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玫瑰》 第1章 《末日玫瑰》作者:深井病【完结】 简介: 当末日的丧钟敲响 泡在营养液里的眼睛睁开, 锋利的菱形瞳孔反射着头顶白炽灯的冷光 [方顾] 混沌的大脑破译了留在皮质层的代码 原来……他叫方顾 ∞∞∞∞∞∞∞∞∞∞∞ 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实验员将眼睛对准显微镜, 透明涂片上的冰晶虫分裂,丝状的触手溢出剔透的蓝色液体, “岑厉!”有人在喊他 他抬头,实验室里反光的玻璃透出一双晶蓝的眼睛 ∞∞∞∞∞∞∞∞∞∞∞ 生命树计划重启, 方顾接到上级命令执行搁浅行动, 罗布林卡雨林里遮盖天日的密林堆叠起蛇神的巢, 厚重的黄沙盖成坟墓埋葬着女神的泣音, 雪山下冰冻的人脸排成矩阵,后颈上显露永生代码 当那颗蓝色眼球里的金轮拨动,另一把染血的匕首又要刺向谁的心脏? 虚幻的锚点世界,神秘的x组织,死而复生的队友,还有那只藏在暗处的眼睛…… 信任坍塌之后,谁才是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 ∞∞∞∞∞∞∞∞∞∞∞ 从营养液里爬出来的怪物长出了人的血肉, 胸腔里跳动的鲜红心脏被扎满刺的荆棘捆缚, 欺骗、利用、背叛让他伤痕累累…… 某一天,骄阳下, 身着洁白西装的人带来了一颗种子, 不久之后竟然在那身血肉模糊的肉里长出了艳丽的玫瑰…… 以下是第一版文案: 问:如何才能叼回一枝白玫瑰 答:白玫瑰会自己变成食人花然后一口吞了你。 ∞∞∞∞∞∞∞∞∞∞ 基地里来了一个知识分子,长得跟朵玫瑰花儿一样,第一眼,方顾看不上 哪曾想却被老领导逮住做了小玫瑰的保镖,陪着他闯雨林、翻雪山、穿沙漠,方顾累成了狗 小玫瑰哪儿哪儿都好,唯独爱多管闲事,管他抽烟,管他喝酒,还要管他的床上睡了谁,方顾眯着眼摇头说不对 某天,夜黑风高,方顾的屋门被撬开,从不喝酒的人醉眼朦胧,两瓣妍艳的脸颊上染着酡红,委屈地控诉他:方顾,你疼疼我好不好 方顾震惊,方顾迷惘,方顾将软成一摊的玫瑰拖进了屋里,想着:我还不疼你吗?我都快把命给你了 ∞∞∞∞∞∞∞∞∞∞ 在少年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五岁的岑厉不懂,十五岁的岑厉懂了 年轻的特种队长如同天神一样救下了被丢进泥沼的自己,从此,岑厉昏暗了十年的天空第一次降下了光 十年后再次相遇,他的神明已经记不得他了,但那又如何,岑厉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你的记忆里没有我,那我便重新出现,这次,你一定要记住我,直到死 纵前路艰难,我也要跨过千山万水来爱你 双洁,攻追受,受宠攻,年下he 受:方·人前暴力熊人后小白兔·顾 攻:岑·人前白玫瑰人后食人花·厉 武力值天花板队长x高智商温柔教授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科幻 末世单元文 主角视角方顾互动岑厉 其它:方顾,岑厉(he) 一句话简介:废墟里的一枝纯白玫瑰 立意:永不言败的勇气 第1章 去迎接你的幸福 炽烈的阳光如火舌舔舐大地,将土壤烤炙成一片焦黑,空气中每一缕气息都仿佛被榨干了水分。 偌大的基地里只有勤恳的执勤兵还在岗哨上苦苦煎熬。 靠近基地中心的黑塔下,立了一道黑影。 从指缝里抖落的烟灰细细簌簌落到地上,没一会儿功夫就将那双军靴下踩着的一小块砖铺上了一层干燥的黑灰。 方顾掐着烟屁股吸了最后一口,百无聊赖地朝上望了一眼。 刺目的光照得他眼睛生疼,可他却只瞧见了黑塔上永不熄灭的红光。 真tm闪瞎眼。 方顾心里吐槽,也不知道当初是哪个人才设计的,居然把基地里最核心的地方亮了出来给人当活靶子。 好热啊。 他又叹了口气,伸手将衣领扯开了些,试图吹吹不存在的风。 “老方!干嘛呢你?” 背后传来踢踏踢踏的脚步声,方顾将烟丢到地上,脚尖用力碾了碾。 他回头,对着来人道:“晒太阳发疯呢。” “呦!方老大,谁又惹你了?” 程愫小跑过来,一脸的幸灾乐祸。 他神秘兮兮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黑塔,“该不会又让那位给骂了吧?” 方顾淡笑不语。 “收收你的狗脾气吧,” 程愫拍了拍方顾的肚子,语重心长地说,“别再让哥哥我替你担惊受怕了。” “去你的吧。”方顾踹了他一脚,踢飞了程愫的假惺惺。 程愫顺着那不轻不重的力道顺势靠在墙上。 他瞅了眼方顾脚底下乱七八糟的烟头,玩世不恭的笑脸上终于有了点认真。 “出什么事了?” 程愫抱着手臂看他,玩笑了一句,“难不成x组织要打进来了?” 方顾一言难尽:“大队长,您盼着点好吧。” “方顾。”程愫沉下脸。 “嗯?”方顾挑眉。 “我是二队长,你才是大队长。”他严肃地指正。 “你可别想撂挑子不干,把你那群猴崽子甩给我,”程愫眯着眼警告,“我可不干!” 方顾敢肯定,他此生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无语过。 程愫的猪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一天天的尽想屁吃。 “把心放肚子里。”方顾毫不掩饰眼里的嫌弃。 程愫就算想去他一队,他还不要呢。 程愫肩头松下来,又重新靠回墙上,懒洋洋地问他:“那还能是什么大事能劳您大驾,好好的觉不睡要跑基地里来晒太阳发疯?” “哎,”方顾长叹了口气,又从兜里摸了根烟点上,“元帅要派个新任务给我。” “嗯哼?”程愫等着他的‘但是’。 果然,那人下一秒开口:“但是我不想去。” “我累了。”方顾直直看着他,眼底情绪莫名。 程愫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人。 好在方顾也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别扭性子,心里的憋屈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他沉默着抽完手头上的烟,眼睛一扬,又变回了那个无坚不摧的特种一队大队长。 “有人过来了。”方顾眯着眼,从烟雾缭绕里看到一片醒目的白。 程愫伸长脖子去看:“谁啊?” 方顾摇了摇头:“不认识。”不过,看着那气质倒是有些像基地里那群娇滴滴的研究员。 “岑厉!”程愫的声音大得有些刺耳。 他转过头,看着方顾的眼神像是在瞧怪物:“岑厉啊!你居然不认识他?” “岑、厉,”方顾的喉咙里慢慢碾出两个字,而后又漫不经心道:“我听过。” 基地里最年轻的生物学教授,博学多才,人美心善。 “哎,”程愫伸手怼了怼方顾的胳膊,随口一问:“你这次的任务不会和他有关吧?” 方顾盯着那张绝美的脸,轻轻“嗯”了声。 “什么?”程愫一脸震惊。 “对,”方顾转过头看他,说得斩钉截铁,“我的任务对象就是他。” 程愫倒吸了口凉气,用力拍了拍方顾的肩膀:“我的老哥哥哎,你要走桃花运了。” 方顾嘴角抽抽,扒拉开肩上的爪子,冷着脸无声吐出一个字:“滚。” “方队,元帅让你上去!”一道声音飞来,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卫兵站在拐角边冲着方顾招手。 “去吧,”程愫欠欠儿地朝他努嘴,“去迎接你的幸福!” 方顾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自顾自地将手里的黑色作战服抖了两下,利落地套在了身上。 “走了。”他没回头,只伸出一只手冲后面的人摇了摇。 程愫看着消失在拐角里的人影,脸上的笑容逐渐隐没。 方顾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机会能够进入黑塔,黑塔是整个基地最核心的区域,即使他是特种一队的队长,也是“非召不得入”, 而今天借着那位生物学教授的光,他居然二次光顾了这地方,还真是同人不同命。 “到了。”卫兵领着人在一道银白的铁制门前停下。 到哪儿了? 方顾不明所以地观察起立在他面前的铁门。 平平无奇,看不出特别的地方。 “方顾,你直接上来。” 铁门上挂着的银白色电子屏里闪出一张威严的人脸,正是基地的统领,代号“元帅”的宋平州。 他的话说完,电子屏一下子熄灭,铁门缓缓开启。 第2章 方顾一脚踏进去,等门再打开时,一屋子乌泱泱的人齐齐盯着他。 饶是见惯了腥风血雨的方大队长,猛地对上一眼也数不尽的白色防菌服,也免不了心头一颤。 “方队长,快过来。”宋平州笑眯眯地招呼。 方顾却是不动,身子站得笔直。 “元帅。”他对着宋平州敬了个军礼,声音冷硬得像是一块捂不化的铁。 “方队长,快过来吧,大家都等着你呢。”一个穿着绿军装的中年男人开口。 方顾眼神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脸上堆起一个客气的笑。 他在众人的注目下迈开步子,径直走向宋平州。 “方顾,这位是岑厉,岑教授。”宋平州指着坐在他左手下方的人,“你应该知道他。” 方顾抬眼去看,和隔着一层灰蒙蒙的缭绕烟雾不同,眼前人的脸在屋里白光的照射下美得更有攻击力, 那双温柔的眼眸里只映出一个人的身影,就好像全世界只有你被他放在了心上。 “方队长,幸会。”岑厉眉尾荡开一抹笑,对着方顾伸手。 方顾漠然地看了他一眼,飞快地和那只漂亮的手浅浅握了下。 他扯开个笑,不冷不热地回应:“岑教授,你好。” 岑厉自然地收回了手,他当然看出了那人的不乐意, 雀跃的心跳落寞了一瞬,只有掩在桌子下的右手还紧紧握着,仿佛抓着什么东西。 “人都来齐了,我们开始吧……” 宋平州的声音与关门的机械音重叠,厚重的金属门将所有的喧闹争吵都锁在了这间不大的会议厅里。 走廊里除了方头机器人偶尔滑过的轱辘声,再没有多余的响动。 时间过去了三个小时,方顾面无表情地坐在位置上,眼睛盯着对面人身上的银色西服。 他的袖口处绣着一朵银白色的玫瑰,很小,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好了,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散会!” 方顾正散漫的大脑精准捕捉到了关键,微敛的眼眸瞬间睁开,只是他才刚动了动屁股,宋平州却又发话了。 “方顾,你留下。” 方顾:“?” 乌泱泱的一屋子人很快就走了个干干净净,会议室里只剩下方顾和宋平州两人。 宋平州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挺了三个小时的后背此刻终于松懈下来,舒服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问:“你知道我叫你留下来是为什么吗?” 方顾想了想:“您有话要对我说。” 宋平州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低头又喝起了茶。 人人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方顾却觉得有时候男人的心思也挺难猜的,就比如现在的宋平州。 宋平州将他一个人留下来,明明就是有话要说,可他偏不自己说,硬要方顾去猜。 方顾揣摩着他的心思,试探道:“您是想提醒我任务过程中不可顶撞岑厉?还是要告诫我非令不得脱队?亦或是……” “方顾!”宋平州狠狠瞪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你倒是将监察纪的投诉记得清楚。” “没办法,”方顾摊了摊手,一脸无奈:“谁让那些老伙计们最喜欢我呢?” 宋平州被噎了一口,说不出话来。 监察纪的人和方顾有过节,确实喜欢纠着方顾不放, 有时候连他都觉得屁大点的事,他们硬要扯出大天来,不给方顾添堵决不罢休。 宋平州叹了口气,将杯子里剩了点底的黑枸杞喝完。 “这次的任务非比寻常,你一定要小心。”他看着方顾,眼睛里是不同寻常的凝重。 “方顾,把你的任务再复述一遍。” 他又说。 方顾心里有些莫名,但还是将刚才在会上的安排一字不漏的重复了一遍。 “你的记忆很好。”宋平州夸了他一句,可眼神却不温柔。 方顾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眼底的厌色收起,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 “方顾,”宋平州的声音很沉,很稳,带着不容置疑,“将刚才复述的任务内容全部忘掉。” 方顾眼瞳骤缩,他头一次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宋平州却不给他缓冲的时间,继续道:“从现在开始,你这次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岑厉,不计代价!” “明白!”方顾的回答简短而决然,右手高举划出一道庄重流畅的弧线。 第2章 孽缘 从黑塔出来,火辣辣的热浪瞬间扑涌而上。 方顾好不容易才忍住退回去的冲动,伸手抹了把后脖子上新鲜出炉的热汗, 顶着天上晒死人的巨大太阳,迈开大长腿飞速朝着地下停车场走去。 他以为这样极端的天气,除了依旧尽忠职守的卫兵外,不会再有哪个傻子会在四十度的高温炙烤下愿意在蒸笼一样的地下停车场里做“汗蒸”。 可当方顾小跑着进入停车场时,他才知道自己还是孤陋寡闻了。 “方队长。” 温润的声音蓦然在耳朵边炸响,方顾的眼睛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那张妍艳的笑颜。 岑厉站在一束光下,细碎的光珠在他精致的眉眼上跳跃,那身白西装也仿佛洒上了一层金箔,他整个人好像在发光。 “方队长。”岑厉以为方顾没听见,又唤了一声。 方顾回过神,扬了个笑:“岑教授。” “岑教授是在等人吗?”他顺口又问了句,侧身去开车门。 “是。” 岑厉的声音很好听,带着股冷凌凌的山涧清泉味儿。 “我在等你。” 方顾拉车门的手一顿,疑惑抬头:“等我?” 岑厉点了点头。 方顾不明所以的笑了一声,手下一用力,开了一条缝的车门又重新合上,他转身靠在车上,抱着胳膊看岑厉。 “岑教授是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方顾的眼睛微微敛着,因背着光的缘故,脸上凌厉的五官此时蛰在阴影里,隐隐约约透出一丝挑衅的不耐。 岑厉的桃花眼里有一瞬间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快得方顾几乎以为是错觉。 不过很快,那双弦月眉上又挑起和煦清风一样的笑容:“我刚刚调来天枢基地,宋首长为我安排了一间宿舍,a区204。” a区204…… 方顾在心里默默念了遍这个数字,莫名地有些熟悉。 岑厉又开口了,这次那道温润的声音里带上了点小心翼翼的难为情。 “方队长,我对基地还不太熟悉,你能带我过去吗?” 方顾此刻也终于想起了那串房号到底熟悉在哪儿,因为他的宿舍就是a区203。 真是孽缘。 方顾在心里胡想,他着实不想和这朵实验室里的娇花打交道。 “当然可以。”他说得心不甘情不愿。 岑厉似乎并没有察觉到眼前人的心口不一,那双桃花眼闪着细碎的金光,显得愈发惑人。 “多谢。” 闷热粘稠的风卷起这两个轻飘飘的字吹进了方顾的耳朵里,方顾晃眼又瞧见了那朵银白色的小玫瑰。 从黑塔到a区宿舍楼开车总共不过十五分钟,方顾却觉得今天的这十五分钟异常难捱。 他独来独往惯了,车里除了一瓶劣质的汽车香水外,再闻不到其他的味道, 可今日,他的每一口呼吸里都被灌进了一点清浅的冷梅香。 方顾并不讨厌这个味道,他只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什么东西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地闯进了他的世界。 “到了。”方顾终于能说出这两个字,心里莫名松快起来。 一辆黑色吉普车平稳地停在一幢灰蓝色的建筑外,扬起一地灰尘。 “岑教授,到……”方顾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扭头看过去,眼睛里升起一抹复杂的情绪。 岑厉睡着了,他轻轻靠着车窗玻璃,白净的额头上有几缕凌乱的碎发,阳光从他鸦羽一样的睫毛上穿过,在脸上落下一层山峦样的阴影。 这时候方顾才发现,原来在岑厉的左边耳朵后面居然藏了一颗浅浅的痣,他看着那枚浅红,心里竟生出一个怪异的想法。 若是点上一滴血该是什么光景? “滴——滴——滴——” 急促的鸣笛声猝然响起,岑厉猛地惊醒。 “岑教授,到了。” 耳朵里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岑厉循着声音看过去。 方顾只给他留了半张刀削斧凿的俊朗侧脸,他的手指不耐烦的一下下轻点着方向盘,眼睛里的情绪被光遮住了,看不分明。 “抱歉,”岑厉有些懊恼,讪讪道,“我不小心睡着了。” 方顾瞥了他一眼,眼神带着淡淡的告诫:“在陌生人旁边安睡,这可不是好习惯。” 岑厉笑了笑:“我记住了。” 接着,方顾熄火、下车、关门。 “岑教授,请吧。”方顾随意展开胳膊对着那幢灰蓝色的建筑伸手,做出一个不伦不类的“请”。 第3章 岑厉却站着没动:“方队长,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进去就行。” 方顾挑了挑眉,缓缓收回手:“哦。” 一丝冷淡的梅花香轻抚过方顾的耳朵,他在岑厉走过的刹那鬼使神差地看了过去,恰巧撞进一池碧波春水中。 原来他的眼睛是碧蓝色……方顾忍不住想。 岑厉原以为今日他厚着脸皮等在停车场,最好的结果便是能偷来与方顾独处的几分时光,却没想在进了这幢楼后,他竟收获了意外的惊喜。 岑厉站在a区204号房门口,定定看着那人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了对门的锁孔里。 方顾吭哧吭哧开了门,人从门缝里溜进去,“碰”的一声将光锁在了外头。 进了门,方顾卸下了周身的凌厉,眼皮耷拉下来,泛着淡淡乌青的眼睛露出一丝颓气。 又过了片刻,直到听见对门锁扣的轻合声他才迈步朝屋里唯一一处落脚地走去。 方顾是天枢基地特种一队的队长,除了在平时对战指挥时享有独断权,在基地里也有独一份的待遇,就比如这间a区203号房。 这是一套二居室,除了基地里标配的黑白灰配色外,只找得出一处多余的颜色,就是搁在客厅正中的那套红色皮沙发。 方顾躺上去,沙发立刻像棉花一样将他团团包围,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然后翻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凌晨一点三十分,方顾从棉花垛上睁开眼。 他花了十分钟时间将自己收拾妥当,开门,碰巧又撞进了梦里的那池碧水。 “方队长,早。”岑厉熟练地打招呼。 方顾关门的手一顿,随后冲他微微颌首,算作回应。 岑厉似乎看不出他的冷淡,眼尾仍然扬起温润的笑:“还要劳烦方队长载我一同去黑塔。” 方顾终于肯开金口,只是调子还是不咸不淡:“可以。” 出了门,白日里的燥热沉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阴冷。 浓墨一样的黑天上偶尔划过几道银白的星尾,那是基地里时刻运行的人造卫星。 它们是基地的眼睛,在太阳系里监视着所有变异生物的动态。 方顾从没有见过星星,曾几何时,他也会将那些在黑夜里闪过的银色尾巴当作可以许愿的流星。 黑色吉普车在黑夜里疾驰,红色尾灯如霓虹一般在冰冷的空气里留下一道绚烂暖色,十五分钟后,车停在了黑塔。 方顾和岑厉掐着点刚刚好卡在凌晨两点进了黑塔大门,宋平州已经等在那里了。 “元帅。”方顾走近,利落地行了个军礼。 宋平州点点头,视线转向岑厉,粗眉轻皱,面露担忧:“岑教授,这次的任务危险重重,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岑厉笑了笑,眼神坚定:“放心吧,我一定完成任务。” “好。”宋平州一脸欣慰,他轻轻拍了拍岑厉的肩膀,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必要的时候,他可以帮你。” 岑厉顺着宋平州的视线看过去,正巧与一双狭长的黑眸对视,方顾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整个人如同一把冷峭的利刃。 “方顾,牢记你的任务。”宋平州换上一副严肃的口吻,给这把利刃套上了一层无形的鞘。 “是。”方顾转过头,两双同样黑沉的眸子在空中交汇,心照不宣地掩下彼此才知道的秘密。 “对了,我还给你们带了个礼物,”宋平州一脸神秘,他朝后头招了招手,语气轻快,“出来吧。” 话音刚落,黑暗里走出来三个人。 方顾抬眼去看,只有一个人的面孔他记忆犹新,赵飞熊,那个和他穿着一样黑色作战服的人。 “陈少白,基地军医,汪雨也是研究生物学的,这次作为岑教授的助手,还有一个……” 说到这宋平州突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眼睛瞥了眼方顾,“赵飞熊,你应该认识。” 而后又看向岑厉,介绍道:“特种五队的队长。” 宋平州莫名其妙的说法让岑厉有些介意,视线不禁在那道黑影上多留了几秒。 赵飞熊人如其名,他长得雄壮魁梧,薄薄一层的布料穿在身上,几乎兜不住那满身的腱子肉, 从后脖子到左耳,蜈蚣一样地盘踞着一条疤,将他整个人衬地无比凶狠。 “方队长,”赵飞熊嘴角裂开,露出一排黑黄的牙齿,他伸出一只手冲着方顾,眼神挑衅,“又见面了。” 方顾冷哼,皮笑肉不笑:“幸会。” 赵飞熊也跟着嗤笑一声,右手顺势转向岑厉,凶狠的眼神收敛了些:“岑教授,久仰大名。” 岑厉礼貌地和他握了下手,语气不咸不淡:“赵队长,你好。” 赵飞熊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受待见,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贴在他脖子上的“蜈蚣”仿佛活了,褶皱的皮肤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蠕动。 方顾挑了挑眉,眼底藏着的凶光一瞬间闪现。 太沉不住气,他在心里感慨。 “飞熊,”宋平州一把抓住赵飞熊的胳膊,似是无奈又似叹息地说,“你的脾气该收收了。” 赵飞熊瞬间清醒,赶忙敛下满身凶气,低着头默不作声。 “好了,”宋平州重重拍了拍他的胳膊,眼神轻飘飘瞅向方顾,“和大家好好相处。” 方顾从鼻子里挤出个“嗯”字。 “时间差不多了,大家该出发了,”宋平州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电子屏,而后郑重道,“我在天枢静候诸位佳音。” 第3章 红橙黄旅馆 六点,第一缕光准时从天上掉落,一辆军绿色越野在空荡的马路上开得摇摇晃晃。 方顾坐在最后一排,抱着胳膊,闭着眼,在车子第十次冲向泥坑后,终于忍不住了。 “你要是不会,换我来开。”他的声音冷得刺人,任谁都听得出里头的不耐。 “不……不是!”汪雨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蛇!蛇!” 方顾卒然睁眼,凌厉的视线仿佛要把汪雨的毛脑袋刺穿。 “蛇在哪儿?”他凉飕飕的问。 汪雨从方顾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他咽了口唾沫,强忍着生理上的不适,眼睛睁开一条缝,指给他看:“哪儿!哪儿!” “蠢货,那是死的!”赵飞熊一巴掌拍在汪雨脑袋上。 陈少白也伸长脖子去瞅,车外比桌子还大的坑里溢出一圈疙疙瘩瘩的黑褐色烂肉,巨大的蛇头僵立在正中,瞪着两只血红竖瞳,死不瞑目。 确实有够吓人。 陈少白怜爱地看了眼驾驶位上惊惶的小白兔,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揉。 “小雨,不怕,蛇都死了,”陈少白的声音温柔的滴水,手指弹了弹汪雨的耳朵尖,“大家会保护你的。” 汪雨脸颊爆红,整个人呆在那儿,不知该作何反应。 赵飞熊嫌恶地偏过头,翻了个大白眼。 “小雨,别怕,” 岑厉拍了拍汪雨的肩膀安慰他,“那条蛇确实已经死了,不会有危险的。” 汪雨慌乱的心跳逐渐平息,他飞快瞄了眼蛇头上猩红的竖瞳,深吸一口气,提档,加速,猛打方向盘,车子飞一样从那条死蛇上碾过。 “你tmd开的什么玩意!”赵飞熊疼得嚎了一嗓子,捂着头又给了汪雨一熊掌。 汪雨慌了神,一脚刹车踩上去,脑袋猛地磕在方向盘上,两眼泪汪汪:“对不起!对不起!” 赵飞熊又被这猝不及防的刹车甩到了车玻璃上,胳膊肘传来细微刺痛,他黑着脸去瞧,咬牙将嵌进肉里的玻璃渣拔了出来。 “换个人开吧。”赵飞熊被汪雨整的没脾气了。 陈少白举起手,一脸无辜:“我车技不好。” 方顾狠皱着眉,伸手在额头上刺痛的地方摸了一下,一指头的血。 方顾:“……”他现在还能把汪雨踹下去吗? “用这个。” 鼻尖溜进一道浅浅的冷梅香,方顾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方纯白锦帕,那手帕往他眼前递了递,方顾这才看清,原来那上面也绣有一朵银白玫瑰。 “不用。”他冷漠地拒绝了,女人才用手绢。 细长的手指在黑色作战服上随意地擦了下,方顾踹了踹前头的座椅,声音透着凶狠:“下来,我来开。” 汪雨憋了两只水泡眼,战战兢兢地和方顾交换了位置。方顾边上原坐着的是岑厉,岑厉一见他来,就从兜里摸出张纸巾递给他。 “你开了这么久,现在好好休息会儿。”岑厉扬着笑,和煦得如同春天里吹拂杨柳的风。 汪雨愣愣地接过纸巾,低垂着眼,喉咙里发出一道闷闷的声音。 “谢谢。” 车子重新启动,在空荡的公路上甩开一尾轰鸣的尾气。 17点,一辆军绿色越野车停在了“红橙黄旅馆”,此时距离罗布林卡雨林外围还有三百公里。 第4章 “今晚我们在这住,明天六点进罗布林卡。”方顾熄了火,安排得理所当然。 “红、橙、黄”陈少白一字一顿细细咂摸着,眯着眼想要将外面那五颜六色的灯牌看出朵花来。 赵飞熊却不乐意了:“凭什么听你的?这次你可不是队长。”他挑衅似地睨了眼方顾,而后又看向一直不说话的岑厉。 岑厉笑笑:“我听方队长的。” “呵。”方顾冷笑,打开车门,扬长而去。 陈少白点点头:“我也听方队长的。” 汪雨缩着脖子紧紧跟在岑厉的后面,等下了车他才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听教授的。” 赵飞熊咬牙瞪着四个人,脖子上的疤一瞬间蠕动了两下。 红橙黄旅馆不仅名字喜庆,内部的装潢更加喜庆,一进大厅,三面墙,正对着的是橙色,左右两边是黄色,头顶上则是红色。 方顾抬头瞥了眼头顶的红,似乎刚刷了漆,艳丽得仿佛一摊血。 “老板,开五间房。”赵飞熊一拳砸在前台木桌上,语气凶悍。 一头花白短卷发钝钝地从桌子下抬起,两瓣血红的唇露出一排发黑的牙齿。 “好的,请稍等。”女人扬起了最标准的笑容,脸颊上凸起两块僵硬的肌肉,她伸出手,“请出示您们的证件。” 赵飞熊不耐烦地从兜里甩出张身份证,女人接过后,埋着头,手指在电子屏上戳了几下,然后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递出去。 “这是您房间的钥匙,请……” “废话真多。”赵飞熊不等她说完,一把扯过钥匙就走。 他不知道的是,女人的眼珠子一直跟在他后面,直到赵飞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那两只纯黑的眼珠才又滴溜溜转回来。 两瓣红唇开合:“请出示您们的证件。” 汪雨看得心惊,默默咽了口口水,他刚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女人只有眼珠子在动! 她在看赵飞熊的时候,脑袋仿佛被钉在了脖子上,可那两只眼珠却是活球,灵活的甚至能转一个整圈。 后背突然窜来一阵凉风,汪雨惊弓鸟一样打了个哆嗦。 陈少白瞅了眼小白兔惨白的脸,疑惑道:“小雨,你很冷吗?” 汪雨木木地看向陈少白,摇了摇头,嘴里无声说了一句话。 陈少白嘴角挑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无声回了他一句。 汪雨的脸更白了,他整个人像是刚才水里捞出来,现在明明还是三伏,他却冷得发抖。 “他骗你的。” 肩膀上传来一道温柔的安抚,汪雨的眼神逐渐聚焦。 岑厉拍了拍青年,语气平静:“老板的颈椎受到辐射的影响,所以做不了太大的动作。” “可是,她的眼……眼睛”汪雨一句话也说的哆哆嗦嗦。 “眼睛也是因为辐射出现了轻微改变,不算什么大事。”陈少白打断他, 汪雨有些迟疑:“可是,你刚才,刚才还说她是……异形。”最后两个字没有声音,汪雨只敢夸张地做着口型。 陈少白默了下,眨眨眼:“我骗你的。”想了想,他又道:“不信,你去问问方队长,他那么厉害总不会认错吧。” 方队长…… 汪雨心里喊着,眼睛去寻那身黑色作战服。 方顾从钥匙堆里挑了一把捏在手上,抬头与一双纯黑的眼珠对上。 “老板,你是异形吗?”他问得惊天动地。 汪雨:“!!!” 陈少白、岑厉:“……” 女人脸颊上的肌肉更鼓,薄薄的面皮被撑开几道红血丝,像是硬往里塞了两个鸡蛋。 “客人,我当然不是。”标准的播音腔从两排黑黄的牙齿里吐出来,她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仿佛要把方顾的每一个毛孔都记住。 方顾笑了笑:“那就好,骗我的人下场都很惨。”最后一句说的莫名其妙。 “听到了吗?”他回头问。 三人不明所以,只有汪雨突然反应过来,愣愣的点了点头。 “请出示您们的证件。”器械的女声再次重复。 方顾没在管后面的三人,他拿着钥匙,消失在了同样的楼梯拐角。 不一会,窄小昏暗的走廊里响起一道沉闷的关门声。 挂在门上的斑驳号牌微微震动,上面“444”三个数字似乎有一瞬的抽动。 客房和大厅的装潢如出一辙,红、橙、黄三色挤压着房间里的所有空气,方顾一进去,刺鼻的油漆味浓重地搅进胃里,满眼的艳丽色彩压在他心上,黏腻沉闷地让他整个人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空荡荡的,不该有的东西都没有,只是……方顾盯着挂在墙上的红色窗帘,有些在意。 他走过去,伸手将窗帘拉开,意料之中的,他并没有看见窗户,反而有一块奇怪的画框玻璃出现在视线里。 窗帘被整面拉开,屋里橙黄的光将墙上的巨大玻璃框染上昏暗的诡调。 那是一副油画,浓墨重彩的水笔勾勒出画中人婀娜妖娆的曲线,女人酥|胸半露,神情妩媚,她躺在神像下,眼神直勾勾盯着画外,右手上挑,指尾勾着一条吐信白蛇。 “白素贞?”方顾挑眉。 他踱着步,绕着那副巨大的油画细细审视。看着看着,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方顾停在最靠墙的角落,可即使是这样,他仍然能看清画中人的眼睛。 黑靴又往外挪出几步,那双盯着方顾的深绿色眼睛也跟着移动,眼前兀自升起一团稀薄的白雾。 方顾视线模糊,他下意识眨眼,只一瞬的功夫,眼前的画像陡然惊变。 画中的美人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巨大的银鳞蟒蛇,蟒蛇盘踞在神像上,狰狞蛇头几乎与圣洁的神像人脸重合。 方顾看着它们,突然生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或许它们本来就是一体? 这不是不可能,在大灾变后,地球上的所有生物受到太阳辐射的影响,基因序列发生异变,在以往普通人的行列中又衍生出三种不同的变异——畸变者、异形、和武力者。 畸变者着重表现在人身体某一部位的畸形和变异,受畸变程度的不同,他们的自我意识和理智也因此受到影响, 可以分为轻微畸变、中度畸变和完全畸变,完全畸变者丧失自我意识和理智,往往成为引发社会问题的重要对象。 而与之对应的是武力者,武力者表现在身体素质和精神力的质变, 他们有强悍的体能,超强的理智和自我意识,一般在基地中担任守卫者、突击兵的职能,可分为s、a、b、c四级,方顾就是最厉害的s级武力者之一。 最后一个则是异形,异形的产生依赖于人体和动物或者植物之间的融合,这种类似于话本里怪物的新型畸变者已经脱离了正常人类的范畴, 他们或者说它们,完全丧失人性,没有理智和自我意识,是现在人类需要消灭的怪物之一, 同样的,按照它们的融合程度和力量危险程度的区别,分为一级异形、二级异形和三级异形。 在这幅油画中,最后出现的蟒蛇若果真是和最开始的那个女人融合之后出现的产物,那它无疑就是一个三级异形。 可是根据方顾所知道的,在华国四个基地的资料中根本就没有发现三级异形。 这幅画不会平白无故的挂在这里,它究竟想告诉他什么? 方顾摩擦着下巴,眼中的油画再次变化,又变回了最开始的婀娜女人。 他暂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再去想,手一扬,红色窗帘重新拉上,藏住了那双渗人的绿色竖瞳。 眼不见为净,方顾心里想,他倒在床上,闭上眼,将出发前宋平州千叮万嘱的任务内容默念了一遍。 第4章 人都不见了 入夜,距离罗布林卡三百公里的红橙黄旅馆似乎也被雨林里的湿气浸染,方顾躺在客房暗红的大床上,在他看不见的空气里,正丝丝缕缕飘散着某种细小的雾气。 一滴水珠悄然掉落,冰冷的触感惊醒了浅眠中的方顾。 黑暗使得他的五感更加敏锐,方顾耳尖微动,垂于床榻的手掌一瞬间暴起,他倏然睁眼,猝不及防与一双冰冷绿瞳对视。 视线下移一寸,他五指擒住的赫然是一条剧毒银蛇。 方顾呼吸变得平缓,左手慢慢摸到后腰,不动声色地抽出了一把三棱匕。 又一滴水珠落下,无声的震颤将凝滞的空气打破,方顾猛地从床上跃起,弓着身,左手三棱匕向前猛撩,顿时腥血横飞,数颗银蛇脑袋在床单上染开一排深红。 耳中的窸窣声愈发震响,黑暗中有无数绿色蛇瞳争相闪现,它们犹如一丛丛地狱冥火,带着死亡的冰冷步步逼近。 方顾猫着腰摸到门口,右手在门把上一拧。 “咔、哒” 清脆的声音在窒息的空气里震荡。 第5章 方顾眉心狠跳,眼瞳里跳跃的绿火仿佛洪水泄闸,一瞬蜂拥而上。 “tmd!” 低沉的咬牙啐骂声淹没在蛇潮里,空荡黑沉的走廊几声巨响过后,444房门被一脚踹开,一道黑影从门内疾驰冲出。 方顾冷着脸拔下手臂上的银蛇,匆忙间眼睛往后一瞥,正在疾驰的步子陡然缓了下来。 黑漆漆的走廊里除了几颗刚被他砍下的狰狞蛇头,竟全然不见刚才还张着獠牙的汹涌蛇潮。 他停下来,若有所思地望向被踹开的那个黑洞。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握着三棱匕的手微紧,那些银蛇消失得突兀,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引走了一样。他提脚准备再摸过去探探,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道凄厉的惨叫。 方顾脸色微变,旋即调转步子朝楼下奔去。他一刻不停地跑到304门口,狠力一踹,朱红的木门顷刻倒塌,手中三棱匕已先人一步,疾驰射出。 岑厉握着一把银质手枪站在墙角,温润的眸子此刻泛着冷意,他凝视着眼前不断靠近的毒蛇,手指轻扣,无比镇定地开枪。 空气里炸开一朵又一朵鲜红,银质手枪中射出的子弹弹无虚发全部击中毒蛇脑袋,眨眼的功夫,地上就躺了一排死蛇。可死了一排又来一排,他根本不能消灭这些前赴后继的毒蛇。 岑厉被逼着往后退,直到脚后跟都抵上了墙,退无可退。 他枪里的子弹不多了,而那些银蛇仿佛知道了他的困境,一时间竟然停止了前进。在与岑厉五米远的距离,它们围成一个圈,将岑厉严丝合缝的包围。 岑厉握紧了手中的银枪,窗外红月射进来的光打在他脸上,无端衬出那双晶蓝的眼眸愈发阴戾。 岑厉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这些蛇并没有要置他于死地,那双望着他的绿色蛇瞳仿佛在一刹那生出了人性,他竟然荒唐的在一条蛇身上感受到了挣扎还有......痛苦? 错觉吗? 岑厉微眯着眸子,身体紧绷,越发警惕。 正在这时,紧闭的屋门一声巨响,一把泛着冷光的匕首呼啸而至。利刃带着腾腾杀气瞬间将围堵在他眼前的银蛇斩断,而后又被紧随其后的人追上截在掌中。 “伤哪儿了?”来人不由分说地问道。 方顾挡在岑厉面前,掌中冷刃一刀一刀收割蛇头。 岑厉掩下眼中的雀跃,语气平缓:“我没事。” 方顾抽空瞟了他一眼,目光镭射一般在那道俊逸的人影上扫射了一遍。 “跟我走!”他扯过岑厉的手极快的往门外奔逃,以雷霆手段杀出了一条血路。 刚在房间里时还不觉得,等出了门岑厉才感觉到冷,整个三楼仿佛是冰窖,看不见一点光,全被冰锥样的刺骨寒气包裹着。 也不知这些白茫茫的雾气是从哪里窜出来的,或许是墙上那些凸起的小孔? 岑厉思维发散,眼神瞄到了墙上一排不起眼的洞。 他被方顾拉着在走廊里狂奔,手掌上传来的热度存在感极强,即使岑厉竭力想要忽视,可他的心却还是免不了狂跳。 “你很怕?”耳朵里突然传进一道疑惑的声音。 紧接着,岑厉感觉自己手心的软肉被轻轻捏了一下。 “别怕,那蛇出不来。”那道声音又开口了,只是这次带上了点隐秘的笑意。 岑厉不知那笑是什么意思,他抽回了手,语气极轻:“我没怕。” 方顾瞥了他一眼,从鼻孔里哼出个“嗯”字。 等等,岑厉突然觉得不对劲,他猛地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方顾:“你说那些毒蛇出不来?” 岑厉的眼神过分直白,赤裸裸袒露出的困惑险些让方顾都对自己刚出口的话产生了怀疑。 “没错,”方顾也停了下来,视线越过眼前人高挺的鼻梁朝后看,语气轻飘飘,“呐,确实没跟上来。” 岑厉没往后看,他知道方顾这时候不会骗他,可他还是想问:“那我们为什么要跑?” 方顾笑了,这次岑厉一眼就看明白了那笑,是一种明晃晃的嘲笑。 “岑教授,你在房间里有发现一副美人蛇吗?”方顾似笑非笑的盯着他,问得莫名其妙。 岑厉并没有在他住的244房间里发现方顾口中的“美人蛇”,甚至于他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也没有找出任何多余的东西,但这不妨碍现在他从方顾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这里有二级异形?”岑厉蹙着眉,谨慎地问。 方顾轻轻摇了摇头,脑海里浮现出一张与神像重合的蛇脸。 “三级。”他说。 碧蓝色的瞳孔在一瞬间缀上墨色,方顾清晰地看见了岑厉脸上一闪而过的狠戾。 “三级异形,迄今为止在整个华国都没有发现过,”岑厉语气平静,心底却翻江倒海般涌起万般情绪,“若真的出现了三级异形,恐怕天倾地覆。” “方顾,”岑厉盯着他,宝石一样的蓝眼睛让人看得心惊,“你来这里究竟是执行什么任务?” 他突然发问,问得方顾措手不及。 “红橙黄旅馆是你故意来的吧?” 原来是问这个,方顾悄悄松了口气。 “没错,”他大方承认,“前阵子,我收到消息,红橙黄旅馆有x组织的人,这次我是受元帅指令来秘密调查。” 方顾说的脸不红心不跳,因为某些缘故,岑厉轻易相信了他。 “x组织一直在做基因实验,或许你在房间里看到的“美人蛇”就是他们的实验品之一,而我们遇到的那群银蛇也有可能与某个基因实验有关。”岑厉一下子便想通了,甚至他愈发觉得之前自己的感觉没错,那些蛇或许真的存在“人”的某些感官情绪。 “汪雨他们现在在哪儿?安全吗?”岑厉突然反应过来,还有其他三个人没有和方顾一起。 听到这话,方顾心里突然有些烦躁,这股情绪来的莫名其妙,让他的脸不自觉地又沉下三分。 岑厉却浑然不觉,还在不停问着:“你刚刚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他们?” “不知道,没有。”方顾甩下几个字,冷硬地转身,“跟上,去找他们。” “能被元帅选中的人没那么容易死,你不用......”方顾说话的声音顿住,他回头,“怎么不跟上?” 岑厉埋在黑暗里的手指蜷了蜷,两三步走上去,从怀里掏出一块锦帕:“你受伤了。” 方顾看了眼递过来的手帕,一朵银色玫瑰开得正艳。 两人沿着楼梯一路来到三楼,和二楼一样,不见五指的黑,寒得发颤的冷。 方顾领着岑厉径直走到342门口,他端着刀,一脚将门踹开。 “人不见了。”岑厉寒声说着,长腿一迈,皱着眉就想进去。 胳膊意外地被扯住,岑厉侧头望向方顾,不明所以。 “岑教授。”方顾这一声,喊得有些咬牙切齿。 他五指用力,将越过他半步的人生生扯了回来。 “再告诫你一句,别遇事就往前冲。” 擦肩而过的瞬间,方顾吐出的温热气息不经意地洒在了岑厉脸上,他的眼睛似乎在瞬间起了层朦胧的雾,一抹粉红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爬上耳尖。 方顾全神戒备,神速地扫视完整间屋子后,什么话也没说,转头出去,踹开了343的门,紧接着,344的门也轰然倒塌。 这次,他没进去,只站在门口看了几眼。 “岑教授,他们都不见了,”方顾说了句显而易见的话,“我们现在怎么办?” 岑厉摸不准方顾此时的意图,他还是坚持:“找到他们,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是一起去罗布林卡雨林。” 方顾点了点头,可语气戏谑:“怎么找?” 红、橙、黄三色霓虹灯透过玻璃将酒店大堂染得花花绿绿,五彩斑斓的黑暗中有两道挺拔的人影步履匆匆地穿梭在大堂、走廊。 方顾落后一步跟在岑厉身后,眼睛第三次瞅向五米开外的一对闪着细碎银光的蝴蝶翅膀。 那是一只机械王蝶,是岑厉拿出来的“办法。” 第5章 岑教授,有件事我一定要和你好好说说了 据他所说,这只机械王蝶能搜索到二十公里外的味道,只要在它的控制中枢录入“气味分子”,在二十公里的范围内,这个“气味分子”的载体将无所遁形。 蝴蝶银丝一样的触须左右摇摆,搜寻着空气中留下的稀薄印记,突然,它飞到一处墙角上,停着不动了。 那儿? 方顾心下迟疑,敛着眼皮去瞧蝴蝶翅膀下的那块深红色墙角。 墙角处除了有些脱皮的斑驳痕迹外,没有其他的异常。 “墙后面应该有一个通道。”岑厉提醒。 方顾走过去,捏着刀柄敲了敲,墙体发出一阵闷响,实心的不能再实心了。 岑厉沉默片刻,伸出手,指着蝴蝶停下的那处地方:“试试那儿。” 第6章 方顾抬头看了一眼,手中短匕突然掷出。 哐啷一声,银色的蝴蝶翅膀下掉落下几块红砖,露出了一个幽深黑暗的洞。 “果然是那儿”。岑厉肩头微松。 方顾则眯着眼,脸上神情一言难尽。要不说是蛇吗?这么喜欢住在洞里。 说是洞还真就是洞,阴暗湿冷,逼仄狭隘,方顾和岑厉两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大男人不得不蜷缩起全身,憋屈地在这个建在旅馆房梁上的“蛇洞”里爬了接近一个钟头。 方顾曲起脚,以一种匍匐的姿态趴着,前面没路了,有一道水泥墙挡住了他们。 “现在怎么办?岑教授?”方顾用刀尖戳了戳灰白的墙,转头问。 岑厉没说话,曲起两条手臂又往前爬了几步。 这条“蛇洞”本就逼仄,容纳他们两人已经非常勉强了,而现在岑厉又爬到了几乎与方顾同一个位置,两个人挨地更近,呼吸间似乎都能嗅到对方舌头的温度。 方顾忍着胸口处擦过的凌厉发丝,憋着气默默让出一点位置,后背与冷腻的灰墙贴死。 岑厉伸出手在灰墙上一阵摸索,又曲起手指敲了敲。 方顾看着他的动作,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火机。 啪嗒,一缕昏黄的火焰在岑厉耳朵边点亮。 噗呲,火焰熄灭,微弱的气流吹动了一缕头发。 “快没氧了。”方顾声音冷硬,若无其事地又将火机揣了回去。 “这面墙里添杂了一部分新型纳米纤维,你的那把三棱匕是玄铁做的,刺不穿。”岑厉冷静分析着,他纤长匀称的手指还在灰墙上摸索,突然,指腹摸到了一小块凸起。 “这里。”岑厉心喜,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突然去抓方顾的手,语气轻快:“你看,就是这里。” 手掌下摸到了一块不明显的凹凸,方顾来了精神,仔仔细细在这周围摸了一圈。 “看来,这里就是关键了。岑教授,把你的枪借来用用。” 滴答,一滴黑水从通风管道上坠落,黑暗中亮起一双绿油油的眼珠,老鼠长长的尾巴勾在盖井上,肥硕鼓涨的肚皮贴着管道口往外爬。 突然,它不动了,灵敏的耳朵抖了抖,绿眼珠抬起,望向头顶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传来微弱的响声,紧接着,灰白墙皮抖落,墙角开始出现裂缝。 轰隆一声,从墙里掉下两个人。 方顾在地上滚了一圈,他捏着有些发烫的胳膊肘,本能地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他们落下来的地方显然不属于“红橙黄”旅馆的热烈风格,虽然视线里还是黑乎乎的,但方顾仍然能看清整间屋子的布局。 这里更像是一间实验室,正中放着一张长方形方台,铁制的冷灰上黏满黑红色的污渍,看着像是停尸间里的解剖台,墙的四面立着一排金属柜,柜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瓶。 方顾没兴趣凑过去看,但他即使不看也清楚,那些瓶子里歪七扭八装着的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蛇。”岑厉盯着一只玻璃瓶,眼中显露出“果然如此”的兴味,小声喃喃。 方顾走过去,那一排一排的玻璃里泡着的全是蛇,什么样的都有,看得人头皮发麻。 接着,岑厉走到方形台前,金属的台面模模糊糊映照出一张冷艳的眉眼,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边沿处的那摊血色污迹上一抹,而后凑到鼻尖闻了闻。 方顾眼皮一跳:“哎!你干……” “是汪雨,”岑厉打断他,“汪雨来过这里。” “他们现在可能有危险,我们必须马上找到他们。”岑厉语气急切,眼睛灼灼盯着方顾。 方顾与他对视三秒,旋即错开视线。 “找找门在哪里,我们首先要出去。”他一边说,一边四处探查。 这间实验室一样的屋子没有门,至少在现在的方顾看来是这样的,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严实地如同一个铁制的棺材。 “这些墙面没有缝隙,不存在暗门和机关。”岑厉在墙面上摸索着,眉心的褶皱越来越深。 方顾从通风管道上跳下来,眼底隐隐浮出几抹失望:“天花板我也看了,没有第二个蛇洞。” “我们一定有什么地方遗漏了,这里不会没有出口。”岑厉眼睫颤动,语气笃定。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方顾突然瞥到一抹光,他垂下眼睛,重新审视起那张冰冷的方台。 铁质的冰冷透过薄薄的衣服将陈少白整个后背冻僵,侵入骨髓的冷传遍四肢百骸。 被皮质禁锢带死死绑住的手脚也没了知觉,四周静悄悄的,陈少白如同动物一样被拉开四肢禁锢在了一张长型方台上。 冷白的光打在陈少白脸上,越发衬出那张灰白发青的颓废面孔,他睁着眼,仿佛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蛇毒麻痹了他的神经,他发不出声音,连手指头也动弹不得,只有一双茶色眼瞳时不时转动,若是此时有熟悉他的人,一定会明白他现在骂的有多脏。 方顾现在也想骂人,手里头的“解剖台”沉得像座山,他刚刚才夸下海口,在岑厉面前吹嘘了番“小小铁台不成敬意”的豪言,拒绝了岑厉相帮的提议,决心要一个人挪开这张铁台子。 可现在等他真的上手搬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大意了。这张铁台子重得不可思议,饶是方顾也是牟足了劲儿,憋红了脸才终于将它给挪开了寸许。 卒然射出的光猛地打在方顾眼睛上,激地那双黑瞳皱缩,一点红光从瞳孔中迸发,又在转瞬消失。 整个铁制方台被移开,露出的是一段深不见底的锈迹楼梯。 斑驳的白光雨点一样在楼梯上投射出杂乱的光斑,空气里的灰尘飘飘扬扬,与冷腻的湿风一起贴在皮肤上。 “下去看看。”岑厉目光沉静,脚下动作却极快。 “等等,”方顾一把拉住他,眼神颇有些无奈:“岑教授,有件事我一定要和你好好说说了。” 方顾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岑教授,我的任务是保护你,我不管你为什么想要事事冲在前头,但从现在起,我希望你的任何危险动作都经过我的允许,知道了吗?” 方顾绷着脸,一双凌厉的眸子寒气逼人。 岑厉愣了片刻,他没想到自己一贯先考虑别人的思维会给方顾造成困扰,从来他都是被勒令着往前冲,可现在方顾却说,他可以躲在他的身后。 那双冷厉的眼睛仍在固执地盯着自己,好像要执拗地等一个承诺。 “好。”岑厉回他。 方顾一向喜欢玫瑰,更何况还是一朵听话的玫瑰。他从作战服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小铁盒,递给了岑厉。 “收着吧,你那把枪没几颗子弹了。” 岑厉将弹夹换上,而后抬起下巴指了指那个锈迹楼梯,问:“我们现在下去?” 方顾点了点头:“注意安全,小心为上。” 两道清脆的脚步声绕着长长的螺旋形楼梯向上盘绕。 方顾抬头回望,他们进来的那个口子早就看不见了,只有一串模糊的脚印留下。 而他和岑厉还在一直往下,这个楼梯很长,长得好像两个人正在一步步走进怪物的嘴里。 螺旋楼梯下到最底,一扇蓝色的气密门矗立在尽头。 门上用鲜红的油漆画了一个三角警示标,两杠黑色在上面打了个大大的“x”。 “到了,”方顾轻轻回头,极快地看了眼岑厉,“待会儿跟紧我。” 岑厉点点头,紧紧贴着方顾。 几丝梅花香窜进喉咙里,方顾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 按照常理气密门一般被设置在实验室、医院等特殊作用的环境里,但现在方顾他们面前的这扇却显然失去了它最朴素的作用,只肖用手掌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极小的嗡鸣声在空气里显得尤为震耳,方顾静静地盯着,三棱匕横在胸前,脑子里开始一遍遍叫嚣……危险!危险! 白炽灯的冷光带着死气从缓缓开启的门缝里倾射出,气密门被完全打开,刺鼻的消毒水混合着血腥糅杂成一股奇妙的味道在空气里发散,一间巨大的“停尸房”彻底显露。 只是停在这里的尸体却不是人,而是……蛇。 方顾放缓了呼吸,脖子上滑落一滴汗水。他右手仍然横举三菱匕,左手却悄悄摸到后腰掏出了一只黑色手枪。 方顾看向岑厉,嘴唇动了动,勾着身子往前走。 岑厉跟在后面,瞄过那只黑色手枪时,眼神停了几秒。 第6章 闪着光的蝴蝶驱散了黑暗 两人蹑手蹑脚穿梭在一窝窝死蛇里,方顾分神看了眼,这些蛇和他们之前在公路上遇到的那滩烂蛇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僵直挺|立的蛇头,同样坑坑洼洼的烂洞。 公路上的蛇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两个人的脑子里不约而同地涌出这个想法。 第7章 很快,他们已经走到了屋子的正中。 方顾突然瞥到了一滴黑水,吊在白炽灯上。 滴答,水珠落到地上,溅起一粒灰尘…… 掩在碎发下的耳朵抖了抖,方顾眉心一跳,一股巨大的危机感从天灵盖窜起。 那滴黑色的水仿佛咒语,唤醒了地狱里沉睡的恶魔。 躺在白色玻璃杠里的死蛇复活了。 “砰!” 岑厉扣下扳机,一颗蛇头炸开血色的肉花。 岑厉:“快跑!” 方顾:“快跑!” 又是几声枪响,震耳的枪声里有两道人音重合。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急速穿梭在重重蛇潮中,方顾暴力踹开一道铁门,两人鱼贯涌入了另一间黑暗里。 急促的喘息在黑暗中暧昧交织,岑厉掀起眼皮看了眼对面的方顾,手指轻轻地在胳膊上搓了搓。 方顾靠在金属门上,胸腔里的心脏正跟着金属门外的震动一起不正常地跳跃。 “方队长,你又受伤了吗?”黑暗中一道温柔的声音显得尤为清晰。 捂着胳膊的手一瞬紧绷,方顾倏然抬头,“又”这个字让他有些在意。 他盯着岑厉不说话,眼神却过于直白。 所以,他“又”受伤都是为了谁啊? 岑厉似乎也想起了真相,脸上的笑扯出了些不自在的尴尬,“抱歉,是我害你受伤了。” “下次开枪前记得再瞄准些。”不要再误伤队友了。方顾淡淡开口,手掌下捂着的一处弹壳擦伤火辣辣的痛。 “要不然你用这个包扎一下?”岑厉又递出了那块熟悉的绣着银白玫瑰的锦帕。 为什么要那么执着的将这块手帕给他?方顾想不明白。 他终于接了过来,手指头捻着绸缎轻轻搓了搓,那朵银白玫瑰便在他指尖揉成一团。 “这手帕是什么最新的医疗绷带吗?你怎么老是想要我绑在胳膊上?”方顾说得漫不经心,手上动作却是不停。手帕已经在他胳膊上绕了一圈,他用牙咬着一头,手上提溜着另一头,想要打个结。 “我帮你。” 视线里出现一双好看的手,方顾抬头看了岑厉一秒,从唇里吐出了一角湿润的银白。 “多谢。”他说。 等两人收拾妥当,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金属门外蛇头击打的闷响也渐渐消失。又过去十分钟,外头彻底没了动静,黑暗恢复了沉默。 “出去吗?它们应该走了。”岑厉靠近方顾,在他耳朵边小声问。 方顾没注意到两人此刻失控的距离,他趴在金属门上凝神细听了片刻,而后道: “走。” 金属门被拉开,外面果然没有了蛇的踪影,只有瓷砖上还留有乱糟糟的斑驳血迹。 方顾:“走吧,继续去找他们。” 从螺旋楼梯进入的空间大得不可思议,这里错综复杂,到处都是弯弯绕绕的路。 不知是不是在地底的缘故,空气中的氧气似乎稀薄了许多,方顾莫名其妙地丢失了对距离的感知。他只知道他们离开红橙黄旅馆最初的地面已经有很长一段距离了。 或许真的会走到地狱里。 方顾盯着脚下黑洞洞的螺旋楼梯胡想。这已经是他们走过的第三个螺旋楼梯。 走下最后一阶台阶,方顾看到了一扇蓝色气密门,血红的三角警示标仿佛刚泼上血,刺眼的橙黄骷髅嵌在红色三角里,如同恐怖电影里的终极死地。 “你说,这道门我们该怎么开?”方顾盯着那只骷髅,眼中跳过几分诡异的跃跃欲试。 岑厉想了想:“推?”毕竟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两道蓝色气密门都是轻轻一推就能打开。 方顾重新换上新的弹夹,拉开保险栓,道:“试试吧。” 蓝色气密门缓缓打开,冷气从门缝里蜂拥逃出,在一阵烟雾缭绕的白茫中逐渐显出一个“人”。 这个“人”方顾认识,岑厉也认识。 “两位客人为什么还没死?”女人鲜艳的红唇磕磕碰碰,她的那头花白卷发此刻被银蛇盘绕,张牙舞爪地发出同频的嘶鸣。 方顾冷笑着,眼神桀骜:“因为你蠢。” 毒蛇的嘶鸣声骤然静止,女人的脸因愤怒变得扭曲,她突然动了,像一道闪电疾驰冲来。 砰!砰!砰! 子弹暴雨一样激烈砸下,冰冷的空气里不断生出血腥气和火药味,头顶白炽灯在密集的枪声中闪烁不定,每一次枪响都伴随着玻璃的破碎和墙壁弹痕累累的悲鸣。 方顾冷静地抬手射击,心率与手中枪支的后坐力同步跃动,汗水沿着他的额头滑落,与硝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构成了独有的苦涩气息。 枪林弹雨中,时间仿佛被拉长,岑厉低伏在冰冷的铁制矮柜后,他的心跳如鼓,但手指却异常冷静地扣动扳机,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射中一颗狰狞蛇头。 方顾和岑厉分别立于对角,两人站成一条直线,手中的枪不断射出子弹,在前后夹击中,化身“美杜莎”的异形终于显现颓势。 最后一枪,子弹射中女人的心脏,时间静止,女人的身影开始摇晃,最终无力地倒在地上。 结束了。 隔着子弹射出的余温,两双眼睛在血腥的冷凝中对视。 方顾窥见了对面那双晶蓝瞳孔中还未消退的冷酷。 此时的他后知后觉,原来他一直以为的娇弱玫瑰其实带着尖刺,只是因为常常被表面的温润掩下,寻常时候看不见内里的机锋罢了。 方顾心头思绪百转,他突然想起了胳膊上拴着的手帕,低头看了一眼,好巧不巧,上头那朵银白玫瑰不知何时沾上了血。 岑厉心里莫名,不知为何方顾一直盯着他看,透亮的眼睛眨了眨,他问出了口。 “我脸上弄脏了吗?”他盯着方顾,抬手擦了擦脸。 方顾眉骨猛地跳了下,捏着银枪的右手一下下在岑厉脸上揩过,那个黑洞洞的枪口便一次次指过他的眉心。 “没有,没弄脏。”方顾强忍着闪躲的冲动,冷硬地回。 好在岑厉听话,在得到对面人肯定的回答后便停止了动作,那把手枪也被他收进了后腰的枪套里。 现在障碍已经扫平,唯一的正事就是要找到那三个消失的队友。 “现在我们往哪儿走?那只机械王蝶还能找到汪雨他们的方向吗?”方顾有预感,他们距离汪雨三人越来越近了。 岑厉放出蝴蝶,银色的蝶翅在空气中泼洒开两虹碎银般闪耀的光珠。 “跟着它。”岑厉言简意赅。 陈少白被头顶的白光刺得眼睛都快瞎了,他的脑子昏昏沉沉,蛇毒似乎已经渗透到大脑中枢,甚至一度让他产生了幻觉。 就如同现在,他眼神朦胧,瞳孔中的光斑怪异地扯出无数光怪陆离的形状,长着牛角的蛇,生出蜈蚣腿的猪,带着碎钻的蝴蝶…… 蝴蝶? 陈少白心里纳闷,浑浊的眼睛逐渐清明。 瞳仁中的那点银光扑闪着翅膀越飞越近,他终于看清了,那翅膀上不是什么碎钻,而是它真的在发光。 “机械王蝶。”干裂发白的嘴唇吐出一句听不清的喃语,陈少白凝望着那只飞向他的光,心中的晦暗也在这一瞬间消散。 他知道,他得救了。 确实如陈少白所想,方顾和岑厉两个人一路跟着机械王蝶,终于找到了他。 踢开金属门的刹那,饶是见惯了风浪的方顾也忍不住错愕。 陈少白被剥光了衣服,大敞着四肢,像耶稣一样被钉在一副铁制十字架上。 陈少白亦看清了来人,三个人对视着,一股微妙的尴尬在空气中弥漫。 他动了动嘴唇,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干涩沙哑:“二位,不如先放我下来?” 岑厉快步上前,行走中已经将外套脱下,他几步走到陈少白面前,目不斜视地将衣服栓在了陈少白的腰上。 方顾也紧随其后,快速地用刀割断捆着陈少白的绳子,再和岑厉一起,将陈少白从十字架上放了下来。 “你无碍吧?”岑厉不放心地问,刚才匆匆几眼间,他并没有在那道白花花的身体上见到明显的伤痕。 陈少白艰难地扯着衣服,努力将自己下半身的重点部位遮住。 “中毒了。”他抽空回。 “你不是医生吗,解不了毒?”方顾突然出声,语气里是货真价实的疑惑。 听到这话陈少白脑子更懵了,他愣愣抬头,瞪大眼睛看着方顾。 现在陈少白怀疑中毒的不止他一个人。 “你被蛇咬了?”陈少白问得突兀。 方顾不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嗯,明白了。”陈少白自顾自的点头。 明白什么了?方顾不明白。 岑厉无奈地听着两个人的对话,他突然庆幸,还好自己没有被蛇咬。 “陈医生,你带的血清在哪儿?”岑厉岔开两人的话题,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第8章 陈少白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第7章 再嚷嚷拿你喂蛇 方顾看不惯这人磨蹭的样,声音有些冷:“弄丢了?” “倒不是丢了,”陈少白狡辩,“只是不小心被蛇拖走了。” 方顾:“……” 岑厉:“……” “还找的回来吗?”岑厉仍带有一丝侥幸。 陈少白默了片刻,对岑厉的问题避而不谈,转而说:“我之前有给过几只给汪雨,只要找到他,我们就还有救。” “你知道他关在哪儿?”方顾问。 陈少白看着他,默默摇头,而后又添补道:“机械王蝶应该能找到他。” 谁能找到他?谁能来救救他?汪雨在心中呐喊,两只圆眼睛死气沉沉。 他的手不死心地再次发力,可绑着腕骨的皮质紧固带除了一遍又一遍摩擦皮肤外,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头顶的天花板白得让他想吐,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度过的每一秒都万分煎熬。 汪雨想不明白他就是闭眼睡个觉的功夫,怎么能睁眼的时候就到了另一个地方呢? 而且还不是个好地方,这里妥妥的变态电影里的恐怖实验室。 岑教授和方队长都不见了,就连那个可怕的赵飞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就好像他们提前商量好一样,悄悄离开,单单将他丢给怪物做口粮。 不会真让他猜中了吧?他们把他扔了? 汪雨越是害怕越是控制不止胡想。 “砰!” 突然一声巨响,惊地汪雨心惊肉颤。 “找到了~” 嘶哑干裂的声音响起,如同怪物在为它的猎物欢呼。 “啊!啊!不要吃我!!”汪雨大喊,一直压抑的惊惧在刹那暴涨,被捆缚的手脚激烈地挣扎。 刚踹开门的方顾一脸懵,这孩子疯了? “小雨,别怕,是我们。”岑厉紧跟着出声。 “小崽子,别嚎了,我们不吃人。”陈少白也连忙说到,生怕晚了,汪雨一个不慎吓死自己。 可汪雨还沉浸在他臆想的恐惧中,他闭着眼,完全听不进其他声音。 “砰!!” 方顾一拳砸在铁门上,震天响的动静终于成功遏制了汪雨的下一声哭嚎。 “你tmd把眼睛给老子睁开!” 熟悉的骂声唤回了汪雨的一丝理智,他颤巍巍地睁开眼,瞧见了方顾熟悉的冷脸。 “看清楚了吗?”方顾的语气稍稍缓和,带上了点不明显的温柔,“我们来救你了。” 汪雨嘴角一瘪,圆溜溜的眼睛转了半圈,定在岑厉身上。 他泪眼婆娑,委屈地喊了声:“教授”。“没事了,小雨,你安全了。”岑厉温柔地说着,脸上的笑容比春风还要和煦。 “汪雨,我给你的血清呢?”陈少白劈着嗓子问。 “血清?”汪雨还没醒过神,愣愣看着他,“什么血清?” 陈少白一口郁气卡在嗓子眼,好悬才把骂人的脏话吞回肚子里。 “睡觉之前我拿了一个铁盒子给你,你忘了?”他好声好气地说着,两只手还在不停比划,“就这么大,这么宽的铁盒子,记起来了吗?” “铁盒子……”汪雨皱着眉,记忆一点点回笼。 “我想起来了!”两只溜圆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我衣服里,我衣服里!”他连连喊着,“你们快把我放下来!” 陈少白赶紧小跑过去,解开了拴着汪雨手脚的禁锢带。 磨破皮的手终于得以解脱,汪雨畅快地长呼了口气。 “赶紧把血清拿出来。”陈少白忍不住催促。 “哦哦,好好。”汪雨一个机灵坐起身,把手伸进衣领里,神奇地薅出了一只铁盒子。 “看,这儿呢。”他举着那铁盒子给岑厉看,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好。”岑厉笑笑,伸手揉了揉汪雨的毛脑袋。 陈少白将铁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了四只蓝色玻璃管。 “没错了,就是这个。”他捧着盒子自言自语。 接着他将铁盒底部抽开,拿出了里面的注射针,他先给自己胳膊上来了一针,而后又将一瓶血清递给方顾。 “快把血清打进去,再晚就迟了。”陈少白语气有些急,破风箱一样的嗓子拉出几声狰狞的顿挫声响。 方顾却没接,他眼神闪了闪,竟是往后退了一步。 “我用不着,你留着吧。”他声音冷硬,拒人于千里。 “哈?”陈少白愣了三秒。 “方队长,我没有中蛇毒,就算是四只血清也足够我们用了。”岑厉拧着眉,明显不赞同方顾的想法。 “我真的没事,用不着浪费一支血清。”方顾为自己争辩。 “你中毒了怎么会没事?你又不是机器人。”汪雨小声补刀。 “我……”方顾欲言又止,见自己拗不过他们,只好收下。 “我过儿再打,赵飞熊还没找到,免得一会儿影响我的精神力。”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将血清揣进了兜里。 “汪雨,你知不知道赵飞熊被关在哪儿了?”方顾岔开话题,“我记得你的房间和他门对门。” 汪雨一听到赵飞熊这个名字,牙齿就止不住打颤。 陈少白看到他战战兢兢的模样,忍不住嘴贫了句:“他没了?” 汪雨倒吸口凉气,这倒是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说得艰难:“我看到那些蛇拖着赵……赵哥往另外一间屋子去了。” “哪间屋子?”方顾冷声问。 “就……就……”汪雨脸上涨红,踟蹰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岑厉轻轻拍了拍汪雨的肩膀,温声细语地引导:“别急,慢慢说。” 汪雨缩着肩膀,飞快觑了眼方顾,而后怯怯道:“我……我……我不知道……” 方顾唇角抿得死紧,左手握成拳,克制的在铁门上又砸出一个凹洞,他盯着汪雨,皮笑肉不笑:“不急,慢慢想。” “我……我只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汪雨扣着手指小声说,“……我可以给你们带路。” “那就好办了,”陈少白搓搓手,指了指汪雨,“小雨,赵飞熊是死是活就看你的了。” 汪雨浑身一震,突然甩来的锅砸得他有些懵。 方顾却嗤笑一声:“陈医生,你也太看得起这小娃娃了吧,赵飞熊好歹是个兵,还轮得到汪雨去救?” 陈少白翻了个白眼,没吭声。 临到出门时,到底还是让汪雨走在了前头。 地下室里错综复杂,走错一个岔口就要兜三个圈子。 而岑厉的机械王蝶只能追踪汪雨的气息,要想尽快找到赵飞熊他们还是只能跟着汪雨走,运气好的话说不定真就找到人了呢。 该说不说,他们还是有些运气的,在汪雨带着他们绕进第三个岔口后,不负众望的找到了人。 与汪雨和陈少白相比,赵飞熊的处境好的不止一星半点儿。 他不仅没有像陈少白一样被扒光了衣服钉在十字架上,也没有同汪雨一样被捆猪似得绑住手脚, 他就单单被扔进了一间空屋子,只颓丧地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陈少白啧了一声,欲言又止:“他怎么……”屁事没有? 难不成那些蛇也搞特殊?想不到赵飞熊竟然是个特权咖?汪雨愤愤地想。 方顾打开铁门,走到距赵飞熊三米外的距离站定。 赵飞熊仍然埋着头,对几个人的动静置之不理。 “好像不对劲,”陈少白低声开口,沉着眸子仔细观察他,半晌后又道,“他中毒了,而且还不轻。” “那赶紧给他打血清啊!”汪雨嗓音高了八度。 就算汪雨不说陈少白也知道该怎么做,他快速走到赵飞熊身边蹲下,抓起他的胳膊注射了一支血清。 “还不够,得要两瓶。”他自顾自说着。 汪雨捧着空了的铁盒,眼睛盯着玻璃管里的蓝色液体被一点点注射进赵飞熊的胳膊里。 那只扎满肌肉的粗壮胳膊不受控地抽动了几下,盘在脖子上的疤痕生出几个肉花,黑线从里头冒出,像是毒蛇吐出的蛇信子。 “好了,应该没大碍了。”陈少白语气轻松,他抽出注射针,有几滴蓝色液体从针孔里冒出来。 “好了吗?”汪雨调子上扬,指着赵飞熊不确定地问,“那他怎么还不醒?” 陈少白抿了抿唇,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对着汪雨笑得灿烂,“当然是因为他虚啊,不然还能是为什么呢?” 汪雨不说话了,看了看陈少白,又看了看赵飞熊,脸上尴尬地笑笑。 几人说话间,方顾却没闲着,他在屋子里转悠了好几圈,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岑厉看着他走近一处矮柜,从柜子里掏出一只铁盒子揣进了兜里。 “这些就是x组织基因实验的样本,”方顾拿着一摞铁盒,回过头对着众人说,“我已经上报基地,剩下的事情基地会派人过来处理。” 第9章 “嗯。”岑厉点点头,方顾的说辞明显在他的意料之中。 陈少白讶异片刻后也反应了过来,随即做了个“ok”的手势,只有汪雨反应有些大。 “什么基因实验?x组织?”汪雨的声音拔高了不止一星半点儿,他几乎是嚷了出来,“你们在说什么啊?!” “嘘,小点声,”陈少白竖起一根手指头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压着嗓子说,“再嚷嚷就把你扔出去喂蛇。” 第8章 岑教授在和谁生气 汪雨倒吸一口凉气,两瓣嘴唇闭地严严实实,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泄露出一点声音。 “基因实验的事情之后再同你解释,现在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岑厉一边说一边眼神安慰了下汪雨。 汪雨感动得眼睛直冒星星。 只是下一秒,岑厉的话又把他打回了原形。 “小雨,就辛苦你把赵队长背着一起走了。” “啊?我?我背着他?”汪雨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后脑勺上的一撮呆毛在冷风中凌乱。 “对,就是你。”方顾在一旁凉凉开口,等眼睛瞟过汪雨后又带上了一丝疑惑。 “你不会背不动吧?”陈少白替方顾问出了声。 汪雨:“!” “怎么会!”汪雨气急败坏,胸板挺得笔直,“我一个183的大汉子,怎么可能背不动!” “呼~呼~” “呼~~” 黑沉沉的空气里只间或听到几声粗|重的喘气声,有汗珠跟着白色球鞋落下,在马路上砸开一个一个浅淡的湿痕。 汪雨弯着腰脚步沉重地往前走,他背上几乎驮了一座山,那该死的赵飞熊要把他压垮了! 汪雨深吸口气,两只手紧紧箍住赵飞熊的大腿,一使劲儿,拖住屁股往上踮了踮。 “还……还要走多久,我们?”汪雨气息不稳,甩了甩脑门上的汗,一脸希冀地问。 “还早着呢,”陈少白眯着眼不怀好意,他一巴掌拍在汪雨肩头,语气戏谑,“小雨,你不会不行了吧?” 汪雨的左半边胳膊一下子被按塌几寸,额头的汗珠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 “我……我真的不……”行了。最后两个字被一根手指堵在了汪雨的嘴唇里。 陈少白伸出拇指暧昧地在两瓣发白的嘴唇上摩擦,他凑近汪雨,声音朦胧:“男人可不能说不行。” 汪雨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他被镇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陈少白眼睁睁看着小孩的脸由白转红,最后干脆整个人都变成了龙虾,仿佛下一秒就能喷出火来。 陈少白觉得稀奇,于是手指头又开始作乱,没轻没重地不断碾压那两瓣滚烫的唇。 汪雨快哭了,背上的赵飞熊不知为何又重了许多,他快要窒息了。 突然,背上一轻,一只手提溜着汗湿的后衣领子将汪雨往外挪开了几寸,他又可以呼吸了。 方顾随意地将赵飞熊甩到自己背上,他站在汪雨和陈少白中间,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两人。 陈少白挑了挑眉,眼神肆意地在方顾身上乱窜,而后扬起一抹风流的笑:“看来方队长很行。” 方顾:“……”这人什么毛病? 方顾不言不语地看着他,陈少白自觉没趣,他对方顾的反应有些失望。 因为在他的腐朽观念里,像方顾这样的男人,或许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来自同性的调戏。 果然还是小孩好玩儿。 陈少白如此想着,又向汪雨投过去一个潋滟的笑容。 白痴。方顾冷冷看着陈少白,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第二日,凌晨6点,第一缕光准时降临大地,静寂了一夜的生物开始苏醒。 在距离罗布林卡雨林三十公里外的废弃马场上,有一辆军绿色越野孤零零地趴在马场的烂泥里。 骚臭的马粪味儿通过车尾的排风扇吹进车里,连车缝里的甲壳虫都被腌入了味。 岑厉睁开眼睛,车里的味道让他鼻子有些堵,他下意识去找人,这才发现方顾居然不见了! 方顾曲起一条腿坐在石头上,他的脚边堆了圈燃尽的黑灰,一根细树枝被他捏在手里不断扒拉着。 突然,在那堆黑灰里搅弄的树枝不动了,方顾抬起头,停在不远处的越野车里下来了一个人。 “你怎么在这儿?”岑厉匆匆走过来,或许是走得有些急,衣袍翻飞间竟然带出了几丝浅淡的梅花香。 方顾不着痕迹地重重嗅闻了几刹,不慌不忙地回他:“我出来透透气。” “你呢?也被臭得受不了了?” 岑厉默了片刻:“嗯。” “这个马场距离罗布林卡已经很近了,受到雨林磁场的影响,这里所有物种的基因全都被改变,就连这些马粪里的微生物也不能再被土壤吸收溶解,所以这些臭味才会一直存在。” 方顾一边说,手里的树枝还在不断搅着那堆灰烬。 岑厉静静听他说话,默默走过去,学着方顾的样子坐在了石头上。 “你饿了吗?”在岑厉靠过来的刹那,方顾突然问了一句。 岑厉反应迅速,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只草莓色的塑料管:“我带有营养液,你吃吗?草莓味的。” 换做是平常,方顾或许就接了,毕竟他还挺喜欢这个口味,但今天他有更好的东西。 “吃这个。”方顾兴致昂扬,他在灰里扒拉了半天,终于将里面埋着的东西给挖了出来。 是一个烧焦的土豆。 岑厉的眼睛里闪过讶异,他俯过身,离那块熟透的散发着香味的马铃薯更近了些。 “这是从哪儿来的?”岑厉疑惑地问。 在大灾变之后,像土豆这类之前最常见的农作物却变得异常珍贵,寻常普通人根本不能接触到这样的珍馐。 可现在,方顾手里却有一个完全没有被辐射污染过的马铃薯,并且奇迹般地出现在了罗布林卡的废弃马场里,这属实是奇迹。 面对岑厉的疑惑方顾显然不想回答,他只是将土豆掰成两半,递了出去。 “吃吧,”他懒洋洋地盯着岑厉,轻笑了一声,“没毒。” 被掰开的半边土豆露出了里面金灿灿的肉,岑厉捧着它,眼神晦涩,而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舌头只尝得到刮人的烫,但岑厉知道,它一定和十年前一样的美味。 两个人默默地分完一个土豆后,不远处的越野车里终于走下来第二个人。 陈少白的步子有些虚浮,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马场泥泞的地上踩出了一排脚印。 他走到方顾和岑厉面前,盯着二人看了好一会,才问:“你们跑这儿来干嘛?” 方顾头也不抬,继续提溜着树枝拨弄那堆灰。 岑厉则友好地笑笑:“车里太闷,出来透透气。” 陈少白点点头,车里确实太臭了,那股骚臭中带了点甜的味道真的是一言难尽。 他伸出手一边掩着鼻子,一边往岑厉的边上走。 “岑教授,我们今天就能进雨林了吧?”陈少白随口问了问,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他刚坐下,一丝食物的香味飘进了鼻子里。 陈少白疑惑地往四周看了看,可除了方顾蹂蹑的那堆灰,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岑教授,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岑厉淡定地看向他:“有。” 陈少白眼睛一下子晶亮:“那是什……”么? “马粪的臭味。” 陈少白:“……”果然是他想多了。 方顾却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岑厉,正好与岑厉对上眼,三秒后两人默契地敛下了眸子。 鼻腔里重新涌入的骚臭味儿熏得陈少白嗓子发痒,他蔫蔫儿地又问了一遍:“我们今天能进雨林吧?” 岑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虽然他是队长,但实际上小队的所有行程计划都是由方顾裁定,也只有方顾才知道他们究竟什么时候能进入雨林。 陈少白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虽然在问岑厉,实际上眼睛却盯着方顾。 “芝酶花的花期是6月中旬左右,今天是6月5号,我们必须要在6月15号之前进入雨林中部,寻找芝酶花。”方顾没有直接回答陈少白的问题,反而说了番不相干的话。 “还有十天……”陈少白小声喃喃,妍丽的眸子难得染上几抹愁绪。 他们此番的任务就是协助岑厉到罗布林卡雨林寻找芝酶花,可芝酶花又只在雨林中部生长,按照方顾的意思,他们只剩下十天的时间, 可短短十天,他们这几人能从危机四伏的雨林中突出重围,顺利找到芝酶花吗? 陈少白不知道,方顾也不知道,前路的一切都是看不见终点的渺茫迷途。 方顾看了眼手表,8点05分。 “8点半,我们要到达罗布林卡,陈医生,”方顾看向陈少白,“麻烦你去叫醒车上那两个,我们马上出发。” 第10章 陈少白屁股刚抬起来一半又定住,他问方顾:“赵飞熊的蛇毒还没解,他怎么办?” 方顾倒是很想将赵飞熊丢回基地,但现在显然不可能。 “再给他注射一只血清。”方顾一边说,一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只蓝色玻璃管。 岑厉眼神瞬间冷冽,他语气有些厉:“你没用?” 陈少白也十分诧异,方顾中了蛇毒,就算不用注射血清也居然屁事没有吗? 方顾对岑厉的突然质问感到莫名其妙,他不明白,明明自己节省了一只血清,岑厉为什么还要发脾气? “我说过了,我用不着。”方顾声音冷硬,嘴抿成一条直线,看着倒是比平常更凶。 他随手将玻璃管抛出去,陈少白手忙脚乱堪堪接住。 军绿色越野风一样从泥泞马场呼啸而过。 汪雨缩在后座的一角,两只手死死抓牢车顶的把手,又一个急转漂移,他的脑袋仿佛要甩飞出去。 他默默看了眼方顾,嘴唇咕哝两下,还是没敢开腔。 他直觉今天有点怪,方顾的脸还是一样的臭这没什么可说的,可岑厉…… 汪雨偷摸着又瞧了一眼,岑教授为什么看起来也不高兴的样子?谁惹了他? 汪雨心里嘀咕,视线又移到驾驶座上帅气的后脑勺上。 总不会是这位爷吧? 被汪雨列为“嫌疑人”的方顾却一点没察觉,就算他鼻子再灵,也不可能从空气里浅淡的冷梅香中嗅出生气的味道。 以至于等他们终于到了雨林,方顾才迟钝地发觉岑厉今天不同寻常的冷脸。 “诶,他在和谁生气?”方顾胳膊肘捅了捅陈少白,眼神不可谓不无辜。 陈少白一脸复杂,心想不就是在生你的气吗? 可他却没说破,高深莫测地摇了瑶头,道:“男人嘛,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方顾嘴角抽抽,这说的什么玩意儿? 说曹操曹操到,这边方顾两个人的话才将将落地,那边岑厉就好像长了对顺风耳一样听到似的,径直朝着他们俩走了过来。 陈少白莫名心虚,眼神瞥到一边,不敢正视来人,方顾则大大方方盯着人看,仿佛要看出朵花来。 但偏偏岑厉对眼巴巴盯着他的人置若罔闻,反而直勾勾朝陈少白搭话。 岑厉:“陈医生,我们马上就要进入雨林,还请劳烦你将事先准备好的病毒药剂给每个人打一针。” “好的。”陈少白点头如捣蒜,利落地拔腿走开。 “方队长,”岑厉又看向方顾,语气严肃,“为了确保进入雨林的安全,病毒药剂你也要打。” 方顾对岑厉难得的冷厉模样感到新奇,一时忘了答话,然而就是这几秒钟的停顿却让岑厉误会了,他以为方顾又要特立独行。 “雨林里很危险,你别任性。”岑厉的声音不自知地柔软下来,细碎的阳光打在他的眼瞳中,那双桃花眼里仿佛装着水。 方顾鬼使神差地从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恳求,左手垂下的小指无意识抽动了几下,他挪开视线,嘴里秃噜出一句。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陈少白一边摆弄着手里的注射器,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他刚给赵飞熊注射完药剂,轮到汪雨时,汪雨却莫名其妙地对他说了句“我知道了”。 所以,汪雨的小脑瓜是知道什么了呢? “我知道教授为什么生气了。”汪雨凑过去,挨着陈少白神秘兮兮地小声嘀咕。 陈少白饶有兴致地瞥他一眼:“说说?” “嘿嘿,”汪雨傻笑了一声,“是因为……啊!疼!” “疼!疼!” “闭嘴!”汪雨杀猪一样的嚎叫让陈少白起了杀心,手里的针头又往肉里扎深了一寸。 “再叫,我就将你毒哑。”他阴森森地威胁。 第9章 教授,我想把手洗干净 可怜的汪雨登时不敢再发出声音,裹着两汪泪的眼睛眼巴巴望着陈少白,嘴巴撅起一丈高,委屈得像一只受欺负的小狗。 陈少白被那双眼睛看得心烦,加快了推针的速度,等针管里的液体全部打进汪雨的胳膊里后,利索拔针,又疼得汪雨一阵龇牙咧嘴。 “有那么疼吗?娇气鬼。” 陈少白说得小声,汪雨只听见了第一句。 他理直气壮地反驳:“当然疼啊!疼死我了!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打了这个破药剂还不喊疼的人!” “呵呵。”陈少白冷笑,无声鄙视他。 汪雨不服:“除了我肯定还有人痛!” “痛不痛?”陈少白拔下注射针,仿佛随口一问。 汪雨眼巴巴盯着方顾,期待着从方顾的嘴里听到那个字。 然而方顾只是拉下袖子,淡淡瞥了两人一眼:“痛个屁。” 陈少白高兴了,汪雨抑郁了。 莫非他变异了?汪雨的脑瓜里突然冒出这个离谱的想法,右手意识地往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 “嗯!”他憋着声,含泪咽下了喉咙里的痛苦。 完了。汪雨无声嚎叫,心里委屈极了。难道他就这样悄无声息的从黑皮“体育生”变成了一朵娇弱小白花吗? 陈少白哼着曲儿,狭长的眼尾好像染着朵花,他好笑地瞧着汪雨的奇怪行为,心里一时感慨。 果然是小孩儿呐,做什么都是蠢的。 无人在意的角落,一颗巨大的望天树上伸出了一条分叉的细长舌头。 掩在绿叶丛里的蛇头时不时探出,冰冷的竖瞳像是狙击枪上的瞄准镜,牢牢锁定着猎物。 方顾打开越野车的后备箱,从后备箱里提出一个密码箱。密码箱是用特殊材料制成,水火不侵,刀枪不入。 赵飞熊原本倚着树干的后背挺直,他曾经试图打开那个密码箱,但密码箱用了特制的虹膜锁,除了特定的人外,任何试图暴力手段打开的方式都会使它造成毁灭性的毁坏。 方顾将密码箱放在车头,俯身将自己的眼睛对准了箱子上一块方形的电子屏。 【识别成功】 电子屏上闪过一排绿字。 “滴——”,密码箱打开了。 “你们都过来。”方顾象征性地喊了一声,其实即便他不说,其余四个人也都稀稀落落朝他围拢了来。 “方队长,这里面什么东西?”汪雨最先沉不住气,他人都还在五米外,就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了。 赵飞熊盯着那一箱子的新式武器,忍不住自言自语:“好东西。” 里面确实都是好东西,有些新式武器甚至连方顾都没用过,不过在这么多东西里,他还是最在意一样。 罗布林卡的地形图。 方顾从箱子最底下抽出一张图,眼睛飞速地扫过,而后将它铺在车盖上,提醒众人最好将它背熟。 “背下来?”汪雨吓到了,那图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蚂蚁字、弯弯曲曲的蚯蚓线,他的榆木脑袋怎么背的下来?除非给他个十天八天的。 但方顾只给了他们半个小时的时间,半个小时之后,他们就要真正的进入罗布林卡雨林。 指针与手表上的“9”重合,方顾收了地形图,一分钟之后,五个人消失在丛林中。 巨大的树冠铺天盖日地展开,连天都只能透过狭窄的树缝射进来几缕稀薄的光。 方顾拨开一根挡路的巨大藤蔓,作战靴一下子踩进一处暗坑,等脚拔出来的时候,裤腿上已经沾满了黑黄的腐烂泥巴。 两个小时的时间,方顾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不是胳膊上蹭了几块绿苔藓,就是裤腿上沾上几根烂树叶,他左手上拿着的枪一直上膛,右手则紧握着三棱匕。 方顾走在队伍的最后,赵飞熊走在第一个,陈少白第二,汪雨在中间,岑厉在方顾的前面。 五个人保持着这样的队形在丛林里走了三个小时。 12点,雨林里的温度超过40c,又湿又热的环境像是一口锅把人放在沸水里煮。 汪雨瘫坐在虬结的树根上,嘴皮发白,大口喘着粗气。 方顾灌了一口纯净水,干渴燥热的口腔短暂得到了一点慰藉。 陈少白将领口的纽扣扯开了两粒,被禁锢的喉结滚动几下,热风灌进去,原本汗湿的后背更加火上浇油。 赵飞熊一个人站在几米外的曲径小道上,手里端着枪,裹得严实的袖口淌出汗水,他的整个肩膀被汗打湿,鼓囊囊的肌肉更加显眼,不断吸引来蚊虫的光顾。 反观岑厉,他看起来居然是五人中最清爽的一个。 方顾下意识观察他,岑厉正站在一处矮坡上,手里拿着那张地形图看。 即使在如此高温的炙烤下,岑厉的身上居然没有出丁点汗,这让方顾不得不怀疑,这人怕不是有什么毛病? 毕竟在现在这个时代,什么怪人都有。 岑厉觉得有些奇怪,他们行进的方向明明是根据地形图上的标识在走,可现在他站的这个地方图上却根本没有标注。 第11章 从他的位置看出去,百米远的地方有一条河穿过,可是地形图上……是一处崖壁。 白皙修长的手指在上面的黑色粗线上轻点,岑厉心下思索,是图有问题,还是他们走错了? “图没问题。” 耳边传来一道声音,岑厉回过头,鼻尖嗅到了几丝淡淡的烟草味。 方顾走到岑厉身边,瞄了眼他手上的地形图,淡淡道:“图没有问题,我们的方向也没有错。” 岑厉轻皱着眉,什么意思? 方顾与他对视,手指不断摩擦着三棱匕的刀锋,眼中情绪纷杂。 “岑教授,你喜欢玩游戏吗?”方顾突然问他。 岑厉疑惑地摇头,他不知道方顾为什么会这么问,但在他的世界里除了实验还是实验,没有其他的娱乐活动。 方顾对岑厉的回答并不意外,他换了一种方式重新问:“你看科幻小说吗?平行时空?虫洞穿越?” 这下岑厉的额头拧成了一个“川”,他听懂了方顾的意思。 “我们遇到了‘锚点’?”岑厉虽然是以疑问的口吻问出来,但他说话的语气却很笃定。 “嗯,锚点。”方顾轻笑,他很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锚点’是大灾变之后被重新赋予意义的词,它是生态环境受到辐射影响后发生的地区小规模时空的扭曲变形, 类似于大灾变前那些热门小说中的“无限流世界”,在某个特殊地点制造出一个全新的独立于现实的虚拟空间。 若是想要破解‘锚点’重新回到现实,则需要找到制造这个‘锚点’的东西,这个东西或许是变异的动植物,又或许是异形。 “要和他们说吗?”岑厉轻声问,眼睛看向了矮坡下的三人。 “暂时不用。”方顾否决了岑厉的想法。 ‘锚点’的出现一般意味着死亡,他们现在这个队伍本就人心涣散,若是再受刺激,恐怕真的会全军覆没。 在方顾和岑厉说着悄悄话的同时,汪雨和陈少白也悄摸地搞小动作。 “小雨,把头也切下来。”陈少白手掌撑着下巴,平静地吐出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汪雨深吸口气,忍住了骂娘的冲动,手里的刀快了三分。 “咚” 微不可查的闷响在一管玻璃瓶上溅起几滴深红色的血水,拇指粗的丑陋蜈蚣被大卸八块永远陈尸在密闭的血水里。 汪雨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而后翻过另一面,顺道将手里的玻璃瓶擦干净。 “给。”他将瓶子递给陈少白,用一种嫌弃又恶心的目光盯着那颗泡在水里的蜈蚣头。 陈少白却没有马上伸手去接,反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条丝绸做的黑手帕,然后他把手帕包在自己手上,这才上前接过。 “蜈蚣有毒,小心为上。”他顶着汪雨疑惑的目光好心的解释了一下。 汪雨:“!!!”这个老狐狸!有毒还让他去杀! 或许是汪雨的眼神太过哀怨,心硬如陈少白也难免生出一丝愧疚。 他将玻璃管装进背包里,然后把那条黑丝绸手帕塞到了汪雨的手心。 “用这个擦擦手,”陈少白拍拍汪雨的肩膀,自觉善解人意,“你弄脏也没关系”。 “……谢谢。”汪雨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他努力将自己当作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机器人瞪着一双疲累的双眼,转身,迈步,目标——百米外的河,他要去洗手。 目测只有一百多米的河,汪雨却觉得他走了好久,刚才和陈少白嬉闹时还不觉得,现在他走了几步后却陡然疲惫万分。 他扎在又湿又热的雨林里,鞋里如同被灌了水,袜子湿漉漉地黏在脚底,每走一步都踩得出水来。 汪雨终于走到了河边,幽蓝色的水波在轻轻晃荡,如同蓝宝石一样点缀在绿色丛林中。 水面突然吹来一股风,凉丝丝的,仿佛梦中女郎轻抚过脸颊,他突然生出一股冲动。 跳下去, 跳下去就能得到他想要的…… 沾满黄泥的鞋一步步靠近河水,汪雨神情恍惚地盯着水面上一圈幽蓝色波纹,就在他提脚准备踏进那道水岸时,一道冷厉的呵斥突然打上他的耳膜。 “汪雨!你tm找死呢!” 伴着这道汪雨熟悉的恐怖声线而来的,还有一块硬币大小的鹅卵石。 肩胛骨被不留情地狠狠砸了下,汪雨昏沉的眼睛瞬间清醒,等醒过神来才发现,他居然已经有一只脚踏入了河里! 汪雨惊出一身冷汗,连忙退回岸上,他的这种行为在野外可是大忌,在罗布林卡更无异于找死。 他怎么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可是…… 汪雨盯着他手上的红色,那是刚才替陈少白砍蜈蚣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血, 他想要洗干净…… 汪雨盯着手上的鲜红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着水面上的幽蓝色波纹,而后,转身,一脸委屈地看向岑厉。 有一滴血在他转身的刹那从掌心滴下,落入河水中消失不见。 而在被汪雨挡住的背后,那圈幽蓝色波纹又荡开了几个更大的更剧烈的圈。 “教授,我想把手洗干净可以吗?”汪雨举起那只带血的手,声音听起来很委屈,可他的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方顾眼神一凛,左手悄悄伸向后腰。 岑厉捏着地形图的手一紧,脸上却是无懈可击的温润笑容:“当然可以,注意安全。” 汪雨听到准许后机械一样地转身,蹲下,而后将两只手掌放入了水流中。 一秒,两秒,三秒,第四秒,方顾扣动扳机。 “砰!” 汪雨的肩膀抖了抖,耳边仿佛惊雷炸响。 血水混着碎肉从他眼前爆开,他猛然清醒,一股巨力扯着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甩到了半空! 在不断倒退的场景中,他终于看清了水面上的那些幽蓝色波纹到底是什么。 它们居然是食人鱼! 被方顾击中的食人鱼没了半个脑袋,血淋淋的巨大鱼眼扎在两边的锋利鱼鳞上,鱼嘴张开,露出一排锋利的牙齿。 而更匪夷所思的是,它居然长有四只脚,这条变异的生物,是食人鱼和鳄鱼的结合体! 第10章 长出尖刺的玫瑰 汪雨的前二十三年一直待在学校这座象牙塔里,作为祖国的花朵,即使是在现今这样的非人时期也被国家保护的很好, 对于异形又或者是畸变者,他所知道的一切不过是从书本上所看到的图像, 他从没有像此刻这样真正意义上的直面异形的恐怖。 “你个完蛋玩意儿,快给老子滚远点儿!”赵飞熊一声爆喝, 气急败坏地在汪雨的屁股上狠踹了一脚,而后端起枪噼里啪啦一顿扫射。 汪雨嗷了一嗓子差点绊倒,幸好让钳着他胳膊的大手给薅住了。 陈少白从半路抓住了汪雨,这会儿却被汪雨扯得一踉跄,眼神瞬间冷滞下来,在慌忙撤退之中他还不忘朝罪魁祸首瞪了一眼。 此时视线里的赵飞熊已经躲上了树,雄壮魁梧的身体被巨大的树荫遮了一半。 赵飞熊眯着眼,手里的枪不断射出子弹,可在细密的弹雨中根本没人发现这些子弹居然没有一个打在那些咆哮发狂的食人鱼上。 食人鱼的嗅觉非常灵敏,通常只需要一滴血就能锁定猎物, 而血会让它们发狂,拥有鳄鱼四肢的食人鱼在捕狩猎物时更加迅猛。 方顾堪堪避过一只尖锐的爪子,手里的枪弹无虚发,每一颗子弹都精准射穿食人鱼的鳞甲厚肉。 好在他事先有防备,才不至于被突然出现的危险打得措手不及, 也亏得平日里练就了一副好身手,让他在与食人鱼的周旋中竟然也不落下风。 可将全幅心神都放在战斗中的方顾此时却忽略了一个问题。 在雨林中,河水的出现不但意味着生存资源,也意味着潜伏的水中猛兽。 现在的这条河已经出现了变异的食人鱼,那另外一个变异基因,鳄鱼,是不是也意味着它就潜藏在平静的水波下呢? 岑厉猛然想到这个问题,冷肃的脸变得铁青,桃花眼染上淡淡的愠色,一直未变的淡蓝色瞳仁一点点浸入黑色。 他握住手枪的五指青筋暴起,却仍然迈不开步子往前去支援那人,只因为他刚才被方顾勒令只准守在原地见机行事。 岑厉不想违背方顾的意思,也相信方顾一定会化险为夷。 方顾此时仍然在獠牙尖爪的鱼群中穿梭,他牢记着食人鱼的禁忌,尽量避免在自己的身上沾染血迹。 可这些鱼太多了,他顾得了前就顾不了后,身上不可避免地被划开了几个口子。 四周食人鱼腥臭的吐息不断灌进他的鼻腔,方顾仿佛泡在一潭臭水里,就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痛苦。 真|操|蛋! 第12章 他无声怒骂。 一枪爆头,碎肉血水在半空中炸开,仿佛在下一场雨,要让他在臭味里被凌迟。 方顾一心与食人鱼缠斗,根本没注意到水面上的幽蓝色波纹中有一双浑浊混黄的椭圆兽眼正在飞速朝他逼近。 “方顾,小心!” 方顾没想到岑厉一向清冷温润的声线也会有如此迫切慌张的时刻。 他下意识去看,一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他。 方顾眼皮一跳,背后的气流一瞬猛涨, 在万分之一的时刻,他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侧转了半圈后跃出,手中的三棱匕以迅雷之势掷出。 枪响三声后,方顾安全回落到一米外的枯叶腐木上,而那把三棱匕正插在一头鳄鱼的左眼里。 岑厉悬着的心落下半截,可下一秒,心脏又回跳进嗓子眼。 瞎了一只眼的鳄鱼被彻底激怒,如同坦克炮管一样的尾巴轰然砸下,掀起了一股狂暴的气流,周围的水草和泥浆被卷入其中,形成一道恐怖的漩涡。 隔得老远,汪雨也能感觉到心颤,他从未见过如此震撼的场面,刚才的那声巨响让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鳄鱼的尾巴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向方顾碾压而来。 方顾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利用身旁的树木作为掩护,急速后撤,躲过了这一致命的攻击。 但即使如此,那股冲击波仍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耳边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响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方顾,赶快离开!”岑厉急切地喊着,手中的枪不断射出子弹。 方顾又何尝不想脱身,可他被这群变态的鱼死死缠住,根本找不到机会。 陈少白脑子里白光一闪,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急忙拉开背包,从里面许多的玻璃管里找出了装有透明液体的一只。 “岑厉,快!把麻醉剂打进鳄鱼的身体里!”陈少白急吼吼冲着岑厉喊。 又从背包里扯出一只透明手枪,飞速将玻璃管里的液体打进了弹道里。 岑厉接过透明手枪,原来枪头的位置是一根细长的针。 这是专门用于野外狩猎大型动物的医用枪,可以在远处将麻醉剂或其他液体注射|进动物的体内。 “快啊!”陈少白不断催促,“一定要瞄准!” 鳄鱼庞大的体型此时倒是给岑厉提供了便利,他冷静地瞄准,射击。 锋利的针头流星一样飞出,精准击中鳄鱼的腹部。 那只改良过的麻醉剂很快起了作用,鳄鱼的攻击速度逐渐减慢。 方顾抓住机会,一枪射中那只浊黄圆眼,而后找准空隙飞快窜离了鳄鱼的攻击圈。 此时那群食人鱼也在子弹炮火的围击下显得力不从心,出人意料地缓缓退回了河中。 “快走!离开这儿!”方顾一边跑一边喊。 岑厉也从树丛中出来,领着几人朝山峦上狂奔。 “呼、呼、呼……” 方顾呼吸急促,冷硬的风灌进他的喉咙里带来一股窒息的撕扯痛, 身边飞速掠过的杂草在手上划出了几道血口子,肩膀后背的伤口在极速运动中崩裂, 血液渗进黑色布料,和着汗水一起打湿了他的后背。 “岑……教授,我们……还还要跑多久啊?”汪雨上气不接下气,短短一句话几乎要把他的肺掏穿。 他没注意,脚尖踹到一块石头,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我艹!”小白兔也忍不住爆了粗口。 “快起来!”陈少白停下来踹了踹他的屁股。 汪雨整个人埋在土里,两条后腿胡乱蹬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我不行了。”他泪流满面。 连续狂奔了两个钟头,陈少白也到了极限。 他在停下来的瞬间脸色爆红,嘴唇发白,额头上的汗比之发大水也不差, 一茬一茬的热汗顺着他的衣领子淌进后背,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内裤都能拧出水来。 “狗日的,我不跑了,你们爱谁谁吧。”赵飞熊直呼受不了, 抬手粗鲁地抹了把汗,忍耐着胸腔里的钝痛,一屁股坐到石头上,谁也别想再让他多走一步。 “方队长,让大家都歇歇吧,我们已经跑得足够远了。”岑厉的声音带着不明显的暗哑,他看向方顾,想征得他的同意。 方顾点点头,他并非一意孤行、不顾人死活的恶徒,况且在连续高强度的运动后,他也需要及时调整自己的状态。 在得到两位队长的肯定后,汪雨终于能安心躺平,陈少白也顺势找了个树荫坐下来修整。 一静下来,肾上腺素狂飙的兴奋退却,随之而来的是山一样的疲惫倦怠。 方顾的肩膀松下去一半,胳膊大腿仿佛蚂蚁啃过一样酸疼, 他抬手揉了揉肩膀,偏偏又碰到了伤口,湿咸的汗水浸进肉里,那滋味不可言说。 方顾轻啧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小瓶消毒水。 一不做二不休,刷刷喷上去,三下五除二将自己身上的大小伤口全给解决了。 等处理完身上的麻烦,方顾便靠在一颗树上,脑袋偏着,视线则落在了身后的那片密林之中。 层层叠叠的树木矮林,既看不见来途,更窥不清前路。 他们置身在这片遗落之地,仿佛自己也成了被丢弃的那粒埃尘。 “方队长。” 一道清浅的温润声音打破了方顾抽风一样的悲春伤秋,他的脖子动了动,抬头盯着来人。 “有事?”方顾眉毛一挑,冷硬的下颌衬得他整个人更加不羁锋利。 岑厉心头微涩,他不明白为什么方顾总是戴着一副面具,甚至连丁点的虚弱也不肯向他泄露出来。 只是…… 在对上那双疲惫的眼睛时,岑厉的心里又只剩下了心疼。 岑厉错开视线,仿佛稀松寻常地问了一句:“你的伤没事吧。” 他指了指方顾的胳膊,那里有一块染血的玫瑰。 要不是岑厉提醒,方顾几乎都忘了他的胳膊上还留有那天夜里“小青”们的馈赠。 他按了按那朵玫瑰,眼神微妙,随后勾起一抹笑:“没事,全好了。” 可岑厉却只当他在敷衍自己,方顾拒绝注射血清,蛇毒不可能在他的身体里凭空消失, 再加上刚才又与那些变异生物恶战,在这样的情况下方顾的身体只会更加糟糕,根本不可能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全好了”。 可是即使岑厉什么都知道,却还是不能指责他一句,没有立场,更没有理由, 作为队伍里唯一的一个s级武力者,方顾必须永远都是最强的。 “你没事就好,多注意安全。”岑厉的心思不能宣之于口,只能借由一句平常的关心窥见他的情绪。 方顾察觉到了他突然低落的情绪,但也只是淡淡瞄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在方顾的观念里,长在温室里的玫瑰必须经历一些风暴,才能长出更坚韧的刺。 第11章 把他的裤子扒了 汪雨面无表情地扣着大拇指的指甲,至此十根手指全被他霍霍完了,坑坑洼洼的截面显示着他此时的忐忑内心。 他还没有从变异鳄鱼和变异食人鱼的冲击中缓过神来,此时安静下来,脑子里更是一遍又一遍重复播放起刚才的那些血腥残酷的画面。 他还是太弱了…… 汪雨忍不住想,他开始埋怨自己,埋怨一路拖后腿的自己。 头顶的一撮呆毛耷拉下来,汪雨整个人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样颓丧。 “咚!” 一块石头突然从天上掉下,正好敲在了汪雨的呆脑袋上。 汪雨脸色巨变,条件反射一样瞬间从地上弹起。 “咚!” 又有一块石头贴着他的颈窝砸向了后脑勺。 “想什么呢?想的那么入迷?” 背后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汪雨一回头就看见陈少白右手上正抛着一颗石子玩儿。 他一脸愤愤地盯着那颗上下回落的石头不说话。 “问你呢,说话。”陈少白脸上的笑冷了三分,手里头的石头精准打在了汪雨的胳膊上。 汪雨木愣愣地开口:“我什么时候能变强?” “哈?”陈少白一脸无语,这只笨兔子又在乱想什么? “我一定要变强。”汪雨语气郑重,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一定要成为像方顾那样的真男人。 而此时真男人方顾却在怀疑人生,只因为他和岑厉研究后发现他们居然又绕回了原路。 “真的回来了?”方顾不死心仍存侥幸。 “嗯,”岑厉颔首,目光如炬。 他缓缓展开那张地形图,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圈定了一片区域——这是他们当前的囚笼。 “我们现在被困在了这里,”岑厉语气疲惫,“锚点是现实的投影,只要我们往前走,永远都会对上那群异形。” 第13章 方顾的目光在岑厉圈出的那片区域中来回审视。 “这里,”方顾语气平稳冷静,伸出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的一处隐秘的分叉口,“这次我们走另一边。” “这边可以吗?”汪雨红着脸有些不确定的问。 陈少白白了他一眼,语气颇为不耐烦:“你若是再磨叽,就在方顾眼跟前拉吧。” 汪雨:“……”这倒不必,他会打死他的。 “白哥,那你不要走远了哦,我很快解决。”汪雨捂着肚子,不好意思的恳求。 陈少白瞪了他一秒,转过身,手指捏着鼻子:“搞快点。” 他虽然语气不善,但还是站在树荫外等着,稳稳地,让汪雨很安心。 这是进入雨林第四天以来汪雨第一次解决大型生理问题,他蹲在草丛里,捏着鼻子,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挺拔背影。 都说人在拉屎的时候是最脆弱的,汪雨从前还不信,此时却觉得简直是至理名言,就比如现在,他就很怕随便哪个犄角旮旯里跳出个玩意朝他的屁股咬一口。 “撕~~~”痛!什么东西咬他! 汪雨心头狂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掌已经招呼了上去。 “啪!”一个小黑虫被拍死在一瓣白花花的屁股蛋上。 “汪雨,你好了没?”远处的陈少白耐性告罄,给汪雨下了最后通牒,“十秒钟,你再不出来我就走了。” 臭狐狸! 汪雨心头愤愤骂到,慌慌张张拴上了裤腰一路小跑过去,他敢肯定要是十秒之内他不出现陈少白一定会走。 方顾此时却在纠结到底走不走,三天前的决定让他们走上了与第一次截然不同的那条路,也确实如他所想他们避开了鳄鱼和食人鱼,甚至于在这三天里几乎没有再遇到任何大型的或者有威胁的生物。 但他知道这样的“幸运”并不值得庆祝,相反,危险的引线随时会被引爆,在这条异常平静的路上,存在有更危险的东西。 那个未知的危险竟然可以独霸这片猎场,甚至于没有其他生物胆敢挑战祂的权威。 前面又是一个分叉口,意味着又是一次生死的选择。 “往哪边走?”在思绪混乱的时候,方顾通常喜欢通过另一个人的回答找出正确的答案。 岑厉收了地形图,淡淡望了眼方顾指着的方向。 “那边。”他轻飘飘的指了个方向。 “那儿?”方顾有些不满意,岑厉指的那条路崎岖狭窄,在满天满地的巨树绿藤之下,那条蜿蜒小道更像是送他们入兽口的亡命路。 岑厉一点不纠结,又道:“那就另一边。” 另一边是一条大路,可那条路上乱石横飞,明显有蛇禽猛兽爬过的痕迹,看起来也不像是能有一个好归宿的模样。 方顾叹了口气,他选不出来。倒不是他优柔寡断,实在是他的顾虑太多了。若这次进入雨林的是他一个人那怎样都无所谓,可偏偏还有岑厉……岑厉…… “你做主吧。”方顾突然出声,倒是把岑厉惊了一下。 他看着岑厉,眼神里带着点不明显的摆烂:“我都听你的。” 岑厉心脏突地一跳,墨黑的瞳仁一刹染上情色,他敛下眸子,克制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方顾没有别的意思,可他还是忍不住心中旖旎。 只有岑厉一人知晓的暧昧在空气里弥漫,潮湿的混合着草木泥土的气息幽幽飘在头顶,好像连日来阴云雾霭的天都亮上了几分。 不远处的树丛动了几下,有两个人钻了出来。 陈少白面色不虞的走在前面,汪雨别扭地捂着屁股跟在后头。 赵飞熊看见这一幕,眼神变了又变,鄙夷又恶心的低声唾骂了一句:“狗男男。” “嗯哼~”汪雨紧紧抿着唇,刚坐下便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哼|喘。 这下就连方顾也投去了可疑的眼神。 “小雨,你受伤了?”岑厉问得小心,视线若有若无的在他和陈少白身上转。 汪雨有些不好意思:“我……” “呵呵,”陈少白突然冷笑,“拉不出屎,着急的。” 汪雨倏然转头,一脸震惊地看向他。 方顾也有些诧异,像陈少白这种衣冠禽兽居然也能毫无顾忌的吐出这样接地气的词儿,这不亚于岑厉顶着他那张妍艳的脸说自己长得丑。 “真的没事?”方顾照例又问了一句。 “嗯,我便秘。”汪雨用手遮着眼睛,声音囫囵。 方顾没有硬要刨根问底的习惯,既然汪雨不肯说,他就全当他真是拉不出屎憋的。 而汪雨则是有苦说不出,他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告诉其他人其实是他的屁股被某个不知名生物咬了一口,于是乎他硬生生忍着不适又在林子里走了两天。 罗布林卡雨林大得出奇,到处是遮天蔽日的巨树,纵横交缠的树藤缠绕在每一条枝干上,弯弯曲曲从天上垂下,从远处看,仿佛一条条毒蛇盘绕。 连日来的跋涉榨干了汪雨的神经,他下意识地抬头往上看,视线里模模糊糊的藤条一刹扭动,变成一条条剧毒青蛇尖啸着獠牙猛地朝他袭来! 汪雨瞳孔骤缩,随即爆发出一声惊惧的吼叫。 “啊!啊!蛇!蛇!”汪雨大喊着往前跑,手臂胡乱狂甩。 “汪雨!你干什么?!”陈少白一脸震惊。 汪雨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仍然不管不顾地朝前冲。 赵飞熊一时不察,竟被他撞退了半米,一只脚踩进了路外的杂草丛。 “你md找死!”赵飞熊暴怒,鞋底带起的泥里沾了几只不明显的黑色蚂蚁。 “汪雨!停下!”岑厉厉声呵斥,可汪雨依旧置若罔闻。 情急之下,方顾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快准狠地打在了汪雨的膝弯上。 汪雨腿一软,扑通倒地。 陈少白眼皮一跳,突然觉得自己膝盖也软,他恍然记起了不知在何时何人嘴里听到过的闲话,特种一队的队长是一个暴力狂。 “陈少白,你去看看汪雨的情况。”暴力狂发话了,陈少白忙不迭疾跑过去。 汪雨脸朝下趴在地上,刚才还发狂暴躁的人此时却出奇的安静。 陈少白试着喊了他两声,什么反应也没有,他又去扒拉汪雨的眼皮,探了探他的鼻息。 “方队长,你怕是将他打坏了。”陈少白回头,忍不住嘴贱了两句。 方顾的脸阴沉的仿佛腊月里的冰,他明明什么话也没说,可陈少白就是能轻易从那双狭长的眸子里看到令人胆寒的怒意。 陈少白心里一突,脸上扯出个尴尬的笑:“开玩笑开玩笑。” “陈医生,人命可不容你儿戏,况且方队长刚才是为了救他。”岑厉脸色冷肃,因为方顾的原因说出的话难免重了些。 陈少白抿了抿唇,自知自己说错了话,脸上正经起来,开始仔仔细细查看汪雨的情况。 “脸上潮红,发汗,瞳孔反射减弱,气息微弱……”陈少白声音凝重,脸也越来越黑。 从汪雨的反应来看他很可能是中毒,可陈少白将汪雨所有可暴露的皮肤都检查了遍,并没有找到疑似伤源的痕迹。 “把他的裤子扒了。” 方顾冷不丁开口,陈少白险些被他的流氓发言吓死。 还是岑厉反应迅速,他飞快解释:“方队长的意思是汪雨很可能臀部有隐伤。” 话落,方顾极隐晦地看了眼岑厉,眼中情绪莫名。 第12章 不是商量,是通知 而陈少白也终于想了起来,之前他陪汪雨去钻草丛出来后,汪雨似乎就一直捂着他的屁股。 等陈少白脱下汪雨的裤子后,他终于知道汪雨为什么会人事不省了。 “方……方队长,你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陈少白拧着眉艰难说完,而后退到一边,好让方顾能看清。 饶是方顾见惯了异形,在看到汪雨屁股上的那团东西时,也免不了一阵恶寒。 只见那两半白肉上突兀的长出了一个肉瘤,莲花一样的形状,五瓣肉芽探出去,如吸盘一样紧紧刺进肉里。 细长的肉芽像是五条血管,不断涌动着吸食血液。 方顾拔出三棱匕,刀尖才将将挨上,那五根肉芽仿佛瞬间启动了开关,纷纷从肉里抽离而后牢牢缠住入侵的匕首。 他手上用力,匕首刺进去一寸,血液瞬间流出,缠住三棱匕的肉须颤动了一瞬,而后缠搅地更紧,似乎想要将入侵者杀死。 也就是在这时候,方顾才看清,原来在那五条肉芽的顶端居然还长有一个豌豆大小的口器。 细小的尖齿密密麻麻长了一圈,从顶端那团褶皱的肉里伸出来,连带着还有毒腺中藏着的黑褐色毒液。 在方顾之前的所有任务里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特殊的异形,以肉瘤作为本体寄生,而它的攻击方式居然是五条触手一样的口器。 方顾一时来了兴致,三棱匕的刀尖又在肉瘤上碾了一圈,那五根紧紧缠住匕首的肉芽几乎勒成了透明色,甚至能看清里面头发丝粗细的青色血管。 第14章 “岑教授,你认识这东西吗?”方顾抬头问岑厉,眼神有一种天真的残忍,“我现在要是强行弄它出来,汪雨会不会死?” “你最好不要,”岑厉认真地说,“这是蚯蚓与食人花结合的变异体,我们现在看到的那块肉瘤只是它尾端的一部分 ,” “还有半截身子已经钻进了汪雨的身体里,如果你贸然杀了它,另外半截就出不来了,汪雨会死。” “那现在要怎么办?”方顾从善如流地问。 “再怎么也得把那东西弄出来,要不然汪雨迟早会死。”陈少白搭腔。 岑厉思索片刻,而后开口:“找一块生肉,将它引出来。” “生肉?”陈少白苦笑,“这东西我们现在哪里找?” 他都多长时间没闻见肉腥了,记得上一次还是在某个将军家儿子的满月宴上吃过一回,久得他都快忘了肉是什么滋味。 方顾敛眉沉思,忽而耳朵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嘶嘶声,余光中有一条分叉的蛇信子在一堆绿叶中格外惹眼。 肉,这不就有了吗? 寒光一闪,岑厉只觉一道凌厉劲风贴着他的耳尖飞过,他看清了出手的人,心头猛地一颤。 而陈少白正好站在边上目睹了全过程,满脸的不可置信。 “方……方顾,你你干什么?”他磕磕巴巴说完,眼神中带着恐惧。 赵飞熊一言不发,手中的枪悄悄上膛。 岑厉却在最初的一惊后,瞬间想通了缘由。 “你找到肉了。”他定定看着方顾,冷静得可怕。 陈少白听他这么一说,也似乎明白了什么,赶紧朝着刚才短匕击出的方向寻过去。 果然,在一处极其隐蔽的树荫里找到了一条蛇,蛇瞳圆睁,死不瞑目。 想来这畜生也不知道这飞来横祸怎么就落到它头上了吧,其实陈少白也没明白,方顾到底是怎么发现的这条隐匿在树荫中几乎没有一点破绽的蛇? 等陈少白提溜着死蛇过去时,方顾已经为他让开了位置,专业的事情还是由专业的人来做更妥当。 可陈少白显然不想领这个烫人的差事,他平日里处理的都是基地里特种队员的各种刀伤、枪伤,还没有亲自动手去引诱一只异形的经验,因此心里难免有些胆怯。 他将死蛇递给方顾,试图挣扎:“方队长,要不还是你来吧。” 方顾冷眼看着他:“你是医生,你自然更适合。” “可……我……”陈少白一时语塞,他根本说不出来是因为自己的害怕而不敢动手。 方顾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福至心灵突然懂了。 他们这五个人里,只有他和赵飞熊能算的上真正与异形打过交道, 而像陈少白这样的基地医生,平日里就算再如何厉害,等真的面对异形时,还是会从心底产生畏惧。 人类对怪物的恐惧是刻在基因里的,谁也改变不了。 方顾没有要为难人的意思,他的初衷也并不是非要陈少白来做这件事, 只是因为陈少白是医生,所以方顾从潜意识里觉得陈少白或许会比他们中的其他人处理的更好。 “我来吧,”岑厉挽起袖口,语气轻松,“之前在实验室,我也有抓小白鼠的经验。” 陈少白:“?” 方顾:“……” 方顾侧目,眼神中带着难言的复杂。 岑厉桃花眼中带着笑,从容地看着他:“真的,我有经验。” “我来。”方顾没理他,直接上手从陈少白手中接过死蛇。 他划开了蛇的腹部,粘稠的血液瞬间沾了满手。 新鲜的血液仿佛是一个信号,原本还死死缠在三棱匕刀身上的五根肉芽开始发颤,五张口器上的尖齿窸窸窣窣退回去,开始寻找血液里新鲜的猎物。 方顾将死蛇团成一圈,堆放在那颗莲花状的肉瘤上,新鲜的血液最能吸引怪物的觊觎, 不消片刻,五根肉芽已全部从刀身上褪下,口器中的尖齿毫无阻碍的进入到了蛇腹,开始享受最原始的咀嚼。 又过了几分钟,那颗仿佛长在屁股上的肉瘤突然脱落,一条沾满黄白|浊|液的透明体被拉了出来。 “还真是蚯蚓。”陈少白翻着眼皮嘟囔。 岑厉蹙着眉,轻声开口:“方顾,把蛇拿远点。” 方顾用三棱匕挑起蛇的尾巴,动作很轻地往前拉。 随着手臂的移动,那条透明蚯蚓缓缓滑出,粘稠的液体糊在汪雨白嫩的皮肉上,恍惚间竟让人生出一种诡异恶心的情|色。 最后一节透明躯体滑落,方顾眼疾手快,飞速将裹着蚯蚓的死蛇扔进陈少白事先准备好的容器里,这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之一,收集新的变异物种。 方顾将三棱匕举到左手袖口处擦干净血,抬了抬下巴,对着陈少白说:“陈医生,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陈少白看了眼汪雨,点点头:“明白。” 那条变异蚯蚓在汪雨体内待了两天,蚯蚓躯体上长着的细密绒毛继承了食人花的特性,已经作为种子种进了肉里,长成了头发丝粗的幼虫。 陈少白只能用镊子一根一根的夹出来,花了好些功夫才将那些幼虫全部挑完。 他看着那两瓣血呼啦差的白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若那日他再上心点,是不是汪雨就不会遭这个罪了? 难得激起的愧疚让陈少白下手都轻了不少,他将背包里最贵的药拿出来,仔细涂擦在伤口上。 汪雨疼得狠了,全身忍不住发抖,嘴里发出一阵阵模糊压抑的喘|息。 “没事了,没事了。”陈少白揉了揉汪雨湿润的头发,语气是他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十五分钟后,陈少白总算将汪雨的伤口处理妥当,他将刚才汪雨被褪下的裤子重新套上,而后曲起腿坐到一旁,安静地守着他。 在几米外的巨大树冠下,赵飞熊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他靠着树,嘴里叼了一根烟,灰白的烟雾模糊了眼中不分明的情绪。 陈少白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方顾和岑厉对汪雨的特殊对待他也记在了心上,只是他想不明白,如今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怎么还会有人允许善良这种懦弱的东西存在? 尔虞我诈、残酷冷血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脖子上蜈蚣一样的疤痕不断跳动,扯得赵飞熊脑仁疼,他一时分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不屑多一点还是嫉妒多一点。 冷冰冰的视线藏着怨毒在方顾身上不断游离,赵飞熊突然对之后的路途生出了一丝恶趣味, 他想要看看,等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那四个人是不是还能像今天这样“和睦”。 殷红的火焰烧穿了最后一截烟屁股,赵飞熊两指掐住烟头,碾灭了灼烫的火舌。 他轻啧了一声,脸上的疤跳了下,手一扬,烟头落到地上。 “赵队长,麻烦你过来,接下来的路,我需要交代你一些事情。”另一边,岑厉站在土坡上,对着赵飞熊招手。 赵飞熊抬脚过去,在走动间,鞋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岑教授,您有什么指教?”赵飞熊用一种怪异的口吻说话,轻佻的样子让方顾都忍不住侧目。 反而是岑厉对他奇怪的态度却没什么反应,他展开地形图,将刚才与方顾敲定的路线指给他看。 赵飞熊突然嗤笑了一声,斜眼瞅了瞅方顾,满嘴黄牙咬得嘎吱响:“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又何必假惺惺来问我的意见?” 方顾眉头紧皱,这酸溜溜的语气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转头,刚好撞见赵飞熊一脸凶狠地瞪着自己。 方顾回以一个挑衅的笑:“只是通知你,并没有要征询你的意见。” 气氛一瞬凝滞,剑拔弩张的冷锋在两人的眼神之间对撞。 第13章 被蚂蚁追杀 终究是赵飞熊怯了一步,他敛下眼皮,强压下心中的火,摆着死人脸头也不回地走开。 踢踏的靴子溅起一滩污水,几个黑点恰巧飞到陈少白的手上。 “嘶~~”陈少白疼得呲牙咧嘴,有东西咬了他一口! “方顾!这是什么?!” 陈少白惊恐的声音让方顾的神经再次紧绷,他疾冲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陈少白高举的左手。 眨眼的功夫那只手已经肿成了猪蹄,青紫色的血管仿佛随时要爆开,而在手背上却突兀的出现了一个黑点。 方顾很容易从那对异常锋利的刀状上颚辨认出它的身份,是行军蚁,在方顾之前的一次任务中,任务对象的身上就藏了一个这样的东西。 “你别动,也别叫。”方顾的声音很冷很沉,奇迹般地安抚了陈少白的恐惧慌张。 “岑厉,把酒精拿来。”方顾偏头喊了一声。 岑厉心领神会,不用方顾多说,在他走进陈少白的瞬间已经将酒精喷了上去。 陈少白的瞳孔猝然圆睁,只是还没等他喊出声,那边方顾已经眼疾手快,举着三棱匕将扎进他手背的蚂蚁给连着肉挑了出去。 第15章 “变异行军蚁的上颚带着倒刺和毒,如果不把那块肉一起挑出来很容易留下隐患。”岑厉站在一旁替他解释。 方顾倒是没想要多费这些口舌,不过这些话由岑厉来说正合适,毕竟他还是队长,有必要适当安抚其他成员的心情。 只是方顾看着陈少白一脸扭曲的痛苦模样,还是开口问了一句:“很痛吗?” 陈少白憋着泪咽回了冲到嗓子眼的痛吼。 “不痛。”他咬牙切齿地回。 方顾撇了下嘴角,敷衍的“嗯”了一声。 这时候从旁边递过来一瓶酒精,方顾从善如流地接下,然后在他的三棱匕上喷了喷。 “行军蚁不会单独行动,它们有自己的行进路线,只要不去特意招惹,一般情况下我们是不会和它们碰上面的。” 方顾的声音凉凉的,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直直看向陈少白,狭长的眸子底下掩着刺人的凶气。 “陈少白,你到底是从哪儿惹上的这玩意儿?” “我……”陈少白一时语塞,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鬼晓得这些倒霉玩意怎么就讹上了他这个倒霉蛋。 他只知道,刚才赵飞熊走的时候,溅了几滴泥点子在他身上……对了,赵飞熊! 陈少白眼睛一亮。 “赵飞熊!”他兴奋地低吼,“是赵飞熊!” 岑厉反应极快,在陈少白的三言两语中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你的意思是刚才赵飞熊过来的时候引来的行军蚁?”岑厉问得直白。 陈少白抬眼瞄了眼赵飞熊的方向,一脸肯定地点头。 “方顾……” 方顾抬手,打断了岑厉的话。 “你们在这里待着,我……” “砰!” “砰!” “砰!” 三声枪响惊雷一样炸开,方顾猛地回头看。 是赵飞熊开的枪。 赵飞熊举着枪不断往后退,凶狠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他又开了一枪,全身紧绷的肌肉却暴露了枪下人内心的恐惧。 在他的前面,那片生机盎然的青草地正在被一群山一样庞大的蚂蚁军团占领。 方顾脸色变了又变,他急忙朝脚底下看。 黄色的硬土块下传来几不可闻的沙沙震动,不过一分钟,密密麻麻的蚁群就将那片绿色吞噬,不详的黑色铺了满天满地。 “岑厉,”方顾喊了他一声,“等会儿你一定要跟紧我。” 子弹上膛,压抑的空气里响起方顾异常冷静的声音。 “陈少白,想活命就跟上!” “枪响即跑,一个不落。”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前方,方顾目光冷厉,手指轻轻扣动扳机。 “跑!” 耳朵里一阵轰鸣,树木、花草在视线里晃出了虚影,陈少白憋着一口气,头也不回的死命往前跑。 他的腿像注了铅一样重,可他不敢歇一步,背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鬼一样怎么也摆脱不了,他只能凭着求生的本能,跟在岑厉的身后死命跑。 没错,是跟在岑厉的身后跑,至于刚才扬言要带着他们的方顾,却一反常态的一直落在后面。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陈少白终于在跨过一道树藤后转头看了过去。 方顾紧紧跟在他们身后,他似乎跑得有些吃力? 陈少白的眼睛睁大了一分,这次他看清了,方顾的背上还背了一个人。 翘着一根呆毛的脑袋在疾风里乱摆,平白为这场惊心的逃亡添上了一点令人发笑的慰藉。 陈少白的耳朵里仿佛又听见了方顾刚才的冷言冷语,他猛然发觉,原来真的有人将赤忱的善良包裹在冰冷的恶鬼皮下。 行军蚁的浪潮仿佛能吞噬一切声响,静谧的雨林中只剩下几道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方顾背着汪雨在树丛中疾驰,他不敢停,蚁群逼近的速度超乎想象,他们的每一步都踩在死亡的边缘,一旦被这群生物追上,他们将无路可逃。 同样感到棘手的还有岑厉,在时空错乱的“锚点”内世界,他手上的那张正确的地形图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他带来麻烦。 就比如现在,他领着方顾他们跑去的地方明明该是一个巨大的湖泊,可现在……那层峦叠嶂的山峰倒真像是专门来置他们于死地的。 岑厉的眼眸中头一次出现明显的杀意,那张昳丽的面孔此刻也仿佛变成了勾人命的恶鬼,碧蓝的眼珠悄无声息地染上了金色。 视线里的色彩逐渐褪成灰白,一个金色轮盘出现在岑厉的左眼里,那轮盘转了一圈,疾驰的风倏然停滞一秒。 金色轮盘上镌刻的神秘符文倏然跃出眼眶,在岑厉灰白的视野里铺展开几副巨大的鎏金图案。 在极速的奔跑中,岑厉一心二用,只有他能看见的虚妄空间里出现了无数扇青铜门。 若是方顾此时能看见,必定心中大震,因为门里的世界赫然与现世无二,每一个画面都是他所经历过的一切。 岑厉目光冷凝,慎重地伸出了手。 而在方顾眼中看到的,就是岑厉仍然拼命朝着前面的山峦跑,可他的右手却奇怪地举着,像是想要在空气里抓住什么东西。 正当岑厉的手就要触到其中的一扇青铜门时,他的另一只右眼却猝然变成深蓝,耳边劲风掠过,一道身影从旁边的灌木丛中跃出。 是一个穿着简单草裙,手持长矛的黑壮男人。 岑厉瞳孔闪了闪,右眼中的冰箭对准了来人的咽喉。 那个男人对暗中的危险毫无察觉,他指着身后的方向,用别扭的调子同岑厉说话。 “快,跟着我来!” “岑厉,跟他走!”方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岑厉毫不犹豫地扎进了男人手指的密林。 男人的身手矫健敏捷,如同一头猎豹穿梭在荆棘的密林深处,方顾几人跟着他,竟然奇迹般地逃脱了蚁群的追击。 而更出人意料的是,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男人居然一言不发的就将他们带回了自己的部落群,而在这里,他们看到了赵飞熊。 赵飞熊裸着上身,精壮的蜜色肌肤上全是树枝藤条划过的痕迹,在他的腹部,有几个用刀剜出的伤口。 他旁边站了一个女人,和那个男人一样的打扮,女人手里拿着半节黑绿色的布条,另外半条正挂在赵飞熊的腰上。 赵飞熊看到方顾几个人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惊讶,就好像他已经事先知道了他们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赵……赵飞熊?他怎么会在这里?”陈少白的大脑在经过片刻的喘息后终于迟钝地运作了起来。 方顾和岑厉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而旁边男人的话却是让他们三个人都感到吃惊。 “是他让我来救你们的。”男人操|着一口奇怪的口音,手指指向了对面的人。 “他?”陈少白简直不敢信,指了指赵飞熊又指了指自己,“你说是他让你来救我们?” “没错。”男人信誓旦旦。 陈少白霎时沉默下来,一口气梗在胸口不上不下。他一脸复杂地盯着赵飞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反观岑厉,他脸上的讶异情绪几乎是瞬间就被压下,碧蓝色的眼睛里自然地倾泻出诚挚的感激,他用一种克制却明显又能感受到欣喜的语气说话。 “赵队长,多谢搭救。” 赵飞熊能分辨出岑厉此时对他释放的善意,这和之前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客气疏离截然不同。他勾了勾嘴角,眼窝周围的一圈乌青很好地掩饰了他的真实情绪。 “岑教授,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赵飞熊好像不会说这种漂亮话,语气有些僵硬,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完。 “我之前……让大家伙失望了,这次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我也想明白了,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与其大家各怀心思明争暗斗,倒不如都放下芥蒂通力合作。” 赵飞熊说这话的时候时不时看上方顾一眼,其中的意味一目了然。 第14章 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方顾笑了笑,狭长的眼眸中掩下一抹晦暗:“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管谁出了事,其他人都不可能独善其身,能摈弃嫌隙自然是最好的。” “那就太好了。”赵飞熊咧开嘴角,那条蜈蚣一样的疤痕随着喉管的跳动越发狰狞。 “合作愉快。”他一字一顿道。 “合作愉快。”方顾眼尾轻挑,伸出手隔着空气与对面人来了个虚假的握手。 赵飞熊嘴唇蠕动了两下,片刻后也伸出手,不自然地学着方顾的样子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动作。 “方队长,岑教授,我刚才从巴特这里知道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诚意,赵飞熊很快分享了一个重要的情报。 一团篝火在黑幕下点燃,明明灭灭的火光将围了一圈的几个人影拉长。 陈少白坐在赵飞熊的对面,借着黑暗的掩护,他放在赵飞熊身上的视线几乎是带着直白的审视。 第16章 他真的不相信,一个人会在短短的一个小时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赵飞熊用石墨在地形图上画了一条直线,他的声音在明暗的火光下渡上了一层虚虚实实的朦胧。 赵飞熊:“这条路是最快并且危险最小的捷径,我们只要沿着它走,就能顺利找到芝酶花。巴特跟我说过,他在这里看见过芝酶花。” 黑色的线条在地形图上的一处山坳里画了一个圈,赵飞熊抬起头,粗钝的嗓音也掩不住他的兴奋。 “方队长,岑教授,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由巴特做向导,最迟后天,我们就能完成任务。” ……时间过去一秒,两秒……没有人说话,草丛里偶尔的蝉鸣将气氛衬得无比尴尬。 赵飞熊转头去问陈少白:“陈医生,你同不同意?” 陈少白猝不及防被窥视对象点名,颇为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嗯……我觉得吧……还是听方队长和岑教授的。” 赵飞熊脖子上的疤抽动一下,他脸上的笑慢慢隐去。 “方队长,我知道因为之前的一些小误会,你心里对我还存有芥蒂。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这一路来你也看到了,罗布林卡里危机重重,踏错一步就是死路。我想活,我不可能会在这种时候还存有异心,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赵飞熊的一番话尤其情真意切,最后一句更是掷地有声,恐怕谁听了去都会忍不住动容。 可赵飞熊不知道的是,他的眼白比平常人还要多出许多,几乎占据了眼眶三分之二的位置,因此在他一面动容剖白的时候,实际上看在方顾的眼里,却又充满了饿狼一样的狡诈凶狠。 纵然方顾的心中心思千转,面上却是不显不露,摆出一副合作共赢的态度,笑意盈盈地说, “赵队长,你我之前的事情都是误会,既然赵队长你不曾放在心上,我当然也不会计较。你有更好的方法能找到芝酶花,我当然不会反对。” 方顾说的话滴水不漏,往日里他不喜与人交涉周旋总是以一副冷淡傲气的模样示人,因此但凡当他表现出明显的示弱妥协时,效果往往会更好。 听出了方顾那三两句中的弱气,赵飞熊不禁生出了几分隐晦的得意,他做梦也想不到不可一世的方顾居然会为了他的一句话而妥协,这可真是让人……出了口恶气。 或许是在方顾这里得到了某些见不得光的满足,赵飞熊在面对岑厉时也下意识的带上了几分飘飘然的神气。 他看着方顾,下巴微抬,用一种倨傲的语气说话:“岑教授,你的意见也是一样的吧?” 岑厉闻言从火苗跃动的地形图中抬头,碧蓝的眼眸如同冰潭里的水,幽幽看着人时的模样,总有一种把人看穿的森然寒意。 赵飞熊被岑厉透彻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他霎时收起了心思,咧开嘴尬笑,极力忽视那些心中浮起的不安。 “我的意见和方队长一样,”岑厉平静地开口,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但是我还有一些问题想要问问巴特。” 他看似是在征询意见,但实际上赵飞熊却知道,岑厉今天的问题是非问不可的。 “那是自然,在罗布林卡,小心一些总是有必要的,我去将他叫过来。”赵飞熊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起身朝着不远处的矮木屋走,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仿佛真的是他在急着替岑厉着想。 方顾看着赵飞熊弯腰进了唯一一间木质小矮屋,透过屋内的烛火,有两道黑影在短暂的碰头之后,其中一道黑影俯身吹灭了蜡烛,光亮刹时熄灭,牛鬼蛇神皆数退至黑暗。 片刻后,小木屋的烛火重新点燃,赵飞熊也将巴特带了过来。 还没走拢,赵飞熊便迫不及待地说:“岑教授,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巴特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是。”巴特也很热情,长满胡茬的脸在火光映衬下看不分明,只有从他别扭的声线里能听出他的真诚。 “你们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巴特一边说着,一边盘腿坐下,坐下时两条腿很自然地撇向了同一个方向。 是一个很淑女的姿势,也是一个很奇怪的姿势。 方顾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圈其他人的坐姿,显而易见,他们所有人竟然比巴特这个原始人还要更加粗犷。 巴特从坐下之后就一直在隐晦地不断调整他的姿势,两只脚紧紧并拢蜷缩在他的屁股底下,上半身朝后仰,那别扭的姿势看起来就好像是在竭力避开什么一样。 他想要躲开什么?方顾暗自琢磨,幽深的瞳孔里映照出一团猩红。 燃烧的篝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有一块碎石子恰如时分地崩了出来,带着火星的碎石子正好冲向巴特。 方顾能明显看到巴特的肩膀抖了抖,那块碎石子仅仅只是崩到了他的腿上,他却仿佛如临大敌,在飞快将石子打落的同时整个人又往黑暗里缩了缩,这下他离那堆篝火更远了,明烈的火舌也只能在他的半片裙角上投下一点火光。 难道他怕火?方顾拧着眉,自觉稀奇。 作为一个在雨林里流浪的原住民,火不应该成为巴特畏惧的东西。 方顾支起后背,两只手伸出去离那堆火苗近了些,翻腾的热浪驱散了夜晚的寒冷,可方顾的心里却止不住地发寒。 因为他清楚的知道,现在他们所经历的一切既是真实,也是虚幻,在“锚点”世界里,假亦是真,真亦是假。 就如同巴特,他真的是现世里遗落在罗布林卡雨林的原住民吗?还是“锚点”世界里用来迷惑他们的假象? 还有赵飞熊,从以往方顾与他交手的寥寥数次里,方顾能确定赵飞熊是一个极其小心谨慎的人,怎么遇到了巴特,他曾经的警惕就不复存在了,单凭巴特的一面之词就轻易相信了他? 还有芝酶花,他们要找芝酶花,就来了个能找芝酶花的人,若是他们找的是腊梅花、喇叭花,是不是也能出来一个见过腊梅花、喇叭花的人? 方顾手掌撑着下巴,不断闪烁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他静静听着对面几个人的唇齿交锋,没有人知道此刻的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在哪里见到过芝酶花?”这是岑厉问出的第一个问题。 “一个崖缝里。”巴特似乎对普通话很不熟练,他的调子带着一股浓浓的异域风味,他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回忆。 “那片悬崖有万丈高,芝酶花就生长在崖顶上的一块石头缝里。” 岑厉点点头,又问:“你看到的芝酶花是什么颜色?” “白色,”巴特很肯定,“那些白色的花开在黑色的崖壁上,就像一朵一朵的蘑菇,只不过它们是漂亮的尖花瓣,而蘑菇只有一个圆圆的蘑菇头。” ………… 你问我答的交流还在继续,陈少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连日来的奔波和高度紧张让陈少白本来就虚弱的神经更加不堪重负。 现在好不容易偷到了一丝喘息之机,疲惫感便排山倒海一样涌了出来。 更何况,岑厉的声音不温不热、不冷不淡,像是催眠曲一样,听得他直打瞌睡。 陈少白在心里告诫自己要打起精神来,他挺直了腰,伸手揉了揉眼睛。 嗯?揉眼睛的手猛地滞住,陈少白心头一颤,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手指在眼皮上又狠狠搓了几下,陈少白微眯起眼去看巴特,巴特似乎和岑厉聊得很开心,嘴巴开开合合之间还能看到不断卷起的红色舌头。 是正常人的舌头,是人的舌头。 陈少白在心里念叨,看来他是真的昏了头,要不然怎么可能将巴特的舌头看成是蛇一样分叉的蛇信子呢? 在谈及雨林中的奇特经历时,巴特粗狂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柔情,他似乎对雨林里的一切都。 “巴特,三年前基地曾派遣过一只特种部队来到罗布林卡,你为什么不跟着他们一起离开?”方顾突然出声,打断了巴特和岑厉的交谈。 “哈?离开什么?”巴特愣愣望着方顾,眼神迷茫。 第15章 你不是一直看着我吗 方顾的左手上握着一把短匕,锋锐的刀锋在他指尖旋转,他凝视着巴特,漫不经心的调子里藏着探究。 “罗布林卡雨林里纵然风光无限,但危机也无处不在,更何况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一个安宁舒适的家吧?” 方顾停下手中的动作,锋利的刀尖指了指那座小屋:“即使你无所畏惧,难道就不为你的妻子琳达想想吗?” 巴特的笑凝在脸上,片刻后,他才用一句“琳达不喜欢与别人交流”匆匆结束了对话。 “岑教授,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琳达害怕黑暗,我要是再待下去,她生气了就会把门锁上。”巴特委婉的表示想要离开,古铜色的脸上带着一丝羞臊。 “没有了,谢谢你今天的分享。”岑厉卷起膝盖上的地形图,声音温润。 巴特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第17章 “等等,”赵飞熊喊住他, “你今晚最好准备准备,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要出发。 “好。” 方顾隔着跳跃的火光,静静看着巴特走进黑暗里,走进那间木屋,片刻后,蜡烛吹灭。 他收回视线,正好瞅见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陈少白。 方顾顺手从地上一捞,一颗小石子径直飞进了陈少白面前的那丛火苗中。 火花咻地窜起,几粒火星子连蹦带跳落到了陈少白的手心里,他困到只留了一条缝的眼皮霎时睁开,一张冷脸出现在视线里。 “怎么了?”陈少白愣愣问道。 方顾没看他,反而又仍了颗石子到篝火堆里,噼啪炸响的火苗中传来他慢吞吞的声音: “你们都去休息吧,今晚我来守夜。” “啊?”陈少白没想到他会一个人包揽这个任务,毕竟罗布林卡的夜晚可比白天要凶险得多。只是若要他再熬上一晚,他明天恐怕就看不见太阳了。 但陈少白想归想,面子上还是想要过得去,于是他做出一副难为情的模样,扭捏地问:“你一个人……会不会不太好?” 方顾瞥了他一眼,冷笑:“如果你要和我一起也不是不行。” 陈少白:“……”他就多嘴问。 赵飞熊才不管方顾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不过既然他话都已经说出口了,那他又怎么好拂了他的面子? “注意安全。”赵飞熊干巴巴留下四个字后,转头便潇洒离开,管他们几个人要守夜,反正今晚他要睡个饱觉。 真是不要脸。陈少白心中唾弃,他起身,对着方顾露出一个艳丽的笑容:“下半夜你要是坚持不住了,就来叫我,我换你。” 方顾不耐烦地掀起眼皮:“快滚”。 陈少白:“……”他就多嘴说。 四周的喧嚣悄然隐退,夜幕如同深邃的墨色锦缎,将一切包裹于宁静之中。 唯有篝火不甘寂寞,吐出橘红色的舌焰,噼啪作响。 在这片广袤的静谧中,方顾与岑厉仿佛成为了宇宙间仅存的两个灵魂。 方顾忍不住将目光投向身边那唯一的热源。 岑厉不知何时又将那张地形图拿了出来,他低着头看。 羽毛一样的眼睫在他眼睑投下一片青山样的阴影,那张脸上的明艳线条被光照着笼上了一层柔和的薄雾,他的美不再具有攻击性,反而给人一种舒适的温暖。 方顾的视线算不得隐晦,甚至可以说是直白。 岑厉一直在等着他开口,可方顾却好像只是在看他。 灼人的视线似乎比面前的这堆篝火更让他心烧,岑厉忍了忍,终于按捺不住。 “怎么了?”他抬头看向方顾,冰一样透彻的瞳孔里压抑着极致的躁动。 方顾直直看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疑惑地问:“你怎么还不去睡?” 岑厉望着他,笑得灿烂:“我在等你再分我半个土豆。” 风仿佛静止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方顾下意识去摸他的三棱匕,冰冷的铁器给他发烫的手带来了短暂的凉意。 “这次什么也没有,你安心去睡吧。”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指尖却是一颤,黑暗里有几点鲜红落到了刀锋上。 “那我陪着你……一起守夜,好吗?” “多事。” 没有人知道,今天夜里,有一朵玫瑰在罗布林卡雨林的深处开出了花,也没有人知道,今天夜里,还有一朵玫瑰偷偷种在了方顾贫瘠的心上。 一夜无事,7点,天微亮。 方顾睁开眼,一缕光从树缝中漏下来,落进了一只黑色的眼睛里,椭圆的瞳孔骤缩,竟在瞬间畸变成一枚锋利的菱形。 他抬手遮了遮光,巴掌大的绿叶子从他眼前飘过。 那只菱形的眼瞳又变回了正常的模样,方顾摊开手,绿叶子悠悠落入掌心。 “早。”树叶缝隙下露出的一张脸在晨光中美的不真实。 过了一夜,岑厉身上被食人蚁追逐的狼狈已然消失,悠扬的风撩起他鬓边的碎发,他整个人都散发着雨后初霁的清润。 “你要尝尝吗?”岑厉仰着头,在树底下递出一只红色的塑料管。 草莓味的,方顾心想。 “草莓味。”岑厉轻声说。 这次方顾没有再拒绝,他从树上跳下来,接过了那条草莓味的营养液。 “谢了,”方顾笑容肆意,扬了扬手上的营养液, “下次我再请你吃土豆。” 岑厉愣了愣,他没想到方顾会将自己的话记了一夜。 方顾走在前面,塑料管横在嘴边上用他的犬牙撕开,一股浓郁的酸甜清香瞬间充斥口腔,他椭圆的瞳孔闪了闪,边缘冒出来不规则的棱角却又在瞬间缩了回去。 在今天之前,方顾从来不知道营养液还可以如此美味,他忍不住吞咽了两口,越吃越觉得,这味道简直和刚摘下来的草莓一个样。 他很快解决完这只营养液,只是舌头却还在口腔中意犹未尽的搜刮着边边角角。 “这营养液是哪家产的,回去后我也去买些。”方顾冷不丁回头,倒是差点和岑厉撞上。 岑厉亦步亦趋跟在方顾后头,恨不得整个人贴上他的背,因此方顾突然停住时,他好悬才没有直接撞上去。 尽管如此,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太近了,近到岑厉都害怕对面的人会听到他的心跳。 方顾抿了抿唇,皱着眉后退一步:“你还怕走丢吗?”都快扒我脖子上了。 岑厉说不出缘由,只能尴尬的笑笑。 “你在哪儿买的这个?”方顾晃了晃手,又问了一遍。 他手里是那只空了的塑料管,透明的管壁上还残留有几滴红色的浆果。 “不是在哪儿买的。”岑厉一边说,一边伸出手点了点他自己的唇角。 方顾:“?”几个意思? “你这弄脏了。” 粗粝的拇指不轻不重从嘴唇上揩过,方顾想也不想,伸出舌头尖,将指头上的那点红色舔进了嘴里。 岑厉的喉结极快地滚动了两下,他愣愣盯着那两瓣殷红的唇,耳朵尖都羞红了。 偏偏方顾不解风情,还在纠结着如此的美味到底能在哪儿买到。 “不是买的,”岑厉再一次否认,语气里带着隐隐约约的骄矜,“是我自己做的。” “你做的?”方顾明显不信。 “方队长若是不信,不如等这次回去,我下厨给你做几道好吃的?” 岑厉眉眼弯弯,挑起的眼尾像是在勾引鱼儿上钩。 “好啊。”方顾一口应下,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落入了陷阱。 燃了一夜的篝火此时已经烧成了灰,甲虫闪着它斑斓的翅膀从灰里跳出来,扑哧扑哧驮着几粒碎屑又钻回了草丛里。 方顾和岑厉两人并肩坐着,巨大的树冠支起一张绿色的巨网,将本就阴郁的光遮的七七八八。 只有从地里钻出来的热气在空气中蒸腾,只是因为还是早晨的缘故,那热气并不闷人,反而给冰冻了一整夜的温度带来了一点妥帖的暖意。 四面吹来风,水汽扑散在脸上,方顾连日来躁动的神经也清明了不少,他凝视着那幢隐没在袅袅白雾中的木屋,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巴特会是锚点的关键吗?”方顾的声音极小,顺着风吹进了岑厉的耳朵里。 “我们到底要怎么才能出去?”下一句的声音里掺杂了明显的急躁。 岑厉侧头,有些讶异于一向冷静的方顾居然能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 这不正常。 “方顾,你早上干了什么?”岑厉盯着他,眼神探究。 “什么?”方顾拧眉,唇角一扬,露出了一个邪邪的笑,“你不是一直盯着我吗?会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方顾眉心紧锁,他在说什么? “我……我不是……你……”你什么他说不出来。 方顾从没有哄人的经验,因此他绞尽了脑汁也只是断断续续说了几个无意义的词,也就是在这种时候他才后悔怎么就没学得程愫那样有舌灿莲花的本事。 此时的他空有一腔言语,可奈何肚子里却吐不出几滴墨。 末了,他还是只咂出了三个干巴巴的字。 “对不起。” “你的情绪已经被影响了。”岑厉好像浑不在意刚才的冒犯,一句话就轻描淡写地揭过。 第16章 酸掉了牙 方顾突然发现岑厉似乎从来都很冷静,看似娇弱温柔,实则坚不可摧。 岑厉不知道方顾在想什么,但不妨碍他将自己想的说给他听。 “这次的锚点世界非同寻常,从我们进入它的那刻起,所有人已经落入了陷阱。” “情绪控制?”方顾沉下脸,语气凝重。 “没错,情绪控制。”岑厉盯着那团堙灭的篝火,眼神冷肃。 “人的情绪最是不可控,它抓住了我们的弱点,让我们大脑里最隐秘的感情被放大加深,赵飞熊的狂暴,汪雨的恐惧,陈少白的怯懦,”岑厉顿了顿,看向方顾,“还有你的焦躁。” 第18章 “越往雨林深处走,我们便会变得越来越不可自控,最终变成失控的疯子,沦为它的战利品。” 方顾若有所思,岑厉说得句句在理,可有一个地方他始终想不通。 他盯着岑厉,眼神疑惑:“那你为什么没有被影响?” 岑厉直直望向方顾,在那双狭长的黑眸中看清了自己的脸。 “我有。”他说。 但岑厉也仅仅只是说了个“有”就不再继续,转而聊起了别的。 “方队长,你有没有觉得赵队长变了许多?”岑厉试探着问,这是他斟酌了许久才找出的一个合适的说法。 方顾瞥了他一眼,道出了他心里真正想说的:“何止是变了,简直是换了一个人。” 但其实赵飞熊的变化并没有他们口中的那么明显,或者说他的变化按常理来讲都是有理可循的,但就是这种“正常的”、“合理的”变化,放在赵飞熊的身上反而成了最大的异常。 岑厉琢磨着方顾的意思,片刻后他问了一个极不相干的问题:“方队长,你和赵队长是怎么认识的?” “我和赵飞熊嘛……”方顾的眼神变得微妙,他似乎在回忆那段记忆,调子拖得很长,透着一股莫名的瘆人。 “你看到他脖子上的疤了吗?”方顾突然问。 岑厉点头,那条蜈蚣一样丑陋的疤恐怕连瞎子都看得到。 “我砍得。”方顾淡淡道,平静的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好。 岑厉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原以为赵飞熊那道疤或许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留下的,可没想到竟然会是方顾。 方顾见岑厉一直不说话,还以为是自己将他吓到了,心里一边埋怨他娇气,一边又开始琢磨该怎么去安抚一下这朵实验室里的白玫瑰。 于是乎,我们英明神武的特种大队长第一次用了从程愫那听过的一句话。 方顾摆正了身子,神情正经严肃:“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最重要的任务对象。 岑厉猛地抬眼,澄澈的蓝眸有瞬间的晦暗,即使他知道方顾的话里根本就没有他想的那个意思,但他还是忍不住生了妄念。 指甲掐进肉里的痛唤回了岑厉的理智,他温煦地、柔软地笑着:“方队长放心,我和赵飞熊不一样。”我会将那些觊觎藏得很好,直到能见光的那天。 这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金灿灿的光落到了岑厉的眼睛里,细碎的光珠在碧波春水里搅起一汪清浅涟漪。 方顾突然有些挪不开眼,这双眼睛太漂亮了,漂亮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占为己有。 两个人各怀心思,此刻偏又默契十足,都沉默了下来,一时间,只有风的声音在静滞的空气里搅弄风云。 背后突然传来沙沙声,方顾和岑厉同时回头,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视线里。 是巴特。 巴特似乎刚从树丛中钻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草裙边上还沾了泥。 “每次惹了琳达生气,我都会在第二天早晨去给她摘最新鲜的红桑果,她喜欢吃红桑果。”巴特向两人解释,他将手里的布兜解开,里面全是红艳艳的果子。 方顾收起了戒备,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他目光戏谑地落在巴特身上,用一种既老练又体贴的口吻说道: “你知道吗,巴特,女人的心就像春天的花,需要细心的呵护和温柔的言语来浇灌。琳达小姐那么善解人意,她肯定会原谅你的。” 巴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怪异,不过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憨厚地笑了笑:“我先去给琳达送红桑果,等赵队长准备好,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当然。” “好。” 两人异口同声。 巴特感激地点了点头,快步走向了小木屋。 “砰!”门被重重甩上。 “你觉得他是去干什么了?”方顾用自言自语的声量问。 岑厉想了想:“不止是为了去摘红桑果。” “红桑果?”陈少白目光炯炯地望着面前的一摊红色果子,眼神充满了质疑。 这红的发黑的果子真的能吃吗? 方顾从那堆果子里拿了一个,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 “还不错。”他点评道。 陈少白半信半疑,从果子堆里挑挑拣拣,终于选了一个正常颜色的果子。 他刚咬一口,脸色骤变。 “酸的!”陈少白怒眉控诉,他怎么也想不到方顾竟然恐怖如斯,他只是咬了一口就要酸掉了牙,方顾一整个都快下肚了居然还能面不改色。 方顾咽下最后一口,分给了陈少白一个看白痴的眼神。 “红桑果的果实成熟的时候是黑色的,所以颜色越深代表它的味道越甜,你应该选这种。”岑厉挑了一颗颜色最深的果子,他自然地将果子递给方顾,“给你。” 方顾毫不客气地接过:“多谢。” 陈少白嘴里冒着酸水,他眼睁睁看着那枚红浆果被送进方顾的嘴里,鲜红的汁水在口腔里爆炸,将那两瓣薄唇染上了艳色。 陈少白不争气地吞了口唾沫,舔了舔嘴唇,眼巴巴望向岑厉,可怜兮兮道:“岑教授,你也给我挑一个吧?” 岑厉笑了笑,顺手从果子堆里又挑出一个递给他。 果子刚一入口,爆开的清香汁水仿佛甘露琼浆,从陈少白的牙齿一直浇灌到他的心窝窝里。 陈少白眯着眼,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真甜。” 他对着岑厉竖起大拇指,忍不住三番夸赞。 此时却从旁边飘过来一声颇不友好的冷嘲。 陈少白转头去看,方顾正盯着他,眼角扯开一条不怀好意的弧度。 “你知道这果子是谁摘的吗?”方顾突然发问,红浆果翻跟头一样在他的掌心被抛来抛去。 陈少白心里咯噔一下,咬上果肉的牙齿松开,他讪讪地笑,飞快地问了一嘴:“谁啊?” “喏,”方顾抬了抬下巴,微笑着看向陈少白的身后,“那儿呢。” 陈少白脑袋不动,眼珠子朝后转,瞥见了一身鼓鼓囊囊的腱子肉。 “方队长,岑教授,早啊!” 熟悉的粗狂声音打破了陈少白心头的侥幸,他的眼珠子转得狠了将大半眼白都翻了出来。 赵飞熊和陈少白对上眼,脖颈上的疤跳动两下,也同他打招呼。 “早上好陈医生。” 陈医生不好。 陈少白嘴里还包着一口红果肉,赵飞熊脸上堆起的假笑仿佛催化剂一样,让他想吐。 湿风一动,那身腱子肉里夹着的汗味飘进鼻子里,陈少白实在忍不住,蹭得一下起身,跑到一边草丛上,吐出了一滩猩红的液体。 巴特后脚刚到,就看见陈少白佝着背吐。 绿油油的叶子上洋洋洒洒落下一滩红,还未嚼烂的浆果肉异常显眼。 “不是!没有!没毒!”巴特语无伦次,他慌乱地跑上前指着地上那堆果子吼,“没毒!不是我干的!” 场面一阵沉默。 岑厉轻咳了一声,委婉道:“巴特,别担心,你的红桑果很美味。” “那他……”怎么吐了?巴特指了指陈少白,眼神犹疑。 “夜里着凉,反胃。”方顾随口胡扯。 陈少白震惊,这人怎么能“聪明”成这样?连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事还硬生生安在一起? 赵飞熊敷衍地嗯了一声,陈少白如何他不在乎,只要方顾和岑厉两个人不生事端就好。 “既然如此,我们就赶紧出发吧,只要今天能找到芝酶花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赵飞熊催促。 “也好,迟则生变。”岑厉从善如流地接话。 方顾拍拍屁股起身,语气随意地说:“陈医生身体不适就不和我们一起去了,正好留下来方便照顾汪雨。” “这……”巴特似乎有些为难,下意识去看赵飞熊的脸色。 赵飞熊嫌恶地看了看那摊污秽的鲜红,皱着眉点头:“也好,赵医生就留下来吧,巴特,让琳达小姐好好照顾他们。” 赵飞熊似乎意有所指,巴特却表情纠结,但他还是妥协道:“我去给琳达说说,桑鱼肉还要多备些。” 陈少白将胃里的东西清空,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方顾给安置妥当。 “方队长,我也想去,”他靠近方顾,悄声说,“巴特一家子有点怪。” 说着说着陈少白鬼使神差地又瞄了眼巴特逐渐走远的背影,细长的影子随着走动拖在那截草裙后头,甩来甩去的,越看越像一根粗壮的蟒蛇尾巴。 第17章 你才是奸细 可方顾却不近人情,冷酷地拒绝了陈少白的请求。 方顾:“陈医生,琳达小姐性格柔软,温柔大方,肯定不会让你饿肚子的,你就安心留在这里吧。” “什么?”陈少白震惊,陈少白疑惑,“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第19章 方顾没解释,拍了拍陈少白的肩膀,最后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汪雨。” “方队长,走吧。”赵飞熊提着枪粗声催。 陈少白站在原地,静静等着绿林树影将四个人吞没,他转身,琳达站在木屋外冲着他笑得温柔。 “小陈兄弟,快来,我刚煮好了桑鱼肉。”女人朝他招手,眼尾荡开的细纹如同圣母像上最标志的刻痕。 陈少白深吸一口气:“我这就来。” 清晨的光透过树隙斜斜照下来,在枯叶鲜草上洒下点点斑驳的亮痕,一只黑色蝴蝶循着人味儿追了上来。 深一脚浅一脚的印子在绿幽幽的树冠丛林里犁开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泥路。 巴特粗鲁地抹了把额头的汗,他的眼睛直视着太阳,瞳孔有瞬间骤缩成一条直线。 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热汗顺着他的脸流到了那瓣发乌的嘴唇上,突然,嘴唇撬开,一根深红的尖细舌头从口腔里探出,饿狠了似地将唇上的几滴汗给卷了进去。 巴特的肩膀诡异地扭动几下,贴在脖子上的黄黑皮肤好像脱水一样皱皱巴巴地黏在骨头上,他的眼珠下沉,盯着地上落后他几步的影子,喉咙缓慢地吞咽。 “很快就到了。”他突然说。 “巴特,你莫不是带错了路?”岑厉疑惑的声音在后面追来,他神情严肃地审视着前面的一片高大灌木林,语气忧忧, “芝酶花和它的伴生藤一起生长,你说就快到了,但为何我没有看到一条伴生藤?” “伴生藤?”巴特转过头,脸上的肌肉牵拉几下,他似乎不经意地问,“就是那种绿色的藤条吗?” 岑厉直视着那双不断闪躲的眼睛,笑容和煦:“对,那种绿藤条上还会开出几朵粉白色的七瓣花。” “我见过,我见过,那些花儿很漂亮,和芝酶花差不对,”巴特迫不及待地分享,他指着前头,语气有些兴奋,“就在前面,很快就能见到了。” 方顾若有所思地跟在后头走,突然,迈步的腿似乎被一根细绳拦了一道,他低头,一朵粉色的花正坠在裤腿上。 方顾勾了勾唇,语气戏谑:“岑教授,你找的伴生藤出来了。” 他的声音成功吸引了前面的三个人,巴特看起来最是兴奋。 巴特:“岑教授!是不是它?这是不是芝酶花的伴生藤?” 赵飞熊也死死盯着岑厉。 岑厉走过去,小心地将方顾腿弯上的花摘下来。 “就是他,”岑厉将花递给方顾,漂亮的碧蓝色眼睛里露出势在必得的兴味,“我们终于找到了。” 方顾伸手接过,他将花放在鼻尖下嗅了嗅,一股淡淡的冷梅香让人陶醉。 “太好了,马上就可以完成任务了。”赵飞熊看看方顾,看看岑厉,笑得真情实感。 又走了半个小时,四个人急匆匆的步子终于在一处崖壁下停住。 方顾仰头,黑色的峭壁上有几朵突兀的白。那仿佛是开在天上的花,流光溢彩的白,美得不似凡物。 “就在那儿!芝酶花!”巴特两眼放光,兴奋地吼,“你们快去把它摘下来吧!” “是啊,岑教授,快去摘下来吧,”赵飞熊目光炯炯地盯着岑厉,脖子上的疤极速蠕动两下,“迟则生变,不是你说的吗?” 方顾突然想笑,赵飞熊这幅迫不及待的模样简直和他看过的一个话本人物一模一样,诱拐小红帽的狼外婆。 只是可惜了,方顾瞥了一眼身旁那张绝美的侧脸,这位可不是什么柔弱可怜的小姑娘。 “快去啊!快去把它摘下来!”赵飞熊粗声说着,脸上因兴奋泛起了潮红。 方顾轻啧了一声,手摸到后腰上,仰着下巴,眼神桀骜地问:“你怎么不去?” 赵飞熊一时愣神,方顾的话夹枪带棒地砸来。 “岑教授是金尊玉贵的人,那崖壁陡峭凶险,你让他去,安得什么心?” “我……”赵飞熊语塞,眼皮狠狠跳了两下,而后又皮笑肉不笑地说,“岑教授娇弱,不如方队长你去?我想那悬崖就算再高千丈,对于方队长来说也是轻而易举吧。” “好啊。”方顾一口应下。 他答应得利索,反而让赵飞熊心里升起了一丝微妙的怪异。 还不等人反应,方顾已经掏出手枪,对着那处高崖上连开了三枪。 震耳的枪响落下,白色的花如同碎片一样在空气中消失。 “方顾!你干什么!”赵飞熊怒不可揭,他就像刚才被射出的子弹一样原地爆炸,“你在干什么!你毁了芝酶花!” 然而方顾却只是揉了揉耳朵,对赵飞熊的厉声质问充耳不闻。 方顾出人意料的行为彻底打乱了赵飞熊的计划,那张目中无人的死人脸让他恨得牙痒痒,电光火石之间,赵飞熊突然想到了一个恶毒的计划。 “方顾,”赵飞熊声音沉沉,他举起枪对准方顾,“你毁了芝酶花,我们的任务失败了。” 方顾歪歪脖子,也将枪口对准赵飞熊,语气是亦如平常的轻狂:“是又如何?” 赵飞熊冷笑一声,盖棺定论:“你是x组织的奸细。” 而后目光一转,对着岑厉紧张地说,“岑教授,你快过来,方顾是奸细,小心他伤害你。” 谁知岑厉非但不跑,反而与方顾靠得更近了。 “方顾不是奸细,”岑厉温声反驳,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直勾勾看向巴特,语气坚定,“他才是奸细。” 赵飞熊心里一惊,后脖子已经冒出了冷汗,但他还是虚张起声势,竭力保持镇静。 “巴特怎么可能会是x组织的奸细?岑教授,你应该清楚,巴特是我们进入雨林后才遇到的人,他绝不可能与x组织有任何关联。” 赵飞熊试图将“色利智昏”的岑厉拉过来,他不信同样都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岑厉就单单只信方顾? “岑教授,你不要被方顾骗了。”赵飞熊不余遗力地挑拨。 “是啊,教授,我从来就没有出去过罗布林卡雨林,”巴特也很上道地接话,“你说的什么x组织我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你要相信我啊。”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方顾冷脸吐槽,“岑教授,教教他们呗。” “巴特,罗布林卡雨林的土壤潮湿温暖,你应该很不喜欢吧?”岑厉说得话莫名其妙,可巴特却一瞬瞪大了眼。 “赤环蝮蛇喜欢寒冷干燥的环境,它们与一般的蛇类有着相反的生物习性,夏天休眠,冬日活动,阳光和水分会让赤环蝮蛇体内的一种干细胞增殖从而使得在夏天经历一段难熬的蜕皮时期。” “巴特,你知不知道你的大腿已经开始大面积的发红皲裂了?” 岑厉说话时的表情很认真,那双蓝色的眼睛盯着巴特,仿佛真的在为巴特的健康担心。 然而下一瞬,冷质的硬金斩碎温润的冰蓝色假象,露出了漩涡里诚挚的残忍。 “巴特,你是异形。”他说。 岑厉的话仿佛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滚烫的阳光在此刻变成了毒液洒在巴特的身体上。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眼前这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就变成了拖着粗长蛇尾的怪物。 饶是心中早有猜测,但眼前实实在在的看到了一个疑似三级异形的生物时,方顾的内心还是不可避免的小小震撼了一把。 黑洞洞的枪口缓缓对准异形的脑袋,方顾轻侧过身,扣住扳机的手指略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不确定此时的“巴特”究竟还有没有人的意识,但他必须保证,在巴特出现异动的第一秒,开枪解决掉他。 但巴特却并没有像方顾想象中一样发狂,此时的巴特虽然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人首蛇身的怪物,但他却从一开始就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 就好像岑厉刚才那样直白的点明他的身份也只是将他作为异形的一面唤醒,但这个异形此时此刻还仍然是一个没有被打开开关的恐怖玩偶。 岑厉也发现了巴特的异常,他的脚往旁边挪过几步,露出了被方顾挡住的肩膀。 “巴特,你还能听懂我说话吗?”他在尝试和一个怪物说话。 巴特晶黄的蛇瞳瞬间锁定岑厉,那张半人半蛇的奇诡面孔猛地抽动几下,一条细长分叉的舌头从他的口腔里探出来,发出嘶嘶的瘆人声响。 岑厉又生出了那种感觉,在红橙黄旅馆里,那些围着他嘶鸣的银蛇也如同现在的巴特,嵌在眼眶里的明明就是一双冷血、恐怖的怪物眼睛,可他偏偏从里面看出了挣扎和痛苦。 “巴特,你能听懂我说话对吗?”岑厉不死心地再次问道。 可这次还没等到巴特作出反应,一旁的赵飞熊已经按耐不住了。 发黄的牙齿里吐出一句讥讽:“你和一个怪物废什么话?!” 赵飞熊一枪打中蛇尾,怪物活了。 第18章 欢迎回到现实 第20章 巨大的蛇尾卷起腥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横扫过来,方顾的瞳孔急剧收缩,肾上腺素飙升。 他果断开枪射击,子弹呼啸而出。 可巨蛇的鳞片仿佛钢筑铜浇,子弹打上去仅仅激出了几粒微末火星。 闪神的功夫,如同巨山一样的蛇尾已经袭至眼前! 方顾手比脑子快,等他推开岑厉的刹那,紧绷的大脑才下达指令。 右手将缠上他脖子的蛇尾抵住,左手掏出三棱匕狠狠扎进了蛇背。 深绿色的血液从被划开的巨大豁口中流出,痛苦使得“巴特”愈发疯狂。 半人半蛇的头颅如同重球一样砸过来,血盆大口中露出的毒牙不断往外喷出毒液。 方顾被蛇紧紧缠住一时躲避不得,手臂上被滴了几滴毒液。 顿时皮焦肉烂吱哇作响,只一秒的功夫,蛇毒就顺着血液流进了神经里。 缠在他身上的蛇尾越来越紧,方顾抵在脖子上的手渐渐松了力道。 他就连呼吸都轻了许多,瞳孔中放大的晶黄色蛇瞳也越来越模糊…… 视野里的景象变得模糊,陈少白茶色眼瞳中的人脸变成了两张面孔。 他眯着眼甩了甩头,企图让自己的脑瓜子清醒一点。 只是空气里飘散的鱼腥味儿就像是一层看不见的猪油,先是堵住了他的鼻子,然后又蒙住了他的脑子。 “陈先生,你怎么不吃鱼呢?”女人柔弱无骨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背在说。 陈少白偏开头,想远离那两瓣散发出腥臭味儿的红唇,可女人手里的黑碗却直直怼上他的嘴唇,堵死了后路。 “你吃啊!”女声逐渐暴躁。 滚烫的搪瓷碗口贴在陈少白惨白的唇上,陈少白心里火急火燎烧得慌,手脚却不听使唤僵在凳子上动弹不得。 “琳……琳达小姐!”贴着碗口的唇里磕磕巴巴艰难吐出了几个字。 陈少白死命掐着自己大腿内侧的软肉,剧烈的痛让他的身体神经反射地弹了一下,暂时弹出了那碗死鱼汤的毒气攻击范围。 “琳达小姐,我不爱吃鱼,也不爱喝汤。”陈少白迅速说完。 手指一伸,指了指还躺在另外一边床上装尸体的汪雨。 “他喜欢,你去喂他吧。” 琳达骨碌碌的两只圆眼睛转了半圈,半晌后盯着床上的一团鼓包笑。 “好啊,鱼汤就给这位先生喝。” 鱼腥儿逐渐飘远,陈少白暗自松了口气。 趁着琳达去找汪雨的片刻他已经从兜里翻出了一只透明药剂,看也不看就扎进了大动脉。 腻死人的腥臭以极快的速度飘到了汪雨的鼻子里。 眼眶里那对不断跳动的眼皮闭得死死的,似乎钢筋都撬不开。 可他藏在被子里的手却控制不止地抖。 天杀的陈少白! 汪雨静默无声地破口大骂,默默流泪。 天要亡我汪雨啊! “先生,睁开眼睛喝鱼汤吧。”轻柔的女声如柔夷拂过脸庞,可听在汪雨的耳朵里却如同恶魔的低语。 滚烫的搪瓷碗口隔着嘴唇磕在他的牙齿上,汪雨已经能感受到那碗鱼汤的“美妙”了。 求生的欲望激发了汪雨的最大潜能,在那碗鱼汤马上就要灌进他的嘴里时,汪雨猛地睁眼。 被子里抽出的两只手臂此刻变成了金刚机械臂,搅翻了汤,推到了人。 陈少白最先反应过来,用万分之一秒的速度拿出药枪对着琳达投过去一只能药倒大象的麻醉剂。 “汪雨,快跑!”他扯着嗓子大喊。 两个人争先恐后夺门而出,汪雨不愧是一米八的肌肉男大,在夺命追魂的狂跑下居然还有心思去惦记别人。 “方队长和教授呢?他们去哪儿了?!”疾风里响起男大嘶哑的声音。 陈少白深吸一口气,忍着胸腔的震痛回他:“和赵飞熊采蘑菇去了!” 风太大,汪雨没听清。 他转头:“你说什……啊啊啊啊!” “蛇!蛇!” “怪物!怪物!” “白素贞!!!” 呼啸的风伴着汪雨的胡言乱语吹懵了陈少白。 陈少白抽空往后瞥了一眼,咽了咽口水,纠正道:“是美杜莎。” 人脸蛇身的怪物张牙舞爪地追在后面,粗长的巨大蛇尾卷起黄沙,一路碾过,寸草不留。 陈少白绝望地仰头看天,嘴里发出一声悲怆的哀嚎:“方顾!” “方顾!”一道冷音悍然砸下。 子弹划过的火药味轻轻撩拨开浑浊的视线,在方顾逐渐闭合的眼瞳中一个锋利的棱形陡然闪现。 “方顾!”岑厉失声大喊,他的心脏仿佛都要跟着那个下一秒就要被掩埋在庞大蛇身中的人影一起停跳。 子弹不要命地在蛇身上射出一个个血洞,“巴特”受到重击,缠紧的身体渐渐松开。 而此时方顾清醒过来,找准时机,三棱匕再次击出,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中了蛇人的腹部。 蛇人狂吼咆哮,尾巴疯狂地甩动,企图摆脱它身上的那截致命的短刀,但方顾却好似吸血虫一样死死黏在了上面。 直到岑厉再次开枪打中蛇人的心脏,“巴特”从癫狂一键静止,彻底倒地不动之后,方顾才终于从那截血肉模糊的蛇尾巴上下来。 结束了。 方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头,撞进了一双冰冷的深蓝色眼瞳。 “你……你还好吧?”岑厉的声音有些抖,那双深色眼瞳中是方顾看不懂的情绪。 方顾下意识错开视线,沾血的三棱匕随意在袖子上擦了擦。 “没事,”他无所谓地说道,“这东西还弄不死我。” “巴特死了,锚点世界应该也会很快消失,我们准备一下。” 方顾一边说一边蹲下身,拿着刚擦干净的三棱匕在巴特的身上戳来戳去。 冰冷的刀刃一下子便划破蛇皮,在巴特裸露的后腰上刮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图案。 岑厉走过来看,那是一个“∞”符号,正是x组织的标志。 不过两三秒的时间,那个垒砌在骨血上的“∞”符号在他们的眼中裂成碎片。 几乎是同时,四周的景象开始变化。 成片成片的树木仿佛卡顿一样在呼啸的风中拖出一段段模糊影像。 风越来越快,方顾和岑厉站在原地不动,背后却是变速倒退的缤纷光线。 一分钟过后,风止树静,阳光从树缝投下斑驳的色彩,林中鸟站在枝头清脆的啼唱。 “欢迎回到现实。”方顾声音调侃,冲着岑厉痞痞地笑。 现在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在一处山坳里,周围没有遮天蔽日的巨大树木,只有几颗光秃的矮木耷拉在岩石山壁上,看着似乎是与罗布林卡雨林极不相称的地界。 “这里应该就是地图上用红色标注的2号,”岑厉回忆着地形图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尺线标号,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已经越过了警戒碑。” 方顾给出的那张绘制着罗布林卡雨林详细地貌的图不仅将所有山洼、低谷、湖泊沼泽都囊括其中,图上还用红色星号在罗布林卡雨林三处极其特殊的位置标出了1-3号。 现在他们就在2号,一个被命名为死亡谷的地方。 但其实死亡谷里并不危险,这里没有太多能让人丧生的生物。 之所以这样叫它,是因为从这里开始,才算是真正的进入了罗布林卡雨林。 只要往里走,就是一条名副其实的死路,无人能逃生。 如果方顾他们的目的只是寻找芝酶花,那么他们只需要折返,离开死亡谷去往1号,那里是雨林里最丰富的“药材培育地”。 但……他们不能。 因为岑厉进入罗布林卡的真正任务是穿过死亡谷前往最深处的3号地,找到当初藏在生命科研实验室里的“1号标本”。 方顾愿意和他一起去吗? 一瞬间,岑厉似乎想了很多,但实际上他的大脑并没有帮他拿出一个完美的方案。 “岑教授,你在想什么呢?” 轻飘飘的热风吹拂过眼睫,岑厉眨了眨眼,眼睛里出现了一只刚劲的手。 方顾伸手在岑厉眼前晃了晃,问:“你的机械王蝶还能用吗?” 岑厉:“嗯?” 方顾摊开手,一脸无奈,“我们需要用它找到汪雨和陈少白。” 雨林里,一只银色的蝴蝶扇动翅膀穿梭在绿荫掩映中。 方顾和岑厉跟在蝴蝶后面,一切就像在红橙黄旅馆一样,还是他们两个人,还是在寻找“走丢”的队友。 汪雨实在跑不动了,肺里的氧气被连续的高强度运动压榨,他现在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 两条腿如同灌了铅,抬起和移动似乎变成了这世上最困难的事情。 突然,他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倒栽葱一样直直扑到一颗巨树上,又如一滩水似得麻溜的顺着树干滑了下去。 第21章 “等……等等……”汪雨气若游丝。 他举起手掌颤巍巍地晃动了两下。 “等……等我……陈……少、白。” 最后几个字吐出来都只剩下嘶哑的气音了。 陈少白耳朵很好,他回头。 先是皱眉瞅了眼四仰八叉瘫着的汪雨,而后又观察起他们一路风驰电掣跑过来的绿林路。 路上静悄悄的,除了他和汪雨的喘气声,再也分辨不出其他的活物。 第19章 饿了 她没追上来。 陈少白马上意识到,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一半,脸上也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琳达那只“美杜莎”对他们两人一路穷追不舍,有好几次他和汪雨都差点丧生蛇腹。 不过好在,他们幸运地甩脱了她,暂时脱离了危险。 基督保佑。 陈少白闭上眼,在胸口比划了个十字,又说了一句“阿门”。 汪雨看见了陈少白的动作,思考了两秒,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观音菩萨保佑。” “哎。” 汪雨的小腿肚被轻轻踢了一下,耳朵里是陈少白有些虚弱的声音。 “方顾和岑厉现在在哪儿?” 汪雨:“?”问我? 陈少白已经在汪雨旁边坐下了,却还没听见他支声,于是又问了一遍。 汪雨还是不说话,只用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看着陈少白。 陈少白与那双带着浓郁象牙塔特色的眼睛对视,三秒后,表情逐渐扭曲。 他咬着牙,声音阴得像是刮着舌苔说出来的:“你找不到他们的位置?!” 汪雨愣愣点头,他有什么本事能找到那两人的下落? 陈少白似乎听到了汪雨的心声,又说:“在红橙黄旅馆里你不就找到赵飞熊了吗?怎么现在不行了?” “我……我当时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汪雨低着头心虚地说。 陈少白语塞,捂着脑门反思。 是他大意了,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象牙塔太阳花还经不住考验。 “陈……陈哥?”汪雨轻声喊。 陈少白睁眼看他,说话没了平日的斯文,粗声粗气道:“有话说有屁放。” 汪雨尴尬笑笑,委婉地说:“在旅馆,方队长和教授来救我的时候,陈哥你不是已经和他们在一起了吗?当时你是怎么找到队长他们的?” 一听这话,陈少白本就蔫儿的精气神更颓了。 他叹了口气,用既羡慕又可惜的口吻解释:“是岑厉的蝴蝶找到我的。” “蝴蝶……”汪雨的表情突然变得奇怪,他指了指陈少白的背后,“机器……蝴蝶?” “什么?”陈少白狐疑地朝后看,有两颗钻石一样的铁珠子正怼到他眼跟前,扑闪着银光的翅膀发出几不可闻的机械音。 “队长……”他轻声喊,视野里模糊的人影在光下越来越清晰。 “小雨,陈医生,你们没事吧?”还没走近,岑厉就迫不及待关切起两人的情况。 “教授!”汪雨蹭地站起来,瘪着嘴,委屈得都快哭了,“你终于来救我了!教授!” 他一下子冲过去,给了岑厉一个熊抱。 “教授!厉哥!你们终于来了!”汪雨抱着岑厉嚎得声嘶力竭。 对于汪雨来说,这次的雨林之行是他以前从未经历过的,他就像是一盆还未长好的太阳花从温室里骤然抽离,抛到了外面的残酷的世界。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只有岑厉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的避风港。 岑厉也正如汪雨所想的那样,他浅浅地回抱住汪雨,像个知心大哥哥一样温柔地抚着汪雨的后背,不断安慰他。 “没事了,别怕,小雨,我和方队长都会保护你的。” 春风一样的声音成功安抚住了汪雨,埋在岑厉肩头的呆毛脑袋抬起来,红肿的眼睛搜索着话里的另一个关键词。 “方队长,谢谢你。”汪雨盯着方顾,抽抽搭搭地说。 或许是那双眼睛里的情感太真挚,方顾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应对。 他嘴唇动了两下,吐出了几个干巴巴的字:“嗯,不客气。” 眼见着汪雨的嘴又瘪下去一寸,方顾脑中警铃大作,挪腿迈步,对着陈少白边走边问:“陈医生,你没事吧?” 被充当背景板的陈少白动动嘴皮子,优雅地笑:“我没事,多谢方队长担心。” 方顾上下扫了他两眼,也客气了一下:“不谢。” 四个人在经历了简单的会晤寒暄之后,步履不停地又上了路。 沾满污泥的白球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柔软的树叶上,可对于现在的汪雨来说,即便是走在棉花堆里都叫他痛苦。 被蛇人追杀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他的大腿现在一阵阵的抽痛,但他不敢喊停,也不愿意喊停。 四个人里本来就是他最弱,他不愿意再拖大家的后腿。 至于为什么他说现在是四个人,是因为赵飞熊不见了。 他问过教授,但方队长却只是简单的说了一句赵飞熊和他们走散了,其余的就再也没有解释。 汪雨低着头想事情,没注意到头顶的树杈上挂着一条拦路的“虎”。 猩红的蛇信子探出去在空气里侦查着猎物的每一丝气味,与绿树融为一体的青蛇低低嘶鸣,冰冷的蛇瞳中映出一截脆弱的喉咙。 树叶抖了抖,一片绿色极速射向汪雨。 “汪雨!” 陈少白的声音突然出现,惊得呆毛脑袋上的耳朵抖了三下。 “怎……怎么了?”汪雨一脸懵地望着陈少白,脸上写满了问号。 陈少白恶狠狠地刮了他一眼,凶神恶煞:“好好走路!想什么屁事呢!” 汪雨委屈极了,但他不敢反驳。 “快走!”陈少白扯着他的胳膊,将人拉远了。 半分钟过后,方顾从后头走了上来,极其自然地踢了一脚,将地上一条软哒哒的青蛇踹到了草丛里。 日色渐沉,头顶的光逐渐隐退,黑暗与冷色一点点将天际浸透。 四个人在死寂的雨林中走了几个小时,除了几头拦路的野猪,没有再遇到什么别的动物。 当然,他们也没能遇见走散的赵飞熊。 除了汪雨在想着赵飞熊,方顾一路上也在惦记着他。 赵飞熊并不是真如他对汪雨说的那样在锚点世界终结后不小心与他们俩走散的,而是“畏罪潜逃”。 因为赵飞熊就是x组织安插在基地的奸细之一。 方顾的特种一队,除了平日里接受上级的各种公派任务之外,还有一个特殊的工作,那就是甄别并且销毁隐藏在基地里的各种奸细。 赵飞熊这个人方顾已经盯了好一阵子了,这次宋平州找了赵飞熊来雨林,也全是方顾要求的。 为的就是在雨林里甄别他的身份,若赵飞熊真的存有异心,那便就地处决。 赵飞熊也不傻,从方顾和岑厉拆穿了巴特的身份之后他就明白自己已经暴露,因此才故意激怒巴特,趁着他们二人一异形混战的时候脱逃。 只是方顾却也知道,赵飞熊此时虽然已经逃脱,但他却绝不可能离开罗布林卡,因为作为x组织“暗桩”中的一员,这次来雨林赵飞熊也带着任务。 方顾猜测,赵飞熊的任务除了x组织的经典项目“活捉方顾”之外,还有一个,那就是…… “方队长。”一道轻浅的声音在方顾耳朵边响起。 淡淡的冷梅香和着湿艾艾的木头味儿冲进了方顾的鼻子,方顾从善如流地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岑厉好看的眉浅浅皱着,眼睛里藏着几缕辨不明的不安与焦躁,但他一开口还是一如既往的和煦温柔。 “方队长,按照地图上的标识,前面不远处应该有一处相对空旷的矮山坡,我们今晚不如在那处扎营?” 岑厉虽然是带着商量的口吻,但从那双透蓝的眼睛里方顾能明显看出他的决意。 矮山坡……方顾的视线望出去。 前面影影绰绰的树影里模糊地显出一小块飘散着白雾的空地,然而再往前走穿过那个小矮坡,他们就会到达一处巨大的崖壁。 那里才是扎营最好的地方,方顾不信岑厉会不知道。 “那就听岑教授的,今晚在矮山坡扎营。” 然而方顾还是爽快地应了岑厉的要求,反正两处地方大差不差,既然岑厉更中意矮山坡,他没道理硬要讨人嫌。 “好。”岑厉轻笑,淡蓝的眼睛里漾开一钩浅浅的弯月。 方顾突然觉得眼睛发涩,他挪开视线,身边的梅花冷香顺着他的喉咙流进了胃里。 他饿了。 月明星稀,乌鸦栖在枝头,满山的黑暗与沉静中一处小山坡上燃起了一丛热烈的火焰。 方顾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的军绿色塑料包装袋被撕开一角。 隔着跳跃的火线,他看着对面帐篷里那张清冷昳丽的侧脸,吞下了嘴里干瘪难吃的压缩饼干。 第22章 汪雨撕开袋子,黑乎乎的正方形饼干上沾着几粒芝麻。 他深吸口气,几下就将饼干塞进了喉咙里。 与唾液相贴的饼在口腔里迅速膨胀,没有意外的,他噎住了。 陈少白一直在看汪雨。 他眼睁睁看着那傻小子一脸苦大仇深地闷了整块压缩饼干,然后不出意外的出了意外。 汪雨此刻连话也说不出来,眼睛通红,喉咙仿佛被发泡的海绵塞住。 那整块压缩饼干挤在他狭窄的舌头下,既扯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要噎死了! 汪雨发出无声的悲鸣。 他弓着腰,将手指伸进嘴里,企图将压缩饼干抠出来。 不行!抠不到! 汪雨急得想哭。 谁来救救他! “小傻子,你要掐死自己啊?”带着调笑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 第20章 蛇 一只嶙峋瘦骨的大手在汪雨的背上摸了摸,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卡在汪雨喉咙里的饼干团就那么水灵灵的被吐了出来。 “谢……谢谢啊。”汪雨气儿还不顺,捂着喉咙断断续续地说。 陈少白却一直盯着他,刺人的视线存在感极强,汪雨被看得发毛。 “陈哥,我谢谢你。”他重新组织语音后,又郑重其事地道了谢。 陈少白一下笑出了声,凌厉的眼神变成了探究和好奇,而后郑重地问了汪雨一个问题。 “小雨,你是不是傻子?” 要不然怎么会想到用他那张红口白牙去挑战实验室里出来的军用口粮的权威呢? 没看到方顾那样的野蛮人也是小口小口慢酌吗? “啊?”汪雨脸颊通红,他知道自己刚才犯了蠢,但他还是想为自己发声,“我应该不是傻子。” 我才是傻子。方顾一脸漠然地想。 他当初就该在汪雨开车砸向蛇头的时候一脚将他踹下去,只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方顾惆怅地望了望天,嘴里吃着的压缩饼干仿佛嚼蜡一样。 此时岑厉从搭好的帐篷里出来,轻易感受到了三个人之间的微妙气氛。 “怎么了?”岑厉轻笑着问出声,眼睛却在方顾身上转。 方顾又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饼干,言简意赅道:“汪雨差点把他自己噎死。” 汪雨猛地抬头:“!”我没有!都是意外! 陈少白抿着唇笑,在边儿上坏心眼地搭腔:“小雨脑子不好使,多半是书读得太多了,岑教授以后可得好好教教他。” “读书是好事。”岑厉的眼睛泛起透彻的蓝,唇上带笑,说话温柔却似刀,“读书才能明理、知事、晓情。” “如方队长一样习武铲奸除恶是为国效力,和小雨一样的年轻人从文投身科研也同样是报国。” “小雨不用我教,等他适应了现在的生态,我想他做的不会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差。” 汪雨眼眶发红,岑厉的话听起来虚幻又真实,就像是小时候父母奖励给他的草莓,吃起来酸涩但却能甜到心尖上。 其实自接到要来雨林的任务之后,汪雨的心里就一直都没底。 他不确定自己这个一没经验,二没武力又科研不精的“一穷二白”的学生究竟能不能完成这个艰难的任务。 一路走来,他在各种连环套似的“事故”中越来越自我怀疑,但现在,岑厉却说,他愿意相信自己,相信自己不会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差。 汪雨吸了吸鼻子,目光炯炯地望向岑厉:“教授,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他在心里竖起三根手指,悄悄立誓。 “其实……”陈少白伸出手按在汪雨的肩膀上,眼中满是情深义重,“小雨,我也相信你,你能行的。” 汪雨毫不留情地拿下肩膀上的爪子,微笑着回视:“谢谢,我也相信我自己。” 方顾咽下了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开口结束了三个人或真情或假意的对话。 “好了,现在人都在,我们来说说接下来的安排,岑教授,你先说。”方顾抬了抬下巴,开始点名。 岑厉从兜里掏出地形图,从善如流地接话:“我们现在的位置在这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几下,而后指尖移动,在图上画出了一条隐形的线。 “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横穿这片山脉去往1号,这里会有芝酶花。” 三个人的视线跟着那截葱白的手指一起停在了地形图上一个红色三角标志上。 红三角里用醒目的黑笔写了一个“1”,视线铺平,在这张不大的图上,还有另外两个红三角,分别标上了“2”和“3”。 汪雨盯着岑厉手上的地形图使劲瞧,越瞧越觉得不对劲。 “教授,顾哥,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汪雨不是一个能憋住话的人,他想到什么就要说什么,否则浑身都不得劲儿。 “你们看这里。”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招呼几人往地形图上看。 细长的手指沿着地形图上的黑色线条从最右下方开始向上划拉,留下一段浅浅的指甲印。 他一边比划一边说:“我们进入雨林已经七天了,按照平均每天走35公里的路,刨开一天的浪费路程,我们也应该走了有两百多公里。” “换算到地图上,我们早就应该走到1号地了。可现在我们却在这儿?” 沾了点黑泥的手在地形图上一处凸起的黑线上重重点了几下,汪雨的声音里充满质疑和困惑。 “没道理啊,越走越回去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陈少白此刻也迟钝地反应了过来。 他的视线不断在汪雨手指着的地方和1号地之间来回移动。 突然,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被蛇形怪物追袭的恐惧从被短暂抛开的脑子里席卷重来,这几日的惊心动魄走马灯一样一幕幕浮现。 他猛然意识到在他们“原地踏步”的背后还有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锚点,他们进入了锚点世界。 陈少白心脏狂跳,眼睛不受控制地去看方顾。 方顾到显得一脸平常的模样,听了汪雨的话方顾此时倒是真有一点对汪雨另眼相看了。 他原以为他们当中第三个察觉这件事的人会是陈少白,毕竟陈少白就长了一张精明的脸,可没想到居然会是汪雨先觉察出了异常。 只不过,锚点的事还是不能说,方顾得想一个办法忽悠过去。 “在罗布林卡雨林里,我们一天可以行走的路程不能依靠寻常的逻辑去计算。” “这里的所有东西都会成为我们前行的障碍,按照这几日发生的“意外”来算,我们现在的距离是合理的。” 岑厉语气平常,言语间听不出丝毫作假之意。 这下子方顾又对岑厉刮目相看了。 他倒是没想到,岑教授撒起谎来也能如此的脸不红心不跳,若是他不知实情,恐怕都得被骗。 岑厉一说,汪雨便信。 他恍然大悟一般点头,而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小声说:“原来是这样。” 方顾看着这样怯生生的汪雨突然生出了一丝骗人的羞愧,视线一转,却与一双满目恐惧的眼睛对上。 他要收回刚才的话,方顾心里想,论聪明陈少白还是更胜汪雨一筹,至少陈少白就不会轻易怀疑他自己的判断。 陈少白与方顾对视的刹那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们确确实实进入了锚点世界。 但很快,他又放下心来。 既然方顾和岑厉都在隐瞒锚点世界的真相,现在他们又表现得毫不在意,那么至少说明这个锚点世界在这两人的眼中已经构不成威胁,更甚至是已经解决了它。 虽然这种猜测显然是对“锚点世界”危险的轻视,但放在方顾身上却又再合理不过,毕竟方顾“基地第一战力”的名号是毋庸置疑的。 等想通了这点,陈少白紧绷的肩背也悄悄放松了下来,他安静地看着地图上的红色三角,等着方顾接下来的安排。 方顾对四个人接下来的行动并没有做太多的部署,简而言之就是四个字——服从指挥。 在罗布林卡这个鬼地方,说太多没用,计划赶不上变化,只有“听话”,方顾才有可能全须全尾的将所有人都带回去。 柴火噼里啪啦响着,夜幕深沉,黑暗里只剩下一堆橘红的火苗还在燃烧。 方顾正对着帐篷,在火光中映出一道宽阔坚实的黑影。 夜越来越黑,也不知何时,冰冷的空气中开始吐出一丝薄薄的白雾。 有一点绿光突现,白雾越来越多,绿色光点也越来越多,如萤火一样在黑色中织出一张若隐若现的网。 “啪、嗒”一声轻响敲在帐篷上,细长的黑影从光滑的帐篷上落下,震掉了挂在篷顶上的小铜铃。 岑厉在黑暗中睁开眼,隔着一层塑料篷布,他能轻易看见在距他半尺之遥的头顶上有一堆弯曲的黑影正叠罗汉一样前赴后继地朝他的这顶帐篷涌来。 第23章 冷肃的空气中充斥着血的味道。 是蛇。 岑厉几乎瞬间就明了了。 他们被蛇包围了。 方顾呢?岑厉第一个想到了他。 方顾守在帐篷外,这么多的蛇不可能逃过他的眼睛。 方顾确实在外面,只不过此时他却并没有守着帐篷,反正猫在了距离他们十米远的一颗巨大树冠上。 树冠遮天蔽日,将本就稀薄的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广漠的黑色世界中,只有树下窸窣窜过的庞大蛇群,以及一双隐在树上的菱形眼睛,显出了与众不同的吊诡色彩。 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如潮涌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这些不明来路的蛇行动一致,目标统一,如同被下了命令一样,坚定地朝着那三顶矗立在林中的帐篷奔袭。 方顾蹲在树上看着,看似随意的姿势但其实早已蓄势待发,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做好了准备,一旦场面失控他就会马上冲下去对他们进行救援。 蛇越来越多,小山一样的蛇群互相勾连、缠绕,它们团成一盘坠在帐篷上,薄薄一层的纤维篷料被压陷一大块,看着好像下一秒就会兜不住倾泻而下。 第21章 跟谁走? 汪雨躺在帐篷里一动也不敢动,耳朵里的每一声窸窣响动都在碾压他的神经。 他尝试闭上眼睛装瞎,但坠在他头顶上不断蠕动的黑影仿佛一把薛定谔的闸刀。 只要他闭上眼,就开始凌迟他。 汪雨不得已只能逼着自己在极度的清醒中忍受恐惧的折磨。 同样受折磨的还有岑厉,只不过岑厉却不是害怕这些蛇冲塌了他的帐篷,而是他担心守在外面的方顾的安危。 方顾即使再厉害,也不过凡人之躯,让他赤手空拳与如此数量的毒蛇相搏,无异于以卵击石,绝没有胜算。 方顾当然不会高估了自己的本事,面对如此庞大的蛇潮,就是神仙来了也得躲。 硬拼蛮斗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情,而方顾有的是脑子。 在蛇潮刚开始的时候,他就在三顶帐篷上泼了一层聚纤水。 那水是实验室最新的产品,无色无味,平平无奇。 但有一点,就足以保这三顶帐篷的平安。 它能改变纤维结构,将塑料变成钢筋铁骨,只要今晚帐篷里的三人不出来,24小时内无论有多少蛇也攻不破这三堆铁。 7点,第一缕光准时降临。 那些仿佛来自地狱的蛇群如海潮般涌来,又似海潮般退去。 不消十分钟,刚才还汹涌的蛇潮已经退了个干净,只有满地的狼藉昭示着它们存在过的恐怖。 又等了十分钟,方顾从树上跳下来。 三顶被蹂躏得皱巴巴的帐篷也同时掀开了一角。 岑厉率先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方顾,你没事吧?”岑厉语速有些快,人还没走过去,眼睛已经在方顾身上来回看了三遍。 方顾也将岑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他只是眼底挂着乌青外再没有别的差错后,这才不疾不徐地回话。 “我没事。你们呢,都没受伤吧?” 前一句方顾是对着岑厉说的,后一句他则看向了从帐篷里钻出来的另外两个人。 “还好。”陈少白矜持地摇头,脸上挂着僵硬的笑。 天知道昨天晚上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地狱,但也只要天知道就够了,他可不愿意在其他人面前丢脸。 小白兔汪雨还没练出陈少白那样的“天大地大面子最大”的坚定信仰, 他秉承着“会哭的孩子有奶喝”的人生信条对着方顾和岑厉大吐苦水。 “教授、顾哥,我很有事,有很大的事。”汪雨瘪着嘴,一脸哭兮兮的表情。 “嗯哼?”方顾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我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全都是蛇。” “我甚至感觉那些蛇昨天夜里已经趁我不注意爬到了我的身上、背上、大腿上!” 汪雨越说越激动,眼眶里蓄上了两汪泪,将落不落地挂在眼皮上。 “我不会被蛇吃了吧?!”最后一句明显带上了泣音。 汪雨委屈巴巴地盯着方顾,两颗珍珠没被他耷拉着的眼皮兜住,滑到了脸上。 吓哭了? 方顾无比微妙地看着汪雨。 见识过太多血与泪的他,从来不知道在这遍地妖魔的人世间居然还有这样廉价的眼泪。 他嗤之以鼻,因为这是弱者的行为,却同时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向往,因为那何尝又不是纯质干净的象征。 象牙塔里的太阳花还没有被脏污寄生,一旦污染侵袭,这朵小太阳还能保持本心,永远不会枯萎吗? 方顾的目光恍若实质,一刀一刀切开汪雨的皮囊,一直看到他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 汪雨被方顾盯得浑身不自在,心里被蛇群占据的恐惧奇迹般被那双凌迟一样的视线割开了条口子。 汪雨莫名咽了口唾沫,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我太大了,那些蛇一口吃不下我,我肯定能活着出去。”他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点头。 爬上脸的恐惧也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坚定。 “有顾哥和教授在,我肯定会长命百岁的。对,长命百岁!” 又自己哄好了自己? 方顾憋着满脑门的问号默默在心里更新了对汪雨的评价栏。 他已经看不懂他了,这孩子“成熟”的可怕。 汪雨的行为逗笑了岑厉。 不谙世事的太阳花上有人的鲜活,不同于实验室里那堆冷冰冰的数据,这是真正的充满旺盛的生命。 “小雨,不用害怕。”岑厉轻笑着拍了拍汪雨的脑袋。 而后又瞥了眼岑厉,开玩笑一样地说:“你顾哥会保护好我们的。” “对,”汪雨眼睛亮晶晶的,感同身受道,“昨天夜里要不是有顾哥,恐怕我们的帐篷都被那些蛇啃成了筛子。” “顾哥英明!” 汪雨说得真情实感,就差鞠躬磕头来聊表自己的心意了。 汪雨一说起这,陈少白也忍不住给方顾表一下忠心。 “顾哥。”他跟着汪雨喊。 “昨天真的谢谢你了,你一直守在外面保护我们,要不是你,那些蛇怕不是得将我咬成八瓣。” 陈少白一说起昨晚,汪雨仍然心有余悸。 吊在他脑袋上方的蛇群有一刹那几乎与他的脸贴在了一起。 那些刺耳的嘶嘶声更是钢针一样,攻击着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 如果不是早先被方顾勒令着不许踏出帐篷一步,汪雨或许早就在魔音的攻击下忍不住跑出来,最后落得个葬身蛇腹的下场。 “是啊,谢谢你,顾哥。”岑厉也看向方顾,瞳仁里带着水,汹涌的浪潮潜藏在那双平静的碧蓝下。 方顾被三双眼睛盯着,他感觉自己成了一只猴子。 “保护你们是我的任务,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老猴子板着脸,一板一眼地说。 “况且替你们挡住蛇潮的是聚纤水,不是我。” “不管是水还是泥,反正顾哥你的功劳最大。”汪雨毫不客气地替方顾揽了功劳。 亮晶晶的眼睛闪着,眼神里全是对方顾的崇敬与钦佩。 方顾僵着脸,对这番吹捧说不出话来。 岑厉看出了方顾的不自在,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 岑厉:“昨日的蛇潮来得极其不寻常,通常情况下只有在蛇的发|情|期才会出现这么大规模的蛇群移动,但昨天的那些蛇数量之多简直令人瞠目。” “而且今天这些蛇消失得也很奇怪。”陈少白补充道。 不管什么时候狩猎者都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猎物,况且与他们只有四个人相比,那些蛇可谓是占据了“千军万马”的优势。 所以,到底是什么能让一群没有思想的冷血生物放弃了已经吃到嘴边的肉? 方顾知道昨晚的事情不是偶然,他甚至觉得也许这一切都是x组织搞得鬼。 毕竟那群亡命徒都能轻易在罗布林卡雨林这样的死亡之地里造出一个“锚点”世界,控制蛇群来狩猎他们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但这样一来,就出现了陈少白刚才说的那个问题。 蛇群既然已经将他们包围了,那为何到了最后却又放过了他们这四块粘板上的肉,甚至还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不是无影无踪,方顾冷着眉,细细观察起留在地上的凌乱痕迹。 “它们在给我们指路。”岑厉冷不丁的清冷声音吹进风中,听到的三人都不禁心里发寒。 “厉……厉哥,你在说什么啊?谁……谁在指路?”汪雨的嗓子冷得发抖。 他下意识地朝旁边的陈少白挨近了些,两只眼睛狐疑地朝四周看。 “蛇,是那些蛇,”岑厉脸上冷肃,声音里透着沉重,“你们看。” 顺着岑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伏倒的草,折断的枝丫,还有泥地上狰狞的线条。 第24章 这些看似凌乱的痕迹其实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 太阳出来了,散乱的光斑在空气里折射出微尘的光影。 这些上下乱窜的颗粒又被四周蛇群遗落的清亮液渍黏附,留下痕迹更深的印记。 在漫天漫地的绿色树影中,四个人影显得孤薄又单调。 方顾走在最前面,他们要跟着蛇群留下的路走,这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莽撞,整个行动是经过他和岑厉的深思熟虑制定的。 罗布林卡雨林不比其他绝地,这里的一息变化就足以引动百里范围的畸变。 昨天夜里出现的庞大蛇潮无异于是一次大型“地震”,若他们还是依照往常的行动路线,必定会遇到更多意想不到的危险。 既如此,他们跟着蛇潮的方向走反而成了最稳妥的方式。 并且在已经走了有一个小时的路程中,他们没有再遇到任何具有危险的大型生物,这无异于又一次印证了他们选择的正确。 岑厉却不知道他所做的决定到底正不正确,他之所以要跟着蛇潮的方向走, 一部分原因和方顾一样,他们两人都倾向于一条被规划好的危险,而不是选择面对更多的防不胜防的意外。 只是他的选择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因为他现在怀疑昨天晚上来的那些蛇与生命科研实验室有关。 生命科研实验室是大灾变前期政府最先建立的一批实验室。 它的主要目标是解开人类基因变异密码从而找到恢复灾前正常基因的方法。 但最后却因为种种原因,这个实验室被遗弃在罗布林卡雨林,连带着里面最重要的基因样本——“1号标本”也跟着被封存在那里。 第22章 发|情了! 越往里走岑厉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蛇群留给他们的方向正是通往3号地。 岑厉的目光越来越深邃,他的视线从那条蛇爬过的崎岖山路上收回,落到了走在他前面的呆毛脑袋上。 或许他们不该再往前走了…… 岑厉的心底突然钻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再往前就是死路一条,他忍不住想…… “没路了。”方顾的声音从最前面遥遥传来,岑厉听得不太真切。 站在方顾后面的陈少白听得清楚。 他的视线越过方顾的肩膀,目光所及处只有绿色。 铺天盖地的绿,浓重得像是在白色画布上泼上的厚重油彩,让陈少白想吐。 “蛇的踪迹消失了。”陈少白替方顾补全了话。 岑厉这才听清楚两人话中的意思,环顾四周,果然所有的痕迹都消失无踪,就像那些蛇群一样,就连气味都仿佛被橡皮擦干净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方顾停下来,手中的枪悄悄上膛:“大家检查好自己的装备,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方顾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意思,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要出意外了。 又走了十分钟,湿风里突然飘来了一股诡异的腥味儿。 汪雨忍不住拿手揉了揉鼻子,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有一股燥热从腹腔里蔓延。 空气里的腥味儿钻进毛孔里,像火苗一样点燃了他的一些不可言说的隐秘感官。 汪雨耳朵飘上了红,莫名其妙的、汹涌澎湃的欲望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让他羞愧的同时又心痒难耐。 “教……厉……厉哥,”汪雨扭过脑袋冲着岑厉挤出了一个尴尬至极的笑脸,声如蚊蝇,“我感觉我不太对劲儿。” 岑厉对上他那双飘忽不定的眼睛,本就紧绷的神经登时乱跳了一刹。 但他还是展开了一个宽慰的笑容,从容不迫地问:“哪里不舒服?” 汪雨飞快瞄了岑厉一眼,“我……我……” 他想说的话仿佛烫嘴,咕哝了几声都没秃噜出来。 “我……我发|情了!”汪雨闭着眼睛说完,脸像猴屁股一样红。 岑厉一下子被震在原地,眼睛里的担忧一点点变成疑惑。 “噗嗤……哈哈哈……”一直偷听的陈少白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扭头,不怀好意的视线直直往汪雨的下半身看。 “小雨,你真出息。”陈少白感叹道。 “啊啊啊!”汪雨羞地发狂,他想立刻挖个洞将自己埋进去。 岑厉轻咳了一声,笑着开口:“别太担心,你现在的情况都是正常的反应。” 他拍了拍汪雨的肩膀安慰。 “昨晚的那些蛇在移动的时候留下了它们在发|情|期里才会分泌的特殊气味,而这些气味分子通过呼吸运动进入到我们身体里,引起体内激素的异常增高,所以你才会出现这种情况,不是什么大事,别担心。” 岑厉耐心地解释,可汪雨的表情却变得更奇怪了。 “那……那……”汪雨说一个字瞄一眼岑厉,那双杏仁一样的圆眼睛乱转,最后小偷一样黏在了岑厉的裤缝上,“厉哥也有感觉吗?” “什么?”他的声音实在太小,岑厉没听清。 汪雨却不好意思再问,摆了摆手直说没事。 方顾木着脸走在前头,后面的纷扰似乎与他无关,但是当他回头的时候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一朵用黑线绣着的玫瑰上。 方顾清咳了一声,低沉的声线里藏着一丝颓靡的喑哑。 “岑教授,一会儿不论发生什么都请你跟紧我。” 这是岑厉第二次听到方顾说这样的话,心里将将回落的紧绷一瞬飙到顶峰,他同样严肃地冲着方顾点头:“我会跟紧你的。” 陈少白的脸色难看起来,心头才升起来的一点轻松感崩塌,恐惧如同蚂蚁一样开始慢慢啃食他的胸腔。 汪雨脸上的羞红也在刹那间褪成惨白,手里的一块银白色小圆球被他握得紧紧的。 没有人再说话,一时之间竟然只听得见风的轻吟。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有细细的嘶鸣声骤然出现,绿色的树丛枝条里响起沙沙地震动。 “来了。”方顾举着枪,眸色深沉。 岑厉三人则迅速围靠成一团,以一个背对背的防御姿势警惕地看着四周。 嘶嘶声越来越大,如同丧钟敲在众人耳膜上,油彩一样浓烈的绿中钻出了数以万计的蛇。 汪雨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蛇,这些蛄蛹着斑斓肉块的长虫以同一个频率朝他们均速爬过来,他控制不住手抖,眼睛里只剩下了蛇。 “小雨,如果这些蛇的目标是我们,等它们靠近的时候你就扔了氢氨弹。”岑厉清冷的声线穿破刺耳的嘶嘶蛇鸣,强硬在汪雨脑袋里撕开了一条缝。 “什么?” 只是这条缝实在太小,只堪堪将汪雨混沌的神经拉出来一条。 “扔什么?”汪雨机械地问。 陈少白用胳膊肘狠狠怼了他一下,恶狠狠低吼:“扔你手里的卤蛋!” “卤蛋?”汪雨反应迟钝,下意识转头,冷不丁对上了一双充满杀气的眼。 汪雨汗毛倒竖。 “等蛇过来后,扔了你手里的东西,”陈少白一个字一个字地叮嘱,“记住,往蛇堆里扔!” 汪雨点头如捣蒜,生怕自己慢上一秒就先被陈少白给吃了。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汪雨深吸口气,举着氢氨弹的胳膊蓄势待发。 “先别扔,再等等。” 方顾的声音突然响起,汪雨好悬才截停了已经蓄力到耳朵后的手。 陈少白却不答应了,这些蛇多的吐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再等他们就真的成了盘中餐。 “汪雨,快扔!”陈少白冷声催促。 九米…… 八米…… 汪雨默默计算距离,后脖子的汗已经打湿了衣领子。 七米…… 蛇停了! 一瞬间,所有的蛇仿佛收到指令,全都停止了移动。 什么情况?陈少白惊诧,他简直快被这些蛇搞成了失心疯。 还没等他惊讶完,那些蛇却突然又动了! 只是这次却不是冲着他们去的,蛇群调转了方向,越过方顾四人,朝着更深处的丛林里奔袭。 “跟上。”方顾只花了一秒就做出了决定。 陈少白垮着脸,苦不堪言。 怎奈何其他两人对方顾言听计从,偏要跟着方顾打上“老虎山”。 方顾端着枪,亦步亦趋地跟在蛇群后头。 那些蛇仿佛将他们当成了空气,既不攻击也不阻止,任由蛇屁股后头坠上四个异类。 很快,他们越过草地,来到了一处山谷。 “什么味道?”汪雨捏着鼻子憋气。 “是硫磺。”岑厉声音里带着冰,眼神危险。 方顾带着众人躲在巨石后头,眼睛一直盯着下方的山谷。 从他们的位置往下看,可以纵览整片山谷。 第25章 蛇群已经停止了移动,它们围成一个巨大的圈,支起半边身体,昂起头颅,冰冷地望向圆形圈里的一块巨大的竖石。 “这是在干什么”岑厉拧着眉自语。 这些蛇的行为很像教徒对神明的朝拜,只是放在当下的情景里,就显得荒诞又惊悚。 “蛇祭。” 淡淡的烟味儿漂了过来,方顾的声音在岑厉的耳朵里放大。 “传说,群蛇里有图托伽斯,修行千年但始终未能成神,于是群蛇便献祭自身,以求得蛇神的诞生。” “蛇神……”陈少白嫌恶地觑着眼睛,小声嘀咕,“蛇也会喝酒吗,醉成这样” 还蛇神,那他陈少白就是人神。 “陈……陈哥,”汪雨的声音哆哆嗦嗦,小手紧张地扒拉旁边人的袖子,“那些蛇又要干什么!?” 山谷下,巨大的圆圈开始游动,五彩斑斓的长条肉块张开各自的毒牙咬住前面的尾巴,蛇群缓慢移动,鳞片与石粒摩擦发出巨大的刺人震响。 汪雨痛苦地捂住耳朵,这铺天盖地的声音仿佛一把钝刀割在肉上,让人恐惧心慌。 蛇群依然在游动,从崖壁往下看,五彩斑斓的色块逐渐重叠,有蛇爬到竖石上,很快便将整块石头包裹。 蛇群分成两列游走,最后一条蛇咬住了第一条蛇的尾巴,至此,一个巨大的∞诞生。 方顾狭长的眸子里萃着冰,后背浸出了一层冷汗。 ∞,x组织。 他没想到这个神秘的犯罪集团已经进化到可以控制如此庞大数量的异生物,这意味着绝对的危险。 如果制造三级异形的方法已经被那群人提前掌握,那么是不是可以猜测在基地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有一批三级异形诞生,甚至潜伏在了人类之中 同样感到胆寒的还有岑厉。 他之前就猜测昨晚围猎他们的蛇或许与一号标本有关,但就眼前的情况来看,事情可能会更加糟糕。 在全球畸形变异的动植物中,蛇类其实属于一个相当特别的群属。 相关研究表明蛇作为一种冷血动物,对因太阳辐射导致的基因序列的改变并不明显,这就意味着它们中的相当一部分其实还可以被归列为大灾变前的“原始蛇”。 而正是这个结论导致了当代科研对蛇的研究几乎只停留在科研报告上与“普通,可研究”几个字并列的程度,没有人愿意去探究这样的浅命题。 第23章 相信我 岑厉曾经也思考过,为什么蛇逃过了大灾变 蛇,作为华国的一个图腾,几乎可以在大灾变前的每个神话传说中看到它的身影。 其中又属女娲最为出名,一个人首蛇身的神。 “母神”蛇,躲过了灾罚,以凡身降临末世,最后,却用“神形”推翻人权。 岑厉思绪乱飞,他突然想到方顾之前说过,他在红橙黄旅馆里见到了“美人蛇”。 岑厉的目光投向了山谷里那个巨大的∞符号。 蛇群在那块竖石上交汇,仿佛它们都从竖石里诞生,而那块石头便是它们的母亲。 汪雨现在很想回家找妈妈,他感觉自己不是趴在石头上而是站在悬崖边。 他甚至想跳下去,让那些蛇一口吞了,也好过每时每刻的胆战心惊。 屁股上的肉又被轻轻推了一下,汪雨烦不胜烦,暴躁地转头。 “陈医生,你别再挤我了,我都要掉下去了!” “哈?”陈少白疑惑,陈少白愤怒。 “谁tm挤……” 声音戛然而止,陈少白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竖瞳。 只一个呼吸间,那双闪着红光的竖眼骤变僵化,蜕成了石头一样的坚硬珠子。 陈少白脸色发僵,他的舌头仿佛也变成了石头,死死抵住上颚,恐惧让他发不出声音。 瞳孔中的蛇头变大,陈少白甚至能看清楚那张狰狞巨口里的毒牙。 深绿色的液体从牙床上渗出来,滴落。 “方顾!”惨白的嘴唇开合,无声喊出了一个名字。 万籁俱寂中,一道破空声杀来,泛着冷光的短匕将毒蛇斩成两半。 方顾弯腰拔下蛇头上的三菱匕,眉间杀气猎猎。 几滴血溅到了陈少白脸上,如同方士的桃木剑,一下子将迷障中的他惊醒。 陈少白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眼皮仍心有余悸地猛跳不停。 汪雨战战兢兢地拉住陈少白的衣服兜,一脸愧疚地问:“陈哥,你没事吧?” 陈少白甩了甩手,说话的声音有点颤:“暂时死不了。” 一张纸巾递了过来,顺着纤长骨感的手往上看,陈少白第一次从岑厉那张脸上看见了怒气。 “你擦擦。”尖俏的下巴抬了抬,岑厉用眼神示意他脸上沾着的蛇血。 “好的好的,”汪雨手快地接下纸巾,想也不想就往陈少白脸上怼,“哥,擦擦,擦擦。” 陈少白皱眉忍着脸上或轻或重的蹂躏,看着岑厉道了声谢。 岑厉淡淡笑了下,旋即越过两人往方顾的方向走。 “发现了什么?” 淡淡的梅花香飘了过来,方顾垫着脚,往旁边挪了一步。 “这儿。”方顾说着,手上三菱匕的刀尖指向了蛇头上石化的眼睛。 这条蛇被砍成两半,鲜红的血流了一滩,除了那双石眼,其他的与寻常蛇并无二致。 “难道是畸变?”岑厉的声音里带着探究,他蹲下,从兜里摸出两只白手套戴上。 先是在石眼周围摸了一圈,然后又将手指插进蛇的口腔,另一只手用力,娴熟地将蛇脑袋掰成了两半。 方顾瞳孔睁大了两分,默默挺直后背,离那双漂亮的手远了些。 粗暴的方法往往会带来更直观有效的结果,岑厉将蛇头掰开后,很明显的异常便显露了出来。 在蛇的十二对分叉的白色脑神经中,只有一对突兀地变成了砖石一样的青灰色。 那正是控制蛇视觉的视神经。 岑厉上手捏了捏,脆弱的经脉此时却在他手中变成了钢筋。 无论他怎样使力、弯折,那根纤细的如同头发丝一样的束状结构却始终坚硬如铁。 岑厉:“方顾,借你的刀使使。” 削铁如泥的冷刃在核桃大小的蛇脑袋里旋出了花。 方顾静静看着那只被白色手套裹覆的手。 旋转,切割,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矜贵,一划,一挑,就连带起的血珠都完美得仿佛上帝的杰作。 “冷冻瓶。”岑厉偏头,手掌自然地对着方顾轻轻摊开。 方顾错开眼,递了两只冒着冷气的透明瓶子。 岑厉将这条变异蛇脑袋里的那根青灰色的神经束切割下来。 又剖下两只石眼,一同装进了冷冻瓶里。 然后又重新拧开一只瓶子,将整个蛇头装了进去。 他将两只瓶子一起递给陈少白,郑重其事地说:“陈医生,还请你务必妥善保管。” “好。”陈少白开口应道,但他却并没有伸手接过,反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密码箱。 “岑教授,你放到这里吧。”陈少白将打开的密码箱推出去,抿唇看向岑厉,脸上略带着一丝尴尬。 汪雨一直屏住气,直到密码箱锁上,他才狠狠松了口气。 “厉哥,这蛇为什么突然攻击我们?”汪雨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原因,他很怀疑是不是又是自己不小心招惹了这怪物。 岑厉却摇了摇头,眉间浅浅的刻痕昭示着他的疑惑和纠结。 “我也不确定。”他斟酌着开口。 “单从刚才我剖开蛇头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有某种物质控制了蛇的神经中枢, 从而改变了那条蛇的某些生理特性,譬如它的石眼, 但它为什么攻击我们,我认为有两种可能。” “第一,蛇将我们视作威胁,攻击我们是一种自保行为, 第二,我们是控制蛇的某种物质锁定的目标,攻击我们不是蛇本身的行为而是一种“被命令”的行动。” 汪雨眉头深深皱起,想了想问道:“厉哥你的意思是说有人远程操控那条蛇来杀我们?”。 他指着地上卷曲的半截蛇尾巴表情纠结。 “这只是我的猜测,”岑厉依然摇头,“一条蛇并不能代表什么,要想论证一个假设必须要有足够多的实例来支撑。” “你需要多少?”方顾突然插了一句。 岑厉转头看他:“至少还要两条。” “还要两条蛇?”陈少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 视线一瞥,散落一地的残肢断肉唤醒了他那有些发懵的脑子。 他开始疯狂盘算。 两条怪蛇,方顾能对付一条,汪雨指望不上,岑历和他应该能对付一条。 只是他们要去哪儿再找两条落单的蛇 “为什么要找落单的蛇?”方顾很疑惑,用脑子干活的人平常都喜欢精益求精吗? 第26章 “难不成我们要直接跳到蛇的老巢里去抓吗?”陈少白也不懂,用武力干活的人一向都是莽撞蛮干吗? 方顾不和他掰扯,直接冲岑厉说:“抓蛇的事情交给我,你将他们两人看好。” 岑厉:“不行!” 陈少白:“不行!” 汪雨:“不行!” 三道声音出奇的一致。 方顾有些不耐烦了:“怎么不行?” 岑厉眼神晦暗:“你一个人去不行。” “是啊,顾哥,”汪雨瞟了眼山谷里的五彩斑斓,心焦地劝,“下面就是蛇窝,你一个人去不就是羊入虎口?” “对啊,去下面抓蛇太危险,我们还是找找落单的蛇吧。”陈少白可不愿意他们中的最强战力有任何折损。 “没时间了,”方顾无奈叹气,“蛇祭虽然只是传说,但谁能保证x组织的那些操蛋玩意儿不会利用这种形式搞出什么操蛋事儿呢?” “如果蛇祭完成,一旦出现意外,那或许就是我们都不能解决的了,那时候才真的是死路一条。” 三人还是不说话。 方顾:“……”信他有那么难吗? 雪亮的黑眸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一肩松白上。 “岑教授,你信我吗?” 岑厉贴在裤腿的手指蜷了蜷,他注视着方顾的眼睛。 无边的黑暗仿佛穹顶浩瀚,失去了时间的管辖,只在漫长岁月里留下了一两个零星的光点。 岑厉看了许久但又或许只是一瞬。 “我信你。”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方顾眉梢扬起,神色矜傲:“等我。” 蛇祭已经进入尾声。 巨大的竖石上,蛇群开始剥落。 坚硬的鳞片从竖石上揩过,在掀起一小块石粒后重新留下新鲜的血液。 石头上斑驳粗糙的刻痕此刻被填满鲜红,清晰的 “∞”符号如同基因密码一样连接,覆盖在整块竖石上。 方顾从山谷上潜入,强悍到变态的身体机能让他能轻松越过蛇嗅觉器官的侦查。 没有了外人,他再无顾忌,全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透明人一样,堂而皇之地蹲在了距离蛇祭五米外的一颗大树上。 从这个位置能很清楚地观察到那块耸立的巨大石头。 看了一会儿,方顾却越发觉得不对劲。 他怎么记得那块石头上没有螺旋纹? 方顾眼睛眯起,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蛇群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但从那块竖石上脱落的蛇速度却越来越快。 方顾仔细观察着那些掉落在蛇堆里的蛇,突然发现那些蛇居然都死了! 而它们之所以看起来仍然在移动,完全是因为尾巴被后面的蛇咬住,后面活蛇在顶着它往前移动。 蛇祭…… 方顾脑子里又闪过这两个字。 在华国的古代历史中,“祭”这个字一般都蒙着一层死亡的黑色。 蛇祭,用群蛇的死换蛇神的生。 乱糟糟的想法扯得方顾脑仁疼,他跳下树,眼疾手快地薅了两条落单的蛇,打晕,揣进兜里。 东西到手了,方顾心里想,他该走了。 可是脚下的步子却迟迟迈不出去。 狭长的黑眸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块耸立在“∞”蛇潮中的石头。 此时,蛇群已经停止移动,竖石全部显露出来。 光裸的原石上密密麻麻堆叠着鲜红的“∞”符号。 石头上的螺旋纹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又一圈极深的刻痕。 那刻痕从石头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端,弯弯曲曲,凿刻成一尊巨大的蛇石像。 第24章 蛇神 一股难言的情绪从心底蔓延,方顾凝视着那尊石蛇。 明明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可他却仿佛能感受到那尊石像里流淌的血液。 好像下一秒,它就会活。 “滋滋滋——” “滋滋滋——” 刺耳的白噪音突兀地在方顾脑子里响起,仿佛电视机信号断线一样,大脑在一瞬间闪过密麻的黑白花点。 世界如同按下了静止键,风消失了,嘶嘶的蛇鸣声也消失了。 手表上的指针转了两格,一秒,两秒,有细微的颤动从方顾的脚底下传来。 方顾皱着眉,谨慎地后退了两步。 他才将将站住脚,震动突然变得剧烈。 而就在他刚刚才退开的位置,一条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张开。 顿时,天摇地动,巨石横飞。 方顾在剧烈的晃动中极力稳住身形,天空被翻起的沙石遮蔽。 他眯着眼,在黄蒙蒙的砂砾飞尘里,只看得见那条裂缝越来越大。 到了最后,如同深渊巨口,将那尊石蛇吞下。 石蛇掉落裂缝后,震动也随之停止。 方顾用手拨了拨空气里的灰尘,小心翼翼地上前探查。 刚才被黄沙迷眼,方顾只知道地上裂了一条缝,但现在亲眼所见,才知道原来裂缝不止有一条。 山谷里横亘着两条巨大的裂缝,从南到北,两条s形的裂缝蜿蜒交汇,围成了一个奇特的圈。 方顾很熟悉,它又是“∞”。 裂缝的交点正是蛇石掉下去的地方,而恰恰好,那也是蛇群“∞”的交点。 每走一步,方顾便心惊一分。 他并不觉得这是巧合,如此精准的结果只会是背后人的精心布局。 方顾走到裂缝的边沿,低头往下看。 有风从裂缝下吹上来,深不见底的巨大裂口仿佛直通地狱,只看一眼,就叫人胆寒。 裂缝底下,到底有什么? “方顾!” “厉哥!” 两道人声一前一后传来。 方顾抬头,有三个人正朝着他跑。 “方顾,你没事吧?”岑厉跑得急了,声音有些喘。 汪雨紧随其后,脸上带着后怕:“这鬼地方居然有地震,还好我们跑得快。” 陈少白最后一个到,他没说话,但眼睛也同样看着方顾。 方顾隔着那条巨大的裂缝和岑厉对望,两人皆能从对方身上看到风尘仆仆的狼狈。 “我没事,”方顾弯了弯唇,眼睛自动将岑厉身上扫描了几遍,又看向另外两人,“都没受伤吧?”。 汪雨慢慢喘气,庆幸道:“没事没事,还好我跑得快。” “是是是,”陈少白哼笑,“就你跑得最快。” 汪雨慢吞吞地看他:“哥,地震哎,我当然要跑得快。” “汪雨,你为什么觉得是地震?”方顾突然发问,问得汪雨不知该作何回答。 他罕见地迟疑:“难道不是地震?”可除了地震,还有什么东西能搅得天翻地覆? 岑厉却听出了方顾话外的意思,神色凝重地问:“你觉得会是‘蛇祭’的原因吗?” “蛇祭?”陈少白音量拔高,一脸怀疑道,“可蛇祭不就是一个神话故事吗?” 方顾却摇了摇头,看着裂缝,意有所指地说:“那块竖石掉下去了。” 其实不止是石头,山谷里所有参加蛇祭的蛇也全都掉了进去。 汪雨刚才就发现了这个情况,表情纠结了两秒,问:“那顾哥你抓到厉哥要的两条蛇了吗?” 陈少白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小雨你……” “我怎么了?”汪雨眼神清澈。 “你厉害。”陈少白竖起大拇指。 汪雨:“?” “好了,别开玩笑了,”岑厉罕见地严肃,“大家都安全就好。” 碧蓝的眼睛紧紧凝视方顾,轻易泄露了他万分之一的心慌和害怕。 天知道刚才地动天摇时,他眼睁睁看着那条裂缝就那样闪电一样从方顾身前劈开,他的心脏都停跳了。 岑厉眼中的情绪太过直白,以至于让方顾都有些怀疑,他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镇定了 错开那道烫人视线,方顾又朝裂缝看了下去。 瞳孔猝然睁大,白雾翻腾的万丈裂缝里,他看见了一个人头! “滋滋滋……” “滋滋滋……” 白噪音又将方顾淹没,视线里的一切变成晃动的黑白雪点。 岑厉第一时间发现了方顾的异常。 他朝前迈了两步,晶蓝的眼眸极力穿过升腾起的白雾,想要看清方顾的情况。 “方顾,你怎么了”岑厉担心地问。 对面的人却不应。 “顾哥”汪雨也发现了异常。 脑中的白噪音变成了刺耳的警报声,鼓点一样密集的刺痛在方顾脑子里爆炸。 方顾痛苦地捂着头,站在裂缝边摇摇欲坠。 “方顾!”岑厉目眦欲裂。 谁在叫他 “方顾!” 一道冷音悍然砸穿脑膜,方顾从混沌中惊醒。 一秒钟前模糊的影像现在已经能看清,那颗极速攀爬的头颅,像皮球一样浑圆, 第27章 光滑雪白的皮贴在上面,没有五官,只有两颗浊黄色的眼珠凸起。 而它的脑袋下面,如果这个东西可以被叫做脑袋的话,连接的是蛇一样的躯体。 蛇神…… 方顾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两个字。 “方顾!你怎么了?” 裂缝对面飘来的急切声音唤回了方顾的思绪。 方顾猛地抬头,只来得急说出两个字。 “快跑!” “跑?”陈少白皱眉,眼睛下意识往下瞥,“跑什……啊!啊!” 一张没有五官的雪白面皮从地缝下冲出,与陈少白撞了个脸对脸。 汪雨呆在原地,足足反应了三秒,肾上腺素飙升,发出惊天惨叫。 “怪物啊!!!” 在他话落的瞬间,那张雪白面皮上裂开一条锯齿状的缝,尖利的嘶吼如罡风一样从缝中呼啸而出。 陈少白被恶臭的白沫喷了满头,他想跑,可脚掌却像被钢钉钉住一样一时之间竟然半分也挪动不得。 恶气熏天的腥臭味让他在如此的非常时刻不合时宜地干呕起来,就连眼角都被逼出了泪。 “砰!砰!砰!” 三颗子弹打在雪白的面皮上,如此强劲的威力却也仅仅是将那颗头颅打偏了三寸, 子弹擦着白面皮飞过,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留下一道发黑的弹痕。 “陈少白!蹲下!”对面传来了方顾冷硬的喊声。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巨大的轰鸣。 岑厉在极致的混乱中看到了一束蓝光,那是方顾手中的武器。 深灰色的硬金属精雕细琢出一管半米长的炮筒,透明的蓝宝石晶体覆盖在前端,那竟然是一只小型激光炮。 蓝色光束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那颗“人头”疾射而去,凝滞的空气被点燃,带起一串微弱的焦臭。 光束在浑圆的头颅上炸开,一团明亮的火球腾空而起。 周围的空气在高温下蒸发,留下一圈圈扩散开来的热浪和烟雾。 方顾被激光炮巨大的威力带着后退了几步,扑涌上前的滚浪将他视线里的物体扭曲。 他紧紧盯着火球中央,那张扭曲的白面皮上锯齿状的缝如蛛丝一样裂开。 他看见那些歪七扭八的黑缝里探出了一根猩红的触角? 方顾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就在他闭眼的千分之一刻,无数的猩红触角从黑缝中钻出,烧焦的白面皮从内翻转,露出了内壁里张牙舞爪的万根触角。 “狗日的那是什么东西!”陈少白咆哮。 方顾也很想骂娘,他们这是遇到了什么怪物? 视线下瞥,握把处的小型全息显示屏亮起绿光。 【能量积蓄完成,请发射!】 拇指再一次按下按钮,指示灯从蓝色变为白炽,激光炮射出一束蓝光。 但这次,蓝光却在半空炸开。 “怎么会?”岑厉低语喃喃,眼中满是震惊。 同样难以接受的还有方顾,他的两只眼睛死死盯住那团燃烧的白烟,很快,便发现了端倪。 缭绕的白烟里只剩下几点火花在垂死扑腾,蠕动的彩色花斑纹裸露在空气中。 原来是这怪物类蛇一样的躯体挡住了激光炮。 刚才方顾就在诧异,为何单单只有那颗头冲上了岸来攻击他们,而它类蛇一样的躯体却瘫痪了一样垂挂在地缝中,他倒是没想到那东西的用处会是在这里。 方顾眼中透着狠戾,拇指轻挪,按下了炮身一侧红色的按钮。 接连不断的蓝色光束从炮口中射出,噼里啪啦的火球又在半空中炸开。 强劲的冲击波将对面的岑厉三人推倒,呛人的黑烟和皮肉烧焦的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都几乎睁不开。 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拉响。 全息显示屏闪烁红光。 【能量耗尽!】 【能量耗尽!】 炮筒前端的宝石晶体从蓝色变成灰色,方顾手里的激光炮停止了发射。 “艹他md!”方顾骂出了声。 “那到底是什么怪物,连激光炮也不怕?”陈少白声音控制不住地抖,茶色的眼瞳被恐惧爬满。 他的手在地上乱抓:“岑……岑厉,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少白摸到了一坨软软的东西,只看了一眼,便吓得整个人弹起。 “蛇!”他大喊。 岑厉眼疾手快,迅速开了一枪,子弹打穿蛇腹。 “怎么还有蛇啊?”汪雨绝望地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两只眼睛飞快瞥了眼周围,再说话时已经带上了泣音。 “蛇!飞过来了!赵飞熊!”他语无伦次。 岑厉眉心狠皱,刺向赵飞熊的目光冷如冰。 赵飞熊狞笑着,满身的腱子肉飞驰,他端起枪,对着岑厉吹了一声口哨。 “再见了,岑教授。” 黄牙咧开,手指扣下扳机,赵飞熊的眼睛里射出兴奋的光。 第25章 谁是软软? 只是下一秒,那笑就在脸上僵住。 打出去的子弹堪堪擦着岑厉的肩膀飞过,只在他胳膊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真厉害啊。”赵飞熊嘴里说着恭维的话,眼神却愈发凶恶。 手指向后拉动枪机拉柄,子弹被推入枪膛,瞄准镜里的红色小十字锁定岑厉的额头。 赵飞熊对着岑厉轻蔑一笑:“我倒要看看你躲得有多快。” 话音未落,枪口喷射出耀眼的火舌,密集的子弹流星一样坠落到岑厉的身上。 硬金的子弹在飞速的旋转中褪成灰白,岑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晶蓝的眼睛逐渐染上薄金,一只神秘繁复的轮盘在瞳孔中若隐若现。 疾驰的子弹出现了一瞬的停滞。 在那只暗金的瞳孔中,岑厉能看清每一颗子弹的轨迹,此刻,世间万物的速度都被他掌握。 子弹一遍遍擦过岑厉的耳、肩、腰,但就是没有一颗能打穿他。 很快,赵飞熊便发现这个邪门儿事,额头上渐渐冒出了冷汗。 子弹一下卡壳,赵飞熊紧绷的心脏猛地飞跳了一下。 “狗日的!”他低沉咒骂,神情阴戾。 手中动作极快地换了弹夹,不信邪地瞄准岑厉继续极速射击。 同样不信邪的还有方顾,他手里的武器已经换了一轮,但堵在他面前山一样的怪物就真的跟座山一眼无论如何也打不穿。 不过好在,岑厉那里暂时不用他担心。 方顾又在炮火的间隙里瞄了“山”那头一眼。 被怪物斑斓色彩的巨大肉块挡住,他看得不太清楚,只能看图猜画。 汪雨和陈少白背靠背,手里各自拿着一把火枪朝四面喷,他们应该是遇上了蛇,而岑厉站得最远,他背对着方顾,似乎在和什么人对峙。 什么人呢? 下一秒,方顾眼瞳睁大,脑子里清晰地出现了半张带着长疤的脸。 是赵飞熊! 墨黑的瞳孔在瞬间畸变成锋利的棱形,风声呼啸,方顾听到了赵飞熊怨毒的声音。 “岑厉,我要你死!” 赵飞熊扔掉机枪,从后腰摸出了一把银色的超微型激光炮。 透明的蓝宝石晶体亮起绿光,方顾从那管窄小的炮口中看见了里面积蓄的巨大能量。 “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岑厉!” 宋平州的声音再一次出现在方顾的脑子里。 毫无迟疑的,方顾纵身跃向了地缝。 一直盘旋在半空的圆球形脑袋嗅到了活人的气息,没有了火炮的攻击,球形脑袋打开,无数条触须探出,露出了两排尖利的犬齿。 赵飞熊狞笑着冲向岑厉,手指按下扳机,对准岑厉的炮口激射出一束冰冷的蓝光。 下一秒,一片耀目的白炽在赵飞熊的眼底炸开。 冲向岑厉的炮筒在半路被轰成了碎片。 岑厉猛地朝后看,方顾正扛着一管冒烟的长筒,对他笑。 而他身下是万丈裂缝,身后是长着獠牙的血盆巨口。 “方顾!”岑厉惊惧,瞳中的金色轮盘发狂地转。 风静止了。 一道苍白的人影在时间裂隙中飞奔,而后,纵身跳下了裂缝。 岑厉听见有人在说话。 “软软……” “软软……” 是谁? 谁是软软? 胳膊被一道柔柔的力度摇晃,岑厉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软软”一张和岑厉有八分像的脸出现在视线里。 “小懒猪,快起床啦,”女人温柔地看着他,伸手在他的鼻梁上亲昵地刮了刮,“今天你要和妈妈一起去外婆家哦。” 软软,原来是我。岑厉想。 岑厉静静地等着女人将自己收拾妥当,而后牵起自己的手,推开了大门。 热浪扑涌而来,岑厉视线里的光影倒转,眼底烧起烈火。 第28章 他身体腾空,狭窄的视线被黑烟扭曲,他看见了挂在墙上的照片被火舌吞噬,看见了那个和照片里一张脸的明艳女人破布一样倒在血泊之中。 冰冷从四肢百骸传来,岑厉半身以下全都泡在黑水里。 照片里的另一个人此时正被钳制着跪在地上。 “靳东明。”方头机器人闪烁蓝光,从肚子里发出抑扬顿挫的声音。 “只要你把配方说出来,我们就放了你和你的儿子。” 靳东明…… 父亲…… 泡在水里的少年脸色雪白,青紫的两瓣唇开合,发出咿呀一声无意义的词。 意识再次回笼,岑厉睁开眼,摇晃的铁窗上一张巨大的蛛网遮住了光,小飞虫被囚在罗网中挣扎。 岑厉想伸手帮它,可右胳膊已经不再受他自己的控制,枯木一样垂落在旁。 第四次睁开眼,岑厉穿着蓝条纹病服被绑在手术台上,冰冷的刀刃在他的眼球上切割,三百零二刀,切碎了他的灵魂。 第五次睁开眼,满天炮火如流星一样轰碎黑暗,机甲战机转着螺旋盘在空中,一双手伸向岑厉。 “别怕。”清朗的声音里带着疼惜。 流光弹闪过,岑厉看见了他领口上的字。 “方顾。” 方顾添柴的手一顿,抬头看了几眼,起身朝着几米外的一团白棉花走过去。 白棉花全身上下被厚厚的带着绒毛的宽树叶盖着,像一只裹着厚茧的银蝴蝶,只有漂亮脑袋露出来。 方顾蹲下身,倾耳过去,想要听清他说了什么。 只是那蹙着眉的人只呓语一样不断重复着“方顾”“方顾”。 方顾又看了一会儿,突然鬼使神差地伸手。 粗粝的指腹按上了那人额间凸起的山峰,他一下下轻柔地抚摸,抚平了蝴蝶心中的囹圄。 “别怕,方顾在呢。” 岑厉从浓重的梦中醒来,睁开眼,一只扑闪着翅膀的彩蝶从他的鼻尖掠过。 天空澄澈明亮,白云像软糖一样粘在蓝色的幕布上。 一切,都带着虚幻缥缈的美好。 “醒了?”一道声音穿过云斜斜落了下来。 岑厉的视线下移,他看见了方顾。 记忆猛然回笼。 蛇群,地缝,圆球怪物…… 脑子里扭曲的图像电影一样一帧帧快速播放,在不断闪烁的斑驳光影中,刺目的白将一切定格。 “方顾……”岑厉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像海一样静默的眼瞳中翻起巨浪狂涛。 然而方顾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挂着浅浅的笑,问:“饿了吗?” 干柴噼里啪啦响,烛红的火苗窜起,烧到了树枝上串起的黑鱼身上。 自从岑厉醒来,他的眼睛就一直黏在方顾身上。 那视线实在烧人,方顾心里有些烦。 他将鱼翻了个面,而后抬头径直对上那双幽深的蓝眸。 “你想问什么?”方顾一副了然的模样看他。 岑厉眼底晦暗,望进那双狭长黑眸中的眼神仿佛刀子,要将方顾的心剖出来。 “你为什么要跳下去?”他问。 方顾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问题,打好的腹稿一下子短路。 岑厉问得这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居然罕见地让他感觉到棘手。 “我也不想跳下去,”方顾说得轻松,“是那头皮球脑袋蛇尾巴的怪物一尾巴将我铲下去的。” 他给鱼翻了个面,继续说:“你也看到了,那怪物连激光炮也不怕。” 对面人不搭腔。 方顾飞快瞄了眼岑厉的眼睛,叹了口气,妥协道:“我跳下去是因为我能保证自己不会死。那你呢,岑教授?” “你为什么要跳下去?” 汹涌的海浪一刹静止,那双蓝瞳中卷起万般情绪,却又在转瞬消失无踪。 “我想救你,”岑厉克制地说,“我以为你会死。” 这又是一个方顾没想到的回答,他思索着该如何回应。 是咧嘴笑笑玩笑一句“那你想多了”,还是冷脸酷酷地表示“他不需要别人救”,又或者嗤笑一声无心嘲讽? 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回应的方式,但方顾终归什么也没说,沉默的像个哑巴。 架在火苗上的鱼被人翻面了无数次,娇嫩的肉被烤得焦黄,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方顾将烤好的黑鱼递出去:“吃吧。” 岑厉伸手接过:“谢谢。” 两人好像都忘记了刚才沉默的机锋。 第二条鱼被架上火,方顾起身准备再去找些干柴过来。 “你去哪儿?”岑厉急切地喊住他,碧蓝的眼睛里闪过慌张。 方顾抬头的瞬间捕捉到了岑厉的异常,迈出的脚偏了半分,转向水潭的方向走。 “我再去捉一条鱼。” 黑鱼其实并不好吃,甚至可以说是难吃。 异常的辐射改变了鱼的结构分子,让它的肉变得又腥又苦。 即使是火烤过后那股味道依然存在,吃起来就好像在吃泡在泥巴里腌了一年的臭蕨草。 方顾突然开始想念被他嫌弃的压缩饼干。 “方队长,你知道我们现在是在哪里吗?”岑厉的声音略显冷淡,那张时常挂着笑的脸也冷肃的好像冬日里染上薄霜的玫瑰。 方顾莫名其妙的心虚,他挪了挪脚,摊开五指,将自己有些冷的手放在火苗上烤。 “我们掉进了地缝,地缝的深度目前来看粗测大概有一千米。”方顾一边看着他的手掌,一边说。 “这个地方虽然还是明显的雨林地貌,但环境已经大不相同,我在周围没有看到之前在雨林里熟悉的各种植物,所以我猜我们应该是通过地缝掉到了一个‘2号’地之外的地方。” 方顾抬头看向岑厉,四目相对,两道人音重合。 岑厉:“3号。” 方顾:“3号。” “方队长,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岑厉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在说出这句话时方顾能明显从那双蓝眼睛里感觉到对方的不安。 方顾将火架上的鱼翻面,好整以暇地望着岑厉:“你说。” 第26章 秘密通道 “其实我来罗布林卡雨林不是为了找芝酶花。”朗润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等着方顾的反应。 方顾点点头:“我猜到了。” “生命科研实验室,方队长知道吗?” 方顾眉头一皱,眼神瞬间凌厉。 岑厉则开门见山道:“找到‘1号标本’是我们这次的任务。” “你看这个。”岑厉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递了出去。 是一张建筑剖面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一处,旁边批注了一行字。 方顾盯着那几个苍劲的字,念出了声:“1号标本。” “没错,我们需要找到‘1号标本’。”岑厉再次重复。 方顾仔仔细细将剖面图上的每一个线条都记清楚,然后将图还给了岑厉。 如今他们手上有两张图,等同于已经半只脚踏进了实验室。 如此一来,现在的关键就是他们要如何找到去实验室的路并且安全到达。 岑厉和方顾想的一样,他又从兜里掏出另一张地形图,摊在手上示意方顾来看。 方顾给鱼翻了个面,拍拍手上的烟灰,站起身,一屁股坐到岑厉的边上。 带着温度的薄尘扑上岑厉的脸,他的鼻子似乎嗅到了隐没在山巅的风的味道。 “实验室大概是在3号地的这个位置秘密搭建,”岑厉一边说,手指一边在地形图上点了点。 “根据档案记载,当初在修建实验室时,上面的人特批在实验室的地下修建了一条密道,专门用来运输补给。” “实验室被弃用之后,上面就下令将实验室的门墙用铁水浇筑封死,如今我们想要进入实验室,就只能走那条运输补给的密道。” 方顾听了一会儿,问出了关键:“你能找到那条密道在哪儿吗?” 岑厉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 “我只知道当初运送补给的人为了辨认地点,偷偷地在密道周围撒了一种特殊的花种子,如果我们能找到那种花,就能找到密道。” 方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他很快便从岑厉的话中捕捉到了关键。 “那种花?”方顾微妙地盯着岑厉,语气揶揄,“我猜岑教授还不知道是哪种花吧?” 岑厉轻笑一声:“档案里不会记载这类‘犯错’的行为,这些都是一个给实验室运送过物资的老兵偷偷告诉我的。” “但其实也不难猜。”他话锋一转,颇为自信道。 “罗布林卡雨林的特殊环境造就了它独特的生态系统,这里的花草树木其自身的生态运作都受雨林的影响,呈现出与其他地方不同的特点。” “相对应的,如果想要将一株花放进这个特别的生态中,那么在如今现存的花种子里,适合的只有三种,蓝枝梅花,红门兰,黑鸢尾。” 第29章 红门兰长于灌丛下,是由数朵紫红色的花结葡萄一样串成一束的植物,在罗布林卡雨林这样的特殊环境里,红门兰根茎上的花蕾缩小了十倍,长成了红豆一样的小果。 方顾第一个发现了它。 刚劲的手拨开树丛,深绿色的灌丛里藏着的一株紫红色的奇特小花便被发现了。 方顾招呼岑厉过来,让他确认这是不是就是他们要找的“那种花”。 “没错,就是它,红门兰。”岑厉只肖一眼便确认了“它”的身份。 “那就好办了。”方顾轻松说着。 作战靴踢踢踏踏从灌丛上碾过,伸手拨开了里面更密集的荆棘。 红彤彤的小果一串一串的长在地上,看着喜人得紧。 方顾回头,眉毛挑起一个弧度:“走着吧,教授。” 藤条被刀锋砍断,震飞了藏在树叶里的蝴蝶。 被巨大树冠笼罩的空间里,阳光稀稀落落撒下,陆离的光斑只照地清散乱在空气里的微尘。 一片寂静中,四只脚踏过厚厚的枯叶,留下一串浅浅的痕迹。 走了十分钟,红门兰消失了。 “看来我们到了。”方顾微微上扬的调子里带出了点不明显的兴致。 岑厉环顾四周,确定红门兰的根茎只蔓延到此地后,一直上下打鼓的心跳终于安定下来。 方顾四下望着,狂野生长的藤条野草扎根结伴地堆叠在这处人烟罕至的禁区里,所有的人类痕迹已经全部抹消干净。 曾经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的辉煌恐怕也只有这些长了几百年的树还记得吧。 岑厉又翻出了那只熟悉的机械王蝶。 银色的翅膀扑闪,蝴蝶铁丝一样的纤细触须不断颤动,捕捉着隐藏在空气里的特殊气味分子。 岑厉已经事先在机械王蝶的控制中枢输入了当初撤离时,浇筑封印实验室所用的特殊的铁水分子。 但毕竟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他也不能保证这里的铁水经过雨林复杂生态的侵袭之后,保留下来的那部分还能被机械王蝶捕捉到。 幸运的是,机械王蝶拖着银光的长尾飞了一圈后,不负众望地停在了一丛杂草上。 看来是这里了,方顾心里想。 他和岑厉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走了过去。 三棱匕锋利的刃尖在机械王蝶停驻的地方猛扎下去,一声铮响传出,刀尖不出所料的触到了一块坚硬的物体。 方顾顿时来了精神,手中的刀竖直朝右划,尖刺的铮鸣声像是遥远的风笛,将野草地撕开一条口子。 岑厉很容易便认出了那截裸露的铁壳,他让方顾划出一个十字,以此用来测量这块铁板的宽径范围。 很快,一块直径五十厘米的正方形铁板暴露在空气中。 这是一个标准的军方尺寸,经过长年累月雨水和腐生物的侵蚀,铁板已经生锈,原本刻痕清晰的军用编码也变得模糊不清。 但方顾和岑厉都知道,在这块铁板下面,必定就是他们要找的密道。 方顾拿着三棱匕,将刀尖插进土里,沿着这块正方形的铁板边沿游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右下角。 他使了使力,铁板纹丝不动。 思考了一秒钟,方顾决定不为难自己。 他回头,冲着岑厉一笑:“岑教授,搭把手呗。” 两个人撅着屁股,废了好一番功夫终于将这块死沉死沉的铁板挪开。 方顾将三棱匕别回后腰,趁机揉了揉他自己的老腰,这块实心的铁板子今天差点弄折他。 岑厉直起身,刚一抬头,正好瞧见方顾揉腰的动作。 两弯眉微皱,神情关切地问:“方队长,你不舒服吗?” 方顾抬眸看了他一眼,掐在腰上的右手极自然地滑到了裤兜里。 “没有。”他说。 岑厉拘束地笑笑,识趣地结束了话题。 “准备准备,我们下去吧。”方顾冷硬地撇下一句,手插兜,转身走出几步后停下,开始检查自己的武器装备。 光穿不透地面,深埋于地下的狭长隧道被经年累月的黑暗笼罩,每一寸砖石上都堆积起厚尘。 长满绿苔藓的隧道顶垂下一条细长的黑褐色尾巴,棕毛老鼠睁着一对招子眼在黑暗里吱吱地叫。 突然,一束强光照过来,老鼠顿时溃散奔逃。 安静地仿佛坟墓一样的隧道突兀地响起了两道清晰的脚步声。 方顾一手支着手电,一手举着枪,正艰难地行走在这条狭长的隧道里。 这条运输物资的秘密通道修建成与墓室甬道相似的椭圆形隧道,高两米,宽两米,他和岑厉两个人走在里面,脑袋顶几乎都是擦着墙皮在走。 隧道里很黑,原本的照明灯如今已经损坏不能使用,太阳光无法穿透地面照射进来,因此整条隧道就只有方顾和岑厉手里的两把手电能发出光来。 “岑教授,你觉得我们还要走多久?” “还要走多久……” “多久……” 四面都响起了方顾的声音。 一束光从地上抬起,射向黑暗里,笔直的狭长隧道仿佛一条通天梯,长的永无止境。 距离两人进入隧道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但他们却始终走不出这里。若按照两人行走的速度粗略估算,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至少走出了三千米。 在岑厉已知的信息里,没有哪个基地需要修建如此长的运输通道。而现在他们面临的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们一直在这条隧道里绕弯。 “我们迷路了。”岑厉温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 过了好一会儿方顾才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 岑厉有些自责:“对不起。”是他没考虑周到。 方顾听笑了,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你道什么歉?这条路又不是你修的。” “还有……”方顾手里的手电晃了一下,一束光照到了岑厉的背包上。 “为什么我们不能用机械王蝶探路”他记得这只机械王蝶是能在地下进行工作的。 “没用。”方顾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岑厉的声音在隧道里回响。 “当初为了保密工作,在修建这座实验室时放了一块巨大的陨铁,实验室内部的磁场被刻意扰乱,几乎所有的通信类电子设备都不能使用。” “哦~”方顾了然了,嘴唇抿成条直线,意味不明的夸了一句,“能想出这个办法的人真是个人才。” 贴在隧道顶的头发丝动了两下,一缕湿风吹在了方顾的额角。 方顾的脖子偏了半寸,视线上抬,在长满青苔的隧道顶上有一块方形区域格外湿润。 手电筒的强光照过去,一圈珍珠大小的水珠结成串儿,像水晶一样闪着碎光。 作战靴往前踏出一步,水晶串儿抖了抖,落下了一颗大珍珠。 正正巧被方顾的手背给接了去。 “岑教授,隧道里一般都会有排风口吧?”手电的光晃了晃,方顾指着那块格外湿润的方形顶壁意有所指。 第27章 落到了厕所? 一双大手在湿滑的苔藓上摸来摸去。 方顾歪着脑袋,嘴里叼着手电,白光在隧道顶照出了一圈透亮的圆形。 指腹下摸到一处极不明显的凸起,方顾微敛的眸子炸开,唇角弧度上挑,声音里透着淡淡的兴奋:“找到了。” 三棱匕的刀尖顺着凸起处划开,有更多的水渍从被划开的缝隙里渗出来,难闻的霉灰味儿飘了出来。 大手放在正中间往上推了推,方顾能感觉到他手下的这块石砖有明显的伸缩感。 “里面有空间,”方顾偏头向岑厉汇报,下巴轻抬,“你先挪个脚,我试试看能不能把它打开。” 安静的隧道里响起一声卡扣脱落的“咔哒”声,方顾胳膊使劲儿,那块松动的砖石板一下子被他撂翻。 手电的光从正方形的口子里探进去,圆形光束镭射一样上下扫动。 这是一条用混凝土浇灌的长方形排风管道,管道很长,光被投到黑暗里,狭长的管道似乎能将它吞了,只将将照得清一百米的距离。 逼仄狭窄的管道里却肆意生长着大片大片的霉菌团,顶部的混凝土有些已经剥落,露出一根光裸的金属管。 角落里裂开了好几条缝,蜘蛛在上面筑巢,罗网一样的蛛丝鸠占鹊巢,霸占了这条通风管道的绝大部分的空间。 “方顾,里面是什么情况?”岑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奇怪的是,方顾居然能从排风管道的另一头听到若隐若现的磁性声线。 就好像在那处光照不见的黑暗里,也有一个岑厉在同一时间对着他说了同一句话。 手电的光在狭长的管道里晃了晃,方顾盯着黑暗里那圈明亮的光,说了一句“安全。” 同样的属于他的声音遥遥传来。 方顾肩头微松,转头冲着岑厉:“安全。” 第30章 阴暗湿冷的排风管里发出低低的喘气声,方顾曲着腿在逼仄的空间艰难爬行。 岑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像虫子一样一点点蠕动。 刚才站在排风管道外,方顾只看见了管道内壁里大团的霉菌和水渍,没想到进了里面才发现,这条管道的底部异常黏滑。 方顾举着手电照了照他的另一只手。 手指和拇指指尖撵起一根透清发黄的粘液,隔着老远也能闻见一股怪异的散发着硫磺味儿的腥臭。 两根指头搓了搓,湿滑粘腻的触感让他有些不适。 “那应该是某种生物的**。”岑厉一本正经地解释,只是听到方顾耳朵里却变了个味道。 特别是最后两个字,因为这个管道的特殊结构,岑厉的每一个呼吸都像是贴在方顾的耳朵上,当他用那清冷的调子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竟然多了点诡异的情色。 方顾睁大眼睛瞪着,这玩意儿,荒郊野岭里,黑灯瞎火下,深思极恐啊。 他狠狠闭了下眼,将脑子里的红绿颜料挤出去,手电光重新照向前方,眼不见为净。 三十分钟后,两人终于爬到了排风管道口。 方顾推了推堵在尽头的方形厚石板。 盖得有些紧,不过却有明显的松动。 石板外面应该是一个较大的空间。 他回头冲着岑厉抬了抬下巴:“你拿好枪,小心。” 岑厉将手电换到左手,从后腰摸出银枪,拉开保险栓。 方顾则收了手电,耳朵往前凑,贴在石板上。 他半边身子侧起,后面的光穿过肩膀照到石板上打出一个银白的圆圈。 没有声音。方顾眼眸微暗。 五指按在石板上,左手重重往前推,厚石板轰然碎裂。 碎光倏然射来,一条黑影冲着方顾的脸扑上来。 耳边热浪窜过,方顾还没动,一颗子弹已经将那条黑影击穿。 岑厉眼疾手快,框框补了几枪,火药味串起几滴血散落在空气里。 长条形的灯管在天花板上轻晃,忽明忽暗的透白冷光打在方顾的眼睛里,更衬地他那双黑眸狠厉非常。 方顾垂下眼,仔细观察起刚才被岑厉射杀在管道口的那几条蜷缩的肉条。 它们看起来似乎更像是一种变异的水蛭。 身体呈黑紫色,体型粗壮,体表上长着许多细小的触须,那些触须里能分泌出一种黏液,使得其表面异常黏滑。 而在它们的头部两侧有一对山峰一样的凸起状圆球眼睛,前后两端更是各长了一个长满绒毛的肉色吸盘。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的背部还长出了一对类似翅膀的结构,让它们能够轻易飞跃到至少三米的高度。 这些水蛭已经完全改变了它们原本的生物学特性,已经可以归类为三级畸变中。 方顾的眼瞳越来越黑,脸上神情也越来越冷峻。 要知道,在大灾变之后,地球上有五分之四的生物几乎都受到了基因变异的影响,虽然畸变体很常见,但三级畸变体却寥寥可数。 生存环境越严峻,生命与生命之间的繁衍便越发遵循“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基本准则,而通常能获得更高等级的变异的生物都是处于基因链顶端的那一类。 可显然,水蛭并不符合这一身份。 现在它们呈现在方顾眼前的这种“蜕变”,反而更像是被上帝之手选中之后的“特权”产物。 “方顾?” 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方顾猛地从逐渐飘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岑厉与方顾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方顾像堵墙一样挡在通风管道口,岑厉只看得见外面忽明忽暗的白灯。 “怎么了?”岑厉的声音放得很轻。 方顾挪开一只脚,白灯一晃,岑厉这才看清楚刚才被他一枪打掉的黑影到底是什么东西。 “水蛭,三级畸变!?”岑厉讶然,霜雪一样的清雅声线卷着火球般的躁动。 岑厉的职业本能让他几乎是一眼就判定了那几条水蛭的特性,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震惊。 几乎是同时,他想到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 如果在这个实验所里,水蛭都能实现三级畸变,那是不是意味着这里还藏着更多的三级畸变体,又或者三级异形? 方顾也想到了这点,这个研究所里的情况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更复杂,更危险。 “没动静了,我先下去看看。”方顾说着便要往下跳。 “等等!”一只手擒住了方顾的肩膀。 方顾倏然皱眉,他从来不知道岑厉原来还是个大力士? 肩膀不自在地挣了挣,可那只手却铁爪一样牢牢扣住了他半个肩头。 “怎么了?”方顾偏头问。 岑厉却只用他那双晶蓝的眼眸看着,而后轻声说了一句“小心。” 方顾看不懂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他不明白养在天池上湛蓝的水即使没有风也会卷起波涛吗? “你也小心。”方顾礼貌地回了一句。 手电筒重新打开,银白的光圈探射灯一样快速扫过视野里可看见的一切物体。 极速颤动的光束与忽闪的白炽灯一刹相交,墙体上深褐色的污迹像蟑螂一样闪过。 方顾轻巧落地,鼻子里骤然闻到的骚臭让他高度紧绷的神经断了一秒。 耳后微风袭至,方顾身体猛地前倾,左脚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旋了一圈,将他整个身体硬生生翻转。 手中的枪射出子弹,带着火星的弹头穿透水蛭畸变体扑闪的肉翅膀,如断线风筝一般卷曲落下。 岑厉听到枪响,脑中紧弦崩断,他慌忙冲出去,可骨架太大腿太长,两腿倒腾时竟好死不死卡在了半道上。 方顾砰砰开了几枪,利索地解决完这些水蛭畸变体之后,听到动静朝上看,黑污发霉的天花板上蹬出了一双笔直匀称的大长腿。 “岑厉?”方顾眼眸微敛,疑惑出声。 被砸开的管道口,石板砖不明显地开裂,挂在天花板上的长腿动了动,岑厉就像是踩着风一样落了地。 “你……没事吧?”方顾盯着他,眼神微妙。 岑厉眼睛眨了两下,白净的脸上浮起一点点粉红。 “我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尴尬。 “哦~”方顾拖长了调子,唇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 他贴心地扯开话题:“岑教授,你觉得为什么这些水蛭会出现在……这里?” 疑惑的声音拐了个弯儿。 岑厉的视线跟着方顾那根竖起的食指绕了一圈,他这才发觉那根排风管道的出口居然是一间厕所。 一旦意识到自己身处的位置,原本因尴尬无意识忽略掉的刺鼻臭味顷刻间席卷而至,岑厉下意识屏住呼吸。 但很快,他却从这股难闻的味道里分辨出了一丝别的东西。 岑厉往前站了一步,从背包里拿出镊子和一只玻璃瓶。 “这些水蛭畸变体应该是从实验室里逃出来的。”岑厉轻易说出了档案袋里被红笔标记的秘密。 “根据档案上的记载,生命科研实验室里曾经进行了大量的生物基因融合、拆解实验。”晃荡的白炽灯下响起岑厉清晰的声音。 他正蹲着,小心地用镊子夹起一条水蛭畸变体,丢进了玻璃瓶里。 “这里或许还有更多的畸变体,”岑厉站起身平视方顾,浅淡的音调里带着凝重,“我们一定要小心。” 方顾缓慢地点了点头,但他还是想知道为何这些畸变体会出现在男厕里? “也许是从下水道钻进来的。”岑厉猜了一句。 “嗯,”方顾抿了抿唇,沉眸分析道,“之前你给我看过的那张实验室剖面图上,有标注厕所是修建在各个楼层的西南角, 而我们要找的1号标本却是在整个实验室最中心的区域里,我们时间有限,得赶紧出去了。” 第28章 通往坟场的路 两人一番合计,从厕所出来之后,被晃眼的白光刺了一下眼睛。 方顾这才后知后觉,这个废弃实验室里的电力设备居然还能用。 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但有利便有弊,就比如,他们现在就被一堵安全门挡住了去路。 【警告!密码错误!】 显示屏上闪烁红光,一行黑字在发灰的方形框里异常显眼。 停在方框上的手指蜷着,方顾嘴角拉成一条直线,两弯眉毛拧成了蝴蝶结。 面前的这扇安全门使用的是电磁锁,想要打开它,只能使用密码或者虹膜扫描识别。 但很显然,方顾和岑厉的眼睛都得不到这扇门神的认可。 更糟糕的是,他们俩已经连续输错了四次密码,只要再输错一次,这扇门的锁芯就会被锁定,到时候神仙也难开了。 怎么办?按还是不按? 方顾拿不定主意,他的手指依然悬在方形框上,他不敢赌。 “岑教授,”方顾还是谨慎地收回了手,他扭头看着岑厉,眼神纠结,“要不然你再仔细想想,你看到的那份档案里有哪些数字像密码?” 第31章 密密麻麻的印刷字像蚂蚁一样在岑厉的脑子里爬了一遍又一遍,他从特殊的数字中筛选出几组,去掉刚才已经试过的数字,重新敲定了六个。 “我试试。”岑厉神情慎重,手指头却丝毫不停顿地在灰白的电子屏上敲了六下。 【621142】 方顾屏住呼吸,电子屏上最后一个数字与他的心跳同频出现。 滴! 安全门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银灰的方形框泛起绿光,显现一排黑字。 【解锁成功!】 “成了,”方顾眼睛一亮,神采飞扬地冲着岑厉的肩膀重重拍了一下,接着毫不吝啬地夸赞,“岑教授,你可真厉害。” 黑曜石一样的眼瞳灿若天幕上闪烁的碎星,岑厉的心跳顿时乱了一拍。 只是他面上却不显,唇上漾开一抹淡笑,犹自谦虚道:“我也是猜的。” “走吧。”方顾轻笑一声,手掌握住门上的金属把手。 “我们进去。” “咔哒”一声轻响,安全门被打开了一条窄缝。 下一秒,两个人影被淹没在溢出的死寂里。 方顾和岑厉正走在一条长长的廊道里,天花板上的灯管忽明忽暗的闪烁,两人拉长的影子在墙壁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灰白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墙面。 两边墙壁上各开十扇铁门,门上用数字从一到十分别标记。 这些房间没有窗户,只有铁门上的一扇窄窗可以窥见里面的一角。 方顾擦身过时顺带着瞅了一眼。 灰暗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去,依稀可见房间里正中放着的一张巨大的金属长桌。 桌子上散乱地丢着几摞蓝色封皮的文件纸,一些小号实验器皿也堆在长桌一角。 在墙角边还放了四排金属架,架子上有许多玻璃瓶,一部分装着不明的深褐色物体,一部分却是空的。 方顾的眼睛穿过一排排的透明窗,这些房间里的摆设如出一辙,无外乎就是一张长桌,四排铁架。 唯一不同的是尽头的一间房,里面没有铁架没有玻璃瓶,不大不小的屋子里挤着四台大型的深绿色设备。 方顾停下脚,犹疑的目光在那几台大家伙身上打转。 “那些是什么东西?”他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 从记事起,方顾从来只和异形、畸变体打交道,对于这些精密的实验设备他知道的不多,唯一的认识途径便是在基地自救课堂上播放的彩色幻灯片。 岑厉听到方顾的声音,也跟着贴了上去。 他浅淡的呼吸盖过了方顾的视线,顺着铁门窗上模糊的玻璃看了进去。 不算大的正方形空间里沿墙摆放着四台深绿色的大型机器,机器台面是一层银白色的厚金属,上面纵横分布着许多的圆形按钮。 在靠近台面右手边的位置,还有一个电闸样的开关,上面偶尔有电流闪过,发出“滋滋”的声音。 墙壁上挂着几件破旧的工作服,白色的衣服上沾染了某种不知名的黄褐色污渍。 天花板上的吊扇一直在转,吹得白色工作服轻轻晃动。 空荡荡的屋子里仿佛有幽灵在穿梭。 “这是控制室。” 岑厉温润的声音贴着方顾的耳朵响起。 “可惜我还不知道那四台机器到底是控制什么东西的。”岑厉懊恼地叹息,饶是见多识广的他,一时也不能准确说出这些机器的作用。 方顾试着推了推门,锈迹斑驳的铁门发出一阵沉顿的闷响,嵌在门窗框里的玻璃摇摇欲坠。 但遗憾的是,这扇风烛残年的老家伙,偏偏挨住了年轻人的暴力推搡。 方顾努力了一阵,铁门依然坚|挺。 他遗憾地看着铁门上锈迹的锁孔,语气难得有些沮丧:“真可惜。” 岑厉的情绪倒是一点没受影响,毕竟他的目标并不是此处。 两人穿过这条长廊道继续往前走,拐了个弯儿,面前又是一条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走廊。 这座实验室整体呈回形结构,东南西北四面修建有六层高的排楼,正中则是一个圆顶形的巨大建筑。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圆顶建筑除了地面上的三层之外,地下还另外修建三层,而放置“1号标本”的实验室就在圆顶建筑的地下二层。 方顾看过剖面图,圆顶建筑被全部做成密闭结构,只有一个入口。 回形排楼的顶层,东西的对角线上修建的一条透明的玻璃桥道,是与圆顶建筑相接的唯一一条通道。 幸运的是,那条排风管道将方顾两人直接送到了排楼的第四层,他们只要再往上两层就能直接到玻璃桥道。 拐了两个弯,视野里灰白剥落的墙皮终于有了变化,在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银灰色的电梯门。 方顾和岑厉刚站定脚,电梯井突然传出一阵轰隆震响。 灰扑扑的楼层按钮面板上亮起一个向上的绿色箭头,这部停运了二十多年的老旧电梯居然开始诡异的自动运行。 【1】 【2】 方顾的心跳跟着楼层按钮面板上的数字一起跳。 眼睛里的红色数字跳到【3】,方顾从腰后抽出手枪,作战靴往前跨出一步。 “站我身后来。” 贴着耳朵传来一句声音,岑厉与方顾擦肩,晶蓝的瞳孔轻颤。 “叮!” 电梯发出空灵地震动,面板上的数字【4】红得滴血。 两秒钟后,电梯门打开一条窄缝,浓烈的腐臭夺门而出。 方顾举起枪对准电梯门,神色愈发冷戾。 电梯门打开了,里面是空的。 方顾的眼神变得疑惑,等了五秒,他端起枪,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一只脚迈进去,方顾半边肩膀进入了电梯。 常年密闭的电梯里带着一股明显的金属锈味儿和淡淡的焦味儿,与那不知从何处产生的腐臭混杂在一起,几乎熏得人眼皮子疼。 方顾觑着眼睛,菱形的黑瞳在电梯里上下横扫。 该有的,不该有的,全都没有,逼仄的空间里干干净净。 他从反光的内壁上看见了自己的脸。 模糊的壁影上突然出现一滩水渍,凌厉的菱形瞳孔瞬间捕捉到那块湿影。 方顾脑中警弦拉响,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那摊不断扩大的水渍。 很快,电梯顶部的四个角都开始往下渗水。 方顾仔细闻了闻,那滴下来的透明液体带着点淡淡的酸味儿,像是过期的消毒水。 “怎么样了?”岑厉站在电梯外问。 在方顾看不见的背后,那双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睛暗金浮动,岑厉的脸上露出赤裸的担忧。 “没事。”方顾镇定地回。 他退出电梯,伸手按下了面板上的三角按钮。 等电梯门彻底合上之后,方顾才转身,冲着岑厉淡定地说:“电梯坏了,我们走楼梯。” “好。”岑厉慢吞吞点头,他选择性地忽视了按钮面板上张扬的红色箭头,对方顾蹩脚的胡言视而不见。 两人跟着墙根下的绿色跑步小人儿拐进了另一个岔口,和干净的电梯相比,遗落在角落里的步梯就显得埋汰了太多。 窄长的步梯间昏暗潮湿,破旧扶手上的漆皮零七落八地崩碎,铺着的彩砖已经看不清原貌,在台阶上堆积了一层厚厚的黑褐色污垢,零星露出一点原本的琉璃花纹。 一踏上楼梯,方顾就感觉脚底下黏得慌,好像踩在了牛皮糖上,每走一步,鞋底上都会带起几缕黑色的纤维样的丝。 他低头看了看,发现正是琉璃地砖上黏着的那些污垢。 脚尖又碾了碾,黑泥样的脏东西如同橡皮一样延展开,触感奇妙。 岑厉看见了方顾的小动作,有样学样地也跟着用鞋底蹭了上去。 “有什么问题吗?”岑厉以为是因为自己迟钝的神经才没能觉出不对,但他想既然方顾在意那一定是有什么他没发现的东西。 “嗯?”方顾愣了一秒,直到他顺着岑厉的视线看清两人脚底的动作时,才反应过来岑厉是在问什么。 “没什么,”方顾的嘴角有些压不住,他轻咳了一声,声线里带着愉悦的尾音,“没什么问题。” 空荡昏暗的步梯间有节奏地响起两道缥缈的脚步声。 很快,脚步声停了,世界又重回寂静。 此时,方顾站在第五层的安全通道里,步梯间的门大敞,从门口铺的一层深绿色防滑垫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仿佛是直通坟场的路,消失在黑暗里。 方顾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如此具有冲击力的画面了。 第29章 跑哪儿去了? 巨大的建筑里挤满了病床,一排一排整齐排列着,它们被白布盖着,像一个个插着坟飘的坟包。 岑厉也被眼前的诡诞景象震住。 若说第四层是明显的实验室办公区域,那这里则更像医院的停尸间。 第32章 第五层楼是和第四层截然不同的结构设置,十根高耸的圆形立柱穿透天花板一直伸向顶层,从天花板上垂下锈迹斑斑的铁链,链子下面挂着巨形弯钩。 两边墙壁上有五扇铁窗,窗框里的玻璃有些已经开裂,只差一阵风就能将它们轻易击碎。 整个五层没有设置任何一个独立的房间,只有那十根立柱将这整个巨大空间划分出五个区域。 而那些病床被分别安置在各个区域里,种蘑菇一样填满了整个空间。 “看来我们得在野坟里滚一遭了。”方顾脑袋微偏,冲着岑厉玩笑了一句。 没想到岑厉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在如此吊诡的环境里,他居然也会癔想突然有一个“人”从那些盖着白布的病床上坐起来。 两人肩挨着肩跨进了门,作战靴走过,深绿色的防滑垫上留下了两行浅浅的黑褐色污迹。 铁窗开在了墙面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破碎的玻璃里漏进来呼啸的穿堂风,将白布吹起一角。 此起彼伏的白浪正如两人此刻的呼吸,平静下涌动着汹涌波涛。 方顾微微偏头,避开了吊挂下来的铁钩。 眼睛一瞥间,他瞧见那锋利弯钩上厚重的锈迹,似乎还沾着血,带着淡淡的腥味儿。 忽然,眼角飞掠过一寸白,方顾猛地刹住脚,神经紧绷。 “谁?”冷戾的声音在空荡的建筑里颤动。 岑厉也绷紧了弦,冰蓝的眼珠转动,警惕着每一处的响动。 两人手持枪,背靠着背,在昏暗的灯下与不知是和谁无声对峙。 等了一会儿,除了安静躺在病床的白布,方顾再没有捕捉到那寸不安分的白。 但他刚才绝没有错看,此时此刻一定有一个东西就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窥视。 “可能是我看错了,”方顾毫无压力地说着违心的话,“我们继续走吧。” “这里不是实验区,应该安全得很。” 岑厉略微诧异,如此不谨慎的话不像是方顾能说出来的,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于是也顺着那意思接了一句。 “看第五层的结构,这里应该只是用来存放东西的杂物间,不会有什么危险,继续走吧。” 两人默契地转身朝前。 一秒…… 两秒…… 三秒…… 眼角掠过一抹白,方顾墨色的瞳孔中冷光闪过。 一把三棱匕破空杀去。 “铮~~” 刀身轻颤,尖刃刺破天花板上昏暗的灯,将一截白色钉在梁柱上。 破碎玻璃外吹进来一缕幽风,白色工作服仿佛一截尾巴荡了起来。 不对! 岑厉冰蓝的眼瞳炸开灿金,他居然真的在那截被风撩起的工作服下看见了一条发灰的长毛尾巴! “方……” 岑厉将将开口,却被一根手指堵住了话,他轻轻眨了眨眼,瞳中的冷肃恰如冰雪初融。 直到指腹上传来的柔软逐渐湿润,方顾才惊觉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那根碾上薄白唇瓣的手指,那是他的手,如今却放在了岑厉的唇上! “别出声!”近乎耳语的声音似乎带着恼羞成怒的重音。 方顾用自己生平最快的速度收回了手,抬脚就走,装作无事发生。 岑厉紧紧跟上,在两人动作的同时,被钉在梁柱上的白色工作服如同画皮一样剥落,露出了里面灰毛猴子的真面目。 那是一只变异猿猴,粗长的尾巴弯钩一样吊挂在梁柱上。 浑身长满灰色长毛,那毛又粗又硬,扎在猿猴身上像只长着钢叉的刺猬。 猴脸却很光滑,脸上的凹凸轮廓远远看着竟像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山顶猿人。 方顾盯着那张神似人脸的猴脸神情复杂。 他一时竟也分不清那只倒挂在横梁上的究竟是单纯的猿猴畸变体还是与人结合的异形了。 灰毛猴看到两人靠近,猴脸上凹凸的五官变得扭曲, 发黑的厚嘴唇裂开,露出口腔里锥子一样的尖齿,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渗人的低吼。 方顾和岑厉同时停住,两人一猴在冷风中对峙。 头顶的电灯泡闪了一下,灰毛猴一下子跃起! 长满刚毛的猴掌亮出五根锋利尖指,呲牙咧嘴咆哮着猛扑过来。 两人不急不缓地后退。 岑厉冰蓝的眼瞳中泛起冷酷的霜,他平静地开枪。 银色的子弹宛如流星射出,在灰扑扑的空气里划开一线炽热的银色长尾。 但那灰毛猴却灵敏异常,钩子一样的尾巴像塔机上最强劲的吊臂,总能在子弹靠近的刹那险险避开。 长满灰毛的发达四肢将立柱当成了藤条,灰毛猴在上面不断攀爬跳跃,轻松的仿佛就在山涧上嬉耍。 方顾的脸阴得滴水,闪神的功夫,巨大的猴掌卷起罡风突至袭来! 他一把将岑厉攮到身后,自己则侧身灵巧地躲开了猛袭过来的钢刀利甲。 同一时刻,灰毛猴的尾巴从侧面偷袭,鞭子一样抽到方顾的小腿肚上。 方顾眼皮猛颤,左腿不可控地抽动。 被猴子尾巴打中的地方撕开一条狰狞的血口,血一下子涌出,将裹在腿上的黑色布料浸湿。 如此近的距离,岑厉很容易找到了灰毛猴的命门,子弹呼啸射出,打穿了猴子盔甲一样的皮毛。 灰毛猴尖叫一声,尾巴吸盘一样贴上天花板,毫不留恋地扭头逃窜。 “抓住他!”方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疼。 岑厉的眼睛也如同萃了冰,两人追着那只怪叫的猴,在密密麻麻的病床空隙里乱窜。 有一瞬间,方顾突然觉得他和岑厉两个人才是那被遛的猴。 寂静的巨大空间里,猴子的尖利叫声,子弹的呼啸声,还有两道粗重的喘气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诡诞滑稽的死亡曲。 灰毛猴滑腻的像条老泥鳅,每每当方顾两人就要抓住它时,总能画皮一样脱逃,只给两人留下几搓灰毛。 它像安装了四驱的轻捷机器狗一样,上蹿下跳丝毫见不到疲态。 方顾拖着瘸腿不死心地在后面猛追。 两人一猴窜过了挤满病床的房间,拐了个弯儿,来带了回字建筑的另一个面。 灰毛猴消失了。 岑厉落后一步跑过来,胸腔里突然灌入的氧气让他的喉咙不舒服的干痒。 他轻喘着,冰蓝的眼睛看向方顾,睫毛眨了眨。 方顾心里憋屈。 “没追上,不见了。”他六个字说完,垮着冷脸,与岑厉面面相觑。 “嗯,”岑厉很淡定,一本正经地吐槽,“那只猴子太能跑了,恐怕我们坐飞机也追不上。” 方顾阴沉的脸稍稍放晴,顺嘴一接:“战斗机还是可以的。” 岑厉的嘴角几不可见的弯了弯。 只是方顾眼尖,愣是瞅出了那瓣唇上细微的弧度。 不甘地叹了口气,方顾重新审视起他们面前的建筑。 这里是和前面那间挤满病房的屋子一样的结构,没有墙壁作为格挡,巨大的空间里只孤零零立着十根大方柱。 这是这次,这里没有盖着白布的死气沉沉的病床,也没有天花板上刑具一样的铁钩,空白的像是先前那间屋子被强制一键清空。 诡异的环境让两人变得更加沉默。 “怎么会不见了?”岑厉小声嘀咕。 他和方顾明明是紧追着那只灰毛猴,仅仅只是拐了一个弯儿,它便不见了,像被蒸发的空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顾的眼睛激光一样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他甚至没有放过天花板上白炽灯破了个洞的灯帽。 在确定每一片砖都不可能藏匿哪怕一片猴爪指甲后,方顾的心沉了下来。 看得见的敌人不可怕,藏在暗处放冷箭的敌人才是最大的危险。 “会藏在哪里?”方顾的舌头碾出了他喉咙里的怒气。 是啊,会藏在哪里呢?岑厉也想知道。 一阵风吹来,带着凛冽的寒气将岑厉有些发热的脑子吹醒了。 湛蓝的眼眸缓缓转动,停在了墙上长出裂纹的玻璃窗上。 窗子外面? 方顾看见了岑厉的视线,他也顺着看过去。 浑浊的玻璃上有稀薄的光透进来,窄小的视野里天正在一点点变黑。 马上要七点了,方顾心里想,天黑了。 他的念头刚落地,唯有的一丝亮消失。 在跳进黑暗的一刹那,窗户上突然出现一团黑印,远远看着仿佛是婴儿的手掌。 紧跟着,一个一个黑手印占据了整扇窗,将所有的光源吸进,黑暗降临。 黑暗中,方顾椭圆的瞳孔畸变成锋利的菱形,他眼睑微敛,隐下瞳中淡淡的红色。 “来了。”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这话仿佛咒语,一落下,窗户外的黑手印登时凿穿玻璃,几十根灰毛长尾触手一样蜂拥而上。 第33章 果然躲到窗户外去了。这是方顾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 “方顾,我们分开,分散它们的攻击!”在尖啸鬼嚎中方顾听到了岑厉的声音。 “好。”他轻声回应,手中的枪上膛,掩在黑暗中的瞳孔逐渐染上兴奋的红。 窗外墙壁上,腐鼠沿着排水管道往上爬,糜烂的圆鼻头上两根触须探测仪一样不断抽动,它发达的嗅觉器官捕捉到了新鲜的血味儿, 鸭掌一样的脚噗吸附在排水管道长满霉菌的内壁上,长尾巴螺旋一样转动, 一团黑色的影子如同一个不孜不倦的“收尸人”正在全速赶往案发现场。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 第30章 家? 破碎的玻璃窣窣落地,子弹头噼里啪啦鞭炮一样坠落,火星掺着血点子撒在硝烟弥漫的空气里。 几十只灰毛猴跳舞一样天上地下乱窜,一打眼好像进入了动物园。 只可惜现在被拴在这个弹头乱飞的笼子里的是方顾和岑厉。 整个生命科研实验室是打穿山体修建在山里的,因为某些原因,这些墙体建筑的结构并不稳定。 因此方顾不能使用激光炮等大功率杀伤性武器,能用的只有装载了特殊子弹的枪和他的三棱匕。 岑厉则更简单,甚至他只能用他唯一的银枪作为武器。 这些灰毛猴子是实验室产出的变异物种,那身钢皮一样的坚硬皮毛让子弹很难打穿。 它们超凡的速度和奇异尾巴使得它们在这场生死战斗中更加如鱼得水。 又因为岑厉或许常年待在实验室里以至于他虽然使得一手“神枪手”但敏捷和反应能力却连刚从特种学校毕业的学生都比不过。 因此方顾必须一心二用,在应对攻击力极强的畸变体时,还要时刻关注岑厉的情况。 不过若是岑厉以后能够接受实战对敌的系统训练,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优秀的突击官。 方顾开枪击退一条准备后背偷袭的猴尾巴,忍不住分神想。 岑厉握枪的手依然坚毅,那双泛起暗金的眼睛冷静地如同寒潭里的水,即使在面对距离他不足一米的尖啸猴爪时依然看不见波动。 他不能退,他的背后是方顾。 岑厉如此想着,右眼中湛蓝的瞳孔一点点长出棱刺。 “快躲开!”耳旁一声急斥震碎了瞳孔中的刺。 岑厉被一股巨力扯着,在极速的掠影中,他看见了方顾有些生气的脸。 方顾借着岑厉的肩膀,长腿飞甩,以不可思议的力度踹飞了那只灰毛猴。 猴子钢叉一样的尾巴被凿进墙壁里,灰墙顿时裂开一条缝。 “岑教授,保护好你自己!”方顾似乎是咬碎牙才挤出的这几个客气的词。 两双同样透彻的眼睛只交汇了一秒,方顾便匆匆投到了又一个战斗中。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岑厉眼底的金色加深,他们必须尽快摆脱这群灰毛猴,不然会被拖死在这里。 岑厉分神看了一眼方顾的左腿,在靠近作战靴的位置,黑乎乎的裤子上有一团越来越大的湿渍,岑厉知道那是血。 方顾受伤了,尽管他看起来依旧强大到不可撼动,但再强大的人也是血肉做的,他会疼,更会因为失血过多昏迷甚至死。 他该怎么做?岑厉冷静地开出一枪,但他左眼中的金色却在疯狂地转。 一个繁复轮盘在瞳孔中凝结,视野里的一切褪为灰色。 在只有岑厉才能看见的虚妄空间里,出现了无数扇青铜门。 就在他即将要推开其中一扇时,一股带着血腥的硝烟味儿从背后涌来。 方顾突然将他扑倒,抱住他,两人像一只巨大的茧在地上翻滚。 “岑厉,在5楼尽头的墙壁上有一个机关,你去打开它!”头顶上传来方顾的声音。 “不行!”泛金的眼瞳卷起巨涛,岑厉第一次在方顾面前失态。 “一但打开那个开关,毒气会在十秒内将整个5楼淹没,你会死!”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会,”方顾平静地看着他,“你知道的,我不会死。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仅凭他和岑厉两个,根本不可能在这些灰毛猴下安全逃离,只有那个机关,是他们的机会。 “不是的,还有……” “听话,”方顾像哄小孩一样轻声打断他,枕在岑厉后脑勺上的大手安抚地拍了拍,“你去打开那个机关。” 说完,他不再给岑厉一点机会,用力将人推出去,而自己则迅速爬起来像堵墙一样挡在前面阻隔开灰毛猴的绝大部分攻击火力。 而岑厉也没有时间再思考,从方顾的防护网下窜出的灰毛猴像一条毒蛇龇着獠牙向他射来。 岑厉极速开枪射击,可带着钢刺的猴尾巴还是抽到了他的手臂上。 火辣辣的疼瞬间沿着手臂神经窜进他的身体里,他的半边肩膀都麻了。 居然有毒!岑厉咬着牙,眼瞳中的金色登时暗淡下来。 “快去!”方顾的急喝跟着子弹呼啸而来。 在岑厉的侧面再一次抽出的猴尾巴炸开血花。 灰毛猴怒吼一声,浊黄的眼珠转动,瞬间锁定住另一头的张狂人影。 灰毛猴慢慢转身,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嗬嗬”声,此时所有的灰毛猴仿佛放弃了岑厉,它们逐渐围拢,将方顾包围。 如同破风箱搅动的喉鸣音从所有灰毛猴的喉咙里响起。 这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风声,引起了空气的震鸣。 方顾又听见了白噪音,但这次那声音似乎离他很远,让他不至于陷入短暂的空白中。 他抬头看见岑厉还站在那里,那身披着晨雾的清润人儿此时仿佛融进了冰雪里, 他淡薄的眉眼在此刻镌刻成冰锥一样尖利的刺,可那双眼睛却好像在淌泪。 “快去!”方顾忽视了那双眼睛里的哀求,厉声催促。 岑厉转身,用尽全力地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跑,如同一只飞向焰火的白蛾。 直到方顾看见岑厉离开,他的心才终于肯回落到炙热的血液中。 四十秒…… 四十一秒…… 方顾在心里数着时间。 四十五秒。 方顾踢翻一头灰毛猴,跃起三米高,右脚踏过数根方柱,他竟然也像猴子戏耍藤条一样穿梭在十根方柱之间。 等他数到第五十秒,方顾已然站在了回字建筑的拐角。 充斥着血和火药味的空气里突然渗出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天花板上,地板下,墙壁缝隙里,缓缓涌出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 岑厉成功了。方顾嘴角绽开一抹笑,但很快那笑变得苦涩。 他给岑厉预估的时间是六十秒,但现在岑厉提前完成了任务,也就意味着方顾给自己预留的时间少了十秒。 十五秒钟,他很有可能跑不到电梯口了。 不管了,听天由命吧。 方顾在心里摆烂,但两只脚却跑得飞起,安了螺旋桨一样,背后如海潮般汹涌的白色雾气始终落他一步。 岑厉也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他好像想了很多,但实际上大脑一片空白。 他站在楼梯口,冷静地像一座冰雕,左眼中的灿金轮盘凝滞,视野里只有一片灰雾还在动。 情感上他想马上开启虚妄空间中那扇回溯之门,但他的理智又迫使他僵立在这里,迟迟不动。 开启回溯之门的代价太大,如今的他还承担不起。 “你知道的,我不会死。” 空白的大脑一遍遍播放方顾的声音,岑厉强压下心中的冲动,两只手攥出了血痕。 坚冰一样冻结的瞳孔猛地颤动,岑厉灰白的视野里出现了唯一的色彩,他看见了方顾。 方顾的速度已经提到了顶级,脑子里的白噪音遮蔽了一切, 在晃荡的白雾中他恍惚看见了一团金色,比黄金还闪耀,让方顾一度觉得他已经产生了幻觉。 很快,他从那块巨大的黄金里看见了一朵雪白的玫瑰,再然后他看见了岑厉。 那张绝美的脸与他跳下地缝后看见的脸重合,方顾又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他心灵的震颤。 好像有一条即将渴死的鱼跃进了大海。 “方顾!”岑厉目眦欲裂。 金属隔绝门轰隆落闸,方顾从最后的缝隙里挤了进来。 安静的空间里只听得见一道剧烈的喘息和起伏的心跳。 方顾垂眸平息了片刻,而后抬头对着岑厉说出了第一句话。 “岑教授,你真厉害。” 岑厉却只是看着他不说话,方顾眼尾的笑慢慢隐没。 一向被他的副队长嘲笑神经大条没情商的大队长奇迹般地从望着他的那双湛蓝眼眸中读懂了平静下的漩涡。 方顾不再靠着墙,他站直身体,像在基地元帅宋平州面前述职时一样的严肃正经。 第34章 “岑厉,我们都安全了。”他说。 岑厉上前轻轻抱住方顾,方顾的耳朵边响起一道温柔的声音。 “方队长,你真厉害。” 电梯按钮板上的数字停在了【4】,片刻后数字消融,红点汇聚成新的一行字。 【出故障,停止使用】 闪烁的红光映照出电梯口前空荡荡的金属隔绝门,而6楼却重新出现了两道脚步声。 6层的结构和4层、5层不同,不再是狭长黑暗的廊道和密闭的囚室一样的房间,它反而更像是一个家。 对,就是家,鸟巢一样的椭圆形吊灯,巨大的棉花糖巧克力沙发,花朵状的餐桌, 还有电视机、冰箱、展酒柜,以及挂在墙上的一副巨大的相片。 只是现在的这个家没有了柔软温馨,只有冷冰冰的破败腐烂。 岑厉小心地穿梭在这些落了漆水的朽坏家具中,他抬起视线瞥了眼墙上铺满黑尘的照片, 四十几张神采飞扬的脸中有一个女人笑得尤其明媚。 只是再如何灿烂的笑容,也经不起时间的消磨,大大小小的斑驳霉点霸占了照片上原本明媚的阳光, 就如同照片里的那些人,他们的青春与笑容定格在一张发霉的褪色照片里, 他们被遗留在这座废弃实验室,永远也见不到光。 尘封已久的尘埃被两人踢踏的脚步惊醒,披着满身厚重的暗光重新在空气里转了几圈,而后又很快沉寂,埋于黑暗。 连接圆顶建筑的玻璃廊道修建在第六层“回”字形的最后一个拐角, 方顾和岑厉穿过灰扑扑破败的“家”,很顺利地找到了地方。 第31章 菩提树 玻璃廊道其实本质是一条玻璃桥,宽两米,长一百米,它从圆顶建筑的顶部开口,直插入圆顶建筑第三层,从最高处看,如同一根巨大的棒棒糖。 “岑教授,你要的“1号标本”就在地下二层是吧?”临出发前方顾习惯性地问了一嘴。 岑厉深邃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外墙上灰暗的菱形墙砖看到了最里面,他肯定地回答:“是,1号标本就在地下二层。” 方顾拉开手枪保险栓,抬起下巴指了指面前的玻璃廊道:“走吧,我们进去。” 圆顶建筑里的空间并没有方顾想象的那么大,从玻璃廊道进了门,就只有一条向下的步梯。 方顾扭了扭脖子,眼睛看了一圈,右手又不老实的在山一样厚的墙上邦邦砸了几下。 实心的?方顾诧异。 再看正中的那条步梯,就像是将实心的棒棒糖凿开一条缝,专门供方顾和岑厉这样的“打野人”去里面找最甜的那块糖。 两人大约走了五十米,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圆形厅出现在视野里。 方顾和岑厉踏下最后一层台阶,铺设在两边墙壁上的壁灯亮起,红绿光镭射出一张网,将方顾两人与门厅里的气密门阻隔开。 方顾挑起的不羁眉骨显露出他此刻的操|蛋心情。 面前的这张红绿光网其实是一道激光机关,每一条激光线都被设置在一个特殊的角度和位置。 在穿越这些机关线条时,如果不按照特定的路线走,下场往往只有一个。 你身体的各个部位稍有偏差,遮挡了激光线条,连接这些线条的机关就会立即启动,到时候不死也得半残。 方顾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有时候真的不怪他讨厌那些脑子聪明的人, 只要是遇上了高知识分子们设置的机关,那如方顾这类的特种队员在执行任务时的死伤总会直线上升。 所以,每每当方顾遇到这种难题时,他一般首先考虑的是另一个方法——直接关闭开关总闸。 方顾走流程一样遛到墙根儿,手掌放到墙上,仔细摸索着所有的曲折凹凸。 他摸了一圈,不出意料的,什么也没有摸到。 这就是这个方法最大的弊端,十次有九次,那些聪明人都不会在外围放置机关开关,但即使知道结果如此,方顾在每一次的行动时,依旧会这样做,就是为了那十次中的一次,只要有那一次,他的队员就有更大的机会活。 若是方顾自己,其实他有八成的把握能穿越这些“火线”,但…… 狭长的黑眸瞥了眼身边显眼的白。 现在还有岑厉,他不敢打赌,岑厉能不能一个人完好无损地越过那些激光网。 岑厉感受到了旁边人有些灼热的视线,他转头,露出了一个完美的笑。 “怎么了?”山泉一样好听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疑惑。 方顾眼尾耷拉下来,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颓丧。 “我没找到开关,一会儿我先过去,等安全了你再来。” 一边说他一边将手枪别回腰上,将有些散的衣服下摆掖进裤子里,扎紧皮带,系好鞋绳。 “好了。”方顾抬眼,盯着那双晶蓝的眼睛,看到了里面“跟条盘顺”的自己。 他满意地扯扯嘴角,最后嘱咐,“一会儿我进去,你退到楼梯上去。” 蓝宝石一样剔透的眼瞳慢慢染上灰雾,岑厉嘴边的笑失去了温度。 “你不和我一起?”两弯眉沮丧地撇下,岑厉好像一朵八月的玫瑰,花瓣悬在崖上,将落未落,即将枯萎。 “你要留下我吗?”最后的话好像是只针对方顾的控诉。 方顾噎住,他该怎么对这个一眼委屈的玫瑰说,我觉得你很弱,我怕你跟我一起会死? 岑厉一眼看出了方顾的顾虑,知道他不是想撇下自己后,枯败的花瓣迅速复活,那张脸上又绽开瑰艳笑容。 “你是怕我过不去吗?”炽热的视线一抬,岑厉眼中带上了点骄矜,“在档案里我看到了这个激光阵的安全路线,我知道怎么走。” 方顾眉梢一挑,眼中的惊愕将他冷峻的脸衬出了点傻气。 “就带上我吧,顾哥。” 岑厉的声音很柔,盯着方顾的蓝眸好像缀着碎星。 方顾突然觉得呼吸不顺,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 “嗯,”不轻不重地声音从他喉咙里碾出来,“你告诉我怎么走,我带着你一起。” 墨黑的瞳仁飞快瞄了眼岑厉,方顾发现这朵玫瑰笑得更艳了。 “好。”岑厉心满意足。 彩光镭射的半圆形大厅里,就连空气都屏住了呼吸。 唯二动弹的两个高挑黑影,一前一后,手舞足蹈地在表演默剧。 方顾歪着肩膀撅着胯,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淌过了一条红射线,还没站定脚,脖子已经转回去半圈。 视野里高挑的人影屈膝、抬臂,姿态极雅的越过绿射线,像一只优美的银蝴蝶。 方顾眼角抽搐,怎么会有人连“穿越火线”都像在跳舞? 粗糙的方顾不懂。 左脚横跨一大步,方顾弯着腰,像一只大绿蛙一样跳过了最后两条交叠的红绿射线。 他刚回头,便见岑厉扑闪着笔直的长腿,蝴蝶一样翩翩跃来。 “啧-”方顾狠皱着眉,舌尖抵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字。 犹在聚精会神跨越最后一条射线的岑厉丝毫不知他对面的男人已然因为邪恶的嫉妒心对他“心怀不满”。 方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就不信有人能将“**”姿势做的好看。 下一秒,墨黑的瞳孔中一点红光倏然闪过,方顾双手抱胸。 好吧,岑厉不是人,是一只蝴蝶。 脚后跟踩上厚实的地板,被劲瘦腰肢截断的红绿光点重新连接后,岑厉一直悬着心才终于落回胸腔。 他如释重负地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向方顾:“我们成功了。” 晶蓝的眼眸灿若雪山巅上的贝拉湖,装着举世无双的美。 还是一朵极美的玫瑰。方顾想。 玫瑰犹不知自己花瓣上娇艳欲滴的水露已然承载不下,仍自根茎里溢出香甜的汁水,一股脑地抛到了绿蛙的心坎上。 “方顾?”一只萧白骨瘦的手在黑眼珠前晃了晃。 方顾回神,下意识“啊”了一声。 “我来还是你来?”岑厉重复一遍。 方顾脑门上挤出一个问号:“啊?” 岑厉抿了抿唇,葱白的指头冲着一个地方。 “密码锁,我们谁来输密码?” 方顾的视线顺着手指头盯过去,半圆的气密门上一块正方形的电子屏亮起白光,屏上的黑框用粗线条加深,短短的六个空格仿佛深渊里吃人的嘴。 “你来吧。”方顾一点没犹豫,毕竟上一个秘密就是岑厉试出来的。 岑厉也没推辞,手指丝毫不停顿地将六个数字填在了空格上。 下一秒,电子屏闪烁,白光旋风一样收缩成一个圆点,屏幕边缘开始淌下血水一样的深红线条。 方顾呼吸一滞,脑中警弦拉满,他的手已经摸上了腰。 视野里电子屏上的血线条却又是一变,血线条拢成一团,揉吧揉吧捏出个四四方方的红玫瑰。 第35章 方顾瞪大了眼,他今天也算是见过世面了。 【解锁成功!】 红玫瑰开口说了人话。 【生命科研实验室欢迎您,祝您今日愉快】 岑厉沉默半晌,夸得委婉:“很特别的欢迎仪式。” “嗯,”方顾摸摸下巴,语气深沉,“很特别。”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气密门被缓缓推开,方顾第一眼就看见那颗巨大的菩提树。 很难想象,在这个密闭的笼子一样的圆顶建筑里,居然还生长着一株生机勃勃的巨树。 菩提庞大的树冠一直延伸到圆顶建筑的顶层,郁郁蓊蓊的青翠显示出与这破败实验室决然不同的鲜活。 原本深埋地底的根茎早已突破石砖的壁垒,在漫漫黑夜中无限展开,粗大遒壮的根茎如群山一样深深扎根在时间洪流中。 岑厉心中震撼,他慢慢走近,手掌摸到菩提树上,感受着斑驳树皮上岁月消逝的刻痕。 耳朵边似乎响起了一道温柔的女声。 “菩提是生命之树,是生命永恒的象征,是希望与重生,是成长与进化。” 晶蓝的眼眸从苍老褶皱的树皮一直往上看,直到那双瞳孔里被苍翠填满。 岑厉凝视着头顶上圆顶苍穹里遮蔽天日的树冠,喃喃自语: “生命……进化……” 方顾耳朵尖微颤,他回头看着岑厉:“你说什么?” 岑厉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那片绿,开口时带着一丝敬畏:“菩提是生命之树。” “啊?”岑厉疑惑皱眉。 “档案记载,菩提是生命科研实验室的图腾,”岑厉的目光从树冠上移开,重新落到虬结的树根上,“之前我提到过的陨铁就在菩提树下。” “啊?”上扬的尾音里疑惑更重。 方顾惊讶中带着点新奇的目光从庞大的菩提树根茎上扫来扫去,却始终没有发现疑似陨铁的物体。 岑厉轻笑了一声,贴心提示:“陨铁不在这层楼。” 方顾钝钝抬头,嘴角拉平,问:“那它在哪儿?” “这颗菩提树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大,它最深最长的一条根一直延伸到地下三层,陨铁就在那里。” 第32章 请随手关门 “走吧,我们去找1号标本。”岑厉并不纠结,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此行的真正任务。 “嗯。”方顾寡淡的声音里藏着一丝遗憾,毕竟他还从没有见过陨铁呢,一个天外来的“外星物”。 螺旋楼梯上泛蓝的光在白墙上透出两个挺拔身影,静默的巨大建筑里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发起细微震颤。 溢满灰尘的空气中一点点飘散出人的味道,混合着人类特殊气味的分子被排风口卷进管道,黑暗潮湿的管道里一瞬间亮起点点猩红。 雪白的墙壁一路蜿蜒,方顾眼瞳中映出的淡淡蓝光在第二个楼梯口乍然而止。 一扇银灰色金属门突然出现,门上巨大的电子屏亮起危险的红。 【警告!警告!】 刺耳的警戒声里响起电子女音冰冷的声音。 【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 【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 方顾和岑厉对视一眼,下一秒,两人默契地同时迈步。 脚掌刚踩上地面,警戒声戛然而止,红光消失。 电子屏猛闪两下,一双巨大的眼睛乍然出现。 【检测到人脸,开始验证】 电子女音不由分说开启验证,屏上的眼睛在听到指令后变成两个巨大的摄像头。 方顾能清晰看到摄像头里自己紧绷的脸。 岑厉也有些紧张,他下意识想往方顾的身边靠,只是才动了一只胳膊,摄像头突然闪起红光。 白墙发出轰隆巨响,头顶白炽灯变形,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两边墙壁骤然凹陷,一排银色激光枪出现。 纷杂凌乱的红点在方顾和岑厉两人身上笼成了一层激光网。 “别动。”方顾的声音迟来一步。 【检测到目标移动,准备射击】 电子女音响起,带着无机质的冰冷。 “别动。”方顾再一次出声。锋利的菱形瞳孔似乎变成了一支箭,已拉弦对准了电子屏里巨大的眼睛。 岑厉屏住呼吸,视野中褪成灰白的巨大眼睛,在繁复的金色轮盘中以万分之一的速度缓慢眨动。 三秒钟后,电子女音拉长的无机质声线跟着轮盘刻针的转动响起。 【目标固定,开始检测】 电子屏闪起黑线,白幕亮起,巨大眼睛一点点变形拉长,塑出了方形摄像头的轮廓。 很快,连接摄像机的无线光缆从内存条里调出了两只眼睛的网状纤维图层,摄像眼孔闪烁蓝光,机器开始扫描。 岑厉的神经一直紧绷,直到他看见玻璃镜上属于他和岑厉的两只瞳孔与灰色的纤维图层重叠,电子屏闪出四个大字。 【验证成功】 电子女音与字同频出现,岑厉的瞳孔中重新染上色彩。 两人身上的红点消失,头顶黑洞洞的炮口又装上灯泡,闪起灰扑扑的光。 方顾松了口气,贴着裤兜的左手在顺滑的尼龙布料上搓了搓,黑色的裤缝立刻洇湿出一个模糊的五指印记。 天知道刚才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他时,他甚至已经打好了遗言的腹稿。 索性没用上,他希望他的遗言永远烂在肚子里。 方顾神游一样地想着,眼睛仍然警惕地盯着电子屏上“友好”的四个大黑字。 只是有一个问题他想不通,为什么他和岑厉两人能通过这扇密码门虹膜的验证 岑厉心中也有疑惑,按照规定,一个研究生物科学的实验室在宣布被弃用之后,实验室里装载的各类生物密码锁也会在同一时间锁定。 但就刚才岑厉从眼中的罗盘中所看到的情况来看,虹膜锁验证成功的确确实实是属于他和方顾的瞳孔。 如此一来,也就意味着他们两人的虹膜数据在十多年前就已经被录入了这个实验室的数据库里。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一瞬间,岑厉想起了临出发前宋平州对他说过的话。 眼瞳中泛蓝的光褪去色彩,岑厉似乎又回到了黑塔的最顶层。 宋平州硬朗的五官在白灯下映出一层阴影,这个杀伐果断的男人用一种最平静的目光看着他。 “小岑,1号标本你一定会拿到,那是他们留给你的。” 他们?岑厉脸上的温煦有一瞬的崩裂,只差一秒他便会忍不住追问 “他们”是谁。 但心绪却也只是乱了两秒,再抬眼的时候,岑厉又恢复了惯有的温和,他亦平静地看着宋平州。 眼中的白光渐渐染上蓝色,电子屏上的黑字消融成雪花,紧闭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微不可闻的汽笛音如同吹响胜利的号角,方顾的神经又被牵扯着拉成一条直线。 “小心。”微风带起一丝冰凉的声音吹进了岑厉的耳朵里。 岑厉下意识侧头,冷硬的头发丝撩过额头,在他光洁的皮肤上留下一条并不存在的红痕。 原本与他比肩而站的方顾已经横跨一步,盾牌一样挡在了岑厉的面前。 “别担心,整个地下三层不会有什么东西。”岑厉笃定地让方顾都忍不住侧目。 “真的,”岑厉唇上带笑,眼睛如同漾开了一朵花,他解释道,“这里是距离陨铁最近的地方,那些东西不敢靠近。” 听到岑厉信誓旦旦的话,方顾非但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更加警戒。 他紧绷着脸,声音也硬得像铁:“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东西,不要大意。” “是,我明白了。”岑厉虚心接受。 金属门完全打开,晃眼的白光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就连角落里的灰尘都无所遁形。 方顾和岑厉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在岑厉踩上第三块发黄的瓷砖时,金属门突然自动关闭。 方顾猛地转身,枪口中的子弹蓄势待发。 【请随手关门,谢谢】 电子女音适时响起。 巨大的屏幕闪了两下,显出一页密密麻麻的黑体字。 方顾囫囵扫过,在《实验室守则二十一条》第五条第二点中找到了与电子女音重合的内容。 视线下移,他又看见了“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实验室里不能有实验体”等等奇怪规定。 方顾数着那些奇葩的条条框框,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真讲究。”最后他发表了一句色彩浓郁的发言。 “你习惯了就好,”岑厉淡淡的音调里泄露出一丝无奈,他玩笑了一句,“在某种程度上实验室又何尝不是个‘怪物’盒子。” 这句话方顾倒是真的认同。 单说至今还没有被真正认证、记录过的堪称史诗级的三级异形,就不可能在没有人为干预的情况下自然产生。 即使是如今天上挂着的可以主宰世界万物的巨大太阳也不能在一朵花里凭空捏造出一个人脑。 第36章 若人类与动植物的进化需要经过上亿年的时间,那杂糅了科学与技术的文明进步可能仅仅只需要几十年甚至是十几年。 科技的进步是全世界文明的进步,但谁又能保证这种进步最后带来的不会是彻底的毁灭呢? 方顾一时唏嘘,但他想得再多也不会改变什么。 有些事不是他能主宰的,在末世,有太多的无可奈何,方顾如今能做的,只有执行好每一个任务,他希望他们的每一次牺牲都是有价值的。 岑厉不知道方顾已经在几秒钟内思考到了关于生命价值的哲学,此刻他的心思全扑在了1号标本上。 自从岑厉在那间“家”一样的屋子里看到挂在墙上的褪色照片后,紧迫感如江河奔泄,他感受到了无与伦无的巨大危机。 他们必须马上找到标本然后逃离。 只是,一号标本会被放在哪里? 岑厉泛着冷雾的蓝色眼瞳中出现了为数不多的急躁。 方顾凌厉的视线在房间里的每一个物品上扫过,越看心中疑虑越深。 视线所及处,皆是一尘不染的白。 和他们之前进入的所有房间都不同,这里见不到一丝灰尘,唯有地上微微发黄的瓷砖能窥见时间的流逝。 方顾细长的手指划过金属台面,微热的指腹只感受得到尘封的冰冷。 “怎么找?”方顾瞄着岑厉,问了一个没有水平的蠢问题。 岑厉环视一圈,眼睛探照灯一样照亮每个犄角旮旯。 “分两边找,只看上锁的柜子和密码箱,”他圈出重点,“不要浪费时间,找到可疑的东西就叫我。” 说完也不等方顾回应,头一扭,脚一迈,一个人扎进了左半边的箱子盒子里。 方顾轻啧了一声,觑着眼睛看他,视线在那肩凌乱的霜白上晃。 在岑厉看过来的前一秒,转身扑进了另一半的箱子盒子里。 岑厉并不知道1号标本长什么样,只能根据以往的经验,大概判断出它可能存放在一个小型冷冻盒里。 而当初在实验室研究员撤离时,为了不引人注目,极有可能将它伪装成某个东西,藏在那些上锁的柜子里。 岑厉手捧着一只樟木盒子,神色严肃地在手掌形状的锈金色密码盘上拨动符号轮盘。 轻微的卡扣声响起,木盒上两只交握的铁手绽开,露出一条细缝。 岑厉打开,俊秀的眉却再添一层冷霜。 他将木盒放在桌子上,重新寻找下一把“锁”。 泛银的金属台面上,放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各式盒子,摊开的盒子如同猪脑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没装。 方顾这边的情况也不乐观,他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搜刮来的扳手,怼着巴掌大的锁芯使劲儿撬,硬生生用蛮力扯开了臂弯里的一只铁盒。 那是他从一个矮柜的密码箱中翻出来的。 铁盒刚一打开,一股腐朽的油漆味儿混着蜡油的迷迭香猛地窜了出来。 方顾一时没防备,被那刺鼻的怪异味道熏地后脖子直直往后|挺。 什么东西?他嫌弃地撇嘴,眼睛犹疑地往铁盒里伸。 已经凝固的蜡油在盒子底部铺了厚厚一层,在透明的蜡块中,有一只银色的长条形物体如同蚕茧一样被严密包裹着。 第33章 豆腐渣工程 方顾看了一会儿,转头又去翻刚才发现铁盒的密码箱,他记得里面好像还有一个牛皮纸袋。 牛皮纸袋上戳着[绝密]字样的圆形红色火漆蜡,袋子正面用红漆手写的字鲜艳如血。 方顾用手颠了颠纸袋子,份量不轻。 他并没有打开来看,但这不妨碍他能想象得出来,里面装着的只有薄薄半寸厚的纸上到底会有怎样大的秘密。 这个级别的内容已经不是方顾一个小小的特种队长能被允许知道的了。 他将牛皮纸袋和铁盒子一起放在桌上,抬头喊人。 “岑教授,我这儿有发现。” 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蚂蚁一样跳进岑厉的眼睛里,刺地他脑仁疼。 他越看越心惊,手里捧着的薄薄几张纸,仿佛变成了定时炸弹。 这份绝密资料是一个手写的实验记录。 【01/21/102,08点00分: 实验体1号成功接种试剂,未出现排异反应,待观察 实验体2号成功接种试剂,未出现排异反应,待观察 实验体3号成功接种试剂,出现轻微排异反应,待观察】 …… 【02/04/102,08点00分: 实验体1号出现轻微排异反应,待观察 实验体2号出现严重排异反应,重新接种试剂,1小时后排异反映消失,待观察 实验体3号接种失败,销毁】 【03/21/102,08点00分: 实验体1号基因检测异常,待观察 实验体2号接种失败,销毁 实验体3号接种失败,销毁 实验体4号成功接种试剂,出现轻微排异反应,待观察 …… 实验体100号成功接种试剂,未出现排异反应,待观察】 【01/21/103,08点00分: 实验体1号接种成功,投入使用 其余实验体接种失败,销毁】 “销、毁”薄白的唇中吐出两个字,岑厉寒冰一样的目光死死盯着白纸上有些潦草的黑字。 作为实验室里的常客,岑厉太知道这两个字的背后意味着什么了。 捏着纸张的手慢慢收紧,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到每一页上都会重复出现的三个字上。 实验体,1号到100号,从新历102年到新历103年里,这个实验室里已经进行了100次的人体实验。 岑厉大胆猜测,实验记录里写的“接种试剂”,其实就是1号标本的提取物。 那么这个实验就可以理解为,通过在人体中注射从1号标本中提炼出的基因病毒,来催生其人体内细胞的分解重组,以激发针对变异基因的抗体。 这才是当初整个生物科研实验室在进行的真正实验。而他的这种猜测也在后续的实验记录中得到了验证。 岑厉轻叹了口气,他也弄不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这些冰冷的数据仿佛带血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虽然他知道实验的成功终究需要人体的参与,但理论认知与现实直面到底不同。 或许这就是科学的无奈,科学旨在救人,却又常以残忍的手段剥夺部分人的生存契机。 从古至今,如何平衡人类生存与科学发展,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方顾见岑厉久久不说话,本就对那牛皮纸袋子感兴趣的他越发好奇。 “那份档案里有记载这个蜜蜡里封的是什么东西吗?”方顾旁敲侧击。 “有,”岑厉一点不犹豫地回答,顺手就将手里的几张纸递给了岑厉,“你看看就知道了。” 方顾眉头微挑,利索地伸手接过,嘴上却是冠冕堂皇的正派:“我看会不会不合适?” 岑厉没接话茬儿,反而问方顾借了一把小刀。 尖薄的刀尖小心地沿着透明白蜡划出一个长条形的轮廓,岑厉将蜡封在里面的东西一整个剜了出来。 那是一个六厘米长的黑色密封管,管身上贴有一张【01】的红标签。 方顾一目三行看完了所有的实验记录手册,在岑厉将那只蜡封着的黑色密封管收进冷冻盒里时,看到了一晃而过的红色数字。 任务完成了。方顾心想。 银色冷冻盒上的电子条形码充盈起荧惑绿光。 岑厉将瞳孔贴近,微型摄像头摄入了一只暗金的繁复轮盘。 条形码变红,冷冻盒上的开口缝中神奇地爬出根根银色纤丝,如同银水一样将盒子上的缝隙全部填满。 不到三秒,岑厉手中的那个冷冻盒就变成了连炮弹都轰不开的“铁布衫金钟罩”。 方顾看得稀奇,这还是他头一次见有人能将畸变体与科学技术完美结合在一起使用的呢。 太孤陋寡闻了。方顾深刻反思自己,他决定这次回去一定要到基地图书馆里泡上三天,让新式科技将他彻底腌入味。 “走吧,我们需要赶紧出去了。”岑厉显而易见的焦躁,两道眉拧成了川。 方顾瞄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指针已经转了几圈,他们确实待的有些久了。 “原路返回”方顾偏头问。 “行。”岑厉点头。 两人站在距离密码门一米远的位置,电子屏上的眼睛自动开启身份验证。 [验证成……] [验证……验证……] 电子女音突然卡顿,不断重复的冰冷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播放。 方顾眯起眼,细细听着。 喇叭口里流出的电流音里有细微的嘶嘶声。 蛇 方顾的神经瞬间绷紧,大脑却在此刻突然响起白噪音。 墨黑的瞳孔炸开,一刹畸变成锋利菱形。 尖啸的警戒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电子女音在长久的卡顿后终于重新清晰。 第37章 [检测到门外异种袭击,请撤离!] [检测到门外异种袭击,请撤离!] “方顾!” 耳边冷戾的大喊声如同利剑,破穿了方顾混沌的大脑。 方顾紧闭的眼瞳乍然睁开,在浓郁的猩红中他似乎看见了一对精灵,自冰山雪巅上幻化,带着举世通透的蓝。 “方顾,你怎么了?”岑厉紧紧扣住方顾的肩膀,慌张地问。 蓝精灵扑闪着金光翅膀飞进方顾眼睛里,变成了一张俊美的脸。 原来是岑厉。方顾的视线定格在那对满溢心慌的蓝瞳上。 飘远的思绪被肩膀上的痛拉了回来,方顾从混沌的白噪音里回到了现世。 “你捏疼我了。”方顾面无表情地说话。 晶蓝的眼眸一颤,岑厉冷白的脸上出现了一点桃红。 “抱歉。”温柔的声音里藏着一丝尴尬,但他依旧没撤手,眼睛担心地盯着方顾。 “你刚才怎么了?”他问。 “我没事,老毛病犯了。”方顾寡淡的声音显得浑不在意,他轻轻挣脱了箍住自己肩膀的手。 从墙缝里渗出来的电子女音不断重复报警,冷冰冰的机器音与天花板上闪烁不停的红色警报重叠,交叠的激昂声线织出一张恐怖巨网。 方顾无甚意义地笑了一下,他看向岑厉,冷硬的脸上带着无奈: “看来我们出不去了,外面全是蛇。” “那就找别的路。”岑厉果断放弃“原路返回”的计划,头脑风暴开始思考别的方案。 实验室的剖面图在他的大脑皮层里重塑出钢筋铁骨,他将已经走过的路填充上去,一点点拼凑出一副立体的三维空间结构图。 很快,他发现了异常。 就在两人所处的这个房间,有一块空间消失了。 岑厉默不作声走到一根四四方方的承重柱前,嗅觉系统已经自动从危险的空气里分辨出了一点异样的清香。 他抬头观望,锐利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白墙,看见了里面肆意滋长的苍翠。 方顾跟上来时,正巧听见了岑厉的自言自语。 “菩提是生命之树,连绵不尽的根须是繁衍,亦是生机。” “哪里有生机?”方顾顺嘴一问。 “去第三层,那里有生机。”岑厉语气笃定,脸上的坚毅让人不得不信服。 “可以是可以,”方顾的舌头顶了顶下颌,表情纠结,“可是我们要怎么去第三层?”往下走的螺旋楼梯在门外,而他们却刚好不能出去。 “这里。”岑厉伸手摸上那根承重柱,眼睛里闪起碎光。 “真要敲”方顾高举铁锤,悬在承重柱上将落未落。 “敲。”岑厉语气坚定。 一锤下去,承重柱却毫发无损,仅仅只有铁锤击打的地方被震落掉一层白墙皮。 方顾眉毛一跳,握住铁锤的手攥紧,胳膊上鼓囊囊的肌肉将衣服料子撑起一块小山丘。 铁锤流星一样砸下,这次他挥舞的力度更大。 轰隆啪啦几声巨响,雪白的承重柱上被砸开一块黑咕隆咚的大洞。 “豆腐渣工程嘛。”方顾极小声的嘟囔,眉尾飞到了天上。 他好像忘了刚才一铁锤下去连个泡都没冒的人也是他。 白光从墙洞里照进去,掩埋在黑暗中的苍翠骤见天光,菩提叶上浓郁的绿如同滴釉一般,光彩烨烨。 果真如岑厉猜测的那样,这根承重柱确实是个空心菜。 方顾凑过去看,在这个中空的洞中空间里,菩提树虬结盘绕的巨大根茎如同怪蟒一样野蛮生长。 他将手电筒打开,锐利的光束顺着树根一直往下,人眼可以看到的范围已经远远超过了一层楼的高度。 “我们顺着树根滑到第三层去。” 岑厉清冷的声音仿若突兀的画外音响起,那轻飘飘的话音与眼前盘根错节、粗壮得令人咋舌的巨大根茎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通常情况下,一般人目睹这种庞然大物时难免会心生本能的恐惧,但方顾显然不是一般人。 就在岑厉说出那句话后,他丝毫不犹豫,身形一闪便纵身跳了进去,瞬间被巨树蛰伏的黑暗吞噬。 “我先去探探路。”翠绿树叶抖动几下,传上来方顾桀骜的声音。 头顶上一束强光晃了晃,岑厉的声音落后一步追来。 “小心!” 第34章 你可真行啊 方顾壁虎一样抱住树根匀速下滑,头顶射下来的光束仿佛探照灯一样给他指了一条冗长的不见尽头的路。 猎豹一样矫健的黑影却在只下滑了大概二十米之后突然停住了。 方顾现在面临一个大问题。 他只知道顺着这个树根往下滑就能到地下第三层,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要滑到哪个位置才算到了第三层。 “试试哪儿。”头顶遥遥传来岑厉的声音,光束在距离他靴子十厘米远的墙上投下了一块锃亮的圆形。 方顾从背上解下大铁锤,按照“圣光”的指引艰难地挥着胳膊砸。 但因为这里的空间实在太窄,锤子只能抡半圈,为此方顾颇费了些功夫才将墙壁砸出一个小破洞。 “真他爹的费劲儿。”方顾甩了甩发汗的手,嘟嘟囔囔。 铁锤哼哧哼哧往墙上砸,直到方顾的肱二头肌微微发酸,他才好歹锤出个可容一人进出的洞。 “呵,可把你给能耐坏了啊。”方顾眼神不善地盯着扑朔掉落的墙灰,腮帮子鼓足了,狠狠吹了口恶气。 他又从屁股兜里掏出一个手电,径直往墙洞里照。 强烈的光束探测仪一样在房间里横来竖扫,一下子就将房间正中立着的一块黑晶似的菱形石块抖落了出来。 “岑教授,你可真厉害啊。”方顾真情实感地夸。 铁锤被粗鲁地从墙洞里扔进去,方顾两手扒住凹凸的洞口,一个弹射就跳了进去。 墙洞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暗色空间,孑然无一物的屋子里空荡的只剩下电筒光照亮的那块菱形石头。 这就是传说中的陨铁。 方顾好奇打量着。 手电筒的冷光照亮了空气里漂浮的微尘,在一切静止的时间中,尘埃如一层砒霜落到陨铁上,倾盖了天穹上的璀璨,只剩下满目黯淡。 就如同盲山中遗留的老人,在连绵无尽的黑暗里独自坚守,直到耗尽最后的光,同微尘一起消逝在漫长岁月中。 如果不是今日有方顾和岑厉的光顾,或许这块天外来的“客人”最终也会和山中的那些钢筋铁骨一样,在孤独中慢慢腐朽,终有一日轰塌,再也寻不见痕迹。 “方顾,你怎么样了?”墙洞外扑朔抖落的翠绿树叶将岑厉的声音晃了进来。 方顾一秒结束他来之不易的悲春伤秋,冲着墙洞外乱晃的手电光吼:“没事,你下来吧。” 话音将落,一道俊逸的身影便如蝴蝶一样跃了进来。 “你没受伤吧?”岑厉还没站稳,关心的话已经问出了口。 方顾倒是没受伤,只是岑厉他自己…… 狭长的黑眸微微敛起,方顾眼尖地瞧见了对面人跳下来时姿势别扭的右腿。 “我没事,你呢?”方顾眼神如刀,不闪不避直射岑厉裤腿下绷直的腿骨。 岑厉晶蓝的眼瞳中出现了一刹的凝固,右腿痉挛样极速颤动了一下,但他马上迈步走,谁也没发现异常。 “还好,我们都没事。”他走到方顾身边,眼尾带上了温煦的笑。 在岑厉走过来的几步路上,方顾若有似无的视线一只瞄着他的那条右腿,矫健利落,看着是条顶好的腿。 方顾暗叹,他自己的钛合钢金眼都被边上这块灰扑扑的石疙瘩蒙上了灰,居然也会看错眼。 锐利如鹰的视线从自已身上撤开,岑厉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自动引导话题。 “第三层是放置陨铁的地方,那株菩提树也是因为依靠陨铁的滋养才会在不见天光的洞壁里长得如此雄壮,但仅靠陨铁还是不够的,还需要水。” “所以我猜,在放置陨铁的房间里一定会有一个通道连接外面,将雨水引进来。” 这就是岑厉为何那么执着地要到第三层来的原因。 整个圆顶建筑在他看来可以被视作一个封死的铁球,只有扎根在山脉里的菩提根须是这个铁球唯一的漏洞。 岑厉说了那么多,方顾只听进去了一句。 “所以我们现在是要找到引雨水进来的那条通道是吗?”他问。 “是。”岑厉回。 “那……怎么找?”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通道就在陨铁下面。” 岑厉凌厉的视线如同一只箭,直射正中散发着雾霭银光的菱形陨铁。 陨铁的下面…… 是地板砖。 方顾好看的眉毛拧成了弯钩,他一脸困惑地盯着被自己费劲巴拉搬走的大石块。 石块下面铺着的一块瓷砖,白得发光,但无论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还是没能在那块“发光板”上看出一个排水管道应有的样貌。 第38章 空气沉默了片刻,方顾抬起头来,对着岑厉歪了歪脑袋。 那眼神似乎在说:岑厉,你怎么看? 岑厉在用眼睛看,但他的眼睛告诉他,陨铁下面没有通道,所以岑厉选择用心看。 其实他刚才对方顾说的那番言辞都是假的,他之所以猜测陨铁下面会有一个通道,全是因为他的母亲。 曾经他的母亲给他带回来一枝坠满翠绿菩提叶的树丫,她告诉他这是精灵送给他的礼物。 他问母亲精灵为何会认识他,她说她坐着飞船从银河里飞出去,遇到了山里的菩提树精灵。 他的母亲,一个永远带着孩子气的女人,总是“顽劣”的用各种方式将秘密藏在两人日常的嬉闹中,等着未来的他去发现。 岑厉温煦的目光静静凝视着那块散发淡淡光芒的陨铁,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走上前,蹲到原本放置陨铁的那块地板砖上,伸手敲了敲。 清脆的声音如同银河里划过的流星,击散了满目的昏暗。 “里面有空间!”岑厉蓝瞳晶亮,上扬的尾调里泄露出欣喜。 方顾顿时来了精神,也蹲下身,在发光的地板砖上敲敲打打。 果然是空的。方顾唇边荡开一抹笑。 “岑教授,你可真厉害。”他夸得诚心诚意。 薄如蝉翼的刀尖刺入石板砖里,方顾手中的三棱匕顺着那块发亮的正方形瓷砖划出了一条窄缝。 他试着撬了撬,然而只有周围一圈的缝隙里扑落的灰尘抖了抖,那整块砖仿佛被焊死在地上,无论如何也撬不出来。 “是在逼我动武呐。”方顾气笑了,他收了匕首,从角落里提溜出一个大铁锤。 哐啷两铁锤下去,咧着大白牙笑的石板转裂了个粉身碎骨,吐出了肚子里一条幽深的石阶。 长长的光柱从碎裂的洞口探进去,白光惊扰了石阶上的灰鼠,灰鼠幽绿的眼球上蛰伏下一道巨大黑影。 方顾拎着铁锤站在地洞口,墨黑的瞳孔里带着兴奋。 “看来我们找到生机了。” “是,找到了。” 罗布林卡雨林的黑夜是死亡的诞生地,在一处不知名山脉的顶峰,一条毒蛇正在狩猎它的食物。 吊挂在树弯上的蛇昂起三角形的头颅,堪称热成像仪的眼睛不断观测着丘土包里山鼠的变化。 猩红的蛇信子探出,在空气里监测着每一个活物的气息。 两条灰色的触须从丘土包里探出来,山鼠的感觉器官显然没有蛇类的敏感,它被低温和黑暗蒙蔽,错误地钻出了洞穴。 分叉的蛇信子闪电一样从口腔里迅速探出又瞬间缩回,卷曲的蛇尾悄然拉直,鳞片与树皮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突然,蛇腹猛地一缩,整个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蛇头裹挟着一股腥风,向着山鼠凶猛地窜了过去。 竖瞳中的热源温度越来越高,大张着的尖牙血口马上就要将山鼠吞吃入腹。 正在此时,异变突起,一股巨力强劲如迫击炮从地底下轰开,一下子掀翻了土丘上的老鼠窝。 山鼠受到惊吓,四散奔逃,毒蛇到嘴的粮飞了,恼羞成怒。 狰狞蛇头瞬间掉转方向,对准视网膜中突然出现的热源猛冲过去,尖锐的毒牙在黑暗中闪烁着致命寒光,势必要将不速之客撕咬粉碎。 一道冷光从地下飞射击出,只见血光一闪,三角形的蛇头上刺入一把三棱匕,一下便将飞扑上来的毒蛇钉死在树干上。 又过了三秒,被轰开的老鼠窝里伸出来一只手,紧接着一张冷肃的脸从地底爬了上来。 终于得见天光,就连空气里的血味儿都变得可亲了起来。 方顾猛吸了口空气,从鼻腔里灌入的冰冷顺着血管刺入胃里,他突然觉得有些饿了。 “方顾,你……你拉我一下。”粘上泥的手扒着洞口,岑厉垂着眼,声音微喘。 “我、我没力气了。”他低着头,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颤音。 方顾还以为是两人在逼仄的地下空间里走了太久,岑厉的细胳膊细腿儿终于罢了工。 “好。”方顾轻笑了声,揶揄的视线善意地打量起埋在土堆里的人。 今夜天上有月,碎银一样的光洒下来,如绸缎一样披在岑厉身上,将他精致的眉眼衬得莹白若玉。 “抓紧了,岑教授。”方顾嘴角勾起笑,对着岑厉伸出了一只手。 手掌上传来薄热的温度,另一人纤长的手指挤进了方顾指间的窄缝里,一上一下的两只手如情人般摩擦扣紧。 方顾一用力,岑厉便被他轻松拉了上来。 只是岑厉却不肯丢手,他甚至整个身体都扑向了方顾。 “岑厉!”方顾喉咙里滚出急促的一声喊,他急忙用双手揽着岑厉面条一样不断下滑的身体。 “你受伤了?!”紧绷的声音里带着怒气。 “嗯,我受伤了。”岑厉虚弱的声音仿佛一碰就要碎,他靠在方顾身上,唇舌里吐出的滚烫气息喷洒在方顾的脖颈间。 第35章 吻? “岑教授,你可真行啊。”方顾咬牙切齿,这次他是真情实感地骂。 “伤哪儿了?!” 还不等岑厉回答,方顾的手已经着急忙慌探去了右腿。 触手是一片粘腻的湿冷。 方顾的脸阴得滴水,他粗暴地将岑厉腿上的裤子撩开,突兀的一片红刺痛了他的眼睛。 冷空气骤然灌入红肿的伤口,岑厉已经麻木的大腿不受控地产生痉挛。 “你可真行啊!”方顾从舌尖上碾出几个重音。 迅速从背包里拿出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好歹将血给止住了。 “还有哪儿受伤了?”他没好气地吼。 鸦羽一样的睫毛颤了颤,岑厉声若蚊蝇:“还……有胳膊。” “好好好,你可真厉害啊,岑教授!” 刺目的光圈打在岑厉胳膊上,方顾举着手电筒,眉心越拧越紧。 岑厉手臂上的伤和他腿上的不一样,三条血痕不深不浅,渗出的血已经凝固成晶体。 看起来似乎和他腿上的狰狞伤口不值一提。 但……方顾举着手电靠得更近了些,冷白的光束从血痕里照进去,隐隐约约可见里面扭动的小小黑影。 那是什么东西方顾的心半沉。 他掀起岑厉的袖子,将整只手臂都暴露了出来。 冷白的皮肤上紫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而在血管里面,有头发丝细的黑色虫点在顺着血液涌动。 “你被灰毛猴抓了?”方顾冷声问。 “嗯。”岑厉气若游丝地哼哼。 方顾的心一瞬坠到了底。 “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方顾近乎冷酷地看着他,平静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岑厉直直望进那双浓墨的眼瞳中,轻飘飘地吐露自己的心声:“我不想让你担心。” 不想要我担心,所以就宁愿去死吗?方顾质问的话就在嘴边,但他无论如何都再不能说出口。 那双看着自己的蓝眼睛仿佛曲昂莱娅玛山上的多若圣湖,没有沾染一丝凡尘喧嚣,只有最纯粹的圣洁。 因此方顾的所有质问和怒骂就都被堵住,不忍再对他泄露丝毫。 “岑厉,有我在你不会死的。”方顾自以为他说得冷漠,但殊不知那双眼睛里浓重的色彩已经将他的赤裸裸地出卖。 “好,我不会死的。”岑厉声音温柔地如同在哄恋人,在方顾看不见的背后,他的双手悄悄环上了面前人炽热的胸膛。 岑厉慢慢闭上眼睛,心想,其实现在死了也不错,至少他可以骗自己在此刻方顾是属于他的。 漫长的十年,他好像终于抓住了自己的光。 怀里的人渐渐没了生息,方顾的大脑一刹空白,铺天盖地的白噪音从每一个细胞里钻出来,洪流一样要将他淹没。 “岑厉?”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声音仿佛带着血沫的腥味儿。 方顾近乎冷酷地命令:“你不能死。” 薄白的手骨轻轻贴上垂落在怀里的脆弱脖颈,那节粗粝的拇指在万籁俱寂的黑暗中探到了颈动脉下细微的搏动。 一下,又一下,是微弱的、鲜活的生命。 方顾狠狠闭上眼,在刚才的三秒钟里,他好像重新活了一次。 再一次睁开眼,方顾眼底的所有情绪已经全部收敛,只剩下泛红的眼底还留有几秒钟前浓烈的情绪。 他静静看着岑厉,拇指却重重地按在颈动脉上。 某一刻,两人的心脏同频跳动。 方顾垂下头颅,仿佛天神对信徒降下怜悯。 “还好……你没死。” 凉薄的风吹散了黑暗里的一声喟叹。 岑厉感觉很冷,他好像被泡在冰水里,四肢没了知觉。 耳边响起冰冷的电子机器声。 “靳东明,你去死吧。”平仄起伏的音调里满溢恶意与嗜血。 浓郁的血味儿潮汐一样从鼻腔里灌入,岑厉感觉他的嘴唇被掰开,一大股粘稠的湿润的液体顺着他的食管流进了胃里…… 第39章 “不……不要!” “不要!” 手掌下的面孔开始剧烈挣扎。 方顾的手被打偏,一滴鲜红落到岑厉的鼻梁上,那滴红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仿佛是流下的血泪。 方顾死死按住岑厉的脸,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掌心里被刀划开的伤口流着血。 湿润的红顺着掌纹流进袖口,洇湿了里头薄薄的衣料。 “别怕。” 岑厉听到了一个声音。 “喝下它……喝下它……” 那个声音不断蛊惑着,恶魔一样在他耳边低语。 “说出来,你和你的儿子就能活……” “喝下去,你就能活……” 冰冷的电子机器音和薄热的男声重合。 岑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快要喘不过气了。 “糟糕。”黑暗的空气里发出一声无奈的感叹。 方顾盯着岑厉,手掌下一截青绿色的动脉在急促颤动。 岑厉惨白面孔上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黑紫的两瓣唇张开,像一条濒死的鱼。 “我上辈子真是欠了你的。”方顾一脸冷漠道。 举在半空的右手贴上了他自己的嘴唇,他的左手移到了岑厉的脖子上,消薄的指骨抚上了那截脆弱的喉咙。 方顾俯身,挺直的鼻尖从岑厉的眉骨上刮过。 他先是小心地贴上岑厉的唇,试探着将嘴里的血渡给他,左手则在岑厉的喉咙上不断轻抚着。 岑厉紧皱的眉微微松开。 有戏!方顾眼睛一亮,用牙齿撬开了岑厉的口腔,有血从两人紧紧相贴的唇齿间流出来。 等方顾做完这些,已经足足过去了五分钟。 他用自己也不知道的哀怨眼神看着岑厉,说着当事人听不见的话。 “岑教授,你可真难伺候啊。” 方顾扭了扭发酸的脖子,将岑厉平躺后安置好,然后从地上拿起绷带缠上了自己流血的手掌。 岑厉的意识不断下坠,他感觉自己已经坠入了深渊。 湿润的粘稠的血液包裹着他,在最后的意识里他似乎从浓重的血腥中闻到了苦涩的烟味儿。 一圈细细的白烟从绿叶下飘飘飞起,方顾大咧咧地坐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半截猩红的烟。 墨黑的眼睛穿过绿叶树丛探出去,落到了不远处的山坳里。 山坳里有一顶简易的帐篷,帐帘卷起来可以看到里面一块铺着花布的木板。 木板上躺着一个人。 阳光穿透帐篷顶上星星一样的小孔,落到那人脸上,雪白的面孔上好像缀上了几粒闪烁的碎星,苍白的唇紧抿着,眼窝下挂着淡淡的青色。 岑厉躺在那里,静默地仿佛一个死人,只有脖子上青色的动脉还在缓缓跳动。 明亮的帐篷里突然投射下一块阴影,有人从旁边过来了。 染上黑泥的白球鞋小心翼翼地走到木板面前,一块阴影笼罩在岑厉苍白的脸上。 “哎~~”长长的叹息轻轻搅动起帐篷里冷滞的空气。 “汪雨!”贴着帐篷传来一人小声的急斥,“你快出来!又想挨骂了是吧?” 汪雨悲切地转头,对着来人委屈地喊了声:“陈哥。” 陈少白可不吃他这套,板着脸恐吓:“你再不出来,一会儿方顾回来了骂瘸你!” 汪雨:“……” “队长才不会蛮不讲理。”汪雨小声辩驳,但他的两只脚已经自动开始往外走了。 “我没打扰教授休息。”他小声辩解。 陈少白听到了,呵呵冷笑了两声。 五天前,他和汪雨找到了藏在山洞里的方顾和岑厉。 彼时岑厉身受重伤,方顾像一头护食的狼,把岑厉圈在了他自己的领地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哪怕陈少白是医生,也只能站在外头干瞪眼,岑厉所有的一切,包扎、换药、等等全都是方顾亲力亲为。 方顾一个人守着岑厉,不论白天还是黑夜。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三天,陈少白和汪雨才终于被允许接触岑厉。 而汪雨,这个清澈的大学生,偏偏要去挑战头狼的权威。 这几天来,汪雨已经有好几次偷摸着想去看岑厉,但最后都偷鸡不成蚀把米,被方顾逮住骂成了狗。 踏出帐篷,汪雨几天来的悲惨经历猛然回笼,他做贼一样瞅着周围,胳膊肘怼了怼陈少白的背。 “陈哥,一会儿你可别提我又来过帐篷啊。”他怕他顾哥心情不好抽他。 “呵,”陈少白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一脸戏谑道,“怎么,怕挨打啊?” 汪雨挺直了背,一脸正色:“我怕我顾哥气坏了身子。” 陈少白:“……” 一根烟被抽到了底,方顾靠在树上,仰着头,薄薄的唇里吐出一圈白烟。 他现在的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距离他和岑厉两个人逃离实验室已经有七天了,而岑厉也整整昏迷了七天。 虽然方顾已经及时给岑厉喂了他的血,控制住了体内病毒的扩散。但灰毛猴到底是基因实验体,它所携带的基因病毒在短时间内无法被完全消除。 毒素虽然不能再侵入岑厉的心肺,但最终还是伤到了他的神经,以至于岑厉昏迷了这么多天都还没有醒。 嘴里的烟吸尽了最后一口,方顾掐灭烟蒂,起身朝着帐篷走去。 老远汪雨就瞧见了方顾,方顾冷着脸,大马流星仿佛踏浪而来。 “陈哥,刚才的事你可千万保密。”汪雨拉住陈少白的袖子,最后叮嘱。 陈少白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一点点将自己的袖子往回扯。 汪雨死死拽住手里的布料,声音恳求:“陈哥~~” 陈少白撇了撇嘴角,一脸嫌弃:“有必要那么怕他吗?” 方顾是会吃人还是怎么的? 事实证明方顾不会吃人,但他会杀人。 “方……方队长,”陈少白吞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忽略掉方顾杀人的视线,他深吸了口气,继续道。 “我们的物资最多还能维持七天,如果岑教授一直不醒,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他一口气说完,完全不敢看方顾的眼睛。 第36章 小兔子乖乖 “好,今晚修整,明早天亮出发。”方顾不停顿地甩出一句话,随后不给两人反应的时间,一头钻进了帐篷里。 “哈……什么意思?”方顾的语速太快,汪雨的脑子没能及时跟上。 “意思就是,”陈少白顿了顿,眼睛盯着拉上的帐篷,微微松了口气,“我们明天准备返回基地。” “回基地!”汪雨瞬间兴奋,但马上他又想起一个问题,“那教授怎么办?他还没醒呢。” 陈少白转头看他,仿佛在看一个傻子:“当然是我们背着他回去啊。” 岑厉用不着人背了,因为他已经醒了。 方顾好像未卜先知,在掐着表踏进帐篷的第一秒岑厉就睁开了眼。 “方……方顾。”喑哑的调子从干涩的喉咙里钻出来,岑厉的声音小得连自己也听不太清除,可方顾却一秒捕捉到那道声线。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墨黑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惊喜。 “醒了?”方顾定定看着岑厉,声音仿佛能掐出水。 岑厉朝他一笑,眉骨舒懒地展开。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小声道歉,瞳孔中的蓝似乎蒙上了一层灰雾,更衬出了那张脸上精致的破碎感。 过了好久方顾才说话:“以后别再逞能了。”他怕下一次自己来不及救他。 岑厉看懂了方顾未说尽的话,他低声笑着,喉咙里发出愉悦的颤音。 亮晶晶的眼瞳仿佛在放烟花,就连眼角都扬着笑。 “好,”岑厉扬眉,声音温柔,“都听顾哥的。” 方顾眼尾一抖,这声“顾哥”叫的他莫名心颤。 “我去叫陈少白。”他匆匆转身,头也不回地撩帘子出去。 陈少白和汪雨正坐在一堆木柴边,柴上架了个破铁锅,锅里煮沸的菜汤咕咕冒着白烟。 汪雨盯着紧闭的帐篷望眼欲穿。 “陈哥,你说教授他什么时候能醒啊?”他一脸惆怅地问。 陈少白左手拿着一个小玻璃瓶往锅里倒了点白色的颗粒状晶体,右手拿着一根蹭亮的短木枝在黏糊的青菜叶里搅。 “快了吧。”他漫不经心地回。 短木枝从锅里抽出来,陈少白伸出舌头舔了舔。 两道眉一下子拧紧,泥巴和草混合的奇怪味道从舌尖窜进他的口腔,他觉得他的胃都快被嘴里硫酸一样的苦味给腐蚀对穿了。 “陈哥,要不你去……”嘹亮的声音止住,汪雨瞅着陈少白皱成包子的脸心塞。 他苦口婆心地劝:“陈哥,要不你还是放弃了吧。” 视线挪到了锅里粘成一坨的糊糊上,意有所指。 陈少白默不作声将铁锅里的一摊东西毁尸灭迹。 第40章 重新从沟里舀了水,在旁边石头上抓了几把晒干的草丢进去,又放到火架子上煮。 他没接汪雨的话茬儿。 汪雨自讨没趣,自动接上刚才的话。 “陈哥,要不你去帐篷里看看吧?” “看什么?”陈少白语气不善,“我又不是王子,还能把岑厉吻醒不成。” 汪雨:“……” “陈少白!” 帐篷被掀开,方顾露出一张冷脸。 “快过来!”冷硬地声音里带着显眼的着急。 “怎么了?!”陈少白腾地起身,两条筷子一样的长腿飞似地冲了出去。 “唉!唉!锅!锅!”汪雨手忙脚乱,连忙去接被陈少白起身的罡风弄的摇摇欲坠的锅。 “岑厉醒了。”方顾紧跟着说。 “醒了!”汪雨猛地回头,喜极而泣。 咣当一声,铁锅落地,骨碌碌滚了一大圈。 三张脸齐刷刷围在岑厉的脑袋边上,岑厉觉得自己成了一只猴。 “我真的没事了。”他小心翼翼地说话。 脖子往一侧转过去,想离陈少白虎视眈眈的眼睛远一点,没曾想,又和方顾冻成冰的海一样幽深的黑瞳对上。 岑厉默默转回脑袋,看见了泪眼婆娑的汪雨。 他不说话了,眼睛平视前方,木鱼一样随便陈少白摆弄。 陈少白仔仔细细将岑厉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检查了三遍,确定他除了腿上和手臂上的伤口外再没有其他的不适,一直梗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吐出一口浊气,连日来的憋闷总算消了些,就连吹进帐篷里的湿风也觉得清爽了不少。 “厉哥,你没什么大碍了,”陈少白的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喜气,“接下来只要把手上和腿上的伤养好就万事大吉。” “yes!”汪雨低吼一声,右手捏成个拳头欢呼,“我就说我厉哥吉人天相!” 陈少白从木板旁边的背包里翻出绷带和药膏,顺手递给了方顾。 “队长,明早前再换三次药。” “嗯,”方顾哼出一个音,人却往后退了一步。 “小雨,记住了吗?明早前再换三次药。”他重复了一遍陈少白的话,只是话里的对象却换了一个人。 “啊”汪雨突然被点名,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少白“嘶”了一声,表情奇怪地盯着方顾看了几眼,慢吞吞地将绷带和药膏又递给汪雨。 “哦哦,好好。”汪雨忙不迭接下。 “岑教授才刚醒,我们出去让他好好休息,”方顾又发话了,“小雨,你留下来给岑教授上药。” 帐篷帘子重新合上,岑厉闻着空气里淡淡的烟草味,漂亮的蓝眼睛里闪着碎光,唇角微微勾起。 方顾一出帐篷就奔向了林子,速度快得陈少白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 “跑那么快干嘛去啊?”陈少白百思不得其解。 十分钟之后,方顾提着一只四脚兔回来了。 等汪雨给岑厉上完药出来后,还没走出两步路,一股烤肉的香味儿就已经飘进了他的胃。 肉!汪雨震惊,这鸟不拉屎的原始森林里还会有肉? 他三步并做两步,急吼吼地就往肉香处蹿。 “哪里来的兔子?”汪雨惊喜地看着火架上剥得光溜溜的小白兔,眼泪从嘴角流了出来。 陈少白也眼巴巴望着火上滋哇冒油的焦皮肥肉,抽空回了他一句:“你顾哥猎来的。” “顾哥威武!”汪雨高声恭维,一脸敬佩地冲着方顾竖起了大拇指。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既然方顾能轻易猎到兔子,那这几天他吃到嘴里的那些个烂菜叶算是怎么回事 算你肠胃好。陈少白暗搓搓给了汪雨一个眼神。 天可怜见,这几天他和汪雨两个人就像是没了娘的娃,方顾一门心思扑到昏迷的岑厉身上,愣是没分一个眼角给两人。 方顾的进食欲望低,每天定时定量的压缩饼干就能满足他的所有身体机能。 但汪雨和陈少白不同,他们没有方顾那样变态的身体调节能力,吃压缩饼干只能保证两人不被饿死,想要裹腹必须去找其他的东西。 而他们能找到的唯一的东西就只有那些吃不死人的草。 现在岑厉醒了,方顾居然破天荒地去打了只兔子回来,可见三人的待遇天差地别。 想到这儿,汪雨和陈少白一时委屈,就连鼻子里的肉香都仿佛粘上了苦味儿。 这还没完,方顾居然又架了一堆柴,将滚到旁边的破铁锅捡起来掺上水,放到火上。 而后他从旁边石头上晒干的一堆草里挑挑拣拣选出一些,扔进锅里一起煮。 柴火噼里啪啦不断蹦出火星子,架子上的大白兔烤得又香又嫩。 方顾扯下两条兔腿,又从铁锅里盛了一碗煮得稀碎的菜汤。 “剩下的你们俩给解决了吧。”他抛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帐篷门被打开,岑厉闻到了一股肉香。 “饿了吧,来吃饭。”方顾左手捧着一包鼓鼓囊囊的绿叶子,右手端了个豁口的碗。 岑厉轻轻皱眉:“我还……” “先吃兔腿,还是先喝汤?”方顾打断了岑厉的话,两只手伸到岑厉面前。 一边是翠绿树叶上包裹着的两只金灿灿的兔腿,腿肉边缘烤得糊了,略微泛起焦黑。 另一边是稠乎乎的菜叶汤,绿幽幽的碎叶子好像玻璃一样,看着就喜人。 “我还不饿。”岑厉委婉道。 “那就先喝汤。”方顾一意孤行,举着碗直直怼到岑厉的嘴跟前。 岑厉皱着眉,脑袋默默往后倒下半寸。 方顾眼神一暗,阴恻恻道:“我喂你。”潜台词: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岑厉晶蓝的瞳孔闪了一下,脖子暗搓搓往前凑。 “好。”他乖巧地张嘴。 方顾:“……”他想抽自己一巴掌,什么时候他也学会张口胡来了啊? 岑厉的唇又往前伸出一点,这下子心急地反而变成了他。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即使方顾再如何变扭,也忍着心头的怪异将汤喂给了岑厉。 方顾放下碗,又将绿叶子里的兔腿拿出来一只,细心地将肉撕成了细丝儿。 “吃吧。”他将装着兔腿肉的碗塞给岑厉,伸手又拿起第二块。 “我吃不下两个。”岑厉赶紧出声。 方顾停下手,斜眼看他。 “我没骗你,”岑厉脸上苦笑,“那条兔腿你吃了吧。” 方顾定定看着岑厉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两人僵持了一阵,方顾终于妥协,手里的兔腿也不撕吧了,就着手直接啃了起来。 “今天你再休息一天,明日一早我们返程回基地。”方顾边说边啃,三两下就将一只兔腿给嗦成了骨头。 反观岑厉,拿着细树枝做成的筷子,一根一根地挑,动作优雅的好像他是坐在高级餐厅里吃牛排。 方顾狭长的黑眸闪了闪,眼尾舒懒地展开,赏心悦目地盯着他瞧。 也不知道岑教授以后会便宜了哪家的姑娘。他漫无边际地胡想。 第37章 救命啊! 岑厉虽然动作优雅,但速度却很快,方顾还没欣赏够呢,他就已经放下了碗筷。 方顾顺手从地上的背包里掏出纸巾递给岑厉。 “谢谢。”岑厉伸手接过,垂下的眼瞳中闪过雀跃。 方顾收拾好碗筷,起身:“你好好休息吧。” “等等!”岑厉声线不稳,一把拉住了方顾的手。 手背覆上的温热诡异地烫人,方顾好悬才忍住往回抽手的冲动。 他面无表情地转头,用眼神询问岑厉的意思。 岑厉拉着手不放,神情执着:“我身上的病毒是怎么解的?” 方顾眉骨一跳,视线游移,却好巧不巧落到了岑厉有些苍白的薄唇上。 柔软湿润的触感一瞬间卷土重来,他不自觉地咬了一下舌头,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 “你昏迷后我们很快就遇见了陈少白和汪雨,陈少白那里有r药剂。”方顾故意说的模棱两可。 可岑厉依旧执着:“r药剂只能阻断病毒的繁殖,并不能杀死细胞里已经存在的病毒。” “对,”方顾点点头,“所以回基地后你还要再做系统的治疗。” 抓住方顾的手指慢慢松开,岑厉两弯好看的眉又轻轻皱起。 “原来是这样,”他嗓音低沉,带着股说不清的颓丧,“我还以为……”是你给我解了毒。 岑厉望着方顾,晶蓝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亮晶晶的好像会说话。 方顾偏头一笑:“岑教授不会以为我能解决基因病毒吧。” “我可没那本事。”他毫无心理压力地骗人。 “抱歉。”岑厉垂着头,像一朵霜打的蔫玫瑰。 方顾良心在发痒,嘴唇蠕动两下,还是只秃噜出一句“你好好休息。” 第41章 方顾的血里藏着一个大秘密,宋平州下了死命令,让他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所以方顾对岑厉只能三缄其口。 方顾撩开帐篷门,深绿色的帘门关上时,他又往里瞧了一眼。 只要回到基地,岑厉就能知道方顾今日说了谎,但到了那个时候就是岑厉自己敏锐地洞察了这个秘密,与方顾无关了。 毕竟当初宋平州还说,让他不计一切代价保护岑厉。 方顾自顾自给他的行为再上了一层保护锁,心底仅剩的一点压力消失殆尽。 等方顾从帐篷里出来,火架上的兔子只剩下了一副骨架。 汪雨舒服地打了个嗝,他喝了满满一碗绿菜汤,感觉骨头都被泡软了。 见到方顾过来,笑眯眯地喊了声“顾哥”。 边上坐着的陈少白也放下筷子,从身后头端出一个碗递给方顾。 碗里是一块焦嫩的兔里脊。 “顾哥,这是给你留的。”汪雨嘴快,先替陈少白说了出来。 陈少白刚要出口的话在嘴里溜达了一圈又咽回去,他重新组织措辞。 “这块兔肉还不错,队长你趁热吃,要不然一会儿放凉,肉柴了就不好吃了。”他将碗往方顾眼跟前推。 方顾没接:“我已经吃过了,你俩把它分了吧。” 他错开两人,自顾自走到火堆旁坐下。 陈少白和汪雨面面相觑。 这阵子他们也搞明白了,方顾一向口腹之欲低,他既然说不吃那就是真不吃。 所以二人没什么心理负担的将那块鲜美的肉瓜分了。 下午六点,太阳准时降落。 沉闷潮热的空气在一瞬间冰冻,山风卷起刺骨的寒不断切割在人的皮肤上,带来冰火两重天的极致体验。 橘红的火苗不断散发热度,吸引了泥土里蚁虫的光顾。 方顾伸出手,感受着温暖的气流从掌心蔓延的热度,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时间只听得见火苗噼啪炸响的声音。 “队长。”陈少白打破了寂静,他看着方顾,表情纠结。 “你说。”方顾好整以暇地望向他。 陈少白抿了抿唇,最后咬咬牙,开口:“就我们四个人回去了,万一上面问起了赵飞熊怎么办?” “对啊,”陈少白的话令汪雨醍醐灌顶,他靠近两人,神秘兮兮地说,“我们得先串好口供。” 四目俱惊,方顾一脸不可思议,他属实没想到汪雨小小的人里装有大大的“胆”。 陈少白也被汪雨说的话给噎了一道。 但话糙理不糙,他的意思其实也是如此。 “我们该怎么说?” 汪雨和陈少白同时出声,此刻的两人出奇的默契。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方顾说了一句废话。 “照实说,出了事我兜着。”马上他又补上一句要言。 “那怎么行?”汪雨声量一下子飙高,又在下一秒无缝切换成气音,“我们可是杀了赵飞熊!” 方顾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那表情似乎在说“那又如何,老子不在乎。” 陈少白思考着方顾话里的意思,他很快回过味儿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我知道了,”他看向方顾,眼底是心照不宣地默契,“我会照实说的。” “哈?”汪雨不理解,“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陈少白粗暴打断。 “回基地后,你一五一十地将发生的事照实说就行,别自作主张隐瞒不报,”陈少白叮嘱,“也不要添油加醋夸大其词。” “好吧,”汪雨虽然不理解,但他也不打算特立独行,“我知道了。” 火苗快熄灭了,方顾又往里添了根柴。 汪雨抠着指甲,过了好一会,他还是忍不住问:“顾哥,我们不会坐牢吧?” 陈少白:“……” 屁股默默挪开,离汪雨远了点,他怕傻子也会传染。 方顾无奈一笑:“不会。” 汪雨如释重负,长叹一声:“那我就放心了。” 六点,第一缕光准时降落,罗布林卡雨林里一只挂在高高树梢头的彩鸟第一个得到了光的照耀。 五彩的羽毛宛若霞衣,翅膀抖了抖,一粒晨露从羽毛上滚落。 汪雨额头突然一凉,他皱着眉用手摸,摸到了点点湿润。 抬头往上看,一只彩鸟被金光点缀,展开泛着光的羽毛,漂亮的好像油画里飞出来的。 还好不是鸟屎。汪雨煞风景地想。 啪嗒,又有一点湿润落在眉骨上。 汪雨突然闻到了怪异的味道。 这回不会是鸟屎吧?他心中惴惴,伸手一摸,指腹上赫然一抹鲜红。 血!汪雨震惊,一下跳起三丈高。 “顾哥!顾哥!有血!!”他惊慌失措地大喊。 “嚷嚷什么!”陈少白急斥,“你别动!” 在雨林里有许多毒物喜欢隐匿在暗处,但一般不会主动招惹人,除非像汪雨这样上蹿下跳的。 汪雨撅着嘴欲哭无泪。 方顾倒是镇静,走到汪雨刚才站定的位置,伸手接住了一滴红。 他凑到鼻尖嗅了嗅,淡淡的腥味儿,带着腐败的一股焦臭。 抬头往上看,阳光被绿荫吞噬,偶尔泄露的光线落到树冠上,弱光中隐隐绰绰有一个东西正在发亮。 “那是什么?”陈少白凑过来一个脑袋,眼睛里带着稀奇。 视线看过去的树缝里,有一截冰锥一样的柱状体露了出来,血正是从那里面漏出来的。 “是冰鹿的角。”岑厉不愧见多识广,仅凭一眼就能猜全乎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对准发光的白点扔过去。 还真是冰鹿鹿角。陈少白惊喜。 要知道冰鹿这种奇特的生物可是浑身是宝,尤其那对水晶一样的角,堪比灵芝仙草。 陈少白搓了搓手,蠢蠢欲动。 汪雨看迷糊了,咧着嘴傻呵呵地笑:“顾哥,我能把它捡走吗?” 方顾难言地看着他,秉承着“不理解,但尊重”的优良作风,点头默许。 “嘿嘿。”汪雨笑开了花。 阳光穿过晶透的鹿角,折射出五彩绚烂的光,遗落在鹿角里红色的血如同牵连不断的血管,在极致的冰魄中染上别样的红魂。 汪雨对它爱不释手,他举起来对准太阳,眼前恍然闪过一片血雾,他似乎看到了冰鹿死亡时澎湃生命骤然停滞时的残忍。 “真可惜。”汪雨低声叹气,眉上挂着愁绪。 冰鹿一直是学术界“神女”一样的存在,无数学者终其一生也只能从照片上窥探其神秘的一角。 汪雨何其有幸,今日能拥有它的鹿角,这个未曾相见的美丽生物,会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生命,这对鹿角就是它在世间的绝唱。 汪雨正感悲春伤秋,飘零不知何物,浑然未觉他已经与前头方顾三人拉开了距离,也不知晓在他背后的茂密树丛中有一条碗粗的蛇正探出猩红信子步步追踪他。 粗粝的黑色鳞片从草上碾过,拖出一条斑驳的痕迹。 黑蛇灰白的视网膜中剧烈的红色影像正在不断变大,突然,热源停止了移动,黑蛇抓住时机,在影像静止的一刹那飞扑而上! “啊!”一声急促的短叫从背后爆发。 方顾猛地回头,从空中抛落的鹿角闪闪发光。 “汪雨呢?!”陈少白瞳孔地震。 刚才还坠在他们后面的人呢?青天白日见了鬼,一个大活人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救!” 一人高的草里伸出来一只手。 “救我!”汪雨惊恐地大喊。 他不断挥舞手臂,扭曲的两只手四处乱抓。 他想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但草叶却只肯化为利刃在他薄薄的血肉上留下血痕,就连冰冷的空气也不愿在他掌心停留。 他什么也抓不住。 腰腹上纠缠的黑蛇在运动中越缠越紧,汪雨的脸因为缺氧被逼地发紫。 眼中的景象正在极速倒退,模糊的彩色光斑如同死前的走马灯一样闪动。 汪雨翻着白眼,嘴唇不断煽动,却听不见声音,只有喉咙里在发出嘶哑的求救。 第38章 还有什么办法? 救命啊!救我!汪雨的脑子在尖叫。 逐渐模糊的视线里突兀地出现一道刺眼白光,刀刃斩断疾风的细微声音此刻听在他的耳朵里却如雷震响。 三棱匕冰冷的刀尖悍然刺破脖子上的一圈滑腻黑色,潺潺鲜红从铁制的银白下涌出。 有几点红激射到汪雨苍白的下巴上,又被疾驰的风打散,化成血雾罩住了他的眼睛。 血蒙蒙的一片中,刀锋一样的凌厉黑眸斩破邪祟,如同天神降临。 队长!汪雨热泪盈眶。 方顾从树丛里跳出来,紧跟着他的还有岑厉和陈少白。 圆睁的杏眼一下一下眨动,在汪雨的走马灯里,世界在倒转,他被拘在回溯中,却有三个人逆着时光洪流,义无反顾拯救即将陷落的自己。 第42章 “汪雨!坚持住!”陈少白急切地吼着,声量比黑塔上的警哨还要响,“你坚持住啊!” 汪雨缺氧的大脑发出警报,短暂地捕捉到了陈少白的声音。 我快坚持不住了…… 汪雨闭着眼睛想。 他被大黑蛇拖着,整个人像死了一样,就连哭也哭不出来。 罗布林卡雨林的特殊生态造就了这里的生物多样性,拖着汪雨的那条黑蛇就是雨林里的“追风者”。 巴尼特蛇群,以“极速”、“隐匿“在生物界著称,它是爬行类动物中速度最快的种类。 换做平时,即使是方顾也很难在巴尼特蛇极速运动的过程中追上它,但这次,它不明智地捎上了汪雨。 汪雨被蛇缠得快窒息了,他此刻就如同一块灌满水的海绵,软哒哒的任蛇摆布。 他的四肢关节木头一样跟着蛇尾巴摆动,歪七扭八极速穿梭在树丛中。 突然,一条树缝卡住了汪雨的胳膊。 追在后面的方顾眼神一凛,双脚用力一蹬,借着树干跃起,流星一样蹿向了汪雨。 与此同时,几声枪响响起,子弹擦着汪雨的脑袋打在卷上他腰腹的黑蛇上,黑色的蛇鳞耸动,箍住汪雨的力道松了些。 方顾找准时机从树上一跃而下,精准抓住汪雨朝天的两只腿,用巧劲将他从蛇圈里拉了出来,然后靴子用力在他肩膀上一蹬,汪雨整个人像梭滑板一样往下溜。 冷空气骤然灌入肺管,汪雨被激地连连咳嗽。 又有一只大手擒住他的肩膀,将他直直往草堆里拖。 这边岑厉接连射出几枪,枪枪精准击中,血花在蠕动的鳞片上炸,黑蛇拖着残尾在草丛里狰动几下后,猛地钻入密林消失不见。 从肺管钻进的冷空气如同火焰一路灼烧到胸腔,汪雨急促喘息着。 脖子上的青色血管膨胀怒张,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扯起蚀骨的痛。 他被粗暴地扔到一块巨树后,手脚四肢剧烈地抽搐。 好像有人拿着电钻从他脚心钻入,剧烈的痛洪流一样涌入四肢百骸。 “不好,他应激痉挛了!” 耳边的声音带着急促的慌张,那只箍住他的大手从肩膀转移到脚后跟。 汪雨感觉自己像面条一样被抻直,尾椎骨在粗硬的树皮上摩|擦,两腿中间有什么东西挤了进来。 灼热粗|壮的触感如同蟒蛇,在他冰冷的皮肤上激起一片片颤栗。 汪雨更加剧烈的挣动。 “狗日的,你踏马别动!”陈少白气急败坏。 等方顾和岑厉跑过来时就看见汪雨和陈少白双双倒地。 汪雨抱住树根涕泗横流,陈少白抱住汪雨的腿面容扭曲。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卷成了麻花。 方顾挑眉,脑子噼啪炸响火花。 陈少白正拼了死劲扯住汪雨,憋出泪花的眼角瞥到了两张神色怪异的面孔。 “快来帮忙!”嘶哑的嗓子里发出惊天怒吼。 方顾和岑厉这才回过味儿来,连忙上前,一个人扯腿,一个人拽手,将汪雨拉开,扯成个“大”字。 汪雨不断颤动的四肢慢慢平缓,他的意识也从天翻地覆的混沌中醒来。 “怎……怎么了?”汪雨震惊地看着三个人,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声音。 三人同时抬头,表情在一瞬间凝固,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方顾拉着他的左腿,岑厉拽住他的手,陈少白缠在他右腿上,像三个举刀的屠夫,下一秒就要将他这个羔羊宰割。 “哥……厉哥……”汪雨的声音颤颤巍巍,眼里的心慌恐惧都快爬出来了。 岑厉手心里的动脉在剧烈跳动,他缓缓松开汪雨的双手,眼睛直直盯住那张惨白的脸。 “你现在能思考了吗?”冷冽的声音如同天籁,让汪雨紧绷的大脑一下子放松。 他狠狠点头,嘴巴吐豆子一样蹦出一串字。 “能!能!能!” 他现在清醒得可拍,脑细胞像鞭炮一样一个个炸开,他不仅能思考,甚至思考得有些过了头。 曾经看过的幕布电影里,寄生人脑的异形从主人公俊美的脸上钻出来,翻扯出带着褶皱的脑花。 红白的流质物体穿透3d眼镜拍到汪雨的眼膜上,血掩埋了他的口鼻,让他窒息。 汪雨刚刚平复的胸腔又发出尖锐鸣响,岑厉眼睁睁看着那对褐色的眼珠一点点染上黑雾。 仅仅在说了几个字后,汪雨仿佛被掐住脖子,只有牙缝里能挤出来几声嗬嗬的气音。 “汪雨?”岑厉急切地喊。 他再次抓住汪雨剧烈抖动的手腕,清冷的音调坠上焦灼的后尾。 “把脑子放空,不要想那么多!你清醒一点!” “陈少白,他到底怎么回事?!”方顾声音里淬着冰,刀子一样的眼神不分青红皂白在陈少白身上戳出几个血洞。 陈少白欲哭无泪,他怎么知道汪雨发的什么疯啊! 还有,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象牙塔小太阳到底哪里来的一身牛劲啊?! 他快拉不住了!! “汪雨的眼珠变黑了,”岑厉沉声陈述,左眼瞳孔中闪过一丝金光,“食梦虫在吃他的脑子。” “什么?!”陈少白震惊,顿时一股巨大的荒唐感涌上心头。 难道汪雨是什么先天怪物吸引圣体吗?怎么转招各种牛鬼蛇神的喜欢? “快想办法把他弄醒!”方顾冷脸急喝。 食梦虫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微形昆虫,以人体组织里的各种血肉为食, 它能分泌出一种毒素,在麻痹猎物的同时,扰乱大脑皮质的活跃度,释放恐怖情绪,让生物产生类似于人类做噩梦一样的效果。 如果不能及时干预,那么被食梦虫寄生的物种就会在极度恐惧中被啄空脑髓而死。 但这种生物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食梦虫的种种要命行为都被限制在人体大脑皮层极度活跃的噩梦里。 有清醒的判断力和思考力的人则不受它的控制,即使不慎被寄生,只要保持清醒,不陷入思维混乱中,就可以通过专业医生将其摘除。 可现在,汪雨显然不在此范畴内。 陈少白一脸焦急地踹着汪雨的胸口,想要把他踹醒,可回应他的却只有越来越剧烈的挣扎。 “不行啊!”陈少白喊出了泣音。 方顾眼眸阴沉,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撂下汪雨的左腿,一个箭步冲上来。 掌下罡风起,汪雨脖子一歪,彻底不动了。 “你……你……”陈少白的睫毛电扇一样眨动,嘴巴颤巍巍地打着磕巴,“把、把他杀了?” 方顾举着手刀,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队长只是将小雨打晕了,”岑厉替方顾辩白,“死不了。” 他淡淡说着,幽蓝的眸子里静谧如海。 陈少白突然觉得心慌,两双同样深沉的眼睛盯着他,在某一时刻,他竟然觉得他也被食梦虫寄生了。 眼睛里的方顾和岑厉好像突然变了,变成了披着人皮的怪物,在那层极致的克制和清醒下,是嗜血的冰冷和残忍。 “小雨现在陷入了深度昏迷,大脑会暂时处于休眠状态,食梦虫的活性减弱,但他仍然危险,必须要尽快进行摘除手术。” 岑厉眼睛对准了陈少白,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陈少白咽了口唾沫,讪笑道:“虽然我是一名医生,但我真的不能在这里给汪雨做摘除手术。” 话里在“这里”两个字咬下重音,陈少白示意岑厉看看周围。 到处荒草野树,虫蚊蛇蚁,整个一生物细菌的天然培养皿。 食梦虫的摘除手术复杂且精密,需要在特殊的无菌病房并且高精密仪器的辅助下才能进行,而现在他们所处的环境显然并不具备施行这种高级手术的条件。 岑厉也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但汪雨的情况拖不得,若真要等到了基地才能进行治疗,到时候即使他不死,也成了一个傻子了。 还能怎么办?方顾敛眉深思。 陈少白也在绞尽脑汁地想,摘除食梦虫是医学上一个通俗的手法,但其实还有一个不通俗的,甚至可以说是争议很大的方法。 陈少白不自觉地咬着嘴唇,他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 方顾惯会察言观色,他的“火眼金睛”看穿了陈少白的心思。 “陈医生,你还有办法。”他说得再直白不过,声音里甚至听不出一点儿的不确定。 “我……”陈少白抬头望了方顾一眼,支支吾吾,“我……其实……” “不必有顾忌,现在是非常时刻,你尽管说。”岑厉似乎猜到了一些,话里话外充满暗示。 “好吧。”陈少白心一横,准备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 “我有一个朋友,他也是个医生,平常在工作之外他还有一个爱好,就是……” “说重点,”方顾冷声打断,“你只需要告诉我现在要做什么。” 第43章 第39章 又见蛇神 陈少白深吸一口气,言简意赅道:“现在我们要找一个变异体,让汪雨接触到变异体的病毒植株,制造一个假性病毒感染,然后通过这个基因病毒去吞噬掉他体内的食梦虫。” 话一说完,针落可闻。 陈少白垂下眼,遮住了瞳孔中的兴奋。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即使是精神病院里面关着的失心疯也绝对达不到如此高度。 方顾眼眸深沉,他面前的这个人,当真只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医生吗? “你有几成把握?”岑厉敛眸问。 “五成。”陈少白直视那双晶蓝的眼瞳。他说有五成,其实是因为汪雨是他的第一个实验对象,风险和收益对半分。 “好,”方顾神色淡淡,“我同意你的办法”。” 陈少白倒是没想到方顾居然如此轻易地同意了,毕竟在他的认知里,譬如方顾这类的“兵”,应该是最守规矩的人,不会轻易去触碰规则线。 方顾还不知道陈少白已经对自己误会颇深,在基地里,“听话”这个词从来安不到他的头上,“狂傲”“不听指挥”倒是时常与他挂钩。 不过就算现在他知道了陈少白心中想的,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反应,毕竟曾经确实有不少人也错误地认为他最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少白一直将此信条奉为圭臬,但他却着实不敢想天底下居然会有人如此不按规矩来。 没错,说得就是方顾。 陈少白蘑菇一样蹲在绿草丛中,对着他前面俊俏的后脑勺小声叹气。 刚才,他告诉方顾他们需要找一个变异种,他的本意其实是在罗布林卡雨林里随便哪个犄角旮旯抓一个小型畸变体就足够了,但方顾却直接领着他和岑厉追到了袭击汪雨的那条巴尼特蛇的老巢。 他的原话是:谁做的孽,就找谁的祸,他方顾从不殃及无辜。 陈少白还能说什么呢? 他什么也说不了,只能听从安排遵守命令,跟着方大队长勇闯蛇窝。 说是蛇窝,其实方顾一条蛇都还没有看见。 放眼望去,一排排山丘样的小土包,密密麻麻叠在绿荫树林里,看着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 “岑教授,你那只铁蝴蝶没带错路吧?”方顾嘴里吐掉一根草,眼神斜斜看过去,话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陈少白也投去视线,表情是和方顾一样的疑问。 “不会。”岑厉倒是笃定。 机械王蝶的追踪能力是现在追踪勘探技术里独一份的,只要被录入的气味分子没有在瞬时改变分子结构,那么在特定的范围内绝对不会追踪错误。 方顾其实心里门儿清,在二十公里的范围内机械王蝶的追踪能力是无敌的,可依眼下他看到的情况来说,真的很难不怀疑他们来错了地儿。 巴尼特蛇是群居动物,一般都是以整个群属为单位进行全体行动,很难遇到单独的巴尼特蛇独自狩猎。 如果那条袭击汪雨的巴尼特蛇真的潜藏在眼前那几十个小土包中的某一个中,那也就意味着在他们看不见的泥堆里、夯土下至少还有上百条蛇的存在。 如此一来,若当真动起手来,他们三个就可以洗洗干净做蛇的腹中食了。 可怪就怪在这里,前面的那些排排坐的小土包里并没有检测到足够的蛇类生物的活性细胞。 方顾心里纳闷,再次看了眼手里的圆形仪表盘。 仪表盘正中的方形电子屏上,黑色方块数字不断在58到65之间跳动,而电子屏外的刻度表盘上,红色指针也始终停留在“强”字的刻度范围内,这代表了被侦测点的生物活性弱。 若是以往,这种情况基本可以判断被侦测点是一个“假包”,没有生命的存在。 但现在却情况复杂,因为机械王蝶的缘故,已经不能简单再依据仪表盘上的数据推论,所以现在又衍生出了第二种情况。 那就是被侦测的生物,数值已经远远超过了仪表盘可以显示的范围,所以仪表盘失灵了。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陈少白猫着腰小声问。 方顾收了仪表盘,从腰后摸出三棱匕。 “我先去探探。”说着他的手已经撑住掩体的边缘,正要跃出去。 手臂突然被人抓住,方顾回头,岑厉晶蓝的眼瞳中雾气霭霭。 “小心。”他郑重道。 方顾眼尾扬起一抹笑,安抚地拍了拍胳膊上的那只手。 “顾好自己吧,岑教授。”他挑衅般的说道。 从他们藏身的掩体处到最近的一个小土堆,方顾只花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 仪表盘上的数据依然只在正常范围值内波动。 “不应该啊。”方顾小声嘀咕。 他不死心地提溜着仪表盘,点数一样挨个挨个地移动到每个小土堆上。 滴!滴!滴! 方形显示屏闪烁,占据整个屏幕的数字“98”发出危险的红光。 突如其来的鸣响将陈少白吓了一激灵,他赶紧将歪到在一边的汪雨捞到背上,警惕着,随时准备撤离。 岑厉捏紧了拳头,右手中银枪子弹上膛,视线紧紧盯着在前面土堆里穿梭挪移的宽阔背影。 方顾倒是对仪表盘发出的警报没什么反应,因为他看到了仪表盘侦测到的“危险”。 半截蛇尾巴,断面处呈凹凸的齿状,有血从里面流出来,渗到了泥里,将整个土堆都染上了猩红。 可奇怪的是,方顾却没有闻到血的味道,鼻子轻轻嗅了嗅,湿润的空气里有一股奇异的香。 这个味道……他好像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方顾冷着眉,仔细分辨那缕异香。 滋滋—— 滋滋—— 尖锐的白噪音卒然爆发,一股难言的情绪从胸腔里升腾,方顾拧着眉低喘,嘴里好像尝到了苦味。 蛇神…… 视线里蓦然闪现一张没有五官的雪白面皮,白噪音充斥着方顾的脑海,在扭曲的视线里他竟然看到了那张面皮一样的脸在冲着他笑。 方顾的心脏如擂鼓震响,那颗浑圆的脑袋在他眼前爆炸,无数猩红的肉触须张牙舞爪朝他扑来。 方顾深吸一口气,眼中红光闪耀,如箭簇一样锋利的菱形瞳孔带着刺骨的冰寒。 地面开始震颤,模糊的光影倒转,手里的仪表盘发出急促鸣响,指针却又在一刹间停滞。 方顾好像跌入了真空,一切都静止了。 脑中的白噪音变成了清晰的人声,瞳孔里的斑斓光影,扭曲变形凝成几张模糊的人脸。 “186!200!300!1号实验体心率突破临界值!警戒!警戒!” “控制住它!控制住它!” “1号实验体失控!1号实验体失控!” “方顾!” 谁在叫他? 方顾眼瞳颤了颤,嘈杂慌乱的各色声线里突兀地钻出一道清冷人音。 【销毁!销毁!】 冰冷的电子女音响彻脑海,轻易淹没了那道冷凌凌的声音。 方顾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瞳中模糊的人脸变成一双双惊惧的眼睛。 戴着白色口罩,穿着白色防菌服的人争先恐后地朝他伸手,如同勾人性命的无常。 逃! 快逃! 强烈的求生欲从心底爆发,方顾僵硬的身体猛地从地上弹起,浓烈的恐惧将他淹没。 方顾想逃,可那些 “无常”像一堵墙,牢牢锁住了他逃生的路。 无数双白色手套伸向他,方顾左眼剧痛,有血从冰裂的菱形瞳孔中流出。 他感觉自己被人抱住了,有一双手从背后紧紧锁住他。 混沌的视线里突然闯出一点金色,鼻尖飘进了一缕淡淡的冷梅香。 “岑厉……”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方顾捂着左眼,从指缝往外看,喧嚣的血色里闯入了一片蓝,那张绝美的脸痕刻着触目的心慌。 是岑厉…… 方顾想, 接住他的是岑厉…… “方顾!” “方顾!”岑厉语气焦急,不断摇晃着方顾的肩膀。 或许是岑厉身上带着金箔的蓝光太刺眼,那些野鬼一样的白衣防菌服在岑厉出现的刹那消散。 脑子里的白噪音也瞬间平息,只听得到那一声又一声的“方顾”“方顾”。 方顾的脑子被晃了好几下,才终于从混沌中完全清醒。 消薄的手指搭上了岑厉的胳膊,方顾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别晃了岑教授,我要吐了。” 岑厉瞳中的金色更盛,飞扬的语调显露出他的惊喜:“你好了!” “嗯,”方顾从喉咙里哼出一个音,左手轻松地一抹,带走了脸上滴落的血痕。 “我没事了 ,”他轻飘飘说着,眼见岑厉唇瓣张开,又连忙接上一句,“老毛病又犯了,别担心。” 岑厉咽下嘴唇边的话,再出口还是同样的急切:“快走,这里马上要塌了!” 第44章 还不等方顾反应,岑厉已经握紧了他的手,拉着他朝另外一个方向跑。 “快点!你们快点!”陈少白急成了蚂蚱,他站在一处小土堆上,背着汪雨摇摇晃晃。 “往东跑!”岑厉的声音在天摇地坠中显得格外沉静。 往东?为什么往东?方顾被白噪音清空的思考力还没完全回来,他对岑厉的这个指令感到疑惑。 还有,为什么岑厉一个病号能有那么大的力气? 方顾挣动了一下左手,腕颈间的指骨仿佛一把冰削玉筑的锁,令他挣脱不得。 “东面有一片暗沼,我们将怪物引到那里去。”岑厉突然开口,他好像能钻进方顾的脑子里,知道他在想什么。 方顾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关键,眉心紧皱,沉沉问道:“你知道它是什么?” “蛇神。” 第40章 芦苇飘飘 随着岑厉的话音落地,一声雄浑的惊吼从地下横冲上来,仿佛来自地狱,带着沉沉死气和猎猎恐怖。 霎时间,树倾草倒,飞沙走石。 在一片黄沙厚尘中方顾闻到了空气里浓烈的异香。 什么味道?陈少白鼻头抽动。 空气里突然出现的香味好像是最劣质的兑水香精,刺地他鼻腔发痒。 他憋住了打喷嚏的强烈冲动,眼角都逼出了泪。 他背着汪雨,奔跑的速度并不快,以至于很快便被后面追上的香气腌入味,浑身上下都发散着一股黏腻浓稠的香。 陈少白甩了甩脑袋,腻死人的香从鼻腔灌进了他的脑子。 背上的人被厉风带着往下滑,陈少白拖住两瓣屁股的手往上踮了踮。 “这小兔崽子,平时都吃得什么东西?怎么那么沉啊!”从牙缝里咬出来一句话。 陈少白耳朵绯红,敞开的衬衫领子里,雪白的脖颈上暴起粗|壮的青筋。 “往东!” “往东!” 他低喘着嘴里不断念叨,两条大长腿在飞沙走石中努力辨别方向。 突然,混乱嘈杂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片朦朦胧胧的黑。 疾驰的风将一个细微的粗粝声音刮进了他的耳朵里。 恐惧如同附骨之疽从心底一路蔓延而上,陈少白快速奔跑的双腿慢了下来。 那双栗色的眼瞳中光影被风扯着不断变形,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想要努力看清那团黑影中的东西。 飞沙与乱石遮挡了陈少白一半的视线,风像利刃一样刮在他眼睛上,他几乎要睁不开眼。 狭窄视线里的黑影随着劲风翻滚,在稀薄的阳光下有晶亮的光点突兀地在黑色中跳跃。 那是什么…… 陈少白的视线黏在那些如同星星一样闪烁的光点上。 浑然未觉周围正在坍塌的树木土堆,更不知道风里的香味已经异变成了诡异的血气。 好想过去看看…… 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然后就如同浓墨一样,在浑浊的大脑里一遍遍加深,最终变成了绝对的欲望占据了陈少白的整个思想。 陈少白放缓的双腿猛地开始加速,他此刻如同安上了翅膀,即使背着汪雨也能跑得飞起。 视线里的光点一点点变大变亮,栗色的瞳孔却在一点点变窄变黑。 陈少白狭窄的眼眶里只装得下那团如繁星闪耀的光,完全忽视了那些光点下晦暗阴沉的扭曲纹路。 “陈少白!”一声急斥从背后传来,仿佛一块巨石在银河里砸下一片动荡波澜。 “陈少白!你在干什么!”方顾的声音里好像带着血沫儿。 天知道他现在有多么想砍人,在意识完全回笼之后,就看到陈少白那个大傻子背着汪雨那个二傻子心驰神往地冲向了那头巨蛇怪物。 他真想把陈少白的眼珠子挖下来,扔到那头怪物面前,让他好好看看清楚。 “停下!你别过去!”岑厉也失了平常的风度,扯着嗓子大喊。 疾驰的风卷起两人焦躁急切的声音滚了几圈后,只将几个气音带给了陈少白。 谁在叫他?熟悉的声音让陈少白的双腿一滞。 他好像听到了方顾的声音? 对了,方顾……方顾去勘探蛇窝,然后却鬼附身一样突然不动了,之后地动山摇天倾地覆,岑厉冲去救他……然后,岑厉让他朝东跑…… 东……朝东…… 陈少白空白的大脑挤进一丝嘈杂,眼瞳中的浓黑一点点褪散,怪异刺耳的尖利声音如汹潮滚进他的脑子里。 在那双狭窄的视线里钻石一样的白光染上黑斑,有交织的花纹从光里生长。 花纹在风里蠕动,而花纹下面是细腻的带着斑驳色块的肉。 陈少白眼瞳卒然睁大,他猛地刹住脚,那片模糊的黑影渐渐清晰,变成了一条粗壮的巨蛇。 他听到了自己抽气的声音。 蛇神! 冒烟儿的脑子噼里啪啦炸响烟花,陈少白不用看也知道他的脸此刻定是精彩纷呈。 跑! 大脑发出警报。 可他的腿却像被铁水浇筑封印,焊在原地动也不能动。 陈少白眼睁睁看着那头巨蛇的球形脑袋像食人花一样爆开,张牙舞爪的肉色触须开开合合。 偏偏这时候他的眼神顶好,还能看清那个开花脑袋里锯齿状的钢叉尖牙。 死腿!快跑啊! 陈少白在心里咆哮。 “蛇神”拖着粗壮的长尾仿佛炮弹一样在地上移动,尖锐的三角黑鳞与土石碰撞,炸开一路花火。 巨蛇所过之处,草石横飞,鸡犬不留。 然而,却突兀地,诡异地,在陈少白那双睁大的栗色瞳孔中,巨蛇变成了浓浓黑雾,有鲜红的绸带从里面飘出来,挽成个拉花飞向了他。 大脑被浓郁的香侵占,陈少白的思绪一点点发散。 突然,一股巨力从背后袭来,陈少白被一只铁臂带倒,眼中飘扬的红绸带一抖,露出尖利钢齿。 “你发什么愣!在逃命啊!” 冷硬的厉吼如同石头在陈少白激荡的脑子里砸出一个大坑。 他看着那些沸腾的肉触须,好像他的皮肤也跟着被煮熟,潮热将他淹没。 “别看它!”冒泡的耳朵里钻进一道冷凌凌的声音。 陈少白觉得肩上一轻,胳膊被一只铁手擒住,他晕晕乎乎地被推着朝后跑。 刺骨的冷风从天灵盖吹到脚底板,陈少白发散的思绪开始回笼。 他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喘息,胸腔被稀薄的氧气挤压,他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疼痛。 “岑……岑厉……”干涩的声音从红胀的喉咙里挤出来。 岑厉感觉到手下的胳膊在轻微挣动,他刚要回头,就听见了方顾凶狠的骂声。 “拉着岑厉好好跑!别踏马的再走神了!” 松垮的五指立刻反握住岑厉的胳膊,陈少白大气不敢出,两条长腿安了螺旋桨一样一下子飞窜。 这下换成他拉着岑厉跑。 “往右!” 背后的冷声绑着火药轰到了陈少白腿上,及时将他跑偏了的步子拉了回来。 遮天蔽日的厚绿如同浓墨的油彩将空气都染上了一点出奇的盎然。 然而在这片神秘的绿色幕布里,却有一条粗壮的黑线,尖利如刺刀,摧枯拉朽地将这片绿幕撕裂。 粗重的呼吸声沉沉坠在风里,黑色作战靴重重踏过泥坑,飞溅的污泥将一旁的细草压弯。 冷啸的风吹进喉管,仿佛带刺的刀在方顾的喉咙里滚了一圈,凸起的喉结颤动,又将那股刺痛咽进了缺氧的肺。 方顾感觉他跑的每一步都带着重压,汪雨沉得像一吨铁,他的手臂只能紧紧勒住两道摇晃的腿弯,才不至于让背上的人摔下去。 陈少白脚下打滑,鞋头踢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身体在极速运动时的平衡被这个小小的动作打破。 他还来不及调整,整个人就直愣愣地朝前栽倒,好在胳膊上的手及时拉住了他。 “小心!”岑厉清冷的声音吹开了冷风里汗湿的躁意。 陈少白借着那只手臂的力道赶紧稳住身形。 “多谢!”他扯着嗓子喊,嘶哑的声音被疾风淹没。 眼角余光瞥到了落后几步的人身上。 方顾正背着汪雨费力地跑,而在他们的背后,世界在坍塌。 巨蛇如同地狱里逃出的恶魔,拖着邪恶的长尾,张牙舞爪地紧追不放。 陈少白在艰难地逃命中抽空瞄了眼手腕上的表,指针已经转了半圈,意味着他们和那条蛇整整玩了半个小时的追击战。 “厉哥,我们还要跑多久啊?”陈少白终于忍不住问。 那条巨蛇已经超脱了正常的生物范畴,只要它追不上猎物那么就永远不会停下来,是真正的“不死不休”。 但陈少白几人却又是货真价实的人,没有机器一样可以24小时不停运转的功能,长时间的高强度运动和极度的紧张下,生体机能已经发挥到了极致。 第45章 如果再一味的狂跑下去,那他们迟早得玩儿完。 对于陈少白的问题岑厉也说不出个具体的东西南北来。 他们要去的暗沼虽然在罗布林卡雨林的地形图上确有标示,但没有亲眼看过的东西一概按照“假货”的心理去准备。 所以其实他们看似明确清晰的目标,其实是一场豪赌。 堵赢了,他们活,堵输了,他们死。 不过幸好,老天还是偏爱他们的。 方顾在看到一大片芦苇荡时,压抑沉闷的心跳终于也跟着那狗尾巴草晃荡起来。 他在心里默默打了个响指,暗道回去基地后一定要给屋里的灵牌再上三炷香。 真是难为那些老家伙了,死了还要保佑他。 “到了。”岑厉的声音被风吹着打了个漩儿,落到陈少白的耳朵里。 陈少白眼睛一亮,忐忑的心脏终于回落。 洁白芦苇好似在风中跳舞,他的脚追着那飘摇的风,似乎也要飘到天上去了。 岑厉很快注意到旁边人虚浮飘渺的步子,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陈少白摇摇欲坠的肩膀。 “陈少白!”耳边一道吼,震地陈少白紧闭的眼睛极速颤动两下。 他猛地睁开眼,两只栗色大眼珠转了半圈,就看到了一张被放大的俊脸。 方顾什么时候跑到他前面来了? 陈少白半张着嘴迟钝地想,慢了半拍的脑子愣是没有发觉除了风里的芦苇在荡外,所有的东西都已经静止。 “汪雨交给你了。”方顾不由分说将一个呆毛脑袋塞到他怀里,然后又从背包里掏出一管半米长的炮筒。 “岑厉,你拿着它,一会儿给我往死里轰。”他三言两语交代清楚,然后牵住岑厉的手指在激光炮的每一个按钮上走了一圈。 最后拍了拍岑厉的肩膀,语气郑重:“交给你了。” 第41章 新的畸变体 “等等!等等!”,陈少白被两人的动作看得眼花,他强插进一只手掌在两人中间,晕晕乎乎地问,“你们在说什么啊?” 方顾撩起眼皮看他,只淡淡说了一句,“好好保护汪雨,保护自己。” 旋即转身,匆匆离开。 也是在这时候陈少白才终于发现了在他头顶上飘荡的白色芦苇花。 视线转了一圈,浓重的厚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悠扬的芦苇。 风吹过,芦苇花像浪海一样荡起一层层细腻柔软的波,斜阳撒下金光,如梦如幻如泡影。 陈少白眉头皱起,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三人被巨蛇狂追的狼狈中,怎么一眨眼就另换了一个“祥和美好”的地图? 对了,还有那头巨蛇,怎么也不见了? 他怀疑自己在做梦,心一下子沉到井底,两手颤巍巍向天上飘扬的芦苇探去,一阵酥麻从掌心划过。 “你在干什么?” 耳朵边突然响起的冷声带着刺一下子打掉了陈少白向上的手掌。 陈少白转头,岑厉正端着激光炮,面目冰冷的盯着他。 “我……” “你好好待着,将汪雨顾好。” 陈少白只脱口了一个字就被岑厉粗暴打断。 平日那张迤逦温柔的脸此刻被冰霜覆盖,他整个人仿佛刚从寒潭里捞出来,就连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别在做多余的事,好好待着。”岑厉几乎是刻薄地重复,就差把“别添乱”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陈少白吸了口气,连忙将怀里的呆毛脑袋拖到背上,两眼瞪到最大,时刻紧惕着着周围的风吹异动。 他弄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只能按耐住心头的紧张和焦躁,安静地藏在芦苇荡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陈少白拼了命地回忆,杂乱的大脑却在此时发出抗议。 针扎一样的刺痛从神经里跳出来一路蔓延到眼皮,陈少白忍不住狠狠眨了几下眼睛。 耳边传来轻微的抽气声,岑厉分了一个眼角过去,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张俊秀脸颊上滑落的晶莹泪珠。 陈少白哭了?! 岑厉茫然失措,两弯眉在一瞬间拧紧。 他极力压制住心中的烦躁和火气,尽量温柔地说话。 “我们已经到了暗沼,那条巨蛇被暂时甩开了,但保守估计它最多一分钟后就能重新锁定我们的位置,所以方顾现在去将巨蛇引到暗沼里,我们要在这里伏击它。” 陈少白越听越心惊,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一点记忆都没有 “你刚才昏迷了。”岑厉好像能听见陈少白的心声,马上接了一句。 昏迷了?陈少白眉心皱起,呼出的气里多出一丝了然。怪不得他像个白痴一样什么也记不起来。 紧绷慌张的心绪只平和了一秒,马上又重新激荡起来。 方顾一个人去当诱饵了?! 陈少白突然反应过来,本就郁沉的心脏再上一层厚重枷锁。 眼睛里的芦苇花飘飘扬扬,亦如他此时逐浪一样起伏的心绪。 唯愿真主护佑,阿门。 陈少白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默默祈祷。 方顾如猎豹一样敏捷,穿梭在悠悠芦苇中,凌厉的疾风变成了刀,裹挟着白色的芦苇花在他额角割出一条极淡的血痕。 风里吹来一股异香,方顾菱形的瞳孔里一片血色雾霭。 三十米…… 二十米…… 他在心里计算着距离,沼泽越来越近,追在他背后的香也越来越浓郁。 巨蛇的鳞片与石粒摩擦发出晦涩刺耳的声响,那声音渐渐与脑子里的白噪音重合,浩浩荡荡,势如惊涛巨浪,马上就要将方顾淹没。 十米…… 五米…… 一米! 方顾一跃而起,凌空伸展的四臂划出一道流畅弧度,如同飞蛾,孤勇地向着沼泽扑去。 就在他身后,一颗圆球形脑袋与他同时腾空。 八爪鱼一样的肉触须探出,巨蛇张开血齿獠牙,下一秒就要将方顾吞吃入腹。 岑厉搭在扳机上的手指颤动了一瞬,瞄准镜里的浓墨血色在一刹那褪成灰白,左眼中繁复的金色轮盘狂转。 “方顾!”陈少白发出一声急促的惊吼。 他死死盯住沼泽地上空的人影,拖住汪雨大腿的手掐进了肉里。 反观方顾,依旧冷眉淡目,棱形的瞳孔中似乎空无一物。 他如同踩在筋斗云上,一跃十米远。 巨蛇在他脚底下张开血口,活像一头嗷嗷待哺的幼兽,只不过它的食物是方顾。 方顾面目表情地看着自己一点点落到巨蛇的嘴里,眼角余光瞥见一截黑色蛇尾已经完全浸入了沼泽里,那张俊脸上突然露出一个阴森冷戾的笑。 方顾伸出胳膊,一声轻巧的机械音在风里转了一圈,他手腕上的机械表蜘蛛一样吐出一条银线,线头是一根螺旋状的铁钉。 方顾手腕一动,银线便直直对准不远处的一颗古柏射去。 银钉穿透古柏,在细密的树干里支开六爪,牢牢吸焊在里面。 十…… 九…… 方顾掐着表默数。 岑厉的眼底好像都要沁出血,飘荡的白色芦苇中有一抹显眼的浓墨,正吊在半空,脚下却是深渊血口。 他也在数着秒。 七、六、五…… 心跳与心音重合。 二! 一! 手指叩下扳机,一束耀眼白光如流星飞出,在芦苇荡上炸开一圈潋滟光波。 陈少白心脏狂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方顾还在那里! 他张开嘴,喉咙似乎也被激光炮堵住,发不出声音。 一束接一束的白光声势浩荡地在陈少白脑子里炸开,陈少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岑厉,方顾他……”陈少白突然哑声,嘴唇动了两下,将齿缝里的质问斥责通通咽下。 他好像一瞬间明白了什么,焦灼的眼神里迸出几点流光。 “我能做些什么”他低声询问。 可回应他的却只有流星雨一样的耀目白光。 陈少白迫不及待想要干点什么,他心急地朝岑厉靠近几步:“我能……” “好好待着。”冷漠的声音从炮管里轰出来。 岑厉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但陈少白却能轻易感受到他此时的暴戾。 陈少白眼神闪烁几下,终归还是按下焦躁的心,匐在芦苇下,安静等待着。 躲在炮火下的滋味并不好受,至少方顾不喜欢。 威力强大的激光炮在他眼底绽开,刺目的白光几乎快要灼烧他的眼。 方顾如同一只灵巧的黑猫躲在一丛巨大的树冠后,他距离沼泽很近,能清楚地看到沼泽地里所有的情况。 白色光束宛如利剑,在射出的瞬间就击穿了巨蛇铠甲一样的坚硬黑鳞。 银色电流烫穿皮肉,在瞬间分裂,变成一只只弯曲的银虫钻进开裂的蛇鳞里,电流涌进血液,将巨蛇的每一寸血肉灼烧。 第46章 方顾冷着脸,审视着在泥沼里打滚的巨物。 庞大的蛇躯上,血肉糜烂,有无数蝌蚪一样的银色细线在灼烧的蛇皮下涌动。 某一刹那,方顾竟生出了一股没来由的恐惧,恍惚间,他竟然变成了泥沼里受刑的怪物,被别人冷眼旁观,而他自己烈火焚身求生不得。 又一道白光在泥沼里绽开浩荡光波,方顾眼睫眨动,瞳中的动容消散无踪。 刚才一瞬间的脆弱恐惧似乎只是泡影,视线再次投向沼泽里挣扎的怪物时,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他仔细观察着激光炮落到蛇体上的各种反应,脑子里好像有一杆笔,将所有的反应都记在名为“实验记录册”的条条框框里。 这台激光炮不同于他之前在蛇祭时用来对付巨蛇的那台,这是实验室最新研究的一种针对变异生物的特殊武器。 理论上它发射的光子炮弹能击穿变异生物的细胞,给予畸变体或异形体内两种基因的合成链致命性的打击。 但由于这个武器还处在实验阶段,所以它的打击力度仅仅是理想状态下的预估,实际能造成多少杀伤力还有待商榷。 因此方顾当初在实验室领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就被要求如果投入使用,必须要如实详尽地记录下实验体的各种生理反应,以待之后交由实验室第一手资料用于武器的升级和改进。 为此方顾还花了整整半天的时间去背熟足有一个硬币厚的“实验记录册”。 方顾一向不擅长文字撰写,但好在这个新式武器在对付眼前的这条巨蛇上有突出的效果,以至于他能很轻易地观测到需要采集的实验数据。 在接二连三的炮弹轰击下,巨蛇很快一整个都卷进了泥沼里。 飘扬着芦苇的泥沼此时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墓,庞大的蛇躯在陷入的一瞬间,便被黄褐色的泥浆掩埋,白色芦苇花成为了巨蛇的灵幡。 巨蛇在泥潭沼泽里剧烈翻滚,泥浆仿佛沸腾的水,在巨蛇壮硕皮肉的挤压下冒出透明的大泡泡。 方顾猫在树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下沸腾的泥沼。 这片沼泽地是罗布林卡雨林非常特殊的一处,看起来不大,实则纵深百米。 更奇特的是,这片沼泽同时也是噬虫的巢穴,这种以细胞作为食物的微生物与泥浆中的微生物结合异变,生成了一个奇特的“群属类”畸变体,以整个沼泽为单位,泥浆所纳括的所有范围都属于这个畸变体。 它们可以吞噬所有落入沼泽中的物体,而这片飘扬的芦苇便是腐肉上生出的花。 第42章 最后时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方顾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分针已经走了一个刻度。 沼泽里,透明的大泡泡皲裂破碎,翻滚的泥浆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陷在里面的庞然大物此时只剩下一个圆形脑袋,粗壮的肉触须“莲花”一样炸开,偶尔抽动两下,在泥浆里垂死挣扎。 天上流星一样的激光炮在前一刻停止射击,世界重回静默,只有飘荡的芦苇在歌颂一个怪物的落幕。 方顾跳下树冠,站在泥沼外冷眼旁观。 “方顾!队长!”一道兴奋的声音跟着芦苇花在空气里飞扬。 方顾抬眼,有两道人影正冲向他。 “谢天谢地谢耶稣,你总算没事!”陈少白激动地眼角飙泪,人还没走近,大嗓门就传到了方顾的耳朵里。 他泪眼婆娑地盯着方顾,那张好看的脸上做出了一个矫揉造作的夸张表情。 “我和厉哥可担心死你了!”他跺跺脚,活像个娇柔的美娇娘。 方顾眼皮抖了抖,默默挪开视线,看到了旁边沉默的岑厉。 岑厉的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冷冰冰的眉眼仿佛冰塑出来的,但他那双静谧的蓝色眼睛却似海浪翻滚,涌动着铺天盖地的情绪。 方顾猝不及防,被郁沉的蓝裹挟,坠入了不见底的深海。 冷风卷起一颗芦苇飘过方顾的眼睛,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他再看向岑厉时,眼底被勾出的沉郁已经消失。 方顾:“你还顺利吧” 岑厉:“你没受伤吧?” 两道冷清声线重合,在空气里滚了一圈,带着粘稠的热浪消散。 方顾和岑厉对视而笑,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少白栗色的大眼珠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他总感觉方顾和岑厉有事瞒着他,不然怎么就连他们两人中间的空气都与众不同。 黏黏糊糊的,吹在脸上,亦如泡在糖水里,连骨头都有些发酥。 “咳、咳、”陈少白清咳两声,成功将两双眼睛吸引了过来。 “我们现在要怎么做?”他两瓣唇紧抿,眼睛不断瞟向沼泽里悄没声下沉的怪物脑袋。 方顾眼神淡淡的,剔透的眼珠仿佛能将他看穿。 陈少白尴尬地笑笑。 “我去取它的血。”方顾的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这种事合该他去做。 “陈医生,希望你之前不是在骗我们。”方顾说得刻薄。 陈少白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脸郑重地承诺:“我保证,汪雨不会死在我手上。” 方顾幽深的黑眸里带着审视,盯着陈少白好半天后才说:“我当然信你。” 他又转头冲向岑厉,手掌摊开:“给我一个针管和一只大号的冷冻瓶。” 岑厉下意识皱眉,唇瓣动了两下,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从包里翻出了方顾要的东西给他。 “你要把那个怪物也带回去?”陈少白指着沼泽地里盛开的糜烂“莲花”,上扬的尾音里带着浓浓的不理解。 “带回去干嘛?全是病毒,”他小声嘟囔,表情从疑惑转到纠结,“那东西那么大的块头,你怎么带回去?” 方顾怀疑陈少白已经忘了他们明面上的任务除了“采集芝酶花”外还要“收集新型变异物种”,但他没必要重申,毕竟这两件事本来就是个幌子。 只是话又说回来,来都来了,不带点什么回去他总觉得亏。 方顾没宣扬自己的这套论调,只简单回答了陈少白的最后一个问题:“我只砍掉它的一截触须带回去。” 陈少白“哦”了一声,垂下眼睛看着泥巴地,鞋尖下意识往泥地里一戳,踢散了一排过路的蚂蚁。 他现在有一些小小的尴尬,还有一些小小的愧疚,因为连日来经历的诡诞祸事已经让他将此行的任务忘了个干干净净。 就在刚才方顾欲言又止的眼神里,他才又想起来他们这个小队还身负着 “收集变异新物种”的重任。 方顾没管陈少白突如其来的别扭,径直来到了沼泽边。 飘扬的芦苇好似海浪随风波动,远处重重苍翠点缀在天边绚烂的晚霞上,罗布林卡雨林独特的美被这一小片白色浪海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越美丽的东西越危险,毕竟谁能想到这片悠扬的芦苇会是“吃人的鬼”,能将一个怪物啃的骨头都不剩。 沼泽中心的“莲花”只剩下腐败的肉红色根须,蛇神尖利的牙齿 方顾伸出左手,手腕上带着的机械表如法炮制地射出一根银线,他助跑几步,轻松跳到了沼泽中央的“莲花”上。 巨大的肉酱色蛇脑袋此时向内凹陷一大块,从脑髓里长出的肉触须如同卫士一样拱卫着中心的神经束, 在这个开花的蛇脑袋里,噬虫却鸠占鹊巢,粘稠的泥浆侵占了每一个活动的毛孔。 方顾眉尾轻挑,说起来他好像还从没有在怪物头顶上“蹦迪”的经历呢。 心里生出了一点儿难得的新奇,大腿根轻轻用力,脚板上的触感更加绵软,方顾觉得他是在软糖上跳舞。 方顾在蛇脑袋上玩得不亦乐乎,陈少白站在岸边却看得胆战心惊。 从方顾跳上去开始,他的全副心神就都放在了那些散在泥里的肉触须上。 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哪怕是触须上的绒毛被风带着出现了一刹的颤动,他都担心是不是怪物马上就要复活,然后将在它头顶撒欢的方顾一口吞下去。 好在,一直到方顾提溜着一小节肉触须回来,那个“开花肠”还是一动不动。 看来是真的死透了。 陈少白一时唏嘘,谁能想到半小时前还把他们追的屁滚尿流的“蛇神”居然会被一片小小的沼泽地收了命。 方顾上岸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装着蛇神血液的针筒递给陈少白。 “你快救汪雨。”他冷淡地说着,但谁也不能怀疑那话里的赤忱和真挚。 陈少白接住,一路快跑到一颗巨大的树下,他把汪雨放在树下了。 两只膝盖重重磕到泥地上,陈少白没顾上膝盖传来的钝痛,手忙脚乱地从医药箱里翻出另外一只干净的针头。 他看着汪雨深吸了一口气。 闪着冷光的针头分毫不差地扎进汪雨胳膊上的动脉,陈少白按在针尾上的拇指缓缓向前推动。 第47章 深蓝色的空气塞一点点将血液注射进青色的血管里,很快,针筒见了底。 陈少白拔出针头,有几滴鲜红从针眼里溢出来,在汪雨青白的手臂上流下一条血线。 陈少白立刻用纱布将血擦干净,眼睛始终盯着汪雨的反应。 “怎么样?”方顾走了过来,从上俯看汪雨。 从汪雨昏迷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他的嘴唇泛着淡淡的乌紫,那张少年蓬勃的脸变得青白憔悴,生出了死气。 陈少白听到方顾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嗓子里冒出蔫哒哒的一句话:“起效果至少还需要半个小时。” 可他虽然嘴上这么说着,手还是不由自主地去掀汪雨的眼皮。 两瓣纤薄的皮此时却沉得像铁,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好像粘着胶水。 陈少白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挑开,汪雨的眼膜依旧炭黑,和中间浑圆的黑眼珠融为一体。 没有好转的迹象。 陈少白微不可查地叹气。 “从理论上来讲,病毒之间的吞噬要在细胞作用后的一定时间内才会有所显现,再等等吧。”岑厉的声音斜斜插进来。 方顾抬眼看他:“怎么样,那东西还有活性吗?”他指的是他从蛇神脑袋上割下来的一小节肉触须。 岑厉点了点头:“我已经将它妥善放在冷冻箱里了。” 陈少白见岑厉朝着他走过来,两只脚迈开小碎步,给岑厉让开一个位置。 岑厉走到汪雨面前,弯腰,朝着汪雨的额头伸出一只手。 手背上的温度在一点点升高,岑厉的眉也一点点蹙起。 “体温升高是正常的反应,”陈少白及时解释,“这只是第一步,后面可能还会出现抽搐、吐白沫等一系列的生理反应,但这些也都不是最关键的。” 陈少白停顿了片刻,目光沉沉地看着汪雨,最后道:“最重要的是24小时之内他能不能醒过来。” 陈少白话说得直白,方顾和岑厉都听懂了。24个小时,是汪雨不变成傻子的最后时限。 “听天由命吧,我们该做的也都做了,”岑厉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他拍了拍陈少白的肩膀安慰,“至少你保住了他的命。” 陈少白低垂着眼一语不发。 “好了,我们先找一处地方扎营,一切等汪雨醒来后再说。”方顾的声音打破了笼罩在四人头顶的淡淡哀愁。 月明星稀,薄薄的银色月光从一望无垠的天穹上倾洒下来,落到挂满翠绿的枝头。 一只彩雀抖了抖翅膀,夜风里遗落的冷露在羽毛上滚了几圈,汇成一粒水珠滴下。 猩红的火舌卷起热浪将木头架子上的一口铝锅烧得通红,锅里煮沸的水冒起茬茬白烟。 一滴水珠掉到锅里,马上变成白雾升腾。 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抓起一把野菜丢进了锅里。 沸腾的白烟卷起青菜滚到锅底,很快将白水洇染出绿色。 方顾从拾来的树杈上掰下一根小树枝,将上头的绿叶子剔掉,充当筷子伸进锅里搅了搅。 丢下去的野菜叶子已经烂成了泥,细碎的绿色像豆泥一样黏在根儿上。 方顾看也不看,五指像个铁钩,又从旁边抓了一把野青菜丢进锅里。 这次他没再搅,将筷子放到锅上,转头朝着不远处的帐篷看去。 正巧,帐篷被人撩开,岑厉从里面走了出来。 还没走近,岑厉就冲着方顾摇了摇头。 方顾敛下眼皮,沉默地转头,重新拿起筷子伸到锅里搅。 距离给汪雨注射带有病毒的“蛇神”血液已经整整过去了八个小时, 这八个小时里,他就像是一具没有腐烂的尸体,除了在刚开始的半小时内他的体温骤升又骤降,除此便再没有其他的反应。 岑厉挨着方顾坐下,冰凉的五指张开,凑到了火苗前。 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岑厉:“汪雨虽然还没醒,但他体内的食梦虫已经失去了活性,陈少白说要不了24个小时,他就一定会醒。” “嗯。”方顾淡淡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完岑厉也安静下来,两只手再往前伸了伸,干燥的热度从手掌下烧起,可他心里却还是冷冰冰的。 两人久久未说话,冷风里只听得见火舌的噼啪炸响声。 第43章 百分之九十九 “醒了!醒了!”一阵狂喜的欢呼声滚着热浪被呼啦的风吹出了帐篷。 在沸腾的锅里慢吞吞翻搅的木头筷子猛地一滞。 方顾抬头,对上了岑厉同样惊喜的眼睛。 “快来人啊!汪雨醒了!”陈少白扯开嗓子大吼。 汪雨的眼皮轻轻掀开,瞳孔里蓦然闯入一张脸。 直挺的鼻子将陈少白脸上的表情分割成迥异的两半,左脸颓丧,右脸激动。 “小雨,你怎么样了?”他一下子跪扑到汪雨身上,激动地嘴角都快翘到耳根了。 “清醒了吗?还认识我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连珠炮一样的三连问轰地汪雨的脑子懵懵的。 “陈、哥、”干涩的字从嘴巴里蹦出来两个就没了声。 汪雨眼珠转了一圈,杂乱的两道眉抖了抖。 这个公鸭嗓是他的声音? 汪雨简直不敢信。 他的气泡音呢?去哪儿了? 突兀的停顿让陈少白一下子紧张起来,这朵向日葵该不会真被他给治成了个傻子吧? “小雨?”他轻轻抓住汪雨的手,脸上放肆的笑收敛,摆出一个和蔼的模样。 “别着急,你慢慢说?”陈少白冲着汪雨点头,眼中带着慈父的温柔和包容。 完了,完了。 汪雨心如死灰。 怎么连陈少白这个老狐狸都变异了? “小雨,你说说话?”陈少白还在一步步地引导。 汪雨眨巴眨巴眼,干裂起皮的嘴唇再次张开:“陈哥,我……” 刺啦! 帐篷被掀开。 一股冷风猝不及防灌进了汪雨张开的嘴巴里。 一阵天雷勾地火,风里黏着的绒毛球在他嗓子眼里炸了毛。 前一秒方顾的腿踏进帐篷,后一秒汪雨就咳地要死要活。 方顾:“……”他走? 就在方顾纠结着要不要退出去的第一秒,腰上突然搭上一只手,不轻不重的力道将他推了进去。 “别让他吹风。”温柔的声音带着热气贴着方顾的耳廓飘过。 帐篷帘子被重新掖紧,小小的空间里因为方顾和岑厉的出现,顿时变得拥挤了不少。 汪雨一见到岑厉竟连咳嗽都顾不上了,蜷着的腿在空气里胡乱蹬了几下。 他像是一只找到妈妈的蝌蚪,迫不及待地就要爬起来去找岑厉。 陈少白一把抱住他,脸上老父亲的无力展现地淋漓尽致:“祖宗,别动!你别乱动!” “厉哥……”汪雨眼巴巴瞅着岑厉,眼眶红红的,像只可怜的小白兔。 岑厉轻笑,因为身上还粘着寒气的缘故,他并没有靠得太近。 “小雨,你终于醒了。” 熟悉的温润声音如三月阳风,搅地汪雨的冷心肠发热。 “感觉如何?”岑厉细声细雨问,蓝眼睛扫过汪雨全身上下时,却带着一丝隐匿的机锋。 “有哪里不舒服吗?眼睛疼不疼?” 陈少白圈住汪雨的手臂松开,视线也跟着看向了汪雨的眼睛。 “眼睛”汪雨下意识伸手去摸。 手指刚碰到眼皮,一股针刺的痛便从眼珠里滚出来,他一下叫出了声。 “痛!痛!眼睛好痛!” 方顾眼神一凛:“陈少白!” 不用方顾多说,陈少白已经扑上去,扯开了汪雨捂在眼睛上的手。 右边眼睛里,玻璃珠大小的眼球上有一红一黑两根细线在涌动。 汪雨之所以觉得痛,便是因为那两根线像虫一样正在往他眼珠里钻! 陈少白顿觉心梗,他扒住汪雨的眼皮,回头不断挤弄着眼睛,示意站在帐篷口的两人来看。 方顾和岑厉一左一右走过去,同时倾身。 “细线虫。”岑厉语气凝重,他只看了一眼,便分辨出了那东西的真身。 “细……虫……虫”汪雨声音哽咽,泪腺里分泌的水在他的眼睛上盖上了一层水膜,他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岑厉的脸。 “厉哥,我的眼睛……” “眼睛被虫吃掉了!我是不是要变成怪物了?!” 恐惧将大脑蚕食,汪雨全身的感官都在瞬间封闭,只有眼睛里的痛越来越清晰。 他似乎听见了虫子在啃食他眼球的咔嚓声。 “想什么好事呢!”方顾一巴掌拍到汪雨的后脑勺上,冷冷的声音里带着讥讽,“异形也要挑人的,就你这个小身板它们可瞧不上。” “真的……真的吗?”长满绒毛的眼珠瞬间锁定他。 方顾面不改色地看着汪雨眼眶里的那两条红黑细线在尖端长出小小的肉球,然后颤巍巍地伸向他。 第48章 陈少白眼皮狂跳,猛地伸手盖到汪雨的眼睛上,硬生生将那两条触须按了回去。 汪雨眼前一黑,他张开嘴正要说话,脖子上却传来刺痛,兴奋的脑子转瞬昏沉,意识坠落深渊。 汪雨感觉自己回到了学校的实验室,他在为了最后的一个实验熬过三个通宵后,终于在长椅上睡了一觉。 他闭着眼睛动了动胳膊,眉头卒然拧紧。 痛!浑身都痛! 全身上下仿佛车轮碾过一样,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抗议。 莫不是哪个混蛋趁他睡觉的时候揍他? 汪雨心中腹诽,眼睫颤巍巍睁开。 瞳孔骤然缩成一条直线,在他玻璃珠一样的浑圆眼珠上赫然挂着三张人脸! “小雨?”陈少白轻声唤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汪雨的竖瞳前恍了恍,“还认识我吗?” 泛灰的竖瞳一点点睁大,汪雨的脑子如同放映机一样在瞬间闪过各种斑斓色彩,其中的一抹绿色在他逐渐清晰的记忆里一点点加重,最终变成整段记忆里最浓烈的情绪。 汪雨张了张嘴,从干涩的嗓子里吐出一个清晰的称呼。 “陈哥。” 幽深的眼瞳转了一圈,喊出了另外两个人。 “厉哥。” “顾哥。” 陈少白欢欣不已,嘴里高兴地连连重复:“还好,还好,人没傻,人没傻。” 汪雨被陈少白的笑声感染,也跟着他一起笑。 “汪雨。”一道冷凌凌的声音横插进来。 汪雨脸上的笑一滞,两只带着疑惑的眼睛看向说话的人。 方顾盯着他右眼中那两道浅淡的阴影,仿佛恶魔一样开口:“你的脑子清醒了吗?” 【你能思考了吗】 耳朵边骤然闪现出另外一句话,与方顾的声音重合。 汪雨顿时头皮发麻,被勾起的记忆变成模糊的一团猩红糊在他的眼皮上。 呆愣愣的视线转向旁边站着的岑厉,眼珠猛地一颤。 汪雨清楚地记得,再上一次他回答完这个问题后,貌美如花的教授就在他眼皮下变成了怪物,所以这次…… 他选择不回答。 汪雨紧紧闭上唇,躲躲闪闪的眼神活像是老鼠见着了猫。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活动眼珠时,他右边的眼睛上有两条阴影也在跟着游动。 方顾等了五秒,对面的人依旧不出声。 他脸色渐沉,眼底浮出一抹危险之色。 “傻了?”黑眸一转,凌厉的视线直射陈少白。 陈少白一个激灵。 “傻了?!”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伸出手就要往汪雨的嫩脸上招呼。 “没没没,”汪雨连连摆手,“没傻没傻。”他拖着劈裂的嗓子为自己辩解。 “我现在的脑子很清楚,”汪雨一字一顿,他看着方顾,眼神真挚,“真的,不信你随便问我一个问题,我肯定能回答出来。” “正常人与异形接触,会不会被污染?”问话的居然是岑厉。 这个问题简单的就连三岁小孩都能回答的,汪雨不知道岑厉问这话的意思,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背出了标准答案。 “根据与异形的接触程度,大致可分为三类。第一,与异形深入接触,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会被污染, 第二,与异形普通接触,被污染的可能性降低到百分之五十,第三,在全身没有任何暴露点的情况下接触,只有百分之一的特殊人群会造成污染。” 岑厉点点头,唇上挂着淡笑:“你现在确实很清醒,所以……” 话音一转,他的声音里凝上了一层薄霜。 “汪雨,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请你做好准备。” “啊?”汪雨对突然的严肃不明所以,下意识去看方顾和陈少白,发现他们的脸上是和岑厉一样的严峻。 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恐惧,汪雨坐直了身体,眼睛直勾勾看着岑厉,屏息凝气等待着。他直觉,岑厉接下来的话,是一个炸弹。 岑厉:“在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你成了那百分之九十九中的一个。” 铮—— 耳膜中一片尖锐鸣响,汪雨的大脑瞬间空白。 他估错了,那不是炸弹,是核弹。 似乎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汪雨在一片爆鸣中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那我会变成怪物吗?” “不会。”这次回答他的是方顾。 方顾看着他的眼神很奇怪,但却又不是看怪物的那种奇怪。 汪雨说不出他的眼神中有什么,但唯一能肯定的是没有害怕和厌恶。 “你的右眼被异形污染了,但是你却还能保持清醒独立的意识,这就意味着,那个污染只在你的右眼里进行。” 方顾慢条斯理地说话,他甚至更靠近了汪雨一些,以便能更清楚地观察汪雨右眼中的那两条与眼珠融合的游动阴影。 “换一句话说,你的这种情况更可以称为畸变,随着污染的深入,以后你的眼睛可能还会产生蛇的一些特质”。 狭长的黑眸盯着两条阴影,意有所指:“比如说半个人体热成像仪。” 汪雨皱眉:“为什么是半个?” 第44章 你不是真的 方顾愣了一秒,他倒是没想到汪雨的注意力会在这个点上。 是该夸他心理素质强呢?还是神经大条呢? 盯住汪雨的黑眸里显露了太多的惊奇,汪雨觉得有些尴尬。 他刚才的态度好像、似乎、可能有些不太尊重那个污染了他的异形。 脸上扯出一抹尬笑,汪雨试图为自己刚才的“轻浮”辩解。 “我被异形污染已成事实,就算现在哭破了天也改变不了,况且顾哥你不是也说了我不会变成怪物吗?” 嗯?怎么越说越觉得他确实没必要过多担心? 汪雨挺胸抬头,突然有了底气。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况且他这里还有…… 一、二、三,他数了数,他身边还有三个高个子撑着,不怕不怕。 汪雨迅速说服了自己,只花了三秒就从晦暗的井底爬了上来,只觉前途光明,前路坦途。 “顾哥,你放心,我不会自暴自弃的,一切困难都打不到我!”汪雨突然说出一段莫名的话。 他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右手划过一道弧线高举在额前,冲着方顾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伟大的华国万岁!” 嘶哑破碎的高音仿佛破风箱扯出的绝唱。 沉默,是现在的帐篷。 方顾眼皮跳了一下,隐晦地看向陈少白:他怎么了? 陈少白挤眉弄眼:污染到脑子了。 只有岑厉对他的表现表示赞赏。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小雨,你能这样想已经超越了绝大部分的人,” 岑厉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我想回去之后你的毕业成绩单上应该会添上一朵‘锦绣’。” “真的吗?”汪雨轻呼,眼睛里的光几乎可以与太阳比肩。 ‘锦绣’是一朵五彩牡丹花印戳,只有清北大学的历届优秀毕业生才配拥有。 没有哪个学生不想在自己的毕业成绩单上锦绣添花。 岑厉莞尔一笑:“当然,你的勇气配得上它。” 或许是那朵飘渺的“锦绣”厚重的朱砂红镇压住了外邪恶物。 汪雨除了在最开始时迸发出了对被异形污染的极度恐惧外,经过了几个小时之后的他却已经完全想不起自己的“艰难处境”了。 热……太热了…… 汪雨艰涩地吞了口唾沫,冒着热气的手在后脖子上抹了一把,随即甩飞一滩汗水。 他脑袋发昏地抬头看。 天上万里无云,华盖一样的苍翠树冠笼罩天日,发白的光晕从树隙投下无数圆形的圈,如同分化成的一个个小太阳炙烤着他。 他感觉他马上也要变成水汽蒸腾上天了。 不知不觉中,汪雨又落到了最后。 四个人的队伍在一丛青翠中拉成一条竖直的长线,从巨树顶上俯瞰,好像有四滴墨落在了碧绿的画卷上,微小却又不容忽视。 方顾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眼中的一切都是带着热浪的绿。 空气里的分子裹挟着厚重的湿热扑打在脸上,方顾只觉得他的每一个毛孔都被灌满了沸腾的铁水,干涩起皮的唇齿里吐出的只有燥热。 现在是太阳最鼎盛的午后,就连草里的虫也钻进土里暂避锋芒,可方顾四个却不得不继续前行。 昨天夜里汪雨恢复意识,所有人商量过后一致认同在今晨七点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也从暂歇地启程开始往回走。 罗布林卡雨林危机重重,多留一秒就意味着多危险一秒。 现在临近下午三点,是太阳最鼎盛的时候,方顾四人皆是“病残伤患”,在经历了几个小时的高温“蒸煮”之后,所有人都精疲力竭。 腕表盘上的指针又转了三圈,这是方顾第二次看表。 第49章 六点,太阳马上要落下了。 方顾抬头,天幕上巨大的太阳剥落掉刺人的滚烫外壳,在逐渐暗沉的黑天下发出温暖的金光。 但方顾知道,只要七点一到,那颗火球就会瞬间坠落,随之而来的便是冰冻一样的冷。 “太阳快落下了,我们要尽快找到地方扎营。”耳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方顾回头,岑厉距离他不到一米。 冷风一吹,飘来的冷梅香好似红绸,若有若无地撩拨着他的鼻尖。 方顾不动声色地轻嗅几口,然后肩膀一偏,两人的距离拉开几寸。 他冲着岑厉轻轻点头,声音放大了几分:“先找地方扎营。” 汪雨的睫毛在欢呼,他已经疲累得说不出话来,只有脑袋小鸡啄米一样点个不停。 肩膀突然一重,一道磁性的声音带着淡淡的虚弱滚进汪雨的耳朵里。 “小雨,哥哥走不动了,你背背我吧。” 陈少白眼神迷离,精致的五官上笼着一层淡淡的乌青,整个人显出一股颓丧的美。 汪雨脖子动了动,溜进他衣领里的头发丝动来动去,痒酥酥的。 “哥,”破风箱一样的嗓子挣扎着,“我背不动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推开肩膀上的脸。 汪雨已经不是当初的汪雨了,那双桃花眼迷惑不了他。 陈少白轻轻翻了个白眼,虚迷的桃花眼慢悠悠转,在触到一双冷冰冰的黑眸时,乍然清明。 “要不要哥哥我来背你啊?”方顾唇角勾起,扬起的弧度仿若魔鬼的弯刀。 陈少白挺直背,露出八颗雪白牙齿:“年轻人不怕累,就不劳烦顾哥了。” “小雨,走,”他又去揽汪雨的脖子,“咱两个探路去。” 方顾看着两人勾肩搭背一路走远,鼻子里轻轻哼出一个音。 一转头,看见岑厉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方顾疑惑:“怎么?” 岑厉摇摇头,不再看他,自顾自往前走。 方顾简直莫名其妙,总不会岑厉想要他背吧? 月明星稀,今夜风光正好。 黑布一样的天上缀着无数颗闪烁的光点,巨大的莹白月亮仿佛一颗大珍珠,梦幻得如同童话书里的第一页。 这是罗布林卡雨林最寻常的夜晚,但对于生活在基地里的人来说却是不常见的风景。 方顾枕着胳膊仰躺望天,像今天这样的夜他已经看了五日。 同一片缀满星星的天幕,同一颗闪耀的大珍珠,每次看却又有不同的感触,今夜的月多了一点回家的兴奋。 想着想着,方顾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家,他没想到居然有一日,他也会将这个字与那间冰冷冷的样板房连接。 客厅里的红沙发太扎眼了,方顾默默地想,耳朵一动,一阵轻巧地脚步声响起。 他甚至不用转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你在看什么?”温润的声音好似天上的月,将莹莹白光揉进了一双窄厉的黑眸里。 或许他的茶几上应该放上一只玫瑰。方顾突发奇想。 “今晚的月亮很美。”岑厉声音很轻,柔和如月光,虚虚笼上方顾的眼睛。 黑眸里出现了一张比月亮还美丽的脸。 方顾微微偏头,飘散的眼神一点点凝实,化成一把利刀紧紧盯着。 月亮从天上落了下来,掉进了一双澄澈蓝海。 “可惜美丽的东西是有毒的,”方顾嘲似地轻笑,叹息般感慨,“今晚过后,不知道又会有多少新的畸变体出生。” 世界在经历了大灾变之后,构成整个生物的所有分子发生了颠覆性的突变, 如果说太阳辐射是地球生物畸变的罪源之母,那月亮则为畸变诞生提供了养分。 薄薄的月光里存在着一种特殊的物质分子,可以加速生物畸变的速度和程度,是名副其实的“催生剂”。 岑厉在方顾身边坐下,一双蓝眸静谧如海。 “方队长,你从来都是这样吗?”他突然发问。 “什么?”方顾斜眼看他。 “透过现象看本质。” 方顾眉头一挑,他莫名觉得这不是在夸他。 “永远理智,永远……” 温润的调子拉长,带着淡淡的冰凉。 “无情。” “你就像一台机器,强悍,冷静,就连偶尔露出的喜怒哀乐都好像是被程序设置好的一样,我看不透你。” 岑厉幽蓝的眼眸仿佛盛着水,他看向方顾的眼神里纠缠着道不明的情怨。 方顾与他对视:“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岑厉轻轻呼出一口气,他偏过头不再看方顾,轻飘飘的声音像芦苇荡在风中。 “在我面前,你可以是真正的方顾。” “难道现在在你面前的我是个假人?”方顾语气戏谑。 “你在伪装。”岑厉转头,定定看着方顾。 “你的情绪是假的,唇角上扬的弧度是假的,眼睛里的冷漠也是假的……” 岑厉每说一句方顾的脸就黑一分。 “其实,只有你偶尔泄露的心是真的。” 到最后,岑厉停下来的时候,方顾脸上的所有色彩褪去。 就连平日那双神采奕奕的黑眸也真的如机器一般,就只是两个圆珠子镶在一尊铁塑里。 冷风吹过,一股看不见的火药味在两人之间弥漫。 “岑教授,你的话太多了。”方顾淡淡开口,眼珠子一转,视线重新投向天上的月。 “或许你可以尝试脱掉你的外壳,冷漠、无情的伪装色纵然可以让你在末世无所不利, 但未尝不会伤害你自己,面具戴久了就很难取下来了,你……” “岑厉。”冷硬的声音打断了岑厉的话。 方顾唇角勾起,露出一道挑衅的弧度:“你说的是你吧。” “披着羊皮的狼,你的面具还能取得下来吗?” 岑厉皱眉:“在你面前,我永远是最真实的我。” “谁信呢。”方顾嗤笑。 两人久久未再言语,风吹散了空气里的火星味儿,只余淡淡的余温飞絮一样飘着,落到两双眼睛里,浸染上一点湿渍。 第45章 停车! “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最终是方顾打破了沉默。 旁边的人窸窣一阵,没走,反而学着方顾的样子仰躺下来,手枕在脑后,抬眼看着同一片星空。 “我陪你。”清隽的声音里透着朦胧的雾气,像是雪山巅上的冷泉。 “随你。” 第二日,七点。 泼墨油画般的绿林里,四粒蚂蚁小人穿山跋水迎着第一缕光在绿画布上走出一条斜线。 十二点,天上的太阳如同火炉一样势要把人的脑袋烤熟。 后颈上的毛孔如贝壳一样煽动,淌出汗,将黑色的尼龙布料打湿。 方顾摸了把脖子,水珠粘在燥热的掌心上,胳膊一动,甩出一手的热汗。 岑厉垂眼盯着手掌上的一块金色圆盘。 圆盘只有巴掌大小,瞄金绘紫的转轮上摹画着一只精致的小龙,龙口吐出一粒小珠。 岑厉的手腕轻动,那龙珠便也跟着颤颤挪动,最后指向绿林的一处方向,便定住似的,不论那只拖住它的大手如何转动,都不再偏移分毫。 “那里便是出口。”岑厉头也不回地说。 背后的脚步声停住。 方顾轻轻“嗯”了一声,眼睛往下瞄,却只瞧见了一晃而过的灿烂紫金。 “这是定位盘。”刚揣进兜的圆盘又被掏了出来,像朵花一样摊开在白玉一样的掌心里。 “嗯。”方顾慢吞吞点头,墨黑的眼珠里映出一条小金龙。 金龙顶着紫冠在圆盘上游,撞到了岑厉的尾指上,像是给那截葱白的指头扣上了一只戒指。 “小东西倒是挺别致的嘛。”方顾唇上扬,声音里透着不明显的笑意。 岑厉手掌一收,逮住金龙的尾巴重新揣进兜里。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太阳下山前我们就能走出这片雨林。”岑厉的声音依然清丽如霁雨,他盯着前面那片绿油油的密林,脸上露出笑意。 “走吧,”方顾朝着他的猴儿们大手一挥,“穿过那片林子,我们就能回去啃面包了。” “队长,”汪·准毕业生猴·雨举手,“我回去能申请吃一块小蛋糕吗?” 汪雨咽了口口水,左手举起来,拇指和食指间拉开一条短线:“小蛋糕,就这么小的。” 方顾唇角勾起:“可以啊。” “还有我!”贴着汪雨的耳朵窜出来另外一只手。 陈少白将汪雨举在半空的食指扯开,两根手指头中间的“皇帝的蛋糕”变大。 陈·骚包猴·少白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金丝框眼镜,投给方顾一个邪魅的笑:“我要大蛋糕,榴莲味的。” “好啊,”方顾笑得越发灿烂,突然之间竟从残暴魔王变成了许愿树老人。 第50章 “你呢,想吃什么?”方·端水猴王·顾贴心地关照每一个人。 岑厉沉默两秒,蓝眼睛突然闪了闪:“一颗烤土豆。” 方顾眉头跳了几下。 “行。” “行不行啊?行不行?”陈少白晃着汪雨的袖子,喋喋不休地问,“小雨,你就把那根冰鹿角借给我研究研究嘛。” 汪雨不语,只一味的埋头快走。 “小雨~~” 耳朵边上甜得发腻的嗓音冲进天灵盖,恨不得将汪雨的脑壳掀了。 “陈哥。”汪雨停下来,转头,将脸颊上的两坨殷红对准陈少白。 他目光坚定,深呼一口气后,作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十分钟后如果能走出雨林,我就把冰鹿角送给你。” “嗯哼?”陈少白唇角一勾,眼睛瞥了瞥周围,随后露出势在必得的眼神。 他冲着汪雨伸出右手,小拇指勾起:“拉钩上吊……” “谁变谁是狗。”汪雨熟练地接上下半句,也伸出小拇指,勾着陈少白的手指晃了晃。 他还真就不信,走了几天都没走出去的这片雨林,恐怕再来十个十分钟都走不出去。 可只过了八分钟汪雨就想变狗了。 在距离他们不过百米的地方,一辆越野车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半个月时间的洗涮,成功将那辆军绿色的越野车翻新了一遍。 坠满花的树藤把汽车外壳缠满,四个轮胎扎进土里,纤细的草从轮胎的缝隙里穿过,整辆车似乎已经要被雨林同化,也成为它的一份子。 “这是……我们的车?!”汪雨瞪大了眼睛,他仔仔细细观察,眼中的不可置信一点点变为狂喜。 “就是我们的车!” “我们出来了!出来了!” 汪雨发狂大喊,游荡了一整月的心到了此时此刻才终于平稳落地,劫后余生的兴奋刺激得他眼眶发红。 不知不觉间眼角堆满了泪,汪雨吸了吸鼻子,用手背去擦眼睛。 他身体里的水不是已经被太阳蒸干了吗,怎么还能哭? 汪雨一边擦眼睛,一边胡想。 可是那眼泪似乎有心要和他作对,汪雨越想擦干净,便越流得汹涌,像发大水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怎么前几天他快渴死的时候流不出来? “别哭了。”肩膀被轻轻碰了碰,一片泪花朦胧中有一张柔软干净的纸巾递到了他面前。 汪雨伸手接过,干涩的嗓子里挤出几个抽抽搭搭的词:“谢、谢谢。” 陈少白骚了骚头发,对面前梨花带雨的小太阳起了一丁点的怜意。 他大发慈悲:“好吧,那根冰鹿角算我借你的。” 汪雨猛地抬头,泪花中闪过一丝狡黠:“陈哥,你真是一个大好人。” 陈·大好人·少白坐在汽车后排,脖子朝后仰,跟着坑洼不平的泥路上摇下晃。 “呦吼!” 座位旁边的人聒噪的仿佛是逃出五指山的猴子。 汪雨用手掌搭了个喇叭怼在嘴边尽情释放自己的情绪。 “喔喔喔喔喔喔……” 高亢的声音跟着疾风吹上天,连树杈上的鸟都被惊飞了一片。 他们终于逃出生天。 方顾把着方向盘,视线在后视镜上的残影里停留了一秒。 往后看,渐行渐远的厚绿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汪雨后知后觉,原来罗布林卡雨林竟然也可以美如仙境。 或许是被迷幻的美丽迷了眼,他半个身子都已经伸出车窗外。 “小雨,小心别掉出去了。”岑厉温润的嗓音里带着笑,晶蓝的眼珠映出后面的斑驳绿影。 他将一根纤长手指搭在车窗沿上,轻轻地敲。 穿叶戴花的越野车摇摇晃晃碾过一滩泥,在茂密的绿中开出两条黄褐色的粗花纹。 几个小时后,开裂的柏油马路上蹿出一条绿色残影。 和去程一样,他们的回时路也是在漆黑的浓夜里,唯一不同的是,车里少了一个人。 “厉哥……”一道气音仿佛吱喳的老鼠从后颈突然窜出。 岑厉偏头:“嗯?” “你说……”汪雨支支吾吾,眼神左摆右晃,磨蹭了半天,才终于把话说完。 “我们不会被关铁窗吧?”他问得隐晦,两只手捏紧了前车座的皮椅套,在柔软的皮面上掐出了几个指印。 “岑教授肯定不会。”陈少白凉飕飕的声音响起。 “你…”,他轻笑,“可就不一定了。” 汪雨气愤转头,腮帮子鼓得像河豚。 凭什么! 陈少白完全忽视了汪雨的凶横目光,伸出四根指头,犹自掰起手指头细数:“岑教授不会,方队长肯定也不会,我是天才医生,就更不会了。” “哎呀,只剩你了啊!”唯一伸直的一根小拇指对准汪雨,陈少白假模假式地扮演吃惊,“小雨,怎么办?你的下半辈子都要在铁窗里度过了。” “你……”放屁!汪雨冷眉横对,脏话差点就刹不住脚。 “胡说!”他换了个干净的词。 陈少白眼角笑出了泪花,张开嘴正要再逗他几句。 滴!滴!滴! 三声急促的车笛响起。 方顾慢悠悠开口:“安静。” 岑厉从前视镜中看汪雨,深邃的蓝眼睛仿佛带着漩涡,与之不同的是,他出口的话却似轻波拂面。 岑厉:“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汪雨也盯着前视镜,只不过他看到的却是方顾锋利的下颌。 消薄的唇开合,方顾的声音似乎比寒夜更冷。 “回去之后,该说什么说什么,别自作聪明添油加醋。” 狭长的黑眸在镜中与他对视,汪雨看见了那张刀削的脸上刻薄的笑容。 “我保你不死。” 方顾一句话落,方向盘猛转,越野车开进一条宽阔大路。 矗立在中心的黑塔第一时间侦测到冲着它飞速移动的不明物体,塔顶巨大的探照灯如激电一样射出,登时亮如白昼。 【进入黑塔领域,请减速停车!】 高亢的电子音在黑塔上空响起。 方顾瞄了眼黑塔上闪烁的红光,油门踩到底,汽车引擎发出轰轰震响。 他非但不减速,反而像火箭炮一样飞冲了过去! “方顾!”岑厉急喝,“这是黑塔!快停车!” 【警告!】 【警告!】 轰鸣的引擎声中电子音显得格外恐怖。 汪雨紧张地握住车把手,脚趾几乎要将车底抠穿。 一个急刹,越野车停了,如高速旋转的陀螺一样在水泥地上铲起一片灰。 方顾打开车门,白光将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大咧咧走到车头,任由黑塔上射出的红射线在他全身上下扫描。 【身份确认,方顾】 电子音仿佛换了一个声线,变得柔和。 【欢迎回到黑塔!】 下一秒,大门打开,一辆大卡车冲过来,有十个穿着白色防菌服的人从车上下来。 “请下车接受检查。”为首的人荷枪实弹走向越野车,防毒面罩下传出他冷淡的声音。 岑厉握住车把手,前车门打开一条缝,他正要出去,外面却突然一股力,重新将车门按了回去。 方顾的大手扣在车门上,凛眼看向那张冰冷的防毒面罩。 第46章 好久不见 汪雨没见过这阵势,心里七上八下地跳。 他扯了扯陈少白的袖子,低声问:“陈哥,他们要干嘛?顾哥在和那个猪嘴笼子说什么呢?” “猪嘴笼子”陈少白的注意力被这个奇特的称谓带偏。 “我们都这么叫。”汪雨小声说。 陈少白看了两秒,竟也觉得这个喊法高明极了。 “方队长,请配合检查,”凌肖后退一步,抬手,枪筒朝着大卡车指了指,“这是元帅的指令。” 方顾曲指在玻璃上敲了几下,脆响和着他的声音在车里响起。 “出来吧,例行检查。” 几分钟过后,一辆大卡车打开前照灯,驶入了高嵩的黑塔。 不多时,黑塔地下第三层的窄小房间里亮起了四盏灯。 天花板上巨大的白灯泡像小太阳一样将整间屋子照得通亮,这是一间二十平米的方形房间,没有窗户,除了雪白的墙壁,房间里唯二的颜色就是身穿黑衣的方顾,以及方顾屁股底下的一根铁凳子。 方顾大咧咧敞开腿,在这个冒着血腥气的审讯室里懒散地如同躺在他203宿舍的红沙发里。 金属门刺啦滑动的刺响惊动了吊在角落里的蜘蛛,方顾抬起头,宋平州威严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你还有要补充的吗?”一道冷淡的声音回响在窄小的房间里,回应的却只有钢笔尖落在白纸上的唰唰声。 笔尖停住,凌肖抬头,与一双静谧深邃的蓝眸对视。 第51章 “没有。”岑厉轻轻开口。 他肩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即使是在潦草的审讯室里,也矜贵得如同旧世纪的贵族。 这就是与生俱来的魅力吗? 凌肖看着面前那张堪称上帝杰作的脸,渍渍称奇,怪不得基地里的那群女人都暗地里叫他“行走的桃花”。 凌肖感慨了一番,手下速度加快,白纸上又唰唰写满几排字。 钢笔在纸上画下最后一个句号,终于写完了。 凌肖甩了甩发酸的手,将几张密密麻麻的审讯记录纸拢到一堆,一起递给岑厉。 “看看吧,没问题就签字。”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一处空白上点了点。 岑厉一目十行看完,他将签好名字的纸还回来的时候,凌肖甚至怀疑他究竟看没看清那些蚂蚁字究竟写了什么? 几张薄薄的纸被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封好,然后被人妥帖地放到公文包里。 或许是今天的审讯异常的顺利,凌肖从一见面起便一直紧绷的脸终于在最后时刻舒展。 他对着岑厉友好地笑了笑:“岑教授,欢迎回到基地,现在你可以回宿舍好好休息了。” “谢谢,”岑厉眉尾轻弯,脸上勾出一个和煦的笑容,“对了,方队长那边什么时候结束?我还想蹭他的车呢”。 “方顾?”凌肖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怪异,顾左右而言其他,“你住a区是吗?我刚好也顺路,可以载你。” 岑厉笑容加深:“那就麻烦了。” 自从那天夜里他们在基地门口被大卡车拉走接受“例行检查”之后,岑厉已经有三天没有见过方顾了。 这三天来,对面的那扇门一次都没有打开过,方顾还在黑塔里。 岑厉从椭圆的猫眼里望出去,稀稀落落的阳光透过墙上的天窗洒进来,在楼道里投下一枚枚蝴蝶花样的黑影。 基地提供的宿舍楼在a区是属于豪华的“两户式”,这一层只住了他和方顾两个人。 按理说,岑厉已经住了十多年的单身宿舍,早该习惯各种各样的安静,可现在他盯着对门落灰的门锁,却总感觉缺点什么。 “是这儿吗?”两道踢踏的脚步声响起,从楼梯拐角处拐进来一人疑惑的声音。 另外一道嗓音信誓旦旦:“绝对没错。” “到了,204。” 话音落地,陈少白的脸出现在蝴蝶光影下。 汪雨盯着静悄悄的过道,眼神狐疑地在走廊两边同样落灰的门锁上打转。 “快去敲门。”陈少白推了推他。 汪雨轻手轻脚走过去,到门口时,又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这才抬手敲门。 清脆的敲门声像报钟的晨鸦一样响了七八下。 房门打开,露出了一张精致的脸。 “小雨,你怎么来了?”温润的嗓音里带着淡淡的惊喜,岑厉又看向陈少白,“还有陈医生,你们怎么知道我住这儿?”而且还随随便便就能进来。 “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嘛。”陈少白一脸谦虚,背着手,深藏功与名。 汪雨站在一边,张了张嘴巴,最后还是选择吞下了喉咙里冒泡的吐槽音,他还是给陈少白那只花孔雀留点儿脸面吧。 “厉哥,”汪雨扶着墙,手指头指了指对门,压低嗓子问,“顾哥还没回来吗?” “我托朋友问了,方队长从我们回来那天进入黑塔后,就一直没有出来。”陈少白先一步回答。 他慢悠悠走到“203”门口,手指在门上的金属把手上抹出一条清晰的线。 “我们的事情败露了,方顾被抓,”陈少白语气沉重,栗色的眼瞳中浮现出决绝与狠厉,“我和小雨来找你,就是为了去劫狱救出队长的。” 岑厉睫羽微颤,幽蓝的瞳孔一点点凝结成冰。 “什么时候动手?”他语气森森,如同从海中夺人性命的妖。 陈少白眼睛一亮。 “诶呦喂,两位哥哥,咱别演了好吗?”汪雨扶着脑门儿,哀怨地瞅着岑厉。 “厉哥,你怎么也开始配合他演戏了?” 岑厉冷滞的脸爬上一抹笑,瞳中金光一闪,快得人几乎瞧不见。 “这说明我和教授都是性情中人呗。”陈少白张口就来,得意的样子活像一只翘尾巴的狐狸。 他拍了拍汪雨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雨啊,你还得再练练喃。” 瞧他刚才翻墙进来那模样,比钻洞的老鼠还害怕,有他陈少白在,他们还能被门口那只呆头呆脑的机器人逮住不成? 汪雨成功接收到了陈少白眼中的鄙夷,在心里重重“哼”了一声,做作地捏起兰花指丢开了肩膀上的爪子。 他转头看岑厉:“厉哥,今天早上我们收到了一条消息,发件人是顾哥。” 汪雨抬起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条黑晶石手链。 这是三天前离开审讯室时审讯官给的,岑厉和陈少白也有一条。 汪雨在手链上最大的一块长方形黑晶石上按了按,一块蓝色虚拟屏蹦了出来。 屏幕上只有一条标注[紧急]的红框。 “信息里显示‘方顾让我们今天8点去碧诺棠餐厅集合’。”陈少白完整地说出并没有被点开的内容,显然他也收到了同样的信息。 “对,”汪雨点点头,视线又瞥到屏幕下方的时间,“马上8点了,厉哥,我们快走吧。” 岑厉点头:“我去换一件衣服。” “你的衣服挺……” 屋门砰的一声砸下,汪雨被喂了一嘴灰。 “挺好。”他默默说完。 一分钟过后,屋门再次打开。 岑厉换了一件白色的休闲西装,胸口别着胸针,是一朵含苞玫瑰。 汪雨眨眨眼:“好看。” 岑厉轻笑:“走吧。” 早晨八点,碧诺棠餐厅里已经人头攒动,这里是整个天枢基地最受欢迎的餐厅,在这家餐厅里,所有人只有“顾客”一个身份。 不论你是高官还是富豪,亦或是平民或者乞丐,只要你踏入碧诺棠餐厅的大门,那么这里的员工都会将你视为上帝。 当然前提是,你兜里得有钱来支付你接下来在餐厅里的所有花费。 “人真的多啊。”汪雨还没进门,就被里面花花绿绿攒动的人影晃花了眼。 “收收你的下巴,”陈少白鄙夷地瞧了他一眼,“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汪雨讪笑,连忙将嘴巴抿紧。 门口接待的小熊猫热情地将三人迎进去,糯叽叽的声音从熊猫嘴巴里传出来。 “三位尊贵的客人,您们是否已经预约?需要小熊猫为您们进行点菜服务吗?”小熊猫一边说,一边将熊掌摊开。 深绿色的数据流闪烁,变成了一本电子菜谱。 汪雨好奇地伸手一点,菜谱第一页的【麻辣鱼】从书页里跳出来。 栩栩如生的鱼尾巴荡起一弯水,落入大锅中,橘红的火焰猛地窜起,将活鱼瞬间烧成了鲜香的麻辣鱼。 汪雨使劲儿吞着口水,手指正要翻开下一页,一个巴掌突然从旁边抽过来,拍翻了锅里的麻辣鱼。 “小孩子家家的,辣椒吃多了长不高,还是吃点补的吧。”熟悉的冷淡嗓音里带着淡淡的调侃。 方顾懒洋洋地戳着熊猫脑袋,熟练地交代,“3号套餐来四份,送到‘听风居’。” “顾哥!”汪雨的声音提高了八个度,“你怎么在这儿!?” 方顾一言难尽地瞅着他:“小雨啊,发了补贴买点核桃来吃吧。” “啊?”汪雨一脸懵,“为什么?” 陈少白一脸坏笑地凑近他,小声道:“核桃补脑啊。” 汪雨:“?”为什么要补脑?他又不傻。 “方顾。”岑厉叫了他一声。 方顾抬头,不出意外地撞入了一双澄澈碧蓝的海。 岑厉:“好久不见。” 海风推来浪,将一片水花敲到心上。 方顾扬眉,黑瞳中的冰崩裂。 “如隔三秋。”他回道。 第47章 撤职 “尊贵的四位客人,3号套餐已经为您们准备好,请慢慢品尝。”杵在一边当背景板的熊猫突然开机。 糯叽叽的声音说完后,熊猫耳朵里的播音器开始播放一段舒缓的音乐,优雅的女音从播音器里传出来。 【碧诺棠餐厅坐落于天枢基地b区,占地123平方米,连续30年摘得‘基地最受欢迎餐厅’榜桂冠。 我们致力于满足顾客的所有需求,打造华国最顶尖的餐厅。 碧诺棠拥有游泳池、汗蒸房、游戏厅 ……】 “走吧,吃饭去,”方顾大手一挥,“今天我请客。” “顾哥威武!”汪雨鼓掌欢呼。 陈少白搓搓手:“队长破费了” 岑厉一语不发,只亮晶晶盯着他。 四人坐上电梯来到二楼,拐角第一间房便是“听风居”。 第52章 不得不说,这家餐厅获得“最受欢迎”的桂冠名至实归。 二楼还只是一般的包房,内里的装潢布置却也奢华精致,里面没有金银的俗气,一眼望去皆是雅致的木色。 雕兰刻梅的木屏风,八角桌,青瓷瓶,抬头还有一盏羊角琉璃灯。 汪雨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满屋子的古董买到黑市得值多少钱啊! 手掌下意识搭上门口,凹凸的细密线条传来滞感。 他随意瞄了一眼,瞳孔乍然睁大。 这是金子吧?! 汪雨心惊,手指头忍不住在灿金的梅花上扣了扣。 这真的是金子吧! “大家随便坐,小雨,把门关上。” 方顾金刀大马跨坐在八角桌上方位,岑厉紧随其后贴着他左手坐下,陈少白顺势挨着他右边。 三人坐定,齐刷刷望向还在门口磨蹭的汪雨。 “哎!”汪雨喜滋滋关了门,坐在了最后一个位置上。 但很快,他就浑身不自在。 小熊猫还没来上菜,古色古香的房间里出奇的安静,四人围坐在八角桌前,谁也没说话。 要命了。汪雨心里直哭嚎。 他现在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梗在咽! 怎么就好巧不巧坐在了方顾的对面 方顾第一次请“五分熟”的队友吃饭,一时间还没想好要聊些什么,眼神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对面的人身上。 这小子身上长虱子了?怎么一直扭来扭去的。 这样想着,方顾的眼神又凌厉几分。 天爷咧,别再盯着我了! 汪雨欲哭无泪,拘谨的小手藏在桌子底下轻轻锤了锤大腿,他刚才怎么就不跑快点呢! 就在汪雨忍不住把自己埋在桌子底下的时候,小熊猫终于来了。 四只一模一样的熊猫推着四只小餐车,挨个端上一盘盖着竹编盖儿的青花瓷盘。 “尊敬的客人,您们的3号餐已经上齐,请慢慢享用。” 熊猫们整齐地行了一个绅士礼,退出去,屋子里又只剩下四个喘气的活人,以及四盘冒着热气的不知什么东西的3号餐。 “吃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方顾率先开口,右手拿着白瓷勺,左手去揭竹编盖。 “这是……土豆儿”汪雨愣住,眨了眨眼,心里有一点儿失望。 老大第一次请客就吃土豆吗?这实在不符合他对大佬的刻板印象。 汪雨捏着瓷勺戳了戳盘子里摆成了朵花的土豆泥,百思不得其想。 没道理啊,小说里不都是海参鲍鱼吗? 软叽叽的土豆被碾成了金黄色的粉沫,用一盏花苞形状的白瓷碗托着,旁边缀了几朵裹红包绿的脆金玫瑰,也是土豆炸的。 被揭起的竹藤盖子上有水汽凝成珠串儿,滴在青瓷盘上,冒出热气的水珠里映出一枚精致的袖扣,也是一朵玫瑰。 岑厉克制地不去看身边的人,只把眼神放在眼前的东西上。 他用瓷勺舀了一勺土豆泥放进嘴里,唇齿间溢出浓郁的香味。 身边飘来的淡淡烟草混着口中的寡甜一起碾过他的口舌,重重滚进肺腑。 “这些天你出任务了吗?一直没见你回来。”岑厉慢条斯理地吃着,状似不经意地问。 “我吗?”方顾嘴里还嚼着东西,声音有些含糊。 汪雨和陈少白伸长耳朵,进食的速度不约而同的慢下来。 “没出去,一直待在黑塔。”方顾拿纸巾擦了擦嘴,神情淡淡。 “赵飞熊已经被确定是x组织藏在黑塔的奸细,我们在任务中的一切行动都是‘事急从权’。” 包括杀了他。 方顾没明说,但其他三人也清楚他话里的意思,既如此,他们就不必担心上面的人会秋后算账了。 “都吃好了吗?”方顾话锋一转,“八点半我们需要去黑塔参加一个会。” “什么会?”陈少白眉头细锁,显然不太想去。 汪雨指着自己,呐呐道:“我也要去?” 凌厉的视线扫过所有人,方顾一字一顿:“全都要去。” “走吧,我吃好了,”岑厉率先放下勺子,“还有十分钟” “哈?”汪雨挠头,手指登时紧张起来,抓住勺子铲到底,舀起小山高的土豆泥哐哐往嘴里放。 高档餐厅的高档土豆,他必须干完! 陈少白磨磨蹭蹭地提溜着瓷勺在土豆泥里打圈圈,他对开会这类无聊透顶的场子向来不感兴趣,此时能拖几秒是几秒。 方顾站起身朝门口走,凉凉的声音带着薄情:“元帅说迟到的人没补贴。” 背后叮铃哐啷一阵响,稳坐八角凳的两人顿作鸟兽散。 八点半,四个人准时踏入会议厅。 一进门,乌泱泱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找位子坐下,马上开始了。”头顶音响里传出一道严肃的声音。 方顾领着三人朝后走。 这间会议厅是扇形的阶台式结构,因为方顾四人是最后才来的,所以留给他们的只有最后一排的座位。 汪雨硬着头皮跟在后面,在一屋子的墨绿色军装里,他们四个的“奇装异服”显得异常扎眼。 汪雨现在很后悔,非常后悔。 早知道今天要来这么大的场子,他就该好好捯饬捯饬,虽然不能像教授那样高贵冷艳,至少也不会如现在这般穿一件背后印有巨大卡通娃娃的帽衫。 他小心地动了动背,衣服上扎着卡通娃娃的硬纸刺挠得很。 “呼~”陈少白轻呼一口气,等屁股挨上冰凉的椅子时他烧呼呼的耳朵才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会议厅里坐着的这些绿军装皆是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每个人眼睛里都带着血气。 他被他们一路看猴的目光凝视着,虽然不至于举步维艰,但也如芒在背,浑身都不舒坦。 现在他有些庆幸他们是坐在最后一排了,不然后脑勺上被几百双冷枪一样的眼睛盯着,他还真怕自己出现应激反应。 对比汪雨和陈少白的拘谨约束,另外两个人就自然多了。 方顾不必说,这种级别的会议于他而言是家常便饭,就算在上万人的场子上发言也像毛毛雨一样轻松。 但岑厉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研究员居然也丝毫不怵,镇定自若地仿佛在参加宴会。 可不就是宴会吗?鸿门宴。方顾暗自想着。 方顾眯着眼靠在椅背上,音响里宋平州严肃的声音在他的耳朵里进进出出,可他的眼睛却在瞄着会议厅里的面孔。 这里有半数的人方顾都能叫得出名字,还有一半也或多或少有过几面之缘。 而他们无外乎都是天枢基地的中流砥柱,在维护基地安全、建设中起重要作用。 宋平州翻过演讲稿,蚂蚁字洋洋洒洒一大摞堆在白纸上,看得他眼花。 他挑挑选选捡了几个重要的点进行发言,可即使是筛选过的内容也不是三两句就能结束的,会议厅里只听得见音响里顿挫的有力声线以及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透明的玻璃窗将光照进来,在雪白的梁壁上映出一道道起伏的线条。 方顾百无聊赖地瞧着,没有意义的视线在黑白光影里穿梭,他看见了一张完美轮廓。 从额头到下巴,每一处的线条都恰到好处,好像莱茵河里流淌的牛奶,让人垂涎欲滴。 汪雨用手捂住嘴,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现在是十二点半,距离食堂供应的午餐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钟头。 他饿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心声,汪雨的肚子开始咕咕叫唤。 陈少白听到动静,瞥了他一眼。 汪雨接收到那双栗色眼睛里的信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最后一件事。”音响里宋平州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疲惫。 他抬起头,凌厉的视线在地下一众人身上逡巡,最后落到一道锋利的黑瞳上。 “通报:原特种五队队长赵飞熊,经调查证实其真实身份是x组织派往我基地的间谍,现已对其进行斩首。” 话音未落,底下喧哗声起。 “赵飞熊!居然是叛徒?”一平头小哥粗声疑问。 粗眉男人小声蛐蛐:“他人挺好的,不会是弄错了吧?” “怎么可能?”另有一人反驳,“元帅亲口说的,怎么可能会错。” “我怎么记得一个月前赵飞熊还领了任务出去?怎么人都没回来就被直接斩首了?” 汪雨听到了他前排人的声音,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谁杀的?”旁边的娃娃脸一脸好奇。 宋平州任由流言蜚语飞了几秒,这才敲了敲桌子:“安静。” 他继续说:“另外,特种一队队长方顾,在执行任务期间违反规定,经过基地讨论研究,决定撤销其特种一队队长职务,该决定从即日起生效。” 第53章 全场静默。 如果说“赵飞熊是叛徒”的消息是在水里砸入一块石头,掀得起鼎沸人声, 那么, “方顾被撤销职务”则更像是一记重磅炸弹,炸得所有人连话都说不出。 第48章 队长爱上了吗? 怎会如此岑厉眼睫轻颤,伏在膝上的手慢慢捏紧。 他感到一股无力的愤怒,为针对方顾的不公平。 明明应该嘉奖他的…… 含着冷气的蓝瞳悄悄投向身边的人。 方顾脸色平静,那双墨似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就好像那个刚刚被剥夺了身份的人不是他一样。 对于这个结果方顾其实并没有多少意外,赵飞熊的死需要有人负责,即使他是间谍,按照法律也不应该由个人来处以极刑,更何况方顾做的还是尸骨无存的那种。 方顾倒是看得开,可有人却不愿意。 “为什么?”一道冷声突兀响起。 第三排的座位上站起来一个人。 宽肩窄腰,脊背挺直,墨绿色的军装妥帖地包裹在他身上,微昂的头颅带着桀骜的恭敬。 他对上方平州的视线,像一根冷霜里的竹。 “队长为了基地鞠躬尽瘁,不应该受到如此的待遇,还请首长给我们一个解释。”冷静有力的声音响彻会议厅。 “盛萧!你也太放肆了!”第一排窜出来一道暴喝。 肩膀上别着四星肩章的老头佯装发怒,小眼睛不断对着盛萧挤弄。 只可惜他的这番良苦用心注定是给瞎子看,盛萧一个眼神也没分过去,固执地要求一个解释。 “请首长给我们一个解释。”又有一人站起来。 然后便以盛萧为辐射点,前后两排利索地立起二十根脆生生的竹子。 一时间整个会议厅鸦雀无声,只偶尔有几声压抑的呼吸起伏。 宋平州威严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他拨弄了下话筒,眼睛从一众脑袋上望过去,盯着方顾。 “方顾,把你的兵带下去。” 二十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他,在一众人热切的目光中,方顾淡淡开口。 “盛萧,目无纲纪,带着他们去训练场跑二十圈。” “是!”青年的回答一点不带犹豫,只是话说完了,人却不走,居然又直愣愣地坐下了。 上下几排的绿军装看得目瞪口呆。 不愧是特种一队,从上到下,从队长到队员,一个两个都是牛哄哄的主。 而且……元帅也太偏袒他们了吧,都跳到脖子上拉屎了还不舍得罚罚。 一只带着长疤的手压低帽檐,牙酸地撇了撇嘴。 音响里传来两声轻咳,底下蚊蝇般的声响霎时消失,一排排绿军装正襟危坐,向演讲席上的威严首长行注目礼。 宋平州又讲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结尾时例行用一句“人类永存,薪火不灭”作为这次会议的结束语。 人开始往会议厅外走,有二十个绿影却逆着人潮涌向最高处。 “队长!” 青年还没走近,他朝气蓬勃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方顾走到过道里,剑眉舒展开,上挑的唇角显露出他此时的好心情。 “盛萧。”方顾迎上去,巴掌却毫不客气地拍在来人健硕的胳膊上。 “谨言慎行这四个字,都吃到狗肚子里了,嗯?” “队长,”盛萧委屈,“我就是见不惯他们欺负你!” “对嘛!凭什么撤队长你的职,明明你是最厉害的!”摘了军帽的小伙露出青瓤的头皮,梗着脖子为方顾打抱不平。 “行了,”方顾哼笑,“一群傻小子。真就不怕元帅罚你们?” “不怕!”盛萧中气十足地吼,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有队长在,元帅不会生气的。” “嗯!嗯!嗯!”站在他背后的一众人信誓旦旦的跟着点头。 方顾简直哭笑不得,这群小崽子到底哪来的自信 “行了行了,”方顾摆摆手,将这群混不吝的小青年挥开,“都别跟蝌蚪一样围着我了,快去找饭吃,一会儿还得跑二十圈呢。” “啊?”众人异口同声。 盛萧的脸皱成了包子:“真要去啊?”他还以为队长是说笑的呢。 方顾自上而下凝望他,两边的眉拉成一条冷酷的直线:“自然。” “是。”盛萧蔫头耷脑地回。 他转头,冲着弟兄们挥手:“走吧,吃饭去。” 蹭亮的皮鞋走下一个台阶后顿住,盛萧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队长,你也没吃饭吧?”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方顾,其中的邀约盛情不言而喻。 方顾没回他,反而侧身对着充当背景板的三人说话:“先一起去食堂吃饭,下午我们还要参加一个会议。” “啊!”汪雨震惊,他什么时候也变成了需要连着开会的重要人物了啊? 天知道刚才的几个小时他是怎么捱过来的,简直像上刑一样,这冷板凳坐的他屁股都快成两瓣了。 “改日行不行?”陈少白丧着脸,垂死挣扎。 方顾瞥过去一个冷酷的眼神,三十七度的嘴里说出的却是冷冰冰的话:“不去没补贴。” 陈少白:“……”又用这招威胁人! 这次,他选择…… 乖乖听话。 “好的。”陈少白声音清脆,勾起的桃花眼中泛起一圈粉红。 “我都听队长的。”他用甜得发腻的嗓音说话。 盛萧目瞪口呆,默默退了一步,这人莫不是……那个吧?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突然锁定他。 陈少白唇上勾出一抹笑:“帅哥,带个路呗。” 盛萧的脑子里发出尖锐爆鸣,耳朵尖蹿起一抹红,完全不敢看人。 “好……好的。”他低着头,两个字磕磕巴巴说完,旋即转身朝门外快走。 方顾轻啧了一声,眼中尽是一言难尽。 等一群人稀稀落落走到食堂时,偌大的食堂里已经空了大半,三两成群挨着坐的都是刚刚才见过面的绿军装们。 黑塔只有一个食堂,不论等级职位高低,每人每日的饭菜全都一视同仁。 今日方顾他们来的晚,窗口只剩下一些口味难吃的营养剂和压缩饼干。 方顾要了三根营养剂和一块压缩饼干,又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白水。 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后,他先喝了口白水,然后开始吃黄瓜味的营养剂。 岑厉就坐在他对面,方顾时不时看上一眼,口腔里寡淡的糊糊裹着鼻尖嗅到的冷梅香一起滚进了喉管里。 岑厉自然能感受到方顾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吃饼的动作更加优雅。 盛萧风卷残云般一口吞下一块饼,冷不丁抬头,看到岑厉那副矜贵模样顿时羞愧不已。 都是男人,怎么差距这么大呢? 他摇摇头暗想着,塞得满当当的口腔却加快了咀嚼的动作。 他对岑厉曾有耳闻,几个月前,基地里来的一个生物学教授。 偶尔去医务室时在那群护士嘴里听过这个名字。 行走的玫瑰——这是那群女人给他的殊荣。 盛萧曾经嗤之以鼻,心想一个男人,再好看还能好看过他们队长,然而,今日初见,他竟觉得“玫瑰”一词甚是衬人。 岑厉与队长,两人同框的画面美的就像是一幅画。 电光火石之间,盛萧突然想起一个传闻,据不知哪个说的,岑教授拥有魔力,能让人一眼爱上他。 那…… 盛萧滴溜溜转的眼睛在方顾身上打圈,他们队长爱上了吗? “想什么呢,小子!”耳朵边猛地蹿出一道戏谑笑声。 肩膀上传来重量,盛萧回头,一道长疤首先出现在视线里。 “程队。”他喊了一声,即使不看也知道来的是谁。 程愫哥俩好地捏了捏盛萧的肩膀,然后轻巧地绕过他,一屁股挤开汪雨,坐在了方顾的边上。 “老方,多日不见如隔三秋啊。”他贱兮兮地将脑袋凑过去,得到了方顾的一个巴掌。 “盼我点好吧,大队长。”方顾与他各说各话。 “嘶……”程愫咋舌,眼珠子一转,直勾勾盯着对面的岑厉。 “哟嚯,老方,原来你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呐。”吊儿郎当的语气里冒着酸水儿。 他用胳膊肘怼了怼方顾,意有所指:“不给介绍介绍” 方顾掀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睛瞎了就去治。” “你……我……”程愫嘴唇抖出两个字,手指头颤巍巍指向方顾,张开嘴正要说话。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 “你好,我是岑厉。”温雅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疏离。 顺着白玉似的手掌往上,程愫第一次对上了那双传说中可以夺人心魄的宝石一样的蓝眼睛。 “你好。”程愫咧嘴一笑,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握上了那只玉雕的手。 第54章 “程愫,特种二队队长,方顾的老朋友。”最后三个字被他咬的很重。 两只手在空气中交握,一触即离,可不知为何,盛萧却总感觉有一股火药味儿。 程愫大咧咧坐下,随手从方顾的食盘里拿出一条营养液。 “黄瓜你不是不爱吃吗?”程愫盯着塑料包装上超大的绿黄瓜眼神疑惑。 方顾不搭腔,只自顾自的撕开压缩饼干的袋子,牙齿咬上硬邦邦的饼干,又习惯性地看一眼岑厉。 见岑厉食盘里的东西几乎没动,下意识皱起眉。 “吃不惯吗?”上扬的尾音里带着方顾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 “下午还不知道要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吃点儿东西填下肚子。”他抬抬下巴,意有所指。 程愫惊悚地瞪着眼前异常和谐的两人,这还是方顾吗?那个火焰也融不化的冰山 同样感到惊奇的还有盛萧。 那张娃娃脸上灯泡一样的大眼睛不断在方顾和岑厉身上打圈,他摩挲着下巴,眼里迸发出诡异的光。 第49章 你应该配什么? “哟,这不是方大队长吗?”妖娆的女声穿透半个食堂,从门外遥遥传来。 清脆的高跟鞋在花砖上踢出有节奏的音弦,如同来人一样,在安静的食堂里卷起一股喧热的风。 岑厉抬头,一抹火红映入眼中。 “呀!玫瑰!”程愫冲着女人招招手,“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 女人冷冽的凤眸瞪了程愫一眼,梅瑰撩了撩胸前的红卷发,将自己精致的锁骨露出来。 “多日不见,如隔三秋喃,”红唇里吐出的气息带着湿润的香水味儿,梅瑰一双美眸盯着方顾,语气暧昧,“方队长,我可想死你了~” 随着梅瑰的走近,空气里残留的饭菜味被搅进沁人的香,她将自己那双线条流畅的手臂撑到饭桌上,微微弯腰,红色卷发从脖颈滑落,凹凸有致的傲人身材显得淋漓尽致。 鼻尖嗅到的香味愈发浓郁,岑厉轻轻皱起眉,从他的角度看,这个女人就如同一只玫瑰,撒开带刺的藤,想要把方顾桎梏。 刺激的香味冲进岑厉的眼睛里,里面晶蓝的瞳仁一点点变暗。 面对如此的大美人,方顾的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他甚至还将脖子偏过几寸,狭长的黑眸里浮出几丝淡淡的嫌弃。 “你今天吃错药了?”冷淡的声音仿佛一把火瞬间激起了玫瑰上的尖刺。 “方、顾”梅瑰一字一顿,撑在桌子上的手用力,红指甲一点点插进木头里。 “你再说一遍!”咬牙切齿的声音听着似乎要把方顾活吞了。 方顾想了想:“香水味儿不错。” “哼~算你识相,”梅瑰冷哼,两弯飞舞的眉往下压,露出内里的匪气,“老娘今天高兴,不和你计较。” “嗯,多谢大恩。”方顾敷衍地拱拱手,脸上带着淡淡死气。 梅瑰被方顾的样子气笑了,她从小到大哪一次不是被捧在手心哄含在心上宠,可偏偏只有方顾从来只当她是个纸片人! 梅瑰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一拳砸在饭桌上。 “方顾,我天姿国色,配你不是绰绰有余”带火的凤眸里藏着真心。 方顾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嗯,您是公主,我高攀不上。” “放屁!老娘是王后!” “对,王后陛下,你找错国王了。” “啧啧啧……”程愫感叹,“孽缘啊。” “程队,你说玫瑰姐追了咱队长这么久,队长怎么就不肯答应呢?”盛萧咬着营养剂,娃娃脸上尽是可惜。 程愫看他一眼,煞有其事地说:“大概他不喜欢女人吧。” “啊?!”在背后偷听的汪雨震惊。 程愫和盛萧同时回头,汪雨尴尬地笑。 “他喜欢男人?”又一道声音小猫一样钻进来。 陈少白对上三双眼睛,理直气壮地说:“不是你说的吗?” 他抬抬下巴,指向程愫。 程愫摊开手:“我可没说。” “我也没说。”盛萧赶紧撇清关系。 压力给到汪雨,三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干什么呢你们?”一道冷声冲进来,打断了角落里交头接耳的四个人。 汪雨猛地举手:“不是我说的!” 方顾眼睛微眯,凌厉的视线在四个人身上扫,最终落到程愫身上。 程愫耸耸肩,一脸无辜:“真没说什么。” “就是摆摆闲话。”盛萧笑得心虚。 “诶,玫瑰姐走了啊?”他扯开话题,“老大,那我也走了,还得跑二十圈呢。” “走走走!”盛萧冲着隔了十万八千里的弟兄们招手,一溜烟儿跑了。 程愫突然看表,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边走一边说:“我还有事,之后再找你啊。” 几秒工夫,四个人的队伍只剩下陈少白和汪雨两个。 方顾瞅着两人的笑脸,心累地扶额。 一转头,岑厉正举着钢叉将掰成瓣儿的压缩饼干粘上绿色的薄荷味营养剂。 方顾叹了口气,冲着岑厉敲了敲桌子:“走吧,我们要迟到了。” 岑厉将裹着绿糊糊的饼干放进嘴里,刺激的清凉压下了喉咙里最后一点酸涩悸动。 “好。”他起身,和方顾并肩往外走。 陈少白和汪雨赶紧跟上。 没了食堂里凉爽的中央空调,四个人走在路上,没一会儿功夫,脖子上就洇出了一团汗。 天上的太阳仿佛一个巨大的火炉,而底下的他们则是炉子里待烤的羊羔。 方顾抬头瞄了两眼,隔了几个行星距离的火球窜进他眼睛里,直把那黑色的瞳孔烧出一点炙红。 好在食堂与黑塔距离不远,方顾几个在化成水之前成功到了“避难所”。 “嗳~”汪雨舒服地喟叹,他站在大厅空调口上吹凉风,真心实意地夸赞,“发明冷气的人真是天才。” “这天越来越热了,我都有些想念罗布林卡雨林里半夜的冷风了。”陈少白瞅着墙上电子屏上显示的温度,说了个冷笑话。 汪雨默默翻了个白眼。 方顾一点不惯着,双手插兜,冷酷地说:“我可以给你申请去外派的机会。” “额……”陈少白语塞,“我开玩笑的,哥。” “最近几个月太阳的温度一直都在上升,这确实值得我们警惕。”岑厉温润的话里带着一丝凉意,他若有所思地盯着电子屏上映出的黑影,神色不明。 当太阳的温度到达一个临界点时,就会产生剧烈的太阳风暴,而这种极端的活动将会滋生更多的异变。 方顾慢悠悠地按下按钮,电子频上闪出一双冷漠的黑瞳。 “黑塔每时每刻都在监测那些异常,倒也不用我们去操心。”他虽然说的是实话,但话里的冷漠还是让陈少白侧目。 也就是这个时候,陈少白才终于有了片刻安静的功夫去仔细观察那双浓墨一样的狭长黑眸。 方顾的脸称得上剑眉星目,放在话本里则是标准的悲天悯人、心怀天下的大男主。 可……偏偏那双眼睛…… 陈少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那双眼睛虽然如黑曜石一样的闪,但究其本质黑曜石不还是一颗没有感情的石头吗? 电子屏闪烁一秒,那双冷淡黑眸换成了鹰隼样的犀利眼睛。 “方顾,带着他们上来。”蜂巢状的圆孔里传出电流后面失真的声音。 银灰色电梯门打开,一分钟后又重新合上。 狭窄的银灰质空间里,极速上升的失重感伴着电梯井的嗡鸣让方顾产生一股强劲的晕眩。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方顾轻靠在电梯箱上,心里觉得莫名,但也没深想,只以为是自己通宵了三晚的后遗症。 好在电梯上行的速度很快,三十层的高度只用了不到二十秒。 电梯屏幕上显示绿色的数字[30],紧闭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左手最后一间。”方顾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你应该配什么?”背后突然响起岑厉的声音。 方顾踏出去的步子一顿,眼睛瞥到了电梯光滑内壁上的面孔。 岑厉靠近他,晶蓝的瞳孔映上灰败颓靡的灰。 “公主和王后配不上你,那你应该配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像夜里的风。 “我?”方顾挑眉,“我会摘下一朵最美的花儿。” “花吗?”岑厉低喃,视线流连在那道走出去的肃飒背影上。 他侧过头看着倒映在电梯墙上的自己,在他的胸口上,别着一朵含苞玫瑰。 宋平州的办公室并不大,装潢是黑塔里一贯的银灰色。 墙角边儿上放着的绿盆栽是整间屋子里唯一的亮色,就连镶在墙上的古画也是透着寒气的骷髅图。 方顾与画上的两个骷髅眼对上,他属实不理解他们的这位首长何时有了这个癖好。 第55章 也许这就是文化人? 文化人宋平州自然不知道方顾的心思,他见方顾一进门就盯着那画挪不开眼,还以为这个匪兵跟着岑厉跑了几天也学会了阳春白雪的情趣。 “这叫骷髅幻戏图,我新得的宝贝,怎么样?”宋平州笑着介绍,话里话外透出一股炫耀的意味。 方顾抿了抿唇:“嗯……挺好。” 宋平州:“……”真白瞎了他那双好眼睛。 “是南宋李嵩的画,有生有死,生死轮回。”岑厉雅淡的声音听来如三月春风,吹到了宋平州的心坎儿里。 “说得好!”宋平州一脸赞赏。 岑厉温润一笑:“首长谬誉了。” “欸,岑教授不必谦虚。”宋平州眉心舒展,鹰隼一样的眼尾巴跳出几根愉悦的细纹。 “现在的年轻人有你这样见识的不多喽,”宋平州轻松地说着,却突然话锋一转,“方顾啊,你还是得跟着人家岑教授多学学,别整天弄的跟个乡巴佬似的。” 方顾人在地上,锅从天来。 汪雨躲在墙跟儿上憋笑,陈少白则大咧咧地看笑话。 因为这一番插科打诨,沉缅的办公室里反而意外的多了几分活气。 宋平州见气氛活跃的差不多了,顺势说起了正话。 “都知道我叫你们来是为什么吧”宋平州微沉的调子细慢,眼尾的细纹在光影下刻得更深。 所有人脸上的笑收敛,没人说话,中央空调里喷出的冷气无端生出点刺骨的寒。 微沉的目光在四个人身上逡巡,宋平州直起身,双手交握搁在桌上。 “方顾,你说。”他像阎王一样点名。 方顾抬头直视那双威严的眼睛。 “罗布林卡雨林的真正任务是拿到藏在生命科研研究所里的‘1号标本’,而据我所知,1号标本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提取其中的原始基因病毒,从而研制可以克制甚至逆转基因病的药剂。” 宋平州点头:“不错,这正是我叫你们来的目的。” 第50章 畸变 “方顾,岑厉,陈少白,汪雨,”宋平州一一看过四人,表情郑重,“经过基地研究决定,从即刻起,你们四人将组建一支特殊的队伍,受我直接领导,执行‘生命树计划’的搁浅行动。” “生命树计划”岑厉蹙眉。 方顾神色不解:“怎么搁浅” 宋平州吹了吹手边滚烫的枸杞茶,浅抿了一口。 “简言之,就是在全世界寻找研制基因药剂的原材料。”他说的再简单不过,听起来就好像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一样。 可在场的四人都清楚,接下来需要他们去找的东西,困难程度绝不亚于这次在罗布林卡雨林的行动。 “当然,基地会给你们相应的福利和奖金,如果‘搁浅行动’顺利完成,那么你们的肩章也可以变一变了。” 宋平州浅笑着说完,又灌了一大口枸杞茶后便不再说话,静静等着四人的回复。 方顾第一个表态:“保证完成任务。” 男人有力的手掌在空中划过一道坚毅的弧度,他站得笔直,如同窗外飘扬的火红旗帜,带着炽热赤忱的决心。 岑厉右手握拳轻抵在胸口,他的声音与心跳共振:“保证完成任务。” “保证完成任务!”陈少白和汪雨异口同声。 “好。”宋平州很满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推到四人面前。 木盒被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五枚璀璨的五芒星。 方顾拿在手里掂量。 银质的星星在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彩色波纹,这东西看着像是厚金属,可实际却很轻,或许是用实验室里的新材料制成的。 “这是小队的队徽,同时也是一块芯片,和你们手上的表相配,”宋平州简单介绍,“这两个小东西的用处多得很,你们可以自己回去慢慢研究。” “但有一件事需要注意,在执行任务过程中,你们每个人的坐标都会被黑塔监控,我会单独给你们小队开一条网络线,我需要你们随时与基地中心保持联系,如果遇到特殊情况,可以紧急联系我。” 这里指的特殊情况宋平州并没有特别说明界定,任务过程中的干扰因素太多,他无法第一时间准确判断,所以这就需要小队成员自己去界定,而这也是他留给他们的自由。 “方顾,”宋平州声音低沉,鹰隼一眼的眼睛里隐匿着冷酷,“你上次的任务依旧有效。” 方顾瞳孔微颤,握着五芒星的手一瞬捏紧。 “是。”他沉沉应道。 宋平州看向岑厉,锋锐的眼神稍稍和缓:“这次你依旧担任队长,方顾是你的副队长,你们俩可得好好合作。” 岑厉眉梢上扬着笑,他看了看方顾,眼中的赞赏毫不掩饰:“方队长是一个值得交托后背的人,我们一定会很和谐的。” 宋平州被岑厉的话逗笑了,他还不知道方顾是个什么德行吗只希望以后岑厉不要哭着来找他要退货。 “一个月后的今天,你们将去涸泽沙漠执行第二个任务。”宋平州语气平缓,如有实质的视线在每个人身上扫过。 他接着说:“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你们每个人都要接受特殊训练,以确保任务的顺利完成……” 汪雨忍不住颤栗,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学院里有人把宋平州喊做老虎了,仅仅是他的一个眼神,就足以令人胆寒。 直到进了电梯门,汪雨绷紧的神经才敢稍稍松懈,他悄摸地在裤缝上擦自己手心里的汗,生怕被其他三人瞧出一点儿弱气。 陈少白眼尖瞅见了,却出乎意料的没有打趣嘲弄。 他很清楚汪雨现在的感受,久居高位的人有一种天然的威压,轻易能让平民恐惧。 毕竟没有人能在面对绝对的权利主宰时还能保持平静,当然,疯子除外。 电梯很快下到一楼,金属门打开,一只圆滚滚的银色机器人拦在了门外。 [长官,请问需要小黑的特殊服务吗?]咧开的锯齿嘴巴里吐出不伦不类的语调。 方顾看也不看,一脚踹开,迈着拽二八五的步子胯胯往前走。 小机器人如一颗圆皮球在光滑的白砖上打滚儿,空荡的大厅响起暴躁的机械音。 [方顾!小黑要去中央告发你!] 喔嚯!居然认识队长!汪雨稀奇,瞄了眼那坨银球,眼神探究。 人工智能已经进化成这样了吗?看着高级又……智障。 出了黑塔大楼的门,粘风热浪势如奔潮立刻将四人包围。 方顾越走越快,衣袖翻滚间,几滴汗珠甩落,刚一落地,就在水泥面上变成水汽蒸发。 从黑塔大楼到地下停车场,平常花费的九分钟时间今天硬生生缩成一半。 走进停车场阴影里的刹那,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汪雨托着两条快抡飞了的腿,靠在入口处的墙上喘粗气。 后背的卡通图案被汗水打湿,模模糊糊透出一截劲瘦腰肢。 他才歇了两秒,前面走得飞快的三个人已经只剩下背影。 汪雨咬牙,挣扎着直起身,张牙舞爪地撵了上去。 停在最暗处的吉普车闪着红光,沉闷的关门声响起三下。 陈少白舒服地靠在后排座椅上,灌入的冷风让他灼烧蜷缩的肠道都舒展开了。 “叩、叩、叩” 清脆的指关节在车窗玻璃上发出震颤。 汪雨偏头,隔着蓝黑色玻璃瞧见了半截锋利的下巴。 玻璃窗缓缓下滑,露出方顾邪肆的脸。 “两位,我记得咱们不顺路吧?”方顾一手撑在车顶上,一手压着车把手。 汪雨瞳孔一缩,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几乎在二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就完了锁门的动作。 他讪笑:“顾哥,我们都没车,会被晒死的。” 小绵羊露出乖巧的笑企图磨软猎人冷酷的刀。 “顾哥,你搞错了,”陈少白盯着方顾的眼睛,说得斩钉截铁,“我们顺路。” 岑厉不语,只默默按下了车窗按钮。 蓝黑色玻璃窗缓缓升起后闭合,隔绝了外面方顾比冷气还冷的脸。 一分钟后,一辆落灰的吉普车载着四个人驶出黑塔大门。 下午三点的太阳仿佛最毒辣的怪物,即使坐在冷气满格的车里,也能感受到外面火燎的热度。 柏油马路上没有人,只稀稀落落开过几辆快车,将路边晒蔫儿的野草吹起几根摇摆的弧度。 吉普车拐过一个弯,被拦在了跨江大桥下。 “前面出什么事了?怎么封桥了?”汪雨莫名有些紧张,他伸长脖子,从前排车座的缝隙里看出去。 钢筋铁骨的悬索大桥被绿色的莬丝花藤包成了一个大粽子,白色的花被根茎灌入的江水泡胀变大,透明发青的纤维像血管一样在薄薄的叶片上展开,沉沉坠在藤上,好像一个个畸形的瘤子。 第56章 穿着荧光黄亮背心的交通协查兵两两一组,将大桥两端的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戴着钢盔帽的小兵小跑过来,敲开了方顾的车窗玻璃。 他敬了一个军礼:“你好,交通协查临检,请出示证件。” 方顾从仪表盘下方的手套箱里掏出一个绿色小本递给他,随口问:“桥上出什么事了” 小兵木着脸翻开绿本,瞳孔一缩。 “报告长官,前方大桥于三十分钟前被异变生物莬丝花侵袭,协查部队已经对其控制,报告完毕!” “嗯。”方顾点点头,收回小兵恭敬举着的绿色小本,又随手扔回了车里。 “大桥预计通车时间还需要三个小时,您可以从浮生路绕行。”小兵有些紧张地提醒。 方顾冷淡的脸上展开一个笑:“好,谢谢。” 随后方向盘一转,吉普车在大桥掉头,从左边的柏油马路上驶过,开进一处巷道。 “怪不得路上没人。”陈少白自言自语,他的目光一直追着莬丝花藤上肿胀畸形的花蕾,车玻璃上映出的那双茶色眼睛里隐隐有几分探究和忌惮。 同样面色不虞的还有汪雨,他捂着左眼朝外看,薄薄的皮肤覆在眼球上,能轻易感受到掌心的跳动。 自从他知道了他的眼睛被污染变异之后,从罗布林卡雨林回来,只要一见到大片的厚绿,他左眼睛里的玩意儿就躁动得厉害,连带着一系列包括但不限于紧张、发虚的心理连锁反应。 “汪雨,你抖什么?很冷吗?”方顾的声音带着一点儿恰到好处的疑惑,从后视镜里,那双窥视着的黑眸隐匿着探究的冰冷。 “我……我眼睛痛。”汪雨捂着抽搐的左眼抬头,丝毫未察觉他的另一只右眼悄然爬上了几点菌丝一样的黑。 陈少白听到汪雨说眼睛疼,心脏猛地揪起,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小雨,你转过头来看看我。”陈少白的声音柔得滴水,可汪雨却毛骨悚然。 手掌心里的跳动一瞬间如擂鼓,压过了他的心跳。 汪雨缓缓放下盖在眼睛上的手,低哑的语调里缀着泣音:“厉哥……我的眼睛是不是……是不是出毛病了?”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声音。 此时的汪雨如同惊惶的鸟,扑闪着颤巍巍的翅膀悬在崖边摇摇欲坠。 岑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看向方顾,声音出奇地冷静:“顾队,前面掉头,去石槎路132号。” “小雨,”他又转向汪雨,脸上如阳春和煦般展开一个笑容,“别害怕,这是被污染之后的正常反应,你先让陈医生给你包扎。” “陈医生,你把r液倒在纱布上,将小雨的两只眼睛包起来。”岑厉从他座位前面的手套盒里掏出一个小急救包递给陈少白。 第51章 骨伤科动物诊所 “哦,好!”陈少白急匆匆接过,将纱布浸湿后小心地缠在了汪雨的眼睛上。 冰凉的触感让那只跳动的眼球一颤,汪雨的肩膀禁不住抖了抖。 吉普车风驰电掣在路上扬起一囱灰烟。 石槎路132号是一间平平无奇的骨伤科动物诊所。 方顾盯着卷帘门上褪色发黄的“招财”狗,眉毛狠狠跳了一下。 “走吧,我朋友在里面等着了。” 岑厉不论语气还是神态都太过正常,以至于方顾有一秒的时间竟然怀疑是不是他自己太过孤陋寡闻,才不知道如今的兽医已经进化到能够掌控畸变体基因的复杂结构了 陈少白秉持着良好的职业素养,委婉地建议:“厉哥,我觉得以小雨现在的情况,我们还是把他送到研究医……啊!” 急促的痛呼冲掉了他后面的话。 汪雨死命抓住陈少白的胳膊,尖利的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不要!不要把我送去研究!”汪雨低吼,嘶哑的声音里包裹着恐惧。 “不……没有……”陈少白抓住他的手,试图安抚他,“研究医院不是……” “啊……嘶……嘶嘶……啊!” “不要……嘶嘶……不要!我不要被抓走……嘶嘶嘶……” 窄细的人类咽喉里发出嘶嘶的蛇鸣。 汪雨突然挣脱手腕上的桎梏,尖利的指甲抠开车门,以一个诡异的姿势飞快地滑出车外。 “汪雨!”陈少白瞳孔骤缩,条件反射地飞扑上去。 他死死拽住一条腿,声嘶力竭地吼:“你冷静点啊!” 汪雨像一条掐住七寸的蛇被按趴在地上,他已经说不出话,喉咙里翻滚着的鸣声如蛇信子一样作响。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话。 [快跑!他们会杀了你!你是怪物!] 不!不会的!顾哥不会杀我的! 我不是怪物! 汪雨大张着嘴巴,他想回到车上去,可手脚却不听使唤仍然疯狂往外涌! 厉哥救我! 被纱布包裹的眼眶流出黑水,将白色一点点洇湿。 方顾和岑厉同一时间下车,在陈少白几乎快被巨大无比的汪雨拖出车外时,一左一右钳制住了汪雨软嗒嗒的肩膀。 “把他抬进去!”岑厉的声音如一把冷刀,将潮热的空气割开一个口子。 然而汪雨却不配合,他像濒死的鱼疯狂拧动。 在异变的加持下,方顾三个大男人一时间竟也奈他不住。 方顾眼神一暗,右手立掌作刀,正要从汪雨后颈劈下去。 “别动!”一道急喝将凌厉掌风拦在半空,方顾只觉后背阴风掠过。 一个白色身影挤开他,直冲汪雨而去。 “你!”陈少白看清那张脸,眼神惊愕。 然而来人却并未理会,只自顾自地钳制住汪雨的脖子,一根针管扎进去,刚才还张牙舞爪的人霎时偃旗息鼓。 陈少清松了口气,扭头看向岑厉:“厉哥,我刚才给他打了镇定剂让他暂时进入休眠状态,但他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必须马上进行干预。” “好,”岑厉颌首,又问,“都准备好了吗?” “放心吧,都准备好了。” “顾队,”岑厉抬头看着方顾,“小雨的情况不容乐观,寄生在他眼球上的病毒细胞已经开始扩散,少清是最好的病毒基因医学专家,将小雨交给他,绝对没有问题。” 方顾眉心拧成一个结,他并不很乐意将汪雨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但现在情况危急,显然容不得他犹豫。 “那就麻烦你了……医生。”方顾斟酌着喊出一个称呼。 陈少清点点头,冲着还在震惊中的陈少白抬了抬下巴:“搭把手,把他抬进去。” 软体蛇一样耙软的汪雨被方顾从地上捞起来,他和陈少白两人一前一后,抬尸一样将人抬进了前面那扇半开的卷帘门。 人影子被半开的卷帘门吞没,藏在门框里的小齿轮极速转动,将最后的光铡落在外。 陈少清在前面领路,匆匆带着几人穿过会诊厅、走廊,一直到最后一间诊室。 他推开门,指着房间里唯一一张单人床:“把他放上去,轻点儿。” 方顾和陈少白不疑有他,按照吩咐将汪雨抬上了床。 “走吧,一起下去。”陈少清一边说,一边俯身走到床头。 他将眼睛对准床头竖立着的电子屏上,黑色的屏幕点亮,在方形框里出现了一只由绿色数码组成的大眼睛。 方顾耳尖微动,他像是后背长了眼睛似的,在墙壁出现细纹的第一秒,转头看了过去。 黑色的细纹龟裂一样炸开,一簇又一簇,从裂纹中流出的带电白光像乳液一样覆盖整面墙。 电流激起火花,石灰砖被解构重组,分子聚变成光滑的厚金属。 方顾眼睁睁看着白墙在他面前变异,眼中震诧如有实质。 “装逼狗!”旁边的陈少白却不屑冷哼。 方顾瞥了他一眼。 陈少白哼得更大声,说话的语气不知是酸还是嘲。 “不就是在墙里挖了一个洞,又安了一道门吗?整的花里胡哨的,华而不实,败絮其中!” 事实证明这还真不是陈少白口中的华而不实、败絮其中。 方顾靠在电梯墙上,极速下坠的巨大失重感让他头脑发晕,敛着疲怠的黑眸下意识观察起周围的事物。 这是一个半透明的电梯,藏在那扇金属门后的是一个极深的地下空间。 而现在,这个电梯正载着方顾几人“穿越星球”。 透明的狭窄电梯几乎与电梯井壁相帖,在极速的下降运动中,井壁渲染出斑驳陆离的色彩。 叮! 寂静的地下空间发出一声铮鸣,一个半透明的盒子坠地,溅起几粒微尘。 方顾再一次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在他面前的是与地上破败的诊所全然不同的“新世界”。 银灰的地砖折射出天花板上的光,椭圆形晶石悬吊其上,如一颗颗璀璨明珠。 放眼望去,巨大的地下空间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机器设备。 第57章 其中有一样方顾见过,在天枢的基因实验室里,被保护在安全门里的,据说全世界只此一台的高级设备。 方顾还能记起王德淼为他介绍时是怎样的倨傲和兴奋,而现在,他真想冲到那老头面前,告诉他,你独一无二的宝贝儿有了孪生兄弟,恐怕那老头会激动得眼角流泪吧。 陈少清将眼睛对准透明门上的圆孔,镶在门头两边的金属条积蓄起白光,而后像炮弹一样冲出,在门上炸出四朵炫彩烟花,闪烁的光点汇聚成四个正楷字。 [欢迎光临] 方顾瞳孔一缩:“医生你……有品味。” “其实……少清他……”岑厉踟蹰片刻,有心给人解释,但奈何胸中笔墨被那四朵彩花也炸了干净。 “烟花挺漂亮。”巧舌如岑教授,最后也只憋出一句客套的话。 “噗嗤,哈哈哈!”陈少白笑得直不起腰,他指着陈少清的鼻子,“我的老哥哥,你的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烂狗屎啊!哈哈哈!” 陈少清无意与傻子一般见识,自动屏蔽掉陈少白的话,他看着方顾,神色严肃:“我姓陈,陈少清。” 方顾眨眨眼,又等了两秒,确定对面的人只是在单纯的介绍自己后,脸上叠起一个笑,冲着他伸出手:“陈医生,你好,我是方顾。” 陈少清也伸出手,极快地与方顾浅浅握了一下,又说:“你是厉哥的朋友,叫我少清就好。” “好的,少清。”方顾从善如流。 在两人的三言两语间,透明门上的烟花字又有了变化。 聚成一堆的光珠如五彩流星一样散落,坠到金属条里,释放出电流束将门锁的开关撬动。 大门缓缓打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从门缝里溜了出来。 方顾鼻尖轻耸,消毒水味儿中藏着的另外一种特殊味道让他心头一跳。 视线在其他三人脸上扫过,皆是看不出任何异样的平静。 难道他们闻不到方顾按下心中猜疑,若无其事地跟了进去。 这个藏在地下的“诊所”出乎意料的大,也出乎意料的复杂。 纵横交错的廊道如同一柄柄手术刀,将整个地下空间分割,行走其中,如同置身迷宫。 而陈少清,则是这座宫殿唯一的钥匙。 陈少清风风火火推着单人床左拐右拐,在每一个分叉口,他的速度都丝毫不减。 方顾一路跟着,他有心想要记住走过的路,可廊道两边反光的银灰隔墙,在挡住墙后秘密的同时,也挡住了他的记忆。 方顾敛着眸,脸色很不好。 因为他特殊体质的原因,记忆神经与寻常人不同,因此对于某些事物,只要他特意去记,总能做到过目不忘的程度。 可这次,他居然只能浅浅回忆起刚刚才拐过的三两个弯,再往前的记忆竟然通通变成了银灰的圆点,如面前的隔墙一样,筑起高层。 这很不正常。 方顾皱眉,银灰的墙壁上映出一双冷戾的黑眸。 是那股奇怪的味道……方顾想明白了。 从进门起他就闻到的那股味道,应该是一种叫做r的精神类药物,它能入侵人的神经系统,吸入之后在一段的时间内会产生记忆混乱和遗忘。 黑眸中的冷戾渐渐消退,变成了一点点疑惑。 方顾的视线在陈少清身上看了一会儿,又停在了岑厉的后颈上。 他不信岑厉会不知道,r类精神药剂属于违禁品,被基地研究室严格把控,如果没有黑塔内部的人动作,是不可能出现在外面的。 所以…… 岑厉和陈少清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又是什么关系呢 陈少清身上有什么值得这位克己守礼的教授为他以身犯险? 第52章 藏好自己的秘密 陈少清又一次用眼睛扫开了一道门,但这次他并没有着急进去,反而将单人床横在门口,也阻了其他人的路。 陈少清:“里面就是手术室,其他人就不必进去了。” 方顾很有眼色地退后一步,陈少白却积极地朝前走。 “你不用。”陈少清木头一样的脸上出现了一点不明显的嫌弃。 可那点嫌弃在陈少白看来却分外刺眼,他又惊又怒:“你看不起我!” 陈少清却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他对岑厉颌首:“厉哥,你来帮我。” 岑厉和陈少清两人一起将单人床推进去,在金属门即将关闭的时候,岑厉突然回头。 “狗东西!看不起我!”陈少白愤愤怒骂,潋滟的桃花眼里装着火,脸色黑得像锅底。 方顾还在想着岑厉刚才的眼神,他想说什么? “狗东西陈少清!你个半路出家的和尚居然敢看不起我!”耳朵边上的骂声喋喋不休,方顾乜斜着眼瞅他。 “你好像对陈少清意见很大” “哈?” “你和他认识,”方顾走向陈少白,“他是你哥” 陈少白瞳孔骤缩。 “不是!”他语气激动,“我不认识他!” “是吗?”上扬的尾音揣着不怀好意的窥探,方顾步步紧逼,直将陈少白逼退到墙角。 “那为什么……”黑沉沉的眼睛凌迟一样在陈少白惊惶的面孔上端详。 方顾轻声问:“为什么你们俩长得一样?” 陈少白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喉结不自在地滚动两下,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扇个不停。 他躲开方顾的视线:“世上的人千千万,有一两个长相相似的有什么稀奇。” 方顾直起腰,盯着陈少白轻笑:“原来如此啊。” 陈少白知道方顾不会信,他和陈少清长得实在太像,就算是个瞎子也能看出两人之间的血缘,但他就是不想承认。 方顾没再多问,既然陈少白说不认识,那就不认识吧,只要不妨碍到他,都无关紧要。 金属门一合上,就没再打开过,要不是里头时不时传来的细微响动,方顾还以为陈少清推着那张单人床将汪雨偷走了呢。 不过……汪雨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去偷的呢? “蛇神”的病毒基因 方顾漫无目的地胡想,右手上把玩的三棱匕如弹簧一样在指尖狂舞,折射出冷岑岑的光。 陈少白抱着手臂缩在墙角,时不时盯着那把刀,搭在胳膊上的指头也跟着刀面跳跃的光点一起颤。 真的不会扎手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他跃跃欲试。 几个小时很快过去,金属门打开,岑厉和陈少清一起走了出来。 各占据一角墙壁的两个“闲人”迎上去。 方顾的眼睛一直往里瞟,里面的医疗机器挡住了他大半的视线,依稀只能看见小半张洁白的手术床和床尾露出的两只光裸苍白的脚。 “汪雨体内流窜的病毒基因已经基本得到控制,但这次的异变太突然也太迅猛,还是伤到了他的神经,所以一直到现在都还在昏迷。” 岑厉嗓音低沉,他回头看了一眼,晶蓝的眼眸中流出淡淡哀切。 方顾:“他什么时候能醒” “最少还要6个小时。”陈少清保守估计。 “那最多呢?”陈少白嘴快问了出去。 陈少清看他一眼,没什么意义的眼神却直盯得陈少白心口发紧。 “最多三天。” 陈少白:“……”搞得他还以为醒不过来了。 “所以你们需要留一个人在这里守着他,”陈少清话音一转,“我一个人搞不定。” 方顾不觉得监视一个“植物人”会有什么搞不定的,但…… “少白,”方顾冲着陈少白笑,唇角勾起的圆弧好像恶魔的弯刀,“那就你留下吧,毕竟小雨最喜欢你了。” “别胡说!”陈少白突然激动。 他飞快瞟了眼陈少清,又瞪着方顾恶狠狠地说:“别胡说!小……汪雨他明明最喜欢岑教授。” “哦~”方顾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变得纠结,“可是岑教授今天已经很累了,你也不想明天看到病床上躺着两个人吧?嗯?” 岑厉皱眉,是在说他不行 “我……我……”陈少白简直有苦难言,他真的很想拒绝。 可偏偏方顾像个煞神一样,他毫不怀疑,只要他说出一个“不”字,方顾手里那把刀就会扎进他的血管里。 陈少白深呼吸,认命道:“好。” “不过要是他明天还不醒,你得来替我,我总不能三天不吃不喝不睡吧?” 泛着冷芒的刀尖在指尖转了半圈,而后利刃入鞘,藏锋于林。 方顾:“没问题。” 出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不同于白日里的燥热,夜晚显得尤其冷寂。 柏油马路上一辆皮卡轰着引擎,在黑暗里飘出一长尾猩红。 岑厉坐在副驾驶位,右手悄悄握住了车把手。 他时不时看一眼方顾,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方顾又一次在后视镜里逮到那只晶蓝的眼瞳,脸上冷滞化为无奈。 第58章 车头一拐,路边花灯射进一窗亮色。 方顾的声音在引擎音里显得有些失真:“你要说什么就说。” “关于……”岑厉抿了下唇,他确实有很多话想说与方顾听,可真到开口的时候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方顾只听到两个字便没了下文,他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看岑厉实在纠结,便又说:“不想说就不说。” 岑厉抬眼,直愣愣盯着他。 方顾也不催,任由他盯着,只是偶尔不小心会从后视镜里瞥到一双雾蒙蒙的蓝眼睛。 过了很久,岑厉终于开口:“我和少清是三年前认识的,机缘巧合下,我帮他在c区开了一家动物诊所,但实际上,你也看到了,我们还在暗中进行异变基因研究。” “我们”这个词让方顾有些意外,他下意识抬眼,矩形镜框里框出半张精致的侧脸。 岑厉正看向车外,眼睑微敛着,羽毛一样的睫毛在眼睛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并没有方顾看着的那样平静,交握的手指不停在手背上轻敲。 岑厉在赌,赌方顾的一个态度。 车前白光闪过,方顾的瞳孔一瞬畸变。 “我不是监察处的人,没功夫去管闲事。”他轻飘飘说着,瞳孔里却是不一样的锋利。 “说说汪雨吧,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方顾将话题引开,他不想知道太多岑厉的秘密,这会影响他的任务。 岑厉微僵的肩膀不着痕迹地松开,他重新看向车前,路边闪烁的华灯不断在他脸上打下暗影。 “‘蛇神’的基因毒素已经通过他的视神经传播到大脑皮层,而且还在不断扩散。”车外的冷风吹进来,将岑厉话中的温度降了三分。 方顾皱眉:“不是已经控制住了吗?” 岑厉摇摇头,语气凝重:“现有的医疗手段只能勉强控制传播速度,但是并不能彻底清除他的毒素。” “所以他还是会成为畸变体……”方顾语气低沉,冰凉的风吹在脸上,只觉得连眼皮都快冻住了。 “也不一定,”岑厉轻声反驳,微垂的眼眸里映着复杂,“我们在汪雨体内发现了一种非常特殊的原始细胞,它对蛇神的毒素细胞似乎有着很强的吸引力。” “目前汪雨体内的半数毒素细胞已经与其融合,两种又生出了另外一种更为奇特的细胞,而这种细胞分别继承了蛇神和汪雨的基因,” “这意味着,在将来,汪雨在拥有蛇神的特异功能的同时,也能保留自己独立的人格思维。” 换一句话就是,变成了一个有人的思想的畸变体。 岑厉说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人再说话,车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很久,呼啸的引擎音里传出一道平静的声音。 “方顾……你怎么看?” “用眼睛看。” “夜里太黑,我听不见你刚才说的话,汪雨的事就到此为止,我不希望从第二个人口中再听一次,告诉汪雨,自己的秘密自己守好。” “好。”岑厉应道,掐进指甲的掌心传出如获新生的钝痛。 汽车驶入a区一幢高楼的地下停车场,方顾和岑厉一起乘电梯,一起上楼,直到两人在电梯口分开时都默契地没有再谈论过一句话。 还是岑厉耐不住,在方顾即将进门的刹那,道了一句晚安。 方顾回头,墨黑的眼瞳见不到什么情绪。 “明天见。”寡淡的调子随着关门声一起响起。 岑厉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嘴里也轻声道:“明天见。” 空了几十天的屋子再次迎回了它的主人,方顾没有开灯,径直扑向了屋子里的唯一亮色。 微小的灰尘在他接触到沙发的一瞬间飞溅,方顾伏面陷进柔软里,飞尘将他包围。 墙上的挂钟发出清脆的嘀嗒声,一分钟后,沙发里的人起身,走进浴室,不一会儿,磨砂玻璃爬上一层薄薄水珠。 超大号月亮升至顶空,在暗色的湖面投下一块巨大剪影,银灰的月光如霜倾洒,将视野里的整片水都嵌入了一条条波浪样的发光绸缎。 方顾半边身子靠着阳台,两只手臂交叠着搭在栏杆上,右手里提着的易拉罐在冷风里轻轻地晃。 他像雕塑一样杵在阳台,眼睛意味不明地盯着湖面那轮巨大的月影。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的房间里突然响起急促的震动,一片蓝光在昏暗中突兀闪现。 方顾眼神一沉,握着易拉罐的手用力,在脆薄的罐子上留下几指凹痕。 他转身朝里走,右手随意一抛,被捏扁的易拉罐轻易投进角落的垃圾桶。 炭黑的窗帘被人拉上,遮住了蓝光里一闪而过的宋平州的脸。 第53章 天使 岑厉这一觉睡得很好,这是自罗布林卡雨林回来后,他睡得最沉的一晚。 岑厉洗完澡,站在浴室里的镜子前。 昨天梦里迤逦瑰奇的画面与他眼前的镜子一样,被水雾打湿,变得模糊不清。 镜中的人伸出消薄的手指,抹开了镜面上的水雾,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睛。 俊美的轮廓与梦里的窄厉眼眸重合,岑厉突然呼吸一重,镜中水雾雾的蓝染上一抹厚重的欲。 浴室玻璃上沾着的小水珠跟着里面压抑的低喘声滚落,融进灼烫的水流中一起又流进了肮脏的下水道里。 岑厉仰头靠在墙壁上,耳中的水流中突然响起敲门声。 微阖的眼眸睁开,露出了几分迷离的神志不清。 “岑厉,你在吗?”冷肃的声音如云箭穿透水帘,直射岑厉混沌的大脑。 他低头,性感的喉结极速滚动,一声喘息从滚烫的喉管里淅淅沥沥射|出。 敲门声逐渐平息,岑厉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手伸到水龙头下洗干净,又从架子上扯下一条浴巾围在腰上,平静地走出浴室。 方顾曲起手指,在门上重重敲了三下。 门内依旧没有动静。 难道出门了? 方顾疑惑。 可这大清早的能出去干嘛? 正当他预转身走时,门突然打开。 扑面而来的水汽打湿了方顾的眼角,那双墨黑的眼瞳登时睁大。 岑厉左手撑着门,胳膊上流畅的肌肉线条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后腰,直至最后隐没在雪白的浴巾下。 这是……刚洗了澡? 方顾眉梢微扬,盯着多看了两眼。 “方队,有什么事吗?”岑厉将房门拉开,露出了带着薄薄水珠的赤裸上身。 身材居然还不错。 揶揄的眸光在那副胴体上打量。 宽肩窄腰,肤如白瓷,肌肉不薄也不厚,正是最好看的那种。 方顾喉结滚动,在心里流氓地吹了声口哨。 岑厉眼底微沉,带着水汽的身体凑近了些。 “方队?” 灼热的气息突然洒在方顾唇上,方顾猛地退后,心脏不合时宜的乱跳。 “特训改在三天后开始,这三天你可以自由活动。”方顾若无其事地说话,视线又瞄到了那双蝴蝶一样的锁骨,他突然加快语速,“你收拾一下,现在跟我出去一趟。” “好,”岑厉缓缓点头,幽蓝的眼瞳中荡着波澜,他侧过身,问,“要进去坐坐吗?” “不用了。”方顾拒绝。 即使方顾明确表示不会进屋,岑厉也没有关门,方顾站在屋外,屋里十几平的空间全看得见。 和方顾的屋子一样,都是灰白色调的样板房,干净、整洁,没有一点儿人情味。 原来岑教授也是个无趣的人。 方顾靠着墙,手指轻轻地摩挲起下巴。 寡淡的视线突然一抖,他微微直起身,仔细端详起放在窗上的一株玫瑰。 细碎的阳光从斜窗照进来落到中间的花苞上,将那素白染上金箔一样的璀璨。 微风一吹,绿叶轻动,花瓣也跟着颤巍巍抖开。 花开了?! 方顾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在确定自己没有眼花后,心里陡然升起一丝奇妙。 岑厉很快收拾妥当,当他从卧室里出来时,就看见方顾一只脚跨进屋里,正认真地盯着他的窗台看。 岑厉一瞥,眼尾荡开笑,原来是开花了。 “喜欢吗?”他盯着方顾问,湛蓝的眼瞳泛起涟漪,不知是在问花还是在问人。 “什么?”方顾心跳漏了一拍。 “那株玫瑰,”岑厉抬抬下巴,指着那朵绚烂的花,“喜欢的话我可以送给你。” 方顾抿唇,视线挪开:“君子不夺人所爱。” 岑厉轻笑,低沉磁性的嗓音如电流,听得人浑身麻酥酥的。 “好了吗?好了就走。”方顾在岑厉身上囫囵看了一圈。 今日他穿着淡绿色的轻薄麻料西装,整个人如春风养出来的一般,站在阳光下,竟然比那株玫瑰还要夺目。 方顾不再看他,丢下一句“快走”匆匆转身。 第59章 蹭亮的黑色吉普车风风火火开出大楼。 岑厉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手肘轻轻搭上车窗沿,指头跟着风一起在动。 方顾从前视镜里瞄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嘴角噙着笑,手指头跳舞一样在风里晃,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好。 漾着温柔的蓝色眼睛一转,恰好捉到一双墨黑的瞳。 岑厉毫不避让,直直望进那双眼睛,瞳孔中的蓝染上了一点暗光,他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方顾撤开视线,语气淡淡:“c区。” c区…… 岑厉唇上的弯弧逐渐隐去,微风里徜徉的手指也不动了,整个人变得严肃起来。 方顾瞄了一眼,被他紧绷的姿态逗笑:“放心吧,教授,我不会把你给卖了的。” 他开玩笑一样说着,右手握住方向盘转过半圈,将吉普车开进了一条狭窄的巷道。 天枢基地划分为a、b、c三个大区,a区以黑塔为中心,修建军事基地、高等学院、高级医院以及各类研究所实验中心,是所谓“上流社会”的伊甸园。 a区与b区以一条河作为分界,b区属于普通居民的住所和工作地,一般开展生产、建设类活动,是整个基地的生活工厂。 最后的c区,与b区仅仅一墙之隔,其际遇却犹如从人间落入地狱,情色、暴力、犯罪,是这里的代名词。 聚集在这片区域的人被称为“边际人”,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法则,不受黑塔的管辖,像一颗腐烂的瘤子,吊在基地的背上,终日蚕食另一面的光。 岑厉想不明白方顾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按理说,方顾这样的军人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通常不会选择一个人来c区。 与其他两个区对c区的态度一样,c区的人也对他们带有深深的警惕和戒备。 因此自从方顾那辆挂着“a”牌的吉普车拐出巷道后,就默默引来了许多人的注目。 与a区整洁宽敞的大路不同,c区几乎全是狭窄的巷道。 三层高的楼房挂着几块破碎的瓷砖伫立在道路两边,每层楼的楼顶上都支出一根钢筋,铁丝绕着钢筋缠上两圈,然后抻直又缠到对面楼上, 如此扎成一排,彩色的篷布铺在上面,遮住了巷道里本就熙攘的光。 蹭亮的吉普车慢悠悠开进狭窄的街巷,反光的黑漆与周围灰败破烂的环境格格不入。 方顾坐在车上,丝毫不顾周围凶恶的视线,自顾自地将车子往前开。 可岑厉就没那么幸运了,车窗半开着,他很容易就能看见那些投过来的视线。 探究,警惕,害怕,甚至还有淫|邪。 岑厉直盯着看过去,晶蓝的瞳孔里一点点萃上冰。 那人却不躲不闪,半张脸藏在一堆旧木箱后,岑厉只能看见他左眼上一条长长的疤。 那人见岑厉盯着他,眼中的淫|欲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细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岑厉,粘腻湿滑的视线如绒毛一样在岑厉的脸上刮过。 岑厉一阵恶寒,眼中的蓝染上凶色,他伸手将车窗玻璃摇上,隔绝了那道恶心的视线。 “这里的人就是这样,习惯了就好。”方顾的语气稀松平常,就好像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刚才你不应该摇上窗户。”方顾又说了一句,这次的声调里带上了点儿莫名的谴责。 岑厉盯着他,还未褪去的凶色在瞳孔里浸上一点湿润。 “你应该直接用刀戳瞎他的眼睛。” 岑厉哑然,胸中的郁恼一扫而空。 “我知道了。”他轻快地说。 吉普车继续在破败的街道上行驶,刚才的小插曲并没有在岑厉心中留下多少涟漪,比起被某个不知死活的人觊觎,岑厉更关心的是他们这辆车究竟要开到哪里去。 c区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既是罪恶滋生的产房,也是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基地军队的手伸不进来,不意味着没有其他的势力掌控它。 如今的c区有大大小小各种势力,其中又以军火贩造商龙爷,皮条客范妈妈和赌王黄老板这三大头子为主。 他们三人是c区名副其实的“元帅”。 太多的信息如乱麻在脑子里纠缠,岑厉下意识揉了揉眉心,暗自猜测着方顾到底会和哪方势力有瓜葛。 吉普车已经穿过了三个街区,在车上人看不见的晦暗角落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被暗中监视。 头顶的篷布开始变得稀疏,有阳光落下来,照到街边排水沟下,酸臭的污水里隐隐绰绰冒着一点金光。 吉普车再往前开过一条街,视线豁然开阔。 有一幢金碧辉煌的圆顶形建筑落在棚户里,仿佛天外来物。 “赌场?”岑厉皱眉,方顾居然把他带到了赌场。 而且还是整个华国最负盛名的地下赌场——天使。 俊美的白瓷雕塑矗立在门口,大天使长米迦勒张开巨大的翅膀,一手拿着天平,一手端着五色骰子,赤裸的脚掌下是贴满金箔的欲海。 方顾即使看过很多次,也还是欣赏不能。 他拧了一圈车钥匙,熄火,下车。 “走吧,我们到了。” 一出车门,原本站在天使门口的侍童便立刻小跑过来。 “先生,您……”侍童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方顾打断。 “开去1区。”方顾熟稔地吩咐,看也不看便把车钥匙径直抛过去。 反光的金属在半空划过一道银白弧度,侍童神色一凛,精准地捉住飞向他脑袋的钥匙。 第54章 敬朋友 他躬身立在一旁,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好的,先生,祝您玩得愉快。” 一直到方顾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里,侍童才敢抬起头。 手上握着的钥匙被攥出了温度,侍童从腰间口袋里抽出对讲机,冲着里面说话:“通知老板,客人到了。” 天使的内部和它外面一样富丽堂皇。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十米高的穹顶上垂下,彩绘玻璃在灯光的映衬中闪烁耀眼的光。 更夸张的是,在大厅正中央,居然还放了一张金灿灿的黄金赌桌。 即便是岑厉,也对眼前如此的奢靡震惊。 “傻眼了吧,”方顾凑近他,低沉的嗓音里带着笑,“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他一边说一边递给岑厉一只羽毛面具。 岑厉接过:“确实没见过。” 纵深十米的金色大厅被那张赌桌分成两半,进门是极尽奢华的黄金窝,后面则是欲海沉沦的吞人渊。 几十张大小赌桌分列其中,每一张桌子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兴趣玩儿一把吗?”旁边突然蹿出一道人音。 一只大手拦住了岑厉。 岑厉转头去看,带着黑色狐狸面具的人正邪笑着看他,手心里垒起的筹码像玻璃珠子一样往上抛。 岑厉正欲说话,方顾却突然一动,半截肩膀越过他,挡在了前面。 “没兴趣。”凉凉的声音带着不识好歹的傲气。 “哈~”对面的人好像听见了笑话,他掏掏耳朵,不确定地问,“不玩儿?” 方顾冷脸:“不玩儿。” 挂着笑的黑狐狸陡然沉下脸,抛起的筹码落下被紧紧按在手心。 他上下打量起方顾,被面具半遮的眼睛露出凶光。 “来赌场,你不玩牌,是来砸场子的吗?”阴沉沉的声音里透着狠劲儿。 黑狐狸朝后招了招手,几个彪形大汉登时朝这边围拢。 方顾连眼睛都不捎带眨的,他仿佛没看见那几座气势汹汹的人猿泰山,镇定自若地说:“我来找人,黄昊泽。” “黄昊泽?”黑狐狸嗤笑,“又是哪个玩意儿?” 他偏头瞅向围过来的保镖:“你认识吗?” “嗯~嗯~”被指着的人不停摇脑袋。 “你呢?” “不认识。” “看吧,没人认识,”黑狐狸摊手,“所以你就是来闹事的,给我打死……啊!谁打我!” “我看该打死的是你!”穿着燕尾服的老头脸都气红了。 实木的拐杖藤鞭一样抽到黑狐狸的腰间腿上,实打实的声音听起来就痛得慌。 “刘叔!刘叔!你打我干什么!”黑狐狸痛苦哀嚎,抱头鼠窜。 “你个小狗崽子,也不看看面前的是谁,得罪了贵客,你就等着被老板喂鱼吧!” 小老头气喘吁吁地说完,抡拐杖的手卸了劲儿,一副看蠢蛋的模样瞪着地上抱头的大汉。 刘敬一眼也不想多看自己的这个傻侄子,一想到这个傻子今日得罪的是什么人,他就恨不得有一颗子弹崩了自己。 “方队长,见怪见怪。”刘敬一改刚才的彪悍,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冲着方顾连连拱手。 “这狗崽子是我老家的侄儿,前些天才被接到城里,乡下汉子没见过世面,得罪了您,还望您大人大量,将他当个屁放了吧。” 第60章 刘敬小心端详着方顾的脸色,心头发颤,他真怕方顾这煞神发癫,今日要了那狗崽子的命,毕竟之前不是没有先例。 “刘岐山,还不滚过来磕头道歉!”小老头爆发出惊人的音量,一根拐杖敲地咚咚响。 刘岐山是真慌了,怪他眼拙心盲,只当这两个小白脸是什么好宰的富家少爷。 他爬着过去,做尽了半死半残的模样。 “先生!先生!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啊!”刘岐山撕心裂肺地嚎。 藏在半截狐狸面具后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觑着方顾,见方顾依然直挺挺的跟个臭石头一样冷着脸,他嘴角抽抽,心一横,整个人扑倒了方顾的靴子上。 “先生!您就饶了我吧!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小儿,您就……” “行了,别演了,”方顾嫌弃地撇嘴,踢了踢脚边的人,“起来,带我去见黄昊泽。” “啊?”刘岐山抬头,苍天可鉴,他是真不认识黄昊泽啊,转头求助他叔,“啊?” 刘敬心梗,一脚踹开刘岐山,冲着楼梯口伸手:“方先生,您随我来,老板已经在楼上等着您了。” 与楼下的富丽堂皇、骄奢淫靡不同,楼上却是古典雅致大家风范。 很难想象这截然不同的风格都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就是方顾口中的黄昊泽。 天使赌场的老板,一个自诩艺术家的赌徒。 “好久不见啊,方先生。”低沉的男音从梨花雕窗里轻轻飘出。 方顾转头,侧面一墙的桃花扇门被打开,一身沥青西装的簪缨男子正冲着方顾举杯,血一样的红酒在杯中轻晃。 方顾眉心猛跳,简直没眼看:“别装”逼。最后一个字自动消音。 黄昊泽眼角抽搐,要笑不笑地冲着刘敬挥了挥手。 刘敬会意,躬身退出去,顺带着把门也关上了。 “哥!你刚才干嘛呀!”黄昊泽生气地冲着方顾喊,高脚杯重重掷到桌面,飞溅起的红酒落了他满手。 方顾不理会发疯的人,悠哉悠哉地坐到太师椅上,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喝。 浓郁的果香裹着淡淡的木头涩味儿在舌尖上交织缠绵,方顾的眉都舒展了。 他招呼岑厉坐下,顺手给他也倒了一杯:“好东西,尝尝。” 黄昊泽拧眉,脸上愠怒的薄红一点点变成狐疑,鼻尖耸了耸,他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哥,”黄昊泽重新端起酒杯,踱步走过来,“不介绍介绍” 红酒杯冲向岑厉,沾着酒渍的杯口像个吞人的红唇。 “朋友。”方顾言简意赅。 “朋友啊……”轻飘飘的声音打着璇儿,滚出一股色气的暧昧。 黄昊泽脸上笑出了花,高脚杯与岑厉的杯子轻轻相碰。 “敬朋友。”他朗声道。 杯中红酒轻荡,恍如欲海波纹。 岑厉轻笑,也将酒杯半举,红液中透出那双冷凌凌的蓝眼睛。 “敬朋友。”温润的声音与醇香的酒一起滚进喉咙。 方顾仰头喝完了杯里的红酒,将杯子倒转扣在桌上。 “东西给我。”他刚放下筷子就要砸碗,像个流氓一样摊开手冲着黄昊泽讨东西。 黄昊泽轻啧了一声,语气有些委屈:“哥,你来找我就纯是为了拿东西吗?” 方顾木着脸瞅他:那不然呢? “行吧。”黄昊泽撇撇嘴,他就知道这位老哥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先说好,东西给你可以,但你也不能太糟蹋了,我为了弄材料可废了好大的功夫。” 黄昊泽小嘴一个劲儿叭叭不停,他转到书架子边,从暗屉里抱出一个木盒子。 “诺,”黄昊泽将盒子重重放到桌上,手掌在梨花木雕漆的盒面上拍拍,挑眉看他,“东西在这儿了,你怎么谢我?” 方顾闭口不答,拽开压在木盒上的手,径自打开它。 一道白光晃了岑厉的眼,岑厉讶然,那盒子里的东西他见过,就是方顾后腰上别着的宝贝三棱匕。 只是这把鞘更薄,刃更锋。 方顾将三棱匕拿在手上,曲指一敲,冷脆的刀鸣状似冰山雪地里鹰隼的唳叫,听之胆寒。 “不错。”他眉锋一弯,目光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满意和喜欢。 黄昊泽得意洋洋:“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搞到的。这次你可得好好谢我!” 方顾意味深长地看他,眼中意味不言而喻。 黄昊泽瞄见他的眼神,嚣张气焰一下灭了半盏。 但一想到若能趁着这次好好敲上方顾一笔,他又实在心痒痒。 欲望一下冲顶,脑子就钻钱眼儿里去了。 黄昊泽往太师椅上一坐,一手放膝上,一手端起红酒杯晃,故作阴沉:“怎么?你想赖账?虽然龙熵那斯也帮了忙,但功劳我站大头。方队长不会赖账吧?” 他这样子到真有点天使大老板的派头了。 方顾盯着他脸上似笑非笑,黄昊泽挺直胸膛丝毫不退。 “你想要什么?”方顾喝了口红酒,慢悠悠地问。 “嗯……”黄昊泽有些犹豫,“先存着,下次我再找你讨。” “行。”方顾一口答应,伸手将檀木盒推向岑厉。 岑厉:“” 方顾:“你收着。” 两人之间的互动被黄昊泽看在眼里,装着匕首的盒子被他哥推出去的时候,黄昊泽属实惊了一下。 他借着酒杯的遮挡仔仔细细观察起那位教授。 漂亮极了,确实是他哥会喜欢的那种。 红酒杯里,两个赏心悦目的人坐在一起,红液微晃,荡起一层血色暧昧。 当岑厉坐上车时,心情依旧微妙。 膝上的雕漆木盒沉甸甸的,他的手放在盒子上,手指无意义地摩挲。 “天使的老板和我是朋友,”方顾主动牵起话头,“我惯常使的那把三棱匕就是从他哪儿得的。这把我让他重新添加了材料,你用着会更顺手。” 什么 岑厉眼睫一颤:“我用?” 方顾没看他:“之后出任务我们去的地方不排除会有磁场紊乱的情况,到时候热武器和电子技术极有可能失效,你有一件趁手的武器会更好。” 方顾的声音在嗡鸣的引擎音里有些失真,刺目的阳光从挡风玻璃上射出一圈圈光晕,岑厉盯着方顾,蓝色眼瞳中的半张轮廓在发光。 第55章 记忆清除 一直没听见岑厉的声音,方顾捏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不喜欢吗那我让……” “喜欢!”岑厉一口打断,短促的余音里带着愉悦,“我很喜欢,谢谢。” 方顾唇角上扬又很快拉平。 “不客气。”他语气淡淡。 吉普车顶着烈阳在柏油马路上轰开一长尾热浪,很快,汽车停在a区的一处灰蓝色高楼下。 方顾锁了车,和岑厉一起上电梯。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 方顾进门,空调扇里吹出的冷气呼啦啦糊在脸上,冰凉的风顺着毛孔拥进身体里,将他心尖儿上的燥热冲散。 外头正当烈日骄阳,而方顾的屋子里却漆黑一片。 他站在玄关处,不出声,也不动,像个雕塑一样,眼睛虚焦落在头顶天花板上,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过半圈,黑暗里的人影终于动了。 方顾朝着客厅里的落地窗走过去,将窗帘拉开一条窄缝,光一下子倾洒下来,在发灰的地板上留下一道窄窄的金色光影。 方顾转身朝卧室走,闷沉的关门声响起,随后便是一片寂静。 客厅里的窄细金光从地板慢慢爬上墙,金光一点点浸入灰白,最后在墙壁上消失不见。 卧室的门芯锁扣轻轻转动,一个高挑的身影赤脚从里面出来,不一会儿,模糊的淅沥水声在黑暗里响起。 方顾闭着眼站在蒸腾的水雾中,滚烫的水流落在肩窝上,然后顺着脊背划过腰间、大腿,最后没入地上的流水中,一起冲进了排水口。 水流声停了,方顾披上浴袍走出去,将客厅的灯打开,然后在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打开拉环,灌了几口。 他刚坐上沙发,突然响起敲门声。 方顾抬头看了眼时钟,20:30,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敲门声一下接着一下,很有节奏感,听得人心烦。 一罐啤酒很快下肚,门上啄木鸟一样的哒哒声依旧没停,方顾起身去开门,让他没想到的是,外面的居然是岑厉。 “找我有事吗?”方顾斜挑着眉问,右手扒在门框上,浴袍领子大敞着,露出了蜜色肌肤上裹着水珠的胸口。 岑厉的喉结隐晦地滚动了两下,晦涩的视线从那片春色上移开,他开口说话的声音却带上了点儿不自觉的喑哑。 “我做了饭,想邀请你一起来吃,当作今日你送我匕首的谢礼。” 第61章 “不……”方顾的声音一下子卡住,因为他突然想起了罗布林卡雨林里那条曾让他惊叹的草莓味营养剂。 拒绝的话在口腔里拐了个弯儿,变成了盛情难却,“好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岑厉的屋子和今天早上方顾从门口看到的一样,整洁干净的灰白配色,带着一股淡淡的沉郁气。 岑厉给方顾冲了一杯咖啡,引着人在沙发上坐下:“你先坐会儿,还有一个菜,马上就好。” 方顾久违的尴尬突然涌上头,他试图说些什么让自己从这股诡异的情绪中抽离:“不用太麻烦,简单吃点就好。” “不麻烦。”岑厉温柔地笑,他从餐桌椅上捞起围裙系在腰上,然后走进了厨房,顺手拉上了厨房门。 方顾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突然紧张,简直鬼上身一样,莫名其妙。 视线从厨房门上映出的忙碌背影上移开,方顾漫无目的地转着眼睛,一抹银白蓦然闯入眼中。 是今天早上他看到的那朵玫瑰。 花蕾已经完全绽开,层层叠叠的银白花瓣叠在青翠的绿茎上,小水珠坠上花叶,像一颗颗水晶,鲜艳欲滴。 只是…… 为什么要在玫瑰花的背后放一支镶在木框里的钢笔? 方顾微眯着眼沉思。 又扭头看了看厨房,里面的人乐此不疲地劳动着。 方顾鬼使神差地走到窗台,微微弯腰,将那只钢笔看得更仔细了一些。 黑曜石一样的色彩配着金边,上面还能看到闪烁的碎金,仅从外表看,这支笔应该价值不菲。 但……真的有必要专门弄个框将它镶起来吗? 好奇的黑眸围着钢笔转了小半圈,方顾在笔帽上瞧见了两个小小的字母——fg。 厚金的字母在瞳孔上放大,“f”“g”突然变形扭曲,裂变成一个个黑点,如同成千上万的黑虫瞬时侵占了方顾的整个视网膜。 一股不可言说的情绪从心头蔓延,方顾黑沉着脸,犟种一样死死盯着那只钢笔,脑子里的白噪音如浪翻涌。 “方顾!?”一道冷音从耳边锤下,将方顾从波涛汹涌的白浪中拉上来。 岑厉的手捏在方顾肩膀上,着急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方顾沉着脸没说话,眼睛盯着那只钢笔,一切又恢复如初,刚才的怪异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岑厉顺着方顾的视线看过去,“这支笔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他伸手将木框拿起来,递给方顾,“我很喜欢,就装在了相框里。” 方顾接过,预想中的白噪音没有出现,他又盯住那两个“f”“g”,一切如常。 “这支笔样式不常见,现在应该已经没有工厂能生产了,作为收藏确实有价值。”方顾随意点评道,丝毫没注意到岑厉眼中的失望。 他果然不记得了…… 岑厉眼睛发酸,心尖上好像有蚂蚁在啃,泛着细密绵长的刺痛。 “吃饭去吧,一会儿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岑厉挤开笑容,将方顾手上的相框拿走,又端放在那株绚烂的玫瑰后。 三菜一汤,是方顾只在菜谱上看过的菜式。 方顾穷光蛋一个,更不会做饭,偶尔光临的碧诺棠餐厅已经是他为数不多的奢侈,因此当他看到桌子上的这些菜时,只有一个想法,岑厉真tmd有钱啊。 岑厉见方顾似乎脸色不对,不由得有些忐忑:“不喜欢吗?” 不喜欢怎么可能,方顾默默咽下口水。 他要是不喜欢,恐怕那只螃蟹的大钳子都不会同意。 “还不错。”他一脸矜持道。 精致的方形灯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波浪状的螺旋灯管,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就连相框上银灰色的尖角都铺上了一层柔润的光纱。 窗户外独月高悬,窗户里对影成双。 墙上的电子时钟走到【22:30】,204的门打开。 【22:35】, 房门重新关上,昏黄的灯下只剩下一个人的影子。 岑厉走到窗台,静静盯着那支镶在木框里笔。 过了很久,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通讯器,熟练地输入一串数字。 很快,通讯器向外弹出一块电子屏,在一阵闪烁蓝光中有半张金属床一晃而过。 屏幕里突然出现陈少清的脸。 “厉哥,你找我?”陈少清推了推黑框眼镜,举着通讯器离病床远了些。 “少清,汪雨怎么样了?”数据流里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无机质冰冷。 陈少清微不可查地叹气,他将通讯器偏过寸许,正好将摄像孔对准病床。 “还没醒,”陈少清声音有些沉,视线也跟着转到病床上的人,他继续道,“不过我又给汪雨做了几次基因检测,他体内衍生出的新型细胞越来越活跃,我估计过不了今晚他就会醒。” “陈少白呢?”通讯器的另一头突然问。 黑框眼镜下,冷棕色的瞳孔闪过一丝不自然,陈少清轻抿着唇,说:“我让他去休息了。” “我一个人能搞定,别担心。”他又补充。 “少清,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岑厉清冷的声音从蜂窝状的播音孔里传出来,好像带着重量,将陈少清的心压得一沉。 陈少清看进屏幕里:“你说。” “一个人突然没有了二十岁时的某些记忆,是为什么?”岑厉的声音很缓,很轻,他盯着钢笔上那两个字母,手指无意义地拨弄着玫瑰上的花瓣。 “人记忆的存储和提取是一个复杂的生理心理过程,严重的脑部损伤、神经系统疾病和一些创伤性的事件都有可能造成记忆的全部或者部分缺失,想要找到明确的原因,还必须要知道他的一些特殊的过往经历。” 陈少清专业的声音从播音孔里传出来,他压了压眼镜,黑色的镜框挡住了眼底浓厚的兴趣。 “你说的这个人他有没有经历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岑厉抬眼,晶蓝的眼眸一点点萃成冰,即使隔着天南海北,那片有些模糊的光屏也挡不住他眼睛里的冷意。 陈少清清了清嗓子,顶着岑厉的死亡视线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他知道自己失忆了吗?” “不知道。”岑厉眼底深沉。 陈少清眼皮一跳,岑厉问得这个问题确实是个大问题啊。 “厉哥,”陈少清正色道,“以现在医学科技的发展,如果一个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丢失了自己某一段时间的记忆,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的记忆被人为清除了。” 记忆清除……这四个字背后藏着太多的秘密。 岑厉心里突然感觉一阵悲凉,他原以为自己的过往已经太过不堪,却没想到他心中仅存的那片光也同他一样,不过是被白日天光掩盖的落魄黑暗。 岑厉又想到方顾,想到在罗布林卡雨林的最后一夜,想到方顾在他面前偶尔泄露的真心…… 挂了通讯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更显冷清,接在汪雨身上的生命体征监护仪在有规律地滴滴鸣响,角落里的单人沙发上,陈少白窝成一团沉沉睡去。 偌大的地下实验室里,只有一个清醒着的人。 第56章 被调戏了? 陈少清从冷藏箱里拿出一个针头,对准汪雨手臂的血管扎了进去。 这是今天抽的第三管血,粘稠的黑红色血浆如红酒一样装满半个针筒,陈少清晃了晃,隐约可见血液中纤维样的絮状物。 他将被子重新给汪雨掖好,转身扎进了另一头精密的仪器上。 陈少清取下黑框眼镜,右眼对准仪器上的超微显示镜,被放大了千倍的玻片下,一个“∞”形状的细胞正在血液上跳动。 蓝紫色的汞灯光下,那双冷棕色的瞳孔愈发凝重。 陈少清重重叹了口气,他将三次的检测结果输入光脑里,然后设定密码,系统锁死。 等做完这些后,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他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半分钟后,重新睁开眼。 汪雨躺在病床上依然没有醒的迹象,陈少白窝在沙发里换了一个姿势睡得更沉。 陈少清从凳子上起身,走到一处落地玻璃上。 在他靠近的一瞬间,一整片玻璃悄无声息地缓缓滑开,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在实验室里。 玻璃内的空间纵深十米,是一个四面都贴满金属的方盒子,而这里则是整个地下实验室的核心中枢。 陈少清打开第一层屉柜,将装有汪雨血液的冷冻盒放进去,然后又拉开第二层,从森森冷气中抱出一个足有一臂长的长方形铁盒。 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只左手,更准确地说,是一只机械手神经。 “机械臂是现代医学科技中运用最广最深的外骨骼设备,通过神经元的连接,已经可以实现机械臂与原生手臂的等同, 所以在座的各位,哪怕在战斗中没了手没了脚,只要你还有命,我们基地研究医院就能为你量身打造你的金刚狼战甲。“台上人幽默的话成功引起底下一众青瓤青年的哄笑。 第62章 原本沉闷枯燥的气氛登时活跃起来。 “王教授,”盛萧举手,偏要找茬儿,“我要是不想让人看出我的是机器手怎么办?” 王德淼瞪他一眼:“那你就别受伤!跟着你老大好好练练本事!” 盛萧撇嘴,悻悻放下手。 王德淼用力按了按手上的遥控器,屏幕上的机械臂变成了神经纤维图。 “除了可视的外骨骼设备,目前基地医院已经开始研究可植入人体内的机械神经……”绵长的声音从播音喇叭里清晰传出。 “机械神经……”方顾嘴里嚼着这四个字,手掌握住,打开,又握住,又打开。 大脑思维可以被捕捉,可以控制机械神经的活动运行,那么脱离“大脑”这个特定区域的思维是否可能被捕捉 如果一个人的思维以脑电波的形式存在,那将来会有机会在一个人造生命体上重新“活”过来吗? 喇叭里的声音喋喋不休,但没有一句可以给方顾答案。 “老大,”盛萧凑过来,冲着方顾眨眼,“我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顾正心烦,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不该讲的就别讲。” 盛萧心梗,转头去烦另一个人。 “岑教授,我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岑厉微微侧头,洗耳恭听。 “嘿嘿,”盛萧傻笑两声,神秘兮兮地说,“你看了这个就明白了。” 他伸长手臂,握拳的手从方顾眼跟前穿过,在岑厉的面前摊开。 汗湿的手掌上静静躺着一枚银光耀耀的五芒星。 “我加入你们啦,队长!”盛萧夸张地做着口型,最后两个字只敢在他的舌头下喊出。 “嗯,欢迎加入我们。”岑厉朝他友好地笑了笑。 但他寡淡的反应明显不让盛萧满意。 盛萧突然转头,冲着后面的两个人求证:“你们都知道了?” 他晃了晃手掌,银色的五芒星在光下闪烁。 陈少白耸耸肩:“从你坐进这间屋子就知道了。” 旁边的汪雨蔫儿蔫儿地点头附和。 方顾哼笑一声,用不可说的目光瞥他一眼。 盛萧默默回过身,坐在座椅上自闭。 他还想给老大一个惊喜呢,没想到他们早就知道了。 也是,王老头的课除了刚进来的新兵蛋子愿意听之外,也就只有即将出任务的人会被强制过来温故知新。 而方顾、岑厉、陈少白、汪雨,还有他盛萧,就是那个即将在一个月后出发的“搁浅人”。 三天前,他浑身臭汗的站在黑塔顶层上,元帅宋平州将这块五芒星章递给他的时候,他还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原以为会成为当日在会议厅为他的鲁莽而褫夺肩章绶带的惩罚,不曾想却是另一条走向荣耀辉煌的英雄路。 在飞扬旗帜下立下的誓言历历在目,盛萧感受着手中五芒星章的存在,心中的激动颤栗久久不能平息。 他下意识望向身边的人,他的队长,这个神一样的男人。 在过去,是他的领路人,而将来,盛萧会成为他的护航手。 领路人方顾不知道自己新出炉的护航手下属已经默默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主有难,而拥趸剖心救之”的感人场面,他只觉得旁边的目光热切的不正常。 果然,一转头就瞧见了盛萧眼眶里呼之欲出的泪。 方顾默默叹了口气,他的副队长,什么都好,唯有一点,太爱脑补。 方顾有时候都怀疑,盛萧每天吃的不是饭,而是各种曲折离奇的故事书。 弯弯扭扭的碳素线条在白纸上画出一串不伦不类的细胞分子结构图,汪雨“嘶”了一声,笔尖涂涂改改。 眼见着他笔记本上的图案与讲台屏幕上的图重合,他才满意地停笔。 从昨天晚上醒来之后,汪雨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现在的世界在他的眼睛里好像单独开了一个超高清镜头,眼睛里看见的每一个事物都分毫毕现。 汪雨将笔竖着立在眼前,左眼闭上,右眼中的圆瞳一瞬畸变,类蛇的长瞳里,每一个人的面孔都只剩下叠加着红黄彩色的热影像。 他的眼睛,变成了当日方顾所说的,热成像仪。 奇异的能力在末世通常意味着多了半条命,但汪雨这“偷”来的力量,却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是个“异类”。 汪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他既享受着异能带来的好处,又同时恐惧着其下掩藏的凶险。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汪雨成了踩高跷的人,谁也不知道,在他风光的衣裙下拴有一颗炸弹,只待有一天,有人掀开衣裙,他就会被炸得尸骨无存。 只不过比炸弹先来的是一个巴掌。 红黄色彩的炽热影像突然断线黑屏,一只手掌挡住了汪雨的眼睛。 “你tm找死呢!” 咬牙切齿的声音贴着汪雨的耳朵炸开,汪雨就算看不见也能想象到一双淬火的桃花眼。 一摞厚纸被重重拍在汪雨脸上。 陈少白气不打一处来:“好好挡着!你以为你是猴子吗?没人想看你的神功!” “后面那两个是野猴儿吗?!”播音喇叭里喷出的唾沫好像要淹死人。 王德淼气得胡子都吹翻了,嘴巴怼在话筒上:“上蹿下跳的!要翻天啊!” 手边的笔被他随手抓来当成暗器,对准最后排的两个懵逼脑袋,直刷刷飞了过去。 不过小老头的“飞镖”后颈不足,冲到半道上就歇菜,不偏不倚砸中了无辜的池鱼。 被殃及的池·方顾·鱼眼角抽抽,臭着脸摘下插进他肩膀的笔头。 一抬头,与王德淼大眼瞪小眼。 王德淼有些尴尬,默默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接下来我们讲……” “没事吧?”岑厉有些紧张,手朝着方顾伸出去。 “……我没事”方顾朝后仰了点儿,眼睛迷惑地瞅着在自己肩上乱捏的爪子。 倒是你,有事吗? 岑厉从方顾微皱的眉上读懂了他没说的话,可他非但没停手,反而越来越放肆。 修长的手指顺着肩膀往下滑,指腹上的湿热穿透薄薄的尼龙布料,在方顾的肌肤上带起一阵发烫的颤栗,最后蜻蜓点水般从胸前隐秘的凸起擦过。 方顾的大脑一下子宕机,他……这是被调戏了?! “还好没受伤,”岑厉语气淡淡,从方顾僵着的手心里拽出一只笔,他一本正经地解释,“这种钢笔的尾端上藏着一个小针头,你穿的衣服少,很容易划伤。” 方顾垂眼,果然在它的尾巴尖上瞧见了一点银光,然后再抬头,岑厉已经不再看他,坐得板板正正地听王德淼讲课。 那正经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给他喂春|药都硬|不起来。 方顾别看眼,默默唾弃自己,是他想龌龊了,果然憋久了会成变态。 岑厉心情很好地听着喇叭里的催眠音,蓝眼睛里尽是得逞的欢愉。 太阳从东方升起,又从西方落下,教室里的青瓤青年换了一茬儿又一茬儿,最后两排的位置却每日雷打不动地被五个人霸占。 一直到一个月后,那五个座椅才终于换上了新面孔。 距离黑塔几千公里外的广漠公路上,一辆军绿色越野车风驰电掣驶过,巨大的轰鸣声扬起漫漫黄沙,卷着璇儿的尾气在无人区压下一条长长的黄色痕迹。 “唉~”呼啸的疾风里隐隐约约传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方顾闭着眼睛,抱着胳膊,脑袋枕在车椅靠上,整个肩膀都跟着车一起在晃。 “唉~”又是一声叹息,如同黄沙下埋葬的幽灵在冥唱。 第57章 龙卷风 汪雨一脸忧郁地望着车窗外。 黄色的沙漫延万里,只天际一束白线将地上的土与天上昏黄相接,没有来由的孤寂苍茫如点点黄沙倾盖,将心里的净土染上一层灰蒙蒙的迷障。 汪雨张开嘴,一口哀怨气提到嗓子眼,却突然被人掐死在喉咙里。 忧怠的眼睛一瞬迷茫,唇上的粗糙触感让他一时发不出声。 “唔……唔!唔!唔!”干燥的喉咙挣扎着发出几声濡湿的低音。 谁捂他嘴了!? 汪雨挣扎着朝后看,两只手用力去掰箍在他唇上的大手。 狭长的眼瞳里陈少白挑着似笑非笑的眉。 “你的呼吸吵到我了。”捏住汪雨后颈皮的男人如是说道。 汪雨震惊:“我#&n**#!^%” 被强制消音的嘴巴贴在陈少白干燥的掌心里吐唾沫,即使陈少白听不见,也不妨碍他知道汪雨现在骂得有多脏。 死狐狸! 汪雨气得牙酸,弱小的心灵仿佛被一万头羊驼踩碎践踏。 陈少白懒洋洋地盯着汪雨那双愤懑的眼睛,一双桃花眼笑得潋滟。 “你要是再敢唉声叹气,招来了霉运……”幽幽的调子拉长,拖出一点儿瘆人的尾音,“我就让方队把你丢出去。” 第63章 汪雨:“……”什么时候老狐狸也成封建迷信了? “怎么?你不服?”陈少白眼睛一眯,捏着后颈皮的手开始收紧。 “唔!唔!唔!”服!服!服! 汪雨眨巴眨巴眼,又点头又摇头。 陈少白歪嘴一笑:“既然……” “你们俩吵到我了。”冷不丁蹿出一道没感情的声音。 方顾睁开眼睛,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再吵,把你们俩都扔出去。” 陈少白:“……” 汪雨:“?” “小雨,少白,你们也闹了一路了,歇歇吧,”岑厉的声音如叮铛碎铃,搅开了车子里冷滞的空气,他随口的一句话里藏着心疼,“方队昨晚开了一夜车,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陈少白眨了一下眼,八爪鱼一样糊在汪雨脸上的手慢慢松开。 黏着尘的空气顺着鼻子钻进肺管,汪雨感觉他整个人都快泡进沙子里了。 他揉了揉后脖子,不敢说话,只能和同样噤声的陈少白瞪眼表达自己的愤怒。 方顾开了一夜的车,直到今早方向盘上才换上另一双手。 狭长的黑眸望出去,无边际的漫漫黄沙拱起一层层叠嶂的沙丘,光从天上投下,映出一片片金鳞一样的金色波浪。 方顾摇下车窗,呼啦啦的风卷着黄沙一起扑上来,顷刻间就将整个仪表盘盖上一层薄黄。 他朝窗外伸出手,风从他指尖划过,颗粒状的细碎沙石带着干燥的热气砸上掌心的嫩肉,飞走时就卷走了毛孔里分外干涩的水分。 方顾的手只在外面待了不过十秒,他将手收回来的时候,已经能看到皮肤上细密的红点。 “这里的天气太不寻常了。”方顾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盯着手掌,眼底晦涩不明。 岑厉看了他一眼,又瞥见了手心里的红。 “涸泽沙漠一直是人类禁区,不论是在大灾变前还是在大灾变后,他的神秘和复杂已经远远超过了科学的范畴, 一直以来,四个基地,甚至是国外科研队,都曾先后派遣过几只考察队深入涸泽沙漠,想要找到传说中的“黄泉之眼”, 可无一例外,进入沙漠的人不是永远埋在黄沙下,就是被黄沙吃了脑子,疯了。” 岑厉悠悠讲着,明明声音温润如江南的雨,可听在几人的耳朵里却又无端的染上了几丝灰蒙蒙的死气。 汪雨心里有些发怵,不舒服地动了动屁股。 “黄泉之眼?”方顾提高了音量,微倦的尾音里带着一丝兴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明显带着“封建迷信”的词。 陈少白也坐直身子,聚精会神地等着下文。 岑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半晌后才重新开口:“涸泽沙漠又被当地人称为‘死亡之钥’,有传说在沙漠的最深处有一头沙漠龙王,守护着这里的宝藏‘黄泉之眼’。” 风过三旬,众人心里期待的“然后”没了然后。 车里静悄悄的,用“沙漠龙王”“黄泉之眼”吊足了四人胃口的岑厉,却只念了个菜名,就端走了锅,徒留四碗半生不熟的饭。 汪雨实在心痒痒,枯燥的沙漠里需要来点神秘味儿的调味剂。 他扒在前排椅背上,兴冲冲地问:“然后呢?” “然后……”岑厉的声音卷着风在车里吹开,他一脸认真道,“我们这一趟凶险,大家万事小心。” “啊?”汪雨皱着脸,失望地缩回了座椅。 “啊什么啊?”方顾声音有些冷,动了动胳膊,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有听故事的闲功夫不如把你包里的求生指南多背背。” “哦。”汪雨幽怨地盯着副驾驶位上的后脑勺,从包里翻出了一本绿皮书。 盛萧手里同样有一本书,黑皮儿,镶着金色边。 汪雨好奇:“盛哥,你看的什么书啊?” “嗯?”盛萧心不在焉地哼哼,一手捧着书页,一手沾了点儿口水,然后捻起泛黄的旧纸,轻巧地翻过。 “哥,你看的什么书啊?”汪雨伸长脖子,又问了一遍。 盛萧瞥了他一眼,抬起书皮,晃了晃。 “西域……鱼……鱼谱?”汪雨磕磕绊绊地读出四个繁体字,眉目间的好奇变成了更好奇。 “嗯哼。”盛萧微微颌首,指头一动,旧纸又翻过一页。 汪雨眼尖,正巧瞧见了那页黄纸上画着的一张图。 万头骷髅垒成王座,巨型的怪物拖着带血的巨尾,踩着尸山,在最高处俯视众生。 汪雨吞了口唾沫,动笔之人画技高超,只寥寥几笔,就将其间诡诞怪异展现的淋漓尽致,他只看了个大概,心中竟然生出惶惶之感。 汪雨默默收回视线,那手札笔记怪异,他还是老老实实去看他的求生指南吧。 这头汪雨安静了,那头盛萧又不安分起来。 叠在右腿上的左腿放下,盛萧动了动屁股,将脑袋卡在前排座椅的空隙里。 “队长,你见过沙漠龙王吗?”青年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兴趣。 盛萧眨巴眨巴眼,半天没见岑厉回答,娃娃脸上闪过几丝尴尬,他又转头去烦方顾。 “老大,你见没见过沙漠龙王?” “我见过海龙王。”方顾语气淡淡,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丝毫听不出的调侃。 盛萧一本正经地附和:“上次出任务,圣罗亚湾里的那头怪物确实比龙王还厉害。” “沙漠龙王只是旧时土夫子对于涸泽沙漠里地下生物的一种称呼,”岑厉突然说话,温润的调子微沉,显出一股凝重,“现在我们推测它们应该是某种暗河生物的变异体,虽然远没有古神话中龙王一般的神通,但依然有极高的危险性。” 岑厉没说的是,大灾变过后,这种未知生物的异变只会更加复杂,保守估计,那头“沙漠龙王”是绝不会低于二级的异形。 “那队长这么说,是不是见过啊?”不知为何,盛萧突然很执着于“见没见过”这件事。 果然是在叫他。 岑厉心下确定。 “没有,我也只是在档案里见过相关的文字记载。” “这样啊……”盛萧干巴巴的声音里带着点儿遗憾,脑袋从缝隙里拔出来,后背缓缓贴上座椅。 他将腿上倒扣的手札笔记合上,书页翻飞间,“龙王”二字一闪而过。 漫漫戈壁滩,蜿蜒盘旋的公路如同伏在沙地上的长蛇,军绿色越野车从天晓开到黄昏,在看不见尽头的沙海中奔驰。 碎石砸在车顶上,呼啸的风中发出噼里啪啦的怪响,挡风玻璃上已经堆起一层厚厚的沙。 “起风了。”方顾声音沉沉,在他拉平的视线里,疾风卷着黄沙舞出一连串螺旋轨迹,仿佛钢锥,要将一切都搅进漩涡中粉碎。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岑厉眸色顿暗,手中方向盘猛打,车头极速向左,惊险躲开了一条突兀蹿起的黄色旋风。 坐在后排的汪雨猝不及防磕到了脑袋,几条细线样的白色碎纹在整片玻璃上异常显眼。 “汪雨,你的头是铁做的吗?”陈少白简直不可思议,他伸了一根手指头去摸,细碎的玻璃渣在指腹上碾出一道凹凸的痕迹。 “居然把防弹玻璃磕碎了……”他呐呐自语,眼中还是不可置信。 “等等……”陈少白突然反应过来,栗色的瞳由浅入深,“这玻璃不会等会儿就碎了吧?” “啊?”汪雨心惊,连忙伸手上去,“不……会吧……啊!” 迟疑的声音急转,拐了一个大弯儿,变得惊恐。 “它碎了!” 汪雨心跳也跟着碎了! 冰裂的细纹在他掌心触上的一瞬间崩开,眨眼的功夫那整片玻璃就碎成了渣。 车外的旋风顷刻蜂拥踏来,如海潮翻滚,挟着碎玻璃将所有可视的空间一网打尽。 “汪雨,用东西把窗户堵住!”方顾的声音在呼哧的狂风里听得不真切。 汪雨一时没反应过来。 “盛萧,你去帮他!” 还没等方顾说完,盛萧已经抓起一张毛毯扑了上去。 见状,汪雨也急忙扯过毛毯的一只角,半曲着腿,和盛萧一起将厚毯子盖在了窗户上。 车内翻飞的黄沙终于停息,挤进缝隙的细风再吹不起浪,飘扬在车顶的沙也簌簌落下。 方顾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冷戾的黑眸扫视着车厢。 不过片刻的功夫,整个车里已经一片狼藉,浊黄的沙铺了厚厚一层,碎玻璃扎进皮椅套里划出一个个小洞。 每个人都灰头土脸,面色凄凄。 尤其是汪雨,他受到的冲击最大,两边脸颊上甚至被玻璃渣划出了几条血口子。 第58章 沙漠龙王 “小雨,我来撑着,你把你脸上的伤处理一下。”陈少白皱着眉,手臂从汪雨头顶撑过,俯身去抓毛毯的一只角。 “我没事儿,”汪雨拽着毛毯不松手,“只是擦破点皮儿,不碍事。” 第64章 “防弹玻璃的碎渣子里掺了穿山甲畸体的粉末,你要是一直不处理,不出三日就会流脓烂脸。”方顾面无表情地盯着汪雨,声音冷淡。 汪雨立即将毛毯塞到陈少白手上,语气郑重:“我马上处理。” “方顾,沙尘暴马上来了,我们是冲过去还是……” “冲过去。”方顾直接打断岑厉的话,他突然松开安全带,倾身朝驾驶位偏去。 “我来开。”转动的方向盘被一只手握住,一道阴影从头顶盖下。 岑厉偏头,倾身过来的窄厉黑眸里弥漫着慎重。 “我们已经进入漩涡中心,现在撤来不及了,我来开。” 方顾从容地说完,最后一个字落地时,已经和岑厉换好了位置。 仪表盘上的红色指针直接飙到最高点,引擎声如炮弹一样点燃,在一片狂沙暴风中,一抹军绿穿梭其中,仿佛猎豹在公路上碾开一条深深的痕迹。 汪雨死死拽住车门把手,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后视镜。 在剧烈摇晃的视野中,一个十米高的巨型龙卷风正跟在他们后面穷追不舍。 真是要了人命! 汪雨的心在淌泪。 极致的紧绷中他的思维反而开始发散。 他想到了罗布林卡雨林里追杀他的蛇人怪物,想到了红橙黄旅馆里冷冰冰的白炽灯,甚至还想到了黑塔上那盏永不熄灭的红。 五光十色的记忆碎片里却始终蛮横地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黄沙,突然,光影熄灭,头顶穿来一阵钝痛。 汪雨一下子清醒,却猛然发现他整个人几近腾空! 狂暴的利风吹得他睁不开眼,只能勉强从眯缝的右眼中看到飘在空气里的模糊绿影。 “小心!” 他听到了岑厉的急喝,紧接着便是天倾地倒,没了意识。 黑暗中,一双眼睛突然睁开,猩红的竖瞳冷冰冰地转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染上温度。 意识一点点回笼,心脏的跳动声在黑暗里异常清晰,耳边吹来一阵风,接着,汪雨便听见了风里模模糊糊的人声。 视线里出现一点猩红,煤灰味儿从风里钻进鼻孔,汪雨的眼睛盯着空中飘飞的红猩,跃过玻璃窗,来到了一墙外的堂屋。 “这些都是涸泽沙漠的资料,你们都看看吧。”一大摞被回形针别住的泛黄白纸被颤巍巍的手递到方顾跟前。 方顾接过,纸上“侦测记录”四个字跃入眼中。 王水默搓了搓半僵的手,抬起屁股,将木板凳往里挪去一点。 葫芦样式的炊暖灶里蜂窝煤冒着橙黄色的火,灶炉里的热气贴着陈水默的腿根儿往上涌,他冰凉的后背才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铁烟囱里一茬一茬地往外喷白汽,灶上的火炉子放着一个烧黑的壶,壶嘴儿里也涌出一串咕噜噜的汽儿。 “都是老一辈的人收集来的,也不知道……咳咳……咳咳咳” 一卷卷往上涌的气浪被急促的咳嗽声冲断。 王水默握拳抵在自己嘴边,咳得肺都快出来了。 坐他旁边的盛萧赶忙帮他顺气儿:“老站长,你没事吧?要不喝口水?”接着顺手从灶台上端来一个缺口的茶盅。 “没……咳……没事儿。”低着头的人摆摆手,嘶哑的声音里似乎黏着粗砂。 “老毛病了,一到沙暴天就咳得凶。”陈水默无奈,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褶皱的脸。 “大家喝茶喝茶。”他憨厚地笑笑,提起灶上咕噜噜响的壶,往每个人的茶盅里都掺上了滚水。 滚水如泼油辣子一样,一到进去就将里面零散几粒干茶叶冲开,一股淡淡的霉味儿沾着茶香一起冒了出来。 陈少白皱着眉盯着盅口漂浮的碎茶叶,抿了一小口,就干脆利落地又放回了原位。 “这茶叶是几年前我一个老朋友带来的,说是泸地的特产茶,”王水默灌了一大口进肚,浓郁的苦茶冲淡了口腔里挥之不去的土腥。 “我这个人以前是吃不来茶的,但在这里生活惯了,现在到是离不开了。”他笑了笑,一盅茶在他说话的间隙已经见了底。 “王站长是蜀州人?”岑厉随意问了一句,端着茶盅,吹开浮在水上的碎茶叶,轻轻喝了一口。 “哎,”王水默眼睛一亮,“年轻人好眼力。” 岑厉轻笑:“之前我曾在蜀州待过一段时间,您的语调里有蜀州特有的味道。” “哈哈哈~”王水默大笑,“二十多年了,山咔咔里头的穷酸味儿还是去不掉,看来得带进棺材里头了。” 松垮褶皱的皮跟着腮帮子一起抖动,时间在他脸上流下了深刻的印记,同时也连带着把他对家乡的思念一起刻进了骨髓里。 脸上的笑变了味儿,王水默又喝了一口茶,嘴里的苦味填上心窝,他那双混浊的眼睛也添了落寞。 “王站长的祖上也是守沙人吗?”方顾冷不丁问,他从那摞资料里抽出一张旧照片,摊开在众人面前。 发红的橙黄色火光从背面穿透,将照片中心的一张脸映出一片透红。 王水默扶着眼镜腿,凑上去看。 “是,这是我祖父 ,”他点了点头,皱巴巴的手指着照片上与他六分像的人,“我祖父曾经接待过一次天澜基地来的沙地科研队,这些人都是当时科研队的成员。” 十三个人,十三张脸,定格在破旧的黑白照片上,隔着摄像机,与三十年后的他们对视。 【2350年8月摄,海沙小队】 照片背面是一行钢笔写的字,碳素墨水已经褪色,但字迹却仍清晰可见。 在照片的右下角,还有两个奇怪的数字。 【235,78】 “这是什么意思?”方顾疑声问,两指夹着照片,指尖在几笔墨上轻点。 王水默伸长脖子去看,发灰的镜片上透着红光的两个数字在他瞳孔上放大,他盯了好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 “嗐,也许就是谁随便写的吧,”王水默摆了摆手,满不在意,“要真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不会随随便便写在一张照片后面了。” 王水默说得有理,可方顾还是觉得有些蹊跷,他又问,“还有其他的照片吗?” 王水默努了努嘴:“都在给你的那沓资料里了。” 方顾翻了翻,王水默给的这摞资料并没有专门整理过,里面什么东西都有,信签纸,大字报,甚至是红头文件,杂序无章地重叠堆着。 方顾一一翻开来看,他恍然有一种错觉,自己正拉着时间线的一端,将要从无序混乱的过往中厘清那些埋在黄沙下的秘密。 “欸?”汪雨突然惊诧出声,他从几张照片里指着一个女人,“她长的好像厉哥啊!” 岑厉偏头去看,那是一张在沙漠拍的照片。 照片有些曝光,泛白的塑封纸从边角压痕处开始发霉,将里面每一个人的面孔都染上了霉斑。 汪雨说的那个女人占据整张照片的中心,穿着防护服,怀里抱着一个铁盒子,正对着镜头在笑。 那确实是一张和岑厉有八分相似的脸。 方顾下意识看向岑厉,岑厉对此却并没有多少反应。 “应该只是长得像而已,”岑厉声音淡淡的,消薄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张明媚的面孔,他说,“我不记得母亲曾经来过这里。” “地球上有几十亿人,女娲造人的时候难免有疏忽,印几个一样的模子出来太正常了。”方顾说得随意,顺手抽走了岑厉手里的照片。 “看看这个。”他将一个记录本塞到岑厉手里。 摊开的白纸上用红笔着重标出了一段文字。 【3月18日,小队进入地下暗河,小王被鱼吃了,但队长却命令我们继续前进。】 【3月20日,氧气瓶快用完了,没办法,我只能吃那些东西。】 【3月22日,我在鱼肚子里找到了钥匙,我们继续在暗河里寻找宫殿……】 【3月24日,终于找到宫殿,我……祂发现我们了!快逃!】 岑厉紧蹙起眉,翻开下一页,可本该“3月26日”的记录却一片空白,再往后,也依旧是空纸一张。 “这是天耀基地科研队专用的科研记录本,规定两天一记录,但这个笔记却在3月24日之后就没有任何的文字,合理猜测这个记录本的主人在那天之后遭到了意外。”方顾还是说的委婉。 其实像这种被规定强制记录的重要文字本,除非是人死了,否则是绝不会被随意丢弃的。 “祂是谁?”盛萧挠了挠头,他对这个字有一种不妙的想法。 “古文化中‘祂’一般用来指代某种不可名状之物,”岑厉的声音在冒着热气的火炉上显得有些凉,他晶蓝的瞳孔缩着,脸上看不见情绪,“这个字放在这里,确实奇怪。” “不奇怪,”方顾语气幽幽,眼底黑眸透不见光,“祂是沙漠龙王。” 第59章 瘫了? ◎“大灾变过后,沙漠的环境早就变得面目全非,那百八年前的暗河水说不准◎ 第65章 陈少白来了兴趣:“沙漠龙王?还真有这东西?” “哎,不对啊,”他突然反应过来,桃花眼眯起,“你怎么知道祂一定是沙漠龙王?就不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方顾淡淡瞥了陈少白一眼,他没解释,总不能说是他的直觉吧。 “你们要找沙漠龙王?”许久不吭声的王水默突然说话。 他看向众人,厚厚的发灰镜片遮住了那双浑浊眼睛里的锐利。 “不是,”方顾否认,“我们这次的任务是勘测涸泽沙漠的地下暗河。” “你是说黄泉之眼?”王水默幽幽盯着方顾,头顶的白炽灯照下,将他的镜片射出一团看不清的白光。 “黄泉之眼?”方顾表情迷茫,“那不就是个乡野编纂的传说故事吗?” “是是,”王水默松垮的脸皮朝上扯,挑出一个弧度,“什么沙漠龙王,黄泉之眼尽都是瞎扯淡,人家龙王好好在水里住着呢,又怎么会跑到我们这鸟都不拉屎的地方来遭罪。” “再说了,沙漠里一滴水都没有,又怎么会又有泉,是吧?” “不是有地下暗河吗?”盛萧小声嘟囔,“暗河里的不是水?” “大灾变过后,沙漠的环境早就变得面目全非,那百八年前的暗河水说不准现在只剩一点儿猫尿了,”王水默哼笑着说,又端起茶盅喝了一大口。 他喝得急,泡胀的浓绿茶叶黏在他干裂的嘴唇上,深色的舌头舔了舔,又将茶叶吐回了盅里。 “我看啊,你们这趟……悬。”他瘪着嘴,厚镜片下藏着点看笑话的意思。 方顾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将散落的资料拢成一叠递出去,语调不轻也不重: “我看也是,咱们这一趟不求什么功绩,全须全尾的回来就行,您说,是吧?” “呵呵。”王水默也跟着笑,只是那脸上翻起的褶皱下藏着淡淡的鄙夷和不屑。 “行了,我也该去睡了。”他接过递来的那沓资料,站起身,从炉灶上提起水壶将那缺口的茶盅掺满水。 “那小兄弟还没醒呢?”王水默随口问了一句,扭头看了眼里面漆黑的屋子。 “现在的小伙子,身体不行啊。”他小声嘟囔,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的时候又顺脚将矮板凳踢到了墙角。 “你们也早点歇着吧,”走到门口时他说了一句,“明天还得赶趟呢。” “老大,这个站长有什么问题吗?”盛萧一直等人走远了才问。 方顾稀奇地盯着他:“有什么问题?” 盛萧蹙眉:“就……就……”嘴唇蠕动几下,却没吐出一句全乎话。 “哎呀,我也说不清楚,”盛萧烦躁地薅了下头发,“你知道的,我不爱动脑子,反正就觉得他有问题。” “话说……”陈少白拖着嗓子,引得所有人都看向他,“你们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什……什么意思?”盛萧迟疑地问,他突然觉得后脖子吹来一股阴风,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陈少白凑近几分,压着嗓子小声说:“刚才我趁着去解手,顺道往厨房逛了一圈 ,却发现碗筷生灰,灶台结蛛,显然已经荒废许久了。” “你的意思是……”盛萧摩挲起下巴,一脸深沉,“老站长几个都不吃饭?” 说完这话,他却突然圆眼一横,腾地站起来。 盛萧从腰上抽出了枪:“不吃饭,那岂不是怪物!” “你小声些!”陈少白急忙往屋外看。 门口没有光,屋外树影探进来,张牙舞爪的黑色伏在地上,仿佛是暗中窥视的鬼。 他拉了拉盛萧的袖子:“先坐下,再从长……” “我坐不下!”盛萧一刻也不愿等,提着枪就要往外冲,“待我先去结果了他!” “盛萧!你给我站住!”方顾冷着脸低喝,“你的脑子是被猪啃了吗?!” “老大,”盛萧委屈,“我……” “回来给我坐好!” 盛萧瘪着嘴不情不愿:“哦。” 方顾看得直皱眉:“你不是小孩儿了,做事不能一直这么鲁莽。你的副队长到底怎么当上的?队里那几个刺头竟然也服你。” 盛萧摸了摸鼻子,不敢说话。 “陈少白,”方顾又转头问他,“你只去了厨房吗?别的地方有没有异常?” 陈少白点了点头,表情有些难看:“我还悄悄去了后面那排房子,一个人也没有,这偌大的哨站竟然只有王水默一个人。” 盛萧后知后觉,难怪陈少白刚才去了那么久,原来是去做贼了。 “哨站一般都设置在磁场紊乱或着异变辐散区,肩负着观察和侦测的职责,涸泽沙漠虽然并不在基地列出的重点监测名单上,但哨站也绝不会只留一个老人来守,” 岑厉声音清冷,眸光却尖锐异常,“这个老站长,恐怕对我们并不真诚。”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陈少白看着方顾。 方顾沉下脸:“王水默确实有问题,但他到底是不是畸变体还得另说,至于他的秘密……”方顾顿了顿,眼底冷漠, “他既隐而不发,那我们便也当不知情,都记住,我们此行的真正目的是找到干枯虫,其他的事与我们无关,不要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盛萧皱着脸:“可万一……” 方顾踹了他一脚:“收起你的好奇心,干我们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想太多。”当然什么也不想也不成。 盛萧从方顾的眼神里领略了他的意思,垂着脑袋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 “汪雨还没醒吗?”方顾又问。 陈少白扭头瞅了瞅半开的门:“还没有吧,屋里都没动静。” 方顾:“再等半个小时,要是再不醒,就拿水泼醒他。” “啊?”陈少白瞳孔震惊,嘴角抽了抽,“开……开玩笑的吧。” 并没有哦。 盛萧默默地摇头,他们老大是绝对干的出那种事的。 “还有不到六个小时就天亮了,明早出发前,必须要保证每个人都背熟这张图。”岑厉一脸严肃,晃了晃手腕,腕表上的光屏闪过几点绿光。 “什么图?”盛萧皱眉,点开光屏上弹出的消息。 密密麻麻的三角圆点,歪歪扭扭的横折竖线,勾三连四地挤在一张旧纸上。 画图的人好像生怕遗漏了哪怕一粒石子儿,硬是在巴掌大的纸上画了个“万里江山图”。 “这……都是什么啊?”盛萧脑袋都大了,手指点在光屏上,巴掌大的图被他来回缩小又放大。 “涸泽沙漠的地形图,暗河分布图,还有标记的畸变范围。”方顾语气淡淡的,说出的话却带着几分犀利,“你要是记不住就可以给自己准备白芷花了。” 盛萧咽了口口水,在死人坟上种白芷花是他们家乡的风俗。 看了几分钟,盛萧冷不丁起身:“我去把汪雨弄醒。”苦不能一个人吃,他得找个人陪他。 半掩的门里漆黑,他没开灯,轻手轻脚走进去,刚到床头,赫然对上一双蹭亮的眸子。 一瞬间,头皮发麻。 盛萧退了半步,右手不动声色地摸上后腰。 盛萧:“你什么时候醒的?” 汪雨不说话。 盛萧:“为什么不出声?” 汪雨愣愣盯着他。 盛萧眼神一暗,腰上冷刀出鞘。 “啊……啊啊啊”汪雨木着的脸突然动了动,嘴巴大张,喉咙里出发低钝的声音,“啊~啊啊啊~” “你不能说话了?!”盛萧半惊半疑。 “啊啊!” “也不能动” “啊啊!” 简陋的房间里,梁上吊起的灯泡发出昏黄的暗光,将屋里四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 汪雨躺在床上,眼前的场景莫名熟悉,他好像又回到了罗布林卡雨林的帐篷里。 陈少白糟心地扯着他的眼皮,床尾站着方顾和岑厉,只是这回,床头还多了一个盛萧。 陈少白举着小电筒,扒开了汪雨的右眼,一束冷光将眼底的小血丝都照得清清楚楚。 “这也没异常啊~”陈少白小声嘀咕,眉心叠起的皱纹都快夹死一只苍蝇了。 盛萧觑着眼,神色探究:“既然没问题,那他怎么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了?” “难不成今天翻车的时候他还伤到了脊椎”盛萧一下子紧张起来。 “医生,你别只扒开他眼皮看啊,快瞅瞅是不是脊椎伤到了!”说着便上手,想要将汪雨翻过身探查。 “不是不是,”陈少白赶紧拦住他,“他就脑门儿上擦破点皮,其他的没伤。” “那怎么就动不了了?!”盛萧顿时火大,“好端端的人还能平白瘫了不成?” “这……”陈少白一时语塞,无奈地望向方顾。 盛萧:“”看他老大干嘛 “之前在罗布林卡雨林的时候,汪雨脑子受了重伤,现在的反应应该还是之前受伤的后遗症。”方顾一本正经地胡扯。 第66章 陈少白眼角抽搐,说谎也不打草稿,这鬼话谁能信? “哦……这样啊……”盛萧恍然大悟,“难怪这小子一直病怏怏的,闹半天还是个病号呢。” 陈少白眼睛都直了,他没想到方顾的鬼话还真有人信。 毫不知情自己已经被隔着有色眼镜看的盛萧犹自心焦着,他凑近了看,喷出的气息带着急躁:“那他现在怎么办?” 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比废物还废物,他们不可能再带着汪雨进沙漠,可也不能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盛萧心里犯了难。 方顾此刻却想到了一个人,或许他有办法。 手背突然被人碰了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飘进鼻子里,挠得岑厉心头一痒。 他正要回头,耳朵里就听见了方顾的声音。 “你问问陈少清,看他有没有办法。” “嗯。”岑厉轻声应道,默默退出了房间。 “哎队长去哪儿啊?”盛萧指着岑厉的背影,傻愣愣地问。 方顾瞥他一眼:“人有三急。” 盛萧:“哦。” 过了一会儿,岑厉回来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岑厉冲方顾点了点头,方顾一直冷冽晦色的眸底才终于亮堂了点儿。 岑厉走到汪雨跟前,安慰地捏了捏他的肩膀。 汪雨委屈地盯着他,眼角的泪花坠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陈医生给你开的药落在车上了,我刚刚去给你找了回来到。”岑厉从兜里掏出一个白色小药瓶摊在手上。 “现在要吃吗?”他柔声问。 汪雨盯着岑厉手里陌生的小药瓶,神情有些疑惑,但很快他便明白是怎么回事,随即冲着岑厉用力地点头。 岑厉将小药瓶递给陈少白,仔细吩咐:“三粒药,碾成粉末,兑水喂给他。” “好,我马上去。”陈少白也不问缘由,急匆匆拿了药便往堂屋小跑过去。 第60章 失声 白色粉末在水里化不开,被喂进嘴里的时候,汪雨只感觉一股冲人的味道,极涩的酸味儿带着古怪的苦腥贴着他舌头在口腔里搅,那滋味让人作呕。 “别吐!”陈少白眼疾手快捏住那张已经撅起的嘴。 “吞下去!”他恶狠狠地说。 汪雨眼里包着泪,喉咙滚动,委委屈屈地将嘴里包着的药水吞了下去。 陈少白松了口气,直接把碗怼到汪雨嘴皮上。 冰凉的瓷片磕在发酸的牙齿上,热腾腾的怪异腥臭直冲他天灵盖,汪雨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陈少白看见汪雨往后躲,左手一横,从他颈后穿过,铸铁一样牢牢锢住了他的脑袋。 “长痛不如短痛,”陈少白盯着那只发颤的眼睛,语气残忍,“来,一口气喝了它。” 汪雨仰着脖子,喉咙快速地吞咽着口腔里的液体,他盯着陈少白,雾霭热气中,只能看见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 真漂亮,他想。 等陈少白哼哧哼哧灌完了药,眼睛下瞥,眉头猛跳。 汪雨好像快碎了,眼神迷离,呆呆地望着他,唇角还粘着一点儿润湿的白色粉末,像一个被蹂|躏玩|弄的破娃娃。 陈少白:“……”难道他刚刚干了什么十恶不煞的事? “嘿,”陈少白拍了拍汪雨的脸,一脸心虚,“大兄弟,你没事吧?” “残忍,真残忍。”盛萧摇着脑袋,站在一边龇牙。 陈少白甩了他一记眼刀。 岑厉守在床尾,手指不断摩挲着皮肤,他盯着汪雨的反应,眼中的不安和担忧被翻涌起的涟漪盖在了平静的蓝色下。 “小雨吃的药里添了安眠成分,让他好好睡一觉吧。”岑厉淡淡开口。 “那地图怎么办?”盛萧还记着自己要和朋友一起分担苦难的初衷。 方顾幽幽叹了口气:“等明日他醒了再说。” 天刚刚泛白,沉寂了一夜的黄沙还未褪去冰冷,无边无际的沙海中只有一个物体在移动。 军绿色的越野车摇摇摆摆,汽车尾巴喷出黑烟,与扬起的黄沙搅和在一起,纠结起一个个长圈儿,然后又被风吹散。 汪雨是在一片晃动中醒来的。 记忆的最后一刻,车翻人倒,他被埋在沙堆里,只记得自己吃了一嘴的沙,之后便没了意识。 汪雨细细回想着,牙齿抵上了后槽牙,刮过的口腔里似乎还留着黄沙特有的土腥味儿。 他砸吧砸吧嘴,怎么还有点儿酸? 玻璃球儿似的圆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却只看见了沾着黄泥的车后盖,还有头顶上破破烂烂的座椅背。 所以他现在是死了还是没死? 汪雨动了动脖子,又动了动脚,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被蜷缩着放在了后备箱里。 绑架? 不不不, 汪雨默默摇头,脑子里浮起的这个念头马上沉底。 他自自知之明,“被绑架”还轮不到他。 既然没死,也没被绑架,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他清了清嗓子:“厉哥!” 汽车引擎轰出一长尾黑气,汪雨的声音淹没在了呼啸的风中。 “厉哥!”他又喊,可这次依旧没有人回应。 汽车停了,吵吵嚷嚷的引擎声消失,盛萧闭着眼,正靠在座椅背上养神。 突然,耳边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听着像是有蛇在往后备箱里钻。 盛萧掀开眼皮,靠在皮椅背上的脑袋一点点移动,警惕的眼神透过座椅缝隙,看见了一双呆愣愣的眼睛。 盛萧:“?” 盛萧:“! “你醒了!”盛萧从椅背上弹起,兴冲冲地就要扑去后备箱。 终于有人发现他了!汪雨喜极而泣,两条腿曲起,像一条缺水的鱼拼命移动。 听到动静的方顾回头,一眼就瞧见了盛萧撅着的大腚。 “你别过去,小心压到他了!”陈少白心累地粗声吼,两手拽住盛萧的衣服下摆将他往回拉。 盛萧却依旧我行我素:“别拽我,让我过去!” 那股子蛮横劲儿连方顾都看不过眼了,一开口声音就冷了三分。 “盛萧,你tm瞎蹿什么?给我回来坐好!” 盛萧心里一突,他怎么忘了这茬儿,他家老大还在这儿呢! 横跨在椅背上的大长腿尴尬地卡着,盛萧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好在岑厉善解人意,及时雨一样解救了他。 “盛队长也是好意,心急之下难免思虑不周,盛队长,就劳烦你下车去将小雨抱到前面来吧。”岑厉这话虽是冲着盛萧在说,可眼睛却一直在盯方顾。 方顾被岑厉脸上温润的笑搅得没脾气了。 “好咧!”盛萧赶紧顺着岑厉递过来的梯子往下爬,风风火火地冲下了车,又马不停蹄地将汪雨抱回了后排座椅上。 开门,下车,关门,一气呵成。 “队长,还有什么要吩咐吗?”盛萧冲着岑厉挤眉弄眼,龇着牙卖乖。 岑厉瞄了眼方顾,唇角轻轻勾起:“没有了,谢谢。” “不客气,”盛萧马上接话,娃娃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他又飞快看了看方顾,意有所指,“该我谢谢你。” 方顾亲眼看见自家的副队长被岑厉三两句话就给哄得叛了变,心里一时好笑又好气。 他不明白,岑厉到底有什么魔力?竟能引得几乎所有人都喜欢他? 方顾思考问题的时候总是面无表情,以至于一直暗中观察他的盛萧还以为自家队长时不时的疯脾气又找上来了,而深知刚才给他丢脸了的盛萧,立刻决定干些什么。 于是乎,他盯上了“罪魁祸首”汪雨。 汪雨一副“好好学生”的模样被端放在座位上,他刚醒,脑子还和浆糊一样混沌不清。被盛萧捉住手的时候,圆鼓鼓的眼睛里全是懵逼。 “小雨,你还好吗?”盛萧的声音软到了极致,捧着汪雨的手一脸深情,“哪里不舒服就告诉哥哥,哥哥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汪雨眼皮一抖,嘴巴颤颤巍巍地开合。 “什么?”盛萧伸长耳朵,“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听不见?汪雨疑惑皱眉。 他又张开嘴巴。 干裂起皮的苍白嘴唇上下开阖,裹着软刺的舌头在嘴巴里左右碰撞,可偏偏就是发不出声音。 抓住汪雨的手掌慢慢箍紧,盛萧眼中的嬉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隐秘的警惕和冷意。 说了几句话后,汪雨也发现了不对劲。 这次他将嘴唇张得更大,舌尖抵住牙齿,他能感受到声道的颤动,可却依旧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变哑巴了! 汪雨瞳孔地震。 他大力挣脱开盛萧的束缚,心慌地朝岑厉求助。 厉哥!救救我!救救我! 汪雨无声呐喊。 可岑厉反而一脸平静,他似乎已经预知了汪雨现在的意外。 第67章 “小雨,别担心,” 岑厉声音温柔,他像一个可靠的大家长一样轻声解释, “你现在的情况只是服用了药物之后的后遗症,陈医生为你配置的药物里添加了利多卡因,它暂时麻痹了你的声带,从而造成了短暂的失声,几个小时之后就会慢慢恢复。” 岑厉的话如同安慰剂,成功抚平了汪雨内心的恐惧。 他长舒一口气,卸下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座椅里。 盛萧又恢复了嬉闹的模样,重新抓住汪雨的手,一脸真挚地“告白”:“小雨,别怕,盛哥与你同在。” 盛萧的话太过假惺惺,汪雨连眼皮都不想睁开,可偏偏有一只手流氓一样扒开了他的眼睛。 又是陈少白。汪雨一脸麻木,这只老狐狸是有什么怪癖好吗? 陈少白自然不知道他手下的那张脑子在怎么地诽腹他,他只是觉得好奇。 陈少清到底给汪雨吃了什么药,居然能一次又一次地压制住他体内的异变。 之前在陈少清那个劳什子的动物诊所里他就没逮住机会去探探究竟,现在他真的心痒手痒,很想将汪雨的左眼睛拆开,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哪些匪夷所思的变化。 陈少白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比吃人的怪物还要渗人,而汪雨直面他,只感觉陈少白好像突然变态了,那只扒在自己眼皮上的手似乎下一秒就要挖穿他的眼睛。 汪雨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陈少白眼神一暗,茶色的瞳孔变冷,他盯着手指下那只乌黑的圆眼,语气幽幽:“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汪雨只恨自己现在成了哑巴,要不然他真想叫这个狗狐狸自己撒泡尿照照。 还不想吃他?哈喇子都快流到他嘴里了! “你吓唬他干嘛?”盛萧突然正义感爆棚,上手扯开陈少白的爪子,一脸鄙夷,“瞅瞅你的脸,凶得都快剐出血来了。” “呵呵……”陈少白冷笑,阴阳怪气地回敬他,“哎呀,也不知道刚才哪个人的枪悄悄拉开了保险栓?” 汪雨头皮发麻,身体一瞬间紧绷。 厉哥!救我! 小苦瓜在心里哭嚎,湿润的圆眼睛一转,却猛地触到一双黑眸。 汪雨的心尖儿都跟着抖了抖。 “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成功掐灭了后排窜起的火苗。 方顾捏了捏手指,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声响。 “干脆出去打一架吧。”他真心实意地建议。 第61章 x3-02153 陈少白和盛萧却同时闭了嘴。 过了三秒,陈少白首先发言。 “顾哥,我和萧老弟闹着玩儿呢,”陈少白哥俩好的去揽盛萧的肩膀,“是吧,萧老弟。” “是啊,老大,”盛萧就着扒拉他肩膀的手,也伸手过去,捏住了陈少白的后衣领子,“我和陈老弟都是想关心小雨的。” 盛萧冲着方顾眨巴眨巴眼,无辜的大眼睛在那张过分冷硬的娃娃脸上显得诡异。 方顾只冷冰冰瞧着,不接茬儿。 盛萧又低头盯着被夹在他和陈少白胳膊中间的汪雨,声情并茂地问:“是吧,小雨。” 汪雨一语不发,像只鹌鹑一样缩起脑袋。 “小雨,”陈少白的声音柔得滴水,他凑近汪雨,直勾勾看着那只圆眼睛,“你说是不是?” 汪雨一个激灵,小鸡啄米一样不断点头。 是是是,两个大变态,顾哥快收了他们的神通吧! 奈何汪雨水汪汪的大眼睛表达不出来他心里的雄心壮志,只将孱弱瘦小露在了皮外。 方顾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心累地摆了摆手。 “现在下车扎营,今天不进沙漠,汪雨晚上把涸泽沙漠地理图背熟。”方顾甩下一句话,随即熄火,开门下车。 岑厉紧随其后,徒留后排三人呆坐。 车窗玻璃上发出三声清脆的敲击声,盛萧望过去,蓝黑色的玻璃外,岑厉的笑温润如三月春阳。 “下车吧,今天先好好休息。”清淡的声音听在三人耳朵里,却与仙乐无异。 想要在沙漠里找到一个好的扎营地并不容易,尤其是像眼前这种与一堵墙一般大小的花岗岩。 陈少白显然是头一次在沙漠里见到如此壮观的巨大岩体。 灼烫的阳光下,覆满岩石的黄红色仿佛也在发烫,漫漫黄沙下,矗立着的红独成一片色彩。 陈少白眼睛都看直了。 “方顾哪里找的这么个奇特的地方?”陈少白简直不可置信,要知道在沙漠里遇到如此绝色的岩体的可能性不亚于他哥爱上了他。 盛萧瞧见了陈少白少见多怪的反应,眼神顿时得意。 这样的场面他见多了,现在就算是方顾领着他们在沙漠里翻出一座宫殿来他都不稀奇。 以往的每一次,在一队一起出任务时,方顾总能轻而易举地带领他们找到一处绝佳的扎营地,盛萧和其他兄弟们都在背后亲切的称呼他们的队长为“土地公”。 现在日头正盛,沙漠似乎要将空气里的每一滴水都嚼碎吸干。 一根粗杆对准沙土猛力往下插,立刻溅起一圈飞沙。 干燥的沙砾贴着方顾的裤脚飞过,一颗米粒儿大小的蜗牛碎壳骨碌碌滚进了靴面上的褶皱里。 方顾高举手臂,指头上的绿绳在圆孔里穿来穿去,系花一样牢牢绑在立杆上。 顺着眼眶淌下的汗珠溜进眼睛里,刺激得那双黑眸跳了一下。 方顾偏头,脸颊埋在胳膊里蹭了蹭,发烫的尼龙布料马上就被洇出一团湿痕。 “先歇歇吧。”一阵冷香扑鼻,方顾还未抬眼,就感觉到一块柔软贴着鬓角轻柔地在他脸上刮。 他下意识躲开,贴上来的锦帕一下子落了空。 岑厉和方顾贴得很近,说话时,唇里喷出的气息浊烫烧人。 “盛队长和少白已经将小雨安顿好了,你先歇歇吧,剩下的我来。”说着岑厉便伸手去够帐篷顶,想要接下方顾手里的活。 方顾轻轻躲开,抬起胳膊挡开了那双伸过来的手。 “不用,我马上就弄好了。”他语气略微生硬,靴子往前横跨一步,半个身体就挡在了岑厉的面前。 岑厉只能往后退开,给方顾让出活动的空间。 两人拉开了些许距离,却方便了岑厉更好地观察起方顾。 太阳光直直从头顶射下,将方顾那张冷硬的脸铺上了一层橘黄色的柔光,直挺的鼻梁上冒着小汗珠。 汗珠从眉骨落下,又滴到脖颈,最后顺着锁骨滑进微敞的衣领,然后在胸前晕开一小片深色。 岑厉幽蓝的眼瞳下滑,不动声色地落到了方顾胸口上微微凸起的深色。 他垂下眼,纤长的眼睫遮住了瞳孔里沟壑难平的欲望。 岑厉悄无声息地深呼吸几次,再抬头时,眼睛里的蓝又恢复了往日波澜不惊的平和。 “先擦擦汗吧。” 声音里尤带着一点主人不见光的喑哑,递出去的锦帕却光明正大地伸到了方顾的眼跟前。 方顾系牢最后一个结,自然地接过了岑厉递来的帕子。 “多谢。”他唇角微勾,帕子在脸上囫囵揩了一遍。 方顾甩甩手,语气随意:“走吧,过去看看。” 岑厉正伸手,想要去接那帕子,可方顾却直接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先借我使使,回去再还你。”方顾拍着自己的裤兜,冲岑厉抬了抬下巴。 “好。”岑厉求之不得。 盛萧几个搭的帐篷就紧挨着方顾的那顶,他和岑厉一前一后掀开帐篷进去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各自找好了自己的“归宿”。 盛萧和陈少白一左一右占据着帐篷的一半,门神一样守着被平躺放在正中间的汪雨。 看到方顾进来,盛萧脑子里的警铃瞬间拉响。 他一个激灵站起来,飞快撇清自己:“是汪雨自己要睡在地上的,可不是我欺负他啊。” 陈少白举手:“我证明。” “啊啊啊!”是是是!汪雨使劲儿点头,嘴巴里咿咿呀呀的叫唤。 方顾冷着脸一言不发,他还一句话都没说呢,怎么这三人反应这么大? 后脚跟进来的岑厉轻而易举发现了现场略显诡异的气氛。 他轻咳了一声,继续扮演善解人意的人设:“现在的气温很高,睡在地上不会出问题,但下午温度降低了就最好不要长时间接触地面了。” “队长放心,”盛萧积极回应,左手立掌保证,“等温度一降下来,我就把小雨弄到行军床上去。” 岑厉一脸欣慰:“辛苦盛队长了。” “不辛苦,”盛萧嘿嘿一笑。 他又挠挠脑袋,瞅着岑厉的眼睛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以后别喊我队长了,就叫我名字,”盛萧一脸坦率,“在这里我可当不了队长。” 前队长方顾在两人说话的时候自顾自地去角落里拿了一个背包背上。 第68章 盛萧眼尖瞅见了。 “老大,你要出去?”他嘴上还在问着,人已经自动跟着方顾朝外走,“我和你一起”。 “不用,”方顾喊住他,“你就留在营地里。” “我……”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方顾粗暴打断了盛萧的话。 “我和你一起去,”岑厉勾住方顾背包上的系带,喉间滚出灼烫的低声,“让我和你一起。” 方顾皱眉。 “我也需要勘测沙漠的环境,我们两人一起,更安全。”岑厉定定看着方顾,眼神倔强。 方顾无奈妥协:“一会儿跟紧我。” “好。”岑厉轻笑。 临近下午两点的沙漠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大灾变过后,太阳内部发生聚变,通常会在午后的四个小时内释放出大量的紫外线辐射,因此这段时间也被称为“孕育期”,意味着不久之后的新一轮的异变。 方顾是s级的武力者,辐射非但对他造不成太大影响,反而会让他的各项身体机能更上一层楼,但由此也有一个巨大的弊端。 人的身体不是无底洞,不能永无止境的容纳能量,一旦体内的辐射值爆表,细胞溃散,武力者就会变成畸变体。 但这个概率通常是十万分之一,在大灾变发生的百年时间里,只有寥寥百人成为了那个“幸运儿”。 可即便如此,方顾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受影响了。 他的汗腺似乎变得异常发达,在沙漠里仅仅走了一个钟头,他的内衫已经湿透,就连脚后跟里都堆起了汗水。 自从去了罗布林卡雨林,他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冒了芽,那种不被掌控的变化让方顾罕见的感觉到一丝恐惧。 这次回去后,他得偷偷找个医生瞧瞧了,方顾默默想。 遍地黄沙上,两道人影被拉长,一前一后,仿佛驼峰一样,跟着层峦叠嶂的沙山起伏。 方顾和岑厉不歇气地走了两个小时,眼珠子里看吐了的黄终于出现了一点异色。 银黑色的异物发着光,倒插着栽倒在沙里,翘起的尖端上还缠着一根干枯的草。 方顾和岑厉对视一眼,极有默契的一起跑了过去。 “无人机?”方顾眼中诧异,蹲下身拽住那露在外面的半截飞机翅膀往外扯。 裸露在风沙里的小半截尾巴已经褪色,但埋在沙里的大部分机体却仍然颜色鲜艳,甚至螺旋桨上的一串用特殊墨水写上去的数字比刚出厂时还要艳丽。 【x3-02153】这是第三代军用无人机的编号。 方顾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串墨绿色数字,几年前就已经被基地全数销毁的东西如今怎么会出现在几百公里外的涸泽沙漠? “这架无人机有什么问题吗?”岑厉谨慎询问。 何止有问题,简直是有大问题。 但方顾只摇摇头,淡淡道:“没什么。” 他也不打算向岑厉详细说明,毕竟这很可能牵扯到基地内部的一些隐秘,说出来反而会坏事。 方顾不愿说,岑厉便也不再问,他和方顾相处总是把自己置于低处,没有强求,只有默默等待。 第62章 异磁场 方顾将无人机拿在手里看,它应该是在飞行过程中撞到了某个东西才导致意外坠落。 机身上并没有明显的破损,只有左边机翼破了一块铁皮。 “修修还能用。”方顾小声嘀咕,顺手就将无人机塞进了背包里。 “走吧,我们再往前看看,”他冲着岑厉抬抬下巴,狭长的黑眸里隐匿着精光,“前面说不定还有东西呢。” 这次方顾算错了,前面非但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反而让他和岑厉陷入了危机。 “怎么样?还是不对?”方顾冷着脸,身上似乎有黑气冒出来。 岑厉表情凝重地摇了摇头,清雅的声音里罕见的覆着一层冰:“指针一直偏向东南,无论我站在哪个方位都是如此。” 方顾面如黑漆,腮帮子上的两块肉狞动了一下,锐利的眼睛直盯着岑厉伸出来的手。 摊开的手掌上放着一块圆盘。 掐金描紫的转轮在光下折射出五彩星斑,小金龙伏在中心的天池上,漂亮的金尾巴裹着圆珠一直停在【东南】。 拖着圆盘的手臂慢慢朝左偏,盘上的龙尾巴跟着风一起荡,可当岑厉面向正北的时候,那尾巴甩了一圈,又悠悠爬回了【东南】。 “方向不对。”岑厉皱眉轻喃,伸出手指去拨龙尾。 冰凉的刺感戳在指头上,岑厉能明显感觉到一股滞力,来自鳞片里包裹着的圆珠。 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力施加在上面,阻挡岑厉将它带去正确的位置。 “难道周围有畸变体?”方顾瞬间紧绷,眼睛警惕地扫了一圈,他不是胡乱猜测,畸变体是能够扰乱环境磁场的。 岑厉放开龙尾巴,抬头,语气凝重:“我更倾向于是异磁场。” “异磁场?”方顾的脸色更难看了。 异磁场的来源至今没有人弄清楚,只知道磁场范围内的所有结构分子都会发生异变,而这种异变的节点和程度却是不可预估的。 如果说畸变体是可视物种自身发展的变异,那么异磁场则是“不可知”事物的重叠畸变。 在异磁场里,一切的现代侦测打击手段都会失效,人回归原始状态,变异逆生,细胞倒置,一切回归原点。 但这个“原始状态”只存在于异磁场内,一旦出去了,就会被瞬间打回原形,甚至还会加速畸变的反应和程度。 而且因为异磁场是畸变的重叠,里面的物种通常是更危险的变异种,回归正常的“人”基本不可能在对上它们时还有活命的机会。 曾经社会上有一种声音,说异磁场其实就是高维生物通过太阳投射在地球上的链接,里面藏着通往外星球的坐标。 当然这种言论并没有得到基地的认可,甚至就连当初说这话的人也被安上“散播谣言扰乱社会治安”的罪名关押在监狱里。 但无可争辩的是,异磁场里的秘密确实很有价值,基地想要监测异磁场,可这东西却行踪不定,没有人清楚它会在哪个时间哪个地点突然出现。 而今天,“好运”降临在方顾和岑厉头上,居然让他俩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碰上了多少人都趋之若鹜的异磁场。 “能确定吗?”方顾还想挣扎,一个人总不能也不应该倒霉至此吧,走哪儿都能“好运临头”。 岑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清雅的声音里带着点儿飘忽忽的无奈:“基本可以确定。” 方顾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双手叉腰,墨黑的眼睛转了一圈。 无边无际的黄土沙漠此时在光下折射出清亮的金色,高低起伏的沙丘拱起尖利的背脊,在沙浪翻涌中,如一条巨龙横亘万里。 “先回去吧。”方顾轻轻出声,抬眼看了看天上斜挂的巨轮,漆黑的眼瞳里顿时灼烧起一片炽热。 他转身朝方顾招手:“走吧,太阳快坠落了。” 无论今日他们发现了什么,都必须回去了。 走的时候,岑厉回头看了一眼。 金色的沙砾卷进他眼睛里,直将那一汪碧蓝烧成炽金,覆盖着温润的眼眸被撕开,露出里面冷冰冰的情绪。 等两人沿着原路走回营地时,天已经黑了。 隔着老远,方顾就看见了帐篷口狗狗祟祟的人影。 汪雨像一块望夫石扒在帐篷门帘上,望眼欲穿地盯着外面的黄沙。 在方顾和岑厉两人走了快两个小时之后,汪雨就慢慢恢复了行动力,等到能下地之后,他便立刻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帐篷口就不动了。 直到刚刚,他才把屁股从马扎上挪起来,扶着帐篷立柱,抻直腿前后左右地晃。 “大学生,你终于肯挪窝了?”盛萧摆弄着茶盅,揶揄道。 汪雨不搭理他,只眼巴巴瞅着外面,掰到屁股蹲儿上的左腿发出关节打颤的声音。 “嘿~”盛萧挑眉,哐当一声放下茶盅,起身三两步走到帐篷口,伸手一胳膊勾住了汪雨的脖子。 “臭小子,不搭理我?” 澎湃的肌肉勒在脖子上,盛萧凑过来的脑袋靠得很近,一股汗味儿乘机窜进了汪雨的鼻子里。 汪雨憋着气想躲开。 盛萧却偏不如他意,虬髯的手臂肌肉如粗绳一样紧紧抵着他的下巴,汪雨感觉自己快被憋死了。 偏偏盛萧不自觉,像个巨号袋鼠一样攀附着汪雨的后背,语气森森地问:“大学生,你在看什么呢?都半天了。” 汪雨耸了耸鼻子,低哑的嗓音里带着点可怜:“我等厉哥。” “岑厉啊?”盛萧语气莫名,椭圆的眼睛顺着汪雨的视线望出去。 沙漠里没有光,天上被厚云遮住的月亮稀稀落落撒下几点银白,只肯照出他们脚前的几步沙砾,再往后便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或许是被汪雨的低落的情绪感染了,盛萧盯着那片空落落的黑,心中居然也生出了几丝惆怅。 第69章 他幽幽叹了口气:“老大也真是的,干嘛不带上我一起啊……” “萧哥,”汪雨嘴唇张开,动了动脖子,又把话吞了下去。 盛萧把下巴叠在汪雨的肩膀上,语气幽幽:“有话说,有屁放。” “你说……”有些哑的调子拖长了,汪雨抿了抿唇,换了个说法,“厉哥和顾哥他们怎么还不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盛萧瞥了他一眼,虚虚搭在汪雨肩膀上的手掌大力拍了拍:“放心,有我老大在呢,绝对出不了事。” “喏~”盛萧抬抬下巴,“这不是回来了吗?” “教授!队长!”汪雨大声喊着,高兴的连眉毛都翘了起来。 细碎的阴影下,两道人影并肩而行,如双生蝶一样从黑暗中走出。 ——分界线—— 低头是一望无际的黄土沙漠,抬眼是广漠浩瀚的黑天银河,天上黑幕中,星辰点缀,犹如铺了万米的碎银,点点银光从云洞中漏下,将遍地黄沙都覆上了一层薄纱。 万籁俱寂的黑暗里,有一堆猩红正灼灼燃烧。 燃起的火苗里,弯弯曲曲照亮一人冷俊的眉眼。 方顾将一本镶着金边的黑皮书摊开放在腿上,噼啪炸响的火星飞溅,在泛黄的纸页上印染出一点黑灰。 他轻巧地翻过一页,密密麻麻的黑字如同蝌蚪一样在泛黄的纸上跳跃。 方顾向来和文字不对付,他手里的这本《西域鱼谱》只看了不到一半,眼睛就已经又干又涩,酸胀得不行。 用力眨了眨眼睛,方顾又翻过一页。 突然,那双微倦的眼睛一下子发光,方顾猛地坐直,举起膝盖上的笔记,凑到了燃烧的火苗上。 橘红的火焰将旧纸透得通红,书页上那些有些晕开的黑字在方顾的眼睛里发着光。 “荧虫……”方顾轻轻念出那两个被描红的字,“尾部发光,生长于腐肉中……” 他直觉笔记里记载的“荧虫”就是他们要找的干枯虫。 手指匆匆翻开下一页,方顾眼眸顿颤,下一页本该密密麻麻的纸上却纤尘不染。 “没了?”方顾讶然,不信邪的一一翻过后面还剩三分之一的笔记。 令他失望的是,那十几张纸上竟然再也没有记录过任何东西。 方顾又将笔记倒着往前翻,这次他看得更仔细。 这本《西域鱼谱》是盛萧祖辈流传下来的东西,里面记录了盛萧的祖先在大灾变之前来到涸泽沙漠寻宝的所见所闻。 之前岑厉提到过的“沙漠龙王”“黄泉之眼”也都在这本笔记里有过记录。 其中还特别提到了一种鱼类,甲鲇鱼,生活在沙漠里,据说可以指引有缘人去到沙下宫殿找到黄泉之眼。 笔记的大半篇幅都在记录寻宝的过程,而方顾最关心的“荧虫”却只有寥寥几笔。 不薄也不厚的笔记被方顾从前翻到后,又从后翻到前,确定其中的内容在“荧虫”之后戛然而止,他终于死心。 “你在看什么?”背后突然传来声音,一道清浅的冷香混着踩起的沙土味儿一起从方顾耳尖撩过。 岑厉在方顾身边坐下,好奇地盯着他摊开在膝盖上的笔记。 方顾没有回答,反而转过头盯着岑厉,狭长的眼睛里涌动着看不清的情绪。 “你知道黄泉之眼吗?”他突然问。 岑厉隐在黑暗里的手指跳了一下:“知道的不多。” 方顾合上笔记,挑眉看他:“也是从《西域鱼谱》里知道的?” 一直盯着方顾的蓝色眼睛往下,落在方顾的膝盖上,黑色封皮上的四个金字在岑厉的眼睛里烧起红火。 他知道,方顾说的《西域鱼谱》不是搁在他腿上的那本。 第63章 意外 “不是,”岑厉笑容很淡,遥遥望出去的眼睛里藏着眷恋,“那是我从我母亲的日记里看到的。” 方顾眼睛眨了一下,缩在火星里的手指微蜷。 岑厉接着说:“我母亲是热衷于探险的女人,在我的记忆里,她和父亲总是奔波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一年到头也很难见上一面。” 夜晚的风很冷,灌进岑厉温润的声音里,似乎也凝结起一层霜。 柔软的仿佛绸缎一样的话在方顾的心里滑过,却意外的留下了钝痛。 岑厉还在说着,一瞬间显露的脆弱被冷风浇灌,又铸起铜墙一般坚固的壁垒。 他从思念中抽离,蓝眼睛炸起锋芒:“那本日记是五年前送到我手上的,跟着它的还有半枚鱼佩。” 方顾眼神一凛,抓着书皮的手指捏紧。 盛萧家里的这本笔记中提到的开启宝藏的钥匙就被隐晦的提示为“双龙鱼”。 岑厉从脖子上扯下一条黑绳,递出去的时候,黑绳上坠着的弯月形玉牌在橘黄色的火焰下闪烁莹光。 方顾伸手接过,玉牌一触冰寒,掌心似乎被一股阴气侵入,沿着掌纹,在整只手臂上泛起细密的刺骨冷意。 方顾垂眼打量着手中的鱼佩,这是由青白色的玉石雕成的一条弯月状的鱼。 鱼嘴微张,口中衔着黑绳,鱼身向外拱起,鱼背上雕了一排短鳍,另有一镂空圆环衔在鱼腹,圆环中间还刻着半枚文字。 很明显,这原本应该是一块双鱼佩,被一分为二用作某物的凭证。 而如今,一半辗转落到岑厉的手上,另一半却不知所踪。 方顾将鱼佩还给岑厉:“你收好,这东西或许之后能有大用处。” 他又拿起膝盖上的笔记,翻开,递到岑厉面前:“你再看看这个。” 岑厉一眼就瞧见了纸上描红的字。 消薄的手指轻轻点在红字上,岑厉语气疑惑:“它是干枯虫” 方顾唇角挑起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很有可能。” 他没把话说死,毕竟笔记上并没有画图,不能百分百确定“荧虫”就是他们在实验室玻璃里看到的长着蓝光围脖的怪异甲虫。 实验室捕捉到的那只干枯虫其实是偶然所得,现在只能确定这种特殊生物来源于涸泽沙漠,但它具体的巢穴位置却不得而知。 所以方顾几个这次的行动其实可以说是看图找物,完全摸瞎,运气好点他们能顺利找到干枯虫,运气不好说不定就得埋在沙里了。 但现在方顾能肯定的是,干枯虫的巢穴位置一定与黄泉之眼有联系,说到黄泉之眼…… 方顾眼帘一掀,一脸兴味地盯着岑厉:“你这次是不是还有其他任务” 毫无预兆的问话让岑厉猝不及防。 睫毛颤了颤,他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意思?” “别藏了,”方顾好笑地盯着他,隐晦提示,“黄泉之眼。” 岑厉眸光微闪,方顾说的没错。 他来到涸泽沙漠,目的之一是寻找干枯虫,其二便是控制黄泉之眼。 只是这件事除了他和宋平州之外没人知道,方顾又是如何知晓的 方顾似乎看穿了岑厉的心思,手指展开,星火从他指缝溜开,他后背微微后仰,一脸懒洋洋的模样。 “我猜的。”他轻笑。 “确实如此。”岑厉连挣扎都不愿,直接承认了。 元帅只说不能告诉外人,但方顾不算。 岑厉:“黄泉之眼实际上是一处隐秘的水利枢纽,在涸泽沙漠地下,有一条阡陌纵横的暗河,只要控制了黄泉之眼,就相当于控制了这处庞大的水资源。” 原来如此……方顾了然地点头。 大灾变后,世界资源重置,资源代表着话语权,谁能掌控更多的资源,谁就能在牌桌上说得上话。 如果涸泽沙漠地下藏着这么一处“水黄金”,那么之前四个基地对涸泽沙漠展开的各种行动也就说的通了,毕竟没有人愿意将这么一块无主之宝拱手让人。 “方顾。”岑厉突然叫他。 方顾抬头,意料之中地撞进了一泉澄澈碧蓝。 盯着他的那双蓝眼睛里一瞬闪过许多情绪,方顾抓不住,只依稀辨得里面雾蒙蒙的愁绪。 半边橘红映在脸上,将岑厉的眉目衬得更加温柔。 他张了张嘴,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最后都揉进了一句寻常的关心里。 岑厉:“这次任务非比寻常,你一定要小心。” 方顾心里闪过一丝异样,悬在火苗上的五指握住又伸开,他冲着岑厉桀骜一笑,语气调侃:“岑教授也要保护好自己。” 橘红的火焰一点点燃尽,天边泛起鱼肚白,在辽阔苍茫的黄沙上有五个黑点正朝着未知的领域缓缓移动。 汪雨坠在队伍最后,他低着头,干涩的喉咙里仿佛飘着一层沙,满嘴都是土腥味儿。 从今早六点他们迎着鱼肚白出发,到现在已经不歇脚的走了四个小时。 太阳升到顶空,夜里冰冷的沙砾褪下寒意,开始蒸腾起热气。 汪雨气息不稳地喘粗气,裹在头巾里的后脑勺不断滚出汗珠,湿汗顺着头皮流下,打湿了后衣领子。 第70章 他伸手摸了一把,汗津津的手心被风一吹,黏上了薄薄一层沙。 汪雨停下来,一抬头,走在前面的四个人简直比骆驼的体力还要好,好像不知道累似的,脚下的步子一点都不带慢。 汪雨想不明白,大家都是人,怎么就四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萧哥~” 颤巍巍的声音被风打着卷儿吹开,汪雨冲着前面的背影伸出手,一脸痛苦地喊, “等等我~” 盛萧耳朵动了动,偏头分给汪雨一个吝啬的眼神。 “大学生,你怎么落了十万八千里?”他痞笑着揶揄,“你行不行啊?” 汪雨哀怨地瞅着他。 盛萧停下,逗猫一样冲汪雨招手:“快来,哥等你。” 小猫看到猫薄荷在招手,迈着蹒跚的步子,眼神涣散地朝前走。 马丁靴像铲子一样在沙地里一戳一个坑,溅起的黄沙被风卷起盘旋着跟在汪雨后面。 明明两人的距离并没有相隔太远,可汪雨却磨磨蹭蹭走了好久,脚踝好像有什么东西绊住了似的,怎么也走不过去。 汪雨低头,涣散的眼睛一刹惊醒。 就在他的左脚上,有一束蛇一样的沙带正虚虚套着。 大脑在一瞬间发出尖锐爆鸣,汪雨甚至来不及思考,第一反应便是撒腿往前跑。 汪雨一动,那沙带竟然也似活过来一样,在察觉到猎物逃跑的第一秒就露出獠牙,紧紧将其缠住。 “救命!”汪雨尖利的嗓音里带着泣音。 盛萧几乎是和那团活沙同时动作,大脑还停留在懵逼状态,人就已经朝着汪雨飞奔了过去。 走在前面的三人听到动静后第一时间转身。 正此时,风起沙涌,地底深处传来轰鸣,狂风卷起沙浪铺天盖地袭来,一个呼吸间天都被搅成了浊黄。 方顾腿一动,便感觉脚踝被一团粗粝的东西扯住。 他低头,在浑浊不清的风里看见了一团沙,像蛇一样涌动的沙。 “是沙蛇!大家小心!”风暴里响起岑厉的声音。 “老大!这东西打不死啊!” 盛萧满脸惊恐,他已经冲到了汪雨身边,一手拽住汪雨,一手举枪,对准沙里涌动的异生物开枪。 子弹射中的瞬间,沙蛇被击穿溃散,可不到三秒,那些被击散的沙砾重新粘合,裹着更多的黄沙,聚成了一条更大的蛇形。 枪口燃起的滚烫黑烟浇不灭方顾眼中的冰,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生物。 这些沙蛇是由无数粒“活”沙粘合,看似是一个整体,但实际却是有成百上千的独立体,只单纯的用枪击杀,根本就杀不死。 “都靠过来!”方顾声音里淬着冰,眼睛在浊黄的沙里不断搜索。 “大家都朝我靠拢!”他又喊了一声,迎着风暴努力寻找方向。 “过不……去!”陈少白低着头,吐出飞进嘴里的沙子,艰难地说话,“沙暴太大了!” “大家蹲下!不要蛮力抵抗那些沙蛇!”方顾又说。 他却直挺挺地站在风暴中,像一颗永不弯折的树:“所有人报自己的位置!” “盛萧汪雨,三点钟方向!”盛萧揽住汪雨,头朝下背朝上趴着,汪雨被压在最下面,整个人都快揉进盛萧那满身的腱子肉里了。 陈少白则将自己团成一个球蹲下,深深埋在膝弯下的嘴唇颤动,冒出嗡嗡的声音:“陈少白,十点钟。” 方顾站在风暴中,细沙撩过眼皮,掀起眸低一片深红。 “岑厉呢?”冷硬的声音里卷着心慌。 “岑厉呢!”方顾的声量一下子拔高。 椭圆的眼瞳畸变,眼睛里锋利的菱形仿佛要割开血肉。 “岑厉!” 突然,风里捕捉到一声轻微的闷哼。 方顾猛地回头,视线里的人清晰的刺目。 岑厉被倒吊着极速往后退,他的右脚上紧紧缠着一根树藤,裹起黄沙的尖刺扎进肉里,将裤腿洇出一团湿红。 他听见了方顾的声音,仿佛天外客那样遥远,虚虚笼上浊黄,在吃人的沙浪中留下短促急切的语调。 岑厉猝不及防之下被树藤劫走,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些缠在他脚上的藤条已经攀附着腿骨摸上了脊背,四面八方涌来的藤条顺着肩膀扼住了他的咽喉。 第64章 误打误撞 岑厉一动,那些藤条便缩得更紧,似乎要将他像蚕茧一样包裹。 可奇怪的是,所有的藤条竟都像商量好的一样独独避开了他的左手臂。 支棱在藤茧外的手臂如同抽条的枝丫,滑诞地伸在外面。 疾风从张开的五指中掠走,岑厉高举的手掌不断挥动,在漫天黄沙里,他看不清东西,深蓝色的眼瞳中只有一个黑色虚影隐隐乍现。 “方顾…… 一声低哑的轻呼被沙掩埋,张开的手指缓缓收拢。 下一秒,指缝里却强|插|入另一节消薄手指。 方顾强有力的手掌覆上那只坠落的手,十指紧扣,两人相贴的掌心间融入彼此的血。 “岑厉!”方顾目眦欲裂,顾不得岑厉裹满全身的尖刺,拉住他的手,将那团人茧拥进怀里。 藤刺扎进方顾的肉里,溢出血珠,而那些藤条一碰上方顾的血,竟像是遇见了毒,尖利的刺迅速萎缩,粗壮荆条裹着败叶猛地往回缩。 方顾眼神一暗,从腰上抽出三棱匕,朝掌心狠狠划了一刀。 顿时血流如注,潺潺鲜红顺着掌心纹路滴下,落到树藤上,瞬间冒起滋溜白气。 一刹间,所有的树藤全部缩回,只余岑厉颈上的那根,还在颤巍巍抖着,不愿放过刺下美味的猎物。 沾血的三棱匕深深刺入树藤,从裂口处溢出青绿色的粘液。 呼啸的风沙中,怪物的低吼声隐隐绰绰。 方顾手持尖刀,染血的匕尖深扎在藤条茎下,引得藤条疯狂甩动。 它竟仿效壁虎断尾求生,深绿色的藤条在刀锋下裂开,一半拖着残体仓惶逃窜,一半则被留在了岑厉的脖颈上。 失了本体的藤条瞬间干瘪枯败,圈在岑厉颈上的那截青绿色的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表皮裂开黑色螺纹,丝状纤维从纹缝中涌出,密密麻麻,仿若蛛丝。 方顾一惊,急忙用匕首挑开那节枯藤,被甩飞的藤落到沙上,蛛丝纤维又重新卷起沙砾,滚成了一团沙包。 “不能让它跑了!” 肩膀被人推开,方顾一下子坐到沙上,眼睛一跳,就看到刚才还半死不活的岑厉猛地从地上跃起,一下子扑了过去。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岑厉竟然还从背包里掏了一个透明袋子出来,在他扑上去的瞬间,便兜头将那团沙包装了进去。 方顾看得目瞪口呆。 岑厉轻咳一声,耳朵根悄悄浮上一点羞赫的红痕。 他提溜着“沙包”的手晃了晃,不好意思地说:“若是让它跑了,后患无穷。” “嗯嗯。”方顾煞有介事地点头。 程亮的黑眸子在岑厉身上打量,一脸担忧地问,“没受伤吧?” 赤裸的视线如热油一样,在方顾看过的地方烧起密麻的热度。 岑厉若无其事地将左手往背后藏,对着方顾信誓旦旦:“没有。 “方顾:“……”当他瞎了不成?左胳膊上明晃晃的血红简直刺眼。 但方顾很快便发觉不对,岑厉左边胳膊的防沙护腕破了一个口子,露出了里面深红色的皮肤,可那却也不是血,反而像是一块新长的疤。 方顾眼神晦暗,那红疤不是一般寻常磕碰可以造成的,更不是刀砍剑撩出的,也不会是子弹贯穿弄出的伤口,一个从没见过的奇怪疤痕……这就有意思了。 不过方顾没打算拆穿岑厉不走心的遮掩,他既不想说,那自己便不再问,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方顾眼睛一转,视线重新盯向岑厉右手上提溜的东西,抬了抬下巴,问:“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岑厉使劲晃了晃,沙团被透明的口袋框住,在里面横冲直撞顶出几个小包。 “你刚才看到的那个丝状纤维是细线虫,变异之后的细线虫生出了‘群集’的特性,它们共同寄生于同一个宿主,并且在潜移默化中对宿主进行蚕食,最后剩下的躯壳受其驱使,又去寻找下一任宿主。” 岑厉的声音几乎不带任何色彩,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方顾若是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那双湛蓝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嫌恶。 但方顾显然没有过多关注岑厉的异样,他现在已经完全被这种特殊生物吸引了过去,下意识伸出手指戳了戳。 指尖残留的血味儿让疯狂的沙团一瞬静止,方顾好奇地去捏,逃不出五指山的沙团登时爆发激烈挣动,最后竟然溃散。 细线虫丢弃了沙砾,整个爬出来,好像女鬼的头发,一瞬间在袋子上铺满。 这时方顾才看清,这是一种怎样的生物。 第71章 头发丝粗的虫体一条攀着一条,叠罗汉一样垒起,长着黑珠一样的头部灵活地转动,蜂拥挤在密封口处想要逃出生天。 方顾在观察细线虫的同时,岑厉也在观察他,更准确的说是在观察他的手指。 手指上还沾着血,鲜艳的红色在泛白的指甲盖上留下一层薄薄的艳色。 “你的血……”岑厉眉头微蹙,他顿了顿,重新组织语言,“你的血很特殊。” 方顾指尖一顿,抬头,眸底泛着幽光。 岑厉嘴唇动了两下,他看着方顾眼底一闪而过的戒备,心脏突然像细针刺了一下,有些疼,有些涩。 他轻叹了口气,碧蓝的眼睛里装着淡淡的愁:“我无意探究你的秘密,只是世道险恶,人心不古,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特殊。” 岑厉说的情真意切言辞恳恳,可方顾却好像浑不在意,他低笑出声,弯起的眼角挑着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知道,”方顾直直看进那双碧蓝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不过……” 羽毛被蓝色的水打湿,沉沉落到岑厉心上。 “因为是你啊。” 清浅的碧波被一粒石子炸开狂涛,岑厉怔怔盯着方顾,控制不止地去延展方顾那句短促的话。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思念早已在他的心底畸变成看不见尽头的妄念,那些黑夜中被按捺下的欲望冰封在冷静矜持的表皮下。 如今方顾轻轻一戳,那脆薄的冰一瞬破溃,奔腾起无穷尽的贪婪。 岑厉迫不及待地去求证:“因为是我,你才愿意展露你的秘密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眼中却潜藏着粗暴的疯狂。 “哈,”方顾礼貌地笑,“额、是……是吧。” 他磕磕巴巴地说,眼睛不敢再盯着那片涌动的深蓝。 方顾没料到岑厉的反应这么大,自己只是随口一句撩拨,竟惹得那凶兽藏不住旧日的斯文。 他深刻反思,再也不能嘴贱了,玫瑰长着刺,握在手里只会受伤。 “岑教授,那些细线虫为什么要抓你?”方顾慌不择路地拽了一个奇怪的话题。 岑厉眼中的炽热慢慢褪去,又显露出风平浪静的蓝。 他一本正经地说:“这种生物即使经过异变也很难生出智慧,所以它们刚才的行动都只是依靠本能在进行捕猎,抓我或许是因为我常在实验室待着,身上沾了一些特殊的化学品味道,它们对这种气味很敏感。” “嗯嗯。”方顾忙不迭点头,他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细线虫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岑厉思索片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他的裤兜里掏出了一块精致的圆盘。 漂亮的金色龙尾如钢筋一样焊死在【东南】方。 “我们进入异磁场了”岑厉语气沉沉。 “什么时候?”方顾惊诧,明明他们已经避开了昨日的路线,怎么还是进来了? “应该是刚才我被树藤拖着走的时候。”岑厉垂下眼眸,向下的长睫煽动着不明显的自责。 方顾眉毛轻动,朗声说道:“异磁场虽然不可侦测,不可预估,更不会以人力为转移,但……”他话音一转,硬邦邦的声音里泌出一点柔软的调子。 “但所有的触发都是有条件的,我们两昨天就已经踏了半只脚进来,今天不过就是顺其自然罢了。” 说罢方顾又飞快瞄了一眼那双澄澈的蓝眸,声音不自觉地更软和了些:“你不必自责。况且我们进入异磁场也不见得就是坏事。” 方顾的话中带着隐隐的特殊信号,引得岑厉抬头去看他。 方顾抱着手臂,指头隔着尼龙布料在薄薄的肌肉上打着节拍:“你还记得之前王水默给的那沓资料里,那几张散落的科研记录吗?” “‘宫殿在永恒的方向’?”岑厉念出了那句被碳素笔遗落在一张烧了半只角的旧纸上的字迹。 “没错,”方顾唇角勾起,眼睛里的墨色浓郁,“还有那张照片,(235,78)”。 岑厉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关键,他凝视着对面人那双幽深的黑眸,语气凝重:“是东南方。” 碎珠一样的声音滚过,在两人安静的视线中落地,掷出一声沉闷的震动。 方顾和岑厉默不作声,两人皆从对方的眸底看见了未宣之于口的默契,黄泉之眼在东南。 “要先去找汪雨他们吗?”岑厉莫名问了一句。 方顾想了想:“不用,盛萧会保护好他们的。” “我们现在就动身。”方顾又说,旋即转身,作战靴已经迈出一步。 “等等,”岑厉一把拉住他,“先处理你的伤口。” 第65章 确定的答案 方顾眼睫一抖,手臂不着痕迹地往身后藏:“我没……” 胳膊被一只手强硬却温柔地拽回,方顾看天看地,遮掩着不肯摊开的手掌虚虚笼着,在岑厉惊异的目光上尴尬得仿佛是一朵含苞的花。 “你……”岑厉眉心拧成蝴蝶,嘴唇微动,“你……”他单说了一个字便没了声。 方顾眼睛飘飘忽忽,压低的调子里带着点埋怨:“都说了我没事嘛。” 他确实没说假话。 托着方顾腕骨的葱白手指慢慢收紧,在一层粗粝的薄肉上溢出一圈淡淡的痕迹。 岑厉一言不发地盯着那只手掌,指节细长,掌纹清晰,摊开的手心里沾着几点干涸的血色,一条新长出来的疤痕横亘其上,如同花苞里粉色的蕊心。 岑厉玉白的脖颈上青色的动脉静静跳动,喉咙上沾着的血红似乎还有温度。 他刚才看得分明,那把三棱匕确确实实割开了方顾的手,可现在那条恐怖的伤口正以非人的速度愈合,一刹的功夫便只剩下了新生的粉嫩肉芽。 炙热的视线一直盯着方顾,盯得方顾手心里的粉色疤痕痒酥酥的。 方顾不自在地将手往回抽。 “我真没事。”他再次重复,手臂微微用力,试图挣脱开岑厉的钳制。 捏住他手腕的指骨用力,阻止了方顾的行为。 岑厉定定盯着那道浅红,他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了蓝眼睛里的情绪。 “你受伤了,”岑厉依然固执,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雪白方巾缠到了方顾的手掌上。 一朵银色的玫瑰被贴着新长出来的软肉绽放。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方顾竟然也不动,就这样任由他折腾。 “好了。”岑厉如释重负地轻叹,手指缠着那白色的方巾细致地打了个结。 雪白的两片角耷拉着,方顾一动,便像蝴蝶翅膀一样煽动。 方顾看了几秒,眼睛里不出意外地露出一丝嫌弃,可那眉尾却挑着,和手心的蝴蝶凑成一对儿,愉快地扇着翅膀。 “谢谢,”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墨黑的眼瞳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宠溺。 “现在可以走了吧?”方顾问。 岑厉点头:“走。” “走。”方顾眉毛一挑,脚跨出去一大步。 经过岑厉身边的时候,弯腰,一把捞起了丢在脚边的背包。 “我来吧。”岑厉忙伸手去拿。 “不用,”方顾轻轻拦开他的手臂,胳膊一抬,极潇洒地将背包甩到了背上,“干活的事交给我。” 懒洋洋的声音如杨柳风拂过耳廓,温柔了岑厉的半张脸。 巨大沙暴之后是极端高温的天气,沙漠里的每一粒砂砾都吸饱了太阳光,一个个摊开肚皮重重叠叠地堆成个小山包,如成百上千的太阳,溢出浓浓的热气。 干燥的风挟着热浪冲上天,扭曲成波浪的气流里映出两道晃悠的人影。 方顾大半张脸都罩在纱巾下,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蔫儿哒哒的趴在细长的眼眶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灼日高悬,万里无云。 他和岑厉已经在烈阳下没遮没挡的走了两个小时,沙漠里行走不似其他,踩在软绵绵的沙上,深一脚浅一脚,需要花费的精力是在其他地形上的两倍。 岑厉落在他后面两三步,越来越重的喘息将浑浊的空气搅得更加黏人。 方顾舔了舔嘴唇,舌头在开裂的唇上卷过几丝血腥,而后被咽进喉咙里。 他停了下来,从背包的侧边口袋里掏出一个饮水壶,扯下纱巾,露出了一张青白发红的脸。 润湿的壶口蹭到柔软的唇上,沾湿了上面一小块褶皱的皮。 方顾仰头,饮水壶对准他的嘴巴,手拖着壶底往上抬了抬,几滴水珠润过舌尖,被一下子卷去喉咙。 方顾默默盯着岑厉,在岑厉靠近他的时候,将饮水壶递了过去。 “喝口水。”他的声音干涩嘶哑,活像被割了舌头的乌鸦。 岑厉没接,湛蓝的眼眸晕染出一层模糊的光晕。 “我不渴。”他轻飘飘地说话,喉结却极速滑动了两下。 方顾弯了一下嘴角,抬腿往前走一步,揶揄地盯着他:“要不要我喂你?” 第72章 湛蓝的眼眸蓦地睁大,岑厉被方顾这番戏言搅得不知所措,烧红的后脖颈更红。 方顾见他依然没有动静,墨黑的眼眸闪过一丝无奈,他竟然真的走过去,将壶嘴对准岑厉,抬手直愣愣地怼上了那两半粉白的唇。 岑厉脑瓜子嗡嗡响,他没想到方顾居然来真的。 迎面扑来的滚烫气息顺着壶底攀上了他的唇,仿佛迷迭香一样的淡淡烟草味儿卷进岑厉鼻子里,将他烧呼呼的大脑彻底点燃。 方顾将壶凑上去的瞬间就后悔了,他似乎后知后觉,等自己几乎也要跟着那水壶贴上岑厉时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过于近了。 但他现在骑虎难下,已经伸出去的手握着壶底,壶嘴就停在岑厉的唇上,方顾喂也不是,不喂也不是。 偏偏岑厉此时也被木鱼敲了脑袋似的,像尊雕塑,丝毫没了往日的机敏,呆呆望着他,不躲,也不伸手接过水壶,就好像真的是在等着人喂他一样。 那双蓝宝石一样漂亮的眼睛里映出了方顾温柔的眉,方顾亲眼看着自己抬手,从壶嘴里倒出了水。 清冽的水从壶口流出来,贴着岑厉柔软的两瓣唇往里滑,一路亲吻过干燥的口腔,顺着喉管甜进了胃里。 方顾突然呼吸一紧,拿着壶的手指轻颤,却不小心将几滴水珠抖了出来。 “岑教授,要不你自己拿着喝吧?”方顾赶鸭子一样一口气说完,低哑的嗓音里晕染出朦朦胧胧的臊意。 这时岑厉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接。 哪料到越急越出错,他竟然一下子捉住了方顾的手,灼热的掌心烫得方顾手背一抖。 “抱……抱歉。”岑厉咬着唇,慌张地从方顾手里拽出水壶,被太阳烧红的脸颊颜色更深了。 “快喝吧。”方顾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眼神飘忽不定。 岑厉只是浅浅抿了一口,他并没有喝太多,在两人没有找到下一个水源之前,这壶水就是他们唯一的“生命源泉”。 方顾的背包在之前的沙暴里遗失了,他们现在仅有的物资就只有岑厉被树藤拖走时还幸运的拴在他背后的包。 里面只有一壶水,一个简易的医疗包,还有几块压缩饼干。 岑厉轻轻晃了晃饮水壶,壶里的水还剩一半。 可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就算他们两个是骆驼转世,若只依靠这点水,也只能够他们再多活一天。 必须在剩下的一天时间里找到新的水源。 沙漠里的水比黄金更金贵,尤其是在涸泽沙漠这种极端恶劣的地方,找水更是比登天还难。 一眼望出去,看不见尽头的黄沙与天相接,仿佛世界只此一种荒凉色彩。 方顾和岑厉走了许久,从烈阳高悬一直到斜日余晖,饮水壶里的半瓶水一点点减少,两人的步子也缓缓拖长。 方顾觉得自己像条脱水的鱼,满地的黄沙如同面粉,裹了他满身,就差来一口锅将他翻面煎了。 抓在手里的水壶重量更轻,方顾仰头喝的时候瞅了眼壶口,黑洞洞的壶肚子里有几条发光的波纹,像是一把小小的柔软弯刀,温柔又蛮横地切割他的良心和理智。 人是一个复杂的动物,求生是其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方顾此时突然有些好奇,如果真的到了最后一刻,他会把水留给岑厉吗?又或者岑厉把水留给他? 轻轻掀起的眼睫带着隐秘的探究看过去,不出意外的跌入了一双温柔的蓝中。 方顾后知后觉,突然发现他的每一次窥探都被岑厉捉住,就好像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那双蓝眼睛也一刻不停地追随他。 心里闪过一个朦胧的念头,快得方顾抓不住,只心尖跃动的刹那在无人知晓的记忆深处沾染上一点桃红。 可就在这一刻,方顾觉得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照例只是卷走壶嘴里倒出来的一小口清水,方顾此时像个吝啬的商人,即使嗓子都快干冒烟了,也只肯用那零星的湿润刮过肠胃,留下几丝聊胜于无的舒缓。 岑厉把那个“混乱”的罗盘拿了出来,金龙的尾巴依然直指东南,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缠在龙尾巴上与东南方向的某个原点互相拉扯。 他再次轻叹了口气,在之前的预设里,岑厉想过他们或许会遇到沙暴,遇到飓风,甚至是遇到畸变体。 可人算不如天算,他实在想不到在真正进入沙漠的第二天,他和方顾两人就面临了最严峻的缺水问题。 在沙漠里,没有水,神仙也难活。 烤了一天的脑子似乎有些发焦,岑厉的思绪断断续续的,持续高热的神经搅碎了他正常的思考,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晕乎。 他正想得出神,脖子上突然贴上一块冰,激得他禁不住抖了抖。 “嗳~回神了~”滚烫的耳朵口吹进一声麻酥酥的潮热气息。 岑厉回头,一片深绿正贴着他的脖子往衣领里蹭。 是他背包里的饮水壶,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的,竟然在如此高温的炙烤下那层绿色的膜还是冰凉凉的。 幽蓝的眼睛顺着那片冰凉的绿挪到了握着它的薄瘦指骨上,那是方顾的手。 常年握刀的手指上覆着一层薄茧,指甲盖上的月牙好似弯钩,那只手比岑厉白纸一样的颜色更深,关节更大,薄薄的皮肤下能清晰看到里面蓝紫色的血管。 好想…… 岑厉眼底晦暗,目光幽幽地盯着那根手指,喉结诡异地滚动了一圈。 “岑厉?”方顾皱着眉叫了一声,这人咋了?魂儿丢了? 岑厉猛地回神,夺似得从方顾手中拿过水壶,慌慌张张地喝了两口水压惊。 天知道他刚才都在想些什么! 方顾看着他莫名其妙的举动,耷拉着眼皮,审视起他。 那张白玉一样的脸在灼烫的视线中越来越红,最后连耳朵根都烧穿了。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方顾觉得岑厉的脸红得有些不正常。 第66章 绿洲 岑厉软绵绵的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红色旖旎中,突如其来的心虚让他忽视了自己的异常。 “没……没事,”深蓝的眼睛流转着微光,岑厉有些不自在地说,“太热了,很热。” 他连说了两遍,强迫自己将心里的狂躁压下。 方顾皱着眉:“你……” “快走吧,”岑厉打断他的话,硬拽着方顾跌入另一个话题,“这周围已经出现了梭梭树的枯枝,我想绿洲就在附近了。” 这果然是方顾不能拒绝的话题,他盯着岑厉,如墨一般的眼眸仿佛一面镜子,能轻易照穿对面人藏匿的心思。 但方顾妥协了。 “走吧,”黑眼珠轻轻一瞟,露出朦胧的情绪,“撑不住了就叫我,我永远都在。” 方顾丝毫不知自己的话给那平静的蓝湖搅起了怎样的风暴。 在他背后,那双越来越深的蓝紧紧盯着他,仿佛欲要出笼的猛兽,虎视眈眈。 却又在猎物投来无意的一瞥下,极速掩下自己的凶光,露出无害的纯白表皮。 “好,”岑厉听见自己这样说,干涩沙哑的嗓音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颤动。 他轻笑着,“我会的。” 两人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沙漠深处前进,只不过相较于之前无头苍蝇一样的乱窜,他们这次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目标。 周围越来越多梭梭树的影子,盖着一层厚厚黄沙的枝叶仍能清晰显露出那抹惹人怜爱的绿色,给沙漠里的人带来了希望。 方顾眼睛都亮了一分。 “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能找到水源了。”嘶哑的调子掩不住说话人的愉悦,这是方顾自进入沙漠以来第一次真情实感的笑。 “岑厉,再……”他回过头,瞳孔卒然睁大。 飞扑上去的手臂接住了那断线风筝一样倒下的人,灼热的两道呼吸交缠在一起,似乎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烫。 岑厉感觉自己泡在烧焦的棉花上,软绵绵的手臂使不上力。 他能感受到风夹着沙砾刮过他脸颊的刺疼,也能听到他呼吸之下的另一重更沉闷的喘息,好像有一个巨人在拽着重链行走。 胸腔里突然蹦出了名为心痛的情绪,岑厉模模糊糊的意识到,或许他自己就是那副锁住人的枷锁,硬要拖拽着不相干的人坠入地狱。 岑厉的理智在叫嚣着想要他放手,可脑中呼啸的浓重情绪却迫使那本不能动弹的手使出蛮力,死死勒紧了手边上的唯一一株浮木。 方顾感觉到那双原本虚虚笼着他脖子的手一瞬间勒死,刮着他喉咙箍紧的力道几乎让他窒息。 方顾不得已停下来,他轻轻拍了拍脖子上的手,破风箱一样的嗓子扯出几分疲惫的柔软:“松开些,你快勒死我了。” 短暂的意识在大脑里回笼,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岑厉,赶紧松开手,却又差点从方顾的背上跌下来。 方顾气笑了,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祖宗,我要是再倒下去,咱俩儿就都起不来了。” 第73章 玩笑只有对方觉得好笑的时候才是玩笑,显然头脑发昏的方顾犯了一个错,在他的冷笑话落地后,只得到了背上人虚浮的挣动。 “抱歉,”他利索地认错,两只手穿过一双腿弯,将背上的人箍得更紧。 “方……方顾……”趴在耳朵边的低哑声音显得有些痛苦,岑厉艰难地撑开眼皮,泛着金色的瞳孔映出半边冷硬的轮廓。 “你……你放我……下来吧,”岑厉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没没……没事了,能自己……走。”只有最后一个字说得铿锵有力。 方顾一直等他说完,贴着大腿根的手指捏得发白,紧接着,肩头往上一耸,两具身躯重新贴合在一起,短暂停歇的步子又迈开。 “岑教授,你知不知道不逞强是一个合格队长的优秀品质?”方顾慢悠悠的说话,劈成两半的嗓子也掩不住话里的调侃。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沉重似乎摇摇欲坠,可却始终不曾停下。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你不是个好队长。” 岑厉没再说话,方顾以为他又昏了过去,偏头正想看看的时候,蓦然撞入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队长,你放下我吧。”岑厉此时看起来完全清醒了,那双深蓝的眸子静静看着他,可方顾却觉得他在说疯话。 “没我,你能走得更远。”一抹虚弱的笑挂上了那张苍白的脸。 “我不。”方顾的眼睛锐利得如一柄剑,轻易刺穿了那张面孔上虚浮的平静。 方顾不再看他,手将岑厉的大腿捏得更紧。 “一个合格的队长不会丢下任何一名队员。” 岑厉听见风里飘来一句坚毅的声音。 意识再次朦胧,岑厉又陷入了昏迷中。 背上的人太久不说话,方顾喊了几声都没有反应。 他第二次停下了步子,方顾将岑厉抱到一颗梭梭树下,他也终于在长久的跋涉中迎来了第一次真正的休息。 天已经完全黑了,白日里的热气被黑洞一样的穹顶吸净,只留下冷冰冰的狂风。 方顾抱着岑厉躲在一块巨大岩壁下,他们头顶长着一颗高耸的梭梭树。 梭梭树原本矮小,但经过异变基因的土壤已经孕育出了茁壮的枝条。 茂盛的绿叶子在呼啸的风中狂舞,发出唰唰地震动。 一片绿叶轻飘飘落到方顾的头发上,方顾一把抓下它,对着片树叶撒火。 他将树叶子揉碎了塞进嘴里,咬牙切齿地咀嚼,仿佛在吃着x组织头领的脑髓。 在沙漠里,梭梭树一般都和绿洲相提并论,埋在地下的水孕育着梭梭树深长的树脉,在沙漠开出一朵绿花。 可现在,方顾环顾四周吹得沙沙响的树叶,心里火气莫名。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背着岑厉走了许久,都没能见到这些沙漠精灵的“母亲”。 感受到怀中人轻颤的脊背,方顾不由得将岑厉抱得更紧了些。 他垂下眼睛,阴郁的目光笼罩在怀中人苍白面孔上的一抹病态嫣红。 岑厉发烧了。 方顾倾身,额头触上了一片滚烫,他和岑厉只隔着一根指头的距离,细密的长长睫毛在眼皮上不安分的颤动,岑厉鼻息里喷出的热气似乎要将方顾烧穿 这是方顾头一次感到束手无策。 岑厉这次突然的发热是因为他手臂上的那个来路不明的疤。 方顾盯着被他环抱住的手臂,锐利的视线仿佛穿透那层薄薄的衣服布料,看到了里面长长的艳红伤痕,在雪白的皮肤上如同裂开的血色深渊。 方顾还没忘了他掀起那层布料时的惊诧,那片滚烫的如同铸水一样的红浇灌在脆弱的皮肤上,冷灰色的外骨骼神经纤维与原本的血管相接,裸露出皮肉下冷森森的铁骨。 方顾几乎在一瞬间就知道了那是什么——机械神经,一个被基地科学院院长挂在嘴上的正在研究的未来医学奇迹。 可如今,却被岑厉植入了自己的血脉。方顾又惊又怒,他从没见过哪个正常人会在自己身上做实验。 而岑厉现在的反应显然就是那些机械神经与他的身体产生了排异作用,再加上涸泽沙漠的高温缺水,致使那些本来应该是冒泡泡一样的轻微反应变成了沸水翻滚的反效果。 方顾长叹了一口气,其实他很容易就能想明白岑厉为什么要这么做,早在罗布林卡雨林里他就观察到岑厉的左手在做一些动作时会出现与右手不协调的轻微差距。 他猜测,岑厉左手的神经应该受到过重创,虽然经过治疗后在日常生活上能表现的与寻常无异,但在战斗过程中就是致命的缺陷。 方顾的视线从岑厉的胳膊上移开,落到黑暗中,眼神空荡荡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手指滑到了岑厉紧蹙的眉上,轻轻抚平,直到那团拢起的山峰稍稍舒展。 岑厉在睡梦中呓语了一声。 方顾垂眼看他,鬼使神差的,手指顺着眉骨往下,摸过鼻梁,落到了唇上的珠峰。 湿润的柔软仿佛摸着晨露,黑夜里挂在方顾眼眶里的狭长眸子卒然绽开锋利的花瓣,那根手指在滚烫的唇上碾踏。 方顾听见了一道声音,在他的心里,有一处荒芜正在坍塌,开出了雪白的玫瑰。 这样的温存在第二日的地平线亮起时消失殆尽。 岑厉的情况依旧没有好转,方顾只能用背包里的绷带将他左边胳膊上开始溃烂的伤疤简单包扎,背着他继续沿着这些零星的梭梭树前进。 越深入沙漠温度越高,方顾佝偻起身体,背上的人重得像座山,压的他喘不过气。 热汗从每一个毛孔里迸发又迅速被蒸发殆尽,黄沙上拖出两人叠在一起的宽大长影,高耸的背脊如驼峰一样。 耳边平缓的呼吸与喉咙里的粗|喘交缠,奏出的响乐笼成一个闷罩子,将方顾的脑袋罩住。 视线里晃晃悠悠的黄沙荡出虚影,方顾突然看见了一抹蓝。 疲乏的步子重新注入活力,方顾一边紧紧盯着那蓝色,一边飞快朝其奔去。 瞳孔中的蓝越来越大,晕染成一片海,等方顾终于走到近处时,脸上的笑却又一点点凝结起冰霜。 隔着方顾几米远的距离,有一小片绿洲。 那片宛如蓝宝石一般的沙漠绿洲静静躺在那里,风吹起湖面涟漪,在中心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却有一根金属桩突兀地到插着立在正中,水面荡开的波纹在锈迹的表皮上晕出浅浅的水痕。 第67章 我要喝……血 方顾在原地愣了足足有十秒,搜肠刮肚地在胃里找了许久也找不出一个词可以用来形容他此刻的操蛋心情。 深呼了一口气,方顾强按下自己杀人的心,在旁边寻了株梭梭树,然后把岑厉放到树荫下安置好。 从背包里拿出水壶,他下意识摇了摇,清水贴着壶壁撞出闷响。 方顾舔了舔苍白开裂的唇,舌尖卷进几丝血味。然后拨开塞子,将壶嘴对准岑厉,给他喂了一点水。 墨黑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岑厉,直到他手掌下那节脆弱的喉咙囫囵咽下几口水后,方顾才肯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随后他起身,不死心地朝着前面那片水泊走。 这片水泊不大,与沙砾相接的边缘飘着一层浮油,大大小小的油泡将阳光反射成彩色,与岸边爬出的绿藻纠缠在一起,呈现出一种让人眩晕的斑驳。 往前看,那根插在水面的金属桩如一颗炮弹直挺挺立着,朝天的金属底部边缘处被晒出一些凹陷,透亮的表皮反着光,映出太阳的虚影。 方顾绕到金属桩背后,墨一样的黑眼珠精准地捉住了两笔银光。 “x”,一个被烙在金属柱底的,极具标志性的符号。 方顾忽然觉得那两点零星的光刺眼极了。 脑中突然一阵眩晕,方顾长长的睫毛眨了一下,视野里的水泊就开始发生变化。 最开始是与沙砾相接的边缘冒起白泡,荡开的水纹如裂缝一样在水面铺开, 然后方顾看见烙在金属柱底的银白凹陷一点点渗出血水,如蛛丝一样攀附着柱身蔓延至湖面,落入水中,瞬间染红一大片。 平静的死水彻底搅起波涛,不过几秒的功夫,这片水泊便变成了血池! “怎么……”方顾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怎么会这样……” 然而下一秒,方顾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只见血色漩涡中突然伸出一只手,苍白薄瘦的指骨轻颤,那手中的一株雪白玫瑰跌落,一下子坠入翻腾血海。 “不要……”狭长的黑眸炸开锐利尖峰。 方顾愣愣盯着那朵玫瑰,圣洁的白染上厚重血污。 他看见那朵玫瑰变成了岑厉的脸,苍白的绝美面孔染着血珠,那双幽蓝的眼睛里满溢出痛苦。 “救……我……”两瓣柔软的唇无声开合。 方顾愣愣地往前走,粘稠的血水浸湿了他的裤脚。 第74章 “岑厉……”他低声轻喃。 “我在……”两弯眉染上极致的温柔,水中的“岑厉”轻笑着,冲着方顾伸出手,“抓住我……” 苍白的五指展开,掌心开出了一朵银白玫瑰。 “方顾!”一道急喝如刀劈来。 从岸上掷来的石块在方顾耳朵边炸开巨响,他眼前的诡艳景象便如镜子一样轰然碎落。 笼罩在瞳孔上的薄薄黑雾退散,方顾眼神聚焦,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水泊中心,而他的手正悬在那根倒立的金属桩上。 方顾倒抽一口凉气,两只脚本能的往后撤回几步。 他这是被鬼上身了?! “方顾!快回来!”岸边传来一人着急的喊声。 方顾寻着声音望过去,岑厉正站在梭梭树下冲着他招手。 巨大的树影将岑厉整个人罩住,稀稀落落的光斑透过树缝射下来,落到岑厉的肩膀上,方顾似乎看见了一朵银白玫瑰,就开在岑厉的胸口。 他的衣服上原来有绣花吗?方顾的大脑一瞬间闪过这个问题。 “快回来!”岸上的岑厉又开始大喊。 方顾扭头从水泊中离开,脚掌刚踩上地面,一股灼烫刺痛突兀地从脚心蔓延。 “怎么这么烫?”方顾龇牙咧嘴,跺着小碎步跳踢踏舞。 “快回来……”站在梭梭树下的岑厉冲着方顾招手。 方顾抬头瞅了一眼,索性破罐子破摔,下一秒便不管不顾地朝着岑厉奔去,总归他穿着鞋,这些沙子再如何烫也不至于烧穿他的脚吧? “你什么时候醒的?”方顾人还没到,声已经先至。 可岑厉却不说话,只一味盯着他笑。 方顾觉得奇怪,拧着眉问:“你笑什么?” 他又去捉岑厉的胳膊,“伤好了吗?” “我渴了。”头顶传来一道声音。 方顾抬头,一片阴影将他罩住。 两双眼睛对视。 “我要喝……” 苍白的薄唇吐出血雾,方顾看见了那颗幽蓝色眼珠里的自己变成了一朵玫瑰。 “你的血。”耳边一声喟叹,轻得仿佛情人的私语。 方顾愣了一下,睫毛猛颤,视线缓缓滑落,落到了胸口上,那里插着一把短匕,握住柄端的手苍白瘦薄宛若白骨。 “呼……哈!”方顾猛地睁开眼,跳跃的火光将他半张脸映得发红。 长卷的睫毛如翅膀一样煽动几下,方顾慢慢转动眼珠,混沌的思维逐渐清明。 刚才是在做梦? 方顾心中惊疑,墨黑的瞳孔借着微光在黑暗里逡巡。 脚边是一堆快燃烬的枯枝,沙沙作响的梭梭树,不远处的水泊中心隐隐可见一根立柱…… 岑厉呢? 椭圆的瞳孔一瞬炸开,方顾忙不迭起身,胳膊肘一甩,却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肉。 一道哼响闷闷传出。 方顾猛地回头,昏暗的视线终于捉到一片蓝。 “怎么了?”岑厉拧着眉轻声询问,橘红的火光跳到他脸上,冲淡了白日里的颓败病气。 方顾定定看着他,半晌才道:“没事。” 岑厉却不想放过他,晶蓝的眼睛里点着一丛火,他语气调侃,“做噩梦了?” 方顾轻笑一声,重新窝进树干里:“嗯,做噩梦了。” “你渴吗?”耳边的声音很温柔,可风一吹,却莫名阴冷。 方顾心跳都漏了一拍,僵硬地转过头。 “你真的没事?”岑厉举着水壶,一脸莫名地看着他。 方顾也盯着他,一秒,两秒,三秒……直把岑厉看得耳廓发烫。 他不自在地错开视线,唇角弯起一个小月牙:“我脸上有花吗?” 方顾眨眨眼,飞快从他手上接过水壶,咕哝了一句:“有花就惨了。” “你说什么?”岑厉没听清。 “没什么。”方顾飞快回道,掩饰性地抿了一口水。 岑厉笑了笑,又说,“再有两个小时天就亮了,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不用了。”方顾一口拒绝,梦里的那场诡异旖旎他可不想再来一次。 两个人靠的很近,肩膀几乎抵着肩膀。 夜里很安静,方顾似乎都能听见旁边人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有节奏的,带着旺盛的生命力。 方顾突然有些怕,他怕这朵玫瑰折在自己手上。 “你说……”方顾低哑的调子被风吹出一丝怪异,岑厉转头看他。 方顾垂着眼,脸上晦暗不清。 “要是我们明天还找不到水怎么办?” 岑厉听见他问,水壶被那双大手捏得死紧。 可还不等他回答,方顾又自言自语。 “算了,爱咋咋吧,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是……”低沉的调子拐了个弯,扭成一朵喇叭花, “只是可惜了岑教授,要和我同生共死了。” 方顾抬眼看他,细长的眼尾挑起一抹轻佻的笑。 “我愿意。” 方顾的笑凝在脸上,睫毛轻颤:“啊?” “我说,”岑厉一字一顿,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晕染上浓郁的厚重,他盯着方顾,温润的话说出口却变成刻刀,要凿进某人的心脏。 他说,“我愿意和你同生共死。” “哈~哈哈~”方顾一下子慌了神,向来无所畏惧的特种队长此刻却害怕看那双蓝眼睛。 “方顾,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岑厉一开口就让他心惊肉跳。 方顾转过脸,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咚咚响。 “你说。” “我……算了,”岑厉失笑,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等回去之后再说吧。” “哦,好。”方顾干巴巴蹦出两个字,跳上天的心脏一点点回落,胸腔里弥漫开一股涩涩的苦味儿。 紧绷的肩背松开,方顾耷拉着肩膀靠在树干上,眼睛盯着那堆快燃烬的干柴。 谁都没再说话,干燥的黑暗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安静。 说点什么,方顾抓耳挠腮,指甲在手背上轻轻划拉,死嘴,快说点什么。 “有人在我们前面来过这儿了。”突然开口的声音吓得树梢上的叶尖儿颤了一下。 “谁?”方顾脑子还没跟上,嘴先秃噜出声。 “你是说水里的金属桩?”追上的脑子赶紧添补上后一句。 “嗯,”岑厉轻轻哼出一个音,音调带着淡淡的倦意,“很明显的人为破坏痕迹。”有人不想要他们活着离开。 方顾突然想起了那个血色的梦。 “x,”他小声念叨,随即拔高声音,笃定道,“是x组织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 “x组织向来和我们不对付,如果哪天他们不搞点事儿出来那才叫稀奇,”方顾轻嘲一句,眼睛里是浓郁的化不开的黑,“只是我不明白他们为何事事都能抢在我们前面?” 之前在罗布林卡雨林是这样,如今在涸泽沙漠又是这样,总能精准卡在所有人之前,就好像装了千里眼一样。 “小队每日的计划行程都会通过星网上传,他们破解密钥,掌握我们的行程路线也不奇怪。”岑厉倒是看得开,他们的行动算不上绝对保密,若有心人要查,不说很容易但也绝不会太难。 “是啊,”方顾说话懒洋洋的,抻腿踹了踹脚边的那堆柴,快熄灭的火星子又冒了起来,“现在屁大点的事儿都得传到狗屁星网上,也不怪那群鬣狗能闻着屎味儿找过来了。”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方顾难得吐槽了一句自家基地的星网系统。一个美其名曰,“联通世界,联通你我”的超级天网。 岑厉无声笑了笑,橘红的火星子映出他眼底的无限柔情。 不过郁闷归郁闷,方顾到底还是没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即使x组织的人拿到了他们的行动路线,也不过就是多在地图上添了一根明线罢了,抛开实际的各种理论都是纸上谈兵,向来行不通。 更何况,现在他和岑厉进了异磁场,那个所谓的星网充其量就只能充当一个大型的源代码池,自动上传的信息不知道已经被扭曲了多少回,根本没有价值。 如今两方人马赤裸裸地被丢在这个沙漠棋盘上,谁生谁死,那就各凭本事了。 第68章 意外 6点,地平线上升起一缕金光,蛰伏了一夜的沙漠重新苏醒。 方顾睁开眼,喉结滚动一圈,零星的唾沫掺着淡淡血味儿被咽进肚子里。 “走吧……咳……”方顾一出声,嗓子就哑得不成调,他皱着眉,伸手捏了捏喉咙。 “喝口水。”胳膊被轻轻碰了碰,一只水壶被递到了方顾面前。 方顾伸手接过,眼睛却一直落在岑厉的胳膊上。胳膊上新长的疤有些痒,岑厉的指头不自在地动了动。 “你胳膊上的伤没事了吧?”方顾似乎随口一问。 深蓝的眼眸闪了一下,岑厉思考了两秒 ,随即挽起袖子,将那只被过分关注的手臂露了出来。 第75章 雪白的肌肤上横亘着一块长方形的规整伤口,此时已经愈合,新长出来的肉泛着淡淡粉色,透出里面银质的机械神经。 “它已经开始融合了。”岑厉意有所指。 方顾倒是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岑厉如此“坦荡”。 “机械神经不同于一般的外骨骼,现阶段的研究就连天枢的那帮老头子都还在实验阶段,你却直接将它接入了自己的身体,实在太过冒险。”方顾本来不想这么严肃的说话,但他又实在忍不住。 那块粉白的新肉即使已经看不出之前的腐烂模样,但方顾仍然忘不掉那片让人心颤的血红。 “抱歉,”岑厉看着方顾的眼睛,声音很轻很柔, “让你担心了。” 一个小时后,方顾最担心的是,他们会不会被渴死。 昨天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那片水泊被x组织的人提前破坏,水里混了毒,既不能直接饮用,也不能通过其他手段过滤后再喝。 这种纯纯恶心人的行径简直比直接拿枪低着脑袋还让人膈应。 方顾轻轻喘了口气,喉咙里又干又痛,咽口唾沫都和吞针一样难受。 狭长的黑眸幽幽盯着前面,一望无际的荒野大漠如潮水在视野里翻起波浪,那些软细的沙砾如沼泽,一脚踩进去就似乎要把人拖入深渊。 方顾动了动腿,陷进沙里的左脚非但没有拔出来,反而越陷越深。 “别动!”岑厉的声音冲过来,带着一丝恐慌。 他急匆匆绕到方顾前面,两只蓝眼睛焦急地盯着方顾——陷进沙里的腿。 “是流沙。”方顾平静开口,脸上显出一种活人微死的淡淡无奈感。 岑厉更急了:“我来救你!” “别!”方顾赶忙出声阻止,举着左手冲着岑厉轻轻挥了挥。 “你先退回去,我陷得不深,而且这沙子底下还有东西。” 说这话的时候,方顾埋在沙里的左脚试探地动了动,一股柔软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 那个卡在他鞋底的东西极速抖动两下,震落的沙窸窸窣窣又漏了满裤腿。 岑厉谨慎地后退两步,眸子仍死死盯住方顾:“小心。” 方顾解下背包,从后腰掏出三棱匕,手一抬,冷刀便如离矢的箭一样飞冲出去。 锋利的刀尖精准插入不远处梭梭树虬结的粗枝干,一条银线从刀口扯开,一直牵到方顾的手心里。 “还不错吧?”方顾晃了晃手,银线在光里抖出彩晶,他竟然还有心情炫耀。 “前阵子我找人帮我升级了一下,你喜欢吗?回去我让他们也给你的那把刀弄一个。” 紧张的气氛一下子被刀戳破,一小股新鲜的空气闯入窒息的干燥中,成功熨帖了里面快要爆炸的心脏。 “那我先谢谢你了。”岑厉耸耸肩,在方顾的眼神示意下拖走了背包,然后站在旁边安静等着。 方顾脸上轻松的笑悄悄褪去,被长睫遮住的眼底只有在收敛时才肯露出一抹凝重。 他并没有表现的那么轻松,实际上因为严重缺水和高强度的沙漠行走,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云淡风轻的表象下是疲累到极致的身心,不过他不能让岑厉知道。 手掌轻轻将银线缠了三圈,方顾拽了拽,深吸一口气,肩膀和腰腹同时使力,借着那根银线,从陷沙里一跃而起。 劲瘦的腰肢随着风沙摆动,吹起的衣摆下豆大的汗珠从人鱼线上滑落,又坠到沙里,洇湿了一道圆弧痕迹。 等双脚踩上黄沙,方顾悬吊的心脏才终于落回胸腔。 他回头,冲着岑厉轻笑:“没事了。” 狭长的黑眸里仿佛放着星星,在岑厉那双深蓝的眼睛中划出一道浓墨的色彩。 岑厉也对着他笑,垂在裤缝的手掌缓缓松开,风吹过,撩起的黄沙扑到手心,激得小拇指轻轻蜷缩。 啪嗒、啪嗒,几道怪异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眼角余光下,有一个黑影正在沙里蛄蛹着朝前。 飞溅起的小石子砸中手背,沉默地发出不容忽视的呐喊。 两道视线寻着声音看过去,不约而同的被一尾荧光蓝晃了眼。 那是一条鱼。 黑色的鳞甲从鱼脊铺到鱼腹,鱼腹上有一条黑线,外面罩着一层厚厚的沙色肉茧, 尾巴呈倒三角,针一样的尾骨细密排列成扇形,骨头与骨头之间支棱起一根根坚硬的绒毛, 绒毛上结着小球,那些蓝色荧光就是从球里透出来的。 “沙漠里的鱼?”方顾眼睛眯着,有些哑的声音透出一股不自信。 方顾还在犹豫,岑厉已经飞快出脚,他的蓝眼睛发光,扑出去的鞋底甩出沙点子,溅了方顾一嘴。 “抓住它!别让它……”眼前白光一闪,岑厉的声音猛地刹住。 跳上天的沙漠鱼被刀尖扎中尾巴,啪嗒一声落了下来。 岑厉一脸复杂地盯着脚边不断扑腾的鱼,默默咽下喉咙里的“跑”字。 方顾轻“啧”了一声,弯腰蹲下,面无表情地拔出了还插在鱼尾巴上的三棱匕。 银白的刃上滴着荧光蓝的血,方顾沉默了会儿,然后提着匕首,用刀尖拨了拨鱼肚子。 他提起一口气,小声自语:“应该……死不了吧?” 鱼被刀戳着翻了肚皮,但好在下一秒鱼鳍重新扇动,受伤的鱼尾巴开始左摆右摆。 方顾扬起脖子,冲着岑厉眨眨眼:“怎么着,岑教授?这鱼有什么说法?” 岑厉学着他的样子蹲下,葱白的指头指着鱼尾巴上闪着的荧惑蓝光。 “还记得那本西域鱼谱吗?上面记载了一种长在沙漠里的鱼。” 方顾发烫的大脑翻出几页零散的字迹,他用刀背敲了敲鱼脑袋,一脸兴味地说:“就是那位可以指引有缘人通往沙下宫殿的使者?” “还是可以找到水源的波塞冬。”岑厉破天荒地开了一句玩笑。 头顶一轮巨大的太阳独占半边天,金黄的光斑扑洒下灼烫的气浪,晴空万里无云,与天上灼日相辉映的是地上铺了万里的广漠黄沙。 一条长相怪异的黑鱼,摆着发光的尾巴,在沙地上蛄蛹着不断往前移动。 两边鱼鳍上缠了一圈银线,笔直的银线绷成一根弦,线头没入刀柄,被方顾握在手里。 方顾眼睛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鱼腹往前一挺,方顾的手臂也跟着踞迾过去。 “岑教授,”沙哑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糟心味儿,方顾看向岑厉,一脸哀怨地问:“一定要牵着它吗?” 谁家好人在沙漠里遛鱼啊?! 岑厉与他对视,眼神坚定地点头。 “好吧。”方顾撇撇嘴,手腕一抖,银线闪着光与鱼尾上的荧光蓝折射出一条绚烂的弯弧光影。 方顾面无表情地张嘴:“爱骑,驾~” 岑厉忍不住笑出了声,方顾斜眼瞅他。 “队长,”岑厉收了笑,故作严肃地问,“请问您的爱驾是几驱的?” 方顾小声哼哼:“两轮儿的。” “哈哈哈~”海浪一样的笑声连成串儿,卷着黄沙一路飘远。 方顾牵着的那条“沙漠超豪华两驱”甲鲇鱼仅仅走出几百米的距离,就歇了菜罢了工。 他拽一下银线,鱼头甩一下,再拽银线,鱼头再甩一下,整个一提线木偶,丝毫不见半分钟前的跳腾。 “怎了回事?”方顾抬高手臂,将鱼整个提了起来。 黑色的鱼鳍像扑棱蛾子一样飞快扇动,鱼尾巴不断打着圈,将银线扭成了麻花。 岑厉也凑过来看,鱼头转了一圈,岑厉正正好对上一双凸起的纯黑色圆眼珠。 岑厉神色一滞,一股莫名的森冷涌上天灵盖。 “什么声音?”方顾耳朵微动,懒散的神情瞬间收敛,一双冷目警惕地盯着四周。 岑厉也听到了。 窸窸窣窣的响动,好像是蚕虫在啃食桑叶。 “沙子?”方顾一脸狐疑,手指冲着沙漠往下指,对着岑厉无声说话,“下面有东西,小心。” 脑子里警报拉响,岑厉下意识退后一步,右手摸上后腰,冷刃在手上闪着凶光。 风越来越大,裹挟着沙砾在低空卷起漩涡,流动的黄沙如水潮涌动,与疾风一起,激撞出沉闷的轰鸣。 方顾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视线被黄沙遮盖,耳边是雷鸣一样的震响,看不清的视野,让方顾的心越来越沉。 “岑厉,靠近我。”他沉声道。 两道人影在浑浊的光下慢慢靠近,后背紧贴在一起,如同共生的藤蔓。 “是鸣沙。”狂风中方顾听见了岑厉的声音。 方顾皱眉:“什么……鱼!”平稳的声线陡然急促。 岑厉视线跳过去。 一道黑影从眼皮下窜过,钻进黄沙中,瞬间消失无踪。 “狗东西!鱼跑了!” 隔着震耳的轰鸣,岑厉也能听得出方顾声音里的愤怒。 第76章 方顾还没从丢鱼的怒气中缓过来,掀起的飓风又让他心头狂震。 呼天号地的轰鸣达到顶峰,沙漠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方顾紧紧拉住岑厉,两人弱小的身躯跟着风摇摆,厉风割在身上,好像要把人都一起搅碎。 下一秒,脚下一空,两道人影消失在黄沙中。 一分钟过后,狂风渐止,广漠的沙地上露出一个巨大的圆坑。 从上往下看,陡峭的黄色岩壁如巨蟒蜿蜒其下,深不见底,如同天堑。 第69章 水 滴答、滴答、清脆的水滴声在空洞的黑暗里异常清晰。 一滴水从尖峭的石壁上坠落,砸中岸边的圆石,又从掬满水的小凹窝中溢出来,顺着光滑的石缝流下,最后隐没入平缓的水流中。 水面浮起一尾荧光蓝的鱼尾巴,一群墨黑的鱼从清透的水底游过。 鱼鳍像两只木桨,划过水面的同时,飞溅起几滴冰水,砸中垂落在岸边鹅卵石上的手背。 一根手指动了动,水滴打到眼皮上,紧闭的睫毛也跟着发颤。 方顾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倒悬着垂下的尖晶,晶莹剔透的冰锥仿佛银针一样密布排列,稀疏的光束透过头顶的圆形孔洞漏下来,在冰锥上折射出彩光。 耳边流水声潺潺,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海水的腥咸味儿。 这是哪儿?方顾狐疑地打量起周遭的一切。 记忆还停留在狂沙咆哮的混沌中,他记得脚下的沙丘突然陷落,他和岑厉都掉了进去。 对了,岑厉呢? 方顾撑起上半身,迷惘的目光开始在周围搜寻岑厉的影子。 没有…… 到处都没有! 方顾顿时慌了,右腿一动,筋骨撕裂的痛竟扯得他龇牙。 “狗日的!”他啐了一声,喘着粗气,缓缓将裤腿撩开。 右腿上有一条血呼啦差的大口子,皮肉外翻,露出了里面的骨头。 方顾强压下心头的焦躁,视线瞥到了不远处栽倒在石缝里的背包。 他伸手去够,手指头却和背包隔了十万八千里,然而他一动弹,竟又扯到了伤口。 方顾被气地冷笑了一声,只得用手撑着地面,像个毛毛虫一样挪着屁股,慢慢蠕动过去。 就这几步的距离,都把他弄得冷汗直流,好不容易捱过,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等缓过劲儿来,方顾将背包捞到怀里,翻出里面的绷带,囫囵地缠到腿上,好歹将那露骨的伤口遮了一二。 等做完这些,他又马不停蹄起身,瘸着腿,在周围不大的洞穴里转了一圈。 这是一处地下暗河,他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在洞穴的入口。 往前看,目光的尽头有一道光落下,外面是贴着岩壁生长的绿树。 张牙舞爪的枝条挤满洞口,将外面的天日与里面的黑暗隔绝。 方顾寻着光走出去,伸手扒开葱郁的绿叶,刺鼻的腐草味儿混着沙腥紧跟着扑进鼻子里,搅地胃里一阵翻腾。 仰头,高耸的绝壁在天上围成一块不规则的圆,方顾置身其下,仿佛一只被困住的蛙。 沙漠下面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方顾一时惊奇,在感慨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同时,也为自己的倒霉叹息。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表,显示屏上跳着闪烁的红色叹号。 看来还是在异磁场。 方顾轻轻皱着眉,凌厉的眼睛在一丛墨绿里仔细搜寻。 周围的草木没有人走过的痕迹,岑厉应该还在刚才的那个洞里。 他得去找他。 方顾拔腿往洞里走,快走到洞口的时候,他摸了摸裤兜,突然转身,将崖壁上支棱出的粗枝砍下一条,然后一头扎进了黑暗里。 溶洞很深很长,方顾举着点燃的树枝,一步一步摸索着前进。 火焰燃起的昏黄光束刺破浓稠的黑暗,将岩壁上垂落的钟乳石照亮,石笋从地面破土而出,在光影交错间化作森然的古林。 耳边是流水的潺潺声,头顶石壁渗出的水珠落入水面,发出空洞的回响。 脚边的暗河无声流淌着,水底甲鲇鱼游弋成群,晃着一尾幽蓝的荧光,蜿蜒着流向洞穴深处。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潮湿的雾气裹着寒意渗入骨髓,方顾觉得自己右腿的伤口里仿佛钻进了冰虫,周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怎么这么冷?”方顾小声蛐蛐,搓了搓冻僵的手背,回头看了一眼。 进来的洞口已经看不见了,后面一片漆黑,只有水里在闪着零星蓝光,仿佛一双双眼睛,在冲着他一眨一眨。 方顾回过身,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沾着泥的鞋底从石头上踏过,踩出一串湿稠的黄色印记。 过了一分钟,一条透明的长虫从水里爬出来,踩着方顾的脚印一步步跟着。 方顾停了下来,手里举着的火把发出昏黄的光,将他那张冷戾的脸衬得更凶。 前面有两个溶洞,右边紧靠着暗河,游弋的鱼尾在水流中拍打出荧惑蓝光,左边贴着岩壁,半人宽的洞口里漆黑一片。 走哪边?方顾一时拿不定主意。 他又低头看表,手指在显示屏上戳戳按按。还是没反应,就连之前不断闪烁的红色感叹号也没了。 方顾只好放弃。 他左右看了看,从河岸边捡了一块透绿的圆石,放到右边的洞口下,随即走了进去。 溶洞里更深更黑,空气似乎被狭窄的崖壁挤得稀薄,方顾甚至觉得自己都有些喘不上气了。 手里昏黄的火焰明明灭灭,好像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往前看,是一片黑,往后看,也是一片黑。 蜿蜒曲折的道路似乎没有尽头,阴森恐怖的如同一条通往地狱的深渊。 浑浊黏稠的黑暗里,只有方顾这一小丛火焰发出光,却也很快就要燃烧殆尽。 洞穴里安静得出奇,走了许久,除了方顾自己的心跳,其余就再没有活的生物,就连甲鲇鱼也没了踪迹。 暗河水变得粘稠,仿佛消音了一样,静默着流淌。 方顾心里有些打鼓,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或许岑厉根本就没有进这个洞? 扑哧~ 一道闷声突兀响起。 方顾神色一凛,倾耳去听。 刀刃刺穿皮肉的闷响顺着稀薄的空气断断续续地飘出。 是岑厉吗? 方顾心绪动荡,抬脚便要往里走。 眼角瞥见了手里燃着的火,手腕一转,火焰倒栽着跌在地上,唯一的光灭了。 即使没有光,方顾也能在黑暗里视物,只是他能看见,那些隐在黑暗中的其他生物却看不见。 方顾偏头躲过了一只冲着他脸飞来的蝙蝠,摸索着岩壁,继续往前走。 粘稠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一束光,前面狭窄的洞穴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孔洞。 淡淡的血味儿从洞口飘来,和水雾一起黏在潮湿的空气里。 湿润的水雾喷了方顾一脸,高挺的鼻子动了动,他嗅到了一缕淡淡的梅花香。 岑厉!方顾惊骇。 “岑厉!”他大喊,扑腾着两条长腿,像疾驰的黑豹一样飞快奔了过去。 雪白的光扎在久不见亮的眼皮上,将两颗染上红丝的眼珠刺得生疼,耳边的流水又恢复了生机,搅动起卷帘一样的水波上岸。 方顾在一片翻滚水浪中看见了岑厉。 狭长的瞳孔骤缩,棱刺从圆润的软肉里畸生,射出锋利的凶光。 “岑厉!” 急切的嘶喊声刺穿水幕,砸中了正与水交缠在一起的人。 岑厉被一只透明的粗壮触手按在地上,右手横档在胸前死死抵住三棱匕。 三棱匕冷硬的刀锋划开他的血肉,凉薄的刃上染着一层温热的血。 在他的头顶上方,一颗透明的食人花一样的脑袋张开獠牙,尖利的棱椎体铺满口腔,粘腻的长舌头正卷着三棱匕的另一端,充满恶意地用刀刃抵住岑厉的咽喉。 暗河里涌出的水收束成长条,透明的凝胶一样的躯体一路拖过去,像粗莽一样不断扭动着。 岑厉听见了方顾的声音,被透明触手裹缠的腰肢更加激烈地挣扎,只不过却是蜉蝣撼树,除了将他自己困得更紧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作用。 他艰难地转过头,深蓝的眼睛里压抑着浓烈的痛苦。 “别过来!”从喉咙里碾出的低吼仿佛带着血沫儿。 那覆着一层火的冷岑岑的声音听在方顾的耳朵里却变了味。 玫瑰雪白染着红血,满身尖刺颤抖着在向他求救。 热血直冲天灵盖,方顾瞬间拔出三棱匕,一个闪身便从原地消失。 鬼魅一般的身影从透明的水束中冲过,冷刃闪烁凶光,刃光所过之处,激水迸溅。 水怪果冻胶一样的长条躯体被三棱匕砍断,却又很快重新凝起。 第77章 视线被水淹没,方顾挥刀的手有一瞬凝滞,无数细长的触手从流水中涌出,一下子将他的所有感官斩断。 “方顾!”岑厉目眦欲裂。 握住三棱匕的手掌捏紧,鲜红的血液顺着掌心溢出,将缠住他的透明触手都染上了红。 耳边咕噜噜的水声堵住了方顾的所有感官,他感觉自己被丢进了一湖黏水中,四肢被胶粘住,动弹不得。 该死!方顾低骂一声,逐渐放缓呼吸,他不再抵抗触手的缠绕。 眼球里的红丝开始分裂,很快就蔓延至整个眼球,透明的水膜中,一双红瞳幽幽亮起。 岑厉死死盯着那团水幕,湛蓝的眼睛一点点溢出金色。 如果此时水怪有眼睛,那它一定可以看见被他压制在触手下的人正在悄然变化。 那张温润的眉骨突然变得狠戾,厚重的金瞳仿佛燃烧的火焰,酝酿起汹涌的风暴。 突然,金瞳一颤,一片水花砸中岑厉的脸,将他的狂暴浇灭。 “方顾……”苍白的唇瓣磕碰出一句呢喃,岑厉失神地盯着那个人。 踏着水浪,如救世神一样翩然而至。 冷刃撕穿透明水膜,在方顾的手中被耍出了花。 方顾如一头巨鲨,凭借着绝妙的身姿和强悍的冲劲,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破开水幕,一下子冲了过来。 作战靴踏在水怪滑腻的肢体上,飞窜至半空,方顾将三棱匕从水怪的头顶贯入,又从口腔里刺出。 水怪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一声吼,凝实的躯体便溃散,像皮球一样爆开,咸涩的水淅淅沥沥浇了两人满身。 第70章 不好,这次真的要栽了 万籁俱寂的空气里只余两道呼吸交缠,一双红瞳对上了金眸。 方顾:“你没事吧?” 岑厉:“你受伤了?!” 两人的声音重叠,如钢琴上同时按下的黑白琴键。 方顾:“我没事。” 岑厉:“我没事。” 二重奏响出天籁,谱出和谐的乐章。 一股微妙的气氛在两人眼中盘旋。 半晌,两双异瞳眨了眨,金色辉映着鲜红扬起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方顾和岑厉默契地忽视了对方的异样,两人坐在黑暗里,静静等待着一切的复原。 不知为何,方顾有些心绪不宁,指头被他捏得嘎嘣响,菱形的瞳孔时不时往旁边瞥,又在触到那肩霜白时倏然收了回来。 “你刚才看见了吧?”肩膀上传来一片温热,方顾偏头,对上了岑厉湛蓝的眼睛。 他生生盯着,那片蓝像深海下隐匿的狂涛席卷走眼底最后的一抹金色。 “我不是一个正常人。”岑厉平静地开口。 “好巧。”方顾唇角牵起一抹桀骜的笑。 他眨眨眼,瞳孔中尖锐的棱刺收敛,褪成浓重的黑色,“我也不是。” “我这个是天生的,”方顾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其实没什么特殊的作用,充其量就是能在某一时刻肾上腺素飙升,让我的武力值跳到s+而已。” 方顾的声音淡淡的,仔细听却似乎能咂摸出一丝小小的遗憾。 眼中冰凉的蓝染上柔色,岑厉盯着方顾,弯钩一样的眉尾舒展开放松的斜弧,如玉的脸颊上绽开笑。 他指着自己的左眼:“我的是手术植入的,它原本是一个轮盘。” 在岑厉说话的刹那,深蓝色的眼珠骤变成灿金,密密麻麻的流光从眼窝深处倾泻,一个金色轮盘代替了岑厉原本的眼球。 世界在眼前褪为灰白,岑厉盯着方顾看,一滴血红却突然从他眼中跃出,然后一点点将面前的人染上彩色。 岑厉的呼吸骤然停滞,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方顾。 灰暗苍凉的世界早已溺毙在永寂的灰烬里,连风都不再携带温度,直到此刻,那抹灼目的色彩,将死寂的荒原点燃。 无尽的晦暗里,出现了唯一的颜色,方顾。 “你……看见了吗?”岑厉克制着收敛起心中滋长的疯狂,小心翼翼地膜拜他的神明。 只祈求高高在上的神,垂下怜悯的一瞥。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激荡如狂涛翻卷,沉静似冰中平波。 方顾转头盯着他,薄唇轻抿了几下,呐呐开口道:“看见了。” 只是为什么那只金轮转得那么凶? 金光收进方顾的眼里,将他眼中的血红都染上了一层金。 岑厉自然知道眼睛里的金轮在疯狂地转动,可他控制不住,心里想的越多,便越疯狂。 不能再看了。 岑厉告诫自己,连掌心都被指甲掐出了血。 可即使是这样,那只金色眼睛还是忍不住投去浓烈的情绪。 风静止了三刻,叮铃作响的水流砸出一室的寂静。 莫名其妙的迤逦情愫从寂静里滋生,肩膀挨上的温度此刻突然生出了绒毛,扎得方顾浑身都刺挠。 他终于受不了了,猛地起身,梗着脖子径直往前走。 “我活动活动。”方顾飞速说着话,将短短几步走出了风。 本来他只是随口说说,但没想到真让他发现了东西。 方顾:“岑厉,你过来瞧瞧。” 河里甲鲇鱼甩出的荧光映在岩壁上,将石头上凿刻的线条照得清楚。 “这是……一副画?”岑厉微眯起眼睛,神色探究。 湿咸的水汽混着淡淡的冷梅香飘进鼻子里,方顾下意识深嗅了一把,香味冲顶,搅得他那双墨黑的眼瞳都有些飘散。 “看起来像。”方顾顺着话说,自然地往前跨出两步,离那朵绽开的玫瑰远了些。 偏偏玫瑰夺人魄而不自知,紧跟着贴了上来。 岑厉凑近方顾,鼻尖几乎贴着他的耳垂擦过。 “这处洞穴极为隐蔽,出现这种图案,必定有其深意。” 他越说凑得越近,温热的呼吸喷在方顾的唇上,方顾不自在地伸舌舔了舔。 “嗯,是,”他往左挪开一步,尽说废话,“这东西奇怪的很莫名其妙。” 岑厉眉头轻挑,湛蓝的眼睛斜睨过来,他现在倒觉得奇怪的是方顾。 “我过去看看。”方顾迫不及待开口,残影一样就冲了过去。 “唉!你……”岑厉伸出去的手抓了个空,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掠过水面,紧贴在岩壁上,手臂展开,像一只大蝙蝠。 “你小心。”他慢吞吞地吐出没说完的话。 方顾敷衍地胡乱嗯了一声,心脏砰砰直跳。 他觉得刚才的水怪一定有毒,要不然他怎么满脑子都……眼珠子偷偷转了一圈,墨黑的瞳孔里映出一人挺拔的身姿。 方顾突然发现,岑厉的腰……好细! 对面的人抬眼看他,映在流水中的影子跟着水波荡漾,像是一朵摇曳的玫瑰。 脑子里不合时宜的响起了程愫对他说过的话,那是方顾第一次见到岑厉…… 方顾突然有一种预感,他这次可能真的要栽了。 岑厉不知道方顾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天南海北,他看见方顾一动不动地贴在岩壁上,担心出了差错。 “方顾?”他喊了一声,往前走出几步,鱼尾荡起的水浪将他的裤脚浇湿了一团,“怎么了吗?” “没事。”水面传来闷闷的声音。 方顾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敛下多余的心思,细细观察起岩壁上的刻纹。 因为常年浸泡在水雾中,那些凿刻出的线条生出了滑腻的湿藓,沿着细缝生长的绿色绒毛将原本涂抹在刻痕里的油彩覆盖,只剩下粘腻的黑色。 方顾用袖子将苔藓擦掉一块,断断续续的黑线在光滑的岩壁上描绘出一个朦胧的形状。 “这是什么东西?”方顾小声嘀咕,鞋底踩在凸出的石块上慢慢挪动。 随着显露出的线条越多,那个图案的模样也越发清晰。 岑厉站在对岸,他比方顾更能清楚地观察到那些图案,将那些线条拼凑起来,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是鱼。”岑厉清冷的调子在水面响起,砸响了水底一尾闪着蓝光的甲鲇鱼。 方顾回头,正好瞧见一条甲鲇鱼跃出水面,鱼身上流畅的弧形线条与岩壁上的褶皱如出一辙。 “你过来吧。”岑厉冲着方顾招手。 方顾点点头,纵身一跃,轻巧踏过水面,飘飘然落到了岑厉的身边。 等站到暗河对面,方顾才看全了整个图案。 阴暗潮湿的岩壁上,青色苔藓被擦干净,露出的线条镌刻成成群的游鱼,它们和暗河里的甲鲇鱼一样,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游动。 暗河的尽头有东西。 方顾和岑厉不约而同地想到。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抬脚,继续顺着暗河往里走。 里面是一条更加狭窄的通道,两边的嶙峋峭壁几乎都能抵住方顾的肩膀。 他和岑厉一前一后,一路走一路看。 岩壁上的鱼形图案铺了一路,最开始只是岩壁的中间处有一条游鱼群,到最后几乎整片岩壁都铺满了。 第78章 密密麻麻的黑色线条仿佛蛛网一样堆叠,方顾突然觉得,这样的场面他似曾相识。 缺氧的大脑闪过零星的几个画面,方顾迈出去的脚猛地顿住。 狭长的眼睛眯起,尖锐的线条在瞳孔中显出虚实的影子。 他知道是什么了……罗布林卡雨林里的蛇神,那个崇尚永生的“∞”。 尖啸的白噪音突然从大脑深处爆发,方顾呼吸急促,扭曲的黑色线条在视野中闪烁成雪花点,他又感觉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共鸣。 岑厉很快发觉他的不对劲,下意识抓住了方顾的胳膊。 “怎么了?”他蹙眉问。 没人应他。 “方顾?”岑厉的声音大了几分,被捉在手里的胳膊轻轻在晃。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这次扬起的尾音带上了明显的急躁。 “没事。”方顾狠狠眨了下眼,敛下眸底的郁色。 “没事,”他声音轻柔,安抚地拍了拍岑厉的手背。 “我只是想到了另一个东西,”方顾抿了抿唇,还是留了半截话,唇角极快地勾出一个笑,“没事,也许是我想多了吧。” 岑厉冷沉着眸子看向方顾刚才看过的地方。 数不清的鱼群簇拥着朝一个方向涌去,尖锐的线条堆叠在一起,仿佛能听到它们鳞片相撞的声音,那带着某种近乎朝圣的森然,虔诚得如同献祭。 苍白的两瓣唇开合,岑厉模糊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蛇神……” 方顾倏然抬眼,他听清了岑厉的话。 “你也是这么觉得的?” 方顾问得不清不楚,岑厉却知道的清清楚楚。 不见光的黑暗里似乎有叹息声响起。 岑厉垂下眼睫,幽暗的光影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群蛇献祭白骨求得蛇神的诞生,那鱼群又是为了什么?” 方顾大胆猜测:“沙漠龙王。” “倒是说得过去,”岑厉附和着点头,下巴一扬,脚跟着往前走,“走吧,我们再去前面看看。” 又走了差不多小半个钟头,两人终于走到了暗河的尽头。 方顾:“到头了。” 蜿蜒的流水跨过绵延长路最后汇入一池巨大的碧水中,荧光蓝的鱼尾搅起零星水浪,拍开的水波像蓝色绸子将水面染成锦缎。 有小飞虫扇着荧惑绿光飘过,水滴从头顶的钟乳石上滴落,滚入池水中,砸起一声清脆的响。 方顾着实惊讶,他没想到这个溶洞的最深处居然还藏着一个巨大的湖泊。 第71章 赫拉 墨黑的瞳孔追逐着那池晶亮的蓝光看去,方顾突然发现,岩壁上的线条正规律地纠缠在一起。 凸起的尖峭石块,如倒生的鳞片,从嶙峋峻骨中拔生,一同扎进黑暗里,共生出一条吞天的巨鱼。 方顾的视线随着那些黑线平移,猝不及防之下撞入了一个黑色漩涡。 头顶岩壁上椭圆形的巨目吞下所有的光,只有正中心的菱状晶石透出蓝色。 一股悚然的凉意从骨缝里渗出,方顾突然觉得那块石晶有了人的感情。 透亮的晶石被水雾包裹,虚化的凌厉边缘蒙上一层柔光,那只巨目垂下幽深的视线,正悲天悯人地望着他们。 方顾浓墨一样的眸子不可思议地逡巡着四周。 细看之下,他们所在的这处洞穴居然也呈现出一个椭圆的形状,而那池巨大的碧水,正生在鼓胀的腹部,俨然一个孕育鱼群的子宫。 “岑厉……”方顾深沉的尾音发着颤儿。 与那只巨目对望,瞳孔里装满了复杂情绪,“那不是献祭,是……繁衍……” 幽幽的尾音回荡在空旷中,激荡起湖面一圈碧波涟漪。 岑厉此时也被震撼地说不出话来,湛蓝的眼珠与头顶那颗晶石融为一色。 耳边淸隽的流水声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属于母亲的呼唤。 “祂会不会就是沙漠龙王?”方顾声音轻得如一阵风。 在那只巨目的注视下,他不自觉地压低了嗓音,潜意识里不想要惊扰长眠于旧地的生灵。 “我曾经在档案里看到过,沙漠龙王被推测为是和甲鲇鱼同种属类的大型捕猎鱼,生长在极暗之河,而在传说中祂有掌管雨水之能,这才被古人类赋予龙王的称号。” 清冷的声音带着极致的严谨,岑厉眼中晕染的蓝雾散开,那只清透的瞳孔里映出晶石锋利的侧棱。 无论这个地方充满了多少神秘奇幻,但真实永远都是尖锐的,无法考究的过去,被蒙上一层黄帐,埋没在沙下永恒的寂灭中。 说起档案,方顾又想起来王水默给他们的那沓资料,那张涂满猩红线条的旧纸。 曾经擅入涸泽沙漠的人看到了里面的诡谲奇异,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却只能带走关于这处神秘境地的只言片语。 方顾思绪飘远,头顶巨鱼的眼珠如一滴倒悬的蓝泪,垂下时将他的眼窝染湿了一片。 嗯? 方顾摸了摸眼睛, 水? 卒然坠到指尖的冰冷从毛孔里钻入。 方顾盯着指甲盖上的那滴水珠,看着它从指腹划过,在皮肤上掀起一线寒意。 湿润的空气里突然黏上浓稠土腥,不断坠落的水珠连绵如珍珠,一颗又一颗敲在方顾脸上。 “怎么回事?漏水了?”方顾满脸疑惑,下意识拉着岑厉往旁边躲。 脸上的冰水被手掌揩掉,掌中细纹上却黏上了几粒细碎的沙砾。 方顾眼中疑惑更深:“天上下沙子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越来越多的黄沙从头顶掉下,断断续续的轰鸣音自扑朔落下的黄沙中隐隐传来。 “上面有人?!”方顾惊诧低喝。 平静的水流在越发清晰的轰鸣中激荡,刚才还无澜的湖面搅起波浪, 跟着轰鸣声颤动的水纹如射线一样荡开无数细圈,在湖中心搅起一个暗流漩涡。 鱼群蜂蛹着跃入漩涡之中,头顶的轰鸣声越来越大,仿佛一把巨斧就要破开尘封多年的禁地。 “是钻机!”方顾的声音带着冷意,灼灼目光瞪视着那只巨大的鱼目。 蓝色晶石裂开一条细线,一丝光漏下,正好落到了岑厉的眼珠上。 骤然的光亮惊地那只椭圆瞳孔骤缩,岑厉脸上的温润褪下,脸上凿刻出的棱角显露出逼人的锋利。 “他们追上来了。”他沉着声,凌厉的视线瞥向深幽的洞穴通道,嘈杂的脚步声从里面荡起的气浪中传出。 岑厉眼底晦暗一片:“现在退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办?方顾顿时焦躁起来,瞳孔中炸开尖利棱刺。 他突然看向岑厉,眼中决绝:“你跟在我后面,我带你杀出去!”低沉的话音里溢出血腥气。 岑厉看着方顾,一时失神,那只墨黑的瞳孔里映出他的面孔,他看见自己在笑。 “你笑什么?”方顾有些恼,“你不信我?” “我信,”岑厉眉尾绽开一朵花,笑着说,“我的队长说什么我都信。” 方顾眼瞳炸开:“那我们快走!” 他去拉岑厉的手……没拉动? “等等,”岑厉反客为主,手掌一翻,便将那只箍住自己手背的大手握在了掌心。 他在方顾疑惑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开口:“这里还有一个出口。” “什么?”方顾诧异地左右看了一圈。 四周嶙峋的峭壁紧凑排布,黑色的岩石坚硬如铁,连一根蜘蛛丝都插不进去,哪里有他口中的出口? 岑厉挑了挑眉,示意方顾往湖上看。 此时整个湖面已经完全变成了汹涌的狂涛,中心的漩涡仿佛一个台风眼,将周围的一切都席卷进去。 方顾震惊地瞪视着那片狂暴,不可思议地问:“你的意思是出口是那个漩涡眼?” 岑厉牵紧着方顾的手,带着他一步步朝着深渊走去。 “沙漠龙王是整个鱼群的母亲,孕育着群鱼的湖即是生的通道。” 岑厉清冷的调子如一粒细石,砸在水中掀起了一圈涟漪。 “哥,”他看向方顾,深蓝的眸子卷出夺人魄的欲色,“你愿意和我一起跳下去吗?” 菱状的瞳孔颤了颤,方顾回握住手上的温度。 “行吧,哥哥我就陪你闯一闯。” 狂啸的碧涛里投入两片轻巧的水花,一下子就被漩涡吞没,成群的甲鲇鱼甩着鳞尾,将一室黑暗照亮。 漏在水中的光裂开,头顶晶石碎裂,那只巨大的眼睛睁开,第一次看见了天上云。 灼热的气浪从被钻机凿穿的洞口扑了进来,连绵地下的寒气消退,巨大的光束投射到湖面的漩涡中央,暗色的水面浮现出一张扭曲的黑色面具。 “人跑了。” 面具下的银色眼珠转了转,吐出冰冷的机械音。 “追。” 追逐着鱼群的方向,方顾和岑厉此时仿佛也变成了两尾鱼在碧波水浪中游弋。 第79章 方顾屏息凝气,手臂和两腿规律摆动,像船桨一样拨开水花,带着身体往前游。 湖底极深,不透光的水像一层厚布遮住了所有的视线。 方顾睁着眼,水扑进眼珠里,所有的东西都卷上了晃荡的水波。 他时不时回头看,岑厉跟在他后面,灵动飘逸的身姿如同水墨画,在水里荡开一抹冷白的痕迹。 岑厉冲着方顾抬手,手指比划了一个动作。 水波冲刷下手掌荡出虚影,方顾还是轻易认出了那个手势。 那是irt(国际救援组织)确定的战时通用手势,岑厉居然也懂? 方顾挑眉,不禁高看他一眼。 [快跟上]岑厉又冲着方顾一顿比划。 方顾右手曲起两指裹成一个圈,另外三指竖起,也比划了一个国际通用手势。 [ok] 方顾扭过头,这才发现原本排列成一条直线的鱼群此时却奇怪地偏移了方向。 闪烁蓝色荧光的鱼尾往右摆水,呈“u”字形弯成一个半圆弧,所有的甲鲇鱼似乎事先排练好一样,分分避开中间的那片水域。 方顾将眼睛睁到最大,企图通过扭曲的水线判断出那片幽暗水域中的模糊黑影。 模糊的边缘逐渐清晰,那个深埋水下的庞然大物一点点在方顾的眼睛里拉下雾纱。 那竟然是一块巨大的竖石,椭圆形的边缘被湖水啃食成嶙峋的尖锥,高耸的石身直插水底深处。 游得近了才发现,竖石上竟然密密麻麻覆盖着数不清的银螺。 说是“银螺”其实并没有颜色,炭黑色的深沟一条一条垒在壳上,将竖石本就不光滑的表面更添一层褶皱。 方顾跟着鱼群也避开那片水泊,回头,又确认了一次,岑厉依然紧紧跟着他。 绕过背后,游到石头的正面时,方顾终于知道鱼群为什么要避开那块石头了。 不,不是石头,是石像,一尊海神赫拉的石像。 女海神腰缠水蛇,头环水草,闭着眼睛,水浪划过她绝美的面孔,仿佛穿成线的泪珠。 一滴一滴,日积月累,终于累成了这沙漠下的一整片汪洋似的暗湖。 突然,一道光闪了闪。 方顾下意识眨了一下眼,在这万分之一秒的时间里,那颗米粒大小的光晕开,虚化的边缘凝实,结成一层莹润的玉色。 方顾狠狠闭眼,又猛地睁开。 现在,他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层浮着玉色的水波里赫然荡着一块弯月形的玉佩,就在赫拉的脖子上。 有点眼熟……不确定,再看看…… 方顾直直盯着那块玉佩,丝毫没意识到他已经偏离了鱼群的路线。 “方……”咕噜噜的水泡淹没了岑厉短促的声音,他呼吸一紧,气道里一下呛了水。 深蓝的瞳孔骤缩,视线里的那个黑影仿佛着了魔,突然改变方向,直愣愣就冲着那片暗域游过去,岑厉甚至还来不及拉住他的一片衣角。 [回来!] 岑厉关心则乱,心急之下,竟没顾上他们这是在水下,以至于在他开口的一瞬间,水浪如溃坝一样涌进口腔,他想说的话也一起被埋在了咸涩的水波下。 方顾听到后面的声音,回头一看,吓得他三魂丢了七魄。 岑厉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模样,他只看到方顾突然回头,突然朝自己游过来,突然……吻了他。 窒息的大脑重新供上氧气,岑厉感觉他的脑子在放烟花。 湛蓝的眼眸一瞬变金,陡然射出的光亮,激得方顾瞳孔炸开。 他伸手捂住了那双水波潋滟的蓝眼睛,倾身,加深了这个吻。 半分钟后,方顾才肯放开岑厉。 此时的岑厉却似乎成了木头,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方顾大力拍了拍岑厉的肩膀,手冲着他一阵比划:回神了! 岑厉涣散的瞳孔一点点收敛,慢半拍的意识追了上来。 他很快便明白刚才的举动只是方顾为了救他的权宜之计,但即使如此,他依然心神荡漾。 湛蓝的眼睛里此时只看得见对面的那双唇,平日里寡淡的颜色此刻却因为刚才的亲吻摩擦起了诱人的粉红。 唇瓣开开合合,不小心露出的猩红舌尖仿佛在诱人去采撷。 [鱼佩!] 方顾重重拍了拍岑厉的肩膀,在那双蓝眼睛重新聚焦的时候扶着岑厉的肩膀,引导他朝暗域看过去。 幽深的黑暗里有一团光亮得惊人。 方顾将岑厉的肩膀掰向自己,指了指岑厉的脖子,又指了指那尊石像的脖子。 [鱼佩!] 他两只手一起比划, [我要去拿过来。] 岑厉仔细看了看那块发光的东西,确实很像他母亲留给他的那块鱼佩。 于是岑厉冲着他点头。 没想到方顾两手一扒拉,又要冲过去。 岑厉这次飞快抓住了他的手。 [我和你一起去!] 方顾皱眉,就在岑厉以为他不会同意的时候,他拉住了岑厉的手,两人五指相扣,一起游向了那尊石像。 当视线逼近三步之内,石像上被黑螺纹壳掩盖的鎏金突然活了。 甲鲇鱼甩出的荧光蓝在水底将颜色染地更深邃,切过女神的百丈法身时,那些更纯粹的蓝光揉杂起残金,在女海神斑驳的石身上扯出明暗战场。 巨大的石眼被水波撩起一丝裂纹,蓝光从空洞的眼眶中射出,俯视着祂面前的两个小小的人儿,然后又猝然闭眼。 在女神眼皮下游荡的两人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诡诞的一幕,方顾和岑厉的心神都被那块鱼佩吸引了过去。 [就是这个,没错。]岑厉冲着方顾打手势。 方顾点了点头,拉着岑厉先围着石像上下看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机关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去摘石像脖子上的那块鱼佩。 然而,就在鱼佩被摘下来的瞬间,石像的眼睛骤然睁开! 空荡荡的眼窝中爆发出幽幽蓝光,水低深处卷起巨型漩涡,一下子便将二人吸入。 第72章 天国 青灰色的巨大蛛网上一只红腹小蛛跌到水面,砸起几丝涟漪。 突然,平静的水波翻涌,携滚出的遒劲水浪将红蛛掀翻,吧唧一声摔到一根干枯皱褶的石僵手指上。 一个人头从水下冒了出来。 方顾粗喘了两口气,手臂一捞,拽出了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孔。 岑厉的脸因闭气太久泛起潮红。 水珠从他的眉骨滴下,滑过两点唇珠时洇进唇缝里,粘合的嗓子分开,他剧烈咳嗽起来。 方顾连忙揽住他的肩膀,右手在弯躬起的背脊上轻抚过。 “深呼吸,深呼吸……”方顾一遍一遍说着。 掌心上的热度穿透岑厉冰凉的衣服,妥帖地熨烫着他胸腔里那颗极速跳动的心脏。 不断起伏的胸腔渐渐平缓,那似乎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声音也逐渐消失。 岑厉深吸了一口气,窒息的胸腔被氧气填满,他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方顾看着岑厉重新喘匀气,一直紧蹙的眉毛才一点点展开。 他盯着那张脸,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右手依然轻轻抚在那张微弯的脊骨上,如同水面漾起的柔软水纹。 岑厉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脸颊两边病态的红晕褪色,疲倦虚弱的白浮上脸鬓。 那深蓝色的眸子比水更透彻,此时就那样赤裸地盯着方顾,毫不掩饰的展露他的浓欲情绪。 方顾受不住那样的眼神,不自在地错开视线。 “走吧,我们上岸。”方顾低着头匆匆说。 抚在岑厉脊骨的手掌滑到他腰上,两人紧紧扶持着一起游上了岸。 等终于触摸上岸上坚硬的石头,方顾一直悬浮的心才终于落地。 他和岑厉被那水神突然震怒的巨大漩涡卷走,在海一样的深渊中游了快小半个钟头,才终于找到出口。 只是这出口的另一端和方顾想得太不一样。 他原以为出口也会是一个黑幽的溶洞,但没想到他们却是来到了一处“天国。” 没错,天国。 十丈高的岩壁光滑如镜,看不见裂纹的灰黑色平面甚至可以看见其上晃动的人影。 黑花砖将整个地下空间铺满,褪色的铁红在砖上拼凑出一幅吞天巨鱼。 两边峭壁上雕刻着万座妖鬼像,皆是兽首人身,妖目森森,凶神恶煞。 正中,一幢高耸的青铜门矗立其上,即使隔了无尽岁月,青铜门上的森寒血气依旧清晰。 [天、国], 龙飞凤舞的两个字被镌刻在门匾上,方顾看着它,真实感受到了一股无言的荒谬虚幻。 岑厉此时却有不一样的感受,他有预感,那扇巨大的青铜门里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 深蓝的眸子紧紧注视着那扇门,铁锈的钝青跳进眼中,将他眼瞳深处的金搅起来。 第80章 轮盘倏然跃出眼眶,视野里颓败的黑褪为灰白,那扇青铜门却绽开耀目金光。 岑厉似乎听到了一声轻唤,从门后传来,仿佛有人正在召唤着他。 胸口传来一片烫意,岑厉低头,拽出了脖颈上的黑绳,瞳孔中旋转的轮盘乍然停滞。 “它……怎么在发光?”方顾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盯着垂悬在空气里的鱼佩,鱼尾巴上荡起的金灿灿的光几乎要将他的眼睛闪瞎了。 方顾突然想到什么,疾声冲着岑厉喊:“岑厉,你快看看另一半!” 岑厉将左手抬起,缠在他腕骨上的另外半枚鱼佩轻晃,将方顾的另一只眼闪瞎。 “真是好东西啊~”方顾摩挲着下巴由衷感叹。 思绪被那金光扯远了,他一只手抱着胳膊,低垂着眼睛饶有兴致地和那对青润的鱼眼睛对视。 “这鱼佩怪得很,恐怕就连王学恒都没见识过吧。”方顾自言自语,伸出一根手指,在发光的鱼尾巴上戳了戳。 岑厉的关注点却诡异的偏得找不到北。 “王学恒是谁?”他问。 方顾掀起眼皮看他,脸上似笑非笑:“我相好……” 轻佻的调子拖长,方顾眼睁睁看着对面那张白玉一样的面孔一瞬浮起的惊惶,脸上的笑容加深。 “...的朋友。”他慢吞吞补充。 “这鱼佩世上无二,只你我二人能窥见其中奥妙。”岑厉一本正经地说话,可方顾却诡异地咂摸出了点别的味道。 这话的意思岂不就是……他俩个天作之合? 方顾眼尾撩起的笑更艳,他冲着岑厉连连点头,可岑厉却有点看不懂他突然的兴奋。 不过方顾高兴他就高兴,又见着那双曜石一样的眼睛一直盯着鱼佩,想都不想就递给了过去。 “给你。”他言简意赅道。 方顾爽快收下,只不过却只拿走了其中半枚,又顺手挂在了脖子上。 “这地方极其隐秘,想必那伙人一时半会儿也找不过来,我们暂时安全了。”方顾跺了跺脚,半身的湿水顺着裤腿滴了下来。 岑厉往旁边挪过去几步,撩起湿透的衣摆将水拧干。 两人在自己身上拾掇了一会儿,终于不再像落汤鸡一样滋溜冒水儿了。 只不过水虽然被拧干了大半,但衣服依然湿答答的,穿在身上,凉风一过,寒意几乎要渗到骨头里。 刚上岸时还没发觉,等待了十几分钟,两人才发现,岸上的温度与水里不遑多让,都冷的人牙齿打颤。 方顾搓了搓胳膊,小声叨叨:“这鬼地方是冰窖吗?都快把人冻成冰棍了。” 狭长的黑眸一抬,“岑厉,我们……”声音卒然而止。 两秒过后,方顾爆发出了惊骇的吼声。 “你的眉毛结霜了!” “嗯?”岑厉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犹疑地伸出手。 指尖触到眉头的瞬间,一股粗粝的冰刺感密密麻麻传来。 他皱了皱眉,水滴从眉骨滑落,掉到睫毛上,最后顺着脸颊滑过。 “还真是……结霜了……”岑厉小声喃喃,清冷的声调里显出明显的疑惑,“为什么会这样?” 方顾也想知道为什么,但现在显然不是问为什么的时候。 “脱衣服!”方顾语出惊人,“快点!” 说着他便伸手,猴急地去扒拉岑厉的衣领子。 “你……”岑厉说话都说不利索了,两只手紧紧拽住衣襟,“你……” “你现在很不正常!”方顾语气严肃,幽黑的眼睛瞪着他。 “你的体温在极速下降,如果再把这身湿衣服裹在身上,不出十分钟就会变成冰雕。” “快脱!我去生火,你好好烤烤!” 昏黄的火苗飘在空中,在幽暗的地下空间照出一片微弱的光亮。 岑厉到底没将衣服全脱了,贴着肌肤的白衬衫大敞着,露出恰到好处的薄肌。 燃起的火焰散发出热度,在他的胸膛上映出一片红,他的呼吸也跟着那摇曳的橘红火光起伏。 身边一阵悉索响动。 岑厉斜眼看去,视线撩过那身蜜色皮肤时,澄澈的眸子在一粒浅棕的樱桃上被染上了晦色。 一闪而过的春色被黑布遮住,方顾将半干的衣服穿上,抬头时正好看见岑厉在盯着他瞧。 方顾一脸疑惑:“怎么了?” 岑厉摇摇头,敛下的眸子里藏起淡淡的遗憾。 他低头,将敞开的白衬衫扣起。 葱白修长的指头一粒粒挑起精致的纽扣,指腹蹭过纽扣边缘时,布料被带起轻微的褶皱。 他很快便扣好了下面的三颗。 雪白的绸子将他一半的腹肌遮住,紧实的胸肌线条在领口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艹! 方顾眼皮狂跳,某些被丢到记忆海深处的红绸帐滚白条此时突然涌了上来。 他气急败坏:“别磨蹭了,赶快穿好!” 岑厉明显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 方顾心虚地移开视线,声音不自觉放软:“快点儿。” 距离两人上岸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岑厉站在他们游上来的那池湖水边上,往下打量。 缺了一角的蛛网重新被红腹蛛补全,水面没有一丝波纹,仿佛一面青绿色的镜子。 整个地下安静得出奇,只有风在动。 背后响起零星的脚步声,方顾走了过来。 “我已经四处看过了,除了那湖水,没有别的出口。”方顾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沮丧,他双手插腰,眉头涌上愁意。 “还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出去。”岑厉转过头,湛蓝的眼睛越过方顾,投向岩壁上耸立的青铜门。 方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皱起的眉毛拧得更紧:“可我们怎么进去。” 那扇门一看就不是凡物,不是他的那把三棱匕能轻易撬开的东西。 “先过去看看吧,说不定会有线索。”岑厉话说的保守,但其实他已经有了些想法。 走进了才发现,青铜门上也被绣刻了与岩壁上相同的妖鬼像。 只不过这些图案却并没有人身,各种奇形怪状的蹩足触肢横七竖八交织缠绕,将其衬地更加阴森可怖。 在大概三米高的位置处,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凹槽,腐烂的铁锈混着腥臭从凹槽缝隙里飘出来,惹得小蜈蚣虫纷纷停足筑巢。 “机关在哪儿~”方顾小声叨叨,手指重重敲在环尾蛇翘起的青铜尾巴上,凸起的圆环被敲得发出微弱的震动声。 他沿着青铜门摸索了好几圈,一无所获。 “岑教授,你那边有线索了吗?”方顾转过头问他,却瞧见岑厉站在几步开外,仰着脖子,不知在看些什么。 “有一点。”岑厉不负众望,伸手指着方顾的头顶,“你看那里。” 方顾顺着那消薄的指头望过去,鹰隼一样的利眼一下子便发现了那块凹槽里与众不同的铁锈轮廓。 第73章 干枯虫 “那是……”方顾眉头轻皱,微眯的眼睛不轻不重地打量着,犹疑了一会儿,说,“我们手里的鱼佩不会正巧放得进去吧?” 岑厉轻笑一声,淡淡道:“试试就知道了。” 试试就试试。 方顾从岑厉手里接过半枚鱼佩,与他手中的另外半枚拼合在一起,鱼腹中间残缺的刻字重新合体。 原来是“守陵”。 方顾默默看着在掌心里精雕出的两个玉字,心里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抬眸瞥向青铜门上旧迹斑驳的凹槽,睫毛在眼睑投下冷锐的阴影。 方顾忽然旋身错步,整个人如猎豹一样弹跃而起, 足尖蹬上门扉嶙峋的凸起,借势卸力的瞬间腰身拧转,苍劲的指节擦过门沿时带起一阵破风声。 他抓牢门上甩缠出的一截青铜穿山甲尾巴,右手精准地将那块完整的“守陵”鱼佩镶入了凹槽里。 竟然严丝合缝。 方顾眉毛微挑,有点意外,又有点该是如此的了然。 咔哒~ 清脆的锁扣声震起了凹槽上黏附的铁锈,双鱼佩尖峋的鱼鳍与凹槽缝隙扣合。 方顾清晰地听见了青铜门里铁链拉动齿轮的沉重钝响。 “站远点儿!”方顾朝下甩出一句话,脚一蹬,整个人如离弦的箭,飞射退回。 岑厉站开三米外,方顾一肩越过他半头,右手横刀立于眼前,警惕地盯着那扇缓缓洞开的青铜巨门。 沉重的齿轮缓缓转动,拉开了尘封已久的腐朽辉煌。 方顾眼皮狠狠跳了一下,握着三棱匕的手背暴起青筋。 他抬起一步,轻轻说了一声“走”。 “小心。”岑厉跟紧在后面,清润的声音被冷风吹散。 两道人影似两尾鱼晃了进去。 鞋尖触到地面,微末的气劲震散了门内凝滞的空气。 悬挂两边的壁灯倏然跃出明火,一点蓝光从方顾的脚掌下蔓延。 第81章 蓝光如经脉一样四射辐散,顷刻间就将整个地下空间铺满,如同在黑暗里开出了一片幽冥荆棘。 凝滞的时间仿佛从此刻开始重新流转。 光照亮了这片广袤的空间,迷雾一样的蓝将黑暗吞下,吐出穹顶上闪烁的明亮。 钟乳石凿制的巨大鱼尾在壁顶上铺开,棱锥一样的尖峭骨刺上零星钻开了些许圆孔,甩出斑斑点点的疏漏光束。 这些光束精妙地编排成一张网,投射到地面,与地灯射出的绿色光束相接,将正中纵横十米的空间囊括,构筑起一个奇异的光阵。 光阵中心,十米祭坛上,供奉着一具庞大如山的巨型鱼化石。 而在祭坛之下,却奇怪地陈列着数百个罩着黑布的圆状物体。 方顾从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子扔过去。 石子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弧的抛物线,精准地砸中了其中的一个圆状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圆状体倒地,黑布滑落一角,露出了里面一只干瘪褶皱的手指。 “人?”方顾惊疑。 他和岑厉对视一眼,双双迈开步子,默契地朝着中央的祭坛走过去。 还剩三米远的时候,两人停住了脚。 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他们看清那些黑布下的光景。 无一例外,他们全都是“人”,只不过却是死人,更准确地说,是干尸。 一股无言的血气悄悄弥漫。 方顾狭长的黑眸缩成一条竖线,他谨慎地开口:“这是……屠杀?” “不,”岑厉冷然开口,幽深的蓝眸里充斥着浓郁的戾色,“这是一场祭祀。” 岑厉的声音很轻,冷清的声线在空旷的岩壁上荡出回音。 “祂就是沙漠龙王。” 轻飘飘的话音落到地上,仿佛增加了一层重量,将蓝绿相间的光束染上了一丝浓烈的暗红。 不知是不是错觉,方顾感觉刚才岑厉在说出“沙漠龙王”这四个字的时候,鱼化石上那只巨大的石眼好像突然闪了一下。 “这些人是怎么死的?”方顾下意识问出口,却又猛地想起他询问的对象也是大姑娘上花桥头一回,恐怕是不知情。 可岑厉不仅知道,还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自杀。” 冷淡的声音里笼罩着一股说不清的哀戚。 岑厉凝望着那些俯首跪坐的人,语气淡淡,“百年前,尹挞俪人将甲鲇鱼奉为龙王的第七子,尊称其为沙漠中掌管水源的龙神。” “每隔几年,尹挞俪人就会举行盛大的献祭仪式,以此来感谢沙漠龙王赐予他们的生命之泉。” “所以这里其实是一个祭祀场?”方顾明白了。 墨黑的眼珠在四周墙壁上镶嵌的珠宝上转了几圈,一边感慨古人类的穷奢极欲,一边又哀叹其愚昧无知的思想。 “也不尽然,”岑厉的视线从祭台上高耸的巨躯移到垂悬于穹顶的鱼尾上, “你可以把这里看作是泰山封禅那样的可以沟通天地鬼神的地方。” “那条尾巴又有什么说法?”漫不经心的声音从斜对面传来。 岑厉看过去,方顾已经绕过半个祭台,走到了他的对面。 岑厉也跟着过去。 “一首一尾,首尾相衔,意为生生不息,无穷尽也。” “无、穷。”方顾嘴里咂摸着这两个字,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在心里翻涌。 无穷,又是无穷,从罗布林卡雨林到涸泽沙漠,他们好像陷入了“∞”的怪圈, 无论走到哪里,总会遇到与“∞”有关的东西,就好像在无形中被标记了一样。 深长的目光看向岑厉,方顾突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背着光的人晦暗不明,岑厉看不清方顾的眼底,只感觉此刻的方顾好像突然长出了一身刺,平时妥帖收敛起的尖锐警惕又冒出了出来。 “怎么了?”岑厉走近他,温声问,“是有什么发现吗?” 方顾没吭声,一双窄利的眼睛盯着他,半晌后问:“你还知道什么?” 浓郁的蓝在岑厉眼角晕开,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好吧,”方顾撇了撇嘴,“我只是觉得蹊跷。” “你想想,我们从罗布林卡雨林到涸泽沙漠,这一路上,几乎都能摸到‘∞’的影子,我不信这会是巧合。” 而且更有意思的是,那个一直追着我们的x组织更是将‘∞’奉为圣经,‘∞’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方顾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岑厉,那双浓墨一样的眼睛里看不见光,仿佛浓稠的黑水,只要望进去就会被黑暗同化。 岑厉默默叹了口气,说话的声音不咸不淡地:“无穷究其本源是代表无穷无尽。” “在罗布林卡雨林和涸泽沙漠出现的“∞”,都与“生死”紧密联系在一起。它可以代表生,可以代表死,又或者还可以代表永生。” “噫~”方顾恶寒地抖了抖肩膀,“说的我鸡皮疙瘩都钻出来了。” 岑厉轻笑:“不过这些生生死死暂时和我们没有关系,如今还是专注眼下的好。” 行吧,方顾眉毛耷下半拉,岑厉让他专注当下的事,当下有什么需要他注意的? 方顾琢磨着岑厉的话,这一琢磨,到真让他发现了点儿别的东西。 之前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祭台中央的鱼化石上,倒是没怎么注意祭台下面的这些干尸。 如今再看,方顾突然觉得这些干尸怎么看怎么变扭。 以他以往的经历,这种极具宗教色彩的封建活动,如果用人作为献祭,那么人的躯体通常是被用来充当器皿。 而实际上真正献祭的是人身上的某种器官,通常都是心脏。 可眼前的这些干尸,躯体完整,显然不符合常规逻辑。 “确实有些奇怪。”清凌凌的声音贴着耳廓炸响。 方顾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他竟然不知不觉间将自己心里想的全说了出来。 岑厉几乎贴到了方顾的背上,但他本人似乎全然不觉两人之间过分近的距离。 鸦羽似的长睫眨了一下,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盯着方顾:“你还发现了什么?” 湿漉漉的气息喷在方顾的脖子上,他突然觉得喉咙有些痒。 方顾忍住了没动,脊背绷成了一条直线,手指着面前的一具干尸:“你看他的手。” 两只干瘪的手臂交缠环抱在胸前,献祭者蜷缩在破烂的黑兜帽里,弯躬起腰背,垂头跪坐,似乎在守护着什么。 “像不像抱着东西?”方顾接着问。 “衣服挡住了,不能确定。”岑厉严谨地回答。 “那好办。”方顾哼笑一声,亮出了刀。 三棱匕轻轻撩开干尸胸前的烂布,锋利的刀尖在干瘪的皮肤上划了一刀。 一股奇异的香味儿从刀口涌出来,连带着扯出一滩深绿色的黏液。 方顾憋着气,举着刀在干尸干瘪的胸腔里搅。 突然,刀尖碰到了一块硬物。 方顾眼睛一亮:“有东西。” 薄刃沿着血管精细地划开皮肤,将粘附的深褐色腐肉剥离之后,整个胸腔就裸露了出来。 尸体内部的情况和岑厉想的一样,各种器官萎缩腐败,已经看不出完整模样。 唯有那颗心脏鲜艳,好像上一秒还在跳动一样。 不,它就是在动! 岑厉呼吸一滞,深蓝的瞳孔瞪大,不可思议地盯着那颗半透明的血红色心脏。 呼吸一样的轻颤在两人眼皮子底下逐渐急促,几秒的功夫,那软绵如细雨的动静就变成了鼓点一样紧密的节奏。 心脏表层上褶皱的清亮薄膜被里面蠕动一根圆柱状物体撑平,拱起乱七八糟的形状。 咔嚓~ 细微的破壳声在两道均匀的呼吸音里格外清晰。 激烈鼓动的心脏突然不动了。 下一秒,一截尖细尾巴骤然破开心肌戳出。 沾着绿色黏液的尾尖绽开花苞一样的肉蕾,在接触空气的第一秒,亮起了幽暗的绿光。 紧接着,六条细足从心脏破开的肉|洞里拱出,蜂针一样的倒刺上还勾着深青色的神经束。 当它完全钻出来的时候,棱锥似的尾巴带出一串葡萄状的绿色液泡,蹩足碾过心脏时破裂,留下一条蚯蚓一样的深色痕迹。 刚钻出的虫像个新生的婴儿,两根蟑螂须一样的触角不断摇摆着,似乎在捕捉空气里的信息素。 “这是……”方顾拧着眉毛,嘴里的话好像烫嘴一样说不出来。 “干枯虫。”耳边低沉的声音上扬,带着明显的兴奋。 岑厉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只黑色甲虫,眼睛冒着绿光。 “哎哎,”方顾怼了怼岑厉的胳膊,邪邪笑着,“口水收收。” 岑厉当然没流口水,流口水的是那只虫。 第74章 机器狗 第82章 “它把我们俩当成肉了吗?”方顾眼角抽搐,嫌恶地用刀尖挑起那截发光的尾巴。 受到刺激的干枯虫如小雀一样惊动,尾腹上的绒毛炸开,六只细足像倒扣的锁交缠在一起。 它将自己蜷成了一个螺旋圈,紧紧贴在三棱匕薄薄的刃上。 方顾将它整个挑了起来。 “看来是饿太久了。”他煞有介事地说。 从岑厉的角度,正巧能瞧见干枯虫一张一合的口器。 被月桂粉的肉囊包裹住的口腔里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根细分叉的舌头,黑绿色囊泡如同虫卵一样吸附在舌头上的细小绒毛上。 干枯虫贴着刀背缓慢蠕动,那根长舌仿佛探测器一样弹出去又缩回来。 其间挨上锋利的刀刃,绿色囊泡被破开,流出了清亮透明的胶质物。 方顾突发奇想:“这小东西的口水不会有毒吧?” 他随手甩了甩刀,几滴黏胶质的口水被溅飞,落到干尸的身上,一簇火骤然烧起。 灼烫的火苗燎过方顾的手背,猝不及防的痛让他下意识甩手。 干枯虫被甩飞出去,砰的一声,炸成了烟花。 “炸了?!”方顾震惊。 岑厉立即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方顾的胳膊将人拉着往后扯。 “干枯虫的唾液与干尸身上的绿色黏液接触会发生爆炸,快走!”岑厉语速飞快,脚下的步子也飞快。 他是真的急了,祭坛边上有数百具干尸,也就意味着至少有数百只干枯虫,他不确定刚才的爆炸会不会引起干枯虫集体的反应, 但如果它们一起爆炸,其威力将不亚于一颗重炮弹,到时候方顾和他俩个连跑都没地方跑。 索性刚才的小爆炸并没有引起干枯虫的集体反叛,方顾和岑厉两人暂时安全。 “别太担心,那些虫应该暂时没有太大的危险。”方顾老神在在地推开胳膊上的手,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 “我猜干尸的心脏一方面提供给干枯虫生存的养分,一方面又将它们禁锢在里面,只要我们不一次性全给剖出来,是不会有大问题的。” 刀背横在方顾腕口上抹了两三下,黏湿的透明液体把卡在他防沙护腕里的沙子磨了下来。 方顾幽深的眼睛盯着祭台下的一具干尸,磨刀霍霍跃跃欲试:“你在这儿等着,我再去弄一只来。” “小心。”岑厉沉声应着,微蹙的眉毛显露出此刻的担心和不安。 他很想和方顾一起,但理智告诉他,等在外面才是他应该做的。 岑厉有自知之明,围在祭台的那些干尸一旦发难,他是决计应付不了的,若他在里面,只会成为方顾的拖累。 岑厉乖乖等在祭台外围,他站在阴影里,看着白绿相接的光在那方祭台上围成一个镭射的默剧舞台。 巨鱼光裸的化石骨架上照出模糊的黑影,数百具干尸奇诡可怖地垂下头颅, 而方顾是其中唯一的一个活人,正举着刀,剖开一具干尸的心脏。 方顾站在边缘,弯躬的身体正巧挡住了一台地灯。 宽阔的肩背将地灯射出的光束辐散,在光滑的墙壁上打出他轮廓分明的巨大影子。 那影子从地上一直攀至壁顶,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方顾举着三棱匕,锋利的刀刃闪着白光,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放大,在这寂静无声的沉默里,只有利刃刺破皮肤后沉闷的声音。 方顾小心翼翼地将干尸的胸腔破开,他没有急着将包裹心脏的那层薄膜戳破,锋利的刀刃悬在半透明的红色心脏上,迟迟不肯落下。 他在等,等一个可以将干枯虫一举抓获的机会。 螺旋钻一样的尖细尾巴同上一只干枯虫一样如法炮制般从肉里钻出来, 尾巴跟上坠着的绿光将心脏内膜上纵横交错的褶皱纹理照得清楚, 等那六只细足刺穿皮肉的瞬间,悬在顶上的刀刃悍然劈下。 方顾眼疾手快,只花了三秒就将干枯虫一铲子剜下,连带着包裹它的那部分心脏也一起打包装进了密封盒里。 “搞定。”方顾唇角一勾,动作轻快地将密封盒装进背包里。 他抬头:“岑厉,我们……小心!” 轻快的声音陡然转厉,那双黑眸登时炸开凶光。 岑厉只觉耳后劲风杀至,冷刃和利箭在他耳边激撞出火花。 蓝色瞳孔中的人影化作一道残影冲过来,直到被方顾拽到巨鱼化石后面,岑厉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高倍的探射灯将室内幽暗的青光掩盖,青铜门半开,黑箭如利雨一样从门口|射|进来 。 锈迹斑驳的锁链拖着赫拉的半颗头颅在地上拽出一条沉重的湿痕。 黑色面具下,无机质的银色眼睛转了一圈,齿轮摩擦的嗡响被密集的脚步声掩盖。 这场箭雨足足持续了两分钟。 汪臧站在门口,冰冷的银色眼睛扫视了一圈,室内已经是一片狼藉。 落到地砖上的箭铺了厚厚一层,干尸歪七竖八地倒着,像刺猬一样浑身插|满了箭头,褶皱干瘪的皮被利箭戳穿,流出绿色的黏液。 正中,巨型的甲鲇鱼化石被箭雨凿打出大小不一的坑洞,密集的弹孔一样的小洞里渗出透明的液体,灰白的鱼尾上,粗粝的化石洇上一团不明显的湿迹。 扣在鱼骨上的指头微动,岑厉眼睛下瞥,左手掌腹一阵冰凉。 他捻起上面的细沙搓了搓,胳膊肘怼了怼方顾。 方顾撑着两只胳膊压在岑厉头顶,像护食的老鹰护着他胸口下的玫瑰。 他给岑厉投去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岑厉搓了搓指头,又指了指鱼尾。 可方顾的眉毛却皱得越来越紧。 岑厉无奈,手指挪到撑在他脸侧的那只手上,冰凉细长的指头包裹住方顾的大手。 岑厉抓着他的手在鱼尾巴骨上细细摩挲。 粗粝的化石表层磨在长着薄茧的指腹上,手指下不同寻常的凹陷让方顾很快发现了异常。 他微微挣开包裹住自己的手,指节铺开,在鱼骨上细细摸索。 有字! 方顾眼神一暗,张开嘴正想说话,另一道声音却捷足先登。 “方队长,好久不见。”没有起伏的机械音在空荡的室内回荡。 黑兜帽下,银色的眼珠转过七度,射线一般的目光似乎要把鱼化石瞪穿。 “教授,别来无恙。” 方顾垂下眼睫,和岑厉对上了视线。 他认识你? 两双同样疑惑的眼睛互相对视。 我不熟。 方顾和岑厉一起摇头。 “方队长,教授,出来吧,你们是逃不掉的。” 冰冷的机器音孜孜不倦地吐出句子,机械运转的滋滋声在针落可闻的空间里勾出瘆人的背景。 可方顾却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中嗅到了一丝别的迹象。 预想中的另一轮箭雨蹊跷地迟迟未到,这绝不是这帮夺命徒的行事风格,他们只会赶尽杀绝。 除非……方顾眼神冷肃,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会不会这群人事先也并不知道涸泽沙漠有异磁场的出现? 毕竟在以往的监测中,涸泽沙漠监测站只上报过几列大范围的锚点事故和动植物异变警况,并没有出现他们现在这种极端的异磁场警情。 因为异磁场的特殊性,方顾一行人从基地出发时,也没有特意去考虑他们可能会遭遇异磁场, 所以除去惯常配备的几把短刀之外,没有再额外准备其他的冷兵器。 众所周知,异磁场内所有的现代武器都会失效,只有传统的刀枪棍棒才是这里的主场。 所以方顾合理推测,对面的那群人不会随身携带大量冷兵器,毕竟抛开异磁场这个怪咖,在其他任何的对战场景内,重型、轻量型的攻击武器和电磁炮才是主力军。 当然,方顾也没有忽略这种不正常的行径可能就是对面丢出来的烟雾弹,为的就是骗他和岑厉出去,然后再将两人射成筛子。 就在方顾思考自己有没有可能以一当百带着岑厉杀出去的时候,那道机器音又响了。 “双拳难敌四手,况且我有一百人,你们是逃不出去的。” 冰冷的银色眼珠转了一圈,黑面具下,半金属的颧骨高隆,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汪臧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块巨大的鱼化石,机械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 “不如我们合作,我留你们一命,你们带我找到黄泉之眼。” 居然是黄泉之眼?方顾诧异,他还以为这群人的目的是干枯虫。 袖口被一股力扯了扯,方顾低头,对上了岑厉幽蓝的眼睛。 岑厉唇瓣轻启,无声说道:“出去,和他合作。” 方顾按下岑厉的手,轻拍了几下,示意他稍安勿操。 他清了清嗓子:“我凭什么相信你?” 冷沉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壁内回荡,同样是冷漠的,不带感情的,却比汪臧多了一丝人味。 第83章 汪臧听着这道刻进他电芯里的声线,久违地感受到了一股属于朋友间的熟悉。 隆起的半金属颧骨随着填充肌肉的收缩鼓成了一个拳头,他灰败的眼珠亮起精光:“你现在还有的选吗?” 艹,方顾想骂人,没想到他居然会被一个机器人威胁。 “还不出来吗?”汪臧歪了歪脖子,从黑兜帽下伸出一根裹着黑线的手指。 指头一弯,列在他身后的人如鲫鱼分群,迅速站开两排。 戴着迷彩手套的手指拉开保险栓,抬起长筒火铳对准巨鱼化石。 子弹被推进弹道,零星的几颗子弹弹出来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数三个数。” 平仄的机器音愣是让方顾听出了冷嘲的味道。 汪臧微微蜷起的手指伸直,黑面具下传出一个音:“一……” “机器人也会数数?”方顾懒散的声音从巨鱼化石后传出来,三棱匕的冷刃在他掌心舞出了花。 作战靴慢悠悠从鱼化石后晃出来,闲散的模样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在方顾现身的瞬间,十数把黑洞洞的枪口一下子瞄准他。 方顾脸色阴沉,狭长的黑眸仿佛淬着冰:“大名鼎鼎的x组织三首领,原来就是这样合作的啊。” 黑面具下的银色眼睛猛闪,干瘪的机器音居然上扬了一个度:“你认识我?” “汪臧。”方顾扯出笑,汪平海的机器狗。 第75章 谈判 被点明了身份的汪臧突然有些高兴,他套在这个铁壳子里已经太久,久的好像所有人都忘了他本来的模样。 汪臧自认为已经放柔了声音,可他包着铁皮的喉咙吐出来的依然是冷冰冰的音调。 “教授,你不现身吗?”无机质的银色眼珠阴森森地瞪着方顾左手边上的巨鱼化石。 在他话落的瞬间,原本对准方顾的枪口集体偏转,像堆叠的蜂巢一样,等待着女王蜂的命令。 裹着黑布条的手指伸直两根,汪臧又开始数数:“二……” 清脆的脚步声在凝滞的风中异常清晰,岑厉从方顾的背后走了出来。 半包金属的喉咙深吸了一口气,汪臧的目光流连在走出来的淸隽人影上,银灰的唇口发出喟叹一般的呼吸:“教授,好久不见。” 岑厉好看的眉皱起,脸上温润不再,眉目间满是冷峻。 一双比海还要深的蓝眸静静审视着对面的“人”,从上到下,从头到脚。 黑乌鸦羽毛制造的长袍在探射灯的强光下闪着细碎的火彩,兜帽盖住的脸上覆着一张黑面具, 这个人只有那双眼睛是有颜色的,带着金属独有的冷感银色。 可在岑厉的记忆里却并没有见过如此独特的冷银。 岑厉微昂下巴,一脸冷傲:“我不记得我见过你。” 黑面具下高隆的肌肉僵硬,汪臧捻了捻手指,厚金属的铁具已经让他感受不到皮肉的褶皱纹理。 他盯着岑厉的脸,微微弹动的手指似乎又抚摸到了小孩光滑细腻的皮肤被脏水泡得发皱瘪起的滞涩。 他的心情很好。 “太久了,太久了……”机械音覆着一层沙质感,那双无机质的银色眼珠像瞄准镜一样锁定岑厉。 “或许你不记得了,但我们确实有过一面之缘。” 岑厉藏在衣袖下的手指微颤,他慢慢磕下眼皮,盖住了瞳仁里的冷戾。 一人一机器人的对话,听得方顾诡异的很,他不由得上前一步,隔开了汪臧黏在岑厉身上的视线。 方顾眉上抖开一个假笑,眼睛在对面蜂巢一样的枪口上扫了一圈:“既然大家都是老相识,那不如说说合作吧。” “首先,”方顾伸出手挨个点了点那些黑洞,皮笑肉不笑地说,“汪首领是不是该收收这些东西了?” 汪臧手掌轻抬,铺成两排的迷彩兵退弹收枪,像乌鸦的翅膀一样又收回了汪臧的背后。 “第二,既然是合作,那彼此之间就该互通互通消息,”方顾玩味地盯着那张黑面具,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汪首领,你们人多,那就你先说吧。” 黑面具下半包着金属的厚唇吐出两个气音,汪臧银色的眼珠直冒冷光。 若以后谁再说天枢基地特种一队的队长是个锯嘴葫芦,他第一个不同意。 其实按理说方顾的要求合情合理,但汪臧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志酬意满得意洋洋的模样,太刺眼。 黑袍下伸出一根刻满花纹的黑木拐杖,镶着黑曜石的尾端指了指方顾,又指了指岑厉。 “你,还有你,”没有起伏的机械音诡异的能听出一丝嘲讽,“两个阶下囚提要求,合适吗?” 这下子方顾连脸上的假笑都没了。 那双黑眸亮得惊人,被匪气盖住的狠戾杀意从鼓风的衣袖里钻了出来。 他甩了甩薄刀,黑珠似得瞳孔一点点凝出尖刺。 “那就没得谈了。”方顾语气沉沉,如有实质的锋利视线像钢刀一样钉在那张黑面具上。 汪臧不由得后退一步,如果眼神能杀人,想来他此刻已经碎成了渣。 一声突兀的笑横插进两人机锋的对峙中,方顾突然开始往前走。 冷质的银色眼珠控制不住地颤动,黑面具下那双铁铸的唇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汪臧猛地将黑木拐杖墩到地上,蛰在背后的迷彩兵鱼贯涌出,将汪臧包成了一个铁桶。 “你不怕死?”平缓的机械音也能听出汪臧的气急败坏。 十数杆长筒火铳瞬间拉栓上膛,枪口整齐划一地对准方顾。 方顾不咸不淡的视线从那些迷彩兵身上扫过,唇角勾起嘲讽:“你当真以为就凭你那百十个杂兵就能杀了我?你未免太小瞧我了吧。” 场面一阵沉默。 几秒过后,闪烁珠光的黑木拐杖从砌成墙的迷彩兵里伸出来,精准地指向岑厉。 “就算你能逃出去,岑教授恐怕没有那么好的身手吧?” 机械音得意,“你应该舍不得他死吧。” 银色眼珠转了几圈,藏在黑面具下窥探着方顾的表情。 方顾嗤笑一声:“若他死了,来年我定会在你的坟上多添一罐机油。” 汪臧:“……”疯子。 “事情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不是吗?”清凌凌的声音如同一柄柔刀,恰如十分地截断了两方一触即发的冲突。 岑厉走到方顾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方队长,我们的目的是拿到干枯虫,与汪首领要做的事情并无冲突,不过是帮人带个路,没什么大不了。” 方顾斜眼横他,重重哼出一声:“岑教授可真是大度,他可是想要杀你。” 岑厉淡淡一笑,抬头看着汪臧,幽蓝的眼眸中酝着无波的浪:“我相信汪首领绝不是不讲信用的人。” 银色的眼珠默默盯着岑厉。 你信,我自己都不信。 但汪臧还是配合地抬手,命令他的兵放下了火铳。 岑厉唇上带着淡笑,朝汪臧轻轻点了点头,而后转向方顾:“方队长,一个聪明人该审时度势,况且,别忘了我才是这次任务的队长。”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汪臧几乎是竖起耳朵在听,冷冰冰的机械眼在二人身上打转。 可他却没看到岑厉躲在袖子里的手不动声色地挠了挠方顾的手心。 方顾一脸冷漠地盯着那两瓣唇,正冲着自己无声开合:别演的太过,差不多行了。 接受到信号的方顾眉一松,重重哼出一声:“既然队长都这么说了,我这个当下属的自然听令。” 他着重在“队长”两个字上咬下重音,脸臭得像吃了屎。 “识时务者为俊杰。”被迷彩服包围的圈里突然冒出一句极具腔调的话。 方顾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 抬眼看去,在一众灰扑扑的迷彩中,一双银色眼珠亮得惊人。 他好笑地睨着缩在龟壳里的机器狗,眼神揶揄:“汪首领,你没感觉你的机油在化吗?” 汪臧:“?”这个疯子又在说什么疯话? “汪首领,”岑厉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我们开诚布公的谈谈。” 他上下看了一圈,细长的手指着迷彩墙,意有所指,“面对面的谈。” 这说的才是人话嘛。汪臧抖了抖黑袍,举着黑拐杖将两边的人墙扒开。 隔着横七竖八的死尸,岑厉第一次看清那双银色的机械眼。 与一般的高分子聚合物打磨出的义眼不同,汪臧的那两只眼球完全脱离了正常眼睛的形态特貌。 菱状形的切面将光滑的镜面切成上千块分屏,链接大脑芯片的机械神经束又通过这些菱状屏将实时画面传回中枢系统,再有精密算法控制输出指令,这才造就了他们眼前的“汪臧”。 这无疑是岑厉目前见过的最成功的智能仿生机器人。 只是有一点岑厉想不明白,在汪臧的机械脑里,它认为自己是“人”还是“机器”? 第84章 “教授,你说的谈谈不会就是一直盯着我的脑袋吧?” 羞恼的情绪被汪臧模仿的惟妙惟俏,甚至他还冷嘲了一句。 “要不要我把面具摘了,也好让你看得更清楚?” “好啊,”方顾顿时来了兴趣,“摘吧。” 汪臧直接无视了方顾的狗叫,现在有岑厉拴着,他叫得再欢也得乖乖趴下。 岑厉自然也忽视了汪臧的嘲讽,自然而然地说出自己的目的。 “汪首领,这处“天宫”位置极其隐秘,洞穴里蜿蜒曲折九转回肠,非人力所能及,但你们却能来的如此迅速,恐怕早就对这里了如指掌了吧。” 汪臧沉默着看他。 岑厉却点到为止,说起了另一件事:“汪首领想让我们为你引路,想来也是知道我们掌握了黄泉之眼的位置。”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那双银色眼睛,只可惜玻璃做的菱状屏里只映出一点幽蓝,看不见其他的东西。 “既然我们都不相信对方,那不妨各退一步,你把天宫的地图交给我们,我们把西域鱼谱给你保管。” 汪臧的机械脑有一瞬间的短路,他震惊地盯着面前浅笑盈盈的男人。 黑袍里伸出了一根裹缠着黑线的手指,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里面装的是电芯,不是屎。” 岑厉:“……”这年头连机器人也不好骗了啊。 方顾憋笑憋得难受,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清了清嗓子:“那就再退一步。” 一蓝一银两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方顾:“把地图和西域鱼谱摆在地上,一分钟,只能看不能碰。” 两个人一唱一和,此刻即便是汪臧的机械脑也回过味儿来,原来是在做戏给他看喃。 不过汪臧还是拿出了天宫地图。 那地图错综复杂,上面的沟壑线条就连他脑子里最先进的算法都捋了好几遍才看懂。 方顾是个莽夫,岑厉纵然有几分脑子,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分钟内记住图上所有的内容。 而那本笔记,只要汪臧的眼睛扫过一遍,就能直接上传中枢,剩下的事情自然有其他人为他解决。 等他们找到黄泉之眼,他再将方顾二人杀了,那这里的秘密就永远是秘密了。 汪臧有自己的算盘,方顾和岑厉也藏着小九九。 岩壁上的水珠滴过几息,三分钟过后,方顾、岑厉领头,汪臧走在中间,后面跟着训练有素的迷彩兵,一群浩浩荡荡的队伍,各怀心思地上了路。 第76章 发现 狭窄蜿蜒的洞穴里,强光束如太阳一样将黑压压的洞穴照亮,苍白的光在墙壁上拖出一长排黑影,如同鬼魅一样缓缓移动。 方顾和岑厉走在队伍前头,汪臧的天宫地图让他们在祭祀台周围找到了一条向下的通道。 这里俨然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厚青砖从脚底一路铺上梁顶,高悬额上的壁顶用朱笔勾画出繁杂华丽的壁画,两边灌满鱼油的青铜灯长燃不熄。 “这里不会是某个劳什子皇帝的坟吧?”方顾凑近岑厉,悄声问,眼睛还在不停扫着周围。 “不是。”岑厉很肯定。 在华夏的历史中,涸泽沙漠一直属于“不毛之地”,没有哪个皇帝会跋山涉海不远万里把自己的陵寝建在这里。 而尹挞俪人崇尚天葬,这里更不会是尹挞俪族首领的安息地。 方顾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那双狭长的黑眸里染上了青石砖上壁画的华彩,这些栩栩如生的人物仿佛在述说着几千年前的荣光。 又有谁能想到在人人畏惧的“死亡耳坠”之下,竟然真的有一群女仙,在长埋了万万个日夜之后,依然引得人追逐。 方顾的胳膊贴着岑厉的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你真能找到黄泉之眼?” 其实方顾更想问,黄泉之眼真的存在吗? 之前就听岑厉说过,黄泉之眼其实是一个控制着整个涸泽沙漠地下暗河的水利枢纽。 而根据监测站采集到的勘探数据来看,涸泽沙漠的地下暗河纵横东南西北十数条,是全世界所有沙漠中拥有最多分支,储水量最大的一个。 即使是现在,要想在同等规模的沙漠下修建一个类似的工程也是难上加难,更别说是几千年的古人了。 所以方顾怀疑会不会这个所谓的“黄泉之眼”其实是一个幌子,这处“天宫”里或许埋着的另有其物? “我……”岑厉偏头靠向方顾,轻柔的声音却被突然响起的急促警报声淹没。 “首领!有发现!” 被方顾误以为哑巴的迷彩军团第一次发出震天的惊吼。 尖利的警报在狭窄的甬道中炸开,本就逼仄的空气顿时染上更加浓重的窒息。 一个带着钢盔的迷彩兵端着金属探测器在青石砖墙脚下扫来扫去,探测器顶端的透光膜不断闪烁红光。 镶着黑曜石的拐杖拨开人群,汪臧杵着两条裹了银皮的腿匆匆赶来。 他叫退那个惊炸的兵,右手微抬,背后乌鸦一片的兵散开,让出一条通路,走出一个带着青铜面具的人。 青铜面具上只有朦胧的面孔凸起,没有口鼻的形状。 两条简陋的粗线条用特殊的黑色颜料从颧骨蜿蜒至下巴,最后线条勾折,跳到眼眶的位置,露出一双浑浊的黄色眼睛。 那双眼睛正如面具上扭曲的黑鱼,显出一派灰败衰亡的气息。 方顾眸光闪了闪,落到青铜面具上的视线越发凝重。 面前这个人好似凭空出现一般,在之前的半个钟头里方顾居然毫无察觉。 心又往下沉了沉,抬起的眼眸无意间与岑厉对上,方顾在那双蓝瞳里看到了同他一样的惊诧。 面具人佝偻着身体,如一根行将就木的枯柴,缓慢地走过来,破旧的腰带上挂着一只不会响的青铜铃。 他走到汪臧身边,汪臧并未说话,只用那根镶着黑曜石的木杖指了指墙角。 面具人便又开始移动,支在破布里的两条腿颤巍巍的,那蹒跚的模样仿佛是瘫软的泥长出了人形,看着诡异又惊悚。 面具人攀着青石砖墙滑到地面,他几乎是匍匐在地上,皱巴巴的手从那身麻布长衫里掏出了一个木盒。 镶着青铜丝的四只角粘着黑漆腐烂后的锈渣,木盖子上褪色的花纹还剩残红。 面具人打开锁扣,干瘪枯瘦的手伸进去,从盒子里捞出了几条膘肥肉厚的黑色肉虫。 “那是阴蟞虫。”淡淡的冷梅香撩过方顾耳廓。 方顾眸子微转,瞥见了半张斧凿刀刻的俊脸。 岑厉挨得极近,在探射灯的强光下他能清楚地看到方顾脸上的小绒毛。 “阴鳖虫是尹挞俪族的神宠,据说他们的巫师可以通过阴鳖虫与鬼神沟通。” 冷凌凌的声音携带着湿热的气浪一股脑地扑进方顾耳朵里,将他的半边耳朵都烧红了一圈。 方顾镇定自若地将脑袋偏过半寸,耳廓堪堪擦过一瓣冰凉的柔软。 岑厉惊了一下,抿着唇退后一步,迤逦的红晕从脖子烧到耳根。 “那玩意儿也是神宠?” 他听见方顾不客气的质疑。 “方队长少见多怪。”没有起伏的机械音明目张胆地发出嘲笑。 方顾视线挪过去,两只波光粼粼的银色眼珠正盯着他,无声嘲讽。 方顾哼笑一声:“我自然比不上汪首领博学,毕竟人脑子怎么能和电机芯片比呢。” 半包金属的喉咙溢出一声含糊的气音,那双银色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无机质的视线落到青石砖墙下的黑色肉虫上。 金刚钻一样的螺旋针尾将砖缝里松散的土刺穿,阴鳖虫细沙大小的口器里喷射出黑丝,将它钻开的孔洞覆盖,而后整个钻了进去。面具人又从那只木盒里挑出几只墨绿色的甲虫。 他将甲虫放到地上,干瘪的手指捻起洞口的黑丝穿过甲虫头部带孔的细钳。 然后又解下腰上挂着的青铜铃,铃舌是极其特殊的分叉状,细细的尖锥刺破皮肉,黑血从干瘪的手指滴下,落到甲虫的两瓣壳上。墨绿色的细小绒毛瞬间将血液吸食,壳背上螺旋的纹路发出惑惑绿光。 面具人举着青铜铃摇晃,空灵的铃音如同索人命的铁链在逼仄的甬道内响起回音。 从铃响的刹那,甲虫也开始移动。 它们从砖墙底往上爬,拖着染血的黑丝在光滑的墙壁上走出一片濡湿的阴影。 是一条鱼。 鱼形显现的瞬间,面具人跪地叩拜。 嘶哑的声音如破风箱一样从喉咙里扯出,方顾分辨了许久 ,才确定他喊的是“龙王”。 再看青砖墙上的湿迹,其轮廓模样果然和之前祭台上立着的那尊巨鱼化石一样,只不过是一个大一个小罢了。 不,还是有区别。 方顾轻嘶了一声,探究的目光落到鱼眼睛上。 第85章 那是一个奇怪的形状,像镰刀又像弯月。 “安捷,就是这里了吗?”冷冰冰的机械音从黑面具后吐出来。 汪臧的两只银色眼珠如镭射的灯照在青砖下仍旧不停叩拜的佝偻人影上。 安捷叩首的动作一顿,他微微转过脖子,面孔被披散的长发遮掩,只露出下巴上的一点青铜颜色。 藏在糟污黑发里的浑浊眼睛如残豹一样盯着黑面具,含糊的声音从喉咙口泻出:“大人,到了。” 黑木杖重重撴在地上,发出浑厚的声响。 无机质的冰冷视线转到岑厉身上,汪臧黑面具下的颧骨高隆,厚唇拉开一条长弧。 “教授,该你了。” 阴恻恻的机械音如一根紧绷的弦,将窒息的空气染上一重厚厚的阴冷。 岑厉站着没动,探射灯的强光打在他脸上,将那双幽深的蓝眸点亮,澄澈的蓝把他周身的冷冽都衬出了一股虚假的无辜。 汪臧偏了偏脖子,机械齿轮的卡扣磨合出轻微的嗡响。 他盯着那双蓝眼睛:“你当真以为我需要你们带路吗?” 显然不需要嘛。方顾撇撇嘴在心里接话,眼神若有若无地瞟着一旁青砖墙下软泥一样的人。 岑厉唇上漾开一抹淡笑,语气不急不缓:“看样子是不需要的,那为什……” “别装糊涂!”平仄的声音硬是甩出了恼怒。 汪臧杵着拐杖走近,不再装腔作势的眼珠里透出凶光。 “鱼佩。”他只说了两个字。 岑厉淡淡点头,蓝眼睛里露出恰如其分的疑惑:“鱼佩的确在我这里,不过你怎么确定它能打开这面墙?” “双影衔环溯古今,一吞一吐定浮沉。”喑哑的调子踩着节奏从墙角传来。 三声清铃一响,风止水声起。 所有人都听见了青砖墙内澎湃的巨水咆哮。 裹着黑布条的手伸出,汪臧指了指墙上血红的月牙凹痕:“请吧,教授。” 两半青玉鱼佩合二为一,在嵌入凹槽的瞬间,甲虫鞘翅炸开,细钳上勾着的黑丝如弦紧绷。 一下秒,整面青砖墙都开始震动。 厚厚的灰从头顶扑朔掉下,在探射灯的强光束下显露出原型。 碎屑大小的颗粒清晰可见,飘浮在空气里如同下了一场灰雪。 突如其来的动静引得人群一阵骚动。 方顾拉着岑厉退开半米,就在他思考要不要往回跑的时候,震动声停止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扇青砖墙上。 原本严丝合缝的青砖墙从鱼眼处裂开一条细缝,濡湿的鱼形阴影透出更深的痕迹。 方顾耳朵微动,他听见了墙缝里透出的“咔哒”声。 嵌入墙体的青铜轴轮开始缓缓转动,带动锁链将石墙从开裂的细缝中拽动。 甲虫鱼贯涌入缝隙,缝隙里渗出的锈水顺着墙沿滴落,混着灰尘在地面砸出斑驳痕迹。 青石砖墙发出沉重的“吱呀”长鸣,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如羽毛一样匀速拉开。 咸湿的水汽似狂浪扑来,石墙夹层里交错的铜制连杆还在惯性中微微震颤,可方顾却早已听不见这声音。 巨大的水流声发出吞没天地的气势,水汽将所有孔洞堵上,人在其中,犹如置身湍流。 方顾稳了稳心神,视线放平,在他的正前方,石墙大开,一个巨大的龙门闸重现天光 第77章 龙王严选 龙门闸横亘在地下暗河的峭壁之间,墨绿色的玄铁与青黑色的玄武岩浇筑成一个倒梯形的庞大闸体。 两侧岩壁上凿刻盘曲交错的蟠龙浮雕,龙睛以夜明珠镶嵌,在幽蓝的水波上泛着冷光。 “这真是……天工造物……”方顾忍不住惊叹,远山一样的俊眉隆起,那双墨似的眼珠里流转着震撼。 眼前那仿佛从远古地层中生长出的巨物,即使被层层叠叠的铜锈苔藓掩盖,在历经了万万个日夜之后,只是稍微揭开一角,便能让万物生畏。 “黄泉之眼……”耳边冷凌凌的音调在震天的水涛中模糊了情绪。 方顾转头看向身边人,与汪臧外显的激动不同,岑厉只沉静地望着,好像他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仰望过巨人的肩膀。 “黄泉之眼……终于找到了……”近乎叹息的喟叹从铁皮包裹的喉咙溢出。 在看到黄泉之眼的这一刻,汪臧好像变成了一个真真实实的人。 镶在大脑里的电机芯片因为激动而烧红,胸腔中安置的电子心脏发出猛烈的震颤。 “安捷。”没有起伏的机械音如一粒石子平缓地隐没在怒涛中。 可在安捷听来,却是催人命的鬼符。 黑曜石光滑的表面与青石砖相撞,击打出有节奏的清脆响声。 安捷惊恐地盯着那张黑面具,浑浊的黄色眼珠凸起。 他颤巍巍地缩成一团,仿佛一头陷入绝境的残兽。 汪臧杵着拐杖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团成一圈的人。 “安捷,”他又唤了一声,手里的黑木杖重重戳在男人身上,“把黄泉之眼的密钥交给我。” 安捷如同软泥一样被那根黑木杖戳倒,匍匐在汪臧黑袍下的细肢恐惧地颤抖着。 “大……大人……”他悄悄抬起眼睛,含糊的呜咽从干瘪的喉咙里溢出。 “我……我不知道什么密钥……啊!啊!”凄厉的惨叫在起伏的波涛中沉浮。 裹着黑布条的手掌一把掐住安捷的喉咙,冰冷的银色眼珠逼视着那张脏污的脸。 “别耍花招。”汪臧一字一顿地说话。 宽阔的脊骨将黑袍支起,他蹲在地上俯视着安捷,如同一头展开钢翅的凶兽要将掌心里的惊雀拆吃入腹。 “密钥,在哪里?” 掐住脖子的手指一寸寸收紧,喉管被挤压得只剩下一条缝。 安捷涨红着脸,眼珠凸起,痛苦地挣扎着。 他的手不断拉扯着那只扼住自己咽喉的利掌,可很快他就没有力气。 浊黄的眼珠浮现一片浓烈的火,那仿佛要把天地烧穿的大火,烫得他眼眶溢出热泪,也将他的心烧成了焦炭。 他终于妥协,对着那张恶鬼一样的黑面具再次点头。 汪臧不屑地冷哼一声,像丢垃圾一样甩开安捷,临了还不忘嘲讽一句:“是个聪明人。” 可惜一百八十二口人的尹挞俪族就出了他这一个聪明人。 “密钥在哪里?”汪臧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安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的手捂在喉咙上,指腹枯皱的皮肉被大动脉挑起,跟着心脏一起发出呜鸣。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瑟缩的目光穿过众人落到那涛天怒江中。 从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是阻断了水流的闸门。 闸门由三块可升降的玄铁板组成,板面上遍布崎岖蜿蜒的繁杂符文。 玄铁板的缝隙被青铜锁链缠了十圈,在长年累月的激水冲击下,链身上原本密密麻麻的齿轮纹路几乎被磨平。 在闸门上方有一座六角形的控水楼,锈蚀的铜铃挂在飞檐翘角上一夜一夜的哀响。 楼内数百根黄铜管道纵横交错,像蛛网般连接着闸体底部的机械枢纽。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控水楼中央的青铜转盘。 转盘上精细地刻划出二十八个分支,弯弯曲曲的蝌蚪线条在每一块区域上连成不同的符号。 岑厉也认不出其中深意,但他知道,这个青铜转盘便是控制整个黄泉之眼的机关了。 看着那精密的青铜转盘,汪臧钢珠一样的银色眼珠透出亮光,铁铸的喉管吐出满溢贪婪的呓语。 “黄泉之眼……是我们的了……” 澎湃的激水卷着大浪扑到青铜转盘上,那双发热的银色眼睛被白浪浇退了几丝热度。 汪臧突然发现,横在他和控水楼之间的是一线天堑。 眼珠往下转,分了千块的菱状屏里射|出激光,从翻腾的白浪中刺入。 一双幽绿咬住了汪臧的视线。 拨开层层叠叠的白浪,覆着厚铜的鳞片如苔藓一样扎在水底,巨大的身体盘曲着卧在惊涛下,它的尾巴一甩,便抽起巨浪。 汪臧全身关节发麻,仿佛有电流从身体窜过,他默默后退一步,转头看向安捷:“你去将黄泉之眼的密钥拿过来。” 浊黄的眼睛闪了闪,安捷突然瞥了眼水里,一瞬间想到了什么。 神经不自觉地抽动,在那张脏污的脸上拉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汪臧从地上爬起来,突然生出的胆色让他将指尖指向了岑厉:“他和我一起去。” 方顾:“不行!” 汪臧:“不行。” 两道音重合。 方顾抬眸瞥了眼那张黑面具,肩一跨,将岑厉挡在后面。 射线一般的目光几乎要把安捷的脸皮烧光,汪臧冷冰冰的机械音里透着凶狠:“为什么是他?” 听到这话,安捷怪笑一声,被浓烟撩过的喉咙拉出他干瘪的声音:“他是被龙王选中的人,只有他才能开启黄泉之眼。” 第86章 “你不信?”安捷脸颊的肌肉抖了抖,他从袖口掏出青铜铃,定定看向岑厉, “鱼佩是通往天国的钥匙,只有被龙王选中的人才能摇响青铜铃。” 说罢,手腕一甩,清脆的铃音在激水震涛里回荡。 安捷紧盯着岑厉,青铜铃被他抛到天上:“你试试。” 岑厉肩膀刚动,就被方顾的胳膊肘挡了回去。 青铜铃落入一只大手上,方顾不信邪地晃了晃。 “你不是龙王选中的人。”喑哑的声音沉沉传来。 方顾掀开眼皮,只捉住了半只浊黄的眼珠。岑厉轻轻捏了捏方顾紧绷的肌肉,两瓣唇无声开合,右手将拦在他胸口的胳膊推开。 方顾紧抿着唇,直到那青铜铃在岑厉手上响起后他紧绷的肩背才稍稍舒展开。 汪臧的脸色却很难看了,虽然他戴着面具谁也看不见,但在铃响的瞬间漂浮在空气里的水雾蓦然凝滞一秒。 黑面具后透出的银色眼珠如同淬了冰,死死盯着岑厉,像是要在岑厉脸上盯出一个窟窿。 高高隆起的肌肉在汪臧脸上堆起一个假笑,他双手交叠杵在黑木拐杖的龙头上,没有起伏的声音显得冷漠。 “教授,看来还得请你帮个忙。” “只要拿到黄泉之眼,我保证让你们安全出去。”汪臧信誓旦旦地说着假话。 “我也一起去。”桀骜的声音横插进来,方顾跨开一步,将两道混浊的视线挡开。 他盯着那张黑面具,脸上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双拳难敌四手,况且汪首领背后还有几百只爪子,一人伸一根手指头都能把我们压死,总不会还怕我们俩逃了吧?” 汪臧有一瞬间的沉默。 这次跟他出来的都是组织里的精英,他自然相信他们的能力,今天若是换作其他人对他说出这番话,他也只会觉得对方的脑子被猪啃了, 可换作方顾,他又有些拿不准,毕竟这可是在三岁娃娃都知道的战斗疯子。 无机质的眼珠转了三度,冷冰冰的目光瞥到了河面上翻滚起的白浪。 汪臧心下有了主意,手指轻轻摩挲着镶在木杖龙头上的宝石,欣然应下:“当然可以。” 想要从岸边到达河水中央的控水楼并不容易,这座沉睡在地底的森然巨物足足有十层楼高, 涸泽沙漠的十数条暗河都交汇于此,造就了此处河宽浪陡的险势,没有下脚的地方,那么渡水过河就是根本不可能的, 因此方顾只能兵行险招。 控水楼是混砖结构,刚好可以用来固定螺旋钉,银丝的一端拴在控水楼上,另一端则在他的腕上。 他拽了拽了薄如蝉翼的丝线,估算了从岸边到控水楼的距离,一切准备妥当,便将岑厉和安捷都叫到了自己身边。 他朝岑厉挤了挤眉:“岑厉,你抱住我。” 岑厉头顶憋出问号,但还是听话地抱了上去。 “抱紧点。”耳朵边传来方顾不满的声音。 岑厉眉头微挑,虚虚握住方顾两瓣腰的手缠到背后,十指紧扣,像一把铜锁牢牢扣住。 方顾呼吸一紧,眼珠子瞥了瞥腰上贴死的胳膊,眼角抽了抽,倒也不必那么紧。 他又转头看安捷。 安捷学着岑厉如法炮制般冲着方顾伸手。 方顾却一把揪住安捷的衣领子,一个腾跳便飞出去。 一拖二,只花了三分钟就顺利上了控水楼。 直到进入控水楼,岑厉才发觉控水楼里另有乾坤。 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把手被藏在密密麻麻的黄铜管里。 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岑厉皱着眉思考,手指不自觉地伸出去,想要去摸一摸那青铜把手上嵌着黄泥的水波纹。 细白薄瘦的手指悬在半空,另一只干瘪褶皱的大手却突然从旁边钻出来,猛力扳下青铜把手! “你干什么!?”方顾的惊斥迟来一步。 齿轮咬合的巨大轰鸣从闸体深处传出,飞檐上挂着的铜铃甩出杂乱重音,控水楼开始剧烈摇晃。 方顾被猝不及防的震动甩得七摇八晃。 “艹他爹的!”他啐了一声,一手抓住黄铜管,一手拉紧岑厉。 第78章 莫名出现的水 与飘摇的控水楼相比,原本水急浪陡的河面此刻却安静下来,平静的水面仿佛是一块玻璃镜,照出水底的庞然大物。 汪臧退了一步,镶在眶里的银色眼珠上突然跃显出一个绿点。 青铜鳞片在圆润的岩石上摩擦,发出令人悚然的声音。 缠在玄铁板上的锁链耸动着不断击打水面,沉闷的击打声从水底传来。 “警戒!”机械音凹出了转承起合。 汪臧背后的迷彩兵登时四散,如鹰翅一样展开,将汪臧包成一个铁桶。 剧烈的摇晃让方顾几乎站不住脚,他揽着岑厉死死贴在黄铜管道上。 尖利的水啸音如同鬼叫,从管道里爬出来,让人不得安生。 “安捷!” 一道急促的冷喝穿透方顾耳膜。 怀里的人突然挣动,方顾手快抓住了岑厉的肩膀。 抬眼去看,才发现安捷不知何时竟然跳到了青铜转盘上! 他倒挂在铁链上,那双枯皱的手正颤巍巍地拨弄着转盘上铁锈的指针。 “他想要干嘛?!”方顾直觉那老东西干不出什么好事。 指针上雕刻的蟠龙吐出金珠,落入转盘上第九个分区的凹槽里,金珠顺着铜管滑下,掉进了水里。 霎时间,风平浪静,似乎是暴风雨的前夜,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绷。 下一秒,平静的水面搅起漩涡,玄铁板在锁链的牵引下缓缓升起。 河水从拉开的缝隙里灌入,如倒涌的海水,被无底洞一样的漩涡吞噬。 飞檐上的铜铃晃出一波又一波的音浪,控水楼被汹涌的水涛拱成弧形,如浮萍一样随波起伏。 一声龙吟响彻天地。 “龙王!” 安捷站在风浪尖振臂高呼,两拳酡红挂在颧骨上,眼睛里闪烁着不正常的兴奋。 “龙王!出来吧!出来吧!” 他指着汪臧,那双浊黄的眼睛里满是愤恨。 “吃了他!吃了这些畜牲!” “为你的拥趸报仇!” 说罢,安捷一跃而下,如同断翅的孤鹰落入了冷冰冰的漩涡中。 在他投入水流的刹那,一头庞然大物从水底跃出。 “龙?!”方顾目瞪口呆,这鬼地方居然真的有龙? “是机关龙。”岑厉双手支着方顾的胳膊,冷凌凌声音在水浪中摇摇欲坠。 “尹挞俪族善于奇技淫巧,它……” “别科普了!”方顾一拳头打断扑来的浮木,拉着岑厉左夺右闪。 “控水楼快塌了!想办法逃出去!” 方顾急促的声音淹没在水潮中。 一个巨浪扑过来,视线被水灌满,世界仿佛突然静音,耳中只剩下一片铮铮鸣响。 狭长的黑眸在水中畸变成锋利菱形,在晃荡的波纹中,方顾看见了那头青铜蟠龙。 它一甩龙尾,两岸狭峰顷刻间被荡平。 汪臧脸上的黑面具也被水掀翻,方顾终于看见了他的脸。 一张半包着铁皮的脸,“s”形的边缘从额头拖到下巴,陷进肉里的铁屑将那张凹凸的面颊分割成两半。 汪臧嵌在眼眶里的银色眼珠射|出激光,他举着黑木拐杖,正要冒头,却被水浪兜头拍下,登时卷入了更深的漩涡中。 胳膊被一股力拉扯着,方顾眼睛一瞥,瞧见了一尾幽蓝。 [快走!] 岑厉冲着方顾不断比划,他指着半开的闸门,拖着方顾奋力往外游。 方顾反手抓住岑厉的胳膊,将他往前推。 岑厉惊诧回头,方顾的右手贴在他背上,左手在水波中舞出残影。 [快走!我跟着你!] 他读懂了那个手势,旋即扭过头,利落地逆水而上。 龙门闸一开,涸泽沙漠地下十数条暗河的水全都蜂拥着涌来。 堪比维布斯海体量的河水犹如巨龙过江,在峭壁嶙峋的岩层间翻涌起巨型波浪。 很快,靠近沙漠表层的干涸河床被水灌满,沾染了地下寒气的河水如泥鳅一样钻出黄沙,在禁锢了若干年之后再一次将肢脉伸向了大地。 漫漫黄沙上,金黄色的沙堆上最开始只是出现了一小块湿渍, 那类圆形的黄褐色湿团却迅速膨胀变大,潺潺涌出的水珠连成串儿,毫无规律地往四周辐散。 越来越多的水将沙土冲开,冲出的几条细沟连成一片,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就捏造出了一条长河,如一条碧色丝带,蜿蜒着流向未知的荒原。 连日行走在沙漠里,沙子仿佛已经和脚底板连成一体。 汪雨脱了鞋坐在沙地上,两个膝盖中间堆了一座小小的山丘,那都是从他鞋子里抖落出来的。 第87章 他低着脑袋,乘着穿鞋的间隙,透过臂弯悄悄去看另外一个人的脸色。 霍萧整个人像是刚才墨池子里捞上来,脸黑得像锅底,没有一点人味儿。 他不停戳着腕表上的显示屏,反光的黑屏透出一双焦躁的戾眼。 另一边,陈少白低着头拨弄自己的鞋带,那根已经看不出原色的鞋带被他用手指套|弄着栓成一个蝴蝶结, 只是蝴蝶结刚绑好他又马上捻着绳头扯散,又拴上,又扯散,如此来来回回好几遍,直把鞋绳磨得起毛屑了都还不肯罢手。 两只滴溜溜的圆眼在那两人身上转了几圈,又巴巴地回到了膝弯中间的小沙山上。 汪雨默默叹了口气,眼皮耷拉下来,整个人像是背抽了骨头似的,提不起一丝精神气。 其实何止是他,陈少白、霍萧都耷着脸,颓丧得好像刚死了媳妇儿。 尤其是霍萧,寡言少语,像个装在木头壳子里的假人。 “接下来怎么办?”陈少白突然出声,手指缠着鞋绳将蝴蝶结打了个死结,他抬头定定望着霍萧,“你是副队长,你出个主意。” “继续找。”霍萧头也不抬,嘶哑的嗓子扯出一串重音。 陈少白舔了舔起皮的嘴唇,眉毛拧得死紧,他瞥了眼汪雨。 汪雨重重点头。 这就是他们三个现在面临的最严峻的问题,方顾和岑厉失踪了。 在那日沙暴之后,两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他们整整找了七日,连一根毛都没见到。 “当然要找,”陈少白斩钉截铁,牙齿将嘴唇上的死皮掀掉,苍白的唇浸出一点血色, 他语气郑重,“只是我们不能漫无目的的去找,这样不仅屁用没有,还很可能与教授他们俩错过……” 陈少白喋喋不休,嘴巴都快说起泡了,可霍萧却哑巴了一样,愣是不搭话。 陈少白无奈地盯着那座沉默的山,舔了舔唇,给汪雨使了个眼色。 汪雨会意,捏了捏腮帮子,脸颊上诌起一个笑:“霍大哥,我觉得吧……陈哥说的有道理,我们不能漫无目的的去找。” 陈少白冲着汪雨翻了个大白眼,他是想让汪雨给那头犟驴做做思想工作,不是让他去当复读机重复念经的。 “怎么找?”霍萧出乎意料地回了话,冷眼瞥过去,眼神凶狠得让汪雨的脚趾头都跟着打了个冷颤。 “天国。”陈少白沙哑的音调被湿风裹挟着落了地,轻飘飘的重量却在霍萧心头砸出一个大坑。 他霍然转头,鹰隼一样的利眼警惕地瞪着陈少白:“你知道什么?为什么去那里?” 陈少白举起手,茶色的眼睛眨了眨,一脸无辜道:“还记得之前王水默给我们的资料吗?” “里面有一张天耀基地的科研记录,‘3月22日,在暗河寻找宫殿’、‘3月24日,终于找到宫殿,祂发现我们了’,这就证明……” “别说那么多废话,你就直接告诉我怎么找!”霍萧粗声粗气地打断,一脸的烦躁。 陈少白无语地盯着他,舌尖刮在腮帮子上,嘴里尝到了一点怨气。 当他愿意费那么多口水啊,还不是盛萧自己问东问西的。 但这话陈少白也就只敢在心里说说,要是真让盛萧听见了恐怕得把他剥皮生吞了。 “去地下河的宫殿找,”陈少白将范围缩小,“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找干枯虫,根据已有的线索推测,干枯虫很大可能就在靠近宫殿的位置,教授和队长脱困后一定会去那里的。” 盛萧眯起眼睛,娃娃脸上显出理所应当的怀疑:“你怎么就知道干枯虫一定在地下河的宫殿里?” 盛萧牙齿磨得嘎吱响:“我……” “算了,不重要了,”盛萧摆了摆手,“只要能找到老大什么都不重要。” “那我们就走吧!”汪雨迫不及待,有了目标之后,他这个蔫儿了几天的蘑菇又重新挺直了腰杆。 刚才磨磨蹭蹭半天就套上了一只鞋,汪雨弯着腰正准备去穿另外一只,扣着沙子的大拇指却突然感觉到一阵湿润。 他觑着眼睛去看,大拇指中间的细沙不明显地耸|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下顶出来。 汪雨心里一惊,整个人弹起。 “有东西!”他扯着嗓子吼。 盛萧脑子还没跟上,手上的匕首就甩了出去。 蹭亮的刀插在沙堆上,刃下是一滩浊|黄的液体。 “水?!”陈少白不可思议地叫唤,本就颓白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在沙漠走了几天,也就只见到过一滩猫尿一样的绿洲,而现在却有一滩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缘无故的冒出来。 可要知道在一个原本稳定的环境下,想要改变其原本的生态模式是一个天上下金子的概率。 这种诡异的情况,只会证明一件事,那就是在周围出现了另外一个更严峻更剧烈的生态突变,如同蝴蝶效应一样,牵动了整个沙漠的水源分布。 这不是一件好事。 盛萧扑过去,拔下匕首,两只手扒开沙堆,往外渗的水像块墨一样,眨眼的功夫那深色湿痕便漫延了一米,他捧着的那堆沙也已经变成了正往外咕噜噜冒水的小泉。 第79章 集合 “怎么会有水?”汪雨大大的眼睛瞪着那条被迅速冲刷出来的小沟,脸上是大大的疑惑。 他左右看了看,竟发现周围的沙地里又有许多水柱冒了头。 那些形如珍珠泉的沙洞不断吐出清水,仿佛人体的血管正在往外潺潺流淌。 汪雨一只赤脚踩在水上,冰凉的触感消磨了脚心的躁意,他低头看着清水上自己疲倦的脸,心中生出了一种迷幻的不真实感。 “快走!”盛萧却警铃大震,手心里捧着的水此时恍如洪水猛兽,他匆匆拔腿,嘶哑的嗓音扯出颤音,“马上离开这里!” “怎……怎么了?”汪雨脑子还有些发懵。 但不妨碍他在听到盛萧声音的瞬间就迅速套上鞋,两条长腿更是如同加装了电动马达一样跳着跟在盛萧后面飞快跑。 等三人跑到高处沙丘上时,回头一看,刚才他们站脚的那片沙此时已经成了汪洋。 一条足有百米宽的大河浩浩汤汤流淌在黄色沙浪上,如同一条长疤将大地生生撕裂。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汪雨是绝对不会相信菏泽沙漠能凭空生出一条大河。 但其实也不算平白冒出的,至少汪雨刚刚才见证了它是怎样从一捧淹不过脚趾的细水变成汹涌奔腾的浪潮。 只是他好奇的是,天又没下雨,这些水又是从哪儿来的? 世间的万事万物遵循能量守恒定律,一个事物的增长必定有另一个事物的消亡。 眼前这条河在短时间内能增长到如此大的体量,怕是将沙漠里所有绿洲的水都抽干了灌进来都凑不足一半的量。 汪雨瘪着嘴,困惑的目光跟着那江涛水一起往远方流。 视线里浓重的腥黄被冲刷出一条碧色,瑰壮的长河在沙上奔腾出令人惊叹的流沙画卷。 还有什么地方会有水? 汪雨皱着眉思索,突然眼前一亮。 地下!地下河! 眼中那席卷黄沙的大水似乎透过瞳孔将他脑子里的黄障也一起冲掉,他突然想起了那张被方顾勒令背熟的阡陌勾连的沙漠地形图。 地形图上褪色的蓝条波浪线与眼前的大河重叠,如沙下古老生物展开肢脉在大地上徐徐铺开。 “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了!”汪雨兴奋地跺脚。 “我知道厉哥他们在哪儿了!” 盛萧眼神一凛,大手薅过汪雨的衣领子:“小崽子!你最好是真的知道!” 他恶狠狠地磨牙,半信半疑地问:“他们在哪儿?” “金沙湾!金沙湾!”汪雨手舞足蹈。 盛萧眼睛微眯,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可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究竟在哪儿听过。 “三河交汇处,金沙湾!”陈少白一脸惊喜,懊恼地拍着自己的脑袋,“我怎么就没想到?” “涸泽沙漠在古时候是有三条交错的长河横亘,他们是整个沙漠的生命之源, 尹挞俪人为了更好的利用和控制水源,就在三条河流的交汇处修建了一个闸口, 只是后来因为地形生态的变化,三条河流干涸,那个闸口也被埋在了黄沙下, 可现在三河重现,如果队长他们进入了黄泉之眼,必定会顺着流水飘到交叉口!” 湍急的流水像波浪一样在沙漠上起起伏伏,曾经被黄沙掩埋的河床被喂入新的养料,在沙漠两边划分出一条分明的湿|色|界限。 自东、南、西三方灌出的长河在飘摇了数百米之后交汇,断崖式的岩壁上冲出染着泥的黄水,落下百米高的悬崖,形成了一个壮阔的瀑布。 瀑布下是一个巨大的水潭,发烫的阳光将潭底游弋的鱼照得发亮,鱼尾一甩,折射出更绚烂的蓝光。 第88章 更多更密的蓝光从潭底的窄|洞里涌出来,激水在洞口转起漩涡,冲刷出一串串堆叠的白色泡沫。 而在那一长尾的蓝色后面,还跟着两个起起伏伏的黑点。 方顾猛地钻出水面,嘴唇大张着呼吸新鲜的空气,右手一捞,从水下拽出一张惨白的脸。 他的另一侧,水波急促涌动,半张绝美的面孔浮出水面。 岑厉仰着头,细长的桃花眼半闭,睫毛轻颤,瞳孔中露出两点雾蒙蒙的蓝。 他贪婪地呼吸着,缺氧的肺重新充盈起空气,发紫的唇瓣这才一点点填回血色。 岑厉感觉有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腰,指骨分明的五指箍住一截椎骨,将他囫囵个提了上去。 眼底荡漾的水浪逐渐远离,岑厉垂着眼睛,在汹涌的水浪中看见了自己发白湿漉的惨淡面孔,以及……另外一双神采奕奕的黑眸。 “没事吧?”水纹晃荡,一道温热靠了过来。 方顾紧盯着岑厉,那张一惯泛着桃花的脸此时却惨白的像个艳鬼,让他着实担心。 岑厉抬头,清浅的蓝眸晃了晃,唇上噙着笑:“没事。” 眸光一转,落到了方顾右胳膊上拖起的人头上。 “他怎么样?”岑厉有些担心。 挂在方顾臂弯上的那张脸被水冲洗干净,褶皱的脸皮泡得发白。 方顾余光瞥了眼:“死不了。” 岑厉稍稍心安,这才分出神思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一道百米高的崖壁悬在天上,垂挂的黄水瀑布将天地平分两半,这里俨然已经不是他们出逃的天宫龙闸了。 跟着甲鲇鱼群走的时候,岑厉就想过他们最后会游到哪里。 也许是深百丈的幽冥地下,也许是宽千尺的浩渺江海,唯独没想过他们会出现在一汪潭水里。 方顾却觉得这地方眼熟,左右看了看,他居然真的在一块凸起的岩壁上瞧见了可疑的东西。 半淹在潭里的枝条颤巍巍伸出几片叶子拦在水上,从岩缝里长出的茎脉有一支被齐齐砍断,平整光滑的切面裸|露出枝条肉白色的树脉。 方顾一眼就认出,那是他的杰作。 他一猛子扎入水中,幽深的黑眸回望,甲鲇鱼甩着蓝尾从那个狭窄的黑洞里鱼贯涌出。 方顾突然想起了被凿刻在岩壁上的石画,鱼群一尾衔着一尾,重叠交错,游向永生。 “……方顾……方顾……”荡漾的清雅声音顺着水波传来,方顾感觉头皮发麻。 一道不大不小的劲儿正扯着他的头发往上拽。 方顾顺着那力道往上顶,头皮擦着岑厉的下巴撩过。 粗硬的头发丝在岑厉纤薄的喉咙口留下一道麻酥酥的湿痕。 湿润的蓝眼睛掩下瞳孔中泛滥的欲望,岑厉避开方顾的眼睛,视线落在安捷沾满水的粗眉上。 “你刚才突然下水,差点让他淹死,”岑厉声音平静。 方顾一时愕然,他倒是忘了这茬儿。 “抱歉。”他冲着那张惨白面孔尴尬一笑,拽住安捷的后衣领子往上提。 与水齐平的鼻孔骤然离开水面,急促的鼻息搅起了几个小水泡。 岑厉伸手拉住安捷的另一只胳膊,视线瞥了眼水下。 “你刚才在看什么?水里有什么东西?”他仍心有余悸,害怕一低头就从水影里跃出一个青铜铸的龙头。 “这里是地下暗河的入口。”方顾甩出的话,如惊雷在平地炸起一声响。 “什么?!”岑厉满脸错愕,下意识回头,晶蓝的眼睛看着那黑幽幽的狭窄洞口,神情复杂。 在冲出龙门闸之后,他们跟着甲鲇鱼群的方向一直游,他很确信,鱼群的方向始终向着东南。 可现在,方顾却说他们兜兜转转一大圈,却又回到了原点。 这着实有些威夷所思了。 但细想想,一路走来,他们遇到的哪一件事又不算是诡诞志异呢。 “别想那么多,总归是出了那鬼地方。”方顾心宽得有些没心没肺。 他仰着脖子,刃一样利的目光在周围的峭壁瀑布上一寸寸逡巡。 “岑教授。”幽幽的调子在嘈杂的水流中有些失真。 方顾噙着柔光的眼睛看向岑厉,语气认真道,“动动你的小脑瓜子,想想我们该怎么上去。” 岑厉眼眸微闪,脑袋像拧了螺丝一样左摇右摆,他竟然真的听了方顾的话,开始认真思考。 方顾被他一丝不苟的模样逗笑,本就上扬的唇角弧度更大。 “在那儿!” “他们在那儿!!” 天空降下几声急喝。 那音浪极具穿透力,就连厚厚的瀑布水帘都盖不住音波里的激动。 听到声音,方顾和岑厉皆是一愣。 两人循着声音望过去,在波翻浪涌中,有一叶小舟正顺水而来。 盛萧整个人激动到变形,呼哧哧的风将他的头发丝吹乱,硬|挺的发丝贴着眼球刮过,激得那双眼睛泛起湿红。 “老大!你挺住啊!”他吸了吸鼻子,手里划桨的动作更快,“我来救你了!” 陈少白眼皮狂跳,拿着木枝的手一翻,树杈上的枝丫勾住了石头,轮胎做的简易小舟猛地刹住。 急停的轮胎底与湍急的水流摩擦,激起一片大浪。 盛萧被浪扑了一脸,水花灌了他一耳朵,跟着浪一起打在他身上的还有后面陈少白急赤白脸的吼声。 “停下!停下!”有些哑的声音被水浪冲得变形,陈少白声嘶力竭地喊,“不能再往前了!” 心头的激动被那兜子水浇熄一角,盛萧这才惊觉悬在他们前面的赫然是一个断崖! 他赶忙掉头,粗木枝做的桨硬生生插|进流沙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来阻抗水流的冲击。 一只轮胎小舟就这样停在湍急水流中左右飘摇。 好悬。 汪雨感觉他快要被搞得心梗了,他连忙学着盛萧的动作将木桨插|进水下的厚沙里,努力到连脚趾头都在用力。 “这样下去不行,迟早会被水冲走。”陈少白长憋了一口气,说出的话都带着紧迫的窒息感,“得想个办法将船固定住!” “固定住,固定住,”盛萧嘴里重复嘟囔着,左右看了看,在瞧见左手边的岩壁时突然有了主意。 “我有办法了!”盛萧粗眉高挑,拔出沙里的木桨猛划,“往左划!靠上岩壁!” 第80章 老大! 另外两人虽然不知道盛萧打的什么主意,但还是配合着一起挥舞船桨奋力往侧边靠。 距离岩壁还有三米的时候,盛萧从腰上拔出匕首,将刀把对准岩壁,大拇指重重按下。 一根铁银色细丝从柄头弹出,细针样的尖端射|进岩壁缝隙里,在触及岩石的瞬间裂开,分出三瓣,如鹰爪一样牢牢焊入岩层深处。 “成了!”盛萧喜出望外。 “这就……好了?” 盛萧右边肩膀处钻出一个脑袋,汪雨好奇地打量起那根绷直的铁丝,情不自禁地伸了根手指过去。 盛萧瞥见汪雨越来越近的指头,嘴角勾起坏笑。 “啊嘶~痛!”汪雨惊呼,闪电一样收回手。 可已经迟了,食指被削掉了一大块肉,鲜红的血顺着指头往下流,刹那间大半边手掌都见了红。 盛萧的冷嘲虽迟但到:“臭小子,没人告诉你别人的东西不能碰吗?” 汪雨委屈,瘪着嘴瞪着幸灾乐祸的娃娃脸。 盛萧脸上收了笑,认真地看着那双泡泪的大圆眼:“记住了,行走江湖,多留个心眼儿。好奇心害死猫。” 流着血的指头痉挛抽动两下,汪雨眨巴眨巴眼,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现在要怎么做?”陈少白坐在船尾冷不丁发问,顺手冲汪雨抛了个东西。 “你们守着船,我去救老大他们。”盛萧分任务的时候独断专横,一点也不给人反对的机会。 他手一伸,亮蹭蹭的匕首横在汪雨眼前。 汪雨心肝一颤,往手指上贴的绷带都歪了。 盛萧又把匕首往他跟前递了递,微眯着眼看汪雨:“小子,拿着它。” “啊?”汪雨疑惑,汪雨不解,但汪雨还是听话地接过了匕首。 哪曾想他刚接手,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便猝不及防的将他扯得一个趔趄。 汪雨心一惊,双脚急忙抵住轮胎底,幸好腰上被一只大手捞住,将他跌出去的半边身体生生拽了回来。 汪雨被盛萧扶正,正心有余悸,抬眼却瞧见了横在他鼻梁上的银丝。 “你……”汪雨的眼睛顺着银丝挪到了拽住它的那只手上,“为什么你没事?” 盛萧眼角抽搐,冷笑道:“你有见过法器弑主的吗?” 汪雨眼皮一抖,好像……好像是这个道理? “抓好它,”盛萧耳提面命,待汪雨站稳后五指缓缓松开,“你和医生留在船上,我下去救老大他们。” 第89章 汪雨深吸了一口气,脚呈大八字形慢慢稳住重心。 “放心吧,”他沉着音道,肩膀处薄薄的衣料透出紧绷的鼓胀肌肉,大圆眼透出坚毅,发出豪言, “船在我在!” 一个爆栗砸在汪雨头上,盛萧磨牙:“船翻了就跳船!” 小孩儿年纪轻轻的,怎么总想着同归于尽? “盛哥,你当心啊。”汪雨巴巴望着他,眼睛里流露出的担忧让盛萧铁铸的心脏软了一瞬。 陈少白两道眉弯成了柳条,语气凝重:“你放心去,我俩一定守好船。” “嗯。”盛萧哼出一个音,两臂一展,如小鲸扎进了水里。 被黄沙沾染的水流带着一股腥湿的奇怪味道,昏黄的水波中盛萧游得并不顺畅。 也许是连日脱水和疲惫失落的混合作用,让他这个曾经笑傲江海的游泳界悍将也有些力不从心。 挥舞着的手臂如同一把腐朽的老桨,左右摆动时,盛萧能明显感觉到关节处的滞涩。 他凫上水面,嘴巴张开吸了一大口氧。 视野里轮胎小舟孤零零地摇曳在水波中,两岸狭峰如冲天的壁障,将他,将他们隔绝在人烟之外。 重新潜入水中后,盛萧又游了大概百米,他突然看见了一道光。 浑浊的水潮中,闪着细碎光屑的银丝如水母的触手在水中晃起波浪。 什么东西? 盛萧惊疑,本能地甩动双腿游过去。 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细碎的光点串成一条,被透进水底的阳光一照,居然折射出耀目的彩火。 盛萧眼睛都看直了,只不过却不是因为这根银丝闪得与众不同,而是因为这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 与他匕首上装置的钿焰丝同出一源的,却被方顾塞到腕表盘后充当散热器的天枢实验室生产的最新型变形武器。 盛萧一下子激动,顺着银丝的方向猛追上去。 银丝的尽头是一只了无生气的消瘦腕骨。 安捷垂着眼睛,浊黄的眼珠露出半只,他的呼吸很微弱,如果不是靠得极近,方顾几乎都以为自己背的是一具尸体。 瓢泼的水浪冲的他眼睛都几乎睁不开,水珠拧成无数的强劲柱体冲击在皮肤上,如同是小锤在敲打骨头。 方顾伸展开的四肢紧贴着岩壁,他像是一只黑壁虎攀在瀑布水帘中逆行。 百米的瀑布悬崖说高不高说矮也不矮,如果换作平常,这个高度对方顾来说不过是打打牙祭的下酒菜。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背上不仅背了一个“大包袱”,还有榔锤一样的水柱接二连三地砸下,方顾就连想少费些力气都不可能。 思绪一不小心就溜了号,就这瞬间的功夫,作战靴踩上了岩石,磨损严重的鞋底与湿青苔亲密接触,不出意外的出了意外。 方顾的脚像是踩着冰尖在跳舞,一下子出溜打滑,半条腿瞬间悬空,好悬他才抓住垂在一边的银丝。 掉落瞬间的惯性使得方顾整个人像朵合着花瓣叶的喇叭花吊在银丝上转了好大几个圈, 但幸运的是,他这朵连蒂花没有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头顶瀑布唰唰淌着水,一层又一层如厚石膏一样打在方顾眼睛上。 水珠将浓密的睫毛压弯,滚进眼眶底,带着腥湿味儿的浊水顿时刺激得那双眼睛止不住地眨。 方顾稍稍低头避开,隔着朦朦水雾,看见了潭底一只小小的人儿。 岑厉在瀑布下急得团团打转,刚才方顾踩空的刹那,他好像也跟着经历了同样的惊心动魄。 急斥的惊呼本来已经冲到了喉咙口,却硬是被他生生吞下。 在岑厉看来,方顾现在就像吊在钢丝上的幼蛛,多分心一丝就多危险一分。 攀在水帘上行进的人影如此艰难,岑厉突然懊悔,他就不该轻易答应了方顾的提议。 冷凌凌的蓝眸移到方顾的背上。 岑厉眼尖地发现,那节拴着银丝的消瘦腕骨此时却贴着方顾的腰,干柴样褶皱的五指紧紧拽住一片衣角。 方顾自然感受到了后腰上不轻不重的力道。 他知道安捷醒了,可眼下显然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他得想办法荡过去继续贴着岩壁走。 抓住银丝的掌心被勒出了红痕,在被吊着转了又一个圈后,方顾突然发力。 借着浪峰拖起的瞬间,方顾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荡开, 两腿将水帘划出一条空滞的弧形,他如一头矫健的豹硬生生插进了岩壁的缝隙里。 手掌死死扣住岩层凹陷处,墨色瞳孔中岩壁上模糊的纹路一瞬间放大。 方顾的鼻尖嗅到了上面砖红的腥锈味儿。 他眨了眨眼,贴着尖锐岩石擦过的眼皮上被划开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右腿刚动,方顾的眉毛却瞬间皱起,喉咙里溢出的闷哼猝不及防被淹没在水潮中。 眼睛朝下瞥了瞥, 腿根处扎了块尖石,嶙峋的石棱刺露在外面,活像从他骨头缝里长出的一样。 他没管,稳了稳重心继续往上爬。 裤缝擦着岩石尖爬过,在他离开的瞬间,流水将岩体上的一抹红匆匆冲掉。 方顾一边爬一边耐着性子往上看。 先前他明明听到了盛萧的声音,按道理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远,怎么他都爬到半截了还不见盛萧的人影子? “老大!” 说曹操曹操到,一道分外激动的音浪被水波吹散。 方顾偏着头朝上望,盛萧那张独树一帜的娃娃脸正冲他“哭”得梨花带雨。 盛萧察觉到那根银丝是方顾的之后,他本想马上冲过去,但理智还是让他折返回去。 他从船上拿了一根登山绳,绳子的一头让陈少白拉住,另一头则拴在自己的腰上。 准备好一切后盛萧便迫不及待地冲下水,如一条快艇,在浪花上一路穿梭。 等快要靠近断崖的时候,盛萧却突然改变方向。 他窜到左边岩壁上,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层横向移动。 腰间的登山绳绷得笔直,随着水浪的晃动发出危险的震颤。 盛萧在靠近断崖的地方停下,估算着最后的距离。 他将腰上缠着的登山绳全部解下,只给自己留了几米余量,绳子打了个结后重新缠回他腰上。 盛萧深吸一口气,手里攥着多余的绳子,一猛子扎进了水里。 当终于摸到断崖边缘凸起的钟乳石后,腰上的绳子也绷成了笔直的一条,他再不能前进分毫,也不会后退半步。 盛萧默默松了口气,借着腰腹力量缓缓探出身体。 溅起的水花糊住了他的眼睛,但并不妨碍他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挂在水瀑上的人。 “老大!” 震天的音浪冲出水瀑,灌进了方顾的耳朵里。 跟着那道声音一起下来的,还有一根五彩的尼龙绳。 “老大,你拽住绳子,我拉你上来!” 盛萧撕心裂肺地吼,一重又一重的音浪甚至盖过了轰隆的水声。 断崖下翻涌的白浪吐出浓雾,将本就狭窄的视线遮蔽得更加严实。 从崖顶往下,盛萧只能看见水帘上隐隐约约有人影在动,但却看不清他具体在干什么。 等了半分钟,手心拽住的尼龙绳一紧,盛萧眉头抖开,肱二头肌隆起青筋,他条件反射地就将绳子往回拉。 下一秒,喷涌的白浪驮起一串冷硬人声冲上崖顶。 “往上拉!”方顾梗着脖子吼。 第81章 小队集合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盛萧顿时犹如被半盆鸡血淋了头,肾上腺素飙升,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拼命将绳子往回拉。 尼龙绳在尖锐的岩石上摩擦,因为水的阻力,盛萧拽得尤其困难,打湿的薄衫贴在他身上,透出不断起伏的薄肌劲肉。 轰隆水声如重锤砸碎岩石上斑驳的纹路,在某个时刻,湿重的喘息与水浪谱成同频的凯歌。 盛萧拧着眉,那张娃娃脸露出萧瑟重痕。 爆开青筋的手掌在绳子上一前一后地调换拉扯, 五彩的尼龙绳顺着他的手肘飘开,如一根打湿的绸带在水中荡起波浪。 盛萧一眨不眨地盯着悬崖边缘,绳子已经快拉到头,手中的阻力也越来越强。 使劲儿! 盛萧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只剩最后几米了! 模糊的潮湿视野中,白浪头上突然冒出几缕支棱的长发。 上来了! 盛萧一喜,狭长的瞳孔炸开。 他憋住呼吸手脚同时使劲儿,明朗的五官竟因为太过用力变得狰狞。 眼睛被腥涩水浪打中泛起刺痛,贴在眼皮上的长睫毛止不住地狂眨。 盛萧努力睁大眼睛。 扭曲的水浪中那几缕长发被他拖出一大团,黏黏糊糊粘在一张长满长疤火痕的脸上。 一双浊黄的眼睛与他对视。 第90章 这踏马谁啊?! 盛萧瞳孔地震,他拽了个什么玩意儿上来? 三秒过后,盛萧判断这个玩意儿是个人,还很可能是个重要的人,要不然方顾也不会将绳子捆在他身上,第一个救他上来。 忍着心里的烦躁和疑惑,盛萧认命地继续哼哧瘪肚拽绳子。 他胳膊往前一伸,精准地掐住了“人”的手,一把薅了过来。 那双黄眼珠怔愣一瞬,难得露出点儿人味。 这时盛萧才发现,他拽着的那只手竟然与枯骨无异。 褶皱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白,浸在水波里,活像是要人命的水鬼湿尸。 盛萧的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各种黑白画面,惊悚的鬼叫惨嚎此刻仿佛冲出电影幕布,跟着一道道血痕烂脸朝他猛扑过来。 盛萧顿时毛骨悚然,冰冷的水渍好像从毛孔钻进了身体,连带着骨头缝都在叫冷。 两只颤巍巍的茶色眼珠瞥向了他拽住的那截消瘦腕骨。 没事的没事的,盛萧安慰自己,手指头却不自觉箍紧,甚至连指甲都扣进了一坨肉里。 但他却松了口气,根据唯物主义思想,有实体的东西一定不是鬼。 安捷竟然从对面男人的眼睛里看见了恐惧,他觉得好笑。 与废物无异的自己,随便一只蚂蚁都能捏死的自己,竟然还会有人害怕? 浊黄的眼珠垂下,白浪如棒槌一样敲在安捷脸上,透过那弯曲的水面,他看见了一张可怖的脸。 这是……他? 混沌的大脑闪过瞬间的迟疑,安捷伸出手,惨白的手指在水下一捞。 水面上的脸就扭曲得不成人形,唯有那对透光的黄色招子久久不散。 这副鬼样子,怪不得让人害怕。 “喂?你谁啊?我家老大呢?” 水影上另一张清晰的五官振动,锋利的粗眉倒蹙着,露出不加掩饰的警惕和不耐。 安捷扭动脖子,抬起眼睛,安静地与盛萧对视。 哑巴?盛萧等了三秒,刚想出声,旁边一直安静贴在崖壁上的银丝突然抖动。 有人上来了。 精致雪白的五官如女娲凿刻的最得意之作,就连雪山上冰冻的莲也不及那双蓝色眼眸澄澈。 “教授!”盛萧惊喜,连忙伸手拉过岑厉,伸长脖子眼巴巴瞅着后面。 汹涌的潮将一丝血气带上来,首先出现的是一只青筋暴鼓的消薄五指。 染血的指尖如鹰爪焊进岩缝里,浊水打在腕骨上,却将缠在上面的银丝染上清透的亮色。 此时一个浪花扑过来,顿时翻涌起逼人的腥气,一双窄戾的黑眸卒然出现。 “老大!” 方顾眉头一抖,眼睫轻轻掀开,淡淡望了眼杵在他眼根上的娃娃脸。 叫得那么大声,是想吓死他然后继承他的遗产吗? 盛萧自然领会不到自家老大的腹诽,此刻的他仿佛是找到妈妈的蝌蚪,飘在后面的尼龙绳如狗尾巴一样晃,激动得找不找北了。 方顾两只胳膊一起使劲儿,一跃登上了悬崖。 “陈少白和汪雨呢?”方顾蹙着眉,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带着不明显的厉色。 “他俩儿没事,”盛萧龇着白牙笑,大拇指朝后指,“我让他们在前面看着船呢。” 船? 方顾黑眼珠子往后瞄,却只瞧见了白花花的水浪。 他倒有些好奇盛萧几个弄了个什么船来了。 一望无际的飘渺水洲上,一只黑色轮胎孤零零地飘在浪上。 轮胎上两个芝麻小人苦着脸,脑袋齐刷刷看向同一处,比那逻彼密岸的望夫石更加惨淡苦愁。 “怎么还不回来?”汪雨念经一样地叨叨,望眼欲穿。 “快回来啊~~” 陈少白翻了个白眼,自打盛萧下水,汪雨的嘴巴就跟上了弹簧一样叭叭个不停,那句“回来”听得他耳朵都快烧起茧了。 “回来……回来了!” 疲倦的声线一下子拉高,汪雨蹭地跳起来,振臂高呼,“回来了!” 陈少白掏了掏耳朵,斜眼望去:“什么回……回来了!” 手中的尼龙绳随着水浪不断颤动,晃起的浪如一串烟花炸开灿烂的白浪。 辽阔的荡漾水域中几个黑点时隐时现。 方顾展开修长四肢如一抹鲸优雅自如地游弋在水中。他眼神极好,一下就瞧见了那只浮在水上的“船。” 轮胎喃……方顾一直阴着的脸露出一丝笑。 确实是盛萧那臭小子能想出来的办法,深色眼珠瞥了眼旁边的“蛙人”,眸底露出一丝欣慰。 “厉哥……” “顾哥……” 两道重叠的激动音浪由远及近。 时隔多日,搁浅小队终于重聚,在辽辽水域中,五颗心脏再次同频。 “厉哥~你终于回来了~”汪雨瘪着嘴抽抽搭搭,看见游过来的岑厉急忙伸手去接。 岑厉略显苍白的面孔浮出一抹温润的笑容:“辛苦了,小雨。” 他拉住汪雨递过来的那只手,顺着力道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汪雨的肩膀。 “辛苦了。”他再次说道,冷澈的眼睛里仿佛揉着碎光。 汪雨吸了吸鼻子:“教……” “臭小子!”一道巴掌重重挨到汪雨背上。盛萧喘着粗气吼:“别煽情了,快点儿来拉人!” “哦!哦!”汪雨忙不迭转头。 手刚伸过去,却发现被盛萧递到眼跟前的是一只比野坟地里刨出来的骷髅更丑陋恐怖的五爪。 贴着骨头长出的皮像是被揉烂捣碎后又重新拼贴黏在骨头上,烧焦发黑的手指卷曲着,隔着腥湿的水潮似乎都能闻到浸入骨缝里的烧焦肉味儿。 汪雨登时愣在原地,椭圆的杏眼颤了两下,看不见的眼眶底两根黑线一点点伸出细肢。 “他是……” 汪雨的蚊子音被淹没在水潮中,还未说出口的话被一双浊黄眼珠震慑,摁死在舌尖上。 他好像看见了一条毒蛇,自阴暗潮湿的尸体上长出,啃食腐烂心脏。 贴在口腔里的牙齿不自觉地轻刮着,藏在汪雨牙齿下的细软舌尖裂开细丝长出了两个尖尖的小齿,如同蛇信子静默着嘶嘶铮鸣。 “臭小子!你发什么愣?!” 擂鼓似的大嗓门瞬间敲碎突袭的阴湿暗潮,轰轰水声碾过耳窝。 汪雨从怔愣中抽离,澎湃的水浪拍在他脸上,水花洗净了那双阴冷黄瞳,温润的蓝色如灿阳洒下。 “小雨?”岑厉拍了拍汪雨的肩膀,盯着他的视线里藏着一抹隐晦的忧色。 汪雨咬了咬唇,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 “没事。”嘴角牵动肌肉飞快地在汪雨脸上闪过一个苦笑,他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想要再去看看刚才那抹让他心惊的颜色。 只是这次他没能看到,陈少白杵在船尾像一块挡板将安捷挡得严严实实。 “他叫安捷。”耳边响起的温润声音在浪潮里显得不那么真切。 一只纤白的手安抚性地在汪雨的肩膀上捏了几下,岑厉凑近汪雨的耳朵:“他是尹挞俪人,就是他带着x组织的人找到了天宫。” 汪雨恍然,怪不得教授和队长冒死都要把这个怪人带回来。 咚咚跳的心脏平缓下来,汪雨按下心口难耐的躁意,默默离安捷远了些。 “盛萧,你下来,我们俩一起把……船推走。”方顾一手把着轮胎沿,一手拔下扎进岩缝里的梅花爪。 “接着。”他顺手一抛,梅花爪拖着一根细银丝在半空划出一条碎闪闪的圆弧。 “好咧。” 盛萧一把接过银丝,利落地翻下轮胎船,与方顾一左一右充当起人工船桨。 岑厉也想下水帮忙,只是才刚曲起膝盖,撑在轮胎沿上的手就被按住了。 “你不用。”方顾语气随意,湿润的手指轻轻在岑厉的手背上拍了几下,“休息会儿”。 盛萧左看看方顾,右看看岑厉,人还是原来的人,可他就是觉得哪儿哪儿都变了味儿。 “对啊,岑教授,”盛萧咧着嘴笑,大掌抓住轮胎使劲儿往前推,“有我和老大呢,哪儿能让你动手。”娇滴滴的,一看就没劲儿。 当然后面的话盛萧没敢说出口,毕竟他家老大不是吃素的,万一挨上他一狼爪子不划算。 方顾和盛萧在水里推船,岑厉三个则在船上拿着木桨划。 汹涌的水浪如潮汐般奔向永恒的归宿,而水潮中的孤舟也逆风行在自己的归途。 漫漫黄沙上,横亘东南西的长河奔腾,一叶小舟如鲫鱼逆流而上, 而在看不见的沙漠下,新生的甲鲇鱼群溯游而下,黑暗中鳞片映着蓝光,追寻永生的方向。 第82章 抵达 朝着哈斯卡城方向的沙漠公路上,一辆越野车疾驰穿过。 灼烫的尾气卷起黄沙将路边零丁的绿草吹弯,寥无人烟的沙漠上连空气都是热的。 第91章 汽车引擎在笔直的褪色公路上拉出震天的轰鸣,而汽车里却是溺人的沉默。 一双大大的眼睛贴在汽车的后窗玻璃上,两颗弹珠一样的黑色眼珠露出淡淡的颓丧。 小飞虫舞着黑色翅膀从透明玻璃上掠过,那双静止的眼睛突然一动。 眼珠子机械地转了一圈,映出了玻璃上一排的人脸。 汪雨生无可恋地挤在后排狭小的空间里,他极小声地呼吸,像个技艺不精的贼,生怕惊扰了某些风吹草动。 “挤着你了?”一片阴影从头顶垂下。 盛萧瞥了眼手边缩成个鹌鹑的人,大度地挪了挪屁股。 “忍着点,总不能让客人坐后备箱吧。”虽然他很想这么干。 “没,没挤着。” 汪雨嘴上客客气气,被压麻了的大腿却已经毫不客气地抢占了刚刚才吐出来的“空地”。 闭着眼睛假寐的陈少白默默往右边挤了挤,霸道地占了另一人的芝麻地盘。 最右边的安捷则默不作声将自己全身的骨头收拢,可尽管他再如何努力也做不到像一张薄纸贴上车门。 没办法,军用越野车的空间本来就小,原本三个人的位置现在硬生生坐了四个人可不就挤了嘛,更何况还是四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唯有开车的方顾和坐在副驾驶位的岑厉能稍微舒坦点儿。 方顾沉默着抓牢方向盘,前车玻璃外苍凉的黄土一点点褪色,公路两旁逐渐增多的树木将大地重新染上鲜活的绿色。 属于沙漠公路的那条笔直黄线在尽头处终于被添上新的涂料,矗立在一旁的界碑用红色颜料将代表了里程的数字涂刷得清晰夺目。 方顾瞥了眼路边褪色的指示牌,脚踩油门,猛打方向盘。 汽车头在公路尽头转弯,匆匆驶向另一片天。 在汽车疾驰而过的瞬间,岑厉看见了界碑上一闪而过的鲜红数字“0”。 他急忙从兜里掏出圆盘,掐金描紫的转**露在空气中,显出一股神秘的气息。 小金龙口衔白珠,如一尾鱼在中心的天池上游弋。 等车子摆正方向后,金龙吐出白珠,白珠落到了正东方位。 终于离开了。 岑厉一直悬着的心落下半颗。 当他们坐着轮胎船逃离金沙湾后,他就将圆盘拿出来看过一次。 那时小金龙虽然已经不再固执地指向【东南】,但却仍然给不出一个确切的方位。 所有人只能依照记忆和那张地形图寻找方向。 索性他们顺利地找到了遗失的越野车,找到了沙漠公路,现在也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方顾被一抹金色晃了下眼,黑眸微转,向岑厉投去一个问询的眼神。 岑厉心领神会,刻意清了清嗓子:“我们已经离开异磁场,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提高了十分贝的声线如同掺了泡腾片,将静滞的空气搅地沸腾。 “哟吼吼~~” 汪雨突然从座位上弹起,发出返祖的咆哮。 “太好了!憋死我了!我一直都想问这个!” 他扭着腰,蛇一样灵活的身体一个劲儿往前排的座椅缝里钻。 “厉哥,厉哥,我们要有多久到啊?” 深红的舌头卷起空气里翻飞的毛屑吞进肚子里,从岑厉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他口腔里搅动的舌尖。 那条舌头上覆着一层厚厚的褐色舌苔,中间有一条不明显的黑色细线, 从口腔深处一直延伸到顶端,如同一把闸刀将它整条舌头切成两半。 岑厉脸上的表情变都没变,温润的蓝眼睛盯着汪雨,仿佛在看一个喜爱的后辈。 “还有一段距离,你睡一觉吧,睡醒了就到了。” 带着笑意的嗓音像是在哄小孩儿,汪雨有些不好意思,青灰的脸颊变红,扭着屁股退了座椅上。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盛萧突然开口,鹰一样的利眼紧紧盯着汪雨那张发青的脸皮。 “啊?”汪雨疑惑,下意识搓了搓脸,“有那么差吗?” “有。”钻进来的人声带着浓郁的厚重。 陈少白转过脸看汪雨,茶色的眼睛不明显地观察起那两只镶在眼眶里的大眼珠。 黑色的眼珠子机械地转动一圈,空气似乎突然停滞,一股微妙的气氛在三人的眼波间流转。 方顾放在油门上的脚猛踩,方向盘转过九十度,越野车像陀螺一样飞速转了一圈。 后排的四个人被惯性甩飞出去,脑袋齐刷刷磕在车椅背的金属架上。 慌乱之中盛萧突然闻到一股腥气,混合着潮湿的土味儿,让人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某些不好的东西。 椭圆的长眼倏然凌厉,盛萧松开紧绷的脊背,尽量装作没事人的样子悄没声地搜寻起气味的来源。 “谁精神好谁就来开车。”方顾凉飕飕的声音成功掐灭了奄奄一息的诡异气氛。 汽车猛地刹住,盛萧一个没防备又磕在了铁架上。 “盛萧,我看你精神挺好的,你来开吧。” 头顶的声音仿佛开了扩音器,听得盛萧耳朵嗡嗡地响。 “老大!我发现了……”急促的声音被一双冷眸斩断。 方顾冷冰冰的视线仿佛一把厉刀,割断了盛萧的声带。 多年的默契让盛萧瞬间领悟到那双眼睛里的深意,他收束起浑身的刺,心照不宣地冲方顾眨了下眼。 “明白。”盛萧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眼中的戒备藏起,又恢复成了那个嬉皮笑脸的人。 越野车继续在公路上行驶。 沾满碎沙的轮胎绕过路上大大小小的坑洞,一摇一晃地驶向地平线,最后消失在昏沉暮色中。 盛萧的车技出乎意料得沉稳,汪雨坐在车上昏昏欲睡。 他的眼皮上似乎坠了一块铁石,强撑着睁开,摇摇欲坠的视野里瞥见了半张冷硬的脸。 方顾和岑厉的脸都属于女娲精雕细琢过的精品,但他又和岑厉的妍艳不同,那些棱角线条在头骨上组成的是更硬朗的俊, 当那双噙着淡漠的眼睛看过来时,不会让人联想到懒散的猫科动物,即使他没有亮出爪子你也知道这是一头惹不起的猛兽。 杂乱的思绪跟着风沙飘远了,汪雨不知不觉中睡熟了过去。 咚!咚!咚! 沉闷的响声从耳朵砸下,汪雨突然惊醒,上翻的眼皮发颤,瞳孔中迅速闪过几缕黑线。 嘈杂的人音由远及近,远处模糊的说话声被冷风卷进耳窝里居然变得清晰起来。 “回来了!你快看他们回来了!” 兴奋的嗓音压得很低。 “别瞅!你要死啊!” 另一道男声骂骂咧咧。 快走!” 尼龙布料在空气里摩擦出轻微的细响。 “你说那事到底真的假的?” 皮鞋哒哒哒踩在地砖上。 “别说了!快走!” 什么真的假的?汪雨有些好奇。 咚!咚!咚! 沙包一样的拳头敲在玻璃上,连带着整个车架子都在跟着一起抖。 汪雨玻璃一样的黑眼珠子转动,锁定了窗外的一张娃娃脸。 盛萧突然觉得背脊发寒,车窗玻璃上那双透黑的眼睛锁定他,他莫名有一种被毒蛇咬住了喉咙的窒息感。 莫慌莫慌……镇定镇定…… 盛萧努力忽视汪雨的异常,张开嘴巴正想说些什么。 一只胳膊却在此时横插进来,消薄的手指曲起,重重敲在车窗上。 方顾冷戾的眸子紧盯着汪雨,恶声恶气:“汪雨!你在车里下蛋吗?赶紧给我出来!” 贴在玻璃上的狭长瞳孔骤缩,汪雨面无表情的面孔猛然一变,灰蒙蒙的杏仁眼里充斥着惊慌失措。 车门被大力打开,汪雨滚也似的从座椅上弹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长着顺毛的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点个不停。 汪雨低着脑袋没头没脑的道歉,管他有错没错,认错总是没错的。 盛萧一时被这番架势吓到了,他举着被车门打到的胳膊,茫然地转头去看方顾。 脑子也被蛇吃了?盛萧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嘴巴无声开合。 方顾白了他一眼。 “那边的快过来!”一道厉音从十米外飞扬跋扈飞来。 方顾和盛萧同时看过去,两双狭长的黑眸出奇地冷戾。 带着面罩的士兵狠狠皱眉,强化过的神经系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杀气,贴在胳膊上的枪被他缓缓抬起。 黑洞洞的枪口里却突然闪出一道穿着防弹服的背影。 凌肖站在高倍探照灯下,银白的光将他肩上的星章照得发亮。 他审视着十米外那三张熟悉的面孔,开口是公事公办的冷漠:“方队长,请配合检查。” “走吧,”方顾拽过汪雨,“岑教授在里面等着你了。” 汪雨低着头被推着往前走,左手握成拳紧紧贴在裤缝上。 第92章 这次和上次一样,迎接他们的依旧是基地的应急警备车,只是拿枪的人换成了戴着战术头盔穿着迷彩战衣的作战兵。 “方队长,你坐那辆车。”凌肖拦住了方顾,枪口一偏,给他指了另一个方向。 一辆低调的军用越野停在角落里,尾灯闪烁着猩红,显然已经等他很久了。 第83章 死而复生的人 闪烁的彩色警示灯在黑夜拉起无声的警报。岑厉坐在警备车上,黑色的玻璃窗上映出的眼睛灌满冰冷霓虹。 下雨了,密集的雨点像钢珠敲在铁架上,一下子炸开满地的厚尘。 “教授,他们为什么要单独叫顾哥去那辆车?”汪雨问得小声,两道眉紧贴在骨头上,嘴唇抿得死紧。 岑厉没说话,视线里一直盯着的背影被水打湿,模糊得只剩下一片虚化的黑色。 直到载着方顾的那辆车驶进瓢泼雨雾中消失,岑厉才将目光收回。 “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很淡,微敛的眸子掩着朦胧的霭色,“或许是有人想找他说话吧。” 想找方顾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宋平州。 “你怎么来了?”方顾诧异地问出声,半弯的腰卡在车门口。 背后冷冽的白光被暴雨裹挟着滚进车里,暴露在冷气中的温度霎时降落。 宋平州眉毛动了动:“别傻愣着,进来,关门。” 轻巧的关门声被轰轰烈烈的雷雨吞没,方顾甩上车门坐好,耳朵一键静音。 车里车外仿佛两个世界,防弹钢板隔绝了一切,将他和宋平州短暂地甩出了地球。 “你怎么会来?”方顾又问了一遍,手伸进兜里掏出张白色帕子来擦脸。 宋平州哼笑一声,板着脸看他:“怎么,我不能来?” 方顾瞅着他,笑笑不说话。 “啧—”宋平州咋舌,犀利的目光落到方顾手上抓着的白锦帕上,语气调侃,“怎么,方大队长出了趟任务回来还学会精致了?” 方顾眉头一跳,用手帕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揉吧揉吧赶忙塞进裤兜里,抬起眼睛,笑地纯良,“近朱者赤嘛。” “岑厉是个好孩子,你好好对人家。” 嗯?方顾心跳漏了一拍,这话听着怎么那么怪?但他却是没反驳,“我自是掏心掏肺的对他好。” 宋平州却突然扭头看了他一眼,反光的镜片遮住了那略微怪异的眼神。 “说正事吧。”宋平州语气平常。 话音刚落,座椅前排的挡板自动升起,车头大灯亮起银白光束,越野车在暴风雨中缓慢行驶。 “赵飞熊回来了。” 宋平州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方顾觉得他在开玩笑。 “谁?”方顾下意识反问。 宋平州淡淡瞥了他一眼,平静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飞熊回来了。”他重复道。 “怎么可能?”方顾不信,喉咙口溢出半声短促的嗤笑,“我可是亲手……杀了他。” 宋平州定定看着方顾,刚毅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就在你们离开的半个月后,赵飞熊开着一俩黑色吉普到了基地门口,执勤兵还以为自己见到了鬼。” “方顾,你当初打死的到底是谁?” 平静的声线在空气里杂糅成刺耳的白噪,雨水从车窗玻璃上滑落,将黑暗里的一切都印染上阴潮的水渍。 方顾阴沉着脸,垂下的眼睫盖住了那双黑瞳里的纷杂情绪。 在宋平州说完后的一分钟内,车里都没有人再开口,空气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方顾手腕上的机械表发出轻轻的转动声, 哒、哒、哒,好像踩在心脏上跳舞。 “确定回来的是赵飞熊吗?”方顾阴恻恻开口,抬起的黑眸闪着意味不明的冷光。 “确定,”宋平州声音冷凝,“基地里所有的侦测技术手段都用上了,所有的数据表明,他就是赵飞熊。” 方顾眸色阴沉,不依不饶,“数据也有可能出错。” 面对方顾的无理取闹宋平州显然有些无奈。 他取下那副灰扑扑的黑框眼镜,揉了揉眉心,疲惫道,“可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不是赵飞熊。” 相反,现在所有的证据能在说明他的身份。 “你看看吧。”宋平州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方顾。 崭新的黄褐色牛皮纸上包着一层新鲜的油蜡,细微的皮革味儿混着略微刺鼻的淡淡漆味儿轻轻地在不大的车内空间里展开。 方顾一脸严肃地接过,手指掠过牛皮纸袋上鲜红的印着[绝密]字样的印章,揭开封口,拿出了里面薄薄的几张纸。 a4大小的纸页上印满了字,印刷体的黑字密密麻麻,像针一样刺进方顾的眼睛里。 这些染着独特化学品气味儿的白纸上记录的是赵飞熊的检测结果,从赵飞熊回到基地那天开始一直到昨天,一天不落。 方顾一行行仔细看过,眼皮在看到每一页的最后两个字时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正常] 正常?方顾都快不认识这两个字了。 怎么可能正常? 方顾想不明白,一个已经被他杀死的基地叛徒,堂而皇之地再次出现,这本身就不是一件正常的事。 “赵飞熊怎么说?”方顾突然问,他头也不抬,手中薄纸翻过一页,语气轻飘飘的,“关于我在罗布林卡雨林击杀他的事。” 宋平州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他轻叹了口气,“赵飞熊说在进入雨林后不久,你们就遇到了食人蚁。” “他和你们走散了,之后他又在雨林里独自探索了十天,弹尽粮绝,又没有收获,所以就回来了。” 方顾终于从那些密麻的蚂蚁字上抬头,凌厉的眼神里露出一丝不明显的迷惘。 “你的意思是,赵飞熊不知道我杀了他?”上扬的调子拉着一串怪异的尾音。 “嗯,”宋平州平静地点头,他看着方顾,镜片下的眼睛突然闪过几抹复杂,“还有……” 接下来的话似乎有些烫嘴,宋平州嘴唇踟蹰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 “鉴于赵飞熊没死,你之前检举的关于他是基地叛徒的这件事也重新提起复议,对于你在罗布林卡雨林“杀死”的那个人的真实身份监察纪会重新调查。” “现在有人检举你滥用职权公报私仇,所以……” 不掺杂任何私情的威严男声突兀地停顿了片刻。 宋平州小心地观察方顾的脸色,可方顾脸上却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像座冰雕一样无动于衷。 等宋平州再开口时,那道刚硬的声线里却微妙的添了点不为人知的柔和。 “这段时间你先好好休息,基地的事情,小队的事情都暂时不要管了,一切等调查清楚再说。” 冰雕塑的脸壳一瞬崩裂,方顾倏地转头,墨黑的眸子盖不住里面的惊疑。 “我被停职了?!”他不可置信,“就因为回来了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赵飞熊?几句胡言乱语的狗吠?” “方顾,”宋平州音量高了几分,板着脸教训他,“谨言慎行,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狗屁的谨言慎行,”方顾冷哼,“宋叔,这踏马明摆着有人害我啊,您就眼睁睁看着不管?” 宋平州深深叹了口气,眼神幽幽地盯着他:“看来你只从岑厉那学来了几分文化人的讲究,没学到他的真本事。” 方顾:“……”怎么又扯到岑厉身上去了? “行了,”宋平州拍了拍方顾的肩膀,“这些事你就别管我了,一切有我,这阵子你就权当放假好好休息休息,之后有你操心的时候。” 方顾撇了撇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既然宋平州都这样说了,那必然这就是当下最好的结果,他再委屈,也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吞。 暴雨哗哗哗下个不停,看不出一点儿要歇气的苗头。 寂静的,黑暗的长夜里,几辆军用车闪烁着猩红的尾灯如流星一样在雨幕中划出急促的白虹。 车前大灯射|出冷白的光线,陈少白靠窗坐着,茶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外面。 黑暗最能催生恐惧,玻璃外那些模糊的高楼树影像长出了触肢的怪物,在雨幕中张牙舞爪。 汽车驶过一座高桥,陈少白突然想起,在他们出发前,a区的跨江大桥被异变的莬丝花藤侵袭。 那些白色的花被江水泡胀,透明发青的叶片纤维像血管一样覆盖在花瓣上,如同一个个畸形的瘤子,沉沉坠在藤上。 怪异的青绿色花苞被协查兵的激光枪打中,霎时四分五裂,炸开的深绿黏浆如一滩爆破的异形脑髓在钢索铁桥上留下恶臭。 后来有一次陈少白坐车路过,桥里桥外的莬丝花藤已经清理干净,可还是在那硬灰色的桥体上留下了大片大片不规则的深色印记,想来应该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完全被风霜消磨干净。 第93章 陈少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些,玻璃窗上闪烁的斑驳光影映出他消瘦的下颌。 那双桃花眼此时被黑暗侵盖,只在闪烁的灯光下能偶尔窥见里面的一丝惊虑和恐惧。 最先下车的他和岑厉被作战兵强行分开,分别扔进了两辆警备车。 也不知道汪雨那臭小子被安排上了哪辆车,要是他一个人,该不会被吓得哭鼻子了吧? 陈少白的思绪逐渐飘远,一道浅浅的鼾声又把他拉回了现实。 陈少白斜着眼看过去。 盛萧抱着胳膊坐在他旁边,仰着头,闭着眼,嘴巴微张,那鼾声就是从他唇齿泄出来的。 这也睡得着? 陈少白一时唏嘘,什么时候他也能有这样好的睡眠质量? 沾满泥的轮胎在沥青路上刹停,哨望台上的射击孔悄无声息地伸出枪口。 黑塔上永不熄灭的红光如一只眼睛,注视着永夜里的沉寂。 假寐的人睁开了眼睛。 第84章 我和怪物有个约会 从黑塔出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鼎盛的太阳如世间最公平的法官,势必要将它的每一丝光都分毫不差地落到大地上。 还没踏出黑塔大门,方顾就感受到了空气里那灼烧一般的热度。 铺面沥青的路仿佛烧红的碳,一脚踏上去,蒸腾的热浪如同夹着钢钻,想要把人的脚底板烧穿。 昨天夜里回到基地黑塔后,监察处安排了五间审讯室,五个基地高层分别对方顾一行人进行问询。 其问询内容不外乎就是围绕着“赵飞熊死而复生”、“赵飞熊是否是基地叛徒”这两个问题,进行了不知道多少轮翻来覆去的口水大战。 方顾秉承着“不知道”“不清楚”“我没错”的九字方针被监察处处长列为顽固分子,成功留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才被允许出来。 离开了那间狭暗的幽室,重新拥进光亮怀抱中的方顾,心情并没有好上许多。 更甚者,那轮高悬天穹的烈阳无私洒下的如火焰般灼烫的光成功点燃了方顾心头的火苗,暴躁、烦闷的负面情绪如涨潮的浪灌满整个胸腔。 方顾阴着脸抬头,两秒后又灰溜溜垂下眼睫,那太阳太亮了,他再盯着看就能收获一双瞎眼。 方顾提脚往外走,膝盖却突然一弯,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像一块铁秤砣压得他裤腿颤颤。 他低头,圆头圆脑的黑色小机器人张开锯齿状的嘴巴,正叼着他的裤腿不放。 方顾轻啧了一声,抬起脚晃了晃。 [方顾!放小黑下来!] 带着怒气的机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 黑色机器小人瞪着椭圆的眼睛,明明在喊方顾放下它,那张嘴巴却更使劲儿,像只铺兽器将方顾薄薄的裤料子死死咬住。 方顾掏了掏耳朵,忽视掉那颗圆形脑袋,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做作的四处张望。 “说在说话?我怎么没看见人呢?” [方顾!方顾!]机器人圆咕隆咚的肚皮不断发出同一频段的噪音。 跟着那歇斯底里的暴躁机械音一起响起的还有布料被撕裂的刺啦声。 黑色小机器人重重落到地上,嘴巴里还叼着一块破布。 方顾眼皮幽幽地垂下,俯身盖下的阴影如同魔鬼,他笑眯眯地问,“一斤铁能卖多少钱?” 听到他的问题,机器小人明显愣住了,竖形的椭圆眼睛拉成正圆,那长满尖锐锯齿的嘴巴打开,声音却是从肚子里传出来的。 “根据今日物价,一斤铁的价格为三元。”平仄起伏的机器人一板一眼地回答。 “三元呐,”方顾沉吟着点头,“已知我的裤子价值一百,又知基地的圆头机器人体重为五斤。” “聪明的小黑,你能告诉我要卖多少个你才能赔我一条裤子?” 机器人脑壳上的方形显示屏突然闪烁,大圆眼在瞬间锐变成一条笔直的黑线,底盘滚出四个滑轮,在方顾看着他的四分之一秒内闪电一般跳蹿出去。 [啊啊啊!方顾要卖机器人了!] 小黑一边逃跑一边狂喊,尖锐的高音刺入收音孔,震地监控器外的人耳朵疼。 “你说这个小黑怎么就独独在方队长面前跟换了电芯一样,又是撒娇又是抱大腿的?” 狭小的监控室里,皮套座椅转了半圈,满墙的监控画面发出白光,将年轻人的脸映得通亮。 “哎,”他怼了怼旁边打哈欠的男人,一脸猎奇的八卦样,“它该不会是看上咱方队长了吧?” “小王,少看点儿奇奇怪怪的东西,”男人满脸嫌弃地瞥了眼趴在桌上的书,语重心长地说,“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和诡秘恋爱。” 小王撇撇嘴,对老队长说的话不置可否,他重新拿起瘫在桌上的书,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反光的监视器画面透出书皮火红的字,方顾从监控画面里闪过,有一瞬间,那挺拔的肩背上映出了一串字—— 我和怪物有个约会。 回到基地分配的那间样板房的时候,方顾的后衣领子已经可以拧出水来了。 他原本想去地下停车场开他那辆落了灰的皮卡,可却不知什么缘故,那辆在他离开前还勤恳工作的“老铁”歇了半个月后竟然也染上了资本主义的陋习,点火器直接罢工,把他这个旧主人彻彻底底的抛弃。 方顾对着个铁壳子无能狂怒,没办法,只得灰溜溜地从停车场出来,在黑塔大门口搭上了“社会的回馈”公共汽车。 方顾自从成年后领到了合法的行驶本,就再也没有过挤公交的经历,现如今再次体验儿时已经坐到麻木的工具,反倒生出了一丝新奇。 十几年前的公共交通远不如现在的舒适,明亮干净的车厢,崭新的座椅,还有冻库一样马力十足的空调。 方顾出来的时候是大中午,宽阔的柏油马路上只稀稀落落地开过几辆小轿车。 他坐在公车上靠窗的位置,车上零星的几个乘客低着头认真的摆弄自己播放着彩色画面的电子屏。 方顾突然生出了一种岁月安好的错觉。 城内栉比鳞次的高楼,绿化带上五颜六色的鲜花,还有红绿灯口勤恳执勤的交通兵, 这些平日里常见的符号,今天却奇异的组成了名为和平的美好。 就像纪念日那天旭日广场上放飞的白鸽,洁白的羽翅向着蓝天飞翔,翅膀上承载着的是属于全人类的梦想。 公交上的车载音响里开始播放悠扬的钢琴曲,方顾闭上眼睛,在此刻,内心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宁静。 可这份久违的安宁在汽车门打开的瞬间,被疯狂卷入的热浪吞噬。 方顾下了车,四十五度的高温险些将他煎熟,他跨着大步走,暴躁又无奈。 等回到那幢灰色建筑时已经是十分钟之后。方顾憋着一口气,坐上电梯直上二楼,打开203黑灰配色的屋门,进去,他终于长舒一口气。 凉丝丝的冷气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钻入,只几秒的功夫血管里翻腾的热浪就被冷气镇压。 胸腔里的暴躁戾气通通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跟着废气一起卷进排风口,丢到了大气层外面。 方顾舒服了。 他脱下鞋袜,哼着首不知名的曲调,径直往房间里走,不一会儿,客厅里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下午四点,阳光从203寝室内拉开了半帘的白色窗布上射进来,灿金色的光束在头顶的天花板上照出一圈麦穗似的影子。 屋子里有一张两米的大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纯黑的被子滑到他腰上,露出了整张光裸的后背。 此时天花板上灿金的光影里毫无预兆地跳出了一抹蓝光。 急促的铃音在屋内响起,半空中弹出的长方形虚拟屏上露出一双上挑的狐狸眼。 方顾睁开眼,在铃响的最后一秒接通了视频。 “老方,干嘛呢你?半天不接我电话?”骂骂咧咧的抱怨声从播音器里吐出来。 下一秒,那哀怨的调子一拐弯儿,变成了猥琐的调侃, “哟!您老人家这是……才运动完啊?” 方顾甚至不用抬头看,也知道视频对面的程愫笑得有多脏。 “有事?” 慵懒的调子带着一丝沙质的冰感从收音器传到对面,对面人轻啧了一声。 “今天晚上八点,清风流水,我组局,给你接风洗尘,你记得……诶!诶!别挂……” 高昂的声音戛然而止,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风吹排铃的声音。 方顾侧着趴在床上,雾蒙蒙的眼睛盯着悬挂在阳台上的排铃。 一水儿的淡蓝色贝壳串成一串,跟着风摇摆着,成了这灼烫日头里唯一的一抹清凉。 这东西是程愫的妹妹送给他的,彼时的方顾还没有成长为基地口中人人叹气的暴力狂, 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儿凭着那张俊脸从容地收货了小姑娘的芳心,以至于在她为数不多的出游中还有心记着给方顾带回一个礼物。 第94章 那串排铃已经在阳台挂了许久,久到贝壳上的螺纹被风雨磨平,久到那个小姑娘从五彩的校园住进了苍白病房。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方顾的思绪从遥远的海水边回落,轻轻坠进了沟壑难平的胸腔。 门外来客是他意料之中的人。 方顾半开房门,斜倚在门框上,掀起眼睫,轻飘飘的视线落到门外那人的一肩霜白上。 岑厉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绸缎织造的衬衫,丝绸独特的光泽顺着肌理起伏,将他的身形勾勒得如同古希腊中神祇的模样。 他站在光里,就连光都变得冷冽起来,那朵绣在左胸的含苞玫瑰染着金色,在方顾的眼睛里发光。 “早。”岑厉眉目温润,清冷的调子含着春水的柔。 方顾唇角勾起,“早啊,岑教授。” 狭长的黑眸散漫地在岑厉身上上下扫。 “要进来坐会儿吗?”他问。 岑厉盯着那瓣薄白的唇,苍白的喉结不规律的激颤一下。 “好啊。” 这是岑厉第一次进入方顾的房间,黑白灰的标准配色,却在客厅放了一张异常扎眼的红色沙发。 “那是抽奖中的,”方顾主动解释,“不要白不要嘛。” “你随便坐,喝冰水还是温水?” “冰水,谢谢。” 乘着方顾去厨房的间隙,岑厉仔仔细细将这间不大的屋子打量了遍。 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书柜里零七落八摆着几本晦涩难懂的专业书籍,已经落了灰,一看就不是主人家钟爱的东西。 反倒是矮柜里放着的一盘围棋,黑白子圆润晶莹,想来已经受过很多次的爱|抚。 “你喜欢下棋吗?” 方顾一出厨房门就听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怎么这么问?”方顾疑惑,迈着大长腿走过去。 “喏——”岑厉抬抬眉,眼睛一直盯着矮柜里莹润白洁的棋子。 方顾顺着视线看过去。 “那个啊……”他的表情突然有些怪,声音含糊,“也是送的。” “喝吧。” 方顾手臂一伸,一只玻璃杯直直怼到岑厉眼前。 第85章 你来相亲吗? 菱形花纹的玻璃被凹凸的圆润线条分割成无数块,杯底堆叠着三颗方冰,有一片干柠檬夹在中间, 鲜亮的柠檬黄透出玻璃,将上面的消薄指骨染上艳色。 “谢谢。”岑厉接过,喝了一小口。 酸涩的滋味儿一下在口腔里炸开,冰水顺着喉管灌入,给燥热的心脏带来了一丝舒适的凉意。 “你来找我什么事?”方顾漫不经心地说话,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坐。 艳红的沙发皮套贴着后背,将他身上那件白色的工字背心衬得尤其发亮。 岑厉小口小口品着特制的冰柠檬水,幽暗的蓝眸偷瞄着方顾。 他猜方顾一定是刚从床上起来,要不然他裸着的右胳膊上也不会还有一小片浅浅的压痕。 那淡淡的颓靡红像厚胭脂一样陷进小麦色的皮肤里,就好像是有人掐上去似的。 岑厉喉结滚动,灌下去一大口水。 “没什么,我就是……”岑厉犹犹豫豫,“就是想来看看你。” 其实在几个小时前电梯铃响的时候岑厉就知道方顾回来了,而他挨到现在才过来,无外乎就是想要方顾好好休息会儿。 现在看来,方顾似乎休息的还不错,至少他眼圈下挂着的青乌已经褪得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了。 “哦——”方顾煞有介事地点头,“我挺好的。你呢?监察处没为难你吧。” “没有,”岑厉语气淡淡,手掌轻轻摩挲着玻璃杯,避重就轻道,“只是一些例行询问而已。” 鸦羽似的长睫掀开,方顾轻飘飘的看他,神情似笑非笑,据他所知,监察处里可没有懂礼貌的家伙。 贴在沙发上的腰背前倾,方顾凑近岑厉,眼睛直直盯着他,声音小的像咬着岑厉的耳朵在说话。 方顾:“那事儿你怎么看?” 薄热的呼吸喷洒在粉白的唇上,岑厉恍然间似乎品尝到了另一片柠檬的酸味儿。 他喝了口水,冰水从口腔灌入强压下了血管里的燥热。 “我不认为回来的人还是赵飞熊。”岑厉开门见山,那毫不拐弯抹角的话反倒让方顾愣了愣。 方顾放下玻璃杯:“怎么说?” 岑厉不答反问:“难道你也觉得他是赵飞熊?” “呵,”方顾冷嗤一声,“我亲手杀死的人绝不会有再活的机会。” 轻飘飘的调子隐着瘆人的阴戾。 “不过,”方顾话锋一转,“我看过赵飞熊回基地后的所有监测侦查数据,没有一处异常。” “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岑厉盯着对面人那双黑眸,平静无澜的脸上露出笑。 他端坐在沙发上,湛蓝的眼瞳沉溺着幽光,像是手握世界真相的真神。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他费尽心思混进基地里,而方大队长好巧不巧成了他的垫脚石。” 岑厉顿了顿,幽蓝的眸子盯着方顾, “可是我们都知道,他的目的绝不是单单为了针对你,还有更大的阴谋被隐藏在身后。” “且等等吧,说不定事情很快就会分明了。” 温润的嗓音如棉花在不大的客厅里弹开,方顾却轻易听出了里面的机锋。 岑厉说得对,那个死而复生的赵飞熊披着人皮青光白日的闯进天枢,狗都知道有问题, 可他还是来了。 如今搁浅行动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一但三种药材集齐,生命树计划就可以按部就班的进行下去,那么全世界就会重新洗牌。 现在各方的大小势力都在盯着他们,有那么一两个坐不住的干出点昏事出来也不足为奇,就是不知道“赵飞熊”的背后到底站得是谁了。 阳台上的排铃响了几声,屋内金黄色的光束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口,玻璃杯里只剩下一片干柠檬。 岑厉挣扎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将玻璃杯放回桌上。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岑厉缓缓开口,俊美的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那双深蓝色眼睛里却藏着不舍和眷念。 可方顾一贯是个睁眼瞎,看不出体面人岑教授不体面的心理活动,于是也顺水推舟,将人送出了门外。 “下次再来玩儿,教授。”方顾把着屋门,唇上勾起一抹笑。 岑厉微挑的眉尾坠上了点儿苦味,他要是在方顾关门之后再敲门,算不算下次? “好。”岑厉昧着心应和。 灰色房门逐渐闭合。 “哎——等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猝不及防地卡住了门缝。 方顾急忙收回力,好悬才没把那只漂亮的手给夹成面包。 “你……”方顾拧着眉开门,斥责的话才刚刚冒头,就被人给堵了回去。 “今晚你会去参加聚会吗?” 这是方顾没想到的对话。 微沉的眸子里照进来一束残阳金光,方顾声音寡淡:“怎么?你打算去?” “这还是我第一次受到别人的邀请,”岑厉抿了抿唇,又问,“你会去吗?” 方顾本来想说不去的,可对面那双蓝色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 落日的残光映照在那汪澄澈的蓝湖里,冰色被染上暖光,竟比三春的风还要柔,方顾突然改了主意。 “去,”他勾着唇笑,“白吃白喝,干嘛不去。” “好,”蓝湖上冻冰破开,露出下面荡漾的春水,岑厉轻笑着,“晚上见。” “晚上见。” 直到关上门,方顾的唇角依然挑着一抹弯弧。 晚上八点,鳞次栉比的高楼上绚烂的霓虹灯牌将天染成了斑斓的彩色,平静的河面上光怪陆离的人影如蚂蚁一样攒动。 在a区与b区的交界处,清流河上,一座高大的楼房矗立其上。 巨大的霓虹灯牌在高高的墙体上挂着,高倍探射灯装着彩光,将纵横交错的靡靡之色挥洒在黑天幕布下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光束在天空中交汇,如同蜘蛛的网,将周围几公里的范围都囊括进了它的盘丝洞。 河面偶尔有低鸟掠过,水面上四个发光的大字被鸟翅搅动起一丝微末涟漪。 “清风流水”,天枢基地最负盛名的酒吧。 四楼,“天人合一”包厢。 炫彩的射灯将里面每个人的脸都染上了颓靡的斑斓,筹光交错间,动感十足的电子乐和着七嘴八舌的高歌一起奏响。 而在这群“酒色”男女之间,唯独有一人格格不入。 岑厉端坐在沙发拐角,雪白的丝绸衬衫上映着彩灯迤逦的炫光,他的手上端着一杯红酒,不喝,却也不放下。 两根葱白手指卡住水晶杯拖,杯中红液被那只细腕晃出暧昧的轻痕,却仍然抵不过持杯人脸上的艳色。 第95章 那双蓝眸时时瞥向门口,像是在等着什么人一样。 “啧——”情光酒色中一道男声痴痴感叹,“长得真tm美。” “哟~”一个毛刺脑袋凑过来,贴着男人虬髯的大臂肌肉,“看上了?” 王平安低笑一声,狭长的眼睛像一颗刺猬球黏在了岑厉身上,“长成这样,很难不让人惦记吧。” 赵陆撇撇嘴,对于好哥们的爱好他实在是不敢恭维。 就算是天仙下凡又有什么用?男人终归没有女人好,他还是喜欢像梅瑰那样的女人。 “诶,”王平安怼了怼赵陆的胳膊,兴致勃勃地问,“你说我要是去追他,能成吗?” 赵陆摸了摸下巴,竟然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不能说完全不能,只能说可能性基本无限接近于零吧。” “嘿,你个臭小子,这么埋汰我呢?”王平安不爽地斜睨了他一眼,“我好歹也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吧?整个基地谁能帅的过我?” 赵陆翻了个白眼,哼哼了两声。 王平安不服气,咬着腮帮子发毒誓:“你等着看吧,今天不把他拿下我王平安三个字倒着写!” “哎!”赵陆傻眼了,“你tm还真去啊?” 王平安酒壮怂人胆,一时酒色上头,竟还真打算去岑厉面前自荐枕席。 只不过他刚走到半道上,却被突然推门进来的人吓得掉头就走。 方顾眼睛微眯着,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薄凉又无情。 王平安?他对这人有些耳熟,据说是个男女不挑,荤素不忌的浪荡子。 他这是又瞧上谁了? 方顾视线一转,一张冷艳的脸在灯红酒绿中尤为夺目。 岑厉一见到方顾,冷淡了许久的眉上顿时便染上艳丽的颜色,他笑着冲方顾招手,却忘了自己手上还端着红酒。 以至于看在方顾眼中,就是一向严谨自持的岑大教授居然一改往日老干部作风,变成了那久浸风月的浪荡公子,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流。 方顾莫名有些不爽,带着半身煞气走了过去。 “哟!哪儿来的大明星啊?” 方顾的屁股还没挨上凳子,程愫打量的视线已经绕着他来来回回好几圈,就差在方顾身上看出朵花来了。 不怪程愫惊讶,岑厉也被方顾的打扮勾地心跳漏了一拍。 “老方,你今天是来相亲的吗?”程愫一脸认真地问。 方顾嘴角抽了抽。 也怪他平日里懒散惯了,偶尔穿个鲜亮点的衣服都要惹得人大惊小怪。 第86章 不是女人 “怎么着?你给我介绍一个?”他一开口就暴露了那张光鲜亮丽的皮囊下包裹着的匪兵本质。 方顾一坐下就顺手扯开了领口的两粒扣子, 炫光打在古铜色的皮肤上, 若隐若现的饱满胸肌像吸足了血气,每一寸薄肉都带着血脉偾张的性感, 头顶五光十色的颓靡射灯更衬得他眉骨深邃,活脱脱卢浮宫里石雕的大卫。 程愫嘴里啧啧个不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晚上出门时吃了一筐的酸杏儿呢。 “要是然然看到你今天这模样,肯定得重新爱上你。”程愫由衷感叹道。 方顾凉凉刮了他一眼:“小姑娘懂什么是喜欢吗?” “嘿~”程愫不乐意了,“怎么不懂啊?” 他为自家妹子打抱不平,“我家然然可是整整喜欢了你五年呢!” “五年?”岑厉声音冷凌凌的,带笑的眼尾上挑着一抹冷质,“五年的感情可不浅了。” 方顾眉头一跳,抬头朝岑厉看过去,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岑厉话里有话。 “是啊,老方,你就感恩吧,”程愫乐呵呵地锤了方顾一拳头,“试问除了我妹妹,还有哪个人肯喜欢你五年?” 听到这话,岑厉慢吞吞地掀起眼皮看了程愫一眼,喝了口酒,默默不说话。 “别放屁了,”方顾口出狂言,不爽地踹了踹程愫的腿肚子,“程然现在的未来男友可是方亦卿。” 方亦卿?岑厉讶然,这个名字他今早还在天网自动推送的大字报里见过。 “呵,”程愫冷哼一声,翘着二郎腿,往嘴里扔了颗瓜子,“方亦卿可配不上我妹妹。” “你还挑上了?”方顾乐了。 程愫重重哼了一声,显然“方亦卿”这三个字犯了他忌讳,闭上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程队长还有一个妹妹吗?”岑厉捡起话头,旁敲侧击地问,“之前也没见过,她现在在清北上学吧?” 程愫脸上的桀骜褪色,他深深看了岑厉一眼。 “是有一个妹妹,不过不在清北,在医南呢。”微颓的声调里泄出一丝苦涩。 岑厉眼神闪了闪,表情有些局促:“抱歉。” 医南,全名“华国医科南部医院”,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脑科医院,没有哪个正常人会把自己的妹妹送去那里读书。 “没事,”程愫笑了笑,只是那笑里似乎掺了苦味儿,“都习惯了,再说然然也不会介意的,她很喜欢交朋友,而且……” 说着说着,程愫那双深褐色的眼瞳突然发出诡异的精光,他盯着岑厉的脸,表情好像猫逮住了耗子。 “要是然然看见你,说不定你就成了我的未来妹夫了。” “嗯?”岑厉明显愣了愣。 “扯什么淡呢!”方顾莫名激动,狠狠踹了程愫一脚。 “哈哈哈!”程愫大笑着躲开,“开玩笑开玩笑。” “你们仨躲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 一道妖娆女声轻飘飘穿透灯红绿酒,暧昧地传到卡座里三个人的耳朵里。 梅瑰出场自带一股魅惑幽香,脚上踩着的黑色高跟鞋如琴键上飞舞的手,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跳舞。 她一出现就吸引了众多男男女女的视线。 “玫瑰,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程愫笑眯眯地看着那个美艳的女人,主动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来,坐这儿。”他拍了拍沙发,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梅瑰却连一个眼神也不肯赏过去,包裹着黑色皮裤的长腿直直走向方顾。 她随意撩了撩胸前的卷发,染着红色豆蔻的指甲隔着空气勾了勾方顾的下巴,红唇挑出暧昧的弧度,“方大队长,你今天很帅嘛。” 岑厉捏着酒杯的手蓦然收紧,蓝眸深处一点点凝成冰。 梅瑰的话在他脑子里被恶意翻译成了另一个意思:方队长,约吗? 方顾轻笑了一声,镇定自若地从桌上端起一杯红酒递给那只快摸到他下巴上的手,声音懒散:“玫瑰小姐今天也很漂亮。” 梅瑰盯着那杯红酒,炫彩的光束将她明艳的脸颊分割成无数凌厉线条,那双带着风情的凤眸垂下一扇,掩住了深处的零星落寞。 “岑教授~”婉转的声音一扬,漂亮的高脚杯在梅瑰的手上从容地从方顾脑袋上穿过,杯口对准岑厉。 “好久不见。”红唇飞扬,女人的凤眸仿佛盛满柔情,可岑厉却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下分明装的是虚情假意。 体面人岑厉不乐意做个讨人厌的长嘴妇,对梅瑰暗戳戳释放出的敌意视而不见。 他端起酒杯和梅瑰轻轻碰了碰,脸上维持着温润的笑容:“好久不见,梅瑰小姐。” 冷泉一样的声音砸在耳膜上,竟让方顾侧目一望。 梅瑰笑容加深,一个侧身便挤着岑厉坐了下去,过去的时候还“不小心”重重踩了方顾一脚。 方顾脸色不变,可眸光却越发深邃。 “岑教授之前在哪儿高就?”梅瑰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岑厉笑笑:“算不上高就,只是在深海实验室谋一份生计而已。” “深海实验室?”明艳的女声带着明显的惊讶,“那里边儿可全都是华国的精英。” “岑教授那么优秀,追你的人肯定得排到萨漯河对岸去了吧?” 手里轻晃的红酒荡出暧昧波纹,梅瑰盯着岑厉,脸上的笑像是掺了糖的砒霜。 梅瑰:“岑教授有对象了吗?” 方顾心脏诡异的跳一下,随即一种名为紧张的情绪像细针密密麻麻从心底漫延。 他自觉神鬼不知地偷偷瞥向岑厉,哪曾想却骤然闯入一双幽深蓝眸。 “有想要追求的对象。”岑厉这话一出,惊地所有人瞠目。 方顾更是莫名心慌得找不着北,只敢与那双蓝色眼睛匆匆对视半秒,便逃也似的转开视线。 他闷头喝了一大口酒,心脏狂跳。 程愫摸着下巴,细细琢磨起岑厉的话,以他纵横情场十年的经验,竟真从那话里品出了点儿求而不得的怨来。 他顿时来了兴趣,膝盖偷摸着碰了碰梅瑰,撺掇着让她细聊聊。 梅瑰显然也很感兴趣,她往杯里掺了点白酒,一边喝一边说, “能被岑教授喜欢的女人必然不俗,我梅瑰最喜欢交朋友了,不如岑教授今日将她喊来,日后大家见了面才好多关照关照嘛。” 第96章 “哎!这个好!”程愫兴奋地拍了拍巴掌, “基地里的小姑娘们暗地里都说你是桃花仙转世,怎奈何生在了冰窟窿里,你要是把你那心上那人喊来,谣言不攻自破。” 方顾扶着额头叹气,嫌弃地瞅了眼程愫,又瞅了眼梅瑰。 这两人今日是吃错药了?还桃花仙?怎么不干脆说岑厉是苏妲己转世? 就在方顾准备开口帮帮岑厉的时候,岑厉甩出了一句震惊四座的话。 “不是女人。” “什么?”梅瑰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喜欢的是男人。” 方顾眼皮跳了又跳,虽然岑厉没有指名道姓,当方顾莫名觉得他口中的那个的“男人”与他脱不了干系。 “咳、咳咳、”程愫一口酒卡在了嗓子眼,咳得惊天动地。 梅瑰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没出息。 “男人嘛一抓一大把,咱们基地有的是,”梅瑰举着手豪气地一挥,鲜红豆蔻下划过一张张脸,最后停在一片霭色阴影下。 她指着方顾,细眉高挑,“喏,这儿也有一个。” “可惜喽,”程愫撅着嘴摇头,“咱们方大队长性冷淡,男女都不沾。” 方顾:“……”真tm想抽他一巴掌。 梅瑰也跟着唉声叹气:“真白瞎了那张老天赏饭的脸。”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来劲儿,竟然将方顾之前所有的“情事”都拿出来编排了一番,说的口水四溅,好不热闹。 方顾被气得没了脾气,他今儿个出门犯了哪路神的忌讳,要被这两个家伙踩在脸上损? 偏偏旁边的罪魁祸首还看热闹一样笑个不停,方顾幽怨地瞪了岑厉一眼,感情这不是你惹出来的? 岑厉扬着眉与方顾对视,瞳孔中深海一样的蓝色搅起漩涡,周围所有喧嚣在某个瞬间凝滞,只有他眼中的那个人是热烈鲜活的。 方顾眼睛瞪得大大,执拗地要与岑厉在莫须有的“你盯着我看”大赛上一争高下。 突然,手腕上的电子屏一闪,滚动的蓝光中,有几个字卷进那双懒散黑眸里。 一刹那,浪起云涌,那双墨色瞳孔骤缩。 方顾将杯中的酒饮尽,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一张地图跳出来,纵横交错的路网上一颗红点正闪个不停。 方顾旋即起身,匆匆撂下一句话:“各位,我还有点急事儿,就不奉陪了。” “诶!别走啊!”程愫伸出胳膊去拦他,“酒还没喝完呢?” “改天再喝。”方顾头也不回地摆手,只留下一个潇洒背影。 程愫挠了挠脖子,不满地嘟囔:“什么事那么急啊?算了算了别管他,我们继续……” “抱歉,”岑厉紧跟着起身,“我也有点急事,先失陪了。” “诶~”程愫发出颤音,顶了顶腮帮子,蔫头巴脑道,“行吧,一个两个都是大忙人。” “既然都走了,那我也不奉陪了。”梅瑰放下高脚杯,踩着黑靴,一身飒落地消失。 程愫:“……”行行行,都走是吧,那他也走。 等天花板上垂吊的水晶球转过一圈后,炫彩的射灯下,角落里的卡座只剩半杯晃荡的红酒。 第87章 73号实验站 c区,被篷布遮盖的阴暗街区上一辆吉普车轰然碾过,猩红的汽车尾灯刺破黑暗,如一柄腥刀在冷风中留下一串逼人血气。 五分钟过后,黏着血尘的轮胎在棚户区尽头刹停。 金碧辉煌的“天使”下,俊美的白瓷雕像展开笼满阴影的巨翅,蛰伏在腐朽的黑天中收割天秤上献祭的人头。 今夜的天使赌场没了往日的人声鼎沸,反而诡异得安静。 吉普车前的两盏大灯如长炮在天使紧闭的金门上轰开一团亮光。 方顾坐在车里,手指无意义地在方向盘上轻打着节奏,反光镜上露出一双警惕的凌厉黑眸。 叮—— 一道短促的提示音打破寂静。 方顾垂眼,亮起的电子屏上显出两个黑字——[进来]。 方顾熄火下车,在踏上第一个台阶时,紧闭的金门打开,两排荷枪实弹的保镖训练有素地从门内鱼贯涌出, 金碧辉煌的建筑内泻出如金箔一样璀璨的亮光,在一瞬间几乎将天都照亮了。 “方队长,老板已经在楼上等着您了。”穿着燕尾服的绅士管家拄着黑木拐杖,一脸恭敬地将人请进了门。 今夜赌场里没有人,大厅里几十张赌桌横七竖八地被扔到孤零零的角落,桌面上花色的砝码胡乱堆着,贴着金箔的罗马柱上还有干涸的黑血。 方顾眼神微暗:“出什么事了?” “几个不长眼的杂鱼来挑事,被老板收拾了。”背后平淡的声音轻飘飘地揭过了几日前的一场血雨腥风。 “龙熵来过了?”方顾又问,眼睛瞥过楼下黑衣保镖手里的新型武器。 刘敬小心措辞:“龙老板这几日都在这里。” “哥!你来啦!” 楼梯拐角处,一扇雕花窗半开,簪着半束黑发的男子斜倚窗台,举着一杯红酒笑得花枝儿颤。 方顾正要说话,雕花窗旁却突然钻出来另外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抢过了那半杯红酒。 “你干嘛!”黄昊泽怒目圆睁,清俊的画中仙一刹变成修罗刹。 “你受伤了,不能喝酒。”冷淡的男声如一潭死水烧不起一丝波澜。 另外半扇窗户被推开,端着酒的男人扭过脸,凌厉的眉与方顾有三分像。 “哥。”龙熵喊了声。 黄昊泽还想去抢,趁着龙熵不注意,罡风从掌中贯起直探要害,却被龙熵轻巧躲过。 “你受伤了,不能喝酒。”龙熵板着死鱼脸重复。 “你找……”黄昊泽还有半个字没脱口,就被一把冷刃扎了回去。 玻璃杯被三棱匕刺穿,红酒流了龙熵满手。 “你找死。”方顾替黄昊泽补全了后半句。 他慢慢踱步过去。 “伤哪儿了?严不严重?怎么伤的?” 连珠炮一样的话轰得黄昊泽动弹不得。 “胳膊受了枪伤,前几天几个杂碎来砸场子,都被我收拾了。”龙熵一板一眼回答。 黄昊泽却恶狠狠地瞪着他:“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哥,”他转头冲着方顾笑,“真没事,不过就是子弹擦破点皮,别担心。” 方顾依然沉着脸,声音里透着寒气:“伤没好之前不准喝酒,龙熵,你看着他。” “我知道的。”龙熵重重点头。 进了那扇雕花门,方顾就嗅到了空气里隐隐绰绰的血腥气,就藏在桌案上香炉里的袅袅青烟里。 黄昊泽受的伤绝不是轻飘飘的那句“子弹擦破了点皮”。 方顾心头沉闷,当初孤儿院失火,他们三个从此天各一方,如今再聚首,只有方顾选择了“明路”,黄昊泽和龙熵则是混迹在c区这龙潭虎穴里。 方顾成了天枢基地的特种队长,另外两人也握着华国大半个地下黑色产业,可他们光鲜亮丽的表象下,却是数不清的暗潮涌动,危险从不离他们远去。 黄昊泽看出了方顾的忧心,眉尖上张扬的傲气逐渐消散,那张古典的脸上露出了鲜少示人的乖巧。 “哥,别生气了,”他撒娇似的摇晃方顾的胳膊,左手竖起三根指头,信誓旦旦道,“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方顾捏着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 “哥,你说的那个地方我有眉目了。”龙熵的声音脆生生钻出来,冲淡了空气里弥留的淡淡悲戚。 方顾抬头,一个牛皮纸袋递到了他面前。 褪色的油墨在纸上晕染开一团陈旧污迹,封口处还被留了半截皮鞋印。 看到这个,方顾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赵飞熊回来了。”他突然开口。 “谁?”黄昊泽瞳孔睁大,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龙熵则不慌不忙地又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方顾。 “什么东西?”方顾下意识问,手指已经率先打开了封口。 里面是几张检测报告,和昨天夜里宋平州给他看的一模一样。 方顾沉吟片刻:“你的手伸到基地里去了?”他挑着眉看龙熵,表情不咸不淡。 龙熵大大方方承认:“只是在实验室里安插了几个人,没人会发现。” 方顾将检测报告单塞进牛皮纸袋里,语气淡淡:“最近不太平,别露了马脚。” 龙熵点头:“明白。” “等等!等等!”黄昊泽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你们在说什么啊?赵飞熊不是被哥你杀了吗?” “他又活了。”龙熵言简意赅。 黄昊泽眼角抽搐。 什么叫又活了?死人还能复活? “行了,这个之后再聊,现在给我说说你们查到的东西。” 三人围坐在梨花木雕漆的圆桌旁,香炉里燃起青烟,暖黄的烛火在横梁上照出迷离的影子,屋内低低响起三道不同的人声。 第97章 龙熵:“我调查了龙平孤儿院当年的那场爆炸,和我们之前猜的一样,那根本就不是一场意外, 据老煤炭回忆,那日他在赌场输了钱,想去孤儿院里碰碰运气, 可他走到正兴街时,却看到了几个蒙着面罩的人正翻墙进去,十分钟过后,他就听到了爆炸声,整个孤儿院都燃起了冲天大火, 最先赶来的是基地的巡查队,老煤炭正要悄悄溜走,却看见之前翻墙进去的那几个蒙面人堂而皇之地从大门出来,手里还抬着东西,可巡查队的那些人不仅不抓他们,反而帮着那伙人将东西抬上了车, 大概五分钟之后,监察处的人来了,而那辆装着从孤儿院里偷出的东西和那群蒙面人的车已经在一分钟之前开走了。” 龙熵不歇气地一口说完,他的声音很平很稳,却意外的让人感到背脊发凉。 “没人看见他吗?”方顾疑惑,“他又是怎么在监察处和巡查队都在场的情况下逃走的?” 龙熵想了想,接着补充道:“他说那天场面太混乱,他又藏得很小心,而且在爆炸发生后的二十分钟后孤儿院里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动植物异变警情,老煤炭趁人不注意偷溜回去的。” “这些年他为了躲那群人不得已到处东躲西藏,甚至还在黑诊所做了脸部变形手术,要不是我的手下查到了黑诊所里留存的档案照片,我恐怕也找不到他。” “那他知道那些蒙面人搬的是什么东西吗?”方顾又问。 龙熵摇了摇头:“都是用麻布套着的,他看不见,不过……” 冷淡的调子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带上点细微的愤恨。 “我猜应该是人,当初我和小泽被你藏在地下室躲过一劫,我们听到了你倒地的声音,然后是麻布的窸窣声,应该是有人把你击晕,然后装进去带走了。” 说完后龙熵看了看方顾,方顾正对着火光,噼啪炸裂的橘红将他极浓的眉挑上亮色,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依旧透不见光,黑得溺人。 见方顾没出声,龙熵继续说道:“我顺着这条线查到了一间实验站。” 方顾手上的资料正好翻到一张照片。 “73号实验站。”方顾一字一顿地念出声。 泛黄的照片上,灰白色的建筑如一幢暗色堡垒矗立其上,那排字被刻在方正的标牌上,挂在不起眼的门墙里。 方顾注意到了照片角落被拍进来的一片雪色。 手指翻动,又有几张不同角度的实验站外观照,再翻翻,却没有发现任何一张属于其内部的照片。 “这间实验站修得极其隐蔽,藏在塔拉玛雪山的最深处,目前能找到的建筑资料就只有这几张图片。”龙熵神情有些懊恼, “这是天枢第一任领导方正凯批准的科研项目,对外宣称是研究动植物的异变过程,但根据我掌握到的资料,它实际上做的是生命体复制和基因改造的实验。” 龙熵从方顾手中那沓厚厚的纸中精准地抽出其中几张。 “你看,”裹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划过纸面零星的几个黑字,“我黑进了天网,从天枢的数据库里偷到了几张关于73号实验站的电子档案。” 被特意抽出来的纸上并没有骇人听闻的图片和文字描述,只有几张简单的表格。 干净的数据罗列在细框里,看着毫无特色。 如果不是方顾恰好知道基地上传的“特殊死亡单”长什么样,恐怕也会认为那就是几串没有意义的数字。 消薄的指尖掠过一排排冷冰冰的数字,方顾冷着脸一行行看过,突然,粉白的指腹在最后一页纸上顿住。 [样本量402,存活量1] 狭长的黑眸刹那凝滞,视网膜上映照的黑字突然扭曲,如可怖的变异线虫钻进方顾的大脑。 白噪音毫无预兆的降临,眼中的斑驳色彩像海水一样褪去。 [实验失败了……快跑!] [控制住它!] [注射器拿来!] [警告!1号实验体已失控!请销毁!] [不能销毁!快!给它注射试剂!] 方顾握着拳头的手死死抵住桌沿,指甲掐进肉里,洇出血迹。 脑子里倒带一样闪过的无数画面如同坦克一样碾过他的神经,从记忆海绵深处涌出的浓烈愤恨和痛苦情绪压得方顾几欲窒息。 他弓着背喘息,像条濒死的鱼。 第88章 喝醉了 黄昊泽吓坏了:“哥!哥!你怎么了!” 龙熵也慌了神,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副模样的方顾,那张木头一样的脸上沉闷的褐色瞳孔跟着方顾的肩膀一起发颤,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在龙熵脑子里一点点成型。 “龙熵!你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医生!” 耳边的惊吼让龙熵惊醒,他急匆匆转身,刚跨出一步,胳膊却被一股巨力扯住。 背后急促的喘息渐渐平息,龙熵回头,一双窄瞳如利刃盯着他。 “别去。”方顾的声音有些发颤。 龙熵眼神闪了闪:“哥,你的眼睛……” “眼睛怎么了?”黄昊泽疑惑,下意识去看,一瞬间呼吸停滞。 方顾瞧着两人的反应,顿觉不妙。 他们俩本就见过这双眼睛畸变时的模样,照理该有所准备,可此刻却俨然一副惊惶畏惧的模样——除非……他的眼睛又变异了。 “镜子给我。”方顾犹自平静地说话。 镜子里并没有出现方顾臆想中的恐怖画面,他的半张脸蛰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左眼的虹膜上一串蓝色的数字围绕着菱形瞳孔做着规律的圆周运动,而他的右眼—— 却冗杂着无数的数字,那些数字呈现立体的三维影像,杂乱地堆叠在小小的瞳孔上。 方顾缓缓转动眼珠,很快便发现右眼上的数字和左眼上的数字并不相同,前者是一个个独立的数,而后者则更像是一串代码。 “这些是……什么东西?”静默了三分钟的空气出现了气弱的人声。 黄昊泽小心地靠近方顾,隔着镜子去看他的眼睛。 那些泛着蓝光的数字线条如激光一样冲击着视神经,不到半分钟,黄昊泽就感觉到自己眼窝里的刺痛。 “哥,你不会是机器人吧?”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龙熵把黄昊泽挤到一边,贴心地帮他举镜子。 黄昊泽震惊,这根木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谄媚了? “哥!”黄昊泽突然吼了一嗓子,紧接着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揪着龙熵的黑皮衣将人往后扯。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急切地开口。 方顾:“……没事。” “龙熵,你再去查查这个。”方顾将手里的纸递出去。 龙熵接过,一眼就发现了这张纸上的与众不同。 与其他从73号实验站中拿到的档案资料不同,这张记录单上左上角的数字标从“73”变成了“1”, 表格上也没有了体温、呼吸、脑电波等生命体征,两列十行的细框里只有两种手写的类目。 [样本量402,存活量102 样本量402,存活量73 …… 样本量402,存活量1 秦软] “这是……”龙熵紧皱眉头,头脑里太多纷杂的信息挤得他快爆炸了。 他有一种感觉,二十年前那场爆炸案的真相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更复杂。 “这页纸不应该属于73号实验站,”方顾说得笃定,“我想应该是你黑进天网的电子档案馆时,数据流产生紊乱异常才意外将这东西夹带了出来,” “龙熵,你去查查,我感觉它和我的过去有莫大的关系。” 闪着蓝光的凌厉瞳孔凝视着那页纸上纤秀的字迹,方顾突然感到一股心悸的悲恸,好像心脏被抽空了的巨大痛苦。 黄昊泽一直注意着方顾,在看到他的脸又一刹白上三分后,踟蹰了半晌的嘴皮还是忍不住开合。 “哥,你真没事吗?让医生来检查一下吧?”他几乎带上了恳求的语气,两弯眉蹙着,瞧着竟比方顾还要更担心。 方顾不在意地扬眉,语气轻狂:“放心,老子还死不了。”作恶太多,天不收。 “可是……”黄昊泽还想说什么,却被龙熵轻飘飘挡了回去。 “哥说得对,他还能活好久。”龙熵平静的声音里藏着淡淡的疯感。 那双窄厉褐瞳里死水一样的眼波在触及方顾的时候突然搅动,在某一瞬间,隔着空气对视的两双眼睛映上了同样的诡异蓝色。 黄昊泽气笑了,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结论。 方顾现在这模样用科学的话来讲就是妥妥的“畸变体预备役”,放外面是绝对要被监察纪拖走“观察”的,怎么看怎么危险嘛,况且他哥这眼睛也太招摇了吧。 他敢肯定,只要方顾走出“天使”,那些藏在犄角旮旯的电子眼准能拍到他,到时候他们要是再想见方顾一面只怕得带着大炮去基地实验室里“劫囚”了。 第98章 可眼下方顾这个“畸变体预备役”显然一点自觉都没有,甚至于他还想就那样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黄昊泽挡在门前。 “您不觉得您这眼睛有些太招摇了吗?”他气得敬语都出来了。 方顾眨了眨眼,满不在乎:“没事儿,那些电子蟑螂拍不到我。” “哥说得对,”龙熵忙不迭搭腔,用一种奇怪的炫耀口吻说道,“那些东西对于哥来说就是废铁,不足为虑。” 黄昊泽哼笑了一声,他终于明白拳头打在棉花上是什么感觉了。 最终黄昊泽还是没能拦住方顾,方顾在出门的时候拍了拍黄昊泽的肩膀,脸上扬着老父亲般的欣慰。 “小泽,放宽心,”方顾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的东西我很清楚,它一会儿就正常了。” 正常个屁! 方顾心头咆哮。 淋浴头里冲出的水柱刺啦啦打在方顾脸上,给了一个钟头前的他狠狠一巴掌。 昏暗的浴室里,被雾霭冲刷的镜子前照出一个朦胧人影。 方顾赤身站在水雾中,他睁着眼睛淋了会儿水。 抬眸去看,镜子里照出的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发光的数字流像一条缩小版的银河,在方顾的眼瞳里周而复始地运转。 “啧——”方顾有些烦躁,伸手在眼睛上按了按。 指腹下饱满的硬质触感在提醒着方顾那颗充满科技感的眼球不是他臆想出的产物,可就是这样真实的东西才更令人恐惧。 不同就意味着异常,异常就应该被剔除,这就是这个病态世界的生存规则。 他要怎么办? 白瓷砖墙上贴着的电子钟跳过最后一祯,跃到凌晨一点。 还有四个小时天亮,方顾必须在这四个小时之内让眼睛恢复正常。 正当方顾思考着要不要去黑诊所打一针“眼睛美容液”时,屋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不规律的顿挫声音如同铁锤一样击打在门上,在重重水幕中异常清晰。 方顾抬眼再次确认了一遍时间,他很肯定现在是凌晨一点而不是下午一点。 这么晚了会是谁? 淋浴开关被拧了一圈,水流声停了,没了水幕的阻挡,门外顿挫的敲击声更加清晰。 方顾等了一分钟,那声音非但不停,反而愈发激烈,势有不把屋主人吵醒不罢休的架势。 方顾慢悠悠扯下一条浴巾围在腰上,在激昂的催促中悠哉悠哉走到门口。 他倒要看看是谁大晚上的不干人事。 房门打开,站在外头的倒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岑厉?”泡着水汽的声音带着湿润的慵懒。 方顾显然没想到那个“不干人事”的人居然会是平日里连踩到只蚂蚁都要道歉的老好人。 岑厉抬起的手掌落空,他垂着头,直到那双落寞地盯着地板的眼睛里出现了两只裹着水珠的赤裸的足出现,他才重新抬起眸光。 “方……顾……”岑厉酡红着脸颊,清雅的声音里沾着浓酒味儿。 “方顾……” “方顾……” 樱红的两瓣唇持续的,低低的,轻声唤着这两个字。 仿佛已经被岑厉放在心尖咀嚼过千万遍,直到胸腔里再也装不下,才肯淅淅沥沥倾吐出来。 方顾呆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我……”他磕磕绊绊抖出两三个字来,从对面喷涌的酒味儿好像也把他灌醉了。 飘忽忽的脑子还没有作出最好的反应,面前醉酒的人却如同天上坠落的星一样,颤巍巍扑了上来。 “你这是……哎!小心小心!”方顾着急忙慌伸开手臂,抱住了那具炽热的身体。 从浴室里带出来的微末水汽混杂着烈酒的梅花香扑面炸开,仿佛催化剂一般迅速将空气染上热度。 “到底喝了多少酒啊?怎么这么重?” 方顾骂骂咧咧将人拖进门,脚一勾,房门重重关上。 泄露了一室的亮光被收走,过道里又恢复了寂静。 从房门口到客厅沙发,短短十几步的距离,方顾却走得异常艰难。 喝醉酒的岑厉简直像变了个人,从前是矜贵高雅的猫,此刻却成了缠人的小狗。 他似乎将方顾当成了香骨头,两只手臂紧紧箍在方顾腰上,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方顾无奈地攥紧浴巾,他到底被灌了多少酒啊? “方……顾……” “方顾……” 面前的人又开始低声絮叨。 腰窝上发凉的手指毫无规律地画着圈,薄热的呼吸不要命一样洒在方顾不断起伏的胸口上。 “你为什么不理我?”一根指头在肉上戳了戳。 方顾深吸了一口气,好悬才忍住把腰上那只爪子砍掉的冲动。 “我看不见……”岑厉轻轻嚷着,手指顺着腰腹上的人鱼线一点点往下滑。 方顾眼角抽搐,手快地攥住了那根快要撩开他浴巾的指头,渡着热气的声音里充满狠劲儿:“岑厉,你找死啊。” 然而岑厉却对方顾的恐吓完全没反应,两汪碧池一样的蓝眼睛盯着方顾,瓣唇开开合合,不断吐出含糊的声音。 方顾听不清,皱着眉弯腰:“你说什么?” “我……”薄红的唇舌只剩气音。 方顾凑得更近,窄利的瞳孔被一片深邃的蓝占据。 他听到了岑厉的心跳…… 与心跳声一起的还有那近乎情语的呢喃, “我看不见你的眼睛了。” 什么?方顾呼吸一顿。 灰黑的视线一刹恢复色彩,突然的亮光让两只菱形瞳孔骤缩。 岑厉摘掉了方顾戴在眼睛上的墨镜。 方顾被岑厉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躲。 “真好看。” 方顾顿住:“你说什么?” “真好看,”岑厉痴痴呢喃,举在半空的手指描摹着那两只眼睛的形状。 “你的眼睛真好看,为什么要遮住它?” “对,是该遮住,这样就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了。” 方顾:“……”他听见了什么? 第89章 妄念 “你不害怕?”方顾一脸犹疑,充满冷科技的蓝色数字包裹着的那双纯黑眼珠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岑厉笑了:“怎么会害怕?”他指了指自己,“我和你是一样的。” 方顾冷凝的视线一寸寸挪到岑厉的眼眸上,那只深邃的蓝色眼瞳中卒然亮起一点金色。 那金色如同有生命一般从瞳孔深处肆意衍出,仿佛是将天上的星星掰碎了揉进去的。 而那片流光溢彩的金又在刹那间融成一个圆盘,繁复神秘的花纹镌刻成华丽的转轮,将时间装了进去。 “你看……我们是一样的。”耳边传来轻喃,低低的磁性笑音里裹着溺人的情意。 “我和你是一样的,所以……我们天生一对……”最后半句话消失在唇舌中。 岑厉没有发出声音,无尽欲念被他吞进肚腹,只留下眼中的靡靡眷恋。 “你说什么?”方顾眸色加深,弓起的脊背微弯,他附身靠近,肩胛骨如同蝶翅一样展开。 “你刚才想说什么?”方顾哑声问,手臂撑在沙发上,像头巨兽笼罩着岑厉。 两双同样深邃的蓝瞳对望着,执拗地想要探听彼此藏在心底的秘密。 “我爱你。” 清浅的呼吸裹挟着浓烈的欲望扑了方顾满眼。 岑厉伸手温柔地勾住方顾的脖子,一遍又一遍,炽烈地,虔诚地倾吐, “我爱你。” “我爱你,方顾。” “你呢?你爱我吗?” 方顾……方顾如同一尊石雕僵住了。 他之前听人说过,那些平素温雅淡泊的人一旦有了想要的东西,就会比疯子更疯, 因为他们被压抑到极致的欲望从那一刻开始,就会一点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最后将他自己,也将别人一起吞噬。 “方顾……” 耳垂传来濡湿的黏滑触感。 方顾一惊,惊鸿一瞥下,乍然发现岑厉与他只隔了半个呼吸的距离, 那张比玫瑰还艳的脸上露出迤逦的绯红,两瓣红唇中伸出舌尖,正小心地,试探地轻轻吻着他的耳朵。 见方顾看过来,岑厉居然不躲不避,甚至在那道凌厉视线的逼视下愈发放肆地舔咬起来! 过电的酥麻激地方顾一抖,就连那瞳孔中一直运转的数字流也乍然停滞了一瞬。 好……好变态! 方顾心脏突突地跳,一股涩情的恐惧从耳窝沿着他的脖子流窜到身体各处。 密密麻麻的如同蚁群啃噬的细微刺痛在蜜色的皮肤上留下一串暧昧水渍, 抚在后背上的手指毫无章法地按压着那些凸起的绯色旧疤,两道呼吸在空气中交缠,逐渐变得浑浊。 半分钟后,方顾实在受不住了,一把薅住岑厉的黑发将人狠狠推开。 第99章 “够了!”他喘息着低吼。 “不够。”沙哑的声音里黏着浓稠欲望。 岑厉猛地撑起身,抓着方顾的肩膀,将人按倒在沙发上。 “不够……不够,还不够……” 他的声音很温柔,动作却像发狂的野兽,薄汗从岑厉的额头滴下,落到了方顾的唇上。 “我还要更……” 依侬的撕扯声戛然而止,骑在方顾腰上的身体慢慢坠落跌到一片赤|裸的胸膛上。 方顾喘着粗气,鼻尖嗅到的烈酒味儿仿佛毒药般让他浑身燥热。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前一刻已经被他的手刀劈晕,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方顾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冷静下来。 他转了转脖子,盯着岑厉,用脚尖踢了踢岑厉的腰窝。 岑厉却没反应,方顾动作更重了些,还是没反应。 不会摔坏了吧? “岑厉?”沙哑的声音里还留有暧昧余调。 “下手太重了?” 方顾不由得自我怀疑,瞥了眼自己有些发麻的手掌,又瞅了瞅“躺尸”一般的岑厉,最后认命地将人抱起来,走到了卧室里…… 窗缝里跳进来一缕光,在幽暗的室内铺出一条细细的金色弯弧,挂在阳台上的贝壳排铃被细风吹动,搅起缠绵的叮铃声。 躺在床上的人长睫颤动缓缓睁开眼睛。 岑厉睡的并不安稳,他好像做了许多梦,但又记不清其中细节,唯有一张染着欲色的眉眼在沉沉雾霭中上下沉浮。 呼吸声猛然加重,梦中的那抹欲红钻出一池春梦,攀上了他雪白的脖子。 岑厉闭上眼睛,如玉的脸上出现了羞愤的怒色。 他真的——无可救药了…… “哟,醒了?”勾着一缕涩味儿的声音突然响起。 岑厉猛地抬头,方顾正抱着胳膊斜倚在门上,眼中墨色瞳孔带着莫名的戏谑。 “你……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儿?”方顾抢了岑厉的台词。 岑厉眨了眨眼,复读机一样跟着念:“你怎么在这儿?” 方顾哼笑两声,不算温柔的目光在岑厉捏紧被角的手上扫了一眼。 “这是我的屋,那是我的床,岑教授,你说我为什么在这儿?” “我……我记得昨天晚上我喝了酒……”岑厉敛着眉,扑闪扑闪的蓝眼睛像两颗大宝石,恢复运转的大脑在昨夜灯红酒绿的靡色影像中捞出一小截片段。 “你走之后,我又喝了许多酒,然后……额……头好痛……”沙哑的声调里混杂着宿醉后的颓色。 岑厉无辜地望向方顾,染着薄红的脸颊上恰到好处地表露出微妙的小心翼翼。 “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昨晚,我……有冒犯到你吗?” 方顾眼角青筋抽跳,好好好,跟他玩儿失忆是吧? 行,那就看谁沉得住气了。 他深吸了口气,对着岑厉露出个假模假式的笑。 “当然没有,”方顾挑衅似地看着岑厉,“就你那细胳膊细腿儿还能把我怎么样吗?” 只是听到这番话,岑厉却又皱起了眉,眼神不断闪躲。 “那为什么我……会睡在你的……床上?” 最后两个字似乎裹了沸水,在他说出来的瞬间,将半边脸都烫红了。 方顾心里冷笑,现在又装得这副纯情模样了? 他真想将自己脑子里那些靡靡之色挖出来甩到岑厉面前,也不枉费他费尽了心思藏着那些不见天日的龌龊心事。 “昨晚你喝醉吐了我一身,岑教授,准备准备赔钱吧,我的衣服可不便宜。” 方顾按下心头莫名的烦躁,随意甩出一句假话,双手揣兜,轻飘飘地走了。 如果方顾此时回头定会发现,刚才还一脸无害的人此刻已全然变了脸色。 那双如影子一样黏在他后背的眼睛翻涌着欲壑难平的妄念,晶蓝色的瞳孔一点点染上厚金,如玉瓷般温和的脸在转瞬间颠倒变成了墨盆里捞出来的鬼。 “生气了吗?”岑厉小声呢喃,深沉的眸底尽是志在必得的愉悦。 方顾闷闷地走到沙发上坐下,按理说他应该庆幸岑厉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是不得劲儿。 岑厉借着酒劲儿一股脑说了些混话,搅和的方顾心绪不宁,可现在那惹得人心乱的罪魁祸首却又装腔作势起来,反倒是显得方顾自己自作多情了。 方顾知道自己现在很不对劲,但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方大队长却是生平头一次掉进名为爱情的漩涡,自然不懂得那里面的弯弯绕绕,即使不开心了也只以为是自己阴晴不定。 岑厉不过就是忘了昨晚的豪言壮语罢了,总不能将他吊起来打一顿吧? 算了,忘就忘了吧,他就不信以岑厉昨晚上的疯魔劲儿还能忍到地老天荒不成?到时候再好好磋磨他一番也不迟。 想通了这点的方顾心情可见的好起来,美滋的走到厨房,从白瓷盘子里拿了个素菜包子吃。 正吃到一半,背后清浅的呼吸声由远及近。 “方顾,我……”岑厉话说一半突然被一道急促的铃响打断。 灰白空间里突然闪出一张蓝色虚拟屏,屏幕中心映着宋平州冷肃的脸。 方顾冲岑厉扬扬眉,食指竖起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略略调整自己的姿势迅速接通了视频通讯。 “方顾,你带上岑厉马上来我办公室。” 宋平州只说了一句便匆匆挂断通讯,方顾堵在喉咙口的应答声只得憋屈地咽了回去。 岑厉几步快走过来,眉宇间露出丝丝忧虑,他问方顾,“元帅找我们什么事?” 方顾咬了口软绵的白面团,口齿含糊道:“不清楚,一会儿去了就知道了。过来吃饭。” 岑厉表情犹豫:“还是先去黑塔吧,万一……” “别万一了,吃个饭的功夫世界不会灭亡的。”方顾不耐烦地龇牙,按住岑厉的肩膀将他往椅子上带。 “快吃。”他顺手塞了个粉红色的玲珑小包给岑厉。 岑厉有些忐忑地坐下,眼睛一瞥,这才发现装着包子的白瓷盘上居然还有一只憨态可掬的熊猫,与碧诺棠餐厅的“服务生”一个模样。 “这是碧诺棠的早餐?”他状似无意地问。 方顾瞥了他一眼,长羽一样的睫毛轻轻扇动:“岑教授屈尊在寒舍住了一晚,我不得好好招待?” 牙齿咬破薄薄面皮的瞬间,滚烫浓郁的麦香瞬间充斥整个口腔,一股暖流顺着喉管灌进了岑厉的肺腑。 岑厉安静地慢慢咀嚼,长长的睫毛垂着,盖住了眼底疯涨的欲望。 “多谢款待。”他语气平静。 第90章 第三个任务 十分钟后,一辆军绿色越野车呼啸着从柏油马路上驶过,尾气如一贯黑虹,张牙舞爪地飘在空中,将金色的阳光都染成了沉沉暮色。 黑塔办公大楼里,拉足马力的中央空调不断从排风口涌出冰凉的冷气,大厅角落里白底青花的大瓷瓶发出蜜蜂一样细微的嗡嗡震响,翠叶红花掩映下银灰色机器人的半截圆弧脑袋悄悄滚到了瓷瓶底。 金属门上的红外探测仪自动识别出楼梯上走来的人影,在门开启的瞬间,旁边立柱上的高音喇叭响起无机质的电子女音。 【方顾、岑厉、欢迎回到黑塔】 方顾大跨一步进门,冷气瞬间包裹住全身,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从地下停车场到黑塔办公大楼,短短几分钟的距离却难捱得好似在油锅里滚了一圈,灼烫的热风与皮肤黏在一起,让人毫不怀疑要是在多待上几秒保准将胳膊上的肉烫熟。 岑厉有意瞄过墙壁上悬挂的电子温度记录屏,满屏的飙红数字张扬又惹眼,空调排风口吹出的冷气渗进骨头缝里,让岑厉心头发寒。 “走吧,元帅在等着了。” 胳膊被人轻轻碰了碰,一道热气从岑厉耳尖抚过。 他回头,正巧撞见一双透黑的眼眸。 “别的事我们管不了,只要做好我们该做的就行了。”方顾似乎随口一说,转身的时候眼睛却若有似无地从墙上鲜红的数字上瞥过。 电梯屏幕上向上的箭头亮起红灯,几秒过后,红灯灭,数字【30】显出绿影。 时隔半个月,方顾再一次进入宋平州的办公室,第一眼注意到的还是墙上那张阴森森的骷髅图。 当时岑厉说这幅画里既有生也有死,生死轮回,生生不息,彼时方顾对之不屑一顾,此时方顾却恨不得钻进去将里面那些弯弯绕绕的神鬼妖魔全都揪出来。 细数下来,他们这些日子经历的种种可不都是在这神神叨叨的生死轮回里打转吗? “你小子看什么呢?”耳朵边吹过来一口热气,浓厚的烟草味拖着干燥的冷风滚进方顾的鼻腔里。 方顾耸了耸鼻子,嫌弃地躲开宋平州这个人型二手烟传播器。 第100章 正当此时,方顾突兀地想起一件事,他好像、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以至于曾经那令人飘飘欲仙的味道现如今却成了一团倒胃口的臭。 “哟,你还嫌上了?”宋平州冷笑一声,当着方顾的面重重吸了口手上的烟。 白色的烟圈在空气里卷了卷冲到了方顾的鼻尖上,宋平州斜睨着眼,“怎么着,戒了?” 方顾轻啧了一声,不着痕迹地挡在岑厉面前。宋平州今天怎么这么奇怪?跟个老流氓似的。 被近些日子里全天枢范围内接连不断出现的异变警情搅地头脑发昏的宋平州今日破天荒地暴露了他收敛了几十年的轻狂本性。 自十年前他第一次与方顾见面时就觉得方顾和他年轻的时候很像,一样的桀骜张狂,一样的不知所谓。 但宋平州到底历经了几十年的岁月蹉跎,曾经的棱角已经被磨平,血液里沸腾的热血沉淀成一张沉稳威严的面具,戴在脸皮上,再也没有拿下来。 但在方顾面前,宋平州却又会偶尔露出一丝不符合他身份的少年情气。 “戒了也好,坏东西一旦深入骨髓就会杀人命的。”他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掐着烟按在烟灰缸里,将燃着猩红的烟头捻灭。 “都坐吧。”他冲两人抬抬下巴,转手从抽屉暗格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有件事我需要你们去做。”宋平州脸色凝重,慎重地将文件袋搁在了桌上。 瘫在桌面上的土黄色封皮黏着新鲜的木浆味道,封口处被人匆匆用蜡油粘合,溢出的蜡油凝固,在厚厚的纸壳上留下一圈深色的乌红蜡痕。 “看看吧,”宋平州指了指桌上那印着红章的封皮儿,“这是一个小时前才送到我办公室的。” 文件袋被打开,淡淡的油墨味儿从新纸上溢出,方顾只看了第一页就知道了这沓厚纸上的内容。 “73号试验站?”耳边飘来岑厉疑惑的声音。 方顾顺手又翻了几张,果然和昨天晚上龙熵给他的看过的内容一般无二。 只是宋平州给的这份资料显然更全,里面除了有关于73号实验站的资料之外,还有其他另外71份资料。 没错,如同73号试验站这样的人体实验工厂其实还有另外71个,但……为什么没有1号? 既然这些实验站是按照数字从小到大的顺序排列命名,没道理独独略过“1”吧。 “是不是还有1号实验站?”岑厉看过来的蓝色眸子里闪过碎光,他看似询问实则语气笃定。 “没错,”宋平州很欣赏岑厉的敏锐,“确实还有1号实验站,不过当年的人更喜欢叫它‘天穹’,那里是所有实验的原点。” “天穹……”方顾嘴里细细咂摸着这两个字,头也不抬的极其自然地问,“那它的资料呢?” “资料……”宋平州似乎也很无奈,那张严谨的国字脸上闪过刹那的愤恨,快得似乎是错觉,他两手摊开,“我也拿不到。” “什么意思?”方顾从白纸上那摊蚁巢一样密麻的黑字中抬头,眼中露出惊诧,不是没有,而是拿不到? 宋平州:“‘天穹’的资料在天网上是用特殊的密钥锁死的,除非有那串密钥,否则谁也拿不到。 沉稳的顿挫声音清晰地落在办公室里,方顾和岑厉都能听出那话音里的无可奈何。 “不能强行破解吗?”方顾总习惯于用非正常方式解决非正常事。 “不能,”宋平州遗憾地摇了摇头,“强行攻入程序,预先写好的算法就会开始强制删除数据。” “所以,你们这次去塔拉玛雪山除了带回冰原虫之外,还要将‘天穹’的资料带回来。”宋平州突然切入正题,成功吸引了方顾和岑厉的视线。 “冰原虫的资料已经发给你们了,回去之后好好琢磨琢磨,最关键的是我需要你们带回‘天穹’的原始实验数据。” 宋平州话音刚落,方顾二人腕上戴着的电子表亮起绿屏,一个黄色的数据包已经传输了过来。 “三天后你们就出发。” “这么快?”方顾有些意外。 可宋平州根本不给两人反应,又甩出一个重磅炸弹,“除了你们五个之外,这次还要带上赵飞熊。” 方顾倏然抬眼:“赵飞熊?” “是,赵飞熊。”宋平州肯定。 方顾的眉心拧成了一个大大的“川”字,赵飞熊现在身份成疑放在身边就是一个定时炸弹,要是和他们一起去执行任务,指不定要出什么幺蛾子呢。 方顾张口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他……” 宋平州抬手打断了方顾的话,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方顾眼角抽抽,他现在都快对那东西应激了,明明就是个普通的纸袋子,可却和潘多拉魔盒一样,每次打开都没有好事。 “这里面又是什么?”方顾随口一问,撕开封口的动作明显有些粗暴。 宋平州沉沉叹了口气,声音疲惫:“是关于三级异形的猜想,我们怀疑三级异形的最终形态是伪人。” 方顾:“伪人?” 岑厉:“伪人?” 一前一后两道声线重叠,加重的尾音里满溢出清晰的震惊。 “当然这还只是猜测,目前我们并没有任何实证能证明这个猜测。”宋平州十分严谨地陈述,“毕竟到目前为止,全球范围内的所有异常检测表还没有检测出超出红线阈值的生物。” “不,有一个。”方顾沉着脸,冰凉的嗓音裹挟着浓重戾气砸落。 “赵飞熊。”他在另外两人的目光中说出了这个名字。 “方顾。” 过了足足十秒,凝滞的空气才被宋平州冷厉的嗓音震破。 宋平州严肃地盯着方顾,黑框眼镜下一双黑眸锐利逼人:“空口无凭,一切都要讲究证据,你明白吗?” 两双同样窄利的瞳孔在焦灼的视线中交汇,鬼使神差的,方顾几乎瞬间就领会了宋平州话里的意思。 “明白。”方顾沉声应道,长卷的睫毛轻眨,掩下了两人眉目间心照不宣的计划。 “行了,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你们回去准备准备吧,三日后出发。”宋平州开始赶人。 方顾起身时注意到了他镜片下那圈涂了粉也盖不住的乌青。他摘了黑框眼镜,整个人靠在沙发垫上,松软的绵芯恰如十分地缓解了腰背的酸痛。 宋平州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他就像嵌进黑塔地基的一颗螺钉,必须时刻保持紧绷,可钉子终究会有腐朽的一天,而他这把老骨头的肩膀已经承不住黑塔的千钧重担了。 “元帅,之前交给我的任务还继续吗?”恍惚间他听见了方顾的声音。 不再清明的眸子抬起来,宋平州听见了自己冷酷的声音。 “这次一切行动以找到天穹实验数据为主。” “明白。” 方顾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漠然,但宋平州知道一切都变了。 隔着办公室缓缓关上的金属大门,宋平州看见了一道洁白的背影,和方顾并肩走在一起。 第91章 出事了 “什么任务?”清雅的声音在狭窄的电梯井散开,黏着说话人干涩的喉舌发出磁性的震颤。 “嗯?”方顾挑眉,微微侧过眼。 斜靠着的电梯壁上映出一双透亮的眼睛,晶蓝色的瞳孔染上了雾蒙蒙的银灰。 方顾冲着那双眼睛笑了笑:“一个小任务。” “什么任务?”岑厉再一次发问,撑在栏杆上的手臂支起,将他的身体往前推,逐渐缩小与方顾之间的距离。 在岑厉靠近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栀子味儿咬着方顾的耳垂贴了上来。 这是他在超市里买的打折洗发水的味道。方顾抽空想。 “不能告诉我吗?” 耳朵里吹进来的软绵声音像一片羽毛穿过四肢百骸,最后轻轻落到方顾的心窝上。 方顾颇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伸手挠了挠痒酥酥的脖子。 “告诉你也可以,不过事先说好你可别生气啊。”方顾偷偷瞄着光滑井壁上那张暮沉沉的脸。 虽说他的这个任务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过要真出来他心里还是莫名有些打鼓。 果然和他有关。岑厉心里暗道,他事先已有猜测,因此并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情绪。 “嗯,你说。”岑厉轻轻开口。 “其实真没什么,”方顾故作轻松,揣在裤兜里的手却不自觉地胡乱掐着大腿肉, 他试图用含糊的语言蒙混过关,“就是在去罗布林卡雨林之前,元帅命令我好好保护你。” 电梯井极速坠落的瞬间,井绳在粗粝的墙壁上摩擦出钝沉声响,失重的窄小空间里空气被极速挤压。 方顾等了几秒,背后的人却不肯说话,只有肩胛骨上的灼热视线能感受到被洞穿的无言控诉。 方顾心里叹了口气,又似无奈又似叹息,他只得再补充一句:“保护你的根本准则就是不惜一切代价。” 第101章 他已经说的如此明显,岑厉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这其中的意思自然不必方顾再多费口舌。 原来是这样吗? 岑厉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庆幸,心里沉坠坠的,像是塞进了一块棉花做的石头。 怪不得方顾几次舍身相救…… 银灰的电梯井壁上明亮的蓝眸落寞地垂下,长睫盖住了那双眼睛里的碎光。 “岑厉。”再次响起的冷冽声音带着轻而易举的温柔。 岑厉下意识抬眸,视线里只瞧得见方顾半张锋利朗硬的侧脸。 “元帅确实让我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但你要知道我从来就不是个听话的人,所以,我对你做的一切全都是出自我的真心。” 电梯井骤然停滞,新鲜空气重新挤入萎缩的箱内空间,失重的心脏再一次拥抱胸腔。 “我愿意豁出性命去保护你,你明白吗?” 柔软的声音带着无与伦比的珍重跟着开启的电梯箱门跌入纷至沓来的明媚亮光。 电梯门一开,方顾就迫不及待冲了出去。 太羞耻了……他刚刚在说什么啊…… 明媚的阳光扑了方顾满身,灼烫的光跳上他的肩膀,又攀上他的耳朵,直将那整张面孔烧得通红。 岑厉嘴弯扬着笑,脚步轻快地追上:“方队长,今天晚上去我那儿吃饭吧,我最近学了一个新菜……” 方顾最后还是没能吃上岑厉的新菜,两个小时前,陈少白打来紧急通讯,说汪雨出事了。 骨伤科动物诊所地下,空旷冰冷的银灰色墙体上映出两道微躬的背影。 头顶冷白的壁灯射出硬光,将方顾侧脸的阴影修饰地愈加尖锐。 方顾低着头,腕表上的指针已经走过三圈,机械盘上低钝的滴答声仿佛死神的倒计时。 岑厉就站在他身旁,挺拔如松的肩背绷得像一根弦,他专注地盯着前面,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里凝着一层冷霜。 而在方顾和岑厉的面前,是一道冷灰的金属门。 方顾抬眼,墨黑的瞳孔上映出一排通红的字体。 这里是骨伤科动物诊所地下最隐秘的实验室,陈少清大半的基因实验就是在这里进行。 此时实验室的金属大门紧闭,门顶屏幕上显示的大红彩字“操作中”正在密集的黑色方格屏上不断循环。 两个小时前,陈少白一通电话火急火燎将方顾、岑厉二人从a区204房里喊来,可当他们来到诊所时却一个人影也没见到,就连进入地下室也是一只闪烁彩光的机械蜘蛛给他们开的门。 即使没人知会,两人也清楚,必然是汪雨体内的“蛇神”病毒出问题了。 金属门墙顶部的黑色led屏上循环了两个半小时的红字猝然消失,门上冷灰的金属色如流质液体呈波浪状散开,露出透明的内芯。 恍如白昼的实验室里一台巨大的怪异机器占据了内里半壁的空间。 被厚金属包裹的椭圆形封闭盖从械杆上滑落,罩住了里面的青光。 陈少清扯下口罩,沁着薄汗的眉毛拧成了一团胡搅的结。 “少白,”他朝着对面人轻喊,“你去开门让方队长他们进来。” 陈少白头一次没有和陈少清呛声,他有些烦躁地扯开手套,沉默着走向门口。 “汪雨怎么样了?” “汪雨没事吧?” 金属门刚一打开,两道急促的声音便争先恐后钻了进来。 “他……”陈少白吐出一个字,嘴唇却不自觉发抖,最后无奈叹气道,“你们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方顾心里一沉,汪雨的情况怕是不好。 即使早有准备,但等真的见到了人,方顾还是免不了被惊了一下。 汪雨……或许现在已经不能叫他汪雨了,甚至于他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 半透明的封闭舱里青年苍白的脸颊裸露在冷硬的金属下,赤裸的上半身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 在他胸口的位置,极速跳动的心脏将薄薄的皮肤撑开,牵连起周围的血管一起有规律的鼓动。 汪雨的脖颈变得异常粗长,绒毛一样的细小鳞片从脊背沿着尾椎一路蔓延,穿过胯骨,一直生长到脚心。 这简直不是人了…… 方顾心头发寒,墨黑的眼瞳在舱体里那具畸形诡异的身体上逡巡。 “那是在干什么?”方顾伸出手,手指的方向,两条从封闭舱顶端伸出的小型机械臂正牢牢捂住汪雨的双眼。 陈少清并不答话,反而在舱外的一个绿色圆形按钮上按了一下。 机械拉升的震颤使得整台机器发出细微的抖动声,那只按在汪雨左眼上的机械臂匀速上抬。 而就在机械臂离开的瞬间,原本闭合的左眼却骤然冲出无数条黑色菌丝。 菌丝如潮水一样极速生长,纠结缠绕成螺纹,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向着心脏延伸。 方顾眼瞳猛颤,喉舌里急促的惊喊还未出口,那只小型机械臂已经快人一步。 机械臂飞速裂成无数条甩动的微小形机械手,将已经爬到胸口的黑丝掐住。 机械手心分泌出蓝色黏液,瞬间将黑色菌丝腐蚀成团状,最后又将其整个塞入左眼之中。 “怎么……会这样?”方顾说得艰难,不见光的瞳孔里浮现出一抹疑惑。 一天前,和他们一起从涸泽沙漠回来的汪雨还是正常人的模样,一天后,却成了关在营养舱里不断变异的怪物, 就算心冷如方顾,在看到那张苍白的寡瘦面孔时,也免不了心头一颤。 “少清,小雨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岑厉清冷的尾音夹着极致的严肃。 “他的情况我一会儿再详细解释,现在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你们马上决定。” 陈少清没什么感情的视线投向方顾,矩形的眼镜下那双冷棕色的眼瞳闪过冷酷的白光。 “方队长,现在汪雨体内的蛇神毒素几乎与全身的血液融合, 之前也说过,他自身的细胞里有一种极其特殊的原始细胞,毒素细胞与原始细胞融合从而衍生出的另外一种特殊细胞,这里我们暂时称为1号细胞。 1号细胞结合了汪雨和蛇神的基因序列,若是按照它们之前的融合衍生速度,汪雨本来是能够和平过渡变异期的, 但现在毒素菌丝异常繁殖,1号细胞的生成速度已经跟不上病毒菌丝的繁殖速度,由此反应在体外的便是汪雨全身上下的类蛇样异变。 如果我们不加以干预,汪雨的大脑则不能支撑到身体的所有细胞全部替换成1号细胞,那么到最后他就会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畸变体, 所以我需要你做一个决定。” 陈少清没给方顾反应的时间,伸手直接将焊装在机器臂上的电子主屏划开。 数张跳跃着代码数字的复杂界面跳出,陈少清调出其中一张,无数代码数字冗杂在一起,与英文字母组合成一张复杂的操作界面。 方顾略略扫了一遍,全是晦涩难懂的专业用语,他唯一能清晰知道意思的就是在界面右下角红色方框里闪烁的单词“start”,这是执行某个操作的按钮。 “什么意思?”方顾沉声问,瞳孔里跳跃的红光闪烁着不祥的预感。 陈少白没有起伏的声线平稳响起:“如果我按下这个按钮,封闭舱里的液体就会瞬间将汪雨包裹,他体内的毒素菌丝将不会再继续繁殖,但同时汪雨也会因此陷入昏迷。” 就在陈少白说话的间隙,久违的白噪音突兀响起,如同一把从地狱探出的利爪,将方顾拽入记忆暗域。 方顾呼吸快了一秒,大脑闪过无数斑驳画面, 白墙上沾着蓝色液体的怪异花纹像荆棘一样攀上墙顶,狭窄的密闭空间里氧气被挤压到极致, 耳边沉重的喘息是他濒死的密语,矩形框中只看得见一片雾蒙蒙的红, 他泡在一片冰凉的液体中,没有情绪,没有感知…… 记忆只在一瞬间闪回,方顾很快清醒过来。 眼前的封闭舱似乎与记忆中模糊的灰影重合,方顾甚至觉得在某个瞬间,躺在里面的那个人是他。 第92章 期待 方顾深吸一口气,“汪雨还能醒来吗?”他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陈少清沉默半晌:“我也不确定,但这是救他的唯一办法。” “如果只放入一半的重组液呢?”方顾试探性问道。 冷棕色的眸子骤然收敛,陈少清盯着方顾:“这……不好说,毕竟我从没做过这样的实验。” “那就放一半吧。”方顾沉声道。 “可……”陈少清皱着眉,想要阻止这样的冒险行为。 “一半的重组液已经足以缓和毒素菌丝的繁殖,以汪雨目前的身体机能数据来看,足够他挨过异变了。”方顾一脸冷酷,墨色的瞳孔显得毫无人性。 没人知道方顾为什么如此坚持,但刚才突如其来的记忆闪回,让方顾确定,全部浸泡入重组液的汪雨一定会死。 第102章 只是方顾不能将这些告诉他们,他只能祈祷,他们中有人能相信他。 “我同意方队长说的,”清雅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全心信任,岑厉晶蓝的瞳仁闪着睿智的冷光, “之前我研究过1号细胞,这种异变衍生的新细胞极其特殊,重组液中的结构分子能加快1号细胞的生成,同时还能减缓毒素菌丝的繁衍,只用一半的重组液确实比全身浸泡更保险。” 沉静的声音在玻璃墙壁上敲击出清脆的回响,岑厉说得有理有据,他的专业背景和学术知识都远比陈少清自己要强得多得多,陈少清被说服了。 “好,那我就释放一半的重组液。”说罢陈少清不再耽搁,手指在电子主屏上划拉两下,随即按下[start]按钮。 封闭舱顶端的条形灯带霎时熄灭,刚才被强白光遮盖的淡淡绿色露出荧惑妖像。 那是从汪雨全身皮肤上的鳞片下钻出来的,代表着异变的进程。 很快,封闭舱底部的小孔里释放出的清亮液体就将整个舱室铺满,机械臂从汪雨眼皮上抬起, 破皮而出的黑色菌丝转瞬间占领他的面颊,在即将冲向心脏时,又被分裂的小型机械手捉住,螺旋状的菌丝被顺势灌入了重组液中。 此时重组液已经将汪雨的半边身体浸泡,液体分子通过菌丝上的细孔灌入,一刹间发生作用, 前一秒还气势如虹的黑色菌丝霎时偃旗息鼓,蔫儿蔫儿地堆在水液里,以一种龟速艰难地朝着心脏处攀爬。 陈少清默默揩了把额头上的冷汗,一直悬在主屏上的手指终于落下,他划走一个黑色按钮,重新调出另外一张表单。 封闭舱的监测系统实时监控舱内生物的各种生命体征,那些捕捉细微反应的数据都显示在被调出来的这张表单上。 陈少清慎重地一行一行看下去,直到确定所有的数据都在正常值内才放下心来。 又等了半分钟,封闭舱的一半已经被重组液灌满,铺满舱底的一排注水小孔关闭,强白光再次开启。 这时,白光已经盖不住汪雨全身毛孔里溢出来的荧惑青光, 他半泡在水液中,蛇鳞攀上他的半边眉骨,幽暗青光笼罩着那张苍白寡瘦的面孔,看不出一丝人的气息。 然而陈少白却心中一喜。 “成功了……”他长舒了一口气,紧抿的唇露出一抹淡淡弯弧,握成拳头的手缓缓松开, 冷风灌入掌心,三个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深痕瞬间充血变色,迟钝的痛扎着掌心密密麻麻传开。 “现在只能算成功了一半,”陈少清转头泼了他一桶冷水,语气凉薄,“五日后这人若能醒来,那才是真的活了。” “呵,”陈少白冷哼,栗色的瞳孔刮了陈少清一眼,讥讽道,“用你说风凉话呢?” 陈少清不欲与他争论,无意识地伸手扶了扶镜框,泛着淡淡蓝光的玻璃遮住了那双桃花眼里的潋滟。 没人能懂那双眼睛,就算是拥有同样眸子的陈少白也从来看不懂。 “狗东西!”陈少白莫名得气急败坏,“就知道就装哑巴!狗东西!”他低低臭骂。 方顾斜着眼睛瞄了一眼, 听刚在的动静,陈少白明明应该很生气才对,可从方顾的视角来看,那个很生气的人虽然嘴上骂骂咧咧,眼睛却十分实诚地黏着那个被他骂的狗血淋头人。 而那双桃花眼里装着的也不是愤怒,更多的是落寞,还有……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方顾微眯着眼,手指不自觉地在下巴上厮磨。 陈少清在封闭舱前忙忙碌碌,间或与岑厉接头交谈,两人就汪雨的后续治疗展开了一系列的讨论。 突然,岑厉回头,晶蓝的眼眸灼灼投向方顾。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什么?方顾眼睫轻眨,他根本就没在听他们说话。 “可以,你觉得行就行。”方顾使出了不常用的万能金句。 “好。”岑厉语气轻快,沉敛的眸子在眨动间翻起浪花,就连眉头镌刻的愁苦也被突然的愉悦冲平,连眼尾都挑上了一抹温柔。 他在开心什么? 方顾愈发迷惘,视线转向陈少清, 陈少清绝艳的脸上带着呆呆的木讷,他只盯着主屏幕上跳跃的数据,似乎谁也分不走半个眼神。 方顾福至心灵,他好像懂了,不透光的墨色窄瞳幽幽转向身旁的暴躁狐狸…… 原来是在期待一个人的回头啊。 陈少清刚回头,两道凌厉的视线便刀子一样直射过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更深的蓝光将那双冷棕色的瞳孔遮住。 “方队长,我的建议是马上将汪雨送到c区龙盘台,”陈少清一脸认真, “龙盘台的老大龙熵是手握军火的狠人,基地的兵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去寻他的霉头,而且……” “等等!等等!”方顾皱着眉打断,怎么他开个小差的功夫话题就拐到天边儿去了? “将他送到龙盘台?为什么?”方顾一脸懵。 陈少清比他还懵:“刚才厉哥不是和你说好了吗?” 冷棕色的眼睛珠子滴溜溜转,在方顾和岑厉身上来回看。 说好了?方顾表情更加疑惑,什么时候的事? 他将目光投向岑厉,眉尖轻挑,想要岑厉给他一点提示。 “小雨需要一个更加安全的地方来平稳渡过这五天,c区龙盘台是目前最合适的地方,”岑厉重复了一遍,唇角抹开的笑容有些发僵, “我们希望由你出面,找龙老板谈谈,看能不能将小雨安置在龙盘台,当然若是不……” “可以,当然可以,”方顾抢答,“龙熵那里你不用担心,我马上给他打电话,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出发。” “还需要一辆隐蔽的大车,”陈少清半举起手掌,弱弱插话,“汪雨不能脱离封闭舱。” “没问题。”方顾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一个小时后,一辆印着龙头标的大型生鲜冷链车在骨伤科动物诊所门前停下,车门打开,十来个穿着蓝色马甲的大汉气势汹汹冲进诊所, 过了十分钟,一个盖着黑布的巨大物体被抬上车,发动机启动的声音震耳轰鸣,冷链车从夜色中扬长而去,只留下空气里难闻的尾气味儿。 一辆黑色悍马坠在尾气后悠哉驶动。 “怎么你亲自过来了?”夜里冷风瑟瑟,半开的车窗钻出一句带笑的低沉嗓音。 龙熵专注地把着方向盘,冷戾的长眸划开一抹温顺:“哥亲自交代的事情,别人我不放心。” 方顾笑笑,手支着脑袋撑在车窗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儿:“最近监察处的那些家伙像个蚱蜢一样到处跳,给你找了不少麻烦事儿吧?” 龙熵轻佻一笑:“他给我一拳我就还他一腿,谁也讨不到好处。” “这阵子让弟兄们别太招摇,指不定将来要出什么大岔子呢。”方顾语气淡淡的,他望着车外,车窗玻璃上反光的眼睛笼着厚厚的阴影。 “三日后我就要去塔拉玛雪山,我不在的时候你过去帮帮昊泽。” 龙熵瞳孔微缩,极快地瞥了方顾一眼:“明白。” 猩红的汽车尾灯穿过罗刹河里脏污的黑水,路边摇摇欲坠的橙黄路灯如同野兽凶恶的巨眼,窥视着黑暗里罪恶的寄生。 车里一时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岑厉望着窗外,极速行驶的汽车将路边参差的建筑拉出一排混乱的残影。 龙盘台与天使赌场分别在c区中央大街霓华路的尽头两端,如果说天使是赌徒的销金窝,那么龙盘台则是亡命徒最后的埋身地。 被炮轰了半壁的矮墙边上趴着断腿的死狗,残砖断瓦搭建的避身所用破布装作门帘,盖住了里面一双双嗜血的眼睛。 枪炮子弹在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上穿梭而过,腐浊的空气里浸泡着硝烟的味道。 “岑厉,你觉得这儿怎么样?”方顾突然问,低哑的嗓音卷着淡淡的烟味儿。 岑厉抬头,副驾的车椅遮住了方顾大半个身体,他只看见了一缕冷灰色的烟圈从玻璃上飘起,又吹到他鼻尖上。 “罪恶,残暴,黑暗,”岑厉盯着那雾霭漂泊的白色,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 方顾无声轻笑,夹着长烟的手指抵到唇上,眷恋般地深深吸了一口,熟悉又陌生的浓烈尼古丁带来了久违的苦涩。 “不过这里却也是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最后的容身处……” 背后的声音冷凌凌的,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暖意,就像手中燃烧的白烟一样绕着方顾的尾指暧昧粘连。 “基地高层正在商讨如何派一支军队来消灭这里的罪恶,你觉得怎么样?”方顾又问,只是这次那圈吹来的白烟中却沾了些迷惘的苦味。 岑厉鼻头耸动,刺鼻的灰烬味儿将舌根也黏上了那缕苦涩,他声音平静:“方顾,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这是你教我的。” 第103章 搭在车窗沿上的手颤了一下。 “是啊,只要做好自己的事……” 冷风将方顾的声音吹散,汽车疾驰而过,长长的路上留下了半根猩红的烟蒂。 第93章 塔拉玛雪山 等回到a区203号房已经是第二天凌晨,距离太阳升起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在电梯口与岑厉告别之后,方顾拖着疲惫的身体进了门。 他没有开灯,两条腿熟练地绕过屋内不多的陈设径直走向客厅沙发。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楼下昏黄的路灯,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一双浸润着鲜红的眼睛在眨动。 方顾躺在沙发上,劣质的皮革味道像刀子一样刺激着柔软的黏膜,他半边眼睛陷在沙发里,半边眼睛失神般睁开。 菱形瞳孔里闪着蓝光的数字做着规律的圆周运动,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敲,如同亡鸦背上的丧钟。 一夜无眠…… 早上七点,强光裹着滚烫的金色刺穿厚重帘布冲散了室内的昏暗, 转了一夜的蓝光终于褪下颜色重新隐入墨黑的圆瞳中,方顾昏昏沉沉睡去…… 咚!咚!咚! 急促沉钝的震响突然从门口传来。 方顾一刹睁开双眸,炽热的强光刺进双眼瞳孔,将那眸底的冷戾烧得更旺。 咚咚咚! 咚咚咚咚! 越来越刺耳的敲击声像一把重锤堵在门口,四面八方的墙都在跟着一起震动。 方顾偏着脑袋听了一会儿,谁料那声音非但没有一丁点儿要停的意思,甚至愈演愈烈,大有他不开门就把门敲穿的架势。 方顾从沙发上起来,几步路的功夫脑子里已经自动将门外那不速客的人选筛了一遍,在零星的几个人头中他突然发现算得上是自己朋友的人少得可怜。 所以他改了主意——原本打算开门后,把那个不讲礼貌的家伙拎进来收拾一顿,可上门即是客,橱柜里那袋陈茶或许可以出来接接客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方顾的茶今日还是没能拿出来,反而他的三棱匕被递到了来人的脖子上。 方顾狭长的黑眸透不见光,显出一股慑人的冷厉,他眯着眼细细打量,喉舌里卷出的声量装着隐秘的疑惑:“你是什么东西?” “顾……顾哥……”青年吞了口唾沫,瞪大的杏仁眼里装着肉眼可见的紧张。 他小心翼翼地用两指捏着锋刃,将三棱匕从自己脖子上移开,“顾哥,刀剑不长眼,你……哎!别别!” 青年忍不住嚎叫起来,然而还是阻止不了那只铁钳一样的大手。 方顾毫不留情地在对面人的脖子上划了一刀,薄薄的刀刃割开皮肤,一刹间涌起一条血痕。 “活人?”方顾眉头轻挑,眼神却骤然变厉,手中三棱匕竖起,竟似要狠|插|进去! “住手!” “方顾!” “别!” 三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方顾腕上收力,三棱匕堪堪停在面颅,小血珠顺着刀尖坠到了一根跳动的青色血管上。 “他是自己人!自己人!别伤他!”慌乱的声音卷着急促的脚步声飞冲着朝方顾跑来。 陈少白脸色煞白,潋滟的桃花眼里狂卷着惊慌:“别伤他!他是我哥!” “你哥?”方顾眼皮抬起,三棱匕往前递了一寸,冰冷的薄刃刺得那层皮下的肉一跳,“那他怎么长了一张汪雨的脸?” “他确实是少清,别伤他,”岑厉的声音急匆匆追来,“少清,把生物膜揭下。” 岑厉话音将落,杵在方顾眼皮下的那张明朗的属于少年人的脸便开始一点点变化, 一层朦胧的淡淡白光从耳根迸发,覆盖在头颅上的薄薄面皮像画皮电影里的妖一样裂开, 杂乱的锯齿状撕痕从颧骨褪到脖颈,仿佛膜布一样被撕下,露出了里面另一张绝艳的木讷面庞。 在岑厉出来时方顾其实已经信了,但他还是等到“汪雨”在他刀下一点点变成陈少清时才撤刀收手。 早上十点的太阳已经足够将地球上的每一寸土都晒成焦炭,a区203号房里,厚重的窗帘将三米宽的玻璃窗门遮得严严实实,但还是阻止不了强光的侵入。 暗沉的金光披着一层厚重黑纱将屋子里照亮,墙上悬挂的老式空调发出牙酸的陈旧噪音,泡着灰尘的冷风吹得人汗毛竖起。 方顾大马金刀跨坐在红皮沙发的最中央,双手抱胸,面色不善。 “再变变。”他冲着陈少清抬抬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张脸。 陈少清不厌其烦地重复了第三次。 锯齿状的白光如同腐蚀液一样在那张妍艳的脸上融开,明明连一根骨头都没有动,可那张脸却硬生生变成了第二个人。 真奇幻。 方顾感叹,脑子里从犄角旮旯抽出的电影画面与面前的场景重合,只不过一个人皮下是妖怪,一个人皮下是另一个人。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狭长的黑眸敛起,瞳孔中溢出冷气:“你们说……回来的那个赵飞熊有没有可能也用了这种生物膜?” “绝无可能。”陈少清信誓旦旦。 他习惯性地伸手想要去推镜片,可他忘了“汪雨”压根不戴眼镜,寡白的手指骤然落空转而从眉骨撩下。 他说得笃定,“这是我半个月前才研制出的新东西,所有的货都锁在我的实验室里,没人有机会拿到。” “你能搞出来?就不许别人也能搞出来?”陈少白轻蔑地哼了一声,眼睛却别扭地一直瞥向“汪雨”。 他似乎已经从三分钟前的害怕紧张中剥离出来,又恢复了面对陈少清时独有的刺人情绪。 方顾瞥了他一眼,煞有介事地附和:“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不过……”他话锋一转,“也没什么关系了,管他是真人假人,活人死人,等去了塔拉玛一切就见分晓。” 陈少白敏锐捕捉到信息:“这趟赵飞熊也一起去?”他看起来很震惊,漂亮的桃花眼里怀疑和不满浓烈得都快溢出来了。 “bingo!答对了!”方顾打了一个响指,黑沉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三天,噢,不,现在只剩两天了,”方顾皮笑肉不笑,伸出的三根手指撇下一根,“两天后出发去塔拉玛雪山,这次的任务是寻找冰原虫,大家做好准备。” “那……”陈少白扣着手指,眼神闪烁,“汪雨怎么办?他两天后可醒不过来。” 方顾意味深长地盯着他:“你们不是已经替我想好办法了吗?” “是吧,小雨。”墨黑的眸子转向陈少清,方顾上扬的唇角卷着一股淡淡的冷漠。 “对不起,没有事先和你商量。”背后冷凌凌的声音轻而易举泄露出说话人此刻的不安。 方顾没回头,搭在阳台栏杆上的手虚虚坠起,两指间的长烟燃起红猩,他手一动,堆在烟头的灰窸窣抖落。 背后又传来声音。 “少抽点儿,对身体不好。”岑厉盯着阳台上寡淡的背影,忍不住开口。 从那人背后飘来的白烟仿佛化成了五根瘦薄手指暧昧地撩在他脸上,尼古丁黏着燃烧的灰烬刺激着岑厉的喉舌。 方顾慢悠悠转头,随性地抬起那只拿烟的手,朦胧的白烟罩着那张深邃的面孔。 “会抽吗?”他问。 岑厉沉默着摇头。 方顾无甚意义地轻笑,灼红的烟头被摁在烟灰缸里掐灭。 “你不用说对不起,你也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方顾肩头拉开,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他看着岑厉,脸上露出了难得的轻松,“陈少清是个有主意的人,有他在,或许我们这次的行动能够更容易些。” 岑厉知道方顾说得不是去找冰原虫,而是暗指他们两个要去拿到天穹实验室资料的事情,而这也是岑厉同意陈少清假扮汪雨加入的原因。 岑厉伸手将阳台的玻璃门关紧,他走近方顾,入夜的湿润空气冷冷的,身边人淡笑着看他,呼吸过的空气里黏着独特的烟草味儿。 “这次的任务不同以往,或许就是个有去无回的差事,你确定陈少清想清楚了?”方顾说话不再留情,狭长的黑眸望着玻璃窗内两张几乎一样的脸,声音冷漠,“若在生死之间,我只会尽力保你。” 垂下的小拇指蓦然蜷缩,岑厉伸手搭在栏杆上,胳膊轻轻靠着方顾。 “他知道,他也有必须要保护的人。” 听到这话,方顾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雾霭霭的玻璃内,陈少清和陈少白泾渭分明地坐在沙发两头,头顶暖黄的光将其中一人照亮,拉长的影子盖过另一个人,在背后白墙上映出一道巨大的黑影。 —————————————— 连绵万里的雪将天地染成了同一片冷色,苍鹰挥舞着健壮的翅膀在万米高空中盘旋呼啸,一切都是白色,令人窒息的白。 白茫茫的山坳里,云巅上飘来的新雪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一长串深浅的脚印被掩埋, 第104章 疾风夹着雪沫子将湿重的喘息声吹开,广漠苍白的塔拉玛雪山在短暂地迎来一批活人的生机后,又恢复了永久的死气。 蚂蚁似的一串黑点出现在塔拉玛雪山主峰的半腰上。 塔拉玛雪山是华国境内海拔最高的雪山,进入末世纪以来,极端的太阳辐射已经引发全球极地冰山的恐怖式融化, 然而塔拉玛雪山却是例外,这里非但没有受到太阳辐射的高温影响,反而变得更加寒冷。 在方顾他们出发前,从塔拉玛雪山侦测站传回来的气温侦测数据再次突破低温阈值,达到惊人的零下八十摄氏度。 而方顾一行人,此刻正在塔拉玛雪山中线缓慢移动的一串黑色蚂蚁,面临的不仅有极端低温带来的生理挑战,还有随时可能会出现的异形威胁。 第94章 意外的人 “老大!找个地方避避吧,这风雪太大了!”呜咽的雪沫中粗粝的声音像裹着沙石一样被吹得模糊不清。 盛萧扣紧面罩后的锁扣,护目镜下的眼睛被惨白的雪糊住,十步之外,只瞧得见那茫茫风霜中的一团披着白的高大背影。 方顾停下来,裹着皮手套的手指将腕表上的厚雪渣子抹掉,方形显示屏里塔拉玛雪山的山势地形图闪着暗淡的幽光。 “我们现在的位置在这儿。” 一只厚重的皮手套伸过来,极其自然地掠过方顾,戳在山势图上,将上面的一个红点放大。 “按现在的速度,今天我们无论如何也到不了侦测站,”岑厉的手按在红点上,说话时吐出的热气在面罩里结成一层白雾, “往北走,两公里处有一个废弃的气象站,我们先去那里。” 他将坐标输进弹出的矩形框,电子显示屏中白茫茫的山麓上刹时出现一条带着箭头的红色曲线。 同一时刻,盛萧几人的腕表盘上也弹出了相同的红色路线图。 当世界上任何一个事物铺盖得与天地同宽的时候,尽管它看起来有多么圣洁,但立于其下的渺小人类,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产生恐惧,一种对于庞然大物的莫名恐惧。 在狂风暴雪中行进总是艰难地,更何况还是在更加极端的塔拉玛雪山。 方顾一脚踩进雪堆里,扑到膝盖的厚雪从作战靴顶端窜进去,湿冷的雪沫贴着大腿融化,将鞋袜打湿,又马上被冻成冰痂。 一行人艰难地跋涉了三十分钟,终于,白茫茫的天幕下出现了一座灰蓝色的高塔。 被冰雪反复雕造的尖细顶端如一柄出鞘的冰剑,对着芒芒苍穹发出微弱的呼号。 “是哪儿?”疾风里裹着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疑惑。 盛萧仰着头,面罩下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高塔上闪烁的红光:“不是说已经废弃了吗?怎么塔上还有红眼?” “你一个当兵的居然不知道?”陈少白奇怪地看着他, “凡事基地修建的侦测类实验点,最高处的建筑上都会安装侦测防御系统, 除非是遭遇毁灭性的打击,否则就算是个废弃站里面的防御系统也会永远处于开启状态。” 这就是塔尖上那个所谓“红眼”的真相了。 “你真不知道?”陈少白觉得盛萧被冻傻了。 他那个被新型纤维包得像个圆球的脑袋凑过去,黏着冰霜的透明视框里露出一双狡黠的狐狸眼睛。 盛萧再次将面罩后的锁扣拉紧,冷冰冰的金属面罩下传出来的声音带着朦胧的失真感: “我当然知道,只是刚才没反应过来而已。” “别瞎聊了,你们想冻死吗?”方顾刻薄的声音裹着冰碴子粗暴拍过来。 陈少白撇了撇嘴,讪讪地翻了个白眼儿。 “诶,”他用手肘怼了怼盛萧的胳膊,“你家老大从小就这么凶吗?” 糊着冰霜的金属面罩当啷一声敲在陈少白的太阳穴上,陈少白听到了从脑门窜进来的声音。 “对,他从小就凶。” “我踏马……”陈少白嘴唇翕动,憋回了脱口的脏话,视窗里蹭亮的眼睛泛着一层水光。 刚才盛萧发疯撞他头上那一下简直就是核弹! “土匪头子,土匪兵,一窝子土匪!”陈少白龇着牙哼哼。 下意识伸手想要揉揉脑袋,可裹了厚皮套的手却只从脑袋顶下来一层雪,他一时更气了。 腰上突然被捅了几下,陈少白不耐烦地转身。 “快走,别掉队。”沾着冷冰的视眶里露出一双黑沉的大圆眼。 见陈少白不动,披着汪雨皮的陈少清又用手里的冰镐戳戳他,“别使性子。” “狗日的……”陈少白低声咕哝,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汪雨”,他突然觉得哪儿哪儿都不顺眼,想也没想抬手扇了过去。 肩头落下的雪窸窣抖落,陈少清被莫名其妙的巴掌打得发懵,嘴唇动了几下,老实人终究咽下了所有的委屈。 靴底踩上厚雪在惨白的地上印出一长串黑色脚印,几人走动间发出的咯吱声音混着冷风隐没在啸啸的呼号中,如同老鼠一样悄没声地靠近高塔。 这座废弃的气象站早已没了昔日塔拉玛第一站的荣光,风霜与旧雪在它腐旧的墙体上留下斑驳的黑印, 发黄瓷砖上蛛网一样迸开的裂痕将整座高楼捆缚,被锈红腐蚀的铁门里隐隐约约有人声传来。 方顾脚步顿住,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盛萧拉栓上膛,立刻作出警备的姿态。 陈少白陈少清贴作一团,也都拔出手枪,准备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变故。 岑厉则退到方顾三步外,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暗中监视赵飞熊。 好在赵飞熊并没有作出异常举动,自出了黑塔,赵飞熊就安分得不正常,一路上沉默地像只羔羊。 方顾甚至暗地里同岑厉嘲讽他,是一只中枢控制器失调的狗,一出犬舍就连吠都不吠了。 但还是没人敢放松警惕,每日轮换着监视赵飞熊的一举一动。 方顾沉肩举枪,枪头的高倍瞄准镜里两扇铁门中间的缝隙在十字线上堆成一个绿色小点。 他慢慢靠近,却才堪堪走了十步,铁门便轰然打开。 方顾神经一跳,子弹上膛的瞬间,瞄准镜里却出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方队长,隔着老远就闻到你的味儿了。”青年邪肆笑着,一头红发张扬地在冷风里吹。 方顾眼睛从瞄准镜里移开,不甘示弱道:“你是狗吗?” 方亦卿唇角的笑凝住,幽绿的眼珠子里闪过一刹的暗沉。 “比不得你这头吃人的狼。”他勾着唇呛了一句,胳膊一使劲儿,将半开的铁门推得更开。 黑洞洞的屋子中央堆着一簇深红的火苗,三张面色各异的脸围坐在火堆边,眼神直勾勾盯着方顾。 “方队长,还舍不得把你那把破枪从我脑袋上移开?” 方亦卿的声音懒洋洋的,他微微侧身亮出了自己背后的空间, 而后抬手攥拳,伸直食指和中指,像把手枪似的,冲着方顾一顿比划,“小心擦枪走火,一枪崩了我啊~~” 方顾眼角抽搐,他就没见过自己咒自己的人。 “他是谁啊?这么有……品味。”陈少白贴着盛萧的胳膊怼了怼,两只栗色的桃花眼将斜对面的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陈少白敢说,这辈子他恐怕都再难遇到如此……绝色的人了。 红色短发里挑着几根绿色,左耳上坠着一条十字架,镶了一圈的白钻在火光里闪烁斑斓彩火, 绿宝石一样的眼睛熠熠有神,仿佛雕凿的张扬眉骨宛如从希腊神塑上剪裁下的。 可偏偏宝玉有瑕,左眉骨处一条贯穿耳际的长疤硬生生将天上神祇拉下了凡尘泥沼。 “啧~”陈少白忍不住轻叹,“可惜了……” 盛萧剜了他一眼,眼神莫名:“你可别打他的主意,会变得很不幸。” 陈少白:“……什么意思?” “方亦卿,听过吗?” 陈少白摇头。 盛萧嫌弃地撇嘴:“毒蝎总知道吧?” “毒蝎?!”陈少白震惊,“他?!” “孺子可教。”盛萧微笑,右手拿着木棍去拨了拨火苗,炽热的红焰窜得更高。 “想当年,四大基地所有的武力者都为了圣杯争得头破血流,毒蝎和孤狼硬生生从万万人中杀出来,那风光可真是一时无两。” 盛萧晃着脑袋啧啧称奇,眼睛眯起,似乎陷入了旧日的斑斓光影里。 “圣杯?”陈少白皱眉,“我怎么没听过?” 盛萧眨眨眼,以一种遗憾的目光回视他:“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彼时四大基地因为异形受到重创,士气低迷,领导们为了振奋士气,一起搞了一个比赛, 所有武力者都能参加,最后的胜利者不仅能获得“第一武力者”的称号,刚开始的几年还能得到一座座纯金打造的奖杯。老大参加的就是最后一届。” 第105章 “原来是这样,”陈少白沉吟着点头,眼皮一翻,狐疑道,“不对啊,我也来基地好多年了,若按你说的,队长参加了最后一次,没道理我听都没听过吧。” “呵,”盛萧突然笑了一声,眉目高挑着,一张娃娃脸上露出莫名的傲气,“那是十年前,我家老大年芳十九,那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你……”陈少白一时语塞,可他实在反驳不了,十年前他虽然没玩泥巴,可在象牙塔里捧着书读也与玩泥巴大差不差,与方顾确实比不得。 身边一阵窸窣响动,“汪雨”双手揣进袖口,屁股离火堆近了些。 “最后谁赢了?”他冷不丁问道。 “额……”盛萧脸上的笑凝住,尖牙轻轻刮着腮帮子,表情憋屈,“最后……毒蝎略胜一筹。” “啊?”陈少白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狂笑,可陈少白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冷岑岑的空荡房子里只听得见他重叠的笑声,十双眼睛齐齐盯住他。 “什么事这么好笑?”方顾的声音阴恻恻响起,“少白,你讲出来让大家伙儿也一起乐乐。” 陈少白被方顾吃人的眼神吓到,一口气梗在心口,竟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 “哈哈哈,”方亦卿笑得泪花子都流出来了,他拨了拨耳坠子,假模假式地开口,“当年方队长也是吃了年少的亏才惜败于我手下,要是现在来比试一番,我不一定就能赢。” “卿哥一定会赢的。”一道小小的声音像只兔子一样跳出来,一下子扯住了方顾的视线。 方顾斜眼看过去,长相乖顺的年轻人眨着星星眼一脸崇拜地望着方亦卿。 方亦卿眼皮激颤两下,在方顾似笑非笑的视线里护犊子似的将年轻人挡在身后。 “兆、盛、泽”方顾一字一顿,眼睛似乎要把青年左胸口的铭牌盯穿。 “卿哥——”他拖着诡异的调子喊了一声,方亦卿瞬间头皮发麻。 “这小孩儿不错,好好培养。”方顾勾唇一笑,手中的木枝咔嚓折断,扔进火堆里,窜起的火苗差点烧到兆盛泽的手。 兆盛泽眼皮一跳,一抹绯红贴着雪白的耳根子迅速爬上脸。 方亦卿见状揉了揉兆盛泽软嗒嗒的头发,轻笑着说:“小孩儿不经逗,方队长可别见怪。” “聊了半天了,还不知道这位是……”声音转了个弯儿,方亦卿眼睛一转,直勾勾地盯着岑厉。 “岑厉,我的副队长。”似乎怕对面人听不清,方顾刻意在“我的”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方亦卿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小心思。 “原来是岑教授,失敬失敬。”他夸张地将手掌贴在衣服上擦干净,而后才伸出手与岑厉相握。 方顾牙酸地盯着那两只一触即离的手,抬手指了指另一堆火旁的四人,“陈少白,汪雨,盛萧,赵飞熊。” 方亦卿一一微笑颌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人,“周祚,兆盛泽,黑桃。” “我们半个月前就进了塔拉玛雪山,原本是来搜救失踪的科研队,可这么多天了一个人影子都没见到。”方亦卿猝不及防地托出原委,前一秒还弥留在空气里的依稀笑声被冰冷声音彻底吞下。 第95章 真真假假 “北凛基地又派了科研队?”方顾语气微妙,“我记得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三支队伍了吧?” “你没记错,”方亦卿邪笑着,眼底情绪捉摸不透, “前两支队伍都只是在塔拉玛的两个偏锋进行考察,而且也并没有深入雪山,所有的活动都是在浅雪区进行, 可半个月前失踪的这支科研队不知为何却进入了主峰,最后我们截留到的卫星定位显示,他们的坐标出现在了跎拉贡锋的厚冰层下,距地表水平面三百米。” 平静的声音像冰锥一样刺进所有人的骨头里,寂静空旷的屋子内能听得见铁门外呼啸的风声。 那声音被门缝挤压变形,掺着彻骨的阴寒钻开天灵盖,伴着方亦卿如同鬼故事一样的叙述涌进大脑。 陈少白搓了搓胳膊,不自觉地往“汪雨”身边靠。 “我这儿还有一段录音,你听听。”方亦卿拽过身后的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只黑色手环。 手环上矩形的玻璃表盘像蛛网一样开裂,腕带上面还沾着几滴可疑的暗红色液体。 [滋嘶滋—— 滋滋嘶嘶—— 滋滋——] 粗粝的播音喇叭涌动出蛇类爬行的嘶鸣,混合着弱电流窜过磁场发出刺耳的噪音。 方顾从这段简短的录音中依稀辨清了一句话, [滋滋滋—— 他们在模仿—— 冰下有光—— 嘶嘶嘶] “什么意思?”方顾眉心皱起,冰碴子一样的声音里裹着明显的困惑。 方亦卿耸了耸肩:“不知道。” 他将手环重新装进背包,叹了口气道:“这半个月我们就只找到了这个手环,得到了这么一句狗屁不通的话。” “手环是在哪里找到的?”许久未出声的岑厉突然开口。 “嗯?”方亦卿迅速领会了他的意思,“我们进入跎拉贡锋的第三天,在一个冻冰层下面找到的。” “之后我们用生命探测仪将那片冰冻层周围一公里的地方全都扫了一遍,结果什么也没发现。” 接话的是那个叫周祚的人,四十五岁上下,剃着寸板头,脸上皱纹很深。 方顾多看了两眼。 周祚下意识伸手拨弄衣领,黝黑的皮肤下一小块凸起的绯色旧疤一晃而过。 “会不会是科研队的人产生了幻觉?”盛萧冷不丁插嘴,凸起的喉结跟着他钝沉的声音不规律地滚动, “我记得书上讲过,在极端低温的情况下,人的大脑为了保持兴奋会产生一些恐怖的幻觉,以此来刺激中枢神经的反应,会不会科研队就是这种情况?” “但愿吧。”方亦卿不再多说,但他心里清楚,盛萧说的那种可能性几乎为零,手环里的录音绝不简单。 “你们呢?”他问方顾,“你们来这儿是为了什么?” “冰冻层探测与异形冷冻实验。”方顾一板一眼道。 方亦卿:“……”鬼才信。 他抬头瞅瞅了壁窗,外面灰扑扑的天被厚雪笼罩,巴掌大的雪花一层叠着一层拼命往地上压,就像天上漏了个大洞无论如何也停不了。 “今天恐怕你没法去进行冰冻层探测与异形冷冻实验了,山里的怪物恐怕还得多活一天,” 方亦卿一脸遗憾,眼底却装着戏谑, “正好明天咱们一起上路,这雪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呢。” “也好。”方顾点头。 夜色深沉,铁门外,冷风呼啸不停,厚雪如铁块劈砸下大地压弯坡脊上的青松, 铁门内,两堆火焰熊熊燃烧,火舌炸响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几团影子蜷缩着依偎在一起,冷寂的空气里响起交错的呼吸音。 方顾睁着眼,靠着立柱朝壁窗外望。 他还在想那段录音。 “他们在模仿……冰下有光……”方顾不自觉地低吟出声。 “还没睡吗?”耳边悄然响起一道低语。 岑厉靠得极近,交头与方顾说话时,几乎将唇上的温度也一起渡了过去。 “在想什么?”他问。 方顾莫名舔了下唇,冰冷的舌头似乎尝到了一点冷冽的湿润。 “我在想那段录音,”方顾眼神飘忽,声音有些哑,“他们是谁?冰下的光又是什么?” “确实很诡异。”岑厉沉吟着点头。 方顾也有同感,其实不仅是那一两句奇怪的话,还有穿插在粗粝白噪音里的嘶鸣声。 那一瞬间,让方顾想到了当初在罗布林卡雨林与蛇神对视的刹那,毛骨悚然。 “算了,别想了,”方顾猛地眨眨眼,清空脑子里纷杂的乱麻情绪,“先睡觉吧,等到了观测站再说。” 岑厉没说话,垂着眼睛轻轻咬着下唇。 这时候方顾才看到他的手里还抓着一本绿封皮儿的书。 方顾神经一跳,眼睛瞄了瞄四周,随后贴近岑厉,几乎是用气音问他:“你有线索?” 岑厉还是不说话,只默默将手上的绿皮书掏出来。 封面俊逸的字迹一闪而过。 [笔记]两个正楷字与书页上绯红的奇怪线条重合。 “这是我母亲的杂记,”岑厉解释,“我母亲习惯用笔记录生活,这本日记是她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方顾突然想起来,当初岑厉也说是在他母亲的日记里看到过关于沙漠龙王的记录。 难道这本日记里也记载了关于塔拉玛雪山的信息? 笔记翻过一半,岑厉的指尖从一张涂抹着无数线条的纸张上掠过。 他将单拎出来的那页摊开放在膝上。 方顾凑过去,只一眼就认出了那纸上线条描绘的东西。 第106章 竟然是一张地形图,一张塔拉玛雪山的地形图。 “你看这儿。”岑厉的手划过山脊粗黑的线条一路往下,最后停下的地方是一片用蓝色水笔涂染的大片空白。 方顾心脏砰砰跳,他记得在宋平州发给他们的资料里的那张地势图上那块区域明明是一座小型冰山。 为了确认自己心中所想,方顾从腕表上调出来那张山势图,两厢对比,果然发现了异常。 两人沉吟着,屋外狂风打在墙窗上,呜呜咽咽的哭嚎卷进耳朵里,让人更加闷郁心惶惶。 “你把它收好,”方顾将笔记合上,橘火将他手心映上的绿色烧得诡谲,“别告诉任何人。” 方顾轻声叮嘱,说话间脖子微微转动,幽深的眼眸里,方亦卿轻巧地翻了个身。 第二日,六点的太阳如旧誓一样降临,只是当那稀薄的光穿过厚厚云层照射下来时,本该灼热的温度早已被风雪浸透,带着湿寒刺骨的冰冷投入大地。 冰封万里的塔拉玛雪山裹着厚厚的白痂矗立在距离地平线几千米的地方,如同远古走来的巨人静静注视着无情的岁月在祂苍老的身躯上留下累世不灭的雪色。 苍白荒凉的白色雪带上,一行黑色脚印如同蛴螬一样蔓延百米,刺骨的冷风中依稀可以听见模糊的人声。 “方队长,你们进山半个月了,真的一点都没有找到科研队的踪迹吗?”盛萧踢踢踏踏跟在方亦卿旁边,伸长脖子与他攀谈。 方亦卿眼睛都没抬一下,银色金属的头盔下两瓣唇牵起:“我们找到了科研队的手环,还发现了里面的一段录音。” 盛萧撇了撇嘴,糊着雪碴子的视窗遮住了他眼里的鄙夷,只不过从那坚硬的金属面罩里传出来的声音却依然带着某种不可说的调调。 盛萧:“那也是很不容易了。” “呵,当然比不得你们方大队长。”酸啾啾的音调从封闭头盔里涌出来。 兆盛泽像只炸毛的兔子一脚踹飞了棉糯糯的雪堆,声音被疾风吹出了热度, “就连最凶险的死亡之匙去了都能满载而归,这小小的雪山您当然瞧不上眼。” 只听这声儿方顾都能想象到昨天夜里那张依偎着红火的羞涩脸庞此时该是如何的愤怒。 他有些好奇,特意停下来,回头却瞧见盛萧的手臂已经蓄势待发,那张黑洞洞的枪口有半边已经对准了兆盛泽的细腰。 盛萧:“谁告诉你我们去了涸泽沙漠?” 兆盛泽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眼睛慌乱地瞟,嘴里打着磕巴:“什……什么谁说的,大家都……都知道……” 盛萧可不吃他这一套,提着枪步步逼近:“我们的行动是绝密,外人不可能知道。” “说,谁告诉你的?” “我……我……”兆盛泽支支吾吾,他被逼得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盛萧,”方亦卿微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将兆盛泽护到身后,透明视眶里的绿色异瞳溢出冷光, “你别欺人太甚。” 盛萧丝毫不怵,他甚至将枪又抬高半寸, “方队长,根据《华国基地特种兵机密守则》,一旦确认发现或疑似发现涉及机密泄露者,特种兵有权对其采取强制措施,你不会不清楚吧。” “你!”方亦卿咬牙,果真是匪兵! “方顾!”他视线一转,冷厉的声音透着狠意,“你不出来说句话吗?” “盛萧,别冲动,”方顾施施然出来,抬手将盛萧的枪杆按下,“我相信方队长的为人,这应该是误会。” 盛萧这才收敛了满身凶气,一只手攥拳伸出两指,先点了点兆盛泽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会一直盯着你的!]他张开嘴无声警告。 一场硝烟就这样消弭在刺骨冷风中。 耽搁了些许功夫的两支队伍重新跋涉,茫茫雪雾中,一排黑点朝着山峦里的高塔在慢慢移动。 “方队长,你也知道了吧?”方顾跟在方亦卿旁边,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方亦卿瞥了他一眼:“知道什么?” 方顾笑了一声:“你的小朋友刚才说的话,我不信你是第一次听。” “既然知道还问个屁。”方亦卿冷着声甩脸子。 方顾也不生气,笑着问:“谁告诉他的?” 方亦卿冷哼:“你以为你们天枢是个铁桶?这世上就没有苍蝇叮不进去的蛋。不光我们北凛知道,其他的两个基地恐怕也清楚得很。” 方顾居然觉得方亦卿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辞对的很,为什么x组织总能抢在他们前面行动,为什么他们的行动路线总是能被敌人提前判定,不就是因为基地里的某些人吃里爬外吗? 只不过让方顾感到惊讶的是,方亦卿居然就将那些烂事这么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将众人都心知肚明地秘密摆上了台面。 “你笑什么?”耳朵边钻进来一句疑声。 方亦卿上下打量方顾,唇挑到了天上:“难不成我说错了?” 方顾唇角拉平:“我可没笑。” 方亦卿:“……哎,问你个事。” 方顾抬眼。 “沙漠龙王长什么样?” 方顾沉吟片刻:“鱼,巨大的鱼。” 方亦卿眉头微皱,墨绿的眼睛泛起波澜,他笑了一声:“你怕不是在逗我呢。” 方顾白了他一眼:“你说是就是吧。” 方亦卿嘶了一声:“那你说这里的雪怪长什么样?” “什么雪怪?”方顾一脸疑惑。 “你居然不知道?”方亦卿更惊讶。 “那只是一个荒野民谈,队长你怎么还当真了?”一道乐呵呵的声音夹着粗矿的笑从背后传来。 方顾扭头,说话的人正盯着他瞧。 “我只是路上解闷儿说的故事,没想到队长竟然当了真。”周祚的声音很爽朗,他三掌宽的肩上堆着雪,与旁边青松一样的高挑青年黑桃相比更像是一座巍峨的雪山。 “沙漠龙王都能是真的,雪怪怎么就会是假的呢,”方亦卿拍了拍周祚的肩膀,“老周,你再给这位方大队长讲讲,让他判判真假。” “也行,”周祚挠了挠头,憨厚一笑,“权当给大家解闷儿。” 第96章 幸存者 “很久之前……具体多久尚未考察,”周祚清了清嗓子,“一支科研队来到塔拉玛雪山进行实地考察,前期考察一直进行的很顺利,直到他们到达跎拉贡峰……” 粗犷的男声混杂着碎石样的冰碴儿呼呼拍在耳朵上,像老旧电影里鬼故事开端时的旁白。 这个故事岑厉知道结局,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揣着他母亲留下的那本绿色封皮的笔记。 一个风雪交加的夜,科研队扎营的帐篷在半夜被暴力捣毁,十二个队员在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帐篷里, 颈部断裂,胸腔被利爪掏了一个大洞,死状极其惨烈,唯有一人半夜出去撒尿逃过一劫, 当救援队赶到的时候,唯一的幸存者已经疯了,嘴里一直在喊着‘怪物!怪物!’,后来,调查员从损坏的摄像机里,发现了一个巨大的不明生物。 全身雪白,有锋利的熊的抓子,可是却能如人一样直立行走,后来有人开始叫这个东西为—— “……雪怪。”粗粝的声音拉出长长的嘶哑音调,周祚嗓子发干,冰碴儿飘进他喉咙里,将发烫的血冻僵。 风咋咋吹响,九个人的队伍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雪从衣领的缝隙漏进来,被体温融化成雪水顺着脊柱往下,一刹间将方顾的整个后背冻僵,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要跳出来了。 直到周祚浑厚的声音再度响起,一众人才从突然的僵硬中惊醒。 “怎么了?”周祚一脸懵,“总不可能都吓到了吧?” “周叔!背——后——”兆盛泽喑哑的嗓音里混着疾驰掠过的惊恐,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指着周祚的背后。 周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面对着众人,朝向茫茫白痂的后背吹来股股阴冷的风。 “后面……有……什么?”周祚小心翼翼地问,他僵着脖子,身体慢慢朝后转。 只一眼,便叫人惊了魂。 白茫茫的地平线上,一团巨大的雪白凭空出现,如幼童学步般蹒跚着朝他们跌撞而来。 风雪太大,方顾看不真切,只隐约觉得那是一个“人形”。 “不……不会是雪怪吧?”盛萧嘴里磕巴,手中的枪已经不知不觉抬了起来。 “周叔!快!你快说点什么把雪怪叫走!”兆盛泽慌不择路,着急忙慌地将周祚推出去。 周祚踉跄几步,脚底竟踩到一块石头,眼见着就要跌出去,幸好旁边一只手及时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温润的音调上扬带着一丝恰如的急促,从金属面罩里滚出来时碾碎了里面裹着的关心。 第107章 周祚一抬头,正好对上一双晶透的碧蓝色眼睛。 “谢……谢谢”周祚垂下眼,贴在喉咙口的绯色旧疤跟着声带一起发出振动。 “雪怪又不是他招来的,你让他怎么弄走?”陈少白不可思议地盯着兆盛泽上下打量。 这年轻人看着柔柔弱弱,没想到竟还是个“背后推手”。 兆盛泽自知理亏,不安地捏着衣角,眼眶溢出红:“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害怕。” “害怕?”方顾语气也不善,“既然害怕那你干脆躲到方亦卿背上去吧。” 方亦卿无辜被波及,但也不好反驳,毕竟兆盛泽刚才的举动确实不地道。 “亦卿哥,”兆盛泽的声音染着哭腔,他抓住方亦卿的胳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害怕。” 方亦卿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别怕,是不是雪怪还不一定呢。” “我怎么瞅着……像人?”盛萧眯起眼盯着那团逐渐走近的雪白,随即从背包里掏出望远镜。 陈少白莫名看他一眼:“这深山野岭的哪儿来的人?” “是——人!”平稳的声音骤然拔高,盛萧兴奋地将望远镜递给方顾,“老大,你看!人!” 圆形镜筒里飘落的白雪露出凌厉的晶透雪刺,那团占据一半镜头的雪白物体拨开长长的毛衫,厚雪抖落下是一张平凡疲惫的脸。 他似乎也看见了他们,高清镜头里颓丧失落的面颊登时精神,双眼爆发出亮光。 “哎!我在这儿!”兴奋的呼喊乘着冷风吹来。 方顾看见那人挥舞起双臂,在原地跳了一圈后激动地朝他们跑来。 “警戒。”方顾声音深沉。 盛萧立刻抬起枪,黑色长枪越过方顾肩膀直直对准几百米外那个狂奔的白影。 其余众人也纷纷戒备,互相贴做一团,做战斗状态。 “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我终于等到你们了!” “你们终于来了!” 男人撕心裂肺的呼喊仿佛呜咽的哭嚎响彻在皑皑白雪上。 随着距离的拉近,一行人终于看清了他的样貌。 那雪白原来竟是熊的皮毛,被男人罩在身上,沾着黑褐色脏污的长皮拖在身后,如尾巴一样在雪路上扫开一条奇怪的痕迹。 “站住!”盛萧突然出声。 男人脚步未停:“我不是……” “不准动!” 子弹上膛的清脆声响弹出保险栓,盛萧冰冷的眼神贴着枪口的黑洞直射而出。 男人霎时僵住,青白发僵的脸上露出惊恐。 厚厚的雪落在厚厚的绒毛上,强风掀开涂满冰碴的白毛,将还未消散的腐烂腥臭融入雪中。 方顾的眼睛在发烫,瞳孔中幽蓝的零星光影将墨黑的眸底染得深邃暗沉。 他注视着那张慌张恐惧的脸,语气冷冽:“你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男人抬起下巴,被冰霜冻成条状的长白毛垂在眼睛上,那双通红的手掌紧张地揪住衣角:“你们……你们不是来救我的?” 墨黑的瞳中一抹蓝倏然闪过,方顾上下打量他,眼神冰冷:“回答我的问题。” 男人惊恐的眼睛掠过方顾朝后看去,他似乎在找什么人。 “小泽!”男人异常欣喜,他甚至不顾正瞄准自己的长枪往前走了几步。 “你不记得我了?我们之前见过的!” 男人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身份,他薅下头上罩着的厚厚熊皮,手忙脚乱地撩开脸上脏兮兮的头发。 “我们见过的,在那次聚会上,你仔细想想!” “你认识他?”方亦卿拽住兆盛泽,绿色的眼招子狐疑地在对面的男人身上扫。 “我……我想想……”兆盛泽眉头紧锁,冻的发红的眼尾朝上挑着,迷茫的眼睛正在竭力辨认那张瘦到脱相的沧桑脸孔。 “我想起来了!”兆盛泽眼睛一亮,声量猛地拔高,“他是孙国军,我见过他!他就是我们要找的科研队的人!” “你没认错?”方亦卿仍然带有一丝狐疑。 “亦卿哥你信我!我绝对不会认错,他就是孙国军!” 兆盛泽信誓旦旦,他兴奋地冲着孙国军招手,“你快把你的证件拿出来给他们看!” 然而孙国军却一脸难色,他拢了拢毛领,声音沙哑:“证件……证件都丢了。” “那你怎么证明你是孙国军?”方顾不依不饶,左眼里不断收缩变形的瞳孔扎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方队长!我给他证明还不行吗?!”兆盛泽气势汹汹。 可方顾却连眼皮都没甩他一个。 “孙国军,除了小泽还有谁能证明你的身份?”方亦卿谨慎地问。 孙国军眼神闪烁两下,“还有王所长!对!王所长!”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劲儿地喊着王所长。 “塔拉玛雪山观测站的王长峰,吴伟,钱亮,他们都能证明我的身份!” “只要你们把我带回观测站,把我带回观测站!” “老大,我瞅着这真是个人。”盛萧偷摸着凑近方顾,小声嘀咕。 方顾瞥他一眼:“怎么瞧出来的?” “你看赵飞熊,如果孙国军真不是人,那赵飞熊该有反应才对吧。” 盛萧扭过脖子,透明视窗里的眼睛与另一双灰白的瞳孔对上,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赵飞熊包在防护服里的那身鼓囊的肌肉连带着他的声带似乎一起被冻僵了,他从出发起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如今盛萧与他对视,那个曾经见了他就挑衅爆粗口的混蛋却也没有多余的反应,像个披着人皮的骷髅。 方顾却有截然不同的感觉,孙国军出现的太蹊跷,他和赵飞熊一样,何尝不是另外一一种死而复生? 眼瞳里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感,方顾抬手扯了扯护目镜,不透光的罩子将两只眼睛遮住大半,只零星露出的瞳仁泄露出丁点儿诡谲的蓝光。 孙国军到底是跟着他们一起上了路,方亦卿的队伍里有人为他作保,他们原本的任务本来也是找到科研队, 既然孙国军出现了,那于情于理也不该放任不管见死不救,总之侦测站里有他的资料,若他是真的皆大欢喜,若他是假的,也好一举歼之。 方顾自然无法反驳,他虽担心孙国军又会是下一个“赵飞熊”,但现在同行的还有方亦卿,若两人串通一气集体发难,事情也不会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况且,孙国军一直在强调观测站,他倒想看看观测站里到底还有什么东西。 “孙哥,你怎么会一个人,其他的队员呢?”或许是两人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缘故,兆盛泽对孙国军异常热情。 “大家都……呜呜……都死了……呜呜呜……” 抽抽嗒嗒的哭声如狂风一样卷过,跟在后面的方顾几人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听。 兆盛泽惊呼:“怎么会这样?” “半个月前,我们最后一次外出勘察,回观测站的路上却遭遇了暴雪,我们不得不在一处山脚下扎营躲避,到了晚上,风雪渐歇,所有人都睡下了,” 孙国军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嘶哑的声音里饱含痛苦, “半夜,我尿急出了帐篷去小解,等我回来的时候,我站在坡上却看到一个巨大的怪物正从帐篷里出来!” 被刻意忽视的恐惧此刻如潮水重新席卷,孙国军全身的血液发凉,肩膀不断发抖。 “我害怕极了,不敢出声,只能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那个怪物将人拖走,我跟着怪物朝雪山深处走,可走着走着,那怪物居然停住了。” 孙国军的声音在发抖。 “它回头看我,那居然是一张熊脸!一头像人一样直立行走的白熊!我看见它在朝我笑,然后咆哮着冲向我。 雪崩了,我被埋在雪下很快晕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怪物,我的队友,压在我身上的雪,统统不见了,我一度以为我出现了幻觉。 我凭着记忆回到扎营地,小小的帐篷里居然能流出那么多血,我从来都没见过那么多血,我吓坏了,冲进帐篷, 可奇怪的是,却一具尸体都没看见,只见到了散落一地的资料,就像是刚刚被洗劫过一样。 我将资料数据收起来出去求救,可半路却遭遇暴风雪,所有的资料全丢了,幸好最后遇见了你们。” 第97章 观测站 “这听着怎么那么耳熟?”陈少白掏掏耳朵,染上风雪的桃花眼镌着冷漠。 他用手肘捅了捅边儿上人的肚子:“小雨雨,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两条笔直的长腿默默挪开,汪雨抱着胳膊一脸漠然:“假的。” “嗯?”陈少白惊疑,“他是……” “别说话。”汪雨冷声打断他。 陈少白眼睛瞪大:“可你说他是……” “我胡说的。” 陈少白:“……狗东西,逗我呢?” 第108章 耳朵边传来一声轻笑,陈少白倏然转头,微敛的眼睛里冒着腾腾怒气。 可他却看见“汪雨”正对着他笑。 即使隔着一层厚金属的罩子,那双与自己几乎无二的漂亮眼睛也依旧掩盖不了其潋滟光华,冷棕色的眼珠子如结冰的水,柔软缱绻。 陈少白心口窒息,他急匆匆撇开眼,长卷的睫毛发疯狂眨。 “你们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孙国军无助地望向方顾,眼中近乎哀求, “方队长,我知道这些事听起来太过巧合,但我真的没有说谎,我说的都是真的。” 方顾不为所动,眼神冰冷。 “孙哥,别管他!”兆盛泽瞪了方顾一眼,唇中吐出的热气将温度染上寥寥暖意。 他冲着孙国军喊道:“我们信你!别怕!没人能赶你走!” “唉,唉,”孙国军感激地点头,“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你心眼好。” 他想要去抓兆盛泽的手,却被兆盛泽不着痕迹地躲开。 两个人像苍蝇一样跟在方顾后头嗡嗡叫,方顾只觉得好笑,他淡淡瞥了眼方亦卿,唇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方亦卿自是瞧见了,但也没多想,只觉得是方顾脾气怪看不惯兆盛泽罢了。 方亦卿眼波流转,幽绿的眸子透过封闭头盔投到兆盛泽身上。 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仿佛一只稚兔,那身洁白的绒毛尚未沾染血腥与残酷,明亮干净的眼睛里还承载着对世界的懵懂爱怜。 是方亦卿最喜欢也最羡慕的模样。 风雪渐歇,高悬穹顶的太阳犹如巨轮将半边雪山染上暖色,极辉煌的金与极纯洁的白将天地铺成二色。 见惯了钢筋铁骨的岑厉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的壮阔,他回头,身下长长的斜影如一株孤独的苍木矗立在茫茫雪色中, 沧海桑田,日月变换,人类终究会成为一颗尘埃湮灭在流逝的时间中。 太阳西斜,天色昏沉,一座造型独特的蓝白色建筑矗立在雪山之巅。 规则的菱形矩面如切割的蜂巢一块块堆叠着摞在厚墙上,在太阳的余晖下闪烁特殊的光彩, 十二根粗壮的立柱将建筑稳稳托起,使其凌空于冰雪之上,远远瞧着,那竟像是一艘停架于冰雪的飞船。 “这里是……观测站?”盛萧像个刚进城的乡下老太,眼睛瞪得比牛还大。 不怪他孤陋寡闻,方顾也被眼前的大手笔小小震撼了一把。 这个极具科技感的建筑突兀地耸立在冰雪疮痍中,与眼前的荒凉苍茫格格不入,那些繁华的中心城镇反而更像是它的归属地。 这里也有一座高塔,只不过和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个废旧气象站里不同的是, 这座目测高度三十多米的“长烟囱”被单独圈在距离整体建筑几十米外的另外一片雪地上,外围用带电的网筑起隔离墙,塔底放置了一个巨大的圆形接收器。 接收器中央竖着一根细长的圆锥,与塔顶上的银色圆球同属于一套信号收发设备,结满冰霜的金属上隐隐流窜着微弱的电流蓝光。 当方顾他们进入塔顶信号辐射器监控范围内时,原本纹丝不动的圆形“铁锅”竟然开始一点点转动。 底部金属装置与厚冰霜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锐鸣响,塔顶闪烁的蓝光变成红色,藏在中心建筑墙缝里的隐蔽射击孔悄然打开。 方顾眼睛危险地眯起,他不着痕迹地挡在岑厉前面,手指稳稳扣在扳机上。 [滋——] [滋滋——] 突然的高频电流声从扩音器里涌出来,带着冰冷的雪刺冲破耳膜渗透至神经。 方顾手指一僵,左眼骤然剧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眼睛里跳出来了。 “外面的是什么人?” 电流音消失,紧随而来的是一个陌生的男音,音波穿透覆盖冰霜的扩音器将那声音带出一丝僵硬的铁质感。 “嘿!”孙国军挥着手,仰头朝那幢“飞船”大喊,“我是孙国军,我是孙国军,快给我们开门!” 然而扩音器那头的人却不为所动。 “外面的是什么人?” 扩音器持续不断地发出震颤,吐出的话语连一个音节都没有变化。 方顾瞳孔微缩,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异常。 孙国军却似乎见怪不怪,他依旧高举手臂,像一株飘摇的火绒草在挥舞。 “嘿!我是孙国军!我是孙国军!快给我们开门!” “没人吗?”陈少白低声咕哝,“没道理啊。” 他正想去掏兜里的望远镜,扩音器里猛地涌出一道极短促的锐鸣。 “外面的是孙副队长吗?”浑厚的男声里混杂着微弱的电流音。 孙国军瞳孔睁大,振臂高呼:“是我!是我!快给我们开门!” “和你同行的人是谁?”扩音器里又问。 孙国军左右看了一圈,泛着晶白的眼珠在方顾脸上快速扫了一眼。 “是天枢基地的方顾方队长和北凛基地的方亦卿方队长,人都到了,快开门吧。” 那声音明明带着沙哑的虚弱感,可不知怎的,方顾却诡异地从里头听出了一丝兴奋。 “好,我马上开门—— 滋——” 被拖长的尖锐鸣叫从扩音器的蜂窝眼里扑出来,三秒后又戛然而止,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世界莫名寂静。 此时方顾突然抬头,黑鹰盘旋高空,尖锐的长喙张开,天上太阳只剩一抹残红,似是鹰嘴里吐出的泣血。 轰隆隆—— 低钝沉闷的声音响起,轮轴转动锁链将沉重的混泥土墙板拉下,这座矗立在冰雪地上的“飞船”缓缓打开, 雪白的内壁与周围雪色相映,挂在墙上的反光金属器具折射出冷芒, 方顾却莫名联想到一只善于伪装的怪物露出柔软肚皮引诱着猎物的进入。 “快来吧!外面风雪大,快进来!” 站在“獠牙”嘴口的男人披着一件黑绿色的皮外套。 头顶壁梁上的白炽灯射下冷光,在他那张极其立体异域的脸上打出一片暗色阴影。 “快走!”孙国军冲兆盛泽招手。 他率先走过去,脖子缩起,肥厚的绒毛皮披在身上让他像一头移动的白熊。 “冷死我了!” 经过方顾旁边时空气抖了一下,那声气弱的埋怨却连一丝白气都没哈出来。 “我们也走吧。”方顾弱声说着,口腔里喷出的缭绕白雾像缕细烟在透明视窗里碰撞升腾。 如古时城门一样这座奇特建筑的唯一进口也是那片被放倒在雪地上的“厚墙”。 裹着水泥墙砖,里面是带着螺纹的粗钢筋,长铁链如铆钉一样嵌入,与十字井样式排列的钢筋相扣,铁板上还贴心地浇筑了防滑纹。 方顾走在其上,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进了大门,里面空间却被一扇灰色玻璃墙分割成两半,玻璃上嵌了一枚圆形摄像头,在方顾转过脸时,不客气地咔咔狂闪。 “各位,请把头盔取下,出示你们的证件。”男人客气疏离地笑着。 “王所长,我就不用了吧?”孙国军熟络地拍拍他的胳膊,沾着黑泥的衣袖下裸露的手骨冻得发紫。 这个被叫作王所长的男人点头,顺手从一旁角落里的立柜拿出一本册子,递过去,“你把体温填上。” 他又转头看其他人,“你们也填。” [来访人员登记册] 方顾心头默念,眼睛在封皮上褪色的印刷字上扫过。 6054年,这是本老物件了,他随手翻了两下。 来往观测站的人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个,因此这本出厂三年的厚册子至今还没有写完一半, 各色字迹或凌乱或规整地散落在发黄的纸上,一动,还能闻到上面斑驳的霉菌味儿。 最新的日期是半个月前,8月21日,科研队最后一次外出的时间。 方顾最后一个写完,将册子还给王所长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 冰冷,这是方顾唯一的感受,如同刚从雪雕上凿下来的一样。 “走吧,大家快进屋,里面烧了炭,暖和暖和。”王所长笑着,大拇指按在玻璃墙上的圆形摄像头上。 原本完好无损的玻璃瞬时冰裂,如蛛丝一样裂开一个一人高的矩形门框。 “快,大家进屋。”王所长热络了几分,推开玻璃门将众人引进去。 方顾经过摄像头时,不经意地瞥头,炭黑色的玻璃镜片上印着几枚重叠的指纹,被摄像头内的红眼一照却发出几点零星的荧光绿。 穿过进门口是一条幽长的走廊,冷白色的吊灯悬在梁上,透过两边的玻璃墙可以清晰看到屋内摆放的各种大型仪器设备。 只不过看着却是很久没用过了一样,用白布盖着,排气扇吹进的风将布吹起又吹落,细微的声音仿佛不见光的老鼠一样嗦嗦响动。 “王所长,咱们观测站挺宽敞啊,”方顾闲聊一样四处张望,“就是没见几个人?”其实是除了王所长一个人都没见到。 第109章 “我们这儿偏,没几个人愿意来,观测站里加上我就只有三个人。”王所长笑着,眼神有些窘迫, “之前孙副队长的考察团来了才终于热闹点儿,他们人一走,我们这儿就又跟个坟一样,黑不溜秋没人没声儿的,你们这次来了可得好好待一阵子,多给我们吸吸人气。” 吸人气?陈少白搓了搓胳膊,这话听着怎么瘆人得很? 第98章 姜茶 “来来,快进来,” 走到通道尽头,王所长推开了一扇铁门, 缭绕的灰烟从屋子里飘出来,带着暖和厚重的焦糊味儿, “刚烧好的碳,快来暖和暖和。” 居然是烧煤? 陈少白微眨的桃花眼里泛起一丝嫌弃,那么高大上那么高科技的“飞船”怎么取暖还得靠黑煤炭啊? 似乎是看出了众人的疑惑,王所长局促的搓了搓手,表情讪讪, “我们这儿全靠外面的高塔供电,现在冬盛日来了,太阳晚升早落没能储存足够的能量,而所里的各种仪器设备又都需要电,我们嘛能省一点是一点。” “各位都坐,都坐。”王所长热络地招呼。 “喝茶吗?”他又问。 方顾一屁股落到沙发上,随口道:“不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王所长摆摆手,捞起桌上褪色发白的红色保温瓶,“喝姜茶吧,驱驱寒气。” 说完便提着保温瓶往外走,丝毫不给众人说“不”的机会。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逐渐走远,铁门悠悠关上,指头宽的门缝里呼吸声在缭缭灰烟中此起彼伏。 方顾动了动腿,大铁盆里堆叠的猩红的煤炭撩着灼烫的热度将他覆盖薄冰的裤脚融化, 久违的温度通过舒张开的毛孔传递到发僵的四肢,方顾一直冷冽的眉终于舒展,墨黑的瞳孔显露出少许的温和。 他开始打量四周, 不算大的屋子里放着一组大沙发,靠墙角的位置立有一排木柜,中央的大铁盆里烧着红碳, 缭绕白烟吹上天花板,在天花板上洇出一大团黄色,与旁边镶在吊顶上的雪白的壁板格格不入。 “来了~来了~” “热茶来了~” 门缝里溜进来一阵急切的喊声,王所长一手提着保温瓶,一手抓着玻璃杯,用手肘撞开铁门。 “快快,搭把手!”他扬眉冲着最近的孙国军说。 孙国军忙不迭接过保温瓶。 王所长的左手像葡萄一样挂了大串的玻璃杯,他摘出一个拿在右手上。 而后对着孙国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玻璃杯里倒茶。 滚烫的姜茶冲开瓶口,头发丝细的碎木屑跟着黄色的茶水一起涌进玻璃杯, 带着些甜丝儿的大姜味瞬间涌散,直逼得空气里夹杂的那股轻微的硫磺气息褪到灰烟里,跟着窗缝一起溜了出去。 “谢谢,”陈少白接过玻璃杯,脸上得体的微笑却没维持两秒立刻扭曲, “……嘶~烫!”他脱口惊呼,灼烫的温度仿佛熔化炉内壁贴在指头上,条件反射地就丢了手里的热源。 玻璃杯应声而碎,冒着热气的姜茶在发黄的地砖上流开一大滩。 “哟,没烫着吧?”王所长一脸尴尬,“怪我,忘了提醒你们了,才煮开的茶,确实烫得很。” “哪儿怪得到你,”兆盛泽瘪着嘴嘟哝,“就没见过有人连杯茶都接不稳。” 冒着热气的茶递过来,兆盛泽从善如流地接过,下一秒却烫得他几乎就要步陈少白后尘也将那玻璃杯甩出去。 好在他强忍着,迅速将玻璃杯搁到膝盖上,厚厚的裤子隔绝了滚烫,涌到杯底的热源穿透裤子,反而将发冷的膝盖捂暖和了。 轮到方顾时,方顾明显慎重了许多。 拇指和中指环成半个圈,小心地贴着杯沿上没被灌水的那一小溜玻璃,成功将姜茶从王所长手上接了过来。 杯口涌出的热浪冲在他掌心上,仿佛脚边那盆炭火里伸出的舌头裹着湿热在舔舐。 方顾将杯口贴近自己的唇,袅袅上升的湿润水蒸气里裹着呛人的姜味儿,他吸了吸鼻子,试探着抿了一小口。 滚烫的茶水如利刀扎进舌头,一股辛辣立刻在唇齿间溢开。 “趁热喝吧,姜茶就是要趁热喝。”王所长笑地真诚。 他已经给所有人都倒完了茶,自己却从屁股兜里掏出来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下肚。 “啊~舒服~”耳边一声喟叹很是捧场的响起,盛萧眯着眼睛一脸享受地捧着玻璃杯。 “你的手是铁皮吗?不怕烫?”方顾声音疑惑,眼睛探究地盯着那玻璃杯上黏着的双手。 “嗯?”盛萧发出一声困惑的声音,“烫吗?”他自言自语。 手掌从玻璃杯上撤开,摊开的掌心已经发红,可盛萧却没觉得有多烫。 “可能我皮糙肉厚吧。”盛萧没心没肺地笑了一下,捧着姜茶继续喝了起来。 他还不忘关心方顾,“老大,你也赶紧喝吧,这姜茶凉了效果就没了。” 方顾“嗯”了一声,皱着眉端起玻璃杯凑近,上升的水蒸气如沸腾的气泡,还没沾上都能感觉到它的滚烫。 方顾伸出舌头浅抿了一口,微敛的眸炸开——果然还是太烫了。 “我们站里条件差,各位多担待哈。”王所长脸上堆起笑,高隆的颧骨如雪山一样在那张极具异域风格的脸上凸起。 他放下保温杯,拉住屁股后面的矮凳靠近了那盆炭火。 “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王所长自言自语,长长的五指张开,橘红的火焰穿透皮肤透出清晰的血管。 “欸,孙副队长,”王所长突然想起什么,疑惑地看向孙国军,“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曹队长和其他人呢?” “你不知道?”半晌没说话的方亦卿像个跳蚤一样跳出来。 “知道什么?”王所长一脸懵,两颊驮着的高原红莫名将那张脸衬得像小丑。 方亦卿眼神莫名,他摸了摸耳坠子,刚想开口却被一道哭声打断。 孙国军哭了。 脱下厚熊皮的男人瘦弱得像一根竹竿,他深埋着头,手掌捂住脸, 泪水从指缝里涌出,落到膝盖上,在那本就带有污渍的布料上洇开一团更深的颜色。 “呜呜……他们……他们都……呜呜……” 囫囵的话音带着抽泣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燃烧的煤炭在空气里扩散开窒息的味道。 “都死了………” 最后一句话仿佛抽干了孙国军的所有力气。 他颤抖着抬起头,眼睛无神地盯着窗外的厚雪,眼泪在他疲惫憔悴的脸上刻下深深的痕迹。 “我有罪,我没能救下他们。” “唉~”王所长长叹一声,他拍了拍孙国军的肩膀,安慰道,“谁的错都不是,真要找一个凶手,那也是山里的雪怪。” “你也知道雪怪?”方顾眉头一挑,抿紧的唇露出一丝凶光。 王所长看向他,一脸愤恨又无奈。 他掏出裤兜里皱皱巴巴的烟盒,从正中间抽出一根。 “抽吗?”他递给方顾。 方顾摆摆手:“戒了。” 烟盒又转向其他人,最终也只有周祚接了。 灰白色的烟圈带着浓郁的劣质尼古丁飘散在房间里,混合着燃烧的煤炭味道一点点挤占房间里的干净空气。 “雪怪到底从哪儿来,为什么来,没人能说得清楚。我第一次知道雪怪是从我太爷嘴里听到的。” 王所长弹了弹烟屁股,烟灰落到了桌面上一盆干枯的多肉植物上, 他带着疲态的淡蓝色眼睛盯着炭火盆里燃烧的橘红,声音苍白, “老一辈人都说雪怪是雪山里生出来的怪物,它一开始只有一粒雪球大,然后吞了熊,吃了人,就长成了嗜血的怪物, 冬盛日来临山里食物枯竭它便会跑出来吃人吃牛羊,等它吃饱了才又隐匿回雪山深处。” “雪怪是真的?”陈少白表情惊疑,他虽然不愿意相信,但大灾变后生态链畸变,罗布林卡雨林里的蛇神还历历在目, 这座被称为人类禁地的塔拉玛雪山,里面的变异生物只会多不会少,在长达百年的太阳辐射下进化出一个恐怖的生物也合情合理。 王所长此时却摇了摇头:“我没有见过,见过它的人都死了,或许它还有别的称呼,但唯一能肯定的是,山里确实有吃人的怪物。” “有一个人见过它。”方顾豁然起身,在众人的目光下走到窗边,伸手将窗缝推开了些。 冷冽的空气吹过高挺的鼻梁,让昏沉的大脑顿时清明,方顾指了指缩在沙发一角的人,唇上挑着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孙副队长不就见过吗?”他说。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孙国军捧着玻璃杯的手一颤,他抬头,屋里都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第110章 “我……那天天太黑了,我其实也没有看清楚,”孙国军垂着眼睛,喉结不规律地滚动, “我只看见有一个巨大的黑影,比人还高,它从帐篷里拖走了我的队友。” “你看清楚被拖走的是谁了吗?”方顾的声音比外头的雪还要冷,射在孙国军身上的视线仿佛冰锥一样刺人。 “我……天太黑了,我看不清楚。”孙国军重复了一遍。 “可你之前说你跟着那头怪物走到雪山深处,它一回头却是一张熊脸……” “不!”孙国军赫然打断方顾,脸上的愤然激动在对上那双黑瞳时又刹时消退,他呐呐道,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的幻觉,记忆里我跟着雪怪走到大山深处遭遇了雪崩最后被埋在雪里, 可当我醒来时那些东西却统统不见了,我不确定我的那段记忆是不是幻觉。” “你还记得你跟着雪怪走过的那条路吗?”方亦卿支着脑袋问。 孙国军点点头却马上又摇摇头。 方亦卿眼睛眯起:“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的记忆到底是不是真的。” “没关系,”方亦卿笑着,挂在耳朵上的坠子闪烁火彩,“明天你带我们走一趟。之前科研队扎营的地方还找得到吧?一起去看看。” “对了,方队长,你们明天要和我们一起去吗?”方亦卿邀请。 方顾微笑拒绝:“不用了,明天我们该去进行冰冻层探测与异形冷冻实验了。” “那好吧,”方亦卿遗憾地摊手,“祝我们都顺利。” 第99章 再次出发 “马上到了,” 一束白光从楼梯角拐出来, 王所长大口喘着气,褪色皮鞋在瓷砖上发出沉重闷响, “只有顶楼还剩空房间,两位长官多担待,只能先将就将就了。” 他局促地笑了笑,粗糙干燥的声音在楼梯间扩散开来显得有些失真。 “麻烦王所长了。”岑厉温声道谢。 “嗐~不麻烦不麻烦,这都是我该做的……” 没有多少起伏波动的声音逐渐在黑暗中飘散。 方顾心不在焉地跟在后面。 眼睛追逐着前面那束白光,他在在斑驳的亮色中将周围囫囵看了一圈。 头上封顶的是一片透明玻璃,透过那片窄利的矩形框可以看见天幕上的星星, 深沉的黑色被那几颗星辰点缀着,显得孤独又苍白。 旁边墙壁上装了一排圆形小灯泡,可它们大多数已经熄灭,唯一亮着的几只灯泡像萤火虫的尾巴一样只能发出几丝微弱暗光。 观测站一共五层楼,只有方顾和岑厉的房间被安排到了顶层。 长长的楼梯盘旋着蜿蜒向下,现在已经熄灯,楼梯井一层叠着一层。 往下看,方顾竟意外发现搭建楼梯井的栏杆扶手居然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奇怪形状。 就像封印某个怪物的神秘法阵,黑洞洞的,让人心生寒意。 方顾将衣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两手揣进兜里。 好像更冷了。 “到了。”干燥起皮的厚嘴唇里散出寒气。 王所长按开墙上开关,黑暗的廊道里登时闪烁起彩色,蓝光与白光纠缠在一起,在头顶玻璃上映出诡异幽影。 方顾踏上最后一阶楼梯,在他抽身往前走后,那个他刚才踩过的地方,铺在台阶上玻璃花纹的砖却突然起了褶子, 一条,两条……仿佛血管一样,涌动几下后,又悄无声息地恢复了原状。 “这两间房都是刚打扫好的,两位长官放心住。”王所长拧开房锁,楼道上的蓝光如浪潮刹那涌进。 冷风将墙上挂着的一个骨铃吹响,空灵的乐音在幽暗的蓝色冰洋中起舞。 “那是陈教授留下的。”王所长顺着方顾的视线看过去。 他啪嗒按开开光,刺眼白光如激光一样从天花板上的圆形灯罩里射出来。 “都说了不要装强光电灯,怎么就是不听呢,”王所长小声抱怨,他又指着那个骨铃, “你要是不喜欢就摘下来,也不知道陈教授在哪儿搞得,看着瘆得慌。” 他撇了撇嘴,有些尖酸的话藏在嘴里没说。 “两位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王所长客气地同两人打过招呼后就往楼下走,走到拐角处时,他突然回头。 蓝白光在他眼中交缠畸变,将那淡色瞳孔染上极致的深沉, “夜里冷,就不要出房门了。” 微佝偻的背影走远,消失在不规则的矩阵中。 方顾收回冷冷的视线,一回头,岑厉正倚在门上,冰晶一样的蓝眼睛里闪着碎光。 “有什么问题吗?”他小声问,眉头锁着一丝紧张。 方顾沉默着摇头:“先休息吧,明天还得赶早呢。” “嗯,”岑厉窥见了那双黑眸里藏着的疲倦,咽下抵到舌根的话,只说了句,“你也好好休息。” 咔哒,清脆的门锁扣上,骨铃霎时哑声,房间如坟场一样冷寂。 方顾一动不动站了几秒,墨黑的眼睛如激光将不大的房间扫了一遍,随后走向悬挂骨铃的那面白墙。 苍白的尖锐长刺如钉耙一样从骨缝里长出,那根有巴掌大宽的骨头上在四角凿出了四个小孔,铁链拴在孔里,链子末端吊着四个铁铃铛。 这是什么骨头?方顾有些好奇,伸出手指拨了拨,铁铃铛发出幽幽声响。 入夜,天上坠坠星辰在黑色幕布上铺展开点点银光,位于地球极北的塔拉玛雪山在冬盛日中诞生出一种罕见的自然奇观, 幔状的绿光如面纱一样铺天盖地从天穹笼罩下来,仿佛结界一样将塔拉玛雪山隔绝其中。 方顾坐在木椅子上,厚厚的蓝窗帘将外面窜电栅栏里高塔上的电子红光阻绝,屋内天花板上的发光的灯罩上刁钻地映着一点晶蓝。 闪烁数字环的瞳孔轻轻眨动,方顾手指一翻,桌上泛黄的纸页被翻过一半。 这又是一本笔记,是他撬开书桌的抽屉找到的。 不知道是不是那些文化人特别喜欢听笔头写字的唰唰声,方顾的这几次任务无一例外总能在某个人的日记本中找到线索。 [3月26日,对照组1号注射x液体,2个小时后1号死亡,注:融合细胞与本体细胞排异强烈] [4月1日,实验组1号注射x液体、x毒素,2个小时后1号生存,注:排异强烈,体表发生畸变] [4月6日……死亡…… 5月7日……生存……] 方顾眉头锁着,脸色比冰还冷。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不停翻动,跃入眼睛里的钢笔字如同弹簧一样上下跳跃。 这无疑是一本实验记录,可笔记上的关键信息却被人为的用黑墨涂掉了…… 纤长的手指在墨团上无意义地摸索,既然不想要人知道,那为什么又偏偏将它留在了这里? 方顾不知道,但他不妨大胆猜测,这本笔记里被涂抹掉的东西或许与他们要找的天穹基地有着莫大联系。 心脏突然不受控的猛跳了几下,方顾指头微颤,他突然感到一股没来由的心悸。 合上笔记本,方顾的视线不自觉地转向了那只骨铃。 这片圣洁无双的白雪下究竟掩盖着怎样的血骨腐肉? 夜沉入山底,几个小时过后,漆黑的天幕被一道薄光撕开,冻成冰锥的晨露倒挂在古树苍劲的枝丫上。 一尾蓝光倏然闪过,冰锥在急促晃动之后猛然坠落,摔得粉碎的冰里还裹着一只僵硬的黑蛛尸体。 观测站二楼的屋子里,发黄的白墙上映着十几个高大的身影。 方顾和方亦卿的队伍默契地缩在这间小小的待客厅里,嚼着手里干巴巴的压缩饼干,谁也不说话。 方顾唇里嘬着茶,眼睛轻飘飘地落到盆里烧着的红炭上。 “欸!”鞋尖突然被人轻轻踢了一下,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飘了过来。 方顾抬头,烈火一样的红发如燃烧的火焰直冲他的眼底。 “你们今天往哪儿走?”方亦卿咬了口压缩饼干,干巴巴问。 方顾依旧坚持他的那套敷衍的回答:“往北走,去进行冰冻层探测……” “和异形冷冻实验。”两道声线重叠,方亦卿盯着方顾,耳垂上挂着的十字架在暗色的眼底映出彩光。 他突然笑了一声,莫名其妙又毫无道理地问:“方队长,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无趣?” 方顾手腕一扬,茶盅里浅褐色的茶底被饮尽,他淡淡道:“刚刚听说。” 方亦卿撇撇嘴,不置可否。 “你们呢?”方顾撑开眼皮,盯着方亦卿继续这个话题。 方亦卿随手指了个方向:“朝南,孙国军说他们的营地就扎在南面的山坳里。” 方顾点点头:“注意安全。” “你也是,”冷淡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真情,他顿了顿,意味深远地看向墙角边动作机械的魁梧大汉,“要带上他?” 第111章 方顾不用看也知道他说的是谁,点了点头:“带在身边放心些。” [现在为您报时——天枢时间八点] 翠丽的女声从墙上中世纪造型的挂钟上传出,褐红的布谷鸟推开栅栏门,迎着光啼叫。 “时间到了,”方顾抓起桌上的皮手套甩了甩,百无禁忌地开口,“该上路了。” 方亦卿眉毛抖了抖,他斜眼瞅向方顾。 那道墨黑的背影步履从容,头发丝上跳跃着明亮的光点,走出的每一步都带着铿锵与坚定。 这人……方亦卿撇着嘴摇头,出门也不说个吉利话。 “走吧,”他招呼着其他人,“我们也该上……”声音刹住,及时改了口,“出发。” 清晨的风尤其冷冽,在侵润了一个黑夜的漫长时间里,天上降落的雪仿佛厚厚一层绢布将来时所有的痕迹盖住, 世界只剩下这白茫茫一片,冰冷又孤独。 “啊嚏!”空气里一道干涩的声音打破沉默。 陈少白眼角溢出的泪将前面的白景照出虚影,他不断吞咽着口水,想以此来缓解喉咙的涩痛。 昨天半夜他被冻醒,不知怎的,屋里的窗户开了半扇,不出意外的,他今早就察觉自己感冒了。 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霉上加霉。 “生病了?”方顾声音低沉,眼神异常敏锐。 “不碍事,”陈少白耸了耸鼻子,眼尾泛起红,“昨晚吹了风,大概有些感冒。” “怎么那么不小心?”陈少清蹙着眉,被头盔遮住的半扇眼睛里倒映出几丝关切。 陈少白偏头瞄了他一眼,额头上刻着四个字——关你屁事。 可惜陈少清却早早将他那精明的头脑落在了雪堆里,他走过去一把拽住陈少白的胳膊,脱下皮手套,在陈少白逐渐惊恐的眼神下,将手伸进了他的衣领里。 “你发烧了。”直到那道木愣愣的声音响起,陈少白才骤然炸醒。 “你干嘛!”他猛地朝旁边闪躲,却不料直直撞上了岑厉的胳膊。 那力道极大,岑厉似乎听见了自己骨头打架的声音。 “对、对不起!”陈少白也被撞得生疼,眼角被逼出了泪。 “厉哥!你没事吧?”陈少清赶忙将陈少白拉到自己身后,下意识朝岑厉伸出手,结果半路却被另一只黑皮手套凶巴巴拦住。 “别动!”方顾恶声恶气,不准别人碰,自己却上了手。 他小心地捧着岑厉的手肘,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第100章 爱情让人盲目 “疼吗?”方顾小心触碰着,仿佛手里捧着的是博物馆里某个名贵的易碎白瓷。 “不……”发白的薄唇缓缓倾吐出一个字,那清冷的声音却又在转瞬急促, “疼!”岑厉骤然改口,额角浸出汗珠。 方顾瞳孔微缩,按在岑厉胳膊上的手指几乎跳起来。 他抬头,眉心拧成了一团。 刚才虽说陈少白撞上的力度确实不小,可也不至于到能让岑厉叫嚷的地步,怎么回事? 这次方顾脱下了皮手套,手掌再次贴上那只僵硬的胳膊。 尼龙布料成了冰,急促的刺冷仿佛细针扎进皮肤,方顾在那节手臂上细细摸索,越摸,他的心越沉…… 滑动的指骨下原本应该沉寂的血管动脉正在诡异地激跳,怪不得…… 方顾抬眼看着岑厉,浓墨似的眼睛里裹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与心疼, 筋脉血管都快成浆糊了,怎么会不痛? 岑厉被看得心虚,今天早上他就感觉自己的这只胳膊出了问题,里面装着的神经纤维似乎很排斥塔拉玛雪山的极寒环境, 他吃了一粒药,却没想到情况愈发糟糕了。到底是个不成熟的技术吗?岑厉分神想。 “汪雨,你来给岑教授看看,他的手好像拧到了。”方顾转头,黑洞洞的视线看得陈少清心惊。 “唉?”盛萧挠了挠头,“喊错人了吧?不是该陈医生去吗?” 他瞅了眼陈少白,不确定道:“该喊你吧?” 陈少白凉凉刮他一眼。 盛萧闭嘴,悻悻转头。 陈少清忐忑地捏上岑厉的胳膊。 “这儿疼吗?” “不疼。” “这儿呢?” …… 两人说话的白雾升腾逐渐模糊了头盔里被霜雪冻住的视眶。 方顾冰冷的视线迎着烈风在周围绕了一圈,他眼尖地发现了一处避风的岩壁。 “我们去哪儿,”方顾指着那处孤零零的盖着白霜的凸起,“先过去休息会儿,补充补充体力。” 说罢便转回身去扶岑厉。 “我来。”他挤开陈少清的手,不由分说地搀着人往前走。 “呵。”耳边一声冷哼,陈少白掀着眼皮走过,独留一道意味不明的讥讽。 “还厉哥呢,我以为多亲热,不也是不受待见。” 厚重的封闭头盔淹没了那道几不可闻的声音,也淹没了那双茶色眼睛里一刹闪过的落寞嫉妒。 陈少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没人听得见,自然也不知道就在他走过之后,那双和他一样的漂亮眼睛却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欸!哥们儿!”肩膀上突然挨了一记重拳,陈少清撇头,盛萧正龇着牙,声音冷得发抖。 “站着不动当僵尸啊?走了!”他毫不见外地扯住陈少清的胳膊,抬起冰镐戳在了陈少清腰窝上。 “快走!冷死了!”盛萧缩着脖子催促。 方顾三步并作两步,脚上的作战靴挪得飞快,一只手小心地护着岑厉的胳膊,一只手强硬地搂在岑厉腰上,有两人重的脚步踩在雪上凿出嘎嘎吱吱的粗粝声响。 陈少清几乎小跑着才追上,还没等他喘匀气,方顾的魔爪又伸了过来。 “你来给他仔细瞧瞧。”冷风夹着那道冰冷声音凿穿封闭头盔,一股风灌进来,刹那间呼吸都僵硬了一瞬。 原来是方顾拔下了他的头盔。 陈少清:“……”当真比土匪还土匪。 他瞪着眼睛控诉,方顾却一把将他往岩壁内推,大言不惭道:“我看你快冻晕了,帮你清醒清醒。” 一旁目睹全程的陈少白气得跳脚,指着方顾的鼻子:“你怎么……” 带着压迫感的身体逼近,方顾摘下头盔,桀骜地昂起下巴,压低的眼睛充满野性:“我怎么?” “你怎么那么……” 指着鼻子的手指缩回掌心,出人意料地又伸了个大拇指出来, 陈少白咬着牙憋屈夸赞,“善解人意。” 盛萧在后头憋笑憋得嘴抽筋,还是你们文化人好玩儿啊。 方顾眼睛一横,无差别攻击:“要笑就笑,憋出内伤可没人管你。” 盛萧嘴唇紧绷,默默转开脸,蹑手蹑脚地溜走,看来老大的温柔只针对某个人。 某个人自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但他现在却是无暇顾及,他的手仿佛有万根烧红的针在血管动脉里横冲直撞, 之前赶路事还能忍受,现在一停下来,痛感便一发不可收拾,如溃坝的洪流般奔涌至全身。 陈少清拿着一个小锤样式的东西在他手臂上一阵鼓捣,可岑厉却如麻木了一般,除了痛再没有其他感受。 “怎么会这样……”陈少清喃喃自语。 出发前他明明已经检查过岑厉手臂里植入的机械神经,那时候还一切正常,他甚至感叹过这具身体的天赋异禀, 可现在回过头再看,当初电子频上那一片闪烁绿光的数字才是最不正常的。 试问有哪一套正常运行的系统在关键处强制插入一个外来物后却连一丁点的排异都不曾出现?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岑厉身体里存在着某些特殊的东西强行压制了本该反应出的异常, 然而到了塔拉玛雪山,因为某种原因,这种抑制作用消失了,被打乱重组的神经纤维产生排异反扑,因而才造成了现下这种异常凶猛的反应。 “他怎么样?”头顶倾盖下一片阴影,挟着冷风的声音里裹着明晃晃的担忧,“有危险吗?” 方顾半蹲着,他挡在岑厉前面,宽阔的肩背像一堵铁墙将身后呼啸的寒风冷雪阻隔。 陈少清却没急着回答,反而先看了岑厉一眼。 “没关系,”岑厉对着他轻轻点头,“阿顾都知道。” 阿顾?方顾眉头一跳,这是在叫他? 陈少清暗暗吃惊,厉哥什么时候和方顾的关系这么好了? “排异反应。”陈少清习惯性地去扶眼镜, 等手指碰上鼻梁后才反应过来他现在扮演的是那个大学生汪雨, 于是白葱一样的手指滑下来掩饰性的在眼眶的位置轻挠了一下。 他压低脑袋,声音低沉:“厉哥手臂植入的机械神经出问题了,现在我……呃!” 低促的吃痛声从陈少清唇中蓦然泄出,他猛地转头,正对上一双冷冰冰的黑瞳。 第112章 “怎么会出问题?”方顾仿佛要把牙咬碎了,右手死死钳在陈少清的肩膀上。 陈少清深吸一口气解释:“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更何况是进行机械神经的植入。”言外之意就是你别发疯。 “阿顾,”岑厉连忙打断两人焦灼的对峙,他放缓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别担心,我相信少清。” 他勉强笑着,手指像狗尾巴草一样轻轻蹭着方顾的手背。 方顾看着心疼,铁钳样的手松开,转而拍了拍陈少清肩膀上落着的雪,声情恳切:“请别让他出事,陈医生。” 陈少清仿佛吞了**,心里麻麻赖赖的不是滋味儿。 就算方顾不说,他也绝不会让岑厉出事的,只不过横竖却是还要再痛上一阵的。 “现在我没法做任何大的检查治疗,只能先用药物暂时缓解一点他的神经痛。”陈少清思路清晰,手上动作有条不紊。 “那边嘀嘀咕咕说什么呢?”盛萧又瞄了一眼,耳朵贴着岩壁认真听。 陈少白颇为不屑地撇嘴:“你这样能听到个屁。” 盛萧白了他一眼:“怎么,难道你不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不想。”陈少白抄着胳膊,眼睛落到前面的茫茫白雪上。 “呵!”冷嘲声重重响起,盛萧不怀好意地挪动屁股朝陈少白贴了过来。 “陈医生~”冷风吹动的声音里装着隐秘的恶趣味,“你是不是和大学生有情况?” 陈少白瞳孔一缩,长翘的睫毛眨得飞快:“你胡说什么!” “我能看得上他!?” “哈?什么看得上?”盛萧眯着眼睛,审视的目光犹如实质要将面前那张脸戳破, “我在问你是不是和汪雨有过节,你在说什么看得上看不上?又不是说你俩搞对象……” 盛萧眼睛乍亮,他夸张地捂着嘴,一脸惊诧,“还是说你……你们……” “闭嘴!”陈少清怒了,一巴掌拍掉指着自己鼻子的手指,“你知道个屁!” “哈哈哈哈~”盛萧仰着头笑,“心虚了!你……” “盛萧。”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如快刀顷刻斩断那张狂的笑声。 盛萧如泥塑般僵下来——遭了,他忘了他家老大这头凶兽了。 背后的凶兽瞪着要吃人的眼睛。 “给我安静点儿。” 这次笑的人换成了陈少白,眼尾高挑着,冷白的脸颊晕着淡淡霞色:“被骂了吧?活该。” 盛萧瞪了他一眼,没敢再呛声,只悻悻贴回岩壁,和陈少白拉开了距离。 这边陈少清刚给岑厉注射完他随身携带的抑制剂,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过半个小时痛感就会减轻很多,等晚上回了观测站我再给厉哥进行简单的剥离手术。” 陈少清一边说,一边将那只用空的玻璃瓶装进微型冷藏箱里,抬头,注意到了方顾那道带着隐晦审视的目光。 “别担心,只是一个非常小的剥离术,就和剥洋葱皮一样简单。”陈少清玩笑般打了个比喻,只不过另外两人都没笑。 “我去那边坐着,厉哥你好生休息。”他识趣儿的挪了地,给两人留下足够的说话空间。 “现在感觉怎么样?”方顾轻轻摸了摸岑厉的胳膊,眼神里是他也不知道的深情。 岑厉发现了,他对着那双眼睛笑:“别担心,已经不疼了。” 闻言方顾也笑了,只不过那笑里更多的是苦涩。 怎么可能不疼?方顾轻轻叹了口气,紧挨着岑厉靠下。 偷偷瞅着这边的盛萧一时唏嘘,想他那杀伐果断的孤狼老大,何时露出过那样温柔的眼神? 果真是……爱情让人盲目。 他轻轻啧着声,一脸活久见的感慨样。 “你和岑教授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陈少白开始找茬,冲着陈少清横眉竖眼。 陈少清无奈,突然伸出手摸了摸陈少白的头发:“你别多想,我和岑教授只是朋友。” “这容不得我不多想,”岑厉哑着嗓子,手臂里的疼痛似乎变成了一团火焰窜进他的脑子,只不过这团火却没将他烧糊涂,反而让他的思维愈发清醒。 他指着膝盖上摊开的山脉地形图,声音坚定:“我敢肯定,这个地方绝对有问题。” 指尖圈过的地方是地图上一处常见的冰面,方顾实在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我母亲的笔记里有一张简易图,我将图上所有的标注点连成线,这里正是连线的交点。”岑厉一语道醒梦中人。 “原来是这里!”方顾惊喜,“那我们接下来就去这儿!” 手指重重点在那片蓝色上,方顾如有实质的视线似乎能戳破纸,看穿冰面下藏着的秘密。 第101章 找找找,小蝌蚪找妈妈 十分钟过后,小队继续前进。 风雪逐渐平息,灰白的天空上方厚云层被拨开,一丝金灿的光漏下来,如霞帔一样盖在雪白的山脊上,如梦亦如幻。 方顾背着两只包,手上的冰镐重重戳在地上。 被尖锐镐头凿穿的薄冰面炸起冰屑,裂开的四五道冰痕如蛛丝般迅速蔓延,但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却又马上恢复原样。 “这冰怎么那么奇怪?”方顾眼神复杂,再次用力钝了钝冰面,薄冰层裂开,绽开的缝隙里能看到深褐色的土。 他抬手看了看电子表,凝着霜的玻璃表面有一个异常显眼的红色数字——-80c。 明明是冷死人的温度,可地上却只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这下面是有东西吗?”方顾声音冷沉,朝着岑厉望过去的视线更冷。 岑厉沉默不语,手掌往前伸,摊开的掌心躺着一块雕花描金的圆盘。 栩栩如生的游龙顶着圆珠惬意地盘恒在中心的天池上,龙尾跃出表盘,金灿灿的光珠正勾着岑厉的尾指晃悠。 没问题……方顾心下沉吟。 岑厉的这个宝贝拥有辨位识诡的能力,虽然现在一切显示正常,可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盛萧,生物探测器有异常吗?”方顾转头看向盛萧。 盛萧手里也举着一个圆盘,只不过他这个就颇有科技感了。 装着银白色液体的特殊玻璃嵌在表盘之外,特殊的探测射线穿透他们脚下的冰层土壤将地下纵深十米的热成像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中。 机器一旦侦测到变异生物就会立刻发出危险警报,屏幕上跳动的绿光点也会变成危险的红色。 然而……盛萧盯着屏幕上绿汪汪的一片,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没有。”他音调别扭,杏圆眼里虽有对暂时安全的庆幸,但更多的确面对未知的惧怕。 屏幕上这些不断跳动的绿点提供了周围绝大部分冰裂隙、冰缝的危险区域,让他们避开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可这个探测器最重要的功效却一直没显现出来,它测不出冰层下的辐射畸变值。 盛萧当然不认为是机器坏了的缘故。 塔拉玛雪山号称人类最后的纯净方舟雪域之国,其中生态链和基因链的复杂程度远超想象, 当带着畸变值的太阳光从天穹辐射到每一个角落时,这片最接近太阳的地域不可能逃脱诅咒,它只会在暗中孕育出更疯狂的危险。 “我们快到了。”冷风悄悄钻进耳朵,化作一句温暖的低语。 方顾和岑厉对视,两双同样深沉的眼睛默契地敛下心中神思。 “就是前面了吗,岑教授?”方顾提高嗓音,装腔作势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山势地形图。 岑厉会意,展开地图,手指在一片蓝色区域上画了一圈。 “没错,就是前面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到了!”盛萧兴奋,同时又有些摸不着头脑,“到哪儿了?” 方顾瞥了他一眼:“盛萧,我让你出门前看的资料你没看吧?” “啊?”盛萧眨眨眼,娃娃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这……这不是时间紧,来不及吗?” “一看你就不爱学习,”陈少白乐呵呵地大力拍了拍盛萧的肩膀,“你忘了咱们来这儿是干嘛的了?” “找实验室啊。”盛萧嘴都没秃噜一下就说了出来。 陈少白脸上的笑凝固,拍在他肩膀上的手缓缓移开。 “什么实验室?”他的声音打着颤儿,茶色的瞳孔突然瞄到了站在盛萧背后的赵飞熊,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 盛萧察觉到气氛不对,咽了口唾沫,心虚道:“怎么……你们都不知道吗?” 方顾眸底阴沉,摸枪的手刚动,却被岑厉一把按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唇瓣开合,却听不见声音——先等等。 “盛队长都知道什么?”岑厉温声问话,晶蓝的眸子却锐利得如同一把尖刀。 “我……老大……”盛萧委屈,“我也是听鸡老头说的。” 第113章 “他说冰原虫是实验室里人工合成的畸变体,只有实验室里才可能有,这次上头派我们来找冰原虫,那不就是要先找到实验室吗?” 盛萧好不容易聪明一把,不料聪明反被聪明误。 “鸡老头,是谁啊?”陈少白乍然听到一个不认识的人名,下意识开口问。 “王德淼,基地实验室的教授。” 回答的人是方顾,他看着盛萧,警惕的眸子稍稍和缓,可底色依旧是冷漠:“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盛萧犹犹豫豫开口:“他还说让我多注意那些冰湖,小心别掉下去了。” “嗯,”方顾沉吟着点头,“那你多注意冰湖,小心别掉下去了。” 陈少白:“……”什么玩意儿? “走吧,继续前进。”方顾随意揭过这篇儿,拽着岑厉继续往目的地走。 “王德淼知道我不少事,他这是借盛萧的口来提醒我呢。冰湖下有东西,看来我们没找错地方。” 还没走出半步,方顾便低声同岑厉解释起来。 岑厉不解:“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反而要借盛萧的嘴说出来? 方顾突然笑了一声:“知道盛萧为什么喊他鸡老头吗?” 岑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愿闻其详。” “王德淼养了一群实验鸡,他像个老母鸡一样尽职尽责地保护他的鸡崽们,可我嫌吵得慌,把他的崽子们打包全给扔后山去了。” 方顾抬着下巴,神色莫名矜骄。 “这小老头,还记我仇呢。”最后一句方顾是笑着讲出来的。 岑厉一开始也是笑着的,但很快便觉出不对味儿来:“你住的地方与基地实验室相隔甚远,那群小鸡崽怎么会吵到你?” 方顾没想到岑厉会问这个,一想起当初缘由,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于是便随意掰扯了两句, “特勤人员嘛身上难免磕磕碰碰,有几次跑的勤了些,实在受不了那些个叽叽喳喳的叫嚷,便扔了出去。” 岑厉还想追问:“那……” “不说这个了,你快看,”方顾拍了拍他的手背,指着前面一片雪雾,“是不是到了?” 岑厉望出去,狭窄逼仄的崖壁走道在拐了个急弯后豁然开朗。 悬于头顶的黑湿陡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广漠苍白的高天, 水冻成厚冰,一大片透蓝的冰如棱镜一样折射出斑驳稀疏的金色光点, 飘渺的灰雾如细烟笼罩,茫茫冰原上一股瘆人的冷肃透入骨髓。 “我的乖乖~”盛萧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没见过如此广袤的冰湖。 一眼望不见头的冰白,与天边灰蒙蒙的云相接,简直快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了。 “这是什么湖?”陈少清伸手抚了抚鼻梁上不存在的黑框眼镜,冷棕色的瞳孔被前面那片冰蓝染得愈发清透。 “神落渊。”清冷的声音轻轻响起。 方顾侧头,耳畔流动的气流递来一团温热的湿润。 岑厉眼波流转,缓缓开口: “神落渊,我曾在一本野史杂记里见到过这个称呼,传说在上古时期,塔拉玛雪山是神界与人间的链接地, 神使降临人间为神寻找祂最虔诚的信徒,于塔拉玛雪山最大的湖泊里为其赐予永生。” 冷凌凌的声音纠缠着猎猎寒风飘散,可那话中饱含的深意却落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真有意思,”陈少白哼笑,那双茶色眼瞳中搅起道不明的深意,他将手掌按在“汪雨”的肩膀上, “先有一个雪怪,现在又来了个神落渊,小雨雨,你说后面还会出现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瘦长的手指却不安分地飞快搔了搔陈少清露在耳朵外的一小块冷白皮肤。 电流一样的触感瞬间从耳根窜到脊椎,陈少清挺得板直的后背在呜咽冷风中发出细颤。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木愣:“根据周围环境分析,接下来我们最有可能遇见的是啼铃鱼。” 啼铃鱼,一种生活在冰川深湖中的大型食肉鱼,长尾,尖嘴,巨齿,攻击力极强。 盛萧默默吞了口唾沫,吹来的风似乎带着鱼腥味儿,一道银白的疾影从脑中掠过留下一串模糊的铃音,他的左手无名指开始隐隐作痛。 “盛萧,把探测器给我,”方顾目光沉冷地盯着冰湖面,递过来的铁块沾着冰碴儿,一触即分的肌肤散发着诡异的寒冷。 “一会儿我先过去探探,你们待在这儿随时注意周围情况。如果有危险,不用管我先撤。” 方顾安排得理所当然,大拇指将电子屏上堆叠的雪抹开。 他靠近盛萧,用只有两人的声音叮嘱:“你负责警戒,盯住赵飞熊,别让他出岔子。” 盛萧眼神一凛:“明白。” 方顾撇下背包,将冰镐斜插在腰上,端着侦测器,刚走出半步,却被人拉住了胳膊。 “我和你一起去,”胳膊上握住的五指慢慢收紧,岑厉的眼神异常坚定,“我们一起。” 盛萧伸手揩掉睫毛上沾着的冰屑,一脸好心地劝:“教授,你就听老大的话留……” “好。”简短有力的声音像把刀骤然砍断盛萧还没说完的话。 盛萧瞳孔放大,目视着两人走远,目光中饱含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家老大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方顾通常并不是那么好说话,但他见不得岑厉那双眼睛,湿漉漉,可可怜怜,盯着你,仿佛你敢说一个“不”字,那眼睛就敢漫出水来。 岑厉主动接过方顾手里的探测器,他不知道方顾此刻的心思,但就算知道了也只会窃喜,庆幸自己长了双漂亮眼睛。 “地图上的交界点就是这里,可这个冰湖实在太大了,我们怎么找?”方顾一时无从下手,当他真正踩上冰面时,才发觉这片湖有多么的广袤。 若两人一寸一寸地挪,运气不好的话,恐怕得找到地老天荒,显然他们没那么好的运气,也没那么多的时间。 第102章 第 102 章 ◎熊◎ “这片冰湖贯通塔拉玛的侧锋奥罗维斯山脉,而在奥罗维斯山脉下有一条暗河,而这湖如此巨大,湖中的水必定也是活水, 如果湖底真的有东西,那么很有可能被水流裹挟着冲走,有活水的地方冰层比别处薄,我们只要找到薄冰层那么就很有可能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岑厉提供了一个思路,可这同时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薄冰层不单单能让他们看清湖里的动静,同时也能给藏在湖底的某些东西看清他们的机会。 “别担心,”岑厉捏了捏方顾的胳膊,“罗盘直到现在也没有异常,就说明这里没有一级以上的畸变体。” 说到这个岑厉也很奇怪,按理说深河湖底这种太阳光可以直接穿透的地方才更容易滋生畸变, 可如今在塔拉玛雪山,一切都像是反过来一样,除了在孙国军口中听到的雪怪,至今为止,他们还没遇到过一个畸变体。 这显然不正常。 不过现在却不是该纠结到底正不正常的时候,现下他们最紧要的事情就是找到冰湖下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某个东西。 茫茫冰原上,二人如同两粒小舟逐渐从边缘往冰湖中央移动,越靠近中心,这里的灰雾越大,原本冷涩干燥的空气逐渐染上湿意。 方顾伸出手指捻了捻漂过来的雾,细纱一样的颗粒在指腹上搓开晕起一层薄薄的白粉。 方顾皱眉,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腥味儿沾着湿气窜了进去。 什么东西? 方顾神色一凛,紧绷的神经更加敏感。 “怎么了?”岑厉见方顾突然停下不动,也跟着紧张起来。 方顾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视线所及处并没有任何危险物,可他总觉得心头不安。 “把面罩带上吧,我觉得这灰雾不干净。”方顾不放心地提醒。 岑厉小心地挪动着,一边观察四周,一边注意着冰层下的动静。 这些冰层很厚,他们一路走来,最厚的地方甚至可以达到十几米,就连湖中央目测也有几米的厚度。 这些厚冰并不似其他地方的冰湖一样透明干净,里面装着许多纤细的蓝色冰晶状的物体, 它们互相勾连着,仿佛是从某个未知生物上剥下的血管纤维,铺天盖地地在冰层中蔓延。 手电筒的强光如一道射线穿透厚冰层,聚拢的强白光点在水珠的侵润下逐渐将锐利的边缘消融, 那光只能照亮水下三米,再往下就看不见了,厚重的、漆黑的水如同幕布一样盖住,遮蔽了水下世界的所有秘密。 方顾垂着眼,透白的冰面上映出一双冷峻的面孔,他眨了眨眼睛,窄厉的瞳孔里浮起几丝烦躁。 他和岑厉已经在冰上走了快一个小时,好消息是什么危险都没遇到,坏消息是什么东西都没看到。 第114章 有些烦……方顾岔神想,眼珠子朝上瞥,乌压压的云就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快下雨了,要是再找不到他们就必须得回去了。 方顾拿着手电筒,精瘦有力的蜜色腕骨轻轻转动,手电筒射出的光再一次被冰湖下黑密的水吞噬。 方顾冷峻的眉轻皱,发白的粘着冰屑的唇发出郁闷的轻啧。 突然,那只手腕发气似的猛地抬起,手电筒的灯笼顶在掌心邦邦敲了几下,强白光束登时乱撞,一点猩红倏然闪现。 方顾眉心一拧,他没错过那点倏然闪现的红点,手电筒射出的强白光随着手腕的转动,刁钻地穿透冰缝隙, 闪着水雾的白光七拐八拐地将黑黝黝的湖底照出一条窄小的光筒,而在光的尽头…… 方顾眼皮狠跳,镶在眼眶中的冷漠瞳孔一点点收敛——他看见了一个巨大的膨胀体, 雪白的,如同被泡胀的头皮,嵌在逼仄的冰块中。 “那是……什么?” 轻颤的喉咙咽下一丝发散的腥味儿,方顾下意识放缓了呼吸,生怕惊扰到那头庞大的巨物。 岑厉轻轻弯下腰,晶蓝的长瞳折射出几点金芒,厚冰中封冻的膨胀线条在一片灰色中重新组装。 “像是……”他清冷的声音拐了一圈出乎意料地吐出一个词,“熊。” “熊?”方顾咋舌,撅着屁股歪着头,探究的视线顺着手电筒的光仔仔细细地辨认, 好一会儿他才从那块堆叠着猩红白肉和卷曲白毛的冰块里看出一点儿熊的影子。 盛萧一动不动如同冰雕一样站在山崖陡壁下,天上飘扬洒落的雪落到他头上包裹着的封闭头盔上,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那雪就堆了一层,隔着呼啸的狂风看去,活像一颗圆咕隆咚的大雪球。 他站得安静,内心却焦灼得不行。 眼见着冰原上的两个抽长人影慢慢变成米粒大的黑点,他本就不安的心也跟着越发急躁。 更何况不知何时那冰面上起了大雾,影影绰绰的两点黑色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那雾吞噬。更可气的是那两人也像是忘了还站在外面等着的他们一样,没有通讯,没有视频,一去了无音讯。 若不是现在的情况着实不允许,盛萧都要怀疑那两人是不是背着他们私奔去了。 湿润的黑皮手套粗鲁地抹开透明视窗上的冰碴,盛萧低下头,又去拨弄手上那块仿佛冻死了的电子表。 叮! 一道短促的铃音骤然响起, 绿色虚拟屏如弹簧一样射|在盛萧模糊的眼皮上。 “盛萧,带上赵飞熊过来。”方顾冷硬的尾音里装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盛萧眼神变了又变,心念陡转间脑子里已经闪过各种光怪陆离的马赛克画面。 “出什么事了?”他慌慌张张按开通讯频道,扯着赵飞熊的胳膊就往前跑。 陈少白不明所以:“怎么了?” “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需要盛队长协助,” 冻僵的微型播音器里岑厉的声音有些失真, “小雨,你和少白守在原地别动,随时警戒周围。” “汪雨”按住陈少白的肩膀,坚定地点头:“明白。” 通讯频道一刹恢复寂静,等他再抬头,盛萧已经拽着赵飞熊跑出了一长截。 呼啸的冷风如刀片一样灌进嗓子眼,两条长腿仿佛装了风火轮,盛萧觉得他快起飞了。 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唯有耳边粗重的喘息镌着厚重的雪沫清晰不已。 死腿!再快点! 盛萧心急如焚,丝毫没注意到他掐着赵飞熊粗壮胳膊的手已然陷进了一片坚硬的冻肉中,那不是活人能有的触感。 但此时的他显然无暇顾及,一心只想飞奔到方顾身边,生怕自己晚了一秒他家队长就只留给他一片血腥的马赛克画面。 “呼~”盛萧长长喘了一口气,热汗从头发缝里滴出来,顺着后颈皮肤落到肩上,几秒的功夫就变成了冰渣。 “这么快?”方顾扭头看他,漆黑的眼珠里流露出一丝欣赏。 还好还好,人都好好的。盛萧喘着粗气,心里的巨石落下。 他还拽着赵飞熊的胳膊,两腿已经停了下来,剧烈的奔跑和紧绷的神经让他浑身的肌肉长时间处在极端兴奋的状态下, 此时一停下来,酸痛和疲累便从脚底板一路往上窜,后背的热汗变成冷水,盛萧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别愣着了,快来搭把手。”方顾冷酷地冲着盛萧招手,人往旁边挪开半步,一股狂躁的冰寒冷气黏着细丝水雾不由分说拍在盛萧的脸上。 这时盛萧才发现在方顾脚下不过十几厘米的距离外有一个一人宽的大窟窿。 “这是……”盛萧那张娃娃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他的声音还有些喘,“砸了地坑了?” 方顾冷冷盯着他,泛着青紫的嘴皮扯开一个笑:“是要砸穿地球。” 盛萧咋舌,老大什么时候学会讲冷笑话了? “别傻站着了,快来刨坑,刨好了跳去下。”方顾说话毫无艺术,手上握着的冰镐一下一下哼哼哧哧地往下凿。 盛萧站在原地没动,没敢打扰给自己挖“坟”的方顾,扭头问一旁监工的岑厉。 “他怎么办?”盛萧指着魂飞了的赵飞熊。 “让他过来,一起干。”方顾发话了。 让赵飞熊一起干活? 盛萧皱眉,伸直的手指困惑地指着自己:“我让吗?” “赵队长,麻烦一起挖挖坑。”岑厉微笑着望向赵飞熊。 盛萧看得直皱眉,他岑厉是神吗?说句话就能指使得了赵飞……还真动了?! 盛萧瞳孔地震。 在岑厉话落的瞬间,赵飞熊诡异地迈动四肢,诡异地接过了岑厉递来的冰镐,诡异地抄起冰镐哼哧哼哧地挖坑! “见了鬼了……”盛萧低声喃喃,转头冲着岑厉竖起大拇指。 岑厉含蓄地微笑,深藏功与名。 昏天白地上,冰屑与热汗齐飞,冷风轻轻掀过,将两道灼热的呼吸吹远。 方顾握着冰镐挥舞,黑色尼龙料下坚实的肌肉不断收缩又膨胀,凝实起更坚硬优美的线条。 他们的工具只有冰镐,因此被凿碎的冰块只能由人力抱上来,毫无疑问这个工作落到了“失魂”的赵飞熊身上。 盛萧摇着头轻轻啧声:“你看这赵飞熊,现在没个人样了到能干点儿人事儿了。” 裹着寒霜的声音唏嘘不已,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方顾,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老大,你说赵飞熊这是被什么附身了?我记得咱们出基地前他还是那副怼天怼地的模样啊?怎么到了塔拉玛雪山就跟换了个生物一样?” 方顾窄厉的瞳孔猛地收缩一下,赵飞熊的异样最早是从他们的车开进塔拉玛雪山开始的,凶神恶煞的人突然变得安静,沉默地如同一只羊羔。 一直到现在,他之前预想过的所有与赵飞熊相关的危险都没有发生,反而他现在甚至还变成了一把听话的刀。 只不过就是不知道这把刀的刃是对着他们还是对着别的什么东西了。 现在冬盛日刚刚开始,地下河的水依然丰盛,因此虽然冰湖的外层已经结冻起了十几米深的厚冰,但靠近中心的位置因着有流水的冲击,冰层的厚度还没有达到不可撼动的地步。 有了盛萧和赵飞熊的助力,那圈被凿开的冰窟窿肉眼可见的变大。 不断有不规则的冰块从边缘被剔下后浮上水面,又被人捞起,如此往复,直到方顾凿下最后一块厚冰, 勾连冰面的边缘裂开缝隙,尖锐的冰块脱落坠入湖中,顿时激起千层浪。 真的是千层浪,那块掉落的厚冰仿佛某个法阵的开关,漩涡自冰坠地搅起,风中吹来了几丝呜咽的嗡鸣。 盛萧猛地后退一步,他捏住方顾的胳膊,声音发抖:“不会真招来什么东西了吧?” 方顾脸色微变,狭长的眸子射出冷光。 他的左手摸上了后腰,右手无意识伸出挡在岑厉身前,是一个护卫的姿态。 “罗盘没动静,应该危险不大。”阴冷的寒风中响起岑厉冷静的声音。 方顾分了个眼神过去,那只纤长手指中握着的金盘纹丝不动,潋滟的龙尾卷着一颗金珠懒懒地盘在天池上。 方顾有一瞬的迷茫,莫不是那小龙太懒了,所以侦测不出危险? 但事实证明,确实没什么危险。 因为跟着那唬人的漩涡浮上来的正是方顾他们此举的目标——那头泡烂了的白熊。 第103章 葬身地 “嚯!”盛萧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两步,两颗眼珠子瞪得比葡萄还大, “我滴乖乖——”他啧啧称奇,“真是——造物者的奇迹!” 方顾瞥了他一眼,能将眼前这恶心的东西说的如此清新脱俗的人也是奇迹。 第115章 似乎感受到了旁边人的目光,盛萧费劲地将鞋尖朝前挪了两步,他莫名有些抗拒靠近那团白肉。 “老大,这是个什么东西?”盛萧小心翼翼地询问,“咱不会要把它弄回去吧?” 娃娃脸上两道粗眉挑着,眼神极尽嫌恶。 “你好像对它很有意见?”方顾眼神微妙,之前他们遇见的有比这东西还恶心可怖十倍的都不见得他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盛萧脸色青白,说话支支吾吾,“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看见这东西我浑身都不舒坦。” 葡萄似的眼睛在那块膨胀的纯白上游离,盛萧顿挫的声线在不知不觉间被捏平露出一点无机质的冷硬, “我感觉那白肉似乎是从我骨头里流出来的,恶心,滑腻,冰冷,还有……熟悉……” 最后一个词轻得像一缕风,跟着盛萧那张僵硬的面孔重重落在方顾眼底。 岑厉眼皮猛跳,冰蓝的瞳孔因震惊扩张,那张冻僵的漂亮脸孔如冰裂一样迸出难看的表情。 他此时正站在盛萧侧方,从他的视线看出去,盛萧此刻的模样和旁边人机一样的赵飞熊简直一般无二。 岑厉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和方顾说上两句,可方顾却像是没看到此刻诡异的氛围,径直走到盛萧旁边,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 “看了那么久眼睛不痛?” 出口的话仿佛带着魔力,盛萧僵硬的瞳孔机械地转向方顾, 方顾面不改色,“你到旁边歇着吧,接下来我来。” 浓密的睫毛缓缓眨动,冷风一吹,干瘪的葡萄重新注入生机,盛萧扭了扭脖子,揉了揉眼睛,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看见那东西就浑身不舒坦,”他重复道,“可能饿了吧。” 盛萧摸着肚子,肚皮响应似的发出一阵咕咕声。 “吃点。”一只纤白的手伸过来,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块巧克力。 “嚯!”盛萧再次叫开,耷拉在眼眶上的松散眼皮一下子弹开,“教授,你还有这宝贝呢!” 他兴冲冲地伸手去拿,又炫耀一般捏着包装袋的角在方顾眼前晃了一圈,“瞧瞧,巧克力!” “嗯,”方顾好笑地看着他,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吃吧,这可是好东西。” “嘿嘿!”盛萧挠了挠头,喉结滚动,“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拆了包装纸,宝贝似的放进嘴里。 “嗯~”浓郁的奶香在唇齿炸开,盛萧咧开的嘴角拉到了耳后根。 好吃!美味! 他慢慢咀嚼,一脸享受,轻阖的长睫毛盖住了那双发光的眼珠,也遮避了向他投来的两道凝重目光。 方顾隐晦地瞥向岑厉,墨黑的瞳孔折射出冷芒。 岑厉看懂了他的意思,裤兜里勾上枪栓的手指撤开,那只手再掏出来后掌心又躺着几块五颜六色的包装纸。 “多吃点,”他笑得温柔,从容地将“巧克力”递给盛萧,“不够我还有。” 盛萧有些不好意思:“够了够了,我哪儿能吃这么多。” 他嘴上虽然如此说,可胳膊还是毫不客气地伸了过去。 “老大,你吃吗?”盛萧时刻不忘好东西要分享的美德。 “不吃,”方顾头也没回,“我吃了牙疼。” 回应他的是嘎嘣嘎嘣的咀嚼声。 背对着盛萧,方顾倒是看不见那张糟心的脸了,可看到的东西却也贴心不到哪儿去,甚至更恶心。 黑皮手套被脱下,换上了从背包里拿出的蓝色腈纶手套, 薄薄的纤维更妥帖地黏在皮肤骨骼上,在掌下雪白的映衬下,伸出的那双手显得更加纤长漂亮。 方顾跳下冰窟窿,双脚在刚凿出来的简陋冰梯上踩稳,沉下腰,手中抓着的冰镐朝水下那团膨胀的白色探过去。 并没有意料中的柔软,反而是比坚冰还要硬的触感。 冰镐冷硬的银灰色镐头在方顾蛰伏的阴影下露出尖锐的冷芒,与那白色的硬物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砰砰声。 “很硬。”方顾给出了评价。 握着镐头的那只手使劲儿,却也只撼动得了这头庞然大物的一小撮边角料。 飞溅的冰渣呈不规则的抛物线从方顾额角划过,在眼尾处留下一道冰凉的湿痕。 “小心,”肩上突然贴上一掌轻巧的温度,窟窿上方岑厉投下的阴影将方顾盖了大半,贴近他颈窝的声音带着妥帖的温暖,“别碰到白熊身上的冰。” 方顾默默点头,借着手中的工具将水中的白熊勾了过来。 “绳子。”他冲岑厉伸手,只是还没等岑厉动作,一旁的盛萧已经极有眼力劲儿地递了过来。 方顾浅浅看了他一眼,接过粗绳的同时极其自然地吩咐盛萧同他一起将水下的这头白色膨胀体捆住。 泡了水的白熊尸体体积是其同类的三倍不止,方顾两人费了好些功夫才堪堪将绳子固定在白熊的脖子上(如果这东西还有脖子的话),最后在几人的合力下将白熊一点点拉了出来。 灰暗的高天上,快要熄灭的太阳光落下余晖,在万丈冰原上投下一片寒冷的金光, 三颗米粒大小的人拽着一根绳子,如同觅食的蚂蚁从冰窟窿里拖走了一块肥厚的白肉。 等白熊完全暴露,几人这才发现原来最外层那圈被冰封的膨胀绒毛并非与白熊一体,那是另外一种生物,白色的,仿佛绒毛一样的虫。 “条虫,”岑厉蹲下身,冷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它们是塔拉玛雪山独有的一种生物。” 岑厉拿着铁质的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将白熊脖颈上的一片冰层剥离。 细针似的冰刺在铁刃的切割下闪烁冷光,空气涌入冰层,如同浇了一泼沸水进去,被冰冻的白色细线样条虫发出濒死般地跳动, 然后仅仅过了一秒,无数张狂的白爪牙却又在瞬间冻住,如同一株畸形的食人花拢在岑厉的手背上。 方顾微张着唇,神色晦暗地咽下了喉咙里未出口的紧张。 “居然还没有完全丧失活性?”岑厉语气沉沉,刀尖上挑起的僵硬“白绒毛”仿佛一根刺扎进那双幽深的蓝色瞳孔中。 “小心些。”岑厉再次叮嘱,视线落到白熊紧闭的眼睛上,神情凝重。 如果这些条虫还没死透,那是不是代表着“它”也还活着? 凌厉的钢刀如那只纤白的手指轻轻拂过掌心下坚硬的冻冰,白熊的脖子已经被切开了一条长口, 整齐的横截面光滑的如同一面镜子,粉白的肌肉纹理堆叠,暗红的血管纤维交织,其中却有一根蓝色的线清晰可见。 “这是什么?”方顾声音闷闷的,他摘了面罩,冰冷的空气呛得鼻子发疼。 “不确定。”岑厉难得迟疑,指尖上抬,冷刃跟着指头划开。 “看着像是某种药物的残留。”他猜测,突然,刀尖一钝,似乎抵上了一个硬物? 岑厉抬眼:“有东西。” 方顾神色一凛,顾不上鼻腔里挥之不去的奇怪气味,紧凑了过去。 薄刃翻起,带出一片粉红色的肉,岑厉脚尖挪了一步,手上动作愈发仔细。 尖刀沿着硬物的轮廓一点点将肥厚的脂肪剖开,混杂着浊红的冰水从刃下溢出,很快,一块黑色暴露,紧跟着,红光如同闪电一样骤然射出。 “小心!”方顾一把扣住岑厉的肩膀,健硕的胳膊如铜壁般将人扑到。 变故发生只在分秒之间,耳边炸开的巨大的爆炸声让方顾一时恍惚, 纷杂陆离的光影在眼前闪过,墙壁上的诡异花纹化作爬虫咬在脑膜上,嗡嗡的耳鸣如丧钟敲响。 “阿顾——” “方顾!” 一道清冷声音如烟花炸开,弥散的眼眸凝聚,方顾从那似梦似幻的色彩中抽离。 第一眼他便看见了那双冰蓝的瞳,比深海还要静谧的蓝中此时酝酿着狂风骤浪。 方顾从那风暴眼中窥见了一张惊惧的面孔——那是他自己。 “你怎么了?”岑厉眼中担忧,抚身而上的手臂带着温度如浪涌攀上来将浑身冰冷的方顾包裹。 方顾却一言不发,他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些斑驳痛苦的色彩通通褪成阴影匿在墨黑的眼瞳后。 “我没事。”方顾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镇定,他迅速瞄了眼岑厉周身,温言问,“你伤着没?” 岑厉摇头,他还是不放心:“你真的没事?我刚才看你……” 他突然顿住,似是意识到什么,唇瓣踟蹰半刻,终究未再开口。 “滋啦——滋啦——喂喂——喂!” 手腕上的电子表发出迟钝的杂音,陈少白的声音在电磁混响中仍然尖锐。 “怎么了!你们没事吧!” “岑教授!” “方队!” “说句话啊!” 岑厉看了看撑在他身上的方顾,又看了看方顾手腕上那只快要跳起来的手表,拨开了反光的黑屏,薄唇凑上去说了句话, 第116章 “没事,我们……” “到底怎么了! 你们把什么东西搞爆炸了? 人没事吧? 现在什么情况? 你们到底在干嘛?” 屏幕那头连珠炮一样的问题将岑厉的声音打断,他一时不知先回答哪个。 “没事,好好待着。”方顾以六字概之,粗暴地挂断了通讯。 “老大,你们俩没事吧?”盛萧的声音由远及近,刚才的爆炸太突然,他匆忙逃窜下竟然不慎崴了脚。 此时的他瘸着一条腿,一路骂骂咧咧地过来:“他爹的,这哪个孙子放的陷阱?” 还真不是陷阱,方顾观察起白熊脖子上那块陷进肉里的黑色铁皮。 刚才的小型爆炸居然没有将这东西炸碎,小小的,方块一样的黑盒子,和周边糜烂的肉对比鲜明。 “这种硬度的东西市面上并不常见。”岑厉意有所指。 方顾挑起小黑盒子,他在背面发现了一串模糊的数字。 “应该是军工92号的追踪器,强行拆除就会引发爆炸。”方顾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几人听见。 岑厉拧着眉,没发一言。 盛萧啧啧称奇:“他爹的,没想到这头死熊还是个关系户啊。” “老大,咱们来这儿找的东西就是它?” 盛萧摔瘸的左腿拐杖样抵在冰面上,右手朝着黑盒子伸出去,跃跃欲试,“让我来看看这东西有什么秘密。” 岑厉眼皮一跳,正想开口,却见方顾手里的刀已经抵上了那只不安分的爪子。 轻飘飘的视线瞥过去,方顾的声音比冰还冷:“你脑子冻傻了吗?规矩都不懂了?” 娃娃脸上的轻挑一僵,盛萧飞快看了眼方顾,讪讪收回手:“哪能呢,这不是好奇嘛。” 墨黑的眼珠子紧盯着他不放,好半响方顾才收回视线,“回去把行动守则抄一百遍,”他又看向岑厉 “岑教授,给我两个生物盒。” 一个装小黑盒,另一个装什么? 盛萧偷偷瞄着,却见那把刀从白熊脖子上离开后意外地伸向了它的眼睛。 尖刃从肥厚的脂肪刺入,在白熊眼周剜了一圈,最后仿佛铲子一样将白熊的眼睛整个挖了下来。 盛萧:“……”这是在干嘛呢? 岑厉却隐约猜到了方顾的意图。 “走吧,该回去了。”方顾将两个生物盒交给岑厉,又和盛萧一起合力将白熊尸体扔回了湖里,美其名曰,给它一个葬身地。 第104章 种子 漂亮的茶色眼瞳翻起灰霾,陈少白拖着那生无可恋的调子仰头长啸, “怎么还不回来?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总不能就是咱几个的埋骨地了吧?” 他心里着急,眼看着悬在天际边的那缕橙红马上就要熄灭,可那越来越黑沉的冰湖面却仍看不见半丝活人的踪迹, 乌压压的高山被厚雪顶着倾压下来,让他的心沉了又沉。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最多还有一个小时太阳就会完全掉落,若那时他们还不回去,夜里骤降的温度会将所有人冻成冰雕。 他不想死,更不想……让他死。 后脑勺灼灼的视线烫得陈少清心头一颤,他幽幽转过头,莫名其妙地对上那双灰蒙蒙的狐狸眼。 “怎么了?”陈少清按下心头焦躁,一脸平常地询问。 “要不你先回去吧?”陈少白语不惊人死不休。 陈少清只当他疯病又犯了,但还是耐着性子好好听他的理由。 陈少白踟蹰片刻后毅然开口:“队长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留下接应他们,你先回去,若一个小时后我们还没回来,你再拿些救援装备来支援我们,” 陈少白越说越有底气,到最后的字音落地,他甚至伸手推攘陈少清,想让他马上就走。 可那看似文弱瘦气的胳膊此时却如铁铸一样,陈少白不仅没撼动分毫,反叫其逮住。 “少白,”胳膊的主人睁着那双与他一般无二的漂亮眼睛,一字一顿道,“别怕。” 陈少白愣了愣,旋即一把将陈少清推倒在地。 “怕你个奶奶腿儿!”他气急败坏,暗恨自己这傻哥哥简直不知所谓、傻的可怜! 他冷哼一声,语气恶劣:“那你就在这儿等死吧!” 然而陈少清那张木头似的脸上却露出了少有的笃定:“我们不会死的,我相信厉哥。” “厉哥厉哥,”陈少白重重重复,脱口的调子带着种莫名的酸味:“你和那岑厉就那么要好啊?我猜莫不是你俩才是亲兄弟?” 陈少清皱皱眉,面对陈少白毫无道理的发难心中一诧, 那双望向他的眸子冒着火,可却能轻易从中窥见那盛红中裹挟的浓郁悲情。 陈少清虚撑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眼前的人与那日夜雨中的人重合,随着惊雷闪电一起劈下的还有那句大逆不道的逆言。 陈少清不敢再想起那日,眼神闪烁着躲开。 他的态度落在陈少白眼里却是连解释都懒得的模样,陈少白也决计不敢将此刻的情态与那日二人决裂的缘由联系在一起,只叹陈少清与岑厉确实过成了情同手足。 但他心里酸涩的同时又泛起了一丝隐秘的痛快,这些时日他也看明白了,岑厉和方顾之前明显不清不白,就算陈少清有什么心思,恐怕也是白费功夫。 只盼他那傻哥哥早日醒悟,多看看眼前人吧。 陈少白怀着一丝隐晦又期待的妄念,刚才被陈少清激起的怒火这会儿又奇迹般地平息了,他想着若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不够,那同年同月同日死也无憾了。 只是老天到底没给他这个机会,两人在雪地里又蹉跎了片刻,那茫茫灰雾中蓦然闪出几道黑影,步伐坚定地朝着他们走来。 “回来了!”陈少白惊喝,一骨碌爬起身,两腿已经先一步跨了出去。 只是他却没走动,转头,“汪雨”那张木然的脸孔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凝重和警惕。 陈少白刚热的血顿时凉下三分,他收回那只跨出去的脚,谨慎地问:“怎么了?” “汪雨”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他再等等。 等什么其实陈少清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想,隔着那浓郁的灰雾迎面走开的几人看不清模样,谁知到底是不是他们要等的人呢? 这一等就等到了双方对立而站,隔着一百米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气氛蓦然凝滞,此时天空下起了小雪,菱状的雪花悠悠然落到方顾的鼻尖,刹时融化,湿漉漉的冷气侵入皮肤,将他的鼻子冻得发痛。 盛萧左右看看,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停在这儿不过去? 他悄摸地捅了捅岑厉的胳膊:“咋了?咋站着不走了?” 岑厉也不知道,抬眼看着快了他们一个肩头的方顾。 其实方顾也没想明白,当他见到对面两人焊在原地不动弹的脚后,他也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打破沉默的是“汪雨”,他直直盯着岑厉的眼睛:“厉哥,走之前我把辞青放在一号冷冻仓了。” 岑厉松了口气,淡然开口:“下次出门多给它泡点营养液。” 盛萧瞪大眼,这俩儿个叽里咕噜说什么哑迷呢? 方顾挑了下眉,心中对“辞青”这个第一次听到的名字有些在意, 但面上却不显,脚一抬大步朝前迈,边走边问:“岸上怎么样?有异常吗?” “汪雨”也往前走,丝滑地接上:“没问题,只是那雾越来越大了。” 幽长的目光越过走到近处的方顾几人,延伸到远处的冰湖上。 就几分钟的功夫,原本还露出朦胧冰面的湖泊此时已被巨雾侵没,悬在天边的太阳只剩下几丝斑驳的杂光,甫一望去,如同地狱,令人窒息。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方顾目光沉沉,墨黑的眼瞳凝着一抹忧色。 黑夜是畸变种的狂欢,无数变异发生在黑色笼罩的边边角角。 方顾尤其不喜欢在黑夜里行动,一方面是因为夜晚会让人丧失判断力、机敏性从而增加被变异种攻击的概率, 另一方面则是他自己的缘由,他对黑夜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情,他觉得自己应该属于黑夜,但同时却又不可抑制的厌恶黑夜, 就如同那些在滩涂里挣扎的芯枭虫,本生于泥地,却妄想变成那翱翔九天的黑枭。 黑沉的天如同厚幕砸在塔拉玛的山巅,此时山脊上却有一座凌驾于夜空的“航船”,在冰冷的黑夜里亮起不熄灭的白光。 走了不知道多久,方顾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亮光,朦朦胧胧的,虽不真切,却终究将他们带了回去。 夜晚的侦测站与白日里看到的相比更加具有独特的宇宙科技感,仿佛悬停于落魄旧土上的崭新文明。 当方顾按响门铃,迎接他们的依旧是那张带着异域风格的粗犷面孔。 门内刺目的白光激地瞳孔一缩,方顾眨了下眼,瞳孔里映出的人脸被那白光裹成了更尖锐的冷硬质感。 第117章 王长峰晃着一口雪白的牙,挑起的粗眉挂着一抹惊诧:“你们回来了?” 他眼里的出乎意料太过明显,以至于让方顾觉得这个王站长好像料定了他们今天回不来了似的。 “天寒地冻,我们不回这儿去哪儿啊?”方顾嘴角扯开笑,只是那双墨黑的瞳却一点也无柔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长峰高昂的声音在寂静的四下显得突兀,他笑呵呵地侧身让众人进去。 “今夜下起了暴雪,另一个方队长他们早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回不来了呢。” 暖洋洋的笑声往外渗着寒气,陈少白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话听着怎么巴不得他们死外面儿啊? 在路过抵上门栓当门童的那个高大人形时,陈少白下意识瞄了一眼, 咕噜噜的两只泛青灰的瞳孔猛地与他对上,陈少白心头一颤,血液瞬间冻住。 那……那是一双人的眼睛吗? 他心头惶惶,肩膀上传来重量。 “少白?”磁性的男音在耳垂上轻响,陈少清抓住手下的肩膀轻轻晃了晃,“你怎么了?” 陈少白蓦然回神,再去看时,那双眼睛已然恢复了正常,乌溜溜的褐色瞳孔正疑惑地望向他。 “怎么了医生?”王站长反手将门一推。 硬铁碰撞的巨大异响径直敲在陈少白脑壳上,他神情一震,抓住陈少清的手飞快往里走,“没事,时间不早了,我们去休息了。” “欸……”王站长看着一溜烟儿奔逃的两个背影,扭了扭发僵的脖子,咯吱咯吱的细微响动声里传出一句极轻的喟叹…… “好香……好想吃……” “饿了吧,吃点?” 方顾刚关上门,身子还没转正,眼跟前就递过来一颗未拆封的“金属球”。 圆咕隆咚的,被金色的锡箔纸裹着,就连那翻叠的小褶都像是被人精心设计一样。 方顾眼皮一跳,目光幽幽地往上抬, 什么意思?这和之前他给盛萧的假糖有什么区别? 方顾不知道自己此时的眼神有多么幽怨和疑惑,岑厉被那张扑克脸上生动的表情逗笑了。 “这个可以吃,”他强调,纤长的手指捏了捏有些硬的锡箔纸,“这是我之前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做的。尝尝看,好不好吃?” 方顾半信半疑地接下,手却拐了个弯儿,揣进了兜里,“先留着,待会儿又吃。” 他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十寸的电脑显示屏上红绿交杂的数字符号如繁星闪闪烁烁,一双凌厉的晶蓝色眼眸死死盯住那些跳跃的数字,试图从庞杂如海的数据中找出关键信息。 还有一双黑曜石似的眼睛在另一头,沉默地凝视。 方顾瞥了眼电脑屏幕下方的时间, 02:38,距离他们回到侦测站已经两个小时。 回来的第一时间,他和岑厉就把白熊颈部取得的追踪器拆解,将芯片插入专门的仪器中进行数据拆分和破译。 岑厉在这方面是专家,由他来进行数据破译和解读,说实在话,方顾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个生物学教授不仅学术知识了得,在玩电脑方面也是个好手。 不知不觉中,方顾那双本来紧盯着冗杂数据的墨色眼瞳一点点转动,等触及到被光点亮的那半张侧颜时,窄厉的瞳孔微缩,投过去的目光已经变得如月光般轻柔。 方顾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某件事。 染着蓝光的脸与那醉人酡红重叠,男人喑哑的嗓音贴着耳垂轻响,在那双深蓝色眼睛里,方顾仿佛看见了自己,在欲海中与某人共沉沦。 方顾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心脏砰砰直跳,他默默离岑厉远了点,他怕岑厉听见那吓人的咚咚声。 岑厉工作起来一时发了狠忘了情,根本没注意到此刻自己俨然成了平日臆想对象的臆想对象。 屏幕里那堆乱麻样的数据足以夺取他的全部注意力,别看这只是一张小小的连指甲盖大都没有的数据存储卡,它里头却储存了巨量的数据。 各种各样的图谱,分析线,运动轨迹记录,生命体征记录,甚至天气记录、空气污染指数等等等等,各种你想象得到的和想象不到的东西几乎都被这张储存卡记录了下来。 岑厉将部分分析出来的内容大致分类,摒除掉一些无序杂乱的废数据,终于从里面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缓缓松懈下来,手指疲惫地轻揉着干涩发胀的眼睛。 “歇会儿吧,东西都到手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发僵的脸颊吹来一丝热浪。 岑厉眼睛一瞥,一杯泡好的茶递到了自己面前,泛着滚的水面上还飘着几颗干瘪发乌的枸杞。 “谢谢。”岑厉从容接下,饶有兴致地品了一口。 因为泡茶的人是方顾的缘故,因此这杯飘着淡淡霉味儿的茶硬是被他吃出了蜜糖来。 在他喝茶的空隙里,方顾仔细看了看已经被分类整理好的数据,虽然大多数都是他看不懂的波浪线或者蝌蚪文,但其中一串频繁出现的数字他却可太知道了。 “这个,”瘦薄的手指点了点屏幕,硬邦邦的重音仿佛要将那串数字震碎,“我知道是什么,”方顾的声音染上血色,“胜利军的专属代码。” “这是一支已经被裁撤的独立军,专属于基地最高统帅的独立领导,不受众议会和监察署监控,是名副其实的‘私家兵’,” 顿挫抑扬的声音稍作停顿,再开口时言语间已经带上了点引人深思的疑色, “但这只军队早在现任首领任职当日,被宣布全军裁撤。” 可现如今他们却在这头冰封在遥远塔拉玛山下的白熊身上找到了这串有这特殊意义的数字。 “看来盛萧说的没错,这头熊还真是有个了不得的来头啊。”方顾轻哼一声,似笑非笑。 说话间,岑厉已经打开了另外一个软件。 电脑屏幕一下子变黑,那黑色又在骤然间收缩,仿佛有一只手推过,将浓郁的墨黑挤压成畸变的字母“r”。 方顾眼神微闪,眨眼间“r”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晃眼的虚白。 从另一边屏幕上被录入的数字曲线在这页崭新的屏幕上变成了一个可视的动态轨迹图,塔拉玛雪山的模拟生态地形图层呈现在眼前,一头q版小白熊沿着那条动态轨迹跑过了大半个雪山。 “这就是那头白熊生前的行动轨迹,”岑厉拖动鼠标,白色箭头在q版小白熊脑袋上一点,一张曲线图跳了出来, “这是储存在芯片深层的基因辐射曲线图,其跨度长达二十年,曲线在这个时间点突然飙升,” 白色箭头指向屏幕上代表年份的数字,岑厉抿了抿唇, “之后逐渐下降,一直到十年前趋于平稳。我想应该是在那个时候白熊才算彻底死亡。” “十年前……”方顾嘴里咂摸着这个关键时间点。 宋平州接管天枢基地是在十五年前,也就是那个时候他下令关闭所有实验室禁止任何人再开展任何有关基因序列的活体实验,方顾也是那个时候被他带回基地的。 方顾敛眉沉思,手指无意义地敲着桌沿。 其实这些数据已经能够说明很多东西,当年那些打着攻克人类绝境的外皮开展的人体实验并没有因为天枢领导层的巨变而戛止,它被某些人转移到了更隐秘的深处,悄然进行着。 “其实我还知道一些事情,”岑厉突然开口。 “嗯?”方顾视线移下,意外地看着他。 “天穹实验室,也就是1号实验室,”岑厉顿了顿,盯着方顾的眼睛,“失踪了一批实验体。” 墨黑的瞳仁炸开,方顾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瞬。 岑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继续说:“我的老师曾经被委派专门处理实验体的收容工作,他发现实验体的数量比记录上的少了几十几具,其中就有‘一号’,那个被称为‘种子’的实验体。” 扣在桌沿上的五指鼓起青筋,“哦?”方顾听见自己有些刻意的声音,“那后来呢?” “后来……”岑厉突然笑笑,“据说是和天穹实验室一起被炸毁了。” 1号实验室被炸毁,这又是一桩血糊拉碴的陈年烂事,但两人都默契的不提,因为那不过是基地高层为了“**”糊弄人的鬼话。 现在既然他们已经知道1号实验室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藏得好好的,那也自然知道那几十个实验体也必定在不知哪个营养舱里躺的好好的。 此时的方顾才知道,原来宋平州对他也有隐瞒,他就是那个饵,被用来钓出那批实验体的棋子。 乍然得知真相的方顾说不失望是假的,好歹是他真情实意卖命了十五年的“好叔叔”,但他到底血是冷的,在感慨了三秒“人间无真情”后迅速接受了事实,并且在脑子里为自己想了无数的后路。 此时,一颗种子在心里悄然发芽。 第118章 第105章 真假 夜深,裹着银妆的观测站屋檐一角白光悄然熄灭,扑朔掉落的雪砸在窗沿上,似乎能听见厚重的闷响。 方顾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被拉开一条细缝的窗帘里能窥见不远处的高塔,粘腻冰冷的红在塔尖闪烁。 他就这样看着看着,半晌,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窜进鼻尖,他觉得有点冷,也有点疼。 沉重的眼皮挣扎着撑开,颤巍巍的睫毛上抖落冰霜,一双泛着蓝光的瞳孔睁开。 黑,一丝亮光都没有的黑,好像被扔到了太阳的背面。 很安静,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呼吸,就像坟墓一样。 这是哪儿? 我是谁? 大脑发出疑问。 那双卒然睁开的眼睛里一排蓝光组成的数字在诡异地转动,插满仪器管的手臂从粘稠的乳白色液体中缓慢抬起,消瘦寡白的五指试探着朝头顶摸去, 一秒,两秒,三秒,一片坚硬的、湿漉漉的壳子阻拦了那只手。 打破它!逃出去! 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对他说。 打破它!逃出去! 好吵—— 结霜的睫毛颤了颤。 抓着空气的手指往下一探,那些如同神经一样链接在手臂上的管子被暴力扯断, 狭长的瞳孔一缩,积蓄了全身力量的拳头挥出去,玻璃碎裂声如细针一样撩拨神经, 一丝光漏了下来,正好打在那只幽暗的墨瞳上。 广袤的圆形广场上,雕刻巨蛇的九丈穹顶垂下森然獠牙,两个不知什么材质制作的椭圆灯管被嵌在巨蛇的眼部,如射灯一样投下两束白光。 棺材板一样的营养舱盖被暴力掀开,首先爬出来的是一只苍白寡瘦的手。 插满管子的后背弓起,红黄色的浊液从接口处流出,贴在胸口的惨白皮肤微弱跳动,那只干瘪的胳膊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充盈膨胀,只剩面皮的脸孔被胶原蛋白填满。 这只刚从封闭舱里爬出来的怪物瞬间变成了俊美健壮的成年男身。 菱状的瞳孔一点点聚焦,男人没有温度的目光从面前扫过。 围在他周围的是与他身下一模一样的长条营养舱,仿佛一个个被遗忘的棺材,灰扑扑的落满了厚尘。 方——顾—— 急促的白噪音炸响,视网膜上组成的晦暗光影一瞬间扭曲,刻在大脑皮层的代码自动解密, 他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方顾。 “方顾——” 谁在说话? “方顾!” 谁在喊他? 冰冷的脸庞朝后转去,方顾看见了一朵玫瑰,在他红色的血液里绽开。 “方顾!”岑厉声音克制的高了几分,手下敲门的动作却急得不行。 “方……”急呼被骤然打开的房门堵住。 门内的人敛着眼皮,似乎刚被吵醒。 岑厉上举的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动作,他肆无忌惮地将面前人扫视一圈,唇角扬起:“早,怎么那么久才开门?” 方顾撩了撩额头的碎发,语气欠揍:“没听见呢。” 岑厉盯着他不说话,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方顾眉头轻挑,邪笑一声,他突然凑近,若有若无的尼古丁味直撩岑厉鼻尖。 “昨晚一直做梦,梦里有人缠着不让我走,你猜,那个人是谁?”低哑的男音仿佛化成一条绸子,暧昧地撩过岑厉的脸。 岑厉镇定地抬眼,晶蓝的瞳孔中沉淀着掩不住的情愫:“是谁?” 方顾:“……”这对吗? 见方顾不答,岑厉竟反客为主,还悬在空气中的手掌利落地给自己找了个安乐窝。 那双澄澈的蓝眸逼近,方顾感受到了腰上的禁锢。 “是我吗?”他听见岑厉问。 心脏突然不受控地狂跳,方顾恶狠狠地拍掉腰上那只不安分的手,用力将岑厉一推。 “是个屁。”被大力摔上的门板内发出男人别扭的怒音。 真可爱。 岑厉搓了搓尚有余温的手指,扬起的眼尾驮着一抹不正常的醉红。 “阿顾,快开门,”他又敲门,锲而不舍,“队长,开开门。” 饱含着温柔与笑意的话音透过木门清晰地传进方顾的耳朵里,那刚从口腔里吐出的声音似乎还带着热度烫得他耳廓发红。 “顾哥,开开门~” 屋外的称呼换了又换,方顾暴躁地薅了一把头发,迅速穿好外套,打开门,反手将门一带,将将见光的房间再次回归黑暗。 “走吧。” “去哪儿?” “岑教授这么早来叫|床,不就是想和我共赴欲巢?” “咳咳,你怎么……怎么说话……我是想叫你去吃饭……” “吃饭也是一种欲望嘛。” 两道说话音渐行渐远,走廊里很快没了声,又过了一会儿,印在地板上发灰的污痕缓缓扭曲,有绿色的水珠渗出来。 设计修建观测站的人似乎将这座隐在雪山冰原上的建筑当成了自己想要傲游太空的绘本蓝图,不仅将外观修建的与太空飞船无异,就连吃饭的地方也处处充满了空间科技感。 清一色光面银灰长方桌从左到右列了三排,划分出三个等份的桌面上在左上角都放了一个磁吸底座的餐盘。 此时餐盘里已经盛好了食物。 像土豆砸碎后和蔬菜汁搅拌的糊糊堆成了一坨不好看的形状,右上角的凹槽里放着一碗米黄色的汤,白色的窝窝头飘着热气,旁边还缠了一圈红色的辣椒酱。 方顾:“……”这里的生存环境已经恶劣到如此了吗? 一顿不吃也饿不死的。方顾安慰自己,脚后跟已经掉头想要马上走,奈何有人却眼尖地叫住了他。 “方队长!”热情洋溢的喊声将窝窝头上的白烟吹散,方亦卿兴冲冲地对他招手,“快来!早餐都给你打好了!” 方亦卿秉承着有苦大家吃有罪大家受的优良传统,在自家队友还没来的情况下,优先照顾好外来的伙伴们。 一落座,桌角上的餐盘就冲方顾推了过来。 “快,趁热吃,”套着黑皮套的手掌殷勤地递过来一根不锈钢勺,方亦卿星星一样闪着的眼睛里透出一抹兴奋。 “你们也吃。”他抬了抬手,冲着跟在方顾后面落座的岑厉三人。 陈少白舔了舔唇,悔不该刚才跟着那两人一起来了。 方顾从容接过钢勺,瘪了一角的椭圆片在那堆糊糊里搅了搅,拿出来时已经铺了一整勺,然后又从旁边剜了一小段辣椒酱,面不改色地递进嘴里。 方顾嚼了几口:“味道不错。” “哈?”默默观察的陈少白咋舌,犹疑地盯着自己餐盘里的食物。 真的能吃?他还是怀疑。 “这是我老家高粱玉米磨的面做成的米糊糊,好吃的不得了。”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闯入。 方顾抬头,秃顶的老头围着白围裙,手中端着的餐盘里装着桌子上一模一样的食物。 老头笑呵呵的,后脑勺上立着的独苗苗在走动间桀骜摆动。 “各位长官吃不惯吧?” 咣当一声,铝制的餐盘被放到另一张桌子上,不锈钢圆碗里荡出汤汁,打湿了那只扣在汤碗边缘的粗拇指。 吴伟毫不在意地在白围裙上擦了两下,又拿起筷子也在围裙上擦擦。 “我们这儿条件不好,平时只能吃吃这些。”他抬头,厚嘴唇耷拉着,满脸老褶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堂得不像话。 “老哥,哪里人?”方顾放下勺子,饶有兴致地攀谈。 吴伟咬了口窝窝头,说话间白色碎屑跟着牙齿摆动:“我是忻州人,来这儿已经二十年了,平时就管管大家的伙食,日子嘛过一天算一天了。” “忻州啊,”方顾点着头,“前些年基地大力发展忻州,什么医院呐工厂呐建了好几个,如今可风光的不得了啊。” “是吗?”吴伟音色陡然高昂,脸颊堆起的褶皱兴奋地抖了抖,他一时感慨, “这么多年没回去过,我都不知道家里已经变得这么好了,想当初我刚出来的时候,那儿还是个小渔村呢。” “是啊,大变样了,”方顾盯着他,眸色深沉,“我们吃的玉米糊糊就是家里人寄过来的吧?” “是啊,前几个月寄的,也就只有他们还记得我。” 呼哧哧的喝汤声淹没了话语声中的落寞,老吴头拿着窝头沾了辣椒酱,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穿堂风吹过,陈少白打了个寒颤,默默将面前的食物推远了点。 他偷偷瞅了眼对面吃的正香的老头。 忻州,三年前一场瘟疫几乎将其夷为平地,早就没剩几个人了。 陈少白搓了搓发僵的胳膊,本能地靠近身边的热源。 陈少清以为他有话要说,微微偏头,薄热的气息一股脑喷在陈少白雪白的脖颈上。 第119章 “怎么了?”他小声问。 陈少白一愣,什么怎么了? 晕着粉红的桃花眼疑惑地看着自己,陈少清突然有些不自在,他转开视线,看到了桌上丝毫未动的窝头米糊。 “虽然来路不明,但饭里没毒,可以吃。”被推开的餐盘又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了回来。 陈少白:“……”他看起来很像饿死鬼投胎吗? 说了几句话方顾反而真饿了,左右吃不死人,他便也学着那老头的模样,窝头沾酱,媳妇儿一样小口吃起来。 “老哥,怎么不见你们吃基地生产的苔原菌?”岑厉温雅的声音与这冷冰冰的金属环境格格不入。 “什么苔原菌?”吴伟抬头,亮堂堂的黑眼珠里满是疑惑,他摇头,“没听过。” “可我记得天枢基地不是早早就开始进行苔原菌实验了吗?”方亦卿一根食指抵着眉,掌心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红瞳里的凌厉。 苔原菌实验是天枢基地中央试验所列出的五种基础实验之一,因其苔原菌易生存长繁殖的特性通常被各个处于贫瘠之地的试验所钟爱,有了它,试验所的最低可食用物资便有了保障。 连方亦卿这个外人都知道的科研项目,没道理一个在环境极其恶劣的塔拉玛雪山观测站待了二十多年的生活员却不知道。 “做实验的?”吴伟抠了抠干痒的脸,“做实验什么的我老头子不懂,你得问问研究员。” “欸,钱亮!”他冲着刚来的人招手,“你知道那个苔什么什么菌不?” 被叫到的小年轻染着一头褐色的头发,长刘海将眼睛遮了半只,低眉垂眼的模样像只阴郁的丧蘑菇。 “他是去年来的研究员,高材生,据说得罪了人,被报复才分派到我们这儿来。”吴伟吐出嘴里硌牙的碎石子,脸上露出唏嘘。 “小哥,”岑厉侧着肩膀看他,温柔的笑容如暖风抚面,“这个季度的苔原菌该收种了吧?” 钱亮脚步一顿,被头发盖住的半只眼睛晃着颓然的裸色。 “哦,是,”他迟钝点头,“再过几个月基地派发的种子就会寄过来,到时候所长会亲自播种。” 干瘪的声音慢吞吞吐出,钱亮高凸的喉结随着说话声均匀蠕动。 “啧——”方亦卿龇牙,“我怎么觉着这么怪?” 他小声嘟囔,不管是带围裙的老头,失意的倒霉蛋研究员,还是那个王所长, 观测站里已经见过的三个活人,明明和他们一样正常说话正常走路,可他就是觉得有种微妙的不适,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的模糊的非人感。 特别是昨天他们回来时,王长峰看他们的眼神就像是看到死人了一样。 还有,孙国军的反应也不对,他被冰棱割伤了,可却不肯让队医碰,坚持要自己回来处理,那染了半只袖子的血看的他都心惊。 “孙国军受伤了?”方顾冰凉的声音惊了方亦卿一跳,他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中竟然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是受伤了,”方亦卿敛着眉看不清神色,手中的不锈钢短勺戳在餐盘上发出噪音,“可就是怎么也不肯让队医给他看看。” “小雨,少白,不如一会儿你们去给孙研究员看看吧。”岑厉老好人似的笑容中看不出一丝差错。 陈少清却思考着他的真实意图,低声应下。 第106章 脸皮 “干嘛偏偏让我们去看?” 走廊里裹着寒气的声音挟着淡淡的抱怨,陈少白有些不情愿。 从他第一眼见到孙国军开始心里就有种莫名的硌应,男人的第三感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 “没事,”陈少清平淡的语调里无端显露出几丝微妙的宠溺,“等会儿你站我身后。”我保护你。 未出口的话隐在微微翘起的唇上,陈少白盯着他后知后觉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茶色的瞳孔骤然泄出一抹受宠若惊,又立刻被他垂下的长睫遮掩。 “我什么没见过,”他哼笑,眉尾高扬,“还需要躲在人后面?” 闻言陈少清静静盯了他两秒,陈少白不甘示弱地回瞪。 “好,那我躲在你后面。” 带着宠溺的低哑调子拢在耳垂上,雪白的肌肤一下子烧红。 “好、好啊。”陈少白突然结巴。 空荡荡的回廊里砸落几声闷沉的敲门音,从窗缝里溜进来的光在墙上凿出稀碎斑点,冰冷的空气中两道呼吸音喷吐出袅袅白雾。 陈少白耐心告罄,扣住的五指握成拳,重重砸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谁?”屋里终于有人说话。 “我,”陈少白语气恶劣,“方队长说你受伤了,请我们来帮你看看。” “不用了。”隔着门缝溜出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抗拒,“我已经没事了,替我谢谢方队长。” “不行,我是医生,必须保证每一个人的安全,”陈少白不依不饶,“你开门,让我检查一下。” 门里的人不吭声。 陈少白砰砰砸门:“该不会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说话音刹那刹住,一双死沉沉的眼睛如幽灵一样浮出。 孙国军脸色青白,目光冰冷。 “我真的没事了。”他嘴皮子微动,喉结一上一下滚动。 “孙哥,你可别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汪雨”一胳膊挡开陈少白,宽阔的肩膀将身后人挡得严严实实,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被针划破道口子都得重视,咱别讳疾忌医,让陈医生给看看吧,两个方队长都发话了,你硬挺着我们不好交差啊。” 听到“两个方队长”孙国军僵硬的面颊几不可察地抖动,最终他还是让开几步,放陈少白两人进去了。 屋门被关上,落在外面的光斑此时汇聚,一条凌厉的光线将此间分割成黑白两半。 从食堂出来,方顾和岑厉一起回房间。 昨晚下了暴雪,出门的路被雪埋了,为了安全,今日他们只能在观测站待着,其他事需得等到明日雪势稍缓再做打算。 两道修长身影拐了个弯儿,楼梯口站着一个黑影,看样子似乎在等人。 “岑教授。”还没等他们走近,一道粗粝的声音主动打了招呼。 “老周?”方顾有些意外。 他往日与方亦卿小队打过几次照面,因此知道点儿他那些个队员的秉性,其中搜救技术员周祚看着敦厚,其实却是最难接近的人。 他背后那片疤似乎带着秘密,将他的整个人生烧成了废墟。 “方队长。”周祚客气冲方顾笑笑,随即又将眼睛钉在岑厉身上。 方顾也很识趣,自觉地往楼上走:“你们聊,我先回房间。” 只剩下岑厉和周祚,岑厉有些意外周祚会单独来找他,毕竟他与这人从未打过交道,但岑厉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此刻的他即使心生疑惑却也面上不显,温润如玉的眉眼让人赏心悦目。 “你的眼睛真的很像你的母亲。”周祚一开口顿时激起一道炸雷。 岑厉脸上的温润龟裂,透澈的蓝眸酝酿起风暴。 “你说什么?”他逼近周祚,高出一头的身量极具压迫感 “你认识我母亲?” 轻柔的调子从口中平缓吐出,可此刻没人会将面前这个人与刚才如玉的清风联系在一起。 周祚看得清楚,那双蓝色眼瞳中已然凝聚起罡风,毫不掩饰的戒备和警惕化做根根冷刺扎在他身上。 也不怪岑厉反应如此强烈,任凭一个死了快二十年的亲人骤然被陌生人提起,恐怕谁也不能保持平静。 “别紧张,”周祚举起手,努力在脸颊上撑开笑容,“我没有恶意,”三根手指竖起轻轻在额头上碰了碰,“我发誓。” 这个动作莫名眼熟,有一瞬间岑厉的记忆中闪过几道模糊的亮色。 “小软,你不记得我了吗?”男人粗粝嘶哑的声音此刻仿佛揉了水进去,润润的,带着尘封的湿气。 “我是你机器人叔叔,还记得吗?” “守护世界,守护人民,守护……” “我们的美好家园。” 两道男声重叠,亦如此刻,白墙上的两道影子,跨越了二十年的光影,如今竟在同一寸旭阳下相遇。 岑厉怔怔盯着他,对面人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脸依稀可见往日的意气风发。 “机器人叔叔。”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瞳中那片深蓝色的海洋溢荡出眷恋的细波。 “好孩子。”周祚眼眶红了,张开胳膊轻轻抱住岑厉,就像他们小时候玩过的游戏,老鹰用强壮又柔软的翅膀保护幼崽。 “这些年苦了你了,孩子。”温柔的叹息化作一根笔,将褪色的记忆重新涂上色彩。 太阳升到顶空,皑皑白雪亦撒上一层暖绒的金箔。 这场故人重逢的温情不过半刻,冰冷的金属又将两人分割。 “好好休息吧,”周祚拍了拍岑厉的肩膀,“现在我跟着方队长,你也跟着一个方队长,我们都好好干,等回去了咱爷俩再好生叙旧。” 第120章 被岁月刻刀镌刻的锋利皱纹此刻在男人脸上变得柔软,他像看自家孩子一样看着岑厉,眼中满是“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赏和骄傲。 岑厉淡淡笑着,乖巧地看着周祚转身离开。 等人彻底融入黑影中,他亦转身,朝着楼梯走去。 廊道拐角处,毫不意外的站着个人。 “阿软~”方顾的舌头在齿间转了三圈,他饶有兴味地盯着岑厉,嘴角噙笑,“还怪好听的。” 岑厉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房间门被打开,方顾跟着溜了进去。 “他说的话你觉得可信吗?”一进门,岑厉的声音便劈头盖脸砸下来。 方顾反手锁好门,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这种时候多谨慎些总没错。”岑厉耷着眉,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他轻叹一声,坐在椅子上的背影莫名颓丧。 “可他竟然叫我阿软,自我5岁后双亲离世,便再没人这样唤我了。” 低沉的声音在冷寂的空间里响起,仿佛沾了雪的暖袄,带着湿答答的热度。 两只手攀上岑厉紧绷的肩头,方顾头一次做起了伺候人的活计。 “你若想信他,那我们便信他。”头顶上的声音比雪更柔软。 “嗯,”岑厉轻哼,他拍了拍在自己肩上跳跃的手掌,“手再重点,舒服。” “嘿~你还怪享受呢!”方顾眉毛不善地扬起,捏肩揉颈的手指却听话的加重了力道。 岑厉难得享受这等不寻常的安逸,他闭上眼,细长白皙的手指搭上桌沿,粗粝的桌角棱线在指腹摩擦下轻轻颤动。 “可话又说回来了……”方顾偏起头偷瞧岑厉的表情,“你真的会叫人机器人叔叔吗?” 岑厉本以为方顾还会说些什么,可没想到听到的居然是这句,轻闭的睫毛跳动两下,心脏也跟着跳动。 “嗯,”他轻声,柔软的音调恍惚间揉进了甜腻的糖霜,“警察叔叔。” 方顾:“?!” 他叫我什么?警察叔叔? 方顾简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他歪着脑袋去看岑厉,想要确认这人是不是也悄默声的被换了。 可惜岑厉现在闭着眼,错过了那张扑克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 “没错啊……是原装的啊……” 脸颊被人戳了戳,岑厉坚持装死不睁眼,手指的主人便一直在他脸上戳戳戳,耳朵边涌进放肆的笑声。 “小阿阮,以后叔叔罩你。” 岑厉耳朵尖都羞红了,千不该万不该,他就不该一时忍不住,脑壳发癫,竟妄想用一个早已遗忘的称呼唤醒一个人早已遗忘的记忆。 入夜,雪停了,白茫茫一片融入黑暗中,尖塔闪烁的红在黑与白的交界处显露冰冷的艳光。 方顾在岑厉的房间里待了一天,他什么事也没做,或坐或躺,或盯着岑厉,百无聊赖,反观岑厉,一个人忙忙碌碌了一整天。 中午的时候,陈少清送来了一块带血的纱布,孙国军的血,岑厉说他要验证一个猜想,然后就在他那台笔记本电脑上看了一天。 方顾懒洋洋地活动了下筋骨,一个鲤鱼打挺利索地从床头翻了起来。 “岑教授,验证出什么了吗?”他打着哈欠靠近,迷离的眼尾巴还坠着几粒水珠子。 “快了。”岑厉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密密麻麻的曲线在那张雪白的脸上跳跃。 方顾凑过去看了几眼,只认得右下角那串跳动的数字。 [20:23:45]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怪不得他饿了。 方顾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又看了看坐得端正的人。 “坐了这么久你肯定饿坏了吧,”他倒打一耙,“我出去给你找点吃的。” “好,谢谢。” “不客气。” 方顾哼着小曲儿悠哉地拉开门锁出去。 就在门锁落上的瞬间,岑厉盯着的那块电脑屏幕上,乱麻一样的线条突然出现了一点交汇, 然后便是迅疾的,迫不及待的交融,最后,两份不同血液里的因子谱出了一条完全一样的基因序列。 观测站上下好几层,除去顶层带星空顶的长廊和第一层带铁栅栏的门厅,其余地方的布置几乎一样。 楼道里的壁灯隔了老远才有一个,从窗户玻璃涌进来的黑暗将那几盏孤灯围住,在空荡荡的空间里零星发散出几缕昏黄的光。 贴着墙砖嵌了蓝色的感应灯,在方顾走过的时候亮起,又在他离开后熄灭。 夜里的餐厅空旷的可怕,一排排反光的长桌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冷空气在桌间墙角肆意飞窜,像极了用来停尸的冷冻仓。 方顾站在门口思考着到底要不要进去。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饿,来食堂也只是因为他想要看看早上那个生活员给他们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方顾没开灯,从窗缝透进来的朦胧冷光将里面行走的高挑长影压成扭曲的黑色细线。 他一步步走进去,作战靴踩在地砖上,闷沉的声音仿佛裹了烂布的棒槌敲在泡烂的鼓面上。 方顾停下,往地上看。 黑漆漆的地,黑漆漆的鞋,绑好的黑漆漆的鞋带上却跳过几个绿点。 他抬脚,不知踩到了什么,黏糊糊的,像麦芽糖一样,鞋底与地面牵出了好几条细丝,绿色的,似乎在动? 方顾面无表情地重重踩下,碾了碾鞋底,再抬头,竟发现地面上多出了好多绿点,爬来爬去,像虫子一样,而那些绿点的来处似乎就是那扇紧闭的可通往后厨的玻璃门。 方顾走了过去,鞋底黏上的绿点跟着他走出一条发光的直线,他握着三棱匕,站在门口一米之外,等了一会儿,里头没有丝毫动静。 透过漆黑的玻璃门,藏在玻璃门内的绿点暴露出荧惑妖光,后厨似乎成了某个怪物的产房, 密密麻麻的椭圆形绿卵攀附在灶台上、墙壁上甚至是锅铲上,结成一串儿,滴滴嗒嗒的往下吐着水珠。 突然,方顾听到了一声极浅的呼吸,朦朦胧胧,好似幻觉。 眼中狭长的瞳孔裂变成锋利的菱形,方顾一步步靠近,三棱匕在指尖划出冰冷杀机。 他贴近玻璃门,朝里看,眼珠转了一圈,却什么也没看见。 突然,方顾福至心灵,眼珠子往下瞥,那菱状瞳孔中赫然映出半张人脸! 心脏不受控地狂跳两下,一瞬间头皮发麻。 再看,方顾惊觉自己居然认识那张脸,正是白日里才见过的生活员。 死了?方顾居然有些不信,可地上那明晃晃的脸皮……不,或者还活着。 方顾盯着那张蛇蜕一样摊在门角的人脸看,很快,他便有了主意。 三棱匕锋利的尖刃沿着生满冰碴的门缝往下划,到门锁的位置那刀尖不知怎的拐了几下竟轻巧地开了门。 陈年的铁锈味混着草木的腥扑出来,方顾稍稍别过脸,避开这股奇怪的味道。 又安静等了一会,他握着三棱匕,快准狠地从门角挑出了那张脸皮。 第107章 二探冰湖 夜里静悄悄的,冰雪仿佛将这方世界的生气冻住,只留微弱的呼吸在黑暗中蠢蠢跳动。 方顾轻手轻脚地走出食堂,他本想直接回去,可在经过二楼时又拐了个弯,目的明确地朝着二楼那片乌漆麻黑的廊道里钻。 他看过观测站的平面图,一楼是生活区,二三层全是实验室,四层和顶层是住人的地方。 兜里的人脸被他捡起来的时候还是热乎的,他想碰碰运气,看还能不能在别的地方找到一张不管是谁的脸皮。 恐怖电影和诡怪小说中,实验室一般都是掉落彩蛋的重点区域。 等他蹑手蹑脚地穿过一整面的玻璃墙找到最后一间隐蔽的实验室时,好巧不巧,迎头砸上个大彩蛋。 方顾将全身的气息收敛,如同影子一样蛰伏在廊柱阴影里。 透明的玻璃墙映出实验室里逼仄的方块空间,白天被遮光布挡住的机器在夜里露出森然全貌。 冷冰冰的银质金属钳剥开内芯,薄薄的铁丝上夹着一片蝉翼样的浅肤色肉膜,有一双手伸过来。 站在操作台前的人将手里被做成耳朵形状的生物模型嵌入肉膜里,又用剪刀精细地修剪边角形状。 若是在平时,那双粗糙宽大的手完全看不出来还能进行如此精细的手工活,很快,一只人耳朵就被做出来了。 粗大的指节刨开碍事的金属钳,笼在黑暗中的人弯下腰,拿着新鲜出炉的耳朵在自己的后颈上比比划划,挂在操作台上的窄镜里倒映出半张高眉深骨的脸。 很不巧,这张脸,方顾也熟得很。 他按了按裤兜,里面的东西似乎隐隐发烫,一股恶寒从后背激起。 方顾不再逗留,猫着身子,悄无声息地回了顶楼。 房间里,岑厉坐在电脑屏幕前,皱着眉,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第121章 修长的手指在操作板上来回滑动,晶蓝的眼睛便跟着显示屏里不断被缩小、扩大、拉升的两条一红一蓝的曲线看。 他试图从那两条高度重合的曲线中找到不同的“变点”,可那两条线却仿佛复制粘贴一样,完全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差异。 岑厉最终不得不承认,白熊和人,两个天差地别的生物,共同存在着一条全新的基因链。 换句话说,在某种意义上,冰湖里的那头白熊和观测站里的孙国军可以共同孕育出一个独特的后代。 “呼~”岑厉轻哼,腰一塌,浑身失力般靠向椅背,冰凉的手指揉了揉发酸跳痛的眼睛。 以他贫瘠的想象力实在很难想象出人和动物突破生殖隔离后能产出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嘀——” 一道短促的提示音响起,垫在多张分析表后面的进度条拉满,瞬间弹出一个白色的矩形框。 岑厉猛地从椅背上弹起,睁开的蓝眸如冰刺直直射向占据屏幕半壁的那张方框。 平平无奇的白色矩形框里,填满了五个平平无奇的黑色正楷字——[检测到数字] 凌厉的蓝眸一瞥,挨着电脑左边的桌上放着一个微型显微镜。 透明玻片上有一个结冰的黑色眼珠,还拉着血丝,仿佛刚从某个生物体上剖下来。 就在刚才,岑厉在观察那颗眼球时,发现在瞳孔深处有一片奇怪的凹陷。 随即他用技术手段将其投射到分析器上,想用专业的分析软件探查出凹陷面内的秘密,果不其然,被他找到了。 那是一组数据,坍塌的数据,岑厉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不是一个或几个单独的数字,而是无数的数字被排列挤压后形成的独特结构。 之所以说它“坍塌”了,实在是因为其边角的形状太像c区里倒塌的墙壁,缺角断划的数字弧杂乱堆叠,就那样死寂般躺在黑洞里,了无声息。 岑厉突然想起,在那双令他朝思暮想欲壑难平的墨色窄瞳里也有这样一串数据,只不过那里面的数字却是鲜活的富有生命的蓝绿色。 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恐慌席卷岑厉,记忆翻腾中,被隐秘埋在海绵体的痛苦翻涌出来,他看到了那双曜石般璀璨的眼瞳失去光彩,蓝色数据流一瞬倾塌。 心口猛地一窒,岑厉从椅子上弹起,一把拽开房门,卒然对上双鲜活的墨瞳。 “岑厉,我有发现!”方顾压低声音,眉目冷冽。 泼墨油布似的黑天上一轮巨大的月亮矗立其上,银灰的月光仿佛冷霜将皑皑雪原铺上一层浅薄的细纱。 万籁俱寂的天空中偶尔掠过一只觅食的夜鸟,长满厚毛的飞翅与雪粒相击奏出沉闷的响声。 两道长影极速奔驰在月影中。 “快点!”方顾有些焦躁,低声催促。 背后的人闷不出声,跟着他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远。 方顾回头,却见岑厉与他隔了两臂的距离,右手捂住左臂,俊美的脸在月光下浮出一抹虚弱的惨白。 方顾心头一跳,急匆匆奔过去。 “怎么了?”他两道厉眉蹙得很紧,唇线紧绷,一副紧张的模样,大掌扒拉开岑厉紧紧捂住的左臂,语气慌张,“机械神经又出问题了?” 岑厉深知此时不是逞能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排异反应有点儿严重,不过别担心,不碍事。” 方顾有些心疼,同时又有些自责,但此时让岑厉回去又是绝不可能的,今夜他拖着岑厉出来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只信岑厉。 “你忍忍,马上就到了,我牵着你。” 方顾只能如此来安抚岑厉的痛苦。 掌心相握的瞬间,似乎有一股电流从经脉骨骼窜过,原本因疼痛敛起的蓝眸一刹绽开,那玄妙的奇异的感觉仿佛将手臂的剧痛都抵消了。 岑厉再一次真切的认识到,眼前的这个人,不管过了多久,不管有多熟悉,不管在什么时候,他都会轻而易举地动心。 狡黠月光下,两道人影重叠着极速奔走在白茫茫的冰雪上,冷风将温热的呼吸吹散,十指相扣的手掌却是永不消散的灼烫。 晚上十二点,在风雪中行进了近四个小时的两个人终于停下。 静悄悄的峭壁陡崖下,微喘的呼吸音震动了在石缝里盘踞的毒蛛,深绿色带着凸起黑球的前足探出来,晃动的触肢悄无声息地吸收着空气中飘来的活人气味。 “我们……”岑厉蹙着眉表情疑惑,“怎么来了这里?”他轻声询问,不远处的冰面上吹起的袅袅浓雾将那双如水的眼眸沾上沉沉暮色。 岑厉转头看向方顾,一天前,他们才从这片冰湖中带走一头白熊,今夜,方顾想要带他找什么? 方顾确实有要找的东西,就在那片湖底。 “湖底?!”清冷的声线拔高,月光下岑厉俊美的面颊显露出几丝不常见的愠色,“你要一个人去湖底?!” 方顾罕见地有些心虚,他故意不去看眼前人的蓝眸,两只手在包里翻找工具,避重就轻道:“湖底有我要找的东西,我必须下去。” 一双手抓住了方顾的肩膀,岑厉表现出了从未显露过的强势。 “你一个人,不准。” 方顾皱眉:“可是你……” “带上我,”岑厉近乎乞求般轻喃,“带上我,我们一起。” 方顾曾经见过太多的威逼、恐吓、哀求,没有一次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改变主意,但此刻,他心软了。 程愫曾说一把完美的刀就应该像方顾这样无欲无求无所畏惧,只要亮刃便是血尸骸海,可现在,这把刀被一汪碧蓝裹上了柔软的肋骨。 “我手臂里机械神经的排异反应不会持续太久,不会耽误事的,”岑厉还在试图说服方顾,五指握成拳甩了甩胳膊,“你看,已经没事了。” 方顾抓住他的手塞了一颗白色药丸给他:“吃了它。” 岑厉什么也没问,仰头一口气吞了。 随即方顾拉开背包,从里头拽出两套潜水服,显然他一开始是打算带上岑厉的,改主意也是因为中途知道岑厉的手出了问题。 岑厉盯着递到手里的潜水服,心中莫名高兴,原来没打算丢下他。 “别傻站着了,快点。” 方顾在旁边催促,等两人穿戴整齐,领着岑厉绕到了冰湖北面。 “你往后站点。”方顾头也没回地叮嘱。 岑厉听话后退,迈出的步子还没踏实,一声震耳的爆炸响起,灰色硝烟以吞鲸之势席卷,顷刻间将十几米厚的冰面轰开一条半人宽的圆洞。 “走!跟紧我!” 方顾蹦出一句话,随即猛地扎入冰洞,岑厉见状紧随其后,两道闷沉的落水声在震裂的冰面荡起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这片巨大的冰湖比岑厉想象中的还要广袤,原本浮于地表的湖泊已经罕见的大,可下了水才知道它的支脉已经绵延了万里。 岑厉毫不怀疑,那个冰湖只是一个入口,一个通往整片塔拉玛雪山地下暗河的入口。 暗黑和水流模糊了对时间的感知,岑厉已经不记得他们到底游了多久,紧贴着皮肤的潜水服似乎与他融为一体,他机械地摆动四肢,在方顾的带领下通往不知名的水域深处。 荡着波纹的黑色水体朦朦胧胧飘来一丝亮光,褶皱似的水波仿佛被拉伸的大脑皮层,携带着零散的记忆一起撞击方顾的脑膜。 昨天晚上方顾想起了许多事情,这片巨大的水域便是其中一件。 视线中的亮光越来越盛,穿透的水流中开始出现闪光的颗粒,米粒大小,如滴水的珍珠。 方顾突然捂了下眼睛,瞳孔里疯转的蓝色数字几乎凝成实质,好像下一秒就要跳出来了。 到了。 方顾心中暗想,他下意识往后看,岑厉冲他不断比划着手势。 方顾没理,绕开两只吱哇乱叫的手,精准地捉住岑厉的手腕,拉着他一起朝着光亮处冲去。 岑厉明显地感受到水流中突然出现了一股巨大的牵扯力,要不是方顾紧拉着他不放,怕是要被那股奇怪的力量掀飞。 无数发光的颗粒球从眼前飘过,细小的毛绒样的触足踩着方顾的睫毛涌进,却在靠近他眼球的瞬间被弹开。 颗粒球扭头去找另一个活物,试探着靠近之后顺利地接近了那双蓝色眼睛,可也在毫秒之间,那层冰蓝剔透的眼球中迸发出一束微弱的白光,刹那间将颗粒球切割成碎末。 这两个奇怪的活体生物成了颗粒球纷纷避让的煞神,也因此在方顾和岑厉周身仿佛形成了一个真空层,除了水再没有其它生物靠近。 被光亮包围的巨大水底世界,两条长鱼样的矫捷黑影慢慢靠近了光源中心。 那是一座圆弧形的巨大建筑,数万块雕琢精致的青砖环环相扣,剔透的如意玉石层层堆叠,飘荡在圆顶建筑周围的颗粒球散发出莹莹亮光, 这座静静矗立在水底深处的庞然巨物,俨如海神的坟墓,散发出森然又威严的气息。 第122章 岑厉心中骇然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方顾,可却只来得及窥见一双冷厉含怒的窄瞳,便被一双手拉着强势撞了进去! “方……” 稀薄的人声被流水声冲散,一阵头晕目眩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第108章 出事了 纵深二十米的青砖石围成一个圆形在水底最深处荡开一个巨大真空层,包裹着稀薄的空气和寥寥的烛火。 正西方向是一幢高耸的黑青石巨门,两条怒目盘龙绕着冲天起的立柱分列左右,青面獠牙的镇邪兽头顶日月脚踩川河, 巨大的长方形石匾上凿刻出两个遒劲雄浑的隶书字——永生。 “这是……一座墓?”岑厉讶异,忍不住上前两步,他从未在任何关于塔拉玛雪山的资料上见到过对这座水底墓的记录。 甚至是在他母亲的笔记里,也仅仅隐晦地记录了在雪山深处潜藏的一个生命实验室。 还是说,这就是那个实验室? 岑厉走了两步,突然发觉不对。 他小心翼翼地摘下氧气罩,试探着呼吸。 居然还有氧气?! 岑厉扭头去找方顾,方顾已然摘了全身的装备,大咧咧地拨弄起墓门前长排的鹤灯。 微弱的橘红色火焰在细长的指尖跳动,躬身俯瞰的人被碎发遮了眼睛,只露出半颗的下巴弧线凌厉。 不知怎的,岑厉突然感觉到一丝悲鸣。 永生烛滚下一颗蜡泪,沿着被冰霜锈蚀的鹤眼滴到青石砖上,砸在一滩层叠的红色上。 方顾搓了搓被烫红的手指,一转头却瞧见岑厉正满脸复杂地盯着他。 方顾:“……”怎么了?有规定不能用坟里的火烤手吗? “你也脱了吧,”染着薄红的手指对着岑厉指指点点,方顾大言不惭,“坟里有氧气,憋不死我们。” 岑厉盯着他:“你来过这?” 方顾不甚在意地点头,不过岑厉说错了,不是来过,他就是从这出去的。 两人在墓门口蹉跎了十分钟,方顾叫岑厉也伸手在那鹤灯上烤烤,毕竟在水里泡了一个小时,即使岑厉吃了那颗避寒的药丸,也禁不住在这冻天雪地的冰湖里当了那么久的鱼。 噼啪的轻嗤声在青铜鹤的头顶炸开,仿佛一句跨越千年的喟叹。 细长白皙的手指虚虚笼罩在烛火上,微弱的橙红一瞬飘渺一瞬坚实,烛光将那截微扬的脖颈衬出暖色。 岑厉烤着聊胜于无的火,眼睛在面前巨大的墓门上凝视。 那是一个极其古老的物件,根据大灾变后的时间纪年计算,它应该已经在水里埋了至少几千年。 泱泱华国,上五千年,下五千年,我们曾经的历史何其璀璨辉煌,可一场大灾变却将那些文明湮灭灰飞。 如今被世人所熟知的历史不过寥寥,岑厉自认博学,但此刻他却也没有在以往看过的任何古籍资料上找到能与之对应的记载。 这座被时间遗忘的水底墓会是谁的? “没人知道,”轻飘飘的声音如微弱烛火升腾上空,空旷的圆形真空层里回荡起方顾冷寂的声音,“也没人会在乎。” 确实没人在乎,岑厉沉默无言,手指轻轻摩挲着铜鹤锈蚀的眼睛。 现如今,人类自己的未来都尚未可知,又有谁还会去在意这些沉默的失语者呢。 “走吧,该进去了。”方顾一马当先,快步走到黑青石巨门前,岑厉紧随其后,冷风微动带起一丝淡淡的湿腥味儿。 “我们怎么进去?”岑厉犯了难。 这幢石门俨然不是人力可以撞开的,可他们一没有炸药,二没有密钥,总不能喊两声“芝麻开门”吧。 方顾却是不语,他径直走到最靠近石门的那根立柱下,抬头看了几秒,忽然纵身一跃,脚踩盘龙头,手攀祥云尾,身姿矫捷地跳了上去。 岑厉吸了口凉气,发白的薄唇堪堪喊出两个字:“方顾!” “你要干什么!小心!” 方顾充耳不闻,极具目的性地攀到最高处,窄瞳在触及一抹黄色时乍变。 他伸出手精准地抓住了一把古朴的铜黄色钥匙,而后劲腰一转,两脚后蹬,踩着柱身飞一样疾掠而下。 没理会岑厉带着惊疑的目光,方顾直直走到石门前,将刚拿到的黄铜钥匙插。进了石门上的锁孔中。 岑厉眼睫颤动,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动作。 钥匙转动一圈,两圈,半圈,生锈的锁孔拉出呕哑的嘶鸣,封在石门内部的锁芯被激活,沉重的锁链跟着齿轮的转动被拉起,在沉重的轰鸣声中,黑青石巨门缓缓打开。 门开了…… 岑厉心中说不出是惊喜还是惊讶,幽谧的蓝色眼瞳静静凝视着方顾。 截至今日他才想起,他对方顾的认识似乎一直都是“一面之词”,方顾的过去,方顾的未来,他一概不知。 或许是岑厉的视线太烫,方顾不得不回应了他一句:“现在时间紧迫,这里的事情之后我再给你解释。” 说罢,便拉着岑厉快速跑进了那扇缓缓开启的沉重巨门。 方顾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他甚至都没有停顿,轻车熟路地拉着岑厉在蜿蜒曲折的甬道中穿梭。 岑厉一边被他拉着跑,一边分神观察墓室内的情况。 这里面的布置与古籍中记载的王侯陵寝大相径庭,除开外面那幢庄严肃穆的墓室石门,里面几乎看不到多少原本陵墓的痕迹,俨然被人改造成了一个怪异的实验室。 长长的甬道顶部,石梁被凿开一条凹槽,安装了自动感应灯和小型监测探头,明明灭灭的工业冷光将本就逼仄阴暗的通道衬托得更加可怖。 甬道两边的耳室被挖空,圆形深坑中灌满了深黑色的不明液体,原本的岔路口和石门也被合金板门封住,仅留一条主通道通向陵墓的核心区。 冷寂的幽暗空间里,清晰的两道呼吸映衬在虚影虬结的墓壁暗纹上,那些被粗暴凿穿的瑞兽仙鸟、圣人灵童仿佛活了过来,正透过惨白的灯凝望着那个迟来的故人。 穿过层层叠叠的弯道曲路,方顾两人居然畅通无阻地到了主墓室。 方顾停下,稀薄的空气混杂着独特的水腥味灌入他的鼻腔,他轻轻嗅闻,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从记忆中苏醒。 岑厉在旁边轻喘,带着水汽的空气从气道进入胸腔,搅得里面那颗心脏莫名其妙地疼。 他压着心口的不适问方顾:“我们怎么进去?” 主墓室的门和墓室外的石门截然不同,它没有再保留原本的墓门样式, 石缝填层被敲掉,灌注进高强度的深海防腐密封胶,原本的门板也另外裹了一层合金板,地基用重钢浇筑焊死在原本的玄武岩基石上。 因为很久没有人打扫过的原因,原本光洁蹭亮的金属门此时铺满了薄灰, 安装在门上的摄像头一直锁死在门前的那两张陌生面孔上,右手边的方形密码锁闪烁红光,发出不祥的嗡嗡低鸣。 方顾试图从记忆夹缝中翻找出开门的方法,他盯着嵌在石壁里的密码锁,想了两秒,随即上前。 闪烁蓝光的窄瞳试探着凑上去,密码锁中的摄像头瞬间锁定那颗瞳孔,高速转动的数字被智能人工捕捉。 一秒,两秒,三秒, 嘀—— 嘀—— 嘀—— 急促的警铃骤响,安装在墓室里大大小小的警报器开始鸣叫。 [警告!有非法闯入!] [警告!有非法闯入!] 机械的电子女音从扩声器中冷冷炸开, [十秒钟后开始强制清缴] [十,九,八……] 方顾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咒骂。 “跑!”恶狠狠的吼声淹没在刺耳的警报中。 变故发生的太快,岑厉根本来不及反应,他被方顾紧紧拽住,火烧屁股般仓惶而逃。 可不就是火烧屁股嘛。 意识的最后一刻,岑厉回头看到那漫天火光想。 不知过了多久,被灼痛的神经惊醒过来,岑厉惊厥般从地上弹起,干涩发胀的喉咙似乎被火燎过,又好像被水淹过,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唇舌蔓延开。 这是哪儿?岑厉还没醒过神,冰蓝的眼瞳迟钝地转动着。 周围一片空旷,雾蒙蒙的白烟在远处连绵的黑色山脊上飘荡。 不是水里,也不是墓里,他们逃出来了? 方顾呢? 岑厉心中骇然,着急忙慌地扯开嗓子:“方……” 嗯?岑厉眉心一跳,他的声音怎么那么难听?比c区流浪汉随手划拉的破风琴还难听。 他又张嘴:“方……” “别喊了,我在这儿呢。”一只手拍在岑厉肩上,打断了他残破的嘶哑呐喊。 岑厉扭头,黑压压的厚雾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对不起,”方顾突然道歉,垂在裤缝处的手指轻轻发颤,“我没料到墓里会有火油,差点害你受伤。” 第123章 轻纱一样细腻的声音拢在岑厉耳朵上,面前的人弓着腰,下垂的眼睛能轻而易举地望见里头的后怕和愧疚。 岑厉眨了眨眼,一股悸动如春雷在心间炸响。 他克制地摸上肩膀上的那只手,“你不用说对不起,”残破的嗓子竭尽全力地表达着温柔, 岑厉小心观察方顾的脸色,手掌却胆大包天地包裹住另一份冰凉, “你把我保护的很好,谢谢你,顾哥。”我爱你。 最后的话当然没敢说出口,不过岑厉突然觉得方顾能明白他的意思,不要问他为什么,他就是知道。 方顾知道今晚的事情必须要给岑厉一个解释,但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说,索性岑厉并没有过分追究,所以他只寥寥几句简单讲了讲墓室起火岑厉昏迷后的事情,其余的就等日后他再慢慢解释吧。 “我们现在去哪儿?”岑厉被方顾牵着,上扬的眉梢在夜色里也扎眼得紧。 方顾目光沉沉:“回去。” 这一趟来得匆匆去也匆匆,他们出来时是半夜,回去时天已经蒙蒙亮,深沉的黑幕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混浊的鱼肚白。 高塔像一个巨人沉默地守护在那艘潜航的“空际飞船”旁,塔尖闪烁的猩红中冰冷的机械眼在目标出现的瞬间锁定。 方顾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异样,脚步顿住的同时已经下意识将岑厉挡在了身后,一双锐利窄瞳警惕地在周围扫视。 刀枪血雨的十年让他练就了无与伦无地感知,入目是一片惨茫茫的白,观测站一片寂静,只有高塔上的红光闪烁。 突然,窄瞳一缩,身体已经先大脑一步,在万分之一秒的间隙扑拽着岑厉卧倒,一颗银色子弹堪堪擦过他的耳廓,在雪地上射出一个深坑。 岑厉惊骇:“谁开的枪?!”只差一点就要射中方顾! 他着急掰过方顾下巴,眼睛在看到那只染血的耳朵时凝起杀意。 “我没事。”混乱中方顾并没有看见岑厉瞳中的杀机,他按住岑厉抬起的后颈,将人拉着一起躲在巨石后。 “观测站出事了。”方顾声音低沉,阴霾的双眼从观测站异形建筑的孔洞望进去,清晰看见了藏在里面黑洞洞的炮口。 “少清?少清?”岑厉压低嗓音,手指在腕表盘上噼啪按动,试图通过内部频道联系其他人。 “盛队长?盛队长!能听见吗?” 扩音喇叭流窜出低频的电流音,显示接通状态的另一端却始终没有人回答。 “别白费力气了,”方顾瞥了眼,伸手按断了通讯,“不会有人回答的。” 观测站里有盛萧,甚至还有方亦卿,但凡他们一方能有一个能行动,那颗子弹就绝不会打到他脑袋上。 “你待在儿,我先出……” “去”字还没脱口一颗子弹又射了过来,带着高温的银色弹头在石头上擦过一道黑痕,激飞的雪沫带着冰冷的硝烟味掠过方顾鼻尖。 “小心!” 岑厉把冒头的方顾扯下去,耳边噼啪炸响的碎石子如隆夏的暴雨疾驰而下。 “得想办法把塔尖的红眼打掉!”方顾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硝烟味儿。 他匍匐在巨石后,举枪瞄准。 砰—— 一声脆响拽着蓝光如彗星一样直冲高塔。 方顾接连开了三枪,强劲的后坐力震得虎口发麻。 然而塔顶的红色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熄灭,随之而来的反而是更加猛烈的袭击。 “岑厉,你来!”方顾不由分说地将枪塞进岑厉手里,语气冷冽又笃定,“你枪法很好,瞄准红眼,一定能打中。” “我……”岑厉才说了一个字,蓝瞳倏然紧缩,“你受伤了!?” 岑厉虚握着手枪的掌心一片濡湿,掌下冷白的厚雪将掌上鲜红的血衬得触目惊心。 方顾眼皮一跳,粗鲁地用袖口擦掉那只漂亮手掌上的鲜红,含糊其辞道:“之前从墓里逃走的时候受了点小伤,不碍事,欸——你别看!” 方顾挣开岑厉,语气有些冲:“都这时候就别管我了,快点把红眼打掉!盛萧他们还等着救命呢!” 方顾的低吼唤回了岑厉的理智,他一言不发,只那双冰蓝色的眼瞳深深看着方顾,三秒后,果断瞄准射击。 方顾果然没看错人,岑厉只放了四枪就将塔尖上那个耀武扬威的红眼毙命。 第109章 进入观测站 只是……他好像有些不高兴? 方顾在紧迫的奔跑空隙中偷偷瞅了瞅岑厉。 那张冰雪般冷冽的俊脸死气沉沉,薄唇紧抿着,眼珠子里好像浸了一层雾,将那剔透晶莹的蓝都染上了重色。 方顾莫名心虚,他不过就是稍稍隐瞒了一点小伤而已,应该罪不至死吧? 那边方顾偷瞄着岑厉的冷脸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这边岑厉摩拳擦掌暗暗思索该如何寻一个时机趴了方顾的“皮”。 他看得出方顾的右手受伤不轻,可那人却死咬着不松口,愣是不让岑厉掀开袖子看一丁点儿,活脱脱死守贞节的封建小娘。 就这样,两个人心怀鬼胎又默契十足的趁着红眼被打掉其他防御机制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迅速靠近了观测站大门。 甫一靠近,方顾就嗅到了空气里诡异的冷腥味儿。 怪异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从通风管道排出,面前的异形建筑仿佛剥掉了人类为它穿上的皮,露出了内里烂掉的血肉。 若说之前岑厉对观测站里的情况还存有侥幸心理,但此刻,他已经可以确信,陈少清几人完全失手,观测站被“怪物”占领。 岑厉伏低身子与方顾一起躲在墙下的死角,他下意识摸上墙壁,触手的滑腻让神经猛地一跳。 抽手回来的瞬间眼睛便锁定了墙上一滩不起眼的青灰色液体。 “顾哥,”他拽了拽方顾的衣角,声音轻得像一团风,“你看,那是什么?” 方顾扭头,还没等岑厉细说,窄瞳已经锁定了那面白墙上并不显眼的痕迹,没有具体的形状,像融化的雪沾了灰。 但方顾知道,它不是。 躬身的影子慢慢靠近,方顾从后腰掏出三棱匕,冷厉的窄瞳仔细分辨着那团水渍的真身。 锋利的尖刃剥开水渍中心,从里面挑出一根头发丝细的绿虫,有巴掌长,表面扑棱着毛绒绒的绒刺,像极了某种绿植的叶脉。 “这是什么玩意儿?”方顾剑眉拧成了川,抬眼问岑厉,“你认识吗?” “没见过,”岑厉表情有些难看,细长的两根手指捻了捻,粘稠的冰冷触感让人心生不适,他哑着声猜测,“或许是这里某个植物的畸变体。” 随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盒,竟然就要将那绿长条当做标本打包带走。 方顾目瞪口呆,这就是享誉各大研究所的天才教授吗?这境界简直高到了太空层。 “不能带走吗?”岑厉有些不自信,正往兜里揣的密封盒停在了裤缝上。 得到方顾否认的答案后他才放心的丢了手,任由那冰坨似的小盒子顺着裤兜贴上他的大腿。 垂直的蓝白外墙上,两个黑影紧贴着,以一种均匀迅速的速度顺着棱状的墙缝往上爬。 这是方顾想出来的进入观测站的方法。 五楼南北角的厕所有一扇窗户的螺丝钉松了,他们可以从哪儿进去。 那是方顾偶然发现的,他本打算找个时间去另换一颗,没想到现在倒是帮了他们大忙。 裹着冰碴的光滑墙面像是刚打了层浓稠油蜡,沾着泥巴和雪沫的作战靴在上面铲出一串艰难的黑色脚印。 方顾擅于单兵作战,擒拿攀爬更是个中好手,可此刻他竟然也感觉到困难。 先不说从水底墓逃生时右手受伤,单单就目前的境况来看,棱镜一样光滑的墙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抓手垫脚的地方, 他只能凭借自身的臂力和抓力才堪堪吊住身形,更何况那些堆在房檐上的雪碴里居然时不时还有长条绿虫冒头,没错,就是刚才被岑厉捡到的那个东西。 虽然目前那些虫并没有表现出恶意,但方顾仍然不敢大意。 现在观测站内部情况不明,任何一个能出现在这周围的物种都不可以掉以轻心,因此一旦遇上,方顾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也尽量不要让自己与它接触。 方顾抽空看了眼脚下,岑厉亦步亦趋地跟着,竟然没落下一步,这不由得让方顾对他刮目相看,更由此产生了更多的喜爱。 岑厉自然不知道自己被心上人莫名其妙地爱了一下,他艰难地踩着方顾的脚印往上爬,面上虽然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后背却早就湿透。 在遇到方顾之前,他的所有活动几乎都围绕着实验室开展,平日零星的运动也仅局限于为了保命的射击和为了保持形体的有氧健身,以至于现在的这种高强度攀爬实则已经让他的身体达到了极限。 但他却不愿也绝不要在方顾面前丢脸,便硬是强撑着那口气,一步不落的跟了上去。 第124章 遥远的天边泛起鱼肚白,冷风将几丝灰蒙蒙的阳光吹来,方顾如同蜘蛛一样攀在十几米高的玻璃墙面上, 被雪洗净的厚玻璃映出天际的那抹白,此时,方顾似乎又和天靠得极近。 抬头已经能看到五楼窗户上深蓝色的窗帘布,方顾轻轻呼出一口气,下意识扭头去看岑厉。 即使再迟钝,方顾也从岑厉微微发颤的修长四肢上看出了他的疲惫和竭力。 饱含爱怜的声音轻轻出口: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 方顾话还没说完,异变突生! 一根粗壮的绿藤毫无征兆地从四楼钉死的窗户口冲出,破碎的玻璃声混杂着某种怪异的低吼将岑厉瞬间淹没。 他只感觉一股巨力如钢钳一样掐住他的腰,漫天飞舞的玻璃像打碎的水晶砸了他满身,在巨大的拖拽中岑厉只来得及看清那双冲他猛扑过来的惊惧的墨色窄瞳。 看到岑厉被掳走的刹那,方顾的大脑出现了瞬短暂的空白。 无数雪花点从皮质层的褶皱里翻滚出来,那些仿佛融化的电子方块附疽一样霸占了他的意识。 可那混沌的思维却只维持了三秒,被染黑的窄瞳畸变成锋利的菱形,红点从瞳孔中蔓延。 意识归拢的瞬间,斜挂在玻璃墙上的黑影如利箭射下,青筋虬结的修长五指紧紧抓住那团疾退回墙内的粗壮绿藤。 方顾和岑厉以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式进入了观测站。 灰暗逼仄的长廊里绿色藤蔓如变异巨章一样挥舞触肢,庞大的粗壮蔓肢层层堆叠,如一座小山堵满了整个走廊。 岑厉快窒息了。 长满尖刺的蔓藤死死绞住他的脖子,双手双脚被捆缠住动弹不得,铺天盖地的绿藤如一条条长蛇将他淹没。 他的瞳孔开始扩散,瞳中艳丽的浓绿渐渐褪成灰白。 在无人知晓的虚妄空间里,无数扇青铜巨门静静矗立, 门内世界万千,无一不被漫天的绿色淹没,唯有一扇,那绿色只占半扇,电影画面般的生死剧情在门内上演。 一只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掌颤颤伸出,不甘又怨念地指向门内那张惨白俊美的脸。 “方……顾……” 虚弱的气音被藤蔓淹没,就在岑厉即将失去知觉时,一柄利刃携带万钧之力,刺破桎梏杀来! 是方顾! 一滴鲜红落到唇上,岑厉又一次尝到了那独特的令人心悸的味道。 方顾简直目眦欲裂,当他看到岑厉马上就要被那些藤蔓吞吃入腹时,什么秘密什么计划通通抛到了脑后。 他失心疯般用匕首重重在掌心划开一刀,带血的锋刃势如破竹,眨眼的功夫就劈开了所有的阻拦桎梏,精准地钉住了正垂立在岑厉头顶的长着锋利口器正跃跃欲试的柔软嫩芽。 被突然攻击的变异神经节发出混乱的尖吼,浓稠的绿浆顺着刀尖潺潺流下,禁锢住岑厉脖颈四肢的绿藤颤抖着往回缩。 方顾瞅准时机,一个飞身跃过去,猛拽住岑厉的胳膊将人拉开了夺命藤窟。 眼中的灰白迅速染上瑰艳的色彩,岑厉意识清醒的刹那,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双浓烈的却偏偏带着朦胧雾色的锋利窄瞳。 那仿佛是过往十几次的生命重叠,才能渲染出的无法磨灭的重痕。 一滴清泪悄无声息地落下,岑厉竭尽全力地抱住面前这具滚热的身躯,就好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听见的是胸膛里还在跳动的心脏,拥着的是他还活着的爱人。 方顾并不知道,那个刚被他从死神手里夺回来的人,在此刻才获得真正意义上的完整,被刻意封存的痛苦记忆在濒死前觉醒。 岑厉好像变了一个人,那双轻阖的蓝瞳褪去柔软展露出疯狂的尖锐,他死死揪住方顾的衣摆,冷戾的五官带着绝望的希冀,一股恐怖的气息从他掌下迸发。 方顾极速闪躲绿藤的身影一滞,敏锐的五感捕捉到了空气中突然出现的另外一缕凶狠强大的气息。 还有怪物?!方顾惊骇。 一般而言,越是强大的畸变体其领地意识就会越强,特别是危险等级达到二级,近乎变态的独占欲让它们决不允许在自己的领域存在另外一个不蛆附于自己的生物。 可畸变体的独特异变基因又让它不会轻易向任何生物低头,所以一旦两个进化出独特智慧的畸变体一遇上便会是不死不休。 可现在的情况显然颠覆了方顾以往的经历认知,按照常理绿藤畸变体已经足够强到可以在此地称王称霸,可现在却突然出现了另外一个比绿藤还要恐怖的气息。 方顾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要是以前他可能掘地三尺也要将那颗藏在暗处的核弹挖出来,可现在,他只想带着岑厉安全离开。 方顾原本就受了伤,刚才能顺利抢回岑厉也是因为他刀口抹了血,那些东西怕他的血,可他总不能人还没出去,就先把血流干了吧? 方顾尽全力护住岑厉虚弱的身体尽量避开那些绿藤的攻击,可即便如此,他和岑厉的身上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一个又一个伤口。 在方顾未曾注意到的地面,一抹深沉的蓝色如蛛丝一样从地底缝隙中爬出来,悄无声息地攀上绿藤扎根的粗壮根脉。 “方队长!” 一道暴喝伴随着绿光子弹穿梭而来,紧接着是密雨般急骤的弹雨。 方顾倏然抬头,四楼走廊口,周祚挥舞着手臂,双枪在那双粗粝的大指上耍出花影。 “往这跑!快!” 急促的呼吸携带沉重的脚步声奔逃在阴暗扭曲的长廊里,被惹怒的绿藤铺天盖地的从水泥地里翻涌出粗壮灵活的触肢,庞大的身躯戏耍一样撵着细长走廊里的三个狼狈人影。 方顾一手扶着岑厉朝前跑,一手举枪时不时往后放出一颗子弹,身后是吃人的绿藤怪,领路的是满头血痂的周祚。 “快!走这边!”周祚在一个拐角急刹住,扭头朝楼下奔去。 他要带他们去哪儿? 方顾思考了两秒,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他始终存着一份警惕。 因为绿藤怪的破坏,观测站已经被折腾得不成样了,四处残垣断壁,天花板漏了个大洞,密集的雪花如子弹一样砸进来,怪异的草木腥臭在空气中漫延。 “快!进来!到这里来!”周祚推开一扇灰黑色的门,站在入口着急地喊,“快进来!” 方顾却突然停下,站在距离周祚有十米外的残砖烂瓦上与他冷漠对视。 “怎么了?”周祚脸上的紧张微滞,他疑惑地盯着方顾,“怎么还不过来?” 随即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粗犷的面孔乍然浮起怒色。 “你不信我?!”从喉咙口震出的声音裹着不可置信的怨怼,周祚目光幽幽地转向岑厉,“阿软,你也不信我吗?” 岑厉没说话,但他那紧贴着方顾的姿态也无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为什么你们不信我?为什么你们都不信我!” 周祚机械地重复这两句,他突然伸手指向岑厉, “你不信我,秦柔不信我,靳东明还是不信我,你们凭什么不信我?!” 乍然听到两个熟悉的名字,岑厉的心跳蓦地停滞了一瞬,蓝瞳中藏匿的冷戾撕开柔弱的伪装。 情况有些不太对。 方顾脑中警报拉响,周祚此刻的状态过于反常,他不确定周祚还是不是周祚。 周祚指着岑厉凶狠地说着一些方顾听不太懂的话,可从那语气和神态里,方顾居然看出了滔天的恨,对岑厉,更是对他口中的“秦柔”和“靳东明”。 秦柔…… 方顾在心口咂摸这两个字,他觉得这个字音有些耳熟,可又一时想不起究竟在哪儿听过。 方顾下意识望向岑厉,可岑厉的脸却冷漠至极,任由对面人的折辱咒骂也没能在那双平静的蓝瞳里掀起丝毫波澜。 方顾却看得皱眉,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此刻的岑厉有些陌生。 自从相识以来,他从来没见过那双眼睛里有过如此的漠然,那是一种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在乎的轻视,平静的疯狂。 一般而言,越是强大的畸变体其领地意识就会越强,特别是危险等级达到二级,近乎变态的独占欲让它们决不允许在自己的领域存在另外一个不蛆附于自己的生物。 可畸变体的独特异变基因又让它不会轻易向任何生物低头,所以一旦两个进化出独特智慧的畸变体一遇上便会是不死不休。 可现在的情况显然颠覆了方顾以往的经历认知,按照常理绿藤畸变体已经足够强到可以在此地称王称霸,可现在却突然出现了另外一个比绿藤还要恐怖的气息。 方顾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要是以前他可能掘地三尺也要将那颗藏在暗处的核弹挖出来,可现在,他只想带着岑厉安全离开。 方顾原本就受了伤,刚才能顺利抢回岑厉也是因为他刀口抹了血,那些东西怕他的血,可他总不能人还没出去,就先把血流干了吧? 第125章 方顾尽全力护住岑厉虚弱的身体尽量避开那些绿藤的攻击,可即便如此,他和岑厉的身上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一个又一个伤口。 在方顾未曾注意到的地面,一抹深沉的蓝色如蛛丝一样从地底缝隙中爬出来,悄无声息地攀上绿藤扎根的粗壮根脉。 “方队长!” 一道暴喝伴随着绿光子弹穿梭而来,紧接着是密雨般急骤的弹雨。 第110章 新的怪物 方顾倏然抬头,四楼走廊口,周祚挥舞着手臂,双枪在那双粗粝的大指上耍出花影。 “往这跑!快!” 急促的呼吸携带沉重的脚步声奔逃在阴暗扭曲的长廊里,被惹怒的绿藤铺天盖地的从水泥地里翻涌出粗壮灵活的触肢,庞大的身躯戏耍一样撵着细长走廊里的三个狼狈人影。 方顾一手扶着岑厉朝前跑,一手举枪时不时往后放出一颗子弹,身后是吃人的绿藤怪,领路的是满头血痂的周祚。 “快!走这边!”周祚在一个拐角急刹住,扭头朝楼下奔去。 他要带他们去哪儿? 方顾思考了两秒,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他始终存着一份警惕。 因为绿藤怪的破坏,观测站已经被折腾得不成样了,四处残垣断壁,天花板漏了个大洞,密集的雪花如子弹一样砸进来,怪异的草木腥臭在空气中漫延。 “快!进来!到这里来!”周祚推开一扇灰黑色的门,站在入口着急地喊,“快进来!” 方顾却突然停下,站在距离周祚有十米外的残砖烂瓦上与他冷漠对视。 “怎么了?”周祚脸上的紧张微滞,他疑惑地盯着方顾,“怎么还不过来?” 随即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粗犷的面孔乍然浮起怒色。 “你不信我?!”从喉咙口震出的声音裹着不可置信的怨怼,周祚目光幽幽地转向岑厉,“阿软,你也不信我吗?” 岑厉没说话,但他那紧贴着方顾的姿态也无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为什么你们不信我?为什么你们都不信我!” 周祚机械地重复这两句,他突然伸手指向岑厉, “你不信我,秦柔不信我,靳东明还是不信我,你们凭什么不信我?!” 乍然听到两个熟悉的名字,岑厉的心跳蓦地停滞了一瞬,蓝瞳中藏匿的冷戾撕开柔弱的伪装。 情况有些不太对。 方顾脑中警报拉响,周祚此刻的状态过于反常,他不确定周祚还是不是周祚。 周祚指着岑厉凶狠地说着一些方顾听不太懂的话,可从那语气和神态里,方顾居然看出了滔天的恨,对岑厉,更是对他口中的“秦柔”和“靳东明”。 秦柔…… 方顾在心口咂摸这两个字,他觉得这个字音有些耳熟,可又一时想不起究竟在哪儿听过。 方顾下意识望向岑厉,可岑厉的脸却冷漠至极,任由对面人的折辱咒骂也没能在那双平静的蓝瞳里掀起丝毫波澜。 方顾却看得皱眉,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此刻的岑厉有些陌生。 自从相识以来,他从来没见过那双眼睛里有过如此的漠然,那是一种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在乎的轻视,平静的疯狂。 而对面的周祚也似乎被岑厉的态度激怒了。 横亘左边脸颊的长疤开始蠕动,覆盖在骨架上黑红泛白的褶皱被里面的某个东西撑开,一根绿色的丝状虫从糜烂的瘢痕里钻出来。 然后是眼睛,口鼻,耳朵,密密麻麻的细长绿虫如爆炸的岩浆喷涌,几秒的功夫,“周祚”就没了人样。 他仿佛变成了一个人体花盆,腐烂的骨头充当爬架,撕烂的血肉当做花肥,耗尽心血滋养出那堆瀑布一样流淌到地面的怪物。 方顾目光一紧,那不就是之前岑厉在门外捡到的玩意儿吗? 方顾开始后悔,他千不该万不该怎么就一时大意让那怪东西揣进了岑厉的裤兜呢? “你赶紧把兜里的脏东西扔了!”方顾小声低吼,“扔远点儿!越远越好!”鬼知道那一条绿虫又会作什么乱。 岑厉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方顾是在说他放在裤兜里准备带回去研究的标本。 只是他包里的这个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但他还是听话的拿了出来,在方顾余光的监督下扔得远远的。 对面那头的“周祚”在变成绿虫怪后,又突然“恢复”了正常。 被绿虫撑开的口腔露出两圈细密的尖齿,豆芽一样从头顶钻出小苗跟着大幅度摇摆的脑袋飘扬,乍看下仿佛就是周祚被裱花枪挤出的脑髓。 “方队长,岑教授,你们快过来啊,”焦急的尾音在晃荡的绿芽上发颤,“快过来!怪物马上就要追来了!” 方顾面无表情,老哥要不要撒泡尿自己照照镜子呢?顶着那样一张脸还好意思说别人是怪物? “周祚”看着对面两人不为所动,激动呐喊的声音骤然消失,被绿虫缠满的喉管里爬出令人头皮发麻的低吼。 “为、为什、么——” 扭曲的愤恨给了寄生在心脏中枢的“种子”养分,那些从毛孔中钻出的绿色长条拧成一团,跌跌撞撞地朝着方顾两人击来。 方顾不由分说将三棱匕塞给岑厉:“保护好自己。” 匆匆交待后高大的身躯挡在岑厉面前,目光浸血,手中**对准眼前的怪物。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空气中射出一尾绿色硝烟。 方顾剑眉一抬,手腕立刻调转方向,黑洞洞的枪口中出现了一张桀骜的脸。 “方队长!岑教授!快过来!” 是方亦卿。 方顾眼皮抽搐,又来? “愣着干什么!”方亦卿啧了一声,耳朵上的坠子晃出璨光,“快跑啊!” 长长的楼道里,又又又一次出现三个狂奔的人影,怪物还在后头追,只不过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前头依然有人领路,只不过从周祚换成了方亦卿。 其实方顾也不想搞得如此被动,但他发现了一个新奇的现象,在周祚和方亦卿出现后,怪物的攻击力似乎下降了。 所以即便知道前面有百分之八十的几率会是陷阱,方顾也不得不跟上,以此来偷的一线喘息。 方亦卿领着方顾和岑厉绕过了观测站大半部分的建筑,在他们拐过一个只剩半截的楼梯,穿过一条露出水泥钢筋的狭窄通道后,渐渐的,在后面紧追不舍的怪物消失了…… 安静狭小的房间里,三道呼吸音轻轻起伏。 方亦卿坐在一根爬满黄锈的铁凳上,半边光裸胳膊暴露在空气里,浓稠的血腥味掺杂着劣质的酒精将屋子里的灰尘气息压下。 方亦卿面不改色地将一瓶五十度的杂牌白酒浇到肩膀上,血水顺着那只布满伤痕的胳膊往下流,在他脚边堆起一摊浓稠的猩红。 接着他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白绷带,嘴里叼着绷带的头,手里拿着那卷绷带往胳膊上缠。 自己摆弄了一会儿,惨白的脸上已经浸出一头的冷汗。 方亦卿叹了口气,无奈地望向离他远远站着的两个人。 “你们有谁能来帮我一下吗?”语气看似恳切实则咬牙切齿。 “我又不吃人,你们离我那么远干嘛?”方亦卿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他救了这两人,不说感恩戴德,也不至于将他当贼来防吧? 特别是方顾,血红的瞳孔偏开一寸,从岑厉那张带着抱歉的脸上挪到了方顾始终鼓囊囊的裤兜里。 他能不知道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有一只手只要扣动扳机,就会有一颗子弹射中他的眉心吗? 方顾面不改色地与他对视,按住岑厉微动的手,坦然地朝方亦卿走过去。 “抱歉,有些应激了。”方顾的表情却并不抱歉,来到近处,方亦卿甚至还能从那双墨瞳里看清里头毫不遮掩的警惕和凶狠。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方顾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手腕一转,白绷带从方亦卿肩胛骨绕下,然后被一双手娴熟地缠了几圈。 “其他人呢?”方顾又问,幽深的瞳孔盯着方亦卿,一副居高临下的审视他,“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方亦卿突然笑出了声,只不过那双挑起的长眸里却一片冷然。 “方队长,你审犯人呢?”他捉住方顾的手腕,细长的五指慢慢捏紧,“若是不信我,干嘛跟着我来?” 气氛一瞬凝滞,无声的对峙中突然响起的一串咳嗽声将僵持不下的诡异气氛打破。 “咳咳、咳”岑厉捂着嘴低咳,喉结耸动两下,涌到喉咙口的腥甜被吞下。 “别吵了,”他声音有些虚弱,慢慢走到另外一根铁凳上坐下,“外面的情况尚不明朗,两位方队长就不要窝里斗了。” 岑厉给方顾递了个眼色,方顾敛眉,不再开口逼问,挣开方亦卿的手,继续给那只被不知什么东西洞穿的胳膊包扎。 方亦卿也没再呛声,反而回答起了方顾的问题。 第126章 “我不知道你们在哪儿,能找到你们纯属偶然。凌晨观测站爆炸的时候我冲出房门,本来想去找黑桃他们汇合,可那些绿藤不知道从哪里翻进来,铺天盖地的就把整个观测站给围了, 我与那些怪物纠缠许久,不仅一个人也没找到,就连自己也受伤不轻,至于这个地方……” 方亦卿声音一顿,仿佛染了血的红色眼睛冷漠地转了一圈,颇有些讥讽地嘲道,“可不是我找到的,是老周找到的。” “等一下,”方顾眼睛微眯,语气不善,“你不是说你一个人也没找到吗?” 血红的眼睛与那双墨黑的窄瞳对视,方亦卿语气平静:“老周找到我的时候已经被寄生了。”众所周知,被寄生的人不是人。 “我想你们已经见过他了吧?”方亦卿眼皮敛下,唇边挑开一抹讽刺的笑,“他平生最恨怪物,可没成想临死了自己却变成了怪物……” 逐渐暗哑的声音里掩藏不住杀气和恨意,方亦卿挥开方顾的手,他接过最后一截白绷带,两根手指灵活地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 “你们呢?有找到其他人吗?” 角色对调,审问的人换成了方亦卿。 “没有,”方顾敛着眸看不清神色,“我和岑厉听到动静出门后就被那些绿藤怪阻了路,也就是在刚才才碰到了……伪装成老周的怪物。” 低哑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荡开,方顾说完后,空气一时陷入了寂静,三个高大的人各自蜷缩在一张锈蚀的铁椅子上,丧着脑袋,气氛低迷。 “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出怪物的本源体,将其捣毁之后才有可能救出其他人,”方亦卿从衣服夹层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冲着方顾抬了抬下巴,“你们过来,我们一起商量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顶层几乎已经被怪物破坏,四层和三层我去搜过没有可疑的地方。” 方亦卿手里拿着一只没盖的黑笔,每说一句,便将纸上画出的建筑平面图划掉一处。 “我和岑厉从一楼搜过来,也没有发现母巢。”方顾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紧紧盯着那张图纸。 方亦卿利索地又划掉一层,黑笔最后在第二层画了一个圈:“那现在就只剩下这里。”” 不,“岑厉突然出声,“还有这里。 “纤长的手指毫不犹豫地越过纸上详细的平面图,轻轻点着建筑最底层的那片空白。 “观测站还有一个地下室,”他的声带有些哑,说话的时候带着淡淡的冰凉, “绿藤那样的根系植物,它们的畸变生长主要依靠其主根瘤的发展变化,进化成心脏的主根瘤提供养分下达指令,变异的神经节主导攻击。” “我们想要杀死它,就必须杀死它的心脏。而植物根系依托于土壤的养分生长,那么绿藤的主根瘤也必定不能存在于地表,潮湿阴暗的地方才有可能滋生最大的畸变。” “我们该去哪儿找地下室?” “你怎么知道有地下室?” 两道不同的冷厉声线在空气中碰撞,方顾和方亦卿互相对望,皆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警惕。 方亦卿撇了撇嘴,缠着黑布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建筑图纸上:“我这份建筑图是总部给我的,没道理给我一张假图啊?” 他用一种很困惑的语气冲岑厉说话,眼底表达的情绪却并不和善。 “方队长的图纸当然是真的,”岑厉笑容很淡,他似乎精神不好,绵绸的嗓音拖出一串软绵绵的弱气,“但地下室也是真的存在。” “塔拉玛雪山属于天枢基地的重点畸变观测点,因此在当初修建观测站时,根据最高领导指示,除了地表的五层建筑外还另外修建了地下三层用于专门的秘密的生物生命研究, 我曾在四年前有幸加入天枢生命实验室担任核心实验员,因此对这里的了解比建筑图纸上的多一些。” 岑厉表情温和,可他用那双深蓝的眼瞳盯着你时却又莫名感到冰冷。 方亦卿挑眉,舌头在虎牙尖儿上滚了一圈:“那就是说岑教授也肯定知道地下实验室的门在哪儿喏?” 方顾忍无可忍:“方亦卿,你要是信不过我们,现在就可以一拍两散,试探来试探去,你以为你是探测仪吗?” 方亦卿无奈地摊手:“谁让你们一开始就骗我呢?” “谁骗你了?!”方顾横眉怒目,一脚踹翻旁边的铁凳,刺耳的声音在狭窄的暗室内炸开。 方亦卿声音冷下来,红瞳带着压迫:“爆炸发生前,我去找过你,却根本没见到人。” “方队长,你昨晚去哪儿了?” 方顾冷笑:“特种守则第一条:不看、不听、不问,方队长,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方亦卿不甘示弱:“特种守则第三十五条:当特种人员涉及以下情形:包括但不限于泄密、抗令、通敌、滥杀等时必须配合调查。” 岑厉扶额,怎么又吵起来了? “两位长官,”岑厉弱弱举手,“可以容我说一句吗?” 方顾和方亦卿同时看过去,两双形状相似的窄瞳里各自飘着不服气。 岑厉指了指腕表:“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咱们这架可以等到办完正事后再吵吗?” 深蓝色的眼珠左瞟瞟,右瞅瞅,岑厉右手握成拳头在左掌上一敲,一锤定音:“既然你们都不说话,那我就当你们都同意了,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去找地下室。” 窄小的铝合金门被打开,三条修长人影如鱼儿一样钻出,然后借着朦朦日光迅速钻进一处坍塌的楼梯。 风一吹,铝合金门重新关上,没人注意到,门缝里溜出来的绿虫,就像是被一根拉长的绿豆芽,歪歪扭扭地爬过地面上落下的半枚鞋印。 “岑教授,你确定地下室在二楼?”欠揍的声音从一根歪斜的空心立柱后绕出来。 方亦卿抬脚绕开被绿藤破坏的地砖,不怎么走心地往四周看,企图发现那扇可以通向地下室的门。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方顾不耐烦地呛声,抬腿踢开了一块挡路的破木板。 方亦卿哼笑一声,存心膈应方顾:“方队长你动静那么大就不怕引来怪物?” 方顾冷冷瞪了他一眼,脚一踢,有一块薄铁板被踹出三米远,刺耳的响声将地上的厚尘都震了三震。 方亦卿:“……”真tm不愧是四大基地公认的暴力狂。 岑厉听到后面的动静,抿着唇无奈地晃了晃头。 “岑教授,你们生命实验室有记载那道门长什么样子吗?”方亦卿苦恼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方顾扭头,直直对上一张哭兮兮的笑脸。 “这前有狼后有虎的,咱总不能成了瞎子过河,摸不着边吧。” 岑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没有具体的描述,但一般不对外公开的实验室门都会尽量做成‘隐形’,藏在同色的墙壁、立柱或者是地板下,我们可以着重在这些地方找找。” 方亦卿打了个响指,神情跃跃欲试:“那分头行动吧,三个人分散开搜索的范围会更大。” 方顾斜眼看过来,方亦卿怕他不同意连忙补充:“就算大家分散但也还在同一楼,若真的发生什么事,就嚎一嗓子,聋子都听见了。” 方顾嘴唇动了两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点头同意了。 方顾和岑厉静静看着方亦卿走远,倒塌的残垣断壁遮住了那人挺拔的背影。 方顾突然一改刚才的乖佞嚣张,不耐烦的眸底重新染上漠然,他捞起旁边的圆凳坐下,目光冷冷地盯着方亦卿离开的地方。 “歇会儿吧,等会儿可就没得歇了。”方顾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只是还没等岑厉凳子坐热,方亦卿兴奋的声音就急不可耐地飞了过来。 “你们快来!我找到门了!” 长长的旋转楼梯一眼望不到底,有光从门缝里漏下来在陡峭的楼梯板上映出几枚斑驳虚影,冷风吹进来,卷着雪沫儿将大理石板上的一圈红褐色痕迹吹出来。 三道高挑的人影排成一列谨慎地穿行在越来越窄小的楼梯上。 方顾走在最后,握枪的手始终扣在扳机上,他屏声凝气面目冷沉,全身的肌肉都调整到最完美的状态,随时准备着给某个藏在暗处的东西以致命一击。 旋转楼梯很长,下望不到底,上看不见边,裸露的墙砖堆砌在逼仄的楼道两边,久久不见光的角落里悬挂着成团的蜘蛛网。 方顾瞄了眼腕表,机械指针滴答滴答走过,原来他们已经走了很久。 如果按照他们现在的脚程速度和每格楼梯的高度来估算,假设楼梯朝下的方向是通往地底,那他们至少已经到了地下几百米的深处。 空气中的氧气被不断挤压,浓稠的土腥味混合着一股奇异的香将整个楼梯间独占,一丝血气消无声息地漏了出来。 “到了。” 最前头的方亦卿难掩雀跃,最后十几米几乎是蹦跳着下去的。 第127章 只是刚一下去,方亦卿脸上的笑却立马僵住。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白色的门,门——开着…… “门是打开的……”方亦卿低喃的音调里带着不难分辨的困惑,他摸了摸下巴,“难道已经有人在我们前面进去了?” 说话间眼睛瞥向方顾,那张被阴影遮住大半的脸颊露出几丝兴奋,“会不会是黑桃他们?或者盛萧几个?” “不大可能,”方顾泼了一盆冷水,“这道门安装的是生物电子锁,不管是黑桃还是盛萧他们当中没人有能开锁的指纹虹膜,最有可能打开它的是观测站的人。” “王长峰!”拐弯的尾音里掩不住激动,方亦卿跺了跺脚,“他是观测站的所长,知道地下室的位置,有能开锁的虹膜,不会错了,就是他。” 方亦卿越说越笃定,“只是岑教授你说过,绿藤怪的主根瘤就藏在地下室里,王长峰却主动打开门放那些变异藤出去,他究竟想干什么?” 方顾盯着方亦卿似笑非笑:“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他也好奇到底想要干什么。 入口是一间存放物资器械的存储室,三面墙壁被凿开做了巨大的玻璃柜,各种大小的密封瓶整齐罗列在一排排的隔层上。 靠近左手边的墙角放了一架小型伸缩梯,紧靠着它的还有一个小推车,显然是平时用来运输货物的。 走过第一间储物室后是一个开放形的操作间,正中央放了一张手术床,围墙修建了三个齐腰高的大水池,锈蚀的水龙头往下滴着水,滴答滴答的水声与三人的脚步音同频。 穿过第五个房间,一水的白墙白砖终于有了变化。 那是与之前的装饰布置截然不同的巨大差异,发霉变黑的菱纹天花板被整齐的暗灰色花岗岩方砖替换,裸露的银黑管线粗暴地横插进镌刻祥云瑞兽的壁砖里,现代机器与古老奇技诡异融合,看着极具割裂感。 这是……方顾瞳孔睁大,这间房的布置和水底墓里一模一样! 一个荒诞的念头突然涌上脑子,方顾下意识看向岑厉,岑厉也在找他,两双对撞的眼瞳里皆是不亚于对方的震惊。 有一个问题同时浮现在方顾和岑厉心头,他们现在究竟是在观测站还是在……水底墓? “嚯~”方亦卿吹了声口哨,“我滴乖乖,这地下室不会是哪个皇帝的墓改的吧?”方亦卿跟没见过世面一样对着那些即使被破坏也依旧珠光宝气的壁画啧啧称奇,尤其是一条金灿灿的龙。 壁砖上其余的瑞兽经过腐蚀全都褪下华彩艳妆,灰扑扑的挂在,唯有一条金龙,其色之艳,其神之绝,简直栩栩如生。 方亦卿不知不觉被其吸引,竟踮起脚就要伸手去摸。 “别动!”岑厉厉声制止,“小心机关。” 方亦卿眼神迷离,满不在乎道:“这东西一眼假,哪儿来的机关?”说着竟突然跳起来一掌拍下了龙头上用夜明珠做的龙目。 第111章 密道 风声突然停滞,气氛陡然凝滞,飘进鼻尖的香味一下子变得浓稠刺骨,寡淡的氧气中,原先那丝几不可闻的血腥味儿泄闸般溢出来,眨眼的功夫就将整个空间裹上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壁顶上堆叠起的厚灰开始簌簌往下掉落,沟槽里沉积的脏水在轻轻发颤。 方亦卿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他讪讪收回手,唇上挑着,露出假笑:“我真不是故意的。” 方顾面色铁青,要不是……他真想一枪打死他! 震动声越来越大,墙壁开始出现裂缝,青石板地面毫无预兆地猛烈摇晃。 “机关被触发了,”岑厉冷凌凌的声音在轰鸣的震动中显得尤其冷静,“这里不能再待了,快走!” 他指了个方向,和方顾对视一眼,拔腿就跑。 “哎!”方亦卿急赤白脸地在后头追,“你们等等我啊!” 震耳的轰鸣声如同深渊中恶龙的咆哮,被龙目机关牵扯的所有区域都在同一时刻变成了废墟。 墙壁上的透明硅胶管道被锋利的断砖切断,乳白色的保鲜液倾到在地砖上,与地缝中爆管的红色液体混合,被人一踩,就如同一滩被碾碎的脑浆。 索性龙头上的机关似乎只被用作于充当“警告”的作用,因此受它牵连的范围并不大,方顾三人也仅仅只跑出了几百来米的距离就安全地躲了过去。 “还好跑得快~”方亦卿长吁一口气,翘起脚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咱们这是到哪儿了?”他环顾四周,眼前的场景又有不同。 不再是现代科技与古代技艺的畸形缝合,逼仄幽暗的甬道,破败残缺的壁画,还有挂在墙壁上被点燃的青铜鹤灯。 冷风不知道从哪些砖缝里涌出来,吹起一串森冷阴暗的长曲,这是一个完整的,古老的建筑。 “那里,门开着。”方顾目光幽幽,手指着一扇半开的石门。 门内黑暗幽深,仿佛一间怪物巢穴。 “过去看看。”方亦卿领先一步,端枪的手在黑暗中微微发颤。 那间房子揭开了此地的真身,这里是一座墓。 长宽七米的青石板砖完整的铺陈在地面,头顶的藻井上垂挂着一条吐珠的蛟龙,更引人注目的是屋子中央被放了一口巨大的黑棺材。 三人面面相觑,三双眼睛有错愕有震惊。 “不愧是生命实验室,”方亦卿语气调侃,殷红的眼睛直直钉在黑棺上,“专干抛坟挖尸的活计。”最后一句话轻得像片羽毛,除了他自己没人再听见。 方顾谨慎地走进去,一进去神思就不由自主地被那口黑棺吸引。 那是完全纯粹的黑,没有任何华丽的色彩与纹饰,盯着久了,再抬眼,看到的其他东西竟然都被笼上了片刻的阴影。 方顾最先从那团浓黑中抽离出来,他开始打量屋内的其他摆设。 这里像是一间耳室,四四方方的格局,靠墙堆着许多朽烂的木头箱子,有些上了锁,有些大咧咧敞着,绸缎布匹被阴潮的环境浸泡滋生出黑绿色的霉花。 房间的各个角落零散地扔了一些青铜冥器,在东北角,还放了两只不起眼的陶罐。 “那叫瓮棺,是用来装小孩尸骨的东西。”不知何时岑厉走了过来,神情淡淡的,鸦羽似的长睫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分辨不出情绪。 入土为安、落叶归根,从古至今一直都是华国人的执念,尤其在当下畸形的社会环境中,“死得干净”竟几乎成了所有人的美梦,没人愿意自己尘世匆匆几十载,最后却成了滋生怪物的养料。 “那还算好的了,不管是什么总归有个葬生地。”方亦卿轻笑一声,低哑的声音里竟藏着几分不明显的艳羡,他不知在看些什么,眼睛都快黏到棺材板上了。 “魂兮归兮,往生兮,身死不入土,魂游万古墟……” 阴暗低沉的调子从黑棺下飘出,墓壁上的长明灯明明灭灭,仿佛有一只手拂过,将上面歪扭的影子扼住。 “逆……逆……”方亦卿卡了壳,半蹲的身体更加靠前,手上端起的烛台抵上棺壁。 他虚着眼努力辨认棺椁上寡淡的刻纹,微弱的火苗几乎要烧到了他的眉毛, “逆命……”他艰难地辨认那几个晦涩古文。 “逆命永生。” 一道冷音倏然在耳边炸开,端着烛台的手一抖,滚烫的蜡油脱落,在一截裹着黑布的手指上落下星点白痕。 “你是鬼吗?走路都没声儿?”方亦卿怒眉控诉,刚才方顾那一下差点把他三魂吓破。 方顾觑着眼看他,表情鄙夷:“堂堂毒蝎居然那么不经吓?” 血色的眸闪了闪,方亦卿蹩脚地岔开话题:“你怎么知道那个字怎么念?” 方顾好笑:“十三年义务教育都普及那了久了,还不许我识字儿吗?” 其实方顾最开始也是不认识的,黑棺上的那几个字今天不是他第一次见,早在罗布林卡雨林里的蛇祭上他就见识过了。 那行晦涩的字隐藏在巨碑密密麻麻的“∞”字符号下,也是回到基地后,他翻烂了古籍文典才知道的其中意思。 “逆命永生……”方亦卿嚼着这四个字,微曲的膝盖伸直,橘红的火焰照在他眉骨上,将那双本就艳丽的眼睛添得艳色更深。 “x组织追求的不就是永生吗?”他状似无意地咕哝一句,突然伸手拍了拍黑漆漆的棺盖,唇角扬着抹意味不明的笑, “你们说我要是把这棺材打开,会看见一副白骨,还是一具活尸?” 岑厉幽深的蓝眸猛地一凛,满脸不可置信:“你想要掘尸?” 方亦卿眉头一抖:“……话可不能这样讲,”他赶紧撇清自己, “刚才我们一路过来就没有发现其他岔道,说明从最开始的那件储藏室到这里就只有一条路,而现在这间屋子明眼瞧就知道绝不是主墓室, 如果王长峰比我们先一步到这儿,我们不会碰不见人,除非他根本就没进来过,又或许他走密道去了另一个地方。” 第128章 见两人都不说话,方亦卿跺了跺脚,“根据我多年看书观影的经验,这种级别的墓,机关密道往往就藏在一些非常人所能想象的地方,而这里,就属这口黑棺材最显眼最不可思议。” 方顾无法辩驳,岑厉甚至觉得头头是道。 墓室内阴风阵阵,壁顶缝隙中渗出水珠,从长了青苔的墙壁缓缓流下,歪扭的黑色水迹如同仿佛巫蛊咒文,为本就阴暗的墙壁更填上几分不详的暗色。 锈蚀的青铜鹤灯闪着微弱的烛光,在鬼气森森的耳室内照出三道瘦长人影。 方顾、岑厉、方亦卿各站一方,六只手同时摸上棺材,各自使出全力,才将那铁筑的盖板揭开。 当棺材盖揭开的瞬间,一股异香扑涌出来,迷离的微弱青灯从缓缓打开的缝隙中扑下去,逐渐照亮一张青面獠牙的圆润女尸。 “真是……活人?”方亦卿脸色难看,凸起的喉结耸动两下。 不怪他有此疑问,躺在棺木中的女人穿着一身洁白素衣,皮肤莹润白皙,青丝黑亮如油,面颊上戴的那只青面鬼颜色鲜艳栩栩如生,如诅咒一样遮了她半张姣好容颜。 如果不是时间不对,地点不对,还真容易让人误认为那就是一个喜欢角色扮演的普通女孩。 几人观摩了半分钟,都想从那张青面鬼上看出朵花来。 “到底死的还是活的?”方亦卿低声喃喃,“还是长生不死的?” 他胆大地伸了根手指过去,半晌颇有些遗憾地说:“没气儿,死的。” “既然不是活人,那又怎么保持尸身不腐?”方顾摩挲着下巴,窄厉的墨瞳从女尸的头一寸寸往下,凌厉的视线扫到女尸腹部时,突然发现她交握的双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方顾一言不合跳上棺材,在其他两人疑惑的目光中借用手中的三棱匕,轻轻挑开了女尸的手。 “比鸽子蛋还大的珍珠?!”方亦卿震惊。 “是鲛珠,”岑厉指正,“传说东海有女鲛,食之血肉可永葆青春,用之鲛珠可万年不腐。古代的帝王君候常常用鲛珠充作冥物,以祈盼自己死后魂魄升天肉身成圣。” “封建迷信,”方亦卿撇嘴,不屑哼笑,“要真有什么长生不老,嬴政早就该一统宇宙了。” 他又冲着女尸指指点点:“这女尸如今还能这么新鲜,肚子里不知道喂了多少防腐剂呢。” “要抬走吗?”方顾突然问了一句。 方亦卿怀疑自己漏听了什么:“抬走谁?” “她。”锋利的刀尖对着那张青面鬼慢悠悠晃荡,方顾瞥着方亦卿,冷淡的音调里带着点儿漫不经心,“你不是说棺材板下有密道吗?” “我……”方亦卿语塞,“掀人棺材板不好吧?” 方顾嗤笑一声:“现在才有这觉悟?晚了。” 他挑挑衅似的冲着方亦卿抬抬下巴:“动手吧,方队长。” 方亦卿气得牙痒痒,头一次体会到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他生怕在方顾面前露怯,只得麻痹自己,那只是一具尸体,是一具尸体,尸体…… 方亦卿心一横,撸起袖子就要开干。 “等等,”岑厉突然打断,“你们看她的嘴,里面是不是也有东西?” “还真有,”方顾诧异,被剑柄撩开的红唇上翘着,露出一截黄铜色的金属,“好像是一把钥匙。” “钥匙?”岑厉眉峰轻蹙,喃喃自语,“为什么要含着一把钥匙下葬?” “或许她是个守财奴?”方亦卿讲了个冷笑话。 岑厉摇摇头:“试试看能不能取出来,或许后面有用。” 在钥匙脱口的瞬间,一声轻叹从女尸喉咙里挣脱,然后那具圆润柔软的身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蜷缩,眨眼的功夫就成了一具可怖的干尸,扣在脸颊上的那只青铜鬼面具脱落,露出了阴森森的惨白头骨。 方亦卿看得目瞪口呆,这下可真是掘坟毁尸了,不过他现在知道能保持尸身不腐的东西是什么了。 血红的眼睛瞟向方顾的手,那里握着一把黄铜色的古朴钥匙。 “动手吧。”方顾退开一步,用眼神示意方亦卿。 方亦卿:“嗯?” 方顾:“搬尸体,找暗道。” 还真让方亦卿说对了,女尸身下的棺材板里真的有一条密道。 四四方方的薄铁板被掀开,昏黄的烛光漏下去,一条蜿蜒逼仄的石梯露出虚影。 第112章 谁真谁假 三个人各自手持一尊烛台,白蜡如同被剥开的蚕茧,在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中慢慢消融。 从棺材板连通的石梯只有短短十九阶,几乎竖直的石梯被切割完美的菱形石块堆砌在灰浆浇灌的夯土层上, 石梯之下又是一条呈“l”形的笔直窄道,只有一米高,仅仅可容一个人侧身别扭地匍匐进入。 方顾坠在最末尾,手肘贴地而行,他前面是岑厉,该说不说,优雅的人做什么都是优雅的,即便是在这脏兮兮臭烘烘的窄道里四脚爬行也作的是那副白鲸戏水、燕雀凌空的端雅。 爬着爬着,方顾突然觉得此刻的场景有些熟悉,这不就是第一次他和岑厉在红橙黄旅馆钻房梁时的做派吗? 那是他第一次觉察出这朵白玫瑰的芯儿里是沾了刺的。 不同于以往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端坐在实验台上霜打不得雷吓不得,要不就是眼高于顶,要不就是心大于天的老学究老古板们,岑厉与他们是不同的,截然不同的。 他就像是那片荒芜土壤里开出的唯一一朵花,瑰艳、高傲,引得所有人痴迷折腰。 方顾突然想起那日烈阳高墙下,陈愫同他说他的桃花运来了,当时他是怎么说来着? 方顾一心三用,逼仄的空间挤压了他的脑子,他一时回想不起,但没关系,不管他当时说了什么都不要紧,因为他现在已经有了决定。 等他们出去,他就问问岑厉,要不要同他谈恋爱。 一想到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掀起巨浪,方顾就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什么时候那片蓝海里才能沉溺进一双属于他的墨色窄瞳呢? 岑厉的眼睛里什么时候能装下方顾不知道,但方顾那双墨色的瞳抢先一步将他——的一截劲腰装了进去。 方顾之前有幸见过岑厉裸着上身的模样,那时候他就差点挪不开眼,而在经历了几个月的沉淀后,原本还略显单薄的肌肉此时磨炼的恰到好处。 爬行时岑厉腰腹发力,被特意晒出了些小麦色的肌肤一张一弛地摆动,轮廓清晰的腹肌线条优美,看着就像是一块让人垂涎欲滴的榛子味儿巧克力,不知不觉间方顾竟看得都有些饿了…… 与方顾一拳之遥的岑厉自然不知道他后面的男人对他起了不可说的心思,他正全神贯注的摸索着往前爬。 他不敢靠方亦卿太近,又不能离他太远,因此那双大长腿只能憋屈卷成个半生不熟的虾仁儿,以一个极其变扭的姿势前进。 密道太长、太窄,风吹不进来,白烛也因为缺氧的缘故灭了两盏,身下的土壤不知掺了什么东西进去,软得不像话。 如此阴暗逼仄的环境很容易让人在心里滋生出一些别的想法,渐渐地岑厉的思维也开始不受控的发散。 在他前面的是方亦卿,可他真的是方亦卿吗?观测站的人都去哪儿了?王长峰已经变成畸变体了吗?方顾爱他吗? “没路了。”就在岑厉的思维一点点往诡异的方向飘去时,方亦卿略显疲惫的声音响起。 “前面没路了,”他有些气恼地捶了捶堵住的石墙,声音颓丧,“咱们该不会走到死胡同里来了吧?” “不可能,”方顾斩钉截铁,“我观察过了,这一路上或多或少都有爬行过的痕迹,除了我们,肯定有其他人走过这条道。” “你往后退点,我过来看看。” “哎哎,好好。” 方顾像条蛇一样硬是以一种奇异的姿势从岑厉身上挤过,突如其来的灼热呼吸将唯一的一点儿氧气吸净。 岑厉僵硬地躺在地上,任由身上的一副柔软躯体从他四肢百骸碾过,就在他几乎要被溺死的时候,偏偏那人又垂下眸,轻飘飘地一瞥,便要了他半幅心神。 方顾瞄到了岑厉怪异的表情,还以为自己不小心弄疼了他,赶忙从他身上爬走,像坦克一样又挤过方亦卿最后艰难地来到了最前面。 果然如方亦卿所讲,前面的路被堆砌平整的青石砖封住了。 方顾盯着那些滑腻的石头,又一次觉得这一幕熟悉极了……这不还是和红橙黄旅馆里的遭遇一模一样吗? “岑教授,”方顾轻轻偏头朝岑厉伸出手,寡淡的声音在逼仄的暗道中扭出几丝森冷,“借你那把银枪用用。” 岑厉不疑有他,从后腰枪栓里解下手枪,手腕轻轻一抛,银枪坠着一尾冷光从方亦卿眼前甩出一条弧线。 方顾一把接住,薄唇轻勾:“谢了。” 第129章 他重新面对那面石墙,左胳膊绷直成弓形撑在胸前,右手的枪托看似随意地在石砖墙边沿处敲敲打打。 方顾凝神细听着,藏在碎发中的耳朵尖跟着沉闷的细微敲击声颤动。 “这儿?”凌厉的眉锋一跳,方顾伸着脑袋往前寸许,一丝极细弱的风从指缝下的那块石砖缝隙中泄出。 握住枪托的手重重砸下,不同于之前的沉闷笨重,这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空阔。 “是这儿了”,方顾再次确认,朝后挥了几下手,“你们往后退,我把这儿弄开。” 噼啪、噼啪…… 几声轻响从圆弧形的吊顶上抖下几斛黑灰,墙壁上阴冷的白烛燃着将熄未熄的明火,寂静的空间里却突兀地从半空中泼下砖头,将长桌上的玻璃瓶碎了一地。 一只脚先伸了出来,然后是两条笔直的长腿…… 方顾双手一松,悬在吊顶上的半截身体如陨石般极速下坠,却又在触到地面的刹那收住力道,平稳落地。 视线落地的瞬间眼睛便不由自主地观察起来。 他掉落的位置似乎是一间废弃的杂物房,正中几张不锈钢长桌歪七扭八地拼凑在一起,桌面上丢着乱七八糟的杂物, 玻璃罐被掉落的砖头打碎,蓝黑色的液体淌成一条小河从桌头流到桌腿,然后在铺满灰尘的青石砖地上吐出一大滩不规则的黑痕。 顺着青石砖崩裂的歪扭痕迹往上,是堆在角落里的四只大罐子。 半透明的罐体能看见里面装着的不知名液体,每只罐子里都有,有的装了满满当当,有的又只剩半罐。 方顾往前走了几步,从墙壁上抽出长燃的白烛,凑近才发现,那些罐子口上居然沾了一圈死苍蝇。 方顾用手指捻了捻附着在罐口的黄黑色霉点,又轻嗅了嗅,居然是油? “有什么发现?”背后轻巧的脚步声落下,方亦卿捂着腰姿势怪异地走到方顾身边。 “嚯~装的什么?”兜了半头蜘蛛网的脑袋伸过去,方亦卿胡乱猜测,“不会是某位大哥的胳膊腿儿吧?” 方顾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扭头又朝另一边走去。 那里竖着一扇石门,雕花砌玉的富贵模样与周围破败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岑厉正站在那儿。 “有什么发现?”方顾挨着岑厉站定脚,双手抱住胳膊,微微仰起的脸上飘着淡淡的哀怨。 他们又又又被一道门拦住了。 “看不出什么门道,”岑厉语气懊恼,两道眉聚成一座低峰,“我不通奇巧,若只观外表,看着倒是和我们昨天晚上在湖底瞧见的那扇外门相似。” 幽深的蓝眸瞥向方顾,“要不然你再飞上去瞧瞧看有没有一把钥匙?” 方顾眨眨眼:“……”这个可真是为难他了。 湖底的钥匙本来就是他放在柱头上的,他当然拿得轻而易举,可眼前这个……都没根柱头,怎么藏? 话虽如此,但方顾说出来又是在喉咙里倒腾了另一番说辞。 “我看开门的机关应该不是钥匙,”方顾抬了抬下巴,手指着石门上繁复的花纹, “我之前偶尔看过的一本山隐杂集上写,古代工匠技师喜欢将开门机关藏在门板或者是周围的墙壁摆件上,兼具隐秘、实用和美观性。” 方顾停了两秒,手指绕着石门转了一圈,“可这里就这道门符合美观性,或许我们可以在门上试试。” “哪儿本书上看的?”黏了灰尘的声音有些哑,方亦卿由远及近,狐疑地瞅向方顾,“靠谱吗?” 一双墨黑窄瞳幽幽转过三度,粉白的唇勾起,方顾笑不达眼底:“试试不就知道了。” 三人分两边站立,方亦卿在左,岑厉和方顾居右。 四米高三米宽的巨大石板被均匀切割成两半,正中两条“s”刻痕交叉,光滑的四瓣弧形形如沙漏堆聚,足有一厘米深的凹槽里还残留有部分发黑干涸的红泥。 方顾有些好奇,伸出指头捻了捻。 “血……”他低声喃喃,视线又落到石门山交叉的怪异符号上,总不会要用血才打的开吧? 就在他思考这个血腥方法的可行性时,一抖黑灰突然掉了下来。 紧跟着的是巨锁拉动锈迹齿轮的嘎吱声,灰尘碎石从门顶簌簌抖落。 “怎么了?” “谁动了!” “是谁?” 三道人音重叠,石门洞开的震动将心跳吞没。 强白光如闪电一样从细缝中跳入,将门后的窄瞳映出一对晶蓝色的瞳孔。 空气中似乎凭空出现一面镜子,面对面照出四张一模一样的脸孔。 陈少白眼睛瞪得如同吞了大灯泡,呛入气道的惊惧还卡在喉咙口,两声枪响先一步在他眼前炸开。 下一秒,黑洞洞的枪口转向他,对面的人冷冷开口:“你是谁?” 陈少白咽了口唾沫,声音颤颤:“陈……陈少白。” “他们呢?” 还飘着白烟的枪指了指地上两个被一枪爆头的尸体。 “方……方顾、岑厉。”陈少白表情麻木。 “那我们呢?” “你、你们……”陈少白表情呆滞,“也是……方顾、岑厉,还有……方亦卿。” “两个方顾!?两个岑厉!?”方亦卿声音惊恐,活像见了鬼。 岑厉定定看着躺在地上的“自己”,刚一动,却把陈少白吓了一激灵。 “你……你先别过来!”陈少白惨白着脸后退,四肢仿佛都不听使唤的东倒西歪,“我……我先捋捋!” “好,我不动,你别激动,”岑厉温声安抚,用眼神示意地上的两具尸体,“但你能先说说他们是怎么回事吗?” 陈少白先是偷偷觑了眼方顾,退到一个自认为安全的位置,而后嘴巴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我……” “你们看!”方亦卿一惊一乍,又吓得陈少白心停跳了一瞬。 “那里!”裹着黑布条的手指冲着一张迤逦的脸,“他额头上是什么?!” 陈少白下意识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躺在地上的两具尸体四肢蜷缩,脸颊灰败呈现一种诡异的青绿色,在他们的额头正中似乎有一颗绿色细藤正在慢慢冒芽。 “有些眼熟……”岑厉话音刚落,那绿芽疯长,莬丝花似的细藤扭曲缠绕,眨眼的功夫就拢成一个囚笼将两张脸吞噬。 “什么鬼?!”陈少白脚软腿软,漂亮的脸蛋上血色褪尽。 是异形还是畸变体?方顾脸色难看,要知道这两个可是有很大的区别。 “少白,你和……他们一起的时候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岑厉强迫自己不去看地上那张被蚕食的属于“方顾”的脸,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某些痛苦的经历。 陈少白忍住想吐的冲动:“我……” “等一下……”方亦卿突兀地打断了他。 “如果这两个是怪物 ,那……”裹着黑布条的手指快速掠过地上的“花肥”,而后定定指向陈少白,“那和他们在一起的你,又怎么证明自己不是怪物?” 陈少白:“!”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要证明自己不是怪物! “如果你证明不了……”阴恻恻的声调里溢出杀气,方亦卿红眸一眯,从腰上掏出手枪。 “我……我……”陈少白又惊又怒,“方顾!顾哥!队长!你说句话啊!” 方顾一脸冷漠,手指扣上扳机:“开一枪就知道了。” “你!”陈少白气急,“狗东西!死疯子!我喜欢我哥!” 方顾撇撇嘴:“行了,他是陈少白。” 方亦卿傻眼,这么武断的吗?就凭他喜欢他哥? 陈少白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刚才吐出了什么狂话,凝固的长睫毛疯狂眨动,他暗暗庆幸,还好陈少清不在。 “陈医生,你说说这两个……是怎么回事?”方顾兴致缺缺地收了枪,抬抬下巴幽暗的目光凝着地上两堆瘫软的尸体。 陈少白咽了咽口水:“昨天半夜观测站突然停电,我哥听到外面有动静,他开门去看,不知道什么东西突然冲出来将他捆住拖走, 我追出去,发现整个楼道都被巨大的绿藤怪占领,它们似乎知道每个人的房间,粗壮的触手撞开房门,将所有人都拖到了地下。” “即使是突袭也不至于没有一个人能抵抗几分吧?”方顾目露疑色,“更何况还有盛萧,那个黑桃武力值也不低。” “不是,”陈少白摇了摇头,“我们被下毒了,所以才来不及抵抗。” 说话间方顾发现陈少白一直在偷瞄方亦卿,神色间似乎带着某种怀疑和忌惮。 方顾不动声色地打断,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王长峰和观测站其他人也一起被抓了吗?” 听到这话陈少白一口气又差点喘不上来 ,“王长峰!”他语气激动,“他是怪物!观测站里的所有人都是怪物!就是他指挥绿藤抓了我们所有人!” 第130章 这点到是和方亦卿说的大差不差,不过……方顾窄瞳一转,声音冷得像裹了冰,“你为什么那么怕方亦卿?” 空气似乎静止了,陈少白脸色煞白,一帧一帧望过去的视线里再也遮掩不住恐惧。 粗重的喘息堵住喉咙似乎下一秒就要将他溺死,陈少白声音轻颤:“还有他……还有一个。” 电光火石之间,两只手同时拔枪,还沾着硝烟味儿的枪口分别对准方顾和方亦卿的脑袋。 “别激动,方队长。”即使被枪指着脑袋,方亦卿依然笑得出来,坠在耳朵上的两条蛇形银坠组成了一个歪扭的十字。 方顾一瞬间想起来,第一次见方亦卿时,他戴的耳坠是个标准的十字架。 方亦卿偏了偏脑袋,晶黑色的蛇瞳折射出点点晶光,他丝毫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还在不遗余力地掰扯, “你怎么就确定这小子没说谎?和我比起来,跟着怪物一起行动的人才更可疑吧?” “我……”一个脏字堪堪抵在舌口,陈少白气急败坏,“昨晚方亦卿和我们一起被抓,我逃走的时候他还和我哥关在铁笼子呢!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假货?” 方亦卿冷冷邪笑,不甘示弱:“你怎么那么厉害,别人都没能逃走,就你逃走了?” “是我哥!我哥舍命救了我!”震天吼的声音破出啜泣音,陈少白泪眼婆娑地祈求:“队长,顾哥,你救救我哥吧,求求你了!” 凝固的血液被巨大的恐惧冲开,陈少白似乎终于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岑厉,连忙扑过去,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厉哥!厉哥!我哥和你那么好,你一定会救他的对不对?对不对?” 岑厉身子僵了半边,他扒开肩膀上紧箍着的手,如画的眉目在稀稀落落的光影下淡到极致:“别担心,我们会救出他们的。” 陈少白表情一滞,他微妙地感受到了岑厉的不同,那双蓝眸里如今沁着的不是柔水,而是骇浪。 “好。”陈少白隐下心中的慌乱,视线又重新投向方顾。还好,方顾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刁蛮。 刁蛮的方顾将子弹上膛,眼神睥睨:“他说完了,该你说了。” 方亦卿见抵赖不得,无奈一笑:“方队长可别开枪,我也是自己人。” 说着他便伸手在脸上一抹,薄薄的人皮从脸上撕开,新的一张脸却仍然与方亦卿有七八分像。 “我叫方祁珺,是方亦卿的哥,”肆意生长的浓眉拢在深刻的眉骨上,剥脱了艳色的眼睛呈现出深邃的棕色, 方祁珺笑了笑,握枪的手松开,五指张开做了个无害的姿势,“我绝对没有恶意。” 第113章 落幕 “方亦卿的哥?”方顾眸中警惕不减,“怎么从没听他说过?” 方祁珺脸上讪笑:“幼年时父母离婚,他跟着妈,我跟着爸,爸妈不让我们联系,所以我们每次都是偷摸着见面。” “一个月前亦卿说他要来塔拉玛雪山执行任务,期间我们一直秘密保持联系,直到半月前,亦卿的卫星通讯打不通,我担心他出事,所以才来找他。” “没人能证明你说的是真话。”方顾油盐不进,墨黑的窄瞳溢出冷芒。 方亦卿苦恼:“可也没人能证明我在说谎啊?但……”他话锋一转,“只要找到亦卿,我和他到底说没说谎就都明了了。” 裹着黑布条的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少白,方祁珺挑了挑眉,正气的脸上融了一丝痞:“英明神武的方大队长,总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吧。” 方顾利索地收了枪,恶气的脸一秒扬起笑:“那就……合作愉快。”变脸速度之快令人惊叹。 几人目标达成一致 ,他们本来就是要去救人,这下有了陈少白带路,更是如臂指使……个屁! “人呢?!”陈少白捂着脑袋惊吼,“明明就是在这儿啊!”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巨大隔室怀疑人生。 方祁珺眼睛一眯,脸上怀疑:“你确定你没走错路?”毕竟刚才这小医生领着他们拐了个九曲十八弯,稍一分神走错一个岔口就是天差地别。 “绝对不会错!”陈少白目眦欲裂,栗色的眼瞳泛起红猩。 “好好!你别急!别急!”方祁珺连连摆手,生怕那双程亮的眼睛将他吃了。 “他没说错确实是这里,”方顾语气凝重,鞋尖碾了碾青石砖上一段模糊的印痕,“只不过在我们来之前人已经被转移走了。” “这里有血!”岑厉清冷的尾音上坠着辨别不清的情绪。 那摊血并非是惯常的鲜红,反而像糜烂的红花又往里掺杂了点儿闪着荧点的绿色,很大可能是因为中了陈少白所说的毒的缘故。 但这种能悄无声息渗入的毒素不可能紧靠昨晚那匆匆四五个小时,就能达到限制甚至毁坏高等级武力者行动能力的程度, 所以必然是在他们刚到观测站的第一天就已经中毒,但倘若如此他和方顾又为什么没有中毒? 不……岑厉蓝瞳一颤,他其实是有反应的。 岑厉不着痕迹地捏了捏胳膊,薄衫下冰冷的机械神经深嵌在血肉经脉里隐隐跳痛。 昨晚机械神经的排异反应强烈到不正常,是方顾喂了他自己的血才能压制住那股凿筋砸髓般的疼痛,而方顾……恐怕也是因为他特殊的血才会对那种毒免疫。 岑厉低垂的眼睫如羽毛轻轻眨动,隐在阴影里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 刹那后他抬头,幽深的蓝眸中似有暗流涌动。 “我们必须要快点找到他们,”岑厉紧盯着方顾,“根据陈医生所说所有人都中了毒,王长峰等人是畸变者还是异形也未可知,绿藤异形很可能突破三级,迟则生变。” 方顾沉吟:“当下最重要的是救人,可若是不能同时捣毁变异藤的主根瘤,我们谁也逃不出去。” “兵分两路,你们三个去救人,我去杀死主根瘤。” “不行!”岑厉反应激烈,“你不能一个人去冒险!让你和你一起!” 方顾轻轻笑了,“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冷肃的眉柔下来,“他们俩我不放心,有你跟着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岑厉沉默不语,攥紧的掌心被指甲戳出血痕,他还是败下阵来:“好,我听你的,但你一定要好好的。” “遵命。” 没了人前人后的顾虑,方顾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墨黑的瞳被血色染红,锋利的菱形瞳孔中蓝色数据流在疯狂转动。 他矫捷的身影如幽灵一般熟悉地穿梭在这座由水底墓改造的人体实验基地里,墙上幽暗的壁灯偶尔照过一张侧脸,凌厉五官上堆叠起机械生命的非人感。 一个小时前,从遇到那只绿藤怪开始,方顾所有被封存的记忆全都回来了。 二十多年前,方正凯批准落成的对外称研究动植物异变过程,对内却是研究人体复制和基因改造的活体实验,这样的实验站一共有73个,在宋平州接任天枢统帅后,所有的实验室都被找到并且捣毁,唯有一号实验站却始终找不到踪迹。 方顾记忆的开始是从他十六岁醒来时在基地营养舱中看到的雪白天花板,宋平州告诉他,他是烈士遗孤。 往后几年,他在天枢基地,成为了一名优秀的特种队员。 25岁,一次外出任务之后他脑部受伤,原本正常的瞳孔在某些特殊时候会畸变成菱形,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开始时不时在脑子里闪现。 一次偶然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血拥有了独特的可解百毒的功效,在遇到岑厉之前,他忘掉的记忆已经解锁了百分之五十,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 罗布林卡雨林里突然降临的白噪音给了他启示,血迹斑驳的冰冷白墙,阴森庞大的机械铁臂,围在他周围模糊可怖的人脸,一切的一切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那是他五岁时留下的记忆,一段不被任何人知晓的秘密。 他是方顾,也是天穹基地一号试验站的实验体一号,如今他脚下踏着的正是一号试验站旧址,他曾经在五岁时逃出去又被抓回来的地狱。 方顾轻车熟路地穿过曲折蜿蜒的回廊,用瞳膜中的数据流编组密码打开了坠连在水底墓最深层的牢笼。 那是一个巨大的深黑色铁盒子,特殊材料铸造的墙壁让它枪炮不进,水火不侵,他来这儿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销毁实验体一号的所有数据以及那些未被唤醒的复制生命体。 漆黑的水下牢笼仿佛已经脱离了人间的管制,银色的闪着碎光的超纤维扭结成纵横,在深黑色的墙体上织出一张细密的网格状罗网。 金属门甫一打开,方顾就嗅闻到了堆叠在空气里怪异的酸味儿,仿佛是消毒水里腐烂的人脑。 久违的气息…… 一双猩红的窄痛狠狠闭上,方顾强压下心头狂涌的厌恶,再睁眼时,眸中的动容不在,只剩一片冰冷肃杀,那双瞳干净得近乎残忍。 第131章 低钝的嗡鸣在地表出发震颤,方顾消失在缓缓闭合的黑色门牢里。 里面的情况并没有方顾想象的那么糟糕,永动发电机为这个隐秘的“材料剥脱复制试验区”提供了动能,除了紧靠外门的灯管故障之外,里面的四层还保持着基本的电力和设备维护。 方顾穿过简易的大厅接待室,直直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开关,等了三秒,电梯门打开,他走了进去。 这里一共有四层,最紧要的是下两层,存放试验资料和实验体的地方。 人去楼空的宛如蜂巢样密麻紧凑的隔间屋室在透明玻璃上掠出斑驳残影。 电梯很快到达底层,骤然停滞的电梯井撞击钢架护栏,发出残破嘶哑的嘎吱声。 方顾踏出电梯门,感应灯自动亮起。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半开放式办公区,与森冷可怖的墓地实验风不同这里显得异常普通,普通到你在天穹b区商务大楼随便推开一间办公室就能找到熟悉的布置。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却将整个1号实验站的所有秘密裹藏其中。 方顾目无旁视地穿过层层叠叠的办公桌,清脆的作战靴拍打在菱格纹的地板上,将桌面上枯败的花枝惊得一颤。 他来到最里间,平静的红瞳注视着门上掉漆的枪黑色门牌。 不知从哪儿沾了血的手伸过去,伸直的两指轻飘飘从一个名字上掠过,而后手掌一翻,巨大的力道将那腐蚀的铭牌铁板轰碎,上了锁的办公室门被劈成两半。 啪嗒——电灯被打开,不大不小的隔间里一片狼藉。 当初宋平州秘密下令清缴所有人体实验室,也不知道1号实验室背后有谁撑腰,竟然神鬼不知的逃过一劫。 所有在场的实验人员被残忍绞杀,负责人不知所踪,基地启动紧急封锁防御,实验体被强迫休眠。 而作为实验体一号的方顾很幸运,在沉寂了五年之后从冷冻仓中醒了过来。 他逃出水底墓,一个月后,遇到了宋平州。 前半生如走马灯在脑中闪过,方顾凌厉的视线飞速掠过这间不大的屋子,可除了满地狼藉之外他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鲜艳的瞳炸出凶光,眼睛瞄到了桌子下一坨黑东西。 他快步走过去,薅出那台电脑主机,拿出三棱匕轻巧地将主机外壳撬开。 刀尖在扑满灰尘的杂乱机箱里翻翻找找,终于幸运地找到了藏在隐秘处的备用内存芯片。 这台电脑是军用第三代,一般配置有两块芯片,只不过设计师是个哑巴,因此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巧思。也幸好,拥有这台电脑的人不知道,而他恰恰知道。 方顾将内存芯片妥帖收好,起身到文件柜前去捞捞漏网之鱼。 里面的大多数资料都被带走或者销毁,只剩下不重要的一些工作报告,方顾随手抽了一本,才翻开封面,竟看到一个意外的名字——[秦柔] 娟秀的钢笔字贴着纸张右下角落下,泛黄的纸页上是记录人公式化的日志报告。 方顾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却突兀地贴着一张照片。 时间定格在二十六年前,一群穿着洁白长袍的男男女女簇拥在一个摇篮式样的透明仓周围,照片上面用娟秀的字写了一排话——新人类的诞生。 而在照片背后,那页日志报告上记录的却是一串冰冷的实验数据以及……实验体一号成功激活。 方顾盯着看了一会儿,敛下的睫毛遮住了瞳中的冷光,好一会儿后他撕下那张照片,与内存芯片一起收好。 他又将房间的各个角落翻遍,确认再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之后,掏出兜里的特制打火机,捡了几张纸,啪嗒,幽蓝的火苗燃起。清脆的作战靴踏着雪花般散落的纸屑碎片走出,在他身后,被点燃的纸张菌丝一样扑上桌台、窗帘, 白烟从房间里流出来,艳丽的火光逐渐盛大,状如天边的晚霞,在黑暗包裹中开始了一场落寞的盛宴。 电梯在第三层停下,高大的男人直挺挺走到这层最核心的区域——实验体储藏室。 银白色气密门阻断了走廊的三分之二处空间,透明窗换成了水泥墙,只在高处留出透气的小孔, 左右两边摆了两排消毒柜,悬挂的白色生化防护服被霉菌装饰上腐旧的花纹,猪嘴式的防护面罩上落着星星点点的朱红色的污迹。方顾甫一靠近,安装在气密门上的电子感应系统瞬间激活,一双类人的大眼睛睁开。 【实验重地,禁止靠近】 机械音冷冰冰响起, 【实验重地,禁止靠近】 方顾置若罔闻,在交叉的红色射线中步步逼近。 【检测到瞳膜密码,正在进行身份验证】 【验证成功】 巨大的抽气声从白雾蒸腾中溢出,气密门缓缓开启,冷入骨髓的寒气暴涌,空间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三分钟之后,电梯上行到一层,一个男人走了出来,透明玻璃上映出了一张模糊的侧脸以及他背后漫天的红火。 火差点烧到了岑厉的手,他用力一甩,零碎的火星稀稀落到旁边人光裸的脚背上。 “嘶……”兆盛泽喘了口大气,乖巧的杏仁眼此时被火舌烧得扭曲,“到底哪来儿来的火?” 方亦卿扯过他的胳膊,将他一把薅到身后:“小心点儿!”他有些恼火,大掌捋了把后脑勺被烧焦的头发。 “快点!”跑在最前头的盛萧暴躁地扯着嗓子开骂,“那个小白脸!” 被熏黑的娃娃脸一脸凶光,“你要是再拖老子后腿,老子一脚把你踹火堆里!” “你!”兆盛泽气得眼睛里直冒火星子,刚想破口理论,却被旁边伸过来的一拳锤在后心窝上。 他豁然转头,一张和方亦卿七八分像的脸正瞪着他。 “别磨蹭了!快走!”面对这个拖油瓶,方祁珺很难和颜悦色。 和方顾分开后,他们三个磕磕绊绊废了好多功夫终于找到了已经被剥光丢到药水池子里的方亦卿一行人。 趁着没怪物看守,乘机救走了所有人,明明在逃命,可这个他弟弟带着的小队员却扭扭捏捏拖拖拉拉,连他这么个好脾气都快忍不住揍他一顿了。 方祁珺扭过脸迁怒他的倒霉弟弟:“你的人!你自己看好!再拖后腿,连你一块儿扔火堆里!” 方亦卿:“……”什么人啊,同样都是哥,怎么一个天一个地? 电光火石之间,方祁珺不费力地看懂了他弟弟的吐槽。 视线不自觉往旁边瞟去,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火光中美得惊心动魄。 “陈少清……你给我撑住啊……”陈少白扶着陈少清的胳膊,走一步看一眼,走一步看一眼,嘴里絮絮叨叨不厌烦地重复这一句话。陈少清却惨白着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其实很想告诉陈少白他的声音很吵,吵得他胃疼。 栗色的瞳孔轻轻飘了过去,却看见那张和他几乎一样的脸孔上沾满了他从不曾见过的心慌和哀痛,他的弟弟,此时在想什么? 陈少白的视线有些恍惚地落到了那人不断开合的唇上,就是他那张嘴,陈少清定定看着,突然有了想要狠狠咬上一口的冲动。 就是那张嘴,要不是从那张嘴里说出了那样大逆不道的话,他们两兄弟也不至于在后来形同陌路。 “不要睡!”耳边炸响的惊慌将陈少清从恍惚中拉回来,“你千万别睡!” 陈少白此时恨不得长了翅膀带着他哥飞,也不至于现在一瘸一拐跟个废物一样根本拽不住他哥软得像坨烂棉花的身体蜗牛一般往外逃命。 “厉哥,我哥他不会要死了吧?”陈少白无数次问旁边的人,和他一人架一只胳膊的岑厉也无数次地回答,“不会。” 陈少白会这样完全是因为他被注射了药物,又身不强体不壮所以才会出现如此强烈的反应,反观方亦卿几个,除了在药物起反应后的几个小时内丧失行动能力之外现在却几乎可以算是生龙活虎了。 陈少白作为医者道理自然比岑厉懂得多,可就是关心则乱。 岑厉分神余光往后瞟了一眼,烈火如同奸狡的毒蛇死死追在他们身后。 这火是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突如其来的大火正好帮他们拖出了当时正在缠斗的变异藤条, 可他们还没松口气,那漫天火光便顷刻间侵占了唯一的生存空间,所有人不得不冒死突围,在前有变异藤,后有嗜人火的双重追击下狼狈奔逃。 岑厉心中惴惴不安,方顾去狙杀主根瘤,去的就是地下最深处,可现在他没回来,反而来了堆莫名其妙的火龙,是意外,还是…… 岑厉不敢再想,呛人的灼烫浓烟将那双蓝眸熏成了血红,他尽量麻痹自己的思考,他答应了方顾,那他就要将所有人都救出去。 “前面……咳咳……没路咳咳了!”盛萧被呛得嗓子疼,大掌像扑棱蛾子一样不断扇着周遭滚烫的空气,可那毒烟却极尽刁钻,口鼻耳舌无孔不入。 第132章 “怎么办?”他捏着嗓子喘气,粗浓的眉高高隆起,“厉哥!你给个主意!” 岑厉沉默着,他们被逼进了死胡同…… “他爷爷的,老子不管了!”盛萧突然暴怒,恶狠狠地瞪着岑厉,“厉哥!反正现在也出不去!老子要回去救我队长!” 被火苗燎黑的大掌粗暴地抹了圈眼睛,粗粝的声音里多出了几丝泣色,“老大现在生死不明,我死也要和他死在一块儿!” 岑厉一双蓝眸此时仿若泣血,他何尝不想回去找方顾? “不行。”低沉的声音被浓烟冲淡,落到盛萧耳朵里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音节。 岑厉示意陈少白将陈少清扶到一旁石壁上歇着。 盛萧盯着岑厉的动作,理所当然地以为岑厉同意了他的话,眼中的阴霾漏出一点欣喜的亮光。 “那我们现在快走!”他马上冲过来,却在即将靠近岑厉时被一把扣住了肩膀。 “我说不行,”岑厉几乎是一字一顿,幽蓝的瞳孔此时像淬了冰,声音更是冷漠到残酷,“你不能去。” “凭什么!”盛萧声音尖利,猛力一挣却诧然发现自己居然挣不脱肩膀上那只手? “我答应过他,要将你们救出去。”岑厉眼神冰冷,箍在盛萧肩膀上的手丝毫不让。 盛萧开始耍横:“你答应的那是你的事,我可没答应!要我扔下老大不管,我宁愿去死!” “倒是你,”盛萧眼中讥讽,“你不是那么喜欢我老大吗?怎么现在连救都不去救他!” 岑厉蓝瞳猛颤。 方祁珺瞳孔地震,他这是又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第114章 变故 岑厉被盛萧一番话镇在了原地,四周都仿佛安静下来,滚烫的空气里似乎染了铅铁,轻飘飘的黑灰落到岑厉肩上,却好像有万钧重,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是啊,他为何要去管其他人的性命,这世界最重要的是方顾,也只是方顾。 他无数次的重来,无数个肝胆俱裂生不如死的日夜,不就是为了要给方顾争一条命吗?那他现在又在干什么? 他竟又要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眼睁睁看着方顾去死吗? 冰冷的三棱匕横跨时空,从那滩炽热的血液中飞起击穿了他荆棘遍布的心脏。 就在岑厉倒戈的万分之一念间,一声钝响击下。 咚——咚——咚—— 清晰的碰撞在石墙上凿出擂鼓样的节奏。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面前那面发出声响的石墙吸纳。 盛萧蓦然回头,紧绷着神经,一眨不眨地盯着。 岑厉默默捏紧了手中的匕首,蓝瞳翻眨间,眼中滚着的汹涌巨涛刹那静止,无波澜的海面下酝酿起新的风暴。 一声又一声的重击闷闷砸在众人忐忑的心跳上,八双被烟熏的眼睛泛着红,面上皆是凝重的灰白。 陈少白咽了口唾沫,被毒烟撩过的喉咙泛起麻酥酥的痛痒意,他强忍着,肩头越过陈少清,将人护在身后。 岑厉一眨不眨地盯着石墙上不过须臾便被不知什么东西砸出的细密裂纹,染着炙火的空气中飘来几丝密咂的草腥味,混在黑灰色的浓烟里仿佛是从古树里抽出的一根绿藤。 “小心!”幽蓝的瞳骤缩,岑厉登时侧身,堪堪躲过一根突然窜出的绿藤。 深绿色的黏液从削平的尖端往外冒,裹着几缕暗红的液体滴在岑厉的鞋面上。 冰冷的匕首舞出剑花,仿佛毒蛇一样发起进攻的绿藤被岑厉砍成了几段。 脱落的芽肉滚到地上,没有活性的绿色迅速腐败,猛得一看,竟像是一个垂垂老者被打落的牙齿。 越来越多的绿藤破开层层青砖从墙壁那头席卷奔来,厚墙上的裂缝从细丝变成宽河,不过须臾,一分钟前还固若金汤的铜壁俨然豁开一个大洞,就像是从钢铁怪兽里硬生生撕掉的一块硬肉。 “这些藤怎么又来了?!”盛萧语气又气又急,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让他身心俱疲,只能疲惫机械地挥舞短刀与四面八方的藤条缠斗。 可渐渐的岑厉却感觉有些不对劲。 那些钻出来的藤虽说仍在无差别的攻击,但它们的行动轨迹却与之前时不同。 第一次与其交锋时,能明显感觉到那些藤条只是一味地机械攻击,它们是在主根瘤的指挥下才对入侵者展开绞杀, 可眼下的藤却又不同,那些鱼贯钻出的绿藤乍看下杂乱无章,实际有条有理,攻击回防有板有眼,就像是有人在故意操控一样。 岑厉唇瓣开合,正想将他的猜测说出来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他的声音冻在了唇舌上。 咔嚓——咔嚓——咔嚓—— 绿藤折断的声响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清楚。 破了一个豁口的墙壁足以容纳半个人进出,也就是在眨眼间,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那些张牙舞爪的绿藤折叠扭曲,竟硬生生凹了个人形出来! 拖在最后的藤根被枝条绿叶箍紧,藤做的胸膛被捆扎得密密麻麻,却仍可见里头一块晶莹剔透的绿石,一闪一闪,散发着荧惑的妖光。 “这是……”方祁珺喉咙像吞了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陈少白眼皮发抖,紧紧抓住陈少清,展开的胳膊如同雏鸟的翅膀,孱弱却坚定地将他护在身后。 最后一根藤条从墙壁那头缩进来,拖尾的细枝如同没皮的骷髅手,吊着一张褶皱的薄薄肉皮支在了那个已具人形的怪物骨架上。 “王长峰……”冷凌凌的嗓音将所有人从震惊中拉出来,岑厉目光沉静,似乎并不意外。 陈国军听到了,黑洞洞的眼睛冰冷地凝视着岑厉。 “可惜……”一声轻叹从那张纤薄的唇中吐出,尚未铺展开的嘴皮腐蛆一样蠕动着,触肢般裹在他后背的藤条又颤巍巍地支棱起, 王长峰看着岑厉,没有眼珠的两个黑洞不甘心地满溢出贪婪与痛恨,“只差一点我就成功了……” 抑扬的声线变了又变,最后停在了一个阴毒的陌生男声上, “要不是你,要不是方顾,那个怪物……” 他越说越激动,扑朔掉落的深绿色叶子被热风卷着烧成了灰。 “该死——你们该死——” 破裂的枝条开始抽动,一段吊诡的低颤魔曲一样从那张腐烂的嘴皮溢出。 岑厉只觉魔音入耳,脑子像是被罩在钵里用铁锤搅得稀碎。 一阵天旋地转间,他似乎听见了说话声。 “我的乖孩子们……还不动手……” 岑厉蓝瞳轻颤,一个树藤做的怪物还有孩子紧皱的眉抬起,猝不及防下却迎上了一把黑枪。 子弹打进皮肉发出噗嗤的气音,对面那张娃娃脸举着枪对准他,面无表情地扣动扳机。 “你疯了?!”陈少白震惊中带着恐惧的声音从浓烟中窜出来,眼瞳愣愣地一转,扭头却又见站在他几步开外的方亦卿后背上插着一把血淋淋的匕首。 方祁珺被那艳色刺红了眼,还没等他动作,黑桃已经一脚踹过去,踢翻了握着匕首的人,赫然就是刚才被方亦卿护在身后的兆盛泽。 疯了……都疯了……陈少白视线又转了回来。岑厉躲开了盛萧的第二次枪击,可王长峰触手一样的藤条却轻易捉住了他,手脚被捆缚住倒吊在半空中,仿佛成了一块被按在砧板上的鱼肉。 一双桃花眼纷乱地猛眨,陈少白甚至来不及做出多余的反应,毒蛇一样的绿藤仿佛长了眼睛,在黑蒙蒙的火雾烟灰中精准找出了他的位置。 电光火石之间,他将陈少清抱在怀里,柔软的躯体阻挡不了那绿色的獠牙,鲜艳的红从胸口溢出来,打湿了陈少清冰冷的手背。 那双冷棕色的瞳猛地睁大,陈少清垂下眼,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什么。 “少……少白”呓语般的低喃从颤栗的音节中抖出,陈少白终于看见他哥那张从来就是木头一样的脸上露出了剧烈的情绪。 “你……你……”陈少清声音抖得甚至连不成一串儿,手无知觉地抬起,按在陈少白的胸口上。 刚从身体里流出来的血还是热的,可陈少清却仿佛坠入了冰窟。 “你……为什么?” 冷棕色的眼瞳被血浸成了鲜红,陈少清的手哆哆嗦嗦地按在那颗跳得越来越慢的心脏上,额头抵着陈少白的脸颊,唇上沾着他的血。 “不要死!不要死……少白…”他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鲜血染透了五指,陈少清绝望地发现,陈少白胸口上的伤太大了,太大了,血止不住…… 失了力的头颅低垂下,陈少白的眼睛依然很亮,他看着那只染着血的大手慌张地扶正他的脖子,迷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他日夜妄念的欲望。 “少白?少白?你别睡!别睡!” 那双他渴求了无数个日夜的眼睛在此刻装下了他,陈少白想笑,可他却笑不出来了。 “陈少白!你不准死!不准死!” 第133章 耳朵边的声音带着痛苦的恨意,那只轻拢着脖颈的手掌一瞬捏紧,陈少清癫狂地掐住他脆弱的喉咙。 “为什么!为什么!我恨你!我恨你陈少白!” 陈少白愉快地眨了眨眼,笑了:“哥,我就是要让你恨我,我要你永远永远……记着我” 气若游丝的声音贴在陈少清的耳垂上,如重锤一下下凿进他的心脏。 陈少清愣愣看着那红唇上凝固的笑,手掌下的心跳消失了,陈少清觉得他也快死了。 “要死了,怎么那么难缠!”方祁珺愤愤咒骂,一边拽着半死不活的方亦卿狼狈躲闪,一边挥着一把短匕疯狂砍。 他刚一转身,就瞧见趴在地上叠罗汉的另外两兄弟。 “你们躺地上做什么?还不快逃!”他吼了一声,回应他的却是从那两人胸口抽出的绿藤,还沾着血,仿佛黑无常勾人的铁索。 方祁珺动作一滞,吃人的妖藤张开血盆大口,甩出的血点子沾了他半张脸。 僵住的身体被旁边人猛力一拽,方亦卿惨白着脸瞪他:“收起你的悲天悯人,先活下来再说!快走!” 方祁珺眼睫颤了一下,随即扭头,高大的背影融入到滚滚黑烟中。 在离开之前,他下意识往岑厉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个被倒吊在半空的人已经被裹成了绿色的茧,不知生死。 浓重的血味混着草木的腥臭封成了一堵厚厚的湿墙,岑厉仿佛被砌进去的泥塑,蜷缩起手脚浑身都动不了。 各种声音透过树藤零星的缝隙钻进来,烟灰被火浪带起吹到了他的鼻尖上。 似乎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刹,周围的声音没有了,灼烫的火浪渐渐平息,岑厉感觉到自己正在被移动。 窸窸窣窣的树叶声响仿佛无数的毒蛇吐着信子,从藤条根部渗出的绿色黏液麻痹了神经,一股细密的疼钻进四肢百骸。 视线被一片深绿阻挡,岑厉只能透过偶尔漏下的一丝光来勉强判断自己的位置。 他似乎已经离开了那间暗室,背后没有冲天的火光和弥漫的浓烟,他被绿藤推着,拽到了一个陌生的空间里。 “解开他。”突如其来的声音闯入,是那个绿藤幻化的人,披了王长峰的面皮,可声线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在那道话音落下后,捆缚住他的藤开始慢慢剥离,岑厉仿佛破茧的蝶,重新拥有了亮光。 第一眼看见的是穹顶上高垂的蛇头,森然獠牙仿佛死神手上倒挂的镰刀,散发着冰冷可怖的气息。 周围的光景慢慢晃进那双蓝瞳,越看岑厉心中越发冷然。 除去穹顶上那个古老的巨雕,这里的一切都是岑厉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装满营养液和福尔马林的巨型圆桶,裹着腥臭锈迹的手术台,还有……一个个排列整齐的人体冷冻舱。 岑厉突然意识到,他来到了这个实验基地的命脉中枢。 “喜欢吗?”王长峰嚼着干瘪的嗓音信步走过来,他展开长臂,仿佛君王一样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我苦心经营了几十年,耗费半生心血才铸造起的子宫,这是我的命啊……”,他自顾自地说着,褶皱的脸皮上鼓起一个兴奋的笑,“可那群杂碎却偏要毁了它,要了我的命!” 嘶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干和怨毒,继续诉说怪物冠冕堂皇的鬼话, “我只是想要人类永存,我只是想要永生,我没错,错的是你们,错的是宋平州!” 枝叶茂盛的树枝扭成指骨的模样,跟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一起指向岑厉, “岑教授,见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你是个有趣的人,我喜欢有趣的人,所以我要帮你……” 说到这,王长峰顿了顿,树枝手兴奋地隔着空气描摹岑厉那张天上有地下无的谪仙脸, “你的躯壳会永生,它将承载着新神的灵魂去主宰这个腐烂的世界……” 岑厉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无波无澜的蓝瞳仿佛在看着白痴。 “你究竟是谁?”岑厉开口问了第一句。 王长峰诧异,扑朔抖落的绿叶无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他是新神,是这些猪猡永远仰望的太阳。 “吾乃新神,吾……” 岑厉眼眸一沉,语气恶劣:“说人话。” 第115章 新神 空气一瞬的静止,蜷在王长峰后背垒成个畸形翅膀的绿藤暴起,仿佛美杜莎狂舞的蛇头发出低颤的怪叫, 可那副腐枝撑起的躯架仍然端着圣经里耶稣的神势,一副悲悯看人的狂妄姿态。 “你是新神降临的供体,合该知道你神主的名讳,听好了,吾乃方正凯,天枢基地的伟大领袖。”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王长峰……不,现在是方正凯了,方正凯对岑厉的反应并不满意,他臆想中的态度可以是震惊、崇敬、敬畏、恐惧,可偏偏不该是那副轻飘飘似乎天塌地陷都不能让其在意分毫的漠然, 对就是漠然,那双剔透蔚蓝的眼珠以一种上位的姿态高昂着头颅蔑视他,就像降落尘埃的神对着九天上的妖魔一般轻蔑、无视,可明明他才神,他才是掌握着生死的神! 黑洞洞的眼眶仿佛要喷出火,方正凯全身的绿叶都快被愤怒灼烧。 然而岑厉并不知晓方正凯此时的颅内高|潮,他对于此人……此个怪物的真身确实感到意外。 实在难以想象那个被陈列在黑塔荣誉墙最顶端的人从华丽耀目的金框中跳出来,竟然会是如此的虚伪不堪,一个跪求长生的蠢货,当初是如何坐上那把权力巅峰的交椅? 岑厉来不及思考,事实上,方正凯也不允许他思考。 方正凯受不了那寡言无声的嘲讽,他现在只想要岑厉死,那个愚蠢的灵魂不配占据那副神灵才能拥有的完美躯体,那该是他的。 出于对将死之人的怜悯,方正凯准许他神躯的供给者不留遗憾的去死。 因此,方正凯大方地让岑厉讲出他的遗言,等新世界降临,新神会给他怜悯,完成他的遗愿。 “你杀了王长峰?”这是岑厉的第一个问题。 繁茂的枝叶开始颤抖,裹藏在那张薄薄脸皮下的灵魂似乎想要挣脱那枯枝堆垒的骨架, 但方正凯却是轻飘飘一瞥,语气轻蔑又自大,“我是成全他,为了新神的诞生,献出他蝼蚁样微不足道的命,该是何尝有幸?” 岑厉听得皱眉,他又一次怀疑,天枢基地真的会让一个脑子有病的人当首领吗? “你也该感到荣幸,”绿叶包裹的五指冲着岑厉,“你的身体将会承接神的降临。” 岑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 “你是什么时候把盛萧和兆盛泽蛊惑的?”他又问。 然而听了这话的方正凯却笑出了声,粗粝沙哑的嗓音在广袤的圆形广场上回荡,如同恶魔低语。 “蛊惑?”那声线挑高,带着显而易见的嘲笑,“不不不,他们是心甘情愿为了新神献身。” “你不信?” 岑厉当然不信,先不说兆盛泽,单单盛萧,如果他早就投了异端,是绝不可能逃过方顾的眼睛。 “好吧,我确实使用了一些无伤大雅的手段,不过,效果还不错,不是吗?” 绿叶唰唰唰掉落,诡异绿藤在方正凯背后手舞足蹈,看得出来方正凯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岑厉轻喘了口气,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他能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失。 “他们现在在哪儿?”苍白的唇又抖出一个问题。 可这次方正凯却没应声,只一个劲儿地盯着岑厉看,那双黑洞洞的眼眶里诡异地露出了疑惑和奇怪。 他说:“我以为你会问方顾?” “方顾现在在哪儿?”岑厉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按在伤口上的手指悄悄发抖。 “方顾……”方正凯似乎很苦恼,盘在他后背的绿藤颤巍巍伸出,乱七八糟地缠绕交叉着指向了周围所有的冷冻舱,“那儿、那儿、那儿、不全都是吗?” 蓝瞳轻眨了一下,他说什么? 方正凯却犹嫌不够,继续用恶劣的语气说道:“这里的每一个冷冻舱里都是方顾,你要找的是哪个?” “他找的当然是你爷爷我。”一道桀骜的冷音从头顶盘旋直下。 岑厉猛地抬头,巨蛇森冷的血口獠牙中钻出了一个人,锋利的三棱匕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冰冷刃光。 岑厉眼睛一眨,一张冷峻的脸就落在了自己面前。 “你受伤了?” “没受伤吧?” 视线相碰的第一秒,两道人音重叠。 “我没事。” “我没事。” 下一秒又是异口同声的回答。 “不碍事,只擦破点皮。”岑厉面不改色地说着谎话,落霜的蓝眸一错不错地盯着前面的人,苍白的唇上挑着,眼中是溺死人的浓浓情眷。 方顾心疼极了,比之自己岑厉要狼狈不少,寡白的脸,染满红腥的手,可方顾却浑然不知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骇人。 第134章 满身的血腥气,一红一蓝的异色窄瞳诡异地拼凑在那张冷漠的五官上,领子,袖口,不知道粘的是谁的血,他冷得像把刚斩了人的刀,只有那双眼睛是温柔的,里面满满地都装着岑厉。 方顾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不顾岑厉眼神的制止,竟然旁若无人的撕了一溜衣摆,仔细地小心地将岑厉腰腹上的伤口包扎起来。 方正凯看得稀奇,这个他亲手制造的“孩子”居然长了一副软心肠,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别白费力气了,今天你们都要死。”方正凯好心提醒,看两人的眼神如同在看两只秋后蹦跶的蚂蚱。 方顾沉默着将岑厉的伤口包扎好,然后慢慢转过身,也以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瞪过去。 “你确实是我最好的孩子,”黑洞洞的眼眶幽灵一样凝视着方顾,扎满尖刺的喉管里嚼出来的却是诡异的温情, 方正凯歪了歪藤捏的脖子,蜷在背翅的茂密藤条钻出来,冲着方顾招手,“一号,你真让我惊喜,居然能活着到这儿来。” 方顾嗤笑,三棱匕反手在袖子上抹了两下,漫不经心开口:“我可不是你爹。” 一红一蓝两只异瞳锋利得如同两把镰刀,看着竟比对面那两口黑漆漆的空洞还要邪性。方顾又笑了起来,“你的那些孩儿们在罐子里泡久了全都成了烂肉,你是怎么敢将它们放出来咬你爷爷我?” 方正凯从生到死向来都是被捧在高处的人物,哪里受到过如此的讥讽,竟一时哑口无言,那张挂在藤编的骷髅骨上的脸皮抖动着,绿叶沙沙作响,藤肢狂舞疯跳。 但他很快平静下来,在刀斩下来之前虾鱼会因为恐惧发狂,但执刀的人只会更加兴奋,不过就是被鱼尾溅上了两点水渍,没有人会大动肝火。 就像此刻的方顾,能做的也就只有逞两句口舌了,慈悲如方正凯,大度地饶恕了将死之人的渎神之罪。 “说说吧,你想要什么?”藤条抖了抖,指向方顾,方正凯大方许诺,“你死之前还想要什么?吾都能满足你。” “是吗?”方顾薄唇勾起,锋利的眼眸中尽显杀意,“我要你死。” 话音未落,方顾已经化作一道残影直冲过去,风卷起袖口滴落的鲜红,在青石砖上砸出一朵艳花。 方正凯冷眼,轻蔑一笑:“冥顽不灵。” 他尚未动作,蜷在后背的藤条已然出动,漫天狂舞的绿藤顷刻间化作利剑攻去。 顿时,血肉破骨声厮杀在耳,方顾游刃有余地穿梭在藤枝树蔓上,手起刀落下,纷飞的断藤仿佛千手佛坠落的触肢,黑与绿交缠厮杀,一时竟构画出一副诡诞迤逦的色彩。 岑厉看得心惊,方正凯似乎完完全全忽视了他,所有的攻击都砸向了方顾,这里好像已经完全变成了他们之间的战斗,可他太低估岑厉了…… 缩在袖口的手掌悄无声息地翻转,一缕冰蓝从那只苍白纤细的手指间溢出, 被薄薄衣衫掩盖下的后背,肩胛骨蝴蝶振翅般轻颤,细密的金色暗纹从血肉翻涌而上,岑厉此时面色苍白,只一双眼睛蔚蓝若海。 此刻若有人撩开他的后背,定能看见那张光洁雪白的皮肤竟然被金色细线布满,万缕细线勾织,生出了一只巨眼,眼中盛着日月山川、飞禽走兽。 如果此刻方正凯能分出一丝心神看看他,那便能发现他终其一生所追求妄念的“神迹”轻飘飘地落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蝼蚁身上,只可惜方正凯永远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方顾正与那些藤条触肢打得难舍难分,一道极度危险的气息乍然在空气中蔓延。 他心中猛沉,是之前在与绿藤交手时出现的那缕杀气! 祂来了! 心念斗转间,方顾堪堪避过一根尖锐的藤蔓攻击,深绿色的黏液从眼角滑过,蔓开一股恶臭。 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杀死他! 锋利的窄瞳越过重重树藤绿影,看到了方正凯胸腔被无数棱刺荆条裹缠的绿色晶石,那是他的心脏。 无人在意的青砖地下,从岑厉掌心向下蔓延的细密金线穿过砖石泥土凝结成无数金箭罗网正以一种非人的速度攀缠上那个掩藏在地下的庞然大物。 虬髯粗壮的藤条如同巨蟒扎根在数百米的广袤地层中,人头大小的紫色肉瘤密密麻麻从天上堆到地下,每一个肉瘤中都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晶石, 那是从数以万计的异形、畸变体身上被剥脱的“心脏”,是除了太阳辐射外第二个可以改写基因链组的东西,是方正凯成为“新神”的真正依仗。 方顾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一直追着那藤条中若隐若现的绿光,可狡诈如方正凯,尽管方顾使出浑身解数却始终不能真正接近那片绿。 方顾有些急了,目前的情况来看,张正凯奈何不了他,可他却也杀不死方正凯,此时“祂”不知何故还未下场,时间拖得越久对方顾越不利,除非有一个变数…… 一点金光从万千浓绿中钻出,方顾眼瞳微缩,他猛然记起,岑厉…… 金光乍现,亦如旭日烈阳,顷刻间满屋暗色便被鎏金点燃,薄如蝉翼的金线如同潮汐水在一个呼吸间从青砖石里翻涌而起,巨浪惊涛,吞天覆地的金水层层叠叠侵蚀着绿枝藤条。 方顾脑中一刹空白,瞳中幽冷的深绿在一刹间被鎏金蚕食,而他心心念念的那颗绿色晶石更是在他惊愕的目光下被金线切割成碎片, 那方正凯却连一句话都来不及开口,便被炽烈的金光烧成青灰,一股澎湃的恐怖气息将方顾重重包裹。 方顾……方顾此时惊得说不出话…… 他低头垂眸,那个刚刚才绞杀了方正凯的罪魁金线此刻却如稚童一般温顺地垂在他的掌心, 锋利的金丝微微卷起,拖了十米长的巨大金尾轻悠悠晃荡,仿佛一只邀功的小狗。 “阿顾。”背后的人在叫他。 方顾没动也没出声。 “阿顾,”那声音不依不饶,“你不看看我吗?” 方顾慢吞吞转身,比太阳还金灿灿的人差点闪瞎他的眼。 “阿顾……”那道声音俨然没了平日里的温润轻柔,亦如他那双赤金的瞳,冷冰神圣,带着不可侵犯的睥睨。 可惜方正凯死早了……方顾默默想,不然他就该知道“新神”究竟该是何模样。 “阿顾……”岑厉小心翼翼开口,蜷在衣袖里的手掌卒然攥紧,“我……你……” 骤然临世的“新神”仿佛还不适应自己的口舌,支吾了半天才从那两瓣昳丽的唇中卷出一句轻飘飘的问话。 “我现在是不是很可怕?” 方顾瞳孔微睁:“……还好。”出去吓不死人,顶多吓昏,然后再跪地高呼神仙下凡了。 可岑厉显然不满意他的回答,心念微动,刚才还依偎在方顾脚边的金丝转瞬间裹缠住那双笔直的腿,而后顺着脊背攀附而上。 方顾皱眉:“岑厉?” 他声音微冷,表情带着一丝疑惑。 岑厉卒然清醒,攀上方顾脖颈的金丝好像受到惊吓一般登时如潮水般褪去,独留方顾和他周围三米瞬间被清空的青石砖地。 方顾:“……”他自己好像变成了洪水猛兽? 岑·真洪水猛兽·厉心头坠坠,他毫不避讳地盯着方顾的脸,可此刻那张脸上冷冰冰一片,看不穿任何心思。 “你……”方顾卒然开口,岑厉的呼吸似乎都停了。 但他听到方顾说,“你现在这样……肚子上的伤应该没问题了吧?” 他在关心他……岑厉金瞳轻颤,满身的金光好像更盛了些。 方顾下意识眯了眯眼,太亮了,简直比太阳还耀眼。 耳边冷风微动,方顾一个恍神,那道灿金便冲他奔了过来。 他被太阳抱在了怀里。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清冷的声音委委屈屈。 方顾回抱住那道炽热的身躯,微痒的喉咙里溢出笑意,“为什么?因为你变成了太阳?” “……因为我不是人。”岑厉埋在方顾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方顾一愣,下巴轻轻搁在了岑厉肩膀上,“可我也不是人啊。”他轻叹。 贴在两人脚边的金丝紧紧缠绕着,亦如那两个相拥的身体,在这一刻,成为了彼此融入骨血的第十二根肋骨。 “方顾,我爱你。” 耳边的颤音混着血味儿。方顾偏头,暴露在空气中的雪白脖颈沾着细密的金丝暗纹,他抬唇贴上去,吻上了那片冷金下跳动的血脉, “我爱你,岑厉。” 一个月后,天枢基地最高统帅方平州召开军事联合最高会议,当天下午,军方最高通缉名单上出现了一个名字——方顾。 第一部,完。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这一年多来感谢大家的陪伴,方队长和岑教授的故事到此就告一段落了,但他们的故事还没结束,我们的故事也没有结束,期待在一个世界里我们能再次相遇,谢谢大家的陪伴,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