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却琉璃》 1.第1章 一朝为奴 那一天,有穷山的夜,灿烂星河绵延万丈,低得仿佛就要向头顶倾轧而来。 扎着丸子包的小女童挥舞着手中的烟火棒,围着篝火欢快地奔跑着,一圈又一圈,笑得眼角的泪闪闪发亮。串起的火苗忽高忽低,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手中的棒子燃尽了,小女童便跑到一旁的老伯身边去要新的。那老伯逗着女童,把棒子藏到身后,从这边的手换到另一只,害得女童围着他直打转,最后实在晕了头,索性一把抱住老伯的大腿,“哇哇哇”直哭。老伯吓得赶紧蹲下身,用衣袖替她擦去滚滚而出的泪水,把烟火棒递到她的跟前。女童一下子收了泪,抢过烟火棒,紧紧护在怀间,对着老伯狡黠一笑,一溜烟跑到自家父亲母亲的身边举着小手耍宝。站在原地的老伯哭笑不得,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高大俊美的男子伸出宽大的手掌,摸了摸她的头顶,看她微眯着眼一脸享受的模样,又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小女童似是不过瘾,嘟着小嘴向男子摊着双臂要抱。男子身边娴静的女子压下女童的手,将她一把抱起在怀中。 女童在母亲怀里一点都不安定,扭着身子委屈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娘,我要爹爹抱。” “阿璃乖,一会儿娘给你点烟火棒好不好?” “好!” 被唤作阿璃的小女童这才安定,方才跑得累了,环着母亲,脑袋趴在母亲的肩头,暖暖的火烤着,竟有些昏昏欲睡。 男子搂过女子的腰,一家人来到刚才的老伯面前。 “前辈。” 老伯向两人点头:“一晃又是六年,阿璃都这般大了。” “我们这次前来,就是想把阿璃托付给您。” “唉,你们夫妻俩,终是不肯原谅啊。” “事到如今,就算我们原谅了,恐也没有人会罢休。” “世道便是如此,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是你们能带着阿璃归隐……” “去过每时每刻都躲躲藏藏担惊受怕的日子么?”阿璃的母亲忽的上来了几分怨气。 “我们隐没于天下,那这有穷、这无欢,任由其被鱼肉吗?十多年前,前辈带着家人来到有穷,不也是为了寻一个安生?” “那你们,是做好决定了吗?” “嗯。”两人突然跪倒在老伯的面前,“前辈,我们现在只求阿璃能够平安了!” “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前辈!” “我答应,答应你们就是了!还不快起来!” “多谢前辈。” 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女子咬牙别开脸,将怀中的孩子递给老伯。一阵冷风灌进来,阿璃哆嗦了一下,揉着双眼醒了过来。 “娘?” “阿璃,娘在。” “前辈,这孩子,我已将她归入奴籍,以后她再不是阿璃,她只是刘离月。” “你们这又是何苦呢。” “前辈不用把她当成小姐般宠着,她只是我无欢的一个奴。” “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奴不奴的,是孩子,就该宠着。你们不疼,自有人来疼。” “前辈……”女子想要上前去,被男子一把拉住,“前辈,那我们就告辞了。” “你们走吧。”老伯抱着孩子背过身去。 “爹、娘,你们去哪里!你们不要丢下阿璃!” “阿璃会听话的!会很听话很听话的,爹爹!娘亲!你们不要阿璃了吗?阿璃再也不偷懒了,会好好跟着夫子读书,跟着爹爹学武,还可以帮姐姐们做很多很多的杂活,娘,不要走,不要丢下阿璃……快…快回来…爹爹…娘……” 人越走越远,脚步极快,狠心地没有回过一次头。 老伯心疼地擦去阿璃小脸上挂满的泪水,越是擦,阿璃哭得越是汹涌,“哇”,扑向了老伯,将小脸埋了起来。老伯轻轻抚着阿璃的背。 “前…呜呜…前辈伯伯,爹和娘…呜呜……是不是不要阿璃了?” “怎么会呢,你爹和你娘,等阿璃长大了,就会来接阿璃回家了。” “你骗阿璃,呜呜…阿璃不信……” “我们阿璃这么聪明可爱,怎么可能不要呢。” “真的?”阿璃埋着小脑袋,小声地抽噎着,“那,阿璃要快些长大,快些长大…回家……” 这一年,是元硕十九年。有穷山上每年过年,村子里的人都会聚集在一起,升起一堆篝火,烤着鸡鸭鱼肉,欢欢喜喜过大年。男男女女拉着手,满面都是红彤彤的,正围着篝火左一下右一下跳着舞。玩得累了,便坐下来喝酒吃肉。三三两两的村民晃晃悠悠地到这边来,要招呼村长和他们一起玩闹。 “咦,村长,这娃娃是从哪冒出来的?” “这孩子啊,月儿以后就是我的孩子,是我们村的孩子。” 村民吃惊地去瞅肩头的孩子,却是怎么也没找着脸:“小娃娃这么怕羞呀。月儿,月儿?” “月儿累坏了,我先带她回去了,你们都早些散了吧。” “诶诶,知道喽。”大过年的,当然是要尽兴了才能罢休。 屁大的孩子都会唱着歌谣,拿着竹条赶牛羊。一旦入了奴籍,就是最最下等的,别说是赶牛羊,只能做着牛羊被人赶。 “奴啊奴,晨起摸个黑哟,一日一个馍哟,风里来又雨里去,伸个懒腰哟真搁疼。奴啊奴,要让汝成奴,宁赖娘胎哟不肯出。奴哟,奴哟,再无笑颜出哟……” 一朝为奴,从此十年不复。 2.第2章 一叶障目 夕阳红透,如这血染的有穷,映照在波光微澜的湖面。 新草连波起伏,月奴穿着一身淡紫的麻布裙,托着腮坐着湖边。衣裙在她瘦小的身板上略显肥大,大概是晒了日光的缘故,她的双颊染上了醉人的红晕,一双水灵的大眼闪出几丝扑朔迷离,竟令人生出明媚的感觉。 微风吹拂过她的整个脸庞,吹起她颊边的发,却怎么也吹不动她的思绪。她正回想起前些天从父亲的书本上记下的剑法,想得有些出神,连身后逐渐靠近的四人都恍然未觉。 “姑娘?这位姑娘?打扰了姑娘的休息,请姑娘见谅。” 月奴吓了一跳,回过头去,见上方的男子朝她又是施礼又是作揖,连忙站了起来,朝四人胡乱摆了摆手,才伸手去拍裙上的草屑。 “有什么事情吗?” “在下圣奚山白涂,”四人中长得比较粗壮的那人上前一步,又指了指身侧的三人道,“这位是师弟杨晋之,以及冯明昱、许召两位师侄,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月奴用眸光扫过四人,稍犹豫了下,才缓缓道:“我叫月奴。” “我们四人在山间迷失了方向,月奴姑娘可是知道境都该怎么去?” “翻过这座坡,能看见几户农家,你们往另一个方向一直走,过四个峰再穿过一片树林就到了。” “多谢姑娘。” 四人向月奴告辞,登上了坡,果然看见不远处的林中坐落着一个小村,说是小村,其实也不过八九户人家。那边的地势较为平坦,树也生得稀,倒适合择址而居。已经有半数人家升起了炊烟,若仔细看,还能看到其间走动的人影。也不犹豫,他们过了坡,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大概是要去参加王选的吧?待四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月奴复又坐下,只是呆呆得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天。 四方之境,自有史以来,就由蛟、芷、奚、黎四国驻守,故而千百年来,虽内忧不断,仍牢不可破。东黎西蛟南奚北芷,遥遥相望,各自为政。 元硕二十九年年初,阴巫预言帝王星将陨。 这一年,当世四方之王硕息允诺,在王选中脱颖而出的勇者奇士将接替他,坐镇这片大陆,成为新一任的境主。于是乎,四国乃至各小国小邦小派中有能者,无不雀雀欲试。 有穷山,以奚黎两国交界处为始,紧挨着奚国边境,在东西方向上几乎横跨了三分奚国的土地。有穷山仿佛拔地而起,生生将东奚的百姓与境都隔断开。 年后不久,硫石的残味还未褪尽,就已经有大批的人马跨越奚国边境而来。王者的甄选虽在九月,接踵而至的人群却已经令以往宁静的有穷山怨声载道。 日头西沉,斗转星移。 和衣躺下没多久,门外的吵闹声伴着断断续续的狼嚎惊醒了浅眠的月奴。月奴蹙眉,不耐地用被子蒙住头,却再也没有睡意。门外的嘈杂声更甚,没过多久,又传来急急的拍门声。 “月丫头,月丫头,睡着还是醒着呢?”是隔壁的牛婶。 “醒着呢,这么大的动静哪能不醒。”月奴披上外衣,奔下床去给牛婶松了栓。 “小丫头片子净磨蹭!” 月奴才开门,额头被牛婶用指戳中,叫了声“哎呦”,捂着额头让了半个身子。牛婶也不进门,拉了人就走。 “牛婶,出什么大事了?” “有人在前面的林子招了狼,跑到咱们村子里来了,现在狼还在不远处盯着呢!” “那就把狼赶走,拉我做什么?” “这不是多个人多把手嘛,你牛叔说,你那有屋,让人在你那借一晚。” “啊?” “啊什么啊,自己去看。” 话音刚落,牛婶定住了脚步。月奴朝村口看去,大家正举着火把,大声讨论如何驱狼。牛叔和四人站在最前面,后面是每户的男丁,月奴一惊,竟然是白天遇到的那些人。忽然意识到什么,月奴朝漆黑的林中望去,黑暗中绿光一闪一闪,泛着幽幽的寒意,连带着她的心也凉了半截——这可不是一般的数量。 “婶,让牛叔赶紧发信吧,我怕等火势弱了狼就不怕咱们了。” “诶!” 片刻后,浅绿的信号弹直直冲向夜空,直行的光束点亮了这边的天,又马上坠了下来。众人还是不敢放松,那四人虽然不明白,依旧同大家一样高举火把。牛婶却是轻吁了一口气,心中暗骂:硬骨头。 月奴知道牛叔牛婶不过是化名,还是叫得亲切。牛叔带着牛婶来到这个小村已有八个年头,五年前老村长回乡,将重担扔给了牛叔。村子一直安在树林的一隅,鲜少有狼或是其它的动物来袭,比如野猪。只是,今年恐怕是不可避免了。 不出半个时辰,有清脆的箫声从森林深处传来,随着箫声的愈近,有一女子在林间穿梭而过,最后落在村口那颗大树的枝桠上。悦耳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如同责难般逼迫人心,最前头的狼开始发出呜咽声,挣扎了不久掉头离去。 看着狼一只接一只离去,四人目瞪口呆。 确定狼群回归了森林深处,箫声逐渐婉转,最终停了下来。牛叔朝女子所在的方向遥望,众人还未来得及看清她的面容,她又如一阵风般去到了别处。 央不过牛婶的要求,在众人散去后,月奴还是将人带回了她与村长曾经的家。 3.第3章 不见庐山 穿过院子,推开屋舍的门,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子夜的圆月高高挂起,从全开的纱窗中撒进一地的清冷光华,宛若神灵般睥睨世间。借着月光,可以清楚地看到屋内简单的陈设,不过一套桌椅、一尊供奉的小佛像和靠墙摆放的些许杂物。月奴请四人坐下,转身去厨房泡了一壶茶,很快便又回了厅,替他们倒上了热腾腾的茶。白天的月奴睡意朦胧,不曾仔细看过这四人,此刻才细细观察起来。 白涂毫无疑问是四人中最有分量的人,皮肤黝黑,留着如夫子般的胡子,长不及肩但很浓密,眉目间稳重中透着几分伟岸,单是静坐着就已经气势如山,额上浅浅的纹路仿佛描绘着山河,可他的唇形极薄。月奴抿唇,移开了视线——竟是薄情人。 杨晋之似乎与白涂这个师兄并不亲近,尊敬间带着几丝若即若离。他的眉间略显疲倦之色,眼中渗出的却全是明快。不过四十不到的模样,发间竟生出少许银丝;样貌虽是普通,气息也很温和,却能让人在他面前躁不起来,似能融尽一切铅华。月奴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百川之容。 月奴看向冯明昱的时候,他正用嘴吹着手中的茶水,感受到目光的注视,抬头对面前的女子嘴角微勾,复又低下研究杯中打旋的茶叶。这个人,举手投足间尽显大气,无丝毫造作之态,大有将领之风。轮廓分明的脸上,一双剑眉浓郁,两道眸光满含凛然正气,正是少年俊逸、器宇轩昂,称其美男子也毫不过分。月奴面上一红,赶紧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温水下肚,在喉间留下一道清爽,久久不散。 再将眸凝向许召。他总是跟在杨晋之的身后,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脸上还残留着稚气,而英朗已然初现。此时他正望向窗外,陷入了沉思。如果不是冯明昱的突然开口,他恐怕还要神游许久。 “月姑娘,这是什么茶?不腻不涩,十分爽口。”他记得,牛婶是喊她“月丫头”的。说完他又抿了一小口,眼中露出愉悦之色。 “是嫩竹。”见冯明昱眼露诧异,又补道,“村子里都用这种茶。” 冯明昱恍然,又多喝了几口,其他三人听言也细细品了一番。月奴见他们寒气去了大半,简明描述了里屋的格局,将他们带到两个空置的屋子。 她也是厌极了这些乱来的外人,安定好后,一个人在桌旁静坐良久,月奴轻叹一声,推开了门,踩着满地的月华,又来到了湖旁。 今晚的月大得有些骇人,散发着幽凉微蓝的光,刺得月奴的双眼发疼。繁星点点,一闪一灭之间,又有多少人事幻化成空。月奴抬手,想要抚摸这浩渺星光,寒风吹过指间,冻得她又将手赶紧缩进袖中。 暖风带着一袭人影落在月奴身旁。那人默默坐着,学着她看璀璨的夜,并不语。 “公子在看什么?” “姑娘又在看什么?” 月奴也不恼,偏头看他,答道:“我在看能看到什么。” “哈哈,”月奴看似小女孩的回答,果不其然将冯明昱的注意转开,“你看那夜空,是不是很辽阔?” 月奴仰头:“是啊。” “外面的世界更加宽广,四国之内,山水之间,还有境都的十里长街。” “冯公子去过很多地方?”看见冯明昱眼中濯濯的光,月奴的声音也高昂了起来。 冯明昱摇了摇头,眸中热意不减:“是想去,你呢,想去看看吗?” “我?可以吗?” “有何不可?” “你说,人是不是从出生,就由不得自己做主?”月奴的音调突然带了些悲戚,遥远得不切实际。 冯明昱微诧,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站起了身。 “姑娘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敌不过晚间风寒,月奴拢紧了身上的衣裳,最终还是回到了屋内。 破晓时分,卯兔还在林间出没,怡然地啃食着沾有晨露的青草,家鸡清亮的鸣叫却已经响彻了这边的山林。 小屋的门被推开,白涂从里间走出,看到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有一股暖流淌进心间。他走到院中的水缸旁,舀了些水拭面。一会儿,他打算到村中去转转,看看有什么可以派上用处。当他抬起头,杨晋之正朝他走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馒头。 “师兄,给。” 白涂接过,咬了一口,随意嚼了嚼便咽下。松松软软的,口感极好,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四日来,他们吃的都是涩巴巴的干粮,快让他们难以下咽了。白涂望了对面的人一眼,转身向外走去:“晋之,随我一同来。” 杨晋之抬步跟上,忽想起了什么:“师兄,昨日明昱发现村子后头有个马场,虽然马不多,也有二十来匹,我们要不要向村里购几匹?” “嗯,你去办就好。许召呢?” “同明昱一起吧。” “我去将他们找回来。和月奴姑娘道个别,我们就启程。” 月奴从牛叔处回来的时候,四人正坐在桌旁等她,见她进门,忙迎了上来。 “姑娘,昨日多有叨扰……” “不必客气。”月奴有些头疼这样的客套场景,打断了白涂。 “姑娘大恩,无以为报,还请收下这把匕首。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正好姑娘可以用来防身。”冯明昱笑意盈盈,将手中的精致小巧托到月奴面前。 “举手之劳而已,你……”真的不必这样。门外的牛婶看到这样的景象,把手里的剑直往自己身后藏,用衣袖掩住,轻声大步离去。 冯明昱见月奴不接,索性把匕首搁在桌上,踱出了门。此时,白涂、杨晋之和许召三人已牵了马,在院中等着。冯明昱牵过马,对身后追来的月奴抱拳,一句“后会有期”已经脱口而出。 “姑娘保重。” 四人走后,月奴拿上冯明昱留下的匕首,去马场牵了牛叔特意为她留好的棕马,走出了村子。村口,月奴一眼望去,早看不见什么人影,她却朝着境都的方向看了许久,才转身,跨上马,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那里是密林深处,是昨夜狼群归去的地方,是那吹箫的女子离开的方向。 月奴一路纵马,忽闻头顶有鸟惊起,她停了马,抬头看去。三三两两的灰鸽中,一只白鸽沿着她来时的路无丝毫旁骛地飞着。月奴也不犹豫,掏出怀中一物,凝气于指尖,直冲那白鸽而去。白鸽被铜板击中,掉下几尺来又扑腾着翅膀朝原来的方向飞。有几根白色的羽毛在空中打旋,月奴就近抓住一根,放在鼻下轻嗅。眸光未变,眉却蹙了起来。素手一翻,拽紧缰绳,复又驶马而去。扬起的尘埃中,白色的羽染上了灰,缓缓落下。 那白鸽逃脱月奴的铜板,却是越飞越低,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在树梢头歇片刻。当它终于从有穷山的最后一片树林中穿出,一人一马刚到达山脚,一仰头就发现了它。马上的人借马背提气,将空中的白鸽拦截下,稳稳地落在马上,马却丝毫没有反应,只低头悠闲地吃着草。 男子抽出白鸽脚踝处绑着的字条,展开。他的面上平静无波,眉间不觉间却染上了一丝担忧,若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眸愈发暗沉。他将字条重新绑回鸽子的脚上,抬手放它离去。 圣奚弟子有穷遇狼,摘星使随主降临。想起纸条上的字,男子摸了摸坐下白马额间的毛,一夹马腹,进入了有穷山。 4.第4章 忘川桃兰 无欢谷并不单单只是山谷。有穷山最高的两座峰间,有连绵的谷地,无欢谷就在那里。说无欢谷是一片谷地,还不如说是一座城池、一个国家。三十多年前,有穷山还是野兽的天下,山脚下的百姓常常遭到荼毒,整日诚惶诚恐,渐渐地,迁的迁,怕的白日里也锁紧门户,整片土地一派萧条。山中又是虎狼当道,几乎无人敢涉足。直到元硕元年,武林后起之秀欢景华在王战中输给硕息后,来到有穷山,整顿山林,驯化野兽,就算是最为凶猛的兽类也能用音律制服。欢景华历时五年,开辟无欢谷,统辖有穷山,令周边的城镇也跟着繁荣了起来。谁知,武林嗅到了他的壮大,一时认为他占地为王,无法容纳,不知怎地将无欢谷定义成邪门。元硕八年,武林所谓的“正派”联盟上有穷山讨伐无欢谷。在那场混战中,欢氏夫妇重伤,其两岁幼女被一剑贯穿,当场身亡。其后十五年,无欢谷不断坐大,欢景华怒斥武林,势要讨一个公道。各大门派因被欢景华贬得一无是处,怒而欲诛之,经硕息调和未果,四方一塌糊涂。元硕二十三年,欢景华与欢芜蓝被逼至悬崖,双双坠崖而亡。自此,无欢谷的势力慢慢收敛了起来,多数由明转暗,藏了锋芒。传说,欢氏还有一个孩子在世,如今无欢谷尽在此子掌控之中,却是不知年岁、不辨雌雄。而世人所知,不过是无欢谷四使,乃捏使、摘星使、追亡使与往生使,仅此而已。至于四使究竟是谁、容貌如何,也不得而知。 一场王选,引发了长达十五年的动荡。这一次的王选,不知又有什么在等着四方之境的子民们。 自白涂一行与月奴道别,已经过了半月,再需穿过一片树林,他们就能出这诡异的有穷山,到达境都脚下。不远处有一座小庄静立着,庄口有一竿长竹,飘着长长的白色宽布条,上面写着:施药。四人却是有些急迫,虽看到也不作他想,只当是平常的客栈,驾着马一头扎进树林。 或许是想在日落前到达,他们赶得有些急。若是被关在城门外,他们恐怕要在这荒郊再露宿一晚了。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有一阵阵清爽的淡香传来。越往里,香气越是浓郁,众人才隐隐发觉有些不对。不知不觉中,他们的速度渐渐放缓,香始终围绕着,令他们胸闷气短。到了一处树木繁盛的地方,他们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在有节奏的水声中头脑开始变得混沌。循声而去,是一条溪流,两旁开满了成片成片的白玉兰,在太阳下闪动着炫目的光。许召震撼不已,不能自已地下马,走向那遍地盛开的绚烂夺目。白涂却是注意到这里的香最是浓烈,望向一旁的杨晋之。杨晋之似的感召到了不详,眼中满是不安。 “师弟!”冯明昱看着许召的方向,刚下马,就见许召直直栽下去,倒在丛旁。急忙想去扶,怎奈眼前一阵眩晕,脚步虚浮,一个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双手胡乱一抓,攀在马背上。 白涂和杨晋之听到冯明昱的叫喊,翻身下马。白涂疾步来到冯明昱身旁,将他稳稳扶住,抓起他的手去探他的脉象。脉很奇怪,时躁时弱,十分杂乱无章。另一边,杨晋之上前查看许召,见他只有几处轻微的擦伤,稍作处理才放下心来,将他放上马背。 白涂舀了些溪中的水递给已经重又坐上马的冯明昱。冯明昱小饮了几口,清凉入喉,脑中顿时清明不少。白涂心中了然,是这片的问题,他们必须尽快出去。 杨晋之牵着驮有许召的马与冯明昱骑马在前,白涂跟在他们后面,用内力稍压制脑袋的越来越昏重,时刻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四人又走了一刻,兰香淡去了不少,可冯明昱终敌不过太阳穴越发的酸胀,眼前一黑,倒在马背上。白涂眼中一凛,朝前望去,发现前方突然变得亮堂,少了许多树荫,树也开始稀疏矮小。 心中一喜,他们赶马前行,到近前才知道是大喜过望。树桠上还挂着三三两两的粉色苞,哪是什么出口,分明就是一片林。他们不知道,这是一片夹竹桃林,若不是天气苦寒,夹竹桃恐怕要大肆开,他们连这里也走不到。桃虽未怒放,从茎叶中散发出一层层阴恻恻的气息,才穿过一半的桃林,两人终是没有逃脱,相继昏了去。 无人掌绳,马儿们百无聊赖地刨着土,时而低头啃几株草,时而仰头轻嗅树上满片绿意中动人的粉色,却是一点事也没有。 不出片刻,有一人来到了桃林,一身黑衣一顶纱帽还是泄露了她是女子的事实。她走到昏倒的四人旁,用手摸了摸载着许召的那匹马。那马亲切地蹭着她的手,时不时用舌舔几下。那女子咯咯直笑,嘴里说着“别闹”,又纵容着马儿。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马背上的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四粒青色的药丸,一一塞入他们口中。想着自己不过是一个路过的,心中邪念一动,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笔。 尔等受我无欢恩。她托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又有些不满意,用脚涂掉地上的字,重又划了几下。尔等欠我无欢。她看着地上的字,觉得不妥,懊恼地再次毁去,最后只写了四字,满意离去,嘴中喃喃自语:儿呀儿,你们可要早点开,可别让我等久了。 此刻,几里之外的树林口,早前的一人一马刚进到庄中,歇了半晌,喝过施赠的药,因有所惦记,出了庄,拉着刚吃完庄上粮草的白马就走。 当他赶到桃林,发现马背上的四人正睡得昏天暗地,一探脉,脉象平稳如常。眼神稍往下扫,他看到不远处“无欢布善”四字,眸光微暗,闪动着不善的意味。再往四周一看,他有些无奈,用剑身重重打在冯明昱的颈间。冯明昱抚着颈悠悠转醒,待看清眼前的人,眼角浮出笑意,喜不自禁,一句呼唤已经脱口而出。 “大师兄!” 5.第5章 佛来之音 九曲长河万里沙。从有穷山活泉而来的水,源源不断地注入城中七弯八拐的河道中,贯穿全城。世人称其为九曲河,九曲城也因此得名。 站在九曲城外,望着头顶硕大的匾,轻云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加深了。她一把掀掉头上碍事的纱帽,顺手绑在身旁黑马的脖上,温柔地将马脖上乌黑油亮的毛抚顺,对着马耳轻语道:“乖,回去。”话音未落,扬起的长鞭已经打在马背上。黑马长嘶一声,往树林深处奔去。 轻云很满意马儿的表现,整了整身上略起褶皱的衣衫,迈着轻快的步伐,进入了九曲城。 随后不久,五人骑马而来,也进到了城内。白涂与杨晋之在前,三位徒辈在后,冯明昱正左一句右一句乱侃着,只许召会时不时搭个腔。看着街道两旁人来人往的酒家客栈,冯明昱正思忖着要去哪一家,忽见自己眼前多出一只手,手中还揣着女子的白色绣帕。他接过帕子,疑惑地顺着手看向身侧,手的主人却向他指了指头顶。冯明昱向上望去,见一女子从二楼的窗子探出身来,含羞地用袖子掩了面,只露出一双满含希冀的凤眼。 女子生凤眸,非妖即贵。冯明昱心中暗笑大师兄招的烂桃,面上佯装咳了几下,将帕子递给另一侧的许召。许召自是把一切看在眼里,瞧见前方路旁有一个身穿粗布衣、差不多五六岁的小姑娘正好奇地盯着他们的高头大马看,心生一计。待经过小不点时,许召弯腰低下身将绣帕送到那小姑娘面前,小姑娘下意识接过,仰起头对许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冯明昱见此,捂嘴偷笑,再转过头起看阁上的女子,却是早已没有了人影。又见这个事件的始作俑者若无其事地驾着马,一副淡然出尘的身姿,心中低叹。可雪儿又何需他来驶! 五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走在九曲城的街道上,引得周围的人驻足观望,不只小贩停止了叫卖,路过的同两侧屋内的女子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卯足劲想要一睹他们的“芳容”。 一处不起眼的小巷道内,轻云双眼微眯,平静地看着他们从眼前走过。当看到白马上男子的面容时,虽右眼皮直跳,还是被惊艳地说不出话。 他的发用一根翠玉簪挽着,剩下的乖顺地披散在宽阔的肩上,额旁有两缕发垂着,在风中兀自飘荡。他的肤色,不是病弱的白,也不是久经日晒的黝黑,温润中透着一股健硕,其中镶嵌着一双剑眉和狭长的凤眸,投射出睿智的光。高挺的鼻梁下是微薄的唇,一启一合间尽显性感。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抚着白马额间那撮暗红的毛。 轻云一直以为,冯明昱的“姿色”已经鲜少有人能超越,看到这个男子的那刻,她才明白冯明昱的帅朗是如此浅显。 从轻云的角度和高度望去,其实她一开始注意到的是那只名叫雪回的雌马额前一块醒目的暗红。看似温顺的雪回,全身飘散出淡雅的仙气,可能因为它通体的白不容人亵渎。轻云并不擅长辨别马的好坏,但她依旧一眼看出雪回是马中圣品。这个男人同他的马,仿佛生来就是一体。 这就是圣奚山的大弟子梵音。 轻云心中暗道:真真是人间极品。 马上的梵音似是感知到别样的审视,余光扫过轻云所在的小巷,瞥见墙角被风吹起的黑色衣裙,从袖中掏出一根银针,直直朝轻云射去。 轻云感到有凌厉的气息朝她而来,赶紧将自己又往里缩了半尺,还没来得及抽回裙摆,银光闪过,将她的摆定在巷外。轻云一惊,背脊僵直,不敢再有所动弹。等了片刻没有动静,她小心翼翼探出头,人已经走远,哪还有什么影。 轻云抚了抚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地上的银针。这个梵音,还真是不可小觑。 此时的五人,正悠闲地坐在客栈里喝茶。没坐多久,梵音的脑中闪过一张娇俏的脸,无奈地起身:“还有个麻烦要处理,稍后与你们会合。” “大师兄?” 梵音看向异口同声的两人,扶额低叹:“是清雅。” “清雅?”白涂诧异的提问将冯明昱即将脱离的“小师妹”卡在喉咙口。 “她搭商船走的水路,现在就在城内。” “山主答应了?” “当然是师妹自己偷跑出来的,对吧师兄?”冯明昱睥了许召一眼,又看向梵音。 “嗯。” “凡事留心。” “知道了,师叔。” 梵音出了客栈,牵着雪回,往人多热闹的地方去。 可能是因为在边境上,九曲城虽不拥挤,来往的人依旧构成了一道风景线。客栈多是临九曲河而建,总能看到凭栏沉思的人;拱桥底的柳树旁,有卖字画、算命的小摊,或是兜售首饰、胭脂的商贩,有时还有卖艺的技艺者,在人们的叫好声中卖力演出。梵音将周围的景象尽收眼底,却一无所获。 “福源布庄前头有人打起来了!” 他正要转到另一条街道去,忽的一声高喊,嘹亮的嗓音在整条街上回荡。梵音拍了拍身旁的雪回,跟着人流走去。雪回接到主人是示意,自去一边耍玩。 他梵音,竟也有要跟随大伙凑热闹的这么一天。 6.第6章 九曲头蛇 正月底的九曲城,还笼罩在一片寒气中,而福源布庄前,却是有些热火得过了头。福源布庄是九曲城首富沈进翁名下的产业。沈进翁在境都东南一带,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就算城主亲临,也要给他薄面三分;而福源布庄,早已交给其子沈昂。 想起清雅事事冲在最前的性子,梵音皱眉,拨开层层人群,硬着头皮往里挤。没有莫清雅,却见沈昂一拳砸在一个家仆脸上,那家仆啐了一口,吐出口中的血沫,又冲了上去。一个相貌一般面上却涂着一层厚厚白、粉的男子站在一群家仆的身后,正让人不断地上。布庄门口,有个女子战战兢兢地扶着门,只露出半个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关注着沈昂。 “哎呦,我的沈大公子,下手可得轻点,这些都是有爹有娘的娃儿啊!” “什么玩意儿,一边去!”站在后面的男子一个上前,推开说话的姑婆,怒骂间,众人只觉得他脸上的粉唰唰掉了一层。 “雷少爷,您大人有大量……”话还没说完,就被雷大少一脚踹开。姑婆一手撑地,另一手捂着被踹中的腰,心疼地看着自己侄子被打歪了的半边脸,眼中直发酸。 踹人的那位,正是城主雷鹤声唯一的儿子雷厉行。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自是城主家的宝贝疙瘩。 事情是这样的。倚在门边的那个叫容眉的姑娘,家中有个好赌成性的老爹。她爹将身家都输给雷厉行不说,还卷着家中剩余的钱财,屁股一拍——溜了。雷厉行上门要债,没见着人没搜到财,见容眉五官端正,便要抓了她抵债。那容眉也是个乖觉的,大抵在她爹的淫威下学会了多留个心眼,一路只小小的挣扎,跟着这群人还真走了。直到行至福源布庄,心中惧意越来越深,想到沈进翁的声望地位,全力挣了押着她的人冲进布庄直喊救命。虽说沈昂是商界摸爬滚打的人,本心却是纯善,见容眉这副模样,怒发冲冠,二话不说就将人护了起来。雷厉行差家仆去抓回容眉,沈昂气极,一拳挥了上去。沈昂虽体格强健,胸前背上却也结结实实挨了几下。这两位大少爷,一个直一个冲,撞到一起不动手才叫稀奇。 因被那姑婆掺了一脚,打斗的气势小了许多。容眉见众人不太注意自己这边,朝沈昂投去感激的一瞥,悄悄掩了身影。梵音留意到容眉的异动,不禁摇头。如今,她躲在布庄才是最大的庇护。 “臭丫头想跑,还不快追!”雷厉行终是发现了容眉,指使家仆赶紧去追。 沈昂想去拦,胸腔一阵闷痛,脚下也踉跄了几步,掌柜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少东家。沈昂却推开了掌柜,催他快跟去看看。 不知被什么牵引,梵音脚下生风,也跟了上去。 听到身后的叫喊,容眉没敢回头,铁了心将牙一咬,往城门处跑去。众人皆惊,没了念想的人,是不是就不怕入深山老林、不怕遇虎豹豺狼了?可追着她不舍的,又何尝不是一群豺狼。 容眉不要命地向前跑着,来不及让的路人被撞得东倒西歪。梵音暗道不好,运气内力,健步如飞,大掌一把抓住容眉的胳膊。容眉却是疯魔般,大力将没有防备的梵音狠命推开。梵音一时不查,收不住身,被推得后退了好几大步,不想后背直直撞上一个人,更将那人撞开去。 梵音猛得回头,只见被他撞倒的那名刚要进客栈的女子向门内摔去,正巧扑在一个刚出客栈的男子怀中,那男子下意识伸手接住了月奴。男子身后跟着的人倒抽一口凉气。 月奴还未来得及掩去眼中的惊恐,一抬头,就看到一张妖气十足的脸。那张脸,虽是邪笑着,却让人不寒而栗,却也精致到晃晕了月奴的眼。无暇的面庞上,透着如白玉般的光泽,眉眼张扬仿若俯视众生。如今的人世间,怎的任妖孽如此纵横? 这一袭蓝衣如妖般的男子从楼上下来的那一刻,轻云就注意到了他,因为他有着与梵音不同上下举世无双的姿容,在气势上更胜梵音一筹。轻云瞥了一眼门口诡异的场景,站起身从侧门出了客栈,不久就找到了在街上跑跑停停的容眉。此前,她正愁手中大把的银钱没地用,顺手大发慈悲将雷厉行打发了去。 容眉迷惘地朝着城门的方向去,突然一只手按上她的肩头,她惊吓地站住,不敢再动。紧接着,有人从她的肩头凑过来,低低的女声在她耳边回荡。 “不要入有穷山,去找沈昂。” 容眉被轻云语气中的慎重震慑住,鬼使神差地信了,待她转身要往回走,早已不见了轻云的身影,容眉却牢牢记住了她的嗓音。此时的轻云,正一边抱怨装稳重难为她,一边往客栈回赶。 客栈前,男子已经将怀中的人扶稳,这不同以往的温柔让身后的人惊诧地瞪大了双眼,除了他心情好再解释不通。月奴面上却是清冷如常,轻道一声“多谢”,侧身进了客栈。 男子贪婪地大吸几口空中残留的气味。她的身上,有让他想要依赖的味道,异常好闻;还有那双灵秀的大眼,透着出离尘世的澄澈。他拢起衣袖,警告地瞥了身后的人一眼,大步向前迈去。 后面的人缩了脖子,押着一人紧跟而上。梵音的心头猛地一跳。 7.第7章 师妹极乐 “阁下且慢。” 那男子双眼一斜,不耐烦地回头,音调带着几分高傲:“有何指教?” “在下圣奚梵音,阁下押着的,是师妹清雅,还请高抬贵手。” “噢?”幽篁看向被押的女子,她正委屈地低着头,耳根早已红透,抿着唇不发一言。幽篁觉得好笑,玩心大起,“一个不听话的小婢罢了。” “清雅?” 女子抬头,用眼神向梵音求救。见人没有受什么伤,梵音心下一松,向莫清雅走去。梵音伸手要去拉人,一只手横在他面前。 “聒噪的女人都不讨人喜欢,烦请带回去好好管教。”说完,收回手,转头去看莫清雅,“还有,不要再来招惹我。” 莫清雅看到幽篁眼中可怖的警告,背脊沁出了一层冷汗,心中不肯服输仍瞪向幽篁。被瞪的人眼角一挑,闪出几分愉悦。 啧,小小一个九曲城,还真是什么杂鱼杂虾都有。幽篁在心底嗤笑,带着自己的人大步离去。世事总是脱离人之所料,幽篁不知道,他口中如今的杂兵,在不久的以后,将成为他最大的敌人。 梵音上前,替师妹松了绑,在她颈间轻轻一点。莫清雅得了自由,揉揉泛红的手腕,向前一小步紧紧拽住面前人的衣袖,话语中带着几分哀怨。 “大师兄,明明是他招惹的我,还说要把我扔到深山去,我只不过想说他美貌绝伦,而且还没说出口……” 梵音轻拍莫清雅揪着自己衣衫的手,始终盯着幽篁离去的方向:“你可知道这是谁?” “是谁?”清雅疑惑地看向梵音的面庞。 “极乐宫主。”是了,这容貌这架势这张狂,这般的貌合神离,恐怕就只有那人了。 “那个生性狂浪的幽篁?”似是不敢确信,莫清雅惊奇地反问,眼中却闪着莫名的灼光。 “嗯。”梵音的思绪飘得很辽远,不曾注意到莫清雅口中喃喃自语的那个名字。 幽篁,幽篁。 “二师叔!”看见向这边走来的四人,莫清雅咧了嘴,扑向走在最前的白涂。 白涂宠溺地摸着怀中的小脑袋。怀中的人挪起头,透过白涂的肩看向后面的三人,朝杨晋之做了个鬼脸,又傻兮兮地自己笑开了。 “小师妹这是怎么了?”冯明昱将莫清雅全头扫到脚,笑问。 “还不是被美色所惑。” 想象着小师妹美色当前的景象,又听得梵音一本正经地说出这般风趣的话,冯明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得难以自抑。冯明昱大笑的模样却让莫清雅无端生出被取笑的感觉,想起自己一路而来所受的苦,心中委屈无比,大颗的泪掉落在白涂的肩头,染湿了一大片衣襟。 “怎么了这是?”感到怀中的抽泣,白涂将莫清雅扶正,忙去擦她颊上扑扑落下的泪水。 “进去再说吧。” 众人随梵音进到客栈内,坐定后,听清雅一一道来。 莫清雅本是搭乘北上的商船,顺着水路出了奚国。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国家一个人出游,她头脑发热兴奋不已,更因一路上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一时卸了防备,在饭中被下了迷药,不知天南地北得昏了一天。醒来时,就已经被关在类似柴房的地方,同一大群年轻女子一起。听着周围女子低低的呜咽声,莫清雅的侠肝义胆完完全全被挑了起来。她让大家团结一心,相互松了绑,鼓励她们自救。谁都不愿意将自己的命运交由到别人手中,大半的女子附和着,都十分支持。莫清雅拔出靴中的匕首,轻手轻脚地将匕首塞进门缝中,向身后跟着的一众女子点头示意,猛的用力,一把劈开门锁。门口的守卫听到动静,忙扑上去压着门,手刚触及,莫清雅就带着人冲了出来,左一记刀砍右一个斜斩,轻松把两个守卫解决。众人蜂拥而出,却被赶来的带着刀剑的院护包围起来。莫清雅将牙一咬,冲着身后大喊“自己小心”,再顾不得其他,抓紧匕首就朝挡在面前的院护刺去。那些女子尖叫着四散跑开,莫清雅这边,好不容易打开一条道,她撒腿跑向前院。她所在的地方,是一家赌庄的后院,前院的阁上时常还会进行物品的拍卖。赌庄从人牙子手上买人,长的标致的会被拍卖掉,容貌一般的便留作使唤的婢女。幽篁正是为拍卖会而来。莫清雅冲进前厅的瞬间,第一眼就看到低眸的幽篁脸上那一抹邪佞的微笑,一下便惊呆了。幽篁抬头,望进莫清雅眼中,读到那赤裸裸的惊艳,邪眸暗沉了,轻轻吐出两个字:“绑了。”莫清雅就这样被点了哑穴明目张胆地绑走了。 从梵音处得知此人是极乐宫主,其余四人唏嘘不已。莫清雅还想再说,冯明昱却在此时突的站起来,眉目含笑望着从楼上走下的人。月奴心中一惊,面上却带着冷淡的浅笑,放缓脚步,走在轻云身后。将冯明昱的举动收在眼内,梵音瞅见轻云的黑色衣衫,皱起了眉头。 “月姑娘,真巧。” “冯公子。”月奴朝他点头。都往同一个方向,哪有不遇见的道理。 “这是?” “轻云,刘轻云,我的姐姐。” 冯明昱与月奴轻云聊着。梵音听见许召低喃的那句“没听说有个叫轻云的姐姐,难道是远房的表亲”,凑过去细细询问。 许召曾经向来时借宿过的刘家村村民询问过。据说,月奴名叫刘离月。月奴五岁时,为了给她娘治病,她爹将她卖到无欢谷,从此入了无欢的奴籍。可是月奴的母亲最后还是病逝了,刘晁京为了替女儿脱奴,一直在密林深处的谷地,为无欢谷做事。白涂也在牛村长处见到过村民的户谱,月奴确实是奴籍无误。 莫清雅一直盯着月奴的脸看,看着看着,突然灵光一闪,用肘去撞梵音:“咦,大师兄,这不是你撞到的那位姑娘么?” 梵音脑中闪过月奴扑在那人怀中的场景,想起幽篁的种种行径,低了头喝茶,并不说话。莫清雅觉得无趣,拉了许召自去一边同冯明昱他们说话。轻云和清雅都是心直口快的性子,一个从圣奚山上的青鸦说到圣奚山下的幼童,一个说起大江南北的江湖趣闻,聊得无比投机。许召听莫清雅一口一个“刘姐姐如何如何”,在一旁会心一笑。 轻云被小师妹缠上,冯明昱是求之不得。他低头稍稍凑近,瞧着月奴的面容,轻问:“姑娘面色怎的这般差?”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萦绕,哄的一声在月奴脑中炸开,令她无法思考,下意识摸上自己的颊。手下是柔软中带着冰凉的触感,想着自己这张才不过半月就蜡蜡黄的脸,月奴一时恍然。刚想回答是这几日过于奔波,轻云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没有好山好水的滋养,日晒雨淋的,再娇嫩的儿也会凋零。” 莫清雅虽没怎么听懂,也不在意,忽想起一事,忙说:“听说过两日头牙有庙会,我们一同去吧,师兄和刘妹妹也去,再拉上大师兄和许师兄。” 冯明昱心下着恼,却依旧点了点头,又问:“你能拉得上大师兄?” 见莫清雅苦思地连眉头都紧皱在一起的小模样,轻云脸上挂着甜甜的不善的笑,附耳对她说:“你让你两位师叔给做个凭证,让梵音给月儿赔罪。” “好主意!”莫清雅眸中大亮。 轻云笑得愈加柔顺温和。这是一群不愿触及月儿“奴”字的人,连着她的心,也跟着柔软了。 8.第8章 朝夕与会(上) 二月初二头牙节,是祭拜土地爷的日子;而在这之前,是朝夕楼每月初一的例行拍卖会。 二月初一,多日不见的暖阳终于露了脸,洒下万丈金光,为九曲城平添了一份温柔。蜿蜒的九曲河中,泛着粼粼波光,炫丽而又夺目。 这一日,朝夕楼早早挂上了今日歇业的吊牌,想要观看拍卖会的须得五两纹银才给进。这是每月赌徒们最痛恨的一天,全因朝夕楼只招待专为拍卖会而来的人,害得他们无所事事没了去处。然而,买票进门只是一般百姓的待遇,总有那么一群人能享受朝夕特设的雅间,尤其是四国皇室贵胄、得势朝臣以及招惹不得的江湖人士。比如说蛟国太子殿下龙斫、奚国相佐轻鸿、芷国流云山庄庄主宋流砂,比如说叱咤四国的琉璃公子,再比如说极乐宫主幽篁。也不知,今日会有多少人物到场。 离拍卖会开始还有半个时辰,而朝夕楼的大厅早已高朋满座,其间不乏为一睹风云人物之姿钱进来的官家小姐。有婢女引着贵客们上到二楼的雅间内,端茶递水,不敢有任何疏忽。轻云拉着月奴来到朝夕楼,递了帖子,被引至二楼一间不起眼的雅阁,视野和采风确是极好。幽篁从她们半开的门前经过时,轻云惊得捂了嘴,忙跑上前去阖门。 此前,幽篁得了消息,特地拜访朝夕楼,为的是不论价格购进此次的一件拍卖品,却没有得到应允,而莫清雅不巧撞在他的枪口上。此时的朝夕楼门外十几尺处,莫清雅抬头望着面前的楼阁,想到自己刚从里面逃出来不久,他们的身上也没有太多剩余的银两,扁了扁嘴,不屑地拉着许召走开了。 朝夕楼的大厅内,搭有一个五尺多高的平台,用于展示卖品。台上的正中央,摆着一个圆桌,第一件卖品已被置于其上,可惜被盖上了红绸布,辨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卖品摆上台后,写着物品信息的纸条就被送到二楼各间雅阁内,而一楼围坐着的众位只能伸长脖子往台上看,暗自揣测。 轻云瞥了一眼纸条上的字,揉成一团扔到桌上,坐在月奴身边同她说着闲话。 一个书生扮相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台上介绍着第一件拍品。河妖泪,百年前一女子为爱投河化身河妖,留下一滴泪在九曲河旁,不融不化。起价,五百两。话音刚落,男子身后的红绸被立在两边的婢女掀开,是一支金钗,垂着三颗翠绿的泪滴状玉石,发着厚实的光。这样一支朴实无华的珠钗,因被冠上了河妖的名义,变得玄异起来。 台下的女子一个个眼冒星光盯着圆桌上的珠钗,眼中流转着浓烈的想要独占的念想,却也只是看着。最后,河妖泪被城主以四千两拍得。雷鹤声将珠钗插上一旁他刚纳的第五房小妾的云鬓上,十分自得地享受着身旁女子崇拜的目光。 第二件,幽水剑。用寒地百年难得一觅的玄铁,由铸剑世家家主亲自打造,剑身冒着凛冽的寒气,在灯光下散着幽凉的光。恰逢这几日龙斫太子想找一把好剑贴身佩着,他今日正巧也有兴致,便以八千两的价格毫无疑议地拍下了。 接下来的竺心经、七彩流光裙、乱世琴谱,分别被收入轻鸿、沈进翁、宋流砂囊中。轻云也十分想要这乱世琴谱,要不是月奴挡着,她早就大手一挥。还好,现在是归入了流云山庄。 第六件,洛神果。天上有洛河,伏羲之女长居河内,是为洛神。洛神果乃是用洛河水日夜浇灌而成,有疏通经脉之奇效。洛神果如何而来不过是个传说,而效用却是确真万实的。 轻云趴在窗口紧张地张望着。三千两的底价报出待婢女掀下红绸后,轻云就迫不及待地喊出:“一万两!”周围倒抽冷气的声音骤起。 “二万两。”有平静却洪亮的声音从对面雅间内传出。 “三万两!”轻云恨恨地接上,她记得这是刚刚拍下幽水剑的那人。 “五万两。” “十万两!”四周抽气声更甚,惊异地看着事态变化。 “十一万两。” 月奴凑过身来,对轻云摇了摇头。轻云咬牙,她有的是银钱,再不然她就是抢也要抢过这洛神果来。可是,那边明摆着是杠上了,更可能本不想要也被她挑了起来。 “怎么不接了?” “我看是没钱了吧。” “那姑娘是谁,那是谁的雅阁?” “不知道呀,那间已经有两年没人来了。” “好像是琉璃公子的雅阁……” 议论声渐起,一浪高过一浪。轻云气极,“啪”得一声关上窗:“本姑娘不要了!” 幽篁循声望去,眉一挑。他看到了月奴。 “那……没人再喊价,这洛神果就……”中年男子犹豫地开口。 “哼,无用之物。” 龙斫打断他,兴致全无,带着他的人扬长而去。轻云打开一条小缝,并没有看到脸,却将那高大的背影暗暗记下。 “没人要了?那流云山庄就以三千两收下了。” 台上的人在宋流砂冷冽的声音中虚汗阵阵,终是敲了锤定音。 第七件,山水纹青白玉双耳杯。江山图于杯身,低靡奢华中尽是极致诱惑,又是一轮抢夺的高潮迭起。 有一个极不惹眼的小仆敲开了琉璃公子雅阁的门,轻云开门。那小仆只行了一礼,递上手中的小锦盒,待轻云接过又悄无声息地走了。轻云阖上门,走到桌旁,打开锦盒,双眼一亮——正是洛神果。轻云对月奴娇媚一笑,贴身将锦盒藏好。 9.第9章 朝夕与会(下) 还剩最后三样,轻云伸了个懒腰,眼角泪光闪闪。她将纸条推向月奴,趴在桌上直打盹。月奴清浅一笑,展开了纸条,脸色突变,推开阁间的窗向台上望去。 司仪正在介绍着第八件的鸳鸯美人扇。由顶级的烟油纸所造,无欢谷谷主欢景华亲自执笔作画,画的是其妻欢芜蓝戏点鸳鸯之景,其上还有硕息的题词,下方挂着光泽逼人的琥珀流苏坠。欢景华的墨宝本就价值连城,现因鲜存于世更加稀贵,更何况是画有当时两大美人之一的遗作。美人如画,美人于画更是尽态极妍仿若活物。画作完成后,被刷上了一层树胶防护,令扇身毫无损坏。这样大手笔的制造,更甚网罗万家。而如今,又有消息传出扇内封有绝世藏宝图。月奴苦笑,这样的谣言恐怕是朝夕楼杜撰后散播出去的。 “月儿?”轻云不放心,来到月奴身边。 “连云,你说,鸳鸯美人扇,世上会有第二把吗?” 轻云目光坚定地摇了摇头。 月奴抿唇,抓紧了窗檐。是了,这把折扇,世上已无人能制,再无其二啊。 周围的雅阁中时有报价传出,五十万两的高价让大厅的人心尖直颤。月奴咬紧下唇,丝丝血腥味在舌尖淡开,明眸直盯着台上的折扇。幽篁却是毫无动静,直直盯着对面敞开的窗边上的人,双眼微眯。 忽然有一个奴仆从内阁出来,将一本烫金的册子交到司仪手中又低头走开。司仪看着里面的字,讶异万分,额上直冒冷汗:“各位贵客,我朝夕的东家要了这鸳鸯美人扇,还请多多海涵。” 四周响起了各式各样的咒骂声,四个小厮快速抬上一物,替下了原本的折扇。倒是阁上的月奴,轻轻松了一口气。 未待众人思及这朝夕楼背后的权势,第九件拍品如轿子般的外形吸引了满座的目光。司仪并没有任何言语,直接将红绸揭开。只见黑铁打造的牢笼中,一位红衣的女子,披散着乌黑的发,渐渐睁开了迷蒙的眼。 场内立时安静了。众人静静看着台上的女子,连呼吸都不自觉变得微薄。肤如白玉凝脂,饱满的唇上是妖娆的红,隐约可见玲珑的身段,好一个魅惑尤物。咽口水的声音响起在各个角落中,司仪“十万两起价”的声音刚响起,全场轰得炸开了,议论声震天而来。 才不过片刻,价钱一下子从十万两倍飙到了五百万两,紧接着,二楼某间阁内传出一声响亮的阴柔的男声:“一千万两。” 这时,笼中的女子眼中渐渐明亮,似是清醒了过来。她站起身来,施了一礼,清脆甜美的声音撩拨人心:“小女子央,见过各位。” 刚才的屋内传出轻微的咳嗽,尖锐的男声带着几丝颤音又响了起来:“二千万两。” 一个女子而已,终究红颜难敌万千财富,再无人接声,央被那从始至终门窗紧闭的雅阁的主人拍下。定锤音后,央盈盈一笑,又施过一礼。很多年后,月奴一直记得,那一笑,足令百齐放、万鸟争鸣。那里面,有对世事的嘲讽,对宿命的感知,对未来的了然,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不顾一切,那么惊伦绝艳,那么凄美苍凉。这个女子,仿佛生来就注定要成为祸水。 央之后,一个正四方的物件被摆了上来,轻云脑中不由冒出缩小版的央。嘴角微抽,被自己这样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来,她瞧见月奴手中的纸条,一把夺过。 是白灵狐。南域雪山的瑰宝,从血液到皮毛,无一不是人人抢夺的宝贝。据传,白灵狐的血液能解百毒,食灵狐肉可延年益寿,狐皮更是冬日保暖的圣品。可是,这白灵狐在雪山数量稀少又神出鬼没,极少有人见过。轻云手一抖,纸条差点从手出飘出,她索性将纸团一抛,向窗外望去。 大厅的看客们不认识什么灵狐,也没有像她们一样被告知,只当是普通的白狐,心底不免有些失望。白狐是今日的最后一件拍品,在他们眼中一点也抵不上央的半点价值。无知的又何止是他们,即使是在二楼雅阁,也有不少人露出了迷惑的神色。这时听司仪道来,才恍然大悟,心中激动不已。 轻云歪过头去看月奴,语调中带着几分撒娇:“月儿~” “这白狐,真的有这么神奇?” “这可能是出世的第一只白灵狐,咱们弄过来吧!” 月奴点头:“想要弄来就是。”万贯家财随卿散。 轻云喜笑颜开,掏出怀中的玉牌,在月奴眼前晃晃,下一刻人已经飞到白灵狐的身边。凑过去想要逗弄,可灵狐安静地窝在笼中,睡得正熟。轻云看向灵狐憨厚的小睡样,心中泛起泡泡来,眼中溢满无限的怜爱。竞价还未开始,轻云已经俨然一副白灵狐拥有者的姿态。 幽篁见此,轻蔑一笑,向身后人示意。那小厮清了清嗓子,向场中喊道:“极乐宫愿出一千万两黄金——” 黄金金金金金。 这哪是喊,分明是吼。轻云伸出小指掏了掏轰鸣的右耳,向上抛去一记白眼,将手中的玉牌往圆桌上一拍:“我家公子说了,这白灵狐,琉璃公子势在必得。” 琉璃公子啊,在座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个两年前雄起,掌控四国一半经济的翩翩少年郎,富可敌国,怎么会在意区区千万两黄金。从琉璃公子称雄的那刻起,朝夕楼年年都会往他的产业下送去请帖,两年来却从没见他来过,今时今日竟然现身于此。 底下众人东张西望着,场下顿时一片骚乱。 司仪小心地拿起玉牌,见笼中的白灵狐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才微微放心。如雪剔透的玉石上,用黄金融着“琉璃”两字。琉璃、琉璃,这不是…… “五千万两黄金如何?” 司仪一愣,回过神来又怔住了,五千万两!黄金! “给她了。” 楼上的小厮惊疑地看向自己的主人,却见幽篁透过窗看向对面临窗喝茶的那人,嘴角挂着一个满含深意的邪笑。 轻云也不含糊,从司仪手中抽回玉牌,扔下一摞银票,打开笼子抱起白灵狐就走。 月奴拾起脚边不知何时滚进来的纸团,将它揉平,望着上面娟秀工整又稍显凌厉的字,目光幽暗不知所以。轻云进门时,她已经将纸团收紧至袖中。轻云将怀中的白灵狐扔进月奴的怀抱,嘿嘿一笑,再无其他。 我在江湖梦一场,梦见了江湖中的你我。 月奴沉眸。不知是,入了谁的眼,又惊了谁的梦。 10.第10章 偏生枝节 客栈内,轻云遣了小二去药坊,正等着人把药抓回来。桌上一只碟子中,正摆着去了头和梢的洛神果,可以看见里面嫩白饱满的果肉,弥漫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轻云只觉得干坐着发闷,掏出白玉牌,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反复摩挲着,嘴角轻笑。那里,若在阳光下看,会映出一个清晰又浅淡的型图样,一朵不知名的,看着像是桃,又带着些牡丹的韵味。月奴坐在一旁,抚着怀中的小白狐。掌下的灵狐却在这时颤了颤,月奴低头去看,轻云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 白灵狐渐渐睁开了双眼,昂起头,正巧撞进了轻云的眸中。圣洁透亮的红眸令轻云忍不住凑得更近些,灵狐忽晃悠地立了起来,对着轻云龇牙间,迅速蹿出了月奴的怀抱,“嘭”,一头撞在门上。轻云长臂一挥。蛇鞭卷住灵狐,一把拉了回来甩在桌上,并没有收鞭。月奴好笑地看着轻云抓起小狐的爪子,左摸摸、右按按,又拿匕首割开一个小口用指尖沾了些血,惹得灵狐一阵挣扎,“吱吱”直叫。 轻云闻了闻指尖,放进嘴里,不禁哀嚎:“什么解百毒,顶多就是解热降火、清肺润脾!” 月奴扯去鞭子,将白灵狐护进怀中:“钱都给了,你还想怎样。” 轻云吮了吮手指,舌尖微凉舒爽:“有薄荷叶的味道,倒是可以入药。” 白灵狐“吱吱”直抗议,看见轻云眼中幽幽的光,委屈得直往月奴怀里钻。早知道,它就不贪嘴吃那么多薄荷叶了。月奴摸着白灵狐的头,瞪向轻云:“不准。” 轻云微蹲朝月奴福身,口中说着:“是是,遵命。” 月奴被轻云唯唯诺诺的样子逗乐,嘴角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轻云若抬头,一定会发现她一直追求的东西,终于露出一些要实现的苗头,足令她受宠若惊。 “云姑娘,月姑娘。”小二哥为她们引进一人。 轻云见是宋流砂,一脸奸笑地将人拉进来,一把踹上门。宋流砂鄙夷地瞅轻云一眼,伸手去接月奴递过来的白灵狐。灵狐起先还挣扎着要扑回去,渐渐在宋流砂温柔的大掌下乖顺起来。 “我说,宋庄主,这琴谱是要赠与哪位佳人?” 宋流砂别扭地别过头:“若是一本医书,我也会替你买下的。” “不用你,本姑娘自己会买!” 宋流砂不再接轻云的话,抬头看向月奴:“它叫什么?” “雪枝,就叫它雪枝。” 宋流砂的眼中露出赞赏,朝两人颔首,大步离去,只留下几句雪枝“吱吱”的残声。看着宋流砂离去的身影,对面阁楼上的幽篁对着身畔的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雪枝,枝枝。轻云低喃着这个名字,怎么就让她想起梵音那只叫雪回的大白马了呢。 宋流砂带着雪枝走后不久,去抓药的小二将药送至她们屋内。轻云解开药包,一一拿起轻嗅,检查无误后才丢进药罐,倒入六碗水,用文火熬着。药煎上后,轻云将洛神果切成小块,放进捣药罐,用木杵一下一下舂着果子。月奴见轻云一副非诚勿扰的样子,觉得困乏,推了门出去。 月奴沿着街道慢行,一直走到了一处河堤。她将自己的手抬到眼前,无奈地叹气。她的母亲当年在生她之前,受了很重的内伤,伤至身体的根基,以至于她的经脉天生阻塞。如果不是为了她,轻云也不会来抢这洛神果。可是,她若不治,就永远只能像现在一样,即使直觉有人一路跟着,也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月奴不由自主望向身后,眉头微皱。树后的幽篁迎上月奴的视线,展开折扇轻摇,一步一步邪笑着朝河边的人走来。扇面上浓墨张狂的“极乐”两字,毫无忌惮地在纸上铺陈开。月奴静静地看着他从一片阳光中而来,一下子便到了近前。 幽篁稍稍弯腰,望进月奴双眼中的那片清明,忍不住用指腹轻点她的脸颊,才两下,连眉眼都笑开了:“你叫刘离、月?皮倒是挺厚。” 月奴抬臂拂去颊边的手:“极乐宫主竟是这般没脸没皮?” “呵,”幽篁不怒反笑,“小月儿,可不要竖起刺来就扎人。” 月奴后退一步,与面前的人拉开些距离:“看,我未曾上前过。” 幽篁站直身,收起了笑:“可是,你的手伸得太长。” “是宫主看错了,我只是无欢的一个奴。”月奴绕开幽篁,从一侧走开去。 “那么,白灵狐极乐宫就先借走了。” 幽篁轻摇手中的扇,对着月奴的背影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愿令她顿了脚步。只那么一下,她又朝前走去,连头都不曾回,徒留受挫的幽篁在原地脸色越来越黑。 天色渐昏,月奴回来的时候,屋内还飘着浓浓的药味。轻云见人回来,忙将捣好的洛神果汁水倒入药罐中,又煎了半个时辰才倒出药来,放到月奴面前。月奴瞧着大半碗黑中泛浊的药,心中虽瑟缩,仍端起了碗,趁热一口一口抿着,口中尽是苦味。 “来。” 一碗药见底,轻云将一颗蜜饯递至月奴唇边。月奴一愣,张口咬住,满腔全是融融的暖意,四肢百骸也跟着热了起来,就好像自己不愿触及的过去全被包容了。轻云扶着脑袋酸胀沉重的月奴躺下,盖好被,眉间疲色渐露,心中却欣慰了不少。这个月儿,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像个听话的妹妹。 失去意识前,月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好像还没有吃晚饭…… 11.第11章 头牙土祭(上) 阳光从糊纸的窗间洒进来,落在桌上、椅上、被上,把月奴的脸照得泛起了层层红光,显出一股干涩而又朝气的气韵来。轻云端着热乎的山药蒟蒻粥来叫醒月奴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一刻。床上的人安静地躺着,流动着蓬勃的生命力,却揪得人心疼。 轻云从被中拿出月奴的手,轻轻搭上脉搏,感受到轻快有力间的几阵停顿,彻骨的恐惧从脚底升腾到心头。她忙将人扶起在自己怀中,另一只手的两指抵上月奴的颈间。源源不断的内力从指间过到月奴体内,直到脉象平稳,轻云才舒了一口气。 “月儿,月儿,醒来了……” 热,好热。全身上下的每处皮肤都在烧,每条经络都好似被炙烤着。月奴一个人,在通天的大火中毫无章法地奔跑着。明明眼前并没有什么东西,她却被一次又一次结实地撞倒。头胀地快要裂开来,可她顾不上,只能不停地跑着、跑着。渐渐地,她不再被撞了,可她还是感觉到滋滋的热气从身体里冒出来,让她喘不过气。忽的,一声轻缓的低唤从头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大火还在继续蔓延,可她的脚下却有一个黑圈在不断扩大。月奴一下子失了支撑,跌进无尽的黑暗中。 震天的锣鼓声中,月奴皱着眉缓缓睁开了双眼,入眼便是轻云放大了好几倍挂着笑意的脸。 轻云将人扶正:“月儿,经脉已经通了,这两天要格外注意调息,切不可大肆使用内力,不然有的苦你受了。” “嗯,知道了。”月奴应声,提气游走全身经脉,只觉得早前的热流依然在,却温和了不少,感官似乎更清明了些,连带着整个人都舒爽异常。 “还有,流砂在城里购了一处屋子,问我们要不要住进去。” 月奴顺气:“不用,太招摇了。” 轻云听言一愣。拍卖会的时候都已经将公子的名号报了出来,恐怕这会儿早就传遍了整个九曲城,还顾虑什么招不招摇的问题。不过话说回来,这宋流砂采办房产用的还不是公子的钱财。想到这里,轻云的脸由白转青:“这个宋流砂……” “连云?” “嗯?”轻云回神,见床上的人疑惑地盯着自己,干笑两声,忙移开了话头:“呵呵,外头正游街呢,你再歇一会儿,吃点东西填填肚,咱们晚些时候和清雅去庙会,我先去把剩下的事处理掉。” “嗯。”月奴见轻云话还没说完,身子已经向门口移动,怏怏地答了一声,自顾自起身。 此时的城南码头,一艘不大不小的商船正停泊着,两名壮丁警惕地望着四周,随时等待着主人起航的命令。一辆急急驶来的马车从道路中央横冲直撞而来,周围的人纷纷往两边闪去,有一个怀抱着黑色箱笼的小仆,正从路的这边过到另一边去,不时回头看身后的人是否跟上。马车夫哪里顾得上路况,不停大声喊着“闪开”,边狠狠地将鞭子抽在马背上。那小仆来不及反应,只觉得马狰狞的脸已经到了面前,左边有人大力扯过他的手臂,将他扯回了这边,可手中的黑箱却翻着滚向了对面。 马车疾驶而过,带起的风沙迷了路边人的眼,待众人再去看时,马车已经跑出了很长一段距离,两位长衫的少侠踏着屋脊紧紧追着马车,再后面不远处,一位手执长剑的女子,正撑着墙大口喘着粗气,才不过踹了几口,她又朝马车飞奔而去,嘴里还在嚷着:“给我停下!” 追赶着马车落在最后的,正是莫清雅。待她过去,先前的小仆忙过到对面去寻黑箱,道路那端空空如也,哪还有什么箱笼的影。那小仆急火攻心,双眼一翻,直直倒了下去。还没等他栽到地上,背后有一道雄劲的掌风袭来,他一个激灵,踉跄了好几大步才站稳。 “庄主,我……” 宋流砂朝他摆了摆手:“罢了,那人,你我都奈何不得。” 事情没有发生之时不曾预料,待事情发生了之后,又能对号入座,觉得那人这么做是理所当然,人还真是可笑。这责任,他是必担不可。不知公子最初有没有料到此事,若然,公子的心思还真是可怕啊。宋流砂苦笑着掉头离去。 “这……”小仆顿时哑口。连庄主都奈何不了的人,明抢就是了,怎么还要将东西顺走?望着前方宋流砂走远了的身影,小仆一拍脑袋,大步跟了上去。 莫清雅赶到河边时,冯明昱和许召正负手而立,望着渐渐驶远的商船。 “清雅,你确定是那人吗?” 莫清雅叉腰瞪向冯明昱:“师兄你不信我!那个黑心商贩一脸臭虫相,我怎么可能认错,一眼也不……”边说边去瞅河上驶着的船,这一看惹得她直接叫了起来:“啊,就是这条船,我就是搭这条破船来的!” 冯许两人对望一眼,摇了摇头,转身往来时的路去。莫清雅对着已经驶远的船骂了几句,也随着两人一道走了。 二月初二的九曲城热闹非凡,而午时的九曲河上,飘荡着莫清雅最后那句“你们给我等着!”,久久未散。 12.第12章 头牙土祭(下) 暮色四合,宽长的河堤两旁挂起了一盏又一盏鲜妍明丽的大红灯笼,在微风的吹拂下懒散地晃动着,将人影都照得摇曳不定。河面上,大小船只在船家的控制下,平稳地驶着,船上的灯笼也只是轻微地左右摇摆着,那是雇了船的客人在夜游九曲河。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四方的百姓对养育着世代子孙的这方土地有着别样的热爱,土地老爷对他们来说,就好比山神之于群山,是个非常神圣的存在。所以说,头牙节,在四方之境,是个十分特别而隆重的日子。别看这边谈笑声、叫卖声搅成一团已经热火朝天,九曲城东南方向的文公镇里的文公山上,人不比这里少,一个个都是庄严肃穆。文公镇离城中并不远,一来一回骑马半个时辰都不用。等山上的祭拜结束,城中的庙会才算真正得到了土地爷的应允。 今年的祭典,因着有多方贵客到来,城主邀了这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一同参加,内容与往年一样,不过是拜土地爷、呈祭品、祷告等等。主人在山上的土地神庙,山脚下随行而来的仆从们却是打盹的打盹,耍玩的耍玩,马车也任其横七竖八地停着。 九曲的土地神庙是很多年前由一位姓文的境主在位时所造,据说那位四方之主,正是从文公山走出来的,这山这镇就这样被冠上了“文公”之名。 龙斫代表蛟国,也在祭拜之列,而极乐宫主向来恣意,早已带着自己的人不见了踪影。倒是莫清雅,早早拉了轻云月奴和她的三位师兄往城中最热闹的搭了庙头的地方去。土地老爷上座的台,也是临水而搭,用刷了朱漆的栅栏隔着,由两个官兵相守。不远处的演出台边,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嬉闹着,不时发出阵阵欢笑声。只有一个,梳着小辫,缩在小小的角落里静静看着赏玩的人群,打着补丁的衣服贴身穿着,更为他添了几分凄楚。这时,一个人影贴近这边的小角,蹲在小孩童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孩子的眼中顿时一亮,霍的站起身。来人按住了他瘦小的肩膀,指向人群中的某处,悄然走开了。这个孩子,是城东头朱大户家的独子朱金柱,家中并不宽裕,朱父月前出海至今未归,朱母常年体弱缠绵病榻。金柱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看去,正是穿梭于闹市中的莫清雅、轻云、月奴一行人。 莫清雅与轻云一手一串冰葫芦正吃得不亦乐乎。看着她们俩有滋有味的样子,月奴轻皱眉头,犹豫地伸出小舌舔了舔红色的衣,甜腻的味道滑入喉中,似一阵轻风抚平眉间。月奴浅笑着张口咬去半颗山楂果,一股酸涩顿时上到心头,才舒展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冯明昱在一旁看着,不禁轻笑出声。 “大师兄,这儿!”看见艰难地用单手拨开人群的梵音,莫清雅挥动着小手,隔着人流大声叫嚷。 梵音大步朝这边而来,将手中的物什往清雅手中一塞,一脸的无奈:“下不为例。” 不知为何,这样的梵音竟让月奴生出一种“虚怀若谷、从善如流”的感觉。即使知道是一种错觉,这八个字还是在脑中一下子就清晰了起来。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危险。月奴回神,咬去剩下的半颗山楂。待她回头去寻轻云,却发现轻云睁大了眼,一动不动地望着某处,连莫清雅塞进她手中的人也只是反射性地抓紧。月奴转头,那儿正立着一个头戴玉冠的深紫锦袍少年,十四五岁的年纪,浅浅地笑着,如玉的面庞丝毫不见轻狂。他并不在两边的摊上停留,只与身后的两名小厮时不时说上几句。似是察觉到了别样的注视,少年往这边看来,惊诧微现,快步走来,站定在轻云面前。 “姑娘可是旧识?” 轻云只是定定地看着,并不答话。若不是看见她的双手已经握紧成拳,月奴也不敢相信此时轻云眼中弥漫的彻骨的恨意。月奴上前,握紧了轻云的手:“家姊乖张,多有冒犯之处还请公子包涵。” “无妨,在下连城,敢问两位姑娘芳名?” “刘氏离月,家姊刘轻云。” “清云离月,几许清浅,终付别离么?” 月奴不置可否,正想告辞,连城身后的小厮上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话,他脸色一变,向众人抱拳,转身疾步离开。 轻连城,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望着少年离去的身影,轻云暗道。 “这人是谁?长得还算不错。” “不认识。”轻云点了点清雅的脑袋,“走,我们套壶去。” 套壶,说是套壶,这套的可不只是壶,还有许多瓷器与竹编的小玩意。轻云一提起,莫清雅便来了劲,拉着身旁的人往包围圈中挤去,大有不头破血流不罢休的势头。月奴与梵音落在最后,走在稍前的梵音朝身后看了一眼,双手环胸,站定在最外圈,注视着冲在前头的几人。 月奴刚想提步跟上,忽然觉得有人扯住她的衣裙,那人才与她的腰齐高,睁着一双圆溜的大眼仰头看她,月奴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她稍稍放低了身子,半蹲在朱金柱面前:“怎么了?” 朱金柱不说话,用手捂着自己的肚子,羞赧地低下了头。月奴了然,站起身,牵过他的手将人带到一家包子铺前,买了一大袋包子,不由分说地塞进金柱手中转身欲走。谁知这回,金柱眼疾手快拉住了月奴的袖子。 “姐…姐姐,陪陪柱子。” 看着朱金柱一副胆怯不敢上前的样子,月奴终是心软,拉了人坐在河堤上的垂柳旁。想起自己也才不过十五岁,虽说要比金柱大上一轮,但却不至于长着一副富有大善人的面孔。月奴用余光去看身旁的孩子,柱子正揣紧了怀中的包子一个一个吃得津津有味,又瞧见孩子所穿衣服的袖口、襟前、后背打满了补丁,可怜的小模样令月奴心中泛起了怜惜,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在夜晚的凉风中消散。 河面上泛着阵阵微光,早已点着蜡烛的河灯在水面上任意飘着,星星点点,如坠梦境。月奴起身,拂去衣上沾着的尘土,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递到金柱面前。金柱受宠若惊般,将手中的包子放在一旁,赶忙站起身去接,还未握紧,有一小块竟从指缝间掉落,一直滚到岸边,惊慌下的金柱哪里顾得上其他,追着滑落的碎银块,没来得及停住,“扑通”一声,一头栽进河中。 “救命…姐姐救…救命,救命…我…我不会凫水…” 四周的人听到声响,都围了过来,却没有一个跳下水去就人。月奴心下着急,晚风吹得她惊起阵阵凉意,听着断断续续的“姐姐救命”,只觉得五味杂陈。月奴正欲提气,一只大掌轻抚上她的肩,刮过的风带起清新的香气,白色的衣襟拂过她的脸颊,待她看清是怎么回事,被拎出水的柱子直冲向她的面门,月奴倒退了两步险险接住了金柱。 “啊,是是是……”岸上有女子惊喜的叫声响起。 “快说是谁呀!”旁边的女子扯着身旁人的袖子,急得直跺脚。 不远处立在一盏灯上的白裳男子突然回过头,对着岸上的众人儒雅一笑,负手远去。 刚刚惊叫的那位姑娘看到梦中的公子对着自己浅笑,满满的幸福感将她淹没,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娇媚的笑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旁边的女子痴痴地看着远去的身影,直到沉沉的身子朝她压来,她脚下一乱,两个人纷纷倒地。人终于走远再看不见影,岸边的一众女子却如炸开的锅,激昂的议论声沸腾了这边的夜空。而在这沸反盈天中,梵音静静地看着月奴将柱子平放在地上,轻拍他的小脸,挤压他的胸口,直到地上的孩子将胸腔中的水吐出,直到邻人将柱子接走,直到月奴从四散的民众中步出。 回到家的朱金柱,面对自己身上多出的两份银钱,挠了挠头,不知如何是好。 平静的河面上并未留下任何痕迹,只有一盏又一盏莲灯自顾自飘着,荡开层层水波。套壶的摊前,轻云藏拳于袖中,将手中写着“雪枝被劫”的纸条沾上药汁粉碎,散到空中。正慢慢挤出人群的莫清雅声声催促着轻云,轻云应声而答,也朝着人群包围圈外挤去。 土地爷的蜡像已经上座,像前燃着两支五丈有余的红烛,蜡不停地流下凝结。 夜,未曾安歇,这一方亮堂的闹市下,又有多少流言四起,多少人祸殃及,多少故事未续…… 13.第13章 何来纷纭 第二天一早,九曲城的各大客栈中,吃饭的、喝茶的、路过的拥成一团,大肆谈论着昨日的种种。说是各大客栈,九曲城中真正算得上大的不过只有三家,城中心的九曲客庄、城西的广厦客栈以及城北的寒门客栈,都是大有来头。而轻云月奴所住的那家,门前高挂的匾上空落落地写着“客栈”二字,并没有其他的名号,城里的人皆称其为无名客栈,久而久之竟也成了九曲城的一大特色。 轻云从楼梯上走下来,瞅着三三两两闲坐的客人,打着哈欠坐到了正啃着白面馒头的月奴对面,也拿起了一个馒头。 “月儿,这大清早的,人都上哪去了?” “都在九曲客庄。” 九曲客庄就在无名客栈的对面又隔了一个铺子。轻云闻言,竖起耳来细听,果然有阵阵高谈阔论声,这还得感谢当地的百姓粗犷的民风。 “昨晚的庙会你们去了吗?” “哪能不去!灯谜的头筹还是我侄子的公子摘得的。” “去庙会有什么稀奇,我可听说昨日文公山那边有许多从四国来的。” “真的假的?别唬人了……” “是真的,我家表弟的大姑妈跟着雷夫人一道去的,听说有蛟国人。” “哟,好家伙,让你表弟在他姑妈面前替我婶娘美言几句……” “去去去,一边去。我三哥在朝夕楼做事,上次拍卖还瞅见了奚国的相佐,不知道有没有一起去。” “你是说奚相轻鸿轻大人?现在可是满大街的轻相万两白银寻医的告示。” “我也看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病了,要是我会医术,这辈子就甭愁了。” “白日做梦!说起拍卖会,还出了个琉璃公子?” “什么琉璃公子,据说是一大群姑娘家摆的噱头。” “……” “咳咳——”听到这里,轻云一口茶上不去下不来卡在喉中。她有些哭笑不得,却将轻相寻医暗暗记下。 九曲客庄中,南边小角一张靠窗的桌旁,坐着一位三十上下的妇人与两个粉色衣衫面容清秀的姑娘。妇人穿着红色的衣裳,梳着妇人鬟,脸色却如十七八九的女子般看不出些许岁月侵蚀的痕迹。那妇人听着众人将娘们帮的帽子扣在琉璃公子头上,越听越不是滋味,“啪”一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也跟着震了一震。 “你们这些人,天天尽知道在这里讲七讲八,有这些闲功夫还不如干点正经事!”红衣妇人越说越气愤,索性两手插腰,指着众人的鼻梁,“琉璃公子多高洁的人,你们同我一样,是受过公子恩惠的,虽说没有见过真正的公子,你们,你们怎么能这般平白捏造!” “哎呀,魏老板,这可不是我们说的。” “是呀。再说我们不曾见过,哪里知道虚实。” “你们!一群白眼狼!”魏老板气极,一手撑着桌子,一手上下抚着自己的胸口。坐着的两位姑娘见此,一个将茶递到她面前,另一个帮她顺气,一边还说着“卿姨消消气,我们不同他们一般计较”。 “魏老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想当初,琉璃公子低价出售柴米油盐,我们也是付了钱的。” “哼!”茶盏被重重放至桌上,一旁的掌柜心疼不已。妇人甩袖:“青青、子衿,我们走!今日歇业,准你们休一天假。” “等等,有话……”好好说。人头也不回,已经走远。留下一干人等在原地面面相觑。 这位被称作“魏老板”的妇人,是魏记酒铺的老板,名叫魏卿娘。两年前,魏记酒铺还不姓魏,姓的是荣,正是魏卿娘的夫姓。谁知,天降横祸,荣相公得了一场大病,药石不灵。魏卿娘抵押酒铺,大笔银钱,将各种补药在病人身上,终是熬光了身家,没熬过病痛。 不知为何,最后酒铺又回到了魏卿娘手中。魏氏无子,荣家长辈也都已经不在,只剩下一个媳妇魏卿娘,好在酿酒的手艺仍在。荣记的酒本就是全城出名,许多客栈与人家每日都要到荣记购酒。魏卿娘接手后,将荣记更名魏记,丝毫没有影响到客源,人却变得泼辣了起来。 魏记酒铺歇业,就代表这一天的九曲城,将没有魏记的好酒香飘千里不散。 另一边,轻云面墙而立,对着红底黑字的告示,望着最后的“定当酬谢”,无声地笑了。她伸手扯下墙上的纸张,过两条街,站定在一家店铺前头,头顶的匾上写的正是“魏氏酒铺”四字。 “叩叩——” “今日谢客,明日请早。” “卿姨,是我。” 魏卿娘听这声音又几分熟悉,打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门缝:“是轻姑娘,快进来。” 卿娘让开身,四下里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人注意这边,才把门关上拴紧。 “卿姨,我想进轻府别院,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这……”魏卿娘将轻云扫了个遍,眼珠子咕噜一圈转下来,“好办,明日申时正巧要送酒过去。” “那我明日再过来。” 轻云走后不久,青青与子衿抱着满怀的布匹、胭脂与糕点从外面回来,将东西一股脑扔在桌上,拿起水杯大口喝茶。堆成山的货物中,一个小纸团滚到了托腮沉思的魏卿娘脚边。 “这是什么?”卿娘疑惑地将纸团展开。 “咦?”青青凑过脑袋来,“莫非是刚刚那个撞我的粗汉的?” 子衿将口中的水咽下:“我看那个粗汉身上,除了一大撮胡子,可没有半点糙味。” 青青点头:“说的也是,他还扶了我一把。” 听着两人的描述,又见纸条下方的印记,魏卿娘正色,将青青与子衿喊到身边。 “青青,你去打听打听轻家生病的是谁,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子衿,我要你将医仙在九曲城的消息散布出去,越快越好。” “明白(嗯)。” 两人将东西收好,歇了片刻又要出门。走到门口的子衿突然转身悠悠地问:“卿姨,那你呢?” “我?”魏卿娘一愣,忽而媚笑,“我自然是等你们回来了。” 子衿还想说什么,被走在前头的青青拉走了。 门内的人扶额低叹。但愿轻府的这趟水不要太浑。 14.第14章 轻院小转 月升月落,不过是闭眼又睁眼的事。 轻家的人贴了新的告示,说的有提供医仙消息的统统赏银百两,当然是在验证之后。一时间,轻府门庭前人满为患,人流络绎不绝。可真正得到赏银的,却是几乎没有听说。 青青在轻府门外绕了一大圈,与这个说上几句,与那个搭会儿腔,只探得重病的是轻相佐的老母。早前轿子抬进府内,风掀起轿帘时,还是被路上的行人给瞧了个正着。轻老夫人究竟病成什么样,有的说卧床不起,有的说终日昏迷,也没有个准头。不过轻相近来内火虚旺,异常焦躁,青青猜老夫人这病,怕是入骨成荒,十分严重。而此次的九曲之行,别院中到底住了些什么人,可是说杂七杂八的都有。但可以确定的是,轻相、轻老夫人,以及大公子轻连城,暂时还住在院内,其他还有些什么少爷小姐夫人小妾的就不得而知了。 再说子衿。青青每每从这边绕到那边,总能看到墙角的乞丐面前,子衿将几枚铜板轻放至脚边的碗内,与乞儿们聊上几句,或是逮着过路的熟人闲话家常。以至于今日,轻府面前有如此的“盛况”。 酒铺的停业,不知不觉中为两人闲得发慌到处乱逛铺好了路。 离申时还有不久,轻云悄然潜进魏记酒铺的后堂,脱去黑色的外衫,换上了同青青、子衿一样的粉裳,露出几分难得一见的清新可人。 酒正由长工陆续搬上车,魏卿娘见轻云出来,将两小坛酒塞进她怀中。魏卿娘走在最前,后面跟着捧了酒的青青与轻云,两名长工推了车走在最后。轻府别院离酒铺并不远,他们走了一刻便行至轻府后门。卿娘上前将门敲得震天响。 “来了来了。”杂役打扮的汉子探出头,见是卿娘,将门大开,“魏老板来了,快进快进。” “李管事客气了,带路吧。”说着将一锭银子塞进男人手中。 管事掂了掂手中的分量,喜笑颜开:“这路魏老板还不认得,哪里用得着带?府里忙得紧,就不给您引了。” “认得认得,不用引。” 得话,李管事又对身旁的人吩咐了几句,急着走开了。 魏卿娘也不含糊,指挥府中的家仆与自家的长工卸酒,遣青青与轻云带了酒去厨房。 恰巧日前大公子跟厨房要魏记酒铺的上好竹叶青,今日来了酒,厨房的掌勺要让青青直接送两坛去大公子处。青青直嚷腰疼,推了轻云去,开始与各位师傅、丫头扯东扯西。轻云步出厨房时,掌勺才注意到是个生面孔,问青青怎么不是子衿。青青挂着大笑脸,打起了马虎眼,一会说是铺子里忙要子衿坐镇,一会说是新招的跟着老板出来历练历练,一会儿又问他儿子的婚事如何如何,绕得掌勺云里雾里不辨东西,直觉有什么不对。直到青青觉得酒该卸完了,两手一拍走人,掌勺才想起问题出在哪:也不晓得那姑娘认不认得路。 还真给掌勺师傅猜着了,轻云确实不认识路。她捧着两小坛酒,净往轻府深处去。来往的家丁、丫鬟都神色凝重形容匆匆,不觉间轻云也蹙起了秀眉。 路上的下人大都从一个方向而来或是去到那方向,一个丫鬟端着药从轻云身边经过,她立时跟了上去。 越往里,人开始多了起来。那丫鬟最后进了一处院落停在一间屋子前。她同守在门口的护卫说了几句话,才给放进去。轻云见此,放弃了想要藏起来的念头,拍拍自己的小脸,让脸色显出几分羞红,低眉顺眼走到门前。 不等护卫的“什么人”问出口,轻云仰起头,怯生生地道:“大哥,请问大公子住的是哪间?” 那护卫瞧轻云羞答答的小模样,语气软了些,指了个方向:“那儿。” “那儿么?”轻云露出不解的神情,也朝那面指。 “对。”护卫抬眼,语音又变得凌厉,“别在府里多停留。” 轻云似是被话语中的厉色惊吓,向后退了几小步,踩中一颗小石,虚落落地将身子稳住。此时,有两个丫鬟从房内相携而出,两张脸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轻云低头,踩着小碎步转向护卫所指的方向,唇边的笑意禁不住蔓延。她听到了,那句“老夫人昨夜起烧,越发厉害”。 一路走来,又问了几个人,轻云终于找到大公子的居所。带着几分忐忑,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若是轻连城在,她也不知当如何。轻云抬手,还未敲下去,从门内传出平静而有穿透力的声音。 “是魏记的竹叶青吧,老远就闻到了香。” “嗯。”虽说话中没有丝毫疑问,轻云还是压低了声音答道。 “劳烦姑娘跑一趟。书言,你去。” “诶。” 叫书言的小童开门,接过酒,道了声谢,又把门关上。 幸好里面的人没有让她送进去。轻云暗自庆幸。 按说酒送到了就该早些离开,可轻云没有。她往附近的房间暗暗察看,细细摸索着。 “你在找什么?” 身后有戏谑的声音响起,轻云一惊,猛地抬头。 那人竟笑得更欢:“阔气的小姑娘。” “蛟国太子?”轻云沉眸,“太子出现在这里还真是令人遐想。” “威胁我?那你呢?”龙斫不以为意,又走近了几步。 “我就是来转转。你就不一样了。” “呵呵,有意思。”龙斫略一思索,“你叫什么?” “无可奉告。” 轻云怒气渐起,不再与龙斫周旋,绕过他去找青青和卿娘。 “我早晚会知道的。”望着粉色的背影,也不知道龙斫这句话,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远去的人听。 当夜,龙斫来到魏记酒铺,挑选了各种美酒,却没有看到轻云,随口一问。 “今日去轻府送酒的那个姑娘怎么不在?” “谁?”魏卿娘转头去寻人,见青青就在柜头前,才了悟他说的是谁,面上却是装着不知,指着青青,“不就在那儿。” 龙斫顿时黑了脸。一想起此人与自己漫天喊价,心道多此一举,仓惶而出。 所以,他还是没能知道她是谁。 15.第15章 稚子无心 轻云未曾有所耽搁,从魏记酒铺出来后直接回了客栈,将轻府中的事说与月奴听,特别是遇上了龙斫。月奴大惊,不过片刻又平复了下来,将其中的利害关系娓娓分析来。 一个是蛟国太子,一个是奚国相佐。蛟国地处西,奚国在南。若两国谈合作,无非是两种情况,两国的密商或是四国的大事,无论哪个皆是因利而起。如果说仅是蛟、奚两国,能谋取利益的,只有一座山和一条河。山乃无极山,上有极乐宫,占漫山矿石;河是子母河,流经无极,北通蛟国,南润奚国,滋养万千土地。子母河,恐怕只能各占一方。但这无极山,极乐宫势大,不知面对两国联手可有招架之力。至于四国,怕是会将矛头指向无欢。毕竟,在四方的认知中,无欢目前是最大的恶势力。 上古时候,无极山并不叫无极,而是叫无尽山。无极与有穷虽相隔整片大陆,却时有往来,如兄弟般友好融洽。上一任境主在位时,左右不过五十年,有一段非常动荡的时期,是非纷杂,黑白错乱,世人皆自顾不暇。当世一位得道高僧,看淡红尘,道破因果循环,只留下只言片语,不见了踪迹。直至硕息执掌四方,慢慢将动、乱压下,方保一时和平。可是,困兽之斗猛于虎,仇恨怕是会越积越深,不根除终成大患。 参与过纷争的人如今再记起高僧的话,恍若昨日般历历在耳。 万恶之源乃恨,恨穷于有穷,尽之无尽。 正是因为这番话,幽篁之前的极乐宫主将“尽”字换掉,以撇清与有穷原本莫逆之交的关系,自此傲立于世。 想起轻云提到魏卿娘,月奴正色:“下次不要再将魏记酒铺牵扯进来,特别是青青和子衿。” “不就是公子许过魏记平安富贵,又没出什么事。”轻云反驳。 “不,她们姓苏。” “可她们身上背负着苏家的血仇。” “若是她们出了什么事,你负得起责任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堵得轻云哑口无言。 眼前浮现出苏夫子那张沧桑和蔼的脸。她还记得小时候,那会儿还在学堂念书。她有一次问夫子,青青为什么叫青青,子衿为什么叫子衿。夫子说,因为青青是堂姐,子衿出生时青青还未取名,又比青青晚了一天。恰好学堂在教“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诗句,她们的哥哥天天吟着这两句,逗得她们咯咯直笑。轻云又问,为什么不是叫青青和悠悠。夫子听罢,朗朗大笑。可轻云分明看见,夫子的眼底是沉沉的伤痛在若隐若现。望着不远处玩耍的三个孩子,夫子的声音仿佛从天尽头而来,悠远而苍凉,是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夫子说,他们啊,是苏家最后的血脉了。 苏家最后的血脉。这几个字,之后很久,一直烙在轻云的脑中,挥之不去,现今又回荡了起来。此时的她,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轻云别开脸,夺门而出。 月奴黯然。苏家的事,轻云还是了解得太少,感受得太多。 夜晚的街道比白日里清了许多,轻云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停在一座府邸前。她不解地抬起头,竟是几个时辰前才来过的轻府别院。她从袖中拿出叠起的告示,走上前去,在守门面前展开。黑色的衣袂在夜风中,反射着昏黄的光。 “我是来治病的。” 离的较近的守门一把夺过告示,怀疑地扫了眼轻云,带着几分轻蔑,将手中的告示随地一掷。告示随风而飞,守门未曾细看,没有发现这是贴出的第一份。那守门站会到原来的位置,并不理轻云。 “你不信?” 另一边的守门嗤笑:“毛还没长齐,学别人满口大话,回家跟你娘学绣去吧。” “哼!”你轻府,倒是把我娘还给我。 “怎么,赖这儿不走了?” 轻云一记白眼,慢吞吞转身。 “你还……”守门顿时一阵怒火蹿起,拔剑欲见刃,被另一个摇头按住。 听到身后的动静,轻云好笑地摇了摇头。高烧五日不退,即使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没事,她等,不知道轻老夫人等不等得起。 接下来几日,陆续传出有大夫往轻府行医被踢出门的事。听说有一个江湖术士,上门就问府中可有人高烧不退,估计是小丫鬟放了口风的什么亲戚。轻府的管事忙将人迎了进去,以贵宾相待。那人竟拿了烈酒让丫鬟给老夫人擦身。热度退了些,那人就喜滋滋地卷着银子跑了。没过两个时辰,老夫人又烧了起来,且比之前更甚,气得轻相大摔东西。 整个轻府别院,就好似被未知的死寂笼罩着,阴暗而毫无生气。 16.第16章 公子琉璃 就这样过了四日,到了二月初八。 初八初八,听着就是一个非常喜庆祥瑞的日子。吹着喇叭打着鼓的嫁娶长队,远远绕开了轻府。这一日,天空晴朗如洗,轻府别院却依旧阴云密布。九曲城的大道上,引人注目的,除了迎亲队伍,还有四人。走在最前的,是一位戴着黄金面具的白衣少年。他小巧的身体上,有一双宽阔的肩。他是身量比月奴稍高些,纯金打造的薄面具上冒着灼人的金光,炫目而又刺眼。他负手而行,以一种睥睨天下的身姿,阔步向前。旁的晓得他的人,都躬身毕敬地叫一声“公子”,他一一点头回应,面具下的微笑无人可见。 走在他身后半步的女子,一袭黑衫,以黑纱遮面,额间朱砂鲜红如血,更衬出皮肤的雪般剔透。暗沉的黑色在她身上,并未有半分不妥,反而多出几分妖媚撩人。她的双眼,不曾离开过身前的人,仿佛他就是全世界。她伸手,露出雪白的皓腕,将掉落颊边的碎发捋去,心中有些感概。她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架势了。 他们身后一步,紧紧跟着两名冷着脸的随从。他们的脸,有一半被银色的面具遮挡,渗出森森寒气。靠黑衣女子较近的那个,背着一只檀木制的小箱。 轻府别院大门前,刺目的金光袭来,守门快速用手遮眼。 “在下别号琉璃,特来拜访轻相。”掺着几分内力的黯哑嗓音从门口一直传到内室,惊起了园中小憩的飞鸟。 屋内的轻鸿担忧母亲的病,内忧成疾。他刚放下药碗,听到门口的动静,赶去迎接,与一脸惊慌的守门撞了个正着。守门大口喘气,语不成句:“相…相爷,琉…琉璃…公子……” 轻鸿满脸不耐,将人拂到一边。那守门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跟了上去。 “啧啧,轻相佐养的狗真是无用至极。” 轻鸿暗自按下怒气:“轻府的家仆,自有轻府管教。琉璃公子家业庞大、事务繁忙,就不劳你操心了。” “本公子可是闲得紧。”低沉的嗓音从面具中透出来,让人辨不得真假。 “不知今日到访,有何贵干?” “怎么,不请本公子进去坐坐?”白衣少年上前几步站在轻鸿身侧,将门里的景象尽收眼内,转过身问轻鸿。 轻鸿敛神,以眼神示意身后的管事。管事点头,忙让两个守门关了大门,打开侧边的小门。 管事扬起谄媚的笑脸,将四人往侧门引:“哪里的话,公子真会说话,这边请。” 黑衣女子浑身一颤,立在原地未动,面纱下的唇已然抿紧。低人一等,她于轻府,永远低人一等。 “呵,轻府就这么看得起琉璃?”少年脚下微动,将女子被风吹乱的发理顺,握紧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将人带到身边,“听说,两日前,有个神棍可是从你轻府的正大门被请进府内的。” “府中不曾有过此事。市井之言,公子不可偏听。”管事恭敬地答道。 少年正将女子颊边的发再度捋回耳后,听到此话,动作稍有顷刻停顿,悠然转身,语气不怒自威。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管事骇然,将怨气吞进肚中,不敢再做声,退到了轻相的身后。轻相正询问着丫鬟什么。 “要是我今日定要从正门进呢?” 轻鸿抬头,盯着灿金的面具:“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你区区一介江湖野商,敢在我轻府门前大言不惭!” “我是个什么东西?我能让你轻府无米可炊、无茶可饮、无烛可燃。” “狂妄自大的黄毛小儿,恕轻府招待不起!” 轻鸿甩袖,掉头便要进到府内,管事紧紧跟上,身后却响起了无所谓的平静声音。 “哦?那我便将医仙也一并带走了。” “等等。” 意料之中,进府的步伐凝住,人还未转过身,喉间已经有急切的音符跳出。 少年却恍若未闻,对身旁女子柔声说道:“云儿,我们走吧。” “嗯。” “公子请留步!” 轻鸿疾步追来,伸手欲抓住少年的胳膊。少年抬手轻巧躲开,只留给他指尖衣料的冰凉触感。他这才注意到,来人背着的药箱。 然,少年并未转身:“轻相何事?” “是在下唐突,请公子移驾府内。” “云儿,你说。” 女子抬头,没有说话,而是望向中庭。她的目光,幽深辽远充满怜悯,仿佛穿过层层壁墙,看到了垂死的病人。 “知道了。” 少年牵起女子的手,带她步入府门。正门大开,守门与丫鬟站成两列,严肃笔挺。跨过门槛的那刻,轻云微微偏头,狠狠地剜了两个守门一眼。当初拔剑相向的那个,满眼的惊惧与不可置信,喃喃自语:“是她……”,他感觉,有什么,正扼上他的喉咙,越收越紧,令他喘不过气。 又走出几步,女子突然停住,对着少年低语,头却看向前方:“我几日前曾来过这,说要给老夫人治病,他们不信,将我拦下了。可是府中分明贴着告示在找我。公子,我现在不想治了。” “好,那我们不治了。” 医者父母心。有父母心的医者,却不一定善良。 两人不轻不重的语调,似在聊家常,却吓坏了前后一干人等。 “李管事,处置了。”管事应声走开,轻鸿为四人带路,“两位,这边。” 女子皱眉,犹豫着,最后低叹一声。还是跨出了步。到达轻老夫人屋前,她从身后接过药箱,吩咐他们在此处守着,自己与少年、相爷一同进去。 一股冲天的药味扑鼻而来,刺得人眼睛发酸。六个丫鬟敷巾的敷巾,换水的换水,在床前忙碌着。见主人进来,六人低首退至两边,让开了一条道。 黑衣女子走上前,以左手背触额头、脸颊和脖颈试温,右手快速搭上床上人的脉膊。她收手,略一沉思,又用右手去摸病人的掌心。掌心灼热无比,散着惊人的烫。 “轻老夫人…烧了多久了?” “今日是第五日。”旁边的小丫鬟细声回答。 “如何?” “能救醒。”除了能醒,她什么都不能保证。 女子走到桌前,挥笔快速写下两个方子。她让人照第一个方子感觉抓药回来,架锅将两缸水烧成一缸,烧完马上抬进来。第二个方子,她交给轻鸿,让其明日一早煎药,每日早晚,连服三日。轻鸿接过药方,心中却打定主意要将人留至母亲转醒。 女子扫了一圈屋子,望着满室的人:“留两个丫鬟,其余的都给我出去。” 轻鸿已是言听计从,指了细心的两个丫鬟,率先带人离开。白衣少年也负手离去。女子哭笑不得:这个“其余的”,可没有包括公子在内。虽然她知道,公子不喜欢药味。 其实,公子只是不喜欢看生老病死。 少年走在最后,轻轻带上门,让门口的两人别允任何人随意进出,又交代了几句,走向这座未知的府邸。 屋内,女子摘去面纱,露出一张精致的脸,正是轻云。两个丫鬟并没有多大反应,立在一旁等候差遣,令轻云眉间染上了几分失望:“你们是当地人?” “回医仙,我们是当地人。” “不用这么麻烦,叫我云医就好了。”医仙,这也是一个很久远的词,轻云听着有些别捏,“那,你们可曾见过府中的二公子?” “没有。二公子没有来过这里。”个头稍高的丫鬟回答。 轻云无奈一笑,又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灵罗(灵秀)。” 高的叫灵罗,另一个叫灵秀。轻云点头,向两人招手:“来,你们把老夫人扶起来,将她的头摆正。” 轻云从箱中取出银针,烛焰上烫过后,一一封住轻老夫人头部的头维、阳白、印堂、晴明、百会、风池、天柱、太阳、听宫、人迎等二十七处大穴。瞧着这张老脸,她真想把针全扎进这个老不死的脑袋里去。高热五日啊,不知道床上的老女人醒来会是怎样的景象,她很期待。 “扶稳了。”轻云微扬嘴角,坐到桌旁喝茶,等着人将水送来。 17.第17章 轻家水姬 草木无情,不解风月。 飘渺无依的琴声,由远及近,如低泣的囚、鸟,如扑火的飞蛾,流淌进心间回转哀鸣。白衣少年被琴音中的悲怆所感,寻声而至。 堆砌的假山旁,有一座独立的亭台。亭间,一个身着罗纱裙鹅黄外衫的女子静坐着,朱钗上流苏攀附在她的发间,寒风从光洁的脖颈中灌入。她默默地拨着琴,琴却似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她细长的手指下低吟。太苦。泪,或许咸,或许涩,都不若这琴音来的苦情。少年忍不住打断。 “姑娘,天寒地冻,你竟不知冷。”沙哑如斯,没有丝毫多余的疑问。 琴声戛然而止。亭中的她,看着亭下的他一步步走来;可他,却看到她僵硬的脸上那双带着几丝空洞的眸。 “不冷。”冷静冷静,只有冷,才能静。 少年并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双手抚过琴声。弦是好弦,木却是糙木,一看便知是徒手所制,还是生硬的技艺,但很结实。 女子自己接过话茬:“不若此,何以观世道、安天命。” “你没有冷眼旁观,你是身处局中。” 女子仰头看站着的人,眼中漫过愕然。他虽戴着面具,这一刻,他却圣洁高大到可怕。 “那么有灵气的双眸,还是多些情感的好。” “公子,曲子如何?” “曲子甚好,调却太过压抑。” “公子也是局中人?” 少年突然压低了身子,凑到她面前,放低了声音:“我是局中局。那么,你是谁?” 女子双瞳骤缩。冰凉的面具快要触到她的鼻尖,她的耳边,是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萦绕。于是,她低下了头:“公子,不怕么?” 少年将身子收回,又回复了哑音:“直觉告诉我,你于我没有危险性。另外,我确实不怕。所以?” “我是轻相的一个妾。公子,你呢?” “琉璃。”是令他熟悉的回答。偏偏,这么说的人,一般都不止所说的那么简单。 “你就是琉璃公子?”女子惊讶地站起身。 “你不知道?”琉璃公子有着如此明显的特征。 “我只听说过,呃…一点点。” “你是从奚国国都来的。听说,二公子在相府过得并不好?” 女子坐回椅上,头低得比之前更低,才将外泄的情绪稍稍掩盖住。 “二公子赠的琴。你是二公子的人。” “公子是通透之人。” “据我所知,轻相带出来的妾只有一个。” “不,有两个。” “那你是,水姬?” “是。” 果然,是明面上的那一个。 日头渐起,水姬与白衣少年告别。不知是光迷了她的眼,还是今日之谈离了她的心,她竟忘了她视如珍宝的琴。 少年面琴而坐,鬼使神差般,摘去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白皙无暇的脸。素手一扬,似银铃作响、莺燕起舞。 宫。魁梧的壮汉从美梦中醒来,背过竹篓,一步一步踏上山,开拓自己的疆土;呼呼的妖风抖着冗长的纱衣下摆,在山谷里来去,捏着大鼻回响;操练场上,震天的鼓声,燃起将士们的热血,撼动着这方的大地。 商。绑着小发包的孩童围坐在桌前,用筷敲打着碗碟等着开饭,边晃着小腿自得其乐;宽阔的河岸边,扎着头巾的农妇将衣服从水中一遍遍捞起,涤净剩余的污垢;丛林深处的土坡上,两只幼虎滚成一团,谁也不甘示弱,扑起浓浓的尘土。 角。柳梢上,成群的莺与鹊蹲踞一方,婉转浅唱,如同展开一幅盛夏最繁华的画卷;觅食的家猫踩中了埋进落叶里的松果,惊叫着跳上枝桠,弓起猫身对着树下龇牙咧嘴;六棱雪飘然坠下,落在积水的土地上,落在墨客的掌心,落在少女的发间;清泉流过石间,撞起水飞溅,一半洒在石上,一半回拥溪流,不知疲倦。 徵。暖意袭人的午后,杏树下,少女回眸浅笑,陌上谁家年少,让她拟把身嫁与;在外的游子骑马飞奔,穿越林间小道,惊起一路还巢的鸟儿;雨后微凉的小院,泥土的芬芳混杂在空气中,和风吹过,大树一晃腰肢,把叶上残留的雨滴沙沙抖落;弯月高挂,俯视众生,目尽一片华灯初上的歌舞升平。 羽。辽远虚无的山峰之顶,和尚撞钟,沉沉的三下,在天地间激荡,没有浓墨重彩的勾勒,用朴实无华照亮人间;层层浪头推搡,它来的地方,残阳如血,彩霞映辉,气势磅礴如奔腾的千军万马。 浮生果真若梦。一曲终了,余音不绝。少年轻拨琴弦,一顿一挫间,似在回忆往昔。 不远处的假山后,有一个同样一身白衣的男子,闲散地靠在石后,没有显出自己伟岸的身躯。他闭着双眼,手握通体莹白的箫,手指跟着旋律轻轻敲打着箫身,静谧而淡然,优雅又洒脱。 低迷沉重的埙声响起,伴着时激时昂的琴音。不知何时,抚琴的少年执埙在手,挺直的脊梁倔强不屈。 石后的梵音睁开精练的双眸,光华倾泻而出,带着无尽的欣喜与震撼。他从假山后走出,望着亭上的背影,浅浅一笑,毫不犹豫地将萧放至自己的嘴边。 清亮的箫声无丝毫磕绊,突然合进琴曲中,令亭中的人身形一顿。 前一刻,还是硝烟漫天,战火十里不散;后一刻,却在竹林间饮着山泉水煮的新茶。 前半曲,还是锣鼓喧天的闹市;后半曲,已经坐在江南水榭中看微波荡漾。 曲子激进多变,忽又平和舒缓。 梵音感受到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他的脑中浮现出一张少女的脸,巧笑嫣然,眼中灿若星河。他还未及看清少女是谁,“铿——”,影像幻灭,所有的一切被强制停止。 少年收起拍在琴身上的手,将埙塞回怀中,一拂袖,面具重又戴上。他抱着琴,从亭上走来,走到一个女子面前。那个女子,来了不久,却一直惊立着。他将琴递回给水姬,微微点头,然后越过她,走向更远处的梵音。 “是你。”是了,圣奚是奚国的圣山,住奚国相佐别院也是理所当然。 “琉璃公子。”梵音盯着薄面具,觉得甚是碍眼。 少年并没有打算停留,与梵音擦身间,一只大手抓住他的胳膊。少年用了力道将手抽出,谁知梵音空闲的另一只手突的袭上他的面门。少年偏头,面具掉落的那刻,人已跃出十丈远。 “还真是没有礼貌。我开始怀疑,你到底是不是那个圣奚的梵音。”少年飞身离开。 怔在原地的梵音,看着安静躺在地上的面具,突然觉得自己的手掌升起灼热得吓人的温度。他明明白白地感受到,那盈盈可握的臂…… 一道白影稳稳落在轻府大门前。他抚着自己的脸,低叹一声,离轻府而去。 “公子。” 才刚走几步,他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可是,他出门前,特地擦了些东西。而今面具已去,这声“公子”,叫的应该不是他。不过这声音,确实像在哪里听过。他不理,继续走。 “公子,琉璃公子。” “你叫我?”他疑惑地回转身,竟是朝夕楼那日主持拍卖的司仪。 “除了您还有谁?” “何事?” “我家主人想见见您。” “何时?” “十日后。” “让你家主人备好鸳鸯美人扇,本公子自会上门来取。” 鸳鸯美人扇,谁人不想一睹美人芳颜。 司仪走后,白衣少年对着半空到:“三日,给我查朝夕楼。” 平白一道黑影掠过,又隐没于人群,无声无息。那是上头那位硬塞给他的近侍。 18.第18章 轮回交错 聒噪的初春,梅仍在枝头微颤。 轻府一座离正堂十分近的院落中,华服的少年推开屋门,仔细聆听穿过半个府而来的琴曲。他站在屋门口,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忽而敛眸,唤出书童。 “今日的后院可真是热闹。书言,我们去看看。” 小童应声,跟上自家公子。可他们才走到一半,随着刺耳的尾音在风中消散,再没有其它声音传来。轻连城不由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人已去。空荡的亭前,水姬抱紧怀中的琴退避,梵音的白玉萧还握在手中。他挪动着步子,弯腰拾起被遗弃的黄金面具,用袖子擦去面具表面沾上的些微泥土,将它藏于衣襟内。面具很轻,如同那只手臂一样,仿佛一捏就碎,可又坚不可摧。 “梵兄?” “大公子。” “方才是谁在抚琴。” “音不曾见到。” 轻连城视线往下,看见梵音手中的箫:“那就算了。书言,回去了。” “是,公子。” 梵音,他并没有姓氏。他是一个孤儿,被师尊发现在圣奚山脚下,为他取名“梵音”。世人多以为“梵”是他的姓,然而并不是。梵音握紧了手中的箫,也翩然离去。 而在另一边,伙夫烧光了好几捆木柴,终于将烧好的药汤抬了进来。说是汤,只是因为那满满的一桶浑浊又泛着浅褐,令人无法将它称之为“水”。 轻云唤两个小丫鬟替老夫人除了衣衫,将人放入木桶中。升腾的雾气将桶中的人围绕,连银针上都结满了细小的水珠。直至轻老夫人脸色由粉色转为充血的通红,轻云才一一拔去银针,把人打捞出来。 这轻老夫人,原本只是轻微的风寒,吃几帖药就不会有大碍。可是,内虚的身体经过大补,食毒积压,身体失调,便加重了风寒,引发寒热,大伤五脏与六腑。轻云先用药汤逼出她体内长期堆积的毒素,通血疏气润肺。毒素逼出后,烧自然会退掉。尔后三日,再以良药温全身以祛风寒之根,不出意外的话,第三日便能醒转。 忙活了一天,腰酸背痛,轻云揉着快要麻木的双臂,推门而出。清新的空气扑鼻而来,令她稍稍舒服了些。 “小姐。”门口守着的两人敬声向她问好。 “嗯。公子呢?” “公子说先回去了。” 才一句话,刺激着轻云本就疲惫的心神,心底的委屈一层层扩大,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掉落下来,打湿了大片的衣襟:“你是说,公子丢下我跑了?” “公子还说,让您安心住下。” “哼!” 门被“啪”一声关上,将门内的灵罗、灵秀吓了一跳。 果然,到了夜里,轻府不肯放人,为医仙安排了舒适奢华的住处。 轻云在轻府别院一晃就是三日。期间,病人的烧安然退了下去,正在慢慢康复之中。轻云实在无趣得很,便将轻府逛了个遍,府中的人无一不将她作上宾款待。 这一日,轻云照例又坐到了轻老夫人的床前,替她把个脉,等待着可以让她离府的信号。 床上的人指尖微动,眼珠在眼皮下轻滚,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轻云本就盯着她的双眼,这下更加瞪大了双眼,头也不转地让灵罗和灵秀一个去熬稀粥一个去通报。 眼睛先是打开一条小缝,又被阳光刺得很快闭上,最后老夫人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眼,却看见一双令她这辈子都生活在恐惧中的眸! 她朦胧的眼中满是惊惧,撑起身子想要往床角里缩,却无力可支,头跌回枕上。她一把扯过被子,拉到自己的头顶,只露出几缕黑中掺银的发,全身在被下直哆嗦。 “乖,松手。” 轻云软语低声哄着,伸手去夺被子。可是被子里的人紧紧拽着,力气出奇得大。轻云灌注了几分内力与掌上,一把掀起锦被,邪佞一笑,将自己的面纱一扯,向脑后抛去。她知道,她的眼睛,是最像自己娘亲的。 “啊——” 骇人的尖叫声,穿透瓦片,震走了停在屋檐上的麻雀,也将轻云惊得跳离床边。黑纱巾缓缓落地,床上的人双手捂着脑袋,眼睛通红。 屋门被大掌推开,有一个疾速奔至床边,被床上的人扑了个满怀,一时竟不知所措地站着。 “爹,女儿怕怕。” “这是…怎么回事?”轻鸿轻柔地抚着怀中人的背。 “我只说过能救醒。高烧五日,早已烧及神智。”这个时候,轻云真的很想大笑。 “会如何?”轻鸿循声望来,突然整个人都呆住,“你,你是采荷?” “会疯魔。”轻云粲然一笑,假意没有听见后面半句,背起药箱往门口走。 “不,你不是采荷。你是……连云?” “连云。”轻云在门口回望,“是谁?” 满室的药味熏得轻云透不过气来。她只觉得头越来越重,肩上的东西好沉。“砰”,药箱滑落到地上,轻云扶着门,眼前的人一个变两个,两个又变成了好多个,都渐渐化成白雾。她双眼一翻,跌进一个瘦弱的怀抱。恍惚中,她好像看见一张金色的面具在闪闪发亮,安心地笑了。 接下来的,交给你了,公子…… 突然到来的白衣少年,将怀中的人扶正,一手搂过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却看见她的唇白得发紫。 “好的很。” 少年平静的声音中,是滔天的怒气。他环紧了整个倚在自己身上的人,低声说了一句话,从大门扬长而去。 他说,连云,我来接你回家了。 连云,连云。轻鸿呢喃了两声,锁眉望向门外的长道,可是那里,只有来往的仆从。 灵秀将煮好的白粥端进来。床人的人探出脑袋斜眼偷瞄,小心地扯了扯轻鸿的衣袖,嘟起没有血色的嘴巴:“爹,我不要吃稀饭,我想吃汤团。” “娘,吃完了稀饭才有汤团吃。” “娘?”她绞起了手指,“你是…鸿儿?不对,你是那个贱妇!不要叫我娘,走开,快滚开!” 轻鸿心中一沉,抓牢母亲胡乱挥舞的双手,决定将奚国京都府中的长女和二子一并接来,遣轻连城回京坐镇。而轻老夫人,就这样,在九曲城轻府别院的狭小天地内,开始了她的混沌余生。 19.第19章 流水何惭 景色依旧,那座最质朴的“客栈”在月光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光华。 白衣少年满身寒气未去,坐在外间,一手间歇敲击着桌面,另一手置于自己的大腿上,面前满盏的茶水已经凉透。背着药箱的大夫沉着脸站在一旁,没有说一句话,却也是静默如山、不卑不亢。越来越急的“咚咚”声泄露了少年的心事,他终于开口询问。 “说。” 大夫依旧不发一言。 “不说?”少年抬头,“这种时候倒是护起主来了?” 大夫扬眉:“公子不要为难老夫了。人已经无碍,老夫就先行告退了。” 少年平息下内心的怒火,终是点头。这样的态度,是他自己纵容出来的,他并没有觉得憋屈,竟还升腾起几丝骄傲。可是,以为不说,他就不知道?一人之口何以瞒万人,还是,只是想瞒过他一个?他待她、待他们,哪一回不是真心交付,这一次倒好,竟拿他当枪使,他还恬不知耻地甘愿冲在前头。这么想着,怒气没有再起来,他却有些失笑。 “月儿?”内室传来虚弱的呼声。 人醒了。琉璃摘去面具,随手扔到桌面,站起身往内室走。 “如何?” “公子……”床上的轻云半撑起身子,眼中满是委屈。 “轻府都送到你的手上任你耍玩了。” “可是公子却不在。” “所以你就这么做了,是为了怪我?” 轻云一愣,几丝无措爬至眸间:“没有。” “那就好好休养,没有你的事了。” “不!”轻云错愕地看向他。 “这是给你的惩罚。我把你们当作家人,你却丝毫不知道爱惜自己。” 轻府的人没有理由伤害她,除非她自己伤害自己。轻云咬唇,探出小手拽紧了他的衣袖:“你要相信我。” 只是相信什么,是给自己下毒的分寸,还是瞒着他的用心,或者是对他的忠诚,轻云自己也不知道。而轻云,分明感受到,他的语气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冷冽。 “可是,除了你,我不相信其他任何一个大夫。” “什么时候放月儿回来?”她讨厌他用这种高高在上需要她仰望的姿态同她说话,讨厌这个严肃的话题。不让她插手,她可以再想办法,可她忍受不了这样的他。如果是月儿,一定会坐在床边安静地等着她醒来,悉心地照顾她。 “人是你赶走的。你想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就能什么时候回来。” 她最讨厌的,却是他的每一句话,都是这般对。她放弃了,她松开了手下的衣料,垂下头将自己整个缩进被中,没有再说话。 “连云,因为你是轻连云,轻鸿不会轻易罢休的。”告诉轻鸿她是谁,才是对轻府、对她真正的惩罚,然而她已经不再愿意做那个轻连云了。 “我知道了。所以,你会让苏家接手吗?” “再等一等。” 其实,只要她说一声,他都可以替她办到。这是他的使命。琉璃重又戴回面具。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挑衅他的人。 悠扬的箫声由远及近,一段又一段落在琉璃的心上。声乐最是能够蛊惑人,更何况是极佳的声乐、极佳的人。只可惜,是他早前弹过的那一曲《江城乱》,太过暗沉繁杂。他并没有拿出埙来合。 “这首曲子,不太适合你。”看着走近的人,梵音收了音。 “那什么适合我,儒歌还是雅颂?”说话间,就着石凳落座。 “君子竹。”不知为何,梵音的眼前突然显现出泪迹斑斑垂泣的潇湘竹。 “我倒是觉得,你这样的人,配上竹箫刚刚好。” 梵音不以为然,从衣襟中摸出面具,拿在手上把玩着。 “你拿它晃我的眼,引我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我并没有引你前来。” “那就请物归原主。” 梵音忽的抬头看他:“你好像有很多个,应该并不在乎少了这一个。” “我怕你污了白玉,怎会舍得让你沾染我的金面。” 沙哑的嗓音流转在耳侧,目尽之处,却是一片清泉,让梵音怎么也怒不起来:“可惜我已经沾染了。” “那我更加不能让它继续遭罪了。”话音未落,手已经袭向面具。 梵音眼疾,抓住袭来的手,指尖抵住跳动的脉息。梵音微弯着腰,可面前笔直站立的人依旧差了他半个头。想起琉璃一来便落座,他的眼中泛起了几许深意:他,莫不是在掩饰什么? 琉璃运力抽回手背于身后,手腕上一圈酸胀,顷刻便红肿了起来,他稍一皱眉,将腕藏于袖中。 “听说圣奚并不富裕,琉璃赠金,也无可厚非。” “这倒不必。这金面,全当是远朋的赠礼,我留下了。” “我不需要朋友。既然圣奚不稀罕,就请还给我。”琉璃正色,整个身子都紧绷着。 梵音直起身,将金面收起,俯视着面前的人。目光洒在琉璃的发顶,光洁透亮。他可以清楚地看到琉璃密长的睫毛,却没有去惊扰它。为什么他此刻要站在自己的面前,为什么不需要朋友,为什么非要这金面,为什么让他有这样的触感,为什么非得让他对他产生怀疑?这样想着,梵音已经问出了口。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没有什么为什么!琉璃愤然拂袖以背相对:“与你何干。” 月光下的他,挺直的背脊显得异常瘦小,却沐浴着圣洁的光,让梵音有一种他来自天外的感觉。 “高山流水,钟期既遇,定惜知音。”确实与他无关。他迫切地需要一个借口,去探知一切。 “不过是平常一曲。” “琉璃天赋异禀,音十分钦佩。” “擅长音律的,仅奚国就已经莺燕成堆,更何况举四国上下。” 梵音忽的笑了,如早到的春风般和煦暖人:“琉璃,今日,我便认定你是我的知音。” 琉璃僵立着,没有再答话,抖落了发梢的月光。他和他们不一样,他很温暖,却比谁都危险。可他的危险藏得太深,常常令他遗忘。而梵音,对他来说,只会是一个匆匆过客。半圆的月亮就在他的头顶,可他却将一地的光辉遗落身后,连同那一个矗立的身影,像极了仓皇而逃。 立在原地的梵音,忍不住仰头看向光源所在的地方,心却飘得很远。 你,到底是谁,琉璃。 20.第20章 坊间金乐 香已燃尽,灰色的香屑掉落在坛中,好似燃去了他的半边人生。或许是沉香还有些余味,床上的女子沉睡着,安详而平和。琉璃拨开珠帘,轻轻关上房门,下到一楼,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 时日尚早,三三两两的当地人围坐在一起,议论着近几日发生的大事。他们面前的面点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来回穿梭的小二哥时不时为他们换一壶茶水。琉璃置身其中,心中却是其他的忧虑。关于轻府,关于苏家,关于朝夕楼,关于极乐宫,一个又一个,在他的脑中搅成一团乱麻。三日时限已过,却没有任何消息传回,他的人也不见了踪影,让他如何能够安心。 一碟馒头被放上了桌,伴着几碟小菜和一壶新茶。 “我不曾叫过……” “是我叫的。” 温润好听的男声打断了琉璃的话。琉璃抬头看去,一道身影随着他的视线落座在他的对面,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俊逸间散着柔和的光,散漫中又带了些坚韧。这张令他感到温暖的脸,让琉璃觉得醒目而熟悉。 “空桌还有很多。” 对面的年轻男子并没有去探询真相,他朝站在一旁的小二点头,绕开了这句话:“只有这一桌,有你‘琉璃’公子。” 加了重音的“琉璃”二字,不由激起了他的警觉,更让他不想再与眼前的人有更多的交谈。琉璃抿了一小口客栈的粗茶,正准备起身,温和的声音又不紧不慢地响起,生生扼断了他的动作。 “听说你在查些什么?”丝毫是一句不经意的闲聊,说话间,他已拿起了一个馒头。 “我在查的东西有很多,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男子浅笑,咬了一口手中的白面馒头,并不打算被套出些什么话:“为何你叫‘琉璃’?” “我又为何要答你?” “那就交换,如何?”男子放下缺了一角的馒头。 “我对你没兴趣。” “你查不到的,我都可以查到。而且,我敢保证,你以后一定会需要我的帮助。” 荒谬! 这大言不惭的话语,听在琉璃耳中,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可是,这个人太过语淡气闲,令他不敢妄下断论。看他全身装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公子,也不像有权有势的官僚,倒有些江湖人士的风雅。可他不凡的举止气质,莫不是什么皇子王孙? 滤去琉璃打量的目光,男子悠闲地给自己倒满茶:“罢了,将你的人还你。公平起见,可否容我一窥真颜?” 鬼使神差般,琉璃并没有驳回去,而是抚上了自己冰冷的金色面具,慎重地点头。今天的他,并没有在脸上做任何修饰。照理说,他不该答应,可他细细想下来,一旦他的人被放回来,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很可能被自己识破,风险太大。然而,对面的人却毫不在意,让他有一种几近宠溺的信任的错觉。或许是因为对“琉璃”二字相同的执着与重视,他竟丝毫没有感受到对面的陌生人对他有一丝一毫的恶意。他真的就这样,抓住了金面的边缘,正欲扯下,一只手却按在他的手上,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温热的触感,那手却被如针扎般收回。 “诚意收下了,下次吧。”说话间,人已经起身。 “阁下怎么称呼?” 片刻的犹豫后,男子启唇:“金乐。” 极轻的声音,却保证了琉璃能听得真切。叫金乐的那名男子迈出门,望向不远处的拐角,什么人也没有。他敛了笑,朝那个方向走去。冰凉而细腻的感觉犹在指尖,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直觉告诉他,这个琉璃公子,在不久的将来,将会同他登上一条船。不论渊源深浅,不论世事沉浮,他们都不可能成为敌人,他有这个自信。因为他的敌人,实在是少之又少。可他忘了,他的腰间,还栓着另一条船的生死存亡。 转过一条街,站在来往的人群中,金乐摇了摇头,转身朝朝夕楼的方向去。看来那人已经混迹于人群,所幸他及时制止了琉璃的行为。而在街角,看金乐转了身,梵音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看着远去的人若有所思。梵音本是随处转转,因惦记着昨日种种,不觉间已经走到客栈,恰好瞧见侧面朝向他而坐的琉璃手按金面,不由驻足。 此时的客栈中,相比之前,却是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金乐走后,琉璃的耳畔果然响起熟悉的满含敬意和自责的声音。 “属下办事不力,请公子责罚。” “可有受伤?” “没有。” “查到了什么?” “朝夕楼的背后,极有可能是黎国。” 黎国,金乐。他想,他知道了。 黎国乐天王,琉璃铄,竟然会是他。 现在的琉璃公子,并不愿意与黎国有太多的牵扯,但鸳鸯美人扇,他势在必得。 琉璃拿过金乐未喝却续满的那杯茶,微抿了一小口,果然和自己那杯不一样。还没有放下茶杯,一行人浩浩荡荡闯了进来,停在大堂,大家这才看清,原来是城主雷鹤声,带着几十号的家仆,才刚站定就喊了起来,那叫一个气势雄厚。 “听闻琉璃公子在此落脚,雷某特来相邀。” 背对着大厅的琉璃恍若未闻,自顾自喝着茶。 雷鹤声一时挂不住脸面,尴尬地假咳两声,用雄浑的嗓音又喊了一遍。一个眼尖的小仆发现了角落里的琉璃,惊喜地报告给雷鹤声:“老爷,在那儿!” 魁梧的城主终于发现要找的人,健步来到桌前,琉璃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将坐皱的衣衫抚平,抬头看向雷鹤声。 “原来是雷城主,何事劳城主大驾?” “不敢当,不敢当。琉璃公子对我们九曲城有恩,雷某此次定要好好招待公子一番。” “雷城主言重了,琉璃才是愧不敢当。” “当得。雷府已经备好了酒宴,为公子接风洗尘。” 哼。要不是他琉璃公子身家万千,随便抽出一点便可保自己平步青云,雷鹤声才不会这么低声下气。再怎么说,他也是堂堂九曲城的城主。再者,那些个什么相佐、太子的,都在城里有自己的府宅,连个讨好的机会都不给他,不像琉璃公子,来去都住的是寒酸的客栈。 对于雷鹤声来说,除了九曲、广厦和寒门,其他的客栈都是简陋的。他有自家的大宅,出行都有专人接待,对客栈没有丝毫概念,无法理解琉璃公子明明富得流油却住着破地方。这,就叫做粗俗鄙陋。 琉璃正想拒绝,瞥见从楼梯上下来的黑衣女子,迎了上去。 “怎么出来了?” “好吵。”瞧见楼下站了这么多人,轻云皱起了眉,显得小脸更加病弱,“公子,出了什么事?” 琉璃小心地将人扶住,语气也放柔了不少:“雷城主设了宴,邀我们前去。” “嗯。躺了一整天,我都闷坏了。”说着,半倚着身旁的人就要往外走。 琉璃斜睨站着不动的雷鹤声:“带路吧。” 城主府离得并不远,顾及轻云的身子,雷鹤声殷勤地为两人叫来轿子,自己也坐上轿,声势浩大地离去。 21.第21章 夜凉宴冷 轿子安稳落地,琉璃先一步下轿,替轻云掀开轿帘,向轿内伸出了手。帘内的轻云回握住同样纤细的手,与他并肩而站。他们的个头相差不大,他只比她高出了一个铜钱的宽度。 “这边请。”雷鹤声也下了轿,来为两人引路。 “劳烦。” 进门时,雷鹤声已经吩咐家仆在正中的主位旁添了碗筷,与两人一同落座。琉璃才坐下,朝同桌的众人点头,没有再看向谁。同坐的有,轻鸿、白涂、沈进翁、龙斫以及雷氏父子。这雷鹤声,邀请这几位时,恐怕与他听到的理由不太一样。轻鸿看着轻云坐下,眼再也移开不得,拿起的酒杯,生生停在半空,半晌轻云抬头后,才收回视线,清咳两声,将酒往嘴里送。宴会刚开始不久,龙斫与旁边的白涂聊得正酣,一抬头,便被金面反射的阳光刺了眼。待他再回眸,看见那个黑衣娇弱的女子正朝自己走来,正巧坐在他的身侧,心中直叹世事奇妙,装作不在意,接过白涂的话头。不远处,圣奚的弟子们独自坐成一桌,不停地朝这边看。 “轻相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么不自在?还是说,琉璃吓到你了?” “只是想来,琉璃公子戴着面具多有不便。” “琉璃习惯了。”确实不方便,因此他吃得很少。 “这位是?” 经沈进翁一问,众人将目光投向了唯一的女眷。轻云四下一扫,大方站起身,作了一个揖,柔声道:“小女子刘轻云,是公子的家眷。” 何等的荣宠,竟能让一个女人,自行做主到这个地步。沈进翁呆愣了片刻,夸赞一番,回过头与轻鸿说话,却见轻鸿的脸色僵硬着,抿唇不语。一旁的龙斫,不知何故,突然沉了脸。倒是白涂,同轻云寒暄了几句。 “几日不见,刘姑娘清瘦了不少。” “是啊,还得感谢轻相的盛情。” 白涂诧异地扬眉:“此话怎讲?” 轻云忽然笑了,转向轻鸿:“你说呢,轻相?” 轻浮的话语不带任何敬意,沉沉击在轻鸿心上,面色却是平静如海:“医仙尽可直言。” 医仙? 这个黑衣女子,就是传闻中的医仙?竟是这么一个年轻的姑娘。 在座众人皆惊诧不已,雷鹤声更是喜不自禁,一脸灿容。 轻云凄然一笑,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正要喝下,被琉璃一把夺下。 “毒才清,不可饮酒。” 轻府大宅的事,城中各处早已沸反盈天,剩下的也能猜个七八。轻老夫人疯魔是不争的事实,如果不是得医仙相助,老命哪里保得住。不过,听闻昨日轻府出了事,好像是医仙在府内与轻相起了冲突,还被下了毒。一时间各种猜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雷厉行年轻气盛,受不住闷,跑去别桌拼酒。轻云瞧见轻鸿有怒不敢宣的模样,心底只有凄凉,无一星半点的快意。鼎沸的人声闹得她头疼,轻云随意吃了几口,同琉璃说了几句,起身离席,走到一处池塘边的凉亭,倚着栏杆数脚下游过的锦鲤。 “你叫刘轻云?” 身后传来平和的声音,是龙斫。轻云并不想理人,她没有力气去理会不相干的人。 “是吗?” 不依不饶的声音,随着高大的身影,一同落在轻云的耳边,轻云疑惑地看向他。 “看来不是。你中毒了?” 龙斫自行下了结论,想起市井之言,不由分说地抓起了轻云的手。轻云一愣,猛地抽回手,狠狠瞪向手的主人,用眼神警告。 “身子真虚。” 轻云听得头更加胀痛,站起身想走,却被龙斫按住肩头一把拉回。双肩上钳制的力量并不大,轻云反手,迅疾地用两指抵住龙斫锁骨上方凹陷的位置:“你最好不要乱动。” 一阵刺痛传遍龙斫的全身,脸上却是神色未变:“你如果不是琉璃公子的人,还好办些。” “什么?” 龙斫收回手:“你确定要这么同我说话?” 轻云皱眉,稍收指尖的力度:“我与你并没有什么话可讲。” “太子殿下。” “轻相有何指教?”龙斫回头间,轻云已经收了指。 “可否容我与这位姑娘说几句?” “请便。”龙斫嘴上说着,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轻鸿沉眸,正想再开口,轻云已经站了起来,朝亭外走去,龙斫顿时黑了脸。 “你到底与多少人牵扯不清?” “轻相注意言辞。”这时候的轻云,心中只有透顶的失望,再多的嗤之以鼻也在此刻散作云烟。 “随我回去。”轻鸿压着怒气,将语调放平。 走在前头的轻云忽的回眸一笑,心情突然变得舒爽。管他轻相重相,她只要做她的轻云,做这偌大江湖中的一片浮云就足够。他有公子、有大家的陪伴,从来都不觉得孤单。所以,她一点都不需要这个位高权重的父亲,她只要帮她的连锦夺得他们原本应得的。 “我偏不。”她加快了脚步,轻快的声音飘在空中,到达轻鸿耳中的时候,怔是染上了一丝俏皮和任性。这样的神态,像极了她的母亲——江采荷。 “连云,听话。你和你的母亲,是我没有护好你们周全。爹爹保证,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你跟爹爹回家。” 提起母亲,轻云变了脸色:“家?我哪里来的家?这种事情,你保证不了。更何况,世上再也没有轻连云了。” “你生在轻家,就注定是我轻鸿的女儿,是奚国的子民!” “噗,谁稀罕谁去当,我啊,已经不是奚国的子民了。”现在,对她来说,这个身份,实在是太廉价,让她忍不住笑出声。 “胡扯!” 轻云停在湖边,张开双臂,任凉风打在脸上,嘴角有一个愉悦的弧度:“我是云医,我属于四方,属于天地。” 医仙。正因为如此,轻鸿更加不会放任轻云在江湖上游走。他跨前一步,有力的手腕一把抓住轻云的手臂,将她从湖边拉了回来:“跟我走!” 人被扯过,轻云露出媚笑时,轻鸿心内升起不祥的预感,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一捧细粉屑已经朝自己的面门而来。轻鸿下意识松手,急忙闭气去挡,却还是吸进了小半。全身的力气顿时被卸去,手脚一阵疲软,踉跄几步跌靠在一块假山石上。 “‘失意’的味道如何?”轻云拍去手上沾有的余屑,“要我回去,除非轻家全在连锦掌控之下。” 失意,曼陀罗粉配以多种毒物药草制成,麻痹神经、堵塞经脉,起效后两个时辰内内力全失。失意产自流云山庄,千金难求。市面上有售的皆是掺水炼制而成的失意丸,吞服后半个时辰才见效,轻鸿从来没有见识过即刻生效的粉末状的失意这样的用法,这一回却是真真切切尝到了失意的味道。轻鸿不知道,失意原是轻云为了月奴炼制出来的,用以造出相同的症状,来为月奴试药,却是走偏最后炼成了麻药。 四国高价向流云山庄购进失意,多用于穷凶极恶的罪徒的追捕。产量少,需求大,正因为如此,拥有失意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而轻云手中,却是用于制造失意丸的高纯度原料,其功效高于药丸十倍甚至百倍。这样的轻云价值之大,令轻鸿咬牙切齿。 看着翩然离去的黑衫女子,轻鸿顿时觉得气血上涌,一口暗红色的血吐在地上。轻家,是轻连城的,是他决心给轻连城的,绝不会是轻连锦这样优柔寡断的无能之辈。只要轻连锦还在轻家,他就不信轻云逃得出身为轻家子女的宿命。等等,连城还在回奚的路上,千万不能让连锦赶来九曲,必须要让连城将连锦给看住,一旦连锦与连云重逢,后果不堪设想。轻鸿心下发凉,稳住气息,直奔别院而去。他要派人传话给轻连城,还得好好部署一切。 另一边,轻云走出轻鸿的视线,周身一片黑暗,只有远处有明亮的灯火,迷离虚渺。后颈一阵刺痛,轻云看着明黄的光模糊,伸出手去触,却好似隔开了山水万程。轻云闭上眼,任自己在无尽中沉沦。 倒在怀里的人已然安定,龙斫将人抱起。 轻连云,原来你叫轻连云。嘴边荡起一抹奇异的笑,龙斫抱着轻云,一跃飞掠而去。 轻连云,奚国轻府早夭的大小姐,病逝的夫人江采荷所出,轻家正经的嫡女。 果然是,官宦人家是非多。 22.第22章 知音不得 不知何时,也不知为何,人已去了半数。雷鹤声不断向琉璃举杯,高声谈论着,只剩下白涂和沈进翁陪坐,偶尔抬下手中的碗筷。 “大师兄,宴都过了大半,你怎么现在才来?”清雅清亮的嗓音与乐声混杂在一起,没有一星半点的突兀。 闻言,白涂朝这边看来,向仍旧站立着的梵音微微颔首。梵音同师叔问好,未及落座,瞳中熟悉的金面凑向身旁的雷城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话,起身离了座,向园内行去。一时间,梵音只觉得这琉璃一直在躲避他,怎的他一来就要离开。心下平白生出些许不平,哪里顾得上酒宴,抬步跟了上去。 琉璃这方,不想与梵音同席还在其次,却是因为轻云久去未归,辞了雷鹤声,自寻人而出。 “琉璃,你莫不是在逃?”身后的人仗着腿长,三步并两步,未曾进园已经追了上来。 “逃?这个字,你确定用对了?” 琉璃没有侧头,心内却是冷哼一声,甩袖将一手背于身后,又加快了步伐。他总以为,男人,再不济,自知之明总是有些的,起码不会像街头的女人般自以为是。他为何要逃,难道他还怕了他不成?他只是厌烦他,不想和他说话。多说多错,说多了便是有理有据的事也带了些雄辩的意味。更何况这个人,有着极其危险的气味和嗅觉。 才觉失言的梵音心中,却升腾起一股不安,越扩越大。人一旦想隐瞒什么,就会变得偏激。愈是去探询,就会竖起浑身的刺。可是人生在世,谁又不是怀揣着几个秘密过活? 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定住了脚步,像在脑中经过了百转千回般幽幽开口:“你们圣奚抱负远大,惩江湖之恶,扬四国之善,琉璃莫非是做了什么让圣奚挂齿的事?” 略微调笑的口吻,配上挺直的腰杆,梵音仿佛可以看到面具下的表情有多严肃,他竟无法莞尔:“倒是没有。” 可偏偏就是这平淡的语气,更是让琉璃生厌:“那你为何如此执着于我?” 是吗?原来是这样吗?梵音愣住了。 “若只是那一首曲子的缘故,琉璃今后誓再不奏乐。”说着,从怀中掏出早前的埙来,作势要往地上砸,被一只大手紧紧抓住了手腕。 “不必了。” 尽管他的手,离金面非常近。这一回,他并没有去揭,梵音松了手。天地太过宽阔,让他无故生出几许寂寥。不见繁星,不见明月,与之相伴的,唯有空旷不变的夜色。而身旁的那个人,明明可以成为一轮皓月,却避嫌世事、茕茕孑立。他不懂。看着琉璃将埙仔细收好,他才恍然,他不屑并且厌弃的,不过是他而已。 从此,大道两头、各走一方。你之事,我再不探究;你也再不用因我心扰。不是陌人,更胜似陌人。原本,就不曾相识过。音此生,注定不得知音人。 琉璃没有再去看他,急匆匆地离开了。身后传来阵阵箫声,是琉璃没有听过的曲子,寂寞空洞,如雨声滴滴答答,这伶仃,足以寸寸啃噬人的血肉。琉璃闭了眼不去听,步伐愈加急。 找遍了整个园子,都没有找见轻云的身影,琉璃唤出了护卫。谁知护卫得了令,要紧紧盯牢轻鸿。那轻鸿与小姐说了一席话便回了府,没旁的动作。护卫将谈话的经过报与琉璃,其间的细节无一遗漏。在这九曲城,他琉璃公子唯一无法深入的,只有那两个男人的地方,一个龙斫,另一个便是幽篁。若当真如此,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了。 此时,两者之一的龙斫,正立在窗前擦拭着晶亮的幽水剑。大开的木窗送进阵阵凉风,吹得烛火忽闪着跳动,明暗交错,却未见熄灭。 床上的女子发着含糊不清的呜声,悠悠转醒。龙斫听见声响,放下剑,将身子凑到床前。轻云却是受了惊吓般,猛地睁开眼,一下惊坐起,牵动了原本孱弱的身体,剧烈咳嗽了起来。龙斫用大手轻抚她的背,替她慢慢顺气,又倒了一杯茶置于她的嘴边。轻云斜睨一眼,就着他的手,微抿了一小口。 “你很不错,不如到我这边来。” 正在下咽的茶水突然从咽喉钻到鼻腔,引得才压下的咳嗽又发作了起来。轻云抚着自己的胸口,疑惑地抬头:“你说什么?你知道我是谁?” 龙斫挑眉:“你是轻府嫡女、四方医仙,正适合我。” “嘁。轻府嫡女,是我不屑要的名头;医仙,也只是四方的虚名。我是琉璃公子的人。” “那又如何?跟着我,你就是蛟国尊贵的女人。等我为你夺回轻府,你可以成为我蛟国的国母。” “我不稀罕。”可惜不是“最尊贵”,可惜也只是“可以”而已,“不用你,我自己会毁了轻府。” “就凭你?还是说你的那个琉璃公子?”好笑,真是好笑。 又是这样一副高高在上俯视的姿态。轻云一怒,掀开丝绸被,在床上站起身:“我告诉你,公子若要颠倒乾坤,明日的世道就不会正着转。而我,至少可以搅得你的府宅鸡犬不宁!” 龙斫推开指着自己鼻梁的手,索性坐下,双手环胸抬头看她一手叉腰的凶恶摸样:“他琉璃,连从我手中夺人都不定做得到。” “你知道些什么!你凭什么说公子做不到!” “你可以相信他。”我也有我的自信。 “知道上一个这样对我的人怎么样了吗?” “你是说你那中了失意的老爹?” “你……”轻云一惊,整个人瘫坐在床上。 “好好歇着,也好好想着。”龙斫站起身,走到门边时,又停了片刻,“我不知道的,你都知道,不是吗?” 门在眼前被关上,轻云还能听到那人在门外的吩咐。什么不要放任何人进出,什么守牢门窗、特别是晚上。这人有病,抓她干吗!一摸全身,藏在身上的药粉药丸全不见了踪影,这是要绝她之路啊。 23.第23章 似是而非 时间最是冷酷无情,不容人争辩,只与天地并齐。 转眼三日过去了,轻云被关着,倒是安分了很多,身体好了大半,被养得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大头鬼不来烦她,轻云自己也懒得去想,心情大好的时候,还会和送饭的小丫头闲扯几句,提些个自己想吃的菜品。比如有尖利爪钳的虾蟹,或者哪一日热衷偏咸的椒盐口味,有时也会突然想用各式瓣泡个小澡。 这一天的夜与那日的大相径庭,皎洁明亮的圆月挂在仿佛伸手就可以触到的地方,清亮的月光却照进了轻云内心最狭窄的角落。她软软地将整个人都倚在窗扉上,从远处看去,像极了靠着窗外守卫的肩。她微闭着双眼,任由晚风吹拂脸庞,吹乱了颊边的碎发。月色撩人,轻云忍不住探出手去,月光从指间弥散,照亮了她整个如玉的脸庞,晶莹而又素净,比浑圆的月还要来的醉人,看呆了经过的龙斫。轻云收回手,瞥见不远处伫立的身影,扭过头,“啪”一声关上了窗。 龙斫扶额,心中的决意更甚。罢了,来日方长。他展开折扇,轻笑着离去。 轻云在房内独自坐了片刻,起身至屏风后,换上来时的黑衫。门外的守卫只当她要脱衣就寝,别开脸去。轻云探出脑袋,猫着身子挪到房间的那侧,从柜子后摸出这几日来苦战的成果。虽说是一些简易的小暗器,用途却是大得很,还有一小罐的香粉和一枚信号弹。 换掉的衣裙还挂着,轻云取下来,沾过水后捂住口鼻,将香粉依次洒在门窗的缝隙中。夹竹桃掺杂着别的什么,浓郁的香从缝中飘散出去,萦绕着守卫们。待他们察觉到异样,人已经昏昏沉沉地软倒。轻云悄声推开门,将信号弹拔了栓,一束火光直冲向天空,“砰”得一声炸响,红光照亮了这边的半片天空,连带着整个府邸都亮堂了起来。她不敢有所耽搁,又实在不熟悉这地方,只得硬着头皮凭感觉往人少的地方去。 信号一发出,府内的各式人等被完全惊动。正在批阅文书的龙斫大怒,摔了手旁青瓷的茶盏,命全部的人都去围堵轻云,又取了墙上的幽水,大步迈出房门。琉璃收到信号,即刻调动精锐,往轻云处赶。 被堵得无路可通的轻云,又转回了自己的房前。她在心中哀叹,祈祷老天帮她一把,将公子赶快送达。她原本也不奢望凭自己一己之力能对抗蛟太子府的全部兵力,偷偷逃跑和信号求救,她选择了后者。她这几年被保护得愈发放肆,竟然会选这样一种打草惊蛇的方式。两个方案都有极大的风险,她无法估量哪个的成功率更大。但她知道,偷跑被抓回便再无希望,若惊了蛇出洞,起码还能把自己的消息放出去,还有余地容她悄悄逃跑。她也不是一个无能鼠辈,总要试上一试不是,说不定还就让她逃成了呢。 看着渐渐逼近的人群,轻云咬牙,抓紧手中的绸带,冲向最稀疏的左前方。人还未到,绸带已经出手,蟹钳准确无误地扎住阻在最前头的人腰间命门穴。那人捂住腰,重心不稳歪倒在一旁直嚎叫。绸带未及收回,轻云又卷向邻近一人的脖颈,借力将人甩向身后两丈远。不过顷刻,府里的兵士和仆从已经将轻云团团围住,一个穿着盔甲、将领模样的大汉瞧轻云在原地喘着粗气,瞧准时机,抓起背后的长枪刺向包围圈中的轻云。轻云眼尖,一把甩出绸带卷住长枪,谁知那大汉使出如牛的大力收回长枪,抓过绸带,绕了好几圈在自己粗壮的手臂上,尔后用力一扯,轻云踉跄间,他已拔出腰间的间将绸带一砍为二。轻云稳住身躯,看向手里无力垂落的绸带,皱眉扔向身后,从怀里掏出一把用蟹钳做的小匕首。 身后的人群却在这时向两边分散开来,低眉顺眼地站立着。轻云回头,龙斫正一手拿着她刚抛开去的半截绸带,缓缓向她走来。轻云沉眸,握紧了手里的匕首。 高大的身影站定在她面前,正要开口说什么,轻云迅疾抬臂,抵向他的颈间。龙斫微微侧身,用抓着绸带的右手制住轻云袭来的臂,稍一用力,就将轻云整个人都翻转了一圈。带起的急风未散,轻云的双手已经被反手压于背后。她使劲去挣,那人加大了力,更加让她动弹不得。 “原本是想先礼后兵的,可你太勇猛,连机会都不给。” 低沉的嗓音就在她的耳畔响起,伴着温热的呼吸。轻云红了耳根,轻哼一声,稍稍挪远了些脑袋。 “你说要搅得我鸡犬不宁,就只有这点程度?”说话间,龙斫已经站直了身,用绸带将她的手反绑于身后。 “公子会找到我的,公子马上就来了。”压下心中的惊惧,轻云的声音才变得平静些。 “哦?我这里可没有什么琉璃公子的人。” “你若是想要来硬的,公子可以比你更硬。” 龙斫轻笑,看着挺直不动的小人儿,挥手让周围的人退下:“我看这句话用在你身上更适合。” “如果你以礼相待,我也不会这么做。” “我待你,可是贵宾之礼。” “是吗?”轻云向他晃了晃反绑着的双腕,“这就是你说的贵宾之礼?” 龙斫挑眉:“若你能同我好好说话。” “有何不能。”轻云昂着头看他,“另外,希望你能把我的东西都还给我。” 龙斫从腰间掏出一物,却不上前去给她松绑:“你是说这个?” 看见自己的蛇鞭,轻云眸中大亮:“对。还有我的药呢?” “那些瓶瓶罐罐?”龙斫略一思考,“扔了。” “你!”有本事不要栽在我的手里,否则我一定弄死你。 “殿下。”是先前断了绸带的那个大汉。 “说。” 瞧着自家殿下写满不悦的脸,大汉更加毕恭毕敬:“琉璃公子现在门外。” 轻云欢喜地凑到大汉面前,被龙斫一把拉回:“今日不见客,回了。” “那可真是可惜了。”粗犷的声音带着强劲的穿透力,就响在龙斫的正前方。 戴着金面的白衣少年与一人并肩,负手向这边走来。而说话的,正是流云山庄的宋流砂。他们身后,是整齐的两队随从,无一不面色肃然、严阵以待。 龙斫将轻云更加拽向自己:“想不到流云山庄与琉璃公子交情这般好。” “幸得宋庄主给琉璃几分薄面,陪琉璃来蛟太子府走一趟。所以,还请殿下放人。” “这三日,人在我这里可是惬意得很。一定要说是谁的人,难说。” “你瞎扯!”轻云气极,抬脚去踩龙斫,却被躲开。 “莫说三日,就算是三十日、三百日,只要她轻云不想离了我,就永远是我琉璃的人。” “若我不放呢?” 琉璃看向轻云,目光辽远:“听说,昨日有人瞧见极乐宫主进了轻府,无极山上的雪也该融了,琉璃不介意也掺上一脚。” 龙斫原本不悦的脸色更加阴沉:“据我所知,轻府于你并不友善。” “取轻而代之的方法,我有很多种,最快也就一夜之间的事情。” 轻描淡写的语气,却将龙斫的内心震得轰隆响。想他不过是一个手握巨富的商人,看起来年纪并不大,竟然说出如此狂妄的话,不知道是他当真做得到,还是为了唬住他。有钱尚且能支使鬼怪推磨,弄出几个妖魔来,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他来这九曲的头等大事,便是与奚相商讨两国共同拔除极乐宫之事,谁知在矿山分配上,一直达不成共识,令他十分头痛。若奚国与极乐勾结,将目光放在子母河上,蛟国四大国之一的地位,可就岌岌可危了。这个女人确有她的价值,可为了一个女人,得罪富可敌国的琉璃公子和芷国刚正不阿的流云山庄,更可能要将国家置于危难之中,这个险他不能冒。 被三言两语就唬得放了人,岂不是下了自己的脸面,龙斫俯身凑近轻云耳畔:“府里大得很,不如留下来多搅两日?” 轻云瞪向他:“没这个兴趣!” “真是狠心的女人。”话语间,已将人轻轻推向对面。 轻云一时没注意,连冲几步,被宋流砂一把怀抱住,一个激灵跳了出来。宋流砂替她松了绑。 “还我蛇鞭。” 龙斫上前,将鞭子放上轻云向他摊开的手掌中,“送客”才出口,人已经转身大步离开。 轻云握紧了蛇鞭,与琉璃流砂一同回去。 她何尝不明白,江山美人,同那轻鸿一样,男人都是一个德性。说得好听,做的时候又是另外一番思虑。他们高兴的时候,便将你哄到了天上去;不高兴的时候,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她不愿意成为男人的垫脚石和附属品,她的命运,她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唯有月色,将一切看在眼里,却始终静默无言。 24.第24章 莫泄天机 没有风头何以翻起巨浪,世事也总逃不过苍生之眼。 在轻府大门紧闭、轻相佐谢绝任何访客的当头,极乐宫主却堂堂正正地从府内走了出来。被叮嘱央求了许多遍,多到让人反感,就生出了你不让我做我偏要做的心理。没错,幽篁就拥有这种唯恐天下太平的桀骜不驯。 这一日,琉璃整顿好行装,吩咐好底下的人,与轻云一道去拜访那位开得比四月的儿还要妖艳的男子。好在宋流砂要在九曲停留几日,过了二十才会启程回芷国,这让琉璃心安了不少。因此,明面上的客套不能少,从宋流砂手中被抢去的白灵狐,仍旧交由他夺回。虽然轻云更正了很多遍,这不叫“夺回”,这叫“偷”,那就姑且称作“偷回”吧。 幽篁和琉璃一样,没有在九曲城购置房产落户。上一回与月奴撞在无名客栈的门前,这一回,幽篁住进了斜对门的九曲客庄,与客栈不过一步之遥。九曲客庄的门庭大开着,豪气万千的“九曲客庄”四字行草,像在向街市招揽宾客。琉璃包了一个雅间,让掌柜去请极乐宫主。幽篁今日无事,恰好又在房内,便应了。 幽篁进门时,琉璃正端坐着,轻云站在他的侧后方。幽篁展开折扇,虚扇了两下,在琉璃的对面落座。 “轻姑娘不坐?”虽说离了九曲数日,这医仙的事迹在外头被炒得有模有样,他要不知道也难。 “不了。” 小二将店里的名菜端上了,轻云接过,一一摆放整齐,关好门,同小二一同退了出去。幽篁不解,邪笑着扬眉看向对面的人,不见面目,却望进了他的一汪清泉中。 “宫主请。” “嗯。”幽篁点头,收了折扇,也敛了那依旧张狂的“极乐”二字,轻放在手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宫主果然是豪爽之人。”说着,他又替幽篁续满了酒。 “你,怎么称呼?” “别号琉璃。” 伸来的手,带起了阵阵浅淡的清香,令幽篁有些魔怔。琉璃、琉璃,原来如此。这味道,不正是他半夜梦醒记忆中流转的、镌刻在他血液里的东西,他一心想要留住,却还是离他远去的宿命。这一生,他统共遇到过两个有这种味道,一个是生他却没有机会抚养他的母亲,另一个便是早前客栈前撞在一起的月奴,再无他人。刘离月,初听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还没有起疑,可后来在朝夕楼内再瞧见,他便多了一份心。现在看来,恐怕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拿起酒杯,而是将自己靠在椅背上,在折扇清凉的风下,笑得特别妩媚,尤其是那双眼,明亮骇人,恍如冰天雪地里的一轮滚滚烈日。 “是不是漏了什么字?”幽篁假意斜眼望天,“都说十六的月儿比十五圆,也不知今日能否睹上一睹。” 琉璃听着,已是心惊肉跳,面上却故作镇定:“宫主说笑了,人间极乐,不是尽在宫主掌中?” 宫主宫主,听得他十分别扭,但他不知是被什么逗乐,笑得越发妖媚:“正是。哦,你的灵狐,自去取走便是,于我没有什么用处。” 窗外的行人形形色色来往不绝,琉璃起身,挪动僵麻的双腿,站到窗边:“只不过是一只无用的小狐罢了。” 这个男人让他察觉到了较之梵音的危险更甚的可怕。太过敏锐的感官和如鹰般锋利的眼,还有谈笑间得天独厚一览众山的气度,都让他喘不过气。看着街市上的人群,他的心中,有深深的迷惘和疲倦感弥漫开来。身后的气息慢慢变得浓重,琉璃眯了双眼,负手而立。脸颊旁生风,有一只手探到他的眼前,指尖戳了戳他隔了金面的脸颊,像极了他们第一次说话时那样。他还记得,这个人当时说他皮挺厚。 “质感不错,就是身量差了些。” 琉璃仍然负手,往另一边躲开去。 “那么防备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是了,还是同当初撞进他怀中的小姑娘一样的气息和做派。 “差矣。”差什么,是否定自己的防备,还是看到了面前的人向他张开的血盆大口,琉璃自己也不知道。 “你一个小姑娘,倒很是厉害。”他不再去戏弄琉璃,坐回桌旁开始品尝起佳肴,“味道不错。” 此时的琉璃,也完全平静了下来,坐回到原来的座上:“宫主在说什么,琉璃不懂。” “随你,我不深究。”幽篁用余光瞥琉璃,神色却似洞悉一切。 “如此甚好。”知道他真实面目的人不多,幽篁也只是揭了他的金面,去了他第一层的面皮,原本也不是什么伤大雅的事。他不信他不会深究,若深究下去,利益场上,他们成为盟友的可能性更大。正因为他们相似的立场,当初,客栈门前,他才故意撞了他满怀。而此刻,要他承认又何妨。幽篁并没有做什么威胁到他的事情,只是被逗弄一番而已,何须在意,更何况这人生性如此。所以,琉璃默认了。 “你以金面示人,就不怕绝人千里之外?” “宫主狂浪如斯,又何尝不是?” “说得好。”幽篁抬眼,灼灼光华倾泻而出。 这一方,琉璃将自己的命运悬于崖边;另一面,宋流砂却是如风阵阵,轻松深入敌营。 九曲客庄临街而建,穿过内堂的小门,再过一座园,才到里面的客房。宋流砂往最好的天字房探去,才翻找了两间,就在第三间的桌上发现了丢失的小箱笼。掀起黑布一角,箱笼里熟睡的正是白灵狐。他提起箱笼飞跃而出。待他身影远去,从帘帐后出来一人,黝黑的脸上有一条丑陋的伤疤,一直从左脸颊延伸到了耳根后,十分可怖。他用衣袖擦去桌上沾有的尘土,把窗扉重新关好,又将身形隐于黑暗的角落中。 宋流砂将小箱笼交到守在堂门边的轻云手中,说起极乐宫如何不设防,两人沉默片刻,终是不敢妄论。 而雅阁之内两人的畅谈,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皓月初升。极乐宫的矿石品质优良,琉璃一直惦记于心,幽篁也十分乐意借琉璃公子的名号为极乐谋福,一桩桩买卖如行云流水般自然而成,不管是琉璃还是幽篁,都觉得酣畅淋漓。这其中,当然也略微涉及蛟、奚两国之争,他们要让哪一方都不得安生。 月色正浓,扫尽满庭的积荒。幽篁想起月奴的清浅面容,瞧着眼前人儿撑着脑袋、另一只手端着茶盏微醺的小模样,忍不住伸手去揭他的金面。面具被缓缓卸下,月光追逐着钻进面具下,莹白的面庞如白玉剔透,泛着温和的淡光。幽篁呆愣地看着面具下的脸庞,哪里有丝毫的蜡黄,分明是冰雕玉琢、清莹透亮。 第一次,眼中的妖娆男子不再是笑指江山的身姿,露出了孩童般的惊愕模样,琉璃“噗”得笑了,红扑扑的脸蛋在闪着灵光的月牙眼下,怒放出整片的桃。春天迟迟不来,这方的天地已经盎然。 她,真的有些醉了,索性一头栽在桌上。不知是什么时候,轻云来带了她走,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离开。她只记得,这一天的月特别明亮,风却灼热异常。 再深的因果,也敌不过此间极乐。 25.第25章 轻氏族室 不知怎的,琉璃公子与极乐宫主的会面,比极乐与奚相的密谋要更加响遍全城。 甚嚣尘上的流言,听在有心人耳中,就变成了不同的味道,比如龙斫,比如轻鸿。龙斫另论,而轻鸿,总期待着掌握轻云,因为她是一切恩怨的核心。得到轻云,他以为就能解决一切。所以,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路上的轻连城。 奚国国都,相佐府矗立一方,成为区域权力的一个象征。奚国相佐轻鸿,作为两朝元老,一直广受国都人民的爱戴,国君陛下座下文武大臣,无不对相佐大人点头哈腰恭维追捧。这一任的国君陛下,不是国母亲生,原本不该坐拥这浩浩奚国。前代陛下病逝后,国母爱之深切,不愿意独留人世,与陛下共葬于国陵。这之后,妃嫔之间大展拳脚,各尽所能拉拢朝臣。现今流放的上一任太子殿下,虽温文和善,却也绝不是托不起的阿斗。苏大将军忠烈,誓拥护前代陛下亲口托付的太子殿下;而轻相佐,更善察言观色,明面上虽然恭敬如初,事实上却摇摆不定。直到陛下的母亲以陛下枕边人的尊贵位置相邀,遂与之合谋,替她赢了后宫的乱斗,上位成为正主。如今的陛下活在母亲的阴影下,登位后,听从母亲的指示,命轻鸿肃清朝堂。其中下场最悲惨的,正是遭受灭门之祸的苏家。 高处不胜寒,轻鸿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朝堂上,轻鸿一直谦卑恭逊,不敢有所逾越。上门拜访的同僚,他也盛情招待不敢有所怠慢。家中的儿女和仆从出门在外,他都要求他们对各式百姓都要和颜悦色。即使如此,他的受爱戴也维持得十分辛苦。毕竟小人之心狭隘,改朝换代之时又八面树敌,位居相佐,他也难堵市井的悠悠众口。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堂的争斗再激烈,对于百姓来说,不过是一纸事后的文书。陛下换了谁谁谁,大臣换了谁谁谁,与百姓相去千里。他们只要有粮吃、有衣穿、自家和乐,就感到心满意足,对管理国家的天子朝臣就能感恩戴德。倒是轻家的两位公子,对待街市上的小贩和行人都十分友善,特别是大公子轻连城。大公子遇到年迈的老人,都会恭敬有礼地问好,国都百姓对他的评价也一直都很高;而二公子轻连锦,性格略微有些羞涩内敛,见人微微含笑点头,着实令人讨厌不起来。只有大小姐轻连漪,惯宠出来的大小姐脾气,稍稍有些刁蛮任性,虽调皮捣蛋,倒也率真耿直。可随着年岁的累积,轻家女逐渐长成,得知自己日后要成为国母,身上的傲气越来越重,越发变得趾高气扬起来。 替相佐传消息的人,早了轻连城两日到达国都的轻相府。收到父亲命令的轻连漪直觉着,这是要让她去伺候一个疯老婆子,她可是要成为国母的,怎么可以让她去伺候别人。轻连漪死赖着,不肯同去,打发轻连锦一个人快出发。轻连锦这边,早就暗暗打听了轻云的种种,按捺下心中的迫不及待,当天就打包了行李上路。相佐夫人不放心九曲的野野草,也要一同去看看,也好顺势盯着轻连锦,便与连锦一起,多出来的马车硬是将连锦的行程拖慢了半天。 轻连城与送信的快马一样,走的是小道,故而没有遇见大道上的一行人。回到相府时,府内空荡荡的,只有来往的仆从。一问才知,轻连漪约了小姊妹,早已跑得没影,夫人和二少爷已经早两天就启程去了九曲,相佐的各位姬妾也都安分地待在里屋。轻连城没法,只得让管事给自家妹妹带话,稍作停歇,换了马匹又去追赶走在前头的母亲和连锦。 说起轻家的这三个孩子,轻连城和轻连漪都是现在的夫人陈氏所出,而轻连锦,却是故去的江采荷的遗子。照常理,轻连锦才是正经的嫡子,享一切尊荣,可惜相佐府虎狼当道,陈氏一味打压,连锦虽说不至于落魄街头,过得也十分闷屈。连城和连漪兄妹和睦,以兄长和妹妹相互称呼,对待连锦,却是直呼其名,好似不把连锦当成自己的兄弟。这其中,又是一段恩怨情仇。 轻连城虽是快马加鞭,终因旅途劳顿,无法日夜兼程,还是没能追赶上连锦一行人,到达九曲城比他们晚了小半日。这一路上,到底有什么发生了质的变化,如果就凭陈氏一人就想感知的话,只能说这陈氏不自量力。陈氏向来贪图享乐,坐马车有马拉着她都埋怨路上颠簸,整日嚷着腰酸背痛,哪里管得到连锦。他们刚到九曲城的那天,宋流砂变换面容,假意撞上连锦的马匹。连锦急忙下马来扶,宋流砂装扮而成的老人连声道谢,上马后的连锦察觉腰间有些异样,怕旁人看出什么,一直不敢妄动。 下马后,管事牵过马匹,轻连锦先去见过父亲和被看管起来的祖母。轻鸿与他说了没几句话,让他自去歇着,警告他不要随意乱走,并没有准他去给疯魔的祖母请安。倒是陈氏,轻鸿与之说了很久的话,两人一起去到老夫人处,又闲话了几句家常,虽然老夫人并不听得懂。 到了自己的别院后,轻连锦才敢去翻看,竟然是一大袋的银票和碎白银,还有一封轻云的亲笔信函。 信上,轻云简单地讲述了自己这几年的遭遇,当年如何被救,如何遇到琉璃公子,又如何成为医仙。琉璃公子许诺替她完成愿望,而她的愿望,不过是连锦能够拥有自己想要的生活。可公子不允,定要让轻鸿和陈氏吃到苦头。轻云叮嘱连锦万事小心,马上就来将他从这个火炕中救出,此生再不用看旁人眼色行事。 轻连锦读完信,眸光闪动,竟留下一串泪来。他颤抖着将信借烛火烧尽,整个身体都不能自已地抖动着。他现在也才十二岁,母亲和姐姐离开他的时候,他才七岁! 这是他的姐姐,亲生姐姐,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他的姐姐真的还活着,活着! 26.第26章 美人扇约 恰到了二月十八,圣奚的几个弟子,入城已半月有余,因身兼重任,没有再过多停留,直接去往下一个城镇。梵音并没有与师叔师弟们一同前往,而是应了轻相佐的请求,留在九曲城。梵音自身,受师尊之托,也还有许多事情要去查明。 这一日,恰好也是与朝夕楼的约定之日。 日已上三竿,琉璃戴好金面,唤了轻云一起出门。好像是从遇到水姬以后,她就不再愿意在自己的脸上涂上一层蜡,小小的任性中带了些反抗。斜对面楼上窗口,幽篁无事闲坐着饮茶,正好瞧见两人,挑眉饮去杯中的茶水:啧啧,果然是贵人事忙。 两人来到朝夕楼,报了名号,管事直接引了她们进到内阁。竟是金乐为她们开门,拦了轻云在门外头,与琉璃一同进了阁间。近两日来,也没有听说有什么大人物来这九曲城,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能做到如此悄无声息,还让黎国的郡王亲自打点下手,莫非是…… 阁内的茶几上已经备好了糕点,婢女为他们斟茶,又低头恭敬地退下。不过片刻,有一个蒙着白绸面纱的富贵妇人带着清冷的气息从里屋出来,金乐赶紧起身,琉璃只得也跟着起身。那妇人坐上主位,隔着面纱掩嘴轻咳了两声,金乐反应极快,端起茶盏弯腰递到妇人的跟前,妇人接过茶盏,挥了挥手,金乐便含笑坐在她的下首。琉璃就着衣裙,在妇人的另一边落座。 “这位就是朝夕楼的主人了。”金乐举着茶杯向她抬手,又笑眯眯地看向琉璃。 琉璃起身,向上座的妇人行了一礼,直到那妇人朝她颔首,复又坐下。 “面具,还是卸了罢,我们这位不喜与不明不白的人说话。” 听金乐这么一说,琉璃犹豫着,想起欠他的那个承诺。黎国乐天王,她尚且得罪不起,更别说是更加上头的人。若不顺着做,恐怕从这里走出去都是妄想,还谈个什么。她都大抵猜着了他们的身份,更何况,她也不怕他们看出她是谁了,或者可以说,她求之不得。所以,她去了金面,置于茶几上,上座的人终于肯拿正眼瞧她,对面的金乐浅笑着岿然不动。 “生的不错,性格也还算过得去。多大了?”那妇人说话间,眼始终没有离了琉璃。 “十五。” “你爹娘呢?” “娘已经不在了,爹在别处。” “是吗?”妇人从袖间掏出扇来,轻柔地抚摸着扇面,“你想要这把扇子?” “是。” “为何?” “商人都是向往利益的,又虚荣心极强,我想要宝藏。” 妇人摇了摇头,轻笑出声:“你叫琉璃?” “只是别号而已。” “你知道琉璃二字,并不是一般人能配上的。” “琉璃本不该是世间之物,我也是俗人,羡极了流云漓彩。” “可你却妄图成为你艳羡的东西。” 琉璃咬牙:“我…只是……想要,离他们,更近一些。” “他们?” “我……”琉璃哽咽着,快要流出泪来。 “好了好了,你想要这把扇子也可以。” “当真?” “当真,不过有两个条件。” “我答应。”琉璃从椅上跳了起来,声音却比身体还要快。 看着琉璃小女孩的激动模样,妇人清了清嗓子,将扇子收了起来。待座下的琉璃等得焦急异常,才缓缓开口:“第一,让黎国庇佑你;第二,黎国有危难时,你要倾尽一切护好黎国。” 明明是看起来与她毫不相干的国家,明明是对她极有好处的两个条件,她却被惊在原地,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反应。这个妇人,这样的果决和气魄,令她不得不服倒。士农工商,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商人,她凭什么可以拥有她的庇护;而黎国又是当世的四大国之一,国基稳固国民安泰,又何尝需要她倾尽一切?她,是她见过的眼光最长远的人。她的身上,隐隐散发着一种温暖的气息,更像是母亲的关怀。 “咳咳,我都忘了,你早已经答应了。”妇人又咳了两声,掩了唇。 妇人将扇子递向一旁后来没有再说过话的金乐,金乐起身赶紧接过,将美人扇细心地装进身侧的长盒中,走到琉璃的身侧,抬起她的手放入掌中。琉璃傻愣愣地看着他,水光泛滥,在眼中闪闪发亮。 “傻了么?”金乐在她眼前摆了摆手。 琉璃神色闪烁着,低下了头。那妇人却在这时起了身,走到近前,轻轻拍着琉璃的手,与她擦肩向门外走去。金乐也跟了上去。 “要是再多些我想听的话就好了。” “姨母不要叹气了。” 只是低声的两句话,还是被琉璃听到了。她猛地回头,擦去早已流了满面的泪水,朝着他们的背影呜咽着喊道:“我姓琉璃,单名一个月字,这是母亲为我起的。” 金乐分明感到姨母的身体一震,透过面纱,却可以清晰地看到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他回过头,笑着朝立在门口的琉璃挥了挥手。 “乐天,这边,给我看好了。” “是。”金乐挠头,“嗯?姨母,您赐我乐天两字,难道不是允我天地独乐,怎的天天尽使唤我?” “在这里,谁都管不到你,还不满足?” “就算老爷子们逼我回去娶那谁也不用理?” “不用。” “姨母,您叫我做什么都成。” “你呀,都上二十了,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一点都不上心。” “姨母,我要是成家了,就没得给您使唤了。” “也是。” 金乐送那妇人离开,一直送到了等着的朴素马车上。马车一路向东,马蹄踏踏,扬起烟尘阵阵,纷飞的黄土中,妇人望着金乐的越缩越小的身影,在心底低喃:乐天,月儿就交给你了。 要问这妇人是谁,乱嚼舌根,可得小心招来杀生之祸。这妇人,正是如今黎国的国君,乐天王的姨母,琉璃月的亲姨婆。照辈分算来,琉璃铄还是月儿的王叔,岂有不照看之理。这位国君陛下,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且是黎国千百年来第一位女国君。黎国琉璃王室十分注重正统血脉,对待侧枝也很厚德。前代国君,即陛下的父亲,很是一心长情,对待陛下的母亲非常钟情,别国的少数联姻和朝臣的子女有些推脱不得,也只是纳了并不荣宠,所以陛下这一代枝叶稀疏。陛下的母亲只生了长公主和陛下两个女儿,长公主顽劣,招了夫婿之后,答应父王将孩子送回交由陛下抚养,离了宫廷,再未回过国都。自从将自己的三个孩子送回来,之后再没有他们的消息。而长公主的这三个孩子,长女,正是琉璃月的母亲;次女远嫁四方境外,孤身流离;三子乃是如今黎国的太子殿下,比乐天王还要小上三岁。陛下一生勤于政事,孤苦伶仃,终是辜负了自己的一生。黎国,仅凭陛下一人,难以支撑。所以,陛下从父王的子孙中,挑选了琉璃铄,封号乐天,享正统王室之遇。只是,乐天王的父母尊长,是陛下的同辈,一直对陛下的位置虎视眈眈,尤其是现如今正统血脉后继只剩下一个太子殿下的当头。而太子殿下因近日探访了疫病的村子,不幸染了病,现在还在病痛中。陛下十分焦心,日夜不得安睡,内体空虚劳累过度。陛下就怕自己一倒下,内忧外患,黎国百年的辉煌将付之东流。 27.第27章 贵公子苏 奚国国都,轻相佐府内,相佐大人不在,夫人陈氏不在,大公子也不在,只剩轻连漪一个,再无人可管束她。陈氏一直拿公主的教养要求和管教轻连漪,让她苦不堪言。轻连漪原本还收了几分性子,如今府内她一人独大,哪里还敛得住贪玩的心性。 轻连漪在府里静呆了两日再闲不住。日头暖暖的,照在她的身上,让她心情十分愉悦。春天快来了吧,阳光搅得她心里痒痒的,她便递了帖子,邀那些个官僚家的小姐一起出来寻春。 四、五辆表面上并不豪华但也是精雕细琢的马车从街市上隆隆而过,四侧是长长的护卫队。她们一直往北走,最后停在了一座山脚下。这里,是有穷山延伸而来的丘地,地势平坦,鲜少有兽类出没。小姐们一一下了马车,连漪亲昵地挽了友人的手,一起往雪地里去。这位轻连漪挽着的,是她最好的姐妹,姓史名追玉,太傅家温婉大方的小姐,因和轻连漪待着久了,也染上了几丝娇气。 这片山丘地势并不高,雪也已经快要化尽,满地湿哒哒,幸得娇惯的小姐们都穿了极其暖和防滑的雪靴。她们一路说说笑笑,走了快一刻,除了干枯的树枝上冒出几片新叶,再没有看到丝毫绿意。她们一行人中,有个傻愣愣的小大姐,被大家取笑着,也同大家一起笑,笑着笑着一头撞在树上,撞得有些狠,都磕出了红印子。其他的姐们都变了脸色,围上去看她的伤势,毕竟她家也是有几分权势,伤着碰着都不好交代。轻连漪拉着史追云正要上前去,一个榛子骨碌碌滚到了她的脚边,棕灰的小松鼠扯开前蹄不要命得狂追着,待它终于一把将榛子搂到爪间,却没能收住,整个软绵绵的身体都撞上在连漪的小腿肚上。四脚仰天的小松鼠用后爪扒着雪,迅速爬了起来,往林间奔去。 “追玉,我们快跟去瞧瞧。”说着,拉紧了追玉的手,正要追赶上去,却怎么也拉不动人。 “连漪,还是不要了,危险。” 轻连漪奇怪得看了一眼史追玉,不耐地甩开了她的手:“那我自己去。” 史追玉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冷哼一声,又回复了温暖的微笑,凑到傻小姐身边去。 松鼠的速度极快,蹿入林间爬上树,早已没了影子,轻连漪不服,“叽叽叽”唤着,松鼠却是怎么都不肯出来。 “噗”的一声轻笑,从上头稍高的枝桠间传来。 轻连漪抬头,与树上的白衣男子四目相接,还未及看清他的面容,一句话已经脱口而出:“你笑什么。” “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唤松鼠的。”树上的男子嘴边的笑意更深。 真是好俊的男子,轻连漪与他对着眼,不自觉地,脸已经红透。那个男子,生的一副翩翩公子的温雅模样,无时无刻不透出书卷气来。他一定是哪家的贵公子吧,和长相平实的陛下比起来,他的举手投足间,更像是一位帝王。二月下的风还有些微凉意,吹起他洁白无垢的衣衫,这个男子,如同风一般。她长在深闺里,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神态自若这般倜傥的男子,她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去。 男子见她呆呆地看着自己,收起了些笑意,向下面轻连漪手掌向上抬起了手臂。那只小松鼠从他背后探出个小脑袋来,越过肩膀顺着臂膀爬到他的手掌上,抱紧了怀里的榛子防备地看着轻连漪。 “好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可不能告诉你。你在找的,可是它?”男子伸过另一个只手招了两下,那松鼠转过头,爬上去,又顺着手臂爬到另一侧的肩,站在男子的肩头卡兹卡兹地啃起榛子来。 “对,就是它,能给我吗?” “那得看它愿不愿意了。” 话音才落,人已经落到了她的身侧。近看才发现,他的胸膛是如此的宽阔,让人忍不住想靠上去。松鼠不再啃它的榛子,又抱紧了看她。轻连漪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小松鼠,那松鼠却是怎么都不领情,掉转过脑袋去,又觉得不够,哧溜一下躲到了男子的身后。轻连漪绕过去看,这个小松鼠竟拽着他的衣袖,整只都吊在他身上,用前肢和下巴固定着榛子。 “哈哈哈哈……”轻连漪捧着肚子,一下子就笑开了。小松鼠被她的样子吓了一大跳,赶忙蹿上了高高的树。 “你吓着它了。” “你…你看它那个样子,怎么就……哈哈……” “它在我背后,我看不到。”白衫男子抬起食指,轻轻拭去了她眼眶边笑出的泪。 笑一下子止住了,轻连漪呆呆地望着他。他,做了什么;他,对她做了什么。他,真是温柔啊。她好像,好像,都要透不过气来了。眼下的手缓缓收了回去,她抬起双手,抓住了他收回的手。 “怎么了?”他不解地看进她的眼眸。 “我…”轻连漪低头,突然看见自己抓着人家的手,猛得放开,微低了头,“我是轻相佐的女儿,我叫连漪,你呢?” “苏引风。” “啊,我听说过你,你是那个名动四方的公子苏,对不对?你的名字真好听,就跟你一样。” “哪比得上你的。” 轻连漪顿时笑开了眉眼:“这是我爹起的,我也很喜欢。” 苏引风笑着摇了摇头,他并不喜欢,不知道她这个“也”是从何而来。马蹄踏踏声,从不远处传来,苏引风握紧了拳:“我得走了。” “这么快就要走?”笑意敛在了眉角,“你知道相佐府在哪的吗,我就在那里,你可以进来。” “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 “嗯,说好了,一定。” 笑容又重新绽放在轻连漪的脸上,可是她没有看到,苏引风转过身去的刹那,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 公子苏,四方有名的美男子,书生意气,不仅有着儒雅的风度、渊博的学识,更是四方公认的四大贵公子之首,赠予“公子苏”的美誉。这四大,除了苏引风,剩下的三位,正是轻家连城、富商琉璃以及芷国某位名儒家的公子,至于四国王室,恐招来祸端,谁都不敢随意瞎评。这位公子苏,所到之处必能惊起莺燕群群,出手十分大方,常有桃事传出,也不知是确有其事,还是爱慕他的女子造的谣。倒是没有听说他有什么来头,也不知他哪里来的源源不断的钱财。之前替月奴救下朱金柱、使她免于梵音试探的,正是这位苏引风。除了他,再没有谁可以引起当地女子那样大的骚动了。 这之后,苏引风趁着夜色,入了几次相佐府,或与轻连漪秉烛夜聊,或是饮点小酒,抑或是一人弹琴一人舞曲。只有一次,他捎了轻连漪,带她去看满街的烟火,她与他并坐在屋顶,兴奋了大半夜。苏引风做得很是隐蔽,就算身边这位是将来要成为奚国国母的人,依旧没有任何流言传出。 而对于轻连漪来说,遇到苏引风,是她一生最幸运的事情;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也是她觉得最快乐的时光。很久以后的她,却再也没有明白,这样的幸福,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 【拜托大家看一下作品相关里的由衷感怀】 28.第28章 前因未果 一下子,轻家的正经主子都集中在这小小的九曲城别院中,让别院里的仆从们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心不敢有一刻落地。陈氏瞧见水灵灵的灵罗和灵秀,恨得整个牙口都发痒。灵罗和灵秀因为轻云向他们打听过二公子的事,对这个二公子好奇的很,谁知二公子的院子被看得苍蝇蚂蚁都进不得,唯一能进去的,只有圣奚的梵音。 轻家大公子被轻相派遣去了幽篁那边,与极乐宫洽谈商议。幽篁每日瞧着斜对面进进出出的面具脸,心里早就想逗弄一番,谁知轻连城一直缠着他,幽篁只有拿轻连城取乐,无趣的紧。轻连城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被消遣得面红耳赤,常常拂袖而走,第二日还是硬着头皮来。幽篁最喜欢看他那副气极的模样,真真是让人发笑。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就是小家子气,还四大贵公子之一,连琉璃的气度都抵不上半分。 极乐宫这边有了轻连城,轻鸿便一心一意解决与蛟国的会谈。若是谈不下来,回到国都就不是下不来台面这么简单的事情了,要是给小人当了道,给他扣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他何止是要身败名裂,恐怕连全家老小的性命都保不住。只可惜,龙斫早前被琉璃离间了两句,早已有了芥蒂之心。于龙斫而言,轻相已经是名存实亡,与之谈论国事不过是多费唇舌,没有什么实际价值。自从知道了轻相佐与极乐宫的会面,他就更加厌烦奚国的人来跟他谈什么互利的协议,索性闭门不见,见了也是爱理不理含糊而过,连轻相自掏腰包贴千万两白银都无动于衷。 自己与大儿子都奔波在外,二子不能无人看管,轻鸿只得将轻连锦拜托给梵音。名为保护,实为牵制。为了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意图,轻鸿向梵音讲述连锦如何体弱、如何不适宜出门,梵音只边听边点头,并不表态。可轻鸿对梵音并不放心,在连锦的院子周围布了重兵把守。梵音察觉到这些,更加觉得疑惑。梵音并不是道听途说的人,他的考量,甚至比轻鸿还要深得多。对待轻连锦,他并不苛刻,多是静静地陪着,偶尔同他说说话,有时还会教他弹琴下棋。轻连锦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才只有能够分辨善恶的程度,渐渐的,便对梵音亲近了起来,多年的孤独一下就让他打开了话匣子,对母亲和姐姐的思念倾泻而出。梵音这才知道,原来,轻云与轻连锦,竟是亲生姐弟。 轻鸿和江采荷的故事,还得从前代陛下遇到轻鸿的时候说起。那时候,前代陛下并没有登位,还是太子殿下。轻鸿也不是什么威望大臣的后代,只是田间的一个草夫、一家私塾的继承者。 轻鸿的父亲做了一生的夫子,为人老实厚道,极其宠爱私塾里的孩子们,常年备好了果和吃食,只要孩子们伸手来要,总能掏出一大把来。在村子里,他也总是被称作老好人,可他并不在意。他懂事的时候,就认为钱财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为何不在生前多为自己积下德,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村子的媒婆瞧他敦厚勤恳,孩子们又非常喜欢他,便为他寻了一门亲,是隔壁村的一位寡妇,人是聪明,就是嫁过旁的人。他也不介意,娶了进门好吃好喝地供着,夫妻俩倒是生出了几分情,第二年就有了轻鸿。 然而,人一多,家里的开销慢慢大了起来,生活也变得拼拼凑凑。轻鸿的母亲又心疼又痛恨他父亲这样的性格,几乎天天与他父亲争吵。轻鸿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很小的时候就透过层层皮囊看到了里头人性的渺小与自私,又有父亲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竟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小神通。 父亲的私塾里,在与轻鸿年纪相仿的孩子们中,最被大家喜爱的,要属温和的江采荷。轻鸿也喜欢着江采荷,想着法儿逗她笑。两个孩子的父母见他们玩得到一块儿,便给他们定了娃娃亲。都快到成亲的年纪了,两人还经常一起玩。 有一回,轻鸿拿说文解字向江采荷耍宝,被正巧路过查访民情的太子殿下瞧见。太子殿下很是欣赏,留下书信一封,让轻鸿两个月后拿着信去国都找他,帮助他振兴奚国。轻鸿当下就收拾了行装上路,在路上边赏玩边感受,脚程虽慢,到达国都还是早了十多天,直接住进了太子殿下的府内。 太子殿下历时两年,终于铲除异党,登位为王。这期间,轻鸿一直作为殿下的幕僚,随侍在殿下的身侧。太子登位后,封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官,给了他自己的府邸。轻鸿十分感激,从家乡迎娶江采荷之后,更加为自己的恩人效力,以报答知遇之恩。 轻鸿与江采荷刚成亲的时候,两人十分恩爱,有过一段很甜蜜的日子。可随着轻鸿官位的越升越高,前代陛下往他这边塞的女人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其中陈氏最是年轻貌美。江采荷初孕后很少再管事,一直安心养胎。那段时日,轻鸿专宠陈氏,夜夜与之春宵,不久陈氏也怀了孕。在江采荷生下连云之后,陈氏也相继生下了连城。可惜连云是女胎,而连城却是男胎。生下连城后,陈氏装扮得愈发妖娆起来,将轻鸿迷得神魂颠倒,过了两年又为轻鸿生了次女连漪。连云快五岁的时候,前代陛下念轻鸿劳苦功高,封了相佐,授江采荷“一等夫人”的尊荣,这一年,江采荷再度怀孕。 江采荷的双喜,对陈氏却是一个致命打击。陈氏只是一个妾,但她为相佐大人生下了唯一的儿子。轻鸿鲜少宠爱后院的姬妾,就算怀了,即使她弄掉了孩子,轻鸿也不甚在意,可江采荷不一样。只要江采荷生不出,她的连城就是相佐唯一的继承人,轻鸿的一切以后都是他的。可是,她怀了!她要是生出了儿子,那她就永无出头之日! 陈氏下了毒手,幸亏轻鸿发现得早,否则连锦哪里还保得住。轻鸿气极,打得陈氏肿了半月的脸,又关了她三个月的禁闭。可吃到的毒却永远都吐不出,连锦终是早产,从小就体弱多病,一直都不见好转。 连锦六岁之时,正值改朝换代之际,江采荷光是应付陈氏,已经心力交瘁,又担心连锦的身体,便想着回乡修养一段时日。谁知轻鸿被陈氏吹了枕旁风,以为江采荷不愿意再待在这相佐府,光朝堂的事他都处理不及,哪里还顾得上家中,只是让陈氏无论如何都要阻了江采荷。 江采荷带了连云连锦离开之日,陈氏带了大批人马来追,掀翻了他们所坐的马车。大力的冲击下,连锦突然犯起病来,止不住得咳嗽。江采荷知道自己输了,注定逃不过这一劫,哪怕只是让连云一人逃脱也是好的。连云被母亲以死相逼着离开,陈氏押了母子二人回府。筋疲力尽的轻鸿没有力气想那么多,大骂江采荷,对外只称轻连云夭折,连连锦也日益冷落了起来。之后的三个月,江采荷大病,最终香消玉殒。 从那以后,陈氏掌相府权,连城和连漪作为轻相的嫡系子女,受到倍加的关注。 只是一房妾,就已经引起了家宅内如此的恶斗。梵音并不偏听一方之词,但他也听过不少的风言风语,从中还能辨出几分真假。他没有享受过父母之爱,可他听了连锦的述说,竟生出了几分锥心的疼痛。 轻鸿安然走过了两朝,血洗奚国的朝堂,也将奚国推上了如今君弱母主的境地。现在,轻家又将面临怎样的君离国弃子民恨?报复就在眼前。不,真正的惩罚其实已经早早开始,从轻云离开的那一刻。 29.第29章 相佐失锦 如果再不透风的墙,也会有遗漏的角落,那就只能说明这堵墙还远远不够牢固。 对于苏引风和他身后的人们来说,只有他们想让什么人知道什么事,剩下多余的人多余的事,并不需要被了解。于是,轻连漪与男人苟且的事,在他们相遇的几天后,跨越万水千山,传到了轻鸿的耳朵里。而轻鸿,却即将失去夺回轻云的最后一颗棋子。 轻鸿听说连漪与不明男子夜不归宿甚至云雨之欢的消息才不过片刻,短得他还未来得及思考对策,犹如惊天一道霹雳的声响还未散尽,后院传来了异常的骚动。 原是陈氏所住的院子在这湿寒的二月底走了水,烧掉了她的整个窗户,火势正迅速蔓延开去。轻鸿和府里的仆从都围到这边来,找到桶的提桶,手旁有盆的拿盆,舀了水直接往火上浇,有的直接脱去外衣拿衣服去扑火,火势才稍稍有些收敛。 这一边火光冲天,另一侧僻静的小院里,有约莫十人悄悄潜了进来。来人扫了一圈沉寂的小院,正要去推院门,四周围突然冒出许多盔甲打扮的护卫,将他们团团围住。仔细一看,包围圈的中央站在最前的,正是戴着金面在月色下一身白衣的琉璃和黑衫隐于夜的轻云。琉璃拔剑出销,剑光一闪,人已冲了出去,其余众人也向护卫群中冲去。轻云躲闪着身子,将手里的蛇鞭牢牢握紧,一点一点向关紧的门边靠近。一个黑衣的魁梧壮汉将琉璃护在身侧,与琉璃背对着背,一一解决冲上前来的护卫。却在这时,轻云的两侧都有轻府的护卫挥剑砍来,琉璃猫身,朝轻云的方向掠去,距离还差一大截,手里的剑已经轻点地面,弯成圆弧的剑身将琉璃整个人都弹向了轻云的身侧,挥出的剑将砍来的护卫手上破了很长的一条口子,血喷涌而出,护卫哀叫着捂了手臂倒向一旁。待琉璃站定,轻云另一侧的人已经捂着双眼倒在地上打滚。琉璃手中的剑,在月光下,星辰点点若隐若现,发着莹白润泽的光,给剑身镶上了一层玄妙。这一把,便是牛婶当初想让月奴捎上的、名叫“星沉”的快剑。 两人相视一笑,轻云快步踏上台阶,琉璃执剑护着轻云。轻云正要抬手去推门,门却从里面被打开来,开门的却是梵音。轻云见是梵音,挥了拳就要砸上去,被梵音躲开;另一只手抛出蛇鞭正要绕上梵音的脖颈,在耳侧被他用手抓住。轻家的护卫瞧着轻云因梵音受阻,都退了下去,才刚退下一批,另一批已经搭好弓箭,又将他们紧密包围着。 “好一个圣奚的梵音!你看看,你看看这四周围,我生为轻家的子女,却被这群轻家养的狗奴才拿弓箭指着。你好好看看,奚国的圣山,你们这些宣扬正义的侠客,问问你们自己的良知!哼!” 轻云夺过自己的蛇鞭,重重地将鞭身甩在地上。三个不同方向的三支箭,带着强劲的力量,直朝轻云面门而来。琉璃眯眼,挡在轻云身前拿剑去劈破风而来的箭矢,另一只手已经扯了自己的金面,飞向另一支箭来的方向。最侧边的,有之前护着琉璃的黑衣壮汉守着。箭矢一碎为二朝两边散开了去,金面将箭身折了两半与箭一起跌落地面。琉璃侧身去找轻云,谁知竟与梵音对了个正面,整张脸都显在他的眼下。梵音面色如常,只是微微蹙眉,眼中的震惊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竟是你。” 轻连锦从门后探出头来,扯了扯梵音的衣袖。现在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梵音从琉璃的面上移开眼,将连锦拉到自己的身前。 “连锦!” 连锦浑身一震。不用别人告诉,连锦已经强烈地感觉到,眼前这个黑衫舞动、面色泠然的人,就是他的姐姐。她的身上有母亲的气息,她的面容,更描画着母亲的轮廓。这一回,他的姐姐,终于来接他了。 “姐姐!” 泪眼中,连锦绽开了灿烂的笑颜,扑向轻云的怀中。轻云将连锦紧紧抱着,轻抚他的背,试图平复他不断抽动的身体。轻云身前的衣襟,湿了一大块,温热的触觉,还有此刻怀紧她的那双纤瘦的臂,这些都是连锦对她的思念,对母亲的沉痛啊。 “放箭。” 密密麻麻的箭矢朝他们聚集的门口飞来,轻云咬唇,护着连锦忙往屋内退。梵音将三人推向门内,脱去外衫,卷向铺天盖地而来的箭。与琉璃和轻云同来的黑衣汉牢牢地守在门口,挡开飞来的箭,围成一堵肉盾。梵音丢开裹满箭的外衫,脚下轻移,也跟着进到了屋内。 “哼。”轻云站在梵音的身侧,牵紧了连锦,别过头,“多谢。” “还不快进来。”屋内琉璃焦急又沉静的声音传了出来,那位壮汉却是摇了摇头,转身对琉璃一笑,用力将几名并不高大的黑衣人推进门内,关了门再不容一支箭从这方钻进。 琉璃沉了脸,推开人群要出门去,被梵音一把拉住。梵音拉过琉璃,将她推向黑衣人之中,并不去管她,而是抓起椅子,砸向一侧已经被连锦松动过的墙根。墙应声破了个大洞,轻云拉着连锦当先钻了出去,梵音去拉低着头挺直站立着的琉璃,用了五成力还是未拉动,索性用上了八成。 “他们都是为了你。” 琉璃握紧了拳:“我知道。” 剩下的黑衣人也跟着两人钻了出来。 连锦的屋子本就偏,墙后是一片荒地,稍行片刻,越过围墙就能出这轻府别院。谁知他们刚走出没多久,就迎面碰到了一个护卫,不知是一个人躲到这边来,还是来此处搜寻。他看见他们,大喊“人在这里,快来”,喊完掉头就跑。屋前的护卫队听到喊声,都围到这边来,不再去管已被万箭穿心钉死在门上的几个人。 距离并不近,零零散散已经有箭射在他们身后的地上。眼看就要越来越近,护卫搭好箭,正要射出,一名女子清亮有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住手,都住手!” 护卫们愣在原地,不知是该放还是该收。 趁着这犹豫的瞬间,梵音带着众人已经越过墙头,没了身影。 护卫们并没有见到相佐大人,只有轻鸿的贴身女子传来他的命令,要他们收拾东西,准备一个时辰后启程回国都。这个名叫“鸣夙”的女子,护卫们并不陌生,也不敢违抗,当即散了去,各自准备。鸣夙,即是琉璃查不到的那一个轻鸿带出来的女人。她原本是前朝时轻鸿所创的佣兵团中顶尖的一名。改朝后,陛下勒令解散佣兵团,轻鸿不得已,将佣兵团里的佣兵们分散在各处,将鸣夙带在身边随侍。 现在,轻鸿还不能拿了轻云的小命,他要留着她以防万一。若轻连漪的事情败露,轻家再没有女儿来平息国君的怒火,他要承担的可是欺君之罪。除非,轻云嫁给国君。轻云是他轻家的嫡长女,嫁给国君名正言顺,可那早夭的谎言,只能有高僧算卦来圆了,他再多些功夫,不信弄不圆满这么点小事。和轻家女国母的位置比起来,一个轻连锦实在是不算什么。倘若轻云能做了国母,连锦还怕不回来轻府,随了姐姐飞黄腾达?事到如今,奚国和极乐宫两边都遭瓶颈,还有圣奚的梵音,轻鸿也管不了这么多,发了令,打算连夜回国都。等他平定了这回的事,他不会放过圣奚。 而此时,与琉璃、轻云一道离开并护送他们的梵音,低着眸走在最后,眸光不曾离过琉璃,心中已翻滚起惊天的巨浪。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眼前这个有着无欢奴籍的琉璃公子手里握着的,恰是他耳熟能详的名快剑“星沉”。那么,她费了那么大的周章躲避他,是为了隐藏起她女子的事实,还是另有别的隐情?四方巨富的琉璃公子是她,手握代表无欢的名剑的也是她,他实在无法不往别的地方想去,可她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依照她的身份和处境,若是无欢逼了她做什么事,她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至于琉璃公子的名头下千白万甚至上千亿的资产,恐怕也与无欢谷脱不了干系。想起他握着她的手时的触感,他的掌心开始灼热起来,他有很多次,都唐突了她。如今,她在他面前,再也隐瞒不了自己是个女子,那是不是说,她与他,也不必这么决然,以至于摔埙断绝不复奏乐的境地? 或许,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中改变。 30.第30章 一念存亡 这一夜的轻府别院,无论是东院还是西墙,都乱成一团。该收拾的都已经收拾干净,该处理的事却一点眉目都不露。 主院中,陈氏邋遢的衣裙还未换掉,耷拉着脸,坐在一旁抽噎。也对,她现在可没有什么衣服可换。轻鸿从连锦的院中折回来,轻连城也随了父亲一起进入厅堂,仆从们一个个强打起精神站得笔挺。 轻鸿被陈氏断断续续的哭声吵得头疼,嫌恶地朝她吼:“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 轻连城脱了自己的外衫,披在母亲的身上,在一旁安抚着。他知道父亲非常生气,他不敢在父亲生气的时候顶父亲的话。 轻鸿瞧着母子二人的模样,越想越觉得气愤:“还有你,交给你的事情,一点进展都没有,这些年养着你都是白养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自己被骂了不打紧,可是她引以为傲的宝贝儿子被骂的一无是处,陈氏无法容忍。这六年来,她一直在相府独大,宴席上的贵妇和身边的丫鬟们,还有那个轻连锦,哪一个不是看她的脸色行事。她娇贵惯了,也放纵惯了,脾气是越来越冲。陈氏站起身来,用手背抹去满脸的泪水,整个脸却越是抹,越是乌漆麻黑,一脸的蓬头垢面,哪里有什么相佐夫人的贵相,完完全全一副乡野村妇的样子。她拽紧了身上连城的外衫,昂头对着轻鸿,语调有些高:“连城好歹也为相府做了那么多事,国都哪一家的大臣夫人不夸连城,追着要把女儿嫁进来?为了相府的脸面,连城不惜去接济一身恶臭的乞丐!” 看着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轻连城咬了下唇,去拉自己不成样的母亲:“娘,别说了。” 陈氏甩开轻连城的手,情绪正高涨着,哪里听得见旁的话:“比起那个真正成事不足整日吃软饭的轻连锦,连城不知好了多少。要说白养,这轻连锦才是白养!” 轻鸿怒极,一巴掌扇过去,陈氏整个人被掀翻在地,轻连城赶紧去扶。陈氏却是不肯起来,趴在地上哭得愈发凶猛。 “你还敢说!”就是因为这个女人,他的结发妻子才会去的那么早,才会有现在的这些破事。轻鸿只觉得心中的怒火无处发泄,又朝着陈氏的腹间狠狠踹了一脚,“过去的事情我没有同你追究,你还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贱妇,害死夫人不说,生出的女儿也是一个不知羞的!” 陈氏猛得抬头,泪水从脸上滑落,惊愕的表情却冻结在脸上:“你说什么?” “哼!什么样的娘教出什么样的女儿,小小年纪就晓得和不知道哪里来的男人鬼混,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价。没了人管教,就无法无天了!” 陈氏从地上坐起,爬到轻鸿的身侧,摇着他的大腿,神情木然:“连漪怎么了,我女儿怎么了?你给我说清楚。” 轻鸿厌恶地看着腿旁的人:“你就留在这里,照顾老夫人,不要再回府了。” 这时候的陈氏才惊恐起来,跪着直磕头:“我不要留在这里!大人,求求你,我的女儿还在国都,不要把我扔在这里。我保证,以后我一定会安分守己,一心服侍大人,再也不会做任何对相佐府不好的事情!大人,让我跟着你,给你做牛做马!”这里只有一个发了疯的老太婆,她要是留在这里,一定会疯的,她不要! 连城也跪倒在父亲的脚边:“爹!” “还有你,快去把东西收拾了,随我一同回去。”轻鸿看向连城,根本不理陈氏。 “爹!带上娘吧!”轻连城不肯起来,只是一味地求着。 “行了。”被他们吵得实在心烦,府里确实又有很多事情要个女人打点,看着陈氏不敢出声一直磕着头,轻鸿终是心软。 “谢谢大人!”陈氏松了口气,磕着头连声道谢,心下方才平复了些,想起轻连锦将要摆脱自己的掌控,怕极了轻连锦以后哪一天突然冒出来抢了该是连城的东西,虽然声音极弱,却已经问出了口,“那连锦呢?” 轻鸿觉得诡异,歪了眼看她,语调放缓了不少:“怎么,现在倒是关心起来了?连锦与连云多年未见,姑且让他们好好叙一叙。他们都是我轻鸿的子女,终是要回到轻家来。” 夜已过了大半,轻鸿看时候差不多,正要出门去,又想起了什么,“你给我本分着点,别想着去害连云,连云不是你能动的了的。你自己生的小贱人没出息,要是没了连云,陛下的怒火烧过来,轻家就等着亡了!” 弦月在云后若隐若现,微弱的月色穿过叶间的缝隙,斑驳的影块洒在小道上。疾行的车队特意挑了小路走,惊起无数夜寐的昏鸦,去往他们命运终结的地方。 人到了轻鸿这般的年龄,是不是都会害怕面对自己的过错,因为不敢承认而一味往别人身上推。六年前,待轻鸿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的时候,江采荷已经重病不起。看着卧病的妻子,轻鸿逃避了。更因为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轻鸿连自己的孩子都逃避了。他不是不关心连锦,只是他一看到连锦,就会想起他一生挚爱的妻子,想起正是因为自己的过失使她遭遇了不幸。然而,这却使得原本不幸的连锦更加不幸。有时候,他还会想起乡下那些美好纯真的日子,越是想起,就越觉得那个害了自己妻子的女人可恨。是的,全是那个女人的错,若不是她趁他忙于朝政的时候在他耳旁乱吹风,若不是她的自以为是阴险恶毒,他也不会误会结发的妻子。最后,他自己释然了,可他对陈氏的芥蒂却越来越深。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关当年的对错。轻鸿此刻面对的,不仅有国君的时刻提防和仇敌的嫉恨,甚至还有曾经的家人一步步的紧逼。 输了,就是覆灭。 31.第31章 无欢奴使 顾忌着连锦的身体,众人决定歇息一宿,明日再启程回奚国国都。梵音略一思量,答应连锦与他们随行。 细看月奴的身形,比起前段时日的琉璃公子,更加瘦小了些,双肩也看起来孱弱了几分。原来,为了避免惹人起疑,月奴特意垫高了双肩,鞋内也加了好几双鞋垫,亏得垫得厚实,并没有行动不便。 轻家人离开了之后,月奴差人将留在轻府的黑衣人的遗体接回来,重金厚葬。回到房内,整个人都脱了力,坐在椅上,眼有些失焦。雪枝跑到她的脚边,用头蹭着她的脚,见她没有反应,蜷缩在她的脚边用爪子扒着鞋尖。月奴弯腰抱起,搂紧了雪枝柔软温暖的小身体,才有些身在人间的实感。窗外,梵音抚着唤回来的雪回,稍一抬头,与月奴的视线对了正着。夜晚的凉风拂过梵音的脸颊,打乱了他的发,却没有惊扰两人凝视的目光。没有虫鸣,连风声都静得异常,他们只是看着,审视着对方眼中的自己,妄图找到一丝可以解释一切的线索。所有的不安和疑惑在这一切被撕开得彻彻底底,不仅是她,还有他。月奴终是别过头看向别处,梵音苦笑,正要转身离去,身后传来了房门打开的声音。月奴抱着雪枝,迎着月光而来,站定在他的身侧。大白马雪回自顾自啃着脚边刚冒出来的青草,这个人的身上,有它家主人的味道。月光下,雪回暗红色的鬃毛更加油亮,月奴忍不住伸出手去摸。才触到,雪回浑身一抖,探起头来盯着月奴。月奴被盯得有些惶恐,正要收回手,身旁的人宽大的手掌将她的手覆住,就着她的手替雪回理顺有些凌乱的鬃毛,待雪回顺服了些,才收回了手。还未来得及道谢,雪枝似是发现了什么,一把跳上雪回的背,小爪才抓住鬃毛,雪回一甩头,差点将雪枝摔下来。雪枝哪里肯罢休,看准雪回的颈间,爪子飞速戳了过去;雪回也来了气,往地上一个侧躺,与雪枝一同摔在草上,打成一团。 “噗嗤。”瞧着这两只谁也不肯相让地干起架来,月奴禁不住笑出声。 梵音看向身侧的人。她的眼角,弯成了狭长的线条,比起雪枝来,更像只狡猾的小狐狸。此刻的她,没有遮挡自己的面容,没有垫高自己的身量,除了琉璃公子的一身白衫,是完完全全的她自己,一个生性清浅却重义的小姑娘。 察觉到梵音打量的视线,月奴偏过头看他,不小心又对上了他的眼,脸上一阵灼烫,她赶紧将头转了回来。 “今天,多谢你了。” 梵音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她说得很对,轻相佐的箭下,并不打算留人。” “可是你在这之前,就做了决定了,不是吗?” 梵音一愣,对上月奴坚定的目光:“为何这么说?” “那个时候,我感觉不到你对我们的半分敌意。” “我不曾带过敌意,对你们、对琉璃。”最多,不过是防备和疑虑。 “可你带着别的目的。” 咬字极轻的一句话从低垂的脑袋下缓缓流出,可梵音还是听到了:“我师叔和师弟们都已经离开了,这里只剩我一下,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虽不能造云唤雨,若是你,呼风也未尝做不到。” “此前还能一试,我现下成了轻相佐的眼中钉肉中刺,躲藏都来不及,哪还敢妄动。” “所以,你是为了连锦吗?”她实在是不愿意和他谈起轻家。 “如果我说,是为了琉璃呢。” 为了……她吗?月奴猛得抬头,身侧的人峻然的半个面庞落入她的眸内,连同远处的万丈星光。不,不可能,他决心帮他们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是琉璃。他不可能知道的,他看到她的脸时,分明那么诧异。他到底,带着怎样的情绪,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她明明知道不可能,可还是动容了。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种一点都不契合他性子的话来。他不是一个会说笑的人,他活得太中规中矩,遵从着师尊的教导,一直为了贯彻侠道而约束着自身。而且,他确实并不是为了琉璃选择的背弃那边。他只是觉得该这样做,于是,他就这样做了。为了琉璃吗?这种失了分寸的话,莫非是出自他的本心,还是说,他的骨子里,藏着本不该有的放荡与不羁?抑或者,只是单单对着这个人。 “听说,最疼爱他们的母亲,已经不在了,轻相佐对他们也不怎么在意。我是一个孤儿,没有体会过什么是父母之爱,也没有亲人朋友。除了师尊,同门的师兄弟们,都与我不怎么亲近。可连锦不一样,他正是需要家人的时候,应该留在真正的家人身边,不能是那些只想着算计他的人。” “你承认轻云是连锦的家人,那轻相佐呢?” “是连锦选择了轻云。” “你只是在帮连锦。” “是。”既然你拿着无欢的星沉,我又怎么可能帮你呢。 “可现在,你帮连锦,就是等同于帮我们。”他做的事,怎么看都是背弃了奚国,并没有什么差别。他是圣奚的大弟子,代表着奚国的圣山,应该是不容人亵渎的存在,可他对于是非的判断,让她无法理解。她虽然还有亲人,可却相当于没有,起码他还有师尊,“你的师尊,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师尊他,不悲不喜,无憎无恶,一眼网罗万象,一心庇佑众生。”说起从小养育他长大的师尊,梵音的脸上,闪现出几丝依赖的温情。 “那还真是一个厚德的尊者。”可不悲不喜,原就是一件可悲的事情;无憎无恶,更是明哲保身的良方。他们的那座山,在这个还算平定的年代,被称之为“圣”,更多的,是一种信仰。 听着月奴淡淡的讽刺意味,梵音沉眸:“大恶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并没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 “那,无欢之于四方呢?” “无欢走了歪道,乃是极恶。” “世人皆厌弃无欢,难道无欢对他们都做了过分的事?” “如今的无欢,因恶而生。” “没有无欢,我早就被丢在山林中尸骨无存。是无欢,容纳了我。” “可你手执星沉,更占四方巨富,却只是奴籍,又怎么解释?” “那又何妨?”月奴咬唇,“这世上,除了无欢,再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权势和财富都不是她的,她若离了无欢,她就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可无欢,又岂是她想离就能离的了的。就算她改头换面,也不一定逃得过无欢的追捕。只要星沉还在她的手中,只要她没有背弃无欢,只要她还是无欢的奴,不是她的东西,她可以一直坐享着。不,她不需要这些,她想要自由,想要完完全全的自由! 悲怆与绝然从她的身上,一点点弥漫开来,浸润了原本就湿寒的空气。梵音侧头,一眼就看到了她眼中映照着点点星光却毫无生气的双眸,那里,如一潭死水深埋,填满了自嘲和游离,仿佛要在这个世界丢弃了她之前,她要先丢弃自己。不容许,梵音无法容许这样的目光由能奏出如此精妙绝伦的曲子的她承载,她应该,和繁星一样璀璨耀眼才对。 这样的双眼,这样的双眼!拥闷堵塞占据了梵音的胸腔,他不自主伸出手去,遮住了她的双眼。可他还觉得不够,托了她的脑袋,将她的脑袋按进自己的肩内。月奴僵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任由他的手搂上她的腰,然后,环紧了。她的手,垂在身体的两侧,被一起箍在他有力的臂膀里。 “琉璃,你可以来圣奚,圣奚可以帮你,我也会帮你。” 低沉又带了些颤抖的声音贯穿过她的耳内、身体内,令她浑身一震。可以吗?四方的正义愿意接纳她吗?她有可能脱离无欢的魔爪吗?圣奚属于光明,而无欢,一直在太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躲在不见光明的地方久了,她都快要忘记这世间原本的温度了。 “即使我带着星沉?” “即使你带着星沉。” “即使我是无欢的使者?” 梵音一愣,将她搂得更紧:“即使你是无欢的使者。” “那……我想试一试。” “好。” 这一夜,每个人都裹着自己的心事,浅浅入眠。 连锦要同姐姐一起睡,挨在轻云的身边,时高时低,说了一夜的话。有起身如厕的人,路过轻云房门外的时候,还能听到两人低低的抽泣声;回房再经过,却变成了压低声音的憨笑。 月奴蜷缩着身子,不知做了什么梦,第一次含着淡笑,长长的泪痕干在颊边。 如果,只是说如果,她可以选择,那她,愿意逃离背负的宿命,去做做看想做的自己。 32.第32章 一同南下 许是昨晚累坏了,大伙都起得比平时迟得多。待收拾好行装,已经快要晌午。掌柜为他们备足了干粮,特意吩咐后厨烧了一桌好菜为琉璃践行。他们吃过饭,便要启程出发。因为路途遥远,又并不着急赶路,就不怎么在乎阵仗,清点下来,算上雪回统共也才两辆马车和七匹快马。一辆马车载月奴、轻云和连锦,另一辆用来拉货。 斜对里楼上的幽篁眼尖,瞧见琉璃他们正将东西一一搬上车,眉眼一挑,放下茶盏下楼凑向月奴身边。月奴正在与掌柜告别,察觉身后逐渐靠近的危险气息,转身看去,见幽篁朝自己走来,敛了神色退到马车后,马车正好将两人的身形挡住。 “哟,小月儿,你家的另一位‘刘离’呢?” 这人,也算是她的酒友了吧。同幽篁说话,月奴整个人都得变轻快了不少,她扫了一圈四周围,伸手探向自己的怀里,慢慢露出一件物什的一个小角,灿金灿金的,路过的行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月奴已经又塞了回去。 “瞧见没有,在这儿呢。” “没瞧见,我看看在哪儿。”幽篁邪笑着,话语刚落,袭向月奴的衣襟里,假意要去拿。 “诶诶诶,你干什么。” 月奴哪里肯,护着怀里的面具侧身躲开去,却因弧度过大,眼看就要撞上马车的护栏,幽篁手快,将她一把拉了回来:“小心着点儿。” 月奴抽回自己的手,淡淡地瞥向幽篁:“还不是因为你。” “我可没推你,怎么是因为我呢。再说了,我还拉了你一把。” “那真是多谢了!”重重的音从牙缝中挤出来。真想,踹他一脚。 “不必客气。”幽篁略过月奴语中的深意,接受得理所当然。 简直不想理他。月奴白了他一眼,别过头去。 “这是什么态度,都不拿正眼看人了。”幽篁似是受了刺激,将整个身体都转向另一边。 月奴回过头,伸手去扯他的衣袖,还未触到,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来,正色道:“你有什么事吗?” 幽篁回过身,敛了笑沉眸:“没事就不能来瞧瞧你?” “没事?那恕不奉陪。” 这下,幽篁的整个脸都沉了下来:“什么时候说过没事了?” “你什么时候说过有事?” 这个丫头,这个丫头变了!现在都学会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来顶他,真是、越来越难调教。这才几天,一不看牢,连性子都野了。幽篁有点想念她一本正经的调调了。和什么人一起,说什么样的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是这种油腔滑调耍赖皮的鼻祖。 “怎么,我没有说过吗?” 月奴也懒得同幽篁较真,只是看着他,等待答案。 幽篁被盯着,并没有觉得别扭,倒有些春风得意:“小月儿,你们这是要上哪去?” “南下。” “昨晚好像也有一拨人往南去。” “不止昨晚,今日也闹腾得厉害。”她是知道的,天还未亮,他的人已经离了九曲。 “消息怎的这般灵通。” “你怎么不同他们一起?” “那你可否捎上我一程?” “不行。” “你忍心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 “我十分乐意。” 却在这时,梵音牵着雪回也到门口来,没瞧见幽篁,却被幽篁瞧了个正着。又是他,圣奚的人,那个不识相的女人的师兄。他记得他们都离开了,为何他还在九曲?圣奚应该向着轻鸿那边才对,这会儿出现在这里,莫非是要和小月儿同行?这样想着,眉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见幽篁突然不说话,神色也变得奇怪,月奴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瞧见刚出门来的梵音。月奴赶紧拉了幽篁,躲得更隐蔽些。 “你躲什么。” “我在帮你躲。” 他哪里用她帮忙躲,看到就看到,他乐意得很。除非,她不想让他看到。幽篁拂开月奴的手,脸上笑意全无:“这个人,要同你们一起吗?” “嗯。” 从听说圣奚的梵音,到后来的第一面,再到现在,幽篁对他的厌恶一层一层地加深。一开始只是无法容忍他惺惺作态的正义,见过之后,这种讨厌更像是发自内心。是的,他出于本能,对梵音没有一丝好感。 “和他一起,你会很危险。” “不会。倒是和你一起,我一点都不觉得安全。”她知道他在关心她,可她对着他,就会不由自主变成这种凉薄的口气。而且,她只要和正义的一方搭着边,她就从来没有真正安全过。但是梵音说了要帮她,她想相信他。 “哈。”幽篁觉得好笑极了,这样的自己和她都很可笑,所以,他又换回了媚笑的脸,凑近了她的耳旁,“但愿在奚国,还能见到安然无恙的你。” 幽篁说完,展开随身的折扇,不再与她说话,而是朝梵音那边去。在两人将要撞上之时,却是一个擦肩,谁也不曾理睬谁。月奴从马车后走出来,进到屋内去叫轻云和连锦,随两人一起上了马车。 “我们走吧。” 梵音点头。撩起的车帘被放下,不知是无欢的人,还是琉璃的人驾着马车,又朝着有穷山而来。方才还与她站着说了好久的话的幽篁,早也没了身影。 他们都是藏匿起自我的人,世道无情,他们可以比世道更无情。他们的心,明明就在手掌下跳动,一下一下强劲有力,可去触碰的时候,才发现远得不可思议。他们都缺少温暖,正因为自己都冰寒冰寒,怎么可能给得了旁的人温暖。两颗防备着万物的心,会有撕开伪装靠近的可能吗? 都说迈不过的坎,总有迈过去的那一天,所有的艰难困苦也总会过去。下一刻,你就不会记得曾经的自己有多么痛苦绝望,可伤痛,仍旧焊在骨子里,每活一分,就深一分,不再那么痛了,徒留下的,只有成倍的绝望。 33.第33章 初心可动 徐行了三日,虽不能说一路平顺,倒也没出什么大的差错。梵音与三人并不怎么说话,只有吃饭的时候说上两三句,态度一直不温不火。倒是连锦,没两日就和大家混熟了,欢脱起来比轻云还要没谱,整日逗着雪枝玩。连锦年纪比月奴还小上三岁,称月奴一声琉璃姐姐,与不怎么说话的月奴并不疏离。 有穷山内,遍野都是密林,阳光穿过层层浓稠的树荫,才驱散几丝寒气。马车里绒毯锦被一应俱全,轻云特意为连锦配了药,替他调养生息。连锦被照顾得无微不至,整日精神头十足,说起水姨娘的事情来更是神采奕奕。 原来这水姬,原是轻云和连锦的母亲很远房的一个表亲,本来也是个小家碧玉,家中十分宽裕,特地请了先生教琴棋书画,也学了几分模样。谁知旦夕祸福,一场大水淹了整个村落,村里幸存的人没有多少,水姬家中也只剩下她一个,她不得已,一直流落在外。后来,机缘巧合遇见了江采荷,追本溯源恰沾了些亲,又十分合得来,就认了干妹妹。轻家受龙恩之后,江家也跟着兴旺了一段时日,与镇上的大户人家逐渐往来。而土霸王家的公子,看上了水姬,硬要纳了做妾,水姬死活不愿,求姐姐帮忙,江采荷便把妹妹说给了轻鸿。水姬比起相佐府其他的女人来,温婉水灵又会体贴人,很受轻鸿的宠爱。江采荷离世后,水姬怀过孩子,最终没能生下来,还落了终生不得生育的毛病。轻鸿十分心疼,连着对江采荷的愧疚,对水姬的恩宠比往日更甚,一直持续到今时今日。 轻家,也只有水姬是对连锦付与真心的了。连锦对待水姬,就像对待母亲一样。听连锦说起来,轻云也记起了水姨娘。小时候,轻云总爱粘着水姬,央姨娘教她弹琴和书画。可她懒散,没一个学精道。他们,迟早是要接了水姨娘出来同住的。 此时,水姬随着轻鸿,还有十几个受伤的护卫,已经快要到达都城的相佐府了。打伤轻鸿的护卫的人,受了命令,正候在有穷山的山脚下。月奴他们的马车不久,也要经过这条必经之路。 和煦的微风突然变得凌乱,雪回踩过散在路中的树枝,“咔嚓”的声音混进马蹄声中,梵音顿时警觉了起来。两旁的灌木丛簌簌抖动,突的,蹿出了二十几个樵夫打扮的大汉,一个个拿着刀剑,挡了他们的去路。最前的梵音拉住雪回,与他们正面对立。 “退下。” 一声清亮的呵斥从马车中传了出来,人还未出来,纤手握着长剑已经夺帘而出。樵夫们认出了星沉,低了头退开几步,却并不离开。月奴掀了帘子跳下车来,站到雪回的旁边。 略显老成的樵夫托了一封没有封口的信躬身递到月奴的身前:“这是带给您的话。” 月奴将信收在袖间,等那递信的樵夫退回去了些,才开口问道:“这几日你们都在这边?” “是。” “可有遇上别的什么人?” “昨日,奚国的轻相佐带着人和极乐宫的人都曾经过。” “交过手了?” “是。只是重创,没能阻了他们。” “知道了。” 领头的樵夫明白月奴已经问完了话,带着人又退回了密林,将身形隐匿起来。 月奴重又回到马车上。有穷山是无欢的天下,无欢的这些人,不知是受了谁的命令守在这里,也不知守在这里是为了阻谁。轻鸿和极乐宫都走在他们的前面,虽然只有一天的行程之差,也是十分遥远的路程。有穷山占地宽广,可从九曲城出来,能走的路也就这么一条。可蛟国的人马不曾到过这边,但对于蛟国,是绝对不会姑息极乐和奚国同流,那是不是说,龙斫他们,往西先行回蛟国去了?等到了奚国,一切缘由便知分晓。 袖中薄薄的信搁得她有些难受。方才的动静惊醒了靠着轻云熟睡的连锦,月奴朝姐弟两人看去,轻云正拿了本医书,教连锦识辨药草,连锦边看边记,学得很是认真。月奴回神,掏出信来,将纸从信封中取出来。纸上只有潦草的四字楷书,月奴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她那位父亲的字迹。 莫忘初衷。 脑袋似是有雷轰鸣而过,一道闪电劈下来,正中她的头顶,她的头胀疼得厉害。月奴将纸揉成一团,塞回信封中。 偏偏在她生出逃离念头的这个时候,对她说这样的话,这是对她的提醒,还是对她的警告?她生下来没多久,就被冠上奴,未曾体会过双亲的疼爱,只有耳边不停的“你该做什么”、“你必须要去做”的吩咐,没有一次是“你想要什么”的溺宠。她被束缚得太紧太紧,连走近最亲的人,呼吸都会变得困难。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使命,可是这使命,到底是从何而来!是,她是背负着讨伐不公的宿命,可就是因为这样的重担,她何曾享受过自己的人生。那些她继承下来的仇恨,她自己根本就没有恨过,她想不通,为什么要为没由来的东西牺牲掉她自己。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平凡,她失去了太多,世人却还要将更多注定要失去的强加到她的头上,逼着她去承受她本不该也不愿意承受的事物。然而,她的必须承受,是为了捍卫她唯一仅有的珍宝;是为了有朝一日站在人前,她可以昂首挺胸,将自己的心声传达给想要传达的人。在实现这一切之前,她必须要强大。所以,她不敢忘,不敢忘自己该做的事情。 是的,她不敢忘! 可现在的她,更愿意去用另外一种温和的方式,去寻求人们的理解和善待,哪怕在前面等待她的,是冰火两重的炼狱,她也要闯一闯。 月奴掀开车帘的一个小缝,将梵音宽阔的背尽收眼底。那个人,愿意帮她,愿意陪她一起试一试。不试怎么知道结果呢,那就,姑且试一试吧。 34.第34章 奚都半途 亏得轻云在晚间生起的火里加了艾蒿草,毒蛇蚊虫都不敢近身,虽在郊外,众人睡得也十分安稳。许是艾蒿熏起的烟有安神的功效,月奴坐在马车前面的板上,靠着车身迷迷糊糊地睡了去。 梵音安置好雪回,多捡了些枯枝放在火堆旁,将火挑旺。马车就在火堆的不远处,梵音瞧着月奴安然的睡颜,心头奇异般变得柔软,从马车内拿出绒毯轻轻给她盖上,嘴角扬起一抹淡笑,就近找了棵粗壮的树,靠着树闭了眼歇息。 断断续续的狼嚎从旷远的地方传来,与有穷的夜融为一体。月升月落,几个时辰前还火苗乱窜的火堆,已经变成了一堆灰屑,而围坐着的人,早已不见了踪迹。 这日刚过巳时三刻,他们已经出了有穷山,到达了奚国。与国都的繁华不同,越是边界的小城,虽乱,民风却比国都淳朴得多,对待各地来客都十分热情。满街的商铺和小摊,常常可以看到有眯着笑眼的店家站在自家店门口,“这位小哥”、“这位兄弟”、“这位姑娘”地叫,与路过的行人大声地聊着乱七八糟的事,有时是各国的国事,有时又跳到当地的怪谈上去了。 连锦从未见过这番亲近热闹的场景,不肯老是坐在马车内,拉了轻云各处乱跑,梵音和月奴在他们身后地并肩跟着,也时不时拿起摊上的东西瞧两眼。连锦眼尖发现了什么,钻进人群中去,轻云“哎呀”一声赶紧跟着挤进去。原来是捏面人,连锦新奇地看着师傅捏着面团,怎么也不肯走。梵音和月奴见两人迟迟未出来,拨开人群也凑到前头去。他们并不赶路,陪了连锦在一旁看着,不止是连锦,月奴和轻云也看的连连称奇。 捏面人的师傅正要给刚成型的年兽上色,月奴突然觉得腰间有些异样,低头去看,右侧的腰旁多出一只手来,五指张开正要抓什么东西,却定着不动了。侧身去细看,站在她左侧的梵音的手臂绕过她的腰,正钳着一个精瘦的中年汉的手。这个样子,像极了他从身后环着她的腰,月奴低了头,脸颊有些发烫。梵音将抓着的手甩开去,那人哪敢停留,满脸惊恐掉头就往人群外跑。月奴还没反应过来,买了小面人的连锦拉着轻云从他们身侧挤过,轻云手快,拉上了月奴一起。下意识般,月奴也拽了梵音的手腕,一起挤出了人群。还没完全挤出去,月奴忽的记起自己拉着的是谁,猛地放开了手,梵音却直接去握她的手,顺势牵起了她。他的手心有些微湿,但宽大温暖,让她觉得很厚实。待到一头扎出人群的连锦转身来寻他们,梵音早已放开了手,站定在月奴的身边。 有这么一出,几个时辰下来,月奴不敢去对梵音的脸,怕一对上,又浮现出让她羞红的那一幕。不管是轻云还是连锦递过来的东西,都一一接过,但凡梵音递的,都要惊一下,才伸手去拿。几次三番的,让她连大气都不敢出。 奚国的国都离这边的边城并不远,倒是圣奚山,在奚国的西南方向,出了国都还要走上两三天。梵音是本意是要回圣奚去,可月奴要追上轻相佐,不仅是为了轻云和连锦,还为了救出水姬。梵音放心不下,决定仍旧和他们同行,等接了水姬后,再转道圣奚山。月奴还没有和轻云和连锦提过要上圣奚山,想等轻鸿的事解决了再开口。 这一边,他们一路游玩着往国都去,好不舒服自在;而在另一边,国都轻相佐府内,轻连城悄悄让母亲回房去,而他的父亲才下马,就已经迸出滔天的怒火。 轻鸿摔了马鞭,跨进堂内,往上首重重一坐。望了一圈屋内低眉颔首的连城和仆从们,猛地一拍桌子:“都杵在这里干什么?大小姐人呢,还不给我叫过来!” 府内的家仆胆颤心惊地侍奉在一旁,心中虽然疑惑不已,承受不住相佐大人的怒气,一个个“扑通”跪倒在堂内。 “大……大小姐出门会友去了。” 会友?还是会男人?都传出这档子事了,还尽在外面野,她不要脸面轻家还要这个脸!轻鸿气极,站起身来正要大骂,一阵晕眩袭来,幸好撑住了桌子,没有跌坐回去。轻连城赶紧上前去扶着轻鸿,吩咐家仆去请大夫,剩下的全差遣出去找轻连漪。 这会儿的轻连漪,确实是在会她的闺中密友,而不是轻鸿所想的野男人。轻鸿怒火攻心,没有向家仆们查证,这样的事,要他开口,他实在也无法开口去问。事实上,国都并没有一丝一毫关于轻家大小姐的流言传出,有的无非是轻连漪同谁家小姐去了哪游玩,根本没有听说与男人有什么牵扯。倒是史追玉,发觉轻连漪这几日有些异样,整日容光焕发比往日更甚,面容也似乎精致了几分。每次史追玉问起她是否遇上了好事,都被连漪用“爹娘出了门,没了人管束自然自在”一带而过。 轻连漪出门时,并没有说起要去哪里,家仆们特意去史家问过才知道,原来是去了史家另一处宅子的菜园子里。知道了去处,再急急寻了过去,说破了嘴皮子劝大小姐回府。轻连漪正兴起,哪里肯回去,直赶他们回去,过会儿她自会回去。家仆们没有法子,又不敢说相佐大人发大火的事,只能说是夫人长途跋涉累病了,轻连漪才迟疑着,同史追玉她们告了别,约定了改日再来。 陈氏确实累得够呛,沾了枕头就睡了去,可睡得并不踏实。梦中,她的女儿满脸血痕,被五大绑关在房内,哭着喊着娘亲救她。陈氏被吓醒,惊坐起,唤丫鬟问大小姐呢。丫鬟答大小姐在回来的路上,陈氏惊愕,不敢有所耽搁,随意套了件衣裳,往大堂去。 她要去救她的女儿,她的女儿,将来是要与国君陛下一同管理奚国的,怎么能够受这样的屈辱和诬陷。她的一双儿女,将来都是要成为人上人的! 而轻连漪现在正回来的路,这条路,又将通往何方? 35.第35章 恶果初尝 得知母亲身体不适,轻连漪匆匆上了轿,家仆们似乎比她还要着急,走得极快,轿子也跟着颠簸摇晃,晃得她也左右摇摆整个人神魂不定。 轿子落在相佐府的大门口,轻连漪下轿,稳了稳自己的身形,正要往母亲房中去,跟着她一起回来的家仆一个个凑上来拦她,直说夫人在内堂,让大小姐去内堂。轻连漪虽然觉得好生奇怪,被推搡下,还是到了内堂。她的母亲陈氏正在门口张望着,堂内有大夫打扮的人似在写着方子,她的哥哥守在坐在上座的父亲身边。 瞧见自家娘亲并没有什么大碍,轻连漪轻舒了一口气:“爹、娘、哥哥,我回来了。” 轻连漪才刚踏进门,陈氏一把她拉过她,将她挡在身后。轻连漪这才发现父亲阴沉着的可怖的脸色,往母亲身后瑟缩。 大夫写好了药方,将药方递给站在一旁的轻连城,叮嘱他药要如何煎、倒多少水进去以及火候如何如何,又反复强调相佐大人切忌动怒,否则伤肝害脾,极易落下痨病。轻鸿谢过老大夫,让轻连城去取了银钱送大夫出门。连城担忧地瞧着母亲和妹妹,终是点头应“是”。 “都出去,关上门窗,不许靠近。”故作平静的声音,任谁都能听出其中强压的怒火。 家仆们哪还敢停留,关牢门和窗,都退得远远的,各自去干自己的事,内堂只剩了轻鸿和陈氏母女三人。 轻鸿抬头,见陈氏还在这边,更加觉得烦心:“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陈氏拉着连漪,稍稍走近了两步:“大人,事情还没有查清楚……” 上座的人幽幽看了母女两人一眼:“空穴不来风,有没有这么一回事,自己问问你女儿。” 轻连漪倚着母亲,悄悄问道:“娘,什么事情啊?” “漪儿,你告诉娘,近日有没有认识一些不明来历的人?” 连漪一怔:“没有啊。” 轻鸿斜了眼看她:“还说没有,那你是在梦里和男人纠缠不清了?” 男人?莫非是在说他?不,爹娘怎么可能知道,不可能的。轻连漪呆愣在当下,想起苏引风温柔的面容,脸上的惊恐渐渐缓和了些。 轻鸿见女儿呆立着,信以为真,怒火急急窜上心肺,双眼都充了血:“跪下!” 被父亲的怒喝吓得浑身一抖,回过神来时,母亲已经拉了她一起跪在父亲的面前。轻连漪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挣开母亲的手,站起身与轻鸿面对面,不知所以地与父亲对峙。 “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要我下跪?” 反了天了,多年的娇宠纵容之下,养出的女儿居然都敢顶撞他。轻鸿撑着椅子站起身,俯视着昂着头不肯示弱的轻连漪,抬起手来,却在半空停住了。曾经的小肉球长成了大姑娘,他也抱在手里真心疼爱过,就算她犯了再大的错,他都不会动手去打她。如今,他竟冒出了要打的念头。 陈氏见轻鸿要打轻连漪,赶紧扯连漪跪下。连漪随了爹,也是一个要强的性子,硬是没有被母亲扯动。常年疼宠他的父亲要打她,她越想越觉得委屈,咬紧了唇,眼眶湿润了,嘴下却不肯罢休。 “爹,你都已经给我扣了没由来的罪名,也不管真假就要打我,你打啊!你打死我算了!”她不相信轻鸿真的会打她。 轻鸿只觉得喘气愈发艰难,重重的喘息中,连漪硬不肯认错的脸庞就在他的面前,可他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去了似的,整个人沉重得厉害。这个不孝女,将他气成这样,竟半分错都不认,好的不学,坏品性倒学了一大堆,完完全全没个大家闺秀的矜持样,还不知羞地私会男人,她不觉得丢脸,他还替她感到羞耻。这样想着,“啪”一声,抬起的手落在面前人儿的脸上。 并不是很重的一下,可轻连漪瞪大了双眼,捂住自己被打的右脸,泪水充盈了眼眶,瞬间了脸上的妆容。她不敢相信,打了,父亲打她了!她回头去找娘亲,声音哽咽得不成样。 “娘,爹打我……” 可娘亲却疯了般从地上爬起来,奔向轻鸿那边,看着父亲的身体摇摇欲坠正要倒下来,轻连漪呆立在一旁不知所措,幸好娘亲及时扶住了父亲。轻连城送走了大夫,正回到内堂来,瞧见这一幕,快步走上前去,帮着陈氏扶稳轻鸿。陈氏要唤连城再把大夫寻回来,轻鸿扶住连城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扶我回房去。” 轻连城和陈氏一人一边,扶着轻鸿出门,经过轻连漪身侧时,停了片刻:“给我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 已经是及其虚弱的声音,听在轻连漪耳中,心中翻滚的情绪全都化成泪止不住地流出来。害得父亲成了这个样子,都是她的错吗?可是她到底错在哪里,她一点都不明白。她只不过是同他聊了几晚,并没有正大光明地走到街市上去,更别提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她一直都谨遵父亲和母亲的教导,不与闲杂人等来往,只与史追玉她们玩在一起,连追玉家的兄长和弟弟都不曾多说一句话,她到底错在哪里,惹得父亲居然真的动手打她。比起脸上的灼痛感,她的心要疼上百倍千倍不止。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记得她把父亲气病了,父亲打了她。最后,在心底的喃喃自语中,只剩下唯一一件事,那就是父亲打她。轻鸿抬手要落下的身影还在眼前闪现,夹杂着以前父亲陪她一起玩乐的笑脸,她再也受不了,捂起脸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更多的染湿了她的衣襟。 陈氏从轻鸿处折返回来找连漪的时候,连漪还蹲着泣不成声。 陈氏扶起连漪:“好了好了,你就听你爹的话。” “娘…呜呜……我…我是不是……为…为什么要打我……为什么……” 陈氏心疼地替连漪擦去眼泪:“再哭下去,就要比傻大姐还要丑了。你爹只是气极了,大夫也说你爹不能再动气,你听话,不要再惹爹生气。” “可是,爹…爹不信我。” “等你爹消气了,你再好好解释。” “娘,我不要去祠堂,爹不知道会让我跪到什么时候。” “还想气你爹是不是?”陈氏牵过女儿,领女儿往祠堂去,“娘和你哥哥在呢,别怕。” “嗯。” 36.第36章 连漪心许 烛光摇曳,明灭的灯火一闪一现,照得先辈们排位上的字忽明忽暗。为了不让先辈们受风,整个祠堂的门窗都紧闭着,弥漫着香烛的刺鼻味。 牌位前的蒲团上,轻连漪耷拉着脑袋,瘫软地跪坐着。每每眼前的烛火突然窜高,她都要惊出一身冷汗。门外不时有人走动的脚步声,一旦有人靠近或是其他什么可疑的动静,轻连漪会瞬间挺直腰杆,跪得无比虔诚。 夜渐深,只有娘亲偷偷来给她送给饭,关于父亲的什么话都没有讲,又匆匆出去了。她只知道父亲卧了床歇息,再没有别的人告诉她别的消息。而轻鸿,歇下还不到两个时辰,国君陛下听说相佐回了奚国,因没有即刻复命动了肝火,传了令召见。轻鸿带了轻连城一道,到了戌时还未见回来。 双脚已经坐麻,轻连漪跪得有些脱力,脸颊上父亲打过的地方还阵阵发疼,想起父亲的脸色,两行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一只温暖的大手,从一旁伸到她的眼下,替她拭去偷偷溜出的泪水。 “这是怎么了?” “你、你怎么来了?”连漪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苏引风,抬起衣袖擦了擦双眼。 “我听说了,过来看看你。” “你是怎么进来的?” “跪傻了?难道我还能从缝里钻进来不成?” “才没有,你才傻了呢。”轻连漪伸手将近前的脸推远些,却发现自己使不出力来。 苏引风就势抓住她的手,站起身来:“来,试试看起得来吗。” “我爹罚我跪着。” “你爹不在,起来吧。” “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 想来,他确实没有骗过她。就着苏引风的手,轻连漪试着站起来,谁知刚离了蒲团,双脚根本立不住,整个人往前冲去,另一只手下意识往虚空抓,苏引风将手递过去,正好被连漪一把抓住。 连漪站不住,哭丧着脸眼泪汪汪地看向他:“我站不住。” “我搀着你。” 轻连漪将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苏引风身上,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苏引风小心地搀着,挪过蒲团,扶了她坐上去,自己也扯了一个蒲团坐在她的旁边。 “被打了么?” “嗯?”连漪整理好衣裙抬起头,正对上苏引风看着她的幽深的双眼,顿时红了眼眶,“我爹他……” “还疼吗?” 不问不要紧,苏引风一问,轻连漪心中的委屈,就像是开了闸的水流,怎么也关不住。连漪抱住苏引风的胳膊,将淙淙流出的泪水一股脑擦在他的衣上。苏引风也不介怀,摸了摸她后脑的发,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 “他从来没有打过我,这…这是第一次。我们又没有什么,他凭什么认定我胡乱招惹是非、毁了轻家的清誉。” “对,他凭什么。” “他…他一点都不相信我!”连漪扯过苏引风的衣袖,擦去满脸的泪,“我虽然性子野了些,还不至于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的身份、吗?”苏引风的神色,突然变得悲伤起来。 怕他误会,轻连漪赶紧摆手:“我没有那个意思。” “没事,我知道的,你的身份。” “不不,我一点都没有觉得你配不上我。” “是吗?” “我发誓!” 苏引风突然被她逗笑,不知从哪掏出一面小铜镜来,凑到她的面前:“你瞧,轻大小姐变成了清汤挂面。” “诶?”轻连漪夺了铜镜贴上去细看,脸上果真一塌糊涂,懊恼地将铜镜往苏引风怀里一扔,抬头撞上他的暗暗发笑,“好哇,你笑我!” 苏引风抬手挡住她砸来的拳头:“快别打了,不笑了,就算是清汤挂面,也盖不住你的倾世容颜。” 他,是在夸她好看吗?砸下去的拳头忽的停住了。他笑起来,就像春风拂开久静的水面荡起的层层涟漪,就算是调笑,也是风度翩翩的美公子样,没有半分不雅,让人舍不得移开眼去。如雨点般的拳头不再落下来,苏引风挪开挡在身前的双手,迎了她的目光。 “咕咕咕——” 谁的肚子发出清亮的叫声,轻连漪羞红了脸捂住自己的肚子,低喃了一句什么,苏引风没有听清,凑过去询问。 “都怪你说什么挂面的,我都饿了好久了。” “都是我的不对,作为赔罪,你想吃些什么?” “我想吃你上次提起的,在山林里自己烤的鸡。” “好,那我们先去找处山林。” “山林?”听说这大晚上要去山林,轻连漪连忙摆手,“只要烤鸡就好,不必山林的。” “还得搞只鸡来。”说着,一边掺了人起身。 “有没有听我说话,山林还是……” 不等轻连漪说完,苏引风一把将人拦腰抱起,大步向外走去:“走了。” 怀里的人下意识用双手环着他,将滚烫的脸埋进他的胸膛。迎着月光,只有夜色知道,他的神色如月华一般清冷如霜,卸尽人世浮华,冷峻而不带丝毫生气。 他宽阔的胸膛让她觉得很安心,“通通”的心跳声就在她的脸颊下,她还能感受到衣襟下温热的一起一伏。这个人,冒了多大的风险,夜里闯进相佐府来,就为看她一眼。如今,就因为她一句“饿了”,就要带了她出去,她竟然也不管不顾得跟了他出来。他陪她赏月、给她弹琴、与她博弈,甚至还带了她去看漫天绽放的烟。他从来不曾要求什么,只是陪着她,只是因为她是她,如此而已! “烤鸡还是下次罢,你饿坏了,我带你去喝点清粥。” 低沉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连漪低低应了一声“嗯”。 没有一个人像他对待她这般温柔体贴,轻连漪更加环紧了些。她的母亲除了整日盯着她学习礼仪和书画,剩下的就是对她挑三拣四。她的兄长虽然一表人才,但在关心母亲和妹妹上,却十分木讷。她的父亲,最疼爱她的父亲,只遵从自己的判断,一点都不相信她,仅凭自己的直觉,就认定她与男人沾染不清。既然父亲都这么认定,那她,还坚守着做什么,父亲绝对不会相信她。什么贞洁、什么名誉,真是一个累赘,她都不想要了,与其痛苦地守着,还不如送给她想给的那个人。如果是这个人的话,她想,她愿意。 “引风,我愿意、我想把自己交给你。”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原来他的名字,叫起来这般的顺口和好听。她的声音极低,极尽蛊惑的邀请,苏引风将全部都听得真真切切,他的浑身一颤,全身开始翻滚起阵阵热浪,迈出的步伐停住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嗯。” 苏引风抱紧了怀里的人,忽而转身向才出的相府掠去。因为害怕,轻连漪蜷缩在他的怀中,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他的衣襟都要被扯下了一大截,可谁也没有这个空隙去在意这些。 37.第37章 流言既定 苏引风抱着紧缩在他怀里的女人,绕过庭院,一个健步冲进她的房内。房间里并没有人在,燃起的蜡烛发着微弱昏黄的光晕。他将她轻轻放上床,替她拂开粘在泪水上的发,一并去了她满头的发饰。 躺着的人儿不敢睁开眼看他,手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放手。苏引风覆上她的手,俯身,一个亲吻落在她的额头。耳边传来他温柔低沉的声音,听到他说“别怕,我在”,她才缓缓松开了手。 他起身,栓好门窗,没有去熄桌上的烛火。待他坐回床边,床上的人已经坐起身了,目光牢牢跟着他的身影。 “怎么,怕我跑了不成?” 轻连漪的脸早已烧红。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这一回,他的眉目,好像都是为了她而生。如墨渲染的眉、深幽的双目、挺尖的鼻梁,还有微抿成好看弧度的唇,她的指尖,一一描绘过他的轮廓,好把这张专属于她的脸深深烙刻在心中。他一直浅浅笑着,任由她在他脸色比画,直到她的指尖划过他的唇角,他才去截她的手。 “记住了么?” “永不敢忘。你呢,记住我了吗?” 他笑着,并不答话,大掌捧起她的脸颊,托着她的后脑,烙下深深一吻。床帏缓缓落下,她闭上了眼,随着他的手,落在枕上,一起覆下来的,还有他沉沉的身体。腰间的绸带被解开,散落在一旁,细密的吻如雨点般落在她的眼上、颊上、鼻上、嘴角上,每一下,她的身体都是一阵颤栗。交织的肌肤表面,有层层温热的薄汗,每碰擦一下,身体里的火好似又被添了一捆柴。他不疾不徐的轻吻一直停在她的锁骨,再不肯往下,她有些急了,谁知,他在骨上一阵轻咬,舌舔过咬下的痕迹,留下一片湿黏。她忍不住轻哼一声,抓紧了手下的被褥。 衣衫尽褪,帏内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有些微糙的大掌在她腰间游走,覆上她胸前的柔软,反复揉捏间,又是一声长长的娇嗯声从她嘴间溢出,毫无预兆地,他一挺身,直直进入了她的身体;唇,吞下了她没来得及出口的惊呼。 好疼,身体的每一处,都好似有千万只白蚁在爬,一边爬,一边还在啃噬血肉深处的骨髓。好似有什么渐渐离她远去了,她想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一个浪头打过来,将她卷向高处,她翻着滚,早已迷失了方向。刺骨的疼意从四肢百骸又流回她的腹腔,她的身体里,被什么东西撑满,酸酸胀胀的,十分不适。除了他,她什么也抓不住。她伸手又要去环他,可他却钳住了她的双手,将其反扣在床头,一个用力,又入到更深处,她的身体也跟着上前几分,被扣住的手突然握成了拳。他额前滑过的汗,统统滴落在她的发间。 红木大床摇晃着,发出“吱呀”的声响,时而有压低了的闷哼声从帏间传来。若有光钻进帏内,一定可以发现,这时候的苏引风,脸上并没有春宵的快感,只有如死灰般的木然。 他不容许她对他有多余的触碰,除了必要的,他也不愿意去过多得碰她。这,不过是一场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骗局,她父亲犯下的罪孽,她代替她父亲该承受的苦痛,他终于还回去了些。此时的他,才有几分释然,才愿意不对轻家赶尽杀绝,如同当初轻家对待他们苏家那样。身下被他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女子,散在枕上的发凌乱地绞在一起,手腕上清晰可见两个肿大的红圈。真是不堪的模样,他扯过锦被,随手扔在她的身上。上一辈的仇恨,原本不该由下一代的她承担,可尝过被灭门的惨痛,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无视轻鸿的子女。满门对满门,对苏家上下全部人施加的,他将向整个轻家讨要回来,一个人都别想逃掉。 他起身,穿戴好自己的衣衫,不再去看床上的人。全身的黏哒哒,还有心上不知何来的苦闷,都让他十分难受。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洗去身上沾染的她的味道,然后,再来向轻家声讨。 这一晚,轻家安静得异常,无论是往祠堂,还是去轻家大小姐的小院的路上,竟都没有人挡着,一路是畅通无阻。细看下去,灌木丛中、荫蔽的墙角边或是树下,全是倒着昏睡的家仆们。半夜,有醒来的家仆,昏昏沉沉地摸索着回自己的房间。 国君的大殿上,被陛下一顿乱批的轻鸿垂了头,不断地应“是”。等到陛下终于肯放人,才出了殿门,便有一个当朝的尊者上前来邀了他,盛情之下,他推脱不得,一直留到了子时才得以回相佐府。回府的轻鸿极是疲乏,陈氏为他宽衣,伺候着他就寝。当被问及轻连漪时,陈氏答:“还跪着呢。”轻鸿点头,揉了揉眉心:“就让她跪着。” 而国君陛下母亲的寝殿内,上等的镶金檀木床边,一个白面的小生正服侍着床上的五十上下的妇人,有时给妇人揉揉肩,有时又拿起妇人露出的还算光洁的手臂轻嗅两下,极富挑逗的意味。妇人吩咐就寝,小生脱了衣衫,也在妇人的身旁睡下,却不怎么安分,用手抚过妇人的脖颈,忽的似想起了什么,收回手,凑到妇人的耳旁。 “夫人,我今日瞧见轻家的那位大公子了,生得可真是俊俏。” “哦?又被你瞧见了?”闭着眼妇人侧过身来寻那小生的手。 “大公子将来可是要接了相佐大人的职,我这种小角色哪入得了他的眼。” “这可不见得。” “听说大公子还有个如似玉的妹妹,若是能见上一见……” “你呀,净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快歇息。” “是是。” 她记得,轻家的大小姐,好像是许给陛下的。轻家的女儿也该到年纪了,早点把事情办掉,省得不该惦记着的人记挂着。妇人当即下了决定,明日便拟旨赐婚。 辗转难以入眠的人,也在愈深的夜里进入梦乡。奚国的夜空,不如九曲和有穷山的空旷辽阔,更像是被圈定在一块狭小的空间里,有着足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这一方天地之下,安生和从善,都是一件难以言说的事。 38.第38章 弃之轻女 河堤上的柳条上,点点新芽点缀其中,就连叶上的晨露都泛着嫩绿色。融雪的寒意虽才散去,早春凌晨的风仍旧带着凛冽的意味。 寅时刚过,奚国国都相佐府,一个位置颇好的小院内,轻连漪感觉到凉意,慢慢睁开了惺忪的睡醒。她好似睡了很久很久,可她还是觉着累。全身上下的骨都像散了架似的绵软无力,特别是双腿,若不是一波接一波的酸疼感,她还以为不是自己的了。房间里弥漫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她想起身察看,才挪动了一下腿,腿间的血肉被撕开,她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乱动。头好痛,她重重捶了两下自己的头,想把被子扯得更高些,触到自己冰凉的肌肤,往被子里一探,才一眼,就惊得赶紧拉上被子。 她想起来了!昨夜! 这时候她本该跪在祠堂的,可她着了魔,居然央了苏引风,做出这等不要脸面的事情来。他呢,他去哪里了,他离开了吗?也是,他原本就是偷偷潜进来的。如果被父亲母亲发现了,那她今后的日子铁定好不到哪里去,她得赶紧起来,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妥当,回到祠堂去。可是,回去跪着,还有意义吗?罢,能瞒一时就瞒一时。 她咬了牙,一点一点挪动自己的身体,小心地坐了起来。昨日的衣服狼藉地散落在床边,里衣更是沾上了血痕,她顾不得擦洗身体,披了件外衫,慢慢走到橱柜旁,找了干净的衣物给自己换上。 橱柜离床并不远,她却走得异常艰辛。换好衣裳,她再慢慢挪回床边,谁知都快到了,扶着搁了脸盆的架子的手力道过大又跟不上脚下的速度,将整个架子都碰倒在地,铜质的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发出了极大的声响。 “小姐,发生了什……啊——”她的贴身丫鬟听到了动静,跑着过来直接推了门,话还没说完突然尖叫起来,响亮的声音盖过鸡鸣,穿透了整个相佐府。 轻连漪暗道不好,赶紧关了门,捂住她的嘴:“住嘴,不要叫了。” 被捂住嘴的丫鬟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指着床上,嘴里发着含糊不清的音。门外的骚动越来越近,轻连漪一跺脚,哪还管身体上的疼痛,甩开丫鬟,扑到床边,手忙脚乱地将脏乱的衣物塞进被下,慌乱地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刚穿戴好准备上早朝去的轻鸿闻声赶来,人还未跨进小院,眉已经皱了起来。他一把推门而入,倒地的架子和捂着自己的嘴说不出话的丫鬟,还有扑鼻而来的一股腥味,还有呆立着一脸惊惶的女儿,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这是在干什么!” 丫鬟跪倒在地上,缩着身子发抖。轻连漪站在床边,垂着头看不清脸色,一句话都不说。轻鸿对这个女儿已经和对她娘一样失望透顶,他都替她谋好了最尊贵的地位,可她一点都不懂得收敛,就知道恃宠成骄,上不了台面,还敢顶撞他。犯了错不认,罚她跪祠堂还跪到自己房里来了。轻鸿再去瞧她,见轻连漪绞着手指,半步不肯离了床边,才觉床上有什么古怪,越走近,鼻尖的异味越浓。 轻鸿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正要伸出手去,轻连漪突的跪下来,扑向他的手。 “爹,我知道错了,我这就回祠堂跪着,我这就回去,爹……” “闪开。”轻鸿推开自己的女儿,不知怎的,手颤巍巍地去掀被子。 一股腥浓的血味扑鼻而来,被下藏着的衣物沾染着点点血迹,但与被单上一大滩的鲜红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似有五雷轰顶,轻鸿捂着胸口,连连后退了好几大步,望着女儿的眼神好像要把她生吞活剥。 陈氏和轻连城也在这时到了轻连漪的房内,床上的散乱全全展示在他们的眼前。陈氏心里高筑的城墙轰然倒塌,她无法承受这般刺激,眼前一黑,身体软倒了下去,身旁的轻连城赶忙扶住母亲。 “娘!” “城儿,我…我没事,你快…快扶我去你妹妹那边。” “娘,我还是先扶你去休息吧。” “不…快去帮帮你妹妹……”陈氏话还未说完,如有鲠在喉,再说不出话,双眼一翻,没了意识。 妹妹那里有父亲,他不敢过去,他怕父亲的火会烧到他的头上,也怕母亲冲着父亲,被父亲拿来撒气。轻连城不听陈氏的话,硬要扶了陈氏往门外去,身后还能听到轻鸿断断续续的问话。 “你还敢说没有?” “爹,我说没有的时候,你有信过吗?现在,你可满意了?” “是谁,到底是哪个男人?”他已经连抬手打她的心力都没有了,他现在,就想赶快找出那个男人,然后斩草除根。 “是谁重要吗?” “哈哈哈,我轻家的女儿,一个对我恨之入骨,另一个不知好歹陷轻家于危难,真是好啊,好啊!你给我听好,要么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要么滚出这个家,你自己选。” “不必,我就在这里。” “引风!” 突然出现的白衣男子,双手环胸悠闲地倚着门,挨着个扫过门内的人,忽而低头一笑,走到面色阴狠的轻鸿面前。 “你是谁?” 苏引风负手而立,站在轻连漪的身侧:“轻世伯。” “你是…苏家的孩子……”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轻鸿脚下一阵踉跄,扶住床沿才险险稳住了身子。苏家、苏家!当年,他受命灭苏家满门,没想到竟留下了活口。 “我确姓苏,可不知世伯说的是哪个苏家?”察觉轻连漪往自己身边靠了靠,苏引风微微皱起了眉。 “没想到苏家还有活口,你不好好躲着,倒是自己送上门来,那就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 “我可没有躲藏过,你不留情,我还要念着你欠下的旧账。” 苏引风的眼神忽而凌厉,满身的杀气凝在剑上,笔直朝轻鸿刺去,离轻鸿的脖颈还有半寸之时,忽的出现一把短刀,挡在他的剑前。握着短刀的女人,和苏引风一样,也是满身的肃杀之气。护在轻鸿身前的,正是鸣夙,她与苏引风对峙着,谁也不肯相让,轻连漪已在一旁吓傻,粗布衣的家仆拿着刀枪都拥着这边来,将苏引风团团围住。 穿着朝服的相佐大人整整了衣襟,在他眼里,此刻的苏引风已经同瓮中之鳖无异。待他拿了这登徒浪子向陛下请罪,说不准还能免轻家于此次的危难。 轻连漪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她怕极了,但心底不愿意苏引风受到伤害的恐惧破天荒战胜了对父亲的害怕,她推开围着苏引风的家仆,挡在他身前:“爹!你不许伤他!” “你给我闭嘴,我轻鸿没有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女儿!” “啧啧,轻家已经赶走了一个女儿,连剩下的这一个也不肯放过。” “你一个乱臣贼子……” “他可不是什么乱臣贼子,他苏引风比起轻大公子来,更胜一筹。” 凭空响起的清亮傲然的声音突兀地闯进来,引了众人的注意力,苏引风收起剑,嘴角突然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两个边说笑边朝这边来的女子,一个白衣胜雪,一个黑衫灵俏,从人群让开的道中,行至四人的面前。其中,白衣娇小的女子手中,执着一把轻巧精致的长剑。 “月儿,你又瞎说,哪里是只胜一筹,我看是七八筹也不止了。” “说的极是。”那白衣的女子连连点头。 “连云!” 轻云不知道轻鸿嘴里的连云是喊谁,歪了头自顾自说下去:“而且现如今,轻家大小姐已经成了他的女人。” 许久未说话的苏引风否认:“这个,我可不承认。” 听到这话,轻连漪眼中蓄满了泪,抱紧了他的胳膊:“引风……” 苏引风抽出自己的手,并没有看向她,眼神飘渺:“若你想离开轻家,我可以带你离开。” “我想离开。”低低的声音,已是咬了唇拼尽了全力。 “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轻家的家仆们握紧了手中的家伙,全神准备上。周围突然出现许多灵巧的身影,一个个身着黑色的麻布衣,右手的手臂处还有一圈白色的布条,反将整个小院都围了起来。轻鸿骇然,他记得他们,如此的装束,只有来自无欢谷的那些人。无欢谷自谷主死于非命后,一直以黑衫白布示人,为殒命的谷主和夫人吊唁。可无欢谷近些年并没有什么动作,今日现身此地,莫非也掺合进了他轻家的事? “这二人,都在我无欢庇护之下。你若敢动他们,就是与整个无欢为敌;你若今日留下我们,我也不介意告诉陛下无欢与相佐府的干系。”月奴停顿了片刻,凑到轻鸿的身旁,仅说与他一人,“另外,你也应该知道,无欢,最是记仇。” 他知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无欢谷占有穷山,向来睚眦必报绝不手软。传闻他听到过不少,无欢谷对四方的仇恨一直延续到今日,他更是耳濡目染。如今的他,若要与无欢一抗,恐怕倾尽全力也得不到什么好处;但若陛下以为他与无欢交好,必定除之而后快。可,区区一个小女娃,也胆敢威胁他? 忽的,轻鸿看见了月奴手中的剑:“你到底……” “我是无欢的奴仆,亦是无欢的使者。而且,相佐大人再在这里同我们耗下去,似乎有些不太妥当。”陛下的怒火烧过来,不知你承不承受得住。你若再不赶过去,朝堂之上,我为你备好的惊喜,虽不至于落空,但会少了不少乐趣。 “你们走罢。”轻鸿终是松口,示意家仆给他们让路。 轻云与月奴并肩,走在最前,苏引风跟在她们身后,轻连漪怕自己被丢下,紧跟其后。此时的轻连漪,不管是对于轻家,而是对于苏引风来说,都是一枚弃子。留人在轻府,只会是拖累,轻鸿也无暇再去管轻连漪的是非。跟了苏引风去,因碍手碍脚,最终也只会被送走。所以说情、爱之事,最能引人入歧途,不容丝毫悔改的余地。 但在诱人之时,也请记住,举头三尺有神明,不是不报,只是时辰未到。 39.第39章 转道相府 好在奚国宫殿并不十分远,轻鸿急赶猛赶,总算是赶上了。各地的州官武将各自报了些琐碎繁杂的国事,比如建筑江坝、开垦土地的提案,再比如赈灾济民的拨款。待琐事一一敲定,国君才问起朝臣们百姓的动向,无非是税款的收取和行宫的建造进度等等。 当今的奚国国君陛下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说是上朝,也只不过是走个形式,保全帝王的权威,奚国真正的主事权,早已握在国君陛下的母亲手中。照理说,国君的母亲是没有封号的,可陛下的母亲在当年陛下登基之时,以陛下之名封了自己为裕宁夫人,从此一人独大。陛下的后宫,在裕宁夫人的准允下,才有四五个姬妾,因国母一直未立,姬妾都不敢孕育子嗣。 许是昨晚上奏过与蛟国会谈的详情,陛下朝会上并没有问起这些。接近尾声之际,古稀之年的内阁学士提起国君立后一事,一时间,朝堂之上附和声成片。陛下也觉得有理,今早请安时裕宁夫人也说起过赐婚一事,正巧晚间国君陛下设了宴席,为了三方洽谈之事,要招待远道而来的蛟国太子一行和极乐宫的宫主,遂让轻鸿带了轻家女儿一起前来,不给轻鸿一丝回旋的余地便散了朝。 轻鸿回到府中,心中十分忐忑不安,早已失去国母资格的轻连漪被苏引风带走,他思来想去,差下人打听了轻云的住所,并没有带上轻连城,携了礼品特意上门拜访。到达他们落脚的客栈时,人并不在,轻鸿为表诚意,足足等到了午时。 而月奴他们,出了相佐府后,与梵音连锦一同,将江采荷为两人留下的土地和商铺走了个遍。苏引风自去安排轻连漪的去处,说是安排,不过只差人送去有穷山罢了。连锦打算再不离开姐姐,轻云便做主,将母亲留下的财富都变卖了,给连锦开了户头,收到银钱后存在琉璃公子名下的钱庄里,以备日后急用。 四人忙完后,才回客栈,进门的连锦一眼就看到了大堂内等候的轻鸿,垂了眼找了个离他较远的偏处落座。如此醒目的人物,轻云、月奴和梵音如何看不见,却权当是不认识,别过脸随了连锦。四人一人占一个方位,刚刚坐满一桌。轻鸿走到他们的近前,极力掩饰着情绪,可看向梵音的眼色中深深的不善昭然若揭。 “连云、连锦。” “空位有的是,还请相佐大人去别处。” “连云,你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大人,你也应该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得顺应了我。” 轻云并未抬头看他,只宠溺地看着低头喝茶的连锦:“若我不呢?” “你和连锦,都可以任性下去,只要你们回来。” “相佐大人何时这么纵容子女了?” “如今,我只希望家庭美满,除此别无他求。” 轻云在心中冷哼,虽应着他的话,却从未把他当成自己的父亲:“那我们想怎么样都行?” “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 “若是我想要那女人的命?” “可以。” “轻家的一切都是连锦的。” 一直沉默着的连锦突然出声:“姐,我不要。” “原本就是连锦的。” 不知轻鸿的这句话,是破釜沉舟,还是另含深意,却令轻云喜上眉梢。这句话,她中意极了。就算本来不是给连锦的,她也有办法变成是给连锦的。不可否认,她的内心,还是对轻鸿有一丝丝的期待,无论真假,她就要当它是真的。既然轻家的一切都是连锦的,他轻鸿也允了他们想要什么都可以,这是不是也包括了,轻鸿自己的命? 轻云忽而笑了,替连锦续上茶:“连锦,不想要扔了即可。” 小二陆陆续续将菜食端上桌,轻鸿还站在一旁等着轻云的回话,轻云却抬起了筷,招呼大家多吃些。连锦抬头偷瞄轻鸿一眼,有些别扭地摇了摇轻云的胳膊。 轻云会意,咬着筷子侧头:“相佐大人怎么还不走,你不嫌站着累,我们还嫌碍事儿。” 轻鸿知轻云这是应了他,虽沉了脸,眉却舒展了很多。他将带来的礼品放在桌上,带了人离开。 菜已上齐,轻云夹了块鸡腿块放进连锦碗中,连锦夹起,三下两下便吃了个精光,待吃完了,才抬头问姐姐:“我们要住回去吗?” “嗯。” “那梵音大哥和琉璃姐姐呢?” 月奴抬头,正好对上梵音好看的眼,匆忙低下头拿起手旁的筷去夹盘中的小青菜。梵音微微笑,看向连锦:“我们就不了,你们去吧。” 他还不至于做这么羊入虎口送上门的事,而且,看琉璃的神色,好像也并不愿意住进相佐府去。奚国国都繁华热闹,相佐府内沉闷压抑,任谁都不会去选择后者。而轻鸿有求于轻云,更不会随意对轻云和连锦出手,两人在府内的安危可以确保,且轻云和连锦也不是任由人摆布的。 “可是我一点都不想回去。” 轻云忽而凑近连锦:“水姨娘还在府里等我们,你不想救出来了?” “不,我想。” 月奴看向轻云的眼神中,带着无比的坚定:“我们会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日已当空,四人吃过饭,又小坐了片刻,随后轻云便带着连锦回了相佐府。月奴和梵音一道,并没有去和苏引风会合,只在街市上随处走走,却遇上了从圣奚山专程为寻梵音而来的肖雨蝶。 这肖雨蝶,乃是山主的门徒、圣奚女弟子中的佼佼者。自轻鸿传了讯至圣奚,山主要派人出去寻人,正中肖雨蝶的下怀,向山主自荐,山主允了后迫不及待地出了门,比梵音他们到国都还早了一日。原本肖雨蝶对梵音,在圣奚山便缠得紧,这其中的意味满山皆知,寻梵音这等好差事,她又怎么能让了别人? 可偏偏,肖雨蝶撞上了二人之时,梵音与月奴正在廊间说起当日的琴曲,一个静默伟岸、如松柏傲然挺立,嘴边却是她从没见过的温柔笑意,另一个谈笑风生、灵秀俏皮,构成一幅再自然不过的画卷,让肖雨蝶的心底平白生出几分怨怼。月奴那句“要说音的造诣,谁也敌不过芷国的……”还没说完,就被肖雨蝶一声满含怒意的“大师兄”彻底打断。月奴全全敛起神色,清冷浅淡如初。他们圣奚还真是脉络庞大,好是烦人。 “肖师妹,你怎么在这里。”这位粘人的师妹,梵音一直很是疏离。 “大师兄,我来寻你的。” “嗯?” “师父收到了相佐大人的信笺,我也不知道,总之你得随我回去。” “我还不能回去。” “为何?”难不成是因为这个女人?肖雨蝶的脸色立时变得难看起来。 “你先回山去。” “不行,师父说了,一定要带你回去。” “你就说,你没有寻到我。” 肖雨蝶一直由山主教导,十分听从山主的话:“这是欺骗师父,露馅了会被重罚的!” “师妹,你照实说,日后我定会回去请罪。” “大师兄,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这是要死赖着的意思了?月奴蹙眉,不再理会两人,抬步便要离了去,被梵音一把抓住了手腕。 “干什么,放开。” 肖雨蝶听不得别人对自己大师兄这般口气,蹿到月奴面前,将月奴上上下下扫了好几个来回:“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与你何干。” “你!”肖雨蝶胸内憋闷,一口气七上八下怎么也出不来。 “你们师兄妹重逢,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说完,拂开梵音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原本的路线行去。 梵音看着月奴的背景,轻叹一声:“师妹,我还有要事,你在这里太危险。” “我会武,我不怕。”什么危险,分明就是嫌她碍手碍脚。 “难道要我找人绑了你回去?” “大师兄你不能这样!” “山主还等着你回话,我过两日就回去。” “真的?” “嗯。” 她知道大师兄是个大忙人,她也相信他说两日就一定会回来,虽然比较在意那个看起来很不友善的姑娘,但他的大师兄,总会回到圣奚来的:“那我在山上等师兄回来。” “路上小心。” 送走了人,梵音循着街道,到下一个拐角,月奴正在街道尽头的玉石店里,手里拿着一只青玉的埙,又是摸右手敲打,仔细翻看着。 察觉到气息,月奴放下手中的埙,指尖抚过翠玉的如意:“我还是不要上圣奚山了。” 梵音手下一紧:“圣奚的山水都很能养人身心,你没有去过,怎能就因为一个人否定了整座圣奚山。” “圣奚山养出的人、吗?”看着眼前气质非凡的人,又想起冯明昱他们,月奴的眼神有些迷离。 圣奚山学徒众多,各位师辈自成一派,像肖雨蝶,就从了山主学艺,而梵音,却是一直由守山的师尊教导。师尊在四方威望极高,在圣奚也很受尊敬,虽只教了梵音一个,但梵音并不叫师尊“师父”,还是和其他的师弟师妹一样,称一声“师尊”。梵音允诺要帮月奴,也是想将月奴带回给师尊。 “师妹是山主的爱徒,难免带些蛮气。若你不想,我便直接带你去见师尊,这毕竟,是你自己的一生。你不为自己一试,这奴籍,会让你在有穷、在四方,永远低人一等。” 月奴跨出玉石店的门槛,抬头看向辽远的天空:“你也觉得,我低人一等吗?” “我不会。那你呢,你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要的是什么?她从一开始,唯一想要的就要自由,剩下的一切,都是别人强加给她的。但是,只要她一闲下来,脑中就会闪现“莫忘初衷”四字,如同一句魔咒般,让她不得安生。她不想认命,可她也逃避不了她肩负的使命。她该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 “让我再好好想一想。” 40.第40章 嫡女当道 相佐府内,大小姐的小院从里到外都被翻了个整新,再找不着一丝一毫原来的味道,二少年的院子也一直留着。府内的家仆们迎了轻云和连锦回府,而轻鸿、陈氏和轻连城三人在内堂等候。轻云轻嗤一声,没有要去内堂的意思,要连锦给自己带路去瞧瞧院子。那院子地段本来就好,采光和风水也是极佳,院后还有个小池,养着许多锦鲤,未开的荷叶零零散散飘在水面上。轻云很是满意,特意辟了一间屋子给连锦,硬拉了连锦陪自己住下。因而,连锦的院子还是照常空闲着。轻云将自己的屋子逛了个遍,逛累了,在池边歇了好一会儿,才和连锦一起去内堂见她极不情愿见到的那些个人。 内堂里的轻鸿,早已等得有些不耐,更何况他心里还念着晚间的宴席,哪有功夫陪轻云虚耗,可差人催了好几回,轻云都不理,他是愈发觉得憋闷。陈氏阴沉着脸坐在一旁,有时偶尔露出一个笑容,也是抽动着脸庞,极其不雅观。轻连城倒是端正地陪坐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心内却是不知如何翻了天。 轻云和连锦一踏进堂内,陈氏一声轻哼怎么也压制不住,钻进轻云耳内,轻云忍不住嗤笑出声。陈氏和轻连城对面的座椅旁,已经备好了茶水,轻云一点都不见外,拉了轻连锦坐下,正巧她渴了,顺手拿起自顾自喝着茶。 “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极小的声音,堂内的人无一人未闻。 轻云纳闷地挑眉:“相佐大人,刚才说话的是谁?” 这声“相佐大人”,听在轻鸿耳里,别扭得很。轻鸿嘴角一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既要纵容就纵容到底:“没有谁,是你听错了。” “哦?原来不是人在说话。” “你!”陈氏一拍桌,正要起身,轻连城压住了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 轻云挑衅地向她看去,对她一举杯,又是一大杯茶水下肚。 另一边,轻鸿瞧连锦面色红润了许多:“连锦,这几日可有不舒服?” 连锦要起身作答,被轻云一把拉下。连锦挠了挠脑袋,无辜地看向轻鸿,面上却多了几分疏离:“谢爹关心,我挺好的。” “咳咳,那就好。连云,你还没有见过连城吧?来,连城,见见你大姐。” 轻连城起身,向轻云行了一礼:“大姐。” 大姐什么的,真难听,叫得她都老了十好几年。轻云不屑地别过头:“别这么叫我,谁是你大姐,我只有连锦一个弟弟。” 连云!轻鸿很想站起身来对轻云大吼一句,可他硬是忍了下来。奈何他当年糊涂,害连云流落在外这么些年,她对轻府有怨恨也是无可厚非,她如此娇蛮刁钻也是他报应不爽。他该受的,他一一受下了。 轻连城也受了一包气。他虽然在九曲城的时候就听父亲说明了,也被父亲叮嘱了,可上一回的刘家姐姐,这一次却变成他轻连城的姐姐,长他一级,还要低声下气任由打骂,他哪能不来气? 守在门外的家仆听着堂内的动静,本来陈氏就是个难弄的菩萨,这一回来了个更厉害的,一个个都是面面相觑。 唯有轻云,悠闲地坐着,又微微抿了一小口茶,起身将衣裙理好。 “这茶,很是一般。若是没什么事,就都散了吧。”轻云拉起连锦,俨然一副一家之主的模样,侧头转向一脸苦涩的轻鸿,“父亲大人,你不是应该急着赴宴,不用准备?” 听言,陈氏突的起身:“什么赴宴?” 被轻云摆布得,轻鸿才记起这茬,也从椅上站起身来。可他记得,他什么也不曾同轻云提过:“没什么,你和连城退下罢。” 以往宫中有宴,轻鸿都会带上连城,有时也会带上连漪,可这一次,连提都不提一句。陈氏的整个心都吊了起来,她慌了,脚下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更别提出去了。她只是愣愣地望着轻鸿,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可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像极了她初进门时的冷酷无情。所以,她和她的连城,要失宠了吗? 轻连城附到陈氏的耳边:“娘,是陛下要招待蛟国和极乐宫的贵客,只允了大臣前去。” 哦,原来是这样。陈氏这才醒过神,稍稍放心了些,与轻连城一起退出去。 可轻连城,他是知道的。他午后,早就从那些公子哥处听了来,是陛下设宴没错,可也没像他说的那样,不许朝臣携带子女。和他称兄道弟的那些人,一早就在茶楼里吹嘘要去赴陛下的晚宴,他以为父亲要带了他去,虽没有称自己也要去,也是挂着笑附和着他们的话。谁知,父亲竟想都不想要带他同去。明日,他得找个好借口应付好事的人,省得自己下不来台面落得一身失意。 轻云携连锦回了自己的小院,才坐下不过片刻,长队的婢女捧着各式各样的东西进到门内,在轻云面前呈一字排开。宫宴,当然是要盛装出席,轻云也很好奇,到底是怎么一个盛装法。最右侧的婢女捧着一件叠齐的橘色华服,衣摆上绣着成片的莲,用银线勾勒的蝴蝶或停住其上,或蝶翅轻展,华美翩跹,压去橘色中的暗沉,妍丽又不失风雅,摸起来更是柔软舒适。轻云一一看过来,嫩粉色的绸带,浅玫红的束腰,鹅黄的宫廷绣鞋,还有各式金钗银镯,耀眼夺目,是轻云从未尝试过的华美贵气。轻云贯穿的黑衫是十分轻薄的衣料,用上等的丝绸制成,穿起来舒服轻便。眼前的服饰,用料名贵、取材奢华,看似舒适,却给人以无上的压力。轻云不想穿,可婢女们认真的面容让她动了容。她将连锦赶出门,由着婢女们替她换衣梳发描妆,坐在铜镜前无比僵硬。 婢女端着空盘鱼贯而出,轻云瞧四周没人,坐在镜前悄悄拔去左右的金钗,拿银色的蝶换去头顶金色的小莲,又用帕子将自己唇上的鲜红拭淡了一层,才觉顺眼一些。腰间被束紧了,发上虽然轻了少许,她一走动,仍觉得有重重的东西在晃来晃去,她一赌气,索性坐得笔挺一动不动。 轻连锦见姐姐一直没有出来,到房内去寻人,一下子呆在门口。原本就娟秀的五官在脂粉的勾画下,更加精巧秀丽,红唇淡雅,美目流连,一身华服端庄大气。 “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进来。” 连锦呆着走到轻云面前:“姐姐,你是姐姐吧?” “废话。” “姐姐你好漂亮。” “你姐姐我本来就不丑。”轻云将发饰摆正,“这东西搁得我难受。” “别乱了,我来。” 轻云放下手,任连锦摆弄。没多久,轻鸿差人来请轻云,说是门口备好了马车,要启程进宫去。轻云叮嘱了连锦几声,随来人一起出了门。 41.第41章 宫宴来客 穿过喧哗的闹市,印着相佐府标志的宽大四轮马车一路畅行无阻,直直往宫殿里去。轻云掀开帘子的一个小角,兴致颇好得看向街市旁的人群和小摊,并不打算去与同坐的人说话。要她和轻鸿以及面无表情的鸣夙对着脸,她宁愿去看形形色色来往的人。随侍左右的鸣夙没有装扮成命妇,倒是一副婢女的打扮。 马车停在宫门口,车夫搬来阶梯,躬身立在一旁。鸣夙当先下马车,轻鸿就着鸣夙的手,也下了车。随了太傅一道来的史追玉也刚到,正好瞧见轻鸿,上前来问好,似是等什么人。轻云撩起车帘,将自己的手交到鸣夙手中,微微提着裙摆,站定在轻鸿的身后,朝史追玉点头。史追玉对着轻云一笑,皱了眉自去一旁寻太傅,心内纳闷不已。 相佐府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她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连漪也没有和她提起过有姊妹,她一直以为轻家就只有轻连漪一个小姐,真是奇了怪了。 在宫婢的指引下,轻云微低着头,跟着轻鸿,鸣夙走在轻云的身侧。国君陛下将宴席设在百园内,陛下与裕宁夫人在上首,下首两边分别是极乐宫宫主和蛟国太子殿下。轻云随了轻鸿,在极乐宫宫主旁边的一桌落座,他们的对面,是誉满全朝的国师大人。陛下与贵客都还未至,就坐的不过是满堂的朝臣。对着满桌的佳肴和美酒,轻云忍不住伸出手去,被轻鸿一把拍掉。 “这里可不行。” 轻云讪讪缩回手:“知道了。” “陛下到,裕宁夫人到——” 一阵阴柔嘹亮的喊声穿透过整个园,余音还未散去,朝臣们起身恭迎,明黄帝袍的国君与暗红宫裙的裕宁夫人由一大群宫婢簇拥着,一步步走上台阶,陛下扶了裕宁夫人坐下,稍后才落座。 陛下扫视过下方,平和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威严:“坐罢。” 得了陛下令,众位大臣也复又坐下。轻云这才抬起头,偷偷拿眼瞥着这位奚国的国君陛下。他的轮廓分明,五官却很深,宽阔的额头显得整张脸像一个榛子,眼下有些浮肿,应该是常年积郁所致。他的皮肤并不像康健的麦色,而是有些像去皮的土豆块,白里泛着些微黄。陛下虽然不及梵音仪姿过人,倒也还算能入眼。 “蛟国太子殿下到——” 噗。轻云差点将口中的食物喷出来,她赶紧放下筷,把头垂地低低的,嘴里不停念着“眼不见为净”,眼直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碟。 露脐赤肩披头纱的舞娘献上蛟国带来的礼品,将艳红的绸布掀去,是一套象牙雕刻的浮雕画,仿照的模本正是奚国太祖陛下所画的万里河山。陛下喜不自禁,大笑着说着客套话,一边让宫婢引了太子殿下入座。 轻云也抬头去看画,谁知才抬头,便对上了龙斫满是笑意的眼,心下一慌,膝上的手下意识地去抓轻鸿的胳膊。他的眸中,有灼灼的亮光,令她的眼怎么都移不开。 龙斫第一次见到如此袅娜多姿、妩媚艳丽的轻云,和那次九曲城轻府别院中偶遇的粉衫不同,是真正的明艳动人。她红润精致的脸庞、细如弯月的眉、小巧的鼻和诱人的唇,她的眼眸中,有清波微漾,顾盼生辉。华丽的衣裳,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段和盈盈可握的腰肢。他能感觉到,他的胸腔,这一次,为了她,可怕得炽热着。 察觉到轻云的异样,轻鸿低下头去询问。轻云却突的放掉抓着轻鸿的手,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轻鸿朝斜对面望过,想起九曲城时龙斫和轻云,附到轻云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 “裕宁夫人在瞧着你,注意着举止。” “不要管我。”轻云在心内朝身边的轻鸿直翻白眼。 “极乐宫宫主到——” 依旧是一袭蓝衣,依旧是绝世的容颜,依旧是妖媚成性,幽篁只一人,摇着折扇,从众人间穿过,站定在国君陛下和裕宁夫人的面前。上斜的嘴角泄露了他的张扬,执扇的手上半挽起的衣袖诉说着他的狂放,他上前,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方盒,随意地放到陛下面前,一旋身,已经落在轻鸿身侧的位上。 国君陛下拿过朴素的方盒,指尖冰凉的触感和满身点缀的星石令他浑身一颤——竟是一颗抵万金的黑矿。陛下稍稍开了一条缝,就有夺目的紫光从盒中散出来,这是百年难求的紫玉!陛下心下大动,忙阖上盒盖,却恭敬地递给了一旁的裕宁夫人。裕宁夫人轻轻点头,将方盒收入袖中。 贵宾入席,好戏也就开场。一波波穿着舞衣的宫婢,为远道而来的宾客献上动人的乐曲与歌舞,其中不乏精心准备了节目的官家小姐和待嫁的公主。幽篁对此却没有多大的兴致,只斜坐着,偶尔向对面的龙斫举杯,或是与月共饮,有时会停住良久,只向着远处的屋角。 很远处的某座宫殿的顶上,月奴正抱着一小罐与宴席上相同的酒,对着月独饮。灯火通明的百园在她的眼中,缩成了一大块亮块,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别的什么,她总觉得那里,有什么正在与她隔空遥望。她只是听说,今夜陛下会放烟火,才特意来了此处。晚间风凉,她瑟缩了身子,又是一口酒下肚,带起隆隆暖意。 轻云不在,她竟比寒天的雪还要寂寥,也不知轻云处在一片歌舞中,又是怎样的感受。 听说,今日申时,裕宁夫人亲自接见了龙斫和幽篁,达成了三方的协议。极乐宫交由奚国开采依着奚国的那座山上的矿石,每季交付上百万黄金给极乐宫,而三方合资,大力修缮水路,互通贸易,减免关口税。蛟国合奚国和极乐宫的资金,督工建造各大码头并管理各条水路。同时,奚国以粮换蛟国的军备,互通有无。极乐宫方,也答应租借一座山头,给蛟国养育马牛羊。 若不是裕宁夫人手段凌厉,速速解决了此事,恐怕这时候,已经闹得满城的腥风。 身着纱衣的舞姬还在扭动着柔软的腰肢,轻柔舒缓的琴音游荡在丛中,轻云夹起一粒生米,放入口中轻嚼,脸上却是灼烫,脑袋也有些微醺。她,果然是不适合这样的场合。 42.第42章 特旨赐婚 舞渐渐入了尾声,舞姬们摆动着长而婉转的衣袖,退了下去。音却始终未散,琴师闭着双眸,纤长的手指起伏间,音律跳脱而出。有宫婢凑到轻云的身侧,捧出一块玉牌,说是裕宁夫人传召。轻云抬头向上望去,才发现不知何时,裕宁夫人已经退了席。轻云起身,跟着那名宫婢去往裕宁夫人的宫殿。 园内的小路一片漆黑,宫婢点着灯走在前,轻云辨不得路,只得跟着走。只觉得转了好多弯弯道道,才进了一处入眼都是古色的宫殿。宫婢将轻云交给守在殿门口的女官,又沿着原来的路回去了。其间又换了一位模样更端正的女官,轻云才被引至裕宁夫人的内室。 裕宁夫人斜躺在榻上,一手捂着暖炉,旁边有一位宫婢托着她的另一只手正在为她修剪指甲。轻云弯膝向裕宁夫人行礼请安,裕宁夫人恍如未闻,直到修剪完,才挥了挥手让宫婢退下,坐稳了身。 “起吧。” “谢夫人。” “轻家的小姐,本宫瞧过几眼,怎的今日换了人。” “那是家妹。” 女官递过一本小册,裕宁夫人接过,略扫了几眼,往桌上一扔。摊开的册子上,正写着轻云的生身详略和品性。她不需要知道她的媳妇是如何的一个女娃娃,她只要她乖顺,恪守妇德,能上得了台面,不忤逆她,就可以了。 “抬起头来。” “是。”轻云微微抬起头,把自己的面庞呈现给裕宁夫人。好在她的打扮并不张扬,也没有擦涂很浓的脂粉。 “生得倒算不错。”可轻府的势力要深入到这后宫来,裕宁夫人怎会容许。 “夫人风华绝代,臣女能入夫人的眼,已是万分有幸。” 比起她那老爹来,倒是更加会说话:“宫中规矩严明,你可知最重要的是什么。” 轻云将头垂得更低:“臣女不知。” “是安分守己。” “臣女谨遵夫人教导。” “行了,本宫乏了,都退下罢。” “臣女告退。” 走出殿门,轻云轻吁一口恶气,才觉得踏到实土回到了人世。而殿内,裕宁夫人将一卷明黄的卷轴交到贴身的女官手中,女官捧着卷轴,从房内退出。 轻云回到园内,坐回席间没多久,喝下的酒都还没有将她的身体暖透,园外一句“裕宁夫人懿旨到”,长长的高音贯穿过人耳。 裕宁夫人的女官站到席间:“众卿不必起身,轻氏连云接旨。” 轻云低低哀叹一声,起身跪到那女官的面前。竟不是给轻相佐的懿旨,单单只让她一人接旨,轻云受宠若惊。 “轻氏连云贤良淑德,秉承其母……” 轻云的耳内轰的一声嗡嗡作响,有谁的酒杯不小心被碰倒,又有谁的甲刺入了谁的掌心。懿旨还在读,轻云跪着,全身颤栗着,不知是激动还是惶恐。她只知道,一切的一切,离她想要的结果,又更加近了一步,如同当初料想的那样。她一点都不觉得庆幸,她的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了几分悲戚。 “……本宫感念极深,特旨赐婚,令择日完婚。钦此。” “谢夫人隆恩,连云感激不尽。” 原来,她还可以完整地说出“感激不尽”。轻云双手接过卷轴,就着女官的手起身,侧过头看向一旁的龙斫,龙斫脸上隐晦不明,并没有在看她。 “啪——” 绚丽的烟在远处的夜空炸开,七彩的颜色绽出最鼓舞人心的狂欢。轻云抬头,烟迎着她的面庞开放,就像是,飞奔在有穷山的田里,却离她那么远。她没有发现,对面龙斫的手指异样地弯曲着,似下了什么决定般,死死盯着轻云五彩缤纷的脸庞。 离那片海最近的高高楼阁的再上面,苏引风脚尖着瓦,立在月奴身边的屋角上。一阵炫目火星陨落,留出片刻的安宁,却静得有些吓人。连同月奴与苏引风的谈话,也在风中一同消散。 “这一场,比起你之前看的那一场,如何?” “完全不能比。”一场是百姓的余兴,一场是宫廷的献礼。 “那这一出戏呢?”你可还满意? “振奋人心。” 月奴迎风一笑,嘴角溢出苦意:“轻家,是你们的了。” 苏引风却怎么也笑不出。空气中有寻常的异动,苏引风脚下轻点,在夜中隐没不见。 又有新开的火在头顶绽开,月奴囫囵吞下一大口酒水,将还有小半余酒的罐递向身旁多出来的那人,那人坐得极近,她递过去就可以塞进他怀里。梵音接过,将黄油纸包起的某物扔进月奴的怀里。月奴撕开,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荷叶,飘出浓浓的沾有荷香的鸡肉味,叫鸡还冒着滚烫的热气。月奴已是饿极,撕了一个鸡腿,大口胡乱地吃着。梵音轻笑,就着瓶口,饮下了两大口,甘醇下肚,流连在喉间。两人皆是白色的衣衫,交织在夜色中,也染上了烟醉人的色彩。 “谢谢你。”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太客气了。” “你故意的。” “什么?” “我说,真漂亮!” “嗯,你分明一点都不想错过。” “嗯?” “不要再让自己错过了。”错过了,就没了。就跟着烟火一样,转瞬即逝。 “好。” 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这样的人生,何其奢侈。也如同烟火一样,留不住的片刻,回忆的时候怕连呼吸都是钻心的疼痛。烟完结,只剩下被云遮去的隐约月色。一串泪珠,无声地滑过月奴的脸颊,晕染在衣裙中,最后消失不见。 太黑,以至于仅能凭气息辨人,以至于连对方突显在脸上的内心,都未曾触及。 43.第43章 园中惊梦 国君陛下一离开,宴席上的朝臣们再停留不住,与周围的同僚告辞。幽篁起身,将手中空着的酒杯随手扔进草丛,略一思忖,走向月色曾经停驻的地方。轻云晃悠悠地跟着轻鸿,走出一大段,忽的摸索起全身,摸遍了都不见卷轴,要回去找,轻鸿拉住她,让她待着,只身返回百园。鸣夙被轻鸿遣去宫门唤家仆,轻云一个人,靠着假山石,有些迷迷糊糊。 衣服很厚,轻云一点都感受不到山石的凉意,石后一只冰凉的手,忽的握住她滚烫的臂,将她扯进石隙间。缝隙间容不下两人,轻云被紧贴着,觉得异常灼热,不适地别过脸去。那双满是寒气的大掌,捧过她的脸,将脸掰回正位,灼烫的呼吸就喷在她的脸上,她却觉得凉气随着皮肤深入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清凉舒爽。轻云闭了眼又睁开,睁开又闭上,半开的眼眸间,放大的脸孔占据了她的大半个世界。 “是你啊。” “呵,亏你还认得我。怎么,这么快就想攀龙附凤了?” 轻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并不答话。 “被我说中了?你不稀罕蛟国的国母之位,现在却要嫁给奚国的国君?” 轻云攀上他的手,想要将其扯下来,可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她怎么也扯不动:“放开我。你不过是觉得被陛下比了下去,心内不平罢了。” “比下去?就凭那个懦夫?” “你们蛟国应该也从中得到了好处,既如此,我奉劝你从哪儿来就尽快回哪儿去。” “怎么听着,像是在让我不要多事,嗯?” “没错。” 探向他脑后的手被一把钳住,他眼中,突然渗满危险的笑意,将她的下巴狠狠捏住,她被迫扬高了头,气势丝毫不输地逼视他。她的另一手,从他的外衫内,探进他的腰际。他被她触碰到,浑身皆是一震,表情全全停滞在脸上,人更逼近了一分。 “你还管不到我。” “也轮……” 才启唇,他猛得低下头,咬上她的唇,灵巧湿滑的舌自微启的唇瓣间钻入,将她未出口的“不到”两字一口吞下。轮不轮得到,他可以告诉她。他托了她的脑袋,将整个的她都压在山石上。如此香甜的触感,她的腔中,还留有美酒的残味,他的舌辗转过她腔中的每一处,用自己的气息替去原本的俗食之味,齿间轻磨,发出小而清脆的碰擦声。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微闭的双眼有长长的睫毛在不安地抖动,耳朵却捕捉到她吞咽的声音,一阵火,从脑中,直烧向身下。手,不由自主探向她的腰间,可宫廷服饰繁复,他怎么都找不到下手的地方,整张脸因为着急胀得通红。 他逼紧着她,让她觉得快要被压进石中去。周围闷热异常,呼吸越来越急促,她喘不过气来,腰下有什么硬物顶着她,她难受地扭动了下身子,却被压得更紧,那硬物似要穿破衣层,戳进她的皮肤来。下巴上一阵阵刺痛,还有口腔内追逐着她的四处游走的灵蛇,都令烟在她脑中炸开,抽去她浑身的力气,脑袋更是晕晕乎乎。 就在她以为她要跌进无形的洞窟之时,他突然停下了动作,离了她的唇,替她拭去唇畔遗留的黏稠的液体。略带糙意的指尖抚过她红肿饱满的唇,不断描摹着她的唇形。 “如何?”特意压低的声音,多了些沙哑。 她缓缓睁开眼,直视着前方,似在看他,又不似在看他,空洞干涩的眼孔里,没有任何的言语,只有无尽的无尽。枯荣俱毁,功与名、声与誉,再与她无关。她要抛弃,抛弃这肮脏的人世,只有抛弃了,才能再也不用承受同等的肮脏。 他突然慌了,大颗的汗珠从额间滑落,他再顾不得自己与她同样不堪的模样,拥她入怀,不敢太用力,又怕她感觉不到他的惊慌。他的怀抱很宽很暖,可是她僵硬无比。 “现在可以还我了么?” 他松了松她,却不肯放开,从腰后掏出卷轴,拾起她的手,放进掌心。 “多谢。” 多么疏离的语气。他沉了眸,又捧起她的脸来:“不要和我道谢。” 依旧是毫无表情的眼,可他还是看见了其中微闪的亮光。 “我还不会回蛟国。”你可以随时来找我,抑或,我还会来找你。 轻云别过脸,将他推远了几分,从假山石后走出。虽是平地,不知怎的,她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向一旁歪去,龙斫及时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扶稳。不远处有点点亮光,逐渐朝这边来,龙斫放开轻云,又隐匿于山石后。没找见卷轴的轻鸿急急来寻轻云,却看见她手中的物什,什么话都没有说,带了人一道回府去。 衣袂飞舞,在月华的浸润下,闪着幽幽的蓝光。幽篁负手而立,从他所站的空地上仰头望去,皓白的弯月布景,两个依偎的人影,在萧瑟的风中恍若一体,只余他一人对影成双。双手在不觉中紧握成拳,他背过身,扬长而去,翩飞的衣衫比游女的低吟还要虚无。 肩上的人儿已然熟睡,梵音收起她膝盖上黄油纸包裹住的残骨,与再不出半滴酒的酒罐放置在一起。细风吹过,连他都觉得寒意入骨。枕着自己的小脑袋无意识地动了动,小嘴微咂着,纤细的胳膊挽上了他的胳膊。他无奈又有些宠溺地一笑,小心地去掰她的手,一边掰,身体一边慢慢挪近,再将自己的手轻缓地抽出,去环她的肩。小手没了东西可抱,突的抓紧了他的衣衫。梵音一愣,再不犹豫,将月奴整个儿抱起,踩着夜风、踏着月色,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中。 睡梦中的月奴,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未曾舒展过,低低轻唤了一声:娘。 44.第44章 愿随君心 三、四两月中,初八最是黄道吉日,故而,国君陛下大婚的日子选在三月初八,虽然日子紧张,宫中人手众多,余下的几日,装点、备礼绰绰有余,只是礼服要量身而制,喜枕、锦被也要一一绣缝,忙坏了尚衣局的一众人等,尤其是剪布裁衣的老官吏。 宴后第一天,轻云被宣进宫,给裕宁夫人请安,侍奉了半日,午后由女官引着,量体制装,在宫中大致游了一圈。路上的宫婢和小吏,都恭恭敬敬地站立在一旁,向她行礼问安。 尔后几天,裕宁夫人派了两位资历颇深的老嬷嬷,上到轻府亲自教习轻云宫中礼仪,轻云跟着学了一日,便觉着无趣,塞了大把银钱,把老嬷嬷直接扔给了轻鸿。轻鸿开了一个小院,遣了四个婢女伺候她们的住行,好吃好喝好住供着两位,可谓是有求必应、无求自贴上门。起先两日,轻云还会去那小院转两转,待上个把时辰,后来实在厌了,小院方圆几十丈都不愿踏足。 距离三月初八不过四日。这一日,外头来消息,说是几家商铺找到了买家,轻云便重又换上她的黑衫,携了连锦,避开忙得不可开交的轻家人,正大光明地溜了出去。国都对于轻云来说,尚是人生地不熟,可连锦不一样,虽然不常出门,连锦也是知道哪家的酒楼以什么著称,以及哪家的公子腰缠万贯。线人说,买家是一位年前暴富的商人,看中了商铺的地段,要出高价买下。只是听说这位富商有些风头太盛,凭着几个臭钱,在国都不知深浅,得罪了很多人。一旦钱财两清,轻云不打算与商人有更多的牵扯。 东升楼,坐落在国都城中,因为寓意极好,文人雅士都很喜欢去,渐渐地,东升楼越做越大,成了国都的一座名楼。会面就约在东升楼二楼的一间雅阁内,轻云到时,门口有两个壮汉守着,那位富商已经在了,瞧见两人进来,站起来迎接。轻云点头一笑,与连锦一同坐下。 那富商笑眼嘻嘻,甚是有礼:“在下……” “别,咱们今日只做生意,只谈钱财。”价格是早就谈妥的,如今不过就差一个钱货两清,轻云不想拖沓,以免生出别的什么事。 商人一愣,这两人看着并不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偏有一身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细看那姑娘,一副俭朴的打扮,长得还挺水灵的。再看那位小公子,面生的很。他也算是见过世面和大人物的人,没有听说过国都有这么一号人物,脑袋一转,便有了主意。 “我看你们并没有什么家业,不如受雇于我,这几家商铺,仍旧交由你们打理,如何?” “不用了。”这样的建议,让连锦有很不好的感觉,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布袋,推向对面的商人,手却并没有离开布袋,“这里是商铺的地契和转让书,转让书已经签过字。” 那商人要伸手去拿布袋,连锦将布袋收了回来:“钱呢?” 商人拿出一个小箱笼,放到桌上:“你们姐弟二人带这么多钱,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这是我们的事。”连锦跟轻云待着久了,都学到了几分轻云的风范。 “我好意为你们着想,你们不要不识抬举。” “多谢好意。”轻云再不愿同这人废话,一把夺过小箱笼,“连锦,我们走。” 连锦应声,将布袋扔到商人面前,快步赶上轻云。谁知两人刚到门口,被两个壮汉抬臂拦下。轻云将箱笼挪到身体的另一侧,手指成掌,劈向右侧壮汉的肋下。连锦也握拳,砸向另一侧壮汉的脸庞,壮汉轻松闪身一躲,三下两下便制住了连锦。 “连锦!” 轻云怒瞪向商人,狠狠踹向缠着她的壮汉的腹部,奔到连锦那边去。那壮汉被轻云踹出两丈,十分不服气,操起手旁的椅子,追着轻云,要往轻云头上砸。 “滚开。” 一个人影突然从大开的窗间飞入,一脚将抡着椅子的壮汉踹出门去,椅子砸在壮汉的身上,他吐了两口鲜血,晕了过去。那人抓过轻云的手,却朝向了缩在角落的富商。轻云被他两字间惊天动地的怒气吓得有些发蒙,连大掌中的手,都忘了抽出来。 “贾老板,你好大的胆子!” 满身的怒气全朝了姓贾的富商去,他一阵哆嗦,战战兢兢地站到另一名壮汉的身后去:“龙太…太子殿下,是他们,他们要抢我的银钱。” “你胡说!”被反钳双手的连锦变了脸色,瞪向贾大商人。 “他们抢你的银钱?”龙斫从轻云手中拿过箱笼,打开一看,“啧,就这么点小钱。” 轻云重又夺过箱笼,抬头定定地看着他:“你派人盯着我?” “非也,是派人保护你。” “哼。”轻云抽回自己的手,别过脸走向贾大商人和连锦。 这时的贾商,已是满脸铁青。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姑娘的背后竟有蛟国的太子殿下,且她对待蛟太子,竟也丝毫不客气。见她向自己走来,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小半步。 “银两在我们手上了,地契也已经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尽可以来相佐府声讨,我们,随时恭候大驾。” 相佐府?他这才想起,相佐府的公子小姐,正是“连”字辈,连锦、连锦,不就是相佐大人的二公子——轻连锦!不好的感觉从头,一直钻到他的脚底,他语风一转,兜头骂向那大汉,忙令他放人,恭恭敬敬地将人送到门口,还不停地说着“有眼不识泰山”、“大人不记小人过”这类的话。 走出东升楼,轻云忽的停住了脚步,回头问连锦:“连锦,钱庄该往哪里去?” “那边。” 指着方向的手被压了下来,龙斫趁轻云不备,又抢过贾大商人的小箱笼,塞进连锦的怀里。 “喂!你干什么!” 龙斫根本不理轻云:“连锦小弟,钱庄你就自个儿去吧,我同你姐姐有要事相商。” 连锦疑惑地看了两人一眼,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要是他们瞧我年幼唬我……” “我让人陪你一起去。”说着,差了两人,将连锦推了出去,只留下一阵阵越来越小的“诶诶诶别推我”的余音。 “你又想干什么?” “天气不错,就是想随处走一走,陪陪你。” “我不需你陪。” “嗯,是我要陪你。” 轻云黑脸:“我不想被你陪。” “没关系,只要我想陪你就够了。” 他不会承认自己是在耍无赖的。谁的那句话说得好,人生得意须尽欢,在理在理。他就着衣袖硬拉着轻云,真的只是随意地走着。 东升楼处在城中颇为繁华的地带,沿着街道笔直往前,可以看到一座拱形石桥,那里,有一条长长的河堤,一堤,囊括了满城的春色。 三月初的河岸上,垂柳冒新芽,点点青翠在枝头乱颤,微风吹拂而过,白色的柳絮与风一起,纷飞游荡,穿梭于闲暇漫步的人群中。龙斫的大掌微微往下,牵住了轻云的小手。知道挣不开,轻云也懒得去挣脱,任由他牵着。两人走得极慢,一步一步,步伐难得十分一致。他的掌心很热,沁出一层薄薄的汗,让她也觉得湿湿滑滑的。谁也不说话,轻云想起那夜那个吻的触感,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初八。” “嗯。”她就知道他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你要嫁吗?” “这不是明摆着吗?”当然不嫁啊。 手下一紧,又是一松,龙斫放开轻云的手,退开了一小步:“也是。” 轻云藏起眸中的笑意:“也是什么?” “我以为你只想要轻家,没想到你要的是整个奚国。” “奚国?我要来何用。” “我从来不低估女人的野心。” “我的野心在四方。” “那你为何要嫁?”四方?这个女人还真是敢狮子大开口。 “轻家没有女儿嫁给陛下,我就是凑个数。再者,这本来就是我的。” “对,你不过是顺着藤往上爬。” “没有啊。” “还说没有。”龙斫的眼中一黯,“那轻府高挂的红绸是什么,住进轻府的两个老女人是怎么回事,别的不论,宫中尚衣局拿着你的尺寸裁嫁衣又是何解?” 轻云忽的凑过身来,把手悄悄伸进他的掌中,然后握紧了,另一只手挽上他的胳膊,踮起脚尖附到他的耳边:“我何时说过要嫁了?” “嗯?”龙斫猛地侧过头,“你说什么?” 轻云已经收了臂上的手,低头轻轻笑着:“我说什么了吗?” 他的心,没有一刻这么剧烈地跳动着,这么欢呼雀跃,这么呼之欲出。他握紧了掌中的小手,又将人拉近了自己,另一只手覆上她的脑袋,一顿揉捏,蹂躏完又将她额间的发理顺。 “终有一日,要被你折腾地死去活来。” 说完,面上带着温暖的笑意,牵着轻云,沿着河堤一路走下去。七彩的朵还未开放,灿黄的迎春晃晃悠悠地在他们身后来回摇摆,吹过的和风又带起落在地上、草上成堆的白絮。而他的微笑,在三月的春风下,比阳光还要和煦暖人。 最恬静的时光,也莫过于此。 不远处的阁楼上,迎风而立的公子哥为了吹散酒气,站在阁上饮茶,堤上的景色尽在他的眼底。前些天的宫宴,他和父亲一起去了,对轻云还有几分印象,盯了许久,才敢确定与那高大的男子走在一块儿的,正是他们未来的国母殿下。风吹多了,头都有些痛,他进到阁内,对比着轻连城的身形,好似差了不多,料想那男子是轻家的什么亲戚,同他随口一提。轻连城不解地到栏边去看,谁料,一眼便认出了蛟国的太子殿下。抓着护栏的手青筋暴露,指尖嵌进木中,“咔嚓”一声,折断了。 轻连城同友人告别,急急回了府。 望着轻连城急切的身影,河堤旁一棵茂密的树上,暗藏在其中双手环胸的苏引风眸光幽暗,细看下,他的指尖正轻点着,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身形一闪,原本还立于枝桠的人,顷刻间不见了身影。 两片落叶悠悠落下,一片落在新草上,另一片在空着打着旋,最终落在微波荡漾的河面上,荡开层层涟漪。水面又平复,落叶合着水流静静地飘着,不知要飘往何方。 45.第45章 偷天换日(上) 一场春雨一场愁。 一晃又是三日,国都因为下过一场小雨,回暖了不少。国君陛下大婚在即,街市上人声鼎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烈上几分。宫中一切准备妥当,就等新主子入宫。陛下大赦天下,允诺礼成之后,在国都各大名楼大宴三日。聘礼和礼单已经早两日送到轻府,琉璃公子和受过云医恩惠的人们,都送来了许多珍贵的礼品,一一都装箱成了嫁妆,足足有二十几箱。因怕有歹人图谋不轨,轻府内外,尤其是大小姐的小院,重重护卫守着,决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入。因此,那日之后,轻云再也没能得过闲,整日整夜地被呼来唤去,特别是大婚的事宜,前前后后被交待了无数遍。 初七,戌时刚过不久,轻云才刚试穿过宫里送来的喜服,老嬷嬷便来催了人就寝,说什么明日要起大早,弄得轻云好生心烦。轻云没法子,也有些困倦,脱了外衫躺进被褥内。许是今日累坏了,沾了枕头没多久,便有些昏昏沉沉,连香炉中一阵阵淡到虚无的异味都没有察觉,就这样睡了过去。 还在房内的婆子见轻云没什么动静,走到床边,轻轻摇了摇床上的人,断定人睡熟了,才假意清了清嗓子,将烛熄灭。 夜凉如许,相佐府的灯火渐渐融进黑色的夜中,守夜的仆从半合着眼,打着的手灯笼发出微弱的光亮。 轻连城躲过夜巡的护卫,在轻云院前徘徊不定。他直觉着,轻云是万万不可能听从父亲的话老实嫁给陛下,可他能怎么办?难道他还能将人绑上轿不成?妹妹的前程已经毁了,轻云若敢欺君,恐他的一生也要跟着毁了。他不甘心啊!似是打定了主意,轻连城对着夜空深吸一口寒气,站到了大门口。 “大公子。”门口的两个守卫站得笔挺。 “嗯。”轻连城忽的抬头,对着两人的脖间斜劈过去,两人应声倒下。 昏暗的房内,床上的人朝里斜躺着,并没有被惊动。借着透进的光,可以清楚地分辨出轻连城蜷在一起的五官,他一手托着下巴,满是愁苦的神色。他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她万无一失地嫁到宫中,可他也找不出任何迹象来说服自己相信她不愿意嫁。打晕了守卫的,是他,没有错,可是,然后呢? “什么人!” “啊!” “快快!” …… 突如而来的打斗声刹那间打破相佐府的静寂。轻连城瞬时惊醒,以为是龙斫来掳人,卷起锦被将人扛在肩头就往反方向去。 眼看着围堵自己的人越来越多,苏引风冷眼扫过,利剑出鞘,以剑风伤人一分,劈出一条道,将所有人都抛在身后,往轻连城的方向追去。他原是盯着轻连城,以防他恶向胆边生。那轻连城虽使了全力,却分担着两人的重压,还未能出府,疾驰而来的身影已然追上了他。一只手带着巨大的力道压在他另一侧的肩上,轻连城腾出左手将其抓住,想要反旋,谁知那手一个反抓,将他整个人都转了大半个圈,向前踉跄了好几大步,肩上的锦被被一把夺去。 苏引风将人轻放在地上,打开锦被,看着被内瑟瑟发抖的女子慢慢转过脸来,顿时眉头紧蹙。 “你是谁?” “我……” “说。”苏引风不耐,直接将剑驾于陌生女子的颈间。 “我说我说,”女子一脸的惊惧,“是…大小姐让我代嫁的。” “实话。”剑又逼近了一分,丝丝血珠滑落,滴在白色的锦被内里。 “别…是是是裕宁夫人。”发抖的声音在齿间颤了好几颤。 苏引风敛神,收剑转身离去。 那女子望着苏引风的背景,捂着自己的脖颈,软倒在锦被上。轻连城却在此时上前来,就着锦被,扶起那个女子。 “你说,是裕宁夫人派你来的?” 女子惊疑地瞧着他看,并不答话。 “不用害怕。我是轻连城,你叫什么?” “大公子,我叫如画。” “如画,我送你回房吧。” “嗯,谢谢大公子。” 唉。轻连城低叹一声,蹲下身,“撕拉”,从如画的里衣下摆撕下一长条的绸布,替她包扎颈间的伤痕。 “大公子……” 看见如画的眼中盛满了热泪,轻连城微诧:“还疼?” “不,不疼了。”如画赶紧用衣袖擦去快要出框的泪水。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大小姐现在人在何处?” “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来代嫁的。”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是别人,是裕宁夫人的人,他们送我进来的。我姐姐如诗,是夫人跟前的大红人。” “是这样啊。” “嗯。” “到了,你进去吧。” 如画裹紧了身上的被褥,垂了脑袋向门内走去,抬脚刚要进门,却生生将半空的脚收了回来。她的头垂得更低,却突然转身作了一揖,又匆匆走进门内关上了门。 轻连城的笑凝在脸上。 另一边,苏引风并没有追去宫中寻人,而是返回了月奴处。 月奴与梵音正在半隐的月下对饮,是极淡极淡的清泉新酿的桃酒,来自于有穷山才开不久的第一林桃。夜空洞无声,是月奴取了酒来,央他给她讲一讲圣奚山上的那些事。月奴双颊微红,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时不时地向梵音举杯。瞧见远处的苏引风,竟还笑着向他招了招手,邀他一起过来同饮。待他走到近处,月奴才察觉到他的脸上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严肃认真。未等苏引风将事情描述完,月奴被“裕宁夫人”四字,惊得全全失了血色。 正是赐了婚的那个妇人,无论如何,都不愿给轻云一场盛大的婚宴;不愿给,哪怕是一丝的富贵荣华。 ----------------------跑龙套的分割线----------------------- (竟然给超路人超路人的角色取了名,被自己给醉了。) 这里解释一下为什么某只大如这么轻易就被套出话来了~~话说一开始真想叫如的! 1、苏很帅!并且那时候挺让人害怕的,还见血了呢 2、找到一个身量差不多的人其实不难,但是要在圈子里找到并不简单。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如诗接的美差,妹妹想去就给喽 3、那个什么裕宁夫人的,不是一只普通的心机婊,而是一只高傲地要死还自以为是的心机婊。她可是一直顺顺当当的,然后因为不是一件难事也没有过多关注,大概也不怕暴露吧。 没错,就是这样的设定啦。 and,存稿已尽,以后每日一更。(使劲地埋头戳手指中) 以上~立正,稍息,向各位看官敬礼! 46.第46章 偷天换日(下) 宫中,依旧是裕宁夫人宫殿的内室。 一个白布麻袋被两人拖进来,轻放在裕宁夫人座前的空地上。先前引过轻云的女官上到前来,松了扎紧袋口的麻绳,将里面女子的面庞展示给裕宁夫人看,正是相佐府内不翼而飞的大小姐。轻云的双手被反绑着,丝毫未被冰凉的地惊扰,闭着的双眼没有一丝要睁开的征兆,睡得很是香甜。 座上的人一个眼神,那女官心领神会,拿过手旁的茶杯,走到轻云面前,猛得将杯中的茶水全泼到轻云的脸上。点点茶渣顺着水滑过脸颊,钻进轻云的脖中,她轻皱眉头,缓缓睁开了眼。女官让了身,轻云第一眼,就看到了高高在上的裕宁夫人,眉头皱得更深,刚想坐起来,谁知整个手都已经僵麻,才抬起一点点身体,人又重重磕回地上,砸得颧骨阵痛不已,只听得“嘶”一声,轻云倒吸一口冷气。 “将她扶起来。明日就要大婚了,碰着哪儿了可不吉利。” 宫婢们得了令,才敢抬过一把椅子,将轻云扶到椅上。轻云试着挣了两下,挣不动半分,索性放弃了,扬头看向座上一身华服的妇人。 “夫人这是何意?” “本宫倒是想问问,轻家要把你这个黄毛丫头塞进来是何意?” “连云没有记错的话,这婚,是夫人亲赐的。” “虽说本宫近些日子不管事,”说着,朝轻云斜了一眼,“那些个闲言碎语,真当能左了本宫?” “夫人在说什么,连云愚笨,一点都听不懂。” “果然是父女,轻相佐教的好女儿,一样的无知无畏。” “夫人错了,连云无畏没有错,但相佐大人只是无知而已。” “无知小儿。”不久前才教过的“安分守己”,这会儿就已经开始顶她的话了,裕宁夫人心内冷笑阵阵,语气更加锐利,“自以为布局得很精妙,本宫权当是看个笑话。” 轻云低着头,哼笑着:“那连云就只能说,夫人是慧眼识鱼木了。” 裕宁夫人竟然不怒,接过身旁女官递来的暖炉:“奈何珠混了鱼木,本宫无心倒变得有意了。” 莫非这是在说她乳臭未干?轻云沉了脸:“夫人的意思是,连云此刻被绑在这里,是夫人无心为之的,那就请夫人快点将我放了吧。” “待明日大婚礼成,本宫自然会放了你。” “新娘在这里,还怎么大婚?!”轻云在心里直翻白眼。 “新娘?本宫不缺新娘。倒是你,给本宫安分着点,别上赶着跟本宫要罚酒喝。” 眼看着裕宁夫人要进内室去,轻云正要开口将人喊住,“等……”字才出口,口已经被人堵住,打晕了往婚殿送去。女官随身伺候着这位位高权重的妇人,跟着她一起进到内室,铺好床被,点上熏香。 “夫人,夜深了。” “更衣吧。” “是。” 女官轻柔地替裕宁夫人去掉外衫,瞧见她满是岁月刻痕的脸上带着一丝惋惜,不禁开口询问:“夫人是有心事么?” “嗯?” “瞧夫人似有几分怅然。” “本宫,”裕宁夫人低叹一声,“只是可惜了那个孩子。” 女官心内了然,默默扶了人到床边就寝,熄去灯火。 离这边宫殿不太远的一处小院里,住着伺候裕宁夫人的侍仆们。偏房的一张矮床上,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成一团,紧紧捂着裆间。早春的夜比初冬寒气更甚,薄薄的被半盖着,床上的人却是紧咬着双唇,泛白的脸上沁出颗颗豆大的汗珠,湿了一整片的衣襟。若细看,还能发现他的手上、衣上沾有的点点血色。 这个孩子,被称做小六。他出生于贫苦农家,在家中七个孩子中排行第六。当年奚国内乱得很是厉害,各方面都急需银钱,重税给百姓增加了很大的负担。小六家中本就清贫,又有七个孩子,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不得已卖了小六的四个姊妹。屋漏偏逢连夜雨,两个老人又在这时相继离世,一咬牙,父亲把小六卖身给了官家做苦力。谁知母亲因为过度操劳而病倒,父亲为了给母亲攒钱治病,做起了盗贼,最后死在乱棍之下。两个哥哥白日里在外忙于生计,回到家来都是摸着黑,哪里能这么快察觉父亲不见了影。 小六的母亲最终没有熬过病痛,跟随着小六的父亲,抛弃了七个孩子。小六卖身了以后,被差前呼后,不仅是主人家的大小主子,连着那些被人使唤的仆人,都一起来欺负他,经常被打得鼻青脸肿认不出摸样。有一回跟着小主人出门,冲出一只发狂的野狗,小主人毫不犹豫将小六推到前头。小六被那只野狗一顿乱咬,缩在地上哀叫着。幸得欢氏夫妇出手,救下了小六,替他赎了身。在小六的百般恳求下,夫妇两将他的家人也一一救出苦海。只可惜他的四个姐姐,有两个殒命于青楼,另一个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最后只剩下了两个哥哥和最小的妹妹,还有一个小六,跟着欢氏夫妇一起入了有穷山。 潜进奚国国都,也是小六自己的主张。他本是去探望留在国都的那个姐姐,他的姐姐很得一个官家老爷的喜爱,怎料被有穷山养得白白嫩嫩的小六入了这位老爷的眼,又将小六进献给了裕宁夫人。无欢原想救小六回山,谁知小六竟愿意留在宫中,说是要为无欢尽一份绵薄之力,谢绝了去救他的人。自那以后,国都的姐姐被硬接到有穷,一直生活在谷中,国都,就只剩下小六一个人。 裕宁夫人原本并没有怀疑到小六的头上去,只是近来轻家风头有点过盛,她便留了心,让人去查小六的身世,竟查不到一星半点,才觉得事情巧得有些离奇,越发觉得这里边有蹊跷。有一个与小六共侍裕宁夫人的人,因容不下小六,撬了小六的墙根,还真被他挖出了些东西来,给了小六当头一棒。小六圆不了,裕宁夫人大怒,赐小六宫刑,永世不得离宫。 何止小六,连朝堂上提起立后之事的内阁学士,都被停职查办。这个女人,手段凌厉狠决,不露一丝风声。 ---------------------这条分割线我见过你!没错就是你------------------ 前三章修改过啦,第一章是新换的,原本的前三章整合成了两章,后面的章节都没有变动。大家可以看一下,第一章讲的是小时候~~~ 47.第47章 轻云初嫁 三月初八,黄道吉日,嫁娶祭祀祈福移徙出火入宅,诸事皆宜。 相佐府门前,带着大红喜的两行护卫面色僵硬地站着,隔开了围满的看热闹的人群。轻云的小院内,房门紧闭着,轻连锦垂头丧气地守在门外,两个婆子和宫里来的侍女们在里头忙活,时不时传出几句吉祥话,听得轻连锦更加不情愿。 “新娘子出门喽!” 门终于被打开了,那两个婆子扶着戴着金喜冠和红面纱的新娘,径直从轻连锦的面前走了过去。轻连锦塌了脸,怏怏地跟了上去,满心的委屈。 两个提着挎篮的小童走在最前,篮里装满了生核桃,用大红的绸布半盖着,婆子搀着新娘走在小童的身后,她们的后面,跟着长队的宫婢。新娘由着别人领着,给相佐大人和相佐夫人递茶,一一应下两人的叮嘱,磕头辞别。 正门大开,围观的人未散,都拥在两侧,连府门口也围满了府内的仆从,门内圆柱两侧都是从里探出来的杂役的脑袋。轻家的人送新娘到大门口,轻鸿握住新娘的手,眼眶竟有些湿润。这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啊! 八人抬的大轿就停在相佐府的大门口。红木神鸟攀附在朵朵雕上,在纷飞的红纱下若隐若现,明黄的流苏随着风,顺服得左右来回。新娘转身,向两位长辈行过礼,任婆子扶着,走向喜轿。 “姐姐!” 不大不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新娘并没有因此而停留,倒是轻鸿回了头,却不见什么人影,以为是误听。人群的最外面,轻连锦甩开梵音拽着自己的手,赌气地背过身去,小脸满是凄苦的神色,快要掉下泪来。 “梵音大哥,你做什么拉我!” 梵音压低声,凑向他的耳边:“轿子里的,不是你的姐姐。” 轻连锦猛地转过身来,一脸的不可置信:“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我昨晚还从姐姐房里出来的,跟姐姐说了好久的话,那个不是姐姐的话,那我姐姐……”说着说着,泪就真的掉了下来。 “连锦,我们得快走了。” “梵音大哥,我姐姐她……” “你姐姐,一定不会有事的。”看着轻连锦抓着他衣袖泪眼汪汪的可怜模样,梵音不忍心告诉他她的姐姐凶多吉少,可是他又忍不住要去安连锦的心。 “梵音大哥,还有我水姨娘。” 轻鸿的身后不远处,站着一身湖蓝长衫的水姬。梵音认得水姬,当初在九曲,琉璃递琴的,便是这个女子。梵音略一思忖,让连锦去客栈内等他,一转身便没了身影。 锣鼓声声震天,轿已离开轻府有很长一段路,正巧路经东升楼。纱帘挂起的轿内,如画不安地绞着手指,既兴奋又担忧。她时不时拿眼偷瞧前头护送着的大公子,他的背真是英挺,面纱下,她本就描红的脸上,爬起两片红云。 东升楼二楼沿街的一间雅阁内,大开的窗户旁,龙斫端着茶杯,斜倚着,不时露出几分愁色。由远及近的唢呐震耳欲聋,窗边却再不见龙斫,唯余窗沿上孤零零的茶盏,在风中渐渐冷寂。 “吁——” 最前的马匹突然被拉住,马蹄旁,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佝偻着身子,急忙将地上散落的果子一一捡进麻布袋中,一边捡还一边说着“各位大人,老身对不住”。护着轿的护卫们不再去管老妇,警惕地盯着四周。眼看着老妇捡起了最后一个苹果,她的身子忽的一顿,将袋中的果子全都洒向了护卫,一溜烟,人已经钻回了人群去。 圆滚滚的果子“骨碌碌”,在马儿脚边转来转去,马儿顿时乱了阵型,往两边后退着。却在这时,不知是谁在人群后方推了一把,两边的人群都向轿挤去,护卫怎么挡都挡不住,赶紧示意轿夫快往前。哪晓得人群挡去了轿前的路,其余的轿夫听着轿头的号令,都往后去,推搡之下,哪个路人撞到了轿夫,那轿夫身子一歪,整个轿子都跟着斜了半边。轿头没法子,只得落轿,这轿一落地,人群似疯了般,都围着轿这边来,生生将轿夫都挤到了边上。 微风起,纱帘动,再平复时,轿里哪还有什么新娘子的影儿。 边上无人的小巷中,龙斫搂过大红华贵喜服的女子,停在巷子的最深处。那女子贴着墙,背脊阵阵发凉,一动都不敢动。他隔着面纱抚着她的脸庞,望进她满是惊恐的眼中,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怎么,我的脸色很吓人?” 女子赶紧摇头,如甩动的拨浪鼓。 “那怎么不说话。说过不嫁的确是你,我应该没有记错吧?”龙斫只觉得起伏的腔中,一阵又一阵的不解、酸涩与急切,怕她真的就嫁进去了,怕她再也出不来了,那他,该如何是好。 女子的头摇得更加厉害。龙斫原本就心烦气躁,这下更加头晕,硬是将她的头摆正,固定在他眼下。 “我没……我不是……” “不是什么?”龙斫这才发觉有些不对劲,一把扯掉她的面纱,是一张从未见过的脸,一下便拧紧了眉。该是她自己设的这一出吧,这个鬼丫头,真是急死人了。 如画被龙斫的神色吓得,不敢吭一声,又往里缩了几分。 “你们小姐呢?” “我…我也不知道。” 龙斫低叹一声,将面纱塞回如画的手中,一晃又不见了踪迹。他,还得赶着去参加婚宴。 待人走了,如画的心却怎么也定不下来,抚着胸口给自己压惊。戴好面纱,刚转身准备回轿去,面前又平白多出一人,将她惊得大叫一声,差点翻过白眼去。 “怎么…怎么又是你?” 苏引风向如画微微一笑:“这位小姐,很抱歉先前吓到了你,这一回,恐怕又得麻烦小姐了。” 如画还没有反应过来,后颈一个阵痛,还真翻着白眼晕了过去。苏引风接住倒下的如画,去了她引人注目的头饰和衣裳,把人安置在东升的客房内,将嫁衣头饰一并交给房内等待的月奴。 轿四周围的民众逐渐被驱散开去,耽误了良成吉日,可是砍头的大罪,谁也担不起,都匆匆散了。月奴整了整衣衫,从街角走出,推开逆流的人群,正要上到轿去,被轻连城喊住了。 “没事吧?” 月奴压低了声音:“嗯,不小心摔下轿,被挤到外边了。” 轻连城疑惑地扫过一眼。月奴低头,自顾自上到了轿。轿夫见新娘端坐好了,哟吼着曲子,起轿,出发。 48.第48章 国君大婚 月奴闭着眼,平静地坐在轿中。轿子一颠一颠,颠得她的气血有些不稳。 四周都是嘈杂的起哄声,民众们推着挤着,拥抢侍女抛出的果和生。有什么东西拂过脸颊,月奴睁开眼,将手掌摊开,一片粉色的玫瑰瓣正巧落在她的掌心。 “姑娘,前头就要入宫门了。” 月奴点头,颗颗珠串在她眼前左摇右晃。月奴皱起秀眉,复又闭了眼,任掌心的瓣掉落在红绣鞋的边上。不知,裕宁夫人,是怎么个安排法子。 “落轿——” 守在宫门口的公公将拂尘一甩,待拂尘安然地落定在臂弯里,又扯着嗓子开始喊:“恭迎新娘娘入宫——” 入宫宫宫宫。回音不绝,站立在两边的宫婢齐刷刷跪下,月奴就着婆子的手,下了轿子,垂了眼,跟上引路的侍女。似是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最后竟到了逢年过年祭拜祖先的祭祀台上。 陛下和裕宁夫人站在上方,两边站满了文官武将。两个婆子和侍女们都退到了一旁,长长的裙摆垂落在地上,月奴顺着台阶,一步又一步,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祭台边。 两个明黄的蒲团被摆放在祭台前,陛下执了新娘的手,带她一起跪在蒲团上。裕宁夫人燃上香,递到两人的手中。祭司模样的人上到前来,拿着细竹枝,从祭台上不停地沾水洒到他们的身上,围着两人手舞足蹈,唱着不知何种语言的歌。月奴学着国君陛下的样子,低着头跪得笔直,向祭台高举着手里的香。 裕宁夫人侍仆的偏院中,小六咬着牙,用纱布在裆间绕了一圈又是一圈,直到再看不见一丝血色,直到再感觉不到半分疼痛。穿上衣裳,小六从床上爬起来,在床边的地上跳了跳,才一下,便疼得他直冒冷汗。他闭上眼,用手撑着桌子,深吸了几口气,慢慢走出房去。有路过的侍仆问小六去哪,小六头都不回淡淡地答了一声“如厕”。 今日的人都被派到外殿去了,内殿显得格外清静。小六忍下疼痛,假装没事人般,绕过正经主子们的殿门,从偏院直往陛下的宫殿去。因为他知道,过了陛下的宫殿,便是新娘娘与陛下的新房。 好在新娘娘的宫殿离这边并不远,半柱香后,小六躲在隐蔽的石栏后,小心地朝里边张望着。挂了红纱布的大门紧闭着,大队的穿着盔甲的护卫来来回回,守在殿门口的两个壮汉更是一脸严肃,一身“生人勿近”的气息。小六整了整衣衫,正打算上到前去。 “你这小奴才,在这贼头贼脑的做什么!” 是陛下殿中一个不大不小的管事公公,小六认得,搓了搓手,对那公公咧开嘴一笑:“曹公公,是您老人家呀。这不是陛下大婚,我来沾点喜气嘛。” “你是哪个宫的?” “我…我就是个新来的,听说会被分到新娘娘的殿里。” “怪不得。去去去,一边去,新娘娘这会子还不进殿呢,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是是是,小的马上就走。”边说着,边躬着身子退到后边去。 那曹公公见小六真的退了下去,一扬头,转身回了陛下的殿。过了没一会,小六的脑袋又从石栏后探了出来,确定四下里没什么人,走到殿门口去。果不其然,被那两个壮汉拦了下来。 小六的眼珠骨碌一转,从袖中掏出一块玉牌:“瞧见没有,裕宁夫人有命,让咱家去瞅瞅里面那位。” 守门的壮汉疑惑地看了一眼小六,拿过玉牌仔细翻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头。 殿内很暗,只燃了两支喜烛,却正好将床所在的位置照了十分亮堂。床上的被褥隆起着,小六走上前去,掀开被一看,正是只穿着大红里衣的轻云。 “连云小姐,连云小姐?” 小六试着唤了几声,可床上的人却不为所动。他原本想让轻云假扮成自己的样子离开,自己到时候再想办法。可照这个情形看来,轻云极有可能被下了迷药,一时半会还醒不了。他一直把轻云当做仙子一般的人物来尊敬,让他用暴力的手法将她弄醒,他实在是难以下手。可这都到了这么紧要的关头,小六没法子,缩了头,拿手去拍打轻云的脸颊,拍了好一阵,轻云竟真的悠悠转醒。 “连云小姐。”小六压低了声音。 “嗯?” “是我。” 轻云这才看清面前的人,惊地叫了起来:“六儿!” “嘘——”小六赶紧捂住轻云的嘴,看到轻云重重点头才敢放开。 “你怎么在这里,这是哪儿?” “这是新娘娘的宫殿。” “我的?” “对。” “那大婚呢?” “正在行礼。” “不行,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不能嫁给陛下。” 轻云心内着急,要下床来,谁知腿脚酸软无力,一个不稳又跌坐回了床上。她恨恨地垂向床,床身都跟着抖了两抖。 而此时,园已经开宴,百官朝拜过后,侍女正引了新娘往宫殿这边来。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路过陛下的宫殿,眼看就要经过挂满红纱的殿门,前头的侍女竟没有半分停留的意思,而新娘,却生生停在殿门口,再不愿前进半步。 听到外面的骚动,小六替轻云披上外衣,扶着人躲到帘子后。 还不等同行的侍女们反应,月奴一把推开殿门,扯掉头冠,脱去碍事的长外衫,直直往里去,连守门的壮汉都来不及拦。头冠上的珠串掉了一地,却无人顾及满地的珠光宝气。 “连云!” “月儿,我在这儿。” 轻云撑着小六,缓缓从帘后走了出来,站到握着匕首挡在门前的月奴身后。小六咬着唇,颗颗汗珠正从额头上留下来,裆间更是渗出丝丝血色。 围着门口的侍女们面面相觑,前头的婆子挤到这边来,看到里头三人,知事情不妙,忙令护卫们上前去抓人,遣了小侍女去告诉裕宁夫人。 守门的两个壮汉见月奴匕首在手,双双拔了刀,朝月奴刺来。月奴灵巧地穿梭于两人之间,一时间,竟将两人压制了住。剩下的护卫也冲上前去,将轻云和小六密密实实地围了起来。 小六的视线原本就因为疼痛而模糊不清,眼前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人来,心下一急,脑也有些思考不及,竟冲上前去徒手推开围在前头的人。小六一动手,后头的护卫挥刀就向小六后背砍来,深深的一道,溅出的血弹满了剑身。小六身体晃着,直直栽到了地上。 “六儿!” 49.第49章 以身血祭 鲜红鲜红的血从小六的身体里漫出来,一下子就浸透了他的衣服,轻云扑倒在小六的边上,整个人也浸在血泊中,吸了血的嫁衣艳丽得诡谲。她不敢去扶他,怒瞪向护卫的眼中布满血丝,如同一只失犊的狼。 轻云透着绝望的惊呼在月奴的耳内隆隆作响。她心内烧起熊熊怒火,越是心急,使剑也跟着越是慌乱,一个分神,眼看壮汉的刀就要朝头顶劈来,月奴半蹲着拿匕首去挡,可小小的匕首哪里挡得住壮汉挥大刀的力道,匕首被远远打飞,刀锋朝月奴面门而来。却在这时,肩后出现没有出鞘的一柄长剑,一直大手按上她的肩头,将她往外推了好几丈。 剑始终未曾出鞘,那人却能借了巧力将刀锋避到一边去,扬手将剑往月奴所在的地方一扔,三五下,便把两个壮汉打倒在地。月奴抓过星沉,推开挡着的护卫,赶到小六和轻云的身边去。 “连云!还不快治!” 轻云竟这才想起自己是个大夫,抬手抹去满脸的泪水,顶着半边鲜红的脸,手忙脚乱地撕开小六的衣服,封住小六背部各处大穴,一边忙活,泪又“哗哗”地流了下来。 “不…不行啊,怎么办啊,月儿……” “你先别哭了,快先把血止住。” “就是止不住啊,伤口太深太大……” “连…连云小姐,你…你没事…没事吧?”小六趴着,艰难地喘着气。 “六儿,没事,我没事,”轻云用衣袖擦去满眶的泪,“你歇着,不要说话。” “你…你们……不…不要管我了……” 月奴听小六这么说,也气怒了:“你在说什么傻话。” 踏踏踏踏踏踏。 门外响起整齐的步伐声,不出片刻,殿门外已经布满了搭好箭的侍卫,里面的护卫全退到了殿外,殿内只留了他们四人。苏引风不顾轻云的感受,抓着臂将人拉了起,拖到月奴的边上。 轻云甩开他的手:“你怎么来得这么慢!” “你们先走,我和小六随后。” “不,我要看着小六。” “啪”,清亮的一声,轻云的脸挨上月奴重重的一巴掌。轻云不可置信地看向月奴。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怎么照顾别人?你再看看外面,不要命了是吧,还是想把小六和我们一起害死?” 轻云垂了眼,看到脚边漫过来的血,瑟缩着退了两小步。 “走。” 月奴抓过轻云,从窗户跳出,向陛下的宫殿掠去。身后的箭如雨,她阻躲不及,抓着轻云的手被一只疾驰而来的箭刺中。月奴闷哼一下,挥剑砍去手臂外多出的那截箭身,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殿内,苏引风将小六翻正,正想把小六背起来,却被小六出声拒绝。 “苏…苏公子,不…用了……” “小六,你要陷我于不义。” “没…没有,我知…知道…身体……而且…我成了…成了这个样子…已…已经没有脸,再回去……回去见他们……不…不要告诉…告诉他们……” “好。” 血泡不停地从小六口里溢出来,苏引风只能不停地替他擦去。 “还…还有,替…我谢谢……谢谢离月小姐……多谢…你了” “好,还有吗?” 小六闭上眼,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就算他不说,无欢也会把他的家人照顾得很好。 苏引风轻轻地将人放回地上,朝月奴和轻云离开的方向追去。 小六就这样,笑着,无声地倒在血泊中。 园内,一片歌舞声中,百官一脸谄媚,不断向轻相佐道着恭喜。女官恭敬地凑到裕宁夫人身边,附耳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被问及小六公公如何,女官垂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裕宁夫人脸色大变,当即衣袖一挥,命人将轻鸿及轻连城拿下,一众侍卫皆犹豫着不敢上前。倒是轻鸿,自己站起身来跪到陛下和裕宁夫人的面前,轻连城也跟着跪倒在轻鸿身后。 “臣愚笨,不知所犯何事。” “轻氏连云罔顾圣意,胆敢抗旨不尊,相佐府同罪。” 轻连城不甘,抬头看向在上的裕宁夫人:“分明是夫人将人……” “住嘴。”轻鸿将身子俯得更低,“连云断不会做这等欺君之事,臣恳求陛下明察!” “如无其事,陛下自会还轻家一个公道,押下去。” 父子二人遂束手就擒。一旁的龙斫悄然退了宴,在树丛后消失不见。 陛下面色惨白,站起身来看向自己的母亲。裕宁夫人朝他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匆匆跟着女官离开。 此时宫中某个偏远小殿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轻云无力地靠着墙,一身的鲜红。月奴不去理会轻云,背过身,抓着断箭,一把将箭拔了出来扔到一旁,倒刺上沾着血肉的断箭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惊得轻云身体一抖,忙撕了裙摆替她包扎伤口。 血带了些温热,染深了一大片的红布条。轻云低着头,垂下的眼睑下,颗颗泪珠低落下来,也融进了那一片深色中。忽的,一块手绢被递到她的眼下。 “擦一擦吧。” “月儿,我……” 轻云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竟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咬着下唇,明明已经用尽了全力忍着泪,滚滚的泪水还是流了下来。月奴低低叹了一口气,抬手替她擦去满脸的污秽,白色的手绢瞬时沾满了血渍。 “瞧瞧,这么脏。” “六儿……都怪我,都怪我没用……” “好了,不怪你。”月奴抽着受伤的手臂,用另一只手捂着伤口。 “疼不疼?” “现在不疼了。” 殿内并没有多少人,都被月奴打晕在一旁。侍卫们正在宫中各处找寻她们的下落,同时在寻找她们的,还有另外一些人。 裕宁夫人双手插着袖,平静地看着躺在地上早已凉透的小六。女官呈上一物,裕宁夫人接过,随意看了一眼,又放回女官的手中,转身出了殿门。正是月奴掉落的匕首,上面刻着清清楚楚的“圣奚”二字。 街市上,长列的穿戴盔甲的侍卫整齐有序,将相佐府前前后后都包围了起来。管事连忙出来相迎,却被狠狠地推到一旁。那侍卫头领一声令下,身后的侍卫全都拥进府内抓人,将轻家上上下下百余口人全都绑上,若有违抗,杀无赦。陈氏和几个管事被押往城中大牢,余下一干人等在相佐府就地看押。 这奚国国都,是要变天了。 50.第50章 如何逃脱 三月初的天色暗得很快,申时还未过,太阳已经开始西沉。 月奴和轻云一直躲着,不敢出门去打草惊蛇。一天都没有吃过什么东西,两人又都很疲乏,特别是轻云,虽然气力恢复了些,但实在是饿得慌,整个人都颓了下来。可是她们不出去,苏引风要如何找人。 门外时不时有急急的脚步声,两人被吓得慌了,都吊着心,不敢松下神来休息。越是想要集中精力,就越觉得饥饿和困倦,迷迷糊糊间,轻云的脑中,开始出现乱七八糟的景象。先是有穷山,从有穷山又到了小时候与娘亲耍玩,玩着玩着,十二岁的连锦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明明她自己也才七八岁,怎么连锦也这么大了,连锦笑着跑开了,小六的脸逐渐浮现出来,轻云猛然惊醒,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心内酸涩不已。 “怎么了?” 月奴温和的声音让轻云稍稍安定了些,她勉强地笑了笑,对月奴摇了摇头。 “快来看,这里好像有血渍!” 突然有陌生的喊声传进来,两人对视一眼,相互搀着急忙起身。月奴手臂上的伤已经不再泛红了,她与轻云来之时,每过一处地方都十二分的小心,谁知轻云沾了满身小六的血,即使是再谨慎,还是留下了踪迹。月奴扶了轻云,往内殿退去。 “哐当”,大门被一脚踹开,侍卫们蜂拥而入,朝各个角落分散开去。 月奴靠着窗,轻轻拿手一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将窗打开。她扶过轻云,轻云抓着窗檐,小心地爬到了窗外,月奴也紧随而出。两人相携,往更深的宫殿走去。 “统领,那儿发现了断箭。” “统领,那边的窗开着!” “追,快追!” 声音就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她们加快了步伐。突的,落了半步的轻云被抓着胳膊,一把扯了过去。轻云惊呼一声,速度太快,快得她连月奴的一片衣袖都抓不住。月奴大惊,下意识转身去夺人,手被挡开去,那人用了几分力,月奴的手一阵痛,又渗出了一片深色。 “是我。”来人捂住轻云的嘴,凑到她的耳边。 “在那,快!”侍卫们听到声响,纷纷往这边来。 月奴这时才看清龙斫,后头又是黑压压的一片,看向轻云的眼中多了几分深意。 “人先拜托你了。”说完,朝侍卫们而去,替他们将人引开。 “嘘,不要出声。” 瞧身侧的人点了头,龙斫才敢把手拿下,却又环紧了几分,将人一把拦腰抱起。轻云的“啊”才出半声,赶紧用手捂了自己的嘴,一脸歉意地看向龙斫。龙斫微微一笑,扯下披风将怀中的人裹紧,低声说了一句“抓紧了”,抱了人往内殿门去。 内殿门口,停着一辆装饰简单而样却很繁复的马车。龙斫将人抱上马车,待两人坐稳,便吩咐车夫离宫。 马车狭小的空间里,轻云身上的腥味更加浓重,龙斫皱眉看着她满身的血红,脸一沉,手毫不犹豫朝领口探过去,开始剥她的衣服。雪白的肌肤带着块块血污,暴露在空气里,一阵凉风从轻云的领口钻入,轻云猛地推开覆过身来的龙斫,怒瞪向他,一边斜过身去扯好自己的衣服。 “你干什么!”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脱人衣服还能干什么!” 龙斫黑了脸:“赶紧把血衣脱了散散味,否则连宫门都出不去。” 轻云一愣,警告地看向他:“我自己脱,你不准偷看。” 龙斫别过脸去,低哼一声。 瞧这人真的没打算偷看,轻云才挪地离他远了些,背过身去,扯紧披风,在披风下抖抖簌簌,没一会儿,将脱下的里衣递给龙斫,伸出的玉臂上也沾了点点血污。龙斫沉眸,接过衣服,推开马车的小窗往高耸的墙内一扔。 “伤着没有?” 轻云没理他,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还想让我亲自检查?” 听他这么说,轻云挪得更远:“……我没事。” “来,我瞧瞧。”说着就要伸手过来。 “都说了我没事,你离我远些。” 龙斫也不在意,收了手,闲适地坐着:“记得有人好像是说过不嫁的。” “没错,是我说的。我本来是想逃婚的,谁知道那老太婆来这么一出……” 还没说完,马车忽的一晃,在宫门口被拦停,轻云险险地稳住自己的身子。 “什么人!” 马车夫听那人如此严厉的口气,声调了高了几分:“这是蛟国太子殿下,你们也敢拦!” 一旁头领模样的人一听是蛟国太子殿下,忙上前来。那守卫脖子一缩退到了后面。 “去去去,不长眼的东西。原来是蛟太子殿下,小的们有眼不识……” “还不滚开!” “只是今日宫中不安生,陛下下了死令,凡出入宫门的都要严查,不知太子殿下可否让小的瞧上一眼……” “这……殿下……” 龙斫笑着看向一脸愁苦的轻云,向她挪近了半分,忽的抓了她的手,一扯,便将人带到近处来。他仍不罢休,弯腰一抱,直接让人坐在自己腿上,微微放低了轻云的身子斜搂着。轻云失了支撑,想都未想,玉臂横成,环上了他的脖颈。 不知是哪来的风吹起了帘子,泄露了满车的温香软玉;也不知何时,披风的带松了,露出轻云一小片的雪肌,龙斫慢条斯理地抬手,将披风拉高了些,更将人又抱紧了几分。 “何事?” 那守卫头领赶紧低了头退在一旁:“没事没事,小的恭送太子殿下。” “驾——”,长鞭一挥,马车出了宫门,远远地驶向宫外。 轻云将脸埋在他的臂弯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连耳根都已经红透。他只要一低头,就能瞧见她如玉的肌肤,车内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轻云正想收回手,整个人转了一大圈,被压在榻上。轻云死命地闭着眼,头顶灼热的呼吸,更是让她一动都不敢乱动。 上方的人久久没有动作,轻云忍不住掀开一个小眼角去看,正巧望进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眼中。龙斫也是一愣,而轻云,却再移不开眼。呼吸终于稍稍平复了些,龙斫低头,轻轻在她额头烙下一吻。 面前的脸不断放大,轻云下意识又闭上了眼。待她回过神来,龙斫已经拿下了她的手,将手塞回披风内,替她裹紧了披风,起身坐得很是端坐。 轻云羞红了脸,也坐起了身。 “去哪里?” “……回客栈。” “我送你回去。” “嗯。” 51.第51章 生死望断 园内的人已经几乎散尽,幽篁饮尽杯中的最后一口美酒,扔下酒杯起身。脸上有刀疤的粗壮男子如鬼魅般,突然跪倒在他的身侧,他却抬头看向寂寂的夜,那里,独独挂了一轮藏于云后半升的上弦月。 “宫主,使徒来报,三堂主策反,让您火速赶回。” 幽篁不为所动,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扔向身后:“你先赶回去,将人控制住。” 那人稳稳将玉牌接住:“那您呢?” “晚两日。” “是。” 幽篁收回目光,一手背于身后,展开折扇往宫门走去,任扇上张狂的“极乐”二字鲜活得似要呼之欲出。 不远处,月奴被一群侍卫追着,也往宫门口来。虽有星沉在手,月奴的武艺终是不精,人又极其脱力,一直靠一口硬气撑着,哪敌得过身后身强力壮士气高昂的侍卫。那侍卫统领也是个有脑子的,命人从两侧包抄过去,人从三面朝月奴包围而来,只有一侧是一所宫殿的大门,如同一只捉鳖的瓮,向她敞开着。月奴垂眸,握紧了星沉,向屋顶飞掠而上。 幽篁似是听到了骚动,足尖轻点,也上到屋上来。 月奴脚才刚着瓦,人还未站稳,那统领夺过一旁小侍卫的箭,就朝屋上射去。统领身后的侍卫排成一列,追着统领的箭,纷纷离了弓。月奴将重心放低,沿着屋脊一滚,险险躲过第一支,可密密麻麻的箭接踵而至,月奴躲闪不及,脚下一滑,人摔到在瓦上,“哗啦哗啦”就滚了下去,眼看着就要滚下屋顶去,月奴手快,用了全力将星沉插入瓦片的缝隙间,整个人都吊在屋檐上左摇右晃。 原本就还未结痂的伤口又撕裂开来,鲜红的血流染透了月奴的手,滴滴血珠从下垂的指尖不断滴落,月奴咬了牙,试着提起自己的身子,却是徒劳无功。 蓝衫在风中舞动,幽篁双手环胸,挂着莫名的笑意,只是远远地看着,并没有出手。 月奴侧着抬头,恰与他四面相对。幽篁嘴角的笑意更深,同弦月一般的眼内,闪动着幽幽的蓝光,高傲得不可一世。 可明明已是绝境的月奴,却异常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丝毫的欢喜和恳求。 地面上的侍卫都停下了动作,仰头望着突然出现的妖异男子,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弦月在那挺拔俊美的男子身后,仿佛成了一道装饰,丝毫无法阻挡他的锋芒。而他,如同天生的王者,吸引去了所有人的注目。 瓦片一松,月奴抓紧了星沉不肯放手,人又往下掉了一丈多。月奴收回视线,往头顶看去,细小的瓦片碎从缝隙里滚下来,砸在她的头上和脸上,蒙了一发的灰土。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搭了箭,往屋檐下围去。 银光在眼角一闪而过,幽篁全全失了笑意,飞身直掠而下。带着寒光的箭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屋檐下的人,那道蓝色的身影快过箭、快过风,顷刻间便到达月奴身边,握紧了她抓着星沉的手,稍一用力,连着星沉一起将人揽入怀中,另一手已然抓住飞驰而至的箭,“咔嚓”一声,箭一断为二,往地面落下去。未等箭落地,幽篁已经将人带上了屋顶,一转身,携了人踩着瓦片往宫门口去。 风声簌簌,如刀刃刮着耳根,月奴手上的血不再流,却还是在幽篁的蓝衣上留下了鲜明的一大片。他的面庞一反常态的清冷,她却垂了双眸,握紧星沉,抬眼间,已是满目的寒霜,抬手毫无预兆地朝他的喉间刺去。 袖间的折扇滑入手中,他轻松地挡开她的剑,反握了她的手,将星沉送回她腰间的鞘中,打着旋落在平地上,将人放开。折扇轻展,遮住了复又出现的邪佞的笑。 “怎么?” 月奴不理他,掉头就走。幽篁呵呵一笑,大手抓过她的伤口将人扯了回来。月奴手臂一颤,硬是忍了下来。 “说一说,这是为何?” “看你不入眼罢了。” “这是恼了我了?” “不敢。” 面前的人忽的执起她满是血渍的手,放在鼻下轻嗅,竟伸出舌舔去一小块血污。月奴一阵恶寒,快速抽回手在裙上蹭了两蹭。 幽篁挑眉:“这么嫌弃,你有什么不敢的。” “我并没有让你出手相救。” “那你瞧着我做什么。口上说着不入眼,还不是巴巴地望着。” “宫主说错了,没有人在巴巴地望着。” 幽篁乐得连眉眼都上扬了,嘴角的弧度更甚,凑到月奴的耳边:“你便是那没有人了。” 月奴后退了半步:“宫主莫不是在胡搅蛮缠?” “不如说是你,转眼就忘了恩义。” “宫主想要我报这无名之恩?” “你若要报,我自是十分欢迎。” “那我就不报了,也不是什么大恩,又是你强加的。” “哟,救了你还是我的不是了,甚好甚好。” “那你说,你想怎么样?” 听月奴这么说,幽篁乐不可支,还真歪着头思考上了,一瞧见头顶的上弦月,折扇往掌中一拍,又凑到月奴的跟前。 “想收了你。” 月奴皱着眉将面前高大的身影推远了些,朝他晃了晃腰间的星沉:“喏,瞧见啦。” “瞧见了。” “那就是了。” “怎么说?” “有穷和无极可是势不两立的。” “又如何?” “就是说,你要将我收入极乐,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 “是嘛。”幽篁不置可否地扬眉。 “嗯。” 瞧月奴重重点头,幽篁也不恼,邪笑着看向她:“那你说该如何还?” 月奴略一沉思,也没想到什么好法子:“先欠你一回。” “好。” 幽篁很是满意,竟还朝她挥了挥手,同她轻声告别。 52.第52章 云字难书 月奴拖着精疲力竭的身体回到客栈的时候,已是弦月高挂。 客栈内,轻云、连锦和水姬三人已经歇下,只有梵音和苏引风望着门外对坐着。两人见月奴这副模样,忙迎了上去。月奴脚下踉跄,拌了门槛,眼看就要歪着摔进门来,走在前头的梵音一伸手,便将她接住了。 伤口又被撕扯开,月奴撑着梵音的胳膊,倒吸了一口冷气。梵音忙将人扶到房内躺下。 月奴闭着眼,无力地靠着床,一脸的苍白。苏引风去替她准备吃食,留了梵音在房内处理惨不忍睹的伤口。伤口处虽然被清理过,但因多次撕裂,已是血肉模糊。 梵音尽量放缓了手下的动作,轻柔地替她解开吸饱了血的布条,解到最后一圈,那布条似与血肉相连,纵他一寸一寸轻扯也分不开。梵音无法,用毛巾沾了温酒水,从边缘,妄图一点一点让它化开来。布条与血肉未见分离,毛巾却已经红透。 “忍一忍。” “我不怕。”月奴没有睁眼,淡淡地回了一句。 梵音的眼中似有什么在闪动。他重又打湿了毛巾,铜盘里的温酒一下子染了满盆的桃红。沾有酒水的毛巾被敷在伤口处,酒从伤口钻进皮肤内,月奴疼得“撕”一声,咬紧牙口朝床里别过头。 红布条终于与血肉分开了些,梵音慢慢将布条撕下,扔在一旁的地上。梵音坐在月奴的边上,抬起她的手臂,放在眼下细细查看,替她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渍。 若是梵音此刻抬头,一定可以发现月奴的睫毛在微微抖动。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曾这么温柔地替她做这些事,就连她的父亲都没有给过她这样的温情。每一次摔倒了,身边的人总会勒令她自己爬起来,不停地告诉她,除了自己,她谁都无法依靠。 可是,可是……月奴睁开眼,看向低着头细细处理伤口的梵音。梵音一愣,竟也抬起头来看他,四目相对,他对她浅浅一笑,又低下头去。月奴轻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是一松,又将头转向了床里边。 四周的血污清理得差不多了,梵音拿过匕首,慢慢替她割去腐肉,软软躺着的月奴竟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他的手很暖,让她冰凉的手臂也逐渐暖了起来。 洒上药,再围上一圈圈的纱布,梵音替月奴将挽起的衣袖放下来,把手轻轻塞回被内。正要起身将血水收拾了去,苏引风端着红枣粥进门来。 月奴喝了粥,便躺下歇息了。两人见她躺下,相继出了门。 屋内一片漆黑,月奴睁开眼,对着看不见的床顶。 “小姐。” “即刻护送他们三人回有穷。” “是。” “你也不要回来了。” “这……” “你的妻子快生养了吧?” “是。多谢小姐。” 疾驰的马车在泥土路上颠簸,轻云正了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水姬带着温和的笑,转过头去看她。另一侧,轻连锦靠着水姬沉沉地睡着。 “醒了?” “嗯……姨娘,我们这是去哪?” “自己瞧瞧吧。” 轻云疑惑地爬到前面,掀起帘子往往前看。宽阔的马背前,马头朝向的很远处,层峦叠起的山若隐若现。轻云大惊,忙上到马车前头来。 “停下!给我停下!” 穿着蓑笠的男子恍如未闻,只管看着前方挥着马鞭驾车。 轻家的事情还未了结,六儿还没救回来,月儿也受了伤,她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离开、躲回有穷山去?而且,那个男人……见赶马的男子并不理睬自己,轻云气极了,凑上去一把夺过马鞭,“吁——”,那男子反应极快地拉住了马。 “给我回去!” “连云小姐,小姐说了,这是命令,不得违抗。” “连云!你在干什么!”水姬受了惊吓,也探出头来。 轻云哭丧着脸看向水姬:“姨娘……我现在还不能离开……” “你在说什么,现在国都,满城都是在寻你和连锦,你不能回去。” “不……姨娘,对!我要回去救小六儿!” “连云小姐,小六已经没了。” “不…不可能!” 轻云满脸的不可置信,呆愣在当下。 水姬凑到她的边上,拿过她手中的马鞭,递还给车夫,将轻云扯回马车内。轻云“哇”一声,扑进水姬的怀中,泪如同破闸的水流,喷涌而出。 “驾——”,马车继续往东北方向疾行而去。 国都内,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龙斫的身后。 “殿下,轻小姐已经出城了。” “将人都撤回来。” “是。” 龙斫嘴角带着浅笑,负手看向寂寥的夜空。等他,等他去有穷上无欢,便以蛟国为聘,许她万里河山。 夜已深,万家灯火渐熄,国君陛下的军队却在这时倾巢而出。 街市上的各个商铺和客栈被震天的拍门声敲得隆隆响。店家一个个打个哈欠,给侍卫们开门,纷纷说着好话递上茶水。有性格直爽豪迈的,也只是低声咒骂一句,不小心被听到,赶紧挂起笑脸打马虎眼。 客栈内,掌柜掌起灯,松了栓将侍卫们请进门来,放下搬起在桌的长凳,用袖子擦干净请了侍卫们上座,一边忙奉上热茶。 “官爷们辛苦了,吃点茶去去寒。” 那侍卫还算满意,将几张画像拍到桌上:“掌柜的,你们这儿,可见着这几个人没有?” 掌柜小心地拿起画像,细细认了认,摇了摇头:“回官爷,不曾见过。” “既然没见过,就不怕搜了。” “哪能啊,这客官们都歇下了,我这生意也不好做,您就随意搜一搜……”说着,将满满一袋的银钱塞到那侍卫的手里,“好嘞,尽管您搜。” 侍卫掂了掂手里的分量,笑着转过身去,手一挥,示意身后的小侍卫上前去搜。才搜了没几间房,便下令离开。 “送官爷,您慢走,常来啊!” 待人走远了,那掌柜忙关紧门,轻呼出一口恶气。苏引风从里间走出来,朝他点了点头。 上千人马满城寻人,一夜之间,竟是一无所获。 53.第53章 恩仇如烟 翌日,街市上已经完全没了昨夜扫荡的痕迹。 裕宁夫人在宫内大发雷霆,不仅骂这一大群没用的狗奴才,骂如诗芝麻大点的小事也办不好,更骂陛下只知道把自己关在新房内,活脱脱一堆扶不上墙的软泥。 如诗今日晨间去寻如画,谁知如画竟在自家房内呼呼大睡,气得如诗连饭都顾不上吃,赶紧拉了人,到裕宁夫人跟前请罪。如诗如画一直跪在一旁,被裕宁夫人兜头大骂得,头越垂越低。 骂得实在累了,裕宁夫人往上一座,把袖一挥。 “来人,把……” “奴婢知道错了,夫人,都是奴婢的错,求您饶了我妹妹……” “掌嘴。” 还未等一旁的女官上前,不停朝上方磕头的如诗毫无犹豫地挥手打在自己脸上,一下又一下,不过片刻就打肿了两边的脸。如画不敢吭声,一直跪在姐姐的身后,身体都快贴上了冰凉的地面。 “拖下去。”瞧如诗这般,裕宁夫人很是心烦。 侍卫上前来,正欲将人拖走,如画突然仰起头来对着裕宁夫人喊:“夫人!奴婢是被陷害的!奴婢知道是谁,求您饶了奴婢……” “慢着,”听言,裕宁夫人转向如画,“说。” “是…是是轻家的大公子,是连城公子,他知道奴婢是假扮的新娘,还有……还有一个白衣的男子,奴婢不认得……” “可是这一个?” 女官接过裕宁夫人手中的画像,递到如画的眼下。 “是是,就是他,他拿着剑威胁奴婢,奴婢这里还有伤口……” 说着,扒开衣领给女官瞧,那女官瞧了一眼,朝座上的人点了点头。裕宁夫人却是想起轻连城此前的行径,微眯了双眼。 “轻连城与这人,可是伙同作案?” “奴婢……”如画稍一犹豫,坚定了目光,“是,是大公子从旁协助了这人,还让奴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谁想来宫中的路上那白衣男子就把奴婢给劫了去……” “行了,本宫念如诗往日苦劳,姑且留你们一条小命。” “奴婢叩谢夫人……” 裕宁夫人也乏了,将剩下的事全权交给了身边的女官。那女官仔细斟酌,打了姐妹二人各二十板子,将如诗的官位降了两级,还扣了一年的俸禄。 虽说是为了保命,才把轻连城拉下水,如画心里却很是自责。大公子也算是帮了她一把,她这样做,根本就是恩将仇报,可是小命都要没了,她哪里顾得上别人的善恶和死活。 这样一来,轻家再难逃罪责。 客栈内,梳着书生头的月奴穿好最后一件白衫,将金面拿在手中。 “咚咚咚——” 月奴一慌,把金面藏于被下,觉得不妥,又拿出来要往怀里塞。 “是我。” 是梵音的声音,月奴卸下防备,把金面随手搁在桌上,走到门边替他开门。 “有事?” “有东西要交给你。”果然他的手中捧着一个小黑木箱子。 月奴凑到他手旁轻戳了两下:“这是什么?” “水姬要我转交给你。” 莫非他没有打开来看过?月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接过箱子。 “怎么了?” “你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梵音听他这么说,顿时冷了脸:“你这是什么意思?” 月奴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没有窥人墙角的癖好。” “好好,梵音少侠,”她拿起面具,往脸上一摆,“是本公子的不对。” 梵音这才露了笑意,清咳两声,瞧见她的装扮,又蹙起了眉。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月奴忙将人推到门外。 “不好窥人墙角的快出去,我要掀墙角了。” “啪”的一声,门在身后被关上。梵音也不在意,摇了摇头离开了。 门内,月奴打开了小黑箱。里面并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只有一本小册子,月奴随意翻了几眼,竟是轻相佐往日收受贿赂和买凶藏脏的账目详略,一时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不过,这小册子并非水姬去取得,水姬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哪有能力盗取这么重要的册子。水姬只是知道在哪罢了,梵音去救她出相佐府时,她想着人多手杂,便求了梵音顺手去盗出来,梵音还真的帮她盗了来。 月奴将面具塞进怀中,捏紧了小册子,略一思量,就有了主意,站起身来出门去。另一边,苏引风整理好她要的东西,正巧送了过来,两人在廊间碰上了。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月奴从苏引风手中接过一小撮的纸张,拿起小册子递给他,又将纸张放进小黑箱中,贴身藏好。 苏引风不解地接过:“这是什么?” “现在的你,愿意放过轻家吗?”月奴不答反问,“你若愿意,轻家看押的那百来口人,我可以救下,轻鸿本人,也可以放一条生路;你若不愿意,你手上的东西,就随你处置。” “我不知道。”苏引风握紧了手里的册子,面色凛然。 “当年苏家断送了多少无辜的性命,害得多少家破人亡,如今,轻家的这些无辜的人也该受累吗?” “不该。” “那便是了。我本意,也是想还他们一个安乐,至于轻鸿……” “随你罢。” 月奴灿然一笑,掏出金面戴上,只身一人往宫里去。 回到房内的苏引风坐在桌边,对着桌上的小册子发呆。眼前突然浮现起轻连漪娇弱的模样,那个轻家的女子,是他毁了她。 够吗,这就足够了吗,他愿意放过、愿意释然吗?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许,十几年的光阴,家仇已经淡去了很多,而现在拥有的亲人和朋友才是最重要的。父亲宽厚的笑容在他脑中闪过,是啊,他的父亲,身体力行教导着他,要他宽以待人。 苏引风拿过册子,就着烛火将册子点燃。小小的火苗不断变大,最后将整本册子都吞噬光,只余下黑灰的残屑缓缓掉落在地,像极了一去不复返的旧年。 他想起月奴临走时那道笑容,丝丝忧色爬上眉间。 欢氏遗孤,你愿意放过天下人,是否问过天下人,他们可愿放过你? 54.第54章 捧上千金 午后的城镇并不喧闹,倒是处处散发着慵懒的气息。琉璃公子负手而立,抬头看向高耸的宫门,面具下的笑容无人可见。她的身形虽然娇小,却是不卑不亢。 四国之内爱闲话家长里短的,哪一个不晓得这身装扮,宫门口的守卫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溜须几句,琉璃公子却转过身,走向一旁的乞儿,往他的碗里轻轻放了一锭碎银,那乞儿连忙磕头,不停说着“谢谢大人”。 守卫收回目光,仍不时地朝琉璃公子瞧两眼,当发现传说中的琉璃公子确实是在向自己走来的时候,特别是琉璃公子还往他的手里塞入了一锭足两的黄金,他机械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里,顿时就蒙了。 “烦请这位官爷帮琉璃通报一下,琉璃想见裕宁夫人,这是给夫人的见面礼。”说着,又将一个未封口的信封塞进他手中。 “是是,您稍等。” 那守卫反应过来,嘿嘿一笑,连忙转身去通报。半路上,守卫抵不过好奇心作祟,偷看了信封里的东西一眼,吓得赶忙塞回去,一刻再不可耽搁。里面的,正是裕宁夫人想要建造陵墓的那块地皮的地契。 女官很快来到宫门口,引了琉璃公子接见。 “琉璃一介乡野莽夫,幸得裕宁夫人眼缘。”月奴一掀裙摆,跪倒在裕宁夫人面前。 “起罢。来人,赐坐。” “谢夫人。”月奴起身,跟着女官,坐到了下座。 “你的见面礼,本宫很满意,不过本宫瞧着你的面具,碍眼得很。” “琉璃面目丑陋,怕污了夫人的眼,就是琉璃的大罪了。” “罢了,说吧,为的何事。” “虽说琉璃确有一点小小的请求,不过此次前来,是为了给您送上钱财。” 裕宁夫人嘴角微扯,似是不以为然。 月奴心领神会,从怀中掏出小黑箱,放到身旁女官的手中。女官恭敬地将箱子递给裕宁夫人,裕宁夫人打开,翻看了几眼,又不动声色地阖上,眉间的喜色怎么也掩不住。 “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本宫收下了。” “那琉璃就明说了。夫人您也知道,轻家的这位连云小姐,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没了,如今冒出这么一个来,也不知真假,就给赐了婚,我瞧着不定是相佐大人使的计谋。这里面,轻家的奴才们是不知情的。不如放了,还能让他们感怀您的恩情,对奚国忠心不二,您说是吧?” “是这个道理。” 月奴瞧她神色如常,又接着道:“但也不能白白放了,不若将轻家的家财都充了国库,把人也都散了去,轻家,还不都是夫人的了吗?” 裕宁夫人微微一笑,垂下眸,端起茶杯饮茶。 “今年雪冻得这般厉害,庄稼收成都不如人意,怕是暑里也是极热,不知土地是否承受得住。琉璃听闻您要为百姓谋福,修建堤坝,又值王选之年,哪一项不是要大把大把的银钱。琉璃诚以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您受了益,留那些蝼蚁一条贱命又何妨呢?” “继续说。” “琉璃不过一介商人,只懂得如何赚钱,懂得如何是对您好的,懂得是从百姓手里赚的钱……”说着,突然起身,又跪倒了,“琉璃有个不情之请……” “说吧。” “琉璃恳请夫人让琉璃见一见相佐大人。九曲城中,相佐大人对琉璃的家眷十分无礼,琉璃想出一口恶气。” “准了,将人带上来。” “是。” 女官接了令,去唤侍卫带人。月奴谢过裕宁夫人,起身站到一旁,有些口干舌燥。裕宁夫人瞥了她一眼,又将目光放回小黑箱上。 这轻鸿毕竟是两朝元老、本朝相佐,也算是劳苦功高,而赐婚,又只赐给了轻氏连云一人,虽是欺君,轻鸿罪不至死。至于轻家的那些仆从,与她确实也没什么用,也省了些事。本以为琉璃公子是来求情的,不想竟是为了家眷来寻仇,看不出来倒是一个重情义的人。他的财富,倒很是让人垂涎。裕宁夫人想着,心下已经有了定论。 戴着镣铐的轻鸿被带了上来,按在殿间。裕宁夫人挥了挥手,让押着人的两个守卫退下。 月奴站到轻鸿的面前去,正好遮在他与裕宁夫人之间。 “轻相佐,别来无恙。” “是你。”没想轻鸿的声音竟什么平静。 “是我。”在从中作梗。 “请你把连云交出来。” “相佐大人在说什么?” 说着,头未转,眼却瞟向身后的裕宁夫人。轻鸿也朝裕宁夫人看去,看到裕宁夫人手旁的小黑箱,顿时脸色大变,看向月奴的眼中多了几分怒气。 “你……你这个……” “这是在夫人殿中,大人注意些言辞。” 轻鸿缓了缓自己的气息:“你又想干什么?” “琉璃不想干什么,只是有些东西,想还给大人罢了。” “什么?”轻鸿疑惑地蹙起了眉。 月奴不答,站直了,对着轻鸿的腹部就是重重的一脚。轻鸿闷哼一声,疼得蜷起身体。月奴弯下腰去,对着轻鸿的耳旁,淡淡地说了一句话,轻得只容轻鸿一人听见。 “我代苏家和连云,饶你一命。” 轻鸿的瞳孔骤缩。而月奴,却转身朝上座的人拱了拱手。 “琉璃意思意思即可,谢夫人隆恩,琉璃还有一份薄礼,过两日便送上。” “那本宫就静候了。拖下去吧。” “是,夫人。” 侍卫上前来,又将人拖了下去,轻鸿丝毫没有反抗。 “琉璃也告退了。” “嗯。” 月奴低着头退下去,却在门边停住了。 “夫人应该不会认为,得了琉璃就能得了琉璃在四方的财富吧?” “那是自然。” “琉璃告退。” 裕宁夫人轻蔑一笑,又打开了小黑箱,细细查看起里面的纸张。银庄、店铺、良田,哪一个不是价值千金,这个琉璃公子,还真是大手笔啊。他既如此有诚意,那她便顺了他的意,免了轻家人的死罪,再不追究轻氏连云欺君之事。 而月奴,在客栈无人的后院,摘去面具,任阳光铺面而来,感到无比畅爽。 55.第55章 掌中微温 不知是因为裕宁夫人想要那送上门来的滚滚财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两日后,轻家的结果便下来了。轻家看押的那百来号仆从,一早便散了去,相佐府里的东西,一箱接一箱,全都充公,一时间,人去楼空。 宫门中的皇榜前,奚国的国民们将榜围了个水泄不通,对着那高贴的白纸黑字议论纷纷。知情的,轻哧一声,低骂一声罪有应得;不知情的,云里雾里,猜得天乱坠。苏引风站在榜前,盯着“流放”二字,并没有觉得大快人心,反而松了一口气。 午时三刻,宫门大开。长队穿着盔甲的侍卫握着长枪,小跑着出来清理街道,让出一条大道,三辆囚车从里头慢慢被拉了出来,正是昔日的相佐大人、相佐家的大公子连城和轻家陈氏。后面囚车里的两人低着头,一脸的屈辱;倒是轻鸿,仰头挺胸,闭着眼一脸的沉静。 围观的百姓们不知为何,一下子都闭了嘴,不敢对这样的轻鸿指手画脚。 一旁有一个刚买完菜的妇人,带着孩子挤在最前头看热闹。小娃娃抱着母亲的大腿,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顺手从篮子里拿了个生鸡蛋,不由分说地砸向最前面的轻鸿。 “啪——”,生鸡蛋砸在囚车上,蛋清和蛋黄化成一堆,黏糊糊地流了下来。 那妇人尴尬一笑,瞪了孩子一眼,忙拉了人挤出人群。 慢慢地,一个又一个的生鸡蛋,一片又一片的烂菜叶纷纷被砸了上去,三人顷刻间满脸狼藉不成模样。被轻家欺压过的平民,一个个站出来,谩骂声不绝于耳。 街道旁客栈内的阁楼上,月奴趴在窗前,眨着大眼看着这一番情景,梵音静静地站在她的身旁。 “我想好了。” “嗯?” “圣奚,我想上圣奚去。” 梵音侧过头朝月奴看去,她的睫毛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嘴角却有一个轻微可见的弧度。月奴不等他开口,自顾自又说了下去。 “自由,我想要自由。” 手不自觉地伸出窗去,在虚空紧紧一抓,似要抓住阳光。梵音动容,也伸出手去,将月奴的小手包裹住。 “相信我。” 月奴浑身一颤,正想要抽回手,梵音却将她的手翻了过来,刺目的阳光从指缝间射到眼内,月奴眯起眼前撇开头。 “看。” “嗯?” 月奴抬头朝上望去,阳光,恰好落在他们的掌心,不偏不倚,暖意隆隆。月奴湿了眼眶,阳光在她的眼中,变成了一个个晕开的小光圈,虽不是彩色,仍旧光怪陆离。 她匆匆收回手,进到屋内,抬手擦去眼角快要出眶的泪水。屋里比床边冷了很多,她脸上的红晕,很快也褪了下去。 “什么时候可以启程?”梵音转过身,靠着窗问她。 “随时。” “那就明日一早,可以吗?” “嗯。” 就好像,岁月静好,一切也已尘埃落定。 苏引风跟随了囚车一路,直到囚车出城远去,他才掉转回头去找月奴。月奴正在思量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上圣奚,看到苏引风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脱口问出。 “你还没走啊?” 苏引风奇怪地看着她:“我走去哪?” “今日一早没瞧见你,还以为你回去了。” “放心,我不会一声不响地走掉。” 月奴的两条秀眉挤到了一块儿:“你不是说要去给青青和子衿送东西吗?” “不急,先送你回去,我再转去九曲。” “我要多留几日,顺道给那位送地契,你不用送我,可以去办你自己的事。” 苏引风皱起眉头,听说近几日九曲乱得有些厉害,终是点了点头。 月奴却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打算待他离开了,再去街上采办。 日头暖暖的,月奴一身闲适地走在街头,瞧着两边琳琅满目的物什,一时不知该进哪一家。衣裳备好了,干粮也贮了些,又兑了碎银,月奴正低头寻思还差些什么,一双脚出现在她的眼下。月奴停住,望向来人。 “怎么又是你。” 幽篁展开折扇,眉眼一挑:“怎么就不能是我?” “你这个人真当阴魂不散。”说完,十分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这样对待恩人的?”幽篁理所当然地接下了她的嫌弃。 “不就是不小心了这么一回,天天拿出来说,你烦不烦人?” “不说便不说,好好记着欠我的那一回。” “记着呢。如果您没什么事,烦请让个身,谢谢。” “不客气。” 幽篁原地不动,挥着折扇,笑得十分得意。月奴见他这般,怒瞪他一眼,索性不理他,转身就走。幽篁大腿一抬,也跟了上去。月奴停住,转过头气呼呼地盯着他。 “你不要跟着我!” “我没有跟着你,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月奴小脸一黑,绕过他,又往原来的方向去。幽篁邪邪一笑,又跟了上去。月奴只好当他不存在,脚下的步伐越发快,可幽篁腿长步子大,轻轻松松就跟上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得无比协调。 “我呀,瞧见你家那位苏公子离开,这下你把人都给支走了,我这心里啊,好奇得紧。” 月奴心头一跳,转过头用眼神警告他,写了一脸的“我不认识你,你不要和我说话”。 幽篁轻笑一声:“没想还真的是。” “真的是什么!” “说说看,你要去哪里?” “与你何干。” “这不是万一我要你还了,不能连人都找不到。” 月奴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他:“那你说,你要什么,我现在就还。” “我要什么,一早就说了。要不,你现在就随我去极乐?” “我也说了,这是不可能的。” “那你,不会是想跟着那个什么梵音的上什么圣奚山吧?” “不是。” 月奴面色一冷,又要走开去,幽篁变了脸色,一把抓住她的手,语气不怒自威。 “你不能去。” “这是我的事情。” “你若去了,到时候,就真的没有人可以救你了。” 月奴嗤笑一声:“我不就是那个没有人。” “我没有在同你说笑。” 他的语气,严肃得有些可怕。月奴沉眸,甩开他的手。 “你当真?” “我相信他。” “呵,那个梵音?四方讨伐无欢,圣奚必当仁不让,你以为这个梵音会是个什么好货色!” 月奴当即怒由心起:“我原以为你只是无赖了些,没想你竟然嘴这般毒,我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呵,呵呵呵,”幽篁笑得极度轻蔑,“记住你今天说的这句话,你到时,可不要哭着来求我。” “绝对不会。” 月奴一扬头,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幽篁在她身后轻笑着,却往另一个方向而去。他不想管她了,就任她去自取灭亡,亡了他也不会去给她收尸。他为了她,连极乐大乱都没有回去,可她呢?呵呵,他自己也是,自讨没趣。幽篁收起笑意,即刻动身回极乐宫。 ---------------嗨,大家好,我又出现了------------ 月奴和幽篁正在拌嘴。 “我不就是那个没有人。” “呵,你还真以为你是没有人了?” “对,没有人!” 一旁路过的一个小贩浑身一颤,幽幽地转过身:“那个,有什么事情吗?” “你是谁啊?!”两人难得的异口同声。 “回大人,小的姓梅,名有仁。” 两人对视一眼,一口老血喷在对方脸上。 ---------------------------------------------------- 终于把轻家的事情都结掉了,唉! 幽篁大大第一卷最后一次出场,撒欢送~~ 有谁想念金乐大大的么,金乐大大早就不知道去哪里潇洒去了~~ 56.第56章 启程圣奚 月奴收拾好行装,踩着轻快的步子,去城门口寻梵音。 “嘘——” 一声长嘘在城门口回荡,雪回晃着脑袋,咧嘴露着一口整齐的白牙,往这边狂奔而来,在梵音的手下乱蹭。梵音摸了摸鬃毛,转身向月奴伸出手。 月奴一愣,赶紧摇头。共乘一骑,这样不太好吧? “我去城里买一匹去。” “不用,一匹方便,雪回认得路。” “这……那我坐后面……” “嗯。” 梵音应了一声,当先翻身上马。月奴将雪回从前瞧到了后,都没有发现踏板,苦着小脸皱紧了眉看向梵音。梵音浅浅一笑,又朝她伸出了大掌。 稍一犹豫,月奴也不再忸怩,就着梵音的手,侧着坐上了马背。雪回似是不乐意,抖了抖身子,吓得月奴一头撞在梵音的背上,不重,但她明显感觉到他的背一僵。 “坐稳了?” 月奴小心翼翼地拽紧了他的衣角,低低回了一个“嗯”。 和煦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梵音一拍雪回的粗脖,雪回拿后蹄刨了刨土,迈开蹄子就往前去。 三月里的风虽然不刺骨,还是有阵阵凉意。月奴缩了缩脖子,又往前倾了半分。平日里,他的发都是顺服地贴在背上,这一回,全都朝她的面门而来,带着淡淡的好闻的味道。他的背真的很宽阔,宽得都可以把她的整个人都藏在后面。 他的发又飘了过来,刺刺的,痒痒的。她一来气,猛吸一口气,将发吹了回去,发朝两边散开,没一会儿又来骚扰她,她不甘示弱,不停地吸气吹气。“噗嗤”一声,她被和头发斗气的自己逗笑了。 “怎么了?” “没,没什么。” 月奴脸颊微红,捂着嘴自个儿偷笑。 “要到大路了,雪回速度快,抓紧。” “啊?” 还不等月奴反应,雪回似是看到了什么好玩意儿,双眼发亮,扯开蹄子欢快地往前跑去。月奴的整个上半身都往后倾去,下意识的,闭了眼一把抱住了梵音的腰,脸直直贴上了他的背。梵音浑身都是一颤,抓着缰绳的手紧了松,松了紧,出了一手的汗。 他的心跳就在耳边,“咚咚咚”,直逼人心房。月奴小心地睁开一只眼,确定没什么异常,才敢稍稍正了头,离了他远些。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一下子烧红。 “小心。” 才一句话两个字,月奴双眼一闭,刚刚松了一点点的手,又紧紧地环住了。梵音低头瞧了腰间的小手一眼,不知为何,竟然笑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雪回停在一座破庙前。见雪回停了下来,月奴二话不说,从马背上跳下,低着头就往庙里去,一边走还一边揉着僵麻的双手。梵音也下马来,让雪回自个儿耍玩,拿了壶去灌水。梵音回来时,月奴已经生好了火。 这一夜,异常得安静。月奴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一直低着头。梵音也不说话,闭了眼坐在草堆上休息。 第二日,又要同骑。这一回,月奴绷紧了神经,将注意力全放在雪回身上,也算是相安无事。到了晚上,心下松了,睡得特别沉。 又走了两天,已经到了圣奚的山脚下,雪回也闲闲地走着,一点都不急。月奴随手扯了一根狗尾草,坐在梵音的身后一边晃着腿,一边晃着草,早忘了刚出发时的窘迫,倒多了分要上山的忐忑。 山脚下的农户们认得雪回和梵音,一个个眉开眼笑地同梵音问好,月奴也笑着对他们点了点头。 裹着头巾的农妇拉着小女娃慢慢地走着,那小女娃却眼睛一眨不眨,直直盯着月奴手里的狗尾草,吮着小指,眼看就要流下口水来。月奴朝她嘿嘿一笑,忙扔了狗尾草。 农妇低骂了一声,让小女走快些别慢吞吞的。那小女娃嘟着嘴,嘟囔了一句“那个姐姐好生奇怪”,注意力又被别的物什吸引了去。 行至山门口,守山的弟子唤了一声“大师兄”,给两人让道,看到月奴皆是一脸的诧异。进山后,梵音和月奴便不再骑马,放了雪回归山,两人徒步上山去。 “当真是有野性啊!”瞧着雪回撒开腿就跑的模样,月奴忍不住感叹。 “从小就任由它。” “都惯出性子来了……”边说着,还摸了摸自己酸痛的屁股。 “雪回对你,还算是好的。” 月奴不可置信地瞧着他,低声喃喃道:“都说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马儿,你和雪回怎么就合得来了呢……” “往后你就知道了。” 望着梵音略带深沉的笑,月奴只觉得背后凉风阵阵,莫非这个人,就是个人模马样的?想到这儿,月奴捂嘴干笑两声,往旁边挪了两步。 梵音斜睨了她一眼:“你在想什么?” “没有……我在想,我们上了山,然后呢?” “先去见见山主,然后给你安排个屋子。” “山主?”月奴的眼中一黯。 “师尊不在。” 月奴突的变了脸色,想起幽篁对她说的那番话,立在当下不肯再走。 “怎么了?” “那你带我上山来做什么?” “你记得,你想要的是什么吗?” “你骗我。”月奴咬唇。 “我没有骗你。师尊最迟月底就回来了,你若是想走,现在就可以走。” 月奴瞧着梵音眼中的光暗了下去,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在她耳边低吟“相信我”的时候,她没有过一丝的怀疑。他淡然出尘、虚怀若谷,他担得起她的信任。他一身白衫,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哀伤。这样的他,她有什么资格去怀疑和苛责? 月奴站近了几分,扯了扯他的衣角。 “我不会拦你。” “……我信你。” 梵音却没有理她,撇过头继续往前走去,就好似没有她这个人一般。 “诶……等等我……” 潺潺的溪流在阳光下,闪着晶亮的光。片片松针中,枯枝新冒的嫩芽缀上点点新绿,清脆的鸟鸣连成了一曲清歌,在他们身后,蜿蜒的小道延伸着,延伸着,一直延伸到没有人烟的天尽头。 57.第57章 山若有奴 圣奚山,乃是奚国的圣山,受奚国万民敬拜。 山主莫无涯,是莫清雅的父亲,主圣奚山大小事务,门下学徒无数。上圣奚山学武的弟子们,无一不想入山主门下。师尊江黍离,儒名远扬四方,常年在外,门下只有梵音一人,再无收徒意向。 当年,江黍离还是一个小学徒,在山门口发现了裹着襁褓的梵音,便将孩子抱了进来,得山主允,亲授武学。所以,莫无涯与江黍离主掌圣奚山后,梵音就成为了圣奚的大弟子。 这会儿,梵音和月奴已经在堂内等莫无涯了。月奴有些无措地坐在一旁绞着手指,像极了那些初上山来怕圣奚不肯收留自己的小弟子。 莫无涯穿着一身浅灰的袍子从里间走出来,后面跟着肖雨蝶和一个俊俏的男子。肖雨蝶穿着圣奚女弟子的鹅黄衣衫,瞧见梵音,眉眼都笑开了,欢快地跑过来,叫了一声“大师兄”。那轮廓明朗的俊俏男子也是圣奚弟子的装扮,一身浅墨绿的外衫,不急不躁地跟在莫无涯身后。 梵音站起身来,迎了上去。月奴也跟着站了起来。莫无涯身后的男子淡淡唤了一声“师兄”,梵音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山主。” “嗯。” “这位是刘离月,刘姑娘。” “刘姑娘。” “莫山主。”月奴扯不开嘴角,僵硬着脸。 “是你!” 月奴当然还记得她。想起初到国都时,这个女子毫不客气的一言一行,月奴将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皱起眉头问道:“你是?” “你还敢问!师父,先前我去寻大师兄,就是这个女子和大师兄在一起!” “雨蝶,退下。” “师父!”肖雨蝶气呼呼地瞪了月奴一眼,怒“哼”一声,退到了莫无涯的身后。 “刘姑娘,你可以在山上安心地住下。” “多谢。” 莫无涯对着月奴沉稳一笑,转向身后的男子:“南襄,带刘姑娘去客房。梵音,随我来。” “是,师父。刘姑娘,这边。” 被称作“南襄”的男子应了一声,向月奴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月奴朝梵音看去,见他微微点头,转身朝那男子所指的方向走去。剑南襄收回手,也跟了上去。 “那我呢?” 肖雨蝶留在原地,朝这边望了一眼,又朝那边望了一眼,见没人理她,愤恨地一跺脚,追着剑南襄的方向去了。 说起来,这剑南襄和肖雨蝶,也算是莫无涯的关门大弟子,最得莫无涯真传。特别是剑南襄,天赋和骨骼都是极佳,性子又沉稳,莫无涯很是器重。原本莫无涯只带了剑南襄,谁知肖雨蝶听说梵音回来,硬是跟了来。 梵音跟着莫无涯,一直到了弟子训诫的面壁室。莫无涯从桌上的盒中取出一张信笺,递到梵音的手中。梵音打开来一看,正是轻鸿早前快马加鞭送来的信,上面添油加醋地怒斥梵音的种种,要圣奚山自行管理门户。可如今,轻鸿失势,这信笺也没有什么多大的威势。 “你身为圣奚的大弟子,这等事,要切忌。” “是,音谨遵教导。” “那位刘姑娘,是否也牵扯在其中?” “是。”何止是牵扯。 “那她……” “她是师尊让带回来的。” 莫无涯向来不管四方之事,江黍离在奔波的,他也几乎不过问。可是这一回,竟让梵音把人带回了山中,他不得不在心中敲醒了警钟。 “可说了是为何?” “王选将临,师尊是怕四方再起纷乱。” 当年的王选,欢景华引发的四方之乱,莫无涯也跟着师父挥剑砍杀,那一场血雨腥风,他仍然心有余悸。这回,难道就凭这一个小女娃,就能威胁了四方?莫无涯不信。 “她是什么身份?” 梵音听出莫无涯这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开口道:“刘姑娘上山来,是为了脱离无欢的奴籍,来寻一个庇护。” 听梵音这么说,莫无涯这才松了一口气,挥了挥手:“你去吧,既然是你带回来的人,那你就好好照顾。” “是。” 梵音应下,转身往客房去寻人。 另一边,剑南襄引着月奴,给她介绍了一路,肖雨蝶阴沉着脸跟在身后,大有要大打出手的架势。 “师兄……” “刘姑娘,这边是书阁,你若是想读书,可以来这里寻。” “师兄……” “前头便是客房了。” “师兄!” “师妹,昨日师父教的口诀,你背熟了没有?” “……还没有。”肖雨蝶顿时泄了气。 “刘姑娘,这边请。”剑南襄斜睨了一眼,“那还不去背。” 肖雨蝶全当耳旁风,跟着剑南襄进了客房。 “不是啊,师兄,这个刘离…离离……” “离月姑娘。” “对!就是刘离月!这个刘离月,她她她……” “这位女侠,我还在这儿,而且这是我的房间了。” “什么你的房间,这是我们圣奚的地方。” 月奴将包袱和包着布条的星沉一并放到桌上,拉了张凳子坐下,晃了晃桌上的水壶。没有水,她低叹一声,枕着自己的手臂趴在桌上。 “喂喂喂……” “是是,是你们圣奚的地方,我要休息了。” “你怎的这般不知好歹!” “师妹,走了。” “刘离月,我警告你,你离我大师兄远些!” “师妹,刘姑娘是客人。” “什么客人!你也不瞧瞧你自己的样子,也想搭上我大师兄。” “是是,我知道了。” 剑南襄低眸。这肖师妹,一遇上大师兄的事情,整个人都变冲了。也不管肖雨蝶是否愿意,拉起人就走,还对月奴露出一个抱歉的笑。 “我们先走了,刘姑娘好好休息。” “嗯,这位师兄,多谢你了。” 剑南襄对她点头,拉着人正好从刚走到门口的梵音身前经过,肖雨蝶眼尖,歪着身子不停喊着“大师兄”,人却被剑南襄拉远了。梵音好似听不到,进到客房内。 “如何?” 月奴无力地抬头瞅了他一眼,拿手指戳了戳空空的水壶,又看向他:“渴……” 梵音莞尔,拿起壶,打算替她去灌水,却见人还是软软地趴着,敲了敲桌子。 “干什么?” “你不去?” “我去干什么,灌个水还要两个人不成……” “你打算这一壶喝上十天半个月?” 月奴一愣:“你告诉我在哪不就成了。” 梵音也随她,自拿着壶去厨房。月奴瞧着他的背影,在心中默念了十遍“离大师兄远些”。 58.第58章 君子雅舍 后山的竹林里,风吹动竹叶簌簌作响,零零散散的新笋从土里冒着。月奴跟在梵音的身后,一直往竹林的深处去,最后停在了一座小院前。 小院用毛竹围着,上面绕着细竹枝,爬满了不知名的草。梵音推开门,将人带了进来。 院中的两旁,种满了各式各样的瓜果和蔬菜,西南角的两颗桃树,稀疏的绿叶中,朵朵粉色的苞点缀其中,有的已经在迎着风招展。 “这是……” “这是师尊的雅舍。” “真是个好地方。” “平日里都是师尊亲自照看的。” “师尊不是不常在吗?” 梵音微微笑着,眉眼微挑,并不答话,推开屋门让了半个身子。月奴也不客气,抬脚从他面前走过,瞧见他写了一脸的“不是有我吗”,斜扫了他一笑,非常想笑出声来。 屋内很整洁,并不像是久居无人的蒙满灰尘。时已近黄昏,微弱的阳光透过竹窗照射进来,将整个小屋都照得温馨而亮堂。月奴很喜欢这个地方。 “你若是有想吃的果子,都可以来这边摘。” “当真?” “当真。” “我想住这里。” “这可不行,来坐坐,倒是可以。” “真小气。” “这里虽然通风,晚间湿寒,师尊通常用来避暑。” 月奴突然瞧见几上的琴,“咦”了一声,凑过去,轻拨了两下。音色清亮纯正,是把好琴。月奴含着浅笑抬头,瞧向梵音。 “可有茶?” “没有,”梵音忽的从袖箭掏出白玉箫,“但有箫。” “不准合。烦请这位少侠去弄些茶来。” “好说。” 梵音轻笑,还真的转身去寻茶叶和茶壶,在田埂间架着壶煮起了茶。梵音靠在窗边,腾腾的水雾升起,飘过窗间,一直往天际飘去。 从窗里望去,月奴闭着双眼,闲适地坐着,深吸了一口气,又淡淡呼出。指下轻拨,悠扬的琴声从窗内流转而出,比虚渺的水雾传得更远更久。 叮叮咚咚,清泉石上流。有美一人,在水一方;青丝微绾,明眸顾盼。 梵音懒懒地靠着,指尖合着旋律一点一顿,忽而转了半个圈,又回到了原地。白玉箫就在手边,他抬手,将箫移至唇畔。 一个轻快又跳脱的尾音,带着尽态极妍的随性,余音还未散去,婉转的箫声追上快要逃脱的琴音,前曲的遗韵中参杂着新篇,又将另一个故事娓娓诉来。 窗内斜坐着的人忽的坐正了,明亮的眸中晶莹透亮,指尖微动,只有一两个音符,却是与那曲子仿佛生而一体。 茶滚了,滚得壶盖一浮一浮。箫声逐渐变成低吟,梵音将白玉箫收回袖间,借着麻布提起壶,往茶杯中倒,升腾起一片热气。 月奴来到窗边,从他的手中夺过茶,吹了吹,放在唇边微抿了一小口。 “嗯,还不错。” “那是自然。” 说着,掏出一个西红柿,拿衣袖擦了擦,正要往嘴边送去,一口还没咬下,手中一空,又被夺了去。梵音嘴角微抽,低头看向手中复又多出来的茶杯,感觉怎么就,那么想,直接把茶倒扣在这姑娘的头上呢…… “茶还你。啊呜……”月奴咬了一大口,“你还别说,看着歪瓜裂枣的,还挺甜。” “琉璃姑娘,可有剩些什么给我的?” 月奴脸色顿变,不自觉地抓紧了手里的西红柿,红红的汁水渗出来,全流在她的指缝间。眸突然就暗了,她垂下了头,轻声说了一句“没有了”,转身往门外来。 梵音瞧着她的身影从门内迈出,见她神色如常,才安下心,迎了上去。月奴带着极淡极淡的笑,抬起头望进他的眼中。 “阿音,我叫你阿音可好?你可以唤我阿璃。” “好。阿璃。” 月奴眸中的光这才回来了些,她扯过梵音的衣袖,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和手,看着白衣上的污渍,痴痴地笑了。 “走吧,带你去吃饭。” “嗯。” 两人来到饭堂时,堂里早已是一番热闹的景象。 一群月奴不认识的圣奚弟子拿了自己爱吃的食物,坐成一堆堆,边吃边闲着话。梵音正巧有日常的事务要与剑南襄说,便朝剑南襄走了过去,肖雨蝶因有功课请教师兄,与剑南襄坐在同一桌上。 肖雨蝶远远的就瞧见的两人,道道不善的目光直朝月奴去,月奴识趣地没有跟过去,自拿了两个菜包和一碗汤,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 四周的圣奚弟子纷纷朝着月奴看去,见她穿着不同又生得灵气,都十分好奇。有几个小弟子,直接凑到了月奴的跟前。 “这位姑娘,怎么没有见过你。” 月奴对他微扯嘴角,别过身去,继续啃自己的包子。 那弟子绕过来,又到了她的跟前:“你叫什么?” “刘离月。”月奴没抬眼,随意一答。 “这名字真好听,月儿姑娘是跟着哪一位师叔的?师兄我可是山主的门徒。” 这小弟子以为月奴是新入门的师妹,挂着大笑脸,一心想要勾搭。好歹自己也是山主的弟子,虽然没学成什么模样,但也是跟着山主。这师妹没见过,应该是其他师叔门下的。谁知月奴瞅了他一眼,咬了一大口包子,不清不楚地说了一句,谁都没有听清。 “师妹你说什么?” 月奴咽下包子,喝了一口汤,对着那弟子扯开一个假笑:“我跟着师尊呢。” 一听是师尊,那弟子不以为然,嗤笑一声:“师妹别说笑了,师尊是谁,师尊那是高高在上的,像我们这种小弟子,也只有在大祭典的时候远远地瞧上一眼……” “这位师兄,你见过师尊?” “我……我当然见过啦!”那弟子一拍胸脯,说地异常坚定。 “阿璃?” “大……大师兄……” 梵音朝他们点点头:“这位离月姑娘,是师尊的客人。” 那群小弟子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收了笑,纷纷说着“离月姑娘打扰了”,到另一边去。 “味道如何?” “嗯……也就一般吧。” “玉米蒸面味道不错,去试试?” “好呀。” 肖雨蝶瞧见了,对着月奴的背影恨恨地“嘁”了一声。 “师妹?” “在,师兄。” “这里刚刚错了两处,再背一遍。” 肖雨蝶苦着脸,又开始从头背起。 咚咚咚—— 封山的撞钟声响起,月奴侧头朝声源处眺望,那里,除了一片被乌云染透的流霞,什么也没有。 ------------------锵锵锵------------------------ 大家如果有想看的情节,可以提出来,现在反正在山上,要开始大乱斗了~~ 59.第59章 杀招不见 入了山,睡一觉醒来,果真是神清气爽。 月奴走出房门,对着远处的山峰伸了一个大懒腰,心底的阴霾被赶走了不少。扯了扯衣衫,稍想了一下去饭堂的路,晃着小手往饭堂去。 饭堂里没什么人,月奴拿了一个馒头和一小碗清粥,忍不住问那盛粥的大娘。 “大娘,这人都去哪儿了?” “小姑娘新入门的呀?他们啊,都去上早课了。” “还有早课这么一回事?” “是呢。这习武呢,子丑寅未的,很有讲究……” 月奴在一旁听得暗暗发笑。这大娘,在山上和一群学武的弟子们呆久了,说起其中的门道,也是一套一套的。 “大娘,早课在哪儿?” “就在前头练场上。” “谢谢大娘,我去瞧瞧。” 大娘停下摆放麻团的手,一抬头,瞧见月奴将空碗放在一旁的收拾台上,望了她瘦弱的背影一眼:“这孩子,吃这么一点……” “一,二,三,四……” 整齐有序的声音远远传来,月奴循声找去,走了没多久,果然看见了一个练场。说是早课,不过是弟子们排成一排排一列列,拿着木剑练着剑法的招式,一招一招虽然简单,却十分有力。梵音同剑南襄,还有几个月奴不认识的弟子,在一旁指导着手法,时而上前去纠正某个弟子错误的姿势。 月奴站在高高的石阶上,手中虚握,也跟着他们练习。前挥,脚尖画圈,顶肘,反握剑,后刺。将后转的头回过来时,恰好对上了梵音的眼,她赶紧放下手,趴在石柱上同他招了招手。 梵音别开脸,走到边上和剑南襄说话。月奴悻悻地放下手,一耸肩,也不在意,继续看着他们练习,却见梵音朝她这边走了过来,有点无措地站直了身。列队里的肖雨蝶想要跟着过来,被剑南襄一把拉住。 “起来了?” 月奴点点头。远处太阳已经升到了地平线上,这人,莫非把她当成了圈中只会吃睡和拱白菜的猪了吗? “想学?” 月奴两眼发亮,朝着梵音又重重点了两下头。她虽有星沉,但除了父亲的剑谱,也只有小时候跟着村长学了几年,只学了些防身的皮毛,若是对上梵音这样的,没两三下就找不着北了。是的,她想学,她想保护自己,她想守护有穷。 “我教你。” “啊?”月奴没反应过来,转过头去看他。 “怎么,不愿意?” 月奴忙挂上讨好的笑脸:“愿意愿意,万分的愿意。” “那走吧。” “去哪?”月奴抬步跟上梵音。 “阿璃啊,你不能只管自己饱。” 月奴一口水噎在喉中,闭了嘴闷声笑。 梵音摇了摇头,不禁莞尔。这姑娘,初见她时,一身的清冷,带着生人勿进的煞气。现如今再看,哪有早前的样子,分明就是一个坏透了的捣蛋鬼。 身后的弟子们下了早课,收起木剑,三三两两的,也往饭堂去。 竹林打碗一两声,闲坐秋千三四绳,莫问深处谁五六,慢削竹剑七八分。 梵音倚着竹,慢慢地削着竹剑。月奴闲着无聊,扯了一片竹叶,用两指夹着,闭上一只眼,定好准头,出力迅速地朝那边的竹枝飞去,竹叶斜打在粗壮的竹身上,歪歪斜斜地飘落下来。月奴泄了气,又跑到院内去摘西红柿。 “好了,来。” 听见梵音喊她,月奴小跑着过去,接过竹剑,摸了摸剑身,一点都不扎,也不锋利。头一歪,对着梵音竖起了大拇指。 “梵音师傅好手艺!” 梵音失笑,抬起手中的竹剑,对着她的脑袋轻打了一下。月奴抱头,“哎呦”一声,退开了两步远。 “这还没学呢,就已经打上了。” “你这个小祸害。” 梵音作势又要打上来,月奴不待他的竹剑挥起,一溜身,躲到竹后,对着他吐着小舌。 “生的这般,你才是个祸害。” “再说。” 梵音只觉得有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还真的执剑挥了过去。月奴眼珠一转,抬剑去挡,左脚画了一个大圈,将重心放低去,用肘去顶他的手腕,却被他的大掌包住推到另一边。却在这时,月奴反手握剑,朝梵音颈间劈来,被梵音的剑一把挡开。 正是早课时弟子们练的那一招。梵音眸中大亮,正要赞许几句,月奴却收了势,又摸了摸剑身。 “这招式也不顶用,不过,剑倒是很好用……” 说话间,又是极快的一剑,带着凌厉的剑风,直直朝梵音喉间刺去。梵音沉了脸,顶着月奴的剑,一绕,剑尖在月奴手踝一打,月奴的手上顷刻间出现一条红痕,竹剑应声掉落。 月奴捂着手踝,也变了脸。 “你干什么!” “这是杀招,这样的招式,以后都不准用。” 月奴怔住,十分得不服气:“为什么!” “说了不准用,就是不准用!” 梵音的音量忽然变高,带着沉沉的怒气,吓得月奴一慌神,踩到了脚边的竹剑,眼看着就要往后倒去,梵音一伸手将她拉了回来。 “听见没有?” “那…那若是有人想伤我,脖子一缩眼睁睁地挨打吗?”月奴的气势顿时弱了几分。 “我在,没有人能伤你。” 这句话,他说的极其认真。月奴忍不住抬头看进他的眼中,他的眼中,有一种让人魔愣的坚定,天地在他面前,仿佛寥寥数语就可以道尽。这人,为何能够如此轻易,就说出了这样的话,做出这样让人涌出热泪的事情? 月奴别开脸去:“……若是那人远比你厉害呢?” “我便挡在你的身前。” “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阿音,那你教我。” “好。” 月奴朝着对面的人盈盈一笑,弯腰捡起竹剑。 风吹动竹叶,在林间沙沙作响,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同样无垢的白衫起舞,同起同落的手间,偶尔有竹剑碰擦的声音,夹在叶声里,悄然不见。 杀招若伤人七分,自伤己三分。所以,你是否以为,你不伤人,别人自不会伤你? 60.第60章 以一抵一 一旦定下神来认真学,才不过两日,月奴的剑法就精进了不少。月奴自己没有发觉,梵音一直陪着她一起,了然于心。 这一日午后,月奴吃过饭,搬了个躺椅,顺了根竹枝,闭着眼躺在竹林间休息。微光拂面,伴着阵阵鸟鸣,只有竹叶随风响动的声音。 咚咚—— 沉沉的两下撞钟声,惊得月奴猛然坐起。在院内照顾果蔬的梵音似是想起了什么,放下水洒,出来寻月奴。 “怎么了?” 梵音一脸的神秘,将随意摆放在地上的两把竹剑收回院内,拉起人就往山下去。 “诶诶……去哪?不是不让下山吗……” “总不能天天将人关在山上,这边有一条下山的小路,跟我来。” “你不是大师兄吗,你这是带头作乱……” “怕什么,又不是让你作乱。” “我有什么好怕的,该你怕。” “不怕。” “你这也太目中无律了,我才不跟。”说着,甩开了他的手。 “好不容易开次山,你确定?” “确……等等!开山?” 月奴原以为只有晨间才有开山一说,这会儿听梵音这么说,好奇心全被勾了起来,缠着梵音解释。可梵音低头一笑,只顾自己往前走,一句都不肯答,月奴赶紧跟了上去。 每月月中的一两天,圣奚山总会开山。这个月,已经十七了,等着那些弟子们一个个都心浮气躁了,才响起了开山的钟声。不响倒还好,这一响,满山的人,都丢了手里的活计,回家的掉头就去收拾东西,不回家的也要下山好好玩一阵。 所谓的开山,只不过是准山上的弟子随意进出,也准许山下的百姓入山,或来观摩,或是住上一天。然而,一到傍晚,还是照常会封山,无论是山下的弟子想回来,还是山上的百姓想出去,都没有法子。 这一边,月奴跟着梵音,一直到了山脚下的一户农家。 梵音站定在门口,抬起手敲了敲门,门内传来急急的脚步声,门很快就从里面被打开,一个小人儿张着双臂,直接扑到了梵音的怀中,还拿小脑袋往怀里蹭了两蹭。 “梵音少侠,你可来了,这孩子一直等着呢。” “嗯呢嗯呢,梵音哥哥,我等得儿都要谢了。” 梵音摸了摸怀里的小脑袋,对着屋内拄着拐杖的老人叫了声“田伯”。那五六岁的小女娃从梵音怀里探出头来,吮着小指盯着梵音身后的月奴。 “这个姐姐是谁?”女娃好似想到了什么,抱紧了梵音,“梵音哥哥是我的!” “囡囡别闹……咳咳……” 听到老人咳嗽,小女孩赶忙从梵音怀里跳了出来,扶着老人到椅上坐下,抚着老人的背给他顺气,又倒了杯水端到老人的嘴边:“爷爷喝点水……” “田伯,怎的咳得还是这般厉害?” “唉……毕竟人老了,我是无所谓,就是小棠这孩子,没爹没娘的,就想以后给她多存钱嫁妆,也能嫁个好人家……” “为什么不把小棠送上山去?” 田小棠抱紧田伯的胳膊,瞪向月奴:“我不要上山,我要和爷爷一起!” “小棠还太小。”说着,又带着温和的笑转向了小棠,“小棠,来,这个姐姐叫阿璃。” 田小棠哪里肯叫,赌气地“哼了一声,撇开头去。 “阿璃姑娘,这孩子就是这样的性子……” “没事没事。” 月奴摆摆手,一歪头,瞧见桌上唯一的一个苹果,眼珠骨碌一转,拿起苹果用衣袖胡乱一擦,就要往嘴里塞。田小棠惊叫着,朝月奴的手里扑过来。 “不准吃!这是我给爷爷的!你还我!” “嘿嘿……” 月奴坏笑一声,掉头就往门外跑,一边跑,嘴巴已经咬了上去。虽然汁水很足,但很涩,一点都不甜。田小棠瞧见月奴真的咬了下去,往地上一坐,拍打着地“哇哇哇”得哭了起来。月奴最后咬了一大口,将果核往那边的小土堆一扔,随手在衣上一抹,忙将小棠从地上抱起。 “坏人……坏人……哇呜呜呜……”小粉拳砸在月奴身上,别说,还真有几分劲。 “好啦好啦,小棠哭,别哭了,姐姐赔你就是了。” “你…你拿什么赔啊……” “保证是好东西……”说着,手往怀里去掏,“你瞧。” 田小棠一下子止住了哭,双手拿过面具,把金面举得高高的,爱不释手。 “怎么样,是好东西吧?” “嗯嗯,阿璃姐姐,这面具真漂亮。” “那就送给小棠了。” 田小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金面塞回了月奴手里:“这么漂亮的面具,一定很贵,爷爷说的,小棠不能拿。” “这是姐姐路上捡的,拿着吧,赔你的大苹果。” “真的?” “嗯。要藏好,知道吗?” “嗯嗯,知道啦。” 小棠兴奋得拿起面具,在自己脸上比划着,不停地问着“好看吗”,月奴笑着不答话,摸了摸小棠的小脑袋。 梵音扶着田伯从屋里出来,田小棠赶紧把金面塞进怀里,对着两人露出一个大笑脸。 田伯戳了戳她的小脑瓜:“你啊,你啊……” 瞧时辰差不多要封山了,梵音与田伯告别,叮嘱着要注意身体好好吃饭,田伯一一应下。月奴朝小棠挥了挥手,比了个“嘘”的手势,小棠咧着嘴把头点得如同拨浪鼓。 两人也不再从小路走,直接上了回山的大道。 晚间,山脚下的小屋内,田伯拿着金面,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不时摸摸冰凉的面具,忽而拿起,放进嘴里一咬,差点酸掉他的老牙。他抖着手,将金面放回桌山。 田小棠在小屋的角落里,垂着头,不停地绞着手指,紧咬了下唇,快要掉下泪来。 “这是阿璃姐姐送我的,真的,爷爷……” 就算他老糊涂,他也知道这金面代表着什么:“囡囡,这面具咱不能收,你快送回去……” “不要,阿璃姐姐赔我的,我不要!”小棠朝田伯大声嚷着,泪哗哗就流了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呢……” “爷爷……哇呜呜呜…阿璃姐姐让我藏好的……都…都是我…不该拿给您看的……呜呜……” “好了…囡囡不哭,好好…我们不还……” “哇呜呜呜……” 田伯抱紧了小孙女,在心里低叹一声。眼又瞥见桌上的金面,连心都不禁抖了起来:这是何等的恩赐啊。 61.第61章 恶鬼缠身 凉风习习,月奴心情好极,踩着石阶,一步一数,笑着招呼身后的梵音快些。 “大师兄……” 甜甜腻腻的声音传来,月奴朝远处白了一眼,清咳一声,站在石阶上往后瞧。真是讨厌什么人,就来什么人,难得有个好心情,就这么给毁了。 肖雨蝶挽着一个姑娘的手,手里提着些东西,一看见梵音,丢下了那姑娘,小跑着追了上来。没想月奴也在,原本喜笑的脸一下子绿了,指着月奴,连话都说不成句。 “你你你……刘离月,怎么又是你!” 不想见她,不想见她,不想见她,不想和她说话,不想和她说话。月奴头一歪,躲到了梵音的身后,把自己藏了起来。 “嘁,以为谁想理你……大师兄,你从哪回来的?” “从山下回来。” 梵音皱着眉低头看向被肖雨蝶抓住的胳膊,用了点力,将手抽了出来。与肖雨蝶同行的那姑娘终于追了上来,踹着粗气羞羞地叫了声“大师兄”,梵音对她点了点头。 “师…师姐,你怎么……跑那么快……” “师妹,你先回去,我和大师兄一起走。” 那师妹嘴一撇,还是一个人默默往前了。 “哼。” 月奴轻哼一声,掉头也往山上去,梵音抬腿跟了上去,倒是肖雨蝶,不知在原地骂了一声什么,才追着前面高大的身影,竟还越过梵音,和月奴并排走着。 “喂……” 月奴不理她,自顾自走着。 “喂!” 两眼一翻,月奴还是转了过来,对着肖雨蝶扯了扯嘴角,继续往前去。梵音负着手,非常沉静一言不发地跟在两人的身后。 “刘离月,你给我站住!” 前头的人还真的站住了,幽幽地开口:“有事吗?” “……”她还真没什么事情,“……你干嘛老和我大师兄在一块儿!” 月奴突然停住,斜眼看她:“难道还和你在一块儿不成?” “……” 走在身后的梵音眸一动,嘴角扬起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看吧,你还不乐意呢,我自己也不乐意。”月奴一扬头,又继续走。 “你怎的这般不要脸!” “哟嗬,我是你家大师兄请上来的,是你们圣奚的客人,还变成我不要脸了……” “……是山主亲自吩咐我照顾的。”梵音淡淡地加了一句。 “大师兄,你!”肖雨蝶一句话卡在喉中。 她想说的是,胳膊肘往外拐吧?月奴双眉一挑,若有所思地看向梵音。 梵音斜了她一眼:“看前面路。” 月奴不以为意,一甩头,扬起的青丝纷飞,正好打了肖雨蝶一脸。肖雨蝶慌忙中闭了眼,心中又是一堆闷气,抬手就朝月奴的方向推去。月奴一个没注意,脚下一崴,整个人直直往后面倒去,下意识抓住肖雨蝶的手,两人往一旁的林子里滚去,一下子就没了影。 梵音顿时变了脸色,追着两人的方向而去。 剩下三三两两的弟子,看着这样的变故,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封山时辰将近,又有大师兄随行,那些弟子们终是没去理,继续往山上去。 咚咚咚—— 沉沉的撞钟声响起。 山林里,两人滚成一团,最后停在一棵粗壮的树下,肖雨蝶的腰直接摔在树上,月奴的脚被她压着,一动就抽疼,月奴想抽,却怎么也抽不出来。 肖雨蝶“哎呦”一声,护着自己的腰,挣扎着爬了起来。月奴用手肘撑着地坐起身,试着动了两下脚,“嘶”地倒吸一口冷气,再不敢乱动。肖雨蝶瞧见她这模样,也不上前帮忙,低低骂了一声“真是倒霉”。 已是圆月初升,借着明亮的月光,可以清楚地看到两人的脸上,都是一条条的血痕,衣服也被划开了几条大口子。碎叶夹在她们的发间,衣上也都是一块块的泥渍。肖雨蝶抚着自己脸上的小伤口,疼得眉皱成了“川”字。 “肖师姐,能不能帮一把?” “求我呀?”肖雨蝶一听,双手插腰,俯视着月奴。这一动,只觉得脊柱嘎吱嘎吱直响,忙又扶住了腰。 “你以为你是谁啊?”月奴轻嗤一声。 “你!好歹你也叫了声师姐……” “我那是客气,你还真就不客气了。” “哼,那你就坐着吧,可别怪我无情。” “坐着就坐着,省得腰疼。” “喂!你会不会说话?” 月奴忍住疼,扬起一个大笑脸:“肖师姐,能不能请教你一个问题?” 肖雨蝶一愣,不屑地看了她一眼,终还是点了点头:“什么问题?” “都说站着说话不腰疼,是不是真的?” 肖雨蝶剜了她一眼,瞧着她扶着的那条腿:“有本事,你就自己试试。” “自己能试,哪还用请教师姐不是?” “师姐可以帮你试上一试……” 说着,作势要过去将人拉起来,远处传来梵音急切的喊声,声声都在唤着“阿璃”。 月奴一喜,扯着嗓子喊了声“这儿”,剧烈地咳了起来。 “该!”瞧着她可怜,想到大师兄就在近处,肖雨蝶伸手将人一把扯起来,让人靠着树。 月奴甜甜一笑:“多谢师姐。” 若不是针锋相对的时候,这肖雨蝶也不算是坏透了。可她也没想和她抢她的大师兄,她也不用处处针对她,她说不定,没过多久就得走了。想到这里,月奴的眸中暗了下去。 远远的,肖雨蝶就看见了梵音疾速而来的身影,喊着“大师兄,我们在这里”,对着远处的梵音直招手。梵音听见喊声,脚下的速度更加快,片刻就到了她们的身边,瞧了一眼肖雨蝶,没看出她有什么不妥,急急去扶月奴。 “伤着没有?” “脚疼。” 梵音瞧着她满脸的小伤痕,皱着眉,蹲下身去查看她的脚。才刚碰到,月奴又是“嘶”的一声。只是在外面隔着鞋袜摸了一圈,就能感觉这脚肿得有多厉害,梵音沉了脸,将人拦腰一把抱起。月奴脸上一红,将脸埋进他的臂弯。 “师妹,自己能走吗?” 肖雨蝶恨恨望着大师兄怀中的人,一脸的欲哭无泪。这时候,真希望伤了脚的是自己。她的腰也疼得厉害,大师兄这么问,她不知道该答“能”还是“不能”,可答哪一个,又有什么分别? 梵音挂念着月奴的伤势,也没等她的回答,径直大步往前去。肖雨蝶紧紧撑着腰,咬牙跟了上去。 虽说封了山,找路这种事,对从小在山中长大的梵音来说,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月奴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心中满满的,有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回荡,那么温暖,那么让她触摸不及。 62.第62章 竹林窥心 天渐渐暗了下来,时不时传来几声野兽的低吼,月光就在他们的头顶,隔着密密麻麻的枝叶,投射下无数的斑驳影块。 阴风阵阵,肖雨蝶环紧了自己,又挨近了大师兄几分。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肖雨蝶以为是什么猛兽,惊得整个人都要贴到梵音的身上去。梵音不动声色地退开了半步。 脚踝处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一直发着胀。月奴窝在梵音宽大又温暖的怀抱里,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梵音没听清,俯下身子去询问。 “嗯?” “阿音,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不要逞强。” “我没有,放我下来。” 从这里望过去,已经可以看到远处山上高耸的屋角,月奴知道,离山上非常近了,若是被圣奚的弟子们看到,不知道又要说什么闲话。月奴抓了他的手臂,挣扎着想要下来。 “别动。” 月奴非常听话地没有再动。梵音低叹一声,将怀里的人抱到一旁的树根处,四下扫了一圈,从地下捡了几根结实的枯枝,从衣摆上撕下长布条,将她的脚固定住。 “来,试试站得起来吗?” 月奴点头,就着梵音的手,扶着身后的树慢慢站了起来。肿得跟馒头似的那条腿一沾地,就是一阵刺痛,月奴咬着牙,抬头对着梵音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喏。” 月奴惊诧地望着肖雨蝶递过来的作拐杖的枝干,甜甜说了声“谢谢师姐”。 “要是真的想谢我……”肖雨蝶斜眼瞧着梵音扶着月奴的手。 月奴哪里能不明白她的意思,满口应着“是是”,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梵音想要上去扶,被肖雨蝶一把抢先。月奴搭着肖雨蝶的肩,凑到她的耳边。 “师姐,我抢不了你的大师兄的,你不必担心……”这大师兄本来就不是你的。 “我才不信你的鬼话。”肖雨蝶压低了声音白了她一眼。 “你看呀,你和你大师兄这么多年的情谊,我呢,才认识大师兄个把月,又只是个暂住的,算得了什么呢,是吧?” “说的也是。不过,你给我离大师兄远些……”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过好多遍,我都能倒背了……” “你保证?” “我保证。” 肖雨蝶心情顿时豁然,扶着月奴的手都变轻柔了不少。 “不过,我瞧着大师兄好像对你很冷淡啊。” “你别瞎说,大师兄对山上的师兄弟都是这样的……” “你到底喜欢大师兄什么啊?”说着,又往后瞧了梵音一眼。 她们的声音虽然小,身后的梵音离得这么近,哪有不听见的道理。梵音早已满脸的黑线,这会儿见月奴忍着笑看他,一个警告的眼神直直飞了过去。 “嗯……大师兄武艺高,又很会体贴人,我就是喜欢……” 月奴很想问问大师兄到底体贴她什么了,不过看肖雨蝶仔细思考的样子,也不好意思给她添堵,虽然她挺乐意给她添个堵的。 “大师兄……肖师姐……刘姑娘……” 断断续续的喊声传来,前面有忽明忽暗的火光出现,圣奚的小弟们一个个举着火把,来山里寻人,瞧见两个姑娘这副模样,赶忙扶了两人,往山上去。 客房里,山上的医师替月奴敷好药,叮嘱她这几天要好生休养、伤口不可沾水等,月奴一一应下。倒是之前同肖雨蝶一起的那个叫丝语的姑娘,自称是莫清雅的好友,说莫清雅寄回的信里提起过她,还不时来看看月奴,帮她倒茶递水,好不勤快。 月奴实在好奇得紧,调笑着试用了一句“你不会喜欢大师兄吧”,那姑娘脸一红,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开口答了一句“我的心里只有冯师兄”,捂着自己的脸跑走了。月奴想起巧遇的冯明昱,怪不得这般殷勤,瞧着她慌张的背影咯咯直笑。 圣奚的药还算灵光,第二日,月奴的脚就消了肿,在地上走着,虽还是一瘸一拐使不上什么力,也不怎么疼了。 这躺吃躺吃的日子,过得非常快,月奴又躺了两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肖雨蝶也早就好全,跟着师妹们一起练剑。月奴眼红得不行,一能跑能跳,就去寻了梵音学剑。 这一日,月奴在饭堂吃过饭,兴冲冲得往竹林里去。肖雨蝶正好也从饭堂出来,瞧见她这般高兴,狐疑地跟了上去。 “阿音阿音,你快来瞧,前几日练的,还对不对?” 人才刚进院门,剑还未握到手里,已经在院子里比划起了招式。梵音从里间走出来,瞧见月奴兴奋的模样,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他上前去,将人拉住。 “好全了?” “嗯!”月奴非常有信心地朝他点头。 “我看看。” “给,随你看。”月奴还真的抬起伤脚来给他看。 梵音笑着压下她的脚,蹲下身去,在她脚踝四周摸了个遍,时不时挤压着,不停地问着“还疼吗”,月奴的“不疼”回答得特别快。确定真的已经没有事了,梵音才起身,将竹剑递给她。月奴接住,拽住他的胳膊就往竹林里去。 不远处藏了身形的肖雨蝶,瞧见两人竹林间穿梭的灵巧身影,恨恨地折断手旁的竹枝,就差咬碎一口银牙。 答应的时候说得好听,瞧瞧这是什么,真的是人前一套,人后又是一套。她还以为,这个刘离月真的就把自己的话记到了心里,谁知才一转头,就全忘了个干干净净。 肖雨蝶愤然拂袖而去。梵音听到细微的动静,朝那边看来,皱起了眉头。月奴也停了下来,朝梵音看向的地方看去,那里,却是什么也没有。 ----喵呜~我是小分分---- 这一章是过渡章节哈,小伙伴们有什么预感呢? 嘘—— 63.第63章 自有天诛 晚间,月奴揉了揉酸痛的手臂,正要躺下休息,“咚咚咚”,外面传来了三声敲门声。月奴疑惑地走到门边开门,丝语在门外,挂满愁容的脸上,急得快要掉下泪来。 “刘姑娘,快帮帮我……” “这是怎么了?来,进来说。” 月奴给丝语让了半个身子,丝语进到屋内,不停在桌子旁原地打转,求救似得看向月奴。 “刘姑娘,是…是肖师姐……” “师姐怎么了?” “师姐…师姐知道了我喜欢冯师兄,拿这个威胁我,说…说若是你不去,就把这事告诉全山的师兄弟和师姐妹们,我…我……” “你慢点讲,去哪儿?”月奴拉开凳子,拉了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 “去…去面壁室后头的林子里……” “哪儿?”月奴没听说过这地方,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 “就在饭堂的北边,那儿有山上的禁地……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丝语抬起汪汪的泪眼,“你说,该怎么办啊……” “你先别急,师姐她是怎么说的?” “师…师姐说,她说有事情要问清楚,让你一个人过去……” “就现在?” “没有,让亥时去……” 月奴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亥时马上就要到了,肖雨蝶是个做得出来事的,肯定是欺负丝语纯善又腼腆,抓了丝语的把柄想要来整治她。可是,月奴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冲着肖雨蝶了,她把这些天的事情都在脑里过了一遍,完全想不出个所以然,却不知为何,想起了当初金柱的那回事。 月奴正了色,别开头,不去看丝语可怜兮兮的样子。 “你们师姐妹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你同她好好说说,她未必不会替你保密。” “师姐她,她不会听我的……” “她既然不会听你的,就算我帮你度过了这一次,保不准下一次,她还会再拿这事来威胁你,最好的法子,就是你亲口去同冯师兄说明白……” “可是,可是冯师兄不在山上,而且,而且我…我不敢……” “那你就只能任她摆布了,我帮不了你。” 丝语的泪水满眶,抓紧月奴的手:“刘姑娘,要是你不帮我,明日,明日师姐就会把消息放出去,我就再没有脸面待在这圣奚山上了……刘姑娘,求你了,我爹和我娘,好不容易才把我送上山来……” 月奴覆上她的手:“我真的帮不了你,要不然,还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就是你去告诉你梵音师兄,让他帮你跟肖师姐说。” “大…大师兄……我也不敢……” “那你到底敢什么,你还想不想留在这山上了?” “我…我只敢同你讲……” 月奴也不知是该笑人家这么愿意倚仗她,还是该哭这姑娘气死人的懦弱,她略一沉思,拉了人起身就往门外去。 “去哪儿?” “去找你肖师姐啊,我同你一块儿去。” “可是师姐只准姑娘你一个人去……” “你怎么这般听你那师姐的话。” “我……” “好了好了,快给我带路。” 丝语回过神来,赶紧给月奴指方向,两人朝面壁室后面的林子去。那里,肖雨蝶拿剑点着地面,在地上描着一个又一个的圈,神色厉然。 两人到的时候,肖雨蝶仍在画着圈,稍一抬头,就看到朝这边过来的两个人影,怒火中烧,举剑对着月奴的面门,又从月奴身上偏到边上的丝语,语气十分凌厉。 “你来做什么!” “师…师姐,你…求你了,求你不要说出去……” “我也不想说出去,可是你竟然跟了来……” 月奴拿衣袖拂开她的剑:“何必呢,都是同门。” “你还敢说,还不都是你!” “我怎么了?”月奴皱紧眉头,又将面前重新对着她的剑挪远了些。 “问问你自己!你自己说过的话,你应该记得吧?” “我说过这么多,不知道师姐指的是哪一句?” “你!”斜眼瞥见丝语,剑又指了过去,“你怎么还在这里?” “师姐,那个……” “你先走吧。” 月奴制止了她说下去,让她先行离开。丝语咬唇,转身往林外跑去,刚到林子口,看了看通往自己房间的路,又看了看另一边的路,绞了好几圈的手指,还是决定去寻大师兄。 “师姐,有话咱们好好说,这剑,还是收起来吧,怪吓人的。” “你的话,我现在一句都不信!” 月奴一耸肩,在原地转了一圈:“瞧见没有,剑啊棍啊什么的,我身上可都没有带啊,不信你可以来搜。” “那又如何?” 月奴将两手一摊,道:“我技不如你,又手无寸铁的,只能说,你是在欺负人了。” “你这样信口雌黄的人,哪轮得到我欺负,自有天诛!” 嘴里虽说着不饶人的话,肖雨蝶还是收回剑,往松软的土里一插。而对面的月奴,脸上全全变了脸色,“自有天诛”四字不停地在脑中回响。 “被我说中了?说起来,你上山的目的,估摸着也是见不得人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月奴这一下,也动了怒气。 “我想,请你,离开这里。” “不可能。” “师尊和大师兄宅心仁厚,我可不会像他们一样,任由来路不明的人在山上撒野,还偷学我们圣奚的功夫!” “那好,你有本事,就把我这来路不明的人赶出去。” 听月奴这么一说,肖雨蝶怒“哼”一声,拔起手旁的剑,就往月奴刺来,一招接一招,出势凶猛接连不断,月奴只能一直往后退着闪避,躲得异常吃力。眼看着一剑又要刺来,月奴往树后一闪,剑“叮”一声,刺在树上,树皮碎沙沙往下掉。肖雨蝶停下,在原地喘着粗气。 “你给我离开,圣奚不欢迎你!” “除非你让这山自己开口,说不欢迎我,我立马走人!” “你简直不可理喻!” 到底是谁不可理喻?月奴沉了脸,避开她胡乱挥过来的剑锋。 匆忙赶到的梵音一把抓住肖雨蝶的手,轻轻一扭,“咯吱”一声,她手里的剑应声掉落。肖雨蝶护着手,不可思议地看向梵音。 “大师兄,你竟然还护着她!” 肖雨蝶看着向来淡然的大师兄脸上的薄怒,心里只觉得满满的委屈,运气在掌间,就朝月奴劈去,月奴一闪,身体撞到树上,不知碰到了什么开关,脚下一空,整个人都一个劲地往下掉,梵音大惊,一跃跳进突然打开的暗道里,没有丝毫犹豫。 “大师兄!” 肖雨蝶趴在暗道口,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只有她自己的那句“大师兄”在暗道层层回荡。 64.第64章 幽幽黄泉 两人的身影稳稳落在实地上,月奴小心地睁开眼睛,正好对上上方梵音盛满担忧的眼,惊得赶紧从他怀里跳出来,背着他又退开了两步,低着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背后的梵音知她并没有伤着,注意力全被面前不知通向何方的小道吸引了去,抬起脚就往前走,不忘招呼身后的月奴。 “阿璃,跟上。” “来了。” 月奴定了定神,抬步跟上。 小道里很暗,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看到两边的油灯。梵音从袖间掏出火折子,一一点上两边的灯。小道里一下子亮了起来,月奴摸上光滑的石壁,湿湿滑滑的,还有少许的青苔。地上一层积灰,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人来过的样子。 一开始只是一条什么也没有的小道。两人往里走去,推开一座石门,里面摆着一张石制的圆桌,还有三只石凳,也都满是灰尘。两人的衣袖随意一动,都会带起无数的尘埃,融在又干又燥的空气里,令他们十分难受,呼吸都有些呛人。 细看石桌上,放着一方精致小巧的砚台,里面的磨早已干涸。砚台下,压着几张发黄的宣纸。梵音移开砚台,用衣袖拂去纸上的灰尘,拿起宣纸来,带起的飞灰乱窜,引得月奴一阵咳嗽。 纸上有一行小字,虽与纸一样已经发黄,所幸还辨得清字样。月奴凑过身去,轻轻地读出了纸上的那行字。 “幽幽黄泉,碧落不见。” 是很娟秀的字体,又很端正,一看就是女子所写,只是“见”字的最后一笔,有一个长长的抖动着的拖尾,看起来像是一边颤抖着,一边忍下了极度的怨恨和凄苦。 月奴将纸放回桌上,又压回砚台下,朝梵音看去,梵音也不懂这其中的含义,对她摇了摇头,往一旁的小侧门走去。 门内是一间卧室,有一张石床靠着墙摆放着,床上并没有被褥,只有一个石枕。另一侧,放着一张矮几和一个小橱柜,矮几上是一盘还未下完的棋。梵音打开橱柜,没想到里面竟有衣服,上层是男子的衣袍,下层是女子的衣物,还有一些书本和刺绣的小工具。 正门的左右两边,各还有小门,月奴好奇地往左边的门内望去,倒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一些厨具,并没有看见瓜果蔬菜,看来已经废弃良久。月奴关上门,和梵音一起去到右边的小门口。 不知怎的,站在小门口处的梵音心中,只觉得有一股奇怪的感觉在流窜,平日里从容淡然的他,竟有几分胆怯,迟迟没有伸出手去推门。月奴侧头,瞧见他这番模样,握紧了他的手,伸手推开了门。 “嘎吱”一声,门开了。两人呆呆地立在门口,看着门内的两具石棺,都不知如何是好。梵音有些木然地走上前去,绕着石棺,拿指尖轻轻地抚过,落满石棺的灰尘沾了他一手。现在,他终于能够明白,为什么这里是圣奚山的禁地。 手指抚过石棺最前面刻着的字,梵音一遍又一遍,描摹着那个“幽”字,面上全是让人难以理解的莫名的笑意,眼中却失了神采。月奴凑上去看,也是大吃一惊。 这四方之境,幽姓,只那一家而已。 梵音如同着了魔般,不管对死者是多大的不敬,竟缓缓推开石棺,朝里头望去。里面躺着一个额头很宽的男子,眼眶凸出皮肤下陷,已经腐烂地看不出面容。梵音想要伸出手去碰,离脸才有几寸,却生生停住,再没有勇气前进半分,最后还是将手缩了回来。 另一具石棺里,是一个女子。一头青丝仍在发亮,脸却干瘪如柴。她的身侧,放着一个小箱笼。月奴拿起,打开来看,全都是一些镯子首饰,她盖上箱子,重又放了回去。 两人将石棺盖回去,对着石棺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两具石棺里躺着的两人,便是有穷山和无极山一切破灭的开始,以及所有恩怨的来源。 这两人,就是当年欢景华作乱时,无故消失的幽氏夫妇。当年执掌极乐的,是这对夫妇的亲兄长。夫妇二人同欢景华是莫逆之交,好友有难,必当两肋插刀。谁知,在最乱之时,两人却不见了踪影。 世人都以为,两人是避开大乱一走了之。深知夫妇二人性格的人们,都明白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好大的一番劲,都没有找出两人。欢景华大怒,要正道交出两人,可两人的兄长却把他们的失踪全都归咎到了欢景华的头上,归咎到了有穷山的头上,自此,和有穷山一刀两断,改无尽山为无极山。 可是,如今的两人,却永远沉睡在圣奚山的禁地里,安眠在这块正派土地的地下。 梵音的思绪乱极,扶着额坐到石床上。月奴绕来绕去,总也绕不出这几间屋子,又走遍了每一处,都没有发现半粒粮,水倒是从石间接了不少回来,也只能凑合着喝了。 而此时的无极山里,极乐宫前,幽篁笑得异常血腥和残酷,拿折扇虚晃了两下,看着大门前对着他的上千只箭矢,拂袖离去。没有人看到他转身的那刻,眼角出现的血光。 无极山脚下的一处小土堆上,幽篁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两座旧坟,空空如也的石碑上,一个字都没有刻。 风吹起他的蓝衫,衣衫飞舞,他就这样静默地站着,人却飘到了很久很久的以前。 那时候的他,笑起来并不像现在这般怪异,而是温暖得,都能够催开三月初的桃。那时候的他,迎着风奔跑,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两人。那时候的幽家,虽然子孙不多,却是一个十分和睦的大家庭。 他还记得,他听见大伯说的那句“幽家的孩子都是人中龙凤”,从泥巴里抬起头,赌气地扑进母亲的怀里,沾了母亲满身的泥,问“那我呢那我呢”,母亲脸上挂着宠溺的笑,抱着他摇了两摇。 她刮了刮他的鼻子,说:“你啊,就是万千世界里开出的一朵奇。” ------吐舌吐舌------ 幽篁大大又出现啦,我实在不忍心,幽篁大大是我的真爱~ 65.第65章 重如蝶吻 禁地的石室里,月奴和梵音把橱柜里的衣服都翻了出来,凑合着在同一张床上睡了一晚。月奴睡在里间,背脊僵直着,一直都不敢深眠。梵音把石枕让给月奴,枕着自己的手,只是望着顶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日一早起来,月奴浑身的骨头都酸疼异常,也只能忍着,又去四处查看,梵音也在四周围摸索着找出口,却都一无所获。矮几上的那盘棋局,依旧蒙尘,橱柜里的书,他们也没有去动。若是他们去动了,一定可以发现,那上面所写的,是一个他们更加迫切想要知道的故事。 到了第三日晚上,两人饿得已是前胸贴肚皮,月奴从里侧翻过身来对着梵音,梵音听到声响,也侧过头来看她。 “你说过,你是一个孤儿。” “嗯。”梵音的眼中,多了几丝落寞。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师尊不把你交给山脚下的农户?” “大概,师尊很相信缘分。” “那你自己出现在圣奚山脚下呢?” “这,只能去问把我放在那儿的人了。” “我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那么巧合,你就出现在山脚下,然后被师尊遇见,还收你为徒。” “莫非世上所有的事情,都要寻一个缘由不成?” 月奴突然坐起身来:“我有预感,你赌不赌?” “不赌。”梵音不再看她,又看向头顶。 “你是不敢。” 梵音的眸间一闪,没有再答她的话。月奴又累又饿,顿时泄了气,又朝着梵音躺下。 “我也是个孤儿。” “你还有一个爹。” “爹?”月奴呵呵一笑,“我没有爹。” “有总比没有强些。”梵音以为她仍对父亲有怨恨,也没有深究,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没有的都比我强,我是被抛弃的,我不被任何人所接纳……” “我听师弟说了,村子里的人,他们对你还算不错。” “他们?呵,他们是还不错…还不错……” “天地广博,你若有心,四方处处都是你的容身之地。” “怕就是这四方,容我不下……” “很快,很快你就不是了。” “但愿如此吧。” 他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遇见时的场景:“那时候,我无心撞了你,也是一件极巧的事。” “那是我有意的。” 梵音一愣,侧过头来看她,竟看到她满脸的泪水。为何,到底是为何,你的心里这般苦痛,为何还能平静地说出这些话。那双眼,又是那样的眼神,盛满了悲戚和绝望,他再也不想看到她露出这样的眼神。 自己都没有意识,他竟已经伸出手,将她拥进怀间。她终于哭出声来,一声一声,低低抽泣着,每一声,都如一根刺一般,绞在他的心头。他的心一阵疼痛,更加抱紧了些,在她额头烙下轻轻一吻,轻柔地,如同蝴蝶轻落,却比蝶吻更加真实和厚重。 两个人相互拥着,沉沉进入了睡梦中。 第四日晨间,山主难得来视察一次早课,扫了一圈都没有看见梵音,去问剑南襄,剑南襄也说不知道。一旁的肖雨蝶害怕了一夜,听山主问起,再不敢隐瞒,只说昨夜瞧见梵音和月奴进了禁地。莫无涯不信,肖雨蝶哭着,把整件事情全盘托出。山主听言,脸色大变,罚肖雨蝶去面壁室自省,甩袖离去,即刻将知情的几位师叔都召集起来商议。 真说起来,这里面又是一段风流韵事。 怪只能怪到前任山主的头上。圣奚山创山一百多年来,从未做过违背良心道德的事情,只出了这一件,虽然是无心为之,却因为一己之私,生生断送了两条性命,把原本严重的事态,引向更加不可收拾的境地。 原是前任山主很仰慕温柔体贴、落落大方的幽夫人,自从幽夫人外嫁后,心中一直都念念不忘这份情谊。谁知夫妇二人立场坚定,不管他的劝阻,不惜与整个四方为敌,都要帮助欢景华,他心急如焚。在一次大争斗,他竟起了歪心,不知不觉把幽夫人掳到圣奚山上,想要说服她,只是她却抵死不从。 幽篁的父亲寻妻心切,又年轻气盛,一人一剑,直接上到圣奚山上来要人。山主告诉他人不曾来过,他怎么都不肯相信,满山地大打出手毫不留情。山主没有办法,将他带到林子里的暗道前,告诉他夫人就在里面,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就跳了下去。 幽夫人知道后,痛批山主,以自己的性命要挟他把人放人,山主却用武力制止了她。不料她竟自己寻到林子里,下了石室去寻人。 山主便就势将两人关在里面,定时送去生活所需的物什,还送了笔墨纸砚进去,本意只是将二人与战乱隔断开,保他们性命。可是夫妇二人哪里肯从,心系有穷山上的至交,断水绝食,生生饿死在石室中。怕此事流传出去,又要引起不必要的纷争,所以这片山林,后来就变成了圣奚山的禁地,一旦有弟子踏足,必将重罚。 圣奚山的众位师辈们,都一脸的愁容。 一位说照幽氏夫妇的法子来,也将两人关在里面,被山主一口否决。别说是私关他人,他们两,一个是江黍离唯一的徒弟,是他圣奚山的大弟子;另一个,和那无欢息息相关,又是江黍离请来的客人,他们不能动。而且又有幽氏夫妇绝食的先列在,他们不能罔顾他人性命,做出这等有违道义的事情。 另一位建议将梵音逐出师门。山主皱紧了眉头,逐梵音出师门,他们都师出无名啊。 还不若先将他们二人放出来,探探他们的口风,万一他们什么也不知道,此事也不必深究下去。反之,若他们已经知道了,那就只能留人在山上,好好劝阻一番。细细算来,江黍离回山,也就是这么几天的事情,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下了决定,莫无涯当即遣散众人,单独一人去往禁地。 ------看这里看这里------ 小伙伴们,第一卷定于七十章完结,有在看书的快让我看到你们的爪子! 没有的话,可能会先停更一段时间.绞手指.么么哒~ 66.第66章 以离作注 月奴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被抱得紧紧的,完全挣脱不开,只能作罢继续装睡。感觉到怀里的异动,梵音悠悠转醒,低头瞧了一眼怀里的人,微微一笑,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替她理顺睡得不成样的发。月奴揉了揉眼睛,抬起来看他。 “什么时辰了?” “我也不知道。” “那个…先放开我……” 月奴烧红了脸,又垂下了头。他的声音很低,就在他的耳边,还带着些朦胧的睡意,却也因此更多了几分温柔。梵音低低应了一声,将她轻轻放开,起身去查看昨夜从石间接的水。 晚间风凉,好在两人是同眠,又拿了衣服遮盖,并没有受寒。月奴从石床上坐起身,开始整理从橱柜里拿出来的衣服。身后的石门发出“轰”的声响,月奴以为是梵音回来了,也没注意到声源方位的不对,转过头去看,竟是莫无涯,一时间惊愕地回不过来神。 “刘姑娘。” “……莫山主是来接我们出去的?” “嗯。” 这时候,梵音从另一边回来,看见站在石棺室门口的莫无涯,也只是微微诧异,低声叫了一声“山主”,将手里的水递给月奴,上前去和他说话。 月奴手忙脚乱地下床,将叠好的衣服放进橱柜里,正要关上橱门,眼角瞥见缝线的蓝皮书堆里,一本比其他更小更薄的夹在中间,好奇地拿起来,才翻了几页,月奴就大惊失色,匆匆将小书藏进衣内,吓得连关橱门都撞上了自己的头,“哎呦”一声捂着额头退到一边。 听到惊呼,梵音再顾不上和山主说话,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月奴额前去细细查看,还好只是撞红了,并没有血印。 “怎么这般不小心。” 月奴朝他吐舌,道:“还不是饿得头昏眼了。” “你啊……” “好啦。” 说着,将人推开了些,带上橱柜门,往莫无涯处去。梵音对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也抬步跟了上去。 原来,离开的通道就在石棺门的另一侧。月奴和梵音对石棺里的人很是敬重,怕亵渎了两位前辈,一想也不太可能在那设别的路,只找过一圈,后来再没有进去过。 “你们两人,可是知道那石棺里的是谁?” 两个人都沉默了。若是说不知道,莫无涯会信吗? “今年的四方,不太平啊。这两人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必将引起四方的又一场浩劫。你们应该明白,其中的厉害吧?” “山主,我就问一句。”跟在身后的梵音,突然接了话。 “好,你问。” “圣奚和极乐,孰是孰非?” 莫无涯没有料到梵音会问的如此直接,他本想从细处好好给他们分析利弊,这一个问题抛出来,他也不知该怎么答。原本并不是关乎到圣奚山和极乐宫的大问题,只是前任山主动了私心,才引发到无法收拾的局面。但这两方,偏偏有足够的分量代表圣奚和极乐。他略一思索,开了口。 “圣奚和极乐,都没有过错。真要说起来,是你师祖对不起幽夫人。” “那就是圣奚的错。想不到自诩良善的圣奚,一旦犯了错事,只想着遮遮掩掩,如何瞒住整个四方的子民……” “知道了。” 梵音出声制止月奴继续说下去。月奴不想看他们,“哼”一声别过头去。 两人无声地跟着莫无涯身后,一直到了面壁室另一边的地面上。 视线一下子开朗,刺眼的阳光直射过来,月奴第一反应躲到梵音的身后拿人去挡。莫无涯垂眸看着二人,低叹一声。他们圣奚,再不能做这等夺理的事情了。 “梵音啊……” “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这一次,都是雨蝶那孩子没个分寸,已经罚过了,刘姑娘不要记挂在心上。这些天你们也受了累,快些去休息吧。” “嗯。” 月奴抓住他的胳膊,从梵音身后探出头来,瞧着莫无涯远去的背影,十分来气。 “我可不定会不会说出去。” “你不会的。” “谁说的?” “阿璃,我知道,你不会的。” 月奴白了他一眼,抬着大步回房去。 这脾气,真是。他知道的,这样的她,怎么舍得给四方的百姓带去纷争。 回到房内的月奴,将怀里的小书掏出来,那蓝布严严实实地裹好,和星沉放在一起,倒头往床上一躺,便呼呼大睡。她要睡上一整天,将这两天的都补回来。 面壁室里,肖雨蝶被罚了一整天,不准送饭,不准送水,不准看望。冰冷的面壁室里寒气冲天,并没有浇灭她的躁气,她越想越气愤,越想越恨,蹲在墙边使劲地抠墙角,吓得角落里的老鼠都不敢出来觅食。 圣奚的弟子们结束了一天的练习,纷纷涌向饭堂。肖雨蝶也从面壁室出了来,却没有往饭堂去,而是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摊开信笺,拿笔沾了磨,挥笔写下洋洋洒洒的两行大字,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大名。还不等墨迹干透,她拿起宣纸,就往饭堂去。 肖雨蝶停在饭堂门口,往里扫了一圈,直直往与梵音对面而坐的月奴走去。 “啪”一声,纸被狠狠地拍到桌上,连桌上的菜汤碗都跟着震了两震。 “刘离月!我要和你比武!谁输了,谁就离开这里,再也不能上山来!怎么样,你敢是不敢?”洪亮的喊声,根本不像是一天没吃饭的人。 月奴往桌上的纸扫了两眼,忽的抬手,咬破自己的大拇指,在纸上按下深深的一个手指印,鲜红鲜红的,妖艳逼人。她收回手,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比起肖雨蝶,她可是三天没有好好吃上一顿了,还是吃饭比较重要。 对面的梵音垂了眸,放下筷子,盯着那菜汤碗,若有所思。 肖雨蝶收回宣纸,折好,塞进袖间,转身大步离去。一点进食的欲望都没有,甚至,都不曾瞧过她的大师兄一眼。 自发的比武,在圣奚山上多用来杜绝弟子之间无由的争斗,这十年来都不过几场。饭堂的弟子们全都沸腾了,对这一场比武是无比期待。 那就,三天后,祭坛边,不见不散。 67.第67章 此心为何 比武向来都是点到为止,所以,梵音并不担心月奴的安危,倒是月奴自己,缠着梵音学习剑法,缠得更加紧了。 这一日,吃过早饭,月奴去雅舍寻梵音。他正浇完了水,在给田间的小苗施肥。月奴捂着小鼻,站在院门口不肯进。 施完肥,梵音拿过屋门口倚着的两把竹剑,朝门外走去。经过月奴时,很轻的一下,指尖点在她的鼻上,什么也没说,又朝前头走去。月奴一边喃着“什么呀”,一边拿眼往下瞥,瞧见自己闭上黑乎乎的一点,吓得赶紧跑上前,扯过梵音的衣袖,就在上面蹭了两蹭,蹭罢又凑过去闻了闻。什么呀,不过是泥巴而已。 月奴擦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梵音也不去说她,纵容着她的无礼。走出了好几步,月奴才发现,去的方向和平日里不一样。 “阿音,我们这是去哪儿?” “你不是想加紧学么,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样的地方?” 梵音神秘一笑,并不答话。月奴歪着头在脑袋里乱猜,跟上梵音的脚步,忍不住又缠着他说话。 “阿音阿音,你说,我要是输了呢?” “接下的时候,你怎么不想这个问题。” “那时候不是饿吗,谁还去细想这个……” “记好我教你的招式,尽量躲开着点,知道吗?” 月奴不住地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我若是输了,被赶下山怎么办?” “不会的。” “印都按了……” “我陪你被赶下山去。” “真的?你舍得?” “舍得。” “为什么呀?” “你是我带上山来的。” 逗地月奴咯咯直笑。梵音不懂她在笑些什么,偏过头去。月奴捂着嘴,拿笑弯了的眼看他。 “阿音,你好傻。” 梵音却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顶:“傻姑娘,你才傻。” 月奴打掉他的手:“我不傻,你才傻。” “好好,我傻。” 停在树上的翠鸟“吱吱”叫了两声,左晃晃,右晃晃,又叫了两声,好像在笑这两个,都是大傻瓜,一样傻。 话说着说着,两人就到了一个瀑布前。奔腾直下的几千尺水流,就在他们的头顶。溅出的水珠打在他们脸上,一点都不冷,倒是一阵清凉。月奴兴奋地绕着瀑布四处跑,像极了一只野生的白兔,梵音好像还能看见,她的头顶有两只大白耳朵在一晃一晃,还有一个圆圆软软的小白球尾巴。 “阿音,你快来。” “小心点。” 月奴站在瀑布下的石上,朝后面的梵音做了个大鬼脸,又跳到了另一块石上。 梵音一跃,落在她近旁的石上,负手看着面前的瀑布。一旁的月奴眼珠一转,拿剑的手已经朝他的手臂打去,剑还没打到,脚下一滑,人直直向后栽去。梵音反应极快,一把将人接住,抱起,落在一旁的实地上。 “阿音阿音,我以后都留在山上,你教我练剑,好不好?” “好。” 月奴得了准,手下再不犹豫,将几日所学一招接一招地用上,却被梵音一一化解。月奴不服气,又要冲上去,被梵音钳住手,转而开始教她防御的招式。 日渐渐高升,梵音停住,抹去额头上的薄汗。 “你自己练一会儿,我就在那边。” “嗯。” 月奴练了一圈回来,到一旁寻梵音。梵音正靠着树,闭着眼休息,呼吸均匀地一起一浮,更像是睡着了。月奴踮手踮脚地来到他身旁,缓缓蹲下,拿手戳了戳他的脸颊,他长长的睫毛抖了两抖,并没有转醒。月奴托着腮,索性盯着他的眼睛看。 他的眼线很长,上面细密的睫毛微微弯着,在阳光下看起来非常听话;他的鼻梁很高很挺,月奴看看自己的鼻梁,又看看他的鼻梁,不高兴地扁了扁嘴;他的唇,他的唇微抿着,透着嫩嫩的粉色,也同那天上的太阳一样泛着闪闪的光,让人忍不住…… 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描上了他的唇,他的身体一僵,“滴答”一声,一滴水滴进他的心中,荡开一层又一层的微波。她的手也是一僵,赶紧收了回来,捂着自己“咚咚咚”直跳的心口,一站起来就转身往瀑布边,捡起竹剑又哼哼地耍了起来。 梵音睁开眼,望着远处耍剑的那个身影,抬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不由皱起了眉头。那里面,荡漾开的情绪,是什么? 从这个点,朝着太阳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一座府邸内。 房门紧闭,有一位满脸严肃的中年人,正在与下首卑躬戴着官帽的人谈论着什么,不时夹着几句训斥。在他身旁的椅上,一个小小的人儿,约莫十岁的年纪,双腿一晃一晃,趴在桌上用手中的毛笔正兴起地写着什么。 过了没多久,那小人儿抬起头看向他们,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从椅上一跃而下,抓起纸张欢快得朝那中年人跑去。 “父亲,这是我新写的诗,您看写得好不好?” 中年人低头,看到儿子一脸的期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拿起纸用眼扫了几行,眼中精光乍现。他赞扬地看向面前的小人,心中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才到中年人腰际的小人儿见他没说什么夸奖的话,扯了扯他的衣袍:“父亲,您要怎样奖励我?” “御儿,你才学诗不过半月,虽写不出精湛的诗句,写得这般工整已是不错,还要继续用功,知道了吗?” “知道了。”听见父亲的话,小人儿撇了撇嘴,怏怏地离开了。 那中年人看着孩子离去身影,心中的欣喜越甚。 他这个儿子啊,日后必成大器。 68.第68章 一众惊起 第二日一早,饭堂的大娘瞧圣奚山上的存粮剩下了不多,就叫上了两个帮厨,一起到山脚下的城镇上去买菜。 两个帮厨,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推,做饭的大娘一个人,提着个菜篮,优哉游哉地走在最前头。推车上已经堆满了大白菜、小青菜、胡萝卜、洋葱、粮油等各式各样的东西,比较壮的那个帮厨在前头“呼哧呼哧”地拉着。 后面推着的那个帮厨,早上因为太忙,随意扒了两口饭就跟着大娘出来了,现在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一闻到旁边包子铺飘过来的香味,只觉得浑身无力,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他缓缓松开了手,从腰间掏出两个铜板,去一旁买个肉包解解饿也解解馋。 就在这时,路边突然冲出一个麻布蒙着面的老汉,直直往大娘身上撞去,老汉自己也两脚一翻屁股一撅往后倒,向上甩去的那双糙手中,大叠的纸飞上了天,满街乱窜。大娘一个没稳住,摔倒在地上,菜篮往一边滚去。那老汉手脚并用匆匆爬起来,一眨眼就在小巷里没了身影。 街市上顿时炸开了锅,以为是什么好东西,都伸手去接漫天纷飞的小纸张,扑的扑,跳的跳,早已乱成一团。 壮帮厨放下车,上前来扶大娘,瘦壮汉还在铺子前,将手里的铜钱递给包子铺的老板。旁边卖胭脂的摊子后面的小角落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两眼一转,抱着又是一大叠纸张,灵巧地跑到推车边上,将纸张往大白菜底下一塞,又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茄子放回车里,对着边吃包子边朝这边走来的瘦帮厨眯眯一笑,蹦蹦跳跳地跑开了。瘦帮厨对那小姑娘也是一笑,心想这姑娘真的乖巧。 大娘拿过掉在脚边的一张纸,一边起身,一边正过来又倒过去地看,看不懂几个大字,随手又将纸扔回路上,低低咒骂了一声,招呼两人赶紧买完菜回山,今天准备给大伙儿做好吃的白菜猪肉包子。 午时,大娘将热腾腾的白菜猪肉包子端上来,随手扯过两张手旁的纸,递给面前等着的弟子,弟子们一个个都笑着说“谢谢大娘”。忽的,正坐着吃的一个弟子惊“咦”一声,抖开包着包子的纸张,摇头晃脑得读了起来,其他的弟子们也纷纷抖开来看,真的是一首挺别致的小诗,还挺朗朗上口的。 轻云何来倚?引风处处起。转眼朱成碧,低眉流砂石。 刚走进饭堂的月奴,将四句五律全在心里默念一边,整个人顿时呆立在门口,一股骇人的寒气从脚底心,流遍她的全身,后背冒出了层层冷汗。她惊得抢过最近的一位师兄手里的纸张,刚看到这个字迹,脸色更是惨白惨白。 这个字迹,这个字迹,不就是当初九曲城中朝夕楼上,写着江湖梦的那一个…… 梵音抬手抚上她的肩头,低声问“怎么了”,月奴苍白着脸,勉强地笑着摇了摇头,将纸塞回那师兄的手中。 一时间,这一首十岁孩童作的小诗,传遍四方的各个角落,无一处幸免。然而,那孩童,却对四方隐去了这首诗的诗名。它的名字,叫做《奴颂》。 芷国,朱家庄。 淡粉色衣衫的女子手里抓着一张纸,急急地跑着,一边大声喊着“大小姐”,连脚下的路都没有看,差点被天天跨过的门槛绊倒。 一身青衫的女子从里间出来,捂着嘴轻笑,疑惑地瞧了她一眼。 “大喊大叫没个样子,这是怎么了?” “大小姐,不好啦!给您看,这纸上有您的名字。” 女子接过,展开来,原本的轻快的神色一瞬间就不见了,好看的眉眼全皱成了一堆。宋流砂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脸的铁青。 “谷内急召。” “走。” 那女子全然顾不得其他,跟了宋流砂就出门去,粉衫的婢女赶紧追出来。 “诶诶诶……大小姐,那这儿怎么办?” “待我回来再说。你自己小心着点,凡事先忍下,不要和他们冲突。” “知道了。” 有穷山上,无欢谷内的一座小宅院里。轻云正搬出小凳,坐在水姨娘的边上,撑着脑袋看水姨娘刺绣,轻连锦去了苏夫子处学书。 苏引风走近院内,直直朝轻云走去,神色凛然。他将轻云拉到一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说着说着,轻云的脸色越变越难看,没有同水姨娘说一声,直接随了苏引风一起往大殿去。 这四人,正是传说中神龙见尾不见首的无欢四使,捏使轻云、摘星使朱成碧、追亡使苏引风和往生使宋流砂。其中,摘星使朱成碧,善音律,能以音律御兽。 无欢正殿,上首的人端坐着,闭着双眼冷着脸一声不吭,下面的人吓得一个个弯着身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苏引风和轻云一前一后走进殿内,瞧见这一副模样,不禁皱眉,连脚下的步子都放轻了许多。 察觉有人进来,上座的人睁开眼,见是苏引风和轻云,站起身走到台阶上,俯视着两人。 “小姐呢?” 两人答不出,只能沉默。 “我倒想问问你们,人呢?!” 滔天的怒气劈头而来,轻云紧咬下唇,垂下了头。苏引风正要上前去开口,被轻云一把拉住,将他往后扯了几分。 上首虎背熊腰的这一位,便是当初村民所说,将月奴卖给无欢作奴,又为了给她脱除奴籍入有穷山的刘晁京,是她的父亲。 时已近黄昏,依旧是圣奚山脚下的那个城镇,金乐从烟柳巷中出来,一张纸正好朝他面门飞来,他伸手钳住,展开来看,在纸上的诗句读了一遍,读罢,又低低哀叹一声。这才没看着几天,就出了这样的事,他才刚潇洒了这么一阵子,真是一刻都不让人省心。 虽然心中那么想着,金乐却加快的脚下的步伐,往圣奚山上去。 刚走到山脚下,沉沉的三声撞钟声,圣奚封山,将金乐拦在了山外。金乐一愣,站了片刻,转身离开了。他决定明日一早,再进山去寻人。 69.第69章 不复月奴 月奴和肖雨蝶的比试如期而至。 这一日,圣奚山上黑压压的云笼罩着,令人生出不知名的胆寒。阴沉的天仿佛预兆着什么不好的结果。 才不过辰时,就已经有人陆续往祭坛这边来。 肖雨蝶携着剑而来的时候,月奴正靠在坛边的柱子,用帕子擦拭星沉。听到脚步,月奴循声望去,正好瞧见肖雨蝶双眉一挑,朝她露出一个挑衅的笑。月奴微扯嘴角,不动声色地将头转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落在不远处的屋檐上,正是一早上山来的金乐。 刚入巳时不久,莫无涯作为这场比试的裁决,带着剑南襄和梵音入座。梵音望向月奴,见她并没有注意这边,只平静得抚着星沉,又将目光转向肖雨蝶。此时,肖雨蝶正走上祭坛,一步一步铿锵有力。 站上祭坛,月奴朝上位的莫无涯行了一礼,立到了祭坛的一边,没有再去瞧其他人。肖雨蝶垂在两侧,慢慢站定在她的对面。 周围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叶沙沙的抖动声。剑南襄燃上了香,朝下首的人示意可以,那人点头,扯着嗓子朝下方喊道:比试开始,限时一炷香。 众人的视线瞬时凝聚到场中的两人上。 只见肖雨蝶提起手中的剑,目光顺着银色的剑身,泄出几分凶光。不待对面的人提剑,便朝月奴直直刺去。月奴反身急急避开,心中大惑,正要说话之际,左耳旁生风,另一剑已逼近。只得侧旋用星沉去隔挡,奈何这一招肖雨蝶用了五成的内力,月奴没用几分力的虚挡根本不敌,左臂上传来一阵刺痛,月奴捂着左臂被逼退了好几步,眸中却是了然。 不过两招,坛下的人早已唏嘘不已。这样的打法,身强力壮的男子尚且撑不了多久,更不要说是两个女子。恐怕有一个,是想速战速决吧。 莫无涯微不可见得摇了摇头,看向一侧的梵音。梵音正注视着场中,面色平静。视线再往下,却看到梵音的手紧紧握着剑,竟微微地颤抖着。顺着梵音的目光看去,月奴在肖雨蝶的斜劈下,又倒退了好几步,嘴角有血痕一直延续到下巴处,血珠悄然低落在地。月奴却不管不顾,抬头直直望向台上,朝上面的人露出一个明媚的笑,眼中渗出的,满满的都是伤痛。那里面,并不是对自己的嘲笑,而是对世事的讥讽。梵音定定地回望她,上前了两大步。 他说过的,若是有人想伤她,他必护在她的身前。 却在这时,肖雨蝶运起了全部的内力,剑锋直逼月奴面门而来,用的与第一招相差无几,周身却凝起浓烈的杀气。 香已燃了大半,感受到肖雨蝶的杀意,周围的人皆是一震。可台上的三人不曾有动静,他们也不敢上前阻止。 月奴如先前一般避开,还没将身体完全右旋,擦着她身体而过的那人突然倒退起来,反手握剑,从背后刺向月奴的左胸,竟是圣奚剑法第一百八十四式中的杀招逆斩流云。 心下一凛,月奴急退两大步转身正面肖雨蝶,忽用力三分,手腕飞旋,劈开直达胸前的锋利,瞬时在肖雨蝶身前挽出一朵剑,如褪尽的残阳盛开在她的胸口。碎衣乱舞间,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月奴的招式,肖雨蝶的外衫被纷沓而至的剑气划开,露出雪白的内襟。 这一招,这一招……台上的莫无涯,身形竟在摇摇欲坠。 肖雨蝶还未收势,只觉得心口一痛,有血色从里渗出,染红了白色的衣料。力气一下子泄光,半空的身影力不可支,直直地跌落下来,被一个飞来的人稳稳接住。剑南襄将人放下,望向另一个急坠而下的人,未及上前,那女子已经沉沉落地,一个不稳向前倾去,却又硬生生用剑撑住身体。 “我赢了。” 不疾不徐的语气凉凉吐出,月奴将身体站直,望向台上的人,见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如水的眸中,竟是满目凄寒。这是你最能预料的结果吧。 再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一丝犹豫,月奴转身,往山下的方向走去。抖动的双肩灼了谁的眼,扬起的衣袂又寒了谁的心。 这却也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梵音直直得盯着那个背影,脸上血色已然褪尽,心中沉痛不能自已,又被什么生生压住。不能逃避了,他再也不能逃避心中的那个猜测。 台上的梵音却在此时垂了双眸,一跃而下,落在她的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他不动,她也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他的心中经历了如何的百转千回,他慢慢地转过身,拔出剑,举起,直直指上她的颈间。 他曾经那么高大的身影,替她驱赶严寒,替她挡住刺目的光,这一回,他却要掐断她的生路。他说过的,有他在,没有人可以伤她。可是,她没有问过,若是他想伤她,她又该怎么办?她只能告诉自己,那是不可能的,因为,若他想伤她,那她,必死无疑。 面前的剑,像是魔咒一般,将她的心、她的脑袋寸寸撕裂,一同撕裂的,还有心中、脑中的这个人。呵呵,呵呵呵,此时的她,好想大笑,问一声老天,谢一声老天。 什么大义,全都是伪善!皇天大道铺陈在她的脚下,她不去走,偏偏要来什么圣山自找死路。 幽篁啊幽篁,若是他在此地,会不会笑着同她调笑一句,“瞧,被我说中了吧”;而眼前的这个人,连自己的身世都被欺瞒着,又有什么资格顶着圣山的名义来诘问她? 她痴痴地笑着,眼中的光芒在那一刹,全都凋零,空洞得只剩下一片死灰。 心口一阵抽痛,剑身在他的手中,都止不住地颤抖。这一回,这样的眼神,让他比任何时候都绝望,对她绝望,对自己绝望,对许下的未来绝望。 “告诉我,你是谁。” “你知道的,我是谁。” “告诉我!”梵音握着利剑,又逼近了一步,剑尖快抵上她的皮肤。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她扬着头,一脸的清冷高傲。一袭暖风带着一道身影落在她的身侧,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拉。金乐满目寒光,打掉他的剑,警告地看着梵音,还未等梵音再提剑,挟了人飞掠而去。 疾行的月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不断缩小的圣奚山,不带一丝情绪。 她赢了,可她却输得一败涂地。宛若,一场盛世空华,由此谢落。 70.第70章 无欲无枉 不知何时,几缕金光破开乌云,带来丝丝暖意。 “师尊回山——” 前面两人刚离开不久,有声音自山门一层一层传递而来,一个老者如阵风般驰近祭坛上的肖雨蝶,察看她的伤口。 脉象虚浮,伤心肺三分,霸道的剑气更与身体的气穴相冲,若不是下手不重,这肖雨蝶失的就不是半身的武艺,而是她的命。这样的伤人技巧,恐怕就只有那一招了。须臾,老者轻叹一声,在地上的人胸口几个大穴重重一点,又朝剑南襄吩咐了几句。剑南襄颔首,让人抬了肖雨蝶,一起去给她治伤。 “梵音。” 梵音眼眸一沉,缓缓移步跟上。 随着老者进入屋内,梵音将门拉上。 “梵音,你可是有何要说?” “师尊,那人……” “你想问的,是那个招式吧。不会有错,伤了你师妹的,便是欢景华自创的鬼见笑。那孩子,鬼见笑使得这般凌乱,果然是怒极了。” 梵音听言一愣,不禁嗤笑出声:“师尊到现在,还觉得她是个善良的孩子吗?” 门外有他人的气息逼近,两人分明都察觉了。 “可她,是无欢谷的主人,是有穷山的王者。” 不待老者说话,梵音便脱口而出。话语中的起伏,与脸上的波澜不惊毫不相称。 江黍离讶异于梵音如此口无遮拦,久久未言,望着紧闭的门,仿佛能看见廊间那个惊慌踉跄的背影。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长叹自他口中吐出。 “孽障。” 那孩子,没有半分的过错。梵音啊,你这是要讨伐月奴啊。 金乐抱着月奴,日夜兼程,穿越有穷山,半路上的人看见金乐怀中的人和那人手里的剑,无不恭敬地退避开。两日后,终于回到了无欢谷。 无欢早就得了消息,就等着金乐将人送回来。 金乐抱着人,大步走进正殿。四使站在大殿的两旁,看见月奴身上的点点血渍,轻云手忙脚乱地迎了上去。金乐轻轻把人放到地上,交给轻云。 月奴倚着轻云,抬起无神的眼,嘴角的血痕已经擦去,满是倦容的脸上却忽的露出一丝绝艳的笑容。她将轻云一把推开,转身,歪歪斜斜地往殿外去。 虽是无力的一推,轻云还是被推开了两步,正想要追上去,上首的人开了口。 “让她去。” 轻云遂收回了脚。 听到说话声,金乐这才抬头去看上面的人。那张面容,熟悉无比,虽然沧桑了不少,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金乐走上前去,躬身对上首的刘晁京行了一礼,叫了一声“大将军”。 刘晁京惊地站起身来,道:“你是谁?” “本王少时,最崇拜的,就是将军你了。” 金乐直起身来,将自己的面容完完全全展示在他的面前。金乐这么一说,刘晁京立时就想了起来。这个少年,眉眼温和如水却暗藏凶光,不就是当年要缠着他拜师的那个孩子。 “铄儿,是你。” “是我。” 刘晁京走下来,拍了拍金乐的背,命人以贵宾之礼相待。 有穷山的一座山头上,有一座漫山红遍的枫树林。明明才是三月底,枫叶却红得异常妖娆,似要滴出血来。 “哈哈哈……” 一阵大笑从枫林中传出,惊起了无数的飞鸦。一串粉色的水珠,污了白裙上的紫藤绣。两行清泪和着嘴角妖冶的鲜血,最后,干在月奴的颊上。 林中纤细的身影静默良久,终于弯腰拾起脚边的星沉,提气飞旋而上,舞出一曲惨绝人寰。 红叶纷飞,白色人影缓缓落地,反手将星沉背于身后,一步一步,向林外走去,沉重得像是踏在自己的心上。 怒极而生无枉,神怒杀便诞生在这漫天的无枉中。 - 鬼见笑,一笑三千,鬼见犹怜; 神怒杀,一杀百万,神怒天下。 欢氏遗子,后创神怒杀,为当世之尊。 ——《四方史记》 -------第一卷完结-------- 各位小伙伴们,第一卷无生不欢到这里就结束啦~ 最后一章字数有点略短,大家不要介意哈。然后说明一下,本文不是女尊,不要被“为当世之尊”迷惑啦。 有没有小伙伴在看书呢,我总感觉都没有人看,悄悄抹眼泪,有的话赶紧把小爪举起来!不然这边要停更啦,大家都想看下去的话,我再思考思考…… 我要好好计划计划第二卷,过年走亲戚什么的也很忙啦,所以这边先停更半个月哦,现言那边照常更新~ 向大家敬礼,爱你们,么么哒~~半个月后,第二卷无欢不爱,敬请期待! 71.第71章 与妖为谋 时间最是不经消磨,一晃已是六月初。 自欢氏遗孤现身的消息传遍四方,四国和境都的正派人士纷纷陷入恐慌,拉帮结对的消息漫天飞扬,誓要将毒瘤连根拔起。除了位于东面倚着有穷山的黎国,决议不插手此事,也绝不与任何一方为敌。 奚国,圣奚山上。 发生那件事之后,江黍离直接带了梵音入雅舍清修,任何人不得打扰,更避谈世事。 清修的这一个多月里,梵音仿佛忘了那个萧瑟的人影,忘了那双绝望的眼眸。他的生活,空洞得只剩下了修心修性修武学。他的性子,被磨得比风还要淡,立在竹海里,比风打竹叶的声音还要轻薄。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如此在意向她举起的那一剑,在意自己对她那双眼的置之不理。每静一分,他就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更抽痛一分,对自己的恨和悔意愈是弥漫在心口。 江黍离不管他,放任他一个人去读懂匆匆光阴想要告诉他的东西。 无欢与四方的对峙将不可避免,江黍离一直想要化解其中的因果,好不容易找到了突破口,却因为一场比试功亏一篑。他不知道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就那个孩子,不知道怎么才能给欢氏留一个生路。 难道,一切就只能看命运造化了吗?江黍离负着手,看着远处那个立在竹林中一动不动的人影,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半月前,四方的形势越发严峻,奚国的文官一封联名书直逼圣奚,要圣奚代表奚国与四国合谋,共商除欢氏大计。莫无涯亲自到雅舍来和江黍离商议,江黍离这才重新愿理四方事务,可梵音这孩子,依旧天天驻足竹海,不愿再出去一步。 直到,听说她性格大变,原本的清浅染上妖异,变得喜怒无常捉摸不定。他执起剑,站到了圣奚弟子的最前面,以圣奚大弟子的身份不发一言,没有人知道他想干什么。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不知道他能干什么,不知道他还会干出什么来。 或许,他只是想有机会能再看她一眼,看她是否依旧安然无恙。可她离开的那一天,她的眼里分明就是万念俱灰。是他,是他生生将她的希望碾碎,将她逼入绝路。 离王选只剩下了三个月,他们将要面对的,将不止于此。 五月底,无极山,极乐宫。 晚风微凉,一道人影入鬼魅一般潜入极乐宫,摸进策反掌权的四个堂主的寝殿内,谋划者当先。 三堂主殿内,肌肤半露的女人正伏在一个粗壮的男人身上扭动着身子。突然房门大开,黑影一瞬移到床前,折扇轻展淡淡一扫,那女人从男人身上滚进床内侧。女人尖叫着扯过被子遮起自己,惊恐地看着自己刚刚伺候的人被凭空出现的黑影从床上拉起,三下两下将他制住,用脚将人踩在身下。 夜游极乐的幽篁从怀里掏出一把精巧的匕首,大笑着挥动匕首,皮肉翻飞骨血横成,在三堂主的背上留下一个大大的“掌”字。脚下的人凄厉嚎叫着连声求饶,幽篁却好似没听见一般,大掌抹去溅到脸上的血珠,一袭蓝衫上星星点点的血红如腊月的梅初绽,和这个人相映成彰。 那一晚的无极山上,惨叫连夜不断。极乐宫中乱成一片,四位掌权的堂主身上,被分别刻上“掌”、“中”、“极”、“乐”四个大字,潇洒的狂草里全是冲天的狂妄。 幽篁立在无极山一颗雪松的树梢上,看着远处极乐宫里的灯火通明,捏着匕首的手指一松,沾满血肉的匕首直直落下,斜插进土里。他展开折扇轻摇了两下,红蓝交杂的衣服随风飞舞,扇面上却无一丝血色,独有“极乐”二字。 这折扇乃是他的至宝,又怎会让污秽的人碰到一下? 记得她说过,人间极乐尽在他的掌中,他爱极了她的这句话。 那他就让他们一个个都看看,这极乐,休想从他掌中逃脱,他要的东西也一样,除非是他不屑于要。 就算她是欢氏又如何,既是他认定的人,他就不会有半分疑惑。是时候该清一清门户,顺便将那什么“万恶之源”的油头破一破。 幽篁眯起了眼,嘴角勾起一个斜斜的弧度,大手一挥,血红的蓝衫晃悠悠往天尽头飘去,而那道人影一闪,往东方飞掠而去。 有穷山上,无欢谷中,四方混乱的始因就在这里。 所有人都以为无欢谷会向四方拔剑,可得主归的无欢却愈加沉寂和封闭。 围绕着山林的施药摊都已撤去,繁开遍漫漫有穷山,像一层屏障将有穷与四方隔绝开。往境都的人们不得不绕道而行,山脚下奚国的城镇日日紧关城门,不许百姓与有穷互通。但有穷山北面黎国的国民若是误入了有穷,总会被完好地送回。 一道蓝色的身影穿越各式林,最后停在无欢谷的谷口。 他的视线往上,一道白色的人影背着他负手而立,娇小却不屈。 火红的斜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而她的脸迎着彩霞,也是绚烂夺目。她侧过身子,歪着头往下看,熟悉又张狂的蓝衫,在她的眼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点。 她突然就笑了,灿若千阳,一瞬就夺走了霞光的色彩,笑得如同她一样邪佞,眼中却是比起他的狂浪截然不同的冰寒。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被她的笑夺去了魂魄。 他也对着她笑了,一如从前,只是这邪笑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和暖意。 他听到她说:我一直在等你。 他知道,他也一直都知道她在等他。即使他知道,她对他的期待,与他想要的不一样。 谷口的那个如妖一般的男人一步步往上,走得极慢,最后来到了她的身边。还没等他抬手抚上她看起来清瘦了不少的脸,脑中强压的混沌涣散开来,他眼中一暗,缓缓倒在她身旁的地上。 她没有管他,只顾看远处的流彩,目光辽远神色清冷。连落在一旁树上的鸟儿都以为她要立成一座石像的时候,她突然就动了,目无一切地抬腿离开。 大约半柱香后,两个壮汉将中了毒的幽篁抬起,送去云医处就诊。 她既然决定要与妖同谋,那她就得比鬼怪还要狠辣。 72.第72章 星沉月隐 对他来说,这两个月甚至比两年还要长。 幽篁躺在无欢谷的一处宅院的主卧里,缓缓睁开了眼睛。身旁是他一直想念着的气息,他勾起唇角,侧过身,用手背撑着头看她,并没有从床上下来。 床边的人听到动静,继续看着她的书,微启唇瓣。 “你醒了,觉得如何?” “小月儿,我觉得甚好,感谢无欢的款待。” “这处院子送给你。” “对我这么好。”幽篁挑眉,向身边的人抛了一个媚眼。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是吗,那你说说,我想要什么?” 她合上书,站起身俯视着他:“你要夺回极乐,无欢不会平白助你。” 夺回极乐?她果然是不懂他啊。幽篁斜斜一笑,从床上坐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的,我自己会取。” “你取,不如我送到你的面前。” “不劳烦,我还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说着,从怀里掏出当初圣奚山禁地的石室中顺出来的小册子,递到他的手中。幽篁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分,从她手中接过,翻开来一看,越看下去,脸上的笑越是僵硬。 “你这是从哪里来的?” “圣奚山。” 原来如此。无极和有穷的决裂,根本就是一个错误。幽篁一阵冷笑,将小册子收于袖间。 幽家,幽家的血脉还在。 幽篁之所以姓幽,只是因为被幽氏夫妇收养,而他们真正的孩子,因为欢景华之乱,出生不久就被托付给了乡民。幽夫人将孩子托付之前,曾留下只言片语,若是夫妇二人遭遇了不测,就将孩子交给圣奚山她的那位旧友照顾。 只是没想到,真的遭遇了不测,却是拜这位旧友所赐。 这本小册子,是幽夫人留在石室的手书,记录了幽氏夫妇与前任山主的恩怨纠葛,还有那孩子的去留详略。拿到书后,她曾经找到过被托付的那个乡民,又查了当年圣奚山收养孩童的记录。绝对没有错,梵音才是幽氏夫妇亲生的孩子。 那又如何,对幽篁来说,对四方来说,姓幽的只有他幽篁一个。 想起整个四方沸反盈天的那件事,幽篁沉眸,低声问道。 “那你,可是叫欢离月?” 她淡笑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吐出不轻不重的一句话:“欢琉璃。我的母亲,是黎国的皇女。” “小琉璃。” 幽篁突然站起身来,垂下头看着面前依旧只到自己肩头的人,眼中笑意满满。欢琉璃却转过身,拿起靠着椅子的星沉,抬起他的大掌将剑放入其中。 “我允你月奴使者之位,将星沉一并赐予你,从此,你就是无欢的使者。” 这是她的佩剑,幽篁拿过剑紧紧握住,俯下身凑到她的耳畔:“如果我说,想要更大的恩宠呢?” 灼热的气息呼在她的脖间,她的身体甚至是她的心都丝毫不为所动,可他的这句话,却生生打在她的心上。欢琉璃沉了眸,退开了一大步。 “你说。” “那你就带我转转这有穷山吧。” 她没想到,他竟是这么简单的要求,淡淡地点了点头。 无欢的人都认得星沉,可是又有谁知道,星沉并不是独独的一把。当初铸剑时,相同的材料和纹路,铸出了两本几乎一模一样的剑,除了纹路的朝向一左一右,其他都无差别。其中一把便是星沉,另一把久封在无欢谷地下。 星沉赠予幽篁,欢琉璃将手执月隐,与他并肩而行。 午后的微风迎面拂来,他跟在她的身后,忽的抬了手,她的发便很听话地落在他的指缝间,带来一阵阵她的香气。 无欢谷向来都是自给自足,连绵的群山之上,有成亩成亩的田地,种着各式各样的应季水果和蔬菜。在后面一点的山头上,还有大棚罩起的温室,令谷内的人们在冬天都可以尝到夏天的瓜果。 田野上、山庄间,一片安乐祥和的景象。 转过两座山头,欢琉璃领着幽篁进到一处平原,竟是一派繁荣,不被境都的十里长街比下半分。其间有酒铺、绸缎庄、书院等等,多的却是随街而摆的摊头,卖着胭脂首饰水果蔬菜鸡鸭豆腐,什么都有。 不得不说无欢的美食是四方一绝,常人不入有穷,难尝无欢美味。 幽篁一路看着,不时发出“啧啧”的感叹。 两人脚程都不慢,但逛完一圈下来,已经近黄昏。欢琉璃便直接带了他回院子。 走在回去的山路上,夕阳在他们的身后血红血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忽然下了一个决定,开口轻声问道。 “你可愿随我一起去芷国走一趟?” “该我问,你可否愿意带上我?” 听到他的这句话,他入山以来第一次,她十分舒心地笑了,真真正正来自心底的笑,可是,她依旧不信他,她再也不愿去相信任何人。 有穷山外,有一队人马日夜守着,每日快马加鞭往远在千里之外的蛟国送去消息。 龙斫的彩礼早已备齐,一天不把人娶回来,他就一天不安心。可快马传回的消息却总是一成不变,永远都是有穷封山。下首的人跪着大气都不敢出,龙斫阴沉着脸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那老不死的顶着一口气不肯咽下,他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不能将蛟国拱手让人。他允诺过的,要迎娶她为蛟国的国母。 等着,等他去接她。 73.第73章 九天仙女下凡尘 芷国与有穷山隔境都而望,两人快马加鞭,终于在四天后安全到达了芷国。 这是一个看似平和却内里腐败的国度,如果不是太子殿下在朝堂之上苦苦撑着,恐怕芷国早就溃不成军。而在位的那位国君陛下年事已高,却日日沉迷酒池肉林,又十分独断专行,大臣们都寄希望于太子殿下继位。 可国君陛下不知道寻到了什么好药,身体一直靠那味药硬撑着,在行宫内享乐挥霍。 芷国国都脚下,欢琉璃扯掉头上的白纱帽,手执月隐与幽篁并肩而行招摇过市。 宋流砂远远地朝两人迎了上来,恭敬地向两人微微行了一礼。 一身白衫的女子淡淡地“嗯”了一声,不曾正眼瞧过他,自顾自往前走去,蓝衫的英俊男子大步跟上前面的女子,手中的折扇动了动,带起阵阵凉风。 这样狂傲不羁的她,他欣赏极了。 六月初八,这是一个多么祥瑞的日子。 前头有一个一脸苍白血色全失的小厮朝他们这边跑来,他的身后还追着四五个强壮的大汉。那小厮不小心摔到在地,因为害怕手脚并用着爬起来继续往前不要命地跑。 朱家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上,公子让他不要乱报自家的名号,怕有不怀好意的人把罪责都归咎到朱家的头上。 小厮咬着牙,使劲地挥动着手臂往前跑。 前面突然冒出一个白衫的女子挡住了她的去路,那小厮收不住脚下的速度,身体一歪想要绕开她去,谁知她的长剑一伸,他急刹住脚跌坐在地上。 “站住,不要跑!” 小厮一惊,从剑下爬到了和自己身量差不多的女子身后。 “哪儿来的黄毛丫头?” 欢琉璃收回剑,一身清冷负手站立在壮汉的身前,没有半分怯意。 一旁的宋流砂想要上前去,被星沉剑挡住,后退了一步。 她不过是随性而起,倒有了几分他的性子。手握星沉的邪魅男子勾着唇角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十分期待接下来的发展。 “你在和我说话?” “嘿,你挡着大爷的路了,识相的快滚开。” “这路是你出银两修的,还是写了你的名字?说我挡了你的路,我还嫌你碍了我的眼。” “你!” 大汉被堵地哑口无言,狰狞着脸挥起棍子就要朝她面门抡过去。 月隐微微出鞘,她的手随意一挥,木棍子就断成两截。大汉愣神的片刻,她又狠狠的一脚踢在他脚上最脆弱的那根骨上。大汉瞬间捂着脚倒地,在地上翻滚着嗷嗷惨叫。 那大汉身后的几个看见自己的同伴这个样子,都不敢上前来,一个个面面相觑,留下一句话转身就跑。 “你们给我记住,我们可是国舅爷的人!” 呵,还国舅爷呢,国君陛下都撑不了多久,更别说那个时时算计着太子殿下的国舅爷。 欢琉璃一身冷哼,转向躲在她身后的小厮。 她晶莹透亮的脸在太阳下染上了一圈圣洁的光辉,那小厮呆呆地看着,一句无意识的话已经问出了口。 “姑娘,你是谁。” “我是九天仙女下凡尘。” 欢琉璃莞尔一笑,给那小厮留下一个永不可磨灭的背影。 74.第74章 画中喜鹊朱家娘 幽篁的那柄折扇不知何时又从袖间拿了出来,一下又一下虚扇着,腰间别着的星沉跟着他的步子晃动着。宋流砂收起脸上莫名的怅然,跟上了两人。 那小厮呆愣愣地看着一身白衫的女子渐渐走远,直觉着她真的就是从那九天的云霄下到凡间来的仙女,擦了擦自己的眼睛,等三人的身影消失了才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家府内。 大文豪遥家,那小厮飞快地奔进府内直冲向他侍奉的那个文雅公子的院子里去,步子却在园里生生停住了,朝着小池边的人影跑过去,因为跑得太急,说出的话也喘着粗气。 “公…公子!” 遥光手中的画笔未停,扫了一眼朝他跑来的书童,为画中的鸟儿勾勒上最后一笔,最后点上乌黑清亮的眼睛。 书童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顺了气,好奇地朝公子手中的册子看去。 “公子你在画什么?” “今早树上停了一只喜鹊。” 书童看向面前的树上,根本什么鸟儿都没有,反正他也分不清什么喜鹊扁鹊的,挠了挠脑袋看向面前修长的人影。 “没有啊,这树上什么都没有,喜鹊在哪儿?” 遥光忽而一笑,为燥热的夏季带来凉风阵阵,他抬起手中的画册指了指册子中。 “在这。” 画册被收起来,遥光负着手往自己的小院去,书童慌忙小跑着跟上去。 “公子,等等我……” “让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一说起这事儿,那个劳什子的什么朱夫人,天天拿她国舅爷的姨丈说事,让都不让人进去……” “那你怎么回来了?” “被赶回来的……” 那书童把脸一塌,脸上是说不出的哀怨。 “过两日亲自登门去,你备好厚礼。” “好嘞。” 另一边的朱家庄前,因有宋流砂在侧,大门前的护卫们一个都不敢上前拦,三人畅通无阻地进到朱家庄内,直接转向大小姐朱成碧的院落。 小小的院子里有许多侍女站在两侧,一个头上插满朱钗扑着浓浓的粉的中年女人双手插着腰正在训跪倒在她面前的小丫头,语气里充斥着不屑。 这小丫头也没做什么事儿,就是被这个朱夫人逮着偷懒就开骂。 从房里出来一个穿着碧色长薄罩衫的女子,秀眉微皱看都不看朱夫人一眼,走到小丫头边上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扯到身后,才转过去看对面的人。 “大娘,我房里的丫环,就不劳你管教了。” “只要你还叫我一声娘,我就要好好给你管管,免得你出嫁了要给你生什么事端。” 那朱夫人一挥手里的粉色帕子,剐了一眼朱成碧身后的小丫头。 叫她一声娘,那是朱成碧客气,她倒还跟她不客气了起来。 朱成碧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走到一旁一个打扫的小丫头处拿过她手里扫把,又走回来塞进朱夫人的手里。 “给你,既然你要管,就做做身为娘该做的事情。” “为娘还等着你来孝敬呢!” 朱夫人把扫把往一旁的地上一扔,带着她的人转身离开,与刚进门来的三人迎头撞上,朝三人冷哼了一声,却依旧没有掩住看向幽篁的眼中的那抹惊艳。 恰被幽篁捕捉到,他的唇角扬起一个嗜血的弧度。 75.第75章 朱家往事 朱成碧,连朱红都被岁月染成了碧色,那最经不起时间考验的虚假亲情呢? 朱家主事的朱父本是二等朝臣,又置办了几处地产和商铺,家业也还算是雄厚。 半年前朱父病重,抛下一大家子的孤儿寡母悄然离世。 似乎知道自己要追随爱妻而去,朱父留下了只言片语,指明了要将整个朱家都交由朱成碧掌管。而那时候,除开不成气候的两房小妾拖着两个还年幼的孩子不敢吭声,朱夫人以幼子是继承人为借口,一直对遗言很不满。 朱父留给长女的信笺里,将这个薄情寡义的女人的光荣事迹都一一道了出来,那幼子根本就不是朱家的孩子,是与外人苟且生下的,朱父宅心仁厚,仍用朱家的家产养着这挥霍无度的女人。 但朱成碧接管了之后,一查账本才发现亏空得很厉害,就大力缩减了用度,账房的钱都扣地紧紧的,朱夫人的日子开始难过起来,三天两头就到朱成碧的院落里来闹,有时候甚至还带着幼子来闹,让朱成碧很是焦头烂额。 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朱夫人,一副刁蛮的性子,不惜为妾也认定了朱父要嫁,朱成碧的娘亲病逝以后,她仗着自己的姨丈是国舅爷,让朱父给她扶了正。朱成碧出于对长辈的尊敬,还会喊她一声“大娘”,可这婆娘偏偏不识好歹,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女主人了。 对于未出阁的朱成碧来说,她的名誉代表着整个朱家,她一旦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比如对长母不敬,立时就会传出满城的流言。所以她一直隐忍着,避免着和朱夫人的正面冲突。 说起出阁,朱成碧早在少时就订了婚,还是和大文豪遥家的公子。 这位大文豪家的遥公子,也是一个人人称道的人物,名列四大公子,渊博的学识和出尘的相貌更是赢得了无数少女的芳心,可遥光一直惦记着自己的婚约,对路边的野野草都不会理睬一下。 另一边,朱成碧和宋流砂的交流日渐加深,两人暗生情愫却未曾戳破,一纸婚约横在两人中间,也不知道最后是哪一位能抱得美人归。 家宅内斗不过的小事,王选迫在眉睫,无欢谷希望朱成碧能尽快解决家事,而四使的事,就是欢琉璃的事,她便跑了这一趟芷国,顺便清一清埋着的毒瘤。 离朱家大宅两条街外的一家玉器店里,翘着二郎腿正磕着瓜子的店老板悠闲地哼着小曲儿,突然进来两个黑衣的壮汉,一把将他抬起来带走,他顿时就傻眼了,瓜子散落了一地,被拖出好远才开始“嗷嗷嗷”乱叫,壮汉对着他的后脑毫不留情地劈过去,人瞬时就晕了。 那些壮汉的袖子上,绣着明显的白布,正是无欢谷的装束。 朱成碧的院子里,小奴婢给三位贵客倒完茶带上门都退了出去。账本被摊在桌上,里面的人一直交谈到了日头初落。 芷国的空气,也在不知不觉中躁动了起来。 76.第76章 慈悲难为 这一天,朱夫人领着幼子在亭台上乘风凉,两个壮汉压着被五大绑的玉器店老板王二从下方经过,幼子一瞧见那王二就冲上前去正要喊出声,朱夫人慌忙捂住幼子的嘴阻断他发了半个音的喊声。 幼子因为呼吸困难涨红了脸,呜呜着想要掰开母亲的手,一双小手向着前方乱划,朱夫人将他拿回来狠狠地打了上去,骂骂咧咧地捂着幼子的嘴边拖着小小的孩子跟在三人的身后。 大堂外的柳树旁,欢琉璃捻了一支柳条,正在和身边一袭蓝衣的幽篁说着什么。听到动静眼眸微动,余光扫向被押着的王二身后远远跟着的朱夫人母子二人,折断了手里的柳枝。 幽篁伸手取走欢琉璃手中的残柳枝,随手往柳树根处一扔。 “小琉璃,万物生长不易,你可要手下留情。” “出家人才以慈悲为怀,我若留情,谁能对我留情?” “我瞧着你这心性,已然同出家无异。” “是么?” 欢琉璃敛眸,迈步走向大堂里。 她知道他是在说王二身上的道道血痕吗?莫非倒是他,生出了些许的侠骨柔情? 幽篁扬眉,跟上了前面娇小的身影。 大堂里,朱成碧端坐在主位上,宋流砂站在朱成碧的身后。 王二被押进堂内跪倒在朱成碧的面前,整夜的鞭打酷刑让他的身体因为疼痛和害怕哆嗦着,跪在地上磕着头一个劲地说着“大侠饶命”,朱成碧还有些犹豫不决。纵然她知道这王二是谁,她也从来都是以退为进,不曾下过这样的狠手。 堂内什么动静都没有,门口偷听的朱夫人急得满头大汗,叮嘱了幼子好多遍不要乱喊人,才牵着幼子的手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堂内,一双鼠目却有意无意地看向跪在地上的人。 “这不是玉器店的王老板嘛,怎么进到我朱家来了?” “大娘。”朱成碧站起身低唤了一声,“不过是一个偷偷摸摸的盗贼,大娘你认识?” “怎么可能,王老板的玉器店有赚头的很,不可能偷盗到朱家来……” “朱夫人认识?”站在偏门口负手而立的欢琉璃重复了一遍朱成碧的问题。 朱夫人一愣,挥动着手里的帕子掩住嘴:“嗨,也不算是认识,就是去王老板的店里买过几次玉镯而已,你说是吧,王老板?” 王二缩了缩身子,将头别向另一边,一句话也不说。 “诶?” “王二已经招供了。” 朱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向跪在地上的王二,身形明显一晃,脚不由自主往后退去。 “他、他都是瞎说的!” 欢琉璃逼近一步:“他瞎说什么了?你又是怎么知道?” 朱夫人满脸惊慌地摇着头:“我、我,我怎么知道!” “朱夫人,是你在说。” “我……”朱夫人一时语噎。 “夫人安心,这王二不过是招供了偷盗罢了。” 朱夫人松了一口气,剐了眼跪在地上畏畏缩缩的王二,气不打一处来。 没想到这朱夫人还真的安了心,倚在门边的幽篁展开折扇虚晃了两下,遮住了唇边冷冷的魅笑。 77.第77章 作死妖妇 瞧着朱夫人的反应,欢琉璃心中也是冷哼连连,从守着的朱家护卫腰间拔出刀架到了王二的脖子上。 王二吓得屏住呼吸不敢动弹,那幼子也害怕地抱住了朱夫人的大腿躲在母亲的身后,朱夫人却将幼子推开去,颤抖着手凑到了王二和欢琉璃的身侧。 “这这这,盗贼还是应该送到官府去……” “官府?我若要就地正法,你能奈我何?” “你!看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怎的这般目无王法!” “王法?哈哈哈!”欢琉璃仰头大笑,“不知道如今的芷国,谁还能称得上王法!” 这样的欢琉璃,一如此前的幽篁般张狂,却比极乐宫主更加不可一世。 朱夫人咬牙,盯住欢琉璃手中的刀,艰难地把视线转向了后来始终没有再说话的朱成碧。 “瞧瞧你都勾搭了些什么人,把朱府大门当成了什么地方,任由不是朱家的人在朱家草菅人命败坏朱家的名声吗?!” 拿着朱家的名声说事却把名声败坏地彻彻底底的人,恰是眼前满口人命的妇人。 朱成碧走上前去,拿过欢琉璃手中的刀往朱夫人的脚边一扔,朱夫人立时后退了两步。 “大娘,扪心自问,你何时在意过朱家的名声?” “外人跟前,你在胡说些什么!” 欢琉璃拉住脸色严肃正要回话的朱成碧,对着朱夫人微微一笑:“朱夫人,你想救王二也可以,只要你带着你的孩子离开朱家。” “赶我出府?你一个外人也敢赶我出府?我可是名正言顺的朱夫人,这孩子可是朱家的嫡子!” 朱夫人扯过幼子推到欢琉璃的面前,整个面目已经狰狞得辨不出平时的模样,欢琉璃却在这时迅疾地伸手拉过了被推上前的朱家幼子,腰间的月隐出鞘在幼子的指尖划出一个小口。幼子叫了一声“啊”,被拖到一早备好的盛着清水的茶杯旁。 “不要!” 朱夫人惊叫着要上来制止,被宋流砂一把抓住胳膊。 一滴血滴入茶杯中,欢琉璃将幼子放开,端着茶杯半蹲在王二的身后,划破他的手指也滴进了一滴血,两滴血相互交缠着,最后融合在了一起。 欢琉璃勾起了半边的唇角,将茶杯端到朱夫人的眼下。 “朱夫人,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朱夫人不要命地摇头:“一定是你们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势单力薄,在里面使诈!大人啊!您在天显显灵啊!看看我们都被欺负成了什么样!还有你这个小贱人,竟然找了外人的帮护想赶我们出府去!” “啪”,响亮的一声,碧色的长衫挥舞而过,朱成碧收回手仰头面向堂前挂着的朱父的画像,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里竟再没有一丝愤怒。 “王氏,你才是那个外人。”欺她为顾大局只能忍气吞声,当真以为她是一个软柿子。 一丝血色从朱夫人的嘴边流下来,朱夫人捂着自己被打肿的半边脸,指着朱成碧的后脑怒吼:“小贱人,你和你娘一样不要脸,还想高攀上遥家,你做梦!” “将他们撵出去。” 78.第78章 赶出深闺 朱成碧一发令,周围的朱家护卫都上前把三人包围起来,朱夫人一见这架势,甩袖挡在王二和幼子的身前,朝着护卫怒目圆瞪。 “看你们谁敢,我的姨丈可是国舅爷!” 她的姨婆还是国君,她可曾说过什么? 欢琉璃推开面前的护卫站到了朱夫人的面前,面上的讥讽毫不收敛,就好似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哈,你的姨丈是哪一位国舅爷?说出来听听,我瞧瞧我认不认识。” “说出来怕吓着你,就是那位正值陛下盛宠的婉贵人的亲父,是陛下亲赐的二等功臣!” “我怎么听说,现下陛下专宠的可是一位央小主,至于什么婉贵人淑贵人的,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宫殿的那个旮旯里了……” “道听途说!” “是不是道听途说不打紧,陛下我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国舅爷。” “你!”朱夫人的面色狰狞,一张脸更是气得通红。 “也怪不得,夫人毕竟久居深闺,所以为何不出府去看看呢?” 让乡里邻间的说书人或是沿街求生的乞儿告诉她,朱成碧这个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告诉她她所谓的国舅爷已经没有半分权威和价值。 无知,并不是她的罪过;她的罪过不过是,用无知筑起了名为尊荣的高墙。 已经说得这么明白,谅是再无脑的妇人也该醒悟过来,朱夫人却越听越不是滋味,指着面前娇小的人影兜头就是大骂。 “好哇!说来说去就是要赶我们孤儿寡母走人!你们……” 包围着的护卫紧逼了一步,朱夫人立时住了口再不敢骂下去,欢琉璃轻蔑一笑,压下指在自己鼻梁上的那只手。 “你们自己出去,还能留几分体面;若是一定要朱府撵人,朱府也不介意。” 说完,退出了护卫的包围圈,负手站在一侧。 可严严实实的包围圈哪里容许三人自己走出去,护卫们架起王二和妖妇王氏,另有一个护卫抓着幼子的手往门外拉去。 “放开!你们!你们会有报应的——” 王氏嘹亮而凄厉的呼喊声回声不觉,幽篁掏了掏跑进杂音的耳朵,走到桌旁拿起先前的水杯,虚晃了两下,里面融在一起的两滴血渍竟渐渐分离开来。幽篁的唇角,扬起一抹颇有深意的魅笑。 欢琉璃拿过幽篁手里的水杯,盖上杯盖,也盖起了里面的景象。 “不过是一些不足为道的小把戏而已。” 朱成碧神色一凛:“那那孩子?” “你不是都查明白了吗?” “我怕万一……” “没有万一。倒是你,有继任的人选了吗?” “二房的孩子聪慧,就是有些胆怯,我想将他培养成朱家的家主。” “这是你们朱家的家事,你自己处理好。” 朱成碧应了一声“是”,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位她曾经亲热地唤作“月儿”的姑娘。欢琉璃朝着朱成碧淡淡一笑,转身往门外走去。幽篁挥动着折扇,落了半步跟在她的身后。 79.第79章 诛杀殆尽 随着一阵难听的咒骂声,妖妇王氏和她的奸夫孽种被相继丢出朱府大门。王氏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将衣袖上沾到的尘土拍掉,朝身后紧紧关上的朱漆大门啜了一口。 一个路过朱府门口挑着扁担的小贩经过,后面的箱笼不小心撞到了王氏,王氏一时重心不稳又跌坐在府门前的地上,指着小贩的背影就要破口大骂,一个钱袋掉落在王氏撑着身体的手边。 王氏抓起手旁的大钱袋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抬起头看向突然出现的人影。 宋流砂背着身负手而立,高大的身影岿然不动,投下大片的阴影,唯有衣衫的下摆迎着微风翩飞起舞。宋流砂挡去了王氏的光线,说出的话如同阎罗的命令般冰寒刺骨,让王氏的身躯都是一震。 “莫再滋事,否则,三代血亲之内,包括婉贵人一流,无欢必赶尽杀绝。” 斩草不除根,日后恐留祸患。 这并不是宋流砂的作风,只是里面的那个姑娘的一丝仁慈。宋流砂禁不住要想,如果是现在的欢琉璃,会不会饶恕重罪的恶人?可如今的欢琉璃,一副事不关己任由他们处置的态度,在宋流砂看来,更像是要将她自己逼入死路。 身后的王氏没有丝毫动静,宋流砂沉眸。 “明白了吗?” 跌坐在地上的王氏早就傻了眼,什么无欢,她根本就没有听说过。 可一旁的王二混迹于市井巷头,怎么可能不知道近日来甚嚣尘上的关于无欢谷的流言,还有那首传遍四国的五言诗,一想起小诗里的后两句恰暗藏着宋流砂和朱成碧的名字,王二猛然惊醒后背更是虚汗阵阵。 王二护着自己被打得半残的腰,挂上谄媚讨巧的笑脸,满口说着“是是是小的明白了”,快步走到宋流砂的身后将王氏扶起来,看似不经意地去夺王氏紧抓在手里的钱袋,被王氏狠狠瞪了一眼。 谅他们也没有这个胆量生事,宋流砂冷哼一声,甩袖大步离去。 不明所以的王氏大力推开抓着她手臂的王二,将钱袋紧紧护在怀里,牵过瑟缩在角落里的幼子,对着王二瞪圆了怒红的双眼。 “王二,好你个不识好歹的狗腿子,亏得老娘还处处护着你,结果你呢,缩在那里跟个王八似得,一句话也不说,还凑到人家的跟前去点头哈腰!你、你、你真真是气死我了!” 王二揉了揉酸痛的腰,扫了一眼王氏怀中的钱袋:“你这个无知的妇人,你想找死也不要拖着我下水,什么人物都敢惹,你是真的蠢!” “我蠢?她朱成碧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她还有上天的能耐了不成?!” “转眼朱成碧,低眉流砂石。没想到区区一介朱府大小姐,背后不止牵连着流云山庄,还有一个无欢谷……” “你在说什么转眼低眉的,流云山庄我倒是知道,可无欢谷又是个哪里冒出来的门派?” “有手有脚的,自己去打听!” 王二说完,往四周扫了一圈,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大摇大摆地回他的玉器店去,王氏和幼子毫无依靠,就赖上了王二。 回到玉器店的王二回想着宋流砂那句“三代血亲尽诛杀”的警告,越想越害怕,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收拾着包裹带着王氏和幼子走得远远的,再没有回到芷国的国都来。 而终于知道无欢谷代表了什么的王氏腿都软了,在床上心惊肉跳地躺了三天才恢复过来,朱成碧也成为了她永生的噩梦。 80.第80章 钦点一人 和朱成碧与遥光之间两大氏族的婚约比起来,家宅内乱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扫一扫衣袖就能清除掉的蛀虫,而遥家的造访,无欢谷将不会再插手,宋流砂也早已退避回了流云山庄。 芷国国都一处视野极佳的台阁之上,欢琉璃和幽篁对坐着,正在品初夏刚采摘的莲心所泡的茶。蕊色的莲子在雕瓷杯中一起一伏,清幽的香气萦绕在四周,茶水带有丝丝苦味,回味起来却是香醇鲜爽。 欢琉璃皱着秀眉咽下一口微苦的茶水,兴致怏怏地放下了茶杯。 她果然还是喜欢甜腻腻的吃食,就像当初的那串冰葫芦。想起从前平和安逸的日子,她的嘴角衔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撑着脑袋朝下面的街道望去,观察着下方形形色色来往的路人。 幽篁晃了晃手中的茶杯,杯中的莲心也跟着在水波中转圈。幽篁吹拂开茶水面上漂浮的片片绿意,只是闻着茶水的香气,并没有凑过唇去饮茶。 “小琉璃,你怎的这般悠闲?” “喝喝茶听听小曲,不好么?” “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幽篁将又漂回来的茶叶吹拂开,听着外面传进来的阵阵微弱的琴音,双眉不由一挑,“可你都把弹曲的歌姬给拒掉了,哪里来的小曲儿听。” “我不喜欢她的装束和描。”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替你找来可好?” “不好,该我替你找来才对。” “那好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幽篁往后一靠,放下手中的茶杯,打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两颊边垂下的几缕发也有节奏地摆动着。 对面一身白衫出尘绝代的姑娘忽而转回头来,对着幽篁露出一个异常无害的笑容。 “今晚就送到你的床榻上去,你是想要一个还是一双?恐人家姑娘寂寞,我看还是一双的好,你说呢?” “在说弹曲的歌姬,你怎能绕到别的地儿去,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坏东西。”幽篁的嘴角斜斜勾起,灼灼地望进对面的人儿眼中,“若你让我选,我只钦点你一个。” “我可不在其列。”欢琉璃别开头,又望向楼下的街道。 “驾——驾——驾——” 远远地传来三声驾马声,混着踏踏的马蹄声,下方的人群迅速让到两边去,一人一马急急地驶向朱府的方向,扬起的阵阵尘埃中人群又回到了街道上。 那匹通体雪白的马额前那抹暗红在欢琉璃的眼前一晃而过,可马上与她同样一袭白衫的人面庞上的肃穆和戚然,却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脑中。 人还是那个人,可他只身一人,是为了什么而来? 欢琉璃敛眸,沉着脸正要站起身来,幽篁却先她一步站了起来,合起的折扇压向她的肩头又把她压在了座上。 “诶,又想抛下我了?收了我的,可是你。” 欢琉璃将肩头的折扇弹开,故作平静的话语里满是抖音:“他会坏事的,一定会……” “且看看再说。” 欢琉璃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波澜。她在桌上放下一锭碎银,又一次站起身,握紧了别在腰际的月隐。 “我们去芷国的皇宫。” 这样才对。幽篁展开折扇,邪笑着站到了她的身侧。 81.第81章 言语自欺 雪回稳稳停在朱府大门前,一袭白衫无垢的高大男子翻身下马,急急叩响了紧闭的大门。 大门“嘎吱”一声从里面被打开,朱家管事探出半个脑袋来,将梵音的全身上下扫了个遍,才问他有何贵干。 梵音上前一步对那管事拱了拱手,答道:“在下梵音,有急事寻朱成碧朱小姐。” “稍等片刻。” 管事关上门,跑回内堂去通报。 朱成碧正在旁督侍从们清理王氏的旧物,一听是梵音,命管事将人请进会客厅。 会客厅里,梵音沉眸坐着,一身碧绿罩衫的朱成碧从外面进来,梵音起身忙迎了上去。 “朱小姐。” 朱成碧退开一步,对着梵音点了点头:“何事劳梵音少侠亲自前来朱府?” “我是来寻、来寻人的。”梵音自知失礼,也往后退回了一大步,一开口才发现自己连那人的姓名都不曾知道。 “寻的谁?” “寻她。”梵音从胸前的衣襟里掏出一直贴身携带的金面。 “朱府没有琉璃公子,梵音少侠来错了地方。” “我并没有恶意,只是想同她说几句话。” “我帮不了你。” “如今四方剑指无欢,她在芷国的消息已经传遍,朱小姐乃是四使之一,可否方便透露一二?” “我是无欢四使,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我只是来寻人的。” “她,已经不是那个她了。” 梵音何尝不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就是他这个空口说白话的人吗?师尊说的对,究其罪责,都不该算到她的头上。都是他,将她生生推进了绝路,打碎了她苦苦追寻的自由。但愿,他还有机会弥补自己的过错,弥补对她欠下的孽债。可梵音的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梵音凄苦一笑,望向天上的游云。 “她还是她,怎么都不会变。” “人还在芷国,我只能言尽于此了。” 世人皆以言语自欺,来逃避内心的责罚。 朱成碧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会客厅,陷入了另一种忧患中。 她不知道这个奚国圣山的大弟子想要做什么,但他已经找上门来,那四方的诘难还会有多久到来?在这之前,朱成碧必须解决掉朱府的杂事,让她自己能够全身而退,也为朱府留一个万全之策。否则,她怕朱府因为她无欢摘星使的名头,遭受毁灭之灾。 遥光的拜帖已经送达,帖上说的日子就在明日。还有商铺田产,也得尽快找一个信得过的人管理才行。朱成碧停住脚步,转身快步往账房走去。 走出朱府的梵音牵过门口树旁啃着青草的雪回,望着芷国国都脚下长长的街道,不由生出了无尽的怅然和悔悟,还有明明在眼前的人却触摸不到的无力感。 欢氏遗子现身芷国的消息一传到圣奚山,梵音就请命去将人带回来。那时候的梵音,只想着找到她,看一眼她还好不好。 他能感觉到,她就在这里。可他却不知道到底该去哪里寻她。 阿璃,阿璃,我在唤你,你可曾听到? 如果你能听到,一定要快些到我的身边来。 82.第82章 白日笙歌 国君昏庸无道,太子四面楚歌步步维谷,各品朝臣多次上表死鉴无果逐渐对这位国君陛下失去了信心。一整片富丽堂皇的宫殿就这样矗立在那里,将宫墙内宫墙外隔绝成了悄然不同的两个空间。 芷国皇宫大门口,穿着简易盔甲的守卫懒散地站着,没有半点庭前护卫的样子,只有在巡查的头领经过的片刻,才会瞬间挺直腰板装模装样。 同这群兵士一样,芷国的宫殿和君主大臣,仿佛成了一个无用的摆设。 两道身影从红墙黄瓦上掠过,停驻在一座恢宏宫殿的檐角。 从这边,透过轻薄的纱窗,可以看到殿内里面来回追逐的人影,还有无尽的嬉闹娇笑声,声声入骨柔肠,带着漫天的奢靡之气。 白色的瘦小身影负手立于宫殿之巅,白衫随风肆意摇摆,一眼囊括整城的繁华。她的身后,一袭蓝衫的妖媚男子执折扇在手,扇上独独“极乐”二字,张狂而绝尽阑珊。 不需用眼去看,欢琉璃已经知道里面是怎样一番景象。 幽篁微晃了两下手中的折扇,带起阵阵虚无的轻风。瞧着面前并未有所动作的人,脚下轻挪与她并肩而立,侧头笑问。 “不去瞧瞧?” “何必惊扰了国君陛下的兴致,我要找的人并不在。” 夜夜笙歌倒也还算能够容忍,这白日里就如此不知收敛,为何还要去看那污浊的一幕? 可是,人不在这里,那会在哪里?不知不觉中,一双秀眉已然皱起。 心性看起来是大变了,这易蹙眉的习惯,不知道何时才能改掉。 幽篁从蹙起的秀眉上挪开视线,余光扫过脚下的各处大殿,忽而合起折扇指向下方的某个小角落。 “小琉璃,你要找的可是她?” 欢琉璃朝着折扇所指的方向望去。那里的宫殿,她记得住的是……眉蹙得更加深,欢琉璃纵身一跃,向下方飞掠而去。 看来是了。这丫头,现在连答他一句都不情愿了。 幽篁笑着摇了摇头,轻轻一跃跟了上去。 皇宫东北的一座大殿前,身着淡粉色宫服的央低头快步往前走着。这一条路上宫人本就不多,她又低着头靠墙走,并没有吸引什么人的注意。 大殿门前,央仔细地朝四周望了一圈,轻轻将大门推开一条小缝,侧身进去后立时关上了门。 没过多久,穿着绛紫色便服的太子殿下从旁边的宫殿里出来,遣散随身的侍从朝这边而来,也进到了宫殿里面。 太子殿下一进到这座闲置的宫殿的内室,粉装宫服的央一把扑进了他的怀中,小声地抽泣着,时不时叫上几声殿下。 美人温香在怀,太子抬手抱住了央,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 “这是怎么了?” “殿下……陛下他……陛下实在是太……央受不住了……” “再等上一段时日,等君父驾鹤归去,本宫定将你救出苦海。”说话间,手已经到了央的裙摆之下。 “殿下,别……” 83.第83章 芙蓉帐暖 情都到了口子上,哪里还收得回去。 央的娇声推攮听在太子的耳里,绵柔酥骨,多的是欲擒故纵的意味。太子殿下只觉得气血上涌,抱起怀里的央大步往榻上去,手下已经开始熟悉地解央的宫裙。 衣衫散落,瓷白的冰肌晶莹滑嫩,仅仅一层绣着并蒂莲的红肚兜包裹着央胸前的饱满一起一伏,楚楚可怜的眼中就要滴出水来。太子身下一紧,急急地覆下身去,衔住了嘴边的香甜。 红木大床嘎吱嘎吱摇晃着,娇嗯声、喘息声不断从飘舞发帷幔中传出来…… 不远处的帘后,欢琉璃负手而立,就算目睹了这样的一幕场景,神色也未有一丝变化。可身侧的幽篁,分明辨出了她眸中的忽闪。 幽篁无声地合起折扇,抬起手轻轻触了触身旁绷紧的双肩。欢琉璃却似受了惊吓般,浑身都是一僵,猛然侧过头去,望进了幽篁邪狞的笑眼中。幽篁嘴边的弧度更深,稍稍低下头凑近了去,在她耳边吐气如兰。 “小琉璃,可是需要我教一教你?” “不用。”欢琉璃扯了扯嘴角,退开了小半步。 幽篁略一挑眉,不置可否。 帐内传出一声低吼声,大床停止了晃动,看来是完事了。幽篁轻展折扇,朝窒内看去。 太子殿下边穿着衣服边下床,在他身后的大床上,央捻了一个小被角遮在自己的胸前,露出了一整片雪白却带有点点红痕的香肩,精致的鹅蛋脸上满是潮红,眼中只有那一个在穿着衣服的高贵的男人。 殿下若是知道她擅自停了断子药还调养生息,怕是会雷霆大怒吧…… 可是,她如果不这样做,怎么为自己求一段前程? 央咬住有些红肿的唇,抓紧了手下的锦被。 “你不伺候君父,怎的自己跑了过来?” “嗯?”央错愕地抬头,“殿下……央……” “君父这几日如何?” “回殿下,陛下还是那一副老样子,天天沉迷酒色的……前两日内阁学士大人来觐见,陛下宣见,内阁学士大人不肯进门在门外跪了好几个时辰呢……” “内阁学士啊……” 央垂下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太子殿下一愣,坐到床边来,捏住央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来,另一只手探去被下在她的腰间胸前游走,引得央的身体一阵阵颤栗。 “放心,本宫既然许了你了,定给你荣华富贵一生锦绣。” 央一喜,跪倒在床榻上连磕了三个头:“央谢殿下爱怜!” 太子殿下一笑,“啪”一下拍在央身后的微翘上,转身大步离开。 央一直望着太子殿下的消失,才吐出一口气,瘫软在床榻上。 两个身影从那边的帘后出来,央立时大惊失色,将一丝不挂的自己裹紧在锦被中,惊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个陌生人,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你们……” “先穿好衣裳。” 欢琉璃扫过坐在大床角落里的央,拉着幽篁转过身去。 84.第84章 执念如此 幽篁好笑地往下看向自己被抓着的手臂,虚扇了两下折扇微启唇瓣。 “不穿好也无妨。” 欢琉璃幽幽地斜了他一眼,抬起脚来要去踩幽篁的脚,被幽篁给躲开了去,还用折扇遮了嘴呵呵直笑。 身后央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小了下去,幽篁正欲转身去瞧,身边的人一把将他撞开,挡在他的身前站到了央的面前。 央已经穿戴好宫裙从床上下了来,惊恐地看着两人。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 “你听从金乐的调遣,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么?” 简单的一句问话,语气却不怒自威,央不由地后退了一小步,脸上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往前一扑就跪倒在欢琉璃的面前。 “小、小主子,央知道错了,求小主子饶央一命……央罪当万死,央、央再也不敢了,再也……” “你做什么与我何干。”不过是只让她魅惑国君还爬上了太子的床罢了,是她央自己的事。 “那、那……”央抬起头来,一脸的不可置信。 “起来说话。” “谢小主子!” 央连道了两声谢,才从地上起来,拍掉衣裙的灰尘恭敬地站在一旁。 一直在欢琉璃的身后不说话的幽篁忽然想起,这个央不正是当初拍卖会时笼子里的那个姑娘,没想到竟被安插进了芷国的皇宫,还尊欢琉璃一声“小主子”,仔细一想这其中的弯弯道道也绕得清,不过他也是吓了一跳。 这么重要的事情,她竟也不忌讳他,她是有多信他? 又是酸又是甜,混成一股暖流汇入幽篁的心间。幽篁认命一般在心底低叹一声,半勾着唇角,往柱子上一靠,静静地守在她的身后。 她,确实狡猾了一些。 似是听到幽篁心中的那声叹息,欢琉璃的眼中眸光微闪,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央。 “你想帮太子早登大宝,那就助他一把。” “是,央遵命。” 央躬着身子用双手接过小纸包,再抬头时,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就这样吗?仅仅是这样就可以吗?主子那边,那么轻易就放过了她?可是她既然做出了这种事,也知道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不过是为自己搏上一搏…… 央拽紧了手里的药包,提着裙摆匆匆离开这座宫殿。 立于宫殿之上的两人望着央匆忙的背影,微风拂过,吹起他们的衣摆乱舞。 芷国国君早已内里虚透风烛残存,何必吊着这么一口气让他们多等好些时日,还不如加一剂猛药,省得等得焦灼看着也碍眼。 乱世道难存,乱世之中的倾城女子,更是寸步难行。 这将是央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她代黎国,还央自由。 善意。这本该是她早已泯灭的东西。 幽篁执起她随风飞舞的一缕青丝,放在鼻下轻嗅,可惜味道马上又在风中消散了去。幽篁松手,任由青丝从他的指缝间逃脱。 “小琉璃,你不该的。” “该是不该,我说了算。” 欢琉璃敛眸,脚下轻点飞掠而去。幽篁轻笑,望着漫天的游云,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这或许,也是她残存的最后一丝执念了吧。 85.第85章 芷君无德 国君陛下的寝殿位于整个皇宫的最中央,从正上方俯瞰一目了然,便是最高最大最辉煌的那一个。 央避开巡视的护卫,挑了一条小路往自己的宫殿去,换好衣服把小药包藏进腰带里,怕国君陛下寻她,一刻都没有歇过又往陛下的寝殿赶去。 一推开门,就是一股奢靡之味扑鼻而来,央不禁抬手用衣袖掩了掩鼻。 内殿之中,七八个袒肩露腰的舞女正极力扭动着柔软的腰肢,国君陛下歪坐在矮桌前,将一个贵妃搂在怀中又是摸又是灌酒,没一会儿那贵妃就衣衫凌乱软倒在国君陛下的身上。 国君陛下的发用一根金簪随意束着,宽大的衣袍斜挂在身上,露出的半个身体上皮肤松弛。陛下一件央进了门来,咧开一口大黄牙笑得满脸皱纹,拍了拍另一边身侧的位置朝着央直招手。 “来来,美人儿快到这儿来!” “陛下~” 央作了一揖,朝座上的人甜美一笑,娇媚地唤了一声“陛下”,把国君陛下的骨头都叫酥了。 国君陛下伸手搂过央的细腰朝自己身边一带,就要凑身亲上去,另一边的贵妃不情愿了,轻轻推了推陛下嗯呢了两声。 “陛下都不疼臣妾了~” “滚开去!” 那声音瘆的慌,国君陛下厌烦地推开那贵妃,双手都摸到央的身上来,直接从身前的衣襟探了进去,另一只手去解央的腰带。央顿时大骇,慌忙站了起来,在那里手足无措。国君陛下瞬时臭了脸色。 恰在这时,门外护卫来报,圣奚大弟子求见,说是要送什么东西。 国君陛下一听是送礼来的,让那护卫把人招呼进来。 梵音跟着护卫跨进门内,微微垂着头,站在离国君陛下很远的位置再不肯前进半步。 国君陛下也坐得浑身酸痛,要搀着央走几步,可央不知何时跑到舞女群中合着旋律翩然起舞,先前被推开去的贵妃一见机会来了,凑到上去扶了国君陛下往梵音处去。两人走开去,央收住舞蹈,坐回了矮桌旁往空酒杯中斟酒,陛下的笑声传来,害的她的手都抖了两抖。 “哈哈哈,圣奚给朕送了什么大礼来啊?” 梵音退开了一步,从袖中拿出一张帖子递上去:“梵音奉师命,送上四国侠士联名书一份,请陛下过目。” “什么?!联的什么名?” “为王选和无欢……” “去去去,别拿这些琐事来烦朕,去跟朕的相佐说。” “陛下,您前些天刚罢了相佐大人……”守在一旁太监弱弱地出声提醒。 “那就去和什么大将军和国师说!”国君陛下忽的提高了音量,一脚踹向出声的太监,怒骂道,“狗东西,你多的什么嘴!” “既如此,音告退了。” 国君陛下挥了挥手,拂开扶着他的贵妃,歪歪斜斜地朝矮桌后端着酒媚笑着的央走去,眼前开出千多万朵的百来。 这位国君陛下,果真和传言中一样不堪。 梵音摇了摇头,收起联名书,拂袖转身离去。 86.第86章 醉卧黄泉 央倒了两杯酒,将右手里的酒递到了国君陛下的面前,眨了眨媚眼。 “陛下~央来给您赔罪~” “好好,美人儿你也喝!” 国君陛下接起央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搂过央往矮桌走去。怀里的央举了举酒杯,笑着抿了一小口,随着国君陛下在矮桌后落座。 “美人儿,这可不行,得喝光!” “是,陛下,央遵命。” 央举起酒杯,用衣袖遮着,把酒杯里的酒喝了个精光,又给国君陛下和自己斟满了酒,一轮又一轮生生不息。 才十几杯下肚,还不够国君陛下塞牙缝,央便有些晕晕乎乎,身体往国君陛下身上一歪,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咕噜噜地滚下去。 “陛下~央醉了,央得歇一歇……” “美人儿,来,和朕继续喝,喝……”陛下拉扯着央。 央扭动了两下,往桌上一趴:“陛下,央一会儿还要伺候您,您就先饶过臣妾吧~” “哈哈,好好好,朕准了,美人儿先歇着!” 央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另一边独自喝着闷酒的贵妃瞧见机会来了,将自己的衣裙往下扯了扯,露出一整片的香肩,凑到****陛下的身边来。 “陛下~让臣妾来服侍您~” “嗯……” 国君陛下冷淡地嗯了一声,喝着那贵妃倒的酒。 第五杯酒下肚,国君陛下突然觉得肚痛如绞,四肢百骸紧接着抽搐起来,手指再没有力气握住任何东西,一松手中的酒杯便直直掉落在矮桌上,发出一声重重的“啪”。鼻下一股热流淌出,国君陛下颤抖着手去摸,竟摸到一滩粘稠的猩红液体。下一刻耳中轰鸣作响,眼中模糊的血红一片,七窍都流出血浆来。 下方的舞女都跪倒在地,身侧的贵妃吓得扔掉酒杯不停地往后挪去,国君陛下大骇,重重的一脚踢向贵妃,颤抖的指尖指着那贵妃。 “你这个贱妇敢害朕,朕要抄你……” 话还没说完,国君陛下的喉间一热,一股鲜血从空中喷了出来,笨重发福的身躯直直地朝后倒去,在地上翻着白眼不停痉挛着。 趴在桌上的央被惊醒,揉着眼睛坐直身体。 “嗯?这是怎的了……”待她清醒地看到倒在地上的国君陛下,满脸的悲痛跪倒在陛下的身侧,“陛下!陛下您怎么了!陛下您快醒了醒!来、来人……快快来人!快请御医!” “不不,不是我……” 贵妃惊恐地从地上爬起,往大殿外奔去。守在殿下的太监一甩手中的浮尘,翘着兰指朝贵妃逃窜的背影一指,声音阴柔无比。 “抓住贵妃娘娘,别让她给跑了!” “是!” 护卫们一哄而上,把贵妃制住绑了起来,有几个手脚不干净的还趁机揩了两把油,殿内瞬间乱成一团。 殿上抱着国君陛下的央抬起满是泪痕的哀痛小脸,抬袖抹去脸上的泪水,抱紧了国君陛下慢慢冷却的身躯。 “快,快去请太子殿下!” 87.第87章 是非正邪 逃窜的贵妃被控制住,寝殿内的舞女和侍从蜂拥而出,大门紧紧关上,只剩下太子殿下、央和倒下的国君陛下,还有匆匆赶来的御医。 不同于之前的嬉笑玩乐,一阵乱糟糟的喧闹声过后,这一片宫殿忽然陷入了久违的静默中。 一个白衫的身影从长长的宫道中走过,偏正午的太阳在他的脚下描出一个影圈,跟随着他的脚步移动着。站在檐角上的幽篁不用低头,仅仅用余光,就捕捉到了这个几个时辰前还从他们面前经过的圣奚大弟子。 风中有异样的响动,是轻薄的衣料在簌簌而动的声音。梵音抬起头朝上望去,刺目的金光射下来,他眯起眼,高着在檐角的蓝色身影在他的眸中凝成光晕中的一个半大不小的点,可幽篁腰间别着的星沉却反射着更加灼热的光芒,让他睁不开眼来。 梵音眼眸微沉,紧了紧手掌,脚下轻点提起升腾而上。 在上俯视全局的幽篁勾起半边的唇角,手中的折扇虚扇了两下,忽而反手贯注三分内力向下方一挥。 冷冽的杀气袭来,梵音一凛闪身躲过,落在较低的一片檐角上。 “哟,瞧瞧是谁大驾光临,这不是最侠肝义胆的圣奚的大弟子,失敬失敬。” 话语里满是调笑,上扬的嘴角更不带半分敬意,大有这底盘姓幽的架势。幽篁收起折扇握于手中,朝下方的梵音拱了拱手,又展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梵音略去幽篁语中的冷嘲,负手立着,神色淡然。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幽篁的身上,也没有聚焦在很远很远的天尽头,更像是因为失去了依托而无法聚焦。 “是你,幽宫主。你不在极乐宫,又为何在此地?” “嗤——”这一声“幽”宫主,幽篁听得好笑极了。 “你笑什么。” “笑便是笑,这世上若是何事都要寻个缘由,那还不把人给活活累死了,你说是吧?” “无事生非,也是同一个道理。” “呵呵。往日倒是没发现,梵音少侠也这般风趣。” “宫主言重了。” 幽篁挑眉,收起折扇一下一下敲击着自己的掌心,眼眸落在那座安静的宫殿上。 “今日的芷宫可真热闹。”尤其是底下这个不请自来的。 梵音的瞳孔一阵紧缩,微弱的光芒终于又回到的他的眸中,可他的眉却深深地皱了起来,就如同那个蹙眉成惯的姑娘一般。 星沉就别在幽篁的腰间。这是她的佩剑,是无欢谷使者的象征。 阿璃,星沉在这里,那你在哪里?你又为何,要与极乐宫同流合污。 梵音收起眸中的伤痛,抬头直视着幽篁。 “告诉我,阿璃在哪里?” 阿璃?呵。 叫得这般亲切,可否过问他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幽篁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残忍的弧度,解下腰间的星沉拿起至脸颊旁,将剑推了几厘出鞘。剑身反射着冷冷的白光,倒映着幽篁的脸。幽篁轻笑,倏地伸出舌,舔过冰凉的剑身,面容是销魂万千的媚态。 亵渎。 他竟敢亵渎她。 剑光闪过,梵音一跃,握紧手中的剑朝幽篁笔直刺去。 88.第88章 生死当抉 幽篁不躲不闪停驻在檐角,小心地将星沉别回腰间的鞘内,合起折扇背于身后。 凌厉而迅疾的剑锋迎面而来,幽篁却呵笑一声,伸手握住了剑刃。鲜红的血从他的手掌中流淌而出,一下子就浸润了半边的剑身。幽篁恍若未觉,加重了几分力度往前一推,血液更是奔流而出。 鲜艳刺目的颜色,一滴又一滴落在瓦片之间,可那个蓝衫飞舞的男子嘴角的笑,却比这一抹红色还要妖冶,愉悦的笑声从他的唇齿间流转而出,随着微风一同散去。 梵音皱着眉稍用了点力,从幽篁的掌中拔出了自己剑,几滴血渍洒到他白色的衣衫上,比雪地里开出的点点红梅还要醒目。幽篁顺势松开手,轻抚过自己掌心的伤口,仍由血流如注。 他占了他幽家的姓、幽家的山,就让他用他的血肉一点点割还。 幽篁的这般行为,在梵音眼里看来却是荒谬至极。 可是,眼前的这个人如何,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唯一想知道,不过是阿璃的行踪。 梵音轻踏瓦片,将剑背于身后,压住心底的薄怒与幽篁并立。 “她的剑,为何在你手里?” “我又凭什么要告诉你?” “她呢?” 梵音提剑直指幽篁,幽篁却是一声嗤笑,用折扇推开鼻梁前的剑。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告诉我。” 梵音又要抬起剑来,幽篁迅速拔出星沉抵住梵音的脖颈,速度比梵音更快了一分。梵音原先只当幽篁不还手,心下松懈着,这一下全神心都吊了起来,足下轻点往后退了好几尺,避开锋利的星沉。 “你怕什么,我不和你打,省得浪费心神。更何况星沉可是我的宝贝。”说话间,幽篁已经又将星沉收了起来,只是星沉染上了他的血污,光华更加逼人。 “既然你拿着星沉,极乐宫和无欢谷……” “嗯咳。梵音少侠以四方为重,多烦忧烦忧正经事才是。一会儿要找人,一会儿又想着无欢,我倒想问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 他有他的职责所在,他不能为一己私欲背弃整个四方。但若是他一人的话…… 梵音犹豫了。 “罢,和你说话真是累人,我就先行一步了。” “且……” “慢”字还没有出口,幽篁就只留个梵音一个远去的背影。 梵音握紧了手中的剑,转身从屋檐上飞下。 他不知道他自己会如何选择。他在徘徊不定。 到底选哪一方,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无数遍,可从来都没有找到过答案。 他还是希望可以将她带回正道,可是,这可能吗? 或许,等见到了那个姑娘,他就能够知道答案。 街市的某家钱庄里,幽篁带着一身的血腥,回到了欢琉璃的身旁。 欢琉璃合起手里的账本,转过头往身侧看去。他手上的血已经止住,却没有做任何处理,仍旧是触目惊心的一滩。 竟是受伤了。这个人,也会受伤。 欢琉璃一愣,站到他的面前,朝他垂在身侧的手伸去,却拿起了他别在腰间的星沉,从袖间掏出帕子擦去星沉表面的血渍插回剑鞘,再没有看幽篁一眼,转身离开了钱庄。 留在原地的幽篁一挑眉,邪笑着握紧了被塞进掌心的手帕,抬脚跟了上去。 89.第89章 破解婚约 几个时辰之内,芷国都城上上下下百余家大小商铺关门谢客。这些商铺全在琉璃公子的名下,其中有几家传出有奸细混入的,更是直接被勒令停业整修,除了几个心腹留了下来,剩下的都用一大笔银钱打发了去。 宁愿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欢琉璃没有这个闲工夫将乱七八糟的奸细抓出来,那还不如都端了再重新建立起来,她也不差这些银钱。 这一番动作之大暴露之深,尽管欢琉璃不在乎,可芷国的商人一时间深陷于惶恐不安中,连着商业也萧条隐没了好长的一段时间,四方意欲讨伐无欢的侠士更是都向芷国聚集而来。 且不说四方形势如何严峻,另一边,朱府终于迎来了那一位棘手的贵客。 作为芷国名儒遥家,四方四大公子之一,遥光出手十分阔绰。 正方的、长条的礼盒被陆续搬进朱府大厅,快要在厅里的桌上堆成一座小山,这高度这包装这贵气,看傻了候在一旁的两位姨娘。 朱家的管事不敢有丝毫怠慢,将遥光和他的书童请进厅内以贵宾之礼相待。 上好的西湖龙井刚上来,碧色长罩衫的朱成碧从内室出来,二房的那个羸弱的孩子胆怯地跟在她的身后,僵直着背脊一脸的肃然。 一见朱成碧出来,遥光站起身朝她走去,向她低了低头问好。 “遥公子。”朱成碧微微一笑,作了一揖。 “朱姑娘太见外了,叫我遥光即可。我遥家与你们朱家世代交好,遥光此次奉了父母之命,特来履行婚约,助你们朱府一臂之力。” 早两日遥光便想来帮朱成碧一把,可是那妖妇百般阻拦,遥光又名不正言不顺,只能退避开。遥家在芷国的影响力,再加上公子遥光的从旁辅助,朱府就不用担心没有当家作主的男人了。 可是,嫁人,也代表着朱成碧要离开朱府,成为一个妇人,从此只能在遥家相夫教子。 对于朱成碧来说,这个问题并没有第二个选择。朱成碧后退一小步,站到二房的孩子身侧。那孩子惊惶地想要往后退缩去,被朱成碧拉住。 “父亲病逝,朱家只剩下难当大任的孤儿寡母,成碧已经发誓此生不外嫁,请公子成全。朱家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全由成碧一人承担。” “什么?!” 两位姨娘和守在一旁的侍从都一脸的惊恐,连向来温润恣意的遥光也掩不住面上的惊诧,不解地看着朱成碧,细想下来却也通了几分。 “朱遥两家既有约定,遥家就不会弃朱家于不顾。”可是,就算是遥家的人,也终究只是外人而已。 “成碧谢过遥家的大恩,但恕成碧难以从命。” 朱成碧弯腰低伏下身子,遥光赶忙伸手去扶。 “约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姑娘不愿意,也不能强求,婚约就作废了罢。” 朱成碧没想遥光这般容易就答应了,心中又惊又喜,才刚被扶起来的身体有低了下去,声音竟有几分呜咽:“成碧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姑娘尽管说。” 朱成碧拉了身边二房的儿子拜见遥光:“可否请公子多教导我这个弟弟,成碧是女儿身,实属不便……” “那……便结拜了,虽然不能与姑娘同结连理,但姑娘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姑娘就请放心吧。” 二姨娘欣喜若狂,拉着孩子往遥光面前一跪。这一跪,遥光倒是受了。 朱成碧谢过遥光,一番寒暄后,挑了一个吉日,让管事送了遥光和他的书童出门,把剩下的杂事一并吩咐了下去,府中的事物也渐渐交付给了值得信赖的家仆。 90.第90章 大火以祭 六月的四方已经开始闷热起来,晚间的微风倒很是清凉舒爽。 这一日晚上,为了扫去朱府的这几日阴霾,也为结拜之事庆贺,朱成碧特地命人在庭院里摆了三桌,让府中的不管主人仆从都坐下,大家围成一桌好好地去去霉沾沾喜。 宴过三巡,朱成碧拿着酒杯提着酒壶,向在座的朱家人举起了酒杯。 “成碧替仙去的父亲感谢大家为朱府所做的一切。成碧自幼没有母亲,能有今天,多亏了各位长辈的教导,成碧在这里代自己也谢过各位,先干为敬。” “诶……小姐……”旁边的贴身侍女瞧朱成碧仰头就喝的豪迈模样,也不去劝了,拿起酒杯也举了起来,“这一杯敬小姐!” 在座的家仆到站起身来敬朱成碧,朱成碧一一和他们碰杯,一大壶酒没一会儿就全下了肚。等都敬完了,朱成碧喝得晃悠悠,推了二弟出去敬酒,又陪喝了一轮。 这一轮结束,朱成碧的整个人都歪歪斜斜站都站不稳,二弟扶了她坐回原位,唤了好几声“大姐”,朱成碧浑地只应了一声。 酒宴渐渐进入尾声,吃饱喝足的家仆围坐着谈天说地,心中都对朱家、对朱成碧充满了感激之情。 却在此时,后院的天突然又黑转橙,窜起了一束束的火苗,顷刻就染红了整片夜空。家仆们都惊立起来朝那边看,有一个去如厕回来的家仆急匆匆地跑回来,抹掉满头的大汗在那里气喘吁吁。 “不好了不好了!后院起火了!快来人救火!” 坐着的家仆手忙脚乱地起身,端盆打水脱衣服,一时间乱成一团。 侍女扶着朱成碧,也急急地往那边敢去。 大火借着风势,一下就蔓延到了周围的房屋上,大有继续扩大燎原的趋势。 众家仆各尽所能,想尽了办法扑火。可这一边的火势才控制住,另一边的火舌又在乱窜,直朝旁边朱夫人的旧宅烧去。 那所屋子里,保留了朱成碧的生母所有的遗物。 朱成碧大惊失色,推开扶着她的侍女,如一阵风般冲进屋子里去。 “小姐!” 那侍女惊呼一声,想要上前去拉,一根满是火苗的木柱掉下来,堵在了门口,也堵去了进去的路。家仆们都扔下手里的活围到这边来,朝屋子里喊着“小姐”,有几个胆小的更是哭了起来。 朱家的管事想起朱成碧一早的那句“若是我有什么事,请朱叔一定要控制大局”,把袖一甩推开围在屋前的人群,扯着嗓子嚷起来。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想整个朱府都被烧掉不成,还不快去救火!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吉人自有天相……” 他的“吉人自有天相”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都后面声音越来越弱,脸色也煞煞白。 二房的孩子忍住泪水,咬牙转身端起脚边的水桶,快步去一旁救火,围着的家仆才一个个都赶去救火。 直到半夜,朱家的大火也灭了去,痛哭声却哀恸了这边的天地。 稍远处的一处昏暗小院的屋顶上,立着三个人影,目不转睛地朝着朱府的方向。 “朱府,就当从来没有朱成碧这个人罢。” “你本意是去晦气,却给朱府带去如此大的一场灾难,无妨么?” “这并非我的本意,但愿朱府的难事,能到此为止……” 一块白手绢被递到朱成碧的面前,朱成碧一愣,红着眼眶擦去脸上沾有块块黑渍。 “月儿,接下来的,就要麻烦你了。”这一声“月儿”出口,连朱成碧自己都是一惊,竟呆立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欢琉璃轻轻地点了点头。风吹起她的白衫,在黑夜里清浅而虚无,却白地没有一丝污秽。 站在欢琉璃身后的幽篁虚扇了两下手中的折扇,嘴角竟带着柔软的笑意,眼里只有那一抹娇小的白色身影。 他的小琉璃呀,竟是这般的温柔。 91.第91章 利诱雏虎 无欢四使的真面目日渐浮出水面,摘星使朱成碧如果再留在朱家,不仅朱家会成为她的负累,她也将会是朱家被世人摒弃的缘由。 朱家的这一场大火,足足烧了两个时辰,惊动了附件两条街的居民。 火扑灭后,朱家的仆从第一时间冲进废墟之中,却只找到一副乌黑的残骨,衣衫与皮肉尽作飞灰而散。 芷国朱府,一月之内竟做了两场白事,其悲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仅仅一夜就传遍了整个芷国。国人哀怜悲痛,之前流转于市井的朱家小姐与无欢的流言也渐渐淡去消失地无影无踪。 幸有遥家帮扶,朱家在这危机关头,可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不只是朱家,芷国宫墙之内,来往的宫婢都身披白麻衣,为驾崩的国君陛下哀悼,奔走准备着新陛下的登基事宜。 太子殿下继位虽是名正言顺众望所归,可两位郡王带兵回都城戴孝,对着皇位虎视眈眈。 论兵力,太子殿下有国都守军十万,尚且能压上一压。可论财力物力,国君陛下纵情享乐,国库早已亏空,哪还有什么财物来支援内战。 两位郡王还没有到达芷都,而此时的皇城內某座宫殿的殿门紧闭,两个持刀枪的护卫一脸严肃地守在门口,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内殿之上,太子殿下身穿麻衣高坐在上首,一身白衫的欢琉璃负手不卑不亢地站在下首,唯他们二人。 两人的谈判一度陷入僵局,欢琉璃每退让一步,太子殿下便得寸进尺一分。 不过是当她无欢被四方所弃就能狮子大开口,无欢还不至于为了一个芷国低声下气甘为牛马。 欢琉璃冷哼一声,将手里的金面重重摔到地上,抬头直视着太子殿下。 区区一介女流之辈,连跪拜之礼都不行,竟还在大殿上甩脸色。芷太子也起了怒气,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 “放肆!就凭你只言片语,就想要本宫立旨下书。且不论你是否拿得出钱,只你属无欢逆教一条,本宫让你人头落地便是除恶。” “那芷国,就为我陪葬吧。” 不畏不惧,轻灵的声音不带半分波澜,就像千斤顶一样压在太子殿下的心上,让太子殿下的浑身都是一震,双腿更是不自觉地往后退去。 欢琉璃忽而轻笑一声,一句话也没说,转身慢慢向殿外走去。 太子殿下望着那个清瘦的白影,跌坐回椅上,眼一往下便看到了被遗落在殿上的金面,猛地又站起了身。 “等等!” “太子殿下还有何事。”欢琉璃停下脚步,并没有转过身来。 “你当真是琉璃公子?” “说起来,我是谁,又有什么干系。” “本宫仔细想过,你说的有几分道理,本宫可以考虑。” “太子殿下慢慢考虑,恕不奉陪。” 欢琉璃抬脚又要迈开去,太子殿下见她又要走,一急就脱口而出。 “停下!本宫应了!等银两入国库,本宫自会立旨。” “不必了,银钱,请殿下自取。” 说话间,欢琉璃足下轻点,落在了太子殿下的两尺之外,将一个匣子递到太子的面前。 太子不解地接过,打开来一看双眸都瞪大了。 竟是芷国最大的钱庄的银票,面额十万两,有好几十张,印章纹路确是那钱庄无疑,数目正是这几日芷国关掉的百余家商铺的总值。 太子殿下颤抖着双手将匣子收进袖中,摊开黄绸布执笔蘸墨书写,盖上芷国的国玺。 “谢过殿下。” 无欢无罪,芷国皇室为欢氏夫妇鸣冤,誓不参与任何讨伐无欢的事宜,立旨为据。 欢琉璃拿起旨书收好,转身走出殿门,两个身影落在她的身后,跟随她一起翩然离去。 92.第92章 南辕北辙 朱府安定,谋筹芷君在内,整顿商铺安插人手控制全局。 芷国之行的目的,到此也算是告了一段落。 离开无欢谷的这几日,常有不安定的事情从谷内传出,欢琉璃打算与幽篁和朱成碧一道,先转道回有穷,再上无尽山替幽篁铲平极乐宫的逆贼。 这一日,三人刚行至芷国都城城门口,就有一个身穿黑衣手臂上帮着白布条的中年人迎了上来,跪倒在三人的面前。 “回禀小姐,极乐的四位堂主为争新主位,已闹得不可开交,极乐宫大乱。” “知道了。” 那中年人躬着身子退开去,隐没与城门口来往的人群中。 一声微不可闻的低叹声,欢琉璃转过身,淡淡地看着身后的幽篁。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幽篁挑眉勾唇:“是,也不是。” “为何不说。” “小事而已,不急。” 极乐宫都要翻天了,还是小事么? 那对他来说,到底什么才算是大事? 欢琉璃沉眸,侧回身背向两人,看向远处的山林。 “我将摘星使和拈使借你,你速回极乐。” “一个破极乐,有什么好回的,不要也罢。”这极乐宫,姓的是幽,又不是他的,他不稀罕。 “我要。整个极乐宫,我都要了。” 这是在同他撒娇么。 幽篁轻笑,捻起她垂在肩上的一缕发丝拿在手间把玩,俯下头轻嗅她发上的清香,凑近了她的耳畔。 “罢,为你取来便是。” 欢琉璃眸光微闪,退开一步,看向另一侧的朱成碧。 “路上小心。” 朱成碧点头。两人与欢琉璃告别,即刻启程去往极乐宫。 只可惜,极乐宫和无欢谷南辕北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 欢琉璃握紧了别在腰间的月隐,只身一人踏上了无欢谷的回途。她的身后,条条黑影无声无息相随,替她筑起坚固的防线。 而在此时的芷国都城的某间客栈内,客栈门紧紧关着,来自四方各地的侠士围坐在一起,商议着铲除无欢的大计。 忽然,门“嘎吱”一声被推了开来,说话声一下子就停住了,里头的人神色各异都朝同一个方向看来。 一袭白衫的梵音从门外进来,轻轻地带上门,向在座的各位点了点头。 “原来是圣奚山的梵音少侠,听闻梵少侠一直追查着欢氏余孽的下落,可有何眉目?” “是啊,圣奚山一心捍卫正道,想必对欢氏是绝对不会放任的……” 梵音前来参加这次聚谈,不过是想探听有没有那个姑娘下落的线索,没想到一进门就被这般逼问,想起在芷宫内遇到幽篁,神色沉了几分,向着众人微启唇瓣。 “音所闻,恐怕,无欢已与极乐合流。” “什么?!” “确有此事?!” “……” 在座的多是五大三粗的练武之人,一听梵音这话,都拍案而起,客栈内一下子炸开了锅,一个个都是怒目圆瞪。 “掌柜的!掌柜的!” 被遣去打探消息的店小二大声喊着“掌柜”冲进门来,半蹲在门口大口喘气。 掌柜拨开围成一堆的侠士,走到店小二的面前。 “出了什么事?” “有……有人瞧见……瞧见极乐宫主……在在在城门口……” “走!” 客栈内的一众惊起,都提剑拿刀,叫着嚷着,带着满身的杀气朝着城门口去。 落后一步的梵音心下一凛,跟上了剑拔弩张的众人。 93.第93章 不如不见 气势汹汹的一行人来到城门口的时候,哪还有什么无欢余孽的身影,只有婆娑的树影和寥寥几个来往的行人。 若是从芷国国都这边出发,到达挨着边境的邻城,再南北斜向东横穿整个镜都,到达无欢谷也就两三天的骑程,可路线却有好多条。 有人去城门口的守将和乞儿除打探,果然多说有疑似极乐宫主的人物出现在城门,具体往哪个方向却是众说纷纭。因此,众人决定兵分几路,一旦有可疑的人物的出现,立刻发信传书。 大大的阵营,一下子就拉帮结派成群结队,往选定的路线去。梵音以手作哨长啸一声,唤出雪回,挑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疾驰向无欢谷。 然而,欢琉璃是孤身一人,目标小,装扮也不突出,又没有多少人见过她,一路更是走走停停逛逛异常随性。聚集又分散开来的众位侠士在头两日,竟连一丝欢琉璃的踪迹都没有捕捉到。 直到第三日,梵音行至毗邻着无欢谷的丰城,牵着雪回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一侧头,小巷连同的另一条街有一个熟悉的白影一晃而过。 梵音心下一喜,带着几分踌躇,却又不敢有所耽搁,扔下雪回就穿巷而过。留在原地的雪回摇了两摇马尾,晃悠着脑袋转身自个儿去城门口扒草地玩儿。 穿过巷子的梵音往街道的尽头望去,那一抹身影却转过了弯。梵音沉眸追着那道身影而去,转过街道,那道身影停驻在核雕的小摊前不动了。 就是她。 阿璃,他找到她了。 这一次,她这么近,就在他目光所及的地方,活生生地站在他的眼前。 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原谅她,会不会同他说话。 梵音的心,忍不住颤抖起来,脚下如有千金重,竟怎么也抬不起来。 核雕摊的老板拿了一串穿了红线的桃核雕刻手链,咧嘴笑着递到欢琉璃的面前。欢琉璃摆了摆手,淡淡一笑退开一步继续往前走去。 见她要走,梵音怕又把人给丢了,再顾不得其他,一声“阿璃”已经急急吐口而出,沉重的脚步终于抬了起来,往欢琉璃所在的方向越走越快。 欢琉璃的身形一顿,连头都没有回,闪身躲进一旁的巷道。 她在躲他,她甚至连正眼,都不愿意看他一下。 梵音苦涩地笑笑,稍一沉思,抬脚追了上去。 远远的,有两个从芷国国都一起出来的侠士,瞥见了梵音急切的身影,更别提他的那一句喊声,立时发了信,飞鸽传书把消息放了出去。 再说欢琉璃,灵巧的身体穿梭于街市小巷中,轻而易举就安全到达了城门口,和在城门口草地上啃得正欢的雪回撞了个正着。 欢琉璃握紧了腰间的佩剑,走到了雪回的面前。 雪回并不像从前那般嫌弃她,只是瞪着圆圆的眼与她安静地对望着。 牲畜何罪。 欢琉璃放开了握紧月隐的手,抬起来摸了摸雪回的脑袋,转身走向通往无欢的密林。 94.第94章 残念成殇 阳光和煦,微风清凉,只可惜人心不古。 身后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远远跟了一路,始终都没有现身。欢琉璃收回望向身后的余光,身形一闪快速穿梭于密林间,三下两下就不见了踪影。 那两个通风报信的侠士对视一眼,从树丛中蹿出来,在人刚刚还站着的地方来回张望了好几圈都没发现目标的半点影子,只能傻了眼在原地垂头丧气哀叹连连。 自从进入密林里,欢琉璃差人回去通知拈使轻云整装出发,又将几个遣回去部署在谷内,周围藏在暗处的使从一下子就有大半撤回了无欢谷,剩下的就只有五六个而已。 她也得赶紧回去才是,拖得久了,不论是对谷内还是对她自己都不好。 欢琉璃敛眸,正欲抬脚向前迈去,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和断断续续熟悉的“驾”声混杂在这里,让她的整个心都吊了起来。 脑中还没有回过神来,她的身体已经快速地做出了反应,转身就往密林深处跑去。 跨在雪回背上的梵音一见人又要躲开他去,一手撑着马背提气飞掠而上,踩着树枝疾步朝逃跑的身影追去,落在她的身后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一声急切的“阿璃”已经脱口而出。 欢琉璃的全身都是一僵,背对着梵音站着一动不动,特意压低的声音里是毫不在意的浅淡,可他还是听出了参杂在其中的薄怒。 “放开。” “阿璃,你听我说。” “你又想干什么?” “我……” 想干什么。他从那以后,再也不敢对她有这种想法。他害怕了。 可是,解释的话语到了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再多的语言终归只是无力的辩白,连他自己都难以启齿。 呵。真是可笑。 欢琉璃嗤笑一声,语气忽而变得冷厉,对着梵音扬起了自己的脖颈。 “你要杀便杀,我绝不还手。” 竟是这样吗。她竟然认为他想取她的性命。 梵音蓦然松开了手垂了下去,就在欢琉璃以为他是要放她走的时候,双肩忽然被有力的大掌抓住,接着整个人都被掰了过来,直直对上了两个多月前用剑指着她、她视为知己的人! 他如墨一般的眸子中,已经不见了那浩然的正气,只剩下浓到化不开的忧伤。 为何,为何他的眼中是这么悲伤? 哦,对了,是她沦为了邪道,她只能看到妖魔之类的情感。 讥讽染上了她微波荡漾的清亮双眸,慢慢上扬的嘴角,有漫天的悲戚倾泻而出。 一把剑被塞进了手中,欢琉璃愣愣地抬起手望着手中的剑,皱起的双眉肩写满了不解。 一双大手轻覆到她握紧剑的拳头上,熟悉又温暖的触感,时时刻刻都在告诉着她自己是如何被世人所唾弃。梵音紧了紧手掌,慢慢抬起了剑指向了自己的胸口。 “阿璃。” 他失了信,背弃了对她的承诺,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唯独不断地唤着她。 阿璃,告诉他,他到底该如何是好。不如就将他的命拿去,拿去赔给她。 多么亲切的称呼,听在欢琉璃的耳里,却是极尽的嘲讽。 欢琉璃冷哼一声,一把甩开剑,插入一旁的泥土之中。 “不要唤我,我承受不起。” “是我不配。” “呵。你没有错,我就是欢氏遗子、四方余孽。你杀了我,是除魔卫道。你怎么不杀啊?你们正道中人,不是最擅长的就是铲奸除恶了吗?!如今,我就站在你的面前,我说了不还手,就算你把剑插进我的胸口,我动不会动一下,你来啊!” 如此绝然抛弃一切的她,放佛就要在下一秒同这个世道一起毁灭。梵音的全身皆是一震,恐惧从脚底顷刻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心中滔天的想念和愧疚再压制不住,梵音痛苦地闭上了眼,一把将人拥进怀中,紧紧地抱住,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不!不会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发生。若是谁想动你,我必将挡在你的身前。不管是谁,师尊也好,境主也罢,任何人,我都不会让他们伤你半分……” 可是,他,早已将她伤地体无完肤。 欢琉璃在他的怀中垂下了无神的双眼,腰间的手却攀上了别着的月隐上。 “不用了,一次就够了。你不会再相信你,我劝你还是将我抓起来。死生对我而言没什么区别,我本来就是孑然一身……” 剑出鞘的声音,以及,她的心在滴血的声音。 她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刺在他的心口上。梵音将怀中的人抱得更加紧,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阿璃,你不要再说了……” 忽然,有剑刺入骨肉的声音。 梵音闷哼一声,往前一挪越发抱紧了她。 95.第95章 杀戮不止 猩红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的白衫,锋利的剑刃贯穿梵音的整个腰腹,剑尖上的血流反射着耀眼刺目的阳光,凝成一颗颗血珠滴落在土壤里。 欢琉璃呼吸着这般熟悉而温暖的专属于他的味道,垂下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 “你再近一寸,我便深一寸。” 那又如何。 在这浩浩四方,孑然一身的又何止她一个。她不想活了,他陪着她便是。 梵音抿唇,更加拥紧了怀里纤弱的人儿。 踏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耳欲聋,忽然有大波提着刀剑的粗布武夫从四面八方涌入,将两人团团包围了起来。六个穿着黑麻布衣系着白布条的壮士从树上灌木丛后现身,围成一个小圈用身体守卫着中间相拥的两人,举着剑肃然地对着周围的百来号侠士。 “梵少侠!”一个领头模样的侠士一脸的不可置信,惊呼着上前一步,双目迸发出熊熊的怒火,“邪祟!还不快放开梵少侠乖乖束手就擒!” 包围圈最中央,欢琉璃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剑,呵呵地笑起来,猛地拔出梵音腰腹间的月隐,抬手将梵音推开去。喷涌而出的血红溅满两人无垢的白衫,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童女沾染了俗世无情坠入深不见底的魔障深渊,盛开整片的妖娆彼岸。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自出生之日起,我就身负滔天的罪孽,也不差了这一条!” “阿璃……” 梵音捂住腰间的伤口,险险稳住了自己后倾的身体,低沉的声音里满是沉痛。 汨汨的血流从梵音的指缝里流淌而出,他的身体虚晃了两下,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她,被欢琉璃一把拂袖甩开。 那领头看不清正中的场景,心急想要上前相助,举起剑大喊一声“上”就朝中间冲去,身后的人撕扯着嗓子提剑举刀跟着他一起冲上去,“呀”、“啊”、“冲啊”的喊声响彻在这片的山林。 “住、住手……” 梵音想要阻止,被无欢的使从推开去,跌出了最中间的小圈子。腰腹间一阵震痛,梵音咬牙在伤口边的大穴出轻点,忍着剧痛拿起脚边不远处的配剑,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背对着欢琉璃朝向了冲上来的人群。 欢琉璃冷笑一声,走出无欢使从的保护圈,正面对上那领头。血渍斑斑的月隐点地拖行,在泥土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线。 “无欢谷脚下也敢造次,给我杀!” “是!” 留个使从握紧剑迎向敌阵,百余个侠士竟绕过梵音直直地冲向包围圈中的七人,有一两个胆怯的竟上来扶了梵音。 刀光剑影闪烁,谁的剑划破了谁的衣衫,又是谁的胸口挨上了重重的一脚倒地不起。厮杀声中,这边的密林一下子乱成一团。 欢琉璃艰难地躲过无处不在的刀刃,脚步竟凌乱异常。梵音的眼眸追随着她的身影,撑着身边不知道谁的手臂,整颗心都吊在喉咙口里。 不,不行。就算她背负着整个四方的罪责,她的双手从来没有染上过无辜的性命。不可以,他绝对不可以让她如此放任自己…… 梵音稳住丹田之内乱窜的气息,拂开身旁扶着他的人,足下轻点提起飞入乱斗之中,单手环住欢琉璃的腰朝远处飞掠而出。 96.第96章 鬼面凶池(上) “追!快追!” 乱战之中的侠士神色各异,抛下那六个无欢使从,纷纷朝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追去。使从被吩咐贴身保护,这一下都面面相觑,也追了上去。 血色尽染,两道白色的人影穿梭于密林之中,往不知名的方向飞掠而去。 欢琉璃费力地挣了两挣,奈何双手都被一股大力钳制住,半分都动弹不得。 “阿璃,别动。” 喘着粗气又微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欢琉璃握紧手里的月隐,仰头怒瞪向梵音。 “放开!” “阿璃……” “我让你放开!” 梵音抿唇不说话,紧了紧怀抱,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几次三番如此这般,欢琉璃怒极,手腕一旋转反手握剑,也不管是哪儿就朝梵音刺去。梵音一惊,松了松手下的力道,脚下使力一个不稳,两人统统疾速往下掉去,落在一处凸起的大石上,身后再无半步退路。 欢琉璃朝身后看了一眼,不知不觉又蹙起了秀眉。 凶池,他们竟到了凶池边上。 腰腹之间又是一阵剧痛,被刚刚那一剑划破的衣衫随风飞舞,梵音以剑撑地,用一只手护着自己腰间的伤口。 “阿璃,我带你离开。”离开这是非之地,从此浪迹四方再不过问凡尘之事。 欢琉璃恍若未闻,拾起自己的裙摆擦去月隐上的血渍,将月隐插回剑鞘。 “我还以为,你不会躲开。” 他未及细想,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反应。现在的阿璃敏感多疑至此,竟是这般吹毛求疵。 梵音抿唇,撑着剑上前了两大步,走到她的面前。 “你来,我不躲。” “呵,我都收了剑,你才说这番话,是看好了时机么?” “剑,这里还有。” “不用了。” 欢琉璃垂眸,侧过身站在大石的最边上,遥望凶池另一边的无欢。 “找到了,他们在这里!” 两人皆是一惊,立时往声音的源头望去。 领头的侠士拿剑指着两人,眼中闪着不明意味的光。 “梵少侠,你这是做什么?” “还用问吗。”欢琉璃轻笑一声上前一步,“自然是,取我性命,独揽功劳,争境主之位了。我说的对吗,梵少侠?” 梵音不做声,嘴角的笑意苦涩而无奈。 那领头信以为真,一听是境主之位,面目都有些狰狞,大喊一声“妖女拿命来”,挥剑就朝欢琉璃劈去。谁知边上的梵音也提剑上前来,硬生生地挡住了他的剑。雄厚的内力逼人,内外兼伤的梵音不敌,嘴角渗出一行刺目的血色。领头见机会来了,凝气成掌朝梵音胸口打去。梵音硬接下这一掌,喷出大口的血,身体不住地往后退去。 待欢琉璃意识到时,梵音高大的身躯直直朝她砸来,她躲闪不及,两人双双跌落凶池。 领头眉头一喜,往池下看了一眼,甩袖一声令下,带着众侠士出山去。 跟在侠士后面的六位无欢使从瞧见这一幕,将身影隐去与密林之中,转道回无欢。 “扑通”两声,凶池中水飞溅。 欢琉璃呛了好几口湖水,在水下半睁着眼。梵音就在她的两米之外,而梵音的身后,面容丑陋的鳄鱼们闪着亮油油的双眼,正咧开一口尖利的白牙盯着他们看。 鬼面鳄! 97.第97章 鬼面凶池(中) 凶池,顾名思义,是整一座有穷山中最凶险的一片湖。湖中一年四季都有凶恶的鳄鱼到处徘徊,这些鳄鱼因为长着一张尖嘴歪牙凸眼塌鼻的鬼怪脸,被称为“鬼面鳄”。古往今来,这片湖水吞没了无数不慎跌入其中的性命,几乎无一人生还。 那群讨伐无欢余孽的侠士能够这般毫无顾虑连尸首都不查证地离开,正是因为凶池的恐怖绝对名不虚传。传言,一旦跌入凶池,就相当于两只脚都踩进了鬼门关,要想爬出来,只能等下辈子。 早在跌入凶池之前,池边的打斗和血腥味就已经吸引了几只鬼面鳄。梵音受伤的躯体一接触水,鲜血迅速在水中蔓延开,刺激着鬼面鳄的嗅觉,双双白色的可怕眸子里全是将两人撕裂的欲望。 梵音在水下紧皱着眉头,吐出一长串的血泡,艰难地睁开眼四处寻找着什么。欢琉璃扑腾着水奋力朝不远处的梵音游去。 欢琉璃一动,鬼面鳄也纷纷动起来,朝着两人笔直包围过来。 什么叫才出狼窝又入虎口。他们才从一个包围圈出来,又跌进了另一个。 幸运的是鬼面鳄的数量并不算多,只怕时间拖久了下去,会有更多的鬼面鳄聚集过来。 欢琉璃满目肃然,游到梵音的身旁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就将他往水面上拖去。 两人费力地钻出水面,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欢琉璃捂着胸口顺着气息还没缓过来劲,对面的梵音瞳孔忽然一阵骤缩,搭在她腰间的手猛然将月隐连鞘扯下往她的身后一推。欢琉璃浑身都是一僵,僵硬地转过头去看。 一只体型庞大的鬼面长着巨大的嘴,就在离她的肩臂几寸的地方,若不是有月隐抵着,她的半个身子可能已经进了鬼面鳄的腹中。鬼面鳄锋利的牙齿没入梵音肩膀的骨肉之中,条条血丝游出,可梵音却用右手环紧了欢琉璃,将人往边上一松,手里握着的利剑直朝鬼面鳄的眉心刺去。 鬼面鳄惨叫着逃窜开去,梵音趁机收回剑,朝着不远处的欢琉璃虚弱地笑笑,抬起完好无损的月隐朝她递去。 可惜鬼面鳄的皮肉太厚不能伤到要害,愤怒的鬼面鳄龇牙咧嘴直朝梵音冲来,欢琉璃大喊一声“小心”,梵音想都没有想举起剑就往后一转,直直刺进鬼面鳄的眼珠之内。鬼面鳄狂暴地嘶吼着,在水中不停转圈。 其他鬼面鳄瞧这只这副模样,都犹豫着不敢上前来。而此时的梵音,却因重伤又失血过多雪上加霜,脸色的血色褪去,唇色也越来越白。 欢琉璃再顾不得其他,游到梵音的身边,小手探进他的衣襟在胸口一阵乱摸,将摸到的两件物品都掏了出来,迅疾地拿起梵音的白玉箫至唇边,激昂而壮阔的曲调从箫上流转而出,虽然旋律磕磕碰碰,仍然如同逼迫人心的诘难一般,带着无尽的威压。 水中的鬼面鳄浑身一抖,乖巧地浮上水面来,睁着圆圆的眼睛围绕在欢琉璃的周围,哪里还有一开始凶恶的模样。 98.第98章 鬼面凶池(下) 欢琉璃单手执箫,凝聚内力于唇边,连续不断地吹奏着同朱成碧学的那一首曲子。水中的鬼面鳄全都浮了上来,傻愣愣地划着小短腿凫水,随时等候着主人的命令。连之前被梵音刺伤的那一只,也呜咽哼叫着浮在水面上,一只眼还在往外留着血。 然而,她的内力不像他们那般雄厚,使剑也借的都是巧力,根本支撑不了多久。除了这一首令猛兽臣服的曲赋,其他的曲子她也一概不会。 箫声忽的停下,欢琉璃喘着粗气,迅疾地拉起梵音从水中一跃而起,踩着鬼面鳄坚硬的背部一路飞驰到岸边。身体一触到土地,欢琉璃全身的防备都卸了去,跪坐在岸边大口地喘着粗气,回头朝凶池中看去。 凶池中的鬼面鳄都竖起尖尖的嘴疑惑地张望着,下一秒却像癫痫发作一般,疯狂地向受伤的那一只发起了猛烈的围攻。伤鳄惨叫嘶嚷着,没几下就被撕裂了。 弱肉强食,一旦让身边的同伴有了可趁之机,就会被狠狠淘汰,这就是凶池中的生存法则。 在岸边坐了好一会儿,欢琉璃才缓过来了些,把手里的白玉箫往梵音衣襟里一塞,抬起另一只手里紧抓着的一同从梵音胸前掏出来的金面,摩挲着金面最下方边缘多出来的“阿璃”两字,心中竟不是一般滋味。 身边的男子被湖水化开了一身的血渍,只剩下好几块晕染开的淡淡粉色,可肩肘处的伤口却渗出浓浓的血色,一下子就染红湿漉漉的衣衫。 梵音抿紧了苍白的唇,闭着眼努力让痛苦减少一些,可在严重的失血和全身的脱力之下,任何尝试都变得徒劳无功。 那也与她无关。 欢琉璃站起身来,拍掉衣裙上沾到的泥土,拿着金面转身就走。 “阿璃……还给我……” 身后传来的声音虚弱无比,欢琉璃的身形一顿停下了脚步,却没有转身。 “你的东西,已经还你了。” “还给我……”梵音护着自己肩膀的伤,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皱眉看着欢琉璃。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好像不是你的。” “不……是你记错了……” “那你就自己来取罢。” 说话,再不同梵音哆嗦一句,一甩衣袖扬长而去。 梵音想要伸手去抓,却连她的一片衣角都够不到。肩膀处又是一阵剧痛,梵音咬牙躺倒在地上,闻着凶池里浓重的血腥味,在心底对“阿璃”的呼唤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无欢谷门口,欢琉璃负手缓缓而行,身上半湿不干的衣服皱得不成样子,一头湿发还在滴着水。 就在她想跨进大门的时候,两个守门人举起剑挡住了她的路。 “做什么,连我都不认得了?!”欢琉璃眸光一冷。 “小姐。” 那两个守门收起剑对欢琉璃躬身抱拳,对视一眼突然凝气成掌朝欢琉璃的后颈劈来,欢琉璃来不及诧异,人已经软到了下去,被其中的一个守卫接住。 “失敬了。” “下手知道些轻重。” “是。” 金乐从门后出来,接过晕过去的欢琉璃护在怀中,一把拦腰抱起往谷内走去。 99.第99章 蛇口吞象 无欢谷阴暗的地下石牢中,欢琉璃从石床上悠悠转醒,用手护着自己余痛阵阵的后颈走到门边。 无欢谷的石牢甚少关押犯人,寥寥数个的牢犯也因为忍受不了孤寂的石牢被逼得绝望致疯。四面封闭,在这暗无天日的小牢房中,只有石门上开出的一方小窗透着微弱的光线进来。牢内除了一张石床再无其他,甚至连鼠蚁的踪迹都没有。 腰间早就没有了月隐,短靴里藏着的匕首也不见了,倒是衣襟里的金面还在。先不论在家门口被家里的下人打晕这一条,光是不明不白地被扔进石牢里来,就足够欢琉璃怒火攻心。 欢琉璃抬脚猛然踹向石门,牢固的石门却纹丝不动。她更加怒不可遏,沉声朝窗外喊。 “来人!” 金乐从那边的通道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无欢的使从。一瞧见欢琉璃满脸的怒容,金乐低低一笑,从使从的手里接过油灯,让两人都退了下去,隔着石栏与牢内的欢琉璃相望。 “月儿,稍安勿躁。” “金乐,你身负黎君之命,难道想犯上作乱忤逆不尊?!” “我说月儿,能不能听我说两句。” 欢琉璃冷哼一声,负手背过身去。 “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如今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差了。” 在金乐看不到的地方,欢琉璃的面上一僵,低低的说话声里全是压抑的怒气:“好,你说。” “你是不是以为,自有人会一直替你看着这无欢这有穷。说起来,你也不过是一个十六的小姑娘,我如果狠心一点,早就可以弃你而去,再和姨母谎称你被四方正道所害,姨母顶多伤心个十天半个月,不会猜忌我半分。毕竟,这些年来陪在姨母身边的,是我并不是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 “琉璃公子的巨富,无欢千百号人的随意差使,你坐享地有些太心安理得了。不要说这些本来就是你的,你在其中出过什么力?这些的全部,都跟你半点干系都扯不上。” “我没有。” “都是看你无父无母可怜而已。” “金乐。”欢琉璃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转过身来,“我父亲呢?” 总算是问到了。金乐收起嘴角的笑意,严肃地开口。 “大将军他,逆反了。” 欢琉璃大惊:“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吞下整个有穷山。” “不,不可能,这有穷山本来就给他了……”欢琉璃摇着头,身体不断地往后退。 “有你在,就不可能是他的。否则,你以为,你为何会被关在这里。” 金乐的表情认真无比,让她不敢不相信。可眼前的这一个她的亲姨婆将她托付于的王叔,就站在她的面前,和她一门之隔,身份已明,立场却不定。 欢琉璃的心中巨浪翻滚,起伏的胸口久久不能平复,抿唇将眸光落在金乐的身上。 “追亡使和往生使呢?” “往生使仍在芷国,追亡使被我遣出去了。” “那你呢,金乐。” “我?”金乐忽而一笑,“暂且还没有想好。” “你说的,我记下了。” 金乐轻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石牢。 石牢内的欢琉璃望着金乐的背影,缓缓敛去了面上的情绪,一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着含糊不明的光。 金乐,是谁,给了你派遣四使的权力? 100.第100章 釜底抽薪 无欢谷大殿之上,一个魁梧的身影负手站立在那里,仰头凝望着上方的主位座椅,纹路条条的额间仿佛承载着整个天地的沧桑。金乐从门外进入,遣退了众人轻轻地带上了门,上前几步站到那人的身后。 “铄儿,如何?” “已经把人安置在石牢内,只是条件差些。” 刘晁京点了点头,并没有转身看向身后的金乐,而是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上主位,一脸肃穆地坐了下来。 “加派人手,那些查出来有奸细嫌疑的,都派去镇守石牢,把原本的守卫安排进各处。” “大将军,你当真要如此?” “铄儿,十几年了。长公主殿下也离开十几年了,她的孩子如今已经这般大,我还有什么理由霸占着欢家的有穷山。” “可未必要用这样的方法……” “月儿威势不够,不逼她一逼,她如何统率浩大的有穷?” “大将军……”他这是要把自己往死地里送啊。 “铄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也不必再尊我一声‘大将军’,我早就不是了。” “乐天心中,大将军就是大将军。” “铄儿,辛苦你了。” 除了助他们,金乐别无他法。金乐知道,这是对无欢谷最好的办法,对欢琉璃最好的办法。可是眼前这个人的性命断送,这个他从小就崇拜的大将军。 金乐敛神,垂着头退了出去,去调派石牢的守卫。 殿内的刘晁京长叹一声,抬起自己满是硬茧的手,忽而握紧了。 十几年的光阴,他始终孤苦一人,只靠着长公主临终三言两语的托付一直支撑着整个无欢谷。权势越是滔天,心中就越是苦寒。他累了,他早已生无可恋。在这之前,他必须要狠下心,把所有权都移交回欢家的手里。那就让他用整个有穷山作为筹码,为她扫清所有内里的蛀虫,还她一个欢家的有穷。 凭她自己的本事。她拿得回来,那她就是名正言顺众望所归;她做不到,无欢谷也没有存在的价值,他就毁了这四方至邪的无欢谷。 但是如果欢琉璃也只是仅仅如此的话,无欢谷可能真的就要从此覆灭了。 希望长公主的孩子,不会让他失望。也请原谅他,不能再继续纵容照顾下去。 另一边,凶池的岸边,梵音缓缓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肩头的伤口不再流血,凶池中的血色也已褪尽。梵音捂着自己的肩头用剑撑着身体艰难地站了起来,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在林中找了一些药草涂上包扎好,休息了好一阵才觉得稍微好了些,三步一停五步一歇走到一处较为平坦的空地上,以手作哨长啸一声。 不出片刻,“踏踏”的马蹄声想起,雪回从远处狂奔而来。 梵音足下轻点落在雪回的马背上,调转马头朝着无欢谷的方向疾驰而去,不管马上的颠簸每分每秒都在撕裂他的伤口。 他的金面,他一定会拿回来的。那个姑娘,他也绝对不会放弃。 101.第101章 恭迎回宫 四方之东有有穷,山恋叠嶂绵延千丈;四方之西乃无尽,长河子母润泽万亩。 自那日分别后,幽篁与朱成碧徐行了几日,与轻云会合后快马加鞭赶往无极山,一路上累垮了好几匹壮马,终于横穿整个境都到达无极山。 因极乐宫大事将近,无极山中撤去了往日巡逻的人,就连极乐宫脚下的守备也十分薄弱,三人就这般大大方方,毫无一点遮掩明目张胆地进入了无极山。 无极山和有穷山不同,并没有迷魂阵作屏障,也没有来往穿梭于密林间的猛兽群,靠的是险峻和易守难攻的地势,因此无极山的一整座山头常常会没有寻常人家居住,只有极乐宫安扎下的营寨。 幽篁带着无欢谷的两位使者绕开难走的要地,多了半天才勉强看见远处恢宏的极乐宫。跟在幽篁身后左右的朱成碧和轻云相视一笑,将身影隐没于山林之中。 轻薄的游云飘曳而过,遮不住一丝炽热的日光。 今日的天气真是不错。 幽篁斜斜地勾起唇角,轻摇着折扇向顶上的极乐宫走去,悠闲地就好像是在逛集市。 狂狼邪佞的幽宫主,无极山谁人不知谁人不识。 极乐宫下巡逻的小兵一见幽篁大摇大摆地回来,连手里的刀都直接扔了掉转身就往极乐宫上跑去。幽篁挑眉,嘴角的笑意更加深,继续走他的路。 甚好,甚好。去多叫些人来,恭迎他回宫。 宫内,一听说幽篁回宫来的三堂主脸色大变,即刻通知另外三位堂主,将所有的兵力都集结起来把宫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就连一只蚂蚱都过不去。 野心最大造势也最高的三堂主当先站在守军的最前方,还不见幽篁的身影出现,他的双腿就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后背上只剩下一层淡淡粉色伤疤的“掌”字竟也在隐隐作痛瘙痒难耐。 飘扬的长衫如同烈日下盛开的蓝色火焰,落在石阶上的脚步轻快而浅淡,轻摇的折扇上狂草的“极乐”二字墨色浓烈尽态极妍,邪笑着的面容妖媚撩人。幽篁拂袖将一手背于身后往极乐宫门前一站,有一下没一下虚扇着折扇,虽是笑着,眼中全是冷冷的寒光。 “幽、幽宫主……是幽宫主……” “幽宫主要是大开杀戒,哪里还有有我们活命的机会……” …… 人群中响起小声而繁杂的议论声,有害怕幽篁的都躲到后面去了。幽篁听见这些话,嘴角的弧度越发畅快销魂。 “哟,好大的阵仗,本宫主的面子原来是这么大啊,以往倒是没有发现。” 三堂主上前一步,满目傲然地指着幽篁:“哼,你早就被赶出极乐宫,还敢一个人上无极山来,谅你再有通天的本领,也逃不出我的降魔阵法,今日便要你有来无回!” 只听三堂主一声令下,二十多个人从他的身后跑出,里外两层将幽篁团团围住。 “是谁说,”幽篁抬起狭长的眸,倏地收起了折扇,“我是只身一人的?” 三堂主顿时变了脸色,朝幽篁的身后看去。 却在这是,一阵悠扬舒缓的箫声响起,林间的树木簌簌抖动中,只只飞鸟从茂密的枝叶中飞出,朝着极乐宫门口笔直飞来。 102.第102章 无欢使临 从幽篁的身后看去,极乐宫门口的密林中两边最高大的青松树顶上,各立着一个纤瘦的身影。 一个身着黑色长衫,片片黑衫随风起舞,手里把玩的瓶瓶罐罐中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另一个一身碧绿罩衫,手执骨箫,正闭着眼吹走着乐曲,流转与极乐的乐声正是源自于她。 极乐宫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那大片的飞鸟群停驻在人群的正上面低徊盘旋,遮去了一大片的日光。 地面上的人都抬起头来看向头顶黑压压的鸟群,猜测议论顿时爆发开来,有几个胆小的头也不回地躲到极乐宫内去。 曲子忽而慷慨激昂。幽篁勾唇一笑,用折扇挡在头顶。 只见鸟群越飞越高,扑腾着翅膀也愈发欢快。小小的粉末纷纷扬扬洒落,在日光的照射、下闪着莹莹的银光。这些不知名的粉末如细密的雨点般,以人群为中心,覆盖在极乐宫的大门口,无一寸角落幸免。 “小心有诈!” “快跑!” …… 人群后知后觉地轰散开去,可由医仙亲炼的迷魂粉早就落在他们的肩头,从他们的口鼻钻入心肺。还不待他们抛开去,众人觉只得胸口的空气被抽去了一大半,乌黑的血从嘴角流出,一个个都往地上倒去。 三堂主踉跄了一步,捂住自己的胸口险险地站稳了。 幽篁却是一点事情都没有,等鸟群散去了,才把折扇从头顶拿下来,吹掉扇面上沾有的粉末。 可别教无知的鸟儿乱了他的装束。幽篁斜斜地勾起唇角,轻摇着折扇抬脚往宫内走去。 轻云从远处飞掠而来,落在幽篁的身后,跟上了幽篁的脚步。 三堂主一见形势不好,愤愤地望了一圈宫门前倒地的小兵小将,提起大刀大呵一声就朝幽篁砍来。轻云上前一步挡在幽篁的身前,手中沾了剧毒的银针正要出手,被幽篁拦下将她护回身后,一收折扇轻松挡去了砍来的大刀,三堂主受下反攻力,后退了好几步,将刀往地面一插才稳住身形。 幽篁展开折扇,邪笑着走到三堂主的面前。 “三堂主,你说,该如何处置逆贼?” “幽篁,你就是杀了我也拿不到什么好处!援军马上就到,我劝你现在走还能全身而退,否则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箫声渐渐趋于平缓,最后停了下来。朱成碧手中执箫,也落在幽篁的身侧,恰好听到三堂主的这一番话。 “援军?莫非你在说山脚下那一群困于毒蛇猛兽的莽夫?” “你……你们!你们到底是谁!”三堂主紧抓着又一阵剧痛的胸口,愤怒地看着三人。 “可别动怒,乖乖在一旁坐着,还能等毒性散去,怒极毒攻心,我可不管。” “散去?什么鬼话!鬼才信你们这一套!” “好吧,那你就做鬼去吧。”轻云摊摊手。 “你!” 无欢四使,拈使轻云常着黑裳,为四方医仙,炼药制毒的本领出神入化;摘星使朱成碧,碧色笙箫,能以音律御兽。 想到这,三堂主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噗”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轻云不屑地“嘁”了一声,踹了踹三堂主倒下的身躯。 “嘁,就这点能耐,还想占山为王,真是便宜他了。” “两位姑娘,去我极乐宫坐坐?” “好呀。” 轻云笑答,另一边的朱成碧也点了点头,三人踏着满地的迷魂粉,从歪倒在地的人群中,往极乐宫内走去。 103.第103章 逆之冷箭 幽篁将折扇一收,让过半个身子立在门柱向身后的两位姑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朱成碧和轻云也不客气,应了幽篁的邀请走到了他的前头。落了一步的幽篁拿折扇轻拍着掌心,狭长的眸子往身后倒在地上的大堂主、三堂主和四堂主身上一扫,嘴角的弧度越发妖冶。 四,怎能缺一呢。没想到,野心更大的是这一位。 宫门内的大殿前那一大片空地之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吹动树木簌簌的声响。两旁的殿中也是鸦雀无声,但若是细看下去,可以看到藏于其中的箭矢和双双瞪圆的眼。 紧挨这空地的某座偏殿中,二堂主站在几个弓箭手的身后,正端着一杯茶喝,眼却一直跟随这门外三人的身影移动,在心里计算着最好的时机。 眼看着三人离空地中央越来越近,二堂主端着茶杯的手往外一伸,身边守着的小仆忙上来双手捧过茶盏小心地放到桌上。 这时候,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门外闪进来,快步走到二堂主的身边,附耳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回禀二堂主,其他三位堂主身受重伤,外面的上百来号人全军覆没。” “呵,老三就是一个废物,空有一身蛮力,关键时刻半点脑子都不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真指望了他?” “那现在该怎么办?” “照原计划进行。” “是。” 那人恭敬地应了一声,躬着身子退了下去。 门外的三人里中央点越来越近,二堂主一把夺过挡在身前那人的弓箭,将弓箭手一把推开去,自己架着弓箭瞄准了走在最后的幽篁。 那般老鼠天天在那里瞎折腾,也不嫌闹得慌。 幽篁勾唇,展开折扇虚扇了两下,闪着精光的眸子却斜向偏殿关紧的殿门上。 二堂主心下发凉冷汗阵阵,怕已经暴露了藏身之处,搭在手上的弓箭就这样射了出去。 锋利的箭尖穿透纱窗,在空气中划开丝丝异动,笔直而迅疾地朝幽篁所在的地方飞去。幽篁扬眉,折扇轻轻一展,撞在寒铁扇架上的箭掉落在他的手中。幽篁将箭拿起到眼前,手腕忽而一转,弓箭朝原来的轨迹飞驰而去,比来时的速度还要快上一倍。偏殿内的二堂主大惊失色,颤抖着双腿不断向头退去,箭却偏了半寸,扎进殿门上。 藏匿于四周和屋檐之上的伏兵一见弓箭被射了出来,纷纷冒出头搭箭,都指向了场地中央的三人,整个空地被包围地严严实实的,几乎无一处死角。 朱成碧面色一凛,抬起箫至唇边,还没开始吹奏,手却被幽篁压了下来。朱成碧疑惑地望过去,可后侧的幽篁只盯着偏殿紧闭的大门,轻摇着折扇,仿佛将他们包围起来的,并不是闪着森森冷光的弓箭,只是生长于泥土的不会动的草木。 二堂主只觉得心头有一块巨石压着,越压越低越压越重。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滑落下来,他扔掉手里的弓箭,用脚踹开门,迎着幽篁狂妄无边的眸光走出门。 104.第104章 谁主极乐 弓箭手四面八方已经围满,就算是九天神鸟,在这样的天罗地网中也插翅难飞。凭他们三人,挡得了一阵,也挡不住铺天盖地而来的箭雨。这一次,幽篁在劫难逃。只是,可惜了动辄就能毁整座城池的无欢的这两个使者。 想到这里,二堂主稍微有底气了几分,装模作样地假咳两声,往前跨了几步。 “幽宫主,别来无恙。” “无恙。倒是二堂主,看起来有几分憔悴。” “是啊,宫内的事务多而杂,总得需要个人来主持大局。” “既然本宫主如今回来,你可以去一旁歇着。” “笑话!弓箭手准备!” 二堂主大喝一声,屋檐上和四周的弓箭手都探出身子来瞄准了中央的三人,拉起弓随时准备发射。 轻云和朱成碧都皱起了眉,心中有隐隐的不安迅速弥漫开。幽篁却轻摇着折扇,嘴角衔着一如往常般妖媚的笑意,站在那里悠闲自得,面上连半分担忧都没有。 忽然,偏殿正上方的弓箭手惨叫一声,头一歪向后倒去,箭阵出现了豁大的缺口,有几个带着盾的黑衣人从缺口口蹿出来,飞落在中央三人的身侧,钢铁制的大盾牌往地上一戳,便将三人严严实实地保护了一起来。护在幽篁身前的,正是当初宋流砂盗回白灵狐雪枝时受灾房间内的那个刀疤脸。 幽篁当初为了欢琉璃之事在奚国滞留的那几日,遣了刀疤脸先行回极乐宫。谁知道四位堂主串通一气要策反,他一人势单力薄,假意背叛幽篁加入到他们之中,实则在内等待着时机为幽篁的回宫做准备。 二堂主见到刀疤脸倒戈相向,怒红了双眼,愤愤地甩袖推到了偏殿门口。 “放箭!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到什么时候!” 四面的弓箭手得了令,拉弦放箭一气呵成,无数微小的抛物线,密密麻麻的锋利箭矢朝着中央直射而来…… 却在这时,盾中的幽篁某种凶光乍现,足下轻点提气飞升而上,手执折扇踩着利箭轻旋身体,灌注着三分内力朝四周围的弓箭手扇去。 蓝衫飞舞,凌厉的扇风带着浓烈的杀气直逼天庭,弓箭手“呃”、“啊”的声音零落响起,屋檐上的弓箭手更是歪倒了一大片。与此同时,射出的弓箭打在盾牌上,发出“叮咚”的清脆声响。 幽篁斜斜地勾起唇角,收起折扇轻落在二堂主的面前,缓缓抬起手指着二堂主的喉间,眸中不带半分杀意,就跟玩耍一般。二堂主颤抖着双腿,惊恐地睁大了双眼,眼盯着抵在喉间的折扇一动都不敢动。 “押下去。” “是。” 刀疤脸将盾牌往地上一扔,指挥身后的人去押人,恭敬地走到幽篁的身侧。 “剩下的,绑着,扔在这里。” “是。” 幽篁点头,轻展折扇,迈开脚步朝还在中央的两位姑娘走去。这两位,可是他的贵客,可别惊扰了。 站在原地的刀疤脸躬着的身体忽而往下单脚跪地,双手抱拳低俯首向着幽篁的背影。 “属下恭迎宫主回宫——” “恭迎宫主回宫——” “恭迎宫主回宫——” 剩下的人都跪下来,呼声响彻在整座极乐宫中久久不散,甚至还能听到无极山传回的阵阵回声。 幽篁轻摇着折扇,在这片呼声之中,邀请无欢的两位姑娘,一起往极乐宫正殿走去。 105.第105章 以剑为尊 无欢的两位使者在极乐宫中喝喝酒饮饮茶,观摩观摩幽篁惩治叛贼的手段,闲暇的时候还在无极山上训训猛兽炼炼丹药,过得那叫一个悠然自得。 被二堂主教唆策反的三堂主抵死不从,轻云一剂猛药下去成了废人心智全失,扔出了无极山自生自灭;因有三堂主的下场在前,二堂主誓死效忠再不敢有二心,在极乐宫的地位是一落千丈;另外两位倒是从轻发落,仍在原职上。极乐宫中上下侍从,在之后的两三个月里,全都战战兢兢小心伺候着。 大堂之上,幽篁斜倚在上首的主位旁,轻云和朱成碧站在他的两侧。幽篁拔出腰间的星沉往金雕玉琢的座椅中一插,轻摇着折扇看着下方的众人。 “可认得此剑?” 下首的众人面面相觑,都垂下了头。 “从今日起,极乐宫以此剑为尊,有异议者,杀——无赦。” 轻佻而调笑的语调里,没有半丝开玩笑的成分,森森的寒气笼罩在整个大堂中,堂中的极乐宫众人皆是一震,都跪地躬身伏首向上方行礼,响彻天地的“是,属下从命”在无极山中回荡不绝。 等极乐宫的杂事清理掉,幽篁留刀疤脸坐镇极乐,与轻云和朱成碧一起启程回无欢谷。 而此时,无极山北边的蛟国,已为新君的龙斫正在处理国事,忽而一个匆匆跑来的小奴才推开门气喘吁吁地跪倒在他的面前。 “陛……陛下……” 龙斫扫了一眼,继续批阅奏章:“何事,说。” “回……回陛下,是……是轻云小姐,轻云小姐出了谷,现就在无极山上。” 龙斫握朱笔的手一顿,“啪”一声合上奏章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宣内阁大辅和大将军。” “是。” 小奴才躬着身退了下去通禀。 殿下的龙斫再无半点批阅的心思,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与激动,在殿中焦急地来回踱步。 内阁大辅和大将军马上就来到殿内,龙斫一见两人前来,忙迎了上去,将蛟国朝中事物全权交给内阁大辅,命大将军备小队人马,即刻出发前往无极山。 无极山。 这一次,她就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他蛟国的国母之位,也空了太久的时间了。 再回到与无极山隔境都相望的无欢谷上。 六月底的无欢谷漫山开遍,百在暖风中摇曳多姿。 梵音牵着雪回站在无欢谷大门口,抬头遥望着这一片被四方称为至邪的土地。 腰腹间和肩上的伤口结了痂,留下了两个丑陋的伤疤,内伤却是半点都不见好,一用内力就会咳上好一阵子,感觉要把肺咳出来才罢休。 喉间的毛躁感又上了来,幽篁忍下咳意,拍了拍雪回的马身,待雪回钻入密林之中,深吸了一口气掩去自己的气息,抬脚向无欢谷内走去。 “什么人!” 一声大喝响起,紧接着无数穿着黑麻衣绑着白布条的人将他团团围了起来。 梵音沉眸,静静地立在包围圈中。 前方的人分了开来,锦服的金乐负手而来,微笑着站定在梵音的面前。 106.第106章 当信否? 梵音握紧了手中的佩剑,稍稍抬眸望向面前的人。 这个人,他记得。当日在圣奚山上带了阿璃走的,就是他。 金乐扬了扬眉,上前一步,将梵音身上有些破旧的白衫打量了个遍,才缓缓开口问道。 “请问,梵音少侠来无欢有何贵干?” “你是谁。” “你私闯上谷,倒先问起我来了。” “她呢?” “梵音少侠还把这里当成了你们圣奚山不成?”金乐神色一收,向前一挥手臂,厉声道:“拿下!” 无欢的使从纷纷上前,反绑住他的双手压着他的双肩强迫他向金乐低头。梵音虽没有反抗,却极力挺直了腰板,怎么都不愿低下头去。 金乐似乎并不介意,让使从将人押金石牢,拂袖离开了去。谁也没有看到,他在转身的那个瞬间,嘴角那抹颇有深意的笑容。 梵音被两个使从押往石牢的深处,石牢中听到动静的欢琉璃站到小窗边来查看,一眼就看到了衣衫褴褛的梵音,下意识的,就用双手握住石栅栏费力地往外看去,石牢的门也跟着晃了两晃。 听到动静,梵音朝这边看来,无神的黑眸忽的亮了起来,一声急切的呼喊便脱口而出。 “阿璃!” “嚷什么嚷,闭嘴!” 使从一个白眼瞪过去,粗暴地将他推进斜对面的石牢中去,锁上石门暗骂了一声转身走开。 欢琉璃蹙眉望着斜对面的梵音,张了张嘴,还是把差点就出口来的“阿音”咽了回去。抓着石栏的手垂落了下来,欢琉璃正要坐回里面的石床上去,斜对面焦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阿璃,你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又进来做什么!” “是你说,让我自来取,我来了。” “不过就是一个破面具,对你真的要这么重要?” “是,我必须取回来。” 在梵音看不到的地方,欢琉璃从衣襟中掏出金面,紧抓在手里摩挲着。 她背过身垂下头,眼中竟有几分无措。 这感觉,就好像她被扔进荒无人烟的死地,上天为她送来了一线生机一般。 生她的父母亲在她年幼的时候弃她而去,养她的父亲为了夺她家的山她家的无欢如今倒戈相向,莫名多出来的皇叔也在背地里放冷箭。她所有的亲人和友人,要么对她的性命虎视眈眈,要么被遣去了千里之外难救近火,她孤身一人腹背受敌众叛亲离。 又是他,在她最无助最迷茫的时候,来到了她的身边。 该相信他吗?可以再信他一次吗?欢琉璃紧闭着眼摇了摇头,痛苦地抱着滋滋生疼的脑袋蹲下了身,却强装镇定最后回了一句话。 “我还是那句话,有本事,你自来取。” “阿璃?阿璃!” 欢琉璃捂住自己的耳朵,快步跑到石床边,在床上缩紧成一团。 斜对面的梵音皱着眉一手抚上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捂住嘴压低了声音剧烈地干咳一声,摊开手掌一看,手掌上一滩猩红触目惊心。 梵音随手将咳出的血往石墙上一抹,带着满目的愁色往斜对面的小窗里望了许久,才坐到石床上去调息。 107.第107章 自甘邪道 阴暗湿寒的石牢中,梵音盘腿坐在石床之上,集中注意力将内力凝于丹田,身体里升起融融的暖意,胸腔内的剧痛也渐渐平复了些。 梵音睁开染满愁色的黑眸,从石牢上下了来,站在石门口透过小窗望向斜对面一片暗色之中,低低地唤了一声“阿璃”。 斜对面的石牢中,侧躺在石床上的欢琉璃全身一僵,无声无息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雅舍旁的那株木芙蓉,该是开了。师尊那个性子,恐怕是不会记得去浇灌,也不知,有没有人照顾。” “我为你创了一套玲珑剑法,轻巧而不凌厉,过几日,我教你可好?” “饭堂的大娘总问起你,问你为何日日都不去吃饭,你原本就清瘦,更应该好好补补才是。” “我从芷国,一路找寻着你的踪迹……” “如今还不是沦为了一个阶下囚。”对面的石牢中忽然传出了声响,还不待喜色浮上眉梢,冰冷如霜的熟悉声音又传了过来,“你们圣奚山上的草,原就是你们的事,什么木芙蓉,我早就不记得了;我的招式习惯,早已和当初天差地别,你的玲珑剑法,你还是自己好好留着使;是圣奚容我不得,现在倒好,反过来指责我的不是。我与你,并没有什么话可说。” 话是这么说着,可这一番长篇大论,却成了她口是心非的铁证。 她在气他,在怨他。他能感觉得到。 可当日,像她高高举起的剑,在之后的每一日,都如烈火一般要将他的心焚烧殆尽。她有多痛,他要比她痛上千倍百倍。 心上又泛起阵痛,梵音抚上左胸口,强压下喉间的咳意,嘴角的笑意微弱无比。但是,心底的声音却在此时此刻越发清晰深刻。他终于知道,在面对她与正道的抉择时,他会怎么选择。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十分艰难的事情。 梵音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身体内紊乱的气息微启唇瓣。 “阿璃,我不求你信我。但我,一定会救你出去,帮你护你,就算要我背信弃义与整个四方为敌,我也在所不惜。” 欢琉璃蜷缩起的手握紧了,闭上的眼眸缓缓睁开,又在无尽的黑暗中阖了起来。 “等你做到了再说。” 浅淡而虚无的声音,比他单独一人对着空气自语要好得多。梵音垂眸,走回了石床边。 无极山,极乐宫下。 蛟国的小队人马停在极乐宫的门口,刀疤脸一人从极乐宫中走了出来,向最前方马上的龙斫行了一个君臣大礼。 “我家主人有话要我转达。” 龙斫的眸瞬间冷了下来:“我要的是人,不是话。” 刀疤脸躬身,不卑不亢地答道:“那就请蛟君陛下到无欢谷一叙。” 龙斫眯起眼,拉紧缰绳调转马头,大喊一声“走,去无欢谷”,即刻转道有穷。 刀疤脸想起幽篁吩咐他时嘴角边那抹妖媚的笑意,对主人的敬佩和忠诚更甚。 是的,幽篁一早就瞒着无欢的两位使者给刀疤脸留了话,若是龙斫到来,就邀他前往无欢。至于为何要前往无欢,或许,幽篁早已洞悉一切。 108.第108章 破出石牢 六月不复,七月初见。 两人在无欢谷封闭的石牢中又惶惶度过了几日,除了每日往来送饭的牢狱史,再没有见过一个活物。 这一日,牢狱史扔了两个馒头进来离开之后,一只拳头大小的鼹鼠“吱吱吱”小声叫着,一边还用小爪子扒着关着欢琉璃的石牢门。但是厚石门的四条边都和地面牢牢相贴,石壁又陡直光滑,谅是体型这般小的鼹鼠也进去不得。 欢琉璃听到声响,将脸贴在石栏上费力地朝底下的地面瞧,可鼹鼠实在太小只,视线暗视野又有限,欢琉璃怎么都看不到是什么东西在牢门外。 斜对面的梵音将虚弱的身体靠在石门上望过去,从他这边的视角,很清楚就能分辨出扒着石门的是只什么小动物。 “是一只小鼹鼠。” “他们,他们回来了。” “谁?” 忽而,一阵悠扬而辽远的箫声响起,鼹鼠扒门的爪子顿在那里,“吱吱”了两声撒开四只小腿跑飞快地往石牢外跑去。 她的使者回来了,她不能,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欢琉璃咬牙掏出怀里的金面,想要从门缝里塞进去撬门。可石门和墙壁之间根本就没有可以塞进薄薄的金面的缝。眼神稍稍往上,定在小床的石栏之上。欢琉璃眼眸低垂,举起金面对着石栏重重地砸过去,石栏毫发无损,手上却被压出一条深深的印痕。 欢琉璃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掌,又要去砸坚固的石栏,梵音急唤了一声“阿璃”。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耐地看过去。 “动静太大,会将他们引来,我帮你。” 说话间,梵音从绾起的发里取下师尊送他的束发玉簪,用力往石墙上一砸。满头如墨的长发倾泻而下,碎成好几瓣的玉石和一起掉落,直直地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叮咚”声,梵音的手中只剩下一根长长的青铜针。 这几日的修养下来,内力虽恢复了些,但他没有把握能掌控好力道。 梵音握紧了手中青铜针,深吸了一口气,将针尖瞄准了斜对面石牢门上的锁链孔。 “阿璃,躲开。” 欢琉璃将金面塞回衣襟中,应他的要求躲开了去。 确定石门后的人躲开了去,梵音凝神,全身的气力都聚于拇指和中指之上,对了好一会儿的焦将指中的青铜针弹射出去。 青铜针疾速向斜对面锁链的针孔飞驰而去,正中中心孔。只听见“哐当”一声,沉实的锁链应声掉落,对面的石牢门缓缓被推开来。 梵音淡淡一笑,撑着墙壁低头看向地上的残玉,“噗”一声,一口鲜血吐在地上,猩红刺目的一滩,还有几滴溅到残玉上,为翠绿的玉石染上了妖艳的颜色。 石牢门外,欢琉璃紧握着已经变了形的青铜针对着锁链一顿猛戳,锁链一掉落,她将手里的青铜针一扔急忙推开石门去扶梵音。 “你如何?” 梵音轻轻摇了摇头,搀着欢琉璃的胳膊,与她一起向石牢外走去。 109.第109章 杀神再现 两人的声音很小很轻,尽可能地贴着墙壁减小动静。 奈何石牢一条路通到地面,再没有其他的通道,还没等他们看到地面的阳光,才出了第一重的内牢,就有巡查的牢狱史迎面而来,两人躲闪不及,被那牢狱史瞧了正着。 牢狱史扔掉手里的油灯转身就跑,一边还大喊。 “快来人!犯人跑出来了!” 外面的牢狱史听到动静,纷纷涌到这边,厚厚的人墙顷刻间堵住了两人的去路。 梵音沉眸,捂住阵痛的胸口向前一步,挡在欢琉璃的身前。 身后的欢琉璃愣愣地看着眼前高大的白色身影,忽而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用了点力将他往边上一推。梵音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体,又想上前去,欢琉璃一道掌风劈来,他再压不住体力紊乱的气息,剧烈地咳嗽起来。 欢琉璃收回手垂在身侧,往前跨了好几大步站到成群的牢狱史对面,直面这群无欢的从史厉声呵斥。 “让开!” 站在最前牢头模样的人,张着一副尖腮长嘴,还带了几分敬意,向她稍稍躬了躬身道:“小姐,谷主有令,不许您出石牢半步,请您不要为难,更何况您还稍带了圣奚的人。” “我让你们让开!” “小姐,请您回石牢!” “不要逼我出手。” “请您回石牢!” 那个做了她半生父亲的人,当真这般狠绝,不给她和他自己留半丝余地…… 郁气堆积,欢琉璃只觉得胸腔内一阵翻江倒海,愤怒、沉痛、凄苦,还有深埋在内心深处的情感挣扎,全参杂在一起,在她的眼中凝成了闪烁的凶光。 欢琉璃抬起眼眸,再没有半句废话,垂在身侧的手倏地并成掌,提步往前冲去。 牢头两边侧后的牢狱史全提剑迎上来,纤瘦的身影灵巧地穿梭其中,对着眼下不知是谁的手就是一个斜劈,那人惨叫一声慌忙缩回手,手里的剑应声掉落。欢琉璃低下身去捡剑,两个牢狱史从背后举剑劈来,边上的梵音心下一凛,快速地弹射出刚从地上捡起的小石,那两个牢狱史也是两声惨叫向后跌去,可梵音的嘴角,却渗出浓烈的血色。 阵阵寒意从心底浮起,欢琉璃握紧了手中的剑,无畏无惧的站起身来,冷冽的眸子穿透剑光直视混战外的牢头。 这一个,本就对无欢心怀鬼胎;至于这一群…… 见到欢琉璃的动作停下来,那些个被金乐遣来看石牢的牢狱史也停了下来,举着剑警惕地围着欢琉璃缓缓移动着身体。 包围群中的欢琉璃突然轻笑一声,握紧剑提气飞旋而上,剑影闪烁,从中央飞旋的那个身影中化出无数道利刃,无差别地四散开去。 衣衫的粗布碎片飞舞,猩红的血滴飞溅,脸颊上,脖颈上,道道深入的血痕触目惊心。欢琉璃喘着粗气缓缓落地,嘴边早已不见了那抹微笑,只有无边的血色。四周的人力气卸尽经脉全废一个接着一个倒了下去,全部的牢狱史,包括牢头,竟无一人幸免。 神怒杀,一杀百万,神怒天下。仅此一招,杀神再现。 杀戮,这是杀戮。 梵音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无力地靠在石墙上,任撕裂的心间血流如注。 110.第110章 十面埋伏 横尸遍地,欢琉璃手中的剑滑落,融进鲜红的血泊之中。白衫之上,如同盛开满树的腊梅,触目而妖冶。 站在血泊中的欢琉璃没有一丝表情,转过身朝梵音伸出了血渍斑斑的手,向他发出极尽的邀请。 梵音敛去眸中的沉痛之色,从一个艰难的决定中破茧而出,捂着胸口一步一步走向血泊之中的欢琉璃,握紧了她的手,半倚着她身上与她一起,向石牢外走去。 石牢外不远的一处小山坡上,从极乐宫回来的幽篁、轻云及朱成碧正等候在那里。等到日头开始西沉,若是里面的人还没有出来,恐怕他们就会杀进石牢内救人。 满身血污的两个身影从石牢口出来,一直关注着那个方位的轻云一惊,慌忙迎了上去,先给一人喂了一颗养魂丹,伸手就去抓欢琉璃的手腕,欢琉璃一反手,将梵音的手交到轻云的手中,轻云却一把甩开梵音的手,焦急地看向欢琉璃苍白的面色。 “替他看看。” “月儿,你呢,你怎么样?” “我无妨,他受了重伤。” 轻云还想说什么,被欢琉璃伸手压下,才神色不安地扶着梵音去一边诊治,朱成碧一起上去帮忙。 欢琉璃从梵音的身上收回目光,走到幽篁的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站在这方山头的最高点,任开满血的白衫迎风飞舞。幽篁侧过头来看她,可她,却只遥望着远处的山头。 “他,你要如何处置?” “为何要处置?” “不为何,看心情罢了。”幽篁眉眼微挑,轻摇着手里的折扇,唇边的笑意却淡去了些。 “你打算,何时告诉他真相?” “怎么,小琉璃,你想告诉他了?” “是我在问你。” “随你随你,你若想要让他知道,我便帮你开了这个口就是。” “嗯。” 幽篁笑着摇了摇头,随着她辽远的目光看去,另一只空闲的手却突然抓在了她的手腕,搭在她的脉上感受着那一声声一轻一重极不规律的搏动。欢琉璃垂眸,猛然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做什么!不要多事。” “你何苦,这般拒人千里之外。” 欢琉璃不答,握在身后的手却是握紧了。 这是第二次,他说她拒人千里之外。上一次,她的面具被他识破了,可是这一次呢? 无欢谷中,宋流砂从金乐手中接过月隐和芷君的旨书,向他点了点头往后山的石牢飞驰而去。 大殿之上的刘晁京,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鸳鸯美人扇,带着浅浅的笑意,似乎谷中正在发生的一切皆与他无关。 而在此时的无欢谷山脚下,一听说无欢内乱,早就聚集在九曲城的所谓正道流派大举出动,在那里安营扎寨部署阵法,只等日落之后攻上山去,妄图全盘歼灭无欢逆派。苏引风在灌木丛中隐匿了身形,守在山脚下伺机而动。 同时,蛟国的小队人马也在狂奔而来的路上,在有穷山的小道上溅起了一路的黄土飞扬。 寂静的无欢谷中,已是十面埋伏。 111.第111章 同为所弃 石牢旁的简陋小屋里,梵音半趟在床榻上,轻云面色严肃,正捻着一根银针,替梵音施针通穴,还得灌输真气修补内里的损伤。 然而轻云的修为不高,并没有这个能力输疏经脉。 幽篁轻摇着折扇,从外面推门而入,带着那一成不变的邪笑走到床榻边。 轻云收起银针,将梵音小心地扶起。 幽篁翩然收起折扇,落坐在梵音的身后,伸手抵住他的后背。 “云姑娘,可否先行退避?” “他内外兼伤,你小心着点,可别走火入魔了。” “我倒是想瞧瞧,这位圣奚的少侠入了魔是个什么样。” 轻云莫名地看了床榻上的两个大男人一眼,还是转身离开了小屋。 屋内的幽篁斜斜地勾起了半边的唇角,聚内力于掌心,慢悠悠地贴上去。 源源不断的浑厚内力带着热度,隔着轻薄的白衫,从幽篁的手掌心流淌进梵音的体内,寸寸滋养着他受伤的脉络。 几许白烟从幽篁的手掌间升腾而起,宽阔的额上沁出一层明显的薄汗,却不曾见他的眉头皱过一下。 忽然有剧烈的干咳声响起,梵音睁开幽黑的眸子,抚上自己发热的胸口,微微偏头向后看去,带着浓浓的哑音低语。 “是你。” “不必客气,这种费心劳神的事,并非我所愿,我可巴不得你药石无灵。” “你大可以,趁此时了结我。” “那往后的好戏,岂不是要少了些乐趣。” “什么好戏?”梵音调顺身体内的气息,不由蹙起了眉。 “天机,不可泄露。” 幽篁唇角的笑意更深,缓缓将内力往回导,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掏出折扇靠在床沿上有一下每一下地扇着。 “瞧你也好些了,倒可以先给你透露一点。” “什么?” 梵音捂着胸口,沉着眸转过身看向幽篁。 眼前的这一个自诩正道的侠士,身体里流着幽家人的血液,本该由他主掌整个极乐宫。 而作为极乐宫宫主的幽篁,他这个伪幽家人,生生成了梵音的替身! 好笑,真是好笑! 幽篁觉得可笑至极! 嘴角邪魅的笑里带着深深的讽刺意味,幽篁站起身,看着梵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圣奚大弟子,并不是一个弃婴,而是幽氏最后的血脉。将你的生身父母囚禁致死的,正是你引以为傲的圣奚山。” “师尊,捡到了来路不明的我,世上弃婴千千万,为何偏要将我与幽氏扯在一起?” 幽篁轻嗤,从袖中掏出欢琉璃当日从石室中稍出的小册子往床榻上一扔,一拂袖,轻摇着折扇步出了屋子。 床榻上的梵音低头看向身旁的册子,仍旧觉得他与幽氏毫不相关,却伸手拿起了那小册子,一页一页地读下去。 原本平静无波的脸色风云突变,长久以来的信念全然崩塌。争斗,谎言,还有残酷的现实……梵音的眸中染上了沉重的迷茫和哀戚。 他忽然想起当初圣奚山禁地的石室中,她跟他说的话。 为何偏偏是他,无缘无故出现在圣奚山的山脚之下,得师尊眷顾收留为徒……这世上,果真没有这般巧的事。 他原不过,同她一样,只是当年无欢之乱时被这四方抛弃的人罢了。 那他,又有什么立场,以正道之姿、挂着挽救她的名义妄自菲薄! 梵音了然一笑,嘴角的弧度里却是漫天的萧瑟和沉痛。 112.第112章 乱战爆发 四人处理完牢狱史的尸体,在石牢处歇息了一晚。 第二日,无欢谷内异动,山脚下的四方侠士似嗅到气息,都摸上山来,将无欢谷前的大片山林封死。 刘晁京穿着有些陈旧的黎国将军盔甲站在无欢谷前迎接这群不速之客,褪了色的披风在他肩后迎风飞舞。他的身后,整排整排的无欢使徒清一色的黑抹布衣别白布条,都拿着武器肃穆地站在他的身后,却唯独少了金乐。 正道领头之人,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操着一把笨重的斧头,与刘晁京怒目而视。 “还不速速将无欢小儿交出来,大爷可饶尔等小命!” “无欢没有此人,恕难从命。” “放你娘的狗屁!我们跟着那小儿进了无欢就没了人影,肯定是你们将人藏了起来!” “有本事,自己闯进来拿人。” 那络腮胡一听,面目更加狰狞,扛起斧头往前一挥拳,正要招呼身后的侠士往前冲,刘晁京提气往前一跃,一声“且慢”,握起长戟直指那络腮胡。 “十多年来,无欢担了多少无名的罪责,今时今日,我倒要问一声这四方,你们声称无欢罪孽深重,无欢,到底错在何处?!” 络腮胡语塞,他身后的各个侠士也在那里低头窃窃私语。 刘晁京长“呵”一声,忽而仰天大笑。 “哈哈哈——你们!不过看不惯无欢壮大,给无欢平白扣了多少黑帽,欢氏幼女命丧乱剑,欢景华夫妇被迫跳崖,还不是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咄咄相逼。现如今,你们连最后的遗子都不放过,试问这天下,谁才是该被问罪的那一方?!” “简直!满口胡言!狗屁不通!给我上!” 此前的无欢乱战那络腮胡也参与过,被问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当下大斧一挥大吼一声就冲了上去,将最前方的刘晁京团团包围了起来。 怕是要重演十多年前的那一幕。 刘晁京握紧了手里的长戟,远远地眺望了一眼石牢的方向,凌厉的眼眸扫过四面八方围着他的人。身后的无欢使徒被下了不能轻举妄动的死令,都在后面守着无欢谷的入口挡住攻上来的四方侠士。 乱战,一触即发。 刘晁京的那声笑,划破天际,一直传达到了这边的石牢。 苏引风也在这时,赶到了石牢边来报信。 得知事情经过的欢琉璃脸色大变,与幽篁、朱成碧和苏引风火速赶往无欢谷谷口,轻云与梵音落了一步也匆匆赶去。 欢琉璃赶到时,包围圈中的刘晁京已经伤痕累累,经久不用的盔甲被砍出许许多多的口子,头盔更是被一劈为二滚落在一旁。 欢琉璃心中一凛,飞落在包围圈的中央,幽篁和苏引风护卫在她的两侧,为她扫清周围的障碍,朱成碧护在她的身前。 侠士们都停了下来,握着刀剑恶狠狠地看着中间的五人。 满脸怒容的欢琉璃却一把推开面前的朱成碧,冷冽地扫过那些所谓的四方侠士。 “都住手。他的命,是我的!” 113.第113章 木秀于林 “哈哈哈……月儿,不枉我教导了你那么多年,有胆识!想取我的性命,也要看看你是不是有这个本事!” 言罢,刘晁京忽的掌心凝气,直直的一掌就朝欢琉璃的面门拍去。 欢琉璃沉眸闪开身,不带丝毫感情,毫不拖泥带水,拔出幽篁腰间的星沉反手握住,手腕飞旋直迎而上劈向刘晁京的胸口。 本就精疲力竭的刘晁京,忽而在里她面门一寸之内收势,有意受下这一招用了十足力的“鬼见笑”,嘴角却浮现起一抹欣然而忧心的笑意。 痛色染上她明亮的双眸,欢琉璃闭上了眼,手下的力道却丝毫不减弱。 皮开肉绽,血衣飞舞,刘晁京的身体缓缓倒了下来。 欢琉璃收起剑背于身后,透过层层的包围,望向守卫在谷口的无欢众徒,浩动天地的一句宣誓,响彻在整个谷口。 “无欢,也是我的。旦有异心者,下场如是。” 攻上山来的侠士,对这一招鬼见笑都有所忌惮,纷纷退到了络腮胡的身后。 那络腮胡一见正主现身,像打了鸡血一般,一心只想着抓了或是就地正法,借以名扬四方,哪里还顾当前局势如何,挥起大斧就要砍上去,被幽篁用折扇轻松地扫开,斧头将他整个人都带向一旁歪出了好几步。 欢琉璃走到幽篁和苏引风的前方,与众侠士对峙,面上是从未有过的冰霜。 “无欢四使何在?” “追亡使(摘星使)在。”苏引风和朱成碧上前,站定在欢琉璃的身侧。 “拈使在。”轻云扒开人群,站到朱成碧的旁边。 “往生使在。” 沉沉的声音从后方响起,宋流砂飞落在欢琉璃的面前,第一次,半膝跪地,将手中的月隐和芷君的旨书双手捧到欢琉璃的面前。 欢琉璃接过,将手里的星沉递还给一旁的幽篁。 幽篁勾唇一笑,冷眼扫过众人,展开折扇轻摇,扇上“极乐”二字张狂无可比拟。 “极乐宫幽篁,是也。” “圣奚山梵音,在此。” 梵音捂着胸口,从人群中走出,也站到了欢琉璃的身后。 一众侠士哗然,个个都面面相觑。 还不等他们从惊愕错乱中回神,一个人影飞落在宋流砂的身侧,正是混战中没了踪迹的金乐。 只见金乐玉冠束发,穿着的,恰是黎国君王朝拜的服饰。 “黎国,乐天王。奉劝诸位切莫妄动,黎国的军队已经包围了无欢。无欢谷,不论对错,黎国将包庇到底。” 说的是包庇,而不是庇护。 阵阵暖意流淌过心间,欢琉璃的脸色稍缓和了些,向着聚集而来的侠士高举起手里的旨书,“刷”一下展开在众人的眼前。 “芷君亲笔旨书,证我无欢无罪。” 看这架势,不远处隐匿了身形的蛟国的小队中,蛟君龙斫意味深长地笑了。 龙斫从一侧走出,在众人的注目下,旁若无人地走到轻云的身边,执起了轻云的玉手。 “蛟国龙斫,特来迎娶我蛟国的国母。” 这样的声势,群聚而来的侠士早已吓地屁滚尿流。 络腮胡恨恨地磨着牙,带着众人落荒而逃。 无欢四使可以一敌千,而小小的无欢谷背后,极乐宫和圣奚山纵容,黎芷蛟三大国撑腰,这还没有涉及到境都和境外的势力,让四方如何不胆寒。 自此,四方对待无欢谷,都小心谨慎了起来,宁可避而远之,也不敢引火上身。 不知不觉中,无欢谷离十多年前的“木秀于林”越来越接近,也不知这一次,是否还会遭遇“风必摧之”。 但圣奚山,却因梵音此举,恐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 114.第114章 对簿朝堂(上) 以讨伐之名聚集而来的侠士都在一夕之间散了去;蛟国国君带拈使回蛟国,将择日完婚;芷国国君亲笔旨书高奉在无欢谷的祠堂内,闲杂人等一概不许碰;黎国乐天王琉璃铄带黎国兵将留守无欢谷。 梵音与幽篁也留在了无欢谷,一个百般冷嘲热讽,一个忧愁满面静默如山,大有水火不容之势。 除拈使,无欢其余三使各回其位,无欢谷内的运作渐渐回到正轨上来。 离王选之期仅剩下两月,整个四方都在蠢蠢欲动,无欢谷的部署也在悄然展开。 然而,奚国皇宫之内,裕宁夫人殿中,几个一等朝臣跪倒在下冒死进谏。 “夫人!圣奚山乃我奚国的圣山,百年来一直是百姓的尊仰,不可除啊!” “圣奚山从不忤逆圣意,一心除魔卫道,绝不会有叛国的二心,臣恳请夫人三思!” “夫人,圣奚山上的两位,从未参与政事,更别说是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臣恐有歹人栽赃陷害以讹传讹,请夫人明察!” …… “照你们的意思,是本宫欲加之罪了?” 朝臣跪倒一片:“臣等惶恐!” 裕宁夫人修着自己鲜红的指甲,慢悠悠地说道:“圣奚山,即为圣山,助轻氏连云霍乱朝纲在前,有穷山勾结乱党助纣为虐在后,难道还是本宫污了圣奚山不成?!” “恳请夫人召圣奚山山主,听一听圣奚山的说法!” 裕宁夫人锐利的凤眼扫了一圈,凌厉的语锋一转。 “颁旨,召圣奚莫无涯。” “臣等遵旨!” 奚宫内,即刻拟旨,发往圣奚山。 第二天傍晚,莫无涯便收到了懿旨,知与梵音脱不开干系,不敢有片刻的耽搁,带上剑南襄和肖雨蝶立即启程快马加鞭赶往奚国国都。 与此同时,有一支近五千人的精英军队,悄无声息地离开国都,向圣奚山而去。 莫无涯三人日夜兼程,在出发后的第二天凌晨,抵达了奚国的国都,寻了一处离宫门不远的客栈稍作歇息,等卯时再进宫觐见。 卯时三刻,裕宁夫人和国君陛下终于宣莫无涯师徒三人。 莫无涯让剑南襄和肖雨蝶在宫殿门外等候,独自进殿,行了一个君臣大礼,躬身站在殿下。 先皇陛下将圣奚山尊为奚国的圣山,准许圣奚山的两位尊者可免去堂前跪拜之礼。可圣奚山戴罪之身,这样的态度,在裕宁夫人眼中看来就是蔑视朝堂。 坐在陛下身侧的裕宁夫人幽幽起身,站在大殿之上。 “圣奚山主,你圣奚山勾结乱党、扰乱朝政,你可有话要说?” “回夫人的话,圣奚山从未有过二心,也从未想过做什么害理之事,莫某不解,夫人为何出此言?” “告诉他。” 边上的一个大臣站出来,直指莫无涯。 “前几日无欢谷起乱之事,已在四方传地沸沸扬扬。站在欢氏逆子身后的,不正是你圣奚山的大弟子梵音,他如此这番,是要与我奚国为敌,与四方为敌!” “此事,莫某不清楚。” “你!” 殿上的裕宁夫人嗤笑一声,发令:“把东西呈上来。” 115.第115章 对簿朝堂(下) 一个穿着盔甲的侍卫端着一个圆盘上殿来,盘中放置的物件上贴着一张黄底红字的封条,正是当初有穷山上冯明昱赠与月奴又被她遗落的那把精巧匕首,匕首上明晃晃的“圣奚”二字,无声却昭然地质疑着圣奚山的忠诚。 裕宁夫人身边的女官下殿来,从侍卫手中接过圆盘。 那侍卫附在女官的耳旁低声说了几句话,女官连连点头,托着圆盘呈到裕宁夫人面前,附耳将话报给裕宁夫人。 殿中的莫无涯目光落在圆盘上,看到刻在匕首上的两个字,脸色一变,嘴上却不承认。 “莫某不曾见过此物,也不知上面的字是谁刻上去的。” 裕宁夫人摆手让女官退下,复又坐进高椅内,带了些莫名的笑意望着殿中的莫无涯。 “你圣奚大弟子现身无欢,尚且可以说是被贼人所惑迷了心智,或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无人可对证;但此物,轻氏父女扰乱朝纲之时,贼人遗落在宦官小六子的身边,做不得半分假。本宫用得着,胡诌来陷害你一个个小小的圣奚山?” “夫人明察秋毫,断不会诬陷了圣奚,但这匕首,莫某确实不曾见过,许是某个小徒不慎遗失,被歹人拾了去,要将脏帽扣在圣奚山的头上。” “脏帽?你门外的徒儿,倒是心直口快,本宫欣赏这性子。” “夫人,小徒眼拙,又年幼不懂事,难免口出狂言,夫人不必当真。” “既如此,本宫也不妄下断论,给你们十日的时间,将那位梵音带到本宫面前来对质,否则,奚国,再不需要圣山,也容不下你这圣奚山。” 莫无涯脸一沉:“莫某代圣奚山上千弟子谢夫人开恩!” “嗯。不过,三人,只准一人离开。” “这……” “本宫已经做出退让,圣奚,可不要得寸进尺。” “那便让小徒剑南襄去寻梵音,可否容我与他说几句?” “准。” “谢夫人!” 莫无涯得了准,一脸的沉重地退出大殿,在宫门叮嘱了几句,让他回禀师尊江黍离,务必寻梵音回来,否则,怕是圣奚山就毁在他们这一代的手中。 剑南襄谨遵师命,一面大散飞鸽传书召回梵音,出了奚宫后速速赶往师尊所在之处。 而莫无涯与肖雨蝶,被裕宁夫人以招待的名义,卸去了随身的配剑,软禁在皇宫之中。 偏院内,莫无涯沉着脸侧坐在圆桌旁,望着门外与侍卫指手画脚理论的肖雨蝶,沉声唤她。 “雨蝶,别闹,进来。” 肖雨蝶愤然甩手,不情愿地往莫无涯的对面一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个底朝天。 “师父!” “为师问你,方才殿前,你看到端着的匕首时,都说了些什么?” “什么匕首?师父我同师兄在侧门那边候着,一直就没瞧见过什么匕首……” 莫无涯闻言大骇,阵阵寒气从心底蔓延到全身。 回想殿上裕宁夫人的原话,只说徒儿心直口快,却是他,忧心太重,差一点就将圣奚山置于不复之地。 这个执掌奚国实权的女人,将傀儡国君牢牢握在手中,当真是阴狠至极! 如今只盼,剑南襄能够力挽狂澜。 116.第116章 剥夺圣名 裕宁夫人所奢时日,仅有十日。 第一日,飞鸽抵达无欢谷中的梵音手中。 梵音解下飞鸽脚上绑着的字条,放白鸽离开,对纸条上剑南襄所写的“山中有难,速回奚宫;圣奚存亡,仅在师兄一念之间”两行字无动于衷,半点都没有出无欢去奚宫的迹象。 第二日,剑南襄回到圣奚山,急问山中弟子师尊在何处。然而师尊并不在山上,剑南襄立刻动身找寻师尊。 第四日,剑南襄寻到江黍离,江黍离知梵音恐有心结,既站到了无欢谷那边,不用轻易返回圣奚山,便让剑南襄立刻返回圣奚山坐镇,只身前往无欢谷。 第六日,江黍离来到无欢谷,在山脚下等无欢使徒进去通报。 没有人来请他进谷中,梵音从谷中下到山脚来见他。 梵音面容浅淡,向江黍离行了一个师徒大礼,轻唤了一声“师尊”。 “师尊,若你也是来劝我去奚宫领罪,请您还是回去罢。我并不觉得,自己是错的。” “到底是什么,令你决议至此?” “这世道,本就一塌糊涂;我还想寻出一个立场来,竟发现,立场最不清的,却是我这个人。” “你都知道了。” “是,师尊,我都知道了。” “此事,本就错在圣奚,你要怪罪,也无可厚非。可你,真当要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师第师妹们,替你顶下污名受累半世么?” “污名?师尊,你不是说过,无欢没有错,这‘污名’又从何而来?” “君命如山。若君要扣下罪名来,圣奚山不得不从。” “何时,师尊也惯于将罪责推向别处?” 江黍离拂袖背过身去,声音里却是无尽的沧桑和疲累。 “圣奚山百年根基,不能毁啊。” 梵音何尝不知道,圣奚山若毁于一旦,奚国也将摇摇欲坠。 可是,他的血脉,从无极山延续而来,再加上圣奚山隐瞒身世之哀与抹杀双亲之痛,试问,这奚国,又与他梵音何干?! 梵音轻嗤一声,话语里,却像低徊的悲鸣般婉转哀戚。 “梵音感谢师尊多年的教导,恐梵音,难从师命。” “罢了。” 无关是非对错,不过只是因果循环。 江黍离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离去,捂紧衣襟里的物件赶往奚宫。 第八日,梵音思量再三,终不愿让圣奚山上的一众师弟师妹无辜受到牵连,借无欢谷的名义,向四方宣告,从此断绝与圣奚山的关系,他的所作所为,与圣奚山全然无关。 无欢造势下,消息以野火燎原之势,迅速传遍整个奚国,比江黍离还更早到达了一日。 第九日,江黍离于奚宫外求见。 他在宫外口等了足足了一个时辰,裕宁夫人才宣见。 江黍离向座上的裕宁夫人和奚君陛下行礼,跪在大殿上没有起身。 他,可以说是这百年来,第一个跪在君王面前的圣奚山主事了。 圣奚山圣名在外,如今竟也沦落到这步田地。 高坐在主位上的裕宁夫人往堂下扫了一眼,幽幽问道。 “人呢?” “逆徒梵音已在圣奚除名,与我圣奚山再无半分干系。奚国若以梵音为敌,圣奚山同仇敌忾。” “哼,想在本宫使歪门邪道。本宫记得清楚的很,他宣的可是圣奚山的名头,现如今圣奚山倒想撇得干干净净的了。” 江黍离俯身磕了一个响头:“夫人恕罪,夫人明察!” 这种理由,裕宁夫人不接受。 圣奚山如何处置,管他梵音梵语的,裕宁夫人一早就拟好了旨。 裕宁夫人朝奚君身后的宦官瞥了一眼,那宦官恭敬地点了点头,上前一步一甩拂尘,阴柔的声音响彻大殿。 “大胆圣奚山,以先代陛下恩赐的圣山名号,助无欢逆子挑衅四方,纵容其弟子犯上作乱藐视圣意,奉陛下谕旨,即日起,收回圣奚山圣山称号,赐名为‘豸山’,收回一切恩泽……” 117.第117章 以物免罪 待那宦官宣读完,江黍离却是直直磕了一个响头,既没有接旨,也没有谢恩。 卑躬的身躯停顿了一瞬,挺直着跪在大殿之上,将先代陛下亲笔御书的明黄卷轴高高卷在头顶。 “夫人,先帝陛下的旨书就在这里,您尽可收回御赐的圣名。但在此之前,夫人可否听鄙人几句劝。” 裕宁夫人幽幽地往下方扫了一眼,轻挥了一下手。站在她身旁的女官立刻上前一步,高呼了声“夫人允”。 江黍离落下高举的卷轴。 “奚国建国之初,先帝陛下英勇无双,先祖协助先帝陛下,为陛下半生戎马。先帝陛下所托,先祖自此不问朝政,为陛下协理江湖之事,才保奚国朝野之外百年平顺。圣奚山弟子不值一提,望夫人念在圣奚山抵御外敌守卫国家之责,三思。” “放肆!没了你圣奚山,这浩浩奚国还能覆灭了不成?!” “王选在即,局势动荡不安,陛下又年幼,江湖风云起,恐朝政也会受到牵连。恳请夫人收回成命,圣奚必定为奚国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竭尽全力,本宫看来,这可未必。” “夫人何处此言?” “圣奚山藏有多少密宝,当本宫是睁眼瞎么?” “都是些江湖之物,夫人若是想要,圣奚山如数奉上。” “这倒不必。本宫听闻,世上有一种肉白骨返童颜的灵丹,现存的两颗都在圣奚山上,可有此事?” 如他所料,裕宁夫人果然惦念上了这仅存的一颗“命丹”。 想来也是,天下有哪一个女人,不想要年华永驻? 只可惜,先祖当年用尽世间灵药,也只炼成了五颗。传到元硕年,就只剩下了两颗。 而在两个月前的比试之中,为了救回肖雨蝶,又用掉了一颗。 圣奚山,也只有当世的最后一颗“命丹”了。 江黍离向上首拱了拱手。 “夫人,当日为救回门徒,用去了一颗,如今只剩这最后一颗,圣奚山当双手奉上。” “甚好。将你所带之物,都呈上来。” 江黍离垂眸,将衣襟中的物件一一取了出来,放置女官的圆盘之上。女官小心地端着,将圆盘送至裕宁夫人的面前,躬身往前一递。 裕宁夫人拿起圆盘中央的玉瓷瓶晃了晃,听到里面清脆的响动声,不动声色地将瓷瓶塞进宽大繁复的衣袖中,又随意翻看了一下其他的物件,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让女官退开。 女官端着圆盘,恭敬地退到了一边。 “既如此,本宫便收回成命。至于王选,圣奚山可不要叫本宫失望。” 江黍离叩头谢恩。 “本宫乏了。” 女官立刻迎上来,裕宁夫人搭着女官的手,离开了宫殿。 刚走出殿门,裕宁夫人忽的想起了什么事,拍了拍女官的手。 “虽是赦免了圣奚的罪责,命给圣奚山下的军队报信的奴才晚半日出发。” “是,夫人。” 圣奚山得了赦令,被软禁在宫内的莫无涯和肖雨蝶也被放了出来,与江黍离一起,即刻启程回圣奚山商议王选之事。 118.第118章 下旨抄山 十日之期眼看就要过去,未等江黍离一行人回到圣奚山,守在山脚下的奚国兵士没有接到新的指令,按照原先裕宁夫人的吩咐,第十日一早就排兵布阵整齐有序地摸上山去。 时辰一过,带头的将领振臂一挥,身穿盔甲的上千将士雄赳赳,挥舞着刀枪剑矛将整个圣奚山团团围住,布下绝不放过一个的天罗地网。 山内的门徒听到动静,纷纷出门来查看动静,与率先上到山门的将领迎面碰上。 一道挺拔的身姿落在山门前,剑南襄脸色庄重,站在圣奚门徒的最前方,抬眼定定望那将领。 那将领用大刀往地下一戳,粗重的嗓音在圣奚山上久久回响,让人感觉山中的空气都在微微震动。 “陛下有令,圣奚山违逆犯上,本将受皇命抄山,尔等逆徒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难道,是师尊没有赶上? 剑南襄沉眸,握紧了腰间的配剑,向将领拱了拱手,语调平和地答道。 “圣奚与奚宫有十日之约,还望将军再宽限一些时日,待两位主事回山,再处置也不迟。” “再处置?对你们来说不迟,上头怪罪下来,担着的可是本将!不乖乖就范,莫怪本将翻脸不认人了!拿下这群逆徒!” “是!” 不容剑南襄有一句的辩驳,将领不由分说地高举起大刀,身后的将士都跟着举着刀剑,朝门内冲去。 剑南襄脸色大变,让一众门徒迅速往后撤,关紧大门向后山退去,场面一瞬间混作一团。 刀光,剑影,金属的碰撞声,骇人的厮杀声…… 包着火的箭矢穿墙而过,射落在圣奚山中的树上屋上墙上,冲天的火光蔓延而起,山中那些可怜的普通帮工惊叫着四处逃窜,一遇到兵将都纷纷投降。 圣奚山,这座位于云层之中的圣山,仅一瞬,就如坠地狱。 不远处高耸的树木枝桠上,两道人影高高地立在上头,同样白色的衣裙迎着风飘摇飞舞。 欢琉璃顺了顺垂在肩头的小束青丝,望着脚下四起的片片火光微启唇瓣。 “你当真,不出手?” 梵音反手而立,面上虽波澜不惊,眼中的悲恸却怎么也遮掩不住。他闭起眼,切身感受着师弟师妹们的每一声叫唤,背在身后的手一刻都没有松过,就连说出的话,也带着清晰无比的抖音。 “当真。” “那你,就是亡了圣奚山的罪人。” “圣奚山,不会亡。” “是么。”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立着。 山脚上狂奔而来的三人三马越来越近,树尖上的两人身形一闪,隐没了踪迹。 江黍离和莫无涯想要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奈何局势已经混乱,连领头的将军都不知道在哪里,直到从奚宫而来的传旨小官带来了裕宁夫人的旨意,将旨书交到那位将军的手中,乱战才结束。 这一战,圣奚山损失惨重,虽然并没有门徒伤及性命,但受伤的,足足占了九成。圣奚山上的建筑和草木,也被毁了大半,大片大片的焦黑密布,圣奚山元气大伤。 119.第119章 四方之王 四方之境,东西南北面由四大国驻守,为最中央的境都构成了一张牢不可破的防御网。 七月中,都城,是夜。 繁星璀璨,闪耀于广阔无垠的夜空之中。其中有一颗,忽明忽暗,每明一下,能照亮整片黑夜,但它一旦黯淡,似乎连天地都失了神采。 一道魁梧伟岸的身影,负手立在亭台间,仰望着浩渺的星空,一整个星图都倒映在他那似融尽世间一切浮华的沧眸中。藏青蓝的衣衫上,根根金线勾勒出上古神兽的英勇身姿,在锦绸上呼之欲出。 他的身后,有一个戴着紫色高帽的瘦弱老者,帽顶还垂着一串黑红色的流苏。 那老者须发尽白,一双肿起的鱼泡眼,让人根本就辨不清他的闭着还是睁着眼。 这两位,便是主宰着四方生杀予夺的王者硕息,和预示着天下苍生死生的王的阴巫。而高挂在苍穹之上的那颗忽闪的星辰,代表的,就是四方之王硕息的命数。 硕息收回双眸,转身往屋内走去,阴巫极缓地跟在他的身后。 “如何说?” “吾王,恐时日逼近。” “可有确切的日子?” “九月初。” “那时,王选才刚开始。”硕息皱起了染尽风霜的浓眉。 “天命如此,吾等受天恩惠,不敢摆布天道。” “我并非想要逆天改命,只是……” “天道轮回,一切,自有天意。” 阴巫躬了躬身,低头退了出去。 硕息低声长叹,沧桑中的眸中满是忧思。 因果循环,善恶终报。 他担心的,并不是要去偿还些什么,即使这或许需要他付出生命的代价。只是境外势力虽没有大动作却一直虎视眈眈,若是四国之间生出嫌隙,又没有足够担当的王者坐镇四方,这偌大的四方之境,恐怕也将面临从未有过的困境。 可他,除了顺应天意,却是无能无力。 同是境都,最繁华的十里景街之上,有一座朴实无华的客栈。 客栈没有别的名称,招牌上单只有客栈两字,都城的人们亲切地称之为“无名客栈”,里面的摆设格局,竟与九曲城中的那一家无名客栈如出一辙。 大堂里,莫清雅急地涨红了脸,与她的两位师兄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 自从午后从白涂师叔那听说了圣奚山上发生的事情,莫清雅没一刻静下心来过,吵着闹着要回去,别白涂语重心长地好生说了一顿,才断了回去的念头,却怎么也放心不下。 “我不信!我不信大师兄真的会和我们断绝关系!大师兄平常最照顾我们,对谁都很好,怎么可能?!” “师妹,你先……” “不!我还是不信!” 许召刚一开口,就被面红耳赤的莫清雅给打断。 冯明昱喝了一口茶,面色也有些沉重。 “这两个月,都城的客栈都快要住满了,王选迫在眉睫,我们还是好好准备吧。” “可是……” “师妹,我觉着大师兄一定也会来,到时候你当面问问就成了。” “就算大师兄会来……” 也不一定会来见他们。冯明昱何尝不知道。 而且,原本是梵音代表圣奚山的,这样一来,就凭他们,怕是要给圣奚山丢脸了。 大师兄,究竟是为何…… 120.第120章 为期不远 境都都城中央,新整修过的高台早已被清扫干净分门别派,率先到达的四国重臣和境内大帮也已经住进了特制的招待馆内。 离正式的王选还有一月有余,招待馆内却是高人云集,来来往往的全是贵客。 何止是招待馆内,就连十里之外的客栈之中,也怕只剩了一些简鄙的下下房。至于八月才来都城的壮志之士,能有一片屋角遮风挡雨就不错了。 即便住屋如此紧张,招待馆内有一处幽静宽敞的院子一直空着,无名客栈上也有两间上房也始终留出着。关于这两处是给什么人物所留,似乎也并没有悬念。 琉璃公子巨贾四方,如今的无欢谷又得四国其三的庇佑,与极乐宫同气连枝,再加上无欢谷对于硕息难以言说的存在,王选的举办方就算再怎么不甘,也只得臣服于当下的局势,为无欢谷一行人预留着。无名客栈本就是琉璃公子的产业,听从主人的吩咐留出两间上房,也是理所当然。 人还未到,一切都说不准,因为市井之上并没有太多关于无欢谷的高谈阔论,多的是对候选人的猜测。 比如谁家的公子又大有长进不容小觑,哪国的小姐巾帼不让须眉也来凑这个热闹,挖消息的探子无处不在,个个都是真假纸老虎难辨。 这不是,张老汉的露天茶水摊前,满座的人们端着茶杯越聊越凶。 “哎呀呀,你们听说了没有,奚国的圣奚山被宫廷给屠了!” “真有这回事?” “那岂不是……哈哈哈!圣奚山已不足为敌!” 一个老者捋了捋白须,缓缓道:“这可未必,别看圣奚山这个怂样,多的是拿得出手的年轻人。” “我们这四方,卧虎藏龙可不少,而且这一回的王选非同寻常,不少隐藏的实力都露出水面来,有的好戏看喽!” “还真别说,我听街头的乞丐说,蛟国那位新的国君也要参上一脚,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姓龙的那一位?他的大名我可是如雷贯耳,年前他又得了寒水剑,可谓是如鱼得水……” “都是一国的国君了,这种事还来掺和,真是……” “再说那无欢谷,如今可是高手云集,单说无欢四使……” “嗯咳,这三个字可是禁忌,提不得提不得!” “也对……” 一旁角落里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侠士,他晃了晃杯中的茶,压低了头顶的斗笠,特意压沉的声音空洞缥缈。 “哼,九月?王选,不远了。” “这位兄台此话何意?” “并没有别的意思。” 说罢,那侠士放下手里的茶杯,拿起桌旁的剑起身离开。 他一离开,这边的议论更是炸了天。 “莫非是……” “是什么?快说啊!” “你们想啊,硕王还在壮年,掌境30年都不到,就要选新一任的境主,你们说奇不奇怪?” “这么说确实是有些奇怪……” “真如刚才那位兄台所言,若王选提前到八月,这也太仓促了吧?” “不好说……” …… 茶水摊对面的一间阁楼上,早几日到达的宋流砂负手而立,静静地听着众词,面色肃穆异常。 从圣奚山转道而来的欢琉璃和梵音,离境都已经不远。无欢谷中分批而出的一行人,也已经路上。 元硕年的王选,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