”赵明诚放下笔,指著字道, “虞世南的字圆润含蓄,欧字险劲峭拔。我习字时,先临虞帖,得其温润;再摹欧碑,取其骨力。久而久之,下笔时便有了自己的取捨。” 李迥若有所思。 “叔父总说,楷书当以顏体为宗,求其秀逸流畅。可我看明诚兄的字,似乎更重骨力架构?” “顏体固然是正宗,”赵明诚微笑。 “然楷书发展至今,已非晋人风貌。唐人尚法,楷书规矩森严;我朝承唐余绪,却又渐趋尚意。” “至於我的字。”赵明诚摇摇头,“不过是拾人牙慧,慢慢摸索而已。” 这话说得谦虚,不论是穿越前后,赵明诚的书法都是不错的。 旁听的李迥知道,赵明诚在书法上的见解,早已超出寻常学子。 心中暗嘆字如其人,对赵明诚更佩服了。 “对了,明诚兄,”李迥换了个话题,“今日放榜,明诚兄魁首,实至名归。我那篇策论,能得乙上,也多亏你点拨。” “是你自己悟性好。”赵明诚洗净毛笔,掛回笔架。 “我那日不过说了个方向,具体如何破题、如何论述,都是你自己的功夫。” “可若没有你的点拨,我绝想不到从实处著笔。”李迥诚恳道, “有了你的提醒,我才知晓写策论时不能空谈,而是要算帐的。” 赵明诚笑而不语。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扉。 五月的风带著草木清气涌进来,吹动案上未乾的字纸,墨香隨风散开。 远处,明伦堂方向还有隱约的人声,放榜的热闹尚未完全散去,但斋里却是一片寧静。 “明诚兄,”看著赵明诚的身影,李迥忽然道, “你这般见识,將来必有作为,只是……”他犹豫了下。 “如今朝中局势复杂,新旧党爭暗里仍然不休止,明诚兄可有想过自己今后的路?” 赵明诚回身而立,阳光在他肩头镀了层金边。 “想过,所以才要走稳每一步,功名要挣,实务也要学,最要紧的,是心里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李迥看著这位比只自己大两岁的同窗,他忽然觉得,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高处。 窗外传来钟声,是午时了。 赵明诚收起纸笔。 “饿了,乾饭去,今日我请,庆祝你得了乙上。” “该我请才是,贺你得了魁首……” 两人说笑著出门,將那些功名、党爭、前途的思虑暂时拋在脑后。 而明伦堂外的照壁上,赵明诚的答卷仍然被学子们围著,有人抄录,有人默诵。 但王渊就不那么轻鬆了。 第13章 暗流交匯 左司諫王祖道的宅子在城东甜水巷,三进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雅致。 午后阳光正好,王祖道却无心赏玩庭中芍药,只背著手在书房里踱步,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今年四十八岁,中等身材,麵皮白净,留著三缕长须,標准的文官模样。 能做到左司諫这个位置,靠的不是锐气,是谨慎。 王祖道是元祐旧党出身,但不算核心,熙寧年间甚至还为新法说过几句好话,立场不鲜明。 后来旧党得势,他靠著与吕大防的远亲关係和还算圆滑的处世,勉强站稳。 如今新党復起,他又开始悄悄与章惇门下走动,像棵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 可儿子王渊,却成了他心里一根刺。 “老爷。”管家王忠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著几页纸,“太学那边……问清楚了。” 王祖道停步,转身:“说。” “郎君这次私试,三题策论,得了乙下。”王忠声音发紧,“第一、二题尚可,第三题……评语是『立场曖昧,论据空泛』。” “乙下……”王祖道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太学私试分五等:甲上、甲、乙上、乙、乙下。 乙下基本是垫底了。 “还有,”王忠將手中纸页呈上,“这是本月魁首赵明诚的答卷,太学张贴出来的,老奴让人誊抄了一份。” 王祖道接过,快速扫过,越看,脸色越青。 第一题论屯田考课,条理清晰,建言具体;第二题论新法与三代,引经据典,立论稳当;第三题驳开边耗国论…… 他目光钉在第三题上。 那笔经济帐算得清清楚楚:熙河开边军费二百四十万贯,茶马盐税增收四十五万贯;湟州若下,商税可增三十万贯,更能岁省防秋军费六十万贯。 结论斩钉截铁:“今弃湟州,岁省军费二十万贯,然失盐铁之利三十万贯,更遗边患,他日剿抚恐耗百万。” 然后是汉唐旧例,最后升华到“开边非耗国,乃强国”“善治边者,边政反为国库之源”。 “好文章。”王祖道冷笑,將纸页拍在书案上, “好见识!好胆魄!” 他怎能不气? 儿子的答卷他也看了,是託了关係从太学抄出来的,卷子写得畏首畏尾,既不敢痛快驳斥旧党,又不敢鲜明支持新法,最后落了个“立场曖昧”的评语。 而这份赵明诚的卷子,立场鲜明,论据扎实,眼光长远,高下立判。 “这赵明诚什么来路?”王祖道坐下,端起茶盏,手却稳不下来。 “老奴打听过了。”王忠躬身, “赵明诚是中书舍人赵挺之的独子,今年十九,太学上捨生。” “端王雅集,他在蹴鞠场上出了风头,还和端王论金石书画,颇为投契。后来端王亲自下帖邀他过府,他告假去的,叶祭酒准了。前几日考场里,郎君……郎君和他有些齟齬。” 王祖道眼睛一眯:“齟齬?” 王忠將考场里王渊“失手”撞砚、反被赵明诚当眾点破砚台乃端王所赐的事说了,末了补充。 “当时监考的学官还呵斥了郎君,这事……太学里都传开了。” “啪!” 茶盏被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溅出。王祖道胸口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孽障!” 这句话也不知是骂儿子蠢,还是骂赵明诚狠。 他闭上眼,深吸几口气。 再睁眼时,已恢復了平日的冷静。 “赵挺之……”王祖道念叨著,“熙寧年间附和王安石,元祐时又不声不响,如今官家亲政,他倒又活络起来,倒是个会钻营的。” “官人,那渊郎君的事……”管家试探著问。 “不成器的东西!”王祖道咬牙,“考场失仪,已是丟人;答卷又写成这样,乙下……乙下!”他努力压住火气, “他在太学,还有几日可以回家休沐?” “按制,每月朔望两日可归家。下次是六月初一。” “让他初一回来后,径直去祠堂跪著!”王祖道挥挥手,又补了一句。 “不许给饭吃。” “是。”管家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王祖道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誊抄的试卷,目光落在末尾的评语上。 “立论正大,数据详实,见识超卓,文理俱佳,甲上魁首。” “甲上魁首……”他冷笑一声,“好一个甲上魁首。” 烛火摇曳,映著他阴晴不定的脸。 良久,他缓缓將试卷折好,收入抽屉,锁上。 赵明诚……端王……赵挺之…… 这事不能急,儿子吃了亏,是儿子没本事。 但王家的脸面不能丟,科道言官的脸面更不能丟。 他需要一个更好的理由,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毕竟,太学是朝廷的太学,规矩是朝廷的规矩,一个太学生,再得宠,能翻出什么浪?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汤苦涩,却让他清醒了些。 …… 同一轮月亮,照在宰相章惇的府邸。 章府在城西河畔,规制远非王宅可比,五进大院,亭台楼阁,夜色里灯火通明。 不过章惇不喜奢华,书房陈设简朴,一桌一椅,满架书卷,墙上掛著一幅王荆公手书的《洪范》节选,纸色已黄。 章惇也在看赵明诚的卷子,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尤其是第三题,第三题就是他加上的。 章惇加这道题的本意是。 想通过这道题看看,太学这些未来的官员,有多少人能看懂这盘棋,有多少人还沉溺在元祐旧梦里。 读到赵明诚的第三题时,他停了下来,手指在“今弃湟州,岁省军费二十万贯,然失盐铁之利三十万贯”这句下面轻轻划了一道。 “算得倒是好帐。”他低声自语。 越往下看,眼中欣赏之色越浓。 这文章不单是文笔好,更有见识。 数据详实,熙河开边的军费,还有茶马盐税增收。 引证的也很精准——汉置西域都护,唐设安西四镇,都是实打实的史实。 论述更是层层递进,先承认开边耗资,再算经济帐,再举歷史例,最后升华到“开边实为强国”。 更难得的是赵明诚那股气。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有书生的锐气,又有能吏的务实。 “这赵明诚,”章惇抬头问僕人章安,“什么来歷?” 章安早已备好说辞。 “回相公,是中书赵舍人的独子,今年十九,太学上捨生。” “月前端王雅集,他蹴鞠、论书画,颇得端王青眼。前几日端王还特意召他过府赏玩金石,赠了一方砚。这次私试,他就带著那砚台进的考场。” 章惇对赵挺之印象凑合。 中书舍人,文笔老练,处事圆融,虽不算新党核心,但立场一直稳,该表態时也会跟著表態。 前阵子起草西北屯田的詔敕,就是赵挺之执笔,文辞恳切,条理清晰。 但是一听到端王,表情立刻变了。 “端王?”章惇声音沉了几分,“他近来倒是活跃。” 章安不敢接这话。 “相公,我还打听到,”章安补充道。 “私试那日,左司諫王祖道之子王渊,在考场故意衝撞赵明诚案上的砚台,反被赵明诚当眾点破砚台是端王所赐,让王渊闹了个没脸,监考学官当场呵斥了王渊。” 章惇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是王祖道教子无方。”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浮起一丝不悦。 不是对王渊,而是对赵明诚。 从赵明诚的试捲来看,才学见识都是上佳,若好生栽培,將来或可大用。 可他偏偏攀上了端王赵佶,那个只知书画玩乐、轻佻浮浪的亲王。 章惇想起前日在崇政殿,官家提起端王时那复杂的眼神。 官家对这位弟弟,既亲厚又无奈。 亲厚是因为手足之情,无奈是因为端王实在不是什么好料。 整日里不是画竹就是蹴鞠,要么就是搜罗些古器玩物,半点皇室气象都无。 赵明诚跟著这样的人,能学出什么好? 怕是也要被带得轻浮了。 可惜了这份才学,这份见识。 章惇將试卷放下,手指在案上轻叩。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那张清癯严肃的面容显得更加深沉。 “相公,”章安小心问道,“这卷子……” “明日早朝后,我会呈给官家。”章惇道。 “官家近日忧心西北屯田、官吏考课之事,这卷子前两题正切时弊。至於第三题,”他顿了顿,“驳开边耗国论,官家看了此文,当会心一笑。” 旧党总拿“开边耗国”说事,官家心里早就不耐烦。 赵明诚这卷子把旧党论点驳得体无完肤,又算了一笔明白帐,正合官家心意。 “只是,”章惇忽然又道,“你再去细查查这赵明诚。平日课业如何,交友如何,有无劣跡,尤其是他与端王,到底亲近到何种地步。” “是。” 章安退下,书房里只剩章惇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试卷,又读了一遍。 目光停留在第三题结尾那句“此乃践行三代仁政之本也”,良久,嘆了口气。 文章是好文章,见识也是真见识。 可人……不好说。 窗外夜色如墨,相府的灯火在风中微微摇曳,远处传来隱约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章惇收起试卷,放入一只锦盒中。明日,这份魁卷將出现在崇政殿的御案上。 而赵明诚这个名字,也將第一次进入大宋天子的视线。 只是福是祸,是起是落,此刻谁又说得清? 夜色深沉,汴京城在寂静中沉睡。 王宅的书房里,王祖道还在窗前站著,眼中寒光未熄; 相府的书房中,章惇已吹灭油灯,步入內室。 而在太学里,赵明诚刚学完今天的课业,他浑然不知,自己的名字,已在两股暗流的交匯处,悄然浮沉。 第14章 御前风波 辰时三刻,崇政殿內朝会方散,臣僚们鱼贯退出。 年轻的官家却未起身,仍端坐御座,手里翻著几份西北军报,眉头微蹙。 章惇留了下来。 待殿內只剩值殿宦官,他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份誊抄的试卷,双手呈上: “启稟官家,太学五月私试,臣阅得魁卷一份,见识卓绝,特呈御览。” 赵煦抬眼。 “哦?章相亲自推荐的,必是佳作。”他接过试卷展开,起初只是隨意瀏览,但很快,目光便凝住了。 赵煦坐直身子,手指在纸页上移动,越看越专注。 看到第三题驳“开边耗国论”时,甚至轻轻念出声: “『今弃湟州,岁省军费二十万贯,然失盐铁之利三十万贯,更遗边患,他日剿抚恐耗百万』……好!这笔帐算得明白!” 他继续往下看,读到“开边非为拓土,实为以战养战,以边利补国用”时,抚掌道。 “此子见识,不类书生,倒像在户部、三司歷练过的能吏!”又看到结尾“固边安民,方为三代仁政之本”,更是连连点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將开边与三代仁政勾连,既驳了旧党迂见,又申明大义,妙!” 章惇静立阶下,等官家看完,才缓声道。 “官家,此子名赵明诚,中书舍人赵挺之之子,太学上捨生。其文不只辞章华美,更难得的是务实之见、经世之才。” “尤以第三题,直指『开边耗国论』之谬,数据详实,论理透闢,於陛下绍述之志、於朝廷边政实务,皆大有裨益。” 赵煦將试卷置於案上,眼中尚有激赏之色。 “赵明诚……朕记得这个名字。前阵子端王雅集,蹴鞠、书画皆精的,可是此人?” “正是。”章惇垂目,“端王对其颇为赏识,曾召入府中赏玩金石,並赠南唐歙砚一方。” 这话说得平淡,赵煦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看了章惇一眼,没接这话茬,只道。 “此子才学,確是可造之材。太学能出此等人才,叶祖洽、龚原教化有功。” 话音未落,殿外宦官唱报。 “左司諫王祖道求见,言有紧急奏章,风闻奏事。” 赵煦眉头微皱,这王祖道,此时来奏什么? “宣。” 王祖道躬身入殿,神色肃然,手中捧著一本奏摺。 行礼毕,他开门见山: “陛下,臣闻太学近日学风浮薄,有学子不务经术根本,专以奇巧淫技邀宠君前,荒废学业,败坏士风。长此以往,恐非国家养士之福。” 赵煦面色一沉。 “王卿此言,可有实据?” “臣风闻奏事,不敢妄指。”王祖道低头,语速却快。 “然臣闻有学子,仗家世,结亲王,以蹴鞠、书画等小道取悦贵人,更在太学私试中譁眾取宠,以危言耸听之论博取考官青睞。” “此等行径,与幸进何异?若太学皆效仿此风,则经义不修,实务不学,唯以巧言令色为能,臣深为朝廷储才之地忧!” 这话虽未点名,但句句指向赵明诚,殿內空气骤然凝滯。 章惇冷笑一声。 “王司諫好大的帽子。太学私试以糊名阅卷,凭文章定名次,何来『譁眾取宠』?又何来『危言耸听』?莫非司諫认定考官徇私?” “下官不敢。”王祖道转向章惇,语气依旧平稳。 “然下官听闻,此次的私试魁首赵明诚,平日里结交亲王、以奇巧邀宠之人。其试卷中侈谈开边利国,数据看似详实,实则纸上谈兵,更妄引三代仁政为其张目。” “此等文章,即便文辞华美,不过譁眾取宠之幸进言,怎么能作为魁首,成为太学的表率?” “纸上谈兵?”章惇声音陡然提高。 “司諫可曾亲赴西北?可曾核过三司档案?熙河开边军费几何,茶马盐税增收几何,司諫可知?此子所列数据皆可查证,何来纸上谈兵?” “至於三代仁政,那是官家绍述神宗之志,开边固土,安定黎庶,正是践行三代之训!司諫莫非以为,唯有元祐旧党那套弃地求和、苟安一时的论调,才是治国正道?!” 这话已极重。王祖道脸色一白,急道:“章相何出此言?下官只是就事论事,担忧学风……” “担忧学风?”章惇截断他,“太学学风,自有祭酒、司业督导。我倒是听说司諫之子王渊,此番私试只得了乙下,且在考场失仪,衝撞同窗,被学官当眾呵斥,这等行径,司諫可曾担忧?” 王祖道如遭雷击,浑身一颤。 他万没想到章惇连这事都知道,还当眾揭破。 章惇向来做事谨慎,在今天呈上试卷前,已经把能调查的都调查过了。 赵煦坐在御座上冷眼旁观,他年轻,却不糊涂。 王祖道这番话,看似忧心学风,实则就是衝著赵明诚,衝著那份驳斥“开边耗国论”的试捲来的。 而章惇虽欣赏赵明诚才学,但对“结交端王”一事,显然也有保留。 两人爭论,看似为赵明诚,实则背后是新旧党爭、是朝堂风向、是人才选拔標准的博弈。 “够了。”赵煦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內瞬间安静。 “是非曲直,岂是空口可断?传赵挺之,他应该有话说。” 赵挺之正在中书省当值,闻詔匆匆赶来。 入殿时,额角已见薄汗,行礼毕,他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赵卿,”赵煦將那份试卷推至案边,“这份魁卷,你可看过?” 赵挺之昨日已从太学熟人处得到了儿子试卷的抄本,反覆看了三遍。 此刻不敢隱瞒:“臣……看过。” “你以为如何?” 赵挺之心念电转。 王祖道弹劾、章惇辩护,官家却召他来问,这是要听他这个父亲、他这个中书舍人怎么说。 他片刻打好腹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回官家,犬子此文,臣细读之下,以为有三长。其一,数据详实,非闭门造车者所能为,显是平日留心时务、广览案牘;其二,论理透彻,开边之利、治国之要,条分缕析,可见读书能化;其三,落脚正大,以三代仁政收束,既合经义,又彰圣志。” 他先肯定才华,这是实情,也迎合了章惇和官家。 顿了顿,他继续道。 “然臣亦有二忧。一忧其年少气盛,论事或失於偏激;二忧其耽於杂艺,恐荒经术根本。” “臣为其父,平日教诲时总以『沉潜经史、砥礪德行』为要。” “此番私试,犬子或有超常发挥,然而是否真才实学,是否心术端正,臣不敢妄断,还需师长考校、时日验证。”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肯定了儿子的才学,又指出了可能的不足,更把评判权交还给朝廷。 尤其是“耽於杂艺”四字,看似自责,实则是回应王祖道“以奇巧邀宠”的指责。 王祖道听出了弦外之音,立刻道。 “赵舍人既知子耽於杂艺,为何不加管束?反倒纵容其结交亲王,以蹴鞠书画邀宠?此岂非父教之失?” 赵挺之抬眼,目光平静。 “王司諫此言差矣。端王殿下雅好文艺,召犬子赏玩金石、切磋蹴鞠,乃是亲王礼贤下士、奖掖后进。” “犬子蒙殿下青眼,是因为金石、蹴鞠略有心得,此乃君子艺道切磋,何来邀宠之说?” “况太学私试是糊名阅卷,犬子此文是否譁眾取宠,自有考官公断。司諫以风闻之事,臆断犬子心术,又牵连端王殿下,臣以为不妥。” 赵挺之的辩才看的章惇连连点头。 王祖道脸色铁青。 “赵舍人这是要为儿子开脱了?结交亲王、荒废学业,难道是冤枉了他?” “王司諫!”章惇忽然开口,声音冷峻。 “你口口声声说攀附亲王,端王殿下乃陛下手足,礼贤下士,有何不妥?莫非在你眼中,亲王与学子往来,便是结党营私?便是荒废学业?” “太学诸生,如果皆如司諫所言,闭门死读,不闻窗外事,不问实务,那朝廷养士何用?要的难道是只知寻章摘句、不通世务的腐儒?!” 这话说的极重,王祖道气得鬍鬚直抖,却又不好辩驳。 “章相!下官何曾……” “好了。”赵煦终於出声。 他坐在御座上,將三人神色尽收眼底。 章惇是真心欣赏赵明诚的才学,但也对“结交端王”心存芥蒂。 他看出来了王祖道是在借题发挥,既有为儿子出气的私心,也有攻訐新党、敲打赵挺之的意图。 赵挺之则是小心周旋,既护著儿子,又不彻底得罪人。 赵煦的手指在试卷上轻轻敲了敲。 这份试卷,他確实欣赏。 尤其是那笔经济帐,那“以战养战”的见识,正切中他心中所想。 开边耗国? 元祐旧党那套陈词滥调,他早就听腻了。 他要的是能富国强兵、能雪澶渊之耻的实干之才。 可结交端王这事…… 赵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的十一弟,端王赵佶,聪颖俊秀,书画精绝,赵煦自是喜爱的。 可他这弟弟也確实轻佻,整日沉迷艺道,不通政务。 若赵明诚真是人才,跟著赵佶,只怕会被带偏了路。 更重要的是他要看看,这赵明诚是真有实学,还是只会纸上谈兵。 “不必再爭了。”赵煦开口,殿內霎时寂静。 “赵明诚此文朕看了几遍,確实有见地。至於是否譁眾取宠,是否纸上谈兵,口舌之爭无益。” 他目光扫过阶下三人。 “传朕口諭:三日后,召太学上捨生赵明诚垂拱殿问对。朕要亲眼看一看,此子是真才实学,还是徒有虚文。” 章惇、赵挺之、王祖道齐齐躬身。 “臣遵旨。” “都退下吧。”赵煦挥挥手,重新拿起那份试卷,目光落在最后那句“固边安民,方为三代仁政之本”上,久久未动。 殿外,章惇与赵挺之並肩走出,王祖道落后几步,脸色阴沉。 “赵舍人,”章惇忽然低声开口,“三日后垂拱殿问对,嘱咐令郎要好生准备。” 赵挺之心中一凛,肃然拱手。 “多谢相公提点。” 第15章 面圣前夜 端王府的澄砚斋里,赵佶正对著一幅新裱的《秋山问道图》出神。 画是前日从江南送来的,笔法浑厚,山色空濛,確是好画。 可他看了半晌,心思却不在画上。 “王爷,”梁师成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著茶盘,“太学那边有消息了。” 赵佶转过身,眼睛一亮:“如何?” “赵公子……”梁师成將茶盏轻轻放在案边,脸上堆著笑。 “得了魁首,他的三题策论,皆是上等,卷子已被叶祭酒定为魁卷,张贴在明伦堂外供诸生观瞻。” “好!”赵佶抚掌,眉宇间儘是畅快,“本王就知道,明诚非池中之物!太学那些老学究,总说他耽於杂艺、不务正业,如今怎样?这一篇文章,便叫他们哑口无言!” 他是真高兴。 赵明诚是他“发现”的人才,如今大放异彩,也证明了他的眼光。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个既通金石书画、又擅蹴鞠、更有经世之才的年轻人,若能常伴左右,该多有趣? 梁师成却笑容微敛,低声道:“只是……还有些別的事。” “说。” “左司諫王祖道之子王渊,此番私试只得乙下。据闻考场上曾有意衝撞赵公子案上的砚台,反被赵公子当眾点破是王爷所赐,闹得没脸。” “王祖道为此大为光火,今日早朝后,还专门上了奏章,风闻弹劾太学学风浮薄,有学子以奇巧邀宠……”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王祖道虽未点名,弹劾的矛头却直指赵明诚,连带也暗指了端王“纵容”。 赵佶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皱:“王祖道……王渊……,本王记得,前年重阳诗会,他作的那首七律,平仄都不稳,也敢自称才子?如今考不过明诚,便使出这等下作手段,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赵佶语气里透著不屑,也有一丝恼火。 他好端端赏玩金石、切磋蹴鞠,在王祖道嘴里就成了“纵容学子以奇巧邀宠”? 这老匹夫管得倒宽。 “王爷息怒。”梁师成小心道,“王祖道虽是言官,可此番弹劾並无实据,章相已在御前驳了他。只是……毕竟闹到了官家面前。” 赵佶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叩。 他想起皇兄赵煦。 皇兄对他这个弟弟一向亲厚,可也时常嘆气,说他“太过閒散”。 若王祖道那番话传到皇兄耳中,只怕又要惹他不快。 “明诚那边如何?”他问。 “赵公子处变不惊。”梁师成道, “奴婢已经派人去太学问过话了,赵公子只让转达一句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明诚唯愿以才学报效朝廷,余事不足掛怀。』” 赵佶听罢,眼中重新泛起笑意。 “好个『清者自清』!这份气度,比王祖道那等鼠辈强了百倍!”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著院中那方小池, “本王原还担心他年轻气盛,受了这等污衊会沉不住气。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池面波光粼粼,几尾锦鲤悠游。赵佶看了片刻,忽然道。 “师成,你说……明诚这般人才,若只能困在太学里读死书,岂不可惜?” 梁师成心中一动,垂首道:“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没什么意思。”赵佶转过身,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只是觉得,人才难得,当尽其用。太学固然是正途,可若能有更宽敞的路……岂不更好?” 他没明说,可梁师成听懂了。 王爷这是铁了心要拉拢赵明诚,甚至……要给赵明诚铺一条更快的青云路。 “奴婢明白。”梁师成躬身,“王爷爱才之心,赵公子定能体会。” 赵佶点点头,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那幅《秋山问道图》上。 画中高人隱士,对坐论道,山高水长,意境悠远。 他忽然有些期待。 若能与赵明诚这般人物,常伴左右,谈书论画,切磋蹴鞠,间或论些经世之道,那该是何等快事? 至於王祖道之流,赵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跳樑小丑,何足道哉。 …… 同一时辰,赵挺之的府邸里,却是另一种气氛。 书房门窗紧闭,赵挺之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两份东西: 一份是赵明诚策论的抄本,一份是今日朝会后他默记的王祖道奏对要点。 他盯著策论看了许久,手指在“今弃湟州,岁省军费二十万贯,然失盐铁之利三十万贯”那句下面轻轻划过,眼中神色复杂。 骄傲是有的。 儿子这般见识,这般文章,別说太学,便是放眼满朝年轻一辈,也找不出几个。 那笔经济帐,那“以战养战”的论断,连官家都讚不绝口,章惇也亲口称许。 可担忧也是真的。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王祖道今日那番话,看似衝著自己儿子,实则背后是旧党对新党的又一次试探。 而儿子与端王结交,更是一把双刃剑——得了亲王青眼,却也成了旁人攻訐的靶子。 更紧要的是,三日后垂拱殿问对。 赵挺之太了解当今官家了。 这位年轻天子,聪敏刚毅,对元祐旧党深恶痛绝,对“绍述神宗”有著近乎执念的坚持。 他欣赏儿子的策论,是因为文章切中了他的心事。 可问对不是写文章,是当面应答,是察言观色,是机变应对。 儿子才十九岁,从未面圣,万一紧张失言,或应对不当…… 他不敢想。 沉思良久,赵挺之终於提笔。墨是上好的松烟,纸是素白笺,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 “明诚吾儿:见字如晤。得悉私试魁首,为父欣慰。汝之策论,为父细读再三,数据详实,论理透闢,尤以『开边利国』之见,深合圣心。此非闭门苦读可得,乃汝平日留心实务之功,为父甚慰。” 赵挺之先肯定,给儿子定心。 “然今朝堂之上,风云变幻。王司諫风闻奏事,虽未明指,其意昭然。汝当知:才高易招妒,行正不惧谤。此事不必掛怀,安心备考即可。” 这是点明处境,也同时安抚儿子情绪。 “章相公於御前力赞汝才,官家亦已御览汝文,定於三日后垂拱殿召见问对。” “此乃殊遇,亦为大考。汝当精心准备,於西北屯田、开边利弊、新法实务诸事,须有更深入之思、更周全之论。面圣之时,务要沉稳从容,据实以对,不卑不亢。” 赵挺之说明了章惇的支持,让儿子不要太紧张。 他是新党,赵明诚也算是新党子弟,章惇作为新党领袖,自然会维护一二的。 “另:端王殿下雅意,汝当谨记。然面圣在即,当以圣意为先,余事皆可暂放。切记,切记。” 最后这句,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这段时间少往端王府跑,专心准备面圣。 写罢,赵挺之又从头读了一遍,確认无误,才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 然后唤来阿福: “把信送去太学,亲手交给郎君。告诉他,看完即焚,勿留文字。” “是,官人。”阿福接过信,小心揣入怀中。 “还有,”赵挺之叫住他,“告诉他,无论问对结果如何,都要稳得住。” “小的明白。” 阿福退下后,赵挺之独自坐在书房里,他望著跳动的火焰,心中那股不安却未消散。 儿子这一路走得太顺了,比他这个为官二十多年的老油子还顺。 顺得让他有点心慌。 太学斋舍里,赵明诚刚写完今日的习字。 他临的是欧阳询《九成宫》,一笔一划,力求工稳,写完最后一字,搁笔,对著纸端详片刻,摇了摇头。 还是太刻意了,欧字的险劲,他学到了七八分,可那股自然的气韵,总差些火候。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阿福的声音。 “郎君,官人托我送信。” 赵明诚开门,阿福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从怀中取出信。 “官人吩咐,看完即焚。” 赵明诚接过,拆开火漆,展开信纸,灯光下,父亲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他读得很慢,每一句都在心里过一遍。 整封信读完,赵明诚沉默良久。 他將信纸凑到灯焰上,看著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作灰烬落在铜盆里。 “官人还说,”阿福低声道,“三日后面圣,让郎君不论结果如何,都要稳得住。” “我知道了。”赵明诚点头,“回去告诉父亲,儿子明白,必不负所望。” 阿福离开后,斋內重归寂静。 赵明诚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色已深,太学里多数斋舍的灯都已熄了,只有零星几点光,远处传来隱约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三日后,垂拱殿面圣。 他料到会有这一天,从他决定走这条路开始,就知道迟早要站到那位年轻的天子面前。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也好,早见晚见,总要见的。 他回想起父亲信中的话。 “於西北屯田、开边利弊、新法实务诸事,须有更深入之思、更周全之论。”这是提醒他,问对不是背书,是要有真知灼见,要能隨机应变。 关於西北屯田,他前世研究宋史,对神宗朝熙河开边、哲宗朝湟州战事都有涉猎。 数据、案例、得失,都在脑子里,但光有这些不够,得有自己的见解,有可行的建言。 既然王祖道弹劾他“纸上谈兵”,那他就要在君前证明,自己不是空谈。 要结合当前湟州战局,谈如何“以战养战”,如何將边地资源转化为国库收益。 新法的利弊,他也清楚。 但要说透,要说到官家心坎里,就得抓住核心。 新法不是王安石一个人的理想,是解决“三冗”危机、富国强兵的尝试。 思路渐渐清晰。 赵明诚回到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下几个关键词:屯田考课、边地利权、新法吏治。 然后闭目沉思。 脑海里闪过史书上的记载,闪过前世课堂上的討论,闪过这半个多月在太学所见所闻,闪过与端王论金石、踢蹴鞠时的点滴。 他要准备的,不是一篇策论,是一套完整的、立体的、既能展现学识又能体现见识的应对方案。 夜渐深,学斋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第16章 垂拱殿问对 三天后,垂拱殿偏殿里。 赵煦端坐在御案后。 章惇与赵挺之侍立阶下左右。 章惇腰背挺直,眼观鼻,鼻观心;赵挺之垂手肃立,额角却隱隱有汗意。 老赵感觉自己比他儿子还要紧张。 殿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宦官唱报。 “太学上捨生赵明诚,奉詔覲见——” “宣。” 赵明诚步入殿內。 他穿著太学生服——白色襴衫,青色褙子,头戴黑色幞头,腰间束著革带。 步伐不疾不徐,到御前七步处停下,躬身,长揖,跪拜,叩首。 这套礼仪是面圣前夜,赵明诚特意练习过的,而且由叶祖洽亲自把关。 毕竟这关係到太学的脸面,绝对不能马虎。 “学生赵明诚,叩见官家。” 礼仪標准,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赵煦抬眼,打量阶下这个年轻人。 十八九岁年纪,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眼神清澈却不见惶恐。 行礼时肩背笔直,跪拜时袍袖整齐,这份镇定,倒不像初次面圣。 “平身。” “谢官家。”赵明诚起身,垂手侍立,目光落在身前三尺的地面上。 “你的策论,朕看了。”赵煦將试卷搁在案上,“数据详实,颇有见地。尤其是驳『开边耗国论』一篇,算帐算得明白。” “官家谬讚。”赵明诚欠身。 “不过,”赵煦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探究。 “朕很好奇。你一介太学生,久在汴京,如何得知西北军费、盐铁之利这等具体数目?是有人提供,还是……”他顿了顿, “凭空臆测,闭门造车?” 殿內空气骤然一紧。 章惇眼皮微抬,赵挺之呼吸屏住。 这话问得厉害,既是考数据真偽,更是试探是否结党、是否依附权贵获取机密。 答不好,便是欺君之罪。 关於该题,赵明诚早有准备。 这些数据其实是他根据后世研究以及宋代的真实史料结合得出的,但是都有的解释。 赵明诚神色不变,拱手道。 “回官家,学生所列数据,皆有所本。” “其一,熙河开边军费二百四十万贯,见於三司编纂、太学藏书楼可查的《熙寧会计录》抄本。此书录神宗朝重大收支,学生因对开边事感兴趣,曾细读过。” “其二,茶马盐税增收四十五万贯,参考的是元祐某年御史台奏议。那篇奏议列举熙河收復前后岁入对比,学生正好可以用上。” 赵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太学藏书楼確有《熙寧会计录》,御史台旧奏也非机密。 但这年轻人能记得如此精准,还能反向运用,倒是不简单。 “至於湟州得失帐目,”赵明诚继续道。 “这个確实是学生推算。朝廷在湟州驻军约两万,按陕西沿边军费標准,岁费约二十万贯。”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学生深知,实地情形千变万化,帐册数字亦需核实。具体施策,自当以边臣实地奏报为准——此乃学生本意,绝无妄揣圣意、越俎代庖之心。” 赵明诚的这一番话,层层递进。 先说明数据来源公开合法,再展现信息整合与推演能力,最后诚恳表明知分寸、非狂生。 既解答了质疑,又显出了务实態度。 赵煦神色缓和下来,眼中兴趣更浓,他身体微微前倾。 “那朕问你,若任你为一县之令,青苗、免役二法,当以何者为先?何以御下?” 这才是真正的实务考察,比空答几个策论题有难度。 旁边站著的章惇都不由得捏了把汗。 赵明诚沉吟片刻,缓缓道。 “回陛下,学生以为,当以『因地制宜』为要。若该县民贫地瘠,青苗法可解春耕之急,当先推行,但关键在选公正乡官、简化手续、防胥吏盘剥。” 他顿了顿,补充道。 “其实二法本意皆善,施行之弊,多在吏治。法为器,吏为手,手不净,再好的器也用歪。” “多在吏治……”赵煦喃喃重复,眼中闪过讚赏。 这话说到了根子上,新法推行多年,成败关键確实在人。 那些反对新法的旧党,攻訐的也多是执行方面的问题,而非法理本身。 “再问你,”赵煦继续,“若朕命你经略河湟,首务为何?何以安蕃汉,持久经营?” 这个问题更大,更险。 一个太学生,谈经略边地,稍有不慎便是狂妄。 赵明诚却依然从容。 “回官家,学生浅见,首务非急於扩土,而是巩固已收復据点。当在要衝筑城、屯田、设驛,建立稳固的粮道、商道。此所谓『军政为盾』。” “至於安蕃汉、持久经营,”他抬眼,目光清亮,“学生以为,当『以商稳边』。保护商路,设立互市,许蕃部以茶马盐铁交易,使其从和平中得实利。利之所在,人心自安。待生计稳、商路通,再渐推王化,设学兴教——如此,方是长久之计。” “以商稳边……”赵煦手指在案上轻叩,眼中光彩流动。 赵明诚这话,与朝中那些一味主张“剿抚並用”“威德兼施”的老调不同。 它抓住了边事的根本:利益。 蕃部反叛,多因生计所迫。 若能以商路给其活路,以互市稳其生计,反抗的根基自然消解。 有点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意思。 章惇在阶下听著,一直紧绷的嘴角,终於微微鬆动。 他看了赵明诚一眼,眼中有了真正的欣赏。 这小子不只是有文才,还有见识,有眼光。 赵挺之则暗暗鬆了口气,背脊的汗却更多了。 儿子答得好,太好了,好得让他心慌。 殿內静了片刻。 赵煦忽然换了话题,语气似隨意,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朕听说,你与端王过从甚密,常论书画金石,亦善蹴鞠。”他目光如炬, “你志在经世,还是在艺文娱戏?” 这个问题终於来了。 赵挺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章惇也抬起了头。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回官家,端王殿下天纵艺才,书画金石,皆臻化境。学生偶得殿下垂青,切磋请教,实为幸事。殿下仁厚爱才,乃宗室雅范。” 赵明诚先肯定端王,维护皇家体面。 “然学生志趣,早在策论之中。”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 “艺文娱戏,乃修身余事;经世济民,方为平生所愿。学生入太学,读圣贤书,所为者,正是有朝一日能效仿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 再表明志向,引范仲淹为楷模。 范文正公的这句话说出了士大夫的最高理想,不论是新党旧党,都以这句话为榜样。 “无论是殿下雅意,还是太学师长教诲,所期许於学生者,皆是成为於国於民有用之材。学生不敢忘。” 赵明诚的回答既尊重了端王,又明確了志向,更將个人追求与皇室期待、师长教诲绑定,滴水不漏。 赵煦盯著他,良久,嘴角终於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个年轻人,聪明,清醒,知进退。 他知道什么是正事,也知道如何应付閒事。 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份沉稳,不因亲王青睞而忘形,不因天子质问而慌乱。 “好。”赵煦缓缓点头,“你既知志向所在,朕便不多言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告诫,却也带著期许。 “端王性喜艺文,尔等交往,当以切磋学问、陶冶性情为上。朝廷需的是实干之材,莫负朕望。” 赵煦没有强行切断赵明诚和赵佶的的联繫,因为那会显得猜忌手足。 但也明確了二人的“交往底线”(只能是风雅往来),更发出了警告(“莫负朕望”等於说:敢涉政就严惩)。 既给了许可,也划了红线。 赵明诚躬身。 “学生谨记圣训。” 赵煦这才真正放鬆下来,目光转向赵挺之微笑道。 “赵卿,教子有方。” 赵挺之连忙出列,躬身道。 “臣惶恐。犬子年轻识浅,蒙官家垂问,已是殊恩。日后必当严加管教,使其不负圣望。” “嗯。”赵煦又看向章惇,“章相以为此子如何?” 章惇出列,拱手道。 “回官家,赵明诚才学见识,俱是上佳,更难得的是务实之思、经世之志,若好生栽培,假以时日,当可为国效力。” 能得到章相的这个评价,赵挺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赵挺之本来就是新党边缘人物,一直想往核心圈子里挤。 儿子今天的表现,能得到新党大佬章惇的认可,属实让赵挺之露脸了。 赵煦頷首,对赵明诚道。 “你且回去吧,继续专心学业,明年三月公试后,朕还要看你的卷子。” “学生必当竭力,不负圣恩。” “退下吧。” “学生告退。” 赵明诚再拜,起身,倒退三步,转身出殿,步伐依旧沉稳,袍袖不乱。 …… 走出垂拱殿,午后的阳光刺得赵明诚眯了眯眼,他沿著宫道往外走,背脊挺直,手心却已微微出汗。 方才殿內那一问一答,看似从容,实是步步惊心。 尤其是最后关於端王的问题,答错一字,便是万劫不復。 好在,他过关了。 宫门外,赵明诚等赵挺之出来。 赵挺之是在他之后出来的,出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 “如何?今天可还觉得紧张?” “回父亲的话,还是有点紧张的。”赵明诚轻声道,“不过官家给我的感觉倒是很亲切。” 赵挺之长舒一口气,却又立刻敛容,肃然道。 “那是自然,官家爱新党,也爱新党子弟,如果圣心已眷,你更需如履薄冰。今日之后,不知多少眼睛盯著你,言行举止,务必谨慎。” “儿子明白。” 父子二人登上马车。 帘子放下,隔绝了外界。 赵挺之这才真正放鬆下来,靠在车壁上,闭目良久,忽然嘆道: “你今日……答得很好。” 赵挺之不只是夸儿子才华,还在夸儿子的应对。 儿子在御前那份沉稳,那份机变,远超出他的预期。 赵明诚没说话,只望向窗外,马车驶过御街,街市喧嚷扑面而来。 卖炊饼的吆喝,孩童的嬉笑,货郎的摇鼓声…… 这才是大宋真实的人间烟火。 宫墙之內,垂拱殿里,赵煦正对章惇道。 “章卿,此子確是可造之材,好生留意。” 章惇躬身:“臣明白。” “至於端王那边……”赵煦顿了顿, “他性子洒脱,爱才也是常情,赵明诚也是个有主意的,不会被他轻易带偏,不用阻拦二人交际,把握好分寸就行。” “官家圣明。” 第17章 赵佶的盘外招 慈元殿的午后,总是格外静謐。 向太后歪在引枕上,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念珠,半闔著眼听女官读《妙法莲华经》。 正听著念经时, 殿外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还有內侍压低的通报。 “太后娘娘,端王殿下问安来了。” 向太后睁开眼,脸上露出笑意,虽然赵佶不是她的亲儿子,但向太后歷来疼爱赵佶。 “让他进来。” 帘櫳挑起,赵佶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绣银线云纹的常服,腰间繫著羊脂玉带,头髮用玉冠束得整齐,衬得人越发清俊。 手里捧著只锦盒,见礼时眉眼含笑。 “儿臣给娘娘请安。” “快起来。”向太后招手,让他坐到炕沿,“今儿怎么得空过来?前儿不是说要临摹李公麟的《五马图》?” “已经临好了,特拿来请母后品评。”赵佶打开锦盒,取出一卷画,小心展开。 向太后最喜欢赵佶的画。 这画是一幅白描骏马图,五匹马姿態各异,或低头饮水,或昂首嘶鸣,线条流畅劲健,墨色浓淡得宜。 虽不如李公麟原作那般神韵天成,却也得了几分精髓,尤其是马尾、鬃毛的笔触,颇见功力。 向太后凑近了细看,半晌后点头。 “有长进,这匹枣红马的筋骨,画得尤其好。”她指著画中一匹正在刨蹄的马,“活灵活现的。” 赵佶笑道。 “娘娘好眼力,这匹马,儿臣临了三遍,总觉著差一口气,后来去御马监看了真马,才悟出那股劲。” “这就对了。”向太后含笑看著赵佶。 “画画写字,都不能闭门造车。要多看,多揣摩,古人说『师造化』,就是这个理。” “儿臣谨记。”赵佶將画收起,又从锦盒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摆件,“这是前儿淘换来的,唐代的玉辟邪,请娘娘掌眼。” 那玉辟邪不过掌心大小,青白玉质,雕工古朴,兽身蜷伏,首尾相衔,神態憨拙可爱。 向太后接过来,对著光看玉色,又摩挲雕工,点点头。 “是唐物。这沁色自然,包浆也润,难得的是神气足,虽是小玩意儿,却透著盛唐那股子自在。” “娘娘真是行家,儿臣也是瞧它神气好才收下的。” 二人又说了会儿玉器、书画,从唐代玉雕说到宋代山水,从苏黄米蔡说到本朝画院。 向太后虽久居深宫,但出身名门,自幼读书习字,於艺文一道颇有造诣。 赵佶与她谈论,往往能得启发。 说著说著,赵佶忽然轻嘆一声。 “怎么了?”向太后敏锐地察觉,“好端端的,嘆什么气?” 赵佶垂下眼,指尖摩挲著玉辟邪,声音低了些。 “也没什么。就是……就是有时觉得,汴京虽大,能说到一处的人却少。” 向太后看著他。 “宫里这么多兄弟姊妹,太学、画院那么多才俊,都说不来?” “兄弟姊妹自然亲厚,可论艺文,总差些意思。”赵佶摇摇头。 “太学那些学子,要么战战兢兢,要么满口经义;画院待詔,又多是匠气。能真正在金石、书画上说到一处,彼此启发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几乎没有。” 他抬眼看向太后,眼中带著少年人那种纯挚的落寞。 “儿臣近日读《歷代名画记》,见古人常与知己酬唱,你赠我一幅画,我题你一首诗,如此往復,方能艺道精进。可如今……多是应酬之友,论及真趣,终是隔了一层。” 这话说得真切,向太后沉默片刻,伸手拍拍他的手背。 “你是亲王,身份尊贵,旁人难免拘谨,慢慢寻,总能寻到一二知己。” 赵佶却苦笑。 “娘娘说的是,只是儿臣寻了这些年,也就近来遇著一个……” 他停住,似在斟酌词句。 “哦?”向太后来了兴趣,“是谁家儿郎,竟然能入你的眼?” “是太学一个学子,叫赵明诚。”赵佶语气隨意,仿佛只是隨口一提,“赵舍人家的。” “赵挺之的儿子?”向太后想了想,“倒有些耳闻。前阵子太学私试,听说拿了魁首?” “正是。”赵佶点头,眼中有了光彩,“此子不单是太学魁首,经史策论极好,官家都亲口赞过。难得的是,於金石鑑赏、书画笔意上,竟能与儿臣往復探討,常有发人所未发之见。儿臣与他谈过几回,受益匪浅。” 他说得诚恳,向太后听著,微微頷首:“既如此,倒是良友。” “儿臣也是这般想。”赵佶趁热打铁,“与他交往,不止於艺文。他读书多,见识也广,时常论及圣贤之道、实务经济,儿臣听著,反觉读书更有滋味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外人都说儿臣只知玩赏,今有这般勤学上进的太学生为友,岂不也显我宗室亲近才俊、导人向善之风?” 这话说得巧妙,將个人交往提升到了皇室形象的高度。 向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却未立刻接话。 赵佶察言观色,又嘆口气。 “只是……他身在太学,规训极严,儿臣偶一相邀,便需其祭酒特批,颇费周章。儿臣也恐频繁邀约,误了他正经功课,反成罪过。”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著名炕几上的纹路,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无奈。 “因此,儿臣思忖良久,可否请母后恩典,同官家说说此事,不必特殊,只求一个『例常』,比如每旬许赵明诚过府两日。儿臣与他一则可切磋艺文,二则……” 他抬眼,目光清亮。 “儿臣正有心將府中所藏书画金石编纂一册目录,也好日后查阅。” “这些藏品,多是父皇、皇兄所赐,或是儿臣这些年积攒的,零零散散,总不成系统。” “赵明诚既精於此道,可否请他相助校勘整理?这於公,可梳理內府珍藏;於私,儿臣得良友切磋;於他,亦是难得的实务歷练。三全其美。” 向太后静静听著,手中念珠一颗颗捻过,思绪同样漫过。 赵佶自小聪颖,性子却散漫,不喜政务,唯好艺文。 向太后有时忧心,怕赵佶玩物丧志;有时又觉得,生在帝王家,能有个真心喜爱的雅好,也是福分。 如今听赵佶这番话,句句在理,又句句透著小心。 不是要特权,不是胡闹,是“编纂目录”“校勘整理”,听起来是正经事。每旬半日,也不过分。 更重要的是,那赵明诚听起来確是个好孩子:太学魁首,官家夸过,还能引著赵佶向学…… 向太后抬起眼,细细打量赵佶。 赵佶脸上是期待,还有一丁点委屈。 这模样,让向太后想起赵佶小时候想要一匹小马驹,又不敢直说,拐弯抹角地扯一通“习骑射以强身”的大道理。 向太后笑了,伸手点点赵佶额头。 “你呀,绕这么大圈子,不就是想多个玩伴?” 赵佶脸一红,却不否认。 “儿臣不敢瞒娘娘。確是投缘,也確是想做些正经事。” “编纂目录倒是好事。”向太后缓缓道,“你府里那些书画金石,好些是先帝、你皇兄所赐,理一理,编个册子,日后官家问起,也好回话。” 向太后顿了顿。 “那赵明诚,听著也是个妥当的。太学魁首,官家赏识,与你交往,確能显我宗室亲近才俊。” 赵佶眼中亮起光。 “不过,”向太后话锋一转,“有几句话,你得记住。” “娘娘请讲。” “第一,交往止於学问艺道。”太后神色严肃了些。 “赵明诚是外臣之子,又是太学俊才,前途在朝廷。你切不可任性,耽误人家前程,更不可逾越,议论不该议论之事,这话,就算我不说,到时候官家也会说的。” 赵佶正色道。 “儿臣明白,儿臣与他只论书画金石,偶及经史,绝不涉朝政。” 向太后点了点头。 “第二,每旬两日已是破例。你要知分寸,莫要得寸进尺,今日半日,明日整日,后日又带出城去——若如此,我头一个不饶你。” “儿臣不敢。” “第三,”太后看著他,目光慈和却深沉,“你是亲王,他是臣子。再投缘,也要记得身份。莫要过於亲近,失了体统;也莫要过於隨意,让人轻看。” 赵佶郑重行礼:“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向太后这才露出笑意。 “既如此,我向官家提一句此事。以『襄助端王整理內府书画遗珍,以资学问』为名,给国子监一道温和的諭示。” “不算是强令,只表此乃宫內认可的正经事。如此,太学那边好交代,你也遂了愿。” 听到这里,赵佶已经面露喜色了,向太后提醒道。 “先试行一段时日,若好,便延续;若有不妥,即刻止了。” “谢娘娘恩典!”赵佶听罢,长揖到地,“儿臣定当谨守分寸,不让娘娘与皇兄烦心!” “起来吧。”向太后笑著摇头,“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她將玉辟邪递还给他,“这玩意儿收好,唐玉难得,別磕碰了。” “是,娘娘。” 赵佶接过,小心放回锦盒,又陪著说了会儿閒话,见向太后面露倦色,便起身告退。 走出慈元殿时,夕阳正好,赵佶步履轻快,嘴角噙著笑。 “赵明诚……”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笑意更深。 真是个妙人。 有他在,往后的日子该有趣多了。 而慈元殿內,向太后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女官轻声问:“娘娘,可要歇息?” 向太后摇摇头,忽然问。 “你觉得,端王是真想编纂目录,还是只想找个玩伴?” 女官迟疑:“奴婢不敢妄测……” 向太后听著却笑了。 “许是都有吧,十一郎这孩子,打小心思灵巧,知道怎么说话能让哀家答应。” “不过那赵明诚……若真如端王所说,是个端正上进的,倒也是好事。总比他整日跟那些伶人鞠客混在一处强。” “娘娘圣明。” 第18章 可以光明正大出入端王府了 向太后午憩刚起,正由宫女伺候著梳头。 铜镜里映出她雍容的侧脸,眼角细纹如浅溪,却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沉静。 沉香在博山炉里静静燃著,一缕青烟笔直上升,到梁下才散开。 “稟太后,官家来了。”女官轻声稟报。 话音未落,赵煦已挑帘进来。 他换了身石青常服,眉眼间带著朝会后的倦意,但见到太后,还是扯出个笑。 “儿子给太后请安。” “快坐。”向太后从镜前转过身,示意宫女搬绣墩, “今儿朝上事多?看你神色倦倦的。” “都是老生常谈。”赵煦在她下首坐了,接过宫女奉上的茶。 “西北军餉,东南漕运,加上些鸡毛蒜皮的奏劾。”他抿了口茶,眉头微松,“还是太后这儿的茶好。” “是你心里有事,喝什么都涩。” 向太后挥退宫女,只留两个贴身的在门外伺候, “十一郎晌午来过,你可知道?” 赵煦抬眼。 “十一弟?他来请安?” “请安是常例,倒说了件新鲜事。” 向太后將赵佶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了,语气平和,像聊家常。 “……我听著倒也觉得在理。那孩子看著散漫,心里是慕学问的。难得有个正正经经的太学生能和他论道,又是官家你亲口夸过的,想来品性不差。” 赵煦听著,没立刻接话。 他转著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盏沿的青花纹路上。 “赵明诚……”他念著这个名字,“儿子前几日刚在垂拱殿问过他。確有些见识,不是寻常书呆子。” “那就是了。”向太后笑道,“十一郎说他俩谈金石、论书画,常有切磋之乐。我想著,若能藉此让十一郎收收心,多读些正经书,倒是好事。” 赵煦放下茶盏,指节在案上轻叩了两下。 “只是……他是外臣之子,又是太学上捨生,与亲王过从甚密,恐惹非议。” “所以我才说要有个由头。”向太后接口。 “编纂目录,整理遗珍,这是正经事体。每旬两天,不误功课,不涉朝政,只当是太学里的『实务歷练』——这话说出去,谁也挑不出错。” 她看著儿子,语气温和却篤定, “官家,十一郎是你亲弟。他性子你晓得,不喜政务,只爱这些风雅事。硬拘著他,反生逆反;由著他去,又怕他走偏。如今有个品学兼优的陪著,引他向学,总比整日和那些伶人戏子廝混强。” 这话戳中了赵煦的心事。 他想起赵佶那张总是带著漫不经心笑意的脸,想起朝臣私下议论“端王风流”时的神情。 也想起小时候赵佶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六哥”的模样。 “太后思虑得是。”赵煦终於开口,“只是儿子有几句话,须得说在前头。” “你说。” “第一,交往范围,仅限於艺文古籍,绝不可涉朝政时务。第二,太学功课不得荒废,若赵明诚课业有退,此事即刻作罢。第三,”赵煦顿了顿, “若有不妥,或生事端,儿子会亲自过问。”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带著帝王的重量。 向太后听罢,缓缓点头。 “该当如此。我会让十一郎记著,也会让传话的人说得明白——这是恩典,也是规矩。” 母子二人对视片刻,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瞭然。 有些话不必说透:赵煦同意,是顾念手足,也是给母亲面子; 向太后促成,是疼爱儿子,也是为皇室体面。 至於赵明诚——他若聪明,该知道这话的分量;若不聪明,自有规矩等著他。 “那就依太后的意思。”赵煦最后道,“让太学行个方便,但话要说得婉转。不是旨意,是『商请』。” “好。”向太后脸上笑意深了些,伸手替儿子理了理衣领。 “你呀,就是思虑太重,十一郎还小,慢慢教便是。” 赵煦任由母亲整理,那一刻的神情,不像皇帝,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儿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十一弟说要编目录,府里那些书画金石,好些是父皇和皇兄赏的。让他仔细些,莫要损了。” “我会叮嘱。”向太后收回手,眼中满是慈和,“你也要顾著自己身子。朝事再忙,饭要按时吃,觉要好好睡。我瞧你近来又清减了。” “儿子省得。” 又说了会儿閒话,赵煦才起身告退。 走出慈元殿时,午后阳光正好,照在殿前汉白玉栏杆上,明晃晃的刺眼。他站在阶前,眯眼望了望天。 十一弟……赵明诚…… 他摇摇头,將那些纷杂思绪甩开,帝王家的事,从来简单不了。 …… 从慈元殿出来,赵煦没回福寧殿,信步往坤寧宫去。 走著走著,脚步不自觉轻快起来——那里有个人,能让他暂时忘了朝堂上的剑拔弩张。 坤寧殿里静悄悄的。 宫女见他来,要通传,被他摆手止住。 他放轻脚步走进內室,就见刘皇后歪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著件小小的绣衣,正一针一线地缝著。 刘皇后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了,肚子已隆起明显。 她穿著宽鬆的鹅黄褙子,未施脂粉,眉眼温婉,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许是累了,她缝几针便要停一停,手轻轻抚在腹上,嘴角噙著笑。 赵煦站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 “官家?”刘皇后终於察觉,抬头见他,忙要起身。 “別动。”赵煦快步过去,按住她的肩,“坐著就好。”他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又在缝这些?让尚服局去做便是,仔细伤眼睛。” “臣妾閒著也是閒著。”刘皇后柔声笑,“自己缝的,心意不一样。” 她將手中小衣展开,是件宝蓝色的开襠裤,上头绣著小小的云纹。 “官家看这花样可好?” 赵煦接过来看,针脚细密,绣工精巧,云纹活泼可爱。 他指尖摩挲著细软的布料,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变得很软。 “好。”他声音低了些,“你绣的,什么都好。” 刘皇后抿嘴笑,將小衣收好,又拿起一旁托盘里的一件。 “这是小肚兜,绣了岁岁平安。”她顿了顿,声音更柔, “臣妾盼著他平安康健,將来……像官家一样英武。” 赵煦心头一热,伸手將她揽进怀里,动作小心,避开她的肚子。 刘皇后乖顺地靠在他肩上,手又抚上腹侧。 “今日可还难受?”赵煦问,“御医开的安胎药,吃著可適口?” “都好。药是苦些,但为了孩子,臣妾甘愿。”刘皇后仰脸看他,眼中波光瀲灩,“倒是官家,臣妾瞧著又清减了。朝事再忙,也要顾惜身子。” 这话和方才母亲说的如出一辙。赵煦笑了,低头在她额上轻吻一下:“朕知道。” 两人静静依偎片刻。赵煦的手覆上她抚著肚子的手,忽然感觉掌心下传来一下轻微的拱动。 “他动了!”赵煦眼睛一亮。 “是呢,这小傢伙近日活泼得很。”刘皇后拉过他的手,贴在腹侧。隔著一层衣料,能感觉到里面生命有力的律动,一下,又一下。 赵煦屏住呼吸,感受著那神奇的胎动。 这是他的骨血,他的第一个孩子。 无论男女,都將是他生命的延续,是大宋未来的希望。 “等他出来,朕要亲自教他读书。”赵煦轻声说,像在许一个郑重的诺言,“教他骑射,教他治国之道。若是公主……” 他没说下去,但刘皇后懂了,她握紧他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 “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官家的骨肉,臣妾都会好好教导,让他明事理,知进退。” 赵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方才在慈元殿,母亲为十一弟操心;此刻在这里,妻子为他们的孩子缝衣。 这深宫之中,鉤心斗角固然多,但总还有这样纯粹的温情。 “方才从太后那儿来,”他忽然开口,声音放鬆了些,“十一弟想请个太学生,帮他整理府里的书画。” 刘皇后眨了眨眼,温声道。 “端王殿下雅好此道,若有良友相伴,倒是美事。官家允了?” “允了。”赵煦將脸埋在她发间,嗅到淡淡的桂花头油香, “太后开口,十一弟又说得诚恳,朕便准了。规矩都立好了,只许论艺文,不涉其他。” “官家思虑周全。”刘皇后轻轻拍著他的背,像哄孩子,“兄弟和睦,是家国之福。端王殿下有官家这样的兄长护著,是他的福气。” 这话熨帖极了。 赵煦闭著眼,许久才“嗯”了一声。 …… 宫里的消息传到太学时,已是翌日傍晚。 赵明诚正在斋舍里整理书稿,就听门外学录传唤。 “赵明诚,祭酒有请。” 他心中一动,放下笔,整了整衣袍,跟著学录往崇文阁去。 路上遇见几个同窗,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复杂——羡慕有之,好奇有之,或许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崇文阁里,叶祖洽正在批阅公文。 见他进来,放下笔,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赵明诚行礼落座。叶祖洽打量他片刻,才缓缓开口: “昨日宫里传话到太学,说端王府有些书画金石需整理编纂,想请太学行个方便,每旬休沐日允你过府两日,襄助端王校勘。” 赵明诚心中剧震,面上却不敢表露,只垂首道。 “学生惶恐。” “惶恐什么?”叶祖洽声音平淡,“这是太后娘娘和官家的意思。端王殿下雅好文事,你能从旁协助,是你的造化。” 他顿了顿,语气转肃。 “但有几句话,你要记清楚。” “请祭酒教诲。” “第一,你仍是太学生,课业为本。每旬那两日,不得延误功课,考试。若你的课业有退,此事即刻作罢。” “第二,在端王府,只可论艺文,校古籍,不可涉朝政,不可议时务。你是聪明人,当知分寸。” “第三,”叶祖洽看著他,目光锐利,“你是太学魁首,官家亲口赞过的人。一言一行,关乎太学体面,也关乎你自己的前程。莫要行差踏错,辜负了这番恩典。” 字字千钧。 赵明诚起身,长揖到地。 “学生谨记,必不敢忘。” 叶祖洽神色稍缓,摆摆手:“去吧。从下个休沐日开始。” “是。” 赵明诚退出崇文阁时,天色已暗,暮色四合,太学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走在回斋舍的路上,脚步稳,心跳却快。 成了。 太后开口,皇帝默许,太学放行——这张“通行证”,比他预想的还要稳妥。 每旬两天看似不多,却是制度內的许可,是光明正大的往来。 从此他出入端王府,再不用偷偷摸摸,再不怕閒言碎语。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著他在太后和皇帝那里掛了號。 不是作为“幸臣”,而是作为“可助端王向学”的良才。 这个身份,比单纯的“端王玩伴”安全得多,也贵重得多。 第19章 家里这关算是过了 汴京李府,这里是礼部员外郎李格非的府邸。 李格非的书房朝南,窗外是小小一方庭院,种了几竿修竹,一口陶缸里养著睡莲,此刻正开著两朵,一粉一白,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浮著。 窗內,临窗的大案上摊著几卷书,一壶茶正咕嘟咕嘟响著,白气裊裊。 今天是休沐日,李清照今天又缠著父亲陪她玩赌书了。 “阿爹,这次该我出题了。” 李清照穿著一身藕荷色襦裙,头髮梳成双鬟,簪了朵小小的珠花,正笑盈盈看著父亲。 她今年十六,眉眼已长开,清丽里透著灵气,尤其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盛著秋水,一转一顾都带著慧黠。 李格非捻须笑道。 “好好,且看你又能出什么刁钻题目。” 李清照眼珠一转,隨手从案上抽出一卷《昭明文选》,翻到某页,指著其中一句。 “『落霞与孤鶩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阿爹可知,王勃此句化自前人何处?” 李格非略一沉吟:“可是庾信《马射赋》中『落花与芝盖同飞,杨柳共春旗一色』?” “非也非也。”李清照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是更早的。阿爹再想。” 李格非又想了想,苦笑。 “莫不是鲍照《芜城赋》?不对……难不成是谢朓?” “是江淹《別赋》。”李清照脆生生道,“『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王勃化的是这意境,而非字句。阿爹,您输啦!” 李格非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化意境而非字句』!是为父拘泥了。”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愿赌服输,这杯好茶归你。” 李清照却不急饮,只捧起自己那盏,凑到鼻尖轻嗅,眉眼弯弯。 “阿爹的茶香,女儿闻著便贏了。” 正说笑间,外头传来脚步声。 侍女稟道。 “官人,郎君回来了。” 今天也是太学的休沐日,太学生们终於可以放假了。 赵明诚没有回家,而是应邀去了赵佶府上,李迥回到寄宿的叔父家了。 帘櫳一挑,李迥走了进来。 他穿著太学生的襴衫,额上有些薄汗,显是一路走得急。 见叔父与堂妹正在赌书,忙躬身行礼。 “侄儿给叔父请安,清照妹妹安好。” “堂哥回来啦!”李清照起身,笑吟吟招呼,“快坐下喝口茶,外头热得很。”说著,已另取了一只茶盏,斟了七分满,推到他面前。 李格非打量侄儿一眼,见他神色尚好,点点头。 “迥儿,坐下说话,太学这半月,一切可还顺当?” “劳叔父掛心,一切都好。”李迥在侧边的绣墩上坐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清冽甘醇,一路的燥热顿时消了大半。 李清照已重新坐下,安静地烹水添茶,不再插话,只一双耳朵微微竖起,听著父亲与堂哥交谈。 说了些饮食起居的閒话,李格非话锋一转。 “几日前,你在家信中提及,太学本月私试,题目颇不寻常?” 李迥心中一紧,面上却维持平静。 “是的,叔父,策论三题,其中有一道加试题,是《驳开边耗国论》。” 李格非执壶的手顿了顿,缓缓將壶放下。 书房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哦?”李格非抬眼,目光平静却深邃,“你如何作答?” 李迥深吸一口气,將赵明诚教过他的话缓缓道出: “侄儿以为,开边耗资確是实情。军费、粮草、民夫,皆是国帑民力。然文中亦论,若能善加经营,或可化耗费为生利。” 李迥顿了顿,见叔父没有打断,便继续说下去。 “侄儿引了汉置西域都护的旧例,说明商路畅通后,关税岁入反哺国库,边政亦成財源,论证『开边』与『耗国』不能简单等同。关键在於——” 他抬起眼,声音清晰了些。 “在於吏治清明。若为拓土而穷兵黷武,伤及国本民生,则绝非善政。” 一番话说完,书房里更静了。 良久,李格非才微微頷首,脸色稍霽。 “嗯,倒是有不少长进了,文章之道,不在急进,首在立心持正。你最后能落回吏治与民本,顾及民生根本,未全然附和那些激进拓边之论,还算稳妥。” 听李迥说他的试卷得了乙上的成绩后,李格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能得乙上之评,也算公允。” 这话一出,李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背上却已出了一层冷汗。 他忙欠身:“谢叔父指点。” 气氛稍稍缓和。 李清照適时又续了茶,將一碟新做的荷花酥推到两人面前。 “阿爹,堂哥,尝尝这个,用今早摘的荷花瓣裹了豆沙炸的。” 李格非拈起一块,尝了尝,点头。 李迥向堂妹道了谢,也拿起一块。 甜酥在口中化开,他却有些食不知味。 见叔父此时心情尚可,还是忍不住提起了自己的好哥们赵明诚。 李迥知道自己叔父是铁桿旧党,也知道赵明诚是新党子弟,按理说他不应该和赵明诚往来。 但他在太学有了这么一个好哥们,终归还是要提一下的。 而且就算他不提,以后肯定还是会被叔父知道的。 “叔父,”李迥放下茶盏,语气儘量隨意,“此次太学私试的魁首,赵舍人的赵明诚。他的策论,侄儿看了,確实……” “赵挺之的儿子?”李格非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声音沉了下来。 李迥心道不好,却已骑虎难下。 “是,明诚兄才学出眾,见解独到,尤其於实务经济、边政算计上,颇有……” “够了。”李格非打断他,將手中半块荷花酥放回碟中,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我知此人。”李格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 “新党子弟,近日又攀附端王,以蹴鞠、金石邀宠,喧譁取誉,太学魁首?哼,怕是懂得如何投上所好吧。” 李迥脸色一白,急道。 “叔父,明诚兄並非如此!他虽与端王殿下论艺,然学问確实扎实,为人也……” “为人能如何,你才识得他几日就这般维护了?” 李格非目光锐利, “其父赵挺之,非端方之士。熙寧年间依附王荆公,元祐时又稍作收敛,如今见风向变了,再度活跃。” “这般首鼠两端之人,能教出什么儿子?迥儿,你年少,莫要受人蛊惑,忘了根本!” 最后四字说得极重。 別看赵挺之和李格非都是山东士族。 他们两人立场不同,向来都是看不上对方的。 李迥面红耳赤,想辩解一番,却见叔父脸色铁青,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直安静烹茶的李清照,这时抬起了头。 她看看父亲,又看看堂哥,眸光微转,忽然轻声开口。 “阿爹息怒,茶凉了,伤脾胃。”她起身,执壶为父亲续上热水,动作轻柔。 然后,李清照转向李迥,声音清润如泉。 “堂哥,你方才说那位赵公子『见解独到』,不知他在驳『开边耗国论』时,可曾引过《盐铁论》中『边费用度』之辩?或是杜工部《兵车行》里『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之嘆?” 这话问得很巧妙。 既是具体的学术问题,打断了二人情绪的对立。 而且引用的又是《盐铁论》和杜甫。 前者是汉代关於国家政策的经典辩论,后者则是旧党文人常用来讽喻开边弊端的诗句,暗合父亲立场。 李清照这是有意在帮他们叔侄二人打圆场。 李格非果然被吸引了注意,怒气稍歇,看向李迥。 “……哦?他是如何引证的?” 李迥感激地看了堂妹一眼,定了定神,答道。 “明诚兄文中,確实引了《盐铁论》中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之辩,用以说明开源与节流需得兼顾,不可偏废。至於杜诗……” “他未直接引用,但他的文中『开边当以不伤民力为界』、『善战者当思止战』之论,与杜子美忧民惻隱之心,似有相通之处。” 李迥顿了顿,补了一句。 “侄儿以为,明诚兄虽列数据、算经济帐,但落脚处仍在『民本』二字。” 李清照轻轻“呀”了一声,眼中闪过讶异与思索,隨即微笑点头。 “如此说来,倒非全然功利之论。” 她转向父亲,声音轻柔, “阿爹常教我们,读书当观其大义,辨其真心。若其论確有恤民之思,无论新党旧党,其中未必没有可采之处?昔年欧阳文忠公与王荆公政见相左,却仍赞其文章,便是此理。” 李清照巧妙的抬出了父亲平日的教导,又將爭论从“党派”拉回“学问”本身,还引了欧阳修与王安石的旧例。 欧阳修是旧党尊崇的前辈。 连欧阳修偶尔都会认可新党政敌的文章,李格非自然不好全盘否定。 李格非看著女儿聪慧明澈的眼睛,又看看侄儿紧张却诚恳的脸,胸中那股鬱气,终於缓缓散去大半。 他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清照所言,不无道理,然则……” 他看向李迥,目光严肃, “迥儿,你需谨记,立身处世,大节不可亏。我李家世代书香,守的是道与义。” “新党之法,或有急功近利之嫌;其人结交宗室、显扬於外,更非士君子沉潜之道。你与他交往,需有分寸,切莫同流,更不可迷失本心。” 这是划下底线了。 可以和赵明诚交往,但要有距离;可以欣赏才学,但不能认同立场。 李迥心中五味杂陈,却知这是叔父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忙起身行礼。 “侄儿谨记叔父教诲。” …… 叔父再说了些太学见闻后,李迥这才告退回房。 走出书房时,夕阳已西斜,將庭中竹影拉得老长。 回到自己房中,李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背上的汗,此刻才觉得凉,刚才得亏有堂妹打圆场,叔父这一关才算是过了。 他从书篋中取出那份誊抄的赵明诚策论,又拿出自己私试前夜整理的笔记。 上面还有赵明诚点拨他时,隨手写下的几个关键词:“屯田实利”、“商路养边”、“吏治为根”。 当时只觉得是精妙的破题思路,如今再看,却品出別样滋味。赵明诚的见识,確实超越了简单的党派之爭。 赵明诚算经济帐,却也讲“民本”;他颂新法,却也批“吏弊”;他论开边,却也提“止战”。 这样的人,真的只是“幸进之徒”吗? 李迥摇了摇头,將纸张仔细收好。 窗外传来归鸟的鸣叫,啁啁喳喳,热闹又寂寥。 而书房那边,李清照帮父亲收拾完茶具后,並未立刻离开。 她走到窗边,望著庭院中那缸睡莲。 粉的那朵已有些合拢,白的却还开著,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捧雪。 “赵明诚……”她轻声念著这个名字。 方才堂哥提到他时,眼中那种由衷的钦佩与维护,她看得清楚。 父亲提到他时,那种深切的厌恶与警惕,她也听得明白。 一个能让堂哥如此信服、让父亲如此忌惮的年轻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好奇的念头出来后就止不住了。 第20章 李清照的点评 午后的后园,静得只剩蝉鸣。 李迥坐在水边的小亭里,手里拿著卷《战国策》,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心里还绕著上午叔父那些话——“莫要同流”、“切莫迷失本心”。 话是没错,可听在耳里总像有根刺,扎得人不舒坦。 正出神,忽听脚步声轻巧,伴著清脆的嗓音。 “兄长好自在,躲在这儿看书呢?” 李迥抬头,见李清照沿著曲廊走来。 她换了身浅碧色的衫子,裙摆绣著细碎的缠枝莲纹,手里端著个红漆托盘,上头是两只青瓷碗。 阳光透过廊边的竹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妹妹来了。”李迥忙起身。 “坐著坐著。”李清照走进亭子,將托盘放在石桌上, “天热,厨下熬了绿豆甘草汤,冰镇过的,最是解暑,我顺道给你送一碗来。” 说著,將一碗推到他面前,碗壁沁著细密的水珠,触手温凉。 李迥道了谢,端起碗抿了一口。 绿豆汤冰镇的凉意顺著喉咙滑下去,心里的躁意似乎也平息了些。 李清照在自己那碗里慢慢搅著瓷匙,却不急著喝,眼睛弯弯地看著他。 “兄长方才看书,怎么眉头锁得跟打了结似的?莫不是这《战国策》里,有哪个谋士把你给难住了?” 李迥知道,堂妹这是看出他心绪不佳,特意来宽慰的。 “没什么。”李迥放下碗,勉强笑笑,“就是有些……闷。” “闷?”李清照眨眨眼,“是因为阿爹午间那些话吗?” 李迥不语。 李清照轻嘆一声,瓷匙在碗沿轻轻一碰。 “阿爹的性子,兄长又不是不知道。他呀,最重『道义』二字,见著不合心意的人事,总要说道几句。”她顿了顿,声音柔下来, “可他说归说,心里是疼你的。你瞧,你说你考了乙上时,阿爹眼里明明有光,偏还要板著脸训几句『大节不可亏』——这不是怕你年轻,走了岔路嘛。” 李迥有被安慰到。 “我明白叔父的意思,只是……” “只是你觉得那位赵公子,並非阿爹所说的那般,是不是?”李清照接得自然。 李迥抬头看她。 李清照脸上没有揶揄,没有好奇,而是一种安静的、倾听的神情。 李迥打算和堂妹聊聊赵明诚。 “妹妹,”他坐直了些,“你可知这世上,有一种人,明明做著最出格的事,却偏偏让人觉得理所应当?” 李清照托著腮,眼睛亮晶晶的。 “兄长说的可是那个赵明诚?” 李迥点头,將绿豆汤碗推开些。 “然也,我初识明诚兄,是因为一个残砚。” 他起了个头,聊起了赵明诚。 “那旧物磨损得厉害,当时我翻遍典籍也辨不出全字。明诚兄只看一眼,就看出了开头,后来我还查证可,果然和他说的不差多少。” 李清照听得入神。 “那人这般厉害?” “这还不算。”李迥越说越顺,“端王雅集,你猜怎么著?他竟能与端王殿下论书法,说殿下的字有『金石气』,从刀工里悟笔意,把殿下喜得当场赠画。” “更奇的是蹴鞠,满场王孙公子,带著专业鞠客,可他一个太学生,球踢得行云流水,偏还处处捧著端王,让殿下进了球后,自己才露一手。那球,能拐著弯儿飞,叫什么『迴风舞柳』……” 他说得兴起,將赵明诚如何助攻、如何射门、如何庆祝,绘声绘色讲了一遍。 李清照听得入神,时而睁大眼,时而掩口轻笑,听到妙处,手指不自觉在石桌上轻叩。 李迥说到兴头上了。 “还没完,私试前几日,人人悬樑刺股,他倒好,天天去蹴鞠场。” “我问明诚兄为什么不去复习,他说『弦绷太紧要断』。结果呢?魁首!那文章我看了,滴水不漏,笔力千钧,听说连官家都讚不绝口。” 李清照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她自幼聪慧,读书多,见识广,心思玲瓏,可听到有这样的人物时,仍觉新鲜。 仅凭兄长的描述,李清照便知道了赵明诚看似不守常理,却处处占理;看似隨性,实则步步为营。 这和她平日里见的那些或古板或轻浮的文人学子,全然不同。 李清照的好奇心更强了。 “兄长,还有吗?再说一些!” “还有更奇的。”李迥压低了声音。 “他前阵子去端王府,被言官弹劾『结交亲王、荒废学业』。你猜怎么著?” “听说官家亲自过问后,非但没罚,反特许他每旬可自由去端王府两天,说是『襄助整理书画遗珍』。这……这岂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李清照终於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这位赵公子,听著倒像个戏文里的角色,处处逢凶化吉,步步遇难成祥。” “可不是吗。”李迥也笑了,笑里却带著感慨。 “我有时想,若我有明诚兄半分洒脱,半分通透,也不至於……” 也不至於在叔父面前那般侷促。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李清照听懂了。 她收起笑,正色道。 “兄长何必妄自菲薄?你是你,他是他。你谨守本分,是君子之道;他通权达变,是智者之行。各有各的路,强求不来。” 李清照又狡黠一笑, “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倒真好奇了,这般人物,诗词文章定是极好的吧?表哥可有读过?” “诗词?”李迥一怔,隨即想起, “嗯……倒是有一首,端王雅集上作的,题目是《宜春苑即事》。” “快念来听听。” 李清照向来喜好诗词,听表哥说了这个叫赵明诚的“奇人”,免不了对他的诗词也感兴趣了。 李迥清了清嗓子,回忆著那首诗,缓缓吟道。 “曲水绕亭台,繁花映日开。 风来香满袖,鸟过影徘徊。 墨客题新句,王孙捧玉杯。 此间真乐事,何必问蓬莱。” 吟罢,亭中静了片刻。 只有蝉声嘶鸣,池风过处,莲叶轻摆。 李清照没说话。 她微微偏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裙上的绣纹,若有所思。 “妹妹,你素来精通诗词,明诚兄的诗如何?”李迥问。 李清照抬起眼,目光有些奇异。 “诗是极工整的。对仗稳妥,起承转合也妥帖。『风来香满袖,鸟过影徘徊』一联,景致抓得巧;尾联『何必问蓬莱』,也算有些旷达之趣。” 李迥点头,以为堂妹要夸。 “可是——”李清照拖长了音,眉头轻轻蹙起,“太好了,好得……太规整了。” “规整不好么?” “不是不好。”李清照斟酌著词句。 “只是听兄长方才说,这位赵公子,金石书画信手拈来,蹴鞠场上灵动如风,策论文章笔力千钧,为人处事洒脱通透……这般人物,该是胸有丘壑、不拘一格才是。可这诗——” 她顿了顿,指尖在石桌上虚划,仿佛在勾描诗句的骨架。 “你看,四联八句,句句对仗,字字工稳。『曲水』对『繁花』,『绕亭台』对『映日开』;『墨客』对『王孙』,『题新句』对『捧玉杯』。就连最后那点旷达,也是『此间乐』对『问蓬莱』,工整得像是拿尺子量出来的。” 李迥听得愣住。 他於诗词一道虽不如妹妹嫻熟,但此刻被她一点,也觉出些异样来。 “有道是诗为心声。” 李清照继续说,声音轻而清晰。 “即便雅集应酬,多少也会流露些真性情。东坡先生在席上作诗,有『明月几时有』的飘逸,也有『大江东去』的豪迈;就是我自己……” 李清照说到这改了口, “就是寻常人,高兴时字句跳跃,沉鬱时笔墨凝涩,总有些痕跡。可他这诗——” 李清照摇头,眼里困惑更浓,说著。 “太妥帖了,妥帖得像刻意雕琢过的玉器,每道纹路都恰到好处,却独独少了玉该有的温润生气。和兄长描述的那个人,不太像呢。” 在李清照的眼里,赵明诚这般人物写出来的是应该也是不拘一格的,却没想到和他本人这么反差。 李迥张了张嘴,想说“或许只是应酬之作,未尽全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妹妹说的似乎有道理。 赵明诚平日言谈,犀利处一针见血,风趣时妙语连珠,见解独到,性情洒落。 可这诗写的確实过於平稳了,平稳得近乎拘谨。 “应该是……”李迥犹豫道,“应该是场合所限?毕竟端王在场,那么多宗室子弟……” “或许吧。”李清照不再深究,可眼中的好奇却更盛了。 她捧起那碗已经温了的绿豆汤,慢慢喝著,目光望向亭外那池睡莲,半晌,忽然轻声问。 “兄长,也就是说那个赵明诚,於金石、书法、蹴鞠、策论上,都这般出色,唯独诗才……平平?” 李迥答不上来。 见他一时半会也说不出来,李清照將空碗放回托盘,起身理了理裙裾。 “汤喝完了,故事也听了,我该回去啦。”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眼里闪著光。 “兄长,下回若再得他的什么文章诗词,不管是策论还是游戏之作,定要借我一观。我倒想看看,这人笔下,究竟藏著几副面孔。” 说罢,也不等李迥答话。 李清照便端著托盘,踩著轻快的步子走了,碧色的裙角掠过竹丛,像蝴蝶的翅膀。 李迥独坐亭中,对著那池睡莲,发了许久的呆。 妹妹的话不无道理。 李迥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位同窗。 曲廊尽头,李清照转过月洞门,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尽。 她脚步轻快,嘴里不自觉地哼起赵明诚写的那首诗。 “曲水绕亭台,繁花映日开……何必问蓬莱……” 哼到一半,停住。 她歪歪头,自言自语: “工整是工整,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她也说不清。 或许是一点灵光,一点性情,一点让人读罢心头一动的鲜活气。 但这反倒让她更感兴趣了。 一个在那么多事上都出色得不像话的人,偏偏在最该见性情的诗上,露出了近乎笨拙的“完美”。 有趣。 李清照弯起嘴角,脚步更轻快了。 第21章 蹴鞠新玩法 今天,赵明诚已经是第二次来端王府了,这端王府的大门,他进得越来越自如了。 王府后斋里,空气里飘著墨香和淡淡的茶气,是上好的龙凤团茶,用银壶煎好,沸水衝下去,白沫浮起如雪。 这一次,梁师成亲自执壶,將茶汤倾入天青釉的盏中,双手捧到赵明诚面前,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 “赵公子,请用茶。这是福建新贡的,官家赐了些给王爷,王爷特意吩咐留著等您来品。” “有劳梁供奉。”赵明诚欠身接过,盏壁温热,茶香扑鼻。 他抬眼看了看梁师成。 这位未来的“隱相”,此刻还是个恭谨得体的王府总管,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精光藏得再深,也漏出几分。 梁师成退到一旁侍立,眼角余光却一直跟著赵明诚。 他心里明镜似的:眼前这赵明诚,真是不简单。 赵明诚这些天的事,梁师成都打听到了。 端王为赵明诚去太后那里求情了,太后亲口允了,官家那里也点了头。 这哪里是寻常太学生能有的体面? 更別说王爷平时那副热络劲儿,一口一个“明诚”,比对著亲兄弟还亲热。 梁师成打定主意,这赵明诚,必须得结交,至少不能得罪。 赵明诚慢慢啜著茶,心里也在转。 梁师成的態度,他感觉得到。 从最初的审视,到后来的客气,再到如今的恭敬,这变化,是因为端王,也因为宫里的默许。 正想著,外头传来脚步声,轻快里带著点雀跃。 赵佶一身月白常服,袖口还沾著点墨渍,显然是刚从画案边过来,脸上笑意盈盈。 “明诚可算来了!看看本王新得的这幅李公麟《五马图》摹本,笔意虽不及真跡,神韵却得了七八分……” 又是半个时辰的赏画论艺。 赵佶谈兴极浓,从李公麟的白描说到吴道子的线描,又扯到近日看的某本古画谱。 赵明诚恰到好处地接话,该赞时赞,该问时问,既不让话头落地,也不喧宾夺主。 梁师成在一旁添茶,心里暗嘆:这赵明诚,年纪不大,接人待物的火候却老道,难怪王爷喜欢。 …… 画赏完了,茶也喝过了两巡。 赵佶伸了个懒腰,忽然眼睛一亮,凑近些,压低声音。 “明诚,整日在府里看画论字,也闷得慌。本王听说,桑家瓦舍新来了个说三国志的先生,口技了得,学什么像什么!还有那莲花棚,今日齐云社的白打高手献艺,蹴鞠踢得跟杂耍似的……不如咱们换了便服,去瞧瞧热闹?” 赵佶说得兴致勃勃,眼里闪著光。 赵明诚心里却“咯噔”一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瓦肆勾栏? 和端王一起去? 几乎瞬间,脑海里就闪过一连串画面:父亲那阴沉的脸,御史台那些言官笔下的弹章,垂拱殿里哲宗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导王於非礼之地”、“廝混市井”、“败坏宗室体统”……这些帽子到时候轻轻鬆鬆就扣下来了。 赵佶自己可以去,亲王微服游瓦肆,顶多被说句“年少贪玩”。 可他赵明诚要是陪著去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个太学生,刚得了太后特许“整理典籍”,转头就勾著亲王去市井玩乐? 假如真这么做了,他之前经营的种种正面人设,比如“端王良友”、“勤学上进”、“襄助整理”,顷刻间就会崩塌。 届时,言官们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官家那里刚建立的好印象,也会烟消云散,一切的经营就全部白费了。 因此绝对不能去。 但这话肯定不能直说。 赵佶正在兴头上,眼巴巴等著他答应。 直接拒绝就是扫王爷的兴,这样不妥。 电光石火间,赵明诚脸上已浮起欣然之色。 “殿下雅兴,这等市井奇技,定是有趣的……” 赵佶笑容更盛,就要起身唤人更衣。 “……只是,”赵明诚话锋一转,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遗憾,一点思索。 “方才赏画时,学生忽然想起一桩旧闻,倒比瓦肆听书看戏,或许更合殿下脾胃。” “哦?”赵佶果然被勾起了兴趣,重新坐下,“什么旧闻?” 赵明诚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 “学生早年曾在一卷残损的古游艺志中,读到一种失传的蹴鞠玩法。书中描述简略,但气象恢宏,与如今流行的『筑球』大异其趣。” “当时只觉新奇,今日见殿下兴致高昂,忽然想起,或可尝试復原一二。” “古游艺志?失传的蹴鞠玩法?”赵佶果然来了精神,“快说快说,怎么个异趣法?” “书中称此戏为『广庭鞠』,或称『足球』。”赵明诚娓娓道来,语气带著一种敘述古事的悠远。 “其制大略如下,择一开阔蹴鞠场,两端各设一门——非是高悬的风流眼,而是如真正的门户,阔约两丈,高约一丈,后张绳网。” 赵佶想像著那场面,颇为好奇。 “门在地上?那如何得分?” “以球入门为胜。”赵明诚道,“此其一异。其二,参鞠者,每方十一人。” “十一人?”赵佶睁大眼,“那场上岂非二十二人?这是何等阵仗!” “正是。”赵明诚点头,“其三,此戏不禁球落地。球可在地面滚动,可於空中传递,亦可爭抢。除手部不可触球,身体其余部位——头、肩、胸、膝、足——皆可用以停、传、射。” 赵佶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在案上轻叩。 “不禁落地……全身皆可用……这与『筑球』的轻盈巧技,全然两路。” “殿下明鑑。”赵明诚继续加码,“其四,此戏重全局布阵、团队协同,犹如缩略之沙场。场上十一人,各有司职:前锋突进,中场策应,后卫固守,门將守关。攻防转换,瞬息万变,非但考较个人技艺,更重谋略、体魄、勇毅与临机决断。” 他顿了顿,看著赵佶越来越亮的眼睛,拋出最后也是最诱人的一点。 “殿下试想,若將府中矫健侍卫、善鞠僕役分为两军,各著不同色衣,於广庭之上列阵对垒。” “殿下亲定规则,设计阵型,运筹帷幄之间,决胜百步之地。其奔突冲抢之势,岂不似古之战阵?其攻守进退之妙,或可暗合兵法?” “这不止是嬉戏,更可涵养韜略,观人材之协作勇怯。其气象格局,岂是瓦肆勾栏中旁观杂耍可比?” 赵明诚给赵佶提出来的,正是现代足球的玩法。 一番话说下来,层层递进。 从新奇规则,到宏大场面,再到“模擬战阵”、“暗合兵法”、“涵养韜略”。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挠在赵佶心尖上。 这位端王殿下,爱书画金石,也爱蹴鞠博弈,骨子里还有份未被激发的、对“格局”和“气象”的嚮往。 赵明诚描绘的,不是简单的游戏,而是一个他可以亲手搭建、主导的“微型沙场”,一个既能满足玩乐之心、又能附会风雅甚至韜略的“雅戏”。 果然,赵佶猛地一拍案几,茶盏都跳了一跳。 “妙极!妙极啊!” 他站起身,在斋內来回踱步,兴奋得脸颊泛红。 “『筑球』精巧,好比工笔花鸟;这『足球』豪迈,如同泼墨山水!一雅一武,相得益彰!二十二人大阵对垒……球可爭抢,全身可用……模擬战阵……好!!”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著赵明诚。 “明诚,那古游艺志何在?可还有更多记载?” 赵明诚面露遗憾。 “那书残损太甚,学生当年也是在旧书肆偶然见得,只寥寥数页,后来再去寻,已不知所踪。只记得这些大概规制,具体细节,恐怕需殿下与学生一同揣摩完善。” “无妨!无妨!”赵佶大手一挥,兴致已被完全点燃,“既有骨架,血肉咱们自己填!明诚,此事非你不可!” 他扬声唤道。 “师成!” 一直垂手侍立的梁师成连忙上前:“奴婢在。” “速去准备!”赵佶语速飞快,“寻府中最宽敞的蹴鞠场,就后园马球场东边那块!” “按明诚说的,先立两个简易球门,以绳网覆之。鞠球……寻些结实耐踢的旧球来试。再传话下去,府中侍卫、僕役、鞠客,凡身形矫健、体力充沛者,统统叫来候选!先各选十一……不,各选十三人!稍后听明诚讲解规则!” “是,奴婢即刻去办。”梁师成躬身应道,眼角余光瞥了赵明诚一眼。 心中暗嘆:这位赵公子,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三言两语,不仅化解了去瓦肆的风险,还勾得王爷如此兴头。 这份机变,这份揣摩人心的本事,简直了不得。 赵明诚適时补充。 “殿下,此戏新创,规则细节需逐步摸索。今日可先挑选人员,讲解基础,试演小场。待雏形既成,殿下再亲自赐名、定规,方显气象。” “就依你!”赵佶抚掌大笑,“此事便交由你全权筹划,梁师成协理。本王倒要看看,这新蹴鞠究竟何等气象!瓦肆勾栏……” 赵佶摆摆手,一脸“那算什么”的表情。 “哪有咱们自己创製游戏来得有趣!” 危机解除,还顺手牵出一桩更能巩固关係、展现能力的新事。 赵明诚心中暗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恭谨。 “学生必当尽力。” 第22章 十一人制足球 端王府后园东边的草场,平日是跑马驯驹的地方,平坦开阔,足有十几亩。 此刻,场地两头各竖起两个木架子,中间绷著麻绳编的网,约莫一丈来高,两丈来宽。 白灰在地上划出粗粗的界线,將草场分成两半。 三十来號人聚在场边,都换了短打衣衫。 一半人著靛青,一半人穿赭红。 这些人全是府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有轮值的侍卫,腿脚利落的年轻僕役,还有几个专司蹴鞠的鞠客。 眾人交头接耳,脸上又是好奇又是跃跃欲试。 梁师成站在场边荫凉处,手里捧著凉茶,眼睛却盯著场上。 他跟著王爷这些年,见过的稀奇玩意儿不少,可今天这阵仗,还是头一遭。 赵佶和赵明诚並肩走来。 赵佶换了身湖蓝箭袖袍,腰间束著革带,脚下是软底靴,头髮用绸带高高束起,整个人神采奕奕。 赵明诚还是一身太学生常穿的襴衫,只是將袖子挽到了肘弯。 “王爷,都按赵公子吩咐备好了。”梁师成上前稟道。 赵佶点点头,目光扫过场上那些简易球门,又看看分成两色、摩拳擦掌的眾人,嘴角扬了起来。 “明诚,你这足球,架势倒是不小。” 赵明诚拱了拱手。 “殿下,这戏法儿妙处,不在架势,在里头的变化。” 他走到场中,拍了拍手,眾人安静下来。 “今日请诸位来,是陪王爷试个新戏,叫足球。”他声音清朗,在场中传开。 “与往日蹴鞠不同,这戏有三样要紧处。” 他弯身从脚边拾起一只鞠球——比寻常筑球略大,牛皮缝製,內填软木屑,掂了掂。 “其一,这球允许落地。” 说罢,將球往地上一拋。 球在草地上弹了两下,滚出丈余。 眾人“咦”了一声。 传统蹴鞠讲究的是“球不落地”。 这新戏倒好,头一条就反著来。 “其二,能爭抢。”赵明诚示意一个青衣侍卫上前,“你试著来抢我脚下这球。” 那侍卫是个壮实汉子,闻言犹豫著上前。 赵明诚用脚背將球往前一趟,侍卫伸脚去截,两人脚碰在一处,球被捅开。 赵明诚顺势转身护住球,用肩膀轻轻一挤,將那侍卫挡在身后,重新控住球。 “都看明白了?”赵明诚放开球,“只要不手触,不恶意伤人,用身子挡,用脚抢,皆可。” 场上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能身体衝撞?这可是新鲜东西。 那几个鞠客眼睛都亮了。 他们平日练的白打,也有对抗,但多是花巧,这般实打实的爭抢,倒更合男儿血性。 “其三,看那门。”赵明诚指向远处的木架网兜。 “球从地上滚进去,穿过那网,才算得分,不是高悬的风流眼,是实打实的门。” 赵明诚退后几步,助跑,抬脚一记抽射。 那球如流星般贴地飞出,在草地上划过一道白痕,“砰”一声撞进网窝,將麻绳网兜撞得晃了三晃。 “好!”赵佶第一个喝彩,抚掌大笑,“有劲道!比那轻飘飘的风流眼,痛快多了!” 眾人也跟著叫好。 那球速、那力道,看著就带劲。 赵明诚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赵佶。 “殿下可要下场试试?” “试!自然要试!”赵佶早等不及了,快步走到场中,接过另一只球,“怎么个章程?” “今日初试,先练传、停、射。”赵明诚道,“殿下且看——” 他叫来两个侍卫,三人站成三角,互相传球。 球在地上滚来滚去,有时用脚內侧轻推,有时用脚背一弹,有时甚至用大腿、胸口停住再传出去。 赵佶看得目不转睛,那球仿佛活了一般,在几人脚下游走。 “我来!”他接过球,学著样子用脚內侧一推。 球歪歪扭扭滚出,被赵明诚截住。 “不急,殿下。”赵明诚將球踢回,“先找找脚感。” 赵佶来了兴致,又试了几次。 起初生疏,不是踢偏就是踢高,但他天资聪颖,不多时竟也摸到些门道,能稳稳將球传到赵明诚脚下。 “痛快!”他脸上泛起红晕,“这球踢出去,实实在在,像……像投石机拋出的石弹,带响!” 练了约莫一刻钟,赵明诚见赵佶已熟悉了基本触球,便道。 “殿下,咱们试试抢球?” 他叫过方才那青衣侍卫,低声嘱咐。 “你与王爷试试,莫使全力,但也莫太放水,让王爷觉著真在抢。” 侍卫会意,站到赵佶对面。 赵明诚將球轻轻拨给赵佶。 “殿下护住球,別让他抢了去。” 赵佶脚下一动,控住球。 那侍卫上前,伸脚来勾。 赵佶下意识想躲,却被赵明诚喝住。 “殿下,用身子挡!” 他依言侧身,用肩背抵住侍卫,两人身体撞在一处,赵佶一个趔趄,球被捅开。 侍卫抢到球,传回给赵明诚。 “有意思!”赵佶非但不恼,反而眼睛发亮,“再来!” 这回他有了准备。 侍卫再抢时,他不再后退,反而迎上去,用肩膀抵住对方,脚下牢牢控著球。 侍卫加了几分力,赵佶咬牙顶住,竟真將球护住了。 “好!”赵明诚拍手,“殿下悟得快!” 赵佶哈哈大笑,额上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才叫拼抢!往日蹴鞠,讲究的是轻灵巧劲,这足球,是要真刀真枪地抢!痛快!实在是痛快!” 赵佶兴致更高了,又试了几回,一次比一次稳当。 虽难免被抢走几次,但那实打实的对抗感,让他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 “最后试试射门。”赵明诚引他走到离球门约二十步处,“殿下看准了门,用脚背抽射,莫怕高,也莫怕偏,只管发力。” 赵佶深吸一口气,助跑两步,右脚抡起,狠狠抽在球上。 “砰!” 球像离弦的箭,直直飞向球门——然后高出门楣一尺多,呼啸著飞出场外。 围观的眾人想笑不敢笑,憋得辛苦。 赵佶自己也乐了。 “高了高了!”他不气馁,又试第二次。这回球偏了,擦著门柱飞出。 第三次,他调整了姿势,脚背绷直,小腿发力。 球应声入网。 “进了!”赵佶振臂高呼,场边的眾人同样跟著欢呼。 他转身看向赵明诚,眼睛亮得灼人, “明诚,这足球……妙极!浑身汗透,腿脚酸软,却觉……畅快淋漓!比那勾栏里看百戏,痛快百倍!” 赵明诚含笑递上汗巾。 “殿下喜欢便好。” “何止喜欢!”赵佶接过汗巾胡乱抹了把脸,“足球解郁抒怀,强身健体,比什么丹药补品都管用!” 眾人歇息片刻,喝了凉茶。 赵佶兴致不减,拉著赵明诚在场边树荫下坐了,指著场上问。 “明诚,你方才说,这足球还重阵型,如行军布阵,快与本王细说说。” 赵明诚折了根树枝,在沙土地上勾画起来。 “殿下请看,此阵名为『四四二』。”他画出四排小人,“后防四人,如坚城壁垒,专司防守;中场四人,如游骑策应,承前启后;锋线二人,如尖刀突袭,专事破门。” 赵佶俯身细看,若有所思。 “四人守,四人中,两人攻……嗯,稳扎稳打。” “正是。”赵明诚又道,“若想重兵压境,可用『四三三』。”他抹去重画。 “后防四人不变,中场减为三人,锋线增至三人。三路齐发,如大军压境,攻势连绵不绝。” “好!”赵佶抚掌,“这阵势霸道!” “还有更妙的。”赵明诚再画,“『四二三一』。后防四人,中场分两层——二人专司拦截、扫荡,如帅帐前先锋;三人负责策应、组织,如中军调度;锋线只留一人,如孤军深入,寻机致命一击。” 赵明诚把五大联赛经典阵型给赵佶讲透了。 赵佶盯著那沙盘上的阵型,眼睛越睁越大。 他忽然一拍大腿:“这……这岂不暗合《孙子兵法》?” 赵明诚笑道。 “殿下明鑑。四四二如『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先稳守,再图进;四三三如『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以攻代守;四二三一则需『以正合,以奇胜』,前场那孤军,便是奇兵。” “妙啊明诚!” 赵佶霍然起身,来回踱步。 “听你这一讲,这抢球射门之间,竟藏著万千气象!往日蹴鞠,风流眼高高在上,讲的是精巧,是个人技。这足球,要的是阵势,是配合,是谋略!好!好一个足球!” 他越说越兴奋,拉著赵明诚指向场上。 “来,咱们摆开阵势试试!” 赵明诚依言,將二十二人分成两队,各按“四四二”粗略站位。 虽眾人还不懂跑位、策应,但光是这阵型一摆,气势便与方才乱鬨鬨的抢球大不相同。 赵佶站在场边,看得目不转睛。时而指点。 “那青衣的左翼,该往中路靠些,接应中军!”时而拍手:“好!红队那后卫断得漂亮!快传出去!” 一场简化的攻防演练下来,眾人虽累得气喘吁吁,却个个眼神发亮。这戏法儿新鲜,有劲,有谋,比单纯的踢球过癮多了。 踢著踢著,日头不知不觉偏西,將草场染成一片金黄。 梁师成看了看天色,上前轻声道。 “王爷,申时快到了。” 赵佶正说到兴头上,闻言一愣。 “这就申时了?” 他抬头望天,果然日影西斜,这才惊觉已玩了近两个时辰。 “竟这般快……”他意犹未尽,看看场上犹自兴奋的眾人,又看看赵明诚,脸上满是不舍, “明诚,此戏当真令人忘忧,本王从未如此……如此酣畅!” 赵明诚笑道。 “殿下喜欢,下回再玩便是。只是太学规矩仍在,申时前我得回去了。” 赵佶嘆口气,拍拍他肩膀。 “也罢,梁师成,备车送明诚回太学。挑匹稳当的马,务要稳妥。” “是。”梁师成躬身应下,转身去安排。 赵佶又拉过赵明诚,殷切叮嘱。 “明诚,下回休沐定要早些来!这足球之道,本王还要与你深究!” 他想了想, “对了,那些阵型设计、还有简要规则,下次来你再给本王仔细讲讲。还有这球门、这球,都要做得更精细些,梁师成!” 梁师成忙又回来。 “王爷吩咐。” “著工匠,做十个……不,二十个新球来!要牛皮缝製,內填好料,弹力要足!球门也要重新做,木料要结实,网要细密!” 赵佶说得眉飞色舞, “再让府里针线房,赶製两队衣衫,要鲜亮,要透气,本王要组建足球队。” “足球队?”梁师成一愣。 “对!足球队!”赵佶哈哈大笑,“青衣一队,红衣一队,往后时常操练,还要比赛!” 赵佶不愧是玩乐一道的天才,学这种带娱乐性质的东西学的太快了。 赵明诚拱手笑道。 “殿下有此兴致,学生自当奉陪。只是今日运动颇剧,也请殿下早些歇息。” “晓得晓得。”赵佶摆摆手,脸上红晕未退,是兴奋的,也是晒的。 马车已备好,停在园门外。 赵佶亲自送赵明诚到二门,临上车还拉著他说。 “明诚,下次来一定莫忘了!” “是,殿下,学生记下了。”赵明诚躬身行礼,转身上车。 马车缓缓驶动,赵明诚靠坐在车內,听著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轆轆声,长长舒了口气。 第23章 投名状 夜已经深了。 蔡府的书房里,蔡京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封书信的抄件,看得极慢,极仔细。 蔡卞坐在下首,手里端著茶盏,却没喝,只静静等著。 他比兄长年轻几岁,面容更瘦削些,眼神也更锐利。 屋里没別人,连伺候的丫鬟都打发出去了。 门关得严实,窗也闭著,可蔡卞总觉得有风,丝丝缕缕往脖子里钻。他放下茶盏,轻声问。 “兄长,如何?” 蔡京没答。 他又看了一遍信,才缓缓將抄件放下。 抬眼看向坐在对面客座上的人。 那人五十上下年纪,穿著半旧的深蓝直裰,麵皮微黄,眼角耷拉著,看人时总带著三分畏缩、七分算计。 这人是邢恕。 “邢恕,这信……”蔡京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稜子刮过青石板,“真是文及甫写给你的?” 文及甫是文彦博的孙子。 邢恕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堆起笑,那笑却像糊上去的,虚浮得很。 “千真万確!下官与文及甫早年有些交情,元祐年间,他……他酒后失言,写了这信给我。后来怕事,又想要回去,下官留了个心眼,抄了一份。” 他说著话,偷眼看蔡京脸色,见无波澜,又补充道。 “蔡公明鑑,元祐年间,司马光那帮人得势,下官因与章相公有旧,遭他们排挤打压,外放多年,吃尽苦头。这口气……下官咽不下!”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真切的恨。 蔡京微微頷首,手指在信纸上点了点:“信中说『司马昭之心』……呵,文及甫好大的胆子。” 信是文及甫写给邢恕的私信,內容不长,大意是抱怨时局,说宣仁太后垂帘时,旧党当权,却还觉得不够,想“更有所为”。 其中有一句最扎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然则谁为贾充耶?” 这话毒。 司马昭之心,说的是篡位;贾充,是帮著司马家篡魏的权臣。 文及甫这是在暗指,宣仁太后和旧党那帮人,有废立之谋。 蔡卞这时也探身过来,就著烛光扫了几眼信,嘴角浮起冷笑。 “文及甫这是找死。元祐年间,他跟著刘挚、梁燾那帮人,没少给咱们使绊子。如今倒好,自己把刀递到咱们手里。” 邢恕连忙接话。 “正是!下官想著,这般要紧的东西,留在手里也是祸害,不如交给蔡公,或可……或可为国家除奸,为蔡公分忧。” 话说得正气,意思却明白。 这信是投名状。 邢恕受旧党打压多年,如今想投靠新党,投靠蔡京集团,想升官,这就是他的诚意。 蔡京哪能不懂。 他打量邢恕,像打量一件器物。 这人名声不好,反覆无常,在元祐年间確实被整得够呛,恨意是真的。 但这恨,能烧多久?能烧多大? “邢兄有心了。”蔡京终於露出一点笑意,很淡,像水面浮的油花, “这东西,確是要紧。只是……”他顿了顿,“光凭一封信,怕是不够。” 邢恕心里一紧,腰弯得更低。 “蔡公的意思是?” “文及甫如今在哪?” “在陈州,掛了个閒职。”邢恕答得飞快,“还有张士良,当年太后身边的內侍,知道不少事,如今也閒居在外。” 蔡京与蔡卞对视一眼。 蔡卞会意,接口道。 “兄长,既然有这信,不妨把事情做到底。文及甫、张士良,都是要紧人证。拿下他们,送到同文馆审一审,不怕问不出东西。” 邢恕眼睛亮了:“蔡公高见!只要下了狱,进了同文馆,铁打的汉子也得开口!” 同文馆这三个字一说出来,屋里烛火都似暗了三分。 同文馆原本是鸿臚寺下的馆驛,不是审问人的地方。 绍圣四年时,这里被临时改成了詔狱,专审钦案。 进了同文馆,就別想全须全尾出来。 剥皮抽筋不至於,但“量体裁衣”、“玉女登梯”这些手段,足以让人把祖宗八代都吐出来。 朝中私下都传,同文馆那地方,鬼进去都得嚎三声。 蔡京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须得官家点头。” “官家那边,兄长自有办法。”蔡卞道,“元祐旧事,是官家心里一根刺。只要把这信递上去,再点几句『司马昭之心』『废立之谋』,官家岂能容?” 他说著,声音压得更低。 “不止文及甫、张士良。顺著这根藤,能摸出多少瓜?刘挚、梁燾,还有那些躲在后面的,一个都跑不了。更妙的是——” 他看向蔡京, “曾布那老狐狸,一向標榜持重,反对株连。若把这案子做大,把他反对的话往外一传,说他『包庇旧党、动摇国本』……嘿嘿。” 蔡京眼睛眯了起来。 曾布。 这个名字,比刘挚、梁燾更让他介意。 同为新党,曾布却总与他不对付,处处掣肘。 上次朝议,曾布还说什么“绍述之政,当循序渐进,不可操切”,暗指他蔡京激进。 若藉此案把曾布拖下水…… “不止曾布。”蔡京忽然开口,声音阴惻惻的,“还有赵挺之。” 蔡卞一怔。 “赵挺之?他虽是旧党出身,如今也算新党边缘,跟著章惇、曾布摇旗吶喊罢了。动他做什么?” “敲打他,是为让其他新党看看首鼠两端的后果。”蔡京手指在案上轻轻敲著。 “赵挺之这人,滑头得很,看著跟章惇、曾布走得近,实则风吹两边倒。他儿子赵明诚,如今在太学风头正盛,又攀上了端王。” “父子二人,一个在朝堂,一个在太学,若真让他们起来,將来恐成气候。” 邢恕插嘴道。 “下官也听闻,那赵明诚前阵子私试夺魁,官家还亲自召见问对,颇得赏识。” “所以更要敲打。”蔡京冷笑,“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赵挺之不是喜欢跟著曾布么?那就让他跟著曾布一起,沾沾这案子的腥气。” 蔡卞皱眉。 “兄长,赵明诚那边……端王护著,官家也点过头。动他,会不会打草惊蛇?” “谁说要动他了?”蔡京瞥了弟弟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先不动。案子铺开,风声放出去,让赵挺之自己选,是跟著曾布一条道走到黑,还是……识时务,投靠咱们。”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赵明诚那小子,是个人才,若能为我们所用,將来或是一把好刀,若不能……”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邢恕坐在那里,背上渗出冷汗。 他原本只想借这封信翻身,捞个一官半职,没想到二蔡的算盘打得这么深、这么狠。 不仅要扫清旧党,还要藉机整肃新党內部,连赵挺之这种新党边缘人物都不放过。 果然,能爬到这位置的,没一个善茬。 “那……下官该怎么做?”邢恕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问。 蔡京將信抄件推到他面前。 “这信你收好。明日早朝后,我会入宫面圣。你只需咬死,信是文及甫亲笔所写,內容句句属实。其余的事不用你操心。” “是,是。”邢恕连忙將信收进怀里,像捧著滚烫的山芋。 蔡卞起身,走到邢恕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邢兄,此事若成,你便是首功,往日的委屈,自会有人替你討回来。將来敘功论赏,少不了你的。” 这话是定心丸,也是警告。 邢恕连连点头。 “下官明白,明白。” 送走邢恕,书房里只剩兄弟二人。 蔡卞重新坐下,脸色凝重了些:“兄长,真要动曾布?他树大根深,又是枢密使,怕不好扳倒。” “扳不倒,也要让他脱层皮。”蔡京淡淡道,“曾布这些年,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官家要用新党,但也要新党听话。曾布不听话,那就换听话的。” “那赵挺之……” “墙头草罢了。”蔡京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皱眉放下。 “届时,给他两条路:要么跟著曾布沉船,要么改换门庭。他儿子在端王那儿得宠,正好,用他儿子牵制他。赵明诚若是个聪明的,就该知道,跟著端王只能得些虚名,真要前程,还得靠实权。” 蔡卞默然,最近他总能听说赵明诚每旬陪著端王胡闹。 在蔡卞眼里,端王是个贪玩没出息的,也不知道赵明诚为什么对端王上心。 “官家那边,”蔡卞换了个话题,“兄长打算如何奏对?” 蔡京起身,走到窗前,喃喃说道。 “官家最恨的就是元祐年间形同傀儡的日子。” “咱们把这信递上去,再点几句『太后有废立之谋』『旧党欲復元祐之政』,到时候你看官家坐不坐得住。” 蔡京转过身,烛光在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明日一早我就进宫。你去找几个信得过的台諫官,把风声放出去。记住,话要说得巧妙。” “曾布不是反对株连么?那咱们就说他『心向旧党,阻挠绍述,动摇国本』。赵挺之不是跟曾布走得近么?那就点他几句『首鼠两端,其心可疑』。” 蔡卞点头:“明白。” “至於赵明诚……”蔡京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先放著。让太学里那些眼睛盯著,看他老子出事,他能稳多久。年轻人没见过风浪,嚇一嚇就知道该往哪边靠了。” 兄弟二人又议了些细节,直到三更梆子响,才各自歇下。 邢恕回到住处,关上门,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抄件,对著烛火看了又看,纸上的字像蚂蚁,爬得他心慌。 “司马昭之心……”他喃喃念著,忽然打了个寒噤。 这封信之后会烧死多少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和这封信绑在一起了。 第24章 朕不是曹髦 早朝结束后,崇政殿里。 赵煦坐在御案后,手里硃笔悬著,正批一份关於河北漕运的摺子。 他看得眉头微蹙。 今年雨水多,黄河几处堤岸吃紧,漕船走得慢,京师的粮价已经开始浮动,这不是小事。 “官家,蔡承旨求见。”贴身內侍轻步进来,低声稟报。 赵煦笔尖顿了顿:“宣。” 不多时,蔡京躬身入殿,步履沉稳。 到御阶前,行礼如仪。 “臣蔡京,参见官家。” “平身。”赵煦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何事?” 蔡京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 “稟官家,西北湟州屯田事宜,王赡將军有奏报至,新垦田亩已核实,较去年增三成,然官吏考课之法尚有疏漏,虚报、冒功者仍存。臣已擬了条陈,请官家御览。” 他说得平稳,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赵煦听清,又不显突兀。 这是蔡京的拿手本事——无论多急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著三分从容。 他打算从日常事务说起,然后再慢慢把邢恕的信给引出来。 赵煦接过蔡京的奏疏,快速瀏览。 条陈写得清晰,问题、对策、人选,都列得明白。 他点点头。 “蔡卿所虑周详,屯田事大,关乎边陲稳固,官吏考课不可不严,就依此条陈,发往三司与吏部合议,著速办理。” “臣遵旨。” 蔡京拱手,却不退下。 赵煦抬眼看他:“还有事?” 蔡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似有难言之隱。 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官家,还有一事……臣近日偶得一些旧物,涉及元祐年间宫中秘闻。臣本不敢惊扰圣听,然事体重大,思来想去,终觉……不敢不报。” “秘闻?”赵煦眉头一挑。 在宫廷里,一般能被称作秘闻的东西准不是什么好事,赵煦对此十分警觉。 蔡京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到了。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东西,不是奏疏,是几页抄录的纸,纸质泛黄,边角有些磨损。 正是昨晚的信。 “这是元祐旧臣文及甫,早年写给友人邢恕的一封私信抄本。”蔡京双手呈上,头垂得很低。 “信中言语……颇为狂悖,臣第一次读时,惊出一身冷汗。” 赵煦接过那几页纸。 纸上字跡工整,是抄录的,不是原信,他一行行看下去。 信里的开始只是些寻常问候,抱怨外放苦楚,感慨时运不济。 但是看著看著,信里的內容让赵煦的脸色沉了下来。 “……宣仁垂帘,诸公柄政,然犹觉不足,欲更有所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然则谁为贾充耶?”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谁为贾充? 赵煦的手指捏紧了纸页,指节泛白,他那因为常年疾病泛白的脸色,此时都被上涌的怒火染红了一些。 他盯著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蔡京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文及甫……”赵煦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是刘挚的姻亲?” “正是。”蔡京低头,“文及甫之妹,嫁与刘挚之子为妻,元祐年间,文及甫依附刘挚、梁燾等人,颇为得意。” 赵煦继续往下看。 信的后面还有几句,说的更露骨。 “……今上幼冲,太后春秋已高,若有不讳,谁可继统?此诸公所深虑也。” “今上幼冲”——说赵煦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 “太后春秋已高”——暗示宣仁太后命不久矣。 “谁可继统”——这是在商量换皇帝? “啪”一声巨响!! 赵煦猛地將纸拍在案上,在寂静的殿里格外刺耳。 旁边侍立的內侍嚇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 “好!好一个『谁可继统』!” 赵煦站起来,在御案后来回走了两步,又站住,盯著蔡京。 “这信,怎么到你手里的?” “回官家的话,是邢恕所献。”蔡京答得谨慎。 “邢恕在元祐年间遭旧党排挤,外放多年,心怀怨愤,近日辗转得此信,知事关重大,不敢隱匿,故托臣转呈官家。” “邢恕……”赵煦记得这个名字,风评似乎不好,反覆无常。 但此刻,邢恕不重要。 重要的是信里的內容。 “张士良呢?”赵煦忽然问。 蔡京垂著眼,声音更轻。 “张士良乃宣仁太后旧侍,元祐年间颇得信用,太后崩后,他离宫閒居,然宫中旧事,彼所知甚详。” 蔡京没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文及甫信里那些话,张士良很可能知道內情,甚至参与其中。 赵煦又坐回御座,手指在案上敲著,一声一声,敲得人心慌。 他那双眼睛里的阴鬱深沉,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年轻人该有的。 元祐元年时,赵煦才九岁。 父皇宋神宗刚走,灵枢还没入陵,祖母就拉著他的手坐上御座,帘子一放,他在后面,像个摆设。 那些老臣——司马光、吕公著、刘挚、梁燾——他们跪在下面,口称万岁,眼睛看的却是帘子后面。 登基之前,赵煦读了八年书,听了八年“祖宗之法不可变”,看了八年里,新法一条条被废。 后来高太后病了,快不行了。 那些老臣反而往福寧殿跑得更勤了。 他们在商量什么? 是不是就在商量“若有不讳,谁可继统”? 是不是觉得他赵煦不听话,想换个更“懂事”的? 越是回忆这些,赵煦越觉得可怕,他心中的阴影在猜疑中被成倍放大。 “司马昭之心……”赵煦喃喃念著,忽然笑了,笑得让人发冷。 “好一个司马昭之心,那朕这个『曹髦』,是不是也该学学,带兵去冲他们的府邸?” 这是何等的诛心之言。 “官家息怒。”蔡京跪下了,伏在地上,故作颤抖。 “此等狂悖之言,必是文及甫酒后失德,胡言乱语。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臣斗胆,请官家彻查此事,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赵煦没叫蔡京起来,盯著他伏在地上的背脊,看了半晌。 “彻查……怎么查?” “文及甫、张士良,皆此案关键之人。”蔡京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 “臣请旨,速將此二人逮捕下狱,交有司严审,同文馆……”他顿了顿,“同文馆专司詔狱,最是妥当。” 赵煦手指停了。 他知道同文馆是什么地方。 宋神宗在位时,偶尔会有大臣进去,出来时要么招了,要么就出不来了。 “曾布那边是什么意思?”赵煦忽然问。 蔡京心里一跳,面上却不露。 “曾枢密……近日与臣议及旧党事,常说『元祐诸臣,多已老迈凋零,陛下宜示宽仁,不可株连过广』。” 他说得很平淡,就像在复述一句寻常话。 可“宽仁”“不可株连过广”这几个字,落在此时的赵煦耳中,刺耳得很。 宽仁?对谁宽仁? 对当年想废了他的人宽仁? 曾布对旧党的宽仁,对赵煦来说就像挑衅。 这就好像曾布直接对他说。 “官家,当年欺负你的那些人,臣保了,不能深究他们。” 当然,曾布肯定不敢这么直说的,这些全是赵煦的心中所想。 赵煦突然又想起前几日垂拱殿问对,那个叫赵明诚的太学生。 赵明诚说起反驳旧党的策论时,眼神清亮,语气坚定。 那才是赵煦想要的人,敢想敢说,有锐气。 而不是曾布这种,什么事都“宜缓”“宜宽”,连打击旧党这件大事都敢宽仁。 “蔡卿。”赵煦睁开眼,眸子里寒光凛凛。 “此案由你主理,协同御史台查办。文及甫、张士良,即刻逮捕,押送同文馆。朕要口供,要实据,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结果。” “臣遵旨。”蔡京磕头,额头触地。 “还有,”赵煦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曾布那边,你盯著点,他是枢密使,掌兵事,此案涉宫闈,他不必插手。若他多话……你知道该怎么做。” “臣明白。” 蔡京退出崇政殿时,背上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殿外的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慢慢走下台阶。 他的计策成了。 文及甫、张士良下狱,同文馆一开,不怕问不出东西。 到时候,刘挚、梁燾……一个都跑不了。 还有曾布。 官家那句原话,“若他多话,你知道该怎么做”——这是给蔡京的默许,是给蔡京放权。 至於赵挺之那边…… 蔡京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 如今风往他这边吹,赵挺之这根墙头草要是聪明,就该知道往哪边靠。 蔡京整了整衣袍,往翰林院方向走去,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 他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崇政殿里,赵煦还坐在御案后。 那几页抄信被他攥在手里,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司马昭之心……咳…咳…”他又念了一遍,忽然將纸团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连连咳嗽。 內侍嚇得跪倒,伏地不敢动。 赵煦盯著地上那团纸,胸膛起伏,许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传旨。”他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冷。 “同文馆即刻启用,一应刑具、狱吏,速速备齐。朕……要听真话。” “奴婢遵旨。”內侍颤声应道,连滚带爬出去了。 殿里又只剩下赵煦一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重重宫闕,飞檐斗拱,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著。 他想起祖母高太后去世那天,那是个阴天,福寧殿里药气浓得化不开。 高太后拉著他的手,手很乾,很凉,气若游丝。 “六哥儿……你要……做个好皇帝。” 赵煦当时確实哭了,是真心实意地哭。 可现在想起来,高太后的那句话里,有没有別的意思? 是不是在暗示他,要“听话”,要“懂事”,否则…… 否则什么? 赵煦闭上眼,不再想这些了。 “朕不是曹髦。” 赵煦低声说,像在告诉自己。 “朕是皇帝,大宋的皇帝。” 第25章 朝堂的火 同文馆里是没有窗的。 至少,关人的那几间屋子里没有。 同文馆的墙壁,是整块整块的青砖砌成的。 缝隙用米浆混著石灰抹得严实,连风都透不进来。 地上铺著石板,常年泛著潮气,踩上去滑腻腻的,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东西。 角落里摆著个木桶,算是便溺之处,那味道混著霉味、血腥味。 文及甫被带进来时腿就软了。 他今年五十多岁,这些年养尊处优,肚子微凸,麵皮白净。 可眼下那脸是青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地响。 押他来的狱吏是个黑脸汉子,不说话,只將他往屋子中央一推。 门在身后关上,“哐当”一声,震得文及甫心肝都颤。 屋里点著盏油灯,灯焰只有豆大,勉强照出个轮廓。 灯影里坐著个人,穿著青色公服,麵皮白净,眉眼斯文,像个读书人。 “来人可是文及甫?” 那人开口,声音温和。 文及甫像抓住救命稻草。 “是,是下官……不,是罪员。大人,这是误会,天大的误会!那信……那信是酒后胡言,作不得数!” “坐下说。”那人指了指对面的矮凳。 文及甫战战兢兢坐下,凳子冰凉,他像坐在针毡上。 “我叫李常,在同文馆当差。” 那人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文先生不用怕,咱们这儿,讲究的是个『实』字,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说清楚了,自然无事。” 他说著,从案下取出一封信,正是文及甫当年写给邢恕那封的抄件,轻轻推过去。 “这信,是你写的?” 文及甫只看了一眼,汗就下来了。 “是……是罪员糊涂!那年多喝了几杯,心中鬱愤,胡写了几句,绝非本意!大人明鑑!” “鬱愤?”李常挑眉,“郁什么愤?是对官家不满,还是对宣仁太后不满?” “不敢!绝不敢!”文及甫连连摆手,“罪员是对……是对时运不满,绝无对天家不敬之心!” 李常点点头,不再追问信的事,话锋一转。 “听说,元祐七年春,你常往刘挚府上走动?” 文及甫一愣:“刘公……是罪员姻亲,走动是常有的。” “都聊些什么?” “无非是……诗文,朝局,家常閒话。” “朝局?”李常捕捉到这个词,“聊什么朝局?是不是聊过……官家年幼,太后年高,將来若有不讳,该如何是好?” 文及甫脸白了。 “没……没聊过这个!” “没聊过?”李常从袖中又取出一页纸,“可有人供称,那年三月十七,你在刘挚书房,亲口说『今上冲龄,难当大任,若太后千秋之后,须得择贤而立』。这话,你说过没有?” “诬陷!这是诬陷!”文及甫站起来,声音尖了,“谁说的?让他来对质!” 李常也不恼,慢慢放下茶盏。 “文先生,稍安勿躁,同文馆的规矩,是先问,再对质,你且坐下,咱们慢慢聊。” 他语气依旧温和,可文及甫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 他重新坐下,手脚冰凉。 李琮开始问,问得很细。 元祐七年到八年,宣仁太后病重前后,刘挚府上来往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宫里有没有人递消息,张士良那段时间在干什么……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文及甫起初还咬牙硬顶,说“不记得”“想不起”。 可李琮不急,只將那些问题翻来覆去地问。 问的时间越来越长,屋里那盏油灯添了两次油。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黑脸狱吏端进来一碗水,放在文及甫面前。 文及甫渴极了,端起碗就喝,水是温的,带著股怪味。 他喝完,觉得脑子有些晕,眼皮发沉。 李常的声音飘过来,忽远忽近。 “文先生,说吧,说了就能出去,这地方待久了伤身子。” 文及甫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可说的”。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 “我说……我说……” 他开始说。 起初还有些保留,后来越说越快,越说越细。 刘挚说过什么,梁燾说过什么,还有谁谁谁参与过议论…… 像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往外倒。 李常笔走如飞,將他的话一字不漏记下。 写满一页,又换一页。 油灯第三次添油时,文及甫已经瘫在凳子上,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喃喃说著什么。 李常放下笔,拿起那叠供词,吹了吹墨跡。 “画押吧。”他將供词和印泥推到文及甫面前。 文及甫木然地伸出手指,沾了印泥,在每一页末尾按下指印。 手指抖得厉害,按出的印子歪歪扭扭。 李常收好供词,起身。 “带文先生去歇息。” 狱吏进来,將文及甫架起来。 文及甫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被拖著出去的。 隔壁屋子,张士良的审讯,也在同时进行。 方法不同,但结果一样。 几天后,供词如雪片般飞出来。刘挚、梁燾、王岩叟、朱光庭…… 一个个名字,一串串“阴谋”,触目惊心。 …… 供词送到崇政殿时,赵煦看了一夜。 他没说话,只是看。 看完了,將厚厚一叠供词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然后下詔:刘挚、梁燾等一干人,即刻革职,押送御史台候审。 詔书是蔡京擬的,措辞严厉,称这些人“结党营私,窥伺神器,动摇国本”。 与此同时,御史台的弹章也上来了。 不是一份,是七八份,来自不同的御史、諫官,弹劾的却是同一个人——枢密使曾布。 奏章写得漂亮,引经据典,文采斐然。 中心意思却明確:曾布身为枢密使,对新政阳奉阴违,对旧党心存怜悯,多次在朝议中“反对株连过广”,实则是“包庇逆党,动摇国本”。 更有甚者,说曾布“心怀两端”,既想在新党中立足,又捨不得旧党的清誉。 这些奏章,蔡卞都看过,改过,有些乾脆就是他授意门人写的。 曾布看到这些弹章时,正在枢密院处理军报。 他今年六十多了,头髮已白了大半,但腰背挺直,眼神依旧锐利。 看完弹章,他將纸轻轻放下,对身旁的属官说。 “备轿,老夫要进宫。” 曾布写了一份自辩疏,言辞恳切,说自己“忠心体国,绝无二心”。 那些“反对株连”的话,是出於“朝廷稳定、人心安定”的考量,绝非包庇逆党。写完了,亲自捧著,往宫里递。 可崇政殿的內侍出来,语气恭敬,话却冷。 “官家正在议事,曾相公的疏,奴婢会转呈,官家说了,近日案牘劳形,请相公回府静养,不必劳顿。” 不必劳顿。 曾布站在宫门外,他站了许久,才转身走下台阶。 回府的路上,他闭著眼。 脑子里转过许多事。 蔡京那张白净的脸,蔡卞那阴冷的眼神,还有官家近来看他的目光。 官家对他少了倚重,多了审视,多了猜疑。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曾布低声嘆了一句。 …… 赵挺之这边也好不到哪去。 他收到停职旨意时,正在礼部衙门核对外交章程。 传旨的內侍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公务,赵挺之听完,愣了片刻,才跪下接旨。 旨意很简单:中书舍人赵挺之,暂停职务,回府待勘。 没有说原因,也没有说期限。 赵挺之浑浑噩噩回到府里,还没坐稳,敲门声就响了。 不是寻常的叩门,是拍,是砸,砰砰砰,震得门环乱响。 开门的是老管家,门刚开一条缝,就被推开了。 一队禁军士兵涌进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穿著戎服,腰佩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奉旨,搜查赵府。”军官亮出腰牌,声音硬邦邦的。 赵挺之从正堂出来,脸是青的。 “搜查?搜什么?老夫犯了何罪?” “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军官拱手,语气依旧硬。 “请赵舍人行个方便,莫要阻拦。” 说罢,领头的一挥手。 士兵们散开,往各处去了。 书房、臥房、库房、甚至厨房、柴房,一处不落。 翻箱倒柜,掀床揭瓦,动作粗鲁,器物碰倒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挺之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士兵进进出出。 看著他珍藏的书籍被胡乱扔在地上,看著妻子陪嫁的妆奩被打开翻检。 看著妻子郭氏,还有府上的僕役战战兢兢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羞辱。 对於一个爱惜清名的士大夫来说,这绝对是赤裸裸的羞辱。 没有证据,没有罪名,就这样闯进来,像抄家一样翻捡,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给他留。 这是在告诉他,也是在告诉所有朝臣:赵挺之失势了。 搜查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最后,那军官回来,手里空无一物。 “赵舍人安好,未发现违禁之物。” 赵挺之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有劳了。” 军官带著士兵撤了。 府门关上,院里一片狼藉。 赵挺之站在那儿,看著满地乱物,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乾了。 他晃了晃,妻子郭氏连忙扶住。 “官人……” “关......关门。”赵挺之说,声音哑得厉害, “闭门谢客。谁来都不见。” 稳住身形后,赵挺之立刻回书房给在太学的赵明诚写了封信。 ...... 赵家被搜查消息传到太学时,是第二天上午。 赵明诚正在讲堂里听博士讲《春秋》。 窗外蝉声聒噪,屋里闷热,有人打瞌睡,有人偷偷扇扇子。 他坐得笔直,手里笔不停,记著博士讲的“微言大义”。 忽然,讲堂外一阵骚动。 有低语声,脚步声,还有压抑的惊呼,博士皱了皱眉,停下讲解,望向门外。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学录探头进来,对博士低声说了几句。 博士脸色变了变,目光扫过堂內,在赵明诚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今日就讲到这儿,散了吧。”博士说完,收起书卷,匆匆走了。 讲堂里先是一静,隨即“轰”地炸开。 学子们交头接耳,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赵明诚这边瞟。 “听说了吗?赵舍人被停职了!” “何止停职,赵家府邸都被搜了!” “我的天……这是要出大事啊!” “嘘,小点声,赵明诚还在呢……” 赵明诚握著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父亲给他的信里已经说过这些事了,並且在信里告诉他要隱忍,这时候万万不能有什么多余的行动,不能给人留话柄。 赵挺之在心里没说其他的,但父子二人都知道这事是谁搞的鬼。 “蔡京这老猪狗,一天都不能安分。” 赵明诚心里骂著,慢慢收拾书卷,將笔一支支插回笔筒,动作很慢,很稳。 他起身往外走,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唯恐避之不及。 有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他; 有人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也有人,比如后排的王渊。 看赵明诚的眼神都快把眼白翻出来了,像是在说:看吧,风水轮流转。 好哥们李迥却不避嫌。 他从后面追上来,拉住赵明诚胳膊,低声道:“明诚兄……” 赵明诚停下脚步,看向他。 李迥脸上是真切的担忧。 “明诚兄,你……你別急,许是误会,我回去求求叔父,或许……” “不必,李兄。”赵明诚打断他,声音平静,“令叔父有自己的立场,不必为难,我自有分寸。” 他拍了拍李迥的手,抽回胳膊,继续往自己的斋舍走。 赵明诚背脊挺直,脚步不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斋舍关上门后。 屋里静悄悄的,窗外蝉鸣声格外刺耳,赵明诚在书案前坐下,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回信给:父亲大人安。儿已知悉,勿念。太学一切如常,儿自当谨言慎行,专心课业。望父亲保重身体,静待云开。 写完了,封好,唤来斋舍外等信的阿福。 “阿福,把信送回家去,告诉官人,我很好,不必担心。” 阿福眼眶红了:“郎君……” “去吧,我这里没事。”赵明诚拍了拍阿福的肩膀。 阿福走了。 屋里又只剩他一人。 父亲停职,府邸被搜,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蔡京这把火,不仅要烧旧党,还要烧出新党的“异己”。 曾布被弹劾,父亲被牵连,接下来呢?还会烧到谁? 赵明诚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 “咚”~ 窗外,太学的钟声突然响起。 赵明诚再次睁开了眼。 第26章 投石问路 翌日中午,太学崇文阁里。 叶祖洽坐在书案后,手里拿著卷新编的《太学讲义》校样,硃笔悬著,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他在等一个人。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在静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门前,停住,叩门三下,规矩且沉稳。 “进来。” 门开了,赵明诚走进来。 他穿著太学上捨生的襴衫,头髮梳得整齐,脸上乾乾净净,没有慌张,也没有故作镇定。 就像寻常来请教课业的学子,恭谨但不卑微。 “学生赵明诚,见过祭酒大人。”他躬身行礼。 叶祖洽抬眼打量他。 眼前的赵明诚站得笔直,眼神清澈,一点也看不出像是家里遭遇变故的样子。 但叶祖洽晓得,赵府被搜的消息昨天就传开了,太学里不少人都议论纷纷。 尤其是王渊那帮人,他们素来嫉恨赵明诚,这种时候可没少阴阳怪气。 换作其余人,家里要是突然发生这档子事,此刻要么惶惶不可终日,要么会愤愤不平。 可赵明诚的反应……太平静了。 “坐吧。”叶祖洽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赵明诚道谢后坐下,腰背依旧挺直。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布包裹,双手捧上。 “前日听祭酒讲到了『新政贵在得人』,学生有些浅见,写成一篇策论,请祭酒指教。” 叶祖洽接过包裹后打开,是厚厚一叠纸,墨跡新干,字跡工整清健。 他扫了一眼標题——《论新政之要:在得人,在务实,在宽猛相济》。 “宽猛相济?”叶祖洽挑眉,看向赵明诚。 “是,祭酒大人。”赵明诚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 “学生以为,神宗皇帝变法,本意富国强兵,然法行於天下,成也在人,败也在人。” “元丰年间,法不可谓不新,然用非其人,则法反为害。元祐年间,人非不贤,然尽废新法,矫枉过正。” “故学生以为,官家的新政,当以『得人』为先,以『务实』为要,施政则需『宽猛相济』——於国之大政,当猛,当决,当一以贯之;於民之疾苦,当宽,当察,当徐徐图之。”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颂新法,但不盲目;讲实务,但不空谈;提宽猛相济,既符合儒家仁政的老调,又暗合眼下朝堂清算旧党的“猛”,和对民生上的“宽”。 叶祖洽心里暗嘆。 这赵明诚,真是聪明得让人心惊。 赵府昨天刚被搜,他老爹赵挺之被停职。 可赵明诚呢? 他作为赵挺之的儿子,不喊冤,也不求情,更不提家事半个字,只谈国策,只论新政。 可字里行间,又处处透著“我是新法支持者,我是务实之人,我懂分寸”的信號。 这是投石问路,更是在自保。 叶祖洽慢慢翻著策论。 文章很长,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论“得人”,列举汉宣帝用丙吉、魏相,唐太宗用房杜,皆因“知人善任”,而新法推行,尤需“通实务、明利害、敢担当”的干吏。 第二部分论“务实”,以青苗、免役、市易三法为例,分析其本意与施行中的弊病,指出“法无善恶,唯在施行”。 第三部分论“宽猛相济”,引《尚书》政贵有恆,又引《左传》“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最后落脚到“今上绍述神宗之志,当以猛纠元祐之弊,以宽安天下之心,刚柔並济,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策论引证丰富,见解独到。 更难能可贵的是那股“务实”气——不说空话,不唱高调,就事论事,提出的建议也切实可行。 比如策论里提到了严核考课。 赵明诚建议“以三年为期,核其总成”,避免官吏为求当年政绩而虚报,这正切中当下边地屯田的弊病。 叶祖洽把这篇策论看了足足一刻钟。 阁里静悄悄的,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赵明诚垂手坐著,丝毫不慌,耐心等著答覆。 终於,叶祖洽放下策论,抬起头。 “文章写得不错。”他缓缓道,“颇有见地,你父亲的事……可听说了?” 话锋转得突然。 赵明诚神色不变,只微微欠身。 “听说了,家父昨日被停职待勘,府邸亦被搜查。” “你怎么看这事?”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赵明诚答得平静。 “家父为官多年,是非功过,朝廷自有公断,学生身为太学学子,唯当勤勉向学,以备將来报效朝廷。余事,不敢妄议。” 一句“不敢妄议”,將立场划得清清楚楚。 赵明诚不喊冤,不辩解,不牵连,只做好自己作为学生的本分。 叶祖洽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 “学生惶恐。” “惶恐什么?”叶祖洽將策论重新叠好,用镇纸压住。 “你的文章是好文章,见解也是好见解。只是……”他顿了顿, “不过……你此刻呈此文,不怕人说是投机自辩?”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 赵明诚却依然平静, “祭酒大人,学生写此文,是因前日听祭酒讲学有感,积思成文,与家父之事並无干係。若因家事而缄口,反显得心虚。至於旁人如何说,清者自清,学生但求无愧於心,亦无愧於太学教诲。” 叶祖洽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太学的屋舍,半晌才道。 “此文我会留著细看,你且回去安心读书,太学是读书的地方,只要文章学问扎实,余事……自有公论。” 这就算是叶祖洽的承诺了。 赵明诚听懂了意思,起身后郑重长揖。 “谢祭酒教诲,学生告退。” 他退出崇文阁,轻轻带上房门。脚步声渐远,直到消失。 叶祖洽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那篇策论,又看了一遍。 然后提起笔,在首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太学上捨生赵明诚课业,论新政用人,颇切时弊,转呈章相公阅。” 写罢,吹乾墨跡,唤来书吏。 “將此文速送章相公府上,就说,是我的一点浅见,请相公指教。” 书吏应声而去。 叶祖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赵明诚是块璞玉,但也是块烫手的山芋。 才学见识,家世,立场,都是上佳,偏偏家里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 蔡京那边要敲打曾布,赵挺之也自身难保,章惇態度不明…… 这潭水太深了。 叶祖洽能做的,也就是给自家的学生做个顺水人情,把这篇文章递给章惇。 至於章惇態度如何,那就不是他能左右得了。 …… 章惇收到文章时,已是傍晚。 他刚从枢密院回来,身上还穿著紫袍,坐在书房里,就著灯火看西北军报。 亲隨將叶祖洽的信和文章一併呈上,他先看了叶祖洽的信,只有寥寥数语,目光在那“赵明诚”三个字上停了停。 展开文章,厚厚一叠。 他看得比叶祖洽更慢,更仔细,不时提笔,在空白处批註几个字。 看到其中的某部分,他微微頷首。 策论里提到了丙吉、魏相、房玄龄、杜如晦……这些例子举得恰当。 新法推行多年,最大的问题確实是“人”。 王安石的“三不足”精神犹在,可执行的人,要么是莽夫,要么是投机之辈,真正懂实务、敢担当的,太少。 看到策论里的“务实”部分,他眉头微蹙。 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利弊分析得透彻,尤其是对“吏治”的批判,一针见血。 赵明诚不仅读书,还真的琢磨实务。 看到“宽猛相济”时,他放下文章,沉思片刻。 “宽猛相济……”章惇喃喃念著这四个字。 他当然知道赵明诚此时呈文的用意。 父亲赵挺之被停职搜查,身陷漩涡。 做儿子的想方设法为父亲开脱,或是为自己谋条后路,再正常不过。 但赵明诚的这篇文章,高明就高明在,它没有一句为赵挺之辩白,甚至没提赵挺之一个字。 通篇都在谈“新政”“用人”“宽猛”,立场鲜明地支持绍述,见解务实,切中时弊。 这是在表態:我赵明诚,是新政的拥护者,是务实派,不是空谈家,更不是旧党余孽。 也是在展现价值:我有才学,有见识,能写这样的文章,將来或可为国所用。 更是在递橄欖枝:我懂“宽猛相济”,懂新政需要团结大多数人,而不是一味株连清洗。 章惇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捲策论上。 赵挺之……他確实不怎么喜欢。 这人太滑头,风吹两边倒,跟著曾布摇旗吶喊,说不要把旧党得罪太狠,却又想在新党里留更多余地。 蔡京这次借同文馆案清洗,把赵挺之卷进去,新党大佬章惇其实是默许的,给这些墙头草一点教训也不算坏事。 但赵挺之的儿子赵明诚是个人才。 更难得的是,官家也亲自和这孩子问对过,勉强算是简在帝心了。 这样的人,若因为父亲的事被牵连,或是完全倒向蔡京那边…… 章惇手指在案上轻叩。 他想起垂拱殿里,赵明诚说“驳开边耗国”时那清亮的眼神,想起官家听罢那讚赏的神情,也想起端王赵佶近来对赵明诚那股热络劲儿。 “罢了。”章惇终於开口。 他提起笔,在那策论的末尾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此子文笔,文理俱佳,见识不凡,可造之材。” 写罢,將纸卷重新卷好,放在一旁。 没有明確批示或者命令,就这几个字,足够了。 叶祖洽看到回信后,自然会明白章惇的意思:赵明诚这个人,我记住了,暂时不动。 至於赵挺之那边,章惇打算让他再吃几天苦头,磨磨他那不坚定的性子。 赵明诚这篇文章,像一颗小石头,投进了深潭,涟漪能漾多远,能不能改变什么,还不好说。 但至少,这颗小石头,他章惇看见了,也接住了。 第27章 哥俩好 过了几天,正好是六月的第二个休沐日,赵明诚再次准时去端王府了。 这次去后,端王府后园里是一番新的热闹景象。 距离上次试踢足球不过旬日,场地上却已大变样。 两个球门重新製作了,木料更结实,绳网更细密,门柱还刷了朱漆。 场上,二十几个精壮汉子,分著靛青、赭红两色短打,正捉对廝杀,踢得尘土飞扬。 赵佶和赵明诚站在场边荫凉处看他们踢球。 赵佶一身月白箭袖,外头罩了件银线绣云纹的比甲,手里摇著把湘妃竹骨的摺扇,眼睛却盯著场上,还时不时指点几句。 “传!往左路传!对,就这么踢!” “哎哟,那左后卫漏人了!快补位!” “射门!哎呀……这脚法太次了!” 赵佶看得相当投入,额上沁出细汗,他確实已经爱上足球了,这玩意比什么蹴鞠刺激多了。 赵明诚陪在一旁,手里端著杯凉茶,目光也隨著场上那皮球移动。 场上正踢到激烈处。 红衣队一个前锋带球突破,连过两人,眼看就要形成单刀,青衣队一个高大后卫猛衝过来。 侧身一记乾净利落的滑铲,將球断下,顺势起身,一个大脚开到前场。 “好!”赵佶抚掌喝彩,转头对赵明诚笑道。 “明诚你看,这足球之道,真是越品越有滋味。前几日我琢磨了你讲的那『四三三』阵型,让他们试了试,果然攻势如潮,就是防守稍显薄弱,还得再调教。” 赵佶这悟性真不是吹的,学新东西的时候特別快,放在后世,赵佶估计能轻鬆考到职业足球教练证书。 赵明诚收回心神,笑了笑。 “殿下天资聪颖,一点就通,这阵型变化,本就讲究攻守平衡。『四三三』重攻,可配以快速回防的边卫,或是设个拖后中场,专司协防。” “有理!”赵佶眼睛一亮。 “回头咱们再细说,今日你先看这场,踢完咱们去澄砚斋,前几日我又得了一方古砚,形制奇特,正好请你掌眼。” “殿下厚爱,学生惭愧。”赵明诚欠身,语气依旧恭敬,可那“惭愧”二字,却说得比往日重了半分。 赵佶正兴奋,起初没察觉,又看了一会儿球,才觉出些异样。 赵佶侧头打量赵明诚,见他虽在笑,眉宇间却笼著一层淡淡的倦色,眼下一圈青黑,显然是没睡好。 “明诚,”赵佶收了扇子,正色道, “你今天……可是身子不適?怎么瞧著精神不济?” 赵明诚垂下眼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劳殿下掛心,学生无碍,只是……近日家中有些琐事,扰了心神,夜来难免多思。” “家中琐事?”赵佶挑眉,“可是令尊……” “家父……”赵明诚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家父前几日被停职待勘,府邸也被搜查。虽未寻得实据,然此事传开,家中上下难免惶惶。学生身为人子,不能为父分忧,反累殿下垂问,实在……惭愧。” 赵明诚说得缓慢,语气平静,可那份强压下的忧虑,还是从字句间漏了出来。 赵佶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他年纪虽轻,但长在宫廷,对朝堂风波並非一无所知。 这几日隱约也听闻同文馆案牵涉甚广,却没料到竟波及到赵明诚家里。 “停职?搜查?”赵佶眉头皱起,“令尊是中书舍人,一向勤谨,何至於此?” 赵明诚摇头苦笑, “学生也不甚明了,只听说是……是受了些牵连,如今朝中风声紧,家父闭门谢客,学生也只能在太学安心读书,静待水落石出。” 他抬眼看向赵佶,眼中带著真诚的歉意。 “只是如此一来,学生心神不寧,恐不能再如往日般,尽心陪伴殿下整理典籍、切磋艺道。” “殿下厚爱,学生铭感五內,然实不愿因家事烦扰殿下清静,更恐……误了殿下正事。” 这话说得巧妙。 赵明诚不提求情,不提伸冤,只说自己“心神不寧,恐不能尽心”,將姿態放到最低。 更暗含一层意思:我父亲出事了,我若还常来王府,会给殿下惹麻烦的。 赵佶听罢,脸色沉了下来,他的语气里带了不悦。 “这是什么话!令尊是令尊,你是你!你是我请来整理典籍、切磋艺道的朋友,朝中那些人,真是……” 他想骂,又觉失仪,硬生生忍住,哼了一声, “真是捕风捉影,牵连无辜!” 赵佶是真有些恼了。 赵明诚这个娱乐搭子,他极为满意。 懂金石,通书画,能踢球,说话有趣,进退有度,更难得的是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 赵佶现在盼著休沐日,比盼宫里赐宴还急切。 如今听说赵家出事了,赵明诚可能因此疏远他。 赵佶心里那股不快,混著对“朝中风波”殃及自己人的不满,一齐涌上来。 “明诚,你且安心。” 赵佶看著赵明诚,语气斩钉截铁, “此事本王已知。你父亲的事,自有国法公论,但你是你,该来王府便来,该陪本王整理典籍、踢球论艺,照旧便是。若有人因此说閒话——”他冷笑一声。 “本王倒要看看,谁敢!” 这话说得任性,带著赵佶一贯的骄矜。 赵明诚心中一定,面上却更显惶恐。 “殿下关爱,学生感激不尽。只是……” “没有只是。”赵佶摆手,不容置疑。 “你今日既然来了,便好好陪本王看球、赏金石。其余的事不必多想。”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回头本王寻个机会,与太后、官家说道说道,这朝中纠察,也该有个度,岂能胡乱牵连,寒了士子之心?” 最后这句表明了赵佶的態度——他不会坐视不理。 赵明诚要的就是这个態度。 他不再多言,深深一揖。 “学生……谢殿下体恤。” …… 隔了一日后,赵佶像往常一样去慈元殿给向太后请安。 向太后正由宫女伺候著插花,案上摆著几只天青釉瓶,瓶里插著新摘的荷花、玉簪、梔子,满室清香。 见赵佶来,太后笑著招手。 “十一郎来了,快来看看,这瓶花可还入眼?” 赵佶上前看了,赞了几句,又陪著说了会儿花道。 他今日有心事,话比往日少,太后何等敏锐,放下花剪,接过湿巾擦手,温声问。 “怎么了?瞧著像是有心事。” 赵佶在太后面前向来不藏话,闻言嘆了口气。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近来朝中似不太平。” “哦?”太后在榻上坐下,示意他也坐,“你平日不管这些,怎么忽然感慨起来?” “儿臣是不管,可眼见著风波都波及身边人了。”赵佶在太后下首坐了,语气闷闷的。 “就那个常来我府里,陪儿臣整理书画、踢球论艺的太学生赵明诚,太后还记得吧?” 太后点头:“记得,那孩子学问好,人品也端正。” “他父亲前几日被停职了,府邸还被搜了。”赵佶道。 “说是受了什么牵连。赵明诚这两日来府里,瞧著精神不济,话也少了,还说什么『恐不能再尽心陪伴』,儿臣听著,心里不是滋味。” 赵佶看向太后,眼中是真切的困惑与不满。 “太后,您评评理,朝中纠察风纪,自然是正事。可这般牵连,连个用心读书、陪伴宗室整理典籍的太学生都家宅不寧,岂不是寒了士子之心?长此以往,谁还敢安心学问,谁还敢与宗室往来?” 赵佶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孩子气,可正因如此才显得真切。 向太后静静听著,手中念珠一颗颗捻过,神色平静,眼中却若有所思。 赵佶见她没说话,又补了一句。 “那赵明诚,儿臣是知道的。於金石书画颇有见地,於蹴鞠一道也別有创见,前几日还帮孙儿创造了足球之戏,寓教於乐,暗合兵法。” “这般良才,若因其父之事耽误了,或是心灰意冷,岂不可惜?” 赵佶说得恳切,太后看著他,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十一郎长大了,知道惜才了。” 赵佶脸微红。 “儿臣只是觉得不平。” “你的意思哀家明白了。”太后缓缓道。 “朝政大事,自有官家与宰相们权衡。然则为政之道,一张一弛。纠察不可不严,亦不可过苛;清洗不可不彻,亦不可株连过广。” 向太后顿了顿,看著赵佶。 “那赵明诚,你既觉得是良才,便多宽慰他,让他安心读书,他父亲的事,自有国法公断。若真是冤枉,总有水落石出之日。” 赵佶眼睛一亮。 “太后说得是!” 太后微笑,不再多言,赵佶也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就足够了。 当天下午,赵煦来慈元殿问安。 太后留他喝茶,閒话家常时,似不经意地提起。 “今日十一郎来,说起他府里那个陪读的太学生,家中似乎有些变故,孩子心神不寧的。” “哀家听了,倒想起一桩旧事,仁宗朝时,也有过一桩大案,牵连甚广,后来范仲淹相公上书,说『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劝諫仁宗皇帝勿要株连过甚,寒了天下士大夫之心。仁宗从善如流,案子很快了结,朝野称颂。” 向太后语气平和,听不出来具体意思。 赵煦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太后,太后却已低头饮茶,仿佛只是隨口一说。 “母后提醒得是。”哲宗缓缓道,“儿子近日也在思量此案。纠察逆党,自当彻底。然则……” 赵煦没有说下去。 但向太后知道,他听进去了。 离开慈元殿,赵煦回到福寧殿,独自坐了许久。 案上还堆著同文馆新呈的供词,以及御史台弹劾曾布、以及一些牵连官员的奏章。 其中就有赵挺之的名字。 他想起垂拱殿问对时,赵明诚那双清亮坚定的眼睛,想起他算那笔“开边利国”的经济帐时的沉稳自信。 也想起太后那句“勿要株连过甚,寒了士大夫之心”。 良久,他提笔,在一份请求继续深挖赵挺之“可疑行跡”的奏章上,批了两个字。 “缓议。” 然后,赵煦將奏章推到一边,不再看。 赵明诚做好了该做的一切。 第28章 第二次面圣 从太后那里回来后,赵煦心里莫名觉得有点不得劲。 他最近两次见太后,太后两次都提到了赵明诚,还给赵明诚说好话。 太后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个,作为宫里长大的孩子,谁不懂话里的话? 这好话,肯定是赵明诚先说给十一弟,十一弟又说给太后,最后通过太后来给他这个皇帝递话。 赵煦很轻易就看穿了赵明诚的路数,可是他依旧心里不得劲。 他挺欣赏赵明诚的才学,上次垂拱殿问对,那年轻人沉稳、务实、有锐气,是棵好苗子,给他留的印象也挺好。 可好苗子也不能太滑头,不能仗著有点小聪明,就学著那些朝臣钻营的门道。 赵煦打算敲打敲打这孩子。 他也要再看看,这赵明诚到底只是有点小聪明,还是真有应对大风浪的能耐。 赵挺之的事,是个试金石。 “传赵明诚。”赵煦开口,声音平静,“就现在,让他来垂拱殿。” …… 太学离垂拱殿不远,赵明诚进来时,皇帝正在看摺子,没抬头。 “学生赵明诚,叩见官家。” “平身。”赵煦放下摺子,目光扫过来,没什么温度。 “上次见你,是问策论,这次叫你,是为家事。” 赵明诚心头一紧,面上恭顺。 “学生惶恐。” “惶恐什么。”赵煦从案上拿起几份弹劾赵挺之的奏章,示意內侍递过去。 “看看吧,这些摺子都是弹劾你爹的,有说你爹勾结曾布的,有说他首鼠两端的,还有说他教子无方,纵容儿子攀附亲王,恐有窥探之嫌的。” 话很直白,很重,尤其最后那句“攀附亲王,恐有窥探之嫌”,像把刀子,明晃晃抵过来。 赵明诚双手接过摺子,快速看完。 摺子里字字诛心,却没一件实据,赵明诚合上抄本,深吸一口气,忽然撩袍跪倒,直接伏地。 “官家,此乃学生之劫,但也是陛下赐给学生的明镜。” 赵煦挑眉:“哦?怎么说?” “学生让父亲蒙受猜疑,还劳烦官家亲自过问,这是学生无能,因此是劫。” 赵明诚抬头继续说著,目光清正,不闪不避。 “但是官家不以学生年少微贱,示以弹章,让学生亲见朝堂风波之险,立身之难,这是学生的镜子,学生感激不尽。” 这话把姿態放得极低,又把皇帝的责问说成恩典,堵住了后续的训斥。 赵煦盯著他,接著问。 “既然看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明诚跪直身子,开始娓娓道来。 “摺子里说家父结交曾枢密过甚,曾枢密掌枢密院,家父主要负责礼部事务,凡军礼、赏功、抚恤,皆需与枢密院公文往来。此乃朝廷章程所定,职分所在。” “若因此便被定义为结交,那六部、三司、枢密院之间,岂不都是同党?所以在学生看来,这个摺子弹劾的不是人,是朝廷办事的规矩。” 赵煦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觉得赵明诚驳的还挺妙。 “摺子还说家父首鼠两端,这点学生也想为家父辩一下。”赵明诚继续。 “元祐年间,旧党势大,家父若真想依附,何不去攀刘挚、梁燾?熙寧、绍圣,家父皆在朝,若真会投机,何以至今仍是中书舍人?” “家父此番被疑,恐怕正是因为他没往哪边彻底靠过去。” 这话说得更直白。 就是因为他爹没靠过去,所以谁都能踩一脚。 “摺子里的最后一条,”赵明诚顿了顿,声音更稳。 “说学生攀附端王,恐有窥探之嫌。学生蒙端王殿下不弃,得以出入王府,每次皆由太后慈諭、官家默许、太学准许。” “学生所做之事,不过整理典籍,切磋古艺,这些都在明处。若这些事也能成罪状,那官家当日垂询於学生、太后当日恩准、端王殿下友善待士之心,又算什么?” 说完,赵明诚再次伏地。 “家父和学生若有罪,甘受国法。然此等空言风闻,非但伤了家父和学生的赤诚之心,更伤了官家识人之明,亲王交友之度,寒天下士子之心。” 殿內静下来,只有更漏滴答。 赵煦看了赵明诚很久,忽然问。 “你既然知道是空言风闻,为何当初不直接来找朕辩白,反要给端王说这些事?” 赵明诚直起身回答,脸上没有慌乱,只有坦诚。 “学生不敢欺瞒官家,学生確实向端王殿下倾诉忧虑,也猜到殿下或会告知太后,这一切…” 赵明诚看著赵煦的眼睛, “都是因为学生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官家。”赵明诚答得乾脆, “官家是君,是天子,乾纲独断。家父的事,在官家看来是微末小事,在学生看来却是全家性命。” “学生年少,骤逢家中大变,心慌意乱,第一反应是寻人诉说,寻路求生。” “而端王殿下待学生以友,太后仁慈,所以学生……便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一样。这是学生的私心,也是学生的短视。” 赵明诚语速放缓,更诚恳的说。 “可正因为学生之前见过官家,与官家对答过,深知官家圣明烛照,洞悉万里。” “所以今日,学生敢跪在这里,將这些私心、短视、恐惧,连同那些弹章上的刀剑,一併摊在陛下面前。” “因为学生相信,官家要听的不是粉饰过的漂亮话,而是实话。学生今日所言,句句是实,字字是真。” 赵明诚坦诚的很彻底,因为他了解赵煦。 赵煦是个好皇帝,是个仁君,这种皇帝是听得进去真话的。 赵煦眼神动了动。 这年轻人有点意思,不推諉,也不狡辩,不仅承认了,还承认得很漂亮,刚才的话听得他都有些自责了。 “你倒是敢说。”赵煦语气缓了些。 “那依你看,为何会有这么多弹劾,直指你父亲?” 赵明诚沉默片刻,道。 “回官家,学生读书少,但学生记得,每逢大案兴起,总有三类人:真有罪者,被牵连者,以及……藉机排除异己者。” 赵煦瞳孔微缩。 “这一次的同文馆案,肃清逆党,是官家的圣断,也是我大宋幸事。” 接著,赵明诚话锋一转, “可近日风声,弹劾所向,已不止元祐旧人,凡与案中人有旧的,凡与主持清查之重臣政见稍异的,都可能被风闻所及。长此以往,学生恐非国家之福。” “你说有人藉机排除异己?”赵煦追问,“谁?” “学生不敢指!” 赵明诚立刻道, “学生只是忧心,若此风蔓延,满朝文武必人人自危,但求无过,不求有功。” “最终受损的,不是哪一党哪一派,是陛下无人可用,朝廷政务弛废。开边、理財、变法,哪样不需要勇於任事、敢於担当的臣子?” “若人人都怕被牵连,被误伤而不敢说话、不敢做事,官家为国为民的一番苦心就付之东流了。” 赵明诚最后一句,几乎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赵煦不说话了。 他看著伏在下面的赵明诚,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不仅把他爹的麻烦剖解得清清楚楚,还一脚把球踢了回来,踢到了一个他无法迴避的高度。 虽然赵明诚没说那个人是谁,但赵煦知道,赵明诚说的是蔡京。 这次的案子,也就只有蔡京有排除异己的大权。 借案扩权,排除异己,寒了人心,废了政务…… 这些词像钉子,一颗颗敲进赵煦耳朵里。 “赵明诚,”赵煦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今日这番话,比你那篇《宽猛相济》的策论,更让朕刮目相看。” “学生愚钝,只是不愿见官家圣明之朝,被小人倾轧坏了风气,寒了忠良之心。” “家父之事,官家自有明断,学生绝无怨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学生只愿官家保重龙体,愿我大宋朝堂,清气长存。” 赵煦闭上眼,片刻,挥挥手。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安心读书,端王府照旧去,你父亲……朕会留意。” “学生,叩谢官家天恩。” 赵明诚恭敬长揖,倒退著出了大殿。 走出崇政殿,午后的阳光刺眼。 赵明诚眯了眯眼,沿著宫道慢慢往外走,背脊挺直,脚步稳当,和来时一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里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一直到出了宫门,踏上回太学的路,赵明诚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终於有了能思考的功夫。 方才殿中那一幕幕,在脑子里飞快地过。 皇帝的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都在掂量,在试探,在权衡。 他说对了,句句都说在点上。 尤其是最后那几句——关於“藉机排除异己”,关於“陛下无人可用”。 赵明诚当时看见皇帝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锐光,知道这话戳中了要害。 皇帝不傻。 同文馆案越闹越大,牵涉越来越广,蔡京借著清洗旧党的名头,把手伸向新党內部,甚至伸向曾布这样的重臣。 赵煦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只是,赵煦需要这把刀,需要蔡京去砍掉那些碍事的人。 但如果这把刀砍得太疯,连自己人都砍,甚至可能伤到握刀的手,那就不行了。 赵明诚今天,就是去提醒皇帝: 刀,该收一收了。 从赵煦最后那句“朕会留意”来看,提醒奏效了。 老爹应该安全了,至少,不会再被深究。 危机暂时解除。 可赵明诚心里,没有半点轻鬆。 他想起了那些弹劾摺子上的字句,想起了他爹被停职搜查时的屈辱,想起了太学里那些或同情或讥誚的目光,想起了王渊那伙人幸灾乐祸的嘴脸。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他心里清楚。 蔡京。 这个未来的“六贼”之首,现在就已经显露出獠牙。 为了揽权,为了排除异己,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赵挺之不过是个边缘人物,只是因为跟曾布走得近些,就被拿来开刀,杀鸡儆猴。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赵明诚睁开眼,眸子里寒光凛冽。 他现在远远动不了蔡京。 皇帝还用得著蔡京,章惇或许也乐见他和曾布斗。 自己现在羽翼未丰,根基未稳,拿什么跟他斗? 但没关係,来日方长。 赵明诚想起赵佶那张带著笑意的脸,想起他谈起足球、金石时那纯粹的兴奋。 只要未来的徽宗皇帝对自己保持著好感,这就够了。 维持住这条线,在赵佶心里占住位置,並且成为赵佶身边的绝对不可或缺的宠臣,这就是赵明诚现在正在努力做的事。 等明年赵佶登基后,赵明诚有了足够的力量后,才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蔡京。” 赵明诚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带著浓浓的杀意。 “为了天下人,也为了我们家,老子以后一定会整死你。” 第29章 尘埃落定 六月的最后一场大朝会,崇政殿里气氛凝重。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只有御史中丞宣读詔书的声音,在宽阔的大殿里迴荡,一字一句,砸在青砖地上。 “……刘挚、梁燾,结党营私,窥伺神器,动摇国本。著即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流放岭南,遇赦不赦。其子弟亲党,一律罢黜,永不敘用……” 刘挚站在文官队列中,闻言身子晃了晃,脸色灰败如纸。 梁燾闭著眼,嘴唇哆嗦著,最终只是深深弯下腰,摘下了头上的进贤冠。 “……文及甫、张士良,交通宫禁,妄议废立,罪不可逭,著流放琼州,遇赦不赦……” 名字一个接一个念出来。 元祐年间那些曾经煊赫一时的人物,如今成了詔书上的罪囚,等待他们的是瘴癘之地,是终身不得归的流放。 旧党的脊樑,在这一天,被彻底打断了。 队列中,曾布垂著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知道,接下来该轮到他了。 果然。 “……枢密使曾布,身为宰执,不识大体,对逆党心怀姑息,屡言『不可株连过广』,实属包庇柔懦,有负朕望。著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以观后效。” 罚俸,思过。 不算重,甚至可以说是轻轻放下。 可“包庇柔懦”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曾布的政治生命上。 从此以后,曾布在朝堂上说话的分量会轻很多,官家对他的信任也出现了裂痕。 曾布出列跪倒,声音沙哑。 “臣……领旨谢恩。” 蔡京站在章惇下首,微微垂目,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个结果够了,让他很满意。 刘挚、梁燾倒了,曾布被敲打了,旧党元气大伤。 他在新党中的地位,除了章惇,已无人可及,至於赵挺之…… 他抬眼,看向站在后排的赵挺之。 中书舍人赵挺之,此刻也跪在地上。 詔书念到了他。 “……中书舍人赵挺之,结交非人,言语失慎,本当严惩,然查无实据,且平日尚属勤谨。著罚俸半年,以儆效尤。望其深刻反省,涤虑洗心,戴罪图功。” 罚俸半年,没有停职,没有贬謫,甚至没有闭门思过,只是罚了点钱,不痛不痒。 赵挺之伏在地上,额头触著冰冷的砖面,声音颤抖却带著如释重负的哽咽。 “臣……领旨,谢官家天恩!” 尘埃落定。 ……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没人交谈,脚步匆匆,生怕沾上什么似的。 曾布走得很快,紫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几个平日走得近的官员想上前,见他脸色铁青,又都缩了回去。 他径直上了轿,帘子一放,隔绝了所有目光。 蔡京与章惇並肩走在前面。 章惇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场风暴与他无关。 蔡京稍稍落后半步,低声道。 “相公,曾布那边……” “官家的意思很清楚了。”章惇脚步不停,声音平淡,“让他静一静也好,枢密院的事,你多费心。” “是。”蔡京应道。 曾布被敲打,枢密院的权柄自然会向他和章惇倾斜。 这结果,他满意。 只是……他回头,看了一眼正被同僚搀扶起身、脸色依旧苍白的赵挺之。 赵挺之居然只是罚俸。 皇帝明显是从轻发落了。 是因为章惇不主张深究?还是官家打算从轻处理,又或者是因为其它? 蔡京眼睛眯了眯。 没关係,赵挺之经此一嚇,应该知道该往哪边靠了。 若还不识趣,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赵挺之此刻脑子还是木的。 同僚的搀扶,安慰,他都只是含糊应著,直到走出宫门,被六月的热风一吹,才猛地打了个寒噤,清醒过来。 罚俸半年。 只是罚俸半年。 老赵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赵舍人,恭喜啊,虚惊一场,虚惊一场!”有同僚拍著他肩膀,语气复杂。 赵挺之勉强挤出一丝笑,拱拱手,什么也没说,逃也似的上了自家马车。 车帘放下,他才瘫在座位上,大口喘著气,背后又是一层冷汗。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捡回一条命。 是章惇没落井下石?是官家仁厚,还是因为其他? 反正蔡京和赵挺之都没想到赵明诚那里去。 不管怎么样,他赵挺之暂时是安全了。 但这安全,是皇帝给的,也是皇帝隨时能收回去的。 从今往后他得更小心,更谨慎,不能再给人任何把柄。 …… 御书房里,赵煦换下了朝服,穿著一身常服,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內侍轻手轻脚地添了茶,又退出去。 赵煦睁开眼,看著案上那份最终的处分名单。 刘挚、梁燾、文及甫……一个个名字被划掉。 曾布的名字后面,是“罚俸思过”,赵挺之的名字后面,是“罚俸半年”。他拿起硃笔,在赵挺之的名字上点了点。 这次同文馆案,目的达到了。 元祐旧党的核心被摧毁,朝廷里最大的反对声音消失了,曾布被敲打,知道该收敛了,蔡京展现了能力,也展现了……野心。 赵煦不喜欢任何人的势力太大。 章惇是老臣,有能力,但有时过於刚愎。 蔡京够狠,够能干,也够会揣摩上意,可就是太会揣摩了,让他隱隱有些戒备。 曾布本来是个制衡,但现在威望受损。 赵挺之……能力平平,但胜在不算任何一方的铁桿。 这次轻轻放下,既是给章惇一个面子,也是回应了太后和十一弟的关切,更是对赵明诚那番“勿寒士子之心”言论的某种认可。 留下赵挺之,就是留下一个潜在的棋子。 必要时,可以用来敲打蔡京,也可以用来制衡章惇。 一个罚俸半年、心惊胆战的中书舍人,比一个彻底倒向某一方的中书舍人更好用。 帝王心术,在於平衡。 赵煦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想起垂拱殿里,赵明诚跪在那里,不卑不亢剖析时局的样子。 那年轻人懂进退,有见识,更难得的是,他似乎很明白“忠心”该对著谁。 是个可造之材,但也需要磨礪,需要敲打,不能让他太顺,更不能让他觉得可以靠小聪明和钻营上位。 …… 朝廷的消息传到太学,已是午后。 赵明诚正在斋舍里临帖。 阿福从家里一路来到了太学找到了赵明诚,脸上又是汗又是笑,给赵明诚报喜。 “郎君!郎君!官人……官人没事了!只是罚俸半年!官復原职!”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 赵明诚慢慢放下笔,抬起头。 “確定了?” “確定了!宫里刚传出来的消息!官人已经回府了!”阿福语无伦次,“说是查无实据,官家开恩……” 赵明诚闭上眼,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郎君?”阿福担心地看著赵明诚。 “我没事。”赵明诚睁开眼,眼神已恢復清明。 “去打盆水来,我洗把脸。” “哎!” 阿福跑出去。 赵明诚走到窗边,推开窗。 太学的午后,阳光炽烈,蝉鸣震耳,一切都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父亲度过了这一劫,但赵家从此在皇帝那里掛上了號。 蔡京没能彻底打倒父亲,心里必定记下一笔,往后的路,不会更轻鬆,只会更凶险。 而他自己……经过这次风波,他更清楚地看到了大宋朝堂的底色,看到了权力的残酷,也看到了自己可以利用的机会。 他想起垂拱殿上,皇帝赵煦那深不可测的目光,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埋下的那些钉子。 还不够,远远不够。 赵明诚需要更快地成长,积累更多的资本,结交更有力的人脉。 端王是一条路,但不能只有这一条路,章惇那里,需要更巧妙地维繫。 “郎君,水来了。”阿福端著铜盆进来。 赵明诚挽起袖子,將脸浸入清凉的水中。 冰凉的感觉刺激著皮肤,让他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第30章 枢密使曾布 夜深了,外头街上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天了。 曾布的府上,书房的烛火还在亮著。 他的书案上堆著些军报文书,但曾布此刻看的,却不是那些。 此刻,曾布手里捏著几页纸,纸是普通的竹纸,字是端正的馆阁体,抄写得工工整整。 这是赵明诚当初在太学私试写的那篇《驳开边耗国论》的策论抄本。 曾布已经看了第三遍了。 “……今弃湟州,岁省军费二十万贯,然失盐铁之利三十万贯,更遗边患,他日剿抚恐耗百万……” 曾布的手指在这句话下面轻轻划过。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算。 二十万贯军费,三十万贯盐铁之利,这帐算得直白,甚至有些粗暴,可正因为直白,才显得有力。 朝堂上那些老夫子,引经据典能说三天三夜,可老百姓、兵士、边疆的官吏,谁听得懂那些? 就得这么算,一块钱一块钱地算,才能让人明白,开边不单是打仗,是生意,是大生意。 “开边非为拓土,实为以战养战,以边利补国用……” 读到这里,曾布点了点头,在他这个枢密使看来,这话確实说到了点子上。 神宗皇帝当年力排眾议开熙河,图的是什么?真是那几块不毛之地? 不是。 是商路,是茶马,是盐铁,是把夏国的脖子掐住,把西域的財源捏在手里。 这道理朝中许多人都懂,可没人敢说得这么白,这么透。 “……善治边者,边政反为国库之源……” “啪。”曾布轻轻將纸页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曾布服气了,这策论確实是好文章。 不只是文笔好,是见识好,眼光毒。 数据翔实,论理透彻,更难能可贵的,是那股子务实的劲头——不空谈仁义,不虚言王道,就跟你算帐,算经济帐,算长远帐。 这路子,正对当今官家的脾胃,难怪官家两度召见,垂拱殿里亲自问对。 更別说端王那种眼高於顶的亲王,也对赵明诚青眼有加,甚至为他家的事去太后面前递话。 曾布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涩又苦,他皱皱眉放下茶盏,茶已经凉了,人心也凉了。 这次的同文馆案,曾布算是栽了个不大不小的跟头。 蔡京这手又狠又准,借著清查旧党逆谋,把火烧到他身上。 什么“包庇”“怀柔”,都是藉口。 蔡京真正要的,是把他曾布从“新党二號”的位置上挤下去,自己坐上去。 蔡京没有全部做到,但至少做了一大半。 皇帝那句“留任以观后效”,就是明证。 曾布能明显感觉到,他这枢密使的椅子已经有点烫屁股了。 曾布受难,章惇当然乐见其成。 他章惇是首相,是神宗朝留下的老臣,是新党的旗帜。 章惇不需要一个权势太盛的副手,尤其这个副手还可能跟他不是一条心。 蔡京跳出来咬人,章惇乐得坐山观虎斗,最后出来收拾局面,既敲打了他曾布,也敲打了蔡京。 还有赵挺之罚俸留任,就是章惇的手笔,那老狐狸在通过此事告诉所有人: 【这新党,还是我章惇说了算。】 官家更是玩得一手制衡术,利用蔡京打垮旧党,敲打他曾布,又用章惇制衡蔡京,再用赵挺之这种小角色来维持微妙的平衡。 这一套手腕玩得比神宗都嫻熟。 人人都成了官家手里的棋子。 他曾布也成了其中一颗,一颗暂时被敲打、需要重新找位置的棋子。 曾布不打算坐以待毙。 章惇靠不住,那老狐狸心里只有他自己的权位和新法大业,关键时刻未必会保他。 蔡京更是死敌,这回没整死他,下次只会更狠。 而官家需要一个还能用的曾布,来牵制越来越得势的蔡京。 但这不够,皇帝不会把全部希望押在他一个人身上。 所以曾布得找新的支点。 得找那些不在章惇、蔡京核心圈子里,却有潜力、有圣眷、能跟他形成呼应的人。 曾布的目光,又落回案上那几页纸上。 赵明诚。 太学上捨生,十九岁,中书舍人赵挺之的独子。 才学见识,家世都属於新党子弟里的翘楚,两度面圣,简在帝心,攀上端王,得太后面子。 更重要的是,这次风波,赵家差点被蔡京借著由头碾碎,最后关头,硬是被皇帝轻轻放过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皇帝心里,赵明诚这个人,比他爹赵挺之重要,值得保。 而且,赵挺之刚被“轻拿轻放”了,他这会正是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他也需要定心丸。 曾布手指在案上轻轻敲著。 一下,两下,三下。 “相公,陈先生来了。” 曾府老管家在门外低声稟报。 “让他进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士,穿著半旧的直裰,面容清癯,眼神精明。 他是曾布养在府里的清客幕僚,姓陈,人都叫他陈夫子。 “东翁。”陈夫子拱手,在下方椅子上坐了。 “夜深唤我,可是有要事?” 曾布將案上那几页纸推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 陈夫子接过,就著烛光细看。 他看得比曾布还慢,时而蹙眉,时而点头。 看完,他放下纸,沉吟道。 “此文……了得。数据、论理、见识,俱是上乘。更难得的是这份胆气,把开边利国说得如此直白透彻,丝毫不惧穷兵黷武的指责,东翁,这文章是何人手笔?” “赵明诚的文章,他是赵挺之的儿子,太学上捨生。”曾布道。 陈夫子恍然。 “原来是他,近日汴京士林,没少议论此子,端王座上宾,两度面圣,风头正劲。只是……” 他顿了顿, “听闻其父赵舍人,前几日刚被捲入风波,似乎不大妙?” “已经没事了。”曾布淡淡道,“罚俸半年,留任。” 陈夫子何等机敏,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东翁的意思是……” “蔡元长这次,手伸得太长了。”曾布缓缓道,语气平静,却带著冷意。 “他想借清查逆党,排除异己。刘挚、梁燾倒了,他还嫌不够,想连我,连赵挺之这种边缘人物,一併扫了,胃口太大,也不怕撑著。” 陈夫子点头。 “蔡承旨手段凌厉,確非善与之辈,经此一事,东翁在朝中,怕是更需谨慎。” “谨慎?”曾布嗤笑。 “光是谨慎,能防住明枪暗箭?章子厚坐山观虎斗,官家要的是平衡。我若只知谨慎,步步退让,早晚被蔡元长啃得骨头都不剩。” “那东翁的意思是……” 曾布目光落回那篇策论上。 “你说,这赵明诚,如何?” 陈夫子想了想,谨慎道。 “此子的才学见识,毋庸置疑,是块璞玉,圣眷也隆。只是……毕竟年少,又牵扯端王,恐有幸进之嫌。且其父赵挺之,风评……似乎有些圆滑?” “圆滑才好。”曾布淡淡道。 “不圆滑,赵挺之早被碾死了,这次他能过关,固然是章子厚说了话,太后递了话,可你想想,最关键的是什么?是官家愿意给他机会,愿意保他儿子。为什么?因为赵明诚这个人,有价值。” 曾布顿了顿,继续道。 “官家两度召见,问的是什么?是边政,是新法,是实务。赵明诚答的是什么?是经济帐,是吏治,是『宽猛相济』。”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官家眼里,赵明诚不是弄臣,不是只会吟诗作赋的书生,是能谈实务、有见地、可培养的苗子。这样的苗子,又有端王那条线,將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陈夫子听明白了。 “东翁是想……结个善缘?” 曾布的心中所想被陈夫子说出来后,整个人轻鬆了些。 “然也,赵明诚有才识,我身为长辈,提点一二,勉励后进,也是分內之事,其父赵挺之,刚经风波,心神不寧,我略表关切,尽一下同僚之谊总是无妨的。” 话说得冠冕堂皇,陈夫子心里门清,这就是要拉拢,要投资,只是手段必须含蓄,不能落人口实。 “那东翁打算如何……勉励?”陈夫子问。 曾布沉吟片刻。 “这样吧,近日正好有公务需要赵挺之那边一同处理,这样吧,去写个帖子,邀请赵舍人来府上一敘,届时我再送他本书,让他转送给他儿子。” 陈夫子抚掌。 “妙!以东翁的身份,用赠书勉励后进,名正言顺,送给赵侍郎,由他转交,更显自然,不露痕跡。赵侍郎刚受惊扰,得东翁此举,必感念於心。” “感念不感念不重要。” 曾布摆摆手。 “重要的是,要让赵明诚知道,朝中除了章惇、蔡京,还有我这么一號人,欣赏他的才学,认可他的见解。” “也要让赵挺之明白,风波过后,路该怎么走,是继续当个没著落的边缘人,还是找个能说上话的倚靠。” 曾布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著凉意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他就著风说话。 “蔡元长以为,扳倒几个旧党,敲打了我,这新党就是他一家独大了。” “他想错了,这朝堂,这天下,还轮不到他一手遮天,官家要制衡,我……就帮官家添点分量。” 陈夫子肃然。 “卑下明白,这就去准备帖子。” “嗯。”曾布关上窗,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篇策论,又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31章 橄欖枝 赵挺之接到曾府的帖子的时候,正在自家后堂核对一份敕令的草稿。 这帖子的內容措辞客气,说是“有礼部与枢密院协办秋赏、阵亡抚恤章程等事,需当面议定”,请赵挺之“拨冗过府一敘”。 秋赏、抚恤,这些確实是礼部和枢密院交叉的政务,以往也有过往来。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曾布刚被罚俸、留任察看。 他赵挺之也才“罚俸留任”没几天,曾布就下帖子请过府议事? 赵挺之捏著那张邀请帖子,手心有点冒汗。 胆小怕事是赵挺之的老毛病了,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推了,或者称病,或者说忙。 怎么说都行,反正离这些风波中心的人物越远越好。 可转念一想,又不敢这么做。 曾布再怎么说还是枢密使,正一品大员,官家也没真撤他的职。 帖子以公务名义发来,他一个刚被“留任察看”的中书舍人,拿什么理由推? 真推了的话,这要是传出去,是赵挺之不给枢密使面子,还是说心里有鬼? 老管家在一旁小心看著赵挺之的脸色,低声问。 “官人,可要回帖?” 赵挺之盯著帖子看了半晌,终於吐出口气。 “回,就说……下官遵命,明日午后过府拜会。” “是。” 老管家退下。 赵挺之重新提起笔写那份草稿,可手却不稳当了,越描越糟,他烦躁地扔下笔,呆呆看著书架。 他隱隱有预感,这次和曾布的见面,绝不只是为了什么秋赏章程。 …… 次日午后,赵挺之按时到了曾布府上。 门房恭敬引他进去,穿过两进院子,到了內书房,不是外客厅,是內书房。 这又让赵挺之心里紧了紧。 曾布正在书房里看书,见赵挺之进来,放下书卷,起身笑道。 “有劳赵舍人跑一趟,快请坐。” “下官不敢,曾相公有召,下官理当奉命。”赵挺之躬身行礼,在下首椅子上坐了,只敢坐半个屁股。 书房布置得雅致,四壁书架,案上笔墨纸砚齐整,博古架上几件瓷器,看著都不张扬,但懂行的知道,件件是精品。 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檀香味,混著墨香。 曾布让僕人上了茶,先说起了秋赏和抚恤的事。 哪项赏格需调整,哪些阵亡將士的遗属抚恤章程有含糊,礼部该如何行文,枢密院这边如何覆核…… 说得条理清晰,这些都是赵挺之实打实的公务。 赵挺之起初提著心,慢慢也放鬆了些,一一应和,提出些礼部这边的惯例和难处。 两人谈了约莫两刻钟,公事差不多说完了。 曾布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像是隨口一提, “对了,赵舍人,听闻令郎明诚,上月太学私试夺了魁首?近来又两蒙陛下召对,真是少年英才,令人称羡啊。” 赵挺之心头一跳,面上忙堆起笑,欠身道。 “犬子年幼,不过是读了几本死书,侥倖得了考官青眼。至於官家召对,那是天恩浩荡,给年轻人一个说话的机会,当不得什么,全赖官家与朝廷栽培,当不得相公如此谬讚。” “誒,赵舍人过谦了。” 曾布摆摆手,放下茶盏,看著赵挺之,神色诚恳。 “非是谬讚。老夫也看过令郎那篇策论,驳开边耗国论的,写得是真好。数据详实,论理透彻,更难得的是那份见识,令郎不尚空谈,句句落在实处。这般年纪,有这般见地,將来前途,不可限量。” 曾布轻轻嘆了口气。 “不瞒赵舍人说,此番风波,老夫亦是感慨良多。如今是观而后效之身,许多事,看得反而更明白了。” “这朝堂啊,风云变幻,今日不知明日事。唯有见朝廷后起之秀层出不穷,方觉这社稷江山,未来可期。赵舍人有子如此,实乃家门之幸,亦是朝廷之福。”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 既夸了赵明诚,也暗指了自己目前的处境(观而后效),更流露出一种放眼未来的期许。 尤其是最后那句“家门之幸,朝廷之福”,曾布把赵明诚拔高到了一个不错的层面。 赵挺之听得心头髮热,又有些发慌,曾布这话太重了。 他连连拱手。 “相公言重了,言重了,犬子当不起,当不起。” 曾布没回话,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架前,略一寻找,抽出一本蓝布封面的旧书,走回来。 “说来也巧,老夫早年閒时,好读《战国策》,曾校注过一本偏门的註疏,这是是前朝一个不得志的学究所作,於纵横捭闔、人心幽微处,颇有些独到见解,与寻常注本不同。” 曾布將书递给赵挺之, “如今放著也是蒙尘。想著少年人或喜此道,赵舍人若不嫌弃,带回去给令郎瞧瞧。他若觉得还有些意思,翻翻无妨;若觉无用,弃之亦可,不必拘束。” 赵挺之连忙双手接过。 书不厚,蓝布面已有些磨损,但保存得乾净。 他翻开扉页,里面是端正的小楷批註,密密麻麻,笔力刚劲,是曾布的亲笔。 这哪里是“弃之亦可”的书? 这是曾布亲手校注的读本,是他学问心思的见证。 曾布赠这本书,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这如何使得?”赵挺之有些无措,“此乃相公心血,犬子年幼,岂敢……” “一本书罢了。”曾布笑得很隨和。 “学问之道,贵在交流。令郎於实务经济有卓见,或可於此书中学些察势观人之道,相辅相成,未必是坏事,赵舍人就不必推辞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就是不知好歹了。 赵挺之捧著书,像捧著一块烫手的炭,又像捧著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起身,深深一揖。 “下官……代犬子,谢相公厚赐。” “客气了。”曾布虚扶一下,重新落座。 “今日就议到这儿吧,秋赏抚恤之事,就按方才所议,你我两部行文办理即可。” “是,下官遵命。” 赵挺之再次行礼,捧著那本书,退出了书房。 回府的马车里,赵挺之盯著膝上那本蓝布封面的《战国策註疏》,久久不动。 曾布的意思他懂了,什么“少年人或喜此道”,什么“放著蒙尘”,都是藉口。 这就是递过来的橄欖枝,是示好,是拉拢。 而且,似乎不是衝著他赵挺之来的,而是衝著他儿子来的。 曾布看中了赵明诚的潜力,看中了他两度面圣的简眷,看中了他攀上端王的特殊关係。 想通过他赵挺之,和明诚建立一种联繫,一种“勉励后进”的、看起来清清爽爽的联繫。 要接受吗? 赵挺之心里其实乱得很。 曾布是枢密使,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虽然这次被敲打,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军界、在朝堂,依然有庞大的影响力。 若能得其庇护,至少下次再起风波,能有个帮忙说话的人。 而且,曾布和蔡京不对付,几乎是明面上的事。 敌人的敌人,或许能成为朋友,蔡京这次差点把赵家碾死,这仇已经结下了,而且以后蔡京指不定又会整出来什么新的么蛾子。 赵家如果能靠上曾布,是不是也算一种对蔡京的牵制? 但风险也是有的,曾布自己还在“观而后效”,官家对他显然已有猜忌。 这时候靠过去,或许会被官家视为“曾布一党”,而且蔡京那边,会不会因此更把赵家往死里整?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赵挺之只觉得头疼欲裂。 马车到了赵府,赵挺之下了车,脚步有些飘,他直接回了书房,关上门。 他把曾布的那本《战国策註疏》放在书案上,看了半晌,然后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打算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儿子。 包括曾布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態,还有赠书这个举动。 赵挺之自认为不是个有决断的父亲,尤其在这样的大事上,他怕自己的选择,会害了儿子,害了整个赵家。 儿子虽然年轻,可这段时间来展现出的心性、手段、见识,已经是他这个做爹的逐渐赶不上的了。 垂拱殿两度面圣,端王府周旋自如,这次家变中沉稳应对,甚至能说动端王和太后递话…… 他这儿子,比他这个当爹的,更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怎么往前走。 这决定,让儿子自己来做吧。 赵挺之笔走如飞,將今日见闻细细写来,写到最后,他顿了顿,添上一句: “曾相公美意,其心可鑑,然此中利害,非为父所能尽察,你可自度之,接,或不接,皆在你心,为父惟愿你平安顺遂,赵氏门楣不倒,无论你作何决断,为父皆与你同担。” 写罢,封好,唤来阿福。 “送去太学,亲手交给郎君,让他看完即焚,莫留文字。” “是,官人。” 阿福匆匆去了。 赵挺之独自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这官做得真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可他没得选,为了赵家,为了儿子,他只能在这冰面上,继续往前走。 第32章 书间往来 阿福把书和信送到太学时,赵明诚刚踢完球回来,一身汗。 他让阿福在外头等著,自己擦乾手,拆了信。 就著窗外的天光,一字一句看完。 看到父亲描述曾布如何夸他、如何赠书时,他眉头微微皱起; 看到父亲最后那句“儿可自度之……为父皆与你同担”时,他沉默了片刻。 看来爹这是真的被为难到了。 赵明诚拿起那本蓝布封面的《战国策註疏》,书不厚,但很压手。 翻开后,扉页是曾布的私印,里面密密麻麻的硃笔批註,蝇头小楷,工整劲健,写满了页眉、页脚、行间。 批的不只是字词训詁,更多是见解,是议论,是读到某段策论时的感慨联想。 赵明诚没急著细看,他把书合上,放在案头。 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喝著,脑子里飞快地转。 曾布递橄欖枝他不意外。 这个时间节点,这位枢密使如今处境微妙,被蔡京咬了一口,被皇帝敲打,急需拓展势力,寻找新的支撑点。 自己这个两度面圣、攀著端王、又刚在风波里稳住了阵脚的太学生,显然是个不错的投资对象。 接还是不接?这是个问题。 不接是最简单的。 无非就是把书退回去,或者束之高阁,就当没这回事。 可这样等於打了曾布的脸。 曾布再失势,也是枢密使,树大根深,彻底得罪他没好处。 而且父亲已经和曾布见了面,收了书,现在撇清,反而显得心虚,更惹人猜疑。 所以肯定是要接的,但怎么接就是一个学问了。 一般的后辈在遇到前辈赠东西时,尤其是位高权重的前辈,通常会克制不住自己的激动。 如果赵明诚真以那种感激的方式给曾布回话,那就等於明白告诉所有人:赵明诚確实投靠曾布了。 到那时,后路就又少了。 必须得有个中间的路子。 既回应曾布的示好,又不显得是政治投靠;既展现才学和诚意,又保持一定的独立和距离。 赵明诚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书上。 作为一个大学老师,他当然明白,学术探討这是最好的外衣。 既然曾布以赠书、勉励后进的名义来,那他就以请教、探討学问的名义回。 不涉朝政,只谈书中见解,恭敬,但不諂媚;有独立思考,但姿態放得低。 他重新翻开书,这次看得很仔细。 不只是看原文,更看曾布的批註。 看这位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臣,在那些纵横捭闔、人心鬼蜮的文字旁边,写下了什么样的感悟。 在《秦策》里“远交近攻”一段,曾布批註:“此术非独用於国,朝堂亦然。远近之势,瞬息可变,唯利害永恆。” 《齐策》里“狡兔三窟”这部分,曾布批註是:“谋身之道,在留余地。然窟多则力分,慎之。” 还有《赵策》里“胡服骑射”,曾布批註更长些:“变法易,变人心难。赵武灵王雄才,然急功近利,终遗祸子孙。可知国之更化,当循序渐进,水到渠成。” 赵明诚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琢磨。 曾布的批註,沉稳,务实,透著股老辣,不激进,不迂腐,看重实际利害,也讲究策略分寸。 曾布拥有典型的实干家思维,一切以“稳妥”“有效”为优先。 赵明诚开始回信,他没写抬头,没写落款,就像隨手记下的读书笔记。 他选了两处。 一处是曾布批“远交近攻”那句,他在旁边写。 “相公高见。然学生浅见,远近非独地理,亦在人心向背、利益交织。今之朝堂,敌友之分,恐非『远近』可简单划之。譬如两人有隙,第三方或可联一制一,亦可作壁上观,待其两伤。此『交』与『攻』,似更在审时度势,非固守成规。” 另一处,是“胡服骑射”那里。 曾布强调“循序渐进”,赵明诚则写。 “武灵王之弊,或在『变其表而未深变其里』。胡服易,骑射可练,然赵人脑中『华夷之辨』、『祖宗成法』之桎梏难破。学生以为,变法之难,难在破心中之贼。非以雷霆手段难摧其表,非以和风细雨难化其心。宽猛相济,或是一途?学生愚钝,求教於相公。” 写完这两段,他看了看。 语气恭敬,是学生请教老师的口吻。 但提出的见解,有独立性,甚至隱隱对曾布“循序渐进”的观点做了点补充和商榷。 尤其是“宽猛相济”四个字,又点了一下,算是暗合了他之前那篇策论, 也暗合了当前朝局,官家既要严厉打击旧党,又不能搞得人心惶惶。 他把这张“杂感”折好,和书放在一起。 等过几日休沐回家,让父亲“顺便”转交。 这样最自然,不刻意。 …… 休沐日,赵明诚回了家。 父子俩在书房里关上门说话。 赵挺之显得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但眼神里还是有些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仔细问了赵明诚在太学的近况,又拐弯抹角打听端王那边有没有什么新动静。 赵明诚一一答了,然后从书袋里取出那本《战国策註疏》,还有那张折好的素笺。 “父亲,曾相公所赠之书,儿子仔细读过了。相公批註精深,儿子受益匪浅,也有些粗浅想法,隨手记了些。” 他把回信递给父亲, “儿子想,若是父亲近日有机会见到曾相公,或可……顺便將此杂感转呈,就说是儿子读后有些困惑,求相公点拨。若是不得便,也无妨,只是儿子一点读书心得罢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 赵挺之接过素笺,打开快速看了,心里就是一动。 他不是学问大家,可官场文字看了几十年,品得出味道。 儿子这话,写得不卑不亢,有见解,有疑问,是正经探討学问的路子。 更妙的是,让他在“有机会”“顺便”时转交,这就把一次可能被解读为政治投靠的行为,彻底淡化成了晚辈向长辈的寻常请教。 “我儿思虑周全。”赵挺之点点头,小心將素笺收好。 “为父知道了,若有恰当时机,自会转达。” 赵挺之没问儿子到底怎么想,要不要靠向曾布。 儿子用这种方式回应,已经表明了態度:保持联繫,但不绑定;展现价值,但保留空间。 这就够了。 赵挺之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一点。 这个儿子,真的长大了,而且比他这个当爹的,更懂得在漩涡里周旋。 …… 不日,一次两部堂官共同议事散后,赵挺之覷了个空,赶上曾布,恭敬地递上那本《战国策註疏》和夹在里面的素笺。 “曾相公,前次承蒙赐书,犬子仔细拜读,颇有些感触,写了几行粗浅文字,托下官转呈相公。说是读至某些处,心有困惑,求相公点拨。下官见他殷切,不敢耽搁,特此奉上。”赵挺之话说得谦卑又自然。 曾布有些意外,接过书和素笺,脸上露出笑容:“哦?明诚竟如此有心。好,好,老夫回去看看。” 回到府中书房,曾布先处理了几件紧急公文,才在灯下翻开那本书,取出素笺。 他看得很慢。 先是看赵明诚写的那两段话,边看边点头,眼中露出欣赏。 看到“宽猛相济”四字时,他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然后,他又翻到书中对应原文和批註处,对照著看。看赵明诚是如何理解他的批註,又是如何提出自己看法的。 “这小子……”曾布放下素笺,靠在椅背上,喃喃道, “是真把我写的读进去了。” 曾布提笔在赵明诚那两段话的下面用硃笔写了几行字。 在“审时度势”那段旁,他批道。 “所见甚明。朝局如弈棋,並无定势,重在临机决断。然审时度势之基,在於明辨利害、洞察人心。汝年轻,多看,多思,日后自有体会。” 在“宽猛相济”那段旁,他批得稍长些。 “『破心中贼』一语,颇中肯綮。变法易,化人难。宽猛之道,在乎『当』与『时』。当宽则宽,当猛则猛,时机火候,至关重要。汝前番策论亦提此,可见非泛泛而谈。可於史事中细加印证。” 批完后,他將素笺重新夹回书中。想了想,又让僕人唤来陈夫子。 陈夫子进来,见曾布面带笑意,问。 “东翁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你看看这个。” 曾布將赵明诚写的递过去。 陈夫子接过,仔细看了赵明诚所写和曾布的批註,抚掌道。 “这位赵公子,真是玲瓏心肝。回应得恰到好处。既接了东翁的好意,展现了才学,又丝毫未露攀附之態,只以学问请教。更难得的是,这见解本身,確实有见地,非是泛泛恭维。东翁这步棋,走对了。” 曾布点头。 “此子不仅才学出眾,心性也沉稳,懂得分寸。你看他这两处议论,皆是从书中化出,却又暗合当下时局。尤其是这『宽猛相济』,分明是在呼应他之前那篇策论,也像是在……提醒老夫。” “提醒?”陈夫子不解。 “他看出老夫批註中偏重『循序渐进』,故提出『破心中贼』需『宽猛相济』。这是委婉地表示,他认同老夫的稳健,但也认为,有些时候,需要一些更果断的手段。” “嘖嘖,年纪轻轻,能有此圆融又不失锋芒的见识,不容易。” 曾布嘆道, “更难得的是这份谨慎。不写谢帖,只写杂感;不直接送来,让父亲顺便转交。” “这是告诉老夫,他明白其中的利害,愿意结交,但不会冒进。聪明,太聪明了。” “那东翁打算如何?” “不如何。” 曾布將赵明诚的信小心收好。 “就如这般吧,以文会友就是最好的,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老夫如今,也需要这样的『文友』。” 他抬头望著窗外的夜色。 “蔡元长咄咄逼人,章子厚坐观成败,官家意在平衡……这朝堂,越来越热闹了,赵明诚此子,或许真能成一番气候。老夫今日种下这段善缘,来日或可收意外之果。” 陈夫子深以为然。 第33章 避不开的缘分 端王府后园的足球场上,尘土微微扬起。 二十二个汉子分作靛青、赭红两色,在划定的区域內奔跑、呼喊、衝撞。 皮球在草地上快速滚动,时而被大力踢向空中,划出弧线,时而在几人脚下来回传递,寻找著空隙。 赵佶今天踢的是前锋。 他穿著赭红箭袖,额上束了条赤色抹额,跑动起来像一团火。 赵佶刚刚接应到中场一记斜传,用脚外侧轻轻一顺,抹过了扑上来的青衣后卫,抬眼瞄了下球门。 “殿下,这边!” 喊话的是赵明诚。 他今天踢的是中场靠右的位置,不显山不露水,但每次跑位都恰到好处,总能在最需要接应的地方出现。 此刻他已经套边插上,身边暂时无人盯防。 赵佶没贪功,脚弓一推,球贴著草皮快速滚向右边路。 传得舒服,赵明诚不需要调整,顺势一趟,加速就沿著边线冲了下去。 “拦住他!”青衣队的后卫大喊。 立刻有两人扑过来封堵。 赵明诚不慌,抬头看了一眼禁区,见赵佶已经包抄到点球点附近,身边也有人贴身跟著。 他假传真扣,晃开半个身位,在对方第二次伸脚前,起左脚送出一记贴地传中。 球速不快,但线路很贼,绕过了前点防守球员,正好滚向赵佶跑动的路线上。 赵佶抢在防守球员封堵前,迎球就是一脚推射! 守门员扑救不及,球应声入网。 “好球!”赵佶振臂高呼,转身就朝赵明诚跑去,大笑著在他肩上一拍。 “明诚,你传得也漂亮了!时机正好!” 赵明诚笑著抹了把汗。 “是殿下跑位好,射得乾脆。” “少来,你这脚传球,力道、线路,都恰到好处。”赵佶兴致勃勃。 “比他们那些就知道大脚往前开的强多了!明诚,你说咱们这『四三三』,是不是该在边路多设计几种配合?方才那种套边传中,我看就很好。” 两人正说著,场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只见一个青衣后卫解围时用力过猛,球“呼”地一声,高高飞起,竟直直朝著场外观眾的方向砸去。 那里站著几个侍立的僕役,还有刚被门人领进来、正垂手低头等候的一个陌生汉子。 那汉子穿著半旧的青灰色短褐,像是哪个府里的下人,手里还捧著个锦盒。 眼见球携著风声砸来,他本能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手脚反应却快得惊人。 电光石火间,他没躲,反而迎著来球,左脚脚尖极其灵巧地向上轻轻一挑。 那力道凶猛、旋转剧烈的皮球,被这看似隨意的一挑,竟乖乖卸去了大部分劲道,向上弹起尺许。 不等球落地,汉子右脚脚背顺势一垫,球又轻巧地弹起,落下时已稳稳停在他右脚脚背上,纹丝不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举重若轻。场上奔跑抢球的汉子们,哪个不是身强力壮、练了许久? 可这般精巧细腻的控球,举重若轻的卸力,他们自问做不到。 “好身手!”赵佶第一个喝彩。 那汉子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脸上闪过惶恐,连忙用脚內侧將停在脚背上的球轻轻一拨,送回场內最近的球员脚下,动作依旧標准流畅。 然后他立刻躬身,低下头,捧著锦盒,姿態恭顺无比。 赵佶已经大步走了过去,赵明诚也跟在一旁。 “你是何人?”赵佶打量著他,饶有兴趣,“球停得不错啊,练过?” 汉子头垂得更低,声音恭敬。 “回王爷的话,小的姓高名俅,是駙马都尉王詵府上听差的。奉我家都尉之命,特来向王爷请安,並呈上新得的几把上好篦子刀。” 说著,双手將锦盒稍稍举高。 “原来是王晋卿府上的。”赵佶点点头,心思显然还在球上。 “你方才那两下,颇有章法,不是胡乱踢的吧?” 高俅腰弯著,语气谦卑。 “小的胡乱学过几日蹴鞠,雕虫小技,污了王爷尊目。” 赵明诚站在赵佶侧后方,静静看著高俅。 歷史上的缘分,看来是避不开了。 赵明诚心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过也好,该来的总会来,早见晚见,总是要见。 只是如今这局面,和原本的歷史轨跡早已不同了。 赵明诚收敛心思,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上前半步,开口道。 “殿下,这位高俅兄弟的身手,確实不凡。方才那球来势又急又飘,他能举重若轻,脚下功夫著实细腻。看来王駙马府上,也是藏龙臥虎之地。” 高俅闻言,飞快抬眼瞥了赵明诚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他见这赵明诚一身文气的做派,却与端王並肩而立,谈笑自若,王爷对他態度亲昵,心知这必是王爷身边极亲近、极得脸的人物,態度越发恭谨。 高俅对著赵明诚的方向也微微躬身。 “公子过奖,小的愧不敢当。” 赵明诚对高俅点点头,转向赵佶,语气轻鬆。 “殿下最爱技艺精湛之人,高兄弟方才看的这戏,与寻常白打、筑球不同,叫做『足球』,是殿下近来兴致所至,新设的玩法,正需懂行的人一同琢磨其中趣味。” “正是!”赵佶被赵明诚一说,谈兴更浓,对著高俅就讲了起来,语速都快了几分。 “这足球啊,不设风流眼,在地上踢,讲究抢断传递,最后把球踢进那门里就算贏。” 赵佶指著远处的球门, “能跑,能抢,能撞,二十二人大场对战,那才叫痛快!与往日那些玩法,是两般滋味!” 高俅听得认真,脸上忍不住露出惊奇和探究的神色。 他本是蹴鞠的行家,浸淫此道多年,一听这规则,立刻意识到其中的不同。 不重个人炫技,重奔跑、对抗、配合,这完全是另一种思路了。 “明诚,你给他讲讲,你比我讲的更清楚。” “是,殿下。” 赵佶把讲解的活安排给了赵明诚。 赵明诚接话道。 “简单说,用脚来踢球,同时,头、肩、胸、膝、腿等部位,皆可用以停球传球。场上十一个人,分前锋、中场、后卫、门將,各司其职。” “光一个人厉害不行,得全队跑起来,传起来,找到空当,一击致命。”他笑著对高俅道, “高兄弟是行家,一听便知,这玩法与侧重技巧的白打,趣味截然不同吧?” 高俅连忙躬身。 “王爷与公子讲解,小的茅塞顿开。此法……此法重全局,重配合,確是与旧戏大异其趣。小的只听几句,便觉……心痒难耐。”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小心,但眼中的光亮藏不住,和歷史上的猥琐样一模一样。 赵佶看他那委实的样子,哈哈大笑。 “光说不练假把式!高俅,你既有功底,又感兴趣,下场来试试脚如何?”他指著场边木架上掛著的几套备用短衫。 “换上衣裳,跟著玩一会儿!让本王也看看,你这身小巧功夫,放到这大场地上,还能使出几分?” 高俅又惊又喜,能得端王亲自邀请下场,这是天大的脸面。 可他心里也打鼓,自己身份低微,这玩法又新奇,万一玩不好,惹王爷不快。 “王爷有命,小的岂敢不从。只是……”他犹豫著,看向赵明诚,似乎想从这位看起来好说话的“公子”这里得到一点提示。 “小的粗鄙,於这新法一窍不通,恐笨手笨脚,扰了王爷与诸位的雅兴……” 赵明诚读懂了他的眼神,微微一笑。 “高兄弟不必过谦,王爷正愁知音少,你既有功底,上手必然快,这足球之趣,本就在尝试与磨合。来,” 赵明诚招手叫过场边一个侍从。 “来个人带他去更衣,正好也让殿下看看他的脚下功夫。” 高俅早有此意,心中感激的很,对著赵明诚深深一揖。 “多谢公子提点。” 又向赵佶行礼。 “殿下,小的这便去更衣。” 看著高俅跟著侍从匆匆走向场边小屋的背影,赵明诚收回目光。 他的耳边是赵佶兴奋的絮语,说著要看看这新人能带来什么新花样。 赵明诚脸上带著浅笑,心里却一片清明。 高俅终於来了,这段因“球”而起的缘分,看来是註定要续上了。 不过,如今的球场,规矩是赵明诚帮著立的。 端王身边“第一玩伴”“首席知音”的位置,是赵明诚一步步坐稳的,今后没人外再能坐上这个位置了。 这辈子,高俅球技再好,再玲瓏剔透,在这位未来官家心里,在史书可能的记载里,怕也永远越不过“陪玩”二字了。 高俅的上限已经被赵明诚死死限制住了。 歷史上的高太尉,被牢牢按在“玩伴”的位置上,比让他顺著原本的命运轨跡爬上去,对这个世界更好。 “明诚,发什么呆?”赵佶碰了碰他胳膊, “走,咱们也去喝口水,一会你还得和我讲讲四二三一的阵型!” “是,殿下。”赵明诚收敛思绪,笑著应道。 赵明诚和赵佶两人並肩走向场边凉棚。 风从球场上吹过,带著青草和尘土的气息,一场新的游戏,即將加入一位熟悉的“旧”人。 歷史的河流在这里,悄悄地拐了一个微小、却可能意味深长的弯。 第34章 唯一配站在端王身边的人 高俅换上那身赭红色短衫出来时,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儿放。 布料是细麻的,透气,比他自己那身粗布短褐软和得多,可穿在身上,总觉得不自在。 高俅的个子不算高,但身形匀称,手脚頎长,此刻微微缩著肩膀,站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王府鞠客旁边,显得有些单薄。 赵佶正仰头喝水,见他出来,眼睛一亮,招手道。 “高俅,过来过来!” 高俅连忙小跑过去,躬身。 “王爷。” “嗯,穿这身还凑合。”赵佶上下打量他一眼,隨手一指场中。 “待会儿你就跟著我们这边,打……打右边前头那个位置。明诚,”他转向赵明诚。 “明诚,一会儿你多照应著点,他头回踢。” 赵明诚点点头,走到高俅身边。 “高兄,待会儿上了场,记著三件事。第一,球到你脚下,別多带,看准最近的空位队友,一脚出球。第二,多跑,尤其是往没人的地方跑,扯开空当。第三,別怕身体接触,合理用肩膀、后背倚住人,护住球。先適应著,不急。” 赵明诚语气里没有命令,倒像是商量,话里的意思清晰明確。 高俅听得非常认真,生怕自己听漏了赵明诚说的一个字,连连点头。 “小的明白,一定尽全力照公子说的做,不……不给王爷和公子添乱。” “不是添乱。”赵明诚笑了笑,拍拍他胳膊,“是帮忙,殿下正缺懂球又会跑的人,你底子好,上手也快,放开踢便是。” 这话给了高俅几分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脚踝,目光投向那片宽阔的草地,眼中渐渐燃起跃跃欲试的火苗。 赵明诚也很期待这位被后世的足球迷称为“国足第一人”的表现。 哨声响起,重新开场。 球一开出来,高俅就发现,这和他熟悉的那个蹴鞠確实不同。 没有固定的“毬头”、“挟色”,没有花团锦簇的“燕归巢”“风摆荷”,只有无边无际的奔跑,粗重的喘息,和肉体碰撞的闷响。 球在地上滚得飞快,人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他站在右边路,一时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第一次球传到他脚下,是个半高球。 高俅下意识用大腿一垫,那球乖巧地落下,他脚背一勾,稳稳停住。 动作流畅漂亮,引得附近几个队友都侧目。 可没等他找到传球路线,一个青衣壮汉已经吼叫著衝过来,结实的肩膀狠狠撞在他身侧。 高俅一个趔趄把球弄丟了。 那壮汉抢到球,大脚开向前场。 “高俅!发什么呆!追啊!”赵佶在前场摊手喊道。 高俅脸一热,连忙转身去追,可对方已经打起了反击。 他拼尽全力回追,总算在对方射门前干扰了一下,球偏出底线。 “没事,你刚上手,慢慢来。”赵明诚从他身边跑过,低声说了一句,隨即大声指挥后卫布防角球。 接下来几分钟,高俅才发现足球有多难踢,由於是第一次体验,他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 跑位总是和队友重叠,拿到球后总想先控稳、看看局面,可对方根本不给他时间,逼抢凶狠。 有两次他试图用小巧的盘带过人,动作是漂亮,晃开了第一个人,可第二个补防的立刻堵住去路,球又被断下。 一次绝佳的反击机会,赵明诚中路拿球,抬头就看到高俅在右边路处於空位,身边三丈没人。 他一脚斜长传,球精准地落到高俅身前。 高俅停球依旧瀟洒,可停稳后,他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想內切,就这一下犹豫,防守队员已经拍马赶到,封住了线路。 他只能仓促回传,机会稍纵即逝。 “哎呀!这高俅!”赵佶在前插跑位,见状遗憾地跺了跺脚,看向高俅的眼神有点无奈了。 高俅额头出了不少汗,一半是跑的,一半是急的。 他偷眼去看赵明诚,见对方面色平静,只是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不要在意,继续跑。 又去看场边,王爷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正跟旁边侍立的太监说著什么。 他心里更慌,脚下更乱。 一次后场传球给他,力量稍大,他停得稍微离身体远了些,立刻被对方前锋一个滑铲將球捅走,直接形成了单刀,好在自家门將神勇,將射门扑出。 “高俅!清醒点!注意位置!”这次连赵佶的语气都重了些。 高俅低著头,胸膛剧烈起伏。 他感觉四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他强迫自己冷静,回想赵明诚开场前说的话。 “一脚出球……多跑空当……” 恰好遇到死球。 赵明诚走到他身边,递过水囊,声音平和。 “高兄,別想太多,你技术比他们都好,只是不习惯这节奏和空间。看到我前插,就往我身前空当塞,用力点,別怕传大。” “一会你看到殿下在禁区附近,就朝那个点吊,弧度高些,避开后卫。记住,你是穿针引线的,不是终结的,先做好这个。” 高俅猛灌了几口水,感激的看著赵明诚,重重点头。 “小的懂了,谢公子指点。” 重新开球后,高俅的眼神变了,少了些惶恐和表现欲,多了些观察和思索。 他不再站在原地等球,开始不断无球跑动,沿著边线上下衝刺,时而內收接应。 虽然跑位还有些稚嫩,但那份积极,让赵佶脸色好看了些。 一次,赵明诚后场断球,没有大脚开前场,而是看了一眼高俅的跑动方向,送出一记贴地直塞。 球速很快,线路精准,恰好穿过两名防守队员之间的缝隙,滚向右边路空当。 高俅心领神会,提前启动,甩开防守,在底线附近追上球。 他没有停,也没有盲目传中,而是看了一眼禁区。 赵佶正在前点迂迴,身边盯防很紧,赵明诚则从后排高速插上,冲向点球点。 电光石火间,高俅脚腕一抖,没有传高球,而是踢出一记速度极快、贴地横扫的倒三角传球! 球飞过之后激起一道尘土,绕过前点所有防守球员,直奔大禁区弧顶。 那里,赵明诚拍马赶到,不做任何调整,迎球就是一脚势大力沉的抽射! “砰!” 球如出膛炮弹,直掛球门右上死角!守门员毫无反应。 “好——!”赵佶第一个吼出来,挥拳冲向赵明诚,又转身指著高俅,“这球传得漂亮!” 这球一半功劳在赵明诚的射门,另一半,就在高俅这脚穿透防线的冷静传球,不花哨,但致命。 高俅喘著气,脸上终於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朝著赵明诚和赵佶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气氛一下子活了。 赵佶兴致高涨,开始更主动地要球,和高俅寻求配合。 高俅也放开了,他那细腻的脚法和瞬间的创造力开始显现,在足球这方面,他的天赋確实是少有人可以比擬的。 又过了几分钟,赵明诚中场拿球吸引防守,突然送出一记直塞,找前插的赵佶。 赵佶在禁区弧顶背身拿球,被对方中卫紧紧贴住,无法转身。 此时,高俅从右边路內收过来接应。 赵佶的余光看到了他,在对方后卫挤靠之下,勉强用脚后跟將球往后一磕。 这球传得有些勉强,速度不快,线路也直。 防守高俅的后卫已经伸脚去断。 高俅却像早有预料,抢前半步,不待球停,在跑动中用右脚外脚背迎著来球轻轻一蹭。 球改变方向,不是向前,也不是停下,而是划了道小弧线,恰好从那名后卫伸出的两腿之间钻过,同时高俅自己加速,从另一侧绕过防守队员! “看,那个新来的竟然人球分过了!”场边有人惊呼。 高俅瞬间形成突破,杀入禁区右侧。 对方门將和另一名后卫同时扑来封堵射门角度,高俅抬头,看到赵佶已经摆脱防守,包抄到小禁区线上。 他没有贪功,在两人封堵前,用左脚脚內侧推出一个力道恰到好处的低平球传中。 赵佶要做的,只是轻轻將球垫入空门。 “好——!”赵佶进球后,兴奋地狂奔向高俅,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 “高俅!你这脚分球!还有那下穿襠,妙!太妙了!” 高俅受宠若惊,连声道。 “是王爷跑得好,射得稳!小的、小的只是碰巧……” “什么碰巧!”赵佶鬆开他,满脸红光。 “这就是本事!明诚,你看见没?他那一下,怎么想出来的?” 赵明诚也走了过来,脸上带著讚许的笑。 “殿下,高兄这球感和瞬间决断,確实是天赋,这足球,有对抗,有奔跑,也更需要这般灵光一现的巧思。高兄学的挺快。” 得到赵佶和赵明诚的肯定,高俅心里最后那点忐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激动和感激。 “公子过奖,是公子和殿下带著小的踢……”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三人的表演。 赵明诚调度指挥,掌控节奏;高俅穿针引线,频频送出妙传;赵佶穿插跑动,完成致命一击。 虽然防守依然漏洞不少,但进攻端打得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赵佶笑声不断,显然畅快之极,他是真的玩爽了。 …… 日头西斜,一场尽兴的“练习赛”终於结束。 赵佶汗透重衫,却精神健旺,毫无疲態,他接过內侍递来的汗巾,一边擦脸,一边朝高俅招手。 高俅连忙小跑过来,躬身聆听。 “高俅啊,没看出来,你是块宝啊!”赵佶拍著他肩膀,力道不轻,“技术好,脑子也活,半天就能踢出这般花样!不错,真不错!比府里那些练了许久的鞠客强多了!” “王爷谬讚,小的……小的愧不敢当。”高俅声音都有些发颤,“是王爷和赵公子提点,小的才……才摸到点门道。” “誒,是你的本事,就是你的本事。”赵佶摆摆手,越看高俅越顺眼,忽然转头,对一直侍立在侧、面带微笑的梁师成道。 “师成啊。” “奴婢在。”梁师成上前半步,声音温和恭顺。 “你跑一趟,去王駙马府上。”赵佶说得隨意, “就说本王瞧上他府里这个高俅了,球踢得好,人又机灵,让他割爱。人,本王要了,以后就在府里做个鞠客,专司陪本王踢足球!” 梁师成脸上笑容不变,躬身应道。 “奴婢遵命,王爷能看中,是这高俅的福分,王駙马想必也乐见其成。奴婢这就去办。” 他说著,抬眼看了高俅一下,那眼神平静,却仿佛能將人看透。 高俅如闻仙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端王府的鞠客! 那是多少玩蹴鞠的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从此就是端王身边近人,吃穿用度、身份地位,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哽咽。 “小的……小的谢王爷天恩!王爷大恩大德,小的做牛做马,难报万一!” “起来起来,”赵佶笑道,“好好踢球,让本王尽兴,就是报恩了。明日便来府里应差吧。” “是!是!小的明日一定早早过来!”高俅又重重磕了个头,才爬起来,脸上激动得通红。 高俅更不敢忘了赵明诚,立刻对旁边的赵明诚行礼。 赵明诚虚扶一下,微笑道。 “恭喜高兄,日后你我同在殿下身边,切磋技艺的机会更多。” “全靠公子今日指点!公子大恩,小的没齿难忘!”高俅说得无比诚恳。 高俅是真感激,若非这位赵公子开场提点、场上鼓励、关键时刻信任,他未必能有后来发挥,更入不了王爷的眼。 赵明诚含笑点头,没再多说。 看著高俅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下去收拾准备,又看著梁师成领命而去、背影消失在园门。 赵明诚站在赵佶身侧,脸上笑容依旧,心里却翻腾著古怪的念头。 梁师成,未来权倾朝野、被称为“隱相”的大璫,六贼之一。 高俅,未来官至太尉、同样名列“六贼”的幸臣。 还有咱这位端王,潜龙在渊,还没飞升呢,未来朝堂上“鼎鼎大名”的奸佞,倒先在他这“玩乐圈”里聚齐了两个。 赵明诚瞥了一眼身旁犹自兴奋、跟侍从比划著名刚才精彩配合的赵佶,心里那点荒谬感越来越浓。 自己好像成了“奸臣头子”了? 不过,和歷史不同的是。 不论是如今的梁师成还是高俅,此时心里都隱隱以赵明诚为首了。 梁师成自认为侍奉了王爷这么久,能能摸透王爷七八分心思,却始终达不到赵明诚与王爷之间那份更深的默契与信任。 高俅球技了得,却始终越不过赵明诚,因为赵明诚不仅球踢得好,就连他那点表现机会,也是赵明诚点头给的,在高俅心里,赵明诚就是他的恩人。 梁师成和高俅两人心里都清楚得很。 赵明诚才是那个唯一配站在王爷身边、是他们要仰望的人。 正当赵明诚思绪飘著的时候。 “明诚!发什么愣?”赵佶一把揽住赵明诚肩膀,兴致勃勃,“走,陪我去澄砚斋喝杯茶,我的新茶叶到了!” “是,殿下。”赵明诚收敛心神,笑著应道,隨著赵佶朝园外走去。 第35章 汴京才女 又到了上学的日子,太学藏书楼外的廊庭下。 赵明诚刚还了本《元和郡县誌》的抄本,从楼里出来时,就被等在那里的李迥叫住了。 “明诚兄!”李迥从廊柱后转出来,脸上带著笑,还有些不好意思。 “李兄。”赵明诚点头,看他神色,“这是有事?” “是有些事……想麻烦明诚兄。”李迥搓了搓手,四下看了看,见左右无人,才压低声音道。 “那个……前日我听刘博士私下提及,兄长曾作过一篇《论新政重在用人,宜宽猛相济》的策论,连章相公都亲自看过,还赞了几句。” 赵明诚眉毛微挑,消息传得確实快。 看来叶祖洽替他转呈文章,章惇那边给了回音这事,已经在太学圈子里有些风声了。 “確有此事。”赵明诚坦然道,“不过是早些时候写的一些粗浅想法,蒙祭酒拾爱,转呈章相公斧正罢了。怎么,李兄对此文有兴趣?” “岂止有兴趣!”李迥眼睛亮了,语气诚恳。 “明诚兄上次写的驳『开边耗国论』那篇,已是笔力千钧,见识超卓。” “这次写的宽猛相济之论,既然能入章相公之眼,必是切中时弊的良言。小弟……小弟实在心痒,想借来一观,仔细揣摩学习。不知……不知兄长可否行个方便?” 李迥说得真挚,眼里全是求知的渴望,还有老实人的诚恳。 赵明诚喜欢跟李迥相处,因为这小子有什么事不会藏著掖著。 “李兄客气了,文章写出来本就是给人看的,何况是给同窗看。”赵明诚笑了笑。 “我斋舍里正好有抄本,李兄隨我来取便是,看完若有高见,还望不吝指教。” “不敢不敢,是向兄长请教!”李迥连忙摆手,脸上喜色掩不住。 两人並肩往斋舍走。 路上,李迥犹豫了几次,终於还是没忍住,清了清嗓子,声音更低了些, “其实……不瞒明诚兄,想看你那文章的,不只我一人。” “哦?还有谁?”赵明诚侧目。 “还有……还有我那堂妹清照。”李迥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次我休沐归家时,和舍妹聊到了明诚兄,说到你新写了『宽猛相济』的策论,所以,舍妹便……便缠著我要看。我推脱不过,只好厚顏来求明诚兄了……” 李迥说著,偷眼瞧赵明诚脸色,生怕他觉得自己唐突,或是嫌闺阁女子过问外事。 赵明诚脚步未停,脸上却露出几分真正的讶异。 “令妹?可是那位15岁时就写出『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而名动汴京的李清照李娘子?” 这回轮到李迥惊讶了。 “明诚兄也知舍妹那首小词?” 能不知道吗,这可是后世语文课的必背诗词,婉约派词宗的早期成名作。 “何止知道。”赵明诚笑道,语气带著欣赏。 “『爭渡,爭渡,惊起一滩鸥鷺』这等灵秀的词句,汴京城里早传遍了。听过这首词的人都说李员外郎家有位才女,年未及笄,词笔灵动绝妙。” 李清照的词,他前世熟悉的很,那种清新自然、毫无雕琢的天赋灵性,是完全学不来的。 艺术创作这个东西是吃天赋的,有些人苦思孤诣,绞尽脑汁写出来的一首词,可能还比不上一个小女孩出去游玩时的即兴之作。 诗词天赋这一块,李清照是无可置疑的顶级。 李迥听赵明诚夸自家妹妹,与有荣焉,腰板都挺直了些,笑道。 “明诚兄过誉了,舍妹自小是爱读书,於诗词一道……確有些才华。她性子也跳脱,不似寻常闺阁女儿,对经史子集、乃至朝堂策论,都常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让家叔头疼得很。” “有想法是好事。”赵明诚推开斋舍的门,示意李迥进来。 “诗才天授,已是难得。若还能对经世之学有兴趣,更是凤毛麟角。 只是我写的策论乾巴巴的,满是数据利弊、吏治考成,怕是枯燥得很,远不如诗词有趣。令妹怎么会有兴致?” 赵明诚边说,边从一个青瓷画筒里抽出一捲纸,正是那篇《宽猛相济》的誊抄本,递给李迥。 李迥双手接过,小心展开看了一眼,珍而重之地卷好,才答道。 “舍妹常说,诗词是见性情灵气,策论是见胸襟见识。明诚兄能两度被官家召对,於边政经济、新政利弊有那般卓见,她自然想看看,兄长笔下是如何剖析乾坤、指陈得失的。她还说……” 说到这,李迥突然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又无奈的事。 “还说了什么?”赵明诚给自己和李迥各倒了杯凉水,隨口问。 “额……是这样的……”李迥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前次我归家,与她閒谈,提到兄长在端王雅集上作的那首《宜春苑即事》,她听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评了一句……” 赵明诚端著水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李迥,眼中带著询问,他也想听听李清照对自己写的诗的评价。 那首诗是什么水平,赵明诚心里有数。 工整,稳妥,应景,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以李清照那种级別的眼光和天赋,能看出问题真的太正常了。 “令妹如何品评?我倒想听听了。”赵明诚笑著问。 李迥看了看他脸色,见並无不悦,才学著堂妹当时的语气复述道。 “她说:『诗是极工整的,对仗也精巧,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 赵明诚点头,等著“但是”。 “『但是……』”李迥拖长了音,努力还原著堂妹那种一针见血的敏锐。 “『工整过了头,和堂哥你形容的那位踢球洒脱、论事锋利的赵公子,不太像是一个人。』” 话音落下,斋內静了一瞬。 窗外蝉声依旧聒噪。 赵明诚先是一愣,隨即大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汴京才女,眼光独到,诗才无双!” 他脸上没有丝毫被批评的慍色,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和欣赏。 “明诚兄不介意舍妹的评价吗?”李迥小心地问。 “介意个甚?”赵明诚放下杯子,笑容坦荡。 “令妹说得没错,我於诗词一道確实是駑钝。 “那天雅集的时候,贵胄云集,又有端王在场,我当时只想求个稳妥,所以下笔时未免束手束脚,字字斟酌,生怕行差踏错。因此,写出来的诗匠气十足,灵性全无,令妹这么点评已经是给我留了面子。” 赵明诚自我剖析得彻底,语气轻鬆,甚至带著点幽默。 李迥听得呆了。 他没想到赵明诚竟如此坦然,不仅不恼,还顺著堂妹的话往下说,將自己的短处揭得明明白白。 “明诚兄过谦了……”李迥喃喃道。 “誒,非是过谦,是有自知之明。” 赵明诚摆摆手道,踱步到了窗边。 “我这人啊,长处大约都落在实地了,在球场上奔跑,在书案前计算钱粮田亩,在策论里琢磨吏治宽严、边防利弊,这些实务我尚可胜任。 至於风花雪月、锦绣词章,那是需要天赋灵气的,是令妹这样的人物方能挥洒自如的领域。我啊,” 赵明诚朝李迥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怕是拍马也难追令妹万一了。” 这话说得既实在又风趣。 痛快承认了自己在文学创作上的短板,又不掩饰对李清照才华的钦佩。 赵明诚的心胸气度,让李迥服气了。 李迥彻底鬆了口气,心里对赵明诚的评价又高了一层,连忙道。 “明诚兄切莫如此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兄长乃经世济民之才,舍妹那是小女儿家的灵性巧思,本就不可同日而语。各有胜场,各有胜场!” 赵明诚走回案前笑道。 “李兄不必宽慰我,我这人有几分斤两,自己清楚的很,诗词我是肯定写不过令妹的。 不过,能得她这般人物品评一二也是好事。至少让我知道,往后写诗词是更需谨慎,不能再貽笑大方了。” 赵明诚顿了顿,神色认真了些。 “至於那篇策论…令妹有兴趣,儘管拿去看,她看完后若有什么想法,也但说无妨。她的眼光我是信得过的,若能得她一二指正,於我也是帮助。”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迥心中感动,连连点头。 “一定,一定!舍妹若有什么想法,我定当转达。她之后要是还写了什么新词,我一定抄录一份,带来与兄长共赏。” “那便先行谢过了。”赵明诚拱手,隨即笑道,“策论李兄先留著看。若有不明,或觉何处有待商榷,再来找我琢磨。” “好说!” 李迥珍重地將那捲策论收入怀中,又閒谈了几句太学近日的课业,才告辞离去。 送走李迥,赵明诚独自站在澄心斋的窗前,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丝复杂的感慨。 李清照……他脑海里浮现出那首《如梦令》的清新画面,又想起她对自己那首应酬诗的精准评价。 诗词创作確实需要真性情,更需要毫无保留的天才灵光。 儘管赵明诚的性情和灵光不在诗词这一道,但是能被李清照以这样的方式注意到,也挺有意思的。 赵明诚想著这些,心里也对李清照好奇几分。 不知那位歷史上的千古第一才女,看到他那篇满是算计、权衡、利弊的策论时,又会作何感想。 第36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蔡京最近心情非常差。 同文馆案结了有一段时间了,刘挚、梁燾那些老对头被他一棍子打到底,永无翻身之日。 曾布那老东西也挨了敲打,声势大不如前了。 表面上看,是他蔡京集团大获全胜了,而且他是新党里除了章惇之外最风光的那个,圣眷正浓。 可蔡京依然觉得,喉咙里卡了根刺。 这根刺是赵挺之。 不,更准確地说,是赵挺之那个儿子,赵明诚。 书房里,烛火安静地燃著,光线稳定,却照不亮蔡京眉宇间那团鬱气。 他坐在紫檀木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敲著光滑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篤、篤”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蔡卞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茶,却没喝,他看著兄长阴沉的脸色,心里明镜似的。 “兄长还在为赵家的事不快?” 蔡卞放下茶盏,轻声开口。 “不是赵家,”蔡京终於停下敲击,声音带著一股子冰碴子似的冷意。 “是那个赵明诚。” 蔡卞点点头,知兄莫若弟,他知道兄长在烦什么。 同文馆案,本是他们兄弟二人打造的一石数鸟的好局。 旧党根基大削,曾布也被削了锋芒,更重要的是,藉机清洗、震慑新党內部那些不够听话、或者立场摇摆的边缘人物。 赵挺之,本就在那份“边缘人物”的名单上,而且因为他和曾布那点若即若离的关係,更是敲打的好目標。 可结果呢?官家对赵挺之的处罚仅仅是罚俸半年,留任原职,轻飘飘的,不痛也不痒。 这还不是最让蔡京恼火的。 最让他如鯁在喉的,是赵明诚在此事中的表现。 这小子两次面圣,从容不迫,不仅没被父亲的事拖下水,反而在御前对答,隱隱又得了赏识。 听说他还写了篇什么“宽猛相济”的策论,连章惇那老狐狸看了都说好。 一个太学生,在这样一场足以碾碎许多官员的风波里,非但毫髮无损,似乎还更进了一步。 这已经超出了“运气好”的范畴。 “赵明诚不简单。”蔡卞缓缓说出兄长未尽的评价。 “他两度面圣,都能稳住阵脚,对答切中要害。那份『宽猛相济』的论调,既合官家当前心思,也暗合章相公务实的主张。” “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寻常少年,骤逢家变,早就慌了手脚。他倒好,该读书读书,该去端王府还去端王府,仿佛没事人一般。” “沉稳?”蔡京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一闪。 “只怕不是沉稳,而是心机深沉。他早就知道怎么应对,知道走谁的门路,说什么样的话了。” 蔡京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白净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更麻烦的还不是他在官家面前那点表现。是我们的人从端王府那边探回来的消息。” 蔡卞神色一凛:“兄长细说。” 蔡京语气里的不快更明显了, “赵明诚每旬都会去端王府,雷打不动,每次都是午前进去,快到申时才出来,你以为他们只是在澄砚斋里看画赏字?” “难道还有別的?” “何止是別的。”蔡京哼道,“据咱们的眼线说,他们在端王府后园弄了个大场子,二十多人分成两拨,抢一个皮球,往地上的门里踢。叫什么……足球。” “端王迷得很,每次赵明诚去,大半时间都在玩这个,据说赵明诚还定了许多规矩,什么阵型、配合,讲得头头是道,端王听得津津有味,亲自下场,乐此不疲。” 蔡卞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蹴鞠是寻常玩乐,宗室子弟好此道者不少。 可听兄长这描述,这“足球”似乎规模更大,更成体系,而且……显然成了赵明诚和端王之间一种独特而紧密的联繫纽带。 “兄长是担心……”蔡卞试探道,“赵明诚藉此路数,在端王心中地位非同一般?” “不是担心,是已经如此了。”蔡京截断他的话,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锐利, “端王是什么性子?聪明外露,喜好奇巧,爱玩爱乐,心思活泛,却最不耐枯燥政务,太后和官家本来就宠他,也多少有些由著他性子。” “再看看赵明诚,此子书画金石能与端王论道,蹴鞠玩乐能创出新花样陪端王尽兴,更难得的是,还能在玩乐中扯出些似是而非的『阵型』、『韜略』道理,投其所好。这等玩伴,简直是给端王量身定做的!” 蔡京越说,语气越冷了。 “眼下,官家身体状况如何,你我都清楚。刘贵妃即將临盆,是男是女尚不可知,即便得了皇子,幼主临朝,变数几何?” “再退一步说,即便官家的儿子真的能继位,端王也是官家的亲弟弟,是太后最宠爱的儿子,不论他在朝在野,影响力岂能小覷?” 蔡卞彻底明白了,兄长的目光,已经越过了眼前的朝局,投向了更不確定的未来。 蔡京正在为可能的变局布局,而端王,无疑是未来棋盘上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任何能够近距离影响这颗棋子的人,都必须是可控的,或者说是“自己人”。 而赵明诚,显然不在蔡京规定的“自己人”的范畴內,非但不在,经此一事后,恐怕还对蔡京有更大的敌意了。 “所以,赵明诚如今凭藉这『玩伴』身份,已悄然卡在了一个要害位置上。”蔡卞缓缓道。 “未来,若兄长或其他任何人,想与端王有所沟通,或施加影响,恐怕都绕不开他。甚至,他可能利用这个位置,反过来为自己、为他父亲,谋取我们不愿看到的利益。 假以时日,赵明诚如果年岁渐长,若再有些机遇,借端王之势,到那时……” “到那时…只怕会出现第二个曾布了。”蔡京冷冷接话,隨后又转折。 “不,可能比曾布更麻烦,曾布已经老了,他有派系牵绊,行事有跡可循。赵明诚年轻有潜力,与亲王的关係纯粹基於私谊和玩乐,他比曾布更难捉摸,也更具隱蔽性。 最重要的是,赵明诚不站在我们这边。” 这才是核心。 一个不受控制、甚至有潜在威胁的“近臣”,在一位重要亲王身边坐大,这是蔡京绝不能容忍的。 他的权术哲学里,不允许有这样的漏洞出现。 “可眼下……”蔡卞思索著对策,“动赵明诚並不容易。官家刚保下赵挺之,显然对此子尚无恶感,甚至有观察之意。” “而且章惇那边,似乎也暂时作壁上观。还有端王……此刻也正宠著赵明诚,若贸然出手,只怕適得其反,引起端王不快,甚至让官家和太后觉得兄长……手伸得太长。” “所以你想等?”蔡京瞥了弟弟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 “等赵明诚羽翼渐丰,与端王羈绊日深,甚至借端王之名在士林中博得清誉,在朝中安插人手,再来动手?真到那时候,我们就要投鼠忌器了!” “此子,绝对不能在端王身边坐大,未来的棋局,不能有这个不受控制的棋子靠近要害之地。” 蔡京语气森然,他的面色在烛火的映照下有些骇人。 “对付这等以得宠立足之人,硬来是下下策。赵明诚不是善蹴鞠、懂玩乐、得亲王欢心么?那就让他在这个『玩』字上栽个跟头。” “他不是与端王过从甚密,还弄出个劳什子足球么?那就让这过从甚密,变成旁人攻訐的靶子,变成他取祸的根由。” 蔡卞眼睛微亮。 “兄长的意思是……从风评入手?引导言官注意外臣与亲王『过从甚密』,或有『导王於嬉』、以奇技淫巧惑乱亲王之嫌?尤其是那足球,劳师动眾,不成体统,若加以渲染……” “这是其一。”蔡京微微頷首,但补充道。 “除此之外,还可以造声势,损其名望,在官家、太后心中种下疑虑,离间其与端王看似纯粹的玩伴关係。” “但仅此不够,赵明诚此人,心思縝密,寻常把柄难抓,但是他父亲赵挺之,经此一嚇,看似安稳,实则惊弓之鸟,正是破绽最多的时候。” “他在太学,在端王府,难道就真能做到滴水不漏?他那些同窗,还有王府那些下人,人心各异,皆可为我所用。” 蔡京的脑子转得飞快,不一会就想出来一大套损招了。 蔡卞彻底会意,缓缓点头。 “愚弟明白了,徐徐图之,多方施压。既要坏其名声,也要寻其隙。舆论先行,使其疲於应付;暗中查探,握其把柄;必要时,或可离间其与端王,或令其身边人反水。” “等赵明诚的圣眷转淡,端王对他生疑,再寻机一击,到时候或贬或逐,务必使其远离端王,从此难成气候。” 蔡京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权衡,在推演。 良久,他才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此事不急在一时,也急不得。”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带著千钧之重。 “你我先布置下去。让御史台那边相熟的人,留心这类『外臣交往亲王过密』的风闻,记住,要么不动,动的话就要让其难以翻身。赵明诚……我要让他明白,有些位置,不是他能坐稳的;有些路子,不是他能独占的。” 蔡京说完后,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嫌弃地放下。 “至於端王那边……”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莫测。 “长远来看,自然不能全然不顾。但眼下赵明诚横亘其间,急切靠近反露行跡,先解决这个障碍,清扫门庭,日后……自有日后之法。” 兄弟二人不再言语,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但一股针对赵明诚的寒意,已从这间密室悄然瀰漫开去,一张精心编织的罗网,虽然尚未张开,但丝线已开始悄无声息地布置。 蔡京重新拿起一份公文,目光落在上面,却似乎穿透了纸页,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赵明诚…… 蔡京在心里又一次默念这个名字。 这次不再是轻蔑,而是带著一种终於正视、並决定將其抹去的决绝。 第37章 王府的天和云 高俅在端王府已经担任陪玩三天了。 今天,揣著个不起眼的粗布小包,趁著空閒时间,恭敬地凑到了王府大太监梁师成歇脚的耳房外。 梁师成正坐在窗边的小杌子上,就著天光看一本帐簿,手指慢悠悠地拨著算珠。 听到门口细微的动静,眼皮都没抬。 “小的高俅,给梁供奉请安。” 高俅垂著手,腰弯成虾米,声音放得又轻又稳。 “嗯。”梁师成从鼻子里应了一声,过了几息,才放下帐簿,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像看一件新添的陈设。 “是高俅啊,有事?” 高俅上前半步,依旧躬著身,双手將那个粗布小包奉上,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十二分的恳切。 “供奉,小的蒙殿下天恩,赏了碗饭吃,能在府里行走,可小的粗鄙,没见过世面,心里头是又欢喜,又惶恐。” “欢喜的是能伺候殿下,惶恐的是怕不懂府里的规矩礼数,万一哪儿行差踏错,惹了殿下生气,小的就是万死也难赎了。” 高俅顿了顿,將小包又往前送了送。 “这点东西……是小的往日积攒的一点辛苦钱,不成敬意。万望供奉不嫌鄙薄,能点拨小的一二。小的不敢求別的,只求能稳稳地当差,不给殿下、不给供奉您添乱,小的就感激不尽了。” 高俅话说的漂亮,姿態放得极低。 梁师成目光在那粗布包上扫了一眼,布料普通,但捏起来的形状,里面该是几锭硬货。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地一掂,分量著实不轻。 他神色未动,隨手將小包放在身旁的矮几上,拿起帐簿盖住。 “坐著说话。”梁师成语气缓和了些,指了指对面的小杌子。 高俅这才直起腰,却不敢全坐,只挨了半边凳子,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高俅,你是个懂事的。” 梁师成端起旁边的温茶,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 “殿下既然瞧得上你,把你从王駙马那儿要过来,便是你的造化。在咱们王府当差,说难,那是真难,天家规矩大过天;说易,也容易,就看你心里有没有那桿秤,眼里有没有那点活。” “供奉教诲的是,小的定当谨记,时刻不忘。”高俅连连点头。 梁师成放下茶盏,开始不紧不慢地“授课”。 从殿下每日起居的大致时辰、喜好忌讳,讲到府內几位要紧管事的分工、性子;从在殿下跟前回话的规矩,讲到与其他僕役、侍卫相处的分寸。 梁师成说的琐碎,都是实打实能在王府里安身立命的细节。 高俅听得极认真,一个字都不敢漏。 最后,梁师成话锋一转,声音更低,却更清晰了。 “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面上的规矩,还有些规矩,不在明面,却在人心,更要紧。” 高俅精神一凛,身子微微前倾。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咱们殿下,” 梁师成一边说话,一边朝王府深处方向虚虚一拱手。 “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心性高,眼光也高。寻常人等,便是凑到跟前,也入不了殿下的眼。如今能在殿下跟前说得上话、常伴左右的,屈指可数。” 梁师成顿了顿,看著高俅认真的神色,继续说了下去。 “王府里有一个人,你得认得清,敬得重,不是府里的长史、属官,而是外头来的——太学的那位赵公子,赵明诚。” 高俅听到后,脸上神色更恭谨。 “赵公子与殿下,可不是寻常的主客。”梁师成的声音更加低沉了。 “那是太后娘娘亲自点头、官家默许过的,殿下待赵公子亦师亦友,言听计从。你现在玩的这足球,规矩就是赵公子帮著立的,许多新鲜玩法是赵公子带来的。殿下高兴的时候,十句话里,少说有三句离不开『明诚说』、『明诚以为』。” 梁师成微微倾身,看著高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要知道,咱们这王府,殿下是天,是所有人头顶那片最大的天。 赵公子么……便是离天最近、也最得那片天喜欢的一朵云。 你侍候好了殿下是本分,可若能得赵公子一两句好话,在他跟前露了脸,让他觉著你是有用的,那才是你的前程。” 梁师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 “明白了么?” 梁师成这话说得再直白不过。 高俅心头剧震,立刻起身,躬身到底。 “小的明白了!谢供奉金玉良言!赵公子是贵人,是殿下眼前第一等得意的人,小的定当恭敬侍奉,绝不敢有半分怠慢!凡事以赵公子为先!” 梁师成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挥了挥手。 “明白就好,去吧,好生当你的差。记住,在王府多看,多听,少说。” “是,小的告退。”高俅又行了一礼,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出那耳房,被午后的阳光一照,他才发觉背心一层冷汗。 梁师成的话像一个指南针,指明王府权力目前的格局。 高俅深以为然。 殿下是天,赵公子是云,那他高俅,想在这片天下有点位置,就得先设法沾上那朵云的边。 …… 下午,照例是足球时间。 赵佶兴致不错,亲自点了高俅和另外几个身手好的,加上几个侍卫,组了队,要演练新阵型。 赵明诚今日在太学有经筵课,来不了。 球场上,尘土飞扬。 高俅憋著劲,把他那身精巧的控球技术和日渐理解的跑位意识都使了出来,几次妙传引得赵佶大声叫好。 他自己也抓住机会,打进一记漂亮的凌空抽射。 “好!高俅,这脚抽得痛快!” 赵佶跑过来,拍了拍他汗湿的背,脸上是畅快的笑。 高俅心里也得意,刚想谦虚两句,就听赵佶接著道。 “你这脚有点意思!这前插的时机,倒是让本王想起明诚上次说的『反越位』了……不过他那日说,这种球最好有人在中路牵扯,分散防守注意力,效果更佳。方才咱们那个中锋若是再往左边拉一点……” 高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恢復谦卑,连连点头。 “殿下说的是,小的刚才也觉著,若是有人能帮小的扯开空当,或许能更从容些。赵公子高见,小的还需多揣摩。” 一次进攻中,高俅在边路突破后,没有选择自己射门,而是看了眼禁区內的赵佶,送出一记弧度漂亮的传中。 赵佶高高跃起,头球攻门,虽然被守门员扑出,但配合打得流畅。 “好传!”赵佶落地,朝高俅竖了下拇指,隨即又对旁边的侍卫比划。 “这球传得不错,落点好。明诚上回说过,这种边路起球,最好是用脚背內侧搓出內旋,球速不用最快,但要旋转强,让守门员不好判断。 高俅方才那脚,旋转是有了,力道稍欠了点,若是明诚来踢,恐怕弧度会更好看……” 高俅一边喘气,一边听著话,心里那点因进球和助攻升起的得意,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他忽然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踢得再好,在端王殿下这里,似乎永远绕不开“赵明诚”这三个字。 休息的间隙,赵佶擦著汗,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凉茶,望著太学的大致方向,忽然嘆了口气,对侍立一旁的梁师成抱怨道。 “太学那些老博士,规矩也忒多了!一个月拢共就只有那么几天休沐。明诚每次来都是匆匆的,踢不了几时就要赶回去,生怕误了时辰。真真是扫兴!” 梁师成赔笑道。 “殿下,太学毕竟是朝廷储才之地,规矩严些也是应当,赵公子学业为重,来日方长嘛。”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每次都这么说,唉!”赵佶有些悻悻,用脚踢著地上的草皮。 “这足球啊,还是和明诚一起琢磨著玩最有滋味。他不在时,总觉得缺了主心骨,战术也好,配合也罢,感觉都差了点意思。 你们这些鞠客踢得虽好,终归是少了他那份……嗯,灵性,对,就是灵性!明诚总能想到些出人意料又合情合理的点子。” 赵佶说这番话时或许没什么別的心思,但高俅听到时,却不亚於惊雷。 殿下对赵公子的依赖和看重,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那不是对一般玩伴的喜欢,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契合与欣赏。 赵公子不在,殿下玩乐的兴致和游戏的“灵魂”似乎都跟著缺了一块。 高俅低著头,用汗巾使劲擦著脸,掩饰著內心的震动。 此刻,他对梁师成那句“离天最近的云”有了无比真切的理解。 赵明诚不仅是殿下喜欢的玩伴,更是殿下心情的主导者。 自己球技再好,在这个框架里玩得再溜,终究也只是个出色的“执行者”,而非“主导者”和“核心”。 当日的训练结束后,高俅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心中却清晰异常。 同屋的另一个鞠客已经鼾声如雷了。 高俅躺在硬板床上盯著黑黢黢的屋顶,毫无睡意。 今天梁师成给他的提点,还有殿下无意间的抱怨和比较,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高俅想起自己初入王府时的志忑与野心,想起凭藉球技得到殿下夸奖时的沾沾自喜,再对比今日的所见所闻,一股凉意慢慢从心底升起。 高俅悟了,他真的悟了。 在这端王府,殿下是唯一的天。 而赵明诚,是那片天唯一会主动垂顾、时常携游、甚至愿意听取意见的“云”。 自己想在这片天下立足,想往上爬,唯一的捷径不是一味苦练球技討好殿下。 討好殿下或许能得些赏钱和笑脸,但永远触不到核心。 真正的捷径,是得到那朵“云”的认可,成为“云”边得用的一缕风,顺著“云”的动向,才能更稳妥、更持久地“上达天听”。 高俅是个极聪明、也极现实的人,他很快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目前,赵明诚和他虽然在端王府都是“陪玩”。 可他的“陪玩”与赵明诚的“陪玩”有著本质区別。 赵明诚是什么人? 那是中书舍人家的公子,根正苗红的清流子弟,太学上舍的魁首,两度蒙官家亲自召见问对,文章见识连当朝宰相都点过头。 他来王府是太后点头、皇帝默许的“文化交流”,名正言顺,清贵非常,陪殿下玩,玩的是格局,是韜略,是附庸风雅之余的“经世致用”。 他高俅呢? 来王府前不过是駙马府一个不得志的旧吏,凭著几分踢球的巧技被殿下看中,要过来做个“鞠客”。 说好听了是殿下的玩伴,说直白了,就是王府眾多“技艺供奉”中的一个,身份低微,死生全仰殿下鼻息。 他陪殿下玩,是纯粹的玩耍消遣,是让殿下开心的“玩意儿”。 这个中差別,高俅心里门清。 他之前或许还有过“凭藉球技独占鰲头”的不切实际的想法,现在已经彻底没这个想法了。 赵明诚的根基、出身、学识、圣眷,乃至他与殿下交往的“名目”和“格调”,都是他高俅这辈子追不上的。 他唯一能倚仗的,就是这份“陪玩”的身份,和还算灵光的脑子、以及不错的球技。 既然追不上,那就不追了,既然比不了,那就不比了。 高俅的思路渐渐明朗了。 他决定从今往后,在殿下面前,要更巧妙地突出赵公子的“先见之明”和“高明之处”。 要让殿下觉得,自己的一切“妙传”和“灵光”,都是在努力贯彻赵公子的思想。 同时在赵公子面前,要绝对的恭敬、勤勉、顺从,要展现出自己的“有用”和“懂事”。 要让赵公子觉得,自己是他在这足球场上、乃至在殿下身边,一个得力的、知趣的、可以放心使唤的“自己人”。 殿下是天。 赵公子是离天最近的云。 那他就要做这云边最听话的一缕风。 只有这样做,他这缕无根之风才能在这王府的天空下,找到长久存身、乃至借势上扬的一线可能。 想通了这一切,高俅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第38章 为儿子豁出去了 崇政殿里。 今天的朝会已近尾声,该议的大事都议得差不多了,几个官员在出列稟报些零碎公务,声音嗡嗡的,听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赵挺之站在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垂著眼,心里盘算著秋闈章程还有几处需要勘定。 他近来心境比前些日子平稳了些。 儿子在太学还算安稳,端王府那边也没再起波澜,虽然知道蔡京那边未必甘心,但至少眼下是风平浪静。 就在这例行公事的沉闷氛围里,左司諫王祖道忽然手持一份奏疏,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这老登今天又打算作妖了。 他步子迈得郑重,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声音提得比平时高。 “启稟官家,臣有本奏!” 御座上的赵煦正有些走神,闻声抬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讲。” “臣,风闻奏事!”王祖道挺直腰板,將奏疏举过头顶,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大殿里迴荡。 “臣近日闻听,太学上捨生赵明诚,每假『襄助端王整理书画典籍』之名,出入王府,盘桓竟日。然其行止,实有不堪!” 殿中起了些细微的骚动。 王祖道上次弹劾是说的是“太学有生员”,但不指明是谁,这次却直接指名道姓了。 许多道目光瞬间投向站在后面的赵挺之。 赵挺之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看向王祖道的背影,手指在袖中骤然握紧。 王祖道对身后的目光恍若未觉,继续朗声道。 “此子名为襄助,实则行导引蛊惑之实!竟在王府后园,鼓捣出一种名曰『足球』的粗野新戏,聚眾几十人,终日喧譁奔跑,呼喝抢夺,全无体统!端王殿下仁厚雅量,竟被其蒙蔽,沉溺其中,以致正业荒疏,学业弛废!” 接著,他的语气转为“痛心疾首”。 “官家!亲王乃天家贵胄,宗室表率,本当潜心圣学,涵养德性,为天下士子楷模。今却为一浮薄学子以奇技淫巧所惑,行此等有失体统之举,长此以往,非但有损殿下清誉,更恐背离太后慈训、陛下殷望,败坏我朝宗室之风啊!” 王祖道最后“扑通”一声跪下,將奏疏高举。 “臣恳请陛下明察!严惩此等佞幸之徒,申飭王府,以正风气,以肃朝纲!” 一番话,掷地有声。 殿內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是直接衝著赵明诚,甚至隱隱指向端王去的。 罪名扣得极大——“导引亲王”、“沉溺嬉戏”、“荒废正业”、“败坏宗室之风”。 蔡京和蔡卞垂著眼,一个站在队列前方,一个站在中间,二人面色肃然,仿佛也在为“朝纲风气”忧心。 曾布微微蹙眉,看了王祖道一眼,又飞快瞥了下御座上的皇帝。 章惇则依旧面无表情,只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不知在想什么。 赵挺之不干了,他对王祖道这直娘贼已经忍无可忍了,自己不说话真把自己当软柿子了。 此时,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些日子,赵挺之压下的怒火、委屈、后怕,还有作为一个父亲被当眾羞辱儿子的愤怒,像火山一样轰然爆发了。 赵挺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一步跨出队列,因为动作太急,官袍下摆都带起了风。 “启稟官家!” 赵挺之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 他根本没看王祖道,直接面向御座,躬身,声音拔高。 “臣也要弹劾,弹劾左司諫王祖道!” 哗——殿中低低的惊呼声再也压不住了。 赵煦坐在御座上,身体微微前倾,看著下面突然对峙起来的两人,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了些。 “赵卿,”赵煦开口,声音平静,“你要弹劾王卿何事?” 赵挺之直起身,转过身,终於正眼看向还跪在那里的王祖道。 他眼睛发红,胸口起伏,但话却一句比一句快,一句比一句狠。 “臣弹劾王祖道三大罪!其一,挟私怨,泄私愤,公报私仇,构陷良善!其二,妄度亲王,言辞轻佻,不敬宗室,有失人臣之体!其三,受人指使,借题发挥,扰乱朝堂,其心可诛!” “你……你血口喷人!”王祖道猛地抬起头,脸色涨红,指著赵挺之,手指都在抖。 “我血口喷人?” 赵挺之厉声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 “王祖道!你方才弹劾我儿,口口声声『风闻』、『不堪』、『导引』、『蛊惑』!那我问你,我儿出入端王府,可是奉了太后娘娘慈諭?可是得了官家默许?可是经了国子监、太学准许?白纸黑字,章程俱在!你一句『假借之名』,便將太后、官家、朝廷法度置於何地?你是质疑天家,还是质疑国朝典制?!” 这话说的同样极重,直接扣上了“质疑天家”的帽子。 王祖道脸色一白。 “我……我並非此意!我是说其行不端……” “其二!”赵挺之根本不给王祖道喘息的机会,声音更高,他把当年斗旧党的口才拿了出来,今天他要为了儿子豁出去了。 “端王殿下天纵聪明,博学多才,文武兼修,人所共知!殿下雅好艺文,偶与同好切磋蹴鞠之戏,强身健体,有何不可?你以臣子之身,妄自揣度亲王行止,动輒以『沉溺』、『荒废』相加,言辞轻佻,全无恭敬!这便是你为臣之道?这便是你諫官的本分?!” “你……你强词夺理!足球喧譁粗野,岂是亲王所宜?”王祖道辩驳,气势已弱了三分。 “其三!”赵挺之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种刺骨的寒意,盯著王祖道,一字一句道。 “王祖道,你今日在此,说得冠冕堂皇,一片公心。可敢当著官家与满朝同僚的面,说一说你的私心是什么?” 王祖道瞳孔一缩。 “我有什么私心!赵挺之!你休要胡言!” “没有私心?”赵挺之冷笑,那笑容里满是讥誚和愤怒。 “那我问你,你儿子王渊,是否与我儿明诚同在太学?上月太学私试,我儿是否得了魁首?而你子王渊,又得了第几等?” 王祖道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敢说?那我替你说!” 赵挺之环视殿中百官,声音朗朗,確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你儿子上月私试得了乙下!这还不算,考场之中,你儿子因故与我儿发生衝撞,举止失仪,被监试学官当场呵斥,记录在案!此事,太学有档可查,绝非虚言!”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低语声。 许多人看向王祖道的眼神顿时变了,带上了瞭然和鄙夷。 合著原来是自己家儿子考不过人家儿子,考场还丟了人,老子跑来公报私仇了。 王祖道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脸上,羞愤欲死,指著赵挺之。 “你……你污衊!那不过是小儿辈无心之失……” “无心之失?”赵挺之逼近一步,几乎要戳到王祖道鼻子上。 “好一个『无心之失』!那你今日这般不顾体面,捕风捉影,构陷我儿,又是什么?是不是你儿子考不过我儿,你便觉得脸上无光,心存怨懟? 是不是你儿子在太学丟人现眼,你便想把別人家的儿子也拉下来,陪你一起丟人?!王祖道,我原先只当你心思狭隘,今日方知,你是如此下作!如此不堪!” “赵挺之!你放肆!你教子无方,纵子惑主,攀附亲王,还敢在此咆哮朝堂,反咬一口!” 王祖道被骂得彻底失了方寸,口不择言。 蔡京和蔡卞都没有为王祖道出头,他们更想看的是官家的反应,王祖道斗嘴输了不重要,官家的反应才重要。 曾布,章惇同样不制止,他们也在作壁上观。 “我教子无方?至少我儿子堂堂正正考了魁首!至少我儿子没在考场被学官呵斥!” 赵挺之毫不相让,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我儿子攀附亲王?那是王爷青眼,太后恩典!不像某些人,自己没本事,儿子也没出息,就只会躲在暗处,煽风点火,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王祖道,我告诉你,我赵挺之前番是受了委屈,是闭门思过!可这不代表我赵家就好欺负!不代表我儿子就能任由你们这些小人泼脏水、扣屎盆子!” 文官斗嘴是宋代朝堂出了名的老传统。 比如范仲淹和吕夷简斗嘴,王安石和司马光斗嘴,司马光和苏軾斗嘴,骂的要比今天凶多了,严重的甚至连打起来的都有。 两人在御前越吵越凶,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 一个骂“小人构陷”,一个骂“佞幸之徒”,完全没了朝廷大员的体统。 殿中百官看得目瞪口呆,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蔡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完全没想到赵挺之反应会如此激烈,如此不顾一切。 这和他预想中赵挺之忍气吞声、被动挨打的局面完全不同。 这下,焦点反而被引到了王祖道的私怨上,效果大打折扣。 一直沉默的章惇,此时终於动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並未提高声音,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瞬间压过了殿中的嘈杂。 “够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赵挺之和王祖道俱是一震,爭吵声戛然而止。 章惇看也没看他们,转向御座,拱手,声音平稳无波。 “崇政殿乃议政重地,官家御前。你二人如此喧譁爭执,成何体统?” 赵煦自爭执起就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 此刻见章惇出面,他微微頷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那丝不耐和厌烦,已经很明显了。 章惇这才侧过身,目光扫过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赵挺之,又扫过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王祖道,淡淡道。 “端王府中事,乃天家內务。官家与太后慈圣,自有明断。赵明诚一介太学生,其行止自有国子监、太学管束。些许游戏消遣,何必拿到朝堂之上,徒惹纷爭,浪费辰光?” 章惇最后看向赵煦,语气郑重了些。 “此等细务,官家自有圣心独裁。如今西北边事未靖,东南漕运多艰,方是国朝要务。臣以为,当以国事为重,些微风波,不必过於縈怀。” 这话说得很妥帖,既给了皇帝台阶,也暗示此事不值一提,更敲打了双方不要因私废公。 赵煦沉默了片刻。 他確实烦得很。 王祖道那点心思他看得明白。 赵挺之虽然骂得解气,但也確实失仪。 更重要的是,赵煦打心眼里觉得这事越来越无聊了。 十一弟爱玩个新花样,赵明诚陪著,就这档子事值得三番五次弹劾,甚至拿到朝会上来吵吗? 上次弹劾就算了,这次又扯出什么考场旧事,真是没完没了。 更何况他见过赵明诚两次了,赵明诚是什么人,赵煦比王祖道清楚得多,赵煦是真的不想再管这档子事了。 “章相公所言甚是。”赵煦终於开口,声音里透著一股淡淡的倦意和冷漠, “端王府的事,朕知道了。” 他看向还跪著的王祖道,语气平淡,却让王祖道心里一凉。 “王卿风闻奏事,是其职分。然则…,”他顿了顿。 “捕风捉影,牵连过甚,言辞失当,亦非言官之体。此事,不必再议了。” 不必再议四个字,给这场弹劾定了性——直接驳回了。 王祖道身体晃了晃。 二蔡也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 他们听出来了,官家是打算冷处理这事了。 冷处理的另一层意思是,以后如果还有关於端王和赵明诚的事,不要再拿到朝堂说了。 赵煦又看向犹自愤愤的赵挺之,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著告诫。 “赵卿爱子心切,朕亦知晓,然则朝堂之上,终究须谨言慎行,顾及大体。” “臣……遵旨。”赵挺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躬身应道。 表面上,皇帝这是各打五十大板,但事实上是他贏了。 王祖道那奏章,被皇帝轻飘飘一句“不必再议”挡了回去,儿子的麻烦暂时化解了。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以后不准有人再议。”赵煦站起身,不再看下面眾人, “退朝。” “退朝——”內侍拖长了声音唱道。 百官躬身,恭送皇帝离开。 直到御驾消失在屏风后,殿中的气氛才稍微鬆弛下来,嗡嗡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 王祖道几乎是被人搀扶著才站起来的,脸色灰败,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低著头,跟著蔡卞快步走出大殿。 赵挺之站在原地,看著王祖道狼狈的背影,胸中那口恶气总算出了大半,但隨之而来的是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和一丝后怕。 老赵今天是真豁出去了。 许多同僚走过来,有的拍拍他肩膀,有的低声说两句 “赵舍人今日真是威武……” “赵舍人有王荆公当年的风采……” 同僚眼神复杂,有关切,有佩服,也有疏离。 经此一闹后,谁都知道赵挺之这是彻底和蔡京那边撕破脸了。 章惇走过赵挺之身边时,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轻轻嘆了口气,满眼都是失望,没说什么,走了。 曾布是最后走的。 曾布经过赵挺之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极低的话,飘进赵挺之耳朵里: “正夫(赵挺之的字),匹夫之勇,终非长久之计,好自为之。” 赵挺之浑身一震,站在原地,直到大殿里人都走空了,只剩下几个打扫的小內侍,他才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出崇政殿。 第39章 曾党和张商英 朝堂上那场风波过去两天了。 赵挺之这两天告了病假,闭门不出。 太学里关於赵明诚的议论又悄悄多了起来,不过这次除了“攀附亲王”,还多了“其父朝堂怒叱言官”的谈资。 赵明诚照常上课、鑑赏金石、踢球、读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天傍晚,赵明诚刚在斋舍写完一篇策论习作,就听门外低声稟报,说是曾枢密府上来了个青衣小廝,看著眼生,但递的话却熟。 “赵公子,我家相公说,前番借公子的那本《战国策註疏》,不知公子可曾读完?若读罢有些心得,或遇疑难不解处,可於今日酉时三刻过府一敘,主人得閒,或可一同探討。” 赵明诚一听就明白了,是曾布要找他。 时间定在傍晚,既非正式拜会,也非深夜密谈,分寸拿捏得极好。 “请回话,说我稍后便到。”赵明起身换了身乾净齐整的襴衫,从书篋中取出那本蓝布封面的《战国策註疏》。 他知道,这次去曾府可不是去討论什么“远交近攻”或“胡服骑射”。 这次是去“认门”,是去“回话”。 更是去表明態度。 …… 曾布府邸的书房,四壁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书卷。 赵明诚被管家引进来时,曾布正与一位客人坐在窗下的官帽椅上喝茶。 那客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癯,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有神,看人时目光专注,仿佛能穿透皮相。 那人穿的是言官的官服。 “明诚来了。”曾布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指了指下首一张空著的椅子, “坐。不必拘礼。” “学生见过世伯。” 赵明诚不和曾布见外,直接把曾布叫世伯。 他恭敬行礼,又对那位陌生官员微微躬身,他注意到对方的公服,猜测著他的身份。 “来得正好。”曾布笑著对那位客人道。 “天觉,来,给你引见一下。这位便是赵舍人的公子,太学上捨生赵明诚,表字德甫,近日朝中略有薄名。” 又转向赵明诚说, “明诚,这位是新晋的右正言张商英张大人,表字天觉。他是元祐二年的进士,学问扎实,为人刚正,如今新入职台諫,正是为国执言之时。” 右正言。 赵明诚心中瞭然。 右正言是諫院的官,和左司諫刚好是对应,掌规諫讽諭,虽只正五品,但位置清要,也有风闻奏事之权。 这位张商英是歷史上的能臣,此时是曾布这边新提拔上来的言官。 张商英已经起身,拱手还礼,目光在赵明诚脸上停留片刻,开口道。 “原来是赵公子,果然气度沉静,名不虚传。” “前日令尊在朝堂上仗义执言,痛斥奸佞,风骨凛然,令人钦佩,张某虽未亲见,然听说后亦觉快意。” 张商英这话表明自己知道前日风波,站在赵挺之一边,用了“仗义执言”、“痛斥奸佞”这样立场鲜明的词,又將王祖道归为“奸佞”,暗示了阵营。 赵明诚连忙再次欠身,態度放得极低。 “张大人谬讚,学生愧不敢当。家父性情憨直,见不得污衊构陷,前日御前失仪,衝撞大臣,事后亦是惶恐不已。” “学生年轻识浅,唯知闭门读书,不意竟惹出这般风波,累及家父,实是罪过。大人新任言路,拾遗补缺,正是朝廷栋樑,学生久仰清名,今日得见,幸甚。” 赵明诚回应得谦逊得体,將父亲的行为归为“性情憨直”、“见不得污衊”,合情合理。 又巧妙地將自己摘出来,只说“闭门读书”,不提其他。 最后捧一下张商英的新职位,这是礼节。 “公子过谦了。”张商英重新落座,看著赵明诚,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 “风波既起,非公子之过,乃小人作祟,公子能於风波中稳如磐石,专心向学,这份定力,已非常人可及。” 曾布含笑听著两人寒暄,这时才开口道。 “明诚是个踏实读书的孩子,天觉你也坐,明诚,你今日过来,可是那书中有所得?” 赵明诚从书袋中取出那本《战国策註疏》,双手奉上。 “回世伯的话,学生前番蒙世伯赐书,又得批註点拨,反覆研读,获益良多。只是读到《秦策》司马错论伐蜀一节,与《赵策》武灵王胡服骑射一处,心中有些困惑,关於势与时、变与守的权衡,尚觉模糊,特来向世伯请教。” 曾布接过书,翻到赵明诚提及的章节,就著灯光看了几眼他当初的批註和赵明诚后来添的“杂感”,点点头,开始讲解。 他学识渊博,引经据典,將秦並巴蜀的深远战略与赵武灵王变革的艰难不易,分析得透彻明白。 张商英偶尔插言,补充些史料或不同见解,气氛融洽,儼然一场小型的高水准学术討论。 约莫两刻钟后。 曾布放下书,抿了一口茶,话锋忽然一转,看似隨意地对赵明诚道。 “读书明理,可知往鉴今。不过,纸上得来终觉浅。譬如近日朝中些许风波,看似突如其来,细想之下,亦有其脉络可循。” 赵明诚神色一肃,做出倾听状,这才是今天他来这里的目的。 曾布沉吟片刻,缓缓道。 “你父亲前日与王祖道在御前爭执,言辞激烈,在有些人看来,是没有大臣体统,过於急切了。” 赵明诚心头一紧,不知曾布此言何意。 却听曾布话锋又是一转。 “然而,依老夫看,此事也未必全是坏事。” 赵明诚抬眼,望向曾布。 张商英也放下茶盏,静静听著。 “朝堂之上,人心各异。”曾布目光平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有人攻訐,你若一味隱忍退让,旁人便觉得你可欺,下次变本加厉,雷霆雨露,自是君恩,无可置疑。 “然而为臣者,立於朝堂,亦需有几分錚錚铁骨,要护得住自身清誉,也要护得住家人子弟的名节。” “令尊此举,虽是情急之下,略显衝动,却也向满朝文武,亮明了一个態度——赵家並非那等可以任人拿捏、隨意泼污的软柿子。 有些界线,早些划清楚了,让人知道你的立场何在,日后行事,反倒少了些不必要的纠缠,这未必是祸事。” 赵明诚听得心中震动。 曾布这番话,既是安抚,更是点拨,甚至可以说是“定调”。 曾布肯定了父亲反击的必要性,將其拔高到“护持名节”、“亮明態度”、“划清界线”的高度。 这等於是在告诉赵明诚: 你们赵家已经和蔡京一系彻底撕破脸,在那边没有退路了。 “世伯教诲,学生铭记。”赵明诚沉声应道。 曾布点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张商英,又看回赵明诚,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只是,明诚啊…风浪既已掀起,便不是一人一家之事,既在同一条船上,便需同舟共济,方能行稳致远。 日后在朝中,难免还会有些类似的风波暗流,到那时,单靠一两人的血性是不够的。 需得有更多持正守道、敢言无畏之士,不避权贵,不惧流言,勇於发声,方能拨开迷雾,见得青天,使忠良之士得以安身立命,使那些宵小之辈,有所忌惮,不敢肆意妄为。” 曾布说著话,轻轻拍了拍张商英的手臂,像是託付,又像是介绍。 “天觉新出任言官,他有风骨,也有担当。明诚,你虽然人在太学,一心向学,然则也需要多问世事,多明事理才可以。 你年纪轻,见识却不凡,心思也细,日后在太学,在……其他地方,不妨也多听,多看,多思。 閒暇时,也可与天觉这般正直敢言的君子探討一二。这天下事,经纬万端,终究需得志同道合之人,彼此呼应,同心戮力,方能有为。” 话说到这里,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这不再是对学子的寻常勉励。 而是明確的政治安排和阵营確认。 前两天,赵挺之在朝堂上吵了一通,今天赵明诚就进了曾府。 赵家已经明確被划入曾党了。 “同舟共济”、“志同道合之人”、“同心戮力”——这话是在告诉赵明诚,从今天起,我们是自己人了。 今天给赵明诚介绍张商英,是让赵明诚认识这条线上未来的“发声筒”和“同盟军”。 此时,张商英也开口了,既是对曾布表態,也是对赵明诚做出承诺。 “相公提点,下官谨记於心。既蒙朝廷简拔,任职諫垣,自当恪尽职守,秉公直諫,以报君恩。定不辜负相公期许,亦不负朝廷重託。” 他转向赵明诚,態度诚恳, “赵公子年轻有为,见识卓越,心思明澈,日后若於学问、时务有所得,张某自当仔细参详,若果於国於民有利,於公正有补,必当斟酌情势,適时陈言。” 话已至此,赵明诚知道该自己表態了。 他站起身,先向曾布郑重地长揖一礼,又转身对张商英拱手,声音清晰而沉稳。 “学生谢世伯谆谆教诲,谢张大人坦诚相待,学生年幼,学力浅薄,於朝政大事,所知不过皮毛。 唯谨记圣贤教导,读书以明理,修身以立命,忠君以爱国,此乃学子本分。 前日家父孟浪,开罪同僚,幸得世伯与朝中如张大人这般正直君子回护、体谅,赵家上下,感激不尽,没齿难忘。” 赵明诚顿了顿,继续道。 “日后,学生定当谨遵世伯今日教诲,於圣贤书中求道理,於世事人情间观得失,更加勤勉用心。 学生別无他长,唯愿以此绵薄之力,略尽心意,但求所作所为,不违背圣人之道,不辜负朝廷栽培,亦不辜负世伯与张大人的期许。” 赵明诚说话一直都是这般漂亮,既表明了態度,又不显得过於功利,保持了学子的清高和谨慎。 曾老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是一种看到可造之材的欣慰。 他点点头,温言道。 “嗯…你有此心便好,学问是根基,世事是磨礪,你还年轻,路还长,不必急於一时。回去也转告令尊,风波已过,不必过於縈怀,保重身体要紧。朝中诸事,自有公论。” 这是最后的安抚和定心丸。 “是,学生谨记,定当转告家父。”赵明诚应道。 又閒聊了几句学问上的閒话,赵明诚便適时起身告辞。 曾布让管家好生送出去。 走出曾府大门,夜色已浓。 汴京城的灯火在远处流淌,喧囂隱约传来。 赵明诚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坐进等候的马车。 车厢里很暗,他的眼睛却很亮。 今晚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赵明诚不再是一个需要独自在各方势力间走钢丝的太学生。 他有了明確的阵营,有了曾布这把暂时还算稳固的保护伞,还有了张商英这条可以直接通向右正言官职的“传声”渠道。 代价是,他也正式被绑上了曾布这条船,未来將与这条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朝局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第40章 赌债和胁迫 端王府后园靠近僕役住处的一条窄廊下。 高俅换下了踢球时那身短打,正打算去饭堂。 他如今是府里正经掛了名的鞠客,由於踢球表现出眾,月钱不菲, 而且王爷大方,对他时有赏赐,日子比在駙马府时宽裕不少,也比其他鞠客过得更体面。 高俅刚拐过廊角,一个人影就闪了出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哎哟!”那人低呼一声,连忙后退两步,弓著身子,脸上堆起有些侷促又討好的笑。 “高……高大哥,是您啊,对不住对不住,小的没长眼。” 高俅定睛一看,是府里另一个鞠客,叫杨三。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板还算结实,是踢球的一把好手,尤其脚下有股蛮劲儿,冲抢起来不要命。 只是此刻他面色有些晦暗,眼白里泛著血丝,嘴唇乾裂,身上那件赭红色的旧短衫洗得发白,袖口还磨起了毛边,看著有些狼狈。 “是杨三兄弟啊。”高俅脸上立刻浮起和气的笑容,停住脚步, “急匆匆的,这是往哪儿去?” 杨三搓著手,眼神有些躲闪,嘿嘿乾笑两声。 “没……没啥要紧事。高大哥,您……您这会儿得空不?” “得空,某刚练完,正要去用饭。杨三兄弟有事?”高俅语气隨意,心里却明镜似的。 他来了这些日子也摸清了鞠客们的脾性,眼前这个叫杨三的,球踢得不错,可有个要命的毛病——好赌。 月钱往往撑不到月中就输得精光,还时常在外头欠些赌债。 看他这模样,八成又是手头紧借钱来了。 果然,杨三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著股焦灼和难以启齿的窘迫。 “高大哥,实不相瞒……小弟这几日,手头实在是……实在是紧巴得厉害。家里老娘不知怎的,入夏以来身子骨就一直不爽利,咳得厉害,看了两回郎中,药吃了不少,银子也像流水似的出去……眼瞅著又该抓药了,可这……唉!” 杨三重重嘆了口气,偷眼覷著高俅脸色。 “您看……方不方便,挪借小弟……呃,不多,就两贯钱!应应急!等这个月月钱发下来,立刻,立刻一文不少奉还!您的大恩大德,小弟没齿难忘!” 说著,杨三又是作揖,眼巴巴地望著高俅。 高俅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暗笑,什么老娘抓药,怕是赌癮来了。 不过高俅並不点破。 他初来王府,根基未稳,正需广结善缘。 这杨三虽然好赌,但球技確实可以,在场上是个能帮手的。 几贯钱对他如今不算什么,若能卖个人情,將来或许有用得著的地方。 就算没用,也不过是几贯钱,他高俅还亏得起。 “杨三兄弟说的哪里话。”高俅语气愈发温和,还带著几分同情,“谁还没个手头不方便的时候?家有高堂,身体欠安,正是用钱的时候,孝心可嘉啊。” 高俅边说,边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青布钱袋,从里面数出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托在掌心掂了掂。 “两贯怕是不够抓几副好药。我这儿恰好还有几钱散碎银子,约莫能换个三贯有余,你先都拿去,应应急。给老人家抓药要紧,別耽误了。” 高俅说著话,很爽快地將银子塞到杨三手里。 杨三先是一愣,隨即大喜过望,脸上那点假装的愁苦瞬间被真实的狂喜取代。 他紧紧攥住那几块还带著高俅体温的碎银,入手沉甸甸的,远不止三贯!他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够了够了!太够了!高大哥!您……您真是……真是仗义!雪中送炭!活菩萨!小弟……小弟……” 他语无伦次,连连作揖,腰都快弯到地上, “月钱一到,定当……” “誒,不急不急。”高俅伸手扶住他胳膊,截住他的话头,脸上是浑不在意的笑容, “都是府里当差的兄弟,互相帮衬应该的,银子你先用著,给老人家治病是正事,快去忙吧。” 高俅说的隨意,杨三都有些过意不去了。 “是,是!多谢高大哥!您的大恩,小弟记心里了!” 杨三胡乱作了个揖,將银子小心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仿佛揣著救命的仙丹,然后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匆匆走了,脚步比来时更急,几乎是跑了起来。 高俅站在原地,看著杨三消失在廊道尽头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轻轻摇了摇头。 他从市井底层出身,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杨三这点道行,高俅一眼看穿。 那点碎银,只怕转头就要扔进赌坊那个无底洞了。 不过,他高俅借出去的不是钱,是“人情”,是“善缘”。 这是高俅的处世之道。 …… 杨三揣著银子,像一阵风似的衝出王府侧门,熟门熟路地钻进汴京城南纵横交错的小巷。 七拐八绕,来到一处门脸不大、招牌灰扑扑的铺子前。 铺子外头看著像是个收旧货的,里头却隱隱传来喧譁呼喝之声。 这里是“宝顺號”。 明面上做点杂货买卖,暗地里是汴京城南有名的地下赌档之一。 杨三是这里的常客。 “这次一定要翻身!” 杨三给自己打了打气,掀开油腻的门帘钻了进去。 里头光线昏暗,几张破旧的桌子旁挤满了人。 有衣衫襤褸的苦力,也有眼神浑浊的破落户,一个个面红耳赤,死死盯著桌上的骰盅或骨牌,口中念念有词。 荷官面无表情地吆喝著,收钱,赔钱。 杨三挤到一张赌大小的台子前,摸出一块最小的碎银,押了“大”。 骰盅揭开,四五六,十五点,大! 他贏了,一小块银子变成了两块。 好运似乎来了。 杨三心跳加速,眼睛发亮,又押,又贏。 转眼间,手里的碎银多了好几块。 周围有人羡慕地看著他,低声议论。 杨三的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泛起红光,那点罪恶感和忐忑被贏钱的快感冲得无影无踪。 也许今天能翻身! 把旧债还上一部分,甚至还能多挣点! 就在这时,一只沉重的手掌拍在了他肩膀上。 杨三一哆嗦,贏钱的兴奋瞬间冻结。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两张面无表情、透著凶悍的脸。 是赌坊养的打手,他认得。 “杨三,手气不错啊。”左边那个疤脸汉子咧了咧嘴,笑容里没一点温度。 “两……两位大哥,”杨三声音发乾,腿有些发软,“欠……欠的钱,我正在凑,你看,今天贏了些,可以先还一点利钱……” “钱的事不急。”右边那个独眼龙慢悠悠开口,声音沙哑。 “我们掌柜的有请,跟我们来吧。” 不由分说,两人一左一右夹住杨三的胳膊,力道大得他动弹不得。 在周围赌客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注视下,杨三被半拖半拽地拉离了赌桌,穿过喧闹的前厅,推开一扇隱蔽的小门,进入一条昏暗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间屋子,门关著。疤脸汉子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杨三被推了进去。 屋子不大,没有窗,只在樑上吊著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赌坊的王掌柜就坐在主位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著茶沫。 王掌柜约莫四十多岁,麵皮白净微胖,穿著一身绸缎袍子,手指上戴著个硕大的金戒指。 “掌……掌柜的。”杨三被推进来,踉蹌一步,勉强站稳,声音发颤,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王掌柜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了?坐。” 杨三哪里敢坐,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的……小的站著就好。掌柜唤小的来,可是……可是为那笔债?小的今日手气还行,贏了些,可以先还上些利钱,本金……容小的再宽限几日……” “坐。”王掌柜又说了一遍。 杨三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推辞,战战兢兢地在对面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头垂得很低。 王掌柜抿了口茶,放下茶盏。 他看向杨三,脸上慢慢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债嘛,好说。今日请你来,不是为討债,是有一桩富贵要送给你。” 杨三猛地抬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隨即被更深的疑惑和不安取代。 “富贵?”他喃喃道,心臟不爭气地狂跳起来。 “掌柜莫要取笑小的……小的这副德行,哪配得上什么富贵……” “不,你配得上。”王掌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听说,你在端王府,如今玩一种叫足球的新戏,常能和王爷、还有那些宗室贵人们同场踢球?” 杨三一愣,点点头。 “是……是有时能上场,凑个数。”他心头那股不安更重了。 “嗯。”王掌柜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过几日,怕不是还有別的贵人去王府玩这戏?” 杨三想了想:“倒是听说,过几天好像有位郡王家的公子,约了要来府里赛球。” 这都是杨三听府里其他僕役閒聊说的。 “好,很好。”王掌柜笑了,那笑容在杨三眼里却有些发冷。 接下来,王掌柜声音更轻,却字字砸在杨三心口。 “我需要你在场上……看准机会,衝著某位脾气不大好的公子,或者哪位身子骨弱些的贵人,不轻不重的来那么一下。” 杨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瞪大了眼睛,张著嘴,看著王掌柜,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无法置信。 王掌柜补充道,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不必断腿折骨,闹出人命。但须得让他当场倒地,见点红,或是岔了气,疼上一阵,闹个灰头土脸。最好,能惹得两边火起,推搡起来,口角起来就可以。” “噗通!” 杨三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直接瘫跪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鼻尖、后背,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 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连磕头,额角撞在冰冷粗糙的地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王掌柜!王爷爷!您……您饶了小的吧!这……这是要掉脑袋的!诛九族的啊!” 他声音嘶哑,带著哭腔,涕泪瞬间糊了满脸, “衝撞宗室贵人,还是故意的……小的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王爷会扒了我的皮!朝廷会砍我的头!小的万万不敢!求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小的吧!那债……那债小的做牛做马,一定还!一定还!” 杨三磕头如捣蒜,地砖上很快见了淡淡的血痕。 王掌柜冷眼看著,脸上那点虚假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和一丝不耐烦。 他任由杨三磕了十几个头,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杨三的耳朵。 “你不做,现在就能让你生不如死。” 他不再看杨三,转而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杨三,你在我这儿,连本带利,滚了多少了?两百贯有奇。把你,还有你城外那间漏风的破屋子,你那病懨懨的老娘,和你那个在码头扛大包、一天挣不了几十文的弟弟,全绑一块儿卖了,还得起么?” 杨三的哭声和磕头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他瘫在地上,仰起惨白的脸,脸上眼泪鼻涕和血污混在一起,眼神空洞而绝望。 王掌柜早把他家底摸得一清二楚了。 王掌柜语气放缓了些,带上一种毒蛇吐信般的诱惑。 “你若肯做,事成之后,这两百多贯的债一笔勾销。乾乾净净,你我再无瓜葛。” 杨三灰败的眼中,极细微地闪过一丝波动。 “非但如此,”王掌柜身体前倾,声音带著蛊惑。 “我在宿州那边,有个拐著弯的亲戚,能安排一个缺,是管著一段河泊所的小吏,虽说官不入流,可那是个不错的实缺,过往船只,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你一家吃用不愁。 到时,我可托人安排你顶个缺,远离汴京这是非之地,拿著银子,带著你家人,去那边做个逍遥自在的小吏,岂不强过你在这里给人当球踢、看人脸色、吃了上顿没下顿?” 不仅可以消债?还可以当小吏? 杨三的呼吸急促起来,绝望的深潭里,似乎看到了一根飘摇的稻草,但他还是怕。 “可……可王府规矩森严,事后追查起来……” “追查?”王掌柜嗤笑一声,打断他,脸上满是不屑。 “球场之上,磕磕碰碰,再寻常不过!爭抢凶了,收不住脚,谁会想到你是故意?只要场面一乱,谁还说得清?你一个无足轻重、拼抢卖力的鞠客,谁会死死盯著你不放?法不责眾,可清楚?” 王掌柜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瘫软的杨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阴影完全將杨三笼罩。 声音陡然转厉, “杨三,你给我听清楚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富贵,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他蹲下身,一把捏住杨三的下巴,力道大得让杨三痛呼出声,被迫抬起涕泪横流、骯脏不堪的脸。 王掌柜的脸凑得很近,杨三能看清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冷酷和杀意。 “你若不从,明天我就让人去你家里,『请』你那位生病的老娘过来『坐坐』。她身子骨弱,路上要是磕了碰了,一口气没上来,可怪不了谁。 你那个在码头扛活的弟弟,腿脚若是搬货时出了点意外,瘸了,折了,这辈子也就废了。” 杨三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连颤抖都停止了。 “想想清楚。”王掌柜鬆开手,任由杨三的头无力地垂下,声音恢復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却比怒吼更让人胆寒, “是家破人亡,你和你弟弟都成废人,老娘曝尸街头;还是搏一场,拿著银子,带著家人远走高飞,换个活法?” “杨三,你的债主可不只我一家。你没了端王府的差事做遮掩,你在这汴京城,就像一条没了窝的野狗,活不过三天。 但做了这事,你就会有生路,你老娘有药吃,你弟弟有安稳日子过。不做,你们一家就等著在阴曹地府团聚吧。”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杨三早已崩溃的心理防线上。 家破人亡……老娘……弟弟……远走高飞……生路……死路…… 杨三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一丝抵抗,在这无法抗拒的威逼和那遥远却诱人的“生路”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我……我做……” 杨三猛地抬起头,脸上是彻底屈服后的麻木和绝望,泪水再次涌出。 “但求掌柜……说话算话……事成之后……放我一家生路……莫要……莫要再……” “放心。” 王掌柜站起身,掏出一块乾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著刚才捏过杨三下巴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只要你把事办得漂亮,让场面足够热闹,把事情闹大,答应你的一分不会少,具体怎么做,自己想办法。记住——” 他擦手的动作停住,俯视著杨三,眼中寒光一闪。 “嘴巴给我缝严实了,对谁都不能吐露半个字,不能走漏一丝风声,若是坏了事……” 王掌柜轻轻拍了拍杨三的脸颊,却让杨三浑身一颤,差点再次瘫倒。 “明……明白。”杨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彻底瘫软下去,像一摊失去了所有骨头的烂泥。 王掌柜满意地点点头,对门外吩咐。 “送杨三出去,客气点。” 疤脸汉子和独眼龙推门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把失魂落魄的杨三架了出去。 屋子里重归寂静,王掌柜走到桌边,拿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柜子前,打开暗格,取出纸笔,就著昏黄的油灯,写了一张纸条。 写了八个字。 “鱼已入网,静待时机。” 王掌柜將纸条卷好,塞进一个细小的竹管,用蜡封好。 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一个一直像影子一样守在门外的心腹立刻悄无声息地出现。 “把信速送至蔡承旨府上。” 王掌柜將竹管递过去,声音低不可闻。 “是。” 心腹接过竹管,转身没入黑暗,无声无息。 第41章 球场风波 时间已经来到了六月底,端王府后园的足球场上,天光正好。 今天阳光还不算太毒,场地的白灰线新近划过,清晰醒目,两端的球门绳网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今天的场面比往日热闹许多。 不仅赵明诚正好休沐作陪,高俅在列,就连赵佶的侄儿,赵孝奕,他也带了一帮专业鞠客过来。 赵孝奕本来就爱蹴鞠,听说端王叔府上弄了个新奇的“足球”,玩得热闹,早就约好了。 今日,他特意叫上了自家府里身手好的鞠客上门“切磋”。 赵佶高兴得很。 他喜欢这足球,更喜欢有外人来“挑战”,显得他这游戏有吸引力。 今天,有赵明诚能稳住阵脚,出谋划策;有高俅能穿针引线,製造惊喜。 如今侄儿带人来“踢馆”,正好大战一场,显显他端王府足球的威风。 “三郎,今日你可要小心了!” 赵佶一身赭红箭袖,额束同色抹额,神采飞扬,拍著赵孝奕的肩膀, “我这足球,与寻常蹴鞠不同,讲究奔跑对抗,阵型配合。你那套马背上耍的功夫,在这草地上未必使得开!” 赵孝奕来之前已经学习过足球规则了,他闻言后扬眉笑道。 “王叔莫要说大话。侄儿虽未精通此道,可这跑跑跳跳、爭抢皮球的戏耍,还能难倒侄儿不成?今日带了几个兄弟来,定要討教王叔的高招!” 他身后的一群鞠客和健仆都笑著附和,摩拳擦掌。 赵明诚和高俅上前与赵孝奕等人见礼。 赵明诚態度恭谨而不卑,高俅则笑容满面,礼数周到。 杨三缩在端王府鞠客的队伍里,低著头,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瞟了赵孝奕几眼,又迅速垂下,手心有些冒汗。 赌坊王掌柜交代的目標,就是这位郡王。 他记住了对方那身显眼的宝蓝色。 很快,双方分定。 赵佶、赵明诚、高俅及大部分端王府好手为一队,著赭红衣。 赵孝奕带著他的朋友和精选的鞠客为一队,著天青衣。 各有替补若干,场边还围了不少双方的隨从僕役,议论纷纷,气氛热烈。 比赛开始。 开场便是快节奏。 赵孝奕那边果然有备而来,几个年轻宗室子弟体力充沛,衝劲十足,踢法虽然略显粗糙,但仗著身体和一股猛劲,频频衝击端王府的防线。 端王府这边则经验更丰富,尤其有赵明诚居中调度,高俅边路游走,踢得有条不紊。 赵佶踢得极为投入,在前场不断跑动要球。 一次赵明诚中路送出精准直塞,赵佶反越位成功,形成单刀,冷静推射远角得分! “好——!” 场边端王府眾人轰然叫好。 赵佶兴奋地奔向赵明诚,两人击掌。 赵孝奕不甘示弱,很快还以顏色。 他凭藉出色的爆发力,强行突破后下底传中,中路同伴包抄,凌空垫射,球砸在横樑上弹出,惊出端王府这边一身冷汗。 高俅今天格外卖力,他技术细腻,几次在边路用漂亮的假动作过人,引得场边阵阵喝彩。 他也刻意给赵佶和赵明诚做球,將“陪玩”的角色扮演得恰到好处。 杨三也在场上。 他踢的是中前卫,负责拼抢和衔接。 他踢得很“卖力”,或者说,过於卖力。 一次次凶狠的铲抢,不顾后果的衝撞,让几个赵孝奕那边的年轻子弟吃了暗亏,皱眉不已。 但在足球规则內,这种“强悍”的踢法,有时也被视为“积极”。 比赛激烈进行,双方互有攻守,身体对抗越来越多,火药味渐渐浓了起来。 一次边路爭抢,赵孝奕队一名子弟被杨三撞倒,动作有些大,那人爬起来就推了杨三一把,杨三踉蹌后退,却举起手示意没事,嘴里嚷著。 “对不住对不住!抢急了!” 杨三的姿態放得很低,倒让对方不好发作。 赵明诚微微蹙眉,看了眼杨三。 高俅也留意到了,他觉得杨三今天似乎格外“亢奋”。 上半场结束,双方战成一比一平。 赵佶和赵孝奕都是一头汗,却兴致更高,拉著赵明诚等人討论战术。 杨三默默走到场边喝水,用汗巾使劲擦著脸,眼神有些飘忽。 下半场开始,对抗更加白热化。比分胶著,谁都想贏。 一次赵孝奕在后场断球,自己带球沿右路突进。 他速度很快,几个大步就甩开了一名防守队员,杨三从斜刺里猛衝过来补位。 两人迅速接近。 杨三做出正面拦截的架势,赵孝奕自信脚下技术,右脚外脚背一拨,想变向內切。 就在他拨球、重心稍移的瞬间,杨三似乎下脚铲抢,动作迅猛。 “小心!”场边有人喊。 赵孝奕下意识想跳起躲开,但杨三的脚並未完全贴著地面,而是稍稍抬起,鞋底带著草屑和泥土,看似收势不住,“恰好”蹬在了赵孝奕支撑腿的小腿迎面骨上! 同时,他上半身有一个极其隱蔽的、借前冲之势的沉肩动作,狠狠顶在了赵孝奕的腰胯之间! “呃啊——!” 赵孝奕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个人像被击中,凌空的身子失去平衡,斜著重重摔倒在地! 砰的一声闷响,尘土扬起。 他落地后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著小腿和腰肋交界处,脸色瞬间煞白,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发出痛苦的吸气声。 球滚出了边线,场上奔跑的眾人猛地停住。 时间仿佛凝滯了一瞬。 “世子!” 距离最近的几名赵孝奕的鞠客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大变,惊呼著衝进场內。 杨三自己也像是被惯性带倒,翻滚了一下才爬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惊慌”和“懊悔”,他手足无措地朝著倒地的赵孝奕走了两步,声音带著哭腔。 “世子!世子您怎么样?小的该死!小的收不住脚!抢得太凶了!您没事吧?小的不是故意的啊!” 杨三一边喊,一边似乎想上前搀扶。 “滚开!”一个身材高壮、满脸怒容的鞠客一把狠狠推开杨三,力道之大,让杨三踉蹌著倒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郡王爷!郡王爷你怎么样?”那鞠客和另一名隨从已经蹲在赵孝奕身边,不敢轻易挪动他。 赵孝奕疼得浑身发抖,勉强摇了摇头,额上冷汗涔涔,指了指自己的小腿和肋下,嘶声道。 “腿……肋下……疼……” 另一名隨从小心捲起赵孝奕的裤腿,只见小腿迎面骨上,一道鲜明的、带著泥土草屑的擦伤血痕,肋下有些淤青。 …… “狗杀才!”那鞠客猛地站起身,双眼喷火,指著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杨三,怒吼道。 “你分明是故意的!好大的狗胆,敢对我们郡王下此毒手!” “我没有!我真不是故意的!球场碰撞,在所难免啊!” 杨三抱著被推疼的胳膊,连连后退,声音尖利地叫屈,眼神却瞥向赵佶的方向。 “王爷明鑑!小的只是一时收不住!求王爷给小的做主啊!” 杨三这“叫屈”,听在赵孝奕这边的人耳中,无异於火上浇油。 尤其是那句“球场碰撞,在所难免”,配上赵孝奕痛苦的模样,更显得无耻。 “做主?某先给你这腌臢挫鸟松松皮!” 另外两个赵孝奕的隨从按捺不住,衝上去对准杨三的脸就是一拳! 杨三看似躲闪不及,或者说压根就没想躲。 他被一拳结结实实砸在颧骨上,顿时闷哼一声,嘴角破裂,鲜血淌了下来。 杨三记得王掌柜的话,他的目的是要让事情闹大,只要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连连叫屈,事情就可以闹大。 杨三顺势倒地捂住脸,嚎叫起来。 “哎哟!我的眼睛看不见了!別打我...別打我了!我知错了!” 这一嚎,就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端王府这边观战的鞠客们不干了。 杨三再怎么著,也是端王府的人,是“自己人”。 在自己地盘上,被外人当著王爷的面殴打,这口气如何能忍? “干什么!凭什么打人!” “杨三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们讲不讲道理!” “欺负到我们端王府头上了!” 几个平日就与杨三相熟、或本就脾气急躁的鞠客,发一声喊,衝进场內。 有的端王府鞠客去拉扯那打人的鞠客,有的去护杨三,推推搡搡,口角迅速升级。 “还说要讲道理?你们的人下黑手伤了我们郡王,还有理了?” “谁知道是不是故意?分明是你们输不起!” 赵孝奕这边的隨从见对方人多,也毫不示弱,纷纷涌上。 场面瞬间从几个人之间的衝突,演变成了十几二十人的混战推搡,拳脚往来,怒骂不绝。 有人被打倒在地,有人衣服被撕破。 “住手!都给我住手!”高俅脸色大变,急忙衝进混乱的人群,试图拉开扭打在一起的人。 他看准了那高大鞠客似乎是对方为首者,挤到他身边,高声道。 “这位郎君!息怒!息怒!眼下最要紧是看顾郡王伤势!打架解决不了问题!王爷在此,自有公断!” “滚开!你算什么东西!” 那鞠客正在气头上,反手一推,高俅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梁师成早已气得脸色铁青,尖厉的嗓音穿透嘈杂。 “岂有此理!在王爷驾前,王府重地,公然斗殴!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侍卫!侍卫赶紧过来!?把他们拉开!” 几个端王府的內侍和闻讯赶来的侍卫硬著头皮往人堆里挤,试图分开双方。 但打红了眼的人群,又多是年轻力壮的鞠客、隨从,哪里是那么容易分开的? 反而因为他们的介入,推搡更加混乱,叫骂声更高。 赵佶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惊呆了。 他看著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侄儿,看著打成一片、尘土飞扬的人群,又急又气,脑袋嗡嗡作响。 他踢球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混战的场面。 赵佶想衝进去阻止,却被两个忠心耿耿的內侍死死拉住。 “王爷!去不得!拳脚无眼,伤了您可怎么得了!” “放开我!让他们住手!住手啊!”赵佶挣扎著,跺脚大喊,但他的声音在巨大的喧囂中显得那么无力。 赵孝奕也被自己的隨从扶到了场边安全处,捂著肋下,看著眼前这荒唐而混乱的一幕,又惊又怒又觉丟脸,脸色难看。 叫骂声、痛呼声、劝架声、东西被撞倒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乌烟瘴气。 赵佶从未见过自己府里如此混乱暴力的场面,又是因足球而起,一时心乱如麻,又觉大失顏面。 场面彻底失控,越来越多的人捲入。 就在这时,一名赵孝奕的隨从,在推搡中不知被谁下了黑手,鼻子流血,剧痛和羞辱让他失去理智。 他一眼瞥见场边不知用来做什么的一根短木棍,红著眼睛衝过去捡起。 转身就朝一名正背对他的端王府鞠客后脑抡去! 木棍已经带起风声了。 许多人都看到了这凶险的一幕,惊呼声被淹没在嘈杂里。 高俅眼角瞥见,想扑过去已来不及。 梁师成失声制止。 赵佶骇然瞪大眼睛。 就在木棍即將砸中那人头颅的千钧一髮之际—— 赵明诚直接一个大跳,健步跳到了附近的观赏台上,气沉丹田。 隨后猛然大喝一声。 第42章 著手调查 “所有人,即刻停手!” 赵明诚卯足了劲,这一声清越沉喝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僵在半空的木棍,还有扭打的身影骤然分开,污言秽语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震得一滯,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停下了动作。 赵明诚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如电,缓缓扫过场上每一个衣衫不整、鼻青脸肿、兀自喘息怒视的汉子。 他没有耽搁,立刻快步走向被內侍拦在稍远处的赵佶,以及被隨从搀扶著、脸色苍白的赵孝奕。 “殿下,”赵明诚在赵佶面前站定,躬身一礼,语速快而清晰,却不见慌乱。 “事起突然,恐非寻常爭执。当务之急,需立刻控制全场,避免再生枝节,横生变故。” 赵佶刚从暴怒中稍稍回神,见赵明诚如此镇定,如同抓住了主心骨,下意识点头。 “你说!” 赵明诚转向赵佶,声音沉稳,带著请示的意味。 “学生请殿下即刻下令,暂时封锁后园所有出入口,无令不得任何人出入。並速唤府中医官,为世子诊治伤势,仔细查验。” “就依明诚的!”赵佶立刻对急得团团转的梁师成喝道。 “梁师成!速传本王口諭,后园各门落锁,加派可靠侍卫看守,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立刻去请刘医官!把府里当值的侍卫再调一队过来!” “是!奴婢遵命!”梁师成如蒙大赦,转身便扯著嗓子安排起来。 原本已经赶到附近却投鼠忌器的王府侍卫们立刻行动起来。 一部分迅速跑向园门,一部分则持械上前,將仍在对峙怒视的赭红、靛蓝两拨人强行隔开,清出一片空地。 赵明诚又对梁师成补充道。 “梁供奉,请將涉事双方所有在场鞠客、僕从,分开看管於不同静室,严加看守,勿令彼此交谈串通。尤其是——” 他目光转向被鞠客揍得鼻青脸肿、此刻正蜷缩在地瑟瑟发抖的杨三,声音微冷道。 “將这杨三单独拘押,务必仔细看管,没有王爷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 “赵公子放心,老奴晓得轻重。” 梁师成会意,立刻指挥两名膀大腰圆的侍卫上前,將瘫软如泥的杨三像拖死狗一样从地上拖起来,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杨三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哆嗦著,但是突然又想到了王掌柜给自己的警告。 他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最后任由侍卫拖走。 其他参与斗殴的双方人员,也被侍卫们分別驱赶著,带离球场,押往不同的院落房间看管起来。 场上很快被清空,只留下一地狼藉,滚落的瓜果、被践踏得乱七八糟的草皮,以及零星的血跡。 医官提著药箱,在僕役引领下一路小跑著赶来。 他先向赵佶和赵孝奕行了礼,然后小心地检视赵孝奕的伤势。 赵孝奕的擦伤已经止血了,医官仔细清洗、上药、包扎。 肋下的淤青需按压检查,赵孝奕疼得直吸冷气,额头冷汗涔涔,但好在骨头无恙,只需静养数日即可。 听到医官说无大碍,赵佶一直铁青的脸色终於缓和了些,但眉头依旧紧锁。 赵孝奕在隨从搀扶下,勉强坐直了身体,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里混杂著恼怒,还有挥之不去的难堪。 好不容易找叔叔踢一次球,谁能想到出现了这么一档子事。 待医官处理完毕,僕役搬来椅子请两位王爷坐下,奉上热茶压惊。 场上只剩下赵佶、赵孝奕、赵明诚、梁师成以及几名贴身內侍。 赵明诚上前两步,在赵佶和赵孝奕面前,郑重地躬身,长揖到地。 “殿下,世子,”他抬起头,语气诚挚,带著清晰的自责。 “今日之祸,搅扰雅兴,更令世子受伤受惊,皆因学生思虑不周,疏忽职守所致。学生……向殿下、向世子请罪。” 赵佶眉头一皱,摆手道。 “明诚何出此言?分明是那杨三胆大包天,行事卑劣,与你何干?” 赵明诚直起身,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殿下,球场爭胜,本是少年血气,碰撞在所难免。往日府內自家兄弟嬉戏,彼此熟稔,皆知分寸,偶有衝撞,一笑便可置之。然则……” 赵明诚顿了顿,看向赵孝奕,语气更加恳切。 “今日世子为赛事而来,双方全力以赴,本是美事。可学生却因循旧例,只道是寻常玩耍,未思及应设立公正裁判,以明確规则、及时判罚、化解爭议。 以致小小摩擦,未能当场制止,酿成推搡,终至大打出手,不可收拾。此乃学生之过,学生难辞其咎。” 他再次拱手,语气沉痛。 “学生蒙殿下不弃,常伴左右,整理典籍之余,协理这足球戏耍,本应虑事周全。未能预见此等情形,更未预先设立规矩以防微杜渐,实是学生疏忽懈怠。请殿下、世子责罚。” 之前踢足球时,王府少有外客带人来踢。 两边大多都是自己人和自己人踢,从来没有过今天这样的状况,因此也就不设裁判。 这是王府的习惯了。 赵明诚的一番话,主动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姿態放得极低,情真意切。 赵佶听完,也是后知后觉。 是啊,往日里都是自己人踢著玩,和气的很,哪能想到会发生这些事? 今天三郎带了人来,踢得认真,自己又看重输贏,气氛自然要比平时激烈多了。 若是今天有个裁判在场,看到杨三动作大了就及时喝止,或许就打不起来了。 “唔……明诚所言,倒也不无道理。”赵佶嘆了口气,语气鬆动了, “唉,也是本王也疏忽了,只图玩得痛快,没想这许多。罢了,此事突发,怎能全怪在你一人身上?你且起来。” 赵孝奕坐在椅上,擦伤处仍隱隱作痛,心里自然憋著火。 可听到赵明诚这番先是请罪、又將责任归於“规则疏漏”的话,再看王叔明显已经接受这个说法,自己若再紧紧揪著“杨三故意谋害”不放,倒显得小题大做、不依不饶了。 况且自己伤的確实不重。 赵孝奕吸了口气,痛感已经消退了不少,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 “王叔,赵公子,不必如此,既是意外……唉,罢了。只是这杨三,” 他提到这个名字,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冷意, “其行为莽撞凶狠,確然可疑。今日若非他,也不至於此。” “世子所言极是。”赵明诚立刻接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正因其行为可疑,远超寻常爭抢,更需彻查清楚,以明真相。既是为了还世子与诸位鞠客兄弟一个公道,也是为了肃清王府风气,揪出可能存在的害群之马!” 他转向赵佶,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殿下,今日之事,发生在端王府內,更涉及世子受伤。若不能当即查个水落石出,严惩肇事之徒,恐流言滋生,以讹传讹,不仅有损王府清誉,亦恐牵累三郎声名。学生斗胆,恳请殿下允准——” 他直视著赵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给学生一日时间。学生就在府內,即刻著手,查问相关人等,釐清今日之事首尾。 必在今日入夜之前,將此事缘由经过,查清稟报於殿下与世子面前。如此,既不耽误世子与诸位兄弟回府歇息,也能早日平息事端,廓清迷雾。” “一日?”赵佶挑眉,看著赵明诚,“你有把握?” “学生必竭尽全力,剖肝沥胆。”赵明诚目光坚定,毫无犹疑。 “只需殿下给予方便,准许学生询问所有涉事人等,调看可能需要的一应记录。学生定当不负所托。” 赵佶看著赵明诚沉稳而充满自信的眼神,心中那股因混乱而起的烦躁和不安,渐渐被一种信任所取代。 他此刻也需要一个明確的结果,需要有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查清到底是不是意外,还是真有人胆大包天。 明诚心思縝密,行事稳妥,交给他,或许是最快的办法。 “好!”赵佶一拍椅子扶手,下了决心,“就给你一日!需要何人协助,府內侍卫、僕役,包括梁师成,皆听你调遣!务必给本王,也给三郎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梁师成,语气不容置疑。 “师成,全力配合明诚查案!他要问什么,要调什么人,要查哪里,一概不准阻拦,悉数配合!若有急事,可直接来稟本王!” 梁师成心中暗惊,王爷这等於將府內临时调查的全权交给了赵明诚。 这可是天大的信任和权柄! 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道。 “奴婢遵命!定当竭尽全力,协助赵公子查明原委,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赵孝奕见赵佶如此乾脆利落地將调查权交给了赵明诚,支持之意溢於言表,自己再说什么也是多余。 更別说他內心深处,又何尝不想知道真相。 “既然王叔和赵公子有心彻查,”赵孝奕开口道,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清晰, “那便……有劳赵公子了。我等……在府中客院稍候。” “谢殿下信任!谢世子体谅!”赵明诚再次向两人行礼,神情肃然,“学生这便去办。定在今日,给二位一个答覆。” 赵佶挥挥手,对身边內侍吩咐。 “送三郎去厢房休息,小心伺候。再安排些茶点,给三郎带来的鞠客们也压压惊。” 赵孝奕在隨从搀扶下起身,对赵佶点点头,又看了赵明诚一眼,这才在內侍引领下,缓缓离场。 待赵孝奕一行走远,赵佶脸上的强作镇定才卸下,露出一丝疲惫和余怒,他看向赵明诚。 “明诚,你打算如何查起?那杨三……” “殿下放心。”赵明诚语气沉稳,条理清晰,“请殿下先回房歇息,或去探望世子。此处交给学生,学生会先从杨三问起,此人今日行为反常,是突破口。 同时,会分別询问今日场上靠近事发位置的双方人员,比对供词。 还得请梁供奉安排一间清净无扰的静室,並调派两位可靠且笔头快的文书,专司记录口供,一字不改。” 梁师成立刻应道。 “老奴这就去办,静室就设在『听竹小筑』,那里僻静,文书就用內书房当值的两位,口风严,字也端正。” 赵明诚点头。 “有劳供奉,先將杨三押往听竹小筑看管,我稍后便到。 双方其他人员,分开拘於东西两处厢房,加派侍卫,严禁交谈。 再派人仔细查看球场,尤其是世子摔倒及杨三最初倒地之处,看看有无特別痕跡。” “是,老奴省得。”梁师成转身,点了几名心腹內侍和侍卫头目,一一吩咐下去,眾人领命,迅速散开各司其职。 原本喧囂混乱的球场,此刻已经被清场了。 第43章 暗室审问 “听竹小筑”是端王府后园一处僻静的院落,平日少有人来。 外间厅堂,陈设简洁,只一桌数椅。 赵明诚坐在主位,梁师成侍立一旁,高俅垂手站在下首。 里间的门紧闭著,杨三就被关在里面,门外守著两名面无表情的佩刀侍卫。 “高俅,”赵明诚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厅堂里却清晰入耳, “今日之事,你是亲歷者。杨三此人,你平日接触如何?依你看,他今日所为,是偶然失手,还是別有隱情?” 赵明诚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高俅的看法。 赵明诚知道高俅是府里少有的聪明人,心思活络,善於察言观色。 並且高俅本身就与杨三这些鞠客走得近,或许能看到些旁人忽略的东西。 高俅闻言后立刻躬身,態度恭谨,言语间却带著小心斟酌。 “回公子的话,小的与杨三同在府中当差,蹴鞠时偶有配合,私下……也算能说上几句话。若论交情,並不深厚,只是同僚之谊。” 高俅先撇清和杨三关係,然后才进入正题。 “杨三此人,球技尚可,尤其脚下有股子蛮力,拼抢不惜身,这是他的长处。只是……性子略显浮滑,不够沉稳,有时言语行止,略显……轻佻。” 高俅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至於今日之事是否別有隱情……小的不敢妄断。不过,若说杨三近日有无异常,小的倒想起一事。” 赵明诚目光微凝,梁师成也侧耳倾听。 “前两日,午后歇息时,杨三曾私下寻到小的。”高俅说道,语气平稳。 “他神色间有些窘迫急切,说是家中老母染恙,急需银钱抓药,手头一时周转不开,想向小的挪借两贯钱应急。小的……看他可怜,又想著同僚一场,便借了一些碎银。” “哦?他母亲病了?”赵明诚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高俅微微摇头。 “小的当时也如此想。只是……杨三接过银子时,千恩万谢,转身便匆匆走了,那神態不像是去给母亲抓药的。” 他略作迟疑,还是说了出来, “还有,小的借杨三钱时离得近,隱约闻到他身上,除了汗味,还混著……赌坊里特有的那种浑浊闷气。小的早年混跡市井,对这气味……还算熟悉,並且偶尔听杨三提到有关赌博的一二事。” 高俅心细如髮,点到即止,没有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杨三借钱,恐怕不是为了抓药,而是拿钱去赌了。 赵明诚与梁师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瞭然。 常言道十赌九输,杨三已经早早把自己陷进去了。 “此事你还曾对谁提起?”赵明诚问。 “未曾。”高俅答得乾脆,“小的初来乍到,不敢多言府上是非。只是今日出了这等大事,公子垂询,小的不敢隱瞒。” 赵明诚点点头,对高俅的审慎和心细有了新的认识。 也难怪高俅能从一个鞠客成为大宋太尉,有这般细腻的心思,又碰到了赵佶那种奇葩皇帝,不发跡才是怪事出来了。 “你提供的消息很有用。”赵明诚道,“此事暂勿对他人提起,回去后也不要和他人声张,好了,先去歇息吧,一会有事再寻你。” “小的明白。”高俅躬身应下,知道这里没自己的事了,行礼后悄然退了出去。 厅內只剩下赵明诚与梁师成。 “梁供奉,”赵明诚转向梁师成,语气沉静。 “某猜想,杨三多半是被人拿住了短处,威逼利诱,成了他人手中之刀。这赌债,就是那根牵著他的线。” 梁师成脸上露出阴冷之色。 “公子明鑑。这等吃里扒外、受人指使陷害主家的狗东西,死不足惜!只是,需得撬开他的嘴,问出幕后之人,方是正理。” “正是。”赵明诚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院中摇曳的竹影,片刻后转身。 “对了,等会儿审杨三的时候,还需供奉与我演一场戏。您是宫里出来的老人,镇得住场面,便烦请您唱个白脸,疾言厉色,敲山震虎。我么,便来做个红脸,给他指条明路。” 梁师成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公子放心,老奴晓得,这等没骨头的东西,嚇一嚇,再给点想头,没有不开口的。”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细节,定下方略。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神色恢復了的平静。 “走吧,梁供奉。” …… 小筑的里间比外间更暗,只有高处一扇狭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天光,在粗糙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杨三整个人被绑在一张结实的木椅上,绳子勒进皮肉,让他动弹不得。 他脸上青紫交加,鼻血乾涸在嘴唇上,眼眶肿起,原本就晦暗的脸色此刻更是惨白如纸,身体颤抖。 听到门响了,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抖,惊恐地望向门口。 赵明诚和梁师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赵明诚在杨三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姿態从容。 梁师成背著手,站在赵明诚侧后方半步,面沉似水。 梁师成先开了口,声音又尖又冷。 “杨三,你好大的狗胆!” 杨三浑身一哆嗦,椅子都跟著晃了晃。 “在端王府,在王爷眼皮子底下,眾目睽睽!”梁师成向前踏了半步,阴影笼罩下来。 “你竟敢对世子下那样的黑手!肘击肋下,脚下使绊!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你全家老小的脖子,不够硬,砍起来不痛快?!嗯?!” 最后那声“嗯”语调拔高,听著极有威慑力。 “冤枉!梁供奉!小的冤枉啊!”杨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涕泪瞬间又涌了出来,扯著嘶哑的嗓子哭嚎。 “真的是意外!某没收住脚!不小心撞到了世子!小的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故意衝撞贵人啊!还请供奉开恩啊!小的真的是不小心为之!” 杨三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脑袋不住地往胸前撞,若不是被绑著,怕是要磕头如捣蒜。 赵明诚静静地听著,等他嚎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道。 “杨三,若真是意外,为何偏偏撞世子?场上那么多人,奔跑冲抢,为何独独你与世子相撞的那一下,动作那般『凑巧』,又狠又准,直击要害? 撞倒之后,又为何立刻引发双方大打出手,乱成一团?你当我们是瞎子,当我们是傻子,还是当这满府上下、在场所有人,都看不明白?” 赵明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问题都很有针对性。 杨三的哭嚎噎在了喉咙里,眼神闪烁,不敢与赵明诚对视。 “小的……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赵明诚不再纠缠“是否故意”这个问题,话锋陡然一转,仿佛閒聊般问道。 “我且问你,你近日手头,可还宽裕?是否在外头……欠了些难以周转的债务?” 杨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慌,嘴唇哆嗦著。 “没……没有……小的月钱……够用……” “啪!” 梁师成猛地一掌拍在旁边的桌面上,发出震响,桌上的灰尘都扬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几乎凑到杨三脸前,目光阴鷙如毒蛇。 “没有?还敢嘴硬!你找高俅借的那钱,是餵了狗吗?!你月月输光月钱,在那些下三滥的赌窟里欠了一屁股烂债,驴打滚的利钱都快把你那身贱骨头压碎了! 当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要不要咱家现在就去把你那些债主,一个一个请到王府来,跟你这吃里扒外的狗才,当面对质?!” 梁师成这番话半真半假,但效果极好,如同晴天霹雳,將杨三最后一丝侥倖劈得粉碎。 杨三並不清楚梁师成知道什么。 他只知道梁师成是府里老人,手段不小,他以为梁师成已经查到他在外面的债了。 梁师成说完后。 杨三张著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顺著扭曲的脸庞往下淌。 赵明诚见时机成熟,適时开口,字字敲在杨三濒临崩溃的心防上,引导著他说出来。 “杨三,你欠下巨债,走投无路。这时有人找上你,许你重利,或是拿你至亲之人的安危相胁,逼你在今日这场合製造事端,让我们闹得不可开交,我说的可对?” 杨三身体剧烈一颤,眼神涣散,那是心理防线被精准击中的徵兆。 赵明诚继续,声音更轻,却更致命。 “你仔细想想,对方能轻易拿捏你的赌债,能清楚知道你今日必定上场,能指使你精准地对世子下手…… 这般手段,这般算计,是你一个区区王府鞠客能招惹、能隱瞒得了的吗?你以为替人办成了事,就能高枕无忧,甚至远走高飞?” 接著,赵明诚微微倾身,目光如炬,盯著杨三绝望的眼睛,拋出了最终、也是最重的一击。 “杨三,我如果是指使你的人,事成之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你这个知道內情的麻烦彻底闭嘴。” “你觉得你背后那位会因为你是王府鞠客,就不敢对你下手?” 这番话一出,杨三最后那点靠著“对方或许会履行承诺”而勉强维持的心理支柱也倒塌了。 赵明诚描绘的不是臆测,是血淋淋、极有可能发生的现实。 对方不会因为他是王府鞠客就不会杀他,更不会保他,只会杀他灭口,甚至殃及家人。 “不……不会的……他说了会安排我走……”杨三无意识地喃喃,精神已处於崩溃边缘。 “走?”梁师成阴惻惻地接口, “黄泉路倒是宽敞!谋害宗室,其罪当诛!按律,当九族连坐!咱家倒要看看,是你背后那主子手快,还是朝廷的刽子手刀快!” “娘……阿弟……”杨三彻底崩溃了,最后一丝理智被恐惧和绝望吞噬。 他再也撑不住,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椅子上,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涕泪横流,浑身抽搐。 “我说!我都说!是……是城南『宝顺號』!是『宝顺號』的王掌柜!是他逼我的!我欠了他两百贯赌债,利滚利,一辈子也还不清! 他拿我娘和我阿弟的命威胁我!让我今天在场上找机会,衝撞贵人,把事情闹大!他说只要闹起来,场面乱了,就没人说得清! 他答应事成之后消了我的债,还说会安排我去宿州河泊所当差!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真的!赵公子!梁供奉!饶命啊!我也是被逼的!我不想死!我不想连累我娘和我弟弟啊!” 杨三哭喊著,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宝顺號”和“王掌柜”已经清晰地吐露出来。 一切內情已经由杨三自己亲口供出。 赵明诚与梁师成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梁师成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瞭然,以及事態超出预料的凝重。 而赵明诚,眼中则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如何与你联络?可有何凭证?”赵明诚追问,声音平稳。 杨三抽噎著,摇头。 “他没说让我联络,只说让我把事情闹大,没……没有凭证,我那天去赌坊时,是被人带到后堂去了……赵公子,小的真的就知道这些了!他背后还有没有人,小的真的不知道!他那种人,怎么可能告诉我……” 赵明诚不再多问,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宝顺號”王掌柜,一条清晰的、可追查的线头,已经攥在了手里。 “梁供奉,”赵明诚对梁师成道, “暂且將杨三收押,单独看管,饮食留意,別出意外。” “公子放心,老奴晓得。”梁师成躬身应下,看向杨三的眼神,已如同看一个死人。 赵明诚不再看瘫在椅上、只剩呜咽的杨三,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绝望和腌臢气味的暗室。 虽然杨三只知道“宝顺號”王掌柜,但一个城南赌坊的掌柜,哪有这般胆量和能量,精准设计陷害郡王、搅乱端王府? 宝顺號……赵明诚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 拿到线索只是一个开始,下一步,必须抢在对方行动前做些什么。 时间紧迫,只有一日之期。 赵明诚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低声唤过跟出来的梁师成, “梁供奉,有件紧要事,需立刻去办……” 梁师成附耳过来,听著赵明诚的吩咐,隨即眼神一凛,重重点头。 “公子高见!老奴这就亲自去安排,必不误事!” 梁师成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深处。 第44章 明棋暗子 端王府的书房,窗明几净,博古架上的器物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可此刻室內的空气,却凝滯得让人透不过气。 赵佶负著手,在紫檀木大案后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 赵孝奕坐在一旁的交椅上喝著热茶,脸色已经好多了。 赵明诚垂手立在案前,已將审问杨三的经过,简明扼要地稟报完毕。 当说到“宝顺號王掌柜”时,赵佶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宝顺號?”赵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冰冷,“一个赌坊掌柜,就敢把手伸进本王的府邸,算计到三郎头上?” “目前看来,杨三是受他威逼利诱。”赵明诚语气平稳,“赌债是锁链,家人是软肋。但一个赌坊老板若无倚仗,岂敢策划这等事端? 刚才学生已请梁供奉去查这宝顺號的根底,这会应该有眉目了。” 话音未落,书房门外传来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 梁师成推门进来,脸上带著薄汗,他先向赵明诚和赵孝奕行礼,然后快步走到赵佶身边,沉声说道。 “王爷,查到了。宝顺號在官府备案的掛名人,是个从八品的仓部令史,叫周勤,此人官卑职小,平日里唯唯诺诺。 但老奴让人问了与他相熟的胥吏,得知这周勤娶的妻子,与蔡承旨府上二管事新纳的一房妾室,是亲姐妹。两家走动颇勤,这周勤能补上这仓部的缺,据说也是走了蔡府的门路。” “蔡——京——!” 赵佶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脸色瞬间涨红,猛地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 “好!好个蔡京!上次同文馆案搅得朝堂不寧,清算旧党还不够,如今是盯上本王了?!算计明诚,算计三郎,在本王的府里兴风作浪!他真当本王是那泥塑木雕,可以隨意揉捏吗?!” 赵佶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熊熊,转身就朝外走。 “来人!更衣!备轿!本王要即刻进宫!面见太后,面见官家!我倒要问问,他蔡京如此祸乱宗室,究竟是想要干什么!他眼里还有没有天家,有没有王法!” “殿下!不可!”赵明诚一个箭步上前,挡在赵佶身前,深深一揖,声音提高了几分。 “明诚,你这是为何?”赵佶怒道。 “殿下,请听学生一言!”赵明诚没有退开,抬头直视著赵佶,目光沉静而坚定,“此刻进宫直指蔡京,绝非上策!” “不是上策?难道就任由他欺到本王头上,忍气吞声?!”赵佶瞪著赵明诚。 “自然不能忍。”赵明诚摇头,语气放缓,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殿下,正因不能忍,才需谋定而后动,一击必中,而非逞一时之气,反陷被动。” “被动?人证物证俱在,杨三已招,那赌坊与蔡京的关联也已查明,人赃並获,铁证如山,有何被动?”赵佶气极。 “殿下,”赵明诚深吸一口气,剖析道。 “其一,杨三只是一面之词,他只能指认宝顺號王掌柜。蔡京若反口不认,或推出那管事乃至周勤顶罪,说其狐假虎威,殿下又能如何?难道要与蔡京在御前对质,爭论他府中下人的亲戚是否受他指使?” 赵佶神色一滯。 “其二,”赵明诚继续道,“朝中弹劾风波才过不久,太后与官家已然烦忧。若王府接连出事,动輒惊动官家,恐非但不能遂愿,反会惹太后与官家不悦,觉得王府……不够安寧,徒增烦扰,更显得殿下……处事不够沉稳。” 这话说到了赵佶的顾虑。 赵佶天不怕地不怕,但最在意太后和官家的看法。 他要是因为这些事接二连三的打小报告,只会適得其反,搞不好以后连明诚都没法来陪玩了。 赵明诚的话让赵佶冷静了。 赵明诚见他怒气稍抑,这才徐徐道来。 “殿下,打蛇打七寸,告御状是明牌,蔡京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消息灵通。殿下此刻进宫,只怕轿子未到宫门,他那边早已得到风声,或销毁痕跡,或安排替罪,或巧言辩解。 届时殿下若拿不出將其一击毙命的铁证,反会打草惊蛇,让他有了防备,日后更难对付。” 赵佶不再说要立刻进宫,但脸上怒意未消,重新坐回椅子上,闷声道。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般算了?任由他在背后偷笑?” “自然不能算。”赵明诚走到案前,目光扫过赵佶和一旁凝神倾听的赵孝奕。 “学生有一计,或可让他吃个哑巴亏,痛失爪牙,还无处喊冤。” “哦?快说!”赵佶身体前倾。 赵孝奕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我们不告他指使人行凶。”赵明诚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太复杂,牵扯太大,易生变数。但我们告……收赃、窝赌。” 赵佶和赵孝奕都是一愣。 赵明诚继续解释,条理清晰。 “案情就在眼下摆著,端王府鞠客杨三贪恋赌博,债台高筑,经过赌坊掌柜教唆,为还赌债鋌而走险,盗取王府財物一件,前往该赌坊销赃,並企图以赃款翻本。王府发现失窃,查明去向,人赃並获。” “这计策……”赵佶思索著。 “殿下,此计有数利。”赵明诚道。 “第一,名正言顺。王府失窃,我们报官查赃,天经地义,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开封府接报,必须受理。” “第二,直击要害。宝顺號是蔡京外围敛財、搜集市井消息的窝点之一,我们以正当理由將其查封,搜捕掌柜及骨干,等於断其一指,毁其一耳。人赃並获之下,证据確凿,赌坊必倒。” “第三,”赵明诚语气转冷。 “我们可以逼蔡京做出选择,事发之后,他只有两条路。要么动用关係,保下这赌坊和掌柜,但如此一来,他与此赌坊的关联便再难遮掩,为了一处赌坊而引火烧身,值吗? 要么他只能断尾求生,直接弃了这个棋子。” 这计策听得赵佶和赵孝奕连连点头。 王府失窃,赌坊追赃,查抄窝点,听著是多么的顺耳。 赵佶脸上的怒容已彻底被一种混合著兴奋和冷厉的神色取代。 他抚掌道。 “妙!明诚,此计大妙!用最正当的理由,端了他藏污纳垢的窝点,抓了他为非作歹的狗腿子!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想想蔡元长得知消息时的脸色,本王便觉得痛快!” 赵佶站起身,意气风发。 “就这么办吧!明诚,需要什么赃物,府库里隨你挑!玉器、古玩、金银,看中什么拿什么!要用钱打点衙门,直接找梁师成支取!本王今日就要那宝顺號关门大吉!” “谢殿下。” 赵明诚也不客气,时间紧迫,必须立刻布置。 “梁供奉,”他首先看向梁师成,“一会还需您再辛苦一趟,去见杨三。” “公子请吩咐。”梁师成躬身。 “您去告诉他,”赵明诚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想活命,想保全他家人,眼下只有一条路。 让他一口咬死,是因欠下宝顺號巨债,受人教唆,偷盗了王府一件羊脂白玉福寿如意,前往赌坊销赃,企图翻本还债。 只要他在公堂上如此招认,王府可保其家人平安离京,並看在他往日侍奉的份上,给他家人一笔安家费用,足以在乡下度日。但若他敢翻供,或攀扯其他半句……” 赵明诚没有说下去,只是看了梁师成一眼。 梁师成脸上露出那种令人心底发寒的淡漠笑容。 他干这事属於是老本行了。 “公子放心,叫人说该说的话,忘掉不该记的事,这是老奴的本分,咱家定让他心甘情愿,乖乖画押,半个字都不会错。” “有劳供奉。”赵明诚点头,又转向赵佶,“殿下,那赃物……” 赵佶直接对梁师成道。 “师成,去库里,將那件前年生辰时官家赏的、巴掌大的羊脂白玉福寿如意取来!要那件质地莹润、雕工清晰的!” “是。”梁师成领命,匆匆而去。 不多时,梁师成捧著一个锦盒回来,打开,里面正是一件洁白无瑕、温润如脂的玉如意,福寿纹路清晰,一看便不是凡品。 赵佶看了一眼,点点头。 赵明诚接过锦盒,却没有立刻合上。 他沉吟片刻,抬头对赵佶道。 “殿下,为防那王掌柜闻风逃窜,或狗急跳墙销毁证据,需派一可靠机警之人,先行一步,暗中控住宝顺號局面。待学生领开封府衙役赶到,再里应外合,一举成擒。” “有理!”赵佶道,“你看派谁去?” 赵明诚目光在室內扫过,最后落在一直侍立在门侧的高俅身上。 “高俅。” 高俅立刻上前一步,躬身。 “小的在。” “你带六名身手好、机灵的王府侍卫,换上便服,立刻前往城南宝顺號。”赵明诚將锦盒递向高俅,高俅连忙双手接过。 “这玉如意你带好,到地方后先暗中观察,若见那王掌柜有逃跑跡象,或赌坊內有异动,便亮出王府腰牌,先將其稳住,控制住前后门户。 切记,你的首要之务是防止人逃脱,其次才是安排好赃物。” 赵明诚盯著高俅的眼睛。 “之后,等我领著开封府的差役一到,你便指认这玉如意是在赌坊內间起获的赃物。此事关係重大,需胆大、心细、隨机应变,你可能办妥?” 高俅捧著那价值不菲的玉如意,只觉得重若千钧,但心中更是涌起一股被重用的灼热和激动。 这是赵公子对他的信任! 是贵人给他的机会! 高俅这辈子等的就是被贵人用的这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 “公子放心!小的定不负所托!必死死盯住那宝顺號,绝不让那姓王的掌柜走脱半步!这玉如意,小的豁出命也会顺利安排好!” “好。”赵明诚点头,“事不宜迟,你即刻出发。” “是!” 高俅將锦盒小心揣入怀中,向赵佶、赵孝奕、赵明诚各行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脚步沉稳有力。 “殿下,”赵明诚最后对赵佶道,“学生这就持王府名帖与报案文书,亲往开封府,需借两位王府侍卫同往,以为见证。” “准!”赵佶大手一挥,对梁师成道。 “师成,派两个最得力的侍卫跟著明诚。再立刻以本王名义,具一份报失窃、请求协查的正式文书,用上本王的小印!要快!” “老奴这就去办!”梁师成应下,匆匆出去安排。 不多时,一切齐备。 盖有端王鲜红小印的文书,两名精悍的王府侍卫,均已候在门外。 赵明诚向赵佶和赵孝奕拱手。 “殿下,世子,学生这便去了,府中之事,还请静候佳音。” 赵佶走到他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充满信任和期待, “明诚,放手去做!万事有本王担著!今日定要那宝顺號在汴京城除名!” 赵孝奕也微微頷首。 “有劳赵公子了,一切小心。” 很快,端王府侧门,赵明诚,梁师成,高俅三拨人依次出发了。 第45章 杨三很后悔 端王府深处那间临时关押杨三的屋子,比之前更加昏暗了。 杨三依旧被绑在椅子上,但绳子鬆了些,至少能让他稍微活动麻木的手脚。 脸上的血污被胡乱擦过,留下道道污痕,眼眶和脸颊肿得老高,让他看起来更加悽惨。 他垂著头,眼睛空洞地盯著地面某处,整个人看著就跟灵魂出窍一样,他觉得自己的死期快到了。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梁师成走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一个食盒。 他身后跟著一个捧著笔墨纸砚、低眉顺眼的小內侍,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將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梁师成將食盒放在旁边一张破旧的条案上打开,里面是一碗还冒著热气的肉粥,两个炊饼,一碟酱菜。 食物的香气在这污浊的空气中瀰漫开来,让死气沉沉的密室有了些许活气。 “咕” 杨三闻到香气,忍不住喉结滚动,但他没敢抬头。 梁师成没说话,先示意那小內侍將笔墨纸砚在条案上摆好,研墨。 然后他才走到杨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凶狠,也不怜悯。 “杨三,”梁师成开口,寂静被打破,“你的时辰,不多了。” 杨三身体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衝撞宗室,眾目睽睽,人证俱在。”梁师成缓缓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往轻了说,是意外失手,杖责流放。往重了说……意图谋害宗室,其心可诛。按大宋律法,该是个什么下场,你心里应该有点数。” “不,供奉……我没有……我真不是故意的……”杨三嘶声辩解,但声音乾涩无力。 “是不是故意,现在不重要了。” 梁师成打断他,目光如冰, “重要的是世子伤了,场面乱了,王爷怒了,这事儿必须有个交代。而你,就是那个交代。” 杨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著,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他知道梁师成说的是实话,在王府,在贵人眼里,他这样的小人物,生死荣辱,往往就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不过,”梁师成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杨三死灰般的眼中骤然爆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王爷也念旧,看在你这些年在府里踢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指给你另一条路。走不走,看你。” “敢问供奉…是…什么路?” 杨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被捆著的身子都向前倾了倾。 梁师成没有立刻回答,走到条案边,用勺子搅了搅那碗肉粥,热气氤氳。 他背对著杨三,声音清晰地传来: “从现在起,忘掉球场上的事。你犯的事,不是衝撞宗室,而是偷窃。” 杨三愣住了,不明所以。 梁师成转过身,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杨三,嗜赌成性,欠下宝顺號巨债,被那王掌柜拿住把柄,威逼利诱,让你从王府偷一件值钱的物件,拿去抵债,然后继续赌。 之后你鬼迷心窍,前日偷了王爷库房里一件御赐的羊脂白玉福寿如意,隨后前往宝顺號找王掌柜销赃。 王府发现失窃,顺藤摸瓜,人赃並获,你是盗窃从犯,是被赌坊教唆的糊涂虫。那王掌柜,是教唆犯,是收赃的窝主,明白了吗?” 杨三张大了嘴,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这完全是另一件事啊! 偷窃御赐玉如意?这罪名也不小,可是…… “教唆,偷窃,收赃,”梁师成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这是刑案,是贼盗之事。依律,你是从犯,又是被胁迫,最多判个流放,在偏远军州服几年苦役。这和你那谋害宗室的罪,哪个重,哪个轻,你拎不清?” 杨三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服苦役比起掉脑袋可要好太多了! “可是,供奉……那玉如意……我確实没偷……”杨三喃喃道,这是最后的本能挣扎。 “你有没有偷不重要。”梁师成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重要的是,你认了偷,你就能活,你那生病的老娘,码头扛活的弟弟,就都能活,而且能活得安稳。 王府已经派人,送你娘和弟弟出城,在安全地方安置好了,给了他们银钱,你认罪画押,他们平安喜乐。你不认……” 梁师成顿了顿,看著杨三瞬间瞪大的、充满恐惧的眼睛,轻轻吐出后面的话。 “你不认,下一刻,他们就会被债主找上门,或者在路上遇到意外。杨三,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这不是在跟你商量,王爷向来仁慈,这是给你,也是给你家人的最后一条生路。” 生路……家人……银钱……平安…… 这几个词像重锤,狠狠砸在杨三早已崩溃的心理防线上。 他想起老娘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想起弟弟在码头扛包时黝黑精瘦、沉默寡言的身影。 他自己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可他们……他们有什么错? 此刻,杨三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后悔赌博,他后悔自己为什么放著好好的蹴鞠差事不干,去赌那劳什子钱。 以前赌博输得是钱,这次快要把命丟了。 梁师成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到了,又加上了最后一颗甜枣。 “王爷还说了,只要你老老实实按这话说,在公堂上画了押,还会额外再给你家一笔钱,算是买断你这些年伺候的情分。 杨三,这是你目前唯一能为你娘、为你弟弟做的事了。 你是打算做个憨货,拉著他们一起死,还是承认自己是个蟊贼,换他们一世安稳?”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杨三闔目,不久后,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认命,以及对家人未来的希冀的复杂情绪。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著,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呜咽。 “供奉,我……我认……我偷了……玉如意……是王掌柜……逼我的……” 梁师成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早就料定这个结果。 他朝那小內侍点了点头,小內侍立刻铺开纸,提起笔,蘸饱了墨。 “接下来,我帮你理理此事的来龙去脉,你仔细听……” 梁师成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引导著杨三,將那个虚构的、却即將成为“铁案”的故事,一点点编织出来。 杨三木然地、断断续续地,按照梁师成的问题和暗示,复述著那个他刚刚“学会”的罪行。 旁边的小內侍笔走龙蛇,飞快地记录。 口供录完,梁师成拿过来,就著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他將口供纸和印泥拿到杨三面前。 “画押。” 杨三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字跡,看著末尾空白处,手指颤抖著,伸向印泥,他闭上眼睛,重重的將指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旁边。 梁师成拿起口供纸,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他对那小內侍吩咐。 “看著杨三把饭吃了,別让他出岔子。” “是,供奉。” 梁师成不再看瘫在椅子上的杨三,转身走出了密室。 几个月后,面对著监视他服苦役的官兵,杨三將会想起来做出这个决定的下午。 …… 与此同时,开封府衙门前,气氛肃然。 赵明诚已经来了,他递上盖有端王私印的文书后,门吏不敢怠慢,立刻通传。 不多时,他便被引至二堂,见到了今日当值的左厅推官。 推官姓曹,约莫四十多岁,麵皮白净,三缕长髯,看著颇为干练。 曹推官仔细验看了端王府的文书,又听赵明诚简要將“王府失窃御赐玉如意、窃贼杨三已招供並指认销赃地『宝顺號』”的案情说了一遍,尤其提到了“王爷甚为不悦”。 曹推官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 他沉吟片刻,对赵明诚客气道。 “赵公子稍坐,案情重大,涉及王府,下官需与同僚稍作商议,即刻调派人手。” “有劳曹推官。”赵明诚拱手,在客座安然坐下。 两名陪同而来的王府侍卫,像门神一样立在他身后,腰杆笔直,目不斜视。 曹推官拿著文书,匆匆转入后堂。 后堂里面,开封府的判官王知节,以及另外两名资深的押司、孔目正在处理日常公务。 “王判官,诸位,请看这个。”曹推官將文书递上,快速低声说明了情况。 几人传阅文书,听到“宝顺號”三个字时,神色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一名老成的孔目低声道。 (孔目:衙门里掌管核心文案的办事吏) “宝顺號?城南那家?下官记得,前两年有桩小纠纷,似乎牵扯到……那边?” 孔目指了指皇城方向,暗示可能和高官有牵连。 王判官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官员,闻言眉头皱起,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牵扯?什么牵扯能比王爷更大?文书在此,人证已招,赃物就在那赌坊,人赃並获,铁证如山,案情清晰明了,人犯、窝主明確。王府的人亲自来报,这是將现成的功劳送到我等手上!” 曹推官点头附和。 “王判官所言极是。那宝顺號若真有倚仗,此刻也该断尾求生,岂会为了一处赌坊,与王府硬顶?我等依法拿贼查赃,追缴御赐之物,乃是分內职责,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另一名押司也道。 “正是!人赃並获,证据確凿,便是有些许背景,此刻也该知道轻重。咱们秉公执法,破了王府窃案,起回御赐宝物,便是大功一件。 若是畏首畏尾,延误时机,让贼人走脱或赃物转移,届时王府怪罪下来,你我谁能担待?” 王判官听著属下的分析,心中已然明了。 在確凿的“证据”和亲王的压力面前,一个可能有后台的赌坊,根本不值一提。 何况这案子办得漂亮,是实打实的政绩。 至於那可能的后台,只要自己严格按程序办事,不深挖,不牵连,对方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好!”王判官一拍桌子,下了决心,“曹推官,你即刻点齐三班衙役、精干捕快,要能拿得住场面的!本官亲自带队,前往宝顺號拿人、起赃!务必办得乾脆利落,人赃並获,不得有误!” “是!下官遵命!”曹推官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不过一刻钟功夫,开封府衙门前便已集结起一支数十人的队伍。 衙役们手持黑红水火棍,捕快们带著锁链、铁尺,一个个面色肃然。 王判官已换上了正式的官服,头戴展角幞头,在一眾属吏簇拥下走了出来。 赵明诚也起身迎上。 “赵公子久等了。”王判官对赵明诚颇为客气,“人马已齐,案情紧急,我等这便出发?” “有劳王判官,有劳诸位。”赵明诚拱手道,“王府侍卫熟悉路径,可为前导。” “分內之事,不敢言劳。”王判官正色道,隨即转身,对集结的队伍喝道,“出发!目標,城南宝顺號!速行!” “是!”眾衙役捕快齐声应诺,声震街衢。 队伍开拔。 王府侍卫在前引路,开封府的衙役捕快列队紧隨,赵明诚与王判官各乘一辆马车,位於队伍中后。 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开封府的街道,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窃窃私语,不知是哪家大户犯了事,竟惹得官府如此兴师动眾。 车轮滚滚,脚步隆隆。 而在宝顺號那边,高俅也正在做他该做的事。 第46章 开封府办案 城南的宝顺號赌坊,藏在几条杂巷深处。 巷子狭窄,头顶是交错拉扯的晾衣绳,掛著些半乾的粗布衣衫,在午后的微风里慢悠悠地晃。 高俅带著六个人,分散著踱进巷子。 他自己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直裰,头髮用布条隨意束著,脸上抹了点灰,看著像个手头略有盈余、又有些失意的市井閒汉。 身后跟著的六名王府侍卫,也都是便装,混在人流里毫不起眼。 在距离宝顺號还有十来丈的一个茶摊前,高俅停下,买了碗最便宜的粗茶,就著条凳坐下,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赌坊门口。 赌坊进出的大多是些面色焦黄、眼神浑浊的汉子,也有几个缩头缩脑、东张西望的破落户。 “周寧,柳贵。”高俅啜了口苦茶,低声对坐在旁边的两个侍卫道。 “看见后面那条窄巷没?赌坊后门应该在那儿,你们俩过去,扮作歇脚等活的力夫,机灵点。 若是有人出来,尤其是带著包袱、神色慌张的,务必拦下。若有硬闯的,”他顿了顿,“先放倒,別弄出大动静。” “明白。”两个精壮的汉子点头,放下茶碗,晃晃悠悠地朝后巷去了。 “王胜,”高俅对另一个麵皮黝黑的汉子道,“你就坐这儿喝茶,眼睛给我钉死前门,若见大队官差往这边来,直接进赌坊跟我拿人。” “是,高兄弟。”王胜瓮声应下,眼睛像鉤子一样锁住了赌坊前门。 “孙喜,你绕著这赌坊转一圈,犄角旮旯都看看,有没有狗洞、矮墙,或者別的什么能钻人的地方。”高俅对最年轻也最机灵的那个侍卫吩咐。 孙喜点点头,起身,伸了个懒腰,像閒逛似的走开了。 “你们两个跟我进去,”高俅最后看向剩下的两人,“记著,我们是来耍钱的,手气背,脾气燥,是寻常赌棍,进去后看我眼色行事。” “是!” 安排好后,高俅將几文茶钱拍在桌上,起掸了掸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那点閒適收敛。 带著两人迈步朝宝顺號那扇半掩的门走去。 …… 掀开厚重的粗布门帘,一股混杂著汗臭、脚臭、菸草臭、呕吐物酸餿味的浊热空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屋里光线昏暗,只靠几盏冒著黑烟的油灯照明,窗户都被厚布蒙著。 几张破旧的大桌旁挤满了人,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眼睛死死盯著桌上的骰盅、骨牌,或喊著“大!大!”,或喃喃祈祷,或输光了咒骂。 荷官有气无力地吆喝著,收钱赔钱的动作却飞快。 高俅眯了眯眼,適应了一下光线,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 柜檯在后墙,一个麵皮白净微胖、穿著绸衫的中年人站在后面,手里慢悠悠地拨著一把黄铜算盘,眼睛却像鹰隼一样,不时抬起,锐利地扫过每一张赌桌,尤其是那些输急了眼的赌客。 这就是杨三说的那个王掌柜。 柜檯左侧有道小门,掛著脏兮兮的蓝布帘子,不时有伙计或打手模样的人进出,里面隱约传来咳嗽和低语声,应该是帐房或者休息室。 小门旁边,堆著些破桌椅、空酒罈、烂麻袋,像个杂物角,光线最暗。 高俅心里有了数。 他挤到一张赌大小的台子前,摸出几十文铜钱,胡乱押了一把“小”。骰盅揭开,四五六,大。 他故意“嘖”了一声,满脸晦气,又摸出些钱,嘴里嘟囔著“邪了门了”,继续押。 连著输了几把,他脸上的烦躁更明显了,骂骂咧咧,完全是一副输急了眼的赌棍模样,引得旁边几个赌徒侧目,但很快又沉浸在自己的输贏里。 高俅一边演戏,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著王掌柜和那个杂物角。 过了一会儿,一个伙计抱著一个空酒罈从里间出来,顺手扔在杂物堆上,又转身进去搬另一坛。 杂物堆旁暂时无人。 就是现在。 高俅藉口尿急,问明了茅房方向,捂著肚子,皱著眉头朝柜檯旁边、通往茅房和后门的小过道走去。 经过那个杂物角时,他脚步似乎被一个歪倒的空酒罈绊了一下,身子微微一踉蹌。 电光石火之间,在身体遮挡和赌坊內嘈杂声的掩护下。 高俅的左手极其自然地在腰间一抹,袖中那个用深灰色旧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玉如意,顺著他的动作,滑入了那堆破麻袋和空酒罈最深处、最隱蔽的缝隙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一息之间。 高俅甚至没再多看一眼,只是骂了句“晦气”,就继续朝茅房走去。 在臭气熏天的茅房边站了片刻,高俅这才若无其事地回来。 他回到赌桌,又玩了两把,小贏了一点,脸色这才“稍霽”。 高俅把灰布包藏得严实,位置虽偏,但只要官府来人认真搜查,必定能发现。 高俅定了定神,正准备继续装模作样赌钱时,门外叮哨的王胜进赌坊了。 官府的人来了。 几乎就在王胜进来的同时。 赌坊门外,一个在外放风的混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著惊惶,径直扑到柜檯前,对著王掌柜急促地耳语了几句。 “掌柜的!官府!官府大队人马来了…朝我们这个巷子来的!” 王掌柜拨弄算盘的手指猛地僵住,脸上那副精明从容的表情瞬间冻结,隨即“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手中的算盘“哐当”一声掉在柜檯上,珠子乱蹦。 王掌柜猛地抬头,目光惊骇地在赌坊內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要確认危险来源。 下一秒,他猛地推开面前的混混,对柜檯边两个一直抱著胳膊、眼神凶狠的打手急促低吼了句什么。 然后自己转身就朝那道掛著帘子的小门衝去,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养尊处优的掌柜。 要跑! “动手!拦下他!”高俅一声低喝。 他本人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赌桌旁弹射而出,直扑向王掌柜的背影。 身边的两名王府侍卫,连同进来帮忙的王胜反应同样迅捷。 他们几乎与高俅同时发动,一左一右,扑向那两名刚刚拔出短刀、还没来得及完全挡住去路的打手。 赌坊內瞬间大乱。 赌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尖叫著四散躲避,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铜钱、骰子滚落一地。 高俅速度极快,王掌柜刚掀开布帘,一只脚迈进门內,高俅已从侧后方赶到,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右肩,右手闪电般锁住他左臂,顺势一扭、一按。 “啊呀!”王掌柜痛呼一声,身不由己地被一股大力狠狠摜在门边的土墙上,脸被粗糙的墙面硌得生疼,双臂被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 “王掌柜,这是往何处去啊?恁般急切?”高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几乎同时,另一边传来两声短促的闷响和痛呼。 那几个打手虽然凶悍,但面对的是训练有素的王府侍卫,无论是力量、技巧还是配合都远远不及。 不过两个照面,便被侍卫击倒在地,卸掉了关节,像死狗一样瘫著,只剩下呻吟的份。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王胜进门,到王掌柜被制伏、打手被放倒,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大部分赌客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只是惊恐地往门口涌去,却发现前门不知何时已被两名面色冷峻的汉子守住,后门方向也传来呼喝和打斗声。 周寧和柳贵也放倒了两个试图从后门溜走的伙计。 就在赌坊內混乱到极点时,门外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喝。 “开封府办案!閒杂人等避让!原地蹲下!” 紧接著,门帘被猛地掀开,一队队手持水火棍、腰挎锁链的衙役、捕快鱼贯而入,瞬间將赌坊內外控制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开封府王判官。 赵明诚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最后落在被高俅按在墙上的王掌柜身上。 高俅见官府人马已到,立刻鬆开了对王掌柜的钳制,但依旧站在他身侧,防止其异动。 他后退一步,对王判官和赵明诚抱拳行礼, “端王府高俅,参见王判官,见过赵公子。” 赵明诚指了指高俅,转头对王判官说。 “王判官,高俅是我们王府的人,提前来和官府里应外合,防止贼人逃窜的。” 王判官看了一眼被官差接手、捆缚起来的王掌柜,又看了看地上被制住的两个打手,对高俅的乾净利落微微頷首,隨即转向赵明诚。 “有劳王府上心了。” 赵明诚拱手道。 “无妨,贼人没能跑掉就好,王判官,据那窃贼杨三招供,赃物应藏匿於此赌坊之中,还请王判官令人仔细搜查,务必起获赃物,以定其罪。” “这是自然。”王判官点头,转身对带来的衙役捕快下令。 “所有人都开始搜!仔细地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尤其是帐房、库房、隱秘之处!” 眾衙役轰然应诺,立刻散开搜查。 赌坊本就不大,很快,一名在杂物堆翻检的衙役便发出一声低呼。 “大人!这里有东西!” 眾人目光投去。 只见那衙役从一堆破麻袋和空酒罈的深处,费力地掏出一个旧布包。 就是高俅放的那个布包。 衙役將布包捧到王判官面前。 王判官亲手接过,在眾目睽睽之下,缓缓打开布包。 一层,两层……当最后那层布揭开时,一件洁白无瑕、温润如脂、雕著清晰福寿纹路的玉如意,赫然呈现在眾人眼前! 在昏暗的赌坊里,这玉如意散发著柔和而尊贵的光泽,与周遭的腌臢混乱格格不入。 “就是它了,这就是王府失窃的羊脂白玉福寿如意。”赵明诚適时开口,语气肯定。 王判官拿起玉如意仔细看了看,无论是质地、雕工、大小,都与报案文书和之前赵明诚的描述一般无二。 人赃並获,確凿无疑! “不!这不是我的!这是栽赃!这是栽赃!”被捆成粽子、面如死灰的王掌柜看到玉如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挣扎起来,嘶声力竭地喊道。 “大人明鑑啊!小的从未见过此物!定是有人陷害!是他们!是他们带来的!”他疯狂地指向高俅和赵明诚。 “放肆!赵公子是端王府的贵客,是能受你指摘的?”王判官脸色一沉。 “赃物从你家赌坊搜出,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看来不动大刑,你是不会招了!来人,將这赌坊一干人犯,全部锁拿!帐册、往来文书,悉数查抄,带回府衙细审!” 衙役们如狼似虎,將王掌柜、帐房先生、主要打手、伙计等十余人全部上了枷锁铁链。 另有衙役从里间帐房抱出几大本厚厚的帐册,以及一些零散的书信票据。 看著那几本帐册被收走,王掌柜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只剩下绝望。 很快,赌坊被贴上盖有开封府大印的封条。 人犯被一串串锁著,押出巷子。赃物玉如意被小心收好。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谁也没想到,这平日里乌烟瘴气、背景似乎很硬的宝顺號,竟在一日之间,被连根拔起。 官府的人马正准备返回府衙。 临行前,赵明诚走到王判官身边,低声道。 “王判官,此番有劳了,只是此人,” 他示意了一下被押在最前、失魂落魄的王掌柜, “学生观其神色,似乎並非寻常赌坊掌柜,背后恐有隱情。王爷交代过我,在把他押回大牢前,单独问他两句话,可否行个方便?片刻即可。” 王判官捻须沉吟,人犯已擒,赃物已获,案子板上钉钉。 卖端王府一个人情,顺水推舟,还能显得自己办事周全,何乐而不为? 至於问出什么东西,那是王府的事,与自己无干。 “赵公子心系案情,下官佩服。”王判官点头,“此等悍匪,恐需攻心,公子请便,下官让人在外等候便是,只是……莫要耽搁太久,毕竟要回衙交差。” “多谢王判官。”赵明诚拱手。 王判官吩咐一声,押解的队伍暂歇。 两名衙役將王掌柜从人群中提了出来,带进旁边一间刚被查封、空空如也的临街小铺面。 铺面不大,积满灰尘,只有一扇小窗透光。 衙役將王掌柜按坐在一张缺腿的板凳上,便退到门外守著,门虚掩著,既能看见里面情形,又听不清低声谈话。 赵明诚缓步走了进去,高俅下意识想跟上,赵明诚微微抬手止住。 高俅会意,立刻停在门外,与两名王府侍卫一左一右,像门神一样守著,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铺內一片死寂,只有王掌柜自己粗重而不安的喘息声。 第47章 梁供奉的笔跡模仿技能 室內。 王掌柜被反绑著双手,按坐在一张三条腿的破板凳上,剩下那条腿用几块砖头垫著,摇摇晃晃。 他身上的绸衫在刚才的挣扎中蹭满了墙灰和污渍,头髮散乱,脸上还带著被高俅摜在墙上时蹭出的血痕。 这会儿,他早没了平日的精明从容,只剩下狼狈和强撑的凶悍。 赵明诚站在他对面几步远,背对著门缝透进的那道最亮的光,面容大半隱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王掌柜是吧?”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在这寂静的昏室里却清晰得有些渗人,“你这宝顺號的生意,做到今日,算是到头了。” 王掌柜猛地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带著讥誚和狠劲的笑容。 “哼!我道是谁,想必你就是端王府近日闻名的赵公子吧,失敬!” 他刻意把“端王府”和“赵公子”几个字咬得重了些。 “赵公子何必再与我多言?”王掌柜晃了晃被绑著的手腕,铁链哗啦作响, “王某不才,在汴京城开这宝顺號也有些年头了,三教九流,官面私底下,也识得几张脸面,攀得上几分交情。不敢说有多大根脚,可也不是那任人揉捏的麵团子!” 他喘了口气,盯著赵明诚阴影中的脸继续道,声音提高了些。 “这赃物从何而来,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栽赃陷害,这般下作手段,也亏你们想得出来!待到了开封府大堂,灯火通明,眾目睽睽。 王某自会向府尹大人,向各位推官、判官老爷,好好分说分说,辩个清楚明白!届时,到底是谁在构陷良善,是谁无法无天,还不一定呢!” 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下,是色厉內荏的虚张声势。 赵明诚静静地听著,等他嚎完了,才微微頷首,语气依旧平稳。 “哦?王掌柜的意思是,到了公堂之上,你要翻供,指认本公子连同端王府,陷害於你?” “不敢!”王掌柜梗著脖子。 这哪里是不敢的样子,这已经把敢字写脸上了。 “王某岂敢攀诬王府贵人?只是实话实说罢了!那劳什子玉如意,王某从未见过,摸都没摸过!至於那杨三,一个烂赌鬼,输红了眼的腌臢货,他的话也能信? 谁知是不是他自个儿手脚不乾净,偷了主家的宝贝,无处销赃,被拿住了就胡乱攀咬,像条疯狗般见人就吠?又或者……” 他拖长了音调,眼神阴惻惻地瞟著赵明诚。 “又或者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许了好处,故意来坑害王某?开封府的大人们,那都是明镜高悬、断案如神的老爷,只要升堂一问,细细查勘,自能水落石出,辨明忠奸。说不定,到时候非但定不了王某的罪,还能还王某一个清白公道!” 王掌柜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腰板都不自觉地挺了挺。 他的底气来自於他的后台。 只要他咬死不认,反口说是陷害,把水搅浑,背后的人再使点力气,未必不能脱身。 毕竟,他背后的东家是蔡京。 赵明诚听他说完,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著一种近乎悲悯的意味,却让王掌柜心头莫名一紧。 “唉,王掌柜啊,” 赵明诚轻嘆口气,缓缓摇头。 “你经营赌坊,算计人心,是行家里手,可这朝堂法司、官府刑狱里的门道,未免……想得有些天真了。” 赵明诚向前踱了半步,依旧站在阴影边缘,开始和王掌柜一条条掰扯。 “第一,杨三已亲笔画押招供,白纸黑字,指认你王掌柜,威逼利诱,教唆其盗窃王府御赐玉如意,並约定在你宝顺號销赃。人证,铁证如山。” 王掌柜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杨三屈打成招,但赵明诚没给他机会。 “第二,”赵明诚继续道,目光扫过王掌柜惨白的脸,“那玉如意,是开封府王判官亲自带人,从你赌坊后堂杂物堆中起获。眾目睽睽,数十双眼睛盯著,从搜出到验看,无一疏漏。物证,確凿无误。” “第三,”赵明诚的语气微微转冷。 “你宝顺號经营多年的暗帐、密帐,已然被官差查抄,此刻就在回衙的路上。 里面记录了多少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多少触犯律法的勾当,多少盘剥赌客、通联私贩的痕跡,开封府户房那些积年的老吏,自会一笔笔、一页页,替你厘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到了那时,王掌柜,你的罪过,恐怕就不止『教唆盗窃』、『收受赃物』这么简单了。数罪併罚,依律……该当何罪?” 王掌柜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人证、物证、帐册……对方准备得太充分了。 但他犹自不甘心,咬牙道。 “那……那又如何?帐目或有疏漏,经营或有不当,王某认罚便是!该打板子打板子,该罚银罚银!可这教唆盗窃、意图谋害……这等泼天的大罪,休想扣在王某头上! 王某多年在京城行走,也识得几位官面上说得上话的人物,届时自会……” “届时如何?”赵明诚截断他的话,目光陡然锐利如锥,刺破王掌柜强撑的虚张声势。 “你认识的那几位人物,此刻,是会在开封府的大堂上,为你仗义执言、力保你平安脱罪,还是会急著与你,与你那宝顺號,撇清一切干係,恨不得从未认识过你?” 赵明诚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地钻进王掌柜的耳朵。 “王掌柜,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权衡利弊,宝顺號是日进斗金的聚宝盆时,自然人人愿意沾点光,分杯羹,且保住你。 可如今,它成了臭不可闻、证据確凿的贼窝、赃窟,更牵扯王府窃案,你说,那些往日与你把酒言欢、称兄道弟的人物,此刻是想著拉你一把,还是想著……如何让你闭紧嘴,莫要胡言乱语,牵连太广?” 赵明诚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钉子,狠狠凿进王掌柜心里。 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驳不了。 赵明诚说的,是他心底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可能。 有道是树倒猢猻散,墙倒眾人推。 赌坊倒了,他王某人成了烫手山芋,那些靠他孝敬的人,首先想的未必是保他,更应该是先自保才对。 真到那时的话,他指不定又要遭什么罪了。 “你……你休要危言耸听!”王掌柜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但仍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嘶哑。 “王某……王某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会说!更不会胡乱攀咬!你们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攀咬?”赵明诚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却无端让王掌柜浑身发冷。 “王掌柜倒是讲义气,守规矩。只可惜,这世上的事,往往不是你不说不认就能了结的。” 赵明诚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用閒聊般的口吻问道。 “对了,王掌柜可知道,端王府上有位梁供奉?” 王掌柜一愣,不明白为何突然提起梁师成,他知道梁师成,那是端王府的大太监。 “梁供奉侍奉王爷多年,心思细巧,颇有些不为外人所知的能耐。” 赵明诚慢悠悠地说道。 “其中有一项能耐,甚是了得,他极擅模仿他人笔跡。无论是帐簿记录、往来书信,还是私密便条,只需叫他看上一两眼,便能摹写得以假乱真。形神兼备,墨色浓淡,转折勾连,便是当事之人亲至,恐怕也难辨真偽。” “刚才在搜赌坊时,我的人搜了几封你写的信和便条,你的字跡对於梁供奉来说,比模仿小儿字帖难不了多少。” 在歷史上,梁师成就是以善於模仿笔跡而出名的。 赵佶登基后,梁师成获得了赵佶的充分信任,朝中的一部分摺子甚至都是梁师成代批的。 梁师成经常模仿赵佶的笔跡,且形成常態化操作,还指使擅长书法的小吏一同偽造,外廷难辨真偽。 赵佶那般有特色的瘦金体,梁师成都能模仿的出来,更何况他一个赌坊掌柜的笔跡。 王掌柜起初还没反应过来赵明诚说这个做什么。 待他咀嚼完这几句话里的意思,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股透骨的寒意,毫无徵兆地从尾椎骨窜起,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绑著的双手都抖了起来。 “你……你什么意思?!”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赵明诚,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尖利刺耳, “你想干什么?!赵明诚!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明诚脸上的那点笑意消失了,他迎著王掌柜惊骇欲绝的目光,语气平淡。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从贵坊那几本被抄没的暗帐里,若是再仔细翻检一番,偶然发现几页新的、此前未曾注意的往来记录…… 或者,夹缝中再找出几封与更多的朝中其他贵人,门下管事,甚至更隱秘人物往来的密信。 信中的內容嘛,自然是一些见不得光的嘱託、分润,而上面的笔跡,与你王掌柜私下用印、画押时的笔跡风骨,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赵明诚稍微停顿,让那恐怖的画面在王掌柜脑中彻底成型,然后才轻轻补上最后一句。 “真到了那个时候,王掌柜,你说说,这桩本来只是一个小小的赌坊收赃的案子,会变成何等惊天动地的大案? 你背后的那人,眼见火要烧的越来越旺了,是会感激你的守口如瓶,还是会觉得……你这张嘴永远闭上比较好?” “轰——!” 王掌柜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偽造证据,栽赃陷害还不够,还要用这种能牵连更多人、足以引发官场地震的毒计! 这是要把他,把他背后的人,统统拖下水,逼到绝境。 到时候,那些人为了自保,会对他做什么? 那就不只是灭他一人了,他的家人也绝逃不掉。 恐惧瞬间转化为狂暴的愤怒和绝望。 王掌柜再也绷不住,只能拼命扭动身体,脖颈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衝著赵明诚嘶声咆哮,唾沫横飞。 “赵明诚!我入你八辈祖宗!你这下作胚子!直娘贼!腌臢泼才!你赵家满门不得好死!你枉为读书人!!” 他声嘶力竭地咒骂著,挣扎著,状若疯魔。 赵明诚就那样静静地站著,冷眼看著王掌柜咆哮、挣扎、崩溃。 直到王掌柜骂得没了力气,喉咙嘶哑,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眼神空洞而绝望地盯著地面。 良久,赵明诚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稳。 “骂完了?骂完了就歇歇,本公子今日与你说这些,並非真要赶尽杀绝,只是想让你明白,什么是身不由己,什么是权衡利弊。” 赵明诚向前一步,蹲下身,与瘫坐的王掌柜几乎平视,声音压得极低。 “你此刻的性命,连同你背后那些人的前程安寧,是死死捆绑在一起的,本来是一损俱损,但也可以……只损你一人。” 他盯著王掌柜那双失神的眼睛,缓缓道。 “乖乖认下眼前这桩教唆盗窃、收受赃物的罪过,把这案子变成铁案。 届时,开封府依律判决,是流放三千里,还是秋后问斩,看你往日罪孽深浅,也看你的造化,也看你背后的人的意思。 但此案会到此为止,再无其他牵连。你背后之人见你识趣,一人担下所有,自然乐得清静,非但不会动你家人,说不定还会念你这份担待让你活命。” “可若你执迷不悟,还想在公堂上耍花样,翻供攀咬,试图翻盘……”赵明诚的眼神瞬间冰冷如刀, “那几本帐册里能翻出什么新的东西,可就由不得你了。 到那时,这把火会烧到谁身上,会烧得多旺,没人可以预料。而你背后那些人为求自保,第一时间会做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丧钟在王掌柜彻底空白的大脑里轰然撞响,他想到了自己在汴京城养的外室。 榆林巷……小儿子……妾室…… 王掌柜怕死,但他更怕自己的妻儿也跟著自己一块死。 他知道他背后那位肯定是有这个魄力的。 所有的愤怒、不甘、侥倖,在这最脆弱的软肋面前,土崩瓦解,化为齏粉。 他自己或许难逃一死,可家人绝对是无辜的。 “不……不要……祸不及妻儿……” 提到妻儿后,王掌柜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声音嘶哑破碎,带著哭腔, “求求你……赵公子……高抬贵手……此事与他们无关……他们是无辜的……我求求你……” 他挣扎著想跪下来磕头,却被绑著,只能徒劳地扭动身体。 赵明诚站起身,俯视著他, “我並非嗜杀之人,也无意牵连无辜,今日找你只为求一个真相,杨三招供的『真相』。你认下教唆盗窃、收赃之罪,人赃並获,案情明了,开封府依律判决,我可以向你承诺,此案到你为止。” 说完,他不再看瘫软如泥、只剩呜咽的王掌柜,转身,走向那扇透进门缝光亮的铺门。 在赵明诚手指触到门板的前一瞬。 身后传来王掌柜仿佛用尽最后力气、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声音。 “我……我认……我都认……是我教唆杨三……偷了王府的玉如意……在我这儿销赃……我画押……我都画……只求公子……言而有信……莫再牵连朝中更多人了……” 听到想要的回答后,赵明诚的手在门板上停顿了一息,没再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走了出去。 第48章 铁案落定 开封府的结案文书,出得比预想中更快。 人证方面,杨三、王掌柜各自画押的口供,严丝合缝,咬死了“教唆盗窃-收赃销赃”的链条。 杨三承认自己是被赌债所逼,受王掌柜胁迫偷盗。 王掌柜同样对教唆杨三、收赃之罪供认不讳,只哀哀求饶,言及家小,涕泪交加,状甚悔恨。 物证,也就是那件羊脂白玉福寿如意,经由王府確认后,確係御赐之物,价值不菲,如今完璧归赵。 从宝顺號起获的暗帐,经户房胥吏连夜核对。 其上记录的银钱出入、赌债利滚,与杨三、王掌柜所供相互印证,更坐实了赌坊不法经营、盘剥无度的罪状。 案情清晰,证据確凿。 开封府尹与诸位推官、判官合议,並无分歧。 不过五六日光景,判决便下来了: “宝顺號”掌柜王正彦教唆盗窃,收受赃物,数额巨大,兼以开设赌坊,盘剥害民,数罪併罚,判流放三千里,发配广南西路宜州编管。赌坊悉数查封,家產抄没,充入官库。 端王府鞠客杨三,盗窃主家財物,依律当重处。 但念其受胁迫在先,事后有指认之功,且所盗之物已追回,未造成不可挽回之损失,从轻发落,判脊杖二十,刺配本路牢城,服苦役两年。 宝顺號其余的涉案伙计、打手,依情节轻重,或杖或徒,各有惩处。 那在官府掛名的从八品仓部令史周勤,虽未被直接追究刑责,但其名下掛靠如此藏污纳垢之所,有失察之过,吏部考功闻之,將其列为“下下”,革去现职,打发了一个边远小县的散官閒差,此生仕途,算是到头了。 一桩牵扯王府、赌坊、官员的窃案,就此尘埃落定。 端王府里,赵佶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 虽然未能直接扳倒蔡京,但断其一指,查封其窝点,抓了其爪牙,还让其一个外围官员丟了官,这口气算是出了大半。 他给了梁师成和高俅不少金银赏赐。 另外,赵佶还特意在府中设了小宴,邀请赵明诚,赵孝奕一同吃了一顿饭作为庆贺。 …… 结案后第三天傍晚,赵明诚给曾府递了拜帖,再次去曾布那里“请教学问”。 依旧是那间藏书万卷、墨香隱隱的书房。 曾布坐在窗下,就著渐暗的天光在看一份边报,见赵明诚进来,放下文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明诚来了,坐。”曾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前番,你写的新的读书心得中,提到了纵横之术,认为『非仅邦交之策,亦可为御下衡势之道』,老夫细思之下,甚觉有理,今日既得暇,不妨再深论一番。” “学生惶恐,那只是信笔胡言,未料竟入世伯之眼。” 赵明诚恭敬行礼落座,有僕役奉上清茶。 “誒,非是胡言。”曾布摆摆手,捻须道。 “苏秦张仪之徒,以口舌纵横天下,然其术之根,无非『察势』与『用间』。势有强弱,间有亲疏。为政者,若能明辨僚属之亲疏强弱,使其相维相制,则上意通达,而下无专权之弊。你由此引申,可谓別具只眼。” 赵明诚欠身道。 “世伯洞见,点醒了学生。学生浅浅见以为,朝堂之上,文武列位,其势各异。有像强秦一样的,根基深厚,势不可逆;有像齐楚一样的,地大物博,然易生懈惰;也有像韩魏一样的,地狭而处衝要,其向背足可左右大局。 为君上者,或如当年昭襄王,用范雎『远交近攻』之策,亦可收制衡之效。然此术用之朝堂,则需以公心为衡,以国事为的,否则恐生党爭倾轧,反伤国本。” 经过这次的事件后,赵明诚对纵横之道理解的更加深刻了。 曾布闻言,眼中讚赏之色更浓,点头道。 “『以公心为衡,以国事为的』,这话说得极好!纵横之术,利器也,可持器者心术不正的话,必伤及自身。当年,先帝重用王荆公推行新法,亦可视为一番大纵横,那就是破旧党之『合纵』,立新政之『连横』。其间取捨权衡,不易啊…” 曾布说著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是无意问道。 “比如最近,我听说端王府出了一桩小案,牵涉赌坊、胥吏,乃至些许风闻……这般市井风波,如果以你刚才的『察势用间』之论来看待这事,当如何处置,才不会失去『公心』和『国事』的平衡?” 赵明诚心领神会,知道这才是今日“请教”的正题。 他神色端正,將“杨三因赌债被『宝顺號』王掌柜胁迫盗窃,王府报官,人赃並获”的“案情”简要说了一遍,与外界所知无异。 言罢,赵明诚略作沉吟,思考了一会才娓娓道来。 “如果以这件事论之,学生愚见,杨三、王正彦,乃案中之『韩魏』,其罪昭彰,依法而断,即是『公心』。至於其背后或有的枝蔓牵连……” 他抬眼看向曾布,语气平和, “学生以为,应该观其势,若其势已成痈疽,妨害肌体,则必须剜除;若其势仅如疥癣,且已知收敛,则警之以威,束之以法,使其知所进退,或更合『国事』之要。 一味深究的话,恐反逼其合纵以抗,或使『强秦』生隙,非为上策。此番开封府只究首恶,不蔓不枝,学生窃以为,这才是纵横制衡的妙处所在。” 赵明诚给了曾布一个高度概括的回答,同时也完全契合了之前討论的学问主题,不露丝毫烟火气。 二人的对话就像一对相处已久的师徒一样。 曾布静静听著,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待赵明诚说完,眼中已满是激赏。 他放下茶盏嘆道。 “明诚,你能由古人纵横之术,洞见今日御下衡势之要,更能於具体事中,勘破势之轻重,把握衡之分寸,进退有据,绵里藏针。这已非仅学问之长进,实乃……” 他略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適的词, “实乃宰辅之器的雏形了,假以时日,磨礪一番,前程不可限量。” 这番评价可谓极高。 赵明诚连忙离座,躬身。 “世伯如此讚誉,学生汗顏无地。学生年轻识浅,一切行事,但求俯仰无愧,不负圣贤教诲,不负朝廷栽培,亦不负世伯期许。万不敢当宰辅之喻。” “誒,少年人,不必过谦。” 曾布虚扶一下,示意他坐下,脸上笑意收敛,转为郑重。 “但要记住,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你这次的处置,虽然占尽道理,分寸得宜,然终究是扫了某些人的顏面。 学问要进,还有这察势保身的功夫,亦不可废。” “学生谨记世伯教诲,定当时时惕厉,不敢或忘。”赵明诚肃然应道。 曾布的话既是爱护,是提醒,同时又是为官多年最深刻的感悟。 “嗯。”曾布点点头,神色缓和下来,不再就此多言,转而问起赵明诚近日在太学的课业。 赵明诚亦捡些经史疑难请教,气氛重归融洽。 又閒谈片刻,赵明诚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曾布亲自送至书房门口,临別时,看著廊下渐浓的暮色,低声道。 “今日所论,颇得箇中滋味,你既能窥其妙,当善用之,朝局如弈,落子需谨慎,也需要果决,回去吧,好生读书,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再来请教。” “是,学生告退,世伯留步。”赵明诚深施一礼,转身离去,身影缓缓融入曾府庭院的苍茫暮色之中。 曾布独立廊下,良久,方才捻须,缓步踱回书房,喃喃说道。 “不滯於物,不困於情,因势利导,水到渠成……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 数日后,崇政殿。 早朝將散,百官肃立,右正言张商英出列奏事。 “启稟官家,臣风闻奏事。” 张商英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大殿中迴荡。 “近日,京师有赌坊宝顺號案发,开封府已依法裁断,本无足多论,然臣闻,此赌坊在官府具名掛靠者,乃仓部令史周勤。 周勤者,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本当洁身自好,为吏民表率。岂可罔顾国法,以身系之官凭,为藏污纳垢之赌场张目,作其护符?” 张商英换了口气,继续道。 “这不是某个赌坊之过,这是一个恶劣的现象!假如朝廷官员,都以官身私庇市井营利之所,或明或暗,抽分子,占乾股,则官箴何在?法度何存?长此以往,恐官商勾结,吏治浑浊,小民受其盘剥而无处申诉,朝廷威严亦为之受损!” “故臣恳请官家,明詔申飭,彻查此类官员掛靠商贾、渔利市井之情弊!尤当以周勤为诫,警示百官!如此,方能肃清吏治,以正视听!” 张商英奏罢,躬身退回班列。 殿中一片安静。 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了文官队列前排,那位面色沉静、活像入定一样的翰林承旨,蔡京。 龙椅上的赵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前几天已经听说了宝顺號的事,前几日端王府的窃案,开封府的结案文书他都看过。 王府的东西被偷,贼人赃物在赌坊起获,赌坊掛靠的官员是蔡京门下一个小嘍囉的亲戚……这些信息,在他心里早已连成一条清晰的线。 他更知道,张商英这番“风闻奏事”,看似就事论事,请求追查“官员掛靠”的普遍现象。 表面看句句都在点周勤,而点周勤,就是点他背后的蔡京。 有人借这把已经烧起来的火敲打蔡京。 想到这里,赵煦的目光扫过垂目不语的蔡京,又扫过前列面无表情的章惇,还有那站在枢密使位置的曾布。 蔡京最近过得確实有些太顺了。 同文馆案办得漂亮,权势更盛,他的门人故旧也愈发张扬。 虽然这次折了个无关紧要的周勤,查封了个赌坊,损失不大,但这股风气不能长。 確实该敲打敲打了。 “张卿所言,不无道理。”赵煦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官员洁身自好,乃是为官之本。掛靠市井,渔利营商,確与官箴有亏。著御史台、吏部,留意此类情事,若有发现,据实参奏,严惩不贷。至於周勤……既已去职,便以儆效尤吧。” 他没有直接点蔡京的名,也没有扩大追究。 但“以儆效尤”四个字,和让御史台、吏部“留意”的旨意,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尤其是让主要负责监察官员风纪的御史台介入,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官家圣明。”百官齐声应道。 蔡京依旧垂著眼,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刚才议论的与他毫无干係。 只是那笼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掐入了掌心。 章惇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曾布功力深厚,没有流露出任何反应。 赵煦不再多言,起身。 內侍悠长的唱喏声,再次响起。 “退朝——” 第49章 更远的谋划 蔡府书房,夜已深沉。 蔡京换了身居家的燕居常服,是上好的湖绸,顏色深沉,坐在圈椅里,慢慢拨著茶盏里的浮沫。 蔡卞坐在他对面,神色凝重异常,时不时的皱紧眉头。 案上,摊著几份誊抄的邸报和开封府的结案文书摘要,正是关於“宝顺號”一案的最终处置。 “兄长,”蔡卞放下手中的茶盏。 “宝顺號的事,算是彻底了结了。周勤丟官去职,发配边荒小县,王正彦流三千里,此生无望,咱们在城南的这处耳朵和钱袋,算是被连根拔了。” 蔡京“嗯”了一声,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半晌才道。 “拔了就拔了吧,一处赌坊而已,算不得什么,只是……”他抬起眼皮,看向蔡卞,“这赵明诚,倒是比我们想的,更难对付些。” 蔡卞点头,语气带著未散的憋闷与不解。 “我观此子行事,每每出人意表,我们原想借杨三之手,在球场製造事端,伤了府上贵人,將『足球粗野危险、导王於嬉』的罪名坐实,藉此坏了赵明诚在端王心中印象,进而引得太后、官家厌弃。谁曾想……” 说到这,蔡卞摇了摇头。 “谁曾想端王府那边,自始至终,对足球二字提也未提!只咬死了『杨三盗窃、赌坊收赃』,將此案完全限定在窃盗刑案之內。 如此一来,我们准备好的那些『蹴鞠误国』、『新戏害人』的奏章,全然没了用武之地。反倒让他们借题发挥,以正当名目,查封了宝顺號,拿下了王正彦(王掌柜),还顺势將周勤牵扯出来,折了我们一个虽不紧要、却也还算得用的外围人手。 这赵明诚……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急智,如此狠辣,又如此……懂得分寸。” “懂得分寸,才是他最厉害之处。”蔡京接话,声音平静。 “他知道什么事能闹大,什么事必须压小。足球是端王所爱,更是他与端王之间的重要纽带。他绝不会让这把火烧到足球上,坏了端王的兴致,也坏了他自己的根基。 所以,他寧可绕个大弯,用『盗窃』这等看似下作却最稳妥、最合法的名目,来达成目的。既能惩处对手,又不授人以柄,还保全了足球,保全了他在端王心中的位置。一举数得,心思之縝密,手段之老练,不似少年。” 书房內一时沉默,气氛更加压抑了。 “兄长,经此一事,赵明诚与端王那边,我们是否……” 蔡卞试探著问蔡京,意思是想问是否还要继续针对。 蔡京摆了摆手,截断了他的话。 “罢了,赵明诚此人,暂时动不得,也不必再动了。”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缓缓道。 “一则,此子如今圣眷未衰,又有曾布派系回护,接连两次发难皆未能竟全功,反而打草惊蛇,让他有了防备。再硬来,恐事倍功半,甚至反噬己身。 二则,我们的首要目標,从来不是他一个太学生,教训过了,知道他不是可隨意揉捏的软柿子,也就够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蔡卞神色一凛,坐直了身体。 “兄长指的是……” 蔡京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屋宇,望向那座夜色中巍峨沉默的宫城。 过了许久,他才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极低, “元度(蔡卞字),你向来心思细腻,耳目聪明,最近可曾……听到些什么风声?” 蔡卞心头一跳,也压低了声音。 “兄长是说……官家的圣体?” 蔡京微微頷首,手指在案上那几份邸报上点了点,那份邸报是关於官家近日朝会、经筵安排的简短记录。 “官家春秋正盛,然自去岁冬以来,龙体违和,屡有静养,今岁开春后,虽看似好转,临朝听政,然气色精神,大不如前。 近来更是……时常倦怠,奏对之时,咳嗽频频,中气不足,上次官家听奏,途中竟中断了三次。” 蔡卞听后沉吟道。 “愚弟亦有所闻,官家自幼体弱,登基以来,勤於政务,耗损颇巨,虽然刘贵妃有孕,乃是大喜,但是官家似乎……並未因此鬆快,反似更添忧劳?” “忧劳倒在其次。” 蔡京眼中闪过精明的算计。 “关键是,官家的圣体,究竟还能撑多久?刘贵妃这一胎,是男是女,尚未可知。若是皇子,自然万事皆休,大统有继。可若是公主,或者……”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显。 蔡卞倒吸一口凉气。 “兄长是担心……万一……” “未雨绸繆罢了。”蔡京淡淡道,语气却重若千钧, “储位之事,关乎国本,更关乎你我身家性命,闔族荣辱。不得不早作思量。” 他顿了顿,继续道。 “如今,刘贵妃宠冠后宫,一旦產子,她的地位必然更进一步。到时候,若官家……真有万一,而皇子年幼,刘贵妃以母后之尊,临朝称制,亦在情理之中,谁能在新朝占据先机,谁就能享到从龙之功。” 蔡卞眼睛亮了。 “兄长的意思是,我们或可……在刘贵妃身上,下些功夫?助其……更进一步?” 蔡京捻须,微微頷首。 “刘贵妃出身低微,其父刘安成,官至內殿崇班,然在朝中,根基尚浅。 她若想稳固地位,乃至更上一层楼,少不了外朝支持。我等若能適时递上援手,助其一臂之力,譬如……推动立后之事?” “立后?”蔡卞一怔,“可如今中宫虚位,孟皇后虽已被废,但立后是国之大事,官家未曾提及,恐怕不是那么好推动的。” “事在人为。”蔡京目光幽深,“刘贵妃若诞下皇子,就是大功一桩了,以子为凭,朝中再有人呼应一二,未必不能成事,即便一时不成,提前结下善缘总非坏事,此乃一宝。” 蔡卞点头称是,但又道。 “只是,此宝虽好,终究繫於天数,其中变数仍然太多,兄长刚才说『不得不早作思量』,想必……不止於此?” 蔡京看了弟弟一眼,露出“还是你懂我”的神色,缓缓道。 “自然,天有不测风云,能否顺利诞育皇子尚且两说,即便顺利诞育了,万一等不到皇子长成呢?” 蔡卞神色愈发凝重。 “真到了那时,就只能是……兄终弟及了。” 蔡京心思深重,他在朝多年,已经把最坏最坏的情况都想到了,皇子能否顺利诞生,能否顺利长大,这两个问题都是未知数。 “诸王之中,申王(赵佖)有目疾,性情淡泊,且非嫡出,可能性不大。莘王(赵俁)、睦王(赵偲)年幼,母族不显,亦难当大任。真正有资格,也有实力一爭的,不过两人。” 蔡京屈起两根手指。 “简王赵似,端王赵佶。”蔡卞接口道。 “不错。”蔡京道,“简王乃官家同母弟,血统最近,此其优势,然其性情……据闻略显平庸,不甚出挑,在士林中声望平平。 端王虽非同母,然自幼聪颖,书画双绝,深得向太后宠爱,在宗室与士大夫中,颇有雅名,更兼其为人……洒脱不羈,贪玩好乐。” 蔡京说到“贪玩好乐”四字时,语气微妙,似乎並无贬义。 蔡卞立刻领会。 “兄长是觉得端王,更易……掌控?” “至少,比起性情未明、或有主见的简王,一个心思多在玩乐艺文之上的亲王,对辅政之臣而言,或许……更省心些。”蔡京没有直接承认,但意思已然明了。 “且向太后在宫中地位尊崇,若能得她支持,分量极重。” “可是,”蔡卞皱眉,说出顾虑, “兄长,前番我们与赵明诚,乃至间接与端王府,闹得颇不愉快。尤其是此番宝顺號之事,虽未直接指向端王,但明眼人都知是我们吃亏。 端王与赵明诚交厚,恐已恶了我等。此时再去示好,岂非……热脸去贴冷屁股?即便我等有意,端王与那赵明诚,又岂会轻易接纳?” 蔡京闻言,却笑了笑,那笑容在灯下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元度,你这就看得浅了,庙堂之爭,何来永远的仇敌?。” 他端起茶盏,看著其中沉浮的茶叶, “若真到了需要选择的时候,端王也好,简王也罢,他们需要的,不是意气相投的玩伴,而是能助他们登上大宝、稳定朝局的力量。 你我兄弟,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朝堂有不小的影响力。 这份力量,无论对谁,都极具价值,些许过节,在泼天权势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我们递出的筹码足够,姿態摆得恰当,什么仇不能化解?” 他放下茶盏,语气转冷。 “不过,你所虑也不无道理,端王这边,我们心中有数就好,暂且不动,静观其变,但该做的铺垫,该留的余地,不能少。至於简王那边……” 蔡京沉吟片刻。 “简王母家不显,在朝中根基更浅,或许……更渴望外援。 你我可使人,暗中留意简王府动向,若有適当机会,或可稍作接触,递些无关痛痒的善意。 不必急切,只需让简王知道,朝中尚有我等可为其所用,如此,两头下注,无论將来风往哪边吹,我蔡氏一门,皆可稳坐钓鱼台。” 蔡卞听完兄长一番谋划,心中豁然开朗,又觉寒意隱隱。 这已不止是寻常的政爭,而是在为可能的皇权更迭做布局了。 他起身,郑重一礼。 “兄长深谋远虑,愚弟佩服,一切但凭兄长安排。” 蔡京也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缝,夜风带著草木气息涌入,室內的沉闷这才少了一些。 他望著远处皇城方向隱约的轮廓,低声道。 “如今是多事之秋,唯谨慎持重,方能行稳致远,刘贵妃处,简王处,端王处……这三条线,都要埋下,却都不能急。” 第50章 病榻问策 福寧殿里,药气沉浮。 如今已是夏末了,殿內却仍门窗紧闭,只留了高处几扇气窗,透进些微天光。 御榻之上,赵煦半倚著锦绣靠枕,身上盖著明黄色的薄衾。 他的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颧骨处却又泛著些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乾燥起皮。 近期,他的病情又开始反覆了。 內侍省押班、御药院首领太监郝隨,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刚煎好、犹自冒著滚烫热气的汤药,跪在榻前,细声劝道。 “官家,该进药了,太医说了,这剂药得趁热服下,发散才好。” 赵煦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聚焦在那碗深褐色的药汁上。 他没说话,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郝隨不敢多劝,只得將药碗交给旁边的小黄门,示意用温水煨著,自己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到帘外侍立。 “咳……咳……” 咳嗽过后,殿內重归寂静,只有赵煦略显粗重、时而夹杂著痰音的呼吸声。 身体的不適倒是次要的。 真正让赵煦心烦意乱、辗转难安的,是西北边陲那团越搅越浑的乱麻。 上月,王赡顺利打下了青唐。 这本是元符开边以来最大的捷报,足以告慰太庙,彪炳史册。 捷报传来时,赵煦难得精神振奋,在朝会上连说了几个“好”字,对章惇的“锐意进取”也更多了几分倚重。 拓土开疆,重振国威。 这本就是赵煦继承神宗遗志、支撑病体孜孜以求的目標。 可这胜利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完全享受,就被接踵而来的告状、攻訐、互相撕咬的奏章,搅得乌烟瘴气。 王赡和王愍二人开始互相撕咬了。 先是熙河兰会路经略使孙路进行密奏,密奏里言辞闪烁,状告王赡“恃功而骄,不听节度”。 接著是王愍。 这个王愍与王赡一同进军、本为副手的將领——措辞激烈的弹章,直指王赡“擅动夺功,贪冒赏赐;私吞府库,以饱私囊;御下苛暴,几激兵变”。 一条条,一桩桩,说得有鼻子有眼,还附上了几位下级军官的“证言”。 孙路隨即上奏,以“安抚军心、查核实情”为由,暂时解除了王赡的兵权,令其“回熙州待参”。 刚立了战功的王赡肯定是不服的。 他的喊冤奏疏也像雪片般飞来,痛斥王愍“妒功构陷”,孙路“偏听偏信”,自陈“血战取城,反遭猜忌”,字字泣血,句句含冤。 一边是首取青唐、拓地千里的功臣驍將王赡; 一边是指控其贪暴不法、几乎激起兵变的副手和顶头上司王愍。 谁真?谁假? 还是说半真半假,各怀鬼胎? 想到这些,赵煦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勉强支起身,郝隨连忙上前搀扶,在他背后又垫了一个软枕。 “章相公……来了么?”赵煦哑声问。 “回官家,章相公已在殿外候旨多时了。”郝隨低声回稟。 “宣。” “宣尚书左僕射章惇,覲见——” 章惇大步走进殿內,只是眉宇间,也带著连日处理边事奏报的凝重和焦躁。 “臣章惇,叩见官家。” 章惇在御榻前数步跪下,大礼参拜。 纵然他是皇帝近臣,在病重的天子面前,礼仪也是一丝不苟。 “章卿平身,赐座。”赵煦抬了抬手,声音虚弱,“西北的奏报,卿都看过了?” “臣已详阅。”章惇在宦官搬来的绣墩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炯炯。 “王赡与王愍,孙路的处置……卿如何看?”赵煦问,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低咳起来。 章惇待赵煦咳声稍歇,才沉声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官家,此乃前线將领爭功諉过、互相倾轧之常態,不足为奇,亦不足深虑!当此之时,切不可因小失大,自毁长城!” 他见赵煦凝神倾听,继续道。 “王赡虽有跋扈之嫌,用兵或失於操切,然其首取青唐之功,昭昭在天,不可泯没!青唐一下,湟鄯廓三州门户洞开,我大宋兵锋直指河源,吐蕃诸部震恐,此乃自神宗皇帝以来,未见之拓边大功! 王愍何人?副將耳!见主將立功,心有不忿,捏造事端,攀诬构陷,此等伎俩,军中常见。孙路身为经略,不思调和,反偏听偏信,贸然夺主將之权,实属不智,几坏大局!” 章惇的態度是力挺王赡,在拓边这件大事上,王赡的这些事不过是小事罢了。 但赵煦並不这么想。 “章卿,” 赵煦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衾被的一角。 “王愍在摺子里说的『私吞府库』、『御下苛暴』,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朕闻奏,王赡入青唐后,確曾纵兵……有所掳掠,若激起吐蕃遗民更大反抗,恐於抚定不利,孙路身为经略,节制诸將,调停查问,亦是职责所在。” “官家!” 章惇见赵煦这么说,他的身体也忍不住微微前倾,有些激动了。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拓边进取是国之根本,第一要务!些许財物,赏与將士,激励士气,有何不可? 至於吐蕃遗民,畏威而不怀德,但需大军镇抚,假以时日,自然归化。岂可因腐儒所谓『仁义』、『怀柔』之论,束缚將帅手脚,貽误战机? 当此关头,正当全力支持王赡这等敢战、能战之將,巩固青唐,进图湟鄯。若因些许细故,自折臂膀,寒了前方將士之心,则大好局面,恐將付诸东流!” 章惇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这番话说得激烈。 殿內侍立的郝隨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出声。 赵煦沉默著。 章惇的话,他何尝不懂? 拓边之功確实重於一切。 王赡纵然有错,此时也动不得。 可赵煦的心底深处,总有一丝隱隱的不安。 王愍的指控,真的全是诬陷吗?孙路难道就全然出於私心?前方將士,真的如章惇所说,仅仅因为赏赐不公而內訌? 赵煦担心的是,如果摺子上说的都是真的,王赡骄纵部下过度,不採用怀柔进行安抚,吐蕃部族因此不服,进而导致可怕的后果,甚至可能会影响大局。 赵煦想再问,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让他伏在榻边,咳得撕心裂肺,面色涨红。 “章卿…咳…咳咳…咳…” 郝隨慌忙上前,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又递上温水。 章惇见状,眼神复杂,颇含关切。 他闭上嘴,等官家缓过气。 赵煦喘匀了气,靠在枕上,只觉得浑身虚乏,连说话的力气都弱了几分。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 “章卿……之意,朕明白了。王赡……確需安抚。然王愍、孙路处,亦需申飭,不可令其寒心。具体……如何措置,卿与枢府、兵部细议,拿个章程来吧。” “臣,遵旨。”章惇拱手,见皇帝神色委顿,知道今日只能议到这里,便道。 “官家龙体要紧,还请静心调养,边事虽繁,自有臣等为官家分忧,臣告退。” “去吧。”赵煦闭上眼睛。 章惇又行一礼,转身大步离去,紫色的袍角在昏暗的殿內划出一道利落的轨跡。 章惇走后,福寧殿內重新被药气和寂静填满。 赵煦却再也无法安枕。 章惇那番“拓边第一、余者皆可不论”的鏗鏘之言,犹在耳边迴响。 道理是那个道理,可为什么心里就是觉得不踏实? “郝隨。”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前番……那个叫赵明诚的,写过两篇文章,一个是《驳开边耗国》,另一个叫《宜宽猛相济》的,朕当时看过,还有些印象,去,找出来,朕要再看看。” “官家,您说的是……太学生赵明诚的文章?”郝隨记性极好,立刻想起,“奴婢这就去文书阁寻来。” 不多时,郝隨捧著两份装裱整齐的抄本回来,小心地呈到赵煦手中。 赵煦就著榻边琉璃灯的光,重新展开这份他曾经读了好几遍的文章。 当时看,欣赏的是其文章的犀利,以及那股少年人难得的锐气与担当。 如今再看,心境已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关於“开边之利在於长远控制商路税赋”、“移民实边可化负担为动力”的宏观论述,停留在几段当时觉得颇有新意、此刻读来却觉字字惊心的分析上: “……然开边之难,不在克敌,而在善后。克敌者,一时之武功;善后者,长久之文治。 若徒恃兵威,攻城略地,而不思安抚遗黎,整顿吏治,清厘赋税,则所得之地,非为疆土,实为负累。 前方將士,血战所得,后方百姓,转运困疲,长此以往,恐生怨望,內外交困,反噬其利……” “边將用命,官家自当不吝封赏,以励士气,然赏罚之柄,需操之自上,明之以公。 若纵容將帅私相授受,乃至虚报战功、侵吞赏赐,则军法荡然,士卒寒心。今日贪一卒之赏,明日或失一城之守。官家不可不察。” “驭將之道,宜宽猛相济。用其勇略以摧敌,亦需束其骄纵以立法。倘若一味纵容,谓其能战即可,余者不论,恐养成跋扈之师,非国家之福,亦非良將之终……” 赵煦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恐生怨望,內外交困”、“军法荡然,士卒寒心”、“养成跋扈之师”这几行字上。 每个字,都轻轻刺在他心头那块最不安的地方。 王赡的“擅动”、“私吞”,王愍的“构陷”,孙路的“偏袒”…… 这不就是“军法荡然”的开端吗? 章惇坚持“拓边第一,余者不论”。 这不就是“一味纵容,谓其能战即可”吗? 这赵明诚,一个未曾亲临战阵的太学生,何以能看得如此透彻? 甚至,像是提前预见到了今日青唐胜后的困局? 赵煦想起前两次召见赵明诚。 一次问开边利弊,对答从容,数据详实;一次是赵家被捲入风波。 这两次里面,赵明诚都沉稳应对,见识不凡。 这个年轻人,似乎总能跳出具体纷爭,看到更底层、更关乎利弊根本的东西。 不空谈仁义,亦不盲从功利,讲究的是“宽猛相济”,是“算计清楚”。 或许……该听听他,对眼下这青唐局势有何看法? 在赵煦看来。 赵明诚身处局外,与边將无涉,与朝中两派也无甚瓜葛,或许能说出些不同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荒草般在赵煦烦闷的心中蔓延开来。 他知道,以赵明诚的年纪和身份,绝无可能参与中枢决策。 但此刻,赵煦就像一个在迷雾中失去方向的人,听到的所有声音似乎都带著各自的意图和回声。 他很想听一个相对纯粹、只基於事实和道理的声音。 哪怕只是当作参考也好。 “郝隨。”赵煦放下奏疏,声音依旧虚弱,却带著一丝决断。 “奴婢在。” “传朕口諭,明日……不,后日吧,后日巳时,召太学上捨生赵明诚,垂拱殿后阁见驾,让他……就青唐之事,备询。” 郝隨心中一震。 垂拱殿后阁,乃是皇帝日常召见亲近臣工、商议机要之处,比之前两次召见的地点更为正式和亲近。 官家在病中,竟要第三次召见这个年轻的太学生,而且明確指向“青唐之事”! “是,奴婢遵旨,立刻遣人通传太学与赵明诚。” 郝隨躬身应道,迅速退下安排。 第51章 青唐边事 两天后,巳时初刻,垂拱殿后阁。 这里比之前两次召见的大殿更为幽静。 赵煦今日气色比前两日略好些了,穿了身赭黄色的常服,外罩一件薄薄的明黄比甲。 他斜倚在一张铺著锦褥的软榻上,腰后垫著隱囊,面前一张紫檀木小案,上面散放著几份奏疏。 正是王赡、王愍、孙路等人互相攻訐的摺子。 赵明诚在內侍引导下,躬身入內,在御榻前数步停下,大礼参拜。 “太学上捨生赵明诚,叩见官家,恭请圣安。” “平身,赐座。”赵煦的声音依旧带著病后的虚弱,但比前日多了些中气。他抬手指了指榻旁不远处一个设好的绣墩。 “谢官家。”赵明诚起身,並未立刻落座,而是又躬身道。 “官家抱恙,仍忧心国事,学生感佩莫名,恳请官家万以龙体康健为念。” 赵煦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摆了摆手。 “坐吧,朕这身子是老毛病了,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倒是你,赵明诚,近来在太学课业如何?端王府那边可还呆的习惯?” “回官家,太学课业,诸博士督责甚严,学生不敢懈怠半分,又蒙端王殿下不弃,仍时时应召,或整理旧籍,或略作清谈,不敢言助益,但求不扰王爷雅兴。” 赵明诚说话时在绣墩上小心坐了半个身子,腰背挺直。 “嗯,”赵煦点了点头,目光在赵明诚清朗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道。 “上次端王府的那桩窃案,朕也听说了。你协助王府报官拿贼,处置得颇为妥当。” “官家谬讚,学生愧不敢当。”赵明诚连忙欠身,“这全靠王府与开封府诸位大人秉公处置,学生不过略尽绵薄,传达信息而已。赖官家洪福,天理昭彰,宵小伏法。” 几句寒暄,气氛稍稍鬆缓。 赵煦看著眼前这个举止沉稳、对答得体的年轻人,似乎也理解自己赵佶为什么如此看重他了。 这小子相处起来確实让人觉得舒服。 前两次问对,赵明诚已给赵煦留下了务实、明理、有担当的印象。 今日在这相对私密的后阁召见,或许,真能听到些不同的见解。 “朕今日召你来,不是为別的事。”赵煦敛去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小案上的奏疏,语气转为凝重。 “西北,青唐。” 赵明诚心中一凛,神色愈发恭谨,做出凝神倾听的姿態。 “前不久捷报传来,王赡取了青唐,拓土有功,朕心甚慰。”赵煦缓缓道,眉头却微微蹙起。 “然而,捷报才到不久,內訌就起来了。王愍弹劾王赡贪功暴虐,孙路偏袒王愍,解了王赡兵权。王赡又不服,喊冤告急。几方奏报互相攻訐,真相莫辨,朕……颇为困扰。” 赵煦顿了顿,看著赵明诚。 “你写过的文章,朕记忆犹新,章相公认为王赡首功不可没,当全力支持,其余的可暂且不论。你以为应当如何?” 赵明诚心念电转。 歷史上,宋军征青唐得而復失,原因有很多,比如粮草问题,军心问题等等。 但王赡入城后的“大掠”、“虐杀”,以及其本人在吐蕃人中“积怨甚深”的评价,绝对是导致反抗蜂起、最终宋军无法站稳脚跟的关键原因之一。 章惇“重功不重过”的思路,短期內或许能稳住王赡,长期看,却是埋下了更大的祸根。 赵明诚略作沉吟,组织语言,然后拱手道。 “回官家,章相公老成谋国,所言『拓边进取乃第一要务』,確为至理。王赡將军浴血奋战,克復青唐,此不世之功,朝廷自当重赏厚待,以励后来。” 赵明诚先肯定了章惇和王赡的“功”,这是政治正確,也是谈话基础。 然后,他话锋一转。 “然则,学生愚见,克城易,守城难;拓边易,稳边难。 如今青唐已下,当务之急恐怕不是一味进取,而在如何稳住这得来不易的战果,將其真正化为我大宋疆土,而非一处需要不断投入兵力钱粮、却隨时可能反覆的负累。 因此,学生以为,拓边与稳边,需得並行不悖,甚至,稳边更在拓边之先。” “稳边更在拓边之先?” 赵煦轻声重复了一遍,眼中若有所思,“继续说下去。” 赵明诚得到准许,继续道。 “王愍將军弹劾王赡將军诸款,无论虚实,都指向一事,那就是军纪与民心。 学生虽未亲临青唐,然尝读史,知边地新附,民心思变,犹如积薪,稍有不慎,则星火燎原。 王赡將军如果有纵兵劫掠、贪功、苛暴的举动,无论出於什么原因,都会授人以柄,激化矛盾,使新附之民,由畏威而生怨,由怨而生叛。届时,非但青唐难守,可能还会危害河湟大局。” 赵明诚这番话,点出了王赡个人行为与全局稳定的关联,將“贪功暴虐”这种道德指控,上升到了“危及战果”的战略层面,更容易引起皇帝的重视。 赵煦微微頷首。 “你所虑不无道理,那么该如何稳边?王赡的確有功,朝廷不能自折臂膀;但王愍、孙路所奏,也不是虚言。两难之间,何以解之?” 赵明诚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 “学生浅见,稳边的关键不外乎两点:一曰以蕃制蕃,二曰粮草供应。” “哦?”赵煦身体稍稍前倾,显出兴趣,“仔细道来。” “先说以蕃制蕃。”赵明诚道, “青唐之地,吐蕃诸部杂处,风俗迥异,信奉佛教,重部落首领,我朝欲长治久安,不可只凭藉兵威,强令当地人汉化,当以蕃制蕃,因俗而治。” “官家,吐蕃里,已经归降我大宋的首领,比如瞎征,他的部族在河湟仍有影响。 对於这类人,朝廷当明示优容,厚加赏赐,许其仍领旧部,甚至可假以官职名號,使其为我所用,安抚蕃部人心。对其宗教习俗,更需尊重,不可轻侮,此是为了团结那些归顺的蕃部。” “同时,对吐蕃诸部,也需了解动向,必要时进行分化瓦解。 对亲宋的蕃部,结之以恩;对观望的蕃部,示之以信;对抗拒的蕃部,伐之以兵。 如果这些都能做到,那么吐蕃诸部难以拧成一股绳,我们就可分而治之,青唐压力大减。” 赵煦听著,眼中光芒渐亮。 这套“以蕃制蕃、因俗而治、分化瓦解”的组合策略,比起朝中那些要么主张“尽迁其民”,要么认为“畏威自服、无需多虑”的论调,显然更为细致务实,也更符合边地实际情况。 “那粮草供应呢?又当如何解?” 赵煦问到了最棘手的问题。 赵明诚神色更加严肃。 “官家,此实乃青唐能否站稳之关键!常言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虽然青唐已经打下,但其地僻远,道路险阻,自熙河转运粮秣至此,民夫损耗极大,十不存五。 长此以往,前方大军坐吃山空,后方百姓转运困疲,怨声载道,此乃取祸之道,绝非长久之计。” “说的没错,继续。”赵煦眉头紧锁,这同样是他最忧心之处。 “学生以为,解此困局,需短长结合,多管齐下。”赵明诚道。 “短期应急,首先在於因粮於敌,就地筹措。” “因粮於敌?你说的莫非是直接纵兵抢掠?” 赵煦听到这个词忍不住皱了眉。 “非也。”赵明诚摇头, “学生说的因粮於敌,得分对象。 对於已归附、愿意合作的吐蕃部落,绝对不可掠夺,而当行公平和糴之策。 朝廷可运去吐蕃人急需的茶叶、布帛、食盐等等,按市价或略高於市价,向其购买粮食、牲畜,药材。 如此,归顺部落得实利,也愿意以粮食交易,我军也能得补给,由此可收蕃部之心。” “那……对於没有归附的,甚至是敌对部落呢?”赵煦问。 “对於不听號令、敌对反抗之部落,”赵明诚声音微冷, “应当视敌產如同我產。我军进剿时,可没收其囤积之粮秣、牲畜,以充军资。此乃以战养战,古已有之。 唯一需要明確的是,只能取官仓、或者富户的府库,严禁士卒抢掠普通蕃民,违者重处。 如此,既可打击敌对势力,亦可部分补充军需。” 赵煦缓缓点头,这思路將“因粮於敌”区分了对象和手段,比简单粗暴的抢掠高明得多。 “但是,这些都不是长久之计。”赵明诚话锋再转, “若想长期稳固青唐,还是得靠屯田。” 赵明诚语气坚定。 “据学生所闻所知,青唐、湟水各地,並非不毛之地,其地高寒,宜牧亦宜某些耐寒作物。 可仿效汉代屯田旧制,以驻军为主,招募內地愿往之贫民、流民为辅,於要害之地,择水草丰美、地势平缓处,设立屯田点。 屯田如果成了,军粮就可以部分自给,大幅减轻后方转运压力;屯民安居之后,则实边有人,潜移默化之后,汉蕃交融,此乃长治久安之基。” 赵明诚一番话,从蕃情到粮秣,从短期应急到长远根本,条分缕析,层层递进,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具体措施。 尤其是以蕃制蕃、公平和糴、屯田等提法。 既符合仁政、怀柔的理念外壳,內里也不缺乏了极致的实用主义算计。 这就是赵煦目前最需要的那种——既能解决问题,又符合政治正確的方案。 赵煦听罢,久久不语,只是用手指轻轻叩击著椅子扶手。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已经问对过两次的赵明诚。 其言谈举止,沉稳有度;其分析谋划,洞见癥结。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提出的方略,並非泛泛空谈,而是切实考虑了吐蕃风俗、地理条件、现实困境。 既有怀柔,又有强硬,既有应急,又有长远。 尤其是对瞎征的利用,对因粮於敌的细化,还有对屯田的强调,都显示出他对蕃情颇为通晓。 “明诚啊,”赵煦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 “朕今日召你一问,果然不负所望。你虽身在太学,心却关切边事,於蕃情粮秣,竟能剖析至此,见识之明,思虑之周,远超许多朝堂碌碌之辈,可谓深得稳边安蕃之要旨。” “官家谬讚。” 赵煦看著赵明诚,意味深长地道。 “不是谬讚,你之所言,於朕,於朝廷,皆大有裨益,朕会思量的,你且回去安心读书。今日之对,勿要外传。” “学生遵旨,谢官家垂询,学生告退。” 赵明诚知道今日之言已起作用,再次行礼,在郝隨的引领下,躬身退出了垂拱后阁。 阁內,赵煦独自坐著,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他心中的鬱结终於少多了。 (不知道书友里有没有看球的,1.17,恭喜曼联2比0拿下曼城,曼彻斯特的天空今天是红色的) 第52章 庙堂定策 赵明诚退出垂拱后阁后。 他的话语依然在赵煦耳边迴响著。 赵明诚的观点让赵煦看到了更深层的、亟待解决的顽疾。 朝堂里並不是没有人才。 只是这些人才要么困於党爭门户,要么固於陈规旧见,要么急於求成。 能像赵明诚这样跳脱窠臼、兼顾理想与现实者,著实不多。 “郝隨。”赵煦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传章惇、曾布即刻来垂拱殿见驾,朕有要事相商。” “是,大家。”郝隨躬身,匆匆而去。 约莫一刻钟后,章惇与曾布一前一后,踏入垂拱殿。 章惇步履生风,眉宇间带著惯常的冷峻与凝肃。 曾布稍慢半步,神色平静,目光內敛。 “臣章惇(曾布),叩见官家。” “二卿平身,赐座。”赵煦抬手示意,待二人分別在早已备好的绣墩上坐下,他並未过多寒暄,直入主题。 “方才,朕第三次召见了赵明诚,问以青唐之事。” 此言一出,章惇与曾布俱是微微一怔,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章惇眼中闪过意外与不以为然,似乎觉皇帝与一学子论及如此军国重事,未免儿戏。 曾布目光微动,若有所思,皇帝第三次召见赵明诚,应该是有深意的。 赵煦不理会二人细微的神色变化,將赵明诚关於“拓边与稳边並行”、“蕃情与粮秣两大要害”的核心观点,择其要者,清晰复述了一遍。 说的语气很平静,但字里行间,已带上了明显的认同。 话音落下,殿內静了片刻。 章惇捻著长髯,沉吟道。 “官家,此子所言……倒也不无见识。尤其这稳边之论,与老臣前番所言『巩固青唐,进图湟鄯』,实乃一体两面。 以蕃制蕃,分化瓦解,亦是兵家常法。瞎征既降,用其招抚旧部,確可省我兵力,至於粮秣,”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 “可以就地筹措,以战养战,这本是应有之义,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 “该略看似周全,施行起来却需前线將帅因地制宜,临机决断,並不是千里之外,凭一学子的几篇高论便可框定。 况且王赡久在边陲,深諳蕃情,纵然行事或有操切,亦是为战局计,为速定青唐计。 若朝廷以此等『怀柔』、『稳』字为先的条条框框加以束缚,恐其束手束脚,反误战机。 臣依然认为,当下最要紧的,仍是全力支持王赡,整军经武,震慑诸蕃,使青唐固若金汤。余者,皆可徐徐图之。” 章惇还是坚持他的基本立场。 他认为赵明诚的建议虽好,但不可因此动摇对王赡的支持,更不能让后方文官的“高论”干扰前方將领的“临阵机宜”。 曾布等章惇说完,才缓缓开口。 “章相公所言,自是老成谋国,以战局为重的正理。不过,” 他看向赵煦,拱手道, “官家,臣以为,赵明诚此子所陈,非但不是迂阔之论,反是切中肯綮的务实之策。其所虑,亦是確保王赡將军能『固若金汤』的根基所在!” 他稍作停顿,条分缕析。 “王赡將军能征善战,猛將也。然猛將可开拓,却未必善抚循。 这次,王赡和王愍相爭,还有孙路所奏诸事,无论真假,都能看出来前线不谐,此乃隱患一。 粮餉转运,艰难万状,民力已疲,此乃隱患二。 吐蕃诸部,面降心未降,此乃隱患三。 赵明诚所提三策,正是对症之药。扶瞎征以安蕃心,可解隱患三;行和糴、谋屯田以紓粮困,可解隱患二; 朝廷明示『稳边』方略,遣人协理蕃事、粮务,或可助调和將帅,缓解隱患一。此非束缚將帅,实为助其稳固根本,使其可专心战守。乃相辅相成,而非互相掣肘。” 曾布肯定了章惇重视前线的核心诉求,又巧妙地將赵明诚的建议包装成“辅助前线、巩固根本”的必要措施,將其拔高到了战略层面。 赵煦听著两位重臣的意见,不禁点点头。 他明白章惇的顾虑,是怕朝廷干预过多,挫了前线锐气。 但他更赞同曾布的分析。 因为这正是赵煦所担忧的——王赡或许能打下一座青唐城,但若后方不稳,內患丛生,这座城迟早守不住。 “二卿所言,皆有道理。” 赵煦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王赡之功不可没,青唐之土也不可失。然如何做到不可失?单凭王赡一军镇守,可乎?粮道艰远,民怨渐起,可乎?蕃部反覆,袭扰不止,可乎?” 他目光扫过章惇与曾布。 “赵明诚的观点,为朕解答了这三『可乎』,他不是再掣肘王赡,而是为其补短板、固根基。朕意已决,青唐方略,当以此为基础,加以完善。拓边要锐,稳边要实,二者缺一不可。” 章惇见皇帝態度明確,且所言確实在理,他沉默片刻,不再强硬反对,只是道。 “官家圣虑深远,老臣並无异议。然此等方略推行,关键在於前线执行之人,若所託非人,或与王赡不能同心,反生齟齬,则好事变坏事。” 曾布立刻接口。 “章相公所虑极是。人选至关紧要。此人需通晓边情,明理善谋,更需有调和鼎鼐之能,既能领会朝廷『稳边』深意,又能与王赡等將帅和睦共事,將怀柔、筹粮、屯田诸事落到实处。” 赵煦点了点头,目光深远,似乎早已有所考量。 “朕观赵明诚虽然年少,但见识明澈,思虑周详,不偏不党,就事论事。他在蕃情、粮务上的分析有理有据,朕有意……”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终决定。 “朕有意,遣赵明诚前往河湟,以……『观风体访,参赞机宜』之名,亲赴青唐、熙河一线,实地勘察蕃情,调研粮秣转运、屯田可能,並协助经略司,推行朝廷『稳边』之策。” “官家!” 章惇忍不住出声, “赵明诚一介书生,虽有见识,然从未经歷战阵边塞,骤然遣往烽烟未靖之地,恐……恐难当此任。 且其身份,仅是太学生,於体制不合,恐招物议。” 章惇一是担心赵明诚能力经验不足,二是觉得不合规矩。 曾布心中却是飞快盘算,官家此举看似突兀,实则大有深意。 赵明诚是他看好的人,若能藉此机会歷练边事,早早积累实功,將来必成大器。 而且赵明诚身份超然,非军中系统,並且还是个白身,清流子弟,正適合扮演“钦差观察”角色,调和將帅,贯彻朝廷意图。 至於风险。 风险是肯定有的,但富贵险中求。 曾布打算爭取这个机会,顺便还要再保举一人。 “章相公,”曾布从容道。 “官家明鑑万里。赵明诚虽然年少,然其才具,官家与臣等有目共睹。 遣其前往青唐,非是令其统军作战,乃是借其清明之眼、务实之思,为朝廷察看实情,拾遗补缺。 他是太学生,没有官身,可授以『勾当公事』、『经略司参议』等临时差遣,体制上並无窒碍。至於安危……” 曾布转向赵煦,拱手道, “官家,既然遣赵明诚前往,安保之事必须考虑周全。当精选一队精锐护卫,更需一位沉稳干练、通晓边事蕃情、能与之配合无间的將领陪同,方可保赵明诚无虞,亦能助他行事。” 赵煦对曾布的支持甚感满意,这也是他所想。 他看向章惇。 “章卿,曾卿说的话,你觉得如何?朕信得过赵明诚的才华,至於安危与辅助之人,曾卿所虑甚是,章卿可有合適人选荐之?” 章惇见皇帝心意已决,曾布又已將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再强阻,不仅徒惹圣心不悦,也显得自己毫无度量。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对赵明诚此子可能带来的“变数”的隱隱不快,沉声道。 “官家既已决断,老臣自当遵旨。曾枢密思虑周全,老臣附议。人选之事……”他略一沉吟, “可自西军各路边將中,择一稳重有谋、熟悉蕃情者。” 章惇虽同意,但也只是泛泛而谈,未具体推荐,显然不欲在此事上过多插手,也存了静观其变的心思。 曾布立刻接上,他早有目標人选。 “官家,臣倒想起一人,现任涇原路副將刘仲武。此人乃將门之后,年轻有谋略,文武兼资,尤擅与蕃部交涉,曾多次奉派单骑入蕃部谈判,陈说利害,屡有成功,在西军中素有『儒將』之称。 以其为赵明诚之佐,既可为护卫,又可协理蕃部交涉事宜,正是相得益彰。” “刘仲武……” 赵煦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在前线將领的功过簿上见过,评价不错。 “嗯,曾卿所荐之人,想必是妥当的。此事就这么定下,具体职衔、使命、护卫规模,由二卿与枢密院、兵部详议,儘快拿出章程。” “臣等遵旨。”章惇与曾布齐声应道。 “去吧。”赵煦显露出疲惫之色,挥了挥手。 章惇与曾布行礼告退,退出垂拱殿。 两个“老战友”並肩而行,起初都沉默著。 行至廊下无人处,章惇忽地停下脚步,瞥了曾布一眼,淡淡道。 “曾枢密对那赵明诚,倒是青眼有加,此子若真能成事,枢密定是慧眼识人,功不可没。” 这两个老头的关係已经恶化到一定程度了,都不称对方表字了。 曾布皮笑肉不笑,说道。 “章相公过誉了,为国举才,分內之事。此子是否真可堪大用,还需看其此番青唐之行。倒是提醒章相公一句,王赡那里还需多予安抚,勿使其心生芥蒂才好。” 章惇哼了一声,不再多言,拂袖快步而去。 …… 是夜,章惇回到府中书房,屏退左右,沉思良久,终是提笔,给远在熙河的王赡,写了一封密信。 信中,他先重申了朝廷对王赡功劳的肯定与支持。 同时告诫王赡务必“戒骄戒躁,收敛行止,善抚士卒,慎处蕃部”,言明“圣意已定,拓边、稳边並重”,將有“朝中特使”前往协助“抚蕃、筹粮诸务”,嘱其“务须与之和衷共济,以全大局,勿生齟齬,授人口实”。 信中虽未明言赵明诚姓名,但提醒与告诫之意,已昭然若揭。 这封信,既是为王瞻好,也是为自己的拓边大局加上一道保险。 几乎同一时间。 曾布也在自己书房,给在涇原路的刘仲武,去了一封亲笔信。 信中,曾布说了朝廷將遣“青年才俊”赴青唐,点明这是“简在帝心,前途无量”的机遇。 曾布极力称讚刘仲武的才干,言道“国家用人之际,正需足下这般允文允武、通晓蕃情之良將”, 並明確许诺:【若此行能助特使妥善抚定蕃部,紓解粮困,稳固青唐,立下殊功,回京之日,吾必在官家面前,力保尔擢升正將!】 这封信既是委以重任,也是许以厚赏,更將刘仲武的前程,与赵明诚的青唐之行,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趁著夜色。 章,曾的两封密信被心腹家將分別送往西北。 第53章 权发遣河湟抚諭使 两日后的清晨,天光初透。 赵明诚换上最整洁的一套太学生襴衫,头戴方巾,在內侍的引领下,再次踏入垂拱殿。 今天他是来接旨的。 室內已设好香案,焚著清淡的龙涎香。 赵明诚趋步入內,在指定的拜垫前跪下,行三拜九叩大礼。 “学生赵明诚,叩见官家,恭请官家圣安。” “平身。”赵煦的声音平稳传来。 赵明诚谢恩起身,垂手侍立。 內侍郝隨上前一步,展开手中一道明黄捲轴,朗声宣道。 “门下省奏准:太学上捨生赵明诚,性资聪敏,学识通明,前陈边事,颇合机宜。 特授权发遣河湟抚諭使,赐緋服,秩比朝请郎。许奏事直达,密折以闻。 命尔奉旨抚慰新附,体察蕃情,咨访利害,协理边务,务使远人怀德,疆场安定。 另以涇原路副將刘仲武,率精骑百人扈从;吐蕃故主瞎征既已內附,令其隨行参赞,听尔节制。尔其勉哉,毋负朕望。故兹詔示,想宜知悉。” 詔书里的“权发遣”,指的是临时差遣,“抚諭使”名头听起来像是去搞民族团结宣传和调研的,政治极其正確。 但“奏事直达,密折以闻”这八个字,却重若千钧。 这意味著赵明诚拥有了绕过所有官僚层级、直接向皇帝打小报告的特別权限。 这既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將他置於了前线所有將领、官员的审视乃至敌意之下。 “臣,赵明诚,领旨谢恩。官家天恩浩荡,臣必肝脑涂地,竭尽駑钝,以报官家!” 赵明诚再次大礼叩拜,双手高举,接过那捲沉甸甸的詔书。 宣旨结束后,气氛从刚才的庄重肃穆转为缓和了。 赵煦示意郝隨將一道屏风移近些,略微隔绝视线,这才看著手捧詔书、恭敬侍立的赵明诚,缓缓开口。 “明诚,詔书上的话,是说给外人听的,今日朕召你,还有几句话,你需牢记在心。” “请官家训示,臣必谨记。” 赵明诚躬身, 赵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 “你此去河湟,有两件紧要事。 第一,替朕看清楚,青唐前线,究竟是何种光景。王赡、王愍、孙路,孰是孰非,孰功孰过,朕要听最实在的话。將领是否跋扈贪瀆?士卒是否怨望缺粮?蕃部是真降还是假附?粮道转运,艰难到何等地步? 这些,朕都要你亲眼去看,亲耳去听,然后,用你那奏事直达之权,密奏於朕。” 赵煦顿了顿,语气加重。 “第二,就是是你之前所陈的稳边之策,这些方略,纸上谈来终觉浅。 朕要你去实地尝试,看看究竟能否推行,会遇到何种阻碍,又当如何化解。吐蕃的瞎征,朕已下旨令其隨你同往,那是给你的一枚棋子,如何用他招抚吐蕃部落、安定人心,看你手段。 刘仲武通晓蕃情,精於骑射和蕃事,可为你助力,记住,你的使命,不止是看,更是做。 朕给你这个『抚諭使』的名头,便是让你有权介入地方实务,调和各方,將稳边二字,落到实处,你肩上的担子不轻。” 这一番交代,將赵明诚此行的核心任务和巨大权限,剖析得清清楚楚。 他不仅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更是皇帝意图的试探性执行者。 既要查清真相,辨明是非,又要尝试推行新政,调和矛盾。 这几乎是將一个年轻的太学生,放在了河湟地区微妙的政治平衡点上,其难度与风险可想而知。 赵明诚心中凛然,更深感责任重大。 他沉声应道。 “官家重託,臣铭感五內。臣必秉持公心,审慎行事,於蕃情务求怀柔通达,於粮秣务求筹划周详,於將帅务求调和持平。定竭尽全力,稳固青唐,不负官家信重!” “好,你有此心,朕便放心了。” 赵煦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欣慰的神色,靠回椅背,沉吟片刻,又道, “你此番远行,跋涉边陲,深入不毛,乃是为国效力,朕不能亏待於你。 这样吧,待你功成返京,朕便特旨,准你上舍释褐,免去銓试,直接授以京官实职。以你之才,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上舍释褐,这是宋代太学生最高的荣耀和做官捷径。 这意味著无需经过残酷的科举殿试或守选,直接由皇帝特旨授予官职。 这对於无数寒窗苦读的士子而言,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恩典。 赵煦给出这个承诺,既是酬功,也是进一步笼络,更是在为將来可能重用赵明诚铺路。 然而,赵明诚听到这个的第一反应是不妙。 上舍释褐走的是天子门生路线。 这意味著他將被打上“帝党”、“幸进”的標籤。 到时候,他的政治生命的源头和最大的倚仗,將直接繫於御座之上那位病体沉疴的赵煦一身。 这与赵明诚早已选定的“从龙之臣”路线產生了根本性的衝突。 赵明诚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赵煦的身体状况。 歷史留给这位锐意进取的年轻皇帝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將自己的政治生命绑定在一艘看似华丽、实则內部已开始渗水的巨舰上,绝非明智之举。 赵明诚的根基和未来不在赵煦,而在端王府。 赵佶的贪玩好乐,在章惇这些政客眼中或许是缺点。 但在赵明诚看来,却是可控的、甚至可以利用的优点。 他要做的,是成为赵佶绝对的“自己人”,是赵佶潜邸的从龙之臣,是未来新朝的御前第一近臣。 赵明诚已有打算。 他脸上適时地涌现出激动、感恩,甚至有些惶恐不安的神色, 接著,赵明诚后退一步,再次撩袍,郑重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官家天恩,浩荡如海!臣……臣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赵明诚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激动,抬起头,眼中已微微泛红, “然则,官家,臣……臣有一言,如鯁在喉,不吐不快,恳请官家容稟!” 赵煦微微挑眉。 “哦?但说无妨。”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將这番“肺腑之言”清晰说出。 “官家,上舍释褐,直授实职,此乃天下士子梦寐以求之事,臣岂敢不愿? 但臣以为,国家取士,自有法度。科举銓试旨在为国选贤,此乃公平所在,亦是朝廷威信所系。 臣蒙官家不弃,拔於草莽,授以边事,已是逾格之恩。若再因微末寸功,便越次超擢,免试授官,此例一开,恐……恐非朝廷之福,亦非微臣所愿见。”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臣愿凭自身所学,与其他学子一同,堂堂正正参加公试。 若能侥倖得中,是臣学有所成,於愿已足;若才学不济,名落孙山,亦是臣本事不济,无怨无悔。 如此,方不负官家栽培之心,亦不负臣苦读之志。恳请官家,收回成命!” 说完,赵明诚再次伏地,长跪不起。 殿內一片寂静。 连侍立一旁的內侍郝隨,心中都惊奇了。 这赵明诚竟將唾手可得的仕途捷径推了? 还要去跟天下士子挤那科举的独木桥? 御座上的赵煦,明显愣住了。 他预想过赵明诚会感激谢恩,甚至激动得语无伦次。 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番“大公无私”、甚至有些“迂腐”的拒绝。 他凝视著下方跪伏的那个年轻又沉稳的身影,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片刻后,赵煦又想通了。 是啊,这个赵明诚本来就是个不一样的。 他驳斥开边耗国,不是空谈仁义,而是计算利弊;他建言青唐方略,不是好高騖远,而是紧扣实际。 如今,面对常人难以抗拒的破格提拔,他想到的竟是朝廷法度、抡才公平! 这些事加起来,反而让赵煦对赵明诚刮目相看了。 这份心性,这份持守,在热衷钻营、奔竞权门的汴京官场,何其罕见。 赵煦听得都有些触动了。 这赵明诚不仅有才,更有德,有操守! “你……起来吧。” 赵煦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带著明显的感慨, “难得,难得啊。满朝朱紫,多少人钻营请託,只求幸进,你倒好,將到手的青云路,亲手奉还。这份心思,这份志气,朕……心甚慰之。” 赵明诚这才起身,垂手而立,脸上依旧带著诚恳。 “臣……臣只是遵从本心,望官家体察。” “朕自然体察。” 赵煦笑了笑,是真正舒畅、开怀的笑,连日来被病痛和边事困扰的鬱气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你既然不愿被超擢,朕也不勉强。不过,你此番为国奔波,深入险地,朕若不赏你些什么,岂不寒了忠臣之心?你且说说,可有何心愿?只要朕能办到,无不应允。” 赵明诚心中一定,他再次拱手,这次提出的要求,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有些微不足道。 “官家垂问,臣不敢隱瞒,確实有一个心愿。臣……臣蒙端王殿下不弃,常召入府,整理书画典籍,切磋艺文。 端王殿下天资聪颖,待臣以至诚,臣亦深感厚谊。 然而太学规矩森严,臣出入王府常受限制,旬日方能一见,於整理典籍、襄助殿下之事,多有耽搁。 臣斗胆恳请官家特恩,准臣在太学课业之外,可自由出入端王府,不再受旬日之限。 如此,臣既可尽心侍奉端王殿下,完成典籍整理,亦不耽误太学功课,来日依旧可凭科举进身。此乃臣唯一所请,望官家恩准。” 赵煦听后,非但没有任何疑心,反而觉得赵明诚越发踏实诚恳。 赵明诚不贪官位,也不求財货。 只求能更方便地为自己的十一弟做些“整理书画”的閒事,同时还不放弃自己的科举正途。 这要求,朴实得甚至有些“傻气”,却更显其品性纯良,知恩图报。 “你啊,让朕说你什么好。” 赵煦摇头失笑,语气轻鬆。 “罢了,此乃小事,准了!此行你回来后,朕便传旨太学与端王府,许你可隨时出入端王府邸,襄助整理。太学课业,你亦不可荒废,来日朕还要看你金榜题名!” “臣,叩谢官家天恩!” 赵明诚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大礼谢恩。 有了这道特旨,他与端王赵佶的联繫將更加紧密、自由。 这比一个上舍释褐重要百倍。 赵明诚的从龙之路彻底稳了。 “好了,旨意已下,重任在肩。朕给你两天时间,打点行装,与家人亲朋告別,两天后,自有人引领你与刘仲武部匯合,一同西行。” 赵煦收敛笑容,正色叮嘱, “河湟路远,边塞凶险,一切小心,朕在汴京等你凯旋。” “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赵明诚手捧官服印信,躬身再拜,然后一步步,稳重地向后退去,直至殿门,方转身而出。 第54章 壮士西行 旨意下达的当日下午,赵明诚先回了太学。 同斋的几位舍友,早已闻听消息,见他回来,纷纷上前道贺兼道別,言语间多是羡慕“简在帝心”、“重任在肩”。 赵明诚一一客气回应,只说是“皇命差遣,略尽绵薄”,神色平静,不见多少激动或畏惧。 待眾人散去,他独坐在书案前,提笔给李迥写了一张短笺,让斋仆送去。 不多时,李迥便匆匆赶来了。 “明诚兄!”李迥进门,脸上带著复杂的神色,有关切,有敬佩,也有一丝好友即將远行的不舍。 “旨意……小弟都听说了。权发遣河湟抚諭使,奏事直达……官家对兄长,真是信重非常!只是……”他压低了声音, “河湟那边,听说不太平,王赡將军刚打了胜仗,底下就闹將帅不和,蕃部也时有反覆,兄长此去,定要万分小心!” 赵明诚请李迥坐下,给他倒了杯水,微笑道。 “李兄掛心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官家既有差遣,自当奉命而行。况且,能亲眼看一看河湟风物,蕃部情状,於我学业见识,亦是大有裨益。” 李迥嘆道。 “兄长胸襟,小弟佩服。只是此去路途遥远,归期难料。太学里少了兄长,总觉得……少了许多滋味。前番那些策论切磋,蹴鞠场上奔跑……” 他说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了,舍妹前日还托我问兄长,那篇『宽猛相济』的策论,她看完了,有些想法,本想等兄长写信探討的,如今看来……” 赵明诚想起那位未曾谋面、却已熟知的才女。 “还请李兄转告令妹,她的见解,明诚一直期盼聆听。此番西行,恐要耽搁些时日,待我回京,定当再请教。也请李兄在太学安心读书,他日金榜题名,你我同朝为官,再敘今日之情。” 两人又说了些閒话,李迥知他行前必定事忙,也不多留,起身郑重一揖。 “兄长保重!河湟寒苦,务必保重,小弟在汴京,静候兄长佳音!” “李兄亦多保重。”赵明诚还礼,將李迥送至斋外。 望著好友离去的背影,心中也生出几分离別之意,太学这段相对单纯的读书时光,或许就此暂告一段落了。 从太学出来,赵明诚乘马车回到家中。 赵煦特批赵挺之今日不必来朝,与夫人郭氏一同在正堂等候。 消息早已传回府中,闔府上下,既感荣耀,又充满担忧。 见儿子进门,赵挺之神色复杂。儿子得官家赏识,授予要差,这自然是光耀门楣、前途无量之事。 可那河湟是什么地方? 新拓之地,兵凶战危,蕃汉杂处,气候苦寒。 儿子长这么大从未出过远门,更未经歷过战阵边塞,此去凶吉难料。他身为父亲,岂能不忧? “父亲,母亲。”赵明诚上前见礼。 “明诚,回来了。”郭氏抢先开口,眼眶已是微红,拉著儿子的手上下打量,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在心里, “旨意……为娘都知道了,官家信重,是好事,可那地方……听说冬天能冻掉耳朵,还有蕃人蛮横……我儿,你可千万要当心啊!衣服带够没有?银钱可充足?要不要多带几个得力的家人?” “母亲放心,儿会照顾好自己。”赵明诚温言安抚, “官家安排了西军精锐护卫,同行的还有熟悉蕃情的將领,行李细软,儿会仔细打点。” 赵挺之咳嗽一声,示意夫人稍安,看著儿子,沉声道。 “明诚,官家以重任相托,是你之幸,亦是我赵家之荣,然则,边塞非比京师,河湟更是情势微妙,你此番前去,名为抚諭,实负圣心密寄。需牢记几点。” “请父亲教诲。”赵明诚肃然。 “其一,多看,多听,少言。尤其涉及將帅齟齬、蕃部內斗,未明真相前,勿轻易表態,更勿捲入其中。你的『奏事直达』之权,是利器,亦是祸根,用之时,当慎之又慎。” “其二,谨守本分,你的职责是抚諭、咨访、协理。军事进止,自有经略、將帅主张,非你所能与闻,亦不可妄加干涉。但涉及蕃部交涉、屯田民事,你可凭旨意,谨慎推行,以观成效。” “其三,”赵挺之语气加重, “保全自身,方能为国效力。遇事不明,可多与那位刘仲武將军商议。官家选他隨行,必有深意,钱財用度,不必吝惜,该打点处需打点。家中已为你备足银两,稍后让你母亲拿给你。” 赵明诚一一记下,躬身道。 “父亲金玉良言,儿定当时刻谨记,不敢或忘。” 郭氏在旁,已忍不住抹起眼泪。 赵明诚又宽慰母亲许久,答应必会常常写信报平安。 一家三口用了顿便饭,席间多是郭氏殷殷叮嘱,赵挺之沉默寡言,只不时看儿子几眼,目光深沉。 饭后,赵明诚回自己房中收拾行装。 衣物多是厚实耐寒的,又將父亲给的银票、碎银小心收好。 正忙碌间,阿福悄悄进来,低声道。 “公子,您真要去那么远啊?要不……带上小的吧?小的虽不顶用,端茶递水、牵马看行李总还行……” 赵明诚看著这个从小跟著自己的书童,见他眼圈也红了,心中微软,拍了拍他肩膀。 “阿福,此行非比寻常,路途艰险,你留在汴京,替我照顾好父亲母亲,便是大功一件,府里需有个贴心人。” 阿福知道公子主意已定,只得哽咽著点头。 “阿福晓得,万望公子一定保重!早点回来!” …… 翌日上午,赵明诚换了一身整洁常服,前往端王府。 门房见是他,连忙恭敬引入,一路直达后园澄砚斋。 赵佶今天似无心作画,也未踢球,只坐在斋中,对著窗外出神。 他听说了赵明诚要离京的事,心情很差。 闻报赵明诚来了,他转过头,脸上没什么笑容,甚至带著点显而易见的不高兴。 “臣赵明诚,参见王爷。” 赵明诚依礼参拜。 “起来吧。”赵佶语气有些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听说,皇兄给你派了好差事?权发遣河湟抚諭使?嘖嘖,名头挺响,还能密折直奏,赵抚諭,恭喜高升啊。” 赵佶这话里带著明显的酸意和不满。 赵明诚心知肚明,赵佶这是恼自己突然被派远差,而且事先未曾与他通气,更可能因为自己即將长久离开汴京、无法常伴他玩乐而不快。 “王爷取笑了。”赵明诚苦笑道,“此乃官家差遣,臣不得不从。说是抚諭使,实则就是跑腿办差,去那苦寒边地,吃风沙,听胡笳,哪有在王府陪伴王爷,整理书画、切磋球技来得愜意自在。” 赵佶哼了一声,脸色稍霽,但仍旧悻悻。 “你知道就好!皇兄也真是不体贴,朝中那么多人不用,偏派你去!那河湟刚打完仗,乱糟糟的,有什么好抚諭的?你一个读书人,跑去掺和那些武夫、蛮子的事,能討什么好?万一有个闪失……” 他没说下去,但担忧之情溢於言表。 赵明诚知道这位王爷是真把自己当成了亲近的“自己人”。 他正色道。 “王爷关爱,臣感激不尽。官家信重,授以此任,臣唯有尽力而为,不负君恩,至於安危,官家已安排妥当护卫,王爷不必过於掛怀。” 赵佶仍是闷闷不乐,摆弄著案上的一块镇纸,忽然道。 “我听说,皇兄本来要许你上舍释褐,给你直授官职,你却推了?这可是真的?” 赵明诚点头。 “是,臣以为,国家取士,自有法度。臣愿凭科举进身,方是正途。” 赵佶盯著他,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就因为……这个??明诚,那可是直授官职啊。” 赵明诚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 “臣对官家说了,这是缘由之一,还有一个缘由。” “哦?什么缘由?”赵佶来了兴趣。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臣对官家说过,臣只希望西行回来后,能自由出入王府,不再受太学旬日之限,以便更好地襄助王爷整理书画典籍。官家问臣有何心愿,臣便只提了此请。官家已恩准。” 赵佶愣住了,手里的镇纸“啪”地一声掉在案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赵明诚,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上舍释褐,直授实职,这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终南捷径! 皇兄金口玉言许下,竟被他就这么轻飘飘推了。 换来的……只是“自由出入王府”这么一个对旁人来说或许毫无价值、对他赵佶而言却无比贴心实在的“特权”? “明诚,你……你糊涂啊。”赵佶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乾。 “一个实打实的官身不要,就要能隨时来我这儿?” “在臣心中,能常伴王爷左右,襄助王爷做些喜欢的事,比一纸官身更重要。” 赵明诚语气诚挚, “王爷待臣以诚,臣亦以诚报之。官职前程,可凭本事去挣。但与王爷的知遇之情,閒暇之乐,却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赵佶听了这话,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衝上心头,鼻子都有些发酸。 他自幼生长宫中,见多了阿諛奉承、利益交换,何曾有人如此“不计代价”地看重与他的情谊? 赵明诚此举,在赵佶看来,简直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古风再现! 铁哥们!这是本王的铁哥们! “明诚……”赵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赵明诚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 “你……你让我说什么好!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转身,对侍立门外的梁师成高声吩咐。 “师成!即刻吩咐下去,在花厅设宴!把那坛宫里赏的玉髓春开了!本王今日,要好好为明诚饯行!” “是,王爷!” 梁师成躬身应下,匆匆去办,心中也对赵明诚的手段暗自咋舌。 端王府的花厅宴席。 时鲜菜餚,宫廷御酒,器皿精洁。 赵佶亲自把盏,频频劝酒,说起往日一起赏画、踢球、谈天说地的趣事,时而大笑,时而又因离別在即而感伤。 “明诚,此去不知多久,河湟那边,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写信来!本王別的没有,些许用度,还支应得起。” 赵佶已有了几分酒意,拍著胸脯。 “王爷厚意,臣心领了,官家已有安排,不敢再烦扰王爷。”赵明诚道。 “誒,官家是官家,我是我!”赵佶一挥手,“你可是我端王府的人,我不管谁管?师成,东西都备好了吗?” 梁师成连忙上前。 “回王爷,按您吩咐,都备齐了。” 他一挥手,几名內侍抬上几个箱笼。 赵佶指著道。 “这箱里,是上好的狐裘、貂绒,还有塞了驼绒的袄,听闻河湟苦寒,用得著,这箱是安息、苏合等香料,可以祛除边地瘴气秽味。 这箱是团茶、蜡茶,还有冰糖,那边饮食粗劣,你好歹能自己煮点茶喝,哦,还有这个,” 赵佶拿起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把装饰华美、镶金嵌玉的短匕。 “匕首拿著防身,虽不抵千军万马,关键时或许有用,还有两百两银锭子,路上花用。” 礼物之丰厚实用,远超寻常。 赵明诚起身,整衣敛容,向赵佶深深一揖。 “王爷厚赐,情深义重,臣……铭感五內,没齿难忘!此去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亦不负王爷今日之情!” “你我说这些作甚!”赵佶扶起他,眼圈也有些红。 “平安回来才是要紧的!等你回来,咱们的足球还得接著踢,我还等你琢磨新阵法呢!” 宴席终散,日已西斜。 赵明诚带著满心的暖意与沉甸甸的礼物,拜別赵佶。 赵佶直將他送到二门外,看著他在暮色中登上马车,犹自挥手。 马车驶离端王府,融入汴京黄昏的街市。 赵明诚靠在车壁上,怀中揣著赵佶所赠的短匕,心中安定而又充满斗志。 京城的人与事,暂告一段落。 前方,是陌生的河湟,是歷史的迷雾,也是他亲手撬动命运、积累资本的全新战场。 风萧萧兮,汴水寒,壮士西行兮,何时还。 第55章 人马匯合 辞行后,赵明诚西出汴京,过潼关,越华山,一路车马劳顿,日夜兼程赶路。 待到得秦州时,已是离京几天之后了。 秦州是古丝绸之路重镇,西出长安后的第一个大城,也是关中通往河湟的重要节点。 城池倚山临水,风物与汴京的繁华綺丽大不相同,街市上多见皮毛、药材、茶马交易的商號,行人面貌也更多了几分边地的粗糲与风霜之色。 赵明诚一行人在城东的官驛下榻。 驛馆颇大,但陈设简朴,墙壁厚实,窗牖窄小,显然是按边镇规格修建,重在坚固实用。 他刚安顿下来,洗漱罢,换了身便於行动的窄袖袍服,便有隨行的僕从来报。 “大人,刘仲武將军已至驛外,率部在门外候见。” “快请。”赵明诚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驛馆前厅。 厅外是一个夯土的小院,此刻正有百名骑兵静立。 这些骑兵与汴京的禁军、殿前司人马气质迥异。 他们大多面色黑红,脸颊带著高原日光长久灼晒的痕跡,身材並非个个魁梧,但精悍之气逼人。 坐骑皆是肩高体健的河曲马或蕃马,鞍韉齐整。 虽然是静立,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剽悍肃杀的气息瀰漫开来,一看就知道是精兵。 他们的身后还有几辆大车,车里是布匹,茶叶,盐巴,这些是曾布给刘仲武交代过要带上的,这些东西在青唐要比钱更好用。 为首一將,年约三十许,並未顶盔贯甲,只著一身青灰色的缺胯戎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腰悬长剑。 他身量颇高,肩宽背直,但並非那种肌肉賁张的猛汉体型,反倒显得有些清瘦。 此刻他正垂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著从厅內走出的赵明诚。 “末將刘仲武,参见抚諭使赵大人。” 见赵明诚出来,刘仲武立刻上前两步,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他身后的百骑亦齐刷刷地在马上躬身,甲叶摩擦,发出一片低沉的“哗啦”声,动作整齐划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將军不必多礼,诸位將士辛苦,快快请起。”赵明诚快走几步,虚扶一下,態度温和而持重。 他打量著刘仲武,心中暗赞一声“果然是人物”。 刘仲武是南宋名將刘錡的父亲,晚年时,刘仲武提举明道宫。 在原歷史中,高俅当年在军中时就是在刘仲武麾下歷练的。 “谢大人。”刘仲武直起身,侧身让开一步,“末將奉枢密院钧旨,特选麾下精骑一百,听候大人调遣。此百人皆西军老卒,惯走山路,耐苦寒,通晓番语者亦有几十人,堪为护卫嚮导。” “有劳將军费心。”赵明诚点头,目光扫过那百名静默如铁的骑兵,心中稍定。 有了这支人马,在这陌生险地,总算有了些依仗。 “诸位远来辛苦,且先安排弟兄们歇马用饭,刘將军,若无事,还请入內一敘,本官正有些边事,欲向將军请教。” “末將遵命。”刘仲武转身,对一名队正低声吩咐几句,那队正抱拳领命,自去安排士卒。 刘仲武隨赵明诚步入前厅。 厅內已备了粗茶,二人分宾主落座。 刘仲武身姿挺拔,即便坐下,腰背也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平视,静候赵明诚问话。 姿態恭敬,却无諂媚之色。 “刘將军,本官奉旨抚諭河湟,於边事乃是新进,於军旅更是门外汉。將军久镇西陲,威名素著,此番还需將军多多襄助。” 赵明诚开门见山,语气诚恳。 “大人过谦了,末將一介武夫,唯知听令行事,曾枢密有信,言大人乃国士之才,见识超群,此番西来,定能为河湟开一新局。 但有驱策,末將无不从命。” 刘仲武既表明了服从,又抬高了赵明诚,更点出了曾布的嘱咐,暗示自己已知晓其中关窍。 赵明诚心下瞭然,知道这是“自己人”的暗號。 他微微一笑,不再客套,转而问起实际事务。 “將军自涇原来,一路可曾听闻熙河、青唐近日情状?粮秣转运,蕃部动態,军中士气,但有所闻,还请不吝告知。” 刘仲武略一沉吟,道。 “不敢瞒大人。末將接令后,日夜兼程赶来秦州,途中亦遣斥候打探。听闻……青唐虽下,然王赡將军与王愍將军齟齬甚深,几至水火。 熙河兰会路经略使孙相公似有偏袒,王赡將军兵权被掣,心中颇多怨望。至於粮秣,” 说到这里,刘仲武微微蹙眉, “自从去年用兵以来,关中、秦凤诸路百姓转运之苦,难以言表,今年关中小有旱情,粮价已开始攀升。 前线军粮,恐……难以久持。蕃部方面,溪赊罗撒等败逃之酋,窜伏山林,串联诸部,小股袭扰粮道、斥候之事,时有所闻,归附各部,亦是人心惶惶,观望者眾。” 刘仲武所说的,与赵明诚在汴京分析的、以及沿途所见,基本吻合,但更加具体。 “將军以为,当务之急,该当如何?”赵明诚想听听这位一线將领的看法。 刘仲武正色道。 “末將愚见,青唐新得,如小儿持金於市,首要者在安內。一安军心,將帅不和,乃取败之道,朝廷需有明断。二安粮道,无粮不聚兵,粮道不稳,军心必散。三安蕃部,不可一味高压,当剿抚並用,分化瓦解,方为上策。” “安內”、“安粮道”、“安蕃部”,这“三安”之论,简洁明了,与赵明诚“稳边”的核心思路高度契合,且更侧重於军事现实。 赵明诚不由点头,赞道。 “將军所言深得要领,与官家之旨暗合,安定蕃部尤为关键,官家已命归附的瞎征隨行,以期招抚旧部,將军以为此人可用否?” 刘仲武目光一闪,显然对朝廷启用瞎征有所了解,谨慎道。 “瞎征新败来降,其心难测。然而他毕竟是曾经的青唐之主,名號在河湟吐蕃中尚有残余影响。若能用之得当,確是一步好棋。然需谨防其首鼠两端,或借势坐大。” “嗯,用其名,制其势,方是驾驭之道。”赵明诚接口,两人相视一眼。 这番交谈下来,赵明诚对刘仲武的印象极佳,觉得他確实是允文允武、通晓边情的难得之將。 而刘仲武,也悄然收起了最初对这位年轻文官可能“纸上谈兵”的些许疑虑。 他同样觉得赵明诚思路清晰,务实肯听,並非不通世事的书呆子。 在秦州休整一日,补充了些许物资,队伍再度西行。 刘仲武的百人精骑前后护卫,將赵明诚的马车和少量行李车辆护在中间,行动迅捷,戒备森严。 越往西走,地势渐高,气候愈发乾燥寒凉,虽只是初秋,早晚已有刺骨之意。 沿途景色也从沃野平畴,变为连绵的黄土丘陵与深邃的河谷。 数日后,抵达熙州。 此地是宋军经营河湟的前进基地,城池比秦州更为险要,经略司衙门就在此处。 赵明诚一行未直接入城,按约定在城南五里一处背风的河滩地扎营等候。 旨意中提及的吐蕃首领瞎征及其部眾,將在此地与队伍匯合。 午后,远处蹄声得得,烟尘扬起,约莫百余骑,从西面山道迤邐而来。 这些骑士的装束与宋军迥异,多穿著脏旧的皮袍,头髮结成无数细辫,或披散肩头,脸上涂抹著抵御风沙的油脂,显得粗獷而落魄。 他们的坐骑大多是耐力颇佳但矮小些的吐蕃马。 队伍中还有几十头氂牛,驮著帐篷、皮囊等物,显得颇为臃肿。 领头的那个人,看著四十多岁年纪,身材高大,但背脊有些佝僂,穿著一件曾经华丽、如今已显黯淡破旧的锦边皮袍,头上戴著一顶褪色的卷檐皮帽。 他面色黝黑,皱纹深刻,眼神浑浊,失去了草原雄主应有的锐利光芒。 这人就是昔日的青唐之主,如今的归义郡公——汉名赵怀德,本名瞎征。 瞎征的队伍在距离宋军营地百余步外停下。 他独自催马,缓缓来到营地前,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严整的宋军骑兵队列,最后落在被刘仲武等人簇拥著、站在营门处的赵明诚身上。 他迟疑了一下,笨拙地翻身下马动作甚至有些踉蹌,然后抚胸躬身,用带著浓重蕃音的汉话说道。 “降臣……赵怀德,奉旨……听候天使调遣。” 声音乾涩,毫无生气。 赵明诚在打量他的第一眼,心中便是一嘆。 这人哪里还有半点一方梟雄的气象? 分明是一个被战爭、失败和流亡彻底击垮了心气的落魄之人。 要让他成为“以蕃制蕃”的支点,首先得给他一点希望,一点实实在在的、能抓住的东西。 “郡公不必多礼,请起。” 赵明诚上前两步,虚扶一下,语气平和。 “一路辛苦。官家知你诚心归附,特命本官前来抚慰,並借重你在河湟的声望,招抚旧部,共安地方。此后一路,还需首领多多襄助。” 瞎征直起身,眼神依旧晦暗,低声道。 “败军之將,丧家之犬,不敢言『声望』。天使但有吩咐,怀德……无不从命。” 赵明诚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同样神情萎靡、衣衫襤褸的部眾,对刘仲武低语几句。 刘仲武点头,吩咐手下军卒,从隨行的物资中,取出部分茶砖、布匹、盐巴,送到瞎征部眾面前。 “这些,是官家赐予你及部眾的,暂且贴补用度。”赵明诚对面露愕然的瞎征说道,“让你的族人先安顿下来,你隨我帐中敘话。” 瞎征看著那些对吐蕃部落而言极为珍贵的物资,眼中终於泛起一些波动。 他转身用吐蕃语对部下吆喝了几句,那些人脸上也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纷纷下马,乱鬨鬨却带著感激地开始接收物资,营地气氛稍活。 中军大帐內,赵明诚摒退了左右,只留刘仲武在侧。 他请瞎征坐下,给他倒了一碗热茶。 “郡公,”赵明诚开门见山, “你归附大宋,所求无非是保全性命,或许……还想为你的族人谋一条生路,甚至,恢復些许往日的身家场面。是也不是?” 瞎征捧著温热的茶碗,手指有些颤抖,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宋官如此直接。 他沉默片刻,嘶声道。 “天使……所言不差。怀德如今,只求能有一块草场,安顿这些追隨我、却因我而流离的族人,让他们有口饭吃,有件衣穿,不被欺凌……於愿足矣。至於往日……” 他苦涩地摇摇头。 “若本官说,不止於此呢?”赵明诚盯著他的眼睛问。 瞎征一怔,抬头,眼中那点微光闪烁不定。 “河湟广大,吐蕃部族眾多。溪赊罗撒打著为你復仇、恢復吐蕃的旗號,裹挟了许多对现状不满的部落持续和朝廷对抗。”赵明诚缓缓道, “你虽然败了,但名分还在。若你出面,告诉那些被裹挟、被欺压、或只是茫然观望的部落,归顺大宋,非但不是末日,反而能保有草场、牛羊,头人依旧管理部眾,还能用牛羊,粮食,公平换取茶叶、布匹、食盐,甚至……得到朝廷的封號赏赐。你觉得,到时会有多少部落愿意听你的?” 瞎征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听懂了赵明诚话中的意思。 这是要让他重新获得影响力? 但他仍有疑虑。 “天使……朝廷,真能如此?不夺我们的草场?不屠戮我们的子弟?还可以公平交易?” “本官奉旨抚諭,所言自有分寸。”赵明诚正色道。 “朝廷要的是河湟安寧,长治久安,而非杀鸡取卵,这些本官已在官家面前陈明,此来便是要试行。”他看了一眼刘仲武, “刘將军在此,他也可以作证,只要你们安分守己,按时朝贡,踏实经营,便可各安生业。” 刘仲武適时开口道。 “郡公,赵大人所言,乃朝廷新政,你若能助朝廷安定河湟,便是大功一件。届时,不仅你的族人可得安居,你本人也可恢復自己在部落的威望。” 瞎征端著茶碗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却不是恐惧,而是激动。 他眼中那颓丧的死气,被一股重新燃起的、微弱的野心火苗所取代。 他需要这个!他太需要了! 如今,一条可能挽回部分损失、甚至重新获得尊严和权力的路,似乎就在眼前。 瞎征放下茶碗,离开座位,向著赵明诚,以吐蕃最庄重的礼节,双膝跪地,俯首道。 “天使……不,赵大人!若大人真能守信,予我部眾生路,怀德……愿效犬马之劳! 我在这河湟之地,还有些老部旧识,只要大人允我便宜行事,怀德定为大人说服他们,归顺朝廷,共击溪赊罗撒等叛逆!” 赵明诚与刘仲武交换了一个眼神。 “郡公请起。”赵明诚亲手扶起瞎征,语气郑重。 “你我携手,安定河湟,便是为朝廷立功,也是为你和你的族人谋福。具体如何行事,之后细商。 记住,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抚諭使衙门的『蕃部顾问』,你的部眾,亦受使团庇护。但有一条,” 赵明诚语气转厉, “既受朝廷官职,领朝廷俸禄,便需忠心任事,不可阳奉阴违,更不可与叛逆暗通款曲,否则,军法无情,天威莫测!” “怀德明白!绝不敢负大人信重,负官家天恩!”瞎征连忙保证,不敢怠慢。 帐外,秋风掠过河滩,带来远方雪山的寒意。 帐內,一个新的同盟,已然达成。 第56章 初次交锋 又行数日,地势愈发高峻,空气稀薄清冷,远处的天际线,已可见连绵起伏、雪顶皑皑的山脉。 举目望去,四野苍黄。 偶尔会有零星的吐蕃毡帐点缀其间,但见有大队宋军旗帜经过,便紧闭帐门,了无生气。 这日晌午,翻过一道山樑,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盆地中,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赫然矗立。 城墙多用当地灰褐色的片石与夯土垒就,並不十分高大,但依著山势,层层叠叠,显得险峻异常。 墙头旌旗招展,多为宋军旗號。 此地就是赵明诚等人的目的地了,唃廝囉政权的旧都,吐蕃语“宗哥”。 在王赡克城之后,宋廷已下詔將此城更名为鄯州城。 城门前,已列著一队人马迎接。 约二百余人,皆顶盔贯甲,持枪肃立,军容尚算严整。 为首一將,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身披一套做工精良的山文甲,外罩猩红战袍,按剑而立。 这人正是新任知鄯州、权管勾湟州、熙河兰会路鈐辖,此番拓边首功之臣——王赡。 赵明诚一行在城门外百步处停下。 刘仲武一挥手,百名精骑左右分开,雁翅排开,给赵明诚让出中间道路。 赵明诚从马车上下来。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象徵身份的緋色公服,虽因长途跋涉略有褶皱,但浆洗得挺括。 外罩一件极为显眼的玄狐裘大氅,狐毛丰厚密实,油光水滑,这是离京前赵佶所赠的御寒珍品。 在这荒凉苦寒的边地,这身緋衣狐裘,衬著赵明诚年轻而沉静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威仪。 见赵明诚走近,王赡也向前迎了几步,在相距十余步处站定。 他目光如电,先被那身刺目的緋色和珍贵的狐裘晃了一下,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 隨即扫过赵明诚略显文弱但挺直的身板,又掠过其身后神色沉稳的刘仲武,最后在低头缩肩的瞎征身上顿了顿,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方才抱拳,声音洪亮。 “末將王赡,恭迎抚諭使赵大人。大人远来辛苦。” “王將军有礼,將军为国拓土,血战建功,辛苦了。”赵明诚拱手还礼,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他也在打量王赡。 此人確实气势逼人,眼神桀驁,实乃一员悍將,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骄矜与隱隱的不耐,也是能一眼看出来的。 “分內之事,不敢言功。”王赡淡淡回了一句,侧身一让。 “赵大人,刘將军,请入城,还有归义郡公,”他看向手下败將瞎征,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也一併来吧。” “有劳將军。”赵明诚点头,当先向城门走去。 鄯州城內,比城外更加残破。 街道狭窄,两侧多是低矮的土石房屋,不少已坍塌损毁,显然是经歷了惨烈的巷战。 街面上行人稀少,且多是神色惊惶、行色匆匆的吐蕃或羌人面孔,偶有宋军小队巡逻经过。 街角巷尾,时可见蜷缩的难民,或横臥的尸首,有蕃人,也有宋军。 这些尸体不知道是战死的或者是被饿死的,尚未来得及完全清理,景象淒凉。 王赡对这地狱般的景象习以为常,大步在前引路,偶尔用马鞭指指点点,语气带著炫耀。 “大人请看,此处便是当初蕃酋亲卫最后顽抗之地,被末將带人一把火烧了个乾净,那边是偽王宫,如今暂作中军行辕……” 赵明诚默默听著,目光扫过那些断壁残垣和地上的蕃人尸体,他大概清楚这次推行政策的难度有多大了。 王赡並未直接將赵明诚等人引至行辕。 而是拐过几条街,来到城西一片较为开阔的校场。 校场一端搭著简陋的將台,周围已聚集了数百名宋军士卒,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將台下的一根木桩上,绑缚著一名只穿单衣、遍体鳞伤的宋军士卒。 这小伙看年纪不过二十上下,满脸血污,眼神涣散,口中塞著破布。 王赡引著几位陌生官员到来。 场中眾人喧譁略止,眾军士目光齐刷刷投来,充满好奇。 不少人目光在那身与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緋色官服和华丽狐裘上停留片刻。 王赡大步登上將台,赵明诚、刘仲武、瞎征等人也被“请”了上去。 王赡扫视全场,声若洪钟。 “眾將士!” 台下顿时肃静。 “近日,有宵小之徒,罔顾军法,暗通蕃人,坏我禁条!” 王赡戟指台下被绑的士卒,厉声道, “乙营刘元宝,奉命巡哨,竟敢私受蕃妇食物,与之交谈良久!此等行径,与通敌何异?若不严惩,何以明军纪,正视听?” 这话听得赵明诚心中微微一沉。 刘仲武眉头微皱,瞎征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那个被绑的士卒“呜呜”挣扎,眼中流露出恐惧和哀求,望向台上的赵明诚等人。 王赡猛地转身,对著台下另一名军官喝问。 “李都头,按我军法,私通蕃人,该当何罪?” 那李都头大声道。 “稟鈐辖,按律当斩,悬首示眾!” “好!”王赡厉喝一声,“今日,朝廷钦差赵抚諭在此,正好做个见证!也让某些人看看,在这前线,什么才是规矩!行刑!” 两名膀大腰圆、赤著上身的刽子手,提著鬼头刀,踏著沉重的步伐走上台来。 “冤枉……鈐辖饶命……小的只是饿极了,那蕃婆给了一块糌粑……小的什么都没说啊……饶命啊!” 那士卒终於能出声,嘶声哭喊,声音悽厉。 王赡对此无动於衷。 赵明诚的心臟猛地收紧,一股寒意下意识的自尾椎骨窜上。 他两世为人,在书里看到过“斩首”、“弃市”的记载,也在不少影视剧中见过逼真的砍头特效。 但如此近距离、活生生地观看一个年轻生命被残酷处决,感受著那濒死的绝望哭嚎,看著刽子手手中那柄在阳光下泛著冷光的厚重屠刀,那种直面死亡的真实衝击力,远超想像。 赵明诚两世为人,却是第一次亲眼看砍头。 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甚至想开口阻止。 但他知道,不能这样做。 此刻出声阻止,那就是当著数百骄兵悍將的面,公然挑战王赡的权威,否决他的军法处置。 这不仅会立刻將自己置於王赡及其部下的对立面,更会让“抚諭”的使命从一开始就彻底崩盘。 王赡选择此时、此地、用这种方式“迎接”他,本来就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就是要看看这个“朝廷派来碍事的书生”是会嚇得面如土色,还是会不识时务地“大发慈悲”。 嚇得面如土色,说明你胆小没魄力。 大发慈悲要阻挠军法执行,说明你愚蠢难耐,不顾时局。 无论他选择哪种反应,最终都会落入王赡的算计。 因此,赵明诚的唯一选择只有镇定,哪怕是装,也得装出来。 他强迫自己將目光钉在將台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下頜微微绷紧,双手在袖中悄然紧握成拳,指甲掐入掌心,用疼痛驱散那股不適感。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没人觉得他怯场。 刘仲武正好站在赵明诚侧后方半步,他注意到赵明诚瞬间的僵硬,然后又注意到他迅速恢復的平静。 他晓得赵抚諭应是第一次看砍头,却镇定自若,心中有些意外的佩服。 王赡的余光,也悄悄的看了看赵明诚。 他本以为会看到惊恐、不忍,甚至出言阻止——那正是他期待的。 到时候他就可以顺势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钦差,让他明白在边塞,只有刀剑和军法说了算。 然而,赵明诚那近乎冷酷的平静,让他有些意外,甚至……隱隱有些不快。 这书生倒是有几分硬气? “斩!” 王赡不再等待,猛地挥手。 刽子手手起刀落。 “噗嗤”一声闷响,並非是影视剧中的利落。 或许是刀不够快,或许是那士卒临死前无意识的挣扎,刀锋竟然卡在了颈骨之间。 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喷泉,猛地从断开的血管中激射而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有几滴血甚至溅到了高台边缘,险些沾上赵明诚的袍角。 那颗头颅並未立刻掉落,而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双目圆睁。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瀰漫开来。 看著那將断未断的脑袋,赵明诚的胃里有些翻江倒海,舌头顶住上顎,控制住不让自己乾呕出来。 他的目光依旧定在虚空,对溅到脚边的血点视而不见。 旁人更加佩服赵明诚的镇定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裘衣內衬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片刻后,另一个刽子手上前补了一刀,头颅这才滚落,无头的尸身抽搐了几下。 王赡对这场面司空见惯了,甚至对刽子手不够利落的处决有些不满,皱了皱眉,骂了一句。 “娘的,砍头都不利索,真是晦气,你们两个,一会都去领十军棍。” 他转身看向赵明诚,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刚才让赵大人见笑了,边塞之地,军法如山,不得不如此,些许血腥,污了大人的眼,也脏了大人这身好裘衣。” 赵明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將目光从地上的血泊移开,迎上王赡的视线,没有任何惊慌或者惧色。 “王將军治军严明,本官钦佩,军有军法,自当恪守。” 接著,赵明诚话锋一转。 “本官奉旨抚諭,协理边务。 官家有旨,首在安民,以固根本。青唐新附,百废待兴,蕃汉杂处,尤需审慎。军务自有將军主持。本官此行重在咨访民情,协理粮秣转运、屯田抚蕃诸事,以期稳固后方,助將军无东顾之忧。” 这番话,至少在表面上认可了王赡的军权,又明確划定了自己的职权范围——民政、后勤、蕃务。 姿態放得端正,原则也守得死,一句都挑不出刺。 王赡目光闪动,盯著赵明诚看了几息,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他当然不信这书生真是来“协助”自己的。 章相公在信中已写了此人主张怀柔稳边,与自己的杀杀杀格格不入。 但对方话说得漂亮,又顶著钦差名头,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直接驳斥赵明诚。 “哦?安民?固本?” 王赡嘴角扯出冷笑, “赵大人,非是末將夸口,蕃人向来畏威不怀德,跟他们讲道理,不如讲刀子。 唯有刀兵可使其服!怀柔?只怕是养虎为患。 至於粮秣转运,屯田抚蕃,” 他哼了一声,目光扫过赵明诚, “那都是后方有司之事,末將只管打仗。朝廷若能保障粮餉,便是对前线將士最大的体恤。” 这番话几乎是公开驳斥了赵明诚“稳边”策略的核心,火药味十足。 赵明诚听后並未动怒,只是淡淡道。 “將军所言,乃是拓边之法,如今青唐已下,当思长治久安之策。畏威,可收一时之效;稳边方是长久之计。至於粮秣…” 说著话,赵明诚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有菜色的士卒, “本官既奉旨协理,自当竭力。敢问將军,军中粮秣,尚可支用几日?库中军械甲仗,损耗几何?城防工事,可需修缮?本官既来,总需心中有数。不知將军可否允本官,查阅相关帐册文卷,並巡视城防?” 赵明诚不再与王赡爭论理念,而是直接切入具体事务。 他要查帐,巡视。 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也是切入前线实情最直接的方式,更是对王赡刚才那场“下马威”的无声回应: 你刚才用军法杀头向我下马威,我现在也要用职权查看你的家底。 王赡脸色微微一沉。 这书生果然来者不善。 他本能的想拒绝,但是对方理由正当,他一时也无法断然拒绝。 沉默了片刻,王赡生硬道。 “赵大人既欲知晓,末將自当配合,只是军务繁忙,末將无暇亲自陪同,明日让军中掌书记陈彦隨大人查看吧。” 他指了指台下一位穿著文士袍服的中年人。 那陈彦连忙上前,躬身道。 “下官陈彦,见过抚諭使大人。” 赵明诚看了陈彦一眼,此人眼神闪烁,显然是王赡心腹。 派他来“陪同”,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赵明诚不动声色,对陈彦点头。 “如此,有劳陈书记了。” “好了,赵大人远来辛苦,且先行歇息吧,住处已安排妥当,末將军务在身,恕不奉陪了。” 王赡似乎不愿再多谈,草草一拱手,便转身大步走下將台,带著亲卫扬长而去,將那具仍在淌血的尸体和台下噤若寒蝉的士卒,留给了赵明诚等人。 校场上,血腥气未散。 赵明诚望著王赡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刺目的血泊,最后將目光投向远处残破的城垣和灰暗的天空。 青唐之行,以如此残酷的方式拉开了第一幕。 第57章 对峙 当夜,赵明诚一行人被安置在城中一处尚算完好的旧宅暂住。 赵明诚褪下那身沾了风尘与无形血腥气的緋色官服和狐裘,换了身轻便的棉袍坐在炭火旁。 刘仲武与瞎征坐在对面。 瞎征显得心事重重,今日校场那一幕显然对他衝击不小。 “刘將军,”赵明诚放下抬头看向刘仲武。 “王赡治军看似严厉,然则军心似有不稳,粮秣更是大患,我等来了,便不能坐视。 明日,你带二十名精干弟兄,藉口勘察地形、熟悉防务,出城一趟。重点探查两事:一是周边溪赊罗撒残部的活动踪跡、大致兵力;二是通往熙州、河州的粮道最近是否太平,有无小股贼匪出没的跡象。” “末將明白。”刘仲武抱拳领命,他明白这是要掌握一手军情,尤其是粮道安全,乃性命攸关。 赵明诚又看向瞎征。 “归义郡公,明日你也辛苦一趟。带上几名信得过的旧部,以探望旧识、宣示归顺朝廷安定之意为名,去拜访附近你认为可能愿意沟通的吐蕃部落。 不用提和糴的具体条件,先探探口风,听听他们如今最怕什么,最想要什么,对宋军看法如何。记住,姿態要低,言语要诚,你如今是朝廷的归义郡公,你是去给他们指一条生路。” 瞎征闻言,精神稍振,这差事正合他意。 他躬身道。 “大人放心,怀德晓得轻重。附近有几个小部落的头人,昔年与我还算有些交情,明日便去试试。” 赵明诚点头。 “好,明日行事一切小心,时间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 …… 次日一早,陈彦便准时来了。 赵明诚换上公服,只是没再披那件扎眼的狐裘,只罩了件普通的深色披风。 在数名刘仲武部下的军卒的隨同下,跟陈彦前往位於原偽王宫侧翼的军中公廨。 所谓公廨,不过是几间稍大些的石屋。 一间充作籤押房,另一间是库房兼帐房。 屋內阴暗潮湿,散发著纸张霉变和劣质墨汁的味道。 陈彦指挥两名书吏,搬出几大摞厚厚的帐册,堆在积满灰尘的条案上。 “抚諭使大人,这便是鄯州城克下以来,军械领取、粮秣消耗、赏功抚恤等一应帐目,请大人过目。” 陈彦垂手站在一旁,语气平板。 赵明诚点点头,在条案后坐下,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是关於军械损耗的。 他翻看起来,速度不慢,目光专注。 陈彦起初还安静站著,见赵明诚看了一会儿,便轻咳一声,上前半步,指著帐册某一处道。 “大人,此处记录是攻城主战之日,破损兵甲集中核销,因战事激烈,数目较大……” “本官看得懂。”赵明诚头也不抬,淡淡打断。 陈彦噎了一下,退后半步。 过不多时,又指著另一处。 “大人,这里是一些抚恤银钱的发放记录,有些阵亡士卒籍贯不明,暂由军中代管……” 赵明诚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让陈彦没来由地心中一凛。 “陈书记,”赵明诚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本官查帐,自有章程。你有问必答即可,不必时时解说,退下候著。” “是……是。” 陈彦脸上有些掛不住,訕訕退到门边,心中暗骂这汴京来的书生架子真是大。 赵明诚不再理他,专心翻阅。 他並非財会专才,但现代財会思维他还是懂的,很快就发现了一些问题。 比如,某些军械的报损数量与战斗规模似乎不尽匹配;赏功的记录中,几个名字反覆出现,且数额颇大,而许多普通士卒的斩获记录则模糊不清或赏赐微薄; 最重要的是,粮秣消耗的帐目,看似每日有出有入,但总库存数字下降的速度,確实快过后方有记录运抵的速度。 赵明诚不动声色,將这些疑点暗自记下。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合上最后一本帐册,起身道。 “帐目已粗略看过,带本官去粮仓看看。” 陈彦面色微微一变,忙道。 “大人,粮仓储地重地,等閒不得入內,且有王鈐辖手令方能开启。不若……不若先將仓库存粮数目报与大人知晓?” “本官奉旨协理边务,督查粮秣乃分內之事。”赵明诚语气转淡, “怎么,王將军的粮仓,本官看不得?还是陈书记觉得,朝廷钦点的抚諭使关防,抵不过王將军一张手令?” 陈彦额头见汗,支吾道。 “大人息怒,非是下官阻拦,实是规矩如此……”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明诚不再与他废话,对身后一名军卒道,“去,找把趁手的傢伙,把仓门锁砸了。一切干係,本官承担。” “遵命!”那军卒早看这阴阳怪气的书记不顺眼,闻言立刻出门,不多时竟不知从哪找来一柄废弃的短柄铁锤。 “大人!不可啊!” 陈彦急了,想上前阻拦,却被其他几名军卒不动声色地挡住。 另一个军卒上前,抡起铁锤,哐哐几下,火星四溅,铜锁应声而落。 掀开木板,一股混杂著霉味和陈粮气息的浊气涌出。 赵明诚弯腰走进地窖。 窖內空间不小,但此刻却显得空空荡荡。 靠墙堆著一些麻袋,但数量稀稀拉拉,不及窖容十一。 他走上前,用隨身短匕划开一个麻袋,里面是顏色暗淡、掺杂著不少沙石稗壳的青稞。 又连划几袋,情况大同小异。 “陈书记,”赵明诚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这就是可供全城兵马支用的存粮?” 陈彦脸色发白,囁嚅道。 “大人明鑑……鄯州城破之时,蕃酋早已將大部存粮转移或焚毁……近日转运艰难……” “现存几何?够几日之用?”赵明诚打断他,直接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陈彦冷汗涔涔,不敢隱瞒,低声道。 “若……若按现有人马每日最低配给算,大……大约还可支撑半月……” 赵明诚心中一沉,这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后方转运几乎停滯,前线存粮仅够半月,军心岂能稳固。 王赡此时的骄横,恐怕也多少也带著些孤注一掷的疯狂。 从粮仓出来,赵明诚让陈彦带路,前往城中几处主要的军营驻地巡查。 鄯州城的军营,多是徵用的民宅或搭起的简易窝棚,条件极为恶劣。 时近深秋,此地早晚已寒如初冬,许多士卒却还穿著单薄的夏衣,挤在漏风的屋里,围著微弱的火堆取暖,一个个面色青白,呵气成霜。 见有緋袍官员前来,士卒们慌忙起身行礼,眼神中多是麻木与畏惧,偷偷打量著这位陌生的京城大员。 赵明诚走进一处较大的窝棚,里面挤了二三十人,气味污浊。 他示意眾人不必多礼,温和问道。 “诸位將士守土拓边,辛苦了。近日饮食可还足?御寒衣物可曾发放?” 士卒们面面相覷,不敢答话,只是目光畏缩地瞟向跟在赵明诚身后、脸色难看的陈彦。 赵明诚立刻明白了。 他转过身,对陈彦道。 “陈书记,本官有些口渴,劳烦你去寻些热水来。” 陈彦知道这是要支开自己,心中不忿,却不敢违逆,只得躬身道。 “下官这便去。” 临走时,陈彦还狠狠瞪了那些士卒一眼。 待陈彦走远,赵明诚再次看向眾士卒,语气更加诚恳。 “这里没有外人了,诸位有何难处,但说无妨。本官奉旨抚諭,便是要听听前线將士的真实心声,回奏朝廷,以求改善。今日之言,出你等之口,入本官之耳,绝不外泄,更不会让各位因此获罪。” 赵明诚言辞恳切,身著象徵高官的緋袍却毫无架子,目光坦然。 士卒们犹豫片刻,一个胆子稍大的老卒终於嘶哑著开口,带著哭腔。 “大人……您是天上的星宿,可怜可怜我们这些苦命人吧!每日那点糙米青稞,混著沙子煮粥,喝下去都刮嗓子,半饱都难! 眼看天就冷了,发的还是单衣,夜里冻得骨头缝都疼!这也就罢了,可是……可是攻城时说好的赏钱,到现在也没见著几个子儿! 都让……都让上头那些爷们分光了!我们拼死拼活,流血流汗,图个啥啊!”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忍不住了,七嘴八舌诉起苦来。 “就是!王鈐辖的亲兵营,顿顿有乾粮,还有肉腥!我们连稀的都喝不匀!” “俺同乡斩了两个蕃子,记功的时候却成了別人的!找都头理论,反挨了军棍!” “粮车快一个月没见著了,再这么下去,不用蕃人来打,饿也饿死了!” “大人,这青唐城,打下来是功劳,可守下去……是要命啊!” 诉苦声,抱怨声,充满绝望的嘆息声,在这寒冷的窝棚里迴荡。 赵明诚默默听著,面色凝重。 他注意到,这些士卒虽然怨气衝天,但对王赡本人,却不敢直斥其名,多是以“上头”、“爷们”代之,恐惧深入骨髓。 赏罚不公,粮餉不继,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这就是王赡“严明”军纪下的真实青唐,这是一座坐在火山口上的孤城。 傍晚结束察访后,赵明诚刚回到旧宅,瞎征也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更加灰败。 “大人,”瞎征声音乾涩,“附近几个小部落……我都去了。他们……他们怕得很,根本不敢让我进帐,只在外面说了几句。” “他们怎么说的?”赵明诚问。 瞎征深吸一口气,眼中流露出痛苦与后怕。 “他们说……宋军,尤其是王鈐辖的亲兵,如虎狼一般。攻城之后,以搜捕残敌为名,闯入部落,抢粮食,抢牛羊,抢女人……稍有反抗,便……便是屠戮。 有个小部落,全族百余口,只因藏了几袋青稞,便被杀得只剩老弱……尸首都扔进了山沟。 他们现在,白日不敢放牧,夜里不敢生火,听到马蹄声就魂飞魄散。 我提起朝廷可能愿意公平交易粮畜,他们……他们像看疯子一样看我,说宋人的话要是能信,雪山上的雪就会全部化了。 还有一个头人偷偷告诉我,溪赊罗撒的人正在暗中联络他们,许诺若一起反抗,夺回的財物大家均分……” 瞎征带回来的信息让赵明诚看得更加清晰了。 蕃部对宋军的恐惧和仇恨,已如冻土,坚不可破。 就在这时,刘仲武也匆匆赶回,带来更坏的消息。 “大人,末將探得,西南三十里外山中发现溪赊罗撒部活动踪跡,人数不详,但估计不下数百。另外……” 他面色严峻, “半个时辰前,一支从河州方向来的小型运粮队,约十辆大车,在城东五十里的野狼谷遭遇袭击,押运民夫和护卫军卒二十余人,全军覆没,粮车被焚掠一空。看痕跡,是蕃骑所为,很可能是溪赊罗撒部!” 屋漏偏逢连夜雨,最后一根稻草压下。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迅速传遍全城。 不多时,旧宅外就传来喧譁与密集的脚步声。 王赡浑身披掛,带著大批亲兵,杀气腾腾地直衝而来,在院门外被刘仲武安排的侍卫拦住。 “赵抚諭!”王赡的声音如雷,在暮色中炸响, “我军粮队被袭,二十条人命!此乃蕃贼挑衅,罪无可赦!末將已查知,野狼谷西北的『黑帐部落』近日与溪赊罗撒往来密切,必是內应同谋! 某来此,只是为了知会大人一声,请大人勿要阻拦,末將即刻点兵踏平此部,以儆效尤,为死难弟兄报仇雪恨!” 赵明诚走出房门,站在台阶上。 暮色中,王赡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双目赤红,他身后的亲兵也个个刀出鞘,箭上弦,杀气盈野。 “王將军,” 赵明诚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黑帐部落是否內应,尚无確凿证据。即便有关,亦当查明首恶,依律惩处,岂可贸然兴兵,行屠戮之举?我军粮秣见底,军心不稳,士卒饥寒,当此之时,更应持重。” “持重?”王赡怒极反笑。 “敢问赵大人,蕃贼杀我的人,抢我的粮,我当如何持重?此等血仇不报,军心立刻便散!唯有雷霆手段,方能震慑群蕃,让他们知道疼,知道怕!!” 赵明诚態度坚决,不退不让。 “本官来此,是奉旨协理边务,抚諭蕃部,安定地方。今日察访,粮储仅够半月,士卒怨声载道,蕃部心怀惊惧仇恨。 若將军再行妄杀,非但不能震慑,反会逼得所有部落倒向溪赊罗撒,届时四面皆敌,这就就成了孤城死地! 王將军要为弟兄报仇,本官理解,但请將军想想城中数千將士,想想朝廷收復河湟的大计。 仇要报,但非此报法!当务之急,是稳军心,筹粮秣,查內奸,而非扩大战端!” 赵明诚句句在理,字字鏗鏘,尤其点出“粮储仅够半月”、“士卒怨声载道”,更是直戳王赡痛处和心虚之处。王赡气势为之一滯。 他没想到赵明诚一天之內竟將底细摸得这么清楚,更被对方抬出“朝廷大计”压住。 “休要危言耸听!”王赡咬牙切齿。 “军中之事,某自有分寸,赵大人第一次来河湟,又对这里的情况有多少了解?可知道蕃狗只认得我腰上的这个?” 王赡拍了拍腰上的刀。 赵明诚毫无惧色,反而上前一步,目光如炬, “本官是不懂如何像將军一样屠戮部落,” “但本官知道,若要河湟长治久安,若要青唐不会得而復失,就不能只靠这把刀。 今日只要本官在此,未经详查,没有確证,你就不能隨意出兵屠戮黑帐部落,这不是阻拦將军报仇,而是避免將军铸成大错,陷全军於绝境!” “若將军仍要一意孤行,” 赵明诚举起手中抚諭使关防。 “本官即刻上奏,请官家与朝廷定夺!” “你!”王赡气得浑身发抖,握紧了手中的刀把。 饶是他心中再气,看著赵明诚穿著的緋色官袍,也不敢发作。 对方是钦差抚諭,有密奏之权,今日若真强行动手,便是公然抗旨,形同谋逆。 赵明诚的话虽不中听,但那份对后果的预见,却让他狂怒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一点。 军中缺粮,他是最清楚的。 二人僵持著。 最终,王赡还是不爭了,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好!好一个赵抚諭!末將……便听大人一回,暂不出兵!但若查明黑帐部確係內应,届时大人若再阻拦……”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说,猛地转身,对亲兵吼道。 “回去后加派斥候,给老子盯死黑帐部落!再有差池,提头来见!” 王赡带人走了。 赵明诚独立院中,望著王赡眾人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 秋风掠过,捲起地上沙尘,寒意刺骨。 第58章 童贯(三更,1.1万字) 第58章 童贯(三更,1.1万字) 赵明诚独立庭中,许久未动。 眼下,真正迫在眉睫的,不是王赡如何做,也不是士卒的怨言,而是那仅够半月、且正在飞速消耗的存粮。 “大人,夜寒了,进屋吧。”刘仲武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低声道。 赵明诚点点头,转身进屋。炭盆將尽,屋內寒意渐生。 瞎征垂手立在角落,脸上惊魂未定。 赵明诚走到案前,就著昏暗的油灯,铺开一张粗糙的河湟舆图。 他的手指划过鄯州城,向周边那些代表吐蕃部落的模糊標记点去。 “王赡打算屠了黑帐部落,名义上说是为了復仇,实则还是为了粮食。”赵明诚声音平静,“我今天阻了他,这粮食的窟窿,便需要我们来想法子填补。” 刘仲武皱眉道。 “大人,我带来的主要是布匹、盐、茶、银钱等等,粮食本身不多,后方转运停滯,还有孙经略那里————” 刘仲武显然对经略使孙路不抱希望。 “所以,粮食的出路依然在蕃人部落。”赵明诚指尖点著地图。 “黑帐部落目前受疑,暂时不能动,亦不可动。但其他部落呢?尤其是那些未曾直接参与袭击、规模较小、处境可能更艰难的部落?他们手中,未必没有存粮,只是被王赡的暴虐嚇得藏起来了,或暗中与溪赊罗撒交易。” 瞎征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大人,白日里————您也听到了,他们根本不信我们,怕我们如怕虎狼,和糴————怕是无人响应。” “那是因为之前毫无信誉,只有刀兵威慑。”赵明诚目光沉静。 “信誉需要重新建立,王赡用刀建立的是恐惧,重建信誉需要的是实在的利益。 刘將军,我们带来的布匹、盐、茶叶,还有部分银钱,清点出来,分成若干份。 明日,我们不再大张旗鼓,选几个你认为最可能沟通、也最需要这些物资的小部落,由郡公带路,我们带上货物,亲自去他们的牧场边缘,不进城,不入帐,就在野外设临时市集。 我们摆出货物,明码標价,用这些东西,换他们的粮食、牲畜,甚至羊毛、 皮货。现场交易,钱货两讫。我们不多带兵,只带必要护卫,以示无犯。” 接著,赵明诚看向瞎征。 “郡公,这次你不必劝说蕃民了,只需介绍,证明我的身份,並告诉他们,这是朝廷抚諭使主持的公平交易,绝无欺诈,更无后续勒索。 第一次,我们不求多,哪怕只换来十石粮,一只羊,也是成功。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消息传开,总有为生计所迫、或胆大些的部落会来尝试。” 刘仲武沉吟道:“此法————或可一试。只是风险不小,需防有部落心怀叵测,或溪赊罗撒派人捣乱。” “所以需要刘將军精选护卫,既要足以自保震慑宵小,又不能多到令人生畏。地点、时间,皆要慎重。”赵明诚道,“这是眼下最快,也最可能打破僵局的办法。” 就在赵明诚准备与刘仲武、瞎征进一步商议细节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匆匆入內稟报。 “大人,门外有一支车队求见,为首者自称是熙河路走马承受公事,內侍省供奉官,童贯。” 童贯? 赵明诚目光一凝。 这个名字,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这就是歷史上那个统领西军、权倾一时、被称为“媼相”的六贼之一,北宋末年的宦官统帅。 此时的童贯,还只是个奔走於边疆、负责监察与沟通的“熙河路走马承受” ,远未发跡。 “来了多少人?所为何事?”赵明诚问。 “车队约有二十辆大车,护卫兵卒五十余人,童供奉说,是押送粮秣前来,听闻抚諭使大人在此,特来拜见。” 粮秣?赵明诚心中一动,与刘仲武交换了一个眼神。 “请他们进来。车队可先入院中空地安置。” 不多时,一行人走入庭院。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肤色略黑,有须,但是很少,眉毛疏淡,体形高大健壮,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这人穿著一身深青色的窄袖宦官公服,步履轻快,虽在边塞风尘之地,衣饰却打理得一丝不苟。 这就是童贯了。 单纯看外表的话,几乎看不出童贯是个阉人。 “熙河路走马承受、內侍省供奉官童贯,参见抚諭使赵大人。”童贯在阶下站定,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又吐字清晰,显得干练。 “童供奉不必多礼,远来辛苦。”赵明诚在阶上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他身后院內。 二十辆大车依次排开,车上盖著苦布,压得沉甸甸,確是粮车形制。 “童供奉此来,是————” 童贯直起身,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 “回大人,咱家奉经略司钧旨,往来传递文书,监察诸军。 日前在秦州,听闻鄯州城粮秣吃紧,转运艰难。咱家想著,王鈐辖在前方血战,將士们饿著肚子如何守土? 所以便斗胆,凭著走马承受的关防,在秦凤路各州县的常平仓、军资库底子里,七拼八凑,又催促沿途驛站民夫,紧赶慢赶,总算弄来这五千石杂粮、一千石豆料,兼程送来,以解燃眉之急。 这些粮秣本应直接交付王鈐辖,但听闻赵大人在此抚諭,咱家对大人仰慕已久,故特来拜见,交割事宜,亦听大人安排。” 五千石杂粮,一千石豆料,数量不算极多,但於此时的青唐,无疑是雪中送炭,至少能將粮尽之期延后大半个月! 而且,他点名是“送”给鄯州,交割却“听大人安排”,姿態摆得很是微妙。 赵明诚深深看了童贯一眼。 童贯言语周到,做事果决,更懂审时度势。 他口中的“七拼八凑”、“兼程送来”,听起来轻描淡写。 但赵明诚知道,在转运使李德无能、经略使孙路与王赡不睦、后方推諉塞责的大环境下。 能绕过层层阻碍,迅速凑齐並运来这批粮食,绝非易事,更非一个寻常“走马承受”的例行公事所能办到。 童贯的能量与手腕,初次显露就不容小覷。 “童供奉心系前线,举措得力,实乃將士之福。”赵明诚赞了一句,侧身相让,“供奉一路劳顿,外间太冷,还请入內详谈。” “大人先请。”童贯姿態放得更低。 入得屋內,分宾主落座。 刘仲武与瞎征侍立赵明诚身后,童贯只带了一名心腹小宦官在侧。 简单寒暄,饮过粗茶,童贯便挥退了隨从,赵明诚也会意,让刘仲武与瞎征暂退。 屋內只剩他们二人了。 童贯放下茶盏,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收敛了些,目光坦诚地看向赵明诚,低声道。 “赵大人,此处並无外人,咱家便说几句肺腑之言,这批粮秣,来得不易,却也仅是杯水车薪,鄯州之困,根源不在前线,而在后方,在————人。” “愿闻其详。”赵明诚说道。 “转运使李,李大人,”童贯嘴角扯起一丝几不可查的讥誚,“这人的才干嘛————守成或可,於这战时的河湟转运,实在是力有未逮。调度无方,督促不力,下面州县也便虚与委蛇。 还有经略使的孙相公,心思多在军事布防、制衡诸將上,对后勤粮秣,重视不足,或者说————无暇他顾。再加之孙相公与王鈐辖————呵呵,有些旧隙,这粮秣分派上,难免就有些滯涩。这几重下来,鄯州便是无源之水,焉能不竭?” 童贯三言两语,將后方转运系统的瘫痪、高层將领间的矛盾点得清清楚楚,与赵明诚、刘仲武之前的判断完全吻合,甚至更为具体。 这显示童贯这些年对熙河路上下的运作弊端和內斗情状,了如指掌。 “童供奉明察。”赵明诚嘆道,“只是既知癥结,可有缓解之方?总不能眼看著前方將士断炊。 童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明路堵塞,或可走些————暗渠。” 赵明诚目光一凝:“暗渠?” “正是。”童贯眼中精光闪烁,“咱家这个走马承受,常年奔走边塞,与三教九流都有些交道。 有些边地的豪商,胆大心黑,却也手眼通天,能在蕃汉之间,官私两道,做些买卖。 还有些吐蕃的小首领,寨主,並不完全听溪赊罗撒的,他们手里有粮有畜,缺的是茶、盐、布,尤其是————朝廷的认可,咱家手里,恰巧捏著几条这样的线。 平日传递些消息,偶尔行些方便,他们也给咱家几分薄面。 若大人信得过,或可由此著手,以小批量、多批次的方式,从这些暗渠”中,为鄯州筹措些应急的粮畜。虽不能根本解决,但支撑一段时间,等待朝廷理顺后方,或大人推行稳边之策见效,应是可行。” 这些豪商和小首领,本就是游走於灰色地带的角色。 如果有童贯这个內线牵桥搭线,再有实实在在的货物利诱,成功的可能性极大。 赵明诚心中震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供奉今日如此助我,需要本官做些什么?” 童贯闻言,忽然离座,对著赵明诚,郑重一揖。 赵明诚微愕。 “供奉这是何意?” 童贯直起身,脸上再无丝毫諂媚或算计,只有一种罕见的肃然与坦诚。 “赵大人,咱家是个阉人,残缺之身,自古为士大夫所轻。 然则,咱家也是个人,也有不甘之心,在这边塞往来多年,见多了忠臣良將浴血,也见惯了庸官蠹吏误国。 咱家別无所长,唯有些许奔走之劳、察言观色之能,和这些年攒下的一些见不得光的路子。 童贯目光灼灼,看著赵明诚。 “大人之名,咱家在汴京时就听內侍省的同僚说过了。 官家三度召对大人,委以河湟重任,此番大人至青唐,不惧王赡跋扈,强行阻止滥杀,欲行怀柔稳边之策。 这些,咱家也都听说了,大人与那些只会清谈攻訐、或只顾爭权夺利的朝官不同,您是真心想做实事,且有能力做实事的人。” 童贯顿了顿,声音带著一些激越。 “我是个没根的人,在这世上,如浮萍无依,所求不过是一份前程,一份————身后之名。我不想老死宫中,或终老於这走马承受的任上。 我看好大人,我看好您要做的事,河湟若能在您手中稳住,便是天大的功劳,於国於民,功在千秋。 咱家愿倾尽所能,以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消息,助大人一臂之力。不求眼前回报,只愿他日大人功成之时,能记得咱家这份微劳,让咱家也能————附於驥尾,沾些光亮,不负此生。” 这番话,说得真挚而坦率,將其投机者的本质与渴望改变命运的野心暴露无遗。 赵明诚静静听著,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童贯,宋朝有名的权宦之一,歷史上的他贪婪,揽权,误国,但也確实有能力,懂军事,善钻营,心思活络。 此人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双刃剑,用得好,可成助力;用不好,反伤己身。 眼下,鄯州城內有骄將掣肘,外有蕃部疑惧,粮草告急,危机四伏。 童贯递来的,不仅是救急的粮草和“暗渠”,更是一个深入边塞底层、掌握特殊情报与资源的网络。 拒绝的话,可能错失破局良机;接纳,那就要承担未来驾驭此人的难度。 片刻沉默后,赵明诚起身,走到童贯面前,伸手虚扶,目光沉静地看著他,“供奉之心,本官已明,供奉之能,本官亦有所见,既愿同心协力,共安河湟,本官岂有拒人千里之理?只是————” 赵明诚语气转重,一字一句道。 “合作,贵在坦诚,亦需有度。暗渠可用,但不可恃之为常,更不能用来祸国殃民。 情报也可以用,但是要明辨真偽,不被私利蒙蔽,你我所做的,当以朝廷法度、边塞安定、百姓生计为绳墨。若越此界,勿怪本官不容情面,供奉可明白?” 这是赵明诚定下的合作底线和原则。 童贯眼中闪过一抹亮色,再次躬身,郑重道。 “大人钧諭,贯铭记於心。必当谨守分寸,唯大人马首是瞻,绝不敢行差踏错,有负大人信重!” “既如此,这批粮秣便由供奉协助,与刘仲武將军交割,存入我军指定仓窖,与王赡所部分开管理。”赵明诚开始布置,“今天天色已晚,童供奉先在此处歇息,明日我们再商议和糴事宜。” “那就叨扰赵大人了。” 童贯拱手,乾脆利落地应下。 第59章 目標,白草部落 第59章 目標,白草部落 翌日清晨,赵明诚所居的旧宅正堂。 木桌上,摊开著河湟舆图。 赵明诚、刘仲武、瞎征围桌而立,商討著选择哪个部落进行和糴。 童贯也在一旁,手指在地图上几处標记上轻轻点划,讲述著他所知的周边部落详情。 “赵大人,舆图里的这个白草部落,首领名叫扎西多吉,吐蕃语译过来是吉祥金刚”,名字威风,性子却————” 童贯嘴角微翘,“谨慎得很,甚至可说是懦弱。去岁王师未至时,溪赊罗撒曾邀其共抗天兵,被他以部落弱小,不敢参与大事”为由婉拒。 王鈐辖攻青唐时,他更是早早带著部眾牛羊,远遁到南边山谷里,直到战事平息才悄悄回来。 此部实力中等,因避战及时,人畜损失不大,存粮应该可观。 而且,他们离黑帐部落不算太远,若我们能与白草部落做成交易,消息传开,对黑帐部落乃至其他观望部落,都是一个绝佳的示范。” 童贯对白草部落的情况了如指掌。 刘仲武沉吟道。 “此部確实是个好目標。只是他们既如此胆小,恐怕更不敢与我等交易,尤其王鈐辖此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刘仲武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王赡的凶名早已传遍河湟。 赵明诚沉思后,点头道。 “正因其胆小,才更有可能在確保安全、且有利可图的情况下尝试。我们此番和糴,诚意要做足,安全也要保证。 我打算亲自带队,郡公为作为通译引导,刘將军率十名精干护卫隨行。 咱们的队伍要小,以示无犯。货物明码標价,现场交割,绝无拖延。” 接著,赵明诚看向童贯,“另外,需劳烦童供奉,遣你手下熟悉地形、机警善走的斥候,提前摸清白草部当前確切驻地、周边地形,並在交易期间,於外围要道设暗哨,监视是否有溪赊罗撒或其他不轨之人的眼线靠近。” 童贯拱手:“大人思虑周详,咱家这便去安排人手。” 就在他们说话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中间夹杂著门卫的低声劝阻和王赡那粗豪而不耐烦的嗓音。 “闪开!本將有事要见赵抚諭!” 堂內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仲武手按剑柄,童贯眼睛微眯,瞎征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赵明诚神色不变,对门口侍卫扬声道。 “请王將军进来。” 门开处,王赡一身常服,未著甲冑,大步走了进来。 他面色阴沉,目光先在童贯脸上扫过,隨即落在赵明诚身上,抱了抱拳,语气生硬。 “赵大人!” “王將军一早来访,有何见教?”赵明诚平静问道。 王赡也不绕弯子了。 “某是个粗人,就直说了。听闻昨夜童供奉运来一批粮秣,本该是解我鄯州军民燃眉之急的。 可咱怎么听说,这批粮食,被大人您————径直收进自家仓里了?大人,军中缺粮,將士嗷嗷待哺,您这般处置,恐怕————不妥吧?” 在王赡想来,童贯押粮前来,应该交给他这个鄯州守將。 但是赵明诚却把这批粮扣下了,分明是藉机卡他脖子,报昨日之仇。 还没等赵明诚开口,旁边的童贯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尖细,听著有些刺耳。 王赡横眉而视。 “童供奉,你笑什么?” 童贯脸上依旧笑著,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慢条斯理道。 “王鈐辖怕是误会了。咱家昨夜送来的那几千石粮食,一不是经略司调拨,二不是转运司派发。 乃是咱家看著前线艰难,自个几想方设法,从秦凤路各处的库底缝里抠搜出来,又求爷爷告奶奶催著民夫赶送来的私货。 咱家敬重赵抚諭一心为公,欲行稳边安民之策,这才將粮食交予赵大人统筹,看看是用以安抚军心,还是用於那和糴试点,以图长远。 这粮食,打从一开始,就不是该交给谁,而是咱家乐意给谁就给谁。王鈐辖这么说,倒像是赵大人抢了您的粮似的,这话————可不公道啊。 童贯这番话,软中带硬,把王赡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这才恍然,这粮並非正规军粮,童贯这阉货是衝著赵明诚的面子才送来的! 自己这一大早兴师问罪,竟是表错了情,自討没趣。 赵明诚適时开口,语气平和。 “王將军忧心粮秣,乃是尽职,童供奉雪中送炭,本官代將士谢过,至於粮食如何用,本官確有考量。粮秣问题不用再多想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挑选一个能打交道的部落。” 赵明诚指了指桌上的地图,“本官正与刘將军、童供奉、郡公商议,打算尝试和糴,从附近吐蕃部落换取更多粮畜,以解长久之困。 將军既然来了,不如一同参详?若觉得此事可行,或可一併出些力气。若將军觉得不可行——”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著王赡,”回去继续忙你的军务就是了。” 赵明诚已经把台阶给王赡了,愿意的话,就顺著台阶一起聊,不愿意那就別碍眼。 王赡胸中气闷,但童贯那番话和赵明诚平静的態度,让他知道自己不占理,更不占势。 尤其是那几千石粮食,眼下確实是救命的东西,而粮食支配权在赵明诚手里。 他脸色变幻,最终还是拉开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硬邦邦地道。 “既是为筹粮,末將————便听听。” 见王赡坐下,赵明诚也不多言,將方才议定的目標,以及初步计划简述了一遍。 王赡起初还板著脸,听到目標是白草部及其首领扎西多吉时,眉头动了动,似乎想起了什么。 待赵明诚说完,他沉默片刻,竟主动开口道。 “白草部落————那个扎西多吉,某有印象。攻城前,这老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连营寨都拆乾净了,摆明了不想掺和。 他部落的青壮战力稀疏平常,但放牧倒是一把好手,去年冬雪不大,他们的牛羊应该肥。存粮————或许真有。” 王赡难得提供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赵明诚点头道。 “將军久在边陲,识人明情,如此说来,此部更值得一试。” 王赡既然开了口,似乎也放下了些彆扭。 “不过,赵大人,这老小子胆小如鼠,疑心也重,你们这般直接上门,就算人少,他也未必敢开门交易。依某看,不如先派个信得过的人,最好是能让他放下戒心的,提前递个话,把条件说清楚,约定好时间地点,在外头交易,免得他以为咱们要诈开他的寨门。”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正好和赵明诚计划中“提前沟通”的环节契合了。 赵明诚从善如流,看向瞎征说。 “將军所言有理,郡公,你与白草部落可有旧?能否派心腹,先行联络上他们?” 瞎征忙道。 “扎西多吉————昔年大祭时见过几面,无深交,但也无仇怨,遣人带我的信物和话语去,他应当肯见。只是要说得他动心,还需许以利,並保证绝无危险。” “这是自然。”赵明诚点了点头,“可以向他们许诺,交易价格比照平日蕃汉互市,再上浮半成或一成。交易地点由他定,但需在开阔平坦、利於瞭望之处。我等只带约定人数,现场交割,绝不多留。童供奉,联络与外围查探之事,还需你的人多费心。 这是童贯的本职工作了,他就是干这个的。 童贯笑著拱手。 “大人放心,咱家的人別的不行,跑腿传信、看风望哨,还算熟稔。定將周遭十里摸得清清楚楚,保准一只陌生的鹰飞过都晓得。” 王赡听著他们商议,目光落在赵明诚沉静指挥的脸上,心中那股不自在越发浓重。 这书生年纪不大,处事却老练周到,摩下刘仲武是宿將,童贯这阉货也甘心为其奔走,连瞎征这败军之將也对赵明诚唯命是从。 反观自己,空有战功,却因粮草不济、手段酷烈而陷入被动,昨日衝突已显劣势。 粮食————说到底还是得仰仗这个汴京来的书生钦差。 王赡心中很复杂,既有不服,又有不得不承认的忌惮。 他与经略使孙路不睦,与转运使李无交,朝中章相公虽支持他拓边,但远水难救近火。 眼下,似乎真的只能先顺著这赵明诚的路子走走看? “王將军,”赵明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为確保交易顺利,防备溪赊罗撒或其他心怀叵测者袭扰,我需要一支兵马,於交易地点外围隱蔽警戒,控制要道。此事至关紧要,非久经战阵、威名素著之將不能胜任。不知將军可愿屈尊,担此重任?” 王赡一愣,抬眼看向赵明诚。 只见对方目光坦然,语气诚恳,將护卫重任託付,儼然是委以信赖的姿態。 赵明诚给了他面子,也给了他实际参与、並监督此事的权力,似乎並没有把昨天的那些事记在心上。 王赡哪怕再骄横,也知道自己拎得清轻重和大局了。 他沉吟一瞬,抱拳道。 “既然大人信得过,末將领命便是。定保交易外围无虞。” 这话说得依旧硬气,但已没了昨天的火药味。 “如此甚好。”赵明诚頷首,开始分派。 “好,计策已定,便分头行事。郡公,你挑选机敏可靠之人,携你信物与书信,前往白草部联络扎西多吉,陈明利害,约定时间地点。最迟明日午前,需有回音。” “是,大人。”瞎征领命。 “童供奉,遣出得力斥候,详查白草部落周边,尤其是约定交易地点附近地形、路径,有无异常人马活动跡象。交易当日,你的人需散布外围,以为暗哨耳目。” “咱家省得,即刻去办。”童贯拱手应下。 “刘將军,从你部及我护卫中,精选十名最稳重精悍的士卒,准备车辆,清点首批用於交易的布匹、盐茶、银钱,务必足色足量。后日,你我及郡公一同前往。” “末將领命。”刘仲武肃然道。 “还有王將军,”赵明诚最后看向王赡。 “请將军挑选两百精骑,后日,你们在拂晓先行出发,秘密部署於交易地点外围三里至五里处的关键位置。 偃旗息鼓,隱蔽行踪。若交易顺利,则静观其变;若有变,或发现溪赊罗撒部踪跡,则听我號令,或驱逐,或拦截,务求稳妥。” 赵明诚安排得很明確,童贯负责警戒,刘仲武负责护卫,王赡负责军事行动o 王赡见赵明诚安排得井井有条,各司其职,並没有任何为难,心中最后那点彆扭也去了大半。 这书生做起事来,倒不全是纸上谈兵,还是挺有章法的。 他起身,郑重抱拳。 “大人放心,末將晓得轻重。定不教蕃贼扰了大人正事。” 任务已定,眾人各自散去准备。 童贯凑到赵明诚身边,低笑道。 “大人,王赡这头犟牛,今日倒像是被套上了笼头。” 赵明诚摇摇头,目光深远。 “非是套上笼头,不过是同舟共济,暂且压下意气罢了。河湟之事,千头万绪,內部若不能暂且协力,外患如何能平?但愿此次和糴,能开个好头。” “大人胸襟,咱家佩服。”童贯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也自去安排。 院中重归寧静,只有寒风掠过。 赵明诚走到院中,仰头望去,鄯州城的上空,此时铅云低垂,今日又是一个坏天气。 第60章 破冰之旅 第60章 破冰之旅 后日,拂晓前。 鄯州城东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一道缝隙,一队约两百人的骑兵,人衔枚,马摘铃,悄然涌出城门,迅速没入城外荒原夜色中。 为首者正是王赡。 他按照议定的方略,率部前往预定地点设伏警戒。 马蹄裹了厚布,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天色微明,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隨时可能压下雪来。 赵明诚一行人自旧宅出发。 他穿著官袍,外罩玄狐裘,骑的是一匹颇为温顺的河曲马。 刘仲武全身披掛,腰悬长剑,紧隨其后,十名精挑细选的护卫骑士分列左右,人人精神抖擞,目光锐利。 队伍中间是辆骡车,车上载著用油布盖严实的货物。 茶叶压成的茶砖,颗粒粗大的青盐,数匹顏色鲜亮的江寧布,以及几小箱用於找零的铜钱和碎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瞎征也骑在马上,带著两名通译,神色紧张中又带著期待。 童贯送至门口,低声道。 “大人放心,咱家的人早已撒出去了,方圆十里,但有风吹草动,必能知晓。王鈐辖那边,也会盯著。” 赵明诚点点头。 “有劳供奉了。一切按计行事,隨机应变。”他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一抖韁绳,“出发。” 队伍规模小,行动迅捷,出了东门,折向南行。 他们的目的地是瞎征派去的信使与白草部首领扎西多吉约定的地点。 此地位於青唐城南三十余里、白草部当前游牧区域边缘的一处背风向阳的宽阔谷地。 名曰“野马川”。 此地视野相对开阔,但四周有低矮的丘峦环绕,既利於双方瞭望观察,也便於隱蔽和机动。 一路行去,满目荒凉。 深秋的河湟草原,草色枯黄。 空气乾燥寒冷,夹杂著牲畜粪便和某种野生蒿草的味道。 偶有受惊的旱獭或野兔从路边草丛窜出,旋即消失不见。 刘仲武策马靠近赵明诚,低声道。 “大人,此地空旷,利於驰骋,也易遭突袭。我等需格外留意。” 赵明诚“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两侧起伏的丘陵。 他知道,童贯的斥候和王赡的人马,或许就藏在某片枯草之后,某道山樑之上。 这看似平静的荒原,实则是暗藏兵锋的棋盘。 將近午时,队伍抵达野马川。 谷地果然开阔,一条早已冻硬的小溪蜿蜒而过,两岸是平坦的草甸。 赵明诚示意所有人在溪流北岸停下,背靠来路方向的一片缓坡。 刘仲武指挥护卫迅速散开,占据几个便於瞭望和防御的位置,將三辆货车围在中间。 瞎征和通译一起向前走了几十步,立於空旷处,焦急地向南眺望。 不多时,南面远处的丘峦后,转出一队骑兵,约四五十骑,慢慢向谷地靠近。 这些骑兵装束与宋军迥异,穿著厚重的光板皮袍,戴著各式皮帽,坐骑是矮小但耐力极佳的吐蕃马。 他们队形鬆散,在距离宋军队伍约百步左右外停了下来,不再前进。 只是远远地徘徊张望,指指点点,显然充满了警惕与疑虑。 领头的那个人,看著岁数不小了,身材矮胖,裹在一件油腻的羊皮大里,脸颊被高原阳光晒得黑红粗糙,一双小眼睛骨碌碌转动,不住地打量著宋军这区区十余人的小队。 尤其是那穿著醒目的緋色官服和玄狐裘的年轻人,以及那辆盖得严实的货车。 这人就是白草部落首领,扎西多吉。 瞎征深吸一口气,独自催马,又向前行了十余步,然后用尽力气,以吐蕃语高声喊道。 “扎西多吉头人!是我,瞎征!我奉大宋皇帝陛下钦差、河湟抚諭使赵大人之命前来!赵大人心怀仁德,欲与各部公平买卖,以茶、盐、布帛,换尔等的粮食、牛羊!绝无欺诈,绝无歹意!我以先祖之名担保!请头人近前敘话!” 瞎征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地上传开。 远处,扎西多吉眯著眼,仔细辨认了一下瞎征,又看看他身后那些肃立的宋军,更加怀疑了。 他当然认得瞎征,但这位昔日的青唐之主如今落魄至此,为宋人前驱,其担保有多少分量,著实难说。 他麾下的骑兵们也交头接耳,没人敢贸然上前。 场面有点僵持。 赵明诚见状,不慌不忙,对刘仲武吩咐。 “刘將军,准备吧。” 刘仲武点头,指挥两名护卫从货车上搬下一只小泥炉,几块干牛粪,一口小铜壶,又取来一竹筒清水和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茶砖。 就在这空旷的野地里,背风处,两名护卫熟练地生起火,將铜壶架在炉上。 接著,又有护卫从车上搬下几个木盘,打开油布,將盐、茶砖、以及几匹摺叠整齐、顏色鲜亮的布样品,陆续摆放在溪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 赵明诚这是要在这群吐蕃人面前“摆摊”。 水沸后,茶香隨著蒸汽裊裊升起,在这充满牲畜腥膻和风沙气息的荒原上,弥散开一股奇异而诱人的温暖味道。 赵明诚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火炉旁,寻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 他亲手用木夹从壶中夹出几片煮开的茶叶,放入早已备好的粗陶碗中,又注入滚水。 然后,赵明诚端起一碗茶,向著远处踟不前的扎西多吉等人,举了举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用这几天向瞎征恶补的、仍显生硬但足以达意的吐蕃语,缓慢而清晰地开口。 “茶,已煮好。盐,布,在此。可来看,可来尝。买卖,自愿。天冷,喝茶。” 赵明诚的举动从容不迫,甚至带著几分閒適,就跟招待老朋友一样。 他穿的緋袍与狐裘,此刻不再是炫耀或压迫的象徵,反而成了一种奇特的、 彰显诚意与无害的装饰。 白草部落的人面面相覷。 一个如此打扮、如此行事的宋朝高官,若真有心不利於他们,何必亲身犯险,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扎西多吉脸上的惊疑不定,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好奇与权衡所取代。 他死死盯著那几样在草原上极为珍贵的货物,又嗅著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茶香,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茶叶和盐,是高原人生活的命脉,比黄金还要实在。 这个宋人官员,似乎真的是想做生意? 扎西多吉犹豫再三,终於,对身边两名最为心腹、也最为胆大的汉子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两人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缓缓策马,向宋军队伍走来。 他们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或弓箭上,眼神警惕如惊弓之鸟。 这两个白草部落的骑兵汉子在距离赵明诚等人十步外勒马,下马,但手仍未离开武器。 他们先是狐疑地看了看正在煮茶的刘仲武和护卫,又看了看石头上摆列的货物。 最后,目光落在安然坐在石头上、正小口啜饮热茶的赵明诚身上。 赵明诚放下茶碗,对刘仲武示意。 刘仲武拿起另一只乾净的陶碗,斟了满满一碗热茶,又切下一小块茶砖,抓了一小撮青盐,连同几片布样,放在一个木托盘里,亲自端到那两名汉子面前。 “这是我们的货物。”刘仲武用简单的吐蕃话语说道。 两名汉子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沾了点盐,放入口中,咂摸了一下,眼睛顿时一亮。 这是上好的青盐,没有掺沙! 另一人则拿起那小片茶砖,凑到鼻尖闻了又闻,又小心地掰下一丟丟碎末放入口中咀嚼,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至於那布匹,他们用手反覆摩挲,感受著与粗糙毡毯截然不同的柔软与细密。 “如何?可还入眼?” 赵明诚微笑著,用吐蕃语问,语气温和。 那两名汉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不知该如何表达。 其中一人胆子稍大,指著盐和茶,又指向自己来时的方向,比划著名牛羊的样子,口中说著一大串吐蕃语。 瞎征连忙上前,低声翻译。 “大人,他说货是好的,愿意用肥羊换,想知道一只肥羊能换多少盐,多少茶,多少布?” 赵明诚心中稍定。 对方肯问价,就说明成功了一半。 他正要让瞎征回答事先商定的大致比例,进行討价还价。 忽然,一直保持警惕的刘仲武,耳朵微微一动,目光骤然锐利,投向东北方向一片长满枯黄灌木的矮丘。 几乎同时,一名作牧民打扮、却行动迅捷的汉子,趋步到刘仲武身边,急促地耳语几句。 这人是童贯布下的暗哨之一。 刘仲武听后脸色微变,立刻凑到赵明诚耳边,以极低的声音道。 “大人,童供奉的人发现,东北三里外的矮丘后,有五六骑可疑人马窥探,看装束和行动,像是溪赊罗撒的探马!” 赵明诚瞳孔一缩,但面色不改,依旧端著茶碗,仿佛在细细品味。 溪赊罗撒的人果然来了! 不管这些人是想破坏交易,还是仅仅侦查,都不能让他们得逞,更不能在白草部落面前露怯。 赵明诚对刘仲武低语。 “告诉王赡,立即驱逐他们,要快,要狠,但別追太远。” “是!”刘仲武会意,立刻对那名暗哨吩咐几句,暗哨点头,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枯草丛中,显然是去传递消息了。 两名白草部落的汉子见宋人这边忽然交头接耳,神色有异,顿时又紧张起来,手重新握紧了刀柄。 赵明诚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喝了一口热茶。 继续笑著对他们摆摆手,指了指茶碗和货物,示意他们不必紧张,继续谈买卖。 他还让刘仲武给他们也倒了两碗热茶。 就在这气氛重新微妙起来的时候,东北方向的矮丘后,陡然传来几声短促而尖锐的呼哨。 紧接著是弓弦震响的“嘣嘣”声。 两名白草部汉子骇然变色,猛地跳起,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那片矮丘后,尘土微扬。 几个骑兵探子仓惶的身影从丘后窜出,没命地向更偏的地方逃去,其中一骑上的人影已经中箭身亡,从马上摇晃坠地。 而矮丘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宋军骑兵的身影,张弓搭箭,其中一人尤为魁梧,手持强弓,正是王赡! 他冷冷地看著逃窜的探马,並未下令追击,只是挥了挥手,麾下骑兵迅速散开,重新隱入丘峦地形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整个遭遇战,从发生到结束,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快如电光石火。 野马川中,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掠过的呼呼声,以及铜壶中茶水將沸未沸的咕嘟声。 两名白草部汉子僵在原地,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那些窥探者被宋军乾净利落地驱逐了,而且还死了一人一这些宋人,不仅带来了他们渴望的茶盐布匹,竟然还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布置了如此精锐的兵马,瞬间就解决了潜在的威胁! 对於一向胆小谨慎白草部落的人来说。 这意味著这次交易,宋人是认真对待的,並且確实愿意保护交易的安全性。 这些宋人是真的来做生意的。 扎西多吉在远处也看到了这一幕,他肥胖的身躯在马上晃了晃,小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震惊与后怕。 他瞬间明白了许多事情。 短暂的寂静后,赵明诚轻轻咳嗽一声,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 他仿佛对刚才发生的小插曲毫不在意,继续用生硬的吐蕃语对那两名犹在震惊中的白草部汉子道。 “些许贼人,已驱逐,我们,交易。” 两名汉子回过神来,看向赵明诚的眼神已彻底变了。 他们不再犹豫,立刻用吐蕃语飞快地说了起来,瞎征连忙翻译。 “大人!他们说,他们的头人相信大人的诚意了!愿意交易,他们出五只肥羊,想换盐,换茶,换一些布!” 赵明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 “好!公平交易,一只肥羊,换盐六斤,或茶砖三斤,或布两匹。尔等可自选搭配。” 这个价格,略高於平时蕃汉互市的均价,但考虑到此时的特殊情势和货物质量,算是公道,更显示好之意。 两名汉子闻言大喜,回头对远处的扎西多吉大声喊了几句。 扎西多吉连忙挥手,他身后的队伍中立刻分出几人,向后奔去。 不多时,便赶著五只腰肥体壮、毛色光亮的羊过来了。 刘仲武带人上前验看羊只,確认这羊肥壮无病。 然后,按照对方选定的比例。 三只羊换了盐十八斤,两只羊分別换茶砖三斤,以及两匹布,从货车上称出相应的青盐,搬出茶砖,取出布匹,当场交割。 交易很快完成。 白草部落的人捧著青盐、乌润的茶砖、柔软的布匹,喜笑顏开,反覆摩挲,如同获得了至宝。 而五只肥羊的韁绳,也交到了宋军护卫手中。 任务完成,赵明诚不再耽搁。 他起身,对扎西多吉所在的方向,拱手一礼,然后用吐蕃语扬声道。 “交易已成,此后若有所需,可再联络。天寒,就此別过。” 说完,赵明诚不再看对方反应,翻身上马。 刘仲武指挥护卫,將五只羊拴在货车后,整队,向来路返回。 整个队伍动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扎西多吉在远处,看著宋人迅速远去、消失在荒原上的背影,又看看身边族人手中实实在在的货物,再想想刚才那场短暂的、却震慑人心的驱逐战,久久不语。 扎西多吉忽然觉得,宋人原来是可以好好沟通的。 归途中,天色愈发阴沉,零星飘起了细小的雪粒。 赵明诚裹紧了狐裘,回首望了一眼野马川方向。 第一次和采成了。 虽然只换了五只羊,看著微不足道。 但它打破的,是河湟长达数月、甚至更久的双方关係的坚冰,意义重大。 “大人,回城后,这羊————” 刘仲武策马靠近,低声问赵明诚。 —— “两只羊送入王赡那里,就说这次交易成功,皆赖將士戍守之功,此乃犒赏,两只交给童供奉,打点他手下弟兄。另外一只,我们自用,也让咱们的弟兄沾点荤腥。” 赵明诚的吩咐把各方面的人都顾及到了,大家今天都出力了。 这么多人吃这么点羊肯定是不尽兴的。 但是眼下条件艰苦,能吃点荤腥,在大冷天里喝碗热腾腾的羊汤也是不错的。 第61章 嘉察嘎布(求评论,求月票) 第61章 嘉察嘎布(求评论,求月票) (万字三更这一块/.) 那两只肥羊被送到王赡军中时,正值晚炊时分。 当送羊的人將两只肥羊牵过来时,並转达了赵明诚“犒赏戍守將士”的话时。 王赡愣了好一会儿。 他盯著那两只咩咩叫的羊,神色复杂。 他征战多年,赏赐受过,犒劳领过。 但如此“沾光”式的、来自一个文官、且是自己不久前还剑拔弩张对峙过的文官的分享,却是头一遭。 “这书生————做事倒是周全。” 这两只羊,既是示好,也是提醒王赡一军中之困,他赵明诚看在眼里;交易所得,有將士们一份;驱逐探马之功,他同样记在心里。 王赡心里那点因昨日衝突和今晨质问而残存的芥蒂,在这实实在在的肉食麵前,鬆动了不少,继而泛起一些复杂的愧意。 自己之前只把人家想成他空谈误事,妇人之仁,阻挠报仇。 可人家转头就弄来了粮,促成了交易,还分润於军中。 手段虽与自己不同,目的却似乎真是为了稳住这青唐局面。 自己身为大將,却困於粮草,迁怒於人,甚至欲行屠戮————对比之下,倒显得自己有些气短鲁莽了。 “还愣著干什么?”王赡对亲兵喝道,声音却不復往日暴烈,“抬下去,交给火头军!多加水,把骨头敲碎了熬汤!肉要切薄些,羊血,羊杂也別浪费,儘量多分几锅!告诉弟兄们,这是赵抚諭体恤我等戍边辛苦,用和白草部交易换来的羊,犒赏大家的!” “是!鈐辖!” 亲兵们闻言,脸上也露出喜色,欢天喜地地抬著羊去了。 当晚,王赡所部几个主要的营地里,飘起了久违的肉香。 大锅里翻滚著乳白色的羊汤,虽然分到每个士卒碗里的肉片,羊杂不多。 但那一口滚烫鲜美的热汤下肚,那股暖意似乎一直渗到了冻僵的骨头缝里,也稍稍熨帖了多日来因饥寒和怨气而冰冷的心。 王赡自己也捧著一碗羊汤,蹲在火堆边,就著杂粮饼,慢慢地喝著。 周围围坐了不少中下级军官和士卒,一个个埋头喝汤,发出满足的“吸溜”声。 “他娘的,好久没沾荤腥了,这汤真鲜!”一个都头抹了把嘴,嘆道。 “是啊,听说还是託了那位赵抚諭的福————”另一名队正接口,话说一半,小心地瞥了王赡一眼。 王赡没像往常那样瞪眼,只是沉默地嚼著饼。 良久,他放下碗,扫了一眼眾人,声音有些发闷,却清晰地说道。 “赵抚諭————是京师来的文官,年纪轻,可办事有章法,也体恤咱们行伍的辛苦,这羊便是证明。 往后,他有什么差遣,只要是为了咱鄯州好,为了弟兄们有口饱饭吃,咱们————得多配合著点。別让人家觉得,咱们西军出来的,都是只认刀把子、不讲理的莽汉。” 眾军官闻言,都有些惊讶,互相看了看,隨即纷纷点头称是。 王赡这番话,等於是正式表明了態度。 底下士卒不明就里,但见上官对那位送来羊肉的“赵抚諭”似乎颇为认可,心中对前几日“阻挠报仇”的不满,也在这碗热汤和上官的话语中,悄然消融了。 毕竟,能让大家喝上热汤、吃上羊肉的长官,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童贯那边,收到两只羊以及赵明诚的交代时,正在他那间临时落脚、却布置得颇为舒適暖和的屋子里,对著炭火,慢慢啜饮著热茶。 听完稟报后,他的脸上露出笑容。 “哦?赵大人真是有心了。”他放下茶杯,对送来羊的侍卫和顏悦色道,“回去替我多谢赵大人,就说咱家心领了,定不负所托。” 待侍卫走后,童贯对侍立一旁的小宦官吩咐。 “去,把羊交给下面会料理的,好好弄。燉出的汤,给咱们自己人和那几个出了力的斥候分润。另外,” 童贯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倒出些散碎银子,约莫二三两,“把这银子给方才送羊来的人,就说是咱家请他们吃酒的。赵大人体恤咱们,咱们也不能不懂规矩。” 小宦官接过银子,躬身退下。 童贯重新端起茶杯,望著跳跃的炭火,眼中精光闪烁。 这位年轻的抚諭使,很懂如何维繫人心,既给实惠,也给体面。 跟著这样的人做事,只要不越界,前途和好处,似乎都看得见。 童贯心中的对赵明诚的投靠心思,又加深了一层。 第一次和糴成功,开了个好头。 接下来的几天,按照事先的约定,瞎征派出的信使与白草部首领扎西多吉保持了联络。 双方每隔一两天,总会进行一次交易。 —— 地点在童贯暗线的侦查和王赡外围警戒的保障下,每次都会更换新的,都在白草部落活动区域內,儘量不重复。 有时是在某处避风的山坳,有时是在某条乾涸的河滩。 双方交易的规模也渐渐扩大了。 从最初的五只羊,到十几只羊,再到加上几头耗牛,甚至偶尔有些耐储存的奶疙瘩和风乾肉,以及青稞等等。 吐蕃部落换走的货物,也从最初的盐、茶、布,渐渐增加了铁锅、针线。 这些东西有些是刘仲武当初带来的,也有一些是童贯通过暗渠搞来的。 每次交易时,赵明诚都坚持亲自到场,依旧只带刘仲武和少量护卫,保持著那份从容与诚意。 煮茶、验货、议价、交割,流程熟练而高效。 白草部落的人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后来的坦然自若,甚至开始与宋军护卫用简单的手势和词语交流。 安全,守信,高效。 这是赵明诚始终坚持的三条铁律。 童贯的暗哨和王赡的警戒骑兵,如同两张无形的大网,確保了每次交易都在绝对可控的环境中进行,溪赊罗撒的探马轻易不敢靠近。 而现场交割、绝不拖欠的作风,也让“宋人说话算数”的名声,悄然在白草部落乃至更远的吐蕃小部落中流传。 隨著交易量的增加,换回的牛羊也多了起来。 如何分配这些东西,成了新的问题。 全都充作军粮自然可以,但赵明诚有更好的想法。 这天,在旧宅中,赵明诚对王赡、刘仲武、童贯三人道。 “诸位,近日所得牲畜渐多,若只由参与护卫交易的部卒享用,时间一久,其他营的士卒会有怨言。 我的意思是,此后每次在交易时戍守的部卒,可从王將军、刘將军及童供奉麾下,轮流抽调不同营的士卒参与。 第一,可以让他们亲眼见见这和糴是如何进行的,第二,交易换回的牲畜,优先犒赏当天参与护卫的弟兄,让他们也能分润些实惠,见点荤腥。 这样轮换下来,日子一长,各营各队都能熟悉交易流程,大家也都能吃上荤腥,三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王赡、刘仲武皆是一怔,隨即眼中露出讚许。 这法子,既公平,又能最快地將好处落到实处,收拢军心。 尤其是王赡,他深知麾下士卒怨气根源之一便是不公,赵明诚这“轮换分润”的主意,简直是挠到了痒处。 “大人思虑周全,末將赞同。”刘仲武率先表態。 王赡也点头道:“大人说的在理,末將附议。” 童贯更是笑眯眯道:“大人体恤下情,咱家手下那些跑腿的斥侯听了,必定感恩戴德,更加用心办事。” 轮换的规矩就这样顺利定下来了。 起初,只有参与首次护卫、警戒的少量士卒尝到了甜头,引得旁人羡慕不已。 很快,有了轮换的规矩后,每当新的交易护卫任务下达时,被选中的士卒无不精神抖擞,格外认真。 交易归来后,这些士卒或多或少总能分到些羊肉、羊杂,或是一碗泡了饼子的肉汤。 当夜,其所在营伍便瀰漫著久违的肉香与欢笑。 其他那些未能出任务的士卒,在羡慕之余,也生出了期待。 因为他们知道,按照规矩,很快也可以轮到他们。 赵抚諭说过,要让大家“都能沾到荤腥”,赵抚諭也確实做到了。 於是,训练时抱怨少了,值守时的懈怠也少了,连带著对赵明诚的议论,也悄然变了风向。 赵明诚从最初“阻挠报仇的年轻京官”,到“弄来羊肉的能吏”,再到“心里装著弟兄们的赵抚諭”。 一碗实实在在的肉汤,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能暖人肠胃,安人心绪。 白草部落的变化同样明显。 扎西多吉这个“吉祥金刚”,如今腰杆也挺直了些。 因为和宋人交易,部落里有了充足的盐调味,有了茶叶熬煮油腻的奶食,妇人孩子们穿上了新的棉布衣裳。 虽然他们依旧对宋军大队心存恐惧,对溪赊罗撒的威胁惴惴不安。 但对那个每次交易都亲自前来、穿著緋色官袍、披著狐裘,说话和气、交易爽快的年轻宋人官员,印象却一天天好起来。 偶尔在与其他小部落通婚、交换物资时,白草部落的人也会忍不住向別的部落说这些事。 “那个穿红袍子的宋人大官,叫赵————赵大人,说话算数,给的价也公道。” “他们人不多,但厉害著呢,溪赊罗撒的人想捣乱,被射死一个,其他都嚇跑了!” “宋人来只为了换东西,別的啥也不干,换了就走。” 一传十,十传百。 在河湟这片消息闭塞又流传迅捷的土地上,关於“红袍宋官公平买卖”的故事传开了。 一些同样在生存线上挣扎、饱受战乱与掠夺之苦的小部落开始心动。 这些人或许不信宋军。 但眼见为实,白草部落日渐改善的生活做不得假。 盐和茶是活下去的必需品,布匹,铁锅更是难得的奢侈品。 而他们手中,有多余的牛羊,青稞,奶製品,甚至有制好的皮子,都可以用来交换。 与其提心弔胆地与来歷不明的走私贩子交易,或被溪赊罗撒的人强行征掠,为什么不试试和这个说话算数的宋人官员做买卖? 数日后,一个与白草部有姻亲关係的小部落,叫做“灰帐部落”。 通过白草部落牵线,试探性地派出两人,带著几只羊和一点皮子,来到约定的新交易点。 他们比白草部落的人更加胆怯,离得老远就不敢上前。 交易流程依旧是瞎征带人接洽,赵明诚远远展示货物。 当灰帐部落的人战战兢兢完成交易,用五只羊和几张皮子换回一小袋盐和几块茶砖后,他们脸上的惊惧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喜,捧著货物,头也不回地打马飞奔而去,生怕宋人反悔。 有了第二个,就有第三个、第四个———— 黑水部落用五头耗牛换走大批布匹和盐;鹰嘴崖的牧民拿出积攒的皮货和虫草———— 甚至有一个曾被迫给溪赊罗撒提供过马匹的小部落,在得到“过往不究,交易照常”的保证后,也哆哆嗦嗦地牵来了两匹马作为交换。 交易量依然有限,对於庞大的军队消耗而言仍是涓涓细流。 但这条细流正在变得稳定,並隱隱有匯集成小溪的趋势。 最重要的是,一种不同於刀兵相见、掠夺与被掠夺的新型关係,正在这血与火浸透的土地上,脆弱又极其顽强地生长著。 这一日,赵明诚再次率队出城,与一个名为“泉眼”的小部落交易。 此次规模稍大,换回了二十余只羊、数石青稞和一些奶酪。 交易完成,正准备返回时。 那个一直躲在族人身后、只敢通过通译说话的年老的部落头人,忽然在族人的搀扶下,颤巍巍走上前几步。 他对著端坐马上的赵明诚,以吐蕃人最庄重的礼节,躬身抚胸。 然后抬起头,用生硬的、夹杂著汉语和吐蕃语的音节,费力地说道。 “嘉察嘎————谢谢————公平————好人————” 瞎征连忙给赵明诚解释这句话。 “赵大人,他说的嘉察嘎布”,意思是————红色的、说话算数的官人”或诚信的红袍官”。他在感谢您,说您是公平的好人。” 赵明诚听后微微一怔。 泉眼部落的其他人,包括之前交易过的白草部、灰帐部落派来协助联络的人,也都纷纷对赵明诚抚胸躬身,口中用吐蕃语重复著“嘉察嘎布”,目光中充满了真诚的感激与尊敬。 红色的官服,诚信的交易。 赵明诚这两个最直观的特徵,让这些淳朴又饱经苦难的吐蕃牧民给他起了这个朴素又好听的外號—一嘉察嘎布。 赵明诚看著眼前这些面色黝黑、衣衫槛褸、却因完成一笔公平买卖而眼中闪光的吐蕃牧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沉重,也有更深的决心。 接著,赵明诚缓缓抬起手,向这些牧民,也向更远处默默守望的部落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 然后,调转马头,在刘仲武等人的护卫下,向著鄯州城的方向返回。 身后,那些吐蕃牧民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望著赵明诚渐行渐远的身影,口中喃喃念叨著。 “嘉察嘎布————” 荒原朔风,依旧凛冽。 但“嘉察嘎布”这个绰號,隨著贸易的进行,隨著归牧的马蹄,在牧民之间□耳相传。 回城的路上,刘仲武低声笑道。 “大人,您现在在蕃部中,也有名號了。嘉察嘎布”这名號,听著倒挺威风。” 赵明诚望著远处青唐城隱约的轮廓,摇了摇头笑道。 “虚名无益,蕃民要的,从来不是威风的官,而是能让他们安稳活下去的公平,我们要走的路,还长得很。” 队伍沉默前行,唯有马蹄声声。 > 第62章 立市易,谋屯田 第62章 立市易,谋屯田 “嘉察嘎布”的美名,隨著交易次数的增加,以及交易规模的扩大,在河湟快速传开了。 交易的部落从最初的白草部落,灰帐、黑水、泉眼部落,扩张到乃至更远的十多个小部落。 规模有大有小,但是频率却稳定下来。 吐蕃牧民们发现,只要按照约定,来到指定的、每次都不同的地点,就能见到那位緋袍的“嘉察嘎布”或其信任的部下。 交易过程简单直接,绝无强买强卖,更无后续勒索。 即便偶尔会遇到溪赊罗撒的探马在远处逡巡,那时候就有埋伏好的宋军精骑迅疾出现,將其驱离甚至格杀。 蕃民的安全感越来越足了。 赵明诚见时机成熟了,召集刘仲武、王赡、童贯、瞎征等人进行新的商议。 他决定迈出更实质性的一步。 “诸位,这些日子下来,我们的交易虽然安定了蕃民的心,但是交易地点频换,终非长久之计,亦不便管理。” 赵明诚在旧宅正堂,对著粗略绘製的青唐周边地形图,对眾人道。 “我打算在鄯州城东、南、北三门之外,各择一地势开阔、易於控扼且水源不远之地,设立固定互市之所。 筑以简易木柵,派兵轮守,蕃汉人等,皆可於市圈內交易,我军保其平安。如此,规矩立,人心定,商贸可渐兴,各位有什么建议?” 王赡沉吟道。 “赵大人,设固定市集,易於管理,確是好事,只是————目標也大了,就害怕溪赊罗撒那廝派兵来扰。” 刘仲武点头。 “王將军所虑极是,因此,我们的戍守兵卒要精干,並且要在市集外设暗哨、游骑,广布耳目。 市集开闭有规定时间,入市者需经查验,不得携带长兵。另可於市集左近高地,设立烽燧望楼,一旦有警,迅即反应。” 童贯尖细的嗓音带著笑意。 “王將军、刘將军思虑周全。 咱家手下那些孩儿们,打探消息、辨识奸细,最是在行。 这市集的明暗防卫,斥候们亦可出一份力。保准让正经买卖人安心,让心怀鬼胎者无所遁形。” 瞎征也给出了有参考性的建议。 “大人,固定市集如果成了,各部落往来方便,消息传递也快。我可以联络那些素有信义、又与溪赊罗撒不甚和睦的小头人,协助维持市集內秩序,翻译沟通,评定货色。他们熟悉本地情形,应该有助益。” 集思广益的效率是很高的,赵明诚对眾人点头。 “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刘將军,王將军,这戍守轮值、明暗防卫之事,便由你二人统筹。 还有童供奉,侦伺刺探、辨识人员,有劳你那边费心了。 郡公,联络蕃部头人、协助管理之任,非你莫属,市集规制,可暂定五日一开,黎明入市,日中而散。 交易税赋,可以从轻徵收,可以接受粮肉等东西,以此招徠双方交易者,具体章程,之后细细擬定。” 王赡见赵明诚並非独断,而是博採眾议,安排得当,尤其將戍守重任交託他与刘仲武,诚恳抱拳道。 “末將领命,必保市集无虞。” 刘仲武、童贯、瞎征亦各自应诺。 决议既下,雷厉风行。 不过两日,三座以粗大原木为柵、內设简易棚屋和空旷交易场的“市圈”,便在青唐城外数里处立了起来。 柵门外有兵卒查验,柵內有望楼烽燧,柵外有游骑巡弋,更有童贯的斥候混跡於往来人群之中。 开市首日,天色未明。 三个市圈外便已聚集了不少吐蕃牧民,牵著牛羊,驮著皮货、青稞,以及山野里採集的药材、蘑菇,翘首以盼。 也有少数闻风从秦凤路甚至更远內地冒险而来的汉地行商,这些汉商带著更多的布匹、针线、铁锅、陶器等物。 当柵门缓缓打开,兵卒维持秩序,瞎征联络来的几个小头人用蕃语高声宣布规矩时,人群带著好奇、忐忑与期待,涌入市圈。 交易起初还有些拘谨。 但很快,討价还价的嘈杂声、牛羊的嘶叫、银钱的叮噹、货品过手的窸窣,便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器。 盐茶布帛换走了牛羊青稞,铁锅陶器换走了皮货草药,甚至有人用一把精致的小铜镜,换走了一块上好的香。 宋军士卒按刀肃立,目光警惕,但並未干涉公平买卖。 那些协助管理的蕃部小头人,则忙不迭地调解著小纠纷,解释著规则。 赵明诚没有亲临每一个市集,但时常会由刘仲武或王赡陪同,轮流巡视。 他的一身緋袍,已成为“公平”与“安全”的象徵。 赵明诚偶尔也会巡查市集。 他巡查的地方,无论蕃汉,往往投来敬畏与感激的目光,交易也会短暂地安静一瞬,隨即以更热烈的势头继续。 固定市集的设立,不仅带来了更稳定、更大规模的物资流通。 更重要的是,它开始潜移默化地改变著这片土地上的行为逻辑。 市集已经步入正轨了,赵明诚的目光,却已投向更远处,更深处。 互市可解一时之需,可收蕃部之心。 但是,要让河湟长治久安,让大军就食於边,非有长久之基不可。 这根基,就是屯田。 这一日,天色晴好,虽仍寒冷,但阳光洒在荒原上,已有了些许暖意。 赵明诚轻车简从,只带了刘仲武,瞎征,以及数名从军中精选出的、祖籍关中、河东、熟悉农事的老卒。 引路人,是自告奋勇的白草部落头人扎西多吉。 经过多次交易,这位“吉祥金刚”对“嘉察嘎布”已是心悦诚服。 他听说赵明诚欲寻地开荒,立刻表示对湟水、黄河谷地颇为熟悉,愿为嚮导。 一行人骑马出了鄯州城南门,沿湟水河谷前进。 扎西多吉换了身较新的皮袍,骑在他的矮脚马上,指著两岸山川,用夹杂著吐蕃语和生硬汉语的语调,热情地介绍著。 “大人,看,这边,湟水拐弯处,水缓,地平,草也好。以前是黑羊部落的冬牧场,去年打仗,黑羊部跑远了,还没回来。这地,肥!能长好青稞!” 扎西多吉指向一片宽阔的河湾地,虽然此刻草色枯黄,但地势平坦,临近水源,確是上佳的垦殖之处。 赵明诚驻马观看,微微頷首。 身后一名老卒跳下马,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中捻开,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抬头道。 “大人,这是黑壚土,油性足,是好地!开春化冻,稍作平整,引水也方便,种麦、 种豆都成。” 另一名老卒则观察著远处的山势和河道走向,道。 “此地背风向阳,不易受霜冻。只是需在上游筑一简易土堰,开沟渠,方能保灌溉。 工程不大,有百十壮丁,月余可成。” 赵明诚用心记下这些。 这段时间,在瞎征的陪练下,以及在交易过程种的应用,赵明诚的吐蕃语现在熟练很多了。 他用吐蕃语对扎西多吉回答。 “此地很好,扎西头人,可还有类似之地?” 扎西多吉见自己指点的土地被认可,更加兴奋,连连点头。 “有,有!往前,再走二十里,还有一处,靠近野牛沟,地方更大!以前是几个小部落杂居,现在也都空了————” 一行人继续前行。 赵明诚不仅看地势、土壤、水源,更留意周边环境。 他特意选择那些距离宋军已建成的堡寨、烽燧不太远的地方。 一来方便保护,防备溪赊罗撒或马贼骚扰;二来,將来屯田军民聚居,也可与军寨互为特角,守望相助。 他们沿湟水踏勘数日,又转而向东,探看黄河支流一些较小的河谷。 赵明诚让老卒们仔细记录:某处可垦荒多少顷,某处需修渠几何,某处宜种麦,某处宜种黍,某处可兼营畜牧———— 瞎征和刘仲武则专注於標註地形险要、何处可设哨卡、何处需建营垒。 扎西多吉知无不言,甚至主动说起某地曾有泉眼,某地夏季易发山洪等细节。 数日考察下来,赵明诚心中渐渐有了蓝图。 他选定了五处最为適宜的无主沃壤,皆靠近水源,地势平缓,土壤肥沃,且均在宋军控制范围或辐射区內。 这些土地,有的因战乱部落逃离,有的因原本就人烟稀少。 此时圈占,阻力最小。 踏勘的最后一日,眾人登上一处高坡,俯瞰脚下蜿蜒的湟水与一片广阔而荒芜的河湾谷地。 夕阳西下,给枯黄的草原和远处的雪山镀上一层金边。 寒风依旧凛冽,但赵明诚心中,却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这是中国人骨子里的种田基因觉醒了,看到好地就想种。 “多好的土地啊,”赵明诚轻声道,不知是说给旁人听,还是自言自语,“这地荒著可惜了,如果能开垦出来,好好耕种,得养活多少人,稳固多少边————” 刘仲武站在他身侧,望著苍茫大地,沉声道。 “大人说的是,只是开荒不易,屯垦更需人力、物力、时间,且蕃部未必乐见我等在此永久立足。” 扎西多吉似乎听懂了“蕃部”一词,连忙摆手,用生硬的汉语道。 “大人,种地,好!有粮食,不打仗。我们,放牧,换粮食。都好!” 扎西多吉眼中闪著光,那是饱经战乱流离后,对安定生活的本能渴望。 赵明诚笑著拍了拍扎西多吉的肩膀,不再多说。 蓝图已画好,接下来,就是將其变为现实。 返回鄯州城后,赵明诚闭门数日,与刘仲武、王赡、童贯、瞎征反覆商议。 最终擬定了一份详尽的《河湟屯田垦殖令》。 令文以抚諭使名义发出,以半文半白的通俗文字书写,核心不过数条: 其一,招募对象:凡军中熟悉农事、愿留边屯垦之老卒;內地无地流民、灾民,愿徙河湟者;乃至诚心归附、愿弃牧从耕或半牧半耕之吐蕃部民,皆可应募。 其二,授田与资助:每丁授田二十亩,每户以丁计,最多不超过两顷。所授之田,位於湟水、黄河谷地已勘定之五处官地。官府贷给第一年粮种、必备农具,並助其搭建临时居所。 其三,赋税优免:垦荒之首三年,免一切赋税摇役。第四年起,每亩岁纳粮三升,或折银钱。所產粮食,除自留口粮、种子外,余粮官府以市价收购四成,余者听民自售。 其四,保护与组织:屯田点靠近军堡,驻军予以保护。屯田民户以“屯”为单位,设屯长管理,五屯为一堡,择德高望重或通晓农事者为堡长,协助官府督导农事、调处纠纷、维持治安。 其五,奖励与出路:垦荒卓有成效、粮食丰收者,官府奖励农具、布匹。 法令草成,赵明诚命人多誊抄副本,一份呈报熙河路经略司以及朝廷备案,其余副本,则通过两条渠道迅速散布。 第一个渠道,就是那日益活跃的市集。 在三个固定市集里,通译大声宣读令文,並张贴於醒目处。 那些前来交易的蕃部头人、牧民,以及汉地行商,成为第一批听眾。 尤其是“蕃民亦可应募”、“免赋三年”、“官府收粮”等条款,引起了巨大轰动。 许多饱受战乱、部落离散、生计艰难的吐蕃牧民,眼中燃起了希望。 即便暂不愿放弃游牧,那“官府以市价收购四成”的承诺,也让他们对未来的產出有了期待。 第二个渠道,是童贯的“秘密渠道”。 他手下的斥侯和那些往来边地的豪商,將屯田令的內容,以更快的速度,更隱秘的方式,带向秦凤路乃至更远的內地州县。 那里有无数因土地兼併、赋税沉重、灾荒战乱而失去家园的流民。 河湟虽苦寒偏远,但“授田”、“免赋”、“贷种”的诱惑,对於一无所有的他们而言,不啻於一根救命稻草。 效果,比赵明诚预想的更快显现。 首先是军中响应了。 不少年过四旬、伤病缠身、或乡土已无亲眷的老卒动了心。 征战半生,血雨里来去,谁不渴望一片属於自己的土地,一个安稳的晚年? 儘管河湟荒僻,但“二十亩田”、“免赋三年”、“官府收粮”的承诺,实实在在。 陆续有数十老卒到刘仲武或王赡处打听、报名。 接著,蕃部也响应可。 白草部落的扎西多吉第一个响应。 他表示部落中有些年老体弱、不擅放牧的族人,以及一些在战乱中失去牛羊的贫困户,愿意尝试耕种。 虽然人数不多,但意义重大。 紧接著,灰帐部落、泉眼部落等也有类似意向。 他们要求聚居,自成一屯,由本族头人兼任屯长,赵明诚一概应允。 赵明诚要的是人,是开端,是示范。 但最令赵明诚意外的,是来自內地的回应。 短短七八天,童贯就带来了消息: 已有数批来自秦州、巩州、乃至京兆府的小股流民,难民百姓,正悄悄向河湟移动。 市集和屯田都在有序进行著。 赵明诚站在鄯州城头,望著城外那片苍茫辽阔的土地。 市集的喧囂依稀可闻,而更远处,他感觉自己像是看到了来年春天。 在那五片选定的河湾谷地上。 马上会有第一批垦荒者,用农具掘开冰冻的土壤,播下名为安定和希望的种子。 第63章 雷霆肃奸,敲山震虎 第63章 雷霆肃奸,敲山震虎 鄯州城外的固定市集,吸引著越来越多的商旅与牧民。 木柵內,人声、驼马声、货品叮噹声渐渐多了起来。 木柵外,偶尔也会有新搭的简陋茶棚、食摊冒出炊烟。 外面的河湾谷地,首批应募屯垦的老卒、蕃民、流民,已经在寒风中开始清理冻土、 为来年春耕做著准备。 然而,光明的背后,阴影从不曾远离。 任何新秩序的建立,必然触动旧有利益格局。 市集与屯田,看似利国利民,却实实在在地砸了一些人的饭碗,断了某些人的財路。 比如那些以往靠垄断边贸、囤积居奇、甚至暗中与蕃部私相授受、走私违禁品的豪强坐商; 还有那些趁著战乱、在地方上欺行霸市、强占草场水源的土豪恶霸; 乃至一些原本在部落衝突间隙中靠收取“保护费”、敲诈过往商队为生的地头蛇———— 这些人的財路都被赵明诚断了。 “嘉察嘎布”的公平买卖和授田令,如同照进阴暗角落的阳光,让这些老鼠坐臥难安。 尤其是那些与经略使孙路有些拐弯抹角关係、或自以为有靠山的本地汉商土豪,意见最大。 某处阴暗的密室里,一群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这姓赵的毛头小子,仗著个钦差名头,真当河湟是他家后院了?又是开市,又是分田,把水搅得这般浑,还让不让咱们活了?” “就是!以前没有这劳什子市集,蕃狗的皮货、药材,不都得低价卖给我们,由我们运出去赚大钱?现在倒好,蕃狗直接把货拉到市上,那些內地来的行商也敢直接跟他们对上眼了!” “还有那屯田!圈了那么大一片好地,说是无主,呸!那野牛沟东边的草场,老子早就看上了,只是没腾出手来!这下倒好,全他娘成官田了!” “得想个法子,不能让他这么顺当————” 这些老鼠不敢明著对抗钦差和驻军,但下作手段却有的是。 很快,市集和屯田点附近,开始流传起各种“谣言”:“听说了吗?那市集是宋人设的套!等摸清了咱们的底细,交易多了,就要加征重税,还要抓丁抽夫!” “屯田?都是骗人的!官府先把你们骗去开荒,等地把熟了,就收回去,或者加收七八成的租子!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溪赊罗撒大首领已经集结了兵马,就要打回来了!跟著宋人干的,到时候第一个杀头!” “那个赵抚諭,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想占了咱们的地,把咱们的人都变成他的奴隶!” 谣言如同毒草,在缺乏信任的土壤上疯狂滋长。 一些原本兴致勃勃准备参与屯田的蕃民犹豫了,徘徊在市集外的牧民重新產生了疑虑。 连一些內地的流民也不安起来。 这些鬼蜮伎俩,自然瞒不过童贯那无孔不入的耳目。 童贯手下的那些斥侯。 本就混跡於三教九流,对地方上的牛鬼蛇神、土豪坐商的门道了如指掌。 市集初开时,童贯就叮嘱过他们,不仅要防著溪赊罗撒的探马,更要留意市面上任何 不寻常的风吹草动,尤其是那些试图动摇人心、破坏交易的言论。 因此,谣言刚起不久,童贯就收到了线报。 他並未立刻惊动赵明诚,而是不动声色,加大了暗查力度。 他手下的人扮作行商、流民、甚至乞丐,混入人群,竖起耳朵,追踪谣言源头。 很快,几条若隱若现的线被揪了出来。 谣言最初是从城中两家最大的货栈、以及城外一个与蕃部往来密切的庄子传出的,散播者多是些地痞无赖或受僱的蕃人閒汉。 童贯冷笑一声,亲自布置。 在一个深夜,他以查缉走私为名,调动了部分归属於走马承受公事的护卫兵卒,带著刘仲武拨付的一小队精骑。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了那两家货栈和城外庄子。 將正在密谋的货栈掌柜、庄主以及数名散播谣言的核心分子,一举擒获,搜出了些未来得及销毁的往来书信和財物。 这些人,被直接押入了童贯在城中的临时“公解”。 这地方,与其说是官署,不如说是童贯经营边事的情报与刑讯黑屋。 被捕的人起初还嘴硬,尤其那两家货栈的掌柜。 这两个夯货自恃与经略司某些官吏熟悉,甚至隱隱点出经略使孙路的名头,企图嚇唬童贯。 “童供奉,您这是何意?我等可是正经商人,与孙经略魔下的刘孔目是故交!您无故拿人,恐怕不好交代吧?”一个肥头大耳的掌柜强作镇定。 童贯端坐椅上,慢条斯理地喝著茶,眼皮都未抬一下。 “哦?孙路的故交?好大的来头。可惜啊,咱家眼里,只有皇差,只有抚諭使大人的钧命。尔等妖言惑眾,扰乱市易,破坏屯田,形同通敌。 童贯轻轻放下茶盏,“都给咱家听好了,让这几位故交,好生清醒清醒,想想该怎么交代。 旁边侍立、面色冷硬的宦官立刻上前。 没有过多的讯问,直接动刑。 这些宦官深諳折磨之道,既能让人痛不欲生,又不会立刻要了性命。 鞭挞、夹棍、灌醋、针刑———— 悽厉的惨嚎在密闭的刑房中迴荡。 不到三刻钟,就有人熬刑不过,涕泪横流地招了。 原来,他们是受了城外那家庄主,一个姓胡的土豪指使,银钱也是胡庄主所出。 而胡庄主,又隱约听命於城中另一家背景更深的豪商“李半城”。 至於谣言內容。 一部分是胡庄主和李半城自己编的,另一部分似乎掺杂了外面传来的消息。 “外面?外面哪里?”童贯追问。 “是————是山里————溪赊罗撒的人!”受刑者断断续续地哀嚎,“胡庄主————和李老爷,他们以前就和溪赊罗撒有————有些私下买卖。这次,溪赊罗撒派人联络他们,给了钱,让他们想办法搅黄市集和屯田————那些说溪赊罗撒要打回来的话,就是————就是那边传来的————” 童贯眼中寒光一闪。 果然有溪赊罗撒的黑手! 而且,这些本地豪强,竟然吃里扒外,与敌酋暗通款曲! “李半城,胡庄主————还有谁?”童贯继续逼问。 又一轮用刑后,名单渐渐清晰。 除了已被抓的,还牵扯出另外三四个平日里在地方上颇有势力的土豪。 其中两人,竟与经略使孙路府上的管事有姻亲或同乡关係,平日没少借著孙路的名头横行乡里。 这次,他们觉得市集和屯田损害了他们的利益,又自恃有靠山,便与溪赊罗撒的人勾连,充当了马前卒。 童贯拿到了口供画押,不敢耽搁,立刻连夜求见赵明诚。 旧宅书房,灯火通明。 赵明诚仔细翻阅著童贯呈上的口供,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冷光,显示著他內心的震怒。 刘仲武、王赡也被连夜召来,一同听童贯稟报。 “好,好得很。” —— 赵明诚合上口供,声音带著一股凛冽的寒意,“內有不法豪强,为私利而乱国策;外有敌酋勾结,欲毁我稳边之基。甚至,还牵扯到经略司的人。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赵明诚看向王赡。 “王將军,口供中所说的李半城、胡庄主,以及另外两个跳得最凶、与孙经略府上有牵扯的张霸、钱贵,这几人,你可知晓?” 王赡早已听得怒火中烧,尤其是听到这些人可能与孙路有关,更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道。 “如何不知!那张霸、钱贵,仗著与孙路府上管事沾亲带故,平日里在鄯州、湟州一带欺行霸市,强占民田,甚至暗中向过往商旅、驻军兜售劣质粮秣,末將早就看他们不顺眼! 只是以前碍著孙路的面子,且无確凿大罪,不好动他们。如今他们竟敢勾结溪赊罗撒,散播谣言,坏大人新政,实乃罪该万死!” 刘仲武也皱眉道。 “大人,此事棘手。这几人虽为地方蠹虫,然毕竟牵扯孙经略。若处置不当,恐生波澜。” 赵明诚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缓缓道。 “刘將军所虑,不无道理,然则,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手段,市集初立,屯田方兴,人心浮动,谣言四起。 若此时因顾忌上官顏面,而纵容此等內奸国贼,则新政必溃,前功尽弃,河湟永无寧日!” 赵明诚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你们放心去办,孙路那里,本官自有说法,眼前这几只鸡,必须要杀!而且要杀得乾脆,杀得响亮!” 赵明诚走回案前,盯著王赡,一字一句,清晰下令。 “王將军,著你即刻点齐兵马,持本官手令及童供奉所获罪证,连夜出发,查封李半城、胡庄主、张霸、钱贵四家全部產业,搜检其宅邸,擒拿其本人及核心党羽、家眷。 记住,要快,要狠,不留余地!所获钱粮货物,一律登记造册,充为公帑,用於市集维护、屯田资助。 那些领头的,罪证確凿,无需再审,明日午时,於市集前,明正典刑,悬首示眾!宣读其勾结敌酋、散播谣言、扰乱边务、祸害地方之罪!本官要这河湟上下,无论是汉是蕃,都看清楚,与朝廷为敌、坏稳边大计者,是何下场!” 这道命令,杀气腾腾,毫无转圜余地,尤其对张霸、钱贵这两个与孙路有关的人也毫不留情。 王赡听得血脉賁张。 他本就与孙路关係不好,对这几家土豪深恶痛绝,如今有赵明诚撑腰,手持铁证,正好藉机剷除! 他轰然起身,抱拳厉声道。 “末將领命!定將此等蠹虫,一网打尽,明正国法!” “且慢,”赵明诚叫住他,补充道,“动作要雷厉风行,但切记,只诛首恶,胁从可酌情处置,勿要多造杀戮。查封家產,务求公正,登记清楚,不得趁机掳掠。 明日行刑,场面需严肃,要让观者知其罪有应得,而非滥杀无辜。 刘將军,你拨一队可靠人马,协助王將军,並负责维持行刑秩序。” “是!大人!”刘仲武也应道。 “童供奉,”赵明诚又看向童贯,“继续深挖,看看还有无漏网之鱼,尤其是溪赊罗撒这条线,务必掐断。 另外,行刑之后,谣言只怕有反覆,你的人要继续盯紧市集和屯田点,若再有妖言,即刻锁拿!” “大人放心,咱家省得。” 童贯躬身,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狠厉。 他这把刀递得值,赵明诚用得更是果决。 这一夜,鄯州城及周边,註定无眠。 王赡与刘仲武分头行动,调兵遣將。 数百精锐士卒如狼似虎,撞开深宅大院,火把將夜空照得通红。 怒骂声、哭嚎声、兵甲撞击声、翻箱倒柜声,在几个地方同时响起。 李半城、胡庄主还在睡梦中便被拖出被窝,张霸、钱贵试图反抗,被当场格杀数名悍仆,本人也被捆成了粽子。 四家积累多年的不义之財。 成箱的金银、堆积的铜钱、满仓的粮秣、珍贵的皮货药材、地契债卷——被一车车拉出,登记封存。 其家眷、管事、核心打手,也悉数被拘。 次日午时,天色阴沉。 最大的东门外市集前,临时搭起了一座简易的高台。 台下,黑压压地挤满了被勒令前来观刑的城中军民、附近蕃部头人代表,以及大量闻讯赶来的商贩牧民。 人人神色惊惶,交头接耳,不知发生了何事。 高台上,赵明诚肃立,王赡、刘仲武全身甲冑,按剑立於两侧。 童贯、瞎征等人也在台上。 台下四周,持戈甲士肃然环立,杀气凛然。 时辰到,王赡大步走到台前,声如洪钟,宣读了李半城、胡庄主、张霸、钱贵四人的罪状。 “————勾结吐蕃逆酋溪赊罗撒,收受敌贿,散播妖言,惑乱军民,破坏市易屯田新政,意图动摇边,罪同谋逆————证据確凿,供认不讳————依律,判处斩立决,家產抄没,充为公用!以做效尤!” 宣读完,不待台下反应,王赡猛地一挥手。 “行刑!” 早已面如死灰、瘫软如泥的李半城等四人被如狼似虎的刽子手拖到台前木桩旁。 鬼头刀寒光闪过,四颗人头滚落,满腔子热血喷溅在黄土檯面上,触目惊心。 隨即,这四颗头颅被高高悬掛在早已立好的四根长杆顶端,鲜血顺著旗杆滴滴答答淌下。 这一次看砍头时,赵明诚习惯多了,不仅不怕,甚至觉得痛快无比。 行刑后,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毫不拖泥带水、狠辣果决的雷霆手段震慑住了。 那些原本心怀鬼胎、或对谣言將信將疑的人,此刻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腿肚子都在打颤。 而许多受够土豪欺压的平民、蕃民,在最初的惊恐过后,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快意。 王赡再次上前,厉声喝道。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与朝廷为敌、坏赵大人安边良策、勾结外贼者的下场!往后,但有敢效仿者,无论汉蕃,无论有何背景,定斩不饶!都散了吧!” 人群如梦初醒,带著些许恐惧与震撼,默默散去。 但那四桿悬首的高杆,却如同四根染血的图腾,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谣言不攻自破。 至少,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內,再无人敢公开挑衅“嘉察嘎布”的权威了。 看完行刑后,赵明诚回到旧宅书房,铺开纸笔,开始给熙河路经略使孙路写信。 信中,赵明诚先是恭敬地问候。 隨即笔锋一转,稟报了近日查获“地方不法豪强李、胡、张、钱等人,勾结吐蕃逆酋溪赊罗撒,散播谣言,意图破坏市易屯田、扰乱边陲安寧”之案情,並言“证据確凿,其罪当诛”。 “————为了震慑宵小,肃清奸宄,以固新政之基,安军民之心,本官已会同王赡將军,將此数名首恶明正典刑,悬首示眾,並將其非法所得,充为公用,以济边需。 本官行事,秉持一颗公心,恪守官家稳边安民”之旨,此番处置,或有思虑未周之处,然拳拳之心,可鑑日月。 孙公乃国之柱石,胸襟如海,公忠体国,必能明察下官之不得已,亦能体恤此间之艰难。河湟之事,千头万绪,內忧外患,如履薄冰。 前路漫漫,尤需经略於熙州,运筹帷幄,鼎力支持,下官若有不当之处,望经略不吝训示,下官必当谨遵教诲。 另外,此事不小,关乎官家西顾之忧,本官除具文稟报经略外,亦当择其要者,密奏天听,以免宵小之辈於中枢混淆圣听。 末学后进赵明诚,再拜谨上。” 赵明诚的信看起来语气客气,但是內容一点都不客气。 尤其是最后那句“亦当择其要者,密奏天听”。 这是明確告知孙路:这件事,我会写进给皇帝的密折里。 怎么写,主动权在我,皇帝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这些人“或与经略司有瓜葛”的风闻。 你孙路如果聪明,就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如果还管不好手下的人,那之后的密折里会写什么,就不好说了。 信写罢。 赵明诚吹乾墨跡封好,对侍立一旁的刘仲武道。 “派人,六百里加急,直送熙州经略司,面呈孙经略。” “是,大人。” 刘仲武接过信,心中暗自佩服。 赵抚諭此举,杀人立威,敲山震虎,震慑內外,更將了孙路一军,手段之老辣,思虑之周全,完全不像个弱冠书生。 经此一事,河湟地面上那些蠢蠢欲动的牛鬼蛇神,怕是要彻底噤声了。 而嘉察嘎布的威名,除了公平和仁慈外,也多了一抹令人敬畏的铁血色彩。 > 第64章 暗箭袭来 第64章 暗箭袭来 鄯州城南二百余里,祁连山支脉深处,有一处名为“狼行涧”的隱秘山谷。 此地四面绝壁环抱,仅有一条蜿蜒於悬崖腰间的羊肠小道可通外界。 谷中有溪流潺潺,草甸丰美,可容数千人马隱匿。 这里,就是吐蕃反抗军首领溪赊罗撒的临时巢穴。 山涧里面,居中那座最为高大的帐篷,就是溪赊罗撒的王帐。 帐內,牛粪火塘燃著,驱散了些许寒意,但烟雾也让空气有些呛人。 溪赊罗撒盘腿坐在上首。 他年约四旬,身材高大魁梧,一张標准的吐蕃面孔,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侧有一道快到脖子的疤痕。 这就是確廝囉王族的后裔,也是青唐城昔日的竞爭者之一。 下面坐著七八个人。 有溪赊罗撒的族弟、心腹將领,也有附近几个仍听他號令的小部落头人。 “嘉察嘎布————” 溪赊罗撒用生硬的汉语说出这个名字。 “好手段!李半城:胡扒皮那几个废物,平日里吹嘘得如何了得,如何与宋人经略司勾连,结果呢? 人家连审都懒得细审,直接砍了脑袋,掛起来晒腊肉!家產抄了个乾净!我们花出去的钱,塞过去的那些珠宝皮货,全打了水漂,还白白折了几个暗桩!” 溪赊罗撒越说越气。 他抓起手边一个木碗,將里面浑浊的马奶酒一饮而尽,然后狠狠將碗摔了。 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將领闷声道。 “大首领,那宋官下手可真黑。咱们散出去的那些话,刚开始还有点用,现在————集市上那些人,看到高杆上掛的脑袋,嚇得跟鶉似的,买卖照做,连议论都不敢大声了。 屯田那边,虽然还有些人犹豫,可去应募的流民和蕃子,好像也没见少。再这么下去,青唐城真要被他坐稳了!” “坐稳?”溪赊罗撒冷笑,“他坐稳了,咱们就得永远像老鼠一样,躲在这山沟里喝风!夏国那边送来的粮食、盐巴,兵器也越来越抠搜了,看咱们打不出名堂,脸色也难看起来。没有夏国的支持,咱们这两千多人,吃什么?喝什么?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提到夏国(西夏),帐中几人脸色更加难看。 溪赊罗撒如今仰人鼻息,依靠夏国暗中赊助的粮秣军械苟延残喘。 但夏人也不是傻子。 夏国的资助是有条件的。 要求他们必须持续给宋国製造麻烦,才能换取后续兵器,粮秣补给。 如今赵明诚的策略初见成效。 他们在夏国使者面前的腰杆,都快挺不直了。 “硬打肯定是不行的。”一个年纪稍长、头人打扮的老者摇头,“王赡那屠夫虽然可恶,但守城是把好手。咱们人数不占优,攻坚更是送死。之前偷袭粮队,也是趁其不备,如今宋人警惕了,路上游骑多了,不好下手。”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著那姓赵的,用盐巴茶叶,把各部的人心都收买过去?等屯田成了,粮食多了,宋人在河湟的脚跟就彻底站住了!到时候,还有咱们的活路吗?”刀疤脸將领烦躁地说。 溪赊罗撒眯起眼睛,盯著跳跃的火苗,半晌,缓缓道。 “硬的不行,就来阴的,明的散谣不行,就来暗的破坏。赵明诚靠什么站稳脚跟?不就是那集市买卖,和那还没影子的屯田吗?咱们就专打这两处!” “怎么打?集市有兵守著,屯田点也在军堡眼皮底下。”有人问。 “谁让你去打集市和屯田点了?”溪赊罗撒眼中闪过狡诈与狠厉,“打蛇打七寸,集市和屯田,靠的是人,是货流通,没有人敢去买卖,没有商队敢运货,他那套把戏,自己就玩不转!”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咱们的人,不能直接动手,太显眼,容易招来宋军大队围剿。但————这河湟地上,又不是只有咱们和宋人,还有那么多墙头草,风吹两边倒的部落。比如————西边那个野狼部的朗嘎头人。” “野狼部的朗嘎?”刀疤脸將领皱眉。 “那老狐狸滑不溜手。咱们胜的时候,他凑上来想分杯羹;咱们败了,他跑得比谁都快。王赡当初进城,他也没抵抗,还送了牛羊示好。如今看宋人开了市集,他也偷偷派人去换过东西。两头討好,谁也不得罪。让他去对付宋人?恐怕他不肯。” “他不肯?”溪赊罗撒嘿嘿低笑。 “那就由不得他了!以前咱们势大,可以让他骑墙。现在咱们落了难,他若还想安安稳稳骑在墙上,哪有那么容易的好事? 夏国使者上次不是说,可以再拨给咱们一批铁甲和弓箭吗?就用这个当胡萝卜。 你去一趟野狼部,告诉朗嘎,只要他肯帮忙,铁甲弓箭可以分给他们一小部分!他部落那些破烂皮甲骨箭,该换换了。” “那大棒呢?”年长头人问。 “大棒就是咱们!”溪赊罗撒眼神一寒,“告诉他,若是不肯,或者阳奉阴违,那就別怪咱们不念旧情。 咱们是落了难,但收拾他一个几百人的野狼部,还是绰绰有余!宋人能保他一时,难道能保他一世?能时时刻刻护著他散在各处的牧场和牛羊?让他自己掂量掂量!” 溪赊罗撒顿了顿,补充道。 “不用他明著攻打宋军,那样是逼他去死。让他的人,扮作流窜的马贼,不,就说是山里活不下去的零星逃奴、溃兵结成的匪伙,专挑落单的、小股的宋人商队,或者那些离军堡稍远的屯田点下手! 抢了货物粮食就跑,杀人也不要紧,做得乾净点,別留活口,別暴露身份。 隔三差五来这么一下,我要让那些想去市集买卖的商人、蕃民,走在路上就心惊胆战! 让那些想去屯田的流民、蕃子,觉得离开军堡就是送死!看他宋人的公平买卖、安稳屯田,还怎么搞得下去!” 帐中几人听罢,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计策毒辣,且可操作。 野狼部熟悉地形,来去如风,扮作流匪难以追查。 就算宋人怀疑,没有確凿证据,也难以对野狼部如何,毕竟河湟地界上,小股马贼本就不少。 但造成的恐慌,却是实实在在的。 “大哥妙计!”刀疤脸將领抚掌,“就这么办!我明天就带几个人,去找朗嘎那老小子!软硬兼施,不怕他不就范!” 数日后,野狼部牧场。 野狼部头人朗嘎。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乾瘦老头,皮肤鬆弛,眼袋下垂,一双小眼睛却滴溜溜转得飞快。 他穿著半旧不新的皮袍,坐在自家略显寒酸的帐篷里。 对面正是溪赊罗撒派来的刀疤脸將领,名叫达瓦,还有两名精悍的隨从。 朗嘎听完达瓦的来意,老脸皱成了一团,半晌没说话,只是拿著个牛角杯,有一口没—— 一口喝著马奶酒。 “达瓦兄弟,”朗嘎终於开口,声音乾涩,“不是我不念旧情,实在是————难啊。你也知道,我们野狼部小门小户,经不起折腾。 宋人那边势大,那个赵抚諭手段也厉害,李半城他们的脑袋还在杆子上掛著呢。让我们去劫他的商队,毁他的屯田?这————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达瓦早料到他这般推脱,冷哼一声,將手中的短刀“哐”一声插在面前的矮几上,刀身震颤。 “朗嘎头人,咱们吐蕃人讲旧情,也讲实力,更讲眼下的活路! 你以为你两头討好,送点牛羊给王赡,偷偷去宋人市集换点东西,就能高枕无忧了? 宋人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清楚? 宋人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用得著你,给你点甜头,等他们在河湟彻底站稳了脚跟,你这种墙头草,第一个被收拾!” 他身体前倾,盯著朗嘎闪烁的眼睛。 “我们大首领是落了难,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收拾不了宋军,难道还收拾不了你一个野狼部? 要不然你试想一下,你们的牛羊晚上散了,会不会走丟几群?你们的族人外出放牧打猎,会不会遇到狼群?” 这是明摆的威胁。 朗嘎脸色一白,握著杯子的手有些发抖。 溪赊罗撒的凶名,他是知道的,那是真敢下死手的主。 如今虽然败退,但要灭他野狼部,也確实能做到。 “达瓦兄弟,话————话不能这么说————”朗嘎声音发虚。 “那咱们说点实在的。”达瓦语气稍缓,但依旧强硬,“我们大首领说了,只要你们野狼部肯帮这个忙,会以十五副铁甲,三十张硬弓,九百支利箭作为酬谢! 这些兵器,在宋人的集市可是买不到的。朗嘎头人,你们部落的勇士,要是换上铁甲,拿上硬弓,在这河湟,谁还敢小瞧?还用得著看宋人脸色,用牛羊去换那点盐茶?” 铁甲!硬弓!利箭! 朗嘎的小眼睛猛地睁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些东西,在草原部落眼里,是比黄金更珍贵的硬通货,是实力的象徵,更是生存的保障。 野狼部全部落凑凑扒扒,能有七八副破烂皮甲就算不错了,弓箭更是粗製滥造。 赵明诚的集市能买到盐,布,茶,铁锅,针线,但唯独买不到兵器。 若真有了十五副铁甲,三十张硬弓———— 那部落实力瞬间就能提升一个档次!在这弱肉强食的河湟,腰杆都能硬三分! 朗嘎心中天人交战,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在考虑。 达瓦也不催他,慢悠悠地拔出矮几上的短刀,用皮袍下摆擦拭著锋利的刃口。 良久,朗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哑声道。 “————怎么帮?说具体些。丑话说在前头,让我们明著打宋军,那是送死,不干,攻打市集、屯田点,目標太大,也不干。” 达瓦心中冷笑,知道这老狐狸鬆口了,收起短刀,压低声音道。 “自然不会让你们去送死。听著,你们的人,扮作从山里逃出来、活不下去的零散溃兵或者逃奴,结成小股马匪。 专门盯著那些从秦州、河州方向来往青唐的小型商队下手,尤其是那些落了单、护卫不多的。 还有,青唐城外那些新开的屯田点,肯定有离军堡远些的,趁他们人少防备松,去抢粮食,烧窝棚! 记住,下手要快,要狠,要乾净,儘量不留活口,抢了东西立刻远遁,別在一个地方停留。 做完一票,就躲回山里,等风头过了再说。” 朗嘎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敲著膝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风险与收益。 劫掠商队,袭击屯田点,虽然危险,但比起直接对抗宋军,確实可行。 扮作流匪,也能推脱。 只要做得乾净,宋人未必能查到野狼部头上。 就算怀疑,在如今宋人稳边、怀柔的当口上,恐怕也不会轻易对一个大部落动兵。 而收益———— 除了那批梦寐以求的铁甲弓箭外,劫掠来的货物、粮食,也是一笔不小的横財。 朗嘎越想越心动。 “事成之后,铁甲弓箭,何时能到?”朗嘎盯著达瓦问。 “事成之后,第一批,十副甲,二十张弓,六百支箭,我会派人在野牛沟北边的黑风崖和你们交接,剩下的,看你们做得如何,再分批给。” 达瓦给出了承诺。 朗嘎咬咬牙,眼中闪过贪婪与狠色,终於重重点头。 “好!这笔买卖,我们野狼部接了!不过,我们只做三票!而且,目標得由我们挑,太硬的骨头不碰。做完三票,不管成不成,剩下的铁甲弓箭都得给齐!” “成交!”达瓦伸出手,与朗嘎重重击掌。 协议达成,野狼部开始悄然行动。 朗嘎从部落中挑选了三干名最是彪悍狡诈、同时也最穷困潦倒、急於改变处境的部眾,由他的一个悍勇侄子带领。 这些人脱下部落服饰,换上杂七杂八、故意弄脏弄破的皮袄,脸上涂抹锅灰,坐骑也选了些不起眼的杂色马。 装备上,除了自己原有的破烂刀箭,朗嘎咬牙將部落库存里仅有的几副还算完整的皮甲和稍好的弓箭也给了他们,又配了些投石索、套马杆。 他们的目標很明確:规模小、护卫弱、行进在相对偏僻路径上的商队,或者位置孤立、人手不足的屯田点。 —— 童贯的斥侯网络虽然厉害,但毕竟人力有限,主要覆盖市集周边、主要通道和已知的溪赊罗撒活动区域。 对於野狼部这种地头蛇选择的、更加隱秘荒凉的袭击地点,难免有所疏漏。 机会很快来了。 一支从河州方向来的小型商队,满载著陶器、针线、染料和一些內地运来的乾货,正沿著一条早已废弃大半的古道,向鄯州城行来。 这支商队雇了七八个伙计和五名临时招募的、武艺平平的鏢师,总共不到二十人,十多匹马,大车四辆。 他们走这条废弃古道,是为了避开可能徵收“过路钱”的关卡和税卡。 听说鄯州城新开市集,利润丰厚,这些人想赶在年关前赚上一笔。 时近傍晚,荒原上天色阴沉,寒风呼號。 商队正行至一处两山夹峙、乱石嶙峋的乾涸河床地带。 此地名曰“鬼见愁”,道路难行,视野受限。 鏢师头领有些不安,催促队伍加快速度,想在天黑前走出这段险地。 突然,前方乱石后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 紧接著,两侧山坡上、巨石后,猛地窜出三十余骑! 这些人装束杂乱,面目模糊,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嚎叫,如同鬼魅般从陡坡上直衝下来! 他们並不结阵,而是三五成群,挥舞著弯刀、长矛、投石索,凶狠地扑向商队! “有强盗!结阵!护住货车!” 鏢师头领大喊,拔刀迎敌。 伙计们嚇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 然而,双方实力悬殊。 野狼部的悍匪皆是马背上长大的廝杀汉,又得了首领不留活口的严令,出手狠辣无比。 那五名鏢师和略有勇力的伙计,瞬间便被数倍於己的敌人淹没。 弯刀砍入骨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嚎,骡马受惊的嘶鸣,货物倾覆的哗啦声,瞬间打破了荒原的寂静。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商队所有人,包括三名行商,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无一活口。 匪徒们迅速搜掠尸体上的细软,將货车上有价值,並且容易携带的货物。 特別是那些精巧的陶器、鲜艷的染料、成包的针线乾货等洗劫一空,搬上自己的马背和抢来的骡马。 然后,他们点燃了剩下的车辆,又对著几具尸体胡乱补了几刀。 这才唿哨一声,和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暮色笼罩的乱石荒山之中。 直到次日正午,另一支从鄯州城出发、路过这里的商队发现了这处惨案现场。 景象之惨烈,令其他鏢师为之变色。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被报回鄯州城。 几乎与此同时,城北三十里外一处新设立的、只有七八户流民刚刚搭起窝棚的屯田点,也在深夜遭到袭击。 数骑冲入营地,点燃了两处窝棚,抢走了仅有的几袋粮食和一口铁锅,砍伤了一名守夜的流民,然后呼啸而去。 虽然损失不大,但造成的恐惧却难以估量。 刚刚因“嘉察嘎布”斩杀內奸而稍定的人心,瞬间再次被巨大的恐慌攫住。 “听说了吗?西边鬼见愁”那条路上,一整支商队都被杀光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 “何止!北边新开的屯田庄子也被抢了!蕃子————不,是马贼!凶得很!” “不是说有宋军保护吗?怎么还出这种事?” “宋军能护住市集,还能护住所有荒山野岭的路?还能天天守在屯田点?” “这买卖————还能做吗?钱再好,也得有命花啊!” “屯田?我看是送命吧!离军堡远一点,说不定晚上脑袋就没了!” 市集上,人流肉眼可见地又稀少了许多,许多原本打算远道而来交易的蕃民和行商,听到风声后望而却步。 屯田点报名处,再次变得门可罗雀,连之前已经报名的流民和蕃民中,也出现了个別逃散者。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野狼部的悍匪们,早已带著劫掠的货物和承诺的首批铁甲弓箭,回到了部落中。 第65章 待发的利箭 第65章 待发的利箭 鄯州城西,有一片不小的空地,这里是赵明诚的个人校场。 时值午后,校场的一端,立著几个简陋的草靶。 赵明诚今天在练习射箭。 他换了平时那身標誌性的緋色公服和玄狐裘,只穿一身利於活动的窄袖青色棉袍。 赵明诚屏息凝神,双脚站稳,左手持一张一石半的柘木骑弓,右手扣弦,缓缓开弓。 箭稳稳地指向三干步外的草靶红心。 在汴京太学那时候,虽然有射术这门课程。 但太学的射术课多流於礼仪形式,教的也是固定靶,对力道、技巧要求並不高。 来到河湟之后。 赵明诚深知弓马技艺的重要,不仅是防身,更是融入边塞、理解军旅的一环。 他身体底子本就不错,在汴京那会就经常踢球保持体能。 来河湟后,没了球伴,那就自己每日练习些伏地挺身、深蹲、石锁之类的徒手或简易器械健身,体力、耐力、臂力都较寻常书生强出许多。 此刻开这两石的弓,虽略显吃力,但已然能做到稳定。 “眼、手、心合一,勿急,勿躁。呼吸匀长,引而不发,待其自至。” 刘仲武站在赵明诚身侧半步,目光如鹰,低声指点。 这位儒將不仅通晓兵法蕃情,骑射本事也是西军的好手,教导赵明诚这个学生,自然游刃有余。 赵明诚依言,调整呼吸,目光凝於靶心一点,待到气息將尽未尽、心神最为沉静的一瞬,扣弦的三指骤然鬆开! “嘣—嗖!” 箭矢离弦,破空而去,篤的一声,扎在了草靶上! 虽未中红心,却也稳稳钉在靶子內圈,入木三分。 “好!”刘仲武赞了一声,“大人天赋甚佳,臂力、眼力皆是上选,所欠者,唯手熟与实战耳。假以时日,必成神射。” 赵明诚放下弓,微微吐气,额角已见细汗,但眼神清亮。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右臂,正欲说话,校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童贯脸色铁青,脚步匆匆,几乎是踉蹌著冲了过来,身后跟著一名风尘僕僕、作行商打扮、但神色惊惶的汉子。 此刻,童贯平日里那个精明从容的模样荡然无存。 “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童贯抢到近前,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带著尖锐的颤音。 赵明诚心中一沉,放下弓。 “莫慌,慢慢说。何事?” 童贯指著身后那行商打扮的汉子。 “这人是自河州来的行商,姓周。他————他带来了消息!说是一支从河州往青唐的小型商队,在城西鬼见愁”古道,遭————遭马贼袭击,全军覆没,二十余人,无一活口! 货物被劫掠一空,车辆焚毁!还有,城北一处新设的屯田点,昨夜也遭数骑流匪袭击,烧了窝棚,抢了粮,伤了人!” “什么?!”刘仲武闻言,剑眉倒竖,眼中寒光迸射。 他知道此事对刚刚稳定的局面意味著什么。 那周姓商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哭嚎道。 “青天大老爷!给小的们做主啊!那——————那场面太惨了!小人回河州是路过那里———— 看到满地都是死人,血把河床石头都染红了! 小人嚇得魂都没了,这才跑回来报信!” 赵明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猛地窜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神色没变,但握著弓背的手指,指节已微微发白。 “童供奉,”他看向童贯,声音平静得有些异样,“你的人,事先可曾得到半点风声?鬼见愁一带,平日有无布设眼线?” 童贯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以头触地。 “大人!咱家————咱家失职!万死难辞其咎!鬼见愁那条路,偏僻难行,平日少有商队走,咱家手下的斥侯们,主要精力都放在几处主要通道、市集周边,以及盯著溪赊罗撒可能出没的区域。 对这等荒僻小路,確实————疏於防范。咱家以为,有小股马贼也不敢劫掠有护卫的商队,谁曾想————谁曾想这帮杀才如此凶残狠毒,一个活口不留!咱家辜负大人信重,请大人治罪!” 童贯这次是真的怕了,也真的悔了。 赵明诚將情报重任託付给他。 他却出了如此大的紕漏,导致“和采”命脉被掐,屯田受挫,人心惶惶。 这不仅是失职,更可能让赵明诚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毁於一旦。 赵明诚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童贯说的是实情,但他也理解童贯的难处。 河湟地域广阔,地形复杂,童贯手下斥侯数量有限,不可能覆盖每一寸土地。 此次袭击,对方显然经过精心策划,选择了防御薄弱之处,行动又极其狠辣迅速。 赵明诚走上前,伸手虚扶了一下童贯。 “童供奉请起。此事非你一人之过,敌暗我明,彼在暗处择机而动,防不胜防,別的先不论,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揪出元凶,予以痛击,挽回人心!” 童贯抬起头,见赵明诚並未厉声斥责,反而先予安抚,心中更是愧疚与感激交织,咬牙道。 “大人宽宏!咱家定將功折罪!这就撒出所有人手,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帮杀才的来歷、巢穴挖出来!” “先不急。”赵明诚摆摆手,对那周姓商人温言道。 “周掌柜受惊了,且下去歇息,將所见所闻,细细说与书记官记录,你报信有功,本官自有赏赐。刘將军,派两个人,护送周掌柜去安置,再请王赡將军速来议事。” “是!”刘仲武立刻安排。 不多时,王赡得到消息,也急匆匆赶来,听闻惨案后,怒不可遏。 “直娘贼!哪个不开眼的挫鸟,敢在老子眼皮底下杀人越货!大人,给末將五百骑,不,三百骑就行!末將把这西边、北边的山沟全扫一遍,定將这些鼠辈揪出来碎尸万段!” 赵明诚已恢復了平日的沉静,示意眾人进入正堂谈话。 屏退左右,只留刘仲武、王赡、童贯三人。 “此事,绝非寻常马贼劫道那么简单。”赵明诚开门见山。 “寻常流匪,求財而已,多不会如此狠绝,屠杀殆尽,一个活口不留,更不会同时袭击商队和屯田点,这分明是有意为之,目標直指我等推行的和采”与屯田”新政。其目的,就是要製造恐慌,掐断商路,动摇人心,让我们前功尽弃!” 王赡恨声道。 “定是溪赊罗撒那狗贼搞的鬼!除了他,还有谁这么恨咱们的新政?” 刘仲武沉吟道。 “溪赊罗撒固然是最大嫌疑。然其主力应隱匿於南山深处,距鬼见愁、城北屯田点距离不近。 调动人马,长途奔袭,袭击后又迅速远遁,不留痕跡,且能准確掌握商队行踪、屯田点位置————恐怕,他在本地有內应,或者,是假手於人。 童贯此时已冷静下来,接话道。 “刘將军所言极是,咱家方才也在想,动手的未必是溪赊罗撒本部。 看他们的行事风格,狠辣迅捷,熟悉地形,来去如风,倒更像是————本地某些亦牧亦匪的部落所为。他们扮作流匪,即便被俘一二,也可推脱,溪赊罗撒则隱於幕后。” 赵明诚点头:“將军和供奉说的有理,溪赊罗撒经过之前的打击,知道直接对抗难以撼动,所以打算借刀杀人、釜底抽薪之计。 此计毒辣,如果我们应对不当,或退缩忍让,市集肯定会凋敝,屯田也会停滯,蕃汉之间的信任也会彻底崩溃。真到那时候,溪赊罗撒再振臂一呼,河湟危矣。”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著他们囂张?”王赡急道。 赵明诚眼中寒光一闪,斩钉截铁道。 “自然不能!退缩,就会前功尽弃。唯有迎头痛击,以雷霆手段剿灭这些人,才能重新稳定人心,也能让溪赊罗撒知道,这种阴诡伎俩行不通!” 赵明诚看向三人,缓缓说出了八字方略。 “以打促和,以战止战。” 刘仲武眼中精光一闪。 “大人的意思是,打,要打得狠,打得准,打出威风,让其他观望、乃至心怀不轨的部落知道,跟隨溪赊罗撒作乱,只有死路一条。 同时,也向那些受胁迫或犹豫的部落表明,只有诚心归附,遵守朝廷法度,参与和采屯田,方能得保平安,共享太平。此战,是剿匪,更是立威。” “不错!”赵明诚道,“这一战的目標必须明確。揪出並歼灭这股冒充流匪的武装,无论其背后是谁。如果能挖出其背后主使,或取得与溪赊罗撒勾结的铁证,那就更好不过。” 王赡听得摩拳擦掌。 “大人,您就下令吧!该怎么打?末將打头阵!” 赵明诚看向童贯。 “先不急著打,童供奉,情报那边就麻烦你了,咱们时间不多,要动用一切手段,不惜代价,务必要查清袭击者的確切身份和背景,可能办到?” 童贯“唰”地站起身,脸上是豁出去的狠劲与专注。 “大人放心!三天之內,若查不出个子丑寅卵,咱家提头来见!咱家这就去布置!就是把河湟每一顶帐篷、每一块石头翻过来,也要把这些杂碎挖出来!” “好!”赵明诚又对刘仲武道。 “刘將军,你协助童供奉,挑选一批最精干的斥候和老卒,配合其行动。 同时,军中加紧戒备,市集、屯田点增派巡逻,但外松內紧,勿过度惊扰,以免加剧恐慌。” 他最后看向王赡,“王將军,你部厉兵秣马,做好隨时出战的准备。一旦目標锁定,我要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犁庭扫穴,不留后患!记住,要快,要狠,要打出气势!” “末將领命!”王赡与刘仲武齐声应道,眼中战意熊熊。 接下来的三天,鄯州城內外,表面看似平静,甚至市集在增兵巡逻下,交易量略有回升,屯田点也加强了护卫。 看似平静,实际暗流涌动。 童贯彻底发动了他的情报网络。他手下的斥侯们。 或扮作收皮货的商人深入草原,或装成逃荒的流民混入部落,或以重金收买那些消息—— 灵通的“线人”。 甚至动用了早年安插在几个较大部落中的暗桩。 刘仲武也派出了摩下最精锐的夜不收和熟悉地形的蕃骑,配合侦查。 他重点排查“鬼见愁”至城北一线,有哪些部落有能力、有动机做下此等血案。 压力与金钱的双重作用下,效率极高。 次日傍晚,零星信息开始匯拢: 有斥侯捡到了袭击者留下的套马杆,虽然上面刻意磨去了部族標记,但杆子的木质、 还有桿头的形制,与西边野狼部落常用的制式有七八分相似。 鬼见愁事发前数日,曾有牧民看见约三十余骑著装杂乱、但马匹精良的汉子,在那一带山区出没,行踪诡秘,不像是寻常牧人或猎户。 还有斥侯从黑市渠道得知。 近日野狼部落的人,似乎在暗中出手一批来路不明的中原货物,包括精致的陶器和染料。 线索,渐渐指向了“野狼部”。 第三天,一条更具突破性的情报传来。 童贯安插在野狼部附近一个小部落的暗桩回报。 大约十天前,曾亲眼看见溪赊罗撒摩下的悍將多吉,带著几个人秘密进入野狼部头人朗嘎的帐篷,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隨后几日,野狼部便挑选了一批部落中最凶悍的汉子,由朗嘎的侄子率领,不知去向。 而就在前日,这批人悄然返回。 部落里似乎多了一些沉重的、用毛毡包裹的物件。 还有野狼部武士在偷偷炫耀新得的、明显不是本部落能打造的硬弓。 几乎同时,瞎征也通过自己的旧部关係,確认了袭击者的身份。 一个与野狼部落有远亲关係的吐蕃老人,在酒后向瞎征派去的使者吐露:朗嘎的侄子前几日醉酒吹嘘,带人干了票大买卖,劫了宋人商队,得了不少好东西,还从“青唐大首领”那里换来了好东西。 至此,真相大白。 “野狼部落,朗嘎。”赵明诚看著童贯和刘仲武匯总来的情报,口中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好一个骑墙派,昔日观望,现在为虎作倀。” “大人,野狼部落主力牧场在城西偏北一百里的狼嚎谷,背靠大山,地形险要,其部落有帐约五百,能战之兵不下四百。此番动手的,应是其精锐。”刘仲武指著地图上標註的位置。 “他们的部落是分散还是聚居?”赵明诚一边问,一边拿出了赵佶送的匕首把玩。 “他们的部落相对集中,在狼嚎谷附近几处背风向阳的营地,朗嘎的主帐应在谷中。”童贯补充道。 王赡拳头捏得嘎巴响。 “大人,下命令吧!末將愿亲提一军,踏平狼嚎谷,擒杀朗嘎叔侄,以做效尤!” 赵明诚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转著看了看匕首锋利的刀刃,说道。 “打是肯定的,而且要打得漂亮,打得彻底。不仅要歼灭作乱者,更要擒其首恶,公审其罪,要让所有河湟部落都看清楚,跟著溪赊罗撒与我大宋为敌,只有死路一条。” 话毕,赵明诚把匕首插回了刀鞘里,手指点在地图上狼嚎谷的位置。 “好了,诸位,且看这里——” 第66章 野狼部落覆灭 第66章 野狼部落覆灭 沙盘置於中央,赵明诚、王赡、刘仲武、童贯、瞎征围立四周。 赵明诚讲了大概的情形,然后让熟悉蕃情的刘仲武先说。 刘仲武手持细棍,指点著沙盘,“诸位看这里,狼嚎谷地形,入口狭窄,形如口袋,易守难攻。然其內谷地开阔,营地沿谷底溪流散布,背靠北面绝壁,东西两侧山坡较为平缓。” “朗嘎的主帐,据蕃民情报说在谷地最深处,靠近山壁,周围是其亲信和精锐武士的帐篷。其部眾牛羊,多散放在谷地东侧较为平坦的草坡上。” 王赡盯著那口袋状的谷口,附和道。 “入口险要,强攻必付出代价。但是他们的部眾营地分散,且倚仗天险,防备应当鬆懈一些。尤其是对其侧后,绝不会想到会有兵马能翻山越岭而来。” 赵明诚目光沉静,问道。 “刘將军,你选定的迂迴路径,可有把握?人马能否通过?” 刘仲武篤定道。 “大人放心。末將亲自带人探过。从狼嚎谷西北方向,有一条鲜为人知的猎道,可以翻越山脊,虽然险峻,但精骑轻装,小心攀援的话,是可以过去的。 从此处下山,正好能直插其谷地东侧草场与营地结合部。届时火光为號,末將便率部突入,直捣其腹心,焚烧帐篷,驱散牛羊,製造最大混乱。” “好!”赵明诚点头,目光转向王赡。 “王將军,你率三百主力,自谷口正面强攻。不必急於一时破关,但要打得猛,打得凶,將野狼部所有注意力,乃至其预备兵力,尽数吸引到谷口方向。为刘將军的奇兵创造机会。” “末將明白!”王赡抱拳,眼中战意熊熊,“某定让那帮狼崽子无暇他顾!” “郡公,”赵明诚看向瞎征,“开战之后,尤其是当刘將军奇兵得手,谷中大乱之时,你带数名大嗓门的通译,隨我在高处,用吐蕃语向谷中喊话。 喊话內容是,只诛首恶朗嘎及其参与劫掠的直属党羽,余者投降不杀!凡弃械归顺、 指认同伙者,不仅可免死,其家小牛羊,亦得保全!若能助大军擒拿朗嘎,更有重赏!这是攻心之策,瓦解其斗志,分化其內部,至关重要。” 瞎征深吸一口气,抚胸表態。 “大人放心,怀德必竭尽全力!定將大人仁德,宣告谷中每一个蕃民知晓!” 赵明诚最后环视眾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此战,必须歼灭野狼部首恶,擒杀朗嘎,明正典刑,以告慰枉死商旅,以雪屯田点被袭之耻。 同时也要展现朝廷怀柔。除首恶必诛外,不得滥杀无辜,不得淫掠妇孺,不得焚毁寻常蕃民的帐篷。 战后,缴获之部分牛羊財物,当眾分赏於附近素来恭顺、或曾受野狼部欺压之小部落。他们的草场,宣布由诸部共管,朝廷派驻官吏监督。” “末將(下官)谨遵大人钧命!”眾人齐声应诺。 “既如此,各自准备,丑时造饭,寅时出发。务必在黎明前,抵达预定位置!” 赵明诚一挥袖,定下最终决断。 丑时刚过,鄯州城西军营与赵明诚行辕便已集结完毕。 士卒们沉默迅速地用罢饭食,检查装备,给战马最后紧一遍肚带。 寅时初刻,城门打开,王赡亲率三百铁骑,向西出发。 马蹄皆包裹厚布,人皆衔枚。 同时,刘仲武也率其百人奇兵,自南门悄然出城,绕了一个大圈,折向西北,直奔那条隱秘的猎道。 赵明诚则於稍晚时候,在二十名精骑护卫下,与瞎征等人一同出发。 他们不隨大军,而是取道另一条小路,前往童贯斥侯事先选定的、位於狼嚎谷东南方向数里外的一处高坡。 此处视野极佳,既可俯瞰谷口战况,亦能隱约望见谷地深处。 这会,天色將明未明,荒原上朔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赵明诚裹紧了玄狐裘,骑在马上,隨著队伍沉默行进。 他心中並无多少临战的恐惧,反倒是一片奇异的沉静。 两世为人,亲临战阵指挥攻杀,这是头一遭。 此战,必须胜,也必定胜。 抵达高坡时,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 坡上早有童贯安排的数名斥侯接应,而且搭建了简易的挡风帷幔。 赵明诚下马后立於坡前,借著一缕微光向西北方向望去。 只见数里外,两山夹峙之间有一个大口子。 那口子就是狼嚎谷入口,王赡的三百铁骑,这会已经悄然逼近了谷口。 “大人,看那里,谷口有火光晃动,看起来是哨兵。”一名眼尖的护卫低声道。 果然,谷口处隱约有几点微弱的火光在移动,那是野狼部布置的岗哨。 狼嚎谷地势险要,朗嘎又自恃与宋军暂无直接衝突,且地处偏远,防备並不算森严,夜间只有零星哨探。 天色,又亮了一分。 忽然,谷口方向,毫无徵兆地,爆发出震天的战鼓与號角声! 紧接著,是如同滚雷般由远及近、迅速逼近的沉闷马蹄声,中间夹杂著宋军衝锋时的口號。 “杀——!!” 王赡部动手了! 谷口的寧静被瞬间撕碎。 王赡的三百铁骑,並未做任何试探,一出击便是全力。 前锋数十重骑,顶著盾牌,冒著谷口哨塔上零星射下的箭矢,狂飘突进,直衝那以巨木和石块草草垒砌的谷口柵栏。 后续骑兵张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射向谷口两侧的山坡和哨塔,压制可能存在的反击。 “敌袭——!宋军!是宋军!” 野狼部落的呼喊声在谷口炸响,隨即被更加猛烈的喊杀声淹没。 “轰隆!”一声巨响,单薄的柵栏在重骑衝击和后续步兵的斧凿下,轰然倒塌。 王赡一马当先,挥舞著沉重的马槊,如同战神下凡,率部涌入谷口狭窄的通道。 守在此处的数十名野狼部武士,如何抵挡得住这支蓄势已久的宋军精锐? 一个照面便被冲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 “儿郎们!隨我杀进去!斩了朗嘎那老狗!” 王赡的怒吼在谷中迴荡。 谷中,野狼部营地此刻已如炸窝的蜂群。 从睡梦中惊醒的牧民惊慌失措地衝出帐篷,女人孩子的哭喊声,男人的吼叫声,牛羊受惊的嘶鸣声,瞬间乱成一团。 更多的野狼部武士仓促抓起武器,翻身上马,从各个营地涌出,试图向谷口方向集结,抵挡宋军的进攻。 朗嘎的主帐中也灯火大亮。 年迈的朗嘎衣衫不整地衝出来,听著谷口震天的喊杀和迅速逼近的马蹄声,脸色惨白如纸。 他万万没想到,宋军的报復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而且直接杀到了他的老巢! “顶住!给我顶住!集结人马,把宋狗赶出去!” 朗嘎嘶声咆哮,心中却充满了恐惧与悔恨。 他低估了“嘉察嘎布”的决心,更高估了自己部落的战斗力,更低估了宋军精锐的突击能力。 那些铁甲和硬弓能让他的部落实力增强,可是再强也不是宋军的对手。 野狼部的抵抗在宋军铁骑的反覆衝击下,迅速瓦解。 王赡並不急於向谷地深处猛衝。 他很有经验,稳扎稳打,一步步清除沿途零散抵抗,巩固突破口,並故意製造巨大的声势,將野狼部有限的兵力牢牢吸引在谷口方向。 野狼部的武士们如同扑火的飞蛾,不断涌向谷口,又在宋军严整的队列和犀利的弓弩箭雨下连续倒地。 就在谷口战事正酣,所有野狼部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时。 谷地东侧,靠近山脚的方向,异变陡生! 先是几处边缘的帐篷毫无徵兆地起火,浓烟滚滚。 紧接著,一阵不同於谷口方向、更加急促猛烈的马蹄声与喊杀声,从侧后方骤然爆发! 只见百余名宋军轻骑,如同神兵天降,从山林中狂飆而出。 这些人是刘仲武所率的奇兵! 刘仲武並不与集结的野狼部武士纠缠。 而是换了个目標,直插野狼部营地的软肋。 那些分散的帐篷区、堆积杂物的空地。 以及最重要的,那片聚集了大量牛羊的草场! “所有人听令!放火!驱散他们的牛羊!”刘仲武厉声下令。 火箭如雨点般射向一座座帐篷,乾草、毛毡遇火即燃,迅速蔓延。 更有骑兵冲入惊恐的牛羊群中,挥舞刀枪,大声呼喝,驱赶著数以千计的牛羊四处乱窜。 一时间,谷地东侧火光四起,浓烟蔽日,牛羊惊逃,踩踏衝撞,將原本就混乱不堪的野狼部营地搅得天翻地覆。 “后面!后面也有宋军!” “帐篷烧起来了!” “牛羊跑了!快去拦牛羊!” 侧后方遇袭的消息和眼前的混乱,让野狼部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瞬间崩溃。 许多正在赶往谷口支援的部落族人,见到自家帐篷起火了,牛羊跑散,妻儿哭喊,哪里还有心思作战,纷纷掉头回奔,试图抢救家当,保护亲人。 整个野狼部的指挥体系彻底瘫痪,陷入各自为战、一片混乱的境地。 高坡上。 观战的赵明诚將谷口激战与谷內火起尽收眼底。 时机已到。 他转向身旁面色发白、但强自镇定的瞎征说道。 “郡公,大声喊,让谷里每一个人都听见!” 瞎征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用他所能发出的最洪亮、最清晰的吐蕃语,向著狼嚎谷方向,奋力高喊。 “狼嚎谷的吐蕃兄弟们听著!我乃瞎征!奉大宋皇帝钦差、河湟抚諭使赵大人之命宣告:只诛首恶朗嘎及其党羽!余者投降,一概不杀!放下武器,跪地免死! 瞎征的声音在峡谷中迴荡,压过了部分喧囂。 谷中许多正在奋战或不知所措的野狼部武士,听到这熟悉的语言和內容,动作不由得一滯。 瞎征继续大喊,声音因用力而有些嘶哑。 “助大宋擒杀朗嘎者,阵前倒戈者,非但无罪,还可分得朗嘎的牛羊財物!赵大人说话算数,嘉察嘎布”的名声,你们难道没听过吗?不要再为朗嘎一人送死了!” 与此同时,按照事先部署,正在谷口作战的宋军士卒,也在军官的带领下,用生硬却有力的吐蕃语,齐声高呼。 “投降不杀!只诛首恶!助宋者赏!” “投降不杀!速速缴械!”—— 野狼部民直接懵了。 前有强敌猛攻,后有烈火焚家。 而且还有“只诛首恶、投降不杀、助宋有赏”的承诺,抵抗的意志正在快速消减。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中的弯刀,抱头跪倒在地。 接著,越来越多的野狼部武士丟下武器,跪地乞降。 一些机灵的部民,甚至调转矛头,扑向身边仍在顽抗的朗嘎心腹,或试图向谷內逃窜的朗嘎子侄。 谷口处,正与王赡苦战的朗嘎,听到后方传来的喊杀声、投降声,又见自家营地火光冲天,军心涣散,已知大势已去,心中惊骇绝望,手下更乱。 王赡看准破绽,暴喝一声,马槊如毒龙出洞,疾刺朗嘎胸膛。 朗嘎格挡不及,被一槊刺穿皮甲,透背而出,惨嚎一声,跌落马下,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朗嘎已死!降者不杀!” 王赡双臂发力,用马槊高高挑起朗嘎的尸体,声震四野。 野狼部最后一点抵抗,隨著朗嘎的死亡彻底崩溃。 除少数死硬分子被格杀,其余人等纷纷跪地请降。 刘仲武也率部自山坡衝下,控制谷地,扑灭大火,收拢俘虏,清点战利品。 战斗,从王赡发起衝锋到朗授授首、全谷平定,前后不到一个时辰,乾脆利落。 战爭结束后,赵明诚在护卫簇拥下,自高坡下来,进入了狼嚎谷。 谷中跪满了黑压压的俘虏,大多是野狼部的妇孺老弱和弃械的士卒,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王赡与刘仲武前来復命。 “大人,此战毙敌一百二十三人,俘获四百余口,缴获牛羊马匹数千,粮秣、皮货、 財物若干。 朗嘎及其三子、五名心腹头目已被格杀。我军伤亡轻微,亡七人,伤二十余。”王赡稟报导。 刘仲武补充。 “末將已按大人事先吩咐,严禁士卒滥杀、掳掠。 缴获中,发现了部分与商队被劫货物特徵相符的陶器、染料,以及铁甲十五副,硬弓三十张,箭矢若干。” 赵明诚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俘虏和燃烧后的帐篷废墟,心中並无多少胜利的喜悦。 他沉声道。 “阵亡將士,厚加抚恤,妥善收敛。伤员立即医治。 朗嘎的脑袋,要高掛在谷口,立木牌,以汉蕃两种文字写明其勾结逆酋、劫杀商旅、袭击屯田、祸乱边陲”之罪,昭示四方。” “那这些俘虏和缴获————”王赡问。 赵明诚早有安排。 “將俘虏中,查明確係参与劫掠、袭击的悍匪骨干,另行关押,待审明罪行,依律处置。 其余胁从及妇孺,甄別后,可交由附近素与野狼部不睦、且心向朝廷的小部落看管,或分散安置於新辟屯田点,严加管束,使其垦荒劳作,以赎其罪。至於缴获————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確保周围许多人都能听见。 “缴获的牛羊马匹,三成犒赏有功將士;三成用於抚恤罹难商旅家属及受损屯田点流民; 剩余四成,连同部分粮秣財物,分赠给附近长期受野狼部欺凌、且在此番未参与作乱的白草、灰帐、泉眼等部落,以为安抚。 自今天起,野狼部落彻底除名,他们的原有草场,不再归任何单一部落所有。 而是由归义郡公同朝廷指派的官吏共同管理,並且允许附近诚心归附之诸部,在遵守法度、缴纳適量草场费之前提下,公平使用放牧!” 野狼部的草场就这样变成了“公共草场”。 赵明诚把一切安排的明明白白。 他拉拢了盟友,更以“草场共管”的方式,瓦解了部落对土地的独占,加强了朝廷的掌控。 这就是他的“以蕃制蕃”理念的体现。 命令被迅速执行。 朗嘎等领头的首级被悬掛起来,罪状牌竖起。 犒赏的牛羊被分发给立功將士,引来阵阵欢呼。 抚恤和分赠的物资,也开始清点装车。 当百草部的扎西多吉、灰帐部等几个小头人,得知自己部落也能分到牛羊財物,甚至未来能使用野狼部的草场时。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赵明诚感激涕零,跪地叩谢不止。 而那些俘虏,听闻自己或许能活命,甚至能被分散安置求生,眼中的绝望也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希冀。 “嘉察嘎布,说话算数,赏罚分明,真是我们蕃人的“吉祥之光”啊!” 扎西多吉抚摸著分到的一头肥壮氂牛,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敬畏与崇拜。 其他小头人也纷纷附和。 狼嚎谷一战后,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骑墙派部落,闻之无不胆寒,再不敢轻易响应溪赊罗撒的蛊惑。 而那些心向安寧、愿意归附的部落,对赵明诚的信任与期待大增。 蕃人们看到了,跟隨大宋朝廷走,不仅交易公平,还能在受到不公时得到强有力的庇护,甚至有机会分享胜利的果实。 雷霆一击,继之以春风化雨,这就是赵明诚的手腕。 第67章 湟水会盟 第67章 湟水会盟 狼嚎谷之战结束的又快又狠。 此战过后,赵明诚认为分化各部的最好时机已经到了,他打算举办一次会盟。 邀请的使者已经派出去了。 这次被邀请的包括愿意归顺的部落,以及骑墙派部落。 消息传到之后。 白草部的扎西多吉、灰帐部、泉眼部等头人,亲自来或派嫡子来,带著礼物,赶到青唐城外求见赵抚諭,一来表功(他们確实在情报或道义上有所倾向),二来更是为了表明心跡,生怕落后於人。 紧接著,第二天、第三天———— 越来越多的部落马队,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有的来自湟水上游的峡谷,有的来自黄河支流的草甸,有的甚至来自更远的、与西夏接壤的地带。 他们带来的礼物五花八门: 上好的骏马、健壮的牛、珍贵的雪豹皮、老山参、冬虫夏草,甚至还有部落中秘传的伤药。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谦恭。 再也没有往日那种若即若离、待价而沽的姿態。 到第四天,经童贯与瞎征等人初步统计匯总。 明確表示愿来与会、且已抵达鄯州城附近或在途的部落。 竟达三十一个! 这几乎囊括了除溪赊罗撒死忠势力范围外,河湟地区现存的主要吐蕃部落。 其中诚心归附的,比如白草部落等大概占一半。 剩下的,大多为先前摇摆不定、或与野狼部类似暗存异心的“骑墙派”。 这一次,他们来得又快又齐,无人敢称病,无人敢推脱。 赵明诚闻报后,並未表现出过多意外,只对刘仲武、王赡、童贯等人平静说著。 “这都是意料之中的,狼嚎谷一役,打掉了这些人的侥倖,也让他们看到了实利。 这次会盟的地点,就定在湟水河畔,野马川以北那片开阔地,那里临近我们初次与白草部交易之地,意义非凡。 著人速去搭建大帐,布置会场。以朝廷抚諭使之名,发帖相邀,三日后,湟水之滨,会盟诸部,共商边地安寧大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命令下达,整个鄯州城及周边驻军都行动起来。 兵卒民夫在选定地点夯土筑台,搭建起一座可容百人的巨大牛皮帅帐。 帐前竖起高高的旗杆,悬掛大宋旗帜与“抚諭使赵”字认旗。 帐外开阔地,按各部落规模大小,划分区域,供其部眾驻扎。 刘仲武与王赡调兵遣將,在会场外围布置明岗暗哨,既显威仪,又防不测。 童贯的斥侯融入来往人群,监控一切异常。 瞎征忙不迭地协助通译,准备会盟所需的礼仪规程。 湟水会盟当天,天公作美,连日阴沉的天空竟微微放晴。 野马川以北的广阔河滩地上,以赵明诚的帅帐为中心。 四面八方,如同眾星拱月般,扎下了大大小小、形制各异的吐蕃帐篷,毡房林立,旌旗招展,人喊马嘶,竟在荒原上形成了一片罕见的盛大营地。 三十一个部落,带来了他们的头人、主要子弟、护卫勇士,总人数逾两千。 各部落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安营,彼此间既有熟识的招呼寒暄。 这些人的目光,都不时瞟向那座最高、最威严的宋军帅帐。 辰时三刻,帅帐中门大开。 赵明诚今日换上了官服,十分郑重。 他面容沉静,目光清朗,在刘仲武、王赡、童贯、瞎征以及数名文吏的簇拥下,缓步走出大帐,登上了帐前临时搭建的高台。 高台之下。 三十一位部落头人早已按预先排定的次序,肃然站立。 他们大多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袍,有的甚至戴上了平日捨不得佩戴的珍贵头饰。 见赵明诚登台,在通译的示意下,眾人齐齐以吐蕃礼节,躬身抚胸。 赵明诚立於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些面貌、年龄、气质各异的部落首领o 他看到了白草部扎西多吉眼中发自內心的敬畏与热切,也看到了几个站在后排、眼神复杂的“骑墙派”首领。 赵明诚明白,这些人今日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个人有多大魅力。 而是因为狼嚎谷那场乾净利落的胜利,和看得见摸得著的利益分配。 “诸位头人远来辛苦,本官乃大宋皇帝钦差、权发遣河湟抚諭使赵明诚,在此有礼了。” 赵明诚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瞎征在一旁,同步以吐蕃语翻译。 “今日,邀诸位会盟於此湟水之滨,非为耀武,非为逞威。 乃因河湟之地,本为中华故土,汉蕃百姓,比邻而居,本可各安生业,共享太平。 然近年来,战乱频仍,生灵涂炭,商旅不行,田亩荒芜。更有如溪赊罗撒、 朗嘎之流,或勾结外寇,或劫掠为生,使此地永无寧日。 赵明诚语气转重。 “官家仁德,怀远抚近,特命本官前来,非为剿灭,而为安抚;非为征服,而为共荣。 前番开设市集,推行屯田,旨在通有无,实边陲,惠及汉蕃。 奈何朗嘎等冥顽不灵,自绝於天朝,自绝於诸部,竟悍然劫杀商旅,袭击屯田,其行径,与盗匪何异?与勾结西夏、祸乱河湟之溪赊罗撒何异?” 提到朗嘎和溪赊罗撒,台下许多头人,尤其是那些曾被野狼部欺凌或与溪赊罗撒有过节的,脸上露出愤慨之色。 “故,本官不得已,代天討逆,诛首恶,此乃为国法张目,为冤魂申雪,亦是为所有愿遵王化、求安寧之部落,扫清奸佞!” 赵明诚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狼嚎谷之战,想必诸位已皆知。本官今日在此重申: 顺我大宋者,必以诚待之。公平交易,绝无欺压;各安生业,必予庇护;共御外侮,即为袍泽! 此三条,乃本官抚諭河湟之根本,亦是我大宋朝廷对诸位的承诺!若有违者,人人可至鄯州城,到本官面前陈情,本官必为尔等做主!” 许多部落头人听得心潮澎湃。 尤其是“公平交易”、“必予庇护”、“共御外侮”这三点。 直击他们最核心的关切,生存、安全、抵抗强敌。 而赵明诚用狼嚎谷的鲜血证明,他有能力兑现“庇护”与“共御”的承诺。 重申原则之后,赵明诚语气稍缓。 “当然,口说无凭,赏罚分明,才能立信。 狼嚎谷之战中,如果没有某些部落深明大义,或提供消息,或约束部眾,或於道义上支持朝廷,此战亦难如此顺利。今日,本官当著诸位之面,论功行赏!” 他转向书记官,书记官立刻展开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朗声宣读。 “白草部头人扎西多吉,忠谨勤恳,自开市以来,率先响应,交易公平,更於查探野狼部动向中,多有力助。赏江寧细棉布二十匹,上等青盐六十斤,团茶二十斤!” 扎西多吉喜出望外,连忙出列,跪倒在地,用努力练习过的汉语高声道。 “谢抚諭使大人厚赏!白草部上下愿永远追隨大宋皇帝,如有二心,天诛地灭!”他身后白草部眾人也纷纷跪倒欢呼。 “灰帐部落,於野狼部落为恶时,能明辨是非,未同流合污,並有族人冒险为我军传递消息,赏布十匹,青盐四十斤,茶叶十五斤!” 灰帐部头人也连忙出列谢恩,脸上光彩焕发,自觉在诸部面前大大露脸。 “泉眼部落————” “黑水部落————” 赵明诚事先与童贯、瞎征仔细核对过,对三十一个部落的情况了如指掌。 此番行赏,不仅赏了那些坚定归附、確有贡献的,也酌情赏了几个在关键时刻保持中立、未给野狼部提供方便的骑墙部落。 赏赐之物,皆是布匹、盐、茶这些草原上的硬通货,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代表了一种认可和荣誉。 得到赏赐的部落欢天喜地,感激涕零。 未得赏赐的,也看到了明確的导向。 只要跟著大宋朝廷走,就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那几个原本心存疑虑、甚至暗藏不满的骑墙派头人,此刻心情复杂。 他们看到赵明诚赏罚分明,言出必践,更看到那些受赏部落头人脸上洋溢的荣耀与底气。 再对比狼嚎谷朗嘎身首异处、部眾星散的下场,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赏赐完毕,赵明诚再次开口。 “今日会盟,便是要立下规矩。 自今而后,凡愿遵我三条者,皆可至青唐三市公平交易,受我大军庇护。 其部族间若有纠纷,可报於本官或归义侯陇拶处,依理公断,不得私相攻伐。若有外敌来犯,则需同心协力,共保家园。至於屯田之地,凡愿参与者,待遇如前所告。若有不愿,亦不强迫,只需不滋扰破坏即可。” 他目光如电,扫过眾人。 “你们可能做到?” “能做到!” “谨遵抚諭使之命!” “愿听嘉察嘎布”號令!”———— 台下顿时响起部落首领们热烈的回应。 无论是真心归附的,还是被形势所迫的,此刻都清楚。 在这河湟之地,这位年轻的“嘉察嘎布”,已拥有了无可爭议的权威和掌控力。 顺之者,有交易之利,有庇护之安,甚至有分赏之荣; 逆之者,那就是下一个朗嘎,下一个野狼部落。 气氛至此,已经水到渠成了。 赵明诚示意,早有兵卒抬上一头早已备好的纯白色耗牛。 在眾多部落头人及部眾的注视下,赵明诚亲自持刀,於耗牛颈侧取血,注入一个巨大的银盆之中。 隨后,他以手指蘸血,在自己额头轻轻一划。 轮到三十一位部落头人时,他们再无犹豫,纷纷上前,肃然蘸取牛血,点於额前,以示盟誓。 “湟水为证,苍天为鑑!自今日起,汉蕃共守此盟!违盟者,共討之!”赵明诚高举金刀,朗声喝道。 “湟水为证,苍天为鑑!汉蕃共守此盟!违盟者,共討之!” 台下,宋军將士、三十一部落头人及其部眾,齐声高呼,声浪如潮,在湟水河畔久久迴荡。 会盟圆满成功。 赵明诚当即下令,就在河滩上设下盛大宴席,以缴获自野狼部的牛羊、青稞酒,款待所有与会的部落头人及隨行勇士。 篝火燃起,烤肉飘香,美酒斟满,伴隨著蕃汉乐曲,气氛逐渐热烈。 许多部落头人趁机向赵明诚敬酒,表达归顺之心,赵明诚来者不拒,谈笑自若,更显气度。 宴席持续至深夜方散。 诸部头人带著醉意、满足与对未来的清晰期望,返回各自的营地。 他们知道,从今往后,这河湟的天,是真的变了。 翌日,送走陆续返程的诸部人马,赵明诚回到青唐城中,顾不得休息,立刻进入书房。 他需要將最近发生的一切,狼嚎谷之战的前因后果、具体经过、战果处置。 尤其是昨天“湟水会盟”的盛况、三十一部落归顺的详情、还有之前发生的其他事,全部写成奏报呈上去。 除了这些之外,赵明诚还写了更加关键的內容。 他从在野狼部发现的铁甲和硬弓推断出,溪赊罗撒已经获得夏国援助了。 这是非常重大的军情,必须匯报上去。 这封奏报,赵明诚写得极为用心,奏报写完后,竟然厚达数十页。 最后用火漆封缄好,盖上抚諭使大印。 他唤来刘仲武,“刘將军,这封摺子事关重大,需以六百里加急,选派绝对可靠之人,星夜兼程,直送汴京,呈交通进司,转奏御前,不得延误!” “末將领命!”刘仲武双手接过奏报,只觉手中沉重无比。 很快,一个送信人背插三根赤羽、骑著代表著最高级別加急军情的驛马。 在十多名精锐骑兵的护卫下离开鄯州城,向著汴京方向疾驰而去。 第68章 易帅 第68章 易帅 汴京,福寧殿內。 赵煦半倚在铺著厚厚锦褥的暖阁炕上,身上盖著明黄色团龙纹的丝棉薄被。 他面色依旧带著苍白,但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些,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有神,正聚精会神地翻阅著手中一份异常厚实的奏疏。 正是赵明诚写的奏疏。 阁侍立一旁的郝隨屏息凝神,他细心的注意到,官家起初翻阅时,神色尚算平静,但隨著阅读深入,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嘴角偶尔勾起笑意。 良久,赵煦终於看完了最后一行,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將奏疏轻轻放在炕几上,目光投向窗外。 “好————好一个赵明诚!”赵煦忽然低声讚嘆。 “狼谷鹰扬,犁庭扫穴;湟水会盟,威服诸部。诛內奸以立威,行赏罚以明信,结盟誓以固心。步步为营,章法井然,更难得刚柔並济,思虑深远。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郝隨连忙躬身道。 “大家慧眼识珠,赵抚諭方能不负圣望,於河湟开创如此新局面。此乃官家洪福,社稷之幸。” 赵煦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这些套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奏疏上,手指轻轻敲击著封面,继续道。 “王赡此人,虽有跋扈骄横、御下苛严之疵,然能战敢战,此番亦能识得大体,受赵明诚节制,戮力同心,一举荡平野狼部,其功不可没。 至於其前番与王愍、孙路之齟,还有他用兵操切、御下失当,都是边將向来的习气,不通庶务,然其心仍在为国开边。” 赵煦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带著一丝怒意。 “倒是这孙路!身为经略使,总制熙河兰会一路军事,於转运粮秣此等性命攸关之事,敷衍塞责,致使前方將士缺粮,军心不稳! 更別说他御下不严,他的人竟然与地方豪强、吐蕃逆酋暗通,差点坏了朝廷的稳边大计! 赵明诚在奏报中措辞很委婉,说的是或为下僚蒙蔽”、掣肘於內”。但是孙路的无能、懈怠、乃至————纵容之过,已经是明摆著了!这样的人,怎么能坐镇西陲重地,成为赵明诚的后盾?” 郝隨心中凛然,知道官家这是对孙路动了真怒。 他不敢接话,只垂首侍立。 赵煦沉默片刻,似在权衡,隨即吩咐道。 “去,传曾布、章惇,即刻来福寧殿见朕。” “是,大家。”郝隨连忙应下,匆匆出去传旨。 片刻后,曾布与章惇一前一后踏入福寧殿暖阁。 “二卿平身,赐座。看茶。” 赵煦抬了抬手,示意二人坐在早已备好的绣墩上,內侍奉上热茶。 “官家急召臣等,可是有紧要边情?”章惇率先开口。 “正是。”赵煦將炕几上赵明诚的奏疏推向前,“此乃河湟抚諭使赵明诚的密奏,二卿先看看吧。” —— 曾布与章惇俱是神色一肃。 河湟之事,牵动朝局,赵明诚又是官家亲自简拔之人,其密奏分量不言而喻。 二人告罪,轮流捧起奏疏,仔细阅读起来。 暖阁內再次陷入寂静,只余翻阅之声。 章惇看得很快,但眉头越皱越紧。 尤其是看到赵明诚描述如何设计围剿野狼部、如何会盟诸部、如何“以蕃制蕃”取得突破时,脸色有些晦暗不明。 他支持的是以王赡等將领为主导的拓边策略。 赵明诚这种怀柔、稳边、甚至扶植吐蕃首领的做法,与他的理念並不完全吻合,但奏报中呈现的显著成效,又让他难以直接驳斥。 而看到奏报中点出孙路御下不严、协调不力等问题时,他心中更是咯噔一下。 孙路虽与他並非紧密同盟,但毕竟是经略使,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他拓边政策在地方上的执行面。 如今被赵明诚这个“后生”在密奏中隱隱批评,连带他也面上无光。 曾布则看得仔细许多,神色起初凝重,渐次舒展,待到看完,眼中已有掩不住的讚赏之色,甚至轻轻拍了一下膝盖,低声道。 “好!临机决断,有章有法,更难得胸怀大局,不拘泥於一时一战之得失,赵明诚,国士也!” 待二人看完,赵煦缓缓开口。 “二卿已阅。河湟能有今天的局面,赵明诚居功至伟,王赡、刘仲武、童贯、乃至瞎征,亦各尽其力。然则,”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章惇,“奏报之中,暴露出后方支撑不力、乃至有人掣肘之弊,孙路作为经略使,在粮秣转运、协调诸將、绥靖地方,可有称职之处?二卿以为如何?” 章惇知道这是要问责孙路了,孙路是他的人,他必须表態。 他沉吟一瞬,开口道。 “官家,孙路或有疏忽之处,然其久在边陲,於军事布防、制衡诸將,未必无功。河湟转运艰难,非一日之寒,李亦难辞其咎。赵明诚所奏,恐是地方豪强假借名目,未必便是孙路知情纵容。还望官家明察。” 章惇这是在为孙路开脱,將责任部分推给转运使李,並淡化“勾连”的严重性。 曾布岂能让他如愿? 他立刻接口,“章相公所言,不无道理。然则,经略使之责,在於总揽全局,协调各方。 粮秣乃军之命脉,转运不畅,经略使不竭力督促、疏通,反与前方主將王赡不和,致使政令不畅,此其一过。 御下不严,乃至亲近僚属亲属与不法豪强往来,为敌所乘,散播谣言,险些坏朝廷新政,此其二过。 赵明诚在河湟,行的是官家稳边安民之国策,孙路身为上司,不能给予有力支持,反有掣肘之嫌,此其三过。 有此三过,纵使其於军事布置上有些许微劳,亦难掩其敷衍公事、掣肘前方之大弊!如此人物,继续执掌熙河兰会此等对夏对蕃之战略要地,臣恐非但无助於赵明诚巩固战果,反可能貽误戎机,坏我朝廷西顾大计!” “敷衍公事、掣肘前方”八字,曾布说得极重,直接给孙路的作为定了性。 这已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態度和立场问题。 章惇脸色一沉。 “曾枢密此言是否过苛?孙路纵有不是,然临阵换帅,兵家大忌。眼下河湟局面初定,正当用人之际————” “正因为局面初定,更需上下同心,如臂使指!”曾布截断章惇的话,对赵煦拱手道。 “官家,赵明诚於河湟,內平奸宄,外抚诸蕃,已打下坚实基础。然溪赊罗撒未灭,西夏虎视眈眈,屯田未成,人心初附。 此正需一位能深刻领会官家稳边”旨意、精通军务、善於协调、且能全力支持赵明诚之贤能经略,坐镇熙州,为其稳固后方,调和诸军,应对变局,孙路显然非此人选。 当此之时,正宜以能者代之,而非拘泥於临阵换帅之陈规。若因循苟且,恐生后患!” 赵煦听著两位重臣的爭论,手指在薄被上轻轻点著。 曾布的话,句句说在他心坎上。 他对孙路的不满已非一日,此次赵明诚奏报,更是坐实了其无能与掣肘。 河湟是他在病中仍心心念念的边陲要地,是他力图有所作为的象徵,岂能容一个庸碌之辈坏了大局? “章卿,曾卿所言,不无道理。”赵煦缓缓开口,“孙路或许有其苦劳,然於统筹河湟大局,尤其是配合赵明诚推行稳边之策,確有不足。既不足,则当换人。 朕记得,陕西转运使胡宗回,曾任秦风路鈐辖,知兵事,通边情,且对屯田、安抚蕃部等事,向来颇为用心,与赵明诚所行之道,颇多相合。以其为熙河兰会路经略使,如何?” 胡宗回? 章惇心中一凛。 此人確是能吏,在陕西转运使任上颇有建树,且与曾布关係似乎不错。 官家点名此人,显然是採纳了曾布换帅的建议,且人选都早已想过。 他知道,圣意已决,自己再强行为孙路辩护,已无意义,反会惹得官家不悦。 章惇迅速权衡利,改口道。 “官家圣明,胡宗回老成持重,晓畅军事,確是合適人选,有他坐镇熙州,当可保河湟后方无虞,使赵明诚等得以专心前方事务。” 曾布心中暗喜,连忙道。 “官家慧眼如炬!胡宗回確是上佳之选。其人稳重有谋,必能与赵明诚同心协力,共固河湟。” “既如此,便这么定了。”赵煦一锤定音,“著中书速擬旨,罢孙路熙河兰会路经略使之职,改任閒差。迁陕西转运使胡宗回为熙河兰会路经略使,即日赴任,不得延误。另,转运使李,庸碌误事,一併免职,著吏部另选干员充任。” “臣等遵旨。”曾布与章惇齐声应道。 人事已定,赵煦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他让內侍重新换过热茶,对曾布、章惇道。 “赵明诚等人在前方浴血奋战,立下大功,朝廷不可不赏,然则如何赏,赏什么,需斟酌。 赵明诚本是钦差,又年轻,骤然拔擢过高,恐非福气,王赡、刘仲武等將士,可按军功行赏,至於內侍童贯、蕃酋瞎征,也要有所表示,以彰朝廷赏罚分明。” 曾布道。 “官家所虑极是。赵明诚之功,不在攻城略地,而在定策安邦,收服人心,此乃长远之功,非一时战功能比。 不若厚加赏赐金银绢帛,並褒奖其功,令其继续全权处理河湟事务,待河湟彻底大定,再行封赏不迟。 至於王赡、刘仲武等將士军功,可由枢密院会同兵部,核实议敘。童贯可加其內侍省职衔,赏以財物。陇拶可晋其爵位,增其俸禄,以示荣宠。” 章惇此次没有反对,点头附议。 赵煦頷首:“就依曾卿所议,赏格可稍从优厚,另外,朕要亲笔给赵明诚回信。郝隨,备笔墨。” 郝隨连忙在炕几上铺开御用笺纸,研好墨。 赵煦略一思索,开始书写,这並非正式的誥敕,而是带有私人勉励性质的御笔手詔。 “敕河湟抚諭使赵明诚:卿之奏报,朕已细览。狼谷振旅,湟水盟心,诛奸宄於萧墙,服诸蕃於遐荒。卿之忠勤智略,实慰朕怀。朕知河湟之重,在於长治,不在速克。卿能体朕意,行宽猛相济之策,布信义於蕃汉,立规矩於边陲,此非大智大勇者不能为也。朕心甚慰。”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写道。 “王赡、刘仲武等人,戮力王事,功不可没,朝廷自有敘功之典。 然为將者,不可恃功而骄,尤需戒慎,王赡前事,卿已化解,朕亦知之。然其性刚愎,御下或有失当,卿可代朕申飭,令其改之,日后更当同心协力,共赴国难。童贯、瞎征,各效其力,亦应嘉奖。” 笔锋转而带上告诫与期望。 “然,溪赊罗撒窜伏未擒,夏人狡猾,伺机而动,河湟根基初立,犹如幼苗,需防风雨,卿要多加警惕,结好诸部,固我屯田,通我商路,练我士卒。 待胡宗回到任,卿等文武和衷,则西顾无忧矣,朕在京师,日夜西望,盼卿佳音。勉之,慎之。另赐卿內库金百两,绢五百匹,以资军用。” 写罢,赵煦放下笔,轻轻吹乾墨跡,对郝隨道。 “用璽,连同敘功赏赐的旨意,一併以六百里加急,发往河湟,交赵明诚亲启。” “是,大家。”郝隨小心翼翼地將御笔手詔收好。 曾布与章惇见状,知机地告退。 走出福寧殿,寒风扑面,章惇看著铅灰色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 赵明诚的崛起之势,已然不可阻挡。 而经略使易师,胡宗回上台,意味著官家“稳边”的意志更加明確,自己“拓边为先”的主张,在河湟的具体实践中,已被赵明诚巧妙地融入並转化了。 未来朝局,恐有新风向。 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步履沉稳的曾布,心中暗嘆,这老对手,怕是又要藉此更进一步了。 暖阁內,赵煦重新倚回靠枕,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但精神却有种难得的振奋。 他望向河湟的方向,似乎可以看到那个在河湟大地,身著緋袍、在风雪中砥礪前行的年轻身影。 “赵明诚————莫负朕望,把这河湟,给朕,给大宋,稳稳地拿住了————” 赵煦低声自语,缓缓闭上了眼睛,眉宇间那积鬱已久的病色,似乎也因这来自西北的捷报与希望,淡去了些许。 > 第69章 御批 第69章 御批 鄯州城旧宅的书房內,炭火烧得通红。 赵明诚裹著一件厚实的羊皮袄,坐在铺著地图的书案后,眉头微锁,目光在案上那幅愈加详尽的河湟山川地形图上缓缓移动。 烛火跳跃,將他沉思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专注。 狼嚎谷一战,湟水会盟,看似局面大好。 三十一个部落归心,市集贸易渐渐恢復,屯田点虽然遭遇袭击有些波折,但开春后便可正式垦种。 內部的刺头基本拔除,王赡现在已经很配合他了,刘仲武沉稳干练,童贯耳目灵通,瞎征也算尽心———— 看起来,他这“抚諭使”的差事,似乎可以鬆口气了? 不,远远不能。 地图上,西北方向那片用硃砂特意圈出的、代表祁连山深处和西夏边境的区域,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心头。 溪赊罗撒,这个真正的对手,依然还活著,他躲藏的地方太隱蔽了,很难找到。 而且,他手头至少还有两千能战之兵,更重要的是,溪赊罗撒背后站著的是西夏势力。 “西夏啊————” 赵明诚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点著舆图上標著“兴庆府”的位置。 作为一个熟知这段歷史走向的穿越者,他太清楚西夏的野心和手段了。 他们绝不会坐视宋朝在河湟站稳脚跟,威胁其侧翼,断其与吐蕃诸部可能的联繫。 歷史上,河湟得而復失,就有西夏从中作祟,支持蕃部叛乱的原因。 支持溪赊罗撒叛乱,只是西夏的第一步。 一旦发现溪赊罗撒不成气候,或者宋人在河湟显露出疲態或破绽,西夏直接出兵干涉的可能性极高。 所以,之后必有一场硬仗,这一仗甚至是决定河湟归属的大战。 对手很可能是溪赊罗撒与西夏的联军。 靠什么打? 靠王赡、刘仲武手底下这上千西军精锐? 能打是能打,但人数太少,守城有余,若要主动清剿、或应对西夏可能的入寇,则捉襟见肘。 朝廷的援兵也不是隨便能请来了,但真到了请援兵的时候,都已经是后知后觉了。 “必须就地取材,儘快建立起一支有战斗力、且可靠的武装力量。” 赵明诚的目光,从地图上那些代表宋军堡垒的標记,移向了更广阔的区域,那里星罗棋布地標註著已归附的三干一个部落的位置。 “以蕃制蕃————”他咀嚼著这四个字。 之前的“以蕃制蕃”,主要是政治上的,用恩威招抚,用利益拉拢,用会盟约束。 这很重要,稳住了河湟的基本盘。 但接下来,要应对真刀真枪的战爭,光有政治上的“制”还不够,必须要有军事上的行动。 能不能把这些归附的吐蕃部落的武装力量,也整合起来? 这个念头並非凭空而来。 宋代本身就有使用“蕃兵”的传统,尤其在西北边地,招募熟蕃(归附日久、汉化较深的吐蕃、羌等部族)为兵,给予钱粮,助守边塞。 比如著名的“静塞军”中就有蕃兵成分。 但传统的蕃兵,往往规模小,编制鬆散,多用於辅助守城、巡逻、嚮导,很少作为主力野战部队,更少与汉军混编,指挥和信任是个大问题。 赵明诚想的,是更进一步。 他要组建一支真正的、成建制的“蕃兵营”,或者更准確地说,是“蕃汉混编营”。 不完全是传统意义上的“以夷制夷”,而是尝试“蕃汉一体,共同戍边”。 思路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 他打算从诚心归附、且部落较为勇悍的诸部中,招募青壮。白草部、黑水部这些与溪赊罗撒有仇、又得了好处的部落,应该是首选。 给予优於普通牧民的待遇,吸引其最优秀的子弟。 並且不能完全按部落划分,那样容易形成小团体。 要打散混编,以“都”为单位,一都之內,蕃汉士卒各半。都头、副都头等基层军官,可由汉军老卒或通晓汉语、有威望的蕃人勇士担任。上层指挥,必须由刘仲武、王赡麾下可靠的汉人將领掌控。同时,在营中设立“通译官”和“教化官”,前者沟通语言,后者简单宣讲“同保乡梓、共御外侮”的道理,慢慢培养归属感。 使用蕃兵的风险当然有。 信任的建立非一日之功,混编可能產生矛盾,蕃兵的纪律性需要长时间锤炼,更怕临阵不稳。 但好处也显而易见:迅速扩充可用兵力,节省从內地调兵的成本,加深蕃汉融合,真正將归附部落的利益与河湟的安危捆绑在一起。 “就叫团结营”吧。”赵明诚在纸上写下了这个名字。 “团结”二字,既有军事编制含义,也契合他“蕃汉一体、团结御侮”的设想。 他正打算將自己的思路更详细地写下来,等刘仲武、王赡等人商议,门外忽然传来刘仲武略带急促的声音。 “大人,汴京急递!陛下御批手詔到了!” 赵明诚精神一振,立刻道。 “快请进!” 刘仲武手捧一个黄綾包裹的漆盒,神色肃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著王赡、童贯、瞎征等人,显然都得到了消息。 漆盒上有完整的火漆封印和皇城司的標记,显示一路未曾被任何人开启。 赵明诚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面向汴京方向,郑重行礼,然后才从刘仲武手中接过漆盒。 用小刀仔细划开火漆,打开盒盖。 里面最上面是一卷明黄色的帛书,正是皇帝手詔。 下面还有几份中书省、枢密院联署的正式敕书。 他先拿起那份手詔,缓缓展开。苍劲的字体映入眼帘,正是赵煦的亲笔。 “敕河湟抚諭使赵明诚:卿之奏报,朕已细览。狼谷振旅,湟水盟心,诛奸宄於萧墙,服诸蕃於遐荒。卿之忠勤智略,实慰朕怀。朕知河湟之重,在於长治,不在速克。卿能体朕意,行宽猛相济之策,布信义於蕃汉,立规矩於边陲,此非大智大勇者不能为也。 朕心甚慰。” 看到这里,赵明诚心中一定。 皇帝不仅肯定了战果,更理解並讚赏了他“长治”、“宽猛相济”的思路,这是对他所有工作的高度认可。 对於一个穿越者,深知后世对元符开边得失的爭论,能得到宋哲宗如此清晰的肯定,意义重大。 继续往下看。 “王赡、刘仲武等,戮力王事,功不可没,朝廷自有敘功之典。然为將者,不可恃功而骄,尤需戒慎。王赡前事,卿已化解,朕亦知之。然其性刚愎,御下或有失当,卿可代朕申飭,令其改之,日后更当同心协力,共赴国难。童贯、陇拶,各效其力,亦应嘉奖。” 这部分,既给了王赡、刘仲武应有的功劳,也委婉地敲打了王赡,並將“申飭”的权力交给了赵明诚,显示了皇帝对他处置边將矛盾的信任。 对童贯、瞎征的肯定,也让他用人无后顾之忧。 最后是告诫与期许:“然,溪赊罗撒窜伏未擒,夏人狡黠,伺隙而动。河湟根基初立————结好诸部,固我屯田,通我商路,练我士卒————另赐卿內库金百两,绢五百匹,以资军用。钦此。” 御笔手詔到此结束。 赵明诚轻轻捲起帛书,心中感慨万千。 赵煦的头脑太清楚了。 他看到了胜利,更看到了隱忧,点明了溪赊罗撒和西夏这两个最危险的敌人。 那句“河湟根基初立,犹如幼苗,需防风雨”,简直说到了赵明诚心坎里。 而他“结好诸部,固我屯田,通我商路,练我士卒”的指示,也完全契合赵明诚自己正在思考和准备做的事情。 “宋哲宗真的是歷史少有的明君啊。”赵明诚心中忍不住感嘆。 他捧著这份御笔,思绪渐渐飘远。 歷史上的宋哲宗赵煦,亲政不过七年,二十五岁就英年早逝。 但他在这短短几年里,重启变法,力主开边,收復青唐,对夏强硬,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魄力与才干。 若非天不假年,以赵煦的心智、决心和对边事的重视,宋朝的国运,或许真的能有所不同。 若是运气更好一些,说不定可以中兴。 赵煦的諡號是“哲宗”,“哲”是聪明、有智慧的意思。 如果赵煦真能活到四十岁,五十岁———— 以赵煦的作为,对边事、对改革的执著,其歷史评价和諡號,恐怕远不止一个“哲” 字。 可惜,歷史没有如果。 如今的赵煦,生命已如风中之烛。 正因为赵明诚知道赵煦和北宋的结局。 他才更要奋力向前,要凭藉一己之力,为这个时代,为这位明君,也为后面的汉家天下,留下些更坚实的基业。 “大人?官家的手詔————” 刘仲武见赵明诚神色变幻,久久不语,轻声提醒。 赵明诚这才收回思绪,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將手詔小心放回盒中,又拿起下面的正式敕书。 里面详细写明了对於王赡、刘仲武、童贯、瞎征等人的具体封赏: 王赡加食邑,刘仲武晋升正將,童贯加內侍省职衔,瞎征加俸。 对於赵明诚本人,则是厚赐金银绢帛,並明確“仍全权处置河湟抚諭事宜,待河湟大定,另行封赏”。 “官家天恩浩荡,明诚唯有竭诚尽力,以报君父。”赵明诚对眾人正色道,隨即展开敕书中关於王赡的部分,肃然道。 “王將军,官家在詔书里有言,希望你戒慎戒骄,与诸將同心,前事已过,望將军日后更加勤勉,整肃部伍,以应大敌。” 王赡听到自己加食邑,心中本喜,又闻皇帝特意提到要他戒骄,並有赵明诚代为申飭,连忙收敛神色,抱拳躬身。 “末將谨遵官家训示,定当改过,尽心用命,不负圣恩,不负大人提点!” 刘仲武、童贯、瞎征也各自谢恩,皆感皇恩隆重,更觉责任重大。 眾人散去后,赵明诚独坐书房,就著明亮的烛火,开始撰写谢恩奏表。 这一次,他写得格外用心,字斟句酌。 在奏表中,他表达了对皇帝厚赏和信任的感谢,然后,他重点回应了皇帝关於“溪赊罗撒、夏人”的告诫。 在奏表的最后,他写道。 “官家深谋远虑,洞见万里之外。臣在边陲,凛遵圣训,必当夙夜匪懈,结好诸部,固本培元。俟胡经略(胡宗回)至日,臣等必和衷共济,文武协心,外御强虏,內抚遗黎,务使我河湟之地,永为大宋之藩屏,朝廷之西陲坚城。 官家在京,万望珍摄圣体,则天下幸甚,臣等幸甚,臣明诚,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写完奏表,用火漆封好,赵明诚將其与之前关於组建“团结营”的详细设想草案放在了一起。 时间不等人,溪赊罗撒和西夏不会等他慢慢准备。 “必须加快步伐了。” 赵明诚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星辰寥落,寒风呼啸。 > 第70章 团结营的诞生 第70章 团结营的诞生 官家的嘉勉与赏赐,如同冬日暖阳,让鄯州城上下士气为之一振。 但赵明诚並未沉浸在喜悦中太久。 赵煦御批中那句“溪赊罗撒窜伏未擒,夏人狡猾,伺隙而动”,时刻提醒著他时间的紧迫。 隔天,他將王赡与刘仲武召至书房,案上除了地图,还多了几卷赵明诚手写的文稿。 “二位將军,” 赵明诚开门见山,將文稿推给二人。 “官家令我等练我士卒”,以固河湟,然眼下情形,二位皆知。 我军在河湟的精锐,不过千余人,守城尚可,若是要主动清剿溪赊罗撒,或应对西夏可能之入寇,实是捉襟见肘,內地调兵,缓不济急,且朝廷也有难处。” 王赡与刘仲武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这確实是实情。 “我的想法是,想在河湟立稳,不能仅靠朝廷援兵,更需就地取材,將河湟自身之力,凝聚起来,为我所用。” 赵明诚目光扫过二人,“上次湟水会盟,三十一部落归心,这是我们在河湟的根基。 那些部落里,不缺乏勇悍之士,以及弓马嫻熟,熟悉地理的蕃人。如果能把这些人编练成军,与王將军、刘將军麾下精锐互为依靠,那么河湟的可战之兵,立时可增数倍!” “大人的意思是————招募蕃兵?”刘仲武沉吟道。 宋代边军使用蕃兵辅助並不稀奇,他並不意外。 “正是,但不是旧制的蕃兵。”赵明诚语气加重。 “过去用蕃兵,大多是零星招募,或按部落徵发,临时调用,归其头人统领,与我汉军涇渭分明,形同客军、僱佣。 用他们来守寨、巡哨尚且可以,但是號令不一,心志不齐,难以委以重任,更別说生死与共了。” 赵明诚顿了顿,指著文稿上“团结营”三个字。 “所以,我要组建的,就是这个团结营,此名取自本朝乡兵团结”之制,但是內涵不同。 我要的不是客军,不是僱佣,而是能与汉家儿郎一样,为保卫脚下这片土地、身后亲人家园而战的河湟子弟兵”!” “河湟子弟兵?”王赡眉头皱了起来。 王赡征战多年,对蕃人勇悍是承认的,但心底那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的警惕从未消散。 让他和蕃兵在一个锅里吃饭,甚至並肩打硬仗,心里总有些彆扭。 “大人,蕃人散漫,重利轻义,只怕难以约束,更恐临阵有变。昔年吐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党项,也常常招募汉卒为前驱,谓之撞令郎,实际不过是让这些人去消耗敌人罢了,怎么能用来充当正军呢?” (撞令郎,西夏军制之一。多为俘获或招降的汉人壮丁组成,常被置於战阵最前,消耗敌方箭矢兵力,地位低下,实为炮灰。) 赵明诚点点头。 “王將军所虑,正是关键,故此番组建团结营”,首要在於扭转其心,使其知为何而战。 要给蕃兵强调,非为宋廷,非为赏钱而战,而是为了保卫家园,共享太平”战斗。 河湟如果安寧,他们的部落就可安心放牧交易,其家人也可以免於战火流离。我要给这些蕃兵灌输的,就是这“同保乡梓,共御外侮”的共同体理念。” 刘仲武和王赡都对此若有所思。 赵明诚接著说出了详细解释制度设计。 “为此,我们需在招募、粮餉、编制、抚恤上,一体革新。” “招募採取自愿为主,择优录取。各部落按人口比例,推荐勇健忠诚、家世清白的青年,並且需要他们的家人作保。 给他们说清楚,入团结营后,就是朝廷经制之兵,需遵號令,守军纪,但亦享军人之待遇与荣辱。” “给他们的粮餉不称赏钱”,而定为固定餉给”。 以布匹、盐、茶等实物为主,按季发放,確保其家庭用度优於寻常牧民,这是为了激励他们加入。 立功者,依汉军例赏赐,並可分得部分战利品,若有伤残,战死,同样按照汉军抚恤来。 並且,蕃兵的家属可以享受市集交易的优先权,使其无后顾之忧,如此,將其个人与家族利益,与河湟安危彻底绑定。” 听到如此优厚的待遇和保障,刘仲武眼中露出思索之色,王赡的眉头也略微鬆开些。 这確实比单纯给钱更有凝聚力和约束力。 “最关键的问题,在於蕃兵的编制。” 赵明诚指向文稿核心部分,“蕃兵绝不能按部落成建制编伍,那样容易滋生门户之见,尾大不掉,须得打散混编!” “我打算以都”为单位,每都百人。其中,五十人为从各归附部落招募的蕃勇,五十人为从刘將军、王將军摩下选拔的汉军老卒,或如陇拶旧部那般通晓汉情、忠诚可靠的蕃卒。混编一都,同吃同住,一同操练。” “军官设置都头、队正等主要带兵官,须由通晓蕃汉双语、沉稳可靠的汉人將领担任,负责指挥、號令、军纪。此等人才,刘將军、王將军麾下应皆有。” 赵明诚看向二人,这是在询问他们意下如何。 他的策略可以说是把方方面面想到了,最重要的就是军队的指挥权依然归汉人將领。 刘仲武点头。 “大人,末將的部下里確有数名底层军校,久在边地,他们通蕃语,可以一用。” 王赡也拱了拱手,表示他的部下同样有这样的人。 见二人都没什么大意见,赵明诚继续说道。 “同时,在各小队中,设蕃勇头目”一职,由蕃勇中素有威望、沟通能力强者担任,可以协助汉人军官传达命令、安抚士卒、调解纠纷,有一定內部自治之权,但需服从汉人军官指挥。 如此,既打破部落壁垒,防止抱团,又给予蕃兵一定的尊严和参与感,便於沟通管理。” 赵明诚最后总结道。 “此团结营”,初擬先建三都,约三百人,作为试点。 若成了,再徐徐扩充。其驻地可就近鄯州城,与汉军一同训练。日常承担巡逻、护商、协防屯田等务,在实践中磨合。 等团结营成军后,就可以作为一股可靠力量,用於清剿残匪,乃至未来应对大敌。” 刘仲武听罢,眼中已是一片瞭然与赞同。 “大人之策,思虑周详,颇合兵法知己知彼、因地制宜”之要。 混编以去其私,厚餉以安其家,明纪以束其行,晓义以固其心,若行之得法,確可练出一支不同於旧蕃兵的新力军。末將以为可行。” 压力给到了王赡这边。 他摸著下巴上的短髯,脸色依旧有些纠结。 赵明诚的方案確实考虑了很多弊端,待遇保障也很优厚,但让蕃汉彻底混编,他还是觉得有些冒险。 “王將军,” 赵明诚看向他,语气诚恳,“我知道你心中的顾虑。但是请將军想一想,如今的河湟,蕃汉杂处,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市集上,汉商蕃民交易不绝;屯田点,汉人流民与愿耕作的蕃民比邻而居。 若在军营中,仍涇渭分明,视若外人,则共御外侮”从何谈起?保卫家园”之家,是仅指汉人之家,还是包括这河湟万千帐幕?” 以前,蕃兵不愿意出力作战,就是因为他们心里认为,他们保的是“別人的家”,而不是自己的家,所以蕃兵才没法起大作用。 赵明诚站起身,背对二人,看著墙上掛著的舆图说道。 “溪赊罗撒与西夏,才是我们的大敌,他们要夺回的,可不仅仅是鄯州这一座城,而是要將河湟重新变成他们的牧马劫掠之场。 届时,战火重燃,无论汉蕃,谁能独善其身?唯有將河湟所有愿安生者之力,拧成一股绳,方能御敌於外,保此一方太平。 这团结营,就是那拧绳的索子。” 王赡沉默了。 赵明诚的话,句句在理,尤其是最后那句“视他们为自己人”,触动了他。 他想起狼嚎谷之战后,赵明诚將部分战利品分赏诸部时,那些部落头人感激涕零的样子。 或许,真如赵大人所说,一味防备、区分,並非上策。 良久,王赡重重吐出一口气,抱拳道。 “大人深谋远虑,末將————服气了,这就依大人之计行事!末將定当尽心竭力,与刘將军一同,將这团结营”给大人练出来!” 赵明诚脸上露出笑容。 “好!有二位將军鼎力相助,此事必成!具体招募標准、餉额明细、军法规条,我们还需细细擬定。之后,便需劳烦二位,亲自走一趟诸部,宣示此策,招募勇士!” 详细的章程很快擬定出来。 赵明诚亲自撰写了招募文告,以汉蕃两种文字书写,言辞恳切。 既阐明了“保卫河湟家园、共享太平生计”的大义。 也明確了优厚的餉给待遇、军功奖赏和伤残抚恤保障,並强调了“混编一体、同袍同泽”的原则。 王赡与刘仲武各带一队精干人马,携带著文告、样品餉物(布匹、盐、茶) 以及赵明诚给各部落头人的亲笔信,分头出发。 前往三十一个归附部落进行宣讲和招募。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草原。 起初,各部落反应不一。 白草部的扎西多吉最为积极,他如今对赵明诚奉若神明,认为这是部落勇士获得官方身份、提升地位、为家族谋取长久保障的天大好事。 头人扎西立刻在部落中挑选了五十名最精悍忠诚的青年,亲自送到刘仲武面前。 黑水部、泉眼部等与宋军合作较多、受益明显的部落,也响应热烈。 一些较为保守或心存疑虑的部落,则观望犹豫。 但当他们看到白草部等踊跃报名,又亲眼见到王赡、刘仲武带来的实实在在的餉物样品,听著二人详细解释伤残战歿的抚恤保障。 尤其是那句“入营便是朝廷经制之兵,家人享市集优先交易权”,让许多头人和青年心动不已。 在草原,成为战士是荣耀的,但往往也是朝不保夕的。 如今有了固定的餉给、家庭的保障、甚至“朝廷经制兵”的身份,这诱惑太大了。 更关键的是,赵明诚的威信,还有王赡、刘仲武的亲自上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背书和压力。 狼嚎谷的下场犹在眼前,湟水会盟的誓言余音未了。 这个时候,如果还拒绝为“保卫共同家园”出力,那就有些太没眼色了。 真拒绝了,將来他们还能安心享受市集的公平交易和宋军的庇护吗? 於是,从犹豫到试探,从试探到踊跃,招募工作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甚至有些部落,因为报名者太多,超出了初步配额,头人还亲自找到王赡或刘仲武,希望能多给几个名额。 王赡起初还有些犹豫,但看到那些前来应募的吐蕃青年,大多体格健壮,眼神淳朴中带著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不少蕃民骑著骏马,带著祖传的良弓,確实是一等一的好兵苗子,他心中那点芥蒂也渐渐消融。 刘仲武那边同样顺利。 他处事本来就细致,与头人们沟通时,不仅讲待遇,更强调“团结营”的意义和纪律要求,让头人们明白这不是简单的抽丁,而是关乎部落长远利益和青年前途的选择。 不到七天,招募工作接近尾声。 初步统计,三十一个部落,共计招募到蕃勇一千八百余人! 这个数字,既说明了诸部归心的程度,也体现了赵明诚新策的巨大吸引力。 消息传回鄯州城时,赵明诚既喜且忧。 喜的是人心可用,兵源充沛。 忧的是,一下子涌来近两千人,如何妥善安置、编制、训练,將是极大的挑战。 原先试点的计划显然不够了。 他立刻召集王赡、刘仲武、童贯、瞎征紧急商议。 刘仲武也有些激动,”大人,此乃天助我大宋也!有此兵员,假以时日训练,河湟可自保矣!” 王赡也咧嘴笑道:“这帮蕃人的后生,底子瞧著都不错,是块好铁,就看咱怎么捶打了!” 童贯眯著眼算计:“这些人的人吃马嚼,餉给抚恤,可是笔大开销————不过,若能练成,这钱倒也花得值。” 瞎征则有些忐忑又骄傲地看著赵明诚,这么多人响应,说明他当初的选择確实没错。 赵明诚给这一千八百多人做好了安排。 “既然兵员已足,原先三都之制,已不適用。 我意扩编为十八都,每都百人,暂编为三营,每营六都。 王將军、刘將军,你二人各领一营,另一营————由刘將军推荐一个汉人副手,与瞎征共同执掌,以为示范。 军官遴选、营房筹建、粮餉器械、训练大纲,需立刻著手!三日之內,我要这一千八百人,全部进驻青唐城外新设营地,开始整训!” “是!” 眾人齐声应诺,眼中都燃著干劲。 一支融合了蕃汉血脉的新军即將诞生。 > 第71章 草原新力量 第71章 草原新力量 一千八百余名新募的蕃族勇士。 连同从王赡、刘仲武摩下精选出的汉军老卒、以及部分愿入营的瞎征旧部。 陆续进入了鄯州城北新辟出的、依山傍水的“团结营”大营。 崭新的营房、规整的校场、飘扬的“宋”字旗和“团结”营旗。 这一切,让这些第一次进入正规军营的蕃族青年们感到新奇,也带著几分拘谨和不安。 按照赵明诚“打散混编、以老带新”的原则,新兵们被迅速编入各个“都”。 每都百人,蕃汉各半,都头、队正多为通晓蕃语的汉人军官或可靠老卒。 编制打破了部落界限,来自不同部落的蕃勇与汉卒混住一帐,同灶吃饭。 然而,理想是熔炉,现实却难免有火星。 语言不通是第一道坎。 儘管军官和头目努力沟通,但日常起居、训练號令,误会频生。 汉卒习惯严谨的作息和內务,蕃勇则散漫些,对清晨准点擂鼓起床训练颇不適应。 蕃勇精於骑射,但对汉军步战结阵、旗鼓號令感到陌生甚至不耐; 汉卒步战精熟,但多数骑术平平,看著蕃勇在马背上矫健的身姿,心里难免有些较劲。 饮食习惯亦有差异。 营中伙食已是尽力兼顾,偶尔有麵食,也有青稞炒麵、肉乾、奶茶等等,但□味调和总难尽如人意。 有时候,为了爭抢一块肥肉、一勺热汤,或是因某句听不明白的玩笑话,小摩擦便悄然滋生。 虽未酿成大的斗殴,但营中隱隱有了“汉人那边”、“蕃人这边”的微妙区分,训练时偶尔的眼神对视也带著些许较量的意味。 王赡巡视营区时,发现几个汉卒老油子私下嘀咕“蛮子就是难管教”、“白费粮食”,而一些蕃勇也聚在一起,用本族语言抱怨“汉官规矩太多”、“吃不饱”。 他眉头紧锁,將这些情况匯报给了赵明诚。 “大人,这才几天,小摩擦不断。虽无大乱,但长此以往,恐非好事。是否需严明军纪,惩处几个刺头,以做效尤?”王赡更相信用军法处理这事是有效的。 赵明诚却摇了摇头,若有所思。 “堵不如疏,压不如融。军纪自然要严,但欲使其同心,需先使其相知、相近。光靠操练和禁令,难成真正同袍。” 几日后,赵明诚召集全营,在校场点將台训话。 他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与普通军官无异的利落劲装,腰间挎著赵佶所赐的短匕,整个人看起来威风利落。 目光扫过台下两千余张年轻、尚带隔阂的面孔。 “诸位弟兄!” 赵明诚的声音透过简易的传声筒,清晰地传遍校场,“入我团结营,便无分蕃汉,皆是同袍,皆是守卫这河湟家园的子弟兵!我知道,大家来自不同地方,说著不同的话,吃著不同的饭,习惯不同的活法。遇到一起,偶尔磕磕碰碰,在所难免!” 台下安静下来,许多蕃勇通过通译的转述,也听懂了意思,纷纷抬头望著台上威望极高的“嘉察嘎布”。 “但,正是这些不同,才让咱们团结营与眾不同!” 赵明诚话锋一转,朗声道,“汉家兄弟步战结阵,如山之固!蕃族兄弟骑射无双,如风之疾! 若能取长补短,融为一体,我团结营便是既能稳如磐石、守御城池,又能疾如烈火、追亡逐北的无敌劲旅!这,才是我们聚在这里的意义,不是为了区分彼此,而是为了成为彼此最可靠的臂膀!” 赵明诚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激昂。 “从今日起,营中增设通语课,每天抽一个时辰,汉人学蕃语,蕃人学汉话,不必精通,能懂日常號令、战场口令即可! 学得快的,有赏!各都之间,每旬考核,优胜者,加餐,赏酒肉!” 此话一出,台下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光练不说,是假把式!光说不练,是嘴把式!” 赵明诚笑道,“咱们当兵的,终究要手上见真章!自明日起,除日常操练外,营中每月举办军中大比武! 项目有三:步战相扑、骑射爭雄、负重越野!以都”为单位,捉对比试! 贏了的同样有赏,个人表现最优者,计入功劳簿!”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沸腾了! 相扑?骑射?越野? 这不正是各自擅长的吗? 而且是以“都”为单位,为了集体的荣誉,同一个都的汉蕃弟兄,自然更要拧成一股绳和別的都较量! 许多年轻人眼中燃起了跃跃欲试的光芒,这些天的些许隔阂,被这竞爭的热情冲淡了不少。 “还有!” 赵明诚抬手压下喧譁,神秘一笑,“每逢旬休,营中举办同乐会!有本事的,儘管亮出来!会唱曲子的,放开嗓子唱!会摔跤、角力的,摆开场子比!会玩杂耍、说笑话的,逗乐大伙儿!本官与各位將军,也与民同乐!表现好的,同样有赏!” 这下,连最拘谨的士兵也露出了笑容。 军营生活枯燥,若有这等乐事,谁不嚮往? “现在,各都带回,军官们宣布细则!” 赵明诚最后肃然道,“记住,我们团结营,团结二字是最重要的!营內,是比试,是切磋,是弟兄!营外,是生死,是荣辱,是同袍!若有私下寻衅、因私废公、破坏团结者,莫怪军法无情!散!” 训话结束,各都带回。 军官们立刻开始传达“军中大比武”和“同乐会”的具体规则,士兵们议论纷纷,兴奋不已。 学习对方语言的牴触情绪,似乎也被这即將到来的“比武大会”和“联欢会”冲淡了许多一要想贏,总得能听懂同伴的提醒和军官的號令吧? 团结营的生活,从此变得大不一样。 每日清晨,除了雷打不动的队列和內务(赵明诚强行要求过所有军卒都必须叠好被子),还新增了通语课。 起初,汉蕃军卒们笨拙可笑的发音,常常引来彼此善意的鬨笑。 但为了“军中大比武”的集体荣誉,为了那诱人的加餐和赏赐,汉卒们开始磕磕绊绊地学习“前进”、“后退”、“掩护”、“攻击”等战场蕃语,蕃勇们也努力学著汉话的口令,还有日常交流用语。 在笑声和较劲中,语言隔阂开始一点点消融。 第一次旬休“同乐会”,场面异常热烈。 校场空地上燃起数堆大篝火。 —— 有蕃族汉子亮出高亢辽远的牧歌,引得眾人喝彩;有汉军老卒表演了一套虎虎生风的拳脚,贏得满堂彩,还有一个汉人军卒学了段简单的杂耍,虽然稚嫩,却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赵明诚、王赡、刘仲武,童贯,瞎征等人也坐在士卒中间,一起喝酒吃肉,大声叫好,全无上官架子。 赵明诚甚至被眾人起鬨,也清唱了一首东坡词,虽然调子不准,但那份洒脱与亲近,让士卒们倍感亲切。 而真正的“破冰剂”,是军中大比武。 相扑场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宋人本来就尚相扑,军中亦常以此角力较技,蕃族汉子也同样酷爱摔跤,两边的人都各有千秋。 相扑的规则简单:倒地或出圈为负。 各都选拔各自的好手,轮番上场。 一时间,校场上喝彩声、助威声震天响。 汉卒技巧细腻,善用巧劲;蕃勇力量强悍,气势逼人,互有胜负,精彩纷呈。 最令人瞠目的是,赵明诚竟也亲自下场了! 在眾军卒的惊呼和更热烈的欢呼声中,赵明诚也脱去外袍,热身好后步入相扑圈。 赵明诚是文官没错,可他的身体一点也不虚。 在京中读书那会,就已经有锻炼,踢球养成的身体底子了,来到河湟之后,锻炼更是没有落下,骑马射箭,打熬身子,样样都会。 比赛开始。 那军卒起初还因为对手是抚諭使,不敢尽全力。 但他很快发现,赵抚諭不仅力量不俗,下盘极稳,而且相扑技巧颇为巧妙,闪转腾挪,借力打力,竟丝毫不落下风!两个人斗得有来有回。 最终,经过一番精彩的角力,赵明诚以一记漂亮的“掸手”结合腿绊,將对手巧妙地摔倒在地。 儘管他也累得气喘吁吁,但还真就贏了比赛。 “哗——!” 无论是汉卒还是蕃勇,都激动得脸色通红,拼命鼓掌、跺脚、欢呼。 他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胜利者,更是一位愿意脱下官袍、与他们同场竞技、 凭真实本领贏得尊敬的年轻主师! 这种震撼和亲近感,远超任何赏赐或说教。 “抚諭使威武!” “大人好身手!” “嘉察嘎布!杰穷(英雄)!” 在所有人的欢呼声浪中,赵明诚拉起倒地的军卒,拍了拍对方身上的土,这一幕,深深印入了所有士卒心中。 骑射场和负重越野,同样是蕃汉各展所长的舞台。 骑射比试,蕃勇大放异彩,但汉卒中亦有佼佼者,且汉卒在配合、阵型转换上更胜一筹。 越野比试,更考验综合体能和意志,蕃汉混合的小队在崎嶇山路上互相扶持、爭抢第一的情景,让观战的军官们欣慰点头。 每一次大比武结束,获胜的都队会得到额外的酒肉赏赐,在篝火边共享胜利的喜悦。 失败的也不气馁,互相拍著肩膀约定下次再战。 紧张而充实的训练日子过得飞快。 团结营的士兵们,肤色在风吹日晒中变得更加黝黑,筋骨在摸爬滚打中日益强健,而更重要的变化,发生在他们彼此之间。 同一个锅里搅马勺,同一个校场流汗水,同一个比赛中吶喊助威,甚至互相学习对方的语言、分享家乡的故事———— 不知不觉间,那“汉”、“蕃”的区分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同袍” “弟兄”。 军官们欣喜地发现,训练时汉卒会主动指点蕃勇步战技巧,蕃勇也会乐意教汉卒骑术窍门。 休息时,围著篝火,汉卒讲起家乡的生活,蕃勇描述草原的辽阔,虽然语言仍不完全通畅,但笑声和比划却能传达彼此的情谊。 除了训练,团结营也开始轮流担负起青唐城周边、主要商道以及屯田点的巡逻警戒任务。 三人一组,必有汉蕃搭配,既能互相照应,也是在实战环境中进一步磨合。 这一日,正值白草部落的勇士次仁,与汉军老卒陈老三所在的小队,巡逻至一处远离主道的山谷附近。 次仁眼尖,远远望见对面山樑上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似乎在窥探山下新开闢的一处屯田点。 “陈大哥,有情况!” 多吉压低声音,用汉话说道,同时打出手势。 陈老三立刻警觉,示意小队隱蔽,仔细观望。 “看那装束,不像寻常牧民,倒像是————马贼?或是溪赊罗撒的探子?” “要不要发信號,叫援兵?”另一个汉卒问。 陈老三看了看对方人数不多,不过五六人,又看了看身边包括次仁在內的三名蕃汉弟兄,咬了咬牙。 “他们人少,又在窥探,定有所图。咱们摸上去,抓个活的!次仁,你眼神好,绕到侧面,堵他们退路!栓子,跟我从正面摸!动作要轻!” 简单的几句交流,分工明確。 次仁对地形熟悉,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乱石后。 陈老三带著另一人,缓缓逼近。 山樑上的几人正是溪赊罗撒派出的探子,意图摸清这处新屯田点的守卫情况,伺机破坏。 他们正专注地看著山下,全然没料到危险来自侧面和身后。 “动手!”陈老三大喝一声,与同伴猛地跃出! 几乎同时,次仁也从侧面堵住了去路,张弓搭箭! “宋狗!”探子头目惊怒,拔刀欲战。 但他手下几人已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嚇住,又见对方虽只四人,却配合默契,一汉一蕃从两侧夹击,另一个汉卒已吹响了示警的竹哨! 尖锐的哨音在山谷迴荡。 探子头目心知不妙,虚晃一刀,就想夺路而逃。 次仁早已看准,一箭射出,正中其小腿! 探子头目惨叫倒地。 陈老三等人一拥而上,將其余几名惊慌失措的探子尽数制服。 等到附近巡逻的另一支团结营小队闻讯赶来时,战斗已经结束。 俘虏五人,击伤一人,己方仅陈老三手臂被划了道浅口子。 消息传回大营,赵明诚亲自审问俘虏。 果然是溪赊罗撒所派,他的任务是侦察並伺机烧毁屯田点的粮仓和农具。 溪赊罗撒狡猾的很,他会隨时更换驻扎点,没有一个確定的驻地,他们的兵马有多少也问不清楚,但能確定的是他们確实人马眾多。 赵明诚並不打算这时候贸然进攻,现在敌人依然在暗处,他要步步紧逼,把对方给逼到明处来。 这已是近一个月来,团结营巡逻队第三次挫败类似的骚扰企图了。 在进行赏赐时,赵明诚重重拍了拍陈老三和多吉的肩膀,“你们做得很好,配合默契,当机立断!这才是我团结营的好儿郎!传令,陈老三、次仁及其小队,全体记功一次!赏酒肉,赐布帛!受伤的陈老三,加倍抚恤!” 赏功令传遍全营。 陈老三所在都的汉卒与次仁所在都的蕃勇,都与有荣焉,欢呼雀跃。 这次小小的实战,不仅检验了训练成果,更以铁一般的事实证明了团结营的价值。 蕃汉配合,確实能发挥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而赵明诚公正及时的重赏,更是让所有士兵明白。 在团结营,只要你敢战、能战、团结善战,就一定不会吃亏! 经此一事,团结营的士气更加高涨,蕃汉士兵之间的信任与默契也更进一步。 而溪赊罗撒那边,接连派出的几股小股骚扰力量,不是被警觉的屯田民兵发现驱散,就是被神出鬼没的团结营巡逻队擒获或击退。 他渐渐意识到,河湟的防御,已非昔日鬆散可比。 那支新成立的、据说蕃汉混杂的“团结营”,像一道无形的墙,牢牢护住了青唐及其周边的要害。 想要再像以前那样轻易劫掠商队、袭击屯田点,已是难上加难。 鄯州城外的团结营大营,炊烟裊裊,操练的口號声、马蹄声、弓弦震动声,混合著偶尔爆发的、不分彼此的鬨笑与喝彩。 成为了草原上不可小覷的新生力量。 > 第72章 困兽犹斗 第72章 困兽犹斗 祁连山深处,溪赊罗撒的新巢穴里。 帐篷比上一次又稀疏了一些,许多原本依附的小部落,在忍受不了日益艰难的生活和渺茫的前景后,已悄悄带著族人牲畜离去。 剩下的部眾,也大多面有菜色。 中间最大的那座虎皮大帐內。 溪赊罗撒裹著厚重的雪豹皮大氅,坐在铺著熊皮的主位上,脸颊因消瘦而观骨突出,眼窝深陷。 帐下,坐著他的心腹將领和少数几个尚未离去的部落头人,个个神色沉重。 “大首领,” 一名负责探查消息的头人,声音乾涩地匯报著,“这个月,我们又折了十七个族人。宋人的巡逻队,尤其是那支新编的团结营,像长了眼睛的鬣狗,日夜不停地在草原上游荡。 我们派出去的人,別说靠近屯田点和商道,就是想在边缘地带劫掠些零散牧民,都差点被咬住尾巴。 三次试图袭扰东边泉眼部的牧场,都被他们预先发现,无功而返,还折了人手————” “够了!”溪赊罗撒猛地一拍面前的矮几。 “我不想再听这些丧气话!我要的是办法,是出路!” 他环视帐內,目光如电,扫过一个个垂下的头颅,“宋人那个姓赵的小子,用一点点盐巴、茶叶,还有那虚偽的盟誓,就把那些墙头草的心都给收买了! 现在,连那些泥腿子流民都敢在河湟开荒种地,商队大摇大摆,那些归顺的部落,更是把青唐城当成了圣地!我们的地盘越来越小,能抢到的东西越来越少,再这样下去,不用宋人来打,饿也把我们饿死了!” 帐內一片死寂。 溪赊罗撒说的是实情。 自从湟水会盟之后,宋人在河湟的根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固下来。 归附的部落享受著市集贸易的便利和相对安全的放牧环境,对溪赊罗撒这边的態度越来越冷淡,甚至开始主动防范。 那些屯田点虽然分散,但像钉子一样楔在草原上,吸引了流民,也限制了他们的活动空间。 最要命的是那支团结营。 蕃汉混杂,熟悉地形,行动积极,让溪赊罗撒以往赖以生存的袭扰战术,几乎彻底失效。 “大首领,夏国那边————这个月的补给,又短了三成。”负责后勤的心腹將领低声补充了一句,声音里满是苦涩,“派去交涉的人回来说,夏国的仁多保忠大帅的意思是————如今是雪季,路途艰难,他们那边也————也不宽裕。让我们————自己多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 溪赊罗撒几乎是低吼出来,眼中布满了血丝,“草场被占,部落离散,商路断绝!夏国人这是看我们不行了,要卸磨杀驴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对西夏的怨愤几乎难以抑制。 当初是夏国人鼓动他起事,许诺支持,如今见他势颓,便想抽身而退,甚至可能拿他当与宋人交易的筹码!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名亲卫进来,附在溪赊罗撒耳边低语了几句。 溪赊罗撒的脸色更加阴沉,挥了挥手。 片刻后,一个来自某个尚未完全离散的小部落的头人,被带了进来。 此人神色惶恐,目光躲闪,不敢直视溪赊罗撒。 “什么事?”溪赊罗撒冷冷地问。 那头人噗通一声跪下,结结巴巴地说,“大————大首领————我们部落————实在撑不住了。老人孩子都饿得直哭,马也没草料,瘦得走不动道————族里————族里有些人,吵著要去投奔白草部落或者黑水部落————他们说,好歹————好歹宋人那边有活路————” 帐內空气瞬间凝固,温度骤降。 投奔白草、黑水,那就是投奔宋人! “混帐东西!”溪赊罗撒身边一名脾气暴烈的將领“噌”地站起来,拔出腰刀,“敢生二心,我先宰了你!” 那小头人嚇得瘫倒在地,连连磕头。 “不敢!不敢啊!小的就是————就是来稟报一声,请大首领拿个主意————” 溪赊罗撒抬手,制止了暴怒的部下。 他盯著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头人,又缓缓扫过帐中其他人。 他从一些人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动摇、绝望,以及对活路的渴望。 赵明诚的策略,正在从根子上瓦解他。 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压制,更是人心的流失,生存基础的崩溃,再这样温水煮青蛙般拖下去,不用打,他自己就完了。 “你们都听见了?”溪赊罗撒的声音异常平静,却透著刺骨的寒意。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宋狗把我们困死在这山里,夏国人想撇清干係,以前跟著我们的人,现在想跑去吃宋人的饭。” 溪赊罗撒站起身,雪豹皮大氅拖在地上,缓缓踱步。 “袭扰?分化?现在看来,都是隔靴搔痒。赵明诚那小贼,用会盟稳住了大部,用市集捆住了人心,用屯田扎下了根,现在又弄出个团结营,把刀把子递给了那些归顺的吐蕃人,让他们自己守自己的家门!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著眾人。 “我们以前想的,是拖垮宋狗,让宋狗知难而退。现在看,是他要把我们拖死、困死、饿死!再这么下去,明年开春,不用宋军来攻,我们就得自己散伙,或者————”他指了指地上那头人,“像他们一样,去摇尾乞怜,求宋人赏口饭吃!” “那大首领的意思是?”一名较为年长的头人沉声问道。 “不能再等了,也不能再小打小闹了。”溪赊罗撒斩钉截铁。 “必须有一场大战!一场能打垮宋人主力,至少是重创他们,让他们再也无法在河湟立足的大战! 只有一场决定性的胜利,才能打破宋人的布置,让那些观望的、归顺的部落重新看到我们的力量,也让夏国人知道,我们还有用,还值得下注!” “大战?”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大首领,我们现在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不过两千多人,且士气低落,补给匱乏。 宋人在青唐、宗哥城、邈川一线,兵精粮足,更有那新练的团结营助阵,还有那么多归顺部落可以徵发丁壮————正面决战,恐怕————”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兵力!”溪赊罗撒打断他,“那些还没有归附宋人的部落,散落在祁连山各处、青海湖边,甚至更远的黄头回紇地界! 他们有的与宋人有旧怨,有的贪图草场財物,有的只是观望。 派人去,带上我们最后的金银、珠宝,还有许诺,许诺打垮宋人后,河湟的草场、市集、財富,都可以分给他们! 告诉他们,宋人现在看起来势大,但只要我们能贏下一场,他们就会像沙子垒的城堡一样垮掉!愿意来的,就是我们生死与共的兄弟,將来共享富贵!” 溪赊罗撒眼中闪烁著疯狂而炽热的光芒。 “我要亲自去一趟西夏边境,去见仁多保忠!” 此言一出,帐中又是一阵骚动。 “大首领,此时离开,恐怕————” “仁多保忠近来態度未明,此去会不会有危险?” 溪赊罗撒一摆手,“正因为夏国人態度未明,我才必须亲自去!我要当面问问他,西夏国主当初的承诺还算不算数? 如果他们还想在河湟给宋人找麻烦,还想在河西走廊西边保留一条臂助,那就必须拿出真东西来! 粮草、兵器,还有人!我要他出兵,至少是派精锐骑兵助战!光靠我们和那些招揽来的乌合之眾,还不够!必须把夏国人也拖下水,这场仗才有胜算!” 这时,一个一直沉默的、原先是某个小部落祭司的老者,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首领————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宋人如今势大,根基渐固,赵明诚此人善於收买人心。我们困守山中,確实艰难。 是否————是否也可以考虑,暂时与之————虚与委蛇,假意归顺,以待天时?或许可以派人去谈谈条件,哪怕暂时棲身————” “谈和?归顺?!”溪赊罗撒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老者,眼中凶光暴涨,好像听到了世上最可笑、最可耻的话。 他因愤怒和一种被冒犯的狂暴而浑身微微发抖。 “让我去向那个乳臭未乾、用诡计窃取了我家业的宋狗小儿低头?让我像瞎征那个懦夫一样,去舔宋狗的靴子,换一点残羹冷炙?!” 溪赊罗撒一步一步逼向那老者,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血腥气。 “我溪赊罗撒,是確廝囉家的子孙!是这片草原天生的主人!我寧可站著死,也绝不跪著生!!”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噗嗤”一声,血光迸溅! 老者捂著自己的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的怪响,缓缓瘫倒在地,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毡毯。 溪赊罗撒缓缓抽出滴血的弯刀,在老者的衣袍上擦了擦,目光如嗜血的野兽,扫过帐中每一个噤若寒蝉的面孔。 “看见了吗,这就是言和者的下场!我部之中,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求饶的懦夫! 从现在起,谁再敢提一个和”字,犹如此人!” 所有人都被溪赊罗撒这突如其来的暴戾杀戮震慑住了,那点残存的犹豫和小心思,瞬间被恐惧压了下去。 “大首领英明!”那名先前拔刀的將领率先反应过来,单膝跪地,以拳捶胸。 “唯有死战,方有生路!属下愿效死力!” “愿隨大首领死战!”其他人纷纷跪下,齐声低吼,再无人敢有异议。 溪赊罗撒看著帐中重新“统一”的意志,缓缓收刀入鞘,脸上恢復了那种冰冷而决绝的神色。 “好!既然决心已定,便分头行事!你,”他点了几名心腹將领,“带足財物,分头去联络那些尚未归附宋狗的部落,无论大小,许以重利,务必拉拢过来!告诉他们,愿意来的,便是復国的功臣,將来河湟的草场,任他们挑选!” “是!” “你,整顿营中所有能战之士,加紧操练,囤积所有能用的箭矢、刀枪,把最后的口粮也集中起来!!” “是!” “其余人,守好山谷,若有敢私自逃离、动摇军心者,格杀勿论!” 安排完毕,溪赊罗撒最后看向那名负责与西夏联络的將领。 “准备一下,挑二十个最精锐的护卫,明日一早,隨我出山,去西夏右厢军大营,见仁多保忠!” “大首领,此行凶险————” “不必多言!”溪赊罗撒打断他,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夜空,他看到了西夏的方向,看到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又不得不依赖的邻居。 “再凶险,我也得去,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要么说动夏国出兵,集中全力与宋人一搏,夺回我们失去的一切!要么————” 溪赊罗撒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决绝的光芒,已说明了一切。 要么,就在即將到来的大战中,玉石俱焚。 绝无第三条路可走。 > 第73章 借兵夏国 第73章 借兵夏国 祁连山西北麓,西夏卓囉和南军司辖地。 与寒风凛冽、萧瑟枯寂的草原相比,这里虽同处高寒,却因靠近西夏腹地,多了几分人烟与肃杀交织的边镇气息。 这里,便是西夏右厢朝顺军司驻地,仁多保忠的帅府所在。 一支风尘僕僕、约二十余骑的小队,在暮色中靠近了卓囉城。 为首者裹著厚厚的皮袍,风帽遮面,但那股剽悍而疲惫的气息,以及坐骑的困顿模样,都显示他们经歷了长途跋涉。 这伙人正是溪赊罗撒及其亲卫。 城门口,一队夏国哨骑拦住去路,刀剑半出。 溪赊罗撒的亲卫首领上前,用生硬的党项语低声交涉,並出示了一面鐫刻著特殊纹路的骨牌。 哨骑队长验看后,脸色微变,低语几句,便派出一骑飞奔入城报信。 不多时,一名夏国军校驰出,对溪赊罗撒略一拱手,语气平淡。 “大帅有请,隨我来。” 態度谈不上恭敬,也並无刁难,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溪赊罗撒心中冷哼一声,压下被冷遇的不快,跟隨那军校入城。 街道上行人不多,但不时有全副武装的夏国士兵列队走过,军容整肃。 两侧的房屋多为土石结构,与青唐的吐蕃风格迥异,带著浓厚的西夏与汉地混合的特色。 帅府位於城西,占地颇广,门禁森严。 穿过几重门户,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厅堂前。 军校示意溪赊罗撒独自入內,其亲卫则被引往別处休息。 厅堂內炭火温暖,陈设简朴而硬朗,墙上掛著弓刀和地图。 一位年约四旬、面庞方正、留著短髯、身著西夏武官常服的男子,正背对著门,看著墙上一幅巨大的西北舆图。 听闻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带著审视,正是西夏名將、右厢朝顺军司都统军,仁多保忠。 “溪赊罗撒首领,远来辛苦。” 仁多保忠开口,他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率先在主位坐下。 溪赊罗撒解下风帽,露出一张因消瘦和风霜而更显凌厉的脸庞。 他依言坐下,直视仁多保忠。 “大师,客套话就不必说了,我此番冒死前来,所为何事,大帅想必清楚。” 仁多保忠不置可否,端起面前的奶茶啜饮一口,示意亲兵也给溪赊罗撒上一碗。 “首领在河湟的处境,本帅略有耳闻,宋人近年,的確咄咄逼人。” “何止是咄咄逼人!”溪赊罗撒接过奶茶,却不喝,重重放在案几上,眼中燃著怒火与不甘。 “赵明诚那竖子,用奸计收买人心,以市集、屯田、盟誓为饵,將我吐蕃诸部一一分化瓦解! 如今河湟大部已入其彀中,更练那劳什子团结营,日夜巡哨,断我生路! 夏国若是再坐视不理,待宋人在河湟彻底站稳脚跟,夏国边境就危险了!” 溪赊罗撒身体前倾,语气急促而充满煽动性。 “大帅试想,河湟若永为宋土,则夏国东南门户洞开!宋军可隨时自河湟北上,威胁我卓囉和南、西寿保泰等军司,乃至河西走廊! 届时,夏国將腹背受敌!更何况,河湟乃连通青唐高原、黄头回紇之要衝,宋人若卡死此地,则我大夏与西边诸部之联络,必將受阻!此非我一族之存亡,实关乎大夏西南边陲之安危!” 仁多保忠听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溪赊罗撒说的这些利害,他何尝不知? 夏国朝堂之上,对是否深度介入河湟,始终有爭论。 主战者认为此乃遏制宋朝、拓土西进之良机;主和者则担心两面树敌,且辽国態度曖昧。 见仁多保忠不语,溪赊罗撒知道空言利害不够,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大帅,只要夏国肯出兵,助我击溃宋人在河湟之军,重夺青唐,我溪赊罗撒在此对天起誓:事成之后,原属我確廝囉之河湟水草丰美之地,包括湟水谷地、宗哥城以西三处要隘,尽数割让与大夏! 我部愿永为大夏藩属,岁岁朝贡,绝不背盟!凡大夏商旅、使节过境,皆可通行无阻!大帅,此乃我全族生死存亡之际,方做出的决断,诚意天地可鑑!” 割地、称臣、纳贡、开放通道———— 溪赊罗撒几乎是將自己未来的“国格”和盘托出,押上了所有筹码。 他知道,没有足够的利益,不可能打动夏国这头贪婪的豺狼。 仁多保忠眼神微动。 河湟要地,永久称臣,开放通道————这些条件確实诱人。 若能掌控部分河湟要隘,西夏在西南的战略態势將极大改善,仁多家族在河湟的影响力也將隨之扩张。 但是———— “溪赊罗撒首领的诚意,本帅看到了。”仁多保忠终於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 “然则,出兵之事,事关重大,非本帅一军司可独断,如今我大夏国主———— “他顿了顿,回答道。 “我大夏国主亲理政务不久,与宋廷之间,和战之议,尚无定论,此时若大举兴兵,恐非其时。” 溪赊罗撒的心沉了下去,急道。 “大帅!此时不出兵,待宋人根基彻底稳固,便再无机会了!那赵明诚狡诈异常,最善收揽人心,若让其將河湟经营成铁板一块,届时再想用兵,代价何止百倍!” “首领稍安勿躁。”仁多保忠抬手虚压,示意他冷静。 “本帅並非说不助你。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这样,首领一路劳顿,且先在城內馆驛安心住下,休整几日。容本帅与麾下商议一番,再做计较,如何?” 这显然是推托之词,但也未完全封死门路。 溪赊罗撒知道,再逼下去也无用,反而可能惹恼对方。 他强压心中焦躁,抱拳道。 “如此————便有劳大帅费心了,还望大帅念在你我往日情分,念在夏国西南边防大计,早做决断!” “自然。”仁多保忠点点头,唤来亲兵,“带溪赊罗撒首领去馆驛休息,好生款待,不得怠慢。” 送走满心不甘又无可奈何的溪赊罗撒,仁多保忠脸上的平静迅速褪去,换上深思之色。 他並未立刻召集部下,而是独自在厅中踱步良久。 溪赊罗撒开出的条件,確实诱人。 尤其是割让河湟要地,对仁多家族而言,是扩大势力范围、攫取財富的绝佳机会。 仁多家世代为夏国將门,在右厢朝顺军司经营多年,若能藉机將触角伸入河湟,无论是政治资本还是实际利益,都难以估量。 但风险同样巨大。 国主李乾顺虽然年轻,但自亲政以来,心思难测,且与辽国关係微妙。 近年来宋夏之间战事刚平息不久,国主似乎有与宋缓和之意,至少在表面上维持和平,以集中精力应对国內后族势力与辽国的压力。 此时若他仁多保忠擅启边衅,引来宋国大军报復,甚至破坏宋夏之间脆弱的和议。 国主会如何想?辽国又会作何反应? 更重要的是,出兵助溪赊罗撒,胜算几何? 那赵明诚能短短时间內稳定河湟,其手段绝非寻常。 团结营的建立,更显示其志不在小。 夏国若出兵,规模小了,恐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规模大了,则势必与宋爆发正面衝突,这绝非国主眼下所愿。 “难啊————”仁多保忠揉了揉眉心。他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在“河湟”、“卓囉和南”、“兴庆府”之间逡巡。 家族利益、边防大局、国主心思,几股力量在他心中拉扯。 次日,仁多保忠秘密召集了几名心腹將领和幕僚,在密室中商议。 他並未提及溪赊罗撒具体许诺的条件,只说了其请求出兵相助之事,让眾人分析利弊。 幕僚中一位年长的汉人文士抚须道。 “大帅,此事利在西北。若出兵助溪赊罗撒成事,一则,可重创宋人於河湟,使其数年乃至十数年无力西顾,我西南边境可安。 二则,可趁机在河湟扶持亲我势力,甚至取得一二要隘,拓展我朝战略空间。三则,可震慑青唐、回紇诸部,扬我国威。” 一位党项將领则瓮声道。 “弊在东南,国主即位未久,梁氏余孽未靖,正需稳定內部。且辽国態度不明,此时与宋大动干戈,恐两面不討好。再者,那溪赊罗撒已是丧家之犬,能否成事尚未可知。我大夏勇士,岂能为他人做嫁衣,火中取栗?” 另一名幕僚补充。 “大帅,还有一层,即便出兵,以何名义?若公然以夏国军马入河湟,便是与宋撕破脸皮,恐招致宋廷全力报復,甚至给辽国介入的口实。须得寻个妥当的由头。”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利渐明。总体而言,支持有限度介入的声音略占上风,理由很现实: 夏国不能坐视宋完全消化河湟,威胁西夏侧翼;有机会拓展势力,削弱宋朝,符合西夏长远利益。 但前提是,规模要控制,不能引发全面战爭;名义要妥当,不能让西夏朝廷直接背锅。 仁多保忠静静听著,心中已有计较。 他抬手止住议论,缓缓道。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河湟之事,关乎我西南门户,確不可坐视宋人坐大。 然国事为重,不可轻启大国战端,本帅之意,可允溪赊罗撒之请,但需加一限制:出兵规模不宜大,须得是精锐,快进快出,以助其势为主,而非代其廝杀。 名义上,可寻一由头,譬如————吐蕃乱兵袭扰我边,我边军自卫反击,追剿入境,偶遇宋军,发生衝突————如此,进退有据。” 仁多保忠最终决定了。 “具体如何,尚需稟明国主,请旨定夺,我这就修书,以六百里加急,送往兴庆府!” 兴庆府,夏国皇宫。 国主李乾顺,虽然才十六岁,但面容沉静,眼神锐利,已隱隱有了几分人主之威。 他摆脱母族梁氏控制亲政未久,正致力於巩固权位,平衡各方势力。 对外,李乾顺一方面延续联辽抗宋的基本国策,另一方面也试图缓和与宋的紧张关係,为国內恢復生產爭取时间。 此刻,他正独自在御书房內,看著仁多保忠从卓囉城发来的紧急密奏。 奏报详细陈述了河湟局势,溪赊罗撒的求援与许诺,以及仁多保忠对此事的分析与“有限介入、控制规模、寻找藉口”的建议。 李乾顺的手指轻轻敲打著桌面。 —— 他当然知道河湟的重要性,也清楚宋国若稳固河湟对西夏的潜在威胁。 仁多保忠的分析,与朝中部分將领的意见不谋而合。 李乾顺看了看墙上悬掛的巨幅舆图,上面標註著宋、辽、夏三国的疆域与兵力部署。 宋国体量庞大,纵然西军精锐,但陕西诸路防线坚固,且宋廷內部並非铁板一块。 辽国雄踞北方,態度暖昧,既扶持西夏制宋,又不愿西夏过於强大。 此时若在河湟与宋大打出手,胜了固然好。 万一失利,或者陷入僵持,消耗国力不说,还可能给辽国可乘之机,甚至引得宋国將更多资源投向西边,破坏他好不容易营造出的缓和局面。 但完全置之不理,也確实有后患。 让宋国轻轻鬆鬆拿下河湟,仁多保忠说的威胁並非危言耸听。 而且,仁多家是军功世家,在右厢颇有势力,其建议也需要適当考虑,以平衡朝堂。 沉思良久,李乾顺提笔,写下了一封简短的密詔手諭。 他没有用正式的硃批,也没有通过中书,而是用了最隱秘的方式。 “敕右厢朝顺军司都统军仁多保忠:览卿所奏河湟事,朕已悉知。溪赊罗撒穷蹙来投,其情可悯,其地可图。然今国事方定,北顾辽廷,东和宋室,乃既定之策。河湟一隅,不可动摇大局。” “准卿所请,可酌情遣精干军马,以追剿袭边吐蕃流寇”为名,入河湟相机行事,助溪赊罗撒一阵。 然须严守三则:其一,兵力宜少而精,铁鷂子不过八百,步跋子不过一千,统由我將佐节制,不可使蕃人掌兵。其二,此乃边军自御,非朝廷兴师,胜不表功,败不言过,万勿授宋人以柄。 最后,若事不顺,或宋军大至,即当断然撤归,不得恋战,勿与宋廷正面决裂。 切记,以扰边之名行牵制之实,以蕃人之手耗宋人之力,可也;若使我大夏与宋公然为敌,则不可也。卿久镇西陲,明察善断,当体朕意。” 写罢,李乾顺用上隨身小璽,仔细封好,唤来最亲信的宫卫统领,低声道。 “以此密詔,六百里加急,送至卓囉城,亲手交与仁多保忠。沿途若有失,你提头来见。” “臣领旨!”宫卫统领凛然受命,躬身退出。 密詔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卓囉城仁多保忠手中。 展开一看,仁多保忠心中大定,同时又暗暗感嘆李乾顺心思之縝密、手段之老辣。 李乾顺不过才十六岁,已经有这般心思了,让他不得不提防。 仁多保忠的家族前期依附梁氏。 儘管梁氏政权是被仁多保忠终结的,但是他们的家族始终无法得到李乾顺的全部信任。 並且,梁太后被辽人鴆杀后,李乾顺依靠辽国亲政,对仁多保忠这种非嫡系的军事贵族有天然猜忌。 別看李乾顺这时候和仁多保忠表面和气,可两个人之间的猜忌可一点不少。 —— 猜忌暂且不提,至少眼前已经意见统一了。 不出兵是不行的,但出兵的方式、规模、名义、底线,都规定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少而精”、“边军自御”、“勿授宋人以柄”、“勿与宋廷正面决裂”这几条,將风险牢牢控制住。 胜了,夏国得利;败了或僵持,损失有限,且可將责任推给“边將擅为”或“吐蕃乱兵”,不伤国体。 这是火中取栗之策,但只伸一根手指,隨时准备缩回。 有了李乾顺密詔,仁多保忠心中再无顾虑,他再次召见已在馆驛中等得心焦如焚的溪赊罗撒。 “溪赊罗撒首领,”仁多保忠此刻语气多了几分篤定。 “本帅已奏明国主。国主体恤你部艰难,亦知宋人占据河湟,於我大夏边患匪浅。故,特准本帅遣军助你一臂之力。” 溪赊罗撒闻言,眼中骤然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几乎要站起来。 “大帅此言当真?不知夏国可遣多少兵马?何时可发兵?” 仁多保忠抬手虚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兵贵精不贵多。本帅可遣铁鷂子精锐八百,步跋子一千,皆是我右厢百战锐卒,由我麾下勇將统带,供你驱策。 但是,有言在先,我夏国军马,只助你击破当前河湟宋军,重夺青唐,事成之后,你需履行前诺,並且,我军由我军將领指挥,你部需全力配合,不得掣肘。 此事的名义是剿灭屡屡袭扰我边境之吐蕃流寇,我边军愤而追剿,方入河湟,你可明白?” 溪赊罗撒此刻哪还顾得上细究这些细节,只要夏国肯出兵,什么条件他都肯答应! 铁鷂子八百,步跋子一千,这已是近两千的精锐生力军! 加上他本部还能凑出的两千余人,以及正在联络的诸部人马,足以对宋军形成优势! “明白!明白!”溪赊罗撒连连点头,眼中闪烁著復仇与野心的火焰。 “大帅放心!一切但依大帅安排!夏国勇士能来,便是雪中送炭,我部上下,必唯夏国將军马首是瞻!事成之后,河湟要地,岁岁供奉,绝无虚言!” “好!”仁多保忠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首领可先回鹰愁涧,集结旧部,联络盟友,待我这边调拨妥当,便发兵与你会合。 具体时日、地点,本帅会派人告知於你,切记,务必隱秘,不可走漏风声。” “是!是!多谢大帅!多谢国主天恩!”溪赊罗撒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深深一躬到地。 有了夏国精兵相助,溪赊罗撒似乎已经看到青唐城头上的王旗,看到赵明诚被梟首示眾,看到自己重新坐在確廝囉家族的宝座上,號令河湟! 看著溪赊罗撒千恩万谢、匆匆离去的背影,仁多保忠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静。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河湟”与“卓囉”之间。 “传令,点齐铁鷂子八百,步跋子一千,要最精锐的,由野利桀驁统带。 告诉他,此去河湟,任务是助溪赊罗撒击破宋军,但更要保存实力,相机行事。 若事不可为,或宋国援军大至,立即撤回,不得有误,另外,多备吐蕃服饰、旗帜,以备遮掩之用。 “是!”亲兵领命而去。 卓囉城外,寒风依旧。 但一股夹杂著铁血与阴谋的暗流,已悄然涌动,大战的阴云,正隨著夏国精兵的暗中集结而聚拢。 第74章 蕃夏联军 第74章 蕃夏联军 带著从西夏获取援兵承诺的狂喜,溪赊罗撒马不停蹄地返回了老巢。 回到营地的第一件事,他便將摩下残存的心腹將领、以及少数几个还未离去的部落头人召集起来。 “召集所有还能拿得动刀弓的男人,还有,把那些还没走远、还在犹豫的部落头人,都给老子请”过来!”溪赊罗撒回来后的第一道命令就暴戾的很。 他所谓的“请”,自然少不了威逼与武力展示。 接下来的日子里。 溪赊罗撒派出了他最得力、也最凶狠的心腹。 携带少量从夏国那里得到、或从最后储备中抠出的財物,分头奔向祁连山深处、青海湖周边那些尚未明確归附宋朝、仍在观望或与宋有些宿怨的吐蕃部落。 使者们的说辞也充满了煽动性。 “宋人是什么?是窃贼!是魔鬼!他们用盐和茶,像鉤子一样勾走我们族人的魂魄,让他们忘了祖先的荣耀,去给汉人当牛做马!” “他们开设的市集,是吸乾我们血肉的陷阱!他们的屯田,是要夺走我们世代放牧的草场,把草原变成他们汉人的庄稼地!” “那个穿红袍的赵明诚,是佛陀降下的灾星!他要灭我们的神,毁我们的庙,让我们吐蕃人从此忘记诵经,只知向他宋国皇帝磕头!” “看看白草部、黑水部那些软骨头!他们现在像狗一样围著宋人摇尾巴,用我们的牛羊皮货,去换那一点施捨!他们的勇士,甚至穿上宋人的衣服,拿起宋人给的刀,替宋人来防备我们这些真正的吐蕃子孙!这是何等的耻辱!” “宋人要的不是我们的牛羊,是我们的草场;不是我们的皮毛,是我们的自由!他们要把所有吐蕃人都变成他们的奴隶,世世代代为他们种地、缴税、打仗,直到我们忘记自己的语言,消失在这雪山草原之间!” 这些话语,半是歪曲,半是夸大,却精准地戳中了许多保守、排外、或曾与宋军有过衝突的部落心中最深的恐惧与仇恨。 使者们適时地展示溪赊罗撒与“西方佛国”(吐蕃人对西夏的一种模糊尊称)的联繫,暗示有强大外援。 並许诺只要加入这场战斗,打败宋人,收復河湟,所有参战部落,都將分得大片草场、奴隶和宋人囤积的財富,恢復吐蕃昔日的荣光。 而那些现在投靠宋人的“叛徒”部落,他们的草场、牛羊、女人,都將作为战利品,由勇士们分享! 有的部落头人慑於溪赊罗撒的凶名和西夏援军的传闻,勉强答应出兵。 有的是被许诺冲昏了头脑,幻想著藉此翻身;还有的,则是单纯地不愿看到邻居(归附部落)过得比自己好,怀著破坏和劫掠的心思加入。 陆陆续续,有约二十多个大小不一的部落,在溪资罗撒使者的“劝说”下,带著他们的战士,匯集到了鹰愁涧周围。 这些战士,大多装备简陋,纪律涣散,但剽悍勇猛,对宋人充满敌意或贪念。 加上溪赊罗撒本部最后搜罗拼凑出的人马,他摩下聚集起了约四千名名吐蕃战士。 就在溪赊罗撒勉强將这群乌合之眾捏合成型,进行著最低限度的整合与操练时,夏国的援军,也如约而至。 这一日,营地外数十里的一处隱秘山口,烟尘大作。 一支军容严整、杀气森然的军队,如同黑色的铁流,自西北方向缓缓行来。 队伍前方,是八百余骑真正的西夏精锐铁鷂子。 人马皆披重甲,骑士面无表情,只有面甲下偶尔闪过的冷光,和坐骑喷吐的白气,显露出长途跋涉的痕跡与內敛的剽悍。 铁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统一的隆隆声响。 其后,是一千名步跋子。 —— 步跋子虽为步兵,但行动迅捷,队形严整,背负强弓硬弩,腰挎战刀,眼神锐利,同样是百战老卒。 队伍前方,一桿大纛之下,一员西夏將领端坐於雄骏的河西大马上。 此人年约三旬,面庞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著,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顾盼间带著毫不掩饰的傲慢与审视。 他並未顶盔贯甲,只著一身做工精良的皮甲,外罩黑色斗篷,腰间悬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 正是仁多保忠麾下心腹爱將,以勇悍桀驁著称的野利桀。 溪赊罗撒早已得报,率领麾下主要头领,在路口等候。 看到夏军如此军威,尤其是那八百铁鷂子带来的沉重压迫感,溪赊罗撒心中既喜且凛。 喜的是有此强援,胜算大增;凛的是夏军如此精锐,恐怕更不好相与。 “野利將军!一路辛苦!”溪赊罗撒抢步上前,拱手为礼,脸上堆出热情的笑容。 野利桀这才仿佛刚看到他们,慢悠悠地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了溪赊罗撒及其身后那群装束杂乱、阵型鬆散的吐蕃头领一眼,这才略微欠身,算是回礼。 “溪赊罗撒首领,久候了。奉大帅之命,让我野利桀率军前来助阵。” “有劳將军,有劳大帅!”溪赊罗撒连忙道,“將军与夏国勇士远来辛苦,我已命人备下酒肉,为將军接风洗尘!” “不必了。”野利桀直接拒绝,语气乾脆,“军情紧急,不必拘泥虚礼。我军需即刻安营,首领还是先带我去看看你麾下人马,商议进军事宜。” 溪赊罗撒碰了个软钉子,心中不悦,但不敢表露,只得道。 “將军说的是,请隨我来。” 两军合流,在鹰愁涧外一片更大的谷地扎下联营。 夏军营地独立一隅,戒备森严,与吐蕃军营地涇渭分明。 安顿稍定,野利桀便带著几名副將,来到溪赊罗撒的大帐“议事”。 帐中,溪赊罗撒这边坐了十几名主要头领,野利桀只带了两人。炭火熊熊,但气氛却有些凝滯。 “野利將军,”溪赊罗撒率先开口,指著粗略的舆图。 “据探马回报,宋军主力仍在青唐、宗哥、邈川一线,其新编团结营”分散巡逻。 我军如今合兵一处,已有近六千之眾,士气正旺。以我之见,当趁宋人不备,以雷霆之势,直扑青唐!只要拿下青唐,诛杀赵明诚,则河湟宋人群龙无首,必然崩溃!届时———— ” “溪赊罗撒首领,”野利桀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如何用兵,本將自有计较。在商议具体方略之前,有些话,需说在前面。” 他抬起眼皮,扫过帐中吐蕃头领们。 “我大夏应你所请,遣精兵来助,是为剿灭屡犯我境的吐蕃流寇,並助你重整河湟。 然,兵者,国之大事。我摩下儿郎,皆是大夏百战精锐,不可轻掷。此战,你部熟悉地理,深知敌情,且为收復故土而战,自当奋勇爭先,以为全军前锋。” 溪赊罗撒心中一沉,脸上笑容有些僵硬。 “將军所言甚是,我部自当戮力向前。只是宋军亦非弱旅,尤其那团结营————” “所以更需要你部拿出决死之气概!”野利桀再次打断,语气加重,“唯有你部前锋捨命搏杀,缠住宋军主力,挫其锐气,我铁鷂子方可覷准时机,侧翼突进,一击破敌!此乃正理。若前锋逡巡不进,或一击即溃,则我铁骑纵有万钧之力,亦无从施展,反而可能陷入重围。届时,非但不能助你,恐连我大夏儿郎也要折损於此。首领,你以为呢?”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要让吐蕃军当炮灰,去消耗宋军,夏军则在后面捡便宜,保存实力。 帐中几个吐蕃头领脸上已露出愤愤之色。 溪赊罗撒胸口一股恶气翻涌,手指在案下捏得发白。 他岂能不知野利桀的算盘? 这是要拿他的人去填宋人的刀口! 可他能翻脸吗?不能。 没有夏国这一千八百精锐,尤其是那八百铁鷂子,他根本不敢想能打下青唐。 翻脸,则前功尽弃,夏军可能立刻调头就走,甚至反过来先灭了他。到时候,他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將那股屈辱与愤怒压下去,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將军————深諳兵法,所言极是。我部————自当为大军前驱,拼死力战,为將军铁骑创造破敌之机!” “好!”野利桀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首领深明大义,野利佩服。既如此,具体进兵方略,我们稍后再详议。至於你部的指挥之权嘛————”他故意顿了顿。 溪赊罗撒心中一紧。 “自然还是以首领为主。你部情状,你最为熟悉,我部自会听从首领號令,配合行动。”野利桀轻描淡写地说道。 但谁都明白,这“听从號令、配合行动”的前提,是吐蕃军必须按照他的要求,去当那个“奋勇爭先”的先锋。 溪赊罗撒只觉得喉咙发乾,像吞下了一只苍蝇,却又不得不咽下去,还得装作甘之如飴。 “多谢————將军信任。” 会议在一种极其微妙和憋屈的气氛中结束。 野利桀带著副將扬长而去,回自己戒备森严的营地。 帐中只剩下溪赊罗撒和他的头领们,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一名脾气暴躁的头领猛地捶了一下地面,低吼道。 “大首领!夏人欺人太甚!这分明是让我们去送死!” “就是!他们躲在后面捡便宜,我们的人死光了,他们正好占了河湟!” 溪赊罗撒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脸上的肌肉扭曲著,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迸出话来。 “都给我闭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环视眾人,目光凶狠如受伤的独狼。 “我们没有退路了!后退是死,內訌也是死!只有往前冲,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用我们吐蕃勇士的命,去换宋人的命,去换青唐城!只要贏了,一切都有办法!等我们復国了,再跟夏国人算帐也不迟!若是怕死,现在就可以滚,看宋人会不会放过你们!” 眾人被他狰狞的神色震慑,不敢再言。 虎狼同谋,各怀鬼胎,一支由蕃人和夏人组成的联军就此成型。 它的矛头,直指那座在冬日阳光下,正努力恢復生机的鄯州城。 、 第75章 凝香商机 第75章 凝香商机 隨著这些日子的训练磨合,团结营的战斗力和默契也在提升。 赵明诚最近也越来越忙了,为整训兵马、勘察地形,也为了稍微休息片刻。 他每隔四五天,就会率一队亲卫並团结营中表现优异的小队,外出射猎兼作野外拉练。 这日,赵明诚率王赡、刘仲武及精选的百余骑,出青唐城向北,沿湟水支流蜿蜒而行0 马蹄踏碎溪边薄冰,惊起枯草丛中野兔、雉鸡。 眾人张弓驰射,收穫颇丰。 赵明诚也挽弓发矢,射中一头麂子,引得军士们一阵喝彩。 日头偏西,眾人携带猎物,寻地歇脚。 王赡指著前方一处山谷道。 “大人,前方山谷中有个小部落,名曰香瓦”,也是之前会盟三十一部之一。其头人名叫贡珠,某前次巡边时曾见过,为人还算老实。不如去那里借地歇息,將猎物分些与他们,也好暖暖身子。” 赵明诚举目望去,只见山谷背风处,散落著几十顶帐篷,有炊烟裊裊升起,確是个歇脚的好去处,便点头应允。 百骑驰入谷中,早有部落牧民望见,飞报头人。 不多时,一个身著半旧皮袍、年约四旬、面色红褐的吐蕃汉子带著几人匆匆迎来,正是头人贡珠。 他远远望见旗號与为首緋袍官员,便知是抚諭使亲至,急忙抚胸躬身行礼,用带著口音的汉话道。 “香瓦部头人贡珠,恭迎抚諭使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赵明诚下马,上前虚扶一把,笑道。 “贡珠头人不必多礼。本官率儿郎出猎至此,叨扰贵部,借块地方歇歇脚,烤烤火。” 贡珠连道不敢,將赵明诚一行迎入部落。 牧民们远远围观,神色间好奇多於畏惧,显是“抚諭使”的名声与之前会盟、市集的实惠,已在此地传开。 尤其见到军士们马上掛著的诸多猎物,孩童们更是眼睛发亮。 贡珠將赵明诚、王赡、刘仲武等人让进自己那顶最大的帐篷,吩咐妻女煮茶待客。 帐篷內陈设简朴,但收拾得乾净,地上铺著旧毡毯,中间火塘燃著干牛粪,倒是暖和0 亲卫们在帐外空地支起锅灶,分割猎物,部分就地烤炙,部分留给香瓦部。 赵明诚与贡珠等人围坐火塘边,喝著滚烫的咸茶,隨口问些部落过冬情形,草场畜群可好,市集换得盐茶是否够用等语。 贡珠一一恭敬回答,言辞间对眼下生活颇感满足,再三感谢抚諭使带来的太平与交易之利。 说话间。 赵明诚忽觉鼻端縈绕著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气。 不同於帐篷內常见的皮革、奶腥、烟火之味,也非脂粉香气,倒似某种草木清芬混合著淡淡蜜味,闻之令人心神一爽。 他细看贡珠及其坐在稍远处忙碌的妻子、偶尔探头进来的女儿,发现这家人虽肤色亦是高原常见的红褐,但面部皮肤却相对光洁。 少了许多牧民常有的皸裂粗糙,尤其那少女,双颊竟透出些健康红润,並非纯粹风吹日晒的深赭。 赵明诚心中一动,放下茶碗,笑问道。 “贡珠头人,你这帐中,还有身上,似乎有股特別香气,闻著倒是舒坦。我看贵部眾人,面色也比別部牧民润泽些,不知是何缘故?” 贡珠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朴实的自豪笑容,道。 “大人好灵的鼻子!这香气,还有这麵皮,都赖得我们香瓦部祖传的一点小手艺。” 说著,他转身从帐篷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皮囊里,小心取出一个陶罐,揭开罐口蒙著的乾净羊皮,递到赵明诚面前。 罐中盛著大半罐淡黄色、质如凝脂般的膏体,那清雅馨香正是由此散发出来,靠近了闻,香气更醇,还带著一丝凉意。 “此物我们叫它凝香”。”贡珠介绍道。 “这是用这附近山上长的几种草叶子、花,还有野蜂巢,按老辈传下的法子,捣了、 煮了、滤了、再慢慢晾凝成的。每日洗了脸手,取一点细细抹匀,能防冻防裂,久了皮肤也没那么糙。我们香瓦部祖祖辈辈都自己做点用,算不得什么金贵东西。” 赵明诚眼中精光一闪。 他伸出指尖,沾了一点凝香,触手微凉,细腻滑润,在手背抹开,初时微腻,很快化开吸收,留下一层极薄的油润感与持久清香。 他仔细嗅了嗅,又就著火光细看膏体质地。 以他的见识,这大致可归为原始的“面脂”或“香膏”,纯天然材料製成,虽有杂质,工艺粗糙,但基础功效是有的,且这香气天然清雅,颇为难得。 “这凝香的原材料好寻么?”赵明诚状似隨意地问。 “好寻!”贡珠点头,“那几种草花,春夏秋三季,山边坡上到处都是。野蜂巢麻烦些,但老猎手都知道哪儿有,小心些取就是了。 就是做起来费工夫,要采新鲜的,趁日头好洗净晾乾,捣碎的火候、熬煮的时间、过滤的细布、晾凝的温度,都有讲究,一步错了,要么不成膏,要么容易坏,要么没香气。 都是部里女人家一点点琢磨,熟能生巧。” 赵明诚心中急速盘算,原材料易得,成本低廉,製作工艺有门槛,但並非不可攻克改进。 成品有切实的滋润防护效果,且带有天然怡人香气。 这东西,在汴京那些高门大户、文人仕女眼中,会是什么? 是带著神秘高原风情的“雪域秘制香膏”! 是比寻常市面铅粉、花露更新奇、更天然的妆品。 若能改良工艺,提升品相,统一规格,加以包装,再藉由通顺的商路贩至汴京乃至江南———— 赵明诚瞬间明白了这东西的商业价值。 倒不是他贪財,只是他確实需要钱。 回京后继续维持好和赵佶的交情,打通其他的人脉,修建一些目前只存在於脑海中的工程,乃至未来更大的目標———— 这些事哪哪都需要钱,別看赵明诚现在不提钱,那是因为还没到用的时候。 正因如此,才要为財源未雨绸繆。 凝香如果经营得当,完全可能成为一条稳定的財源。 心中虽有波澜,赵明诚面上却不动声色,將陶罐递还,赞道。 “果然是好东西,天然造化,贵部巧思。此物只自用,倒是可惜了。” 贡珠憨厚一笑:“山野之物,自己用用便好,哪值得往外拿。” 赵明诚不再多言,转而与王赡、刘仲武谈论起今日狩猎所见地形。 待到外间肉食烤好,亲卫送入,眾人分食,气氛热闹。 赵明诚特意让贡珠唤来部中几位长者一同享用,又將大半猎物留给部落,贡珠一家感激不尽。 食毕,天色渐暗。 赵明诚对王赡、刘仲武道。 “你二人带弟兄们在外整顿,明早回城,我今夜在此歇下,与贡珠头人再聊聊部落生计。” 王、刘二人知他必有深意,躬身领命,自去安排警卫、宿营。 帐中復归安静,只余赵明诚、贡珠及一名通译(贡珠汉话尚可,但深谈仍需辅助)。 赵明诚挥手让亲兵亦退至帐外守候。 “贡珠头人,”赵明诚神色温和,语气却认真起来,“適才那凝香,本官甚觉有趣,此物若只你一部百十人用,实是埋没。 本官有意,將此物製法买下,在你部设立作坊,专事製作,製成之凝香”,由本官负责售卖,所得之利,可分於你部。如此,你部族人无需只靠放牧,亦可多一稳定进项,换取更多盐、茶、布匹、乃至铁锅,农具等等。你看如何?” 贡珠闻言,一时愣住,脸上神情变幻。 他虽质朴,却不蠢。 抚諭使大人看上他们这不起眼的小东西了? 还要买下方子,设作坊?他第一个念头是惊讶与不解,这小玩意也能换钱?第二个念头便是警惕,祖传的手艺,岂能轻授外人? 赵明诚观其神色,知其所虑,不待他开口,便继续道。 “头人不必多虑。本官並非强取豪夺。此凝香製法,本官愿以重金购买,一次买断,此后,你部仍可自用,但不得再將製法售予他人,亦不可私自大量製作售卖。 作为补偿,本官会在鄯州城內设立专门作坊,由你部擅长此道的妇人牵头,招募你部族人入內做工,按工计酬,工钱优厚。 作坊所需原材料,仍由你部按市价採集供应,此又是一项收入。” 赵明诚顿了顿,加重语气。 “如此一来,你部可得三重利:一,卖断方子之资,立时可得一笔现钱財物。二,族人入工坊做工,有稳定工钱。三,採集原料,可得持续採买之利,而本官要的,只是这独家製作售卖之权,头人细想,这是否比你部自家零星製作、仅够自用,要强上百倍?” 贡珠听得心跳加速。 他虽不太懂“独家售卖”、“分润”具体如何运作,但抚諭使说的前三项,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现钱、工钱、卖原料的钱! 这可比放牧看天吃饭、偶尔用富余畜產去市集换点必需品,要稳定丰厚得多。 尤其是这寒冬腊月,若有工可做,有现钱可拿,部中老弱妇孺便多一条活路。 “抚諭使大人————此言当真?”贡珠声音有些发乾。 “本官身为朝廷抚諭使,在河湟待了有些日子了,言出必践你也看到了,岂会戏言? “赵明诚正色道,“你若应允,本官可即刻命人回城,取百斤盐、百斤茶、五十匹布,铁锅农具等,作为购买方子之资,先行送来,待作坊设立,再行计工付酬、收购原料等事。至於日后分润细节,可立字为据,本官以官府印信为凭。” 盐、茶、布,正是部落最紧缺之物,铁锅更是稀罕货,更別说有百斤了! 他们的部落可以没有凝香,但是不能没有这些东西,轻重高下一目了然。 贡珠呼吸粗重起来,他环顾自家简陋的帐篷,想起部中许多人家过冬的艰难,想起市集上那些令人眼馋却无力换取的货物———— 赵明诚之前承诺的事,比如会盟、市集、公平交易,如今都已兑现,他在整个河湟的信誉是非常好的。 如今好处就在眼前,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祖传手艺固然珍贵,但若能换来部族实实在在的富足与保障,祖宗想必也不会怪罪。 挣扎片刻,贡珠一咬牙,起身对著赵明诚深深一躬。 “抚諭使大人看得上我们这小玩意,是香瓦部的造化!贡珠愿將凝香”製法献与大人,全凭大人做主!只求大人莫要亏待我部族人。” 赵明诚脸上露出笑容,上前扶起贡珠。 “头人深明大义,本官甚慰。放心,本官行事,必不令诚信者失望。从今往后,香瓦部便是我这凝香生意的第一家合作伙伴,只要用心做事,好处绝少不了。” 赵明诚当即唤来帐外亲兵,低声吩咐几句。 亲兵领命,即刻带上数骑,连夜驰回鄯州城。 不过两个时辰,马蹄声再响。 先前离去的亲兵去而復返,身后跟著数辆大车,在火把照耀下驶入香瓦部营地。 车上满载货物:五十匹布、一百斤砖茶、盐一百斤,还有几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整齐摆放的铁锅和铁製农具。 在火光照耀下,这些物资散发著令人心安的、实实在在的光泽。 香瓦部的牧民们都被惊动,围拢过来,看著这些往日需要许多牛羊才能换到的宝贵物资,眼睛发直,议论纷纷。 贡珠更是激动得手足无措。 他没想到抚諭使动作如此之快,更没想到“重金”如此之“重”! 这些盐茶布匹,足够全部落舒舒服服过完这个冬天,乃至明年年中还有富余! 铁锅和农具就更別说了,这东西在市集上更是极难换到。 “贡珠头人,这些是购买凝香方子的酬劳,请点收。”赵明诚微笑道。 “此外,作坊设立之前,你可先选派三五个最熟製法的人,隨我回城,暂住馆驛。一则,本官需详细了解製法细节,看看有无改进之处;二则,可先试製一批,摸索大批製作的门道。这些人的吃喝用度,工钱照算,待城中作坊建好,再正式开工,广招你部族人。” “是!是!全凭大人安排!”贡珠再无半点犹豫,连声答应,立即唤来自家妻子和另外两名手法最好的老妇人还有经常收集原料的部民,细细叮嘱,让他们跟隨赵大人回城。 他又亲自取来一个珍藏的旧皮卷,上面用简单的图画和吐蕃文字,记载著“凝香”的原材料种类、採摘时节、製作步骤、注意事项等,虽粗糙,但关键处清晰。 他將皮卷郑重交给赵明诚。 赵明诚接过皮卷,略一瀏览,心中更有底。 他当即与贡珠约定,三日后,便派专人前来,商討原料定期供应的具体细节与价格,並开始招募第一批入城做工的族人。 夜色已深,但香瓦部营地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厚赐而充满欢腾。 贡珠带著族人,千恩万谢地將赵明诚送出山谷。 回城路上,寒风拂面,赵明诚却觉心绪颇佳。 猎获颇丰,更意外觅得一潜在財源。 “王將军,”赵明诚对身旁並轡而行的王赡道。 “回城后,你即刻著人在城內寻一稳妥宽敞、临近水源的院落,买下或租下。再寻几个可靠的、家中女眷擅弄脂粉的属吏,我有用。” 王赡虽不知那凝香具体有何妙用,但见赵明诚如此重视,心知必是大事,拱手应道。 “末將明白,即刻就去。” 第76章 山雨欲来 第76章 山雨欲来 很快,鄯州城內外的“凝香”作坊已选好址。 正由香瓦部头人多吉推荐的族人带著赵明诚派遣的几名懂些匠作、识字通文的属吏,热火朝天地整理房舍,定製器具,试验改进工艺。 赵明诚对此颇为上心,时常亲自过问。 但他更大的精力,始终牢牢钉在军事与边情上。 团结营的蕃汉混编已初见成效,队列、號令、基础战术协同颇有章法,轮流执行的巡逻、护商任务也完成得越发稳健。 王赡、刘仲武麾下的正兵,因粮餉渐足、赏罚分明,士气亦旺。 整体而言,河湟宋军实力较年初已提升不止一筹,面对小股袭扰绰绰有余。 然而,近半月来,童贯手下的斥侯以及那些已深度归附的部落,陆续报来一些零散却不容忽视的消息。 最先是一个来自祁连山南麓、与溪赊罗撒控制区有些距离的小部落,其头人向瞎征报告。 有陌生面孔的吐蕃骑士在更深的雪山埡口附近活动,似乎在串联几个向来排外、未曾参与会盟的部落。 接著,童贯安插在西夏边境的暗线回报,卓囉和南军司最近物资调动频繁,尤其是箭矢、粮袋明显增多,且有精锐骑兵小队频繁出入边境哨卡,行踪诡秘。 几乎同时,白草部扎西多吉也派人来报,有猎人在西北方向远山中发现陌生的大队马蹄印和宿营痕跡,不似寻常牧人游牧。 这些信息单独看,或许都可解释:吐蕃部落內部串联,夏军日常调动,远山或有马贼。 但將它们放在一起,尤其是放在赵明诚眼中,便拼凑出一幅令人警惕的图景。 “雪山部落异常集结————西夏边境异动————陌生骑旅————” 书房內,赵明诚將几份情报並排摊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眉头紧锁。 王赡、刘仲武、童贯、瞎征皆在,气氛凝重。 “大人,会不会是溪赊罗撒那廝,狗急跳墙,想最后拼一把,拉拢些山里部落壮声势?”王赡沉吟道。 刘仲武则盯著西夏边境的情报:“夏军异动,不可不防。只是不知是例行换防,还是另有所图。” 童贯肯定道:“大人,咱家的人看得真,那物资调动,绝非寻常。尤其是铁子专用的重型箭鏃,一次运了十几大车进卓囉城,若无战事,囤积这许多作甚?” 赵明诚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河湟及周边舆图前,目光在祁连山深处、西夏卓囉和南军司,鄯州城之间反覆移动。 一个惊人的、却又符合逻辑的推论,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歷史上,元符年间宋军收復河湟后,吐蕃势力並未完全消亡,溪赊罗撒等残余在青海湖周边与西夏支持下,屡屡为患,最终在宋夏关係紧张时,与西夏联兵,给宋军造成不小麻烦。 只是那场联手,似乎发生得更晚一些,在赵煦去世、徽宗初年。 而现在,赵明诚加速了这一进程,蕃夏提前联手了。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眾人。 “恐怕,我们最坏的预料,要成真了,溪赊罗撒,已与夏国结盟,而且,不是寻常的物资支持,是实质性的军事同盟。” 眾人闻言,皆是一震。 “大人何以如此断定?”刘仲武追问。 “零星部落串联,是溪赊罗撒在招兵买马,做最后挣扎,夏国边境物资异常,尤其是重型箭,是为一场中等规模战事做准备。 两者同时发生,且地点、时间如此微妙————” 赵明诚指著地图,“溪赊罗撒若只想袭扰,无需大动干戈串联远山部落,更引不来西夏如此明显的物资倾斜。 唯一的解释是,他们目標一致,即將联手,发动一场旨在彻底扭转河湟局势的大战! 溪赊罗撒提供嚮导、部分兵员和入侵藉口,夏国提供关键的精锐和装备,甚至可能直接出兵!” 王赡倒吸一口凉气:“西夏若真出兵,哪怕只是部分精锐,也非同小可!铁子正面冲阵,极难抵挡!” 刘仲武脸色同样严峻:“大人,我军目下兵力,守城或可,若敌军聚兵数千,四面来攻,或寻隙围点打援,则颇被动。尤其吐蕃诸部新附,若见战事不利,难免再生异心。” 童贯也收起常日的笑意,低声道。 “大人,此事非同小可,需速报朝廷与新任胡经略!” “不错。”赵明诚走回案前,神色已恢復冷静果断,“立即以六百里加急,將我等研判之情报与结论,奏报朝廷枢密院、兵部,並抄送熙河路经略使司。奏报需写明,此非寻常蕃乱,乃吐蕃残部勾连西夏,欲犯我河湟,请朝廷速做决断,协调陕西诸路戒备,並准河湟临机应变之权。” 他看向童贯。 “童供奉,加派人手,严密监视西夏卓囉城方向,及祁连山各处要道。凡有大队人马异动,即刻来报!” “是!” “王將军,刘將军,即刻起,全军进入戒备。 团结营收缩部分外围巡逻,重点加强鄯州城、邈川及主要屯田点、市集防卫。检修城防,清点库储,尤其是箭矢、火器、擂石。派人知会各归附部落头人,提高警惕,约束部眾,防备奸细,並收集一切可疑消息来报。” “末將领命!” “郡公,还需你多费心,利用旧部关係,打探溪赊罗撒具体纠集了哪些部落,大致兵力多少,有无確切断的夏军动向。” 瞎征领命。 “大人放心,怀德这就去办。” 眾人领命匆匆而去。 赵明诚独坐书房,铺开信纸,沉思片刻,开始给新任熙河兰会路经略使胡宗回写信。 这封信,他以私人名义发出。 信中,他先简要稟报了河湟近来收集到的异常情报,以及自己关於溪赊罗撒与西夏可能已实质结盟、近期將有大战的研判。 他没有夸大,也未隱瞒,將已知信息和推理依据一一列明。 接著,他笔锋一转,写道。 “————明诚非敢妄言危局以耸听闻。然则,河湟新政,自和糴、屯田、会盟、团结营,乃至近日试製土產以通商利,诸事方有头绪,人心初附,根基未深。 此正如幼苗破土,最惧风雨摧折。溪赊罗撒与夏国联兵而来,其意不在掳掠,而在覆灭我新政根本。 若此战有失,则稳边前功尽弃,蕃汉军民血流成河,朝廷西顾之忧,恐十倍於前。明诚在河湟,深知此间利害,故不得不以实情相告,恳请经略明察。” 赵明诚在信里明確提出增援的请求。 “鄯州城现有兵马,守御或可勉力支撑,然若敌军势大,四面合围,或断我粮道,攻我必救,则需有一支可机动之野战精锐,以为策应,寻机破敌。 明诚恳请经略从熙河路各州抽调一支善战之师,速援青唐!此援兵不需多,但需精,需能战,更需主將知兵善断,能与河湟诸军同心协力,伏乞经略速断!” 信写罢,封好,以最急件发出,与奏报朝廷的公文一同驰往熙州。 熙州,经略使司衙门。 胡宗回到任未久,正忙於熟悉熙河路庞杂的军政事务,理清前任孙路留下的烂摊子。 赵明诚在河湟的作为,他已有耳闻,同样颇为讚赏,认为这才是固边安民的长久之策。 只是没想到,自己刚上任,就碰上如此棘手的局面。 他仔细阅读了情报分析和赵明诚的恳求,又调阅了近几个月来夏国边境和吐蕃各部的零星奏报,独自在书房中权衡了近一个时辰。 胡宗回是知兵之人,曾任秦凤路鈐辖,与夏国打过交道,深知其军力,尤其是铁爵子的厉害。 他也清楚河湟对熙河路、乃至整个陕西防线的重要性。 赵明诚的判断,与他综合各方信息后的直觉不谋而合。 溪赊罗撒与夏国联手,可能性极高。 河湟若失,熙州將直面兵锋,且吐蕃诸部必生反覆,整个西北局势將急剧恶化。 “赵明诚所言不虚,此战关乎河湟新政存废,亦关乎我熙河路安危。必须派兵,而且要派能打仗、靠得住的兵!”胡宗回心中已有决断。 派谁去?派多少? 熙河路各军各有防区,且要防备西夏从其他方向可能的牵制攻击。 兵力不能抽太多,否则本路空虚。 但也不能太少,否则杯水车薪。 他脑中迅速將麾下將领过了一遍,最终,一个名字定格种朴。 种朴,將门之后,其祖父种世衡、父亲种諤皆是西北名將,威震西陲。 种朴本人年少从军,在种諤麾下歷练,参与过对夏战事,勇悍有谋,且因家族渊源,对吐蕃、羌部情状颇为熟悉,並非一味莽撞的武夫。 如今他知河州,兼熙河路鈐辖,正是年富力强、可独当一面之时。 其摩下也有一批能征善战的旧部。 “就是他了!”胡宗回不再犹豫,立刻传令,召种朴速来熙州。 种朴接到急令,不敢耽搁,快马加鞭,一日夜便赶到熙州。 胡宗回屏退左右,將河湟军情与赵明诚的信件交与他看,並直言自己的担忧与决定。 种朴仔细阅毕,浓眉紧锁,眼中却闪过光芒。 “经略,末將以为赵抚諭判断在理,西夏与吐蕃残部勾结,其志不小。河湟若失,我河州、熙州俱危。末將愿率兵前往,助赵抚諭破敌!” 胡宗回点头。 “种鈐辖,本官亦属意於你。予你两千兵马,从你河州旧部及熙州、巩州抽调步骑精锐组成。 其中骑兵不得少於八百,要善骑射、能冲阵的。 步卒需带足强弩。此行须稳固青唐防线,击退来犯之敌,若有机会,与河湟兵马配合,寻歼敌主力,至少重创之,使其短期內无力再犯。 记住,你部驰援,军事上需听从赵抚諭协调,务必同心协力,不得掣肘,赵抚諭虽年轻,然在河湟威望已立,且深諳边情,不可轻慢。” 种朴肃然抱拳:“末將明白!定与赵抚諭同心戮力,共破敌军!” “好!事不宜迟,你即刻持我令箭回去调兵,三日內集结完毕,开赴青唐!粮草器械,本官会下令沿途州县全力保障!” “末將领命!定不辱命!” 种朴立即去执行。 胡宗回也即刻行文各相关州县,为种朴部调动、补给开绿灯,並再次上奏朝廷,陈明已派兵援湟及自己的判断。 三日后,河州城外,两千精锐整装列队。 种朴顶盔贯甲,手持长枪,立於阵前。 队伍中骑兵剽悍,步卒精壮,旗帜鲜明,兵甲耀目。 隨著种朴一声令下,大军开拔,铁流滚滚,向著东南方向的鄯州城,疾驰而去。 烟尘起处,显露出一往无前的杀气。 第77章 合併定策 第77章 合併定策 种朴率领的两千熙河、秦凤精锐,一路轻装急进,沿途州县早有胡宗回严令,粮草补给顺畅,只用了不到五日,便抵达鄯州城下。 此刻,鄯州城门外,赵明诚率王赡、刘仲武、童贯、瞎征等人,已列队相迎。 为示郑重,赵明诚今日穿上了緋色公服,但未披裘,只罩一件轻便披风,王赡、刘仲武皆著甲,肃立两侧。 种朴老远便望见城下旌旗严整,待到近前,只见迎接队伍虽人数不多。 那个穿緋袍公服的,想来就是赵抚諭了。 “真是好汉子,生得这般雄壮!” 这是种朴心里对赵明诚的第一印象。 赵明诚跟武將兵卒们呆久了,再加上体格本就高大,且一直坚持打熬身体,倒愈发有点武人气概了。 更令种朴注意的是。 城头值守士卒,甲冑齐全,持枪肃立,岗哨分明,城墙也明显经过修缮加固,绝非想像中那种刚经歷战乱、勉强维持的残破边城模样。 “末將种朴,奉胡经略之命,率部驰援,参见抚諭使赵大人!” 种朴在马上抱拳,声音洪亮。 他身后两千兵马,见主將行礼,亦齐齐在马上躬身,动作整齐,带起一片甲叶摩擦的哗啦声,显示出良好的训练。 赵明诚上前两步,拱手还礼,微笑道。 “种將军一路辛苦!胡经略信重,將军远来,河湟军民如得臂助!快请入城!” 眾人入城,种朴刻意留心观察。 鄯州城街道虽不宽阔,但乾净整洁,巡哨士卒往来有序。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市集方向隱约传来交易人声,竟颇有几分生气。 抵达原吐蕃王宫改建的临时帅府,厅中已备下简单酒食,为种朴及其主要部將接风。 席间,赵明诚將王赡、刘仲武等人一一介绍与种朴。 种朴对王赡这位拓边悍將早有耳闻,对其战功颇为认可,对刘仲武的沉稳亦有好感。 眾人边吃边谈,话题很快转到当前军情。 赵明诚將童贯最新探得的情报,约千人夏军已出卓囉城,疑似与溪赊罗撒匯合,告知种朴,並再次阐明了自己对敌情的判断。 种朴听完,浓眉紧锁,放下酒杯。 “抚諭所判,与末將沿途所思,颇多吻合,夏贼果然按捺不住,要伸手了。只是不知溪赊罗撒那廝,究竟纠结了多少乌合之眾。” 王赡接口道。 “据这几日各处回报,加上陇拶首领旧部传来的消息,溪赊罗撒在祁连山、青海湖周边,连嚇带骗,大约凑了两千来人。加上他本部还剩的约两千,吐蕃兵总共四千左右。再加夏军一千,尤其是那几百铁鷂子,总兵力当在五千以上,或许接近六千。” 刘仲武补充:“敌军虽眾,然其成分复杂。夏军与吐蕃军必不同心,夏军要保存实力,溪赊罗撒需战功证明价值。吐蕃各部仓促拼凑,號令不一,战力参差。此其弱点。” 种朴听著,目光在赵明诚、王赡、刘仲武脸上扫过,见三人分析敌情条理清晰,优劣分明,绝非纸上谈兵,心中那点因对方是文官主事而產生的一丝微妙轻视,不由淡去许多。 这个赵明诚,是个知兵的文官。 种朴提出了问题。 “五千到六千————兵力確在我之上。我军合兵后,鄯州城、邈川守军,加上某这两千,再算上王將军、刘將军麾下及那新编团结营,野战兵力————约在四千余?” 赵明诚点头:“不错,可机动作战之兵,约四千五百人。其中,种將军所部最为精锐,王將军、刘將军部下久经战阵,团结营经数月整训,亦可堪一战,然毕竟新成,野战爭锋经验稍欠。” 种朴心中飞快计算,四千五对五千五乃至六千,兵力处於劣势,且敌军有铁子这等衝击力极强的兵种。 但己方有城可守,有民可依,更重要的是,敌军协同是最大短板。 这仗,有的打,但绝不能硬拼。 他看向赵明诚,直接问道:“敌军势大,且来势汹汹,不知抚諭心中,可有破敌之策? “” 赵明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厅中悬掛的大幅河湟舆图前,示意眾人近前。 “固守青唐,凭城而战,看似稳妥,实为下策。” 赵明诚手指点著鄯州城,“诸位请看,敌军数倍於我,若围而不攻,分兵劫掠屯田、市集,截我粮道,则我不出月余,必生內乱。 归附诸部落见我被困,难免再生异心。且夏军铁鷂子善於野战,攻城非其所长,溪赊罗撒为向夏人证明价值,必急於求战。我军若一味固守,正中其消耗疲我之下怀。” “那抚諭的意思是————主动出击?在野外决战?”种朴眉头微挑。 以少击多,还是在野外面对铁子,风险极大。 “非也。”赵明诚摇头,手指从青唐城移开,沿著湟水向下游滑动,最终停在一处標註为“黑石滩”的河湾地带。 “不是被动固守,也不是盲目浪战。而是要引蛇出洞,预设战场,以逸待劳,一举破敌!” 赵明诚手指重重点在“黑石滩”。 “此地,距鄯州城约四十里,湟水於此拐一大弯,形成一片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的开阔滩地。 入口处仅百余步宽,利於骑兵初入时展开衝锋,炫耀武力。但一旦深入滩地,两侧山势渐高,可供大军腾挪的空间实则有限。更妙的是,东西两侧山脊平缓,林木草丛茂密,极易埋伏兵马。” 王赡眼睛一亮:“大人是想————在此设伏?” “正是!”赵明诚眼中闪著锐利的光芒。 “敌军势大,且由多方拼凑,其心不齐。夏军欲保存实力,必不肯率先全力死战。 而且溪赊罗撒急需战功向夏人证明自己值得扶持,必求战心切,尤其想打一场能展现其价值的胜仗。我们便投其所好,给他一个看似唾手可得的战机!” 赵明诚说了他接下来的计划,“先得让溪赊罗撒相信,我军主力被分散了。近来屯田点增多,需兵保护;通往熙州、河州的粮道,亦需护卫。 我可让刘將军坐镇鄯州城,但要大张旗鼓,多树旗帜,每日定时开闭城门,队伍进出,做出重兵在城、严加守御的姿態。 同时,故意让巡逻队、运粮队在黑石滩外围更频繁活动,並让一些消息,通过可靠又不慎的渠道,传到可能存在的奸细耳中,或让归附部落中人无意”透露,说我近日担忧屯田秋收,常带护卫巡视各屯田点; 后方粮秣补给压力大,车队往来增多,分去了不少兵力———— 总之一句话,要让溪赊罗撒认为,青唐守军不少,但机动野战兵力被琐事牵制,相对空虚。” 种朴听得入神,他很快明白了赵明诚的心思。 “溪赊罗撒闻此,必以为有机可乘。尤其若探知有运粮队”或抚諭巡视队伍”在黑石滩一带活动,更会视为天赐良机。 若能击破护粮队,或擒杀抚諭,其功立显,足以向夏人交代,更能提振吐蕃联军士气! ” “不错!”赵明诚讚许地看了种朴一眼,“此乃香饵,届时,溪赊罗撒求功心切,又自恃兵力优势,兼有铁鷂子为倚仗,很可能挥军急进,追入滩地。夏军为监视战局、防止溪赊罗撒独吞大功,亦必跟进。” 接著,赵明诚指著黑石滩地形。 “一旦敌军大队涌入这喇叭口形的滩地,其兵力优势在狭窄正面难以完全展开,队列必然拉长、混乱。而我伏兵,便可骤然发动!眾將可有异议!” “末將无异议!” “末將也没有异议!” 王,刘,种三人都人同了这个作战计策。 “好,那就开始安排了。” 赵明诚开始部署。 “刘將军,你率本部约一千人,留守青唐。要大张旗鼓守城,营造主力仍在假象,同时,確保青唐万无一失,安定民心,监控归附部落,並作为最后屏障。” 刘仲武向来稳重谨慎,这等任务最需要心思细腻,且熟悉鄯州城情况的人执行,刘仲武是最適合的。 “末將领命!”刘仲武抱拳。 “王赡將军,你统帅团结营主力,约两千人,提前两日,秘密运动至黑石滩东西两侧山脊预设阵地。 多带弓弩,备足箭矢,並携带锣鼓、旗帜。你的任务是:待敌军大部进入滩地,以锣鼓、吶喊为號,箭矢齐发,打击敌军中后部,製造混乱。 不必急於下山近战,以远程杀伤、扰乱军心为主。若敌军前军凶猛,可適当后撤,引其更深。” “明白!定叫蕃子夏贼,尝尝箭雨的滋味!”王赡摩拳擦掌。 “种將军,”赵明诚看向种朴,神色郑重。 “你部的两千精锐,是我军最锋利的矛头,你的任务最重,也最关键。你部提前秘密进驻黑石滩上游一日路程外的一处隱秘山谷,偃旗息鼓,封锁消息。 待伏击发动,敌军陷入混乱,尤其是其前军与中后军脱节、夏军受箭雨袭扰之际,你率部自上游河谷迅猛杀出,直插敌军腰腹!” 种朴眼中战意熊熊,轰然应道。 “抚諭此计,正合我意!末將必率儿郎,直取中军,斩將夺旗!” 赵明诚最后道。 “至於作为诱饵的骑兵,便由刘將军麾下或种將军指派一副將统领,务要驍勇机警,既能诱敌深入,又能及时脱身。具体人选、细节,诸位再议。” 赵明诚最后环视眾人。 “此战关键在於时机配合,在於种將军突击的迅猛精准。 各部务必严守时限,隱蔽行踪,听从统一號令,敌军势大,然心不齐,利令智昏。 我等正可藉此设下口袋,请君入瓮。只要打掉溪赊罗撒,夏军失了爪牙与藉口,必不敢久留。 届时,河湟可定!” 眾人听得血脉賁张,又觉此计环环相扣,將敌军心理、地形优劣、己方兵力运用到了极致。 王赡、刘仲武早已习惯赵明诚的谋略。 种朴是首次亲见这位年轻抚諭使筹划大战,心中那点因对方文官身份而存的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敬佩与跃跃欲试的战意。 “谨遵抚諭之命!”三人齐声应诺。 计议已定,整个鄯州城及周边驻军行动起来。 刘仲武返回鄯州城,立即下令加强城防,每日定时操演,士兵列队上下城墙,旗帜鲜明。 又故意在夜间增派“巡逻队”出城,绕行不远即回,製造紧张气氛。 对城內居民及往来商贾,则宣称是例行戒备,以防小股流寇。 王赡开始秘密调集团结营各部,以“野外拉练”、“移防协守”为名,分批分期,趁夜色或晨雾,向黑石滩方向运动。 沿途由童贯的斥侯清除可能眼线,確保隱蔽。 到了黑石滩后,立即按计划占据东西两侧山坡有利地形,挖掘简易工事,储备箭矢擂石,演练伏击信號。 种朴则率本部两千精锐,在熟悉地形的嚮导带领下,绕了一个大圈,悄无声息地进驻了赵明诚指定的、位於黑石滩上游约三十里的一处偏僻山谷。 全军掩蔽行踪,禁止隨意走动、大声喧譁,斥候放出二十里,確保无人察觉。 与此同时,赵明诚授意童贯,开始释放消息。 几名在押的、之前抓获的野狼部残余探子,“意外”逃脱,在“追捕”中又被“击毙”一两人,剩下的仓惶逃入深山,他们把赵明诚的假情报带回去了。 同时,赵明诚“恰好”在周围几个部落的头人前来稟事时,“无意”中提起对秋收屯田安全的担忧,並“顺口”说了句“过两日还得去黑石滩那边看看新垦的坡地”。 这些头人回去后,这消息自然会慢慢传开。 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张开。 网的中心,是那片看似平静开阔、適合骑兵驰骋的黑石滩。 网的后面,是青唐城头飘扬的旗帜,是山中沉默的强弓硬弩,是河谷里磨礪以待的刀枪。 赵明诚坐镇青唐帅府,每日听取各方回报,调整细节。 溪赊罗撒和夏军不是傻子,过於明显的破绽反而令人起疑。 他布的局,七分真,三分假,真真假假,最是难辨。 关键在於抓住了溪赊罗撒急於证明自己的心理,和夏军既想摘桃子又怕沾腥的矛盾心態。 饵已撒下,网已张开。 第78章 鱼已入网 第78章 鱼已入网 鹰愁涧以东百里,一支庞大的联军正迤邐行进在秋日的荒原上。 队伍拉出数里长,人喊马嘶,烟尘滚滚。 前军是装束杂乱、以骑兵为主的吐蕃各部,约三千余骑,打头的是溪赊罗撒的本部精锐,高举著那面褪色破损的確廝囉王族旗帜。 中军混杂,是后来归附的大小部落武装,队列鬆散,神色各异。 后军则是一支军容严整、杀气內敛的部队,人马皆甲,尤其那八百余骑铁鷂子,沉默如山,唯有铁甲叶片隨著马蹄起落髮出规律的鏗鏘声,透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就是野利桀率领的一千八百夏军。 联军总数近六千,乍看声势浩大。 但明眼人稍加留意,便能看出前后军之间那若有若无的隔阂。 吐蕃军喧囂杂乱,夏军肃穆森严,彼此间隔著一段距离,涇渭分明。 中军位置,溪赊罗撒与野利桀並轡而行,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微妙。自合兵以来,关於进军方略的爭论便未停止。 “野利將军,前面再有五天路程,便是鄯州城了。” 溪赊罗撒指著东南方向,眼中燃烧著復仇与渴望的火焰,“探马回报,鄯州城防甚严,宋军主力似乎多在城中固守。 以我之见,我等当合兵一处,直抵城下,先以吐蕃勇士轮番挑战,疲其守卒,再请將军铁鷂子看准时机,一鼓破城!只要拿下青唐,杀了赵明诚,河湟便是囊中之物!” 野利桀面无表情,目光掠过远方起伏的山峦,淡淡道。 “溪赊罗撒首领求战心切,我可以理解,然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我军兵力虽略优於守军,然青唐乃坚城,宋人经营数月,非轻易可下。若顿兵坚城之下,迁延日久,宋人援军四集,或断我粮道,则危矣。不如先扫清外围,剪其羽翼,再图根本。” “外围?”溪赊罗撒皱眉,“將军是指那些屯田点和市集?那些地方油水有限,守卫却分散,逐个攻打,徒耗兵力时日。不如合兵一举击破!” “非仅屯田市集。”野利桀瞥了他一眼,“粮道,才是大军咽喉,我听说宋人自熙州、河州转运粮秣补给青唐,多走湟水河谷,若能断其粮道,则青唐不攻自乱,届时,或可迫其出城野战,正合我铁鷂子所长。” 溪赊罗撒心中不以为然。 断粮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要的是速胜,是拿下青唐的显赫战功,好向夏人证明自己的价值,也挽回日渐离散的部眾之心。 在城下和宋军主力硬碰硬,哪怕死伤惨重,只要最终破城,一切都是值得的。 去劫掠什么粮道,就算成功,也不过是些缴获,哪比得上攻破敌巢、擒杀敌酋的荣耀? 两人正言语机锋,一骑探马自前方疾驰而来,奔到近前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稟报。 “大首领!野利將军!前方哨探在湟水黑石滩方向,发现宋军踪跡!” “速速说来!”溪赊罗撒精神一振。 “是一支宋军队伍,约三四百骑,护送著数十辆大车,正沿湟水河湾向南缓缓而行。 看车辆沉重,似是粮秣輜重。队伍中————似乎还有穿緋色官袍的官员车驾!”探马补充道。 緋色官袍? 溪赊罗撒眼睛骤然瞪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宋人高官!会是赵明诚吗? 就算不是,也定是重要人物! 还有粮车!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野利將军!你听见了吗?”溪赊罗撒难掩兴奋,转向野利桀,“宋人运粮队,还有大官!就在黑石滩!此地距青唐已有一段距离,守军难以快速来援!此乃天赐良机!若截下这批粮草,擒杀宋人高官,不啻斩断赵明诚一臂,更可大涨我军威!青唐守军闻讯,必然丧胆!” 野利桀却不如他激动,眯著眼问那探马,“可看清护卫兵力多寡?队形如何?有无斥候游骑?附近地形怎样?” 探马回道。 “护卫约三四百骑,皆是轻骑。队形————看著还算整齐,但车辆拖累,行得不快。斥候不多,只在队伍前后一二里巡弋。那黑石滩是个河湾地,三面是山,一面临水,入口狭窄,里面倒是开阔。 95 溪赊罗撒急道。 “將军!还犹豫什么?三四百护卫,我吐蕃勇士一个衝锋便能击溃!那地形,正是围歼的好地方! 只要动作快,在青唐守军反应过来前,便能结束战斗!既得粮草,又斩敌酋,一举两得!这比去硬啃青唐城墙,划算多了!” 野利桀沉吟不语。 他本能觉得有些太巧。 一支重要的运粮队,护送的高官,偏偏在这个距离青唐不远不近、地形特殊的地方被发现? 宋人难道如此大意? 但探马描述的情形,又似乎合情合理。 宋人可能確实因兵力分散,护粮队护卫不足。 那緋袍官员,或许是去巡视屯田或催粮的。 黑石滩地形利於设伏,但也利於快速围歼———— 关键是,若真能成,確实战果诱人,且风险看似低於攻城。 他看了一眼急切望著他的溪赊罗撒,又想到仁多保忠“保存实力、让吐蕃军打头阵”的交代,心中有了计较。 “溪赊罗撒首领所言,不无道理。”野利桀缓缓开口,“用兵之道,谨慎为上,此去黑石滩,需防宋人诱敌或设伏。不如这样,首领可率吐蕃军主力为前驱,先行赶往黑石滩,围截宋军。 本將率我部在后,距你十里以为接应。若一切顺利,首领自可建功。若遇伏或有诈,本將的铁鷂子亦可及时策应,或断后掩护。如此,可保万全。” 溪赊罗撒闻言,心中顿时一阵腻味。 说得好听,什么“接应策应”,分明是让他去打头阵当试刀石,夏军在后面看热闹摘桃子! 胜了,夏军可以说是有他们压阵才成功;败了或遇伏,吐蕃军先倒霉,夏军可进可退。 这野利桀,算盘打得真精。 他脸上肌肉抽动一下,强压下不满,挤出一丝笑容。 “將军所虑周详。只是————我吐蕃勇士固然驍勇,然宋人狡诈,若真有埋伏,恐需將军铁骑雷霆一击,方能竟全功。不如我军齐头並进,一鼓作气————” 野利桀摆摆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兵贵神速。若等两军整顿齐进,恐宋人粮队已去远。首领熟悉此地地形,正宜为前锋。我军在后十里,隨时可应。莫非————首领对麾下勇士破此小股宋军,没有信心? 如果真的没有信心,首领直说就可,这仗咱们就不打了,我即刻带人回去。” 野利桀一句话直接把溪赊罗撒噎死了,能打打,不能打就撤。 这话带著隱隱的激將和质疑,溪赊罗撒被噎得胸口发闷。 他知道,若再坚持,反倒显得自己怯战,更让夏人看轻自己了。 他需要这场胜利来证明自己,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將军说的是!”溪赊罗撒咬牙道,“既如此,我便率本部及各部勇士三千,为大军前驱,直扑黑石滩,定將宋人粮队与那狗官,献於將军马前!只是,望將军莫要迟延,及时接应为盼!” “自然。”野利桀頷首,“本將在此预祝首领旗开得胜。切记,若敌情有异,不可恋战,速退为要。” 计议已定,溪赊罗撒不再耽搁,立刻召集麾下主要头领,点齐三千吐蕃军,脱离大队,加快速度,向东南方湟水黑石滩方向急扑而去。 马蹄翻腾,扬起滚滚黄尘。 野利桀则下令夏军放缓速度,与前锋保持十里左右距离,不紧不慢地跟上。 他派出更多斥候,扩大侦察范围,尤其是两翼和后方,以防不测。 他心中那点疑虑並未完全消除,但也不想放过可能的机会。 让吐蕃军先去碰碰,总归稳妥。 溪赊罗撒率军疾驰,心中既是兴奋,又憋著一股气。 他要证明给夏人看,他溪赊罗撒的吐蕃勇士,不是只会摇旗吶喊的乌合之眾! 这支宋军运粮队,就是他的投名状,也是他重振声威的垫脚石。 午后时分,前锋已接近黑石滩。探马再次回报,那支宋军队伍仍在河湾內,似乎正在一处背风地休息,车马散乱,护卫鬆懈。 “好!天助我也!”溪赊罗撒大喜,立刻下令,“全军展开,从入口压进去!堵住他们退路!一个也不许放跑!尤其是那穿緋袍的,要抓活的!” 三千吐蕃骑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唿哨著,挥舞著刀弓,从相对狭窄的河口一涌而入,扑向河湾深处。 河湾內果然开阔,水草丰茂,远处靠近山脚林地旁,赫然停著一支车队,约有二三十辆大车,旁边散落著许多骑兵,约三四百人,似乎被突然出现的吐蕃大军嚇呆了,一阵慌乱。 “杀——!”溪赊罗撒一马当先,弯刀前指。 吐蕃骑兵发出震天嚎叫,催马加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那支“惊慌失措”的宋军。 宋军似乎才反应过来,仓促间组织起一道薄弱的防线,箭矢稀稀拉拉地射来,但在吐蕃军如雨的箭矢和狂暴的衝锋面前,显得无力。 两军甫一接触,宋军防线便被轻易撕开,骑兵们“惊恐”地呼喊著,丟弃了部分车辆和輜重,调转马头,向著河湾更深处、山林更密的区域“溃逃”。 “追!別让他们跑了!尤其是那辆车!”溪赊罗撒眼尖,看到溃逃的宋军中,有几骑护卫著一辆没有標识的普通马车,正没命地向山里跑,那马车看起来颇有些分量。 他断定,那緋袍官员定在车中! “大首领!小心有诈!”一名较为谨慎的老部下策马靠近,急声道,“宋军溃逃得太轻易了!这河湾地形,两侧是山,不宜深入追击!不如先收缴輜重,稳住阵脚,等野利將军大军到了再说!” “放屁!”溪赊罗撒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去,怒斥道,“那宋人文官见我大军,岂能不被嚇破胆?他们的輜重就在这里,跑不了!那狗官眼看就要擒获,此时不追,更待何时?等夏人来了,功劳还算谁的?休要囉嗦,隨我追!” 他不再理会部下劝阻,一夹马腹,率领最精锐的数百本部骑兵,顺著宋军“溃逃”的路径,紧追不捨。 其余吐蕃军见首领已追出,又见地上確实丟弃了不少鼓鼓囊囊的粮袋、甚至一些散落的铜钱绢帛,也都红了眼,乱鬨鬨地跟著追了进去,有的下马抢夺“战利品”,队形愈发混乱。 第79章 黑石滩血战 第79章 黑石滩血战 队吐蕃军乱鬨鬨地跟著,在捡拾路上宋军“溃逃”时丟弃的零星財物,队形早已散乱不堪。 就在他堪堪追到一片较为开阔的河滩,距离前方“逃窜”的宋军骑兵不足百步,甚至能看清那马车帘子惊慌掀动时一“咚咚咚——!!!” “呜—呜呜—!!!”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和悽厉的號角声,毫无徵兆地从两侧山脊猛然炸响! 那声音並非一处。 而是从东、西两侧山坡连绵响起,瞬间压过了河谷中的所有喧器,惊得战马人立而起0 许多吐蕃骑兵猝不及防,被甩落马下。 紧接著,更令人魂飞魄散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东西两侧原本看似只有枯草灌木的山坡上,如同变戏法般,瞬间竖起多面宋军旗帜! 密密麻麻,迎风招展,几乎將半边山坡染红! 旗帜之下,是大量站起的身影,他们身披皮甲或轻札,手持强弓硬弩,齐刷刷对准了下方河滩上乱成一团的吐蕃大军。 “放箭!!!” 一个粗豪狂暴、充满杀意的怒吼声,自西侧山坡某处响起,压过了鼓號余音。 正是王赡! “嘣嘣嘣嘣!!!” “嗖嗖嗖嗖—!!!” 弓弦震响如同夏日骤雨前的闷雷,匯聚成一片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数千支羽箭,如同两股由钢铁和死亡构成的暴雨洪流,自东西两侧山坡,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著下方拥挤、混乱、毫无遮蔽的吐蕃军阵。 倾泻而下! “啊”” “我的眼睛!” “举盾!快举盾!” “马!马惊了!” 惨叫声、惊呼声、马匹悲鸣声、肉体被贯穿的闷响、箭矢钉入土地车辆的“夺夺”声————瞬间取代了一切。第一轮箭雨覆盖,便让河滩化作了人间地狱。 吐蕃军大多为轻骑或无甲步兵,在如此密集的攒射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人马尸体堆积,鲜血迅速染红了黑石滩。 溪赊罗撒被亲兵拼死用皮盾护住,才未被第一波箭雨射成刺蝟。 他头盔上插著一支兀自颤动的箭羽,脸上溅著不知是谁的鲜血,目眥欲裂,方才的狂热瞬间被冰水浇透,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与暴怒。 “有埋伏!!!”他嘶声咆哮,声音都变了调,“结阵!向————向西边山坡,衝上去!夺下山坡!不然我们都得死!!” 他毕竟是久经战阵的悍酋,虽惊不乱,立刻判断出东侧山坡更高更陡,西侧相对平缓,且箭矢似乎也多来自西侧。 必须夺下一处高地,才能扭转这被动挨打的局面。 在王赡的指挥下,团结营伏兵箭矢如泼水般毫不停歇。 他们占据地利,以弓弩远程杀伤,自身伤亡极小。 看到吐蕃军在西侧山坡下聚集,试图仰攻,王赡立刻调整部署,令弓弩手集中攒射攀爬的敌军,同时命令山坡中段的刀盾手、长枪兵准备接敌。 溪赊罗撒红了眼,亲自挥刀督战,將身边还能集结起来的本部精锐和几个悍勇部落的头人聚集起来。 约千余人,丟弃了不便攀爬的马匹,举著简陋的皮盾、木板,甚至同伴的尸体,嚎叫著向山坡发起一波又一波凶猛的衝锋。 箭矢不断落下,每一刻都有人惨叫著滚落,但吐蕃军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踏著同伴的尸体,疯狂向上攀爬。 “顶住!给老子顶住!” 王赡在西坡一处突起的岩石后,声嘶力竭地大吼。 他看到吐蕃军的攻势异常凶猛,尤其是溪赊罗撒那杆破旗所指之处。 吐蕃兵如同疯虎,不顾伤亡,硬生生在箭雨中冲开了一条血路,已接近半山腰的宋军防线。 团结营毕竟是新军,野战经验不足,面对如此亡命的贴身肉搏,开始出现动摇,防线被挤压得向后退缩。 “砰!” “咔嚓!” 刀枪撞击,血肉横飞。 山坡上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 团结营士兵依靠工事和稍好的纪律,结阵抗击。 但吐蕃兵单体悍勇,且人数占优,往往数人围殴一人,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不断有宋军士兵被砍倒,也有吐蕃兵被长枪捅穿,双方尸体在狭窄的山坡上层层堆积。 “大首领!宋人守得紧!弟兄们死伤太重了!”一名满脸是血的部落头人衝到溪赊罗撒身边吼道。 溪赊罗撒一刀劈翻一名试图靠近的团结营刀盾手,啐了口血沫,眼中凶光闪烁。 他也看出宋军这伏兵战力不算顶尖,但凭藉地利和弓弩,给他们造成了巨大杀伤。 此刻进攻受挫,若不能儘快夺下山头,等宋军缓过气来,或者再有援军———— 他不敢想下去。 “发信號!给野利桀发信號!让他速速率铁鷂子来援!快!”溪赊罗撒对身边亲兵狂吼。 此刻他也顾不上面子了,保命要紧。 “是!”亲兵连忙取出早已备好的三支特製响箭,对准天空,用火折点燃引信。 “咻啪!!!” “咻啪!!!” “咻啪!!!” 三声尖锐刺耳、迥异於寻常箭矢的爆鸣,接连划破嘈杂的战场上空,即便在鼓號喊杀声中亦清晰可辨。 这正是溪赊罗撒与野利桀约定的紧急求救信號。 信號发出,溪赊罗撒心中稍定,厉声吼道。 “夏国铁骑转眼就到!弟兄们,再加把劲,夺下山头,杀光宋狗,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杀!” 吐蕃军闻听可能有援军,士气一振,攻势更猛。 团结营防线压力陡增,多处出现险情。 就在这关键时刻,战场侧后方,临近湟水河岸的一片芦苇盪中,陡然响起一片更加狂野、带著浓郁吐蕃腔调的喊杀声! 约五百余名装束各异、但明显是吐蕃打扮的骑兵,在一名头戴毡帽、挥舞弯刀的老者率领下,如同鬼魅般从吐蕃军进攻队伍的侧后方猛然杀出! 他们並不与吐蕃军正面衝撞,而是如同狡猾的狼群,专挑吐蕃军阵型混乱、背对河岸的薄弱处,狠狠插进去,砍杀一阵,旋即远遁,又扑向另一处。 “是扎西多吉那老狗!” “白草部的叛徒!” 吐蕃军中有人认出了为首老者,正是白草部头人扎西多吉! 他身后那五百骑,皆是自愿参战、对溪赊罗撒抱有旧怨的各归附部落中挑选出的勇士。 这些人是由赵明诚秘密调遣,瞎征居中联络,在此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这突如其来、来自“自己人”背后的袭击,让本就因强攻山头而焦头烂额的吐蕃军后方大乱。 许多部落兵本就士气不高,见侧后受袭,以为是宋军大队援军杀到,顿时惊慌失措,进攻势头为之一滯。 溪赊罗撒不得不分兵应对,攻势再衰。 黑石滩入口外十里,野利桀正驻马於一处高坡,眺望河湾方向。 震天的鼓號喊杀声隱隱传来,他眉头微皱。 战斗似乎颇为激烈,不似小股伏兵。 “报將军!黑石滩內杀声震天,似有大队伏兵!溪赊罗撒首领所部,似被围於滩內!” 斥候飞马来报。 野利桀冷笑一声。 “果然有诈。这溪赊罗撒,贪功冒进,自取其祸。” 他心中对吐蕃军的死活並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消耗宋军。 但若吐蕃军这么快就垮了,对士气也是打击,且完不成仁多保忠交代的“助战”任务。 正当他权衡是否要靠近些观战,再做打算时。 “咻啪!!!”———— 三声特殊的爆鸣隱约传来,紧接著,三股黑烟在河湾上空升起。 求救信號! 野利桀脸色一沉。 溪赊罗撒这么快就顶不住了?看来宋军伏兵实力不弱。 他正在飞快计较著。 此刻宋军伏兵主力正与吐蕃军战,注意力被吸引,或许正是破敌良机。 若此时率铁鷂子突入,与吐蕃军里应外合,有很大机会击溃这股宋军伏兵。 一旦成功,不仅救了溪赊罗撒,卖了人情,更可重创宋军一支主力,为后续攻打青唐扫清障碍。若坐视不理,吐蕃军覆灭,他独力难支,回去也不好交代。 “传令!”野利桀不再犹豫,眼中寒光一闪。 “铁鷂子为前锋,步跋子跟进,全军驰援黑石滩!入滩后,铁鷂子直衝宋军伏兵主阵,步跋子剿杀残敌,接应吐蕃军!” “是!” 夏军阵中號角长鸣。八百铁子重骑在各自十夫长、百夫长带领下,开始缓缓加速,沉重的马蹄声逐渐匯成滚雷。 一千步跋子紧隨其后,奔跑如飞。黑色洪流,向著数里外的黑石滩入口,汹涌扑去。 河湾入口狭窄,仅容数骑並行。 铁鷂子作为锋矢,毫无滯涩地涌入,野利桀一马当先,冲入滩內。 眼前景象让他心中微凛:滩地上到处是吐蕃军和宋军的尸体,散落的兵器、旗帜,显示战斗异常惨烈。 两侧山坡上,宋军旗帜招展,箭矢仍在向下倾泻,吐蕃军被压制在滩地与西坡下,苦苦支撑。 “目標,西侧山坡宋军中军!突击!”野利桀长刀一指,厉声喝道。 铁鷂子再次加速,沉重的铁蹄踏得滩地碎石飞溅,如同钢铁城墙,带著碾碎一切的气势,直奔西坡宋军阵脚。 野利桀相信,以铁鷂子的衝击力,足以一举衝垮任何结阵的步兵,只要打开缺口,步跋子跟上,此战可定。 然而,就在近半铁鷂子涌入河湾,后队尚在入口处,步跋子也正陆续进入这狭窄地带,队形不可避免地拉长、略显混乱之时— “轰!!!” 比夏军衝锋更沉闷、更整齐、更充满杀意的马蹄轰鸣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河湾入口侧后方、一片他们来时完全未曾留意的高地后炸响! 野利桀骇然回头。 只见一支骑兵,人数约在两千上下,人人精甲利刃,队形严整如山,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 自高地后漫捲而下! 为首一將,白马银枪,猩红披风,正是种朴! 他面容冷峻,眼中唯有凌厉的杀意,长枪前指,暴喝声响彻战场。 “熙河儿郎,隨我杀贼!都看清那夏狗后队!斩將夺旗,就在今日!杀——!!!” “杀!杀!杀!” 两千养精蓄锐、憋足了劲的熙河秦凤精锐,齐声怒吼,声浪直衝云霄。 他们以种朴为锋尖,毫不留情地狠狠捅进了夏军队伍最为脆弱、混乱的腰腹。 正是步兵与部分尚未完全入湾的铁子后队结合部! “宋军!后面有宋军埋伏!!!” “是种字旗!是种朴!!” 夏军后队瞬间大乱。 步跋子们惊惶地试图转身结阵,但狭窄地形和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们挤作一团。 尚未入湾的铁鷂子后队想要回援,却被自家步兵和地形挡住。 种朴一马当先,银枪如龙,瞬间挑翻两名试图阻拦的夏军十夫长。 其身后精锐骑兵如虎入羊群,刀砍枪刺,铁蹄践踏。 他们专挑步跋子软肋和铁鷂子转向不便的侧后攻击。 更有数百下马的重甲步兵,手持硬弩,在近距离对著铁子人马结合部、面甲缝隙疯狂攒射! 另有一队手持长柄斧、鉤镰枪的悍卒,专砍铁鷂子战马腿足! 铁鷂子重骑威力在於集团衝锋,一旦陷入混战,失去速度,又被人近距离针对破甲,威力大减。 一时间,人仰马翻,沉重的铁甲反而成了累赘。 惨叫声、马匹哀鸣、甲冑破裂声、兵器入肉声混杂一片。 野利桀在前方听得后方惨叫震天,回头一看,只见后军已乱,一面“种”字大旗在夏军队列中纵横驰骋,所向披靡,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快!前队变后队,回援!结圆阵!!”他声嘶力竭地大吼,但命令在混乱中难以传达。 冲在前面的铁鷂子想要回身,却与后面惊慌涌来的步跋子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黑石滩,这个精心挑选的陷阱,此刻终於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 第80章 大破联军 第80章 大破联军 河湾內,山坡下。 溪赊罗撒头盔早已不知去向,披头散髮,脸上身上溅满血污,有自己的,更多是別人的。 他刚刚组织起一波衝锋,试图衝破宋军防线,直取山坡上那杆“王”字將旗所在,斩將夺旗,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身边聚集的五百余名本部最悍勇的死士,是他最后的家底。 然而,宋军的箭矢和滚木擂石如同无穷无尽,衝锋的死士在狭窄的山坡上撞得头破血流,尸体层层堆积,却难以撼动宋军防线分毫。 王赡亲自站在防线后,手持长刀,嘶声督战,哪里有险情,他的怒吼和刀锋就指向哪里,硬生生稳住了阵脚。 衝锋再次被打退,溪赊罗撒身边只剩下不足百人,人人带伤,气喘如牛。 他回头望向河湾入口方向,那里杀声震天,烟尘蔽日,显然夏军援兵也陷入了苦战,甚至可能————也被埋伏了。 “完了————全完了————”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尖叫。 什么復国,什么荣耀,什么向夏人证明价值,此刻都成了镜花水月。 愤怒、不甘、恐惧,最终都化为对夏军、尤其是对野利桀刻骨的怨恨。 “都是因为夏狗!若不是他们迟疑观望,逼我为前锋,我岂会中此埋伏?若不是他们自大,以为宋人可欺,又岂会轻易入彀?是他们害我!是他们害了所有吐蕃勇士!” 溪赊罗撒眼中布满血丝,面容扭曲,心中对野利桀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就在这时,他侧翼战场的情形,更是给了他致命一击。 那些被他用威胁、利诱裹挟而来的中小部落兵,在宋军持续不断的箭雨打击和“只诛首恶,投降免死!”的汉蕃双语吶喊声中,早已军心涣散。 此刻见溪赊罗撒本部死伤惨重,夏军援兵似乎也被阻,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崩溃了。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中的弯刀,抱头蹲在了地上。 如同瘟疫传染,成片成片的部落兵丟下武器,跪倒乞降。 甚至有些部落的小头目,为了將功折罪,或纯粹是为了活命,竟调转矛头,砍向身边仍在顽抗的溪赊罗撒亲信,或试图向宋军阵地靠拢。 “叛徒!都是叛徒!!”溪赊罗撒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几欲吐血。 但隨即,一个无比恶毒、近乎疯狂的念头,猛然躥上他的心头。 既然我活不了,既然吐蕃大军已溃,那害我至此的夏狗,也別想好过! 要死,大家一起死!要让夏狗给我陪葬! 溪赊罗撒猛地抓住身边一名最忠心的亲信將领,眼中闪烁著怨毒的光芒,嘶声道。 “你,带上剩下还能动的人,不要多,几十个就行,往入口夏军那边跑!一边跑,一边用党项语喊夏军败了!快逃啊!”把溃兵都往夏军阵地上引!冲乱他们!快去!!” 那亲信將领一愣,隨即明白了首领的意图一这是要祸水东引,借宋军之手,报復夏军! 这个將领会党项语,脸上也露出狠色,重重点头。 “是!大首领保重!” 说罢,招呼几十名残兵,转身就向河湾入口方向“溃退”,一边跑一边用尽力气嘶吼:“败了!败了!夏军被宋人杀光了!快跑啊!” “我们败了!逃命要紧!” “让开!別挡路!宋人杀过来了!” 他们的喊叫,如同在已经惊恐万状的吐蕃溃兵中投下了火种。 更多原本就无头苍蝇般乱窜的溃兵,被这喊声引导,本能地涌向看似有“生路”的入口方向。 而那里,正是夏军与种朴部激战正酣的侧翼! 河湾入口,狭窄地带。 战斗已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种朴所部两千精锐,与野利桀的夏军绞杀在一起。 夏军铁鷂子失去衝锋空间,陷入苦战,步跋子被宋军骑兵反覆衝击分割。 但夏军毕竟是百战精锐,虽遭突袭,阵型大乱,却仍未彻底崩溃,在野利桀的嘶吼指挥下,各部军校仍在竭力收拢部眾,试图结阵自保,甚至反扑。 野利桀挥舞弯刀,接连砍翻两名试图靠近的宋军骑兵,厉声呼喝,试图稳住阵脚。 他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宋军埋伏如此之深,战力如此之强; 怒的是溪赊罗撒那个废物,非但没能消耗宋军,反而把溃兵引了过来! 就在他奋力指挥部下,准备向一侧较为开阔的河滩且战且退,重整队列时“夏军败了!快逃啊!” “吐蕃人都死光了!宋人杀过来了!” 这些惊恐的吶喊声由远及近,只见黑压压一片丟盔弃甲的吐蕃溃兵,如同受惊的羊群,没头没脑地朝著夏军本已混乱的侧翼直衝过来! 他们根本不管前面是友是敌,只顾埋头逃命,有些人甚至为了跑得快些,挥刀砍向挡路的夏军士卒! “混帐!拦住他们!不许冲阵!” 野利桀目眥欲裂,嘶声怒吼。 但溃兵如潮,惊慌之下根本听不进任何命令,反而將夏军本就摇摇欲坠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许多夏军士卒被自家“盟友”撞倒、践踏,或者被溃兵裹挟著,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0 种朴在看得分明,眼中精光爆射。 此刻见夏军阵脚被溃兵彻底冲乱,帅旗附近也出现空档,岂能放过这千载良机? “儿郎们!隨我斩將夺旗!杀—!” 种朴一夹马腹,掌中银枪抖出漫天寒星,如同离弦之箭,率著百余最精锐的亲卫骑兵,朝著野利桀的帅旗所在,悍然突进! 所过之处,试图阻拦的夏军如同波开浪裂,非死即伤。 野利桀正被溃兵搅得焦头烂额,忽觉一股凌厉杀气扑面而来。 抬头只见一员宋將白马银枪,如天神下凡,已衝破层层阻碍,杀到近前,正是种朴! “宋狗受死!”野利桀又惊又怒,挥刀迎上。 他亦是西夏有名勇將,刀法凶悍。 两人刀来枪往,战作一团,火星四溅,周围士卒纷纷退避,让出一小片空地。 种朴枪法得自家传,灵动狠辣,兼具力道与技巧。 野利桀刀沉力猛,招招搏命。 转眼间交手十余回合,竟不分胜负。 但野利桀刚才鏖战已久,动作稍滯,种朴覷得破绽,大喝一声,银枪如毒龙出洞,疾刺野利桀左肩! 那里正是甲冑连接处较为薄弱之处。 “噗嗤!” 枪尖透甲而入! 野利桀惨叫一声,手中弯刀几乎脱手,身形踉蹌,从马上跌落。 “將军!”周围夏军亲兵见状,亡魂大冒,拼死涌上,数人用身体挡住种朴后续追击。 另外几人奋力將重伤的野利桀拖起,抢过一匹无主战马,將他扶上马背。 “撤!快撤!保护將军!”夏军將领心知大势已去,主帅重伤,军心已溃,再战下去必全军覆没。 剩余的约三百余铁鷂子和五百多步跋子残兵,护著重伤的野利桀,不再恋战,拼死向西北方向溃围而出。 种朴挥军掩杀一阵,斩获颇丰。 “鸣金,告诉种朴,夏国穷寇莫追!收兵!” 远处高坡上,赵明诚一直在密切关注战局。 他见夏军残部溃逃,种朴部追出数里,恐其有失或中诱敌之计,果断下令鸣金。 清脆的金鉦声响起,种朴虽有不甘,但军令如山,且经过一番血战,人困马乏,便勒住战马,指挥士卒收拢队伍,清剿战场残敌。 河湾內,隨著夏军崩溃、主帅重伤逃遁的消息传来,吐蕃军残存的抵抗意志彻底瓦解。 王赡见时机成熟,挥刀向前,怒吼道。 “全军听令!总攻!诛杀溪赊罗撒,降者免死!” “杀——!” 汉蕃双语的招降吶喊响彻河湾。 溪赊罗撒身边最后的数十名死士,在宋军的总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迅速熄灭0 他本人如同疯虎,左衝右突,连杀数名宋军,但也身中数箭,血流如注。 “溪赊罗撒!纳命来!”一声霹雳般的怒吼,王赡终於亲自杀到近前。他早已盯死这个罪魁祸首。 溪赊罗撒狞笑一声,也不答话,挥刀迎上。 两人都是悍勇之辈,刀来刀往,杀得难分难解。 但溪赊罗撒失血过多,气力不济,渐渐落入下风。 王赡覷准一个破绽,暴喝一声,手中长刀以泰山压顶之势,重重劈下! “当!”溪赊罗撒举刀格挡,却觉手臂剧震,弯刀脱手飞出。 “噗——!” 刀光闪过,血光迸现。 溪赊罗撒魁梧的身躯晃了晃,低头看向自己胸前,一道恐怖的伤口自肩至腹,几乎將他斜劈成两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眼中疯狂、怨恨、不甘的光芒迅速黯淡,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周围的战斗,隨著溪赊罗撒的毙命,瞬间停滯了一瞬。 “溪赊罗撒已死!降者不杀!”王赡用刀尖挑起溪赊罗撒的首级,运足內力,声震四野。 “大首领死了!” “投降!我们投降!” 残存的吐蕃兵,无论是溪赊罗撒本部,还是被裹挟的部落兵,见主帅授首,最后一点抵抗念头也烟消云散,纷纷扔下武器,跪伏在地,黑压压跪倒了一大片。 喧囂震天的黑石滩,渐渐被一种劫后余生的死寂、以及伤者的呻吟哀嚎所取代。 秋日阳光依旧明亮,却照耀著满地的尸骸、折断的兵器、倾倒的旗帜,以及汩汩流淌、將湟水都染红了一片的鲜血。 宋军士卒开始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救治己方伤员,清点斩获。 王赡提著溪赊罗撒的首级,与种朴匯合,种朴也拿到了野利桀的帅旗。 两人身上皆血跡斑斑,但眼中都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与疲惫。 远处高坡上,赵明诚在亲卫簇拥下,默默注视著这片修罗场。 胜负已分,河湟最大的內患溪赊罗撒授首,西夏伸出的爪子被狠狠斩断。 但代价亦是惨重,团结营,种朴两部皆有伤亡。 赵明诚隨即下令。 “传令,妥善收敛阵亡將士遗体,厚加抚恤,俘虏严加看管,甄別首恶与胁从。战场清理完毕后,將溪赊罗撒首级悬於青唐城头,告慰战死商旅百姓,震慑不轨。將捷报,以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並抄送胡经略。” “是!” 湟水呜咽,似在哀悼,又似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黑石滩一役,宋军以少胜多,以计破力,彻底打垮了溪赊罗撒与西夏的联军,为河湟的“稳边”大业,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经此一役,“嘉察嘎布”赵明诚的威望,在河湟如日中天。 河湟也迎来了真正的和平。 第81章 回京 第81章 回京 黑石滩的血腥与硝烟,隨著秋日寒风,渐渐飘散。 但这场战役带来的震撼与余波,却在河湟乃至更广阔的区域持续发酵。 清点战果,触目惊心。 溪赊罗撒纠集的近四千吐蕃军,阵斩一千三百余人,尸横遍野;俘获两千一百余人,个个面如土色,神情恍惚; 余下数百溃散,逃入祁连深山,再难成气候。 西夏军一千八百精锐,折损超过一千,尤其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八百铁鷂子,只余三百残骑护著重伤的野利桀逃回,步跋子也仅剩五百。 野利桀那面代表右厢朝顺军司威严的帅旗,成了种朴的战利品,被高高悬掛在青唐城头,与溪赊罗撒那狰狞的首级並列。 宋军亦付出了代价。 阵亡四百余人,轻重伤四百余,总计伤亡八百有余。 其中团结营伤亡约占一半,许多年轻的面孔永远留在了黑石滩的山坡上。 但经此血与火的淬炼,这支年轻的军队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眼神中多了铁与血的沉静,蕃汉士卒在並肩死战、互相救援中结下的情谊,比任何说教都更加牢固。 他们真正成为了一支可以信赖的“河湟子弟兵”。 赵明诚下令,在青唐城外湟水之滨,择一风水上佳之地,修建“忠烈冢”,厚葬所有阵亡將士,无论汉蕃,皆入土为安,立碑记名,四时祭奠。 阵亡者家属,从优抚恤,其子嗣若有愿从军者,团结营、边军优先录用。 伤残者,由官府供养终身,或安排至屯田、市集等务,使其生计有著。 对於两千余名吐蕃俘虏,赵明诚並未滥杀。 他命王赡、刘仲武、瞎征等人主持,逐一甄別。 手上沾有宋人军民鲜血、或为溪赊罗撒死党者,约两百余人,依律公开审判,明正典刑,以做效尤。 其余一千九百余人,多为被胁迫、裹挟的普通部落牧民,则分散安置於各新辟屯田点,编为“辅兵”或“屯户”,由可靠军官和老卒管理,给予土地、种子、工具,令其垦荒自食。 同时接受简单的军事训练和律法教化,给予改过自新、成为边民的机会。 对於那些被溪赊罗撒以武力胁迫、不得不派兵参战的中小部落,赵明诚展现了宽大与原则。 他派人传令,命各部头人亲自前来青唐请罪,並交出部落中积极附逆的首恶分子。 大部分部落见溪赊罗撒授首、夏军败退,早已胆寒,纷纷缚了本部好战头目,前来请降。 赵明诚重申朝廷“抚顺剿逆”之策,只惩办交出的首恶,对部落余眾一概赦免,充许他们继续在原有牧场生活,参与市集交易,但需遵守法度,承担相应赋役。 经此一事,这些部落彻底臣服,再不敢有二心。 黑石滩大捷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河湟每一个角落。 那些散落在更偏远山区、原本还在观望的零星小部落,闻风丧胆,接二连三派出使者,携带礼物,赶到青唐表示归顺。 至此,自青唐收復以来,河湟地区所有成规模的反抗势力,被彻底连根拔起。 赵明诚推行的“和采安民、屯田实边、团结练勇、以蕃制蕃”等一系列“稳边”政策,经受住了最严酷的战爭考验,其成效有目共睹。 不仅贏得了归附蕃部的真心拥戴,更在河湟汉、蕃百姓心中,树立起了“嘉察嘎布”不可动摇的威信与“朝廷王法”的尊严。 大战方息,百废待兴,但赵明诚的目光已投向更远处。 稳固的边疆,需要繁荣的经济来支撑;长久的安寧,需要將河湟与內地更紧密地联繫起来。 而且,他还有自己的“私事”要办。 利用缴获的部分西夏精美器物、金银,以及河湟新定、商路安全的有利局面,赵明诚授意童贯、瞎征,动用他们的一切人脉与渠道,全力打通“河湟—秦州—汴京”的快速商路。 童贯的斥侯与边地豪商网络发挥了巨大作用,他们清理沿途可能的小股匪患,打点关隘税卡,很快便建立了一条相对安全、高效的通道。 与此同时,青唐城內的“凝香”作坊,在香瓦部熟手和赵明诚指派工匠的共同努力下,改良工艺进展顺利。 精选原料,优化配比,改进萃取冷凝技术,並试验添加了少量河湟特有的雪莲、红景天等珍贵花草提取物,使“凝香”的香气更加馥郁持久,滋润养护效果也显著提升。 赵明诚亲自设计了简洁雅致、带有吐蕃纹饰的漆木小盒作为包装,並命名为“雪域凝香”。 首批八百盒“雪域凝香”很快製作完成,膏体细腻莹润,香气清雅脱俗。 赵明诚深知此物在汴京可能带来的轰动与利润,但他眼下无暇亲自经营。 他唤来童贯,从缴获的西夏財物中拨出一部分作为本钱,又挑选了一支与童贯有旧、 极为可靠的秦州大商队。 “童供奉,这八百盒凝香,还有这封信,烦请你安排,交由那商队,务必稳妥送至汴京开宝寺巷,赵府,此乃我私產,万勿有失。” 赵明诚將一个密封的小箱和信函交给童贯,低声嘱咐。 箱中是凝香和详细的效用、用法说明,信中则请父亲暂为保管,待他回京后再行处置。 “大人放心!”童贯肃然接过,“咱家亲自交代那商队首领,派得力人手押送,必保万无一失!” 赵明诚点点头。 他做此事,固然有为家族添些进项、为日后打点积累资本的考虑。 同时,也是为了將河湟特產与中原市场连接,为这片土地寻找一种可持续的“造血” 能力。 这“雪域凝香”,便是投石问路的第一枚石子。 安排妥当商路与凝香之事,赵明诚开始著手撰写详细的战后总结与河湟长远治理方略奏章。 他將黑石滩之战的经过、战果、意义,河湟当前局势,以及对归附部落的安置、屯田的推进、商路的开拓、团结营的整训、边防的巩固等一应事宜,条分缕析,写成厚厚一叠奏疏。 在奏疏末尾,他恳切陈情,言河湟大局已定,新政步入正轨,请旨回京述职,面陈机宜。 汴京早有旨意,允许赵明诚在了结河湟边事后立刻回京述职,赵煦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见到赵明诚了。 离別的日子终於到了。 今天,鄯州城外,湟水之滨,站满了送行的人群。 王赡、种朴全身披掛,率领留守的宋军將士列队肃立。 童贯、瞎征,以及得到消息后连夜从草原各处赶来的三十一个归附部落的头人,皆身著盛装,带著各自的隨从和礼物,聚在道旁。 更远处,还有许多闻讯而来的牧民、屯田流民、市集商贩,黑压压一片,默默望著那个被眾人簇拥在中心的緋袍年轻官员。 赵明诚已换上了进京的正式朝服,緋袍革带,更显威仪。 刘仲武也是一身戎装,侍立其侧,他將率一队精锐,护送赵明诚回京。 王赡大步上前,这位沙场悍將,此刻眼圈竟有些发红,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却带著哽咽。 “末將王赡,恭送抚諭使大人!大人经营河湟,力挽狂澜,救我军民,恩同再造! 末將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往日有衝撞,还望大人海涵!此去京师,万里鹏程,末將————唯愿大人珍重!河湟有末將在一日,必保大人心血,固若金汤!” 赵明诚上前,双手扶起王赡,动容道。 “王將军言重了!河湟有今日,全赖將军与诸將士浴血奋战,忠心用命。將军乃国家柱石,河湟干城,日后镇守此地,安民御边,责任重大。 你我相识於危难,共事於艰险,此情此谊,明诚永誌不忘,望將军善自保重,谨守城池,与民休息。” 种朴也上前行礼。 “末將种朴,奉胡经略之命而来,得与大人並肩破贼,实乃平生快事!大人用兵如神,抚民以德,末將深感敬佩!祝大人一路顺风,他日若再有机缘,朴愿再为大人前驱!” “种將军勇冠三军,黑石滩扬威,功不可没,熙河有种將军这等虎將,朝廷无忧矣。 还望將军回稟胡经略,河湟与熙河,唇齿相依,日后更需同心协力。”赵明诚勉励道。 童贯挤上前,態度诚恳且討好。 “大人此番回京,定能简在帝心,大用可期!咱家能在大人麾下效力,沾些光耀,实是三生有幸! 河湟的生意、消息路子,大人放心,咱家一定替大人看好,有什么风吹草动,必定最快报到京师!” 赵明诚对童贯点点头,意味深长道。 “童供奉劳苦功高,耳目灵通,河湟商贸情报之事,日后还需供奉多费心。你我相交一场,来日方长。” 瞎征则带著三十一位部落头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瞎征带头颤声道。 “赵大人!嘉察嘎布”!您是我们的河湟的吉祥之光,没有您,河湟还是血火地狱一您给了我们公平交易,给了我们安寧生活,给了我们做人的尊严!我们吐蕃人,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恩德!请接受我们最崇高的敬意,愿雪山之神永远保佑您!” 眾头人也纷纷说著祝福和感激的话,献上哈达、金刀、良马等礼物。 赵明诚一一接过哈达,郑重披在肩上,对眾人朗声道。 “诸位头人请起!河湟是朝廷的河湟,是汉蕃百姓共同的家园。本官所为,皆是奉朝廷之命,行大宋天子之德。 如今大局已定,只要诸位谨守盟约,安分生业,与汉民和睦相处,公平交易,朝廷必不负尔等,本官在朝一日,亦必为河湟诸部直言! 望诸位保境安民,共创繁荣!” “谨遵嘉察嘎布教诲!”眾头人轰然应诺,声震原野。 日上三竿,时辰已到。 赵明诚翻身上马,最后环视了一眼这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刚刚从战火中復甦的土地,看了一眼那些依依不捨的面孔,深吸一口气,对送行眾人抱拳一圈。 “诸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赵明诚,就此別过!保重!” “恭送抚諭使大人!大人保重!” 万眾齐呼,声浪如潮。 赵明诚不再犹豫,一抖韁绳,在刘仲武及一百精骑的护卫下,车队启动,向著东南方,迎著秋日朝阳。 向汴京驶去。 > 第82章 家的气息 第82章 家的气息 九月末的汴京,已无盛夏酷暑,天高云淡,金风送爽。 下午时分,一队风尘僕僕的人马,自西门缓缓入城。 为首者正是刘仲武。 他护送赵明诚抵京,任务完成,此刻需先回府交割,再往曾布府上拜会一番。 赵明诚则换乘了一辆青帷小车,並未打出抚諭使仪仗,只作寻常官员归家模样。 饶是如此,他那身緋色公服与久经边塞风霜淬炼出的沉静气度,仍引得路人侧目。 车辆刚过城门,便有一名家僕打扮的精干小廝从人群中钻出,快步迎到车前,未语先笑。 “郎君!郎君您可回来了!阿福奉官人和夫人之命,在此接郎君回家!” 赵明诚掀开车帘,见是自家得力的小廝阿福,脸上也露出笑意。 “阿福,几月不见,倒似长高了些,官人和夫人可好?” “好!好著哩!” 阿福连声道,手脚麻利地帮著车夫牵马引路,“自打知道郎君这两日到京,官人和夫人是日日念叨,夫人更是把郎君的院子收拾了又收拾。今日一早便打发小的来城门守著,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赵明诚心中一暖,不再多言,任由阿福引著车辆,穿过熙攘的街市,拐入相对清静的內城街巷。 约莫两刻钟,车辆在一座不算特別宏阔、但门庭整洁、透著书卷清贵之气的府邸前停下。 黑漆大门上方悬著“赵府”匾额。 阿福早已飞奔入內通报。 赵明诚下车,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熟悉的、带著家中庭院草木清香的空气,迈步踏上台阶。 刚进前院,便见中门大开,母亲郭氏就先走了出来。 “母亲,不孝儿明诚回来了。” 赵明诚抢步上前,撩袍便欲大礼参拜。 “我的儿!”郭氏几步上前,竟不顾礼节,伸手便握住了赵明诚双臂,”快让为娘瞧瞧————高了,壮实了!只是这脸,这手————” 郭氏摩掌著儿子手背上变得有些粗糙的皮肤,又仰头看他明显黑红了些的面庞,心疼得直吸气,“我儿怎地黑了不少?河湟那苦寒边地,定是吃足了苦头!” 赵明诚任母亲拉著,心中暖流汹涌,面上却绽开一个朗朗的笑,反手握了握母亲温暖的手,故意將声音放得轻鬆洪亮,“母亲这话可说偏了,孩儿在河湟,別的可能缺,但肉食管够。 羌羊肉肥美,耗牛肉劲道,偶尔还能猎些黄羊、雪雉打牙祭。 儿子顿顿有肉,餐餐见荤,日日还要巡视部落、校阅营伍,翻山越岭,这身子若还不壮,岂非成了只进不出的貔貅?黑些倒是真的,河湟日头烈,风如刀,任儿子再细皮嫩肉,不出几月也打磨成了。” 赵明诚一番话说得有趣,郭氏身后跟著的丫鬟都掩口轻笑,郭氏也被逗得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 “贫嘴!这般没正经,在外头做下那般大事,回家来倒油嘴滑舌。”话虽如此,郭氏眼里的心疼到底化开了许多,拉著儿子便往厅里让。 “快进去,你父亲在书房,早知你回来,特意早些散了衙。” 正说著,只听西侧书房门“吱呀”一声,赵挺之已负手立於檐下。 “父亲。”赵明诚整了整衣衫,上前几步,规规矩矩长揖到地,“儿子回来了。” 赵挺之走下台阶,虚扶一把。 “平安回来就好。男子汉大丈夫,为国效力,经些风霜,乃是本分,亦是磨礪。 他的目光在儿子身上一转,见他虽风尘僕僕,但站立如松,目蕴神光,那股经了事的沉稳气度已非昔日太学中青涩学子可比,心中实是欣慰不已。 一家三口进入正堂,丫鬟奉上热茶点心。 郭氏犹自拉著儿子问长问短,衣食住行,絮絮不休。 赵明诚一一耐心答了,儘可能拣那有趣的、新奇的、不凶险的说。 比如吐蕃部落赛马盛会,青唐城奇特的碉楼,湟水捕鱼,略过黑石滩血战、诛杀豪强等事一概不提,不让母亲担心。 饶是如此,也听得郭氏时而惊嘆,时而唏嘘。 敘过家常后,赵明诚让隨行僕人抬上两个大箱子。 打开来看,一箱是上好的雪豹皮、银狐皮、紫羔皮,毛色光润,显然是极品; 另一箱是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老山参、冬虫夏草、雪莲等珍贵药材,皆是从河湟带回的礼物。 “父亲,母亲,此乃儿从河湟带回的一些土仪,皮草可制裘御寒,药材可滋补养生,聊表孩儿心意。”赵明诚道。 赵挺之拿起一支品相极佳的虫草,看了看,点头赞道。 “確是难得的虫草,药力充沛,这些皮子也极好,明诚有心了。” 赵明诚带回来的这些东西,在汴京是比较难得的,完全是父母喜欢的东西。 又说了会儿话,郭氏见他们父子似有正事要谈,便起身道。 “你们爷俩说话,我去厨下看看晚宴准备得如何了,明诚,晚上有你最爱的蟹酿橙和玲瓏牡丹鮓,可不许说没胃口。” “多谢母亲,儿子一定多吃。”赵明诚笑著应下。 郭氏离去,厅中只剩父子二人。 赵挺之神色稍肃,示意赵明诚隨他到书房。 “坐。”赵挺之在主位坐下,示意赵明诚也坐,亲手斟了杯茶推过去,“河湟之事,你的奏报,为父在政事堂已看过副本,后来胡经略、种將军的奏报也陆续到了,黑石滩一战,以少胜多,犁庭扫穴,更难得的是战后处置,条理分明,深合时宜。章相公在朝会上,也不得不承认你措置有方,功在边陲”。 ,赵挺之语气平稳,但眼中欣慰与骄傲之色难掩。 “你能在短短几月內,於那等混乱之地,內平奸宄,外御强虏,结好诸蕃,垦田通商,更练出一支可战之兵,所行所言,已远超寻常边臣能吏。为父————甚慰。” “父亲过誉了。”赵明诚欠身道,“此乃官家信任,將士用命,边民归心,更有胡经略、种將军等人鼎力相助,非儿一人之功。 儿只是谨记父亲平日教诲,凡事以国事为重,以民为本,因地制宜,宽猛相济而已。 “” “不骄不躁,很好。”赵挺之点点头,话锋微转。 “你此番回京,除了述职,陛下恐怕还有重用。近来陛下在垂拱殿,与几位宰执议事时,曾数次提及你与河湟之事,言语间颇多嘉许。 曾相公也多次为你说话,但朝中並非没有杂音,章相公虽肯定你之功,但其拓边急进之心未改,对你以蕃制蕃”、重抚轻剿”之策,未必全然认同。 並且,你年少骤立大功,不免遭人嫉羡,明日面圣至关重要,需慎之又慎。” “儿子明白。”赵明诚神色一凛,“明日定当谨言慎行,如实奏对,不矜功,不諉过。” 赵挺之沉吟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 “对了,明诚,几天前,还有一路商队来咱家送了些东西,说是你托他们送的,名为“雪域凝香”?此乃何物?似乎並非河湟常贡。” 赵明诚心知父亲细心,此事必会问及,他早有准备,微微一笑道。 “父亲明鑑。此凝香是儿子在河湟时,偶遇一部落,得其祖传之法,以雪域花草所制的一种香膏,有润肤防冻之效。 其香气清雅,製法特別。儿见其有趣,便以私財购得其方,略加改良,製成此物。 因想著汴京冬季乾燥,或有用处,便带回一些,已送入府中库房,由父亲母亲取用。 至於其他————” 赵明诚卖了个关子,”此物或许另有些小用处,容儿子之后再稟,眼下尚未成事,不敢妄言。” 赵挺之是何等人物,听儿子语带含糊,又特意点明是“私財”购买、“另有用处”,便知此物恐怕不简单,或与儿子日后筹划有关。 他知道儿子如此说,必有深意,隨后不再追问,只道。 “既是你的私事,自行处置便是。只是需记得,莫要因小利而损清誉,更不可与民爭利,授人以柄。” “父亲教诲,儿谨记在心。”赵明诚郑重应下。 赵挺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今日你方回京,一路劳顿,早些歇息,明日官家召对你,奏对之要,一在如实,二在条理,三在分寸。 功过自有官家圣裁,不必自夸,亦不必过于谦抑,今上乃英明之主,心中有数,至於可能问及河湟日后方略、边事见解,你心中应有成算,隨机应变即可。” “是,儿已有所准备。”赵明诚起身,躬身道,“父亲也请早些安歇。” 父子二人又说了几句閒话,便有侍女来请,道夫人已备好家宴。 晚宴设在后宅花厅,虽只一家三口,但郭氏费心张罗,菜餚丰盛精致,多是赵明诚旧日所爱。 席间郭氏不住布菜,赵挺之也难得放鬆,问些边地风物人情,气氛温馨融洽。 饭后,赵明诚回到自己阔別已久的院落,一切陈设如旧,但打扫得纤尘不染,被褥皆是新浆洗晒过,是家的气息。 热水早已备好,洗去一路风尘,躺在鬆软舒適的床上,赵明诚心中却无多少睡意。 大宋歷史的转折点越来越近了。 > 第83章 紫宸殿奏对,父子受赏 第83章 紫宸殿奏对,父子受赏 翌日,天光未大亮,汴京皇城肃穆寧静。 赵明诚身著簇新的緋色抚諭使公服,头戴展角帐头,在引路內侍的带领下,穿过重重宫门,向著大內深处那座象徵著最高权力的紫宸殿行去。 紫宸殿內,烛火高烧,驱散了秋晨的寒意。 御座之上,赵煦端坐,他依旧穿著赭黄色的常服,但面色比之几月前赵明诚出京时,似乎更加苍白了几分,颧骨微凸,眼下有淡淡青影,显是久被沉疴所困。 然而,当赵煦看到殿外那个緋袍身影稳步而入时,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倦意与深沉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嘴角也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御座下首左右,各设绣墩,章惇,曾布这二位宰执重臣今天也在此,足见此次奏对分量。 “臣,权发遣河湟抚諭使赵明诚,奉旨回京述职,叩见官家!” 赵明诚趋行至御阶下,依礼肃拜,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赵卿平身,赐座。”赵煦的声音响起,比记忆中更显中气不足,但语气温和。 “一別几个月,朕观赵卿,面染风霜,肤色黧黑,倒是更见精悍硬朗了。边塞辛苦,卿为国效力,朕心甚慰。” “臣惶恐。边塞虽苦,然將士用命,百姓盼安,臣不敢言辛苦,惟尽心王事,以报官家知遇之恩。” 赵明诚谢恩,在內侍搬来的绣墩上斜签著身子坐下,姿態恭谨。 简单的寒暄过后,赵煦切入正题,语气带著期待。 “赵卿,河湟之事,朕已阅过数道奏报,然终不及卿当面陈说。今日召对,便想听听卿在河湟,究竟是如何行事的?那稳边之策,成效如何?” 赵明诚略一凝神,便开始条理清晰地奏对。 他没有堆砌华丽辞藻,也无夸大其词,而是以平实恳切的语言,从赴任之初青唐缺粮、人心不稳的困局说起。 “臣至河湟,首先看重的,是粮与信二字。”赵明诚道。 “无粮则军民不活,无信则蕃汉不寧。 故臣先行和糴,以公平交易,市盐茶布帛,换取蕃部牛羊粮秣,先解军中之急,亦使蕃民初尝与朝廷交易之利,知我非掠夺之师。 继而趁民心稍安,推行屯田,招募流民、归附蕃户,授田贷种,许以免赋,使民有恆產,边有储粮。 为保市集、屯田安寧,更与诸归附部落会盟湟水,申明公平交易、保护顺藩、共御外侮”之约,立信於诸蕃部。” 赵明诚顿了顿,继续道。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溪赊罗撒残部勾结夏国,屡行袭扰,坏我新政,更欲一举倾覆河湟。 幸赖官家天威,將士用命,新任熙河路经略胡宗回大人迅发援兵,种朴將军及时驰援,王赡、刘仲武等將领戮力同心,方得於黑石滩大破贼军,阵斩溪赊罗撒,重创夏將野利桀,缴获其帅旗。 经此一役,河湟內患尽除,外慑强虏,归附诸部益加恭顺,屯田、市集得以保全並兴。如今河湟,粮秣渐足,人心渐附,商旅渐通,实赖官家稳边之明训,非臣一人之功。” 赵明诚的敘述,有总有分,有因有果。 他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作用,而是强调皇帝决策、同僚协力、將士用命,但听在耳中,其居中运筹、临机决断、乃至练兵用谋的关键角色,不言自明。 赵煦听得极为专注,苍白的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尤其是听到黑石滩一战,宋军以少胜多,彻底打垮溪赊罗撒与西夏联军时,他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御座扶手,低声道。 “好!打得好!扬我国威,固我西陲!赵卿,你果真没有辜负朕望!” 曾布在一旁,捻须微笑,看向赵明诚的目光中,欣赏与认可之色更浓。 他当初力主支持赵明诚稳边策略,如今看来,眼光不差。 此子不仅有能力,更知进退,懂分寸,绝对是难得的实干之才。 同时,就连一向对拓边持有看法、且对赵明诚这类怀柔手段不完全认同的章惇,此刻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赵明诚的奏对,事实清楚,功绩確凿,尤其是最后击败夏国援军,更是无可指摘的大功。 章惇听著也是微微頷首。 “河湟能有今日局面,赵卿居功至伟!”赵煦慨然道,精神似乎都好了许多。 “卿前番曾说过,不慕高官,但求能自由出入端王府,与端王切磋书画艺文。朕记得此言。 既如此,朕便允你所请,自即日起,特许你凭朕所赐玉符,可隨时出入端王府,无需另行请旨。望你与端王,能多有所得。” “臣,叩谢官家天恩!” 赵明诚心中一定,连忙离座叩首。 能自由接近未来的宋徽宗,对他长远布局至关重要,这比一个官职更有价值。 赵煦又道。 “此外,卿之功不可不赏。著赐京郊上田二百亩,绢两百匹,內帑金三百两,以资用度。另赐宫廷御用笔墨纸砚、贡缎、珍玩若干,以示荣宠。” “臣,叩谢官家厚赏!!”赵明诚再拜。 这些赏赐很实惠,田產是稳定的產业,绢帛金银是硬通货,御用之物则是荣耀象徵。 赵煦考虑得相当周到。 “好了,赵卿,且回去好生歇息,你的功绩,朝廷自有公论。”赵煦显得有些疲惫,但心情颇佳,挥了挥手。 “臣告退。”赵明诚恭敬行礼,缓缓退出紫宸殿。 隔日,大朝会。 文武百官齐集文德殿,山呼舞蹈,礼仪庄严。 今日朝会的一项重要议程,便是议定对河湟立功人员的封赏。 在宰执重臣奏对、相关部门呈报后,皇帝赵煦当殿颁布敕书,对河湟一役有功人员进行嘉奖擢升。 旨意由宣赞舍人高声宣读,声震殿宇。 首功自然是赵明诚。 敕书中盛讚赵明诚“抚定边陲,剿除叛逆,通商惠工,安辑蕃汉,厥功至伟”,特赐紫金鱼袋,加承奉郎。 这两项赏赐颇有深意。 紫金鱼袋是文臣荣耀佩饰。 承奉郎虽是低阶文散官荣誉头衔,却明確了其“文官”身份,且是“郎”官,有清贵之意。 这个赏赐既未授予实职(符合赵明诚不慕官身的请求),但又给足了面子和未来的晋升台阶(有文官头衔,將来赵明诚转任实职或升迁都更便利)。 紧接著,封赏惠及其父赵挺之。 赵挺之因为“教子有方,为国育才,颇有才干”,自中书舍人迁升为礼部侍郎,躋身朝廷高级官员之列。 这一擢升幅度不小,且礼部侍郎是清要之职,地位尊崇。 旨意念到此处,殿中不少官员看向赵挺之的目光充满了羡慕。 赵挺之本人亦感意外,他原以为儿子立功,赏赐多在儿子身上,没想到自己也沾光高升,心中对儿子的行事与皇帝的恩眷,更是感念。 隨后是对前线將领的封赏: 王赡,以黑石滩阵斩敌酋、守御青唐之功,自鄯州知州、鄯州团练使,晋升为熙河路马步军副总管,成为熙河路仅次於经略使、都总管的高级军事长官,实权大增。 刘仲武,以辅佐赵明诚、参赞军机、练兵护道之功,自涇原路副將,晋升为涇原路鈐辖,独当一面。 种朴,以率援军驰骋、击破夏军主力、夺其帅旗之功,自熙河路鈐辖,晋升为熙河路都监,地位仅在王赡之下,成为熙河路又一位实权將领。 童贯,以侦刺敌情、联络蕃部、协助打通商路之功,自內东头供奉官,擢升为內侍省押班,在內侍省中地位显著提升,权势更盛。 瞎征,以招抚旧部、嚮导军前、参赞会盟之功,自归义郡公,加食邑,並特授“检校工部尚书”、“怀化大將军”等荣誉衔,以示优宠。 其余立功將士、归附头人,亦各有金银绢帛赏赐,或加官晋爵。 封赏旨意宣读完毕,文德殿內一片低语讚嘆之声。 此次封赏,覆盖面广,擢升实在,足见朝廷对河湟大捷的重视,亦是对实干立功者的极大激励。 赵明诚虽未得高官,但其父子一门同沐皇恩。 尤其是赵挺之的升迁,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皇帝对赵明诚功劳的另一种补偿与肯定。 官家恩宠之隆,令人侧目。 赵明诚与父亲赵挺之出列,向御座方向叩拜谢恩。 “臣父子,叩谢官家隆恩!!” 声浪匯聚,在巍峨的宫殿中迴荡。 赵煦端坐御座,苍白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经此一战,河湟可安,西顾少忧。 而赵明诚这个名字,连同其“稳边安民”的方略,也必將隨著这份厚重的封赏,深深烙印在元符年间的朝堂记忆之中。 退朝后,赵明诚与父亲同乘马车回府。 车上,赵挺之看著身旁沉稳如山的儿子,忍不住嘆道,”明诚,为父此番升迁,实是沾了你的光,官家明赏为父,实赏的是你啊。” 赵明诚微笑道:“父亲本就才堪大用,升迁亦是情理之中。儿子在边陲,能安心任事,亦赖父亲在京中为儿转圜支持。父子一体,同沐皇恩,正当如此。” 赵挺之点点头,不再多言,心中却对儿子的眼光、魄力与这份不居功、懂进退的沉静,有了更深的认识。 儿子的前程,已经不是自己所能限量了。 > 第84章 给殿下送钱 第84章 给殿下送钱 申时方过,日头西斜。 赵明诚回家后,换了身寻常的宝蓝直裰,外罩件半臂锦裘,手里提著个不起眼的小匣,也不带从人,安步当车,逕往端王府所在的大街行去。 端王府朱门高耸,气象恢宏,门前值守的卫士认得他,远远抱拳为礼。 那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苍头,姓冯,正袖著手在门房里烤火,一抬眼瞧见来人,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忙不迭迎出来,躬身道。 “哎哟!赵公子!您可算来了!殿下前两日还念叨,说算著日子您该回京了,怎还不见人影!快请进,快请进!” 赵明诚也笑著还礼:“冯伯,一向可好?殿下此刻可得閒?” “得閒得閒!”冯苍头一边引赵明诚进府,一边压低声说。 “殿下在后头鞠场呢,带著新招揽的鞠客正踢得欢,您来了正好,殿下保准高兴!” 穿过几重仪门、游廊,隱约已听得后院方向传来呼喝声、嬉笑声与皮鞠撞地的闷响。 冯苍头引至月洞门处,便见梁师成揣著手,笑眯眯地守在门边,显然早得了通传。 “赵公子!”梁师成抢上前一步,唱了个肥喏,一张白胖脸上满是殷勤笑意,“您可算回来了!殿下刚才还踢著球,一听您来了,那球直接就拋给了高俅,嚷著不踢了不踢了”,拔脚就往这边来。您且稍候,殿下即刻便到!” 话音刚落,就听一阵急促脚步声,夹带著赵佶清亮的嗓音。 “德甫!德甫(赵明诚字)何在?” 赵佶一身利落的窄袖緋色锦缎鞠服,额上束著赤金抹额,因刚运动过,面颊红润,鼻尖还沁著细汗。 他一眼瞧见立在廊下的赵明诚,眼睛骤然一亮,三两步並作一步跨过来,也顾不得礼数,伸手就在赵明诚肩臂上结实实地捶了一拳,大笑道。 “好你个赵德甫!可算捨得回来了!” 这一拳力道不小,赵明诚却纹丝不动,只笑著拱手。 “学生赵明诚,参见端王殿下。” “去去去,少跟我来这套虚礼!” 赵佶一把抓住赵明诚胳膊,上下打量,嘴里嘖嘖有声,“嚯!了不得!这身板硬实多了!在河湟吃肉喝酒打熬出来的?瞧瞧,这脸也黑了,腮帮子都见稜角了!乍一看,还当是哪个边军悍卒闯进我府里来了!” 赵佶言语亲热,毫无亲王架子,倒似寻常富贵人家的少年见到了久別重逢的至交好友。 赵明诚笑著,顺赵佶的话调侃。 “殿下目光如炬。河湟那地方风吹似刀,日晒如炉,便是个白面书生丟进去,三个月也滚成黑铁蛋了。学生这还算好的,那些整日驰马巡边的將士,那才叫一个黑里透亮,夜里出门,只瞧得见一口白牙。” “哈哈哈哈哈哈————”赵佶被他逗得前仰后合,拍著廊柱笑,“德甫啊,你这张嘴,倒是没被风沙磨钝!走,外头冷,进去说话!” 说著话,极自然地將手臂搭在赵明诚肩上,揽著他便往后院暖阁走,一面回头对梁师成吩咐。 “师成,让厨下赶紧置办席面,要热闹些,把窖里那坛江南新酒也开了!今日我与德甫不醉不归!” 梁师成笑眯眯应了,带著高俅去张罗安排了。 赵佶半搂半拖著赵明诚,穿过几道迴廊,来到他日常起坐的一处临水暖阁。 阁內笼著熊熊炭火,暖意扑面,陈设清雅,壁上悬著几幅字画,其中一幅秋塘芦雁图,笔意野逸。 正是赵佶近日得意之作。 二人脱了外袍,侍女奉上热手巾与滚烫的热茶。 赵佶挥退左右,只留二人在阁中,便迫不及待地催问。 “德甫,快说说,河湟究竟如何?邸报上写得乾巴巴,儘是贼眾溃散”、蕃部归心”,无趣得紧。我要听你讲的,讲讲那些险的、奇的、有意思的!” 赵明诚知道赵佶脾性,爱热闹,好奇险,专捡那惊险有趣又不枯燥的说。 讲了他如何入蕃部,以盐茶换得吐蕃头人信任;如何在湟水会盟,与三十一部落头人歃血为盟,夜空下篝火熊熊,羌笛呜咽; 又如何设计引溪赊罗撒入彀,黑石滩上伏兵四起,杀声震天,最终王赡阵斩敌酋,种朴缴获夏国帅旗———— 赵明诚口才极佳,又亲歷其事,讲得绘声绘色,间或穿插些吐蕃风俗、边地奇观。 待赵明诚一段讲完,赵佶犹自兴奋,自己斟了杯茶一饮而尽,嘆道。 “男儿在世,当如是也!开疆拓土,纵横捭闔,何等快意!可惜我生於帝王家,困守这汴京繁华地,每日里不是写字画画,便是踢球听曲,最多去金明池看看水戏,与德甫你这般经歷相比,真是索然无味。” 赵明诚笑道。 “殿下说哪里话,锦绣文章,丹青妙笔,乃是盛世华章,学生在边地,所见多是荒凉苦寒,廝杀血火,心中所念,反倒是殿下府中这般雅致安寧,与殿下谈书论画的日子。” “你呀,总是这般会说话。” 赵佶摆摆手,忽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了些许八卦兴致,“德甫,你在河湟有所不知,京里近来也有些新鲜事。刘贵妃————哦,如今该称刘皇后了,上月刚册立,估摸著就这些日子就要临盆了,听宫里人秘传,应该是皇子了,官家盼这嫡长子,可是盼了许久。” 赵明诚忙拱手:“恭喜殿下!此乃大喜,宫中添丁,国本更固,殿下很快就要当皇叔了。” 赵佶却摆摆手,脸上並无多少喜色,反而露出一丝愁烦,嘆道。 “喜是喜,可我这皇叔不好当啊,官家有了嫡长子后,我这个做皇叔的肯定要送厚礼。 但不瞒你说,我这府里————唉,开支是越来越大了。你也知道,我就喜好那些金石碑拓、古人字画,见到好的便走不动道,忍不住要买下来。 前几日,还有人给我荐了一幅据说是王右军的《快雪时晴帖》唐摹本,竟然要价这个数!” 赵佶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又无奈放下。 “还有你弄出来的那十一人足球,著实有趣,我同样离不开,但正因此,我养的鞠客也就越来越多了。如今府上的鞠客加起来都三十多个了,日日要操练,吃穿用度,赏钱花费,也不是小数。 再加上府中上下几百口人————开源无方,节流不易,我正为这黄白之物发愁呢。前些日子,简王还跟我炫耀说,那蔡元长给他送了好几车好东西,古玩珍奇,綾罗绸缎,眼都不眨。我这里————唉!” 赵佶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全无皇家体面顾忌,显是真將赵明诚当作了可诉苦的知己。 赵明诚静静听著,等他说完,脸上才露出神秘的笑意,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匣,放在两人之间的黄花梨小几上。 “殿下何必为这阿堵物烦心?学生这次来,正是给殿下送钱来了。” “嗯? ” 赵佶一愣,目光落在那不起眼的小匣上,疑惑道。 “这是何物?莫非是河湟带来的宝石金珠?那可不成,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不能收————” 赵明诚笑著打开匣盖,只见內衬软缎上,静静躺著几十枚香丸。 一股清冽中透著甘醇、难以言喻的幽香缓缓散发出来,瞬间盈满暖阁,將炭火气都压了下去。 “德甫,这是————” 赵佶不由倾身,深深吸了口气,只觉那香气由鼻入脑,精神为之一振,心肺间浊气似乎都被涤盪一空,脱口赞道。 “好香!清而不浮,厚而不腻,似有梅蕊之清寒,又带松柏之沉鬱————这是什么香? 我从未闻过此等佳品!” “殿下,此物名唤雪域凝香。” 赵明诚取出一丸,托在掌心。 “此乃吐蕃秘传古方所制。取雪山之巔一种奇异香草,合以数种珍稀树脂、花蜜,经特殊秘法窖藏凝练而成。 其香不仅能清心寧神,辟秽驱邪,久用之,於肌肤亦有润泽之效。学生机缘巧合,得此秘方,又请能工巧匠略加改良,使其香气更醇,功效更著。” 说著,他拿出一枚香丸,涂抹在自己手背虎口处,稍加揉搓。 赵佶看得好奇,也学样抹在自己腕间。 初时只觉一丝清凉,隨即那膏体竟似化开,渗入皮肤,留下淡淡光泽。 那幽香愈发持久绵长,缠绕腕间,久久不散。 “神奇!果真神奇!” 赵佶將手腕凑到鼻尖细嗅,连连讚嘆。 “这香比之宫中御製甲煎、香料,似乎更胜一筹!清透持久,毫无俗艷之感,明诚,你得此物,怕是不易吧,成本也肯定高。” 他掂量著那香块,以自己的消费眼光估了个价。 赵明诚却摇摇头,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贯?”赵佶挑眉。 “不,殿下。”赵明诚微笑,“全部成本,算上人工、物料、运输,折合下来,不到两贯。” “两贯?!” 赵佶差点从坐榻上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手中的香块,又看看赵明诚,满脸不可思议。 “这————这如何可能?此等品相,此等香气!” “物以稀为贵,亦以知者为贵。”赵明诚从容道。 “此物在河湟,原料易得,工匠现成,所费主要是时间与人力。 万里迢迢运至汴京,加上吐蕃秘制”、雪域珍品”之名头,其价自然倍增。不瞒殿下,此次回京,学生带回了八百盒凝香。另有上好玄狐、紫貂皮草百张,雪山老参、秦艽等药材数十箱。” 他顿了顿,看著赵佶变得认真起来的眼神,继续道。 “殿下適才言道府中用度不小,节流不易。学生斗胆,愿为殿下分忧,行这开源”之法。学生有货源,有渠道,可保成本低廉,殿下有铺面,有招牌,有面子,可保吸引贵客。 何不藉此雪域凝香与皮草药材,做一番生意?所获之利,足以补殿下金石书画、鞠客用度之需,甚至还有不少富余。” 赵佶听得愣住了。 他生於深宫,长於富贵,何曾想过自己做生意赚钱? 平日里接触的,要么是谈诗论画的文人雅士,要么是阿諛奉承的臣僚清客,便是高俅、梁师成,也只会想著法儿逗他开心。 高俅把他逗开心了,他得给高俅赏钱,梁师成把他逗开心了也得花府上的钱。 这些人让他开心都是要花钱的。 还从来没人像赵明诚这样直白又周全地替他考虑怎么挣钱。 一时间,赵佶心中五味杂陈,感动、惊讶、犹疑、跃跃欲试交织在一起。 “德甫————你,你此番回京,立下大功,前程无量,何须————何须沾染这等商贾俗业“” “殿下,”赵明诚打断他,神色诚恳。 “学生非为银钱,学生的家境,虽不及殿下豪富,却也衣食无忧。 此举,一则是此物確係难得,埋没边地可惜,愿引入中原,惠及世人;二则,” 赵明诚直视赵佶说道。 “学生视殿下为知己挚友,知殿下雅好精深,用度浩繁,又不愿向官家、向宫中张口。 既有此两全其美之法,既能遂殿下所好,又能解殿下之忧,何乐而不为? 此事,於殿下不过借用铺面名头,偶加关照即可,具体经营琐事,自有学生与可靠之人操持,绝不敢烦劳殿下。” 赵佶怔怔地看著赵明诚,暖阁內香气氤氳,炭火啪。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眶竟有些发热,猛地伸手握住赵明诚的手,用力摇了摇,声音有些发哽。 “德甫————我————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满汴京,不,是满天下,怕也只有你赵德甫,会如此替我赵佶著想!这生意,本王做了!你说,怎么个分润法?你儘管开口,我绝无二话!” 赵明诚反手拍了拍赵佶手背,笑道。 “殿下言重了,法子是学生想的,但殿下出铺面,出招牌,这就是出了最大的力。这分润嘛————” “三七!”赵佶抢道,斩钉截铁。 “我三,你七!不,二八也行!我只要两成就够!你奔波辛苦,又担著风险,合该拿大头!” “殿下不可。” 赵明诚摇头,態度坚决,“学生如果没有殿下的铺面,这雪域凝香再好,也不过是边地奇货,难登大雅之堂,更卖不上价钱,五五分成,公平合理,亦是长久之道。殿下若不肯,便是瞧不起学生这点微末心意了。” “五成?这如何使得!” 赵佶连连摇头。 “德甫,这是你奔波劳碌,出生入死得来方子货物,我岂能坐享其成,分去一半?三成,我最多拿三成!否则我心中难安!” 赵明诚坚持对半分,赵佶只肯拿三成,两人竟为著多给对方分利爭执起来。 最后还是赵明诚佯装不开心说。 “殿下若执意拿三成,便是瞧不起我这番心意了,那此事就此作罢,这些凝香,便当是学生孝敬殿下的年礼罢了。” 说著,赵明诚作势要合上匣盖。 “误,別別別!”赵佶忙按住他手,眼圈竟有些发红,嘆道。 “罢了罢了,我说不过你,五五便五五!德甫,你这番情义,我记在心里了!” 赵佶深吸一口气,看著赵明诚,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从今往后,你赵明诚的事,便是我赵佶的事,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开口! 只要不违律法,不悖伦常,在这汴京城里,我总能出几分力!” 赵明诚笑容温和,抽回手,端起已微凉的茶盏,敬了敬。 “殿下厚意,学生心领了,学生对殿下,別无所求。 学生只盼殿下閒暇时,多想想怎么给快出世的小皇侄准备礼物;再有就是,殿下得空要多进宫,多在太后面前儘儘孝心,也让官家少操些心,便是再好不过了。” 这话听著更像是挚友之间才会说的体己话了,此刻听得更是舒心,赵佶心里为此更加动容,他重重点头。 “好,都听德甫的,本王记下了。” 这时,暖阁外传来高俅小心翼翼的通稟声。 “殿下,赵公子,酒席已备好了,设在流杯阁。” 赵佶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些许湿意,扬声笑道。 “好!摆驾流杯阁!今日我要与德甫一醉方休!” 说著,赵佶一把拉起赵明诚,脸上已恢復了往日神采,搂著他的肩,兴致勃勃道。 “走,咱们边喝边聊!你再与我说说,那河湟究竟还有什么新奇之处————” 赵明诚和赵佶二人说笑著,並肩向外走去,夕阳余暉透过廊窗,將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 第85章 需要一首好词 第85章 需要一首好词 暮色渐浓,端王府的马车稳稳停在了赵府侧门。 赵明诚下车,与驾车的內侍道了別,自送马车轆轆驶入巷子深处,这才转身进门。 他的手里多了一份端王府管事刚刚草擬、盖了端王私印的契书,以及五处铺面的地址钥匙。 这些就是赵佶交给他的铺子。 赵佶的爽快和信任,比他预想的还要彻底。 回到书房,摒退下人,只留一盏灯。 赵明诚將契书和钥匙收进一个不起眼的盒子里,与那装著河湟带回来的紧要文书的箱子放在一处。 他坐在书案后,思绪却全在那八百盒凝香,以及未来可能的、源源不断的货物上。 货是好货,渠道也在自己手里,端王的名头和铺面是现成的平台。 但如何让这雪域凝香一炮而红。 並且能在汴京这个见惯了奇珍异宝、匯聚天下奢华之地,卖出它应有的、甚至超出预期的价格? 仅仅靠端王府的名头,或许能吸引一波好奇的贵戚。 但未必能形成持久的风尚,也未必能將“凝香”的品牌真正树立起来,卖出那种令人咋舌的高价。 他需要一点更“雅”的东西,一点能直击这个时代文人、士大夫、贵妇们內心最敏感处的“敲门砖”。 诗词! 赵明诚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这两个字。 大宋本来就文风鼎盛,一曲好词,可令洛阳纸贵。 若凝香有了一首好词搭配,其价格何止倍增? 但赵明诚也晓得,他自己那点诗词底子,写写策论公文尚可。 要写出那种能传唱汴京、令人拍案叫绝的绝妙好词,就实在力有不逮了。 那么,谁能写? 谁又最適合为这凝香写? 一个名字几乎立刻就浮现出来——李清照。 不只是因为李清照的才名。 更是因为,在眼下元符二年的汴京,单论作词这一道,基本没有人能比得过李清照了。 比李清照写得好的要么已经去世了,要么离汴京太远(苏軾),要么还没出生(辛弃疾)。 而且,李家是书香门第,清贵之家,李清照虽为女子,但其才情在特定的圈子里已有口碑。 既不至太过高调惹眼,又能精准地影响那些真正识货、有购买力的文雅阶层。 更重要的是,李迥是他的同窗好友,为人实诚可靠。 由李迥出面,让自家堂妹为一盒新奇香料题词,合情合理,不易引人注目,也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男女避嫌的麻烦。 主意既定,赵明诚心头一松。 他起身从带回的行囊中,又取出一盒未开封的凝香,仔细看了看那朴素的包装,心里盘算著明日去太学的说辞。 翌日,是个薄阴的天气,不见日头,乾冷的北风打著旋儿掠过御街。 赵明诚穿著校服,揣著凝香往太学行去。 他如今虽有承奉郎的散官头衔和紫金鱼袋的荣耀。 但本质上还是太学生身份,只是因功特许,行动自由许多,不必日日去太学点卵。 重回这汴京最高学府,看著那熟悉的太学匾额,以及进进出出、或青涩或老成的学子面孔,竟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他没去讲堂,径直往西斋舍走去。 李迥性子静,不喜热闹,通常都待在斋舍看书。 果然,刚走到李迥所居的那排斋舍附近,就看见他端著一盆水从房里出来,正要泼在墙角。 “文若!”赵明诚唤了一声。 李迥闻声转头,见是赵明诚,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手一抖,盆里的水差点泼到自己脚面上。 “德甫兄!” 他赶紧放下木盆,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你回来了!前几日就听说你回京了,还想著你定然事务繁忙,不敢去打扰,快,屋里坐!” 李迥热络得很,將赵明诚让进自己那间收拾得整整齐齐、满是书卷气息的小小斋舍,忙不迭地倒水。 他的高兴是实实在在的,透著同窗好友久別重逢的亲近。 “昨日刚忙完些琐事,这不就来看你了。”赵明诚笑著接过粗瓷茶杯,在仅有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你还是老样子,一屋子书香气。最近课业如何?” “唉,无非是经义策论而已。”李迥在他对面床沿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比不得德甫兄,在外经天纬地,立下实实在在的功劳。我们都听说了,河湟大定,陛下亲赐紫金鱼袋,某敬佩之至。” “什么功劳,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些分內事罢了。 赵明诚摆摆手,不想多谈这个,话锋一转,”倒是你,文若(李迥字),近来可好?家里都安好?令叔父身体可还康健?” “康健,有劳德甫兄掛念。”李迥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就是我那堂妹,前些日子染了些风寒,如今已大好了,只是家叔拘著她,不让她再贪凉玩耍,这些日子正闷得慌呢。” 赵明诚顺势道。 “说起来,我这次从河湟,倒带回来一样小玩意,觉得颇有些意趣,想著文若你或许喜欢,今日特意带来。” 说著,赵明诚从怀中取出那个用青布包裹著的小盒,递了过去。 “这是?”李迥有些疑惑地接过,入手微沉,解开布包,露出里面黑色的小匣。 “打开看看。”赵明诚示意。 李迥依言打开,里面是十几枚香丸,顿时只觉得一股幽香扑鼻而来。 “这是————香料?” 他抬头问,隨即也闻到那淡而独特的冷香,眼睛亮了亮,”好奇特的香气,似兰非兰,似梅非梅,清冷中又带著暖意————这是河湟所產?” “正是,当地人称凝香。”赵明诚取出一点,像昨日一样,刮下少许在李迥手心,示意他揉开细闻。 李迥照做,將掌心凑近鼻端,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之色,半晌才睁开眼,赞道,“好香!清冽通透,余韵绵长,更有一种————寧神静气之感。此香绝非市井俗物可比,德甫兄从何处得来?” “机缘巧合,在河湟得了些原料和古方,找人试著配的。” 赵明诚说得含糊,隨即嘆口气,露出些许为难之色,“香是好香,只是————如今有个难处,想请文若你帮个忙。” “德甫兄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做到。”李迥立刻放下香丸,他为人实诚,赵明诚是他敬佩的好友,又刚立下大功回来,有事相托,他自然义不容辞。 “是这样,”赵明诚组织著语言,儘量说得自然,“我做了这香,便想著在京中卖一卖,但又觉得这香这么好,若无相配的诗词文句为之增色,总觉遗憾,犹如明珠蒙尘。 我有自知之明,诗词一道,实在是不擅长,勉强提笔写词的话,怕唐突了这香气,所以我想求一首咏香词。” 李迥点头,他知道赵明诚长於策论实务,诗词確非其专长。 赵明诚继续道。 “汴京城中才子名士虽多,但要么声名显赫,不易相求;要么所求代价不菲,失了本意。 思来想去,忽地想起,令妹才情出眾,在汴京词坛颇有名气。若是能请令妹品鑑此香后,为之题咏一二句,不拘诗词,只要切合这香气神韵,便是这凝香莫大的造化了。” “请舍妹题词?”李迥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这个请求。 他微微蹙眉,沉吟道,“这————舍妹確是喜爱诗词,偶尔也调香品茗。只是她毕竟是闺阁女子,为外物题词,恐有————” 李迥担心的是礼教问题。 赵明诚早料到他会如此,诚恳道。 “文若多虑了,我並非要令妹署名题词,我只是觉此香气质,与令妹词中那份清雅灵秀颇为相合。 或可请令妹品香之后,隨意写几句感受,哪怕只是残句,於我亦是珍宝,到时候可鐫於香盒之上,或印於笺纸之上,作为这凝香的一点雅趣点缀,仅此而已。此事你知我知,绝不会有损令妹清誉。” 他见李迥仍在犹豫,又加了一把火,笑道。 “再者,文若你忘了?令妹也曾看过我那几篇粗陋策论,还曾让文若你带过话,我可是记得清楚,心中一直感激。 这算是我投桃报李,请她品鑑一番边地奇香,或许还能得她一二句真知灼见,於我改良此香亦有裨益。何况,我看令妹也非寻常拘泥闺阁之见的女子,未必不喜这风雅之事。” 最后这句话,隱隱点出了李清照的不同寻常,也说中了李迥的心思。 李迥想起堂妹平日里谈及诗词文章时那双发亮的眼睛,想起她读到新奇事物时的兴奋。 接著,又想到赵明诚言辞恳切,考虑周全,似乎————也並无不可。 李迥脸上的犹豫渐渐散去,看了看手中香气隱隱的凝香,又看了看赵明诚期待而坦诚的目光,终於点了点头。 “德甫兄所言————也有道理,舍妹她,確实喜爱这些雅致事物,此香特別,或许能引她诗兴。” 赵明诚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只是笑道。 “如此,便有劳文若了,这盒凝香请文若带回去,让令妹试用。 她若觉得尚可,烦请她隨意写几句,不拘形式。她若觉得无趣,或是无暇,也绝无勉强,这香便送与她赏玩,也算是我从河湟带回的一点心意。” 话说得漂亮又周到,全无逼迫之意。 李迥彻底放下心来,也笑了。 “德甫兄太客气了,这东西金贵,我定当转交,正好,明日太学休沐,我正要回家一趟,便替德甫兄问问舍妹的意思。” “那便多谢文若了!” 赵明诚拱手,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李迥的实诚,此刻成了最大的助力。 两人又閒聊了一阵太学近况、旧日同窗去向,赵明诚才起身告辞。 李迥一直將他送到太学门口,看著他骑马远去,才转身回到斋舍,看著桌上那盒静静散发著幽香的凝香。 心里已经开始琢磨,回家后该怎么跟那位心思玲瓏又颇有主见的堂妹开这个口了。 第86章 咏雪域凝香 第86章 咏雪域凝香 翌日,太学休沐。 李迥早早起身,將书案整理乾净,又將那盒用青布仔细包好的凝香小心揣进怀里,这才出了斋舍,往叔父府上走去。 回家后,向叔父请过安后,他便径直往后院堂妹所居的“易安轩”寻去。 刚到月门,便听得里面传来清脆的诵读声,是李清照在念《楚辞》的声音。 侍女通报后,李迥进了小院。 李清照正坐在轩窗下,手里卷著一册书,身上穿著家常的鹅黄色袄子,外罩一件玉色比甲,只松松綰了个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 见堂兄进来,她放下书卷,展顏一笑。 “哥哥今日回来得倒早,太学今日无课?” “今天正好休沐。”李迥在靠窗的绣墩上坐下,看著妹妹气色红润,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心里也高兴。 “之前你说闷,正好,我带了样东西给你解闷。” “哦?什么东西?” 李清照眼眸一亮,露出好奇的神色。 她知道堂兄性子实诚,少有这些“解闷”的巧宗儿。 李迥从怀中取出青布包,放在两人之间的海棠小几上,慢慢解开,露出那个匣子。 “是一位同窗好友,从河湟带回来的稀罕物,说是叫雪域凝香,让我带回来给你试试。” 李迥没有开门见山,先略去了“题词”的请求,打算先让妹妹用用这东西再说。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雪域凝香?”李清照果然被勾起了兴趣,伸手打开匣盖。 三十枚乳白香丸映入眼帘,那独特的清冷香气丝丝缕缕飘散出来。 她轻轻“咦”了一声,拈起一枚,对著光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眼中讶色更浓0 “这香气————好奇特,不似沉檀,不类脑,清寒中自带暖意,尾韵似有花香药气,却又浑然一体,好別致的方子。”李清照本就聪慧,对香道也颇有了解,立刻品出了不凡。 “你也觉得好?”李迥见她喜欢,心里踏实了些,忙道。 “我那同窗说,用时取一个香丸,掌心揉开即可。”李迥示范了一下。 李清照学著他的样子,取了一个香丸,在掌心细细揉搓,然后举到面前,闭目深深吸气,片刻后睁开眼,赞道。 “果然!香气更显层次,初时如踏雪寻梅,凛冽醒神,继而如坐暖阁,暗香縈绕,最后只余一点寧和馨甜,久久不散。好香!真是好香!” 李清照把玩著盒子,对凝香爱不释手,问道。 “哥哥,你这同窗是谁?竟能从河湟带回这等妙物。莫非是近日京中传闻,那位在河湟立了大功的赵明诚?” 李迥没想到妹妹一猜就中,点头笑道。 “正是德甫兄,他昨日来太学寻我,特意让我带回来给你品鑑的。” “赵明诚————”李清照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嘴角微微翘起。 “我道是谁,原来是承奉郎啊,我先前看他那些策论文章,倒有几分经世致用的见识,笔力也健,还以为他是个只晓得兵事钱穀的务实之人。不曾想,他还这般风雅,懂得摆弄香料?” 她眼波流转,看向李迥,“最稀奇的是,多少时日了,也不见他再写什么新文章来瞧瞧,这一从边地回来,倒想起让我这深闺女子给他的香题词了?哥哥,你说他这算不算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才想起我这笔桿子?” 李清照语速轻快,带著笑意,分明是打趣,並无恼意。 李迥却当了真,生怕妹妹不悦,连忙替赵明诚解释。 “妹妹,莫要误会,德甫兄绝无此意。他是真心觉得这香好,又自谦於诗词一道非其所长,怕唐突了这雅物,想起你才情出眾,这才冒昧相请。 他还特意说了,绝不要你署名,不拘诗词长短,甚至只是几句品评感受亦可,全凭你的心意。你若不愿,或觉得无趣,这香便送与你赏玩,绝无半点勉强,德甫兄很诚恳的。” 李迥积极的给赵明诚开脱。 李清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著堂兄急切的模样,心中那点被“利用”的小小不悦早已烟消云散,反倒觉得有趣。 “好吧,哥哥,我不过是说笑罢了。” 她將香丸放回匣中,盖好盖子。 “这香確实难得,我见了也喜欢。为这香题几句词,倒也无妨,只是————”李清照故意拉长了语调。 “只是什么?”李迥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只是你回去得告诉他,”李清照眼中闪著慧黠的光。 “不会写诗词不打紧,让他多写些像样的文章才是正理。他在太学写的策论,我看了又看,都快背过了。 他去了河湟这么久,想必更有心得,可別只顾著弄香料,把文章根本丟了,督促他多写些新文章才是正经事。” 李迥听得明白,心中又是惊讶於妹妹对赵明诚文章的关注,又是为好友感到高兴,连忙点头应下。 “我一定把话带到!德甫兄若知你如此看重他的文章,定然欢喜。” 李清照不再多言,让云坠研墨铺纸。 她走到书案前,略一沉吟,目光落在窗外一株疏影横斜的老梅上,然后又想起了刚才的香气。 灵感这就来了。 片刻,李清照提起一支紫毫,蘸饱了墨,悬腕落笔,一行行清丽娟秀又不失筋骨的行楷便流淌在素白的宣纸上: 《一剪梅·咏雪域凝香》 雪域灵脂沁骨凉,暗结奇芬,自蕴天光。 谁將寒色与温香,搓就冰丸,藏入云囊? 一点春心掌上量,初破清严,渐转微茫。 氤氳不散绕书窗,似有还无,地久天长。 写罢,她轻轻吹了吹未乾的墨跡,自己又低吟一遍,觉得尚可,便递与李迥。 “哥哥且看,我写的可还切题?” 李迥双手接过,仔细读来。 上闋写香之来源与形质,“雪域灵脂”、“自蕴天光”,点出河湟地域之奇与香质之珍。 “谁將寒色与温香,搓就冰丸,藏入云囊?”三句,以问句出之,擬人手法,將制香过程写得既玄妙又雅致。 那“冰丸”、“云囊”的比喻,更是贴切凝香球的外形与盛放之盒,且“寒色”与“温香”的对比,精准抓住了此香最独特的气韵转换。 下闋写品香感受,“一点春心掌上量”,以“春心”喻暖意,以“量”字写香粉之微与感受之细,精妙无比;“初破清严,渐转微茫”,將香气在掌心揉开后,由清冽到醇和、由鲜明到悠远的变化过程,刻画得细致入微。 结句“氤氳不散绕书窗,似有还无,地久天长。”写的是凝香的香气氤氳,並且可以长久保持,同样是神来之笔。 “好!当真是好词!” 李迥读罢,心中激赏,他虽不擅诗词,但基本的鑑赏力是有的,更知堂妹才情,此刻仍被这闋词深深折服。 “妹妹,这初破清严,渐转微茫”八字,真是道尽了此香神韵!结句的意境更是幽远,德甫兄得此词,这凝香何止增色,直是点石成金了!” 李清照被堂兄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紫毫,笑著说。 “哥哥可別尽说好话,你只把词带给他便是,莫忘了我的叮嘱。” 李清照將写好的词笺用另张素纸小心衬了,等墨跡干透,方折好,与那盒凝香一同交还给李迥。 休沐结束,李迥返回太学。 翌日下午,他便在斋舍等到了赵明诚。 李迥见到赵明诚,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信笺,里面正是那张折好的词笺。 “德甫兄,舍妹已將词写好了,你瞧瞧。” 赵明诚接过,入手便觉纸笺细腻。 他展开,李清照那清秀而不失风骨的字跡映入眼帘。 他先快速扫了一遍全文,心中便是一震。 再逐字逐句细细读来,尤其是读到“谁將寒色与温香,搓就冰丸,藏入云囊?”以及“一点春心掌上量,初破清严,渐转微茫”时。 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拍案叫绝! 这哪里只是切题? 这简直是將凝香的形、质、神、韵,以及品香时那种微妙的心理变化,用最精炼、最优美、最富想像力的语言,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 词句清丽空灵,意境幽远绵长,咏物而不滯於物,在精准描摹之外,更赋予这香料一种高雅的品格和悠长的情致。 这样的词,莫说用来做gg,便是收入词集,也是上乘佳作! 赵明诚心中感慨万千,一方面是为这闕词本身的绝妙而讚嘆。 另一方面,一个古怪的念头也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完了,照著这个趋势,后世中学语文课本里,怕不是又要多一首“背诵並默写全文”的篇目了? 这首《一剪梅·咏雪域凝香》,无论从艺术水准还是咏物结合的独特性来看,都绝对有资格入选语文课本。 那些未来的中学生们,在摇头晃脑背诵“雪域灵脂沁骨凉”的时候,会不会想到,这竟是一首“gg词”? 想到这里,赵明诚不禁莞尔。 “德甫兄?你觉得如何?”李迥见他看著词笺,久久不语,表情似惊似嘆又似笑,不由问道。 赵明诚回过神来,连声讚嘆。 “此词文采绝妙!文若,不瞒你说,我虽不通词道,但也知好坏,令妹这首词,已非切题二字可以概括,简直是为此香注入了魂魄! 寒温相济,虚实相生,意蕴悠长,真乃绝世佳句!赵明诚何德何能,竟能得此珠玉之作!请文若务必转达我对令妹的谢意,此情此惠,某铭记於心!” 见他如此盛讚,李迥也觉脸上有光,憨厚地笑道。 “舍妹说了,德甫兄喜欢便好。她还让我叮嘱你,不会写诗词不打紧,多写些像样的文章才是正理,舍妹等著看德甫兄的文章。” 赵明诚闻言一怔,隨即失笑。 这位歷史上鼎鼎大名的才女,果然不是寻常闺阁眼光。 她关注的是文章见识,是思想根本,这提醒看似隨意,实则恳切。 赵明诚收敛笑容,正色对李迥拱手道。 “请文若回稟令妹,某谨受教,文章为经国之大业,立身之根本,待杂务稍定,某必当整理思绪,草擬新篇。” 李迥连忙还礼:“德甫兄客气了。 又閒谈几句,赵明诚方珍而重之地將词笺收好,告辞离去。 货源、渠道、靠山、品牌、独一无二的文化加持———— 所有拼图,都已到位。 > 第87章 生意火爆 第87章 生意火爆 接下来的日子,赵明诚几乎將全副精力都扑在了那五间铺面上。 时间金贵,他必须赶在赵煦儿子出生前,將雪域凝香卖个好价,给赵佶搞到钱。 赵明诚做的第一件事,是选定位置最好、门面最宽的一间铺子,亲自盯著整改。 招牌换成了黑底金字的“雪域香阁”,字是赵佶亲自题的,道劲中带著雅致。 铺面內重新布置,一水的花梨木柜檯和多宝格,铺著深青色绒布,墙上悬著几幅意境清远的雪景山水图。 整个铺子没有丝毫市侩的气息,倒更像一处文人雅士的清玩斋、香料铺与茶室的结合。 凝香的包装也换了,原先朴素的鈿盒被保留,但內衬的红绒换成了更细腻的云锦,每一枚香丸下,都垫著一小块裁剪整齐的素白宣纸。 纸上以清秀的馆阁体,印著那闋《一剪梅·咏河湟凝香》。 不署名,只印词。 词句本身,就是最好的说明书和gg。 赵明诚深諳“飢饿营销”与“故事营销”之道,对外只宣称此香乃河湟秘制,產量极稀,得端王殿下喜爱,且每盒附有名士题词,非寻常俗物可比。 生意完全铺开后,千头万绪,赵明诚需要得力又信得过的人手。 高俅也再次进入了赵明诚的视线。 高俅此人,歷史评价不论,单论其聪明机变、善於交际、办事利落,且对端王府事务熟悉,在汴京三教九流中颇有些人脉,正是眼下急需的人才。 赵明诚向赵佶一提,赵佶自然无有不充。 高俅得了这差事,也是精神抖擞,他是明白人,对赵明诚极为恭敬,踏实肯干,学起生意经来更是用心快。 “高兄,这凝香的定价,初时莫要太高,但也不能低了。”赵明诚对高俅面授机宜。 “先定在十五贯一盒,头三天,每日只售二十盒,且需预约,你找几个信得过的,在茶楼酒肆、勾栏瓦舍,把端王殿下如何珍爱此香、这词如何绝妙、香气如何独特的故事,悄没声地传出去。尤其要让那些好风雅、喜攀比的官宦家、富商家的內眷、清客们知道。” 高俅心领神会,笑道。 “赵公子放心,这事我在行,保准不出三日,这雪域香阁的门槛,就得被人踏破。” 果不其然。 端王的名头本就是金字招牌,那闋不知出自何人手笔、但精妙绝伦的词隨著凝香样本的少量赠送和口耳相传,迅速在汴京上流圈子里引起轰动。 那句“似有还无,地久天长”,被文人雅士反覆吟咏品味,越品越觉韵味无穷,与那確实独特无比的香气相得益彰。 物以稀为贵,加上高俅有意无意引导的“抢购”氛围。 不过三四天功夫,雪域香阁每日放出的几十盒凝香,已需提前数日、甚至托人情才能订到。 价格也水涨船高,从十五贯,涨到二十贯,二十五贯————供不应求。 另外四间铺子也没閒著。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两间位置稍次的,专门发售从河湟运来的上等皮货和珍稀药材。 皮货如玄狐、紫貂、银鼠,本身便是名贵之物,如今打著“青唐特產”的名头,更添一份传奇色彩,价格自然比市面同类高出三成不止,依然被抢购一空。 药材如雪山老参、雪莲、秦艽等,品质上乘,又有“边地苦寒,药性更足”的说法,也颇受达官显贵家春的欢迎。 高俅確实是个做生意的好手。 他利用自己以往混跡市井、结交广泛的人脉,將销售网络铺得又开又稳。 哪家夫人酷爱调香,哪家官人雅好收藏皮草,哪家府上正需极品药材进补,他都门儿清,总能精准地將货品信息递到潜在买主眼前。 而且他极会看人下菜碟,面对权贵,恭敬有加,將端王和赵明诚捧在前面;面对富商,则稍露些“宫中”、“王府”的关係,让人不敢小覷又心痒难耐。 帐目更是记得清清楚楚,每日向赵明诚匯报,分毫不差。 赵明诚负责坐镇后方,统筹全局。 他通过童贯建立的那条从河湟经秦州到汴京的商路,此时发挥了巨大作用。 第一批八百盒凝香和相应的皮货药材即將售罄时,他立刻发信,让河湟的管事(他离任前安排的自己人)组织第二批货物,並加大凝香原料的收购与製作。 童贯在宫中,利用內侍省押班的职务之便,为这条商路提供了不少掩护和便利,货物往来顺畅许多,沿途关卡麻烦大减。 童贯按赵明诚的分配,自己也从中抽成,赚了不少,对赵明诚的手段和“不忘旧人” 的做派,更是佩服感激。 私下跟別人聊天时,都说赵抚諭使(虽然赵明诚已卸任,但他仍习惯用旧称)是真有宰相之才。 跟著他办事,痛快、踏实! 生意红火,財源广进,但赵明诚没忘了礼数。 他亲自挑选了五盒品相最佳的凝香,又配上几张极品的裘皮和两支粗如儿臂的雪山老参,用礼盒装好,以“门生赵明诚”的名义,送到了枢密使曾布府上。 礼单附著一封简短恭敬的拜帖,言明【边地微物,不成敬意,聊表弟子感念恩相提携教导】。 此举既是尊师之礼,也是明確向朝中表明,他赵明诚依旧是曾布一系的人。 曾布收到礼物,捻须微笑,对左右道:“明诚此子,有经纬之才,又不忘本分,难得。” 赵明诚又包了三盒凝香和一些上等药材,托李迥带回家去。 “文若,这些务必请令妹收下。词作之事,无以为报,区区凝香药材,略表谢忱,万勿推辞。” 他给李清照的谢礼,重在“知音”之意,给李迥的,则是同窗情谊。李迥推辞不过,只得带回。 李清照收到后,见药材確实难得,凝香也是她的心头好,对赵明诚这份细心周全颇为受用,对堂兄笑道:“这个赵明诚,做事倒是滴水不漏。” 雪域香阁的凝香,在一种近乎狂热的气氛中,价格最终稳定在了四十贯一盒的高位,而且往往有价无市。 李清照的那首《一剪梅》也隨之传唱更广,甚至有不少文人试图模仿其风格,创作咏香之词,但总觉逊色。 达官显贵、豪商巨贾,无不以家中女眷能用上雪域香阁的凝香为时尚,以身穿河湟皮裘为气派。 赵明诚这个名字,在汴京的商圈和特定的交际圈里,悄然变得响亮起来,不只是因为河湟之功,更因为这份点石成金的商业手腕。 这一日,帐面大致理清,首阶段可谓大获成功。 赵明诚带著帐册和几样样品,前往端王府向赵佶匯报。 赵佶早已从高俅和梁师成口中得知生意火爆,心中好奇又期待。 在书房见了赵明诚,不等他行礼完毕,便迫不及待地问。 “德甫!快说说,我那五间铺子,被你折腾出多大动静了?这几日我可听了不少传言,都说那雪域香阁”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 赵明诚微笑,將带来的帐册摘要双手奉上。 “托殿下洪福,赖殿下威名,生意尚算顺利。这是初步结算,请殿下过目。” 赵佶接过,他对数字帐目其实不甚了了,但一眼扫去,看到“凝香首批八百盒售罄,均价约三十八贯”、“皮货售出七成”、“药材售出六成”、“总计回收现钱约四万二千余贯。 扣除各项成本、开销、预留货款及童供奉等处抽成,净利约两万八千贯”等字样时,眼睛顿时瞪大了。 “多、多少?”他指著净利那个数字,有些不敢相信,“两万八千贯?这才————不到一个月吧?” “是,殿下,主要是凝香利润丰厚。”赵明诚解释道。 “后续货物已在途中,预定踊跃,若能持续,每年为此一项,为殿下增添数万贯进项,应当可期,皮货药材不如凝香那么挣钱,但胜在长久稳定。” “数万贯————每年————”赵佶喃喃重复,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书案,用力抓住赵明诚双臂,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激动。 “德甫!我的好德甫!你可真是我的財星,我的萧何、陈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把事情交给你准没错!” 赵佶兴奋地在书房里踱了两步,搓著手。 “我这王府,一年的例份加上宫里赏赐,刨去开销,能落下三五千贯已是难得!你这一下,就顶我好几年!哈哈哈哈————” 他大笑起来,笑声畅快至极,转头看著赵明诚,眼中满是真挚的感激与亲近。 “德甫,当初你说替我分忧,我只当是朋友义气,想著能有些贴补就好,万没想到,你竟真送我一座金山,这份情义,这份本事,我赵佶记在心里了!” 赵明诚谦道:“殿下言重了。若无殿下信任,赐予本金铺面,若无殿下威名震慑,疏通关节,明诚纵有些许想法,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此乃殿下洪福,眾人协力之功,明诚不敢居功。” “误,莫说这些场面话。” 赵佶摆手,重新坐下,脸上红光满面。 “这下好了,我再也不用为那些金石字画、鞠客开销发愁了!对了,”他想起什么,兴致勃勃。 “官家的皇子这两天就要出生了,我这做叔叔的,正愁贺礼不够厚重。现在正好,我可以好好寻一些稀世珍宝了,还有太后那里,我也该多多孝敬!” 赵明诚点头赞同:“殿下思虑周全。皇家添丁,乃社稷之福,殿下厚礼以贺,正显手足情深。太后处殿下时时孝心奉上,亦是为人子之本分。殿下既有余力,正当如此。” 赵佶听得连连点头,越看赵明诚越是顺眼满意。 他此刻只觉得,自己有赵明诚这样一个又能干大事、又会挣大钱、还处处为自己著想的朋友,实在是幸运无比。 他亲自执壶,为赵明诚斟了杯茶,以茶代酒,举杯道。 “德甫,一切尽在不言中,日后,这生意上的事,你全权做主,不必事事问我,需要什么,王府里的人、物,你只管调用!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赵明诚举杯相迎:“谢殿下信重。明诚必当竭尽全力。” 茶杯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 第88章 国本 第88章 国本 时间已经是九月下旬了,汴京的秋意已深。 最近几天,常朝已近乎废止。 仅有最紧要的政务,由宰相章惇、枢密使曾布等少数重臣,在福寧殿外厢简单奏对。 废止原因无他,赵煦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赵煦早年的虚弱似乎在这个月集中爆发,咳嗽日夜不止,面色苍白中透著潮红,时常低烧,精神不济。 莫说处理繁重政务,就是坐久了都觉得气短心慌,难以支撑。 御医们轮番值守,汤药不断,却也只能勉强维持,私下里皆是眉头深锁,不敢多言。 而另一重原因,给这沉重的病气中注入了一丁点期盼一刘皇后的產期就在这几日了0 这是赵煦即位多年后,首次有后妃临產,且极可能是皇嗣。 所以,最近赵煦不再上朝了,而是將自己绝大部分所剩无几的心力,都放在了这件事上。 他强撑著病体,从福寧殿移驾,住到了柔仪殿的东暖阁,只为离產房近些,再近些。 当然,他並未与皇后同寢一室。柔仪殿正殿內室是皇后寢处,东暖阁则相隔不远。 没有同处一室並非疏远,反倒是赵煦体贴。 “官家,您还是回福寧殿静养吧,这里有御医、稳婆,还有这么多宫人守著,出不了差错的。” 刘清菁(刘皇后)隔著珠帘,看著被內侍搀扶著,在暖阁门口略作停留的皇帝,声音里满是担忧。 她腹部高高隆起,脸上也有著即將临盆的疲惫,但更揪心的是赵煦那摇摇欲坠的病体。 赵煦扶著门框,微微喘息,却摇了摇头,声音虽弱却坚定。 “清儿,朕就在这里,离得近,心里踏实,你且安心,万事有朕,咳————咳————” 赵煦看著帘后模糊的窈窕身影,语气更加温和。 “清儿,你就在內室好好將养,朕在旁边暖阁候著,朕的病气重,不————不能染给了你和孩儿。” 赵煦怕自己的病,哪怕只是同处一室呼吸相闻,都有可能对即將降生的孩儿不利。 这份小心翼翼、珍而重之的心意,让刘清菁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她知晓劝不动赵煦,只能哽咽道。 “那————官家千万保重龙体,按时进药,臣妾————臣妾与皇儿,都指望著官家。” “嗯,朕晓得。”赵煦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由內侍扶著,慢慢挪进了东暖阁。 两个地方虽近,却儼然成了两个被精心隔离的世界:一处全力孕育新生命,一处则在病痛中顽强守候。 柔仪殿內外,顿时成了大內戒备最森严、也最忙碌的所在。 御医分作两班,一班专司照料官家,另一班与从宫外请来的最有经验的几位稳婆一同,负责皇后凤体与接生事宜。 所有饮食、汤药、用品,皆经过数道查验。 宫人们走路都踮著脚尖,说话压低了嗓音,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九月廿七,深夜。 东暖阁內,赵煦拥著厚厚的锦被,却依旧觉得骨缝里透出寒意,咳嗽被极力压抑著,变成沉闷的闷哼。 今晚,他毫无睡意,眼睛望著相隔不远的、灯火通明的正殿方向,耳朵竭力捕捉著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 忽然,正殿那边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並不慌乱的脚步声,以及宫女压低的、听不真切的言语。 赵煦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不自觉攥紧了被角。 他知道,时候大概到了。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雨声,更漏声,自己压抑的咳嗽声,还有胸腔里那颗跳得又快又重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正殿那边隱约传来女子用力的闷哼与喘息,还有稳婆沉稳的鼓励声。 赵煦的手心沁出了冷汗,身体微微前倾,想要听得更加真切一些。 突然,一阵声音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一“哇!哇啊!” 那声音初时有些微弱,带著初临人世的惶然,隨即迅速变得响亮、有力,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如此惊心动魄! 是婴儿的啼哭! 洪亮、健康、充满了劲儿! 赵煦整个人僵住了,隨即,一阵剧烈的颤抖掠过他单薄的肩背。 不是寒冷,而是某种压抑了太久、期待了太久的情感,轰然衝破了堤防。 他自幼多病,在高太后的掣肘、朝臣的爭论中战战兢兢长大,身体与精神都承受著常人难以想像的压力。 继承大统后,励精图治,却始终子嗣艰难。 这几乎成了赵煦最大的心病。 如今,这响亮的啼哭,像一道光,劈开了他生命里积鬱多年的阴霾。 “官家!官家!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郝隨几乎是扑了进来,也顾不得礼仪,声音带著哭腔和狂喜,伏地高呼。 “皇后娘娘诞下皇子!母子平安!皇子哭声洪亮,手足有力,是个健壮的小皇子啊! “” 赵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视线一片模糊,用力眨了眨眼,那泪水就滚落下来,划过苍白消瘦的面颊。 赵煦想起身,却一阵头晕目眩,又跌坐回去,只能紧紧抓住床沿,手指关节都泛了白0 “好————好————太好了!” 他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颤抖,却带著从未有过的明亮与喜悦。 “赏!柔仪殿上下,重重有赏!不,全宫有赏!快去,稟告太后!詔告有司!” “是!是!奴婢遵旨!”郝隨磕了个头,爬起来,抹著眼泪,跌跌撞撞又跑了出去。 很快,更多的欢呼声、道喜声、急促却欢快的脚步声在柔仪殿內外响起,冲淡了秋夜的寒雨与病气。 接下来的几天,皇家以最高效的速度走完了新生儿诞生的一系列礼仪。 告祭天地、宗庙,接受百官朝贺。 虽然赵煦无法亲临大典,但一道道洋溢著喜气的詔书从宫中发出,冲淡了连日来朝廷上空的阴鬱。 赵煦亲自为儿子择定名讳:茂。 取草木繁盛、美德丰茂之意,寄託了一个病弱父亲对新生儿最朴素也是最深切的祝福。 希望儿子健康、茁壮、德行美好。 儘管御医再三劝阻,赵煦还是强撑著病体,在產后第三日,亲自去正殿探望了刘皇后和刚刚沐浴、包裹在明黄褓中的小赵茂。 刘皇后產后虚弱,但精神极好,脸上洋溢著初为人母的光辉。 她看著丈夫被搀扶著,小心翼翼、近乎贪婪地凝视著乳母怀中的婴儿,眼中满是柔情。 赵煦几乎不敢呼吸,怕惊扰了那小小的一团。 孩子睡得正香,脸色红润,胎髮乌黑,小嘴偶尔嚅动一下。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摸一摸那娇嫩的脸蛋,却在即將触及时停住,怕自己手上的病气沾染过去。 最终,他只是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褓的边缘,仿佛触碰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茂儿————朕的茂儿————” 他低声喃喃,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近乎神圣的慈爱光芒,连日病痛带来的灰败似乎都被这光芒驱散了些许。 赵煦看了许久,才转向刘皇后,温声道。 “清儿,你立了大功,辛苦了。好生將养,茂儿————就託付给你了。” “官家放心,臣妾定当竭尽所能。”刘清菁柔声应道,看著赵煦那强打精神却难掩衰败的面容,心中那巨大的喜悦底下,又悄然涌起一股深切的悲凉与不安。 这不安,不仅仅是为赵煦,也为怀中这刚刚降临、便註定要捲入漩涡中心的小生命。 皇帝得子,普天同庆。 以宰相章惇、枢密使曾布为首,百官纷纷上表称贺,辞藻华美,颂声不断。 然而,在这片喜庆的祥云之下,真正的暗流,却在这两位帝国实际掌舵者的心中,开始汹涌澎湃。 一个迫切的问题摆在二人面前: 国本。 晚上,曾布府邸,书房。 曾路刚刚送走了前来道贺兼试探的几位门下官员,此刻书房中只余心腹,张商英。 张商英也是眉头紧锁,手中茶盏已凉,却无心去换。 “天觉(张商英字),今日之喜,你我看似与眾人同贺,然心中所虑,恐怕一般无二。”曾布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张商英放下茶盏,嘆道:“枢相明鑑。皇子诞生,確实是社稷之福,定天下之心。 然————然观官家气色,闻御医私下之言,恐怕————非是长久之兆。” 张商英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若官家真有不讳,皇子尚在襁褓,主少国疑,自古来便是多事之秋。这辅政、听政之人选————牵一髮而动全身啊。” 曾布微微頷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正是此理,章子厚那边,恐怕此刻想的,与我们也差不多。”他眼中精光闪烁,分析道。 “眼下局势,无非两手准备。其一,若山陵崩,皇子顺利即位。那么,关键便在刘皇后,不,届时便是刘太后身上。 皇子年幼,必是太后垂帘,谁能得太后信重,谁便能掌握主动。章惇性刚愎,与內宫尤其是向太后、朱太妃关係向来不算融洽,刘氏新晋,根基未稳,家族不显,正需外朝支持。此是我等机会。” 张商英点头赞同。 “枢相所言极是。向太后向来不喜章惇激进,朱太妃————心思难测,但皇子乃刘太后亲生,她为保皇子地位,必然倚重能制衡章惇之力。 我等如果抢先一步,示好刘氏,得其信任,则大局可定,即便章惇仍居相位,权力也必受掣肘。” “不错。”曾布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但,还需做第二手准备。” 曾布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皇子年幼,体质如何,尚未可知,宫中婴孩,易染疾病,若有万一————” 张商英心中一凛,知道曾布说的是最坏的可能。 曾布继续说著。 “若皇子有失,则需从先帝诸子中择立新君。简王乃官家同母弟,向来为朱太妃所钟爱,且与章惇素有往来,章惇届时必定力主拥立简王。 因此,我们必须支持端王!” 曾布斩钉截铁,继续道,“论齿序,端王居长,章子厚一定会立亲(立官家的同母弟,简王),那我们就主张立长!此乃礼法大义,足以与之抗衡。 端王虽好逸乐,但性情和易,与官家、向太后关係尚可,更重要的是,,曾布眼中露出一丝深意。 “端王身边,有明诚在。” 提到赵明诚,张商英神色一动。他是知道曾布对这个年轻门生的看重的。 “赵明诚?此子確有过人之处,河湟之功,皆显其才。且与端王交厚,若能通过他影响端王,甚至將来成为端王臂助,確是一著妙棋。只是————端王的心性,恐怕不是英主之选。”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曾布沉声道,“端王或许不是英主,但正因其如此,若得立,才更需倚重我等辅弼。 章惇跋扈,若简王得立,又有朱太妃、章惇內外呼应,到时候哪里还有我等立足之地? 唯有扶持端王,方能扳倒章惇,稳住朝局。至於將来————” 曾布顿了顿,”將来之事,徐徐图之,眼下,必须先过了眼前这一关。” “下官明白。” 与此同时,宰相章惇府邸,同样是密室灯火。 章惇看著站在他面前的蔡京,问道。 “贺表已经递上去了?” “相公放心,已递入宫中,颂词是下官亲自斟酌的,既贺皇子诞生,亦颂官家圣德,滴水不漏。” 蔡京躬身答道,隨即话锋一转,语气低沉下去。 “只是————相公,下官刚从太医局一位熟人处得知,官家昨夜又咯血了,虽不多,但————绝非吉兆。恐皇子喜庆,也难以挽回————” 章惇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握紧,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 “唉————天命如此,人力难挽。” 他终於开口,语气沉重,“眼下重中之重,已非皇子诞生,而是嗣君之位,关乎国本,关乎新政能否延续!” 蔡京连连点头:“相公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见,皇子年幼,若官家真有不便,主少国疑,首要便在定嗣君与辅政之人,不知相公可有计较?” 章惇抬眼,直视蔡京道。 “元长,此处別无旁人,有话直言。你以为,若真有万一,何人可嗣大统?” 蔡京心中一凛,他略微斟酌,缓缓道。 “若皇子康泰,皇子自然是正统,毋庸置疑。然,宫中婴孩,变数太多。 为社稷长远计,不得不虑及其他,以下官愚见,若皇子无恙,自是太后垂帘,相公与新后若能同心协力,则可保政局平稳,新政得以施行。只是————” 蔡京抬眼看了看章惇的脸色,“刘皇后新晋,其心意如何,与外朝如何相处,尚需观察,且向太后、朱太妃处,亦需打点。” 章惇冷哼一声。 “后宫妇人,懂得什么军国大事?只要她们不横加干预,朝政自有法度,太后垂帘,也需听宰辅之议。此为其一,你接著说。” “是。”蔡京继续道,“这其二,便是————若皇子有恙。则当从先帝诸子中择贤而立。以下官之见,” 蔡京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简王殿下,乃官家同母弟,血亲最近,且性情沉稳,颇得太妃喜爱。立之,合乎情理,亦能安太妃之心,稳后宫之绪。且简王对相公一向敬重————” 章惇眼中闪过讚许,蔡京的话,句句说在他的心坎上。 他与朱太妃(赵煦、赵似生母)关係尚可,深知太妃属意简王。 而简王赵似,年纪较端王赵佶小两岁,性格沉稳,有国君的样子。 支持简王,既能延续与皇帝生母一系的亲密关係,又能確保新君易於接受自己的主张,是眼下最符合他政治利益的选择。 “元长思虑周详。”章惇微微頷首,“简王確是不错的人选,曾子宣那边,恐怕不会轻易赞同。” 蔡京嘴角露出一丝瞭然的微笑。 “曾枢相自然是想立端王,端王居长,这是他们的理由。 但立嗣以贤以亲,岂可独论年龄先后?何况,下官这些时日,借著书画古玩之名,与简王府中往来颇为密切,简王殿下对相公的治国方略,亦颇多认同。 只要我等早做准备,在朝在野,预先营造声势,一旦有事,便可占据先机。曾子宣想以立长”压人,我们便以立亲”、立贤”应之!” 章惇终於露出一丝略显冷硬的笑意。 “好,此事便劳元长多多费心。与简王府的走动,要更勤谨些,但务须自然,不可授人以柄。 朝中其他几位,你也可相机试探,暗中联络。至於曾子宣那边————” 章惇眼中寒光一闪,“他若识趣,顾全大局便罢。若真要在此事上与我相爭,那便看看,是谁更能把握这大势所趋!” “下官明白!”蔡京肃然应道。 第89章 赵佶的心意 第89章 赵佶的心意 皇子赵茂诞生了。 作为皇叔,端王赵佶与简王赵似,於公於私,都需备上一份厚礼,以贺皇兄弄璋之喜,兼表臣子之心。 两份礼单,几乎同时在两家王府的案头擬就。 简王府中,赵似將礼单看了又看,眉头微蹙。 他性格內向持重些,与兄长赵煦是一母所出,感情自然不同。 这份礼既要显出亲厚,又不能过於奢华惹眼,还需有些新巧心思,颇费思量。他將目光投向一旁恭敬侍立的蔡京。 “蔡学士,你看这份单子,可还妥当?” 蔡京接过,快速扫过那些金银玉器、綾罗绸缎的名目,心中已有计较。 “殿下孝悌之心,天日可鑑。这些物件俱是上品,足显殿下对官家与皇子的敬爱。不过————下官斗胆进言,或可再添一二雅致玩物,譬如前朝书画名家的婴戏图摹本,或是寓意吉祥的玉雕小印,不必价值连城,重在雅趣”与寄意”,更合官家近来喜爱皇子、 心境柔和之意。官家览之,必能体会殿下拳拳手足之情。” 赵似听罢,觉得有理。 蔡京办事向来妥帖,並且时常与自己往来,颇得他信任。 赵似点头道:“便依学士所言,添上那幅李公麟的《婴戏图》摹本,再寻一方上好的青田冻石,刻“茂祉延年”四字小印。务要精巧。” “殿下明见。”蔡京微笑应下。 他心中却暗忖,礼物重在“合乎身份”与“体现亲近”,至於能否独占鰲头,他並不强求。 眼下更重要的,是维持並加强与简王的这条线就行。 相比之下,端王府的准备则有难度多了。 赵佶对著库房清单和市面上搜罗来的奇珍异宝样品,挑花了眼,总觉得不是俗气,就是不够別致,配不上他那刚出生的皇侄,更怕被简王比下去。 烦躁之下,他习惯性地一拍大腿,对梁师成说。 “师成,去!请德甫过来!他主意多!” 赵明诚很快应邀而来,听完赵佶的烦恼,略一思忖,便笑道。 “殿下所虑极是。金银珠玉,宫中岂会短缺?简王殿下若送,大抵也是此类。殿下若 要脱颖而出,需在心意”与独一无二”上下功夫。” “且说说看,如何个心意法?”赵佶追问道。 “殿下请想,官家如今最看重什么?自是皇子健康聪慧,平安长大。 殿下所赠,若能紧扣此意,並且是宫外难得、殿下独有之事物,岂不妙哉?”赵明诚缓缓道。 “臣有两个主意。其一,殿下精擅丹青,何不亲笔绘一幅《婴戏祈福图》?不必繁复,但求意趣天真,笔墨间饱含叔父对侄儿的疼爱与祝福。此乃殿下亲手所画,天下独一份,其心意,岂是金银可比?” 赵佶眼睛一亮。 “画画?这个我在行!画些什么好?” “殿下可画想像中的茂皇子蹣跚学步、戏蝶扑萤之態,背景衬以松鹤延年、瓜绵绵等祥瑞,题款可书皇叔佶谨绘,为茂儿百日贺,愿吾侄康强寿考,永锡祚胤”。”赵明诚建议。 “好!这个主意好!” 赵佶兴奋起来,在书房里渡步,已经在构思怎么画了。 “其二,”赵明诚继续道,“殿下可寻能工巧匠,以精铁混以少量黄金,打造一套长命婴戏铃”。 共九枚,大小不一,形制可仿照小马、瑞兽等,中空置金珠,摇动时声音清越各异,不刺耳。 此物可繫於褓、床栏,悦耳动听,寓意长命百岁,九如之颂”。 这铃鐺主要是铁製,不易损,適合婴孩,材料虽然不算顶贵重,但这份巧思与寓意,官家与皇后必能体会。” 赵佶听得连连击掌,眉飞色舞。 “德甫啊德甫!你这脑袋里都装的什么!画画是我所长,这铃鐺更是绝妙!既別致,又实用,寓意还好!比那些奢物强出百倍!就这么办!我这就去画草稿,再让將作监最好的匠人连夜赶製!” 两天后,两份贺礼先后送入宫中。 简王赵似的礼物丰厚而得体,前朝名画墓本与青田石小印,確显雅意。 病榻上的赵煦看了,苍白脸上露出笑容,对身边內侍道。 “十三弟有心了,这《婴戏图》摹得精妙,小印也雅致,他很懂得朕的心意。” 而当赵佶的礼物呈上时,赵煦让人將画轴在榻前展开。 只见画面上一胖墩可爱的婴孩,穿著红肚兜,正伸著小手去够一只翩躚的彩蝶,背景松鹤苍翠,瓜果纍纍,笔触生动传神,墨彩明丽,尤其孩童脸上的天真烂漫,跃然纸上。 再看那题款,赵煦心中不由一暖。 接著,又打开另一个锦盒,里面九枚小巧玲瓏、造型各异的铁铃,拿在手中沉甸甸,轻轻一摇,声音清脆悦耳,各有音高,竟似能成曲调一般。 “这画是————十一弟亲手所绘?” 赵煦指著画,有些惊讶。 他知道他这个弟弟擅画,却不知他能为自己的儿子如此用心。 郝隨恭敬回稟。 “回官家,此画正是端王殿下亲笔。 还有这长命婴戏铃”,也是殿下亲自画了图样,请將作监名匠以百炼精铁掺了紫金打造,反覆调试音色,说是给皇子殿下听著玩,討个长命百岁,音声清越”的吉利。” 赵煦沉默地看著画和铃,久久不语。 他知道自己这个十一弟平时有些紈习气,但这份为侄儿花费的心思,却做不得假。 画中的疼爱,铃鐺的巧思与实用,尤其是“亲手绘製”这一点,远比任何贵重礼物更打动他此刻柔软又充满父爱的心肠。 比起赵似的礼物。 赵佶的这份礼物,似乎更贴近一个“叔叔”的身份,更纯粹,也更显得情深。 “好————十一弟真是费心了。” 赵煦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中是称讚。 “这画,朕很喜欢,待茂儿大了,要给他看。这铃儿,声音也好听,也不怕摔碰,正好给茂儿玩,十一弟————有心了。” 消息传到两位王爷耳中。 赵似得知兄长称讚,心中安稳,觉得自己礼物送得合適。 赵佶得知兄长尤其喜爱那画和铃,喜不自胜,对赵明诚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给侄儿送礼事毕,赵佶又想起赵明诚之前的提醒—要对向太后尽孝。 赵佶的生母早逝,自幼颇得嫡母向太后照拂,感情本就不错。 如今他手头宽裕了,更该多多孝敬。 而且,赵佶也有自己的心思。 自己的好哥们有这般大才,又对自己如此尽心,该让太后也认识认识,以后说不定更能得些照应。 这天,赵佶直接对赵明诚道。 “德甫,明日隨我入宫,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赵明诚略感意外:“殿下,太后宫中,学生恐不便————” “有何不便?”赵佶打断他,亲切地揽住他肩膀。 “太后待我如生母一般,你又是我最好的挚友,带你去见见,让太后也认识一下如今汴京城里最有本事的年轻才俊,有何不可? 你放心,太后最是和气,何况你策论做得好,在河湟立了功,太后早已知晓你名字。 就这么定了!” 赵明诚知道赵佶是好意,而且这確实是进一步接近宫廷核心的难得机会,便拱手应下。 “既如此,学生遵命。只是宫中礼仪,还请殿下提点。” “且放心吧,有我在呢!”赵佶拍胸脯保证。 向太后所居的宝慈宫,位於后宫幽静之处,赵佶是这里的常客。 赵似远不如赵佶那般殷勤,除了逢年过节,几乎就没怎么来向太后这里走动过。 向太后无子,对聪明伶俐、嘴甜又懂事的赵佶,颇为宠爱,且赵佶经常来看望她,所以向太后对赵佶视如己出。 翌日上午,赵佶带著赵明诚,以及备好的各色礼物来到宝慈宫。 给太后的礼自然又不同,除了时新的绸缎、滋补药材,赵佶特意挑了几件古朴雅致的金石拓片和一套前朝官窑的雨过天青瓷茶具,都是投太后所好。 当然,也少不了几盒精致的凝香。 向太后见赵佶进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十一郎来了,快过来坐。哟,还带了客人?这位是————” 她目光落在赵佶身后恭敬行礼的赵明诚身上。 “儿臣给娘娘请安!”赵佶笑嘻嘻行了礼,然后侧身引见。 “娘娘,这就是儿臣常跟您提起的,那个在河湟立了大功、文章也写得好的赵明诚,表字德甫。德甫,快给太后娘娘见礼。 赵明诚上前一步,依足礼数,撩袍跪倒。 “臣承奉郎赵明诚,叩见太后娘娘,恭祝娘娘凤体康泰,千岁金安。” “哦?你就是赵明诚?快起来吧,不必多礼。”向太后温和地抬手虚扶,仔细打量了一下。 只见这年轻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有一股英武沉稳之气,行礼问安从容得体,不见丝毫怯场或諂媚,心中先有了两分好感。 “哀家听官家和十一郎提起过你,说你在河湟做得很好,是个有胆识、有见地的年轻人。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太后娘娘过誉,臣愧不敢当,河湟微功,全赖官家信重、將士用命。臣不过尽其本分而已。” 赵明诚起身,垂手恭立,言辞谦逊。 赵佶在一旁笑著插嘴,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 “娘娘,您可別被他这谦虚样儿骗了。他本事大著呢!不仅会安邦定边,还会经营生意。喏,上次儿臣送给您的那盒凝香,就是他帮儿臣张罗的买卖里的好东西,您用了可还喜欢?” 提到凝香,向太后眼睛弯了弯,笑意更深。 “那香啊,哀家用了,確实极好。香气清雅特別,持久不散,闻著心神都安寧些。比宫里往常用的那些,另有一番意趣,原来是你帮著十一郎弄的?难怪他近来手头阔绰了,还知道常来孝敬哀家。” 她这话带著调侃,目光在赵佶和赵明诚之间转了转。 赵佶嘿嘿一笑,毫不居功,反而大力替赵明诚说好话。 “娘娘圣明!可不就是德甫的功劳!儿臣那点本事,您还不知道?就会花钱。 德甫有门路,有主意,又会经营,硬是带著儿臣把那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儿臣就是掛个名,出个铺面,实际上都是德甫在操持。他可是儿臣的福星,更是儿臣最好的朋友!重情重义,又有真本事!” 赵佶这番话发自肺腑,说得诚恳无比。 虽然赵佶不完全明白赵明诚极力帮他经营生意、稳固地位的深层布局和用意,但赵佶知道赵明诚对他好,愿意为他解难,这就够了。 在自家长辈面前,自然要为好兄弟多说好话,这是哥们的本分。 向太后听著,微微頷首,看向赵明诚的目光更添几分欣赏。 她久居深宫,看人看事自有其通透处。 赵佶性子单纯重情,这赵明诚能让他如此推心置腹、极力夸讚,必有其过人之处,且对赵佶应是真心维护。 这让她对赵明诚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明诚,十一郎能得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向太后对赵明诚温言道。 “他性子跳脱,你多看著他些。你们年轻人,正当互相砥礪,多做一些正经事。这生意做得妥当,不违制,能有些进项,也是好的。只是切莫本末倒置,误了正途。” “太后娘娘教诲,臣谨记於心。”赵明诚恭声应道,隨即也说道。 “端王殿下天资聪颖,於书画艺事,已臻化境,此乃天家文华。 且殿下至纯至孝,对官家、对太后娘娘,时时掛念於心。 臣常听殿下言道,太后娘娘慈爱,犹胜亲生,殿下得蒙娘娘照拂教诲,方能如此仁孝聪慧,能隨侍殿下左右,是臣之幸。” 这番话,既夸了赵佶的才华,更重点突出了他的“孝道”,而且將孝道归功於太后的教诲,说得极为熨帖。 人最缺什么,就最在意什么。 向太后无子,最在意的便是孝道。 赵佶对她亲近孝顺,是她晚年一大慰藉。 此刻听赵明诚如此说,心中更是受用,脸上笑容愈发慈祥。 “你这孩子,和十一郎一样嘴甜,会哄哀家开心。”向太后笑著赵明诚点头,“你是个懂事的,以后啊,多和十一郎来往,凡事多提点他,他有什么不妥当的,你也可来告诉哀家。” “臣不敢,殿下仁厚,待臣以诚,臣唯有竭尽駑钝,以报殿下知遇,亦不负太后娘娘期许。”赵明诚回答得滴水不漏。 殿內气氛融洽。 这时,赵佶忽然吸了吸鼻子,问道。 “娘娘,您这宫里,今日熏的什么香?似乎与往日不同,除了凝香,好像还有股极清雅的花香,像是从后面园子里飘来的?” 向太后笑道:“就你鼻子灵,是后面小花园里几株晚桂和瑞香开了,香气隨风透进来些。哀家也觉得好闻,比薰香更清新自然。” “是吗?”赵佶来了兴致,“儿臣最爱这些花花草草,娘娘,可否容儿臣去您花园里瞧瞧?德甫也懂些蒔花之道,让他也去看看?” 向太后心情正好,自然无有不允。 “去吧去吧,就在后面,仔细些,別碰坏了那些珍品。” “谢娘娘!”赵佶高兴地起身,带著赵明诚便往后殿通向小花园的侧门走去。 宝慈宫后的小花园占地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曲径通幽,奇石玲瓏,时值深秋,仍有不少耐寒的花木绽放,点缀著些许绿意与艷色。 那桂花与瑞香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愈发显得浓郁而特殊。 两人沿著卵石小径漫步,赵佶指指点点,评论著园中花木。 正走到一丛开得正盛的金边瑞香前,忽见旁边一个穿著青色內侍服色、三十岁上下、 面容白净、眼神活络的內侍,正拿著小银剪,小心翼翼地修剪著花枝旁逸斜出的部分,动作颇为熟练。 那內侍见赵佶和赵明诚过来,连忙放下银剪,退到一旁,躬身行礼,声音尖细却清晰。 “奴婢杨戩,见过端王殿下,殿下金安。” 杨戩虽低著头,眼风却极快地扫过赵佶身旁的赵明诚。 “杨戩是吧?”赵佶隨意点点头,“这花儿是你打理的?不错,香气好,形態也佳。” “谢殿下夸讚,奴婢略通些花草习性,蒙太后娘娘不弃,让奴婢照看这花园。” 杨戩恭敬答道。 > 第90章 暗线杨戩 第90章 暗线杨戩 赵佶本就是爱玩爱闹、对奇巧事物兴趣浓厚的性子。 他见这宝慈宫后园虽不大,却花木扶疏,晚桂与瑞香开得正好,香气清幽不俗,又见那太监杨戳修剪花枝手法嫻熟,便起了兴致。 他转头对陪坐在廊下笑吟吟看著他们的向太后说:“娘娘,您这园子打理得真真是好!这几株瑞香,形態虬曲,香气尤甚,比儿臣府上那些花匠弄的强多了。这奴婢手艺不错。” 向太后抿嘴笑道:“就你眼尖。杨戩是专司这后园花木的,倒是有些巧心思,伺候这些花草也算尽心。” 赵佶趁机便道。 “娘娘,儿臣府上那园子,您也知道,荒疏得很,种什么死什么,白糟蹋了好地方,正想找个懂行的给整治整治。 要不————您把这杨戩借给儿臣几日?让他去儿臣府上指点指点那些笨手笨脚的花匠,也好让儿臣那园子沾沾娘娘这儿的仙气儿!” 向太后听了,只当赵佶是小孩子心性,见著什么好的就想往自己府里划拉,也不甚在意。 一个会侍弄花草的內侍而已,借去用几日无妨,还能显得自己慈爱。 “罢了,你喜欢,便让他去你府上帮衬几日也好,只是用完了可得给哀家送回来,哀家的花草也少不了他整治。” “谢娘娘恩典!”赵佶喜笑顏开,连忙谢恩。 一旁的赵明诚,心中却是微微一动,又碰到北宋的一个著名歷史人物了。 杨戩此人,机敏狡黠,善於揣摩上意,更精於理財聚敛。 在徽宗朝后期,杨戩与梁师成、童贯等人都属於权倾一时的宦官,虽最终下场悽惨,但其人能力与钻营本事,不容小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如今歷史轨跡因自己到来已然有所变动,但此人此刻正在向太后宫中,且显然已因一手蒔花技艺得了些脸面。 若能藉此机会,与之建立联繫———— 赵明诚面上不露声色,只隨著赵佶向太后行礼道谢,目光却在那躬身领命的杨戩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见杨戩低眉顺眼,態度恭谨,但那偶尔抬起的眼神里,却透著一股子精明与察言观色的活络。 这是个有心气、有欲望,也懂得抓住机会的人。 赵明诚心中有了计较。 回端王府的马车上,赵佶还在兴致勃勃地谈论著太后宫里的花,琢磨著回去让杨戩如何改造自家园子。 赵明诚则含笑听著,偶尔附和几句,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第二日,杨戳收拾了一个小包袱,由宝慈宫的小內侍领著,来到了端王府。 府中总管太监梁师成早已得了赵佶吩咐,亲自在二门处接著。 梁师成在宫中浸淫多年,眼光毒辣。 他见这杨戩虽是借调来的,但能得太后面允来伺候端王,想必是有些本事的,加之端王似乎挺看重那园子,因此对杨戩倒也客气。 “杨供奉一路辛苦。”梁师成皮笑肉不笑地寒暄,“殿下吩咐了,园子里的事,就全权託付给你。需要什么花木、器具,只管跟杂家说,府里的花匠也归您调派。” 杨戩连忙躬身,姿態放得极低。 “梁大官折煞奴婢了。奴婢不过是奉太后懿旨,来为王爷尽些微劳,岂敢称託付”?一切但凭殿下和大官吩咐,奴婢定当竭尽全力。” 梁师成点点头,引著他往王府后花园走,边走边似隨意地说道。 “咱们殿下性子宽和,待下人是极好的,你只管用心办事,殿下自然有赏,府里如今客人不多,但有一位,赵明诚,赵公子,他是咱们殿下最看重、最亲近的兄弟,常在府中走动。 殿下对赵公子的话,那是言听计从,你是个机灵人,在府里该对谁上心,心里得有数。” 这话点到为止,却再明白不过。 杨戩心中一凛,立刻想起昨日在太后宫中,立於端王身侧那位气度沉静、模样英挺的年轻公子。 原来那位便是梁大官口中的“赵公子”,端王身边的头號红人。 “多谢大官提点!奴婢省得,省得。”杨戩连声应道,將“赵公子”三个字牢牢刻在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杨戩就留在端王府,专司打理后园。 他確实有几分真本事,对花草习性、修剪造型、搭配移栽都颇有一套。 不过几天,便將原本有些杂乱的花园收拾得井井有条,该修剪的修剪,该补种的补种,还因地制宜,设计了几处小巧的景致。 赵佶看了几次,十分满意,赏了些银钱布匹。 而赵明诚,果然如梁师成所言,时常过府。 有时与赵佶谈书论画、蹴鞠游乐,有时也独自在园中散步思考。 他每次见到杨戩在园中忙碌,总会驻足看上一会儿,偶尔问上一两句花草的品种、习性,態度平和,毫无王府贵客或清流子弟的架子。 有一次,赵明诚指著刚被杨戩修剪过的海棠问道。 “杨供奉,这株西府海棠,此时修剪,来年花势可好?” 杨戩连忙放下花剪,恭敬答道。 “回公子话,西府海棠花芽多生於当年生枝顶,此时秋末適度修剪老弱病枝,通风透光,积蓄养分,来春花苞便能更饱满繁密。只是需注意剪口平滑,以防病虫侵入。” 赵明诚仔细看了看那修剪过的枝条,点头赞道。 “杨供奉果然行家,切口利落,留芽位置也佳,看来太后娘娘將宝慈宫花园交与你,確有识人之明。” 说著,赵明诚从袖中取出一小锭兑好的银子,约莫五六两重,递了过去,“这些时日辛苦了,供奉且拿去吃茶。” 杨戩一愣,他在宫中伺候,月例有限,偶尔得些赏赐也不过是些零碎铜钱或点心,何曾见过府中贵客隨手便是五六两银子的打赏? 且这赵公子言语客气,赞他手艺,这尊重可比银子更让他受用。 他心中顿时一热,连忙双手接过,深深躬身。 “奴婢谢赵公子赏!雕虫小技,能入公子法眼,是奴婢的福分,公子但有差遣,奴婢万死不辞!” 杨戩这话虽有些夸张,但感激之情却是真的。 赵明诚微微一笑,扶了他一下:“供奉言重了,好生做事便是。” 说罢,便转身离去。 此后,赵明诚隔三差五便来园中“偶遇”杨戩,有时问花草,有时聊聊宫中琐事—— 当然,问得很有技巧,多是“太后娘娘近来凤体可安?” “宝慈宫那几株名品牡丹今岁开得如何?” 之类无关痛痒的话,每次离开,或多或少总会留下些赏钱,有时是银子,有时是些精巧却不甚值钱的小玩意儿。 杨戩久居深宫,虽有些小聪明,善於逢迎,但到底只是个专司花木的低阶內侍,並无过硬靠山,苦无出头之日。 如今在端王府,不仅差事轻鬆,得了王爷赏识,更难得这位明显是王爷心腹、前途无量的赵公子如此平易近人,尊重他的手艺,还常有实惠。 这让他有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感觉,对赵明诚的好感与日俱增,只觉得这位赵公子虽然年轻,却沉稳大气,待人宽厚,是个值得依附的贵人。 关係铺垫得差不多了。 这一日,秋雨绵绵,赵明诚独自在园中水榭观雨,杨戩撑著伞,送来一盆刚修剪好的金盏菊置於亭中点缀。 赵明诚让他坐下,斟了杯热茶推过去。 “杨供奉在太后宫中伺候,有些年头了吧?”赵明诚似隨意问道。 “回公子,奴婢入宫十六载,在宝慈宫伺候花草,也有七八年了。”杨戩小心答道,捧著温暖的茶杯,心里也暖洋洋的。 “七八年————不易。”赵明诚点点头,语气温和。 “太后娘娘仁德,能在娘娘身边伺候,是福气,殿下对太后娘娘,也是至孝,时常掛念,我等为人臣、为人子者,都当时时以太后凤体康健、心情愉悦为念才是。” 杨戩何等机灵,立刻听出弦外之音,连忙道。 “公子说的是!殿下纯孝,奴婢在宫中亦有耳闻,太后娘娘也时常惦念殿下,说殿下虽非亲子,却比许多亲子还要贴心。” 赵明诚笑了笑,手指轻轻摩挲著温热的茶杯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 “太后娘娘慈爱,能得娘娘欢心,是王爷的福分,也是我等之幸。只是娘娘久居深宫,身边侍奉之人,若也能时时体察上意,多说说王爷的好,让娘娘知道王爷不仅常怀孝心,更有仁德才智,能为官家分忧,为社稷效力————那便是锦上添花了。” 赵明诚抬眼,目光平静地看著杨戩。 “杨供奉是聪明人,常在太后跟前走动,有时一句无心之言,或能起到意想不到之效,殿下仁厚,不会忘了有功之人。” 杨戩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赵公子这话,再明白不过了! 赵公子是要他在太后面前,多替端王殿下美言,夸讚殿下的仁孝与才能! 这分明是將一个天大的机会,摆在了自己面前! 若能办好此事,討得端王和赵公子欢心,將来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比起在宝慈宫永远做个默默无闻的花匠,这简直是条通天捷径! 他强压住心中激动,放下茶杯,离座躬身,声音带著压抑的颤抖与坚决。 “公子点拨,奴婢茅塞顿开!王爷仁孝聪慧,奴婢在宫中亲眼所见,心中感佩。回到宝慈宫后,定当时时牢记公子教诲,在娘娘跟前,多多述说王爷的孝行美德。只是————” 杨戩略一迟疑,“奴婢人微言轻,恐怕————” 赵明诚知道他的顾虑,截口道。 “不在人微言轻与否,而在时常,在於恰到好处,太后娘娘睿智,自有明断。你只需做好本分,侍弄好花草,让娘娘舒心,在娘娘问起王府之事,或谈及王爷时,自然地將殿下如何牵掛娘娘、如何友爱兄弟、如何勤勉上进之事,略提一二即可,此外————” 赵明诚顿了顿,声音更轻。 “日后,宫中若有什么新鲜事、稀罕事,尤其是与各位娘娘、王爷相关的,你若方便,来王府稟报园中花木情形时,也可顺带与梁大官或我说说。殿下关心太后,也关心宫中诸位长辈,我们知道了,也好更周全地侍奉。” 这便是明確要求杨戩给他传递宫中的消息了。 杨戩心领神会,这既是投名状,也是他价值的体现。 他不再犹豫,深深一揖。 “奴婢明白!定不负公子重託!太后娘娘凤体安康,宫中诸事,奴婢会留心,每次来府中照料花木,定当向梁大官或公子稟明。 “好。” 赵明诚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又取出一锭稍大些的银子,放在石桌上。 “往来辛苦,这些便当做车马茶水之资,杨供奉是明白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中自有分寸。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殿下那里,也不必多提,免得殿下觉得我们小题大做,你只需让太后娘娘更觉殿下好,便是大功一件。” “是!奴婢谨记公子吩咐!绝不敢多嘴!” 杨戩双手接过银子,只觉得掌心发烫,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兴奋。 自此,杨戩成了赵明诚嵌入后宫、窥探大內动向的第一个隱秘支点。 他借著定期来端王府“打理花园”的由头,將宝慈宫乃至他所能接触到的后宫动態、 偶尔听到的关於官家病体、皇子情况的零星言语,都巧妙地传递给梁师成或赵明诚。 杨戩也没有忘了赵明诚的嘱託,在向太后面前,越发“自然”地提起端王赵佶的种种“孝行”与“雅趣”,潜移默化中,进一步巩固了赵佶在向太后心中的好印象。 赵明诚正在给赵佶铺一条比歷史上还要平坦稳妥的登基之路。 a 第91章 宋钱本位制 第91章 宋钱本位制 这两日,赵明诚除了通过已建立联繫的杨戩,时刻留意著宝慈宫及后宫的细微动静,並时常与赵佶见面。 除了潜移默化地强化著赵佶在某些方面的认知与准备外,赵明诚还接到了曾布府上的邀请。 曾布的书房依旧瀰漫著淡淡的书墨与檀香混合的气息,但今日的气氛却比往常更加凝重几分。 摒退左右后,曾布看著自己这位日益显露出不凡手腕与远见的门生,开门见山。 “明诚,宫中情形,你应有所耳闻。官家之疾————恐非寻常。” 曾布的声音低沉而严肃,“皇子虽诞生,但还是襁褓之躯,主少国疑,古来便是多事之秋。章子厚其人,你知晓。若真到了那一日,朝中必有一番激烈爭执。” 赵明诚心知肚明,严肃道。 “恩相所虑极是,不知恩相有何计较?” 曾布目光锐利地看著他。 “若皇子顺承大统,自当竭力辅佐,安定朝局,但世事难料,需做万全准备。倘若————倘若主幼难立,或有不测,则需从先帝诸子中择贤而立。”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简王乃官家同母弟,章惇必力主之。然立嗣以长,方是礼法正道。端王居长,性情和易,素有才名,更兼仁孝,我以为,端王方是上选。” 赵明诚心中波澜不惊,这正是他早已预料並暗中推动的方向。 他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思索与认同,点头道。 “恩相高瞻远瞩。端王殿下確乃仁厚聪慧之主,且殿下对恩相亦甚为敬重。” “嗯。”曾布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语气缓和了些。 “明诚,你与端王交厚,此事————你那边要多费心了。不显山,不露水,但要让端王明白局势,知晓谁是真正的倚仗。 更要经营好你与端王的情谊,將来————无论局势如何变化,你都是连接內外、稳定大局的关键一环。”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支持赵明诚作为自己与端王之间的桥樑,甚至可能是未来新朝的重要辅弼。 “学生明白。”赵明诚郑重一揖。 “学生必不负恩相信任,定当尽心竭力,维繫好与端王殿下的情谊。” 师生二人这番对话,虽然简短,却已完成了最重要的政治沟通与默契建立。 曾布需要赵明诚这个“自己人”去牢牢绑定端王,確保在可能的皇位更迭中掌握主动权。 赵明诚则需要曾布这位枢相在朝中的权威与支持,来为自己和端王的未来铺路。 二人目標一致,利益相连,不谋而合。 从曾布府上出来,赵明诚心情更加沉稳。 朝中最有权势的文官领袖已经表明了態度,这让他后续的许多计划,实施起来將少了诸多掣肘。 刚回府不久,太学那边便传来消息,本月的私试即將举行。 赵明诚虽然如今行动自由,且有承奉郎的头衔,但太学生的身份仍在,这种定期的考核仍需参加。 他收拾了简单的笔墨,次日便前往太学。 考试设在明伦堂。深秋的晨光透过高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赵明诚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环顾四周,不少熟悉的面孔,李迥也在不远处,对他微微点头示意。 很快,考题由学正当堂公布,写在巨大的木牌上,悬掛於前方。 这个月的题目是:《论御夏之方,在不战而屈人之兵》。 赵明诚目光落在题目上,心中念头飞快转动。 夏国,这个盘踞西北、时叛时附、消耗了大宋无数国力军餉的边患,其情形他自然清楚。 就在不久前,自己主导的河湟之战刚刚结束,彻底剿灭了吐蕃残部首领溪赊罗撒,斩断了西夏伸向河湟、意图东西夹击宋军、利用吐蕃消耗宋国实力的触手。 这一仗,不仅稳固了新收復的疆土,还沉重打击了西夏的战略布局。 如今夏国內部,梁太后专权,国主李乾顺年幼,贵族倾轧,加之连年用兵,国力损耗不小,正是內外交困之时。 宋军虽在边境保持压力,但朝廷內部对於是否大规模用兵、毕其功於一役,爭论不休。 这道策问题,显然是想考察学子们对当前局势的判断,以及除了单纯军事打击之外,是否有更长远、更根本的制夏之策。 “不战而屈人之兵————” 赵明诚默默咀嚼著这句话。 后世的知识与眼前大宋的实情在他脑中交织碰撞。 在赵明诚看来,如今的大宋,若单论经济体量、財富积累、工商业发达程度、货幣流通规模,別说夏国,便是放眼同时期的整个世界,恐怕也难有匹敌者。 其富庶繁华,某种程度上甚至让他联想到后世凭藉金融霸权影响全球的美国。 如果只看各自时空gdp占比的话,宋朝比美国恐怖多了。 但是,美国和宋朝区別在於,宋朝空有惊人的经济实力,却並未完全將经济实力转化为有效的战略武器。 赵明诚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许多策略:经济封锁、货幣战爭、扶持代理人、意识形態渗透、利用其內部矛盾分化瓦解—————— 每一条,在后世看来或许不算稀奇,但在这个时代,若运用得当,都可能產生奇效。 尤其是金融手段。 但赵明诚很快冷静下来,这是太学私试,文章是要存档的,甚至可能被不少人看的。 他的有些想法,过於超前,也过於“狠辣”,不適合现在就全盘托出,更不適合留下白纸黑字的证据。 万一流传出去,引起夏国警觉,或是被朝中保守派攻訐为“与夷狄爭利,有失国体”,反而不美。 他需要写一些看起来“政治正確”,符合儒家“王道”思想,但又暗含机锋,为他未来可能的行动埋下伏笔,甚至提前爭取一些理论支持的內容。 那么,重点可以放在哪里? 赵明诚提笔蘸墨,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就写这个一—宋钱,或者说,宋的金融影响力。 赵明诚落笔写道。 “臣闻御敌之道,伐谋为上,伐交次之,伐兵为下,今夏人困於內斗,疲於边衅,河湟新定,其右臂已折,此伐谋之机也,然欲不战而屈之,非独恃甲兵之利,更在握经济之枢机————” 他先简要分析了西夏当前困境,点明河湟之胜的战略意义,然后笔锋一转,切入正题口“————夏地贫瘠,货殖不丰,其国用多赖青盐、马匹与边市。而边市所易,十之八九,皆用我宋钱。我铜钱精良,信誉卓著,夏人乃至西域诸胡,皆乐用之,几同其国幣。 此乃无形之利刃,不费粮秣而可制其经济命脉。 接著,他提出了核心观点。 “故御夏之要,可试行宋钱本位”之策。 非指强令,而在因势利导,其一,严查边境铜钱走私,控制钱流,令夏地宋钱渐稀,则其物价必乱。其二,扩大沿边榷场”,但交易大宗,可鼓励使用交子”(纸幣)结算。 我大宋交子有朝廷信用、丰厚准备金为担保,携运便利,若能在与夏贸易中逐步推广,使其商贾、贵族渐习用之,则我朝廷便可透过交子发行、兑换,间接调控夏地重要物资流通与价格,其利倍於十万大军。” 赵明诚当然知道真正的金融战远不止这么简单,涉及到匯率操纵、信用扩张与收缩、 债务陷阱等一系列复杂操作,但这些显然不能写。 他现在写的,更像是一种基於现有贸易格局的、听起来颇具建设性的“货幣影响力”构想。 並且符合儒家“以我之有余,制彼之不足”的思维,也暗合朝廷部分官员希望控制“钱荒”和边境贸易的想法,非常符合朝廷的政治正確。 “————如此,则夏人愈赖我之钱货,其经济命脉渐操於我手。 我再辅以盟约羈,分化其贵胄,则可不战而渐收其心,不攻而自弱其势。待其內变丛生,或可寻机一举而定,永绝西顾之忧。此所谓以我之不可胜,待敌之可胜”,王道之御,莫过於此。”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明诚搁下笔,轻轻吹乾墨跡。 文章不算长,但观点清晰,结合了河湟之胜、宋钱流通,提出了一个看似新颖又不太激进的策略框架。 足够让考官眼前一亮,又不至於引起过大波澜或过早暴露他全部意图。 更重要的是,这为他將来若有机会插手財政、边贸,推行一些更具体的金融措施,提前铺垫了一个“理论依据”。 考试结束的钟磬声响起。 学子们纷纷交卷,鱼贯而出。 赵明诚在人群中找到李迥,两人一同往外走。 李迥问道。 “德甫兄,考得如何?这次的题目有些大,不太好写吧?” “尚可,胡乱写了些浅见。”赵明诚笑了笑,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文若,前次令妹问起我的新文章,一直琐事缠身,未能动笔。 今日这篇策论,虽是应试之作,但总算是个交代。我回去另誊写一份乾净的,烦请你转交令妹,请她閒暇时斧正一二,也免得她总说我怠惰。” 李迥听了,憨厚地笑道。 “德甫兄太客气了。舍妹就是隨口一说,怎敢谈斧正?不过她若能看到兄长的文章,想必是高兴的,我定当转交。” “有劳了。”赵明诚点头。 > 第92章 昨夜雨疏风骤 第92章 昨夜雨疏风骤 汴京昨天下了一场雨,淅浙沥沥下到半夜才停。 今晨起来,天色依旧是灰濛濛的,庭中草木都湿漉漉的。 李清照坐在易安轩的窗边,手里握著一卷书,却半晌没翻动一页。 细长的眉微微蹙著,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海棠上,神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云坠端著刚沏好的热茶进来,见李清照这般模样,轻轻將茶盏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柔声道。 “娘子,喝口热茶暖暖吧,一早起来就坐著发呆,仔细著了凉。” 李清照回过神来,端起茶盏,却没什么心思喝。 她放下茶盏,幽幽嘆了口气。 “娘子可是还在为昨日的事烦心?”云坠小心翼翼地问。 昨天,李府来了几位远房亲戚,女眷们聚在一起閒聊,不知怎地聊到了女子读书这个话题。 李清照的一位婶母,大约是听了些迂腐之言,竟当眾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识得几个字,能看帐本、读读《女诫》便足够了,吟诗作赋,反倒移了性情,非闺阁之福”。 言语间,还对李清照往日流传出去的一些作品,隱隱有微词。 李清照当时便忍不住了。 她本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加之心中对这等言论向来鄙夷,当下便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看向那位婶母,唇角带笑,语气却清冷。 “婶母此言,侄女不敢苟同,侄女读《诗》《书》,知兴替,明事理;习词赋,抒胸臆,养性情。敢问婶母,这德”字,是源於懵懂无知,还是源於明理修身? 若女子有才便是失德,那班昭续《汉书》,蔡琰作《悲愤》,谢道韞咏絮之才,又当何论?莫非古之贤媛,皆是无德之人?” 一番话,引经据典,不卑不亢,却噎得那位婶母面红耳赤,訕訕地说不出话来。 在场的其他女眷,有掩口偷笑的,有面露讶异的,也有觉得李清照的话太过尖锐、失了礼数的。 李格非当时也在场,虽知女儿说得有理。 但碍於亲戚情面,事后还是將她叫到书房,略略训诫了几句。 无非是“女子当以柔顺为美”、“言辞不可过於锋芒”、“亲戚面前,总要留些余地”之类的老生常谈。 李清照並非不明白父亲的为难,也並非真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烦闷。 即便如她这般出身书香门第,父兄开明,依然要面对这些陈腐的议论,甚至连抒发己见,都要被冠以“失礼”、“锋芒”的帽子。 云坠询问之后,李清照自嘲地笑了笑。 “烦心?与夏虫语冰,何来烦心?只是觉得————有些无趣罢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带著湿意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娘子,窗边风大————”云坠忙要劝阻。 “无妨,吹吹风清醒些。”李清照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目光落在墙角一小坛未开封的酒上。 那是前几日她从爹爹那里討来的,李清照平日喝点小酒,但並不贪杯。 只是此刻心中那股莫名的鬱结之气,却让她想尝尝这酒的味道。 “云坠,把那坛酒打开,温一小壶来。” 云坠有些迟疑。 “娘子,这大白天的————而且您昨日也没休息好。” “去罢,我只饮少许。”李清照语气平淡道。 云坠只得应了,取来小巧的银酒壶,从那坛酒中倾出些酒液,又用热水温了,连同两只小杯一起端到窗边的榻几上。 李清照倚著窗坐下,自斟了一小杯,酒液入口,果然清甜绵软,带著花果香气,並不辛辣。 她慢慢啜饮著,一杯,又一杯,不知不觉,一小壶酒见了底。 李清照觉得眼皮有些发沉,酒意混著倦意上涌。 她挥挥手让云坠撤去杯盏,自己就势歪在榻上,隨手拉过一条薄绒毯盖在身上,合了眼。 耳畔似乎还有昨日那些絮絮叨叨的议论,还有父亲温和却无奈的劝诫声,渐渐都模糊远去,沉入一片带著酒意的昏沉黑暗里。 这一觉睡得並不安稳,乱梦纷紜。 忽而是幼时跟著父亲读书,朗朗诵读声;忽而泛舟小湖,惊起一滩鸥鷺;忽而又变成昨日宴席上,那些妇人模糊而挑剔的脸孔,还有那句刺耳的“女子无才便是德”———— 李清照在梦中蹙紧了眉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悠悠转醒。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但雨似乎早已停了,李清照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唤道。 “云坠。” “娘子醒了?”云坠一直守在门外,闻声连忙进来,手里捧著一盏醒酒汤,“您睡了快一个时辰了。先喝点这个,暖暖胃。” 李清照接过,慢慢喝了,温热微酸的汤汁入腹,確实舒服了些。 她抬眼望向窗外,忽然问道。 “外头的海棠————经了昨夜风雨,可还好?花还开著吗?” 李清照记得前两日那株晚开的西府海棠,还有几朵残蕊掛在枝头。 云坠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答道。 “娘子,昨天的风雨是有些大,打落了不少叶子,花————本就剩得不多了,今早奴婢瞧了,枝头上稀稀疏疏的,倒是叶子被雨水洗过,绿油油的,瞧著比花还精神些。” “是吗?” 李清照轻轻道,目光有些迷离地望向那株海棠。 经雨之后,残红狼藉,绿肥红瘦————这景象,莫名地触动了她心底某根柔软的弦。 酒意未散,睡意初醒,那种朦朧的、带著淡淡愁绪的敏锐感觉,格外清晰。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云坠知道娘子肯定是来了灵感了,连忙铺纸研墨。 李清照提起笔,蘸饱了墨,却未立刻落下。 她微侧著头,似乎在捕捉那倏忽即逝的灵感,又似乎在回味那酒后的微醺与醒来的悵惘。 片刻,笔尖落下,一行清丽中带著几分疏朗气韵的小楷流淌而出: 《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捲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 应是绿肥红瘦。 写罢,她搁下笔,默默看著纸上的词句。 寥寥数语,却將昨夜风雨、宿醉醒来的慵懒、与侍女问答的日常,以及对春光易逝的感伤,都浓缩其中。 尤其是最后那看似平淡实则惊心的“绿肥红瘦”四字,以顏色的浓淡、形態的丰瘦,写尽了繁华过后的寂寥与时光流逝的无情。 李清照自己读来,也觉得这份微妙的心绪,被捕捉得恰到好处。 正对著词稿出神时,忽听外间小丫鬟稟报。 “娘子,大郎君房里的平安来了,说大郎君有东西从太学捎回来给姑娘。” 李迥房中的小廝平安? 李清照有些意外。 兄长此时应在太学上课,怎会突然派人送东西回来? “让他进来吧。 “7 平安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廝,进来后规规矩矩行了礼,从怀中取出一个青布包裹的捲轴,双手奉上。 “姑娘,这是大郎君让小的送回来的,说是今日太学私试刚结束,赵家公子考完后,將他的策论文章重新誊写了一份,托大郎君转交给姑娘斧正”。大郎君自己还在太学,便让小的赶紧给姑娘送回来。” 赵明诚的策论? 李清照微微一怔,隨即想起自己前些日子確实通过兄长,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催促”过赵明诚,让他莫要只顾著边功和生意,忘了文章根本。 没想到赵明诚竟真的记著,还把太学私试的文章送来。 这举动,倒有些————郑重其事。 李清照接过那捲轴,入手微沉。 展开看时,是一篇用工整楷书誊写的策论,题目赫然是《论御夏之方,在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清照虽深处闺阁,但家学渊源,父亲李格非又身在礼部,对朝政时事並非一无所知0 河湟大捷的消息她也听过,知道是那位年轻的赵公子立下了大功。 如今看他这篇策论,显然是结合了亲身经歷与更广阔的思考。 李清照暂且將方才那点伤春悲秋的小情绪搁下,认真读了起来。 策论起首分析西夏內忧外困、河湟之胜断其臂膀,格局开阔,眼光精准。 接著,笔锋转入“经济枢机”之论,提出“宋钱本位”、“以交子制夏”等观点,令她眼前一新。 “夏地贫瘠,货殖不丰————边市所易,十之八九,皆用我宋钱————此乃无形之利刃—— 李清照轻声念著,眼中异彩连连。 她读过很多史书,知道管仲“官山海”以制衡诸侯,知道桑弘羊的均输平准,但將货幣流通、经济依赖上升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战略高度。 並结合当下边贸实际,提出如此的制衡之策,在李清照所见过的时人策论中,可谓绝无仅有。 这已超越了单纯的军事或外交谋略,触及了国家间更深层的较量方式。 “以我之不可胜,待敌之可胜————” 读到结尾处,李清照默然沉思。 赵明诚此文,看似在论御夏,实则提出了一种全新的、基於经济优势的强国制敌思路。 赵明诚这个人,不仅能在战场上决胜千里,在朝堂上应对自如,竟还有这般经济韜略? 她心中对赵明诚的评价,不由得又高了几分,好奇与探究之心也愈发强烈。 她取过一支硃笔,在文章空白处,写下几句批註。 “洞见时弊,另闢蹊径。以钱帛为刃,不血刃而弱敌国,此诚釜底抽薪之策。然施行之细,牵涉极广,需步步为营,慎之又慎。” 写罢,觉得意犹未尽,又提笔在最后添了一句总评。 “论高而务实,志远而行稳,有古名臣之风。” 写完批註,李清照看著自己娟秀的字跡与赵明诚刚劲的楷书並列,心中忽然一动。 自己方才那闋信手拈来的《如梦令》,写的是闺中閒愁,伤春惜花;而赵明诚这篇策论,谈的是军国大计,御敌方略。 一柔一刚,一內一外,一婉约一豪放,风格迥异。 不知这位能写出如此宏大经济策略的赵明诚,若是看到自己这首描募细腻心绪的小词,又会作何感想? 是会不屑一顾,觉得是女子无病呻吟?还是会————有別的看法?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 李清照本就是性情疏朗、不拘常格的女子,此刻借著未散的酒意与刚刚读完策论带来的兴奋,一个大胆又带著几分顽皮的想法冒了出来。 她將批註好的策论捲轴重新卷好,又取过一张浅杏色的浣花笺,將刚才写的那首《如梦令》重新用工楷誊写一遍,並在词尾提了一行小字。 “偶感风雨,戏作小令,博赵君一哂,易安作。” 然后,她將词笺小心地夹入策论捲轴之中,用丝带系好,递给还候在一旁的平安。 “把这个带回太学,交给我兄长,告诉他,赵公子的策论我已拜读,略有愚见,批註於上,请他转交赵公子。另外,”她指了指捲轴。 “里面另附了一页小笺,是我隨手写的几句閒词,也请他一併转交赵公子。” “就说,我也想听听,赵公子对我这首小令有何高见。” 平安虽不明白姑娘为何要把自己写的诗词夹带进去,但也不敢多问,小心接过捲轴,应道。 “是,姑娘放心,小的定当亲手交到。” 平安回信去了。 窗外,海棠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那稀落的残红在浓绿的叶子衬托下,格外醒目。 李清照心中的烦闷似乎消散了不少。 > 第93章 漫画回信 第93章 漫画回信 太学下课的钟声悠扬响起。 赵明诚正与李迥並肩走出明伦堂。 小廝平安一溜小跑凑了过来,先给两人行了礼,然后双手捧上一个包好的捲轴,对赵明诚说。 “赵公子,这是我家姑娘让小的带回来给您的,说是您托大郎君转交的策论,姑娘已经拜读,略有批註,让交还给您,另外————姑娘还附了一页小笺在里面。” “哦?这么快?”赵明诚有些意外,接过那捲轴。 他看了一眼李迥,李迥脸上也带著些许好奇和无奈的笑意,显然对妹妹这风风火火又別出心裁的“回信”方式並不完全知情。 “舍妹性子便是如此,想到什么便做什么,德甫兄勿怪。”李迥歉然道。 “无妨,令妹才思敏捷,能得她批阅,是我之幸。” 赵明诚笑道,心中也確实升起几分期待。 李清照会如何评价他那篇夹杂了“私货”的御夏策? 回到自己在太学附近临时歇脚的小院,赵明诚先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才在书案前坐下,解开了捲轴上的丝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自己那篇誊写的策论。 但在行间与页边空白处,多了数行清丽娟秀的硃笔小楷。 他立刻凝神看去,批註不多,却句句点在要害。 最后那句总评“论高而务实,志远而行稳。有古名臣之风”,让赵明诚有些汗顏之余,也不禁对这位歷史上以词名世的才女,有了新的认识。 李清照不只是才情纵横,於诗词一道天赋卓绝,竟然还有如此敏锐的时政洞察力和不俗的见识。 能做出这样切中肯、褒贬得当的评语,绝非只读死书或沉溺风花雪月的寻常闺秀可比。 看完批註,赵明诚注意到捲轴末尾似乎还夹著东西。 轻轻抽出来,是一张小笺,展开一看,几行同样清丽却更显疏朗隨意的行楷映入眼帘,写的是一闋小令: 《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捲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落款处还有一行灵动的小字:“偶感风雨,戏作小令,博赵君一哂,易安作。” 看到这闋词和落款的瞬间,赵明诚拿著纸笺的手微微一滯,瞳孔似乎都收缩了一下。 《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 这首词他可太熟悉了! 这是后世每一位中学生语文课本上的必背篇目,是李清照早期婉约词的代表作。 词中尤其是“绿肥红瘦”四字,更是被誉为“人工天巧,可称绝唱”的神来之笔。 他曾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解过无数遍,自己也背诵默写过。 而此刻,这张带著清雅香气的浣花笺上,墨跡犹新。 这首註定要流传千古、被无数后人吟咏赏析的名作,就这样诞生於不久前的某个雨后,经由那位刚刚还给他策论写下精妙批註的少女之手,穿越汴京的街巷,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种感觉极其奇异,他成了这篇名作的见证者。 震撼过后,赵明诚再次读了读这首词。 李清照的这首词写的是愁绪。 虽然赵明诚不知道李清照具体为什么发愁,但他大概能猜到,这位才华横溢又心高气傲的少女,多半是遇到了什么让她不忿又无奈的事情,借酒消愁,感怀身世,才有了这首词。 “小女生不开心了啊————” 赵明诚放下纸笺,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想著如何回復。 一本正经地回復一个诗评?那太无趣了。 李清照本就颇有见识,性情看来也疏朗,或许————可以换个方式? 赵明诚想起后世那些轻鬆有趣的q版漫画和表情包。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越来越清晰。 很快,他铺开一张纸,取出画笔,却没有调墨,而是选了几种顏色较为清雅的矿物顏料,研磨开来。 他没有画传统的水墨写意,而是略一沉吟,笔尖蘸了点淡赫色,在纸上勾勒起来,画了四格漫画。 第一格:窗外风雨交加,一个扎著双髻、脸蛋圆圆、穿著古装裙子的q版小女孩(代表李清照)坐在窗边榻上,面前摆著一个小酒壶和杯子,她托著腮,脸上画著两坨红晕,眼睛半眯,头上冒出一个表示睡觉的“zzz”符號,旁边写上“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第二格:天亮了(画个简单的太阳),q版李清照醒了,揉著眼睛,头上冒出问號,对著一个梳著丫鬟髻、同样圆头圆脑的q版小侍女说话,气泡框里写“海棠怎么样了?”。 第三格:q版小侍女手指窗外,窗外画著一株简单的树,树上点缀著几个红点和很多绿叶,侍女气泡框里是“海棠依旧是那样子”。 第四格:q版李清照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窗外那棵树,头上冒出大大的感嘆號,嘴边的气泡写了话语,“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最后,在她目光焦点处,那株树的特写:几片可怜巴巴的小红花(画得蔫蔫的),衬托在一片茂盛硕大、几乎占据画面的绿叶中。 这个正好对应了“绿肥红瘦”。 画风稚拙可爱,人物表情夸张传神,场景简洁明了,將词中意境用这种前所未见的方式直观又幽默地呈现出来。 尤其是最后一格那个“绿肥红瘦”的对比,用漫画的夸张手法表现,竟有种別样的趣味。 画完四格漫画,赵明诚在漫画下方空白处,用他端正的楷书写了一段简短的回话: 【易安居士雅鉴: 策论批语精当,受益良多,明诚拜谢。 《如梦令》一闋,清新婉丽,言浅意深,尤以绿肥红瘦”四字,道尽春末景致与心中微澜,可谓神来之笔,然见词中似有清愁一缕,斗胆以拙笔戏摹词意,博居士一笑。 风雨有时,海棠岁岁仍开;酒意可消,绿意年年常在。 愿居士展顏,勿为琐事縈怀。 明诚顿首】 写完,赵明诚还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了一个简单的笑脸,最后將这幅“图文並茂”的回信摺叠好,装入一个素雅的信封。 出门找到还在太学里等候回音的李迥小廝平安,將信封交给他。 “劳烦跑一趟,將这个交还给你家姑娘。就说赵某拜谢她点评,回信在此。”赵明诚忍著笑意吩咐道。 平安接过信,恭敬应了一声,又匆匆往李府赶去。 易安轩內,李清照自从让平安把信送出后,心里便像揣了只小猫,时不时挠一下。 她有些期待赵明诚看到自己词作后的反应。 是讚赏?是觉得寻常?还是会像那些迂腐夫子一样,觉得女子写词终究是“小道”? 更多的是,她对自己那近乎“挑衅”般的举动(主动附上词作求点评),隱隱有些后悔。 她想著自己是不是太过唐突大胆了? 当平安再次回来,將那个信封交到她手上时,她的心跳竟莫名快了几分。 李清照定了定神,让云坠赏了平安,便让他退下。 自己拿著信封,走到书案前坐下,却没有立刻打开。 “娘子,快看看赵公子怎么说的呀。”云坠在一旁,也好奇得紧。 李清照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首先掉出来的,是一张摺叠的宣纸,她展开————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纸上不是预想中的蝇头小楷评语,也不是诗词唱和,而是一幅———— 画? 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画。 线条简单,甚至有些“笨拙”,可画上那两个圆头圆脑、憨態可掬的小人儿,还有那风雨、太阳、酒壶、海棠树———— 虽然形象夸张简化,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正是自己词里写的场景吗? 那个托腮喝酒、醉眼朦朧的q版小女孩,那个叉腰娇嗔、指著海棠说“知否知否”的q 版小姑娘———— 虽然形象可爱,但那神韵,竟抓得如此精准! 尤其是最后一格那“绿肥红瘦”的对比,用几片蔫蔫的小红花和一大堆茂盛的绿叶来表现,既直观又带著一种滑稽的夸张。 这让李清照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先是新奇,因为这画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接著是些许羞恼,自己词中那般婉约含蓄的意境,竟被画成如此————如此“不庄重” 的可爱模样! 尤其是那个叉腰的小人,虽然可爱,但哪有半点闺秀的嫻静? 这赵明诚,未免太过肆意妄为了! 然而,当李清照定睛细看,那q版小人憨態可掏的表情,那简洁却生动的场景安排,尤其是最后那个鲜明的“绿肥红瘦”对比,越看越觉得有趣。 她忍不住顺著漫画的格子又看了一遍,想像著那个圆脑袋的小人儿就是自己,饮酒后问海棠花,然后对著侍女说的“海棠依旧”不满意,非要自己指出“绿肥红瘦”———— 这过程被如此童趣地画出来,那些原本缠绕心头的淡淡愁绪,竟仿佛被这明亮的笔触一下子冲淡、消解了不少。 “噗——” 李清照终於忍不住轻笑一声。 起初还带著点矜持,但越看那画,尤其是看到第四格那个叉腰小人头上大大的感嘆號和“知否知否”气泡,还有那蔫头耷脑的小红花与得意洋洋的大绿叶的鲜明对比。 李清照终於绷不住,放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云坠,你快来看!快来看——看这赵明诚画的什么! ” 李清照一边笑,一边招手让云坠过来。 云坠凑近一看,也先是惊讶地瞪大了眼,隨即也被那可爱又滑稽的画面逗乐了,掩著嘴咯咯直笑。 “娘子,这————这画的是您和奴婢吗?画得可真————真有意思!瞧这小人儿,圆滚滚的,多好玩!还有这海棠,叶子画得比花还大!” “是吧,你也觉得这画好玩?” 李清照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先前那点羞恼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新奇与欢乐。 “这赵明诚,真真是个怪人!哪有这样评词的?不写文章,倒画起这等古怪画儿来! 还把我们画成这样————” 笑够了,李清照才想起下面还有文字。 拿起信纸,看到赵明诚那端正的楷书和礼貌的用语,与他上面那幅“不正经”的画形成鲜明对比,又让她觉得一阵好笑。 读到“斗胆以拙笔戏摹词意,博君一笑”,以及“风雨有时,海棠岁岁仍开;酒意可消,绿意年年常在。愿居士展顏,勿为琐事縈怀”时,她心中微微一动。 原来赵明诚看出自己词中有愁绪,特意用这种別出心裁的方式,来逗自己开心,宽慰自己。 这份细心与善意,让她心头一暖。 最后,看到了那个旁边的笑脸小表情(:))。 初看时不明所以,但反转后一看,似乎有点像人笑时的模样。 “这个赵明诚,倒是新奇————” 李清照將漫画、信笺和笑脸纸片摊在书案上,目光在其中流转,唇边的笑意久久未散。 此刻,她对赵明诚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原来这人不仅是那个在河湟叱吒风云的抚諭使,不仅是那个写出宏大经济策略的太学生。 更是一个————有趣的、心思奇巧的人。 这种新颖的认知,让她对这位“赵公子”,產生了比之前更浓厚、也更复杂的好奇与兴趣。 窗外的天色似乎明亮了些,庭中海棠树上,那几朵残红在绿叶间轻轻摇曳。 李清照的心情,却已如雨过天晴,一片明朗。 她小心地將赵明诚的回信收好。 那幅古怪却可爱的画,她看了又看,越看越喜欢,最终决定將它夹在自己常翻的诗集里。 > 第94章 皇子病危 第94章 皇子病危 赵明诚的凝香生意愈发红火了。 一批又一批的货物通过童贯的路子源源不断运抵京城,在云香阁及另外几家铺面售卖,利润如滚雪球般增长。 赵佶看著帐册上日益增长的数字,乐得合不拢嘴,对赵明诚的信任与依赖与日俱增。 手头宽裕了,赵佶孝敬起向太后来更是大方。 今天是江南新贡的时鲜瓜果,明天是海外奇珍的玩器,后日又亲自画了幅《松鹤延年图》呈上,將太后的慈寧宫点缀得处处合心。 向太后本就偏爱这个聪慧又贴心的儿子。 如今见赵佶不仅孝顺,似乎还越发懂事稳重,心中更是欢喜,时常在宫中与其他太妃夸讚端王仁孝。 就这样,日子在看似平静的氛围中悄然滑过,时间来到了十二月。 十二月初,一个令人揪心的消息在內廷出现了一刚刚出生不足三月的小皇子赵茂,染了风寒。 起初,柔仪殿上下並未太过惊慌。 婴孩娇弱,冬日染疾也是常事。 御医们仔细诊治,开了温和的方子,刘皇后更是衣不解带,亲自照料。 赵煦虽然身体依旧虚弱,闻讯也是焦虑不已,每日总要询问数次。 但不知是这孩子的体质终究太过孱弱,还是这年的寒气格外酷烈,抑或是冥冥中真有天意弄人。 小皇子的病情非但没有如人所愿地好转,反而在几日之內急转直下。 风寒迅速转为高烧不退,继而出现气促、惊厥之症。 小小的身躯滚烫,原本红润的小脸变得蜡黄,嘹亮的啼哭声也渐渐微弱下去。 柔仪殿顿时乱了套。 所有当值的、不当值的御医都被召来,轮番诊视,药方换了又换,施针、推拿、乃至一些民间的土法都用上了,却如同石沉大海,不见丝毫起色。 刘皇后哭成了泪人,几日间便憔悴得脱了形。 赵煦在福寧殿闻报,惊怒交加之下,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喉头腥甜,竟猛地咳出一口鲜血,將龙袍前襟染红了一片,嚇得侍奉的內侍魂飞魄散。 “茂儿————朕的茂儿!” 赵煦脸色惨白如纸,捂著胸口,几乎喘不上气,却强撑著不肯躺下,厉声对跪了满地的御医和內侍吼道。 “治!给朕治好茂儿!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若是茂儿有个好歹————朕———— 朕————” 赵煦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虚脱般向后倒去,被手忙脚乱的內侍扶住。 “官家保重龙体!”御医首领跪行上前,声音发颤,“皇子之疾————来得凶猛,臣等————必当竭尽全力!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赵煦眼神骇人。 “只是————子年幼,根太浅,这病势————凶险异常,臣等————实在不敢保证———— ” 御医首领以头触地,不敢再说下去。 赵煦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半晌,才用尽力气般挥了挥手,声音嘶哑得可怕。 “去————都去柔仪殿————日夜守著————若有任何变化,立刻来报————还有,” 赵煦猛地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如刀,扫视殿中每一个人。 “皇子病重之事,给朕死死瞒住!不许有一丝风声传到前朝!若有泄露者,族诛! 咳————咳——” “是!奴婢遵旨!” 殿內眾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如此大的动静,又是在宫禁之內,想要完全瞒住,谈何容易? 柔仪殿日夜灯火通明,御医进出神色仓皇,药味瀰漫,宫人们个个面色凝重,步履匆匆。 这些异常,如何能逃过宫中那些嗅觉灵敏之人的眼睛? 向太后所居的宝慈宫,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寻常。 太后虽已不大过问具体事务,但宫中的风吹草动,尤其是涉及皇嗣这等天大的事情,岂能毫无所知? 很快,便有柔仪殿那边的心腹悄悄来报,证实了小皇子病危的噩耗。 向太后闻讯,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无子,对赵煦这个嗣子一向疼爱,对那刚出生的皇孙更是寄予厚望,视为社稷未来的根基。如今———— 向太后颤抖著手,闭目喃喃诵祈福经。 “列祖列宗保佑,保佑我那苦命的孙儿度过此劫————” 她当即吩咐下去,宝慈宫即日起为皇子祈福,所有宫人不得嬉笑,日夜焚香诵经,为皇子祈求平安。 宝慈宫这番突如其来的、肃穆到近乎压抑的祈福举动,以及宫中隱约流传的那种紧张到极致的气氛,自然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杨戩,就是那个聪明的有心人。 太后为何突然大张旗鼓为皇子祈福? 而且气氛如此沉重,绝非寻常的祈求安康。 他联想到近日柔仪殿方向的异常忙碌与御医们的凝重脸色,一个可怕的猜测在杨戩心中成形— 皇子可能出了大问题,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杨戩知道这事关重大,甚至可能关係到天大的局势变动。 下一次按例前往端王府“打理花园”时,他比平日更加小心谨慎。 到了王府,他先是如常向梁师成匯报了花园近况,领了差事。 待四下无人时,才寻了个由头,悄悄求见赵明诚。 赵明诚正在王府的书房与赵佶商议一批新到的皮货定价,听闻杨戩有急事求见,心中一动,便让赵佶稍候,自己来到隔壁厢房。 “赵公子!” 杨戩一见赵明诚进来,立刻关好房门,也顾不得许多礼数,压低了声音,急急说道。 “宫中恐有大事!” 赵明诚神色一凝:“何事?慢慢说。” 杨戩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 “奴婢在宝慈宫,见太后娘娘突然下令闔宫为皇子祈福,日夜诵经,气氛极为凝重。 奴婢私下打听,官家病情加重,咳了血!如今后宫已是人心惶惶,只是消息被官家严令封锁,前朝似乎还不知情!” 一番话如同冰锥,刺入赵明诚耳中。 太后为皇子祈福!官家病情加重! 这两个消息叠加在一起,其衝击力不亚於一场政治地震。 这两个消息印证了赵煦的皇子出事了。 赵明诚瞬间意识到,自己一直等待的那个“万一”,可能真的要来了! 赵明诚迅速冷静下来,盯著杨戩。 “消息可確凿?你是如何得知官家咳血的?” 杨戩忙道。 “祈福之事,千真万確,宝慈宫上下皆然。官家咳血,是奴婢从一个在柔仪殿外围当差、与奴婢相熟的小黄门那里,花了些银钱,拐弯抹角套出来的话,虽非亲眼所见,但看他当时惊恐模样,不似作偽。 而且————太后娘娘这两日神思不属,时常对著花圃发呆嘆气,奴婢侍弄花草时偶然瞥见,更能断定此事非同小可!” 赵明诚沉吟片刻,杨戩向来聪慧,他的话逻辑清晰,细节也符合宫中此时应有的反应,可信度很高。 他给杨戩隱秘的递了一张大面额的交子,比之前任何一次打赏都多。 “杨供奉,此事你报得及时,立了大功,回去之后,一切如常,切勿再打探,也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只需继续留心宝慈宫动向,尤其是太后娘娘对端王殿下的態度有无变化。明白吗?” “奴婢明白!公子放心!”杨戩悄悄收下银票,重重磕了个头。 打发走杨戩,赵明诚也暂时向赵佶辞別了,他心中已有打算。 离开端王府,赵明诚直奔曾布府邸。 此事,必须第一时间让这位枢相知道。 曾布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突然降临的寒意。 听完赵明诚低声而急促的稟报,曾布手中正在批阅文书的笔“啪”地掉在案上,墨汁溅开一片。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变幻不定,在书房內急促地踱了几步。 “明诚,消息————从何而来?可否確凿?” “宝慈宫线人所报,结合宫中异常,应属確实。” 赵明诚简略答道,未提杨戩姓名。 —— “宝慈宫————”曾布喃喃重复,眼中精光暴射,“太后都已开始祈福————看来,情形比想像的更糟!” 曾布停下脚步,看向赵明诚,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峻。 “明诚,此刻起,局势已到千钧一髮之际!皇子若有万一,国本动摇,朝局顷刻便会翻覆!” “学生明白。”赵明诚肃然道。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看好端王!”曾布斩钉截铁,几乎是一字一顿。 “从今日起,你要想方设法,儘量让端王留在府中,减少外出,除非太后或官家明確召见才可以。 端王身边要加派人手,確保绝对安全!饮食起居,你也要多加上心!” 曾布担心的是,若皇子不保,简王派系很可能狗急跳墙,对竞爭对手下手,端王便是首当其衝的目標。 “学生遵命!定当確保殿下安全无虞。”赵明诚沉声应道。 曾布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宫中的事,我会设法从其他渠道再行核实,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你回去后,除了看好端王,也要让他————有所准备,有些话,我不便直言,但你可以委婉提点。至於太后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或许————该亲自去一趟宝慈宫了。” 赵明诚心中一震,明白曾布这是要亲自去向太后表態,在可能的皇位继承人选上,明確支持端王,並爭取太后的支持。 这是在章惇可能动作之前,抢先落下的关键一子。 “世伯————太后那里,或需格外谨慎。”赵明诚提醒道。 “放心,我自有分寸。”曾布摆摆手,重新坐下,脸上已恢復了惯有的沉稳,但眼神深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且去吧,明诚,记住,此刻起,你我每一步,都须如履薄冰,却又不能有半分迟疑。” “是,世伯。”赵明诚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走出曾府,寒风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赵明诚回头望了一眼曾布府邸那紧闭的大门,又望向皇城方向那一片被灰暗天幕笼罩的巍峨宫闕。 平静的湖水之下,积蓄已久的暗流,终於要开始猛烈涌动了。 赵明诚已经被推到了这漩涡的最前沿。 第95章 仁孝 第95章 仁孝 宝慈宫內,炭盆烧得旺。 向太后一身素色常服,坐在暖阁的榻上诵经。 皇孙病危,皇帝呕血,这接连的打击。 让这位歷经三朝、早已看惯风雨的老妇人,也感到了心力交瘁与深切的恐慌。 国本动摇,社稷何依? “太后娘娘,”贴身的宫女悄步进来,低声稟报,“枢密使曾相公,在宫门外求见,说————有要事稟奏娘娘。” 向太后停止诵经,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 曾布?他此刻求见,所为何事?是国事,还是————也听到了什么风声? 向太后本能地想拒绝,此时任何外臣的覲见都可能带来变数。 但“要事稟奏”四个字,又让她犹豫。 曾布是枢相,掌军政机要,如今官家罢朝,若无紧急大事,断不会轻易求见於他。 沉吟片刻,向太后缓缓开口,声音带著疲惫。 “请他到偏殿等候,哀家————稍后便去。” 曾布在偏殿已经等候了约一盏茶的功夫。 殿內空旷,炭火不旺,寒意丝丝缕缕透进来,他身姿笔挺地站著,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偶尔微微颤动的指尖,泄露了內心的不平静。 曾布知道,自己今日踏出的这一步,可能直上青云,也可能万劫不復。 但局势至此,已容不得他再瞻前顾后。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和环佩叮噹声,曾布立刻收敛心神,垂首肃立。 向太后在宫女搀扶下走了进来,在正中的软榻上坐下,目光落在曾布身上。 “臣曾布,叩见太后娘娘,恭请娘娘金安。” 曾布撩袍跪倒,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 “曾枢相免礼,看座。” 向太后的声音平和,却没什么温度。 “腊月天寒,枢相不在府中署理军政,冒著风雪入宫求见哀家,不知有何要事?” 內侍搬来锦凳,曾布谢恩坐下,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先嘆了口气,语气沉重。 “娘娘,臣今日冒昧求见,实因心中忧虑,如坐针毡,不得不向娘娘剖陈。” “哦?枢相位极人臣,还有何忧虑?”向太后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著浮沫,动作舒缓,眼神却未离开曾布。 “臣所虑者,国事也。”曾布正色道。 “自今岁入冬以来,官家圣体欠安,常朝几乎废止,重大政务皆积压於中书、枢密。 章相公与臣虽竭力维持,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政不可长久壅塞。如今西陲虽暂安,然夏人狼子野心未泯;北辽亦虎视眈眈。朝廷中枢若长久如此,恐非社稷之福。此其一也。” 曾布顿了顿,观察著太后的神色,见她虽面色不变,但也没打断,便知她听进去了,继续道。 “其二,官家乃天下之主,万民所系。圣体违和,臣等外臣,忧心如焚,却不得近前侍奉汤药,只能徒然悬心。 近日宫中————似乎亦有隱忧,臣虽不知详,然观天象有异,宫禁肃然过於往日,心中实在难安。 臣斗胆,恳请娘娘,无论如何,定要保重凤体,官家与社稷,皆需娘娘坐镇啊! 向太后听著,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这番恳切又沉重的话语触动了一下。 她长长嘆了口气,眼中有些泛起泪光,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曾相公————有心了,你既看出宫中有异,哀家————也不瞒你了。 她挥了挥手,示意左右宫人退到殿外远处,才压低声音,带著无尽的疲惫与悲伤。 “官家————听闻茂儿病重,急火攻心,呕血不止,如今————亦是臥床难起。茂儿那孩子————御医们,已是束手了————” 说到最后,向太后语不成声,用绢帕掩住了口。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从太后口中证实,曾布心头仍是巨震。 他立刻离座,再次跪倒,以头触地,声音饱含痛惜与忠诚。 “娘娘!臣————臣万万没想到————天不佑我大宋!官家春秋正盛,皇子新诞,何以遭此厄运!臣————臣五內俱焚!” 曾布这番表现,倒有七分是真。 无论政治立场如何,眼见君主病危、皇嗣垂危,身为老臣,岂能不痛? 向太后见他情真意切,老泪纵横,心中防备又卸去几分,哀声道。 “曾枢相请起————如今这般光景,朝堂之上,哀家————哀家所能倚仗的,也就是你们这些老成谋国的重臣了。” 曾布起身,用衣袖拭了拭眼角,重新坐下,脸上露出决绝之色。 “娘娘,正因如此,臣今日才不得不冒死进言!国不可一日无主,储君乃社稷根本! 如今官家圣体不安,皇子又————又遭此难,为江山计,为祖宗社稷计,必须早定大计,以安天下之心!” 向太后心中一紧,知道最核心的话题来了,她面上却露出惊怒之色,声音陡然严厉。 “曾布!你乃枢密重臣,安敢在哀家面前妄言国本!官家尚在,皇子————皇子或有转机!此话若是传出去,你该当何罪!” 向太后这是在试探曾布,她要知道,曾布究竟有多大决心,又能给出怎样的承诺。 曾布毫无惧色,反而挺直了脊背,目光坦然地迎向太后。 “娘娘!臣今日既敢言,便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臣所言者,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天下公义,为大宋江山万年永固!官家乃英明之主,然天有不测风云。 皇子年幼,若真有不讳,主少国疑,古来祸乱之源!届时奸佞乘隙,朝局动盪,外敌环伺,我大宋百年基业,恐將毁於一旦!此臣所以冒死直言,不敢不陈於娘娘面前!” 曾布语速加快,语气激昂。 “当此危急存亡之秋,择立新君,当以何者为先?一曰长,二曰贤,三曰亲!纵观先帝诸子,论贤德仁孝,莫过於端王! 论齿序,端王居长,此乃长;並且端王殿下聪颖好学,性情温良,待人宽厚,此乃贤德。” 曾布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直刺太后心房,“更重要的是,端王殿下是娘娘亲手抚育长大,视娘娘如亲生母亲,孝心纯篤,天下皆知! 娘娘,若论亲”,还有谁比端王与娘娘更亲?若端王殿下得立,必视娘娘为至亲,言听计从,后宫安稳,皆繫於娘娘一身!此乃社稷之福,亦是娘娘之福啊!” 曾布最后这段话,才是真正的杀手鐧。 点明了赵佶是向太后抚养长大,关係亲密,一旦赵佶即位,向太后便是毫无爭议的、 地位稳固的母后皇太后,甚至可能超越赵煦生母朱太妃。 这对於一个无子、未来可能面临新君生母压迫的太后来说,是无可抗拒的诱惑。 向太后的脸色变了。 严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著震惊、心动与权衡的神色。 她当然知道曾布这番话里的政治算计,但更无法否认,曾布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她內心最深处的隱忧与渴望。 简王是朱太妃亲生,有朱太妃作为依靠,他与自己这嫡母能有多亲? 將来若简王得立,朱太妃地位必然水涨船高,自己这太后又能有几分实权、几分安稳? 而赵佶———— 这个自己从小看著长大、乖巧孝顺的十一郎———— 向太后沉默了。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已含了泪,声音颤抖。 “曾相公————你————你可知你今日所言,关乎何等大事?你————当真如此想?愿全力扶持十一郎?” 这已不是呵斥,而是近乎直白的確认与寻求承诺。 曾布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整了整衣冠,然后郑重无比地跪倒在向太后面前,以头触地,沉声道。 “臣曾布,对天起誓!若蒙娘娘不弃,信臣赤诚,臣愿竭尽残年之力,联络忠贞之士,排除万难,拥立端王殿下正位东宫,以固国本,以安社稷!若有违此誓,天人共戮,子孙不昌!臣在此,以闔族性命、一世清誉作保,唯娘娘与端王殿下马首是瞻!” 曾布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將个人的身家性命、政治前途,全部押在了支持端王、效忠太后这一边。 向太后的眼泪终於滚落下来。她看著跪伏在地、白髮苍苍的曾布,心中那块一直悬著的巨石,似乎稍稍落地。 有这位枢相重臣的明確支持和誓言,事情便有了五六分把握。 她起身,走到曾布面前,虚扶了一下,哽咽道。 “曾相公————请起,哀家————哀家明白了,你的忠心,天日可鑑。十一郎那孩子,確是仁孝————此事————容哀家再思量,你也需谨慎行事,万不可走漏风声。” “臣,谨遵懿旨!” 曾布重重磕了一个头,才站起身来。 他知道,太后虽然没有明说答应,但“明白了”、“容哀家再思量”以及叮嘱“谨慎行事”,已经等於默许,並初步建立了秘密的同盟关係。 就在曾布与向太后在宝慈宫偏殿达成密约的同时,赵明诚也再次来到了端王府。 —— 这一次,他脸上没有往日的轻鬆,而是带著显而易见的凝重。 赵佶正在暖阁里赏玩一幅新得的古画,见赵明诚神色不对,好奇道。 “德甫,何事如此严肃?可是生意上出了岔子?” 赵明诚屏退左右,关上房门,才压低声音。 “殿下,我不久前从杨戩处————得知一些消息,心中实在难安,再三思虑后,最终还是决定稟告殿下。” “杨戩?他说什么了?”赵佶放下画轴,也紧张起来。 杨戩是向太后的人,赵佶下意识认为杨戩带来的消息和向太后有关,所以才这么紧张。 “殿下,请先稳住心神。”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茂皇子,恐是染了重疾,情况————甚是不妙,官家闻此噩耗,悲痛过度,呕血伤身,如今龙体————亦是大为不安,因此,近期的常朝才停了。” “什么?!”赵佶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瞬间白了。 “茂儿————皇兄————这、这怎么可能!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吗?此事確凿与否?” 赵佶虽然和侄儿没什么接触,但是对兄长赵煦敬重有加,闻此噩耗,免不得异常紧张。 “千真万確,杨戩常在太后宫內侍奉,消息应当不假。” 赵明诚按住赵佶的肩膀,让他坐下,语重心长道,“殿下,此刻宫中正是多事之秋,官家病重,皇子垂危,太后娘娘定然忧心如焚,殿下与官家手足情深,与太后娘娘母子连心,此刻————殿下绝不可置身事外,更不可如往常般嬉游度日,惹人非议。” 赵佶六神无主。 “德甫,那————那我该如何是好?我能做什么?” “殿下此刻,当以仁孝之心行事。” 赵明诚缓缓道,“殿下应立即入宫,前往宝慈宫向太后娘娘请安,不必多问,只需表明心跡:听闻皇兄与侄儿染恙,心中忧急如焚,愿日夜於太后宫中候命,隨侍左右,一同为皇兄与侄儿焚香祈福,祈求上苍庇佑。 殿下要让太后娘娘看到您的孝心和仁心,在这艰难时刻,是谁真心实意地陪伴在太后身边,与她一同担惊受怕,一同祈求平安。” 赵佶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含泪。 “德甫你说得对!我这就去!皇兄和茂儿这般情况,我哪有心思玩乐?正该去陪著娘娘,为皇兄和侄儿祈福!” 赵佶和向太后情同母子,赵明诚这番话完全说到了赵佶心坎上。 赵佶根本没想到里面有什么更深层的政治含义,只知道这是为人弟、为人叔、为人子应尽的孝道与本分。 “殿下英明。” 赵明诚鬆了口气,“只是殿下入宫后,切记谨言慎行,多听太后娘娘吩咐,少说多看。若有其他宫人或大臣问起,只表忧心与孝心即可,切勿打探病情细节,亦不可妄加议论。” “我晓得,我晓得!” 赵佶此刻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许多,立刻让梁师成备车,换了一身素净庄重的常服,便急匆匆赶往宝慈宫。 接下来,赵佶几乎每天都前往宝慈宫,有时一大早就去,待到宫门下钥才依依不捨地离开。 他不再谈论书画足球,只是安静地陪在向太后身边,时而一起焚香诵经,时而为太后捶背奉茶,听太后倾诉担忧,自己也陪著落泪。 赵佶脸上的焦虑与悲伤真挚无比,那份对兄侄的牵掛、对太后的依恋,全然发自內心,毫无作偽。 向太后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简王赵似那边,因为有章惇和蔡京的耳目,也听说了皇帝和皇子的消息。 虽然简王也派人问候了向太后,但他本人並没有像赵佶这样如此频繁、如此“至诚” 地前来陪伴。 简王和端王二人的表现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与曾布达成秘密共识后,向太后再看赵佶这番“纯孝”表现,心中那桿秤更是彻底倾斜。 向太后越发觉得,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十一郎,心地仁厚,重情重义,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显得如此可靠与贴心。 若真有万一———— 赵佶,或许真的是最合適、也最让她安心的人选。 宝慈宫的日夜祈福仍在继续,柔仪殿的抢救未曾停歇,福寧殿的病榻上,皇帝赵煦在昏沉与清醒间挣扎。 赵明诚的引导,曾布的盟约,向太后的倾向,如同几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推动著赵佶前进。 > 第96章 皇子薨逝 第96章 皇子薨逝 元符二年十二月中旬。 朝廷最不想看到的消息还是发生了。 刚来到这世上不足百日的小皇子赵茂,终究没能扛过这场突如其来的恶疾,在御医、 乃至整个宫廷的全力救治下,最终还是离开了人世。 消息传出,柔仪殿內顿时响起刘皇后撕心裂肺的慟哭。 那哭声悽厉绝望,穿透殿宇,听者无不心碎。 宫人们跪倒一片,低声啜泣,御医们面色灰败,颓然跪地。 几乎是同时,消息被以最快的速度报到了福寧殿。 病榻上的赵煦,这几日已是气若游丝,全凭参汤吊著一口气,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幼子的病情。 当內侍郝隨连滚爬爬地扑到榻前,颤抖著说出。 “官家————皇子————薨了” 这几个字时,赵煦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从榻上挣起半身。 “朕————朕的茂哥儿———— 赵煦话没说完,“哇”地一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一大口暗红的鲜血狂喷而出,溅满了龙袍前襟与被褥,隨即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向后重重倒去。 赵煦双目紧闭,面如金纸,竟是直接昏死过去。 “官家!官家!” 福寧殿內顿时炸开了锅,惊呼声、哭喊声、奔跑声乱作一团。 御医首领连滚爬爬地扑上来诊脉,手指搭上腕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官家这分明是急怒攻心,心血逆冲,危在旦夕! 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宫廷的每一个角落。 皇子夭折,皇帝昏迷,生死未卜! 大宋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与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在同一日陷入绝境! 这对於任何人而言,都是天崩地裂般的噩耗。 內廷上下,从嬪妃宫人到內侍省各司,全都慌了神,茫然无措,一种巨大的、末世般的恐慌开始蔓延。 在这片混乱与绝望中,唯一还能保持一丝清醒与决断力的,只剩下了向太后。 向太后闻报后,呆坐了足足一刻钟,手中的檀木珠子都有些握不住了。 “我那——苦命的孩儿啊————” 此刻,她老泪纵横,是为那早夭的孙儿,也是为那命悬一线的赵煦,更是为这骤然倾覆、前途未卜的江山社稷。 向太后抹去了泪水,她知道,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 皇帝昏迷,皇子夭折,这是动摇国本的天大之事。 若再隱瞒,任由谣言滋生,恐慌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有人站出来,稳住局面,给惶惶不安的宫廷,也给可能很快就要知情的朝野,一个暂时的“主心骨”。 这个人,只能是她,神宗皇帝的皇后,当今天子的嫡母,目前宫中唯一具有合法权威和足够声望的人。 向太后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与巨大悲痛,立刻召来內侍省都知、殿中省负责人以及几位在宫中德高望重的老嬤嬤,以从未有过的严厉与果断口吻下达命令:“传哀家懿旨:柔仪殿、福寧殿即刻起封锁消息,除御医及指定宫人外,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违者严惩!但————皇子薨逝之事,不必再强求完全隱瞒,稍后自有明旨。 调拨可靠宫人,加强各宫门及要道巡查,防止有人趁机生事,確保宫禁安全!所有內廷各司,照常运转,不得懈怠慌乱!违令者,以扰乱宫禁论处!” “至於皇子丧仪————” 向太后顿了顿,提到这事,她的情绪还是难以自持。 “此乃国家大事,需依制办理。即刻传话礼部,將————皇子薨逝之讯,以及官家圣体违和、需静养暂不能视事之情,以恰当方式晓諭相关有司。 命礼部即刻著手擬定皇子丧葬礼仪规程,务要庄重得体,不违制度。一应所需,由內库与有司协同支应。” 她看向一位老成持重的內侍省官员。 “你亲自去一趟中书、枢密院,私下告知章、曾二位相公宫中变故大略,请他们务必镇定,协助稳定朝局,对外————暂以官家病重、皇子早夭、太后权摄宫省之事应对,具体细节,容后再议。务必告诫朝臣,此非常时期,当以国事为重,谨言慎行,共度时艰!”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確地发出,混乱的宫廷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开始勉强恢復秩序,各司其职。 虽然悲伤与恐慌仍在,但內廷至少有了主心骨,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力。 向太后的懿旨很快传到了礼部。 此时已是深夜,但礼部衙署內却灯火通明。 礼部眾官员,包括侍郎赵挺之与员外郎李格非都被紧急召来。 当他们听到內侍低声传达的骇人消息一皇子夭折,官家昏迷,太后命礼部即刻筹备皇子丧仪並协助稳定朝纲时,礼部官员们如同被冰水浇头,呆立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臣————谨遵懿旨。”赵挺之率先反应过来,深深一揖,声音乾涩。 李格非也连忙跟著行礼,脸色苍白。 送走內侍,两人回到值房,相视无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与沉重的压力。 皇子夭折,本就是极大的凶丧;皇帝昏迷不能视事,更是天塌地陷。 如今这筹备丧仪、协理告諭的重担,落在了他们礼部,这其中的压力与风险,可想而知。 “文叔(李格非字),事已至此,你我需戮力同心,万不能出半点差错。”赵挺之深吸一口气,打破沉默,语气凝重。 李格非重重地点了点头。 “正夫兄(赵挺之字)所言极是。此乃国丧,更是国难,礼部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只是————千头万绪,官家又————唉!”李格非嘆了口气,满是忧色。 “先按制擬定丧仪规程。亲王早夭,虽非常例,但祖宗制度犹在,可参照减等而行。 重点是告諭诸司、藩邸、外藩的文书,需字斟句酌,既要表明事实,又不能引发过度恐慌。太后既已权摄宫省,我等行文,当以太后懿旨为依归————” 赵挺之迅速进入状態,开始分派任务,他久歷宦海,又曾任御史,中书舍人,沉稳干练。 李格非也是学问大家,精通典章制度,立刻配合。 两人当即召来礼部相关属官、书吏,连夜开工。 擬定丧仪单子,斟酌告諭文书措辞,协调太常寺、光禄寺等相关机构,安排治丧人员、场所、用度————一桩桩,一件件,繁琐至极,又敏感至极。 整个的礼部官员们,几乎是不眠不休,连续两三日都泡在衙署里,食不知味,寢不安枕,眼窝深陷,胡茬满面。 压力不仅仅来自事务的繁重,更来自这事件本身带来的巨大心理衝击与对未来朝局的隱忧。 他们都是读圣贤书、忠君体国之臣,眼见国家遭此巨变,心中岂能平静? 好不容易將最主要的规程文书初步理出个头绪,报请太后及政事堂核准后,后续执行自有下面官吏分头去办。 赵挺之,李格非二人总算得以在第三日入夜后,稍稍喘口气。 值房內炭火將尽,寒意渐重,赵挺之让杂役重新换了炭,又彻了一壶浓茶。 “文叔,喝口茶,暖暖身子,也提提神。” 赵挺之將一盏热茶推到李格非面前,自己也端起一盏。 李格非道了声谢,抿了口热茶,滚烫的液体入喉,才觉得僵硬的身体似乎活过来一些。 他看著对面同样疲惫不堪的赵挺之,忽然感慨道。 “正夫,想起当年,你我同在鲁地求学,春日结伴游歷梁山泊,纵论天下,意气风发,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样的情形下,於这汴京皇城之中,联手处理这般————这般令人心痛又棘手的国家大事。” 赵挺之听后,也是长嘆,脸上露出追忆之色。 “是啊,光阴如梭,我记得那时文叔你最爱辩论新法利弊,言辞犀利,我支持新法,你支持旧制,我们常常爭得面红耳赤。如今想来,少年意气,虽显稚嫩,却也纯粹。” 李格非苦笑:“后来宦海浮沉,你我在新旧党爭中,也难免有些————齟齬。所幸如今党爭渐息,你我虽立场仍有不同,但能在此国难之际,摒除旧隙,同心协力,总算不负当年同窗之谊,亦不愧对这身官袍。” “文叔说得是。”赵挺之点头,语气诚恳,“往日政见之爭,皆为公心,非关私怨。 如今国事维艰,正需我等拋却成见,共克时艰。此次与文叔共事,见你思虑周详,处事公允,挺之心中亦是敬佩。” 这番坦诚交流,让两个同乡老头之间因多年政见不同而產生的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冰消瓦解了不少。 赵挺之,李格非都是传统的士大夫,看重气节与情谊,国难当头,个人的那点分歧,显得微不足道。 两人又閒聊了几句家乡旧事、彼此近况,气氛融洽起来。 赵挺之转而邀请道。 “文叔,此时结束后,身心俱疲。待过些时日,风波稍定,若你得空,不妨来我府上小坐。我那不成器的犬子明诚,前些时日得了些野茶,风味颇奇,你我品茶敘旧,倒也清静。” 李格非此刻也觉身心交瘁,正需老朋友宽慰,加之对赵挺之这位老友兼同乡的观感改善许多,便欣然应允。 “正夫兄相邀,敢不从命?待此间事了,定当叨扰。” 两个山东老乡又说了会话,见夜色已深,明日还有诸多后续事宜需处理,便各自散去,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融入汴京寒冬的夜色之中。 皇城之內,柔仪殿的白色帷幔已然掛起,隱约的哭声在寒风中飘散;福寧殿依旧被沉重的病气与绝望笼罩;宝慈宫的灯火长明,向太后在佛前长跪不起。 大宋帝国的心臟,在寒冬中艰难地、不规则地搏动著。 第97章 儿女之事 第97章 儿女之事 皇子丧仪的规程与初期告諭事务,在礼部上下连轴转了几日后,总算初步理顺。 后续具体执行,有太常寺、光禄寺等衙门接手。 赵挺之与李格非这两位主要操持者,终於得以稍稍喘口气,能按时下值归家了。 休沐一天后,李格非记著前几天与赵挺之的约定,递了帖子,在午后时分,轻车简从,来到了赵府拜访。 赵府门房自然识得官人的同乡故交、礼部同僚,恭敬地將李格非迎入正厅。 赵挺之早已等候,见李格非脸上倦色未消,但精神尚可,心中稍安,连忙起身相迎。 “文叔来了,快请坐,这两日著实辛苦了,看你气色,还需好生將养。” “有劳赵兄掛怀,彼此彼此,正夫兄也是劳心劳力。 李格非拱手还礼,在客位坐下。 侍女奉上香茗,茶色橙黄透亮,带著一股山野间特有的清冽香气,倒也別致。 这茶是赵佶之前送给赵明诚的,赵明诚自己喝不完,送给老爹了。 两人寒暄几句,话题自然离不开刚刚过去的这场国丧与仍在持续中的朝局动盪,皆唏嘘不已。 但在此敏感时刻,许多话不便深谈,只能泛泛而论,感慨几句“天不假年”、“国事多艰”。 喝了口茶,李格非將话题转向稍轻鬆的方向,也是真心实意地赞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最近和正夫兄共事,某受益匪浅,说起来,正夫兄不止自身才具过人,教子更是有方。 听闻令郎明诚,年纪轻轻,便能在河湟独当一面,立下安边之功,回京后,官家亲赐紫金鱼袋,荣耀加身。 而且还听闻他在太学的课业同样不凡,策论文章常得师长称许,虎父无犬子,正夫兄后继有人,可喜可贺啊。” 提到儿子赵明诚,赵挺之严肃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心中颇为自豪,但嘴上仍是谦辞。 “文叔过誉了,犬子不过是侥倖有些际遇,又蒙官家不弃,方有尺寸之功。 至於他的太学课业,无非是恪尽本分,勤勉向学罢了,当不起不凡”二字。倒是性子依然有些跳脱,还需多加磨礪才是。” 赵挺之话虽如此,那眼角的细纹里,却满是藏不住老父亲的欣慰。 客套之后,赵挺之也顺势说道。 “说起来,文叔膝下那位千金,才是真正的闺阁典范。 早闻令爱才名,诗词文章,不让鬚眉,便是文叔你的学问,也被她承袭了七八分吧? 前些日子,令爱似乎还有新词传唱於汴京文人之间,清丽婉约,格调高远,文叔有女如此,才是真正的福气。” 李格非听到夸自己女儿,心中同样受用,尤其是赵挺之这般身份地位、且素来持重的人所言,更觉面上有光。 但李格非也知女儿才华外露,未必全然是福,便摇头嘆道。 “正夫兄谬讚了,小女不过是略识几个字,胡乱涂抹些辞章,偶得俚俗传唱,实不足道。 女儿家,终究还是贞静嫻淑为上,这般舞文弄墨,有时反惹非议,我这做父亲的,也是喜忧参半啊。” 两人正就著儿女话题互相吹捧又互相谦虚著,忽闻厅外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 是赵明诚从外头回来了。 最近,赵佶平时都在宝慈宫那里和太后祈福,不在端王府,所以赵明诚把重心放在了生意经营上。 他今天刚从几处铺子查看生意回来,就听管家说父亲正在厅中会客,客人是礼部员外郎李格非。 赵明诚整理了一下衣冠,往正厅而来。 “父亲。”赵明诚步入厅中,先向赵挺之行礼,隨即转向李格非,態度恭谨而不失从容,长揖道。 “晚辈赵明诚,见过李伯父,不知伯父驾临,有失远迎,还请伯父见谅。” 李格非早在赵明诚进门时便已打量过去。 只见赵明诚身量挺拔高大,面容俊朗,眉宇间英气內敛,目光清明沉稳,行走间步伐稳健,行礼问安更是得体大方。 一点也没有寻常富家子弟的浮华之气,也不见新贵功臣的骄矜之態。 李格非心中不由暗自点头,赵明诚给他的第一印象是极好的。 “贤侄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李格非虚扶一下,温言道,“早闻贤侄大名,河湟建功,少年英杰,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伯父过奖了,晚辈年轻识浅,侥倖有些微末功劳,实赖朝廷威德、將士用命,不敢当英杰”二字。”赵明诚谦逊答道,姿態放得很低。 赵挺之见儿子应对得体,心中满意,便道。 “明诚,你李伯父不是外人,坐下说话吧,正好你李伯父问起你在河湟之事,你也简单说说,莫要夸大其词。” “是,父亲。” 赵明诚在下首坐定,隨后应李格非之问,简要说了些河湟风土人情、抚諭安民之策,言语间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既不过分渲染战功,也不刻意贬低困难,一切平实道来。 谈到太学课业、近日策论题目时,赵明诚也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见解不俗。 甚至,当李格非偶然提起金石收藏时,赵明诚也能接上话头。 谈论起一些古器物辨识、铭文考据的心得时,更是赵明诚的拿手强项。 李格非越听越是讶异。 这赵明诚年纪轻轻,经歷却已经这么丰富了,更难得的是文武兼修,见识谈吐俱佳,且態度始终谦和从容,毫无少年得志的轻狂。 跟这年轻人交谈,简直是如沐春风,全无滯涩之感,心中对其的评价,不由得又高了几分。 閒聊约莫半个时辰,赵明诚见父亲与李格非似有更多话要谈,便適时起身告退。 “父亲,李伯父,晚辈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暂且失陪,李伯父若有暇,还请多在舍下盘桓,容晚辈稍后再来聆训。” “贤侄自去忙吧,不必拘礼。”李格非含笑点头。 待赵明诚离去,李格非不由对赵挺之感嘆道。 “正夫兄,先前,我只听別人说令郎如何了得,今日一见,才知道所言不虚。 令郎谈吐见识,沉稳气度,远胜同龄之人,更难得是立下大功而不骄,言及学问而不虚,实乃良材美质,正夫兄有此佳儿,真可谓家门之幸。” 赵挺之捻须微笑,这次倒没再过分谦虚。 “犬子確实还算上进,不墮家风。只是前路漫漫,还需勤勉砥礪,方能不负圣恩,不辱门楣。” 话虽如此,赵挺之眼中骄傲之色更浓。 两人又敘谈片刻,李格非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赵挺之亲自送至府门,约定日后多多走动。 李格非回到自家府邸,心中却还迴荡著在赵府的见闻,尤其是赵明诚那沉稳有度的身影。 刚在书房坐定,李清照便亲自端著一盏新湖的茶走了进来。 —— 她听说父亲今天去了赵府,她想藉机会从父亲这里探探关於赵明诚的消息。 “父亲回来了。”李清照说著话,將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上。 “女儿听门房说,父亲今日去了赵伯父府上?” 李格非正想著赵家之事,闻言抬头,接过茶隨口道。 “嗯,去和你赵伯父敘敘旧,这几天都忙,难得清閒。” 李清照站在一旁,並未立刻离开,似是隨口问道。 “赵伯父府上————一切可好?听闻赵伯父家的公子前些日子从河湟回来,还立了大功,不知父亲今日可曾见到?” 李格非啜了口茶,看了女儿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只是眼中有一丝好奇,便道。 “见到了,赵家公子確实一表人才,言谈举止,颇见风度,河湟之事,他也略说了些,確是难得。” 李格非顿了顿,想起侄子李迥似乎与赵明诚交好,便道。 “你兄长与赵家公子同在太学,想必也常提起吧?” “是,父亲,兄长是提过几句,说赵公子才学出眾,见识不凡。” 李清照顺著父亲的话答道,语气自然。 “女儿只是觉得,赵家公子年纪与兄长相仿,却能远赴边陲,建功立业,確实令人钦佩。” 李格非不疑有他,反而觉得女儿能有此见识,甚是不错。 接著,他將今日与赵明诚交谈的印象略略说了几句。 “此子確非池中之物,不仅於边事有见解,於文章经济,乃至金石雅玩,都能言之有物,且態度恭谨,沉稳持重,在同龄人中实属难得啊。” 李清照静静听著,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泛起一丝微澜。 父亲眼光甚高,能得父亲如此评价,足见那赵明诚確实不凡。 李清照又想起那幅古怪又逗趣的漫画,想起那篇眼光独到的策论,再结合父亲的评价,一个更加立体、鲜活的形象在她心中勾勒出来。 再陪著父亲说了几句閒话,李清照便乖巧地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易安轩。 女儿离开后,李格非捧著茶杯,思绪却渐渐飘远。 皇子夭折,官家昏迷不醒,太后权摄宫省———— 这朝局,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李格非是个相对纯粹的文人,虽然不擅长党爭,但也並非对政治一窍不通。 眼下这情形,谁都看得出。 官家如今还在昏迷,一旦有个万一,继位者必在端王与简王之间產生。 而赵明诚与端王关係密切,整个汴京几乎无人不晓。 今日一见,这赵明诚本人又是如此出色,年轻有为,根基渐厚,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他又想起女儿刚才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询问。 清照这孩子,心高气傲,等閒男子难入其眼,今日却主动问起赵明诚———— 莫非? 李格非心中一动。 再联想到赵明诚应该尚未婚配,自家女儿也到了待字闺中的年纪,品貌才学皆是上上之选———— 赵家乃诗书世家,赵挺之官至礼部侍郎,清贵显要;赵明诚本人更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前途光明。 李家同样是书香门第,清流一脉,两家称得上是真正的门当户对。 若他家能与赵家联姻,於李家而言,无疑是锦上添花,也为女儿寻了一个极好的归宿。 於赵家而言,李家清誉、还有他的声望,以及女儿本身的才名品貌,也是良配。 最关键的是,在这朝局微妙、未来不明的时刻,若能通过联姻,与明显更倾向端王、 且本身极具潜力的赵家绑得更紧密一些,对於李家未来的安稳,或许也不无裨益。 这並非李格非趋炎附势,而是身处这个时代、这个位置,不得不有的考量。 想到这里,李格非有些坐不住了。 他起身在书房中渡了几步,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 晚食后,李格非將王氏(续弦,李清照的后娘)请到书房中,摒退下人,將自己的想法委婉地说了一遍。 王氏是王拱辰的孙女,同样是明理之人,听闻夫君有意与赵家结亲,先是惊讶,隨即沉吟道。 “官人说的是礼部赵侍郎家? 他家那位郎君,妾身也听过名声,確是人中龙凤。 清照的婚事,妾身也一直悬心,寻常人家,恐委屈了她,若赵家真有此意,倒真是一门好亲事。赵家门第清贵,赵侍郎为人方正,赵家郎君又年少有为,与清照年岁也相近————只是,不知赵家那边,作何想法?清照她————自己可愿意?” 李格非说道。 “赵家那边,我需寻个机会探探口风,至於清照————” 李格非想起女儿今日问起赵明诚时的神情,虽不明显,但以他对女儿的了解,那份好奇背后,或许並非全无好感。 “这孩子心性高,但並非不明事理。赵明诚此人,才貌品行俱佳,她想来也不会反对,此事关乎她终身,我自会寻机问问她的意思,断不会勉强。” 王氏点头:“官人思虑周全,若真能成此良缘,自是再好不过,只是如今朝中多事,官人提及时,还需斟酌时机言辞。” “这个自然。”李格非頷首,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打算过些日子,待朝局稍稳,寻个其他由头,去赵挺之那里旁敲侧击一番。 第98章 赵明诚劝进 第98章 赵明诚劝进 几天后,礼部衙署。 经过前几日连轴转的忙碌,衙中的气氛虽仍显肃穆,但已不像前几天那么紧张。 官员胥吏们各司其职,处理著皇子丧仪相关的后续文书与协调事宜,偶有低声交谈,也多是公事。 赵挺之与李格非同在公处理公务,间隙时,两人自然又凑在一处喝茶稍歇。 几口热茶下肚,李格非放下茶盏,状似隨意地开口。 “正夫兄,昨日在府上,见令郎明诚贤侄,真是一表人才,谈吐不凡。不知————贤侄的终身大事,正夫兄可已有安排?似令郎这般出色的年轻人,怕不是汴京城里有女儿的人家,都盯著呢。” 赵挺之何等人物,官海沉浮多年,又在人情世故极为复杂的礼部任职,一听李格非这话头,心中便瞭然了几分。 他昨日也察觉李格非对儿子颇为欣赏,此刻又提起儿子的婚事,用意不说也是明白的。 赵挺之捻须微笑,也不点破,顺著话头道。 “文叔说笑了,犬子年纪尚轻,前些年在太学读书,后又去了河湟,一来二去,倒把这婚事给耽搁了。 如今虽说回了京,可你也知道,眼下朝中————多事之秋,他也常在外头奔波,我与他母亲虽有时提起,却还未曾细定。 总想著,需得寻个门风清正、知书达理的人家,女孩儿品貌才学也要相配才好,人生大事,急不得。” 李格非听赵挺之语气平和,並未排斥谈及此事,心中一定,便也敞开了些,笑道。 “正夫兄所言甚是,婚姻大事,自当慎重,贤侄这般品貌才学,寻常闺秀確实难以匹配。需得是诗书传家、教养得宜的女子,方能琴瑟和鸣,成为贤內助。” 李格非顿了顿,似是感慨,“说起来,我家那丫头,前日还向我打听令郎来著,说是听她兄长提及其河湟之功,心中钦佩,好奇问问。这丫头,平日里心高气傲,等閒人难入她眼,倒是难得对令郎有几分关注。”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已是挑明。 赵挺之心中迅速权衡。 李家门第清贵,李格非本人学问品行俱佳,在清流中颇有声望。 其女李清照的才名,更是冠绝汴京,那份灵秀与才情,连他都素有耳闻。 若两家真能结秦晋之好,於赵家而言,无疑是锦上添花,更关键的是,李格非此刻主动提及,態度诚恳,显是经过深思熟虑。 思索后,赵挺之面上不露异色,只是点头。 “文叔,你我相识多年,知根知底,若论门风家教,少有能比得上李家的。 只是————此事终究关乎两个孩子终身,虽说父母之命,但也需让他们彼此有些了解,方为稳妥。不知文叔意下如何?” 李格非闻言,心中大喜,知道赵挺之已然意动,且考虑周全,连忙说道。 “正夫兄思虑周详,正该如此!强扭的瓜不甜,总要先让孩子们自己见过,觉得合眼缘、说得上话才好。 依我看,不如这样,过两日,若赵兄与贤侄得空,不妨来寒舍小坐。到时我让小女清照以晚辈礼奉茶相见,两个年轻人打个照面,说上几句话,全当认识一下。若他们彼此都觉得尚可,你我两家再从容商议后续,如何?” “如此甚好!”赵挺之抚掌笑道,“还是文叔想得周到,就这么定了。待过两日衙中事务再轻些,我就带犬子过府叨扰,只是届时,怕是要打扰府上清净了。” “赵兄说的哪里话!求之不得!”李格非笑容满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婚事虽没有最终落定,但两家家长既已达成初步共识,且安排好了让年轻人见面。 又閒谈几句,两人心照不宣,各自满意地回去处理手头公务。 几乎在同时。 赵明诚正在铺子查核帐目,他刚合上帐簿,就看到端王府一名相熟的內侍匆匆寻来,面色焦灼。 “赵公子!梁供奉请您速去王府!”內侍不及行礼,急道。 “殿下今天从宫中回府后,便独处后院,不饮不食,谁也不见,梁供奉劝解无用,特请公子前往!” 赵明诚听后一点不耽搁,立刻赶往端王府。 王府门前有些冷清,梁师成亲自在迎接,见到赵明诚,如同见了救星,连忙上前低声道。 “赵公子,您可算来了!殿下今个儿从宫里回来,脸色就不大好,这两日都闷在后院,话也不多说,饭也用得少。 奴婢瞧著心里著急,又不敢多问,高俅也去送过点心,直接被殿下轰了出来,殿下平日最愿意听您说话,您快去劝劝吧!” 赵明诚摆手示意明白,来到赵佶常待的房间外,轻轻推门而入。 阁內炭火熊熊,却暖不透那份孤寂。 赵佶背门独坐,身影寥落,他听到了有人推门,说道。 “我不是说了吗,今天谁也別来扰我。” “殿下,是我,德甫。” 赵佶缓缓转身,他眼窝深陷,面色苍白,眸中血丝遍布,唇色黯淡。 赵佶见真是赵明诚,他眼中光亮一闪,旋即又被浓重阴霾覆盖,哑声道。 “德甫————你来了。” 他指了指身旁席位,满是疲惫。 赵明诚没有立刻落座,他走到小炉边,试了试壶中酒温,取白玉杯斟半盏,轻轻置於赵佶面前矮几。 做完这些后,他才坐下,亦也给自己斟了半杯,双手捧握,静默待在赵佶身侧。 暖阁內只余炭火轻响,这沉默並不是尷尬,而是一种体谅,允许情绪流淌。 良久,赵佶终是难以控制情绪,抓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灼喉,呛得他咳嗽,也逼出了强忍的泪光。 “德甫啊————”赵佶声音哽咽,“我心里————堵得慌,皇兄病重,茂儿夭折,我日夜在娘娘宫中祈福,只求上天垂怜可娘娘今天却让我回来,说好生歇息,不必再日日入宫”————德甫,你告诉我,是不是我惹娘娘厌烦了?还是我做得不够好?” 赵佶说著话,泪水都止不住了,他像个被至亲莫名疏远的孩子,满是委屈。 赵明诚静静倾听,待他情绪稍泄,方放下杯盏,慢慢说著。 “殿下,您若这般想,便是曲解了太后娘娘一片苦心,更辜负了她对您最深切的呵护之心!” “呵护之心?”赵佶茫然不解。 “正是。”赵明诚语气诚恳。 “殿下请细思,如今宫中是何等局面?官家沉疴,皇子新丧,人心浮动,流言如刀! 太后娘娘以一己之身镇守宫闈,稳定朝廷大局,如临深渊,步履维艰!她所承重压,远超我等想像。” 赵明诚稍顿,见赵佶凝神,继续说。 “殿下是官家的至亲兄弟,也是太后娘娘抚育长大的,身份尊贵,也最是敏感。 这段日子,您日夜入宫侍奉,诚心祈福,此等纯孝,娘娘岂能不知?岂不感动於心?” 赵佶怔怔听著,眼泪渐渐停了下来。 “然而,”赵明诚话锋转沉,“正因为殿下您身份特殊,在此非常之时,若仍频频现身宫闈,常伴太后左右,落在有心人眼中,当作何解? 会不会有人妄加揣测,言殿下藉机邀宠,心存凯覦?会不会有宵小散布流言,非议殿下,甚至中伤娘娘处事偏私? 眾口鑠金,积毁销骨,娘娘让您回府歇息,正是要让您远离是非之地,免成眾矢之的,这不是疏远,实为避嫌,更为了给殿下养望!” “避嫌————养望?” 赵佶喃喃,似有所悟。 赵明诚目光湛然,说道:“殿下,天下的孝道有很多种,亲奉汤药是孝,但有时候,不添烦扰、不授人以柄,不让长辈担心,也是至孝。 娘娘此举,是为了护您周全,也是为了护大局安稳。她让您安居府邸,静观其变,谨守本分,是在向天下人说明您毫无私心,唯念官家之疾,社稷之安!” 赵明诚的一番剖析,让赵佶心中明朗了不少。 赵佶眼中惶惑委屈渐散,原来,娘娘不是厌弃他,而是以更深远的方式呵护他。 见赵佶心绪渐平,赵明诚知时机已至,他声调转低,却字字清晰,推心置腹。 “殿下,请恕明诚斗胆直言。 如今官家病势难测,神器所归,牵动天下,朝野內外,有识之士皆在观望。 殿下仁孝之名,早已广传汴京;太后娘娘对您信重疼爱,亦是人所共见。 若————若天命真有归依之日,宗室之中,论仁、论孝、论长、论贤,最孚眾望、最堪承托者,” 赵明诚目光澄澈,坦然直视赵佶。 “舍殿下其谁?” “德甫!你————” 赵佶身躯剧震,骇然失色,几乎从榻上弹起,难以置信地瞪著赵明诚,嘴唇哆嗦。 “你此言————此言何意?莫不是要我爭————” “爭位”二字如鯁在喉,赵佶都没把这两字给说出来。 赵明诚神色无波,反更显庄重,缓缓摇头。 “殿下误解了,明诚不是让殿下去爭”,而是提醒殿下去顺”。” “顺?”赵佶疑惑。 “正是,顺。” 赵明诚语气沉凝如磐石。 “顺天命之所向,顺人心之所归,顺太后娘娘与朝野重臣之公议! 殿下试想,若真有那一日,大宋需一位仁德贤明之君承继大统,安定江山,天下人是愿意看到德不配位者侥倖得之,还是愿见眾望所归者顺天应人,肩负社稷? 这不是为一己之私慾而爭,这是为天下苍生、为祖宗基业而承大统!” 赵明诚见赵佶惊容稍褪,陷入沉思,语气转为和缓恳切。 “殿下,此刻,您只需按照娘娘期望,守礼持重,静待天命。 该读书时读书,该习艺时习艺,该为官家祈福时便诚心祈福,外面的风雨,自有太后娘娘与股肱之臣为您担当。 您越是沉稳自持,越显仁孝本色与顾全大局的器量,那眾望”自会如百川归海,匯聚而来。” 言至此处,赵明诚再次端起那杯一直未动的酒,双手敬向赵佶,目光诚挚温暖。 “殿下,明诚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无虚言。 不是为了图谋个人富贵,只是因为,我把殿下当作可以託付天下的仁德明君。 我不忍心看到殿下因为一时迷惘而自苦,更不愿意看到殿下错失本应担当的责任。人生路漫漫,终需殿下亲涉,我能做的,不过是在殿下身边略微提醒罢了。” 赵佶怔然望著眼前的赵明诚,耳畔又迴响起刚才那番剖肝沥胆、既有深谋远虑又饱含情义的话语。 心中积鬱的委屈、恐惧、迷茫,如春阳融雪,渐渐消散了。 赵佶此刻庆幸自己身边有赵明诚这样的交心挚友。 感动衝击心扉,赵佶鼻尖酸涩,也猛地抓起酒杯,不顾酒液微洒,与赵明诚的杯子重重相碰,声音哽咽。 “德甫!有你这样的知己,我復何求!你的话,我懂了!今日之后,我知道该如何自处!此情此义,我赵佶永誌不忘!” 赵佶说完罢,仰首饮尽杯中酒。 赵明诚也举杯痛快饮尽。 他知道赵佶心结已解开,心態也转变了,虽前路仍有艰险,但种子已播下。 喝完这一杯后,赵佶拭去泪痕,眼神重焕光彩,他一把拉住赵明诚手腕。 “德甫,今日你定要留下!陪我饮酒畅谈!你我不谈那些烦心事,就和往日一样,一起品酒论书画!” 见赵佶重现神采,赵明诚心下宽慰,笑道。 “好,今日我定当陪殿下一醉,只是饮酒需適量,殿下还须保重身体。” “晓得!晓得!”赵佶连连点头,朝外朗声道。 “梁师成!备酒!取我珍藏的玉壶春来!再让厨下整治几个好菜,本王要与德甫畅饮i “” 门外,梁师成闻声,如释重负,赶忙应诺张罗酒菜。 暖阁內,炭火愈旺,酒香渐浓,窗外寒意依旧,宫城方向阴云未散。 但这方小天地里,赵佶的君王之心,已经因为赵明诚的劝进之言,从隆冬迈向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