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缚》 第1章 《君子之缚》作者:曹无瞒【cp完结】 文案: 阴湿绿茶冷血男鬼1x漂亮草包蠢坏富二代 真假少爷强制爱狗血梗 苏骁再见到商知翦时心想: 商知翦也考上大学了,看来日子过得不错——他压根就没把高中时害得商知翦被退学的事放在心上。 对他而言,商知翦不过是个好用且便宜的工具人,帮他代课代写干杂活,一辈子都只配做他的跟班。 此时的商知翦再怎么备受瞩目,本质上也只是苏骁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走狗。 苏骁没有想到商知翦竟然喜欢他,并且有了一朝翻身的可能。 苏骁觉得这可真够恶心的。 他要将商知翦利用到极致,再彻底将对方扔进垃圾桶。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这次商知翦为他准备了一间绝对“安全”的避难所,一场醒不来的美好噩梦,和病态的依赖后遗症。 等到苏骁终于醒来,带着永久的瘀痕踉跄着跑回家里时—— 打开门,西装革履的商知翦站在辉煌璀璨的水晶灯下,朝苏骁温柔微笑: “好久不见,弟弟。” 一句话简介:漂亮假少爷太恶毒,哥哥亲自教育就好了 标签;强制爱 第1章 旧玩具 苏骁背对落地窗站着,炎夏正午的大太阳透过玻璃均匀炙烤他的后背,一身意大利手工制的银灰色西装被汗浸透打湿,贴身的衬衫皱皱巴巴成了咸菜干成色。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正迎面朝他呼呼地吹,吹得他一张小脸煞白,菱形薄唇下的后槽牙都快咬碎,还不敢诅咒宋远智这个老不死的快点死: 婚前协议里明白写着,英远集团的股份和苏骁的亲妈苏宛宁半毛钱关系没有,苏宛宁这个宋太太当得毫无底气,要是哪天宋远智突然两腿一蹬,苏骁都不知道留给他娘俩的那点钱够苏宛宁买几个铂金包的。 苏骁只得默默祈祷让宋远智变成植物人,往床上一躺一家人皆大欢喜,到时候他上午对着镜头哭得哀转久绝,下午就坐头等舱飞巴厘岛度假去。 可惜苏骁没有半点如愿的迹象。 宋远智的手一扬,原本在手中的一沓文件随即滑落,文件固定夹松脱,一沓白纸借着空调冷风打着旋儿纷飞,办公桌前的高管脸色煞白,半弯着腰站定,一动也不敢动。 苏骁和高管此时本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境遇,也不妨碍站在一角的苏骁幸灾乐祸,看对方的面部肌肉微微痉挛抽动,苏骁在心里也直乐。 谁让这人曾经在背后说他是扶不起来的阿斗、宋远智的便宜儿子的。 真是活该。 宋远智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还有些谆谆教诲的意味,令人怀疑方才文件滑落在地纯属是他无心之失。 宋远智甫一站起身作出弯腰拣拾的动作,还没等到他的膝盖曲起,高管立刻一个下腰,唯唯诺诺地捡起满地的文件,用袖口仔细蹭去文件上可能附着的灰尘,再将文件恭谨地双手奉回。 挨不挨那一刀都不妨碍他当太监,苏骁鄙夷地内心腹诽。 宋远智接回文件,再度语重心长地叮嘱几句,而后拧开钢笔盖,伸出左手在最末签名处画上几笔,高管拭去鬓边汗水,如捧圣旨般谢恩,转身退出办公室。 站在角落里的苏骁默默地呼出一口气,攥紧拳头又松开,手心里都是汗。该轮到自己挨批了。 不过是走过去挨几句宋远智的骂,算不得什么,他早习惯。被骂过后走出这个门,他还不是照样当宋家的少爷,哪怕他姓苏。 苏骁正安慰着自己,他专程飞到邻国去找专人打理的头发却已先被汗水打湿浸透结成几缕,无力地垂下来。 宋远智像是将他忘了,低头翻阅起文件,不时抬头发出几句问询,站在一旁的秘书立刻恭谨简要地予以回应。 长久地被晾在一边,苏骁内心的恐惧逐渐散去,变得有些手足无措,不活动的时间一长浑身关节酸痛难耐,可他又不敢开口询问,只得那样默默地站着,站成尊墙角的立式花瓶。 一直到日头偏西,苏骁被汗浸湿的西装又被冷风吹透,有种彻骨的阴冷。苏骁用手指掐住大腿,强行制止自己的一阵阵冷颤。 “连上学的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还被学校打电话到我这里来。这种丢人的事情我不希望再送到我面前第二次。滚出去。” 苏骁懵然地抬头张望,还没缓过神,以为是一场幻听。直到他看到宋远智的秘书朝他望过来并使了个眼色,才意识到宋远智对他的宣判已经结束。 宋远智依然在翻阅文件,左手握着钢笔,不时勾画一道。 自始至终宋远智都没有分给苏骁一个眼神,似乎是觉得既无必要,对方也不配得,连装出来的重视鼓励都懒得给予。 苏骁抿紧了唇,在眼前的一阵眩晕后,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宋远智签名的左手上。再张开嘴时是一道哭腔:“对不起,爸,我再也不敢了……” 商知翦在签到表格上签下了自己的姓名,签到处的学长拿过他的学生证件端详片刻,又颇有探究欲地看向他,问:“左撇子?” 商知翦抬起头,回复以一个礼貌的不置可否的笑容。 签过名后,他在原地停留了几秒,抬起眼睛望向对方。学长微微一怔,意识到商知翦的学生证还在自己手里,便递回证件:“进去吧。” “学长,那我呢?”站在商知翦身后的窦一然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 学长的眉头仿佛被窦一然身上穿着的皱巴巴西装传染,刚要说话时商知翦忽然开口,依旧是微笑着:“学长,窦同学和我是一起来的。” 窦一然随即接话:“对,对,我们是室友。” 学长又看回商知翦,一挥手:“行了,都进去吧。” 窦一然松了口气:前面的几个新生都被拒之门外,看来他求商知翦和他一起来参加面试真是明智之举。 他们二人一同穿过走廊,走向尽头的升降电梯。 酒店侍者为他们刷了磁卡,电梯内顶楼楼层按钮灯亮起。电梯内铺着暗红色天鹅绒地毯,其余五面都是镜面,窦一然像被塞进了万花镜里,他一动就有无数个人影跟着动。 窦一然此前在网上看到过博主对这家酒店的测评视频。平心而论,如果此处的房费是二百一晚,博主大抵会怒喷其为“阴间设计”,但在房费末尾又加了个零后,博主就只能在视频末尾欲说还休地来一句:很先锋。有钱到每天都像在天堂,但道德水准需要其下地狱的人可以来住。 窦一然也没想到,a社社团招新的地点会设置在这里。 作为一名刚挣脱出书山题海、满脸天真愚蠢的大一新生,窦一然比其余人多了点精明,这点精明就是比同龄人想得脚踏实地且再远半步: 报道时他提了一行李箱的家乡特产赠予学长,学长食牛之肉干为人解忧,告诉窦一然,要是想实实在在地得点好处,就想办法挤进a社里去。 a社是北城同乡会的别称。江安大学所在的江安市与北城毗邻,江安大学里的北城人不少。据学长所言,a社背后是靠几个北城出名的富家子弟撑着,只要能挤进去占得一席之地,许多不对外的实习机会、人脉资源便是唾手可得,如若想回北城发展,进入这个社团能少走许多弯路。 当然,加入的条件也不是一般的苛刻,连学长本人也被拒之门外,因此学长才将经验尽数告知给窦一然,显然是不相信窦一然能申请成功。 是否能够加入a社的最终解释权都在社团内部人士手中,申请者落选或入选的原因从不对外公布。哪怕是已经进入内部的社团成员,也通常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更加印证了人们对其“闷声发大财”的猜测。 电梯快速上升至顶楼,窦一然立刻感到耳朵有些不适,正要发出一声抱怨时,商知翦将一条口香糖递到他面前,电梯镜面映出的表情和煦,温声道:“嚼口香糖可以缓解。” 窦一然没想到商知翦还会随身带这个,有些意外地道了谢,他一边咀嚼,一边发自内心地认为商知翦确实与他们不同。 出众的外貌只是一方面。直男通常很难因同性的外观折服,若对方相貌过于出众,反而会成为同性攻讦的焦点。商知翦待人温和礼貌又有分寸,仿佛是要比寝室的其余人等进化得更加完全。 更何况窦一然听到传闻,开学时商知翦是乘一辆雷克萨斯lm前来报道的。 窦一然对车的了解仅停留于是该充电还是加油,听其他室友议论时心中也并未产生波澜,不过次日学校官方公众号的开学推文中夹带了一张商知翦的单人照,窦一然也就不免相信商知翦的出身不凡。 尽管被人问起时,商知翦只是摘下耳机,略偏过脸,认真而带有些许无奈地解释:“只是被学校的摄影师碰巧拍到采用,没有什么额外的意思,我也不知道会被放到推文里。” 第2章 大家也只好心照不宣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从此对在六人寝里和他们一起挤着的商知翦态度更加微妙。 ——许多男性都可能是潜在的社会性同性恋。面对外貌、财富、品行等各方面都显著高过自己的同性,要么生出爱来,要么由爱生恨。 窦一然用余光打量商知翦的穿着,对方并没像自己一样庄重地特意穿上正装,是很休闲的打扮,窦一然看不出牌子,只是觉得处处熨帖,反倒显得他有些拘谨。 窦一然嚼着口香糖,突然想到方才瞥见的商知翦的学生证,出生年份仿佛有些不对:“哎,商知翦,你比我们都大两岁啊?你上学那么晚的?” 商知翦沉默了两秒刚要作出回答时,电梯发出“叮”的到达提示音,他便对窦一然露出个因对话被迫中止而略带歉意的表情。 窦一然却已全然无心关注商知翦了: 电梯外是一座屋顶花园酒吧,深蓝天际下宽阔的无边泳池中水浪翻动,天的深蓝接连渐变为泳池的浅碧,仿佛轻重都在此颠倒翻转。节奏感十足的乐音击打着鼓膜,年轻而衣着清凉的美人端着鸡尾酒穿行而过,带点诧异地望向仿佛走错片场的二人。 苏骁一脸不耐烦地推开身边不断黏上来的新宠,骂了句滚。 施远端着酒杯,有些好笑地旁观。 苏骁满脸阴沉地陷在沙发软座里,细长的眉压着一双微挑的狐狸眼睛,两片菱唇因愤怒而更加红润,一扭头,他耳朵上的几枚钻石耳钉便亮得愈发细密璀璨。 施远一时都不知道谁是那个应该被怜的香和玉。总之,施远还是觉得,要是自己长成苏骁这模样且成天坚持这么一副要成精的打扮,他是坚决不会给陪酒的男侍者一分钱,除非接下来对方要表演的是喷火。 出于酒肉朋友的自觉,施远一招手让苏骁身边的人都让开,笑道:“苏少今天没兴致?不是我说,不就是作弊被发现了吗,学院那边都打点好了,最后连个处分都没有,这点事有什么可气的。被自己爹骂两句算什么呀。” 施远刚说出这句时觉得不对,“自己爹”这三个字仿佛有拱火的嫌疑。不过他转念一想又放下心来——苏骁实在是没有长那份能听得懂阴阳怪气的大脑。 “我把他当爹,他把我当孙子训。”苏骁冷哼一声。 “那你们俩各论各的不就完了”——施远强忍着没说出这一句,“啧”了一声,将桌面上一沓简历推到苏骁面前:“得了,还是‘考核’要紧。苏少看看,有没有觉得有点意思的,出来玩不就是找乐子的吗。” 苏骁信手一翻,又兴趣缺缺地甩回去:“都挺傻x的。去年进来的那个看着好像有点本事,结果连作弊都他妈不会,还连累我被学院抓了,这帮人都长没长脑子。” “今年好像确实没什么像样的。”施远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哦,有个新生挺出风头,学校公众号上还有他的单人照片,你看过没……” 施远掏出手机,点进微信翻找。他找到那篇推文,正要将手机递给苏骁时,一抬头看见苏骁眼神正直直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所有“候选人”都在外面等待,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已经被人看在眼中。当然,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梦寐以求的进入a社的机会,只不过是苏骁等人的一个“乐子”。 施远顺着苏骁的眼神看去,视线共同落在一人身上。 “就是他。”施远道。 “他的简历呢?没交?”苏骁深呼吸一口气,施远望着他的神情,觉得苏骁有些莫名的兴奋与战栗。 施远很难形容那副表情,并不是如获至宝的样子。倒像是看到了失而复得的一个玩具,不珍贵,也不足够喜欢,只不过突然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觉得新奇而已。 “他叫什么?” “忘了,名字挺生僻。”施远再看了眼推文,念出照片下的那行附注小字:“商……” “商知翦。”苏骁率先回答。 他看着屏幕里自己的玩具,轻轻地笑了声,咽下一口酒。 而商知翦此时不知道是被什么吸引了,偏过脸去。在转头的短暂瞬间里他与角落里的监控两相对视,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但当他随后再度进入他人视线时,就又是那样温文尔雅地微笑着了。 第2章 心声 跟着带路的学长穿过幽暗的酒吧走廊,窦一然忍不住咽了几口唾沫。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屋顶花园与泳池的灯红酒绿已经需要他消化一阵,更没想到穿过几道灌木后还别有洞天。 不知是用了什么隔音装置,这里显然要寂静得多,灯光暧昧装潢豪华,走廊两侧的房间门都紧闭着,时不时有打扮十分夸张的年轻人走进走出。 那种样子既不像客人,也不像寻常的服务生。 待到窦一然借着灯光看清与他擦肩而过的兔女郎的喉结比自己还大时,良家少男窦一然几乎快要窒息,突然觉得自己不再像方才那样感激商知翦了。 刚才一名已经是a社成员的大二学长从里间径直走向商知翦,连看都没有看旁边的窦一然一眼,窦一然几度想要询问也被无视,他便知道自己是不出意外地落选了,也许连一开始能来到顶楼也是沾了商知翦的光。 然而商知翦却并未从等候座椅上起身离开,对学长说他是陪同窦一然来参加选拔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学长犹豫了片刻,走到一旁对着手机说了几句什么,随后便让他们两人一起跟着进去。 幸好,在走廊尽头vip房间的门打开后,窦一然并没有看到什么重塑他三观的画面。 玻璃茶几上摆着几只酒杯,顶灯照耀着整个房间,显得还算明亮。两个男青年靠着沙发软座,对他们的态度有些高傲,也在窦一然的预期之内。 窦一然偷偷瞟了眼,认出左边那人是施远,经管学院大二的学生,北城几家星级酒店都是他家的产业。 窦一然的眼神再向右瞟去,随即悄悄倒吸了一口凉气,坐在右面的青年固然精致夺目,可更让窦一然心神发颤的是他的背景: 苏骁的爹可是宋远智,这个名字在北城可谓是家喻户晓,当年宋远智凭一己之力将濒临破产的北城汽配厂经营成如今的英远集团,是绝对的商界传奇,窦一然此刻的心情好似苹果狂热用户看到乔布斯借尸还魂,心率直逼一百八。 他喊了声学长好,张嘴后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巍巍。施远一挑眉,随后朝他们伸出手,窦一然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发出握手邀请。 施远的手略偏了偏,挪到商知翦面前,显然没有将窦一然放在眼中。窦一然也顾不得被忽视的失落,只死盯着苏骁,试图从苏骁身上看出点宋远智的影子来。 他盯了一阵才想到,苏骁和宋远智并无血缘关系,便不免失望。 他一偏头,留意到商知翦也好似快速地扫了苏骁一眼,在微怔后才将手伸向施远。 这在窦一然的印象中,似乎是商知翦的首次失态。而后商知翦任由苏骁的目光大剌剌的落在自己身上,没有皱眉反感,却也并未再给出任何回应。 或许是出于良好家教的要求,也可能是有意地控制着自己,在被迫共处同一空间时将自己与对方无声地隔离。 施远是没心思察觉这些细节的,他光顾着关心商知翦的手腕:手腕上只佩戴了一块智能手表,一身休闲装束也并未装点袖扣。 像施远这类不事生产只需吃家里老本的纨绔子弟,钱多得没地儿花,一向爱在手表等一众配饰上大做文章,施远观察后却一无所获。 待他收回视线时,商知翦的目光略有深意地在施远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表情不动声色。 施远没摸清商知翦的底,只觉得商知翦看上去有点脸熟,可又想不起二人有什么交集。他此前没在北城听过这么一号人物,也好奇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莫不成家里的背景深厚得连他都不知道? 带着这点初见面的顾忌,施远难得地彬彬有礼起来:“商同学,幸会啊。你好像没交简历?倒也没关系,现场报名也可以。” 他收回手,坐下来后强忍着自己岔开腿放松的冲动,提醒自己保持形象,对商知翦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样吧,你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比如,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施远后半句问得太过直白唐突,有失水准。商知翦立在原地,语气平淡:“抱歉,我没有加入a社的意愿。” 包间里蓦然安静,施远抬起眼睛有点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商知翦,商知翦面沉如水,包间内陷入死寂。 窦一然紧张得无处安放自己的手脚,硬着头皮试图打破僵局以求缓和:“施学长,那个,他是陪我来的,是我想加入a社。” 还未等施远答话,苏骁先噗嗤笑了一声。 苏骁双臂舒展搭在椅背上,上半身整个陷进软座,抬起脚,鞋尖轻浮地踩着玻璃茶几边缘,手从怀里取出银色打火机,“啪嗒”一声火光明灭,两指间的细长香烟被点燃了,他再如同天鹅啄水一般,将那支烟叼进两唇之间。 第3章 苏骁缓慢而陶醉地吸了一口,嫣红的唇一张一合,吐出一团乳白色烟雾。 窦一然几乎要看得沉迷,直到被飘过来的烟雾呛到,才发觉这是素质低下的行为。 苏骁熟练地一弹烟灰,烟灰飘落到茶几沿上,他乜斜眼睛看窦一然:“你为什么想加入a社啊?” 窦一然的大脑一片空白,卡顿半天才想起自己一路都在温习的腹稿,磕磕巴巴地说起一堆溢美之词,谈及未来与理想。 待他刚要说到个人优势时,苏骁皱着眉头一挥手,制止了他:“啰里啰嗦的。”随后他的眉头略微舒展,露出一个堪称明媚的笑容,将手里仍燃着小半段的烟按进面前酒杯熄灭。 燃着的烟接触杯里的金属冰块,嘶嘶作响,被摁灭了的半截烟在琥珀色酒液之间浮沉。 苏骁伸出手,将杯子往窦一然面前一推:“你喝光我就让你加入,怎么样?” 窦一然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酒杯,后知后觉地发现所谓的“a社新人考核”,其实是一场鸿门宴。他出于本能地扭头朝门口看,想要逃跑。 苏骁的声音高高在上:“没有我的同意,你觉得你能出去吗?就算能出去,你也得想想以后你在学校怎么混吧。” 窦一然的心一紧。他看看面前的酒杯,又扭头看向身旁的商知翦。 商知翦侧脸表情冷峻,没有看向他,只是沉默。 窦一然的心中突然涌出一阵绝望。的确,就算他气不过,把酒杯扔到对方脸上,又能怎么样呢,难道出了这个门之后他就能躲过苏骁他们的为难了吗。 开学第一天就惹怒苏骁他们,之后的四年他还怎么混。自己什么背景都没有,家里还有人在英远集团下属的子公司工作,苏骁要为难他还好,万一还连累到自己家里……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触怒了苏骁,这只是加入a社的前置考验也说不定。 ……也没有被很多人看到,施远和苏骁本来就是a社的组织者,商知翦,只要商知翦不说出去的话…… 窦一然的手颤抖着伸向了面前的那杯酒。就在他的手指碰触到酒杯的前一秒,商知翦忽然道:“过分了吧。” 窦一然像触了电,伸出的手立刻又缩了回去。 苏骁本来还充满期待地看着窦一然,被打断后有些恼怒,又转为玩味地望向商知翦:“你想替他喝?” “苏骁。”施远低声喊了一句,提醒苏骁不要弄得太过火。 苏骁冷哼一声,有些被扫兴。似乎是不想自己落得个下不来台,他将自己面前那杯清澈的酒也朝商知翦面前一推,酒杯直直地朝商知翦袭来。 在酒杯冲向茶几边缘的前夕,商知翦伸出手,轻轻地阻拦了。 他再度抬起头,视线扫过苏骁,施远,再到角落里那个身份可疑又明显的漂亮男侍者,被他的目光扫过时,男侍者的瞳孔和他头顶上的狗耳朵同时抖了一抖。 商知翦没再说什么,拿起那杯酒,一仰头喝尽。 包间里再度只剩下苏骁、施远和“漂亮宠物”。 “操,你学院的事儿还没摆平,还敢这么为难他,你也不怕又闹出事儿?”施远埋怨道,显然他说的“他”并不是窦一然。 “你丫胆子真够小的,真他妈没种。” “你有种!连对方底细都没摸清,惹出事儿反正我不怕我老子收拾我。” 苏骁伸出脚作势要蹬,施远拿着酒杯往旁边一闪,躲开了。 一提到宋远智,苏骁的脸色变成阴沉的煞白,凑到施远面前伸出食指一指对方鼻尖:“你还怕商知翦?他就是一个卖屁股的!” 听得此言,施远嘴里的酒呛进喉管,他抽出纸巾捂住嘴,连连咳嗽后狼狈地抬起头:“真的假的?你认识他啊?” 然而苏骁已经懒得回答他,牵着宠物走出了包间。 商知翦喝下那杯酒后就隐约感到有些许异样,威士忌酒液入喉后有细微的苦涩后味。 果然,落进胃里的液体像枚火种,在他身体中无声地点燃了。 他甫一出门,下腹便涌起一股灼热,火势迅速向周边扩散,大有燎原之势。 他和窦一然一同离开,再度经过外面的花园酒吧。走到一半时,他在半人高的花墙旁俯下身,让窦一然先走。 音乐声震耳欲聋,窦一然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可也看出商知翦面色不好,他还犹豫着是否要将商知翦一人留在这里,商知翦已经没有耐心再和他平心静气地说话,稍微用力地推了窦一然一把,示意他先走。 窦一然的脑子还残存在包间的余震中,没缓过来。他愣了愣,真的抛下商知翦,自己先乘电梯走了。 商知翦咬紧后槽牙,以半弯腰的姿势快速走进酒吧的厕所隔间,幸而外界昏暗,加之这地方什么魑魅魍魉都有,没人留意到他的异常。 他回身将隔间门关上,额头先蒙上了一层汗。 商知翦一解开腰带,一根通红火热的烧火棍几乎是争先恐后地蹦了出来。 ……这药真够猛的,苏骁是他妈的不举了吗?这种药效是夕阳红专属吧? 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从容个蛋。 商知翦又骂了一句,感觉自己的大脑像吃了跳跳糖,思路混乱且踊跃地豕突狼奔、舍我其谁。 他一边伸出左手握住自己的棍子,一边努力要求自己保持清醒冷静,缕清思路,最后脑海里只留下了个硕大的“操”字。 三国演义里就剩下了一个魏。 他是真没想到会遇到苏骁。陪同窦一然来参加所谓的a社面试,不过是他想卖窦一然一个人情,这小子傻且带点怂,在寝室其他五个人里,和他搞好关系最为简单。 如果a社有得捞,他再参加也不迟,反之,就说自己是陪着窦一然来的。 是他的疏漏,忘记了还有苏骁这么一号人。而他和苏骁的恩怨,对此时的他而言,久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儿—— 哪怕是上辈子有不共戴天之恨,他也得先管好自己这辈子的吃喝拉撒,蝇营狗苟,等哪天碰巧躺在床上吃饱了没事儿干,一拍脑袋心想还有这事儿呐,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再去寻仇。 可他还没有“吃饱了没事儿干”的悠闲时候。且顾眼前,他没空去想。 他的人生不是复仇爽剧,拉开了展平了这辈子就为了报仇活着,他的人生唯独缺少一条主线,有太多火烧眉毛紧急却不重要的支线任务,壅塞了他的大多数时间。 苏骁只是突然闯入的一个变量,连带着让许多事情旧事重提,再度清晰。 ……想这种事是很败兴致的。商知翦的手快速挪动,一点收效也无,甚至胀到有点发痛。 他翻出手机里的库存,拉动进度条直入主题。 也许是对着老熟人难免审美疲劳,他混乱的思绪又飘远了。这种时候,平常里不重要的事就变得格外重要,尤为透彻。 是在高一。天蓝不蓝草绿不绿他并不知道,也许吧。 高一的商知翦背着书包,走上楼梯,再拐弯,直行,进教室。 经过的第一个门口总有一对情侣挡着路,知道那是监控死角,于是格外卖力地利用天时与地利,以求充分地达到人和。 商知翦通常是微笑,等着他们终于发现自己,让开通道。 第二个拐角窗台边常驻着一位诗人。每日对着窗大声朗诵自己的诗作,咏叹爱情悲春伤秋,诗里的他仿佛与三千佳丽缠绵悱恻过,诗外同无血缘关系异性的距离不曾小于半米。 商知翦会同他打招呼,夸他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偶尔会被拉过去品鉴诗作,随后商知翦的午饭就会少打半碗,实在是食欲不振。 他的行为和喜欢与否通常没什么关系,如果对他在群体中的生活有利,就要去做。寄人篱下的他承担不了任何风险。 商知翦没想到一切变故始于无聊的今日,不像天气有预报,不似地震有预警。 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脑袋撞到了他的肩膀,脑袋主人头也不回横冲直撞,只留给商知翦一个背影,校服松松垮垮系在腰间,整个人纤细得比商知翦要小上一号,白皙耳垂上打着一颗钻石耳钉。 少年脸面向左:“挡在路中间亲得没完了,我给你两百你们去开房行不行!”随后又转向右:“闭嘴吧你,啊,你说你在念诗啊?一句话拆开念得七零八碎的就叫诗?能别搞笑了吗!” 一瞬间里商知翦产生了错觉,仿佛自己的心声被打印成了白纸黑字的稿件,明晃晃地公诸于世,再经由少年的嘴,一张一合地,被念出来。 在那一刻里商知翦会迷信世上有人具备能读出心声的特异功能,不然一些仅为他可见的奇迹就无从解释。 商知翦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一声低喘后,温热淋漓的液体扑进纸巾,缓慢地淌落,卫生间隔间里的气味变得更加复杂。 在短暂的失神后,商知翦听到他的隔间门板被敲响了。 第4章 苏骁的声音带着点难忍的笑意,还有些许嘲弄:“你兴致挺好的嘛。” 第3章 偷听 苏骁牵着新宠物离开包间,走到舞池旁。 酒吧投资人花重金从国外专程请来的dj很会炒热气氛,时间还没到午夜,舞池里的众人已经都有了点酒酣耳热飘飘欲仙的意味。 苏骁的新宠物叫小周三号,简称周三。 小周三号很讨厌这个名字,他本来花重金报法语班给自己起了个法文名,结果苏骁的舌头念得打卷,骂道起的什么破名,说身份证上的! 小周三号的父母对其寄予厚望,其姓周,名大伟。 于是在一阵沉默后,苏骁说以后你就叫小周。由于此前苏骁还有过周一与周二,小周就只能轮到做周三。 周三发着嗲将苏骁拽进舞池,周围人潮拥挤,周三一边巡视四周,将一切潜在的竞争对手排除在外,一边揽住苏骁的肩膀,用腿勾住苏骁的腿,用舞姿着意展示自己的柔韧度。 然而苏骁也只是看了眼他,嘴角一撇微皱眉头,像是嫌这里太吵,有点心不在焉。 周三立刻着了急。 他是舞蹈学院的学生,业余兼职平面模特,经纪人带他去私人club参加酒局时认识了苏骁,他主动向苏骁敬酒。 苏骁抬眼打量他一眼后举起酒杯抿了一口,站在周三身后的经纪人戳了下他的腰,周三笑容甜美露出颊边酒窝,羞怯地问能不能加个微信。 苏骁欣然同意,加微信时再度打量周三一眼,说了句人比头像好看。随后该坐的车坐了,送的礼物和花收了,周三水到渠成地成了苏骁的新宠。 但最近周三明显觉得自己遭遇了失宠危机。 苏骁一向男女通吃荤素不忌,像周三这样的他就没当回事儿,身边一抓一大把,也就是觉得对方玩得开又听话才留到现在。 可周三还舍不得苏骁,比苏骁有钱大方的好找,但想找着个比苏骁好看的就近乎绝迹。 周三毕竟年纪轻,没办法把良心都兑换成职业道德,一咬牙一闭眼催眠自己关了灯全都一个样——他对自己还是狠不下那个心。 眼看着将要失宠,周三主动出击,换上这身衣服跑到酒吧围堵苏骁,从朋友那弄了点助兴的东西,趁包间无人,一包尽数倒进苏骁的酒杯里头。 没想到苏骁一口没喝到,被那个叫商知翦的喝了个干净。 周三来不及可怜商知翦有多倒霉,他只顾得上可怜要被打进冷宫的自己,眼看着苏骁的眼神已经飘到别处,周三连忙蹭得更近,与苏骁紧贴着,转过身,甩动身后毛茸茸的尾巴,时轻时重地扫过苏骁的腰和腿。 这招显然更为奏效。 周三再回过头,苏骁的眼神里添了一点晦暗不明的神色,拍了拍对方pu皮连体衣腰部镂空裸露出的一块细腻皮肤,对他做了个口型:去卫生间。 苏骁好不容易被勾起点兴致,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晚他尤其觉得心烦,没一件让他觉得顺心的事儿。 商知翦的出现算是有点意思,可商知翦也没起到取悦他的作用。 想到施远还以为商知翦有什么背景,苏骁就不免有些鄙夷施远的智商。 苏骁对商知翦的底细再清楚不过:商知翦就是个孤儿,父母早死了,苏骁记得商知翦只剩了个不务正业的叔叔。 至于学校里关于商知翦身世不凡的传言,苏骁冷笑:总不可能是商知翦的叔叔买彩票中了大奖了吧,还是律师带着一笔巨额遗产横空出世,指名道姓地要让商知翦继承? 在短短的几年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变成了生活优渥举止得体的“贵族”,联想到对方不俗的外貌,苏骁认为这背后有且只有一种可能: “商知翦被哪个富婆包养了。”苏骁先一步走进卫生间隔间里,想。 男卫生间里空旷无人,周三扫视四周后也跟着走了进来。转身关门时,隔间门差点夹住他的尾巴,那团尾巴夹在门缝里刚好也起到了消音的作用。 周三回头将尾巴从缝隙里抽出来,面对苏骁露出了个甜美可人的微笑,仿佛在拍以青春阳光为主题的平面广告,而面前的苏骁就是评判成片是否合格的摄影师。 随后他在苏骁的面前缓缓半蹲下去,头的高度正好到苏骁的腰。 拉链发出一声轻响,周三的脸朝苏骁凑得更近,苏骁的呼吸逐渐加重,伸出一只手按住周三的头。 对方显然是想要欲擒故纵,头往后挪了挪,暂时与苏骁隔出些距离,仰起脸,配合头上戴着的柔软耳朵,露出无辜且天真的表情。 苏骁半眯起眼睛,低头看着那对立起来的褐色狗耳朵。里缘用铁丝支撑,包裹着的那层绒布看起来很是柔软。 ——“商知翦也有可能是被男的包养了。”这个想法猝不及防地闯进了苏骁的脑海。 看到苏骁露出的神情后,周三对自己的表现极为满意。“纵”达到目的后,周三再低下头去欲擒,结果是一愣。 苏骁恍惚间感到有几分异样,也低下头,在同样的一愣后,咬牙切齿地挤出了声单音节的国骂。 苏小骁突然间先行落败,此时已无力回天。 无言的尴尬在狭窄的隔间内蔓延开来,二人都适时而恰到好处地保持了沉默。因为这时候无论谁先打破沉寂,日后都有被作为呈堂证供的风险。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充满暧昧的低吟。 声音不甚立体,显然是通过手机播放,播放人也许是忘了带耳机,将声音调至为最低,可在此时死一般的沉寂之中也显得无比分明。 随后是男性的低喘,压抑而急促,像是咬紧牙关的忍耐,独自品味享受愉悦着的痛苦。 苏骁拉上拉链,弯下腰去看。 卫生间的木质隔板与地面间的缝隙很宽,苏骁借着缝隙,确定隔壁只有一个人。 方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尴尬立刻被苏骁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苏骁冷笑且充满鄙夷地想,在这种地方一个人躲进卫生间边看影片边自娱自乐,简直loser得不能再loser,不能见光的老鼠都比这种人强吧。 隔壁的声音半晌都没有停止的意思,苏骁想对方还挺持久。 可对这种人来说持久有什么用,只能自己弄到手酸吧。没准脑子里还在幻想着谁,但现实中怎么可能有人会多看这种失败者一眼。 多攒几个月的工资去买个好点的飞机杯抚慰自己算了。 苏骁头脑里的恶意几乎要凝为黑褐色的实体黏液,漫延倾倒进现实。 一以贯之的,只要苏骁自己感受到了些许的负面情感,他就要加倍地神经质般的报复于别人身上,哪怕此时隔壁也许只是个陌生人也不例外。 他站在那里默默地聆听对面的动静,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一旁的周三有点不寒而栗: 苏骁俊美精致的脸上浮现着无比单纯的邪恶,美而纯真到了令人过目不忘的程度。 正因火从不在意,才有飞蛾永恒地前仆后继。火焰只顾着毁灭,铭记不是他的职责。 在隔壁终于结束后,苏骁伸出手,缓慢地敲了敲对方的门板:“你兴致挺好的嘛。一个人都能干得这么起劲。” 此时卫生间里已经陆续有人进出,闻声向苏骁这处投来诧异的目光。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苏骁的笑容骤然收敛了:“真够恶心的。” 说完他便旁若无人地走出了卫生间,周三一晃神后推开门,垂下脑袋,硬着头皮跟着小跑出去了。 余下人等的眼神更为复杂,顾不得对准,都抻着脖子张望着看热闹。 让人有些失望的是,余下的隔间门开了,并没有什么香艳的情景。 商知翦推开门,衣着整齐。众人只看到他面无表情步态端方地走出两步,随即突然弓起身子,俯下身去,发出剧烈的咳嗽。他用纸巾捂住嘴,身体不可控地半蹲下去。 而表情依旧是仿佛对自己的痛苦浑然不觉。他只是后知后觉地想,是苏骁方才抽的烟让他的旧疾复发了。 苏骁表情阴郁地乘电梯下楼,坐进他的那辆兰博基尼,一点没有想搭理周三的意思。 周三咬咬牙,知道自己要是不跟上,以后苏骁大概率再也不会联络他了,只好厚着脸皮也坐了进去。 苏骁开车回到了位于市中心的那套平层酒店公寓。周三一路跟他跟到床上,后半夜两人还是滚到了一起。 他们折腾到将近天亮,最后都筋疲力尽地昏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苏骁被耀眼的阳光刺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以为是周三起来拉开的窗帘,刚想骂对方发什么疯,一转头发觉周三还赤条条地躺在自己身边,睡得正香。 而苏骁的亲妈,苏宛宁女士正站在他的床头。 她一身米色香奈儿套装,头发端庄地盘成一个圆髻,妆容精致到了头发丝,脚踩的八公分高跟鞋更是显得她有坚刚不可夺其志之勇,仿佛她是毋庸置疑的下一任总统夫人,至于总统是谁,并不重要。 第5章 苏宛宁直接无视了床上光着的两人和床边那一地稀稀拉拉不堪入目的东西,从她的喜马拉雅鳄鱼皮铂金包中掏出一份体检报告与打印出的一沓新闻,拍到了尚未完全清醒的苏骁脸上:“看看你自己干的好事!” 第4章 任务 苏骁随手找了件浴袍披在身上,满腹的起床气无处可发泄,只得烦躁地与苏宛宁在餐桌处相对而坐。 闹出这么大阵仗,周三也早被惊醒,躲在房间里把衣服勉强穿戴整齐,顺便将昨天的战场残余打扫进床底后走进客厅。 他还没想好怎么称呼苏宛宁,苏宛宁却索性连正眼也不曾给他一个,免去了他的这桩烦恼。苏骁看到他出来,手搭在桌子上撑着下巴,不耐烦地喊他:“我饿了,去做早饭。” 这里不是过日子的地方,冰箱里就剩下一打不知历史有多悠久的鸡蛋,周三勉强煎了两个蛋,盛进白瓷盘端给苏骁。 苏骁靠坐着餐椅,胃部传来一阵阵的痉挛。他猜想应该是饥饿所致,可当他望着面前黄澄澄的煎蛋,胃口又一下子全无,他拿起刀叉将蛋划了个稀烂,叉齿划过瓷盘面发出刺耳的响声,苏骁盯着黏在刀齿上缓慢流淌的蛋液,又突然感到有些反胃。 他低下头,望见浴袍下自己的一双腿,笔直而瘦,像两截葱白。 他发觉自己仿佛是消瘦到了纤弱的地步,身高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便停止了生长,吃过许多钙片也没有效果。 苏骁对自己的外貌很是不满。 苏骁的亲娘苏宛宁曾是个十八线小演员,因着长了一副狐狸般的娇美外貌,被选中在几部八点档电视剧里出演了几个恶毒女配角。 可惜苏宛宁只生了一张狐狸面孔,没生出配套的心智,注定修炼不成苏妲己那样的绝代气候。刚出了点名,苏宛宁便有些得意忘形小牌大耍,也没少抢同期其他女演员的戏。 夜路走多了注定会遇见鬼,娱乐圈里更是没有省油的灯,苏宛宁刚接到一部电影邀约满以为要进军大屏幕,次日娱乐版面头条新闻便是知情人士爆料某苏姓女演员竟未婚生子,儿子已将近学龄却被她扔在乡下不闻不问。 更让围观群众震惊的是,细算下来,苏宛宁生这儿子的时候才成年不久。 一时间舆论大哗,苏宛宁没有牢靠的金主,怨主倒是大把,一时间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苏宛宁不仅演艺事业被迫中止,还要支付大额违约金,苏宛宁只能变卖家产灰溜溜地退圈消失。 媒体小报对苏宛宁的爆料大部分属实,不过言之凿凿地说苏骁生父是某位知名富商或不可说大佬就纯属扯淡,都不必亲子鉴定,只要拿照片对比就能知道: 苏骁长了一张纤丽得如同工笔画描摹出来的轮廓,睫毛偏又浓密地覆盖在一双狐狸眼睛上,瞳孔又黑又大,显得一双眼过于浓墨重彩,带有一点精怪的邪气。——总之,和宽额阔面一脸富态的几位绯闻男主是天壤之别。 苏宛宁也很坦白,说苏骁的亲爹是她的初恋小男友,据说那人还混着不知道哪国的外来血统。彼时苏宛宁刚来到大城市闯荡,为了赚外快到夜场里给人伴舞与那人结识,两人都是一样的一穷二白,一样的贪图对方美貌。 故事结局也很老套,苏宛宁把孩子生下来,那人就不知所踪了。夜场里下落不明的人很多,苏宛宁最后只落得了个生没落着死,还算是个好结局。 说这话时苏宛宁翘着二郎腿,老道地朝尚属儿童的苏骁吐出一个烟圈,末了重重地把烟蒂按在报纸上,将其中某位绯闻男主的头烫成一个空洞:“他要真是你亲爹还好了呢,现在我还用滚回家里守着你?” 苏骁只愣愣地看着苏宛宁,朝炕里缩了缩。他很害怕面前的这个漂亮阿姨,她凶得厉害,他们还让他管这个阿姨叫妈。 苏骁把手藏到背后,在被子堆下面摸了摸,确定自己藏起来的那几块奶糖还在,他一颗小小的心也就放好了:他才不要给她吃。还剩五颗,他要吃到开学的。 有五块糖都很不容易,他在学校里一次满分都没拿到过,做值日也做得很慢。他只能学着说些孩子式的甜言蜜语来换到糖吃,并希望自己在吃过糖以后能说得更加甜蜜。 那些贫苦匮乏的记忆对现在的苏骁而言,已经比上辈子还要遥远。 他做了个深呼吸,带些忐忑地翻开体检报告,看到结论处写着“未见异常”,迅速地将吃进嘴的那口空气又原封不动地吐了出去: 没病就好。 他的私生活如何,宋远智从不过问也懒得关心,但宋远智要求家里每人每年都要做一次十分彻底的全身体检,因此苏骁只敢小心翼翼地乱搞,格外注重安全,每次都做全套的保护措施。 尽管如此,他还是被其中一任女朋友给讹上了,对方非说肚子里的是他的种,闹得不可开交,他只能破财消灾,气得他自此之后变换口味只交男朋友。 男女对他而言也没什么不同,交男朋友他也只做在上面的那个。 理由同样简单,在他们这个二代圈子里,性别性取向都不是问题,可如果做的是承受的那一方就会惹人非议,仿佛那才是彻底弯了,否则平时无论玩得怎么花也都只是贪新鲜玩一玩而已,直男雄风依旧可以屹立不倒。 拥有这样一副相貌,苏骁就更加注意自己的“直男”身份。 在确认过自己的体检报告没问题后,苏骁立刻换成了副无所谓的表情,信手翻开苏宛宁给他的另一叠文稿。 是几篇打印下来的匿名爆料新闻,里面又把他期末考试作弊的事情大肆宣扬了一遍,还说他之前的许多篇论文作业都是买的,与另外几篇国外刊物上的论文重复度极高,还特意点名主角是“某汽车配件龙头集团家的少爷”,离点名道姓也差不离了。 评论区充满了对他“英译汉”抄袭的嘲讽,好歹是家里掏了大钱给他塞进学校的,再加点钱请个好点的代笔,别只知道做字幕组搬运外文成果。 这沓纸太厚,苏骁努力了两下也没撕动,他干脆扔在地上踩了几脚,泄愤后仰起头打了个哈欠:“让集团公关部出钱把帖子删了不就行了。” 说完,他又觉得困意袭来,径直走进卧室朝床里一栽,用被子把自己包成个蚕茧:“就这点事儿也来烦我,我困了,要睡觉。” 苏宛宁的声音立即提高了一个八度:“我烦你?!你不来给我添麻烦就谢天谢地了,你给我起来——” 苏骁拎过一个枕头,将自己的头埋上。他也不知道苏宛宁怎么总是这么吵。 在宋家大宅里,宋远智和宋思迩眼中的苏宛宁永远是一副轻声细语笑容温婉的样貌,可在苏骁及其他“下人”面前,苏宛宁就完全是另一副样子,哪怕穿着当季最新款的优雅时装,苏宛宁也好像依旧是那个会朝人吐烟圈的恶毒女配。 只不过现在的苏宛宁已晋升为宋太太,只要她一句话,不肯跪下来为她试鞋的店员就会立即失业。 许多人都没想明白宋远智怎么会娶了苏宛宁做续弦,其实连苏宛宁自己都是稀里糊涂。如要细致分析,只能说他人的不幸是苏宛宁获得幸福的前提条件: 宋远智当然是曾有个原配的。当年北城汽配厂还不姓宋,原配夫人先生了女儿宋思迩,几年后又生了个儿子宋期邈。 在两个孩子茁壮成长之时,北城汽配厂却因经营不善一步步走至濒临破产的绝境,宋远智临危受命正式接手,宣布改革,改革需开源节流,首步便是在人员上开刀,大批平时表现平平的员工自此失业。 有道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某一天保姆带着宋思迩和宋期邈出门,一个没留意,再一转头宋期邈就消失了。 警方很快找到拐走宋期邈的原汽配厂职工王大江,王大江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很快交代自己是想报复宋远智才拐走了他儿子宋期邈,他对一个小男孩也下不去手,本想带着宋期邈坐火车一路南下,可是他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哭闹不止反复挣扎的小男孩实在过于乍眼,有热心群众报了警,他情急之下一狠心就把小男孩抛至郊外路边。 寻人启事贴了,警方也帮着找了,宋期邈却从此再无下落。当时正是数九寒冬,当年的治安和通讯技术都远不及现在,宋期邈可能再度被拐,也可能根本没活过那个冬天。 原配夫人受了刺激一病不起,很快魂归西天。而空出来的“宋太太”这个位置,则随着宋远智身价与英远集团股价的一路走高,愈发炙手可热。 苏宛宁借着一次酒局与宋远智相识,也许是苏宛宁的祖坟青烟冒得很适时,苏宛宁竟然荣登宋太太宝座,虽然婚前协议将财产分得明白,当时的苏宛宁也已然很知足,满心想着只要她再给宋远智生个儿子,还愁未来财产没她的份儿吗。 可祖坟的青烟毕竟是不可再生资源,十分稀缺有限。苏宛宁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宋远智也不甚在意,只说“你要是想要个孩子,就把你之前那个接来吧”。 第6章 苏宛宁大为震惊,她没想到宋远智竟然真的毫无芥蒂;而苏宛宁虽然已经退圈,还是继承了娱乐圈里的传统美德——迷信。 她想到当初有个大师曾说过苏骁旺她,深怕自己因没有子嗣失去“宋太太”称号的苏宛宁当然什么都肯信。于是苏骁这只当时还在乡下扑棱的野鸡,也一夜之间随着苏宛宁一起变成了凤凰。 不管内里如何,他和苏宛宁的外表至少都是能唬得过人的。 “你还这么不成样子,我什么时候能指望得上你?”苏宛宁抽起另一只枕头打向苏骁,又蹲下来,凑到床边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宋远智的身体八成是出了问题。” 苏骁把盖在脸上的枕头扔到一旁,睁大眼睛看向苏宛宁:“什么问题?” 苏宛宁虽然无甚智慧,多年的摸爬滚打间也积累了不少小聪明。她凭着宋太太的身份,在英远集团里安插了不少眼线。 宋远智年纪渐长,唯一的女儿,未来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宋思迩也已至而立之年。这几年英远集团内部的“皇太女党”势力在逐步扩大,苏宛宁也是看得出的。 而就在这次宋远智的体检过后,苏宛宁得知,有几个一向不表态的内部元老,似乎也悄悄地朝宋思迩靠拢了。个中缘由,苏宛宁也不难猜出。 “你啊,给我活出个样来。不趁现在做出点成绩,我们娘俩以后就要喝西北风了,知道吗?你再怎么折腾也不能闹成新闻!”苏宛宁恨恨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记得你高中那几年,不是挺会讨宋远智欢心的吗?” 苏骁不胜其烦地将身体摆成一个“大”字形,他仰头望着天花板,心中默默地想,宋远智要是死了,以后就再也没人骂他了。 可其实他是不会讨宋远智欢心的。没关系,他可以雇人去做。 商知翦走下经管楼的二楼楼梯,这节课下课后就是晚饭时间,人潮拥挤。 开学不久,在还没有形成新的交际圈之前,学生总是以寝室为单位结伴出行。因此,商知翦的身边还是窦一然。 自那日经历了a社的风波之后,窦一然对商知翦似乎多了些同患难的亲近,他此时正忙着与商知翦讨论去哪间食堂会有座位。 今日的人群速度似乎比往日要慢,商知翦听见几声来自前面的抱怨,好像有车辆占住了经管楼外的车道。 商知翦先是瞥见了人群缝隙间露出的亮黄色车漆,他的脚步略微一顿,随后依然不动声色地顺着人流向前走。 “商知翦。”苏骁的胳膊搭在跑车车门上,摘下墨镜,扬起脸朝他笑意盈盈地喊:“你要去哪儿啊?” 许多人都顺着苏骁的声音望去,商知翦身边的窦一然旋即僵住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商知翦,商知翦对苏骁微笑着回答:“去食堂。”顿了顿,他礼貌回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苏骁的眼神在窦一然的身上略作停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像是怕商知翦在人群中听不清似的,他抬高了声音:“怎么去食堂啊,今晚a社有活动,你刚才还答应得好好的,是不是忘了。” 苏骁笑着一偏脑袋:“还好我记得来接你。不然你吃完晚饭还要自己过去,多不方便啊。”他故意将“自己”两个字读得笑意盎然。 第5章 价码 看到窦一然呆愣住的表情,苏骁满意地勾起一个笑容,又虚伪地朝对方说道:“哎,那天没吓到你吧,真是不好意思。那个只是考核的内容,是测试候选人临场反应的。” 苏骁也并不在乎窦一然是否相信,他低下头去掏出手机敲击了几下屏幕,打了一行字。随后他抬起头,见面前的两人依旧站着没动,苏骁的表情隐约有了点不悦,低头按下发送。 商知翦口袋中的手机随即发出一声鸟鸣,是校内通讯app的提示音。为了方便校方管理,江安大学开发了自己的通讯平台,只要通过姓名或学号搜索就能联络到校内的任何人。 而这个平台,在苏骁等人手中就另有其他可另行发挥的妙用。 商知翦拿起手机,一行文字映入他的眼帘:“装的挺像的啊。小心我把你的事发给学校所有人哦。”句号后还没忘加上一个爱心。 商知翦瞄了一眼对方的头像,画面里的苏骁戴着墨镜,背景是碧海沙滩,应该是在哪处海岛度假时拍的。他一瞥苏骁衬衫袖口处露出的一截手腕,残留的几分小麦色里又泛出新的白。 应该是“装得挺像”而不是“的”,商知翦想。 在窦一然的眼神落到手机屏幕上的前一秒,商知翦按下了锁屏键。他对身旁的窦一然露出个充满歉意的表情,轻声说了句抱歉。 苏骁便像是个如愿以偿得到糖果的小孩子般,露出了真心实意的、充满邪恶的无邪笑意。 苏骁单纯的快乐并未持续太久。 商知翦坐上跑车副驾驶位,目视前方:“去图书馆旁边的那家咖啡厅谈,一会我还有事。” “你当我这是什么,接你放学的校车啊?”此时下课的人潮已经逐渐散去,苏骁启动车辆,顺便打开音响放起音乐:“搞清楚点状况,这轮得到你你你……” 短短十米路,校方精心安装了七个减速带,把苏骁的一句话震得七零八落,还险些咬到舌头。跑车的底盘本来就低,车里的两人仿佛炒勺里上掂下跳的菜,险些要弹射出敞篷车外。 苏骁一个急刹,车猛地停住,他骂了句响亮的国骂。 车载音乐依旧欢乐地大声播着:“你要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啊……” 一群留学生从车前经过,其中不乏黑皮肤的第三世界国际友人。商知翦眼疾手快地把音响关了,欢乐的音乐声戛然而止。 苏骁从方向盘前抬起头,一缕栗色头发无奈地垂下来,他有点茫然地看着商知翦:“那个……” 商知翦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将苏骁的嘴巴也捂上了。苏骁瞪大眼睛,鼻子里呼出温热的空气,轻柔地扫过商知翦的手心。 商知翦覆盖在苏骁嘴唇上的手又莫名多停了两秒,他随即面无表情地将手收回,视线望向车窗另一侧。 苏骁看着渐行渐远的国际友人,犹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鼻子略微吸了吸,嗅到一丝残留的古龙水余味。 气味原本来自于商知翦的手腕。苏骁想到自己好像也有这么一瓶,立即决定回家后就将那瓶香水扔进垃圾桶。连商知翦都可以拥有的东西,那就绝对是配不上自己的。 苏骁捂着刚刚被减速带震得隐约作痛的尾椎骨,略微调整姿势,和商知翦一前一后走进图书馆旁的咖啡厅。 苏骁甚至都不清楚学校里的哪栋楼是图书馆,也是在今天才知道图书馆旁边竟然还有这么一间咖啡厅。学校里的咖啡厅近乎相当于半个自习室的功用,人虽多却颇为安静,只有接连不断的键盘敲击声音。 苏骁仍旧感觉臀部残余阵痛,本想径直找个位置坐下,商知翦却指了指吧台,示意苏骁先去点单。 苏骁只得没好气地跟上,商知翦点了一杯冰美式,苏骁抬起头从上至下扫视价格单,果然冰美式的价格最为便宜。 于是苏骁的心中又浮现了嘲讽冷笑:果然商知翦还是个穷鬼,看来傍上的金主也没能给他几个钱。他盯着商知翦的背影再到侧脸,审视揣度,与自己养过的宠物相比,商知翦应该价值几何。 却并未能比对出结果。 商知翦和他的历任宠物都没有相似性。苏骁平素的口味都是笑容甜美身材火辣的类型,他实在是想不到谁会看得上商知翦这个孤儿,也不嫌晦气。 只会是有特殊癖好又抠门的老头子吧,苏骁充满恶意地揣度着。 “你点什么?”商知翦转过头,打断了苏骁的遐想。 “甜的。”苏骁回过神,问服务生:“哪种最甜?”他是一向不会喝咖啡的,但学校的咖啡厅本就不入流,如果还要在这里点果汁奶茶那类本就是用来凑数的饮品,苏骁不用想也知道结果会有多糟糕。 服务生一怔,说了拿铁摩卡一长串的咖啡名称,显然不想替顾客做决定。 商知翦用指节敲了敲木质柜台,轻声打断:“他要一杯焦糖玛奇朵。” 苏骁终于得以坐下,他大剌剌地岔开腿,半边屁股坐在软座边缘,伸出手去缓慢揉搓自己臀部另半边的肌肉。他再一抬起头时,面前已经摆上咖啡杯,一团乳白色奶油覆盖在液面上,像要溢出来的一座雪山。 苏骁的注意力好像又被杯子吸引,他低下头去认真嗅了嗅那杯饮料,思考几秒,手仍旧停留在自己的腿根处,于是他听从就近原则,直接低下头,探出舌尖,认真又缓慢地舔舐了一口奶油。 奶油随即融化在口中,变为液体。苏骁觉得味道不错,突然之间来了胃口,将一整座雪山都舔食干净。 他旁若无人地进食完毕,再抬头才发现对面的商知翦正望着自己。商知翦面前的玻璃杯中,冰块融化已将要过半,却没有被饮用过的痕迹。 第7章 在苏骁抬头的那一刻,商知翦才举起杯喝了一口。 苏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无恶意地想穷鬼就是这样的。为了节省钱,只能去买那些便宜又难喝的东西来满足自己。 啜饮一口后,商知翦低咳了一声,苏骁觉得那声音似曾相识。 低咳后,商知翦冷漠地问:“找我有什么事?”他本想说有何贵干,可转念一想,苏骁可能连这个四字短语都理解不明白。 苏骁却只是定定地望着他的脸,电光火石间突然明白过味来,将身体猛地向前一探,手撑起下巴:“喂,昨天厕所隔间的人是你吧?” “……”商知翦抬起眼睛,面无表情又不知所谓地反问:“什么?” “打飞机的人。是你吧?” 商知翦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了。他屏住呼吸,无声地挪动了自己的左腿,用右腿作为掩蔽。为了节省空间,这间咖啡厅的咖啡桌都十分狭窄,桌下他和苏骁的腿几乎是交错的。 而商知翦要更加小心,才能不被苏骁和其他人发现他此时正在努力掩盖的东西。幸而他今天穿的裤子还算宽松。 “你有证据吗?”商知翦抬起眼睛,冷静发问。他的表情和桌下的现状截然相反,其实只要苏骁略微地抬起鞋尖,就能堪破此时商知翦身上不可告人的秘密。 然而苏骁总是差那么一点。比苏骁早熟得多的商知翦却要到最晚的时候才醒悟,苏骁并不是棋输一着,大多时候也并不是故意引诱。只是因为苏骁并不在乎,所以无论如何也总是觉得无所谓。 不过现在的商知翦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只是从苏骁迅速僵硬的表情看出,苏骁忘了录音或拍摄留存。 所以商知翦很轻松地笑了,同时猜测到酒里的药大概率与苏骁无关:“就算是我,你又能怎么样呢。你和那位宠物狗一起进隔间,总不会是你拉不开裤链需要他帮你吧。” 他又喝了一口冰咖啡,浇熄了一点火气,道:“你今天找我应该不是只为了确认这个。” 苏骁有点颓然地把身体朝后一靠,有点哑口无言。因此他干脆利落地转换了话题,略微压低声音:“我要你替我写作业,应付考试,再搞点竞赛什么的……”苏骁抓了抓头发,像是自己也不知道像他一样的同龄人都在忙什么,他扫视一眼邻桌正在一脸认真望着屏幕敲击键盘的格子衫男生,“再写点论文……反正就是要让我顺利毕业。” 面对商知翦短暂的沉默,苏骁有些不耐烦:“这种事情不都是你之前就做惯了的吗,我又不会不给钱!” 商知翦觉得自己身体里的那点热意随着杯里冰块的融化而一同熄灭了,他用指腹慢慢擦拭冷凝水珠,抬起眼睛,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苏骁好像一早料到商知翦可能会拒绝,他扬起一个笑容,与此同时声音却压低了,恶狠狠地道:“被豪车送到学校报道,还登了新生开学推送……你挺会装自己有钱有势的嘛。是对我太嫉妒了吗,觉得成为我这样的人很爽是不是?这种手段骗骗别人也就算了,你就没想到会碰见我?我对你的事情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就不怕我都说出来?” 商知翦望着苏骁,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到渐趋习惯,此时却依然像被重重地打了一拳。 过去的事情。 幸而他已经学会在谈判桌上维持局面的基本技能,苏骁只胜在过往,在谈判技能上并不占优势。 果然,苏骁见他不作声,很轻易地将自己的底牌过早暴露了。他带着点戏谑的口吻,嘲弄道:“喂,给老女人老男人做小情人总不会比帮我写作业更轻松吧。只要你好好干,我也不会亏待你。” 这倒是出乎了商知翦的意料,他花了整整十秒钟,才反应过来苏骁所说的“老女人老男人的小情人”指的是他。 商知翦微眯起眼睛,一点也没有被折辱的愤怒,只是觉得对方依然没有长进。离题万里也敢充满信心地当作真理满世界宣扬,还真是蠢人的专利。 商知翦用左手举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他的声音平静犹如陈述不相干的事情:“你还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我是因为什么退学了?” 苏骁的眼神极快地瞥过商知翦的左手,有一瞬间的心虚。 但那一瞬的心虚很快被武装起来,他挺直身子:“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理由——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吗?江安大学挺不错的吧,不是比什么医学院要好得多吗,就算你能当医生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的穷。考也考上了,晚个一两年又有什么关系……” 想到要讨好宋远智的任务,苏骁内心里略一盘算,确实短时间内找不到比商知翦更顺手好用的人了。 苏骁一扬手:“大不了我再多给你一点钱就是了,就当我也包养你,行了吧?你要多少,开个价吧。” 第6章 互帮互助 “对不起……” 商知翦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跪趴在地上的苏骁,对方的睫毛被泪水打湿,无力地垂在眼睑上。眼睛也因长时间的哭泣而变得充血红肿。 苏骁的双唇翕张着,像离了水的鱼,迫切地挣扎索取氧气。一阵气音后,吐出断断续续的句子:“对,对不起……” 商知翦像是没有听清。他俯下身,朝苏骁贴近了。苏骁本能地向后躲避,商知翦却先一步伸出左手,攥住了苏骁的下巴。 而后他略微抬起拇指,用指腹缓慢摩挲着对方的下唇,再到上唇。苏骁浑身颤抖了一下,身体像被什么力量攫住,无法动弹,只能被迫与商知翦对视。 指腹传来像捻过砂糖一样略有粗糙的触感,商知翦偏了视线望向角落里的水碗。新换过的水,还剩下大半。 他增加了些力道,苏骁的嘴唇就因被按压着而泛起更多的红了。商知翦的拇指几乎要探到苏骁的嘴里,划过对方的牙齿。 “是因为什么对不起呢?”商知翦轻声发问。 商知翦的膝盖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脑海中的图影瞬间消散了。 他面前的苏骁架起双臂靠着座椅,神色更加不耐烦:“喂!不说话是想干嘛,装死吗?” 商知翦低头望向咖啡桌下,苏骁已经把脚挪开了,他的鞋在商知翦裤子的膝盖处留下半个灰色底印。 “让你开价就开价啊,见好就收总知道吧。”苏骁的身体朝前探过些许,压低声音:“看你装的那么辛苦,我也不想拆穿你啊,靠卖身钱打肿脸充胖子也挺不容易的。但是有钱就是有钱,穷鬼就是穷鬼,这种事情都是上天注定的。我最讨厌那种兜里明明没几个子儿还要假装自己很有钱的人了,揣几个钢镚装什么大少爷,就不能real一点吗。” “我是看在我们是高中同学的份儿上才给你这么个机会的,想要帮我做事的人多着呢。”苏骁道。 商知翦抬起眼睛,直视了苏骁的面容。很难把这样一张美丽的脸和对方嘴里源源不断吐出的恶毒话语并列到一起。 商知翦顿时觉得自己很愚蠢。 方才的他是期待得到一个什么答案呢,难道是指望着苏骁能够悔过认错?苏骁根本不会觉得自己犯了错,犯错的人是商知翦自己—— 他竟然那么轻易地就放过了苏骁,在高中之后的日子里几乎都没有回忆起对方来。 如果不是苏骁主动找上门,商知翦也许就要将他彻底淡忘了。 “按项收费,我要市场价的三倍。” 苏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你值那个价吗,一倍半。不然我去找别人了。” 商知翦沉吟片刻:“两倍。” 苏骁心想果然只要吓唬一番再给钱就能让商知翦乖乖就范了,而且还只敢从三倍喊起,按商知翦以往替他做出的成果来看,五倍都不为过,眼皮子真够浅的,这种人就是一辈子的穷命。 没准连卖身都只能卖出批发价。 “成交。”苏骁站起身,手指勾起桌上的跑车钥匙,转身欲走,却被商知翦一把攥住了手腕。 商知翦的手指划过苏骁的手心,将跑车钥匙攥在手里,又放回了桌上。他一指收银台:“先结账。” 苏骁沉默着翻了个白眼,走到收银台没过多久又折返回来,揉了揉鼻尖,低下头盯着商知翦,语气有些恶狠狠地:“喂,我手机没电了,你去付。看什么看啊,我之后再转给你不就好了吗!” 商知翦走到收银台——的旁边,掏出手机扫了一个共享充电宝,递给苏骁:“充一会再去结账。充电宝一小时三块钱,另外转给我。开兰博基尼的人不会要用我的卖身钱喝咖啡吧。” 苏骁手捧拖着充电宝长尾巴的手机,很想问商知翦是不是在床上搞批发的时候脖子上也要挂着个塑封付款码,正面蓝背面绿,床头柜上放着pos机,支持银联卡。 这么一看经管学院还真是适合他。苏骁撑起腿坐在那,和手机一起被充成了个愤怒的鼓胀青蛙。 结账后终于可以走了,苏骁将充电宝扔回商知翦手里,走出两步开外又转回头,笑着露出颊边的酒窝:“喂,你应该感谢我才对吧,要不是多努力用功一年没准你还考不上这呢。不过我就不用那些啦,什么努力啊奋斗啊,都是你们那类人才需要的东西。” 第8章 苏骁用两指提起手里的跑车钥匙,朝商知翦抖了抖,拿起钥匙在虚空中划了一道线。 这条线从此而始,均匀地将地球一分为二,他与商知翦便被分隔至世界两端了。 “同学们,去起跑线上站好!先跑两圈再解散!”体育老师吹响口哨,一群身着运动校服的学生只好不情不愿地挪到那道白线后面。 如果不是很快就要体测,体育老师今日又要身体不适,由身体一向健康强壮的数学老师代为上课,由此可见知识确实是力量,能轻而易举地将体长八尺的体育老师击倒。 在跑完两圈后,商知翦走向学校印刷厂,去取复印好的试卷。 学校为了排课方便,体育课通常都是几个班一起上。商知翦回到教学楼,走过几间空无一人的教室,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虚掩着门,传出闲聊声音。 “刘老师,你们班新转过来的那个苏骁怎么样啊。” 商知翦已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敲下去。 刘老师一声苦笑:“别提了,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你也是倒霉,主任非得把他扔到你们班。他家里那么有钱,直接去私立学校上学不就得了,来我们这祸害什么人呀。李老师那么好一人,被他害得工作都丢了。” “没办法啊,人家家里厉害嘛。这种学生到哪儿都是害群之马,要是什么人到了学校都能被教育好,那监狱不都得倒闭了。” 高中生活枯燥乏味,苏骁却成功制造出一条重磅新闻。 苏骁能进省重点学校实验高中读书本就是交了大额择校费后的结果,苏宛宁犹嫌不够,觉得若是自己儿子只在普通班说出去太没面子,经过一番运作,成功把苏骁送进竞赛加强班。 可是在人才乃至天才集结扎堆的地方,是很难简单凭借家中有钱就获得尊重的,连老师也不会给苏骁提供什么关照优待。 在这里老师从来不讲课本上的内容,一道题刚讲了两分钟台下学生就说懂了,要求跳过。苏骁在这里犹如置身动物园,只不过他才是那只人堆里的猴子。 听不懂干脆就懒得听,苏骁特意带了最新款游戏机来玩,玩得实在是全身心投入,引得身边人都不免纷纷投来目光,成功扰乱课堂秩序。 恰逢教数学的李老师近日家中遭遇变故,私人情绪难免会影响到工作,她面对台下玩得其乐无穷的苏骁,实在忍无可忍,她让苏骁把游戏机交出来,不想听就不要在这里坐着,难道家里没教过他什么叫尊重吗,怎么连这点教养都没有。 其他早就瞧苏骁不顺眼的学生立刻附和着发出嘘声,苏骁把游戏机一扔,夺门而出。 谁也没想到在事情发生的次日,实验高中的公告板上就贴满了写着“教师李当歌师德败坏,家里有人进监狱还能教书?是不是和学校哪位领导有什么不三不四的关系……”接下来就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十分像三流小报的花边新闻版面。 一群人围着公告板议论纷纷,其中包括李老师的儿子秦惟宁。 始作俑者苏骁本来就没想遮掩,竞赛加强班又不是他想进来的。 此时的他正坐在窗边,边哼歌边朝楼下公告板处望,对自己用尽毕生所学创作出的成果十分满意:自己的丈夫因为挪用公款进了监狱,竟然有脸说他没有教养。 苏骁欣赏够了,转身走回教室。他没注意到秦惟宁逆着人群,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秦惟宁已经冲进教室将门反锁,开场白很简短:“苏骁?” 苏骁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奇怪,问句说得像肯定句,而他又确实并不认识对方。苏骁略一点头,秦惟宁的拳头就已经先行朝他袭来了。 苏骁素来不讲武德手脚并用,必要时用牙也行,却也抵不过身体素质上的差距,差点命丧教室。 不过祸害向来可以遗千年,两人被破门而入的老师拉开,苏骁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秦惟宁成功进了警局。 苏骁在病房里睁开双眼睁了半天,期间只有医生来确认他的身体情况,到了傍晚苏宛宁终于姗姗来迟,确认自己的儿子没死之后先是痛骂了苏骁一顿,骂苏骁每天只知道给她找麻烦,这事被宋远智知道了难免要觉得她教子无方。 随后苏宛宁女士发誓要给凶手一家好看,原因类似于打狗还要看主人,更何况她可是苏骁的妈。 当然最后苏宛宁并未能如愿以偿,因为宋远智的亲女儿、苏骁的姐姐宋思迩也来病房看了一眼,关心过问了苏骁的病情后,不咸不淡地对苏宛宁道:“阿姨,爸爸叫你适可而止,小骁不愿意呆在那个班就换个班嘛。——另外你也该上点心吧,要是真出了事可怎么好呢,爸爸很关心小骁的。” 宋思迩比苏宛宁小不了几岁,她对苏宛宁这个漂亮花瓶显然缺乏尊重,苏宛宁在她眼里类似于《红楼梦》里的姨娘角色。她肯喊苏宛宁一声阿姨已是赏脸,教训敲打之类的话一向都不会少。 或许是联想到了自己下落不明的亲弟弟宋期邈,宋思迩对苏骁的态度有时倒是实打实的带着些关爱。 苏宛宁立刻微笑着附和,因为宋思迩的意思通常就是宋远智的意思。哪怕有时候并不是,苏宛宁也不敢再去询问宋远智。 连苏骁有时候都不免好奇,自己的妈到底能和宋远智聊点什么,宋远智总不会对“怎样才能搞到全球限量一百个的手提包”这类话题感兴趣吧。 不过宋远智在结束了国外的考察行程后,还真的专程来医院看望了苏骁,确定了他确实没事,又叮嘱了身边的秘书几句,让医院多加注意,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苏骁又在私立医院的vip病房里多躺了几天,医生说是和他的什么血有关,医院储备的血源供应有限,他的恢复期被迫延长了。 苏骁是不在乎的,反正他又不想回去上学,况且医院对宋远智的意见分外重视,每天他都被护士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等到他再回到学校里时,李当歌和秦惟宁早就不在了。 苏骁降级转到了下个年级的班,这还是校长和苏宛宁多次沟通后的结果。 其实没什么影响,苏骁本来就少上了几年学——他在乡下读书的时候,学制和城里是不一样的。不过苏宛宁懒得搞懂这些,直接就把他塞进了初中让他接着念。 由于这件事情性质过于恶劣,有损实验高中省重点的金字招牌,校方下令禁止讨论。苏骁降转进了入学不久的高一年级,知道这件事的学生便更少了。 但商知翦是个例外。当事人中的另一方——秦惟宁,是商知翦的朋友。 商知翦退了几步,又如常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三声。办公室里的闲聊声立刻停了,有老师喊了声请进。 商知翦朝老师问好,本来还有些心虚的老师们一看是他立刻放了心,商知翦一向品学兼优尊师重道,甚至有些缺乏主见,老师们一致认为这是个当学习委员的绝佳材料。 他将试卷恭谨地放到班主任刘老师的办公桌上,刘老师点了点头,商知翦却没有急着离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刘老师对待商知翦这样的好学生一向是如春风般温暖,何况她也知道商知翦家中情况,对他更多了几分关爱。她立刻和颜悦色地问他怎么了。 “老师,苏骁没去上体育课。他是不是身体有点不舒服。”商知翦道。 刘老师“啧”了一声:“他没事。”商知翦随即“哦”了一声,将走到办公室门前时,刘老师突然又叫住他,将他喊了回来。 “知翦啊,苏骁和你们相处得还好吗?” “挺好的。”商知翦笑了笑:“我觉得他性格很开朗。” ——“你还敢对我动手!” “很直率。” ——“你给我等着——” “嗯……”商知翦想了想:“也挺乐观的。” ——“我非弄死你不可!” 刘老师露出了颇为复杂的眼神,她想了想,双手交叠在一处放在桌上,诚恳问道:“知翦,苏骁刚来我们班还不太熟悉,底子也不是太好,老师很信任你,老师想问问你的意见,你愿不愿意和苏骁组一个学习对子,帮助他跟上进度,尽快融入咱们班呢?” 第7章 下午茶 苏骁趴伏在课桌上,举起小镜子照自己的右侧耳朵,看到镜子中的耳垂已然发红肿胀。 他想把耳钉取下来,可一碰到耳垂就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闹得他气息奄奄坐立不安,最后只好朝着桌板,垫起胳膊将脸埋进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不断疼痛的耳朵。 其余同学看他那一头染成栗色的毛和永远穿成露肩装的校服外套,早就给他先入为主地贴上了个坏学生的标签,此时他在教室第一排颠来倒去,大家也只以为他是多动症发作,远远地围观无人搭理。 其实这倒是同学们错怪了苏骁,他的坏是一早就坏了,连苏骁也不知道是打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壳开始裂出第一道缝,由一枚好蛋逐渐演化成黑心松花蛋的,如若非要说是天生也是情有可原。 第9章 但校服是因为他在住院的这几个月里又瘦了些,身体挂不住本就宽大的那身运动衣;头顶的毛则是他出院后路口右转钻进理发店现染的。 他的头发天生就有点发黄,住院几个月长久地没打理,走在路上老大爷手里提着的玄凤鹦鹉要主动和他认亲。 路过报刊亭时苏骁瞥见摊上摆的日系时尚杂志的封面,也没管封面上的明星是男是女,买了一本就走进理发店,指着封面要染成一样的。 在他染发时,旁边美容区的几个小姑娘嘻嘻哈哈地打耳洞,苏骁再三追问美容师,又偷偷观察了一番客人的表情,确定了打耳洞的确是不怎么痛的,便说他也要打。 他老早就想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一番改造,觉得脐钉唇钉或者刺青之流都很帅气个性,只要能给予打扮成贵妇的苏宛宁一些视觉刺激,他都很乐意去做。 况且,一想到能在自己的身上打出一个洞——苏骁就有种莫名的快感,搞破坏似乎是他的天性,在自己身上搞破坏也很具有吸引力。 他也尝试过,但都太疼。还没等到刺青针沾上他的皮,他就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一把推开刺青师吱哇乱叫着跑出工作室了。 其实打耳洞也比苏骁预想的要痛,于是,在刚打完右耳后他就拒绝继续了,捂着一只耳朵走出理发店,在街边痛得吸了好久的凉风。 苏骁让司机载着他去珠宝柜台,他不肯选奢侈品店的成品配饰,因为觉得有失个性,可他又缺乏鉴赏能力,望着耀眼夺目的满柜子石头,他只觉得还是钻石最闪,而且最贵,衬得上他的身价。 苏骁的眼睛顺着柜台一串儿看下去,店员察言观色,最擅长的就是通过故事贩卖美好幻想,立刻指着展柜里的其中一颗:“您看看这颗,这颗品相特别好,是之前被人专门预订下来做结婚戒指的……结果婚没结成,好可惜啊。” 苏骁盯着那颗亮闪闪的石头,嗤笑一声:“这么小也要拿去做戒指,穷酸成这样,哪个长眼睛的女的会嫁给他。做个耳钉还算将就吧。” 苏骁戴着耳钉回到家时,苏宛宁正对着镜子挑选今晚家宴上要戴的珍珠项链。 她先是借着镜子瞥见苏骁那一头深了点颜色的头发,嘲讽道:“看着不怎么像杂种了。”只有他们两个在的时候,苏宛宁有时就会骂苏骁是小杂种,本意是想骂苏骁那个血统不纯的生物学亲爹,却常忘了自己也会受到连带。 她又看到苏骁亮闪闪的右耳,站起身来,追问:“钻石的?这是几克拉的?”她揪住苏骁的耳朵,弯下腰来认真端详:“品相这么差,切工也不行——你刷的谁的卡,你又瞒着我有钱了是不是?” 也许是钻石太小,还是不够璀璨闪亮,家宴上更没人注意到苏骁的变化。 宋家总共才四口,餐桌却设计得长且宽,像是城堡领主一家在共进晚餐。 宋远智坐在主座,宋思迩此时刚结束学习,拿到知名商学院授予的硕士学位后回国,和宋远智于餐桌上大谈上市并购,期间夹杂许多缩写字母和英文单词,谈及自己实习交流时学到的海外企业管理经验,半开玩笑地说英远集团的现行管理体制已有些落后。 苏宛宁如听天书只能假笑,宋远智则不置可否,夹起一筷子清蒸鲈鱼,践行食不言寝不语。 而后宋远智放下筷子,突然看向苏骁,脸上漾起一点笑,荡开了嘴边的纹路:“小骁觉得怎么样?” 宋思迩也止住话头,一桌人都看向苏骁,苏骁早就开出小差,此时好像被老师当堂抓住回答问题,当然,苏骁对于老师是一点不怕的,但在宋远智面前,声音不自觉地就变小了:“啊……”他扫了眼宋远智,又看向宋思迩,低头说:“姐姐很厉害。” 至于厉害在哪儿,苏骁也说不出来。宋远智也没有追问,只是又笑:“小骁也要好好学习,像你姐姐那么厉害啊。” “知道了爸爸,我会的。”苏骁讷讷道,他于一瞬间里变得听话乖巧。 而后宋远智竟然真的过问了几句苏骁在学校里的成绩,可惜苏骁自己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说。宋远智也没有露出怒色,只说这次再回到学校后努力就是了。 宋家里只有两个不姓宋的人听不出来宋远智是在转移话题,而那朝着苏骁的笑,实则是在表达对宋思迩的敲打与不悦。 言语通常关乎权力,苏宛宁连名利场的入场券都还没有资格拿到,却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已经登堂入室,这种错觉如同坐在跷跷板那端的人离开了地面,竟还以为是自己学会了飞。 这枚耳钉好像没有吸引到任何人的注意力,只是在数日之后,让苏骁的耳朵成功地发了炎。 已经入秋却乍寒还暖,大太阳晒在苏骁的背上,他的后背和右耳一起被灼烧似的发烫,他就像只被燎了毛的猫,浑身都写满了烦躁不安。 “苏骁,你的作业。”商知翦站到苏骁的课桌前,手里捧着一摞已经收上来的练习册。 苏骁晾着那侧发炎的耳朵,却假装没有听见。 商知翦是班里的学习委员,班主任知道苏骁的情况,找了班里的几个班干部谈心,让他们照顾初来乍到的苏骁,主动为他解答一些学业上的问题,每个班干部轮上一节自习课帮助他答疑。 班主任也没权力作出硬性规定,只不过是班干部作为老师眼中的好帮手、学生眼中的好狗腿本身就更为听话,也还真的履行起职责,而苏骁想对宋远智有个交代,也耐着性子认真了两天。 只是关系户到底还是关系户,苏骁的脑子比不得别人转的快,几个班干部很快就互相推来推去,觉得是在耽误他们自己的学习时间。 苏骁也看出他们的不耐烦,很快也维持不住好脸色,最后就只剩下商知翦和数学课代表还在坚守职责,数学课代表是个羞怯的女生,说话时声音不比蚊子大,苏骁已经将她和商知翦归为是同一类的怂货。 “苏骁?”商知翦又轻声问了一遍:“你没在睡吧?作业,就差你的了。” “我忘写了。”苏骁小声嘀咕道,有点不耐烦:“又不差我这一本。” “我要清点本数的,老师也会核对。”商知翦依旧没有走,“你现在写也还来得及,老师问起我就说我忘记收你的了……” 苏骁的怒气近乎到了临界值,他真不明白商知翦在这赖着不走干嘛,差他一本不交难道是会死人吗?苏骁猛地抬起头,手臂也顺势朝前划过去:“我说了不交你没听见吗!” 在哗啦啦的一连串声响后,商知翦手中抱着的一摞练习册滑落在地。 教室里的其他人都止住话头,朝这里看。恰好苏骁坐在第一排,是不折不扣的舞台正中央。 苏骁一愣,抬起头正撞上商知翦清俊的脸上浮现的略显惊愕的表情。商知翦生着高挺的鼻梁,却和那双眼睛一起被银色眼镜架遮盖住了,使得他虽然面容有棱有角,却好像是笼了一层雾在脸上,让人总看不分明。 商知翦弯下腰去捡散落一地的练习册,有的沾了灰,他就用校服袖口认真地去擦。 但是苏骁觉得自己刚才应该是没有碰到商知翦的——就算是他碰到了,难道他就有那么大的力气将那一摞练习册都甩翻在地? 还没等苏骁思考清楚,商知翦已经连连说起对不起,简直是有些窝囊,苏骁最瞧不起他这副样子。 “你什么态度啊,自己不交作业还要冲别人发脾气吗?”班长许翩翩走过来,弯下腰帮商知翦一起捡练习册,一仰脸气冲冲地质问。 “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不关苏骁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弄脏大家的练习册了。”商知翦的语气里满怀歉意,眼神三分温七分良十分的恭俭让。 苏骁眯起眼睛,站起身将桌子踹到一边去,铁质桌腿划着地板发出刺耳响声,朝许翩翩冷笑:“对啊,你没听清楚吗,他都说是他自己不小心弄的了,你跟我发什么火啊?” 他扭头一望商知翦:“我们的大班长没听清楚,不然你再重复一遍你刚才的话,你说说是谁弄的?” 苏骁已经把刚才的疑问抛到九霄云外去,就算是他弄的又怎么样,还真敢拿着鸡毛当令箭对他发起脾气来了,就算是老师也得对他客客气气的,这个许翩翩算是个什么东西。 这下连商知翦也愣住,抱着练习册,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许翩翩气得一时气结,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家商知翦只是客气地帮他开脱揽责,这家伙倒好,还真顺杆爬把黑锅扣到别人头上了。 “没关系的,是我不好。”商知翦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要上课了,先回去吧。” “你怎么能这么好脾气啊,什么人啊他是……”许翩翩拉过商知翦,走回座位去了:“亏你还帮他辅导,真是不知好歹,有的人你就不应该对他太好,当包子当多了就会被狗咬。” 苏骁冷笑着想问,谁上赶着让商知翦辅导他了?他还嫌商知翦烦呢,他有的是钱找谁不行? 第10章 他刚想追究说谁是狗,老师却已经走进教室。想到自己前些阵子刚闯出祸,最近不宜过度高调,苏骁只得坐回座位,恼怒地用校服盖住了自己的脑袋。 商知翦将练习册捧在怀里,走出教室,在最顶上贴着的便签处挑了个对勾,表示已经收全。老师怎么会追问这种事情呢,就算追问起来与他又有何干。 他嘴角弯起的弧度逐渐一点一点下压,变成漠然。他甚至有点想嘲讽秦惟宁竟然会被这样一个货色害成那样。 同时,他品味着苏骁方才说的话,依旧觉得很惊奇: 为什么苏骁总能说出他想说却又不能说出口的话呢。 就像是他被下了禁言咒语,永远只能说出这世上剩余一半的、优美动听又无害的话,而他发自真心却被噤声的另一半源源不断地从苏骁嘴里冒出来,使得他不由自主地想靠近苏骁,只为了探听那些自己失去了的言语,字典被拆分屏蔽后剩下的词汇。 第8章 耳洞 苏骁在怒火中烧之际,忘了追究这件事是因何而起,也没有意识到在这件事之后,他自己逐渐被全班孤立了。 当然,他是不会在乎的,因为在苏骁的眼里,永远是他懒得搭理其余这些傻x,只要是化被动为主动,苏骁就能立刻赋予其合理性。 体育课,班里又是空空荡荡,只剩下苏骁一个。 苏骁找借口说自己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拿了长期假条,实则是他对去外面大太阳下晒着没什么兴趣,还不如在班级里坐着打游戏。 老师却不肯放他个清净,苏骁不肯去的体育课就被利用成了答疑辅导时间,今天排到的是那位轻声细语的数学课代表。 苏骁正打游戏打得入迷,只听见头顶传来又是很熟悉的一声:“苏骁。” 还是商知翦,对方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了他,不近不远,脸上有些友好又不至于过度。 “我靠,你要吓死人啊,走路没声音的?”苏骁手一打滑,游戏机里的他又丢了一条命。他烦躁地把游戏机扔回课桌桌膛,“怎么又是你,不应该是那个谁……” 苏骁没记得那女生的名字,商知翦解释道:“她有点事,让我替她。” “有事啊?”苏骁扬起脸:“是今天有事还是以后都有事?”明明就是躲着他,还找什么借口。 不过他根本不会领商知翦的情,反而觉得商知翦这种窝囊懦弱、拿老师的话当圣旨的人更贱了,明明是他把商知翦的练习册弄翻在地,商知翦却连和他撕破脸的胆量都没有。 苏骁将身体朝后一仰,两只脚交叉着搭在课桌上,充满鄙薄地“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你就那么听老师的话啊,贱得慌,是没脾气吗,窝囊废。” 商知翦却好像对那些话充耳不闻似的,平心而论,比这难听得多的话他也听过不少。他被迫修养成了这副样子,不管内心怎样想,面容上都是平和。 他并没有对老师说不的资格,因为奖学金的评定掌握在老师手里。哪怕老师并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拦下商知翦的奖学金,商知翦也无法承担千万分之一的风险可能性。 同时商知翦也发现,自己的报复好像并未对苏骁起到什么影响,可能他不该太早地嘲笑秦惟宁,因为苏骁确实有异于常人之处,他仿佛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疼死了疼死了!我靠!”苏骁突然反射性地捂住耳朵,他的两只脚本就搭在身前,此时整个身体失去重心,朝课桌间的过道那侧倒去。 商知翦立刻伸出双臂,以一种抱接的姿势拦住了苏骁,苏骁大半个人都悬进商知翦的手臂里,只剩一侧的手还死死抓着课桌一角,这种强烈的求生欲望不得不让商知翦感到惊叹,哪怕离地只有不到半米,苏骁也要使出如同抓着悬崖边最后一根树藤般的力气。 随后,整张课桌也被苏骁带倒了,商知翦为了躲避而迅速弯下腰,脸堪堪擦过苏骁的耳垂与颈边,商知翦忽然发现苏骁的皮肤很白。他的脸还没来得及挪开,苏骁的耳垂上便涌出大颗大颗的血珠。 颜色两相对比下就显得十分惊心动魄,好像刚刚发生过一场生离死别,尽管离地只有半米不到,也没见过谁会因为耳朵流血而失血过多死亡。 而且双方又决计不会想同对方死在一起。哪怕是一方害死另一方,双方也都共同地觉得并不值当。 苏骁立刻从商知翦身上蹦起来,随手从邻桌桌面上抽出纸巾捂着耳朵,一副快要死了的样子,发出阵阵哀鸣。 商知翦漠然地审视他,觉得不出两分钟那血就要止住了。不过他还是平静地问:“要不要去医务室。”好像忘记自己需要表情管理,可这时候保持微笑也的确并不合适。 “医务室?!你要害死我吗,什么水平的医生才会在这上班,快点打急救120!”苏骁一边蹦脚一边骂,听起来还是中气十足很有力气。 “你再这样捂下去,纸巾就会和你的耳朵粘在一起。”商知翦说。 苏骁立刻“嗷”地一声把纸巾团成了个团,扔到商知翦脸上。商知翦略一偏头躲过去,与此同时苏骁却又扯到了自己的耳垂,嚎得犹如杜鹃啼血。 苏骁还是被商知翦带到了医务室,没有苏骁预想的庸医谋财害命,因为医务室里根本无人值班。 商知翦掏出钥匙开了门,苏骁感觉自己浑身都在疼,一定是旧疾复发,他暗自下定决心非要让人弄死秦惟宁不可。 商知翦把他推到医务室的床边,“坐好。”苏骁的屁股在床沿来回挪动,商知翦打开玻璃柜子取出药液和棉签,回过身来用手并住苏骁的腿,再用自己的两腿将对方夹住,达到固定不动的效果。 随后他又按住苏骁的后脑勺,让他低头,给他擦药。以这样的姿势被固定住,苏骁的视线只能向下,沿着统一制式丑陋校服裤子的白色裤线,视线延伸至对方的鞋。 商知翦穿着一双老式的运动鞋,鞋面洗得已经发白,边沿还有连串的锯齿状的破损。网面破了洞,又补上。 苏骁家里看门的穿的也比商知翦要好些。校方总想用一概的服装以均贫富,只是贫穷有时候如同附骨之疽,用诸多方式展露出来。 而苏骁不是生下来就很富有,所以他对贫穷的敏感度较之一般人更加敏锐,几乎是风声鹤唳。 “疼!你轻点!”苏骁感觉到药液落在自己耳垂上,又是一哆嗦:“耳钉都不取,你别在这瞎弄,万一害死我怎么办!”他抬起腿想把商知翦踹开。 然而商知翦的力气比苏骁预想的要大,苏骁的腿被夹在中间,约束得一动不动。苏骁满怀悔恨,万一真的被商知翦害死,对方那一条穷命,怎么抵也不值当。 “不需要取耳钉,擅自动反而有可能更严重。你的耳洞发炎了。”商知翦对苏骁作出简短解释,说完也觉得多余,于是强行按着苏骁将药液涂完再放开:“好了。我帮你做了消毒处理,如果再恶化记得去医院。” 商知翦朝后退了一步,视线落在苏骁的耳沿:“你打耳洞的那家店没做好消毒。——不过很漂亮。” 苏骁用手撑着医务室床沿,不敢轻举妄动地蹭着落地,同时没好气地道:“废话,这是钻石的,当然漂亮。” 商知翦扔掉棉棒,拧好瓶盖放回玻璃柜,过了一会,商知翦的声音跨过玻璃柜门传过来:“不是,我说的是你,戴着耳钉很漂亮。” 话甫一出口商知翦就觉得自己失言了,身为同性是不该轻而易举地夸另一位同性很漂亮的,容易惹人起疑。他的手按住柜门,有些许用力,没有立刻关上。 “废话啊。”苏骁的声音更大了:“我戴什么都漂亮!就算戴的是石头也漂亮,懂吗!还用你说,神经病了你。”苏骁迈步出门,“砰”地将医务室的门甩上了。 商知翦站在原地,想了一想。他觉得自己与秦惟宁的关系没有到那么好的地步,值得帮他出气;同时与苏骁的关系也没有好到应该给对方上药。 他其实最好是与苏骁保持距离,如果离得太近,他的禁言咒语也有松动的风险。可能是作家的想象力终究有限,不曾想到魔法可能会像病毒一样,靠近就会传染,并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异。 第9章 食欲 苏骁不想被商知翦给他涂的便宜药水害死,回家后立刻叫了宋家的私人医生过来。结果医生也说了和商知翦相似的话,但没有夸苏骁的耳钉——不,是戴着耳钉的苏骁很漂亮。 医生在为他做了处理后便告辞离开,苏骁虽然觉得被同性夸赞外表,尤其用的还是“漂亮”这个词,是不怎么值得感到自豪的。 但也许是他太久没有受到夸奖,也就原谅了商知翦,和商知翦的便宜药水与劣质棉棒。 在短暂地努力过后,苏骁又觉得看书很累很烦,如果像游戏那样看一页书就能兑换几枚金币、看完一本书就能通关和美丽公主一起迎来美好结局就好了。 第11章 届时漂亮的苏骁就会和美丽的公主站在一块,城堡上高高飘扬起绘着苏骁头像的领地旗帜。 不幸的是,教科书永远都是那么死板无聊,在苏骁把生物书上的肌肉女人抠出来,使其由平面转为3d后,苏骁又开始觉得无趣了。 现在只剩下商知翦偶尔还会帮他答疑。苏骁的身体逐渐恢复,健康到可以去上体育课,在苏骁开始正常参加体育课之后,商知翦没再主动找他。 商知翦最后一次帮他答疑时,商知翦翻开苏骁的生物课本,立体3d的肌肉女人立刻从课本里蹦出来。 商知翦的唇抿成一条线,仿佛是在无声地嘲笑苏骁很幼稚。 “你笑什么?”苏骁立刻板起脸,商知翦没有回答。 苏骁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不顾商知翦的反应,直接跨过桌椅,去翻商知翦的书包——他不相信商知翦没有制作立体的肌肉女人。所有的高一男生都会做。 然而商知翦的生物书上干干净净,肌肉女人仍被禁锢在平面纸张上,没有挣脱束缚迎来自由。连写在书上的笔记也是整齐的小楷。 和生物书一起被苏骁带出书包的,还有一沓烧烤店的广告传单,足有几百张,散落到商知翦的座位旁边。 广告传单里夹着一张生物论文竞赛的参赛通知,粉白色的油印纸张很轻,顺着风飘到了苏骁身边。 苏骁一愣,商知翦立刻弯下腰去,把那沓广告传单捡起,理得整齐又塞回书包。待到商知翦直起身,苏骁将生物书扔回商知翦的桌面,说:“你怎么跟个女生似的。” 苏骁没有归还参赛通知,他捏着那张纸看了几眼,参赛说明那里写着,本次比赛初赛需提交一篇小论文,进入决赛者需赴京大进行现场答辩,决出全国赛优胜名单;未进入决赛的优秀论文颁发分赛区奖状,无需现场答辩。 苏骁的头脑忽然变得十分灵光:“去京大的路费住宿钱你付得起吗?不如你把论文改成我的名字,怎么样,我给你钱。” 拿到个分赛区的奖状就足够苏骁回家向宋远智邀功了。钱能解决的问题,何必要自己费心呢。 苏骁觉得商知翦应该立刻答应下来,并感激苏骁能赏赐他这样一个赚钱的机会。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谁拒绝谁就是傻瓜。 然而商知翦却将那张通知一把夺了回去,他沉默着,把那张通知放在烧烤店的传单底下,又塞回书包里。 苏骁不知道是因为他说商知翦“像个女生”,还是因为他要买商知翦的论文,总之商知翦不再主动来给他答疑。 苏骁觉得这很没道理,一是商知翦确实是个男的,不会因为苏骁的一句话,商知翦身份证上的性别就会改为女;二是苏骁明明是在给商知翦一个赚钱的机会。打工的人不应该感激是老板给了他们工作吗? 苏骁认为世界上没有比自己更讲道理的人了。 然而商知翦就是没有再来。 苏骁参加了学校网球队,原因很简单,他家里就有网球场,他也有自己的网球教练。而网球作为十分高雅的贵族运动,也很配得上苏骁的身份。 苏骁可不想在篮球场上跑得一身臭汗,一群人横冲猛撞去抢一颗脏兮兮的球,那颗球又不是金子打的。 苏骁觉得自己挥拍的姿势比越前龙马还要英俊潇洒,如果商知翦来求他,他就可以给商知翦一个替他捡球的位置。 商知翦就是那么不识抬举,并不曾在网球场边出现。苏骁练习了很多遍ending pose,确保在每一个姿势里他和他的钻石耳钉都那么璀璨闪亮,商知翦也许仍旧是没有看到。 周五,网球队结束了这周的日常训练。 “咱们一会去吃点什么啊,法餐?日料?”一个队员问。 “都吃腻了,没什么意思。”另一个队员收起拍子,懒洋洋地答。 “那总不能吃麦当劳吧。”发问的队员没好气地说。 实验高中本就不乏家境优渥的学生,校网球队更是富家子弟的聚集地,毕竟网球训练的费用较之其他运动要昂贵得多。 在一边等候的墩子立刻提着运动饮料殷勤地凑了过来,他先朝苏骁走过去,为苏骁拧开一瓶双手递上,苏骁朝他翻了个白眼:“慢死了你。”随后将手里的网球拍朝墩子一扔,用毛巾擦了擦汗,仰起头将那瓶饮料喝了大半。 墩子赶紧抱住苏骁的球拍,满脸堆笑地给苏骁扇风。 就像红花必须要有绿叶衬托,如若大家都是差不多的有钱,那就等于是差不多的贫穷。因此,总需要有人作为对照,才能比出优越与高贵来。 上下几乎长得一样粗的墩子自然不会是网球队的一员,他的体格子练举重不够,练体操超标,因此苏骁让他在这为他们捡球。 墩子靠跑跑腿就能获得许多在苏骁等人眼里十分不值得一提的优待,自尊什么的也就不足为虑了。 苏骁用手推开献殷勤的墩子,哪国菜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吸引力,打网球也没有增进他的食欲。苏骁抬起头仰望着天,临近薄暮的日光从网球场边的白桦间隙散射下来,苏骁望着高挺的白桦,眉目间满载忧郁。 如果将此情此景拍摄下来,作为青春疼痛文学的封面就十分够格。带有这种封面的小说,其结局往往是跳楼车祸,主角配角十不存一。 而十分具有疼痛潜质的苏骁,此时只是在仰望天空四十五度角地忧郁思考,为什么他的身高好像停滞不前了呢,明明他也坚持运动了啊。 如果非要他品尝青春疼痛,苏骁只希望那会是生长痛。 “苏骁,你说啊,吃什么去。” 少年苏骁之烦恼被意外打断,苏骁细长的眉毛拧成一团,刚想说吃什么吃,却又突然间想到了有意思的事,大周末的何妨找点乐子:“我们去吃烧烤吧。” “啊?烧烤?” “对啊。”苏骁的笑容骤然变得灿烂:“我知道有一家烧烤店,特别好吃,真的。我之前吃了一次,现在有时候做梦都会梦到呢。如果不是和你们关系好,我才不会说,万一都知道了我以后去吃就要排队了。” 北城有无数家烧烤店,而苏骁报出的地址连出租车司机都不曾听说过。 一群人将信将疑,苏骁却满怀信心地打起包票。一行人下了车,看到的却只是一条普通小巷,萧条得灯都没亮几盏,路人更是寥寥。 “这儿有烧烤店吗?苏骁,你搞笑呢吧。” 苏骁也不免皱起眉头:“别吵!我记得就在这附近。”直到他看见巷口闪过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背影,眉毛便舒展开来,缓慢地露出了个笑容。 这条街本就没什么客流量可言,因此在摆好折凳,远望到那一群人中的那一位后,商知翦只微怔了几秒,就立刻转身走回了店里。 这群客人点单十分大方,更是点了不少啤酒,商知翦的婶婶把单子送进后厨时都喜上眉梢,连平常必备吵架拌嘴、相互指责的步骤都省去了,忙催商强赶紧上菜。 后厨逼仄狭窄,商知翦的叔叔商强没料到今晚会突然来这么一群客人,立时手忙脚乱。商知翦走过去道:“叔叔,我帮你吧。” 商强也不跟他客气,立刻把许多活都扔给他干。烧烤炉烟熏火燎,商知翦戴着棉线手套,翻动炉上的烤串,汗不断地从额头上滚下来,有的擦拭不及便滚进眼睛,带来尖锐清晰的痛感。 点的菜总算上齐,消停了一会。 商强正和妻子美滋滋地小声商量这单能赚多少,看对面都是不缺钱的学生,多算几个钱想来也不会被发现,商知翦站在另一边阴影里,借着昏黄灯泡,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单词本来翻,并不作声。 “什么啊,这是不是头发啊!” “我操好恶心,我都吃了一半了!烤得难吃就算了,怎么还有头发!呕!”外面桌椅吱嘎作响,显然是这群少爷们打算要掀摊子了。 商强夫妻二人大惊失色,连忙出去解释,退钱自是不可能全退,只说掉根头发进去也是正常现象;而这群少爷也不是差钱的主儿,脾气上来自是不管不顾,眼看就要掀摊子,引得左邻右舍都远远地驻足看热闹。 今晚的首个盘子眼看就要粉身碎骨,商知翦把单词本收进口袋里,用毛巾擦了擦额头,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好了好了,大家都消消气。”苏骁一脸“以和为贵”的表情,夺过那可怜的劣质瓷盘又放回桌上,同时一仰头,露出演技不甚高明的惊愕表情:“哎,商知翦?你怎么在这?这是你家开的吗?” 第10章 属于 商知翦站在苏骁那桌旁边,表情冷漠,一瞬不瞬地望着苏骁,像是在无声地对峙。 苏骁随即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一笑时颊边就有个浅浅的旋涡:“商知翦,你怎么不说话啊,看着我干什么。” “哎哟,知翦,这是你朋友啊,你怎么不早说呢?你看看,我们有话好好说是不是?”商婶立觉有门,赔上亲切笑容,试图平息风波。 第12章 “只是同学。”商知翦平静地反驳。 “那不就是朋友嘛,这样吧,阿姨再赠你们一道菜,都消消气。” 在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面前,这群小年轻还是稍逊一筹,被这么一打岔就忘了纠结吃出头发的事儿,碍于面子只得又坐下。 烧烤的味道本就一般,吃出头发后一群人更是没了食欲,闲闲地喝着啤酒。 商婶拉了商知翦走到一边,嘱咐他服务好这一桌,又添句埋怨:“你躲厨房里去干什么,早出来还能有这事儿吗,害得我还得赠菜打折,做人机灵点,脑子学成木头了你。” 几步开外有人抓起几颗毛豆,边剥边打量商知翦:“苏骁,他是你们班的吧。怎么着,放学还要在这种地方打工?” 苏骁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一旁充当背景许久的墩子突然插嘴:“这是他叔开的店,他打小儿就没父母,跟着他叔他婶过日子。” 苏骁乜斜墩子一眼:“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嗐,我妈之前和他叔在一个单位上班。我妈没少拿他挤兑我,说他多懂事学习多好,我看全是装的,这人特阴。”墩子盯着商知翦的背影,恨恨地道。 苏骁立刻来了兴趣,追问是怎么个阴法。墩子起初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被苏骁再三逼问总算说了: 此前商强在单位加班时,商知翦总去给商强送饭,墩子他妈看在眼里比在心里,总对墩子横挑眉毛竖挑眼的,又可怜对方是个孤儿,家里点心糖果之类总给商知翦分一些。 彼时刚上小学,墩子咽不下这口气,放学后纠集一群小孩朝商知翦扔石头子儿,编歌笑商知翦没爹妈。商知翦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只转头定定地望着他们,黑漆漆的一双眼睛幽深幽深的,盯得一群小孩后背发毛。 结果这事儿让大人知道了,墩子自是又挨顿臭骂。本以为到这也就完了,墩子次日骑自行车上学,冬天里大早上天还没亮,墩子衣服穿得厚实也没注意,临到学校才发现车座上被人涂了厚厚的一层胶,他的屁股被结结实实地黏在了车座上,最后脱了外裤才得以脱身,这事儿让他被笑了整个小学。 那天笑话商知翦的孩子都或多或少地受了报复,其中以墩子受得最重。大人们觉得为了这点事去为难实在犯不上,何况是自己家孩子无理在先,墩子只得吃了哑巴亏。 他后来回过味儿来,他坐上车座时,那胶还没全凝固,商知翦得是晚上弄到了胶,五六点钟摸着黑掐着点涂在他车座上的,一个半大小孩能想出这招还得以顺利执行,那可真是天生的祸害。 从此他就记恨上了商知翦,又不敢轻易惹他。后来商强交了狗屎运,家里拆迁,拿到拆迁款后商强辞了职,两家逐渐没了什么来往,墩子今日又看见商知翦,才把这旧恨想起来。 一桌人听完后都大笑,苏骁尤其笑得前仰后合:“还有这事儿,真没看出来啊。” 他略转了转那双满载华彩又妖气十足的眼睛,半倚着白色塑料椅朝后一靠,高高地举起手:“哎!商知翦,再送一提啤酒过来!” 几步外的商知翦背对着他们,显然是听到了,也没有回头,弯下腰去挪开最顶上的空啤酒箱,利落地搬出拆开新的,盛装好后走到苏骁身旁,将新的一提啤酒端到桌上。 苏骁抬起头望向商知翦,商知翦没有看他,径直走了。 苏骁想商知翦戴的那副银边眼镜可真够丑的,哪儿有什么幽深的眼睛——就算有,也翻不过天去。 商知翦端着盘子从后厨的侧门走出来。后厨有两道门,前门通着店内走廊,侧门是从小巷斜开出去的,门外亮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飞蛾乱围着它频频地闪。 “哎,商知翦。”商知翦一抬头,苏骁抱着双臂靠在墙边,一脸玩味地看他。 商知翦不作声,依旧往前走。苏骁有点急了,快走出两步拦住他:“我喊你你没听见啊!” 苏骁又一低头,看商知翦端着的盘子,盘里盛着烤得抽抽巴巴的青菜,看着就没什么食欲。 “你怎么不走前门,是不是偷偷往菜里吐口水了?”苏骁笑着问。 商知翦还是不肯说话,苏骁本就不多的耐性骤然消失殆尽:在宋家没人肯好好听他说话就算了,商知翦又是凭什么? 他刚想发火,商知翦却突然开口:“头发是你放进去的吧。” 苏骁倒没想到商知翦会问得这么直接,略微一怔后他又笑了,抬高视线望着对方:“你有证据吗?” 看到商知翦沉默的样子,苏骁又觉得很满意:“我还以为你是来这打工的呢,原来是你叔叔婶婶开的店啊。他们会给你钱吗,每天打白工也太可怜了。”他略一停顿,压低了声音:“你看,我有的是办法让这家店开不下去。” 商知翦垂下眼睛去看苏骁,白炽灯照在苏骁那浓而密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 商知翦没有说出口,他觉得此时的苏骁就像只被燎了毛的小猫。嘴里呜哩哇啦地乱叫,努力地弓起后背,却也很难造成真正意义上的威胁。 至少对他而言是这样。他低下头,觉得苏骁的身高大概率不足一米七。也不知道这小小的身体里是如何装得下那许许多多的坏水。 商知翦舒出一口气,问:“为什么是我。”随后他又补充了个可能的猜测:“因为我没同意替你写论文?” 是因为你没来看我打网球。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来,连苏骁都觉得可笑。他晃晃脑袋,将这个可笑的想法甩到九霄云外去了:“你们怎么都喜欢问这个问题啊。因为你没本事反抗,懂吗。” 这句话被说出口后,苏骁浑身都轻松了,一股奇妙的震颤顺着背脊爬升至他的头顶。 原来是这种感觉,他想。 苏骁伸出手去拈了一串烤西兰花,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又丢回盘子里:“我才不吃呢,上面有你的口水。你拿去给他们吃吧。” 待到商知翦真的端着盘子走出去,苏骁又在身后骂他:“你恶不恶心啊。” 商知翦不搭理他,苏骁小跑几步上前一把掀翻了铁盘,铁盘翻扣在水泥地上“哐啷”地响,商婶闻声走过来:“要死了你,端个盘子都这么不小心?” 商知翦恍若未闻,蹲下去捡盘子,苏骁便站在一旁看热闹。 可商婶依旧不依不饶,站在商知翦背后连声地抱怨咒骂,听得苏骁脑仁都一起发疼,心想这女人怎么这么吵,比苏宛宁还烦。 “吵死了!不就是一盘菜,是赠的就用这种东西来应付我们啊,菜叶都烂了,是放了多久!这种东西端上桌也没人会吃!给你打白工还要被你骂,你这恶女人是把人当奴才使唤吗!”苏骁骂道。 也许是苏宛宁的基因过于强大,也可能是得益于苏宛宁后天的言传身教,连于骂街一事上颇有名望的商婶也被初出茅庐的苏骁镇住,长江的后浪猝不及防地将她这个前浪推翻在滩上。 商知翦背着书包,走进还算整洁的楼道。 楼道里飘来晚饭香气,商知翦走上楼梯,一路上他如同享受香火的游魂似的,嗅闻到各异的烟火气味。 此时本该是高中生的晚自习时段,商知翦向班主任出了情况说明,说自己因家庭原因不来参加晚自习。班主任也不需要他过多解释便同意了。 “你每天就在家里这么一躺,像什么话呀?都说了不让你随便辞职不干,这下好了吧,烧烤店也黄了,你的工作也没了,每天在家吃老本过一阵是要去吃西北风啊!” “你别烦行不行,好像当初你没劝我辞职似的……” 随后女人的声音更加尖利:“哟,商强,你厉害了有本事啦,开始埋怨起我来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嫁给你,年纪轻轻咱们连个孩子都没有,我倒要帮你养那么大个孩子?你哥哥当初有出息上大学的时候想到过你没有!” “你小声点,我哥我嫂子留下来的钱你没花吗!” “那能有几个钱,知不知道养孩子有多贵!你怎么不算算这个账?他们两口子死了扔下这么大个拖油瓶给我们,你还要生孩子,生什么生,生下来孩子往哪住!你说你哥你嫂子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出了车祸两人一起没了,就是被他克死的!他早晚也得克着我们!” 商知翦掏出钥匙开门的手顿在那,等候片刻后又将钥匙揣回口袋里。 新小区的邻里都冷漠些,不似老邻居,有时听到这种话会推门走出来,让商知翦去他们家里坐一坐。 他干脆在水泥台阶上坐下,等候房间里的人吵完。 他从商强决定开店那刻起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却也不妨碍他当初预祝他们生意兴隆。 他们夫妇两个连前期调研都没做,贸然地听信别人的话,将买新房后剩余的拆迁款连带着原本属于商知翦的遗产的一部分都扔了进去,结果自然是连个响都听不到。 ——这种结局,有没有人来找茬也都是一样的。 第13章 商知翦也并不心疼那所谓的、属于他的遗产。 他很早就明白,任何事情哪怕看着是你的,道理上也是你的,可只要自己没切切实实地将那东西攥进手里,无论说得如何天花乱坠,最后也与你无关。 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应该。 他打开书包,从夹层里取出一本厚练习册。练习册被掏成中空,里面放着叠起来的两千块钱。 苏骁拿到了分赛区的生物论文一等奖,商知翦则得到了两千块钱。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算是双赢。 商知翦低下头,将钱挪到一旁。纸币下面是一个小小的透明塑封袋,乍一看像是空的,他捏起袋子,迎着楼道里的灯光,认真地端详。 是一根栗色的头发,干净柔顺,发根处颜色更浅,带些新生的雏鸟般的黄。 他真的很想要一件只属于他的东西。而商知翦从不屑于对外物许下愿望。 第11章 归属 苏骁挥拍,球在半空中划出圆弧,越过大半场地,最终落在了后场的最远处。 他放下拍子,扯了扯右手腕上箍着的白色腕带,眯起眼睛看清落位后一扬下颌:“去捡。” 暖黄色阳光透过网球馆棚顶,在网球场地的浅绿色涂面上投下几道光影,有几分说不出的闷热躁动。 商知翦小跑去捡回,递给苏骁。苏骁抬起手接过球瞄了一眼:“球毛磨坏了,换一个。” 商知翦一言不发,又走向球筐换了一颗球。苏骁对这颗球的外表终于满意,从商知翦手中接过球,待到商知翦朝场地边走去时,苏骁又突然叫住他:“这个气不够,手感不对,再换。” 苏骁将那颗球朝商知翦怀里一扔,商知翦望了苏骁一眼,再度换球。 这次苏骁没有接商知翦递来的新球,他从嗓子里发出“嗤”的一声,似笑非笑,用手中球拍点点面前的地面。 商知翦顿了一秒,弯下腰,将球摆在了苏骁脚边的发球线上。 商知翦的脸几乎堪堪擦过苏骁的小腿,苏骁略低下头,看见商知翦衣服的后领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苏骁的心中又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自己为什么偏要找商知翦的茬,苏骁也没太想明白。 但他只知道自己看见商知翦这副样子就烦,明明长相也说得过去,穷是穷了点,却偏偏一副窝囊奴才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苏骁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腔的怒气只会越积越多。 他都甚至隐隐有几分期待,期待商知翦像报复墩子一样反抗,商知翦却始终不对他说一个“不”字,不光同意了把自己的论文卖给苏骁,还同意帮苏骁写作业。 苏骁本以为商知翦是在家里的烧烤店倒闭后急需赚钱,故意要求商知翦无偿来陪他做网球练习,商知翦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放了学就跟着他来了。 或许换成别人会说商知翦性格很好,不过苏骁只会觉得商知翦犯贱。 苏骁抬起脚,在商知翦刚直起身时,踢走了被他摆好的那颗球。 还没等商知翦作出反应,对面的人已经不耐烦了:“苏骁,你练不练啊?你今天打了多少个无用球了,照你这么下去我们几点能练完啊?” “急什么,我今天没手感。”苏骁不耐烦地回答。 “你没手感我们也没空当陪练。”坐在观众席上的男生放下毛巾起身,朝商知翦努了努嘴,说道:“人家都捡多少个球了,没上百也得有几十了,你故意折腾人呢?” 苏骁真想抡起球拍抽说话的人,可是说话的人是温宇,温宇他爸可是北城的某位高层领导。苏骁嚣张惯了也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 “行啊,我不练了。”苏骁看了眼商知翦,把拍子往地上一扔:“没手感,今天不打了。”说完他便甩下场内的一众人等,一脸愤怒地朝更衣室走去。 他换下白色网球服在更衣室里站了半天,也没见商知翦的人影。苏骁抓抓头发,掏出手机想给商知翦打电话,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半晌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商知翦的手机号码。 苏骁只得又折回网球场,眼前的一幕差点把他气得吐血: 商知翦压根就没走,还留在场地上帮温宇捡球。 苏骁大步流星冲上场地,一把拉住商知翦,商知翦低头看他,一脸茫然。苏骁险些双眼喷出火来,一低头重重地给了商知翦一个头槌,商知翦毫无防备,被苏骁的栗色脑袋撞了个踉跄,后退了半步。 “你干什么呢你!”苏骁扬起脸就骂。 “帮他们捡球。”商知翦一脸无辜地说,像是很痛,皱起眉捂住了腹部。 “我让你帮他们捡了吗!有墩子帮他们捡,显着你了?怎么,是因为他帮你说好话了?”苏骁瞥了温宇一眼,咬牙切齿地道。 商知翦抬起头,表情有些痛苦,扶了扶有些歪的眼镜,眼镜下的一双眼睛里雾气蒙蒙,像是痛得流出了眼泪:“我以为你带我过来是陪大家训练的……” 温宇看不下去了:“苏骁,就捡个球至于吗,怎么,只能给你捡不能给我们捡啊?” “不用你管!”苏骁朝商知翦吼:“你跟我走!” 场上的人满脸哑然地看着苏骁把商知翦拽走了,连拍子都忘了拿。 “怎么回事啊,他带了个专属球童?” “什么啊,倒好像是女朋友似的,给别人捡个球就急成那样。” 有人望着苏骁与商知翦二人背影的身高差,“他那么小一个,找那么高的‘女朋友’,不太对吧。” 余下的人不无恶意地笑作一团,笑声飘到苏骁耳朵里,苏骁默默地咬紧了后槽牙,可是一抬头看向还在捂着肚子的商知翦时,便也懒得再给他一拳。 苏骁朝商知翦发了很大的一通火,最终是商知翦向苏骁道歉。 商知翦说自己并不知道苏骁要走,最终苏骁觉得商知翦说的也有那么几分道理,但看到对方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掏出手机:“把你手机号给我,以后只要我打电话给你,你就得随叫随到。” “我没有手机。” 苏骁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这年头还有人没有手机?” 商知翦又摇一摇头,表示自己确实没有。 “你叔叔和婶婶可真够王八蛋的。”苏骁点评道。他一仰头,又问和他并肩走着的商知翦:“你父母是干嘛的,怎么那么早就都死了啊?” 苏骁的表情就像是在问他“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般自然,商知翦捏了捏背包带子又松开,觉得这话题其实没什么不能说。 多数人都会对这个话题绝口不提,不过商知翦能够从他人略带同情的眼光中察觉那附带的可怜与同情。 待到再长大一点,商知翦意识到了有些人的言下之意是“不管我过得多惨,至少我比他强”。商知翦总会收获一些别人用剩下或不要的东西作为施舍,他们却会要求他为这点施舍而感恩戴德。 “我父母是河西省考古队的,在一次去工作的路上出了车祸,车翻到山涧里了,出事故时他们两个人受了重伤但还没死,手机坏了发不出去求救信息。”商知翦面无表情地陈述下去:“他们流的血引来了山里的野兽,我妈最后留的遗言是狼在吃他们的身体。” 商知翦习惯了在陈述血淋淋的现场后欣赏听者复杂的面部表情,他甚至有点期待,在自己说完后苏骁又会用什么方式安慰他。 结果苏骁只是说了句:“哦。” 连商知翦也不免在一瞬间里不动声色地震惊了一下,苏骁的视线却已经落在了街对面的橱窗上:“反正已经死了,想那些干嘛。” “……”商知翦于是不动声色地震惊了第二下。他意味深长地望向苏骁,苏骁的表情却是出奇地坦然:“不对吗?” 随后苏骁让商知翦站在路边等着,他自己一个人走进了街对面的手机店。 商知翦在街边驻足时,又莫名想到自己婶婶和许多人在背后悄悄议论他的话。在父母以这种出奇惨烈的方式死亡后,说他刑克父母、挨着谁谁会倒霉之类的流言便也盛行开来。 人都很难承认自己是人生失败的第一责任人,与其归咎于外太空的星星或流年不顺,将责任推给近在咫尺的他就显得更加方便快捷。 这种荒诞的话传得多了,就连儿时的商知翦也认真地相信过一阵子。他也真正地见识过本性纯良的好人,面对对方的示好,他却因自惭形秽而远远地跑走了。 那应该是邻居家新搬来的孩子,送给过他一块巧克力。面对由耀眼金箔包裹着的香甜糖果,他明明是很想吃,却把那颗巧克力扔到地上又踩了好几脚。 他必须要踩得足够用力,才能说服自己没有克到对方,对方不会因为接近他而倒霉得病甚至突然间死掉。 “喂,给你。”苏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他停在商知翦的面前站住,从自己手机上拆下来一张卡塞进新手机,又把自己的旧手机扔给商知翦。 第14章 商知翦有点意外地接住手机,苏骁在屏幕上打下一串号码,商知翦手中的手机便响起铃声。 “以后你就用这个,我给你打电话响铃三声之内必须要接,知道吗。”苏骁道。 商知翦手中的手机还在兀自作响,苏骁立刻皱起眉头抬高声音:“接啊!这都响几声了?” 商知翦难得的有点手忙脚乱按了接听,通话甫一接通,苏骁就得意洋洋地按了挂断。 而后他把手机探到商知翦面前,当着商知翦的面给这个号码写了备注:我的奴隶。 “以后要是响了超过三声你还不接电话,你就等着吧。”苏骁下了命令。 苏骁也觉得商知翦这个“奴隶”用起来确实顺手。 他的作业都放心地扔给商知翦,宋宅离学校有些远,苏骁有时懒得回去,就用零花钱在校外租了房子,午休时他睡觉,商知翦就在一旁替他写作业。 他睡醒后伸出手去压了压睡成鸟窝的头顶,用手揉揉眼睛,睡眼朦胧地看还在书桌旁奋笔疾书的商知翦,留意到商知翦在用左手写字。 “你是左撇子啊?”苏骁凑过去,问。 “嗯。以前老师不允许用左手写字,我就矫正过来了。”商知翦不以为意,头也没抬继续写下去。 苏骁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怪异,他夺过商知翦正在写的卷子,拿起来认真端详,模仿得确实以假乱真,怪不得老师从来没有怀疑过。 这种怪异在他周末回到宋宅时升至顶峰。在餐桌上苏宛宁终于寻到了些话题,特意拿出苏骁的一篇作文,献宝似的献给宋远智,宋远智瞥了一眼,也微微点头说是不错。 能得到宋远智这样的评价,对于苏骁而言实属破天荒。 然而那篇作文也是商知翦模仿苏骁的字体写的,宋远智、苏宛宁都没有察觉。 苏骁一时间都不知道宋远智是在夸奖商知翦还是他,商知翦只是他的奴隶而已。 宋远智将作文递回来,苏骁将这篇作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后将它倒扣在了桌面上。 “国外的学校是不是都很看平时成绩的?小骁这学期的平时表现特别好,应该也可以申请国外的学校吧?”苏宛宁邀功似的问。 苏骁很了解苏宛宁,她看宋思迩是在国外上的学,暗自攀比就要苏骁也上,非要用这种方式来博得宋远智的关注。 宋远智淡淡地应了一声。下了餐桌,苏宛宁还在表演,说要把这篇作文裱起来——这篇文章是关于母爱的。 商知翦不是孤儿吗,怎么能比他这个有妈的人还写得好? 苏骁恨恨地将那篇作文拿走,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商知翦已经在他家的餐桌上出现了,他绝对不能允许商知翦被裱起来挂在他家的墙上。 苏骁走回卧室躺上床,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致电“我的奴隶”。 响铃不到三声就被接起。还没等商知翦说话,苏骁就抢先宣布:“商知翦,我要去国外读书了。” 第12章 替代 苏骁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充满恶意地期待着商知翦的反应。 出国留学是商知翦这种贱民绝对负担不起的奢侈品,对方也只能幻想,就连说出口都免不了遭人嘲笑。 更何况,等苏骁出国后,他就不必再需要商知翦替他代笔,商知翦赚钱的那点门路也就断掉,这下商知翦该去哪里赚到那么多钱呢? 或许商知翦会声泪俱下地祈求苏骁也带他一起出去,再不然就是恳求苏骁在出国后也让他来代笔。 然而苏骁已经不再需要商知翦写那些杜撰出来的母爱作文了。 “喂,商知翦?”苏骁拉长声音问:“你听到没有?” “恭喜你,苏骁。”商知翦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十分寂静。 苏骁怔愣一瞬后,抬起手就将手机朝墙壁砸去。手机的屏幕闪了几闪,文字变成混乱的一团颜色,随即熄灭。 商知翦只听到通话被挂断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在树下又踱步了几圈才上楼回家。 他的叔叔婶婶不知道他有了手机,不然他就连这点私有财产也是保不住的。他的婶婶会说小孩子用这么好的手机干什么,拿着也是浪费,每天不多花点心思在学习上,她的钱不如拿去养条狗。 商知翦打开门,坐在沙发上的商婶闻声转过头。客厅只开了电视,她脸上敷着的白色面膜纸在电视的灯光照映下显得颇有聊斋之风:“你叔没在麻将馆吗?” “不在。”商知翦换了鞋,答道:“邻近的几家我都找了,没找到。” 他又用极自然的语气隐瞒了部分真相,麻将馆里的人说他叔叔去了更为隐秘的地方,不过商知翦觉得他只需要告知部分事实。 若是没有被好好对待的话,就连狗也会失去忠诚的天赋。 “死哪去了,打电话也没人接,干脆死在外面好了,我怎么那么倒霉摊上你们两个姓商的……”商婶揭下面膜纸,连声抱怨着站起身,让出沙发位置:“行了,你明天还要上学,睡觉吧。” 商知翦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候商婶离开,他摊开沙发一旁叠好的被褥,放好枕头,侧躺在了沙发上。沙发对一个将近成年的男性而言已经显得有些狭窄,他大多时候都需要保持侧卧,幸好长度还够,不至于连脚也要搭在外面。 商知翦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到卧室台灯的熄灭声。过了一会儿,卧室里响起均匀的轻微鼾声,商知翦坐起身,熟练地摸黑走进厨房,打开放在水槽下方的纸箱。 装有一根头发的塑封袋。用旧了的运动护腕。被团成一团的作业纸,封皮上龙飞凤舞地签了sx两个字母。都是一些被人用过的,杂七杂八像是废品般的东西。 在这个家里,没什么东西是属于商知翦的。商知翦在黑暗里摩挲着这些东西,运动护腕的布面很柔软,像是在抚摸布娃娃的一部分,手腕,或是腿。 商知翦突然想到家喻户晓的那个魔法故事,小时候他的父母一年会给他买一本画册,因此这个故事的后半部分他始终没看到过。 第一册他是看过许多遍的。 魔法世界的救世主从小寄居在恶毒亲戚家里,直到有一天送信的猫头鹰撞破玻璃闯进来。全世界有多少小孩躺在温暖的床上,在睡前幻想着第二天信使如期而至,告诉他们这个世上存在魔法这回事。 商知翦终于等到了他的信使,尽管对方的发色更像鹦鹉,性格恶毒又喋喋不休,不过总归是如期而至,并传授给他说真话的魔法。 然而现在他的信使将要离开,午夜的马车又变回南瓜,第二天太阳升起,没人知道卖火柴的小女孩冻死在昨夜,小美人鱼变成泡沫消失在晨曦里。 如果曾有一瞬间见证过魔法的话,就再也无法接受这个平庸且俗烂的麻瓜世界。 苏骁次日醒来,抓床边的手机抓了个空。 顶着满头乱发坐在床上想了半天,他才看见地上已经黑屏了的手机。 苏骁找到手表,确信自己已经迟到,佣人又没有来喊他——也可能是喊了,但他没听见。 既然已经迟到,迟到一节课和一上午也没什么区别,他磨磨蹭蹭地洗漱,下楼走去餐厅吃早饭。 餐桌上只剩下苏宛宁这个闲人还在拿叉子戳沙拉,宋远智与宋思迩早就出门工作。佣人明知苏宛宁从不会看,还是如常将今日报纸杂志拿上来。 苏宛宁只淡漠地瞥了眼,眼神立刻就被吸住,她抽出其中一本商业杂志,杂志封面上的宋远智与宋思迩并排而坐,旁边写着“上阵父女兵,宋思迩直言并非公主”。 并非公主,那可能就有做女王的势头。 苏宛宁毕竟还是宋远智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宋思迩却未必会认她这个便宜后妈。 苏骁叼起一片面包,配着牛奶啃了半个钟头,眼看着对面苏宛宁的脸色阴晴不定。 苏骁刚想起身溜走,苏宛宁突然开口:“出国的材料你好好准备,别给我丢人。——之前谁帮你弄的,你就接着让他帮你弄,又不缺那点钱。” 看着苏骁略带惊讶的表情,苏宛宁轻蔑一笑:“我还不知道你平时什么德行,难不成是一夜之间吃金丹了?看什么看,什么东西都拿不出手,以后我要跟着你喝西北风吗。我联系宋思迩读过的那间学校了,看在宋家的面子上,他们下个月会对你进行个远程面试,只会针对你提交的材料问问题,别掉链子。” 说完,苏宛宁站起身,小腰一扭,踏着兔毛拖鞋去房里拜观音去了。苏宛宁不知道从哪里请了尊送子观音—— 苏骁觉得苏宛宁是想求观音把他送走,再送来一个名正言顺姓宋、符合苏宛宁心意的孩子来,最好那个孩子聪慧过人,随随便便就能拿到好成绩,苏宛宁便能捧着他的大作每日流出许多欣慰眼泪,不必违心扮演也能成为真正慈爱的母亲。 苏骁的表情一下子阴沉得可怕。 上午上课时商知翦接到苏骁的消息,让他去一家新开的甜品店买招牌蛋挞,中午苏骁就要吃到。 第15章 除了为苏骁代笔和捡球,商知翦也逃不脱其他杂活,身份定位类似于苏骁的贴身仆人,只要苏骁按时付工资,商知翦就要被尽情地呼来唤去。 午休时,商知翦提着绘着花体英文字母的甜品盒,用苏骁给他的钥匙开了租住房子的门。 商知翦走进来时,苏骁正仰躺在沙发上用簇新的手机打游戏。苏骁烦躁地连点屏幕,操作失误后队友连声抱怨,苏骁直接按了退出,抱怨声戛然而止,随后苏骁一扬手将手机甩到一边。 房子的采光很优越,沙发背后是巨大的落地窗。 时值正午,穿过纱质窗帘的几束日光打在苏骁身上,商知翦一低头便看见苏骁雪白侧颈上的青绿色血管,皮肤在照耀下白得将近透明。 商知翦将蛋糕盒放在茶几上,蹲下身来拆开,香甜气味立即弥漫开来,他取出一枚蛋挞,递给苏骁:“蓝莓味道的卖光了,我买了巧克力味的。” 苏骁自始至终也没有歪过头来看商知翦一眼,他赤脚踩着沙发尾,稍一用力撑起身体坐直。看到商知翦递来的蛋挞,苏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行吧。” 他接过商知翦递来的甜点咬了一口,酥皮碎屑纷纷落下。 商知翦顺势看去,苏骁连袜子也不穿,浑圆的脚趾在毛绒地毯间若隐若现,上面是白皙的足弓,再到紧实的一截小腿。 苏骁只咬了一口便停了。他讨厌的微苦的巧克力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苏骁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将蛋挞又扔回盒子,仿佛是接触到了什么污秽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在商知翦那张依旧平静无波的脸上逡巡,一股莫名的被冒犯感油然而生。 苏骁突然觉得商知翦是故意为之,他才不信什么卖光了的鬼话。苏骁猛然发现商知翦已经不声不响地渗透进了他生活的每个角落,甚至开始决定起苏骁该吃什么口味的甜品。 苏骁自己存在的痕迹似乎在被一点点擦除和覆盖。嘴里巧克力的苦涩回甘让苏骁有种想要呕吐的强烈反胃欲望。 苏骁猛地拿起那盒被他咬了一口的甜品,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朝面前的商知翦扔了过去。盒子砸在商知翦的胸口,随后掉落在地,巧克力挞心溅了商知翦半边身体,地面一片狼藉。 “难吃死了。”苏骁的声音有种刻意的轻蔑,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起手指,仿佛刚才碰过了什么污秽的东西。“赏你了,你也就只配吃这种我剩下的玩意儿。” 商知翦却没有反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几秒,他才像是后知后觉一般,摘下眼镜,拿过纸巾认真地擦拭镜片上半凝固的巧克力。 看到商知翦这副死样子,苏骁的恶意猛地冲垮堤坝。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商知翦,抬起头对上商知翦的眼睛。 两人的距离几乎近到鼻尖将要相碰。苏骁的脸上扬起漂亮又残忍的笑容:“商知翦,你每天围着我转,享受到了这么多你没有的东西,是不是有点摆不清你自己的位置了?” 苏骁的眼睛低下去,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商知翦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 “这盒甜点就是我赏你的。给我准备好出国材料,我会再赏你一笔钱,够你这种穷鬼过日子了。——但你这辈子都爬不到我的位置上来,永远也翻不了身,懂吗?” 第13章 面试 苏骁再度抬起头挑衅地望向商知翦,目光所及的却是对方极度冰冷的眼神。 失去眼镜的遮挡,苏骁清楚地看见商知翦深黑色瞳仁下露出一道细窄眼白,像是蛇在捕猎前锚定目标般地注视着苏骁。 苏骁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深怕商知翦会在受刺激后对他做出攻击举动,他自己的气焰先低了大半。 没想到商知翦却只是又将擦拭干净的眼镜戴上,低声答:“知道了。下午还要上课,我先回学校了。” 苏骁愣在原地,直到商知翦捧着那盒支离破碎的甜品离开,房门“砰”地一声再度关上,苏骁才长舒了口气,为自己方才的大惊小怪而感到可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骂了句“孬种”。 商知翦一直都是这副窝囊废的样子,自己有什么可害怕的,苏骁想。 他马上就要出国了,这下连出国材料都用不着自己准备,苏骁更懒得去学校听老师喋喋不休。懒惰最具有成瘾性,他拿起手机,懒洋洋地朝沙发上一倒,点进游戏又开了一局。 商知翦在将要走出楼门前停下,外面阳光灼灼,他停在楼道口的避光处,再度打开自己手里捧着的那盒甜品。 盒里一片狼藉,几枚蛋挞因撞击而挤在一起,巧克力流心也溢得到处都是。商知翦在盒里捡了捡,有一枚蛋挞缺了小半边,是被苏骁咬了一口又扔回去的那个。 商知翦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蛋挞,照着苏骁的印记咬了下去。 为了买到这一盒蛋挞,下课铃一打响他就跑出学校,赶到时甜品店门前依旧已经大排长龙。 他站在队里,队伍缓慢地挪动。排在他前面的年长顾客看到他身上穿着的校服,抿起嘴笑着问他是不是给女朋友买的。 商知翦微微一怔,没有回答。对方只当他害羞,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商知翦眼看着最后的一份巧克力味被买走,店员拿出已售空的牌子摆在托盘中,只余下蓝莓味道。 商知翦追上已经走出几步的年长顾客,询问对方能否将仅剩的那份巧克力味卖给自己。像是怕对方拒绝,他还不忘补上一句:“他喜欢这个味道。” 同样的发音无法辨别被指代者的性别,年长顾客了然地笑一笑,用自己手中的巧克力口味换走了商知翦手中的蓝莓口味。 在返程的路上,商知翦迎着日光提起手里的甜品盒,仿佛是在凝视端详着一道测试题。 苏骁喜欢与否,应该由商知翦来作出决定。从甜品口味再到更多,一点点地缓慢试探,商知翦慢慢地延伸自己的权力边界。 然而测试结果显示的是失败。他对苏骁的温顺与服从,只换来更加彻底的轻视。尽管苏骁是全然的德不配位,依旧可以借着金钱赋予他的权力肆无忌惮。 商知翦只好选择“替代”。 苏骁向校方请了长假,他要出国的事情在班级里流传开来,大家议论了半天又有了新话题,加之苏骁此人也没什么好令人怀念的地方,几日后班里就不再有人提起。 下课间隙,商知翦走到走廊拐角,掏出手机打给苏骁。 铃声响了几遍,在将要被转接至语音信箱前终于被接起,苏骁的声音慵懒地在那端响起来:“喂?” 已经上午十一点钟,苏骁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你的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商知翦道。他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你还没起床?” “昨天晚上出去玩玩得太晚了。”苏骁又打了个呵欠,对自己的堕落生活毫不掩饰,丝毫没因为自己还是个学生而感到愧疚。 商知翦停顿片刻,接着说:“我把材料交给你。我们在哪碰面?” “不用碰面了,放学后我让司机过去,你把材料装进文件袋里给他就行了。”苏骁说完,等待片刻也没等到商知翦那边回话,还以为对方是等他谈钱,立刻有些不耐烦:“钱还是现金付,司机会带给你的。” 商知翦终于“嗯”了一声,苏骁等也没等,立刻将通话挂断了。 苏骁将车牌号和地点发给了商知翦,放学时分商知翦走出校门,拐了两三个路口后果然看到一辆宾利停在路边。 他走过去敲了敲车窗,车窗降下,司机接过他递来的文件袋,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递给他一个信封。商知翦捏了捏信封厚度,低头当着司机的面拆开,抽出几张红色纸币递给对方:“麻烦你了。” 司机朝左右张望,不见有人,大致瞄了眼纸币张数,接过后朝商知翦笑了笑,合上车窗发动汽车离开。 商知翦将那个厚实信封塞进书包夹层,没有朝家的方向走去,而是转身又折返回学校。 商知翦走到网球场,网球队正在如常训练。他在场地边驻足片刻,温宇正在场边休息,一抬头瞥见了商知翦,朝他挥挥手走过来。 “什么事?”温宇问。 “苏骁让我帮他请假,他最近在准备出国,不能来训练了。” 温宇微微皱眉:“哦,我知道,他之前在微信上和我说了。” 商知翦微垂眼睛:“他说你没回复他,可能是你没看见吧,所以让我过来当面和你说。” 听到二人交谈,在一旁休息的队员插嘴道:“不是没看见,是已读不回。这点事情他都不懂吗?” 另一个显然也对苏骁颇有意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他知不知道我们网球队是有定额人数的啊。下次市赛的人员名单我们都报上去了,他撂挑子不干倒是挺痛快。” 温宇一摆手制止了他们:“行了,别说了。反正有他没他都一样。” 第16章 说话的人看了眼温宇,撇了撇嘴便安静下来。 温宇加入网球队的时间比其他队员都要晚,不过他从小就练习网球,当初家里也曾想过让他走职业道路,他的技术功底比其他玩票性质的队员都要强得多。再加上他家里的背景,能后来居上担任校网球队队长也让人无话可说。 在他担任队长后,网球队的风气也转好了些,平日里教练都不敢管这一群公子哥,温宇却能出言管束,而温宇也在队员闲谈的三言两语中知晓了此前烧烤店的事。 商知翦“嗯”了一声:“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就先走了。” 温宇一点头,商知翦向他道别,背着书包转身朝场外走去。此时场上训练的队员将一个球打出了场外,滚到商知翦身边。商知翦低下头捡起球,将球递回去,露出颇为友善的笑容。 温宇注视着商知翦的表情,发现商知翦对谁都是友善温和的模样,但在面对着苏骁时,那表情就变得冷淡了。 联想到此前的传闻和苏骁以往训练时的样子,温宇不免感到愤慨。 温宇突然叫住他:“商知翦。” 商知翦略有疑惑看向温宇,温宇拿起自己的球拍,递给商知翦:“你要不要试试。”见商知翦没有动作,温宇补充道:“你用我的不一定顺手,我们这还有备用球拍可以让你用,之前给苏骁的队服尺码订大了,他没穿过,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穿那套。我们市赛的名单已经报上去了,突然缺席一个队员可能会被赛方处罚,你能不能帮个忙在队里练习几天,到时候只要去赛场上充个人头就好。” 苏骁穿着一身浅咖色格纹西装配上领结,在面试室里与两位面试老师相对而坐。 苏骁恶补了一阵口语,与老师的对话还算流利,加上他的外表实在讨喜,坐在那像圣诞树上装饰的漂亮瓷天使,回答问题时哪怕有些卡壳,苏骁只需垂下眼睛乖巧地笑一笑,对面那位看上去极像白发面馒头上戴一顶金色假发的老师就会大度地让他翻翻材料认真想一想再作答。 而另一位板着苏打饼干脸的老师已经被自己同事的不专业态度惹得有些发怒,在他看来苏骁有太多问题答得潦草,比起申请材料,苏骁本人的回答水平就显得逊色很多,好像对内容也不很是了解。 他将苏骁的个人材料翻至论文页,读出了其中一个核心术语,问:“苏,你的这篇论文很精彩,你能不能向我解释一下这个关键术语?” 老师提问的是那篇商知翦写的得奖论文。尽管苏骁已经开始慌张,面上依旧保持着笑容,朝对方眨眨眼睛,低头翻动同样是由商知翦为他准备的辅助材料。 苏骁迅速地翻页,恐慌一点一点地攫住了他——这是商知翦帮他准备的材料里,唯一语焉不详的部分。 苏骁无措地抬起头,一贯宽容的那位老师表情也变得有些不好看:如果连研究的基础问题都答不出,那不免让人怀疑这篇论文的真实性。 时间一点点过去,面试老师瞥了眼他,再一低头拿起笔,将要写下面试分数评语。 苏骁猛地站起来,冷汗划过发梢,他垂下眼睛,露出痛苦的表情:“老师,我肚子好痛。……我能去一下卫生间吗?” 第14章 领地 苏骁的五官扭曲成一团,他捂住小腹勉强站起身,从面试桌后面挪了出来,又体力不支般地弯下腰,蜷抱起膝盖。 对面的两位面试老师看到苏骁的这副表现立刻慌了神,急忙问询:“苏,要不要帮你叫医生?” 苏骁缓慢地抬起脸,气若游丝:“不用,老师……我好像是吃坏了东西,去趟卫生间就好……”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在面试老师眼中苏骁的面色已由瓷白转为惨白,连始终红润的嘴唇也像是在瞬间里失去血色,苏骁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不住地颤抖。 老师急忙按下呼叫铃,将在面试室外等候的工作人员喊进来,陪同苏骁前往卫生间,并反复叮嘱如若没有好转就尽快送去就医。 苏骁被工作人员半扶着走进卫生间,他再三说明自己需要隐私,让工作人员在外等候。 苏骁转身关门,背靠在门板上探听外面动静。没再听到什么声音后,苏骁像服了灵丹妙药般挺直身体,蹿进隔间反锁上门,踩上马桶盖,挪开了马桶上方的水箱盖子,掏出里面由防水袋层层包裹着的手机。 苏骁方才的肚子痛完全是装的,可此时他在极度紧张之中只感觉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手也不自觉地发抖,塑料防水袋上沾满了水珠格外光滑,他险些脱手。 苏骁在心中已经不知道咒骂了商知翦多少遍:不是让他好好准备吗,怎么偏偏落下了这个术语没有解释?等到面试结束后,他一定好好和商知翦算账—— 可无论商知翦已经被苏骁在想象中碎成了多少段,此时苏骁也必须先应付完最要紧的事。幸好他没有老老实实地把手机上交,还有挽回的机会。 苏骁强作镇定,把手机从袋子里拿出来,开了机翻开通讯录,拨出通话。 通话待接的铃声反复作响,最后切为冷冰冰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所拨叫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苏骁按下挂断,站在隔间里像笼中困兽一般反复踱步走去,连骂了无数声“fuck”,他拨出了数十个通话,都是一样的答复。 苏骁的拳头重重地打在墙上,外面工作人员听到了里面的异响,已经有了几分怀疑,询问道:“苏同学,你还好吗?” 没等苏骁的回复,工作人员已经开了门,走进卫生间,站定在苏骁的隔间门外,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声音,伸手敲门:“苏同学,你在做什么?” 苏骁的大脑一片空白,连手也不自觉地发起抖,一股寒意从他的后脊向周身蔓延开来:如果他面试失败了,宋远智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很没用? 会痛骂他一顿,还是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手机的通话忙音响了一声,苏骁连忙挂断,工作人员却已经听到,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苏同学,请你在十秒钟内打开门,不然我要强行开门了。” “不接吗?”温宇朝商知翦走过来,低头瞥见一眼对方的手机页面。 商知翦立刻按下挂断键,将手机倒扣过来,调成静音扔进柜子,一抬头朝温宇抱歉地笑笑:“是骚扰电话。” 温宇了然地笑了笑:“这年头骚扰电话特别多。”他退开一步,打量了眼商知翦身上穿着的网球服,略一点头:“你穿着还挺合身,当时定衣服的时候选错尺码了,你都不知道苏骁因为这点小事骂了墩子多少遍。” 白色网球服的侧摆处用黑色反光线绣了个字母s,是“苏”的意思。温宇看到那个字母,笑着说:“诶,你也是s。” 商知翦微微地扬起眉毛。 温宇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解释道:“我说姓氏。商和苏,都是字母s开头。” “哦。”商知翦顺着温宇的视线看去,也轻轻地笑了笑:“是很巧。” 说错话的尴尬余温犹在,温宇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商知翦的肩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更衣室。 网球场上其他队员已经先一步结束了热身活动,墩子买回水,挨个发给场上队员。 商知翦也站在场边,在墩子经过时伸出了手。墩子一抬头,眼神不善地望向对方,商知翦面色平淡,像是没看出对方的敌意。 温宇在商知翦身旁站定,墩子瞥了眼温宇,压低声音,对商知翦咬牙切齿地道:“你别太得意。” 商知翦的嘴角向上扬起又迅速归于平静,眼神轻轻扫过对方,伸出的手又朝上抬了抬:“水。” 墩子恨恨地把袋子里的运动饮料朝商知翦手里一塞,走开了。 站在商知翦身旁的温宇此时正在看场上队员的练习情况,没留意到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看了一会儿,他揉了揉太阳穴,市赛临近,这表现实在让他头疼。 他朝商知翦一扬下巴:“你上,和我做发球与接发球对抗。” 起初是网球队的队员都自矜身份,没人愿意和商知翦做练习搭子,是温宇把商知翦拽进网球队的,只好由他来带着商知翦练习。但在一段时日之后,温宇倒情愿一直和商知翦结对做练习。 网球这项运动既需要过硬的体能和技术,更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对参与者的专注力和控制力都有很高的要求。 商知翦只是练习时日太少,在技术上落后于其他队员,他的体能并不逊色,而心理素质更是远超队里的其他人。 一个人的心理素质如何很难被直接观察出来,而长久的实战经验却赋予了温宇这种直觉——商知翦有时会蛰伏很久,等待对手误以为自己占了上风,自己送出失误;而在商知翦处于下风的时候,他又会让对手难以捉摸他的虚实。 在不知不觉间,商知翦就接手并掌控了整场比赛的节奏。如果是在真正的赛场上,这种对手是最让人恐惧的,某一方一旦失去了对整场比赛的掌控,失败简直就是必然。 第17章 温宇也不知道是该为商知翦的出身家境而为他感到惋惜,还是为自己感到一丝可悲的庆幸。他也同样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被苏骁呼来喝去。 温宇击回了商知翦发来的球,商知翦却没有回应,网球越过球网弹落在地,缓慢地滚到商知翦的脚边。 商知翦侧过头,朝场边看。 隔着一道铁丝拦网,已经许久没有在网球场上露面的苏骁,此时正面色铁青地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站在场上的商知翦。 商知翦张开嘴,动作像是默片中的慢放镜头,朝苏骁作出口型,而苏骁却精准地破译了那两个字: “来捡。” 苏骁的面试不出意料地失败了。工作人员强行打开门时,苏骁堪堪将手机藏回马桶水箱,连防水袋都没来得及套上。 苏骁早就料到苏宛宁张牙舞爪地埋怨,恨不得从苏骁的出生说起,论证苏骁的存在全然是错误,噪音能掀翻房顶。 可是他不知道宋远智会如何回应。 宋远智要飞往海市开会,在返回宋宅取文件的间隙里,苏骁鼓足勇气,敲响宋远智的书房房门,怯生生地喊了声爸爸。 他不想让苏宛宁去和宋远智说,因为总感觉无论什么话从苏宛宁口中说出来就变了味儿。苏骁已经准备好了大哭一场,哭到抽抽噎噎打湿宋远智的昂贵西装,说这次只差一点,自己以后一定会更加努力。 苏骁甚至暗自作出决定,再也不找商知翦代笔。 要他向宋远智坦白也好,在他心目中,宋远智宛如救世主,凭借一己之力打造出整个英远集团,宋远智建造起的宋家宅邸便如同诺亚方舟,轻易挽救并大度地承载了苏骁这个与宋家并无血缘的渺小生命。 宋远智比苏宛宁睿智、强大又通情达理千倍万倍,苏骁会心甘情愿地朝宋远智这个父亲作出忏悔,祈求得到宋远智的原谅,随后苏骁便能焕发新生。 苏骁拔高了一点声音,躲在门缝间又重复喊了声爸爸,宋远智终于抬起头,捏着文件,将注意力吝啬地施舍给苏骁几分。 苏骁本已经在心中打过数次腹稿,此时一张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吞吞吐吐地说了句对不起,宋远智的秘书已经穿过走廊,敲响书房门,提醒宋远智已经到了出发时间,需要赶往机场。 宋远智便打断了苏骁,将手中文件递给秘书,道:“你面试失败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语气平静得仿佛苏骁的失败全然在他意料之中,宋远智对此全无期待,因此并无失望。 宋远智经过愣在原地的苏骁,下楼登车驶向机场。直到汽车驶离尾烟散去,苏骁还仍然立在厚重雕花木门旁,手指用力攥住门沿,骨节都泛起青白色。 苏骁像被一道无形的鞭子迎面狠抽了一下,他作出的所有准备都毫无意义,因为宋远智并不在乎,甚至眼神都懒得给予一个,就显得苏骁格外可笑且可悲。 苏骁只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返回自己的领地,在商知翦的身上找回属于自己的尊严。 他回到学校班级,却被人告知商知翦去参加网球训练了。 苏骁还以为对方在开玩笑,商知翦除了会捡球以外,还能和训练扯上什么关系?所谓的训练也许也只不过是又去给人捡球罢了。 直到他径直冲向网球场,苏骁站在那里,面前的景象几乎让他血液倒流,眩晕失重: 商知翦真的站在场上,还是在和温宇结伴对练。商知翦穿着合身的网球服,肌肉线条精瘦有力,他稍一挪步,网球服的下摆处便显露出字母s。 那是我的衣服,我的位置,温宇从来没和我对练过。苏骁想。 商知翦穿着属于他的衣服,站在那里,就好像他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苏骁冲进场内,训练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有人向苏骁打招呼,苏骁也视而不见。 他径直走到商知翦面前,眼睛死死地盯着商知翦身上那身刺眼的网球服,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脱下来。” 商知翦转过身,平静地俯视着苏骁。他额角的汗水在阳光下闪了闪,扑面而来的强大雄性气息彻底笼罩住了对方。 “我叫你脱下来!听到没有!这是我的衣服,你不配穿!”苏骁的声音拔高至近乎尖叫的程度,他弓起身体,在自己的领地被彻底侵犯后快要失智发狂,漂亮的菱形嘴唇不断地发出咒骂:“小偷,贱人,你父母都活该死掉!你怎么不去死!” 第15章 邀请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其他队员立时惊讶地望着场上的苏骁与商知翦。知晓商知翦身世的人并不多,听到苏骁的咒骂,许多人在半空中交换过眼神后便窃窃私语起来。 比起周遭的躁动,处于注意力中心的商知翦反倒安静得出奇。 他微眯起眼睛,低下头凝视着面前盛怒的苏骁,像是苏骁辱骂的对象与他无关,商知翦只作为一个看客角色,端详着苏骁此时的面庞与表情。 怒吼,命令,侮辱。除了虚张声势以外,苏骁也就没有什么别的能力。连辱骂的词汇都不知道是从谁那里学来的,带着点旧社会姨太太的味道,别别扭扭的上不得台盘。 商知翦莫名联想到一片冷峻的深宅大院,甬道长而局促,抬头望天空也是四四方方充满了死气。只消得他一下命令,苏骁就尖叫挣扎着被人拖行下去,穿着鲜红绣鞋的脚挣扎着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痕,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后院里头了。 任凭苏骁怎么拍打门板也得不到回应,不知道多少经年累月以后,再透过门缝往里面望,只看到对方一头泛黄乱发间露出的尖巧下颌,一双眼睛大而空洞,像一对茫然无神的水晶珠。 不过应当还是漂亮的。 商知翦这么想象着,竟然有些神往了。 “苏骁,”温宇看着商知翦未作反应,还以为是商知翦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一时也没有完全明白苏骁话里的意思,出于队长的责任,他还是走上前站到二人中间意图解释:“这身衣服和你的尺码不合,是我让他穿的,而且也是你退队在先,网球队怎么处理队内事务和你无关吧。” 盛怒中的苏骁完全顾不上讲道理,他略偏过脸扫了眼温宇,又转头瞥向商知翦,过了几秒忽然露出森然冷笑:“行啊,我说你怎么这么厉害了,你又傍上他了是不是?” 温宇愣了片刻,意识到苏骁在说什么之后紧皱眉头强压怒火:“苏骁,我限你在一分钟内离开这里。”说完,温宇直接朝场边已经尽数愣住的众人喊:“去,喊陪训老师过来,别让他在这继续发疯!” 场边有人犹犹豫豫地站起来跑走去喊老师,而苏骁显然是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很快,场地入口处传来一声哨响,陪训老师吹响口哨朝这边跑来。 就在众人以为争执就要这样结束时,商知翦微微歪了歪头,叠起双臂,缓慢甚至带些从容地地拽住上衣下摆,一步步朝上拽去,脱下了被汗微微打湿的上衣,露出线条分明的上身。 苏骁的眼睛不自觉地吃惊睁大,他也没料到商知翦真的会在众目睽睽下脱掉衣服。 而商知翦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骁,眼神里没有受辱的愤怒,居高临下,语气怜悯地把上衣递了过去:“还给你。——你还要穿吗?” 苏骁在微怔后接过衣服,朝商知翦露出一个冷笑后将衣服掼在地上,踩了过去:“我不要了。被你穿过就只配进垃圾桶,跟你一样。” 说完,苏骁迈开大步越过老师,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宇望向商知翦,过了片刻才问:“他说的话都是……什么意思?” 苏骁回到家里时,苏宛宁刚从美容院归来,趁着宋远智出差在外又在皮肤下埋了几根蛋白线,用大到夸张的帽檐遮住略微浮肿的脸。 她刚要喊住苏骁,苏骁已经黑着脸“蹬蹬蹬”地先跑上楼。 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苏骁便转头大喘着气,背靠在门上环顾一圈自己的卧室,确认这里连气味都是属于自己的,没有任何被商知翦侵略过的痕迹。 随后他拉开柜门,取出高尔夫球杆,将整个屋子里的摆设尽数砸了个稀巴烂。 他一边砸一边大叫,设想那些东西是可恶的面试老师、苏宛宁、宋远智还有商知翦,总之是一切与他作对的人,一直砸到自己筋疲力尽才把球杆朝地上一扔,跳上床用羽绒被紧紧地裹住自己,躲在被子里抽抽搭搭地哭泣抽噎。 泪水糊住眼睛,眼球酸涩胀痛,连睁眼都变得困难。再睁开眼时,他站在正门门口,宋宅灯火通明,像在举办盛大宴会。 这种事情也没人通知他,苏骁茫然且愤怒地朝里走,穿过层层人群,却没人与他打招呼,仿佛他学会隐身。他一直走到楼梯口,忽然背后响起声音,一时人声尽灭,万籁俱寂。 “苏骁。” 苏骁一转头,商知翦西装笔挺身姿挺拔,朝他露出微笑,同时一抬手,递给他那件绣着字母s的网球服。 第18章 宋远智和苏宛宁无声地站在商知翦的身后,宋远智按住商知翦的肩膀,苏宛宁挽住商知翦的手臂,三个人真正的一家和睦,完美无瑕。 宋远智的宋也是以字母s开头的。苏骁猛然地意识到这一点,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尖叫。 随后他只感到喉咙处传来阵痛,睁开眼,卧室窗帘拉得密不透光,满室狼藉已经被清理干净,只剩下他倒在卧室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包成一个蚕茧。 苏骁从噩梦里醒来,惊魂未定。 噩梦后的黑夜忽然变得无比可怕,他摸索着下床,将刚被自己拳打脚踢过、摆在卧室角落的巨大狗熊玩偶挪到床上放倒,再展开玩偶的棉花双臂,躲进对方并无温度的怀中,等待着自己的体温一点点传导过去,赋予狗熊玩偶温度与生命。 他做噩梦的时候总会这么做。因为这幢别墅太过庞大,他怎么呼喊也不会有人听见,况且就算苏宛宁能够听见,也懒得过来安抚他。 只是这次玩偶的体温上升得奇快,苏骁甚至感觉玩偶热得发烫。他在玩偶的怀里等待了一会,张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嘶哑到连话都说不成半句,才意识到自己是生病了。 床头连杯水都没有。佣人收拾过残局后就躲得远远的,生怕触上霉头,只会抱怨自己又多了额外的活要干,自然也不会自作多情地给苏骁倒杯水放在床头。 苏骁浑身发烫,昏昏沉沉地又睡过去,觉得自己没准就要病死在这张床上。 还是苏宛宁在次日一早推门进来,宋远智不在家,苏宛宁在苏骁面前便原形毕露,骂了他两句后却无人回应,苏宛宁兴致大减,走到床边,发现了被子里宛如条死狗般毫无生气的苏骁。 苏宛宁让人找来两板药片,取过温水让苏骁吃了,苏骁机械地吞咽下去,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终于不再浑身疼痛,只是想睡觉——睡不睡得着也无所谓,他只是不想起床,躲在房间里,哪也不去。 还是苏宛宁又闯进来,她好像永远学不会敲门,径直走到卧室床边,伸出手粗暴地一摸苏骁的额头,感觉温度正常,便命令道:“穿好衣服下楼,你爸回来了,一起吃饭。” 也许是被“你爸”这两个字打动,苏骁磨磨蹭蹭穿好衣服,又坐到餐桌旁。 宋远智此次出差了好几天,出差后又有工作要忙,已经有段时日没有回家,这次全家人吃饭显然是更盛大些,有点接风洗尘的意味。 苏宛宁有意提起在宋远智不在的这几天里,苏骁大病了一场,以博得宋远智同情,同时向宋远智暗示苏骁是因为出国失败而悲伤生病,试探着想要再得到新机会。 宋远智看到苏骁稍显苍白的面色,伸出筷子夹了菜,放进苏骁碗里。 苏骁吸了吸鼻子,怯怯地快速瞥了宋远智一眼,也许是大病初愈,他又突然很想离宋远智近一些,蹭上一蹭,寻求一点温度。 在宋远智面前,苏骁总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像条没有归属感的犬,想要摊开肚皮却又担忧自己不够资格。 “出国也不一定就是好。”宋远智戳破了苏宛宁的心思:“小骁现在的学校就不错。昨天我在晚宴上遇到了温领导,他说他的大儿子就在你们学校,还是什么校网球队的队长——” 苏宛宁立即很配合地吸了口气,激动道:“小骁就在网球队吧?之前不总是说什么参加网球训练吗,要不改天请他到家里吃顿便饭?” “单独请他来未免显得刻意。”宋远智顿了一顿:“他说起他儿子带队参加了一个什么创业比赛,温领导很重视企业和学校的合作,之前还邀请过我去做评委。不过我对这种事情是没什么大兴趣,一群年轻人,理想主义太过。” 宋远智的话音刚落,餐桌上的气氛便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宋思迩放下汤匙,银器与骨瓷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微笑得体地接过话茬:“爸爸说得对,不过一些现在看来过于理想的模式方法,也许是将来发展所必需的,爸爸当年大刀阔斧改革汽配厂时也是年轻人嘛。” 宋远智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他慢条斯理地用湿毛巾擦了擦手,像是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苏骁突然发现,宋远智用的是与苏骁同侧的那只手——然而宋远智坐在座首,是苏骁座位的对侧。 “思迩啊,你说得对。我年轻的时候也是靠着一股狠劲和一点运气,才走到今天。”他话锋陡然一转,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宋思迩,“也是因为我从无到有,所以更清楚什么东西是虚的,什么东西是实的。靠父母荫蔽,恐怕走不长远,温领导的儿子,将来未必会比温领导成就更高。”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苏骁,用一种闲聊般的口吻说道:“对了,说起他们那个队伍,里面倒是有个挺特别的孩子。叫商知翦,是吧,小骁?我听温领导提了几句,这孩子是个孤儿,无父无母,全靠自己。这次比赛的核心方案,好像就是他主导的。” 苏宛宁迫不及待地接话,声音带着些夸张的怜悯与热情:“无父无母的还这么争气,这孩子可真够不容易的,既然都是小骁的同学,要不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宋远智抬手打断:“你安排一下。”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就这周末,请他们整个团队来家里坐坐。” 第16章 摇铃 苏骁的视线落在宋远智的左手上。 他未完全病愈的身体连带着头脑一起昏沉沉的,缓慢地反应过来——商知翦的惯用手也是左手。 苏骁记得有人恭维过宋远智,惯用左手的人更聪明理性,难怪宋远智成就如此非凡,那副嘴脸让苏骁看了都觉得肉麻。可在那人说话时,苏骁也偷偷地拿起自己的手看了看,确认了一遍自己与宋远智的不同,仿佛是顺带着确认了一遍自己的平庸。 苏骁抬起视线,宋远智凝视着人的时候,黑色瞳仁下也有那么一道细窄的白。不过是宋远智的眼神更为狠辣老道,精光内收,伪造出一种温和假象。 苏骁凭着直觉作出判断,宋远智与商知翦存在着过多的相似之处。 苏骁知道宋远智失去过一个儿子,如果商知翦来到宋家,宋远智也很可能失去理智,错把商知翦当作自己失去过的那个儿子,商知翦又恰好是个孤儿,这世上简直没有更凑巧的事儿了。 苏骁的天灵盖像遭了一记重击,他再一眨眼,看到商知翦赫然坐在宋远智的位置上,朝他微笑着伸出手,递过来那件本属于苏骁的网球服。 ——苏骁最后的阵地也被商知翦侵略占领。 “不行!不能让他们来家里!”苏骁猛地站起身,盘子上摆放的刀叉被他身体一碰坠落在地,汤汁溅溢,苏宛宁立时爆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尖叫,又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望着苏骁,表情像被谁攥住了脖子。 “我不同意!温宇可以,商知翦不能来!”苏骁望向宋远智,宋远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恢复了平素的无动于衷。 苏宛宁立刻看出宋远智表情不善,想上前扯住苏骁又碍于身份,赶紧咬牙切齿地低声提醒:“苏骁,你怎么能这样和爸爸说话,快点道歉!” 若在平时,被宋远智那眼光一扫,苏骁就吓得再不敢作声,此时他的身体却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了,支撑着他爆发出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勇气:“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冲上前去半伏在宋远智面前,一把抱住对方的腿,宋远智西装裤的利落线条也被苏骁扯得歪七扭八。 苏宛宁急得站起来,伸出水晶指甲扯住苏骁的后领:“你这是干什么,发疯了是不是!”她又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看向宋远智为苏骁辩解:“老公,他最近生病发烧了,头脑有些不清楚……” 宋思迩用餐巾捂住嘴,显然也是被面前的这幅景象给惊着了。 苏骁不管不顾,连日来的委屈、恐惧和愤怒决堤而出:“爸!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人,还是个孤儿,不嫌晦气吗!你凭什么让他来!我不准!我不准!”苏骁甚至带上了些许哭腔,用上了小时候刚来宋家时耍赖的手段,试图获得宋远智的妥协。 宋远智抬起眼,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看待不懂事孩童的、冰冷的漠然。 “小骁,”宋远智的声音没有起伏,“你喜欢与否,不重要。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决定谁能来,谁不能来。” 宋远智的话宛如一道冰锥,将苏骁刺了个对穿。 他抬起头,茫茫然地注视着宋远智的脸。 宋远智的面容轮廓清晰利落,下颌线宛如刀锋般分明。宋远智对自己的要求堪称严苛,身上没有丝毫与他同龄人那般发福的迹象,身躯精干有力,姿态从容不迫,唯有两鬓染上了些许透露年龄的霜白。 面对那张和商知翦隐约有几分相似、同样线条冷峻到近乎残酷的侧脸,苏骁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宋远智的裤脚。 第19章 宋远智虚虚地蹬开一脚,皮鞋鞋尖从苏骁身旁划过去。 他站起身,瞥了苏宛宁一眼,随即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对苏骁作出判决:“既然病还没好,就先回去养着。病养好之前就不要出来了,一日三餐送到卧室里给他吃。” 苏骁被佣人拉回卧室,他用被子盖住自己,蜷起腿将头埋进膝盖间,像是发烧还留着个未愈的尾巴,他感到周身一阵阵的发冷,无论盖上几层羽绒被也不管用。 苏宛宁看到他这副模样,所剩无几的母爱终于泛滥了一回,走到床边伸出手帮苏骁拢了拢被子。 可苏宛宁对苏骁搞砸事情的愤怒终归更胜一筹,她还是没忍住,抄起羽绒枕头砸在苏骁背上:“面试不会就算了,吃个饭也办不好吗?” 枕头弹开滚落在地,苏宛宁懒得理会,头也不回地走出卧室,让佣人在外把门锁上。 苏骁在床上团成一个团,感觉胃也随着他一起蜷缩成了小小的一个。走廊外再没有声音,他猛地坐起身干呕了两下,用手背狠狠地抹了抹有些龟裂的嘴唇。 都怪商知翦。 苏骁盯着床边拖鞋的缎面,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怨恨与愤怒。 商知翦如果胆敢做不好他的事情,那他也不会允许商知翦做好自己的事情。商知翦仅有的优点就只有便宜好用,如今连好用都没有了,岂不是只剩下贱。 苏骁俯下身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在通讯录中最底翻找出个号码,拨通了:“喂。替我教训个人,到什么程度……你自己看着办吧。在这周末前,越快越好,钱我现在就付给你。” 周末的宴会如约而至,仿佛苏骁当日于餐桌上的抗争是一场集体幻觉。 苏宛宁周日一早就开始张罗,从头发丝武装至指甲缝,因为缺乏底气,所以总学不会松弛。 温宇的父亲前一天便打来电话说自己周末要去外地开会,不能赴约,对此深感遗憾。不过温宇还是会到。 宋家全家对此并不意外,温父爱惜羽毛,不会私下与宋远智有过多深交,温宇只身前来是同学聚会,若温父也出现就变了性质。何况温父是亲自致电,没有转由秘书代劳,已经是很给面子。 苏宛宁没问起商知翦,默认了商知翦会与温宇一同前来,提前在餐桌上留出位置。 苏骁换上纽扣领衬衫和美利奴羊毛绞花毛衣,尽管他故意在毛衣边缘露出衬衫一角不肯好好穿着,配上他那一张脸,也只会被不知情人士赞美是少年不羁性格。 苏宛宁带着苏骁出门迎接,温宇的车准时在宋家门外停下,司机下车拉开车门,却只有温宇从车内走下来,向苏宛宁问好后,有些平淡地向苏骁点了点头,只当是打过招呼。 苏骁无视了温宇的淡漠,热情洋溢地笑着问:“温宇,商知翦怎么还没到,他不是和你一起来吗?” 温宇站定在车前,重重地瞥了苏骁一眼。苏宛宁也追问起商知翦,温宇顿了顿才回答:“前天在回家路上他出了一点意外,不能来了。” 苏宛宁立时感叹起来,嗔怪小孩子就是不小心,不注意安全,父母是操心一辈子的命。 苏骁从口袋里掏出颗泡泡糖扔进嘴,一边嚼一边想苏宛宁真是多虑,商知翦没有父母可以给他操心,他越想越觉得快乐,鼓起腮帮子吹出了个硕大的泡泡,“噗”地破了,苏骁又一点一点将糖舔回嘴里。 温宇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苏骁脸上的笑容就越发的多。 商知翦没来,苏宛宁也暗自松口气,她无暇关心苏骁为什么那么讨厌商知翦,只要眼前的这顿饭不出问题她就很是满意。 温宇明显早已习惯这种场合,与宋远智寒暄应答如流,苏骁与温宇相对而坐,他抬起头,看到温宇总是有意无意地瞥他身边空出的那个座位,那座位原本是属于商知翦的。 苏骁的快乐忽然被掐灭了些许,他低下头,狠狠地用刀叉把牛排切了个稀巴烂,看到一块块的碎肉,他又毫无食欲,于是世上又有生命白白浪费牺牲。 饭后他们聊天的位置挪到客厅,温宇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比赛方案书,递给宋远智,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 苏骁坐在沙发扶手上,岔开腿,瞥了眼装订完美的比赛方案书,心跟着脚又一荡一荡地轻快起来,心想方案书一定都是由商知翦来写,温宇付了钱,于是署名就变成温宇,温宇和他又有什么不同,纯粹是乌鸦站在猪身上——一样的黑。 宋远智翻过几页,起初的表情显然是没有多认真,只是翻页的速度逐渐变慢,最后视线在某一页上停住。 温宇端详着宋远智的表情,适时插嘴:“宋叔叔,这部分是由商知翦负责的。”他看到宋远智点了点头,又试探着问:“您怎么看?” 宋远智回过神,朝温宇笑了一笑:“是有一股狠劲,激进,但不冒进,有想法。” “他这次没能来真的很可惜,您之后要不要见见他……” 宋远智轻轻地打断了:“温宇,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有才华的人早晚会显现的,不一定非要让我见。这次没见到,也许就是没有缘分,之后再说吧。” 温宇脸上露出略微失望的表情,他抬起头,发现苏骁正死死地盯着他。 苏骁的指甲陷进手掌心:他不明白是从什么时候起,温宇和商知翦的关系变得这么好了。而且明明他和温宇是同样的人,温宇为什么要故作姿态,反而显得他很坏。 苏骁顿时有了一种自己投喂的狗一朝被别人偷走的感觉。——也许狗是自觉地跟着对方离开他的,然而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那就是偷。 苏骁又想要摇摇铃铛,唤回他那条并不全然忠心的狗。 温宇凝视着苏骁,也微微地发怔:他对商知翦和苏骁之间的关系越发起疑。 像是有一颗艳丽而内里早已腐烂的苹果,温宇对此避之不及,而苏骁和商知翦却在无人之处暗自地将它分享了。将他,和其他人都排除在外。 温宇又想起苏骁在网球场上质问商知翦是不是“傍”上了自己。墩子还说过,苏骁平时不经常回家,苏骁在校外租了间房子,墩子抱怨说除了苏骁自己,只有商知翦有房子的钥匙。 ——温宇觉得不应该是如他所想的那样的。至少商知翦不应该跟着苏骁变成那样。 温宇一厢情愿地把自己当做了正义使者。 苏宛宁有意让温宇和苏骁多接触,特意安排苏骁带着温宇参观宋家。苏骁不情不愿地带着温宇穿过二楼走廊,气氛尴尬。 苏骁只想让温宇赶紧滚,大步走在温宇身前,懒得说话。 温宇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喊了声苏骁。苏骁停下来,翻了个白眼,转过头望向对方。 温宇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平静认真:“苏骁,商知翦骨折了,这件事和你有关吗?” 第17章 委屈 苏骁先是小小地惊讶了一番:他没想到商知翦竟然骨折了,他找的人下手可够狠的。他只是想让商知翦不要出现在他家里而已,也没必要打断商知翦的骨头。 随后他转念一想,打断了也挺好,商知翦就不会出现在网球场上取代他的位置,也不会再给温宇鞍前马后地献殷勤,那副样子真看得他想吐。 随后苏骁的心中却有一股无名火陡然升起,他注视着温宇那张脸,发出了声轻蔑的冷笑:“有关系又怎么样?他活该。怎么,他找你告状了?” 商知翦这条狗,一不留神就会去对新主人摇尾巴。 苏骁站定不动,却忍不住设想起商知翦趁他不在的时候去为温宇捡球、替温宇排队买东西,殷勤献得太过,现在轮到温宇来替商知翦出头了。 温宇又算是个什么东西?捡了苏骁踹到路边的东西,反倒当个宝似的回过头来教育他了。苏骁盯着温宇,心中的恶意开始一点一点地滋生蔓延开来。 听到苏骁的话后,温宇微微皱起眉,像是对苏骁的措辞略感厌恶,他强行平静后开了口:“他没有,但我也不是瞎子。苏骁,我劝你还是到此为止吧,这样做很没意思。” 苏骁心中的火气忽地成了燎原态势。他缓慢地眯起眼睛,盯住对方:“温宇,你是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这话?你以为你是谁啊?” 温宇不动声色,胸腔里也是一样的翻江倒海。他望着苏骁那张身为男性却精致过度的脸,发觉对方过度遗传了苏宛宁。 苏骁好像是苏宛宁的复刻,只是转换了性别,温宇忽然觉得这是一种畸错。 他忍不住去设想猜测苏骁和商知翦之间的秘密,温宇知道学校里的早恋情侣间会发生什么,可一旦将苏骁与商知翦代入进去,温宇就猛然反感欲呕。 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作出阻拦,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双方都只是一时糊涂,纯属是青春期的荷尔蒙过剩。 “我只是觉得你们不应该这样。……苏骁,商知翦和你身边的其他人不一样,他没资源,但有才华,你可以找别人,他不该被你这样……霸占着消耗掉。” 第20章 苏骁被温宇的口气彻底激怒,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不应该被我霸占着?那应该被谁,被你吗?” 温宇立刻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骁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淡漠的嗤笑:“你放心吧,他就是我顺手喂的一条狗,我不想养了随时都可以踹到一边去,一条癞皮狗你至于当个宝吗?还来跟我说这些,你丢不丢人啊?” 说完后他却感觉自己的嗓子眼有些发干。 苏骁是全心全意地希望商知翦就此消失,被打断骨头也好,滚回下水道也好,反正那都是商知翦的归宿。但只是不能被温宇捡走,不然苏骁就想发疯,他不想像变成苏宛宁一样的神经质。 苏骁还来不及辨别这种情绪产生的原因,他不想承认自己会对商知翦产生一点占有欲。因为苏骁对于商知翦来说是永远的高不可攀,哪怕商知翦跪下求他,他也不会给商知翦一点好脸色。 苏骁没想到温宇并没有被他激怒。温宇的语气反而更平静了:“那更好了,你就放过他吧。” ——“放过他。”苏骁脑中轰的一声。 宋远智的淡漠,苏宛宁的责骂,还有温宇此时的故作姿态、正义凛然。这些画面掺杂在一起,膨胀升空,炸了个稀巴烂。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着苏骁,他永远是被轻视指责的那一方。 苏骁突然很想要让所有人看到商知翦的真面目。收了钱就会为他代写,被他泼了一身甜品也不敢回嘴的真实懦弱面孔。苏骁觉得自己只是想要戳穿商知翦,证明对方的确如他所说,是一条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走狗。 温宇的端正五官在灯光映衬下显得他优秀正直,苏骁低下头去,嘴唇微微颤抖,再抬起脸时,他的眼睛微微发红,仿佛反派被主角说服,悬崖勒马忠心悔过。 “你说得对。”苏骁的睫毛垂下去,遮掩住眼底疯狂翻滚的恨意,语气却放低变软:“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只是一时没想清楚,他伤得是不是很严重?我……我会找他道歉。” 北城的天冷得很快,日历再翻过一页便旋即入秋。 明明前一天人们还穿着短袖,秋雨陡然袭来,行人恨不得直接翻出压箱底的羽绒服穿上,阴沉的天色下,满街也不见几个人影,是真正的门可罗雀。 商知翦本来会很喜欢这种天气,因为这时的便利店就不会有多少客人,他可以偷一偷闲,甚至拿出口袋里的便签本复习一会功课。在烧烤店倒闭后,他就又到便利店找了份兼职工作,他必须得为自己日后的学费做打算。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其实只是因为不早早地学会当家便会被淘汰,对商知翦而言,生活是一场一命通关的游戏,没有再多的容错机会。 不过现在他的左臂隐约地作痛,骨骼愈合最怕赶上这样的阴雨天。他的脸上也还带着点淤青,不过比起还不能移动的左臂,那就算不上什么了。 他挪到货架后,蹲下来,抬起能活动的那边手臂单手码货。 进门铃声响了,有人走进来,像是没看到收银台有人,就在货架间转悠了两圈。商知翦感觉对方还没有挑选好商品的意思,便低着头继续眼前的工作。 单手工作稍显笨拙,他一不留意碰到身旁的盒装巧克力,巧克力从货架上掉下去。进门的顾客顿了顿,走到商知翦身边,蹲下来帮他捡,商知翦的视线只能恰好看到对方的鞋,本是雪白颜色,却沾了许多泥。 商知翦本来要抬头向对方说谢谢,话到嘴边,却在抬起头的那刻立即噤声。他淡漠地扫了对方一眼,没有接对方递过来的巧克力盒,站起身,打开半隔断门板,走回收银台后。 他用余光警觉地观察着走进来的苏骁,苏骁穿一件硕大的外套,半边都被打湿,摘下能遮住半张脸的兜帽后露出乱蓬蓬的栗色头发,显得有些狼狈,鼻尖也冻得略微发红,像是被冻得够呛。 商知翦一时没闹清楚苏骁是来干什么,总之不会有好事发生。 苏骁把巧克力放回货架,也走到收银台前,手缩到外套里,一抬脸就是可怜兮兮的面容,吸了吸鼻子,嗓子也有点哑:“商知翦。” 商知翦满怀警戒,望向店外,没有别人。甚至路边也没停着车。来者不善是肯定的,不过他暂时还没弄懂苏骁在唱什么戏。 苏骁又喊了他一声,这回更哑。商知翦不想听他再张口,从抽屉里掏出黑色口罩戴上,说:“店里有监控。”动手打架监控立刻就会报警。 苏骁歪歪头,看向商知翦背后的黑色摄像头,转身折返回货架,商知翦盯着他,看到苏骁从货架上抽出那盒刚被放回去的巧克力,走向收银台,递给商知翦,抬起眼睛眨了眨,说:“我买东西,这样你就可以和我说话了吧,就不会被老板扣钱了吧。” 商知翦短暂地惊讶后,确认苏骁没有另外的和他长相一模一样但性格相反的孪生兄弟。连他也一时难以理解,怎么会有罪魁祸首在他折了一条胳膊后,体贴他会不会因闲聊而被扣钱。 商知翦拿过扫码枪,并不言语。苏骁捧起那盒巧克力,表情很为难,仿佛商知翦是个投币机器,想要继续留在这里让商知翦开口,苏骁就要扔进去更多的硬币。 苏骁又指了指收银台边的关东煮,“天好冷,我想吃这个。”苏骁指着明显没有浮起来的半生丸子,商知翦拿起夹子,夹起来就扔进盒里。 苏骁把所有的都捡了一遍,如若真全部吃完,保准第二天上厕所都是合成丸子味儿。付过款后,商知翦把收银台前的两桶关东煮朝外推了推,依旧沉默。 苏骁迟迟没有接。商知翦抬起头,心想他故意没有放多少汤,因为觉得苏骁可能会泼他一脸。在商知翦心中苏骁就是这种小疯子,除了好事什么都肯干,除了坏事什么都干不好。 苏骁又吸了吸鼻子:“你知道我找了多少家便利店才找到你吗?你还不肯和我说话。” 语气竟然很委屈,而商知翦身临其境才能够察觉,委屈是一种暧昧的情绪。 第18章 决定 苏骁的委屈倒不是装的,他只打听到了商知翦在这附近的便利店打工,今天降温下雨,他找了快十家便利店才瞎猫碰死耗子般的将商知翦碰上。 不过除了委屈外,苏骁更多的还是愤怒,连累他吃了这么一圈苦头,如果不是要在商知翦面前伪装一番,他真想踹商知翦好几脚。 话甫一说完,苏骁就半垂下眼睛,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商知翦的表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说是否有用,他讨好别人的技巧一贯来自于苏宛宁的言传身教,据他所观,苏宛宁偶尔也会做得过分惹宋远智生气,不过苏宛宁经过这样一番伪装表演后总能平稳落地。 商知翦默默地注视着苏骁,一张口,却是苏骁全然没有想到的问题:“是吗。你找了多少家?” 苏骁一怔,气得快要跳脚,如同是自己精心准备了小抄,考试却一道没考。顿了顿后他只好抬起眼睛,尽量面不改色地撒谎:“……三十家。”说出口后才觉得这数字太整,不够真实,眨眨眼睛后又改动:“嗯,不对,三十三家。” “你从几点开始找的?这么多家,一个白天都找不完吧。”商知翦冷静地驳斥。 “那就是二十三家。”苏骁迅速更改答案,见对方没有丝毫相信的意思,险些要压制不住怒意:“谁会记得这种事啊!” 有客人推门走进便利店,商知翦立刻低下头,不再搭理苏骁。来人挑选过商品走到收银台,苏骁只好让开路。 商知翦用指节敲敲收银台桌板,喊他:“客人,你的东西没拿。” 为了达成目的,苏骁不敢恨恨地瞪商知翦,只好用眼神诅咒那两桶关东煮不得善终,又不甘心离开,捧着纸桶在店内座椅坐下。 苏骁背对着商知翦坐着,关东煮的香味总算唤醒他空空如也的胃,苏骁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两声,于是拈出一串丸子,面对这类廉价的便利店食物,苏骁先是送到鼻尖谨慎地嗅嗅,随后咬了一小口,没熟的丸子内里冰凉,一股腥味。 苏骁“哇”地一声把嘴里的半个丸子吐出去,商知翦冷漠地看着他这样的一番表演,几度收回视线。 可是苏骁身上仿佛带着磁铁,商知翦皱起眉头,故意牵动受伤了的左臂,用钻心疼痛强迫自己不去理会。 到了换班时间,商知翦脱下工装换回自己衣服,出来时苏骁已经不在那里。商知翦的麻木早就成为习惯,扫了眼空荡的、还没被打扫归位的座椅,依旧毫无波澜。 他推开门,打算赶往下一个打工地点。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淡黄光晕下有细微的雨丝被吹开了,苏骁穿着宽大外套蹲在路边如同一只鹌鹑,扬起脸,眼睛一圈泛着红,像是哭过了,对着商知翦气冲冲地质问:“你是不是跟温宇好了就想不起来我了!” 商知翦的脚步顿住,苏骁质问得理直气壮,仿佛商知翦那条负伤的胳膊和脸上的淤青与他完全没有关系。 第21章 而且用词也很怪异,商知翦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是不是故意不接我电话,故意不把答案都写好!”苏骁站起身,朝商知翦走来:“都怪你,我父母都不想和我说话了,你还敢不和我说话!没人要我了,都是你害的!” 连日来的委屈堆积在一起,在看到商知翦的这刻集中爆发。 苏骁又冷又饿,就算是他找人找了商知翦的茬,他也要退到第一万零一步,说商知翦也不是没有错,竟然敢把他晾到一边不理会,简直是以下犯上罪该万死。 宋远智、苏宛宁甚至是温宇瞧不起他都尚可接受,被商知翦无视却让苏骁怒不可遏。仿佛是商知翦就该对他有无限的低他一等的忠诚,像苏骁饲养的家犬,无论挨了苏骁多少教训,也应该对他热情相待。 苏骁伪装不下去,冲上去对商知翦就是又捶又打,恨不得一张口咬断商知翦的脖子。可是病体初愈力量实在有限,商知翦用一只手臂制住苏骁的肩膀,制止了对方的发疯举动,低声地、认真地对苏骁解释:“不是故意的。” 商知翦也知晓自己全然是在撒谎。 每个环节都是故意,甚至也是故意地想让苏骁没有人要。因为在商知翦心中也是瞧不起苏骁,觉得对方全然是个草包,根本不配拥有他现在所有的一切。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无论商知翦对苏骁做出什么,都像是替天行道般的,不必有任何心理压力,除了对苏骁好这件事以外。 一旦对苏骁好,商知翦就要开始瞧不起自己了。 尤其是在此时此刻,商知翦已经被苏骁害得够呛,知道对方就是外表光鲜但内里早就腐烂了大半的果子,可是商知翦却的的确确地还是想要。 面对着苏骁,商知翦第一次有了一点自暴自弃的感觉。 苏骁在学校外租的房子还是老样子,不过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人来。人的印记是种玄妙的东西,商知翦拿起门口地毯下藏着的钥匙打开门,开了灯,竟然觉得像是某种遗址。 苏骁对此毫无体会,脱下鞋就大剌剌地踹到一边,让商知翦去帮他找来拖鞋给他穿上。 换上拖鞋后苏骁又脱下湿淋淋的外套,他连头发也是湿答答的,于是径直走进浴室去冲热水澡,和此前一样又命令商知翦把外面收拾干净。 苏骁洗过澡后趿着毛绒拖鞋走出来,商知翦还在收拾沙发。看着商知翦弯下腰用一只手收拾的样子,苏骁突然变得很是得意,一屁股将商知翦刚堆好的抱枕弄乱,一仰脸:“来给我吹头发。” 苏骁坐在商知翦身前,懒散地半阖上眼睛,感受着商知翦拿着风筒,在他头发边吹来吹去,时不时晃一晃脑袋,露出干得不均匀的地方,“吹这里。” 商知翦的视线落到苏骁的一截脖颈上,再到苏骁单侧耳朵上的那枚钻石耳钉。他的手指从苏骁的头发间穿行来去,苏骁命令他而他被命令着,两人却同时都认为自己才是支配者。 苏骁没有人要,就成了商知翦的所属物。 吹头发时二人的距离不足十公分,苏骁的肚子又拉长声音叫了一声,商知翦关上风筒,递给苏骁,苏骁立时抱怨:“还没吹干呢。” 商知翦说他去做饭,苏骁歪着脑袋想了想填饱肚子更为要紧,哼了一声勉强同意,自己接过风筒继续吹。 苏骁吹干头发也没等到商知翦从厨房里出来,等得不耐烦便走进厨房,商知翦背对着他。苏骁走过去站到商知翦的身后,由于过分在意自己的身高,苏骁总忍不住要去比一比,结果当然是惨败,气得他又想立刻发脾气。 可是苏骁忽然发现商知翦的肩膀也比他宽上许多,今天商知翦穿了一身半旧的灰色毛衣,当然不会是什么值钱东西,也不知道洗过多少次,衣角都有些松垮,可是看着却显得十分柔软。 商知翦面前的锅子不断地冒着热气,连带着苏骁觉得商知翦也散发着许多热量,苏骁就很想抱上一抱—— 于是他就真的展开双臂,从背后环抱住了商知翦,由于二人之间的身高差,苏骁整个身体都贴到了商知翦的背上,鼻子里呼出的热气撩拨过商知翦的后颈。 苏骁真的没有想过太多,他总是得不到拥抱,只好躲回卧室去把被他又打又踢的毛绒玩具熊捡回来抱住。商知翦此时也只是发挥了类似的功用。 然而商知翦的反应却格外剧烈,被抱住时商知翦的手一抖,锅子险些倾倒,商知翦赶紧伸出手去扶住锅,锅内滚烫沸水还是溅了些到他的手上,商知翦转过头强硬地把苏骁推开,又拧开水龙头冲淋被烫的伤处。 苏骁毫无预料,险些被商知翦推了个趔趄。不过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有些诡异,诡异到连一向不讲理的他也不能理直气壮,只好站在原地嘀咕:“那么小气干嘛,不就是抱一下吗,怎么了,你又没比我少哪儿。” 商知翦只顾着冲水,嘴唇抿成一条线,回头短暂注视苏骁一眼,又让苏骁把煮好的面盛出来端走。苏骁把面端到桌上,感觉厨房里的水声哗啦啦地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苏骁搅着碗里的挂面,抱怨连牛肉都没有,清汤寡水穷酸死了,谁会爱吃这样的东西,看着就没有食欲。 商知翦终于从厨房里出来时,苏骁已经快吃掉大半锅,放进去的鸡蛋一个也没给商知翦留。苏骁气哼哼地把筷子扔回锅里:“一点都不好吃,谁让你放葱了,你知道我挑了多半天!” 商知翦去盛剩下的面,没有搭理苏骁,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苏骁心脏短暂地停跳一瞬,立刻噤声,因为觉得对方那一眼实在很像宋远智,被吓了一跳后他才觉得自己是大惊小怪。 商知翦好像一下子变得不是很高兴,苏骁的气焰立刻随着屋子里的气压一起低下去,抱怨变成了小声抱怨。饭后商知翦还是收拾了碗筷,收拾过后走到门口将要去取外套,想要离开。 苏骁感觉方才被自己吞咽下去的面条在胃里打成了死结,沉甸甸地坠住他的全部内脏,他都快要呼吸不过来,不明白自己的努力怎么会白费,明明他做的一点也没有比之前过分: 一定是因为商知翦觉得自己能比得上他了,商知翦觉得自己也可以去打网球、也能参加比赛,觉得温宇更好,想到温宇那副嘴脸,苏骁本就饱胀,更有了呕吐的冲动。 “商知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对你那样,是因为我之前也被人那样欺负过。他们嘲笑我有口音,故意学我说话,抢走我的午饭把我关到厕所里,走路时还故意撞我……”苏骁的眼睛顿时红了,他躲回沙发角落,曲起腿弓住背,再度蜷成一个团,声音也越来越低。 只要保持这样的姿势,只露出背,被扔小石子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了。被抢走午饭,只要说自己不饿,说多了也就好像真的不饿。走路时只要贴着墙壁,便不会被撞到一边。 那段日子里苏骁甚至不敢张嘴说话,因为只要一张嘴,他就又能听到自己被那些有钱子弟嘲笑的、浓厚的乡音。 被苏宛宁从乡下接出来就送进了私立学校,简直如同是一只土鸡被直接塞进了鹤群。 任谁也不会把现在的苏骁,和当时的他联想到一起。连苏骁也快要遗忘了自己还有那么段暗无天日的时日。 直到商知翦慢慢地走过来,蹲下身抚摸了苏骁的头发,苏骁才闷闷地发出声音:“我不想一个人呆在这,你别走好不好。” 商知翦轻柔地抬起苏骁埋进腿间的脸,伸出手指揩去对方脸上的泪水。 苏骁觉得商知翦好像是要说什么,然而又没有说,也许是觉得多余,或是这句话不合时宜,更可能是这句话不够作出精确形容,永远是词不达意,过于浅薄。 苏骁抽噎了很久,商知翦留下来,坐到他的旁边,最终还是没有走,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无声地陪同。苏骁紧紧抱住商知翦的一只胳膊,宛如一只树袋熊环抱住令他安心的一段树干,哭到最后终于困倦阖上眼睛睡着。 四周万籁俱寂,可能是到了后半夜。苏骁试探着睁开眼,松开了商知翦,身边的商知翦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微微地皱起眉,在苏骁一阵紧张后,商知翦仍旧睡着。 苏骁蹑手蹑脚地下床,取出商知翦放到外衣口袋里的手机。这手机本来就是苏骁扔给他的,苏骁遮住手机的屏幕光,试探着输进去密码,发现商知翦竟然没换。 苏骁庆幸自己今日的一番努力没有白费。他立刻点进商知翦和温宇的聊天框,向上翻动。 苏骁本来不想承认的那点犹豫,也在看到二人熟稔亲密的对话后一点一点酿成恶毒,果然温宇也没少和商知翦说他的坏话,商知翦没有直接回应过,却也没有否认过。 苏骁的指尖在某一条上停住了: 温宇:商知翦,你是不是……喜欢sx 啊? 苏骁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有种复杂的情绪缓慢生成,不是简单的快乐或遭人遐想的愤怒,苏骁分不清楚。 第22章 商知翦只回复了这一条,他回答说:不是。 苏骁在这两个字上停留片刻,抬起头,黑暗里屏幕的微光映着商知翦的面容,睡得很安然。 他勾选了二人对话里的几个文件,点了“发送”。 也许善良的人是自己受过欺侮,就想要别人走到坦途上;可苏骁只学到如果不想被人欺侮,就要先狠狠地把别人踩进泥里。 何况这个人又并不是喜欢他。 苏骁觉得自己做出了万分英明的决定。 第19章 幕后黑手 商知翦很踏实地睡了一夜。 他睡的床也不过是普通大小,对于两个少年而言稍显拥挤。可他平时都只能保持侧躺睡在家里的沙发上,因此这次醒来时还是觉得四肢难得的舒展开了,算是神清气爽。 他一贯醒的很早,清晨窗外积起了淡淡的雾,太阳初升,光芒稍露出了一点,半亮不亮,苏骁脸上就像被笼上一层柔光,唯独垂下来的睫毛分毫毕现,给商知翦一种他可以数得清楚的错觉; 他的视线再向下看去,便看到苏骁殷红的又棱角分明的嘴唇。苏骁睡得四仰八叉,险些将商知翦挤到床下去,一条腿还斜搭在商知翦身上。 商知翦抬起能动的那侧手臂,将苏骁的腿挪开,自己朝反向挪出去。 他凝视了苏骁片刻,随后抽出手来,指腹轻柔地落在苏骁的下唇上,缓慢地摩挲,像小孩子在给心爱的人偶上妆。 再稍一用力,苏骁的唇瓣陷下去,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边缘和口腔内壁。 苏骁轻浮鄙陋,唯独生得很漂亮。 商知翦还在注视对方时,苏骁却忽然半睁开眼睛,朝他膝盖就是一脚,带着睡意怒气冲冲:“才几点,吵人睡觉,真烦死了你。” 随即苏骁裹住被子,尽数抢了过去,翻过身背对着商知翦,不动了。商知翦坐起来,苏骁从被子缝隙里探出蓬松的脑袋,回过头,睁开眼睛扫了眼他,又迅速地把目光挪开:“睡不着了。” 房子里没剩什么可吃的东西,商知翦很利索地洗漱完毕,穿上衣服出门。 在听到关门声后,苏骁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钻出被窝胡乱套上衣服,等到商知翦拎着一人份的早餐回来时,苏骁已经跑掉了。 商知翦没有给自己买,他打算一会去学校食堂吃,那里的早饭不到一块钱。 商知翦坐到茶几旁等待了半小时,确定了苏骁应该不会再回来,拆开纸袋把已经变凉的包子吃完。 他没有产生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发现哪怕是它已经冷了,也比学校食堂的要好吃很多,但苏骁大多时候都只是咬一口就扔给他,抱怨这是难吃的烂东西。 久而久之,他也快分不清到底是东西本身就更加美味,还是因为被苏骁多品尝了一口。 苏骁请了长假,好些天都没在班级里出现。 商知翦也没有时间顾得上苏骁,商知翦每天的时间都被填得太满,连网球训练也不再参加。 实验高中的学习压力很大,刚入高二就让学生定好志愿目标做成展板放到走廊里展示,以作勉励,商知翦填了北城医科大学。 以他的资质本可以冲击名校,不过学习成绩一向要么靠自己勤勉来堆积时间,要么靠家中有钱请名师补课提升,这两项于商知翦而言都是奢侈品。 商知翦谈不上有救死扶伤的高尚志向,他只是觉得在握住手术刀的那刻里,仿佛是能够掌握命运的一小部分。对他而言这一刻足够神圣,能够让他假设,这世界上会有一个孩子因为他的存在而不失去至亲,人生仍然有通往幸福的另外一种可能。 商知翦拧开水龙头冲了把凉水,为自己提了提神,随后接着低下头去写试卷。昨天他又打工到半夜,回到家里时也没人,在大吵几次架后他的婶婶已经搬回娘家住去了,叔叔更是许久不见人影。 他刚勾选过第一道选择题,便收到了温宇给他发来的消息,十分简短的三个字:“出事了。” 商知翦抬起头,温宇正站在教室外面,看着他,一脸凝重。 商知翦和温宇一起走到走廊尽头僻静拐角处,问温宇怎么了。 温宇开门见山:“我刚收到消息,说是有人交了和咱们一模一样的比赛方案书。”他看向商知翦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自责:“我想了想,可能是我去苏骁家里的那天,没看好方案书,被他看到偷走了……” 商知翦立刻打断了温宇,斩钉截铁地回答:“不会。” 温宇有点诧异地望向商知翦,商知翦顿了顿,道:“你不可能长时间地让方案书离开你的视线,就算苏骁看到了内容,他也做不到完全复刻。” 商知翦想到了什么,手下意识地按住裤袋里的手机。 温宇摸了摸下巴:“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除此以外也不可能有别的机会了。” 商知翦知道自己不能向温宇提起他和苏骁一起度过的那一晚。温宇定然是无法理解,另一方面,商知翦觉得那是他和苏骁之间的私密事情,他不想让第三人牵涉其中。 商知翦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没有表现出什么,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迅速给出了应对方案:“我们的方案书有完整的时间线,既然对方是抄袭的,就不可能给出之前的几版稿件,我们还是先把尽可能充足的证据提供给主办方吧。” 温宇点头,表示认同商知翦的意见,却想到了什么,有些犹豫:“英远集团是这次比赛的评委之一,宋远智是苏骁的继父,就算真是苏骁干的也难保他不会护短。” 温宇显然是咽不下这口气,他咬牙切齿道:“我付出那么多心血熬了那么多个夜,不管罪魁祸首是谁我都不可能跟他善罢甘休。你放心吧,我会跟我爸说,讨回个公道的。” 商知翦却没有听到温宇后续的话。他本以为自己的胸腔里早已空空如也,但此时里面却仍像是有所剩无几的流沙缓慢地泄漏,他只能无能为力地旁观着,在一切真正流尽后听到空旷的回声。 那声音如此空阔辽远,是巨大的喧嚣,但又因为不为人知,在外人看来只有寂静,这种寂静却为商知翦屏蔽了其余的、所有嘈杂的人声。 商知翦也许是在这一刻失去了魔法,开始接受了自己身为麻瓜的命运。 然而这一切只是个开始。 方案书重复的消息传播开来,实验高中的贴吧里突然出现了一条匿名帖子,点名道姓地说是商知翦背叛团队卖出了方案书,商知翦缺钱,这次不过是他又想一鱼两吃结果失手了而已。 封闭的校园里最不缺好事者,起初大家只是围观,并不是很相信。 但发帖者好像对商知翦的隐私十分熟悉,披露了不少商知翦的私事,件件都用来证明商知翦没有平时在学校里表现得那么简单,帖子内容半真半假又添油加醋,回帖的风向就逐渐地变成了:万一是真的呢。 最后连老师也知道了这件事,找商知翦谈了几次话,安慰的同时也提醒他平时要注意人际关系,话里话外依旧隐藏着“为什么只有你遇到这种事”的潜台词。 由于帖子是被匿名发到公开论坛上的,校方也无力阻止。 走出教师办公室时时值正午,商知翦逆着前往食堂的人群行走,阳光投在他的背上,有些灼热。人群中不时有好奇探究的眼神投向他,随后便是低声的议论,商知翦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他走回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班长许翩翩说自己在减肥,要分给他没动过的那半三明治,商知翦礼貌微笑着拒绝了,拿出桌膛里剩余的边缘已经微微发硬的面包,一边啃着一边垂下眼睛,拿出铅笔,冷静到甚至有点冷漠地注视面前的演算纸: 他没有回复过那个帖子,没有丝毫为自己辩白的想法。 因为他知道在谣言面前自证是最无力的举动,看客最喜欢的就是两边互骂,他拼命地剖腹证明只会惹来更多不怀好意的围观。 这种浅显的道理他很早就明白了,在他父母的葬礼上,许多人想看的是苦情剧;再到他寄人篱下,家里乌烟瘴气,左邻右舍都在等待他挑起反击,上演八点档家庭剧的冲突戏码。 发帖人是匿名,只显示了一段ip字符串,他比对了以往校内论坛的匿名ip,发现这段ip是校内地址,也就是说发帖人在用学校的电脑发帖。此后他打印了几张课表,开始比对发帖人的回复时间,在哪个时段里校内计算机房是开放且没有被占用上课的。 在商知翦突然出现在对方身后时,墩子正在手忙脚乱地关闭屏幕上的帖子页面。 墩子回过头,像白日里见了鬼,他对商知翦一向是又恨又怕,此时被抓了个现行,他怕死怕到了极致,生怕商知翦带了什么武器,拼命地挣扎狡辩,让商知翦放开他。 商知翦不做任何理会,直接反剪住了墩子的手腕,墩子被他押着被迫向前走,顿时明白了商知翦想去哪里:通往天台有一段旧楼梯,那边是学校的监控死角。 第23章 墩子拼死地扭动身体,望见楼梯口闪过的半个人影,他顿时又来了力气,大喊:“苏骁,你快来救救我!”他又立刻转头,努力地转动眼球露出大半狰狞的眼白,低声向商知翦求饶:“你放过我吧,是苏骁,都是他给钱让我干的,他才是幕后黑手,你去找他!” 第20章 擦肩而过 商知翦看到了出现在楼梯角的苏骁。 苏骁拿着一杯奶茶,还保持着走路的姿势,抬起头,与商知翦对视。他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微张,表情是一种纯真无邪的惊讶,像头意外闯入猎人领地而受惊的鹿。 商知翦的左臂本就有伤,他下意识地放松了些许力气,膀大腰圆的墩子抓住机会一个猛挣,试图逃脱。 商知翦回过神,伸出腿钳住了墩子的步伐,墩子一时情急,重重地搡了商知翦一下,变故就在这一刻里陡然发生—— 商知翦从大理石台阶上滚落下来,最终停在了苏骁的脚边。 他用手护住了头部,在落地的那一刻手部直接撞击到了地面,苏骁低下头去,只看到商知翦的身体不受控地蜷起来,将手捧到胸前,嘴张大了,从喉咙里发出的嘶吼断断续续,像是悲鸣。 苏骁的大脑一片空白。脚边的商知翦仰起脸望着他,眼底一片血红,嘴巴微微翕动,苏骁却辨别不出对方在说什么,只是一些气声。 墩子也被突然之间的这场变故惊呆了,随后他率先反应过来,朝苏骁语无伦次的大喊:“不是我推的,不是我!苏骁,你要为我作证,咱们是一伙的!苏骁!” 苏骁终于被唤回些神智,脑子里的齿轮缓慢转动起来: 是他指使墩子发的帖,如果他不帮墩子,墩子就会把他卖了。 商知翦又知道他太多秘密,他为什么要把自己之前在初中时被人欺凌的事情告诉商知翦呢,一旦商知翦说出去,苏骁就完了。他不想再被人指指点点,被人模仿说话,被人贴满后背的难听词语。 一种巨大的恐惧冷意从地面缓慢地向上爬升,攫住了苏骁的身体。 苏骁错开眼神,尖叫着喊:“别看我了!”他逃到走廊尽头,颤抖着掏出手机拨出电话,带着哭腔哀求道:“姐,你快来学校一趟……” 苏骁躲在宝马后座,车里的暖风开得很大,可他还是用羊绒毯子紧紧地裹住自己,缩成一团不敢抬头。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又扯了一张纸巾,擦去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他在车里等了很久,外面的天色都黑了,终于听到空旷的停车场里响起一串高跟鞋声音,宋思迩从外拽开车门,带着一身寒意坐上了驾驶位,把手里的普拉达杀手包朝旁边一扔,抬起头,看见苏骁怯生生地抬起眼睛,通过后视镜与她对望。 平心而论,宋思迩此时只想把苏骁扔出车外。可当她看着苏骁那副可怜模样,却还是有些心软了。 她是完全的看不起苏宛宁,觉得对方不配做她的继母,宋远智能把这么一个货色接回家里,也足见宋远智老到了昏聩的地步; 可她对苏骁还是有几分淡漠的感情。 宋思迩启动了车,开出停车场,驶上高架桥。她透过车窗望向高架桥的右侧,那边是一片不算太高级的别墅住宅区,许多年前宋思迩就住在那里,再驶过一个路口,便是宋期邈失踪的地方。 宋思迩将自己对宋期邈的几分愧疚与残留不多的感情,挪移到了与她并无血缘关系的苏骁身上。 “事情都解决了。”宋思迩开口道。 苏骁的手指绞着毯子边缘,咬了咬嘴唇,低声问:“他怎么样了?” 宋思迩从后视镜里斜着睨了苏骁一眼,苏骁随即又把头埋了回去,像被吓破了胆。 “没什么大事,他家长来了学校,我让秘书付了医药费,不会再来纠缠。”宋思迩想起方才在学校办公室里的场景,还是略微地有点鄙夷: 来的是个胡子拉碴落魄猥琐的中年男人,听到宋思迩说会补偿后浑浊的眼睛里终于亮出几分神采,立刻开始讨价还价,说自己的侄子平日里学习是有多么好多么优秀,话里话外不过是要多敲点钱。 宋思迩鼻子里满是对方身上那种潮湿烟气,她抬起手腕,用腕间的香水味驱散那股异味,她本想开出张支票,转念一想还是让秘书过来,扔给对方一包现金。 对方显然是个烂赌鬼,宋思迩知道对待这种人的办法就是一步到位堵住嘴。 她本想去礼节性地探望一下受伤的学生,在看到对方监护人的这副德行后也立刻打消了想法,这样的歹竹又能长出什么好笋,若是她去探望,反而有可能被对方抓着不放,徒增麻烦。 苏骁说他不知道什么帖子,对方是自己从楼梯上滚下来的,他只是恰好出现在那。宋思迩不用想就知道苏骁纯粹是在撒谎,她也根本懒得理会,本想骂苏骁两句,不过此时被旧日情景触动,宋思迩也难得的温柔了些许: “是左手受了点伤,他去医院做个手术养上几天也就好了。有姐姐在就不会有事,以后别再和那种人牵扯到一起去,知道吗。” 苏骁乖巧地点头,小声说姐姐最好了。宋思迩无声地叹了口气,想,宋期邈不知道去了哪里。 也许宋期邈早已经死掉了。如果世上有投胎转世这回事的话,宋期邈可能已经改换面容姓名,失去了前世的所有记忆,再度来到万家灯火之中的某一处家里。 商知翦伸出手,一片叶子堪堪擦过他的手掌,飘落到地上。 他的左手反应依旧迟缓,甚至有恶化的倾向。 商强走过场般的带他去了趟医院,做了检查随便拿了些药就让他回家,商强又不知道钻进了什么地方,再次不知所踪。 商知翦又独自去挂号检查,医生说他的左手很可能是出现了神经性损伤,比一般的外伤要麻烦得多。除了可能要做多次手术来恢复之外,神经性损伤还需要漫长的复健,昂贵且痛苦。 听到对方的断言,商知翦只是很平淡地“哦”了一声,对医生说了句知道了,随后道谢走出诊室,忽略了医生脸上诧异的表情。 他知道“神经性损伤”于他而言,只是左手废掉的礼貌性说法。 商知翦离开医院乘公交回家,他用右手握住左手手腕,将它慎重地揣进衣服口袋。 偏偏左手是他的惯用手。商知翦忽然明白特殊有时候也是一种诅咒,一旦和大多数人不同,就有厄运降临的风险。 他走进楼道,意外地发现家门只是虚掩着,他以为是进了小偷,放轻脚步靠近门板,里面的人却很警觉,骤然地把门拉开,商知翦与开门人撞了个照面: 对方身材健壮结实,一身飞行员夹克下露出健康的小麦肤色,像是俊朗的上世纪风格男明星,两道剑眉压住一双黑白分明的明亮眼睛,手里掐着半支烟,正欲弹烟灰。 房内还有几个青年男人,但风采都不及门口这人,更像是一般的街头混混。 商强跪在客厅正中,看到商知翦如遇救世主,连滚带爬地向前一把抓住商知翦的裤腿:“你终于回来了,快点帮叔叔,他们要抢咱们家的房子!” “咱们是签了合同的,怎么叫抢,你这么大个人了,还在你侄子面前赖账?”其中一人嗤笑一声,想扯住商强的衣领,被门口那人用眼神制止了。 那人随即拿起茶几上的合同,半玩笑式地朝商知翦递过来:“你好好看看啊,你叔不讲理你可要讲理。” 商知翦无视了对方的轻蔑,接过合同翻阅。他很快就明白了商强签了什么东西—— 商强为了赌博,把家里的房子抵押出去了。银行自是不可能同意贷款给商强这种人,于是商强押上房子,用创业作为借口,向民间借贷公司借了五十万。 这种公司是完全不关心商强用那笔钱来做什么的,他们只关心对方的抵押物。他们一早就看出商强是个什么货色,这笔钱定然是不可能还得上,时至今日终于来上门讨债。 这种公司的背景多少都带些神秘莫测,可确实如对方所言,他们的每个环节都属合法,也没有伤害商强,不过若是商强不交出房子,他们也有的是方法把房子收回。 “小翦,你救救叔叔啊,你不是受伤了吗,你去管害你的人要,你去和他说看病的钱不够!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咱们无家可归啊!”商强用力地摇晃商知翦的衣服下摆,商知翦低下头冷冷地注视着他,只感觉对方状若癫狂。 过了会儿,商知翦开口道:“我本来就是无家可归。这是你的家,和我有什么关系?” 时隔多年,贺璋还记得当时的商知翦追下楼来,喊住了他们。 准确的说,是在一行人中喊住了他。他回过头,将手里烟蒂按到石砖上熄灭,还以为商知翦是要为自己的叔叔求情。 他瞥了眼面前的少年,本想劝告他几句:这种赌鬼不值得可怜,他该庆幸自己是个男的,不然早晚都会被他叔叔卖掉。 第24章 然而商知翦抬起眼睛,平视了他,目光锐而冷,像某种食肉动物。 “我也想和你们做一笔交易。”商知翦缓慢地抬起左手,“我需要钱来治病。” 贺璋扫了眼商知翦的手,觉得对方有点意思,但也仅限于有意思而已:“那你有什么能抵押的?” “我抵押我自己。” 贺璋一愣,随即露出了个不太友善的笑容:“小朋友,你电影看多了。我们不是做慈善的,如果你要提出这种要求,最好是跪下再说,没准我们能可怜可怜你。” “跪下来是向你乞讨。我说了,我是想和你们做交易。你们不是最擅长趁人之危吗?现在只要付给我很少的一笔钱,就能获得几百倍上千倍的收益,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错过。恕我直言,你们还没遇到过这种机会,不然就不会现在还这么上不得台面。”商知翦平静地说完,朝贺璋露出了个不带笑意的微笑。 车抵达了目的地,贺璋的回忆戛然而止。 高尔夫球场的门童小跑过来,为后座的商知翦拉开车门。 商知翦迈出一条腿去,宽肩窄腰,姿态优雅,面容俊逸,是真正的堂前玉树。 “进去吧,九爷在里面等你。”贺璋道。 商知翦朝贺璋又笑了那么一笑,数年之后,商知翦对这种笑容姿态的掌控已经至臻化境,任谁看了都觉得如春风拂面,不过贺璋却知道那只是件伪装外衣。 “我走了,贺哥,多谢你载我过来。”商知翦道。 第21章 计划 贺璋照例等在场外。今日阳光明媚,惠风和畅,九爷喜欢借着打高尔夫球的名义谈生意,自认为比暗无天日的包厢要舒服得多。 打高尔夫球的时间漫长无比,幸好是在室外,贺璋便可以用抽烟来打发时间,他刚拿出颗烟叼在嘴里,立刻有识相的新人凑上来给他点烟。 贺璋一侧头,很自然地让对方点火,长长地吸了一口,吐出了个极完美的烟圈。 “贺哥,你跟着九爷的时间最长,劳苦功高。”点烟的人揣度着贺璋的脸色,自认聪明地接着道:“真不知道那小子有什么本事,九爷那么看重他……” 贺璋闻言略一抬眉,瞥了对方一眼,那人立刻噤声。贺璋一弹烟灰,掐着半支烟饶有兴味地问:“你会打高尔夫?还是你会搞钱?” 贺璋伸出手,不轻不重地一掐对方肩膀,声音放低了,警告般道:“给你的工资还是那小子赚来的,你自己掂量掂量。” 当年商知翦说完那番话,贺璋也只是震惊了那么一下,觉得这少年有几分意思,更多的还是没当回事。 不过出于忠诚的惯性,他还是请示了九爷的意思。 相较于贺璋,九爷倒仿佛是更有兴趣些,贺璋将商知翦带回去,二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最终九爷真的同意付给商知翦治手的钱,甚至医生和药品都选的是最好的。贺璋冷眼旁观,并不认为九爷是突然间发了什么善心,却也不觉得这是笔划算买卖。 直到商知翦替九爷赚到了第一个一万,十万,百万,数字后的零不断增加。 商知翦在投资运营上确实天赋异禀,再加上有九爷的本金和人脉,这几年着实收益可观,不知道已经替九爷赚出了超出当年手术费多少倍数的钱。 商知翦对九爷又是格外的知恩图报,从不违逆。二人唯一的分歧是当初商知翦想要学医,九爷说好医生遍地都是,却不知道像商知翦这样赚钱的苗子有多难找,还是要送进科班增长见识,以后一步步走到华尔街去也不是没可能。 九爷还补了句,真不知道商知翦这样的天赋异禀是随了谁。商知翦沉吟片刻,笑着回答他父母只是挖死人骨头的,没什么好传承给他。 九爷闻言也是一笑,说钱能让白骨生肉,朽木生花,商知翦是青出于蓝。 两人的对话氛围融洽,商知翦也没再反驳,进了江安大学的经管学院读书。只有贺璋站在一旁,听时眉头一跳,仿佛是听出了什么机锋。 他并不像九爷那么精明,这些年能在九爷身边熬到这种位置,靠的不光是忠诚,更多了一分直觉。这点直觉总能让他察觉到九爷没说出口的那点情绪,这种情绪转瞬即逝。 这次贺璋察觉到的是危险。 高尔夫球车载着商知翦与宾客回到休息处,商知翦缓步下车,先接过宾客的球杆,和自己的并在一起,再一起递给球童。 九爷躺在躺椅上,身边人密密实实地为他打了遮阳伞,又有娇小的女侍者为他做着腿部按摩。 饶是如此他还是戴着一副墨镜,墨镜下露出一张冷白的面容,像是吸血鬼一般缺乏血色。此时听到车声,他终于慢悠悠地被扶起来,声音清脆里又隐隐带点有气无力,饶有兴味地问宾客:“战况如何?” 商知翦率先笑着回答:“刘先生球技太好,领先了我五杆,我想追也追不上。刘先生还要谦虚说自己不会打,打到后来我都想弃赛回去再重新从挥杆学起了。” 被称为刘先生的宾客随即挥手大笑,几人寒暄几句,九爷让专人送刘先生去休息,显然后续已做好妥善安排。 待人离开,九爷一挥手屏退在场的闲杂人等,商知翦接过遮阳伞站在九爷身边。 九爷站起身,接过阳伞,另一只手揣进裤袋,一阵微风吹过来虚虚笼住他的外套勾出腰线,愈发显得他长身玉立,身材纤细而风度翩然。 九爷虽然顶了这么个名号,却并不是什么糟老头子。客观而言,绝对算得上是青年才俊、商界精英,不过是性情有些怪异,身体又不康健,总被人当成个阴恻恻的老太爷看待,他也很少年老成,乐得如此。 九爷排辈也并非第九,只是出身家庭过于封建迷信,又可能是祖上真的伤了阴鸷,二者最终互为因果——在他出生前,同辈一水都是女孩,不知道父母求神拜佛再用过多少偏方,终于生下男孩,又没有一个能活过五岁。 家里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到一个他,结果又是天生的体弱多病。家里人远赴深山,请了高人来看,高人指点说九是阳数,用这个做名字又能骗过上天,让老天以为前面的孩子都已经死掉;再要送他从小去学戏唱旦角。 不知道是否是上天真的那么容易就被骗过,总之九爷倒还真的平安长大,只是从小唱《贵妃醉酒》唱得太多,哪怕性别为男,也还是雌雄莫辨且性格古怪了起来。 “如何。”九爷问话的腔调总有些怪,像是唱戏念白般抑扬顿挫。 “他贪心不足,目光又短浅。给他一些甜头也就够了,对这种人搭进太多也是浪费,我在您说的数上又打了五折。”商知翦平静回答道。 九爷的唇线扬成一道浅弧,好似对商知翦的凯旋而归和为自己省下的钱不置可否:“我是问你他的球技。” 商知翦的评语更加果断:“从街边拽一个会弹玻璃球的小孩来都比他强。想让他赢,我得一边看着前面,一抬手又故意朝湖里打。”他揉了揉肘关节,想起刚才的场景,愈发难以忍受。 九爷这才真心实意地笑了一声,道了句辛苦。 九爷并没有让商知翦去一旁休息,因此商知翦也只是站在原处等待。球童将商知翦的物品从储物箱内取出送来,商知翦随手将手机放在一旁桌几上。 忽然手机传来一阵震动声响,拨进来了一个通话,无人接听。 九爷想起什么,刚要开口,商知翦的手机忽然响成一串,几乎是毫无停顿,被拒绝后立刻又打进来,几乎都能感受得到对方的气急败坏。 商知翦连屏幕都没有看,伸出手就把手机翻了个面,倒扣在桌上,一点要接的意思都没有。 “接吧。”九爷笑道。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商知翦平淡地回绝了。 “谈恋爱的时候要是错过了对方的电话,后果恐怕会很严重。”九爷的笑意更浓了一点:“接了吧。” 商知翦望了九爷一眼,没有解释,对方果然也是毫不心有灵犀地又拨进一个通话,商知翦只得捡起手机,放到耳边。 通话终于被接通,苏骁本就毫无耐心这种东西,此时的怒气终于有了发泄口,在手机那边不管不顾地大叫起来:“商知翦,我要的东西呢?你发给我的是什么玩意!马上就要交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哪儿,你快点把写好的给我!” 苏骁像头困兽一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说实话,在那天咖啡馆见面以后,他的心里也并不是十分有底,虽然商知翦接受了他的开价,可是苏骁也不知道商知翦会不会突然反悔。 苏骁对商知翦也并不全然信任,然而这些年来他实在是没有找到比商知翦更称心如意的工具,会全然听苏骁话的人能力太差劲,能力强的人苏骁又很难驱使对方为自己所用。 加上又出了作弊暴露被校方约谈这档子倒霉事,苏骁的不顺简直是凑到一块儿去了,商知翦能再次适时出现,苏骁的心情和久旱逢甘霖也差不了多少。 第25章 只是不知道降下来的到底是甘霖还是百草枯,苏骁狠话虽然放了出去,心里照旧是有些惴惴不安。幸好商知翦好像还是需要这份钱,苏骁作为试探的几次作业商知翦都完成得很痛快及时,除了收钱没什么多余的话。 苏骁逐渐放了心,项目选题选了个有难度得分又高的。 没想到这次商知翦却突然不配合了起来,前几天扔给苏骁一个简纲,说自己很忙,让苏骁自己去写,苏骁连简纲都看不明白,眼看到了汇报时刻,苏骁虽然长了个心眼,提前找了别人糊弄出一份差不多的,却也还是气愤至极。 “我之前已经发给你了。——你要是连这个都看不懂的话,还是趁早放弃。我说了我很忙,有打电话给我的时间,不如先去网上搜搜吧。” 说完,商知翦趁苏骁还没有发更大的疯,立刻挂断了电话,顺便设置了拒绝接听。 他和九爷离得太近了,九爷故意想听他的电话,也一定是听到了苏骁的声音。商知翦把手机扔回桌面,表情有几分尴尬:“抱歉,一点私事,让您见笑了。” 九爷望着他,过了会儿忽然调侃道:“年轻人恋爱是很正常的事,你不应该对他太冷淡了,会把人吓跑的。” 商知翦的表情更添了几分窘迫:“您误会了,不是恋爱。” 九爷露出不置可否的玩味表情,过了会儿望向远处,虚空做了个挥杆的手势,回头望向商知翦,改换话题:“知翦,当初我不让你学医,你是不是多少还是心里有气?” 商知翦一怔,沉默片刻,回答:“当时是有一些,不过后来我自己也想明白了,您说的有道理。” 九爷在墨镜下眯起眼睛,商知翦始终只能看见九爷线条优美的面部其他五官,最会暴露内心的眼睛却被九爷刻意隐藏起来。 而九爷却能肆无忌惮地审视着他的表情,再细微的变化也都是一览无余。过了片刻,商知翦还是率先败下阵来似的,微低下了视线。 九爷对他的反应似乎是心满意足了:“其实我当初也有别的理由,今时今日才想对你说——我想收你做我的干儿子,以后继承我的事业,你觉得如何?” 商知翦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随即他毫不犹豫地跪在了九爷面前,垂下头:“恕我不能同意。” 被这样直截了当地驳了面子,九爷的声音立刻冷了,过了会儿才问为什么。 “您知道我是个孤儿,我父母死得……太惨烈,”商知翦的声音微微发着抖,又努力维持平静:“叔叔又是那样。虽然我不信,可我也觉得我这个人不吉利。您是我的恩人,我却始终不敢把您当亲人看待,我怕我会连累您——” 商知翦的心里一片漠然。 他早就知道九爷不会轻易放过他,所谓的认干儿子,不过是试探,加上有意将他们利益捆绑在一起而已。诚然这些年他一向谨慎以求万全,可谁知道九爷私下里做过什么。 金融是一团绚丽璀璨的泡沫,不论包装得如何华丽,也总是悬浮着落不了地。若将整个人都系在这团泡沫上,借势被扶上青云是有可能,但更多的还是摔进深沟粉身碎骨。 经过这几年的相处,两人都互相摸清了一些对方的脾性,本质都是一样的冷血,因此商知翦更知道对着九爷,真话里要掺点假,虚伪里要带点真。 “您今天这么说了,我也不敢隐瞒。——我其实不想继续干下去了。不过在我离开之前,我还是得报答您当初的栽培,所以我想了个计划,一个我自己可能再也超越不了的计划,我想以此作为我的谢幕。”商知翦说道。 这番话很险。九爷很可能不会接茬,执意要让商知翦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也有可能勃然大怒,提前让商知翦成为弃子。 沉默了许久,九爷终于道:“你这话说得真也不真,假也不假,听着倒是够窝心的。” 商知翦心中沉了一下,镇静下来并未回应。过了会儿,九爷才悠悠地问:“你先说说是什么计划吧。我倒是挺好奇,听这意思,你早就开始想这事儿了。” 商知翦缓慢地抬起头,“——您知道英远集团吗?” 第22章 不速之客 苏骁从面前的牛皮纸信封里掏出一沓照片。 商知翦上了一辆宾利车。商知翦走进了高尔夫球场。商知翦在蔬菜区拿起一颗番茄装进塑料袋。商知翦对着手机笑容满面地说话,聊得很开心—— 对面的人当然不是苏骁,苏骁再怎么给商知翦打电话,也只会得到“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商知翦又没有精神疾病,手中手机的电量又显然十分充足,那么苏骁很容易就能得出自己被拒接了的结论。 而且商知翦还有空慢悠悠地挑选番茄,番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比苏骁的事更重要。苏骁翻看着照片,再扫过右下角的时间标记,脸色明显越来越黑。 而后商知翦回到一处环境不错、租金中上的公寓,将近凌晨,公寓灯关了。 “这就是你忙活这么久拍到的东西?”苏骁把照片塞回信封扔回桌面,黑着脸问。 他的对面坐着个年轻女孩,鸭舌帽下露出一截黄色头发。虽然年轻,但她业务能力一流,之前是做自媒体狗仔的,挖出知名明星猛料后号惨遭封禁,只好干上了私家侦探这一行—— 别人是这么向苏骁介绍的。在苏骁这类人身边,私家侦探并不少见。 许多像苏宛宁这样的全职贵妇都会雇佣私家侦探来探查自己老公最近的动向: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小三小四小五都很常见,可一旦知道对方可能有了子嗣,这群贵妇就难免要采取行动了。 “您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呢?”私家侦探显然也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她吸了口面前的果汁,说道:“这个跟踪对象难度很大,和您之前对我说的完全不一样。比如这家高尔夫球场对身份的核查特别严格,我根本进不去,连在外围停车都很费劲。” 此外还有个插曲:她昨天一路开车跟随商知翦回到公寓,停好车后她走进路边便利店买了个饭团,返回时发现商知翦竟然就站在她的车前。 幸好她的心理素质过硬,状若无事走过去问商知翦有什么事,商知翦只是朝她礼貌地微笑了一下,说这里是禁停区域,他刚才看到她走进便利店,想等在这里提醒她一句。随后商知翦就离开了。 私家侦探险些以为她已经暴露,不过之后的跟踪都一切正常。她也就不打算告诉苏骁还有这么回事儿,在她看来,苏骁不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乙方。 “我让你拍包养他的人是谁!你拍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买个番茄能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事儿吗?你拍这么多张番茄的特写是想做成街边广告?”苏骁气愤地质问。 “您总不能虚构出来一个人让我来拍吧。” 苏骁一愣,反问:“你什么意思?” 私家侦探冷着脸解释:“根据我的经验来看,您的调查对象,就是这个人——”她点了点照片里的商知翦:“他的生活状态、出行路线,都不像是被包养的。” 苏骁眼睛一眯,冷笑着问:“哦,他几年前还穷的连双像样的鞋都买不起,现在有钱到能住进这种市中心的公寓了,如果不是被包养,又是哪来的这些钱?大风刮来的吗?” 私家侦探抬起头望向天花板,思考了一阵,像是想到了什么,取出包里的相机,调出其中一张。 照片里的商知翦正在家办公,他忘记了拉窗帘,玻璃倒映出了他面前电脑的画面,恰好被私家侦探拍了下来。 “您看这个页面,这是个投资软件的界面,放大看,这里是他的账户余额——”私家侦探指着放大数倍后有些模糊不清的像素点:“比起您说的,我觉得他更可能是靠这个赚了不少钱。” 苏骁一把抢过相机,不可置信地凑近了仔细端详,只可惜距离太远,哪怕他都快钻进相机屏幕里去也难以辨别清楚。 苏骁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心情:他对商知翦残留的那点少得可怜的愧疚,也因为商知翦近日的所作所为而一扫而光。 他知道商知翦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他必须再度拿到商知翦的致命把柄,给他一点颜色看看,勒令他再度像条狗一样匍匐在自己脚下,服从苏骁的命令,认清自己那注定的可悲的命运。 此时此刻,苏骁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难。 仿佛是那道隐形的狗链从商知翦的脖子转移到了他的脖子上,苏骁实在无法相信商知翦竟然有凭借自己翻身的可能性,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苏骁也无法忍受。 商知翦只可能享受到偷来的、苏骁施舍给他的、名不正言不顺的理由与机会,随时可以被收走、随时会被打回原形的短暂体验。 一想到商知翦也可能会同样享受到苏骁拥有着的一切,苏骁就坐立不安,焦虑得快要发疯。奢侈品之所以是奢侈品,就在于只有苏骁这样的上等人才可以享用—— 第26章 如果连商知翦那样阴沟里的老鼠都可以拥有,甚至比苏骁还表现得更像个“上等人”,这个世界就和快要毁灭差不多。 苏骁绝不承认那是嫉妒,他只是在维护这个世界本该的秩序。这种秩序就是苏骁的最高法律,神圣而不可侵犯。 苏骁将自己的跑车停到了商知翦公寓的楼下。 他抬头数了数楼层,商知翦的房间亮着灯,证明商知翦在家。 苏骁的心情分外阴沉,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但他已经连续失眠好几天了。 他径直走进公寓,直接甩给楼下保安几张钞票,顺利地上到了商知翦所在的楼层。苏骁站在商知翦公寓的门外,用掌心重重地敲门。 门开了,商知翦显然是不曾料到会有外人能上来,而来者又是苏骁。 苏骁看到商知翦脸上本来带着的笑容迅速凝固消失,他挡在门口,冷声问:“你来做什么?”随即微微皱眉:“你是怎么上来的?” 商知翦竟然也有脸这样质问苏骁了。苏骁的视线擦过商知翦的手臂,肆无忌惮地朝房间内看。 在开门前,商知翦把房间内的灯关了。只留下餐桌上的烛台不住地闪着温暖的光。苏骁再一回神,发现商知翦身上还围着棉质围裙。 苏骁身后的电梯“叮”地响了,来人踏出电梯后怔在原地:“知翦,你有别的客人吗?” 第23章 奇遇 苏骁循声回头望去,看到电梯口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孩子。对方的衣着穿搭显然是着意设计过,面容白净身材偏瘦,是走在路上会被人多看上几眼的类型。 不过若是换成苏骁,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和他的那些“宠物”们相比,对方的品味与外貌就显得太普通了,像是那种烂大街的“轻奢”货色,离上得了台面还差得远。 苏骁立刻意识到对方是得到了商知翦的授权才得以上到这一层的。 苏骁堵在商知翦的公寓门口,商知翦拦着门,二人离得很近,苏骁立刻就闻到了商知翦身上淡淡的古龙水气味,公寓内餐桌上的烛火闪烁飘摇,很显然,商知翦今晚与对方有约,并为这场约会做了精心准备,亲自下厨做了菜,又布置了房间。 “他走错楼层了。”商知翦先用温和的声音向电梯口处站着的人作答,再看向苏骁时,语调就立时放冷了:“我说了,这不是你要找的地方。请你立刻离开,不然我要报警了。” 苏骁怔了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随后他脸上浮现一个冷笑,着意望向商知翦和那人,不再做过多纠缠,擦过对方的肩膀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对方还在回头好奇地望向苏骁,表情带些天真。 ——这种伪装成小白兔一样的男人早就不流行了,苏骁略微咬紧了后槽牙,想。 私家侦探这次的效率极高,又和苏骁约到了那间咖啡厅碰面。 侦探小姐显然也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落座后先是仔细端详菜单点了推荐茶点,才慢悠悠地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对面而坐的苏骁:“这是您要的资料。” 苏骁本就没多少耐心,一把接过纸袋拆开,掏出里面打印装订好的简历。简历上贴着照片,正是那日出现在商知翦公寓门口的人。 “他叫felix,真名是什么应该不太重要,”私家侦探挖了勺蛋糕送进嘴里,“影视学院表演专业大二学生,之前拍过一些平面广告,也演过几个短剧,数据普通。长剧资源暂时没有,在校内话剧演出中演过几个配角。” 苏骁翻看着后面另附的个人写真照片,他的宠物中也有几个是影视学院毕业的,他们行内都会拍一些写真以供试镜使用,因此他对这一行业也算是有些了解。 苏骁随手翻了几张,觉得对方那张脸和镜头表现力都很乏善可陈,像是流水线上的产品,实在没什么过人魅力可言。他抬起头,问:“他们怎么认识的?” “大学城附近有间叫narcissus的酒吧,嗯,怎么说呢,这间酒吧不是那种普遍意义上的gay吧,不过很文艺,会有一些学生乐队来演出,偶尔还会有一些舞会之类的活动,去的gay也不少,他们就是在那认识并且开始交往的。”侦探说道。 当她一脸坦然地念出“gay”这个单词时,苏骁猛地抬起头望向她。 苏骁发现自己此时此刻才像是反应过来商知翦与那个felix约会是代表了什么。 苏骁会和一众男男女女约会,但他自认为并不是个同性恋。 而商知翦是的。连侦探都顺理成章地那么认为,和同性一起约会,不是同性恋又会是什么,总不会是直男微弯、弯男略直。 可是苏骁就会像这世界上99.99%的直男一般产生遐想,如果身边的人是同性恋,那对方是否会有喜欢上自己的可能。这种遐想并不让人感到愉快,甚至会产生一些被冒犯的恶心感,可苏骁就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漫无目的地遐想下去。 似乎商知翦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句话都多了另外一种更为合理且容易接受的解释。 苏骁像是挖掘到了游戏的隐藏彩蛋,当他再一次站到开始节点上时,不再选择前进,而是朝屏幕外的阴影处后退—— 显示屏幕陡然变为反色,公主手里捧着的鲜红玫瑰变为葬礼上的白,棺材旁围绕盛开着的雏菊忽然象征起爱情来。 而商知翦真心实意地夸奖过苏骁,说,你很漂亮。 商知翦为他的付出与顺从一下子都有了另外的理由。尤其是在此时此刻,苏骁已经先一步通过侦探得知了商知翦不再缺钱,却还是选择了顺从他,为他做事。 再度和这世界上99.99%的直男相同的是,苏骁一点也没有被感动。 他只是心里微微作痒,有一点感到被冒犯,又有一点暗自得意,哪怕自己永远不可能回应对方那种卑微低贱的爱意,却还是不能容忍对方偷偷地移情别恋。 就好像商知翦喜欢苏骁是一种天经地义的事。 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苏骁想不明白商知翦怎么会看上这个felix。这是对苏骁的侮辱。如果商知翦还把烂杏当作蟠桃一样地捧着,那苏骁就要怒不可遏了。 私家侦探已经把面前的巴斯克蛋糕吃了个干净,咖啡也喝得底朝天,苏骁面前的甜点和饮品还是一口都没有动。 苏骁捧着那沓照片看了又看,私家侦探还是没明白他到底在看些什么。她好歹也算半个行内人,扫过felix一眼便能得知,对方有几分姿色,但是缺乏星味。如果自己没有脑子与狠手段,又没有大金主流水一样的钱砸进去,非要入这一行到头来可能也只是个四线演员的命。 她再度打量了一番苏骁,顺便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顺走了盘子里的一枚泡芙。 在她看来,苏骁倒是天生做明星的好材料,外貌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如所有的巨星一般神经质十三点,自成一派不管不顾。 若要得到最多的喜欢与最深的爱意,最好是真心实意地将其视若敝履,只剩临水自照顾影自怜。别人自会把所有的幻想粉饰张贴到他身上,再各自捧回一部分奉上神龛顶礼膜拜。 “喂。”苏骁突然说话,吓得她手一缩,一枚泡芙掉在桌布上。 苏骁将其中一张照片抽出来,摊在桌面上,他伸出手指将它调转,递到她眼皮下: 那是一张侧影,felix只露出一边侧脸线条,耳垂上戴一颗桃心耳钉。 “你觉不觉得他有点像我?”苏骁的厚重睫毛垂下来,遮住一半眼睛,阴森森地逼问。 夜幕降临,今日虽然是周五,却赶上了大学的考试周。narcissus酒吧开在大学城附近,客源难免受到影响,稍有些人气的学生乐队也没空过来演出。 台上只有学生兼职的民谣歌手在撩拨吉他弦自娱自乐,酒吧红棕色墙面粘贴着做旧的电影海报,纸面微微卷边发黄。 《杀死比尔》海报下坐着一桌影视学院的学生,桌上摆着各色斑斓的鸡尾酒,一群人低声嬉笑着,眼神不住地朝吧台处瞄。 应该说是吧台边坐着的人吸引了全酒吧的注意力,连民谣歌手的吉他都拨得愈发没着没落。暗色灯光下那人的外表实在出众夺目到了令人难以挪开眼的地步。 “他穿的是ysl的当季秀场款吧。……还有那块表,是不是百达翡丽?”与felix同桌坐着的女孩咬着吸管,贪婪地注视打量着对方的周身。 “你还有空看牌子,我只顾着看他的脸了。”另一个男生说道,他又抬起胳膊肘捅了捅felix,玩笑道:“哎,有男朋友的人就是不一样啊,连看都不看一眼的?你看嘛,我们又不会告状。” felix像是不好意思般飞快地朝那人望了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注视着面前的酒杯。而在他转头的那一刻,那人也像是心有所感般的朝他们这桌望过来,朝这桌人展出了他浓墨重彩的五官面容,felix身边的男生立刻倒吸了口冷气:“你说他是不是混血,鼻子是垫的吗?” 第27章 没有人回答他。对方朝他们这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举起酒杯示意。因为双方之间有着些距离,在昏暗环境里一群人难以确定对方是在看谁。 那人朝服务生招了招手,耳语几句,服务生看向felix他们,走了过来,微笑道:“那位先生说你们这桌的消费由他买单。” 与felix同行的男生立刻伸长脖子,兴奋地朝吧台吹了个长口哨。 朋友聚会的氛围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奇遇所打断了。一桌人不断地猜测对方的身份,男生大着胆子主动走过去邀请对方,对方也很爽快地走过来。 那人走到felix身边停下,微笑着朝对方探询:“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felix一愣。 “啊,真可惜,他有男朋友了。”同行的男生不无羡慕嫉妒地拉长声音说道。 “……男朋友?”那人着意重复了这个词,偏过头,眼神肆意地打量着felix的脸,却不像是那种带着情色意味的打量,反倒是像在作比较。 过了会,那人露出个笑容,笑时颊边有个浅浅的漩涡:“我只是觉得你很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哦,对,我想起来了,之前有一次我走错楼层了,好像是在电梯口遇到了你。” 由于对方实在让人难以忘记,felix没费多大力气就想了起来,他有些迟疑地“嗯”了一声。 “我们又见到了,好有缘分啊。有兴趣认识一下吗,我姓苏,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呢?”苏骁不容拒绝地挨着felix坐下,直视着对方,问。 第24章 第三者 自从那日窥探到商知翦准备的烛光晚餐约会后,苏骁回到家看到空荡荡的厨房,心中就觉得一阵腻味。 他对周三也早就过了兴头,可周三还对此浑然不觉,磨着苏骁要他带自己去新开的一家日料店。 苏骁本不想搭理他,可是自从他闹出作弊被发现这档子事儿后,也没脸去和施远那伙人一起四处去猎艳。这些二代都是自己没什么本事但向来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苏骁不用脑子也知道这群人背后怎么笑话他,更是提不起兴致,想了想还是赴了周三的约,打算出去换换心情。 可没想到对着那一桌油汪汪的生鱼,苏骁筷子尖还没落下去,胃里就直返酸水。 周三只顾着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摆拍打卡,一点没留意苏骁阴沉的表情,放下手机后自以为殷勤地夹起一筷子鱼腹肉,蘸了山葵酱油喂给苏骁,苏骁张嘴咬了一口,直接被那冲鼻子的味儿刺激得呕了出来,其他客人听到异动纷纷朝这边望。 “你他妈给我吃的是什么啊,这么恶心!”苏骁直接摔了筷子,拧起眉毛朝周三骂道。 “怎么了啊,你这么凶干什么呀。”周三又觉丢脸又觉委屈。 苏骁沉着脸站起身立刻要走,周三小跑着追上来扯住苏骁又被苏骁一把甩开,苏骁怒气未消,回过头嚷道:“你就非要出来吃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我们下次不吃日料不就好了吗……亲爱的,你想吃什么你和我说呀,下次我再挑嘛……” 苏骁眯起眼睛,扬起食指对着周三的鼻子:“你就不能在家做一桌子菜?怎么人家都会就你不会?我每次回家都他妈冷锅冷灶的——” 周三彻底被苏骁骂蒙了,本来也想发火,可终究承受不了失宠的风险,只得压下火气讪讪地试探道:“人家,人家是谁啊?我不会做饭嘛,厨房的油烟会把脸熏黄的……”他看苏骁的心情没有半分好转,赶紧安抚:“亲爱的,你说你想吃什么嘛,我学着给你做还不行吗,明天我就去报烹饪班。” 苏骁不顾周三在原地跺脚抱怨,直接上车一骑绝尘而去,两人闹了个不欢而散。 苏骁开车到郊外,约了几个人出来飙车。苏骁当年出国失败,苏宛宁的肚子一点动静没有,没怀上宋远智的亲子嗣,只好接着绑着苏骁让他在国内好好呆着。 苏骁能进江安大学也是宋远智捐了栋楼的功劳,可是为此宋远智也没少对苏骁摆脸色,苏骁算是明白了,他怎么讨好宋远智都沾不到一点好,宋远智就是看不上他。 于是苏骁干脆破罐子破摔,泡吧飙车在学校里横行霸道,要论坏,比高中时要坏过十倍。自从宋思迩帮他摆平商知翦的事儿,苏骁就明白只要不闹到宋远智面前,那他就用不着承担一点后果。 只要他不犯法,有什么事儿能是他摆不平的。 绕着盘山路飙车,苏骁的肾上腺素一阵剧烈飙升,全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了,毫无困意。在回城的路上,苏骁收到了侦探发来的照片,他心思一动,掉转车头驶向了narcissus。 苏骁贴近felix,端详打量着对方的脸。他怎么看也看不出felix有哪里特别,他的目光始终落在felix身上,引得一桌人侧目,带点嫉妒地打趣调侃felix。 felix是很腼腆的性格,脸立刻泛红,朝苏骁的反方向挪了挪,可是空间有限难以拉开距离,felix恨不得要钻到桌底下去。 苏骁突然转头,问其他人:“你们觉得我和他长得像吗?” 一行人显然是没料到苏骁会这么问,本以为苏骁是看上felix,结果反倒像是在比美。一伙人七嘴八舌,说像的有,说不太像的也有,最终得出个结论,说侧脸乍看上去有些像,felix立刻说自己完全比不上苏骁,话题就被岔开,有人借着酒劲试探问苏骁整没整过。 这么一番插曲下来,felix显得更加局促,正好他的手机响了,借口起身走到卫生间去接电话。苏骁也立刻跟上去,走进隔间。 今夜酒吧顾客寥寥,卫生间里除了他们便再没别人。苏骁听见felix“喂”了一声,电话那端传来了商知翦的声音,温柔地问聚会有没有结束。 很奇怪的,当商知翦说话时,苏骁便觉得身边连带着空气都变得更加安静。他的心短暂地停跳一拍,随即又想要不耐烦地回答:催什么催啊,这么早打电话来查岗呢。 而后商知翦又问:“过一会要不要我来接你?” 苏骁只想“嘁”一声,说我会叫代驾。 然而felix却很开心地回答“好啊”。 苏骁这才反应过来商知翦原来并不是在与他说话,他在原地怔愣了一会,手攥紧成拳狠狠地捏紧了,他的胃里只有酒液在不停翻滚,酒与醋本是同源,此时那点残留的酒液就在苏骁的胃里泛起了不尽的酸。 苏骁真不明白felix好在哪里,商知翦没空搭理他,却有空给felix做饭,有空来接他。那商知翦又为什么同意继续给苏骁干活? 苏骁突然想起来当年在高中也有类似的情形,中间冒出来一个温宇,商知翦就又三心二意东张西望了——商知翦就是个贱骨头。 苏骁默默地冷笑起来:这个felix也不见得就会对商知翦多忠贞不二。他不介意再帮助商知翦认清现实,这世上根本就不会有人真心对他。 除了苏骁。苏骁对待商知翦是全然真诚的利用,心情好的时候赏根骨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踹上一脚。苏骁从不会惺惺作态。 felix走出卫生间,经过拐角时心中一惊。苏骁正站在拐角阴影里,略偏过头看着他,轻轻巧巧地喊了声他的名字。 待他站住了,苏骁便朝他走过来,脚步优雅得像只猫。苏骁离他越来越近,felix刚要躲避,苏骁却抬起眼睛,眼神很有几分忧伤:“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了。可是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啊,今天我是路过这里看到了你才走进这家酒吧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幸运,之前走错楼层遇到了你,今天又恰好碰上,如果不是命运的安排,那又该怎么解释呢。我们以朋友的身份认识一下也不行吗?” 苏骁压低了声音,眼睛垂下来,含情脉脉地望着对方:“不要连这点希望都不给我,好不好?” 苏骁知道商知翦是比不上他的。 他站在酒吧一角,隔着玻璃看见felix走到街对面,商知翦降下车窗,手臂搭在驾驶位的窗沿上,微笑注视着felix。任谁看了都会觉得真是美好。 苏骁又嘬饮一口酒望着他们,并不觉得会美好多久。他拿出手机,拨给宋思迩:“喂,姐。子公司最近是不是要拍一个宣传片?我帮你找到了合适的人选,特别符合要求……不是我的小情人,不过以后可能会是的。” 苏骁意味深长地一笑:“我先把照片给你看看,怎么样。” 苏骁对这件事有百分百的把握。又不是英远集团来选代言人,一个子公司的宣传片找谁来拍都差不多,况且这个子公司目前是宋思迩在实际管理。 这对宋思迩与苏骁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可是这个机会对于像felix那样没背景没资源的影视学院学生来说,不啻于是天上掉了巨型馅饼,长脑子的人就都不会拒绝。 毕竟男朋友好找,可是人生的重要机会也就那么几个,错过了就很难再来。 苏骁想,felix没准还以为自己是时来运转:felix回到学校就得到了老师通知,推荐他去参加宣传片试镜。到了现场面试,发现苏骁就是面试官之一。在面试现场休息时,候选人叽叽喳喳凑在一起讨论,felix也就得知苏骁正是宋远智的儿子,英远集团的少爷。 第28章 苏骁当然不会傻到如电视剧里的痴情男配一样,只会一股脑地默默付出,最后被人用完了毫不留情地丢掉。 当天面试间歇休息时,苏骁走到茶水间休息,felix有些局促地走过来与他寒暄,苏骁一点也没提别的事儿,特意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说还是要综合考量其他面试官的意见,他是很想帮助felix,可他也要为公司利益考量,去选择一个最适合的人来代表公司形象。 在面试通知最终结果之前,felix果然来试探询问他自己的成绩如何,又主动提出要请苏骁吃饭。 苏骁知道这时候就不能再放过掌握主动权的机会,他说了个餐厅的名字,已经预定好座位,让felix今晚八点过去那里等。将近九点时,苏骁终于姗姗来迟,让服务生开一支红酒,一边喝着一边欣赏felix的心不在焉。 饭后苏骁很绅士地提出要送对方回家,开着开着,车却停到了一间豪华酒店楼下。 苏骁在这间酒店有一间常年预留的客房,风景很美,能俯瞰大半个江安市,江安的夜景很美,一条江银带子般地穿过去,江上游轮点缀着几点亮光,很像倾倒了的星空。 ——在苏骁读高中时,北城也有这样一条河,但felix当然不会知道。 苏骁走进房间关了门,房间里已提前布置好夜床,只留下几盏氛围小灯。苏骁的心情此时分外平静,带着已经得手了的运筹帷幄,他本来就对felix没太大兴趣,此时当然更不会着急。 他先是邀请felix和他一起走到落地窗边欣赏江景,不经意地揽住对方的腰。松开后他走到沙发上坐下,伸展开手臂搭在靠背上翘起腿,掏出一支烟点燃了。 felix先走进浴室,苏骁起身拿出felix装在外套里的手机,打开了,点进语音信箱,他点开留言,按了免提,将手机摆在茶几上。 苏骁瞥了眼带着爱心的备注,随后仰起头,很陶醉地把头靠在柔软的椅垫上,侧过脸去听。 商知翦语音信箱里的留言还是很温柔平静,问:“你今天是不是很忙?你一直没回我消息,我只是有点担心。” 苏骁默默地听完,在屏幕熄灭前按下回拨键。 他把手机拿起来,挪到脸旁边。手机套着毛绒可爱的手机壳,苏骁用手指戳了戳手机壳上幸福洋溢的小狗脑袋,几乎是立刻,通话就被接起来。 苏骁捧着手机,是真心实意地为自己觉得委屈:“商知翦,你怎么接他电话接的这么快,却把我拉黑了啊。”他听着对面陷入静默的呼吸声,继续小声抱怨:“难道你就不担心我吗,一点都没有?我都被你害惨了——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第25章 醉酒 苏骁继续喃喃地低语:“你说你的良心是不是都被狗吃了?”他伸展开腿,用脚尖勾着白色丝绒拖鞋,把脚并起来时拖鞋就如钟摆一般在茶几上一荡一荡的,苏骁茫然地注视着鞋尖,又抬起手吸了口烟:“……不对,是被狗吃了一半。” “他的手机怎么在你这里?你把他怎么了?!”商知翦在那头吼道。 苏骁吐出丝丝缕缕的烟,脸上露出嘲讽的冷笑。他将手机从自己耳边挪开,端至半空,按下免提。 浴室里的水声哗啦啦地响,商知翦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苏骁很满意他所得到的效果,他又取消了免提,再度将手机贴回耳边,笑着问对方:“他一个大活人,我能把他怎么。他告诉你他在哪了吗?要不要我替他跟你说?” 苏骁略一侧头,看向吧台酒单上酒店的烫金标识,对着手机话筒一字一顿地把酒店名字念了出来。 浴室的水声逐渐减小,苏骁不再等待商知翦的反应,又像是有些惧怕似的,挂断了电话,带点慌乱地把felix的手机塞进沙发缝隙里。 挂断电话后,苏骁有些短暂的失神。他怔愣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己也觉得自己是带了点疯,这点疯气让他联想起盛怒时的苏宛宁。 苏骁极其讨厌苏宛宁,当他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和苏宛宁的相像之处时,胃里就难以自抑地泛起酸水,像是吃了半只苍蝇般恶心。 这时候浴室的门开了,felix穿着浴袍站在门口,有些犹豫似的,最终还是一步一挪地朝苏骁这边走来,表情带点胆怯地呆站在了苏骁身旁。 苏骁抬起眼睛,语气不善地质问:“你装什么?” felix的表情更加难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苏骁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不无恶意地问道:“你有男朋友吧。” felix迟疑着顿了片刻,点了点头。 苏骁打量了他一番:“你是在下面的那个?” felix僵住般没做动作,苏骁呼出口气:“难不成是你上他?” felix终于张嘴,声如蚊呐:“我们……我们……还没做过。” 苏骁没有在这里过夜的打算,没过多久他便和felix一起乘电梯下了楼。酒店大堂洋溢着香氛的高雅香气,苏骁走在前面,felix小跑着跟上和他一起穿过旋转门。 走出门外,苏骁刚拢了拢身上的大衣,便看见街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各色车灯穿行过这条繁华马路,商知翦站在路的另一边,身影莫名有些萧索,他漠然地注视着并肩而立的两人。 苏骁在一怔后又满意地笑了笑,刻意伸手搭上felix的腰。 felix显然也已经看到商知翦,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苏骁半强迫地把他塞进自己车里,他坐上车,启动车子,一个流畅的拐弯,跑车绕着酒店门前喷泉驶出一圈,拐进车道。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felix好像突然间万分后悔,小声啜泣起来,苏骁也不像表面上的那么风平浪静,被felix的哭泣声吵得心烦意乱,刚想让他闭嘴,没想到下一秒商知翦却突然出现在了苏骁的车前。 苏骁骂了声“操”,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发出尖锐的吱嘎声响,苏骁的身体因惯性趴伏在了方向盘上,视野余光里车灯的淡黄光圈映亮了商知翦藏青色的大衣一角。 “你他妈有病吗你!”苏骁怒声骂道。 “下车。”商知翦的视线短暂落在副驾驶的felix身上,又看回苏骁,冷冷地挤出两个字。 苏骁不甘示弱,直接按下车锁,与商知翦对峙。商知翦见他没有下车的意思,走向路边,苏骁逐渐反应过来商知翦想干什么,慌忙地解开安全带,下一秒商知翦便拿起块石砖朝苏骁的前挡风玻璃砸了过来。 felix爆发出一声尖叫,挡风玻璃哗啦啦地碎成数片,幸而玻璃是做过安全处理,只是碎成了一块块的玻璃块,并无致命风险,苏骁还是被吓了一跳。 商知翦的手直接穿过挡风玻璃的破损处,一把抓住苏骁的前领,要硬生生地把对方扯出来。苏骁死命地挣扎,衣领被商知翦攥住,有些窒息:“商知翦,你他妈疯了?!不就是一个贱货,你当个宝啊?”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felix解开车锁打开车门后跳下车,大声呼救。 苏骁边挣扎边骂,也伸出手和商知翦推搡在一起,整个身体半悬到挡风玻璃外,脚踩着方向盘。他的怒气也一时战胜了恐惧,身体猛地朝前一扑,砸在商知翦身上,两人滚到了一起,苏骁对商知翦又捶又咬,场面一时失控。 苏骁愤怒得快要发疯,他无法理解商知翦怎么能为了这么个货色如此对待他,还真把felix这个水性杨花的东西当成真爱了?他随便提出点条件felix就乖乖跟着他走了,商知翦不该感谢他帮自己慧眼识人? 此时天色还不算太晚,街上立刻围拢起一群看客,惊讶地望着两个男人为了另一个男人大打出手,甚至还有人掏出手机拍照。苏骁立时感觉不对,扬过脸大骂:“别拍了,想拍回家拍你妈去!” 看客自不会被他这一句话震慑,警察迅速赶到,扯开苏骁与商知翦,又驱赶走围观众人。 苏骁生平第一次进了派出所,身上衬衫扣子都被扯掉了几颗,狼狈不堪。他抬起头望着商知翦,商知翦的视线只落在面前地砖上,一言不发。 苏骁揉了揉头发,最终只从牙缝里又挤出句fuck。 警察知道事情原委后对这种艳闻轶事毫无兴趣,苏骁在这件事里也没扮演什么正面角色,更何况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到不可收拾,只能接受了和解。 商知翦没能在里面蹲上几天,苏骁也不会轻易放过他。跑车更换挡风玻璃要价不菲,苏骁更刻意为难,报高了价格。没想到商知翦听到要价后几乎没作犹豫便答应,仿佛一刻都不能容忍与苏骁共处一室。 双方签署和解协议后,商知翦未发一言径直离开。 felix哭着追上去赌咒发誓,商知翦也恍若未闻。苏骁扬起眉毛,注视着商知翦的离去背影,对自己一手造就的悲惨现状感到有些许满意,心中又升起疑虑怀疑: 商知翦是从何时起有了这么多钱,苏骁甚至很难再用钱来威胁控制商知翦。 想到私家侦探的推测,苏骁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felix与商知翦穿过街角,felix的哭声逐渐止歇,商知翦惯性般拿出纸巾递给他,felix擦干泪痕,立刻换了副表情。 第29章 商知翦此前允诺给他的酬劳与宣传片拍摄资格,felix都已拿到。如无意外,他还能额外在苏骁这里获取一笔分手费。此次的表演实习过于成功。 商知翦仿佛看破felix心思,忽然开口,提醒道:“不要再去找他,我会再付你一笔钱。” felix眨眨眼睛,用眼神表达了“为什么”的疑问。商知翦只是解释:“不要节外生枝,惹人怀疑。” felix心想果然如传闻所说,商知翦心思缜密行事谨慎,得九爷看重总归是有些本事。felix将手里的纸巾平整折叠,望向商知翦路灯下的英俊面庞,很亲热地伸出手想要揽住对方手臂,却被不动声色地拂开。 felix故作难过:“知翦哥,我没和他上床。他很奇怪,问我们有没有做过,我说没有,他就没有继续。” 得知这个答案,苏骁先是有点惊讶,好像是于一瞬间里对felix失去兴趣。felix站在一旁注视着他,苏骁抱起膝盖,低下头去,把脸放在膝盖上揉了揉,蓬松带点微黄的头发缓慢地抖动。 felix是后知后觉,意识到苏骁是在笑。并没有发出笑的声音,又仿佛这件事情实在是分外可笑,才那样地颤抖着,是不该笑而又无法抑制。 商知翦只是瞥他一眼,过了会儿嘴角一扬,是看不出喜怒的弧度:“有没有也都没有关系。” 苏骁并没有说要停止,私家侦探便也就兢兢业业地继续工作下去。苏骁接到新的有关商知翦的照片,依旧是在narcissus。 苏骁驻足在酒吧外,看热闹看了许久:商知翦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趴伏在吧台上,看到他那个架势,再大胆的搭讪者也都不敢靠近。 吧台旁的空酒瓶足有一打。苏骁想了一想,迈步走进去,在商知翦边上坐下,点了杯酒。他还没有大度到能轻易放过商知翦。 商知翦醉到了快要失去意识的地步,听到身边有人坐下也毫无反应,直到苏骁将手里冰冷的酒液对着他浇下去,顺着后领一路流淌,商知翦受到刺激,终于抬起头来。 苏骁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商知翦。 商知翦挣扎着直起身体,猛地伸出拳头,苏骁不费力气地避开,商知翦踉跄着朝前扑倒,扶住吧台桌沿。他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到了半空中的某处,嗓音沙哑:“你今天……没戴那个。” 苏骁被商知翦莫名其妙的话噎了一噎,冷嘲热讽地回问:“发什么酒疯呢你。” 商知翦没有接话,身体晃了一下,突然凑近了苏骁,用指尖轻轻拂过苏骁锁骨上方耳垂的位置。随即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上露出混杂着痛苦和自嘲的神情。 商知翦再度趴回吧台,把脸埋进臂弯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商知翦的举动实在出人意料,苏骁怔愣着,在民谣吉他伴奏中听见了商知翦的自言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你又要这么对我?” 商知翦努力地睁开眼睛直视着苏骁,眼神哀伤潦倒:“苏骁,为什么啊?” 第26章 探密工程 苏骁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躲避。面对着商知翦带些哀戚的神情,苏骁把头偏到一旁,嘀咕道:“……发什么酒疯呢你。” 被商知翦碰触过的耳垂却隐隐约约的发烫,苏骁扬起手抚摸着那里,只摸到了空荡的耳洞。 他现在有许多昂贵的装饰品,各色宝石胸针领针足够把他装点成耀眼夺目的花孔雀。当年一时冲动打下的耳洞和那副有些粗糙的钻石耳钉是青春期时的愚蠢证明,苏骁早就把它忘在脑后,耳钉也早不知道被随手扔到了哪里。 然而商知翦还记得。苏骁的记忆力是一贯的差,如果不是在大学又遇到商知翦,他早已经把这个人抛到了九霄云外。不过此时旧有的回忆却如同电影般逐帧展开:窗外的树影,漫长无聊的课程,再到苏骁在校外租的房子,尽情使唤商知翦为他跑来跑去。 连这点微末细节商知翦都记忆犹新,那便证明苏骁在他的生命里占据了重要部分。 比如说,苏骁是商知翦的初恋。这段感情的结尾实在是令人痛苦,却依旧让人难以忘怀,以至于多年后商知翦还是忍不住要被苏骁吸引,在漩涡中挣扎沉沦,就算找到与苏骁有几分相似的人作为替身对象也难以真正地解脱。 想到这里,苏骁的心就不免发痒,他再看向商知翦,商知翦已经把脸埋进手臂间,彻底趴伏在了吧台上,只余喉咙里发出几声辨别不出含义的痛苦低吟。 苏骁从未被人这样爱慕过,他也知道自己和自己的那些宠物们都是目的明确,尽管苏骁没有那些老头子们那样有钱,可对比之下他的样貌不知道出色了多少,有大群拥趸也毫不意外,他也享受着这一点; 可一旦知道有人是不图他什么,真心地为他付出的,苏骁也不免会高看对方一眼。就像苏骁儿时记忆里外婆家门口的黄犬,明明主人从不会给它什么好吃的,被铁链拴住无人问津,被主人踹了一脚却也依旧是无所谓,照样拼命地甩动尾巴拙劣地表达着对主人的爱意。 被漂亮宠物围绕索取久了,苏骁偶尔也会觉得空虚。 想到这里,苏骁也展现了从未给予给商知翦的好声气,他伸手去推推对方的后颈,后颈还有方才苏骁泼上去的未干酒液,湿漉漉的黏在苏骁的指尖:“喂,商知翦,醒一醒。” 商知翦完全无法回应他,仿佛是喝得太醉,直接昏迷了过去。苏骁想拽一拽商知翦,用自己的手臂从商知翦的腋下穿过去,环抱住了对方的一边,刚一用力就累得苏骁大喘气,苏骁只得松开:“沉死了!长这么高干什么啊,烦死人了!” 苏骁秀气的眉毛又拧成一团,每天一不顺心就要死上几百次。 苏骁就像是只看到巨大食物却搬不回巢穴的蚂蚁般躁动不安,迈步出酒吧抽了根烟,按灭烟蒂后转头发现又有了几个人围在了已经失去意识的商知翦身旁,苏骁猛地想起私家侦探说过这家酒吧也会有不少同性恋过来。像商知翦这样的,正是俗称的“捡尸”对象。 苏骁立刻踹开大门,张牙舞爪地跑过去赶开围上来的不怀好意者:“滚开啊,死同性恋!” “什么嘛,你不也是同性恋!”对方被苏骁赶开后又不甘心地立刻回嘴。 苏骁干脆一屁股在商知翦身边的吧台凳上坐下,抱住双臂又岔开腿,努力显出一副不好惹的架势,伸出脖子回骂:“那也是我先看到的,臭三八!回家去守着你爹吧!” 再尖刻的gay也没想到苏骁这样外表看上去高雅脱俗的人竟然一张嘴就是一连串的低俗词汇,硬生生被苏骁吓跑。苏骁还保持着大马金刀的坐姿,阴沉着脸拨出电话:“喂,施远,快过来酒吧帮我!你自己来,不要带别人!” “我说你,硬生生毁了我一场艳遇啊,我人都在去酒店的半路上了,为了帮你,把妹子扔到半路,你就让我来干这种苦力活?”施远和苏骁一起架着商知翦才成功把商知翦拖进车里,施远捂着后腰,坐在前座还不住往后望:“他不能吐我车里吧?” “不会!”苏骁又努力摆弄了商知翦几下,“过来帮忙,你让他好好躺着,随便这么一扔一会车一拐弯他不就要滚下来了?” “你还挺心疼他!”施远实在不想动,可苏骁不依不饶地又喊了他好几遍,施远只好又跳下车开门走到后座,车里开着顶灯,商知翦的一身酒气实在是不好闻,施远扬着脸努力避开,余光借着灯光一瞄:“这不是a社面试的那个人吗?” 施远来了兴趣,打量商知翦的脸,对苏骁调侃道:“怎么回事,你变口味了啊?你之前不都是喜欢那种——”他想了想实在想不出个恰当的形容词,“喜欢那种娘们唧唧的吗?他喝成这样,硬不起来了。” “滚你的。”苏骁回骂道:“我能硬起来不就行了。去,送我们到这个地方,别跟别人说。” 施远开车将苏骁送到了商知翦的公寓楼下,苏骁从商知翦身上摸出钥匙,两人架着商知翦上了电梯,开了公寓门。施远本想在沙发上靠着歇一会,没想到苏骁连杯水也不给他喝,直接就喊他赶紧走。 施远也有点气,心想真把我当苦劳力使唤了,至于这么见色忘义?苏骁说了两句软话,施远这才站起身:“也就哥们愿意这么帮你,换成别人谁有妹子不管来管你——”他刚走到门外,话还没说完,苏骁就把门直接拍到他脸上了。 施远站在门外,觉得这两人一定是不对劲。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没听到什么动静。他下楼走回车里,调出手机里之前拍过的面试者简历,调出商知翦的那一页,记住了这个有些生僻的名字。 他打开搜索引擎,用中文名进行搜索,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施远退出搜索界面,忽然灵光一闪,点进外文网页再度搜索了一遍。 施远是错怪了苏骁,苏骁倒真不是全然靠下半身思考,相反的,他还保持着清醒,来到商知翦的公寓里是另有图谋。 第30章 他还没忘了商知翦的余额数字。这些年里,宋远智曾向苏骁说明,如果想参与集团经营就要从基层员工做起,别想沾到宋远智的光,在苏骁看来这自然是宋远智看不上他的又一佐证,不然为什么宋思迩当初立刻就能空降为管理层?苏骁干了没两天就受不了那个苦,更觉干下去也没有前途,再也不去上班。 此外苏骁和苏宛宁也不是没考虑过用私房钱投资经营,可是如果向宋远智打听内幕信息,难免让宋远智觉得他们两个有异心;如果全凭自己,二人对金融领域完全缺乏了解,反倒亏了不少。 苏骁也不知道宋家这棵大树还能让他们依靠多久,如果宋远智真的没了,那他和苏宛宁就真的只有坐吃山空的份儿了。 商知翦被苏骁扔到了卧室床上,酒精发酵的味道实在不好闻,苏骁捏着鼻子,俯下身去扯商知翦的外套。商知翦侧躺在床上不肯配合,苏骁怎么扯也扯不动,只好弯下腰扶着床沿放低声音:“商知翦,听话。我帮你把衣服脱了,臭死了。” 怀柔政策反倒有用,商知翦真的变得听话,苏骁扯掉对方上衣随手扔在地上,打开床头台灯,借着光观察商知翦的面容,仿佛是首次发现商知翦的脸原来长得也很顺眼,尤其是此时闭着眼睛,倒有几分很温柔的感觉。 不过苏骁又想到商知翦为了那个felix把他的车砸了,又气得想要跳脚。 想到这里,他把商知翦扔到床上,自己在房间里四处搜寻——商知翦的公寓很整洁,还摆着不少书,苏骁看着书脊那一长串的字就要发困,其中更有很多英文书,还订了英文原版的投资期刊。 确实是没有与那个felix有什么显著进展,东西都是形单影只,没有双份。苏骁顺手拎出一本杂志,凭着脑海里有限的专业知识储备,能零星看懂一点,再看多了脑子就隐隐作痛,赶紧扔回书架。 窗台边的办公桌上摆着商知翦的电脑,苏骁心下一动,走过去打开电脑,发现要输入密码。苏骁正打算试一试,商知翦却在卧室里低声喊道要喝水。 苏骁被喊得心烦,走进厨房接了杯纯净水。商知翦平躺在床上,上身的衣服都被苏骁脱掉扔到地上,在灯光下显现出流畅适度的肌肉线条,苏骁打量了一番,确实是和自己往日的审美不符,出现不了趁人之危的想法。 他的视线沿着商知翦的马甲线向下看去,腿间的起伏十分可观。苏骁端着水杯观察,直到商知翦又低声喊了句水,苏骁才想起来要给对方喝水这么回事儿。 他走上前,坐到床边,扳起商知翦的头搭在自己的腿上,把杯子抵到商知翦的唇边。苏骁在照顾人这方面是一窍不通,水大半都淌了出去,一整杯水商知翦或许只喝到一小半。 苏骁对此倒是浑然不觉,他望着商知翦正在喝水的样子,心里骤然生出一点满足,又有些生气,故意把杯子挪开,低声说:“商知翦,你睁开眼睛看看现在是谁在照顾你?你还敢砸我的车,那个什么felix会管你吗?” 商知翦显然是没有止渴,头略微偏过追逐着苏骁手里的水杯。苏骁故意为难,把手里的水杯举起来不给他喝,想了一想,又低下头去小声说:“商知翦,你是不是喜欢我?你说你喜欢我,我就给你喝水。” 苏骁只是觉得这很有意思。就像是骤然回到高中的球场上,苏骁故意地不接击来的球,商知翦就要小跑着弯腰去捡。 然而商知翦努力地半睁开眼睛,瞥了眼苏骁拿起来的水杯,眼神又努力地聚焦在苏骁的脸上,很认真地对苏骁说道:“我不想喜欢你了。” 说完他便把嘴唇抿起来,仿佛是真的不再想喝。 苏骁愣了一愣,没有想到自己随口一问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很生气,气到想对商知翦又捶又打,可是想到往日种种,又生出些许理亏,嘴上依旧不依不饶:“……你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我看你什么事儿都没有,又不缺钱,你怎么那么小气?” 说到后来苏骁也难得的有些心虚,商知翦把脸侧过去,对苏骁不予理会,全然屏蔽。苏骁一怒之下将商知翦又扔回床上,连水杯也拿走,一口水也不给他喝。 苏骁在屋子里又转了两圈,重新返回电脑前尝试密码,试了几遍都是错误,险些把电脑锁定。他干脆不再想别的,只坚定地翻箱倒柜,誓要破解商知翦的秘密,之后再次将对方扔掉。 他先是从商知翦的床头柜开始翻起,拉开柜子,苏骁眯起眼睛先是一愣,随后笑出声来:“操。”床头柜里摆着个飞机杯,其余配套用具也很齐全。 苏骁抓了一把袋装润滑油扔到商知翦身上,又不受控制地遐想起商知翦使用时的情形:“你就用这个安慰自己啊?配什么,配着片吗?” 商知翦仿佛也觉得难堪,把脸埋在被子里不想回答。苏骁笑了一通,又继续翻找下去,在床头柜最下面找到了个旧纸盒。苏骁觉得这东西不会和什么密码有关,不过受到方才发现飞机杯的刺激后,他忽然觉得窥探商知翦的隐私也很有意思,于是随手翻开。 里面的东西倒是更让他惊讶——苏骁用手指一勾,发现了曾属于他的旧网球腕带,租住房子的旧钥匙,里面的旧东西都与苏骁有关。 苏骁惊讶之余,反倒镇静地咽下一口口水。 他真不明白商知翦怎么能够否认对他的感情。等到商知翦酒醒后又可以嘴硬着不承认这一切与苏骁有关。不知道是出于对商知翦秘密的执着,还是苏骁无法接受失去这样一个追随者,苏骁心里立刻冒出个主意,他低下头伸出了手。 感受到苏骁的动作后,商知翦反应过来,用力地将苏骁的手甩开,苏骁没想到商知翦会如此明显的抗拒,有些恼怒更加不依不饶地扑了上去,先是隔着布料,待看到对方仰起头脖颈上显现的青色血管与张大口的呼吸,顺势加大了力度。 看到蹦到面前的事物,苏骁还是震惊了一小下。商知翦想要将苏骁推到一边,苏骁低下头,把脸贴到商知翦的耳边,轻轻地吹气。商知翦的皮肤骤然变得滚烫,既想要抱住苏骁又想将他推开,露出了有些痛苦的挣扎表情。 苏骁反倒不紧不慢地发动攻势。苏骁的经验要丰富得多,可一想到对方可能产生过的遐想,他的心中陡然生出阴暗潮湿的感觉,有种陌生的刺激。 商知翦的反应过于生涩,完全不是苏骁的对手,苏骁本以为对方喝得太多不会有反应,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 苏骁接受着商知翦于茫然间对他凭借本能的亲吻,同时又坚定地把脸避开,不让商知翦的酒味熏到自己。本以为商知翦的经验过于不足,又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苏小骁会不为所动,然而也不知道是否是精神刺激占据了上风,苏骁意外发现自己竟然也并非无感。 此时苏骁反倒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他挣脱开商知翦,居高临下地再度审视了一番,确认对方确实不是自己平素喜欢的类型,比自己大了不止一圈,怎么看都是那种偏英俊硬朗的,和苏骁平时喜欢的漂亮纤细完全背道而驰; 况且如果真如felix所言,商知翦也是top,那苏骁便更没有兴趣做开垦工作,苏骁喜欢省心,躺在床上最好是连动都不要动,一想到可能的血肉模糊苏骁就感到头痛。 如果调换过来,那更是想都不要想。被同性压在身上是对苏骁最大的侮辱——尤其他长相漂亮,平常就难免会被人恶意揣测,因此更加在意这一点。 在苏骁停下来思考的时刻里,商知翦倒先无法抑制,想要继续索取对方体温一般强硬地按住了苏骁的头,沉重灼热的呼吸不住地喷向苏骁的脖颈,他低下头去细密地亲吻着苏骁的颈侧,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爱意一般偶尔抑制不住地轻微啃咬。 “放开啊,听话!”苏骁有点慌乱,这次的命令却不再生效,商知翦的力量已经渐趋上风,躁动着却无处释放。 苏骁隐约有失控的不好预感,情急之中他将脸一偏,伸出手去够到了床头的东西。 第27章 负责 苏骁看了眼手里的飞机杯,平生第无数次产生了自己是个天才的错觉。 他拿出平日里哄小情人的耐心,用脸在商知翦的胸膛上磨蹭几下以表安抚:“你别急啊,你等我准备一下……”话甫一出口,苏骁觉得听着怎么那么奇怪:他把以往别人对他说的话都拿来对商知翦说了。 闻言,商知翦的动作一顿,环住苏骁的手臂放松了些许,附在苏骁耳边声音低哑道:“快一点。” 低沉的男性声音拂过苏骁耳边,还带着几分呼出的热气。苏骁只感觉自己的后背都被撩拨起了一片细密战栗,忽然觉得更换一次口味也很新鲜。 不过他还是没荒淫无度到能允许自己屈居人下,这对他而言和一失足成千古恨也差不多——苏骁背对着商知翦,一手抓起一把润滑油,另一手拎着飞机杯,小跑拐进了浴室。临走前还没忘把卧室的灯关掉。 第31章 苏骁在浴室里完成了对“替身”的组装后再返回卧室爬到床上,关了灯不必看到对方面容,苏骁反倒有些放松,他先是凑过去用鼻子闻了闻对方的嘴唇,只有一点酒精味道,没有醉鬼酗酒的那股发酵气味,倒是很意外的洁净。 商知翦像是不习惯这样被人近距离嗅闻,有些不自在地想要将脸偏过去,苏骁却突然来了兴致,直接探过头,覆盖了对方的唇,与商知翦接吻。 商知翦的吻技很生涩,几乎没有什么技巧可言,全程都是苏骁在进行主导,吸吮对方舌尖,在对方回应时又灵巧地避开,转而试探剐蹭着柔软的口腔,甚至带点侵犯性质地深入至喉咙边缘。 当苏骁这样做时,商知翦带点抗拒又有些威胁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扼住了苏骁的脖颈,在感到些许的窒息感后,苏骁抬起头,语气却是玩味挑衅,凑到商知翦耳边道:“你怎么这么纯情啊。……你和人做过吗?” 黑暗里苏骁看不见商知翦的表情,只能听到对方有些深重的呼吸声。短暂静默几秒后,商知翦没有作出回答,苏骁只感觉自己的视角猛地颠倒过来,他被商知翦强硬地按到了身下。 苏骁连忙把预备好的替身工具掏出来,强作镇定:“我跟你说啊,这跟片里演的可不一样,你别把我弄见血了,我自己弄润滑,你慢点来。” 苏骁双手握着飞机杯,感觉自己虎口都被震得发疼。他感觉商知翦是带着怒气,尽数都要撒到他身上的,听着对方愈发沉重的呼吸声,苏骁一边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另一方面心中也隐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成功瞒天过海,商知翦真的没分辨出区别吗? 直到商知翦发出安睡过去的均匀呼吸声,苏骁才真正地松了口气——他偷偷地摸下床去销毁罪证,再钻回被子,大喇喇地探出手臂,环抱住商知翦的背,仿佛是在抱自己床上的巨大毛绒熊玩偶。 以往苏骁的小情人们都是朝他的怀里钻,黏糊糊地说或要他说出些甜言蜜语来,像今天这样省心省力还是首次,连“只爱你一个人”的保证都不必说——苏骁把脸贴到商知翦的背上,带着一种与撒气玩偶同床共枕的温暖错觉,陷入了梦境。 苏骁做了一场糊里糊涂的梦。梦里是一片无边的黑,苏骁惊惶地摸索许久,终于望见遥远的前路上有些许光亮。 苏骁如蒙大赦,在黑暗里跌跌撞撞地奔着光亮跑去,满心以为那是出口。他离着光亮越来越近,忽然发现那光亮原来是两团碧莹莹的绿光,苏骁心中带了点犹疑,脚下却没停,继续朝那两团光走。 直至离得近了,苏骁才猛地反应过来,那哪里是两团光,分明是凶兽的瞳孔——他大叫了一声转头就跑,身后的凶兽张开嘴,顷刻就将他吞吃入腹了。 苏骁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地深呼吸了几次后,他感到心跳略微平复了些许,又闭起眼睛装睡,梦终究是梦,吓唬不到苏骁,他已经不乏恶意地期待着此时躺在他身旁的商知翦醒来后的反应了。 苏骁阖起眼睛,感觉到了身旁床垫轻微的凹陷下去,商知翦醒来后坐起身,看清楚自己身边躺的竟然是苏骁后,动作果然僵住。 苏骁故意装作还在熟睡,没想到接下来商知翦却立刻从床上离开,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在听到商知翦拿钥匙的声音后,苏骁半眯起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他不可置信地跳下床,裹起床单跑到客厅,气急败坏地注视着已经站在玄关处、穿着整齐像是要出门的商知翦:“商知翦,你干什么去?” 商知翦的动作只是一顿,随即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般继续穿上鞋子。 苏骁最讨厌这种被人有意无视的感觉,他大步走到商知翦面前站定了,吼道:“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啊!” 商知翦只抬头平淡地瞥了苏骁一眼,又用古井无波般的声音回答:“听见了。我要出门上课,你有什么意见吗。” 苏骁万没有料到商知翦会对他这么冷淡,心头的怒火“噌”地冒起三丈高,大有燎原之势,冷笑道:“行啊,跟我睡了之后隔天第一件事是回学校去上课,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学习?” 闻言商知翦的嘴角略微抽动了一下。苏骁杵在弯下腰穿鞋的商知翦面前,身上披着的棉质床单只有轻薄的一层,苏骁披上它,床单下的腿和特别部位也依旧若隐若现。 而那双腿此时就恰好在商知翦的面前晃来晃去,商知翦只要一抬起头便几乎是一览无余,他立刻站起身,低头注视苏骁时,苏骁脖子和锁骨上大片被啃咬亲吻后留下的红色痕迹也实在夺目。 只有苏骁满不在意,他披上床单纯粹是嫌冷,在商知翦面前光着他也无甚所谓——也许是高中欺侮商知翦多了所留下来的习惯,他心里有时根本不把商知翦当成外人,更或许是根本没把对方当成个人看。 “——昨天我喝多了,我根本就不知道。”商知翦的眼神躲闪开了,随后像是又想起些什么,眼神在苏骁脸上逡巡:“而且我还没有问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家酒吧。” 苏骁气焰一低,幸而他已经提前想好应对答案,不甘示弱地笑着回复道:“我出现在那很奇怪吗?我和你不都是在那附近上学?” 苏骁想到自己出现在学校里的次数确实不多,于是又特意补充道:“我和那个什么philip就是在那间酒吧认识的啊,那是我们的定情之地呢,我回到那里很奇怪吗?” 商知翦猛地一把抓住苏骁的手腕,将苏骁按在墙上,一字一顿地说:“他叫felix。” “叫什么怎么了?”苏骁感到手腕处传来阵痛,他本来是最怕疼的,何况现在的商知翦极有可能对他做出伤害举动,苏骁本应该感到害怕退缩,可此时望着商知翦那副表情,他的心里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所填满了,苏骁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叫什么有区别吗,我看你不如叫他‘背着我和别人上床的贱人’吧,怎么样?” 商知翦攥住苏骁手腕的力气陡然变得更大:“苏骁,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把他骗上床,你这样玩弄别人有意思吗?” “我玩弄别人——”苏骁半眯起眼睛,“商知翦,我看你也别装得自己很高尚了。” 商知翦有些警觉地回问:“你什么意思?” “他叫felix、philip还是贱人,对你来说也没区别吧,我再怎么道德败坏也没有把他当别人看啊。商知翦,在你心里他真正的名字应该叫‘替代品’吧?明知道自己喜欢的不是他,还要和他在一起,这种行为叫什么呢?我看比出轨还要过分。” 苏骁满意地看着商知翦的脸色变得愈发灰暗,他朝反方向推开商知翦,走进卧室蹲在床头柜前,翻找出了昨天他发现的旧纸盒。 身上的床单松松垮垮,苏骁嫌碍事索性直接把床单脱下来朝地上一扔,他捧起旧纸盒,就这样赤条条地走了出去,商知翦不可置信地怔愣在原地,眼神死死地定在那个旧纸盒上。 苏骁打开旧纸盒,一件一件地把东西拣出来,放在手里念出名称:“我用过的网球腕带,”他每念出一件,就把那件东西扔向商知翦,“钥匙,是我给你的那串吧——” 商知翦没有伸出手去接,于是钥匙便落到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这什么?这是旧作业本吗?这个是折扣券?”苏骁仿佛艺术馆讲解员一样有耐心地展示过了每一样东西,他将旧纸盒翻过来倾倒,确认里面已经空空如也,才望向商知翦,满面春风地问:“你为什么要把我给过你的这些小垃圾都收藏起来啊,商知翦?难道是——” 苏骁拉长了声音,露出发现惊天秘密般的夸张表情:“商知翦,你不会是喜欢我吧。怎么了,你要否认吗?但是你都跟我上床了,就算你不承认你喜欢我,至少也得对我负责吧。你打算怎么办呢?” 第28章 情人协定 商知翦的复仇环节并不能算是完美无缺。 比如他伪装成喝得烂醉,略微有生理常识的人就该知道喝得过量后根本无法作出什么反应,此时商知翦面前的苏骁赤裸着身体,身上大片的红紫痕迹就在提醒着商知翦,他的自控能力没有他预想的那般好。 如果不是苏骁满心思只想着是否用替代品瞒过了商知翦,商知翦的计划立刻便要夭折。 再比如此时此刻苏骁已经发现了商知翦的“秘密”,又出乎意料的主动,向商知翦抛出了橄榄枝,商知翦本该接住机会,向苏骁倾诉他早已预备好的那些台词,关于他对苏骁爱得多么卑微又深沉。 商知翦却没有忍住,语气生硬地反问:“你不是和很多人都上过床?难道你要每个人都对你负责?” 这话甫一出口商知翦便有些后悔,如果苏骁被他激怒与他争吵起来,商知翦又要重新谋划。 没想到苏骁直接向后一倒摊在沙发上,把一只腿翘起来,遮盖住自己隐私部位的同时,又让商知翦发现了大腿内侧的残留吻痕。 第32章 苏骁满不在乎地揉了揉膝盖,而后抬起头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像是没有睡醒,晨光熹微之中,苏骁蓬乱头发下精巧的下颌也泛着点青白:“对啊,是和很多人都上过嘛——但是只被你上过,所以你不应该对我负责吗。” 苏骁其实是带点心虚的,他“被上”也被上得不太尽然,因此他又打了个哈欠,捂住嘴时透过指缝偷偷地瞥商知翦的反应。 商知翦静立了一会,面色表情反倒平静,问:“那你想怎么样。” 苏骁其实也并没有想好。他的小情人一般会要求他带着他们去专柜买包买珠宝,可是苏骁又并不缺这些。 他随意地用手指捏起方才被他扔到桌上的旧折扣券,折扣券上印刷着的食物都已经微微地褪了色。 像是受到图片提醒,苏骁的胃适时地“咕”了一声,随即开始响个不停。他捂住胃部,抬起头,对商知翦说:“我要吃饭。” 苏骁的要求来得突兀诡异,商知翦沉默着走进卧室,苏骁一时拿不准商知翦的心思,正犹豫着是不是要追进去与对方大闹一场时,商知翦已经拿着一条毛毯从卧室里再度走出来。 他将毛毯扔给坐在沙发上的苏骁,淡淡道:“我没有多余的衣服给你穿。” 商知翦弯下腰去将散落一地的旧物又一件件地捡起来,拂去旧作业本封面上沾着的灰尘,又将折扣券平整折叠,一样样地放归纸箱,动作专注认真,仿佛苏骁只是无关的旁观者。 随后商知翦走向厨房,冰箱里的食物叠放得整齐有序。苏骁裹着毯子,蜷在沙发上望着商知翦的背影。 商知翦熟练地烧水切菜,苏骁在一瞬间内产生了短暂错觉,觉得眼前情景似曾相识。望着商知翦挺拔的背影,苏骁忘记了这场景的后续情节,心里的那点心虚逐渐被一种更为陌生的情绪取代—— 这种情绪通常被称为归属感。苏骁忽然觉得,早上醒来有人在厨房为他做饭,较之在专柜刷卡更为特别。 商知翦的动作干净利落,很快将一盘简单的番茄肉酱意面放到桌上,朝苏骁推了过去。他还没有来得及动自己面前的那份,苏骁已经风卷残云般将一盘意面吃掉。 苏骁抬起头,望向商知翦,再到商知翦的那份食物,缓慢地朝商知翦眨眨眼睛。商知翦自己就只余下一杯黑咖啡。 饶是如此,苏骁还要故意挑剔:“还行吧,比我家的厨师差远了,他说他专门在那不勒斯学过。” 商知翦却没有接苏骁的话茬。他低头嘬饮一口咖啡,再度抬起头时,眼神有些审视疏离:“苏骁,人是会变的。高中时的事情已经是过去式了——” 商知翦的表情带点似笑非笑:“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我现在过得挺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初退学反倒可能给我带来了好事。所以我也不会要求你对过去的事情负责。” 苏骁拿着叉子的手蓦然顿住,他的胃忽然间再度紧缩成了一团,好像是他吃得太多,面前餐盘里浓油赤酱的阵阵食物香气让他有些反胃。 商知翦望着苏骁的表情,伸出手指在苏骁的嘴唇边蜻蜓点水般地揩了一下,拭去了苏骁嘴角多余的酱汁。他顺手拽出一张纸巾,低头擦去指腹上的酱汁痕迹:“那时候年纪小,又穷,没见过什么世面,觉得某些闪着光又恶劣的东西很特别,误以为是喜欢。——有人说钻石是二十世纪最大的谎言,其实只是碳,储量也远谈不上稀缺,只是被大肆营销追捧出了天价,其实也不只是钻石,很多事情都是这样。” 面前商知翦的说话姿态过于优雅自如,苏骁像是被当头抽了一记耳光。他也无从分辨,是自己被定义为“年少无知的错误”让他恼怒,还是商知翦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成功地挑衅了他。 也许二者皆有。商知翦已经有底气去否定苏骁,将耀眼夺目的他和那堆不值一文的煤球放在一起相提并论。 苏骁还来不及发怒,商知翦已经说了下去:“至于昨晚……”他的视线扫过苏骁裸露在外的些许痕迹,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酒精,旧事,一时冲动。你情我愿的事情,要负什么责呢。我和felix也已经分手了,你和他的交往我也没有立场与理由再去干预。” 如商知翦所预想的一样,苏骁的眼中闪过错愕与羞恼。商知翦知道自己该像放风筝一般将手里的线再略松一松,可是话说出口得却比他预想得要快:“不过我不喜欢欠债,也不喜欢糊涂账。昨晚的事情既然发生了,我还是希望能做出些补偿。” 苏骁拿起餐叉,在瓷盘的光滑表面上划来划去,发出有些刺耳的响声。他垂下眼睛,划得饶有趣味,不顾商知翦已经略微皱起的眉头。 过了会儿,苏骁骤然间又丧失了扰民的兴趣。他的恶作剧动机简单,只要他感到烦躁,他就决不允许商知翦能独善其身。 苏骁把叉子往空盘子里一丢,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身体朝前倾去,眼睛黑白分明,亮而夺目逼人:“商知翦,别想跟我来这套。说那么一大通,你不就是觉得你现在翅膀硬了,觉得能找回以前的场子了吗?” 苏骁勾起嘴角,笑容依旧漂亮恶劣:“我可没兴趣让你补偿那点三瓜俩枣。昨晚的事情你也别想用‘一时冲动’就混过去,你的一时冲动可真够冲动的啊,但凡我不是个男的,再过两年咱俩的孩子都会跑了吧?” 商知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苏骁有时说话简直不看场合,语言直白粗俗偏偏又很生动形象。 商知翦也只能轻轻地咳嗽一声:“那你想怎样?” 苏骁站起身,毫不在意滑落了些许的毯子。他踱步到商知翦面前,低头俯视对方,言语一字一顿:“我们做情人。” 商知翦刚想作出反驳,苏骁却出人意料地弯下腰,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商知翦的怀里。他坐在商知翦的腿上蹭来蹭去,最终终于是找了个坐得稳的位置。 他面对面地望着商知翦,两人抵得很近,无法避免地交换了呼吸,是鼻尖堪堪擦过去的近距离,商知翦险些以为苏骁要与他接吻,近乎本能地半闭上眼睛。 然而苏骁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把脸挪开,下巴抵在商知翦的肩膀上,还是很亲密的样子:“听我说完。‘情人’的意思就是,你得取悦我。那个什么felix都没有和你上床,你都还对他那么好,我们上过床了,对我再好一点是应该的吧。至于是不是‘一时冲动’,我们之后再说,你要是那么坚定,也就不怕玩不起。” 商知翦近乎茫然间地先行体会到自己腿间的反应,而后眼神才逐渐聚焦到苏骁的脸上。非要如此近距离地观看,才能观察到苏骁脸上覆盖了细密又近乎透明的绒毛,呼吸时胸腔起伏,在任何接近逼真的幻想里都无法切实地拟真。 连商知翦也无法摆脱人性的共有弱点,他于今时今日仍然被曾经没有得到的事物束缚围困。而他也要对哈姆雷特产生艳羡,羡慕对方成为故事主角成为得那样光明磊落,人生的唯一主线只是复仇,是那样心无旁骛。 商知翦是远在得知自己的剧本前,先自行选中了那个旧纸盒。这种行为极类抓周。 商知翦的抓周是在十八岁。他先行本能般地择定,带着自毁意味掀开纸盒缝隙一角偷偷窥探,提前探听到了来自命运的叹息。 幸而他的这种行为曾被人理解。纸页里的慕容复疯疯癫癫仍做着永不可能实现的复国大梦,而王语嫣只要拥抱着她那布娃娃一般的疯子表哥,便始终幸福快乐。 那不会是爱情,但他们都有得到对方,同归后便不再追究殊途。 第29章 探究 “情人”的释义通俗暧昧且通常并不唯一。苏骁认为自己彼时只是好胜心占了上风,在他提出成为情人的邀约后,商知翦并没有做出什么惊喜的表情,这让苏骁感到些许的不爽。 商知翦只是郑重地思考了片刻,如果不考虑到苏骁还赤裸着身体坐在商知翦身上的话,那副表情便算得上是庄重,让苏骁不禁联想到宋远智与合作方达成协议并签字时的表情,那副场景苏骁通常会在新闻媒体上看到。 苏骁总是会经由商知翦联想到宋远智。苏骁直觉地认为他们二者间其实有许多相似之处,商知翦比宋思迩还要更像宋远智。 宋家资历深一些的仆人曾经议论说宋思迩长得更像她早逝的生母林英,宋期邈则在很小的时候就与宋远智十分相肖。英远集团里也曾有不满宋思迩的元老嚼舌根,议论说如果不是宋期邈没的太早,于情于理都轮不到宋思迩独掌大权。 说得再难听些,宋期邈的失踪间接导致了林英的早逝,受益人却是苏宛宁与宋思迩。那些元老一个个宛如生活在民国的满清遗老,满腔都是对素未谋面的宋期邈的怀念,尽管他们也都清楚按年份算宋期邈不知道已经投过几次胎了,却也还要借古讽今,借着宋期邈的名头抒发对宋思迩的不满。 苏骁除了对自己以外,一概都是漠不关心,只是在每年林英的忌日时苏骁会对着这个已故的陌生女人墓碑挤出几滴眼泪,说“如果宋期邈哥哥还在就好了”。然而在场的每个人也都心知肚明,“宋期邈不在”这件事对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好。 第33章 苏骁也不打算对商知翦提起他与宋远智的相像——商知翦和苏骁的继父很像,这件事听起来实在诡异,更何况苏骁与商知翦现在还是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 可是苏骁也暗自怀疑,自己对商知翦有时不知来由的憎恶、莫名其妙的服从、未解原因的惧怕,是否其实与宋远智有关。苏骁不想细想下去,想下去头就要发痛,一个名为弗洛伊德的幽灵又要反复在苏骁的头顶游荡。 商知翦似乎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同意了苏骁的要求。苏骁在商知翦的腿上挪来挪去,蹭皱了对方的外裤,而后他垂下眼睛,问商知翦:“你要吻我吗?” 想到自己对商知翦提出的要求是商知翦应该取悦他,苏骁很快纠正了对话,他很笃定地望向对方的嘴唇,说:“你可以吻我了。” 这种对白会发生在教堂,神父站在十字架下同意新郎亲吻新娘;也会发生在谈判桌上,双方达成一致后同意握手。两个人的关系若要建立要么得到神的准许,要么得到法律捍卫,而苏骁此时此刻决定将这种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 苏骁坐在商知翦的膝盖上,同意授予商知翦吻他的权力。没有权杖交接仪式,也没有带着鲜花的欢呼祝福,商知翦只是微微仰起头,在苏骁的嘴唇上快速地啄吻了一下。 是苏骁觉得很不满意,在商知翦想要离开时,苏骁环抱住了对方的脖颈,很深地亲吻了下去,他用舌尖探开商知翦的牙齿,回味到了一点番茄的味道。 直到苏骁感受到了自己坐着的不寻常的硬度,他才满意地从商知翦的身上跳下来,抛下一句“你是变态吗”,快乐地跑开了。 苏骁只是感觉自己完成了一场成功的恶作剧,而他这时候又饱足温暖,因此感到分外快乐。 饱暖后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些新的联想,晚间时分苏骁又去了夜店。 新开的场子气氛活跃暧昧,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下施远凑近苏骁,有些玩味地问他:“你之前捡回家的那个呢?他硬起来了没有?” “滚你丫的,我硬了!”苏骁扬起手将杯子里的酒液朝施远泼去,施远笑着避开,酒液不偏不倚地溅湿了身边女伴的胸口,惹起一声半带着娇嗔的惊呼。 “没关系的,我赔你啊。”苏骁笑嘻嘻地道歉,又凑近对方,眨眨眼睛:“在这之前你能先陪我吗?” 宿醉后的苏骁头痛欲裂,昏昏沉沉,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胳膊,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而后十分艰难地睁开眼睛。 卧室里的遮光窗帘已经被挽起来,透过纱帘的日光温暖柔和,显得苏骁昨夜的行径很是堕落。苏骁下意识地闻嗅,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他分辨不出的淡雅香气,香味与苏骁认知中的任何一款香水都不相符。 苏骁满腹狐疑地下床,听到客厅里的人声,他迈步走出卧室,有些不带好气地问:“你还没走?” 对待不打算继续发展下去的过夜床伴,苏骁一向懒得维持太好的风度。 “我刚来。”商知翦暂停了手里的外语新闻频道,抬起头,目光平静深邃。 苏骁围拢了身上的浴袍,表情有些慌乱,手脚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后他才回忆起来,自己将公寓的备用钥匙扔给了商知翦。 再之后他快速地作出决定,如果商知翦要与他争执,他就要让商知翦滚出去。 商知翦从阅读椅上起身,走向苏骁。苏骁警觉地后退一步,然而商知翦只是经过他,朝餐厅方向走过去,取回一杯饮料和几粒药丸。 苏骁没有要接的意思,商知翦便将它们放在了苏骁身旁的茶几上,作出解释:“蜂蜜水和胃药。” 苏骁伸出手去握住玻璃杯,指尖温热。苏骁的世界里从未产生过羞愧这种情绪,他拿起杯子,问商知翦:“谁让你进来的……现在几点了?” 说话时苏骁先一步感到喉头撕裂般的疼痛,后半句便如被消了音般戛然而止,苏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微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落进胃,苏骁不再过多犹豫,一抬手将胃药也顺便吞了下去。 是在感到舒适后,苏骁才逐渐反思自己过往的生活习惯也许是有些不健康。他回忆起昨天后半夜人就已经走了,没有与商知翦碰上照面,又有些不明所以的庆幸。 “九点半。你今天的第一节课在十点,现在洗漱,我开车送你过去,还来得及。”商知翦的语气像在播报今日天气。 苏骁望着衣着整洁的商知翦,怀疑自己的siri语音助手成了精。他被这种理所当然的安排激怒,上哪节课与他有什么关系,却又因难受而虚弱,发出的警告缺少威慑力:“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我聘你当生活助理了吗?” 苏骁烦躁地抓抓头发,不自觉地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将一杯水喝得见了底。商知翦很自然地接过苏骁手里的空杯,苏骁故意错开手,将玻璃杯扔到一边:“难喝。” 苏骁洗漱后走进衣帽间,在穿衣镜前站定后,他想了一想,发觉自己今天确实无所事事,去上课也未尝不可。 他低下头,抬起胳膊,凑到自己鼻尖下嗅闻。皮肤上只残留了皂液的洁净香气。苏骁凑近镜子,只看到镜子里的人蓬着有点发黄的头发,身体单薄而表情天真,皮肤过分的苍白,嘴唇又过度红润。 他想起自己高中时还勒令商知翦去给他买增高片吃——他看了网站上蹦出来的小广告,而自己又不好意思将这些东西买到家里。拿到药瓶后,苏骁也对简陋的包装产生了些许怀疑,于是命令商知翦先吃,吃不死的话苏骁再进行考虑。 商知翦连着吃了一个月,长高了半公分。苏骁立刻买了许多个疗程,吃了很久——一直到商知翦退学,苏骁的药片都还没有吃完。 很碰巧的,苏骁毕业那天,他吃掉了最后一颗药片。苏骁没有去拍毕业照,也没有人喊他。他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将空药瓶随手扔进垃圾桶,而后仍旧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苏骁是在听过“空虚”这个词之前先行地理解了这个词的意思。 苏骁的心中毫无憧憬期待,他早在考试之前就知道自己会进入哪所大学读书。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烟,点上,望向天空。天空湛蓝无云,苏骁吐出烟圈时就蓦然变得浑浊发灰,苏骁仰起头,阳光刺得他只能半阖住眼睛。吸过一支烟后,他觉得喉咙有些痛,去买了瓶冰水回来,喝过后反而更加难受。 之后苏骁去了夜店,朝他搭讪的人有很多。 苏骁一厘米都没有长高。他在那天明白了有些承诺毫无用处,哪怕是印在药瓶上、有许多人信誓旦旦保证过的也是一样。于是他在次日醒来后对人许下会给对方打电话的承诺,出门后就把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扔掉了。 苏骁换上简单的套头卫衣和长裤。标签价格很是昂贵,苏骁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只觉得自己看起来像是个愚蠢的大学生。 他打开首饰盒,每一样都绚烂夺目。他掏出手表试戴,发现与他今天的穿着毫不匹配,都过于突兀。苏骁逐渐失去耐心,信手在首饰盒里翻找拨弄,发现当初那枚钻石耳钉还躺在首饰盒的角落。 苏骁发现在这些东西的映衬下,那枚耳钉确实相形见绌,哪怕是钻石也被对比成了一块朴素的石头。苏骁捏起黯淡的它,用袖子擦拭光面,放到耳朵边比了比。 随后他就将那枚耳钉又扔了回去。他发现首饰盒里好像又少了东西,是被过夜的人给顺走了,然而从来没有人会想到偷走这枚耳钉。 也许他们都认为这枚耳钉并不是很漂亮,苏骁想。 苏骁在课堂上的现身引起了小范围轰动,倒不是因为苏骁本人如何,只是苏骁出勤率实在太低,偶尔莅临课堂一次比校长视察还要隆重。 珍稀动物苏骁在课堂上睡着了三次,最后在布置作业环节悠悠苏醒,意外发现自己已经被随机分了组,小组长对分组结果很不满意,下课后面色不大友善地走向苏骁,说希望他配合完成,不然最好是他自己去找老师说明自愿退组。 “你以为我愿意和你一组啊,出门没看黄历才会被分到你这个破组,我自己做也做得完!”苏骁反唇相讥,只换来对方的讽刺:“那你最好是自己做的,不是自己让别人帮你做的。” 苏骁端着笔记本电脑在夜店里端详了一个小时,问身边的人这里该代入哪个公式,只换来如同看精神病般的眼神。 于是苏骁合上依旧空白的文档,把车停到了商知翦的公寓楼下。时至深夜,苏骁翻了翻手机,私家侦探没有向他发送商知翦的新动向。商知翦在下课后回了趟寝室取东西,随后就返回了公寓。 时间线停在这里,没有更新。商知翦返回公寓后就没有再出来的打算,苏骁打开手机,同样没有商知翦发来的新消息。 苏骁觉得在取悦他这件事上,商知翦做得还不够格。 他想了一想,没有按呼叫铃,径直叫了电梯上楼,敲响商知翦的房门。过了会儿门开了,商知翦穿着简单的藏蓝色睡衣,头发略微沾湿,是刚洗过澡,还带着清爽洁净的气息,他望向苏骁,表情有点惊讶,随后回归平静。 第34章 商知翦确实没有出门的想法。如果苏骁不主动登门,商知翦就要睡觉。想到这里,苏骁的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他越过商知翦的手臂一侧,瞥见窗边桌几上亮着的电脑,在他进门前商知翦切回了桌面。 苏骁站在玄关,等待商知翦取拖鞋来给他穿上。他拎着自己的电脑,将它摆在商知翦的电脑对面,“你来帮我做作业。” 随后苏骁状若无意地瞥了眼那台电脑上被最小化的窗口,图标与私家侦探拍给他的一模一样。 “商知翦,你在干什么啊?”苏骁探过头,假装好奇地问。 第30章 绿茶的饮用方式 商知翦俯身过来,轻点鼠标打开界面,苏骁坐在那里,后背被商知翦的身体全然覆盖包裹,耳畔是商知翦温热的呼吸。 苏骁的身体迅速绷紧,眼神一瞬不瞬地定在电脑屏幕上,屏幕上的红绿色线条简单明了,苏骁一眼就扫到了那高得惊人的收益率。 “闲得无聊做一些兼职而已。”商知翦说得轻描淡写,还没等苏骁看够便关闭了界面。 苏骁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不该表现得太过露骨,收回眼神偏过头,朝身后紧贴着他的商知翦露出一个微笑:“是吗,收益看起来不错啊。” 苏骁顿了顿,嗅闻鼻尖萦绕着的对方身上的柑橘气味:“你喷的是john varvatos的香水?”苏骁此前也有一瓶,不过在发现自己和商知翦撞了香后就扔给了佣人。 “公寓也很不错。”苏骁的视线越过身旁的商知翦,快速环顾了公寓的装潢,不是苏骁预想的那些大路货。苏骁认出客厅花瓶旁的一幅挂画出自一位新锐艺术家之手,他的其他作品在拍卖行里展拍过。 如果不是苏骁知道商知翦几年前还是什么样的一副德行,几乎要把对方错以为是颇有家世渊源的贵公子了。苏骁惊愕地发现,商知翦竟然也可以从容地享有这种生活。 况且商知翦又是那么年轻,未来还有无限可能,苏骁却要被苏宛宁拉着,低三下四地去向宋远智讨要施舍。 苏骁按捺住满腔的嫉妒,尽量不动声色:“你这几年变化不小嘛。遇到贵人了?” 商知翦站直身体,拉开了与苏骁的距离,平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吧。” 苏骁还欲再问,商知翦扫了他一眼,将他打断:“苏骁。” “嗯?” “你来找我是想做什么?”商知翦问。 苏骁一时语塞,商知翦已经走出几步去接了杯水,手指掐着杯沿,远远道:“我不是很想提以前的那些事情。” 苏骁的身后骤然空荡,苏骁还没来得及适应突如其来的空虚,商知翦已经继续说下去:“我是喜欢你的。但以前的那些事情我已经不想再提起来了,我想对自己也装作不知道。我们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可以吗?不然我会很……痛苦。 “明知道你伤害过我,我却依然喜欢你,我会很痛苦。我会觉得自己很下贱,可是我又没有办法。”商知翦说。 苏骁认为商知翦很下贱是个事实,目前为止商知翦的下贱也让苏骁觉得心安。可为了维持情人的关系,苏骁没有办法说出真心话。 他只能走过去,从背后轻轻地抱住商知翦,用脸在对方后背上轻柔地磨蹭示好:“那我们就不提了,”苏骁将声音变得尽量温柔:“你怎么不来主动来找我啊,宝宝。……我都想对你发脾气了。” 苏骁有一肚子情话可以说,类似“宝贝”这种称呼也基本等于批发。可是他却没有想过对着商知翦也可以脱口而出,苏骁起初还觉得别扭,又迅速让自己觉得习惯。 商知翦握住苏骁的手腕,刚触碰过玻璃杯的指尖温度略低。他将手搭在苏骁的手腕上,像是想要扯开,犹疑过后却还是没有动,垂下眼睛,语气哀伤低迷:“如果我去找你,难免会撞见别人吧。” 在苏骁的预想中,接替这种醋意逼问的会是争吵,而商知翦却压低了声音,略微抬起眼睛,望向苏骁:“……他们比我好吗?” 略微发颤的声音让苏骁更加不知该如何作出安慰。于是他就这样迷糊着,被商知翦带到床上。 说是被动并不准确,苏骁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其他的方式去证明自己对商知翦伪装出的爱意,商知翦并不缺少物质,而苏骁又没有多余的爱,似乎只能多做出来一点,用以弥补空缺,来说服商知翦。 还好苏骁对商知翦没那么反感。只是这次他发觉自己很难变得游刃有余,方才的失利一直持续到床上,商知翦与苏骁接吻,而苏骁只能被动承受。 苏骁觉得自己的大脑逐渐变得空白,直到他上身的卫衣被卷起至胸口,苏骁才想到自己还有作业要做。 苏骁今天连腰带也没有系,很快被褪下来,他仰倒在床上,曲起膝盖,有点茫然地发问:“你有没有试过在下面?……在下面也很好的……” 然后苏骁很迅速地把膝盖并住,尝试逃跑失败后便开始大叫:“不要!” 商知翦按住他裸露出的平坦而白的腰腹,像按一尾鱼。他暂停了动作,低下头去富有耐心地问苏骁为什么,苏骁却如同活鱼一般在床上乱扭乱动,揉皱床单:“你技术太差了,弄得我很痛!上次和你做完我好几天都坐不下去,不要进去了!” “那是因为我只和你做过啊。”商知翦轻声说。 苏骁简直是要发疯,他想直接将商知翦踹下床,可商知翦此时哪怕实际上是在做侵犯的举动,态度又那么谦恭卑微,苏骁无论怎么想都是自己理亏,理亏到他快要恼羞成怒。 “说了不要就是不要!”苏骁扯过枕头来恶狠狠地扔过去,静默僵持片刻后,他又忍不住要妥协,语气生硬地更改了措辞:“反正你就是不要进去了!” 事后苏骁觉得自己连那一点让步都不该有,他撑起身子靠着床头,腿展开成一个大字,很悲痛地低下头去揉已经发红的大腿内侧。 尽管他的“直男”身份仍旧得以保证,腿却只要稍作并拢就传来粗粝的灼热痛感。苏骁伸出手指试探着按了按那片皮肤,立刻“嘶”地倒吸了口凉气,气得想要蹦起来骂娘。 骂人也是项需要体力的活动,苏骁只在心里想了一想,又倒回床上,将头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开始低声诅咒。他先是诅咒商知翦,可商知翦孤家寡人一个实在没什么好骂,苏骁一边倒吸着凉气心疼自己,一边又思路发散着不知道飘到何处去了。 苏骁从床上爬起来,草草地淋浴洗掉腿上沾着的商知翦的味道,他放弃穿上裤子,披上浴袍后系上腰带便湿漉漉地走出浴室。 商知翦坐在苏骁的电脑前,苏骁略向外曲起腿,像只企鹅般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过去,商知翦朝他递来一张草稿纸,纸上绘了简洁的图形与公式:“数据导入这里,用这个模型跑一下,结论就会出来。剩下的内容你自己完成吧。” 而后商知翦略侧过头,像是端详了苏骁几秒,朝他笑了一笑,手很轻柔地落在苏骁未干的头发上,手指在苏骁的发间穿插来去:“你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哦,对了,我给你准备了胃药,你记得吃。” 苏骁觉得商知翦抚摸他的手法十分轻柔,他其实还想让商知翦再停留一会儿,商知翦却先行离开了。苏骁没有将要求说出口,因为觉得有些可笑。 他想,如果他不必与商知翦上床也可以享受到这些待遇就好了。 按照商知翦的方法提示,苏骁费了一番力气后完成了作业,心安理得地把完稿上交,另附上一句“老子自己做的!!!” 按下发送键后,苏骁长舒出一口气,朝后一躺陷进沙发。苏骁很陶醉地嗅闻了由厨房弥漫过来的香气,掏出烟盒点燃一支烟,眯起眼睛。 他发觉此时此刻的这种感觉就像尼古丁一般让他略微的开始上瘾。 他愉悦的心情没有持续多久便被苏宛宁的来电打破,苏骁不耐烦地接起电话,苏宛宁的声音尖利刺耳:“你去哪儿了?怎么不在家?” 苏宛宁又去了苏骁的公寓,二人自脐带开始便长久地捆绑在一起,苏宛宁一向把苏骁及苏骁的财产都理所应当地看作是自己的,登门前从来不会提前声明,甚至撞破了好几次苏骁的约会。 苏骁不耐烦地回答在外面,苏宛宁也不想与他过多纠缠,直截了当地问:“英远集团的周年庆典,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苏骁立刻皱起了眉头。此次周年庆典是整数大庆,集团提前半年便开始筹备,苏骁自然知道它的重要性。考虑到宋远智的一贯风格和身体状况,在这次周年庆典上宋远智极有可能透露出重要风声。 之后到底由谁来接班掌舵,庆典上就会见出分晓。接班掌舵人自然不会轮到苏骁,可是如果搞砸了这次庆典,苏骁和苏宛宁的下场难免会更加凄凉,也难怪苏宛宁精神紧绷,半夜睡不着也要连带着苏骁一起紧张。 苏骁与苏宛宁不同,他更习惯逃避。宋远智太难讨好,苏骁提前准备了许多件要送给宋远智的礼物,他打开电脑调出文档,翻了翻备选礼物清单,视线最终落在一个紫檀木印石上。 第35章 “印石不错。但这种藏品,宋董事长书房里可能已经有一方了。”商知翦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苏骁的身后,将手里的汤盅搁在桌上。 苏骁一愣:“你怎么知道?” “去年秋拍,香港苏富比‘中国书画与文房珍玩’专场,lot217。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宋董事长以高出估价两倍的价格拍下了,那场拍卖的图录内页有英远集团的标志,应该是以集团慈善基金的名义购入的,算是半公开的收藏。”商知翦直迎着苏骁略带惊愕的表情,轻轻地搅动汤匙:“汤还热着,现在喝了吧。” 第31章 礼物 苏骁紧紧盯着商知翦的脸,商知翦迎着他的目光,表情依旧温和。头顶射灯暖黄光束自商知翦的头顶打下,他穿着浅灰色的居家毛衣,手里还端着溢着热气的瓷碗,周身氛围堪称温柔。 而苏骁却对这样的商知翦激起了无限的探究欲望。商知翦依旧像从前一样配合顺从他,但苏骁知道,商知翦已经不再是他记忆里的窝囊角色。 驯服一条狗没什么值得高兴的,让一匹狼甘愿成为对他俯首帖耳的狗,才值得苏骁庆祝。 苏骁有意忽略了商知翦手里的汤碗,直白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宋远智拍下过这个?” “我参加过那场拍卖。——别误会,只是陪同别人一起去长长见识,场上没一样东西是我能买得起的。与我同行的人也想要那方印石,但还是宋董事长更懂拍卖的技巧也更有实力,”商知翦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最终我们还是没能争过,只能过过眼瘾。” 苏骁本想追问商知翦是陪同谁一起前去的,但望着商知翦的表情,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也在商知翦不想提起的范畴之内。 苏骁再度审视了商知翦的面容,发觉对方锐利而俊朗,如果宋远智年轻几十岁,他便会更直接地在商知翦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这种神似曾经让苏骁深恶痛绝,今时今日却很不一样。 苏骁有了自己忠实的护卫者,商知翦已经向他投降,沦为他的臣属,尽管商知翦现在还有些小秘密,那也无伤大雅。 苏骁已经获得了更为年轻卓越的宋远智,现在已经或即将是垂垂老矣的宋远智便注定会变成个被岁月无情碾过的过去式。自此不会再有什么东西能够阻碍苏骁,他已经获得了属于未来的爱慕,对他而言,被过去否定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苏骁伸出手,用手指缓缓地覆盖住商知翦的手,接过汤碗。他拿起勺子,很认真地品尝了对方奉上来的东西,眉尖很轻地皱起:“太甜了。”苏骁扬起下巴,问:“你尝过吗?” 商知翦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苏骁已经伸出手拽住了对方的衣领,指引商知翦弯下腰来顺势与他接吻,交换唾液。 商知翦有些猝不及防,在几分钟只有细微水声的静默后,商知翦直起身,用手背擦拭了唇角。 “你看吧,真的放太多糖了,我没骗你。”苏骁摊开手,表情近乎坦诚地略微歪了歪脑袋,于是他视线里的商知翦就变得倾斜了。 苏骁忽然觉得这很有趣,反复调整着歪头的角度,在脖子与肩膀的夹角不断缩小并趋近于零时,苏骁听到自己的脖子发出“咯嘣”的轻微声响,他立刻龇牙咧嘴地用手捂住脖颈,又不小心按到了残留的发红吻痕上,他龇牙咧嘴的程度进一步扩大,商知翦眼疾手快地托住了苏骁的脸。 苏骁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商知翦的手心里,商知翦觉得自己的掌心被对方小而尖的下巴硌得微微发疼,他低下头看向苏骁时,又在恍惚间产生错觉,误以为自己是在捧着一个浓墨重彩的拟真玩偶。 玩偶眨了眨黑曜石做成的眼睛,像是繁密睫毛太重,要很用力地撑起:“商知翦,你觉得我爸到底会想要什么啊?” “少爷,麻烦您在外面稍等,宋董正在和张董、许总他们叙旧。”年轻的行政秘书稍稍低头,对苏骁致以礼貌而有距离的外交辞令。 说完这句话后,秘书小姐自己也觉得略微尴尬:苏骁在集团中没有职务,她也不知道该作何称呼,只好选了“少爷”这么个不伦不类宛如拍电视剧般的称谓,连姓氏也不敢带上去一起说。 她对苏宛宁这个宋夫人实在心有余悸,苏宛宁平日里的做派足够秘书小姐在下班后捧着手机和友人吐槽到后半夜,总结下来的中心思想就是“这个介于a与c之间的班真是一天都不想上了,那个bitch她以为自己是谁啊?!” ——秘书小姐刚才敲门向宋远智汇报苏骁在外面等待,宋远智只是很平淡地“嗯”了一声,秘书小姐心领神会,知道这就是可见可不见的意思。 因此她也只好对苏骁委婉传达,同时也产生一丝隐忧,担心苏骁会在继承苏宛宁外貌的同时也继承一样的习性。 没想到苏骁朝秘书小姐眨眨眼睛,微笑着露出虎牙尖和酒窝:“哦,我知道啦,那我就在这里等好啦,姐姐。” 集团周年庆典在会展场地中举行,会客厅外的走廊里没有设置座位,苏骁踱步了几圈,伸展了几下身体,又回到秘书小姐面前,把手臂很随意地担在桌前,用手撑起下巴,眼神先落在对方脖子上的工牌上,再向上挑起与她平视,读出了工牌上的名字:“catherine。” 他很灿烂地朝秘书笑了笑,将手中的礼盒放下来,空闲出的手指在桌面上百无聊赖地画圆:“catherine,你是不是去年来的,我记得你,之前我也是来找我爸爸,在电梯里看到你,当时你们一群人来面试——你转正成功了吧,恭喜你呀。” 秘书小姐此时突然间得以近距离观察苏骁,苏骁一身庄重得体的藏蓝色西装,红色条纹领带用浅金色领带夹夹起,偏深棕色的头发略向后抓,周身散发古龙水的优雅味道。他的面容与表情中和了装束的沉重,反而于成熟得体中碰撞出了差异感。 秘书小姐一时间也被苏骁的外表蛊惑,忘记了对方是员工茶余饭后吃瓜时有名的不学无术败家子,私生活尤其败坏。 “我能不能和你聊天,在这等着我好无聊。”秘书小姐未经缜密思考便先一步点了头,苏骁笑容更加明媚,回头张望了走过去的其他员工:“好多新人啊,我怎么觉得以前的老员工好多都不在了?” 秘书小姐犹豫后再一点头,这次集团周年庆典筹备已久,却显得格外紧绷,没什么人敢真的把庆典当作放假。 宋思迩升任执行副总裁兼任集团战略委员会主席,分管人力资源与集团数字化转型。前些时日,宋思迩刚刚提出要对集团人力资源进行“结构性优化”,说得直白些就是裁员。 宋思迩引进最先进的绩效算法,目标是在未来两年内完成对部分传统业务线百分之五十的人员置换,同时为ai研发中心与集团海外事业部注入多于裁员人数两倍的新员工。 一个年过四十但工龄二十载的老员工薪资足够养活两个刚在名校毕业的996卷王,不能为集团带来收益的下场就是拿补偿金走人。 裁撤传统业务线,新增ai研发中心,宋思迩的裁员利剑直指拥有几十年工龄的老员工,宋远智明确提出不能动与集团一同成长的资深员工,但他们的福利待遇也已经多次削减。 裁员的利刃悬在头顶,从集团高管到新人员工,每个人都如同核动力驴一般每日卯着劲撒着欢地向前跑,演也要演出一副“我以集团为荣”的勤奋螺丝钉模样。 想到此处,秘书小姐也难免发出些抱怨,向苏骁吐露了情况与些许心声。 苏骁一脸同情:“在副总手下讨生活不容易吧,姐姐。我妈妈也够烦人的了,是不是。” 有道是凑在一起说第三人的坏话是增进双方感情的最好方式,秘书小姐顿时一脸“我们俩才是亲姐弟啊”的表情。 苏骁凑近了脸,眼睛微垂,和秘书保持着礼貌距离却又足够亲昵:“放心吧,catherine姐姐,如果,我相信肯定不会裁到你的,你这么漂亮又这么优秀,可是如果真的裁到你的话,我一定向我姐姐求情,不对,我会向我爸爸求情——”他的语气随即又变得有些失落:“可是我爸爸还有没有空见我啊,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他。自从他上次生我气之后,他都好久没有和我说话了。姐姐,你能不能再帮我问一次啊?” 他双手合十,朝秘书小姐摇了摇:“求求你啦。如果你被我连累,被我爸爸骂的话,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秘书小姐的高跟鞋咔哒咔哒地朝会客室里走去,苏骁注视着她的背影,被他头发遮蔽掩盖住的一侧微型耳机忽然传出声音:“你认识她?” “谁?”苏骁稍稍按住了耳机,反问商知翦。 “——catherine。你和她聊了很多。” 在商知翦念出这个名字的同时,苏骁拿起秘书留在桌上的名牌,又扔了回去,露出个轻蔑的笑容:“怎么可能。这种人集团里一抓一大把,难道要我每个都记得。说了这么多才肯帮我进去问,真的烦死了。” 第36章 苏骁的视线落到一旁的礼盒上,暗红色格纹纸包装着的礼盒四四方方,他拿起来时显得很轻,没什么重量。 苏骁走进会客室时,交谈声停顿了片刻。苏骁礼貌地朝宋远智的生意朋友问好,亲昵地称呼对方为叔叔,而他们望了眼宋远智,再将目光落回至苏骁身上,很快露出悬浮且程式化的长辈微笑:“小骁今天看起来特别精神,好久没见,真是出色了啊。” 宋远智这才用正眼打量了眼苏骁,他的视线在苏骁身上停留了几秒,似乎也对苏骁今日的模样有种不动声色的意外。 苏骁仿佛浑然未觉,他拿出礼盒,微垂下头,双手奉上:“爸,我偶然找到一样旧东西,觉得您可能会喜欢。” 第32章 舞台中央 集团此次的周年庆典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精致隆重。 集团的行政部门一改以往的“企业家年会加春晚”的复合型中老年喜庆风格,将预算的每一分钱都利用到极致,场地内用鲜切绣球花作为装饰,布置香槟酒台,又设置了着装要求,员工们摘下工牌换上正式礼服,端起香槟酒杯,远望去很有衣香鬓影的氛围。 这种布置风格让人联想起国外的毕业舞会,许多有海外留学经历的高管都对此表达了赞美,执行副总裁宋思迩正是其中之一。 尽管裁员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正悬挂在大多数员工头上,员工还是调起全部精神应付这个社交场合,别管背景音乐播的到底是金蛇狂舞还是巴赫的小步舞曲,重点任务都是该如何不动声色地拍马屁并努力使自己远离裁员名单。 苏宛宁陪同在宋远智身旁,二人都没有即刻现身。 苏骁穿过人群走到酒台前,拿起香槟杯,朝宋思迩笑着走过去。宋思迩身着低调的丝绸晚礼服,头发于脑后挽起,被一众高管簇拥着,哪怕并未着意装扮,也是掩盖不住的春风得意、光芒四射。 苏骁活泼又乖巧地喊了一声姐,走过去虚揽住宋思迩的肩膀,脸上笑意盈盈。在宋家,他和宋思迩的关系算是不错,不过宋思迩忙着拼搏事业,苏骁潜心吃喝玩乐,二人也就如同两道平行线,互不干涉。 苏骁也没有傻得透腔,他知道不管自己怎么与苏宛宁两看两相厌,在宋家也只有他们两个外姓人是坚固的利益共同体,不过宋家人都是天生的演员,在这种场合自然而然就会表演出一副花好月圆其乐融融。 宋思迩与苏骁寒暄两句,庆典临近开始,宋远智终于现身,在苏宛宁的陪同下落座。见到董事长入席,其余人也立刻走入座位。 庆典开始,先是播放了一段集团宣传片,自当年濒临破产的北城汽配厂开始追忆起,浑厚的男低音将英远集团的发展史娓娓道来,讲述到近年便展示出一连串数据,英远集团的海外版图再度拓展,新增多个利润增长点。 宣传片播放结束,观众席传来潮水般的掌声,宋思迩微微颔首,由主持人邀请上台,代表集团做庆典的开幕发言。场地内的主灯渐次熄灭,射灯照耀在舞台中央的发言席位上,隐没了台下众人神色各异的表情。 有敬仰赞美,也有不屑反感。不过此时所有的光芒只留给宋思迩一人,待到她发言结束,全场反倒陷入短暂的几秒静默,宋远智率先鼓起掌,其他人才如梦初醒般接上,宋思迩便在掌声雷动中提起裙摆,缓步走下台。 “你想站在那里吗?”苏骁的耳机里忽然传来商知翦的问句。 “……什么?”苏骁注视着宋思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庆典开始起,商知翦就始终保持沉默,连苏骁都怀疑商知翦是不是已经离线,此时却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你也想站在那里,接受全场的鼓掌欢呼吧。”商知翦换成肯定句式,苏骁喉结微动,咽下一口唾沫。 “也许你的愿望,在今天就会实现呢。”商知翦的声音借由电波传至苏骁的耳畔,像一片羽毛缓步撩拨着苏骁的耳蜗与神经。 在被短暂地蛊惑后,苏骁又恢复清醒,低声回答:“怎么可能。” 商知翦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就关闭了通话。 苏骁的手搭在西装裤的笔直边沿,莫名地攥紧了。在满座人群中,他总觉得自己在被人注视着,他的后背微微发痒,像是有细微的电流划过。 他有些后悔,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戴上这个隐蔽耳机。商知翦又没有指导他些什么,他们二人通过这个耳机在众目睽睽之下作出隐秘对话,反倒像是在偷情。 尽管苏骁的道德水准一贯低下,可此时此刻自己像是被剥除衣物,任由商知翦审视品评的感觉,还是让他的心中升起一丝久违了的羞耻感。 几个环节后,由宋远智登台做收尾发言。耳机那边长久地没有声音传来,苏骁忽然有些发慌,低声追问:“商知翦,你还有没有在听?你真的离线了?……说话啊你!别装死!” 他急促地小声咒骂几句,摘下耳机反复确定没有故障问题,又再度戴上,却始终没有回响。苏骁的低语举动引来几道视线,他只好迅速地把耳机又戴上,装作无事发生。 还是没有回答。 苏骁的心脏揪起,他突然被拉回了一个有些陌生的回忆场景:他掏出水箱里藏着的手机,反复地向商知翦打去电话却始终无人回应,门外的老师不断威胁催促,命令他立刻从隔间里出来。 他怎么会选择再次相信商知翦呢,又像个傻瓜一样乖乖地戴上耳机,觉得有商知翦的安排就会没事。像商知翦这样低劣恶心的生物,苏骁应该毫不犹豫地动用手段让对方永世不得翻身才对。 苏骁坐立不安,努力地抑制住自己想要发怒尖叫的冲动。台上宋远智说到了哪里,又拿出了什么,苏骁一点都没有留意到。 “今天我意外得到一样东西——”宋远智的视线从面前的提词板上挪开,展开手中一张薄薄的泛黄纸页,这显然不在预定的环节之中,写发言稿的助理与导播面面相觑,摄影机随即对焦到宋远智手中的纸页上,镜头拉近: “这是北城汽配厂,也就是英远集团的前身,第一条现代化曲轴生产线的图纸。当年我南下学习先进经验,回来后与厂里的工程师反复钻研了十几个昼夜,敲定引入了这条生产线。这上面的每一个数据,都沾着老师傅手上的机油,每一个修改记号,都是我们当年咬牙改革、不服输的证明。……它提醒了我,英远集团是由一代代人的手艺、心血、甚至饭碗垒起来的。” 在短暂停顿后,宋远智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苏骁身上:“时代在变,传承方式在变,但英远集团的内核永远不能变。我本以为这份图纸已经丢失不在了,是苏骁帮我找回了这份记忆。” 在名字被宋远智念出的那刻,全场短暂静默了一秒,随即目光齐齐地投向苏骁身上。苏骁的瞳孔因惊讶而骤然扩大,肾上腺素快速分泌,又在大脑中迅速炸开——他有些茫然地与台上的宋远智对视,宋远智挪开目光,继续说了下去: “为了保留这份记忆与初心,我决定在集团的慈善基金下设立老员工关怀专项基金。集团不会忘记这些为集团做出过卓越贡献的人。现在,我任命苏骁为这个专项基金的执行理事,希望他能够代表我,代表集团去倾听老员工的声音,解决他们的实际困难。” “苏骁。”台上宋远智的声音与耳机里商知翦的声音渐趋重叠,在苏骁的耳畔双重震响。“就是现在,站起来,微微鞠躬,看向你的父亲,点头。——一步步地朝着舞台中央,走上去。”耳畔的命令简短果决,苏骁几乎不做他想,只剩下条件反射般的服从。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苏骁。”苏骁的大脑中一片空白,只余商知翦的声音反复回响。 苏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地挪移到聚光灯下,走到舞台中央,站到宋远智身旁的。他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这个场景,而当他真正地站在麦克风前,一切又忽然如梦似幻: “谢谢爸……谢谢集团的信任。”苏骁的牙齿轻微地打颤,语调也变得有些飘忽,他的目光扫过台下,语气逐渐平稳坚定:“我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这张图纸,从今以后,我会努力当好一座……连接英远集团过去与未来的桥梁,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用心去做。” “干得好。”商知翦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掌声欢呼,平静地响起。苏骁几乎忘记了耳机的存在,本能地以为此时此刻商知翦就站在自己的身后。他本能地回头张望,背后是未被灯光覆盖的舞台暗面,空无一人。 宋远智的手搭在了苏骁的肩头,苏骁即刻回过神来,状若无事地面向前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一切庆贺。宋远智的眼神意味深长地扫过苏骁的精致面孔,在射灯的照耀下,苏骁状若无瑕,近乎剔透,闪光灯旋即快速闪烁,抓拍到了可供人近距离观赏的、近乎完美的时刻。 台下的宋思迩优雅地举起高脚杯,微笑得体,向台上的父亲与弟弟点头致意。待到她放下酒杯时,攥住细长玻璃颈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第37章 苏骁走在去洗手间的路上,迫不及待地按住耳机,声音里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得意:“你听见了吗,我爸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做基金的执行理事!”苏骁用手指掐住鼻梁穴位,缓解过度兴奋后的微微晕眩:“我操,我不是在做梦吧。” “嗯。庆典结束后,我们在地下车库里见。”商知翦似乎没有被苏骁的兴奋感染太多,不忘顺带提醒一句:“别高兴过头。” 苏骁本想说商知翦真够扫兴,想了一想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他拽下耳机,把耳机塞进口袋,抬手在洗手池前掬起一把凉水,扬在脸上。 苏骁再度抬起头时,望见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始终上扬着。 至少在今夜,他是神的宠儿。 庆典接近尾声,苏骁推脱开围绕着他恭维的人群,披上羊绒大衣,快步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按钮。 电梯门甫一开启,扑面而来的是阵阵寒气。苏骁呼出来的气体都泛着白,他拢紧了大衣,方才拨出的通话始终无人接听,他只好在停车场里反复逡巡,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他的车。 拉开车门,车里并没有比外面暖和多少。商知翦坐在车座上,阖着眼睛,已经睡着。苏骁抬起手腕,发现是深夜时分。商知翦抱着双臂,合拢衣服,眉头依旧皱起来,像是在睡梦中也觉得冷。 手机还攥在商知翦的手里,不时闪烁起光亮。 苏骁凝视着商知翦的脸,因找车而激起的烦躁忽然无影无踪。也许是因为今天他的心情太好,连带着也可以分出一点好心情,对商知翦的态度也更好一点,于是苏骁伸出手去,直接将商知翦的座椅放倒。 商知翦睁开眼睛时,苏骁正趴伏在他身上。苏骁分开双腿跨坐着,头侧倒贴近商知翦的胸膛,像在认真地探听对方的心跳,只不过是苏骁的眼睛早已经闭上。 商知翦伸手打开车顶灯,车里已经打开了暖气,苏骁的身上盖着羊绒大衣,身上本来笔挺的西装已经压得满是皱褶,睡梦里的苏骁也全然不在乎。 车里的密闭空间实在太过狭小,商知翦想要挪动,却也无处可去。忽然间有亮光一闪刺进了商知翦的眼睛,商知翦低下头去看,下巴便与苏骁的发旋贴近了。 苏骁的一侧耳垂上缀着那枚其貌不扬的钻石耳钉。商知翦贴近后才发现那颗钻石的火彩着实一般,它用尽浑身解数,也只有方才的那么一闪而已。 第33章 小宇宙 商知翦曾经浏览过一篇文章,讲述宇航员自太空见识过宇宙的浩渺无垠后,再度回归地球,发现地球不过如同是灰尘中的一粒,八十亿渺小生物聚居于灰尘上,每日的战争与和平、生老与病死都缺乏意义。 如果真有神灵,他们的思凡故事也大概率只是人类的一厢情愿,就像人类不会羡慕蚂蚁,也无暇关心蚂蚁之间的爱恨情仇。 地下车库里有无数车辆,各自规范停泊,车窗紧闭互不干涉。或许地下车库就是一个微缩宇宙,在无数的车辆星体里,商知翦会一厢情愿地认为,只有他与苏骁居住的星球温暖安静。 苏骁的呼吸平稳悠长,鼻子呼出的热气透过面料,熨帖在商知翦的胸口。商知翦的错觉维持了很久,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指尖悬在苏骁柔软蓬松地发顶上方。 为了显得更加成熟稳重以博得宋远智的青眼,苏骁特意将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可是商知翦会更喜欢此前宛如雏鸟一般的泛黄发色,仿佛那样的苏骁会留在巢穴里乖巧地张大嘴巴,等待商知翦回来为他喂食。 商知翦注视了自己悬停在半空的左手,苏骁趴伏在他的身上,睡梦中的嘴角微微上翘。商知翦记忆中相似的画面在眼前重叠——他的左手传来碾碎骨头般的剧痛,他仰面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只能看见苏骁一尘不染的洁白鞋面与露出的一节脚踝。 苏骁的鞋总是光洁簇新,因为几乎每日都不会重样。然而苏骁抬起脚落荒而逃时,商知翦发现对方的鞋底还是脏的。 商知翦在那一刻里领悟了贫穷与富有的本质并无不同,不过是富人的表面永远清洁美丽,让人无暇探究内底的污秽肮脏。 商知翦收回了悬停着的手,手指在身侧收紧,渐握成拳。 “醒醒。”商知翦的声音与车外的空气近乎同一温度,他动了动身体,“你快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睡着的苏骁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没有半点配合的意思,反而像寻求热源般更紧地贴过来,像是要防止商知翦逃脱,苏骁用手臂环抱住商知翦的腰,同时脸颊示好般在商知翦的颈窝处来回磨蹭,嘴里嘟囔:“别吵……冷。我要睡觉。” 苏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梦里的玩偶熊终于忍受不了苏骁平时对待他的暴力行径,在苏骁面前细数他的罪行,声明已经联络玩偶熊联合会,拎起棉花做成的行李箱夺门而出。 梦里的苏骁无法忍受此等奇耻大辱,追上去将玩偶熊扑倒在地,玩偶熊骤然漏气,苏骁眼睁睁地看着它变作一大团棉花,苏骁便倒栽进了棉花堆里。 苏骁睁开眼,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茫然地抬起脑袋,眨了眨眼,直接对上商知翦的冷漠眼神。苏骁下意识地向后缩,怔了几秒,才恍然自己正像个树袋熊一般挂在商知翦的身上。 苏骁也罕见地有些赧然,他迅速松开手,坐直身体,扯了扯被他滚出褶皱的西装,试图找回一贯的语气:“……我怎么睡着了?你也不叫醒我。” 说完,苏骁又想起方才自己望见的眼神,再度扫向对方的眼睛,而商知翦已经是一副温和表情:“叫了,你没醒。”商知翦也顺势坐起,调直椅背:“庆典结束了吧,很多车都已经开走了。现在要回家吗?” 苏骁懒得仔细思考,捞起手机解锁屏幕,无数的恭维消息如潮水般向他涌来。英远集团慈善基金的执行理事——苏骁对这个头衔十分满意,刻意忽略了苏宛宁发来的一长串红点语音,关了手机随手一扔:“回家?” 苏骁初醒的迷茫已经被兴奋代替:“开什么玩笑,今天这种日子怎么能就这么回去?” 苏骁仍然跨坐在商知翦的身上,此时的他终于想起了件要紧的事,挪动了几下腰,猛地把脸朝商知翦凑近,近距离观察对方脸上的细微表情:“第一条现代化曲轴生产线的图纸……你是怎么弄到的这玩意?” 商知翦松开微皱的眉头,喉结微动,答得干脆利落:“假的。” “什么?”苏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那张图纸或许曾经存在过,但我给你的那张是我找人伪造的。”商知翦语气平静。 “我操。”苏骁的嘴张大了:“你伪造的有那么逼真吗,连我爸都没看出来?” “这是一种可能性。”商知翦的嘴角缓慢上扬:“但我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性:宋董事长看出来了,并且知道这是一张假的图纸,但他认为这不重要。” “……为什么?” “宋思迩是他唯一的接班人,但不代表宋董事长想要宋思迩现在就彻底取代他的位置。人人都知道老皇帝垂垂老矣,早晚都会被接班人取代,于是都去讨好接班人,老皇帝又会怎么想呢。他心里不舒服,明着打接班人的脸就是打他自己的脸,所以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一个理由,最好这个理由能让他光明正大、无可指摘地给接班人一个教训,也告诉所有人,在他彻底交权之前,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商知翦平静地作出陈述。 商知翦默默咽下了分析的余下部分:宋远智临时抬起苏骁来制衡宋思迩,宋思迩对苏骁的态度恐怕就不再会那么友善。 “我妈看了那么多宫斗剧都白看了。”苏骁伸出手把自己的下巴合上:“难道他真是这么想的?商知翦,你简直像我爸肚子里的蛔虫。” 曾经苏骁对商知翦博得宋远智的认同而耿耿于怀,不过现在商知翦已经站在他这一边,商知翦的一切成果都等于苏骁的成果,苏骁便只剩下得意。 苏骁体内奔流的肾上腺素仍然在犯上作乱,今日的成功迫使他佐以更强烈的刺激。他猛地抓起商知翦的手腕,眼睛在车灯的照耀下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孩童式的,不容拒绝的蛮横:“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苏骁已经爬到驾驶位发动车子,引擎的低吼立时在地下车库中回荡。他侧过脸望向商知翦,嘴角扬起一个肆意放纵的笑容,顺手扯下领带扔进商知翦怀里:“放心,卖不了你,今晚听我的。” 飞驰的跑车犹如一道箭矢,飞扬在寂静深夜的上空。 璀璨冰冷的城市已经与他们渐行渐远,车子敞篷大开,冷风灌入车厢肆意撕扯,车载音乐里激烈喧嚣的电子乐都被风刮得七零八落。 苏骁朝着环山公路疾驰,几乎要将油门踩到最底,商知翦只能看到速度表的指针不断向右倒去,两侧的护栏与灌木都已经连成一片模糊的虚影。 第38章 “再快点!”苏骁在风噪中大喊欢呼,朝着商知翦放纵大笑。苏骁脸上的快乐过于简单纯粹,逼近原始,商知翦反而难以理解。 苏骁抬起一只手离开方向盘,指尖勾住商知翦的脖颈,轻松地勾开商知翦衬衫领口的扣子:“你怎么不出声,这么无聊!” 商知翦沉默地坐在副驾驶,没有阻止,也没有迎合。苏骁再度驶过一个惊险弯道,道边光栅一闪而过,映亮了苏骁张扬鲜活又不顾一切的双眼。 这种不可一世的生命力对商知翦而言过于稀有,却被苏骁轻而易举地拿来燃烧,商知翦只能于凛冽的寒风里瞥见被吹散的灰烬。 这种浪费生命的行为本是全然的错误,但苏骁犯错误的姿态过于理所应当,就会让商知翦也偶尔对正确的规则产生怀疑,甚至不自觉地被错误灼痛吸引。 苏骁猛地转动方向盘,车轮划过沥青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响,车尾剧烈甩动,商知翦几乎可以听到身后碎土石块滚落悬崖的声音,苏骁极速刹停,两人因惯性朝前倒去,车子稳稳地停在了一个近乎三百六十度的发卡弯顶端。 世界随之骤然安静,只剩下两人尚未平息的剧烈心跳和耳边呼啸的山风。 苏骁从方向盘上抬起脸,熄了火,音乐停止,他指向山下:“看。” 商知翦还没有从方才的惊险中全然回过神,他顺着苏骁指的方向望去,整座城市的灯火都在他们的脚下铺陈开来,璀璨渺小,寂静无声,他们像被抽离在外,俯瞰银河。 苏骁望向脚下的城市,喃喃自语:“我真了不起。”他站起身,对着远方大喊:“苏骁,你真了不起!” 随后他又脱力般地坐下来,靠住车门,胸口起起伏伏。 商知翦转头看他,商知翦自己的眼睛很深,而苏骁的眼睛很亮。 “爽吗?”苏骁笑着问,声音有些沙哑。在商知翦没作出回答前,苏骁先一步地皱了皱眉头,像是抱怨:“商知翦,你真无聊,你怎么这么没意思,你都没反应。” 随后苏骁关闭了车窗,外界的风声一点一点地被阻隔开来,苏骁越过座位,朝着商知翦爬过去又逐渐贴近,商知翦感觉对方的皮肤很凉,呼出的气体便显得格外灼热:“那我们再玩个爽的吧。” 第34章 唇膏 苏骁欺身过来,上半身与商知翦重叠。苏骁的手臂撑住身体,眼睛向上抬起与商知翦对视,商知翦朝后退去,忽然感觉到座位上的某个东西硌住了他。 商知翦伸出手朝背后探,捏出了那样东西:一支黑色外壳的香奈儿唇膏。 唇膏夹在二人之间,苏骁也不禁愣了愣,朝前探的姿势随之僵住,方才车内弥漫的情欲氛围极速消失。 商知翦打开唇膏盖子将膏体旋出,是纯正浓郁的红,不难想象这支唇膏的原本主人拥有着怎样的性感外貌,而座椅上又曾经发生过什么,使得原本主人要掏出唇膏修补妆容,随后不慎遗落了它。 商知翦垂下目光仔细端详着那支唇膏,问:“这是什么?” “怎么了啊。”苏骁在一瞬间的心虚后又恢复原样:“就是一支唇膏嘛,不知道是谁落下的。”苏骁意欲夺走,商知翦却先一步抬起了手。 如同被当头浇下一桶冰水,商知翦的神智骤然间变得清醒。他不想承认自己在偶然的瞬间里依然被苏骁短暂蛊惑,如果只有苏骁还好,可是在苏骁再度戴上那枚钻石耳钉,又载他来到山顶俯瞰过整个城市后,商知翦就忽然变得很难抵抗。 抵抗力一旦下降,名为苏骁的病毒就会迅速入侵,致使商知翦变得头脑迟钝体温上升。 抵抗力下降的后果还在持续,商知翦问出了一句他清醒时绝对不会问的蠢话:“这是你的固定路线吗?” 载着人飙车,在肾上腺素极具飙升后停到城市最顶端,欣赏静谧风景,而后水到渠成。几乎完美的约会路线。 “没有。”苏骁迅速反驳,看到商知翦的神色依然不善,感觉自己仿佛是偷情被抓包。其实商知翦完全没有充当正宫逼问他的资格,苏骁的心里莫名烦躁,觉得自己本来美好的一个晚上都被这支莫名其妙的唇膏给毁掉:“我至于吗,每个人我都开车带他们来这看风景啊?你以为我是什么,观光车司机啊?之前我都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你爱信不信。” 苏骁已然感到气氛全无,他抓了抓头发,将身体一步步地挪回原位,预感到接下来要么是难堪的沉默,要么就是一顿大吵,而他又不能载商知翦去买个包就把事情解决掉,下场似乎只有分手一条。 苏骁其实已经手足无措,他不想和商知翦分手,尽管他对商知翦根本没有爱情可言,可是他的目的还没有达到。他只好握住方向盘,伸出手想去启动车子,手腕却被商知翦突然握住,不能动弹。 “过来。”商知翦低声朝他命令道。 不能分手,苏骁想。于是他只好听从命令,与商知翦交换位置。商知翦“咔哒”一声帮苏骁系上了安全带,苏骁的身体被安全带固定住,商知翦又拽出他的双手,强制性地让他把双手举过头顶,像是投降。 随后商知翦取下苏骁的领带夹,抽出他的领带,丝缎布料迅速从苏骁的脖颈间滑下,苏骁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喉结动了动,有点紧张地眨眨眼睛。 商知翦沉默着不做出任何解释,用领带将苏骁的手牢牢固定住,又调整座椅,苏骁的身体朝后倒下去,苏骁隐约意识到了可能会发生些什么,这种花样偶尔作为调剂他也乐得接受,只是没有想到商知翦还具有这种潜质。 苏骁饶有兴味地等待商知翦的下一步行动,却没有想到商知翦用手指扼住了他的下巴,“张嘴。” 苏骁不明所以地被迫张开嘴巴,车外深夜的盘山公路一片漆黑,苏骁面前的车内顶灯被商知翦的身体挡住大半,他先是感到有什么滑腻的东西落在了自己的嘴唇上,而后才反应过来,商知翦正拿着那支唇膏,在他的嘴上认真描摹。 商知翦的眼神与动作专注细致,尽管动作生疏,还是一点一点地仔细地在苏骁的唇上落笔,殷红的膏体有些许溢出边沿,商知翦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抹掉,终于造就近乎完美的一双菱形红唇,包裹着贝色牙齿和嫩粉色的舌尖。 意识到商知翦在做什么之后,苏骁的后脊酥酥麻麻的像过了电,他放松了身体,脸朝商知翦探过来,用牙齿轻轻衔住对方的手指,轻舔了一下后又很快吐出,闲闲地一笑,做出点评:“变态。……你之前真的是处男吗,没和人做过?我看你挺会玩的。” 商知翦的呼吸变重,语气依旧保持平静:“唇膏是谁落下的,还记得吗。” “怎么可能记得,我的记性没那么好。”苏骁歪过脑袋,装作在认真思考:“在你之前也不知道有几个了。” 商知翦打断他,像是忍无可忍般恶狠狠地骂了句骚货。苏骁立时发现这种情趣超过了他能容忍的限度,他立刻摆出和苏宛宁对峙的架势想要进行回骂,出乎他意料地,商知翦先一步俯身向下,苏骁只能望见对方的发旋。 随后苏骁的辱骂词句便卡在喉咙里又咽了下去。他望着后视镜里自己被涂抹上唇膏的嘴唇和不住滚动的喉结,感觉自己的精神都有些恍惚,像是无法再辨认出自己是谁,是谁又似乎不再那么重要。 今晚的快乐过于密集深刻,在苏骁即将攀上顶峰的前一秒,商知翦按住电源,阻断了这个过程,一切被暂停在99.99%。 苏骁的手无法移动,他的生理性泪水接近满溢,糊住了睫毛,眼前视线变得模糊,只听见商知翦问他要说什么。 苏骁磕磕绊绊地说了很多不堪入耳的话,却都是密码不对,在濒临崩溃的边缘,苏骁带着哭音说出了我爱你。 他还犹嫌不够地补充:“我爱你,商知翦,我最爱你了。” 一切终于抵达百分之百。在漫长的、宇宙爆炸过后的空白间隙里,苏骁冷静地思考,觉得自己并没有撒谎。在这一刻里,他是爱商知翦的。换句话说,在这一刻,他可以爱上任何一个人。 不过是爱上商知翦比爱上其他很多人都要好。商知翦可以在苏骁不爱的那列队伍里,取得被爱的优先权。 苏骁爱的人只有自己,他想这也是没有办法更改的事。他的本性就只能如此,像食肉动物再怎么善良也没有办法吃素。 苏骁也难得地感到有些愧疚与遗憾,于是他开始与商知翦接吻,尝到了一点自己的味道也没有关系,他在商知翦的衬衫上都留下了许多鲜红的唇膏印记,唇膏逐渐褪去颜色,商知翦就再为他补上新的。 这种狂欢也未尝不可,直到晨曦刺进车窗,苏骁才有些疲倦地睁开眼睛,扫了眼车内的狼藉:他的衬衫大敞四开,皮肤再到西装外套上全是红色印记,真皮座椅上也滚了许多道,乍一看去像是发生过凶案。 苏骁低声骂了句脏话,从座椅缝隙里捞出自己的手机,发现自己漏掉了一条昨晚施远发给他的消息。 第39章 施远问他:兄弟们都在问,a社是不是该举行“活动”了。配上一个阴险的表情。 苏骁直接回复了条语音:“可以啊。那就这周末吧,还是老地方。”这条语音发出后,苏骁挪开商知翦仍搭在他腰上的手,又补充了一句:“我要带个人来,介绍给你们认识。” 商知翦又来到了酒店顶楼的天台酒吧,不过这次他没有经过身份查验,直接就与苏骁走进了vip包厢里面。 包厢里多了一个巨大的显示屏幕,除此以外陈设与其他无异。这次里面坐着的人不再只有苏骁与施远,多了好几个商知翦没见过的生面孔,在听说了苏骁要举办“活动”后,a社的主要成员都兴趣颇高,全部到齐。 这些人的家境都基本类似,家里都是略有头脸的商界人物,父母都算得上是业内排的上号的,但这些人除了自己的父母以外好像也就找不出什么可供炫耀,都类似于是苏骁的翻版。 不过是他们父母的名头都没有宋远智那般响亮,因此大多数人虽然不认为苏骁的个人能力有哪点值得敬佩追随,却也看在宋远智的份儿上,连带着在a社里给予苏骁一定地位。这些二代虽然凑在一起找乐子,本质上还是谁也不肯服谁。 “苏骁,又换人了啊?”坐在沙发中间的断眉男生看见苏骁进来,立刻扬了扬他那半截的眉毛,他平时与苏骁就是互相看不上,说话总是阴阳怪气夹枪带棒,他扫了眼商知翦,望向苏骁的表情似笑非笑:“这可跟你之前带的都不一样啊,怎么,换口味啦。” 说完,断眉男就点燃了手里的烟,苏骁扫了他一眼,有些厌恶地扬起手,挥开弥漫过来的烟雾,语气有些生硬:“郭燃,这是我的一个朋友。” 苏骁来之前就叮嘱商知翦不能向这些人透露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因商知翦和苏骁之前的“伴侣”都太过不同,尽管苏骁从未真正居于人下,但两人站在一起,谁上谁下还是过于一目了然。 他朝众人介绍引见了一遍商知翦,除了知道些许底细的施远之外,其他人都带着些好奇打量,向一进房间就朝苏骁发难的郭燃介绍时,对方更是哼哼哈哈不以为意。 众人却都没有想到,商知翦伸出手,直接将郭燃嘴里的烟夺了下来,在茶几上一捻,扬手扔进了垃圾桶。 在郭燃惊愕的目光里,商知翦冷静解释道:“不好意思,我的肺有老毛病,闻不了二手烟。” 郭燃眼见就要发难,在一旁的施远见势不好,立刻过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咱们今天是来举行‘活动’的,正事要紧,你少抽点,对身体好。” 其余人显然也懒得参与郭燃与苏骁的争斗,郭燃只好坐回原位。约定好的“活动”时间将至,有人打开了显示屏幕,屏幕上是几个分割开的监控画面,地点似乎是在一处被废弃的老楼。 “这次的活动是什么啊?” “‘寻宝’啊,看到没有。” 其中一个监控画面上出现了几个学生,身上都只穿着单衣,在四面漏风的废弃老楼里被冻得有些发抖,显然他们被要求不能穿太保暖的衣服。 包厢内的主持人打开麦克风,朝现场的学生宣读比赛规则:“在一个小时之内,谁能找到我们藏在楼里某个地方的一枚定制袖扣,谁就能通过试用期考评,正式加入a社。” 现场学生面面相觑,要在一栋楼里找到一枚袖扣,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但却没有人对这完全不合理的“测试”提出异议,主持人宣布开始计时之后,他们就四散着寻找了起来。 而在温暖舒适的包厢里,这群a社成员已经先行打开一瓶红酒,看着画面,用宛如讨论物品的语气对参与者做出点评:“这个耐力看着还行,就是太木了。”“哎,你把东西藏在哪儿了?”“这种地儿你都能想出来,够狠的啊。”“你看他,像个傻子一样,在那都绕半天了,东西就在他眼皮底下都没找到,笑死我了。” “上次我们的‘活动’是什么来着?”有人问。 “在学校图书馆里拍视频啊。”另一人回答。 商知翦想起了那些视频,视频里的人故意在公共场合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影响了学校的正常秩序。有人把他们拍下来放到学校论坛里讨伐,大家却都没有想到,原来是a社的这群人在幕后操纵。 这些人在阴暗的屏幕后面观看着,还洋洋得意、高高在上地以为自己是掌握全局的棋手。在寻物活动结束后还有另外的问答环节,诸如让对方回答“立刻说出三种年份的波尔多红酒在口感上的区别”,如果答不出来就要接受惩罚。 看似是愿赌服输的公平游戏,实则这些人早就知道那些家世平平的学生不可能回答得出。哪怕是通过考验得以进入a社,获得“资源共享”,那些人所获得的也只是这群高等级成员的施舍。 商知翦的目光逐渐冷下来,视线落在其中一个画面分区上。画面里的男生找了几个房间也毫无所获,他并不擅长这个游戏,显得茫然无措。 郭燃注意到了商知翦的视线,语气不善地问:“怎么,你认识他啊?” “他是我的室友,他叫窦一然。”商知翦平静地答道。 郭燃像是听到了什么格外好笑的事情,他故作震惊地看了商知翦一眼,随即把目光又投向苏骁:“苏骁,你带的这是什么人啊,他还住宿舍的?室友?我没听错吧?” 郭燃拿过屏幕遥控器,直接关了显示屏,正在观看活动的其他人一时反应不及,发出阵阵抱怨,目光纷纷投向郭燃。 郭燃放下遥控器,站起身,一本正经地说道:“各位,我们a社确实规定已入社成员可以推荐其他人入社,但是——”他拉长了声音,着意看向商知翦:“但是也要经过其他成员的同意,至少要对新人作出身份审查吧。现在苏骁带进来的人,也应该通过考验才行,大家说是吗。” “郭燃,你上次直接带人进来我说什么了?你别太过分啊你。”苏骁被驳了面子,立刻也站起来。 “苏骁,苏大理事,你的事儿我都知道了,新从你爸那讨来一个慈善基金理事的名头,你了不起了,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啦。但是a社的规矩就是规矩,我也没办法啊。”郭燃耸了耸肩膀。 苏骁也变了脸色,端起面前的酒杯眼看就要朝郭燃泼过去,商知翦却挡在了他的身前,握住苏骁的手腕,不容置疑地从苏骁手里拿出了酒杯,放回桌上。 “不被尊重的规则就不算是规则,你说的有道理。”商知翦朝郭燃露出了一点笑容,问:“我也要去参加寻宝活动吗?” 郭燃本想找苏骁的茬,却没料到商知翦会迅速主动地应承下来,如果他执意要让商知翦也和那些学生一样去参加所谓的寻宝,就显得他过于咄咄逼人,况且他此前带人进来的时候苏骁确实也没怎么刁难他。 郭燃无意间瞥见放在红酒杯旁的一摞纸牌,顿时来了灵感。他有些得意地望向商知翦:“那倒也不用,毕竟是苏骁带你进来的,我也不好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们就在这舒舒服服地玩一场就行——桥牌,你会玩吗,来一局,怎么样?” 第35章 牌桌 听到郭燃的要求,苏骁简直恨得牙痒痒。 桥牌又不是麻将,谁来都能摸上几把。一场四人桥牌需要两两搭档,既要求队友间配合默契,又要求参与者有极强的策略规划力和计算能力,桥牌的环节复杂,黑话众多,门槛实在是太高。 郭燃能提出打桥牌的要求,也是在对商知翦作出试探。正因为桥牌在国内少有人懂,郭燃便把它视作类似于围棋、高尔夫一般的高门槛游戏,只有他这种有家底又有见识的人才能精通。 “谁他妈要跟你玩这东西,郭燃,有本事去飙车啊。”苏骁站起来便要对着郭燃的鼻子骂,他最烦郭燃这副猪鼻子插大葱的模样,王者峡谷见不就得了吗,非要充自己是什么上流人士。 “也是,你也就会那点不要命的事情,桥牌对你来说还是太高难度了吧。”郭燃朝苏骁嘲讽一笑,眼神又落回商知翦身上:“被你这样的人介绍进a社的,估计也不会太有脑子。” 眼看两人就要争执起来,商知翦挡住即将发作的苏骁,劝他算了,在露出微微的犹豫之色后,对郭燃说:“就桥牌吧,我会一点。” 郭燃瞥了眼商知翦,在没弄清楚对方是故意谦虚还是真会前还是保有了些警惕,不过商知翦既然这样说了,郭燃也不会不讨这个口上大度的便宜:“放心吧,不会我就让着你。” “谁他妈用你让!”苏骁怒道,“你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给看扁了,到时候输了你还得嘴硬说是你自己让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郭燃眼神一冷,拎起那副牌在手里行云流水般洗了一遍,一看便知道是专业的洗牌手法,“行,不用让就不让,公平比赛,我一点水都不放,行吧?” 苏骁与商知翦成为搭档,郭燃这边还少一人,施远怕局势闹僵,自告奋勇和郭燃组队。施远和a社里的人关系都还不错,郭燃便也不多说什么。 第40章 其他人有了新热闹看,一下子对正在举行的“活动”失去兴趣,纷纷过来围住这四人。 一局开始,不论是场上的郭燃还是场外的观众,都很快发现了些端倪:商知翦理牌的速度显然更慢,指尖划过牌面时还带着一些不确定,倒不能说是不会打,但表现实在是很像新手。 苏骁倒还沉得住气,他对商知翦已经有了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信任底气,在他眼里商知翦带着些深不可测,他因摸不清楚而总觉得对方无所不能。 苏骁用胳膊肘碰了碰商知翦,小声道:“别怕他,他就是个纸糊的。” 商知翦没作声,郭燃听见话音,在第一轮叫牌时故意叫得声势浩大,叫得极高,引得观众小小地起哄一声。 轮到商知翦时,商知翦顿了一顿,过了会儿才说:“派司。” 叫牌如同拍卖,叫得越高,赢分越多,风险也就越大。派司就是不叫,听到商知翦这一句,立刻有人嘘出声来,连苏骁都有点不可置信,扭头问:“牌这么好,你怎么能说派司啊?” 然而牌局已经开始,轮不到苏骁再继续追问下去。苏骁心中逐渐没底,幸好他这局牌运不错,几轮过后已有些胜利在望的意思。 再度轮到苏骁出牌,苏骁觉得这把基本稳了,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得意笑容,他手里已经没有将牌,苏骁利落地甩出一张方块k,他用这张牌来暗示商知翦,他的手里还有方块大牌,要商知翦顺着这个花色出。 郭燃的嘴角逐渐拉平,显然是看出了苏骁的意图。商知翦却像毫无所知,手指落在手里的牌上,举棋不定般地犹豫了许久,终于慢慢抽出一张牌,送到桌面上。 郭燃看到商知翦出的那张梅花,噗嗤一声乐了:“就这啊?”他把牌一扔,嘴角压不住地上扬:“苏少,你这朋友是理论派吗?就会纸上谈兵啊?” 平日里与郭燃玩得近的人看出场上形势,起哄道:“干玩多没意思啊,弄点彩头呗。” 没想到商知翦却立刻皱眉:“我不赌钱。” 这副怂样立时令人目瞪口呆,这群二代可不会称赞商知翦遵纪守法,只觉得他实在是窝囊到了可笑的地步,弄不明白他这样一个看着俊朗挺拔的人怎么内里会是这样一个草包货色,连带着对苏骁都看轻了些许。 苏骁的面子率先挂不住,汩汩血气喷薄上涌,直冲天灵盖,他没弄清楚今天商知翦是怎么回事,先“啪”地将自己的车钥匙拍在桌上:“钱有什么好赌的啊!这把再输,我新到的兰博基尼借你开一个月!” 苏骁望向被自己拍在桌上的车钥匙,心短暂地滴了那么几秒的血,他又贴近了商知翦的脸,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确定商知翦还是清醒着的,没有睡着。 “你到底会不会啊?”苏骁略微睁大了眼睛,用气流送出声音,呼出的微热气流贴着商知翦的鼻梁划过去。 商知翦望着苏骁的表情,认真控制了自己的嘴角,使表情依旧平淡无波,语气也变得无辜:“我说我会一点。” 苏骁咬了咬牙:“行,我信你了啊,我信你了!”随后他环抱着自己的胳膊坐下,努力地让自己不要再看桌上的车钥匙。 苏骁的信任并未能持续太久。再一局,商知翦又犯了致命错误,在飞牌时选错了方向朝施远飞牌,施远在摇头后出了一张小牌,郭燃便将这一局又轻松赢下了。 有略微好心些的人劝苏骁与商知翦:“行了,别玩了,郭燃之前专门学过的,和咱们这些业余的不一样。”他提了个爱好桥牌的人都耳熟能详的名字,郭燃同那人的徒孙学过桥牌,商知翦却依然是无动于衷,连眉毛都没有扬一下。 像是只有连物理学都不知为何物的人才会没有听说过牛顿,商知翦业余得实在是过度明显,连观众都不知道该如何劝告。 郭燃伸出手,苏骁铁青着脸,注视着郭燃用手指勾走了自己的新车钥匙。钥匙在郭燃的手上不住摇摆,郭燃却故作大度地又把车钥匙推了回去:“新手嘛,运气差。这把不算,省得传出去欺负人。不过接下来是不是得来点像样的彩头助助兴啊?” 商知翦沉默了几秒,包厢里安静下来,等他开口。 他抬起眼睛,叹了一口气,像是无可奈何。而后他平静地问郭燃:“你想要什么?” “跑车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赌着没意思。姓商的人……我还真不太认识。”郭燃用指节敲着桌面,眼神肆意打量着商知翦和苏骁,“苏骁从哪个犄角旮旯把你给淘弄出来的啊?要不然,你说说你有什么?” 郭燃的激将法似乎对商知翦作用有限。商知翦的表情一如既往,让人怀疑他是否是迟钝到还未能消化眼前的状况。 “比起你,我还真的没有什么。”商知翦摇了摇头,作出认真思考的表情,停顿几秒后迎着郭燃的目光,开口道:“不然这样吧。输的人,从牌桌边爬到包厢门口,学三声狗叫之后爬出去,穿过整个天台,给所有人,包括‘活动’现场的人看,怎么样。” 在商知翦说这句话的同时,苏骁感到牌桌下商知翦的左手,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腿上。这种动作几近于安抚,而那只手却又始终没有挪开,用极温柔的力度控制着苏骁的动作乃至情绪。 包厢内反而连嘘声欢呼声都不再有了,陷入一片死寂。 如果是商知翦输了也就算了,在场的人在今天前谁又知道商知翦是谁。可是郭燃却是个声名在外的人,这里又是a社的老巢,如果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甚至还有“活动”现场的那些人,学狗叫再爬出去,和要他的命也差不太多。 钱对于这些二代来说不过是一个数字,他们的面子比天大,这个彩头可以说是终极羞辱。自然,郭燃认为自己是绝不可能输的,可要他承担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免要想一想。 “这里也没什么人认识我,我学狗叫还是爬出去也都无所谓。这样吧,如果我输了,苏骁就和我一起做同样的事情,二对一,这样你觉得公平吗?”商知翦淡漠地望着郭燃,郭燃留意到对方瞳仁下露出的一道细窄眼白。 在被这样的一双眼睛注视着的时候,任谁都会有一种被蔑视到尘埃里的错觉,也有可能那并不是一种错觉。 商知翦就这样将苏骁列为自己的所有物,苏骁甚至不必亲自发表意见,命运就已经被商知翦决定。苏骁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发怒反驳,于是其他人也就被迷惑,仿佛这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情。 郭燃的心中猛地窜起一种隐约的不祥预感,可是让商知翦出彩头的要求是郭燃先主动提出的,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喜欢玩牌的人都有种赌性,郭燃的赌性熄灭理智占了上风,他从牙缝里挤出字:“发牌!” 商知翦示意别人将桌上的那副纸牌递给他,当那副被无数人摩挲过的纸牌被递到商知翦手中时,包厢中所有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聚焦在了他身上。 他接过牌,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将左手拇指轻压在牌背上,感受了它的质感。随即,他很轻地呼出了一口气,仿若是结束伪装的信号。 此前那个理牌时迟疑的“新手”消失了。商知翦的手腕一抖,整副牌便如同贵妇手里的扇面般,旋即展开了一个流畅的弧度。他的目光一展,扫过牌面,手指随之移动,黑桃、红心、方块、梅花,四种花色的纸牌精准而迅速地朝着他已规划好的位置归位。 纸牌边缘触碰桌面发出宛如节拍器的规律嗒嗒声,在不到十秒的间隙里,一副被完美理清的牌已经静静地握在商知翦的手中,是已经融入肌肉记忆的绝对娴熟。 苏骁坐在与商知翦最近的位置,他清晰地看到灯光之下商知翦高耸的鼻梁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阴影里的眼神像手术刀般精准冰冷。 苏骁的身体都被这种突如其来的陌生感包裹收紧,先恐惧而来的却是一种如同被低压电流穿过的,微带战栗的兴奋。 商知翦的目光从牌面上收回,作出宣告:“开始吧。” 第36章 订婚 郭燃的面部肌肉不自觉地微微抽动,他身旁的施远则坐直了身体。 当看到自己抓到了什么牌时,郭燃霎时变得些许放松,颇有底气地喊道:“一黑桃。” 听到郭燃的叫牌,旁观众人从方才观看商知翦发牌的震惊中逐渐恢复回来,眼神在空中来回交换:郭燃拿到了黑桃长套,胜率很高。 郭燃虽然盛气凌人,可牌技也不是虚的,再加上好运傍身拿到了好牌,众人已经暗中期待商知翦与苏骁一起履行赌约边学狗叫边爬出门去了。 施远捏开牌,谨慎应叫:“二梅花。” 轮到商知翦时,他像是早已预演过剧本般没有丝毫停顿:“4nt。” 4nt是桥牌的专业黑话,商知翦不想打无将,而是直接用黑话来问苏骁手中有几个ace。 苏骁按照最基本的桥牌常识回答了五梅花,几乎就在苏骁话音落下的同时,商知翦开了口,像是已经料到了苏骁的答案,声音平稳无波:“六红桃。” 第41章 苏骁骤然变了脸色,施远也把目光从牌面上抬起,带些惊疑地注视着商知翦。六红桃是红心满贯定约,商知翦跳过了所有的试探步骤,直接叫到了需要直接完成十二墩牌的满贯高难度目标。 是疯子,还是他对牌局有绝对的掌控,所有人都觉得他大概率只是前者。 “你疯了啊?你就那么想学狗叫吗?”苏骁的语调几近崩溃,站起身来直接朝商知翦大嚷,商知翦却无动于衷,连正眼都没有瞧苏骁一下,目光与郭燃相对,似乎是在等待郭燃的答案。 是直接迎战,还是怯懦退场。 郭燃在震惊之余,心中的怒火已经愈烧愈烈,商知翦敢直接喊出满贯目标,分明是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在他看来商知翦只是虚张声势而已,郭燃立刻吼道:“翻倍!” 在他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郭燃分明从商知翦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怜悯。商知翦清晰地说:“再翻倍。” 包厢内的空气立时仿若被抽干。再度翻倍意味着这一局的输赢分数将膨胀至可怕的地步,接近于一场倾家荡产的豪赌。叫牌过后,牌局终于正式开始,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场上。 商知翦作为庄家,苏骁的牌成了“明手”,被摊开。几轮出牌里,商知翦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不需要过多思考,反倒是郭燃的出牌速度变得愈来愈慢,发际显出了隐隐的汗珠。 进入残局,桌上只剩下寥寥几张牌。商知翦突然中止了出牌,用右手食指轻轻点着桌面,目光在郭燃与施远之间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了郭燃已显得苍白的脸上。 “郭燃,你手里还剩四张牌。一张是必须留的黑桃a,一张小方块,一张小梅花。”他顿了一顿,似乎是在欣赏猎物被围猎至死角后仅剩的挣扎,而后他继续说下去:“还有一张,是红桃k。你一直在留着它,想把它作为最后的王牌,对吗?” 郭燃猛地抬起头,没有说话。而站在郭燃那一侧的旁观者却看得一清二楚,商知翦仿若透视一般,报出了郭燃手里最后的底牌—— 尤其是那张郭燃自以为藏匿得毫无破绽,能够帮他绝地翻盘的红桃k。 郭燃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商知翦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可惜,”他的语气带了一丝极淡的遗憾,“规则是,现在轮到你出牌了。无论你出哪一张,你的k,都已经进入牢笼了。” 商知翦打出了手中的最后一张小红桃,苏骁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张红桃,过了几秒,爆发出剧烈的笑声,他一边笑一边鼓掌,却没有人跟随,其余人都已经被场上的残局震得说不出话来。 郭燃的手指悬在牌上,过了几秒才颓然地抽出一张无关紧要的梅花,直接扔到桌上,宣告放弃。他的身体也像是被抽尽了力气,向后倒在靠背上,一言不发。 商知翦甚至没有去看郭燃的表情,他只是伸出手,将桌上所有的牌拢到面前,开始了最终的洗牌。这次他没有着意炫技,采用了最朴实无华的日常洗牌方式,一套扑克牌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分叠、交切、弹洗,最终融合成整整齐齐的一堆。 他将那一堆摞在桌面正中,仿佛是刚才的牌局不曾发生过。 郭燃这时候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的桥牌是跟谁学的?” “我算算。”商知翦脸上浮现一星笑意,又念出了方才被提起的名字,“教我的人是他的徒弟,按师门辈分来说,我比你高一辈。”在短暂的静默后,商知翦又补充道:“开玩笑的。游戏而已,别放在心上。a社的‘活动’,也只是游戏,对吧。” 有人听懂了商知翦的话外音,立刻让主持人叫停了在废弃老楼中的游戏。商知翦的形象骤然变得神秘莫测,当他站起身时,人群便自觉地让至两边,只有苏骁拽住他的袖子不放:“这就完了?让他学狗叫啊!” 苏骁扭过头,躲在商知翦身后朝郭燃探出个脑袋:“郭燃,你怎么不叫?要不我教教你,听好发音啊!”苏骁鼓起腮帮子,对着郭燃发出一声惟妙惟肖的狗叫:“呜嗷,汪!”当看到郭燃那仿佛要杀人的眼神后,苏骁的再一声“呜嗷”就逐渐变小,把头一缩,夹住了自己那根隐形的尾巴,躲回了商知翦身后。 商知翦转过身,自上而下地俯视了苏骁的脸,很想伸出手指去掐那么一下,弄清楚苏骁那声可以以假乱真的狗叫到底是如何发出来的。不过众目睽睽之下,他的手指最终只落在了苏骁的肩膀上,轻轻地按住了。 此时正旁观的施远留意到了这个动作,眉头一跳。 除了方才在牌桌上的人以外,其他人的注意力全都尽数被商知翦吸引了过去。他们急迫地试探追问商知翦是什么来头,得不到商知翦的直接回答,他们便调转对象,围攻起苏骁,苏骁不知道该怎么去说,龇牙咧嘴地试图转移话题。 最后商知翦似乎是觉得如果不回答实在是难以脱身,只好说自己没什么家世背景,只不过是学了金融相关专业,业余时弄点投资赚些小钱。 a社这次的活动注定成为长久的谈资,苏骁和商知翦回到公寓后,苏骁还不住地回味:“你怎么那么轻易就把郭燃放了?我还等着看他学狗叫爬出去呢,到时候从头到尾我都要拍下来,无聊的时候就看一遍。” 商知翦脱下苏骁的外套挂在衣架上:“你和他有多大的仇,非要看他出丑?” “你不知道他之前有多可恨,总喜欢找话来噎我,是他想看我出丑在先,我当然要报复回去,不然我是什么,圣母啊?”苏骁反驳道。 商知翦转过身,表情半隐没在廊灯的阴影里,声音听不出喜怒:“嗯,那的确应该给他个教训。” 苏骁逐渐发觉自己的话题走偏,过往事情纷纷袭来,他因看不清商知翦的表情而莫名心慌,上前一步,双手扯住商知翦的身体,将他朝自己拉,苏骁又把身体整个扑进对方怀里,侧过耳朵贴住商知翦的心脏处,带点撒娇地闷声道:“算了,做人要大度嘛。如果什么事都记恨的话,不是太累了吗。” 他没有得到商知翦的即刻回复,苏骁就略抬起头,用手攀住了商知翦的脖子,在轻轻地啄吻商知翦的下唇后,又用脸颊去蹭触对方皮肤,喃喃地说:“商知翦,我觉得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怎么办呢。” 在他站上舞台中央的那刻,苏骁的心跳短暂地漏了一拍。而在今日牌局的最后时分,苏骁的这种感觉再度重现。 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痛快感,以往苏骁只能通过飙车找到。可是他逐渐发觉,和商知翦同行的每一分一秒,都有可能寻觅到那种感觉。而且感觉变得更加悠长,值得他反复回味。 苏骁喜欢这种感觉,爱屋及乌地,也会喜欢商知翦。苏骁的感觉向来直来直去,无需多经思考,如同进食本能,好吃便咽下去,难吃就直接吐掉。 可是对于感觉的体验会逐渐消失忘却,对商知翦的喜欢得以累计叠加。也许假以时日后者能够占到上风,这是连苏骁也无法确定的事情。 商知翦嗅闻着来自苏骁发间的洗发水香气,麻痹的知觉从心脏处一点点地朝外扩散。在商知翦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的没有必要之前,他已经把不必要的事情做完。 比如,没有必要在苏骁对他虚情假意地投怀送抱时,顺便嗅闻对方洗发水的味道。 过了很久,商知翦觉得自己被苏骁拥抱住,长久地无法移动,身体都有些变僵。他想要把苏骁抱到别的地方去,苏骁把头埋在他的胸口,被阻隔的声音有些发闷:“商知翦,那个投资,之前你怎么都没和我说过啊。我也很想听,我们不是情侣吗,我想了解你更多的事情,你不要有事瞒着我。” 商知翦忽然很想发笑。目前的进展都过于顺遂,然而他此时在心底的这一声笑还是更接近于自嘲。 “你想知道,我就说给你听。”商知翦说。 苏骁如领导视察般穿得西装笔挺,在穿过大厦走廊后,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尽管英远集团慈善基金的理事是个虚职,苏骁还是要求行政部门为他划拨专门的办公区域。 此举也不仅仅是为了炫耀,苏骁不能始终只在英远集团外部打转,他必须尽可能地贴近这里,才能摆脱那种被抛弃阻隔的不安感。 在坐进办公椅后,苏骁打开电脑,查看自己的账户: 商知翦确实有点本事,苏骁起初半信半疑地拿出十万去让商知翦帮他试水,回报率看下来确实可观。 苏骁没想到商知翦还能充当财富经理一般的角色,尝到甜头后苏骁拿出更多钱交给商知翦运营,这种不经过自己劳动得来的钱花起来毫无负担,他自己近日出手更加阔绰。 a社很多人还向苏骁旁敲侧击地打听缘由,很多做实业的富人并不像外界想的那样,他们的资产很多是固定在生产线上的,手中的流动资金其实有限,平日分给子女拿去挥霍的钱就更少了。 苏骁偶尔也会给这些人提出些买入建议,只需通过信息差,就能得到他人的重视与赞美,苏骁实在是享受这种感觉,自他与商知翦在一起后,事情都骤然变得顺利起来。 第42章 连苏宛宁都知道在正确的时间打来正确的电话了,苏骁按下接听,苏宛宁的声音难得柔和悦耳:“小骁啊。” 苏骁有些不耐烦地“嗯”了一声,直接问有什么事。透过扬声器都能听出苏宛宁此时心花怒放的表情:“是大喜事,还记得你张叔叔吗,他女儿刚放假回来,妈咪安排你们见一面吧——没什么问题你就和她先把婚订了,好不好?” 第37章 浪漫约会 “今天我不过去了,你也知道啊,我爸让我管那个什么老员工关怀专项基金,我刚接手,最近都忙得抽不开身。”苏骁站在洗手间镜子前,熟练地说出自己已经在心里排练过许多遍的谎言。 苏骁望向镜子时,发现自己的表情仍然带了些不安与紧张,像是小孩在家长面前隐瞒未及格的考卷,怕被一眼看穿却还要硬着头皮将谎说下去。 那边静默了片刻,“噢。”商知翦似乎并没有多少意外,苏骁已经有一阵没到商知翦的公寓去了,今日也不算反常:“你都在忙什么?有我能帮得上的吗?” “没什么,就是预算啊,基金会员工的工资啊什么的。不用我亲自去做,我想我爸既然看重我让我做这个理事,就还是得上心一点,每一样我都得认真看看,别出了什么差错。”苏骁留意到自己的胸针有些歪,他低头正了正,却忽略了镜子里的方向是相反的,那枚兰花胸针倾斜的角度反倒变得更大。 待到苏骁终于将胸针摆正,在耳边短暂的静寂里他发觉商知翦那端几乎没什么环境音,于是追问道:“你在哪儿?家吗?” “我在外面,现在在车里。”商知翦回答得简短,苏骁刚要继续问怎么车里隔音这么好,连路上的嘈杂声都听不到,却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洗手间里耽误太久,只好敷衍答复,又对商知翦说了句“love you”便结束通话。 苏骁没有使用母语来表达对商知翦的爱意,像是为了减轻一些本就没有多少的负罪感。英语说出来轻飘飘的,love又可以无限扩大受众对象,更合苏骁的心意。 他挂断通话,心里如一块巨石落下,苏骁骤然变得轻松,能够更无芥蒂地自由发挥。他把手机调至静音,而后走出洗手间,在寒冷冬月里,先行朝苏骁扑面而来的却是湿热温润的气息。 在经过精心设计的灯光映照下,蕨类植物的巨大叶片闪烁着绿宝石般的柔和光泽,珍稀热带兰花植物与苏骁佩戴的胸针遥相呼应,整个温室植物园里都弥漫着梦幻般的异域色彩。 苏骁穿过期间的木质步道,他的棉质衬衫袖口随意挽至肘间,配上卡其色的背带长裤,在他轻轻用手拨开植物的巨大叶片穿行而来时,他便宛如是个优雅的植物学家。 张舒意坐在步道尽头那处被垂藤环绕的玻璃穹顶小厅里,也不得不承认苏骁的外表绝无可挑剔之处,至少这一点值得成为遗传下去的优秀基因。 苏骁微笑着朝她走过来,在苏骁落座后,两人的晚餐正式开始。除了他们,四周只有瀑布流水的潺潺声音和不时传来的鸟鸣。 ——“伊甸园”。商知翦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查看贴文里对这家植物园温室的溢美之词。 能够有勇气叫出这样的名字,这里也确实几与天堂无异,这座精致温室全面仿造热带雨林生态系统,充斥着蓬勃的、被精心呵护的奇花异草。 而这里一晚只会招待一桌客人,力求打造完满如幻梦般的就餐体验。预约的人已经排到大半年后去,连黄牛位置都是有市无价。 商知翦关闭了贴文页面,把手机扔进置物栏。他身旁的座位上摆着一大捧鲜艳欲滴的粉红玫瑰,花枝被切成整齐断面,浸在保湿海绵中以延缓尸体腐烂的期限。至少是要先完成它们的任务,才能够说是死得其所。 商知翦觉得为热带温室起上伊甸园这个名字简直荒谬。热带雨林里不会有苹果树,那么那条毒蛇又怎么能够用苹果来诱惑亚当夏娃,让他们犯下偷吃禁果的不可饶恕的罪恶。 商知翦看到精致打扮的苏骁先一步走出来,为约会对象扶住了门。 在热带雨林的伊甸园里,他们都穿得很单薄,张舒意的白色纱质裙子被寒风吹得烈烈飘起,苏骁不顾自己是否会感到寒冷,十足体贴绅士地脱下自己的大衣外套,为对方披上,动作温柔得体,张舒意微低下头去,笑容嫣然。 苏骁也微笑着,走在对方身体稍前一些的位置,朝着泊车地方走来。商知翦注视着苏骁的笑容逐渐冻结,脚步也一点点变慢。张舒意还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是出现了什么变故。 直到驾驶座的门如同恐怖片慢镜头一般,从里面被推开。 商知翦走下车,他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同样挽到手肘,却挽得一板一眼,在这随意浪漫的夜晚里显得格格不入。然而他的手里还捧着那样一束馨香迫人的玫瑰花,足够让张舒意的视线都被花束吸引过去,只有苏骁像白日见鬼一般死死地盯着他。 其实也并不对,他们此时是在夜里,苏骁迎面撞上商知翦也是一件颇为正常的事。 商知翦却没有看苏骁,只是对张舒意微微颔首,脸上带着礼貌得体的笑容,将那束花送到了对方手中。张舒意接过花束,向商知翦回以礼貌微笑,商知翦随即帮她拉开后座车门。 迎面扑来的寒风无休无止地扑面而来,将苏骁与张舒意身上残留的温热植物香气吹了个七零八落,四散奔逃。 商知翦的微笑表情不变,声音依旧平稳,“外面冷,请上车吧。” 张舒意很自然地并拢双腿坐进后座,她打量了一番商知翦,又扭头看向苏骁:“你的助理吗?好敬业,这么晚还在等我们。你刚才没有喝酒,我还以为是你开车送我回去。” 苏骁也坐进车里,车内暖风开得很大,他却只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一片冰凉,连血液也快凝固。他与张舒意并肩坐在后座,却将她刚才的问话全然过滤。 他通过后视镜,与商知翦的眼睛间接对视。商知翦只是通过那面镜子快速地望了他一眼,像是驾驶车辆的惯性,随后便发动了车子,顺畅地拐进车道,不带一丝迟疑。 苏骁却觉得那眼神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好像一眼就把他整个人都轻蔑地看穿。苏骁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却又对自己产生怀疑,怀疑是自己在慌乱间想得太杂太乱,为那一眼赋予了太多它本不具有的含义。 随后他迅速地想到,商知翦突然出现在车里是为了什么?如果是想破坏他的约会,又为什么方才没有发作? 苏骁迅疾地看回后视镜,然而此时商知翦已经目视前方,像是专心于驾驶。 “苏骁?”张舒意注意到了苏骁的异常,轻声问:“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没有。”苏骁魂不守舍地朝她扬起嘴角,勉强地笑了一笑。他的眼神落在对方仍披着的大衣外套上,虽然早就为时已晚,苏骁还是很渴望立刻销毁罪证。 苏骁想,他大概还是可以解释。商知翦之前还在苏骁家里撞见过他的床伴,那张舒意又有什么不能搪塞应付过去的呢。 他也只是犯了大多数男人都会犯的错而已。甚至这次还没有到那种地步,只是约了个会。商知翦又不是没有轻轻放过他过,同理,这次更算不得什么。 张舒意还在回味方才的场景,声音温柔:“那个温室真的很漂亮,没想到你会这么用心。我之前看到说它很难预订的,要提前很久吧?” “不是。”苏骁舔了舔嘴唇,有点急迫地为自己辩白:“我是加价买了别人的位置。” 张舒意笑了一声:“我觉得也是,如果是要提前那么久,那时候伯母还没有向你提起我吧。……如果你是提前预订的,那我就要问你本来是想带谁去的了。” 说完,她看着苏骁的表情,笑容变得更大:“开玩笑的,你的表情好严肃啊,刚才在餐厅里你不是那样的。” 苏骁一下子变得无话可说,车里陡然陷入静默。苏骁不敢再与商知翦对视,怕张舒意看出端倪,在狭小的车内空间里,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第三者,在心里默默地排列组合。 车内暖气开得很大,苏骁连商知翦的呼吸声都很难听到,他望着驾驶位头枕间露出的商知翦的一点轮廓,思忖揣度着商知翦的表情。 每到这种时候,苏骁就有些喘不过气来。对他而言可怕的不是惩罚,而是明知道会是惩罚,他却不知道会在何时降临,又要何时结束。他被束缚在被宣判的席位上,所有人却都忘了告诉他确切的审判时间。 因为一切都是茫然的无知,所以格外的无措。苏骁感觉自己的后背又逐渐地被冷汗浸湿,他想钻到床上去,用柔软的被子把自己全部盖住,就仿佛是得以隐形。 张舒意将花束放到身旁,似乎也是觉得车内很热,她把苏骁的大衣脱掉,叠起来放在膝盖上,动作优雅得体。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张口,语调平静作出陈述:“关于你的事情我爸爸都和我说了,我很喜欢你的长相,我想在我们结婚之后,如果我能每天都看到这样一张脸,至少心情也不会太差。” 第43章 苏骁以为张舒意在说笑话,可是她的语气又并不像,于是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张舒意忽然略略前倾身体,朝商知翦的驾驶位探过去,问:“不是应当要先送我回家吗,助理先生,为什么你没有问我的家在哪啊?” 第38章 四人小组 苏骁一时怔住,他的面部肌肉都几乎僵硬了,害怕张舒意会看出端倪。 他与商知翦在后视镜里对视,商知翦快速地抬起眼睛,看见苏骁的惨白面色。 “抱歉,是我疏忽了,请见谅。”苏骁的心脏随着商知翦的这句话而归于原位,商知翦顿了顿:“您家在哪?” 张舒意说出了一处郊外别墅区的名字,苏骁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紧接着说:“应该怪我,竟然忘了问你。” “是啊,我还以为见第一面你就要带我回家呢,我被吓了一跳。”张舒意也回以一个舒展的笑。 商知翦在路口调转,车子朝着城市边缘开去。路边景色由灯红酒绿逐渐转为暗淡,最终变为一排排高耸的云杉林,云杉枝上还留有残雪,方才热带植物园的景色仿佛已经与他们相隔千里。 车子最终停在一座郊外别墅大门外,张舒意礼貌邀请苏骁进去坐坐,苏骁的心里只剩下心慌,他紧张了一路,担心商知翦会突然发作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此时终于能结束这段漫长的车程,他不敢再耽搁下去。 苏骁下了车,有意关上车门,倚在车边与张舒意寒暄了几句,商知翦没有解开安全带,此时只能略偏过头,透过车窗去看,张舒意将苏骁的外套送回苏骁手里,微笑过后便转身走进身后那座漆成奶油白色的精致别墅。 别墅门前铺设的草皮在冬日里依旧翠绿繁茂,张舒意护住裙摆优雅地穿行经过,很像是带着梦幻色彩的童话公主。 分给商知翦的角色就只是驾着那辆南瓜变成的马车。零点一过,一切便都被打回原形。 苏骁钻回车里,抢先说了句出乎商知翦意料的话:“我怕黑,你先开回去我们再说!” 苏骁也有自己的成算,他抱着外套坐在后座,用外套作遮挡从手机上调出了施远的联系方式,这里荒郊野岭,万一他遭遇不测该如何是好。要先把车开到有人烟的地方去,苏骁届时见势不好就弃车逃走。 商知翦开了几段,苏骁都不满意:“太黑了!”“还是很黑啊!”“我什么都看不见!” 最终车停在一处繁华商场边上,苏骁终于在沉默了一阵后,转了转黑漆漆的眼珠,先行发难,用生气的口吻质问:“你跟踪我?!” 商知翦发现在无耻这门课上,苏骁具有天才般的天赋。他的心情格外平静,仿佛只想讨教苏骁会如何表演下去,于是他熄了火,轻轻地一挑眉毛:“不是你找私家侦探跟踪我在先吗。” 苏骁浑身一抖,睫毛也跟着剧烈颤动,随即恢复正常,迅速转变攻势:“……你偷了我的车钥匙?!” 商知翦拔下钥匙,转头扔进苏骁怀里,几乎要懒得辩驳:“那天你主动拿出来和郭燃赌的。” 在这场回合制战斗中,苏骁的先行攻击已经全部失效,他嗫嚅着嘴唇,听到商知翦很淡漠地问:“你要结婚这件事,打算什么时候通知我。是到时候我直接收请柬吗?” 苏骁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反倒靠在后座上,表现出放松的姿势:“……不就是要结婚吗,我又不是背着你劈腿了。” 在商知翦还在消化这句话的逻辑时,苏骁已经打开车门,在副驾驶位置坐下,替商知翦解开安全带,又揽住对方的手臂,露出很诚恳的表情:“宝贝,我们都是要结婚的啊。她爸是我爸的重要合作方,和她结婚就是商业联姻而已。如果不和她结婚,我爸哪天没了,你要我去喝西北风啊?” 苏骁抬起眼睛注视商知翦冷峻的侧脸,有点惋惜地想,如果商知翦是那种天生的有钱人就好了,那他就不用这么精心地伪装下去,哪怕对商知翦暴露出自己的坏脾气也依然地位稳固。 可是苏骁对于这类问题一贯清醒到了冷酷的地步,他太知道由富变穷有时候比一直穷着还更为可怕,这种惋惜假设便一闪而过了:“而且我们都已经说好了,她也是被家里催的,结婚后各玩各的,这很正常。我们都是这样的,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联手,你就把它当作是双方签了个合同就好。” 商知翦任由苏骁抱住他的手臂,很浅地露出了一点笑意:“那你父母为什么结婚?——他们也是门当户对?” 苏骁的手像是被针刺了一下,迅速地松开了。 一提起苏宛宁,苏骁就觉得自己也被连带着一起嘲笑,他不自觉地弓起背,语气也变得尖利:“你以为宋远智没有吗?!他当年还是汽修厂车间主任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和厂长女儿结了婚,他会有今天吗?他为了能和厂长女儿结婚,人家生病住院了他比她亲爹探望得都勤!” “哦。”商知翦的眉梢略微上扬,“那你准备给我安排个什么角色呢,续弦,还是外室?” “商知翦!你是疯子啊?”苏骁快被刺激到发狂,言语也开始不加阻拦,他对着商知翦大吼道:“难不成你还真想和我去国外结婚啊,我和你只是玩玩,玩玩不懂吗?两个男的根本就不可能长久!玩腻了到时候就各找别人,你玩不起啊?” 如从对方表情的变化幅度上来来看,其实谈不上产生了什么差异。然而话音落下的下一秒,苏骁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苏骁绝不应该向商知翦袒露自己的心声,因为他知道商知翦绝非因为那些小打小闹才积累到现在的身家,商知翦一定是靠着一些手段和人脉快速积累到了巨额本金,才能在短暂的几年里骤然翻身。 另外也有一个原因:苏骁有些许地意识到,也许商知翦还真的想过跑到国外去,和他结婚。 这种事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苏骁也不觉得结婚有多浪漫。但就像苏宛宁能与宋远智结婚是近乎于中了彩票头奖,一辈子手气都很差的苏骁,又一次不带丝毫希望地刮开涂层,却意外发现自己中了一百块。 一百块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值得稀罕的地方,但苏骁手里的这张一百块却是他被幸运之神短暂眷顾一次的证明。这是从零到一的突破,一场小小的局部奇迹竟然也可以在苏骁这种坏蛋身上发生。 然后苏骁不小心松开了手,这张钞票便被风卷走,追也追不上,苏骁就又被逐出了他的应许之地。 苏骁产生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难过,这种难过很快就会被他能够成功与张家联姻的喜悦给尽数冲淡,苏骁今后拥有的要在一百块后加上许多个零,可却也不妨碍这种微小的难过的确发生过。 如果人生只有百分之百的正确与百分百的错误,那选择就会轻松许多。苏骁讨厌盯着小数点后微小末位的自己。 和商知翦的争执只是插曲,苏骁忐忑了几天商知翦会报复自己,然而却也没有。苏骁也懒得登门把自己遗留在商知翦公寓里的东西取回来,他最近实在太忙,抽不出空。 失去了商知翦的帮助,苏骁变得有些缺乏底气。 他知道凭着自己的本事不大可能取得基金理事的职务,也更无可能羞辱郭燃,苏骁推拒了a社的聚会,a社成员再向他打探投资消息时,苏骁也只说是不知道,引起了他们背后的些许不满,还以为是苏骁有意瞒着他们。 只要和张舒意顺利结婚,苏骁的日子就会比以往更加顺遂。 他又赶赴与张舒意的约会,这次氛围要轻松一些,没有刻意做作。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判断自己与张舒意的情感已经进入了平缓期,双方只要继续增进些了解,订婚仪式就能在假期结束前敲定。 今天的约会甚至是苏宛宁与张家家长接洽后着意促成的,他和张舒意都觉得已经没那个必要,何必非要把联姻包装上一层恋爱的外壳。 主菜还没有上来,他们在餐厅里对面而坐,苏骁垂下眼睛,用银叉来回拨着盘里的前菜沙拉,丝毫没有胃口,又反感法餐动不动就要吃上个把小时,张舒意望着他,忽然一笑,用手撑着下巴,对他说:“苏骁,你的眼睛特别好看——如果之后我们的孩子能遗传到就好了。” 苏骁的后背升起一股凉意。他发现张舒意有时总会说一些奇怪的话,仿佛是站在橱窗前挑选娃娃,觉得这个娃娃的眼睛好看,买下来带回家后她就要把这对漂亮玻璃珠安到她自己的娃娃上去。 “……你的嘴也很好看。”苏骁勉强笑着回答。 张舒意撅起嘴,甚至拿起餐刀用倒影照了照:“是吗,可是我更喜欢你的。” 苏骁本就不多的食欲更加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有些坐不安稳,这家餐厅大多是情侣就餐,而今天并非休息日,除了他们没有几桌客人。 大提琴的声音宛转悠扬,苏骁叫了服务生过来,要求换成另一首曲子,并说是点给张舒意听的。 与此同时,在苏骁座位斜前方的那桌客人也扬起手,要求更换音乐。服务生朝那桌遥遥致歉,说稍后便会过去,苏骁无意间朝那处望,旋即怔住:尽管时隔了几年,他还是认出了温宇那张可恶讨嫌的精英脸。 第44章 而坐在温宇对面的商知翦此时也回过头来,很短暂地瞥向了这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般,漠然地转了回去。 第39章 更衣室事故 “这家餐厅真的不错,奶酪的味道很正宗。”温宇看向对面的商知翦,认真地赞美道。 商知翦脸上的笑意很淡,礼貌矜持:“说是空运来的,和你之前在法国吃的一样吗?” 温宇咽下嘴里的食物,微微点头。晚餐的表面氛围融洽,两人都彬彬有礼,聊得有来有回,两人此时也都是体面的人物,温宇却感受到了一种不尴不尬的气息正在悄悄蔓延。 温宇不由得想起高中的旧事,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学校里忽然盛传是商知翦出卖了他们团队的策划书,温宇始终不肯相信,请求他父亲帮助调查此事,他向商知翦保证一定会找到真凶。 然而后续却是他父亲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也许的确不是商知翦为了钱泄露了策划书,但他有没有想过,以苏骁的个人能力,之前那篇获奖的生物论文是从哪里来的呢。之前老师曾经推荐过商知翦去报名论文竞赛,商知翦并没有参加,之前商知翦将自己的论文初稿拿给老师请求意见,那篇初稿的研究主题与苏骁获奖的那篇高度相似。 也许并不是温宇一厢情愿认为的那样,是苏骁在造谣逼迫商知翦。人的行为动机诡谲复杂,被强迫只是最简单粗暴的理解。 温宇一直听话懂事,那次是他在青春期里唯一一次与父亲爆发冲突,最终他父亲半带强制地要求他不要再追究下去。正好那时候招生政策改变,温宇失去了通过网球特长获得加分的机会,他实在忍受不了枯燥乏味的高三,干脆直接出国读书。 ——在出国之前,他有联络商知翦的机会,但也许是他在内心深处其实已经倒向了他父亲那一边,他登上飞机,望着手机屏幕上的电话号码,想到有人曾告诉他商知翦的手机是苏骁用过的那台。 温宇毅然决然地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扔进包里,在抵达后有意切断了和以往高中同学的联系,连国内的通讯软件都很少登陆了。 因此当他得知在他离开后商知翦都遭遇了什么事情,已经是在他读大学的时候了。商知翦的叔叔来到学校,承认了是商知翦为了钱卖掉策划书,苏骁说的都是真话,只不过采取了错误的方式。他拿走了苏骁家里给的医药费与和解金,商知翦办了退学手续,从此再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温宇也没想到自己会在一场投资峰会间歇的冷餐会上遇到商知翦。 比起温宇,商知翦的态度更为平和,带着进退合度的礼貌与欣喜,他说自己正在关注某个项目,会上的资源更集中,他来这里做些分析与尽调。 温宇太久没有回国,一时有些无措,问商知翦会后要不要去喝杯咖啡聊一聊近况,说完才意识到此时是晚上七点。 商知翦婉拒了他,却与他交换了现在的联系方式,温宇本以为此后再也不会有下文,没想到商知翦和他在网上聊了聊,像是看到了温宇在朋友圈里周游世界的内容,提及了江安的一家餐厅,并很自然地向温宇发出邀约。 “……你现在还有打网球的习惯吗?”温宇没话找话地问。 商知翦随意地回答:“不太打了。” “为什么?我记得你很有天赋。”温宇追问道。 商知翦抬起眼睛很快地瞥了温宇一眼,语气平静:“我的手受过伤,网球对我来说负担太重。” 温宇想起他在海外时听到的后续事情,一时无言。餐厅里演奏者的提琴声音悠扬婉转,在短暂的静默后,温宇忽然说:“我想点一首德彪西的《月光》。……我还记得当时我们把初稿交上去之后,广播里偶然放的就是这首。我觉得,前路就像月光一样,有时候会被云短暂地遮盖住,但总归是明亮的。” 温宇不知道商知翦是否有些许的动容,他还没有来得及听到商知翦的回答。温宇朝服务生扬起手,在他的目光于无意间扫过对面斜向那桌的客人时,温宇的手僵在了半空。 苏骁对他的女伴说了一句什么,随后便起身朝着他们这桌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身上用各色配饰装点得亮闪闪的,在他到来之前先行而至的是一股很淡却很抓人的香水气味,闻得温宇皱起了眉头。 他没闻出苏骁喷的是哪一款香水。和皮革烟草等厚重气味的常见男香不同,苏骁身上的味道轻盈得甚至让温宇觉得到了轻浮的程度,这点倒是和花团锦簇的苏骁很匹配。 “温宇,好久不见啊。我听我爸说你出国留学了,是吗。”苏骁站在他们桌旁,笑盈盈地盯着温宇:“怎么这时候回来,你们放假啦。” 自始至终苏骁都没有看坐在温宇对面的商知翦一眼,仿佛是根本没有将商知翦放在眼里。没等温宇回答,苏骁把服务生喊过来:“先演奏他们的吧。点的什么,《月光》啊。” 他斜瞟了商知翦一眼,嘴角勾起个调笑的弧度,看向温宇时一歪头,像是在思考:“月光,我知道,什么白月光朱砂痣的——嗯,是鲁迅说的吗?我忘了。” 温宇实在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苏骁,多年不见苏骁还是这么让他讨厌,如果餐厅有杀虫剂提供的话,他真想照着苏骁的脸喷上去。 而且苏骁还是这么目中无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商知翦一眼,仿佛商知翦还是那个在球场上给他来回奔跑捡球的寻回犬。 想到商知翦现在的生活应该已经是不错,温宇的心情略微转好,他叠起餐巾,抬起眼睛望着苏骁,礼貌又带些冷漠地说:“你好,苏骁。”随后他望向商知翦,对苏骁示意道:“这是商知翦,你还记得吗。” 苏骁好像这时候才终于意识到了商知翦的存在,他的手搭在商知翦的椅背上,垂下眼睛对商知翦俯视打量,故作惊讶地拉长声音:“哦——是商知翦啊,真不好意思,我刚才都没认出你,你的变化可真大,是换了新香水了吗。” 提琴手前一曲毕,在略微停顿调整过后,再度扬起琴弓,《月光》的旋律在餐厅内响起,旋律优美,张舒意看了眼他们后就望向提琴手,听得很沉浸陶醉。 商知翦不置可否,错开眼睛看向面前的餐盘,没有回答。苏骁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收回来,意欲拉开商知翦旁边的椅子坐下,商知翦忽然伸出手撑住了椅子,两人的手各落在椅背上缘的一边,僵持不下:“苏骁,你的未婚妻还在那里等你,你这样把她扔到一边她会生气吧。” 听到“未婚妻”这个词,温宇不由得一挑眉毛,望了眼张舒意,目光又落回到面前的苏骁身上。 “她很通情达理的。我说我有老同学在这里,想和他们叙叙旧,她就让我过来了,说不用担心她。”苏骁说。 商知翦却没有松开控住椅子的手,苏骁的眼珠转了一小圈,朝着商知翦又是一笑:“怎么啦,你们两个有自己的话要说吗?不欢迎我啊?” 温宇很想坦诚地说出“是的”,然而苏骁却不等任何人回答,直接挤进桌椅间的缝隙里,拉开椅子坐下了,大有我就要赖着不走的架势。 温宇只能很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在半空中与商知翦互换了眼神,表达了一丝无奈。苏骁把二人之间的眼神对话都看在眼里,不自觉地手握成拳,很玩味地看了眼温宇,又问商知翦:“商知翦,你在这里干嘛啊,找生意做吗?” 苏骁故意在最后半句上着意加了重音,说出时磨了磨牙齿。 温宇察觉到了苏骁巨大的敌意,在他看来苏骁又在重复高中时对商知翦的欺凌。他心中的愤慨油然而生,现在他们都已经不是当初不懂事的孩子了,苏骁凭什么还这样继续肆意妄为下去。 他正了正脸色,刚想出言斥责苏骁,商知翦却转过脸,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他身旁苏骁的存在,很认真地回答:“是啊。”随后他很随意地拿起刀叉,一边切割牛排一边闲聊般地问温宇:“你对那个生物科技项目有什么看法?” 温宇立刻意识到商知翦在聊那天峰会上的其中一个项目,刚好温宇也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在峰会前他已经对其考察了一段时间,随即开始侃侃而谈。 两人的对话中掺杂了许多专业术语,又不时夹着一些苏骁闻所未闻的单词与缩写,苏骁只能在一旁看着他们聊得兴起,温宇时不时地笑起来,仿佛商知翦讲出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然而苏骁却一头雾水,完全不觉得有哪里好笑。 他们两个仿佛自成一个世界,将一旁的苏骁全然地隔绝在外了。苏骁的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恨不得直接把商知翦拽走再甩他几个耳光。 苏骁不知道那些枯燥乏味的事情有什么好聊,他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个温宇会突然出现,他一想起温宇当时道貌岸然地让他放过商知翦的那些说辞就想要呕吐,苏骁的鼻子里充斥着餐点的精致香气,可他却食欲全无,只感觉自己的胃在胸腹里紧紧缩成了一小团,又像是有一只手,时不时地狠捏一下。 第45章 苏骁更没想到商知翦会这么快勾搭上温宇,他虽然不怎么了解温宇,可苏骁却知道商知翦是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虽然温宇的家教很严格,但商知翦又下贱又不择手段,保不准真的会让商知翦得逞,到时候商知翦狗仗人势,就要骑在苏骁的头上对他耀武扬威了。 商知翦竟然还故意对苏骁说起什么未婚妻,苏骁都已经说了结婚只不过是走个形式,商知翦有什么可心里过不去的呢?做个第三者又会怎么样,他比张舒意来得还早,他完全可以把自己当作大房来看啊,苏骁又没有亏待他,他一个男的难不成还要苏骁八抬大轿把他娶进门啊。 苏骁越想越觉得世上的道理都归自己所有,同时越想越是生气。他插不进去另二人的对话,干脆故意拿起刀叉在陶瓷餐盘里用力地划,发出尖锐刺耳的响声。 他来回重复了几遍,温宇的眉头越皱越紧,向苏骁投来鄙夷的目光,连商知翦也止住了话头,桌上陷入死寂。 苏骁随手把手里的刀叉朝桌面一扔,无所谓地靠向椅背。他被温宇的这种目光彻底激怒,他对这种目光的潜台词再知晓不过:苏骁,你不配和我们坐在一桌,识相的话就快自己滚开吧。 那谁配呢,难道是商知翦吗。连苏骁都觉得这太可笑了,可笑到他不禁吃吃地笑起来,好像是想到了什么格外让他开心的事情。 温宇的目光略带诧异,而商知翦依旧不动声色,他的眼神落在苏骁身上,眼底的幽光稍微那么一转,深不见底。 苏骁伸出手去拿桌上的红酒瓶,自顾自地倒进自己面前的高脚杯,仿佛是想要自斟自饮。随后他举起杯,轻轻地晃动杯里的深红馥郁液体,再一扬手,杯里的酒液就尽数被他倒在了商知翦的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被倒在了商知翦的上装下摆,与西裤的裆部。 “啊,太不好意思了!”苏骁立刻站起来,好像自己犯了什么弥天大错,脸上充满慌张歉意,他拿起餐巾,俯下身来在商知翦被溅湿的地方略微用力来回擦拭,随后他的手腕就被商知翦死死地攥住了。 苏骁抬起眼睛与商知翦对视,随后露出纯真的无辜表情:“擦不干净了,不然去更衣室换件衣服吧。” 第40章 更衣间故事 苏骁站在员工更衣室外,探听里面的动静。随后他直接推开了门,看到了商知翦的侧影。 商知翦低着头,正在用餐厅提供的温湿毛巾蘸着苏打水擦拭上衣上的污迹。因为在幼时起就已经习惯承担家里所有的家务,商知翦的动作很是熟练。 他松开了腰带,苏骁望见商知翦本被固定得一丝不苟的衬衫下摆此时被微微掀起,露出一截紧实的后腰和隐约可见的背肌线条。 此时的商知翦与方才在餐厅里衣冠楚楚、与温宇侃侃而谈的样子形成了巨大反差,也许是近些日子难得的洁身自好了几天的缘故,苏骁觉得自己的喉头有些许的发干,心跳也不自觉地加速。 在车里背靠着真皮椅背,被商知翦拿着唇膏肆意涂抹的放纵荒唐画面又在苏骁脑海里闪回,在与商知翦分开的这段时日里,苏骁才发现自己很难轻易找到对方的替代品,商知翦满足并一手包办了苏骁的各项需要,比商知翦会玩的人也许有很多,可是这些人里没有谁能帮苏骁得到宋远智的青眼,更没有人能帮苏骁无忧无虑地赚到钱。 而且也没有人会爱他爱到了想要和他结婚的程度。 苏骁的心中的愤怒与恶毒混合发酵成了一滩滩的黑色黏液,逐渐向外满溢。他不能容忍商知翦竟然在这短短的几天里就和温宇勾搭上了,苏骁觉得自己受到了商知翦假装深情的欺骗。 苏骁径直走过去,餐厅经理在得知这桌的意外情况后,腾出了员工更衣室让商知翦处理衣服,此时更衣室里并无他人,商知翦在看到苏骁的同时下意识地拉起衣服意欲遮挡,他停住了手里动作,抬头冷冷地注视苏骁。 这个下意识的抗拒动作让苏骁的怒火更盛,苏骁露出了讥讽笑容:“怎么,不让看啊,有必要藏着掖着吗,以为自己有多招人啊?” 听到苏骁的阴阳怪气,商知翦一言不发,直接撤开了遮挡的衣服,他的腰带并没有系好,松垮着垂落到胯部,苏骁便好巧不巧地望见商知翦的内裤边沿。 苏骁不自然地错开眼睛,连不知内情的温宇都看出来苏骁是故意的,他早已做好和商知翦大吵一架的准备,等了半晌,商知翦却只是沉默,专注地去清理那些由苏骁造成的污渍。 苏骁最看不得商知翦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窝囊样子,他伸出手一把将商知翦手中的去渍笔扫落在地,怒声道:“你哑巴了啊!说话!” 商知翦终于将目光落在苏骁身上,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和温宇怎么勾搭上的,他不是都在国外吗,一回国就和你出来吃饭,你们俩联络得挺密切啊!”苏骁调高了声调讽刺道。 “……苏骁,你带着你的未婚妻来约会,我和谁吃饭都和你没什么关系吧。你确定你再在这里耽误下去她不会过来找你吗?” 苏骁一阵心烦:“别他妈跟我扯别的!我问你你怎么回事儿呢,你们俩是不是早就联系上了,是不是他要是早回国你早去找他了!” 商知翦极重地望了苏骁一眼,那眼里掺杂着震惊与失望,以及苏骁的不可理喻。同样是失望,商知翦的目光却和苏骁在宋远智与苏宛宁那里获得的不同,他们给予的是冷漠,而商知翦的目光里似乎暗藏着很多浓烈惨痛的情绪。 随后商知翦转过头,不再看苏骁。他顺利清除掉了苏骁留给他的污渍,苏骁旁观着这个过程,却只觉得心惊,仿佛是商知翦连带着将其他的什么也都清除干净了似的。 等到商知翦当着苏骁的面,再度整理好穿戴仪表,意欲走出更衣室的时候,苏骁忽然注意到了些许不对,跑上去仰起头,努力地把商知翦的脸扳过来,面朝着自己—— 商知翦的眼圈泛着红,在与苏骁短暂对视后,商知翦又想将脸转过去。似乎是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掩耳盗铃徒劳无功,沉默片刻后,商知翦张开口,声音低沉嘶哑:“苏骁,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骁看见商知翦的嘴唇不受控般地颤动,发出脆弱的质问:“你根本就没喜欢过我,不,不是你没喜欢过我,是你根本就不喜欢男人,所以你才能毫无负担地去结婚,你也根本就不想让我碰你。——苏骁,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里,我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碰过你,对吧。你把我当什么呢?” 苏骁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此时此刻,苏骁难得地从心底生出一些愧疚,如同自己误会了对自己最忠心的家犬,苏骁的本能告诉他应当拼命地为自己找到借口逃脱罪责,可这时候他只会语无伦次地否认,除了说些“不是”也没有其他的话好说。 因为商知翦说的都是事实。 苏骁并不是像商知翦那样的同性恋,商知翦对他而言没有天生的性吸引力,此前的表现也不过是受到了足够的生理性刺激而已。 苏骁没有办法作出解释,只有望着商知翦离开他、奔向温宇这一条路可走。与高中时不同的是,温宇这次可以如愿以偿地品味苏骁的失败,更加肆意地奚落鄙夷他。 苏骁发现自己无法承受那些。单是在脑海里想一想,苏骁就觉得自己的脑袋闷涨发痛,脑子里仿佛也有把叉子在瓷盘上划来划去,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没有那回事儿。”苏骁苍白无力地为自己辩解:“不是你说的那样……” 苏骁发现这些辩白远不足以说服商知翦,商知翦的目光暗了些许,意欲再度转身离开。 “你不就是想上我吗,说那些有的没的有意思吗?”苏骁从卡包里取出一直随身携带的安全套,朝商知翦扔过去,恶狠狠地说:“我带了,就在这,来吧。” 苏骁一旦上了头就无暇思考,这样的人很容易在赌桌上被骗到倾家荡产的地步。甚至在感到因被褪下衣物而传来的些许凉意,再到被乳液涂抹装点时,苏骁的脑海里还充斥着一种类似于放手一搏的畅快。 这种感觉同时也可以被命名为“破罐子破摔”。可是只要苏骁能够得到他认为的自己想要的,做出什么牺牲他也都无暇顾及。 这时候他最想要的是商知翦。哪怕其实并不是这一种想要,苏骁也可以欣然接受这种代价。 商知翦的动作很温柔,准备工作足够,甚至苏骁觉得止步于此就好,他的皮肤灼热滚烫,伸出手揽住商知翦的脖颈,他被按着抵住衣柜,半边身体挂在商知翦的身上。 苏骁低声发出不自主的泣音,说着快一点。距离重返天堂就只差那么一点,一根蛛丝悬下来,苏骁顺着蛛丝攀爬出冥界,即将抵达胜利边沿——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无情地扯进了深渊。 苏骁的大脑一片空白,连痛苦都是后知后觉,他才意识到自己迎来的是什么,拼命地想要推开商知翦,在无法挣脱的同时,商知翦用手按住苏骁的肋骨,伏在他耳边警告他,如果再乱动的话,就真的可能有受伤的风险。 第46章 在苏骁不敢再动,只能默默忍受痛苦,又因为忍痛而感到无尽委屈开始低声抽泣后,商知翦又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夸奖苏骁说做得真好。 苏骁只能机械般地重复商知翦的话,甚至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是在哄他。 苏骁在深渊中也品味出了几分愉悦,在逐渐适应后,他又开始对商知翦产生不满,有了想报复对方的冲动。 … 在全身血液都几乎凝滞,只能听见巨大的心跳回响与呼吸声的时刻,苏骁像索取氧气般,探出脸与商知翦吮吸接吻。 与此同时,他们听见了脚步声靠近和随之而来的敲门声,是张舒意,还有温宇。 “经理说是在这里。……喂?请问有人在吗?” 苏骁的婚事果不其然地黄了。 “她是个蕾丝,蕾丝你懂吗,就是女同!她只是想借我的种,给她和她女朋友生个孩子!”苏骁对着手机吼道。 “有人要你就不错了,你以为你的种很高贵吗?!你以为天上会掉馅饼,哪个好人会看上你!”苏宛宁坐在美容院里,不甘示弱地回嘴。 两人就像两只名贵的长毛波斯猫,弓起背通过手机朝对方嘶吼。 苏骁气得直接把手机扔进床底。望着商知翦露出的一点笑意,苏骁气愤地用赤脚踩在对方的小腿上:“你笑什么你笑,好笑吗!” 苏骁一把抢过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商知翦向他求饶说自己很冷,苏骁也毫不动容,紧紧攥着被子不放,背对着商知翦假装没有听见。 商知翦只好从背后抱住苏骁,紧紧地与他贴住。他们赤着的腿擦过床单,再叠至一起,商知翦用下巴轻轻摩擦着苏骁光滑的后颈,封闭房间里弥漫着很淡的事后气息。 “温宇也不可能再联系你了。”苏骁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幸灾乐祸。 商知翦没有作出回答,手穿过苏骁的腋下,抚摸皮肤。苏骁很用力地把他的手甩开,与此同时胸口又与床单碰触,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疼死了啊!都破皮了!”他扬起脚狠踹了商知翦一下,想来会是很痛,可是商知翦也没有松开他。 苏骁忽然陷入沉默,身后的商知翦环抱着他,而他环抱着被子。他们就保持着这样寻求安慰的姿势,过了一会儿,苏骁很长地叹了口气,又转过身来,看了看商知翦,就缩进对方的怀里,语气悲伤低迷,又好像喃喃自语:“商知翦,不能结婚,我就会没钱的。怎么办啊,你要想办法,都是你害的。” 第41章 小人之心 “我之前帮你赚到的那些钱呢。”商知翦低声问。 “那怎么够啊。”在剧烈运动过后,苏骁感受着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逐渐平静,他的大脑已逐渐放空,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后努力找回神智,一根根地掰着手指计算:“公寓要钱,车也要定期保养,又不能一直总开同一辆。还有置装费,怎么可能每季都穿旧款?这个破慈善理事没帮我赚到什么钱,花钱的地方反而更多了,我妈根本没钱给我,我爸又把钱攥得死紧,烦死了。” 苏骁说了一大长串,在商知翦听来都是些吃喝玩乐类的无用花费,苏骁算到最后也没算清楚自己那些钱都是怎么泥牛入海一去不回的,只是桩桩件件在苏骁这里都是一点不能节省,末了苏骁又把头埋到商知翦的胸口,唉声叹气:“我真的要穷死啦。” 他偷偷从手臂缝隙里觑着商知翦的神色,试探道:“商知翦,你有没有办法。我只有你了啊。” 苏骁一早知道商知翦的资产不会是因为那一点小打小闹积攒而来,他耐心等待着对方的回应,苏骁透过缝隙看到商知翦正在平静地注视着自己,在再三斟酌过后,商知翦终于张口:“……你让我想想。” 施远难得的没有在乌烟瘴气的地方与苏骁见面,他快步穿过天台的暖房花园,在一角落座。 这里是施家的产业,整个酒店顶层都被玻璃覆盖,花园里素雅的大花蕙兰与鲜妍的垂丝海棠交错相映,香气幽微。 施远对这些景色早已审美疲劳,他落座后才发现苏骁竟然还戴了副墨镜,那副夸张的墨镜也不知道苏骁是从哪里弄来的,衬得苏骁露在外面的小半张脸都快没有墨镜大了。 苏骁晒着冬日里的太阳,周身都散发着慵懒又得意的放松气势,施远还没来得及吐槽几句,苏骁先一步施施然地将手里的ipad推到他的面前。 方才苏骁在电话里对施远说有个“这辈子他都想不到的好机会”,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施远险些以为苏骁在白日做梦。 施远转念想到了商知翦的身影,和此前苏骁神神秘秘透露出的一些投资消息,他犹豫片刻还是来了,瞟了苏骁一眼后他把话咽下,眼神落在面前的ipad上。 施远原本轻松的表情愈发郑重,透过墨镜,苏骁将施远的表情尽收眼底,自觉十分满意,又收回了ipad:“怎么样,就算你正和维密模特约会,你也不后悔来这一趟吧。” “这是……稀有金属的供应链金融?”施远还没缓过神来,朝苏骁重复了一遍。 论不学无术程度,施远还是要比苏骁好上许多,不需商知翦花费口舌解释,施远也基本捋清了这个项目的内容: 现在发展得如火如荼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需要大量的钴、锂、镍等稀有金属作为上游原材料,这些金属多来自非洲与南美的矿业公司。这类稀有金属需要远洋海运运输,这些矿业公司得等至少一个半月的海运货物到港后才能拿到买家付给的货物尾款,在这期间矿企的现金流就出现了一定的空缺。 如果略一认真思考,不难发现“期货与现货的定价时间差”之间其实有很大的利润空间。让施远震惊的是,苏骁为他展示的就是这么一套关于时间差的精准算法: 交易所的期货定价与国内现货交割之间存在着一个极短时间内的结算滞后,通过这个算法,能够精准计算出哪批货在到港时会产生溢价,通过这套算法,他们只需要去收那些注定会涨的单据,就能做到无风险套利。 说得更直白通俗些,用这套算法,他们就先人一步预测到了谁是赢家,只投资到赢家身上,理论上根本就没有亏本的可能,这才是真正的躺着也赚钱。 “我家就是做这个的,这个供应链百分百的没问题,施远,你就等着把我供起来当财神爷拜吧。”苏骁摘下墨镜,用镜腿勾了勾头发。 施远却没接苏骁的话茬,而是直接问道:“这是谁弄的,是不是那个商知翦?” 得到这样的回复,苏骁有些不耐烦,却还是点了点头。 施远没有轻易坠入狂喜,他联想起那日醉酒后近乎失去意识、被苏骁拖着塞进施远车后座的商知翦,再到a社聚会上冷静精准地报出郭燃底牌的商知翦。 施远深信,那天的商知翦给在场的所有人,连带着郭燃在内,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在雄性的竞技比较之间,有种特质是足够排除一切外物的干扰,让失败者都不禁低头折服的。 就像狼群中的雄性头狼,是最本质的实力竞技,充满野性与血腥。但其他所有的雄性同类都会在满布血迹与伤口的头狼面前俯首称臣。 这两个截然相反却又同属一人的形象在施远心中逐渐重合交叠,又绽开一条细小的裂缝。 施远本能地觉得不大对劲。一个一步步将对方的失败都计算于心的沉着猎手,会允许自己在酒吧里醉到失去意识吗? “你和商知翦到底是怎么回事?”施远问,“之前你在酒吧是……捡他的尸?” 苏骁眯起眼睛,似乎没想到施远会纠结于这种问题。不过他忍了忍,仿佛不经意地露出炫耀自己其实戴着一颗十克拉的海洋之心大钻石:“是他暗恋我才去喝闷酒啊。我就直接和你说了吧,他爱而不得我很久了,我就是他的……白月光,你懂吗?难道你就没个什么女神吗?” 施远在震惊之余借着逆光再度端详了一遍苏骁,阳光透过玻璃墙为苏骁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光金边,施远在发觉苏骁今日的装束格外规整精致外,还从他特意没有系好的第二颗衬衫扣子旁发现了位于锁骨上的新鲜吻痕。 施远身为一个直男,脑海中那个被划分为“无法理解”的区域突然间警铃大作。 ——这种大额资金流动,需要通过合规私募基金转给位于香港的离岸贸易公司来购买矿业提单。 “这种供应链金融经常有萝卜章假合同骗贷,怎么能保证那些矿就是真的?”施远在短暂的失神后质疑道。 “施远,你他妈当我是傻子啊,他说什么我都信。”苏骁露出洁白的牙齿,向施远展示了个充满嘲讽的笑容:“他的电脑上有他的账户后台,这么多真金白银砸进去,我当然得用点手段先检验一下啊。——我私下查过了,他把他所有的钱都投进这个基金的锁定期账户里了,平常这种事他对我提都不提,像他这种人都all in了,我再不跟上黄花菜都凉了。” 第47章 那可是七位数接近八位数的钱。 苏骁心中暗自回忆那个数字,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冷。商知翦终于对他透露了这个项目,可还是没有完全对他交底。 商知翦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简直像宋远智和苏宛宁的结合体。 这个结合体既结合了他们两个的好,又沾染了他们两个的坏。在苏骁需要商知翦的指引与温暖的同时,又时不时不经意地刺他一下。 “你跟不跟?”苏骁冷森森地问。 苏骁近日都像坠进云端,仿佛整个人逐渐变轻,又不再受引力掌控,无需用力便轻飘飘地漂浮上去。 项目运行了两个周期,苏骁果真赚到了实打实的真金白银的回报。 望着那些不断滚动、每日都在增长的数字,苏骁起初还欣喜若狂,到后来甚至有些麻木,他只知道自己从未如此心情好过,好像什么烦恼都不再存在于世。 苏骁整个人都变得松弛起来,无需再去出入夜店寻找刺激,他也懒得纠结商知翦与他谁上谁下的问题,苏骁变得异常包容,商知翦想要怎么都好。 商知翦也从来不对他作出过分的举动,苏骁躺在满是泡泡的按摩浴缸里,全程几乎都是闭着眼睛便到达了顶峰,哪怕过程漫长,偶尔又有些疼痛。 苏骁时而抱怨“肚子好痛,太深了”,又会在气喘之余扶住浴缸旁的扶手,从喉咙里发出再快一点的气声要求。 苏骁其实还是不适应这件事情,也谈不上反感,他只是感到无所谓。反正事后商知翦会帮他清理得彻底干净,苏骁还能捏着橡皮鸭子,注视着鸭子嘴里吐出各种泡泡。 他心平气和地处理任何事情,连宋远智和学校老师都对他有所改观。至于苏宛宁,他送给了她一个全球限量十只的爱马仕手提包,苏宛宁也就乖乖闭嘴了。 金钱能够解决掉一切烦恼——如果仍然有烦恼的话,那也只是钱还不够多。苏骁放空地想。 他又得到了一条紧急内部消息:非洲的一个大矿主要出售一批价值极高的高纯度钴矿,急需过桥资金。 苏骁之所以留意到这条消息,除了极其丰厚的回报率以外,他还意识到额外的收益:如果能拿下这单,这可能会成为他进入英远集团核心供应链体系的契机。 他现在最在乎的已经不是金钱,而是上谈判桌的权力。 然而这单的条件极其严苛,不然也不会轮到他,他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凑齐高达数千万的资金,且必须是现金作为保证金。 在得到回报后,施远已经把钱投了进来,这种赚钱的消息从来不会做到真正保密,不知怎的就无声无息地散播开来,苏骁也没有藏着掖着,他的本金有限,也需要别人加入进来做大这个资金池,因此他也很乐得把消息分享给a社的其他人,在他赚钱的同时又能获得无数的赞美吹捧,何乐而不为呢。 可是这次数目如此夸张的资金,哪怕是苏骁竭尽全力也难以凑出。 苏骁拿出了自己现在所有的收益与本金,甚至抵押了名下的跑车与公寓,又竭尽所能地游说施远和其他人,在筹措出一部分钱后,人人都面露难色,实在没那个实力把这单整个吞下来。 苏骁在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烦意乱后,喝了杯冷水,迅速镇静下来:他还有商知翦。商知翦总能满足他的愿望。 商知翦正捧着笔记本电脑完成课程作业,虽然苏骁全然无法理解这种作业还有什么做的必要,苏骁却也还是放下身段,笨拙地操刀切了盘蜜瓜摆在商知翦面前。 盘子里的蜜瓜一块块千奇百怪,很适合用来练习素描。 还没等苏骁说出口,商知翦已经把眼神从屏幕上挪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进行劝阻,叹了口气后说道:“苏骁,这单太大了。我昨晚一直在看盘,最近海运的价格波动很大,万一遇到什么不可抗力导致货船延期,整个资金链都有断裂的风险。我劝你不要接着投,现在赚的已经不少了,我们把本金撤出来,现在赚的钱已经足够日后我们的生活花销了。——这种事要量力而行,不能硬撑。” 商知翦的语气是全然地“为了你好”。 苏骁用叉子叉起一块蜜瓜的动作悬在半空,随后很自然地调转方向,把本该给商知翦的蜜瓜塞进了他自己的嘴里。 苏骁无声无息地咀嚼吞咽,唇齿间满是甜味,他却没有仔细品尝的心情。 商知翦和宋远智越来越像——苏骁面无表情地想。虽然商知翦比宋远智要温和得多,可是本质上都是不信任他。 仿佛世上的英雄只有他们,其他人是不该染指属于他们的荣耀的。 苏骁把叉子叉回盘子里,脸上露出温顺的笑容:“知道了,你说的有道理,宝贝。”随后他端起盘子,直接走回客厅里去,把整盘蜜瓜都倒进了垃圾桶。 随后他打开抽屉,掏出烟盒,拈出一根点燃。 在向窗外散去的袅袅烟雾与扑面而来的朔风之中,苏骁裹紧了浴袍恨恨地想,他现在都不能躺在床上光明正大地抽烟了,都是商知翦害的。 苏骁的食指与中指无声地摩擦了几遍,这是他烟瘾犯了的征兆。而他的烟盒在另一件外套口袋里,他只得生生忍住,双手插进羊绒大衣口袋,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面前的陈设装潢。 这家资产管理公司很别出心裁,虽然坐落在大厦里,却不是装修成简洁明快的办公风格,走廊与等候室里都弄出许多茂林修竹来,乍一看还以为进了哪家中式茶室。 苏骁的心思不在这里,走马观花地看一看也就算了。幸好行政人员没打扮成跑堂模样,女职员还是很干练的办公室风格,仪态得体妆容精致,对他露出个标准微笑:“苏先生,请您跟我来。” 苏骁直接走进了贵宾室,已经有人在提前等候着——苏骁冷漠地想,就凭他的资产量,腾出一整层来专门接待他也不为过。 如果不是银行的周期太慢,他也不会与这种公司交易。他找人打听过,这家公司算是区域内少数能在极短时间内拿出他想要的现金量的了,余下的时间越来越少,耽搁哪怕再多一秒于他而言都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只是苏骁没有留意到,他的身影被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摄录下来,映入另外两人的眼底。 “知翦,你总是超出我的预料。”九爷倒了一杯茶,商知翦接过品尝了一口。 九爷的视线落在商知翦的身上,过了会儿才意味深长地道:“但这和你承诺的‘英远集团’可不太一样啊。” 第42章 登船 “你在开玩笑吗?!”苏骁的眼睛逐渐眯成一条线,将手里的文件“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这是江边位置最好的一套别墅,当初入手都不止这个价,你们是强盗啊?” 在他对面的经理干笑两声,语气不疾不徐:“苏先生,您也知道现在的房地产市场是什么样,这种别墅又不是什么刚需资产,看着光鲜,实际是有价无市,我也是个打工的,这已经是帮您在那边争取后的顶格价了。” 苏骁抱着双臂,胸口剧烈起伏。 经理扫了眼他,试探着张口:“我也相信您来之前已经打探过别家了……而且以您的实力,这不过是周转几天,很快就会赎回的,是不是?” 苏骁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嘟囔了一句“真他妈的是合法抢劫”,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余地。他愤怒地拧开自来水笔,笔尖几乎划破纸张,在末页狠狠签下自己的名字。 走出大厦时,午间的冬日阳光白得刺眼。苏骁拢了拢脖颈上那条满是logo的fendi围巾,将巨大的墨镜推回鼻梁。除了这条围巾,他身上少见的朴素,那些往日里叮当乱响的繁复配饰统统消失,走起路都显得轻快而安静,像只被拔了毛的孔雀。 为了尽快换到现金,苏骁把能折现的都快速折了现,首饰腕表几乎是按箱卖出去的,当那枚他最爱的蓝宝石猎豹胸针被收走时,苏骁心疼得眼眶发酸,只能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等赚了钱直接把卡地亚的柜台包圆”来催眠自己。 可他没想到在抵押了苏宛宁名下的一套别墅后,还是没有凑齐资金缺口,别墅的房产证还是他趁苏宛宁忙着欣赏新包包时从保险箱里顺出来的。 现在,他全身上下只剩下耳朵上那枚暗淡的钻石耳钉,连贩子都嫌它成色差懒得收。 车也没了。苏骁拉开网约车的后门,把自己摔进后座,报出了手机尾号。 冬日的车内密不透风,车载廉价香薰、前一位乘客留下的韭菜包子味道和司机身上的人味儿等复杂气味在车里勾兑发酵,汇聚成堪比十三香的浓郁怪味。 苏骁的胃里一阵翻涌,生理性地干呕了一声,把车窗降下一道缝,像条濒死的鱼一样把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距离截止时间已不足半天。 如果钱不到账,之前的努力就全部归零。 他的心中充满难以言喻的焦躁不安,他用尽全力想让自己镇静下来却也依旧无济于事。 第48章 难以言喻的焦躁像无数只蚂蚁在他的血管里爬行,苏骁的大脑又昏又涨。茫然间,他本能地想:如果商知翦在就好了。 ——可他是瞒着商知翦做的这件事。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一条来自英远集团内部app的消息弹了出来: 提示:老员工关怀专项基金已获批到账,请理事苏骁进行最终审核。 苏骁不想回自己的住所看到衣帽间的空荡惨状,他临时将目的地改成了商知翦的住所,也没有提前通知对方。 商知翦还没回来。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这种安静迅速溶解着苏骁本就薄弱的意志力。他一向学不会如何独处,空虚感让他迫切地需要被填满,既有精神,也有肉体。 商知翦打开卧室门时,看到的是穿着亚麻围裙,岔开腿并拢膝盖坐在床沿上的苏骁,除了围裙以外,苏骁什么都没有穿。 苏骁背对着他弯腰趴俯下去,商知翦便能看到围裙的系带,竟然被打成了一个死结。 那条围裙只是挂在厨房里平平无奇的一条围裙,两个人还没有到达会主动增添情趣的程度,苏骁更不会在取悦商知翦身上多费心思。 直到深夜,两个人都是完全的筋疲力竭,围裙也早被揉搓成了一团扔在床下。 苏骁平躺着,睁大了眼睛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他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翻了几个来回的身,平时无论商知翦是否睡着,苏骁都会我行我素地打开手机外放打游戏,因此他自以为已经非常有礼貌,保持了绝对的安静。 “你没有投那个项目吧。”在黑暗里,商知翦忽然问。 苏骁吓得浑身一抖,近乎条件反射般地回答没有。 沉默片刻后,商知翦忽然打开床头灯起身下床,在开灯前还没有忘记用手虚拢在苏骁眼前,让他不必被灯光刺到。 苏骁不明所以地心虚着躲在被子里,竖起耳朵听着商知翦的脚步声远去再折返。 商知翦带回来了几枚药片与一杯温水,递给他:“睡不着可以吃点安眠药。” 苏骁看着被机器模具塑造成规整几何形状的洁白药片,突然猛地把商知翦手中的药片推开,用被子盖住脑袋,发出小声的尖叫:“我不吃!” 商知翦无法理解苏骁的过度反应,却还是很有耐心地隔着被子抱住了苏骁。 苏骁的身体在被子下面哆嗦了几下,他想到在没有找到宋远智这个依靠之前,苏宛宁的焦虑日渐增长,总是对着镜子查看自己生育过后的脸和身材,又不知从哪里倒腾来了一堆药瓶,每一瓶都是号称能减肥美白重返十八岁的灵丹妙药。 她完全违背健康规律,终日节食大捧吃药,对着镜子时而觉得有效时而觉得反倒更糟,苏骁见势不好就会躲进床底,在床单与地面的缝隙里偷看由镜子反射出来的电视节目,以及在他看来时常疯疯癫癫、会拿任何人撒气的苏宛宁。 商知翦没有追问苏骁拒绝吃药的原因,抱着他语气温和,好似是在给他讲睡前故事:“你最近的精神压力太大了,现在正好在假期,我们出去度假,好不好?” 苏骁的双臂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抱住商知翦的腰,闷声闷气地回答说好。 苏骁擅长吃喝玩乐,却不想费脑子。商知翦提议游轮旅行,苏骁扫了一眼宣传页便同意。 离登船还有些时候,商知翦前去办理行李托运,苏骁陷在贵宾等候室的真皮沙发里焦虑地抖着腿,随后起身走到室外吸烟室里,点燃了在这一个小时里的第三支烟。 香烟甫一被苏骁衔进嘴里,就立刻发挥了如同安抚奶嘴般的作用。尼古丁迅速起效,苏骁望向远处蔚蓝无际的大海与港口的繁忙船只,心情逐渐变得平静: 国际海运货物到港需要时间,只要这批钴矿一到,资金回笼,他就会把钱补回老员工关怀专项基金的。 慈善基金又不像工资一样到日子就得发,落实到各个具体项目里也需要不少时间,根本没什么可能会被发现。 他又不是贪了,他只不过是想让死钱变成活钱。何必对手机上蹦出来的任何一条消息都大惊小怪风声鹤唳呢,苏骁都不免有些想嘲笑自己了。 手机骤然震动,苏骁手忙脚乱地按灭了烟头,咬咬牙接起那个陌生号码,不大友善地“喂”了一声,对方的声音有些似曾相识:“请问是苏骁吗?” 待对方说清来意,苏骁呼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逐渐放松。 原来是高中时的副班长,打电话来问苏骁是否有空参加举办的毕业校友团建。 苏骁对高中时班里那些货色毫无怀念之情,想了半天能记起的人名不超过五个,但此时心情转好也有耐心和对方寒暄下去:“怎么突然想起邀请我了。……我记得是不是有个有点胖的,外号叫墩子的,他去吗?” 空气忽然一滞,对方的语气也变得有些古怪:“他啊,他去年就失踪了。” “失踪?”苏骁地捏紧了手机,心头莫名一跳:“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失踪啊?” “苏骁?”商知翦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切入,截断了那端的回答:“你在这儿啊,该登船了。” 苏骁猛地转过头,冬日里天空与海面高饱和度的湛蓝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在远方交汇成一条锋利而冷漠的线。 苏骁的衣摆在猎猎的海风中胡乱翻飞,却似乎对商知翦格外宽容。 商知翦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形挺拔,像是一柄被收在丝绒鞘里的利刃,安静地将这漫天的蓝色割裂开来,逆光的角度让苏骁看不清商知翦的表情。 那一刻,苏骁本能地感到一种毛骨悚然又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然而,当商知翦微微侧头,向他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时,那种从脊椎窜上来的恐惧感又转化为了一种病态的渴望。 想要接近,想要有所依靠。 苏骁挂断了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像是要甩掉某种不祥的预感,快步走过去,紧紧握住了商知翦那只冰凉的手。 “来了。”苏骁说。 商知翦用左手反扣住苏骁的手指,力道大得惊人,他脸上挂着那个苏骁熟悉的、温和却不达眼底的微笑,轻声说:“走吧,船要开了。” 第43章 君子之缚 豪华度假游轮启航离港,陆地一步步朝后退却,最终只余海天相接的无际深蓝。 冬日时节的大海平静安宁,此时正逢假期,是游轮出行的高峰季,苏骁与商知翦入住预订的是vip头等套房舱位,所处空间和其他游客分割开来,显得异常安静。 自入住伊始,苏骁就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苏骁有些晕船,窝在房间里不肯出门,却抓着手机不放。 他的异样引起了商知翦的注意,商知翦走到床边,俯身问:“你怎么了?” 背对着商知翦,头脑又昏昏沉沉的苏骁被吓了一跳,立刻按了锁屏,把手里的手机塞进被子:“没什么。”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商知翦一抬眼睛,问。 “没有!”苏骁有点心烦意乱,又不肯拿出手机来,语气有些不善:“你还要查岗啊,这船上的网一点都不好,我想干点什么都干不了!” 豪华游轮虽然号称高速网络全覆盖,套房也附赠了网络的无限使用权,可毕竟这里是在茫茫大海上,又有满船的乘客挤占网络,上网基本靠随缘。 被迫失去网络,又在这一周多的时间里与商知翦始终共处一室,苏骁觉得两人简直像是一对新婚旅行的夫妻,随时随地都可能爆发冲突。 他的心里积蓄了说不出的烦乱与压力,墩子到底是怎么失踪的他已经无暇关心,可他的全部身家都系在那批钴矿上,他默默计算了下时间,此时那批钴矿应该也正像他一样漂在海上,他再怎么担心也是无能为力。 没了网络,手机和块板砖也没区别——苏骁干脆关了机,为了不引起商知翦的怀疑,又勉强换了一副好声气,走下床邀请商知翦去外面走走。 苏骁对什么马戏表演、自助餐厅都没什么兴趣,带着商知翦径直走进vip酒吧,往吧台里一坐,便开始对酒保喊出各种各样的酒名字。 苏骁面前的酒换了一杯又一杯,商知翦的那杯也只是刚动了一口。 苏骁也不理他,自己喝闷酒喝得自得其乐。 商知翦离席去洗手间,片刻后回来就看到有高大的白人女子饶有兴味地走到苏骁身边,喊他“pretty boy”,而苏骁靠在吧台上撑起脸,笑得天真而自在,还在与对方讨价还价,如果要捏他一下脸该给他多少美金。 商知翦没有着急上前,在一旁冷眼旁观了片刻,想:真是个废物。 漂亮的废物也总还有人想要回收,商知翦在足有苏骁两个大的白人女子真的掏出钞票时走上前去,驱赶走了她。 喝得七荤八素的苏骁还不明所以地比着要钞票的手势,商知翦打掉苏骁抬起来的手,黑着脸沉声问:“你知道她把你当什么了吗?” 第49章 “什么啊?”酒精使苏骁分外愉悦,嬉皮笑脸地问。 “男妓。” 苏骁的脑子像是卡顿了片刻,在短暂平静过后突然爆发出剧烈的笑声,靠着吧台笑得前仰后合:“真的啊!哇,她有没有长眼睛啊,有鸭子会戴百达翡丽吗,那我就是鸭中之王!” 苏骁先是蹦下吧台椅子,双手叉腰摆出了犹如国王登基的姿势,再低下头去找自己手腕上并不存在的表,瞪大了眼睛凑近了却也只寻到了空气:“商知翦,我的表呢,她把我的表偷了,你快去找啊!” 他一拍吧台桌,朝外国酒保比比划划地喊要报警,酒保一头雾水,商知翦忍无可忍地制住苏骁,用自己的手臂钳住苏骁的肩膀,苏骁大半个人都被按在他的怀里,被商知翦近乎拖行地拽出了酒吧。 苏骁不断地小声尖叫,喊着放开我,引来游人侧目。 此时外面天已经擦黑,商知翦制住苏骁走过甲板,苏骁从商知翦的双臂缝隙里瞥见外面景色,挣扎骤然变得剧烈,商知翦不做理会,苏骁张开嘴,朝着商知翦的手腕“吭哧”就是一口。 商知翦吃痛后松开了苏骁,苏骁从他大衣怀里泥鳅似的逃出来,笑得毫无悔改之意:“商知翦,我给你咬出了一块表啊,哈哈哈。” 商知翦面无表情地望着苏骁,苏骁的睫毛先是因大笑而迅疾颤抖,仿若鸦翅,见势不好又逐渐成了扑腾不动的死乌鸦,暗淡地垂了下来。 借着甲板上的微光,商知翦才发现苏骁的嘴唇上还闪着一点光,再仔细看才发现是几滴没擦干的酒液还悬在殷红的下唇上,脖颈和衣服前襟也全都湿透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想要邀功似的,苏骁抓起了商知翦被他咬出了个牙印的手腕:“快看看,几点了!” 上层甲板除了他们外并无他人,又湿又冷的海风将商知翦的大衣下摆鼓动吹起,像一面猎猎飘扬的旗。 商知翦无暇去多想下层甲板传来的喧闹聚集的人声,他微眯起眼睛盯着苏骁,像是盯着一个将死之人: 等到船返回靠岸,一切就都结束了。 苏骁想要的那批钴矿,已经不可能到港。 苏骁只顾着看到惊人的收益率,却忽略了这是个瞬息万变的世界,合同中每个不起眼的条款,都可能会成为置人于死地的,细节中的魔鬼。 那批钴矿确实存在,确实在港口等待装船,也确实有国际大买家等着接盘。但同时,钴矿矿场所在的国家并不太平,有几支武装势力蠢蠢欲动,极有可能在近期爆发冲突—— 苏骁对地缘政治毫不关心,而商知翦却提前预判到了这一点。 在刚刚的酒吧里,卫星电视上的一条国际新闻一闪而过:非洲某国爆发武装冲突,叛军已占领主要矿区和运输线,当地政府宣布将无限期禁止稀有金属出口。 如遇战争、禁令等不可抗力,投资人需自行承担本金损失。 客人要求转台,随即卫星电视就转播起了球赛。 与此同时,一条已经提前设置好的定时发送消息,已经被精准发送给了英远集团的内部部门,几家权威财经媒体和慈善基金监管方手里,商知翦相信,他们都会对这条消息的内容极感兴趣: 宋远智的继子、英远集团的慈善基金理事苏骁挪用慈善基金私用的证据链。 忽然,在商知翦的预判之外,几道炫目的光由下层甲板飞跃上来,映亮了半片的海洋与天际,在一片欢呼声中爆炸出绚烂的耀眼金色,紧接着,在商知翦的正上空,两朵粉金色的焰火盛放开来,是两颗心形的图案。 另一道焰火闪过,一箭穿心。夜空中出现了“s”的缩写字母,巨大的光晕在夜空中炸裂,流光溢彩的焰火余晖如星雨般坠落。 原本喧闹的下层甲板旋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声,那是属于游客们的狂欢。 而在僻静的上层甲板中,那些光影只是很静默地倒映在了商知翦的眼里。 海洋与天空其实是那样的相似,焰火升空和坠落入海之间,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如若将整片海洋都倾倒过来的话,人类就会迎来自诞生起最漫长无际的一场雨。 可是焰火永远无法绽放在海洋里,迎接它的只有下坠消失。 这是它诞生时便注定的宿命,苏骁对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向来懒得思考,商知翦又因为索取不到答案便不再去想。 然而他们于人生的某个软弱时刻里,也会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存在着,就像爱神一样,毫无责任心地做出恶作剧,用箭对准世界上最无相爱可能的两个人,随后就躲进云朵里,俯瞰嘲弄遍地白天冷漠地擦肩而过,又在深夜里嚎啕分外孤独的愚者。 “喂,好看吗?”苏骁的声音里带着醉意与得意,他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双手撑在栏杆上,仰着头,那双眼睛被烟火映得发亮,很像是盛满了整个银河。 也许不是商知翦的错觉,在烟火熄灭之后,幽暗的天际里,星星真的是有那么多。 “我想着你应该是要过生日了吧……虽然我记不清到底是哪天了,是这几天吧?”苏骁凭空打了个酒嗝,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已经消散大半的心形烟火,邀功道:“我可是加了钱的啊,让他们必须在这个点放一个最大的。” 话音未落,烟火已经消失,苏骁对着天际大声骂道:“我操,这么快就没了,赔钱!” 苏骁双手扶着栏杆,半边身子挂在外面,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也早被海风吹散,他犹带愤怒地虚空大骂,身子朝前一歪,差点整个人都折过去,幸而商知翦在他身后眼疾手快地护住了他,将他拦腰夺了下来。 事发突然,苏骁在酒醉里控制不住身体,而商知翦也被他带得失去重心,二人抱在一起,重重地摔到了甲板上,商知翦护在苏骁身下,因此苏骁没觉得有哪里痛,撑起身体又朝在地上躺着的商知翦哈哈大笑:“商知翦,许愿呀。” 商知翦的肋骨被苏骁砸得隐隐作痛,他微微地倒吸了口气,表情没什么变化,望着苏骁,声音很低:“我没有愿望。” “骗人!”苏骁在酒精上头后似乎退化成了孩子,有无尽的欢乐:“怎么可能啊!”他用双臂撑着身体,仰躺在甲板上,侧过脸看着商知翦。 而商知翦没有说话,像是真的没有愿望好说。 “你没有也不能浪费,让我来。”苏骁望着夜空,凝神思考,在想到了什么以后,他眯起眼睛,表情变得郑重:“商知翦,要我和你结婚那是不可能的,两个大男人怎么可能结婚啊,又不可能会生出孩子——” 在苏骁的语境里,生孩子似乎是结婚的唯一目的,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不理会一直沉默着的商知翦,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话题越扯越偏:“你知道我有个姐姐,不然你和她结婚吧!啊,不行,她又不是我亲姐姐,而且你真成了我姐夫,你肯定会向着她嘛……” 苏骁难得地陷入沉思,表情愈发凝重,仿佛在思考关乎人类前途命运的重要问题。 他忽然像是顿悟般,爬到商知翦身边,脸也越贴越近,鼻尖几乎要与商知翦相触了,尽力压低了兴奋,意图宣布机密:“我知道了,你做我哥哥吧!” 苏骁嘴里呼出的气流从商知翦的鼻尖上擦过去,商知翦垂下眼睛凝视着他,半晌才问:“为什么?” “你比我大嘛,你成了我哥,我们就在一个家里了,你就可以站在我这边,而且家里最小的那个肯定是最受宠的啊。”苏骁对商知翦的反应很是不满,他猝不及防地伸出手,一双手冷冰冰地探进商知翦的大衣前襟,想要搔对方的痒,同时身体又想要骑上去。 苏骁把脸无限度地凑近了,要挟着商知翦,嬉笑追问:“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愿不愿意啊?” 商知翦只好抓住苏骁的手腕,很认真地,认真到自己都觉得用这种态度回应胡话太过荒唐,不过他也没有改变这种荒唐的认真:“我愿意。” 苏骁迟缓地露出了一个很满意的,上扬的笑容,于片刻过后洋洋得意地开始和商知翦接吻。 第44章 败露 宿醉醒来的次日,苏骁头痛欲裂。 头痛加剧了他的晕船反应,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差,连带着脾气更比平时坏了十倍,游轮虽然空间巨大,苏骁也觉得自己是被围困住了。 “这他妈跟监狱有什么区别,坐什么不好非要坐船,花钱买罪受!”苏骁在去往餐厅的路上都连声抱怨,冷盘端上来只吃了一口就扔了叉子:“又是这堆冻了好几天的东西,什么破鱼,一点都不新鲜!谁会吃这种东西啊,喂狗狗都不要吃!” 他转头,朝向邻桌那名再度与他在餐厅里偶遇、本想上前微笑搭讪的白人女子比了个口型:“this is fxxking gross!” 白人女子露出十分惊愕的表情,和同行友人小声嘀咕议论苏骁的无礼,与昨天那个可爱的大男孩子简直是判若两人,苏骁全然无视,自动过滤。 第50章 商知翦自然也躲避不掉苏骁的怒火,换句话说,他正是苏骁怒火的主要发泄对象。 毕竟是商知翦择定了这场游轮旅行。 苏骁在几十平的豪华套房中,却依然像个笼中困兽,他躺在柔软的king size床垫上,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头昏脑涨却不影响他依旧牙尖嘴利,张嘴便是要骂人。 商知翦在一旁沙发上坐着,眼神从手中的the economist杂志上移开,对苏骁采取冷眼旁观的态度: 苏骁倒挂在床上,头倒在床角处,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平日精心打理的头发被他滚得蓬乱,身上也没心思打扮,只套一件硕大的简单棉t,笔直瘦削的腿就像圆规似的那么分开。 他觉得苏骁只不过是个胡言乱语的小疯子,疯子也分文疯武疯,苏骁显然是文武双全的那一种。 或许现在还不算是全然的疯,不过苏骁身上仿佛是带着遗传来的疯狂的特质,像玫瑰花茎上的刺,待到有人要喜欢他的时候,就要被狠狠地扎那么一下,用流血的方式换来短暂的清醒。 没人能忍受苏骁这种疯子,商知翦想。也许再不过多时候,苏骁就要疯得更加严重。 想到这里,商知翦便默不作声,继续去看他方才没有看完的那篇评论文章,任由苏骁喃喃地咒骂,直到苏骁把自己骂累了,歪过头睡着,商知翦再放下杂志走过去,把苏骁拦腰抱起来,摆正了,盖上羽绒被。 ——这种日子也不会再有多久了。商知翦望着苏骁熟睡时算得上安然的脸庞,内心毫无波澜。 游轮返程前有参观日,vip客人由船长亲自接待,得以参观并近距离了解游轮内部构造。商知翦没想到苏骁对这项活动很感兴趣,拉着商知翦走进内部舱室挨个地看,又用英语询问船长诸多问题。 最终船长奖励了苏骁一个一比一复刻的游轮模型,苏骁捧着游轮模型研究了大半天,最终将它安置进行李箱里。 商知翦没有想到的是,苏骁在把游轮模型收进行李箱之前,拿起它指着甲板位置朝商知翦比划,问:“是不是就在这里放的烟花?” 商知翦还以为苏骁已经全然忘记了那天晚上的事情。 商知翦沉默着没有予以回答,苏骁也并不在意商知翦的答案。 商知翦只是在片刻后有些哑然失笑的冲动,觉得苏骁不如不要说这句话,他便可以当作那天晚上如同烟花一样很快消逝,如同并未存在过。 哪怕现在,以及日后,商知翦与苏骁朝夕相处了许多时日,商知翦还是弄不懂苏骁,“多情却似总无情”,也许这句话反过来也足够成立,无情的人又总是像有很多的情。 如同水中掬月,拿起来总是空空。没有分到月,连水也是眼睁睁地看它一点一点地没有。 这个游轮模型对于苏骁而言,似乎成了这次旅程的唯一可取之处。 游轮返航,苏骁本来很是期待回归陆地,可距离海岸线越近,他的心里反倒升起来愈演愈烈的不安情绪,像是有什么事情在逐步逼近。 行李一早已经收拾起来,苏骁走到套房的阳台上去,手臂搭住漆成乳白色的铁质栏杆,今日的日光难得的和煦,大海波光粼粼分外宁静,游艇趋近港口,已经看得到海鸥在四处盘旋。 网络也恢复了,苏骁打开手机,手机网络自动连接了邻近的信号基站。 他许久没有看手机,有无数条信息与未接通话涌进来,苏骁眯起眼睛瞥见几条,心蓦然沉了下去,还没有等他仔细认真地静下心来查看,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突然跃至屏幕。 苏骁手一滑,不小心按了接听,那边的人似乎是没料到这次可以拨通,有些惊喜,语速很快,苏骁直听了两遍才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请问是不是苏骁先生?我是《xx财经》的记者,您挪用英远集团慈善基金进行私用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您的父亲宋远智还没有对此表态,您有什么想对我们说的吗,这些日子都联络不上您,您最近在忙什么——” 游轮即将入港,汽笛发出剧烈的、惊天动地的震响。 苏骁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手不受控地颤抖,那端的声音还在兀自追问着,手机却已经从他手里无声地滑落,听筒中传来的声音与手机一起,离他越来越远,坠入深不可测的海洋。 苏骁仍保持着那个手滑脱落的姿势,僵硬地站在栏杆旁,海风猛烈地灌进他的衣领,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冷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冻结了。 记者的话像某种高频率的尖锐耳鸣,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尖叫回荡:挪用公款……证据确凿……宋远智未表态。 苏骁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渐渐朝他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苏骁紧绷的神经上。 “苏骁,我已经警告过你那个项目的风险,你为什么还要背着我去做?”商知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比冬日的海风更加刺骨。 苏骁猛地回头,商知翦将手中的平板电脑狠狠地砸向了苏骁,平板屏幕上赫然是刚刚弹出的头条新闻——《诈捐?挪用?英远集团的“老员工”慈善基金到底去向为何?》 而在这条新闻旁边,还有一条令苏骁更加绝望的实时快讯:非洲某国武装冲突升级,港口全面封锁,出口货物被迫滞留。 “不可能的,这不可能!”苏骁的脸色霎时间惨白如纸,他的双唇也变得煞白,嘴唇颤抖着,商知翦却冷冷地对他做下判决:“苏骁,这是不可抗力因素,基金启动熔断机制,净值已经归零了——苏骁,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是不是挪用了慈善基金去投入那个项目?现在你用什么来还?你已经身无分文了,你想去坐牢吗?!” “我的钱……那我的钱呢?”苏骁的声音已然变了调,他带着哭腔猛地抓住商知翦的衣袖,“商知翦,你还有钱,对不对?你肯定有办法的,我们怎么办?啊?” 商知翦任由他抓着,末了终于抬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极度的疲惫与灰败,苏骁从未看过商知翦的这种神情,他被这眼神吓到了。 商知翦看着苏骁,缓缓说道:“基金净值归零了,就算我没有投那个项目,我现在又有什么钱,去哪里找钱补你那么大的一个窟窿?” 他顿了顿,突然提高音量,一把反扣住苏骁的肩膀,力道几乎要捏碎苏骁的骨骼,苏骁从没有见过商知翦的这副样子,已然被商知翦吓呆了:“但至少我失去的是我自己的钱。苏骁,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事吗?” 苏骁被吼得大脑一片空白,眼泪不受控地夺眶而出。他从未见过商知翦如此失控,如此愤怒,在过往的这段日子里,他已经习惯性地依赖商知翦,看到商知翦的这副样子,从心底升上来的恐惧像一把大手,冰冷地攫住了苏骁。 ——连商知翦都没有办法了。这下完了。 “肯定可以补上的,有那批矿啊……”苏骁语无伦次地辩解着,“怎么可以怪我呢,我,我只是把钱拿去用,集团的钱就是我家的钱啊,很快就可以补上的,这算什么事情,这不是大事……宋远智,宋远智他是我爸啊……” “苏骁!”商知翦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他冷笑一声,看苏骁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嘲弄:“你能确定宋远智会帮你补这个窟窿吗?如果他不肯帮你呢?对于他来说,现在最好的回应舆论的方式就是和你切断联系,大义灭亲。——更何况,你算是他的什么‘亲’呢?” 商知翦顿了一顿,他的声音继续在苏骁耳边响起,犹如恶魔低语:“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为了你,为了自己的名誉帮你把钱补上了,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你犯了这么大的错,谁敢为你求情?你妈能保住你吗?” 不可能的。苏骁下意识地在心里作出了回答。苏宛宁不会帮他,也不可能帮他,苏宛宁自己都是那个依附于宋远智的菟丝子,苏宛宁不被他牵连、不被宋远智迁怒都不错了。 没有人能帮他。苏骁几乎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如果有的话,那是一片彻底的漆黑。 他对宋远智的恐惧深入骨髓,他甚至可以不那么惧怕正义的惩罚,可是宋远智——苏骁不知道宋远智会怎么对待他。宋远智能够走到今天,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就代表了宋远智不是一个吃素的主。 他让宋远智,让英远集团颜面扫地了。宋远智绝对会让他比蹲监狱、甚至比死了还要难受。 苏骁回过神,死死地抱住了商知翦的腰,身体也不受控地瘫软着半跪在地,像是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鼻涕眼泪混在一起,蹭在商知翦的大衣与裤子上:“商知翦,你帮帮我……求求你了,你一定有办法的,你最聪明了,求你不要让我被他们抓走……求求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能不要我……” 第45章 sweet home 商知翦沉默了许久,他每沉默一秒,苏骁心中的绝望就更多一分。 终于,他缓缓叹了一口气,他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抚摸着苏骁那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语气转为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沉重:“我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吗,苏骁。” 第51章 苏骁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商知翦。他的泪水将睫毛尽数打湿,睫毛湿软地贴在下眼睑上,他只能在一片模糊中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商知翦。 “时间不够了,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商知翦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城中村租了个老房子,那片马上就要拆迁了,没人知道那里,环境很差,但是绝对安全。” 他盯着苏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但是苏骁,你要想好。跟了我走,你就再也过不上你现在的这种生活了,你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你受得了吗?” 苏骁的心骤然一松。 商知翦果然有办法,他就知道,信任商知翦是不会有错的,商知翦肯定割舍不下他。 “我受得了!”苏骁拼命点头,“只要我不被抓到,我去哪里都行!” “好。”商知翦在得到苏骁的答案后,一改方才的不疾不徐,他拽住苏骁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苏骁拒绝反抗,“拿上东西,戴好帽子,你身上还有没有其他通讯设备?” 苏骁摇头。 “我们不能再走正规通道了,现在立刻跟我走。”商知翦果决道。 商知翦似乎是早有准备。此时的vip通道已经开放,苏骁望着下船的舷梯,心中惶急紧张,恨不得立刻跑下船去,商知翦却目不斜视地直接拉着他走进了弥漫着机油味与剩饭味的员工通道,等待了许久,才跟着一群下船的保洁人员与搬运工下了船。 苏骁将自己卫衣的帽子压得极低,甚至不敢呼吸。 方才挤在人群里时,他实在受不了人群里的汗臭味,半个人都缩进了商知翦的怀里,脸庞紧贴着商知翦的脖子,贪婪地呼吸着商知翦身上洁净又熟悉的味道。 经过许多次总有商知翦托底的经历后,苏骁已经不知不觉地被商知翦驯化。他习惯了这种任何事都无需自己承担责任的感觉,此时的他更是将商知翦视作自己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在一片混乱之中,苏骁甚至无暇冷静下来认真思考这一连串事情,他还没有来得及怀疑并发现诸多疑点,就已经像个提线木偶般,大脑一片空白,只全然依靠着商知翦的牵引,一步步地逃离了那个原本属于他的光鲜世界。 他们从一个不起眼的货运侧门下了船,钻进一辆早就停在那里的、破旧的灰色面包车。 车门“哗啦”一声关上,面包车似乎日常是用于拉货的,车座布套积满了灰尘,车厢里也弥漫着一股皮革经长久风吹日晒后的味道。 商知翦坐到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发动了车子,车门落了锁。 苏骁蜷缩在商知翦身旁的副驾驶座里,透过贴着深色车膜的窗户,惶惶然地最后看了一眼那艘辉煌伟岸的巨轮,和空荡荡的vip出口。 像是魔法失效后的午夜时分,宫廷马车又变回了南瓜,载着无法用魔力填补伪装的他们,一步步地离城堡远去了。 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cbd逐渐变成了低矮破败的城乡结合部,连苏骁都不知道江安还有这种地方。道路越来越颠簸狭窄,苏骁几欲呕吐都只能忍住,最终,车子停在了一片破败倾颓的老旧居民楼前。 说是“居民楼”,可这里连人居的氛围都少有。 破败的筒子楼楼面的大片墙皮已然脱落,连后来用红油漆喷涂上去的“拆”字都显得已有些久远,许多扇蓝色窗玻璃碎出道道裂纹,楼体满布着爬山虎和各种非法小广告。 阴气森森,荒烟蔓草。只有在望见了阳台上挂着晾晒的内衣与咸菜干后,苏骁才能确定这里确实是有人住着的。 “到了。”商知翦熄了火,拔下钥匙。 “这是哪儿啊,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苏骁问。 “这是江宁的老城区,这里原本是附近厂子的职工宿舍。我和我叔叔之前在这里租房子住,这说是要拆迁了,说了这么多年也没再有动静,没人续租,几百块就能租上一年。”商知翦解开了安全带,答道。 苏骁望着眼前这个阴森破旧的地方,心里几乎是本能的抗拒。这里连宋家的佣人房都不如。 而且,这里还让他联想到了别的地方。在苏宛宁怀着他,事业早已停摆,积蓄也挥霍一空之时,也曾窝在类似的地方。 未出世的胎儿当然不会有记忆,可是苏骁本能地觉得,就是这种地方。 角落里除了污秽的排泄物就是用过的劣质安全套与不明来路的针头,因采光不足永远晾不干的衣服,带着潮湿的气息,穿在身上黏黏腻腻,像物化成为实质的贫穷,是真正意义上的附骨之疽。 苏骁转头看了看商知翦,在长时间的驾驶与奔波后,商知翦也已经露出疲色,用指腹掐着鼻梁处的穴位。 商知翦也失去了所有,还要带着他。苏骁难得的从心底生出了些愧疚—— 这里看起来是有点差,可是苏骁还有商知翦呢,只要商知翦不抛下他,苏骁总有机会过得舒服一点。等避过了这阵风头再做打算吧。 苏骁咬了咬牙,还是乖顺地推开车门。 楼道里没有灯,台阶上堆满了杂物,苏骁亦步亦趋地跟着商知翦,走得将要晕头转向之时,商知翦终于在一扇老式防盗门前停下,掏出一把几近生锈的钥匙,门吱吱呀呀地开了。 “进去吧。” 苏骁走进去,似乎是简单的两室一厅,平数不大,布置更是简陋。客厅里一张缺了角的桌子,配上两把木头椅子,一扇小窗,卧室里只有一张硬板床。 另外一间的房门关着,苏骁看不到里面是什么。 在苏骁张望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咔哒”一声,门锁落下发出脆响。 “先坐下休息一下吧。”商知翦道。 这种地方更是没有更换拖鞋的必要,幸好房间里还算干净,像是提前收拾过了。苏骁在客厅的木头椅子上坐下,连靠背也没有,坐着还不如站着舒服。 可形式比人强,苏骁也难得的闭上了嘴,不敢再抱怨。 商知翦走进厨房不知在倒腾些什么,苏骁满脑子一团乱麻,想起商知翦之前确实有那么个叔叔,之前商知翦退学时还是他那个叔叔来签的手续。 商知翦说他之前和他叔叔住在这里——商知翦现在住进了市中心的高档公寓,那他叔叔又去了哪。 主卧的床铺像是许久没人住过,那这间房又是谁提前清扫收拾的呢。 苏骁满脑子不成系统的思路正在那东拼西凑,正在他胡思乱想不知该不该问的时候,商知翦已经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递给他一瓶纯净水。 “一路上渴了吧,这没有过滤系统,水壶也不干净,我找到一瓶纯净水,给你。”商知翦握着瓶装水的手悬在半空。 瓶盖已经被拧开了,商知翦对他始终都是这么服务周到,苏骁不疑有他,顺手接了过来,他也是渴得狠了,仰起头喝掉将近大半瓶,才想起来还没有问商知翦要不要喝。 他有些懊恼,低下头想要将手里剩余的那小半瓶水递给商知翦,一股沉沉的困意忽然席卷而来,苏骁甚至有些抵挡不住,险些身体就要一歪摔倒在地。 商知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商知翦挟住他的两肋,苏骁的头侧贴在商知翦的小腹,只听见商知翦的声音平静温和,仿若催眠:“睡吧,这里有我在,别担心。” 苏骁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在沉入梦乡之前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为什么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 游轮将要靠岸时记者恰好拨进了电话。他的手机坠落入海,商知翦就向他展示了新闻。他们从员工通道中挤出来,商知翦那么熟悉,简直像是提前准备过。 那辆破旧的运货面包车,又不偏不倚地,正好停在港口外。 还未等到一切都串联成线,苏骁就已经坠入了昏而沉的梦境里。如果说睡梦是短暂的死亡,那么苏骁这次的这一场梦,就甜美舒适得过了分。 他甚至都有些不愿意醒来了,直到他缓慢地睁开眼睛,目光所及还是一片朦胧的暗。他本以为是天黑了,过了会儿才惊觉这间房间里没有窗户。 “苏骁,”商知翦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不再有之前的焦虑或无奈,而是一片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睡得好吗?欢迎来到你的新家。” 苏骁听见声音,下意识地想要朝声源处挪动身体—— 而后他才发现,他好像,不能动了。 第46章 摊牌 此间的黑暗像是一团被揉皱的湿冷棉絮,堵塞住了苏骁的感官与思考。 苏骁的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但在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尤其是右手手腕处传来的阻力后,他头脑里残留着的昏沉睡意在一瞬间内一扫而空—— 苏骁再次尝试移动,然而他的手腕却似乎是被某种东西固定住了,一旦他想移动超过半米,就会被那种坚硬的力量再度拽回原位。 他瞬间清醒了。 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苏骁惊恐地发现自己并不在床上,他的身下是一张铺在石灰地面上的粗糙薄海绵垫子,他挣扎着坐起身,边看边用自己尚可活动的那只手去摸索试探。 第52章 他的右手手腕被一圈厚实的黑色尼龙扎带固定住了,而另一端则死死地固定在墙角那组老式铸铁暖气片的管道上。 那种老式暖气片如今已经很难见到了,上面锈迹斑斑,散发着聊胜于无的微弱热气。 “商知翦?”苏骁的心中已经产生了不祥的恐慌感,却仍有些不可置信,“你搞什么鬼呢?你这是什么意思?把灯打开,你想吓死谁啊?” 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紧接着是“啪”的一声,打开的却不是苏骁头顶的大灯。 一束强光手电筒的光芒直直地打了过来,刺在苏骁的脸上。 苏骁被强光刺激得本能地闭上双眼,骤然从黑暗中被全然剥离、暴露在刺眼强光之下使得他不受控地流出眼泪。 他偏过头躲避光线,心中的暴躁与恐惧都不断加剧,他强撑着发出质问,以掩饰自己此时的外强中干:“你他妈有病啊,为了躲他们也不用把我捆起来吧,快点解开,我要上厕所,别跟我开玩笑!” 然而,连苏骁自己都听得出来,他的尾音已经有些颤抖了。 商知翦将手电筒放下,手电筒光束朝上打至房间的天花板,强光因漫反射而略微减弱,却反而使得整个房间充斥了一种阴森的鬼气。 商知翦慢条斯理地从房间角落拖过一把老式的掉了漆的木头椅子,椅腿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令人牙酸又毛骨悚然。 他将椅子放在距离苏骁一米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坐下。商知翦的坐姿很是端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地向前倾,姿态堪称优雅—— 仿佛他正坐在剧院的包厢里,准备欣赏这一出期待已久的剧目。 “你的厕所就在你身边。”商知翦平静道:“想上的话,随时可以。需要我回避吗?” 苏骁这才看到,在暖气片一旁的房间角落,摆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 他的表情旋即僵住了,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他再次用力地挣动手腕,才发现那全然是徒劳。 尼龙材质十分坚韧,牢牢地束缚住了他的手腕,同时又不会使他受伤,除非剪断,否则绝无逃脱的可能。 显然,连这种扎带的材质也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一切都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在反应过来这一点后,苏骁挣扎得更加剧烈,他整个人都如同一尾脱了水的活鱼,拼命地摆动,抬高声音发出尖叫:“你赶紧给我解开,救命!有人吗,救命!这里着火了,快来救火,救命啊!” 苏骁还没忘了用着火来吸引来更多注意,但在一阵尖叫过后,苏骁在惊恐中发现,这个房间里的回声效果很弱,本应该是面窗户的地方也已经被水泥封死。 “喊吧。”商知翦好整以暇地观赏着苏骁的表情,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这个房间做过隔音处理,而且这栋楼都已经空了。你就算把喉咙喊破了,估计也只有老鼠能听见。” 苏骁浑身的血液都像是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他意识到,这是一间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囚室。 苏骁回忆起了他同商知翦一起走进门时,望见的那扇紧闭的门。他现在多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进入这栋楼,这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噩梦。 他现在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身处在他入睡前所在的那处房子里,他想商知翦大概率没办法在他入睡后把他挪动得太远。 可是一回忆起这附近的阴森景象,苏骁就不禁打了个寒战。在不断累积增加的绝望之中,苏骁意识到商知翦说的是对的。 苏骁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是不是宋远智找到你了?你想把我交给他?”苏骁的声音陡然拔高,可已经有了些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他给了你多少钱?还是抵押公司找到你了?” 苏骁越想越觉得一定是这样。商知翦一定是被收买了。 不管披上了多么光鲜亮丽的外皮用以伪装,商知翦的本质都是那样的。穷人嘛,给点钱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但这也意味着只要苏骁能开出更高的价码,就有说服商知翦来脱身的可能。他像是抓住了一丝希望,向前拼命地探出身子,急切道:“你要多少?你要是为了钱,我也可以给你更多!……商知翦,虽然我现在没钱了,但我妈还有私房钱,而且宋家以后的家产也会有我一份,你要多少钱,我都会给你!” 商知翦忽然发出了一声笑。他的笑声短而轻,苏骁瞪大了眼睛,拼命地与商知翦对视,想要从商知翦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与破绽。 可是商知翦的眼里只有一种令苏骁毛骨悚然的,又高高在上的悲悯。 那是对将死之人的眼神。 “苏骁,我该说你什么。你还真是傻得——”商知翦没有说出那个词,像是觉得那个被他脱口而出的词不够恰当似的,陡然止住了话头。 “你妈还有钱吗?你不是连她的房子都偷着拿去抵押了么?”商知翦问。 “……你怎么会知道的?!”苏骁一愣,随即惊愕地反问。 哪怕是抵押公司追上门来,也不可能将这种细节都告诉商知翦,除非…… 除非。 “你觉得我只可能是为了钱,对吗。”商知翦的语气变得悠远,“是你的记忆力太差,还是不想记起来。你忘记了你做过的事情,忘记了你找人打伤我,偷走我手机里的稿件,栽赃说是我泄露的,又散布关于我的谣言? “你还忘记了你目睹了我被推下来的整个过程,我从台阶上滚下来,摔到你的脚边,就像你现在在我的脚边一样——我受伤了,但是你没有叫医生,你看了我一眼就转头跑掉了。我在地上蜷缩了很久,那层楼都没什么人会经过,我一直在呼救,你知道吗,苏骁,人痛到一定的程度反而会不那么痛了,因为大脑会分泌内啡肽来缓解人的痛苦,让人产生自己受的伤没有那么严重的错觉。 “人体真的很神奇,我一直都这么觉得。很多你以为无法承受的东西,其实你的身体都会帮助你承受过去。” 商知翦摇摇头,声音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轻柔,然而这种轻柔却让苏骁毛骨悚然了:“其实你记得的,对吗?你只是不在乎。你觉得你给过我补偿了,你觉得这些事情都算不得什么,哪怕有人因为你的所作所为,人生从此滑向了另一个极端,对你来说也没有意义—— “因为你觉得他的人生从出生那刻起就是烂的。他没得选,这都是他的命运,他失去父母变成孤儿,还摊上了个赌鬼叔叔,如果要怪就怪上天吧,怪上天跟他开了这么个残忍的玩笑,这和你没有关系,因为你哪怕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会,别人努力几年,甚至几十年所能达成的成就,你花点手段也就可以得到了。 “甚至你还觉得,那个人应该爱上你。爱你爱得心甘情愿,理所当然。”商知翦的身体微微前倾,他伸出手,手指很轻柔地拂过苏骁的脸颊,指腹留下冰冷的触感:“因为什么?因为你很漂亮,还是别的?我找不到你有什么优点。——或许,你可以帮我解答?” 苏骁的身体猛地一颤。在被商知翦触碰的那一刻,他像是见到了世上最可怕的鬼魅,苏骁拼命地向后缩,紧紧地贴住了束缚着他的暖气片,仿佛是想要借此找到一点属于人间的微弱温度。 商知翦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苏骁都听得很清楚。此时的他却还是僵硬着无法思考。 直到这时,在商知翦的提醒下,苏骁才意识到自己曾经的想法是多么荒谬。 在商知翦的口中,他的确是被苏骁害得很惨。苏骁很想反驳,可是他又找不到什么能够反驳的话: 商知翦后来不是过得很好了吗?为什么还要记得那些事情呢? 为什么大脑不能像分泌内啡肽一样,也分泌出一些什么物质,忘掉那些不好的事情,只记得好的事情,甚至把痛苦作为喜欢的必要部分,喜欢上苏骁就好了啊。 苏骁突然觉得自己蠢得要命,他怎么能对商知翦掉以轻心,真心以为商知翦是喜欢他的。 可是那些事情都是假的吗?商知翦真的能够做戏做得完满无缺,喜欢是假的,原谅是假的,吃醋是假的,连高潮都是假的吗? 只是为了,报复他而已? 苏骁彻底无视了商知翦的问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所以……你是故意的……那个投资项目是你伪造的?你和抵押公司是一伙的?” “不是。”商知翦缓缓收回手指,摇了摇头:“那个项目是真的。钴矿,基金,都是真的,你确实是因为不可抗力因素而倾家荡产的,我不会因为这个脏了自己的手。我只不过是选择了一条游轮航线,又利用航行的时间差向外发出了你挪用公款的消息而已。至于抵押公司,你可以放心,我没有从中得到一点好处。如果我收到了好处,那我也会触犯法律,我没那么傻。 “苏骁,你不是最喜欢责怪别人了吗,所有的事情都是别人拖累你,都是别人害的。这次从始至终我都没有诱导你,甚至还劝阻过你很多回,在任何一个时间节点,只要你肯收手,你都能全身而退,但是你没有。现在你又想责怪谁?”商知翦轻声地问。 第53章 苏骁的瞳孔剧烈收缩,连呼吸都几近凝滞。 是的。 商知翦没有任何疏漏。甚至可以说,商知翦一直在以好人的身份不断帮助他。帮助他得到基金理事的位置,帮助他投资获得收益,帮助他在a社大出风头,帮助他得到宋远智,得到a社其他人的青眼与信任,帮助他再大赚一笔…… 甚至,帮助他成功逃脱。 连这个门都是苏骁求着商知翦带他走进来的,商知翦的确没有半分的胁迫。 可苏骁又确确实实地一无所有,无处可去了。 “不对!”苏骁猛然间抓住了一个漏洞,大声反驳:“在那个钴矿项目之前还有别的项目,前期我投进去的钱确实翻倍了,施远他们也赚到了钱,这都是有流水记录的,你怎么可能做到每次预测都正确,如果是假的,你就是伪造金融票据,你也得坐牢,你根本就不可能干干净净!” 苏骁越说越觉得有理,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急促地喘息着:“还有你自己也投了,我都看见了!” 空气安静了数秒,商知翦看着苏骁那张因急迫而逐渐泛起潮红的脸,逐渐扬起了唇角。 “苏骁,我从来没有向你展示过我的投资账户,你是怎么知道我全都投进去了的呢。”商知翦笑着问。 苏骁骤然噤声,随后,商知翦说出了更令苏骁毛骨悚然的话语:“至于那些收益,也不是假的,流水和高额回报都是真的。” 苏骁彻底懵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商知翦很轻柔地拍了拍苏骁的脸颊,苏骁这次甚至都忘了躲避:“之前那些让你兴奋的、让你疯狂追加投资的,都是后面钴矿项目的引子。而你的那些收益,都是我自掏腰包,打给你的。 “我的钱确实都‘赔’进去了。那是我为了让你能在这里出现,提前支付的门票钱。” “你……”苏骁张大了嘴巴,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地感受到了那种名为绝望的东西。 原来真的有人能够为了报复他,毁掉他,不惜将自己辛苦打拼来的一切都付之一炬。 杀敌一千,也要自损八百——只为了站在他的面前,展示自己最后的惨烈胜利。 苏骁不能离开,他什么都没有了,离开这里他就逃不过宋远智对他的惩罚,甚至宋远智还可能会弃车保帅,与他割席,推他出去承担一切责任。 可是留在这里,苏骁要面对的又是什么。 苏骁从喉咙里爆发出崩溃的尖叫,他的声音甚至不似人声,是像动物一般的哀嚎:“你是个疯子……商知翦,你他妈的就是个疯子,你有病!你倾家荡产就为了报复我,你无药可救了……” 第47章 攻击 在这一刻,苏骁终于崩溃了。 商知翦的行为超出了苏骁的理解范围,苏骁如同直面迎上了一个无法名状之物,他的心里只剩下无法言说的惊惧。 怎么会有人倾家荡产,抛弃一切,只是为了报复他。 高中的那些事情对商知翦而言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人不是只要有钱有权就可以了吗? “疯子,你就是个精神病,放开我,我要出去!救命!救命!”苏骁不管不顾地剧烈挣扎呼救起来,他张嘴就要去咬商知翦。 商知翦不躲不闪,任由苏骁在他手上咬出了一排带血的牙印。他微微皱起眉头,却没有反击,只是用一种近乎欣赏与审视的目光,来观赏苏骁徒劳的挣扎。 “咬吧,我很想知道你的这股力气还能保留多久。” 商知翦甚至主动把手往苏骁的嘴里送,苏骁尝到口中的一丝腥甜气息,商知翦修长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苏骁的喉咙口,苏骁又气又恶心,挣扎着要吐出商知翦的手,商知翦却反客为主地展开手掌,钳住了苏骁的嘴。 商知翦的虎口剐蹭过苏骁的双唇,将其蹂躏得更加鲜艳,苏骁加剧了挣扎力度,可是却毫无还手之力。 苏骁在绝望中意识到此时的自己仿佛是一只接受驯化的狗,还是不大凶恶的那种,连唯一剩余的武器獠牙都没什么作用。 商知翦猛地松开手,朝后退了一步。苏骁立刻弓起身,趴伏在海绵垫上剧烈地干呕咳嗽,眼泪流了满脸,狼狈到了极点。 连咳嗽与干呕的声音都被这间房间迅速吸收,不着痕迹。 商知翦拿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苏骁留下的口水和自己的血痕,他缓缓抬起手,看了眼手上的那个半圆形牙印,微微地皱了皱眉。 “你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苏骁。不是你自己向我说的,只要我带你走,让你做什么你都愿意,哪怕是像一只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也可以吗。” 商知翦叹了口气,语气还是那种令苏骁绝望的平静:“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你还真是一点都不会变,只记得吃不记得挨打。” 说完,商知翦转身走向了门口,苏骁扬起脸来拼命地朝他咒骂:“你这个天生的杂种,贱种,我要杀了你!” 苏骁歇斯底里地拼命挣扎,尼龙扎带却将他反复地拽回原处,他拼命地蹬踹,踹倒了角落里的红色塑料桶,塑料桶骨碌碌地滚到房间的另一角去了。 苏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商知翦走出门外,自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做过隔音的木门被重重关上,手电筒也被商知翦带走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消失。 苏骁的世界,再一次陷入了绝对的、死寂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苏骁无法辨别时间的流逝,外面是天黑还是天亮,他自然也无从知道。 他一直歇斯底里地哭喊嚎叫,直至嗓子都变得嘶哑,泛起了血腥气,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苏骁只好抽噎着闭上嘴,浑身像脱了力似的半倒在海绵垫上。 托了尼龙扎带的福,他连平躺在海绵垫上都无法做到,只能艰难地挪移身体,更换姿势,最终选择半靠在铁皮暖气片上来恢复体力。 坚硬的暖气片硌得他后背生疼,苏骁睁大了双眼也只能看见近处物体的轮廓,在近乎失去视力与听觉后,由身体传导的声音就变得分外清晰。 苏骁身体里的心跳声,血液流动声不断增大,同他自己的呼吸声一起,敲打着苏骁的耳膜。 早已习惯夜场狂欢的苏骁无法忍受这种寂静,他张大了嘴巴拼命呼吸,泪水也在他的脸颊上慢慢变得干涸,在剧烈挣扎产生的热量逐渐退却后,他开始觉得四肢百骸都泛起无法忍受的冷来。 他应该还是身处于那处连拆迁都被遗忘了的破败楼房里,这里的供热聊胜于无,冬日的湿冷几乎要往苏骁的骨头缝里钻。 身上的名牌卫衣起不到任何御寒的作用,苏骁抬起右手,艰难地将身体蜷缩起来,后背靠住房间里唯一的微弱热源,蜷成了可悲的一团。 在寒冷的作用下,苏骁下腹部传来的不适感愈发明显,苏骁知道这是他睡前喝下的那大半瓶水起了作用。 他奄奄一息地睁开眼睛,瞥见对面角落里的红色塑料桶。 那是商知翦给他准备的“厕所”。 苏骁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是拒绝接受。他忍无可忍地闭上眼睛,仿佛只要看不见,一切就都没有发生。 可在他闭上眼后,嘴里残留的血腥气息反而更加浓郁,苏骁想到那是商知翦的血液味道,就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 这种血腥气也同时使他脑海中产生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 商知翦会不会杀了他? 所有人都只会以为苏骁是在自知大事不妙后藏匿起来的,没人知道他在这里,知道他和商知翦关系的人更是寥寥。 他会不会像一只流浪动物般,毫无尊严地,被“无害化处理”? 想到这里,苏骁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从喉咙里发出了细小的,因恐惧而产生的呜咽。 他怕痛。更怕死。 他不想死。就算是在此时此刻,他也不想死。 苏骁在黑暗里喃喃地祈祷,又不知道该对谁,满天神佛都要被他问遍。他祈求苏宛宁,宋思迩,施远,甚至是宋远智,是谁都好,来找他,带他逃离这里。 逃离商知翦这个疯子。 苏骁忽然间不敢再叫骂了,他自欺欺人地以为,只要他保持安静躲在这里,商知翦就不会想到他,他就能够得到暂时性的安全。 商知翦拧开药瓶,用棉签蘸着碘酒,涂在了刚刚被苏骁咬过的伤口处。 牙印渗出细密的血,棉签略一碰触,就产生了尖锐的刺痛感。 商知翦恍若不觉,在快速处理过后缠好绷带,把用过的棉签与手帕一并丢进垃圾桶,桶底发出一声轻响,很快又回归安静。 商知翦站在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水龙头流出发黄的锈水,是太久没有用过。 他耐心地等待锈水一点点地逐渐清澈,弯下腰去低头洗手,冲淡血迹。 第54章 他走出洗手间时,还能够听见苏骁所在的次卧零星地传出几声喊叫声,商知翦漠然无视,走进主卧。 主卧的陈设也不比苏骁拥有的好上多少,硬板床上铺了一张便宜床垫,床前的木头书桌上多了台电脑和两台显示器,不过主卧里的窗户并没有封死,商知翦打开电脑,等待开机时扫了眼手机时间,已经临近深夜。 商知翦走到窗前,为数不多的居民也早就熄灯睡觉,偶尔能够听见几声遥远的犬吠,是附近成群的流浪狗在呼朋引伴。商知翦面无表情地拉上遮光帘,扯出木凳子,在桌前坐下。 他按亮左边的显示器,监控画面自动跳了出来。 他在苏骁所在的房间里安置了隐蔽监控,他望着在黑白夜视画面里靠在角落几乎不动了的苏骁,本想只确认一眼,确认苏骁还在那里,没有挣脱,没有发出不必要的动静。 可画面里的苏骁蜷缩得太小,商知翦知道苏骁的身量,却没有想过,监控画面里的苏骁会小到像是快被房间吞没。 商知翦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迅速松开,他点击了几下鼠标,放大监控画面,从苏骁身体的起伏中确认他还活着。 只是那幅度有些大——商知翦打开了画面声音,在一片安静中,苏骁的抽泣声音就显得格外突出,没过多久,抽噎声就停了,商知翦看了眼表,没有超过十分钟。 以商知翦对苏骁的了解,他知道苏骁是嫌哭太费力气。 随后商知翦便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以苏骁的身体状况,再饿上几天也不会有问题。而且他甚至都不必担心苏骁自寻短见。 他太了解苏骁了,苏骁自私鄙薄,你和他谈什么人生理想,道德修养都全是放屁,苏骁唯独不会亏待自己,在任何境遇下都会拼了命地、毫无廉耻地苟活。 没了谁对苏骁来说都不重要,反正他也只在乎自己。 商知翦又关掉了画面声音,不再看那面屏幕。黑白夜视监控画面里,苏骁的身体始终位于中央,仿佛是商知翦豢养的桌面宠物。 在几秒后,商知翦按灭了那面屏幕,像是嫌它浪费电量。 商知翦没有时间了,账户里的余额已经不允许他再拖下去。吃穿用度,房租水电,每一项都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他必须尽快地恢复到“正常生活”里去,并且,他还要继续完成他的学业,要交新学期的学费。 他没有欺骗苏骁,商知翦现在的确是一无所有了。 之前他向九爷许下了对“英远集团”下手的大誓,其实他和九爷都明白,英远集团于他们而言犹如蟒蛇吞象,轻易是招惹不得的,商知翦不过是要引起九爷的注意,让九爷同意他的计划。 九爷拿到了令他大致满意的成果,商知翦再适时地又退一步,告诉九爷自己为了这个局已经付出了全部身家,他没有完成当初对九爷的许诺,此时自然也不会再向九爷邀功,索取任何报酬。 九爷确实培养了他,数年的合作中,两人也对彼此有了深刻的了解,商知翦知道,只有自己一无所有,才能在九爷这里赎买自己,全身而退。 可是他既然彻底地与九爷划清界限,从此就不会再有任何的平台托举,他又被打回了原形——他只是一个没有人脉背景,无依无靠的孤儿,一个并不天真愚蠢的大学生而已。 他必须要养活自己,于此时的他而言,豢养一只宠物是很奢侈的。更何况他要豢养的不是什么猫狗,而是苏骁。 商知翦上网浏览了一遍有关英远集团的新闻,还是没有任何关于慈善基金的报道。 他的内心产生了些许隐忧:商知翦当初通过加密手段将匿名消息发送给了数家财经媒体,不过后来那个所谓“记者”的通话内容,其实是他用ai语音合成的。 他本以为这些媒体就算不会大肆报道,至少也会传出一点风声,没想到时至今日都是一片彻底的死寂,宋远智的势力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商知翦初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深不可测,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轻敌。 宋远智极有可能已经拿到了匿名消息原信,商知翦的加密手段用得足够周全,幸而过去的他也足够谨慎,宋远智大概率并不知道在苏骁身边还有他这一号人存在。 九爷也承诺会在必要时对商知翦作出保护,可商知翦觉得自己并不能相信对方。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是他能全然信任的,他只能信任他自己,又同时掌控着苏骁。 此时此刻,宋远智那边还是毫无动静。其实也许宋远智已经有所作为,只是商知翦的社会身份与宋远智离得太远,他根本无法得知对方的任何动向。 想到这里,商知翦再度打开了监控屏幕,同时抬起手,将手上缠绕的绷带缓缓地解开,露出了已经略微发紫的半月形牙印。 他的伤口与画面上的苏骁重叠在一处,同时,商知翦听到了苏骁的小声呜咽,像被关在囚笼里的美丽小兽,发出阵阵的哀鸣。 最好的防御只有攻击——商知翦凝视了画面里的苏骁,而后移开目光,点进英远集团的招聘网页,点进实习生申请界面,在浏览了几个类别后,他将光标挪移至“董事长助理”上,填写起自己的个人简历。 为了省电,房间里只剩屏幕的幽光,打在商知翦棱角分明的脸上。 第48章 进食 昨夜商知翦将简历成功提交上去时已是后半夜,他草草地洗漱睡觉。 走进洗手间时他经过苏骁所处的次卧,老旧木门的门板缝隙很大,商知翦也有意地并未给门板做额外隔音。 苏骁果然透过缝隙窥探见了闪过的人影,此时房间外面的任何响动都会引起苏骁的警觉注意,苏骁已经放弃了咒骂,带着哭音喊着商知翦的名字,又不断地说“对不起”,向商知翦求饶,说自己已经知道错了,哀求商知翦放过他,又不断发誓说只要商知翦放过他,他出去之后绝对不会找商知翦的麻烦。 也许是联想到了宋远智的可怕,苏骁改变了哀求的方式:“求求你了商知翦,你不要关着我,我不会跑的,我会在这里好好呆着,你要相信我,求求你……” 苏骁声泪俱下,商知翦只是冷漠地走过去,未曾驻足片刻。 洗漱过后他返回主卧,舟车劳顿后他又忙碌许久,精神高度紧绷,虽然现在一切都还算是在顺利进行,商知翦依旧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甫一关上卧室门,商知翦就不受控地爆发了连串剧烈咳嗽,连带着他的背部肌肉一同抽痛,他捂住胸口慢慢俯下身,眉头紧皱时双眉间便浮现了一道很轻的纹路,为这张年轻英俊的脸增添了一点阴郁的颜色。 只要过度劳累或者受了什么烟尘刺激,他就会犯起老毛病。他的呼吸道很是脆弱,父母在世时曾经对他解释说这是他因小时候受寒得了一场大病而留下的后遗症。 商知翦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只记得童年时期他经常会反复做一个无休无止的梦,梦里有绿皮火车的汽笛声,喧闹的站台人群和无边无际的白茫茫雪原。 他在梦里是永远的惶惑无措,通常会在哭喊中挣扎醒来,扑进从隔壁卧室赶过来查看的母亲怀里,他母亲的怀里有一种因长期在田野里工作的土腥气和钢笔墨水掺杂的特殊味道,但幼时的商知翦却总觉得迷惑: 这股味道与他对“母亲”的初始印象不符。他总以为母亲的身上应该是一股很淡雅的白花香水味。 后来他就不再做这个梦。 因为当他再度从深夜里哭喊惊醒时,他只能听到女人的咒骂声,骂他“什么都干不了半夜还要吵人睡觉,死拖油瓶”。 他想他婶婶对他的恶意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他和他婶婶一样,都与这个家没有半分血缘关系。他是他父母从外面捡来的,在他父母因为意外去世后,就要连累他叔叔抚养这么个与他没有半分血缘,又已经长大到懂事年纪的孩子。 在救助站里,已经长大到一定年纪的猫狗都很难再找到愿意收养它们的主人,又何况是人。 尽管没有人对他明说他的身份,他也依旧猜得到。 过于早熟是他不够讨喜的另一个原因,只要他站在角落里,静默地望着他的叔叔婶婶,随后他婶婶就会爆发出更加尖利的声音。仿佛他那双不够童真的眼睛是孽镜台的化身,与他相望时人就得以窥见自己并不想承认却又避无可避的所有罪孽。 他早早地学会了该如何像不再做那个噩梦一样,战胜一切的恐惧。 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只要他视若无睹,一切便都不复存在。 商知翦耐心地等待咳嗽稍微缓解,他再度站直了身体,在片刻的犹豫后还是没有躺上床,而是再度打开了监控器的显示屏。 画面里的苏骁在海绵垫上侧躺着,面朝着门的方向。他的体力也似乎早已透支,几缕头发被汗水打湿,显得黏乱,贴附在脸上。 在夜视效果下,苏骁的脸更显出了不健康的白,像是薄而冷的脆弱瓷器。凌乱头发下露出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也照旧是瞪大了的,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像炸了毛又不肯轻易屈服的小兽。 第55章 只是微微发红的眼底和眼下的两道泪痕出卖了他的色厉内荏。 苏骁用另一只可以活动的手臂紧紧地环抱住自己,作出防卫的姿势,卫衣领口因被他自己反复抓拽,松垮地歪着,露出颈部随着呼吸而起伏的动脉与纤细锁骨。 商知翦伸出手指,指腹轻轻地划过画面上苏骁的面庞轮廓。 他想,苏骁还没有学会该怎样去应对恐惧。 次日清晨,在商知翦醒来后,次卧一片寂静。苏骁再怎么警觉也还是支持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商知翦起床洗漱后走进厨房,烧开水,取出挂面,又拎出两根绿叶蔬菜与两颗蛋,他站在冰箱前想了一想,又放回一枚。 煮好面后他站在灶台前匆匆地吃完他的早饭,端着另一碗面打开了次卧的门。 苏骁侧躺着睡在那里,弓起背保持着防御姿势,却对商知翦的到来无知无觉。 商知翦将装着面的不锈钢盆与另一盆饮用水并排着摆到了苏骁的面前,并没有附上餐具。 餐具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伤害,而且商知翦认为此时的苏骁也并不需要这些东西。待到商知翦摆好了苏骁的早饭,他还是俯身蹲在了苏骁的身前,借着门口的微弱晨光,观赏了一遍苏骁的睡容。 苏骁睡着时依旧纯良无害。此时近在咫尺,苏骁脸上的泪痕远比在监控画面里看得清晰,眼睛肿着,眼皮上显现出淡青色的血管。 哭得梨花带雨再配上那些“求求你”和“相信我”的求饶承诺话语,再铁石心肠的人也很难不被打动。 但商知翦早已吃过教训,他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苏骁的伪装,而他不会再犯下同一个错误。 商知翦只看了几眼就站起身,余光瞥见了已经滚到房间角落里的红色塑料桶。 苏骁拒绝使用那个塑料桶。 商知翦几不可察地冷笑了一声,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今天商知翦的课表上还有节早课要上,这里离学校很远,商知翦出门要先走路到公交站再转地铁,在无人时迅速地切进监控画面查看,苏骁还是没有醒来。 学校中一如既往,没人提起苏骁,仿佛他旷上几天课再正常不过,要他天天及时点卯才是怪事。 在一节课上完后,商知翦提议将小组讨论改为线上,匆匆地坐上回程地铁。地铁渐趋繁忙起来,人流众多,商知翦一时没有打开监控的机会。 等到商知翦戴好耳机,再度切进监控界面时,他已经走进这片废旧居民楼里。他没有调整镜头角度,画面里的苏骁不知道何时苏醒过来,正死死地盯着监控位置。 苏骁逐渐地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他发现了被商知翦安置在这里的监控摄像头,此时正恶狠狠地透过摄像头与商知翦对视,而他面前的早饭早已没了热气,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商知翦,我知道你在用这个看我。”经过一夜的睡眠,苏骁又恢复了点力气,他对准了摄像头的方位,有些咬牙切齿地说。 醒来后他先是闻到了食物的味道,挂面早已经冷掉,两条恹恹的蔬菜盘在上头,底下泛白的面汤激不起苏骁的任何食欲。 他望着不锈钢的饭碗与水碗,一时忽然摸不准商知翦的含义,商知翦是想用这种类似狗盆与狗食一样的容器和食物来试探他,还是故意羞辱他? 可是也许商知翦并不会杀他。 如果是要杀了他,只等着他在这里慢慢没了力气逐渐饿死就好了,何必多此一举。 商知翦果然还是没有那个胆子,这个窝囊废。想到这里,苏骁的胆量又多了些许,他低下头去,望着那两个并排的不锈钢盆,再度被激怒了。 随后,苏骁脸上露出了冷笑,抬起他尚能移动的那只手,狠狠地挥了下去。 “咣啷啷啷——”钢盆被尽数打翻,在地上滚了几滚,盆里的面条被苏骁尽数扬落在地,盆底卧着的那枚蛋也旋即支离破碎,翻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你别以为我会怕你!”苏骁对着摄像头嚷道:“你想把我当狗养着?!” 商知翦站在被枯萎爬山虎遮蔽得密不透风的楼道转角,听到耳机里传来的清脆声响。 他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平静地关掉了监控界面,再度将手机揣回兜里。 房间里的苏骁胸口剧烈起伏,他依旧盯着那个泛着微弱红光的摄像头,他相信自己的挑衅后必然会收到对方的回应,无论是暴怒、咒骂还是妥协,只要有回应,苏骁就能够找到谈判拉扯的空间。 苏骁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时间,一分钟过去。再到将近十分钟过去。 摄像头依旧静静地亮着冷漠的光,并未给出任何苏骁想要的回应。 苏骁的脸因刚才的那阵爆发而泛出不自然的潮红,随着时间的推移流逝,那点由肾上腺素支撑得来的虚假胆量也随着时间一起消失。 房间里实在是太过安静,苏骁再度听见了自己急促而又心虚的呼吸声。 水泥地面上,那碗被打翻的面条散发出冷掉后的碱水味,面汤顺着地缝蜿蜒,逐渐爬到了苏骁的面前。 苏骁听见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是商知翦回来了。他立刻朝着门口大喊出商知翦的名字,然而商知翦的脚步甚至没有在他的门前停留,就立刻远去,苏骁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想些什么,才能消磨这无穷无尽的时间。 商知翦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切进英远集团的招聘页面,发现自己的简历已经停在了被hr查阅过的进度位置,后续面试与入职的按钮仍是灰色。 在宋思迩大刀阔斧的改革下,英远集团的效率确实越发高效。 商知翦切出界面,开始构筑作业的投资模型。待到模型初见雏形时,窗外已天光大暗。 苏骁并不知道外面时间的变化,他只知道因长久未能得到进食,他的胃部传来了阵阵绞痛,喉咙里也泛起干渴,更要命的是下腹的不适愈发难忍。 他偏过头,看着地上那滩已经逐渐变干,沾了灰尘的面条,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 他再度抬起眼睛,看着房间角落里的塑料桶,深呼吸一口气,撑着身下的海绵垫,有些艰难地朝那边挪移。 那个塑料桶被他滚得太远了。苏骁咬牙切齿地将手臂绷成了个“一”字,距离桶沿依旧有不小距离。他只得换了个姿势,脱下鞋伸出脚去反复试探,反复腾挪了许多次,浑身的肌肉都酸痛不已,才终于用脚尖勾住了塑料桶,稍一用力,塑料桶“骨碌碌”地又滚回他的面前。 商知翦对他的束缚很是巧妙,足够他完成必要动作,却又不能活动得太远。苏骁伸出手去摆正了塑料桶,咬了咬牙,解开了腰带。 门口终于又传来了声响。在轻微的“咔哒”声后,商知翦推门而入。 苏骁抬起头,盯紧了商知翦的身影,商知翦换了一身灰色的居家服,他没有看苏骁,仿佛苏骁是这个房间里最无关紧要的东西,径直走向那个塑料桶,拎起来走出门外。 商知翦没有关门,苏骁听见隔壁传来水流冲刷的声音,过了片刻,商知翦拎回了桶,摆回原位。 商知翦再度在苏骁面前俯下身来,去清理被苏骁掼在地上的那堆食物。他捡起那坨面、菜和剩余的蛋黄,扔回了饭盆。 苏骁眼巴巴地望着商知翦,再度张口时声音小了许多,带着一丝试探的颤抖:“商知翦……我饿了,你刚才听见了吧。我不是故意的,是手滑……你再给我拿一碗,好不好? “这里也好冷,我想要被子,躺着也不舒服……” 商知翦仿佛没有听见,全然无视了苏骁。苏骁抬起头来,甚至怀疑是否是自己说话太过小声,可又不想再卑微的重复,试探着朝商知翦伸出了手。 然而,还没有等到他碰触到商知翦,商知翦已经起身,端起饭碗走了出去,合上门,也带走了最后的光亮。 苏骁坐在海绵垫上,手臂抱住膝盖,耐心地等待着商知翦新的投喂。 他想商知翦总不会一天只给他一顿饭,方才的那顿似乎是早饭,接下来总会有别的饭菜。 苏骁实在无事可做,只好在脑海里数着时间,数到差不多快到一个小时,就用指甲在身旁的墙壁上抠出一个细小的洞。 他数的有一搭没一搭,待到快要抠出第四个洞时,门又开了。苏骁的眼睛旋即一亮,商知翦端着碗走了进来,依旧是放到他的面前。 这次商知翦终于与他说了话:“吃饭。” 苏骁来不及回应商知翦就迫不及待地看向碗里,他的表情顿时凝固: 碗里放着半干硬了的面条与菜,还有那颗支离破碎的可怜鸡蛋。 第49章 服从……? 苏骁低下头去,房间里暗无天光,他的脸凑近了不锈钢碗沿,近距离地嗅闻辨别,再度确认了那碗里盛着的东西是什么。 就是那碗几个小时前被他亲手打翻在地的面条。 第56章 原本清汤寡水的面条此时已经坨成了一团僵硬的死面,破碎的蛋黄半干涸在碗底,在苏骁眼里,看起来和一块黄色疮疤无异。 虽然水泥地面看起来是干净的,可在苏骁眼里,那碗面里不知道沾染了多少灰尘脏污。供人踩踏的东西,如今却成了苏骁的碗中餐。 而就在不久前,苏骁还打扮得光鲜亮丽,身上随便一件什么东西就能抵得过普通人大半年的生活费,他还在挑剔游轮上的和牛品级太低,帝王蟹也不够新鲜。 这种毫无营养的碳水化合物,就算是由名厨做出来的,苏骁都懒怠得多看一眼,商知翦却把它从地上捡起来,又装回碗里拿来给他吃。 如果说之前他还对商知翦抱有着一些幻想,觉得对方对自己是有些许旧情,并非全然报复的话,在此时此刻,那点幻想也尽数破灭了。 哪怕苏骁是遭到了绑匪绑架,也不会沦落到吃这种东西。 苏骁因饥饿而产生的绞痛被巨大的反胃感压了下去,他的胃里不可抑止地泛起酸,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在干呕后他的眼眶里溢出了些许生理性眼泪,他的眼睛瞪大了,猛地抬起头望向商知翦,声音也因为震惊而变得尖利变调:“你……你让我吃这个?” 商知翦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神情淡漠地像是在看一只挑食的犬只,苏骁与犬只的区别也不过是他还会说话而已。 “我都可以吃,你为什么不能吃?不想吃,就饿着吧。” “你有病吗?!这都已经脏了,这是垃圾!”苏骁心中的恐惧在这一刻被因荒谬而产生的愤怒冲破了,他歇斯底里地用手推开那个不锈钢碗,生怕被碗里的东西玷污了似的:“我不吃!你拿走!给我热饭,我要热的,新的!你凭什么给我吃垃圾!我不吃垃圾!” 然而苏骁这次在下手时,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力度,不再敢将那个碗轻易地打翻—— 他害怕商知翦会再把地上的东西捡进碗里,掐着他的嘴让他咽下去。 苏骁是凭着小聪明和不断修炼起的察言观色之术活到大的,遇强则弱,遇弱则强,这是苏骁最惯用的本领。 就像是狐假虎威里的那只狐狸,可惜苏骁只生出一张好面皮,在狐狸堆里也没有混成精,偶尔还要沦落进犬科的队伍里,譬如现在。 商知翦冷眼旁观着苏骁,再度确认了苏骁实在是没有什么别的本领。 他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弯下腰,再度尽到一个有着无限耐心的饲养员的职责,慢条斯理地将碗再度放回苏骁面前,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因被碰撞而略有偏移的水碗,将二者摆回和方才一模一样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被气得浑身发抖、像是被燎了毛的苏骁:“看来你还不饿。” 说完,商知翦转身就走。 “商知翦!你回来!你杀了我吧!啊?你有种你就杀了我!”苏骁在他身后疯狂地吼叫,拼了命地挣扎,连暖气片都被他撞得咣咣响,嘴里更是极尽难听之能事:“变态!死同性恋!等你进了监狱你就排着队被别人上!你活该克死你全家,你父母生了你,死成那样都算轻的!你给我个痛快!我不活了!我不受你这个罪了!你弄死我啊!” 苏骁使出了如同泼妇骂街的浑身解数,回应他的也只有再度合上的门板。 他骂到嗓子破音嘶哑,终于摊在海绵垫上,摆成了个“大”字,再慢慢地如同一个渐渐闭合起来的蚌,再度缩成了一团,开始哀嚎哭泣。 他在这世上消失了,却不知道他要消失多久,才会有人注意到他,更让他恐惧的是,他不知道在发现了他消失之后,又有谁会来找他。 苏宛宁毕竟是苏骁的亲妈,可苏骁也不确定苏宛宁在知道他闯了这么大的祸之后是不是还肯要他,更要命的是苏宛宁自己可能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宋思迩,苏骁明明白白地知道,在他走上台要担任慈善基金理事的那一刻,他就把他这个姐姐给得罪了。而他若是被宋远智逮回去,下场估计不会比现在好多少。 ……施远。苏骁想到了这个名字。 施远是苏骁仅有的好哥们,尽管二人也有酒肉朋友的嫌疑,可是苏骁明白,施远对他还是有点真心在的。 而且施远是唯一的自始至终的知情人。苏骁的眼睛一亮,他疯狂祈祷着施远能够想起他来,找到商知翦,把他救出去。 但此时回应苏骁的,只有那一碗重新摆在他面前的冰冷剩面,以及无边无际的黑暗。苏骁想了想,还是逐渐伸展开四肢,翻过个儿撑起身体,将脸凑近了另一侧的那个水碗。 看着是干净的。 苏骁谨慎地又凑过鼻子,翕动了两下,闻起来也无异。他犹犹豫豫着,最终还是把脸埋进碗里,喝了大半碗。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苏骁人生中最漫长的噩梦。 绝对的黑暗与寂静环境延长并混乱了苏骁对于时间的感知,无事可做的他除了在脑海里幻想商知翦的一万种死法,就是回忆过去,或是睡觉。 睡眠不足以消磨所有的时间,连做梦都变成了苏骁为数不多的珍贵娱乐。直到他觉得自己快要睡得浮肿,终于是再也无法睡着。 长时间被拘束在这里,四肢百骸都像有蚂蚁缓慢爬过,苏骁尽可能地活动身体,同时又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先被逼疯。 他开始有意地记录商知翦走进来的时间,他要以此来判断外界已经过了多久,他至少要失踪一阵子,才有被人关注的可能。 苏骁还是只能依靠数数与估算,很难记录准确。幸而商知翦就像是一台精准冷酷的机器,大概隔上十个小时就会推门进来一次,苏骁推测是在商知翦出门前和归家后。 每一次,苏骁都满怀希冀地以为会看到新的食物。 但每一次,商知翦都只是走进来,看一眼那个丝毫未动的碗,然后端着他离开。几分钟后,商知翦会带回来被清理过了的塑料桶,盛满水的水碗,和纹丝未动的饭碗。 还是那一碗面。 苏骁终于发觉,商知翦是在乐此不疲地用这种方式来折磨他。给了他期许,又无情地剥夺走,也许商知翦还在欣赏苏骁眼里的怒意,哀求,和每一次后的失落。 到了最后,苏骁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长久没有进食,低血糖使他头晕目眩。只要稍微一动,眼前就会炸开一片金星。他的胃也不再绞痛,而是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且麻木。 寒冷也像无数根针,顺着骨缝往里钻,苏骁在海绵垫上蜷缩成极其扭曲的一团,室温其实并不那么冷,可是苏骁像是同时也丧失了对温度的感知似的,他觉得自己浑身的热量都在快速地向外流失,如同流沙一般无法挽回。 但最让苏骁无法忍受的,不是饥饿,也不是寒冷。 是沉默的商知翦。 商知翦就像个哑巴一样,在那次将剩饭端回苏骁面前后,就不再与苏骁说任何一句话。无论苏骁怎么求他,骂他,或是试图激怒他,商知翦都不予回应。 这种沉默快要把苏骁逼疯了。 他的脑海里开始产生幻想,他每天只能见到商知翦,商知翦就像触发了他回忆与幻想的按钮,他开始回忆与商知翦相处时的点点滴滴;长久未进食使得苏骁的思考也断断续续,他甚至有些分不清,出现的到底是他的回忆,还是他添油加醋的、构想出来的与商知翦相处的内容: 商知翦穿着柔软的家居服,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配上一枚胃药,温柔地对他笑,让他记得吃药,总不吃饭对胃不好; 商知翦捧着他的脸,亲吻苏骁,吻得很细密,从脸颊一路延伸向下,到脖颈,再到胸口,苏骁几乎不需要多余的动作,他喜欢这样的省事,只要他发泄过了他就把商知翦推到一边,不管不顾地沉沉睡去,第二天睁开眼睛就有一桌丰盛的早餐端到他的面前。 苏骁却还是会挑挑拣拣,不是太淡就是太咸,尝了两口就失去兴趣。 就像他对商知翦一样。他时常觉得商知翦就像那杯温热的蜂蜜水,喝得多了也就不再会尝出甜味,不如咖啡提神,也远赶不上酒的热烈。苏骁甚至会觉得百无聊赖,顺手倒掉。 如果他当初没有那么轻视商知翦,对商知翦略微珍惜一点,是否就不再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或者至少下场再好一点,沦落得再晚一点? 苏骁甚至开始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构想起无数种可能性。如果他高中时没有对商知翦做那些事的话,如果他及时帮商知翦叫了救护车的话,如果他没有害得商知翦退学的话,如果他没有贪心的话…… 苏骁开始反反复复地对商知翦忏悔自己的过错罪孽。 然而商知翦依旧恍若未闻,只是重复着更换的动作。 苏骁喝了水,他就会拿回来盛满了的;苏骁用了塑料桶,他就会拿回来干净的;苏骁没有吃饭,他就会拿回来相同的那一碗。 第57章 只有进食,消耗,才能换回商知翦一点点的回应。 苏骁猜测他自己又度过了一晚,因为商知翦身上还穿着家居服。 当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再次从门外响起时,苏骁的内心甚至浮现了一种略微病态的欣喜。 门开了。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味道,即使开着门也散不出去。苏骁已经闻得习惯,只在开门迎进来一丝新鲜空气时,才觉得房间内的气味略有变化。 商知翦站在门口,逆着光,手里依然端着那个噩梦般的碗。 噩梦有时也可以变为救赎。 苏骁艰难地撑起上半身,他的嘴唇微微地起了一层皮,脸色更加苍白,头发也太久没有梳理,他想自己现在的脸色大概灰败得和将死之人差不多。 但他无心去关心这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又缓慢地抬起头,眼神扫过商知翦冷漠的面容。 商知翦又要转身离开了。苏骁浑浊迟钝的大脑里突然间升起一种绝望的领悟: 商知翦是在等他低头就范。 如果他不吃,这场酷刑就永远都不会结束。 只要他吃了,商知翦就会满意,就会看见他,就会对他说话。 他想要被看见,他不想再这样被无视下去。 再这样被无视着,苏骁觉得自己就快要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像是天亮后逐渐化为泡沫的小美人鱼,因为无法发出声音,无法被看见,被人类的世界永恒的隔绝在外,却又因为拿歌喉换取了双腿,从此再也无法归回海中。 苏骁不要消失。 他颤抖着爬向了面前已经散发着怪味的碗。抓起那团滑腻发酸的面条,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硬生生地往嘴里塞。 剧烈的恶心感让他干呕出声,但他不敢吐出来,他怕吐出来就前功尽弃了。他用手死死地捂住嘴,任凭眼泪糊了一脸,强迫喉咙吞咽那团他根本不想细究味道的东西。 苏骁一边哭,一边机械地吞咽,他的脸却被商知翦托了起来。 商知翦的双手捧着苏骁脏兮兮的、满是泪痕的脸,苏骁用那种极度卑微的眼神望着商知翦,似乎是想要渴求什么。 “商知翦……你看……”苏骁的声音嘶哑低沉,嘴里还塞着那团东西:“我吃了,我听话了……” “你理理我,求求你跟我说句话……” 空气凝固了几秒。 商知翦的手挪到苏骁的后脑勺,苏骁被那双手按住了,视线一时间变得模糊,只听见商知翦低声说:“好了,吐出来。” 苏骁迟疑着,不敢动作。直到商知翦又像安慰似的对他重复了一遍:“吐出来吧。” 第50章 工作日 苏骁迟疑了那么一瞬,喉结因强行吞咽而上下滚动了一下,嘴里泛上来的异味让他不敢细想深究,生怕自己下一秒就要呕吐出来。 可是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他害怕他好不容易兑换得来的商知翦的回应会因为他的呕吐而再度消失,他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该听从商知翦的话,还是商知翦这时候也依旧只是试探,试探他肯为了得到回应而牺牲多少? “吐出来。”商知翦的拇指轻柔地按住苏骁的下颌,制止了苏骁的吞咽。 苏骁终于确定了商知翦的命令,随即他的胃也爆发出一阵痉挛,苏骁不受控地俯下身,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商知翦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而是俯下身,顺势将脆弱的苏骁揽进怀里。 苏骁再度感受到了久违的体温。 苏骁的头无力地搭在商知翦的颈窝处,商知翦身体的温度总是偏冷,曾经的苏骁不止一次地抱怨商知翦给他暖床都暖得不够格,彼时的他会不无恶意地把脚踩进商知翦的怀里。 但此时此刻,对于已经在黑暗和寒冷里度过了许多天的苏骁来说,商知翦身上的温热简直可以堪称救赎。 苏骁死死地揪住商知翦的衣襟,手指关节都因用力而泛白。他贪婪地嗅闻着商知翦皮肤传来的热气与味道,商知翦没有喷任何香水,可这种雄性荷尔蒙配合着洗衣液的味道让苏骁觉得比任何一种昂贵的香水都要更加好闻。 “别走,求求你别走……”苏骁的鼻尖抵在商知翦的肩头,声音带着哭腔:“你跟我说话吧,骂我也行,别不理我……” “听话。”商知翦的声音很低,他的手掌覆在苏骁被冷汗濡湿的后脑勺上,苏骁接连几日没有打理的头发已经有些打结变脏,发丝穿过商知翦的指缝,“我去给你拿吃的,马上就回来。” “我不饿!我不吃了!”苏骁顿时又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叫起来,他害怕商知翦会以此为借口再度消失在那扇门外,他耐着饥饿,反而将商知翦抓得更紧:“你就在这,你别走,你看着我,你和我说话好不好?我不想吃了!” 商知翦于黑暗中叹了一口气,仿佛是有些无奈似的,任由苏骁紧紧抱着。过了片刻,他才再度温柔地劝说:“我不会走的,我只是拿吃的回来。苏骁,你饿了好几天了,你需要吃东西。” 苏骁的胃也似有所感,又微微地痉挛了一下,因长时间未能进食而泛起酸。商知翦的话像是提醒,提醒着苏骁,他该觉得饿了。 苏骁的手松开了些许,商知翦随后拉开了苏骁的手。 苏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再次消失在门后,他颓然地倒回海绵垫上,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极快,商知翦消失后的每一秒钟似乎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他开始后悔,惊恐,心底又空落落地泛起无边的担忧与恐惧,他怀疑自己被商知翦欺骗了,他再一次地被抛弃在这里。 苏骁心中的不安全感在这间空荡荡的房间里迅速发酵,就在他快要抑制不住地想要再度大叫之时,门再次被推开了,空气中飘来一阵浓郁又热气腾腾的米混合着肉的鲜美香味。 苏骁的眼睛顿时锁定了商知翦手里的碗,移都移不开。 商知翦端着碗坐在了苏骁的面前,用汤匙缓缓搅动着碗里粘稠的粥,每搅动一下,那香味就像成了钩子,勾着苏骁朝碗凑过去。 粥碗的热气氤氲了商知翦眼前的镜片,好像也让他变得温和:“张嘴。” 苏骁的脸早就搭在了碗沿上,商知翦拨都拨不开。此时听到了指令,顿时把嘴张得老大,如同嗷嗷待哺的雏鸟。 粥还是太烫,甫一入口就刺激到了苏骁娇弱的口腔黏膜。他顿时疼得瑟缩了一下,却依旧是舍不得吐出来,含混着就要咽下去,还要抢着去吃第二口。 苏骁都不知道原来他从前懒怠得多看一眼的肉菜粥可以被做得这么好吃。 他只以为这是商知翦方才出去信手创作的产物,却不知道这碗砂锅粥在灶上坐了多久。商知翦只是在等,等苏骁什么时候学会服从,再端出这一碗厚重的奖励。 商知翦却把勺子朝后移开,不让苏骁吃到。苏骁怔在那里,嘴巴长大了,含着的粥还冒着热气,他“咕噜”一声将嘴里的热粥咽下去,眼睛瞪得老大,无措地眨着,声音有点含混,像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好吃……商知翦,我还想吃。” 他的身体又朝前面探了探,一只手搭在商知翦的膝盖上:“再给我吃一口吧,我没吃饱。我饿。” 苏骁已经无需再作出伪装,他是真的感到十分委屈。可这种委屈又要半揣着,不敢全都露出来,成了“犹抱琵琶半遮面”——他害怕自己又让商知翦觉得他不听话了,连粥都不再给他喝。 “慢点。”商知翦用指腹按住苏骁的下唇,问:“烫吗?” “不烫。”苏骁立刻点头回答。作答后才发现答得似乎不对,又立刻摇头:“烫。” 眼睛还是都定在那碗粥上,一点没挪开。 商知翦顿时反省自己,不该对苏骁作出太高的要求。他把勺子凑到自己嘴边,苏骁巴巴地望着他,商知翦吹了一吹,故意延长了吹的时间,才再度将勺子喂进苏骁嘴里。 苏骁吃着粥,眼神终于从碗里挪到了商知翦的脸上。他发现只要自己乖乖吞咽,商知翦的眼神就似乎会变得柔和一点。 他好像明白了一个公式,服从就能带来奖励。这个公式在他已经有些混乱的大脑里迅速地生了根。 “好了,一次不能吃太多。”最后一勺也被苏骁咽下,商知翦把勺子放回碗里,苏骁望着他,觉得自己胃里已经沉甸甸的有了热量,又小声地试探开口:“商知翦……我冷。” 商知翦望着他,似乎是在评估这个请求的真伪。随后他站起身,再度走了出去。 这次苏骁便镇静了许多,他坐在那,等着商知翦回来。 商知翦回来时,抱着一床厚实的棉被与一个松软的枕头。 苏骁立刻把头埋进枕头里,用鼻子用力地嗅,商知翦问他在做什么,苏骁的脸仍然埋在枕头里,传出不大清晰的声音:“闻味道。” 他抬起脸,指了指枕头,又指了指商知翦:“和你的一样。” 第58章 商知翦在黑暗里头定定地看着他,再度走了出去。 苏骁用那床温暖的被子裹住自己的身体,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被子和枕头足够转移他一阵的注意力,以至于他都没有注意商知翦拿着水盆与毛巾折返。 “擦干净再躺。”商知翦蹲下身来,在盛着热水的盆里拧干毛巾。苏骁的一只手还被束缚着,两人都共同地对尼龙扎带视若无睹。 商知翦脱下苏骁的袜子,又卷起苏骁的卫衣。温热的毛巾擦拭过苏骁的身体,商知翦发觉在这几天里苏骁仿佛是被饿得更瘦了,肋骨都更加明显,可是苏骁却浑然不觉。 待到擦拭大腿内侧时,苏骁只是抖了一下,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反应,更不觉得羞辱。他觉得自己早和商知翦彼此看惯了,甚至还主动把腿抬高,仰起脖子,配合起商知翦擦拭的动作来。 商知翦手上的力度变得更大,苏骁过了半晌终于小声喊疼,商知翦回过神来住了手,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发现苏骁那片柔软且细白的皮肤都被他擦得泛了红。 商知翦发觉自己是有些很微妙的愤怒。 他的感情一向淡漠,甚至觉得如果没有用处就不必浪费情感。他所拥有的资源都太过匮乏,不够他挥霍浪费,包括感情。他也过早地发觉,愤怒、悲伤,在现实面前都不值一提。 商知翦追求精准高效,这时候才好像恍然大悟似的,发现自己对苏骁的报复既浪费时间精力,又风险巨大。 而且只要简单夺去苏骁在生物本能层面的供给,苏骁就会乖乖就范。 商知翦毫不怀疑,如果当初出使楚国的不是晏子而是苏骁,苏骁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弯下腰,极其自然地从狗洞里爬出去,随后拍拍屁股上的灰,扬长而去。 是他对苏骁提出了过高的,不符合实际的要求。动物没有高级的情感,只有进食繁衍的本能。 “高级情感”——商知翦始终坚持自欺欺人地这样称呼。 其实是且仅是爱情。 商知翦没有过多停留,他把毛巾放回水盆,站起身,语气冷漠:“之后我会按时过来。” 苏骁感觉自己的腰有些发凉,商知翦没有帮他再把衣服穿好,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商知翦已经先行拿走东西走出门外,关上了门。 苏骁只好别别扭扭地用单手穿好裤子,再捅了捅厚重的棉被,被子里絮的棉花十分厚实,甚至能半立起来。 他整理好了那堵由棉花构成的城墙,又放舒服了枕头,饱足地钻进去了。 有了棉被与枕头,苏骁一觉睡到了清晨。醒来后,他身体上的不适感已经逐渐褪去,体内的营养足够继续支撑大脑运转,神智更加清醒。 他听见了门外的声响,可是这一次,苏骁却觉得那声响有些不对,似乎与平常的并不一样,他一时难以说出区别。 门开了。 商知翦站在门口。他没有穿着那身让苏骁熟悉且安心的灰色居家服,而是换上了一套剪裁极佳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严丝合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峻且矜贵的精英气息。 商知翦还是如常地给苏骁端上早饭,可当他走近了,苏骁抬起眼睛就能够看到那锋利的裤线时,苏骁忽然觉得面前的食物难以下咽。 这种光鲜亮丽的商知翦,让苏骁感到了一种极其剧烈的割裂感。 苏骁像是被提醒了,提醒他这个世界不止只是这间狭窄无光的房间,在那扇门外还有更广袤的,原本属于苏骁的璀璨世界。 苏骁原本也不是这个趴在地上朝商知翦乞食,犹如阴湿老鼠一般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私人囚徒。他曾经是那个鲜花着锦般的少爷,只有他看别人笑话的份儿。 谁能想到他现在躲在这里,沦落成了这副样子? “你要去哪?”苏骁从被子里爬出来,声音带着一丝惶恐。 商知翦垂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望了一眼苏骁,语气平静:“去英远集团。秘书处发了入职通知,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 第51章 逃跑 苏骁的眼睛蓦地瞪大了,音调也抬高了几个度:“……英远集团?你为什么要去英远集团?入职?什么意思?”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朝商知翦探去,又随即被尼龙扎带拽回原位。 商知翦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苏骁的神情,仿佛是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苏骁又朝被子里缩了缩,可还是瞪视着商知翦,浑身绷紧了,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对,我应聘了秘书助理的实习岗位。……苏骁。”商知翦欣赏着苏骁因被自己叫到名字而身体一抖,顿了顿接着说道:“因为你的所作所为,我们现在都身无分文了,我必须得去找份工作。” 谈起身无分文,苏骁自觉理亏地低下头去,可还是不甘心,追问道:“……那为什么要去英远集团?你要做谁的……” 在英远集团里,身边的秘书团能够庞大到还需要长期招聘实习助理的人屈指可数,出于复杂的心情,苏骁一时不敢将那几个名字说出口,话到嘴边便顿住了。 “是宋远智的秘书助理。”商知翦替他把话补全了。 他直视着苏骁略微发白的脸色和颤抖的眼神,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说下去:“苏骁,我说过了,我会保护你。宋远智是你名义上的父亲,但是你应该也知道,如果你落到他的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你还记得那个老员工关怀专项基金吗,那是宋远智当初在周年庆典上当众宣布的,他用这个项目去下了宋思迩的威风。结果你却把这笔钱挪走了,这么大一笔资金缺口,你当集团内部的监管部门是吃白饭的吗,他们肯定早就查到那笔资金的走向了,宋远智知道你挪走资金去做私人投资,而且还赔了个底掉的话,他会怎么对你? “你也看到了,他对他的亲生女儿宋思迩在必要时都能做到不留情面,你呢,你只是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现在外面还没有任何媒体爆出来这件事,大概率是宋远智为了集团的名声压下来了,可是他也不会放过你的。为了我们的安全,我必须要知道他最近的动向。” 商知翦的话说得有条有理,苏骁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可是商知翦的话似乎带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苏骁的脑子顿时又像灌了糨糊,呆愣了片刻,什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半晌,苏骁才嗫嚅着嘴唇,很痛苦地抖动几下眼睫:“那……我妈呢?苏宛宁呢?她,她有没有发现我不见了?她有没有找我?” “抵押公司大概已经上门去收你背着她抵押的房产了。更何况你能保证宋远智不会因为你而迁怒她么?”商知翦很冷静地质问,接续给出了残忍的答案:“哪怕她已经发现你失踪了,她不会,也没办法来找你。” 商知翦有些讶异地发现,苏骁的眼睛眨动几下,随即溢出大颗的眼泪。 和此前的哀嚎哭泣不同,苏骁这次哭得十分静默,只是眼泪不断地像是断了线一般的流出来,砸在地上发出极微弱的声音。 商知翦任由苏骁哭了一会,才伸出手指轻柔地揩去苏骁脸上的泪痕。他只是阐述事实,因此并不觉得自己残忍,他只是有些意外,原来苏骁对苏宛宁的情感还是与众不同的。 大概是“连亲生母亲都抛弃了自己”实在过于悲惨。 商知翦早就经历过,由己推人,此时便无动于衷。 他还是揽住了苏骁,带着安抚意味地轻拍苏骁的后背,苏骁的眼泪沾湿了他的领口。 “你还有我。我会保护你,让你不被抓到。只要你在这里,你就是安全的。”商知翦轻声对苏骁说道。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听来低沉犹如一道咒语。 其实是苏骁的世界只剩下他了,而他的世界也只有苏骁。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他是自愿,苏骁是被迫。但这种被迫也很快可以发生改变。 “……可是,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我不想一辈子都躲在这里……”苏骁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问。 “等这阵风头过去,我攒了一点钱之后就带你去别的地方。宋远智也做不到手眼通天,总有他管不到的地方。”商知翦说。 这句话的安慰作用似乎有限,苏骁还是抽抽搭搭地哭了一阵,直到商知翦上班的时间快要临近,苏骁怕商知翦生气,才勉强地止住。 商知翦离开了房间出门上班,苏骁听见门外防盗铁门关上的声音,他垂下头,看到他今天的早饭是鸡蛋饼。 其实他也分不清早饭与晚饭,他甚至都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外面天色如何,天气怎样。他待在这里长久不见天光,一切都是以商知翦的时间表作为基准。 鸡蛋饼黄澄澄的,里面还嵌着些胡萝卜丁,虽然已经放凉了,看起来也还是颇有食欲。苏骁弯下腰,把脸凑到碗边,衔住饼的一角,咬了一大口。 他慢慢地咀嚼着嘴里的蛋饼,咀嚼到了一半,突然惊觉: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习惯了不再使用餐具,像动物一样趴在地上吃饭? 第59章 苏骁方才把脸搭在商知翦的西装上,西装质感精良——而苏骁,就在不久前还拥有十几平的衣帽间,满柜子的手表配饰收藏,很多衣服甚至还没来得及剪去吊牌,最后都被他赏给自己的新宠了。 此时此刻的他身上却只有一件满是褶皱的松垮卫衣与朴素的牛仔裤,耳垂上还戴着那枚黯淡的钻石耳钉。 苏骁沦落到这个地步,都是拜商知翦所赐。 苏骁固有的自我认知又再一次占了上风——一切都是别人害的。如果不是商知翦布的局,如果不是商知翦引诱他,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或许是不该贪,可是商知翦为了复仇,哪怕是苏骁自己不想贪,商知翦也会千方百计地诱惑他的。 这根本就不是他的错! 苏骁极其缓慢地直起腰,坐回了海绵垫上。他咽下那口蛋饼,只觉得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生疼。 商知翦说要保护他,苏骁还能相信商知翦话里的几个字?如果商知翦真的想保护他,为什么要用扎带勒住他的手腕,让他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像狗一样活着? 不可能会没有人找他的,他不可能沦落到这个地步。 商知翦的话一句也不能信,商知翦是在骗他,商知翦在欣赏他这副落魄的样子!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就像藤蔓般迅速攀附缠绕住了苏骁的心脏。商知翦要去英远集团,要去那个原本属于苏骁的地方,然而真正的英远集团的少爷却被关在这里,唯一的任务就是学会“听话”。 “去他妈的保护……”苏骁沙哑地低咒一声,眼里所剩的泪光被一股狠戾的求生欲取代。 他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如果他被商知翦带去别的地方,他才真的是完了!谁知道商知翦到时候会不会还这么关着他,直至把他逼疯? 他必须要逃,哪怕回不了家,他也可以找施远去躲几天,施远总不会差他这一口饭。他只有出去了才会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形势,等他逃回家,他大不了就把责任都推在商知翦身上,向宋远智说自己是被人骗了,要找也应该去找商知翦,还有那个诱骗他抵押的公司去算账! 苏骁逃跑的决心逐渐成形,他剧烈地挣扎了几下,那扎带却还是纹丝不动。 他转过身,屋子里实在太暗,他把脸尽可能地凑近手腕,忽然发现得益于他方才的挣扎,扎带在暖气片的生锈边缘摩擦了几下,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刮痕。 苏骁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慢慢地挪过身体,试探着将右手手腕朝暖气片贴了过去。 扎带很坚韧,但在暖气片露出的铁茬上反复锯磨,迟早也会破开一道缝。 苏骁警觉地看了眼距他不远的那个闪着微弱红光的监控,又看了眼碗里剩下的半块蛋饼。 一旦被商知翦发现,他就会落到更惨的境地。 他要逃跑。 “adrian,这是入职资料,你有空的时候记得看。” catherine将一沓厚厚的资料递过去,看着坐在电脑前的商知翦抬起头来,双手接过,同时向她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好的,catherine,我记下了。” catherine交接材料的任务已经完成,却仍站在工位旁,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商知翦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秘书处在英远集团里的地位,就类似于后宫里的宫女太监:数量庞大,职责明晰,职权可大可小。 处于金字塔尖地位的是总助,而像商知翦这样的实习生,所谓的实习秘书助理,其实就是秘书的秘书,助理的助理,地位处于最底层,平常都未必能见到高管几面,更多的就是做些协调公车出行使用时间、订飞机票等等的杂活。 这种实习工作积累不到什么有用经验,又累得要命,在宋思迩改革后正式员工人数被进一步裁减,只好靠招实习生来分担工作。 实习岗位流动性太大,也没人会有空记得本名,统统以英文名称呼。这一批的好几个实习生里,最后的转正名额也不会超过一个。 不过商知翦,或者说是adrian,还是吸引到了catherine的注意。 catherine当初也是从实习生转过来的,初入集团时和偶像剧里的傻白甜女主差不太多,区别是并没有霸道总裁能救她于水火,只有领导前辈把她喊进办公室里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是商知翦太不一样了。只是入职第一天,商知翦坐在那里的姿态却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安定。不像其他实习生那样急于表现,他接文件的动作,回答的语气又都完美无缺,像是…… 像是台预设好程序的精密仪器,catherine想。 她甚至觉得商知翦比她还要了解该如何待人接物,尽管商知翦只是个大学生,简历上的实习经历也是一片空白。 而且商知翦的外貌又实在过于出众,catherine打量着他的侧脸和他身上那套一看便是定制的挺拔西装,心中暗想,不会是哪个高管送太子出来微服私访,体验生活的吧。 商知翦忽然很轻地瞟了catherine一眼,她才意识到自己停留得有点久。 为了掩饰尴尬,catherine清了清嗓子:“压力别太大,如果有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商知翦点头微笑对她说了句好的,catherine顿时觉得压力太大的是她自己。 可她还是很关心商知翦的来历背景,作为带商知翦的直系前辈,她虽然不是看人下菜碟的那一类,却也很担心因为没摸清楚来路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导致自己未来某日因左脚先踏入公司而惨遭解雇。 “呃。”catherine没话找话,忽然瞥见商知翦手上的绷带:“你的手,是受伤了吗?” “嗯。”商知翦向后挪了挪转椅,站起身来,望向自己的那只手,顿了顿后解释道:“被狗咬到了。” “哦?”catherine看到厚厚的绷带,揣测底下的牙印不小,想来是只大型犬。 她终于找见了同好话题,作为爱狗人士提起养狗就精神一振:“你也养狗啊?我也是。”她掏出手机打开屏保向商知翦展示:“你看,这是我的狗。” 商知翦仔细端详了屏幕上卷毛咖啡色的泰迪犬,眼睛一弯,笑着问:“很可爱,它叫什么名字?” “卡布。”catherine兴高采烈地向商知翦展示了几张照片,礼貌回问:“你的呢,叫什么名字?” 商知翦像是有些意外似的,停顿思考了几秒后回答:“他叫骁骁。” catherine发现商知翦没有向她展示照片的意思,很知趣地想要告辞,商知翦却忽然望向她,问:“它会寂寞吗?” “什么?”catherine没有听懂。 “白天主人都不在家,他自己呆在家里,会不会觉得很寂寞?”商知翦很认真地问。 第52章 自由……? catherine望着商知翦认真的神情,微微一怔。 她觉得商知翦的用词有些怪异,通常人们不太会用“寂寞”来形容动物的感受。 “……你是说,它会不会觉得无聊?”catherine问。 商知翦一顿:“算是吧。” “会呀,毕竟狗狗是群居动物嘛。”catherine聊起狗就有些滔滔不绝,她觉得商知翦能用如此拟人的词语描述狗足以证明他也是个爱狗人士:“可以再养一只陪它玩,也可以送它去宠物学校,再不然就多买点玩具给它,在家里装一个监控,时不时和它说说话……不然你想狗狗多可怜啊,自己在家什么都干不了,天哪我和你说,我在家装了一个监控专门用来看它,发现它四点钟起就蹲在门口等我了,足足等了我一个多小时,好感动。” 商知翦轻轻转动眼球,仿佛有些感兴趣:“他会等主人回来吗?” “会的。”catherine的语气十分笃定:“对它而言,你就是它的全世界。” 对面的办公室玻璃门忽然被从里向外推开,总助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喊了catherine的名字。 catherine连忙止住话头,二人站在玻璃门前说了几句,catherine拿着文件将要穿行而过时,手机上的办公app传来提示铃音,catherine点进去,眉毛一皱:这边要她去送文件,那边又喊她过去核查会场,个个以为她会分身。 商知翦适时起身,礼貌询问:“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catherine思考几秒,想到手里这沓文件并不涉密,立刻把它往商知翦面前一递:“麻烦你啦,给一楼行政部andy就好。” 总助站在一楼门口闸机旁,殷勤地弓身为张总父女刷了门卡,随在二人身后又赶紧快走两步按亮电梯。 张总是宋远智长久的生意伙伴,来集团并不稀奇。他身侧穿着一身乖巧白色香奈儿套装的张舒意对比之下便成了稀客。 总助想起自己听过风传,张舒意是原本安排给苏骁的联姻对象,后来莫名没有了下文。 总助在集团内部堪比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知道宫中最多密辛偏还要假装自己没有长着一张嘴,他装作极不经意地打量一眼张舒意,觉得这女孩子多少是有些福相。 第60章 如果真和苏骁结了婚,不知道以后是不是连嫁妆都要被苏骁败光。 总助心中想着,面上依然春风满面、力道轻柔地拍一拍张总的马屁。 “叮”地一声响,面前电梯到了一楼。门甫一打开,电梯里的员工似乎是一怔,随即侧身如常走出电梯,总助满心都在面前两位贵宾身上,根本没有理会电梯里原本乘的是谁。 总助请二人先行走进,随即取消了其他层停靠,直接将二位贵宾送至宋远智的会客室。 张舒意的目光落点从对方面容转到对方胸前工牌,再在背影上停留许久,仿佛想看出些许破绽端倪。 然而对方始终步履从容身姿舒展,并未有丝毫迟疑停顿,像是没有看到张舒意一般,又或是与张舒意并未见过。 直到走过转角,商知翦也都没有回过头看她一眼。 但就在下一秒,商知翦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了一声。商知翦拿着那沓文件,掏出手机输入密码,看到了那条加了密的提示通知。 是监控app发来的疑似异常的提醒。商知翦略微用身体遮挡住屏幕,点进那个被他隐藏了的app,调出实时画面。 监控画面里一片漆黑,app提示他,监控被物体遮挡了。 张总这次特意带着女儿前来拜会宋远智也是有原因的。 张舒意和苏骁的联姻再无下文,张总本来丝毫不以为意:苏骁只是宋远智的继子,长得也与张总的硬汉审美大相径庭,没成也好。 但当他起夜时不慎拉开窗帘,亲眼目睹张舒意与一名妙龄女郎在他家门口相拥热吻长达十分钟时,深感家门不幸,并对宋家产生了愧疚之情。 不过这种愧疚之情也十分淡漠浅薄,是万万不能露在明面上的,因为自古以来都是谈钱伤感情,谈感情就难免会伤到钱,为了自家生意考虑,张总对多年合作伙伴宋家也必须一视同仁。 只不过这次他专程带了张舒意前来拜会宋远智,临行前他先在家里呵斥自己女儿一通,二人在车里都还在吵架,到达英远集团门口时临时换上礼貌且虚假的笑容。 张宋二人同侧坐着,张舒意坐在对面,很耐心地倾听二人探讨近日大事,等到交谈暂告一段落,张舒意忽然笑着问:“宋叔叔,怎么没有看到苏骁呀。” 宋远智也望向她,声音亲和:“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心思不在这里,在集团是看不到他的。”说完张总立刻附和,又顺势对自家女儿也贬了一贬,感慨生意难做后续无人。 话题本被岔开,而后宋远智又忽然望向张舒意,将上一个话题接续上了:“他妈最近身体不大好,去瑞士疗养了,他虽然不成器,但好歹孝顺,向学校请了长假,一起去了瑞士。” 张舒意“哦”了一声,喝了口茶,而后朝宋远智微微一笑,问:“他的助理没有一起跟着去吗?” “苏骁的助理?”宋远智缓缓问。 “是啊,我刚才好像看到他了呢,就在我上电梯的时候。”张舒意回答。 “苏骁有好几个分工不同的助理,你看到的是哪一个?” “嗯,个子很高,很像模特。”张舒意回忆着,忽然瞥过宋远智的脸:“宋叔叔,您不要怪我冒犯,他长得乍一看有点像您呢,尤其是……眼睛。” 苏骁对自己被安排前往瑞士的行程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他还在那个漆黑的房间里,努力地争取着可能的自由。 苏骁用后背死死顶着身后的暖气片,被束缚的那只手努力地挪近了,在露出的铁茬上反复用力地摩擦。 “滋啦……滋啦……”尼龙扎带被摩擦时发出细微的声音,苏骁为了不被发现,已经提前用脚把棉被朝监控处用力一踹,厚重的被子稍微腾空后落下,一角覆盖住了房间角落里的那个监控。 虽然隔绝了画面,可苏骁还是怕商知翦会听见这里的异响。他只好尽可能地放慢动作,降低声量,尼龙扎带与生锈的铸铁边缘反复摩擦,那种刺耳又微弱的声音因房间的寂静而显得分外清晰。 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反复抓挠,不断地刺激着苏骁的神经。 他的手腕早就没有知觉了,为了便于切割,扎带被他用力绷至最紧,深深地嵌入了他的皮肉,皮肤早已经被勒得发红,而他在黑暗里看不清晰,只能感觉到手腕处传来一阵阵的刺痛。 他的额头早就渗出了一片冷汗。 ——真的要跑吗? 每当他感到疼痛时,这个念头就如同幽灵一般,立即在了他的脑海中出现。 “商知翦说只有他能保护我。会不会商知翦真的没有在骗我,如果我跑出去,会被宋远智交给警察让我去蹲大狱吗,还是被他用比这还可怕的方式惩罚?” 苏骁的脑子里一片乱麻,手上的动作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此时的犹豫而略微放慢了。 而且……商知翦对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至少给了他吃的,给了他被子,甚至还帮他擦身体……他对商知翦当初做的是有些过分,如果换做是他,他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过他可不会有商知翦那么阴。 苏骁想起过往和商知翦相处的点滴,从商知翦醉酒后和他表白,到他主动提出要和商知翦做情人,再到后来二人假戏真做…… 苏骁觉得在他回忆有关二人的过去时,总像是隔着层毛玻璃。 他已经知道商知翦是为了报复他,可是有些时候他总觉得商知翦没必要演得那么投入。 苏骁想不清楚,他甚至觉得事到如今商知翦早就不用再演了,可是商知翦对他还算不错,也没有怎么折磨他,他原本以为商知翦得卸了他一条胳膊或半条腿的—— 如果他这么一直待下去,只要他听话一些,是不是也能活? 这种自我安慰在苏骁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他就像被针猛地扎了一下,立时反应过来: “苏骁,你他妈还算是个人吗?!”苏骁没有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自己。 他以前是苏少爷,一顿饭能吃掉别人一个月的工资!现在呢,他为了一碗粥就得趴在地上像狗一样摇尾巴! 不用再想什么商知翦了,他只知道他再不跑,以后就真的跑不了了! 想到这里,苏骁咬着牙加大了力道,忍着手腕的剧痛更迅速地摩擦起来。商知翦随时都可能回来,他要是被抓住就真的完了。 “嘣!” 一声极其轻微的,犹如琴弦断裂的声音在身旁炸响。 苏骁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屏住呼吸,仿佛难以置信似的,试探着用力挣了挣原本被结实束缚着的手腕。 那根把他像狗一样束缚了不知多少天的尼龙扎带,终于断开了。 苏骁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那只手掌,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他的手不受控地颤抖起来,苏骁勉强将手抬起,借着门缝透出的微弱光线,看清了自己早已血肉模糊的右手腕。 手腕的皮肉都已经翻卷开来,混着不知是扎带染料还是暖气片的铁锈渣,说不出的狰狞可怖,苏骁一时间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手腕。 但他已经没时间多想,甚至顾不上觉得疼痛。 他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用左手努力地撑起身体。他早已顾不上那个还被遮挡着的摄像头,踉跄着从海绵垫上爬起来。 他冲向了那扇被他注视了不知多久的、供商知翦进出的木门。 苏骁推开了那扇门,门没有锁。 第53章 惩罚……? 苏骁站在木门前,久违了的空间感让他甚至感到些许眩晕,连续几天不曾站立,猛地直起身时竟然有了头重脚轻的微微失重感。 房子里静的可怕,只有厨房传来廉价冰箱的震动声响。 苏骁看清了,这就是他当初“自愿”跟随商知翦走进来的那间房子,商知翦向他允诺过的“绝对安全的地方”。 客厅与他日夜相处的次卧仅隔着薄薄的一层墙板,苏骁望着客厅里的简陋桌椅,有了恍若隔世的感觉。 苏骁抬起脚,将一把椅子猛地踹翻在地。 他顾不上手腕传来的持续灼热痛感,极度的兴奋、恐惧与愤怒掺杂在一起,他的心脏狂跳着,一个箭步冲向了茶几,开始翻找。 苏骁要找到钱。他的手机早在来的路上就被他处理掉了,他现在必须要找到现金,车钥匙,任何值钱的东西,只有拿到这些东西,他逃出去才能打车住店,才能顺利逃出这个地狱,重返人间。 然而,在他拉开茶几抽屉的那一刻,苏骁愣住了。被拉开的抽屉泛着木头霉味,里面只有几张快脱了色的超市小票单,几盒拆开的止痛药片。 苏骁拿起小票单快速地看了眼,买的都是些蔬菜大米一类的食品,价格低廉得可怕,像是赶着打折时买的。 苏骁不死心,咬咬牙再度冲进唯一的那个主卧。 主卧同他第一天见到时的样子相比,多了些人气。硬邦邦的床板上铺了张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床单。 第61章 苏骁拉开衣柜,里面只挂着几件商知翦常穿的衣服,衣服不多,为了不出褶皱,都被极整齐利索地悬挂着,衣架的塑料皮都有些磨损了,露出里面被包裹着的铁丝。 只有木头书桌上放着的电脑算是值钱的东西,苏骁打开电脑,发现其中一个显示屏上正在实时转播次卧里的监控画面。 苏骁大骂了一句,继续翻找下去,终于在床头柜里翻到了零散的十几块钱。 他握着那一把花花绿绿的、在自己眼里连吃顿饭都不够的纸币,苏骁的心里陡然涌起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位感。 这就是那个不仅把他毁了,还把他囚禁起来的男人的全部身家? 商知翦就真的住在这种犹如废墟一般的地方,吃着恨不得被压缩到几毛钱一顿的饭,过着这种像老鼠一样的日子,却精心策划了一场动辄七八位数字的惊天骗局? “疯子,穷疯子!”苏骁咬着牙咒骂,他眼里的恨意却又混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竟然栽在了商知翦这种人的手里,与此同时,他又的的确确不知道商知翦到底图什么,为了让苏骁堕入地狱,竟然也可以不惜同归于尽吗? ——而且,除了没被绑住,拥有自由以外,商知翦的生活也没有比苏骁好到哪里去。苏骁弯下腰伸出手捻了捻木板床上的被子,潮乎乎的,感觉还不如苏骁的那一床保暖。 苏骁站在床前,他的手摩挲了几下那条湿冷的被子,愣怔着呆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从前的他得到的再多,也只不过是别人手指缝里流出的一点—— 在某一瞬里,他竟然是真心觉得,把他关在房间里又让他像狗一样乞食的商知翦,对他其实很好。 苏骁有些后悔,当初自己没有对商知翦再更好那么一点,哪怕是多给对方一点好脸色也好。 不过这种后悔也只是很轻地从他的心上划过去,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些什么时,苏骁简直觉得自己像是得了精神病,他抬起手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胳膊,试图让自己清醒些,让这些可怕的念头滚远点。 终于,他还是咬紧了后槽牙,下了狠心。 他不想再看这个破地方一眼,没钱就没钱,先跑出去再做打算。 苏骁不再过多停留,把纸币往兜里一揣,转身冲向房门口的那扇老式墨绿色防盗门,距离他获得自由仅有一步之遥了。 他握住冰凉的门把手,门把手似乎也有些锈,他努力活动手腕,用力地朝下一压——门发出了“咔哒”的一声轻响,把手已经被他压到最底,可门却纹丝不动。 苏骁愣了一下,身体倾倒在门上,再次用力地推了推,还是不动。 冷汗瞬间顺着他的脊背流了下来。苏骁近乎发疯似的用双手握住把手疯狂地摇晃,肩膀狠狠地撞击着门板,门把手的尖角划过他手腕的伤口,又划开了一道血痕他也浑然不觉。 “开啊!给我开啊!!!” 老式防盗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但那几根粗壮的锁舌依旧死死地咬合在门框里。苏骁绝望地意识到,商知翦在出门时将这扇门从外面反锁了。 这种老旧的小区防盗门,如果没有钥匙,里面的人除非把墙拆了,否则根本不可能出得去。 “操!商知翦!你他妈的……”苏骁发出一声崩溃的嘶吼,狠狠地朝铁门踹了一脚,随后他就痛得“嗷”一声弓起背抱住了自己踹门的那只脚,痛得鼻涕与眼泪一同流下,又浑身无力地顺着身后的墙面滑坐下来。 苏骁曲起手臂,像只绝望的鸵鸟一般垂下脑袋埋了进去。他在自己的臂弯间发出低声沉闷的抽泣,他连抽泣都不敢大声,仿佛是害怕商知翦会听见似的。 他永远没办法逃离这个地牢般的房间了。绝望的情绪在房间内不断蔓延开来,苏骁哭得眼前一片朦胧,眼球也被眼泪泡得又酸又涨,他抬起头用手背去擦拭眼泪,忽然瞥见主卧窗户透出的几缕阳光。 ——还有窗户!他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太久,都快要忘了还有窗户。这里是老旧小区,楼层不高,他可以从窗户逃脱! 苏骁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阳台。 阳台上堆满了杂物,苏骁一踩就漾起许多灰尘。苏骁咳嗽了几声,用力地一把推开窗户,一阵久违了的冬日朔风迎面灌进来,钻进他的领口,吹得苏骁浑身一抖。 然而,他只嗅到了那一阵风的自由。窗外赫然焊着一排密密麻麻,早已生锈的防盗栏杆。 那些栏杆虽然已经锈迹斑斑,但每根都将近有手指粗细,苏骁双手抓住栏杆,用尽全身力气摇晃,铁锈簌簌地落下来,他的手心都满是锈色。 “我不信,我不信我出不去!”苏骁红着眼睛,几乎快要丧失理智,他发了疯一般地在房间里寻找工具,终于在厨房找到了一把菜刀,他冲回阳台,试图用刀刃去砍那些栏杆。 两道钢铁互相剧烈碰撞发出脆响,苏骁双手握刀,虎口都被震得发麻。他欣喜地看见其中一根锈蚀严重的栏杆有了松动的痕迹。 就在他停下来查看,对准了那根栏杆打算继续挥刀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了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老旧居民楼的楼体隔音太差,那串脚步声几乎像是在苏骁耳边炸响的。皮鞋的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不紧不慢,甚至能听出些节奏韵律。 苏骁的动作瞬间僵住。 是商知翦回来了。 在极度的恐惧之中,苏骁甚至快要忘记呼吸。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已经有些卷刃的菜刀,又看了一眼前门,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破罐子破摔和商知翦拼了。如果被商知翦发现自己趁着他不在跑了出来,甚至想要逃跑…… 苏骁不敢想象后果。 商知翦换下鞋,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放在客厅茶几上。随后他走向次卧,开了门。 视线里凸起的厚实棉被鼓鼓囊囊的,几乎分不清苏骁头与脚的朝向。听到开门的声音后,棉被也依旧如同一座小山似的,纹丝不动。 商知翦放轻了脚步,朝被子走过去,俯下身去。 一缕头发从被子的缝隙间钻了出来。苏骁喜欢折腾自己的头发,他的头发原本就更长一些,许多天没有打理修剪,头发显得更加蓬松,发尾是染过的深棕,逐渐向上演变成天然的微黄。 商知翦的手指掐住那一缕头发,捏住了发尾,伸进被子里开玩笑似的去扫苏骁的脸颊再到下颌,直至脖颈。刚从外面回来,商知翦的手指也是冷的,他感觉躲在被子里的苏骁打了个寒颤。 “还在睡吗?醒醒,该吃饭了。”商知翦的声音听不出异样,甚至好像今天心情有些好似的,带了一点和苏骁开玩笑的兴致。 “嗯……”苏骁在被子底下拉长声音,又缓缓地掀开被子一角,像是没有睡醒一样懒散地睁开眼睛,抖了抖睫毛。 苏骁不敢将眼睛全部睁开,怕商知翦发现他的眼睛是肿的。他半阖着眼睛,似醒非醒的时候声音就总像撒娇,其实并不是他有意为之:“……你下班啦。” “嗯。”商知翦端详了他片刻,突然把手塞进苏骁的后衣领里,苏骁被冻得一缩脖子,立刻从被子里坐起来:“冷啊!” 商知翦的手收回来,捻了捻指尖:“你出汗了。一整天都在睡?” “嗯。”苏骁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商知翦的脸,他把右手尽可能地放低了,藏在被子里:“天一冷我就想睡觉。” 商知翦很轻地笑了下:“懒。” 苏骁不敢再继续同商知翦寒暄,拢住被子露出个脑袋:“我饿啦。今天吃什么啊。” 商知翦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出门。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塑料打包盒,里面罗列着饭菜:“今天我不做饭了,从外面带回来的,给你吃。” 苏骁像往常一样,探出头去吃碗里的东西。在他吃饭时,商知翦就坐在他的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苏骁嘴里的菜梗咀嚼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问:“商知翦,你吃过饭了吗?”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问这个问题。”商知翦的嘴角漾开一道笑纹,他用手心贴了贴苏骁的脸颊,苏骁觉得商知翦的手似乎是缓过来了些许,变得温暖了:“我吃过了,你吃吧。” 苏骁继续咀嚼菜梗,觉得嘴里的菜梗很难嚼。因为并不想吃,他就把菜梗咬到一侧牙齿上,慢慢地磨,脸颊上突出很小的一块,被商知翦的掌心覆盖住了。 苏骁只好默默地把菜梗咽下去。 “好吃吗?”商知翦忽然问。 “嗯?”苏骁没听清楚,嘴里还含着东西,茫然地抬起头,反应片刻后回答:“还行……” 他又赶紧补充道:“没有你做的好吃。” “所以,是家里做的更好吃?” 苏骁品味了一下“家”这个字眼,心里一动,含糊间承认了。 第62章 商知翦还是一贯的温和,甚至称得上温柔。他并没有在意苏骁的姿势,像往常一样静静地看着他吃完,收拾走餐碗,甚至还帮苏骁掖了掖被角,像是怕他着凉一样。 一切都十分正常,甚至正常得有点可怕。 商知翦没有发火,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检查那个被踢歪的被子遮挡住的摄像头。 但苏骁的心却在商知翦关上门的那一刻,悬了起来。 事到如今,苏骁再怎么迟钝也该有所觉悟,什么都不做,甚至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商知翦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一切都是未知,因此格外的可怕。 苏骁缩进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他一直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商知翦好像没有在外过多停留,很快地洗漱关灯,回到主卧。 苏骁疲惫到了极点,在惊恐和侥幸的交织中,不安稳地阖上了眼睛。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苏骁在睡梦中突然感到一种窒息的压迫感,他旋即睁大了眼睛,在一片黑暗中,是嗅觉先一步向他发出警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苏骁毛骨悚然的味道。 是胶带特有的刺鼻胶水味。 第54章 希望 苏骁鼻腔里充斥的那股刺鼻的化工胶水味愈发浓烈,随后他惊恐地意识到,并不是房间里的气味变浓了,而是那气味的来源在一步步地向他逼近—— “唔!……”还没等苏骁来得及发出第一声尖叫,冰凉黏腻的胶面就狠狠地横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苏骁剧烈地挣扎,也顾不上再假装自己仍被尼龙扎带束缚着,尽管他不知道商知翦要做些什么,可是他的直觉告诉他绝对不会有好事发生。 他的双手不住地朝身后挥舞,商知翦却抢先一步在背后扼住他的双臂,苏骁整个人都被迫半靠在商知翦的怀里,经过了许多天的束缚,苏骁在体能上已经完全无法与商知翦对抗,商知翦仅用一只手穿过苏骁的臂弯,就将苏骁的双臂反剪至身体后侧,固定了个结实。 苏骁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扭过头去满脸惊恐地望着商知翦,却只能望见商知翦冷漠而又居高临下的目光,商知翦微微抬起了下巴,下颌角的锋利几何线条使得半隐没在黑暗里的面容更加冷血无情。 尤其是那一双不再故作温柔的眼睛。 商知翦微眯起眼睛,眉毛压得更低,向下迫视苏骁时黑色瞳仁下的一道窄白更加清晰,望着那双如蛇一样的眼睛,苏骁所有的求饶、哭喊与辩解在这一瞬间都被尽数堵回了喉咙里,变成了一串沉闷而又绝望的“唔唔”声。 商知翦没有手下留情。他注视着苏骁带着绝望表情的脸,第二道胶布直接绕过苏骁的脑后,将苏骁的下颌骨死死勒住。 苏骁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溢出眼眶,划过胶布的冰冷表面。 商知翦站在黑暗里,一只手轻柔地按住苏骁剧烈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勾出那条被苏骁藏在海绵垫下的、已经断裂的尼龙扎带。 商知翦其实并没有用什么力气,他带着些惊讶而又不动声色地发现,苏骁的身体全然僵硬着,像是已经忘了要挣扎反抗。 “你想逃吗?”商知翦的声音很轻,却足够让苏骁感到毛骨悚然:“想逃去哪里?” 苏骁无法出声,只能拼命地摇头以表否定,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商知翦的手背上。 他想后退,想缩进墙角,可他只稍稍朝后退了半步就再也不敢动弹,似乎忘记察觉商知翦其实并未用力——他已经先一步觉得自己的任何挣扎都是白费,也就不再浪费力气。 如果惹恼了商知翦,他的下场恐怕会更惨。再被饿几天?还是别的什么?苏骁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白天的时候门反锁了,你没逃成。但是晚上门没有锁,你可以逃,怎么不逃走?”商知翦凝视着苏骁充溢泪水的双眼,轻柔地询问。 苏骁被胶布盖住了嘴,他吞咽了一口唾液,喉结动了一动,被迫地保持沉默。 他不敢。 他的那点勇气似乎都因白天那场失败的逃亡而消失了。 只要他觉得商知翦会发现,他就一动也不敢动了。 “是你觉得我无法保护你,还是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商知翦问。 他的发问注定得不到苏骁的回答,苏骁的眼神已经逐渐变得有些茫然。他努力地抬高下巴,试图用目光回应商知翦,可是眼神在黑暗里逡巡很久,却仍旧很难对焦。 商知翦看到在苏骁白皙而纤细的脖颈上,颈动脉随着呼吸而微微地跳动。他只能听见苏骁的呼吸声。 商知翦也并不想从苏骁嘴里得到问题的答案。 苏骁已经用行动证明,他不接受,或还没有准备好完全接受商知翦对他的保护——或者说是驯化。 商知翦抬起手,握住了苏骁的右手手掌。 出乎苏骁意料的,商知翦拿出了简易药箱。他打开药箱的封盖,掏出棉签蘸了些药水,低下头很精细地为苏骁右手腕上的伤口消毒,药水刺得苏骁生疼,他却只能咬紧牙关,不敢有丝毫反抗。 被商知翦握住手上药的时候,苏骁的身体也在不住地颤抖。 商知翦很温柔地为他缠上绷带,望了苏骁一眼:“怕我?” “你是应该怕我。”商知翦顿了顿,“但有的时候我觉得你也还是没那么怕我。苏骁,你胆子很大,胆大包天——如果没有这样的胆量,你也不敢押了房子,还挪用那么一大笔钱。” 商知翦很轻地笑了一下,用手指掐住用完了的棉签,拍了拍苏骁的手背:“但只要一东窗事发,你就又变得比谁都害怕了。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与苏骁平视,手指又落在苏骁的脸上,很轻柔地掐了掐苏骁的脸:“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不是。” 苏骁很艰难地转动半圈眼睛,像是在思考商知翦的话。 然而商知翦并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在包扎好苏骁的伤口后,借着微弱的光线,苏骁看清了这次商知翦手里拿着的东西—— 是一条麻绳。 商知翦抓过苏骁另一只此前未被固定的左手,不容分说地将绳子缠了上去。 “唔——!!!”麻绳不同于光滑的扎带,上面细小的粗纤维摩擦在苏骁的皮肤上,有着说不出的难受。 “家里只有这个东西了,你先忍一忍吧。”商知翦没有丝毫停顿,他熟练地打出一个专业的死结,苏骁又被结实固定在了暖气片上,不过比起尼龙扎带,麻绳的触感让苏骁更加难受。 “我知道这个不如扎带。我原本选了很多种,尼龙扎带是最合适的。但是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材料了,苏骁,别太任性。”做完这一切后,商知翦甚至还伸手帮苏骁理了理因剧烈挣扎而散乱的头发。 商知翦站起身,检查了麻绳的长度后对苏骁说:“我不会让你难受太久的——你可以自己做出选择。” 苏骁这时候还全然无法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怔然地望着商知翦离开了房间,那扇曾经象征着自由的房门再度关上。黑暗如同一团浓稠的墨汁,随着那扇门的关闭,再度彻底吞没了苏骁。 苏骁手腕上的麻绳确实比尼龙扎带更加让他难以难受。粗糙的纤维像是无数只细小的蚂蚁,不断啃食着他原本娇嫩的皮肤。 他想动,又不敢动,只要稍一挣扎,那只刚刚被商知翦包扎好的右手也会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一边是商知翦对他的惩罚,另一边是商知翦对他的照护。 苏骁趴伏在海绵垫上,努力地保持着同一个静止的姿势,以免牵扯到任何一边。他的脑子也昏昏沉沉,一天内接连发生的巨大刺激让他难以消化承受。 心理和生理上双重的繁重负担仿佛是隐形的巨石,将要把他的身体压垮了。 苏骁仍旧半睁着眼睛,渐渐地,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越变越轻,像是逐渐漂浮了起来。 ——我是宇航员吗?苏骁想。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失重,漂浮至了房间的上空,他努力地抬起下巴朝上看,房间的天花板上依旧只有脱落大半的墙皮。 他再缓缓地低下头去—— 他看见自己正蜷缩在海绵垫上,像是一只被丢弃的绝望小兽。那只小兽略微发黄的毛发都有些失去光泽,狼狈不堪。 小兽正在发抖,嘴巴也被胶带封死,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无家可归又没有人要的东西,真可怜。”苏骁迷迷糊糊地想:“流浪动物的下场是什么呢?外面天那么冷,很难活过这个冬天吧。如果被坏人抓住就更惨了。” 他凝视着可怜的它,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却又怕被咬一口。 苏骁也开始觉得冷,他盖上了棉被,但那种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还是连绵不绝地朝他涌来,难以抵挡。 他并不知道这是高烧的前兆,他只是茫然而又感到奇异地想,为什么我能感觉到它的痛苦呢?他只知道迪士尼公主可以和动物对话,这种和动物感同身受的体验一定没有人体会过。 第63章 它被扔出来肯定是因为它自己作恶多端。 也许是咬了主人好多口,无论被怎样教育也都死性不改。 可是那是它的本性啊。它也很想变成很好很好的,被人夸赞表扬的可爱动物。 它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做。也许它并不是坏的—— 可能是有一点坏吧,苏骁从心里更正了。但它的笨占得更多。成为好人也需要先天的天赋和后天的学习努力,它的天赋差了一点,后天又缺了课。无论如何努力,它也很难做成贴心又聪明的好好动物。 他只能先咬人一口,再很笨拙地舔一舔那个由他造成的伤口。 他不是坏的,只是没有人需要他变好,也没有人肯教。 他学不会,只好嘴硬说是自己并不想学。 苏骁的大脑逐渐变得更加模糊混乱,白天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透支了他所有的体力,再加上手腕感染、惊吓过度,到了后半夜,他的身体开始像火炭一样滚烫。 苏骁在昏迷和清醒之间反复横跳。 一会儿他觉得自己身处烈火地狱,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喉咙也干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像被灼烧一样疼。 但他发不出声音,那道胶带成了一道残酷的封印,将他的所有痛苦都锁在了他自己的身体里。 苏骁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 他在半梦半醒间被一阵沉闷而刺耳的摩擦声惊醒。 “滋——嘎——” 苏骁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他看见次卧房门大开,商知翦正推着一个巨大的实木立柜,一步步地朝他这边逼近。 老式的实木立柜又高又宽,犹如一堵移动的墙。苏骁觉得那个柜子里躲下几个人都绰绰有余。 商知翦调整角度,将它严丝合缝地挡在了海绵垫的前方。苏骁原本能看到的、源自客厅的一点点光线也瞬间消失了。 他的视线范围被压缩到了极致——只有眼前的立柜板面和商知翦的脚。 苏骁想问商知翦是要干什么,为什么要堵住门口,这难道就是对苏骁逃跑作出的惩罚?让他的空间变得更小?但他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商知翦更不会对他作出解释。他没有给苏骁带来早饭,也没有检查苏骁的情况,仿佛是这些事情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苏骁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高烧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连思考商知翦用意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甚至想,自己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他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蜷缩在这个变得更加逼仄的牢笼里,不知过了多久。 立柜只能阻挡苏骁的视线,却无法隔绝声音。 “……你现在就住在这?”有人带着略微惊疑的语气问道。 苏骁猛地睁开眼睛,早就锈住了的大脑齿轮又接续转动起来,他继续侧耳倾听,想要确定那声音并不是自己产生的幻觉。 那个声音顿了一顿,再度响起,问句里带着些许怀疑:“你真不知道苏骁去哪儿了?” 苏骁原本黯淡了的眼睛再度亮起光彩—— 是施远!是他最好的哥们儿施远! 第55章 放弃 苏骁不可置信地竖起耳朵,在确定那声音并非是他的幻觉后,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他最后的逃脱机会。 他的嘴被胶布封上无法发出声音,只好疯狂地扭动身体,用脚去猛踹面前的巨大立柜,想要弄出一点声音让施远听见。 苏骁面前的立柜结实得像一堵墙,高烧中的他用不出什么力气,拼尽全力抬起脚,落下时也都还是软绵绵的,声音闷闷的,传不出房间去。 他只能努力地听着外面的动向,试图抓住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来吸引施远的注意,让他能够摆脱商知翦这个疯子。 此时站在客厅里的施远并不知道他要找的苏骁现在距他只有一墙之隔。 他打量了一圈这所谓的“客厅”,商知翦从厨房走出来,递给他一杯热水:“家里没有茶,喝点水吧。” 施远接过杯子时瞄了一眼,粗糙的马克杯上还印着广告,他只礼貌性地一沾嘴唇就把那杯子放回茶几上。 他的动作被商知翦尽收眼底,商知翦并未作声,只是拉开茶几旁的椅子,陪同着一起坐下。 既然能找到这,在没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之前,施远就不会轻易离开,二人对此都是心知肚明。 施远对商知翦始终心存怀疑,他觉得商知翦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从前和苏骁混在一起的都是什么十八线小演员、艺术学院的学生,一个个都是前凸后翘的瓜子脸,仿佛刚从椰汁广告现场拉过来,和商知翦一比风格堪称是大相径庭。 如果苏骁接触的还是那堆人,在施远看来他顶多会被名媛班组团仙人跳,可商知翦太有脑子,施远看得出苏骁极其信任他,几乎是要对商知翦言听计从了,可施远唯独没看出来商知翦图苏骁什么—— 直到苏骁失踪了,施远不免萌生出一个颇令人背后发凉的想法:如果商知翦图的是苏骁呢?图苏骁的钱,再顺带着把他这个人也给图了? “我不知道苏骁去了哪里。游轮旅行结束后他就再也没联系我,我没等到他的消息,倒是先看到了基金的通知。”商知翦露出一个苦笑。 施远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旧房子的潮湿霉味,他打量着商知翦的神情,试图从对方的话语中找出一丝端倪。 施远也投了那个基金,不过他在投资上还算理智,投的都是之前他挣到的钱,算上额外借苏骁的十几万,他亏了个底掉但也不算是元气大伤。 不过他却再也联系不上苏骁了,a社里的其他人有的跟着苏骁投了不少,也有的碍于面子借了苏骁钱,这把亏了之后也都远远谈不上倾家荡产的地步,不过也都纷纷暴露出因利而来的本身面目,纷传苏骁是卷了钱跑路了,平时跟着苏骁挣钱时一句一个“苏哥”“施哥”叫得好听,赔钱后甚至连带着怀疑施远也是苏骁做局的一环,现在这帮人见面就成了仇人,哪怕表面不说也都背地里互相指责没句好话,所谓的a社彻底散了伙黄了摊子。 施远面子上过不去,也还带着点对苏骁的哥们义气,他还是想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施家也有自己的人脉渠道,施远找人调查了商知翦,他本以为商知翦也会消失不见,没想到商知翦竟然在英远集团做实习生,更没想到的是,施远在公交车站堵到了商知翦,商知翦对他的出现并未感到意外,施远甚至还捎了商知翦一程。 “这地方够不好找的了,房子是你的还是租的?”施远忽然改换话题,问。 “是我租的。准确来说也并不是我,是我叔叔。他赌博,把原来的房子抵押掉了还了赌债,之后就长租在这,只不过倾家荡产了之后也没能及时回头,还是没忍住赌。”商知翦答得轻描淡写。 施远通过调查对商知翦的身世背景也知道了个大概,不过此时也没想到商知翦会这么直截了当地自揭伤疤,倒先是被噎了一下。 他揉了揉手腕,犹豫了一秒还是直白问道:“那你也不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吧,你之前不是很会做投资?——而且,我听说你和抵押公司有点‘交情’。” 商知翦拿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用杯底遮掩住自己的表情。放下水杯后,他长久地不发一言,开口时语气平静,望着施远的表情微微露出了一点苦涩:“施远,投资是钱生钱的事情,没有本金就什么也做不了。就算我懂一点投资理财,出了这种事以后,你觉得还有谁会信任我让我用他们的钱去赚?我的钱都被苏骁拿走了,而且……” 他的声音带了点颤抖:“如果你说的交情是因为当年我叔叔抵押了房子,导致我无家可归的话,那我的确和他们有点交情。我没想到这么多年之后依然会这样。” 这下轮到施远震惊了:“你一点钱都没有了,全都被苏骁拿去投那个基金了?……你不是他的……” 施远嘴张了半天不知该如何措辞形容,商知翦轻轻打断了他,直视着施远:“是我养他。” 此时的苏骁还被阻隔在立柜之后,他想大骂商知翦是个骗子,恳求施远不要信他的话,于是他愈发用力地扭动挣扎起来,猛地用脚踢向木板。 他却只听见施远沉默片刻,说:“现在a社里的人都说他亏得太多还不上,已经跑到国外去了,还说是我帮他牵的线,我他妈的……你知不知道他把他妈的别墅都偷拿去抵押了?那是他亲妈啊,这种事情真亏得他能做得出来。我知道点消息,说他好像还犯了点别的事,他爸发了大火,现在对外说是他陪着他妈一起去瑞士疗养了,面上的账被他爸平了,但他爸现在连他妈都不愿意看见,他妈已经搬出宋家,不知道住到哪里去了。这一条线上的人都被他给害惨了。” 施远的话音像是锋利而又冰冷的冰刃,顺着苏骁的脊柱一寸寸地让他四分五裂。立柜之后的苏骁僵住了。 第64章 他忘了挣扎,甚至忘了呼吸,连高烧带来的昏沉都瞬间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到令人麻木的清醒。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所有的去处都已经被堵死了。 他成了a社里人人喊打的老鼠;他连累了施远,害得施远也被人怀疑;宋远智对外平账,对内清算,连他的亲妈苏宛宁都被他害了,被迫离开了宋家,归根结底只是因为苏宛宁生了他。 苏骁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只是失踪,总是有人关心着他的,总是会有人来找他的。可是事实上,他已经被整个世界处理掉了。 没有人再需要他。 没有人会相信他,也不会有人会站在他这边。因为那些事情都是他自己主动选择做的。 苏骁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这声呜咽也被胶带死死堵住,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而客厅里的施远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开,不再打算过多停留。 “行了,”施远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也没必要多呆了,你自己多保重吧。”施远走向房门,他身后的商知翦注视着施远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施远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他的眉头一跳,回头看了一眼自他进来起,直到离开,都一直紧闭的次卧木门。 他瞟了眼主卧,主卧的门始终没有关。 “这扇门……一直锁着吗?”施远眯起眼,问。 苏骁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商知翦的呼吸也是一窒。 “那间房以前养过狗,后来不养了,但还没来得及处理干净,有点味道,所以一直锁着门。”商知翦答道。 施远“哦”了一声,走到门口后却再度折返,问:“你介不介意我打开门看一眼?” “味道可能不太好。”商知翦轻声道,表达了婉拒的意思。 施远的眉头微微皱起,本能告诉他那间房或许不大对劲。他故意装作听不懂商知翦的拒绝,抢先一步走到次卧门口,打开了门—— 他只看见一个巨大立柜,立柜后露出简陋海绵垫子的一角。空气中的确有一股说不清的怪味,像是消毒水与发热潮气的混合味,还掺杂着一点食物的遗留味道。 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施远皱了皱眉,没有再往里面走。他有点尴尬地说了句“行吧”,不再逗留,打开了防盗门:“那我走了。” 商知翦送施远走到楼下,施远坐进车里朝他摆一摆手,车头从灰扑扑的街面中驶出,径直离开了这个灰暗的地界。 商知翦面无表情地看着施远驶离,他返回时的脚步放慢了,站在那扇次卧门前,他的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 苏骁没有出来。方才如果苏骁试图挣扎或求救,施远一定会察觉的。 但苏骁没有。 在拼了命尝试逃跑却又失败后,苏骁放弃了他唾手可得的逃脱机会。 商知翦极慢地做了个深呼吸,走到了被立柜遮挡着的苏骁原本所在的位置,却发现那里空空荡荡。 立柜底下的柜门露出一条缝,缝隙间夹着那条麻绳。商知翦蹲下来,拉开了那两扇柜门。而后,他的动作便顿住了。 他看见苏骁蜷在狭窄的柜子里,双手抱着膝盖,身体还在努力地朝柜子里缩。他的双颊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呼吸急促而浅,商知翦迟疑了一秒,随即将手搭在苏骁的脸上,发觉苏骁的脸烫得吓人。 商知翦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他伸出双臂,把苏骁从柜子里半拽半抱出来,在苏骁脱离柜子的瞬间,他仿佛是被惊动了,双手紧紧扒住柜门,连指节都泛了白。 苏骁的身体软得几乎没有一丝力气,温度高得像一团烧热的炭。 苏骁被胶带封住的嘴发出破碎的气音,喉咙剧烈地滚动着,像是在拼命说些什么,而明知道体力无法抵抗,还是拼尽全力地扭动身体,商知翦略一松手,苏骁就立刻如同搁浅了的鱼一般,拼命地还要往柜子里钻。 商知翦只好尽量放轻了动作,按住苏骁嘴边胶带的一角,迅速地撕开胶带,他想要苏骁少感到些痛,可是撕下胶带后,他还是看见苏骁的嘴角被扯红了一片。 “……别,别送我走……”苏骁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迷茫间他像是意识到自己无法与商知翦抗衡,只好用力地抓住商知翦的衣襟,发出低声的哀求:“我不跑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话,我会乖乖的,求你别送我走……” 商知翦一怔。 他发觉自己其实憎恨苏骁此时露出的这种表情,弱小无辜,仿佛什么恶事都不曾犯下。商知翦明明知道苏骁是罪有应得,可是这时候还是感到了一点名为悔恨的情感—— 悔恨自己不该用胶带封住苏骁的嘴,又悔恨自己没有及时留意到苏骁的身体状况。哪怕他知道如果他不封住苏骁的嘴,在施远甫一走进门的那刻苏骁就会大声嚷嚷,逃脱时连头也不会回。 如果不是因为高烧,苏骁也不可能这样亲近他。苏骁只是活得很低声下气,有时甚至死皮赖脸,毫无骨气可言。 然而商知翦还是抱住了苏骁,轻声而有耐心地予以答复,承诺他不会送苏骁走,苏骁要出去吃药。 苏骁迷迷糊糊地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在商知翦不断重复承诺后,苏骁终于放开了柜门和商知翦的衣襟,纤细的胳膊无力地垂下来,身体则倒在商知翦的身体里,那画面其实带有些许圣洁意味。 苏骁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被商知翦抱着带到了哪里,只是仍旧本能地重复着:“别把我交出去,求你了,商知翦……” 回应他的只有商知翦那双漆黑的眼睛。 第56章 病中 商知翦抱着苏骁站在床边,此时才终于发现他那所谓的一张床简陋得可怕—— 木头床板上铺一层棉褥子,再一层发硬的薄格纹布棉床单,商知翦就夜夜都这么躺着睡了,连张像样的床垫都没有,他也不觉得硌得慌。 商知翦想再把床铺得舒服一些,他下意识里总觉得苏骁睡这样的床不会舒服,仿佛苏骁是落了难的王子公主,铺上十几层天鹅绒垫子也能睡出最底下多了的那一颗豌豆。 其实苏骁在那张海绵垫子上也是一样的睡,更何况那时候一只手还被束缚在暖气片上,不过商知翦在心中很顺理成章地将这两个场景分割开了,床是床,地是地,说到底就是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商知翦其实也很难说得清楚。幸而他不必向任何人解释。 他犹豫片刻,决定先把苏骁放下,腾出手打开衣柜再取一床被褥。 可他刚一生出这样的打算,手上略微松了一点力气,已经烧得将近昏迷的苏骁立时又变得格外清醒,胳膊加紧攀住了商知翦的脖颈,越发努力地朝商知翦的怀里钻,还要求饶:“我不逃了,我再也不逃了……我知道错了……” 折磨苏骁的方法有许许多多,甚至有许多商知翦现在都还没来得及用上。然而到了这时候,商知翦突然变得束手无策了。 商知翦沉默着垂下眼睛去看挂在他身上的苏骁,只好先低声解释:“我不送你走,你躺好。”而后他很郑重地把苏骁摆在了他那张简陋的床上。 苏骁的手还犹犹豫豫地不肯离开商知翦,商知翦只能把一只手递给苏骁,让苏骁握着,他又看清了苏骁纤细甚至算得上孱弱的手腕。 苏骁的面色苍白如纸,两颊却带着鲜妍的堪称妖异的红,露出的手腕与脚踝都是细的,整个人又小又瘦,摆在床上就真像是个大号的瓷娃娃。 此前商知翦从没有这么觉得过,他印象里的苏骁始终是个小人,却一点也没有弱的意思,苏骁体内有无尽的坏水随时准备翻腾起来,闹个鸡犬不宁人仰马翻,坏得未必多有破坏性,却始终具有生机活力。 就算被商知翦设计得一无所有人人喊打又丧失自由,苏骁的食欲也没有减,得了一点机会都还要把家里搜刮一空之后再逃跑。 看着苏骁那红且苍白的脸,商知翦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些许迷茫恐惧,发现苏骁真的会有死亡的可能。 他不能带苏骁去医院,一旦有了就诊记录就会有被发现的风险。 握着瓷娃娃脆弱的手,商知翦觉得自己或许的确是不配。他曾经拥有过的玩具总是破的,是别人不要了的,就算不给他,下场也只是被扔进垃圾桶,送给他反而还能得到些许行善积德的快乐情绪。 于是他就有了缺眼睛的熊,没轮子的车,不齐的积木。他终于想方设法让苏骁也被抛弃,他再名正言顺地将苏骁捡回来,自以为很完满无缺,没想到会因为自己的一时不慎,要眼睁睁地看着瓷娃娃碎成无数的碎片。 商知翦松开了苏骁的手。 他顾不上苏骁再作出什么挣扎反应,用被子先把苏骁严丝合缝地盖好了,穿上外套飞速地跑下楼去药店买了体温计和药回来,他跑得太急,回到家时打开门,头发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色热气。 第65章 先给苏骁测了体温,确定了烧得严重的已知事实,商知翦捏住苏骁的下巴,把药片都硬塞进对方嘴里。 苏骁被他折腾得被迫清醒了一点,躲在被窝里缩成一个虾仁形状,裹住被子呓语着喊冷。卧室里的确始终算不上暖和,商知翦把外衣都脱了,也钻进被子里,紧紧地抱住了苏骁,苏骁实在是小,商知翦很轻易地就将苏骁包裹住了。 之前也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只是那时候的亲吻拥抱都可以被视作是做戏的需要,一旦得到了到达顶峰的刺激,之后的温存也是程序性的。 苏骁病得不清醒也有不清醒的好处,商知翦抱着他就不必向任何人解释,包括商知翦自己。 商知翦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再为苏骁测体温,苏骁嫌温度计太凉,还是要躲,商知翦还要固定住苏骁的胳膊,让他夹着温度计别掉下去。 苏骁这次病得确实严重,吃过退烧药以后那温度也是反反复复,降下去一点又升上来,折腾到半夜时分也没有彻底好转的迹象。 虽然还在假期中,但第二天是工作日。因为不愁来源,英远集团的实习机会难得且要求严苛,catherine对商知翦还算不错,然而与商知翦一起来的同期实习生却是另一副样子。 大家都一早知道转正位置不可能太多,对敌人宽容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明天恰好还有一个合作任务,商知翦只能提前完成才能请下假来。 又测完一次体温,苏骁的呼吸声渐趋均匀,商知翦没有躺回床上,而是打开电脑,坐在桌前熬夜完成次日的工作。 他给自己倒了杯速溶咖啡,咖啡弥漫着古怪的油脂气味,幸好商知翦并不在意口感,只是为了提神。 加倍的咖啡因终于能够抵御得住席卷而来的困意与疲倦,商知翦面前的键盘噼里啪啦作响,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终于找到了些许灵感,苏骁却又极其适时地哼哼了起来。 其实也只是又在喊冷。 商知翦忍耐了片刻,到了时间,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又给苏骁测了次体温,喂过药,再灌好热水袋塞进被窝里去。 工作一旦被打断,丢失状态,效率就会立即折半。商知翦回到电脑前继续工作,却听到身后“啪嗒”一声,苏骁把热水袋从被窝里推出来,丢到了床下。 方才的体温结果显示苏骁已经有所好转,一旦苏骁有了病好的势头,商知翦就没有道理继续纵容忍让。 商知翦拾起热水袋再度站到床边,苏骁却是缩进了被子里面,商知翦倾听了一会,有些意外地发现苏骁是压低了声音躲在被子下发出啜泣。 其中还伴着些许低语,商知翦努力听了片刻才终于辨别听清,苏骁在用方言喊外婆。 苏骁喊得毫不理直气壮,又十分可怜。他从来没有提过这样一个称谓,于是商知翦弯下腰去,意识到苏骁其实是在喊一个已经逝去的人。 因为永远也无法回来,所以只是白费力气。只是白费力气也依然很想喊出声来,只因为他很痛苦,痛苦到别无他法,又无处可去。 商知翦缓慢地掀开被子,尽量放温柔了动作,把苏骁的脑袋从被子里挪了出来,又安放回被冷汗打湿的枕头上。随后他张开手掌,手落在苏骁的头发上,缓慢地拂过去,力道像是扑面而来又无处可避的一场雪。 雪与温暖无关,是很漫长的,铺天盖地的一场,仿佛是有拉长的汽笛声,紧接着火车行驶过铁轨,从空中望去一条线似的把天地都划开了,拉远了,苏骁和他一起,拉着手沿着铁轨走,边走边一点点地变了小。 商知翦就是在那场漫无边际的大雪天里落下了顽固的旧疾。 如今他拉着苏骁,正式而又彻底地将苏骁接管了,既有全部的权力,也具有相应的义务。 说是如父如母,也不尽然。商知翦对这几个字都知之甚浅,只好用他并不全然正确的理解,去扮演好这样的角色。 因为他拥有苏骁。即便是父母,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苏骁的烧逐渐退了。他发烧时一整天都只是睡觉,睡得太多,忽然感觉一种难捱的纯粹的热,半夜里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被商知翦在被子底下用手臂箍着。 苏骁的身体猛地一抖,他害怕。哪怕现在商知翦熟睡着,像是累到极点,睡得很沉,眼睛都紧密地阖着,苏骁也还是害怕。 他怕商知翦都怕得要产生条件反射,苏骁把身体一缩,很想扭动着逃脱出对方的束缚,可是刚一动作,他又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自己也不敢逃。 他也怕商知翦把他给扔了。 他一点活路也没有,想不出办法,只好大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警惕地看着商知翦的轮廓,一旦对方有什么微弱的变化动静,苏骁就赶紧把脑袋往商知翦的怀里一埋,作出仿佛很亲密的示好样子。 他如此反复地拱了商知翦许多次,商知翦在早上终于是醒了,苏骁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商知翦甩了甩温度计,依然拿来给他测体温。待到测完,商知翦看了眼温度计结果,走出卧室,苏骁立刻警觉地听,听到厨房里灶台开了火,没过多久商知翦端回来一碗粥,命令得直截了当:“吃饭。” 苏骁才知道自己的伪装已经被对方识破。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意意思思地靠住床头,接过粥碗,他还要去舔,商知翦扔给他一个瓷勺。苏骁很不熟练地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磨洋工似的喝,搅到后来碗里的粥都要变凉,他喝的时候还不时抬起眼睛,偷偷瞥一眼商知翦的神色动作。 磨了几次,苏骁终于意识到,在生病时他是安全的。商知翦没再那么让他喘不过气似的抱着他,但还是和苏骁躺在一起,定时定点地给他吃药吃饭,并不说别的话。 苏骁惴惴不安,有意延长自己的病期,想夜里偷着把胳膊和腿伸出去再受一点凉,然而还是不敢。 由于按时吃药吃饭与这点不敢,他的病很快痊愈了。 第57章 印记 苏骁窝在被子里,仿佛等待最终宣判一般垂下眼睛,不时又有些紧张地朝身边的商知翦瞥去一眼,手绞紧了被角。 “36度5。”商知翦读出了水银体温计指向的数字,“不烧了。”他将温度计放回盒里,同林林总总的药片一起收进药箱,并未留意到苏骁听到数字时失落且带着些许恐惧的表情。 苏骁一点也不期盼病愈。 高烧时苏骁的确难过,从头到脚尽受了病痛折磨,可他像是与商知翦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协定,在苏骁生病时,商知翦供应了他好吃好喝,陪同照料着他,丝毫不提之后的事情。 一旦病好了,新的折磨就会接踵而至。苏骁担心商知翦又要旧事重提,提起他逃跑未遂的事,或是觉得他麻烦,直接把他赶出门去。 商知翦的眼神甫一朝他投过来,苏骁立刻接连咳嗽了几声,虚虚地想要拦住商知翦放回药箱的动作,捂住胸口语气虚弱:“我还是有点难受,再给我吃点药吧。” 商知翦并未被苏骁这副西子捧心的模样打动,他缓慢平淡地扫了眼苏骁的脸色,可称得上是容光焕发,一双唇又泛起玫瑰般的血色,至少比他要好得多。 他把药箱收起来,又走回卧室,径直上了床盖上被子,苏骁仍然坐在他身旁,不知道自己会被安置到哪里去。 商知翦一拽苏骁的胳膊,把苏骁又按回被子里头,压实了被角,命令道:“睡觉。” 苏骁便又像个布娃娃似的被平躺着放在床上,房间里冷,被子底下同样算不上暖和。只有一床厚实棉被,两人合盖,中间就露出一道缝隙。 商知翦这次却没有靠近过来,抱住苏骁一同取暖。他伸手关了灯,转过身,侧躺背对着苏骁,不再发出声音,像是真的睡着了。 苏骁却在黑暗里大睁了眼睛,经过许多天的训练,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发呆—— 商知翦是为了报仇才把他关起来,可是在施远的到来后,他和商知翦都已经知道了把他放出去他会变得更惨。 苏骁很怕商知翦哪天对他失去兴趣,关他关得太久,嫌他成了累赘,要将他扫地出门。苏骁发现商知翦似乎是很喜欢照顾病中的他,仿佛是病中的苏骁就只剩一副躯壳,商知翦很乐意把这副躯壳抱在怀里摆弄来摆弄去。 但在苏骁病好后,名为苏骁的灵魂就又占据了身体,商知翦立刻失去了兴趣。 苏骁越想越觉得焦虑,可焦虑只是心病,成不了肉体上的病症。 次日一早,商知翦起床洗漱,还连带着把苏骁拉进卫生间,让苏骁也洗刷干净自己。苏骁还是头次走进卫生间,不再需要使用那个红桶,打量着卫生间陈旧发黄的瓷砖和用具,苏骁的眼神有些带着睡意的茫然。 洗漱干净后,商知翦又扔给苏骁一身干净的衣服让他换上,是件灰色的毛衣与一条长裤,毛衣穿起来很宽松,稍有不慎就要滑出半个肩膀,裤子更是要挽起许多,看样子都是商知翦的衣服。 第66章 换了新衣服,苏骁这次能够坐在客厅里正常的吃饭。简单的一顿早饭却让苏骁吃出了断头饭的错觉,因为不知道迎接自己的将会是什么,一顿饭都吃得食不知味。 最后商知翦收走碗筷扔进厨房水池,拿起钥匙将要出门,苏骁坐在客厅里忍了忍,还是对着他的背影大喊出声:“商知翦,你要去哪?” “上班。”商知翦头也不回地答。苏骁“哦”了一声,然而并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也只是能知道现在是早晨。 他没有手机,电脑也被商知翦设置了密码,他打不开了。不知道是否是商知翦有意而为之,家里连个时钟都没有。 不过在走出次卧后,苏骁又拥有了窗户。他能够借着外面的天光,判断现在大概是什么时段。 窗外的天色从惨白变成亮黄,天际发灰发暗了些许时候,又很快地彻底陷入黑暗。冬天的白昼太短,苏骁只知道天已经黑了很久,不知道已经是晚上的几点钟,但黑暗的时间实在太长,苏骁觉得早已超过了下班时间。 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姿势僵硬得像个木偶。在天际刚刚开始变暗的时候,苏骁就已经端坐在了这里,随时等待着迎接商知翦回来。 门照例是反锁了,苏骁却连上前确认的勇气都没有。 “商知翦是不是不要我了?”——这个念头甫一出现落地,就迅速生根发芽,在苏骁的脑子里疯狂地生长,伸出茂盛的枝蔓,直至占据了整片大脑。 是不是因为他病好了,对商知翦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还是因为施远让商知翦知道了外面根本没人来找他,所以他可以被直接扔掉,无害化处理了? 还是说……商知翦在外面遇到了麻烦,他被宋远智抓起来了,他在下班的路上被车撞了,他回不来了,但门还锁着,除了商知翦以外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他就被这样关到死,身体烂了都不会有人找上门来……? 苏骁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指甲在椅背上磨来磨去,刻出许多道很深的纹路。 他坐不住了,开始在屋子里焦躁地转圈。客厅,厨房,主卧……甚至曾经关着他,他想拼命逃离的次卧。 狭小的几十平米的空间,苏骁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他甚至没有开灯,他现在对那些明亮的光线有种本能的惧怕,他摸着黑,机械般的在家里来回地转。 太安静了,苏骁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一旦停下来,苏骁就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心跳声仿佛也在慌乱的,毫无规律的跳动,而后这种令人抓狂的跳动声就会延伸至他的全身,在他的耳膜旁边疯狂作响。 苏骁攥住了自己的头发,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有些不正常,很像是当初蓬着头发窝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满地烟蒂又咒骂不止的苏宛宁—— 在成功变作宋太太之前,苏宛宁就是这么的不正常。 苏骁茫茫然地回忆起来,不对,在做了宋太太之后,苏宛宁也时常要拿着尺子在镜子前反复丈量自己的身体和五官,怀疑哪里走了形,或是有了衰老的征兆。 苏宛宁的疯遗传给他了,在他的身上重现了。 苏骁忽然感到万分的害怕,他害怕自己会变成下一个苏宛宁,苏宛宁不知道已经被送到哪里去了。 他也害怕这种没有指令的自由。 苏骁的时间表乱了。没有商知翦告诉他该干什么,该吃什么,该睡在哪里,他就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随时会坠进无底的深渊。 他机械地踱着步,鬼使神差地走进厨房。被他拿去切割栏杆的菜刀卷了刃,已经被商知翦处理掉了。原本放菜刀的地方摆着把水果刀。 苏骁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那把水果刀上,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该看哪儿,一片漆黑的厨房里,外面的月光投进来,刀刃在冷光下泛着寒意。 他忽然想起了一种在他曾经的圈子里,很恶俗又极端的一种玩法。他们要豢养的宠物向他们表达绝对的忠诚,戴上随时可以被取下的项圈是不够的。 最好是要对方在身上的隐蔽部位穿刺打钉,或是刺青刺下特定的图案字母,用这种无法轻易抹灭的痛苦印记宣誓自己的归属。 苏骁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他实在是很怕疼。 可是如果在他的身上留下点永久的什么,是不是就能证明他是属于这里的?是不是只要他把自己打上标记,商知翦回来后看到,就会明白他的忠心,知道他再也不会逃跑,也不会把他扔掉了? 这种病态的逻辑在苏骁的脑海里迅速成形,又变得坚不可摧。他略微迟疑了一瞬,颤抖着伸出手去,握住了水果刀的刀把。 商知翦走出集团大楼时,门禁显示打卡时间已经将近零点。 楼里除了保安外几乎没人,商知翦不必再去伪装表演,脸上的表情回归寡淡,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欲言说的疲倦。 因为要照顾苏骁,他请了几天假,就顺利地被同组的另一个实习生暗地里摆了一道,为了补救那个被抢功的项目,他在办公室里一直熬到现在,才终于算是做出了点能够让他满意的成果。 只要给他时间,他有无数种方法能够让对方悄无声息地滚蛋,但他终究还是肉体凡胎,此时他的最大心愿也只是回家,躺回他的硬板床上睡觉。 他赶上了末班车,开了锁推开家门,屋子里一片漆黑,悄无声息。 “苏骁?”商知翦站在玄关,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他快速地扫视过客厅与主卧,都没有人。 尽管知道并不可能,商知翦的眉头还是略微地跳了一下。次卧门开着,里面的大立柜于黑暗中默默地矗立着,如同一块碑。 商知翦莫名产生了些预感,他大步地朝立柜走过去,低下头,一把拉开了柜门。 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看见苏骁蜷缩在柜子最底层的角落里,依旧是双手抱着膝,手上缠着一截麻绳,也许是自己用单手怎么缠也缠不好,麻绳松松垮垮,垂落在地。 苏骁还像之前的那天一样,他的头无力地歪靠着隔板,不知是睡着还是昏了过去,面色惨白如纸。 商知翦闻见了一丝愈来愈烈的血腥气——他低下头,发现有血迹在苏骁的裤子上洇开了,苏骁裸露出一边大腿,腿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s”。 “苏骁!”商知翦快要辨别不出自己的语气,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苏骁被他惊醒了,猛地睁开眼睛,眼里初始的惊恐和迷茫,在看清商知翦脸的那一刻转为了喜悦。 只是那股喜悦神色仍旧显得诡异。 “你回来了啊?”苏骁的声音低低的带些虚弱,他缓慢地挪出腿,被拉扯时眉毛皱在一起,显得很痛,却还是要努力地宛如献宝般展示给商知翦看:“你看,这是标记。” 第58章 拆家 在看清苏骁腿上印记的那一刻,商知翦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指尖不可抑止地轻微颤抖了一下,久久地没有落下去触碰那道歪歪扭扭的狰狞伤口。 他犯了愚蠢的错误,他没有把苏骁再度关起来,也忘了收走厨房里的利器。只是他设想过无数种苏骁的反应,崩溃,咒骂,甚至会是拿起水果刀,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刺向他的喉咙,报复他这么多天来对自己的折磨。 唯独是没有想过,苏骁会像孩子向归家的父母展示自己今天在学校新得的奖状那般,向他展示这道“勋章”。 “小疯子。”商知翦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他双手挟住苏骁的手臂,一把将苏骁从柜子底拖抱了出来,动作算不上温柔,牵扯到了苏骁腿上的伤口。 苏骁痛得倒抽了一口凉气,顺势将手搭在商知翦的脖颈上勾住了,整个人仿佛是一块湿答答的膏药,迫切地想要黏在商知翦的身上,想撕下来时就要脱一层皮。 “我怕你回来找不到我……我怕你以为我跑了,我也怕你不要我。你看,我把自己锁好了,也刻好了,你看着这个,你就知道我哪儿也去不了了,对不对?”苏骁在商知翦的耳边急促地呼吸着,他的语速极快,腿上的伤口阵阵作痛,痛得久了反而变得麻木,带来了某种精神亢奋后的虚脱感。 商知翦只很深地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抱起苏骁走回主卧床边,把他放在那张简陋的硬板床上,而后打开了灯。 在明亮的白炽灯下,那个伤口显得更加惨不忍睹又触目惊心。 水果刀并不锋利,苏骁自己下手时刺得不深,创口边缘参差不齐,从那创口便能看出苏骁的决心也是时断时续,然而还是最终完成了。 皮肉微微翻卷着,边缘凝固了深色的血痂。在大腿内侧那篇常年不见阳光,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那个“s”就像是一个粗制滥造的烙印。 “为什么刺在这里?觉得这里的肉厚,不疼?还是这里隐蔽?”商知翦转过身去找来医药箱,取出碘伏棉签和止血药粉。 第67章 苏骁的小心思永远是昭然若揭,他平躺在床上,仿佛是那灯光太亮,刺得他漆黑的瞳孔略显空洞呆滞,没有回答商知翦的问话。 冰凉的药液触碰到伤口的一瞬间,苏骁疼得全身猛地一缩,腿部肌肉剧烈地痉挛起来,本能地想要逃离,商知翦却强硬地按住他的膝盖,苏骁只好侧过脸,白皙脸庞上嵌着的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此时湿漉漉的,望着商知翦,一眨不眨。 商知翦垂下头,眼神晦暗不明。 他总觉得苏骁是天生的明星坯子,尤其是生了一双流光溢彩的好眼睛。苏骁大概连剧本都读不太懂,却不妨碍那一双眼睛硬生生地能把一分的感情演出十分的动情,这点和商知翦便是相反。 商知翦把药粉小心地均匀洒在那处伤口上,血底染上白的霜。他望着那个歪七扭八的字母,不得不承认,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复杂的,令人战栗又充满扭曲的成就感。 不需要他的命令,这是苏骁自己亲手造就的。用这种方式哀求他不要抛弃自己的苏骁,也是曾经对他嗤之以鼻,高高在上的苏骁;是毁了他的人生也丝毫不觉得内疚,对他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活在云端里的苏骁。 他们都是现在商知翦面前的这个带着永久的、不可磨灭的印记的苏骁。 商知翦也不知道现在的这种情形是不是就是他想要的,或者说,成效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想太多。 在这种剧烈的令人惊喜的快感里,又有一丝冰冷的名为“愧疚”的情绪,穿过炽热的缝隙,缓慢地舔舐着商知翦的心脏。 苏骁现在的这副样子,已经离“正常”太远了。 苏骁骨子里那点潜在的疯,经过了商知翦的一手炮制,已经蔓延得来势汹汹,彻底地吞没了他自己。 商知翦把苏骁变成了“残次品”。 “为什么要缩在柜子里等我?”商知翦细致地包扎着,沉声开了口。 “我一开始在外面等……等到了天黑。”苏骁的声音带了点哭腔,倒不是再度向商知翦求饶,只是伤口现在才缓过劲来,那疼痛突然变得令他无法忍受了:“天黑了很久,一直都没有声音。我以为你出了事,或者是你……不要我了。我找不了施远,也找不了我妈,我谁都找不了,没有地方能收留我……” 商知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意识到,苏骁现在的状态,在心理学上被称作“退行”。经过长期的幽闭、社会关系的彻底断裂、以及对他这个“唯一救赎者”的高强度依赖后,苏骁的自我意识已经彻底崩溃了。 苏骁甚至无法再向商知翦提出条件,现在的他,只是在本能地寻求生存,全盘接受商知翦的喜怒哀乐,并将它们视作是自己的喜怒哀乐。 “我不会不要你。苏骁,我永远都不会抛弃你。”商知翦的手掌覆在苏骁被冷汗打湿了的额头上,声音里竟然带了一种近乎神性的慈悲,“但你以后不能再对自己做这些。你想彻底地属于我,那么不经过我的允许,你就不能乱动你自己。听明白了吗?” 苏骁点了点头,甚至还把头再度主动地朝商知翦的手心里蹭:“明白了。”得到商知翦的承诺让他欣喜若狂,只顾着点头和连连许下承诺:“我什么都听你的。” 商知翦收好药箱,苏骁却还是像惊弓之鸟一般,仰躺在床上,长久地缓不过神来。 商知翦意识到,他不在的时候,苏骁太无聊了,只有等待他回来这一件事可做。一旦出了一点差错,苏骁就会陷入焦虑。 长久的无事可做如同精神上的凌迟,会一点一点地把人逼疯。 商知翦在放在客厅的随身包里翻了翻,拿出了几本他最近在看的书。拿在手里略一掂量,他放回去了另外几本,留下了一本他觉得内容浅显有趣,苏骁也能看得懂的金融理论书籍。 “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可以看书。”商知翦把书递给苏骁。 苏骁的表情彻底呆滞了。在苏骁过往二十几年的人生回忆里,书出现的次数不比他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出现的次数多。至少他那位亲生父亲还在基因上为他的漂亮脸蛋添了砖加了瓦,书在苏骁的道德与智力发育建设过程中可以称得上是毫无贡献。 他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打开书是什么时候,更别提商知翦递给他的书沉甸甸的,深色的书脊上印着一长串他根本不想理解的句子。 出于对商知翦的服从,苏骁的嘴唇略微嗫嚅颤抖,还是接过了那本他毫无兴趣的书:“看书?” “对。”商知翦的手指点在书页上:“这本书我看过了,内容有点浅,作为科普入门还算可以,挺有趣的。你白天自己在家没有事做的时候,可以拿来看看,看完了我再给你换新的。” 经过了长期的训练,苏骁立刻意识到这也是一种奖励机制。只要他完成了商知翦的任务,他就会得到他应得的奖励。 苏骁立刻把那本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某种被交予的秘籍圣物:“……我一定看。” 苏骁的确践行了他对商知翦的承诺。 商知翦又去上班,苏骁现在算是对“他们很穷”这件事有了更深刻彻底的认识。 商知翦告诉了他自己的实习工资,苏骁听了以后皱紧眉头思考片刻,随后恍然大悟:“这是一周的工资?” 商知翦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是一个月的。” 苏骁又耗费了更长的时间,才意识到商知翦没有在故意逗他玩。他气得一蹬腿,又牵扯到腿上的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蜷成了一只虾,还要喃喃地怒骂宋远智怎么可以这么抠门,发的那些钱连吃饭都不够—— 在苏骁的认知里,食材的价格和高档餐厅菜单上的标价是一样的。他小的时候吃乡下菜园里种出来的菜,长大了长久地吃家中大厨或是餐厅大厨做出的菜,唯独缺少对菜市场的概念。 商知翦颇有耐心地对苏骁解释他们现在一顿饭的成本,苏骁单腿蹦下床,蹦进厨房去看商知翦从冰箱里取出的食材,充满崇拜地喃喃问道:“商知翦,你是怎么能从垃圾堆里捡回来这样的菜的?我看它也没怎么坏,为什么会被人扔掉啊?” 商知翦解释说菜是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但转念一想又怕苏骁会对菜市场起了兴趣,再度偷跑出去,于是便语焉不详地一笔带过了。 不过凭他的实习工资,同时养两个大男人还是远算不上宽裕。 苏骁虽不算大,却吃掉了他不少的药,药比食材贵得多。他们现在即便还是能吃上肉,也只能吃点便宜的鸡肉。 商知翦也还是要加班,他给苏骁布置了读书任务,自以为苏骁能够颇为充实地度过一天,直到他加班后回家。 苏骁也的确是看了,在商知翦走后,苏骁晒了晒太阳,对着窗外发了半天呆。有一只说不出名字的鸟飞过来停到他们的窗沿上,另一只更肥大的灰喜鹊也扑棱棱地降落了,两只鸟相互争夺着苏骁扔在窗沿上的大米粒。 最后大米粒被吃了个光,两只鸟大打出手落下几根羽毛,而后飞走了。苏骁打开窗把羽毛捡起来,又茫然地看了半天,一只鸟的踪影也没有。 他发现自己是彻底的无事可做了,只好慢吞吞地挪到客厅里,端坐在椅子上,无比郑重地翻开商知翦留给他的那本书。 他把作者简介看了又看,挺直后背心无杂念地又翻开正文页,一行行地逐字读下去,随后就两眼一闭,睡倒在书上。 再睁开眼时,他的脸黏住了一页,口水在书上拉了老长。苏骁把书从自己的脸上拽下来,同时发现了自己腿间支起了一顶不大不小的帐篷。 ——他感觉很惭愧。商知翦说有趣的书,在他看来远不如两只鸟互啄有趣。 低下头望着自己两腿间因小睡而产生的生理现象,苏骁努力地想了想,终于意识到自己从没有这么洁身自好过。 可能是“饱暖思淫欲”这句话的确有一定道理,苏骁前些天被折磨得太过,一点没想起这方面的意思。而他现在吃得饱,方才睡得也很香,也得到了不会被商知翦抛弃的承诺,苏骁想了想,鬼使神差地把手伸进了裤子。 他只能凭着想象助兴,要发挥想象力的时候,他的脑子突然又变得混乱不堪,他不知道自己该想哪个地方,是想着自己的宠物们,还是商知翦?他更不知道该安抚自己的正面还是背面,在一片混乱之时,苏小骁已经又垂下头去,和他一起变得蔫蔫答答。 苏骁感到万分扫兴,他知道自己绝对是无法读完这本书,又怕惹得商知翦不快。 他坐在客厅里环顾四周,觉得自己可以换种表现方式,要让商知翦觉得他乖,乖到足够原谅他的不学无术、烂泥扶不上墙。 苏骁拖着缠着绷带的那条腿,一步一挪地又挪进了厨房。利器都不知道被商知翦收到了哪里去,苏骁也没有自残的习惯性爱好,压根就没有留意。 这次他的眼神落在了厨房水池里,商知翦早上走得匆忙,早餐的碗盘还没有洗,而苏骁一向是觉得那些碗盘只要放在水池里就会自己主动给自己彻彻底底地洗个澡,过不多久就会变得光洁锃亮。 第68章 望着水池里还残留饭渣油渍的碗盘,苏骁恍然大悟,发现它们原来不会主动蹭到海绵上去,同时找到了一个可供自己表现的机会。 苏骁的力道都压在完好无损的那一侧腿上,他十分郑重地挽起袖子,目光在水池边逡巡,经过一番思考,他发现水池边的那块海绵应该与清洁剂配对组合,然后再由他拿起海绵,搓在锅碗瓢盆的身上。 苏骁拧开水龙头,十分的高兴得意,满心觉得自己能够得到商知翦的表扬奖励,就算没看那本书也没有关系。 商知翦今天只迟了一个小时下班,已经算得上是按时下班了。 高峰期的地铁口人潮拥挤,放眼望去一片黑压压的服色,黑色耐脏,只是如果从上空望去,难免会觉得是看见了一群遵守交通规则的蚂蚁。 而苏骁是白色的,在商知翦的心里仿佛是过度纯净,天生不该出现在这里。 地铁车厢里弥漫着一股人身上的复杂气味,商知翦站在门口,还要利用通勤时间去完成学校的课业。 学校里没人意识到苏骁失踪了,宋远智派人向校方请了长假,与校方沟通的任务还是由深受宋远智信任的助理完成的,宋远智不会为苏骁浪费任何时间,也同样不会容忍苏骁给他带来了这样大的损失。 目前看来依然是风平浪静。 商知翦发现自己很能耐得住生活钝刀子割肉一般的漫长折磨,好像是真应了苏骁曾经嘲讽他的,是天生的穷命。 似乎是在骨子里觉得那些精美昂贵的物品与享受本来就不属于自己,他的由奢入俭格外的简单。也可能是他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这种满足感能够让他对别的身外之物都视而不见。 “你回来啦。”苏骁撑着身体站起来笑着表示迎接,那本书还摆在苏骁的面前,已经被苏骁翻页过半。 商知翦回应了一声,对这种生活逐渐感到习惯满意。 他与苏骁构成了一个奇异的家庭,他可以是父是母,苏骁也可以做一只偶尔不听话的宠物。偶尔掺杂了一点情侣或其他的成分,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又都太浅薄。 商知翦还是要好好地饲养苏骁,他打开橱柜去拿碗盘,随后发现盘子似乎少了一只。 他再瞥了一眼,随后在心里将“似乎”去掉了。 第59章 兑换 商知翦在水池下的隐蔽角落里翻到了被旧报纸包裹着的碎瓷片。 他捡起那包碎瓷片扔进垃圾桶,没有声张。 少了一只盘子,商知翦只能把炒好的猪肝装进碗里端上桌,又特意摆在了苏骁的面前,他拉开椅子坐下,将筷子递给苏骁,并有意地对苏骁拧成一团的眉毛视而不见:“多吃一点,补血的。” 今天的荤菜就只有这么一道炒猪肝,旁边还有一盘素得发白的白灼青菜。苏骁的筷子尖久久地不能落下,对着那盘炒猪肝露出了难以掩盖的嫌弃表情。 苏骁终于伸出筷子去夹了一小片塞进嘴里,那股腥味差点让他当场呕吐出来。可他又不敢这样做,努力地忽略嘴里的异味,艰难地把食物吞了下去。 他已经养成了对商知翦端上来的食物全盘接受的习惯,因为他是被商知翦收留豢养着的,没有供他挑剔的余地。 商知翦对苏骁的表现恍若未见,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并且坚决地不碰苏骁面前的那盘菜,仿佛它是特供给苏骁的。 商知翦很快吃完,习惯性地收走自己的碗筷。 苏骁勉强地吞下去一点,将白饭吃了个精光,趁着商知翦走进卫生间的功夫,他溜进厨房清空了碗盘,商知翦洗过澡擦着半湿的头发走出来时,苏骁窝在客厅椅子上,抚摸着自己平坦的甚至略微凹陷的肚皮:“我吃饱了。” 商知翦瞥了他一眼,晾上毛巾:“今天的书看得怎么样。” “呃,看了……挺有意思的。”苏骁十分违心地说。 商知翦扭过头再度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更加了些力道,追问:“哪里有意思?” “比如说,作者说的,有一个理论……”苏骁磕磕巴巴地理论了半天,也依旧没理论出来什么,脑子里只有两只肥鸟在为了大米粒互相打架:“我有点忘了。商知翦,我困了。” 说完,他也不敢看商知翦的脸色,站起身硬着头皮跑进了主卧,朝被子里一钻。 照例商知翦回家后也要处理一会工作,苏骁把头半埋进被子里,有些意外地感到被子的另一角被商知翦提了起来,商知翦躺下,关了灯。 “今天你不加班啊?”苏骁闷声问。 “明天周六。”商知翦回答得言简意赅,又问:“你做家务了?” “……嗯。” 商知翦没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去背对着苏骁了。苏骁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平躺望着苍白的天花板,毫无睡意的惴惴不安了起来。 他不知道商知翦有没有发现那个被他失手打碎了的盘子。商知翦要他看的书他并没有看,想做家务弥补,却又只是闯了更多的祸。 苏骁没有做成任何值得换取奖励的事情,平心而论,换来的更可能是惩罚。可商知翦又没有急着骂他或是别的什么,苏骁的心便悬得更高了。 他害怕这种未知,商知翦已经在无意之间为苏骁颁布了一条铁律,只有做了对的事情才能换取奖励。如果没有,就会面临被惩罚,甚至被淘汰的风险。 苏骁发了会呆,朝商知翦的背影挪了过去,用自己的前胸贴住了商知翦的背,逐渐贴合到毫无缝隙。 商知翦的肩比苏骁宽一些,苏骁犹疑着展开手臂,从背后搂住了商知翦,微微地抬起头,下巴搭在对方的后颈上,解释说:“这样就没那么冷了。” 房间里的确算不上暖和,棉被初盖在身上时冷得像块柔软的铁。苏骁想着以后如果自己提前钻进来,为商知翦暖了被窝也算是发挥了些许用处,但今天这点用处似乎不够。 他见商知翦没有抗拒,等待了片刻,手在被子底下向下挪移,搭在了对方两腿间的位置上。 苏骁用一只手很难尽然覆盖住,然而商知翦却像被电了一下,立刻翻过身,抓住了苏骁的手腕又将它拿出被窝,盯着苏骁冷冷地质问:“干什么?” 苏骁没有料到商知翦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好像是怕被他沾上污染了似的。他有些许的不解又添了委屈,还有几分不以为然: 他与商知翦能做的不能做的早都已经做了一遍了,别的事情都可以说是在做戏,可唯独在这件事上苏骁是天生的天赋异禀无师自通。 以他的专业眼光来看,商知翦也的的确确是享受到了。苏骁甚至有些罕见的愤怒了,遭殃的明明是他的屁股,商知翦此时又在这里假模假式的做什么。 因此他并不回答,另一只没有被商知翦抓住的手顺着对方的家居服下摆探了进去,凑近了脸,伸出舌尖舔了一舔,又用牙齿轻咬商知翦的喉结。 他的手紧接着向下摸去,很得意地摸到了昂起的一团,苏骁联想起了今天白天刚睡醒时他自己的那顶帐篷,发现商知翦的的确是比自己的大一号。 在被商知翦压在身下的时候,苏骁那点羡慕与嫉妒的情绪也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消除。 第二天苏骁趴在床上吃了他的早饭,商知翦从邻近的菜市场买回了豆浆油条,苏骁把油条撕成一块一块的,泡进豆浆里,泡软了后再吃掉,又伸出舌头去舔碗里剩余的豆浆。 他也没那么饿,只是无聊地用这种玩弄的姿态去打发时间。 然而商知翦直接从他的面前把碗挪走了:“别那么喝东西。” “我怎么喝的?”苏骁有点茫然。 “就是像你刚才一样那么喝。” 苏骁眼看着商知翦把碗拿走,且没有再度归还的意思,翻了个身,无聊地趴在床上。 休息日里商知翦也没有清闲,忙着完成学业上的任务。苏骁没兴趣过问,他勾着腿,注视着商知翦坐姿挺拔的背影,揉了揉仍旧发痛的屁股,忽然觉得自己很有底气提出要求:“商知翦,给我换本书看吧。” 商知翦头也不回地问:“你要换什么书?” 苏骁想了一想,迟疑片刻,用手撑住下巴回答:“我想看带图的,有意思一点的。” “杂志?摄影集?”商知翦接连说了好几个类别,没有一个符合苏骁的心意。 苏骁罕见地有些恼怒了,护着屁股再度挪进了被子里,不再想与商知翦说话。 商知翦出去了一趟,和苏骁说话时苏骁只装作睡着,假装没有听见。听见商知翦回来的开门声他也无动于衷,直到商知翦扔给他几本还带着凉意的厚漫画书:“看吧。” 苏骁的视线立刻被那几本由著名男频改编成的漫画书吸引了,他连滚带爬地接了书,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看书看得如此如痴如醉,废寝忘食。 尽管是带画的且只顾着开后宫加上反转打脸的书,苏骁还是看这种“莫欺少年穷”的台词看得热血沸腾,商知翦冷眼旁观,觉得苏骁沦落到现在这种境地,依旧还被这种内容吸引,也是一种无药可救。 第69章 商知翦熄灯熄得比宿管还要准时,苏骁听话地按时上床,闭上眼睛,商知翦依旧背对着他侧躺着睡了。 待到听见商知翦均匀的呼吸声,苏骁睁开眼,偷偷地摸下了床,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厨房,在橱柜里小心翼翼地翻了翻,终于是找见了他曾经见过商知翦使用的那个手电筒。 他做贼似的把手电筒夹在腋下,悄无声息地钻回被子,像只鼹鼠似的把自己的窝弄得严严实实且四通八达了,“啪嗒”一声开了手电筒,躲在被子底下,继续了他未完的读书大业。 次日苏骁又理直气壮地拿了旧书去和商知翦换新的。 他已经会做一些简单的家务,尽管做得马马虎虎尽是纰漏,他洗过的盘子上永远带着未干的泡沫与水痕,由他拖过的地大半天都没办法干,苏骁也依旧是觉得自己作出了贡献。 做错了就被惩罚,做对了就有奖励,苏骁觉得这道理是再正确没有了。商知翦又给他拿来了新的几册,放进苏骁向上张开的手心里,问他:“看得这么快?” 苏骁含糊地把话岔过去,晚上照例是在熄灯过后,苏骁从被子里伸出手,熟练地摸到被他放在床下的手电筒,再一个“咔哒”—— 被窝里依旧是一片黑,眼前的画也是黑的。 苏骁顾不上是否会被商知翦发现,他反反复复地按住开关“咔哒”了许多遍,又气急败坏地拆开手电筒的电池盒,发现本该塞着电池的地方是空的。 电池被拿走了。 苏骁望着黑暗里那团同样漆黑的油墨,绝望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极为老成,甚至有了几分沧桑。 商知翦无声地勾了勾嘴角,努力地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之后的早上,商知翦是被意外的方式叫醒的。他的睡眠一向很轻,苏骁甫一试探着褪下裤子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过来。 而后他伸出手,抚摸到了趴伏在他腿间的苏骁的头发,柔软乖顺的。商知翦的手指穿行过苏骁的发间,呼吸逐渐粗重了,最终的时候还是没有忍住,手掌按住了苏骁的后脑勺,有些用力地往下按。 直到他要出门上班的时候,苏骁的嘴角仍旧略微红肿,商知翦觉得自己是罕见地失了控,他也没有想到他们两个已经会为双方做到这种程度。 对极度理性的人而言,爱是一种失控。商知翦想,或许对苏骁而言,爱就是一种堕落。但如果苏骁肯堕落在他的身上,那也未尝不可。 商知翦走到门口穿上提前熨好了的西装外套,苏骁有些犹疑地跟了过来,站在他面前将拦未拦的,一开口时嗓子还是哑,方才他咳嗽了好一会才把嗓子里的东西咳出来:“我想要电池。” “什么?”商知翦难得的一怔。 苏骁吸了口气,仿佛是为自己找回些底气了,他扬起手,手心朝上,挪到了商知翦的眼前:“把电池给我吧。” 好像是怕商知翦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苏骁擦了擦嘴角:“刚才不是那样了吗,可以把电池给我了吧,我想看漫画。” 第60章 道歉 商知翦正在整理领带的手指僵住了。 他的手指上还残留了一点苏骁身体的温度,他注视着苏骁向上摊开的手心和理所当然的表情,意识到方才只是一场交易,苏骁已经提前明码标好价,成交价是两节价值五块钱的电池。 而他作为付费的一方,事到如今才刚刚得到通知。 “我们刚才‘哪样’了?”商知翦轻声问道。 苏骁望着商知翦的表情,本能地感到有一丝畏惧。他朝后退了半步,却还是觉得自己有理,仰起头答:“我给你口了啊。” 他也觉得这场交易不算划算,可是在这间房间里他实在也没有什么别的特长。这件事代价最小收益最大,而且他不必猜测也能得知商知翦很满意。 “你是想让我用两节电池来付账?”商知翦问。 苏骁沉默了,他觉得商知翦的措辞有些怪异,他只是觉得他成功地让商知翦满意了,理应得到奖励,而恰好他想要的奖励是两节电池,他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就能够打发时间。 苏骁纠结了片刻,不自觉地绞动手指:“……不行吗?我做了你想要的事,你给我我想要的奖励,可以吧?” 商知翦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是迎头被人狠抽了一耳光。 他面前的苏骁还穿着他旧了的松垮毛衣,头发也长得没了形状,一无所有,怎么看都是狼狈的丧家之犬,他的一个眼神就能让苏骁恐惧或欣喜。 但哪怕是已经沦为一滩烂泥的苏骁,羞辱起商知翦来还是轻而易举就能达到极致。 “好,我给你奖励。”商知翦的声音与脸色一起蓦地沉了,苏骁见势不好刚想要转身朝后逃跑,却被商知翦一把拽住手臂。 苏骁的腿伤还没有痊愈,被商知翦拽得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商知翦却完全不在意似的,像拖拽死狗一样把苏骁从玄关拖到了客厅,苏骁略微的反应过来了点什么,但此时完全顾不上细想,只剩下恐惧,他还没见过商知翦这么发怒失控的样子,自知大事不好于是拼了命地挣扎。 苏骁被按倒在椅子上,面朝着冰冷坚硬的墙壁,他只感觉到商知翦用一只手制住他,随后是解下皮带的声响。苏骁心中的恐惧一下子升到了极致,立刻哭喊求饶:“我不要电池了,也不要奖励了,对不起……” 然而他的双手还是被商知翦不留情面地固定在了扶手上,苏骁感到腰上一凉,随后便是重重的一掌落下。 “唔!”苏骁痛得大嚷了一声,身体也猛地弹了一下,随之而来的却只有密集的、毫不留情的拍打。 苏骁痛得流泪,眼前一片模糊,他一贯怕疼怕得要命,根本没有诸如此类的癖好,哪怕是有,现在的他也知道这根本不是调情,而是纯粹的惩罚,自己只会被打个半死。 他疼得全身冒冷汗,哭喊着不断重复:“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也只是机械地重复。 他每一次犯错求饶都会这样重复,无论是求宋远智还是求谁,他可以一边痛哭一边在心中咒骂,而这次他只剩下全然的委屈。 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了。他已经变得这么顺从,也已经让商知翦舒服了,为什么他还是会被惩罚。 苏骁活在商知翦为他构建的世界里,原则只剩下了一条等价交换。因为商知翦恨他,所以报复了他;又因为他表达了对商知翦的忠诚,得以留下来。 今时今日,这条至上的铁律却被商知翦亲手作废。 苏骁不知道痛苦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商知翦离开了家,只剩下苏骁一个人趴在客厅的桌子上,他的心里茫茫然的,甚至忘了身体上的疼痛。 他的认知世界再度崩塌了,而他不明白。他是这么能屈能伸,谈不上尊严底线的一个人,可是此时此刻他也只剩下了不明白。 犹如兴高采烈地从学校捧回满分答卷,迎来的却是当头一掌一样,苏骁的委屈已经渐渐变成了恐惧,恐惧自己突然无法理解商知翦的喜怒无常,整个房间又陡然暗了下来,黑暗里像随时会冒出一只野兽咬他一口。 苏骁从茶几上爬起来,拽住裤子,踉跄着走向次卧,他又想逃进那个熟悉的,能够全然包裹掩盖住他的柜子,可无论他怎么推,次卧的门都纹丝不动,那扇门也被商知翦锁死了。 他再度变成了在家里反复游荡无处可去的游魂,哪里他都熟悉,但哪里又都不属于他。 商知翦下班回家时,包里多了新的几本漫画书。 图书馆的借阅停止时间早于他的下班时间,因此他没有吃午饭,乘地铁赶过去又匆匆回来。 早晨就没有为这一天开一个好头,所以他的一整日都充满了他所痛恨的心神不宁。 他罕见地迟了到,却没有人说些什么,只是在工作间隙catherine朝他走过来,告诉他集团要进行员工体检,实习生也有名额,明天会排到他们,给了他一天的假。 商知翦把体检及医院地址记在了待办日程上,仍在想那几本被他装进最里侧内袋的漫画书。图书管理员把书递给他的时候,仿佛是见不得光一样,商知翦立刻把它们往包里塞,因为太过用力,有一本甚至折了页。 在理智归位后,他却仍旧丧失了游刃有余的能力。 站在老旧的防盗门外,商知翦按了按手里的包,确认那几本书还在。 他仍旧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把漫画书给苏骁,仿佛这种行为宣告一种求饶的态度,而他不想轻易地展示。 门打开了,屋子里天光大暗,仍然是寂静。客厅里没有苏骁的影子,次卧的门依旧锁着。 商知翦的眉心再度轻微地皱起,有过前车之鉴,苏骁的贸然消失也会让他的心中升起不安,哪怕他确信他离开时将门反锁了,苏骁没有办法逃脱,家里也不再有任何的尖锐物品。 商知翦走进主卧,床上也是空的,只有被子凌乱地堆在那里,还是起床时的样子。 第70章 苏骁连不能入眼的家务也不做了。 商知翦站在床头,听见了房间里除他以外的呼吸声。他蹲下来将头也低下,才发现在床底的阴影里缩着一个模糊而渺小的轮廓。 商知翦怔了一下,是悬起来的心又逐渐落了下去,才冷声命令:“出来。” 床底仍旧没有声音。苏骁蜷缩成了一个极小的团,在听见商知翦的声音时头朝他略微地偏了偏,眼睛却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面前低矮床板的一角,哪怕是商知翦开了灯,苏骁也毫无反应。 苏骁不想吃饭,也不对商知翦作出回答。 “你不出来的话,我也可以到床下陪着你睡。”商知翦说。随后他真的弯下腰将要把身体探进去,苏骁才有了反应,慢吞吞地从床下挪了出来,爬上床钻进被窝。 他躲在被子里瞥了商知翦一眼,而后把身体转了过去,侧躺着,用后背对着商知翦。 “还疼不疼?”商知翦问。 “不疼。”苏骁回答完就不再说话。关了灯,苏骁也仍旧睁着眼睛,他睡不着。因为觉得这里不再安全,所以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会立刻惊醒。 在随后的几天里,苏骁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几乎不再说话,饭照样在吃,吃的时候却都像是分辨不出味道。他对商知翦带回来的新漫画也丧失了兴趣,电池又回到了手电筒里,苏骁却不知道,因为他连手电筒都没有再打开。 商知翦说床底都是灰尘,把床底也封了上。苏骁无处可去,于是就常常出现在房间的各处角落里,白天时他会望着窗外发呆,商知翦问他在看什么,苏骁只回答说是在看外面。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只是要为自己的眼睛找点事做。他不想再看自己置身的地方,因为害怕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触发商知翦那片在苏骁看来不可理喻的雷区。 又一个晚上的睡前时候,商知翦洗漱前还看见苏骁在房间角落缩着,待他走进主卧,苏骁已不知什么时候又躲进了被子里。 商知翦站在房间门口静默地伫立了片刻,而后走到苏骁身边,蹲下来,视线和苏骁平齐了:“让我看看你的伤口。”他顿了顿,又补充:“可以吗?” 苏骁只惶然地眨了眨眼睛,不回答同意还是拒绝。商知翦试探着伸出手,将要探进苏骁的被子里时,才发现苏骁在静默地颤抖。 他依旧不回答,只是安静地发着抖,瞳孔放大了,是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商知翦又像是受了侮辱,不过这次却只剩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 他把手又缩了回来,放在哪里都不合适,他只好维持着现在的动作,注视着苏骁那双一点点变得黯淡空洞,蒙了尘的黑曜石般的眼睛,放轻了声音:“苏骁,明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过生日,好不好?” 第61章 关联印记 苏骁的眼神略微闪动了一下,仍旧不作声,像是不太懂“生日”的意义,对这句话没有全然消化明白似的。 “过生日可以吃到蛋糕,长寿面,还有别的好吃的菜。”商知翦继续循循善诱。 提起吃,苏骁的眼睛蓦地亮了。 这些天里一直都是商知翦做什么他就吃什么,虽然商知翦的手艺算是不错,可做的都是些简单的家常菜,至于蛋糕一类的甜点,对如今的他们来说是太过奢侈了,苏骁连尝都没有尝过。 以往生日通宵达旦的奢靡狂欢,游艇上的庆生派对早就恍若隔世,对现在的苏骁而言,“生日”的最大吸引力就是那块额外的甜美蛋糕。 苏骁突然来了精神,一挺身坐了起来:“我想吃蛋糕。……我好久都没吃过了。”为了这点诱惑,他撑着身体,咬了咬后槽牙,把腿岔开展示出大腿内侧的那个伤口印记:“你看吧,你怎么看都行。” 他还是怕商知翦,可为了这天大的诱惑,苏骁只能硬撑着不怕。 苏骁有些破罐子破摔似的闭上眼睛,上下睫毛细细密密地交错了,一齐发着抖。在眼睛半闭的缝隙里,他看见商知翦掀开被子,在他身侧俯下身,手指落在他的腿上。 那个“s”印记已经结了痂,嵌在雪白柔软的腿部皮肤里,依旧面目狰狞。商知翦看了一阵,没有离开的意思,苏骁便闭起眼睛有点绝望地想,自己的屁股没准又要遭殃了。 他觉得这话题对商知翦来说似乎过于敏感,苏骁觉得做不做都无所谓,屁股挨上别的什么总比挨一顿揍要强。 他强撑着不敢说话,然而出人意料的,商知翦又帮他把裤子轻柔地穿了上,盖好被子,让他睡觉。 苏骁并不能体贴商知翦的心情,他只是觉得商知翦越发的不好捉摸,可是为了令他垂涎三尺的蛋糕,苏骁也还是壮起胆子,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商知翦的背脊:“商知翦。” 他低声重复了几遍也没能得到回应,正当他以为商知翦已经睡着,将要放弃时,商知翦在黑暗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想要有蓝莓的蛋糕。”苏骁说。 商知翦停顿片刻,回答:“我知道。你和我说过。” 苏骁一点都没有记得自己提起过这样的事情,商知翦也没有获邀参加过他的任何一次生日宴会。他有些怀疑商知翦又在随口骗他,问了句:“是吗。” 这次商知翦不再回答他。 其实第二天并不是苏骁的生日,那只是商知翦随口杜撰的一个日子。苏骁被关得太久,对外界的时间早已丧失概念。 只不过是商知翦在上午就结束了体检,回家时恰好有空顺路买一个蛋糕,再提回家去哄骗苏骁。 他为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借口,就像一个节食自律的人无论在一年的其他时候是如何禁欲到了极致,在生日的这天也总归能找到一个放纵自己的理由。 其实诞生的这个日子又哪里算得上特别,大多数人的诞生都平平无奇,一生随波逐流,泯然于众。更遑论苏骁绝对算不上是一个好人,对这个世界又毫无助益,甚至是如果他成功得以消失反而更可能是件好事。 不过商知翦还是走进蛋糕店,取走了他订好的那个蓝莓蛋糕。 提着那个小小的,被丝绸带子束缚包裹住的精致纸盒,商知翦想起在多年之前,苏骁曾经把蛋挞摔在他的脸上,因为他没有为苏骁买到蓝莓味的蛋挞,买错成了巧克力口味。 苏骁对此是全然不记得了,他并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个人记住了他对于甜品的审美观点,更无所谓去关心商知翦是故意为他买来了他最讨厌的味道。 彻彻底底的喜欢一个人的确更好,商知翦想。 如果是彻彻底底地喜欢一个人,只需记得他喜欢什么就行了,可如果你恨一个人,你还得要额外地记得对方讨厌什么。 如果是恨一个人,其实是比爱他更要付出双倍的努力。 比如还要连带着,恨起对方并不爱自己。商知翦从地铁玻璃门的倒影里,意外地看见自己在用身体护着那个蛋糕盒子,让它不被人群挤压到。 商知翦于是发现了,自己对一个人是爱而不得。 受害者的身份给了他站在道德制高点审判对方的机会,加害者的身份又让他得以将对方束缚起来,关在狭小的房间里,由他赏玩操纵。 但这两种身份无论是相加还是相乘,都没有给他一个被爱上的可能。 苏骁并不是只单独地不爱他,苏骁是一视同仁地只爱自己。商知翦想要把被苏骁爱着的苏骁也一同摧毁,置换成商知翦的面目。 商知翦回到家时,苏骁早已经期待已久。 苏骁久违了地将家里无甚可供打扫的空间再度十分粗糙地打扫了一番,在整理的同时顺便制造出了更多的垃圾,在开门声中,苏骁期待又带些胆怯地摸了摸裤缝,站起身:“你回来啦。” 他的视线紧盯着那个商知翦提回的蛋糕盒子,趁着商知翦走进厨房去做别的菜时,苏骁偷偷地透过顶部的透明塑料壳瞥了一眼,发现的确是自己想要的,于是放下心来。 蓝莓蛋糕稳稳地占据了菜品中心位置,商知翦端上一碗长寿面后在苏骁对面坐了下来,下了命令:“吃吧。” 苏骁却定住不动了。商知翦做菜时习惯将衬衫袖子挽起,方才在商知翦端上那碗面时,苏骁瞥见商知翦的小臂上有一个细小的针眼,旁边还泛着些许的青。 他再看看面前简单的一个蛋糕和比平时略微丰盛一点的饭菜,苏骁嘴唇一颤—— 商知翦去卖血了。商知翦要去卖血,才能给他过这么个生日。 “怎么不吃?”商知翦拆开包装纸,将切蛋糕的塑料刀递给苏骁,见对方愣着不动,长久积压在心中的火气又有点泛了上来:“又想闹脾气?” 餐桌上的气压也因为商知翦不大友善的语气而低了下来。 苏骁沉默着接过塑料刀,刀落在雪白的奶油面上,蛋糕上的蓝莓为了排布出图案,分布得并不均匀,商知翦便冷眼看着苏骁在那里挑挑拣拣,犹犹豫豫,磨蹭了半天才切下来一块格外丰盛的,想来是给他自己留的。 第71章 商知翦在心中漠然地冷笑着,心想苏骁就是这么个养不熟又不堪教化的东西。 苏骁挑的那一块实在是过于厚重了,他很艰难地往纸盘子里放,纸盘还是险些要失去平衡,苏骁一时情急,语气都抬高变尖:“商知翦,快搭把手——” 商知翦冷眼旁观着一动不动,蛋糕上的一大块奶油带着蓝莓“啪嗒”掉在桌面上,苏骁嘴角朝下撇,对着那一块白白牺牲的蛋糕心疼得无以复加:“你为什么不帮忙啊?” 他一边喃喃地抱怨,一边把那个纸盘推到商知翦面前。他又不大明白商知翦为什么突然又要对他发作,有点瑟缩地抬起眼睛,飞快地观察了商知翦的神色:“这块大的给你吃。” 随后苏骁想起了什么,取下耳垂上的那颗钻石耳钉,将它也一同推到了商知翦面前:“这个,你拿去卖了吧。应该能换一点钱。” 苏骁艰难地把目光从那枚钻石耳钉上挪开,这枚耳钉再怎么不值钱,也是他目前仅剩的傍身财产了,把它交出去和用钝刀子割他的肉也没什么区别。 他搓了搓手,仿佛是这枚耳钉给了苏骁些许议价的底气,他抬起头对商知翦说:“……以后你不高兴的时候,能不能和我说,我看不出来。……别不要我,也别打我。我怕疼。” 如同被骗得倾家荡产一样,苏骁还是不明白商知翦的想法与心情。商知翦也望着那枚耳钉,过了一会,他张开手心,用另一只手将那枚耳钉收进去,他望着耳钉时眼神仿佛是很重的,与苏骁对视时又忽然变得很轻。 他探过身,含住了苏骁的嘴唇,从下到上,再用舌尖去细细地勾勒了苏骁嘴唇的轮廓,由外至里。 亲吻时他把一样未拆封的东西塞进苏骁手里,是便宜的,售价五元的塑封电池。 商知翦买了很多,他也知道只是一种浪费,可他站在货架前却还是想买,又很想在恰当的时机里塞进苏骁的手心。 他竟然又对苏骁说了对不起。商知翦也有像苏骁一样的,对对方犯下了无数永远无法求得原谅的伤害,但他只会因为那块被误解了的蛋糕对苏骁说出对不起。 商知翦在睡前在线查询到了他的体检结果,他扫了一眼,指标都是正常,随后便没有在意,他关掉手机,架起腿还在发抖的苏骁走进卫生间去帮对方清理。 苏骁的嘴唇都被吸吮得发红了,卫生间里的热水器早就坏掉,他只能扶住什么,等待着商知翦把水烧开再提来洗澡,冲去残留在苏骁身体里的体液。 大汗淋漓的苏骁又饱足地眯起眼睛,他的食欲与性欲终于一起得到了充分的满足,他抬头望着简陋发霉的卫生间天花板,竟然产生了一种宛如哲学家般清醒的痛苦,觉得世界突然变得十分虚无,他不知道除了商知翦以外,他还能与谁产生联系。 这种空虚突然让苏骁感到万分恐惧,在商知翦走进卫生间时,他又揽住商知翦的腰,微微地蹲下来,靠在对方的身上继续索求:“再做一次吧。”他放低了声音,作势想要吻上去:“再深点好不好。” 商知翦在加重了的喘息间歇里贴在苏骁的耳边,问他:“太深了清理不掉,会一直呆在里面。” 他伸出手指,仿佛要在苏骁的小腹上勾画出刻度似的,指腹一寸一寸地向上挪移:“会到这里吗,都快到肚子了。” 这种行为也如同苏骁腿上的结痂伤口一样,是一种强行人为的后天印记。 他们都不知道这种虚无的联系早已有了份确切的答案。 深夜的董事长办公室仅开了桌上的一盏小灯,在交上那份体检报告后,总助悄悄来过几次又都无声地退下了。 宋远智的面容半隐没在黑暗里,虽然在宋思迩与英远集团的许多人眼里,宋远智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年事已高”,但岁月的刻刀只是加深了他面容上近乎雕塑般的坚硬线条,只有两鬓泛着的白色才略微暴露了他的真实年纪。 他的桌案上摆着两份体检报告,在看过商知翦的体检报告后,总助不动声色地调出档案里苏骁过往的体检报告,将两份一起呈给了宋远智。这份报告与商知翦看到的在线档案略有不同,多了血型一栏。 而在这一栏里,商知翦与苏骁的报告上都写着o型rh阴性血。 宋远智的指腹落在商知翦的证件照片上,缓慢而反复地摩挲。 他举起那份报告,借着光端详了许久,拨通了打给总助的内线电话,几乎是在拨出的同时,电话就被接起了,宋远智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内回响:“去调查王大江的遗物,还有一切和他有关的人,彻底地查,看看有没有留下线索。” 他顿了顿,拿着听筒的左手手指攥得更紧了:“……另外,去做一份亲子鉴定。” 第62章 谈判 事后苏骁拆开装着他“生日礼物”的简陋超市塑料袋,望着一整袋的塑封电池,露出了哭丧着脸的表情。 他不懂商知翦买这一袋子电池是要做什么,他们已经穷到了这种地步,这些电池加起来怎么也能换小半斤排骨了。 他发现商知翦只是看起来尚存理智,有时候简直不可理喻。可是在这个家里挣钱的毕竟不是苏骁,因此在苏骁听到商知翦走过来的脚步声后,就立刻又把袋子系上,装作安然无事了。 过了片刻,苏骁还是没忍住道:“商知翦。” “嗯?”商知翦接了杯水。 “我给你的耳钉,你……卖掉了吗?” 苏骁定定地站在那里望着对方,商知翦抿了口温水,头也没回,回答得利落干脆:“卖了。” “……你卖了多少钱啊?” 商知翦顿了顿,回答:“一千块。” “一千块?!一千块连买的零头都没有……”苏骁在震惊之余,心痛得像是在滴血,他还想喋喋不休地唠叨下去,商知翦侧过脸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苏骁就立刻偃旗息鼓,把话咽下去了大半:“你,你也太不会过日子了……” 苏骁没有注意到商知翦背过身后嘴角上扬起的笑容。 他随口一句的“过日子”显得过于亲昵,亲昵到仿佛他们真的有日子可以过,过得是理所应当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过得如同晾衣绳上挂着的一床棉被般光明正大,随时可以放在阳光下抖一抖再拍一拍。 今天是休息日,商知翦习惯早起去菜市场,趁便宜买下接下来一周的必需品。苏骁打算在商知翦离开后照例拿漫画书打发时间,却没想到商知翦提起钥匙,转头对他道:“穿衣服。” 这回轮到苏骁充满疑惑的“嗯”了一声,商知翦平淡地重复了一遍:“穿上衣服,我带你下楼走走。” 苏骁套上了商知翦的旧棉服,棉服厚重臃肿,将他整个人都与结希实牢靠地裹了住。他走下楼时腿还在微微发抖。 他太久没有走出这道门了,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这道门只是画在墙上,永远不会为他打开由他通过,他所能做的只是站在门后等待。 今天苏骁终于得到了意外的豁免,他先闻到的是空气里凛冽新鲜又掺杂些许灰尘的复杂气味,那股气味灌进鼻腔里带着种辛辣的刺激。 他一路上都紧紧攥着商知翦的外套后摆,跌跌撞撞地跟着商知翦七拐八拐,穿过一道道肮脏破旧的街巷,走进了人声鼎沸的菜市场。 这种喧闹繁杂的场合对苏骁而言恍若隔世,他甚至害怕起这些陌生的面孔,如同一只雏鸟似的,身体紧贴着商知翦,怕和商知翦走失了。 商知翦走到一处摊位前挑拣新鲜排骨,苏骁对着摊位上的这堆死肉毫无兴趣,却闻到了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肉香味,一阵风迎面吹来,那股香气便变得更加浓郁诱人,苏骁忍不住松开了扯着商知翦外套下摆的手,朝着香味源头一步步走过去。 周三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他会在街边的烤鸭摊位上再度遇到苏骁。 此时与此地都实在过于出人意料,他站在摊位对面,揉揉眼睛后又认真端详了许久,才终于确认那个在土得掉渣的黑色棉服衣领间露出白而尖的下颌,头发长得快要遮住眼睛的人是苏骁。 苏骁当初的兴趣也没有太久地停留在周三身上,当初看上他也不过是出于一时的消遣,觉得他玩得开好打发,在给他结了几次昂贵账单后,又迅速地不再主动,已读不回了起来。 周三试图纠缠也始终无果,不甘心的他又回到和苏骁初遇的夜店,朝圈子里的人打听了一番也没有什么结论。 虽然同样都是交易,但苏骁拔高了周三的外貌阈值,没了苏骁之后,周三由奢入俭难,挑下家时总忍不住挑剔,要么是长得抱歉,要么是出手不阔,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周三眼睁睁看着新的一茬又进了校门,而他眼看着也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做演员试试,混成个十八线也比在舞团里做背景板强。 十八线也没那么好混,他参演了个年代短剧,刚在这附近拍完,连轴转地熬了个大夜,他照着镜子都觉得自己十分憔悴,眼袋眼看着快要掉到锁骨,他本以为自己这只快脱了毛的野鸡境遇已经十分之惨,但看着目光灼灼满怀深情地定在旋转烤炉里烤鸭身上的苏骁时,周三心中的震惊还是无以言表。 第72章 随后,他立刻有点反应过味儿来——不是听说苏骁早就没影,说是出国了么。 “苏……”周三略一犹豫,走上前去试探地喊了一声:“苏少?” 周三足足喊了好几声,苏骁才像是刚反应过来,有些茫然迟缓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张于他而言已经变得十分陌生的脸。 苏骁再度缓了一缓,而此时的周三正用一种看鬼魂般的眼神盯着苏骁身上的旧外套和他那张因长久不见日光,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苏骁只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的猫一般的叫声,扭头撞开人群拔腿就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他只是害怕,周三惊愕得仿佛见了鬼,苏骁又何尝不是,对他们二人而言,彼此所代表的旧世界和幽冥黄泉也差不了多少,仿佛都是久远的上辈子的事,又都在这一刹那间复活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商知翦身边,终于像是又回到了人间,商知翦拎着装有排骨的塑料袋子,已经在原地等待了他一阵,皱起眉头训斥:“你跑到哪儿去了?” 苏骁呜呜咽咽地握住商知翦的手腕,商知翦有一刹那的想要惩罚苏骁,甩开他让他再度陷入惊慌失措的冲动,望着苏骁泫然欲泣又惊恐万分的脸,终究还是没有。 一个不值得可怜的人长了一张值得可怜的脸,也算是一种天生我材必有用。这种用处在商知翦这里通常会失效,却总在关键的一次里得以顺利命中。 “走丢了?你刚才想去看什么?”商知翦低下头望着苏骁,放下手腕任由对方握着,语气还是不自觉地放了软,他抬起头瞥了眼苏骁跑过来的方向:“你想吃那个?” 苏骁扭过头有些惶恐地望去,没有再看到周三的身影。 商知翦指的是卖蜂蜜蛋糕的店铺,并没有指对,可苏骁抱着“总比没有好”的心态,还是让商知翦给他买了一袋,回到家后边吃边用手指翻书页,把书翻得黏黏糊糊。 商知翦看他这副吃相又是略微地一皱眉头,苏骁立刻不作声地起身去洗干净了手,又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 商知翦回想了方才的情景,有些许的放心不下,决定近些天不再带苏骁出去。正当他在脑海里复盘时,有电话打进了他的工作号码,他立即接起来,来电人却并不是catherine。 是宋远智的总助。 总助和他这个实习生之间差了好几个层级,虽然宋思迩在大力推广扁平化管理,但至少在秘书部门层级感依旧强烈鲜明,在集团里商知翦几乎就没有与总助直接对话过,更遑论总助直接致电给他。 而对方的通话内容才更令他出乎意料:他要陪同宋远智去视察英远集团的海外工厂。 商知翦握着手机的手指略略地僵硬了些许,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出差来得突如其来,甚至不大合理。 商知翦犹豫片刻,还是委婉地询问这次陪同出差是谁的指示。总助回答他回答得颇有耐心,仿佛连带着对他也多了几分重视:“是宋董亲自指名的。”对面停顿了片刻,给商知翦又提示了一分:“宋董听说过你,说你曾经参加过一个比赛,他担任过那场比赛的评委。” 直到通话挂断,商知翦也还是难得的一头雾水。 他回忆不起任何关于什么宋远智担任比赛评委的内容,就算是曾经有过这么一件事,他也很清楚地知道对于宋远智而言,没什么可能会记住一个平凡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再怎么表现得卓尔不群,宋远智也早应该司空见惯了。 商知翦握着手机,苏骁方才听见了只言片语,此时已经摸到厨房,从门旁边探出个头来,小心翼翼地问:“你要出差啊?” 看到商知翦略一点头后,苏骁赶紧追问要去哪里,去多久,最后问到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那我怎么办?” 离开商知翦,苏骁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法自理。只有商知翦能照顾他,他和商知翦又是再不可能分离,苏骁已经亲手在自己的身上刻下了从属标记,商知翦就理所应当地同样应该履行义务。 苏骁简直无法想象,自己会又被长时间地抛在家里。他觉得自己定然会发疯。 “我会给你提前预备好一些吃的,我会用监控来和你说话,一直到我回来。”商知翦说道。 “不行!”苏骁头一次生出了直接顶撞商知翦的勇气,并且十分有力气一哭二闹,誓要把商知翦的出差搅黄,就算商知翦要再把他按在椅子上揍一顿也无所谓——大不了到时候再求饶便是了。 然而这次商知翦却出苏骁意料的没有生气,他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如海啸到来前的海面—— 他在想宋远智是不是已经得知了苏骁的下落,而高高在上处在云端的宋远智,愿意纡尊降贵地在审判之前,与他开展一场并不平等的谈判。 第63章 火灾 五星级酒店套房大得发空,宋远智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只要抬起眼睛,便可以透过落地窗俯瞰这座热带城市鳞次栉比的楼宇街景。 这座城市终年无雪,房间的中央空调不知疲倦地不断朝外吹着冷风。 宋远智的面前摆着一份刚刚送达的记录本,在取出记录本夹层里泛黄照片的那一刻,一场暌违多年的大雪终于如期而至。 照片里是一对衣着朴素的知识分子夫妇,男人的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夫妇二人面对镜头时笑得略微拘谨,而小男孩的眼睛定定地望着镜头,还带着几分茫然。 送检的毛发样本已经确认,他与商知翦的亲权概率为99.99%。在报告结果出来的同时,总助也托人送来了商知翦的档案记录本。 也许现在该叫回他的本名,宋期邈。 期邈。期望邈绝,高远超卓。 这曾经是宋远智对独子的期许,宋期邈也理应是这样,在降生的那一刻就注定站在金字塔的顶端。但命运向所有人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宋远智极罕见地追忆起了往事,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有种将近黄昏的残忍。 他眺望了很久,转身合上那本已经被他看了无数次的记录本,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叫他进来吧。” 商知翦的背绷得很直,他站在套房门外,极冷静克制地敲了三下门,在得到许可后,推门走了进来。 他有意地忽视了宋远智那种仿若端详的眼神,宋远智和蔼地让他坐下,商知翦微微弓身还礼,坐在了宋远智对面的座位上。 在这几天的出差途中,商知翦意识到了在直面宋远智时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沉重而无声。 能够在商海中浮沉多年,始终屹立不倒的人不会是简单的角色。宋远智和那些笑脸迎人的企业家不同,即便对人和颜悦色,也带着一种杀伐果断而又静水流深的气场。 只有与这样的人长时间的近距离相处,商知翦才能察觉到自己与对方的差距。 他还太稚嫩,但他却没有对宋远智产生什么崇拜感,他同样知道,在当前英远集团的形势下,宋远智迎来的只会是英雄迟暮。 宋远智交权给宋思迩只是或早或晚的事,宋思迩这个皇太女甚至无需逼宫,宋远智只有她一个名正言顺的人选,而宋思迩胜在她还有比宋远智多上许多的青春年华。 同样的,商知翦也没有对宋远智产生什么虚幻的同情。他只是冷静地以旁观者的姿态远观着这种权力的循环,同时仍然没有解开心中的疑虑: 他不知道宋远智为什么要让他陪同出差,他甚至不是随行众多助理的其中之一,总助让他近距离地陪同宋远智视察海外工厂,宋远智还会时不时地询问他的看法,这种态度足以让陪同的其他人为之侧目。 商知翦没有那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事出反常,而他反复思考了许多天,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宋远智没有提起任何有关苏骁的事,他的担忧并没有变为现实。 他见宋远智长久地不发一言,低声提醒道:“董事长,您叫我。” 宋远智盖上签字笔,放回桌面,良久后以一个商知翦也不曾预料到的话题开了口:“你知道英远集团的名字从何而来吗?” “远字取自您的名字,英取自先夫人的名字。”商知翦答道。 “不错。”宋远智一瞬不瞬地望着商知翦:“我的妻子叫林英。当年在机电学院毕业后,我就进了北城汽配厂。林英是厂长的独生女,天生体弱多病,有一次手术出了意外急需输血,而她的血是罕见的a型rh阴性血。当年北城那个小地方调不到太多这种血源,厂长急得发疯,还以为自己的独生女就要因为没有足够的血源而白白死去,他病急乱投医,召集了全厂的人问谁是这种血型,而我恰好是o型的rh阴性血。那天我在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她醒来后看到了坐在病房另一边,随时等着如果血源不足再输血给她的我。” 商知翦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僵硬而礼貌。他听着这些像是从老电影里剪辑出来的对白,心里陡然生出了一种荒谬感。 第73章 他知道自己是rh阴性血o型,但他不知道宋远智这段话的用意。难道宋远智重用他是图他的血吗? “后来改制,是阵痛也是机遇。”提起那段往事,宋远智的眼神再度变得锐利深远,“我也算得上是临危受命。——那时候的汽配厂像一艘漏水的破船,每天都有几千张嘴等着吃饭,机械生产链落后,产出来的零件合格率极低。我不改革,大家一起死;我改革,就注定要割掉一部分已经烂掉的腐肉。”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反而透着一种决绝。 “王大江,就是在那时候下岗的。他只看得到自己的生计,看不到工厂和其他人的未来。他把时代的债都算在了我的头上。”宋远智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了商知翦的身侧,他将左手搭在了商知翦身后的椅背上,威压不减而语气渐趋低沉。 商知翦一言不发地,仿佛预料到了几分荒诞不经的可能性。 “但他这种懦夫永远不敢与我正面较量。他只能拿更弱小的一方泄愤。那时候我忙着改革,一个月都未必能回家一次。保姆带着思迩和期邈出门,王大江趁着保姆的一时疏忽,带走了期邈。”他顿了一顿,凝视着商知翦与他极其相似的侧脸:“事后他被警方逮捕,始终坚持说期邈死了,是在大雪天里生了重病死的,尸首在哪儿他也早就忘了。你母亲悲痛欲绝,旧疾复发,她走得很快。” 在疾病与丧子之痛的双重折磨下,林英那张原本姣好的面庞变得浮肿憔悴。宋远智仍然记得她躺在病床上,死死盯着他的那种怨毒的眼神。 她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但多年的夫妻积攒下的默契还是让宋远智一瞬间明白了林英的意思。 她觉得是宋远智害死了他们的孩子。是宋远智的改革出了错,如果不是他,王大江不会走投无路,不会对他们的孩子下手。 站在已经变成一条直线的心率显示器旁,宋远智在冰冷的机器提示音之间,长久地与死不瞑目的林英对视,而后发出一声漫长的叹息。 没有人能够真正地理解他,包括林英。 “你的名字是期邈。期望邈绝,高远超卓。”宋远智紧盯着商知翦的眼睛,正如他所期望的,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商知翦的眼睛里没有欣喜,没有悲痛,甚至没有太多的意外。 只有那种死寂般的沉静。 宋远智的眼睛里于是终于流露出了一种慈爱与残忍。果然,这才是他的儿子,配得上他高远的期许。 宋远智会嫉妒许多人的青春,但唯独不会对宋期邈产生嫉妒。因为宋期邈是清于老凤声的雏凤,是他生命理所当然的延续。 只有宋期邈才能理解他的决断,这一点在他还不知道商知翦就是宋期邈时,就能从施远转交给他的策划书里看得出来。 宋远智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那叠装订整齐的纸张,放在了商知翦的面前。商知翦低头看去,最上面的一页是一张被保存完好的照片。 照片已经有了些年头,照片里贵妇人打扮的女人怀抱着襁褓,笑得温柔幸福。 照片之下,是盖着公章的亲子鉴定报告。 此时此刻的苏骁,还蹲在那个一整日都没有发声的监控摄像头前面,再度小声地询问:“商知翦,你在吗。” 没有人回应他。苏骁的心里缓慢地发起了慌,商知翦已经离开几天了,此前的每一天都会用这个摄像头与他说上几句话,安抚他的情绪。 今天的摄像头却像是突然间死了,再也没有声响。苏骁猛地抬起头,觉得房间里商知翦残存的味道似乎也在一点点地消失。 他不知道商知翦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因此在商知翦回来的那一刻前,苏骁就要始终面对着商知翦可能永远离去的恐惧。 想到这里,苏骁又开始不明所以的心慌,他连打发时间的漫画书也看不下去,爬回床上蜷缩进被子里,手里不断摆弄着手电筒的开关,咔哒咔哒地响,房间里忽明忽暗,亮时墙上就出现了苏骁的影子,暗时就什么都没有了。 天光大暗后,苏骁依旧躲在被子里,胃缓慢而有节奏地痉挛了起来。 他捂住腹部,过了一会儿这种痉挛也始终没有缓解,苏骁只好摸进厨房,商知翦提前给他准备好的食物都被放进了冰箱,此时的他毫无胃口,只想学着商知翦的样子煮一碗汤。 苏骁笨拙地切好了食材点着了火,他从未摆弄过这种老旧的、煤气还会偶尔外泄的灶台。 他拨弄了几次,蓝色的火苗突然伴随着嗤嗤声猛地窜起老高,苏骁慌乱地朝后退,窜起的火舌依旧燎着了他的手指指尖,他吃痛地下意识一挥,带倒了橱柜上的油瓶。 灶台上的油不断蔓延开来,火势陡然变大,仿佛就在一瞬间里便彻底席卷了简陋的厨房,浓烟翻滚而起。 “商知翦,救救我……”苏骁猛地咳嗽了几声,他凭借脑子里残存的知识蹲了下来,却仍旧有几口有毒的烟被他吸进喉咙,他的眼前猛地一黑。 第64章 回家 商知翦盯着眼前的那份亲子鉴定书,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它是所有人眼中的通天梯。 宋远智的亲生儿子与那个无权无势的孤儿相比,之间的差距又何止天上地下。 多好的一个皆大欢喜的故事,被排挤欺凌的丑小鸭最终恢复了白天鹅的身份,略一振翅就可以飞上青天。无数的他能够想象的或远超出他想象的待遇与特权正在朝他招手。 而且,苏骁会名正言顺地被他踩在脚下。和宋远智的亲生儿子相比,苏骁这个本就不受喜欢的继子简直卑贱入了尘埃。 他甚至都可以想象苏骁得知这件事后的表情,震惊的,不可置信的,发狂的,张大了嘴却吐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词句,最后只能将一切愤怒痛苦又吞咽下去,只能谄媚讨好地喊他哥哥。 一切都好像只有收益,没有代价。就像苏骁堕进去就再也无法挽回的那个陷阱一样,充满了美好的诱惑。 当年的宋思迩用一笔对她而言微不足道的金钱就轻易地打发了商知翦的命运。她不关心是非对错,也毫无同情。她不过是帮她的弟弟苏骁摆平了一件小事而已。 那宋远智呢,是他教子不善,还是他只是觉得这一切都不值得他来过问。他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神,世间万物都只是他眼中的刍狗? 他,是宋期邈吗。还是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从小顺利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宋家少爷,也会像拂去一粒尘埃一样,面带鄙夷而又轻松地把商知翦抹杀掉了? “董事长,我想这可能是个误会。”商知翦冷静地将亲子鉴定书折叠,缓慢地推回宋远智的面前。 宋远智的眼神里有一瞬的惊愕闪过,随即换成了不动声色的审视。商知翦抬起头,迎着那两道如芒的目光:“我是个孤儿,我的父母死于一场事故。我已经习惯了‘商知翦’这个名字,不能,也不想在我活了二十年后再重新接受一个新的名字与身份。” 宋远智并不恼,他眼里的欣赏甚至更深了:“我没有让你立刻接受。你可以再回去慢慢想,直到你想清楚这一切都意味什么。” “我想我很清楚。”商知翦站起身,合上了记事本,那张林英与他的合照旋即消失在了书页里:“也许我的父母和我并没有一分一毫的血缘关系,但是您——我与您的关系也只是雇佣关系,除此之外,我们可以说得上是陌生人。” 商知翦将要推门离开时,他感受到了胸腔内心脏的剧烈跳动,耳边也传来阵阵的低频蜂鸣。他有些自嘲地想,方才自己的冷静,也大多只是色厉内荏而已。 宋远智忽然张了口:“期邈。——如果你不想让我叫你期邈,那我也可以继续称你为商助理。商助理,你应该知道老员工专项关怀基金吧,还是说你对这笔基金走向的了解要比你应该知道的更深更多?” 商知翦挺拔如竹的背影在那一瞬间里僵住了。宋远智仿佛从他的身上望见了年轻十数载的自己,有着无限的青春年华,锋芒毕露的同时,又有着不可避免的天真。 天真而有邪。 “我听说你们管他叫‘九爷’。一个不入流的小商人,也可以随随便便被捧成这样,”宋远智很轻蔑地嗤笑了一声,“我听说他还想认你做义子——期邈,你最好不要告诉我,你不信任我们之间的血缘,却能信任他这么一个陌生人。那笔钱的走向,我现在比你知道得更清楚。 “你不必紧张,他只是在知道你是我的儿子之后,选择向我坦白了。虎毒不食子嘛,他当然知道我会保着你。” 商知翦缓缓地转过身来,隔着几步的距离,两双极相似的眼睛静默地对视着。 商知翦冷峻的神情倒映在宋远智的眼里,这双眼角已经添了细纹的眼睛深邃无波。 房间里没有人率先开口,内线电话陡然响起,穿透了压抑而凝固的空气。 宋远智瞥了商知翦一眼,直接按了免提:“什么事。” 第74章 “董事长,查到了苏骁少爷的下落。他的住所发生了火灾,他被一个姓周的人送进了第三医院,我们查到了他的就诊记录,只是被烟呛到了,没有性命之忧。”总助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另外……还有件事要跟您汇报。” 他停顿了一秒,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启齿:“我派人查看了火灾现场,查明了居所归属,苏骁少爷这几个月一直在这,根据现场残留的痕迹,他似乎是一直被关在……宋少爷租的这间屋子里。” 由灶台老化而导致的火灾火势并不大,只是那片居住区过于老旧,影响了灭火的进度。卧室与半个客厅都还完好,总助从现场发回的照片里,清晰地看到了曾用来束缚人的用具,和主卧里唯一的一张床。 这件事不是简单的“绑架”就能够轻松概括的。 周三正坐在病房外等待,事情的发展实在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天在菜市场偶遇苏骁后,为了确定那人是不是苏骁,加之周三实在是好奇苏骁最近的近况,他悄悄跟踪着苏骁到了那座老旧居民楼楼下。 他没敢再跟,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望见其中一层楼的灯亮了。 有关苏骁近况的传闻实在太多,“出国”这个下落听起来也并没有那么让人确信。周三原本只是好奇,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望见老旧铁沿窗户里会不断冒出滚滚的灰黑色浓烟。 情急之下他只好报了火警,只是他更没想到的是,苏骁身边竟然没有人跟着,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他自己。 苏骁被救出来的时候,脸颊因吸入尘烟过多而泛起大片潮红,其他处的脸色却苍白如纸,连嘴唇都是灰白的颜色,眼睛半阖不阖的,又拼命睁开了,将要被推进救护车之时拼命地抬起手来,努力地朝周三探。 周三也不知道苏骁有没有认出他,苏骁努力地朝他张大了嘴巴,喉咙却已经嘶哑到只能发出些许的气音,周三读不出苏骁的口型,只看到苏骁的眼里忽然滚出了两颗极大的眼泪,那眼泪粘在浓而密的睫毛上,再啪嗒掉下来,而后就仿佛被火熏得脱了水似的,再也没有了。 苏骁躺在担架上,忽然变成了个残破孤苦的人偶娃娃。各处都像瓷做的,又像在未知的地方早有了细微的裂纹,只要略略一碰,就会散成一地的碎片。 无论周三曾经多么朝自己发狠说要报复苏骁,在望见他的这一刻里,也还是心软地跟了上去。 他在病房外等了等,直到医生说苏骁脱离了生命危险,又要周三去缴费。周三实在没办法,于是这等待就从觉得苏骁可怜,再到成了苏骁的债主而不得不等。 此时此刻周三正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疯狂地敲击手机屏幕和闺蜜吐槽自己遇到的这些烂事儿,忽然间病房门大敞四开,苏骁被推了出来,周三赶紧站起身,朝护士嚷道:“哎,你们要推他去哪儿啊?” “他的家属让他转去vip病房区。”戴着口罩的护士冷冷地答道。 vip病房区宽敞得多,没有几张病床挤在一起,也没有陪同家属的叽叽喳喳争执不休,病房空旷安静,甚至空气里都不再是消毒水冷冰冰的味道,而是弥漫着一丝百合的幽微香气。 苏骁的病床被支起调整成了三十度角,他虚弱地靠在枕头上,手背上还扎着点滴。苏骁等待着点滴输完,打着点滴的那只手逐渐冷得像冰,他便在这种寒冷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而当他再度睁眼,看清了坐在他床边的宋远智时,苏骁昏昏沉沉的大脑一瞬间如遭电击,整个人的瞳孔因极度恐惧而瞬间缩小:“……爸?” “好受点了吗?医生说你没什么事了,只要再打一些营养针就能出院了。”宋远智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里难得多了几分温柔,宛如低音提琴般悠扬。 苏骁张了张嘴,他的嗓子依旧带着点嘶哑:“爸,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他像是一只被彻底吓破胆的动物,甚至顾不上手上的针头,拼命地坐起身想要抓紧宋远智的衣襟,指尖却又在碰触到对方昂贵而冰冷的西装时猛地收回。 每吐出一个字,苏骁的喉咙口都像是被刀片划了过去,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断地重复着求饶的话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仿佛面对着宋远智时的卑微已经深入他的骨髓。 宋远智伸出手,将落到苏骁眼前的一缕头发别到了他的耳后,兀自继续着自己之前的话题:“……营养针也可以回家去打。但……你想回哪个家呢?” 苏骁的身体陡然僵硬了,他大睁着眼睛,惊愕地望着宋远智。 “是郊区的那间别墅,还是市中心的公寓?还是你想回到这些天来你一直在的那个地方?”宋远智望着苏骁的表情,叹了一口气:“听说你过得不错,你看着好像还比之前胖了一点。他对你很好,是吗?” 第65章 戒指 窗边的花瓶中,几支重瓣百合开得正盛,馥郁的香气在房间内缓慢地发酵。 vip病房宽敞安静,连灯光都被着意设计过,整个病房看上去更像是酒店的高级套房,与永远人满为患的普通病房相比,简直像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苏骁半靠在支起的床头上,由于在火灾里吸入了过量的浓烟,他现在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股明显的灼烧感,呼吸声音也变得粗重,宛如一个破破烂烂的风箱。 商知翦对他很好—— 商知翦把他关进房间里,像训狗一样驯化他。 可是商知翦又给了苏骁他自己所能提供的一切,苏骁很明白,那是商知翦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了。 尽管那些“最好”,还是那么的粗糙简陋。 苏骁罕见地陷入了沉默,他抬起手腕端详了数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如宋远智所说的一样真的胖了,难道自己真的喜欢吃那些简单到不堪入口的东西? 宋远智端详着苏骁,不得不说,他也对苏骁当前的表现有些惊异了。自己这个不争气的继子竟然也有能抗拒得住诱惑的时候,宋远智甚至也有些想知道,在那些同居的日子里,自己的亲生儿子与这个小玩物之间到底产生了什么样的感情。 可是宋期邈还不够了解人性,至少不如宋远智那样了解。 宋远智再度开口:“苏骁,你担心自己做过的那些错事,怕我怪你,是吗?我已经派人查清楚了,你也是受人欺骗。这些事都已经处理干净了,不会闹大,也不会有更多的人牵扯其中。” 苏骁将抬起的手腕放下,愣愣地盯着宋远智,缓慢消化着对方话里的内容。 宋远智再度叹息了一声,伸出自己的手,覆盖握住了苏骁的,而他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温和,愈发像一个慈父:“这些日子你受苦了,你妈妈和你姐姐还在家里等着你回来。不要和她们讲你经历的那些事,会吓到她们的。” 苏骁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在提起“那些事”时,宋远智意有所指地停顿了片刻,苏骁的眼前立即浮现了那间他闭着眼就能全然复原的破旧房间。 束缚着他的麻绳与尼龙带子,他躺过的海绵垫,扔在地上的饭碗,监控他的摄像头。还有那张唯一的,他要和商知翦同床共枕,在那张床上他还为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作出了不少努力。 为什么他竟然会有犹豫着想该不该回到那里的念头? 商知翦为了给他买一个廉价蛋糕都要去卖血还钱,一切都是破旧不堪的,他朝不保夕,甚至随时可能会死在那处废墟里。 苏骁曾以为商知翦会如同允诺他的一样,提供给自己所有的安全感。可是救自己逃出火海的并不是商知翦。如果自己没能逃出来,就只会变成一个在破旧房子里日夜游荡的孤魂野鬼。 只有经历了濒死的那一瞬间,苏骁才清醒过来,发觉商知翦给他的那些东西,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天平骤然地朝另一端倾斜了。苏骁想,只有疯子才会放弃宋远智承诺的那些,他能够不被追究再度回到宋家,回到那座华美的宅子里,当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继续做他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少爷。 “爸,我知道错了……”苏骁嘶哑地出声,他猛地将那只正扎着点滴的手抬起来,不顾回流进软管的血,死死地抓住了宋远智的袖口,“我不想回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是地狱……我被关起来,连要被烧死了都没有人管我……求求你,带我回家吧。”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骤然变得无法挽回了。苏骁积攒压抑了多日的情绪突然爆发出来,他张大了嘴,声嘶力竭地哭泣起来,本就没有恢复的嗓子又被扯开,哭到后来,他几乎没了声息,像是野兽濒死哀鸣般骇人。 巡查护士赶紧走了进来,给苏骁打了一针镇定。苏骁很快地昏睡了过去,全然不知宋远智是何时离开的,也不知道在病房的那面单向玻璃后,商知翦已经静默地不知站立了多久。 他的手指死死地扣在玻璃缝隙处,直到因过度用力而短暂地无法感受到手的存在。 第75章 “看清楚了吗?”宋远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他望着商知翦的眼神与语气中都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残忍:“期邈,这就是你精心饲养的东西。你费尽心思布了这么一场局,甚至不惜冒着牺牲自己的风险,换来的就只是背叛。” 商知翦没有答话,宋远智继续无情地说下去:“人是有贵贱分别的。他的天性就是如此,硬要强求,只是在浪费时间。……只不过我没想到,他还会帮你求情,让我也不要再追究你,你也算有些收获,不过是收益与成本相比实在是太低了。” 商知翦始终没有转过头去,他只是透过那扇玻璃,安静地望着在病床上睡着的苏骁。 他早已观察到了这点,无论清醒时遭遇了怎样难捱的巨大痛苦,只要一睡着,苏骁的表情就会变得宁静安然,睫毛温顺地垂下去,嘴极小心地噘起来。 让人不忍心打扰责备。 “我知道了。”他低声开口,语调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要给你多长时间?”宋远智沉吟片刻,又自顾自地作出回答:“一天吧。回去把你过去的事情处理好,我相信你可以做到,毕竟你的身上流着我的血。” 宋远智在玻璃的倒影里,清晰地看见商知翦的嘴角也勾起了一个与他极其相似的,杀伐果断的弧度。 他很满意地点了头。 其实商知翦比宋远智预想的还要更快。 他只是让宋远智的总助载他再度回到那个被火烧过了的房子,他走进去停留的时间甚至没有超过十分钟。 他只是如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掏出钥匙,开了门,只不过这次的房间还仍弥漫着一股焦糊怪味,靠着厨房那侧本就脏了的墙面已经被彻底熏黑。 越往里面卧室的方向走,就越和商知翦印象中自己离家时的样子一致。只不过是空空荡荡。 床上的被子甚至还没有被叠起来,散乱地堆叠卷在床上,像是刚有人从被窝里爬出来,还留着一点体温似的,床边散落着几本折了页的漫画书,商知翦把漫画书拿起来,略一抖动便从书页里簌簌地掉出点心残渣。 他不允许苏骁边吃东西边看书,会弄脏书页。 和不允许苏骁离开他一样,这两件事,苏骁都是一样的没有做到。 商知翦把书归回原位,他表情平静地走出了卧室,在经过卫生间时停住了几秒,像是有些许的犹豫。 他想到卫生间里有一面镜子。他站在那里,短暂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最终还是走了进去,安静地站在那面镜子前,从自己贴近胸口的衣服内袋里掏出了一枚银圈戒指。 他望向镜子,将戒指缓慢地举起来,再一点一点地靠近了镜面。戒指的银圈上镶嵌着一颗不大不小的钻石,成色与切工都不算好,在卫生间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也并不那么璀璨。 戒指最终与镜子完全而又紧密地接触在一起了,亲密得毫无缝隙。 透过镜子看上去,就像是商知翦郑重地要为什么人戴上,也像是要将这枚戒指送给他自己。 钻石是二十世纪最大的谎言。 然而就算是到了二十一世纪,商知翦也还是被骗。 其实钻石不过是碳,其实爱情与忠诚只是被强加在它身上的,与这块冰冷石头毫无关联的含义。其实爱情与忠诚也没有什么联系。 所以其实没有忠诚,也没有爱情。 就算有人真的取下这枚钻石,又很郑重地交付给他,这行为也与求婚没有一点关系。哪怕再相似,也并不是。 商知翦只是手拿着一颗很普通的会闪闪发光的石头,之后在低下头端详时突然发现,这块石头如果不是因为戴在什么人的耳垂上,就平平无奇,并不漂亮。 总助坐在车里,耐心地等待着商知翦,或者说是宋期邈回来。他有些许的隐忧,因为摸不清宋期邈的性格,他又太早太清楚地知道了对方的所作所为。 他觉得宋期邈太过危险,担心对方会突然发作,而他又是宋远智的亲儿子,未来必定要在集团内占据重要位置,至少要在宋远智与宋思迩的权力斗争中发挥一定的作用,总助目前只好对对方恭敬,却并不信任。 因此在他看到宋期邈走出黑暗的楼道时,短暂地松了口气。而宋期邈的手里什么都没有拿,总助在开车返程时,不免揣测在停留的那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宋期邈都做了什么。 他猜测尽了无数种可能,还是没有能猜到,商知翦在那段时间里完成了一次对自己的求婚。 苏骁如愿回到了宋家,宋宅还是如他印象里一样的冰冷豪华,没什么人气似的。他的身体还没有全然恢复,是被佣人扶进家门的。 在迈步走进家门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苏骁突然涌出了转头逃离的冲动,他甫一扭头作出些许要挣扎的势头,手臂便被人更结实地按住了。 苏宛宁站在楼梯口,苏骁直到走近了,才发现苏宛宁的面容已有了些不可逆转的憔悴,眼角也好像生出了几道若有似无的纹路,苏宛宁一袭素色衣裙,站在那里,死死盯着苏骁的面孔,眼神里积攒了怨毒。 “看好你儿子。”宋远智面无表情地命令道。 第66章 告别天堂 苏骁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苏宛宁的面前,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又抬起头用可怜的目光望着对方,试图从苏宛宁的眼中寻求一丝哪怕是有意表演出的慰藉。 可苏宛宁的眼神始终是冷的,盯着他时就像在盯着一件肮脏污秽的残次品。 “……妈。”苏骁嗫嚅着嘴唇低声喊,声如蚊呐。 以往他和苏宛宁一见面就像乌眼鸡似的互相看不顺眼,苏宛宁总要骂他几句,他也对苏宛宁毫无尊重。 而苏骁现在的语气,就像是他当年在乡下时第一次看见浑身靓丽时髦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又满怀疲倦的苏宛宁时,试探又小心翼翼地喊出这个对他而言十分陌生的称呼。 苏宛宁没有应声,她只是站在那里,抬起眼睛,用一种极度厌恶的目光审视着苏骁,哪怕宋远智此时尚在场,苏宛宁都懒得再扮演那个贤淑温柔的贵妇人角色了。 “带他上去。”苏宛宁转身对佣人说,只留给苏骁一个冷漠的背影:“把他洗干净,衣服都换了,别把什么跳蚤虱子的脏东西带进家里。” 苏骁被佣人半强迫地带回了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卧室。和囚禁他的简陋屋子相比,这间卧室奢华得过了分。 房间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就连那只被他扔到角落里的熊玩偶都没有挪动地方。 苏骁被扔进浴缸里搓洗了一番,又换上一身干净睡衣,被清洗干净后,苏骁躺回了他柔软舒适的大床上。他躺在被子里,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是身上的水没有擦干,可是在被子里大睁着眼睛等待许久,苏骁也依旧是冷,皮肤是冷的,丝绸质的睡衣是冷的,一股无法辨明来由的冷从他的骨头缝里渗出来,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苏骁裹紧了羽绒被子,把头埋在里面,牙齿却还在止不住地打冷战。 苏骁咬紧了牙关,努力地不发出声音。 他已经自由了,他必须逼迫自己把那间屋子里发生的事情都忘掉。苏骁茫茫然地抱紧自己,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见房间外面的走廊逐渐寂静。 苏骁终于有了些难得的困意,他迷迷糊糊地阖上眼睛,耳朵却极警觉敏锐地听到了推门的咯吱声响,他刚要把头探出来查看情况,脖子却被一双纤细的手死死地扼住了。 那双手也是凉的,保养得宜,连指甲都修理成了长杏仁形状,再涂抹上裸色的光亮甲油。苏骁猛地睁开眼睛,在黑暗里望见了苏宛宁那张惨白的脸,她的长发垂下来,整个人立在床头,像是索命的鬼。 在看清是苏宛宁的那一刻,苏骁原本还在剧烈挣扎扭动的双腿忽然停下,不动了。他的呼吸越发困难,脸色泛起潮红,呼吸声也变得粗重,只是那一双眼睛仍然不知所措地望着苏宛宁,像是弄不清楚她要对他做些什么。 “你把我害惨了,小畜生,我就不应该生下你,你这个小贱种,讨债鬼……”苏宛宁如同发了疯般喃喃地骂,苏骁看见有眼泪从她已经不可避免地显出衰老的眼睛里淌了出来,砸在苏骁的脸颊上。 苏宛宁最终还是松开了手,站在床头愣了一愣后,又像是个深夜里的鬼魅似的,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苏骁失了一夜的眠,第二天被佣人叫醒时还以为昨夜的事只是一场噩梦。他照例换上衣服走下楼去吃早饭,宋远智难得的也在。 在苏骁入座时,宋远智放下手里的晨报,瞟了一眼苏骁脖子上残留的骇人指痕,并没有说些什么。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苏骁本以为自己可以过上那种“当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的大少爷生活,甚至他还考虑回到学校去上课。 但他病了。 起初他只是失眠。他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就会回到火场,他在大火里无声而又痛苦地挣扎,而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又能看见商知翦站在火光里,冷冷地看着他被火吞噬殆尽。 第76章 每当这一刻,苏骁就会发出尖利刺耳的尖叫声。 这声音半边房子都能听得到,苏宛宁起初还闯进来骂他,却毫无效果;佣人私下窃窃私语,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奇怪。 之后苏骁开始躲进床下睡觉,躲在床下时,他的梦魇次数就会变得少一些,他会把自己的熊玩偶也扯进床下,偶尔对着它说话。 苏骁知道自己没有疯,甚至都算不上病。 他只是害怕安静,这里太大了,大得像一座华丽的陵寝,每到夜深人静,苏骁就会在这种无边的静寂里感到一种无法抵抗的,彻骨的冷。 苏骁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开始想念商知翦。 他不允许自己出现这种念头,于是他的想念变成了想念商知翦给他做的热腾腾的家常饭菜,想念自己生病时温暖的拥抱与照料,又开始想念廉价的蓝莓蛋糕。 哪怕对方害惨了他,哪怕对方囚禁了他,哪怕对方打过他,又穷得叮当响。 苏骁现在又变得富足优越,可是在这里,没有人会那样在意他。 甚至其他人都开始觉得苏骁生了病,就连家里的佣人也尽量地避开苏骁,在被迫与他碰上面的时候,也像避猫鼠似的快步走开。 宋远智给他请了心理医生,苏骁起初并不知道这个面容和蔼身量中等的中年女人是谁,还以为是家里新请的保姆。 但女人开始每天按时出现,试探着与他说几句话,又询问他的感受。 苏骁其实是很乐意说话的——他本就不是一个安静的人,只不过这个家里没人肯听他说话而已。他的话匣子很快就源源不断地打开,那女人又总是很耐心地听,甚至还在苏骁躲进床下时主动地接近他。 苏骁向对方提起商知翦,提起他之前的生活。 他很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微微皱起的眉头,并在她中途离开时,发现了她掉落在座椅上的随身本。 苏骁翻开本子,看到了上面的几行铅笔字:“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已出现闪回等典型创伤性再体验;理想化施暴者,与施暴者建立创伤性纽带,伴随认知失调;已出现退行行为,躯体化症状。” “你觉得我有病是吗?”苏骁合上随身本,冷冷地望着带着紧张神色的医生。 他一步步地朝对方逼近,再在她的尖叫声中扑了上去。苏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生气,生气到了失控的程度。 医生没有再登门,佣人却在苏骁的饭后送上来一把五颜六色的药片。 这堆药片让苏骁联想起乱吃减肥药美容药的苏宛宁。他总觉得苏宛宁的神经质与这些药脱不开关系,他一脸厌恶地把药片甩在地上,大声吼道:“拿走!我不吃!” 然而他却被人按住手脚,那些药片被强行塞进了他的嘴里。 苏骁不断地呕吐,药片却早已落进了他的肚子。随后他又惊恐地发现,吃了这些药之后,他没有变成像苏宛宁那样的神经兮兮,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他变得迟钝昏沉。他在清醒时会突然间昏睡过去,又模糊了梦境与现实。有时候他在白天里睡得太多,半夜惊醒后光着脚跑到大门口,拼命地拍打那扇他以为的被反锁住的门,又声嘶力竭地喊着商知翦的名字。 他后来学会了,如果那扇门打不开,他就是在梦里;如果有人被他的叫声惊醒并赶来,那他就是在现实。 他收获的药片越来越多,又越来越五彩缤纷。 苏骁猛然觉得自己快要烂掉了,在这个铺满丝绸与鲜花的笼子里,一点一点地腐烂。 他要逃走。就像他逃离那间破屋子一样,他要逃出这里,他要逃回去。 终于,在一个夜晚,佣人因为疏忽没有锁门。苏骁摸到了自己的车钥匙,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冲出了宋宅,启动了他那辆停在车库里许久的亮眼跑车。 幸好他还没有忘记车要怎么开。车子一路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狂奔,风吹乱了苏骁的头发,冰冷的寒意如针一般尖锐刺进他的每一处关窍。 但这些都不重要。苏骁只想回到那里,回到商知翦的身边。 哪怕要他继续挨饿,被教训一顿也好,他也想回去。他不想在这里变成一具活死人。 苏骁也没有想到自己对那条路线那么熟悉。 他开着车风驰电掣地行驶过大半座城市,甚至在脑海里已经构想出了那片破败的街景,但他踩下刹车后,身体却猛地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打开导航定位,确定他的位置,导航的冰冷机器女音提醒他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这里没有灯光,没有破败的居民楼,甚至不再有路。 苏骁的眼前已然是一片巨大的废墟。为了配合城市改建,原本的老旧居民区已经被夷为平地,过一阵子新的摩天大楼将在这里拔地而起。 苏骁曾经住过的地方,关了他许久的房间,此时此刻也只剩下一堆残砖碎瓦。 巨大的挖掘机停在道路一旁,如同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冷冷地注视着面前的荒芜,和再度濒临崩溃的苏骁。 苏骁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又怀疑自己是产生了幻觉。于是他踉踉跄跄地走进废墟,被脚下的砖块绊倒,尖锐的石头磕破了他的膝盖,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丝绸睡裤。 他却并不觉得疼。他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他以为的,记忆里原来的位置,跪在地上,发了疯似的用手去刨地上的那些砖块。 “商知翦……商知翦你在哪儿……” “你出来啊,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跑了,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求求你出来见我吧……求求你把我带回去……” 苏骁的声音嘶哑破碎,在空无一人的废墟中,很快地被风吹散了。 他没有找到一点点的熟悉痕迹。没有那张硬板床,没有漏水生锈的花洒,也不再有那个会抱着他对他说“我在这里”的男人。 什么都没有了,如同梦一场,只剩下残余几分的回味。 苏骁跪在这片废墟中,仰起头,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凄厉哀嚎。 他被驱逐出了唯一能容纳他的地方,世上不再有商知翦。 也不再有属于苏骁的天堂。 在被赶来的人带回去后,苏骁变得异常安静。 他不哭也不闹,每天按时吃药睡觉,在空闲时坐在窗边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平静,乖顺得像个漂亮人偶。 就连苏宛宁偶尔对他讥讽几句,苏骁都会平静地接受,还会对她露出一个有些讨好的微笑。 时间对苏骁不再有意义,因为他的每一天都是如此机械地重复。 他不知道已经过去了三年,也不知道,或是不太关心这段时间里宋家发生的事。 他只依稀地记得期间宋远智在一场会议中忽然昏厥,暴露出了他身体的问题,甚至影响到了英远集团的股价。 他也不知道外界本觉得毫无疑问的接班人人选,又因不知从哪里走漏的小道消息,而产生了许多波澜。 这一天佣人进门要比平常早了一些,但苏骁并无所谓。 他现在起得很早,夏天天光刚亮起一点,他就会醒来,佣人走进来时总能看见他靠在床头木然地盯着一个地方,眼睛毫无光彩,也很少有什么反应。 他能够听见看见,可他懒得动,懒得作出回应。 不过今天佣人将一套白色西装放在了他的床尾,苏骁瞥了一眼,缓慢地眨了眨几下眼睛,光是这样他就已经觉得十分疲惫。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张开嘴问出一句,佣人却比他想得更善解人意,小声地提醒他:“今天是董事长的寿宴,董事长让您参加,请您换上这套衣服吧。” 第67章 如梦 那套西装还是几年前为苏骁定制的,苏骁的品味一贯是想要把自己打扮成一只花团锦簇的雄孔雀,因此这身白色西装就显得寡淡得不入眼,做好了之后便套上防尘袋扔进了衣柜,一次也没穿上过。 苏骁也不知道是谁替他选了这套衣服,他早就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事,哪怕佣人取来麻袋让他套在身上也是无所谓。 佣人帮他一颗一颗地系好扣子,苏骁站在那里,突然发现穿在他身上的西装外套空荡得可怕,仿佛他只剩了两边的肩胛骨撑起这身衣服,系好袖扣后,手腕与袖口间也还剩好几指的空余。 苏骁任由摆弄着被系好领结,空洞的目光瞥过镜子,他的眼神骤然定住了: 他足花了几秒,才确认相信了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他自己。单薄消瘦,久不见天日,整个人的皮肤都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被人轻轻一戳就会碎成一地的琉璃片。 “少爷,走吧。” 苏骁木然地又吞下一把药片,而后跟着佣人下了楼。 宋远智的寿宴特意选在家里举行。家中早早地彻底打扫又着意精心布置了一番,挑空吊顶上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苏骁从二楼走过时不自觉地眯起眼睛,觉得双眼被强光刺得生疼,要是能戴一副墨镜就好了—— 第77章 可是苏宛宁是不会允许他做出这种类似于出丑的行为的。她今天打扮得更加明艳动人,为了这场聚会又提前几个月穿梭往返于各大美容院之间,此时作为女主人与客人寒暄,笑容满面。 她扮演女主人角色时扮演得格外投入卖力,因为她知道一旦自己失去了这个身份,就再度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因为苏骁的事情,宋远智已经让她率先体验了一次那样的日子。 只有在侧头看向身边的苏骁时,苏宛宁眼底才会飞快地闪过一丝嫌恶与防备,仿佛苏骁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隐患。苏骁却满不在乎,他只是忍不住地皱紧了眉头,用手指悄悄堵住了耳朵。 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吵得让他无法忍受。他曾经受不了的是寂寥空荡,但如今那些夜夜笙歌的日子简直让他无法想象,光是在脑子里略一回忆,大脑就嗡嗡地像要过载爆炸。 “感谢诸位能够出席宋某的生日宴会。我年岁渐长,一年年地虚度光阴,实在是没什么值得庆祝的。”宋远智立在大厅中央,只敲了敲手里的酒杯,大厅便于瞬间寂静下来。 宋远智对众人的反应尚算满意,苏骁和苏宛宁站在离宋远智几步开外的地方,他忽然发现宋远智的确是有些见老,连说话时的中气都不如之前那么足了。 看来虽然对外的一致口径是宋远智病后的身体恢复得格外好,实际上却不尽然。苏骁并不知道宋远智到底之前是生的什么病,他现在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要每天按时吃药,他就能保持心情上的平静淡漠,甚至淡漠得到连饭都懒得吃。 “大家都知道,我早年曾失落一子。亡妻因为这件事伤心欲绝,最终撒手人寰,这件事也成了我这辈子的心结。”宋远智的声音变得低沉,“幸而苍天有眼,经过多方寻找,这孩子终于回到了宋家。” 在场宾客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听到这种消息,人群里先是有人忍不住发出小声的惊呼,随后无数人暗自交换了目光,身体僵住,面面相觑了。 有不少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一袭红裙的宋思迩。宋思迩的雨眼吸里闪烁着泪光,仿佛是因为过于激动惊讶似的,抬起手半掩住了嘴。 “没能第一时间向各位分享这个喜讯,也是出于一些其他的考量。这孩子想以学业为先,不想受到外界的过多干扰,我也只能尊重他的决定。如今他完成深造,终于毕业回国,也该正式见见各位了。” ——毕业回国,也就是说,能够心无旁骛地参加英远集团的这场混战了。许多人在心里默默地冷笑一声,想道。 只有苏骁依然站在那,他只知道宋远智说了话,可那些话是什么,又是什么含义,他是一概的不清楚又不关心。 他机械地抿了一口手中的香槟,酒精划过喉咙,引起了一阵细微的战栗。他吃着药本来是严禁饮酒的,可是没有人会管他,他自己更是不会注意,他只知道这酒很好喝,喝过后仿佛更加快乐又愈发飘飘然,怪不得曾经的自己那么喜欢。 “期邈,来与大家正式见个面吧。”宋远智一招手,在苏骁的对面,大厅的侧幕之后,缓步走出一个男人,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那一瞬里,苏骁拿着酒杯的动作彻底僵住了,杯子又险些脱手滑落。 年轻男人身着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利落硬挺,他棱角分明又俊美无俦的面容是宋远智与林英的共同杰作,神情冷峻得宛如一尊冰冷的大理石雕塑。 比起三年前,他好像更高了些,肩膀也像是变得更宽了,原本身上的那种野性又卑微的孤傲,已经被一种更加矜贵与从容的,专属于上位者的冷漠而取代。 那是商知翦。 是那个无数次在苏骁的身体上,和身体里面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对他时而暴虐时而温柔,却一直照料着他的商知翦。 苏骁的大脑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周围所有的交谈声,所有的目光都在一瞬间里消失殆尽。 胸腔里的心脏剧烈地撞击着,像是要跳出他的喉咙,替他感知对方的温度,三年里无时无刻的,如影随形的冷,都在看见商知翦的这一刻,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取代。 苏骁喃喃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商知翦……”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吸力吸引着,又像是蒙获感召,他一步步地,不受控地朝对方走过去,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撞开了身边的其他人。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大厅中央,在一众人惊愕的目光里,死死地攥住了年轻男人的衣袖。 “商知翦!你回来了……我知道你会回来,你是来接我走的,对不对?我们回去吧,快点,回去吧……”苏骁现出了哭腔,他仰望着面前的人,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我不想在这呆着,求你带我走吧!” 苏骁的整个人甚至都要钻进了商知翦的怀里,他又惊恐地朝后望去,望见身后那一丛丛的人,心中沉积了许久的委屈与惊慌陡然爆发,变得无以复加,他的大脑与身体一同地变得不受控了起来,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上蹿下跳,太阳穴一突一突的,像是又要发疯:“快走,别被他们抓住了!他们都是坏人!” 然而,在苏骁回过头,眼神与商知翦的再度交接碰撞时,他却也愣住了。 商知翦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起伏波澜,只有礼貌到近乎全然陌生的冷淡。他微微地皱起眉,眉宇间带了一点被冒犯的厌烦,而后伸出手握住了苏骁的肩膀,不容反抗地将他从自己的怀中扯开,让二人之间保有了半米的距离:“你认错人了。” 他抬起头,对着惊疑不定的宾客微微颔首:“我是宋期邈。” “你骗人!你怎么可能是宋期邈,你的左手受过伤,是因为我,你从楼梯上摔下来——”苏骁发了疯般的想要再度扑上去,却被身边反应过来的苏宛宁死死地拽住了。 “苏骁,你闭嘴!”苏宛宁的脸色死一样的惨白,长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苏骁的手臂,扎进肉里,苏骁还是恍若不觉地拼命挣扎,又被冲上来的几个佣人给按住了。 苏宛宁快速地望了眼宋远智,又对周围人尴尬地笑了笑:“他生病了,之前受了点刺激,让大家见笑了。” 站在台上的宋远智与和他并肩而立的宋期邈面色平静,只要他们站在那里,就没人会怀疑他们之间父子的血缘关系。相似的五官棱角,极度相像的,视万事万物都如同草芥的高傲神情。 他们才是一对父子,而苏骁,只是不慎闯入这个家里的异类,如今就变成了一个大宅里的疯子。 与他们相对着,站在人群最前的宋思迩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的眼神在“宋期邈”那无懈可击的表情上略微停留了几秒,又转而望向崩溃的苏骁,若有所思。 “带他下去。”宋远智命令道。 “我不走!商知翦,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苏骁又发出了一声尖叫,他却被一左一右地架起来,拖向了楼梯。 苏骁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反抗,挥倒了旁边将近一人高的香槟塔,在清脆的碎裂声与满地狼藉之中,他被拖上了楼梯。 他又被关回了卧室。 身上的白色西装都被他弄得皱皱巴巴的,又不知沾染上了从哪里蹭来的灰尘。苏骁蜷缩在卧室的角落,用狗熊玩偶遮挡住身体,他伸出手指,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在身边的墙上划出深深浅浅的一道道痕迹。 他分不清。 他分不清现在到底是现实,还是那些药片带给他的又一场梦境。 如果是梦,那这个梦终于变得不一样了,有了变得更好的可能: 商知翦出现在这个梦里了。 可这个梦也并不是全然的好,在这里,商知翦竟然说自己是宋期邈,竟然成了宋远智的亲儿子。 而且,他竟然不认识自己了。 苏骁用指甲一笔一划地画,墙面的白灰嵌进指甲缝里——他学会了用这种方式进行区分。 如果是梦,他就画圆,如果是现实,他就在墙上画竖。 苏骁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自己的梦,却总不由他自己做主。 他只是想要一场好梦。商知翦带他回去,没有大火,没有宋家,苏宛宁不会想要掐死他。 他会乖乖的,不在夜里用手电筒,也不再边吃点心边翻漫画书。 他也不会离开那里。 苏骁画了一会,又迟疑着,犹豫是否要擦掉。因为他还是没有分清楚。 就在他犹豫的间隙里,房门轻轻地响了。 第68章 入戏 来人没有听见房内的回应,等待了几秒后便自行推开了门。 走进来的是一名年轻女佣。她刚来这里上班没多久,年龄又与苏骁相仿,还带着些年轻女孩涉世未深的天真和怜悯心。 她对苏骁过去的那些事迹一无所知,只知道苏骁是无人问津又可爱可怜的少爷,只不过是精神不大正常,可从外表来看,她又不相信对方能有多大的攻击性。 第78章 她伫立在门旁,手里端着碗刚从厨房拿来的甜粥,看着蜷缩在墙角,正用指甲一点点刻画墙面的苏骁,眼眶率先红了,她走过去蹲在了苏骁身旁,小声劝阻道:“少爷,地上凉,别在这里坐着了,你的指甲都流血了……吃点东西吧,还热着呢。” 苏骁起初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他依旧望着墙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印记,甚至没有觉察到指尖传来的尖锐痛感。他的浑身上下仿佛只剩下了头两边的太阳穴还在一颤一颤地跳动,连带着他的整个人都跟着打起冷颤,只要把手从墙面上挪开,他便要飞上云端,又或者跌进深渊里头。 他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是格外的不对劲,他又想要抓起把药来吃,可是又隐约觉得自己刚刚吃过了。 可是自己刚才也喝了酒,这又不该与吃药的记忆一同出现。 苏骁愣在那里,大脑缓慢迟钝又极哀极乐地运行着,他都不知道哪个是对哪个是错。 苏骁猛地转过头,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涣散成了一对蒙了尘的玻璃珠,此刻却又有一股病态的希冀在眼底燃烧了起来,勉强照亮了半边的颜色,他突然伸出手去死死地抓住了女佣的手,女佣立时发出一小声惊呼,手里的粥碗险些打翻:“你看见了吧?刚才大厅里的人,你看见了,对不对?他不是什么宋期邈,他是商知翦!” 女佣的手被他抓得生痛,心里又惊又惧,还不敢挣脱刺激他,只好像哄孩子一样放轻了声音:“少爷,我不知道谁是商知翦。刚才大厅里的人是刚回国的宋期邈少爷,你可能是没有见过他,所以才认错了。” “我没认错!我不可能会认错!”苏骁的声音陡然升上一个八度,他觉得自己又像是在梦里了,所有人都联合起来骗他,连自己的记忆都不再对他诚实,可是哪怕是梦,也是他自己的梦,应该由他作主:“我有证据证明他是商知翦!” 苏骁只肯相信他自己,他知道自己的大腿内侧还有那个s形的印记,是他自己亲手一点一点地刺上去的,什么都可以骗他,可是他自己的身体总不会有错。 苏骁陡然生出力气,开始去解自己西装裤的扣子,手指却因长期服药而不住地颤抖起来,于是动作就变成了连拉带扯。 “少爷,您要干什么啊!”女佣的手还被苏骁抓在手里,争执间那手几乎都要落在苏骁的腿侧,女佣吓得惊叫一声,拼了命地想要挣脱,可苏骁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她死死制住了。 “你看这里!”苏骁终于褪下了自己的半边裤子,露出内裤下沿。他拉着女佣不放,正要让对方帮自己确定,女佣的尖叫声却戛然而止了,她转头望向门口,吓得一动不动。 刚刚还在大厅里的商知翦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他本就长身鹤立,身后透过的光又拉长了他的影子,俊朗分明的五官半隐没在黑暗里,双眼却充满阴鸷地望着身影交叠在一起的这两人,女佣的手还按在苏骁裸露出来的大腿上。 眼前的情形再清楚不过了,苏骁又恢复了自己少爷的身份,回到了自己的安乐窝,当然也就恢复了本来的面目,什么都可以是伪装,只有骨子里的下流不会变,连身边有几分姿色的女佣都不放过。 哪怕是刚被人从大厅里拖走,转眼就能没脸没皮地与佣人勾搭上。 对下三滥的货色生出期待,也是一种识人不明,遇人不淑。 年轻女佣吓得魂飞魄散,连苏骁也在惊愕中松开了手,女佣连滚带爬地退到一旁,立刻发现刚才的行为有多让人误会:“宋少爷,我,我只是来送粥……” “滚出去。”商知翦平静地打断了她,女佣还想分辨什么,却在对上他眼神的那一刻自觉地住嘴,快步离开又关上了门。 房间里的空气也仿佛随着关门的声音而彻底凝固了。 苏骁仍然保持着那个动作,裤子卡在胯部,因为太瘦而被腰带硌得生疼,他不自主地张大了嘴巴,望着商知翦,或是宋期邈缓步向他走来。 商知翦的皮鞋沉稳有力地踏在地板上,一步步地朝角落里的苏骁走来,而苏骁的心跳却是七零八落的,打成了杂乱的拍子。 商知翦在苏骁面前停住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衣衫不整又满脸愕然的苏骁。 “你是苏骁,是吗?”商知翦朝他轻笑了一声,又用脚尖挑起苏骁掉在地上的裤管:“久闻大名。但还是百闻不如一见。” 面对对方的嘲讽,苏骁却一点也没有感到羞耻,反而拼了命地把腿内侧那个结了痂留下红褐色印记的字母露出来,仰起脸痴痴地凝视着对方:“你认得这道疤,你是商知翦。” 商知翦的呼吸几不可察的一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把眼神错开,又在自己现今身份的掩盖下,正大光明地回视了苏骁,和他腿间残留的伤口。 伤口恢复得并不好,甚至边缘也像是跟着主人一同消瘦了,更显出了病态。 “他们都说你疯了。”商知翦俯下身,用手指掐住了苏骁的下巴,“商知翦又是谁?我听说你之前被人报复,关在破破烂烂的屋子里,是你自己逃出来的。” 他凝视着苏骁的眼睛,缓声问:“但我看你好像又在回味那段过去。你其实是很喜欢的,是吗?在那个阴暗的地方,你也是像现在这样,恬不知耻地脱下裤子,去和一个绑架犯做交换,请求对方可怜你的?” 苏骁愣住了。他艰难地消化着对方话里对他的尖刻,又只是觉得下巴被掐着发痛,痛得他想要挣脱又没有力气。 “不是可怜我。”苏骁喃喃自语着:“他其实对我很好的,他自己不舍得吃的用的都会给我……” 明明是为了报复他的,却会把自己也不舍得的东西奉献给对方。 明明是想要对方感到痛苦,却会在大仇得报之后,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难过。 明明没有必要对可恨的人生出可怜,却在每一次心里的野火燎原后,又悄无声息地生得漫山遍野都是了。 如果总是觉得对方可怜,其实对方大概也并不是那么可怜的。 不过是自己觉得他可爱,可爱得没有道理,又可恨对方没有回报自己。 宋期邈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或许商知翦曾经为了什么人,而不小心又不可抑制地泛滥成灾过吧。 “一点剩菜剩饭就能让你变成这样。”商知翦知道,苏骁只是身处于豪华的卧室里时又开始无病呻吟而已。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有了许多的钱,又成为了少爷,于是又开始怀念起对方给过他的卑微的爱。 如果没钱没势,只有那点爱的话,他还是一样的转头要逃。 “你吃着这里,穿着这里,又要怀念一个绑架犯。”商知翦有些厌恶地甩开了苏骁的脸,又用拇指下意识地摩擦了刚刚碰触过对方的食指指腹。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置物架上摆着的一成串的药瓶,他走近了,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端详,查看着上面的名字和效果,再到副作用,眼神里的情绪明暗不定。 他拧开其中一个药瓶,药瓶瓶盖上写着的开封日期不过是前几天,但瓶里已经没剩下几颗药了。 “你每天吃多少颗药?自己记得吗?”商知翦的眉头微微地皱起来,“——吃药了怎么能喝酒?” 苏骁却已经懒怠作出回应了。他看着墙上的圆圈与竖线,“是梦。” 苏骁得到了能够说服自己的答案,而后他慢吞吞地爬向墙根,又抬起手指,在商知翦欲言又止的凝视之下,加重刻画了一个代表做梦的圆圈。 而后他就不再对任何事物作出反应,他像是个蜗牛似的,在地板上慢腾腾地一点一点挪到床边,又熟练地钻进了黑暗狭窄的床底。 苏骁闭上眼睛,拒绝再和梦里的“宋期邈”说任何一个字。 商知翦静默地在床边站了很久,还是没有俯下身去。他不想破坏苏骁仅剩的安全区。 因为他是宋期邈。他没有得到苏骁的准入,而能够得到苏骁准入的人又永远不再会出现。 苏骁第二天照常醒来,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包扎过了,他的指尖缠上了几道绷带。 给他拿药的人也变了,不再是年轻女佣,换成了足有两百斤的魁梧阿姨,递给他的药却变少了,苏骁有点疑惑地询问数量,佣人只回答他这是正常的药量。 苏骁知道对方在搪塞自己,却也没有想反驳争辩的欲望。他还是被人摆弄着,换好衣服,下楼,和家人一同吃早饭。 今日的早餐桌上多了商知翦,苏骁站在楼梯口,凝望了那个姿态优雅的男人,又恍然大悟:那是宋期邈。 他还在梦里,又给自己编造出了宋期邈这个角色。 苏骁慢吞吞地落座,今日宋思迩也在,不过宋思迩出现在这里只能算是少见,算不得不正常,苏骁便很自然地无视了。 早餐餐品简单,苏骁尝不出什么味道,也没有食欲。他想如果说是在梦里,那就是正常的。梦里什么东西都味同嚼蜡,如果梦见自己吃面条,也许第二天醒来放在枕边的鞋带就消失了。 第79章 苏骁几乎没有怎么吃,他一直挨着,早餐后宋远智等人就离开了家,他们不在这里吃午饭,午餐也就取消了。 没有人叫苏骁吃饭,苏骁也没有觉得饥饿。直到下午,苏骁才觉得胃里现出了一点空荡荡的感觉,又隐隐的有了作痛的前兆。 他揉着肚子,一步步地挪出卧室,走下了楼。不远处的玻璃花厅里,似乎刚刚有一场短暂的会议结了束,宋远智已经离场了。苏骁寻觅了一阵食物而不得,他只好把手又放回肚子上,想再换个地方碰碰运气。 “弟弟。”有人喊他。 苏骁抬起头,望见宋期邈正倚在花厅门边,喊了他一声。他的表情不再那么冷漠,手里又捏着一块精致的酥皮点心,微微朝苏骁颔首。 苏骁再迟疑了一下,才确定那声弟弟是在喊他。 “你饿了吗?”宋期邈朝他几乎是微笑了,扬起手:“来吃东西吧。” 第69章 诱惑 苏骁觉得商知翦那副喊他过去的姿态与唤狗别无二致。 可他是一贯的不会多想,因为他二十多年来的生活大多都是不堪细想的。 他没有犹豫,立刻就奔着商知翦手里的那块点心走过去了,他知道他其实没有那么饿,饿得过了劲,反而是吃不下的。不过那块点心能够作为一个由头,让他能与商知翦,或是宋期邈短暂的共处一室。 苏骁在花厅的白色圆桌旁边坐下来,望着对面衣着考究的商知翦,心里还是不可置信,恍恍惚惚的,觉得是梦。 商知翦对苏骁恍惚惊疑的眼神视若不见,把那块酥皮点心往苏骁手里一塞,酥皮一块块地掉在苏骁的裤子上,苏骁只是用手捏着,没有要吃的意思,仍旧定定地望着他。 “不想吃这个?”商知翦朝他笑了一笑,又一招手,佣人立刻走过来,很恭谨地问他有什么需要。 商知翦再瞥了苏骁一眼,“想吃什么,说吧。” 得了商知翦的命令,佣人才像是终于意识到这里坐着的还有苏骁似的,把脸转过来,等候了苏骁的吩咐。 苏骁这才彻彻底底地相信了,坐在他对面的人的确是宋期邈。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宋家的未来主人。 苏骁迟疑着要了一碗小馄饨,没过多久佣人就端了上来,仍旧是先摆到商知翦面前,商知翦一扬下巴,那碗冒着热气的馄饨才被挪了过来。 苏骁只是没有想到,商知翦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吃。 他被商知翦看得浑身僵硬,即便是垂下头去,脸将要埋进碗里,也觉得那眼神带着压迫性,不让他感到愉快。 幸好那股带着肉香的热气引诱出了他的食欲,苏骁也是被饿得狠了,此时连带着汤汤水水呼噜噜地苦吃,商知翦却忽然开口问他:“连饭都吃不饱,也还要跑回来吗?” 苏骁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商知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不是没有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商知翦放轻了声音,但这种带点温柔的声音却最让苏骁害怕。 苏骁觉得商知翦大多数时候都与宋远智很像,因此成了宋期邈也不让他那么意外。对他温柔的时候,就忽然变得有些像苏宛宁,只是商知翦和苏宛宁太不相似了,只是让苏骁联想到了那点代表母亲的成分。 苏骁怕父亲,其实心底更害怕母亲,二者叠加起来,他就尤其的害怕商知翦。 “我也没想到,我会是宋远智的亲生儿子。我很早就知道我不是我父母亲生的,后来哪怕是成了孤儿,也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没有兴趣,我还以为我是被他们抛弃的。”商知翦伸出手,手落在苏骁的头上,像兄长关爱弟弟似的很友爱地抚摸了苏骁的头发,“谁能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好不容易逃回来,又在这里看到我,你害怕吗?还是你已经吃药把脑子吃傻了,顾不上害怕了?” 苏骁又咽下一口馄饨,依旧不肯说话,商知翦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不是说过再也不逃了,又让我不能不要你,之后怎么又说那个地方是地狱,哭着喊着求宋远智把你带回家?——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我当时就站在病房的玻璃后面,看着你在那里哭。苏骁,你现在过得幸福吗,回到你的天堂了吗?还是我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地狱了?” 苏骁的太阳穴又疯狂地跳动起来,嘴里依旧自顾自地木然咀嚼吞咽,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觉得商知翦说的都对,又好像说的都不对。因此,他只好装作没听见,继续不停地吃。 商知翦看着他这副样子,缓慢地皱起眉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的那番话实在有失水准,就像是什么狗血电视剧里的打脸情节,逼着人说出这堆看似令人热血沸腾的台词。 其实是没有必要,譬如绝顶高手不会对一个小喽啰多费口舌,有时候说的越多越错,更何况他刚才那堆话,细听简直能够听出一丝怨气。 他知道他与宋远智之间的感情仅剩血缘维系,宋远智肯认他,是因为需要他这枚棋子与宋思迩所代表的新势力进行博弈。他的确出了国,在外进修了三年,那也只是宋远智需要花时间合理化他的身份,又要培养他的势力和所谓的父子亲情,使他真的足够为自己所用。 哪怕是棋盘上高等级的国王,在棋手面前也只是被操纵的命运。 苏骁默默地又吃完一碗,商知翦看见盛馄饨的小瓷碗一个个地慢慢摞起来,苏骁竟然就这么一直吃下去,而他在说完那一番话之后也竟然只是在那里看。 他并不饿,只是仿佛看着苏骁张开嘴,把食物吞咽下去并重复这个动作时,好像在无形中也喂饱填满了商知翦的欲望。况且苏骁吃得赏心悦目,嘴唇一张一合的,眼睛也真是看着碗里,吃得心无旁骛。 商知翦夺过苏骁端过来的又一碗,低声呵斥道:“不许再吃了!你怎么像鱼似的,不知道饱?” 苏骁其实已经觉得胃鼓胀地要吐了,可他就是想吃,仿佛这种久不出现的食欲一旦出现了就不舍得放过似的。可是商知翦真的把碗夺走了,不给他吃。 “我饿。让我吃吧。”苏骁终于抬起眼睛,艰难地聚焦到商知翦的身上:“……求你了,让我吃吧。” 苏骁还是没有得到他想要的食物,只是听到商知翦骂他是傻子。 他也没有想到,商知翦连药也不肯让他吃了。 苏骁的药量被减,就慢慢地体现出了副作用。晚上他又睡不着,一闭上眼睛陷入片刻的浅眠,就迅速地做起噩梦。他下意识地从床上爬起来,去翻药柜,发现药瓶已经被尽数收走了。 他赤着脚,发了疯似的满屋子翻找,甚至将衣柜都翻了个底朝天,也依然是没有。他跑到走廊大声喊,佣人被他喊来,只告诉他还没有到吃药的时候,是宋期邈下了命令,只许他在固定时间吃药。 又是宋期邈。苏骁不知道自己的这场噩梦怎么还没有醒,他跑回自己的卧室里头,跪在墙前反复而机械地用指甲画圈,结果佣人连他这样做也要制止,说他的手还没有好,让他躺回床上去,再给他端一杯热牛奶让他睡觉。 苏骁把热牛奶直接掼在了墙上,商知翦走进卧室时,佣人正努力地制住苏骁,让他远离满地的玻璃碎片,并制止他用头撞墙。 商知翦挟住了苏骁的肩膀,很熟练地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身后,示意佣人打扫地上的玻璃片。 他凝视着苏骁的这副样子,也有些说不出口的震惊,又掺杂了些许其他的情绪—— 三年前的苏骁,还不是这样的。而他也说不清楚,苏骁变成这副模样,又有几分和他是有关的。 苏骁是全然的自作自受咎由自取,苏骁若是正常起来,便只会肆意地去欺凌他人。就连商知翦变成宋期邈,也有苏骁的缘故在。 可是商知翦还是有那么一分的犹豫,他只想要一盏天秤,把苏骁的罪过放上去仔细地反复地称量,称量到不偏不倚,而后作出绝对公正的判决,让苏骁付出最适当的代价,而自己也不必再产生任何的不必要的感情。 怨恨也是在意,也是不必要。商知翦想要的是无怨无恨,可他本以为自己能够做到,却又在看到苏骁时,发觉自己仍旧是做不到。 他反复训练又无法做到的事情,在苏骁那里却是轻而易举。 商知翦在苏骁这里,总是屡战屡败,又想要屡败屡战。 “你又想被拴起来?”商知翦望着苏骁蓬乱的头发,有些气急地威胁了。 在他怀里的苏骁忽然不再挣扎,商知翦试探着松开了手,苏骁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商知翦想要把他拽起来,安放到床上去。 苏骁却突然地转过身,用手臂撑起上半身,面朝着他,嗓子里发出很低的呜咽声:“商知翦,我想吃药啊……你给我吃药吧,我睡不着,我头疼,我要疯了……” 他没有得到商知翦的回应,于是四脚并用地爬到对方的面前,仰起头,两侧的头发偏垂下来,靠在小而尖的下颌边:“商知翦,宋期邈……”他顿了顿,迟疑地喊:“……哥,我想吃药……” 第80章 苏骁的手搭在商知翦的腰带上,一边喊着对方,一边用手去拉商知翦的裤子拉链。 而后便有耳光落在了苏骁的面颊上,苏骁的脸被打得一偏,他捂住面颊,耳边嗡嗡地蜂鸣,又隐约地听见商知翦骂他下贱。 其实他已经很久都不再有什么欲望,不过是他想要为自己的恳求增加一些砝码,而他又觉得自己只剩下这么一点资本可以利用。 但也许是利用不上了,苏骁被强行地按在床上,又用佣人在商知翦的示意下拿来束缚带把他固定住了,不让他乱动乱跑。 苏骁睁大眼睛看镜子里一闪而过的自己的面容,发现自己是出奇的狼狈病态,商知翦不为所动也是正常的。就像是他之前有那么多的宠物,也是知道他们是为了自己的钱,也有人是为了他的外表。 现在二者都名不副实,被人厌弃就是正常的事情。 卧室又归于寂静,所有的人都离开了,苏骁原本剧烈的呼吸也逐渐地平复下来,熬到天色渐亮,他的体力透支,也睡了一段时间。 “怎么还绑着?像什么话。” 苏骁听见有人说话,半睁开了眼睛,他本以为是商知翦,没想到是宋思迩。 宋思迩如今比宋远智还要忙,很少在家停留,其实苏骁也不知道她现在都在忙些什么,不过说起来就是公务。 此时的她打扮得和往日不同,没有穿西装,而是很家常的打扮,站在了他的床头。佣人不敢违逆她,立刻放开了苏骁。 她很温柔地把苏骁扶起来,让他靠在床头,伸出手抚摸了他的脸颊,又把佣人拿来的冰袋敷在苏骁的那一侧脸颊上。 “怎么下手这么狠。还疼不疼?”宋思迩注视着一脸怔然的苏骁,很心疼地微皱起眉头。 第70章 布局 冰袋敷在苏骁脸颊的红肿指印上,在冰凉的刺激下,苏骁靠在床头,缓缓地长呼出一口气,仿佛才意识到此前发生过了什么事似的。 “爸和我还在,他就已经把自己当作是宋家的主人了。”宋思迩冷笑了一声,坐在了床沿上,与苏骁挨得很近。 苏骁意识到他是很久没有与宋思迩这么亲密了。宋思迩也是这个家里难得的与他没什么恩怨的人。 他用手捂住面颊上的冰袋,发呆般的垂下眼睛,听宋思迩继续说下去:“爸有心想扶持他,我也没什么办法。只是爸最近身体不好,人也好像是老糊涂了——小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爸不在了,这家里会怎么样?” 苏骁抬起头注视了宋思迩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忽然觉得面前的宋思迩与宋远智、商知翦一样,漆黑的瞳孔都像是很深的,至少他很少能看得透。 他哑声问:“……会怎么样?” 宋思迩像是有点看不得他这副痴痴傻傻的样子了,直截了当地说:“爸要和你妈妈彻底离婚,你知道么。他不想在继承这件事上出任何问题,我想,遗嘱是早就已经立好了,它不会对你们母子俩和我太有利。” 她把事情说得如此清楚明白,连苏骁也听懂了话里的意思,看着苏骁脸上浮现的惊愕表情,宋思迩终于觉得有几分满意了。 她的目光略转了一转,揽住了苏骁的一边肩膀,声音也放得轻了:“如果这场仗真的让宋期邈打赢了,你想想后果是什么?他现在就可以抢走你的药,让你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又打了你,之后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宋思迩涂着鲜红唇膏的薄唇靠近了苏骁的耳边:“曾经的事情,姐姐都已经知道了。姐姐会帮你讨回一个公道的,可是有些事也不是只凭我一个人就能够做得到的。……姐姐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苏骁终于是听明白了,他忽然用力一推宋思迩,宋思迩站起身,目光里的意外很快被她收了回去,不动声色地望着他手脚并用地爬向床尾,再挪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苏骁盯着那面被他刻出许多痕迹的墙面,无声地瞪大了眼睛: 墙上所有的竖线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挨着一个的,代表梦境的圆圈。而最新的痕迹是一个半圆,刻痕尚浅,像是还没来得及结束。 一切都只是梦而已。在梦里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不必细想的。 而梦一旦想要结束,就必须要找到个出口。剧烈地崩塌破碎了,他才能走回现实里去。 苏骁张开有点皲裂的嘴,低声地问:“姐姐,我能……做什么呢?” 商知翦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打苏骁。 打人这种行径,哪怕之前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破旧房子里时也不曾出现过。 按照他的逻辑,他尽可以用任何手段去对待苏骁,因为他都只认为那是一种规训与教导。 只是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对苏骁如此直白地动手,过于粗暴,有失水准。 此时已是深夜,他还在伏案工作。作为一枚棋子,亲生儿子的身份是不足以让他倚仗的,在宋远智眼中,任何事物都必须有它应有的价值,不然就会被淘汰掉。 商知翦面带倦容,掐了掐鼻梁,顺带着将鼻梁上那副架着的银丝眼镜也摘掉了—— 他想是因为苏骁求饶的动作太过下贱,他才会对他动手。为了吃药,苏骁甚至不惜出卖身体,仿佛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个你情我愿,必要时也可以作为交换的筹码。 商知翦又想到苏骁与年轻女佣拉拉扯扯,在解雇女佣时他还仔细端详了对方的脸,并没有觉得有什么漂亮得突出的地方,甚至脸颊上还长了一点雀斑。 苏骁还是喜欢女人,甚至是不那么漂亮的女人。于是在商知翦的心里,苏骁就变得更加罪不可赦了,无论对他做什么,都只是合理的教育的一环。 苏骁滥用药物,已经表现出了成瘾的迹象,这种药大把大把地吃下去无异于饮鸩止渴,虽然会让他快乐一时,但迟早会把人吃得疯颠呆傻。 商知翦不容分说地规定起苏骁的用药量,并联络新的精神科医生为苏骁调整了用药。 新医生看过苏骁的旧药,有些意外地告诉商知翦,这些药的药量过大,又有一些并不是精神类药物,更类似于保健品。 但除了药量过大以外,也没有什么具有明显副作用的药。 商知翦到底并没有在宋家占据绝对的话语权,他的权力只是宋远智意志的延伸,他必须把握好这种尺度,以维持微妙的平衡。因此他没有再追查多问,只是拿起旧药瓶端详思考: 在他出现之前,苏骁在宋家的价值又是什么? 他还没有来得及想清楚,宋远智就派他出国与合作方洽谈。宋远智的身体里多了好几个支架,既然有了他就不必冒着风险乘坐长途飞机,商知翦也没有拒绝的权力,而且有些事也必须亲力亲为。 他的一个差接着另一个差,次日又要飞往地球另一端。 刚下了飞机,商知翦说要回宋宅拿一份文件,命令司机立刻送他回去。 秘书望着他的表情,想说那份文件有备份,没必要特意跑回去一趟,但看见商知翦已经靠住颈枕阖上眼睛,也就很知趣地闭上了嘴。商知翦的记忆力奇好,又精明的过分,自尊过高,很有一点慧极必伤的意思。 在秘书看来,这种人是尤其无法接受别人自作聪明,点明他的未言之意的,所以也就安静地闭上嘴。 商知翦回到家,径直走上楼去拿文件,管家站在门口本来犹豫着是否要打扰,商知翦给过他一个眼神,管家就只好走进来汇报。 说完一众重要的事情,管家想了又想,还是提起了最微末的一件事:苏少爷的药现在都严格地按时按量吃着,神智看着是清醒了很多,可是戒断反应还在。 商知翦走进苏骁房间里时,床上是空空荡荡的。墙角的玩偶熊堆在那儿,被抓得露出了棉絮。 商知翦让人把紧闭着的窗帘大大地拉开,他想也不想,直接走到床边,俯身弯腰下去,像拎一只猫似的直接把苏骁从床底拽了出来。 苏骁好像是被人惊扰了,睁开布着纤细青色血管的眼皮,很不屑地半眯起眼睛,瞄了商知翦一眼,从嘴里挤出两个字:“贱种。” 商知翦望着苏骁那一张一合的嘴唇,罕见地怔了怔。 苏骁被他抓着领子,还把脸着意地朝他面前凑了凑:“怎么,你觉得你被宋远智认回来你就了不起了?我骂你了,你来打我吧!上次你扇这边,这次你扇这边好了!” 商知翦审视了他的脸,反而松了手,苏骁撑着手臂坐在地上,仰起脸注视着商知翦,在短暂的错觉里,商知翦恍惚觉得,苏骁的生命力是由着那股恶毒支撑的。 苏骁仍然是孱弱苍白,商知翦甚至想找来一支唇膏,给他的嘴唇涂上一涂,再听他源源不断地骂出那些许久都不曾出现过的脏话来。 “果然,不乱吃药就又好了。”商知翦很平静地说。 听到“吃药”二字,苏骁的眼睛顿时立了起来,腿脚也开始在空气里乱蹬:“你杀了我算了!我要吃药!不吃药我根本就睡不着,头疼得要撞墙——” 第81章 商知翦觉得苏骁又要发疯,不过他反而很心平气和地坐下了,仿佛要观赏节目似的观赏起苏骁,又平淡地解释:“吃那么多药不好。再像你那么吃下去,哪天你就彻底变成精神病了。” 苏骁突然低低地笑起来:“我成不成精神病,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啊?商知翦……不,哥,你现在的样子,真像爸爸。但是你的手段比他差远了,他比你心狠得多,想要什么他会直接去抢,想弄死谁就会直接动手。而你呢,你就只会玩这种慢刀子割肉的把戏——所以我跑了。” 商知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你是不是怕啊?怕我真疯了,你就再也找不到出气筒了?你真够可怜的,之前你在破烂地方守着我,现在你在这个金丝笼子里守着我,你是不是觉得玩报复游戏的自己很感天动地啊?”苏骁自顾自地不断吐出刻毒话语,眼睛很得意地眯起来,睫毛乖顺的垂下去,天真无辜的表情和他的话毫不相干。 商知翦似乎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嘴里吐出简短的命令:“闭嘴。” “——你不会是喜欢我吧。不对,其实你是爱上我了吧。你心里被我折磨得很快乐,但你又觉得你不应该享受,不然你折腾这么一大圈又是为了什么呢,你真想报复我的话,不敢弄死我,把我交给宋远智也可以啊,你都看到了,我快要被逼疯啦,我过得这么不好,你为什么要……” 苏骁剩下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脖颈已经被商知翦扼住了。 苏骁只感到自己的脖颈被一点点的收紧,他从喉咙里发出阵阵的气音,眼睛也近乎要睁不开了,眼眶里逐渐漫溢又流出了生理性的眼泪,他还是努力地把眼睛睁大,直视了商知翦的双眼。 苏骁在这一瞬里忽然对自己很满意,他终于有所长进,至少能够从宋期邈的眼睛里看出端倪。他本来还以为自己的功力永远也修不够。 他还是很努力地扯开喉咙,把话说完了:“……可我真的一点都不爱你啊。所以我说你是个贱种,一点都没说错。” 第71章 咒语 心脏像是一种多汁的水果。商知翦有时会想要把它比作一颗橙,由苏骁纤细又苍白的手握住,再一点点的剥开,汁水顺着指缝流淌下来。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对诗词歌赋无感的商知翦仅凭本能也可以瞬间理解,为何这是首艳词。 这颗血色的果实被转交给苏骁,握在手中。苏骁戏耍似的将它翻了个面,果实就显出了它败坏溃烂的那一面。 苏骁只是抬起头,隐秘地朝商知翦笑了一笑。这种笑容是苏骁惯用的,嘴角向一边勾上去,眉眼又略微的一弯,说不上有几分发自真心的开心愉悦。 只是因为有人出丑,苏骁就很想笑。 商知翦觉得他一定是对着手机屏幕露出了这种笑容,偷走了商知翦写的策划书;也是带着这种笑容驱使自己为他奔走捡球。 这种笑容定然是出现过很多次的。即使商知翦并没有亲眼见过。 但此时此刻,却又没有。 明明苏骁是用一把极快的,锋利精悍的小匕首准确无误地穿透了果实溃烂的地方,可是商知翦扼住苏骁的喉咙,只感觉手背上有一点温热的触感,一点点地积成微型湖泊,又迅疾地蒸发消失,宛如沙漠里不能久存的绿洲。 他慢慢地松开了手。 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苏骁跌坐到地板上,头垂下去剧烈地咳嗽,更多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 商知翦扯过一张纸巾,将自己刚刚离开苏骁脖颈的手擦拭干净了,语气还是慢条斯理:“苏骁,这种激将法太拙劣了。” 商知翦说完后又忽然觉得不想在房间里停留,他本来就只是打算确定苏骁是否还是一样的半死不活,看到对方已经有蓬勃的精神头来骂人之后,他觉得自己前来的任务已经完成。 至于谈话的内容,都是不必要且可以省略的。 商知翦作出了离开的姿势,苏骁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攀上了窗沿,他推开了半扇窗户,跨坐在窗台上,半个人悬了空。 商知翦内心的震动只存续了一瞬:“下来。”他命令道,随着他一步一步的逼近,苏骁握住窗框的手指也愈发用力。 “你就只会这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商知翦眯起眼睛注视着窗台上的苏骁,他对苏骁的贪生怕死早有了解:“你敢跳吗?” 他瞥了一眼窗外,再次确定了楼高,“——这种高度,跳下去也死不了人的。不过你倒可能会变成残废,余生在轮椅上度过,那时候要吃的药更多。” 苏骁的背半悬在外,室外的寒意逐渐侵染他久病的身体,逐渐变得麻木。 “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苏骁盯着商知翦的眼睛,咬牙切齿地吐出每一个字,“落霞山,我们去跑一圈。如果我赢了,你把药还给我,以后不准再管我的死活;如果你赢了……反正这个家里以后也是归你,我这条命,这具身体,都随便你处置,就算你把我切成一块一块扔去喂狗,我也不会喊一声疼。” “如果早晚是归我,我又为什么还要跟你赌。”商知翦笑了一声。 苏骁只定定地望了他一眼,随即转过头去。 在意识到对方想要做什么时,商知翦一个箭步冲上前,紧握住了苏骁的手腕。他紧握的力度清清楚楚地告诉了他,方才苏骁是真的想要往下跳的。 ——那又怎么样呢,又死不了。商知翦想。 可他还是听到自己说“好”。 他很怀念坏得生机勃勃的苏骁。因为这种样子的苏骁许久不曾再出现过,所以商知翦很怀念他。 两辆跑车并排停在山脚下。那辆亮黄色的跑车是苏骁之前的座驾,连商知翦也乘坐过许多次;商知翦的那辆深黑色跑车则低调许多。 商知翦不像苏骁那样对飙车狂热,这辆车停在车库里许久都没有动过。 他上车打火,调试车辆时踩下刹车,刹车的回弹几不可察地慢了些许。 商知翦把脚挪开,若有所思地望向对侧。 苏骁直视着前方,根本没有转头看他,苏骁的唇抿成了一条线,表情冷漠决绝。 商知翦便立刻知道了,这次赌约,苏骁一定会赢。 ——就算苏骁跑输了这场比赛,可只要商知翦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苏骁就可以从此再获自由。 商知翦想,苏骁或许是想要商知翦消失,但有人也许想要宋期邈消失。想要宋期邈消失的人和苏骁达成共识,由苏骁做诱饵,让他上车。 商知翦没有声张,他收回了目光,如常启动车辆。两辆车安了对讲,苏骁抬起头瞥他一眼,“准备好了?” “嗯。” “行。”苏骁不再多说什么,开始了倒计时:“三,二,一——” “嗡——”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两辆跑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漆黑的盘山道。 这条山道对他们二人而言都不陌生。在商知翦用假的图纸帮助苏骁在英远集团周年庆典上得到宋远智的青眼,并被任命成为慈善基金理事的那晚,苏骁带他来这条路上飙车庆功。 彼时他们二人都共同以为,一切都如顺水推舟。而在今夜,又择定了这里,作为结束。 狂风顺着半降的车窗灌进喉咙,苏骁死死地握着方向盘,他的脸被风吹得煞白,双眼在仪表盘幽蓝的光晕下,显出了献祭般的平静。 苏骁对这条山路再熟悉不过。 失意时,快乐时他都会开到这条路上,有时是他一个人,有时有人陪伴。 他总是不缺人陪的,只是失意的时候却是很多。这条山路就成了他的私人树洞,飙车时他将音响开到最大,风声将嘈杂的音乐声与咒骂声都一同吞噬殆尽。 开到山顶终点,迎接他的总是好景色。华光万丈的城市夜景,静谧地匍匐在他的脚下。 注视着那样的景色,连苏骁偶尔也会产生一点幻觉,仿佛自己是热血漫画的主角,无论之前遭受多少不如意的磋磨,结局总会是无所不能的。 就像是这时候,如果想要看到山顶的好景色,就要顺畅安全地驶过前方的连续发夹弯。 苏骁闭上眼睛又睁开,车灯照亮了前方的山道,和幽暗无际的悬崖。 他毫不犹豫地踩下了加速,发动机猛地爆发出巨兽般的震响轰鸣,亮黄色车身像一道箭光,从商知翦的车际擦了过去。 商知翦的目光越过那道亮黄色,随即也跟着踩下了油门。他的眼神里有一种阴暗的兴奋。 ——在漫长的少年岁月里,商知翦始终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 就像一件刚出厂的商品,被无情地扔掉,总归是有哪里带着缺陷,是不合格。可他很健康,甚至算得上出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抛弃。 他是私生子吗?他的身世不可告人吗?他的生父母家里遭遇变故不能抚养他了吗? 第82章 他不明白。 宋期邈的身份将一切都改写了,他不是那个他曾经怀疑过的残次品。 但在苏骁面前,他还是脱不掉商知翦的底色。 他无法接受被人抛弃的命运。 一个孤雏如果与另一个孤雏相遇,牢牢地束缚在一起,那么他们就不再是孤独的。在被苏骁抛下悬崖之前,商知翦会带着苏骁一起粉身碎骨,融成一团,永远地不得解脱。 前方的弯道逐渐逼近了,商知翦的脚尖踩上了刹车踏板,果然,毫无阻力。 失控的离心力瞬间攫住了这辆深黑色的跑车。商知翦的手背凸起了数道青绿色的血管,他死死盯着亮黄色的车影,安静地等待着那场他预想之中的狂欢。 忽然,商知翦耳边的风声交叠了,掺杂着些许杂音。他略微怔愣后才意识到,声音是从对讲器里传来的,苏骁打开了他那边的对讲器。 “商知翦。”像是要确定对方能够听见似的,苏骁念出了他的名字。 名字是极短的咒语。由苏骁念出来,就总显得与众不同。 苏骁说话算不上标准,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总会无意识地吞音。商知翦里的“知”字总被苏骁无意识地吞掉一半,尾音又黏腻地连着那个“翦”字。 听上去像是一声极短促的叹息,又像是发着烧的人在睡梦中黏糊糊的呓语。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连名带姓,字正腔圆地喊他商知翦。可他就会强迫症发作,想要把苏骁的舌头捋直矫正,再听他重复。 苏骁再度念了一遍咒语,那声叹息便又被他延长,反复。 他会对自己说什么呢,商知翦平静地想。大概是一些咒骂的话,后面接的大概是“去死吧”之类的,而这种言语早就无法伤害到他。 其实苏骁是懂得如何激怒他的,于今天之前,商知翦还以为苏骁不懂。 如果有个人一直怀揣着见血封喉的暗器,却又一直没有亮出来,那大概他算不上是顶尖的恶毒。 商知翦还是想要为苏骁开脱的。 仿佛如果不开脱,他就真成了贱种。他用反复论证自己不是贱种的方式,说明苏骁其实是值得他爱的。 就像他无数次地排除掉所有可能性,证明自己并不是残次品,也不该被抛弃。 在几秒的间歇里,弯道已然逼近了。 商知翦追上了苏骁,而苏骁没有逃,也没有加速。 在即将并排的瞬间,苏骁猛地向外侧打死了方向盘。他的话音从对讲器里传出来,听起来吊儿郎当又病恹恹,还是很像梦话: “商知翦,我累啦。” 第72章 春风沉醉的夜晚 商知翦略微怔了一怔,苏骁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无头无尾,可他的心中却立刻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话音还未落下,跑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尖锐声响穿透了对讲器,发出极尖锐刺耳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商知翦的神智在声响的震动下,陷入了一片空白。像是天地间的一切都被抽空停滞,只剩下哗啦啦的白色雪花点。 没有惨叫,没有叫嚣。只有金属的撕裂声,响彻云霄。 苏骁的那辆亮色跑车,竟然从缝隙间硬生生地横切了过来,死死地卡在商知翦的车与悬崖护栏之间。 巨大的反作用力将商知翦的车狠狠撞向内侧的山壁,而苏骁的车,则在承受了双倍的冲击力后,撞碎了护栏。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与轮胎空转声,他的大半个车身已然悬空在了漆黑一片的深渊之上。 车内的安全气囊瞬间弹开,商知翦所处的驾驶室已然变形,车头凹陷进去,几乎要看不出形状。电子合成音般的蜂鸣声在商知翦的耳边响成了一条线,短促密集,像是随时都要在大脑内爆炸—— 意识已经不再掌握对身体的控制权。商知翦机械而又僵硬地撞开变形的车门,从方向盘与靠背的间隙里挤出身体,踉跄地跪在沥青路面上。车子的油箱已然泄漏,液体滴滴答答地坠落。 他努力地撑起身体,眼神定定地望向悬崖边,一步步地挪过去。 夜风温柔。商知翦是要被这样的风拂过脸颊,才对春天的到来后知后觉。亮黄色的跑车就在这样的风里摇摇欲坠。 若要杀死一个少年人,便应该在这样的春夜里。 苏骁软绵绵地挂在安全带上,白色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透,额头上的血迹顺着苍白的脸颊缓慢地滴落。 滴滴答答。 商知翦垂下眼睫,再度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 仿佛是他与苏骁互换了角色。他站在楼梯上,俯视着坠落在地的他自己。黑色的额发被风吹开,露出的却是苏骁那一张失了血色的脸,紧阖着双眼。 在那一瞬间里,商知翦有种错觉。仿佛苏骁是会睁眼会说话的人偶,只要他把苏骁摆正了,苏骁就会翘起浓密的眼睫,将那双眼睛再度睁开。 商知翦伸出手,去抠苏骁那侧那扇已然卡死的车门。 锋利的金属豁口瞬间割开了他的掌心,皮肉翻卷,鲜血奔涌而出。但他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像是成了台没有痛觉的机器,生生地用血肉模糊的双手,探过破碎的车窗玻璃,打开车门锁,再将扭曲的车门一点点地掰了开。 只要放正了,他的人偶就会醒来。 而苏骁也真的极其艰难地掀开了眼皮,他的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已经分辨不出是他的还是商知翦的。 他干涸开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你没死啊……”随后他又紧皱了眉头,他想让商知翦不要再碰他了,却连挣脱对方的力气都没有。 “这破日子,真他妈的没意思。……好疼,怎么这么疼……”苏骁咳出带着血沫的一声叹,他的视线已经无法聚焦,只能看见眼前模模糊糊的轮廓:“我太累了,……放过我吧。我想睡了。” 无论商知翦如何摇动苏骁,苏骁也像是真的疲倦到了极点,不再睁开那双眼睛。任由商知翦如何威胁,苏骁也都不再惧怕。 商知翦将苏骁搂抱在怀里,在救护车闪烁的灯光与刺耳的警笛声中缓慢地抬起眼睛,皱起眉头,他想,的确是很吵。 这一切都没有必要。 他只是累了。 急诊室的廊灯亮得发白。商知翦的伤情尚可,都只属于皮外伤的范畴,只需止血缝合,而苏骁则被推进了手术室。 医生急匆匆地走出来,呼喊患者家属,商知翦缓慢地抬起手示意:“……我是他哥哥。” 医生暂且没空去鄙夷这群富二代闲的没事就爱飙车拿命和阎王玩,瞄了商知翦一眼,言简意赅地道:“患者失血过多,需要大量输血,但我们血库里没有足够的o型rh阴性血了,目前在紧急调取全市血库血源,如果血源不足的话情况很不乐观……” 商知翦有短暂的怔然:“我是o型rh阴性血。抽我的。” 医生顿了顿:“直系亲属是禁止直接输血的——” 商知翦平静地打断了他:“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抽我的。” 医生的脸色又是一变:“先生,即使你们血型匹配,但你刚刚经历过车祸,身体有伤口,本来就处于应激状态,现在抽血对你来说也非常危险,而且患者需要的血量极大……” “他需要的血我有。”商知翦的声音很轻,轻轻地半阖眼皮又睁开,带着些疲倦似的,身上的气场却不容置喙:“抽就是了,我可以提前签字,我有什么问题都不会怪你们。” 医生止住了话音,随后与护士说了几句。过了会儿,有护士端着用具朝他走过来。 商知翦解开衬衫残破的袖扣,将手臂平稳地放在了冰冷的铁质采血托盘上。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刚被包扎过的手掌,白色绷带厚厚地裹缠了,指缝里尚存干涸了的暗红色血迹。 他不知道那是属于他的,还是苏骁的。 然而现在都是一样。 他们流着相同的血。 粗长的采血针刺破静脉,探进商知翦的身体里。 商知翦的眼神挪移向上,静静地看着那暗红色的,属于他的血液,顺着透明的软管一点点地被抽出,血袋缓慢地鼓胀起来。 透明的软管被染成红色,像是脐带,或是一条红线。 细细密密地裹缠了,由一个人的身体,送进另一个人的身体。合二为一,再也无法分割开来。 随着血液的流失,商知翦的体温逐渐地下降。他体会到了苏骁曾对他抱怨哀求的那种冷,紧接着,眩晕感随即而来。但他没有闭眼,反而死死地盯着那殷红的液体。 他本来想把苏骁的车撞下悬崖的,和他一起。然而,苏骁没有杀他。 他不大明白是为什么。他其实可以想到一种原因,譬如苏骁是爱他的。可是这个原因只是在他脑海里略转了那么一转,商知翦便嗤笑着否决了。 被人爱上是这世界上最普遍的错觉。如果那人是苏骁的话,是错觉的概率就要加倍攀升。 第83章 商知翦没有那么自恋。 他只是想到苏骁曾经带他飙车到山顶,带他去俯瞰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商知翦那时候就知道,他不是被苏骁带到这里的第一个人。当然,要做最后一个人的话,是有可能的。 可是苏骁紧接着又当着他的面,对着远方欢呼大喊出“苏骁,你真了不起”。可能商知翦是唯一的见证者。 只有他既见证了苏骁的飞扬跋扈,又见证了他的万念俱灰。其实这二者之间,也并没有相隔多少时间。 护士略微发抖的声音打断了商知翦的遐想:“不能继续再抽下去了!你的血压已经在掉了,再抽有休克的风险!” 商知翦的嘴唇已经没有半点血色,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感觉胸腔里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无声地攫住,每一次跳动都像敲击在鼓膜上,震耳欲聋。 “血库的血调到了吗?”他问。 护士迟疑着摇了摇头。 他微微一哂,扯了扯嘴角:“那就继续。” 他的思绪不自觉地蔓延逃窜,做起白日梦来。 他在想,如果苏骁没有到宋家,而他始终都是宋期邈,又会是什么样。 苏骁的脑子不算笨,却始终如一地不肯用在正道上。大概会是早早地带着一头拿廉价染发剂染出来的黄毛离开学校。 苏骁又拈轻怕重,好吃懒做。做什么工作都不会长久,可能会凭着自己的一张脸换点钱花,可是又没有做长远打算的脑子,连算账也算不明白。 也许会租一间廉价公寓,和不知从哪结识的女朋友或男朋友彻夜鬼混,在颠倒了黑夜白天的时间里醒来,从邋遢的床铺上爬起来,两个人围着一份人工添加得过了度的外卖争抢半天,吃得欢快,最后把剩饭随便往房间的哪里一扔,在食物香精味道里接吻上床。 宋期邈不会想得出这样的生活会有什么意义。 他大概率永远不会与这样的苏骁结识,也不会承认在某个平行时空里,自己其实会爱上他。 可是商知翦想要告诉宋期邈,如果你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遇见苏骁的话,你是会爱上他的。你尽可以拼命地否认,找不出对方有任何值得爱的地方,或许脸是可以多看一眼的,可又远没有到倾国倾城的程度。 这种事情就连商知翦也不知道该作何解释。可能世界上确乎有魔法这种事情,靠近苏骁的时候就会触发。 人之所以那么热爱宠物,归根结底还要感激它们不会说话,不然一旦听见宠物其实会对主人吐出许多恶毒的话语,抱怨给的食物难吃,家里又很穷,也不喜欢主人自以为是地对待它,可爱度就会大打折扣。 可是上天把会说话的宠物送到了商知翦面前,商知翦欣然地接过了绳子与项圈,却不知道他已经把自己系在了另一端。 也许他就是那么贱,喜欢听恶毒的实话。 在商知翦的意识将近陷入黑暗时,走廊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声音由远及近,在距他有些距离的地方停住了。 对方身边还有其他人。而对方迟疑了一会,独自接近了他。 商知翦立刻知道,来的人是宋思迩。也许血亲之间就是有些无法逃避的心有灵犀,就算宋思迩原本预想的是在悬崖底下看到他。 “……你知道他是宋远智的活体血库吗?”商知翦撑住了下颌,带些虚弱地问。 第73章 赤子 在问出这句话时,商知翦的视线已经开始因失血过多而变得窄小。视野两边的黑暗盲区不断扩散挤压,他便像是透过一根细长的管道般,窥视着这个世界。 宋思迩脸上精致的妆容也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略微僵硬,她看着那根连接着商知翦与苏骁的输血管,眼神中首次露出了震动与不忍的情绪。 她知道商知翦对苏骁所做过的所有事。她原以为商知翦只是把苏骁当作发泄欲望的小玩意,把苏骁曾经给过他的折辱一点点地还之彼身。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自己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看客。她站在观众席里,却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比台上的人更理解了角色。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罕见的显出些干涩,“我只知道爸爸一直放纵他,比起苏宛宁那个蠢女人,爸爸似乎更喜欢他一些。我原本以为那只是某种变态的补偿心理,爸爸失去了一个儿子,所以再找回来一个,反正他没有继承权,放纵一些也无所谓。” 商知翦轻嗤了一声,微弱的笑声里带着些许嘲弄:“我不认为宋远智会想对谁作出补偿。” 话音刚落,商知翦眼前的盲区骤然扩大了,随着大脑深处的一声剧烈震荡,他眼前的宋思迩变得重影扭曲,最终一同归入黑暗。 商知翦再次醒来时,已经置身于安静幽雅的vip病房。 窗外天光大亮,病房外正对着的是医院楼前的喷泉绿地,风和日丽,鸟鸣啁啁。 他略微用了些许力气,抬起手时仍旧感受到一阵眩晕,失血过多的后遗症仍然在。 他献的血远远超出了安全范围,更遑论他还是个有伤在身急需疗养的病人。在昏迷之前,他也不能确定自己能否再度醒来,说他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也不过分。 商知翦躺在病床上,抬起了视线。宋思迩正坐在房间一旁的沙发上,手里翻阅着一份文件。 就算是宋思迩曾想要对他这个亲生弟弟痛下杀手,商知翦也必须客观公正地说上一句,宋思迩是绝对够格的继承人,她对英远集团的付出,也许仅次于宋远智。 见他醒了,宋思迩省去了那些虚伪的寒暄,语气恢复了宋家一脉相承的冷淡:“医生说,如果不是你的那些血顶着,苏骁挺不过开腹手术。从血库调来了备用血源,你们都算命大,现在都已经脱离危险了,不过你醒的比他早。” 商知翦没接话,只是示意她扶自己坐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仍然是病态的苍白,可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一贯冷淡锐利的眸光。 “你的猜测是对的。”宋思迩望着商知翦,“在这个家里,爸爸和你,还有苏骁,都是o型rh阴性血。爸爸每年都会让苏骁做一次彻底的身体检查,确保他的血源没有问题。他神志不清后吃的那些药,也是爸爸派人反复斟酌过,确定不会损伤身体后才给他吃的。” 精神类药物一般都对身体具有明显的副作用。苏骁没有按照主流方式用药,在精神类药物外又加上了许多维持血液活性的保健类药物。用药的效果如何就见仁见智了。 但对宋远智来说,苏骁就算是疯了也无所谓。反正他只是一个移动着的血包而已。 苏骁来到宋家也已经十年了。哪怕他是个被捡回家来的小猫小狗,被这么养着也总难免会生出感情。 宋思迩还记得苏骁看宋远智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崇拜,感激宋远智犹如救世主般带他脱离苦海,苏骁的眼睛里总是带着期待,希望能得到宋远智的一点肯定,还有惴惴不安。 这些情绪是从何时起逐渐消散,变成全然的惧怕躲避的,连宋思迩也不能确定。 在这十年里,宋远智又到底是如何看待他的,想到这里,宋思迩也不免感到齿冷。 兔死狐悲。宋远智对待她和宋期邈,又会有多少舐犊之情呢。 宋思迩也是没有资格去感伤的,她照样也对自己的亲弟弟痛下杀手,想要让对方因刹车失灵坠入悬崖,如果事后有人追查,她也大可把责任推到苏骁身上,反正苏骁精神有问题,不必承担任何责任。 “当年为厂长千金献血,宋远智一步步地得到了英远集团。他目睹了妻子的早逝,自然也会生出对死亡的恐惧。毕竟在他这个位置,高处不胜寒,而他的血型又这么稀缺。任何一点小小的风险,都可能带来巨大的威胁。他会为自己作出谋划,也是应该的。”商知翦极其自然地直呼着自己父亲的大名。 随后,他的目光一凛,落在宋思迩的身上:“但这都不重要了。我想,你也应该感到庆幸,因为如果我真的死在悬崖下面,你就很难知道后面的事了。” 宋思迩的瞳孔骤然一缩,带些惊疑地望着他,商知翦似乎感到满意了,勾起苍白的唇角:“宋远智在开曼群岛设立了离岸信托合同,根据合同里的内容,只要他生前设立的遗愿清单没有达成,无论谁继承英远集团,都拿不到他的那份股权。他要确保,即使他已经离开人世,英远集团依然要按照他的意志来运转。宋远智设立了交叉持股的限制,继承人只有受益权,没有投票权与处置权。如果继承人不按他的遗愿行事,股权就会自动转移给职业经理人团队,你,或者我,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选定的代理机构把我们架空。 宋远智在乎的从来不是谁当继承人,宋远智想要的是绝对的掌控与支配。就算他死了,名为‘宋远智’的意志也会始终支配着所有人,英远集团,只能按照他的想法运转。——所以,我想他是知道你会对我动手的。但在他看来,如果我被你这么轻而易举地干掉了,那只能说明我是个失败者。他想要的不是什么亲生血缘,而是对他而言最有用的人。苏骁是这样,你和我,也是同样。” 第84章 商知翦一直与九爷保持着微妙的联系。他不会相信自己找回了宋期邈的身份,一切就会万事大吉。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有代价,这还是九爷教过他的事情。 他承诺过会帮九爷拿到英远集团,而九爷也确实给了他价码合适的情报。但这些事,他是不会对宋思迩说的。 宋思迩的指甲不自觉地刺进沙发皮料,她在英远集团内部深耕多年,又在圈子里见识过了无数豪门的遗产争夺大战。 但那些大战的争端无非是哪房分得多哪房分得少,她没有想到宋远智会做出这么疯狂的行径,如果是在之前,她一定对此嗤之以鼻,觉得父亲又不是疯了。 可在见证了苏骁的真实用途后,她也不由得先信了几分。 “姐姐。”商知翦抬起眼,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宋思迩,可宋思迩却没有感受到半点骨肉亲情:“既然大家都只是工具,不如坐下来谈个合作。我知道你在美国有个未婚生育的孩子——如果你不想让你的孩子也变成筹码,还请你认真地考虑一下,这时候是要趁人之危干脆了结了我,还是……与我联合。” 宋思迩的眼睛倏地眯起了。她没有想到商知翦会知道这些,她自然也听出了商知翦的弦外之音。 在权力的博弈里,最好是彻头彻尾的冷血无情。她抓到了商知翦的把柄,而对方也抓住了她的,用她的孩子作为威慑。 在利益面前,任何旧怨都可以暂时封存。 宋思迩终于正视了面前的商知翦。 尽管对方已经褪去了一切名贵外物的包装,面容也带着病中的憔悴,但此时此刻,宋思迩才首次真正地将这个弟弟视作能够与自己相提并论的对手。 宋思迩没有着急回答商知翦,而是从脚边的提包里取出烟盒,“啪”地点燃一支烟。在袅袅烟雾里,她拨开落到额前的一缕卷发,平静地开口:“当年是我把保姆支开的。你一直哭个不停,我就让她去街对面给你买气球,我留下来看着你。我假装和你被人群冲散了,其实我看到你被王大江带走了。” 她弹落了一截烟灰,滤嘴上留下淡淡的红色唇印。她抬起眼睛,望着商知翦:“邈是远,迩是近。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对你的期望就是高远的,而我就只有一个近。——所以我想,你不如不存在的好。没有了你之后,我也曾经是真的把小骁当作弟弟来看的。” 只有宋思迩知道的秘密往事骤然被展开到商知翦的面前,原来只是一场彻底的人祸。 他或许可以辱骂痛恨宋思迩因为一念之差毁掉了他的人生,可也许他的恨意都已经尽数送给了苏骁,已经没有余力再去产生新的。 是要恨过了,才发现一切都是不过如此。 而他也已经设想过自己从头至尾都是宋期邈的人生,走马灯似的闪过了,仿佛真的活过那么一场,二十多年水一样的流过去,最后还是只有一句,不过如此。 一切都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与商知翦没有关系。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随后他在宋思迩闪过一丝错愕的眼神里,抬起手,拿掉对方手里的烟,在床头柜上按熄了:“吸烟对身体没有好处,林英有这方面的遗传病。” 在宋思迩将要迈出病房时,商知翦喊了她一声,对方站定了,转过头来望他。 “举类迩而见义远。”他顿了一顿,“迩,不一定不是个好字。我听说我们的名字都是林英取的,我猜测过她的意思。” 商知翦想,宋思迩大概能够与他结为盟友。 宋思迩有她要忙的事,商知翦没有心急。他以休养为由应付走了集团里来探望的人,在几天后得到了医生的消息。 商知翦错过了苏骁的第一次清醒。 苏骁的清醒都是断断续续的,时间也很短暂。商知翦得知后没有什么夸大的反应,只是对医生表示知道了,劳烦下次及时告知他,不必怕打扰到他的休息,他自己能够调节。 商知翦是在午后读书时被护士告知苏骁又一次醒来了的。 苏骁后续恢复得很好,这次似乎能够清醒很久,而且也可以与人交流。 商知翦追问更多的情形,护士又有了点欲言又止的意思,好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确切的形容。 商知翦没有过多理会,匆匆起身,走到苏骁的特护病房外时,医生先走了出来,也是同样的欲言又止,得知他要探视,告诉他是可以的,但也需要做好准备。 商知翦略微一怔后,推门走了进去。苏骁的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苏骁的额头还缠着厚厚的纱布,他靠着床头,半坐在床上,将两脚搭在床沿边,背对着门,仰头看着窗外。 商知翦也一同往窗外看,发现窗外树上有一只松鼠,松鼠捧着颗松果,脑袋一动一动,苏骁的头随着松鼠的跑动也雷达似的跟着转。 最终松鼠跑走了。苏骁仿佛没有了兴趣,终于想起了刚才的推门声,慢慢地转过脸来。 在撞上苏骁眼神的那一刻,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钻出病房地面,缓缓地将商知翦的整个身体都攫住了。 苏骁的脸还是苍白,可一双眼睛里却现出了近乎赤裸的纯粹。 那双眼睛的神彩将过往周身的病气都驱散了,他穿着病号服坐在那里,却让人始终坚定地认为,他是很健康的。 他看着商知翦,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或许是睡得久了,浓密的睫毛和脑袋后面的头发都都微微地翘起来,随后商知翦才意识到苏骁的目光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他身后的医生。 “医生叔叔。他是谁啊?”苏骁问。 第74章 月光宝盒 医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苏骁却用那双透亮清澈的眼睛,带着钩子似的扫视了商知翦周身上下,目光最终黏在商知翦手腕上,定住不动了。 商知翦站定在苏骁的几步外,思绪空白了很久。他想苏骁大有可能是装的,为了逃脱他,苏骁连命都不想要了。 他拼了命地用自己全身的血去救回苏骁,其实也不过是很想问个明白,苏骁是为什么不想活了,明明他最怕痛,明明苟且偷生这个词就是为苏骁量身定做。 又很想问,为什么又没有让商知翦坠入悬崖。 过了会儿,他才意识到苏骁在看什么。 商知翦解下手腕上的手表,举起来,问:“你想要这个?” 苏骁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垂下头去望一望自己的脚尖,又怕商知翦反悔,迅速地把头抬起来,舔了舔嘴唇:“……嗯。你的表很好看。” “给你,拿去玩吧。”商知翦把手表递给了他。 苏骁的眼睛倏地亮了,“真的啊?”语气听起来是很想半推半就,手却先一步诚实地接过了那块表,捧在手心里,是沉甸甸的。 苏骁低下头半眯起眼睛去读表盘上的字母:“r……o……lex。” 是劳力士,是劳力士啊!苏骁在心中疯狂地呐喊。 苏宛宁最喜欢买时尚杂志,一打一打地买回家,看上哪页就折起来,出去些时日后再回来时就能拿回个一模一样的。 苏骁也爱看时尚杂志,字少画多。 而且杂志上的人——苏骁说不上来那是种什么感觉,但就和灰扑扑的乡下不一样,和穿着土棉裤的他也不一样。 要卖多少斤大米才能换回一块劳力士啊!苏骁在心里偷偷地掰起手指头,算了半天也没算出个结果。 他再一抬头,给他表的男人已经和医生一起走出去了。 苏骁在狂喜之余又不免回过味儿来,略略地有点失望:能这么轻率鱼的喜就送给他,对方好像一点也不心疼似的,没准只是块假货。 苏宛宁就经常买假货。 苏宛宁还教他怎么分辨别人背的包是真货还是假货,说这话的时候苏宛宁掐着一根烟,翘起二郎腿,两人并排坐在麦当劳里,他一边吸着二手烟一边顺着苏宛宁的手指朝街上看:“喏。看见没,她背的肯定是假包。” 苏骁正往嘴里使劲塞麦辣鸡翅,连骨头都不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问:“为撒啊。” “宁可自己淋成落汤鸡也不能让包淋雨,她竟然把包顶在头上遮雨!我有双羊皮底的高跟鞋就是踩了水坏的——”苏宛宁把烟灰弹落在地,又反应过来,想要打苏骁的手背,幸而苏骁反应及时,先把手背缩了回去,苏宛宁的手险些拍在桌上。 “不许说土话!要说普通话!你怎么还是改不过来啊?!”苏宛宁恶狠狠地骂他。 苏骁暗地里翻了一个白眼,“知道了。”苏宛宁给他的规矩很多,比如在外也不可以喊她妈。 “姐姐啊,我想吃圣代。”苏宛宁不理会苏骁,苏骁就拔高了声音:“妈——啊——妈!!!我想吃圣代——” 还没等他喊出第二句,苏骁的嘴就被苏宛宁捂上了。 麦当劳真好吃啊,苏骁喜滋滋地想。他真羡慕能在麦当劳过生日的小孩。 第85章 等他有钱了,他要每天都吃麦当劳。而且还要每年都在麦当劳过生日。 他会郑重地选择受邀名单,笑过他长得像女孩的王铁牛不会被邀请。 苏骁掂了掂手里的表,很沉。他又表情郑重地把它放到耳边,煞有其事地听它的声音。 当然是听不出来。 苏骁摸了摸表盘,表盘上还带着方才那个男人的体温。苏骁眯起眼睛,像西子捧心似的把手表捧在胸前,觉得很满足。 除了他觉得身上哪里都很疼,头尤其疼之外。 他有点狐疑地环视了四周,床边有很可疑的仪器,他的一边手上还扎着针头。 他是在医院吗?可是他印象中的医院和这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去过医院打疫苗,那所谓的医院不过是乡下的卫生所,两层低矮小楼,医生可以给人也可以给动物看病。 他前些日子去过好医院。大大的,人又很多,比这里是拥挤得多了。苏宛宁说要带他去做体检,反正是抽了他好几管血,很疼。 是答应了带他吃麦当劳,不然他早就偷偷逃跑。 苏宛宁对他作出承诺,他们这次要发达了。——当然,主要是她要发达了。如果不是对方说让她带上苏骁,她才不会多看苏骁一眼。 苏骁对此不置可否,觉得春风得意的苏宛宁又是另一种形式的疯婆娘。苏宛宁已经不知第多少遍和他说过她要发达了,最后还不是卷着铺盖灰溜溜地回来。 还要被村口的人议论。苏骁早就知道那些恶毒又污秽的词汇是用来形容什么样的女人了,那些人这样形容苏宛宁时,还会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 但她们都没有苏宛宁所拥有的那些好看的裙子,也绝对都没有把劳力士戴到手腕上过。所以,苏骁觉得,她们只是嫉妒而已。 苏骁抬起手腕,把沉甸甸的表戴上去,扣了上。很奇怪,好像只宽了几指。 苏骁的视线从表上挪移开,从手腕看到脚踝。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大了一些。 ——原来一夜间长大并不是说瞎话啊。 苏骁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把表取下来,塞到了枕头底下,再度躺好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了方才那个男人的面容。 苏骁确信自己是第一次见到对方,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面容格外地清晰,仿佛是可以随便地在他脑子里放大缩小,连哪里有一颗细微的痣他仿佛都全然知道似的。 也许苏宛宁这次真的是发达了,苏骁想。那个男人看上苏宛宁哪点呢?平心而论,苏骁觉得苏宛宁是有点配不上。 这世上难道真的有年轻的,长得像电视明星一样的有钱男人会真的看上苏宛宁?那他绝对是还没有见识过苏宛宁喝多了酒以后发酒疯,妆花得像熊猫似的样子。 苏骁不承认自己也是有点嫉妒。 但也没关系,在男人想甩掉苏宛宁之前,他一定会好好表现,说许多苏宛宁的好话。 求求上天开眼,让那个男人千万不要开眼啊。 苏骁闭起眼睛,学着电视剧里女主角祈祷的样子,合十手掌,对着天花板反复地摇。 苏骁目前的情况已经超出了当前主治医生能诊治的范围。 商知翦联络了之前曾为苏骁诊治过的精神科专家,在综合观察了苏骁的行为后,专家谨慎地对他作出解释:“他的情况极大可能是解离性失忆症,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记忆退行。他刚刚遭遇过车祸,脑震荡可能会导致大脑中控制记忆的海马体受损,成为他遗忘的契机,他之前还有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史……当然,解离性失忆症是最主要的原因。” 商知翦沉默半晌,再度开口:“他是彻底失去了记忆,还是只是不愿意想起来?” 精神科专家叹了口气,望着面前商知翦的神情,斟酌了一番用词:“宋先生,如果一个人遭遇了超越意识承受极限的痛苦时,大脑为了保护个体不至于彻底崩溃,就会像电路短路保护一样,强行切断与这段痛苦记忆的联系。如果苏先生在潜意识里认为有些事情太痛苦,太危险,大脑会自动将认知‘撤退’回到一个他认为相对安全,希望回到的节点。检查结果表明他的海马体区域没有生理性损伤,但是他会维持这个情形多久,之前的记忆是否会重现,这也是无法确定的事。” “他不认得我了。”商知翦的左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他的左手错过了最佳治疗期,现在紧握时还是会有不自觉地痉挛。无法长久用力,也无法做需要精密操作的事情。 他直视着专家,语气平静:“他对我没有印象了,一点都没有。他最恨、最惧怕,印象最深刻的的人应该是我。” 专家沉吟片刻,而后回答:“商先生,人的潜意识是很……玄妙的。潜意识所控制的范围,远比表层意识要广得多。” 专家顿了顿:“也许他自己也没有发现,他表现出来的,和他内心深处的潜意识并不一样。之前曾经有过一个案例,一个患者非常惧怕雨伞,看到雨伞就会害怕得浑身颤抖。后来我们发现,是因为在他小时候,每当下雨,他做体力工作的父亲就会待在家里酗酒,酗酒后打他和他的母亲,他看到街上有人拿起雨伞,就会无意识地联想起童年的那段回忆。——反言之,一个人不惧怕什么,在潜意识里也有其原因,只不过我们暂时还没有发现而已。” 专家的声音在商知翦的鼓膜上反复敲击回荡。 他不知道自己是应当庆幸,还是应当失望。 仿佛是他行将末路之时,却惊喜意外地得到了月光宝盒,打开宝盒高喊咒语,回到一切的原点,而后发现自己并未在对方的生命里占据任何位置。 一遍,两遍,再到一万遍。 商知翦怀疑自己并不是第一次经历眼前的这些,他很有可能反反复复地打开月光宝盒,在这段折叠无数次的时间里消磨了一万年。 他的存在还是无关痛痒。每一次的苏骁都没有想起他,好的坏的,都是没有。 商知翦带着外间的冷气,拉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他冷静而又疯狂地想,如果把他对苏骁做过的事情再重复做上一遍,苏骁总是会想起来的,他随时可以准备好房间和绳子。 苏骁原本躺在病床上假寐,偷偷眯起眼睛,瞥见是他,立刻翻身坐起来,对商知翦笑得天真而谄媚:“叔叔,你回来啦。” 苏骁暗自发誓,这次一定要让自己过上好日子,一定。 为此他甚至都主动说起了并不标准的普通话。 第75章 私人订制 “你叫我什么?”商知翦的声音有些沉。 苏骁闻言也是一愣。 叫叔叔,不对么? 他眨了眨眼,两片鸦翅似的睫毛不安分地扇动着,心里不住地打着小算盘: 这男人冷着一张脸,看着就不好相处,可是胜在有钱。难不成苏宛宁已经闷声发了大财,连叫他叔叔都不满意了? 管他是谁,只要能让他在这种像演电视剧一样的地方住下去,他叫爷爷都行。 苏骁飞快地扫了一眼枕头底下隆起的小小硬块,收回视线,舔了舔唇,装出一副乖巧又不失活泼的样子,一偏头:“……爸?” 商知翦罕见地语塞了。 他伸出手捏住了苏骁的嘴,虎口钳住苏骁的下巴。苏骁被迫半仰起头,想要躲闪,又想到自己还在扮演好孩子的角色,最终只是住了嘴,扑闪着眼睛望着对方。 商知翦盯着苏骁,忽然开口:“苏骁,你今年多大?” “我……十一。”苏骁故意说小了一岁,为了隐瞒自己的真实年龄,苏宛宁不让他说真话。 他撒谎撒得理直气壮,却也隐约觉得自己被子下的双腿似乎是变长了一些。但男孩子长个儿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儿:“我属马的。” 商知翦依旧不错眼珠地注视着他:“苏骁,你说的是真话吗?” 苏骁立刻垂下脑袋。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被这男人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有种天然惧怕的感觉:“我……我今年十二了。这次没骗你,我明年上初中。” 商知翦闭了闭眼。十二岁,是苏骁刚跟随母亲踏进宋宅的年纪。 苏骁择定了这一年,作为他记忆的“安全区”。在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让苏骁想要彻底地封印回避? “苏骁,听好了。你妈妈嫁进宋家了。”商知翦倾过身,呼吸掠过苏骁的鼻尖。他忽然间很喜欢观察苏骁的眼睛,天真而晶亮的嵌在巴掌大的脸上,“我是宋期邈,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 商知翦一向擅长迅速地接受现实并作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策。 其实失忆也没有任何不好。苏骁重新回到了十二岁,一切都尚未定型。商知翦一眼看出十二岁的苏骁带着点市侩的小精明,还是颗已经生根发芽,有隐约长歪苗头的种子。 不过这次教育并抚养苏骁“长大”的人不再是宋远智与苏宛宁,而是他。 第86章 商知翦可以假装那些不堪的回忆从未发生,他心安理得地接管了苏骁,再度开启新的养成。 他尽可以把苏骁培育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浇水施肥,修剪枝杈。苏骁会因为他灌注的心血而变得独一无二,去掉所有他所深恶痛绝的缺点,变成完美的苏骁。 这对商知翦而言,是致命的诱惑。他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肢体,用床沿遮挡住一半身体,避免暴露因兴奋过度而产生的战栗。 苏骁根本没有留意,他愣住了,嘴巴微张:“哥哥?那……那苏宛宁,不是,我妈呢?” “她现在没办法见你。宋家的背景很深,”商知翦面不改色地撒着谎,“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你的存在,但我会照顾你。”他顿了一顿,伸出手去轻抚苏骁的发顶,“头还疼吗?” 在商知翦的手落在苏骁头顶的那一刻,苏骁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反应,他本以为自己会抗拒躲开,可是他的身体告诉他,他并不像是愿意接受商知翦对他的抚摸,可是又不敢,或是不能躲开似的,只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敢动弹。 过了许久,苏骁才垂下头去,低低地“嗯”了一声。 “外面有很多危险,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出了车祸,进了医院,是我把你救出来的。我从我的身体里抽了很多血输给你,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医生,医生是不会撒谎的,对吗?”商知翦循循善诱地问。 “……嗯。”苏骁虽然对商知翦口中苏宛宁不能前来的原因产生了一丝疑惑,可苏宛宁与他又实在是相看两相厌,得知自己见不到苏宛宁的消息后,苏骁腹中的情绪千回百转,最后反倒是高兴占了上风。 况且,他现在很顺利且愉悦地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宋家的大少爷的弟弟”。苏骁已经幻想着自己每天从三百平的大床上醒来,有一排人列着队朝他鞠躬喊“少爷好”的情景了。 苏骁很会察言观色,在他看来,面前的这个男人似乎真的是很喜欢他的。 于是他立刻改了口:“哥哥,我都听你的。”苏骁又立刻想起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他把身体朝商知翦挪了挪,郑重其事地压低声音,小声道:“哥哥啊。我们家……很有钱吗?” 商知翦怔了怔,回答:“是的。” 苏骁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再度朝商知翦蹭了蹭,手也攀上了商知翦的衣角,讨好地笑:“我只要听话,哥哥就最喜欢我了,对不对?” 商知翦再度怔了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在十二岁的苏骁眼里,喜欢这个词的意味是不一样的。于是他再度“嗯”了一声。 “哥哥啊!”苏骁的脸不受控地笑成了一朵花:“我饿了,我想吃麦当劳,我想要带玩具的那种。” “……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好,那种东西都是垃圾食品,现在不能吃。就算身体好了,也应该少吃。” 苏骁“啊”了一声,流露出了略微失望的神色。他不知道自己的哥哥怎么一张嘴就这么老气横秋,连苏宛宁都不会这样说教他。 可他又迅速地振作起来,两手高高捧起,将手心递到了商知翦的面前,脸上又漾起讨好的堆笑:“哥哥,那我想要零花钱。我想要一百块!” 商知翦是不会给苏骁钱的。一旦给了苏骁钱,不知道他又会拿这些钱去做什么。 他望着苏骁灼灼的眼神,清了清嗓子,安抚道:“我的身上没有带现金。你不需要钱,你想要什么我之后带你去买,好不好?” 商知翦也是第一次用这种堪比幼师的口吻说话。只是他告别十二岁太久,已经不知道十二岁的小孩已经完全是个小大人了,在他自己十二岁的时候,他也早就学会了报复别人的本领。 何况他面对的是异常早熟的苏骁。 苏骁的嘴角垂了下去,不情不愿地说了声好吧。而后又迅速地笑起来:“我知道哥哥肯定不会骗我。” 最后商知翦再度揉了揉苏骁的头发,为苏骁打开了病房里的电视。 商知翦握着遥控器,将所有的频道迅速浏览了一遍,最终停在了儿童台。 苏骁望着电视机里的简笔粉色小猪,笑得很僵硬:“真好看啊,哥哥怎么知道我喜欢看这个,我最喜欢哥哥啦。” 苏骁半靠在病床上假装对着电视凝心会神,同时听见商知翦口袋里传出了手机铃音。 很奇怪的,商知翦摸出来的像手机一样的东西只是一块屏幕,上面没有按键。 苏骁悄悄地瞥了一眼,又想,不愧是有钱人,用的东西都和他们的不一样。 商知翦走进卫生间去接听电话,关上了门,苏骁又不敢调低电视声音,就没有听见商知翦对着手机说了些什么。 商知翦从卫生间中走出来,站到他的床头:“我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了。稍晚再来看你,好吗?” 苏骁只好依依不舍地与商知翦道别,“哥哥一定记得来看我噢!” 待到病房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走远了,苏骁半凝固在脸上的微笑极速消失,他拿起遥控器迅速地换了台:“什么傻x动画片,把我当三岁小孩?” 他把电视调到了狗血八点档电视剧台,画面里的男主与出轨对象正亲得不亦乐乎,苏骁估计他们的奸情很快就要被女主撞破。 他极自然地把身体朝后一倒,翘起二郎腿。及至后脑勺被枕头下的东西不轻不重地硌了一下,苏骁才想起还有他的新宝贝。 他把那块表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再度戴到手腕上,又跳下病床,一步三蹦地跑进卫生间,想要看看自己戴着劳力士的样子。 可是卫生间里却没有镜子。水池上原本该放镜子的位置空空荡荡。苏骁不明所以,走出卫生间又环顾了一圈,一件类似镜子的东西都没有找到。 他只好借着浴室瓷砖照了照自己,觉得自己仿佛是高了一点。可是他踮起脚,离碰到门框还是差了些许。 苏骁心中的失望也没有存续太久——他才十二岁,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长高呢。 他哼着歌,戴着手表再度躺回了床上,扯过羽绒被盖住四仰八叉的自己,欣赏起屏幕里的剧情:果不其然,女主来上门抓奸了。 苏骁最爱看这种互扯头发的情节,他一边哼着歌,一边喊起加油。 商知翦走出医院,一辆路虎早已停在道边等候。待到车门关闭,他才拨出了通话。 电话那端宋思迩的声音十分冷漠:“爸爸在日本考察的途中发病了,那边传回消息,现在他已经转进了东京的医院。” 商知翦隔着暗色玻璃看向远方的喷泉:“我知道了。——是你的手笔?” 宋思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在略一停顿后,她很冷地笑了一声:“只要他还没死,信托就无法生效。但在我们彻底合作之前,我还是想问清楚一件事。” 商知翦的嘴角勾起一个浅弧:“你说。” “你为什么这么恨宋远智?”宋思迩的声音顿了顿,“在事成之后,你又想要拿走点什么呢?” 第76章 取代 在切断与宋思迩的通话后,商知翦没有犹疑,立刻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车子驶上了高架桥,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华灯初上,城市的万家灯火透过暗色玻璃,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划过,化作数道流光。 电话拨通了,另一端是宋远智的总助。 “董事长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还算稳定吗?”商知翦沉默了片刻,“如果身体各项指标都算稳定,你立刻送他回国。” “可是……”总助的语气有些迟疑。 “董事长身体有恙的消息目前还在我们的控制之内,没有扩散。但我也不能保证这消息能被封存多久,毕竟董事长是在视察的过程中出了问题,在场的人太多,友商很可能已经掌握了这个消息。董事长出事,我们的股价难免会受影响。”总助是深受宋远智器重的老人,商知翦在成为宋期邈后也很少与对方摆少爷架子,此时也是有条有理地陈述分析。 这些事情总助当然都能想得到。 但在宋远智昏迷过去之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叮嘱是千万不要回国。 不要相信宋思迩,也更不能够信任宋期邈。 “宋思迩已经采取行动了。”商知翦抽出车内置物架上的一根签字笔,在手中把玩:“在日本我们的人太少,不够安全。……另外,崔总助,集团监察部门呈交了一份报告,报告说有人涉嫌泄露招聘笔试题目,涉案金额上千万。这份报告本来应该交给董事长的,但董事长出国考察要紧,就暂时放在我这里了。” 电话那端,崔总助的瞳孔急剧收缩。 而商知翦的嘴角却上扬了些许。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总助说穿了也只是宋远智最亲近的奴才,看起来没有什么实权,却可以因与宋远智关系紧密的缘故掌握无限大的隐藏权力。 那么,总助的地位也是牢牢依附于宋远智的。宋远智如果不在了,谁又还需要这个总助呢。 第87章 “在董事长不清醒的时日里,我会接管集团的事务,我这里需要你坐镇帮忙。”商知翦道。 对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回答:“好的,我明白了。我会安排人立刻护送董事长回国。” 电话挂断后,商知翦打开对讲,对司机道:“去江边别墅。” 下了高架的车立即调转车头,朝城市另一边开去。 其实就算将报告呈给宋远智,宋远智大概率也会按下不追究的,商知翦想。 可是在这时候,崔总助也不敢赌这一把,因为崔总助知道宋家太多事情,也更了解宋远智的为人。 如果一个人对待别人都是全然的冷心冷情,任何人便都不应该在他这里期待自己会成为特例。 所以得不到别人的忠诚,也是活该。 商知翦想到这里,伸出手去缓缓降下车窗。他的悲伤来得既无来由,也不应该。 他想他对宋远智是难得的有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情感,宋远智的确不曾亏待过崔总助,换来的也依然是背叛。 可能像他们这样的人,是不应该心存侥幸与不该有的期待的。 崔总助的动作很快,临近半夜,一辆车隐秘地停到了江边别墅的后门前。别墅内也已经腾出一间房作为病房,里面的医疗设备一应俱全,甚至比寻常医院的规格更高。 在看过后,商知翦对这些布置仍然不够满意。他吩咐人再去添置最顶尖的设备,要全套维持生命的医疗设备系统和监测屏幕。 宋家的私人医生有些意外,在他看来,宋远智的身体远没有到那个地步,他只是偶然中风,可宋远智的身体底子一直不错,如无意外很快就能醒来并逐渐恢复。 但作为在这种家庭里任职的私人医生,他更知道自己不该过多置喙。 在做过全面的身体检查、安置好宋远智后,商知翦作为宋远智的长子,屏退了其他人。房门关上,房间又陷入一片死寂,仪器的声响显得分外清晰。 商知翦站在床头,俯视着病床上的宋远智。 宋远智一直保养得很好,平时看上去只像四十岁,对于男人而言,正是春秋鼎盛之时。但年轻时对身体的过度消耗还是埋下了祸根,宋远智的身体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强健。 在宋远智的当年,想要在生意场上杀出一条血路,是要靠一场场的酒桌,昼夜不停的奔波洽谈来拼的。 商知翦相信,在宋远智心中,真正如同儿女一般精心哺育,付出全部心血的,只有英远集团而已。 他注视着宋远智在中风后变得干瘪苍老的面容,昔日的威严已经在仪器的滴答声中消解殆尽。 商知翦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宋远智的床边,在他坐下的那一刻,仪器的声音骤然变得急促,商知翦垂下眼睛,看见宋远智口中不断呼出热气,那白色雾气打湿了氧气面罩,又很快消散了。 “父亲。”商知翦低低地唤了一声,“你能听到我说话,也知道我在这里,对吗?” 回应他的只有呼吸声。 商知翦却像是很满意了,他垂下头,双手握住了宋远智的一只手。 “人死应该是确如灯灭的吧,不然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回来看我呢。”商知翦喃喃自语,“比起在死后延续英远集团,您更应该好好地活下去,亲眼见证这一切。我向您担保,您会长命百岁。——如果您先死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商知翦走出房间,走廊漆黑一片。 他的鞋底缓步踏过地毯,走向走廊尽头的露台。 他想,他应该带苏骁过来,让他看看宋远智现在的样子。 苏骁始终是极度害怕宋远智的。当初只是得到了宋远智不会追究的承诺,苏骁就感激涕零地立刻背叛了他,回到宋家。 ——如果让苏骁见识到宋远智现在的这副模样,苏骁会不会在极度恐惧的刺激下,再度找回记忆? 苏骁会亲眼见证权力的迭代。宋远智的一切,都会由他来接管,包括苏骁。 商知翦会亲手抹去宋远智在苏骁心中的位置,将其替换为他自己。 将苏骁按照他的心意培养自然是好。可是商知翦依然很想证明自己在苏骁心中的位置。 苏骁不能,也不应该忘记他。 他迎着夜风,手指不自觉地交叠摩擦,而后拨通了医院的专线电话。他只是迟疑了几秒,还没来得及下达将苏骁带过来的命令,那边的护士却已经有些焦急地打断了他:“宋先生,我刚要联系您……我们现在要不要给苏先生打一针镇定?” 商知翦匆匆赶到医院,还没有走进病房,就已率先听见一阵急促压抑,仿佛困兽垂死挣扎般的喘息声。 这种喘息声于他而言万分熟悉。 他曾经侧耳倾听,又在监控录像中无数次的回放赏玩过。 那是苏骁的声音。不再是白天那种讨好卖乖的调子,而是透着绝望而又原始的恐惧,在某一瞬间里,商知翦甚至怀疑苏骁已经恢复了记忆,因为这种声音是绝不会在十二岁的少年身上出现的。 商知翦推开了门。在惨白的灯光下,苏骁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不顾医护的阻拦,正疯狂而又拼命地往病床下钻。被子被他踢到了地上,输液针头上还沾着一点血。 苏骁枕头下的那块手表也随着他的挣扎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坠地声响。 他示意围在床边的医护朝后退,又按灭了病房的顶灯,只留下床头的一盏感应灯。苏骁的动作幅度随即变小了,没了医护的阻拦,他像条活鱼似的一下钻进了床底,躲进了靠窗最里的位置,随即在角落缩成了一个团,弓起后背朝着商知翦。 “苏骁,你怎么了?”商知翦俯下身去,轻轻地喊他。 “我再也不跑了,我听话……我会好好吃饭,别把我扔下了……求求你……”苏骁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的双眼全然失焦,泪水与冷汗糊了满脸。 商知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生锈的利器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以为苏骁把之前的事情都想起来了,可是那双眼睛除了恐惧之外,还是分外澄澈。面前的人还是十二岁的苏骁,但他为自己构建的虚假安全区却无法完全抵御内心深处的痛苦回忆。 “别抢我午饭好吗,我真的很饿……”苏骁的话题又变了。 商知翦朝床底深处挪去,他强行将苏骁搂进怀里,用温暖的手掌死死扣住苏骁发抖的后颈,“苏骁,看着我。没有人扔下你。我是谁,你还记得吗?你看着我!” 苏骁剧烈地颤抖着,在商知翦的怀里反复地挣扎,腿胡乱地蹬踹,无意间踹到了商知翦的膝盖,商知翦在吃痛间愈发加紧了力度,抱紧了苏骁。 苏骁的鼻尖再度萦绕了一股熟悉的气味,他微微翕动鼻翼,觉得这股味道很熟悉,哪里熟悉却说不出来。 他的眼神一点点地对焦,抬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商知翦。他下意识地攥住了商知翦的衬衫领口,指甲把领口布料都攥得变了形。 “哥哥……?”苏骁试探着开口,声音还带着没褪去的哭腔,嗓音沙哑:“你是……宋期邈?” 商知翦的身体一僵。片刻后,他闭上眼,将脸埋进了苏骁的肩窝里,低声应道:“是我,我是宋期邈,是哥哥来了,你还认得我,对吗?” “哥哥啊。”苏骁的身体一松,又骤然抽泣起来:“我刚才做了噩梦,我梦见有人把我关进一个小房子里,用绳子捆着我。” 其实更令他感到害怕的是房间里不知为何只剩下了他自己。他拼命地呼喊求救也没有人应,那股强烈而又绝望的感觉牢牢地缠绕住了他,化为了极端的恐惧。 他甚至不敢回想,这个念头稍微一动,他就怕得颤抖。那种绝望实在过于真实。 他只好把脸埋进了面前宋期邈的胸膛上,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个便宜哥哥身上的味道让他觉得很熟悉,甚至让他觉得有些心安。 他仿佛回归了原始本能,贪婪地吸取着宋期邈身上的气味,直到听见对方的声音低低的,有些艰涩地开口问他:“苏骁,你还记得……你还记得是谁把你关进去的吗?” 第77章 重写 苏骁随即爆发出一声尖叫,把头从商知翦的怀里探出来,试图往背后的墙上撞:“……我不知道,我只要一想,头就好疼……我看不清他的脸……” 商知翦连忙将自己的手垫在苏骁的脑后,用力制住了他。 苏骁的头先是无力地垂了下去,过了些时候又缓缓地抬起来,露出涕泗横流的一张脸,用又红又胀的双眼望着商知翦:“哥哥啊,为什么我感觉我的脑子这么乱,动不动就会痛,天黑又这么可怕?……为什么我觉得那些事情都像真的?它们真的发生过吗?” 商知翦感受着怀里那具因极度恐惧而轻颤的身体,长久地沉默着。 而后他垂下眼睛,抬起一只手轻轻地顺着苏骁的脊背,像安抚一只绝望的小兽。他的声音低沉笃定:“那些都只是你的噩梦而已。就算是真的,你也有哥哥在。哥哥会帮你报仇,帮你惩罚那个坏人。” 第88章 他望着苏骁澄澈明朗的眼睛,问:“你信我么?” “嗯,我信你。”苏骁的眼泪仍然沾在脸上,却依旧努力地笑了起来,语气的尾音也是上扬的:“哥哥最好啦。” 苏骁其实并不是很相信,不过他宁愿相信那是一场噩梦,况且除了宋期邈,他现在又别无依靠。 虽然他不懂得宋期邈怎么会对他这么好。对他好总得有个原因,苏骁默默地在心底盘算着,盘算了半天又暂时没有想明白。 幸好他是格外地擅长放弃,此时脑子又还在发昏,即刻便选择了抛在脑后。 有了宋期邈的安抚,苏骁的情绪很快趋于稳定。 他倒是真心喜欢这么个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哥哥,长得让他满意,身上的味道闻着也很舒心。 只是可惜了他俩不是一个妈肚子里钻出来的——苏骁倒也不觉得这太过可惜,因为若是宋期邈也是苏宛宁生的,他俩定然会穷到为了争夺一盒薯条而大打出手。 不是亲的,苏骁也就不敢太过分地哭闹不休。他止住了哭,拽住了宋期邈的手,一点点地从床底被拉了出来。 “怕黑吗?”宋期邈问他。苏骁坐在床沿上,点了点头。 宋期邈掏出在苏骁看来怪模怪样的手机,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就有人送来一盏小夜灯,半新不旧的,一看就是把不知道谁的物品拿来应急。 还是个蘑菇形状的灯,苏骁盯着那颗蘑菇,有点想笑。他正处于一个不管看到什么都能往下三路联想的年纪。 宋期邈却不知道他笑的含义,听见他的笑声后转过头看他,手里还拿着那颗蘑菇。 他望见苏骁嘴角的笑意,脸上也漾出了一点笑,眉眼也微微地弯起来。宋期邈天生一张冷脸,这笑就产生了巨大的反差,让苏骁一呆。 那笑的确是万分纯洁,苏骁就只好看着宋期邈把蘑菇灯插进床头的插座里去,又按亮了,暖黄的光洒了满床。 苏骁依旧搭着脚坐在床边看他,宋期邈直起身子,又问:“还是睡不着吗?” 苏骁不知道如果睡不着的话宋期邈又能变出什么,最好不是镇定剂也不是安眠药。他赶紧趴下钻进被窝里,一双眼睛却还瞪得大大的。 他是真心觉得那蘑菇的形状太不对劲,他不知道自己的哥哥怎么能毫无察觉。 苏骁却也没有想到,宋期邈会坐到床边,对他讲起故事。 很显然宋期邈毫无这方面的经验,如果苏骁是一千零一夜里的国王,那按照宋期邈的水准,大概率是活不过今晚。 讲的故事又都老掉牙,别说是十二岁的苏骁,就算折个半,六岁的苏骁也不会想听。 可是宋期邈好像是真的很想讲,磕磕绊绊地讲完一个,在这故事停止的间隙空档里,苏骁赶紧见缝插针,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哥哥,你陪我睡吧,我一个人睡害怕。” 宋期邈顿时止住了话音,望向苏骁的表情仿佛带点犹豫。 但他也没有推脱,宋期邈匆匆赶来自然不会带睡衣,又不能像拿夜灯一样将别人的衣服拿来给他穿,他就只好脱掉外套,再脱掉里面熨得平整的白衬衣——穿着这样的衣服睡觉,第二天衣服就会皱得如同一团抹布。 苏骁朝床侧缩了缩,他是真的被宋期邈的烂故事催了眠,突然生出沉重的困意。 他感觉到宋期邈上了床,和穿着柔软睡衣的苏骁不同,此时的宋期邈是近乎赤裸的,那股来自身体的热量就分外直白明显。 苏骁觉得被子里分外温暖舒服,他很惬意地哼哼了一声,又极其自然地抬起脚,把冰凉的赤脚按在身后男人的腿上。 在苏骁的脚落下的一刹那,宋期邈仿佛是被那股凉意刺激到,绷紧了身体。 苏骁立刻后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把这个动作做得如此熟稔自然,明明他和这个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哥哥认识满打满算还不足一天。 他不想得罪宋期邈,后背也因尴尬而绷紧了,讪讪地想把脚挪开,宋期邈却用腿将他的脚夹住了,“这样会更暖和一点。” “噢。” 其实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高,苏骁一点也没觉得冷。脚不过是因为方才他挣扎时没穿鞋才凉的。 不过心里的某个声音却笃定地告诉他,这样才更舒服。苏骁用脚背摩擦了宋期邈的腿,也觉得确实不错。 苏骁本来觉得这病床很大,睡一个十二岁的他再加上宋期邈也绰绰有余。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宋期邈一躺上来就突然没了地方,苏骁怀疑宋期邈在挤他,不动声色地偷偷扭回头去看,发现对方的身体也将要碰见床沿。 苏骁没了发作的底气,只好又把头扭回去。在他将要沉沉睡去的前夕,身后的宋期邈忽然推了推他,小声道:“你转过来。” 清梦被扰,连苏骁也扮不成有礼貌的好弟弟,语气顿时不善:“怎么了啊!” “……你面朝着我睡。” 苏骁低声咕哝抱怨了一句,不情不愿地把身体转了过来。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比宋期邈的要短不少,他顿时有点嫉妒。 宋期邈的温热鼻息扑在他的脸上,又痒痒的。 苏骁觉得面对面地睡实在是有点怪。果不其然,他第二天醒来时是背对着宋期邈的,在他们两个都睡着后,他就不自觉地又转了回去。 可他的背朝着宋期邈的面也实在是很不对劲——苏骁是被硌醒的。 苏骁觉得自己的身体触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将手背过去摸了一下,又迅速地在被子里转身翻面,盯着那处。 苏骁实在是没有忍住好奇,撑起被子,低下头去仔细观察。 直到宋期邈被手机吵醒,只叫来一份早餐让苏骁统统吃掉再接受今天的治疗,而他走进卫生间去穿衣洗漱后便匆匆离开时,苏骁半靠在床头,剥开半个鸡蛋还在想,以往他被学校早熟同学分享获取的那些知识,真是不够看啊。 趁着护士拿走餐盘的间隙,苏骁躲在被子下,拉起裤子飞快地向下瞥了一眼,顿时对自己感到十分失望。 他又转头瞥了一眼床头的蘑菇灯,恶狠狠地把它拔下来,扔到了柜子抽屉里。 宋期邈现在连睡觉都成了一种奢侈。 在返回英远集团的路上,坐在车里他也依旧快速地用电脑翻阅着各类文件。 ——今天的宋远智如期醒来,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眼里却满是混沌。他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眼睛短暂地睁了开,又再度阖上。 仿佛是他自己也有万分的不甘似的,那双眼只肯阖上一半,露出的一条眼白便显得更加骇人。 防止子嗣争产和企业被恶意收购也是宋远智设立离岸信托的重要原因,因此信托的触发条件中明确写明,需委托人死亡,或由信托委员会指定的独立医疗团队出具“永久丧失行为能力”的医学证明。 现在的情景让所有人面面相觑,宋远智没有死亡,但医疗团队却迟迟无法下达“永久丧失行为能力”这一最终判断。 这当然是宋期邈与宋思迩所乐见的,甚至是他们一力促成的。 宋期邈的行动力超出了宋思迩的预料。只要宋远智在医学定义上还是个活人,信托就只能如数九隆冬里的水潭般被牢牢冻结。 趁着这个时间差,他们姐弟二人开启了隐秘而又迅速的资产转移。信托委员会也不是傻子,这种文字游戏上的漏洞为他们争取不了太多时间。 宋期邈与宋思迩一起迅速地择定了英远集团最核心的优质资产、专利技术与产业链,利用宋思迩的职务之便和宋期邈的个人能力,开启了一层层的交叉持股与债务重组。 通过这种方式,他们一起将原本独属于宋远智的英远集团一点点地抽血剥离,打散后再转移到他们自己的账户下。 确切地说,是宋思迩的账户下。 “我对宋远智没有什么恨意,他对我而言就像街上走过的一个路人一样,血缘不会带来感情,仇恨也更无从说起。”回答宋思迩问题时的宋期邈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我只是不愿意成为他的工具。我对英远集团没有兴趣,在我离开之后,我决不会再次涉足与英远集团业务相关的任何领域。 “——我的交换条件是,在你掌权后,销毁过往的一切。我要苏宛宁与宋远智之间没有婚姻关系,苏骁不是宋远智的继子,他没有借助过宋远智的权力,做过任何伤害其他人的事。” 第78章 菟丝花 苏骁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在商知翦离开后,他对没滋没味的营养早饭狠狠挑剔了一通,勉强喝了半杯腥气四溢的牛奶就再没了胃口。 有专业护工来协助苏骁清洗身体,苏骁望着五十来岁的护工阿姨,十分不乐意地努了努嘴,趁着对方不注意一个跐溜蹿进浴室,抵住门再打开花洒,自顾自地站在下面淋起雨来。 如果是年轻貌美的护士姐姐,苏骁还是很乐意与她分享浴室空间的。 第89章 站在门外的护工别无他法,约摸着苏骁自理无碍,叮嘱了几句便走开。 天花板上温柔喷洒出的热水淋得苏骁满身舒畅,以往在乡下时洗澡总是件难事,此时的他便格外愉悦,甚至哼起自己瞎编的歌儿来。 他搓着身体,一点点地弯下腰去,动作忽然一滞,嘴里乱七八糟的歌也被按了静音。 苏骁发现自己的大腿内侧多了块很奇怪的伤疤。他在氤氲的水雾里努力地把脸凑过去试图辨认,觉得那伤疤像条弯曲的蛇。 和身上其他处的外伤伤口一点都不一样,这也是车祸留下的吗? 苏骁刚开始尝试思考,头脑深处立时泛起钻心的疼痛。像是有什么植物妄图钻破他的脑髓,随时意欲破土而出。 他的眼前又泛起黑,他尖叫一声跑出浴室湿淋淋地躲进被子里,瞥见床角被护工叠得四四方方的干净衣服。 衣服的正中安然地躺着一枚银圈钻戒。 在苏骁捏起那枚戒指时,宋期邈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掏了掏左胸前的西服口袋,随后微皱起眉头。 口袋里空无一物,他的胸腔也仿佛随之一空,敲一下便能听见寂寞的回音。 他稳住心神仔细回想了一遍,在晚间随身带着一打机密文件又返回了医院。 他从床头柜里翻出蘑菇夜灯,为苏骁讲睡前故事,这次他提前做了一点准备,讲故事的水准就高了一些,苏骁听得津津有味,当然还要额外感谢苏骁在他人生的前十二年里还没来得及读《哈利波特》。 但苏骁的关注点总是很奇怪的:“他住在楼梯间里啊?他姨妈家竟然有楼梯间,这得多大的房子啊!哥哥啊,咱们家有楼梯间吗?” 宋期邈又难得的默然无语。 他和苏骁一起在床上躺下后,苏骁有了倚仗不再怕黑,没心没肺地率先睡着,睡相很差,都快要骑到他的身上。 宋期邈目标明确地伸出手去朝枕下摸索,只摸到冰凉的手表。 他坐起身来想要更加仔细地再摸索一番时,借着床头灯的亮光,他看见苏骁的睡衣衣领间露出半截棉线。 那枚银圈戒指被一根棉线穿着,正悬在苏骁的脖颈上,摇摇欲坠。 苏骁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他本想这么一直无忧无虑下去,同时庆幸宋期邈一直没有和他提上学的事。 只要能不上学,苏骁觉得哪怕自己一辈子在医院里住着都行,更何况这医院的环境比星级酒店还要好。 直到宋期邈为他拿来一张精心制定的课程时间表:早八晚五,周末双休。课程比苏骁在学校学的还要复杂丰富,另外早中晚还都穿插了康复运动。 在宋期邈看来,这课程的轻松程度也不亚于度假。 只不过若要想重新描绘出一个全然符合他期许的完美造物,还需要考虑苏骁当前的身体状况,循序渐进。 他唯独没有想到,高中时的苏骁好歹还会打网球说英语,十二岁的苏骁连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 “哥哥啊!”苏骁再度拉长了声音:“这个英文长得和蝌蚪一模一样嘛。它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我以后一辈子不去外国,不和外国人说话不行吗?”苏骁咬着钢笔抱怨道。 只要商知翦的视线离开一秒,苏骁的下巴就会立时与书桌表面亲密接触,再化作一滩软泥,无比顺畅地滑下去。 宋期邈起初还很谨慎小心地让医生为苏骁的大脑再做一次彻底检查。检查结果十分喜人,除了记忆退行以外,车祸没有为苏骁大脑的硬件造成任何损伤。 换言之,苏骁只是纯粹的笨,而已。 在检查过苏骁的数学习题过后,宋期邈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尽量维持语气平静温和:“你到底擅长什么?” 苏骁正盘着腿坐在地毯上,将车厘子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牙齿一咬舌头再一舔,就又“噗”地吐出一枚光洁果核。 苏骁舔了舔嘴边的汁水,仰起头大言不惭地回答:“我觉得我擅长吃。哥哥啊,你今天让厨房炖的那个什么胶,吃起来比昨天的要甜一点。但我还是喜欢昨天那个,昨天的吃进嘴里更滑溜。” 如果说上课对苏骁来说有哪点好处,也就是自打上课起,苏骁就不再需要忍受医院的饭菜。宋期邈会从家里做好再给他带来,若他没有空,他也会安排家里的大厨来做。 苏骁其实还想说自己也很擅长玩。不过说出口前他想了一想,还是很怕刺激到自己这位便宜哥哥,也就难得的生出些良心,将其按下不表。 宋期邈微怔。 昨天炖的是极品黄鱼胶,今天换成了稍次一等的花胶。其实这两者在掺了其他食材再放进炖盅后炖煮出的差异极细微,如果不看标签很难分辨得出,苏骁却立刻尝出了高下。 在苏骁失忆前,他也是满身的少爷本事。喜欢飙车,喜欢打扮,对吃喝玩乐都极其精通,和苏宛宁一样,谁见了他们两个都难以相信他们是从宁静闭塞的小村庄里走出来的。 苏骁固然是生了一副好面孔,可与这张脸相匹配的美好品味也是一种天资过人。 或许得益于苏宛宁教他辨认假包的那些本事,苏骁对昂贵奢靡的直觉仿若天成。就像是一株盛放着靡丽花朵而永远无法结出果实的奇异植物,苏骁对赚钱一无所知,花钱却是他的本能。 苏骁的舌尖一挑,又一枚深红色的果实迸开汁水,被他吞咽入腹。望着苏骁,宋期邈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释然。 英远集团的资产转移已经行至末尾,现在的英远集团只剩了个空壳。他与宋思迩结成联盟又主动放弃了自己的那份胜利果实,是因为他知道他和宋思迩的结盟实在是孱弱得不堪一击。 宋思迩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容得下他的,在没有了宋远智之后,宋思迩的下一个清算矛头就会指向他。更何况宋思迩手中还掌握着苏骁当初挪用慈善基金的证据。 但现在的英远集团经历了极其复杂的重组并购过程,在他一系列的金融操作手段下,那些残存的证据已经湮灭不见,几不可考。 宋期邈选择了独善其身,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也拥有随时东山再起的本领。他在操作过程中也暗自为九爷和他自己预留了报酬。 而对于他而言,最珍贵的报酬还是面前这个尚未受到宋远智影响的苏骁。 他想要彻底地拥有苏骁,让苏骁的身上只留存属于他的印记。哪怕是面对着十二岁的苏骁,一切的情感只能尽数以手足的名义赠予。 那也很好。 如果苏骁天生的除了吃喝玩乐以外什么都无法学会,那他这辈子也可以做依附于宋期邈的菟丝花。 新世界里不再有商知翦的位置。只剩下宋期邈,和全然依附着宋期邈生活的苏骁。 他甚至还可以在苏骁“长大”之后,为苏骁安排一个令他满意的配偶。他会赡养着他这个窝囊废弟弟,连带着苏骁生出来的一窝和他一样金玉其外又败絮其中的侄子侄女。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于他而言,也是另一种漫长的岁月。 苏骁是不会知道宋期邈在想些什么的,他只是很庆幸宋期邈没有再逼着他学数学。 苏骁难得的有点分辨不出宋期邈的情绪是好是坏。哪怕是几乎每晚都和宋期邈同床共枕,苏骁也仍旧觉得自己这个哥哥让他心生畏惧。 苏骁坐在地毯上仰起头,犹豫着还是张了口:“哥哥啊,我想要——” 不能要钱。宋期邈一向是一分钱都不给他。除了钱,他要什么几乎都会被满足。 “我喜欢你今天的袖扣。你能送给我吗,我想要这个。”苏骁把语气尽量放得天真无邪。 果然,宋期邈在回过神后,想也没想就摘下袖扣递给了他。 “还想要什么?”宋期邈问。 “……嗯,领带也挺好看的。” 在宋期邈有事离开后,苏骁警觉地竖起耳朵探听外面的声音。待到确定环境安全了,苏骁一挺身,钻进了床底,打开了角落里的纸箱。 借着光他朝纸箱里看,箱子里已经被各种奢侈品塞得满满腾腾,都是些价值不菲的小东西。 苏骁把领带和袖扣塞进箱子后,他将纸箱担在膝盖上,又凝神想了一想。犹豫片刻后,他取下了脖子上的戒指。 他真的很想要钱。他是很喜欢这些亮闪闪的昂贵的东西,可他还是最想要钱了。 苏骁这样想着,长叹出一口气。他感觉自己一下子变得十分沧桑老成——就像是有二十四岁那么老。 第79章 倒卖 在又一场漫长的会议后,宋期邈走出会议室,助理catherine踩着平底鞋快步跟上——宋期邈取消了女秘书要穿行政套装配高跟鞋的着装规定,只是因为他觉得穿着高跟鞋不利于catherine风驰电掣地跟上他的行进步伐。 她向宋期邈汇报接下来的行程和会议期间的未接电话,汇报时略有一顿,宋期邈轻描淡写地望了她一眼,catherine立刻捋直了舌头:“您刚才有个电话,是……江安市公安局打来的。” 第90章 警方打电话过来询问宋期邈最近是否丢失了一块劳力士手表。 起因是有不清楚门路的社会闲散青年鬼鬼祟祟地来到了本市业内颇有名望的一家典当行,想要典当一块劳力士手表,还配了些其他诸如袖扣、领带夹一类的小件。 老板接过手表,用高倍放大镜对准表盘内影圈看了一看,随后让对方在店内等待片刻,说自己要去做典当手续,随后便走到柜台后报了警。 青年典当的都是真货,但拿来的这块劳力士是块裸表。 每块劳力士的表圈内侧都有一串独一无二的流水号,且会配备一张保卡。 略有收藏常识的人都会将保卡与手表一同出售,一个愣头青拿着裸表前来售卖,只可能是前来销赃。 警方很快赶到把人抓了,此案涉案金额很大,警方也很重视,立刻联络了专柜人员,专柜人员通过流水号调取了后台名单,便联络到了宋期邈。 与此同时,那个销赃的愣头青也在局里嚎起丧来:“警察叔叔啊,青天大老爷啊,我这真不是赃物,是我从别人手里花一千块钱买的啊——” 审讯的女警气得想笑:“一千块钱买一块劳力士,还搭你一个梵克雅宝袖扣和宝玑领带夹,还都是正品,你这进货渠道很权威啊,打的是骨折吧?要不你说说你从哪买的,让我也去买点呗,我保证按斤买!” “警察姐姐,我真没骗你,我就是在江畔路医院那买的,有个看着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卖我的,他还穿着病号服呢,我是看他看着比我年纪还小点又长得楚楚可怜的,心想这年纪轻轻的因为得了病变卖家产实在不容易,我不是心想可怜可怜他吗——”愣头青嚎的调又上升了一个八度:“冤啊,我真冤啊!” 此时的苏骁正盘腿坐在病床上,舔了舔手指尖,配着电视里行至高潮的“你们不能结婚你们是兄妹啊”的狗血bgm,美滋滋地又点了一遍手里红彤彤的钞票。 点完了钞票,他跳下床,小心翼翼地把钞票捆在一起缠上胶带,贴在茶几桌面之下。 贴的时候苏骁还有点心疼,心想真是大大的贱卖了,可他也没有办法,他趁着散步的工夫连续蹲守了几天才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肯信他又肯买的,虽然那个满头绿毛的人看着不像好人,至少给钱痛快。 他还在用手慢慢摸索位置,病房的门突然被“砰”地一声重重推开了。 苏骁吓得一哆嗦,钞票上绑着的胶带散开了,数张红色纸币散落满地,他本想弯下腰去捡,却对上了宋期邈阴鸷到了极点的目光。 宋期邈一步步走到床前,一言不发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扬手扔到了苏骁的被子上。 冰冷昂贵的物件躺在雪白的被单上,仿佛沉甸甸地给予了苏骁当头一击。 苏骁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他本能地朝后退去,嘴唇直哆嗦:“哥、哥哥……” “一千块?”宋期邈微微倾身,双手撑在床沿上,脸上反而是出现了一点笑容,轻声细语地问道:“苏骁,你觉得你从我这里要来的东西,只值一千块?”他顿了一顿,又问:“你在这里不缺吃穿,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拿一千块钱去做什么?” “我……”一股从脚底升起来的凉意顿时攫住了苏骁,不知怎的,他对宋期邈的这种语气感到极度恐惧,连话都突然间说不清楚,眼泪立刻就包在了眼眶里。 随即,他发现自己竟然被吓得失去了知觉,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了。 但在宋期邈看来,苏骁只是不想回答。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苏骁微微颤抖着的身体,苏骁在病房里也不爱好好穿衣服,病号服又宽松肥大,此时正大敞四开了,露出雪白的皮肤和突出的锁骨。 那里空空荡荡。 原本用一根棉线挂在苏骁脖子上的,那枚与这些东西相比简直算是一文不值的戒指,不见了。 宋期邈的大脑极缓慢又清晰地发出一声轰鸣。 “戒指呢?”他攥住了苏骁的肩膀,像扯个布娃娃似的将他整个人一把拽了过来:“那枚戒指也被你给卖了?说话!” 宋期邈的手宛如铁钳,苏骁的肩膀被捏得剧痛,但这些肉体上的疼痛此时也都退而居其次,苏骁不再顾得上了。 面前宋期邈的面容倒映在他的眼中,一点点地,像是要与被他埋葬在脑海深处的某个黑影逐渐交合重叠。 “我没有。”苏骁喃喃道。像是有几滴墨滴进了他的眼睛,晕开大片的黑。 “戒指在哪。”宋期邈用那种冰冷到了极致的语气再度询问:“现在拿出来。苏骁,不要对我撒谎。” 宋期邈的心里逐渐弥漫起遮天蔽日的悲凉雾气。他陷进了这片迷雾中,理智也被蚕食殆尽。 他不明白为什么苏骁还是会做出这种事情,又还是会对他撒谎。 明明没有了宋远智,没有了苏宛宁,只有他始终陪伴在苏骁身边,为什么苏骁还是会对他撒谎。 是因为这是苏骁写进基因里的拙劣本性,无论他如何倾注心血地教导,也都依然无法磨灭? 可他已经想要以兄长的身份抚养苏骁一辈子,他唯一的要求也只是自己不再被苏骁背叛,不再被苏骁欺骗。 “我没有!”苏骁突然拔高了声音,他拼了命地挣扎起来,又像是一尾脱了水的活鱼般,再度想钻进床底,宋期邈伸出手去环抱住苏骁的腰。 在二人的争执之间,“嘶啦”一声,不知是谁扯断了苏骁裤子的缝线,一个被卫生纸层层包裹的白色小团顺着苏骁的腿滚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在宋期邈分神的间隙,苏骁挣脱开宋期邈的束缚,曲身弓背,垂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他抬起手先是抹了把脸,再胡乱地剥开那一层层被反复摩擦到起了毛的卫生纸团。 那枚镶着黯淡钻石的戒指安静地躺在被剥开的纸团中央。满是褶皱又柔软的纸被层层剥开了,像是枯萎半干的花,但花又不会因被苏骁贴身藏着而沾染了体温。 或许也像是什么器官,被一层层地剥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绑戒指的线断了,我怕丢了,又怕被收走,就缝在裤子里了……”苏骁垂下眼睛,甚至放弃了用手背去抹,眼泪顺着脸颊躺下来,聚在下颌边凝成了硕大的一滴,许久也不见降落:“我没有想卖这个,这个是我捡到的,不是你给我的,你给我的东西就是我的,我为什么不能卖……这个不是你给我的,我不会卖,我不会卖哥哥的东西……” 宋期邈无从辩驳的哑然了。像是兜头迎面来了一棒,落下来时却发现那棒子是柔软的,一端却被磨尖了,出人意外地直刺进了心头。 他缓缓地松开了制住苏骁的手,想要试探着伸出双臂,却又怕被躲闪拒绝,突然间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手臂的位置。 “对不起。”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对苏骁道歉。 但这三个字说出口时又很自然。宋期邈为了达到目的素来不惜一切手段,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很想要拥抱苏骁。 那么对苏骁说出他绝不该说出口的“对不起”也没有关系。 苏骁像是原谅了宋期邈,在窄小的病房上,宋期邈侧着身,手臂擦过苏骁的两肋,将他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也许是因为白天的惊吓,苏骁毫无睡意,睁大了眼睛,望着床头那盏滑稽的蘑菇夜灯。 可是他也无法再被那盏灯逗笑。 他觉得自己的头很疼,像是里面住了个极不守时的装修队,时不时地就突然砸下一记重锤,要把他吓一跳。 苏骁听着耳畔沉稳的心跳声,在被窝里独自闷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哥哥……”苏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患得患失的试探。 “嗯?”宋期邈知道苏骁没有睡着,因此他也没有睡。他用手轻轻地顺着苏骁的脊背,而后发现苏骁还是很瘦,蝴蝶骨孤零零地突出来,有些可怜。 苏骁揪着宋期邈的睡衣一角,手指微微收紧了:“哥哥,你以后……会有老婆吗?” 宋期邈抚摸着他脊背的动作微微一顿。 苏骁的语气越来越低:“苏宛宁以前跟过一个很有钱的叔叔,我们住好大好大的房子。可是后来,那个叔叔的真老婆回来了,那个老婆好凶,让人把我和苏宛宁的东西全扔到了大街上,连我的拖鞋都没让我穿走。” “所以你想要钱,是吗?”宋期邈问。 “嗯。如果你结婚了,不能要我的话,我去别的地方住,离得远远的也可以。” 宋期邈的心又像是被什么轻柔地攥住了,“我不会结婚。”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苏骁的发顶,苏骁头顶的头发随着他的呼吸而一颤一颤的。 苏骁却不是很相信似的:“真的?哥哥,你没有女朋友吗?” 宋期邈立即回答了没有。 “……也没有人喜欢你吗?你也没喜欢别人吗?”苏骁的声音顿时更加狐疑。 第91章 结合此前的观察,他觉得宋期邈看上去的确是单身。 宋期邈顿了一顿,回答:“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显然比直截了当的没有要显得更有故事许多。苏骁立时来了精神,把脸转过去,脑子里的装修队仿佛也暂停了似的,他充满期待地仰头望着宋期邈:“哥哥啊,说说吧!” 宋期邈垂下眼睛去看他,过了片刻,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我不太知道。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从前有个人,他总会特意地来找我的茬。” “比如呢?”苏骁立即追问。 苏骁那双眼睛在夜灯下是格外的澄澈。宋期邈望着他,也自觉荒谬地开口:“比如……他会在打网球的时候故意反复地发球失败,只为了折腾我让我去给他捡球。还有,他不想让其他人和我做朋友……” “哥哥,她喜欢你啊。”苏骁打断了他,语气里有点恨铁不成钢:“她绝对是,百分百的是喜欢你啊。” 第80章 复原 宋期邈的身体骤然僵住,借着灯光,苏骁清清楚楚地望见对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苏骁的身体不自觉地缩了缩,他怀疑自己是说错话了。 宋期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面前天真无邪又略带惊惶的脸,第一次切身地体悟了什么叫童言无忌。 说真话也不会受到惩罚,因此不必千方百计地去学会说谎。 “……对我坏,故意折腾我,也是喜欢我吗?”他略微顿了顿,放轻了声音:“你放心说,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苏骁仔细端详了宋期邈的表情,在心中略微评估了一下风险,最终决定放下心来,毕竟觉得自己身为弟弟是很有责任为自己这个看起来不曾开窍的哥哥答疑解惑的。 他换上一副“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懂了”的表情,老气横秋道:“都是这样的嘛。就像王铁牛觉得姗姗长得很好看,他想和她玩,又觉得开口很丢脸,就故意往她新裙子上扔泥巴。他就是想吸引她的注意力,就算姗姗气得追着他打,也算是一种追吧……” 望着苏骁的面容,宋期邈忽然陷入了长久的失语。 他自然知道这种异性间的幼稚把戏,他本想反驳追问,同性之间不会是这样的。 可又有哪里不一样呢,一个人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另一个人身上,起初或许只想吸引对方的注意,却逐渐滋生无缘无故的嫉妒和不知何来的恨意,利用失控的权力占领另一个人,让对方成为自己的从属与战利品。 一切不可饶恕的罪行都源于扭曲又绝望的渴求。由于有着同样的性别,所以在最开始便排除了“爱情”的归类可能。 爱这个词总会对应光亮与温暖,如果一种情感走向这些形容的反面,便总会被列入相反的范畴,让人不能相信截然相反的两面其实很可能来自于相同的原因。 宋期邈忽然觉得自己快被一种突如其来而无法承受的荒谬感撕裂,他的胸口闷得发疼,又有一种酸涩的钝痛。 他没有办法在这种时刻继续直面苏骁那双澄澈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想要将一切真相曝晒在日光下。 但现在的苏骁只有十二岁。 在苏骁的世界里,什么都还没有发生。苏骁因为不知情而得到了最高的豁免权,所有的罪过就无从追究谈起。 “我还有些工作没有处理。”宋期邈难得狼狈地挪开眼睛,猛地起身,因为动作太快险些带倒了摆在床头柜上的水杯,“我今晚在隔壁的陪护房睡,你不用等我,有事情就按呼叫铃。” “啊……”苏骁甚至还没来得及说话,宋期邈就已经起身套上了外套。苏骁攥紧了被角,不安地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他想,绝对不应该在大人让他说实话之后真的说出实话。不然下场通常都会很惨。他还是应该小心翼翼地对待宋期邈,不能随便地得意忘形,不然自己就会有睡大街的风险。 “哥哥啊!”想到此处,苏骁急忙从床上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摸出那枚被揉皱纸团包裹着的戒指,用手指轻轻捏着抬起来,“这个……这个要还给你吗?这个不是你给我的,是我捡到的……” 宋期邈的脚步在门边一顿。他没有回头,借着走廊透出的一痕亮光,他低声回答:“不值什么钱,送给你了。” 随后门便被关了上,病房里的光便又只剩下床边蘑菇夜灯的孤零零一块。 苏骁的一声“哦”也被关在了门后,他只好讪讪地缩回被窝里,宋期邈的余温还在,他躺上去展开了身体,眼睛却还是大睁着,没有一点困意。 苏骁的手里还攥着那枚戒指。他想了一想,把纸包随手一扔,无聊地举起戒指,借着微光放在眼前端详。 他看不出这枚戒指有什么特别。 和宋期邈给他的其他东西相比,这枚戒指简直不起眼到了极致。如果不是病房里没有别人,苏骁都难以相信这是宋期邈会带在身上的东西。 其实也是因为实在不起眼,苏骁才没有急着把它也卖掉。 他捏着那枚指环,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个有点不怀好意的笑:纵然自己的哥哥不说,这枚戒指也一定是有点故事的。 苏骁觉得自己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哥哥总像是压抑许久,具有十分的闷骚潜质,没准这枚戒指是他哪个前女友送给他的,戒圈的外圈都有些磨损,像是总被人拿在手里把玩,而不是被戴着。 苏骁天马行空地为宋期邈编造了一个前女友要么出了国,要么得了绝症与他生死诀别的烂俗故事,随后突然眯起眼睛,发现戒指内圈似乎有几道很细微的刻痕。 他将戒圈凑近到了蘑菇灯下,辨认出了那几个微小的字母: s.z.j. “s.z.j……”苏骁含混地拼读出来,思索着这几个字母会是什么意思,“商……知……翦?” 轰——! 这三个字仿佛是某种禁忌的咒语,在被他近乎无意识念出的一瞬间,苏骁脑子里那个蛰伏许久的装修队突然发了疯,不再收着力气只冷不丁地砸下一记重锤,而是猛地同时开启了无数把电钻,妄图彻底钻透他的脑髓。 “啊!”苏骁发出一声尖叫,握住那枚戒指痛苦地捂住头,像只鸵鸟似的撅起屁股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他的眼前一阵阵地发起黑,却下意识地用被子捂住自己的嘴:不能叫。他模糊地想,不能发出声音。不能让别人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会惊动谁?隔壁的人是谁?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玻璃渣一样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搅动:冰冷的暖气片,带着刺鼻味道的胶带,男人阴鸷的眼神…… 苏骁用双手护住头,无声地尖叫起来,想要把这些画面驱逐出去,可一切都好像适得其反,他越想要用力压抑,那些画面反而如同暴沸的开水般越涌越多。 最后他眼前一黑,昏迷了过去。 次日早晨,护士如常敲门,同样的无人回应。护士并未在意,这房的病人不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起床的。她径直走进去,拉开窗帘为病房日晒通风。 而后她查看了各项仪器的记录,一切如常。 病人陷在雪白的被子堆里,护士因没有见到对方那张已在医院里出了名的漂亮面孔而略略地有些失望。 而后她听见被子里传出微弱的一声“嗯”,病人像是醒了。她便顺手打开了墙上的电视机,想给病房里添点动静,又转身将早餐托盘拿过来,笑着道:“苏先生,您的身体恢复得很好,您的家人已经给您办好了出院手续,今天下午您就可以出院了……” 她们护士站还着意为苏骁准备了一个出院祝贺仪式。 此前有个护士在日常护理外多和苏骁说了几句话,被宋期邈发现立刻受到投诉,那名护士让护士长骂了个狗血淋头。有了如此的前车之鉴,她们平时谁也不敢再贸然接近苏骁,便很愿意借着这么个出院仪式名正言顺地与苏骁亲近一番,再给宋期邈上点眼药。 苏骁缓慢地掀开被子,探出身体,他的眼神还带着一点茫然,又觉得自己是格外的渴,便拿起了床头早餐托盘里的橙汁。 电视里播的是新闻台。 女主播面目凝重:“据本台最新报道,昨夜我市西郊一处废弃仓库发生特大火灾,消防部门已出动十余辆消防车……目前起火原因未明……”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声音在病房里回荡,苏骁本能地循声望去,眼睛对焦到了病床对面的电视屏幕上。主播转接了现场画面,屏幕里猩红的烈焰烧亮了大半片夜空,滚滚浓烟仿佛要溢出屏幕。 苏骁端着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眼睁睁地看着灰黑色的浓烟朝他扑面而来,一步步地逼近。映在眼底的跳动火焰仿佛也突然有了温度,烧灼了他的鼻尖。 苏骁的瞳孔蓦然紧缩了。 火灾。s.z.j。 犹如两条引线被陡然对接贴合到了一处,星点的火苗蹿起来,呲啦一声点燃了他脑海深处那个被封闭已久又无从再度压抑的炸药桶。 第92章 那根本不是什么“哥哥宋期邈”。 那是商知翦。 苏骁手里的水杯脱了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护士连忙过来查看,只看见端坐在床上的苏骁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喉咙里不断发出破碎的嘶哑呜咽,巨大的恐惧如同一双无形的冰冷的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颈,让他无法呼吸。 助理已经办妥了出院手续,又不断闪转腾挪,在日程表上空出了这半天,让商知翦能够亲自来接苏骁回家。 说是“家”也不尽然。只是商知翦精心择定的一处房子,精致幽静,房子不大,适合苏骁养病,又不会受到苏宛宁、宋思迩这类不速之客的打扰。 这房子提前经过了他的验收,没有镜子,所有的陈设又都符合十二岁的苏骁的期待。 苏骁没有写日记的良好习惯,商知翦只好派人去找到苏骁曾经学校里留下的记录,历年老师和同学给予他的评语,逐渐拼凑出了苏骁的过去。 他便知道了苏骁跟随苏宛宁进了城,苏宛宁为了让自己贵妇的生活更加名副其实,将苏骁送进了私立初中。在那里苏骁因为格格不入的表现和残留的乡音受到了霸凌。 一切都仿佛情有可原,但又都像是不值得原谅。 商知翦将选好的各类一比一复原的精致跑车模型都撤掉,因为他想到飙车是很危险的,苏骁应当尽早远离。 他也不知道在自己的这种着意教育下,苏骁会长成什么样子。从目前的表现来看,似乎还是扶不起来的阿斗,他便也只好让苏骁尽可能地过得平安,又尽量地少长些歪。 ——被他教育长大的苏骁不再会霸凌别人了吧? 这是否足够证明,纯白无瑕的苏骁是值得被他爱的? 想到这里,商知翦又几不可察地露出了一点笑意——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是抬头望了眼后视镜,才发现自己脸上仿佛是露出了一点笑容。 苏骁没有什么行李,又已经提前穿戴好衣服。商知翦给他套上外套,走出病房。 苏骁仿佛是出奇的有些沉默,拿到护士提前准备的祝福花束时笑容也很僵硬。 商知翦没有过多在意,离开医院走向车子的那刻,他习惯性地伸出手帮苏骁紧了紧外套,手指不经意地触碰到了苏骁的后颈。 苏骁的身体骤然绷紧了,又放了松,在商知翦收回手后,苏骁试探着抬头望向他,立刻把手从袖筒里探出来,讨好地握住了商知翦的手,小拇指不经意又习惯性地搔了搔商知翦的手心。 仿佛是带有一种情色的刺激性。 第81章 复苏 如同有细微的电流划过商知翦的掌心,再沿着手臂一路向上,商知翦的身体轻微地一僵。 苏骁给予的轻微又讨好的举动,在今日显得尤为刻意。 苏骁的手指细而冰冷,掌心却沁出了一层薄汗。 商知翦低下头去不动声色地斜瞟了苏骁一眼,反手握住了苏骁那只被冷汗浸透了的手,和他一起并肩在后座坐下。 行至半路,又有公事通话打来,商知翦很熟练地将笔记本电脑摊在膝盖上,一边听着蓝牙耳机中的内容一边敲击着键盘。 苏骁感到自己的手被商知翦放了开,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后松了口气,装作不经意一般望向车窗外,顺带着想要悄悄地把自己的手收回来。 他决定自己要模仿十二岁的苏骁,可是其实人也并不能做到完全了解当年的自己,他已经完全记不得当时的自己都喜欢什么又会怎么做事了。 他觉得偷偷收回手这种行为应当符合人设,然而他的手刚收到一半,商知翦略微抬起眼,又攥住了他的手腕,张开自己的手掌反扣了上去。 商知翦握他握得很紧,苏骁甚至都感到了些痛,商知翦却依旧如常地用另一只手办着公,苏骁只好垂下眼睛默默地忍耐,不敢作声,直到感觉自己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才眨了眨眼睛,鼓足勇气又万分小心地提醒:“我有点麻了……哥。” 商知翦没有作声,苏骁还以为他没有听见,只好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才觉得对方略微松了力度。 随后苏骁半阖上眼睛,靠在真皮椅背上装睡,心里简直是自暴自弃了起来—— 他现在早就没有了再闹一场自杀的勇气,这股劲头也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加上他回忆起身处病房浑身都像是散了架般的痛苦,实在是再不敢经历那么一次。 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了。 他对那个存续了几天的“十二岁苏骁”的记忆都万分清楚,毕竟那就是他自己。 他清楚地记得商知翦是怎么抽了自己的血救他,又是如何每晚陪着他入睡,以及那床头滑稽可笑的夜灯,和怀里仍然带有余温的戒指。 可惜他自己并不能再成为十二岁的苏骁。十二岁的苏骁已经消失在了时间的洪流里,连他也不再能找得回来。 那个苏骁纯洁无瑕,还不曾做下任何恶事。他知道商知翦可以善待那个苏骁,却不能同样地对待他。 因此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沉默着,想要躲回那副幼稚的壳子,再继续伪装下去。没有办法成为了他此时此刻唯一的办法。 商知翦一直将他牵进了这栋精致的别墅里去,别墅不大,这座房产也是他记忆里没有的,应该并不是宋远智的产业。 苏骁一步步地往里走,只觉得这房子装潢雅致,他在喜欢之余,却说不出的有一点怪。直到他跟着商知翦走到了卧室里头,站在雕花木门边,心才重重的一沉: 别墅里没有镜子,一面都没有。 而这间主卧,苏骁其实应当很熟悉。商知翦将苏骁小时候美术课上画的理想中的小家放大复原,就成了给他的容身之所。 站在温馨的云朵灯之下,苏骁只觉得浑身发冷,膝盖险些一软。 但他却要努力地打起精神,装作万分欣喜的样子绕着主卧欢呼雀跃了好几圈,直到商知翦的眼底盈满笑意,感到满意后苏骁才得到了休息的权利。 商知翦甫一离开,苏骁终于支撑不住,跪在毛绒地毯上大口喘息。随后他爬上床,用被子狠狠盖住了脸,假装自己看不见,这些东西便就都不存在。 可他知道商知翦还是会来的,那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尽管苏骁怕的并不是黑,而是商知翦,商知翦却还要作出安抚的姿态,温柔地对他予以催眠。 夜深了,卧室里只剩一盏昏黄的壁灯还在亮着。 商知翦拉过一把椅子,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苏骁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被子下浑身的肌肉紧绷着,仿佛随时都要弓起背准备逃跑。 “今天我们不讲魔法故事了。”商知翦忽然说,“我给你讲一个我听过的童话故事吧。” 苏骁没有资格说不,他只能怔然地一点头,望着商知翦的手安抚式地抚摸过自己的脸颊。 “从前有一只猫,因为从小和自己的父母走散了,被老虎一家收养。那只小猫长得很漂亮,皮毛像绸缎一样,小的时候看着真的很像一只老虎——可惜它总会长大。长大后的它仍旧以为自己也是老虎,于是学着老虎的样子去咆哮,甚至伸出爪子,去抓挠别的老虎。它觉得这样很威风,觉得老虎不理它是因为怕它。” 苏骁死死攥着被角,他听得出来,这不是什么童话,是别有隐喻的故事。 他不知道商知翦是不是在试探他。 “后来,因为原本的领袖去世,新一代的老虎各自为政,都觉得自己是最强大的,整个老虎群就散了。老虎们各自切割分散去到自己新的领地,那只猫也想要一份属于它的领地,却遭到了其他老虎的嘲笑,其他老虎带着它到湖边照镜子,猫终于发现了自己和自己那些‘兄弟姐妹’之间的差异——”商知翦说到这里,话音微微一顿。 而后他像是发出一声叹息,放轻了声音:“可是它没有办法,它一直都像老虎一样生活,哪怕它不再是老虎,它发现自己也没办法退回猫的世界了。” 看着苏骁面无表情的脸,商知翦笑了笑:“这个故事没什么意思,晚安吧。” 商知翦顺手关掉了灯,苏骁便在一片黑暗里听见对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的声音,又再度和往常一般,商知翦绕到了床的另一侧,苏骁只觉得自己背后的床垫轻轻地陷下一块。 与往日不同的是,苏骁的浑身都不受控地蜷缩起来,又不敢真正地回过头去面对商知翦。 商知翦没有再说话,苏骁也死命地闭起眼睛,妄图催眠自己入睡。 他其实怀疑商知翦已经知道了,却又没有戳破他。苏骁甚至做起白日梦来,觉得这样假装下去也很好。 苏骁努力将呼吸声便得均匀悠长,背对着商知翦,让对方以为自己已经睡着。商知翦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了他,还是十分友爱。 如果苏骁仍旧是那个十二岁的苏骁,他便的确会以为商知翦是自己最好的哥哥,心甘情愿地一辈子活在对方的羽翼之下。 第93章 可他不是。 卧室里一片寂静黑暗。苏骁大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清晰地听见背后的商知翦平静发问:“苏骁,你都想起来了,对吗?” 问出这句话时,商知翦的手臂仍旧轻柔地搭在苏骁的身上。 过了片刻,商知翦再度张口,对客观事实作出陈述:“苏骁,你在发抖。” 一切的伪装在顷刻间被连皮带肉地尽数撕碎。苏骁的身体猛地一颤,将头转过去直面了身后的商知翦,又连滚带爬地挣脱对方的束缚,退到床头弓起背作出防御姿势,喉咙也像是被人掐住了,发出嘶哑又支离破碎的声音:“……你别过来!商知翦,我警告你,你别过来!” 苏骁瞥了眼床头,狠命地打碎了玻璃罩灯,再捡起一片玻璃片攥在手里,玻璃碎片散落满地,苏骁却毫无知觉地赤着脚朝后退,一直退到房间角落。 商知翦也从床上站起来,垂下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没有再逼近,却像是欲言又止。 他承认自己在方才的一瞬间里有极短的沉迷——看着苏骁的上下唇再度一张一合,吐出他的名字。 是商知翦,并不是宋期邈。这三个字就足够令他目眩神迷,心潮澎湃。 苏骁对此浑然不觉。他的手里握着短而锋利的一小片玻璃,可他看着这块小东西,无论如何也觉得它并不像是件凶器,反倒是像个自戕的道具。 因此苏骁反而觉得自己万分可悲了起来。 “商知翦,我求求你了,你放过我吧……你报仇还没报够吗?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啊?你又不想让我死,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他的声音绝望里带了一丝哭腔。 “苏骁,我只是想让你变好。”商知翦面沉如水,“我想让你不再做出那些错事,不再卑鄙,也不再浅薄。” “我怎么样和你有他妈的一毛钱关系吗?”苏骁的语气因濒临失控边缘而变得格外尖利:“我愿意卑鄙愿意浅薄,愿意做一辈子的废物,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商知翦凝视着对方,缓声道:“……因为我爱你,苏骁。” 第82章 辛德瑞拉 曾经有许多人对苏骁说过喜欢,也说过爱。 我爱你。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可以在他开了一瓶黑桃a后笑着对他说“最爱你啦”,也可以是次日清晨赖在他的身边懒洋洋地问他“你爱不爱我”。 长久以往,这个字就变得很轻佻。 苏骁从来没有在应得的地方得到过这个字。 比如苏宛宁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我爱你”,他不知所踪甚至不一定知道这世上还有他这么一号人的亲爹更不会有,一直以来他也没有一个称心如意的爱人,能够让他相信对方是发自真心地说出这么一句。 所以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亲耳听见这句话时,是这样的感受。 苏骁手里握着那片碎玻璃,突然觉得手脚冰凉,浑身的血液都在飞速地倒流。 他的大脑也乱成了一锅暴沸的、不断咕噜噜冒着泡的水。他一点也没有感到开心喜悦,或者如蒙大赦、感激涕零。 过了片刻,他终于想明白了这一切的原因。 商知翦并不是爱他。商知翦刚刚说过他卑鄙又浅薄,而他又欺凌过商知翦,之后又被商知翦欺凌。 商知翦更可能爱的人是病床上的那个纯白无瑕的十二岁的他,不过是那个人短暂地寄居在了他的壳子里又离去,商知翦就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对他说出了这句话。 不然为什么商知翦会对十二岁的他那么好,又对他这样的不好呢。 他也短暂地被诱惑了,幻想着自己可以继续假装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乖弟弟,一辈子衣食无忧。 可是一旦当他恢复了记忆,得知自己并不再是那个苏骁,他甚至会无可救药地对自己也产生嫉妒,嫉妒为什么失去记忆的他要比现在的他更受人欢迎,更受人喜欢。 连商知翦都爱上了他。 他们都是苏骁,但他永远不会是那个他。现在的他纯粹的、百分百的是一个恶毒的坏人,对过去的自己都会感到嫉妒,都想要尽数抹杀。 可是他没有办法。他就是这样的人。只有那样才能得到的幸福,对他而言,比暗无天日的囚禁束缚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玻璃片滑落出他的手心,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声响。 苏骁忽然觉得自己有一种万念俱灰了的悲伤。他慢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本以为自己会支撑不住滑跪在地,此时却意外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一种莫名的勇气,足够支撑他抬起眼睛,直视着商知翦。 即便还是没有什么骄傲与自尊可言。 “我求你了,你放过我吧。你让我走吧,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东西我都不会和你抢。”苏骁意外地听着自己很平静的声音,“我变不好的。我贪图享乐,我卑鄙无耻,你说我什么都好,是废物也好是烂泥也好,我就是这样,我认了。我当不了你想要的弟弟,我也没有办法承受你说的什么爱。 “我求求你,别再把我关在这个笼子里了。这里的所有东西我都不喜欢,我不是十二岁的小孩了。如果你非要把我关在这里,我只会被逼疯,但也疯不成你想要的那副样子。”苏骁甚至略带讽刺地笑了一笑,尽管他觉得自己此时的笑没准比哭还要难看:“求你给我留条活路吧。我是对不起你,我是作践过你,可是你对我报的仇应该也够了。如果你还觉得不够,你再给我一刀两刀都可以,之后我求你,放我走吧。” 苏骁的话音逐渐低了,房间里骤然陷入一片长久的死寂。 苏骁的手因恐惧而不自觉地痉挛颤抖,他却努力地把背直起来,心中有些讽刺地想,自己这辈子也就顶多逞这么一次英雄了。 就算嘴上说要杀要剐随他的便,可商知翦真要对他要杀要剐,他还是得哭嚎着哀求,他就没那个种。 也许苏宛宁说的真是对的,他就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真是没办法。 “我成全你。”苏骁在商知翦的话音里充满惊愕地抬起头,商知翦的表情依然冷漠,看不出明显的喜怒。 苏骁当时“选中”了商知翦来欺凌,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商知翦总是没什么表情。苏骁很想看看失控的商知翦是什么样子,是怎样的大喜或者大悲。 不过苏骁一直都没有见到,久而久之,他对商知翦的那点好奇心也逐渐消退,感到了乏味,又觉得对方确实不讨喜。 如果一切都平淡地接续发展下去的话,苏骁想,自己应该是很快就会厌倦了对方的。他总需要新鲜的刺激,一个平淡的出气筒并不能长久地引起他的兴趣。 他做什么事情都缺乏长性,这仿佛也是他浅薄的印证。 “苏宛宁已经和宋远智办理了离婚手续,她自愿净身出户。宋远智的遗嘱里没有提及任何关于你们母子的内容,所以,你得不到宋家的一分钱。学院路边有一间旧房子,那是英远集团下属的产业,你可以去住,但要按市价租金在每个月的1号汇到英远集团的账上。” 商知翦顿了一顿,语气冷漠到了残忍的境地,只有他自己恍然未觉:“如果交不上,你就会被清出那间房子,同时集团法务会对你进行债务清偿。” 苏骁如坠梦中,直到商知翦真的拿出一把老旧钥匙丢到苏骁脚边,苏骁捡起那枚钥匙,才恍然发现商知翦说的可能是真的。 他连夜逃了。 他没有拿走家里的任何东西,只穿着出院时的那一身衣服。也幸亏还有这身衣服,他口袋里尚存十二岁的他留给他的“遗产”,能够付了进城的路费。 苏骁捏着那把钥匙,走进了新的陌生世界。仿佛是灰姑娘的故事被倒放,辛德瑞拉被拽出了城堡,脱下公主裙,捡起扫帚再度变得灰头土脸——这故事便不再是孩子们爱看的童话。 变成了灰扑扑的现实。 学院路上的旧房子是一处老公寓,曾经也许是什么厂房的职工安置宿舍区,至今还弥漫着长年不散的发霉味和油烟味。 这和苏骁曾经被关着的地方不同,狭窄的楼道里堆满了杂物,隔音极差,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婴儿的啼哭声此起彼伏。四十平米的房间里,墙皮剥落,漏水的水管滴滴答答地响着。 曾经那个地方是极度的寂静,这地方便走向了截然相反的吵闹。 苏骁坐在破旧的床板上,窗外下起大雨,他便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灰色的水渍一点点地扩大,耳边的雨声也盖不住隔壁吵架的声音,或许是因为下雨没办法出去,隔壁反而更有了闲情逸致,吵得不疾不徐。 苏骁怔怔地抬起头,直到有一滴水落到了他的额头,他才回过神来,从床上一跃而起,跑到狭窄的卫生间里拎出水桶摆在下面接水。 他真的自由了。尽管这自由十分粗糙,他时常也觉得并不那么想要。 可是自由又要让他付出许多代价。 苏骁将那点“遗产”变了现,按照商知翦留给他的一串号码拨了过去。 第94章 他没有钱交通话费,也没有网络可以用,因为楼上在察觉网速变慢后立刻换了新的wifi密码。所以他只好去快餐店里蹭网,一开始还点上一份薯条,后来干脆厚着脸皮什么也不点了。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声,说自己是商知翦的助理catherine。苏骁对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又没想起来,只好底气不足地说明来意,又艰难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接受自己从“苏骁少爷”变成“连交租金都要东拼西凑甚至下个月就很可能会被扫地出门”的角色,还是需要一定的脸皮与勇气。 幸而对方只是告诉他按时汇入一个账户就可以,同时又提醒他,请每个月在汇款之前一定打电话告知。 苏骁觉得有点奇怪,对方解释说集团账目繁多,如果他不提前告知这笔钱很可能就会被忽略,这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苏骁也只好“哦”了一声,乖乖遵从。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毕竟商知翦如果想要直接把他扫地出门,他也是没什么办法的。 最后尽管不抱希望,他还是小声问了catherine,商知翦在不在。 catherine的声音一顿,随即告诉他,自己没有转接商知翦的权力,她只负责按月定时收取租金。 苏骁握住手机,将下一个问题转成了“那我之后可以给你打一下之后你再拨回来给我吗,这样比较节省话费”,catherine立刻又顿了一下,随即很程式化地告诉他好的。 通话结束,苏骁嗅闻着快餐厅里炸鸡的香气,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叫。 他快速地瞥了眼前台,走了过去,对方问他要点些什么,他问这里还招不招人,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苏骁便离开了。 他走出餐厅外,又打开手机。犹豫了片刻,试探着给周三发去一条消息。 他还记得当初是周三把他救了,尽管他当时没来得及感谢对方,此时更是没那个本钱。现在想来周三救他的动机也有些不纯,不过苏骁扫过一整个通讯录,也只觉得对方是自己唯一能联络的人。 半小时后,周三在一家日料店里见到了苏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苏少?你还活着啊,你这是被软禁还是历劫了?”周三看着苏骁那张面如菜色的脸,心疼得直拍大腿,同时又觉得对方真是有些底子在,历经如此多的折磨看上去也依然是漂亮,“来来来,来点单,这顿我请。” 周三试探着和苏骁寒暄,苏骁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也就不藏着掖着,也没什么丢脸的空间了,对着自己这个旧情人兼半个救命恩人,将自己的情况简略地坦了白。 周三听得瞠目结舌,同时也和苏骁说了自己的近况。他还在拍短剧,只不过也没混出太大的名堂,年轻漂亮的人一茬一茬的年年都有,他没后台没资源,又不能全然豁的出去接受潜规则,现在也就是有一天没一天地混着。 听了这样的陈述,苏骁也是没什么话好说,只好眼巴巴地等着周三说要请他吃的招牌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苏骁如同饿狼一般,抓起筷子就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但他只嚼了两下,那双眼就猛地眯了起来。他皱起眉毛,又嚼了嚼,把那一口面咽下去后又看了眼菜单:“这碗面要这么贵?!早知道不让你请我吃这个了,一点都不值当。这么一碗破面够在小吃摊上吃好几顿了。” “怎么了?”周三突噜了一口面条,面露疑惑:“我觉得挺好吃的啊,我特别爱吃。” 苏骁用纸巾擦了擦嘴,望着这碗面,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曾经那种嫌恶表情,皱紧眉头:“这个肉一尝就是冻肉,和宣传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儿。汤底的鲜味也是靠复合味精兑的,根本不是高汤,那股味精味儿一上来舌头都麻了,这不是纯骗人吗,还他妈好意思说自己从日本学了几十年学来的,学的什么啊,冲方便面啊?” 周三愣愣地看着苏骁对着那碗面大发脾气,突然一拍大腿:“苏少,我有个主意!咱们保证能发财!” 第83章 结尾 “这股明矾的涩味都没处理干净,你信它是新鲜空运过来的海胆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和牛的火候根本不对,一点汁水都没有,还米其林二星呢,这家店的主厨绝对是换人了,没那个水准就别再人均一千了好吗,快点降星!” “一尝就知道是预制菜,还卖这个价格,这家店可以直接拉黑了!” 在格子间的午休间歇,很多人的电子榨菜列表里多了一个名为“破产少爷的嘴残日记”的新账号。 账号主播很会制造反差感,他穿着一身地摊感十足的发白t恤出入各色人均消费过千的高档餐厅,测评时更是直言不讳直接开喷,换了别人难免要被评论说成没素质,可偏偏他长了一张漂亮精致到极具攻击性的脸,于是评论区就变成了“主播之前出道过吗”“主播什么时候开直播不用吃饭你就播就行”“主播多骂几句好吗[红心][红心]我就当你是在骂我”。 当然也有不惯着他的,其中有一条被顶到了前面:“怎么哪家你都能挑出这么多毛病啊?为了黑而黑就想赚流量咯,这世上还有你觉得好吃的东西吗?” “天呐,数据太好了,你知道这一周咱们爆了多少条视频吗!”周三在剪辑的间歇里刷着账号后台,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火了,苏骁,我就说肯定能火!” 苏骁仰躺在床上变成一个大字,累得几乎丧失了兴奋的劲头,懒洋洋地问:“什么时候能接广告赚钱啊?” “不能心急,我跟你说,我们现在是要积累粉丝,提升群愉体西忠诚度,你太早接广告会惹人反感,有这个数据咱们不急着变现!”周三把手机朝苏骁一递,“你自己看看这后台,私信都爆了!” 苏骁抬起手一挡:“别给我看,我一点不想看!” 他之前只瞥了一眼私信的功夫,简直就要长出针眼,他都不知道怎么能有人不要脸给他发那些话的,一想到那帮人躲在网线后头对着他的视频打出那么一段字,苏骁就恶心个没完,评测的时候态度变得更差。 偏偏你还不能骂他们,骂了没准更来劲。 不过这也证明,他的账号的确火了。 周三不愧是混迹了多个短剧剧组,深谙现在的人注意力只有三十秒的道理,把他过去拍的那些“赘婿竟是龙傲天”之类的打脸反转桥段移花接木换到了他们的视频账号上,再坚持走“黑红也是红”的争议流量之路,他们的第一个视频就被顶到了当日热门里。 而且苏骁的那一张脸也着实适配当今的流量密码。 这是一个人人都为了穿上水晶鞋削足适履想把自己挤进唯一美貌模板里的年代,苏骁这一张脸纯天然无科技,正好迎合了男色浪潮,女粉众多,就算他有时说了一些过于尖锐的话,评论往往也比较温和包容。 甚至还有mcn公司要签下他们,不过也被周三拒绝了。周三说得有理:“签了公司咱们就等于卖身了,咱们自己有流量非要找他们来分干嘛?” 但代价就是拍摄剪辑剧本上镜都只由他们两个人完成,为了趁热打铁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连轴转了足有一周,也没有赚到太多的钱—— 不接广没有收入,不签公司没有底薪,他们评测的还全都是人均上千的高档餐厅,拍摄成本极高,数据看着很好,可是收益并没有想象的多,目前在去掉成本后,两个人赚的钱平分下来和写字楼里的白领月薪也差不太多。 没办法,尽管周三想法好也会拍摄,但他们在账号运营和商务变现上的经验还是欠缺太多。 苏骁看着自己账户里的钱,打开计算器算了算,发现足够付下个月的租金和生活费了。其实他在拍摄视频时,在镜头下看着盘子里精致摆盘的菜肴,有时那一盘就抵得上他现在一个月的租金。 他也会短暂地恍惚,怀疑这盘东西真的值这个价格吗?能抵得上他一个月的栖身之所? 于是他的挑剔就变得更加发自真心,一盘一千块的菜,它的各项体验都应该是一碗十元的面的一百倍吧。可是大多时候苏骁也只觉得顶多只有十倍而已,甚至不过是一些所谓的昂贵食材用无比卖弄的方式打造出一个精心的噱头,放进嘴里品尝时总觉得分外怪异。 如果论起真诚的程度,也许还不如一碗十块钱的能填饱肚子的面。 望着这些精致装点过的菜肴,苏骁总能联想到自己。 之前的自己是否也是这样,被拆开揉碎了,因为是被盛装在昂贵的雕花骨瓷盘子里,就误以为自己的身价也如标签上所写的一般实至名归呢。 苏骁也没有时间过度思考,他还要忙着赚钱。只不过他和周三都没有想到,打击会来得如此之快。 先是被一些高档餐厅拒之门外,禁止他们入内拍摄,给出的理由通常都是冠冕堂皇的“您的穿着不符合我们餐厅的入内标准”。这还不算什么,江安市的高档餐厅又不止那几家; 第95章 而后是那家被苏骁痛批过的米其林餐厅,直接一纸诉状将他告上了法庭,索赔高达几十万的名誉损失费。 然而这还不是最绝望的。 就在他和周三收到法院传票的次日,有人以“被苏骁霸凌过的受害者”的身份,实名发布视频,将苏骁以前还不是破产少爷时的烂事扒了个底朝天。他曾经如何仗势欺人,利用学校社团跋扈地欺凌同学的往事,都像下水道的污泥一般被彻底摊在了阳光下。 网络的风评也在一夜之间转了向。 “原来是彻头彻尾的烂人啊,怪不得会破产,真活该。” “听说被告了,如果是假的我希望是真的。[祈祷]” “我点了多少次不感兴趣了还给我推,接封杀。” …… 江安市地处北方,每年夏天都会因季风的来临而产生一段雨季,无论苏骁是快乐还是悲伤,一场暴雨依旧如期而至。 旧公寓刚被补过的顶又被雨水打穿,苏骁拎了个水桶摆在下面接着水。 房间里发霉的味道被湿气激得愈发浓重,苏骁躺在床上,将手机关掉了倒扣着扔到一边,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滴一点点地变得肥硕,又像是不堪重量似的“啪嗒”一声砸下来,激起塑料桶里的微小涟漪。 周三推开门,胡乱地用带着潮味的毛巾擦了擦头脸,拎着两打易拉罐啤酒和一把有些冷掉了的烧烤走了进来。 看着苏骁发呆的神情,周三叹了口气,起开一罐啤酒,仰起脖子咕噜噜喝了一大口,发出“哈”的一长声,随后将手里的易拉罐递给苏骁:“苏骁,别在意,你千万别在乎评论区那帮人,我跟你说这帮人就是听风就是雨,网上被嘲出花的人多了去了,该赚钱的不还是在赚钱?大不了咱们退网一阵,把这个账号关了,等风波过了再换个新号重新来过呗。” 苏骁没接啤酒,他依旧仰着头,视线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上那滩逐渐扩大的水渍,声音有些低:“……换个新号我也还是苏骁啊。我做过的那些事情,就能当作没发生过吗?” 周三咽下喉咙里的啤酒,也沉默了。 他觉得苏骁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苏骁不会去想这些,千错万错永远都是别人的错,他不会、也不屑于去想那些事情。 现在的苏骁会想这些曾经被他自己不屑一顾的事。周三低下头,眼睛瞥过苏骁搭在被子上裸露出来的一截手腕—— 手腕上的一截红印还没有全然褪去。周三不动声色,其实已经知道苏骁在睡觉时总会用绳子绑住自己的这只手。他怀疑苏骁是落下了什么病根,或在那段苏骁从不对他提起的经历后有了什么癖好。 想到这里,周三的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酒精加上过去的情分,在二者的共同作用下,周三的心思逐渐活络了起来。 他慢慢坐到苏骁身边,手轻轻搭在了苏骁的肩膀上,声音放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暗示:“苏骁……如果你觉得太累了,今晚我留下来陪你吧。咱们以前也不是没……没那个过,就当是放松一下,你别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周三的身体逐渐凑近了,温热的呼吸喷吐上了苏骁的脸颊。 在周三的嘴唇即将触碰到苏骁的前一刻,苏骁偏过了头。他没有发火,只是很平静地推开了周三即将落在他肩膀上的手。 “不用了。”他看着周三,眼睛很亮,再轻轻地一眨,睫毛便像是蝶翼一般放慢倍速地一翩跹,“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我想一个人呆着,好好地想想。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逃避了。” 周三一愣神,尴尬地收回了手。他突然意识到,曾经和他一起寻欢作乐的苏骁,是真切地离他远去了。 苏骁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周三走了。苏骁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那个姿势,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窗外的雨声渐歇,直至窗帘间有新的一缕日光透进来。 他终于坐起身,坐在书桌前,打开那台平时用于剪辑视频的电脑,登录几乎要被评论淹没的账号。 光标在屏幕上不断闪烁,他凝视着那片空白,深呼吸了一口气,一点一点地敲下字符。 出乎意外的流畅。仿佛是年少的错误过往在他面前被缓慢地展开,他终于站在了旁观者的视角,清楚地审视。 然而只是审视。 身为当事人的他,也无法改写。因此,他无法索取他人的原谅。 “……我确实做过他提到的那些事,我犯下过很严重的错误,这是无法洗刷的事实。曾经的我不在乎,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过什么,直到后来我被人提醒,才知道哪怕是一件在我看来很微小的恶事,也可能对别人的人生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我接受所有的批评和抵制……我会把这个账号所有属于我自己的收益捐给反校园霸凌公益项目,这是我赎罪的开始。我不能奢求任何人的原谅,但我还是想重新开始,希望有一天,我能觉得自己有资格干干净净地站在阳光下。” 在发布声明后,苏骁又关上了手机。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对是错。也许周三说的是对的,他该安静地躲着,而不是真的傻到承认那些事情都是他自己做的。 他错的次数太多,以至于已经对自己没了信心。 苏骁只知道如同他过往做错事的每一次一样,这一次也是出于他的本意。 他是真的想去做,尽管依旧可能迎来同样一片狼藉的后果。 苏骁实在是太过疲累,终于写完这封信,他浑身骤然脱了力,困倦到了几乎要睁不开眼的地步。 他还是很熟练地拉开床头抽屉,取出一截绳子,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上,另一端绑住床头柱,手腕被熟悉的牵扯感抬起,直到无法顺畅地移动落下,指尖也传来熟悉的酸胀疼痛。 他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似的,安然地闭上眼睛。 后续的事情还是周三告诉他的。 在道歉信发布的次日,告他们的米其林餐厅突然毫无预兆地撤销了起诉状。周三觉得实在是意外之喜,却又找不到原因,只好说是看他们也没什么搞头了所以对方才撤掉的。 网络上的风向逐渐有了转向的苗头,而后分化为两极: 一方觉得可以给苏骁重新开始的机会,另一方则觉得他狗改不了吃屎,还是趁早被封杀才好。 苏骁只是如他承诺的那般捐出了自己的收益。他终于是学聪明了一点,没有像周三那样觉得这是他们否极泰来终于有了点好运气。 他知道是谁做的。 苏骁对准窗外,取出了那枚朴素的指环。阳光透过指环,留下一个圈的暗影。 他只有一枚戒指。如果是有两枚,叠在一起顺着影子看去,又很像是手铐的形状了。 苏骁辨认得出,戒指上的钻石取自他的耳钉。 他的耳洞打得很失败,耳钉也买得很仓促。当时不过是想用这种行为宣告自己的叛逆,只要能伤害刺激到别人,哪怕是让自己痛过一点也无所谓。 他也是在打了耳钉,耳朵又不断化脓流血后,才意识到原来并不会有人因为他的受伤而遭受惩罚。 他所谓的特立独行,也没有真的引起谁的注意。 也许还是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尽管他很坏,又很傻。 也可能是他这枚被敲了一笔高价的暗淡钻石真的发挥功用,拼尽全力折射出了力所能及的那一点光亮,终于成功得以吸引他并不想要的他者的目光,驻足在了他的身上。 因此,也许苏骁也还是有那么一点幸运,这枚被苏宛宁评定为他被店员蒙骗了的钻石,其实是带着一点使命与魔法。在曾买下它的买主婚姻告吹后,它痛定思痛,发誓要一雪前耻,贯彻自己被包装出来的虚假使命,真的要为买下它的下一个人带来一点恒久远的东西。 只是长久恒远的事物也不一定就只有爱情。 苏骁的视线顺着手里的戒指,延伸到了自己的手腕。在日光的照耀下,他手腕上的青绿色血管变得更加明显。 商知翦献血救他时,其实并不知道醒来的会是哪一个苏骁。 也许是很坏的,也许是很好的。 也有可能是哪一个并不那么重要。 只是因为他们都是苏骁,而已。 苏骁恍然地眯起眼睛,眼睛余光落在玻璃上,在玻璃的反射画面里望见两个自己。他怔怔地抬起手,手捏着那枚戒指,与玻璃镜面不断地靠近了。 视线里的他手里的戒指便变作了两枚,倒映交叠。 苏骁又拨通了那串熟悉的号码。他的心脏在胸腔里不断地跳动,不知怎的,他突然变得很紧张,像是自知毫无底气地面对一场面试,又像是回归初恋时分,青涩地想要邀请对方答应自己的约会。 依旧是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听着对面catherine程式化的确认声音,苏骁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开口:“catherine,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转告商知翦,我想请他吃顿饭。” 第96章 “苏先生,”catherine的声音透出一丝罕见的复杂,“商先生已经正式辞去了在英远集团内部的所有职务,我之后也不再是他的助理了。” 苏骁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紧了,只能听见自己愕然声音的空荡回响:“辞职?他去哪了?” “这是私人行程,我不方便说。”对方又是一顿,“不过,如果您想要知道的话……”她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他有出国深造的安排,明天的机票。……可能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了。” 苏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至电话那头的catherine确认了几遍苏骁是否还在听,他才艰难地再度张口:“拜托你转告他,我在学院路的旧房子里等他。我想请他吃顿饭,如果他不来,我就把这房子烧了。”他再强调了一遍:“我没开玩笑。” 苏骁挂断了电话,出门去附近的菜市场买了食材。 catherine一直没有给他回电。尽管如此,苏骁还是走进厨房,有些笨拙地摆弄起那些厨具与食材。 他其实还是不懂该怎么做饭,经验寥寥,天资不足。但他掌握了一点安全方面的常识,总算是没有再出意外。 窗外又下起雨来,天光变暗,于是傍晚便提前来了临。那扇老旧的防盗门终于被敲响。 苏骁心中一震,匆匆地解开围裙,又赶紧在上面蹭干净沾上汤汁的手。 他拉开门,看到了门外站着的商知翦。商知翦没有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而是换了一身略微休闲些的装束。或许是因为外面下了一场不期而至的雨,商知翦的面容竟然罕见的有些狼狈,额前的一缕头发也被雨水打湿了。 老房子狭窄的客厅里弥漫着并不高明的饭菜香气。那张有些摇晃的折叠小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很平常的家常菜,没什么技术含量,也谈不上色香味俱全。客观来说,这些菜三样里能占上一样,就算是很不错了。 连餐具也没有额外准备,苏骁没解释什么,只是递给商知翦一双一次性筷子。 商知翦拆开筷子包装,蹭干净毛刺。他的动作很熟稔,便暴露了他并不全然是外界所传的宋家大少爷的事实。 他夹起一块炒鸡蛋,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后,他的动作逐渐停住了。 “有点难吃吧。”苏骁说得很直白,“我第一次做,真没看懂他说的适量是什么意思。” 商知翦还是把嘴里的炒鸡蛋咽了下去,如实评价:“很咸。” 苏骁也夹起一块尝了尝,眉毛立刻拧起来:“还真是,那我可能是都做咸了,真没你做的那么好吃。”他四处望了望,拿起玻璃杯给商知翦倒了杯水,推到面前:“多喝点水吧。” 商知翦看了一眼那杯水,坐在他对面的苏骁已经在朝窗外张望,兀自地念叨:“雨好大啊,今晚能停吗?”念叨时苏骁的腿也不安分,在桌子下一抖一抖。 商知翦曾经是试图想要纠正苏骁这一身的小毛病,然而也是并未成功。 他的舌尖还萦绕着残留的咸味,便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口。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错愕,而后又恢复如常。 商知翦端起那杯水,一饮而尽了。 药效发作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商知翦只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飞速地旋转、模糊,耳边的雨声变得极其遥远。他撑着额头,试图站起身,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下跌去。 商知翦再次睁开眼睛时,头还带着药效残留导致的阵阵钝痛。 视线逐渐对焦,他发现自己躺在那张坚硬的木板床上。而他的左手手腕被什么东西死死勒住了。 他低下头,瞳孔微微放大。 一条极其鲜艳的红色缎带缠住了他的手腕,打了一个复杂又有些粗糙的死结。而那条丝带的另一头则系在苏骁的手腕上。 这种鲜艳的红色缎带,像是蛋糕店绑生日蛋糕时提供的。 而苏骁正躺在他的身边。商知翦感觉自己的眼睛被什么明亮的东西一闪,他略微偏头,又再度凝神细望,发现苏骁被与他绑在一起的那只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商知翦便在不经意间笑了一下。 苏骁的视线从窗外挪回,头也朝他偏过来,低声地对他作出陈述:“雨还没有停。” 雨果然还是淅淅沥沥的。 商知翦没有特意去看窗外,只是平静地回答:“嗯。遇到这种天气,航班会取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