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天使:从质子开始东征》 第1章 我会保护你的 圣歷1760年,圣尼西亚,教堂。 摇曳的灯火下,高耸的穹顶望不到头,昔日的彩窗早已斑驳脱落。 修女低声浅唱: 圣尼西亚的眾子女啊,我指著羚羊或田野的母鹿嘱咐你们: 不要惊动, 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 等他自己情愿。 康拉德推开教堂的彩窗,趴在手臂上,仰望那遥不可及的夜空。 每当夜幕降临,修女都会將他抱在怀里,指尖点著夜空,教他辨认天上的星座。 这个季节最显眼的是武仙座,传说那是英雄赫拉克勒斯所化,他单膝跪地,右手持棒,庆祝与天龙座搏斗的胜利。 武仙座紧挨著巨蛇座的头,那是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斩下的蛇头,残留的蛇身永远在他的权杖之上纠缠不休。 康拉德最喜欢的是高悬在赫拉克勒斯上方的北冕座,七颗主星排列成一个清晰的半圆形,宛如镶嵌宝石的皇冠,夺目耀眼。 和法蒂玛国王头上的冠冕一样耀眼。 一年前法蒂玛国王从相对弱小的塞尔柱家族手中夺取了圣耶路撒冷。胜利游行那天,那位善战的征服者蒞临圣尼西亚的教堂,许诺所有虔诚的信徒都可以前往圣地朝圣。 他站在【斯莱普尼斯】上,那坐骑真如神话里的八足灰马一般,八个巨大的引擎齐声轰鸣,喷出的白色蒸汽模糊了他的脸,唯有头戴冠冕的光穿过雾气,比他手持的长枪更为锋利。 可惜康拉德今天什么都看不到,天上天下都是雨,雨之外是无边的黑暗。 身旁的格雷琴停下哼唱。她关紧彩窗,给康拉德披上一件丝绸外衣,小康拉德个头不高,衣服的下摆披到膝弯倒成了长袍。她抬起头,对上康拉德的眼神。 他的眼睛是不同於常人的黑色,光线落进去就找不到来时的路,困在黑色的瞳孔里,泛不起一丝涟漪。 他们都说,那是地狱的顏色,他是魔鬼的孩子。 格雷琴將一枚徽章別在康拉德胸前,那枚金色的盾牌上,自上而下排列著三只行走的黑色狮子,血红的利爪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盾而出。 做完这些,她把康拉德抱在膝上,看著他的眼睛:“殿下,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解下这枚徽章,当太阳升起,大剑燃烧著火焰,他们就要高唱著圣歌来接你了。如果有人要伤害你,你就举起徽章给他们看,这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象徵,谁敢对你不敬,天使就会降下神圣的烈焰。” 康拉德点点头,趴在她胸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格雷琴看得出来,他有心事。从康拉德来这的第一天起,每有心事,都不看她。 格雷琴知道他在想什么,虽然这几天都將他关在教堂,但如此巨大的引擎轰鸣,至今还在十字架上迴荡,连窗上的彩色玻璃都被震碎几块,他又怎能听不见? “是因为我吗?”康拉德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格雷琴没想到他会这么想,她把手放在康拉德头上,轻轻揉了揉:“和殿下无关,殿下是个好孩子。” “我来的那一天,父皇就告诉我,只要我乖乖待在这里,骑士的剑就不会染血,火銃不会向著无辜的人,阿格妮丝也不需要嫁给不喜欢的人。”康拉德依旧不看她,“现在他们来接我了,是不是会死很多人,阿格妮丝也......” “不,不是这样的,殿下。”格雷琴贴住他的额头,“大人的事情和你没有关係,殿下是个好孩子,大家都喜欢你。” “我知道的。”康拉德抬头看她,黑色的眼眸要將所有灯火吞没,“他们都说...我是魔鬼的孩子,我会招致灾难,会有很多人因我而死去。” “所以我想著离阿格妮丝远远的,这样父皇就会给予她想要的生活。” 他习惯性地扭头,彩窗上圣母玛利亚张开双臂,要將他拥入怀中。 “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这里所有人都对我很好,可我还是把灾难带到了这里,长剑会染血,火焰会將血液烧乾,只剩下融化的甲冑裹著烧焦的尸体。我都知道的。” 格雷琴心里泛起酸楚,这个孩子太聪明又太善良,可善良的魔鬼又怎会活得久呢? “睡吧殿下,一觉醒来,圣尼西亚还是那个圣尼西亚,殿下也还是个可爱的孩子。” 她捧起康拉德的小脸,轻声哼唱: 不要惊动, 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 等他自己情愿。 烛台上的火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小点尖尖,格雷琴的哼唱也慢慢变成了呢喃。 今夜的教堂没什么人,修女们都被派出去为前线准备补给,甚至主教大人都亲自去到前线为士兵们祈福。 高高的穹顶下只剩他们两人。 她將康拉德放到长椅上,用那件丝绸外衣盖好他的身体,只露出小小的脑袋。她將他的长髮撩起,双唇在额上轻轻一点:“睡吧,殿下,我会保护你的。” 教堂外靴子的落地声打破了此刻的寧静。格雷琴有些诧异,战前的祷告已经在白天进行,骑士没有理由再回到这里。 她向窗外望去。 窗外月黑风高。 教堂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时,雨水的泥腥味疯狂地涌入。 来人身材魁梧,火光在他的骑士剑上明灭。 “道拉团长。”格雷琴起身,“这个时候您应该在阵地上鼓舞士气。” “他们不需要我,为了守卫家乡,每个人都会是最英勇的骑士。” 雨水顺著道拉的髮丝淌过双眼,但他仍紧盯著格雷琴身后,盯著那个熟睡中的孩子。 “他还是个孩子。”格雷琴挡在两人中间。 道拉的声音嘶哑,“这是他的宿命,从他的父皇將他送到圣尼西亚那一天开始,结局就已经写下。” “可他毕竟是个孩子!无辜的孩子不该和战爭扯上关係。”格雷琴並未后退,反而张开双手企图挡住道拉的视线。 “格雷琴,你是圣尼西亚人,也许明天,教皇国和神圣罗马帝国的联合十字军就要踏破我们的城墙,汲沦溪会被火焰烧乾再被泪水填满!”道拉极力压抑声音,“那时候,城里的孩子看著父亲倒在血泊,母亲被压在身下,而等待他们的將是无情的利刃,那才叫无辜!而他,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子!” 格雷琴又怎会不知道他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子,大家都知道的,从他来到这的第一天开始。 那时的格雷琴还是一名初学修女,没什么资歷的她被教会里的老人当作私人女佣使唤,甚至隨意地打骂。 她不明白,同样是修女,为什么大家不喜欢她。 当所有人都不愿靠近那个刚被送来的孩子时,她又成了被拋弃的对象。 那孩子的眼睛是黑色的,大家也都不喜欢他,所以教堂里被拋弃的人就有了两个。 他是个好孩子,每当她被欺负时,他都会挡在身前,也不说话,只是尽力地张大两只小手。 “我会保护你的。”这是康拉德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眾人都怕惹来灾难,都对他避而不及,也不再理会他身后的格雷琴。 被拋弃的人依偎取暖,便不再是世界的遗落之物。 格雷琴说不出话,只是挡在两人中间,像只受惊的母鸡,虽然害怕,但仍极力地张大手臂, “我是骑士团团长,我只为我麾下的骑士负责,我將尽一切手段夺得胜利。”道拉拔出骑士剑,剑指格雷琴胸口,“在那之后,无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我都无怨无悔。现在,让开!” 剑尖缓缓停在格雷琴胸前,儘管隔著粗麻布的修女服,那锐利的剑锋也几乎將她刺伤。 道拉没有刺下去。 格雷琴抬眼,道拉淡金色的眼眸,冷漠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 寒风越过她,直指她的身后。 那件丝绸外衣滑落在地,小康拉德站在长椅旁,黑褐色的长髮下,黑色的瞳孔闪烁。 “格雷琴。”康拉德的声音淡淡的。 “殿下別怕,我会保护你的。”格雷琴的声音在发抖。 康拉德绕过格雷琴,站到道拉的面前:“团长大人,我和你走。” 和话音一同落下的,还有格雷琴,她整个人跌坐在地。 康拉德背对著她:“格雷琴,我会保护你的。”他说得很慢,字字清晰。 橡木门再次合上,教堂里只剩下將熄未熄的火苗。 教堂外,一大一小,一前一后,消失在无边的雨夜。 风里,修女的声音在迴荡: 不要惊动, 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 等他自己情愿。 第2章 我会毁掉神圣罗马帝国 巨大的火堆占据整个营房的四分之三,熊熊烈火让呼吸都变得缓慢沉重。 “这是骑士团最锋利的剑刃。”道拉拔出骑士剑,用沁著牛油的软布反覆擦拭,“按道理不是骑士是不能来这的,不过没关係,你很快就要死了。” 他將剑架到康拉德的脖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炽热的气流吹动康拉德的额发,黑色的瞳孔被映得火红。 “我会死,但我不应该死在这。我应该死在圣尼西亚的城墙下,死於神圣罗马帝国的第一颗炮弹。”康拉德平静地陈述,他没有乞求怜悯,反而是对自我的审判,“这样才能发挥我最大的价值,属於神圣罗马帝国皇子的价值。” 道拉愣住了,他不再直视康拉德的眼睛,而是盯著剑身上自己的倒影。 他杀过很多人,那些人死前的眼神他都记得,要么在最后一刻被恐惧冲刷得一片空白;要么燃烧著愚昧的憎恨,火焰廉价而短暂。 眼前的男孩属於第三种,他只在阿尔斯兰一世身上见过,那是当权者在赌桌上倾其所有时,最疯狂的平静。 道拉收剑入鞘,转而解下身后的酒囊。他拔开木塞的瞬间,酒香挣脱束缚,在高温的作用下瀰漫成雾,氤氳整个营房。 这是莱茵河畔某个修道院窖藏的珍品,是他当上骑士团团长时,阿尔斯兰一世在宴席上给予的贺礼。 普通的酒总是酸的,但这瓶不同。修女们在最好的年份將最饱满的葡萄採摘,她们提起粗麻裙裾,赤足踏入宽大的石槽,琼浆玉液就在她们白嫩的足间流淌。 道拉轻抿一口,那醇厚的暖流瞬间將他带回某个遥远的午后,他的女孩就站在那澄澈的阳光下,朝他轻轻招手。 道拉轻嘖一声:“这酒不够烈,我不喜欢,这时候应该喝蒸馏的高度酒,在虎口撒上一圈细盐,就著细盐將烈酒一口吞下,像是灼热的太阳在喉管燃烧。” “嗯。”道拉自言自语道,“最强的骑士就该喝最烈的酒,衝杀最强大的敌人。” 教皇国的炽天使就是最强大的敌人,他们拥有世上最强大的武器——机动甲冑。 传闻那些穿著修士服的工匠在精钢里,融入神像上剥落的赤金,以及从遥远东方商队手中购得的秘铜,加以反覆摺叠、锻打、淬炼,將一段段史诗与诅咒锤进钢铁的骨骼里。 那是在天国侍奉左右的天使,所有的罪孽都会被其神圣的烈焰净化。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们会来吗?”道拉像是在询问一旁的康拉德,又像是在询问自己。 他不想面对联合十字军,那將会是一场惨烈的战斗,会有很多母亲的孩子倒在父亲身旁;他又希望是他们,直面最强的敌人是骑士最大的荣耀。 道拉把酒囊递到康拉德眼前:“喝。” 康拉德也没犹豫,抓过酒囊,学著道拉的样子一口饮下,喉结滚动时,酒液从嘴角溢出,他呛了一下,却没有咳嗽,只是用掌心抹了抹嘴,把酒囊递迴去。 “第一次喝酒?”道拉问。 “嗯,第一次,教堂里不允许饮酒。”康拉德努力平息腹腔里翻涌的气流。 道拉拍拍他的肩膀,“过了今晚,就再也喝不到咯。” 道拉有些可怜眼前这个男孩,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喝酒的时候,父亲拍著自己的肩膀告诉他:“喝了酒,你就从男孩长成男人了,男孩可以只看著眼前的花,喜欢就去追,厌恶就转身;男人不行,男人得转过身,看清背后站著谁,脚下踩著谁的土地,肩上压著谁的生计,得背著这些,继续往前走。哪怕前方是你最厌恶的东西,是你的地狱,你也得踏进去。” 道拉仰头猛灌一口酒,將翻涌的思绪尽数吞咽入喉,等太阳再次升起时,他的眼神將比剑刃更为锋利,他將亲手摺断所谓的骑士荣耀,將这个手无寸铁的男孩押解至大军阵前,处死祭旗。 不过现在,他们还能坐在一起,如同明日將並肩赴死的同袍般,分饮同一囊酒。 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门开了,雨夜的风带来一丝凉意。 来人很年轻,是少年特有的清瘦轮廓,一身简练的戎装,但即便在最朴素的深色长袍边缘,也用金线绣著繁复的卷草纹,镶著苍鹰羽毛的毛毡帽斜压眉梢,眼眸是狼的琥珀色。 道拉收起长剑,单膝跪地:“陛下。” 阿尔斯兰一世只有十八岁,但他掌管圣尼西亚已过五载。 阿尔斯兰扶起道拉,像和老友敘旧般:“烈焰降临,炽天使来了。” 他的声音甚至还有一丝青春的清亮。 “是......吗?” “嗯。” 空气在高温下扭曲,道拉的脸被热流分成两半,像是痛哭,又好似狂笑。 他再次单膝下跪,嗓子乾涩:“陛下,我以骑士团团长的荣誉起誓,纵使全团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圣尼西亚的旗帜也绝不会在城门前坠落。我们......必不惜代价,拿下胜利!” “但是陛下......请您答应我最后一件事。当城门將破之时,请您务必......务必做好离开的准备。您是圣尼西亚的种子,绝不能......绝不能在这里熄灭。”他抬起头,眼中杀意內敛,倒像是长辈对晚辈最后的嘱託。 阿尔斯兰静静地听著,他没有立即扶起道拉,只向前两步,站到道拉身前。 “道拉。”他开口,声音里没了少年人的青涩,只有作为君主的威严,甚至压过蒸汽反应堆的轰鸣,“我十三岁从我父亲手上接过这个国家,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圣尼西亚与我们同在』。” 他身上的卷草纹在高温下活了过来,向四周蜿蜒伸展:“君主从不高於国家,也不会有什么最后的种子,君主......本就是土地的一部分,是血管里流淌著阿斯卡尼乌斯湖水与萨曼勒山脉风沙的一块顽石。” “我会用烈酒將阿斯卡尼乌斯湖填满,等你凯旋那天,我们会在全城佳丽的簇拥下,喝得烂醉,喝到太阳再次升起!” 他伸出手:“圣尼西亚与我们同在!” “圣尼西亚与我们同在!”道拉轻轻吻上他的手。 两人並肩离去,自始至终没看过康拉德一眼。 直到营房淹没在雨幕里,道拉才开口:“那孩子,陛下您打算怎么办?” “你说呢?” 道拉抬头想去找那弯月亮,可惜什么也没找到。 良久,他才低头看著腰间的骑士剑:“斩不断宿命的剑,和废铁又有什么区別。” “那是个好孩子...梅利克沙会高兴的。”阿尔斯兰笑笑,最后回眸看了眼营房。 说来也奇怪,他那不諳世事,整日沉迷史书典籍的弟弟,居然会和敌国的皇子成为朋友。仗著亲王的身份,他那弟弟带著康拉德把宫殿弄得鸡飞狗跳,可怜的侍卫只能跟在他俩后面,一边大眼瞪小眼,一边苦哈哈地收拾。昨天听说道拉要对康拉德不利,甚至吵著闹著要去救人,没办法,他只能把梅利克沙锁在大殿里。 “如果没有战爭,他们应该会是很好的朋友吧。”阿尔斯兰喃喃道。 灼热的空气让康拉德的脑袋昏沉,恍惚中,他好像看到门口站著一道人影。 “梅利......”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冲至康拉德身前,对著腹部一个猛击,將康拉德整个人掀翻在地。 一拳,一拳,又一拳。 康拉德摊开双臂,放弃抵抗,任由雨点般的拳头落到脸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他的声音从愤怒慢慢变成了哀求,当拳头最后一次无力地落到康拉德脸上,康拉德终於看清了他的脸。 他生就一副极好的皮相,长期浸润史籍让他的眉眼沾上了沉静的书卷气,眼窝微陷,眉毛在火光投下的阴影里一颤一颤的。拳头上的血落在康拉德脸上,红色连到一起,分不出谁才是主人。 “你来了......梅利克沙。”康拉德咳出一口鲜血,双手摊开,透过朦朧的视野,梅利克沙的衣袍破了,金线绣的卷草歪扭著,头上的苍鹰羽毛也折了一根,还沾著泥土。他一定是从大殿里逃出来,在泥泞的路上狠狠摔了一跤,慌不择路的,多么狼狈。 梅利克沙仰著头:“为什么?”像是在问康拉德,像是在问自己,又像在问天上的神。 “因为我是皇子,神圣罗马帝国国王最小的儿子。” 沉默,火光將两人的影子越拉越长,越来越远。 “我会毁掉神圣罗马帝国。”梅利克沙缓缓起身。那个终日与典籍为伴的少年,此刻却流露出唯有统治者才会拥有的眼神,“下一次见面我会杀了你。” “嗯。” 偌大的营房里,康拉德躺在地上,透过梅利克沙留下的门缝,看著雨滴被狂风裹挟著肆意舞动。 第3章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 整个世界都在雨中燃烧。 联合十字军统帅阿奎拉立於巨大的战舰前方,白底红色的等边十字旗帜在头顶狂放飞舞。 作为联合十字军的统帅,他拥有整个战场的最高指挥权。但此时的他並没有排兵布阵,也没有身先士卒,反而像一个看客,看天上的雨落下,看骑士们相互衝杀,高温的蒸汽將雨滴蒸发汽化,又在天上冷凝成水滴落下。 “腓特烈,找到你的弟弟了吗?”阿奎拉第一次主动开口,却和眼前的战事无关。 他身后站著的年轻人是康拉德的皇兄,神圣罗马帝国第三皇子,此时作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家骑士团的领导者参与这场战斗。 皇家骑士团是神圣罗马帝国最强的战力,他们只听命於身上流淌著萨利安血脉的人。 “统帅阁下,圣尼西亚的人没有拿他要挟我们,也没有在战场上看到他,可能已经......” 腓特烈的眉眼和康拉德有些相似,沉思时总是不经意地弯下眉弓。 他心里有些疑惑,此时在前方衝杀的都是他们皇家骑士团的骑士,而阿奎拉作为军中的统帅却和他聊起了家常,难不成阿奎拉把他们当作炮灰用以消耗敌方战力,等到敌人筋疲力尽时,他再出手夺取胜利的荣耀吗? 腓特烈看著眼前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一身白色及膝长袍,右手总是不经意地摩挲胸前的十字架,肩上的祭披是紫色的,那是弥撒时用作懺悔的顏色。 他的战斗还未开始,就已经在懺悔。 腓特烈握紧了剑柄,这是他成年后第一次作为领导者参与战役,他渴望建立功勋在父皇面前证明自己,渴望长剑瞬间贯穿敌人身体的快意。 “统帅阁下,我不明白,您麾下的炽天使一旦加入战场,顷刻就能將对方消灭。” 腓特烈也只是听闻教皇国有那么一支骑士团,据说他们的头盔下是最俊美的男子,他们挥出的剑既优雅又暴力,翩若惊鸿又无坚不摧。 阿奎拉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到在泥泞与火焰中搏杀的甲冑上,翻滚的蒸汽,是生命在高温下蒸发的痕跡,是灵魂被挤出钢铁躯壳时的嘆息。 “和平太久了,腓特烈。久到我们都忘了剑是用来杀人的,腐朽的剑需要鲜血开刃,当鲜血將骑士身上的人性洗去,只留下挥剑的兽性,他们才算是真正踏入了战爭的门槛。” 腓特烈握剑的手更紧了,他受不了阿奎拉的说教,明明大家都是同龄人,他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腓特烈,去城中找你的弟弟吧,就算是尸体,也要把他带回来。毕竟那是魔鬼的孩子。”阿奎拉的声音很轻,轻到最后一句根本就没有出声。 “可眼下的战局......” 阿奎拉摆摆手,打断了腓特烈:“入城之后,不要滥杀平民,不要忘了我们东征的目的,我们需要更多的教徒。” 腓特烈满脸疑惑,正面战场还如此焦灼,为何他却在交代胜利后的事情。 “轰——”一声巨响打断了腓特烈的思绪。 甲板在机械的轰鸣中向两侧裂开,蒸汽喷涌而出,裂缝深处,先有炽热的金光射出,隨后一具甲冑缓缓升起。 巨大狰狞的金属甲冑,暗银色的表面流淌著水波般的烈焰,犹如缓慢起伏的脉搏。 甲冑背后密密麻麻的黄铜管线如同血管包裹著巨大的动力核心,並通过一根金属导管连接中央的神龕。 炽热的蒸汽將导管烧得血红,冷凝水珠沿著金属表面快速滑落。 关节、脊线等关键部位,覆盖著暗金色的浮雕甲片,落於甲片上的水滴瞬间化作嘶鸣的白气。 它兼具古典骑士的威严与天使的圣洁,仿佛將神话中的天使姿態与最精密的机械融为一体。 当它完全升起,立於阿奎拉身后时,他所站立的方圆两米化作无尘之地,雨滴纷纷为之避让。 【炽天使·米迦勒】 周围白袍传教士的声音好似吟唱。 “【红水银】满载,动力核心准备完毕。” “武器系统搭载完毕,全功率释放。” “拘束器释放完毕。” “神龕系统激活,神经接驳十六倍增益。” 腓特烈突然明白了,將要参与这场战斗的,只有一名炽天使,也只需要一名炽天使。 阿奎拉右手握拳轻击左胸,隨即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好似火焰燃烧。 【伊甸之焰】。 这是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后,上帝在园子东边安设的“四面转动发火焰的剑”,是一把降下烈焰审判的剑。 他將长剑插入【米迦勒】胸前的神龕之中,內壁铜管里的金红色液体瞬间沸腾,仿佛熔化的圣血在循环泵送。 它的心臟开始轰鸣,俯身半蹲,张开双手,將阿奎拉拥入怀中。 金红色的雾气笼罩整个甲板,炽天使如流星衝出。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血混著雨水,蜿蜒成淡红色的细流,又被更多的雨水冲淡,直到落下的雨滴都变成了红色。 阿奎拉静静地看著倒地的男人,说来奇怪,在看到炽天使的第一眼,这个男人竟然让全体骑士退回城內,只独自一人迎战。 这场声势浩大的攻城战,最后竟变成了两位骑士的单挑。 道拉躺在血泊里,眼前那把散发著高温的大剑,光是靠近,甲冑都要化成黏著的液体,更是毫不费力地贯穿他的甲冑,半边面甲已经破碎,露出已经碳化的脸。 他眼中的炽天使反射著金光,比天上太阳还要炽热,让砍向甲冑的刀剑变得缓慢,甚至连风都在靠近甲冑时停滯。 他根本不是阿奎拉的对手,他不明白为何对方身上的甲冑如此沉重却又如此灵活,驱动那把大剑所需要的数倍动力又从何而来。 道拉用手背挡住刺眼的光:“天使......吗?” “是要乞求我放过城里的人吗?”阿奎拉的声音透过甲冑覆面,模糊的金属嗡鸣好似神諭。 “战爭总要死人的,”道拉咳出的黑色灰烬飘在空中,“骑士们上战场,他们要爵位要財宝也要女人,这是胜利者应得的,只有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才会张口仁义道德,闭嘴道德仁义,喊著信仰的口號却干著侵略的暴行。” 阿奎拉没有动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將死的男人,他给予这个男人最后的时光。 “战爭啊......不过是一群爱国的孩子去杀死另一群爱国的孩子。” 道拉大口地喘息,嘴角慢慢开裂,却流不出鲜血,高温带走了他身体里所有的水分。 他开始想念那袋没有喝完的葡萄酒,如果现在能来上一口,那滋味想必相当不错。 不,他应该把剩下的酒撒向阿斯卡尼乌斯湖,这样所有人都能享受佳酿的滋味。 他舔了舔嘴唇,就好像真的搂著兄弟们的肩,围坐在岸边,看篝火升起,看心爱的女孩舞蹈。 原来人死之前,看到的不是天堂或地狱。 而是被辜负的时光。 道拉努力抬起右手,在泥泞中摸索,终於找到了从他甲冑上脱落的一小块徽章碎片,上面还能依稀辨认出圣尼西亚城徽的一角。 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用尽最后一点游离的气息,吐出几个几乎无法辨认的音节: “......在......同......在......” “你的名字。”炽天使双手握起大剑,举至头顶。 道拉已经说不出话,眼神开始涣散,瞳孔里燃烧的金色甲冑好像真的变成天使。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应行的路我已经行尽了,当守的道我守住了。” 他向祂伸出手。 神圣的烈焰將他的整个世界吞没。 第4章 天堂之门洞开 瓢泼大雨熄灭了火光,腓特烈打开了城门。 撤回城中的骑士还趴在城头,他们並未遵循团长的命令第一时间逃离。他们仍紧握著大剑,渴望能助团长一臂之力。 可那烈焰来得太快,剑还来不及出鞘,团长就已经消失在火光中。 他们的目光无法移开,那把燃烧的大剑,那具在火焰中漫步犹入无人之境的甲冑。 剑从颤抖的手里脱落,沉闷的响声中,有人双手捂面:“那是天使......那是审判的烈焰!” 可如果那真是天使,他们这些俯跪在泥泞与血泊中的,又算是什么? 城墙上没有人再说话。雨水顺著缝隙渗入,流过伤口,又顺著大腿淌下,在城砖上蜿蜒成淡红色的细流。 直到他们看见那支闯进来的队伍。 为首的人被身后的侍卫簇拥著,一看就是更需要保护的大人物,他的手腕和胸前由象牙黑绘出三只雄狮,威严无比。 他腰间佩剑,剑鞘鏤空雕刻,配有金丝花纹,像是用於典礼场合的佩剑。 “鏘——” 直到副团长巴特勒將手搭在剑柄上,护手撞击金属发出的脆响才让眾人回过神来。 如濒死的困兽那般,眾人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腓特烈,只要对方拔剑,那么等待眾人的將会是最后的搏命。 “放下剑吧。”腓特烈语气淡淡的,脸上看不出胜利的喜悦。 见巴特勒没反应,腓特烈的眼神才从身后那具甲冑移开。 漫天的飞雨让天上与天下並不分明,那具甲冑仍站在那,以神明之姿。 “放下剑吧,我们不会伤害手无寸铁之人,我以神圣罗马帝国第三皇子腓特烈·萨利安之名起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巴特勒的手死死地攥著剑柄,他能感受到身后所有同伴的目光繫於他一人身上。 团长牺牲了,轮到他这个副团长顶上。 他看著腓特烈腰间那把造型尊贵的长剑,那不是杀人的剑,抵抗的念头如同野火来得迅猛疯狂:拔剑,衝锋,让这高贵的皇子殿下知道什么才是骑士剑,骑士向来是要战死沙场的。 虽然那雨中的甲冑那么的耀眼,可这不到五步的距离,巴特勒自信他的剑更快。只要斩下那人的头颅,纵使自己身死,那也是无上的骑士荣光,他的名字將被后人传颂。 可那样身后的同伴也会死,踩著同伴的尸骨获得的荣光,还配得上骑士二字吗?团长的牺牲还有价值吗? 他的背上仿佛千斤重担。 巴特勒的手,在剑柄上握了又松,鬆了又握,带著屈辱的苟活是否比光荣的就义更需要勇气? 终於,隨著一声长嘆,“鏘啷”一声,他鬆开了手。 “还请殿下......信守诺言。”巴特勒用尽全身力气单膝下跪,整个人都好似苍老几分。 接著,是第二声“鏘啷”,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心中的野火,被冷雨一点点浇灭,只剩下灼痛,那是骑士的灰烬。 腓特烈看著跪地的骑士,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快意:“明智之举,现在请告诉我,我们神圣罗马帝国最受宠的小皇子在哪呢,他的哥哥要来接他了。” 巴特勒並不参与大人物们的政治,他只知道教堂大概是那黑髮黑瞳孩子的家。 厚重的橡木门再次被推开,腓特烈站在门口,雨水从他身上淌下,在彩石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水渍。 教堂里只有妇女和儿童,埋著头缩在长椅后,有孩子的母亲哼著歌谣,轻轻拍打怀中的孩子,修女的胸前依旧纯白,跪坐在圣母玛利亚前,双手祈祷。 彩窗斑驳的光落到他们的脸上,切割出阴暗不明的斑块,似人非人。 鋥亮的靴跟敲击石板,腓特烈慢慢绕了两圈。每个人都紧盯著他,只要他有所异动,女孩手里的短刃会刺穿自己的咽喉,母亲会掐死怀中的孩子,修女也会撞死於神像前。 没有,没有那个黑髮黑瞳的孩子。腓特烈停在眾人身前,按胸点头:“不好意思各位,我在找一个黑髮黑瞳的孩子,他是我的弟弟,有人能告诉我他在哪吗?” 只有压抑的抽泣和低声的祷告回应。 腓特烈轻挑眉弓,猛地贴近一名少女:“女士,您能告诉我,我的弟弟在哪吗?” 被问到的少女浑身颤抖,嘴唇哆嗦,吐不出一个音节。 腓特烈將她扔回地上,缓缓抽出那把华丽的长剑,剑光照亮了眾人脸上的扭曲。 “那孩子离开大人们的怀抱太久了,我很心痛他。”他的语气恢復了淡淡的平静,“所以,我们换个方式。” 他踱步到圣坛前,背对著圣母玛利亚,剑尖轻轻点地。 “从现在开始,如果没有人给出我想要的答案,那么每落下一滴烛蜡,”他抬手指了指烛台,“我就带走你们中的一位。” “魔鬼!你和那个孩子都是魔鬼!这里是神圣之地!容不得你们褻瀆!”头髮花白的老修女猛地起身。 她是教堂里最老的修女,她的皱纹写满经文,她是在烛光与圣像间將寂寞折成信仰的人。 此刻,多年的信仰在她眼底熊熊燃起。 腓特烈並未动怒,只是笑笑,对身后的侍卫隨意地抬了抬下巴。 剑光一闪。老修女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晃了晃,最后无力地瘫倒,身下晕开一片深红。 死寂。眾人將脸埋进膝盖,用手死死捂住嘴,生怕吸气声惹怒了眼前之人。 “哇——”孩子的一声啼哭,响彻整个教堂。 像是阀门被打开,母亲的呜咽,孩童的抽噎,一浪高过一浪,尖锐,低沉,混乱,填满整个教堂。 腓特烈站在圣母玛利亚下,双手打起拍子,闭目聆听,他喜欢这种掌控,人们的喜与悲,苦与乐都由他一手拨弄,这是权与力的奏鸣曲。 “嘘......”他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声音轻柔,却压过了满堂的哭喊。他將剑架到婴儿的襁褓上:“看,时间要到了。” 华丽的长剑轻轻勾起,母亲的绝望卡在咽喉。 “我知道!” 声音从长椅后的阴影传来,格雷琴颤抖著起身,她的修女帽在之前的混乱中掉落,亚麻色的长髮披散下来,衬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她走到圣母玛利亚投下的阴影里,那块地面已经被血液染红:“我知道康拉德殿下在哪。” “哦?听说我那可怜的弟弟把这当成家,”腓特烈挑眉,“所以他叫你姐姐还是......” 腓特烈没说下去,只微笑躬身:“开个玩笑女士,所以,我那亲爱的弟弟在哪儿呢?” “在......”格雷琴也不知道康拉德在哪,就算她知道康拉德在哪,她也不会说出口。 “要不我带你去找他吧。” “不会撒谎的人撒了谎,为什么总心虚胆怯呢?而善於撒谎的人,哪怕瞒天过海,也绝不露馅。”腓特烈用食指勾起格雷琴的下巴,“关键就是前者怀疑自己是假的,而后者相信自己是真的。” “不要把我当傻子啊女士。”腓特烈甩手,向身后的侍卫示意。 格雷琴跌坐在地,她最见不得孩子哭,哪怕最后的结局不可改变,她也希望过程更温暖一些。这就是支撑她站起身的理由,她自己也觉得可笑。 双手交叉合十,她接受自己的结局。 人一生总有几次觉得看见天堂之门洞开,在她绝望之际,门开了。 那扇绘著最后审判的门开了,风雨捲入,吹得烛火狂舞。 黑暗里,黑色的眸子亮起,有如恶魔睁眼。 “止戈!” “神圣罗马帝国皇子康拉德·6·萨利安在此下令!” 第5章 绝望之人无路可退 长剑停下嗡鸣,抽泣与啼哭渐熄,女孩的发尾探出长椅的阴影,孩子从母亲的怀里露出小小的眼睛。 康拉德高举徽章,雄狮狰狞咆哮。他步入长长的中堂,这是整个教堂中最高大、最宽敞、最明亮的部分,是世俗步入神圣的朝圣之路。 摩西分海那般,眾人如流水遇礁,分至他的左右,化作沉默的墙垣。就连腓特烈也垂下剑锋,剑尖指向染血的地面,微微頷首。 康拉德挡在格雷琴身前。 衣摆如旌旗,在寂静中狂舞。 腓特烈看著眼前这孩子,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倒是都继承了父亲的眉眼,认真起来眉弓总是下沉得厉害。 “噗嗤。” 腓特烈突然地发笑打破了虔诚的寂静。 这孩子出生时他还抱过,那么小那么软,还总爱用软乎乎的小手抓他的头髮。他那时候就觉得,这孩子可爱得像个小天使。 母妃却总是告诫他离这孩子远些,下人们也避讳著什么,每每绕道而行。他不明白,一个婴孩而已,为何因为发色与眸色就被视作不祥?难道骑士们的剑还敌不过一个小小软软的婴孩吗? 不知道是哪一天,这孩子突然消失了。宫廷对外宣称小皇子体弱夭折。他曾有过那么一瞬的难过,但很快被繁多的课业与骑士训练淹没。 东征前,他被秘密召见。那个端坐在王座上,总是威严的男人,用少有的温柔告诉他:找到那个孩子,带他回来。 他很开心,他以为这是父皇在给他的阵营加码,他觉得这孩子会成为优秀的臣弟。 直到刚刚,在那孩子的眼神里,他无意间看到了——狮子般的雄心。 “找到你,我很开心。”腓特烈在康拉德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他转过身,望著斑驳彩窗后巨大的圣母玛利亚,雨痕划过彩绘玻璃上圣母的脸,一滴一滴滑落。 “可我们身在皇家啊,你不会孤独,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去陪你的。” 他心里没底,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收服眼前这头幼师,但他不会允许在通往王座的路上,有任何不稳定因素。 轻嘆一声,剑已刺出。 快如闪电的寒光,却在康拉德的眸子里慢了下来。他能清晰地看到剑锋划破空气,剑尖一点一点靠近他的胸膛。 康拉德赌腓特烈的人性,赌腓特烈会畏惧手足相残的污名。可他想不到,腓特烈会將这个秘密连同整个教堂一同掩埋。 他输了,他倾尽所有,他无路可退。 长剑贯穿了身体,温热的液体喷溅到康拉德脸上。他猛地抬头,格雷琴挡在身前,两只手张得很大,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康拉德看得很清楚,纯白的修女服上,红色的丝线一点一点向外蔓延,勾出一朵妖艷的玫瑰。玫瑰从落地生根到结苞开花往往需要数年之久,但折下只需剎那,不比自由落体的时间长多少。 但黑色的眸子赋予了他完全相反的视角。 下坠的身影在康拉德的视网膜上拖出长长的残影,慢得好似飘在空中,他甚至能看清她在风里张开的每一根髮丝,细碎的微光在边缘跳动。 他伸手去接,她跌入怀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康拉德摸索著找到她胸前的伤口,想要阻止血液流出,好像血不流走,她就能活过来,可康拉德小小的手却怎么都按不住。 康拉德想伸手去抓,血液就从他指缝间滑落,他抓得越紧,血流得越快,她的生命就这么在他手中一点点流逝。他绝望地看著满是鲜血的手,不忍地把头埋在她胸前。 格雷琴的眼神开始涣散,却依然温柔地落在他脸上。她的嘴唇翕动一下,涌出细细的血沫:“殿下......我会保护你的。” 烛火凝滯在最后一滴未落的蜡泪上,修女们捂嘴的手停在半空,连风都屏息在门外。 康拉德一直以为,他是个被命运流放的弃子。他自信地上了赌桌,没有本钱,那就all in弃子本身,他悲壮地,甚至带著几分自怜的骄傲,准备迎接属於皇子的体面终局。 直到这份属於皇子的骄傲跟著手心的玫瑰一起凋零,他才惊觉,他从来不是大人物,他一直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天冷时有人穿衣,入睡时有人轻哼,哪怕是现在,都有人替他的失败赔上生命。 他根本谁都保护不了。 呜呜的啜泣声响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落泪,像婴儿的啼哭,像是来自深渊的风。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肩疯狂颤抖。可怕的燥热在他心口跳跃,比昨晚营房里的蒸汽还要火热数倍,像是火,凶恶的火,要把他烧死,要把周围的一切焚尽! 腓特烈有些诧异,扭头对著侍卫喊:“按住他,別让他过来!” 七八个侍卫衝上前去按住康拉德。康拉德抬头,烛光被彻底挡住了,只看到圣母玛利亚投下的大片阴影。 侍卫按住他左右的肩膀,將他的手反扭,哪怕他怀里还抱著格雷琴。 他想抱紧怀里的女孩,他拼命地挣扎。 直到康拉德的手被一点点掰开,格雷琴从他怀里慢慢滑落。 “不,不,不,不要!” 他想站起,可身后的大手加大了力道。 他再次发力,他要站起来! 雷声炸响,烛火熄灭! 惨白的电光刺破彩窗,將整个教堂映照得一片诡譎的明灭,圣母玛利亚的面容在闪电中慈悲,也在闪电中森然。 他抬起头,看见那名侍卫的脸上充满诧异。 他用肘狠狠地撞在侍卫的小腹上,铁甲和他的肘骨同时发出脆响。侍卫吃痛后退一步,凭藉他的武力,面对三四个未经训练的成年男子不成问题,可这孩子只是一击,就將铁甲击碎。 康拉德的眼神黯了下去,像是失去珍爱之物的孩子那般悲伤无助,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格雷琴,將她放到圣坛上,好像只有这样,圣母玛利亚就会永远守著她。 腓特烈觉得这孩子疯了,他的眼神在疯狂的幼师和悲伤的孩子之间来回切换。 “杀了他!” 康拉德俯身扑击,將最近的侍卫扑倒,趁势拔出侍卫身上的佩剑。 一剑,一剑,又一剑,剑刃疯狂划过铁甲,夺目的火星迸发。 凶恶的火在康拉德血管里烧得火热,发泄的快意让他想將所有人屠戮殆尽,將他们的人连同甲冑砍得粉碎。 闪电划过,康拉德锁定了腓特烈惨白的脸。他一个踏步衝出,速度越来越快,像离弦的箭,哪怕腓特烈身上有著最厚实的铁甲,只要箭头能把铁甲贯穿,就算剑杆粉身碎骨也无所谓。 “鏘......噗......” 长剑贯穿,血流如注。 康拉德正欲扭转剑身,彻底粉碎腓特烈的心臟。 可剑却转不动了。 一只大手,从另一头握住了剑身。阿奎拉不知何时站在了腓特烈身后,他没有穿戴【米迦勒】,手上的力道依旧大得嚇人。 “够了。”阿奎拉手上发力,一点点將长剑向外推出。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到这里,怎么可以就到这里结束? 剑身再一次转动。 “够了,康拉德!”阿奎拉低吼,掌心肌肉绷紧,血液汩汩流出。 “凡流人血的,他的血也必被人所流。”康拉德的声音好似魔鬼的囈语。 阿奎拉惊讶地看著这个孩子的眼神,和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一模一样,疯狂又冷漠。 剑身彻底旋转,將腓特烈的心臟彻底搅碎。 终於,力量溃散,剑脱手,康拉德向后倒去。 阿奎拉上前一步,隔在兄弟二人之间,目光扫过四周:“三皇子腓特烈寻回幼弟途中英勇负伤,凯旋后我会为他请功。” 说完,他俯下身,用鲜血淋漓的手將康拉德抱入怀中。 “皇家骑士团不能没有皇子。” 身后,教堂的大门缓缓合上,哭声留在了另一个世界,连同修女的哼唱: 不要惊动, 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 等他自己情愿。 第6章 矢车菊蓝 圣歷1766年,神圣罗马帝国,维也纳,特雷西亚学院。 尖顶塔楼外,矢车菊蓝浓郁的顏色自天边倾泻而下,风一吹,花瓣飘进雕花窗欞,落到教师黑色长衣的肩头。 “三年前,我们和教皇国组成的联合十字军攻破了圣耶路撒冷的城墙,这是一场光荣的胜利,我们的骑士推翻了异端的统治,建立了新的圣耶路撒冷王国,让受苦受难的信徒得以新生!” 昆汀彆扭地抖落肩头的落叶,如果用仅存的左手拍左边的肩膀属实有点滑稽。 他曾作为皇家骑士团的一员参与圣战,圣战也给他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也正因如此,从骑士团荣誉退役后,他被特批来到这所贵族学校担任机械学老师。 “那么有人能告诉我,我面前的东西是什么吗?”昆汀指著转盘上的机械。 那是一台流动著暗金色光芒的大型机械。庞大的气缸连结在一起,曲折的铜管像血脉那样攀附缠绕。那么密集的铜管必定是用来散热的,可想而知这样的机械在工作时將会產生何等的热量,其运转又是何等的暴力。 它集齐了世上最好的材料,气缸体由整块的秘银一体铸造,传动杆是闪著金光的奇异金属,活塞上甚至还雕刻著繁复的花纹。光是放在那,它就是最完美的艺术品,甚至是相比查理曼大帝的皇冠也不遑多让。 “这是蒸汽机的引擎。”安东尼將军的孙子,尊贵的侯爵家长子米切尔起身,他的头髮在阳光中像融化的黄金般明亮。 “不错!圣耶路撒冷的那位征服者,他乘著名为【斯莱普尼斯】的坐骑征服了大片的土地。这东西就是它的引擎......破碎的引擎。”昆汀拉动转盘,露出引擎的背面。 像是被某种武器一刀切断,整个引擎被光滑地一分为二,从那整齐的切口不难想像出当年那一刀是如此的轻盈和暴戾,翩若惊鸿,而又无坚不斩。 “那是联合十字军攻入圣耶路撒冷的最后一战,那位征服者手持【昆古尼尔】,胯下是八门引擎驱动的【斯莱普尼斯】,他就这么一人守在城门前,他的一个衝锋就令天地色变,联合十字军打了三天三夜都没能攻入城內。最后还是依靠教皇国的【炽天使】降下神圣烈焰,只一击便將那位征服者连同【斯莱普尼斯】一分为二。” 昆汀喜欢和这些学生分享自己的战斗经歷,他们肆意张扬的青春,每每谈到圣战时对他的崇拜,无不让他找到了曾经作为骑士的骄傲。 “那么听好,我的问题是,这架有別於传统的八衝程引擎是如何工作的?” 台下的学生鸦雀无声,他们都还沉浸在刚刚的讲述中,幻想著有一天他们也能斩出那无与伦比的一击。 “不如让安娜来给我们说说吧,毕竟她应该是最熟悉这东西的。”穿著白袍的男孩昆图斯舔著嘴唇说。 传闻他来自一个显赫的家族,家中甚至有人加入了教皇国的枢机会。 自从【炽天使】在圣战中展示了祂们惊世骇俗的统治力,教皇国的地位水涨船高,一举跃升为西方最有话语权的国家。 而枢机会是教皇国的统治机构,他们自詡是神在人间的代言人,任何出自枢机会的命令,都可能令一个小国亡国。男人嚮往里边的权力,女人嚮往里边的男人。 昆图斯口中的安娜也不是普通人,她是一位侯爵,一位女侯爵。各国有爵位的人不少,但一般都是由儿子继承,很少会有人会愿意把爵位传给女儿,除非他们没有儿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这位女侯爵不同,她是这所学校的异类,来自圣耶路撒冷的贵族,据说是那位大人物的女儿——安娜·科穆寧娜。 虽然她贵为侯爵,但学校里几乎没什么人尊重她,大家都知道她来这儿的真正原因。 在昆汀的注视下,安娜窘迫地起身,不施粉黛的容貌,几点雀斑点在双颊,亚麻色捲髮隨著起身跳动,像林间偶然得见的小鹿,意外地生动可爱。 她轻咬下唇,她不知道如何拒绝老师的目光,更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国家沦陷的胜利。 安娜不知所措的样子,逗得大家哄堂大笑。年轻的男孩总爱这样捉弄漂亮柔弱的女孩,即使他们的身份地位不一定有安娜高,但他们总是能通过欺负安娜获得畸形的征服感,以此来满足身份不平等的自卑。 安娜的目光扫过课堂,她迫切地希望有人能帮助她,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只要能分走一些大家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她快要被这些视线灼烧了。 可所有人都在笑,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前仆后仰。 除了靠窗那位黑髮的少年,他正托腮望著窗外纷飞的矢车菊蓝,教室里一切的污秽嬉笑都与他无关。 这位三年前转来的学生是这所学校里,唯二异类中的另一位,他总是穿著那件破旧的丝绸外衣,总是呆呆地望著窗外,好像除了矢车菊蓝,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不是贵族凭什么出现在特雷西亚学院,他应该回到平民区,回到那些工匠中间去,米切尔少爷是这么评价他的。 少年回过头,安娜正好与他的目光撞上。 那是一双还未对焦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里映不出倒影。 他注意到了安娜,他举起手。 “康拉德·克莱斯特!说说你的看法!” 昆汀的嗓门很大,嚇得安娜身体一晃。 康拉德起身:“八衝程十六气门,第一个四衝程以传统四衝程的方式做功,第二个四衝程则回收余热做功,以最大程度提升效率。” 没等昆汀点头,康拉德便直接坐下。 昆汀对这个黑髮少年没什么办法,他聪明,甚至可以说恃才傲物,每当有老师想给他一点教训让他学会尊师重道,他又总能对答如流。昆汀有些惋惜,这少年很有天赋,但没有財力支持的天赋,在机械这一道上是走不远的。 “没错,这是一个天才的想法,牺牲体积换来源源不断的动力,为了战胜【斯莱普尼斯】我们使用了很多方法,有很多人为此献出生命,甚至包括皇子腓特烈殿下。” “不过这些东西,在【炽天使】面前不过是一堆废铜烂铁。”昆汀语气骄傲,好像他才是那具机动甲冑的主人。 【炽天使】吗......安娜看著窗外出神,她仿佛又回到了圣耶路撒冷被攻破的那个夜晚,那具银白色的甲冑,在黑夜下那么的疯狂,像冲入羊群的狮子,杀得全身赤红。 圣耶路撒冷被攻陷时,她就站在城头上,她永远记得,那银白色的甲冑下,那黑色的眼睛,冷漠得如同地狱的魔鬼。 “所以,以后我们能不能赶上教皇国的工艺,创造出比【炽天使】更强大的机动甲冑,就要看在座的各位了。”昆汀的大嗓將安娜拉回了现实。 教室里,所有人无不被那神秘强大的机械学吸引,只有两个人游离眾人之外。 他在看矢车菊蓝,她在看他。 第7章 艺术家总是落魄的 特雷西亚学校由两所学院合併改制而成,包括培养神职人员的神学院,以及培养机械师的机械学院。因为课程相对轻鬆,神学院成了王公贵族的少爷小姐们混日子的地方。 每当象徵下课的教堂钟声响起,机械学院的学生总会挤在窗边,眺望对面的神学院,那些少爷依在石柱上,將女孩的脸逗得通红,长裙与礼服將石廊染成一片浮金。 机械学院的学生就挤在窗边,男孩们议论哪一位贵族女孩的身形更优雅,女孩们討论哪一位贵族男孩的胸肌更漂亮。 “让一下让一下,这是我兄弟康拉德的座位,別影响我和我兄弟交流感情。”有人在人群外扒拉,从缝隙中钻了进来。 来人是乔托,虽然上的是机械学院,但他的梦想是当一名艺术家。得益於家族的財力,他从小就获得了最好的艺术教育。 他以这手技术討好了学校里每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孩,他在女孩圈里如鱼得水。他像那些浪荡於妓院的落魄艺术家那样,靠在女孩裸露的外肩上绘画,忧鬱瀟洒,女孩们都被他忧鬱的蓝色眼睛吸引,將他视为下一个埃尔·格列柯,他总是知道如何吸引女孩的目光。 “好兄弟!”乔托给了康拉德一个大大的拥抱后,趴在窗边一动不动。 大家都说乔托只是嘴上和康拉德称兄道弟,实际上只是眼馋他的位置,那是最好的。乔托知道后也不生气,只是揽著康拉德的肩膀,对著神学院的女孩指点江山。 “哎,兄弟。”乔托莫名地嘆了口气,“有这么个好地方,你却对女孩不感兴趣,甚至对米切尔少爷提出的交换座位都不感兴趣,那可是200金幣的交易。” “我们的乔托少爷什么时候会对200金幣上心了?”康拉德揶揄道。 康拉德刚开始也奇怪,这个富家少爷怎么像个狗皮膏药粘著他,不管拒绝多少次摆出怎样的冷脸,第二天乔托又会笑嘻嘻地搂著他的肩膀,嘴里还一口一个兄弟。 但康拉德却並不討厌他,康拉德只是不理解他的想法,他也不一定了解康拉德,但男孩子之间的友谊不需要那么多了解,凑在一起骂骂教授、看看姑娘,就能当一辈子的兄弟。 “家里让我来这上学就希望我能磨礪几年,好继承爵位。可我只想画画,家里的老头死活不同意,甚至威胁我,要切断我的供给。”乔托耷拉著脑袋,“你知道的,我是不可能妥协的,我还没有给学校里最美的女孩画画。” “那谁是学校里最美的女孩?” 乔托靠在椅子上,开始畅想:“我想想啊,按照我们艺术家的眼光,最有特点的当然是安娜,虽然穿得土土的,但是土得別致,你不觉得她脸上的雀斑很有特点吗?这在油画里叫骨相分明,反正就是能让人一眼就记住她。可要说漂亮的话还得是阿格妮丝,她实在是太漂亮了,就像是上帝在创造世界时將所有和美丽有关的形容词都加在她身上。” 乔托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不会是喜欢阿格妮丝吧?大家都以为你在看窗外的矢车菊蓝,可是他们都不知道,从你这位置望下去,穿过矢车菊蓝透过窗户,就是阿格妮丝的座位。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一直在偷看人家啊?” “我对她不是所谓的喜欢。”康拉德的声音总是淡淡的,像是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既不喜悦也不悲伤,“而且人家也看不上我吧,有那么多人追她。” “哎呀兄弟,要对自己有信心啦,万一人家不喜欢贵族少爷的傲慢就喜欢你这样的机械天才呢。”乔托用力拍拍康拉德的肩膀,“也可能是喜欢我这样的艺术天才。” “那我们的乔托少爷做好吃黑麵包配凉水的准备了吗?” “哎,兄弟,你能吃我为什么不能吃,最好的艺术家总是落魄的,而艺术家创作的巔峰就是他们最落魄的时光。”乔托说这些的时候骄傲极了,好像下一秒他就要创作出划时代的巨作。 乔托突然兴奋起来,拉著康拉德指著窗外:“哎哎哎,阿格妮丝出来了。” 女孩儿出现的那一刻,周围的嘈杂消失了,连斑驳的古墙都变得温柔。 简单的奶白色长裙,袖口与领口绣著同色系的鳶尾花纹,微风拂拂,裙摆微微扬起,像是一朵小白花温柔开放。 她微微倾身,鼻尖轻轻点在矢车菊蓝的花瓣上,阳光就在她挺翘的鼻尖上跳跃。 她甜美,优雅,透著名门淑媛才有的天真,那是要用很多的爱和很多的钱財才能养出来的气质,既不让她接触社会的阴暗面也不让她伤心无助。 像她这样的女孩理应拥有很多僕人,会有侍卫在前方为她开路,不至於让火热的追求者堵塞道路,会有贴身女僕为她提起裙裾,只有最华丽的长裙才配得上她。 可她从来都是一个人。 她的家人怎么捨得她一个人来上学?她要是半路上遇到危险怎么办?她难过了怎么办?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昏了头,他们心生怜惜,男孩希望她多看自己一眼,女孩希望和她成为手拉手的闺蜜。 没有人知道她的来歷,但大家都觉得她至少是一个公爵的女儿,甚至是某个不知名的公主。 “我决定了!”乔托突然大叫,“我的成名作就是她,只能是她!” 康拉德白了他一眼:“算了吧,我觉得不行。” “和你有什么关係!”乔托反驳道,“以我的人格魅力和技法,她总会同意的。” “你別只是嘴上说说,有本事下去啊。”周围的人开始起鬨。 男孩们给阿格妮丝送了很多礼物,礼物下压著一封封下午茶或是晚餐的邀请信,她总是浅浅地微笑,双手接下礼物,却把那些邀请信退回去,同时附赠上更高价值的回礼。 阿格妮丝总是这样温柔地拒绝,让人舒服得说不出话。可这非但没有打消男孩们的心思,他们反而更热情,他们都期待自己能成为独一无二的例外。 阿格妮丝缓缓起身,她抬起头,朝机械学院的方向望去,轻轻挥了挥手,唇角漾起比矢车菊蓝更柔和的笑。 她双手提起裙摆,提起的弧度恰好露出精致的鞋尖与一小截裙衬,微微侧身,將裙裾拢向一边,阳光顺著她的转动在丝绸上流动,从肩线溜到肘弯,再滑向纤细的腰际。 “她......她过来了?”乔托整个人都结巴了,整理衣领的动作一卡一卡的。 阿格妮丝进来时,仿佛有光涌入。 “下午好。”阿格妮丝提起裙子,行了个优雅標准的屈膝礼,“希望没有打扰到大家。” 女孩们也都拎起裙子回礼,男孩们手按胸口弯腰鞠躬,阳光洒落肩头,原本充满机械味的教室变成了金碧辉煌的宫殿。 阿格妮丝是这宫殿的主人,他们则是等著矜持且骄傲地报出姓氏的骑士。 “其实,我来是有一个冒昧的邀请。”阿格妮丝双手交叠在身前,“周末是我的生日,承蒙大家的关照,我会在学校的万国花厅举办一个小小的聚会,如果各位不嫌弃,欢迎大家一起来玩。” “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吗?” 阿格妮丝点点头:“当然。” 大家面面相覷,激动到说不出话,大家都开心能和阿格妮丝共进晚餐,虽然她邀请了所有人,但这也足够他们骄傲。 “很抱歉现在才和大家说,时间紧促,所以聚会就不需要礼物啦,只需要大家的到来。”阿格妮丝补充道。 她微微頷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乔托的方向:“对了,乔托同学。” 乔托浑身一震,站得笔直,单手捶胸,像是正被授勋的骑士。 “我听说过你的画。”阿格妮丝的眼睛弯成月牙,“如果你愿意,可以带著画具来吗?我想,这个日子值得被记录。” “我的荣幸,阿格妮丝小姐。” 她再次行礼,转身离去,奶白色的裙摆消失在石廊转角,只留下满屋子骄傲的年轻人。 第8章 机械革命 万国花厅得名於其中摆放的娇艷花卉,那些从不同国家移来的名贵品种缀满了每一个角落,用巨型蒸汽中枢模擬不同国家的温度,確保每一朵花都开得艷丽。 两人经过万国花厅时,乔托拉住康拉德的衣袖:“明天就是周五了,还有两天,你想好准备什么礼物了吗? “我连吃饭都是问题,哪来的钱准备礼物啊,除非在路上能捡到一块能开出宝石的石头。”康拉德摆摆手,“有这运气还不如先祈祷今晚上市政厅的晚餐不是发黑的麵包。” “好吧,其实不需要礼物也能去啊。”乔托拍拍康拉德的背,背上的画板跟著一晃,“阿格妮丝都说了不要礼物......”说著说著他的语气弱了下去。 虽然时间不多,但大家都为准备礼物煞费苦心,米切尔少爷甚至放出话来,他会准备一颗鸽血红样式的宝石,他自豪地解释说,在生辰石里七月是属於红色的,而他这颗红宝石在帝国里绝对找不到第二颗。 至於乔托自己,他的顏料里带有群青,產自巴达赫尚地区的青金石矿,通过东方大国开闢的【丝绸路】运到帝国,再加以松香混合,在热碱液中反覆揉捏提取蓝色颗粒,其价值甚至超过等量的黄金。 只有最好的顏料才画得出最美的人。 “要不你来当我的助手,这样就算是我们一起送的礼物。”乔托知道康拉德家境不好,不然也不必每天都吃市政厅提供的廉价晚餐,那完全就是泔水。 “你想想,那会是多么盛大的一个聚会,我们可以载歌载舞豪饮香檳,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孩儿会將我们围绕,当她们裸露的双肩擦过我们的臂膀,我们就能邀请她们来上一杯,並在微醺之后发出邀请。” 乔托竭尽全力诱惑康拉德。 “得了吧,那些女孩们用藏红花粉末涂抹嘴唇,用来自拜占庭的昂贵麝香涂抹身体,她们像花那样开得艷丽,但她们可不如花慷慨,只有带著家族徽章的贵族男孩才有资格参与她们的青春。”康拉德转身挥挥手,只留给乔托一个背影。 乔托还想劝些什么,但身边那些盛开的女孩们簇拥著让他展示画具。 厅內开始响起调试音准的断续弦音,圆舞曲缓缓漫溢而出,康拉德最后朝里边看了一眼,暖黄的灯光亮起,连花都带上了一丝贵气。 这一切都要归功於弥赛亚圣教,以及他们所发起的机械革命。 在教皇国崛起之前,在西罗马帝国灭亡后,西方世界先后由东哥特王国和拜占庭帝国统治,教皇虽在宗教领域享有威望,但世俗权力有限,仍需依附於拜占庭或其他地方统治者。 那是个割据的黑暗时代,拥兵自重的君主们以征服者自居,他们用长长的马鞭驱使奴隶掠夺土地。教皇为他们加冕时,他们的长剑就藏在宽大的衣袖底下。 哭泣的男孩,用稚嫩的双手拖起父亲的长剑,他们嘶吼,他们廝杀。而长剑原先的主人,早已倒在血泊之中。他们的母亲与妹妹,被当成赌注,败了,她们沦为对方的玩物;胜了,她们將成为下一轮廝杀的战利品。 弥赛亚圣教就诞生於这样的时代。起初他们只是一群小教士,在偏远的山区传教。他们倡导爱与和平,反对无意义的杀戮,他们相信世间存在著唯一的神,祂造万物,祂爱万物,祂不允许杀戮。 他们坚信,现在的混乱只是因为神消失了,当祂归来之时,会降下审判的烈焰,將所有逆命之人从世间净化。 君主们怎能忍受这样的挑衅?他们制定了律法,將所有信仰弥赛亚圣教的人归为异端,他们崇尚烈焰,那就用火焰將他们烧死。 火焰覆盖了整个西方世界,大陆上没了弥赛亚圣教的容身之处。 生死存亡之际,教內的有识之士翻起了古籍,渴望找到一处容身之地。 他们真的在书上找到了出路,书上记载,传说在世界的极北之地,存在一座岛屿,那是神第一次降临的地点,那里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天空始终浮动著半暗半明的光。 这个消息让教士们兴奋若狂,即使当时没有能远航的船,即便他们不確定古籍的真实性,他们还是出发了。他们打著传教的名义,把橡木绑在一起,將帆布升起,带著亲人的祝福,向著苍茫大海出发。 大海怎么会允许那小小的橡木在它面前放肆,它隨便掀起一个海浪,船只就四分五裂。教士们被卷进洋流,向著死亡漂去。 可神总是慈祥地关注祂的信徒,在教士们快要死的时候,他们被洋流带到了神的国度,他们兴奋地把它命名为【尼伯龙根】。 和书上的描述不同,他们並没有在岛上发现神存在的痕跡,地面和山峦並不是古铜色的,也没有漫山遍野的黄金和白银。一切好像和普通的岛屿没什么不同。 就在教士们陷入绝望之时,他们在冰川之下发现了红色的冰块。黏稠得像血的液体在万年不化的冰层中流淌。 教士们凿穿冰层,汲取液体,他们发现这种液体极易燃烧,哪怕只是沾上一点火星,也能爆发出惊人的热量。 更奇妙的是,它能杀死各种金属。青铜被它杀死就成了白银,白银被它杀死就成了黄金。 教士们惊呼,这和古籍上记载的一模一样,是六翼天使【佛ls】的鲜血,流淌到地上变成的液態金属,天使们把这种金属涂抹在利刃上,挥舞时就闪著耀眼的火光。 他们把这种金属液体称为【红水银】。 教士们带著【红水银】,带著曾经的绝望回到了陆地,他们的怒火比【红水银】的燃烧更加炽热。 他们用涂抹著【红水银】的武器横扫了西大陆,他们把那些征服者钉在十字架上,用【红水银】烧死,他们则在火堆旁高呼: 所有逆命之人必將被烈焰焚尽! 教士们用搜刮来的財富建立起那座名为【翡冷翠】的城市,用黄金和白银铺满街道,不论白天还是黑夜,城內始终浮动著半暗半明的光。他们说这是神的国度。 从此,这个以【翡冷翠】为首都的教徒自治国家正式崛起,人们叫它教皇国。 在【红水银】的帮助下,蒸汽技术得以快速发展,机械革命开始了。 教皇国的机械师们將红水银注入双流式高压蒸汽机,搭载这种蒸汽机的火车能一口气穿越整个西伯利亚;电不再是异端邪说,红水银產生的高温蒸汽推动转子旋转,通过贯穿大陆的铜线,每个繁华的城市即使在夜晚也能金碧辉煌。 自此,教皇国有了和神圣罗马帝国这样强大国家抗衡的实力,王冠皆需经过教皇之手镀上金光。国王们要在翡冷翠的圣坛前躬身,以保卫教会、匡扶正义的誓言作为神圣的价码,方能换得一顶被神所认可的冠冕。 第9章 天谴 特雷西亚是一所寄宿制学校,学校主体是纯白的城堡,学生可以选择住在主堡或者侧翼,每个楼层都配备照顾生活起居的女僕,当然这两个地方价格不菲,住在里边的无一不是贵族背景学生。 稍微逊色的是塔楼,虽然没有女僕,但靠著城堡的边缘,閒暇之余能眺望绝美的自然风光。 康拉德一个都住不起,勤工俭学的收入只堪堪足够日常开支。 好在学院里保留著一所已经废弃的教堂,里面提供免费的牧师宿舍,费用是他要负责教堂的日常打理。 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其他贵族孩子身上,他们只会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康拉德却並不在意,他本就是教堂里长大的孩子,他擅长这些。 教堂坐落於学院的西北角,並非採用常见的巴洛克奢靡风格,而是更古老的罗马式。由花岗岩砌成的墙面围成半圆形,雨水和风霜在表面蚀刻出岁月的痕跡。 这里平日罕有人至,寂静是唯一的常客。 教堂不大,平日里基本没什么人会来,理论上康拉德可以选择里边的任何一张座椅直接睡下。 康拉德褪去了丝绸外衣,他长高了,外衣穿在身上恰到好处。 黑暗里,他舒展开身体,白净的身体好似在发光,手臂上青色的脉络如古树枝条般狰狞,稍一用力就会刺破皮肤,身上隆起分明的肌肉,线条流畅,结实有力不显臃肿。 康拉德推开教堂侧面通往礼拜堂的小门,正式开始今天的打理工作。 小小的礼拜堂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蒸汽机模型。 从早期笨拙的往復式动力装置,到拥有沉重横樑的纽科门大气机,再到標誌性分离冷凝器的瓦特改良蒸汽机,乃至更精密的衝压机型,应有尽有。 一部无声的蒸汽进化史在此陈列,机油氧化后的酸涩充斥整个空间。 为了让学生清楚地知道机械是如何带动革命、改变社会的,学校斥巨资收购了这些真傢伙,每一台蒸汽机都填满了燃料,只要掛上轮子,它们就能满校园地跑,展示推动时代的力量。 康拉德的工作,就是让这份力量永远处於蛰伏待发的状態。 他用润滑油细细浸润每一个轴承,调整每一枚齿轮的咬合,他的手指抚过冰冷的黄铜与铸铁,仿佛乐师调试琴弦。 经他之手的机械焕发新生,运转时发出的微声如丝绒般丝滑。 他喜欢这份工作,有时候能在这呆上一个下午,他就和这些金属一样,流畅自如,可惜没什么温度,钢铁般坚硬。 但他今天还有一个特別的任务,下课后昆汀亲自找到了他,让他在明天的大课前把那两样东西准备好。 康拉德走到礼拜堂最深处,在一座废弃的讲坛后停下。这里常年罩著一块厚重的防尘帆布,边缘被机油浸出深色的污渍。 他弯腰抓住帆布一角,灰尘簌簌落下,在稀薄的彩色光线里飞舞。 猛地发力。帆布被掀开的瞬间,机械锋利的质感扑面而来。 两具机动甲冑悬掛在十字铁架上,双手张开,脚跟离地,如同受难,又好似即將降临,在昏暗的房间里,神圣又诡异。 它们高约2.5米,佇立其下,寻常男子只到其胸部,仰视那似神非人的铁製甲面,便觉得有铺天盖地的威压降下。 康拉德用帆布拭去甲冑上的灰尘,顺手拍了拍沉重的胸甲,甲冑回应他“空空”的响声。 他们像是老友相见那般亲切自然。 等到灰尘尽数落下后,甲冑的胸甲上露出斑驳的刻痕,歷经岁月,依旧凌厉。 【闪电】。 【雷鸣】。 【闪电】的骨架明显更为纤细,外壳由光滑的铁板以铰链连接,勾勒出流畅且充满爆发力的轮廓,它没有搭载冗余的武装,只保留著双腿后部的蜂窝状的散热格柵,膝盖微微弯曲,仿佛隨时都会暴起进攻。 与之相对的【雷鸣】,身躯更为魁梧,用作外壳的复合装甲层层堆叠,接缝处填充著铅锭以增加重量与防护。左腿部拘束著一把阔剑,宽厚的剑身甚至可以像盾牌一样使用。它的设计初衷只有一个:用绝对的力量碾碎一切来犯之敌。 他们同属於神圣罗马帝国最早的试验品【天谴i型】,根据实际需求的不同搭载不同的武器模块。 即使是已经淘汰数年的產品,那经过特殊处理的银白色外壳依旧闪耀,好似真有雷光奔腾其中。 帝国需要的是最暴力的机械师,如果没有体验过最极致的暴力,他们又如何能创造出超越极限的暴力?没有见过巔峰的登山者,又如何渴望登凌绝顶? 所以学校动用人脉和巨资,从帝国的研究所收购了这些淘汰的机动甲冑。 虽然只是淘汰品,但它们完全按照军用甲冑的標准设计,峰值输出马力达到3000匹,是绝对的杀人兵器。 但是作为教具,它们並没有搭载【红水银】动力系统,而是使用最原始的方法,通过燃烧煤油產生热量。 即便如此,这样的杀人利器依旧需要婴儿般的呵护。 康拉德需要检查甲冑的关节处有无灰尘,不易清理的凹陷处需要用细小的铁棒剔出,並用最好的润滑油进行保养,一次润滑的价格足够康拉德在万国花厅饱餐一顿。 十字铁架被放置在滑轨上,这样康拉德就能不费力气地把它推到光线更好的窗户底下。 他打开工具箱,熟练地拆解起甲冑。铜製的外甲拆开后,露出光亮如新的內部结构。 他保养得很快,手指翻飞间,甲冑就已经重新组装好。 悬掛它们的十字支架是活动的,扣动扳手就可以令甲冑呈现出不同的姿態。 对普通人而言它们是危险的杀人兵器,但对康拉德这样的人来说这些金属人反倒乖巧得像个孩子。你扣动某处它们就会举手,你扣动另一处它们就会张开五指。 康拉德喜欢把手掌印到金属大手的中心,跟他们击掌,跟他们掌心相抵五指相扣左右摇摆,上演一曲午夜的探戈。 最后的步骤,是预热所有的蒸汽包。防止明日骤然注入高温蒸汽时,金属因剧烈的热胀冷缩而產生致命形变。 火焰燃起,灼热的气息喷吐,空气开始扭曲,热浪一波波涌来,世界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彩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隨即又被蒸腾成氤氳的白雾。 三年了,康拉德回到神圣罗马帝国已经三年了,这三年他改变了很多。 他会和乔托插科打諢,一起討论哪一个男孩多看了哪一个女孩一眼;会在雨夜逃出学院,隨便走进一家街角的咖啡馆,靠著火炉捧著咖啡,听乔托畅谈那些他似懂非懂的艺术。 他努力做著所有普通男孩会做的事情,仿佛这样,他就真的属於这里。 康拉德將窗户打开,倚在机动甲冑的大腿上,感受背后的温热。 他好像回到了修女的怀里,他又变回了那个教堂里数星星的孩子。 武仙座还是挨著巨蛇座的头,北冕座一如既往的耀眼。 夜风袭袭,撩起男孩的发梢,星光璀璨,映著男孩的脸。 他好像睡著了。 第10章 罪孽之人当受审判 风吹过,大门悄无声息地向內敞开。安娜手中的火摺子“嗤”一声燃起,跃动的光碟机散了门內半数的黑暗,却让更深的阴影在墙壁高处摇曳。 她举著火摺子,慢慢走进去。 空阔的教堂只独有她的呼吸,柱影如神明的肋骨,斜压在空落落的长椅上。灰尘在火光里浮沉,仿佛那些曾在此祷告的灵魂离去后留下的嘆息。 “没有人吗?”她轻声问,声音在穹顶下细小而孤单。 “你找我?” “啊——!?”安娜本能地回头,康拉德站在她后面一步之遥的地方,他没穿衣服,火光顺著肌肉的沟壑游走,从胸肌顶端,沿肋骨的弧线滑向腹部,在紧实的腹肌上留下整齐的阴影。一滴未擦净的润滑油,正顺著他的人鱼线边缘缓缓下滑。 “你怎么不穿衣服?”安娜慌忙低头,努力让视线停在靴尖上,脸颊滚烫。 “你真住在这啊,我问乔托你去哪了,他却只顾著和女孩喝酒打趣......我还以为他是嫌我话多,隨口打发我呢。你怎么没和乔托一起?” “我就住在这,他们太闹腾了,不是很习惯。”康拉德披上丝绸外套,“你怎么来了?” 安娜选了张长椅坐下,双手交叠在裤腿上。 那是机械学院统一发放的深蓝色长裤,结实耐磨,却毫无腰身可言。作为机械学院里寥寥无几的女孩,安娜似乎从未穿过裙子。若不是那张过於精巧的脸,恐怕许多人第一眼都会將她错认成清秀的少年。 “今天课堂上......谢谢你。”她將手中的篮子轻轻放在长椅上,亚麻布包裹下散发著食物的香气,“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这是龙虾砂锅,来自我家乡的美食。” “我亲手做的,很好吃的。”怕康拉德不喜欢,安娜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是来自伊兹尼克湖的龙虾就更好吃了。龙虾可是我们那的招牌,吃过的人都说那是『湖中的宝石』......”说著说著,她的声音弱了下去。 康拉德掀开布,看向篮中。龙虾段整齐地码放在瓷器里,红白的肉质饱满,撒著金黄的蒜末和翠绿的香草碎,热气裹著浓香扑面而来。 他拿起旁边备好的刀叉,戳起一段,送入口中,咀嚼得很慢,也很仔细。 “很好吃,我很喜欢。”康拉德没说谎,这精心製作的食物,和市政厅廉价晚餐里那些黑麵包、豆子汤以及偶尔的一片咸肉相比,简直是燃料与佳肴的区別。 “真的吗?” “嗯。” 安娜不再说话,只是侧坐著,安静地看康拉德一段接一段地將整份砂锅吃完,连浸透汤汁的配菜都没有剩下。 直到他用那块亚麻布將刀叉和空瓷碗仔细擦拭包裹好,她才又开口。 “你刚刚在干什么呢,乌漆嘛黑的,身上全是润滑油的味道,还挺好闻的。” “隨便弄个东西玩玩。”康拉德回道,“倒是你,怎么会觉得这味道好闻。” 这也是学校里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以安娜的侯爵身份,她大可以选择更轻鬆更优雅的宫廷礼仪专业,在那些地方,她可以穿著体面的长裙,在沙龙里谈论诗歌,如果邂逅一位別国的王子,那会是一段佳话。 可她偏偏选择了机械学院。 没有哪一位真正尊贵的贵族喜欢机械。他们身上的丝绸外衣沾不得润滑油,他们来这只为在履歷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毕竟机械革命造就了帝国的繁荣,而特雷西亚的机械学院掌握著帝国最先进的技术。 安娜把头埋进胸口,脸上的雀斑躲进了阴影里。 “因为......我想知道能改变世界的,究竟是多么强大的力量。” 安娜又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位可以背著她在草场上奔跑几个来回还不带喘气的男人,竟如此轻易地倒下;那改变世界的力量,竟能如此轻易地夺走一个人的世界。 “是吗?”康拉德沉默了很久,“挺好的。” “那你呢,康拉德,”安娜抬起头,绿色的瞳孔直直地看著他,“你为什么选择机械学院?” “因为机械学院的学费便宜,机械工艺掀起了技术革命的浪潮,有一门手艺傍身,未来至少能吃得饱饭。” “以你的才识换一个学校和专业,肯定能出人头地。”安娜还是不解。 很多人都说,以康拉德的聪慧,去一个不那么好的学校,进一个相对便宜的神学院,说不定以后能当上某个教堂的主教。那是更体面更富裕的生活。 康拉德望著穹顶,眉弓微微向下: “可能我这个人比较爱慕虚荣。” 安娜没再追问,她懂康拉德的眼神,那是心里想著一个人的眼神,她思念父亲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原来是这样。”安娜起身,“我相信你一定会实现自己的理想的,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你的理想是什么。” “但愿吧。”康拉德起身相送,“也祝你成功。” “嗯!” 安娜离开后,穹顶之下,只剩下康拉德一人,他隨便找了张长椅躺下。 起风了,要下雨了,星星都看不到了。 黑暗里,穹顶的壁画在阴影中扭曲、变形,那些圣徒与天使的面容被光影揉捏,狰狞可怖。 他们扭曲成了无数个残缺不全的身影,缺臂的,断腿的,更有甚者只剩下光禿禿的一段躯干。他们还保留著人形,却在身体断裂处,裸露著密密麻麻的金属管线。 他们或匍匐在地,或伸著手臂,无声地吶喊。他们的脸是那么的虔诚,又是那么的恐惧。 站在他们面前的应当是天使,所以他们的动作才如此虔诚。 可他们的脸上为何还藏著恐惧? 康拉德看花了眼,好像有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在向他招手。 他缓缓伸出手,眼看就要触碰到那人的手臂,他又没来由地恐惧,好像眼前的人是世间最大的恐怖。他的手悬在空中,没再前进。 那白影动了,向著康拉德缓缓走近。他看不清白影的脸,只觉得那人好像在哭,悲伤氤氳了整片黑暗。 不......不要......不要再哭了! 康拉德眼中的世界开始破碎,修女在月光下轻声哼唱......华丽的长剑在滴血......有人痛哭,有人大笑...... “咔嚓”,世界彻底破碎,他向黑暗深处坠去。 別哭...... 黑暗里,一点白光亮起,奶白色长裙的女孩笑著向他招手。 “哥哥,你会永远陪著我吗?” 他想回应女孩,抬起手,粘稠的液体从指尖慢慢滴落,他这才发现,手上一片血红。 不! 他猛地坐起身,穹顶上的圣母温柔地注视,仿佛要將他拥入怀中。 他低头,手上只有润滑油的黏腻。 清新的风吹散了空气里的不適。 “滴答。” 雨终於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打在彩窗上,打在花岗岩上,打在教堂外的石板路上。 他鬆了口气。 他轻声说。 “你还好吗,阿格妮丝。” 第11章 雨天 小雨一直落到清晨。 帝国的雨是典型的温和细雨,如同圣母玛利亚的耳语,轻柔地笼罩整个城堡。男孩们会搂著女孩,將羊绒大衣披过女孩肩膀,等两人全身湿透,他们就在雨里拥吻。 可惜贵族是不会在下雨天出门的,他们总说,只有为了生计奔波的贱民才会在雨天俯下身子擦拭鞋子上的泥泞。 对特雷西亚的学生来说也是如此,雨天的出勤率总是不高,相比於披著厚重的羊毛斗篷出行,学生们更愿意窝在宿舍里八卦家族秘闻。 年轻人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但今天例外,今天有重量级大课【机械革命史】,这门课由诺兰校长亲自授课,学生们当然不愿意给诺兰校长留下坏印象。 诺兰校长可是个大人物,他不仅是维也纳最出色的机械师,也是最优秀的教育家,据说维也纳市政厅的官员有一半都出自他的门下或是曾经得到过他的点拨。 如果有人能拿到诺兰校长的推荐信,就能在市政厅的面试上高人一等。 诺兰没有打伞,雨水顺著银白的髮丝滴下,落到胸前闪耀的十字勋章上。 “女士们,先生们。我很高兴看到今天没有人缺席。但我知道有很多人此刻在想些什么,来这里做做样子,拿到一个看得过去的成绩,毕业后心满意足地滚进市政厅镀金,等到父亲死后就能名正言顺的继承爵位,余生与沙龙舞会和庄园帐簿为伴。” 诺兰环顾台下的眾人:“如果你们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机械学院,从来不是培养贵族的温床!” “我们是帝国的骄傲,是帝国最强大的武器,是划时代產品的缔造者!强劲的双流式蒸汽机带动了列车和大船,贯穿帝国的铜线驱散了黑暗,金属管喷出的火焰开拓了帝国的疆土!伟大的机械造物开创了新的时代,但这些都谈不上最杰出的作品。” “你们可知何为开创新纪元的杰作?!”诺兰的声音如同教堂的钟声,在空旷的操场上迴荡。 “机动甲冑!”所有人举臂高呼。 “是的,机动甲冑!正是机动甲冑!也唯有机动甲冑才称得上工业王冠上最闪耀的明珠。”诺兰拉开身后猩红的幕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幕布后是巨型的机械解剖图,成千上万的零件用不同顏色的墨水绘製,密密麻麻的线条勾勒出似人的外形。 它用成千上万条確凿的线条,构建出一具远超个人即时理解能力的庞然之物。 这是一份力求详尽的说明,又是一份拒绝被彻底理解的宣言。 台下的眾人仿佛能透过图纸,听到齿轮咬合,蒸汽嘶鸣的喧囂,但要是想了解其中任何一条单一的结构链,视线会在错综复杂的结构中迷失。 它自成一体,自我循环,封闭而傲慢。 “峰值输出马力达到3000匹,还能根据不同需求搭载不同的武器模块。帝国机动甲冑的开山之作!” 诺兰大声讚嘆,“如果说自然界中的犀金龟幼虫推动相当於自重1000倍的泥土已经算得上奇蹟,那么机动甲冑,是奇蹟中的奇蹟!” “但就算是如此完美的作品也有缺陷。”诺兰话锋一转,“而且是重大的缺陷,恰恰是这个缺陷,导致【天谴i型】只能是试验品,以至於之后的机动甲冑都放弃了对瞬时出力的追求,反而转向更坚硬的外壳装甲,有同学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台下的同学们面面相覷,这对他们来说还是太难了,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机动甲冑。 诺兰也没想著有人能回答,拋出这个问题不过是为了调动学生们的积极性,答案还需要他自己揭晓:“因为骑士们无法掌控如此暴力的机械,在最初的实验中,哪怕是帝国最善战的骑士,超过半数都无法驾驶它,机械的美不只在於机械,还需要机械与人的完美同步。” “那【炽天使】呢?”米切尔问道,“不是说教皇国的【炽天使】才是瞬时出力最高的机动甲冑吗?那他们是如何解决的?” “非常好的问题,但坦白的说,我不知道。”诺兰嘆了口气,“帝国的机械师通过复杂的计算得出,【炽天使】应该使用最纯净的【红水银】作为动力,但在具体的实验过程中,纯净的【红水银】会產生狂暴的蒸汽,甲冑会瞬间失去控制,像是有了自我意识,违背生理结构的动作会將驾驶骑士撕碎,甚至连甲冑本身也在这之后完全报废。在此之后,各国的机动甲冑使用的都是稀释后的【红水银】。” “迄今为止,世界上所有机动甲冑都有相同的源头,那就是【炽天使】。迄今为止,我们只在东征的战场上得到过三具【炽天使】的残骸,通过研究它们,我们只知道教皇国的机械师是如何把机械附著在人身上,如何让它跟隨骑士的意志行动,至於其他的,我们一无所知。”诺兰缓缓地说道,“每一个机械师都將解析炽天使以为机械生涯的最终目標,都渴望能得到一具完整的【炽天使】,可自从东征胜利后,【炽天使】再也没有降临过。” “那【炽天使】又是谁设计的呢?”人群里有人提问。 “不知道,教皇国的墨丘利机关里笼络了全世界最优秀的机械师,据说是他们研製出了【炽天使】,他们把【炽天使】调试得既暴力又和谐。”诺兰幽幽说道,“但我想,就算是以他们的才学也设计不出如此精妙的作品,我简直不能想像这会是人类的作品,它更像是神借用人类之手绘製出的神跡。” “这些对你们来说还太过遥远,不如来欣赏一下帝国真正的杰作!”诺兰打了个响指。 刺耳的轨道摩擦声中,轨道车载著【闪电】和【雷鸣】登场,作为最好的机械学院,总要时常演示大型的机械设备,因此学校修建了一条连接主要建筑的铁轨,学生们甚至可以在宿舍乘坐小型轨道车去往教学楼。 “康拉德?”躲在后排正和女孩打趣的乔托认出了轨道车里坐著的男孩。 这是一辆人力轨道车,一般来说需要前后两个人通过上下交替压动槓桿带动齿轮前进。 但现在轨道车里只坐著康拉德一人,他只能前后不停移动来保证车辆前进。汗水早就浸湿了他的外套,黑髮的衬托下,他的脸色显得过於苍白。 “康拉德?”诺兰也认出了康拉德,他的抽屉里放著的勤工俭学记录表上几乎都是这个男孩的名字。 他之前只知道这是个成绩优异的孩子,每年的奖学金名单上都有他的名字,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如此精通机械维护,甚至昆汀都把维护那两具甲冑的任务交给了他。 “校长先生,两具甲冑都准备好了。”康拉德说完,退至幕后。 “【闪电】,【雷鸣】虽然外表不同,但同属於【天谴1型】”诺兰拍了拍甲冑的胸甲,“【闪电】捨弃了部分防御,追求极致的机动性,电光无痕,一击即走;与之相反的【雷鸣】只为正面杀伐而生,厚重的装甲能硬抗军用火銃的近距离散射。” “那么现在,有哪位勇敢的骑士愿意上来体验一下操纵机动甲冑的感觉?”诺兰微笑道。 台下一片惊呼,学生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试问哪个少年能不喜欢甲冑呢? 它们是权力的象徵,君王会在机动甲冑的簇拥下登上王位,裊裊的蒸汽轰鸣,这是登基最完美的礼炮,是宣扬国威最有力的方式。 贫苦人家的孩子一旦穿上机动甲冑便是鱼跃龙门,自此他们就会获得【骑士】头衔,正式成为贵族的一员。 贵族的男孩从不以谁的父亲爵位更高为荣,他们穿著机动甲冑在演武场上,被踩在脚下的失败者要向胜利者效忠。 它们是世间最显赫的勋章,皇家骑士隨便进入一家酒馆报上自己的头衔,男人们会举杯致敬,女孩们会留下写有地址的纸条。 “不过。”诺兰校长压下手掌,制止了学生们的狂热,“回忆一下我刚刚讲过的內容,【天谴i型】追求极致的瞬时出力,因为过於暴力,它对骑士的要求很高。当甲冑发挥高出骑士本身数十倍的力量时,需要骑士兼具极佳的柔韧性和抗击打能力,否则当甲冑大幅度转身时,很可能扭断骑士的脊柱。” 诺兰抬手指了指场边,学生们这才意识到,校医已经悄悄来到场边,打开了巨大的药箱,镇痛针剂和躺板也已经准备就绪。 “必要的时候,我们可能得为你现场急救,那么现在,还有哪位学生敢上台来展示他的勇敢?” 第12章 安娜 学生们面面相覷,举起的手失去了力气,他们沉浸在驾驶机动甲冑摆出帅气姿態的幻想中,却忘了那是世界上最暴力的武器,对於敌人和驾驶它的人同样的暴力。 诺兰微笑注视著缓缓放下手臂的学生们,他略微夸大了机动甲冑的危险性,让这些男孩发热的脑袋冷静下来。 实际上,经过他亲手调试的机动甲冑,输出功率和关节活动度早已限制在安全范围內,早就失去了军用的那份凶悍,最多造成驾驶者轻微的扭伤。 这里是学院,並非军营。学院又怎会真的让这些金贵的少爷们承受不可挽回的伤害? “我们需要一位体育优秀的学生。他要像一块绝佳的剑胚,他淬火后的骨骼,要能承受瞬时爆发的扭力而不折;肌肉却似流水锻打的刃纹,在极限处仍保留极佳的弹性。”诺兰高声说道,“谁要是觉得自己符合这样的条件,那就举起手来。” “嗨嗨!米切尔!这说的难道不是你么?”有人在米切尔身后推搡,“你要適应不了那甲冑,別人也没机会!” “看看再说。”米切尔抄著双手,冷眼瞧著还在蠢蠢欲动的眾人,不为所动。 这位米切尔少爷不仅是侯爵家的长子,还是机械学院最好的剑手,据说他一剑可以將大腿那么粗的树木拦腰砍断。大家都认为他最符合诺兰校长所说的条件,但他看著那些还扬著手的学生,就是不肯举手。 男孩们犹豫再三,最后几只手也陆续放下,他们不愿意冒这种风险,他们可是贵族,他们不必努力就能过上优渥的生活,哪怕混得再差也能靠著家中的关係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何苦冒这种险?万一腰椎扭伤,那可是要一辈子躺在床上。他们可不愿逞一时之勇而以后半辈子作为赌注。 看著周围同学们落下的手,米切尔露出了笑容,他挺了挺胸膛,他在等待诺兰校长点名,他要诺兰校长亲口喊出他的名字。 米切尔,多么光荣的名字,也只有他能驾驶得了那样危险的武器。 “校长先生,”女孩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我想试试。” 大家齐刷刷回头看去,在后边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安娜高举著手,脸颊因为眾人的目光微微泛红,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米切尔的微笑僵在脸上,他挺直的脊背稍稍松垮下来,隨后又再次绷紧。 诺兰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他还是点点头:“勇气可嘉,安娜小姐。那么我们就到测试场上试试吧。” 眾人纷纷涌出讲堂。只剩下米切尔还留在原地,他恶狠狠地盯著安娜的背影,满眼怒火却又无可奈何。 作为机械学院最好的剑手,他当然也认为自己是最好的人选,在他的设想里,当所有人望而却步,诺兰校长会郑重地念出他的名字,而他就像真正的骑士那样,躬身领命,谦逊又骄傲。 可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孩,用那看似天真无辜的脸,给了他猝不及防的一击。 轨道车载著【闪电】和【雷鸣】抵达了露天测试场。 说是测试场,確切地说不过是在原有的水泥地面上覆盖一层铁板,铁板上再铺设轨道,长年累月的测试在地面上留下坑坑洼洼的痕跡。 一把把黑伞从四面八方向场地中央聚拢,雨滴顺著伞沿滑落,像是绽放的蘑菇。 老师们把学生驱逐到测试场的边缘去,站在场地中央的毕竟是军用机动甲冑,万一失控冲入人群,那造成的伤亡將不可估量,他们可不敢拿这些贵族子弟的安全开玩笑。 安娜站在机动甲冑身前,高大的甲冑衬得她整个人小小的。 康拉德坐在一旁为甲冑做最后的调试。 “你有驾驶过机动甲冑吗?”安娜问道。 “嗯。”康拉德头也不回地看著仪表,確保电压、气压、温度、能源等各项数值都在稳定范围。 “你第一次上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安娜扭头看他。 “忘记了,大概是.......摇摇晃晃的,像是刚出生的幼师,虽然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身体,但依然能爆发出绝对的力量。”康拉德把眼睛藏在长长的额发下,拒绝了安娜的目光。 “我小时候也体验过,我父亲教的,我现在都还记得那时的感觉,像在父亲的怀里一样,里面很温暖。”安娜撑住康拉德的肩膀,借力跨入【闪电】。 “这样的杀人兵器怎么会温暖。”康拉德喃喃自语,起身收起工具,默默退至场边,融入那群撑伞观望的人群中。 这里聚集的贵族男孩们伸长了脖子,都想看安娜的笑话,连他们都望而却步的机动甲冑,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孩,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行?又凭什么踩在他们头上? “注意保持好平衡,先让甲冑站起来。”诺兰校长说,“不要急,想要奔跑,先得学会行走。” 面罩落下,遮住了安娜的面容。世界瞬间被收束在窄窄的一条缝中。 引擎开始嗡鸣,从手指开始,【闪电】慢慢动了起来,接著是手腕,肘部和肩部,各处蒸汽阀门开合,“嗤嗤”的喷气声中,白气喷涌而出。 脊椎解锁......腰椎解锁......肘部解锁......膝关节解锁...... 眾人脸色微变,难道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女孩真的能操纵如此庞大的武器? “喀嚓......咔嚓......” 【闪电】內部传来微弱的摩擦声。 诺兰校长讚许地点点头,他並没有教过学生们如何驾驶机动甲冑,如果有人认为所谓的驾驶,不过是骑士隨便做几个动作,机动甲冑也会跟著动,那就大错特错。 他本以为这女孩会像懵懂的幼童学步那样,尝试几次无果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挣扎许久,最后无可奈何地放弃。 但现在这个女孩正如真正的骑士那般,按照標准流程做好了启动准备,那喷涌的蒸汽和清脆的金属嵌合声说明【闪电】已经做好了隨时出击的准备。 她曾经驾驶过机动甲冑?还是说有人曾经教导过她? 学生们喃喃道:“难道她真的可以?” “还没到下结论的时候。”米切尔少爷死死地盯著【闪电】的背影,声音从他紧紧抿著的唇间挤出,“谁都可以按下几个开关然后启动机动甲冑,关键是如何让它动起来。” 雨忽然大了起来,雨滴打著转,落到甲面上。 安娜模糊的视线里,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立於滂沱大雨之中。 第13章 凉雨暖阳 甲冑的引擎嗡鸣融化成夏日的蝉鸣,暖意从后背袭来,安娜闻到了太阳晒透的青草气息,甲面上的水雾被微风拂去,露出蔚蓝的天空,她又回到了那个艷阳高照的午后。 “安娜,”男人的声音穿过十八年的光阴,依旧站在草坪那头,“再试一次。” 她低头看,她的手小小的,她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婴孩,趴在草坪上,手里满是草屑和泥土。远处,男人蹲下身子,张开双臂,笑容和天上的太阳一样灿烂。 “加油孩子,你能过来的。” 她手脚並用,像只努力的小龟,肚子贴著地面蠕动,时而笨拙地抬离地面,动作还不熟练,有时会原地打转,甚至是向后退。 虽然很慢,但她离男人越来越近。 “干得好,孩子,试试站起来。” 双腿仿佛有了力气。小手撑地,摇摇晃晃地起身。微风扫过小腿,草叶轻挠脚心,世界在晃动。终於,她跌跌撞撞地迈出了第一步。 “棒极了。”男人仍然保持著半蹲的姿势,却用小腿发力,一点点向后退。 安娜的步子趋於平稳,速度一点一点加快,她跑了起来,越过草地,越过时光,小草越来越矮,视线越来越高,直到碎花裙摆扫过小腿,阳光在发梢跳跃。就在几乎要扑进那片温暖—— “干得好,保持平衡,让甲冑慢慢站起来!”诺兰拉高了声音。 一连串轻微的爆响,眾人只能隱隱地看到,甲冑拉开双臂,撑住两侧的金属扶手,缓缓地站了起来。 它的腿慢慢抬起,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向前踏出一步,水花溅起,打在甲冑的腿甲上,析出斑斕的光。 “跟著我走,放轻鬆,控制好力量。”诺兰走到【闪电】前方,张开手为【闪电】明確方向。 【闪电】迈出的第二步,比第一步自然多了,之后的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轻鬆。 诺兰像引导初学走路的幼童那样,【闪电】快,他就多迈出两步,【闪电】慢,他便多停留半秒,始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甲冑內部的齿轮咬合声慢慢减弱,甲冑的自我磨合越来越顺滑,这代表著骑士和甲冑之间的同步率越来越高。 “很好!跟著我的节奏,试著让甲冑跑起来。”诺兰的声音带著鼓励的笑意,就像是父母看到孩子蹣跚学步时的欣慰。 【闪电】內部的嗡鸣声变得顺畅,仿佛呼吸般自然。轻盈的力量从安娜脚底升起,像是童年第一次发现奔跑奥秘的兴奋,她的力量通过肌肉释放,经由精密的传动装置,带动甲冑关节流畅地屈伸。 金属靴跟落地的声音变得富有韵律。 咚...咚...咚...... 一步,两步,然后越来越快,溅起的水花连成一道飞扬的银线。 安娜的嘴角微微上扬,笑顏如花,当年那个刚刚学会奔跑的女孩也是这么笑的。而草地那头,男人张开的手臂越来越近,风鼓满了她的碎花裙子。 如果让男孩们看到此时安娜面罩下的容顏,不知会有多少人为之倾倒。 “做好停下的准备,”诺兰的声音將她温柔拉回,“想像脚下是鬆软的泥土,慢慢收力。” 【闪电】向前又踏出三步,每一步的跨度都明显缩短,力度递减,最后在诺兰跟前稳稳停住,水波从它脚边缓缓盪开。 他们已经来到测试场的边缘,绵延到此的矢车菊蓝在雨中摇曳,那是极纯净的蓝色,与灰黑的金属场地格格不入。 一阵强劲的风恰在此刻拂过。 一朵矢车菊蓝被风折断,打著旋儿,朝二人飘去。 诺兰看向风里,“接住它!” 矢车菊蓝轻飘飘地下坠,轨跡飘忽不定,从【闪电】面前经过的瞬间,那足以捏碎钢铁的金属大手,平稳而舒缓地伸出,追寻那抹飘忽的蓝。 动作如此轻柔,连最细微的齿轮咬合声都几近消失。在矢车菊蓝即將擦过面甲的剎那,拇指与食指恰好合拢。 【闪电】低下头,慢慢凑近手掌。 画面被定格在这一刻,是那么的违和,又是那么的协调,安娜好像真能透过厚厚的面甲,嗅到那抹深蓝的清香。 学生们都看呆了,如果说只是让机动甲冑动起来,他们咬咬牙或许能勉强做到,可眼前那违和的画面彻底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他们不理解,风一吹就满天飘散的矢车菊蓝,为何会被能轻易击穿碎石的钢铁大手稳稳捏住,就像猛虎折下蔷薇在鼻间细嗅,刚而易折,柔而无力,一切都恰到好处。 学生们自认做不到如此精密的操作,他们自愧不如,这次不是拜倒在安娜的石榴裙下,而是直接俯跪在那铁甲前。 米切尔少爷说不出话,只是胸腔起伏,锋利的嘴唇紧紧地抿著。 “不错的天赋。”诺兰伸出右手,“给我吧。” 【闪电】躬下身子,伸出金属大手,轻轻鬆开了那朵矢车菊蓝。 “现在来试试武器模组吧,虽然用作教学的甲冑,都取消了武器模组,但我还是给你们留下了最基本的武器,在甲冑两侧腿部的卡榫里。” 诺兰轻嗅手心:“现在,试著拔出来吧。” 甲面下的安娜愣了,她只学过如何让机动甲冑动起来,父亲还来不及教导她如何使用武器,不过此时此刻,她有不得不拔刀的理由。 【闪电】只是迟疑了一会儿,隨即双手一拍腿侧,咔擦一声,武器模组解锁,两道银光通过蒸汽压力弹射而出。 【闪电】双手各多了一柄短刃。 短刃在雨中泛著青灰色,【闪电】正手持握,刀刃贴住小臂,刃尖长抵肘部,像雨燕收拢的翅膀。 “不能熟练使用武器的机动甲冑,不过是被拔了牙齿的老虎,中看不中用。看清楚了,就挥刀吧。”诺兰大手一挥,手心的矢车菊蓝如烟花爆开,花瓣乘著风四散飘逸。 漫天水滴,反射出细碎的白光,让本就飘忽不定的花瓣轨跡更加诡譎多变,更別提还要用硕大的刀刃精准地斩中那细小的花瓣。 安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要满脑子想著如何操控甲冑,而是要把甲冑当成自己身体的延伸。”这是父亲在教导安娜时,给予的最后忠告。 再睁眼,银色的刀光在雨中明灭。 左刃自下而上撩起,斩断雨幕的同时將花瓣从中线精准剖开;右腕轻旋,刀尖在空气中划出几乎重叠的银弧,数片花瓣便在触及的瞬间裂成两半。 “这还是那个土土的亡国女孩吗?她不是应该任由我们取笑作乐才对吗?”学生们瞪大了双眼,他们看不清刀刃的轨跡,只能从道道白光中,看到一朵朵簌簌落下的半片花瓣。 原本就繁多的花瓣变得更加细碎,刀刃生风,碎花扬起,从【闪电】头顶再次落下,像是一场蓝色的雨,魁梧的【闪电】就沐浴在这场诗意的雨中,任由碎花落在身上。 直到最后一片花瓣飘向面甲。 【闪电】突然止住挥刀之势,左刃反手握持收於腰侧,右臂如弓弦般拉满——在某个呼吸的间隙瞬间刺出。 只听到尖锐的破风声响彻整个测试场,人们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毁天灭地的直刺,如果是在战场上,这足以贯穿一匹战马。 刀尖却只是停在花瓣前半寸。 那片矢车菊蓝轻轻贴在冰冷的刃身上,像一只终於棲息的蓝蝶。 “精彩绝伦的表演。”诺兰伸手,轻轻取下贴在刃身上的花瓣。 第14章 骑士决斗 鸦雀无声,无人喝彩。 但这並非出自学生们对安娜的成见,贵族的修养让他们即使面对沦落街头的妓女都能露出笑容。他们只是被某种莫名的威压压在胸口,不由得在雨中微微战慄。 学生们从未看得起安娜,她不过是一个亡国的幽灵,即使顶著爵位,也不过是个无根的人,需要依靠帝国的施捨才能活命。他们施捨安娜同坐一间教室的殊荣,安娜就应该为他们的善举感激涕零,微笑著充当他们消遣的工具。 她的宿命,就该是勉强混个能毕业的成绩,嫁给一个平民区的丑陋男人,她的孩子將吃著黑色的馒头长大,最后再被他们的孩子嘲笑。 这就是贵族口中所谓的宿命,他们用教育、金钱、工作筑起高高的壁垒隔绝在两个阶级中间,再用最精致的羊绒大衣粉饰,多么高贵华丽。 可就在刚刚,连他们都望而却步的机械甲冑,却在安娜的驾驶下,上演了一曲凌厉的雨中圆舞。轻视之人完成了他们力不可及的事情,那便是羞辱。 他们的高傲让他们感到耻辱,机动甲冑的凌厉让他们的耻辱无处宣泄。 诺兰將手心那瓣矢车菊蓝轻轻送出:“我会在她的成绩单上打a,並且在她的推荐信上签字,这是对勇敢者的奖励。” 那瓣矢车菊蓝,飘在微凉的雨中,是那么的炽热,轻飘飘地经过眾人面前,他们甚至能感到脸上的燥热,几乎要將他们精心构筑的壁垒烫穿。 “这不公平吧?”强而有力的手陡然攥住空中的蓝花,“如果有人只是简单地穿上机动甲冑,像马戏团那样杂耍逗大家开心,就能获得推荐的资格,这让我们怎么能信服呢?” 说话的是米切尔少爷,他握拳的手碾了再碾,手一张,被碾碎的蓝花消失在风里:“诺兰校长,您用一朵花评判成绩,是否太儿戏?若杂耍能换推荐信,我们苦练的战术格斗岂非笑话?” 他身后的贵族学生骚动起来,他们理所应当地站在米切尔少爷这一边,所有的荣耀都应归高高在上的他们。 “哦,米切尔你认为应当如何呢?”诺兰笑道,“要不然我给你拋出两朵花?” “机动甲冑是杀人的兵器,那检验一个人操控机动甲冑的能力自然是与另一具机动甲冑对垒。”米切尔褪去了华丽的羊绒大衣走到雨中,湿透的衬衫勾勒出紧实的肌肉,“来决斗吧。”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骑士决斗! 在帝国,人们仍效仿骑士的古老习俗来解决私人恩怨,不过他们不用传统的骑士剑,而是使用机动甲冑。参与决斗的双方赌上他们的金银、尊严甚至性命,胜者尽收荣耀,败者失去一切。 在机械学院里,学生间的决斗罕见,却並非没有先例。但现在决斗的发起者是高高在上的米切尔少爷,另一方却是安娜......上位者对下位者发起决斗挑战,这在机械学院绝对是先例。 米切尔的声音突然拔高,手指安娜的方向:“我,以米切尔之名,堵上家族的荣耀,向你发起骑士决斗!” 他的目光如实质的利剑,仿佛能刺穿厚厚的甲面直取安娜首级。他身后支持他的学生们群情激昂,齐声高喊:“决斗!决斗!决斗!” 诺兰忽然轻笑一声:“用甲冑决斗,以尊严为筹码......自视甚高的贵族做派。”他转身面向安娜,“你有拒绝的权利。” 安娜沉默不语。她环视一圈,那些贵族学生们聚拢在米切尔周围,叫囂著要给她吃点苦头。而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她低下头,不让其他人通过甲面观察到她的眼神。 “贏了我,就没人会看不起你,你可以安稳地毕业,有了校长的推荐信,你能得到进入市政厅的机会,或许还能嫁给贵族,成为一名真正的神圣罗马帝国子民。”米切尔极力诱惑著安娜。 “好,安娜·科穆寧娜,接受你的决斗挑战。”安娜的声音穿过甲面,在雨中显得格外模糊。 米切尔一言不发地走向【奔雷】,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整个测试场,只有经过严格训练的人才会在收缩肌肉时发出这样的声音,这说明他们的肌肉骨骼已经调整好了位置,处於最佳的发力状態。 “既然是学生间的决斗,那就使用未开刃的武器吧。”诺兰说道。 如果使用附带的武器模组,一个操作不当,学生就会出现伤亡,如果是传统的木棍,以机动甲冑的力量,一个正劈下去,木棍当场断成两截,而甲冑上最多出现一道白痕。 诺兰在人群里找了一圈,他刚想让康拉德去教堂把那些未开刃的半成品拿来。 没曾想到,那辆轨道小车已经载著武器驶来,不过小车上做了两个人,乔托在后面哼唧哼唧地配合著康拉德压动槓桿。 轨道小车吱呀吱呀地停在两具甲冑中间,康拉德和乔托跳下车,雨水顺著他们苍白的脸颊滑落。车板上整齐排列著属於甲冑的的武器,两柄未开刃的短刀以及无锋的巨型阔剑,与之前寒光凛冽的凶器形制完全一致,只是抽走了武器的灵魂。 用这样的武器决斗,不会给骑士造成致命的贯穿伤害,只能带来钝器打击的痛感。 诺兰看著正在做最后调试的两人:“你们要决斗,我不拦你们,年轻人应当有血性,但决斗並不都是你死我活的,你们要恪守骑士之道,不对倒地之人下手,不对放下武器之人挥剑,应当怀著仁慈之心,点到为止。” 两具机动甲冑同时竖起大拇指,代表他们已经准备就绪。康拉德和乔托驾著小车快速驶离,场上剩余的助手也全部撤出。 安娜和米切尔同时手按胸宣誓:“我以灵魂和信仰起誓,我所言属实,此战为了正义而战。” 骑士决斗的古老誓言,迴荡在雨中。 二人的甲面同时落下,测试场里只剩下【闪电】和【雷鸣】了,男孩们遥遥对视,风雨,落花,蒸汽瀰漫。 诺兰校长脱下白手套,扔在风里,水花溅起的剎那—— 两具人形钢铁同时踏地衝出,如狰狞的巨兽撞碎雨幕,盪开一片翻涌的银雾。 第15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 【雷鸣】每一步踏下,都震得地面哀嚎。它双手握剑,借著前冲的势能,巨大的阔剑被举至左肩。 挥刀! 【闪电】大腿后侧的散热格柵喷涌出大股白气,一个侧滑,贴著呼啸而下的剑身闪过。 【雷鸣】全力一击后的僵直,便是【闪电】的舞台。 收拢的翅膀同时展开,反握的双刃划出两道刺目的银弧,直取对方肋下。 “当!当!” 连续两声清脆又沉闷的撞击,斩在了【雷鸣】的手臂上,像是斩在巨石上,只是带起两点火星,在雨中一闪而过。 眼看一击不成,它再次上前,围绕著【雷鸣】急速游走,双刃连绵不绝。 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刺向对方的关节处,攻击它的膝弯、肘部、肩胛。 它要利用自身的机动性,以快打慢,以点破面,寻找对方铁甲下的破绽。 可每一次挥砍都能被【雷鸣】预判,用带著厚实铁甲的手臂格挡。 【雷鸣】没有追逐【闪电】的身影,转而將巨大的阔剑横在身前,宽厚的剑身宛如一面巨盾,格挡【闪电】大部分攻击,每一次沉重的踏步都伴隨著阔剑势大力沉的横扫或突刺,不求命中,只为用蛮横的力量压缩【闪电】的活动空间,逼迫其与自己进行正面碰撞! 蒸汽从【闪电】的关节处嘶鸣著喷涌,推动它做出一次次匪夷所思的变向与突刺。它又躲过了一剑挥砍,正当它再次上前突击时,异变陡生。 【雷鸣】用极其诡异的方式,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踢出了势大力沉的低扫。 这一脚精准地踹在【闪电】的膝关节侧面。 【闪电】猛地一个趔趄,在巨大的惯性下连连向后退去,在湿滑的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这正是【雷鸣】等待已久的空档! 它庞大的身躯没有丝毫迟滯,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蒸汽从所有散热口狂涌而出,受伤的巨熊要在下一击倾泻所有的怒火! 调整好姿態,那柄巨大的阔剑早已蓄势待发。 【雷鸣】用尽全身力量,由上而下,大辟一剑。 剑势如山峦倾覆,空气发出沉闷如雷的呜咽。 “轰——!!!”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瞬间压过引擎的嘶吼,如同教堂的钟声被狠狠敲响,在空旷的测试场久久迴荡。 【闪电】向后倒飞出去,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后,重重砸落在测试场中央,大片水花溅起。 待到水花落幕,【闪电】胸甲上巨大的恐怖凹痕赫然在目,蒸汽从受损处失控地喷涌而出,仿佛机身痛苦的嘶鸣。 场边的学生们愣了几秒,他们刚刚看到米切尔少爷只能被动防御,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直到米切尔少爷以一记违背常理的踢击扭转了局势,他们才將心里的烦闷担忧通过热烈的掌声宣泄而出。 机动甲冑很少用腿部攻击,它的灵活性和人类相比还是有差距的,它们能跑,能跳,能转身,但踢腿,空翻等需要协调性的动作就麻烦了。 学生们不知道米切尔少爷是如何做出这样的动作的,他们只一味地將手掌拍得生疼,他们现在只知道,安娜再怎么有天赋又如何,不过在他面前也只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孩,这么有天赋的女孩儿还不是要被米切尔少爷打倒,他用剑的方式那么熟练,就像是剑手控制自己的剑。 他们原本低沉的头颅高高抬起,好像他们才是【雷鸣】里坐著的少爷。 “安娜输了。”康拉德淡淡地说。 “你这么肯定?”乔托反问道,他不关心场上的胜负,只是想欣赏一场精彩的决斗,“倒地了又不是不能爬起来。” “虽然【闪电】足够灵活,但毕竟是机动甲冑,一旦倒地就很难起身。”康拉德解释道,“而且,米切尔他......” 没等康拉德说完,那具看似瘫痪的钢铁造物,在泥泞的水洼中,动了。 【雷鸣】將阔剑插入地面,双手撑在剑柄上,静静地看著,甲面之下穿出米切尔冰冷的声音:“我不会对你有所保留,当你再次站起,我会倾尽全力將你再次打倒。” 【闪电】不语,它利用引擎瞬间的爆发力,以近乎蛮横的姿態,用肩甲顶住地面,配合著膝盖的屈伸,整个庞大的钢铁之躯剧烈地摇晃著、挣扎著,一寸、一寸地將自己从泥泞中拔了起来! 当【闪电】终於以单膝跪地的姿態,勉强稳住身形。它低垂著被雨水冲刷得冰冷的面甲,狼狈不堪,却又令人心悸。 “来。”安娜的声音迴荡在风里。 【雷鸣】面甲下的米切尔一声冷哼,引擎的咆哮陡然拔高,巨大的身躯再次启动,阔剑拖曳在身后,犁开浑浊的水洼。 这一次,【雷鸣】没有大开大合的劈砍,而是將阔剑平举,剑尖直指【闪电】的胸甲凹陷处,那里是防御最薄弱的地方。精准而致命的突刺,足以彻底终结这场在他看来早已失去悬念的决斗。 就在阔剑即將触体的瞬间,【闪电】支撑著地面的大手猛地发力,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向侧面翻滚! 它的翻滚笨拙而狼狈,沉重的身躯砸在地上,再次溅起大片水花。 它成功避开了致命一击,甚至利用翻滚的余势,双刃在地面一撑,如同受伤却凶性不减的猎豹,贴著地面,双刃交叉,狠狠斩向【雷鸣】立足未稳的脚踝! 【雷鸣】的反应也是极快。大剑顺势插入地面作为支点,强行扭转身体,抢在刀刃到来之前,一记直踹印在【闪电】的胸口。 【闪电】再次倒飞出去,又回到了刚刚的坑里,仿佛就没站起来过。 人群再次欢呼雀跃,他们尖叫,他们大笑。为【雷鸣】的勇武尖叫,耻笑【闪电】的不自量力。他们用一生搭建的骄傲,怎么会允许被人就这么轻飘飘地击碎。 诺兰指挥著医生,一旦安娜投降,他们要第一时间施救。 可【闪电】还在挣扎著,不,是安娜。 她想再次爬起,但是胸骨上的疼痛让她已经控制不了身体。 “你在这等著。”康拉德拋下一句话,抓起乔托的伞就往测试场跑。 “哎,你等会儿,怎么现在上去。”乔托抬手,只抓住一手的雨滴,“而且,你把伞拿走了,我......” 【雷鸣】拖著剑,慢步到【闪电】跟前,一脚將对方的身体摆正,双手举剑,以一种近乎神圣处决的方式,高悬在对方胸前。 米切尔要用这种方式逼迫安娜投降。 “放弃吧,我们有权有势,请得起最好的老师,受过最专业的教育,我敬佩你的满腔热血,可单凭一腔热血又能证明什么呢?” 时间在冰冷的雨滴和金属的嗡鸣中流淌。场边的喧囂似乎也低了下去,学生们屏息凝神,看著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米切尔现在有点骑虎难下,骑士决斗,要么认输,要么死亡,他搞不懂为什么眼前的女孩如此固执,即使失去生命也不投降。 台下的诺兰意识到情况不对,他刚要衝上测试场强行叫停决斗。 安娜痛得说不出话,只能看著那阔剑如同达摩利斯之剑高悬胸前。 天黑了,雨似乎小了。 安娜这才发现有一把黑伞挡在了头上,挡住了阳光,挡住了雨滴,挡住了达摩克利斯之剑。 男孩的脸在伞下显得格外苍白,唯有那双眼睛,被阴影衬得近乎黑色 第16章 野狗只需要狂奔到腐烂就好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著。 康拉德走到两具铁人中间,手上是从乔托那顺来的黑伞,背后是寒光凛冽的阔剑。 冰冷的雨水顺著他的额发滴落,他慢慢蹲下,小心翼翼地將黑伞倾斜,儘可能多地罩住【闪电】破损的胸甲。 儘管这毫无实际意义,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了內部。 康拉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只是觉得,倒在雨里的人,或许需要一把伞。 “骑士间的决斗在结束之前容不得其他人插手!”米切尔大声喊道,他手里的阔剑,正直指康拉德的后心。 在绝对暴力的武器面前,人的骨头脆得像张纸,只要米切尔轻轻推动右手,阔剑穿过康拉德的身体不比穿过雨幕难多少。 “停手吧,她已经输了。”康拉德头也没回地说道。 “我们的决斗可是在神的见证下宣誓才开始的,理应也需要宣誓人亲自结束,这可不是你一个外人说了算的。”米切尔虽然这么说,但他却有些庆幸,如果康拉德不出现,他真的要把那一剑刺下去吗。 康拉德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打开甲冑。 淡淡血腥味散在风里。 安娜像婴孩儿那样蜷缩著,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短促而痛苦的吸气。 那双灵动得像小鹿的翠绿色眼眸,被巨大的恐惧和生理上的剧痛占据,瞳孔涣散,失去了焦距,毕竟还是个孩子,当死亡真正来临之时,没几个人能坦然赴死。 她像一只被暴雨打落泥潭的濒死雏鸟,脆弱得令人心碎。 康拉德小心地避开她可能受伤的部位,一手撑住伞,另一只手用力,將她抱了出来。 “你还有力气把伞拿著吗?”康拉德问道。 安娜点点头,接过康拉德递过来的伞。 康拉德一把將安娜抱起,转身从那把硕大的阔剑前经过。 “住手!康拉德!”米切尔的怒吼如同惊雷,在雨中炸响。【雷鸣】手中的阔剑又向前递了半分,冰冷的剑尖几乎要贴上康拉德的后背。“骑士决斗神圣不可侵犯!在神前立下的誓言,岂容你一个外人褻瀆!放下她!让她自己认输!否则,別怪我不顾同窗之谊!” 米切尔的声音里充满了被冒犯的狂怒和近乎偏执的坚持。 他不能接受康拉德就这样带走安娜,他还没有享受决斗贏得的胜利,还没有沐浴在胜利荣光中。 他必须听到安娜亲口说出那三个字,必须看到她在他面前彻底屈服,才能稳固他在眾人心中不可动摇的地位,让那些渴望挑战贵族利益的人望而却步。 康拉德停下了脚步。他能感觉到安娜攥紧了他的手臂。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孩。 安娜的脸深埋在他的臂弯里,雨水打湿了她散乱的额发,连带著长长的睫毛也湿漉漉地粘在一起,不住地颤动。 她的嘴唇紧紧抿著,几乎要咬出血来。 “你很想打贏他吗?” 安娜艰难地抬起头,望向身后佇立在雨中的铁人。她的手攥得更紧了,她的下巴刚想下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立马回过头来,摇摇头。 她看向康拉德,虽然疼痛让她发不出声音,但康拉德还是看懂了。 “我认输。”她的口型这么说著。 “这样啊......”康拉德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好像有魔力,眼神落进去就出不来了。安娜不舍地別过头去,不再和康拉德对视。 可是康拉德读懂了。 那种寄人篱下的狼狈,像是被雨淋透的野狗,蜷缩在別人的屋檐下,连路过的家犬都能对著它吠上两声。 野狗是需要尊严的。他们用牙齿撕咬,用利爪爭斗,哪怕打得鲜血淋漓,也渴望得到一星半点的尊严。 可饭都吃不饱的野狗又如何打得过家犬呢? 所以野狗最后只能耷拉著尾巴,把喉咙里鲜血咽回去。 因为它知道,连这场雨借来的庇护,天亮时也会被收走 野狗最懂野狗了。 不一样的是,康拉德这条野狗当初有人疼。 这个女孩什么都没有。 “她也差不多能开口了吧。”米切尔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让她认输,我不为难你们。” “喂,米切尔......” 康拉德的声音压过了风雨,確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 “既然你如此看重骑士决斗的传统,那么我们就按照传统,当决斗双方中有妇女、孩童、老人、病人以及教会人员时,允许其指定代理人代为完成决斗。” “什么?”米切尔的声音充满了错愕。 康拉德將怀中的安娜轻轻向上託了托,確保她手中的伞能遮蔽更多的风雨。 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代替她,与你一战。” 台下的学生们突然炸开,议论纷纷,这条规则確实存在,但极少被用到,尤其是在这种学生间的决斗,更是闻所未闻。 尤其是代替决斗的人还是那个名叫康拉德的男孩,眾人对他几乎没什么印象,他几乎没什么朋友,只有乔托这样跳脱的人愿意和他玩,实际上跳脱的人几乎能和所有人做朋友。 大家只知道康拉德在机械学上造诣很高,昆汀允许他在课堂上发呆,甚至校长都把维护机械甲冑的工作都交给了他。 可就算是这样,大家也不认为他会是米切尔少爷的对手。毕竟刚刚他们可是亲眼见证了【雷鸣】挥舞的阔剑是多么的暴力。 只是,康拉德为什么要替那个女孩出头? 没人想得明白,就算是乔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骚动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学生冒雨聚集在一起,他们把脸贴在场边的铁栏杆上,生怕错过这戏剧性的一幕。 甚至神学院的女孩也来了。她们打著粉色或者紫色的伞,手里拎著白色的鞋子,赤脚踩过满是积水的地面,小腿线条纤长美好,肤色素白耀眼。 康拉德將安娜抱到校医早就准备好的担架上,诺兰校长也在旁边。 诺兰一直静静地看著,他没有阻止这戏剧性的变化,他也想看康拉德出手。 “康...拉...德...”安娜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喉咙里却只能溢出破碎的气音,她伸出手,想要拉住康拉德。 康拉德没说什么,只是给了她一个温暖的笑容,灿烂的笑意几乎让天气放晴。 第17章 正十字 康拉德转身步入雨中。 “你当真要作为代理人与我继续决斗?”米切尔拖曳著阔剑,重新拉开了距离,“康拉德,你踏上测试场就是我的敌人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精通那么多机械学知识,也不清楚你的底细,即使你只是平民,但我不会对你留手。” “可是我了解你啊,米切尔少爷。看你出手的动作,皇家骑士团的骑士吗?”康拉德的笑容像是石子投进湖心,涟漪过后,就只剩下平静。 “我也没打算藏著掖著。”米切尔表现得无所谓,但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很多贵族学生都是化名来机械学院上学,以免他们的家世被人知道。米切尔少爷就是其中之一。大家只知道他的名字是米切尔,是某位侯爵家的长子,却对他的姓氏一无所知,大家並不知道他具体来自哪一个家族。 其实他来自帝国最古老的世家之一。他的父亲甚至是圆桌骑士的一员,这个源自亚瑟王的传奇骑士团,由帝国最精锐的骑士组成,由皇帝直接任命,甚至和皇帝无君臣之別,成员可以自由议政。 米切尔也不是为了当机械师才来这上学的,他的目標是成为像父亲那样的圆桌骑士,甚至是端坐於圆桌尽头的骑士王。 他十四岁就加入了皇家骑士团,成为了一名见习骑士,接受最专业的骑士训练。凭藉出色的身体素质,他在十五岁就掌握了驾驶机动甲冑的基本技巧,如果不是他不擅长使用阔剑,他的动作还会更优雅舒展。 想成为骑士长官,只有作战技巧可不行,还需要优秀的履歷。如果能从最好的机械学院毕业,那他之后的仕途可以说是一路生花。 帝国的所有世家都是这么干的,米切尔在学校里有很多潜在的竞爭对手。因此他组建了兄弟会,通过三年的努力,他拉拢了一大批贵族学生,甚至有很多对手也在其中。 不过还有一股势力和他斗得旗鼓相当。昆图斯,那个家里能和枢机会扯上关係的少爷,他也组建了一个兄弟会,他们什么都要爭个高低。 米切尔要为兄弟会里的成员举办生日派对,昆图斯就会在同一天举办一个更盛大的派对,哪怕那一天他的兄弟会里根本没人过生日。他们分高下的標准也很简单,谁的派对上漂亮女孩更多,谁就压过对方一头。 米切尔一直认为只有昆图斯才配做他的对手,所以他將皇家骑士团见习骑士的身份藏了很久,准备在今天一鸣惊人,將昆图斯彻底踩在脚下。 天不遂人愿,先是安娜抢了他的风头,现在连康拉德这样的平民小子都敢参上一脚。他不明白为什么今天所有人都敢来挑战他的尊严,昆图斯肯定搂著女孩和身边的兄弟看他的笑话。 一想到这,他的心里就燃起熊熊怒火,他要狠狠地教训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米切尔透过甲面看向康拉德,那个平民小子正在检查各项参数。用未开刃的武器不会对机动甲冑造成致命伤害,最多是在可更换的外甲上造成些许凹痕。 康拉德手掌搭在面甲上,最后看了一眼安娜,她倔强地坐起身,靠在担架上,神色担忧。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所有空气挤入肺里。 面甲重重落下,他甚至能闻到梔子花的清香。 “嗡——” 【闪电】重新站起,再次咆哮。 学生们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在【闪电】身上。 当【闪电】再次握起那两柄未开刃的短刃时,场边响起一阵惊呼。 “等等......他拿刀的方式......” 不同於安娜的正手持握,康拉德操控下的【闪电】是反手握刃。不仅如此双刃还以一种异常诡异的姿態摆开。 左手短刃刃尖向下,竖直立於身前,右手横刃,水平架在左刃后。两柄短刃构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正十字標誌,诡异又神圣。 “反手握刀?”有学生满脸不屑。在他们接受过的格斗课程里,学的都是正手持刀,这样的挥刀更灵活隱蔽,进可挥肘划刀,退可横刀格挡,这是最標准的格斗术。 在学生们的专业认知里只有新手才会反手握刀。 米切尔才不管康拉德是新手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雷鸣】的內部穿出一阵爆响,沉重的金属人形带著浓密的蒸汽弹射上天,矢矫如狂龙! 如陨石轰然坠落,阔剑直劈【闪电】头顶。 【闪电】却並未靠著机动性闪避,反而迎著下劈的阔剑,向上递出左臂,短刃直面阔剑而上。 “鏘——!!!” 【闪电】纤弱的身躯怎么能硬接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短刃剧烈震颤,发出濒临断裂的哀鸣,整个左臂连带肩部关节都在巨大的力量下节节败退。 场边的欢呼几乎要掀翻雨幕,极致的暴力对轰唤醒了学生们压抑的野性,他们期待著那柄无锋的阔剑將坚硬的铁甲一点一点碾碎。 【雷鸣】面甲下,米切尔感受到了对方已经快到极限。他猛地加力,铁甲发出更狂暴的嘶吼,阔剑下压,誓要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人带甲彻底碾碎在泥泞之中! 就在【闪电】左臂被压至极限,整个身躯似乎下一刻就要被彻底压垮跪倒的瞬间,他放弃了硬抗,通过旋转手腕,让刀身倾斜。 阻碍消失的剎那,阔剑擦著刃身急速向下斩去,火星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四散飞溅,又在冰冷的雨水中瞬间熄灭。 要斩中了!米切尔的眼神疯狂起来,他已经看到了对方匍匐在泥地里的样子。 可他的眼神却突然从疯狂变成了错愕,面对即將近在咫尺的刀剑,正常人的反应要么侧身躲闪,要么抬手格挡。 可眼前的【闪电】陡然急速前冲,甚至大腿后侧的散热格柵都被迅猛的蒸汽流吹得脱落,可以想见速度之快。 那柄阔剑最终还是没有完全斩下——【闪电】在最后时刻成功贴近了【雷鸣】的身体,【雷鸣】持握阔剑的金属大手狠狠敲击在【闪电】的肩膀上。 第18章 我还能去哪 【闪电】与【雷鸣】的胸甲相贴,像是昔日好友相拥。 武器一寸长一寸强,所以在能控制的前提下,武器越长越好。 【雷鸣】的阔剑便是如此,威力无匹,大开大合。 但每一次挥击都需要足够的空间和时间积蓄动能,这就带来了致命的缺陷,一旦进行贴身短打,长兵器的威力便无从施展,笨重的剑身反而成了累赘。 【雷鸣】那柄需要挥舞空间的巨大阔剑,此刻被死死地架在【闪电】肩上,別说挥砍,连稍微调整角度都异常困难。 它就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巨蟒,空有力量却无法噬咬。 米切尔不愧是见习骑士。他瞬间读懂了康拉德的意图。身体下意识地退后拉开距离,想要重新获得挥剑的空间。 但康拉德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 右手的短刃,拉到身后,向前捅出。 这就是他选择反手持刃的理由,最远的蓄力过程带来最强有力的刺击。 短刃的钝尖狠狠地捅在胸甲下方,那是靠近腹部关节的连接位置,装甲相对薄弱。 虽然刀刃未开锋,无法造成贯穿伤害,但机动甲冑本身的力量何其巨大,加上刚刚高速近身的惯性,所有力量通过刀身匯聚到一点,透过胸甲,毫无保留地轰入甲冑內部。 米切尔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仿佛被一柄巨锤狠狠砸中腹部,五臟六腑都在翻腾。 巨大的衝击让【雷鸣】整个上半身向后弓起,蒸汽紊乱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踉蹌著步步后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闪电】一步不让,紧紧贴住【雷鸣】,短刃如疾风骤雨! 每一次刺击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地方,胸甲开始一点点凹陷。 雨幕中,两具钢铁巨兽以极其怪异的姿態纠缠在一起。【闪电】像一头敏捷的狮子,死死咬住对方的要害,利爪接连不断的打击。 “就是这样!兄弟干得漂亮!”沉默的人群里居然爆发出响亮的喝彩声。竟然有人不希望米切尔少爷获胜? 如果一个人不仅有最漂亮的金髮,还有像山那样隆起的肌肉,连脸庞都像石雕那样线条分明,他讲义气,不论什么人只要叫他一声老大,他就会为你出头,这样的人谁不希望他能贏呢? 可能只有乔托那样的人才能和康拉德玩到一起去,他们都一样的奇怪。这傢伙一边大声嚷嚷,一边用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扳手敲打著铁栏杆,发出奇特的噪音,全然不顾眾人异样的眼神。 刺击还在继续。【雷鸣】手里的阔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它已经没了抵抗的能力。 米切尔怕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撞击,胸甲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凹陷一点点加剧,冰冷的刀刃正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方式向內前进,直到贯穿胸甲,將他彻底碾碎。 米切尔觉得康拉德疯了,透过甲面他能看到康拉德的眼睛,像深渊那般黑,黑得连光线都能吞噬,现在要来吞噬他的生命了。 他试图挣扎,【雷鸣】的拳头不停打在【闪电】身上,却无法拉开一点距离,对方如跗骨之蛆,怎么甩都甩不掉。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和技巧,在纯粹到仿佛失去理智的攻击面前,脆弱如纸。 “停下!停下!康拉德!你他妈疯了吗?”米切尔疯狂嘶吼。 回应他的,只有引擎更加狂暴的轰鸣,以及那毫不停歇地打击! “住手!康拉德!决斗结束了!”诺兰再也无法坐视,冲向场中,他不知道康拉德怎么突然就失去控制了,这种情况他只在一个特殊群体里见过。 那些刚从战场上退下的骑士。 战场的残酷让他们不得不时刻绷紧神经,当他们回归正常生活时,紧绷的弦才得以放鬆,可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们再次绷紧那根弦,当他们意识到自己並非身处战场,才会再次放鬆下来。 就这样绷紧放鬆、放鬆绷紧,总有一天那根弦会失去弹性,当下一次绷紧来临时,弦就断了。 可这个年轻的男孩怎么会是上过战场的骑士? 能阻止机动甲冑的只能是另一具机动甲冑。学校里是还有一具机动甲冑,可启动那具甲冑需要时间。诺兰只能祈祷他的呼喊能让康拉德清醒。 【闪电】全功率输出,蒸汽笼罩整个演练场。 康拉德在翻涌喷薄的蒸汽中迷失了方向。 他拼命地拨开蒸汽云,向前方走去。 路好长,他走了很久很久。 不知何时,冰冷的雨滴变成了炽热的沙砾,拍打在面甲上啪啪作响。 模糊的视线穿过繚绕的雾气,高耸、斑驳、浸透血与火的城墙,横亘前方。 城墙下,是沸腾的炼狱。 骑士们如同陷入泥沼的困兽,在绝望中怒吼、咆哮、挥砍。 他们的声音被巨大的轰鸣声吞噬,只剩下扭曲狰狞的面孔和濒死时徒劳的挣扎。 神圣的十字標记染满污秽,在烈火中格外刺目。 就在混乱与毁灭的中心,在那巨大城门的阴影之下,站著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大,甲冑通体漆黑,胯下是八足的坐骑。 他手中紧握著一桿暗金色长枪,枪尖在瀰漫的雾气中闪烁著明星般的辉光,神圣的光芒却散发著腐朽的气息,所有企图攻入城门的骑士都倒在他身前,他们的皮肉开始腐朽,露出惨白的骨头,最后连白骨都淹没成尘。 没人敢再靠近,一人一坐骑,与整个沸腾的战场形成诡异的静默对峙。 正当康拉德不知所措之时,一股炽热的气流接近了康拉德,让他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康拉德侧头看去,那人身上暗金色的浮雕甲片,手里握著剑,剑身熊熊燃烧。 “没想到,这居然有一具【圣骸】。”那人的声音好似神諭。 “可是,康拉德,不杀了他我们就攻不入圣耶路撒冷,攻不入耶路撒冷我们又如何凯旋呢?” “不杀了他就不能回去吗?”康拉德低头看向手心,银白色的手心里有天上的星星。 “可我能回哪去呢?”他喃喃自语。 “神圣罗马帝国吗?可父皇把我派出来就没想著我还能活著回去,我的那些哥哥姐姐们应该也不想看到我吧。” “要不回圣尼西亚?那里可是已经我们的地盘了。可我怎么敢回去呢,我在那唯一的朋友可要来杀我了。” “至於教堂,我很喜欢那里,可修女已经睡著了,我就不回去打扰啦。” “我还能去哪。” 康拉德把头埋得很低,脚下是一朵白色的鳶尾花。 “哦,对了,还有阿格妮丝。” 他看向身旁的男人。 “只要他死了,我就能回到阿格妮丝身边吗?” “嗯。” 第19章 男孩女孩(求追读,求推荐,求月票,来点鼓励好吗严父) 杀了他。 这个念头几乎要將康拉德的理智烫穿了,他全身上下都在咆哮,向著城门前的男人衝去。 男人也注意到了他。八足的坐骑嘶吼,他像骑兵那样衝来,手上长枪挥舞,发出雄壮的风声。 杀了他,杀了他。 他这才发现,他的手已经贯穿了男人,粘稠的液体顺著连接处慢慢流出,从手掌开始,慢慢染红了整条右臂。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他猛地拔出手臂,鲜血决堤,喷溅而出。可他动作不停,再次向著男人的胸口抓去,一次接一次,直到鲜血染红大地。 直到康拉德的视野被跳动的猩红彻底覆盖。 他的意识恍惚,眨眼的瞬间,眼前的红色露出一个小缝,那个手持暗金长枪、散发著腐朽气息的黑色骑士身影,与米切尔惊恐扭曲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那柄短刃和米切尔的胸口之间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铁皮,也许下一次出手,他就要將铁皮连同米切尔的心臟一同贯穿。 如果刚刚的是幻觉,那为什么他手心还是那样的血红,他甚至能感觉到粘稠的血液顺著指缝滑落。 天空在旋转,脚下的大地仿佛巨浪中的甲板,世界被染红,上下顛倒,上下不分。 他分不清,他要疯了。 突兀地,一点白色突兀地出现在大片的红色里。 那是一袭奶白色的长裙,只看那纤细的小腿就知道女孩是多么的亭亭玉立。亭亭玉立的女孩站在血水上,仿佛一朵素白的鳶尾花。 她在血水的倒影竟然和本人没什么区別,一样的纯洁美好,像是两朵鳶尾花在梗的部位连在一起,一株向著天空生长,一株向著水下。 “阿格妮丝,是你吗?”康拉德向著女孩抬手。 女孩衝著他甜甜一笑。 康拉德向后倒去,整个人淹没在水里。 ...... 雨渐停,雾气一点一点散在风里,学生们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还在演练场上站著。 那厚实的装甲渐渐清晰,只有【雷鸣】才有那样的装甲。 诺兰带著校医衝上演练场,决斗的两人双双失去意识,他们只好强行打开机动甲冑,將两人拖了出来。 可决斗总要有胜利者,还能站立的就是胜利者。 诺兰將失去意识的两人靠在自己肩上,高举米切尔的手,高声宣布:“本次决斗的胜者是米切尔!” 声音传遍整个测试场。短暂的寂静之后,米切尔兄弟会的成员欢呼点燃了整个演练场。 “贏了!米切尔少爷贏了!” “我就知道!那小子怎么可能贏!” “看吧!在真正的实力面前,奇技淫巧又有什么用呢?” 他们用充满狂热与崇拜的眼神仰望著米切尔,抄起手边能找到的任何物品,用力地敲击栏杆宣泄,手牵手的男孩女孩就在这胜利的喜悦中相互拥吻。 就连属於昆图斯兄弟会的成员也纷纷起立鼓掌。 米切尔少爷果然没有让他们失望,他捍卫了贵族的尊严,將胆敢挑战他们权威的卑微者彻底击垮。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康拉德的爆发一度让他们心惊,但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胜利的荣光再次照耀在他们引以为傲的头领身上。 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就转向了场边某个沉默得扎眼的身影上。 “嘿!乔托!”他们用夸张的语调戏謔道,“你的好兄弟康拉德呢?刚才不是挺能蹦躂的吗?” “就是!康拉德那疯子刚才的样子,嘖嘖,我还以为他要吃人呢,结果就这?”另一个声音立刻附和,“原来是个银样鑞枪头,中看不中用!” “看看他,伞都没了,淋得跟落汤鸡似的,伞呢?哦,是被康拉德拿走了啊,怪不得你俩一样狼狈!”他们指著乔托空空的手和湿透的衣服,肆意嘲笑。 他们渴望看到乔托失望甚至是懊悔的表情,毕竟乔托也是个贵族,他本来就该站在他们这边。如果乔托能承认是他交友不慎那就更好了,这样他们还能考虑一下要不要原谅他。 可乔托让他们失望了。 乔托既没有恼羞成怒地反驳,也没有灰溜溜地溜走。他甚至没看一眼身旁叫囂的人。他漂亮的长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那双艺术家的眼睛还是那么忧鬱。 他的目光穿过欢呼雀跃的人群,落在测试场上。 校医们几乎都围在米切尔的担架旁。这位尊贵的侯爵长子虽然贏得了决斗,但康拉德最后那狂风暴雨般的贴身猛击显然让他受了不轻的內伤。 校医们紧张地检查著他的呼吸、脉搏,低声交流著伤情,有人甚至已经拿出了嗅盐准备唤醒他。 相比之下,几步之遥的另一副担架上,格外冷清。 康拉德安静地躺在冰冷的金属担架上,胸腔起伏,微弱而急促,眉弓即使在昏迷中也下弯著。 他像是被世界遗弃的孩子,那么脆弱,那么悲伤,谁又能想到这样的男孩,刚刚残暴得像只受伤的狮子。 只有一个人没有忘记他。 安娜用一只手撑起上半身,咬著下唇,用另一只手紧紧握著那把从康拉德手里接过的黑伞。 雨已经停得差不多了,但她还是固执地將伞柄向康拉德倾斜,用尽全身力气,试图为昏迷的男孩挡住天上残留的水滴。 康拉德没有睁眼,可她还是盯著康拉德的眼睛看了许久,眉头紧锁,握住伞柄的手紧了又紧。 安娜有些紧张,又好像有些害怕,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一个人,那些湿漉漉的睫毛像被雨水打蔫的鸦羽,密密地覆在眼瞼下,隨著微弱的呼吸偶尔轻抖,每当这时,她都会屏住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安娜的眉头有些舒展,甚至数起了康拉德的睫毛。 数著数著,她突然停了下来,一滴小小的水珠,正悬在康拉德的眼角。它停在那里,將落未落,不知是雨滴还是泪珠。 她伸出另一只手,慢慢靠近康拉德的脸颊,她翠绿色的眼眸像只小鹿,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一旦有些风吹草动,她就会立即跑开。 好在,她成功拭去了那滴悬垂的水珠。 第20章 黑天使 老式壁炉里的木柴劈啪作响,跃动的火光让书籍繁多的房间满是阴影。诺兰斜靠在旧牛皮沙发上,半边脸藏在阴影里。那件带著十字徽章的外衣被隨意地搭在沙发的靠背上,白衬衫袖口卷至肘部,露出腕骨处一道淡白色的旧疤。 门开了,走廊的亮光在诺兰的脸上一闪而过。 “你为什么每次都不敲门,昆汀。” “你怎么每次都把自己关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小心近视眼。”昆汀一屁股坐在诺兰对面的沙发上,顺手將一个信封袋夹甩到桌面上。 “我老了,患上白內障和青光眼的概率更高一些。”诺兰看向桌子上的信封袋。 牛皮材质的信封袋,上好的小牛皮,用火漆封缄,不过那火漆是极其罕见的黑色,印著六枚黑色的羽翼。不过现在那枚火漆已经被打开了。 “別这么看我。”昆汀单手抓过桌子上的酒瓶,里面是上好的纯麦威士忌,“你让我把组织里的东西偷出来,也没说我不能看,虽然是自己家的东西,但我好歹也要知道是什么。” “隨便你。”诺兰懒得搭理他,拿过信封袋。 “不用看了,里面就只有一个名字,出生年月,家庭信息,平生事跡一概没有。”昆汀找了一圈就只看到诺兰手里的一个杯子,他乾脆直接將瓶口送到嘴边。 诺兰隨便扫了一眼,真如昆汀所说,除了姓名年龄,其余全是空白,好像这个男孩只是小说家虚构的半成品,只构思了姓名。 诺兰把信封袋装好扔了回去:“你们不是不允许醉酒吗?裁判所的人违反教条那叫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放在火刑架上烤都不过分。” “谁说宗教裁判所的人就一定要信教?”昆汀擦擦嘴,“你在这所学校里担任校长,难道就真的是教育家吗?只会培养杀人兵器的也算是教育家?再说了,那如果把我放到火刑架上,那谁来点火?难不成我还会自己烧死自己吗?” 昆汀口中的宗教裁判所是教皇国最令人畏惧的机关。 这个机构专门负责处理宗教事件,人数极少,权限极大,一旦有人被他们判定为能威胁到弥撒亚圣教的恐怖分子,他们有权不经过帝国的审理將人直接抹杀。 他们总是在黑夜行动,穿得一身黑,来无影去无踪,只是把人捆在家里,再放一把烧到天亮的火,证明他们曾经来过,以此震慑那些暗中图谋不轨的人。 民眾对他们的畏惧已经到了能止小儿夜啼的地步。 现在这个组织在维也纳的负责人正吊儿郎当地半躺在沙发上,用仅存的一只手,又是喝酒又是擦嘴。 “在这个学校你是老师,我是校长,你应该尊重你的上级。”诺兰说,“对於你们骑士,上级的命令不是绝对的吗?” 昆汀嗤笑一声,琥珀色的酒液在瓶子里晃荡,“得了吧,这里没有骑士,只有一个残疾中年人和一个骚包老头,“他仰头又灌了一大口,“再说了,我都帮你把档案偷出来,不应该是你感谢我吗?” “你一个负责人,看个档案不是隨隨便便的吗?而且我还把这瓶酒让给你了,一份档案换一瓶修女岛酿酒厂的威士忌,你赚大了。” 昆汀突然压低了声音:“谁告诉你这是普通的档案了,没看到徽记上的六只翅膀吗,保密级別最高的档案,只记录最危险的东西,甚至是能倾覆弥撒亚圣教存在的东西。” “你这样说我心里还好受点,至少我那瓶威士忌没有浪费。”诺兰说道,“不过,你们这个记载也太潦草了吧,就只有一个名字,你现在去外面打听打听,哪个学生不知道康拉德的名字。” 昆汀嘆了口气:“这就是这份档案存在的目的啊,警告像你这样好奇的人不要过多的试探那个男孩的过去,好奇心害死猫。” “我觉得做这份档案的人有点毛病,一个还在上学的男孩就可以威胁到弥撒亚圣教?”诺兰调侃道,“这么有趣的事情哪只猫会不好奇呢?” “谁知道呢,歷史的车轮碾死蚂蚁可不看大小,你死了別扯上我就行。” “你居然把弥撒亚圣教比作蚂蚁,其心可诛啊,”诺兰试探性地问道,“那你觉得那孩子是什么情况?战爭创伤综合徵?” “你別问我,我不好奇,我也不想死。” “一瓶威士忌。” “三瓶。” “两瓶。” “成交。” 昆汀把酒瓶放下:“我觉得不像,上过战场的骑士哪怕再怎么应激,专业的战术技巧都不会忘。” “而他那几下......”昆汀模仿著短刃快速突刺的动作,“精准、连贯、狠辣,完全摒弃了防御,完全奔衝杀死对方去的,更像是刺客的刺杀术。我们可不学这种不入流的东西,骑士更喜欢骄傲地从正面击败对手。” “我还以为我们骄傲的退役骑士会说那只是不入流的街头混混斗殴。”诺兰特意把“骄傲的退役骑士”咬得很重。 昆汀只是笑笑,他知道诺兰在调侃自己是个二五仔,作为帝国退役的骑士加入了教皇国的宗教裁判所,將不少所谓的异端骑士送上了火刑架。 “所以呢,你的结论是什么?”诺兰接著问道。 “我的结论就是我不掺和你们的事情,他上课发呆我就当看不见,他所有的作业我都给满分,我躲得远远的。我建议你也离他远点,大不了找个由头把他开除了,踢得越远越好。” “那怎么可以,我怎么会开除我那可怜的学生,况且他还那么优秀。”诺兰说道,“我可是立志要当一名好的教育家的。” “你把这样的不稳定因素留在学校,万一哪天出事,波及无辜的学生怎么办?特別是那个叫安娜的女孩,守在校医那一天了,那女孩要是出什么事,可就是外交事件了。说不定到时候还是我亲手把你这个校长点了。” 诺兰没有立刻回答。壁炉里的木柴又爆出一声脆响,他拿起桌上已经被打开的黑色火漆信封袋,扔进壁炉里,亲眼看著牛皮纸一点一点蜷曲,最后烧成灰烬。 “连自己的学生都保护不了,那还叫什么教育家?” “你就这么烧了,那我怎么办?”昆汀嘴上这么说,但身体一动不动。 “你就说被偷了唄,再说我这是帮你,是你亲手打开的,而你又没有一模一样的火漆印章。” “有点道理。” 第21章 麋鹿与小猫(太喜欢这一章,所以和上一章发反了,磕头认罪了) 康拉德缓缓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纯净的白,一切都模模糊糊的。 他是在教堂长大的孩子,每当主教开坛布道时,他总说要多做善事,这样才会得到神的怜爱,死后才能上天堂。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了。 但从某一天开始,他就不信神了,自然也不相信有天堂存在。可现在那张凑过来的脸素净无暇,髮丝的边缘闪著细碎的微光,像是天使亲吻罪人的额头。 他努力地向前凑了凑,是梔子花的气息,连带著天使的眼睛也是翠绿色的。那绿色的瞳孔凑得越来越近,好像要將他整个人彻底看清。 对方明显鬆了口气,康拉德能感觉到对方整个人都放鬆下来。 “啊!”对方回过神来,连忙向后退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道歉。 “安娜?”康拉德的视野逐渐清晰起来,他躺在床上,白色的墙壁,淡蓝的窗帘,想来应该是躺在校医处的病床上。 “嗯,你刚刚睫毛动了,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醒了。”安娜声音低低的。 “米切尔怎么样?” 安娜没想到康拉德问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她明显地愣了一下才说道:“没什么大碍,当天下午就醒了,听说昨天晚上还开了一场派对庆祝胜利。那场决斗......是他贏了。” “没关係,我本来也没想著打过他。”康拉德试著活动四肢,酸痛无处不在,唯一的好处是没有缺胳膊少腿,“我昏迷几天了?” “一天半。”安娜把视线移到別处,“校医说你没什么大碍,只是精神紧张过度,休息一会儿就好,没想到你这一睡就是一天半。” “嗯。” “你......为什么要替我上去决斗?” 康拉德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於是他选择了反问:“那你呢,为什么答应和米切尔决斗?” “哪有用问题回答问题的,明明是我先问你的。” 康拉德一瞬间呆住了,在他的印象里安娜一直是个害羞的女孩,有人找她说话,她就礼貌性地回復几句,剩余的时间就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看书。 “大概有很多原因吧。”安娜还是选择先开口,“我的父亲也曾是一名骑士,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可越是勇武的骑士在战场上越先倒下,他已经做得很好了,他坚持到了最后的时刻。” “可他还是死在了神圣罗马帝国的骑士手上,城破了,家也没了。那些人建立了新的圣耶路撒冷,可他们害怕残余的家族復辟,就挑选了那些家族里最受宠的孩子,把他们送到这里。” 康拉德的眼神黯淡下来:“那你恨帝国吗?” “当然,我当然恨他们,谁会不恨自己的杀父仇人呢?我恨不得扒他们的皮,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安娜看著康拉德,“可我不恨帝国的平民百姓,每个国家的平民百姓都是爱好和平的,他们只想吃饱饭,找一个相爱的人,生一个可爱的孩子,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 “我只恨那些草菅人命的贵族,他们用加官封侯蛊惑,蛊惑国家的平民百姓用生命去换另一个国家平民百姓的生命。”安娜的声音弱了下来,“可我再恨又有什么用呢?我甚至没有勇气去面对一位贵族少爷的剑。” “对不起,我说太多了,这本来就和你没关係。” “没关係的。”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和米切尔决斗?”安娜直勾勾地盯著康拉德的眼睛。 康拉德躲开了,那眼神里的希望太过沉重,隨口说道:“英雄救美吧大概,男孩总是幻想自己是骑士,从恶龙手中救下公主。” “你觉得我像公主?” “嗯,你漂亮得像是公主。” “那我就是公主。” 康拉德被安娜的反应搞懵了,他的本意是敷衍过去,没想到她当真了。 他觉得眼前这女孩不是眼睛像麋鹿,是整个人就是一只麋鹿。 那是一种怕人的动物,它们看起来安静,实际上时刻警惕著周围的环境,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立马逃走。 可它们也是亲人的动物,如果你得到了它们的信任,它们会用脑袋蹭蹭你的衣袖,甚至是伸出舌头舔舔手心。 “对了。”安娜想到了什么,“校长让你醒了之后去办公室找他。我猜是因为你差点把【雷鸣】的胸甲捅穿了,更换一块被【红水银】浸泡过的胸甲可价格不菲,你惨了。” 安娜见康拉德不说话,以为他是囊中羞涩:“不过你放心,我可以帮你,毕竟事情也是因我而起。” 康拉德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就是两个极端,她小心翼翼地在不熟悉的国家活著,恰到好处地应付不熟悉的人。她做得很好,但那不是一个女孩该有的感觉,只在刚刚她才透露出了一丝女孩的俏皮,就是话有些多了。 康拉德闭上了眼睛,他在想其他的事情。诺兰校长真的是因为甲冑损坏的事情要找自己吗,还是说他看出了什么。 康拉德想不通,他有些累了,如果安娜现在离开他就能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可女孩儿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关不上了,喋喋不休地將以前没能吐槽的事情说给康拉德听。 “对了,过两天就是周末了,那个在万国花厅的生日聚会,你打算送什么?”安娜突然问道。 “万国花厅?阿格妮丝?”康拉德突然清醒了。 “怎么一说到她你就精神了,是因为她漂亮吗?你喜欢她?”安娜好像有些失落,“嗯,你確实应该喜欢她,准確地说那叫暗恋,哪个男孩不暗恋漂亮的女孩呢?” 安娜说著说著有些难过,她和万国花厅里的那些花有什么区別呢?帝国从不同的国家移植了那些花,还美名其曰会给它们创造最好的环境让它们开得最绚烂,可明明它们在自己的国家就已经开得很漂亮了。 康拉德却没注意到安娜的变化,他想了想:“贵的我也送不起啊,可能送个手工製品吧,便宜又有心意,虽然心意可能一文不值。” 病房里突然只剩下风吹过窗帘的沙沙声,这一次安娜居然没了回应。 康拉德好奇地扭头看去。 安娜趴在床边,像只小猫似的蜷缩著身体,把整个人缩到小小的臂弯里,长长的睫毛落下来,浓密如帘。 她睡著了。 第22章 西西弗斯(要出库捏,要坠机捏,求各位义父追读,求求月票捏。) 康拉德注意到了安娜脸上的黑眼圈,据说在遥远的东方大国就有那么一种动物,它们的脸上覆盖著白色的毛髮,只在眼睛周围是黑色的。 她这两天应该没睡好吧。 康拉德小心地將薄毯从安娜的手臂下一点点抽出,动作儘可能轻缓,生怕惊扰到她的好梦。 康拉德深吸一口,试探著將腿放下床去,脚掌触地的瞬间,酸软感立刻从脚板底蔓延上来,让他踉蹌一下。他扶著床沿站定,缓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安娜身后,轻轻给她披上薄毯。 铺著软厚地毯的走廊寂静无声,阳光透过彩窗就变成了碎金,均匀地撒在地毯上,这里的房门两两相隔很远,每一扇门都厚重考究,还掛著暗金色刻字的金属门牌。 校长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 康拉德还没看到校长室的铭牌,就听到手掌用力拍打厚实门板的闷响。 只见身材发胖的禿顶男人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前,他拍门的时候,甚至能隱约瞧见白色长袍下,像波浪一样翻涌的肚腩。 “校长!校长先生!您在里面吗?请开开门!”他对著门缝大喊,“我们研发部没有经费了,学校真的不能再拖了!设备维护的窗口期就在下周!校长!您听见了吗?我们真的很需要那笔经费!” 他的急切和恳求,慢慢变成了难以遏制的愤怒。 “诺兰,你是真的不在还是跟我在这演呢?我们没钱了你知道不知道啊?你再不给钱你看我在不在校董会上弹劾你,你这位置我曼施坦因也不是做不得!” 他的声音渐渐带起了哭腔。 “我真求你了诺兰,你知道我的,不到关键时候我不会低声下气求人的,是真的快要吃不起饭了,求你了,拨点钱吃饭吧。” 然而,无论他是拍打、呼喊还是乞求,那扇厚重的门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还真不在?难道被卡尔那傢伙骗了?”见没有回应,他瞬间恢復了正常,“看来下次真得教训那小子一顿。”他自言自语地离开了,全程没看康拉德一眼。 康拉德刚想跟著一起离开,就听到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进来吧,康拉德。” 校长办公室很大,有壁炉,有沙发,巨大的橡木桌摆在林立的书架中间,诺兰就坐在橡木桌后面。 “曼施坦因,学校研发部的部长,每天都会来这里哭穷,就好像早晨的例行祷告一样。” “研发部部长?”康拉德甚至不知道学校里有这个部门,他一直以为他那间小小的礼拜堂里存放著学校所有的器械。 “学校里的机械师不只是教书育人的老师。”诺兰解释道,“我们也为帝国製造最强大的武器,你在学校看到写有『此处修缮,禁止入內』的木牌,无一例外都是他们的杰作。不过最近他们越来越过分了,打著要超越【炽天使】的旗號,天天都来跟我要钱。” 诺兰一口气说了很多,好像在发泄著这些天被打扰的不满,竟没有注意到康拉德还站著。 “哦,你看我都忘记了,快坐吧。” 康拉德刚在诺兰对面的高背椅上坐下,校长便从橡木桌后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壁炉旁。他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膛里燃烧的木柴,让火光更明亮些。 “身体感觉怎么样?我听校医说你是精神过度紧绷?” “是的,校长先生,米切尔少爷太厉害了,我有些招架不住。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 “米切尔少爷吗?”诺兰顺势拿了瓶酒回到座位上,“我还以为你会叫他那个小子,然后等个机会报復回去。” “技不如人,不过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和他再切磋一次。” “胜不骄,败不馁,挺好的。”诺兰给倒了杯酒,“来一点吗?上好的威士忌。” “不用了,校长先生,校医说我这段时间最好不要碰酒。”康拉德摆摆手拒绝。 “嗨,喝一点放鬆放鬆,都说学生看到老师就像老鼠遇到猫,可是喝了酒的老鼠说不定连猫都敢打。”诺兰固执地將酒杯放到康拉德桌前。 “那就谢谢校长了。”康拉德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確实不那么紧张了。” “哦,对了,你能和我说说当时为什么要代替安娜与米切尔决斗吗?” 康拉德端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掌心沁出的细汗在杯壁留下薄薄的掌纹。 壁炉跳跃的火光在康拉德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將诺兰校长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 “校长先生。”他终於开口,“您知道西西弗斯吗?” 那个因为挑战神权被神明惩罚,需要永无止境地將巨石推上山顶的男人。诺兰当然知道。 “我接了很多勤工俭学的工作,打扫校园,修理花圃草坪,保养教学设备......可这些赚到的酬劳仅仅足够支付我的学费。所以每天放学我都要第一个跑出教室,去抢市政厅的廉价晚餐,有的时候只有一块发黑的麵包,可如果抢不到,我一整天都要饿肚子。” 康拉德並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像是在讲一个微不足道的故事。 “我觉得我已经足够努力,甚至是已经拼尽了全力,可我依然改变不了我的生活。” “有的时候我觉得,我们都是西西弗斯,无论再怎么努力,我们都对抗不了神明定下的命运,永远都不能把石头推上山顶。” “可米切尔少爷他们不同,他们未来的路家里都已经铺好了,靠著父辈的关係,找到枢机会的人做推荐人都没问题。他们唾手可得的东西,哪怕我拼了命也够不著。可每个人都想过得幸福,无论是唾手可得的幸福,还是拼了命爭取的幸福。” “所以我真的想贏一次。我想证明命运是可以反抗的,哪怕是我们这种人,也有机会贏下不可一世的米切尔少爷。”康拉德苦笑,“可我错了,命运才不会眷顾勇敢者,它只会平等地给每个不自量力的人一记耳光。” 康拉德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永远都到不了山顶。” 第23章 撒谎的孩子也是我们可爱的学生啊 诺兰斜靠在橡木桌边缘,把玩著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裹著冰块徐徐旋转,在炉火的映照下泛起橘红色的光。 男孩临走前说了许多话,言语中的真诚几乎让他眼眶发热。他甚至向男孩许诺了下学期的全额奖学金。他欣赏那孩子身上灼灼发亮的勇气,勇气让人勇敢,可勇气又怎么会让人变成吃人的野兽呢? 用真心包裹的谎言就变成了真假参半的实话,不过他並不打算拆穿。 “孩子们说一些谎话又会怎么样呢?依然是我们可爱勇敢的学生啊。” 诺兰抬手,手上的酒杯和男孩留下的那只碰了碰。 ...... “你说你遇到了曼施坦因?”乔托將四肢拉到极限,深吸了一大口雨后的空气。 康拉德也不清楚乔托是怎么找到这的,他刚出大楼,就看到乔托倚在大理石柱上,那忧鬱的眼睛轻飘飘地看著远方,如果嘴里再叼一支玫瑰花,像是来接女孩下课的富家少爷。 虽然他本来也是少爷。 “我当然知道他啊,据说以前是机械学院的院长,但相比於教书育人,他更醉心於纯粹的研究,经常上课迟到,甚至乾脆直接旷课,很多学生的家长都对此不满,要求学校把他撤了。可惜每一次都被校长压了下来,谁让他的机械造诣仅次於校长呢。” “我怎么都不知道我们学院还有个院长?” “你肯定不知道啊,这种坊间消息大都通过课间小话或者酒会派对流传。”乔托摊摊手,“可惜我们的康拉德少爷不屑於参加这些幼稚活动。” 康拉德白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不想再搭理他。 “哎,你等等,我接著和你说啊。”乔托跑到康拉德身前,倒著走路,这样就能和他面对面地交流。 乔托接著说道:“后来他觉得烦了,乾脆直接辞去了院长的职位,拉著同样醉心研究无心教学的老师组建了一个研发部,专门捣鼓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们曾经放话要將红水银低温凝固,磨製成弹药的形状,这样一枚小小的子弹就能炸毁整栋楼房。结果子弹没造出来,楼倒是塌了不少。学校角落里那些翻新楼房,其实根本就没翻新,完全就是新的。” “而且啊,据说他还有一个怪癖。一般这些能人都有些我们不能理解的癖好。比如说毕达哥拉斯就从不食用豆子,据说是因为他觉得豆子像......”乔托的眼神向下瞟了一眼,发出嘿嘿的怪笑。 “你能正常点吗?” “好吧好吧,情不自禁。”乔托把话题拉了回来,“那你猜一下曼施坦因的怪癖是什么?” 康拉德想了想,满脑子都是曼施坦因变脸的画面,那速度比搭载双流蒸汽机的火车快多了。 可那应该也不能算怪癖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想猜,猜不出。” “真没劲。”乔托吐吐舌头,“看在你受了伤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免得你等会儿都不知道要聊什么。” “曼施坦因很喜欢吃烤鸡,还要是那种养了两年半的烤鸡,他说这个年份的鸡就和五十年生的老藤葡萄树一样,风味集中,浓郁,更有极佳的复杂度。说白了,就是两年半的老鸡皮实肉厚,烤起来滋滋冒油,曼施坦因就喜欢满嘴流油的感觉,所以你要是闻到了有鸡油味的器械,那大概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康拉德点点头,他觉得乔托说的有道理,毕竟刚刚翻涌的肚皮还歷歷在目。 “不过我为什么等会儿要和其他人聊这个?”康拉德不懂乔托又抽什么风。 “今晚不是阿格妮丝的生日派对吗?和女孩跳完舞之后就要聊一下有趣的事情,这个事情既要好笑也不能眾所周知,这样你们之间就有了第一个需要共同守护的秘密。”乔托自詡很懂女孩,他总说追女孩的第一步是要让女孩也有追求的参与感,可他也从来不追求女孩,他说他这辈子只为艺术献身。 “谁说我打算去了?”康拉德反问。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就是觉得礼物拿不出手吗,你看我今天也没带礼物,我们就进去胡吃海喝一顿,就当晚餐了。这不比市政厅的那些麵包好吃多了。” 乔托摊开手,示意他什么礼物都没带,“再说了,你去市政厅抢廉价黑麵包都不嫌丟人,这你就嫌丟人了?难不成你真的对阿格妮丝有什么非分之想?得了吧兄弟,那样完美的女孩能让我们看一眼就已经算是施捨了。” 康拉德一时语塞,他突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了,况且他已经快两天没吃东西了。 夜幕降临,万国花厅亮了起来。从那些巨型的落地窗看进去,灯光嶙峋,花姿摇曳。这是一座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外面是浅蓝色的墙面配以高耸的白色鎏金柱,內部的墙面、门框、窗框都布满了一层又一层向外扩张的鎏金花饰,金光闪烁,装饰的繁复程度达到了顶峰。 据说设计这儿的设计师参与过叶卡捷琳娜宫的建造,是学校花大价钱请来彰显財力和尊贵的。 阿格妮丝就站在大门旁迎接宾客。 她的礼服由层层叠叠的银白色丝绸与细若游丝的暗金线织就而成。裙摆如同盛放的月光曇花,每当她躬身行礼时,裙上便有暗金色的光泽浮现,如同流淌的液態黄金。 “这么漂亮的女孩还要亲自在外面迎接宾客。”乔托拍拍康拉德的肩膀,“可惜今天没带画画的工具,这么漂亮的女孩我都没能画下来,我的人生没有了意义,现在只有美食才能填补我內心的空虚了。” 乔托话音刚落,就见米切尔带著他兄弟会的成员姍姍来迟。 米切尔一身白色的正装走在前面,领口里的蕾丝巾镶著水钻,而他的兄弟会成员清一色的黑色正装跟在他后面。 “这位少爷真是......骚包极了。”乔托將头偏向康拉德低声说道。 米切尔也发现了康拉德,不过只是轻轻一瞥,就换上极具亲和力的笑容向著阿格妮丝走去。 “哎哎哎,兄弟,挺直腰杆,打输了不要紧,我们气势不能输啊。” 第24章 野狗怎么跳舞? “他看我们的眼神像是在路上看到了一条狗,虽然万国花厅这样的地方安保严密,不会把狗放进来。可是他的眼神那么的温柔,他好像真的能理解这里会出现狗耶。” “野狗还是家犬?” “不知道。”乔托试图用银叉叉起篮子里小巧的餐前麵包,叉子从麵包外壳滑过,麵包屑簌簌掉落在洁白的桌布上,麵包也顽皮地滑脱,在盘子里打了个转。 “你的手除了使用画笔还会使用其他东西吗?”康拉德吃得很满足,这都是他平日里吃不到的东西。 他们蹲在大厅的某个角落里,左手拖著餐盘,右手握著餐刀,叉子隨意地插在指缝里,插食物的时候需要將整个小臂都悬垂在餐盘上。 他们也不想这么狼狈,可他们眼前都是武装到牙齿的男孩与女孩。 男孩们穿著不带一丝褶皱的正装,用带著花香的头油梳出古典的油头;女孩们身上是得体的晚礼服,她们的线条被衬得美好优雅。 他们用得体的贴脸礼打招呼,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说到兴奋时,女孩就把脸埋在男伴的臂弯里轻笑。 “你说,他们等会儿发现东西都被我们吃完了,会不会给我们赶出去。”乔托乾脆直接用手將麵包塞进嘴里。 “不会,我的意思是我们吃不完。我刚刚数过了,他们是按全校师生的人数准备的。”康拉德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桌子上单独摆放的不列顛蓝龙,刚好是全校师生的人数,如果算上有些人不来的话,他俩甚至可以多吃几条。 “她还真是有钱,不知道哪国来的公主,那我们得多吃点,爭取让他们没得吃,让他们这么看我们!”乔托左手龙虾,右手牛排,左右开弓,好不威风。 康拉德有些无语了:“你好歹也是一个富家的贵公子,怎么和街上没吃过饱饭的乞丐一样。” “吃自己家的......不要钱吗?虽然现在......还不是我的钱,但是等我那个不成器的爹死后,不就是我的了吗?自己的钱当然要省著点花。” “你就不能有点理想吗?” “当然有啊,我想长生不老。可是这就很异想天开。大家都说,肉体的消亡不是死去,只有当世界上没人再记住你的名字时,才算得上真正的死去。” 乔托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吮了吮手指:“所以我想当一名艺术家,只要我留下传世的画作,那我就將永垂不朽。可惜我的画只有女孩们喜欢,可为什么她们喜欢我的画,却不喜欢我呢?” 乔托接著说:“万一哪一天我真死了,还没有留下传世的画作,那靠兄弟你了。” “我又不会画画,就算我真画出来了我肯定署自己的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其实,我想说的是,万一哪天我真的死了,你能不能穿著黑色的礼服,胸前的口袋要插一朵玫瑰,再打著一把黑伞,从双流蒸汽机的车子上下来,远远地观摩我的葬礼。” 康拉德偏过头看他:“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係?” “很帅啊,来参加葬礼的人看到你的装扮,就会觉得我有不为人知的一面,说不定是一名【圆桌骑士】,甚至是【炽天使】。”乔托吐了口气,“勾得他们的心痒痒的,这样他们理所应当地会记得我很久。” 清越的提琴声响起,大厅中央的水晶吊灯亮起,將繁复的鎏金花饰映得更加璀璨夺目。方才还欢声笑语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自然地看向大厅前方。只剩下两个角落里的傢伙,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 两个傢伙突然意识到全场安静了下来,连忙停下交谈,將最后一口龙虾肉塞进嘴里,无声咀嚼。 阿格妮丝,今晚的主角,款步走向大厅前方的礼台。 她银白色的礼服裙摆隨著步伐轻轻摇曳,穿过摆满花卉的过道,娇贵明艷的它们在她面前纷纷垂下花蕊。 她轻轻提起裙摆,给在场的各位行了一个標准的屈膝礼。 “欢迎各位的到来呀。” 她的开场简洁俏皮。 “感谢各位今晚拨冗蒞临万国花厅,与我共度这个特別的日子。你们的到来,让这座厅堂更加熠熠生辉,也让我深感荣幸。” “各位的心意我已收到,我无法用言语表达我此刻激动的心情,我敬各位一杯,谢意都在酒水里了。” 她接过侍者递过来的酒杯,用衣袖遮挡杯口,缓缓抬起杯脚,玫红色的液体一点点缓缓向前,直到吊灯灯光重新透过整个酒杯。 “希望大家都能好好享受这场派对哦” 阿格妮丝再次行了一个屈膝礼。 二楼一侧的深红幕布拉开,一只小型乐队正在演奏,刚刚的提琴声就是从这里传出。他们开始了试音,绷紧的琴弦被来回拨动,轻柔厚重的声音就从空腔缓缓流出。 角落里的人傻眼了。 “这场派对的主题......不是吃吗?看这架势怎么是个舞会?”乔托扫视一圈。 怪不得来这里的男孩女孩都武装到了牙齿,怪不得都是男女两两结伴。 “你会吗?”康拉德看向乔托,他小的时候也是在高高的礼台上看舞池里的人起舞,还没来得及亲身体验过。 “当然......不会。跳舞这么危险的活动,万一绊倒伤到手,那我还怎么画画?” 在他们商討的同时,身边的男孩女孩已经转起来了。 男孩们擦得鋥亮的皮鞋和女孩们白色高跟舞鞋踩踏在擦得光明如镜的实木拼花地板上。 而地板则倒映出两人尷尬的神色。 满场都是成群结队的男孩女孩,没有一个女孩是閒著的。 “要不我们溜吧。” “我们出得去吗?”康拉德反问道。 空气里瀰漫著香水味,他们舞姿优雅,一时摆出矩形,一时散成圆形,女孩们旋转时散开的裙裾让他们无法在舞池里通行。 他们的每一个转身,都会分出三两道眼神落在角落里呆呆站立的两人身上。 康拉德和乔托在看他们翩翩起舞,他们在看大马路上的野狗表演呆滯,嘴里的涎水流得满地都是。 “要不,我和你......”乔托弱弱地出声,“来上一曲?” 康拉德摇摇头,如果非要是乔托的话,那还不如和教堂里的机动甲冑来上一曲。 毕竟他能把机动甲冑控制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