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摇船》 飘摇船 第1节 《飘摇船》作者:钦点废柴 文案: 他意外救了一个可疑目标人物,备受青睐,顺水推舟开始卧底生涯。 此人安排唯一义女照料他的起居,明面上感谢他,实则安插眼线。 除了不一起上厕所,这个疯女人和他同进同出,还搅黄他跟其他女人的约会。 甚至有一天,她咬着他的耳朵悄悄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警察。” 既然上了她的“贼船”,便跟她一起风雨飘摇。 冷血义女 x 热血卧底 #义女和卧底联手ko大boss 注:女主身世特殊,无任何违法行为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边缘恋歌 近水楼台 主角:阿声 舒照 一句话简介:冷血义女 x 热血卧底 立意: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第1章 给你做老婆怎么样? 2018年11月,碧空无云的高原上,一辆白色的七座汉兰达载着两名青年男子,缓缓驶离中缅边境小城茶乡,在高速上疾驰。 罗汉身材魁梧,太阳穴青筋虬结,开口骂骂咧咧:“又不是拉货,强叔还叫我直接开车过去,快两千公里,要坐到屁股开花咯。” 罗汉只是花名,跟他口中的强叔非亲非故,不然还能讨价还价一下,起码到昆明搭高铁啊。 拉链人如其花名,嘴巴像上了拉链,话少,冷冷道:“以前拉货走山路走国道都不见你叫?” 罗汉:“拉货那叫刺激,嘿嘿,拉一趟货挣多少啊,屁股受点罪算什么。” 拉链抱臂,合上眼闭目养神,身体跟着车身微微震动。 拉链:“强叔做事谨慎,现在上哪都要刷身份证,妈的你不嫌烦?” 罗汉自讨没趣闭嘴。车厢迎来短暂的安静,片刻后,他又忍不住打破无聊,问:“强叔今年几岁了,竟然能心梗,有五十吗?” 拉链眼皮也没抬,“叫叔没错。” 罗汉喃喃:“强叔儿子都大学毕业了,起码得四十多吧。——哎,他儿子还在美国吗?” 等不来回答,罗汉讪讪一笑,“行,不打扰哥您补觉。” 他单手往下扯了扯毛线帽,盖住光溜的后脑勺。光头少了一点摩擦力,戴不稳帽子,后脑勺总是凉飕飕的,像背后有一道目光一直盯着。 罗汉开了近四个小时,甩甩脖子说手酸脚酸,要进服务区放水。 车刚停稳,罗汉往后视镜瞅了一眼,只见长窄的镜面冒出一双眼睛,陌生而模糊,炯炯回视他。他吓一跳,鬼叫出声。 拉链肩膀随之一震,离开椅背坐直,狠狠剜了他一眼:“有病啊你?!” 罗汉扭头看向第三排,登时呆愣。 拉链见状也往后看,险些嗑上他的大光头。 两颗脑袋结成葫芦一样,第三排中间颈枕也冒出半颗。 “黑妹?!”罗汉和拉链异口同声惊呼。 “阿声。”他们口中的黑妹纠正道,狡黠嬉笑两声,往前依次放倒二三排同侧靠背,凭借苗条的身材,钻到第二排。 在尾箱搭了半天“卧铺”,阿声浑身酸痛,动作僵硬,不然可以像蛇一样游上来。 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她眼疾手快捞走罗汉衣兜里的车钥匙。 罗汉喊道:“妈的!拿回来!” 阿声塞进冲锋衣的衣领里,没见钥匙从衣摆漏出来。她挑起下巴示威,像隔空点了前排两人的穴。 阿声挨着椅背,甩甩脖子,扭扭腰肢,快散架的骨头嘚嘚作响。 拉链质问:“你什么时候上的车?” 罗汉也喷火:“你他妈在后箱躺了半天?真他妈牛逼啊你!” 他们从普通司机干成了人蛇,莫名其妙接了一单往海城“偷渡”的活,不火才怪。 罗汉继续轰炸:“强叔都说了不要你跟出来,你偏要跟,怎么那么不听话?” 阿声默然从过道纸箱拎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小半瓶。 在茶乡时她央求过一次,拉链和罗汉也拿强叔压她,然后像吃独食的大人,趁小孩不备偷偷出发,哪知还是给她钻到空子。 拉链主意比罗汉多,说:“快到昆明了,一会搭你下高速,你自己找个车回去。” “这就是现成的车。钥匙在我这。”阿声拍拍胸脯,推开车门,朝他们展颜。漂亮女人的笑容甜美又得意。 “先上个厕所,憋死我了。” 罗汉气不过,扒着车门朝她背影放狠话:“见到强叔我看你怎么说!” 阿声回头撅了一下嘴,捋了下冬风拂乱的鬓发。 “我自己说,不用你们说。” 拉链追上去,要不是男女有别,早扯住她。 他说:“强叔情况刚刚稳定,你非要跟他对着干。等下他气坏身体,你我都负不起责任。” 阿声义正词严:“我既然叫他一声干爹,不去探望一下,良心上过不去。” 拉链只得回头吩咐罗汉,比划两个手势,阿声和车子,他们一人盯一个。 罗汉讥笑:“至于吗?还怕她会自己开车跑掉?” 拉链:“你猜强叔为什么不让她离开茶乡?” 罗汉认识强叔比拉链晚,心思也粗犷,没想那么细,只觉得带个女人上路挺麻烦。 之前听说阿声一直由强叔资助上学,上大学想出省外,工作也不想呆茶乡,强叔为此发过好大的火。强叔除了一个亲儿子,就只有阿声这个干女儿,平时还挺宝贝的。 拉链强调:“平常她跑哪我不管,现在她跟我们的车出来,要是跑丢了,强叔叼你还是叼我?” 罗汉含糊骂了两句,掏烟盒抖出一根咬上,折回去看着车子。 他们原计划出了省界,下高速休整一晚,次日再开一个白天。如今多了一个不安分的女人,他们决定三人接力,一鼓作气开到目的地,把阿声带给强叔过目,之后她再如何折腾,干他们鸟事。 夜路约1600公里,汉兰达上三人累得人仰马翻,终于赶在午饭前抵达强叔所在的海城市人民医院。 刚下车,一股反季节的暑气扑面而来,阿声脱掉冲锋衣和摇粒绒外套,只剩一件长袖打底衫。热气像一根根针,刺痒着上衣的肌肤。她又卷起袖口当中袖穿。 罗汉早扯掉毛线帽,和拉链一样只脱得剩短袖,骂了几句鬼天气。 走到心内科病房门口,三人列队默默走成了品字行,阿声成了“女士优先”打头阵。 三人间病房拉起窗帘和隔帘,宽敞、亮堂而通透。 阿声走到卫生间的拐角,一眼捕捉到中间病床上半躺着的罗伟强。 “干爹……”她走到床尾才开口。 拉链和罗汉依次停在阿声旁边,一前一后叫了强叔。 罗伟强脸上表情慢慢凝固,病痛缓过来,平常那股威严感恢复大半。 阿声抢先说:“是我非要跟着他们来的,跟他们没关。” 拉链只微微皱眉。 罗汉目光越过他,偷瞥了阿声一眼,表情无辜。 路上哥俩通过气——主要是拉链拿主意——阿声擅自离开茶乡一事,强叔要追究起来,他们就一问三不知,反正强叔比条子好对付。 这位传说中的大小姐还算讲义气,没乱给他们扣罪名。 与此同时,病床边坐着的年轻男人缓缓起身。 对方看上去比阿声大不了几岁,说是医生没白大褂,穿了一件纯黑短袖,说是护工太浪费这张脸和身板,应该就是传说中救了罗伟强的年轻人。 他穿了一条旧的墨蓝牛仔裤,手机和钱包经常塞裤兜,磨出了两道对称的l型白痕,裤-裆也有一条竖线。更多醒目的线条出现在裸露的黝黑双臂上,这人肌肉感恰到好处,瘦实有劲,不像罗汉过度膨胀,不是有健身习惯就是干体力活的。 阿声跟他对视一眼,彼此都匆匆错开目光。她心底只留下一个英气的初印象。片刻后,她想重新确认自己的判断,又瞟一眼,竟撞上他的眼神。对方像洞察了她的小心思。她一时忘记打量第二眼的目的。 年轻男女外貌旗鼓相当,多看一眼都有一见钟情的嫌疑。 异性相吸,同性相斥。拉链和罗汉打量他们的同胞,又是另一种眼神,轻视里带着狩猎的意味。 罗伟强像没注意到三人的登场,转头看向站起的年轻男人,表情有所松弛。 他用带粤语口音的普通话,亲切地问:“小陈,我们刚才聊到哪里?” 这个罗伟强叫小陈,阿声得叫大陈的男人说:“您问我有没有成家。” 没有明显地方口音,还特意用了尊称,这人还算讲究。 罗伟强:“那你成了没?” 姓陈的自嘲一笑,没有那股羸弱的自怨自艾,实诚反而显得可爱,“没钱,暂时不考虑。” 罗伟强像终于发现阿声的存在,眼神指了下她:“这是我唯一的干女儿,你觉得怎么样?生得还可以吧?” 姓陈的不知道是察觉话题走向,还是羞赧,没有贸然开口评价,只是笑了笑。任谁都能看出他没有否认的意思。 罗伟强:“现在就有一个现成的机会,我让她给你做老婆怎么样?” “干爹!”阿声眉心拧成结,忍不住低声抱怨,“又拿我开玩笑……” 飘摇船 第2节 老婆在罗伟强嘴里可不是什么温馨词眼,他私下管每一个情人都叫老婆,只有对结婚证上的那位喊不出口。 舒照第三次跟她对上眼。 给罗伟强乱点鸳鸯谱,他们眼神都生出一丝排斥,如同极磁铁,双双转向。 阿声垂在身侧的手,指甲狠狠扣进大鱼际,给挂在病床尾部的桌板挡着,没让罗伟强瞧见。 两个人耳廓都微微发红,不知气的还是羞的。 拉链和罗汉也满脸惊讶,前者还算镇定,后者简直惊掉下巴。罗汉转头朝拉链使眼色,想确认自己没听错,但自讨没趣,人不鸟他。 只听男人讲:“强叔,您太抬举我了。” 罗伟强皮笑肉不笑,示意阿声走近,交替看着这对样貌出众的男女。 他慢条斯理说:“小陈,我这条老命是你救下的,怎么也得好好感谢你。——阿声,你说是不是?帮我照顾好我的恩人。”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大床房,给你们两个睡。 罗伟强病床边只剩下阿声一人,其余三个男人下了楼下小花园。 阿声坐到仅有的一张椅子上,挪近床头,倾身关切问:“干爹,你身体好点了吗?” 罗伟强打着点滴,苍白面容也不掩严肃冷峻,口吻不善:“你跑出来是想让我身体好?” 阿声:“我担心你。” 罗伟强冷笑,胸腔微微震动,明摆着不信,没当面拆穿。他的亲儿子在美国,原配在海城同省的老家,情妇在泰国旅游,干女儿最着急、不远千里日夜兼程开车来探望?说出来没人信。 阿声生硬地说:“现在淡季游客不多,临时关门放假几天让阿丽也休息,我回去再开店。” 阿声大学在昆明,学的宝石材料与工艺学。罗伟强为了留她在茶乡,给她在游客众多的步行街开了一家银艺店。店里平常只有她和技工阿丽,罗汉偶尔过来巡场,起安保作用。 罗伟强神情有所松动,但没那么快原谅她。 他说:“给你多招个人。” 阿声隐隐察觉不妙,眼前闪过刚刚认识的那张英气的面庞。 她说:“暂时不用,店里事不多,能忙得过来。新人来了还得手把手教做事,我没那么多精力。” 罗伟强:“店虽然不大,只有你们两个女人也不行,容易被人欺负。罗汉也不经常在茶乡,让小陈给你拉货看店。” 阿声愣怔一瞬。 罗伟强笑道:“你不会以为我刚才在开玩笑吧?” 阿声:“干爹,我——” 罗伟强叹气,微抬没有打点滴的手,打断道:“阿声,你喊我干爹多少年了?” 左右两床的病友都在和家属聊天,走廊外偶尔传来其他人声,白日的病区并不太平。阿声和罗伟强的谈论并不突兀。 “初中开始。” 阿声在中缅边境寨子长大,上的是边民小学。学校里约有80%的学生是缅甸边民,每日跨境过来上学。初中进了茶乡市区的私立学校,跟罗伟强儿子同校,由他赞助读书。 罗伟强说:“也有十来年了。说实话,我从40岁开始,慢慢感觉到身体大不如以前——” 阿声插嘴:“干爹,你身体一向硬朗,说这话?” 罗伟强闭了闭眼,“这次再往医院折腾,真的不得不认命,你干爹我老了,上下没一个能接我班子的人,更愁啊。” 罗伟强仅有的一个儿子不擅长跟人打交道。阿声只是女儿,还不是亲的,不见得他会把生意交给她,不防她算计他财产就不错了。 这两年阿声只管银艺店,没接触也不太了解罗伟强的具体业务,只大概知道他主要做中缅边境贸易,在两国间运输日用品,似乎还销往临近省份,经常往省外跑,不然不会独自跑来海城。他还投资一批茶叶店、美容店和洗浴店,具体多少、在哪,阿声也不清楚。 罗伟强说:“我现在就打算趁我还干得动,多干几个大单,过几年安稳退休。我需要能干的年轻人。” 罗汉忠心耿耿,但粗枝大叶,空有体力。拉链嘴巴严实,但心思复杂,容易逆反。小陈年轻热血,做事利索,也许可以牵制两人。 罗伟强:“男人之间容易互相防备,把他派给罗汉或拉链都不合适,你正好帮我摸摸他的底。这人脑子灵光,一点就通,要是背景和手脚干净,以后可以用得上。” 阿声用沉默对抗,这样的状态也曾出现在高考填志愿和毕业找工作时,且再一次失效了。 靠门的病友又来了一个比罗伟强稍年长的女家属,面相圆润大方,一看就知道人缘不错。 她跟罗伟强打招呼:“哟,这是你女儿啊?” 罗伟强看了眼阿声,笑道:“像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阿声见惯形形色色的客人,跟陌生人能维持几分客气,朝这位阿姨笑了下。 阿姨说:“我觉得挺像的。生得真白真标致。” 罗伟强呵呵一笑,“配小陈不亏吧?” 阿姨眼神一亮,“我就想说这句,真登对,那个词叫什么,郎才女貌。” 阿声暗暗翻白眼。 海城寸土寸金,住院部楼下花园方寸之地,只能叫花坛,上午大多住院病友在治疗,没有散步的身影。 罗汉掏出烟盒,抖出几根烟。 这里是无烟医院,舒照下意识想制止。警察该有的素质,不应该出现在无业游民身上。 罗汉散了一支烟给拉链,顺手也给舒照。 舒照摆摆手,不跟着一起抽,是他最后的克制。 罗汉塞烟回盒,用“是不是男人”的眼神扫了舒照一眼。 他叽叽咕咕:“竟然不抽烟。” 舒照清了下嗓子,“这两天一直在医院,喉咙好像有点不舒服。” 罗汉冷笑,对方可是潜在敌手,在医院围着罗伟强转了两天,无疑像邀功。 拉链吸了一口,问:“兄弟,之前在哪里发财?” 舒照:“没固定工作,跑跑外卖,还指望等强叔出院,跟他回茶乡混口饭吃。” 拉链和罗汉交换一个眼神,刚才罗伟强没开玩笑,这个姓陈的以后要跟着他们一起混,由路人甲变成罗伟强的救命恩人,再升级成潜在的竞争关系。三人间氛围倏然微妙。 拉链:“你也挺厉害,心梗都能救回来。” 舒照:“纯粹运气好,刚好带着速效救心丸。” 罗汉怀疑道:“你还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舒照对答如流:“我老子就是心梗走了,从那以后就随身带着,能救一个是一个。万一我也需要?” 罗汉讪讪接茬:“你还挺有大爱。” 死者为大,话题没再深入。 拉链和罗汉陷入沉默,各自吞云吐雾。 许久,阿声的身影出现在住院部一楼大厅,四顾找人。 舒照先透过玻璃门看见了她,自言自语一句“下来了”。 罗汉扭头朝她摇手,等人出到室外,吹了声口哨,满脸戏谑:“黑妹,你老公在这边。” 他举着的大手一折,从上方指了指没比他矮多少的舒照。 黑妹黑着一张脸,朝这边大步走来。 舒照再次打量这个他们口中的黑妹。 她并不黑,高原日光没有苛待她。按身高算倒是个妹妹,她比他矮了一个头,身材颇有肉感,白色中领打底衫和蓝色牛仔裤束出醒目曲线,双目有神,举手投足干练利索。 论肤色和气场,他估计得叫她白姐。 想接近罗伟强,这个女人算一个不错的切入点,可惜年轻男女的关系给老人家搅得有点尴尬。 阿声走近,蹙眉扬声:“早上的治疗结束,护工已经到了。干爹心疼我们开车累,让先回酒店休息。” 拉链和罗汉一前一后顺手往脚边丢了烟屁股。 舒照开口:“你们住哪里?” 没人回答,气氛尴尬一瞬。 阿声才发觉他大概跟她搭话,说:“拐弯进医院后门那个路口边的酒店,据说医院不好停车,直接停那边了。” 她后知后觉,这应该是他帮忙找的信息。 舒照点头,“我送你们过去,有条小路直通酒店。” 他顺脚踩灭了一个袅袅冒烟的烟头,下一瞬,一颗脑袋险些擦过他的胸膛。黑妹——不对,白姐——也伸脚踩灭另一个烟头。 她抬头,跟他目光相撞,短暂又亲近。 彼此细微的习惯不刻意地呈现,碰撞出一种微妙的同盟感,哪怕立场对立,此刻心里也多了一种别样的认同。 拉链和罗汉已经走出两三米,阿声扭头跟上,舒照殿后。一行四人稀稀拉拉抄小路回到酒店门口。 拉链要了罗汉的身份证,去前台开了两间房回来,给罗汉抽走其中一张房卡。 他直接吩咐:“给黑妹。” 罗汉瞄了眼卡套上注明的字样,一脸贼笑,递给候在沙发区域的阿声。 “黑妹,大床房,给你们两个睡。” 阿声接过房卡,狠狠剜了罗汉一眼。 舒照适时开口,“你们先休息,我回租房整理一下行李退租。” 罗伟强说好出院带他一起回茶乡发财。 阿声往牛仔裤屁兜插了房卡,说:“我跟你去。” 罗汉笑着嚯哟一声,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夫妻双双把家还啊?” 阿声忍不住抬脚踹他,罗汉笑嘻嘻扭着大屁股躲开。 飘摇船 第3节 舒照:“不是什么好地方。” 阿声:“走啊,参观一下。” 舒照往酒店外走,身后缀了一条小尾巴。 他的电鸡停在酒店附近,车尾焊着外卖箱,箱体有剐蹭痕迹,盖子拉上拉链,依旧歪歪扭扭,看得出历经沧桑。 舒照跨上去,占了大半座椅,跟外卖箱之间勉强能挤下一个七八岁小孩。 他摘了挂车头的头盔戴上,显然没有邀请她的意思。 阿声做了一个让他往前挪的手势。 舒照选择性眼瞎。 阿声冷笑一声,扣住他肩膀,抬腿跨进他和外卖箱之间的空隙,硬生生把他往前顶了一截。 舒照:“哎?!” 阿声:“哎什么哎,往前坐点。” 舒照冷嘲:“你人不高,腿还挺长啊。” 他的短袖轻薄,透气性良好,肩头和身后有一股温暖盖着,属于女人特有的弧度与柔软。热度直烧他的耳根,黝黑里透着羞恼的红。 舒照扭头,斜眼瞪她,不巧给她暴露了头盔的系带扣。 阿声像要摸他下巴似的,用搭在他肩头的手顺手解扣,摘了他的头盔戴自己头上。 她微扬下巴扣扣子,挑衅似的。 妈的,手更长。 阿声像听到了他的心声,含笑轻声细语:“干爹说的,让我好好照顾你。走吧帅哥,带我看看你住的地方,我帮你收收行李。”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此行要过的第一关是美人关…… 外卖小电鸡徐徐上路,舒照今天接的是“人肉”跑腿单。 阿声仍扶着他的双肩,他像贴了两张暖宝宝。 阿声摸到他的衣领边缘,掌缘直接贴他黝黑结实的肌肤。 舒照还在确认她故意还是不小心,耳垂忽地给捏了下。 阿声凑近,头盔轻磕上他的脑袋。她轻声细语,如蛇吐信:“嗳,你那么容易脸红吗?” 舒照像被扯耳朵的猫,偏头避开。电鸡随之扭了下,车身摇晃。 阿声重新扣稳他的肩头,迎着阳光无声笑了笑。 暖宝宝仿佛直接贴上他的耳朵,舒照刻意回想她和罗伟强的瓜葛,耳廓热度才渐渐冷却。 阿声不再调戏他,张望陌生的城市。 周围高楼林立,如春笋拔地而起。路过的街巷偶有围栏,里面传来挖掘机的铛铛砸地声。一切跟边境小城茶乡截然不同。 阿声问:“这里是市中心吗?” 舒照:“你跟我说话?” 凑近又嫌弃,离远又耳聋。阿声像刚才贴着他的脑袋,扬声重复一遍。 舒照:“算是,但最繁华的不在这一片。” 阿声:“在哪?” 舒照:“说你又不懂,带你去又远。” 阿声白了他一眼。 舒照:“第一次来海城?” 阿声:“第一次出省。” 舒照看向电鸡后视镜,戴着头盔微眯眼的阿声成了镜中画。她东张西望,像第一次去游乐园的小朋友,眼神充满单纯的好奇与向往,跟刚才的果决大胆判若两人,容易叫人对她降低防备。 他问:“你喜欢这里吗?” 阿声愣了一下,对他的声音和问题毫无准备。她一直呆在茶乡,默认融入和认可家乡,没听过这种抽象甚至有点浪漫的问题。 她笑了笑,清晰嗯了一声,继续观景。 电鸡驮着两人,走在一条带铁丝网的绿化带旁,铁丝网的另一边,一节节跟他们逆向的绿皮车厢呼啸驶过。 阿声奇道:“这里也算市区?” 舒照:“在海城范围,走哪里都算市区。” 阿声听出他的敷衍,扯扯嘴角。 前方出现不规整的楼群,像自建房风格,又比在茶乡见过的要高。每栋十几层,楼间距小,窗户繁多黑旧。 拐进去,他们像进入中国版孟买。巷道不足两辆汽车宽,电鸡横行,两旁遍布各种小店,楼宇门糊满小广告贴纸。头顶只裂开一线天,电线和网线交错,隔一段扎成一大股,像得了血栓。外围楼宇缝隙嵌入附近小区楼的轮廓,那边规整而大气,居住环境的贫富差距交错呈现在眼前,魔幻又现实。 电鸡停在其中一栋楼前,阿声默默下车,脱了头盔还给他。 舒照拎过头盔挂好,看穿她的心事,说:“送外卖就只能住这种地方。” 阿声一直向往外边的世界,视觉冲击第一次跳出想象,真真实实呈现到眼前。 舒照用吊在钥匙圈的水滴型蓝色门禁卡刷开一楼不锈钢大门,扶着让她先进。 入门即是步梯入口,舒照带她拐向旁边电梯间。 阿声按捺住冲动,没再天真感慨这里竟然还能装电梯。 舒照租住的单间在顶楼,采光良好,但夏天估计会比较热。楼间距近乎握手的距离,低楼层窗外视野更为压迫。房间空间局促,像压缩版学校宿舍。 阿声问:“一个月租金多少?” 舒照:“一千。” 阿声瞪大眼,“这点地方?” 茶乡工资普遍三千多,收入和消费水平跟海城不可同日而语。 舒照:“海城就是这样,城中村最便宜。” 这样的楼群在茶乡堪比村寨的规模,却没有一点村的落后与荒僻。 阿声:“刚刚看到附近那些又新又高又整齐的楼呢?” 舒照:“你说小区的楼?” 阿声:“应该是。” 舒照:“一般很少有单间,有也要两三千。” 阿声在心里喊了声妈呀,说:“你收入应该也不少,怎么想不开要跟我干爹回茶乡?” 舒照:“买不起房,娶不起老婆。” 他只是随口一说,最后一个词汇特殊又敏感,刺了一下他们。 这对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男女莫名又对视一眼。 “我抽根烟。”舒照找借口似的出阳台,拉合上半部分装玻璃的铝合金门。 阿声细细打量这个男人的居所。 房间没有异味,算不上整齐。被子不叠,保留掀开的状态。椅背搭着不知道干净还是待洗的衣服,最上面是一件黄色的外卖t恤。复合板桌面摆了一个开启的易拉罐,以她对男人的了解,里面要不剩半罐可乐,要不塞了烟屁股,或者两样都有。 除此以外,家具寥寥,只有布衣柜和半人高的杂牌小冰箱,再塞不下更多东西。 阿声没地可坐,干站了一会,抱腰低头,掩嘴打了一个哈欠。 她透过门玻璃望向阳台。 舒照背对着房间抽烟,果然往另一只易拉罐弹烟灰,没有在看手机。 待他抽完回房,阿声徐徐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舒照好笑地问:“名字都不知道,你跟我回家?黑妹?” 阿声再一次感觉,这个人比有罗伟强在场时松弛,多了一点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时的轻佻。 她说:“叫我阿声。” 听着像小名,太过亲昵,舒照叫不出口,比起礼尚往来,更像鹦鹉学舌式逗她:“叫我水蛇。” 阿声一顿,“水蛇是龙吗?” 舒照:“水蛇就是水蛇,能在水田里生活的蛇。” 阿声:“为什么叫水蛇?” 舒照:“小时候捉迷藏,躲进水田里,他们说我像水蛇一样消失了。” 阿声想了想,“为什么不是青蛙?” 舒照冷冷扫了她一眼,“我有那么胖吗?” 阿声鼻子哼出一声,快要给逗笑,憋着不能破功。 横竖只是一个名字,她懒得再问他叫陈什么。 舒照走到布衣柜边,哗啦一声,往下拉开拉链。衣柜里没挂几件衣服。 他问:“茶乡在高原,是不是比这里冷一点?” 阿声:“嗯。” 舒照拎出一件黑色卫衣,扔在床角,看她干愣站着,说:“床随便坐,当沙发用。” 阿声弯腰看了眼,摸了下,捻了捻指尖,没有异物。 她坐下,双手往后撑,伸直双腿,无聊放空。 飘摇船 第4节 身后冷不丁传来低沉的男声:“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参观的?” 阿声听出嘲笑,扭头睨了他一眼,“你管我?” 她平日跟罗汉也同一副口吻,借着罗伟强干女儿的身份颐指气使,对这个新收入门的马仔,自然也没好态度。对干爹恩人应有的尊敬,早在她被当谢礼送出那一刻消失殆尽。 舒照:“不敢啊,大小姐。” 阿声莫名听出他在逗她玩,而非自嘲,微恼:“收你的东西。” 舒照:“不是说帮我收行李?” 阿声:“我看你挺能干。” 舒照嗤笑一声,转身自个儿忙活,把摆出来没几天的道具又收进行李箱,弯腰拉上拉链,说了声“搞定”,没人接茬。 他扭头看。 阿声还在原位,仰面倒下,双手高举过头,投降似的,小腿支在床边。 她竟然睡着了,比清醒时收敛了性情,要可爱得多。 这很不妙。 当用上可爱这类正面的词眼评价一个女人,说明舒照对她并没想象中的排斥。 过了好一阵,舒照不得不轻踢她的鞋子。 阿声没深睡,迷迷糊糊,又似鬼压床,睁眼困难。 舒照凉凉开口:“流口水了。” 阿声陡然睁眼,手背擦了一下嘴角,靠,被骗了。 舒照低声骂:“心真够大。” 阿声听出笑话的意思,侧躺枕着手肘,头发凌乱却不颓废,侧面更显前凸后翘的身材。 她暧昧一笑,懒散道:“嗳,你想把我怎么样?” 舒照不禁在心里骂疯子,上一次直面这样单刀直入的勾引,还是审女毒贩。 如果他不是水蛇,她不是阿声,彼此跟罗伟强非亲非故,说不定真发生点什么。但那样的话,他们更没机会认识对方。 大城市生活节奏奇快,讲究效率,充满预制与速食,连解决欲望似乎也不例外。 舒照不接她的话茬,问:“你不饿吗?该吃中饭了。” 阿声沉默躺了一会,被子有股洗涤不久的清晰,没有其他恼人的气味,主人应该是个讲卫生的人。 她缓缓起身拉开橡皮筋,摇头抖了抖头发。简单的动作让氛围倏然微妙,好像他们一起刚从小床上睡醒,舒照只是比她早起一步。 她问:“你们平常吃什么?” 突兀的问题扭转了气氛,舒照问:“你们?” 阿声:“来海城打工的人。” 舒照:“有什么吃什么。” 阿声跟着他去了附近小店吃牛肉粿条,读成了“稞条”,吃起来口感有点像米干,相对硬挺而有弹性。 下午舒照费了点口舌,将租房、电鸡和外卖箱打包低价转给另一个刚来海城的外卖小哥。 阿声从疯子变成傻子,像个孩子认真在旁“参观”他的生活,看起来比她大学毕业回老家复杂一点。 她问:“以后还打算回来吗?” 舒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舒照只剩一个行李箱,拉回医院说去给罗伟强陪夜,没去蹭阿声的大床房。 罗伟强当着两个人的面调侃和强调:“还来陪我这个老嘢,我说把干女儿交给你,你真当我开玩笑啊?” 舒照笑着说:“先立业,再成家,还想再听听强叔的发财经。” 阿声假装看床头信息卡,微微蹙眉。 罗伟强又说她:“阿声,看来你没替我照顾好小陈啊。” 阿声也摆出笑脸:“干爹,海城我不熟,等回茶乡,我一定帮你照顾好他。” 两天后,罗伟强办理出院,五人一起坐七座的汉兰达返程。多了一个轮换司机,他们打算日夜兼程赶路。 副驾靠背放倒,当轮班司机的休息座。罗伟强坐司机后座。 阿声开了一段,直接钻回第三排,坐舒照旁边。 她脱了鞋子,懒懒地说:“我有点累了,借个枕头。” 舒照眼神往副驾指,给无视了,肩膀自然进入防御状态。 阿声直接躺倒,屈膝侧躺,枕上他的大腿,磨磨蹭蹭才找到最舒服的姿势。 罗汉躺副驾上,扭头看热闹,嘿嘿笑,谁叫他还没见过大小姐谈恋爱。 阿声从二排和车门间隙掏过去,掐他肩膀。罗汉才老实。 舒照给她的脑袋一阵乱蹭,差点没法老实。 他抽出原本撑在她背后的手,生硬搭上靠背。坐第三排本就局促,他肩膀到膝盖一线绷紧,整个人石化了。 舒照没料到当上了罗伟强的“赘婿”,此行要过的第一关是美人关。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嗳,帮我搓背。 次日入夜,汉兰达抵达平均海拔约1300米的茶乡,停在竹山小院一栋别墅前。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迎出来,满脸挂笑,“哎哟,强哥,你可终于回来了。” “这话是不是该我说?”罗伟强站在二排车门边,顿顿脚,皮笑肉不笑,隐然有怒。 李娇娇:“回国机票不好买,我本来想直接飞海城去看你。” 罗伟强:“不好买下次别回来了。” 李娇娇脸色一变。 拉链和罗汉从前排下车,一前一后叫了娇姐。 罗伟强身后又冒出一个人,李娇娇定睛一看,面色又是一沉。 “娇姐。”阿声唇角浅勾,笑容意味不明。 李娇娇:“你跟他们一起回来?” 阿声一时不语,不想在罗伟强面前强调她违逆“禁令”,擅自离开茶乡出省。 罗伟强忽然开口:“阿声来接我。” 他帮阿声发声,李娇娇脸色更难看。 李娇娇十几岁就跟了罗伟强,打过几次胎失去生育能力,收获了男人的愧疚,一直衣食无忧。 她年轻时不但在肚子动刀,在脸上动了更多。三十岁以后,她的美容魔法失效,面部逐年僵硬和馒化,孵化了大量的嫉妒。她开始针对罗伟强身边的每一个年轻女人,包括阿声。 阿声差点有机会喊她作妈,却不被允许喊干妈,第一次见面时喊阿姨她都不乐意,从此只喊姐。 后来罗伟强不再带李娇娇抛头露面,只带阿声。她跟阿声开玩笑:别人叫她娇姐,叫阿声黑妹,看了以后她们要姐妹相称了。 长辈关系混乱,构成阿声扭曲的世界,她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乖僻。 阿声身后又下来一个人,比她高一个头,李娇娇不由好奇张望新鲜而聪慧的面孔。 阿声把“跟屁虫”拉到身旁,搂着他的胳膊,“娇姐,这是水蛇。” 她脑袋一歪,蹭上舒照的肩头,自然又亲昵。 舒照在车上时的僵硬,从双腿转移到了胳膊。 “娇姐好。”他跟着阿声叫人,就不会出差错,跟外地女婿回老婆娘家一样。 李娇娇看明白关系,笑逐颜开:“哟,这就是救了强哥的帅哥吧,长得真是一表人才。” 舒照:“娇姐过奖了。” 李娇娇张罗道:“外面冷,进屋喝口热茶。” 高原早晚温差大,寒意侵骨,舒照下车没一会便体会到另一种冬天。 阿声接茬:“太晚了,我们先回去。干爹,你搭了那么久的车,早点休息。” 拉链和罗汉也依次附和。 罗伟强没留客,说:“小陈,阿声会安排好你的食宿,你当在自己家,不要客气。等过阵我再带你熟悉生意。” 舒照忙说:“强叔,身体要紧,您先好好休养。” 罗伟强:“阿声”。 阿声:“干爹,你放心好了。” 舒照由着她拽回汉兰达第二排,又搭了一截路,停车另一个小区云樾居门口。 舒照下车拖下自己的行李箱,关上的后备箱,抬手跟前排的两位道别:“慢走。” 罗汉开车,肘搭窗沿,贱兮兮地笑:“回头见啊兄弟,照顾好我们漂亮可爱的黑妹。” 阿声蹙眉挥挥手。 舒照跟着她来到f栋,走步梯到顶楼601房,一路拎着行李箱,下颌线条似乎都绷紧几分。 阿声开门,昏暗里,一团白绒绒的东西蹿到门口,是只猫。 猫咪嗅探到他脚边,察觉不对劲,如猛蛇张口哈他,给水蛇嘿了声,吓得扭头跑掉。 阿声打亮灯:“我的猫怕生。” 开阔而温馨的客厅乍然展现,茶几上的柚子,餐边柜橱窗里的普洱茶饼,阳台飘荡的衣服,无一不昭示主人的存在。 飘摇船 第5节 舒照还以为迎接他的是一个空房子或宿舍。 他问:“你住这里?” 阿声扶着鞋柜换拖鞋,“还有你。” 舒照迟迟没踏进大门。 阿声拿了一双一次性拖鞋放他脚边,不小心跟他同时开口—— “干爹让我照顾好你。” “强叔让你照顾好我。” 阿声收敛表情,认真而严肃:“进来关门,冷死了。” 舒照低头换鞋。 这么大的房子,总不至于没有客房。 房子百来平,三房两厅带一个小阁楼。主卧比舒照在海城的租房还大,居住差距一目了然。另外两个房间一间作书房兼工作室,另一间类似杂物房。 舒照蹙眉,寄希望于宽大的布艺沙发:“明天我看看哪有合适的房子租。” 阿声袅袅娜娜逼近,胸脯差点蹭上他的胸膛,“你怕我?” 舒照冷笑:“大小姐,你说呢?” 阿声:“又不会吃了你。” 舒照:“今晚借你沙发一用。” 阿声:“没有多余的被子。” 舒照气笑了,“你真想当我老婆?” 阿声大大方方从上到下打量他。女人再好色,眼神没有侵犯性,只有冷冰冰的权衡,玩笑多于真心。 她说:“也不算太吃亏。” 话毕,她转身,在自己地盘毫不胆怯。 舒照剩下两个选择。 自己租房,等于谢绝罗伟强的好意,忤逆他的权威,难保他不会是另一个曹操? 同意和阿声住一起,孤男寡女同一居室,以后难保不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同居。 根据以前摸排的信息,罗伟强的关系网没有阿声的存在,尚不清楚她参与多少。 这只是罗伟强的腐化手段之一,以后他会面对数不清的诱惑,甚至威胁。 阿声回头:“要洗澡了吗?” 舒照:“冲一下。” 阿声:“进来主卧。” 舒照没动。 阿声:“外面卫生间没装热水器,冷死你我负不起责任。” 没有客卧,自然也不需要加装热水器。 舒照心思被看穿,踏入主卧像唐僧进盘丝洞,浑身刺挠。 阿声同时脱下摇粒绒和冲锋衣外壳,只穿白色修身长袖,进浴室放水。 水声哗哗响。 阿声出来,看到他一脸不畅,好笑道:“你怎么一副壮士就义的样子?嗯?还是有人给你立了什么大规矩?” 舒照刚要开口,给自作聪明的女人打断。 “哦~”她的尾音拉长,充满玩味,“我知道了。” 舒照陪她玩:“嗯?又被你看出来了。” 阿声:“嗳,你老家是不是有人等你?” 舒照不知第几次听她用语气词“嗳”开头,不是叹气,比“喂”暧昧,每次总没好话,一肚子坏水。 他说:“你还挺聪明。” 阿声来了兴致,“是不是啊?” 舒照:“有什么指教?” 阿声喃喃:“还真有啊?” 宽泛意义上讲,阿声猜对了,舒照“老家”的确有人等他,还是一个比罗伟强年轻不了几岁的“老嘢”。 阿声:“有我漂亮么?” 舒照下意识再看一眼她的脸。鼻管细挺,薄唇轻盈,咧嘴笑应该可以露出八颗牙齿——虽然他还没见过她开怀笑。 他如实说:“没有。” 阿声柳眉倒竖,只是逗他玩,又恼他木头脑袋真比较上了。 没劲。 舒照:“没有女人等我。” 阿声又忍不住接茬:“不至于啊。” 这男人穷了点,但外表加分,豁得出去找个富婆,吃喝不愁。不过,他要真豁得出去,他们用不着还在拉扯。 她反应过来,微眯眼:“难道是男人?” 舒照心头咯噔一下,面上没大反应。他暗暗排查一路过来可能露马脚的地方,除了当司机就是休息,连罗伟强的生意经都没多打听,更没联系过“老家”。 阿声表情微妙,舒照也回过神,彼此防备的不是同一性质的东西。 大床平铺的被子鼓起一块,窸窸窣窣涌动,短暂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阿声从被窝掏出白猫,抱在怀里。 她问:“你喜欢男人?” 知道对方对自己没兴趣,她反而更为轻松。 男人一旦变成同性恋,就会沦为同性的猎物,没有一个直男愿意伪装。 舒照车马劳顿,一时眼花,看穿白衣服的阿声横抱着白猫,以为她抱了两条肥猫。 他暗骂自己。 阿声留意他眼神有点异样,动摇刚才的判断。 他们难得尴尬别开眼,猜测不攻自破。 阿声:“你知道我干爹是什么样的人么?” 舒照不答,她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阿声:“你想跟着他发财,最好别跟他对着干,对你对我都好。——水差不多放好了,你先去洗澡。” 罗伟强能阻止她去外地发展,以后一样能伸手干预她的婚姻。她又看了一眼舒照,这个跑了,谁知道以后罗伟强还会塞什么歪瓜裂枣给她。 舒照从行李箱拿了衣裤,走进主卧浴室。 船型大浴缸孤立在空地,像摆在了舞台中心,准备迎接远方来客。旁边淋浴间空荡干燥。 他愣住,坐浴记忆要回到两三岁的大红胶盆时代。 阿声趴在床上撸猫咪,对她的过分体贴无知无觉。 舒照缓缓关上浴室门,要反锁,锁芯跟小孩松动的乳牙一样,要掉不掉,锁不上了。 他心有不妙,往门边五斗柜上放了干净衣裤,脱得只剩一条裤衩,跨进浴缸。手机搁在旁边置物台。 不多时,浴室门给推开,朦胧雾气似乎有所消散。 舒照扭头,只见阿声抱臂走近,水汽蒙眼,看不真切,她像横抱一条白猫。 先前的僵硬,扩散到他全身。 阿声弯腰倾身,又“嗳”了一声:“要我帮你搓背吗?” 舒照:“不用。” 水面水雾波动,他黝黑而变形的肢体轮廓隐隐晃动,有一团特别黑,应该是盖了他的毛巾。 阿声站在他背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不再隔着衣服。 她凑他耳边,看着不知是汗珠还是水珠,滑过他的下颌,滴落他的胸肌,挂在他的乳|尖上摇摇欲坠。 “真不用?” 舒照冷脸扫开阿声的左手。 阿声也不恼,主动收回右手,从置物台捞走他的手机,往他眼前晃了一眼。 “浴室太潮湿,以后不要带手机进来。” 舒照一口气刚刚喘出来,不止是憋的,还有气的,阿声去而复返。 水雾和水声涌动,她只穿了黑色内衣裤,背对着他,反手解扣,弯腰脱|裤。 阿声浑身白皙,浴室的潮湿增加了肌肤的柔润光泽,她白得像在发光,像构建了一个梦境。 她跨进浴缸坐下,窝在他尽可能分开的膝盖间。 浴缸一个人坐宽敞,两个人局促。哪怕没暂时碰上对方,好像也只是迟早的事。 他们耳廓都红了,不知道外热还是内燥。 阿声微微回首,侧脸弧线优美:“嗳,帮我搓背。” 作者有话说: ---------------------- 飘摇船 第6节 第5章 亲我一下就告诉你。 阿声的语气词“嗳”成了她独特的驯狗词,逐步帮舒照建立条件反射,挑战他作为男人的底线。 男人当然没有底线,他只能选择暂时不做男人。 舒照噌地撑着浴缸沿起身,浑身哗啦啦滴水,像一片刚出火锅的豆干。他长腿灵活地跨出浴缸。 阿声扭头,正要骂人,先注意到他竟还穿着黑色四角裤,刚刚她误以为是盖着“水蛇”的毛巾。 四角裤变成五角,新的角跟固有的四角不在同一个平面,“水蛇”快要出洞,也不知道是原始长度还是发胖了。 她叫道:“你怎么泡澡还穿裤衩?” 舒照:“顺便洗了。” 阿声:“你……” 舒照:“省事。” 阿声:“神经病!” 她对事又对人,心里骂他是伪君子。 舒照:“男人都这样,你不知道吗?” 他背对她,弯腰脱下黑裤衩,两瓣紧实的臀连着长腿,没有分界的晒痕,从上到下蕴含着流畅的劲力。这副光溜溜的背影毫无征兆出现在阿声眼前,礼尚往来似的。谁叫刚才他也看了她。 舒照拿过五斗柜上的干毛巾擦身。 阿声转身背对他,陷入沉思。 她怀疑这人性无能,丧失男人自信的根本,可能会更变态。 这不太妙。 她宁愿他是一个正常男人,可控性稍大。 舒照穿上短袖睡衣裤,寒意袭来,但他没有长款。他去而复返,问:“我的二手机呢?” 浴缸里的背影伶仃而赤裸。 阿声头也不回,慢悠悠往肩头挤海绵浴球的水。水珠刷过她白皙细腻的后背,滴滴答答落回浴缸。 “不着急,等我洗完给你拿。” 舒照皱了皱眉头,披上薄绒开襟卫衣,出主卧阳台抽烟。 阿声洗好出来,玻璃格子门上映出水蛇的侧影。 他坐在花盆边的椅子,不时往花盆弹烟灰,不知道在瞎想什么,也不怕冷似的。夜间气温11c,他要是起鸡皮疙瘩,腿毛都能绽放。 舒照抽了两根烟,进屋顺便带上门,拉上落地帘。 阿声早已躺上床,留在被面上的两条胳膊穿了长袖。 一起待过浴缸,舒照懒得做无谓的挣扎,脱了外套钻被窝。 阿声蹙眉,“洗完澡又抽烟,臭死了。” 舒照平常扎在男人堆,大家都是一个风味,平常没感觉,第一次被人嫌弃臭,他侧头闻了下肩头,然后,大言不惭:“我没闻到。” 正好可以驱虫。 阿声裹得像一条虫,在被窝里踢了他一脚。 舒照躺平没鸟她,不耐烦扔出两个字:“睡觉。” 阿声又踢一脚,踩到他的小腿,像磨上丝瓜络,触感新奇。她没再挪开,往上滑,故意拱火。 舒照推开一次,她的脚装了弹簧,转瞬又弹回原处,往复摩挲。 属于女人的味道四面八方袭来,来自轻柔的被子,软硬适宜的枕头,还有缕缕发丝,密不透风网住他,令他透不过气。 他忽地诈尸一样坐起身。 阿声吓一跳,以为他要反攻,局面掌控权要旁落。 舒照生硬地说:“我再去洗个澡。” 阿声收回脚,“洗干净点,臭死了。” 舒照刚要回嘴,给她打断。 阿声:“又想说男人都这样?” 舒照:“你多见识几个就懂了。” 阿声嗤笑一声。 舒照摸黑回到浴室,掩上门。他料定阿声不会再回来,仔仔细细洗了澡。 浴缸原本清透的水,射入一注别样的浑浊,然后跟随沐浴露的泡沫,咕噜噜消失进下水道。 水流声混着压抑又松快的喘息。 舒照抹了一把水珠淋漓的脸,至少可以清心寡欲一两天。 舒照出来,只听阿声没了动静,朝向他那一边侧卧。 他轻手轻脚靠近,弯腰凝神谛听。 熟睡和清醒的呼吸频率不一样,阿声的吐息轻柔平稳,应该是睡着了。 这个女人,熟睡时是天使,清醒时简直魔鬼。 舒照尽量远离她躺下,勉强盖全被子。他双眼困乏,但毫无睡意。 他今晚当不成男人,但逃不开男人的劣根性。担忧的根源不是发生关系,而是怕留下证据。他以后还要回归原本身份,阿声等于一个活生生的人证。 “老家”要是知道他和黑老大干女儿同居,说没发生点什么,谁也不信。这让他的坚持显得矛盾又可笑。 跟阿声在一起,比跟拉链和罗汉称兄道弟更为危险。 他似乎被一股不可控的背后力量推着走。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声响,打断舒照的浮思。 阿声在调整睡姿,朦朦胧胧间,摸到一片温热,触感特别,光溜而结实,不是她毛茸茸的大白猫。 她猛然惊醒,睁开眼,床上怎么多了一个人? 黑暗中,两人四目相对,沉默无言。 舒照眼神锐利有劲,不像刚醒。 阿声捏了捏摸到的肌肉,确认是他的肱二头肌。她以为做梦,蹭近他,一条腿跨上他窄劲的腰,抱稳他的胳膊。 水蛇成了合格的人形抱枕,不反抗,无异味,清香干爽,恒温不费电。 舒照看着她。 这女人不是心大,大概身经百战,毫不在意。 舒照昏昏沉沉间,天光大亮,透过垂帘缝隙,照亮阿声顶楼的小家。 门铃忽然大作。 阿声睁眼,看见同床共枕的男人。他眉清目朗,比她早醒。她清晰发觉自己有半边身压着他,顿了顿,暧昧一笑:“你去开门,谁来都说我在睡觉。” 舒照不动反问:“谁来?” 阿声推推他,“你去看。” 舒照拎过床尾凳上的卫衣,上身秋装,下身夏装,暴露腿毛旺盛的小腿,无视十来度的天气。 大白猫不知道藏去哪里,客厅空荡荡,大门边的可视门铃上出现一张女人的脸,舒照思索一瞬,将之匹配上罗伟强的情人李娇娇。 舒照拉开门,李娇娇脸上的馒化痕迹比夜里更清晰。他意外道:“娇姐,早啊。” 李娇娇从上往下打量他,眼里满是趣味,“哟,这是刚起床?” 舒照敞开门,“对,娇姐进来坐。阿声还在睡觉,我喊她起来。” 李娇娇笑呵呵,没跨进来,“还没起?昨晚很晚睡吧。我从泰国带了点化妆品回来,昨天匆匆忙忙,忘了给她。” 舒照接过李娇娇递来的纸袋,“谢谢娇姐,劳烦你特地跑一趟。” 李娇娇:“没事,刚好路过。那你们好好休息。” 舒照:“娇姐,我送你下去。” 李娇娇:“不用麻烦。下次记得和阿声来竹山小院坐坐。” 目送李娇娇过了楼梯转角,舒照关门,拎着东西进卧室。 阿声侧卧撑着脑袋,类似在海城他租房里的姿势。 舒照有股预感,她一开口总没好话。 阿声阴阳怪气:“劳烦你特地跑一趟。” 舒照像所有当着老婆的面对其他女人示好的男人,总要挨嘲,短则几天,长则一辈子。 舒照将纸袋轻轻扔她怀里,“不然该说什么?大小姐,你教教我。” 阿声还在复读:“娇姐,我送你下去。” 舒照不恼反笑:“你跟她有仇?” 阿声不答。 舒照催了一声,“嗯?” 阿声:“你那么聪明,动动脑筋。” 李娇娇就是为了来确认她是不是还跟这个男人在一起,只要她身旁没男人,李娇娇就怀疑她跟罗伟强有一腿。毕竟罗伟强真养过跟她同龄的情人。 没人不爱听夸赞,舒照暂时跳过话题,问:“我手机充好电了吗?” 阿声昨晚扣下后就没给回他。她翻身蠕动到床边,拉开床头柜抽屉,掏出手机递给他。 透明手机壳塞着一张身份证,阿声昨晚看了也拍了,望着站在床边看手机的男人,突然出声:“陈嘉放。” 舒照还在适应新名字,险些反应不过来,垂眼冷冷瞟她。 阿声身上有股冷血的气质,能反弹他的所有冷漠。 飘摇船 第7节 她又“嗳”了一声,“肚子饿了吗?” 阿声明天开店,要上微信处理一些订货之类的杂事,白天没出门,全靠外卖。 她待书兼工作室里不理人,舒照乐得自在,把大白猫逗了个半熟。 他们夜里像渡劫七年之痒的夫妻,白天像合租室友,看似井水不犯河水,地下水总会不可控制地悄悄互相侵入、融汇,交织成一股势头更猛的水流。 罗伟强在休养,拉链和罗汉约他们去佤族嬢嬢吃烧烤。 阿声开一辆沧桑的丰田皇冠,一看就是从罗伟强手上“继承”而来。 无论气温几度,外焦里嫩的烤肉,搭配酸辣适度的特色蘸水,佤族特色的佳肴总能温暖食客的胃和夜。 佤族嬢嬢店门口泊车位已满,阿声先放舒照下车,去别处停车再回来。 拉链和罗汉都带了小妹,只要不是官方认证的拉链嫂和罗汉嫂,都叫拉链牙和罗汉果。她们美甲镶钻,闪亮耀眼,像年轻版娇姐,瞥见舒照双眼放光。 罗汉问:“就你一个人?要不要给你叫个妹妹?” 他朝罗汉果挤眼,“你不是说你还有个单身的朋友吗?叫出来一起玩。” 罗汉果随主,话多:“好啊好啊,这个帅哥是谁啊?以前没见过?看着不像本地人啊。” 拉链:“说出来吓到你。” 罗汉果做出吃惊的表情,看向她的主人。 舒照声明:“阿声去停车了。” 罗汉朝罗汉果挑眉,“听到没?” 拉链跟罗汉说:“讲话注意点,惹黑妹不开心,小心她拿刀劈了你。” 罗汉附和哈哈笑,坏男人最爱逗女人和吓女人。 罗汉果吐吐舌头,尴尬道:“原来是阿声姐的那位啊。” 罗汉忽然摇手示意,“黑妹,这里!” 阿声挑挑下巴回应。 舒照问:“你们为什么叫她黑妹?” 罗汉:“你猜。” 舒照:“她长得也不黑啊。” 罗汉故作神秘压低声:“心黑,一肚子坏水。” 舒照领教过一二,含笑道:“真是这么来的?” “她还没跟你说?”罗汉隐晦一笑,嘲讽他和阿声关系进展不妙,“兄弟,你还要努努力。” 阿声无声登场。 罗汉的嘴总是塞不满,又叭叭说话:“黑妹,还以为你不来,拉链准备给你老公也叫个妹妹。” 拉链竹签当标枪,投射罗汉,“叼你老母,你说的还赖我。” 阿声清楚这对哼哈二将的风格,看穿谁犯的事,白了罗汉一眼,不客气道:“又换了一个‘罗汉果’?” 这个罗汉小妹不清楚罗汉果的典故,仍堆着笑。 罗汉也不恼,嘻嘻笑。 阿声坐到舒照身旁。 拉链牙和罗汉果一前一后叫了阿声姐,跟见了大姐大一样。 舒照听着阿声潦草应声,应该不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场面。她身边的男女关系轻浮短暂,不难理解她的行为和动机。 罗汉给两个小妹指着舒照,“这个还没叫。” 拉链牙比罗汉果机灵,先开口:“姐夫。” 舒照也妇唱夫随,反应不大。 罗汉没等阿声坐热凳子,告状道:“刚刚你老公问你为什么叫黑妹。” 阿声:“你怎么说?” 她扭头看了眼舒照,没反应就是默认。 “罗汉说你心黑。”拉链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报了刚才的仇。 阿声看着罗汉冷笑,“对你不应该吗?” 罗汉:“喏,偏心。” 阿声转头问舒照:“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叫阿声?” 舒照的确还不清楚她的大名,“你说。” 阿声不怀好意一笑,当着众人的面,点点自己脸颊:“亲我一下就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简直惨过做鸭。 舒照给逗笑了。 阿声挑眉,“来啊,不骗你。” 罗汉起哄:“亲一个,亲一个,不亲不是男人。” 罗汉果和拉链牙也跟着笑,不敢起哄。拉链的嘴巴难得漏出点笑意。 没人不喜欢看乐子,尤其是大小姐的乐子。 对舒照来说,却是妥妥的下马威。 罗汉还在火上浇油:“亲啊,不亲不给我们黑妹面子。” 舒照看向阿声,她不饮自醉,只顾朝他笑,捉弄多于求爱。 罗汉:“再不亲我亲啊。” 罗汉果怀疑自己的耳朵,神色一顿,敢怒不敢言。 阿声就坐罗汉身旁,笑意收敛,咬着下唇,在桌底下踢他一脚。 罗汉躲不开,马上改口:“我该死,我该死。” 在局势升级前,舒照拎起酒杯表态:“回去再亲,行吗?现在喝酒,来。” 话题悄然转移。 拉链眼神耐人寻味。想看大小姐的乐子,可不是那么容易。 吃完烧烤,时过九点。罗汉摸着肚子,说喝得不尽兴,提议转战酒吧。 阿声第一个出声:“明天要开店,不去了。” 罗汉跟舒照勾肩搭背,要将他占为己有似的,“你开你的,我们喝我们的,是吧兄弟?” 舒照笑而不语,像喝蒙了。 阿声讥笑:“才认识几天啊,就称兄道弟。” 罗汉:“你不懂,我们男人只要能一起喝酒就是兄弟。是吧,兄弟?” 舒照红着一张脸,耳根尤为醒目。他含笑瞅着阿声,比起寻求许可,更像认可罗汉。 阿声笑道:“不行,他要跟我回家。” 罗汉故作严肃,用教育妹妹的口吻:“男人不能管这么严,越管越叛逆。” 拉链揶揄道:“水蛇要给黑妹暖被窝。” 阿声扯走水蛇,将他整条胳膊抱在怀里。 他的上臂陷入她的乳|沟,柔柔软软的。舒照任她拉扯,踉跄一步,栽进她怀里。 漂亮女人霸道到这份上,任谁都见色忘义。 舒照跟罗汉打招呼:“改天,等她忙点。” 阿声狠狠瞪了水蛇一眼。 罗汉不忘嘴贱:“水蛇你妻管严啊。” 阿声把人拽回皇冠的副驾,看他还知道系安全带,数落道:“少跟他们两个混,哪天被放倒都不知道为什么。” 舒照抬眼含笑,不正不经看着她:“真管上了?” 阿声摔上副驾门,回到司机位,“他们有过案底。” 舒照知道得比阿声清楚,“你又知道我没有?” 阿声一脸严肃,许久,才开口:“你救过我干爹,就算有案底,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在我心里,这份仁义能抵消过去罪恶。那句话怎么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舒照扭头看她。 阿声目不斜视开车。 好一阵没人讲话。 他们立场对立,没什么信任,偏偏价值观微妙碰撞,悄悄匹配上了。舒照游走在灰色地带,见识过人性复杂,不是非黑即白。他见过这些人过命的情义,也见过他们互相背叛。 阿声瞪大眼,“你真有啊?犯什么事?” 舒照冷笑,“我看你想有。” 阿声:“我干什么了?” 舒照:“劫色。” 阿声嗤笑,抽空白了他一眼,“你那么配合,能叫‘劫’吗?” 遇见阿声,得是舒照二十五六年来最大的劫。 飘摇船 第8节 舒照:“我还得谢谢你夸我有色相?” 阿声:“难道你以为我来者不拒,什么歪瓜裂枣都要?” 骂不过瘾,阿声趁红灯驻车,掐了一把他的大腿肉。 舒照迟了一步,擒住她的手。 两只手缠打起来,一黑一白,一大一小,肌肤直接摩擦,不再隔着衣服,不再只有目光胶着,不再只有她单方面主动。 他的手掌干燥而粗糙,宽大且有力量感。她的相反,滋润而细腻,纤瘦玲珑。 舒照搓揉着,曾遗留在他手机上的香味扩散,清冷幽甜,难以定义像什么花的气味。 绿灯放行,舒照松开她的手,“专心开车。” 阿声明显感觉到他刻意收着劲头纵容她打闹,带着一种变相的体贴。她再打一下他的胳膊,才扶回方向盘,“好好认路,下次你开。” 回到云樾居,舒照掏出手机,放在床头柜,无形交付出信任。 “帮我充电。” 看他如此配合,阿声心底微妙。信任初步建立,她当着他的面,给手机插上充电线。 舒照:“我看里面有个淋浴间。” 阿声:“花洒摔坏了,360°漏水。” 舒照:“我帮你换一个。” 阿声:“现在?” 舒照:“刚回来路上,快到小区门口有个五金店还开门。” 阿声冷冷浇灭他想“单飞”的热情,“你喝酒了。” “没喝多少。”舒照扔出一句每一个酒鬼的经典台词,走到玄关换下快烂掉的一次性拖鞋,回头见她跟上,果然是一起去的意思。 阿声:“远不远啊?” 舒照:“百来米,前面路口进去两三家店面。” 阿声想了想,“有点印象,刚没走那条路啊。你真眼尖。” 舒照:“送外卖认路练出来的。” 阿声哼笑一声。 晚上十点,天冷行人稀少,阿声和舒照并排走,中间隔了一个身位。 转过街角,五金店还开门。 阿声喃喃:“还真是这个店。” 舒照跟老板讲话,阿声百无聊赖蹲下撸店里的黑狸花猫。 没一会,舒照的声音头顶上方响起:“这个行吗?” 阿声隐约看出花洒跟家里差不多大小和轮廓,“你挑吧。” 舒照:“浴室门锁也坏了,要一起换吗?” 阿声搓着猫尾根部,黑狸花咕噜咕噜雷震,屁股高撅。 她仰头微微皱眉。谁听不出来他要换锁防狼。刚刚建立的信任和暧昧摇摇欲坠。 老板立刻拿来一个带把手的门锁,“浴室一般用这种尺寸,要是不合适你再来跟我换。两个一起拿算你便宜一点。” 舒照忽视她的表情,说:“我没带手机。” 阿声起身扫码付款。 回到家,阿声脱了外套:“你慢慢修,我先洗澡。” 多亏她昨晚的举动,急速消弭陌生男女同居的尴尬,舒照初步建立反射弧,自如面对她一切奇葩行径。 他一顿,明显不解和排斥,但他反抗阿声,等于她反抗罗伟强,无效。 阿声调侃:“难道你想跟我一起洗?” 幸好阿声也算一个技工,家中工具箱里应有尽有,舒照搬来立刻开干,速战速决。 他在浴缸注满水前换掉坏的花洒,换门锁时,阿声在他身后的浴缸边脱衣服。他想起中学时代看的小电影,风情万种的女主人和平平无奇的维修工,女主人略展风骚,维修工就沦陷了。 舒照和阿声现在演绎另一种健康的小电影。 阿声像美人鱼搁浅,拧过身扒着浴缸沿,下巴垫着手背,看他要在门边磨蹭到什么时候。他耳廓依旧通红,不知道酒劲未消,还是燥热。 “嗳。”她吹狗哨似的,懒懒散散唤他。 舒照:“说。” 阿声:“那么凶。” 舒照缓了口气,低头,紧绷腮帮子,用钳子使劲绞断长了一截的连接片。 冬夜寒凉,他的后心憋出一层薄汗。 电动螺丝刀噪音响起,似乎帮忙搅乱他的浮思。 阿声等他放停,才开口:“我忘了拿沐浴球,你能不能帮我递一下?” 她嗓音慵懒湿润,更显撩拨。 舒照用噪音回答她。 阿声也不恼,又等了一个安静的空隙,“就在门边的柜子,最上面的抽屉,拿一个新的。” 舒照:“你没手吗?” 阿声:“冷。” 舒照:“以前一个人住谁给你拿?” 阿声:“以前是以前,现在多了一个你。” 舒照瞟了眼身旁的柜子,不巧正上方镜子映出阿声的模样。她肩颈白皙莹润,像一条刚蜕了皮的美人蛇趴在浴缸沿,蛊惑人心。 他喉结滚了滚,往下拽两把门锁,开关顺畅。 阿声:“嗳,还是你想让我现在起来拿?” 舒照弯腰收拾工具进箱子,直接走出浴室,带上门。 阿声:“哎?!你这个人……刚刚谁说回来亲我?” 舒照听出“哎”和“嗳”的区别,一个骂狗,一个驯狗,反正都不是好词。 一直轮到舒照进浴室,谁也没再讲话。 阿声看着门关上,凝神谛听,没有低沉的反锁声,唇角不禁勾了勾。 双方又默契积累小小的信任,达成无声的君子协定。 舒照依旧由着阿声抱着他胳膊睡觉。她没穿内衣,又又孚し流动,有一半柔软地趴在他的上臂。他不禁想起阿声的屁股,也是类似两瓣的形状,光溜滚圆洁白。 舒照皱着眉头,试图抽走胳膊,反被抱得更紧。他只能调整呼吸,压抑念头,不能深想。 简直惨过做鸭。 阿声的闹钟八点响起,九点半要到店开门。 她起得比昨天早,但舒照依旧比她早,也不起身,默默当抱枕。 阿声奇道:“喂,你不用睡觉的吗?” 舒照屈起一条胳膊塞脑后,枕着手腕,瞟了眼她。 明明是她存心不让人睡。 他说:“睡了。” 阿声狐疑道:“睡眠质量有待提高。” 舒照:“谢谢关心。” 阿声忽略他话里的嘲讽,“一会你跟我去店里。” 步行街的店铺对于本地人来说,记忆店铺位置比店名重要,对游客则相反。阿声的银饰店有一个文艺的店名“抚云作银”,没在主街,在巷子里。淡季游客少,偶尔有本地人来,大多是回头客,信任老板娘的审美和手艺。 阿声开了门,戴上一次性手套,接了盆热水打湿方巾,用洗涤剂擦亮柜台和门窗玻璃,不忘使唤舒照干活。 唯一的店员阿丽十点上班,脸上细纹成了她的年轮,一看就比阿声大。 她叫了阿声姐,看着舒照背影,惊讶道:“我还以为罗汉哥来了。” 阿声介绍:“水蛇。” 阿丽:“水蛇哥好,我叫阿丽。” 舒照点了下头。 阿丽接过他的方巾,“水蛇哥,我来擦吧。” 舒照看阿声的脸色,现在正儿八经打工,不能随意偷懒,“没事,我擦就行。” 阿丽又去接阿声的方巾,“水蛇哥真热心,罗汉哥之前都没帮我们擦过。” 在阿丽眼里,水蛇跟罗汉履行一样的职责,都是保安。 阿声让她擦,“罗汉想擦我都不想让他擦,毛手毛脚,偷工减料,不打碎玻璃都算好了。” 阿丽偷偷一笑。 步行街寸土寸金,租金昂贵,银饰手工作坊在另一个地方。白银虽比不上黄金价高,但茶乡靠近边境,平时市里治安尚可,临近年关犯罪率飙涨,听说最近又有人在atm取钱出来后被抢。阿声一直叫罗汉帮进料取货,镇店巡店,不怕有人故意为难两个女人。 打银的老师傅通知阿声取货,阿声打电话给罗汉,点开免提,接通后开门见山:“喂,睡醒了吗?” 罗汉打着哈欠,“大小姐,这才几点啊?” 天冷加上昨晚喝酒,罗汉没事起不来。阿声隐约听见女人的声音,不确定是不是昨晚的罗汉果,或者有几个罗汉果。 她说:“师父帮我打好一批货,什么时候帮我取了送过来?今天开店啊。” 罗汉:“水蛇不是跟你在一起吗?找你男人,天天来使唤我。” 阿丽悄悄瞪大眼睛,想抬头又不敢。幸好刚才没招惹到这位来路不明的帅哥。原来应该叫作姐夫。 飘摇船 第9节 阿声:“他不知道地方。” 罗汉:“你带他去。” 阿声:“我走不开啊。” 罗汉:“都没几个客人,哪还走不开。” 阿声:“罗斌斌。” 罗汉原来花名“罗宾汉”,他想摆脱嗲嗲的叠词原名,才简化成罗汉。外形也确实酷似肌肉罗汉。 罗汉最烦别人叫他原名,头大叫道:“妈的,知道了,现在马上起。操,下次你再叫一声试试。” 阿声笑嘻嘻,能屈能伸,“好咧,罗汉哥,水蛇交给你了。” 银饰价格平民,靠款式吸引年轻人。阿声头脑灵活,除了传统款式,也会接稀奇古怪的定制。新的货品回来后,她和阿丽身兼多职,贴标签,整理银饰,帮客人编绳,拍照和收银。 一直到晚上八点多,冬天夜晚客人少,阿声盘点今日营业额,准备打烊。 舒照总结这两天规律,阿声有空就逗他玩,忙起来就懒得管他。他说去步行街公厕放水,实则放风大半小时,她只骂了他一句懒人屎尿多,转头喜滋滋算钱。 阿声锁了他拉下的卷闸门,说:“陪我去一个地方。” 舒照:“哪?” 他们四目相对一瞬,不由想起昨晚交换秘密的代价。 那个未完成的吻,谁都没提,但莫名心意相通,觉得对方也没忘。 阿声:“给你买几件衣服。” 她难得正常说话,透出一点人情味,舒照反而摸不清路数。 他说:“我有。” 阿声:“过几天降温,茶乡可比海城冷多了。” 海城一年有八个月要穿短袖,剩下四个月可以加一件或薄或厚的外套对付,水蛇没有御寒的衣服。 舒照:“我不冷。” 阿声忽然抓了抓他的指尖,像握住自行车把手,又冷又硬,“还说不冷,手都冰了。我可不想抱着一根冰棒睡觉。”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往舒照的薄唇上浅浅盖了章…… “你不摸就行。”舒照抽回手,指尖早染上阿声的护手霜香味。 阿声朝他扔车钥匙,“我指路,你开车。” 舒照眼疾手快抬手抓住。那抹淡香跟随他的动作挥洒在空气里。这回他知道该怎么定义香气,就叫阿声味。 阿声自己逛街会去各种潮品小店,挑一些比较个性的衣服。她第一次挑男装,直接带他去还没关门的商场,速战速决挑一些大众品牌。 阿声给他挑牛仔裤,他破洞的不要,洗旧的不要,浅色的不要,只同意试穿工整的蓝黑牛仔裤。 阿声指挥他转圈,360°观赏。她之前只看过他光溜溜的背面,现在从侧面看,他挺翘的臀部更为直观,将直筒裤穿出性感风。 舒照见她沉思,催问:“如何?” 他以前买衣服可没这么细致,能穿上,能蹲下,就能买走。有些固定牌子甚至看尺码也差不多了。 阿声:“挺好,要这条。” 舒照:“我再拿两条。” 阿声:“买两条一模一样的?” 舒照:“三条。” 阿声:“天天穿一样的?” 舒照:“省事。” 阿声:“会审美疲劳啊。我再给你挑两条不一样的。” 她眼光独到,按第一条牛仔裤的风格和尺寸,给他再挑了三条,又搭配了长袖卫衣和外套。小时候打扮布娃娃,长大了打扮男朋友——挂名的也算。 阿声掏钱包结账,舒照拦住,自己掏手机,说:“我不花女人的钱。” 阿声笑了笑。 这人有自己的坚持,在床下还算个男人。 她推开他的手腕,抽出银行卡,没叫他如愿。 “不是我的,是我干爹的。” 阿声顺道给他买了拖鞋。 一次性拖鞋不能沾水,舒照穿了两天,早成了丐帮鞋。 回到云樾居,舒照把新衣服剪标塞洗衣机,走回客厅。 阿声“哎”一声,他准确捕捉到跟“嗳”的差异。 阿声往茶几放了五块“红砖”。百元面额现金由白纸条捆成砖,每块厚度约一厘米,约莫是一万元。 舒照站着不动,看向她,满眼不解。 阿声坐到他对面的沙发,和他隔了一张谈判桌一样的茶几。 她问:“没见过这么多钱?” 舒照眼睛亮都不亮一下。 送外卖的陈嘉放没见过,审嫌犯的舒照见过,摸过,数过,没有一张属于过他。 他冷冷问:“什么意思?” 阿声:“你说呢?” 舒照无言。 阿声懒得卖关子,“干爹给你零花的。” 见他不为所动,阿声挑眉:“你不会以为我想包养你?” 舒照用目光肯定。 阿声翻白眼,抱起胳膊靠上沙发靠背,悠悠翘起腿:“你也不尽职啊。” “抽根烟。”舒照扔下风牛马不相及的一句,走出客厅阳台 这个人还挺讲究,从不在室内抽烟,但会往花盆塞烟头。反正她的多肉早就半死不活。 阿声扬声:“先把东西收好啊。” 舒照:“你帮我收。” 阳台推拉门拉起一半,他的声音受阻,比平日朦胧厚重,像带着心事。 整套房子,整个茶乡,没有一处属于他的地方。美色,金钱,罗伟强还会再用什么腐蚀他? 阿声:“你不是说想跟我干爹回茶乡发财,现在发财了,你又不开心。这只是他的九牛一毛,不拿白不拿,拿了不白拿。” 这个人上辈子要不是被贬的政客,要不是文人骚客,骨子里有一股不可亵渎的清高。 阿声看向钱砖,除了货款,没有一次性拿过这么多,说不心动不可能。 她挺欣赏这条水蛇,扛住了美色与金钱的诱惑,品格惊人。 阿声刚被罗伟强从边境村寨接到茶乡市区上初中时,零花钱花不完,学校环境比以前优良数倍,她也像这般谨慎而迷惘,甚至诚惶诚恐,不敢享受,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命运扭转。 她和他的命运都击响过相同的节拍。她不难理解他。 阿声说:“这是你应得的,以后还会有更多。” 舒照掐了烟头,“找个时间存银行。” 多了银行流水监管,这笔钱能降低挥霍的风险。 阿声完成罗伟强的任务,松一口气,说:“明天早上早点出门。” 舒照转身抽第二根烟。 阿声把钱砖装进牛皮纸袋。 又到了每晚最难熬的上床时间。舒照平躺,枕着一条胳膊,另一条留给阿声。 阿声依旧无忧无虑先睡着。 舒照昏昏沉沉间,感觉胸口多了一股压迫,有东西压着他。 他猛然惊醒,梗直脖子撑起脑袋,以为阿声又多手多脚。 在他的胸膛上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与他四目相对,充满好奇和无辜。 压力比想象中的小,接触面积也小。 不是阿声,只是她的猫。 舒照松一口气,脑袋砸回枕头。他后背发凉,抽出枕着的胳膊摸了摸大白猫。咪咪毛绒软滑,昏暗里变成了大灰猫。 咪咪蹲起来打哈欠,嘴巴像猛蛇张口,压强增大,舒照疼得呻吟一声。 阿声侧卧,臀部处较高,像起伏的山岭。 猫喜欢登高望远,跨过去蹲下。 阿声也迷迷糊糊呻吟,想抖掉大肥猫,半边身压上舒照,把咪咪倒掉。 咪咪伸了一个揽腰,咕噜了一声,绕到阿声的枕头上,紧挨着她的头顶卧倒。 黑暗中,舒照顾着看咪咪,才发现阿声一条腿跨上来,膝盖不小心顶了下他的要害,差点引蛇出洞。 舒照皱眉按下她的膝盖。 阿声梦呓般哼哼唧唧,搂上他的腹肌。 飘摇船 第10节 舒照的睡衣衣摆自然卷起,露出一截腰肉。阿声摸到格外温热的肌肉,面积比胳膊的大,下意识搓了搓,想确认真假似的。 舒照怕她往下掏,把她的手拉回胳膊。 胳膊成为他不算底线的底线。 他的胳膊成了树干,阿声的才是美人蛇,缠绕他,沿着上臂往下,滑过手肘、手腕,滑进他自然张开的手心,扣住他的五指。 舒照靠近她的半边身僵硬,没扣回她。她便退出一截,再侵入,反反复复扣住他,将她指尖的细腻与清香,一点一点搓给他,滋润他干燥而粗糙的手掌。 她收放有度,像抓住了他另一个地方。 那边也像手指,里面是硬骨头,外面裹了薄薄的皮肉。 十来度的夜里,舒照额角生生冒汗。 成为水蛇之前,舒照也是正常男人。 舒照要做正常男人,就不能当水蛇。 他抽出手,坐起身。 阿声开口,初醒的嗓音有点哑:“去哪?” “放水。” 舒照远离阿声,理智渐渐归位。 他心底清楚,对这个女人,只有原始欲望,没有丁点感情。 而色字头上一把刀。 次日到“抚云作银”前,阿声带舒照去atm存钱。他存了4万,留1万零用。 中午阿丽外出去吃饭,阿声看店,舒照去附近饭店打包,比叫店里送餐快一点。 阿声收拾干净玻璃小圆几,便见舒照拎了两盒饭,怀抱一束山茶花回来。 阿声看着花,愣了下:“你又跑外卖?” 舒照将盒饭袋子放上小圆几,“是啊。” 待阿声走近,舒照将花束塞她怀里。 阿声不得不抱住:“给我的?” 她玩味地看着舒照,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两样都跟水蛇不沾边。 她看花也像昨晚他看钱砖,没有眼前一亮的惊喜,都略带防备。 阿声低头嗅了嗅,气味清淡,红山茶颜色贵气,跟银饰的天然色泽相得益彰,一起拍照像迎接红红火火的新年。 舒照说:“看你店里的快枯了。” 阿声今早把店里的红色康乃馨搬到角落,准备有空再换新的花,或者直接插省事的永生花。 她怀疑他根据花色随便挑的。 阿声笑吟吟打趣:“送我就送我,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啊。” 舒照也笑,就是不承认:“你昨天给我买衣服了。” 也不知道他算开窍,还是礼尚往来。阿声懒得深思,“跟店里太配了,谢谢你。” 舒照总要偶尔哄一下,让阿声对他放松监视和警惕,日子才自由一点。 阿丽吃完饭回来,问:“阿声姐,老板娘要过来了吗?” 阿声:“没听说,怎么了?” 阿丽:“刚刚我在停车场看到她的车。” 步行街公厕连着一片露天停车场,阿声的车就停在那边。 阿声:“没看错吧?” 阿丽:“绝对没有,红色宝马,一看就知道。” 舒照问她:“你不是老板娘?” 平常顾客喊老板娘,阿声懒得纠正,但阿丽不喊她。 阿声指了下墙上营业执照,用的是李娇娇的名字。舒照还不清楚阿声的大名,昨天就看到了,没有多问。 阿丽帮忙解释:“都是老板娘。” 罗伟强说店给阿声,利润按4:3:3比例分成,罗伟强拿4成,阿声拿3成,剩下的3成用于本金回收。李娇娇每月帮罗伟强对账,难免跟阿声起争执。 阿声嫌弃李娇娇懂的少,管得多,解释费口舌。李娇娇怀疑阿声捞油水,互相看不顺眼。而罗伟强借此牵制两个女人,不让她们太亲密,但也不会翻脸。 说曹操曹操到,李娇娇出现在店门口。 阿丽先喊了娇姐,舒照跟上。 阿声:“娇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李娇娇富含深意,扫了眼站在柜台外的舒照,“我来看看这个帅哥。来茶乡还适应吗?” 阿声目光防备,怕李娇娇给水蛇挖坑让他钻。 水蛇有着狗一样的忠诚,知道哪个才是主人。 舒照示意阿声:“有阿声在,没碰上什么困难。谢谢娇姐关心。” 阿声古怪看了舒照一眼,心有微妙,怀疑他的台词。年轻男女同一屋檐,并没有鱼水之欢的和谐,充斥着明里暗里的较劲。 舒照默默在帮忙粉饰太平。 她和他成了同一根绳上的蚱蜢。 李娇娇:“看来阿声对你还不错啊。” 舒照又看阿声一眼,憋着笑,落在外人眼里,成了情侣间羞涩的情意。 他说:“嗯,阿声挺不错。” 阿声唇角隐隐抽动,转移话题微妙,免得给他添油加醋,说到后面可能露马脚。 “娇姐,今天是要看账吗?” 李娇娇:“没事看什么账,看那东西我头晕眼花。难道你有什么要我看的?” 阿声:“一切照旧。” 李娇娇:“那不就是。” 店里进来一对闺蜜,阿声和阿丽迎上去。李娇娇和舒照落单在门口。 李娇娇示意一眼阿声,稍稍降低声调:“水蛇啊,她脾气古怪,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舒照也看向阿声。 阿声有客源时当他是空气,在她眼里,工作远比男色重要。 舒照:“还行。她好像不太乐意听人叫黑妹,又不告诉原因。我看她长得也不黑啊,跟娇姐你一样白。” 没人不爱听夸奖。李娇娇的美貌逐年走下坡路,帅哥不经意的夸奖还是让她很受用。 李娇娇笑道:“不是皮肤黑的黑。” 舒照想起罗汉的玩笑,见她对阿声评价也不算太妙,故意说:“难道是心黑?” 李娇娇哈哈笑,能一起背后说坏话就是盟友。 “她以前上的边民小学,里面的学生十个起码有八个是缅甸小孩,然后我们这边的小孩以为她是缅甸人,没有户口才去上这种小学,就叫她黑妹。” 李娇娇怕舒照没听过边民小学,又解释一遍。 以前两国划线时,同一个寨子有一部分人分到了对面。后来国家为了稳定边境线,让两国边民接受同样的教育,每天都有缅甸边民小孩跨境来求学。多一个受教育的小孩,就能少一个混社会的二流子,降低边境线上的犯罪率。 舒照开始怀疑阿声的国籍。靠近边境线,很多边民过来学习、工作和定居,一切皆有可能。 阿声接待完顾客,瞟了一眼李娇娇和舒照,两人也像聊完了。 李娇娇:“没事我先走了,月底再来。” 阿声:“慢走。” 冬夜人少,阿声比天热时早关店一个小时。天冷也饿得快,阿声带舒照去佤族嬢嬢打包烧烤和老牌啤酒回家。正好明日钟点工阿姨上门清扫。 电视机放着综艺节目,宵夜摊开在茶几,他们并排坐沙发,仍隔着一个人的身位。 阿声问:“下午娇姐跟你说什么?” 舒照:“这也要跟你汇报?” 阿声听出排斥,怀疑他胳膊肘往外拐,白了他一眼。 舒照再次确认阿声跟李娇娇有过节,他的立场决定他以后的安稳。 他投诚回答:“她跟我说你为什么叫黑妹。” 阿声哑然一瞬,吃瘪的样子让舒照莫名觉得可爱。 他说:“黑户的黑,是么?” 阿声咬牙切齿:“这女人真是个大嘴巴。” 舒照:“你是中国人吧?” 阿声一顿:“你说呢?” 舒照乘胜追击:“你大名叫什么?” 阿声端着半杯老牌啤酒,点点自己的脸颊:“嗯?” 舒照迷惑片刻,回过神。她的秘密依旧值得他一个吻。 阿声醉眼迷蒙,笑容不安好心:“不懂啊?我教你。” 她饮一口啤酒,放下酒杯,忽地挪近,揽过舒照的肩头。 她没再给他磨蹭的机会。 阿声以啤酒做印油,往舒照的薄唇上浅浅盖了章。 作者有话说: 飘摇船 第11节 ---------------------- 第8章 色字头上一把刀。 舒照酒精熏心,降低了防备。对阿声,他也算不上严防死守,也没步步沦陷。 他怔了怔,不忘正事,朝她伸手:“身份证。” 阿声脑子一热亲了他,没遭推拒或追究,正合她意。 她收手放下酒杯,掏手袋找出钱包,再抽身份证。 舒照要接,阿声没让他得逞。她倒头栽在他的大腿上,像在汉兰达第三排时一样,又比那时亲昵。她的脸颊快挨上牛仔裤鼓凸的拉链。 阿声平躺,两指夹着身份证,递小费似的。 “喏,赏你十秒。” 舒照还想接过,又接了把空气。 阿声举手挪远了。她的手指盖住地址和号码,只露出名字、民族和照片,顺手晃了下背面国徽。 阿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好了!” 转瞬,她将身份证塞进胸口,低胸衣领只冒出卡片的一角。 舒照要抽出来,也不是不行…… 他说:“假证啊?还怕给人看?” 阿声在用的手机号码、微信和昨晚刷的银行卡都登记在李娇娇名下,因为跟店铺关联,也说得通。 阿声生气坐起,白他一眼,喝光杯里的啤酒。 舒照:“你名字谁起的?看着不太像少数民族的名字。” 阿声:“起名字的是你们汉人。” 表述听着有点古怪,仿佛起名字的人跟她瓜葛不深,或者关系不良。 就算作为一个汉族女孩名,她的名字过于潦草,只多了一个赵姓。小孩民族或姓氏可以随父母其中一方,不少少数民族的名字都有对应的汉字。 舒照:“你爸还是你妈?” 阿声:“你那么八卦?” 舒照:“随便问问。” 阿声:“好奇害死猫。” 舒照:“下次见到我要问问。” 阿声:“嗯?” 舒照:“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阿声:“那你问呗。” 舒照顿了顿,不知不觉获得见她爸妈的权利。 他问:“你爸妈在老家?” 阿声讶然,“才亲你一口,就想见我爸妈?” 舒照没答,隐隐怕阿声当真。他可以骗她干爹,如无意外,不想再骗她的亲爹。 阿声:“见我爸有点困难,你最好还是别见了。见我妈容易,下个月带你回寨子吃杀猪饭。” 舒照:“你爸……” 阿声:“嗯,我上初中。” 寥寥几语,他们完成信息交换,默契又克制,尊重隐私而敬畏死亡。 舒照哑了哑,倾身给阿声满上啤酒。 “这啤酒口感不错,来茶乡之前没喝过,来。” 他们一人一瓶啤酒,暖身而微醺,缓过来后洗澡上床。 不知谈论旧事还是酒精作用,阿声朦朦胧胧间,看到有人流血。不知道是谁,男人或女人,只肯定是人。 阿声吓一跳,四肢抽搐一瞬,支起脑袋,迷惘看一眼周围。 血色消失,只有黑暗。 “嗯?”她喃喃,半梦半醒,像在寻找什么。 “做噩梦了?”耳旁冷不丁冒出一道男声,不咸不淡,没有感情。 阿声意识到她梦醒了。她再一次发现,无论何时,水蛇总醒得比她早,像一直没睡。 阿声脑袋砸回枕头,背向他,蜷起腿,抱住膝盖,微微喘气。 她以前做过一次类似的梦,写进日记里,印象深刻。梦醒的一瞬,她分不清刚刚想起的是梦境,还是日记记录。梦里的人总是面孔缺失。 阿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动静。她没动,后背忽然抵上一面结实的胸膛,一条胳膊把她揽进怀里。舒照第一次主动抱住她。 他的怀抱宽阔而紧实,吸收掉她的战栗,阿声不再需要自己想象或者索取安全感。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双腿一节一节舒展,她呼吸越来越平稳,沉沉睡去。 次晨闹铃响,阿声睁眼。 舒照又比她醒得早,扭头看她,没特别表情。 阿声不知几时又翻成之前的睡姿,抱着他的腰,但后背多了一条胳膊。 他也在抱她。他还在抱她。 阿声原本一直主动,他没回应,她便拿他当消遣,毕竟水蛇跟玩具一样,不会反击或离开;他偶然回应,有了互动,玩具变成了宠物,主人只会觉得更有意思。 阿声撑起半身,俯视着他。她的长卷发凌乱飘逸,扫过他的肩头,搔痒了他的脖颈。 舒照不知道哪根筋搭错,捻了一下她的发尾,黑而不软。听说头发粗的人脾气火爆,阿声大概处于中等水平。 他的举动落在阿声眼里,成了迷恋,无形催化了暧昧的氛围。 她大着胆子,用拇指轻按他的薄唇,有点干燥,真想帮忙润一润。 舒照抿嘴甩头,撇掉她的手。 他不能跟她闹僵,但稍微搞好关系,她又得寸进尺。 阿声没再强迫他,“嗳,人家说嘴唇薄的人,嘴皮子厉害,感觉你不太爱讲话呢。” 舒照:“研究我做什么?” 话毕,他好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刚借她的头发研究她的脾气。 阿声:“无聊。” 舒照还以为她会说好奇。好奇是深入了解的恒久驱动力,无聊只是转瞬即逝的表面因素。他对她生出期待,这不太妙。 他说:“无聊就起来开店挣钱。” 阿声利索起身:“好啊,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舒照逐段收起揽她的那条胳膊,像收一根生锈的三节棍,每一个关节都不太灵活。 他在她背后活动一下筋骨,“店里好像没有太多我的事,我能不能到处走走,熟悉一下茶乡?” 阿声:“想翘班?” 舒照:“就在步行街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健身房之类。” 阿声见识过他穿短袖时的体格,但似乎练了也用不上。 她笑道:“又没拴住你。” 舒照:“老板娘英明。” 九点半,抚云作银。 阿声来开店不久,阿丽到班。趁着客人没来,舒照借口逛一下步行街,也到公厕旁的停车场“开张”。 “老家”的“老嘢”反馈回舒照要的资料。 阿声大名不常见,加上少数民族,年龄和居住范围,符合条件的户籍信息少,内部系统锁定一人。 舒照看了发来的照片,确认就是阿声。 户籍资料显示,阿声爸已故,阿声妈现年70岁,跟阿声相差46岁,是收养关系。年代久远,详细收养资料需要实地了解。 阿声在贫困县的寨子长大,上的边民小学,养父母年迈,长得矮小,可以想象一路成长面对的困境。如今的性格是与环境搏斗达成的平衡。 “老嘢”留了一句话:她跟罗什么关系? 舒照回复:罗的干女儿,银饰店个体户。还在摸底。 她可能是罗伟强和某个情人的女儿。这个情人也可能是李娇娇。她跟两人长相都不太像,不能100%排除这种可能性。 但如果是亲生女儿,罗伟强为什么不自己养?他完全有财力,把她丢给她的亲生母亲。 阿声和罗伟强结缘的原因也不清楚。 阿声像一个谜。 “老家”的信息让舒照短暂回归警察的身份,阿声存疑的身份也削弱了她的诱惑力,两股力量交错束缚他,他又多了几分自持与理智。 倏然间,舒照察觉到其他目光,抬头,只见阿声逼近。 屏幕倾斜,删记录,锁屏,小动作一气呵成,每一条都是渣男必备操作。 阿声问:“在这干什么?” 这是进出露天停车场的人行通道,位于公车和上铺之间,由一排铁柱拦住。 舒照迎着公厕,站商铺墙根。 他眯眼兜起手机,“晒太阳。” 公厕低矮,挡不住冬日暖阳。 阿声:“跟哪个美女发消息呢?” 飘摇船 第12节 舒照:“美女就在眼前,用不着发消息。” 他们早互相加了联系方式,但24小时待一起,还没发过消息。 阿声:“油嘴滑舌。” 舒照笑道:“早上讲我不爱讲话,现在又说我油嘴滑舌。” 阿声:“干爹叫我们下午过去吃晚饭。” 舒照点头,“店呢?” 阿声:“阿丽看着,吃完再回来盘点。” 舒照:“听你安排。” 傍晚时分,竹山小院。 家宴只有当初的“汉兰达小分队”和李娇娇参与,没有任何拉链牙或罗汉果。 饭毕李娇娇带三个男青年下地下室茶室品茶,罗伟强把阿声叫进书房讲话。 别墅全红木装修,夏日看来古朴,冬日虽铺上坐垫,夜间看来总有一股古墓般的萧条与压抑。 罗伟强坐在大班桌后,问:“这几天和小陈相处得怎样?” 阿声刚来茶乡市区上初中,罗伟强也有过类似关心:跟同学相处得怎样?见到他儿子晓天了吗?零花钱够不够用? 阿声轻轻一笑,刻意回想昨晚胜券在握的吻,让表情多一点幸福感,让罗伟强多一点放心。 “挺好。” 罗伟强:“不怪干爹强塞给你了?” 阿声:“干爹你比我经验多,目光老道,你看中的就不会出差错。” 罗伟强微微一叹,抚摸转移的扶手,“我老了,也怕自己看眼花。” 阿声警觉:“水蛇是有什么让你不放心的地方吗?” 罗伟强:“你觉得呢?” 阿声脑海里闪过水蛇的种种表现,克制占据主要印象。 她说:“他有点像我刚到市里读书,缩手缩脚放不开,过段日子应该会自然一点。” 罗伟强:“你说得没错,久贫乍富,有人马上大手大脚享受,有人畏手畏脚一段时间,还是会大手大脚。” 阿声虽不服罗伟强管控,但服他看人的眼光。他说的正是她,来茶乡适应后,她也开始奢侈,买了许多漂亮文具和衣服。 学生与成年人的奢侈程度不一样,但人的本质相同,最终归途都是奢入俭难,生出依赖,难以割舍再回到贫瘠的过去,便渐渐落入控制。 罗伟强能精准养肥人的欲望。 他问:“他有没有跟什么人联系?” 阿声立刻想起白日露天停车场的出入口,水蛇一个人玩手机。 她说:“他吃住都跟我在一起,晚上睡觉手机放我这边床头柜充电,没发现跟谁打电话或者见面。” 罗伟强蹙眉沉思:“你多观察,多跟你娇姐学学。” 阿声听糊涂了,跟李娇娇聊什么? 李娇娇爱挑刺,阿声看不到其他想学的地方。 李娇娇倒是对罗伟强的新情人嗅觉灵敏,罗伟强只要有新情人,不出一个月,她总能挖到。 阿声下地下室跟水蛇汇合,跟他开皇冠回云樾居。 罗伟强还在休养,今晚禁酒,阿声由他开车,问:“你们聊什么?” 舒照给了一个“又要汇报”的眼神,“讲你坏话。” 阿声扯扯嘴角,“我就知道。” 两人吵架时,李娇娇骂过她黑妹出身,大小姐脾气,要不是罗伟强垂青,让她攀高枝,她早被扔回对面。 舒照:“讲什么?” 阿声不中计,“你说。” 舒照:“骗你的。聊罗汉有次睡着,被一个女的偷走手机和所有现金,连金戒指也拔走。” 阿声不是第一次听,说:“活该,色字头上一把刀。” 舒照:“嗯?你不也想对我动刀?” 茶乡是阿声的主场,输人不输阵,床上用手刀,床下用嘴刀。 她旋即转移话题:“你猜干爹和我聊什么?” 舒照听出来准没好话,没接茬,目不斜视开车。 阿声倾身压着扶手箱,凑到舒照肩头。要不是顾及行车安全,她下巴能枕上他的肩头。 “水蛇,干爹问我,你是不是跟什么人保持秘密联系?”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脸蛋被摸了一下。 舒照心头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白日在露天停车场出入口那一幕,应该没有破绽才对。他并非囚犯,跟外界保持联系很正常,如果刻意断联,反而疑点重重。 他该相信哪种,罗伟强主动发问,还是阿声告状? 两种可能性一样大。干爹和义女的利益纠葛深厚,远超水蛇和阿声的露水情缘。 舒照回避问题,往男女关系上扯,相对安全。 他说:“你又怀疑我老家有人?” 阿声一时没接茬,琢磨他的反应多于回答内容。内容可以撒谎,微妙的第一反应骗不了人。 舒照单手扶着方向盘,欠身从裤兜抽出手机,递过去。他还看着挡风玻璃,不小心打到阿声的胸,隔着手机也弹软。 舒照抽空瞥了一眼,道歉溜到嘴边,又咽下,还是当无赖稳妥。 他说:“查啊。” 阿声瞪他,抢过手机,下意识打开他的手。 她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男人,该删的早删了。” 罗汉有段时间同时钓了两个罗汉果,a果身材好,b果性格好,他两个都舍不得,每次见面前总要删一轮记录。有次罗汉误删了阿声的取货通知,耽误了送货。之后阿声差他办事,直接电话通知。 舒照问:“你那么了解男人,有过几个?” 问题很尖锐,要是普通情侣,早闹起来了。 阿声选择性耳聋,问题攻击性为零。 她举着手机,“密码。” 舒照冷着脸。 阿声:“快点。” 舒照:“486153。” 阿声:“代表什么意义?” 舒照:“密码。” 阿声:“有意义才记得住。” 舒照:“你慢慢想,我开车。” “哎?!”语气在质疑他造反。 阿声试密码,屏幕开开锁锁,重复了几次。 她问:“向上的箭头?” 在数字九宫格上,三点连成线,构成两个向下的箭头符号。 舒照扫了阿声一眼,默认。他意外她能猜对,有种看她寻宝成功的惊喜。这种雀跃不长久,也不深刻,却能为漫长的冬夜多添一份小小的乐趣,两颗疏远的心灵多一份默契。 阿声没翻他微信或相册,只点开相机,调成前置摄像头,单手自拍。 她下巴微挑,呲牙搞怪笑,然后把照片设置成锁屏壁纸。 阿声:“给你换张美女壁纸。” 趁红灯停车,舒照接回手机一看,她笑起来果然能露出八颗白牙。他哼笑一声,无奈的背面是纵容。 他说:“美。” 阿声听出敷衍,白他一眼。她往车窗支肘托着脸颊,手指时而点动,陷入沉思。 舒照也在琢磨。 没破绽?还是阿声在维护他? 他宁愿相信前者。 阿声对他,像消极怠工的监视器,盯梢没有想象中的紧。以后多顺着她的性子,她应该不会乱挑事。 返店盘点完,他们才回云樾居,阿声一头扎进工作室。 舒照去过打银的手工坊,地方不大,只有一个老师傅,像一个稍微精致的打铁铺。阿声家里的更像书房,没有脏乱的水渍、粉尘或明火。她在电脑上绘制东西。 他倚着门框,默默看了一个大概,应该是首饰。 他问:“弄什么?” 阿声头也不回,“给你盖个章。” 房里只有阿声坐的转椅,舒照成了无座的不速之客,站在她身旁,撑着桌沿附身。 屏幕上果真是首饰款式,一条小蛇盘绕在三节竹节上。 飘摇船 第13节 舒照:“给我的?” 阿声:“嗯。” 舒照:“男人不戴首饰。” 阿声无声嗤笑,下了床倒记得自己是个男人。 她说:“你在店里戴着晃一下,当个模特,说不定可以帮我把新款推销出去。” 舒照:“没那么大魅力。” 阿声:“啧,你没发现很多小姑娘进来都会偷偷看你吗?” 舒照:“你偷偷看我?” 阿声:“哎?!” 舒照:“你不也是小姑娘。” 阿声一时不知该计较他说她幼稚,还是夸她可爱。 舒照说:“不然你为什么能留意到别人偷偷看我?” 阿声:“我用得着偷偷么,我光明正大。” 舒照渐渐对她的厚脸皮免疫。 阿声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ok,画完了,明天开始雕蜡模。” 3d打印蜡模更省事,但是机器昂贵,小作坊还是沿用传统做法。白日闲时阿声就在店里雕蜡,晚上送去作坊注入石膏,等干透脱蜡就成了打银的模具。耗时几天,细如筷子、长约半根手指的白银“竹蛇”终于面世。 阿丽凑来围观,“阿声姐,又做新款啊?” 阿声:“嗯,给水蛇的。” 阿丽交替看着男女主角,一个在柜台里,一个站在门边,同时出现在店里时从不亲近,看着像热恋期刻意避嫌。 她说:“看起来真不错。” 阿声将“竹蛇”跟不同颜色和粗细的编绳比对,最后停在黑色上。 “准备编个黑手绳。” 阿声挑的粗绳,编得很快,招呼水蛇过来,给他戴上。 三节竹节带着微微的弧度,自然贴合腕部曲线。银的白,绳的黑,两种极端的纯色,再搭上舒照本就黝黑的肤色,三种色互相碰撞,彩粗犷而野性,手绳像拴住褐色野马的缰绳。 明年生肖是猪,还没到蛇,款式应该不会热销。加之冬天穿长袖,袖口盖着手绳,让舒照当展示架纯属无稽之谈,阿声应该就是单纯想给他戴。 舒照转动手腕欣赏。手绳莫名多了一种项圈的意味,他好像要被套牢。 阿声嫌弃他手背干燥,手把手给他抹上“阿声味”的护手霜。 阿丽第一次看老板娘像腌肉一样搓一个男人的手,非礼勿视地憋笑,低头玩手机。 舒照由着阿声搓揉,看玻璃柜台里每一件银饰都有名字标签,但顾客往往先看到醒目的价格。 他问:“这个叫什么名字?” 起名是一个难题,阿声随口说:“竹龙。” 舒照:“竹笼?” 阿声顾名思义:“竹是君子,蛇是小龙,不是你吗?” 舒照顿了顿,一时听不出她夸赞他的气节,还是嘲讽他假清高。 他反问:“给我戴高帽?” 阿声但笑不语,收手给自己手背也抹匀护手霜。 舒照抚摸微凉的白银“竹龙”,竹报平安,灵蛇献瑞,倒是一个好意象。 两人四目相撞,眼神比以前胶着。 舒照在阿声眼里竟看出点点期待,送礼物本就需要被肯定。说谢谢不够,对于普通朋友都算敷衍,他们关系超乎普通朋友,总要另一种方式的反馈。 他说不清顾及阿丽在场,还是要继续当“竹君子”,迟迟没反应。 阿声错开目光,他的机会流失了。 阿声去公厕,店里仅剩舒照和阿丽。他从闲聊中打听到阿声就是一个工作狂,除了前阵子去海城关门几天,一年到头都守在店里;阿丽每周一天假期,阿声没有假期。 舒照说:“听起来都没空约会啊。” 阿丽:“你们可以去啊,店里我一个人守也行了。” 舒照:“你在这里做了多久了?” 阿丽说:“这个店开多久,我就待了多久,两年吧。” 时间匹配上阿声身份证上的年龄,刚好大学毕业两年。年纪轻轻,她就磨砺出了雷厉风行的风格。 他推测阿声之前应该没有约会对象,社会关系没有预想中的复杂。 店里进了一个年轻女孩,阿丽忙过去招呼。 舒照倚着柜台,衣袖微微上缩,暴露了手绳。 女孩说给男朋友挑手绳或戒指,左看右看,瞥见舒照的。 她问:“这帅哥戴的款式也是店里的吗?” 舒照闻言,伸手展示:“这条吗?” 女孩走近一步,点头道:“对啊,挺好看的,这是竹子和蛇吗?” 阿丽拿不准这是不是老板娘的孤品定情信物,给舒照使眼色,指望当事人拿主意。 舒照遥遥瞥见阿声的身影,不疾不徐:“这是老板娘做的新款,我要问问她卖不卖。” 阿声闻言跨进门,“卖什么?” 舒照抬手晃晃手绳。 阿声了然一笑。 若是价格合适,男人都能卖。 阿声亲昵地拉过舒照的手,撸起一截袖子,不客气脱下手绳给女孩:“你也觉得这个好看?可以试戴看看。” 阿丽看愣了,什么孤品定情信物?绝无可能。 舒照只是“竹龙”的展示架,并非唯一拥有者。他再次看清阿声的意图,不可能对他守心或认真,瞬时轻松许多。 女孩要的是新款,没有现成的石膏模具,定制耗时三到五个工作日。 阿声喜滋滋开了单,送女孩出门。 舒照自己戴回手绳,看阿丽出店,说:“拉链和罗汉喊我出去玩几天。” 阿声:“嗯?去哪?” 舒照:“对面。” 阿声回过神:“玩女人啊?” 舒照自如笑道:“不能。” 那就还有可能去赌场。 阿声嗤笑,心底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男人本性如此。她难免有一点点失望,竹是君子,他是男人,不能免俗。 舒照说:“我过几天回来。” 阿声低头给其他银饰编绳,嫌他啰嗦,没吱声。 熟悉的清香扑鼻而来,她还没反应过来,温暖的触感一同袭来,脸蛋被摸了一下。对方不是蜻蜓点水,明显轻轻揉了揉。 阿声脖子一梗,抬头,只见水蛇笑了笑。 “走了。” 颀长的背影闪出门口,头也不回,转瞬消失在视野里。 阿声愣了片刻,手背贴了下还发烫的脸颊,低声笑骂:“神经病。”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我要是想,早睡了你。 拉链和罗汉带舒照办了证去对面玩。缅甸局势动荡,娱乐场所相对安全,当地也指望灰色地带营收。 舒照一路琢磨,罗伟强的源头工厂在哪。如果在境内,可以一锅端;在境外比较麻烦,他们只能斩断跨过边境线的魔爪。 舒照探他们口风:“你们经常出来玩?” 罗汉说:“哪呢,哥还不想吃西北风。” 人理智时都明白,去赌场等于默认送钱。 舒照:“澳门赌场也多,你们去过那边吗?” 罗汉笑道:“‘开张’才能去澳门啊,从海城过去方便,那得大手笔。” 关键词“开张”触及警报系统,拉链暗暗给罗汉使眼色。 罗汉装没看见。 他说什么了? 毛都没讲。 三人过境换车,车牌变黄牌,文字变成藤蔓与气泡,当地司机是当年被分过去的佤族人后代,也会讲中文。 街道除了部分招牌文字不同,环境像国内小县城。 司机把他们拉到度假村,到处都有中文指示牌。 舒照随口搬出阿声当挡箭牌,说:“这地方看这不错,早知道喊阿声一起来玩。” 飘摇船 第14节 罗汉用男人都懂的口吻说:“兄弟,哥哥好心提醒你一句,喊黑妹你就玩得不开心了。” 拉链:“黑妹跟拼命三妹一样,要看店卖货,才懒得跟我们一起混。” 罗汉忽然隐晦嘿嘿,“忙着卖银。” 舒照眉心拧成结,冷冷开口:“罗汉。” 拉链也给罗汉使眼色,这玩笑的确开过火了,若是黑妹在场,罗汉绝不敢造次。 罗汉毫无歉意,装模作样轻轻给自己掌嘴,“哎哟,对不住水蛇兄弟,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三人陆续下车。 拉链圆场:“既然过来了,就不要想过去的事。强叔叫我们尽兴玩,特别是你,水蛇——” 他朝舒照挑下巴,“罗叔怕你放不开,让我们两个多带带你。” 茶乡,抚云作银。 阿声刚送走客人,迎来两个穿藏青制服的警察。 她心头一突,竟然先想到今天缺席的水蛇。他在茶乡只认识他们,算是人生地不熟,不会才离开她的视线,就捅出篓子了吧? 水蛇身上未知信息最多,未知总意味着风险。 两个警察一个一杠一,一个辅警,都是步行街派出所的民警。前者姓朱,出示证件和表明来意。 原来半小时前有人经过店门口手机被偷,他们要调取店门口角度的监控视频。 阿声悄悄松一口气,配合找出关键时间段的视频。报警人是个中年妇女,牵小孩在店门口停留十来秒,弯腰给小孩擦鼻涕,可疑男子路过顺走了她随手插衣兜的手机。 阿声加了朱警官的微信,从电脑将视频文件发过去。 朱警官问:“这是店里的微信?” 阿声说:“平常我在用,您可以直接找到我。” 朱警官:“行,有什么事再说。临近年关,你们也注意防火防盗。我们先走了,不耽误你们做生意。” 阿声走出柜门送到门口,“慢走,辛苦了。” 阿丽八卦兮兮问:“阿声姐,他为什么要问是不是店里微信?有点奇怪……” 阿声也品出一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神秘一笑,“不知道,不理他。” 朱警官回一个系统表情“抱拳”,阿声挑了一个“不客气”的表情包,可爱风格,不常用,她和最暧昧的男人都没用过。和水蛇的聊天记录还是初添加时的系统提示。 阿声突然好奇这个人在做什么。 这个开头不妙,关注会慢慢演变成关心,导致一发不可收拾的发展。 博-彩区设在酒店内部,空气比其他地方暖和,似乎泛着一股微妙的香味。舒照感觉双颊微热,头脑像锈蚀,转动不灵活。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拉链给他十万筹码,拍拍他肩膀,“赢了算你的,输掉算强叔的。” 舒照肯定赢不了,赌场不会让他赢,罗伟强也不希望看到他赢。赢钱后面代表非一般的自控力,他不应该拥有。 罗伟强上次给他五万现金,他估摸只能输掉比这多一点,不能负债。 舒照上桌下注,玩了几把。 罗汉凑过来,拱火道:“妈的,你怎么那么放不开,太小气了,下大点。” 舒照笑了笑,理智犹存:“你想让我输得底裤都不剩啊?” 罗汉往他下面瞥一眼,猥琐一笑:“怕什么?见不得人吗?” 他顺手帮他推了一叠筹码。 舒照清醒地看着他加注,清晰地感知自己血液跟着隐隐涌动。 黄赌毒的人性考验,如果过了前面两关,难道还会有第三关?这也是他离开海城的目的。 隐忧唤醒他的理智,舒照眉头皱得可以夹烟。 荷官开牌,罗汉帮忙下注的这一把赢了。 罗汉双眼发亮,跟吸尘器一样扫回一把筹码。周围人跟着起哄。两者交替起了强化作用,激起舒照的愉悦感和好胜心。 他也有人的劣根性。 下一把,输了,局面越发刺激和紧张。舒照愁眉未展,越发专注,也越发沉迷。 连输两把,筹码蒸发大半,舒照的太阳穴隐隐鼓起青筋,却没离场的念头。 赌徒杀红眼后只有一个目标,赢回来。 裤兜手机忽然连震舒照,他掏出来扫了眼,阿声的视频电话。 舒照下意识按掉,像自知此时此刻见不得人。锁屏显示阿声的照片,像第二个无声来电,提醒他的荒谬。 罗汉在旁瞥见,笑话他:“就被查岗了?女人就是麻烦。” 舒照攀了下罗汉肩膀,沉着一张脸,“帮我玩,我回个电话。” 罗汉淡定道:“用不着那么紧张,黑妹很开明。” 舒照倒不是紧张阿声查岗,而是紧张自己。 舒照走出博-彩区,像进入另一个季节,空气降温,没了那股微妙的香味。天亮入场,离场已入夜。 他呼吸顺畅,微红的脸色慢慢褪去,清醒过来,他的背后沁出一片冷汗。 出室外抽了几根烟,他渐渐冷静下来。 舒照给罗汉发微信说先回房。三人房间相邻。罗汉估计赌嗨了,没回复。 他回到房间回拨阿声的视频电话,调成后置摄像头。 阿声的面孔占据了屏幕,她等了他大半小时,面色不善。 “哟,忙完正事了?” 舒照:“正在忙。” 阿声冷笑,懒得计较只能看到他在电视机里的轮廓,将手机随便靠在键盘边,当语音电话打。 舒照:“盘点完了?” 阿声:“嗯,该盘点你了。” 舒照:“来盘啊。” 阿声也只能抽象盘他,一旦面对面,他决计逃遁,不给她逮住一片衣角。 她问:“输得底裤都没剩了?” 舒照:“你想得美。” 他刻意强调后半句,严肃的经济问题陡然变成了暧昧的两性话题,阿声又烦他躲躲藏藏不出镜。 阿声:“切,看看。” 舒照:“看什么?” 他没故意装懵,阿声的单刀直入经常让他心惊肉跳,有时转不过弯。 阿声:“你说呢?” 舒照叽叽咕咕了一句。 阿声:“喂,别以为我听不懂。” “我说什么了?”舒照要是入镜,装无辜的样子会让阿声更恼火。 阿声:“你说我‘咸湿’。” 她用普通话读汉字,舒照险些不认识这个词。 阿声:“我干爹和拉链老家一个地方,都讲粤语,我能听懂。” 舒照岔开话题,“讲两句。” 阿声:“给钱啊。” 舒照:“只剩裤衩了。” 阿声又气又笑,管理好表情才能不输阵。 舒照又说:“你只会听,最多只能听懂一部分,不会讲。” 阿声被识破伪装,微恼:“你那么多嘴。” 舒照:“只有一张,说不过你。” 阿声看到台阶就下了,转移话题:“在酒店啊?” “嗯。” “一个人?” 舒照:“还有美女。” 阿声一顿,“哪?” “床上。” “你不要命了。” 舒照得逞笑了声。 阿声盯着手机屏幕,“看看。” “什么鬼都要看。” “看看漂亮吗?” 舒照:“跟你一样。” 整齐洁白的床铺入镜,白色枕头上躺着一部手机,床垫震了震,舒照大概跪上去,伸手按亮屏幕。 手机亮起阿声的自拍照片。 舒照:“看到没,美女陪我睡觉。认识吗?” 飘摇船 第15节 阿声气笑了,“你有两部手机?” 舒照:“你没有吗?” 阿声用的微信是店铺名“a抚云作银-手工银饰”加手机号码,朋友圈全是广告,绑定了李娇娇的身份。她大概率有自己的微信。 阿声的自拍照在车里照的,光线暗,色彩单调,近似黑白,摆在白枕头上,跟遗照似的。他也不嫌瘆人。 她刚想发作,似乎听到敲门声。 阿声抬头瞄一眼店里拉下一般的卷闸门,不是她这边的声音。 她问:“是不是有人敲门?” 舒照:“我看一眼。” 镜头晃动,颠倒的窗户出现在屏幕上。 舒照凑猫眼看了一眼,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映入眼帘。 他疑惑又戒备地拉开门。 天冷,女人穿着依然暴露,低领连衣裙紧紧束着丰乳深沟,下面是性感的黑丝袜和高跟鞋,只披一件长款外套。脸上浓妆艳抹,批了腻子似的。 舒照眼神警觉。 女人眼前一亮,客人外貌和身材超出预期。 她就要挤进来,“帅哥,404的客人叫我来找你。” 舒照冷脸,“你找错人了。” 女人再次确认房号,给他看微信聊天界面,左边是罗汉的头像。 她说:“钱已经给过了。” 舒照做了一个让开的手势。 女人狐疑让到一边。 舒照关门,敲门声和喊声随之而来—— “哎,你让我怎么回他啊?喂!收了钱我可不退啊!” 另一道女声也凭空跟上,比门外的更凶更尖锐,“哟,关门做什么,让美女一个人在外面多冷啊。” 舒照走回床边,“你想让我请她进来?” 阿声翻白眼,不悦写在脸上:“关我屁事。” 舒照看着手机发笑,“她应该还没走远,你点头我就去开门。” 阿声恼道:“我看是你想。” 舒照:“我要是想,早睡了你。” 他心底燃起一股燥火,不止生理上的饥渴,心理上的烦躁,还有对今晚失控局面的悔意。某种意义上,他得感谢阿声来电,她薅醒了他。 阿声愣怔片刻,听得出舒照生气,也是认识以来第一次见他心绪不佳。水蛇不是玩具,也不是宠物,而是活生生的臭男人,有自己的脾气。 舒照:“我去洗澡,还要看吗?要脱裤子了,不给你看。” 手机摔床上,镜头朝下,阿声只看到满屏漆黑。 视频通话计时一直在走,传来熟悉的一次性拖鞋擦地声,然后,关门声和模糊的水声。 阿声咕哝一句神经病。 舒照洗了半小时出来,阿声早挂断,一个人的房间恢复清净。他第一次发现阿声有掩体的作用,能帮他抵挡流火。 这一夜,他睡了离开海城后第一个安稳觉。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从头到尾绿得发亮啊。 阿声一个人回到云樾居。 她掏出在车上响过的手机看屏幕,是朱警官。她有点失望。 如果对一件事失望,说明对另一件事抱有期待。 朱警官:老板娘,昨天谢谢你了 阿声:刚回到家,才看到消息 阿声:朱警官,别叫我老板娘,我只是一个打工妹 朱警官:呵呵,那该叫什么? 阿声唇角微扬。 鱼果然上钩了。 她不着急收线,按部就班收衣服放水进浴室。 新消息又进来,阿声以为还是朱警官的,没及时看,脱光衣服泡澡才玩手机。 屏幕上提示新微信,来自一个蛇的emoji。 她的期待应验了。 蛇:后天回去 阿声:就玩三天啊? 蛇:再玩底裤都不剩了 阿声:那是好事 蛇:回到家了? 阿声:嗯,在泡澡。 阿声这才回到和朱警官的聊天界面,像同时接待两个顾客。 朱警官:美女? 她随便回了一个系统的笑脸表情,回到水蛇那边。聊天记录短暂又琐碎,还有一点点无聊。 水蛇仿佛在对面默默盯着她,精准捕捉到她的小动作,突然冒泡:谁说浴室潮湿,不能带手机? 阿声自顾自发笑:谁让你乖乖听话? 水蛇忽然弹视频通话请求。 阿声按掉,心脏漏跳一拍,咚咚加速。她很清楚并非热水加速血液循环的缘故。 蛇:? 阿声:?? 蛇:怎么不给看了? 手机屏幕要是镜子,准能映出她得意的笑。 阿声:给过你又不看,后悔了? 蛇:嗯 舒照也在笑,无声而清淡,想抽烟,在房间又不合适。 阿声懒得相信,但信了又挺开心。 阿声:见不到面你很嚣张啊 隔着手机,他们隔开了有效的安全距离,开下流玩笑都不会擦枪走火。但舒照也不敢真擦,万一回去又被缠上,这些天的相对冷却等于无用功。 蛇:不敢啊大小姐 阿声:在干什么? 水蛇发来一张照片,拍的酒店房间的电视机,播放着茶乡地方电视台的节目。 阿声:没活动了? 蛇:这就是睡前活动 阿声:美女呢? 蛇:跟我聊天 阿声嗤笑一声,持续的水流声也盖不住那股轻快。 阿声:他们两个不带你玩,在干什么? 蛇:你说呢 阿声扯扯嘴角,将她的问题去掉最后两个字,就是答案。 阿声:这次是干爹让他们带你去? 输光的十万筹码在舒照脑海里闪过。 蛇:嗯 阿声一点也不意外,罗伟强想一点一点腐蚀水蛇的意志,养肥他的欲望,进而达成控制效果。 她不满罗伟强把水蛇安排给她,但水蛇也没惹恼她,马马虎虎过得去。她没能力拯救他,只能凭良心提点一两句。 阿声:干爹对你很大方啊~ 水蛇:嗯 水蛇惜字如金,阿声再次感觉到他状态不佳。 阿声:水蛇快要养肥成大蟒了 舒照冷笑一声,只要她不在,就养不成。 蛇:哪能,还是小蛇 飘摇船 第16节 阿声怀疑他话里有话:今晚罗汉没找美女陪你玩吗? 舒照没告过罗汉的状,看来阿声清楚罗汉底细:我说你不准 阿声:少拿我当挡箭牌 舒照再次觉得这个阿声有用:他们经常过来玩? 阿声:拉一次货去一次缅甸,送一次货去海城就顺道去澳门 舒照警觉起来:他们还用亲自去?交给司机不就成了? 阿声:我怎么知道,他们爱玩呗,你不爱吗? 蛇:你怎么不一起来? 阿声:谁给我看店? 蛇:你也像他们一样,都要亲力亲为。 舒照怀疑核心业务需要亲信监工,怀疑阿声也参与其中。 阿声:这不找你来分担压力么 蛇:海城市场大吗?需要大老远拉货过去 阿声:等你去拓展,看好你 阿声:扯脸蛋.gif 舒照重看一遍上下文,阿声是回避还是不了解? 蛇:你那么聪明都不去,我能干什么? 阿声浸泡在热水里,身心舒畅,被水蛇捧得飘飘然。 她直接发语音:“我也想,我干爹不给。” 舒照捕捉到关键点,眉头微皱,见不着阿声,她的美人计失效,嫌疑增大,他对她又多一层防备。 蛇:嗯? 阿声拖腔拉调,尽显不满:“干爹不给我离开茶乡。” 蛇:怕你出去受苦。 阿声撅了下嘴,罗伟强才没那么心疼。 “水蛇水蛇。”她像用对讲机。 蛇:怎么了? 阿声:“一个人待家里有点无聊。” 刻意的抱怨等于变相的想念,一般人会羞于表达思念,阿声明明不是害羞的人。 蛇:想我早点回去? 阿声:不想,不回来更好 蛇:你说的 阿声:拜拜 阿声清楚地看到自己对这个男人生出感情依赖,这不太妙。她放好手机,将脸沉入热水里,清醒一下。 出浴到把不小心打湿的部分头发吹干,阿声才看朱警官的消息。 朱警官:美女明天有空吗? 阿声:我在店里啊 朱警官:[呲牙]还想请你吃顿饭,感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阿声看穿对方的冠冕堂皇:真的呀,那我太荣幸了 朱警官:[呲牙]是吗,明天有空吗? 阿声:有是有,但八点多我得回店里盘点,来得及吗? 朱警官:好,我下班去找你 次日,边境线的另一边。 罗汉输掉最后一批筹码,骂骂咧咧说要回去。 临时叫车,走了一条跟来时不同的路线,罗汉没异议,上车还在叽叽歪歪,早知道哪一把应该下小一点,哪一把全跟,这样就不会输得裤衩都不剩。 拉链嫌他聒噪,几乎没接话。 舒照有一搭没一搭应他。 可能老天看不过眼,车身忽然剧烈歪扭,晃停了罗汉的废话。 爆胎了,有经验的老司机都看得出来。 罗汉又开始骂路况垃圾。 舒照心里犯嘀咕,下车帮忙换备用轮。 轮胎的钉子扎瘪了返程的运气,重新上路没多久,经过一段村寨了路,又碰上第二个障碍。 有条人影凭空冲出来,司机猛踩刹车,乘客齐齐拜佛。 人影旋即扑上引擎盖,像蜘蛛一样网住去路。 罗汉输钱,脾气不好,太阳穴青筋鼓凸,骂司机:“妈的碰瓷啊,你带的什么逼路?!” 路边立刻冲出三四个,都是面目不善的小青年,贫穷磨糙了肌肤,个个提着铁管,左右围住他们的车。 草丛暗处不知道还藏着多少个。 拉链蹙眉冷静说:“不止碰瓷那么简单。” 这些土匪在外面叽叽呱呱。 司机翻译:“各位老板,这都是附近的山民,给他们点买路钱,让他们赶紧走。” 罗汉发飙:“还要我们自掏腰包啊?!” 拉链拉住他,“这不是我们家门口,不要乱搞。” 舒照:“该花钱的地方就花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走,天黑了更危险。” 拉链给他眼色,让他掏钱。 舒照只好降下一半车窗,塞出三百现金。 左手袖口自然上缩,暴露出那条阿声送的银手绳,闪了对方的眼。 小青年叽叽呱呱,用铁管指舒照手绳。 舒照一顿,“兄弟,这不值钱。” 罗汉坐他身旁,欠身催促:“赶紧给他,让他滚。该花钱的地方就花钱。” 说罢,罗汉要帮他脱手绳。 拉链不做声,明摆着同样意思。 司机也哀求:“老板,舍小保大啊。” 舒照冷着脸,脱掉手绳。 小青年用四指粗的铁管挑走,滑到自己手中,捻了捻银竹龙,将手绳拉到自己手上,朝趴引擎盖的“蜘蛛人”甩甩头。 这群烂仔潮水一样退回路边,藏进草丛里。 一车四人脱困,骂骂咧咧继续上路,连舒照也低声骂了句脏话。 差不多到目的地,国门隐约。 罗汉说要尿尿,让在路边停车。他下车跟拉链隔着车窗交换眼神,舒照霎时也警觉起来。 罗汉没去路边,从车尾绕到主驾旁,开门扯司机下车。拉链从副驾拔钥匙,爬过接管方向盘。 舒照不得不下车,扶着后排车门,方便罗汉把司机塞到后座。 罗汉边打边骂:“妈的,来那么多次第一次碰上敲诈勒索,你带老子走的什么路?!” 司机抱头喊冤:“老板,老板,真不、不、关我事啊!现在年底没钱,大家都不好过。” 舒照上车关门,挤在旁边没加入,但帮忙按住人,适时提醒罗汉:“给个教训行了,再打搞出人命!” 罗汉聋了一般,舒照不得不拉他。 拉链把车开到国门附近,准备下车。 舒照轻拍司机的脸:“知道要怎么做吗?” 司机肿着一张脸:“各位老板,我是哑巴,我是瞎子。” 三人下车,快速过关,取回停在附近的汉兰达,咒骂着开往茶乡市区。 赶上市区下班晚高峰,舒照没赶上黄灯,停在停止线第一位。 罗汉还在回味刚才舒照表现,“水蛇,你刚才还挺聪明,知道要给哥开门,以前肯定没少干这事吧?” 舒照特地跟他们吹嘘:“以前我是拿铁管那一个。” 罗汉笑道:“真的假的,吹牛逼吧。看你屁都不放一个,还以为你只有被打的份。” 舒照刚要接话,目光锁定不远处人行道路过的身影。 有一个男人揽着阿声的肩头,跟她交换位置,避开横冲直撞的电鸡。 各项观察数据也写入脑袋:此男身高175cm左右,微壮,上身普通外套,下身黑裤黑鞋——不,警裤黑鞋。 舒照再看周围,没有其他同类可疑人物,这人跟阿声是私下碰头,非工作约见。 罗汉坐副驾,也留意到挡风玻璃外的异常,双眼发亮:“哎哟喂,这不是我们黑妹吗?怎么跟其他男的挨那么近?上哪约会去啊?嘿嘿。” 他不怀好意扫了舒照一眼,又扭头跟后座的拉链挑眉。 今天的坏心情一扫而光。 拉链也冷笑。 飘摇船 第17节 罗汉搭上舒照肩头,用一种可怜他的表情和口吻,说:“水蛇兄弟,你要变竹叶青了,从头到尾绿得发亮啊。”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喂,你吃醋了? 阿声肩头的触感转瞬即逝,唇边露出得逞的笑。 看吧,这才是正常男人,看到漂亮女人就蠢蠢欲动,管不住手脚,而不是让她频频碰壁。 朱警官换下警服,穿了一件常服外套。深色的裤子和鞋子过于正式,看着像警服下装——应该就是,一般人不会过多关注。他长相周正,身材壮实,不愧是国家挑选过的人才。 但论硬实力,比水蛇差一截。阿声看过接近裸-体的水蛇,他身材比例优良,一双长腿快到她胸口似的,浑身摇晃着一股野性美。 可惜中看不中用。 阿声和朱警官走路去附近吃菜包鱼。 过了人行道,阿声闲聊:“朱警官,你一直在步行街派出所工作吗?” 朱警官说:“叫我名字就好,我叫朱云峰,白云的云,山峰的峰。” 阿声笑道:“云峰哥,我叫阿声。” 街边灯光错杂,店铺的白,路灯的黄,相对的昏暗里,朱云峰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制服给他披上一层自信的外衣,阿声看着傲气的男人脸红,有种精神上征服对方的快感。 朱云峰有着工作时不曾有过的健忘,“刚刚你问什么来着?” 阿声:“我说你是不是一直在步行街派出所工作。” 朱云峰:“对啊,一毕业就到这边,快三年了。” 阿声:“我毕业两年多,叫你一声云峰哥没叫错呢。” 看得出来朱云峰很享受这个暧昧的称呼,她的姿色只在水蛇面前失效。 什么狗屁水蛇,木蛇才对,木头脑袋招人恨。 到店落座,他们都不是第一次来这家包菜鱼店,点单后自然开启话题。 彼此工作区域都在步行街,每天进出,对各个商家不认识也耳熟。朱云峰讲些商家和顾客之间的纠纷细节,阿声像待客一样捧场。 席间气氛融洽。 菜包鱼顾名思义,要食客自己用脆爽的菜叶,包了烤酥脆的江鱼、米干和切碎的香菜,再来点秘制蘸水,味道新鲜,层次丰富。 吃法野生而粗犷,阿声和朱云峰的关系还没到帮对方包一个的程度。 食物的卖相和吃法奠定了约会的基调,他们更像两个同事下班搓一顿,而非陌生男女第一次约会。 阿声握着一个刚包好的菜包,问:“这一片也有不少小区,你们会查偷渡的人吗?” 朱云峰:“会啊,在派出所上班就是打杂,什么事都干。” 阿声:“现在偷渡的情况还多吗?” 朱云峰:“你说我管的片区,还是茶乡市里?” 阿声:“整个茶乡。” 朱云峰:“一直有,市里少一点。边境派出所抓得多,日常工作之一就是遣返这些人。” 阿声:“会不会有漏网之鱼,然后通过某些渠道获得合法身份?” 朱云峰的职业警惕性苏醒,“你对偷渡话题很感兴趣啊。” 阿声不慌不忙胡诌:“我店里招聘销售小妹不要求学历,会碰上个别要求现金结算工资,不走银行卡。我有点怀疑是不是偷渡过来打黑工,有点好奇。” 朱云峰义正辞严:“十有八九是。最好不要沾上这些人,麻烦很多。这些人打黑工算轻的,有些人会走私贩毒,懂吧?” 阿声跟着严肃点头,“云峰哥说得是,我可不敢招。” 阿声还想劝酒,朱云峰说单位有禁酒令。她只能磨嘴皮子,套他讲偷渡的事。 朱云峰有点职业操守,没跟她透露非法身份转合法的途径。 阿声微恼,只能放长线钓大鱼,慢慢发展。多一个内部人脉,多一条路。 阿声只让朱云峰送到步行街露天停车场,自己开车回云樾居。 打开入户门,客厅亮堂堂,水蛇坐沙发上。 阿声心里咯噔,“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 舒照白天被烂仔拦路打劫,到关口下车前助纣为虐殴打司机,晚上还当众被发现“戴绿帽”,多股不顺扭结,他很难有好心情。 他冷冷道:“我不能回?” 男人可以不回家,但不能突然回家。 阿声扯扯嘴角,低头换拖鞋,“那么快就输得底裤都不剩了?” 舒照:“回来打扰到你约会了?” 阿声的动作卡壳一瞬。他们关系松散,没到互相报备行程的亲密,但水蛇似乎一直默默报备。 她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莫名心虚:“你讲话怎么怪怪的?” 舒照懒得卖关子,开门见山:“那个警察。” 阿声心头又咯噔一下,惊讶而防备:“什么警察?” 舒照:“少跟我装蒜。” 咪咪闻声而来,在卧室门口伸了一个柔韧的懒腰,优雅地踱过来。它跳上茶几,门神一样蹲着,兼职裁判的活。它交替望望坐沙发两端的两脚兽,抬起前爪,舔湿了擦脸,没眼看似的。 阿声问:“你在哪看到我们?” “都成‘我们’了?哼。”舒照鹦鹉学舌,冷笑一声,胸膛微微震动。 茶几上摆着烟盒,舒照倾身捞过,衔出一支烟,一起抄了打火机出阳台抽,似乎留时间给阿声打腹稿。 阿声复盘哪里出破绽,唯一的证据只有朱云峰穿的警裤和黑鞋。 说曹操曹操到,手机响了声,朱云峰发来微信:到家了吗? 阿声顺手打了一个“嗯”。 朱云峰:今晚跟你吃饭很开心,改天再约[呲牙] 阿声:好啊 阿声面无表情看手机,隔着阳台推拉门玻璃,模糊地落入舒照眼里。 他第一反应,她一定是跟那个警察聊天。 他们之间隔了半个客厅,谁先主动压缩距离,谁便交出主动权。按以往风格,这个人不会是舒照。 舒照没有生气,只是纳闷。 对方是什么不好,偏偏是警察,难说不会招致麻烦。 一股微妙的感觉攫住他。 第一支烟匆匆燃到头。 阿声果然放下手机,走向阳台,将推拉门拉开一人宽,没出去。混着烟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她不禁皱起眉头。 “喂,你吃醋了?” 她的语气说是沟通,更像声讨。 舒照扯了下嘴角,“我吃醋?” 阿声倚着门框,抱起胳膊:“别说才这么几天你就对我动心了。” 舒照不置可否,冷笑一声,激怒了阿声。 阿声:“你也可以找一个,没人拦你。” 阿声又在笑话他的清高,没把他几近失控的自持当回事。 舒照:“你找谁不好,你找警察?” 阿声顶嘴:“警察有什么不好?国家先帮忙挑过一轮了,有问题?” 舒照稀里糊涂挨夸,虽然她本意并非如此。他表情古怪,像憋着一股苦笑。 阿声读不懂他的怪异,“你对警察意见那么大,以前被抓过啊?” 舒照没吭声,一脸复杂。之前在抓捕现场被熟识的同事铐上手铐,双方差点笑场穿帮。 阿声等不到回答,狐疑地连连发问:“你真有过?几次?犯什么事?” 舒照:“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阿声:“既然不在意我的想法,你臭着一张脸做什么?” “老子不爽。” 粗鄙的自称加剧了话里的怒气,舒照走到阳台另一个角落,跟阿声隔了最远的对角线。他从裤兜掏出烟盒,衔出第二根烟。 嗒的一声,他低头用手拢火,吸了一口往栏杆外徐徐吐出一口。 背影高大而寂寥,烟雾从他脸边急急散开,不知道人在想什么。 阿声觉得真够倒霉,第一次外出就被抓包,苦苦思索哪里露马脚。 阿丽说的?朱云峰上店里来喊她,阿丽看到了,但她才不会这么八婆。 如果水蛇看到她和朱云峰,拉链和罗汉是不是也看到了? 水蛇没车,搭的汉兰达去边境,应该搭回云樾居楼下。拉链和罗汉同样看到的可能性很大。 阿声意识到问题的严峻。 拉链看到还好,嘴巴严实,不会乱说。罗汉大嘴巴,简直扩音器,传到罗伟强耳朵里的话,大事不妙。 罗伟强和周围男人没一个不花心浪荡,同时不许他们的女人脚踏两条船,所以李娇娇没有其他情人,寄生在罗伟强身上,对他的在意到了病态的程度。失去罗伟强等于失去下半辈子的摇钱树。 阿声的一切盘算从自己出发,全然没有考虑眼前这个男人的感受。 飘摇船 第18节 她问:“拉链和罗汉也看到了?” 阿声还挺聪明,舒照扭头瞥了她一眼,沉默大口吸烟,跟烟囱一样往外大喷两口,往花盆掐了烟头。 “你说得没错,就我们这关系我还吃醋,听起来挺可笑,你也不信。要是我一个人看到就算了,现在他们两个都知道。” 舒照更多是教她而非训她,“男人都很贱,死要面子,丢不起这个脸。以后做事手脚干净一点,大小姐。” 死要面子的男人今晚终于有了名正言顺分床睡的借口,舒照嘀开客厅空调,调到加热档。他从衣柜掏了阿声的夏被,抖开铺上沙发。 他躺上去架起一条腿,双手举起枕在后脑勺。 火药远离火星,不怕半夜擦枪走火。 客厅窗帘没有卧室的遮光层,月光和路灯模糊透进来。 舒照心底暗喜,翘起唇角,像衔着今晚第三根烟。 等了一支烟的功夫,他又慢慢垮下脸,拧起眉头。 舒照隐隐有股不爽,说不清来自哪里。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难道还要我用嘴喂你?…… 空调打到制热档,加上冬天干燥,半夜,舒照的喉咙像火烧,他口干舌燥,掀被下沙发喝水。 主卧门留一条缝,方便咪咪进出。舒照从门缝瞥见床上朦胧的轮廓,阿声躺到大床中央,倒是不留余地。 舒照关灯回到沙发,重新躺下。他半梦半醒间,习惯性搂身旁,胳膊坠崖,捞到了一把空气。他又惊醒了。 舒照起了幻觉,怀里仿佛还是女人柔软温热的身体。 阿声教他识得温香软玉的奥义。 晨间醒来,阿声没有额外的热情,好像不打算跟他修好。她只吩咐他去打银铺取新货。 舒照记起被抢的手绳,不着痕迹拉袖口掩饰。 舒照取了货回来,阿声不在,阿丽来逐个清点和价格标。 似曾相识的“竹龙”出现在眼前,舒照拎过巴掌大的包装袋,银饰被别在硬片上,没有四处跑动。 他问:“之前有个女的订的?” 阿丽忙里抽空瞄了眼,“啊,对。” 舒照往没清点的包装袋里扒拉几下,没看到同款:“就一个?” 阿丽:“就她订了。” 舒照:“阿声不是说要推这款?” 阿丽低头贴标,“这两天阿声姐忙,只做了一个模具,可能晚点再上吧。” 打银脱模时要洗掉石膏,模具都是一次性的。店里会从工厂买经典款的模具,也自己雕蜡会做定制款的模具。 他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再上这款?” 阿丽:“说不定啊,她手上还有几款定制,应该要先忙完吧。水蛇哥,怎么了?” 客户定制款不能等,也没有其他“竹龙”样品参考,不然舒照可以匿名下单。 当他想悄无声息解决手绳问题,说明他比预想中的要在意她的反应。 要老命。 舒照问:“下次看到她做,跟我说一声。” 阿丽只是一个打工妹,猜测不出准老板的用意,迷糊应过:“好的,水蛇哥。” 舒照站回离阿声最远的角落,远离她一点,手绳失踪的事实就能藏得久一点。 入夜之后,步行街客人渐少。 朱云峰下班后走进抚云作银,只见除了店小妹,还有一个男人坐在柜台外侧的吧台凳,低头玩手机。他以为是等着打磨银饰的顾客,没多理会。 “朱警官。”阿丽认得朱云峰,下意识瞥了水蛇一眼,没敢问是不是来找老板娘。 舒照也在观察这位特殊的客人,套着常服外套,下身明显警裤黑鞋,大概率是那位昨晚见过的兄弟。 朱云峰问:“阿声不在吗?” 阿丽忽然爆出鸡皮疙瘩,前一晚朱云峰还叫老板娘,今夜称呼升级,暧昧随之而来。 “她刚出去一会。” 朱云峰:“这样啊。” 阿丽挤出笑,心底疯狂盘算:让他继续等?但水蛇在这;问他有什么事需要转告?但水蛇在这。 阿丽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含糊道:“她应该快回来了吧。” 说曹操曹操到,阿丽瞥见玻璃门外熟悉的身影,喜出望外:“阿声姐回来了!” 阿声隐约听见播报,又留意到身影,下意识瞥了眼盘在角落的水蛇。 阿声照顾死要面子的男人,临时改口:“朱警官,怎么有空过来?” 阿丽悄悄松一口气。 她想看八卦,又怕卷入八卦太尴尬。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她尿遁了。 小小的店铺剩下两男一女,但在朱云峰眼里,跟孤男寡女没区别,另一个男人可以忽略。 朱云峰:“昨晚说好不这么叫我。” 阿声站在柜台入口处,“哎哟,一时忙晕忘记了。” 朱云峰也没听到她补叫一声,“那生意很好啊。” 阿声:“瞎忙活,混口饭吃,哪像你们铁饭碗稳定啊。” 舒照眼神一定,恍然悟出昨晚那股不爽的由来。 公安在求偶市场一直是一个光鲜亮丽的职业,靠一身正义的制服可以迷倒一些戴滤镜的年轻女孩。他的同行也深知这层皮的魅力加成,泡妞时会“不经意”透露身份。 以前在警校宿舍,要是谁穿上制服自拍,其他人会起哄准要是去泡妞。 舒照看着阿声和这个小警察,竟蠢蠢欲动。他也想穿着警服光明正大站到人群里,不用刻意隐藏身份,或者也骄傲地谈个恋爱。 陌生男人的声音打破他一时浮想。 朱云峰说:“我们基层小虾米,还不是一样,为了口饭。” 阿声:“今晚怎么有空过来?” 舒照忽然起身,一米八多的个头很扎眼。 朱云峰仅扫了一眼,还是美女比较养眼。 舒照绕过小警察身后,走到阿声旁边,要进柜台。 阿声侧身避让,空间不够,屁股挨他用手背顺手推了一下。一股酥麻感沿着脊柱直蹿后脑勺,她站得直挺挺的,挪开给他让路。 舒照挤进去,径直走到柜台尽头,弯腰拔手机充电线。 朱云峰再一次注意到这个男人,疑惑地看向阿声,期待她能介绍一下。 “我刚以为这位是客人。” 阿声简要道:“不是,我们店里的。” 朱云峰隐隐约约懂了,“哦,行。我下班刚好路过,进来看一眼。” 阿声:“今天也那么早啊。” 朱云峰:“那我先走了,不耽误你做生意。” 阿声:“改天记得介绍朋友过来啊,我给你们优惠。” 舒照看着小警察走远,以男人和职业的直觉判断,他应该不会放弃,像他的某些同行一样,偷查女方背景,甚至是他的。 他也查过阿声。 阿声屁股似乎还留着他的触感,一想起就头皮发麻。 她也怕他搬出云樾居,倒不是舍不得,而是闹大了很难跟罗伟强交代。 她只能解释:“昨晚就一起吃了顿饭。” “我都没想到他就是。” 舒照冷笑一声,绕回吧台凳玩手机。 阿声在他背后翻白眼。 明明关系不算亲密,她的心情还受他波动,更叫人窝火。 次夜,朱云峰没再来店里。 罗汉的电话打进舒照手机,叫他们出来吃晚饭和宵夜。 舒照终于主动跟阿声开口,不是聊天,仅仅传达消息。 阿声问:“上哪吃?” 舒照递过手机,示意她接。 阿声开免提听了一会,蹙眉:“步行街菜包鱼?” 舒照也在听她讲,回忆店面大体位置。 阿声:“茶乡那么多家菜包鱼,还是老街的比较好吃啊。” 步行街食肆解决游客的需求,老街才是本地人的偏爱。 罗汉:“老街不好停车啊,要停很远,老子懒得走。步行街停车场晚上有空位,离你不也近吗?” 飘摇船 第19节 阿声不耐:“骑摩托啊,你有多少个小妹要搭?” 罗汉:“你想冷死老子啊。就这样,我在开车,啊!” 电话挂断。 舒照默默收回手机。 打烊后,舒照跟阿声走过一条电鸡乱蹿的人行道,猛然想起就是那晚看到她和小警察走的那条。 他在菜包鱼店门口站定,忽然开口:“你和那个小警察上哪吃的饭?” 阿声心头咯噔,这回明明没有不打自招啊。 “问这个干什么?” 舒照特地看了一眼店招牌,笑而不语。 罗汉带了一个没见过的罗汉果来,跟上次带去佤族嬢嬢烧烤的不同。 拉链只身一人。 罗汉板凳还没坐热,就开始嘴贱:“哟,水蛇,我还以为你不跟来了。” 舒照听出嘲讽,“我哪像你,一次换一个。” 罗汉果听出潜台词,悄悄瞪一眼罗汉要解释。 罗汉转移战火:“黑妹又不是不给你找,我们黑妹很大方,是不是?” 阿声剜了他一眼,“罗汉你想死直接说。” 罗汉:“嘿嘿,不说不说。水蛇变成竹叶青都不会找其他女人。” 拉链发话:“多吃东西,少讲废话。” 熟悉的菜包鱼端上桌,素菜鲜亮,烤鱼酥香,蘸水诱人流口水。 阿声左手戴上手套,用筷子挑了一块罗非鱼肉放生菜上,又夹了点米干和香菜,舀点香脆花生米和蘸水,折成小方包。 她将菜包送到舒照唇边,“来,水蛇哥,试试本地特色,看吃得惯吗?” 那声“水蛇哥”甜软又做作,鬼都听得出她故意的,把舒照叫出一身鸡皮疙瘩,也腐蚀了他的防线。 谁不想躺在温柔乡里,轻轻松松,放空脑袋,闭眼听女人在耳边软语低喃。 舒照垂眼,交替瞧着菜包和阿声。 阿声执着地再递近,“难道还要我用嘴喂你?” 罗汉停筷看戏,“哦哟,哦哟哦哟!” 阿声展现从未见过的另一面,令人好奇,却不意外。 她真能做得出来。 舒照接受阿声的求和,微微低头,张嘴一口吃掉菜包。 阿声戴着手套的手指帮他抹了一下嘴角。 他的耳朵仿佛被辣红了。 罗汉管不住嘴:“操,肉麻死了。黑妹,你怎么不给我也包一个?” 阿声不客气:“让你的小妹给你包。” 罗汉果照顾罗汉的面子,给他包了一个,但没喂,只是塞他手里。 阿声扭头问水蛇:“好吃吗?” 罗汉插嘴:“黑妹喂的能不好吃吗?她吃剩的你都说好吃啊!” 阿声冷眼:“问你了吗?” 罗汉果没忍住,说:“人家情侣说话,你不要插嘴呀。” 拉链也烦他嘴碎,“听到没,罗汉,剃光头就想当电灯泡吗?” 舒照咽下绿油油的菜包鱼,应了声,以绿攻绿解毒,竹叶青这一页要掀过去了。 罗汉吧嗒吧嗒说起前几天缅甸行,舒照曾警告过他,不要让阿声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舒照频频给罗汉使眼色,这大光头全部反弹了。 幸好罗汉果在,罗汉还要面子,没提被拦路抢劫这等丢脸的事,只吹嘘把绕路司机教训一顿。 回到云樾居。 舒照洗完澡出来,阿声还在梳妆台前捣鼓。主卧开着空调,她身着轻薄睡衣,等会直接钻被窝,侧面看曲线优美而醒目。 他走近问:“有保湿的东西吗?” 阿声疑惑抬头,给不同的部位保湿有不同的乳液。 舒照虚握拳给她看手背,吹了两晚空调,干痒难耐,水蛇都快蜕皮了。 阿声嫌弃地咕哝一声,往手心挤了一坨身体乳,亲手搓他手背。 气氛和关系有所缓和,舒照忍着没说自己擦,阿声也没喊他回房睡。 她应该不会再主动。 舒照不能轻易开口,省得她又得寸进尺。但沙发翻身不便,空调着实干燥。他还没往这套房子添家具的资格,进退两难。 阿声抹完他的手背,自然撸起他的袖口搓手臂。 旋即发现异常。 她翻了两边袖口,都不见手绳的踪影。 阿声抬头,冷声问:“‘竹龙’呢?忘在哪个女人家了?” 舒照暗暗叹气,还是继续睡沙发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阿声的腰给轻轻抱住。 阿声甩开他的手,柳眉倒竖瞪着他。 舒照抹匀手腕上的乳霜,像在寒冷中瑟缩搓手,看起来更无措。 但他声音很平静:“从度假村回来,司机带了一条跟去时不一样的路,碰上拦路抢劫。” 边境县乡治安差,境外更差,阿声长期生活在治安相对良好的市区,只听过单人被抢,整车被抢听着像天方夜谭。 阿声:“你跟罗汉牛高马大,你们一起三个男的,还能被抢?” 他们三个不组团去打劫,别人就阿弥陀佛了。 舒照:“不是暴力抢劫,那条路的山民收买路钱,刚好也看上我的手绳。” 阿声仍在怀疑中,沉默不语。 舒照:“不信你问罗汉和拉链。” 阿声本来偏向信任他,此话一出,信任的秤杆立刻拨回刻度0。 她气笑了,胸口起伏:“我问什么?你们这些男的出去玩早就串通好了。” 以前罗汉脚踏两条船,带罗汉果a出来玩,碰上罗汉果b视频查岗。他支走果a去帮他买烟,手机镜头对准阿声和拉链,说只是跟他们吃宵夜。阿声悄悄翻白眼,拉链看着镜头笑而不语。 阿声出手推水蛇胸口,将他搡出主卧,嘭的一声,摔上门。 没一会,阿声还没冷静结束,门口出来动静。 来自木门下方。 咪咪在扒拉门。 猫天生高冷,不像狗容易驯化,不然阿声该怀疑他指使信使猫来求和。 门拉开一条缝,咪咪挤进来,嗷呜跑向房间深处,门外还剩一个男人。 阿声和他四目相对,两厢沉默。 舒照开口:“润肤霜,再借一下。” 他的前胸后背还没涂。 阿声还在话题里,他转移话题,等于不在意她的心情,无异火上添油。 她走回梳妆台边,一抓一扔,胶瓶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也不知意外还是精准,险些击中他的裆-部。 舒照眼疾手快,弯腰双手捕获凶器,再晚一秒要当水蛇公公。 他无声骂了一句。 夜色渐深,正是猫的活跃时间,它的白天来了。 咪咪蹿进蹿出,追逐它的假想敌,偶尔爪子打滑刨地板,发出树枝敲地的声响。 卧室门给扒拉开,空调暖气流动,舒照打一激灵,冷醒了。 他琢磨着,要不主动进去?也许阿声可以消气。 但他一开始刻意保持距离,现在又主动压缩,这不是他最初的目标。 阿声比较独立,会不会向罗伟强告状或诉苦,让干爹给她撑腰? 想想又不至于,孤男寡女同一屋檐下,偶尔闹点矛盾也正常。 舒照的摸底工作进展寥寥,任务焦虑盖过情感焦虑,他又开始想工作的事。 次日,抚云作银。 舒照外出放风。 阿丽等没有客人,像不经意问:“阿声姐,昨天客人取走‘竹龙’手绳了,这款什么时候会再上?” 关键词触及昨夜争吵根源,阿声留了一个心眼,说:“再说吧,还要赶另外几个定制。” 飘摇船 第20节 定制款一般加入客人独家要求,阿声有时改良作为新款。这款“竹龙”不算特别新颖,特别在它的第一个拥有者。 阿声:“还有人想订?” 客人取走前,银饰放在柜台里一段时间,也许其他客人有机会看到,对此感兴趣。 阿丽察言观色,猜到水蛇的手绳大概率出了问题,比如丢失或者腐蚀之类,想再买一条。 她说:“也没有,就问一下你,我感觉挺好看的。” 阿声微妙的怀疑转移到阿丽身上。 阿丽比她大几岁,从边境县城到了茶乡市区工作,跟准老公同乡。 近水楼台先得月,一些老板喜欢借着身份权威,跟底下员工勾勾搭搭。 阿丽和水蛇?不可能,阿丽怕水蛇,就像她怕拉链和罗汉一样。如果真的有问题,她应该刻意隐藏对“竹龙”的关注。 阿声冷不丁问:“水蛇吗?” 阿丽瞳孔震动。 阿声笑道:“水蛇吧。” 阿丽:“阿声姐……” 阿声:“没事,我知道他的手绳不见了。” 阿丽倒没注意手绳是否还在,跟她一五一十交代:“前天盘点新上的货,他刚好看到‘竹龙’,问我还有没有第二个,还说这款上的时候告诉他。” 阿声:“我知道了。” 阿丽的嫌疑彻底消除,看来这条水蛇也知道补救,提前想办法掩饰矛盾。 中午时分,朱云峰巡街路过水果店,门口一篮篮蓝莓边,一道肌肤白皙的身影看着分外眼熟。 “阿声?” 阿声扭头,故作意外:“哎,云峰哥!” 称呼无形拉进彼此距离,上次在店里微妙的尴尬烟消云散。 朱云峰笑道:“这回记得我叫什么了。” 阿声:“还没下班吗?” 朱云峰:“准备回所里吃午饭,你吃了吗?” 阿声:“吃了,来买点水果。正好碰上你,你等会。” 派出所近在眼前,只剩几十米远,跟朱云峰同行的辅警见状说先回所里。 水果店门口横着一条双向两车道马路,一辆汉兰达正在店门同侧等红绿灯。 拉链开车,罗汉突然从副驾上坐直,指着窗外:“操,那不是黑妹吗?怎么跟一个条子搞一起?!” 拉链低头往外瞧,只见一个熟悉的侧影。 罗汉骂道:“黑妹魅力挺大啊,前几天一个男人,今天又勾搭一个。” 拉链跟随车流前行,随口道:“说不定是同一个。找谁不好,找条子强叔叼死她。” 罗汉兴奋起来,“掉头掉头,重新绕回来再看一次。” 阿声拎过老板娘刚称好的蓝莓,递给朱云峰:“给你。” 朱云峰还穿着警服,摆手推辞,“这不合适。” 阿声:“哪有什么不合适,警察也要吃饱肚子啊。来——” 朱云峰给阿声拉起手,调节群众矛盾时,也曾被拉拉扯扯,但警觉避开了。他现在不动,由她按着手指,勾稳塑料袋。 阿声说:“上次还是你请我吃饭呢。” 朱云峰不跟她多拉扯,免得被人看见,不合适。 “哎哟,那谢谢咯。怎么跑来这边买水果?” 抚云作银周围就有几家水果店,这边还是有一定距离。 阿声:“吃过饭走一会消化,不然会变胖。不知不觉走到这边,没想到能碰上你,也算没白走。” 朱云峰:“难怪你身材保持得这么好。” 阿声:“过奖。那你赶紧回去吃饭吧,别饿坏肚子。你们工作太辛苦了。” 美人的关心如一杯冬日姜茶,喂得朱云峰浑身舒畅。 他说:“行,改天有空再约你吃饭。” 阿声:“好啊,老家那边好吃的更多。” 朱云峰一扫半日工作疲惫,像早已吃上老街美食。他准备要走,迟疑片刻。 阿声看出他犹豫,眨眼灿然一笑,眉目勾人。 “怎么了?我脸上没东西吧?” 朱云峰自嘲一笑:“没有,我还以为、那天那个是你男朋友。” 阿声:“啊?哪个?” 朱云峰:“你店里那个帅哥。” 阿声拖腔拉调哦了一声,“那个啊,也不像吧。” 朱云峰笑而不语,内心认定自己的猜测。 阿声看穿他的心思,笑着说:“过来玩几天的朋友而已。” 一辆汉兰达再次驶过水果店门口,步行街有很多转悠找停车位的车辆,没人在意。 阿声和朱云峰分道扬镳。 阿声回到店里,喊阿丽吃蓝莓。 阿丽帮忙传消息:“阿声姐,水蛇哥刚刚说跟罗汉哥出去,下午不来了。” 阿声蹙眉,将洗过的一篮蓝莓放玻璃圆几。刚才要不是在公厕门口洗蓝莓,说不定能遇上水蛇。 阿声掏出手机看微信,两个男人都给了她留言。 朱云峰:我同事都说蓝莓很甜[呲牙]再次谢谢美女投喂 蛇:强叔让我跟车走一趟货运路线,这几天不回去了 阿声回了前者,没理后者,去一趟丢手绳,再去一趟别丢了手。 舒照搭罗汉的车,跟着货车正儿八经走口岸,在中缅边境穿梭一趟。罗伟强的安排只是展示业务实力,没有私藏货物。 出口纸巾、牙膏等五花八门的日用百货,进口往中缅集市拉差不多类别的缅甸货,主要卖给游客。 罗伟强之前声称去海城只是旅游,从澳门返回路过,没透露是接触谁,也否认拓展生意。 朱云峰年底太忙,跟阿声的第二次约会迟迟未定,也没空见面,他下班时她可能有客人,她打烊后他或在值班,或已回家。他们全靠微信上不咸不淡的聊天维持关系。 年底人口流动大,这日朱云峰接到任务,在步行街出入口抽查男性游客身份证,没多久留意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朱云峰抬手拦住:“你好,身份证请出示一下。” 舒照也认出这个“情敌”警察,有种秋后算账终于来了的释然。 他抬着下巴,不太配合:“我犯什么事了?” 朱云峰微微皱眉,对方举止符合他的职业怀疑,他也正想知道这个男人犯过什么事。 “例行抽查,请你配合。” 周围其他警察目光防备扫过来,一旦舒照反抗,多股力量会齐齐扑上来,按住他。 舒照掏出手机,掀开壳子从背部取出身份证。 朱云峰接过过机查验,又比照证件人像和眼前的面孔。陈嘉放,他记下了。 朱云峰递回身份证,做了一个放行的手势。 舒照塞好证件,走进步行街。他有理由怀疑朱云峰假公济私,准要再查他。 他不想被盯着,省得罗伟强怀疑。 舒照想着要不要让“家里”打招呼,把这只“朱”赶走? 店里只有阿丽一人。 舒照准备套一下阿声跟姓朱的发展到哪步,跟阿丽打听他走的三天,姓朱的有没有上门,阿声有没有临时安排出去吃饭。 阿丽都说没有,阿声一直在店里。 她怀疑阿声和水蛇出问题了。 说曹操曹操到,女主角回来了。 阿声瞥见水蛇,冷战中懒得打招呼,但不巧眼神已经打过了。 舒照主动说:“我回来了。” 阿声点点头。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阿丽可不想闹洞房,又借口尿遁:“冬天干燥,喝多水就是麻烦。” 阿声走到柜台尽头的收银台前,弯腰点鼠标,看今天的营业额。 天气阴冷,游客不多,大半天数字还没破千。 舒照双手抄兜,踱到阿声身旁。 阿声以为他进来要充电,贴紧桌沿,给他腾空间。他却站在她身后没走,水蛇像要盘上她这棵树。 水蛇人高手长,双手撑在她两边桌沿,虚虚圈住她。她后背顿时多了一股压迫感。 阿声扭头,彼此脸颊近在咫尺。她可以看清他一根一根整齐的眉毛,闻到淡淡的香烟涩味。谁有贼心,谁就能一口亲上对方。 她的心跳突了一下,“你吃错药?” 水蛇不恼反笑,松弛的气息轻拂她鼻尖,“气还没消?” 阿声转回头看数据,把他当空气。 飘摇船 第21节 舒照随意瞟几眼,屏幕上没有大额进出。 “手绳真的是意外,我连洗澡睡觉都没脱下来,怎么会忘在其他地方,更不会用你送我的东西借花献佛。” 阿声其实“拷问”过罗汉和拉链。罗汉满嘴跑火车,会帮水蛇圆谎。拉链惜字如金,应该袖手旁观,既然也承认同一件事,大概率真有其事。 “阿声。” 男声低沉而越发磁性,近距离也放大了声音的魅力。 阿声的腰给轻轻抱住,后背抵上硬实的胸膛,她像背了一只温暖的龟壳。水蛇硬邦邦的下巴蹭着她的鬓发,胡子忘了刮,刺痒了她的太阳穴。 “别生我气了,嗯?” 他的胸膛着实烫了她一下,阿声浑身一颤,点错鼠标。 水蛇也不是第一次抱她,以前在她的家,她的地盘,任她为非作歹。现在在店里,多了大庭广众的压力,水蛇的一举一动显得比夜里清醒,等同于对这段关系的认可。 她刚想说点什么,水蛇又说了一句客人来了,若无其事松开她。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你想找条子一起搞我啊…… “竹龙”丢失这一页,隐隐掀了过去。 回到云樾居。 阿声和水蛇经历短暂的分床睡,重新审视这个人和这段关系。 他们认识后迅速同居,比一夜情还要磋磨人。一夜情只是一次性的露水情缘,好比下饭馆吃饭,菜色不对口,下次不去就是了。同居等于请了钟点工做饭,双方需要一段时间磨合,继续留用还是开掉换人,都要深思熟虑。 水蛇的生活习惯没大毛病。他自觉性不错,出阳台抽烟会顺手喂猫;他们的衣服分开洗,他会偶尔帮她晾起来。 缺点也有。罗伟强欣赏他,以后对他的牵制不会少。他以后会像拉链和罗汉,四处跑,难免沾染上坏习气。 水蛇最大的毛病就是可能有隐疾。 人无完人,男人太完美也轮不上她。 舒照在阿声后面洗澡,出来看到她躺在床的一侧,侧卧背对着浴室。以往他用左手揽她,剩下的一侧空地像特地留给他。 舒照走到卧室门边,也不说今晚睡哪,示意门边开关。 “关灯了?” 阿声支起脑袋瞧他,“嗳,你不擦身体乳了?” 久违的驯狗词又响起,舒照对“身体乳”不熟,反应了一会。 “你说润肤霜吗?” 在他眼里,只要具有保湿功能,无论擦哪个部位,都叫润肤霜。 阿声可不一样,擦脸的叫面霜,擦手的叫护手霜,擦四肢和躯干的叫身体乳,给男人擦就一瓶身体乳全身通用。 阿声拍拍她身前空地,“过来,躺这,我给你擦。” 阿声默认恢复同床,关系进入缓和期,不需要舒照再主动。 水蛇能屈能伸,给跟竹竿就顺杆爬。 舒照绕过去,从梳妆台顺路拿了跟昨晚一样的瓶子。 阿声坐起来,伸手要接。 舒照:“我自己可以了。” 阿声爬近,抽掉他手中的瓶子,跪坐着说:“你把衣服裤子都脱掉。” 水蛇像听不懂。 阿声:“不然怎么擦?” 舒照坐床边,弯腰挽起裤脚,举手撸起袖口。他抽回瓶子,一挤一抹给手脚涂上,大刀阔斧,姿势豪迈。 阿声白了他一眼,放着美女伺候不要,非要自己动手,木头脑子不懂享受。 舒照三两下擦完,瓶归原处,放下裤脚和袖口。 阿声:“就好了?” 舒照掀被钻窝,“还要干什么?” 阿声:“脸啊,前胸啊,后背啊。” 舒照:“不干。” 阿声:“野人。” 舒照:“关灯了。” 阿声也躺下。 房间陷入一片相对的昏暗。 他们平躺着,没碰上对方,不经意动一下手就会碰上。手背能感觉到对方很近,有股持久而朦胧的热度,跟一个人躺被窝不一样。 舒照猜阿声会主动靠过来,没等一会,他的猜测应验了。 他在黑暗中微扬唇角,满意了,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伸手稍微搂着她,气氛不错,可以借机打探消息。 “你跟姓朱的还有联系?” 阿声明显沉默一瞬,“怎么了?” 舒照:“那就是有。” 阿声哼了声,无声骂这条聪明蛇,“你真吃醋?” 舒照:“要说是,你会讲实话?” 阿声笑了下,不让他得逞,“你觉得我会信吗?” 舒照:“今晚他查我身份证。” 阿声:“嗯?” 舒照:“小心他假公济私查你。” 阿声:“切,我又没见不得人的老底。” 她想到黑妹花名的由来,不由心虚一瞬。 舒照:“是吗?” 阿声:“听起来你比较怕查。” 舒照:“还是你想借他来查我?” 阿声:“你想得美。” 她对水蛇的兴趣还没到想掀他老底的程度,保全自己更为重要。 和朱云峰在水果店碰面之后,阿声没再约过他,应该没有纰漏才是。 阿声反问:“你为什么怕看到警察?” 舒照:“不是怕。” 阿声:“明明就是。” 舒照:“是烦。” 警服是一种标志,会提醒舒照他的真实身份,会强调他现在的处境,会无形催促任务进度。 作为旁观者,看到警察就知道有麻烦了;作为求助者,看到警察才觉得有希望。 舒照的眼睛忽然给捂住,进入绝对的黑暗里,也像进入一个安全的梦乡。阿声的掌心温热而细腻,任何眼罩都无法比拟。 阿声:“眼不见心不烦。” 舒照刚要笑骂她幼稚,她忽地正面压上来,趁他启唇吻他,留下温润的触感。 舒照又被偷袭,一惊,扯掉她,像摘掉扎毛衣上的鬼针草。 阿声也来气,游泳翻滚转身似的,蹬他两脚。脚感肌肉厚实,应该蹬到了他的臀部,符合挺翘的外形。 她骂:“水蛇,你是不是有毛病?!” 孤男寡女日复一日同睡一张床,他不碰她,传出去不是同性恋就是阳痿。 阿声有自己的骄傲,不想也不会承认是自己魅力不够。 舒照猛然起身。 阿声以为他又要当沙发客。 她气呼呼问:“干什么?!” 舒照扔下两个字,“放水。” 次日,竹山小院。 罗伟强一早喊舒照过去下象棋。 舒照寒暄:“强叔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 罗伟强叹道:“老了,感觉再好,也比不过你们年轻人。” 舒照:“不比这个,论财富和智慧,我还得向叔看齐。” 水蛇马屁拍对地方,罗伟强浑身舒畅,笑道:“来茶乡也有大半个月了,一切还习惯吧?” 舒照:“谢谢强叔关心,都挺适应。” 罗伟:“都是自己人,说话不用那么客气。” “那我就不客气了。”嗒的一声,舒照的车压在罗伟强的马背上,严丝合缝,取而代之。 飘摇船 第22节 罗伟强朗笑道:“你小子。” 棋局在闲聊中无声继续,吃子声不时响起,双方手边的棋子渐渐高筑。 罗伟强紧盯着棋盘,“我那个干女儿,对你还好吧?” 舒照瞟了他一眼,“阿声挺好,跟我亏了。” 罗伟强:“哪里亏,郎才女貌,你不用谦虚。还是你不中意她这一款?” 舒照不假思索:“没有。” 罗伟强笑吟吟道:“没关系,我不是古板的家长。” 舒照揣摩罗伟强的潜台词,是偏向纵容男人的通病,还是对干女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两个怎么玩都行? 罗伟强:“听说她跟一个警察走得很近。” 舒照警觉起来,头皮隐隐发麻。罗伟强口里的警察,姓舒还是姓朱? 罗伟强玩味地抬眼扫了他一下,“你不知道?” 舒照如实说:“附近派出所的警察,上门调店门口的监控,没什么大事。” 罗伟强若有所思点头,手里两个棋子上下轻击,“看来还是知道,我们做生意的,最不喜欢这些穿制服的人。别人一看他们来,还以为出了什么麻烦,躲还来不及。真是影响正常生意,你说是不是?” 舒照:“强叔,知道了。” 他还得提醒一下手脚不干净的大小姐。 罗伟强却含笑摇头,“知道还不行。” 老街,顾名思义,存在已久,建筑老旧。古楼群保留了一批木质结构的楼房,修缮改良后成了一家家文艺的店铺,吸引游客和本地年轻人来此拍照打卡。 阿声趁水蛇不在,见缝插针约朱云峰到咖啡馆见面。 回字形的木楼小院,二楼凭栏卡座,节假日客人密集。 朱云峰全身常服,显然在放假。 “不好意思,竟然让女士等我。” 阿声笑道:“没关系,横竖是我先约的你。今天休假啊?” 朱云峰低头看了眼自己打扮,“看得出来?” 阿声:“看久了能感觉出来,今天状态不一样。” 朱云峰约会和上班时判若两人,今日容光焕发,头发微润有型,应该喷过定型喷雾。 他问:“你今天不开店?” 阿声:“开呢,一会还要回去。” 即使不开店,她也要回家,赶在水蛇之前进门。 阿声跟朱云峰闲聊,又扯到偷渡的问题。 “如果偷渡的人用某种非法途径拿到身份,会不会有被撤回的风险?” 朱云峰:“非法指的是哪种?你举个例子。” 阿声笑了下:“云峰哥你见多识广,我就是不知道,所以问你呀。比如给婴儿伪造出生证明上户口?我只能想到这个,类似新闻上见过的拐卖儿童。” 朱云峰想在美人面前展现实力,评估话题安全性,可答。 “我只能说,如果被发现,后果会很严重。” 阿声一顿,“撤销户口?” 朱云峰:“理论上是这样,毕竟那是一个非法户口。你说的情况比拐卖儿童复杂多了,还涉及到国籍。” 阿声:“实践跟理论有差距吧。” 朱云峰:“理论指导实践,实际情况要复杂很多。” 阿声点点头,搅动咖啡,陷入沉思。 朱云峰盯着她的表情,“阿声,你怎么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是你认识的人碰到类似问题了吗?” 话毕,他恍然大悟,阿声对他热情的根源。 阿声眯眼笑着摇头,“说了是好奇,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帮别人解决这种问题。” 朱云峰又怀疑自己想得过于复杂。 阿声搁在一旁的手提包传来嗡嗡声。 “不好意思,我看一下手机,好像有人找。” 她掏出手机,屏幕显示水蛇。她下意识看了一圈周围,并没看到他的身影。 这人像监控了她的行踪似的。 朱云峰:“你在找谁吗?” 阿声但笑不语,接起电话,“喂?” 水蛇开门见山:“强叔叫你来一趟竹山小院。” 阿声:“什么事?” 水蛇:“你先过来。在哪?要不要我去接你。” 阿声:“我在吃饭呢。” 水蛇:“忙完早点过来。” 阿声挂断电话,水蛇的通知简明扼要,那边估计真有急事。 朱云峰的声音打断她的浮思,“你有急事?” 阿声收起手机,“家里电话。” 朱云峰:“没事,你有事就先走,我们下次再约。” 阿声:“难得约你一次,先吃完饭再说。” 服务员端上咖啡店提供的西式简餐,阿声给水蛇发微信说半小时后过去。 竹山小院。 阿声打车赶到罗伟强的别墅门口,只见仅有的两个路面停车位停了皇冠和汉兰,拉链和罗汉也在。 情况不太妙。 阿声从大门进去。 客厅坐了三个人。 李娇娇坐沙发主位,端起一杯茶,幽幽道:“哟,大忙人来了。去吧,强哥在书房等着你呢。” 拉链和罗汉分坐两边单人沙发。罗汉回避眼神,东张西望。拉链不知茶水太热,还是叹气,轻轻摇头。 阿声走上二楼,书房门敞开,谈话声隐隐传来。 茶几摆着象棋残局,水蛇坐在对门的单人沙发。阿声看他表情严肃,直觉隐隐得到佐证。 阿声往门边的单人沙发扶手放了手提包,站着问候坐主位的罗伟强,“干爹,你找我?” 嗒、嗒,罗伟强一下一下敲玩手中两颗棋子,富有节奏的脆响成了罗门战斗曲。 他问:“从哪过来?” 阿声:“老街。” 罗伟强:“去那边做什么?” 阿声:“就吃个饭。” 罗伟强:“跟谁?” 在他眼里,阿声仿佛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中学生,需要家长管控。面对这样深入细节的查岗,连中学生也会不爽,何况她是一个成年人。 罗伟强放下棋子起身,走到她跟前,加强语气,“跟谁吃饭?” 阿声咽了下口水,“自己。” 罗伟强背着手,围着她踱步半圈,停在她跟前,低头注视她,无端一笑,“不是跟你这个警察朋友?” 阿声大气不敢喘。 舒照也死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书房气氛压抑到极限。 罗伟强掏出背在身后的手机,屏幕显示阿声刚刚就餐的咖啡馆,照片拍到她的后脑勺和朱云峰的正面。 阿声睁圆了双眼,“干爹,我……” 罗伟强猛然扬起手,啪的一声脆响,阿声肩膀震了震。 他吼道:“你想找条子一起搞我啊?!” 舒照眼皮惊跳,双眼瞪得比阿声刚才还圆。 阿声白皙的脸颊旋即浮起条状红痕,她只是怔了怔,垂下头,看反应不是第一次挨打。 楼下挑空的客厅,三人也齐齐抬头望向声源。 李娇娇笑着哎哟了一声。 拉链低头抿茶。 罗汉抹了一把脸。 舒照站起身,“强叔……” 罗伟强看也不看他,抬手制止:“我的人只要跟警察扯上关系,别说是干女儿,就算是亲儿子,我也绝不手软。” 舒照怔住,罗伟强是教训阿声替他出头,还是杀鸡儆猴警告他? 作者有话说: ---------------------- 明日入v,感谢支持 飘摇船 第23节 第16章 阿声有着强烈的感觉,水…… 回云樾居路上,阿声一言不发,挨打那侧耳朵一直嗡嗡响。舒照开着车,腾不出空安慰。 阿声和舒照一前一后进家门。 舒照反手关门。 阿声没低头换鞋,转身朝他扬起巴掌。 舒照眼疾手快擒住她纤细的手腕,低喝一声。 阿声斥道:“是不是你拍的照片?!” 舒照狠狠压下她的手腕,仍扣住不放,防她再偷袭。 “你他妈就这么看我?” 见她许久没动,舒照甩开她的手腕,“告你的状对我有什么好处?更方便你有理由搞我?” 阿声胸口起伏,回想一路异常,旋即将嫌疑人锁定罗汉,等于间接相信水蛇,信任来得比想象中的快。 舒照跟她错肩而过,“早叫你手脚干净点。” 舒照有自己的琢磨,难道罗伟强和阿声演戏给他看?想诈一诈他? 以阿声的性格,她不像能心甘情愿挨打。 阿声坐到沙发,看向阳台。 舒照拉开冰箱的冷冻层,抽屉里只有几根红糖糯米冰棍。他捏捏袋子,检查包装密封性,确认不会漏水。他用阿声的毛巾包了冰棍,递给她。 “脸,敷一下。” 阿声看了眼毛巾砖头,没看他,接过按着脸颊。 舒照坐到阿声的左边,看着她用毛巾块捧着的侧脸。 “他以前打过你。” 阿声耳鸣,听不出是疑问句还是陈述句。 她想起第一次被打。 她高考完想报省外的大学,罗伟强不准,要不是茶乡没有像样的大学,他都不想放她去昆明。 她又哭又闹,他当着李娇娇和儿子罗晓天的面,打了她一巴掌。 罗伟强吼道:“长大翅膀硬了?干爹的话都不听了?” 阿声吓懵了,捂着脸久久不敢动。 罗晓天也被吓到,战战兢兢地叫了声爸。 那次罗晓天也像水蛇,坐到她身旁。 他宽慰她:“你还是听老爸的话吧。” 李娇娇也来解释兼警告,“你干爹最近生意不顺,别惹他生气。你惹他生气,我们也跟着不好过,懂吗?” 懂或不懂,时间不停。 暑假结束,罗晓天飞去美国读语言学校,计划找个能收容他的野鸡大学。阿声留在省内,寒暑假离校回到茶乡,哪也不去,连省内热门旅游城市都没去过。 她走过最远的距离,是从茶乡“偷渡”到海城,短暂停留,带回一条水蛇。 阿声沉默递出毛巾块,舒照接过。冬天冷,她的脸颊大概冰到了极限。他将化掉一圈的冰棍包丢垃圾桶,毛巾扔洗衣机。 舒照收到阿丽的微信,跟阿声传达:“阿丽说发你消息不回,问你还回不回店里。” 阿声给一巴掌打得抽离现实,茫然转了下头,没回过神。 现在下午五点,离关店还差三个小时。 舒照接手帮忙处理:“我说你不过去了,今天让她处理店里的事。” 阿声还是没反应,默认似的。 半天时间平淡又枯燥,阿声只是发呆,舒照也没做什么事。 他们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只要阿声不出声,家里就会安安静静。习惯彼此沉默的存在,没有太多尴尬。 入夜睡前总是舒照的清修时间,他今晚前所未有的平静。 阿声背对着他侧躺。 手长的人关灯。屋里陷入相对的昏暗。 舒照平躺一会,没等到熟悉的窸窸窣窣声,阿声今晚没主动。他翻身侧卧,搂住她的腰。 阿声只觉盖在肚子上的手掌很大,肚脐像贴着一张暖宝宝,后背挨着电热毯,浑身暖烘烘的。他的怀抱舒适,又不至于烫得干燥发热。 她的体内那股力量充沛起来,逼出心底委屈,热流随之上涌。 第一次被打时,没人抱她。 阿声眼角发热发涩,在黑暗里不止是否模糊视线,只默默流泪,忍住不吸鼻子。 她可以跟水蛇调情和玩闹,但他还是一个感情上的陌生人,她不容许自己对他示弱和依赖。 泪水不讲武德,打湿了鼻子,阿声轻轻吸气,声音跟往常平静时不太一样。 黑暗放大了听觉,安静强调了噪音,细微的声音比她预想中要响亮。 “哭了?”背后的男人冷不丁问。 阿声没反驳,也没放肆吸鼻子。 如果水蛇敢嘲笑她,她会让他也试试巴掌。 想法一出,她吓到自己。 她会变成下一个罗伟强?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这个可怕的假设让她更恐慌,她默默给枕头喂水。 “别哭。”舒照学她,用手盖住她的眼睛,盖不住的液体从指缝溢出。 水蛇的拥抱越发紧实,她像蚌壳里的珍珠,他是蚌肉,用宽大的胸膛全方位柔软地包裹她。 只听水蛇讲:“你要还想再见那个小警察,下次约会我给你放风,保证不让强叔发现。” 安慰方式出乎意料,阿声一愣,破涕为笑。没人能看清她的笑容,听起来像哭得更厉害。 水蛇:“或者你那么喜欢警察的话,我犯个事进去,你去看我就能看见一屋子警察。” 阿声手肘往后顶他,顶不开,反而给搂得更紧。 水蛇支起脑袋,贴着她的耳朵讲话,“嗯?你看行吗?” 阿声翻身,将脸埋进他的胸膛,贴着他会呼吸的胸肌,搂住他的腰。 舒照的睡衣衣摆卷起一截,阿声搂到了暴露的腰肉,也不矜持,直接摸上他光滑结实的后腰。没有衣物阻隔,连背肌中间脊椎微微的凹陷都能摸出。 阿声分不清眼泪里是哭、是笑还是感动,一腔委屈有了倾倒之地,水蛇宽广的胸膛可以容纳她暂时的颓靡。 舒照只觉得胸膛微微湿润,成了暖烘烘被窝里唯一冰凉的一块地方。 他轻拍阿声的后背,偶尔轻抚,像顺毛撸猫一样。 咪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进卧室,跳上床,四处寻找栖息地。以往它总喜欢跟阿声挤一个枕头。 咪咪停在阿声后脑勺旁,东嗅西嗅。 舒照顺手掀开阿声后背的被子,撑出一个洞口。 咪咪猫腰钻进来,掉头,把阿声后背当墙壁,挨着一屁股躺下,像人一样露出一个脑袋透气。 舒照揽着一大一小,分别摸摸,一个没毛一个有毛,截然不同的手感,相同的柔暖。 “都睡吧。” 次晨。 舒照给生物钟叫醒,依旧比阿声早。 咪咪不知几时离开被窝。 没多久,阿声的手机闹钟响了,阿声没反应,聋了一样。 舒照探身摸到她枕头底下的手机,关停闹钟,推推她:“起床开店了。” 阿声半梦半醒,哼哼唧唧,声音低沉,比往日慵懒。 舒照听出异常,再推她:“哎。” 阿声裹紧被子,没有任何起床的动作,脸颊红扑扑的,看起来不太对劲。 起初舒照以为红的是昨天被打的左脸,她面向他睡,他看到的是右脸。 舒照摸她的额头,隐隐发烫,“你是不是发烧了?” 阿声哼哼两声,眼皮不抬,懒得讲话。 舒照躺下,跟她额头相抵,彼此冷暖差异明显。 他下判断:“你发烧了。” 舒照坐起身,问:“家里有体温计吗?” 阿声终于发出声音,“好冷。” 她的鼻子喷火,身上发冷。 舒照下床披外套,说:“你发烧当然冷啊。体温计在哪?” 阿声还闭着眼,迷迷糊糊喊妈妈。 喊妈妈是人在虚弱时的求救信号。 阿声没了爸,干爸又打她,不然舒照会让她叫爸爸。他喃喃着烧糊涂了,又摸她额头。 微凉的掌温唤回阿声的一丝清醒,听清他的问话。 飘摇船 第24节 “体温计在哪?” “电视柜。” 舒照走出客厅,拉电视机正下方的抽屉。第一个里塞满各种遥控器、排插和充电线。第二个里药盒多,他扒拉几下,找到了一支水银体温计,甩着走回卧室。 舒照让阿声夹体温计,她又喊好冷。 他说了一句废话:“不再发冷就能退烧了。” 床上没电热毯,有也没用,外热缓解不了不适,她需要治疗内热。 舒照掏出手机看时间。 他没照顾病人的经验,以前住警校宿舍,同学个个身强体壮,偶尔发烧,由同学陪同去校医院,再帮忙打水打饭,第二天又生龙活虎。 舒照接了一杯温水回来,弯腰抽出阿声的体温计,一看:“38度8,要命啊你。来喝点水,准备带你上医院。” 阿声不动,烧软了似的。 舒照侧坐床沿,问:“能自己起来吗?” 不待她回应,舒照手从她后颈下方穿过,托住她的肩头扶起她。他用胸膛顶住她,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阿声自己能动,懒得使劲而已。她浑身散架一样,口干舌燥,接过水杯。 第一口太急,水漏出嘴角,滴湿被面。 白水无味,阿声喝完不解渴,但肚子也不允许再喝。 舒照接走水杯,果断安排事项:“你换衣服,等我带你上医院。我喊阿丽去开店,开得了就给她多加点钱,开不了就休店两天。” 舒照开皇冠带阿声去医院,一路琢磨发烧原因,着凉?身体隐患?难不成受惊过度? 阿声受了那一巴掌,侮辱性大于物理痛感,身心处于脆弱时期,一切都有可能。 茶乡的早高峰再拥堵,跟海城比起来小巫见大巫,皇冠顺利停进医院停车场。 舒照半抱半搀着阿声上急诊。 冬季呼吸道疾病频发,急诊大厅像一个菜市场,嘈杂忙碌,偶尔有救护车停在门口,转移床拖着一批家属呼啦啦进来。 医生当流感处理阿声的发烧,开了输液单。 阿声还没吃早餐,没胃口,但空腹输液有风险。舒照就近买了一杯暖乎乎的甜豆浆,哄她喝了大半才领她去打吊针。 输液在另一个大厅,输液管密密麻麻,一根根从半空铁丝垂下,一个个病友像大棚木架子上结的瓜。 舒照高举吊瓶,转悠半圈才找到空位坐下。 他掏出冲锋衣口袋里打包的烤饵块,问了她一句吃吗,买豆浆顺便买的。他也饿了。 阿声说难吃。 舒照吃了一口,扭头看了她一眼。 阿声露出生病后第一个笑,苍白无力,却很亲切——这样柔和的词眼难得出现在她身上,她一直锋芒毕现。 她说:“我就说难吃。” 舒照来茶乡后,在路边见过很多次这种地方特色的“卷饼”,一直没试过。 每天早餐,他都到云樾居门口同一家米线店吃加了薄荷叶的鲜烫牛肉米线,吃起来让人想起家乡清淡的牛肉粿条。阿声爱吃的各种糊糊类早餐,他对此敬谢不敏。 舒照太饿,再难吃也吃完了。 他问:“什么好吃?我给你买。” 阿声:“医院门口有个店的面包好吃。” 舒照:“买回来你就吃?” 阿声:“你买得到我就吃。” 舒照出医院门口,一看有家面包店前排了一队人,就知道没找错店。 赶上九点出炉那批面包,店门口空气洋溢暖而甜的味道,舒照跟着本地人买了同一款基础款。 面包看着平平无奇,像肥蛇盘成一个饼团,跟他手掌张开一样大。 舒照顺便买了一个功能性饮料。 阿声左脸微肿,跟右边比起来像发酵不均匀的面包。她靠着椅背,睁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舒照离开一会,她旁边坐了其他病友,没空位。他站着扯开面包袋子,让她拿着吃。 阿声有气无力地说:“我以前读书住校,会买几个带去学校,不想吃学校早餐就吃面包。那时候卖两块钱一个。” 舒照:“现在翻倍了。” 阿声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又看看面包。刚出炉不久,面包胜在一股新鲜的甜香,比放了一段时间的浓郁。 她喃喃:“好像没有记忆中好吃了。” 舒照说:“你发着烧,吃龙肉都不好吃啊。” 阿声努力吃了不到四分之一,嫌太干,喝两口饮料,又嫌太冷。舒照又去饮水机用一次性杯接了杯温水。 旁边病友离开,舒照坐到空位。 烤饵块不顶饿,他把阿声吃剩的面包转到没啃过的地方,大口咬。 面包味道跟外形一样,平平无奇,舒照尝到的是阿声的年少时光。他也想起自己的。 初中住校,他不带零食,按家里人吩咐提一件牛奶和一袋苹果,两样食物都很耐收,不易坏。到了大学,他早不爱牛奶和苹果,牛奶再没买过,苹果上了供桌,但味道成了标记,帮他清晰记住旧日时光。 茶乡医院的味道是消毒水,烤饵块和大面包,难闻难吃。 阿声说:“也不是太好吃。” 舒照说:“普通面包。” 阿声后来吃过更精美的烘焙成品,大面包变得普普通通。口味会变,人也会变。 等舒照吃掉一半面包,阿声又要上厕所,折腾到中午才回云樾居。 阿声看病和扎针顺顺利利,表现得像一个成年人,到了吃药阶段,却像小孩耍赖,嫌苦。 舒照好声好气哄:“面包都吃不出味道,药不会苦到哪里去。” 阿声:“打完药水,我觉得好多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舒照板起脸,“你想让我用嘴喂你?” 阿声抬头打量他的表情,反正再生气也不会为难一个病人。 她说:“不准学我说话。” 喂他吃菜包鱼时,她也讲过类似的话。 舒照二话不说端起泡了颗粒的杯子,仰头就要一口闷似的。 阿声连忙抢过,动作太急,脑袋晕乎,扶着他才能站定。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你没真喝吧?” 阿声觉得水蛇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总有奇奇怪怪的手段镇住她,哪怕只是一小会。 她说:“等下传染给你,我好了还要照顾你。” 舒照又放软语气:“喝吧,喝完睡觉,晚上就退烧了。” 阿声皱眉捏鼻,苦出一身鸡皮疙瘩,一口闷了颗粒,差点吐出来。 舒照:“不要吐啊,吐了要重新吃。” 他的威吓起效,阿声龇牙咧嘴,好歹没漏出一滴。 阿声体质比不上舒照龙精虎猛的同行,烧到第二天入夜,才出汗退烧。他趁她洗澡,换了一套床上四件套。 阿声吃了半碗他打包的黏黏糊糊的豆汤米干,到了入睡时间,她睡了两天,无比精神。 她抱着平躺的舒照,像往常一样脸颊挨着他的肩峰。 想想不对劲,阿声又往上挪,跟他对调位置,她高他低,让他挨着她肩峰。 舒照只要稍稍往她那边凑,就能埋进她柔软丰满的胸脯。 他警觉:“做什么?” 阿声如实道:“没洗头。” 她的力气只够冲冲身子,打算明天再去发廊洗头。 舒照:“然后呢?” 阿声:“出汗有味道啊。” 冬天干燥,散味快,她的头皮也没到受不了的地步。 舒照:“没闻到。” 舒照要往下扯她,给厉声制止。 阿声凶巴巴:“你好好躺着。” 舒照:“退烧又有精神搞我了?” 阿声咕哝:“什么叫‘搞’,说得那么难听。” 她搂紧舒照,快要将他闷进怀里喂奶似的。 舒照强势按下她,将她肩膀卡腋下,才喘一口大气。 “老实点。” 阿声精神恢复,欲望还没复原,没再“搞”他。 “哎,我会不会传染给你?” 舒照听说这个语气词不是驯狗词,说:“你想得美。” 声:“我可扛不动你上医院。” 舒照顺手拍两下她的胳膊,发令:“睡觉。” 又休息一天,阿声回去开店,换成阿丽休息。 舒照取货回店,阿声扒拉着先找出目标货品,在编绳架边忙活一阵,招呼他过来。 飘摇船 第25节 “嗳。” 舒照耳朵跟狗似的,竖直了听她又搞什么名堂。 阿声手中多了一条黑绳,还是串着白银竹龙,但比之前的长一截,像是吊坠的长度。 舒照走进柜台里,停在她跟前。 阿声踮起脚,像搂他的脖颈,在他后颈处凭手感扣上银扣。竹龙吊坠躺在锁骨往下一点点。 阿声把竹龙塞进他的衣领里,看着他的眼睛说:“脱了衣服才能看到竹龙,你要是再弄丢,你就死定了。” 舒照隔着衣服按了下的竹龙,确认它的重新回归。 “谁做的给谁看,行了吧?” 早上步行街刚刚开市,行人寥寥,抚云作银所在小巷空寂安静。 舒照和阿声清醒时的距离前所未有的近,一高一矮,一个低头一个仰头,典型的接吻预备姿势。 彼此呼吸交错,他的气息拂动她的鬓发丝。 舒照收起垂着的手。 阿声不知道他故意还是不小心擦过,手掌先碰上她的臀尖。她下意识往他那边缩,低下头,反而不小心贴上了他的身体。 她的腰给握住,阿声伏在他怀里,跟在床上抱一起有着不一样的感觉。他们没压到对方,只是轻轻蹭着,更能感受彼此身体的自然弧线。 阿声有着强烈的感觉,水蛇也想要吻她。 他微微低下头—— 下一瞬,柜台手机震动叠加铃声,打破小店的安静。 他们吓一跳,松开彼此。 阿声手机屏幕显示:干爹。 第17章 盯紧水蛇,我就怕他是警…… 会面地点选在老街木楼群,罗伟强选竹山小院以外地点等于对阿声的妥协,在他看来,是迁就年轻人的品味。 回字形木楼的咖啡馆,还是阿声去过的那家。座位选在二楼角落,凭栏可见楼下进门的客人。 罗伟强比她先到,成了再次迁就的举动。 “坐。” 阿声不意外罗伟强打来电话,高考后第一个耳光不久,他也变相给她补偿。 她在罗伟强对面落座,郁闷为什么选这里,流感给医生治好,流泪的事还梗在心底。 罗伟强:“连人都不会叫了?” 阿声麻木叫了一声干爹。 罗伟强:“你一定好奇为什么我选了这个地方?” 阿声:“干爹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罗伟强:“听起来不怎么愿意见我?” 阿声:“刚接了熟客介绍的几个单,店里有点忙。” 罗伟强:“忙点好,年轻人就是要多忙一点,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阿声像木头一样,跟木楼融为一体。 罗伟强:“还生我的气?” 阿声:“要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罗伟强从靠窗椅子上拎过一个打结的黑塑料袋,丢上桌面,震得咖啡水面晃动。 “快过年了,用钱地方多,这里有五万,你先拿着,抽时间去看看你妈。” 最后的关键词精准戳中阿声的软肋。 罗伟强一直懂拿捏她,以前说“父母在,不远游”“你妈年纪大了,你跑那么远,万一回来见不上最后一面,你会终身遗憾”。阿声以为是教她孝顺和感恩,后来才明白过来,妈妈成了人质,罗伟强可以轻而易举控制她。 靠窗桌沿支着一张菜单,罗伟强示意她点单。 阿声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奶泡浓密,正是她喜欢的糊糊口感。她轻轻抿了下唇。 罗伟强皮笑肉不笑,熟人都能看出他不悦,该警觉了。 阿声不敢挪屁股。 罗伟强说:“我不是古板的家长,不反对你跟多少个男人约会,现在也是。” 他暗示包括水蛇存在的情况。 阿声坐下之后,第一次睁眼直视罗伟强:这是场面话?还是家长劝告? 罗伟强还有补充:“但是跟警察绝对不行。” 阿声的耳朵早已恢复,听得出他特地压低声,怕别人听去。 工作日,阴雨天,顾客少,二楼仅有他们这桌客人,最近一个摄像头在另一个角落。 阿声问:“警察有什么不好吗?” 罗伟强没跟她的思路走,“你说说哪里好?” 无利不起早,阿声不可能跟他细说。 罗伟强不屑道:“不就多了一身衣服,衣服一脱,该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人。” 阿声看向栏杆外。二楼视角绝佳,既可眺望天空,不错过一只飞鸟,也能俯视小院,看清新进门的客人。 熟悉的身影出现,左右张望,偶然抬头,跟她碰上视线。 阿声不由自主唇角微扬,跟往湖里投下石头,一定会漾起涟漪一样自然。水蛇比石头能搅动出更多水波。 罗伟强的视线给木柱阻挡,坐直了才看见水蛇。 阿声回过神,收敛笑容。 罗伟强也是过来人,看得出年轻人眉目传情。他的笑容耐人寻味。 阿声面无表情道:“见小警察真不能怪我,水蛇就一张皮能看,这样的男人会所一抓一大把,还比他年轻嘴甜。总不能让他一直待在店里,以前罗汉都没天天来。” 罗伟强略一顿,“阿声,你是怪我不给事他做?” 阿声:“我怎么会怪干爹。你说年轻人忙点好,人没事做就会给身边人的人找事。干爹,你比我更有体会。” 她暗指李娇娇经常找茬。 罗伟强听出来了,“我有我的考量,阿声——” 舒照接到罗伟强消息就赶过来,抬头看着他跟阿声讲话,像是在吩咐和叮嘱一些事。距离太远,听不清晰。 阿声听完一脸凝重,端起咖啡压惊。 木梯传来脚步声。 她放下杯子,把那袋钱收进手提袋。 水蛇踏上二楼地板,她刚好拉上拉链。 阿声假模假样关心:“干爹,你心脏不好,浓茶和咖啡还是少喝一点。” 罗伟强笑道:“我也来试试你们年轻人的口味。” “强叔。”舒照走近打招呼,顺便看了眼阿声。 罗伟强:“过来坐。我刚跟阿声说,你们年轻人怎么能习惯咖啡的味道,除了苦还是苦,跟喝中药一样。” 舒照拉过阿声旁边的椅子坐下,“那是,再好喝的咖啡也比不上强叔亲手泡的茶。” 阿声睨他一眼,用嘴型笑骂他马屁精。 罗伟强又给拍顺溜了,含笑看着阿声:“你看,刚刚还说水蛇嘴巴不甜?这不挺能说会道的。” 舒照笑着说:“看来阿声告我状了。” 阿声悄悄白他一眼,“我可没有。” 罗伟强:“这里果然比较适合年轻人,我一个老头显得格格不入。你们聊,我先回去。” 舒照跟着起身,“强叔,我送送你。” 罗伟强按下他的肩膀,“茶乡我待得比你久,认得路,腿好使,能自己走。你们年轻人难得时间约会。” 罗伟强下楼,走到刚才水蛇待过的位置,抬头看一眼二楼。年轻男女同坐一侧。他笑了笑,消失在屋檐下。 舒照喝不来咖啡,也不打算久待,没点单。 “和解了?” 阿声冷眼,“他又不是第一次打我。” 舒照:“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阿声嘀咕,“要你提醒。” 舒照也不恼,怂恿父女对立于他没好处,调侃多于恨铁不成钢。 “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阿声又给他一白眼,“我又不是受虐狂。” 舒照:“老爸打女儿,天经地义,是吧?” 阿声:“打你一巴掌给你五万呢?” 舒照瞥了眼她的手提袋,软皮材质,a4纸大小,平常兜一些化妆品,空瘪是常态。这会鼓囊硬挺,跟上次偶然见过的样子一致,那会罗伟强给了他五万。 他原本左脸对着阿声,转过右脸,微微甩头示意:“再打一巴掌。” 阿声笑着挥手,轻轻按了下他的右脸,像用慢动作打了他一巴掌。 “你才是受虐狂。” 飘摇船 第26节 舒照笑了笑,玩笑到此结束。 不知谁先停止笑,感染了另一个,两个人渐渐都不笑了,双双绷着脸。 阿声眼里隐隐多了一层水雾,咬牙坚定道:“我不会再让他打我。” 舒照撩起眼皮,“十万?” 十万不是常规意义的十万,只是一个层层加码的代名词。罗伟强总能掏出一个合适的数字收买人心。 阿声自然拍拍手提袋,说:“有些钱不能随便拿,拿了就要付出代价。水蛇,你说是吗?” 舒照没吭声,揣摩阿声和罗伟强关系缓和,父女关系难以挑拨。他们的联结比想象中的强,罗伟强还是重视阿声。 他莫名庆幸刚刚按住心动没下手。 舒照转移话题:“找到谁偷拍你了吗?” 阿声说:“你帮我啊。” 舒照掏出手机给阿声看一段咖啡馆进门监控,跟姓朱的约会当天,咖啡馆进来一个熟人。 阿声心头咯噔一下,想起罗伟强最后的叮嘱。 “你怎么拿到的?” 舒照:“你第一个怀疑我,我当然要还自己清白。” 看阿声反应,她并不意外是罗汉。 阿声狐疑道:“我店里的监控可不会随便给人,只能给警察。” 舒照琢磨,她暗示他是警察?还是单纯陈述过往事实? “我冲了1000的卡。” 阿声瞪圆了眼睛。 舒照说:“有钱好办事,还得谢谢强叔。” 阿声记得前台收银是年轻女人,质疑道:“你是出卖色相吧?” 小店管理松散,避开店长或老板,额外给红包的确能办成一些事。 舒照说:“我不清楚别人有没有像你一样买账。” 阿声怀疑舒照听到她和罗伟强的对话,抱怨他只有色相,还不如男模。 二楼监控比较远,刚刚罗伟强说话故意压低声,应该录不到。 阿声郑重道:“我那一巴掌不能白挨。” 舒照:“我给你安排,想怎么搞他,大小姐?” 竹山酒店,茶乡市区中高档酒店之一。 罗汉去赴一个罗汉果的约。这个小妹要离开茶乡去昆明闯荡了,临走前约一个分手炮,感谢大哥多日照应。 他酒足饭饱,醉醺醺地任小妹扶上酒店的床,拉着人不给走。 小妹扯开他的手,说换套衣服就来。 罗汉满足地笑着“哦”了好长一声,再“哦”口水都要淌下来。 小妹没换衣服,悄悄出门换进来两个人。 舒照进门就扑上去抽罗汉的皮带。 罗汉笑眯眯喃喃,“臭丫头,上手那么快。” 淫贼把小贼认成了小妹,阿声嘴角抽了抽,要不是还没算完账,早笑场了。 舒照眼疾手快反剪罗汉双手,用皮带拴住他的手腕。 罗汉终于察觉不对劲,睁眼全然愣怔。 哪来的小妹,是正儿八经的大小姐。 他再扭头,还有一条大小姐的跟屁狗! “操!操!水蛇你妈-逼!” 阿声用手机悄悄手掌,“照片怎么回事?” 罗汉双脚给压住,起不来身,像条鱼一样疯狂扑腾,气势渐弱。 “什么照片?哪来的照片?松开,我-操!” 舒照压紧他,斥道:“老实点,问你话!” “跟我装什么蒜!”阿声手起手落,一气呵成,啪的一声,在小房间格外响亮,“我跟谁见面,要你多管闲事!” 她的指尖还在微微战栗。 罗汉一身肌肉皮实,一巴掌的侮辱性大于物理伤害。他卡壳一瞬,“哎哟我-操!” 阿声咬牙切齿:“这巴掌打你不冤吧?” 罗汉叫道:“拉链拍的,操!你打老子有毛用!” 阿声一个字也不信,“是吗,我现在就打电话问他,说罗汉说他搞鬼。” 罗汉又暗骂一声“操”,女人就是会挑拨离间。 “你他妈别连累我们所有人!” 阿声又往罗汉肚子踹一脚,大仇已报,多说无益,示意水蛇走人。 舒照松开压制,喘了口气,跟压头年猪一样。 “罗汉兄弟,以后两公婆的事,你少插手。” 罗汉两腿重获自由,狂踩空气,跳到地上,叫嚷:“你解开,操!别走,先把老子解开!” 电梯轿厢四面如镜,将年轻男女映出许多副面孔。 阿声和舒照一人站一个角落。 阿声朝他挑下巴,“你不给他解开?” 舒照:“我还给他报警呢。” 阿声满脸怀疑。 舒照:“你心疼他了?” “切。”阿声冷笑一声,只是怕罗汉鬼叫引来酒店工作人员。 她看水蛇搞起人来也不手软,跟地痞没两样,想起罗伟强在木楼咖啡馆的叮嘱—— 盯紧水蛇,我就怕他是警方派来的卧底。 第18章 “大胸妹。” 云樾居。 阿声坐在梳妆台前发着呆,脸颊莹润,束发带还没摘。 她还在琢磨罗伟强的叮嘱。 水蛇是警察? 水sir?阿声把自己逗笑了。 “傻了?”传说中的水sir不知几时出浴,站到她跟前,又讨身体乳。 自从他来了之后,身体乳空瓶的几率比以前大涨。 阿声回过神,摘下束发带放台面。 水蛇最符合警察特质的地方只有清高,面对美色带着高强度的自律性。她又为他不喜欢她找到另一个安全借口,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阿声打算翻一下水蛇的手机。她知道密码,为了不打草惊蛇,要等他睡着再看。 但水蛇一直比她睡得晚又醒得早。 水蛇之前说在送外卖路上看到罗伟强坐地抓胸口狂喘,脸色不对劲,于是他停下给了速效救心丸,又打120。再晚一点,神仙难救。 罗伟强怀疑水蛇跟踪?但他为什么会被警方盯上? 阿声蹙起眉头,隐隐担忧。 罗伟强为什么突然告诉她? 过往相处经验告诉她,知道秘密越多,处境越危险。 罗伟强要拉她下水?拉链和罗汉也知道他在做什么?李娇娇呢? 各种疑问挤在脑袋里,阿声揉了揉太阳穴。 水蛇潦草擦好身体乳,将瓶子放回原处。 他冷不丁开口:“想什么?” 阿声收了收神,挤出一个做作的笑,“想你。” 舒照习惯阿声的直白,听出了敷衍。 阿声又添乱补充:“想臭丫头。” 舒照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转身回浴室门口,拎起一桶换下的衣服。洗衣机放在厨房的生活阳台。 阿声看着颀长的身影消失在卧室门口。 如果水蛇真的是警察,她倒不用麻烦再勾搭朱云峰。 这几日她仍收到朱云峰的微信,生病两天懒得回,病好后发展不出其他共同话题,感情没有见面来维系,似乎要淡了。 上床关灯,阿声和水蛇总是平躺的预备入睡姿势,清醒时很难有亲昵,借着夜色才少一分互相防备。 疏离便适合谈事。 阿声说:“我让干爹给你再找点事做。” 飘摇船 第27节 “嗯?” 阿声:“总不能天天站在店门口当保安,太大材小用了。” 她看得出水蛇的无聊,他天天出去放风,比罗汉只多了色相,招年轻姑娘喜欢。但他不懂银饰,做不成合格的销售,最多只能当个托。 舒照口吻平平淡淡:“看腻我了。” 阿声在黑暗里扯扯嘴角,“你来点新鲜的让我看看。” 舒照:“整天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阿声冷笑,“你说你这么正经,谈过女朋友吗?” 舒照:“睡觉。” “哎!”阿声扑过去,“水蛇,你这么能忍,上辈子一定是唐僧吧?” 舒照的右臂被她软软的胸脯压着,半边身紧绷,僵硬得快要抽筋。 他闭眼,也想像唐僧一样诵经念佛,嘴角颤了颤,“你是我二徒弟。” 阿声嗤笑:“过几天跟我回寨子里吃杀猪饭。” 话题跳跃也连贯。从市区回寨子的意义,跟从海城来茶乡不同。舒照肯定会被当成准女婿。好处也有,他可以借机多了解阿声的过去,说不定能找到罗伟强参与的痕迹。 舒照暂时不表态,“家里除了你妈还有谁?” 阿声说:“我家就我妈。我爸走之后,杀猪是跟我大爹一家。” 舒照:“强叔他们去么?” 阿声:“就你跟我。” 舒照:“我是代表啊。” 水蛇在撇清关系,他跟去的身份并非阿声的男人,而是罗伟强一派的代表。 阿声岂能听不出来,不疾不徐道:“私人活动,他们不去。” 舒照又琢磨上另外的事,“你们应该有自己民族的语言。” 阿声:“没关系,我当你的翻译。” 到时他像被拐卖进入寨子,语言一窍不通。翻译掌控全局,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阿声将下巴枕上他厚实的胸肌,黑暗中看着他。 “嗳,你又怕了?” 舒照冷笑一声,撇开她,“下巴太尖了。” 阿声用掌心搓搓下巴,自我检查完毕,反驳道:“哪有。” 水蛇翻身侧躺,背对着她。这种情况很罕见,他经常保证她在自己视线范围内,防她偷袭似的。 阿声搂着“人肉盾牌”,以往摸背,现在摸着他的腹肌。他在放松状态,她摸不出棋盘形状,只能摸到一整板结实的肌肉。 “去不去?” 舒照又扯开她的手。 阿声支起脑袋,卡在他的肩窝,用比平常温柔的语调,“水蛇,跟我回去,好不好?” 如果舒照是水蛇,阿声应该是“气蛇”,气息像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挠得他心痒痒。 他又心烦意燥,“再说吧。” 阿声屡屡受挫,彻底恼了,一把推开他。 舒照说:“万一你干爹派我出去干活,我回不来怎么办?” 阿声:“回不来你也得回。” “霸道啊,大小姐。” 水蛇次次叫大小姐都是最不听大小姐话的时候,调侃多于服从,跟拉链和罗汉一样,她在他们面前永远是黑妹的妹。 阿声:“别叫我大小姐。” “阿声姐。”水蛇还在开玩笑。 “叫宝贝。”阿声也开玩笑。 舒照给逗笑,“睡你的。” 阿声纳闷:“为什么你每天睡得比我晚,醒得比我早?” 舒照简直鸡一样的作息,鸭一样的使命。他也想舒舒服服睡个安稳觉。 咪咪又跳上床夜巡,路过他们的枕头。 舒照掀起一点被子,支起一个洞口直通被窝,“进来吗?” 咪咪仿佛听懂了,低头猫腰钻进来,挨着舒照的胸肌墙躺下。 舒照反手捞过阿声的手腕,带到身前摸咪咪。 她贴着他的后背笑了两声,呼出的热气熨帖背肌,他像贴了一张发热膏药,祛湿又止痛。 阿声抱紧他,“睡觉。” 半夜。 阿声强撑着睁眼,一直挨着安全而恒温的热源,浑身舒适,在寒凉冬夜里容易困乏。 她凝神谛听,确认水蛇呼吸平稳,应该真的入睡了。她轻手轻脚撑起身,探手去水蛇摆在枕边的手机。 阿声想过趁水蛇洗澡时看,但时间太短。她嫌弃过他马虎。水蛇除了到茶乡第一晚,再也没用浴缸,都进淋浴间冲冲了事。他还大言不惭,“在我们老家就叫冲凉,你懂粤语应该知道。” 他的洗澡时间偶尔长一点,但比较随机,阿声还没摸透规律。 水蛇忽然翻身躺平。 阿声吓得倒回原处,假装闭眼,努力平息呼吸。 蛇跟猫一样,都是夜间动物。 阿声只能暂时放弃,日后再议,或许可以等他喝多了下手。 没过两天,罗伟强果然给水蛇派活,安排拉链带他接触业务。 水蛇空降到茶乡,跟拉链和罗汉平起平坐,又顶着强叔救命恩人的身份,获得更多青睐,容易招人恨。除了帮阿声收拾罗汉,他一直低调行事。 罗伟强的公司规模小,组织架构松散,拉链没有具体的名头,在外都叫老板。舒照跟着拉链露面,也成了小老板。 上次接触中缅运货路线,这次拉链带他认识市场卖货行的老板。这些人不知道是否接触到罗伟强背后的生意,在外总要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这门“生意”暴利,散户也能挣得盆满钵满。如果再从边境拉去海城,“货品”价格水涨船高,利润惊人。 舒照逐一锁定面孔,再慢慢摸排和渗透。 来茶乡一个月,他度假不像度假,工作不像工作,终于磕破罗伟强严防死守的外壳,从裂痕里窥斑见豹。 茶乡市区距离中缅口岸约300公里,驾车3小时左右。舒照日去日回太奔波,待了快一周才回去。 罗汉张罗去竹山壹号会所,点妹妹犒劳两人。主要是他也想玩。 舒照又搬出阿声当盾牌,“你想我回不了云樾居。” 罗汉:“他妈的怕什么?等下黑妹来,让她也点个男模,你们两个谁也不吃亏。你们两个天天待一起不腻的啊。” 拉链难得插嘴:“罗汉,你不懂,黑妹想点水蛇。” 罗汉拍大腿,“妈的。” 晚上九点多,阿声打烊后到竹山壹号。 茶几上开了的酒瓶可以布置一个投圈游戏场,里面也有水蛇不少功劳。他双颊泛红,在紫红灯光里也藏不住。 阿声打招呼:“今晚这么开心。” 她和罗汉把旧账清算完毕,算是一笑泯恩仇,谁也没再提旧事。表面上跟之前一样,暗地里互相角力。跟着罗伟强混,谁都想多争点权力。 罗汉说:“水蛇哪晚不开心,连小妹都不要,就等黑妹来。” 阿声坐到水蛇身旁。 水蛇手搭着她身后沙发靠背,像隔空将她揽在怀里。他笑了笑,带着醉意,比平时显得浪荡。 “不该叫黑妹。” 包厢里昏暗又嘈杂,听觉受阻,不易听出语气好孬。 阿声以为水蛇不想叫她来,“好叫你无法无天?” 水蛇歪了下脑袋,像要栽进她肩窝,跟她撩拨他时别无二致。 “你不该叫黑妹。” 阿声嫌弃他说醉话无聊,要坐开一点。 水蛇长手一勾,扣住她的肩膀,扎扎实实揽进他怀里。 罗汉起哄:“不叫黑妹叫什么妹?白妹啊?她又不是白族的。” 水蛇扫了眼她的胸脯,没说醉话,说荤话,只讲给她听。 “大胸妹。” 水蛇的流氓行径符合当下氛围,比起罗汉直接抱小妹坐腿上,他已算克制。 阿声恼他平日的清高,还不适应他的轻浮,扬起手要掌嘴,又给他擒住手腕。 水蛇拉过她的手,笑着亲了下她的指尖,扣着不放,“还有杀猪饭吃吗?” 阿声又气又乐,涨红了脸,抽回手:“杀你就有。” 第19章 “你又不是我男人。” 玩到半夜,阿声搀着水蛇回云樾居。她看着水蛇喝了不少,没有全醉也有一半。她琢磨半夜应该能“偷”手机。 水蛇在她耳旁喃喃:“喝多了,不好冲凉,我睡沙发。” 飘摇船 第28节 阿声:“你还有这觉悟,说明喝得不够多。” 水蛇醉眼迷蒙,含笑睨她一眼,“别人都嫌男人喝多,你倒挺开明。” 阿声冷笑:“你又不是我男人。” 水蛇的手从她的腰际收回,不知有意还是无心,摸了一下她胸脯的下边缘,像用刮刀将蛋糕刮出完美的弧度。 阿声的胸脯酥酥麻麻,平白无故胀挺许多,尖尖都起来了。隔了几层衣服,水蛇明摆着故意为之,她才能明显感觉到抚摸。 舒照顺手搓了下阿声的后背,聊起前几天在边境干活的情况,转移她的关注焦点。 他问她见没见过口岸附近市场卖货行的老板。 刚才会所包厢太过吵闹,他们还没来得及聊他这些天的见闻。 阿声说:“口岸离我老家挺远,还没去过那边。” 舒照一脸醉态中难得浮现一丝惊讶,“一次也没有?” 阿声勾了下唇,“很意外吗?” 舒照蹙眉沉思。 阿声:“我还没正式毕业就学着打理银店,一天天够我忙了。” 市区和口岸距离太远,隔行如隔山,她的理由说得通。 阿声脑海里又浮现罗伟强的叮嘱,“你想问什么?” 舒照像没喝酒,脑子依旧灵光,“你年纪轻轻就能撑起一家店,强叔应该好好培养你才是。” 阿声冷冷嗤笑一声,宁愿罗伟强不管她。但她能有今天,罗伟强功不可没。两人的命运早已纠缠在一起。 她渐渐收敛表情。 “跑货运像你们跑来跑去太累了,我顶不住。而且,干爹也不许我离开茶乡。” 阿声先洗澡,再给他一会醒酒时间。 舒照自觉清醒,冲凉后躺上床,没再讲话,呼吸比往日沉稳。 阿声潜伏起码一个小时,第二次“偷”手机终于成功。 她输入密码486153,成功解锁屏幕。 密码没变,水蛇并未对她设防。 阿声找到外卖app,翻水蛇跑的外卖订单。 离开海城后,水蛇再也没有跑过外卖,点进“我的订单”入口就能看到在海城最后几天的数据。 阿声锁定罗伟强心梗发作当日,整天的订单时间明显出现分层,中间空了半天没跑,对得上罗伟强上医院的大致时间。 卧室昏暗安静,只剩手机荧荧白光,照亮阿声苍白的脸。 周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动静。 阿声汗毛倒竖,立刻掐了开关键,手机熄屏。唯一光源消失,她的脸都黑了。心脏咚咚直跳。 眼睛旋即适应黑暗,阿声辨认出刚才动静来源。 水蛇侧躺翻成平躺,呼吸依旧平稳。 她悄悄松一口气,脑袋耷拉片刻,重新解锁水蛇的手机。 阿声根据订单时间线,还原水蛇行程。 水蛇送外卖路上遇到罗伟强,发觉不对劲,停下打120送医院。安置妥当后,再跑几单后休息。 之后两天,水蛇见缝插针跑几单,得到罗伟强提携他的承诺后,彻底放弃跑单。 喵—— 咪咪又来夜巡。 阿声反应如旧,心跳得更快。 人和猫在黑暗中对视片刻,双方都没交谈的意思,小插曲终于结束。 阿声确认杀掉外卖app进程,锁了屏,轻手轻脚将手机放回水蛇枕头边,躺回被窝。 水蛇应该没有说谎。 水蛇真的是警察? 警察跑外卖? 阿声觉得怪好笑的。 阿声轻轻抱住他。 水蛇一动不动,睡得像死猪一样。 舒照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 阿声家的寨子距离茶乡市区两百多公里,驾车也需要三小时。但寨子比口岸偏僻,整个县尚未脱贫。走完高速和国道,放眼都是翠绿山林和盘山路。如果被拐卖进来,恐怕插翅难逃。难怪她们民族的别称是住在山上的人。 舒照想起李娇娇透露的阿声过往,问:“你之前上的边民小学?” 阿声:“嗯,后来学生太少,倒闭了。” 舒照:“学生呢?” 阿声:“到镇上去上寄宿学校。” 舒照:“小学?” 阿声:“对啊。” 舒照老家也不发达,但当地大部分小孩还不至于六七岁开始住校。 阿声远眺窗外,“我们这里太穷了,所以干爹说接我去市里上学,我根本没法拒绝。” 舒照套她的话,“你干爹也算你的贵人了。” 阿声:“这点上当然是。” 舒照听出她话里有话,若不是顾着开车,还想研究一下她的表情,是皱眉还是无声冷笑? “他又不是茶乡人,怎么会来这边选中你?” 阿声扭头瞥了他一眼,“想知道?” 舒照:“洗耳恭听。” 阿声:“吃饱饭再说。” 舒照套话遇阻,无声冷笑。 这边说是穷乡僻壤也不为过,进了寨子口,阿声指挥他在一片地坪停车,里面开不进去了。 下车,阿声眯眼眺望眼前这片木楼,规模不大,都是瓦盖顶,双层木楼。 她感慨万千,“这就是我长大的寨子。” 阿声领他走向寨子深处,一路讲解。 边境少数民族聚集地对外界是一种神秘的存在。 有些寨子规模大,交通方便,或者能眺望邻国的寨子,便被改成旅游景区,外地人来开店、办民宿,带动经济发展。 有些寨子规模小,像眼前的寨子,交通不便,参观价值不高,就保留原貌。寨子里的年轻人除了务农采药,没有其他活计,只能外出务工,有能力的举家外迁,能力一般的只能让小孩当留守儿童,跟老人一起生活。 舒照拎着阿声从市区购买的礼品,吃的、补的、穿的,大包小包,跟在她身后。 石头路贯穿寨子主通道,碎石路铺向各家门口,夯实的泥路通向山林。 他问:“你妈平常在家做什么?” 阿声:“养鸡、采药、摘野菜,我想带她去市里住,她不愿意,说不习惯。” 舒照:“老人闲不下来。” 有个嬢嬢停在一个碎石路口,背着装了绿色的竹篓,静静看着城市来客。她穿红黑两种主色的民族服饰,黑色为底,过膝筒裙绕着粗细不一的条纹,或纯色或花纹,里面还有黑色长裤打底。上身套一件脏旧的蓝黑运动服。粗布帽像卫衣兜帽的形状。 从年龄判断,不是阿声妈。 阿声跟对方打招呼,嬢嬢笑起来。 舒照一个字也听不懂,以他对老家中年妇人常见话题的了解,应该是好奇阿声的来处和他的身份。 路过了嬢嬢,舒照才问刚才聊了什么,阿声的回答跟他猜测一致。 阿声:“问我们从哪里回来,还问你是我的谁。” 舒照:“你怎么说?” 阿声:“你猜。” 舒照:“我不猜。” 阿声捣了一下他的胳膊肘,“男人就是扫兴。快猜。” 舒照:“肯定没好话。” 阿声送他两记白眼,“嗤。” 一路七拐八绕,阿声家出现在他们眼前。 两层木楼经过修缮加固,古朴而扎实,处处都留下使用痕迹,自然没有景区的精致。沿路墙面蒙了灰,门口左右两边相对光亮,老人应该经常停留此处。 门开着,不见人影,不闻人声。 他们跨进门,光线旋即暗了大半。火塘摆着烧了一半的木头,积了碳灰,看不到明火,隐隐腾着清淡白烟,火种还在。 火塘就是家的心脏,人在火在,火苗就是心跳。 屋里木板熏黑,火塘上方天花板吊着好几串肉干,不知道是猪瘦肉还是牛肉。 阿声整个人白亮而精致,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像一个不属于此地的游客。 她用方言喊妈,嘀咕着:“不知道上哪了,可能以为我回不了那么快。” 她让他先放下东西。 一个七旬老妇不知道从哪间房间出来,跟刚才的嬢嬢穿类似的服饰和帽子,光线的关系,衣服的黑色更为厚重。 飘摇船 第29节 阿声的面相跟她没有任何相像之处,不止是年龄的原因,五官的轮廓明显不一样,但母女身上洋溢着同样坚韧的生命力。 阿声妈笑容苍老而沉稳,用方言跟阿声讲话。 舒照跟她碰上眼神,稍稍躬身,跟着阿声的辈分叫嬢嬢,不然在老家该叫阿婆。 阿声妈笑着点头,又说了些什么。阿声翻译说她妈问他能不能听懂她们讲话,她说一点也听不懂。 阿声说:“随便坐,凳子都是干净的。” 舒照坐墙边木色光亮的木椅,像每一个外地女婿,默默听老婆和家里人说方言,从眼色判断话题可能涉及到自己,便示意老婆翻译,插入对话。 阿声成了舒照连接这个少民寨子的桥梁。 坐了一会,阿声妈领他们上阿声大爹家。 阿声大爹已是耄耋老人,挨着墙根抽水烟,裸露的肌肤皱成老树皮。 阿声的三个哥哥都是典型的当地汉子,晒得黝黑又老成。 大哥跟罗伟强差不多年龄,懂一点点普通话。在外舒照要叫阿叔阿伯,在寨子里跟着阿声叫大哥。 二哥和三哥四十来岁,汉语比大哥流畅。 还有两个姐姐外嫁了,没回来。 阿声在家族里年龄最小,年龄差辈,上了外地初中后跟哥姐感情淡,日常维系全靠妈妈。 猪圈里的年猪有四百来斤,起码四个成年男人才能按住。 几个哥用方言高声谈论年猪喂养历史,几时购入,每日吃多少,谁家的年猪大概又是什么情况,然后商量分工合作按住年猪。 阿声双眼一亮,叽叽呱呱跟大哥示意舒照的存在。 大哥也回头看一眼,又说了些什么。 二哥和三哥也齐齐看向舒照。 舒照顿感不妙,隐隐猜到话题内容。 果然,阿声开口怂恿:“我说你不够壮,按不住那头年猪。大哥说城里人怕脏,肯定按不来。” 一般人都听得出激将法,舒照虽是客,没有白吃的理由。 他撸起袖子,“我没按过猪,只要你们不嫌我添乱,我也来帮忙。” 阿声笑着拍拍他后背,“加油,水蛇,是你按猪,别让猪按你啊。” 舒照往下甩甩手,试试袖子会不会掉。他忽地探头在阿声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晚上是猪按我。” “嘿——!”阿声恨不得踹他屁股。 这是强调她是猪,还是默许她晚上可以按他? 第20章 这条水蛇对她是不举也不…… 阿声给水蛇找了一条挂脖围裙,省得弄脏外套。她给他系腰带,低头快要笑出声。 红围裙拉低了他的都市感,整一个乡野汉子既视感,如果再叼根烟,简直土帅土帅的,看起来像张嘴就不会说普通话,或者带着浓重口音。 舒照低头看了眼围裙上印着的花生油广告,牌子都没听过。 他警告:“不许拍照。” 阿声两个侄子跟她同龄,也上阵按猪。 年猪肥壮笨重,跑不快,但力气猛,容易挣扎。猪出栏前,他们先用绳拴住四只猪脚,一人拉紧一根,防止年猪乱跑。 舒照也分到一根,绞在手里拉紧。 年猪出栏后,抬上专用长板凳才是重头戏。又薅耳朵又抓尾巴,按猪的壮丁七嘴八舌指挥或协调,肥猪嘶哑大叫,吵闹里渗出年的味道。 每年杀年猪都是一场勇猛又狼狈的喜剧。 阿声看着水蛇被另一只猪脚猛蹬,笑疼了肚子。 年猪差不多按稳,大哥娴熟地往猪脖子捅一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猪血汩汩冒出。 大嫂见机端过大盆接住猪血。 肥猪挣扎几下,偃旗息鼓,只剩下越来越微弱的喘息。 剩下烫猪、刨毛再开膛破肚的工序,阿声家人更擅长,没再有适合舒照的活。他脱下围裙还给阿声,看她还在笑。 阿声不但会激将,还能拍马屁,说:“水蛇,你太有能耐了。” 舒照显然更在行,“还行,没添乱,你三个哥哥太能干了。” 阿声示意手机,“我给你拍了几张帅照。” 舒照也不好奇,“删了。” 阿声小心护住手机,免得被抢,“不删。” 舒照:“专挑我最不帅的时候。” 他权衡过风险,每天进入各种监控范围,无法避免被拍到正面,阿声若要留他的照片,轻而易举。 他还是算了。 阿声说:“哪啊,水蛇大战天蓬元帅,多威风啊。” 杀猪饭不仅是美食,是一种文化传承,更是家人团聚的契机。 炭烤五花肉和排骨新鲜出炉,酥香扑鼻,摆在翠绿的芭蕉叶上,用生菜卷着吃,荤素搭配,香而不腻。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常见菜色,食材现杀现采,口感新鲜出众。 主食少不了传统的烂饭,像肉菜粥又没有粥那么烂糊,倒像黏稠的稀饭。 舒照想,难怪阿声会喜欢各种糊糊口感的食物。 一部分年猪腌制做成干巴保存,晚上,杀猪饭结束,聚到一起的亲人们各回各家。 阿声妈回房了,舒照和阿声围着火塘坐。 阿声剪了一截吊在火塘上方的牛干巴,放进石臼里舂烂成丝,再混合预先舂好的香料,混成一道香辣又带着熏肉香的零食。 山里的冬夜静悄悄,不知道谁家的狗吠了一两声,只剩火塘上水壶里的水沸咕嘟响。 阿声用毛巾包了水壶提手,泡了从市区带回的茶叶,说是李娇娇某次送的。 舒照就茶吃肉,特地提醒她:“吃饱了。” 她的故事该开始了。 白日间吃饭闲聊,阿声家人大多数时候用方言交谈,舒照获得的有效信息不多。 阿声用细长的竹竿当搅火棍,捣捣火炭,一阵烟灰腾起,她下意识蹙眉,后仰避开。 “你也看得出来我跟我妈长得不像吧。” 舒照倒是早从阿声的户籍信息上看出来。 他深知底细,装糊涂和客气:“你跟你爸像?” 阿声:“我爸跟我大伯长得一模一样。” 抽水烟的阿公太老,五官皱缩,加大比较的难度。 舒照说了一句实话:“看不出来。” 阿声放弃考验他的观察力,噘了一下嘴,“他们叫我黑妹,我可能真的是黑妹。” 这个火塘熏黑了木板墙,倒是没熏黑阿声。 她说:“据说是我干爹把我从境外捡回来。” 舒照不由皱眉,话里信息量巨大,听着像天方夜谭。阿声和罗伟强的纠葛比预想中的更多、更深和更早。 他问:“你干爹亲口说的?” 罗伟强口风紧,不像愿意主动透露如此复杂的底细。他二十几年前混迹珠三角,据说是做生意,后来兜兜转转才定居茶乡。 族望留原籍,家贫走他乡。罗伟强的发家史也是一部迁徙史。 阿声看了他一眼,唇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为自己偶然获取的信息自得。 她说:“娇姐骂我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 李娇娇骂:“要不是你干爹把你从‘外面’捡回来,你早饿死了。” 后来阿声再质问,李娇娇又不承认了。 “偷渡”一词溜到嘴边,舒照改口:“‘进口黑妹’?” 阿声噗嗤一笑,“你这张嘴,每次逗人笑的时候就特别管用。” 其他时候纯属装饰。 舒照紧咬主题:“具体哪个国家?” 单省内而言,边境线绵延数千公里,山势崎岖,山高林密,界限复杂,无形增加管理难度。现在仍存在走私偷渡现象,更别提二十几年前,肯定更为猖狂。 阿声:“我也想知道。” 舒照沉思片刻,再度确认:“真的假的?” 阿声却坏笑,“当然是骗你的!” 舒照信则真,不信则假。阿声在中国求学生活多年,身份不假,至于如何获得,不好说。 阿声又说:“干爹开始想把我给娇姐养,但她那会都不够二十岁,自己没玩够,才不愿意带个拖油瓶。” 也是李娇娇说漏嘴。她说的是“你干爹还想塞给我,嗤,笑话,我自己都是一个小女孩。” 二十几年前计划生育严格执行,送养女孩现象并不罕见,一般是送给远亲。 舒照说:“送到山里,也太偏了。他怎么找上你家?” 阿声:“我爸妈生不出小孩,被亲戚唠叨,就一直在外面打工,不怎么回老家。后来年纪大了,有了我,就带回老家生活。” 舒照:“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小孩,亲戚朋友多少会怀疑吧?” 飘摇船 第30节 阿声:“我爸跟他们说是在外打工生的。我干爹跟我爸说是他一个生意上朋友的私生女。娇姐说是我干爹从境外捡的。你说我该相信哪一个?” 她倾向于认为,李娇娇无意间说出了真相,怒发冲冠的人很难临时编出假话。 舒照的职业病告诉一个都不能信,只能信证据。 阿声放下搅火棍,往膝头支着双肘,双手托着脸颊,看着热烘烘的火塘。她的脸也烤得红扑扑。 她忽然抬起半张脸,双目炯炯盯着他。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舒照:“你秘密真多。” 阿声嘿地一笑,“我刚开始一点话都不说,我妈叫我阿声,希望我早点出声。她讲我回到寨子里,第一个说的词是‘fo’。” 舒照:“佛?” 无论寨子里还是阿声家里,他都没见过供奉佛像,不知道哪来的佛。 阿声又捡起搅火棍,用烧焦的一头拨拨炭火。 “这个,火,我说的是‘fo’,你猜哪里话?” 舒照立刻反应:“粤语?” 由于历史的原因,金三角生活着不少华人,也有部分在外工作的华侨,不乏说粤语的群体。 阿声笑了笑,“像不像?但是我现在不懂说了。我妈老了,也支持我找亲生父母。或许认识个警察能打听多一点内部消息。” 阿声现在跟罗伟强联系比跟家里紧密,她没表明罗伟强的态度,大概率没得到支持或者不敢坦言。 舒照扯扯嘴角,“所以你勾搭那个姓朱的。” 阿声低声埋怨,“什么勾搭,说得那么难听。” “想打听内部消息,这有难度,要么给他这个——”舒照搓搓手指,“要么陪他睡。” 水蛇话糙理不糙,但是也太糙了。 阿声给了他一副大白眼。 舒照想起阿声回到茶乡第一晚的举动,幽幽道:“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阿声听出嘲讽,不以为意,要是能差得动水蛇办事,挨点冷嘲热讽算什么。 她顺水推舟说:“这不是被我干爹一巴掌打停了么?” 如果罗伟强猜测准确,水蛇是警察,她倒不用多费心再勾搭一个,直接擒住这条水蛇,事半功倍,两全其美。 这条水蛇到底哪里像警察? 舒照说:“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阿声心口突突跳,怀疑听错了。 难道水蛇真的是警察?这是暗示? 舒照看阿声表情,猜到她可能误解。 “我以后经常走中缅边境,到时问问谁家二十多年前生了女儿又没养在家。” 阿声还沉浸在她的猜测里,冷冷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舒照:“还不一定帮得到。” 阿声:“边境线那么长,你知道是哪块区域的事?说不定是中越、中老边境呢?又说不定是在国内捡的,或者根本就是熟人送养?” 舒照点点头,“你说得对,海底捞针。你要么抱你的小警察,要么报警吧。” 阿声听出他的敷衍,嗤了一声。 两人默默看着火塘,柴火燃到火塘边缘,没添新柴,只有红通通的炭火。 水蛇提的两种方式,找朱云峰,阿声会被罗伟强打;报警,她会被罗伟强打死。只要跟警察沾边,她绝无好下场。 舒照说:“万一你真的是‘进口黑妹’,你现在身份可能没法要了。” 阿声挑起眼皮,防备地呛他:“你要举报我?” 李娇娇知道更多,也有举报她的概率。 舒照不恼反笑,“我有那证据再说。” 他说了声抽根烟,弯腰从火塘拣了一根三指粗的木柴,凑到嘴边点燃烟再摆回去,然后起身出门。 月夜下,高大的背影立在冷风里,眺望稀疏木楼和幽幽山林,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阿声看明白了,这条水蛇对她是不举也不抱。 第21章 在床上相敬如宾也是一种…… 阿声之前跟家里打招呼要回来,她妈提前收拾房间,只收拾了她住的那一间,洗晒了一套被铺。 后来她临时说带一个人回来,她妈担忧没地方招待。阿声只说没事,跟她一起。 等人到跟前,阿声妈才知道是一个男人,跟阿声的关系一目了然。 寨子汉化程度相对高,居所比原始的茅草屋改良许多,早不用一大家子围着火塘住同一个房间。 阿声毕业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翻修老家。原地推翻重建比较困难,有钱都搬出县城,住上砖瓦屋。她家只能在原有基础上翻新,电热水器装上了,洗澡比小时候方便。 夜间,山里比市区寒意重。阿声的床上铺了电热毯,被窝烤得暖乎乎的。白日吃烤肉,夜间当烤肉,舒照浑身燥热,掀被晾着双腿,只盖上半身。 他问枕边人:“你冷吗?” 阿声抱着他的胳膊蹭了蹭,脸颊干热,“抱着你不冷。” 舒照:“有点热。” 阿声贴着他低声发笑,震麻他的上臂。她不怀好意:“那就脱衣服。” 舒照沉默一瞬。 同样的安静,在山里和云樾居是如此不同,此处该叫幽静。黑夜更黑。木头房子的自然气息厚重,他们如返璞归真,置身在原始森林。天地间只剩下他和她。 舒照暗含无奈,“你那么多想法。” 阿声:“你就一点也没有吗?” 她搂着他腰部,慢慢下潜,第一次捉到了他。 水蛇没有骨头一般,庞大却柔弱,盘成一团。 她还逗了下,他完全没反应。 舒照慢腾腾地拉开她的手。 阿声:“你真是……” 舒照:“今天被猪踢了。” 阿声听出是借口,气馁地顺手掐了下他的腰肉,硬邦邦的,掐不起来。她更恼火。 舒照的脑袋里一片清明,盘桓着火塘夜话的内容,阿声的身世、和罗伟强的纠葛以及她可能撒谎的地方。阿声的秘密像一片沼泽,吞噬掉任何可能萌发的情愫。 阿声收手平躺,不再抱他,双手压在被子外面。 舒照推测阿声来寨子时会讲话,起码两岁,罗伟强为什么要冒风险将一个可能有记忆的小女孩偷渡回来? 舒照问:“哎,你干爹把你送养到这么偏僻的寨子,为什么等你小学毕业又接回市里读书?” 说是送养阿声,更像是临时寄养,说穿了就是避风头。罗伟强像隐藏一个秘密,等着时间流逝,冲淡秘密的影响。 阿声察觉到他的目的性,不再知无不言,“你对我好点再说。” 舒照对着黑暗笑了一声:“没睡你就算对你不好?” 阿声不答。 舒照翻成侧躺,故意搂阿声的腰,若有似无地抚摸,自持地撩拨她。 之前,他搂她就搂着不动,算不上温存,他怀抱的安慰意义大于调情,简直坐怀不乱柳·水蛇·下惠。 他唯一一次抚摸她,是借酒擦过她的胸脯边缘。 阿声的腰际微痒,酥酥麻麻的,那股劲头辐射向周围,感官越发敏锐。她的身体很受用,心理上却不对劲。 阿声扯开水蛇的手,侧躺背对他。 轮到舒照有理由埋怨她,“摸你又不给?” 阿声:“少他妈敷衍我。” 阿声第一次骂脏话,隐隐生气。 在床上相敬如宾也是一种情感忽视。他们触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她热情时他防备;她疏离时他又贴近。两个人忽冷忽热,时近时远,从而拿捏对方。 水蛇顿了顿,胸膛贴上她的后背,搂紧她。 阿声往后蹬,踹到他就算赢。 水蛇跨上一条腿,像蛇一样盘住她的腿。他的下巴卡进她的肩窝,他没吻她,而是蹭她。 肌肤的温热,胡茬的刺痒,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迷一样地不断更迭,落在她的脸颊,无休无止,没有热吻的湿润和温柔,却像另一种形式的吻。 阿声看穿水蛇的目的,却无法停止迷恋肌肤相亲的诱惑。她木然的身体被他挑起情致,反手勾他的脖颈,抚摸他的脸颊。 阿声摸到水蛇的下巴,尾指不经意楔进他的薄唇间,像被他紧紧吻住。她的指尖调转方向,扣着他的下巴,用拇指反复描摹他的唇形,柔软又微湿。 情-欲没有明确的阀门,想开即开,要关即关。 舒照刚刚清明的脑袋,抛开复杂的现实问题,渐渐混沌。他不由握住她锁骨下的一侧,比目测的大,比想象中暄软。触感如此神奇,他的迷恋成了指尖的轻颤。 阿声唇边溢出一个前所未有的音节,轻盈又含糊,比平常的驯狗词更勾人,如毒蛇吐信,瞬间腐蚀男人的自持。 舒照忍不住轻舔一口她细腻的脖颈,那股不顾一切的原始念头横冲直撞。 阿声轻轻叫了一声“放哥”。 没想弄巧成拙。 舒照惊醒,忽地支起脑袋,深深喘一口气,身体轻轻战栗,脑袋砸回枕头。 飘摇船 第31节 他不仅是陈嘉放和水蛇,也是警察舒照。 阿声继续侧躺,脊背僵硬,没看也没问水蛇。他要么有身体问题,要么有心理问题,压抑着她无法触及的痛苦。 她轻轻叹息,主动放过他:“睡吧。” 许久,睡意朦朦胧胧,身后的怀抱又圈住阿声,像以往一样平静又安稳。 破晓鸡鸣,舒照和阿声依次醒来,吃过早饭准备出发回市区。 阿声妈装了几吊牛干巴,还想收拾昨天的猪肉让阿声带走。阿声说吃不了那么多,她平常没空做饭。 阿声妈又跟舒照讲了几句话。 阿声帮忙翻译说:“让你注意身体,有空多来玩。” 舒照跟老人客气两句,也让阿声代为翻译。 阿声妈送出他们到地坪停车处,看着他们上车,在后视镜里挥手。 车窗降下,冷风穿过车厢。阿声吹红了眼睛,匆匆停留一天,她陪她妈时间还没跟舒照待一起多。 皇冠拐弯,后视镜里只剩莽莽山林,舒照关上车窗。 “你去外面上学后,多久回家一次?” “一个学期,太远了,搭车就要半天,回家睡一觉,又要出发。”阿声无奈一笑,“就像这次一样。” 她不像上班族有固定节假日,开店自负盈亏,关门太久影响生意,她每回都是来去匆匆。若是距离近一点,她或许还会日去日回,不过夜,不麻烦她妈收拾。 舒照:“会很想家吧?” 阿声一直看着窗外,“想我妈,但也害怕回到这里,太穷了……” 年纪小小分别太久,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母女感情。阿声的情感时而热烈,时而疏离,白日独立,夜间依恋,跟她曲折的过往脱不开干系。 回到茶乡市区,罗伟强喊阿声到他的一个茶室碰头。 茶台上的不锈钢烧水壶刚好跳闸,罗伟强提起水壶。 沸水倒进紫砂壶的一瞬,茶香飘腾,给倦怠的午后注入几分难得的清醒。第一泡茶水在壶里转悠一圈,倒了,第二泡才是正经喝的时候。 阿声总嫌程序麻烦。 罗伟强分她一杯,说话也跟泡茶一样慢条斯理,“罗汉说你店里只有一个人,听说你回寨子吃杀猪饭了。” 阿声:“嗯,主要回去看看我妈。” 罗伟强:“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阿声端起茶杯浅浅抿一口,试试温度,热茶又苦又烫,但涩后回香。 “能吃能干活,谢谢干爹关心。” 罗伟强:“还带了水蛇?” 阿声:“我妈老了,总要见见。” 罗伟强的笑容耐人寻味,“看来水蛇不错?” 阿声避而不谈,“干爹今天找我有什么吩咐么?” 罗伟强不恼她转移话题,正事更为重要。 “上次让你盯着水蛇——” 他故意停顿,等阿声的反馈。 阿声放下茶杯,“我看了他手机,他送你去医院那天,的确有送外卖的订单。没看出什么破绽。” 罗伟强不以为然:“数据可以伪造,没什么难度。他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的动作?” 阿声轻飘飘说:“我跟警察接触不多,不太清楚哪点像还是不像。” 罗伟强听出阿声在抱怨他干预她接触那个小警察。 “阿声,你还在怪我不让你和那个小警察接触?” 阿声:“我只是说了实话。干爹,要不你具体指点我一下,应该防备哪一点?如果水蛇真的是警察,他想查什么?” 罗伟强危险地眯了下眼睛,怀疑阿声胳膊肘往外拐,向水蛇倒戈 如果这两个年轻人合伙对付他,事情有点麻烦。 “你在帮他说话?” 阿声哑口无言,对罗伟强隐隐不耐烦,想摆脱他的愿望又深刻几分。 她压抑着情绪,说:“我怕我能力有限,盯漏了关键点。” 罗伟强沉思了一盏茶的时间,拿捏该透露的程度,开口:“继续看他有没有跟什么人联系。” 阿声一头雾水,警察盯上罗伟强,他犯了事?还是生意有问题?如果是后者,边境贸易敏感,难道他的货涉及走私?更严重的话,走私军火?毒品? 阿声家在边寨,小时候有毒贩躲进山里,警察还是部队的人来搜山堵人。后来来茶乡市区读书,在老家时间不多,边境管理逐年加强,她渐渐不太清楚。 步行街,甜颂集烘焙店,下午时分客人寥寥。 舒照低头看甜品柜里五颜六色的小蛋糕,拍照发给阿声。 蛇:大小姐,请点餐。 阿声从罗伟强的茶室回来前,点名想吃小蛋糕,抱怨茶太苦,把她的肚子都冲寡淡了。 她准备倒车,抽空回消息:“你帮挑一下。” 蛇:挑难吃的别骂。 阿声骂了句木头脑袋,说:“挑你看起来觉得好吃的,我要停车了。” 舒照不爱吃甜品,看起来都觉得没兴趣。他取了托盘和夹子,点兵点将,随便夹了两个,阿声和阿丽各一个,端着去柜台结账。 店员穿着统一的黄色工服,戴着黄顶褐帽檐的帽子。 收银的女店员示意旁边饮品:“店里新推出的热饮要不要来两杯呢?” 舒照听着声音耳熟,下意识看店员的脸。 店员稍稍抬头,露出帽檐下的脸。 四目相对,对方唇角微扬。 周围没有高风险人物,舒照唇边的笑也一闪而过,表情克制,眼神明亮。 他的背后,有新客人进店。 “嘿!买了什么?” 未见其人先问其声,阿声像只兔子撞上舒照的胳膊,亲昵又自然搂住他的臂弯,脸颊习惯性挨着他的上臂。 舒照不着痕迹蹙了下眉,没挣开阿声,对她的任何抗拒只会适得其反。 店员看了阿声一眼,唇角弧度扯平,低头看键盘,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第22章 “你跟她现在是什么关系…… “随便选了两个。”舒照递出现金,只觉臂弯的力度略有松弛。 阿声说:“我再买一个给阿丽。” “你们吃,我不爱吃甜食。”话毕,舒照的臂弯又给搂紧。 阿声再次体会到他深入细节的周到,笑道:“喂到你嘴边吃不吃?” 阿声就像一个投币式摇摇车,投一个硬币,唱一首歌还带摇摆,聒噪又多动。舒照跟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个硬币。 他置若罔闻,沉默接回店员递回的找零。 阿声在家外面调戏水蛇从未成功,经常热屁股贴冷脸,也不恼。 她伸手指了一下旁边饮品柜里的茶饮,“等下,我还想要奶茶,最左边的甜不甜?” 水蛇帮店员抢答似的,说:“你刚刚还嫌茶苦。” 阿声:“这又不是清茶。——美女,奶茶甜吗?” 收银的店员微压下巴,帽檐盖着,看不清双眼:“微甜。” 阿声扯扯水蛇胳膊:“你要吗?” 舒照:“不喝。” 阿声:“山猪吃不了细糠。——美女,拿两瓶,谢谢。” 舒照再次付钱,帮拎东西,像许多来步行街逛街的小情侣,拖着他的漂亮女友黏黏糊糊离店。 收银店员缓缓抬头目送,眼神复杂,看着这对男女经过橱窗外,消失在视线范围。 舒照一次也没回头,但能强烈感觉那道视线的存在。 拐进步行街正街,舒照才开口:“我以为你干爹留你吃晚饭。” “算了。”阿声暗暗扯了下嘴角,跟罗伟强一起吃饭心情不好,胃口不好,还得加宵夜。 “你又不去。” 舒照冷笑:“你三岁小孩?我不去你就不去?” 阿声跟小孩一样蹭他的上臂,“三岁就三岁。” ……真够能屈能伸。 舒照问:“你跟你干爹闹矛盾了?” 阿声反问:“怎么说?” 舒照:“听起来他好像惹你不开心了。” 阿声:“这种时候多着呢。” 舒照隐隐感觉他在阿声心底重量上升,她会表露一些对罗伟强的负面评价,不像以前明显跟干爹站在同一边防范他。 “说说。” 飘摇船 第32节 阿声:“难道你不觉得?” 舒照:“我跟他接触没你跟他久。” 阿声:“当家长的就是那样啊,经常做决定,总是容易惹家人反感。” 舒照:“他又逼你做什么?” 阿声:“我昨晚怎么说?” 阿声昨晚说,让他对她好一点,她才告诉他 舒照又感觉她并非倾诉,是反过来套他的话。 抚云作银近在眼前,店里暂没客人。 阿声走进店,招呼道:“阿丽,来吃下午茶了,看看水蛇的眼光怎么样,他给我们挑的蛋糕。” 阿丽从柜台里走出来,“那么好!谢谢水蛇哥,今天有口福了。” 舒照:“阿声请的客。” “谢谢阿声姐。”看着两人互相谦让,阿丽忍俊不禁,仿佛看了一出喜剧,全靠熟人八卦缓解上班无聊。 下午茶仅有两人份,舒照正好准备借口出去抽烟。 阿声跟着他到门外,插上奶茶吸管,举到舒照嘴边:“试一口。” 舒照撇开脑袋,避若蛇蝎似的,“你喝。” 阿声瞪他一眼,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没喝过,没我口水,毒不死你。” 舒照垂眸扫了阿声一眼。 阿声的声音仅有彼此可闻,低声加剧了那股邪恶的调皮。 “你还怕我给你下春药啊?” 舒照冷笑,看她的眼神充满玩味,像认为她真的做得出来。 他伸手接了,吸管头贴上她的唇,跟兄弟劝酒似的:“喝。” 阿声扯扯嘴角,吸一口,瓶子被塞回手里。她咕哝:“不怎么好喝。” 舒照的笑容多少不怀好意,“多喝点,别浪费。” 他叼烟走出巷子,到马路花坛边吸烟,提防周围看手机,没有新消息。 蛋糕店应该还没换班。 装什么不好,装打工妹,活动不自由。 舒照思索对方的目的,似乎像督查一样从天而降,他决定等联系。 晚上八点多,银店打烊,蛋糕店稍晚。 舒照成了不自由的一方。如果拉链和罗汉没邀约,他很难在晚上抽身。罗伟强安排阿声缠着他,不得不说这步棋下得妙。 舒照开皇冠回云樾居。 一旦他被跟踪,和阿声的同居关系会曝光给“家里”,增加不必要的危机,简直腹背受敌。 阿声妥妥成了他的负担。 副驾的女人掩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无知无觉,像只慵懒的猫,我行我素,丝毫不看主人脸色。 601室。 舒照出阳台抽烟,顺便望风,楼下转悠着一道似曾相识的身影。 他帮阿声找体温计那次,在电视柜里翻到过水电账单,业主是李娇娇。“家里”锁定这套房子毫无难度。 阿声走来走去,一会去厨房喝水,一会逗猫玩,停不下来。 舒照扬声:“阿姨哪天上门做卫生?” 阿声把猫扑倒在沙发,强行挠痒痒,头也不抬:“明天。” 舒照:“猫砂都臭了。” 家里只有一只猫,猫砂盆较大,回老家两天没掏,气味不算太明显。 舒照提过在海城时,有人找外卖员上门喂猫和清理猫砂。阿声说茶乡小地方没有这种服务。 她说:“反正你抽烟也臭。” “忍不了。”舒照拎出客厅垃圾桶,坐到阳台矮凳上掏猫屎。 阿声乐呵得放走咪咪,坐在沙发上欣赏,“哟,勤劳的男人。” 水蛇叼烟皱眉,白烟细细袅袅地升腾,一铲一铲清理结团猫砂,模样认真又嫌弃。 阿声莫名想到他以后给小孩换纸尿裤的场景,应该是一个及格的父亲。 啧,想远了。 咪咪跑过去蹭他的脚踝,滚地板,翻肚皮,欢乐地哼哼唧唧。 舒照掏完猫屎,顺手掐灭烟头,扎塑料袋:“还有垃圾要丢吗,我一起带下去。” 阿声:“那么晚还下去?” 舒照:“都打包了。” 阿声:“你有强迫症啊。” 舒照:“快点。” 阿声从浴室带出一袋垃圾,舒照醒过神,这几天应该没有被劫色的风险。 舒照提了两袋垃圾下楼。垃圾站不在阿声家任何阳台的视线范围内。他像很多婚后不愿回家的男人,借口丢垃圾,晚上出来放风,甚至做坏事。 刚刚的黑影看他出了楼,手里拎着袋,了然先一步绕去垃圾站方向。 黑影戴着冲锋衣兜帽,个头比阿声高半个头,相对瘦一点,身姿挺拔,步态利索。 碰头地点要求隐蔽性,同时存在不止一个出口,方便紧急撤离。小区健身区的双层滑梯成了最优选项,熄灯无人,水塔般的主体部分可以挡住过路车的视线。 舒照借着几米外的隐约路灯,认出对方,压低声开门见山:“怎么突然过来?” 对方拉下兜帽,出现今天蛋糕店收银店员的脸。 安澜言简意赅:“‘家里’有一段时间没收到你的消息,让我来看看。” 说是探探更为合适。舒照好像过得挺滋润。他潜伏在一线,风险跟“家里”不可同日而语,安澜忍住不嘲讽。 舒照骂了一声:“老狐狸防备心很重,一直不让我接触他的'核心'业务。” 他才来茶乡一个多月,如果罗伟强轻易交付信任,早被端了。 安澜:“你估计还要多久?” 不巧赶上年末,罗伟强可能借口休养,过了年再说,考验旷日持久。 舒照如实道:“估计不了。” 安澜怀疑舒照找借口,今日蛋糕店那一幕,让人很难不多想。 但她再次忍住。 不能随意怀疑队友。 舒照:“我先给你一个名单,基本是中缅市场卖货行的小老板,老狐狸从缅甸拉日用品回来后,会直接给他们。” 听他口述,安澜逐一记下,一共八个人,“里面有他的马仔?” 舒照:“先盯着,后续我跟进。” 他忙活一个月,交出一份真假不定的名单,工作进度很难让人满意。 说不定到时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些人只是罗伟强放的烟雾弹。 以往舒照他们倾向于接触、感化和收买线人,这样更容易、快捷且安全渗透到内部,但也有惨遭背叛的风险。 这次他亲自上阵,实属意外。 任务预期七个月完成,如无法突破罗伟强的信任防线,只能宣告任务失败,再寻他法,不可能无限期投入。 安澜确认名单无误,话锋一转,说:“今天那个是老狐狸的干女儿。” “嗯。”舒照的话陡然变少,反应耐人寻味。 安澜在黑暗里蹙眉:“也住这个小区?” 舒照停车后,和阿声一路走上楼。他没发现有人盯梢,安澜应该不敢跟这么近。他如果在罗伟强面前出现破绽,危及生命,谁都不想看到这个情况。 舒照:“暂时没发现她参与老狐狸的生意。” 安澜:“你跟她现在什么关系?” 舒照想不到有一天要上报男女关系,而且还理不清,无法准确定义,恋爱不像恋爱,同居不算同居。 “不会影响任务。” 安澜一顿,明白了大概:“你悠着点,可别忘了,她可是老狐狸干女儿。” 舒照蹙眉,满脸“用你提醒?”。队友每一分怀疑都是对他职业操守和能力的怀疑。 阿声带来多面的影响,他面对罗伟强时要注意,面对“家里”也要留心。 舒照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又摘下。 他骂了一句,对事不对人,“操,长得帅怪我?” 骂完不解气,舒照隐隐烦躁。 队友只看到他有美女相伴,没想过伴君如伴虎,何况还是一条会吐信的有毒美女蛇。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也有七情六欲,偏偏这份工作要求他灭人欲。 舒照换了一只手夹烟,掏出手机一看,已经下来快20分钟。 “我该回去了。下次我找你。” 舒照怀疑安澜会再次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当然是他和阿声。 安澜冲着舒照走出一步的背影说:“你们的事,我暂时不会跟家里说。” 舒照和阿声要是来真的,他应该说谢谢;但他们不真不假,他说什么都不对。 飘摇船 第33节 舒照没反应,回到阿声家楼底下,抽掉那根烟,冷静到位才上楼。 阿声做了一会拉伸,上身只剩一件白色打底衫,中领修身,双袖挽起,隐约是第一次见面那件。 她蹙眉,“倒垃圾半个小时?” 舒照即兴发挥,“吊单杠。” 阿声狐疑道:“一身牛劲没见派上用场。” 舒照:“来茶乡吃好喝好,没以前在海城跑外卖吃力,该注意体重。” 阿声突然凑到身前,舒照防备地远离一声,眼神无声在说:又想搞什么? 阿声:“躲什么,心虚了?” 舒照:“没洗澡,一身臭。” 阿声:“我不嫌弃。” 她忽地给了他一个正面熊抱。 水蛇微微敞开双臂,明显在躲,没抱回她,床上的默契没带下床。 阿声深嗅一下他的肩头,她买的衣服上除了淡淡的烟味,没有其他奇怪的香味。 她捡起水蛇的两只大手,要捧自己的脸。 舒照紧急矮身,冷不丁搂住阿声大腿站直。 阿声重心腾飞,吓一跳,下意识搂紧他的脑袋:“哎?!你……” 舒照问:“锻炼有好处吗?” 阿声嗤笑一声,搂他脑袋的力气明显放柔。 幸好反应快,他的掌心没有单杠的铁锈味,阿声肯定能闻出来。 但舒照犯了另一个错误。 此时他们身高差比平日大,他的脸颊挨着阿声酥软的胸,阿声好像在喂他吃奶。 第23章 “好好做事,不准花天酒…… 阿声又在身旁睡着了。 舒照记不清第几次在黑暗中睁眼。 跟安澜碰头太过匆忙和短暂,他还有一些细节没来得及交代。 阿声明显在盯着他,下次见面会更加不易。 舒照想起阿声的身世,上派出所登记寻亲,抽血验dna,这是最简洁的方式,前提是她的亲生父母在国内也有登记信息,dna才有匹配上的可能。 目前阿声碍于罗伟强的关系,不敢轻举妄动。最好的情况是等他“清理”了罗伟强之后,她再行动。 舒照又纳闷:几时开始他开始为阿声着想,安排得如此细致周到? 一定是警察的热血作祟。 舒照打算让安澜有空找国际刑警打听一下,缅越老三国边境在1994年左右,有没有华人女童失踪案件。 但跟dna匹配一样,也是大海捞针。 阿声的身份证上登记的出生年份是1994,如果罗伟强为了掩人耳目,应该会改大或改小她的生日。阿声可能不够24岁,或者大于24岁。 说不定他真得叫姐,她看着那么成熟。 “成熟”的女人在黑暗中窸窸窣窣蠕动,像怕黑的小孩,搂紧舒照的胳膊,一条腿跨上他的大腿。 舒照悄悄叹一口气,稍稍支起腿,让阿声的腿滑下去。 没到三秒,她又迷迷糊糊跨上来。 罢了,舒照闭上眼。 次日,阿声睁开眼,对上水蛇比以往精神的眼神,他醒来大概已有一段时间。 只听他说:“拉链又喊我去边境。” 阿声一顿,“你又自由了。” 舒照等她收回不规矩的腿,掀被起床,“我去做事,又不是逍遥。” 阿声看得出他的劲头,在外比在家放松。男人还是喜欢在事业上找成就感。 她问:“去几天?” 舒照:“不定。” 当然是越久越好。 阿声:“你定在那边算了。” 舒照臂弯挂了一条要进公卫换的牛仔裤,看了阿声一眼。 美色误人。那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他顺势点点头,“你说的啊。” 阿声抄起他的枕头,直接甩过去。 舒照笑着单手接住,朝她的脸面扔回去,让她偏身避开了。 “别太想我。”他的口吻轻松而惬意,看不出半点留恋。 舒照转身要出卧室,只觉背后一阵风袭来,下一瞬,一只考拉挂上后背。 他险些让她扼喉,反手托着她的屁股,憋红的脸渐渐恢复常色,耳朵仍旧赤红。 阿声捋掉挂嘴角的头发,肆意贴着他暖烘烘的耳朵,说:“好好做事,不准花天酒地。” 舒照朝另一边撇开脑袋,省得亲上她,“你管我?” 阿声咬牙切齿,扯扯他的耳垂,“我还不能管你?” 舒照后退几步,弯腰将她卸回床上,“多管闲事。” 阿声没再黏上来,听着他在外间的动静。 习惯了两个人的存在,乍然又要独处,莫名有点无聊。 舒照吃完他吃不腻的鲜烫牛肉米线,上了拉链和罗汉的汉兰达,又出发边境。 上次他跟拉链接触了中缅市场的小老板们,这次跟车过去对面,接触合作伙伴。 回程路上,多了一个罗汉,汉兰达热闹许多。 舒照装作门外汉,故作不解:“我看货品单价不算贵,数量也不算多,现在日用品进出口那么挣钱吗?” 就舒照瞥过的几张报关单,数额上看不出明显异常,或者异常的没让他看见,再者还要结合实际交易额。 毒贩大多用现金交易躲避侦查,所得毒资会通过各种手段洗白进入自己的银行账户。比如利用进出口贸易,高报进口,低报出口,或者直接走私现金。化整为零,多次转移,将毒资留存在国外。 这些小老板有可能只是帮罗伟强洗钱的马仔。 拉链仍是冷淡一笑,“你以为生意只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吗?里面大有学问。” 罗汉挠挠肚皮附和:“不是随便一个中年男人都能变成强叔滴,老弟你还要多学习。” 舒照:“听迷糊了,两位大哥给我指个方向,不然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学起啊?” 拉链不爱搭理人,水蛇在他眼里还算不上自己人。他置若罔闻。 罗汉常年都是马尿喝多的亢奋状态,要不是水蛇开着车,他要跟水蛇勾肩搭背唠叨一番。 他说:“这年头谁没个副业啊?强叔的副业才能挣大钱。” 来了! 舒照脸上的精神劲不用特意掩饰,谁听到发财经不双眼发亮呢? 搞定罗伟强一伙,他能拿奖金也是发财。 舒照:“比卖日用品还挣钱的副业?不应该成主业了吗?” 罗汉说:“要说是主业也行,但一般不能大声说。” 舒照:“那么玄乎……闷声发大财啊?” 罗汉猛拍大腿,“就是啊!” 舒照:“别卖关子啊。” 后视镜里,罗汉的嘴巴刚张开,似要揭秘。下一瞬,另一道声音打断他——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想赚到大钱,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胆量。” 拉链依旧口风严实,罗伟强不让他透露的部分,咬死一个字都不能讲。 舒照暗骂,这罗汉大嘴巴,挑起兴致他比拉链在行,必要时拉链帮他的嘴巴把门,两人性格互补,难怪能当罗伟强的左膀右臂。 舒照虽没得到直接答案,但离获得入场券不远了。 他淡淡说:“我在海城送够外卖了,回茶乡就是想跟强叔发财。你们都能做,我有什么不可以?” 拉链冷嘲,“玩命也可以?” 舒照:“穷得只剩下命了。” 罗汉贼笑,趁车停路口,拍拍他的肩头,“强叔都把黑妹给你了,黑妹也是小富婆,水蛇你不要太性-福。” 这是拐弯抹角骂他吃软饭。 舒照饭都没吃上,没太所谓。 茶乡的一切关系都是假的,男女之情,兄弟之谊,提携之恩,当枪声击穿邪恶那一刻,水蛇也会随之化为泡沫。 但他的无奈不用假装,轻叹一口,“兄弟,给指条明路。” 拉链话里有话,不忘嘲讽一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强叔怎么会忘记他的救命恩人。” 阿声倒怀疑水蛇忘了她,离开市区好些天,一句话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剥皮下锅了。 飘摇船 第34节 原以为回一趟寨子,算是见了真正的家长,他们关系会发生微妙变化,哪知没有。 当她对一段关系失望,说明曾经抱了希望。这对她来说是危险的信号。她可不能让水蛇控制她。 阿声心底将水蛇骂一遍,刚想盘点一下半天的流水,更招骂的人上门了。 “稀客啊,娇姐。”阿声从电脑屏幕抬头,“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李娇娇将手里拎的甜颂集袋子放圆几,“刚好路过,给你们带点下午茶。阿丽呢?” 阿声:“厕所。有什么事吗?” 李娇娇笑了一声,“这话说得,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上一次李娇娇去云樾居也是去“看她”,实际确认她是不是和水蛇同居。 阿声:“我以为你陪干爹下棋。” 李娇娇:“下什么棋,那么复杂的东西我玩不明白。” 阿声随意点点头,专心盯屏幕,面孔躲在显示器后方。 李娇娇走过去,和她隔着窄窄的柜台,探头瞧一眼显示屏上的数字。 算了,眼花缭乱,看得她头晕。 李娇娇不得不亮牌:“板料还剩多少?” 阿声奇怪地看了李娇娇一眼,之前她只关心一个月利润多少,库存啊,款式啊,甚至银价,她跟白痴一样一问三不知。 阿声糊弄她,说:“还够。” 李娇娇:“我给你进一块板料,大概五万左右。” 阿声像听天书,盯着她看许久,试图从她脸上找到注释,但没有。 “娇姐,你知道五万的板料多重吗?” 李娇娇:“多重?” 阿声甚至笃定她并不是反问,而是根本没关心过。 “30斤啊!你知道店里一个月最多能消耗多少吗?” 李娇娇抱起胳膊扭了扭上半身,金耳坠金光乱晃,闪瞎人眼。 “你告诉我不就行了,至于用这种语气吗?” 阿声咬咬牙,轻砸一下鼠标,“囤那么多白银干什么?这东西又不像黄金保值。” 李娇娇:“给你用啊。我来跟你说一声,走店里的账,别到时看到流水又叽叽歪歪说我没提前打招呼。” 李娇娇只是来通知,并不是商量,跟先斩后奏区别不大。 阿声气道:“干爹知道吗?” 李娇娇:“当然知道,他让我来弄的。” 阿声显然不信,掏出手机,当着李娇娇的面,拨打罗伟强电话。 片刻后,两个女人脸上出现截然不同的神色,一个得意,一个黯然。 李娇娇扬眉吐气,笑着说:“我胆子还没你大,我可不敢假传圣旨。” 几日后,舒照回到茶乡市区,特地进了甜颂集。 安澜还在收银的位置,不清楚“家里”具体给她安排了哪些任务,上次时间匆忙,他们有很多信息来不及同步。 舒照拿了跟上次一样的蛋糕和奶茶,递钱时用只有彼此可闻的声音说了句,“今晚。” 安澜点了一下头。 舒照又当回外卖小哥,拎着两个女人的下午茶,走回抚云作银。 刚拐进巷子,他远远看到路人在店门口驻足,往店里张望。 步行街铺面多,涉及金钱交易,人与人之间多有摩擦,吵架现象时有发生。 舒照顿感不妙,大步走过去,只见两个女人在店里吵得面红耳赤。 幸好,双方都是自己人,但眼看要打起来了。 舒照顾不上放下茶点,眼疾手快擒住打人者高扬的手腕,还没来得及按下,另一个也要打上来。 他赶紧松手,直接揽住准备出手那一个。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外面人看着呢,店里还要做生意。” 阿声没空意外水蛇几时回到,指着李娇娇的鼻子,“你要么把15公斤板料给我补回来,要么把钱补回来。” 门口动静吸引了巡逻民警的注意,朱云峰带着辅警站在门外观望,问了一声出了什么事。 李娇娇倒不像罗伟强那般排斥警察,但也喜欢不起来。警察在的地方总是有麻烦。 她对他们摆出笑脸,“没事,家里人说点事。” 舒照瞥了朱云峰一眼,刚巧对上眼神,双方都有一股一探究竟的好奇。 朱云峰担忧问:“阿声?” 阿声气得脸红,想起罗伟强上次的一巴掌,也挤出笑,“朱警官,没事,生意上的事说不合,很正常。” 朱云峰也知道他们穿了制服,一般老板都不欢迎他们上门,怕影响生意。 他也不能强势介入,只能说:“行,年底了大家都和和气气,有话好好说。” 朱云峰口头驱散围观群众,领着辅警离开。 舒照抽空放下茶点,把阿声拉到一边问什么情况。 今天生意怕是做不下去了。 阿声没刻意压低声,用着寻常语调,指着李娇娇说:“她自作聪明帮订了五万块的板料,结果被人骗了。板料拿不到,钱也没了。” 李娇娇脸上却没一点被诈骗的焦躁或愧色,理直气壮地说:“不就五万块,改天我让强哥补给你。生意做那么久了,还是小气鬼。” 舒照蹙眉,试图理清前因后果。 看来罗伟强知情或者授权李娇娇去订板料,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糟了! 他旋即明白过来,这笔钱大概率不是用来洗钱,就是当另一种“货品”的定金的一部分。 这两个女人,不知演戏给他看,还是阿声也被拉下水了…… 第24章 “有本事你甩掉我。” 舒照了解吵架的来龙去脉,跟李娇娇讲:“娇姐,这不是诈骗吗?” 李娇娇看他站到阿声一边,比刚才不悦:“哪里算诈骗,没提前告诉她吗?出了这种情况我也不想看到啊。” 阿声抢白道:“你故意的吗?” 舒照的声音几乎跟她的重叠:“我说是白银板料那边。” 李娇娇以一挑二,先攻击刺头,针对阿声:“你怎么能说我故意?谁不想店里生意好啊。” 阿声:“你联系的哪个人进的板料?你带我去见他,不然我报警有人诈骗。” 李娇娇答非所问:“你问你干爹。” 舒照不得不再次调和:“听起来这是强叔的安排。” 李娇娇:“本来就是。” 阿声:“推卸责任是吧?” 李娇娇:“那天你打电话问过你干爹,他怎么说?要不要把监控调出来再听听?” 舒照又将阿声扯到一边,刚好阿丽跟着一个客人进来。 阿声只能闭嘴。 有事关起门来再吵,做生意要紧。 阿丽迷糊看着三方人马,先打招呼:“老板娘,水蛇哥。” 三人的脸色都不对劲,她才上洗手间的功夫,局势巨变,也不知道在吵什么,还是待客为上。 李娇娇见机撤退,“我先走了,我店那边还有事呢。水蛇,好好开解开解她。” 她轻轻摇头。真是木头脑袋,不知变通。 是夜,皇冠驶回云樾居,舒照心事重重,阿声也是。 舒照猜到板料一事的背后原因,但不能直接告诉阿声,也不能明显诱导她给出答案。 他只能打擦边球,套她的话:“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阿声蹙眉一顿,从副驾上转过头,表情疑惑看着他。 舒照:“娇姐帮店里买板料。” 阿声的肩头丧气地垮下,“第一次。” 舒照:“既然你干爹愿意补上这个资金缺口,这事就算了?” 阿声听不懂似的,不像故意反问:“算什么?” 舒照:“不然你还能找他们算帐?卖板料的是哪家?” 阿声:“只有一个银行账号,看不出来的。说是缅甸的卖家……又不是翡翠,非要找缅甸人买做什么?” 舒照的猜测得到印证,他心底隐隐涌起接近谜底的激动,但也有一丝复杂的担忧。 “说不定做人情。” 阿声一脸不可思议,五官像给隐形的线拉扯,表情扭曲,脸蛋挂着问号。 舒照:“你看,你干爹做日用品进出口生意,在缅甸也认识不少大小老板,平时要花点钱打点人脉。这种钱肯定要挂个正经名头啊。” 阿声的疑惑稍解:“你才跟了拉链多久,这个都学会了。” 飘摇船 第35节 舒照:“那肯定是拉链会教、愿意教。” 阿声:“你也挺聪明。” 这条水蛇竟然跟她想到一块去,还会拍拉链的马屁。 阿声往车窗撑着额头,头疼道:“干爹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店,为什么非要拿我的下手?” 舒照定定地看着阿声,料定她能猜到,不再做提示。 阿声像不愿意相信,非要别人来重复一次,增加猜测的可信度。 两人沉默片刻,阿声第一次认输,吐出一个“你说啊”。 舒照开口:“早晚的事,生意要做大,一般整个家族一起做啊。要是单打独斗能混出大名堂,我也不用千里迢迢来茶乡跟你干爹混。” 阿声的店被污染,是因为罗伟强的其他家店早就脏了。 阿声:“说得头头是道……水蛇,你懂那么多,嗯?” 她并非真好奇,只是怪水蛇不客气,一点也不给她留幻想。 舒照:“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 阿声早看出来,罗伟强让她跟着水蛇,就是为了扩大和稳固他的罗氏利益链。就像普通人找上门女婿一样,家里能多一个长工。 舒照犹豫,该不该直接向阿声点出危机,罗伟强可能要洗钱,让她留意规避风险。 此行目标是罗伟强,阿声只是任务里的意外,但又跟罗伟强有着超乎一般的关系。 阿声会被连累吗? 也许这是阿声本来的命运,舒照尚看不清楚她和罗伟强背后的全部利益关系,无法干预她的结局。 舒照应该旁观且中立,搅混池水,让大鱼小鱼着急慌忙浮出水面。罗伟强是他要钓的大鱼,阿声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虾米。 阿声:“应该不止这么简单。” 舒照双眼一亮。阿声虽有时霸道,行事不讲武德,但聪慧超出他的想象。 他扭头看着她,“还有什么?” 阿声:“你欠我的还了吗?” 舒照皱眉,“我欠你什么?” 阿声白了他眼,开门下车,丢下一句话:“就知道你不记得。” 舒照旋即回过神。 只有涉及出卖色相,他才会哑口无言。 他下车,不着痕迹地留意周围,不见熟悉的身影。他直接去抽烟容易引起阿声的怀疑,只能跟上她的背影,先上楼,再找机会下来。 门一开,咪咪依旧热烈迎接,屁颠颠跑来来玄关边,刹停卧倒,左右翻滚晒肚皮,喵喵嗷嗷地叫。 舒照笑道:“肚子饿了?” 咪咪就近蹭阿声脚踝求宠。 阿声脱了一只鞋,用脚挠挠它,好笑道:“谁叫你你去找谁,找你爹去。” 舒照在这个家又多了一重身份,猫它爹。 他换鞋走向阳台,呼唤他新得的猫儿子:“咪咪过来,给你开罐头。” 咪咪立刻掉头,跟着他弹射起飞。 舒照从阳台拎了猫碗回厨房洗,开鱼肉罐头,加水拌匀。 咪咪发疯地蹭他的脚,跳上厨台,又被赶下来。 舒照端了碗走去阳台。咪咪摇着大屁股,哼哼唧唧地领路。 他故意站定在客厅。咪咪不见人来,又嗷嗷地回头找。 阿声笑道:“咪咪,你爹忽悠你,挠他。” 咪咪回到舒照的脚边,扶着他的腿站起来,指甲穿过牛仔裤抠住他的大腿肉。 舒照呻吟一声,龇牙咧嘴倒抽气。 阿声笑吟吟,“乖儿子。” 舒照看了阿声一眼,屈膝赶下咪咪,走出阳台放猫碗,又拎了垃圾桶掏猫屎。 阿声瞥见,说:“阿姨昨天才清理。” 舒照:“冬天吃多拉多。” 阿声听错成拉布拉多。 一天积攒的猫屎尿不多,舒照三两下搞定,打包垃圾袋,依旧问声是否还有其他垃圾。 阿声说没有,卧室的干垃圾还没满筐,还可以撑两三天。 舒照说:“我下去扔个垃圾。” 他拍了下衣兜,确认鼓囊,烟盒和火机都在。 阿声忽然发现,水蛇这两次从外地回来就特别积极干活——在床上还是不干——他跟在外做了亏心事似的。 关门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声换鞋出门,在楼下追上水蛇的身影。 足音匆匆袭来,舒照闻声扭头,有效预防阿声的“考拉扑”。 他也没停步,“下来做什么?” 阿声照旧搂上他的胳膊:“呼吸新鲜空气。” 舒照听出借口,喃喃:“丢垃圾都要跟着。” 阿声:“不行啊?” 舒照:“牛皮糖。” 阿声:“有本事你甩掉我。” 舒照冷笑一声,一手拎垃圾袋,一手插裤兜,任她搂着臂弯。 树荫路通往垃圾房,路灯穿过树冠,往地上投下斑驳黑影。 迎面走来一道明显属于女性的身影,戴着冲锋衣兜帽,比阿声稍高,步态对舒照分外熟悉。 大冬夜里,一路上只有他们三人,无法不多看一眼对方。 舒照暗叹一声,好像领着阿声走红毯,接受亲友的眼神洗礼。 阿声有意还是无心,等那人走过,才小声说:“这么晚还有人散步。” 舒照警觉:“你怎么知道不是出去或者回家?” 阿声:“没挎包啊。” 舒照没料到她的观察角度,琢磨要不要深入,毕竟对方身份敏感。 他抱着学习态度,问:“个个都像你一样爱挎包?” 他们在讨论路人,不是在背后讲坏话。这是一个不错的话题,反正不可能抓路人来对证,讨论结果没有标准答案。讨论过程比结果更重要,三观、智慧和态度频频碰撞,可以验证两人是否合适当朋友或恋人。 阿声说:“漂亮女人都爱挎包。” 舒照忍俊不禁:“时时刻刻不忘顺便夸自己。” 阿声挨近他,蹭得他微微晃动:“你觉得难道不是?” 舒照只笑,看向前方,不回答。 阿声也不恼:“你在默认。” 舒照叹气,求饶道:“我认,我认行了吧。” 阿声揶揄:“那么勉强。” 舒照:“不勉强,很诚心,咪咪他妈全世界最漂亮。” 他的句式稀奇而怪异,触发脏话的关键词,听着像骂人。 水蛇间接承认他们在咪咪视角里的身份,认可了这段微妙的关系。 阿声乐呵:“你讲话怎么那么别扭呢。” 舒照板起脸:“那我不讲了。” 阿声嘿嘿笑,绕回刚才主题:“你看刚才那个女人,身材不错,两条腿又细又长,穿衣服肯定好看,一般不会不带包。” 舒照明哲保身:“没看清。” 阿声瞪他,也不知他讲实话还是自保。不过夜间看不清路人面容,回头率不高。 她说:“那看我。” 舒照好笑地看了一眼阿声,暂时忘记危机重重。 他甩掉垃圾袋,接过阿声给湿纸巾擦手。 回程发生了分歧,他要原路返回,阿声想绕一圈小区。 阿声:“难得下来,转一圈再回去。” 舒照:“你不冷啊。” 阿声往前走,料定水蛇不得不跟上:“你冷就穿衣服啊,要风度不要温度。” 前方出现健身角和双层滑梯。 之前“散步”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几乎跟他们迎面相遇。灯光比之前充足,没有树荫遮挡,面容有可能暴露的风险。 安澜如果再临时折返,显得生硬怪异,更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舒照两步追上阿声,挡住她的视线,揽过她的肩头,一把将她的脑袋闷进怀里。他朝安澜摇摇头,今晚的碰头恐怕泡汤了。 安澜似乎点了下头,身影闪进最近一栋楼阴影里。 阿声从水蛇的怀抱里出来,拍他的胸膛:“你发疯啊!” 飘摇船 第36节 舒照笑道:“暖不暖?风度和温度都有。” 阿声扯扯嘴角,唇角忽地勾起一抹坏笑。她伸手到他眼皮底下,“我手冷。” 舒照不上她的钩,没动她的手,扭头就走,“冷就回家。” “哎?!你——!”阿声笑着小跑跟上他,又蹭不到他的衣角。水蛇双手插兜,蛇形走位,轻轻松松避开她的偷袭。阿声只能踩到他的影子。 两个人一动一静,你追我赶,像所有打闹的小情侣,甜蜜又幼稚。 树荫底下的黑影像监控似的,冷冷旁观一切。 第25章 “水蛇,你对我也有反应…… 不知哪天开始,阿声和舒照总有一小段夜聊时间,话题开启者通常是阿声。今晚她心事重重,没主动开口,卧室只剩下沉默。 舒照在琢磨怎么跟安澜安全碰头。 白天他只有外出上公厕的放风时间,安澜又坚守收银岗位,不方便约见,但岗位固定也有优点,他随时能找到她。 “哎。”阿声在黑暗中出声。 舒照辨认出“哎”和“嗳”,没再装睡,“嗯?” 阿声:“你在边境那边,具体帮我干爹做什么?” 舒照:“没具体做什么,看他们装卸货,清点货,填报关单之类,算是监工。” 罗伟强当水蛇是救命恩人,不可能发配他去干底层体力活。 阿声:“就这些?” 舒照听出端倪,也许阿声可能知道一二。 他故意反问:“还有什么?” 阿声说:“他做进出口生意那么久,合作关系固定,以前拉链和罗汉两个人就能搞定,再多一个你就多一份支出。听起来钱很好挣的样子。” 舒照一顿,“你也这么觉得?” 他们好像都在绕弯子,一直等对方点破谜底,谁都不想当出头鸟。 阿声:“反正看别人挣钱都很轻松的样子。” 舒照:“每次五万五万地拿。” 罗伟强给初来茶乡的水蛇,给带水蛇去缅甸赌场的拉链和罗汉,给阿声“订板料”,都是以五万为单位。万一哪天碰上警察,他想逃命,会砸出更多。 阿声扭头看着他在黑暗里的轮廓,“你心动了?” 舒照反问:“你不心动?” 平时风风火火的阿声,难得吞吞吐吐:“水蛇……我总觉得,板料这事,不止那么简单。” 阿声回来时在车里说过一次,舒照没等到下文。下文是阿声对他的信任,心底话只能透露给信任的人。他明显还不够格。 舒照装懵,“嗯?” 阿声非要勾出他的正面回答,“你不觉得吗?” 舒照轻轻叹气,“你开店久,经验比我多。” 他的潜台词是让她相信自己的直觉。以他上门女婿的身份,不宜在老婆面前挑拨是非,说老丈人的不是。 阿声往他怀里缩,搂紧他的腰,“水蛇,我有点怕。” 她平常雷厉风行,乍然流露脆弱而迷惘的一面。舒照一顿,揽紧她,借机套话:“怕什么?” 阿声以为他在安慰和鼓励,心头一暖,整个人趴到他身上,脚尖勾稳他的脚踝,把他当浮板。 姿势暧昧又危险。 舒照浑身汗毛倒竖,脖颈两侧的筋都绷硬了。他想将阿声拱回原位,然而牛皮糖就是牛皮糖,粘锅了,任他怎么颠锅,还是翻不起来,反而像他故意蹭她。 海浪颠簸,阿声将浮板抱得更紧。她的脸颊枕着水蛇结实的胸肌,手指搭在唇边,一下一下点着,望向卧室的小阳台。 咪咪不知几时钻乱了窗帘,缝隙漏光,卧室浮动着蒙蒙的灰色。 舒照回到正题,试图分神:“你怕什么?” 阿声:“怕被狗咬。” 舒照读懂了她的潜台词,开始跟她用暗语交流,默契随之增长,信任也一点一点碰撞出来。 他问:“你怕狗?” 阿声:“你不怕?” 舒照:“我以为你爱狗。” 阿声:“你看我养的是什么?” 舒照抚摸阿声的后背,像顺毛撸猫,安慰之余,也让猫更兴奋。小猫也隐隐挑起他的性致。 阿声屈起双腿,像准备蹬水的青蛙,脚底磨挲他的小腿两侧,跟踩上干毛巾似的,他的腿毛好像不少。 她抱着他的肩头往上蹭,好像被勾住了。 水蛇的变化让她转移了注意力,钩比狗重要。 阿声趁他不备,吻上他的耳朵,含笑呢喃:“水蛇,你对我也有反应的,是不是?” 舒照喉结滚了滚。 阿声的吻变湿了,沿着他利落如刀裁的下颌,黏黏糊糊,转到他的脖颈,轻轻含住他隆起的喉结。 舒照像被扼紧咽喉,不太好受,又舍不得扯开她。片刻的温存像长跑半路的补给,叫人无法拒绝。 阿声捉住了他,但箍不全,手指只能打出c型,圈不成o型。她知道无关裤子阻挡,无声一笑,“嗳,水蛇变成竹龙了,难受吗?” 舒照按住阿声的腕部。 阿声故意攥紧,竹龙似乎又长大几分。 夜晚的阿声家像一个躲避洞,舒照可以休息和放纵,她的掌心跟自己的是如此不同。 舒照喘着气骂了一声操,逼自己回想混乱的局面:阿声要被罗伟强拉下水,身份多了一重危险性,对他盯梢力度也会随之变大;今晚跟安澜碰头失败,新消息传达不出去;罗伟强是否在洗钱的同时,交付下一笔定金,准备在他眼皮底下暗度陈仓…… 压力和疲劳同时袭来,冲垮了舒照的势头,竹龙又变回软弱无害的水蛇。 阿声握又握不住,松手又太伤人,不尴不尬僵住。而且她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水蛇的自尊,这不太妙。 水蛇拉开她的手,像往常一样抱住她,脑袋埋进她的肩窝。 他又吐出那三个魔咒般的字眼:“睡觉吧。” 两人各怀心事,毫无睡意。 阿声犹豫要不要委婉提醒他上医院看看。 舒照怀疑这样继续下去,任务压力真把他干痿了。 次日下午,甜颂集。 今日最后一批面包新鲜出炉,店里空气洋溢着属于烘焙的甜暖香味。 舒照站在面包柜边,装作挑面包,压低声解释:“昨晚出了点意外。” 安澜用夹子摆整齐被顾客打乱的面包,拉上防尘柜门。脸色不妙,若是客人看见,准要投诉她态度不好。 舒照就算是客,现在也只有她投诉他的份。 安澜:“偶然出错才叫意外,一直犯错叫事故。” 只要舒照跟阿声待在一起,就是在制造事故。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说:“她缠着我不放。” 话毕,他的台词可以入选经典渣男语录,反正一切都是女人的错,他很无辜。 舒照又补充:“老狐狸安排她盯着我,你别再来云樾居,再碰面一次她肯定能认出你。” 安澜还是那副语气,“你这样下去,纸包不住火,‘家里’问起来我不好解释。” 舒照时刻留意着门口,谨防来客。 他说:“我有分寸。” 安澜听着像舒照不信任她能替他分担压力,要一个人自己扛。 她刚要开口,被门口身影打断。 有客人进来,走到另一个角落挑选饼干,无形催促他们长话短说。 舒照避着来客,低声说:“下次换个地方碰头。” 安澜也来不及责备他,“天黑来翠峰巷35号楼。” 舒照:“什么地方?” 安澜:“来就知道了。” 舒照空手回抚云作银,给阿声喊上一起去竹山小院,找罗伟强算算账。 还是上次的书房,舒照打过招呼要走,罗伟强让他留下一起听。 他说:“你们在一起有多久,水蛇也接触生意有多久,都是自家人,生意上的事该互相通通气。” 阿声看了水蛇一眼,果然如他所料,罗伟强要搞家族生意。 她说:“娇姐帮忙买板料的事……” 罗伟强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笑了两声,“阿声,你确定你真想知道?” 他不只是反问,也同时给出了隐形的入场券,知道即是同意参与。 阿声心脏扑通乱跳,勉强平稳气息,“店里流水一天就千把来块,五万的缺口还是挺大的。娇姐说干爹可以补上,我怕她又跟我开玩笑。” 罗伟强故意说:“你就为了这个事来?” 阿声故作茫然地点点头,“趁着元旦客流大一点,想把板料囤上,多上几款新年新款。” 罗伟强沉默片刻,转头问一直默默聆听的舒照,“水蛇,你怎么看?” 飘摇船 第37节 舒照瞥一眼阿声,“专业人干专业事,阿声确实比较喜欢和擅长跟银饰打交道,她的眼光应该没错。” “你这是妇唱夫随啊。”罗伟强皮笑肉不笑,“既然你们两个是一起的,阿声你暂时打理好银店,水蛇来帮我也是一样。” 罗伟强说了暂时,阿声也仅是暂时逃过一劫,拿了五万现金回来给店里补窟窿再说。 舒照再试探她一次,激将道:“你不是想知道板料的事,强叔要告诉你,你怎么又不想听了?” 阿声烦躁道:“你想听你去听。” 水蛇没有发过财,才那么想挣钱。她自打初中开始被罗伟强富养,没吃过钱的苦,觉得挣钱太容易,对挣钱还是保有底线。 他们看法出现分歧,阿声又庆幸昨晚没跟水蛇深入交流,免得以后难舍难分。 皇冠停进步行街露天停车场,天已擦黑。 回店吃了外卖,舒照趁还没打烊,跟阿声报备说去买包烟,顺便走路消消食。 出了步行街,舒照直接打车到老城区的翠峰巷口。 这片老城区规划混乱,路牌不明,自建房居多。舒照跟司机确认翠峰巷口的位置,司机表情微妙,指着旁边一条昏黑小巷,说那就是,注意安全。 舒照谢过司机下车,以为治安不好,走近往巷子深处看,是另一种治安不好。 巷子里遍布高矮不一的老旧自建房,乍一看去一楼都是灯光昏暗的发廊,玻璃门里,镜子前的台面没摆多少样剪发护发用品。一个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站在门口,身材各异,基本都是长款外套里穿着暴露的修身短裙。 个别门口拉下卷闸门,大概在做“生意”。 有男人路过,上去跟女人说什么。女人们也会隔着巷子聊两句。 巷子上方悬挂好几条挂灰的红色横幅:严厉打击卖|淫嫖|娼,净化社会治安环境。 这选址真是妙,水蛇要是给罗伟强他们逮到,可以有个“正经”借口,反正男人嘛,都互相理解。阿声要是知道,说不准要跟他一刀两断,正好断了“家里”的后顾之忧。 安澜一个女人绝对想不出这种馊主意。 舒照怀着复杂的心情,走进深巷,寻找传说中的35号楼。 第26章 “水蛇,你肯定又做了对…… 发廊是否正经看理发配置,东西越少,猫腻越多。各种洗护用品、烫染装置堆柜子和桌面,地上碎发多,基本是普通发廊;另一种发廊只摆出几样梳洗用品做做样子,100%挂羊头卖狗肉,开门洗上面的头,关门洗下面的。 “发廊”和发廊各自扎堆,“发廊”集中在巷口,发廊排列在巷尾,通往更杂乱的大市场。 传说中的翠峰巷35号,是一栋不起眼的两层民房,差不多到了巷尾,挨着一间正经发廊。有中学生正在理发。 舒照抬头确认门牌号,敲卷闸门上的小门。门上没猫眼,摄像头藏在门上方。 小门打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安澜往舒照肩膀后左瞧右瞧,往里摆头,示意他进屋。 舒照跨进去前,也下意识回头看一眼,警觉性比街道里其他接头男女强。 一楼昏暗幽密,五十平米左右的空间,仅有一盏走廊灯和监控屏幕亮着光。正门对面开了一个后门通往隔壁巷,方便紧急撤离。 舒照压低声问:“怎么选这个地方?” 安澜答非所问:“二楼。” 舒照走上楼梯,有个人迎着灯光背对着他站立,背影轮廓亲切而深刻。 “老大。”舒照沉声开口。 等候者转过身,预期中的威严面孔浮现,除掉那身标志性的深色带领短袖衫,中年男人依旧一身冷峻利落的气势,一看就有领导风范。 曾明朗开门见山:“能待多久?” 舒照:“最多半小时。” 步行街到翠峰巷距离不远,出租车只能挣起步价,专宰外地客。他赶时间倒无所谓。 曾明朗点头:“长话短说。” 舒照简要交代边境中缅市场卖货行老板和罗伟强干女儿银店的情况。 曾明朗负手聆听,眉头越皱越紧。 舒照不直接点的那个名字,是下意识的避嫌,不得不让人怀疑有蹊跷。 曾明朗问:“目前还不清楚哪些单在洗钱,哪些是下定金,不清楚最近会不会有交易?” 舒眉头紧蹙:“对。” 曾明朗:“也不清楚他是买原料,在境内加工,还是直接从境外买成品。” 舒照:“暂时没有发现他的工厂。” 曾明朗沉思片刻,骂道:“真是老狐狸! 舒照沉默。 曾明朗:“一点红说你跟他干女儿走得近,他干女儿这边没法突破吗?” 一点红是安澜的花名。出于保密需要,他们在外都互叫花名,安澜是小组里唯一的外勤女警,可谓万绿丛中一点红。 舒照:“目前没有发现他干女儿主动参与的迹象。” “主动”一词更是无形强调了舒照的微妙立场。 曾明朗:“天天跟她待一起都没发现蛛丝马迹?” 舒照一惊,怀疑关系败露,但也是迟早的事。一旦罗伟强一伙被抓捕归案,他们会主动或被动暴露阿声和水蛇的关系。水蛇作为参与者,哪怕是双重身份,也要阐明经过。 当他想藏住一件东西,说明自知见不得光。舒照对自己的老大没有撒谎,因为阿声,他只是有所隐瞒。 舒照刻意理解成寻常意义上的“天天”,不包括暧昧又清白的“夜夜”。 “银店流水不大,老狐狸还有其他店,暂时没伸那么长手脚。” 曾明朗没立刻回答,还在琢磨。 舒照掏手机看一眼时间,似乎无声催促。阿声的身世拜托曾明朗还是安澜?这一条线索不一定能成为案件关键,是否要麻烦老大? 曾明朗看出他的犹豫,问:“还有没说?” 舒照:“他干女儿,来历有点可疑……” 他简单提及阿声的身世,按李娇娇的口径,罗伟强涉及人口走私。 如果成立,阿声是否会被遣返原籍国? 一旦任务结束,舒照和她也等于一刀两断。 曾明朗:“二十几年前的事,跟他现在贩毒有关?” 舒照听出曾明朗不想节外生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任务已经太重。 他只能说:“有关没关不好说,他干女儿和罗伟强关系有点紧张,外部没出问题前,说不定内部已经出现裂痕,可以加速瓦解他。” 曾明朗听一句,思考一句。俗话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人性经不起考验。 组织只能给高尚的名头吊着卧底的精神。任务成则荣誉加身,败则荣誉盖身。而毒贩给实际利益,送钱送权送美人,直治人性痛点。 舒照出身在一般家庭,对他来说,每一样都是没体验过巨大考验。 但若家庭不一般,谁也不愿来又苦又累的第一线,卧底任务伟大而危险。 曾明朗沉吟:“你跟这个赵阿声都住在云樾居?” 舒照第一次听见有人直呼阿声大名,像一个陌生的名字和人,而非跟他夜夜同枕的漂亮女人。 他稍稍一顿。 安澜向上汇报所见所闻,似乎没汇报细致,给他留余地,或者是曾明朗给他留了脸面,没特意点明? 舒照叫了一声老大。 曾明朗有劲而苍老的大手扣住舒照的肩头,按了按,无形的压力一同给他。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注意安全,别节外生枝。” 灯光加重了舒照脸色的暗淡,他忍耐已久,迟迟没有突破最后的底线,换来的只有怀疑和警告。 他的苦苦挣扎,没人能看到。 卧底就是一个要讨好两边,但最终两边都不讨好的角色。 舒照也开始怀疑自己,跟阿声交往的底线该设置在哪里?没实际做过?没搞出小孩?没出卖组织? 他和她的关系早已黏黏糊糊,不清不白。 曾明朗松手前说:“辛苦了,等你好消息。” 舒照下楼。 安澜目光追随,从显示器前站起身,叫住他:“水蛇。” 舒照停步,瞥了她一眼。 安澜压低声:“我没跟老大说你们的事。” 说与不说,一样的结果。罗伟强能想到的招数,曾明朗也能料到。 安澜打掩护,让舒照出门。 舒照像所有心怀鬼胎来巷子里的男人,低调、匆忙,唯一的不同是脸上没有其他男人那种舒缓的表情。 舒照刚好看到发廊有空位,顺路走进去。 来都来了,来茶乡一个多月,他也该剪发了。 曾明朗下楼,安澜看向他。 “老大。” 沉默主宰了今晚的曾明朗。 安澜问:“还要盯着他吗?” 曾明朗说:“你盯着李娇娇,重点注意水蛇去边境的时候。老狐狸借口养身体深居简出,连水蛇也难得见上几次,只能通过他情人活动判断他的动向。” 安澜:“赵阿声呢?” 曾明朗意味深长地看了安澜一眼:“说说你的看法。” 飘摇船 第38节 安澜就在等这一刻,开口道:“赵阿声在原来家庭是养女,也是独女。我怀疑过她可能是罗伟强的亲女儿,但找过做人脸识别的兄弟做比对,跟他的五官都不太像,大概率不是。” 曾明朗点头:“李娇娇说她是罗伟强二十几年前从境外捡了偷渡回来,情人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比干女儿久,应该知道更多底细。盯紧李娇娇,但不要近身。刚送一条水蛇进去,再来一张生面孔,老狐狸警惕性更高,水蛇那边更危险。” 安澜:“可是……” 曾明朗打断安澜的欲言又止,话里有话:“年轻人感情丰富冲动,可以理解,但我还是希望工作上不要感情用事,你说对吧?” 安澜一愣,彻底闭嘴。 这不止是给舒照的寄语,也是给她的提醒。 抚云作银。 店里只有阿声一人,没有客人,差不多到了打烊时间,她又在电脑前忙活。 舒照的脚步声唤醒她的注意力,她随意瞟了眼,排除来人是客,就跟没看见人一样。 舒照开口:“阿丽下班了?” “没什么客人了,让她先回了。” 阿声想想不太对劲,自顾自微微歪头,抬起眼,只见水蛇形象微妙。她再端详,双眼一亮:“哟,剪头发了。” 水蛇剃了一个两鬓削薄的寸头,干净利索,没有渣男常见发型的蓬松和凌乱,但莫名也让人觉得来路不正。 舒照:“顺路。” “哪家?” “嗯?” 阿声:“上哪剪的?” 翠峰街的名字和形象立刻浮出舒照的脑海,外地客都看得出来其中猫腻,本地人肯定知道。 舒照:“没看店名。” 阿声:“路过看到一家理发店就进去剪了?” 舒照:“难道不是吗?” 阿声瞪他一眼,回到电脑屏幕上:“男人真不挑。” 舒照像之前,踱步到阿声的身后,也像之前,双手撑住她身侧的桌沿,虚虚圈住她,又没特意避开身体擦蹭。 阿声也不躲不避,扭头白了他眼:“又心虚了?” 舒照冷笑,“乱讲。” 阿声:“不然你靠那么近做什么?” 上次水蛇不小心弄丢白银竹龙被骂,也用同一招数接近她。 舒照摸阿声的腰,隔着外套,没有夜间摸起来舒服,又舍不得松手。 阿声厉声厉色:“水蛇,你肯定又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这个女人的魅力不止在外形上,漂亮女人太多,开口才知道内在的斤两。阿声疏离又会适时温柔,能屈能伸,能干能说,脾性和能力才是拿捏男人的法门。 曾明朗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是否带有一丝同胞间的理解? 舒照的脸颊几乎擦上阿声,面对明眸善睐的女人,他更像用老大的话给自己找借口。 舒照被双重激将,扭头忽地亲了阿声一下,吻落在她的脸颊上,干燥的,短促的,又是真真实实的。 舒照主动亲了她,这个认识多久就同床共枕多久的女人,没多少认真,但这一刻,他轻轻松松,没有负担,须臾的放纵缓解成山的压力。 阿声愣住,当她主动时,幻想过多次水蛇的回应,预想中的场面突然出现,她一时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舒照跟阿声默默对视,拿不准她的反应。 阿声的反应经常出人意料,谁能想到来茶乡第一晚她险些拿下他? 舒照冷笑掩饰,“发什么愣?” 阿声眨眨眼,回过神。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说:“你顺便去‘洗头’了?” 舒照实话实说:“没洗,直接剪。” “洗这个头。” 阿声反手掏水蛇,摸过两次,再次精准命中地方,软趴趴的。 柜台和墙壁的方寸之间,舒照对阿声没设防,不巧让她得手。 有着柜台和显示器阻挡,路人偶然望进来,看不清小动作,只看到抱一起的年轻男女。 舒照依旧扯掉阿声的手:“别乱摸,摸出火。” 他顺手拍一下阿声的屁股,警告意味多于爱-抚,手感比她的胸更弹软,打又打不疼,更适合爱-抚。 他的那只手攥紧空气又张开,抽筋了似的。 阿声扯一下被摸乱的衣摆,顺手摸了下刚被摸过的屁股,摸不出来一样的感觉。 她低声咕哝:“你自带灭火器。” 舒照刚想问她叽叽咕咕什么,有客进门。 他从她身后挪开,看到来人,愣了下。 进门两个年轻女人,其中一个招呼另一个,“小红,我想挑对耳钉,你帮我看看。” 舒照垂眸扭头,跟阿声低声说:“我出去抽根烟。” 阿声不理他,对来客笑脸相迎:“随便看看,喜欢哪款都可以试戴。” 舒照错过安澜的肩膀,走出店外。 -----------------------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22点,工作日再调回18点。 第27章 “洗澡吗?” 舒照走出店外,旋即消失不见,不知站哪个角落抽烟。 店里,安澜跟着年轻女孩走近玻璃柜台。 一枚枚银饰在灯光下泛着柔亮的光泽,钳在黑色缎面上像夜幕上的碎星。 女孩说:“我想看看耳钉。” “耳钉在这边。”阿声在柜台里引她们走到另一头。 女孩扶着柜台边缘低头端详,耳饰琳琅满目,标价清晰。 阿声感觉到另一个女顾客的眼神,打量她多于银饰。她开店见惯形形色色的人,习惯被端详,对方经常是陪女伴来的男人。 阿声没在意,亲切问:“喜欢哪一款?” 女孩问:“都是纯银的吗?” 阿声:“对,耳饰用925银,硬度刚好合适。999会太软了,容易掉出来。” 女孩点点头,也算有点了解,指着其中一对。 阿声取出一对莫比乌斯环耳圈,递给她,再端来镜子让她试戴。 女孩拎到耳边,贴准耳朵,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喃喃:“好像还不错。” 阿声说:“这款款式简约大方,适合各种脸型,头发扎起、放下都好看。” 女孩扭头看向同伴,“小红,你看怎样?” 安澜进店后一直默默观望,兴致不高,但也没败兴。 她说:“挺衬你。” 女孩:“我没耳垂,圈圈和钉子比较适合我。” 安澜反应冷淡:“应该是。” 女孩双眼一亮,“小红,你要不要试试,你也没耳垂。” 安澜抱臂,“不用,我没有耳洞。” 阿声马上说:“我们有耳夹款,没有耳洞也可以戴。这边——” 她示意耳饰区域的另一块,“款式也有很多。” 女孩也怂恿:“你也看看。” 安澜:“你看吧,我不喜欢戴这些东西。” 她连头发也是刚及肩的直发,不做任何烫染,若不涉及变妆,不会戴任何首饰。 女孩表情僵了僵,购买兴头隐隐消减。 阿声立刻拉回她的注意力,又挑了另一对类似款式的星芒耳圈,“这对也可以啊,款式差不多。” 女孩试了之后,完了,两对都想要。 她又问安澜:“你觉得哪对比较好?” 安澜耐着性子,“你比较喜欢哪一对?” 女孩:“就是比较不出来啊。” 阿声:“要不两对一起拿,我给你打个折啊。” 女孩:“两对一起好贵啊。” 耳圈标价56元一对,阿声说打九五折给她。 女孩:“再便宜一点啊,我们也是在步行街上班的。” 阿声在心里翻白眼,不知道这算哪门子关系。 飘摇船 第39节 安澜微微蹙眉,只想早点结束这场意外的会面,“100两对,直接带走。” 女孩没想到同伴直接杀价,愣了愣,觉得还可以再喊低一点。 一对耳饰成本最多25元,阿声故作为难,“你们在哪家店上班?” 女孩:“甜颂集,在靠近派出所那边。” 阿声恍然一笑,“哦,我去你们家买过蛋糕。” 但不怎么好吃。 水蛇还买了两次。 女孩:“是吧,就说我们有缘啊。” 阿声作出割肉的表情,“我们也只是给老板打工的啊,100真的是很便宜了,下次记得介绍姐妹过来哦。” 安澜终于松一口气。 阿声开票,说以后可以免费保养,目送她们出门口。 刚才柜台挡着,看不清楚,她这才发现,没买银饰的年轻女人双腿笔直修长,走路姿态飒爽,若在白天,回头率应该不小。 舒照就回头了。 他预测对了安澜和女孩离开的方向,靠近大马路的巷口蹲点。 安澜也看见了他,她身旁的女孩也是。 舒照不着痕迹朝另一个方向摆了下头,示意她借一步讲话。 安澜也微微点头,旋即给女孩扯走注意力。 女孩说:“刚刚路口那个帅哥是银店跟那个女的抱一起那个吗?” 安澜太阳穴犯疼,不愿回想进店前偶然瞥见的一幕。 “没看见。” 她们出了路口就左拐,准备去公车站。 女孩回头往帅哥原来站的地方看,竟空无一人,“咦,不见了,刚刚我明显看到啊。” 安澜:“夜晚看眼花了。” 女孩嘀咕:“不可能吧。” 公车准备进站。 安澜拍拍冲锋衣口袋,忽然说:“我忘了还要买个药,你先回去吧。” “啊……”女孩犹豫要不要作陪,毕竟小红刚刚陪她一起去了银店,“你住那边没有药店吗?” “要走比较远。没事,你先走吧,明天店里见。” 安澜不跟她啰嗦,起步往回走。走过刚刚“那个帅哥”停留的路口,再往下一个。 路口店面围起来装修,对面店挂出休息几天的牌子,间接拉低了路口人流量。 舒照立在两家店间的阴影里,双手抄兜,朝安澜吹了声口哨。 安澜闻声蹙眉。队里的男人脱了制服在外基本跟流氓无异,正是这样的形象才让他们更容易跟毒贩“打成一片”。 但她莫名受不了舒照这副痞子样,看起来刚才银店的一幕更像他的本性,而非演绎。 她留意左右,大步接近他。 舒照也提防着周围。时间紧迫,他压低声开口,开门见山像兴师问罪:“刚怎么回事?” 安澜同样有气,“我还要问你呢!” 舒照能猜到安澜看到他抱着阿声,甚至看到他亲她,但这事他和阿声之间的事,不想跟其他人讨论。 他故意忽略她的问题,直接问:“先回答我,为什么突然来店里?” 安澜也知道吓了他一跳,毫无预警地打照面容易出岔子。 她说:“刚才那个女的也在甜颂集上班,她有个姐妹在李娇娇的美容店当前台。不然你以为我想看你跟那种女人卿卿我我?” “操。”舒照低声骂了一句,还得左右四顾,分神削弱了他骂脏话的气势。 “你就是这么看我?” 安澜也觉得奇怪,能忍受舒照跟毒贩称兄道弟,却无法直视他跟毒贩干女儿勾三搭四。前者是逢场作戏,她能看清他作为警察的立场;后者见所未见,她不敢确信他作为男人的偏爱。她甚至怀疑,他会因为偏爱,动摇了立场。 安澜警告:“别忘了你是谁。” “行。”舒照咬牙点点头,溜到嘴边的气话,给突然的来电打断。 他掏出手机,一看,阿声的名字闪现屏幕。 他当着安澜的面接起,“喂。” 许是刚才短暂的温存,激发了阿声的温柔,她的声音很柔软勾人,但讲出的话很要命:“放哥,你走了吗?” 舒照仿佛瞬间萎了似的,缓了口气,“没有,现在回来。” 阿声:“嗳,你快点回来啊,我一个人害怕。” 舒照刚想笑话她竟然也有害怕的时候,猛然想起她做噩梦那一晚。 她好像也只是一个普通女人。 舒照:“知道了。” 阿声:“快点啊。” 舒照:“嗯。” 阿声:“嗳,你要说‘马上就到’,懂了吗?” 舒照扯了扯嘴角,看着像无声一笑似的,笑容里有着无奈与纵容。 安澜看得直皱眉头。 经过一通短暂的电话,舒照那股被误解的闷气消散大半,反正面对怀疑已成他的常态。 毒贩怀疑他是卧底,警方怀疑他向毒贩反水,就连女人也怀疑他不行。 舒照收起手机,扔下一句“走了”,抄兜头也不回走向巷子深处。 安澜目送同事离开,却不能向寻常同事一样,朝他的背影大声说回头见。 抚云作银灯光亮堂。 阿声锁了收银台,再逐个锁柜台,听见足音瞟了来客一眼,正准备说“打烊了,明天再来”。 她咽下台词,展颜一笑,“回家回家。” 舒照像没事人一样,问:“刚又卖了一单?” 阿声比出一个耶的手势,“两对耳环。” 舒照回想一下,安澜似乎没戴过耳环,阿声倒是像个展示架,耳朵、锁骨、手腕和手指上每天都是不同的银饰。 阿声忽地说:“刚才高个那个美女腿挺长的。” 舒照头皮一麻,上一次他们和安澜在云樾居夜里擦肩而过,阿声也注意到对方腿长。 说“没注意”显得太刻意,说“没有吧”等于承认他也看了,说“是吗”显得太敷衍,哪种回答都有猫腻。 舒照回头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着重在下半部分停留一瞬,没说一个字,轻佻的眼神又像说过了。 阿声心头疑窦更重,这混蛋一定背着她干了了不得的坏事。 她冷笑两声,微眯眼睛,懒得再戳穿他。 “我要是能长那么高就好了。” 舒照:“你有160吗?” 阿声:“当然!” 舒照:“假的吧。” 阿声:“你才假。” 舒照站到阿声跟前,伸手比了下,只到他肩膀附近,勉强是有的。 阿声乍然给一堵胸膛挡住去路,直接磕到了他结实的胸肌。 她说:“我要给我以后的娃找一个个头高的爹。” 舒照默默走开。 阿声低低嗤了一声,心里骂他胆小鬼。 云樾居。 阿声出阳台收衣服。 咪咪屁颠颠跑来蹭她的脚踝求宠求罐头。猫粮碗还满着,它也知道这个点能有加餐。 阿声喊道:“水蛇,你儿子要吃罐头。” 舒照给手机充上电,从卧室出来,开了罐头给咪咪,只见阿声还没收完衣服,小臂已经层层叠叠抱了一批,快能断了似的。 舒照无声伸臂,变成一条触手可及的晾衣杆。 阿声回过神,将衣服搭了过去,再撑下来的也搭上去,包括他的衣服和她的内衣。 舒照抱稳她大大小小的衣服,鼓包的那件险些挂不住,不得不拉上来。 他看了她一眼,问:“洗澡吗?” 阿声感觉他讲了一句废话,随口嗯了声。 舒照把衣服都堆床尾凳,脱了外套,转身进浴室。 阿声还在梳妆台前歪头摘耳钉,转身眼看着浴室门关上,“哎,说好我先洗啊?” 虽然还没做到最后一步,阿声和水蛇的同居已经有了基本的日常秩序,比如公卫成了男厕,阿声经常第一个洗澡等等。如无意外,他们很少打破常规。 这水蛇有三急也该出公卫啊。 阿声摘下耳钉,忽地听到里面传来花洒水声。 飘摇船 第40节 她顿了顿,回想他最后的一句话,难道不是询问,而是邀请? 阿声起身,走到浴室门口,轻轻拧了下把手。 没有反锁。 阿声走进去。 水蛇站在淋浴间,四肢修长,隔着透明玻璃,给水花模糊成一条泥色的蛇,只剩上下两抹大小不一的黑色。 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也仅是看了一眼,没再像第一晚大惊小怪,继续冲他的澡。 阿声耳边嗡嗡响,心脏怦怦跳,脸烧得通红。 她在镜子前脱光衣服,拉开推拉门,跨进淋浴间,轻轻拥住他赤裸而结实的后背。 第28章 “你还是男人吗?” 阿声轻抚水蛇的腹肌,还是一样板实,多了热水滋润,滑溜溜的,她贴得比平常紧密。 热水大部分洒在水蛇肩头,小部分溅到阿声,来不及套浴帽的头发挂满了水珠。她贴着他后背的部分还暖和,自己的后背一片凉意。 水蛇抹了把脸上的水,稍稍拉开她的手腕,就在阿声以为他又要躲时,他只是转了个身,跟她交换站位。 她正正站到热水下,与他面对面。 阿声后脑勺的头发立刻给打湿,沉甸甸的,更有重量的是彼此的目光。他们都是第一次正眼打量赤-条条的对方,目之所及的肌肤似乎都是羞涩的粉色,他们的耳廓,她兀立的两点,还有站立的蛇头。 浴室安安静静,只有水花哗哗的白噪音。淋浴间玻璃起了雾,隔开了外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她。他们在独属于彼此的小世界沦陷,不再考虑任何身份差异或信任危机。 舒照没有再犹豫的借口,扣着阿声的后颈。 她亲手设计的白银竹龙吊坠在他脖颈上晃了晃,敲上她的锁骨。 他低头吻住了她。 第一次接吻的地点和氛围奠定了感情的基调,此时此刻,原始冲动战胜了所有理智与情感。 他们在淋浴间交换唇舌的味道,哗哗的热水又冲散了真切的滋味,亲吻的冲击性降低,肢体的触碰更令他们迷醉。 水蛇吃撑了一般,大了一圈,似乎比阿声捉过的还要壮。他另一手扣住她,她的肚子压实了它,又压不扁。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走了调,罕见地失-控,对她来说就是充满成就感的掌控。 阿声肆意摸着他的背肌,犹觉得不足。水蛇胸膛的肌肉也很迷人,她情不自禁轻蹭,踮脚又落地,像练习芭蕾基础,想溺死在他温润赤|裸的怀抱里。 阿声不知道第几次踮脚,水蛇按下自己,让她骑上跷跷板。她身高不足,死死踮着脚,小腿肌肉绷实,她怕站平后它会弹出去。 他们不知不觉都在轻轻摇晃,她纵向,他水平。 相接的地方也起了潮。 阿声的小腿快要痉挛,她不得不站平,他一弹出就被她捉住,又捉不全。 阿声像轻拧车把手,当然没法完全转动水蛇,只能扯动外面一层薄薄的皮,真正动的是她的手腕。 舒照包着她的手引导她,一次次远离毛丛又靠近。 阿声一点即通,只嫌不够顺畅,像握藤蔓缠绕的树枝,自带减速带。她又无师自通,挤了一泵沐浴露,给他打泡,让他成了油光水滑的蛇。 阿声不知道他压抑了多久,没一会水蛇在她手里石化得越来越严重。他忽然抽-筋般死死抱住她,吻得她快要透不过气,往她掌心又挤了一泵稀释的沐浴露,然后漏了气,在她手中慢慢瘪了。 他抱着她,下巴垫在她的肩膀上微微缓气。 好一会,他们就这样静静抱着,谁也不讲话,任水流冲刷。 阿声的后背要给热水激红了,身前还是黏糊糊的。她轻轻挣开水蛇,说了句“洗澡吧”,转过身面对花洒。 洗浴用品摆在花洒右边的墙角架子上,水蛇依旧黏着她,双手从她腋下穿过,抱着她去挤沐浴露。 他刚给她擦上,马上被水流冲掉,没把她拉出热水范围,怕她受凉。 阿声拉着他一起转身,让热水冲他的后背,方便打泡泡。 舒照抱着滑溜溜的她,忍不住又吻她的脸颊和脖颈,每一口都有咬出草莓印的劲力。 这一刻他们只有简单的快乐,任何举动都是情不自禁。这份情能持续多久,朝生暮死或此生永存,谁也懒得深究。 逼仄的淋浴间压缩了幸福的浓度。 他们披了浴袍出卧室。 阿声坐梳妆台前捣鼓满桌的瓶瓶罐罐,吹干打湿的头发。 水蛇坐在床尾看手机,膝盖朝着她敞开,浴袍衣襟自然开叉,她好像看到了什么。 阿声关停吹风机走过去。她也不管他在看什么,轻轻抽掉他的手机,扔到枕头边,扶着他的肩膀骑上他。 她的浴袍开成高叉,彼此的毛发几乎纠缠。 舒照也不恼,顺手拉低她的浴袍领口吃上奶。 一切水到渠成。 阿声和水蛇又双双躺下,与以往不同,衣物失踪了,只有暖烘烘的被窝和彼此。 阿声又趴上独属于她的浮板,在他身上颠簸。水蛇的变化快得超乎她的预期,明明出浴才刚半小时。 他问她:“套在哪?” 阿声好奇又期待填充的感觉,有几分迷醉,险些听不明白。她梦呓般“嗯?”了一声。 舒照:“安全套。” 阿声在黑暗里的眼神渐渐清明,冷了脸,“没有。” 舒照一顿,“怎么会没有?” 阿声听了来气,瞬间察觉他委顿的势头,从他身上滚下来,“连套都要女人买,你还是男人吗?” 话毕,还不解气,她又蹬了他一脚。 舒照也给踢醒了,曲臂枕着自己的手腕,缓了口气。 一时间谁也没有讲话。 阿声怨他临门一脚破坏气氛。 舒照怨她……他没什么能怨她,今晚确实是他鬼迷心窍,准备不足。 茶乡不像海城24小时都能叫到外卖或跑腿,舒照当然可以自己跑腿,24小时的超市应该能找到。但他不确定回来是否还有劲头。 阿声许久没见他有动静,又往他身上发泄一脚。 “好了!” 舒照翻身压住她乱蹬的脚,扣住她的下巴,又吻了上去。 这么吻的补偿和安慰意义更大,他显得尤为认真和温柔。他渐渐用劲,又多了一点驯服的含义。 被窝又干又暖,跟潮湿的浴室截然不同,他们相触的肌肤清爽干燥,只有唇舌湿-润,存在感更为鲜明,一遍又一遍强调已经接吻的事实。两颗心灵不知远近,两具肉-体先缔结了盟约。 夜还是静悄悄,床上的两个人也是。 中午时分,抚云作银。 阿声正想喊水蛇订午饭,不知道人哪去了,打电话给掐断,隔了几分钟才回店。 四目相对,两厢尴尬。 阿声忘了昨晚怎么睡着,可能是吻累了。早上起来他们也没怎么说话,偶尔撞上眼神,竟然有一丝尴尬。这是不曾有过的状态。 认真的人才会尴尬,阿声从未思考过感情和关系的走向,不应该当回事才对。 舒照没法再把她当疯子,他发起疯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互相纵容,培养出两个怪物。 舒照只能有事说事,先开口:“我一会跟他们去边境。” 阿声一愣,他的外出来得如此应景,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在逃避。 她蹙眉,一旦怨上这个人,尴尬凭空消失,她平常的脾性回来了大半。 “又去?” 舒照点了下头,答非所问:“你的挎包呢?” 阿声往收银台下方的空层指了下,“干什么?” 舒照:“拿过来,帮我带点东西回去。” 阿声疑惑地朝他直接伸手,“给我就是了。” 舒照扬了下下巴,“拿过来。” 阿声只好过去让阿丽借一下,抽了挎包出来,“神神秘秘,带什么?” “你缺的东西。” 舒照借她身体挡了下阿丽的视线,从外套口袋掏出一盒避孕套,手掌遮了大半,塞进她的挎包。 阿声一愣,撇开眼,下意识提防阿丽的方向。 幸好,阿丽悟性很高,每次见他们说话,都忙着看手机。 阿声难得微微脸红,不忘顶嘴,瞪他一眼:“明明是你缺的。” 他们目光相撞,没了尴尬,只有一丝微妙的情愫。 阿声又感觉到水蛇临走前想亲她一下,或者仅是她的错觉。 阿丽还在,不太方便。 舒照转身,不着痕迹轻拍一下她的屁-股,说:“我走了。” “嗯。”阿声拉好挎包拉链,塞回柜台下方空层,起身水蛇不见了。 她匆匆追出去,叫住他,“放哥。” 舒照皱眉停步,阿声每次叫放哥,都比叫水蛇多了几分认真,大名总比花名讲究,才容易叫他于心有愧。 他说:“以后叫水蛇。” 阿声像没听见,也可能有自己的坚持,跳过话题,“板料的事……” 飘摇船 第41节 舒照认真起来。 阿声压低声音:“我怀疑我干爹在洗钱……” 舒照一怔,阿声以前说过要他主动一点,才会告诉他。他昨晚冲动过头,没有刻意叫她兑现玩笑话,她默默守诺,让他的一分情换来一分真。 阿声见他没回应,问:“怕了?” 舒照:“你怎么知道这事?” 阿声:“猜的,我天天看账单,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流水。” 舒照点了下头。 阿声说:“我不清楚他在边境具体做什么,但我从小在边境长大,知道真正的边境是什么样。” 邻国动乱,毒贩走私,逃犯偷渡,罪恶在界限不明地带滋生,贪婪在深山老林里膨大。 阳光透出云层,阿声微微眯眼看着他。 “水蛇,你自己小心点。” 阿声之前最多只提醒他有些钱不能乱拿,从未有过直接的关心。 舒照反问:“那你呢?” “我?”阿声怔忪一瞬。 很少有人关心她的处境。外人都以为她养尊处优,没人知道她想离开。她也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她妈。老人年纪大,帮不上忙,只能白担心。 舒照:“你说他可能在洗钱,会连累你吗?” 阿声抬眼盯着他,“你会告诉他么?” “告诉他你猜到了?” “嗯。” 舒照冷笑,“我想死啊?” 阿声:“谁知道你!” 他们又沉默一阵,路人匆匆从身边经过,步履匆匆,没人在意他们的纠结。 舒照问:“你打算怎么办?” 阿声:“再说啊。” “嗯?” “你回来再说吧。” 阿声转身走回银店,到门口再回头看了他一眼。 舒照只能先走。 美人计管用,美男计也管用,阿声隐隐向他倒戈了。 第29章 渣男有什么好看的。 阿声还在琢磨水蛇的事,不知他三番五次去边境的原因。 一阵饭菜香飘来,打断她的思路。 阿丽的外卖到了,她掀开饭盒盖,说:“阿声姐,我先吃饭咯。” 阿声:“嗯,我去买点吃的。” 阿声走出店门,不知道吃什么。正值饭点,快餐店人满为患。甜颂集三个字突然跳进脑海,它的蛋糕一般,但随便一个吐司都可以充饥。 阿声想起昨晚最后的两位顾客,尤其话少、个高且腿长的那位,给她留下深刻印象,举手投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利索感,应该是个聪明人。 阿声进店挑了一款白吐司去付钱。 收银台里面,出现预期中的身影。 阿声展颜。对方只扯了下嘴角,笑容勉强,待客态度一般,若在她店里做事,肯定挨她嫌弃。 安澜见到最不愿意见到的面孔。 碰面过于频繁,她思索她身份曝光的可能性?不至于……身份曝光属于严重问题,舒照应该会给预警。 阿声穿一件白色中领打底衫,领口的红斑隐隐约约,像过敏也像草莓印。她肌肤白皙,红斑对比明显,显得尤为刺眼。 安澜眉头紧蹙,说:“12块9。” 阿声扫码付钱。 另一店员刚摆好新出炉的蛋糕,端着空盘路过,停在阿声身旁,“哎?你是不是在银店上班的……” 星芒耳环无声告示了身份,女孩正是昨晚的顾客。 阿声笑道:“昨晚打烊前你来店里买了两对耳环。” “对,是我。”女孩转头示意耳环,“今天戴来上班了。” 阿声:“眼光真好,把你衬得更可爱了。” 女孩:“谢谢,小红,还记得银店的美女吗?” 安澜挤出笑:“是吗,一下子没认出来。” 女孩:“又白又漂亮都认不出来吗?我一看她进店就注意到了。” 安澜不接茬,脸色平淡,对陌生人的疏离写在脸上,此时此刻略显刻薄。 阿声也不想发展新交情,说:“我先走了,有空来我们店逛逛,银饰可以免费调整和清洗。” 待阿声走后,女孩激动道:“有没有觉得她真的挺好看?” 安澜:“然后呢?” 女孩自顾自笑,端着空盘回面包房:“没然后啊,就是觉得好看。” 安澜扭头略扬声:“你什么时候找你小姐妹,我也想找她了解一下有什么美容项目。” 女孩转身进门前,端详她片刻:“过两天我约她,感觉你做个美白应该差不多了。” 安澜的脸马上黑了。 她常年出外勤,紫外线吸收多,比一般女人稍黑。队里嘴贱的男同事背后评价,可惜黑了点,白瞎了身材。 边境县城。 娱乐场所多寡成了一片地方发达的风向标之一。 会所没有市区的豪华,但在当地已属上流。 今晚是麻将局。 舒照跟着拉链和罗汉去见一个花名叫松漆的人。 松漆早年脖子皮赘多,像松树树干滴下的漆,因此得此花名;后来发达后花钱做手术去掉皮赘,看起来跟正常人一样,只保留了花名。 舒照跟在拉链后进包房,马上给一道凶厉的目光黏上。这人正对着门坐,三十来岁,推麻将回回收口的动作慢下来。 其他几人正要催,留意到他的目光,跟着一起望过来。 拉链:“松漆,好久不见。” 舒照跟着罗汉叫松漆哥,称呼透露了各人微妙的地位。 松漆顺手拈着一枚麻将指人:“这个以前没见过。” 这一行最忌讳生面孔,尤其是跟团伙里的老人非亲非故的新人。 拉链:“水蛇,在海城救了强叔一命。” “哟!”松漆阴阳怪气,将麻将轻扔回台面。 拉链:“以后跟我们一起做事。” 松漆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更显防备:“拉链,你混了这么久也知道我们这行的规矩。” 拉链:“我们相信强叔的眼光。” 松漆:“那这次要有点说法了。” 舒照暗暗揣摩,“这次”应该是要准备行动,难道因为他还在强叔的考验期,所以暂停? 拉链站在松漆左手边的人背后,“怎么说?” 松漆低喝左边的人,“坐这干什么,还不给你拉链哥让位。” 小马仔滚一边,左边位置空出。松漆喊拉链坐,更像给他下马威。 拉链走到他对面,用眼神赶走小马仔,大大方方坐下。 舒照和罗汉分列他左右。 松漆示意水蛇:“他在,不行;他不在,好说。” 罗汉管不住嘴:“松漆,有点嚣张了吧,就准你们带新人啊!” 他指着松带来的其中一个:“老子上次也没见过这家伙!” 松漆:“我亲弟。” 舒照看对方脖子,皮赘果然是一脉相承。 罗汉嘴硬:“水蛇也是我亲兄弟!” 舒照脸部肌肉抽了抽,相同的敌人造就共同的利益联盟,罗汉也有屈尊跟他称兄道弟的一天。 松漆的:“规矩就是规矩,规矩不能坏,转告强叔,这次暂停。” 罗汉还是唱红脸:“你说暂停就暂停啊!你算老几,让你们老板出来! 拉链拉住罗汉:“这是你们老板的意思?” 松漆:“这是道上的规矩。” 拉链:“我先跟强叔通气,不急。” 飘摇船 第42节 舒照大概率无法参与此次交易,即便参与,也会在外围打转,无法深入核心。幸运的是终于碰上了对方头目。 从会所出来,三人开了一个小会。 舒照直接问:“这个松漆什么来头?” 罗汉又要讲话,拉链制止:“松漆还好奇你是什么来头。” 舒照仍旧处在罗伟强的考察期,但大言不惭:“我们都跟着强叔做事,我跟着你们来,你们什么来头,我就是什么来头;松漆要是怀疑我,就是不给强叔面子。” 罗汉彻底管不住嘴,死也要吐槽一句:“操.你水蛇,你他妈好大的口气!” 拉链也有刮目相看的意思:“你还挺聪明。” 真他妈会甩锅。 舒照:“话说回来,强叔做日用品生意,他们这么防备,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拉链和罗汉对视,涉及核心生意,每一句话都要小心翼翼。 拉链:“松漆卖的不是日用品,强叔就看你有没有胆量知道。” 舒照:“你们能做我也能做。” 罗汉搭上他的肩头:“水蛇兄弟,话别说得那么早,到时可没有回头路走。” 舒照:“总要比阿声的银店能挣钱。” 男人不愿意比自己的女人差,水蛇类似赘婿身份,更想证明自己的能力与威信。 拉链和罗汉同为男人,不难理解他的心理。 罗汉:“你太小瞧强叔了,黑妹的银店,是他所有大大小小生意里面最不挣钱的,五万块钱都不够定金。” 舒照一惊,银店和五万被同时提及,这两个东西强关联起来,应该就是指代最近阿声银店的板料一事,那笔钱被用作定金的一部分。 这批货的价值不可小觑。 拉链横了罗汉一眼。 罗汉讪讪挠光头,意识到说多了。 舒照通过两人的眉来眼去,更确信真有其事。 无论作为警察还是水蛇,他都笃定说:“那我更要跟强叔混了。” 拉链在车里给罗伟强打电话,转告松漆的态度。 罗伟强在电话里说:“你跟他说,这次水蛇不跟,让他把心放到肚子里。” 舒照看他的表情,准没好事。 拉链挂断电话:“水蛇,你下次再来。” 舒照:“强叔的意思?” 拉链:“别着急,总有你表现的机会,我们都这样过来。” 市区。 阿声去李娇娇美容院送几样首饰,银店的部分客户是她介绍过来的。 李娇娇说爱美是女人的天性,所以开了首饰、美容院和女装店,一条龙的“美业”收割女顾客的钱。她还怂恿阿声开金店,说白银相对廉价,不似黄金保值。 阿声以前甩锅给罗伟强,让他投钱才行。现在投多少钱她都不干了。 美容院里仪器多,项目名堂也多。阿声不相信李娇娇,一次也没在店里做过项目。 她在前台又碰见甜颂集的两个女店员。 “哎,又见面了。”打招呼的还是买耳环的那一个。 阿声也意外:“真巧。” 另一个叫小红的反应冷淡,一如既往,要么性格如此,要么对她没有好感。 女孩:“你也来保养吗?你应该不需要吧。” 阿声:“我来送点东西,这里跟银店一个老板娘。” 女孩:“原来如此,你们老板娘好多店啊!” 安澜手机来了消息,她出门口避着人看。 短信消息:今晚几点在? 安澜看过时间,回复7点之后。 她进去跟同事打招呼:“我有点事,先回去了。” “那么着急啊?今天好不容易约上我姐妹。” 安澜:“房东要来换灯,我还是回去看着点。” 阿声听着她们聊完,刚好收到水蛇发来微信消息:晚上回来。 她回复:这次怎么那么快? 蛇:怕你等我太久 阿声扯了扯嘴角:是不是呀? 蛇:骗你有钱挣啊? 阿声问罗汉:你们回市里了? 罗汉:你请客啊? 阿声看出有猫腻:回来再说。 罗汉:请客马上回 阿声:讲这种话 阿声猜,要么罗伟强没给重要的活水蛇干,要么水蛇跟拉链和罗汉吵架了。 她办完事开车回店,路过翠峰巷,似乎看到了水蛇。 第一眼认不出,只有一个背影,还戴着帽子,穿她没见过的衣服,但身高、体型和步态,都跟印象中的男人无异。 男人在巷口张望,帽檐压得低,只露出模糊的下颌,然后扭头走进巷子。 阿声收回神,嗤,渣男有什么好看的。 第30章 “看上面还是看下面?” 抚云作银。 阿声只见一人看店,问:“阿丽,水蛇有来过吗?” 阿丽纳闷:“你不是说他去外地了吗?” “对啊,说是要回来了。” “没看到人,怎么了吗?” 阿声:“没事,随便问问。” 阿丽:“他来过我肯定告诉你。” 水蛇来店成了常态,阿声怕阿丽忙忘了,没留意他的存在。她后悔刚刚没在翠峰巷停车,直接打水蛇电话。如果那个可疑的背影当场掏手机,结果不言而喻。 女人的直觉作祟,阿声越想越不对劲,还是想打水蛇的电话。直接打视频电话会更直观,但他们从来没打过,突然弹视频请求反而打草惊蛇。 不行。 阿声始终觉得不妥,跟阿丽说:“你再看会店,我还要出去一趟。水蛇要是回来,告诉我一声。” 阿丽听得云里雾里,水蛇回来的话,阿声应该第一时间知道,还需要她亲自通知? 她不好多打听出了什么事,先答应了。 阿声打车回到翠峰巷口,站在刚才那个背影的地方,掏出手机。 翠峰巷35号。 舒照在一楼跟安澜交代松漆一事。 松漆真名不详,标志性皮赘也已切除;如果以前有案底,倒有可能保留皮赘。 罗伟强准备交易,但时间和路线未知。他会出山坐镇,还是远程指挥拉链和罗汉? 舒照的口袋传来嗡嗡低鸣,他掏出手机一看,屏幕显示两个字:阿声。 安澜也瞥见了。 她和舒照默契地对视一眼,说:“她刚刚还在李娇娇的美容院,想要做什么?” 舒照一顿,“你怎么知道?” 安澜:“碰上。” 舒照抵达翠峰巷35号就争分夺秒传递消息,来不及多询问一次。他们每一次碰头,都相信对方能确保自身安全,没有小尾巴缀着。 他满脑子疑惑,先处理紧急状况,说:“我先接电话。” “什么事?”舒照走开两步,没开免提。 安澜莫名反感舒照的防备。以前他伪装老板接触毒贩,接到来电会开免提,全程录音,时刻听从领导无声的指示。她好歹也是一个可以出谋划策的同事。 舒照现在更像接私人电话。 阿声问:“到哪了?” 舒照:“还在路上。” 阿声:“开着车啊?” 舒照:“不是。” 阿声听得出水蛇那边特别安静,的确不像在开车。也多亏安静的环境,她没听到其他不和谐的杂音,或者喘息。 阿声走向巷子深处,一步一步,不知是直觉还是幻觉,她觉得自己正在接近水蛇。 飘摇船 第43节 入夜,步行街灯火阑珊,翠峰巷暗影重重。 假发廊的灯光昏暗压抑,镜子前台面的洗护用品少得可怜。 衣着暴露的女人倚门而站,搔首弄姿,睥睨路人,有男人上前问价。 暂时无人问津的女人无聊地端详阿声。夜里少有女人单独步行穿过翠峰巷,有也步履匆匆,不像她来观摩似的。她们的眼神好奇中带着一抹敌视,把她当成潜在的商业竞争对手。 刚刚的男人问价不成功,回头发现阿声,停了一步,目光饥渴而肆意。 阿声若不是狠狠瞪回去,怕是也要被搭讪。 她被不适感包裹,像披上一件扎肉的假皮草大衣,浑身难受,真是自找罪受。 时近七点半,距离阿声瞥见疑似水蛇的背影过去半小时。以水蛇往夜的状态,他真要做事,估计早已完事。 她真的能堵到人? 阿声陷入怀疑。 她的动机是帮罗伟强盯梢水蛇,还是满足自己的掌控欲? 阿声隐隐发现大概率是后者。 这不太妙。 水蛇占据她过多的关注力。他就像潜入水田的蛇,搅混她原本清澈的水域,让她渐渐看不清去路,迷失自我。 她又不敢称之为喜欢。他们各自心怀鬼胎,配不上这样纯粹的字眼。 水蛇在电话里说:“去上厕所。” 阿声扯扯嘴角,“那你还接电话?” 水蛇:“谁让你挑了一个好时间。” 阿声:“真的假的?” 水蛇:“嗯。” 阿声:“打个视频。” 水蛇:“嗯?” 阿声:“看看你。” 在哪。 舒照没法直接撒谎。一楼有厕所,不像公厕,像饭馆的私人厕所,但万一阿声得寸进尺,要求看饭馆的环境…… 他说:“看上面还是看下面?” 安澜听不懂舒照的聊天内容,但听懂了语气。他用比正常说话稍低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调情。 她爆出一身鸡皮疙瘩,尴尬不已。 她眉头紧蹙,轻手轻脚走到屏幕前旁看着前后门监控,留意是否有可疑人物经过。 舒照也汗毛倒竖,一面给阿声吓的,纳闷她为什么总能精准逮到他做“坏事”;一面同样尴尬,比第一次伪装老板钓毒贩还要命,以前扯的大话假得不能再假,现在他真的给她看过。 阿声:“下面。” 舒照成功转移阿声的关注点,稍稍松一口气,“晚上再说啊。” 阿声不买账:“嗤,你到底在哪?” 舒照:“很快到了,先挂了。” “我刚好像看到你了。”阿声抢在他挂断前说。 舒照的眉心拧成川字,他看向安澜。 安澜一直默默关注他,回视他的眼神。 四目相对,两厢凝重。 舒照应该早开免提,让安澜也听清这句话。他又不能反问一遍,太过生硬,容易露马脚。人在撒谎时总会不自觉重复对方的话。 舒照:“你没睡吧?” 阿声:“嗯?” 舒照:“做什么白日梦。” 阿声:“翠峰巷。” 她才叫他不要心存幻想做白日梦。 舒照双眼瞪圆,轻脚快步走到监控屏幕前。 阿声的身影停在门外,听着手机,打量翠峰巷35号。 安澜同样震惊,散开抱胸的双手,撑着桌沿弯腰盯着屏幕,怕眼花看错似的。 两个女人似乎隔空撞上眼神。 她扭头用眼神询问舒照。 他们对视茫然一瞬,旋即冷静。 舒照耸肩摊手,他妈的他也不知道。 舒照悄步走向后门,准备从隔壁巷子撤退。 阿声盯着关门的民房。以前听过“一楼一凤”的说法,一个居住单位里只有一名卖-淫-女,关门约等于正在做生意。 李娇娇之前不小心说漏嘴罗伟强从境外捡她一事,恐吓她要是敢说出去,就卖她去翠峰巷。 那时阿声才上初中,倚仗罗伟强生活。李娇娇充当罗伟强老婆的角色,等于是他一部分威严的化体。她害怕脾气暴躁又古怪的李娇娇真正干得出来。 水蛇:“哪?” 阿声直接质问:“你是不是找女人去了?” 舒照主打一问三不知,糊弄不过去就扯点下流话。谢天谢地,幸好他们的关系到了临门一脚,再下流也是调情。 “我他妈现在回去找你。” 舒照怕路上碰见阿声,掀开帽子,脱下外套,随手搁桌面。 他用嘴型跟安澜说:帮我处理掉。 安澜点头。 舒照指指后门。 安澜交替指指监视器和市场方向,示意阿声正往那个方向走。 舒照要跑向大马路。 阿声不耐烦:“水蛇,你到底在哪?” 舒照:“马上到点了,等着。” 他不由分说挂断电话,打开后门拔腿就跑。 曾明朗选址真妙,翠峰巷离步行街近,可打车可走路,打车绕大路,跑步抄小路直达。 舒照十分钟左右跑回步行街入口,才敢慢下来喘气。 阿声走到巷尾的市场边缘,又折回来。整条巷子只多了一个从其中一栋楼里出来的男人。 她直想咆哮一声“水蛇”,反正巷子里的人都不正常,多她一个不多。 阿声无功而返,原路返回大马路打车。 刚钻进车里,她就接到阿丽消息,水蛇回店了。 阿声黑着脸回到店门口,小小银店果然多了一道身影。 隔着玻璃,她端详水蛇的背影,努力和之前在翠峰巷瞥见的一一比对。 那个背影的帽子是浅棕色,在冷天里戴着并不突兀。 外套是黑色的,不像她买的彩色系,深蓝或深绿,在路上一眼能捕捉到不同。 至于裤子……隔着绿化带,她一瞥而过,印象不深。 阿声闭了闭眼,苦思冥想。 那个人也是黑色牛仔裤? 她又怕先入为主,把眼前的水蛇代入记忆中的背影,影响判断。 水蛇不知怎地转身,发现她,走出来。 舒照努力进入角色。他和阿声刚突破身体界限,临时分别几天,小别胜新婚——对,只有这种描述能形容准确。 但他在边境摸排受阻,刚刚又被她跟踪或偶遇,还是惊弓之鸟,跟理想的状态有隔阂。 阿声脸上也没一点小别胜新婚的欣喜,微微蹙眉,带着质问:“你从哪回来?” 舒照往露天停车场方向摆了一下头,“车停那边。” 阿声走近他,巷子人来人往,不方便直扑上去。 她没有闻到明显的脂粉味。 在翠峰巷看了一遭,阿声觉得水蛇品味不至于那么差劲。但谁知道呢,也许玩得花,她才刺激不起来。 她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 阿声没追着翠峰巷一事不放,舒照稍稍安心,“别人看我是生面孔,不让我跟着。” 阿声:“拉链和罗汉不带你?” 舒照:“跟强叔做生意的人。” 阿声想通干系,“跟着他们两个不就熟了?” “估计得强叔出面。”舒照琢磨着等阿声消除对他的怀疑,再让她帮忙牵线搭桥,看她能不能催一下罗伟强。 他揽了一下她的腰,往店里送,“吃饭没?我还没吃饭,饿扁了。” 阿声白跑一趟,心里还兜着翠峰巷的事,沉甸甸的,精神不佳,食欲寥寥,但她都起了吃了他的心。 阿声攥住他的袖口,“水蛇,你老实说去翠峰巷做什么?” 飘摇船 第44节 第31章 “睡觉吧。” 阿声跳过是否,直接质问内容,让舒照少了一次辩驳的机会。 舒照收敛表情,揽在她腰间的手僵硬几分,慢慢收手,可以解读为心虚,也能说成质疑她的不信任。 “那么不相信我?” 水蛇无法展示自己值得信任的基点,需要阿声自己挖掘。他将锅甩到她头上,不是他自己的问题,而是她不信任。 皇冠的行车记录仪也许能拍到翠峰巷口的背影,如果还需要她亲自深挖,也太没意思。 舒照故作生气,让她误以为冒犯了他的品味,说:“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想找,也不会去那种地方。” 阿声顺着话题挑刺:“你会去哪种地方?” 舒照气笑了,“我只是举一个例子,你当我真想去啊?” 他能接受男女关系被误解,两害相权取其轻,感情可以牺牲,工作若是出岔子,他就得牺牲。 舒照撇下她,沿着巷子走去大马路方向。 阿声不满:“又去哪?” 舒照:“抽根烟。” 阿声:“抽死你算了。” 舒照没反驳。巷道行人多,店里有阿丽在,两处都不方便说悄悄话,他不如一个人静一静。 抚云作银打烊后,阿声才和水蛇去佤族嬢嬢烧烤店吃晚饭兼宵夜。 沉默成了烧烤的另一道无形的蘸料,他们各怀心事。 阿声一直默默看着水蛇,他看起来毫无心理负担,是脸皮太厚?还是没做过? 水蛇只顾低头风卷残云。水蛇不叫水蛇,叫水猪。三分之二的烧烤进了水蛇的肚子,他在边境挨饿了似的。 舒照看阿声一脸郁闷,她的感情触角比罗伟强之流细腻敏感,谎言对她的伤害力度更大。肉.体关系缔结了更深度的联盟,他莫名有些于心不忍。 舒照问:“还想着翠峰巷?” 阿声白了他一眼,潜台词不言而喻。 舒照:“还是你对那条巷好奇?” 阿声看得出来水蛇在转移话题。 舒照:“你要是好奇,我带你走一趟,看能不能打消你的心结。” 阿声低头用纸巾抹嘴,含糊又清楚骂道:“神经病。” 水蛇咬一口牛肉串,骂不还口成了他的优点,没有要命地激化矛盾。 阿声觉得,水蛇就是看在罗伟强的份上纵容她,哪天她失去干爹的庇护,他估计早受不了她。 舒照心平气和:“你为什么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阿声反问:“你是哪样的人?” “你的人。” 水蛇表情和语气平平淡淡,不像刻意开玩笑,更不像真心话。 阿声一愣。 水蛇一直在逃避她的感情,突然正面回应,反而叫她浑身不自在。他的回避持续太久,成了本性,不回避时,就像在表演。 阿声成了惊弓之鸟。 “你好肉麻,吃你的烧烤。”阿声捡起另一串牛肉,递过去,要堵住水蛇恼人的嘴。 水蛇没接,扣住她的手腕,给她上了一道发热的“肉镯子”。他就着她的手吃。 阿声好像打他一巴掌还被舔一口,黏黏糊糊,纠缠不清。 水蛇开皇冠回云樾居,拉链的汉兰达还停在步行街停车场。 路过翠峰巷,阿声忽然喊停车。 舒照:“你真要去?” 阿声痛痛快快:“是啊,你说的,我还没去过。” 舒照无奈一笑。 他知道她说假话,她也猜到他撒谎。可他有证据,她暂时还没有。这一局他先赢了。 皇冠停在路边。 下了车,阿声依旧抱着水蛇的胳膊,但比以前紧了许多。 舒照笑话她:“这是去红灯区,不是去坟场,里面没有妖魔鬼怪。” 阿声睨了他一眼。 水蛇才是最大的魔鬼。 阿声冲着巷子深处挑下巴,发号施令:“走。” 夜色更深,老旧的深巷更为幽暗。部分假发廊调成红灯,拉下了卷闸门,只开了小门。每一栋楼都有一个女人杵在门口。 阿声低声说:“以前娇姐说要把我卖来翠峰巷。” 舒照一顿:“她经常恐吓你?” 以前阿声跟罗伟强告状,他只说李娇娇在开玩笑吓唬小孩子,或者一定是她惹李娇娇生气。后来她再也没投诉李娇娇的不是。 水蛇是第一个认真倾听她心声的人。 阿声心底莫名悸动,像蛞蝓多了一层保护壳,少受风霜侵蚀。 阿声:“有过。” 舒照:“恨她吗?” 阿声又看了他一眼。 舒照起誓一般,“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多嘴跟她讲。” 水蛇和阿声比和李娇娇亲密,况且他经常一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样子。她稍稍放心,“你说呢?” 舒照:“你现在自立门户自己挣钱,她也拿捏不了你了。” 阿声:“但她的男人还可以。” 提到罗伟强,他们静静对视一眼,也不知几时萌生的默契。 阿声:“不是吗?” 舒照:“他也带你发财了。” 阿声自嘲一笑,“我这点不够他塞牙,就怕他真的带我发财。” 罗伟强需要洗钱的一定不是正经生意,她怕牵涉其中无法自拔,但水蛇一直想去做。即使没有翠峰巷的事,他们在立场上早暗示了微妙的差异。 水蛇反常地拍拍她扣在他臂弯的手背,摩挲片刻,用力扣了扣,无形注入了一股安慰的力量。 阿声转移话题,嗓音更低:“那些人一直看着我们。” 舒照:“长得好看不怕被看。” 阿声没法反驳,嗤笑一声,扯扯嘴角:“我们两个从这里走过,会不会很奇怪?” 巷道里要么是结队来问价的男人,要么骑车匆匆路过的路人,几乎没人像他们一样散步。 舒照:“也是一条路,还能不让人走吗?” 35号房依旧卷闸门紧闭,舒照的队友应该还在门内,也许正在盯着监控,应该不会突然开门。 巷尾只剩几间理发室,市场近在眼前,收摊后只有光秃秃的板台和残留垃圾。 舒照问:“看完了吗?” 阿声站在巷尾和市场交叉的路口,交替看着左右,然后指向左边,“走那边看看。” 舒照皱了皱眉,“都是差不多的巷子,那边应该没有了。” 红灯区也像普通生意讲究地段,同行扎堆,形成商圈,灰色行业的区域更隐蔽而狭窄。 阿声没搭茬,拖着他走过去,旋即发现端倪。 “咦,翠峰巷那些房子的后门通向这里?” 舒照悄悄斜了阿声一眼,观察她的表情,待她有扭头的势头,又立刻收回眼神。 阿声光明正大注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神色复杂。 如果水蛇当时藏在其中一栋,必要时从后门逃走,她没有开天眼,势单力薄盯不住他。 舒照故作困惑,微微发恼:“你什么眼神?” 阿声没好气,“你心知肚明。” 翠峰巷35号里,安澜还是撑着桌沿弯腰的姿势,不知保持了多久。她盯着的显示屏上,前后门依次经过同一对巡街的年轻男女。 安澜表情凝重,不知道舒照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他们为什么一起出现在这个地方,谁的主意? 赵阿声是如何发现翠峰巷? 安全屋刚刚部署完善,还能不能继续使用? 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是舒照带着她来此招摇,未免太过冒进。 幸好曾明朗没有亲眼目睹这一幕,不然,舒照保准吃不了兜着走。 云樾居。 阿声没能力把翠峰巷掀得底朝天,找出水蛇老巢。她唯一可能有能力的人脉就是朱云峰,但他也没这个权力和胆量。 巷里打击卖-淫嫖-娼的横幅早已积灰,交易仍旧如火如荼,讽刺又现实。 飘摇船 第45节 但就此放过水蛇?也太便宜他了。 “洗澡吗?” 水蛇又发来邀请,话语简约,目的明确。 阿声:“我想泡澡。” 以前的水蛇可不爱泡澡。 水蛇:“那就泡澡。” 阿声连简单的日常都开始怀疑,水蛇的妥协是因为对她感情有变,还是紧急避险?两者唯一的共性就是还算在意她的情绪。 舒照在公卫洗漱完回来,主卧的浴室关了门,水声小而汇聚。 他敲了一下门,“我进去了。” 里面没人回应。 舒照拧了一下门把手,懂了,阿声没反锁。 她背对着他坐在浴缸的一头,给他预留了空间。 舒照在五斗柜边脱.光衣服,跨进去坐下,跟第一次同浴一样的位置,只不过他们进浴缸的顺序对调,她先他后,他没再穿“安全裤”。 底线层层突破,原来的忌讳不复存在。 赤.裸相对成了关系的分水岭,跨过那一夜,舒照没了负担,也没了回头路。 舒照支起膝盖,拉着阿声靠近。 阿声的尾骨附近靠上异物,像海绵包着的骨头。水蛇的一副手掌成了她的内衣,不接电源,也可按摩。 舒照低头,有意无意贴着阿声的脸颊,“还在胡思乱想?” 阿声稍稍扭头,“在想你干了什么坏事。” “干你。”舒照含糊一句,像骂她,也像随口一提。 他思来想去,这也是他任务周期里做的唯一一件坏事。 舒照勾过阿声的下巴吻住她。他动作狂乱,亲吻如浴室的空气一样,潮润黏糊,力度失了分寸。 阿声吃疼,叫出声,却也体会到不一样的微妙。 浴缸空间有限,不方便施展手脚。水蛇把她抱回床上,前所未有地积极,像要证明什么似的。 阿声忽然想到水蛇在翠峰巷可能跟其他女人也是这样缠绵,不由皱眉,一股恶心感涌上喉咙。 她不想计较他的过往,从来没问过他的情史,但膈应他在他们关系存续期间犯错。 在水蛇想重新吻过来时,阿声偏了下脑袋,轻轻推开他。 那魔咒般的三个字,终于轮到她讲出口:“睡觉吧。” 第32章 水蛇用一种在她听来算撒…… 舒照和阿声的情感出现错位。 阿声热情积极时,他防备疏离;他冲动时,她又抗拒了。 舒照大概了解阿声,她有脾气,但不会故意耍脾气拿乔,只会真的生气。 他们赤-身裸-体冷战,尴尬又闹心,谈心成功则滚床单,失败则光屁股滚蛋。 舒照判断,阿声应该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去翠峰巷,不然早拿出来,不会来来回回纠缠到现在。 阿声闭眼侧躺了一会,毫无睡意,忽然听到背后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扭头,只见水蛇赤溜溜地起身,背对着她提裤衩。在他回头那一瞬,她碰上他的眼神。 阿声想问干什么,是不是要离家出走,问题溜到嘴边,又咽下去。 冷战的时候谁先主动,谁就失去主动权。 水蛇拎起掉地板上的浴袍,抖了抖披上。他系上腰带,主动说“抽根烟”。 阿声嘴巴微微一动,将要说什么,给他抢了白。 水蛇:“一会再洗一次澡。” 倒是还记得她嫌弃烟味。 水蛇出客厅阳台,没带手机,一举一动算是隐隐妥协。 次日一早,阿声便收到罗伟强的消息,让她自己来竹山小院,不要让水蛇知道。 阿声把水蛇载到步行街,让他进店帮手,说她要去一趟打银坊。 舒照离开几天大概没人帮她取货,便说:“取货吗?我帮你。” 银饰销售他实在干不来,每次都当看门石狮。 阿声摇头,“跟师傅调整一个模具,你在店里等我好了。” 水蛇即使干不了事,也要当看家狗。 竹山小院。 罗伟强的别墅静悄悄,李娇娇大概外出了,阿声将皇冠停地库,进房就看到他在地下室的会客厅。 “干爹。”阿声提起精神走过去,姿态像跟领导汇报,在旁边单人沙发上坐下。 罗伟强慢条斯理地泡茶,分给她一杯,并不着急开门见山。 阿声轻抿一口,等他发话。 罗伟强跟她寒暄:“这么早叫你过来,耽误你做生意了。” 阿声如芒在背,恨不得他有事说事。 “干爹今天找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罗伟强反问:“你觉得会有什么事?” 阿声:“跟水蛇有关。” 罗伟强笑了一声,毫无缓和气氛的功效,反而让阿声更为紧绷。 “不愧是我干女儿,大学生就是聪明。” 阿声静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罗伟强眉目一凝,口吻冷峻:“上次叫你盯着点水蛇,如何?” 他的话一下子点醒了阿声,昨天她一直困在情感里,觉得水蛇去翠峰巷“吃外卖”,竟一时忘记另一种可能性。 罗伟强怀疑水蛇是阿sir。 他捕捉到阿声眼里一闪而过的光芒,误以为有戏:“真有猫腻?” 阿声定了定神,“暂时没发现。” 罗伟强:“一点也没有?” 阿声:“他除了去边境,日日夜夜都跟我待在一起。” 罗伟强:“没去特别的地方?去见或者联系特别的人?” 阿声:“他在店里呆腻了就在步行街附近逛,除了跟开店的人比较熟,没发现有什么特别。” 罗伟强蹙眉沉思。 阿声斟酌着开口:“干爹,你以前教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你一直不相信水蛇,为什么还要留用他?” 罗伟强:“信任是一个过程,我们认识他才两个月,一切慢慢来。” 阿声:“可是干爹,他能感觉出来我们是不是信任他,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恐怕他也会心寒,到时就怕他对我们的信任也不纯粹了。” 罗伟强思索阿声的话,“看来你挺欣赏这条水蛇……” 阿声:“干爹不也是吗,不然怎么会千里迢迢把他从海城带回来。” 罗伟强不再表态,岔开话题,“问问水蛇过年回不回老家,不回就一起回乡下院子,晓天也准备回来了。” 久违的名字让阿声愣了一下,“晓天准备回国了吗?” 罗伟强:“在看机票,两三年了,也该回来看看。” 阿声:“我还以为干爹要回老家。” “年前回去转转,过年就不回了。” 罗伟强的原配原来在这边陪读,等儿子高考出国后,才回老家,帮他镇守老宅。年纪大了,他们也懒得折腾离婚,他平时给足生活费,每年回去一两次,也算尽了夫妻情分。 步行街。 没猫腻的水蛇像一只猫一样,警惕地走进甜颂集。 店里充斥着一股面包刚出炉的甜香,跟只有冰冷银器的抚云作银截然不同。有人会觉得食物的味道带来饱腹感,让人幸福又安心,而舒照只觉得这股味道会让他的精神发懒,处处都是此地不宜久留的信号。 安澜拖了一个面包架子车出来,夹出托盘的面包摆进展示柜。 比舒照稍矮的架子车刚好成了他们的掩体,构造出一个相对没人注意的谈话空间。 舒照开门见山:“她怀疑上我了。” 安澜不忘留意玻璃橱窗外经过的路人,就怕熟悉的身影又突然从天而降。 舒照:“近期不能去翠峰巷。” 安澜:“她怎么发现的?” 舒照:“我要知道就能甩开她了。” 安澜冷脸道:“色令智昏。” 舒照轻轻啧了一声。 他也没色到位。 安澜:“不如就光明正大见面。” 飘摇船 第46节 舒照一惊,还能有比阿声更疯的人? “你别开玩笑。” 安澜:“你是一个普通人,我也是一个普通人,都在这条步行街打工,偶然认识。” 舒照:“到时她不是怀疑我的身份,是怀疑我出轨啊。” 安澜开口想骂:谁让你上了她的轨道? 舒照脸色一变,比刚才更为警惕。 “她回来了,我走了。” 甜颂集外面是停车场出来的必经之道,阿声的身影出现在橱窗外,不幸中的万幸,她好像在想事情,没有东张西望。 安澜身边的男人消失,出现在橱窗外。 舒照用手背贴了一下阿声的左脸,待她向左看,他不着痕迹闪到她右手边,像小时候调皮男生爱玩的拍肩小把戏。 安澜的面孔皱成一团。 阿声往左边看不到异常,下一瞬感觉到右边有人黏着,扭头一看,吓一跳。她叫道:“你从哪冒出来?” 舒照:“公厕。” “难怪手那么冰……”阿声喃喃,用自己手背贴了下刚被他摸过的脸颊。 舒照看她两手空空,拎了一下她的挎包,也是寻常重量。 “没拿货?” 阿声:“本来就不是拿货。” 两个人肩并肩慢步走在步行街主道上,偶尔在避开过往路人时挤到一起。 阿声提了提她的挎包,“我刚从竹山小院回来。” 舒照若有所思扫了她一眼。 行啊,这次又是互相都说了谎。 “强叔找你有急事?” 阿声:“因为你啊。” 舒照心头一梗,该不会是她向罗伟强告他一状? “说什么了?” 阿声:“你觉得呢?” 舒照干笑一声,“你要说就说,不说我就当没这回事。” “哎?!” 这心理素质真够强大…… 阿声不小心给他激将成功,提前暴露秘密,“干爹在怀疑你。” 舒照点点头。 阿声蹙眉,“你不意外?” 舒照该意外她竟然会直接告诉他,无形挑拨他和罗伟强尚未稳固的关系。 他问:“强叔让你来转告我?” 阿声嗤笑,罗伟强才没那么蠢,蠢的是水蛇,竟然没听出她在投诚。 舒照双手抄兜,淡淡地说:“你也怀疑我,不是么?你们都不相信我。” 阿声听出一点惆怅的味道,水蛇背井离乡,孤身一人来到茶乡,没能和这片土地建立感情连接,他的感情是飘在半空的。一想到她可能是跟他最亲密的人,责任的重量落到她肩上。 阿声莫名烦躁,怀疑他撒谎,又找不到证据;冷落他又看不得他落寞。她的情绪复杂又清晰,她开始生自己的气。 舒照见她一直没讲话,偷偷瞥她。 她的脸色很臭,但脾气没发到他头上,好像在生闷气。 “生气了?” 他挪近一步,“不小心”轻蹭上她的胳膊。衣物摩擦发出细微的干燥声响。她不躲不避,就是给了他机会。 舒照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轮到他主动对她“动手动脚”。 肢体语言微妙又亲密,能急速拉进两个人的距离,化解难堪的沉默。 阿声没理会,舒照便一把揽住她的肩膀。 他们的身高差趋于完美,阿声的头顶刚到他肩头,他正好可以用臂弯卡住她的脖颈,再用点巧劲,可以将她的脑袋闷进胸膛。 若是在云樾居,舒照就直接正面抱住她了。 步行街人来人往,他只是借着身高差,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角。 “别生气了,嗯?气坏你自己,太便宜我了。” 阿声不确定那算不算吻,以为水蛇故意用下巴蹭她。她曲肘顶了他一下,那板结实的腹肌吸收了她的劲力和怒火,她没能顶开他。 水蛇煽风点火,“没吃饭么?用点力。” 阿声扯扯嘴角,没再顶第二下,“水蛇,你真的好烦。” 舒照:“天天晚上烦你。” 阿声:“你是魔鬼吧。” 舒照:“你是漂亮女鬼。” 阿声:“嗤。” 从步行街主道拐进巷子,抚云作银近在眼前。他们黏糊暧昧的拥抱即将结束,谁也没再讲话。 阿声静了静,问:“干爹为什么要怀疑你?” 舒照甩锅,“做大事有风险,他处处谨慎,我有什么办法?” 阿声的质问徘徊在嘴边,愣是开不了口。 水蛇又揽紧她的脖子,低头贴着她,气息拂痒了她的耳廓,用一种在她听来算撒娇的语气,说:“阿声,你是他的宝贝干女儿,要不你帮帮我?” 第33章 “水蛇,你越来越不正常…… 回到云樾居。 舒照下楼丢猫屎又抽一根烟回来,阿声已经穿着睡衣坐到梳妆台前,头上箍着一个兔子发带,一样一样地涂抹她的瓶瓶罐罐,跟女巫提炼毒药似的。 之前两次阿声明里暗里配合他的节奏,等他一起洗澡。同居习惯微妙地改变,她的立场和态度也随之变化,她在回避他。 临睡前,阿声靠坐床头玩手机,才跟他说:“今天干爹让我问你,过年要不要回老家?” 水蛇的老家设定在贫穷的山村,穷山恶水才出了他这种刁民,儿时丧母,少时丧父,寄人篱下吃百家饭长大,当过两年兵。 这些舒照在海城医院时跟罗伟强交代过,倒跟他的真实情况类似。 舒照挨着她坐,支起一边膝盖,说:“不回,没家了。” 阿声从来没打听他的过往,此时不由一愣,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复杂的悲悯。她除了还剩一个养母,跟他差不多。 她说:“留在茶乡跟我们一起过吧。” 舒照:“回你家寨子?” 阿声:“跟干爹他们一起,他在附近寨子有一个小院,以前我读书时周末就在小院住,寒暑假才回我老家。” 舒照倒还不清楚罗伟强还有另外的房产,“不是住这里?” 阿声:“毕业后才搬进云樾居。——你还没答应我。” 舒照并不着急,“拉链和罗汉呢?” 阿声:“不清楚他们,有时在有时不在。” 舒照听她说起大学时才认识他们,他们跟着罗伟强六七年,对得上犯罪记录,出狱后就跟罗伟强混。 阿声默了默,又补充一句上:“干爹的儿子也来,准备从美国回来了。” 舒照又对上一条信息。各类消息繁多,有些从内部系统了解,有些通过阿声他们知道,稍不注意,容易混淆消息来源,以致出现纰漏。 等下把从内部系统看到的,说成是阿声亲口说的,那要完蛋。 舒照清晰记得,这是阿声第一次提罗伟强的儿子。 舒照:“比你大还是小?” 阿声:“同年级。” 舒照故作惊讶,“还是你同学?” 阿声平平淡淡嗯一声。 舒照:“感情不错啊。” 阿声冷笑一声,不以为然。她跟水蛇夜夜同床共枕,都不见得感情好,跟罗晓天不同班更不见得有多亲密。 罗晓天刚开始隐隐嫌弃从乡下进城的她,在校园里偶然碰面,装不认识扭头就走。直到她期中考试成绩登上光荣榜,罗晓天对她才渐渐改观,以致萌生过一些特别的情愫。 阿声:“你想问什么?” 舒照没有正面回答,“你想跟我说什么?” 阿声:“不想。” 舒照了然一笑。 阿声伸手轻掐他脸颊,掐灭他的笑,他的脸肉硬邦邦的,并不容易捏。 “你这什么表情?” 舒照歪头,甩开她的手,“笑都不给,那么霸道。” 阿声言简意赅:“我跟他没谈过。” 飘摇船 第47节 舒照:“我没问。” 阿声:“你就是那个意思。” 舒照:“又给我乱扣帽子。” “又没扣绿帽,哪像你……”阿声嘀咕,眼神怨恨。 舒照从鼻子哼了一声,“我也没有好吗!” 阿声:“嗤。” 舒照:“有照片吗?” 阿声:“谁?” 舒照:“和你没谈成恋爱的男同学。” 阿声顺手打了一下他的大腿外侧,“你怎么说话的?” 舒照又张臂,用臂弯卡住她的肩头,歪头靠上她的脑袋。姿势像白天时的一样,但双双坐床头,多了床这个暧昧的培养皿,比白天更为亲昵而危险。 他说:“肯定有,看看。” 内部资料显示阿声和罗晓天初高中同学,她长得好看又成绩好,很容易成为男同学的白月光,尤其是学渣男。 阿声从手机翻到许久没更新的q相册,点进初中相册,花花绿绿的低像素照片加载出来。 初一运动会,阿声刚从乡下进城,有点黑,还有点年代感的土味,但眼睛水灵有神,一看就是聪明相。 舒照忍不住屈起食指,刮了一下阿声滑腻腻的脸蛋,“现在比那时白嫩。” 阿声偏头避开他的小动作,“那时刚从乡下来,比较粗糙。” 她小学天天走山路去上学,风吹日晒,皮肤又黑又糙,爱美心理只能支撑她保持仪容仪表整洁。青春期有了生活费,她才悄悄萌发打扮和护理意识。私立中学里有钱人家的小孩多,攀比成风,阿声在裹挟中进步,逐年洗去一身乡土味,变成了时髦小美女。 舒照从照片窥见阿声的校园环境,跟寨子的生活环境天差地别,黑妹从贫穷山区进城,环境更迭,重塑了一个新的阿声。 阿声滑到第一张跟男生的合照。 舒照看男生面相,排除是罗伟强的儿子,也不帅,排除是曾经情敌。 后面还有好几张和其他男生的合照。 舒照:“你桃花挺多。” 阿声:“你不也是?” 水蛇只有大致的人生设定,出生地、家境和成长轨迹,没有太多的细节。感情经历也只有婚否,其他任舒照自己发挥,拿捏程度。水蛇只是一个领导设定的框架,舒照的智慧才是水蛇的血肉。一般的任务目标也不会好奇他的情史。 舒照:“不是。” 阿声:“撒谎。” 舒照:“不爱跟女生玩。” 阿声:“嗯?” 舒照:“麻烦。” 阿声:“偏见。” 舒照说的倒是事实,“以前喜欢打篮球,放学了直接往球场跑,被女生缠着多烦啊。” 阿声:“女生不给你送水打饭?” 舒照:“接受好处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没空跟她们约会。” 阿声敏感地捕捉到关键词,揶揄道:“哟,她们,看来不止一个。” 舒照:“你的备胎估计能组一支足球队。” 阿声察觉他又想扯开话题,拉他回来:“扯我干什么,继续说你。” 舒照伸手划动她的手机屏幕,跳过仅有女生的照片,定在又一张男女同学的合照上。 “这是他吗?” 屏幕上出现运动会坐席,阿声比出剪刀手,男生负手抿唇,略显羞涩。两个中间空了半个人的身位。 阿声:“你怎么那么眼尖?” 舒照看过罗晓天的身份证和护照信息,熟悉他成年后的面庞。 舒照:“男生一般变化不大。” 上大学后,阿声跟罗晓天距离远,有时差,渐渐断联,只在逢年过节问候一两句,跟远房亲戚似的。 阿声又翻了高中相册,没再有和罗晓天的合照。 舒照:“高中怎么没有合照了?” 阿声:“那个年龄的男生不爱拍照。” 阿声又撒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其实删掉了,初中的忘记删。 她说:“看看你的。” 舒照:“看什么?” 阿声说:“照片啊,你读书时的照片。” 阿声不太了解水蛇的过往,读书读到哪都不知道。她没想过深入发展,没太所谓。拉链和罗汉还有前科,罗伟强可能在洗钱,李娇娇做过类似拉皮条的勾当,她的周围鱼龙混杂。 舒照:“没有。” 阿声:“怎么会没有?” 舒照:“没保存。” 阿声:“空间相册没有吗?” 舒照:“懒得搞。” 阿声当他不想提过去,他是不敢提。 阿声:“一张都没有?” 舒照扭头看她,变相将整张脸呈上,说:“看人就行,看什么照片。” 阿声不中他的美男计,“我不信。” 她越过水蛇,捞过放在他另一边的手机。输入之前的锁屏密码,没变,他们之间微薄的信任犹存。 舒照全神防备,“看什么?” 他粗略地回忆一遍,手机应该没有留下可疑的痕迹。 阿声:“看看你的朋友圈。” 阿声翻看水蛇的朋友圈,只有有海城跑外卖的印记,偶尔吐槽接了电梯房的单,跑顶楼累,转发优惠,开业集赞送饮品等等,没有什么家庭或者情感的痕迹。 她再看点赞和评论的id,阳光开锁、猪脚饭和一些没有备注的陌生id。id只反应出社会角色,没有跟水蛇的关联,比如同学或亲戚之类。 阿声:“为什没有多少人给你点赞?” 舒照:“男的发朋友圈就是这样,哪能都像你,随便发个自拍点赞过百。” 阿声用店铺微信号加的水蛇,身份信息绑定李娇娇的,朋友圈没有私人照,私人号也懒得发。水蛇纯属闭眼吹捧,略显敷衍。 她点水蛇的联系人列表,逐个看,a开头的一组都是工具号或推广号,其他也没有备注。 她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你都不改备注?” “懒。”舒照要是被她翻到列表里连亲戚同学都没有,当真百口莫辩。 阿声扯了扯嘴角,“不会弄混吗?” 舒照:“不会弄错你就行。” 阿声随意点了一个看起来像女号的昵称“k。”。 “这个是谁?” 舒照想了想,“好评返现。” 阿声:“……” 她又点了一个叫“欣”并带着一个红心符号的id。 “这个呢?” 舒照:“春节帮她遛狗,30一次。” 阿声:“……” 阿声不死心又问了几个,都是类似的角色,跟他的交友圈没有强关联。水蛇就像一颗蒲公英,没有扎地的根须,在空中飘浮,随机落地,再生根发芽。 她彻底放弃窥探,放下他的手机,捞回自己的,调成自拍模式。 阿声举起手机,“过来,我们拍一张。” 舒照下意识躲镜头,看她一眼,“干什么?” 阿声理了理鬓发,脑袋稍微往他肩上靠,“合照啊。” 舒照:“在床上,拍什么拍。” 阿声扭头瞪他一眼,“又不拍艳照,你紧张什么?” 舒照和她的关系刚缓和,不想因为拒绝又冷战。他能想象到某天罗伟强落网后,阿声作为相关人员,一定会被拉去派出所配合调查。到时她的手机上交,这些照片流到曾明朗手里,他会被反复鞭尸。 舒照灵巧地抽掉她的手机,扔一边,顺势抱住她。 阿声刚以为他要当手机支架,对他没防备,毕竟他手长。一看他又逃避,她嘿了一声,冷冷开口:“水蛇,你越来越不正常,你知道吗?” 水蛇:“给你看点正常的。” 阿声嘴巴被堵住,被他拉过手腕,盖在那根悄然破土的竹龙上。 第34章 这段关系没有未来,他似…… 阿声快要透不过气。水蛇成了水蛭,紧紧吸住她的唇,她像失血似的,眩晕一瞬。 飘摇船 第48节 好在他们不是第一次接吻,阿声比之前多了几分淡定,便分了神,东想西想。 水蛇的举动目的性明确,她按捺不住不多想。 阿声心不在焉地撸了两下,早见过竹龙的真实模样,如今隔着两层布料,她玩弄他的冲动随之迟钝。 她收手抵住水蛇的胸肌,从他密实的亲吻里逃脱,随着讲话节奏轻拍两下。 “正经点。” 水蛇聋了一样,箭在弦上,把她的警告当耳旁风。 他将她的一条腿盘腰上,跟她交叉相接,拱了两下。虽然没有实际接触,他第一次做模拟动作,那股主动性加深了色-情感。 阿声让他捣出了凉意,裤子冰冰润润的,不太好受。 但水蛇身上的神秘感太重,盖过了其他好的坏的感受。 阿声捶一下他胸肌,“又想做了?” 水蛇:“一直想。” 阿声推开他,“早干什么去了?” 舒照也想问自己,既然是已知的必然结局,为什么要假清高? “不给了?” 这问题把阿声架了起来。她说给吧,太便宜了他;说不给吧,又显得矫情,反正他们只有一种结果。 阿声聪明地找到借口,“手酸,打不了。” 舒照说:“你躺好就行。” 阿声给逗笑,摸一下他脸颊,顺便掐了掐他的嘴,不小心让他嘟出一个傻傻的嘴型,她笑得更厉害。 阿声揶揄:“喝马尿了?净吹牛皮。” 舒照扒拉掉她的手,“你今晚话太多了。” 阿声寸步不让,“你跟我拍照再说。” 舒照胡言乱语:“拍裸照啊?” “好啊。”阿声含笑,不正不经地吐出两个让男人清醒又沉醉的字,“够大。” 女人别有用心的直白夸奖冲击性太大,舒照无语又飘飘然,给逗笑了。这一笑像针扎气球,雄风一下子漏没了。 “操。”他低声笑骂一句。 阿声没动手,只动动嘴皮子就捣掉他的堡垒,心头乐开花,哈哈笑出声。 “你还笑。”舒照顺手轻轻扇了一下她的屁股,不过瘾,握着抖了抖,然后松手。 阿声把滑到嘴角的鬓发刮掉,止不住笑意,“哪说错了?本来就大。” 舒照倒回原处,平躺着用手臂盖眼,嘴角还没下去。曾经最难熬的夜晚,如今竟然成了最轻松的时候,套话、撒谎又圆谎都暂时搁置一边,只剩下原始而纯粹的肉-体享受。脑力劳动做多了,需要体力活来发泄压力。 舒照妥协道:“你也大,行了吧?” 阿声:“大也不给你。” 漂亮女人正话反说,很容易激将成功,舒照放下手臂,侧躺过来握住她。 阿声趴着保护胸脯,不小心把他的手掌带到身下,压住了。她整个人也被他半压住,快要无法呼吸。 她呻吟出声,哇哇叫救命。 舒照只是虚张声势,没敢正经压住她,她的小身板受不住150斤的重量。 他问:“给不给?” 阿声笑着反手打他,打上他结实而紧绷的屁股,一下一下像敲鼓似的。 “滚开啊你。” 舒照用长出胡茬的下巴扎她白嫩的脸颊,像仙人球滚面团。 “给不给?” 阿声彻底没了动静。 舒照以为把她压窒息,抽回手,从她身上翻下来,也将她翻回来。 阿声憋着笑脉脉注视他。 舒照松弛一笑,喃喃:“又耍我。” “哪有。”阿声又像往常一样搂住他的腰,做好入睡的准备姿势。 刚才一阵打闹,他们都微微喘气,一时谁也没讲话,咪咪也没溜进来打搅他们。 许久,舒照开口打破沉默:“关灯了吗?” 阿声应过不久,房间陷入暧昧的黑暗。 她的嗓音带着困顿的沙哑,听着迷糊又温柔:“水蛇,干爹年前应该会回一趟老家,到时我们出去旅游几天,嗯?” 舒照:“去哪?” 阿声:“省内随便一个地方,我还没怎么玩过。” 舒照:“强叔好像不给你离开茶乡啊。” 阿声:“偷偷去,不让他知道。” 罗伟强把阿声“软禁”在茶乡一定有他的深刻原因,舒照掂量是否值得冒险。 阿声迟迟得不到承诺,又激将:“这点风险都不敢冒,你哪来的胆量跟他发大财?” 舒照成了这对半路父女的夹心饼干,两个都得罪不起。 “再说吧。” “胆小鬼。”阿声气得侧躺,往后蹬了他一脚。 水蛇也不恼,贴过来抱住她。她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念魔咒,“睡觉!” 水蛇在她身后,罕见地讲心里话:“你说的强叔在怀疑我,要是我再趁虚而入,把他唯一的干女儿拐走,他岂不是要大发雷霆把我踢走?到时你上哪找我?” 阿声怂恿水蛇去罗伟强面前拱火失败,气馁又烦躁,赌气说:“你能拐走再说。” 舒照能否全身而退还是未知数,确实没想过把她一起“拐走”。这段关系没有未来,他似乎应该悬崖勒马。 “总会有办法。”他安慰她,也是说给他自己听。 次日一早,阿声叫了水蛇帮去打银坊取货,正巧罗伟强也喊他去竹山小院。水蛇不知道跟她献殷勤,还是怨念罗伟强,先搞定她这边,才开着汉兰达慢悠悠荡过去。 罗伟强在地下室的会客厅把弄他的茶壶。 舒照停好车,进来张望,故意说:“强叔,我还以为拉链和罗汉一起回来了。” 罗伟强笑吟吟:“他们还要一阵子。” 舒照猜的没错,拉链和罗汉要去跟松漆拿货了。 “松漆说我在影响交易,希望没耽搁到强叔的进度。” 罗伟强笑道:“你倒是坦诚。就不好奇什么生意?” 过于好奇会显得别有用心,舒照像自言自语,“等强叔觉得我够资格知道那天。” 罗伟强依旧卖关子,没给舒照邀请券,“不着急,好好过年再说。有句话叫什么,欲速则不达。” 舒照看旁边摆了棋盘,“我陪强叔杀几盘?” 罗伟强皱眉落子,“你这棋艺从哪学的?” 舒照:“以前老家小卖部有人下象棋,没事干经常去看,偷学了几招。” 罗伟强:“你这学习能力还挺不一般。” 舒照:“强叔过奖,比起你还只是入门级。” 罗伟强:“不用谦虚,拉链和罗汉都下不赢我。那我考考你,你知道现在在边境做什么生意最挣钱么?” 舒照眼皮跳了跳,抬眼瞟了他一眼,只见他垂眸凝思,关注点在棋局上。 罗伟强要跟他透底了吗? “强叔指的是一般还是不一般的生意?” 罗伟强呵呵笑,“你还知道什么不一般的生意?” 舒照:“走私。” 罗伟强吃掉他一个车,撩起眼皮,饱含深意打量他。 舒照故作紧张,“风险越高,回报越大。我要是猜错了,强叔别笑话我。” 罗伟强:“说你聪明,就是聪明。难怪我心梗都能让你救回来。那你觉得走私什么风险最高,回报最大?” 舒照默了默,不能那么快猜对,也不能装傻猜不对。 他斟酌道:“跟强叔做的生意有关吗?” 罗伟强忽然哈哈大笑,试探暂时到此为止,“有关也无关。” 舒照装作听不懂。 罗伟强说:“记得我跟你提过我在美国的儿子么?三天后他飞到昆明,你开汉兰达去接他,带他玩几天再回来。” 茶乡到昆明需要六七个小时的车程,一来一回起码耗费两天。 舒照忽然想起阿声昨晚的旅游愿景,试探说:“阿声昨晚说好久没见过他了,以前他们还是中学同学。要不我带阿声一起过去接机?” 罗伟强说:“这么远的路,有个轮换司机轻松一点,去程辛苦你了,回来让晓天也开一段。” 果然碰壁了。 舒照也算跟阿声有个交代,可不是他没尝试过。 晚上睡前,无法谈爱的双人床成了谈心场所。 舒照跟阿声提了接机一事,添油加醋加了一句“我说你也很想见他”。 话毕,他又挨阿声踹一脚。 飘摇船 第49节 舒照枕着双手,支起一边膝盖,活动活动被她踢痒的腿。 “生气了,被我说中了。” 阿声揣摩这个人心思,故意拿其他男人调侃她,说明对她没啥占有欲,更没几分感情。 她气呼呼:“你哪天走?” 水蛇欠扁地问:“你赶我?” 阿声:“你明天就走。” 水蛇:“要能带上你,现在就走。” 阿声被他一顿刺激,也开始摆谱,说:“你想得美。你想带,我还不想跟你去。” 水蛇:“不想早点见见你的老——” 阿声手动捏合他的贱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舒照偏头甩开她的手,嘴巴重获自由,“我说老同学,你紧张什么,难道真是老情人?” 阿声彻底哑声,背对他不搭话。 水蛇说:“你不说我就问问他怎么说。” 阿声嗤笑一声,那就互相偷偷打听呗。 罗伟强也给了她其他任务。 拉链和罗汉还在外地,赶不回来。她要趁水蛇不在茶乡,悄悄去一趟他身份证上的地址,问问当地人是不是真有其人。 第35章 度蜜月啊。 罗晓天的航班下午两点多到达,舒照加上他的微信,提前一天从茶乡出发,住一晚再去接机。 当天一早,舒照送了阿声去步行街,准备去开停在同一停车场的汉兰达。 临下车,他又问一遍:“真的不打算跟我一起去?” 阿声:“我的店怎么办?” 舒照:“阿丽一个人能看得住。” “等下娇姐又趁虚而入,在账本上乱来。”她的不满嵌在眉宇间的纹路里,“水蛇,你怎么总是把我往外推?” 阿声不等他回答,拎包开门下车。 舒照也拎了一个双肩包,冲着两个车身外背影喊道:“要给你带什么吗?” 阿声扭头不明所以看了他一眼。 舒照:“微信给我留言。” 阿声头也不回走出停车场。 又不是出国代购,茶乡什么东西没有? 她忽然想起之前水蛇去边境或者缅甸,从没提前问她的需求,这回倒是长进了。 阿声掏出手机,用私人号给他发微信:带条水蛇回来。 水蛇应该刚开到步行街外第一个红绿灯,回复消息很快。 蛇:要哪种? koe:还能有几种? 蛇:蜕皮 蛇:没蜕皮 阿声好像目睹了他迟来的晨-勃,光天化日之下遭隔空调戏。 koe:好好开车 茶乡还没通高铁,水蛇离开后不久,阿声像以前上大学一样,去客运站搭上前往昆明的长途客运车,说不定比他早一截到达。 阿声订了晚上八点的航班飞海城。正好是每晚盘点营业额的时间,若是水蛇联系不上她,她正好有不回复的正当托词。 她计划在海城待一晚,次日乘高铁到水蛇家乡所在城市,然后再转乘地方交通,预计在下午抵达他身份证上的村庄。 晚上十点左右,阿声如期落地海城。 手机嗡嗡进了几条消息,短信有欢迎光临海城的,也有优惠广告的,微信消息只多了一条。 蛇:我回酒店了 时间戳在八点半,刚好在她起飞后不久。 阿声大言不惭地打字:刚盘点完回到家。 蛇:躺下了 阿声用另一部手机导航去酒店的路线,随着人流走向机场出口。 如果她在云樾居,会直接给她弹视频,看看他有无说大话。 此时她更怕水蛇突然发视频请求。 koe:嗯 阿声看到好几次出口的指示牌,但走了半天还没到出口,机场大的超乎想象。 她第一次搭飞机离开,不是出差、旅游或搬迁,竟是帮干爹起水蛇的老底——勉强也算出差。 阿声越走越热,脱了外套挂臂弯。 手机静悄悄,水蛇车马劳顿,估计闭眼了。 阿声将酒店订在高铁站附近,赶早上八点的班次,平常刚刚到店的时间,她便到了水蛇户籍所在市,直接打了一辆网约车到他家村子。 与此同时,舒照也退房开车去机场,准备给罗晓天当司机。他看着时间点,发微信说等在哪个门。 舒照顺道给安澜发了一条消息:去昆明接罗晓天,待几天再回茶乡。 安澜回复:度蜜月啊。 舒照皱起眉头,妈的一点默契都没有。 他省略主语是默认只有自己,没想到容易招致误解。他要是和阿声一起出行,还能大白天自由给她发消息吗。 舒照:毛线。 安澜要是一个男的,他要发个竖中指的表情。 机场国内抵达口又稀稀拉拉来了一批乘客。 舒照逐张扫描出来的面孔,不久,锁定了一张熟悉而略显生涩的面庞。 罗晓天比护照上要胖一点,看来在国外过得挺滋润,身上学生气很重,眼神单纯清澈。他有着罗伟强年轻时的模样,勉强也算一个帅哥。 罗晓天拉着一只行李箱,东张西望,又低头看一眼手机。 舒照不好直接喊他,打响他的语音通话,待他接起,举手挥了挥。 罗晓天愣了一下,狐疑地走近。 舒照自报家门:“水蛇,强叔让我来接你。” 罗晓天哦了一声,上下打量对方,毕竟作为同性,他第一眼也觉得这个男人长得挺有魅力,一开口,嗓音配得上样貌,估计桃花运不错。 动物总能敏锐地嗅到天敌的存在,尤其在求偶期,人这种高级动物也不例外。 罗晓天:“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舒照:“我刚跟你爸两个月。” 见水蛇伸手要接过他的行李箱,罗晓天避开了,莫名抗拒被当小孩一样照顾。 舒照也不勉强,用车钥匙指了下停车场方向,“车停那边,走吧。” 罗晓天:“其他人在忙什么?” 上一次来接机的是拉链和罗汉,顺带把阿声也一起捎回茶乡过暑假。 舒照:“年底事多,拉链和罗汉在帮你爸做事,只有我有空。” 罗晓天应了一声,满脸欲言又止,没再接话。 舒照瞥见他的表情,唇角动了动,像一个没成形的冷笑。 “本来喊了阿声一起来,但她店里走不开。” 罗晓天的眉宇缓缓舒展。 舒照大概率一语成谶,真的是来接阿声的老情人。 轮到他不由自主凝眉。 罗晓天:“她店里还是两个人?” 舒照:“我大概也算半个。” 罗晓天扭头看了他一眼,个头比他稍矮,挺不自在,像他的小兵似的。 “你在她店里帮忙?” 舒照:“平常帮取货。她没跟你说?” 罗晓天上一次跟阿声联系已是中秋节互道祝福,再上一次是新年。 他说:“她忙我也忙,时差太大,很难碰对时间。” 舒照:“说得也是。” 起码从他来茶乡后,阿声的业余时间基本都跟他在一起,用不着远程聊天解闷。 罗晓天:“你就帮店里取货?不会大材小用吗?” 舒照刻意恭维他,“哪有什么大材,跟着你爸混口饭吃。哪像你海归,前途无量啊。” 罗晓天只是上了一个野鸡大学,但不想在一个小马仔面前妄自菲薄。 飘摇船 第50节 他只含糊说了声哪里哪里。 舒照示意停车的方位,发微信给罗伟强说已经接到人,顺便也周知阿声。 阿声站在水蛇老家村口的牌坊前,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打卡似的发给罗伟强。 屏幕顶部突然弹出水蛇的消息。 她肩膀一颤,好像被监控似的。水蛇竟然凑巧踩准时间点,跳出来吓唬她。 蛇:我接到人了 这个时间点店里迎来下午市,阿声有忙碌的理由,故意晾着他,收起手机没回消息。 阿声穿过牌坊走近村里。 水蛇老家城镇化程度不高,村还是村的规模和样子,小孩和老人居多,青壮年少,除了小卖部没有其他店铺,但总体比她们那边山区发达。 阿声进小卖部拿了一瓶水,沉默地到柜台付钱。柜台入口边有个门通向后院,里头隐约传来几个男人的声音,听不清在谈论什么。 守店的阿婶好奇地打量她。 元旦过后,大学生陆续放假,没工打的青年也陆续返乡,每天都有似曾相识的面孔光临小卖部。从这些年轻面孔上认得出父辈轮廓的,阿婶便寒暄是谁家的仔或女吗,村里常住人口固定,一般都能猜对。 阿婶敢肯定她以前没见过这个靓女。 她用方言开口:“你是谁家的了?” 阿声听出应该是粤语,但发音跟罗伟强的细微差别,还是能听懂。 她只顾笑。迷人的笑容多少降低对方的防备。 阿婶心底嘀咕:难道是谁家带回的靓女,听不懂我们的话? 她用蹩脚的普通话问了一遍:“你系哪家的女儿了?” 后院忽然传来一阵起哄声,像看球输了似的,最响亮的男声嚎了一句“七毛”。 “我来找同学玩的。”阿声拎着她的水走出小卖部。 还没到放工时间,村里路上没几个人在走,只有车位绑着农具的摩托车偶尔开过。 阿声找到偷拍水蛇身份证的照片,寻找传说中的189号。农村巷道规划混乱,间或掺杂在建的红砖房,要找到连续的门牌号不容易。导航只能看方向,没法直接搜索。 她左拐右绕,前进又后退,几乎迷路,停在可疑的189号前。 太阳晒皱了阿声的五官,她叉着腰,绕着189号走了半圈,不敢相信这是水蛇的老家。 眼前是一个泥砖围墙坍塌一半的院子,暴露出庭院内两层红砖小楼,楼前长满荒草。 阿声看了一圈周围的房子,和189相邻的四个门牌号都找到了,唯独没有189号,除了这个院子,再也找不到下一个可疑的房子。 阿声不死心,跨进半米多高的残垣,踩倒几株小腿高的杂草,想去看看小楼的窗户。 她不太了解这边民房结构,只能猜测泥砖房大概放农具之类的杂物,小楼才是住人的。 小楼结构像宿舍,每层三间房,走廊安了风格过时的石米镂空栏杆。 阿声借着天光,凑到红漆窗户的脏玻璃前往里看。 蜘蛛网糊住一部分视线,她依稀看到临窗的桌,靠墙摆放的床和床对面的四门衣柜,所有家具都呈现灰尘厚重、木质腐朽的荒败,看得出被废弃已久,久到令人怀疑是否有保留此处户口的必要。 阿声离开窗户,准备看下一个,眼角余光捕捉到一道人影,她吓了一跳。 对方定定看着她,一副有何贵干的表情。 第36章 赵阿声现在到底有没有跟…… 破院子斜对面的屋子门口出现一个男人,面容比罗伟强老态,眼神迟滞,手里拿着一只装了几根蔫巴青菜的洗菜盆。 阿声隔着半人高的茅草,和他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一瞬,只剩茅草悠悠荡荡。 手机嗡嗡震动,拉回阿声的神思。她掏出一看,水蛇好像开了天眼,预感到他的老巢被偷,竟然又发来微信。 消息预览显示是一张照片,她没点进去,熄了屏幕。 阿声原路翻出残垣,谢天谢地,对方一直待在原地,没有转身回屋。 阿声从挎包掏出早准备好的一包软中,撕开底部,抖出两支,递给阿叔。 她用捡来的散装粤语,一开口就捞里捞气:“阿叔,来一支。” 阿叔给面子接了一支别耳背。 长句子实在没法拼装,阿声只能用普通话说:“这家人什么时候搬走了?” 阿叔跟阿声老家寨子里的老人家一样,听不太懂普通话,只简单回答:“搬走了,早就搬走了。” 阿声只能换一个问题:“这家人是姓陈吗?” 阿叔只发出羊叫似的咩咩声。 阿声默了默,组织咸水粤语:“陈啊,系不系叫陈嘉放?” 阿叔不咩了,重复她的问题,“系叫陈嘉发。” 阿声忽然反应过来,她的“放”发音不准,导致阿叔误会了。她头皮发麻,干爹为什么不叫拉链来打听?他们才是同一语系的人,肯定不会碰上语言障碍。 她顺着阿叔的话问:“陈嘉发去哪了?” 阿叔又说了一串,大致意思是:他去当兵,他爷爷死了,他再也没回来。 阿声寨子里也有一些同龄人,不读书之后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讯。 阿声跟阿叔沟通费劲,问半天才过滤出一两句有用的话,从零星碎片里补足水蛇的背景。 她犯难后也会犯懒,琢磨干爹应该不会再派第二批人马过来核实。她又不是madam赵,差不多就行了。 阿声最后掏出手机,放大水蛇身份证的照片,让屏幕占满人像,没有文字信息。 她递给阿叔看:“陈嘉发?” 阿叔又“海”了两声,说是他。 阿声悄悄松了一口气,终于完成任务,谢过阿叔,往来时的大致方向走。 阿叔是村里的低保户和老光棍,只有一间红砖房,比斜对面的破院子还要寒酸。 他看着阿声走远,拨出一个存下很久的电话。 接通后,他开门见山:“喂,我是你找的那个陈嘉发的邻居,你上次说有回报,还作数吗?” 当初留电话的是一个比他年轻一点的中年男人,拿了跟刚才女人一模一样的照片,来问他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回来。这个人现在改名叫陈嘉放还是陈嘉发,欠钱不还。如果有人上门找姓陈的,立刻打电话给他,有报酬。 对方也说粤语,沟通没有障碍,问了是什么样的人来,几时来,问了什么问题,然后马上给他充了话费。 阿声凭着印象走回小卖部,中途还走岔了,绕了会路,给看家狗狂吠吓着了。她误打误撞跑到一个社头前,这个时期没有人祭祖或停留,只有两三只鸡在闲逛,成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阿声拨通罗伟强的电话,省得遗漏了他的吩咐,又得回头跑一趟。 “干爹,我找到水蛇的老家了。”她简单描述了看到的残垣断壁,听起来不可思议,像敷衍了事找了一个破院子交差。 照片和视频拍了不少,随时可以发过去。 罗伟强沉吟片刻,说:“你怎么确定那就是他老家?” 阿声:“问了他的邻居,说好久就搬出去。” 罗伟强又问:“他邻居有什么异常吗?” “邻居?”阿声蹙起眉头,下意识张望,提防有人路过偷听。 她用鞋子碾了碾碎石沙,意外又烦恼,没想到罗伟强连水蛇邻居要怀疑。 阿声:“除了穷,没看出什么异常。” 那个阿叔还带着乡下老人常见的迟滞感,交流困难。她懒得再说。 罗伟强不死心:“你看他像不像装的?” 阿声:“什么装的?” 罗伟强:“警察假装的。” 阿声顿了顿,开始怀疑罗伟强对水蛇是警察的猜测。他简直指鹿为马,看谁都是警察。 “干爹,要不你来看看吧。” 罗伟强遭到隔空挑衅,他的不悦经过手机传递也无法消减。 阿声趁着还有主动权,接着说:“这样下去恐怕干爹连我都不信了。” 罗伟强一时无话。 他本来想派拉链过去,没有语言障碍,找人方便一点,但提防拉链搞内斗,趁机挤走水蛇,才叫了阿声。 阿声跟水蛇关系特殊,女人容易感情用事,他也防她对水蛇有私心,故意隐瞒。 回首四顾,罗伟强周围竟然没有一个100%的心腹。儿子和他利益捆绑最深,又不太成器,处理不了高风险的生意。 阿声敏锐地洞穿他对周围人的态度,可惜只是一个干女儿。 阿声说:“我把照片和视频发过去给你。我准备回市里,这边搭车麻烦,过了时间就没车了。” 阿声挂断电话,用脚赶一下在旁边啄杂草的鸡。家鸡扑棱翅膀逃窜,扇起阵阵灰尘。 这一趟“寻找蛇窝”之旅,鸡飞狗跳都有了。 阿声打开水蛇发来的照片。 主角坐在火锅边,玩着手机等火锅水开,桌面摆满各种肉类。 摄影师成就了家长偷拍视角。 主角是罗晓天。 阿声像给针扎一样,立刻滑掉照片,本来零星的回复欲望消失殆尽。 她锁了手机,走回小卖部,跟老板娘打听过路车在哪里搭,最晚一班是几点。 刚才她从市里直接搭到镇上,才知道村子挨着国道,可以中途下车。没办法又折腾一趟回头车,幸好村子分布密集,不像她老家隔了重重大山,错过一趟车,再上下一趟耗时不久。 飘摇船 第51节 老板娘一天见两次她,当成熟客寒暄,“你是来找哪家人?” 阿声反问老板娘,后面是不是有人打牌。在这种地方设牌局,老板有抽水的嫌疑,四舍五入也算赌场,规模小而已。 这下双方都不想再交谈。 阿声走去刚才落车的牌坊门。 路过花艺铁门紧闭的村小学,教学楼隐约传来声音,小学生还没放寒假。 她不由凑近张望,想象水蛇小时候在操场撒开脚丫狂奔,手长腿长,风一样来去一定很瞩目。不知道他留了怎样的发型,如果是齐耳短发,跑起来头发会齐齐往后翻,露出比例优良的三庭五眼。 门卫室有人影起立,朝门外张望,看样子准备出来问她有何贵干。 阿声转头走开。 这一趟出来,阿声收获寥寥。 虽然到了水蛇曾经生活的地方,没有他亲自带领和介绍,她看这片地方隔着一层浓雾,始终有距离感,像她路上匆匆经过的所有地方一样,没有任何参与感。 安澜没能直接参与和罗伟强周旋的任务,一直在外围打辅助。她料着舒照和赵阿声暂时不在茶乡,一个人去抚云作银探探风。 银店只有一个店员,忙着接待其他客人,叫她随便看看,都可以试戴。 安澜没有耳洞,只能看看戒指或手链。 银饰价值不高,在首饰消费里只能算小甜点,满足一时情绪。 安澜待其他客人离店,才叫店员帮拿一个长命锁,说给朋友的小孩。 阿丽取了两款给她逐一比较。 安澜假装观察图案和做工,状似不经意问:“之前看你们店都有两个人,怎么今天只有你一个?” 阿丽说:“老板娘这几天有事。” 安澜故作讶异,道:“另外那个是你们老板娘啊?” 阿丽:“对啊,老板娘之一,又白又美又年轻那个。” 有时李娇娇也来停留一阵,阿丽也怕误解了她要谈论的对象。 阿丽:“你之前来过我们店里?” 安澜:“我跟同事来过,我们也在步行街上班。” 阿丽:“难怪了。” 安澜:“你们老板娘什么时候回来?” 阿丽:“你是要定制或者需要其他款式的吗?如果有图片,我们可以帮你找款式或者帮你设计。” 安澜:“要等她回来?” 阿丽:“不用,你只要给图就行了。” 安澜又问了工费和周期之类,问到其他客人进店。阿丽看出她没有强烈的购买意愿,有点心不在焉。 安澜的手机来电,屏幕显示老大。 她不再为难店员,说再考虑一下,放下长命锁,转身走出银店。 安澜先接起,疾步走向通往大马路的巷口。她的步伐越来越慢,眉头紧紧皱起,她不禁停步说:“可是那个女的跟他去昆明了,怎么会出现在那边?” 曾明朗纳闷:“从邻居描述,年轻、漂亮、长得白,老狐狸身边除了这个干女儿,没有其他人符合条件。” 安澜琢磨哪里信息没对上,陌生邻居相当于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可信度有多少?总不至于水蛇故意撒谎? 她问:“邻居的话可信度高么?” 曾明朗:“消息早散播出去了,在附近随便抓个人都会是差不多版本的说辞。” 安澜说:“我通知水蛇。” 曾明朗:“注意安全。” 舒照夹起一片涮牛肉,放在台面的手机持续震动,进了一条电话。他以为是阿声的回音,往碗里搁下牛肉,放下筷子,拿过手机看。 号码眼熟,未备注名字,他倒背如流。 舒照和罗晓天隔着火锅和腾腾白雾,当着他的面,蹙眉按下接听键。 “喂。” 安澜:“讲话方便?” 舒照:“快递啊?包裹重不重?” 罗晓天抬头扫了他一眼,也抽空瞄一眼手机。 安澜:“很重要。我问你,赵阿声现在到底有没有跟你在一起?” 舒照在感情上有遗憾,下意识以为安澜质问他和阿声发展到哪种程度。幸好他还算理智,转念一想感情问题应该不致于让她冒险打电话。 安澜问的应该是他和阿声是不是“私奔”。 舒照:“我不在家而已,家里应该有人啊。” 安澜:“老大怎么说她去水蛇老家找蛇窝?” 舒照的眼神慢慢凝重,尽量把持表情,“我不知道,可能暂时不在家吧。你把东西放门口,我跟家里联系一下。” 他挂断电话,跟罗晓天说:“我给阿声打个视频。” 罗晓天一手拿筷子,一手托着手机,抬起半张脸望向舒照,像所有饭桌上被家长点名的神游小孩一样,出现一个噎住的表情。 舒照也重新捡起筷子,托着手机,一副慢悠悠的样子,屏幕显示正在请求视频通话。 第37章 蛇:“想给你看看海鸥啊…… 乡镇班车通往市中心汽车总站,到终点站司机会赶人下车。现在搭班车的人少,阿声旁边位置一直空着,她放心地抱着她的挎包,闭上眼不断拜佛。 阿声断断续续瞌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肚子上忽然传来持续震动。 她初时以为是汽车本身颠簸,没一会,动静依旧没有消失。 她醒过神,从挎包掏出手机。 屏幕显示蛇发了一条微信视频请求。 阿声的瞌睡虫瞬间跑光,她蹙眉握着手机,静静地等视频自动挂断。 预定的剧本里,她还在茶乡的步行街看店,客人间歇性出现,她随时有理由看不了手机。 汽车在沿路村口停车下客,又徐徐启动。 水蛇的视频请求终于停止。 他应该还在和罗晓天吃火锅,有必要打视频吗? 现场直播涮火锅? 她又吃不到一口。 阿声把安静的手机塞回挎包,估摸着到汽车总站再回复。 “没接,一会再说。”水蛇说,往桌面扣着手机,屏幕往下,什么动静也看不到。 罗晓天紧绷的肩膀垮下,松了一口气。他越想越不对劲,水蛇不在家,为什么叫阿声收快递?难道…… 罗晓天盯着桌对面的男人。 水蛇低着半张脸吃东西,从罗晓天的角度恰好能看到他浓黑的眉睫和笔挺的鼻子。水蛇似有所感,忽然抬起脸回视,正好露出整张英俊而大气的脸。 罗晓天怔了怔,阿声要是看上水蛇,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眼光不错。 舒照问:“有事?” 罗晓天眼神单纯,藏不住事,机会千载难逢,忍不住问:“你跟阿声……” “嗯。”舒照扔出一个简单又重磅的回答。 男人间的默契无需多言,情敌间的更加如此。 罗晓天“嚯”了一声,摸了下鼻头,尴尬一目了然。 他又问:“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舒照故意避开,没正面回答,“怎么了?” 罗晓天:“随便问问。” 舒照往锅里下肉,一副对话题兴趣缺缺的样子。 罗晓天说:“说来也神奇,我还没见过她其他男朋友。” 舒照夹肉的动作微微一顿。 水蛇默认是阿声的男人,被正儿八经冠以男朋友的名头,还是头一次。男朋友包含着比炮友纯洁的感情意味,他和阿声的感情和性都差了一点火候,以致难以准确定义这段关系。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罗晓天话里有话。 舒照:“她以前谈过很多个?” 罗晓天含糊:“不太清楚,我们上了大学有时差,不太联系。” 他和阿声用不着上大学,早在高中就出现情感危机,大学异国只是加速了关系的崩裂。 舒照冷不丁问:“你也是其中一个?” 他的单刀直入将罗晓天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眼神稚嫩的脸庞渐渐红透。 罗晓天说:“怎么可能!我们只是一起长大的朋友。” 舒照皮笑肉不笑,“是跟不是都过去那么多年,谁活到这个岁数还没点过去啊,你说是吧?” 舒照开车,喝不了酒,端起百香果汁跟罗晓天碰杯。 罗晓天心里挺不是滋味,这个水蛇不但样貌出众,作派也磊落大方,越发暗示他和阿声的关系大有希望。 罗晓天本应该祝福阿声收获幸福,但人总是笑人无恨人有,也许等他再开启新感情,会豁达许多。 飘摇船 第52节 午晚餐结束,舒照用罗伟强的钱埋单,问罗晓天还想去哪里。 罗晓天连轴转飞回来,早累得人仰马翻,说要回酒店休息。 路上,舒照的手机进了电话,他单手扶着方向盘,从裤兜抽出手机看了眼。 来电人一点也不讲礼尚往来,他弹视频,她才回了一条电话。 舒照接通后开免提,把手机插杯托里,“开着车,做什么?” 阿声那边传来车来车往的噪杂,突然有车拍了一声喇叭,她大概在马路边。 阿声说:“我还想问你,刚才找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充斥着小小的车厢,避无可避,罗晓天不由自主看了一眼水蛇。 舒照:“刚才有刚才的事。” 阿声:“现在没事那挂了。” 他的敷衍,她的无所谓,都一目了然。 罗晓天不禁好奇他们的相处方式。 舒照:“你现在在哪,太吵了。” 阿声:“路边。” 车站比步行街吵闹,但在手机里听来应该差不多,阿声尽量避开用本地话吆喝的摊贩,免得让水蛇听到乡音。 舒照明知故问:“刚刚怎么不接视频?” 阿声:“在忙,没注意。” 舒照冷笑,“晓天在我边上,要不要跟他讲两句?” 名字叫得太亲切,阿声险些反应不过来是谁。 罗晓天也觉得被一个陌生男人这么叫过于肉麻,不但没拉近距离,反而催生他的抗拒。 他清了下嗓子,不得不开口:“阿声。” 阿声:“回来了。” 罗晓天:“对,水蛇刚带我去吃了饭。” 阿声:“行,我也差不多了,回茶乡再说吧。” 罗晓天示意水蛇接管通话。 舒照开着车,扬声道:“今天生意怎么样?” 阿声:“老样子呗,看得多,买的少。” 舒照:“寒假开始了游客没有多一点?” 阿声:“少了你这个镇店之宝,女顾客都少了一半啊!” 舒照:“等着,过两天就回去。” 阿声:“你开车吧,我挂了。” 舒照:“晚上再打给你。” 通话静默地走了三秒,舒照估计她在着急今晚扯什么借口。 阿声果然说:“你有那么想我?” 罗晓天打了一个激灵,误入情话现场,尴尬得无所适从。他默默地从双肩包里掏出耳机戴上。 舒照咬咬后槽牙,下颌绷出坚硬而利落的线条,“你以为啊。” 阿声挂断电话。 罗晓天隐约感知通话结束,但水蛇似乎忘了提快递一事。 阿声咬唇握着手机,满脑子浆糊。 不远处停了几辆揽客的摩托,不断伸手招呼“靓女,走不走”。 她不由一惊,刚刚这几个人有没有出声?水蛇有没有听到零星半点? 水蛇想她事小,想咪咪事大,万一他要求咪咪出镜,她上哪里变一只大白猫出来? 阿声在手机上忙了一阵,原本打算今晚住市里,乘明天上午的动车到海城,下午飞回昆明,后天搭大巴回茶乡。 她一天没回去,就必须不断撒谎圆谎。 阿声改签动车票和机票,今晚到海城,明天中午到昆明,明晚到茶乡,免得夜长梦多。 发达地区就是不一样,多晚都能不怕没车出行,出发海城最晚的班车是夜里十点半。 阿声在动车上信号不稳定,错过了水蛇的视频请求,索性不管了。 她告知罗伟强行程有变,怕水蛇提前回茶乡,发现异常。 罗伟强只用发号施令,倒是很淡定,说:“我会让晓天拖住他的行程,等你回来再让他们回来。” 隔着电话,阿声翻了一个白眼。 罗晓天要是顶事,罗伟强不至于派她出行,就怕罗晓天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找不出来。 她说:“我怕水蛇太狡猾,反而忽悠晓天提前回去。” 罗伟强笑道:“他要是故意回来拆穿你,岂不是侧面证明他知道你离开茶乡?如果你没有出现纰漏,他又是怎样知道?” 除非水蛇就是警察,暗里清楚他们的一举一动。 阿声恍然大悟,姜还是老的辣。 但不能100%排除水蛇的嫌疑,万一他故意装作不知道,配合演戏呢? 阿声连轴奔波,身心俱疲,脑袋隐隐作痛。 一切回到茶乡再慢慢计议。 舒照和罗晓天订了一个标间房。 两个性格和经历迥异的成年男人,还跟同一个女人有过感情纠葛,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如不是舒照带着目的主动推进,实在憋不出几句话。 趁着罗晓天先洗澡,舒照说下楼抽根烟,在路边拨通了安澜的电话。 “今天罗晓天在,不方便讲话。” 安澜:“查到赵阿声的车票信息了,今晚到海城,明天飞昆明,大概晚上就能到茶乡。” 舒照:“难怪打视频不接。” 安澜:“老家那边打点好了,老大让你不要担心,就装作不知道。” “知道。”舒照用夹着烟的手搔了下额角,难得犯难轻叹一声。他要拿捏给阿声打视频的频率,又要留意不戳穿她。 安澜补充说:“我真以为她跟你上昆明了,老大说她出现在水蛇老家,我没反应过来。” 舒照暗骂一声,“我说了没有。” “我以为你否认的是另一个情况。” 事到如今,安澜也不好意思再重复她的玩笑。 舒照没好气,“在茶乡才是度蜜月,我堕落了,行了吧?” 安澜一时没话,不知在反思,还是生气。 舒照也察觉过火,刚要改口,只听安澜罕见地说了声“我以后会注意”。 安澜作为队里外勤的唯一女警,长得也不错,就是性格硬了一点,平常有人谦让,有人排挤,难得看到她低头。 “我表达也不够清楚,下次改正。”舒照顺台阶下了,想了想又最后补充一句,“我跟她的事,我会处理好,不会影响其他人。以后你们不用操心了。” 他挂断电话,低头皱眉匆匆吸完一根烟,摔脚边碾灭。 次日十点,阿声落地昆明,重新呼吸高原上干冷的空气。 水蛇掐点似的,精准给她弹了视频请求。 阿声蹙眉挂断,边赶路边发语音,借口信手拈来。 koe:“上厕所呢哥!有什么急事?” 蛇:“想给你看看海鸥啊猪。” 水蛇发来一个几秒钟的视频,只有他托着海鸥粮的胳膊出镜,一只海鸥站在他的手腕上,匆匆忙忙连啄了好几颗粮。 她一下子认出了他在海埂大坝。 阿声不由停步,把视频来回看了几次,可以想象他的费劲,既要举手又要拍视频,手举得不高海鸥还不会光顾。 她心底莫名泛开一股微妙的悸动,或许是她把水蛇想复杂了,没准他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又对她有一点点意思的男人。 第38章 “我想你了,快点回来。…… 从机场打车到海埂大坝只要一个小时左右,阿声如果赶过去,说不定能碰上水蛇,曲折完成她预期里的旅游——虽然多了罗晓天这个电灯泡。 但用什么借口呢? 阿声只是想想,打车前往汽车站,买了票马不停蹄赶回茶乡。 阿声清理猫砂,安抚咪咪情绪,往洗衣机塞满外出几天换下的衣物。 一切处理妥当,她累得散架,倒床上给水蛇拨视频电话。 水蛇占据了整个手机屏幕,肩膀赤裸,不知道裸到什么程度。 阿声不用再撒谎,浑身轻松,扑哧笑了一声。 “你在干什么?” 水蛇唇角也浮现淡淡笑意,说:“色诱你。” 阿声彻底给逗笑,“就会吹牛皮。” 水蛇身后的床的边缘出现在屏幕,看样子不是大床,应该属于标间。 飘摇船 第53节 阿声问:“另外一个人在旁边?” 水蛇:“在洗澡。” 阿声:“哦。” “怎么,你要跟他讲话?” 舒照后知后觉自己带着一股挑衅的意味,如果阿声敢故意或者真心说是,他应该会不爽。 罗晓天单单是出现在周围,就能挑起他对阿声的占有欲。 舒照将之归结为站队问题,阿声已经是罗伟强的干女儿,如果再是罗晓天的女人,三角关系构成稳固联盟,无形把他置于孤立无援的状态。 阿声嗤笑,“明明都是你先挑起。你吃醋了?” 水蛇:“你承认了?” 当然指旧情人的关系。 阿声故意装糊涂,才不会笨到认领“罪名”。 “我看你就是吃醋了。” 舒照也嗤了一声,“你脑子算帐算糊涂了,早点睡吧。” 阿声的行程就算让他跑,他也累得够呛。 阿声聪明伶俐,一点即通,顺着台阶下了,“确实困。” 说完,她扭头掩嘴打了个哈欠。 “你什么时候回来?” 舒照随口开玩笑:“想我了?” 阿声不知困顿迷糊,还是故意逗他,清脆地嗯了一声。 舒照在没期待的情况下,突然听到一个满意的答案,莫名招架不住。 但想到阿声帮罗伟强摸他的老巢,一丁点激动又渐渐平息。 他皱了皱眉头,“大声点。” 阿声:“我想你了,快点回来。” 舒照哑了哑,那点计较又退居二线。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只想当一条水蛇,英雄只存在于石碑上。 “知道了。” 水蛇就是懒蛇,慵懒的语调里透着一点确切的认真。阿声暂时放弃声讨他,随便拉扯两句,让他看两眼咪咪,便挂断睡觉。 许是罗伟强给罗晓天放行,隔了一天,水蛇搭他回茶乡。同时回来的还有拉链和罗汉,边境那边不知搁置还是完事,他们喊人在佤族嬢嬢烧烤店碰头。 阿声接的是水蛇的电话,确认道:“你也直接去烧烤店?” 水蛇理解有偏差,问:“你不想开车吗,我顺路接上你。” 他离茶乡还有最后一截路,可以绕去步行街接人。 阿声想象的小别重逢,不是非得像许仙和白娘子一样充满戏剧性,夫妻俩往桥中间奔,而后紧紧相拥。 两个人起码有独处的时间和空间,互诉衷肠——当然,她和水蛇没那么情意绵绵,说的大多是废话。 阿声闷声闷气:“不是。” 她琢磨要不要给他透点风,说罗伟强已经查到他老家了。 “烧烤店见吧。” 水蛇可能听出异常,补了一句:“一会到烧烤店再说。” 他似乎总这样,看她心情好,就随便敷衍她;看她低落,快脱离他掌控,又暧昧两句。 阿声恨得心痒痒,在心底骂了他几句。 佤族娘娘烧烤。 拉链和罗汉已经到了,据说水蛇先把罗晓天送回竹山小院,跟罗伟强打了招呼再过来,估计还要一小会儿。 阿声随口问:“还以为你们要过年才回来。” 之前如果拉链和罗汉如果不是去缅甸赌钱,一般要待上十天半个月,这次比水蛇晚回来没几天。 罗汉还是快言快语,抱怨道:“妈的别提了,松漆见过水蛇之后,推三阻四不愿意,非要强叔出面。我们得回来请强叔啊。” 阿声听着有名堂,“干爹会顺便把水蛇带过去?” 罗汉还要抢答,拉链接过话头,“看强叔怎么安排。” 说曹操曹操到,阿声乍然瞥见从马路边走过来的熟悉身影,举手打招呼,才留意到他身旁的罗晓天。 两年不见罗晓天似乎还是老样子,不见成熟与沉稳,还是一派被精心呵护的青涩。 “那是晓天哥吗?”罗汉讶异地哎了一声,扬声喊道,“晓天哥,哎哟,好久不见!” 罗晓天笑着走近,像乖乖仔下村认亲戚,逐一叫人:“拉链哥,罗汉哥。” 拉链和罗汉三十来岁,比其他人明显年长,他叫哥没错,就是叫水蛇比较别扭。 罗晓天稍微收敛表情,喊了阿声。 阿声还是像在电话里一样,淡淡应声,扭头看向他身旁男人那一瞬,神情被点亮。 舒照也同样一副明亮的表情,扶着她的后背,在她旁边的空位落座。 阿声问:“一路都是你开车?” 舒照偏头凑近她的耳朵,几乎含住她的耳廓,说:“你的老情人也开了一段。” 阿声反射性给他一肘击。 舒照用扶着她后背的手,环住她的腰,从前方拉住她肘击的手。两个人像麻花一样扭在一起。 罗汉今晚没带罗汉果,在边境渴了几天,最看不得小情侣卿卿我我。 他骂道:“妈的,你们两个要不要这么肉麻?” 阿声打一下水蛇的手,他才咬牙切齿笑着松开她。 桌上点了啤酒,阿声不想喝,问谁要喝百香果汁,她去附近买。 罗汉又大男子主义哄哄地撂话:“你们女的才喝果汁,男人就要喝酒!来!” 阿声白了他一眼,拉水蛇起身,拖他陪她去买。 罗汉还有完没完,“果汁能有多重啊,还要两个人一起扛。” 阿声没再理会,搡着水蛇快走。 罗晓天的目光一直跟着黏黏糊糊的小情侣。 拉链看出异样,低头含笑不语。 罗汉崇拜罗晓天似的,用留学生活打开话匣,缠着他问东问西,可惜不断被隔壁桌的高谈阔论盖过。他扭头往隔壁凶巴巴瞪了几眼,只是徒劳。 隔壁桌人多,来得早,早喝高了,行为失去约束。 罗汉不压抑声调,骂道:“妈的,都快春天了,这些外地人什么时候滚回去?” 茶乡海拔和气候适宜,每年都有大批人从遥远北方来这里过冬,甚至做生意。这支力量比边民更具冲劲。本地人的生存空间隐隐遭到威胁,他们对这些外地人时有歧视。双方经常发生冲突,升级成治安问题。 那边的外地人也听见了,许是喝酒怀疑自己听岔了,一时没过来找茬。 罗晓天成长环境特殊,强势的爹,懦弱的妈,嚣张的小妈,优秀的青梅,他在多股势力的夹缝间苦苦求生,形成自动回避冲突的特质。 他装没听见罗汉的谩骂,继续说美国说总统。 隔壁一个男人端着一杯酒起身,酒气熏天,踉踉跄跄,要绕到另一侧去敬酒。 烧烤摊座位密集,过道狭窄,男人不知故意还是不小心,从罗晓天身后挤过时,酒杯一歪,半杯啤酒浇到他的肩膀上。 罗晓天肩膀一跳,起身避让,还是晚了一步,衣袖湿了一半。 男人懵了一秒,用茶乡人反感的北方口音说:“哎,报意思哥们儿,没看清路。” 酒水还没渗透进打底的长袖衫,罗晓天刚想说没事,给罗汉跳起来打断。 罗汉吼道:“你眼瞎啊!老子看你故意的!” 男人原有的丁点歉意烟消云散,怒目横视:“你怎么说话啊你?!” 罗汉因为水蛇白跑一趟边境,临近过年零蛋入账,心里窝火,刚好有人煽风点火,怒气一点即燃,他抡起了拳头—— 香柠片被舂得烂碎,再混入百香果和蜂蜜,搅拌成清爽的风味果汁。 阿声和水蛇等在柜台前,依旧习惯性用脸颊挨着他结实的上臂。 她问:“哎,在滇池喂海鸥,有没有收到它们的‘大礼包’?” 舒照跟上她的思维,“白色的?” 阿声憋着笑,“真有啊?” 舒照:“你要啊?早知道打包给你,要多少有多少。” “恶心!”阿声嗤笑一声,刚要接话,隐隐听见烧烤店方向传来激烈的动静。 她后仰扭头看,隔了五六个店面,看不真切,依稀是刚才落座的方位。 舒照也往同一方向看。 阿声纳闷:“打架了?” 舒照心有不妙,罗汉就像一个隐形的炸弹,天干物燥,易燃易爆。 他截过店员刚封口的果汁,没等打包,抽了一根吸管,跟杯子一起单手带走。 还差几步回到烧烤店,他们早看到现场乱做一团。 罗汉和一个陌生男人扭在一起,不知道谁打谁。内圈还有另外几个男人,看不清帮手还是拉架,拉链也在其中,有一个似乎是老板。外圈有女人带着哭腔喊别打了,有人吓得结结巴巴报警。 地上倒了几张椅子,多了一批滚地的啤酒瓶,水渍污七八糟,似乎还有碎瓶子。 下一瞬,阿声怀里多了一杯果汁,接不住的吸管掉地上,水蛇也冲了上去。 她头皮霎时发麻。 飘摇船 第54节 ----------------------- 作者有话说:零点二更 第39章 这是期待已久的邀请函。 阿声没想到在这种场合再见到朱云峰,意外佤族嬢嬢烧烤店这一片也在步行街派出所管辖范围里。 朱云峰也认出她,来不及搭话,给报警人叫住。 舒照也留意到这张不算陌生的同行面孔,无暇惊叹冤家路窄,今晚竟然集齐阿声的两任绯闻对象。 舒照赶在110来之前,从罗汉后背双手勾住他的腋下,强行扯开他,把局面控制住。 拉链也拉过,奈何体格不及罗汉,竟然还吃了他一记乱拳。 罗晓天一直躲边上,除了喊几声“别打了”,帮不上忙,慌忙中拨出罗伟强的电话,没接通。 对方当事人上医院处理伤口,朱云峰和辅警把其余人马都“请”回所里,把烧烤店监控也调走。 罗汉让酒精控制,进了派出所还不老实,放话嚎道:“老子打他打错了吗!妈的!竟然敢骂老子!” 监控里对方骂了他一句死光头,深究起来,没骂错也不算太过火。 派出所大厅还有不少等待的群众,个个伸长脖子看热闹,将自己的急事暂时搁置一边。 舒照扣着他的肩头,一把将他按回椅子,骂道:“你给我坐下,闭嘴!还嫌事不够大啊?!” 拉链想到比蹲看更严重的后果,蹙起眉头,附和水蛇:“罗汉,老实点!” 罗汉惨遭1v2挑衅,气势委顿一截,低低骂了一句。 罗晓天手机进了新电话,一看是罗伟强的,他马上掐断。 阿声瞥见他的小动作,问:“你告诉干爹了?” 要是罗伟强知道,一切更快乱套,他还指望罗汉再去边境。 水蛇和拉链闻声齐齐望过来。 罗晓天红着脸否认,“可能是催我回家。” 阿声扯了扯嘴角,“干爹还管你几点回家?!” 罗晓天没话说。 经过逐一问询,并结合监控,朱云峰厘清了来龙去脉,就是一起典型的因为口角上升肢体冲突的案件。双方当事人都喝了酒,情绪激动,导致场面一发不可收拾。罗汉先动的手。 朱云峰还查到了不止一个人有前科,外号叫罗汉的有,拉链也有,都是抢劫罪。阿声的身边就只有陈嘉放和罗晓天暂时清白,但近墨者黑,被污染也是迟早的事。阿声也难保清白。 水蛇把阿声拉到一边,让她找朱云峰问问,对方愿不愿意接受赔偿和解。 阿声朝罗汉挤挤眼,低声说:“你看罗汉是愿意和解的吗?他要是愿意和解,就不会有今晚这事!” 阿声几天没见水蛇,本来打算好好温存一番,这下计划全给罗汉搅乱了。 她双手抱臂,怨气腾腾,反应慢一拍,才反应过来,轻踢一脚水蛇的鞋侧。 “为什么要我去找警察说,你不会去吗?” “你不是跟他熟么?”水蛇低声扔下一句,走过去跟朱云峰借一步讲话。 阿声隔着几米看着两人,一个警服耀眼,举手投足有股训练有素的职业气质,一个衣着普通,除了脸和身材没有让人第一印象深刻的地方。若是非要发花痴,一般人也会对前者有感觉。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比较,也许潜意识里希望水蛇不要跟罗汉或拉链同流合污。 没一会儿,水蛇铩羽而归,“对方死也要争一口气,不同意调解,等走程序吧。” 阿声:“关几天?” 水蛇:“你问他啊。” 阿声听出水蛇话里话外一股酸溜溜,小气鬼还记着竹叶青之仇呢。 罗伟强又给罗晓天打来电话。罗晓天从头到尾帮不上忙,只能找他爹,跟其他人说:“要不找我爹?” 拉链忍不住说:“你想他半夜又心梗?” 罗晓天意识到严重性,一下子讲不出话,任由电话再次默默挂断。 但纸包不住火,次日罗伟强叫不到人去竹山小院,差点又犯心梗。 他负着双手,在二楼书房来回踱步。 “松漆给我摆架子,合作了一年,一笔常规订单还拖拖拉拉十天半月出不了货。罗汉管不住自己的嘴和手脚,在这个节骨眼上捅娄子。” 罗伟强怒气上头,一把掀翻棋盘,棋子哗啦摔地上,溅得到处都是。 拉链低头立在一旁,平时沉默寡言,现在更是谨言慎行。 一楼挑空客厅,罗晓天抬头望向声源,忧心忡忡,手机也顾不上刷了。 李娇娇坐在他旁边的三人沙发,笑吟吟看着自己的手机,眼皮都不撩一下。 她说:“不用担心,你老子十天有八天都会生气。临过年大家都要挣钱,生意不好做,不是层层加价,就是各种条条框框限制。钱没以前好挣了。” 罗晓天喊李娇娇也喊作娇姐,小妈的角色只存在于描述他家复杂的成员构成里。 二楼书房。 拉链谨慎开口:“强叔,要不这次我一个人去接货?” 拉链和罗汉虽然性格迥异,这几年几乎形影不离,默契配合完成各项接洽事宜,成了罗伟强的左膀右臂。如今他突然成了杨过,只剩一臂,就算把饭端到眼前,他也吃不利索了。 杨过还有一只神雕,他只剩一条水蛇…… 罗伟强对水蛇疑神疑鬼两个多月,在阿声光临他老家后,这股猜疑隐隐偃旗息鼓。 如果陈嘉放是一个假身份,用一个不再使用的地址登记身份,借口早就搬家之类,户口信息和现在组织不一致的情况很常见,这样的处置方式更为安全有效。 罗伟强斟酌说:“你觉得水蛇如何?” 拉链怔了怔。比起聪慧机智的水蛇,他更倾向于跟心直口快的罗汉做事,哪天被前者卖了都不知道,后者虽然莽撞,倒是个忠心耿耿的兄弟。 拉链说:“强叔觉得水蛇可信?” 罗伟强:“水蛇再不可信,也比现在的罗汉安全。罗汉就算暂时没进看守所,公安一直盯着,随时来电话叫人过去。松漆可受不起这种惊吓。” 拉链一听大局已定,眉头拧出沟壑,没再浪费口舌。 昨晚如果水蛇一直在现场,拉链都要怀疑他设计陷害罗汉,好叫他可以趁虚而入,代替罗汉的位置。 抚云作银。 昨晚待到后半夜才回家,阿声睡眠不足,掩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水蛇给她买了一杯卡布奇诺回来。 阿声轻抿着咖啡,跟他嘀咕:“罗汉进去了,要是干爹叫你代替他去边境,你去不去?” 水蛇毫不犹豫:“机会千载难逢,笨蛋才不去。” 他想了想又补充,“我不是落井下石,诅咒罗汉。” 阿声可不关心罗汉心情,重点在另一个层面:“你知道干爹要你做什么事么,你就说去去去。万一让你坑蒙拐骗杀人越货呢?” 舒照意味深长看了阿声一眼,还真瞎猫碰上死耗子,让她蒙对了最后一项。 “你管我?” 隔着柜台,阿声不方便踹他,狠狠瞪他一眼,“你要是像罗汉一样了,我可不给你打钱改善伙食。” 舒照说:“我叫我老婆打,你是么?” “哎?!”阿声柳眉倒竖。 自打水蛇有意无意撩她之后,她的驯狗词没了用武之地,她只等着狗主动舔上来。 舒照故意说:“说不定到时你也和我一起进去。里面有没有探亲房之类的,每个月能见上一面,嗯?” 阿声听他满嘴跑火车,把坐监说得像旅游,似乎不相信这种结局会落到他头上。 她没好气,“你发神经啊!” 水蛇成功挑动她的情绪,还在轻声笑。 阿声来气,啪地不轻不重打了一下他撑在柜台边缘的手掌,“一点也不好笑。” 舒照看到她好像不止生气,还有点着急,知道玩笑过火,收敛了表情。 “我知道分寸啊,阿声姐。” 阿声怒目,“你有个毛线分寸!” 舒照往柜台上倾身,凑她耳边大言不惭低声说:“我在床上有啊。” 话毕,他故意低头,双唇蹭了一下她的耳廓,像不正不经吻了一下。 阿声无可反驳,更气了。 她还没发作出来,水蛇掏出一块“免死金牌”,瞬间冻结她的所有情绪—— 手机屏幕显示强叔来电。 舒照出店接了回来,跟阿声说强叔要他去竹山小院。 明明只是一个通知,不是请示,他们的目光胶着片刻,他像等待她的许可似的。 他们都猜到罗伟强的意图。 阿声不由自主蹙了一下眉头,那股忧愁像一阵看不见的风,也抹皱了舒照的眉心。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舒照扔下一句,不等她否认那份若有似无的关心,转身出了银店。 竹山小院。 舒照像以往停在地库,钟点工阿姨来开门让他上书房。 别墅多了一个朝气蓬勃的大学生,也跟往日一样安静,幽深得像一座坟墓。 罗伟强在和拉链下棋,看起来不像电话里催得那么急。 “强叔。”舒照站到棋盘边上,顺便琢磨了一下棋局。 飘摇船 第55节 罗伟强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今天叫你来有什么事吗?” 舒照:“都听强叔吩咐。” 罗伟强:“你这么聪明,我也不跟你卖关子。罗汉进去了,边境生意还差一个人,你看如何?有没有兴趣?” 舒照不掩惊喜,“只要强叔点头。” 罗伟强冷笑一声,“我还没说什么生意,你都敢点头?” 舒照:“请强叔明示。” 罗伟强朝一直默默观察双方的拉链挑下巴,后者点头,从口袋掏出一个银行卡大小的透明塑封袋,扔到棋盘中央。袋子里兜着一些细细碎碎的冰状物,像碎了的冰糖,又比冰糖晶莹剔透。 舒照双眸凝固,不用掩饰震惊与担忧,交替看着袋子和他们。 罗伟强又笑了一声,略带骄傲,用低沉的声音问:“认识吗?” 舒照缓缓点头。 这是期待已久的邀请函。 第40章 “是姐姐还是妹妹啊?”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罗伟强不止要水蛇认识,还要他有胆量说出可怕又金贵的名字。 舒照没跟他装傻,低声说出那两个字:“冰-毒。” 罗伟强:“以前见过?” 舒照摇头。 拉链冷不丁开口:“要试试吗?” 舒照眼皮一跳,皱眉凝神,防备地扫了拉链一眼。拉链口吻轻轻松松,像介绍某种茶叶似的。 他冷冷道:“你试过?” 拉链冷笑。 舒照:“你别开我玩笑,人要碰上这个就完了,我还想跟强叔好好混。” 罗伟强朗声大笑,跟刚刚掀棋盘的模样判若两人。 “水蛇,你说得没错,我们只是卖,但绝对不碰。” 舒照沉吟片刻,“强叔说的生意就是这个吗?” 罗伟强嘲笑:“怕了?” 说不怕太假,说怕也没了退路。罗伟强对这门生意讳莫如深,连阿声都不让知道,舒照如果此时还拒绝,恐怕站着走不出这道门。 “强叔都不怕,我孤家寡人,更没什么好怕的。” 罗伟强忽悠他来茶乡,晾了他两个月,把他置于无所事事里,等的就是这天。对于一个渴望功成名就的年轻人,此时突然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他就会越发珍惜。 罗伟强说:“这行利润高,风险更高,本来你刚接触,不应该让你这么深入。对方不信任,我们也不好过。但罗汉这次栽了跟头,实在缺人,不得不让你顶上。” 舒照:“一切听强叔吩咐。” 罗伟强:“你回去好好准备,就这几天的事。你们两个都给我收着点,不要让公安通过罗汉顺藤摸瓜。做完这单,开开心心过年。” 舒照斟酌片刻,还是问出口:“强叔,阿声要是问起来……” 他就怕听到罗伟强的笑声,笑话他是最后一个蒙在鼓里的人。 幸好,罗伟强蹙起眉头。 “阿声性格刚烈,做事一板一眼,上次让她在账上挪几个数都有意见,不像你们能灵活变通,暂时不要跟她透口风。” 舒照点头,“我还以为她也在帮忙。” 罗伟强还是笑出来,忽然搭上他的肩头,委以重任地按了按:“这,就要靠你了。” 他本来想通过阿声拉拢水蛇,无果,只能反过来,用水蛇套牢阿声,将两个人都为己所用。 舒照略低头,不置可否,让罗伟强误以为是默认。 罗伟强让他回去等消息。 舒照开门出去,拐过弯在楼梯上碰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晓天哥!”他也跟着拉链和罗汉他们叫,又比他们大声,楼道回音加大了音量,书房里的人应该也听见了。 罗晓天脸色苍白,像给吓跑了一魂似的。 “晓天,你上来做什么?”罗伟强的声音从舒照后背飘来,人已出到楼梯口。 罗晓天挠挠头,说:“娇姐让我上来问问你们中午在家里吃还是去外面。” 罗伟强旋即明白过来,又是李娇娇故意使坏,让罗晓天来探风。他想把所有人拉下水,但不包括罗晓天。李娇娇想着一个也不能少。 他面色铁青,“你跟我进来。拉链,水蛇,你们先回去。” 书房成了罗伟强的秘密孵化所,所有风险和收益都在此处诞生。 罗伟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于罗晓天这样心思单纯的学生,只好开门见山。 “你刚刚听见多少?” “没有啊。”罗晓天立刻否认,认真地皱起眉头,“你们刚刚说什么?” 知子莫若父,儿子的狡辩瞒不过亲爹的双眼。 罗伟强下达命令:“不管你听到还是没听到什么,通通给我忘掉。不然你手里的一切都会消失,你的房子,你的跑车,甚至连国门也出不去。” 罗晓天焦虑地应道:“我真没听见你们说什么,你们要说生意经我听也听不懂。我就帮娇姐传个话。” 罗伟强不信他的话,但相信他的性格。罗晓天胆小怕事,应该不会往外乱说,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只会觉得他是神经病。 罗伟强转移话题,“你想吃什么菜,让你娇姐安排下去。在外面两三年,没吃过几顿热菜吧。回来多吃点。” 舒照回到步行街,必须马上把消息同步给“家里”。他搁浅两个月,第一次行动,不确定罗伟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万一是一招请君入瓮,他等于自寻死路。 凭他的经验,这次大概率无法收网。 甜颂集。 舒照不记得第几次踏进这家面包店,闻惯了那股甜暖的香气。 他要找的面孔不在前厅。 后面面包房和前厅隔着一面透明的玻璃墙,方便顾客观察面包的制作过程。 舒照面对玻璃墙,装模作样地挑了一会面包,面包房也不见安澜的身影。以她的手艺,她还进不了后厨。 收银的恰好是当时跟安澜一起去银店的店员,舒照不巧跟她撞上眼神,就知道她大概认出了他。 舒照扫了眼她耳垂上的耳钉,大概出自阿声店里。他随意说:“今天收银员换了啊?” 看到养眼帅哥,女店员的笑容格外热情,上班心情都好了一半。 她说:“正常轮班而已,明天又换回来了。” 舒照点点头,又装作被旁边货架上的面包吸引,踱步过去。 他掏出手机打安澜的号码,盯着屏幕反应,不着痕迹地走出面包店。 接通那一瞬,舒照将手机抵在耳边,问在哪。 安澜:“翠峰巷。” 舒照果断道:“不行,换个地方。” 翠峰巷阴气太重,他每次进去都感觉后背发凉,哪里都有阿声眼线似的。他和她的矛盾只是翻篇了,从来没有正面的解释和直达心底的信任。 安澜:“你还有多少时间?” 舒照:“半个小时不到,你来步行街停车场。” 抚云作银。 阿声给手机插充电线,噔的一声,开始充电了。她刚放稳手机,噔,插电线又松了。 “哎?!” 阿声重复几次,问阿丽:“你还有充电线吗?这条好像坏了。” 阿丽:“是吗?我昨天充是感觉有点接触不良,要特定角度才能充得进。” 阿丽过来帮她把充电线拗了好几个角度,每次看起来能充进电,突然又噔的一声松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叹气。 阿声说:“车上还有一条,一会水蛇回来我让他带过来。” 她拔了手机,兜起出店上洗手间。 阿声这两日运气不佳,昨晚先碰上罗汉闹事,跟水蛇的温存泡汤,今天手机充电线又意外报废,总感觉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路过停车场人行入口,阿声随意瞄了一眼,旋即停步,倒回去伸长脖子多看几眼。 她的破皇冠竟然停回来了。 车侧停在靠外围的一列,旁边就是直通入口的过道,跟入口隔了四五辆车,角度再偏一点就让其他车挡住,她便看不见了。 主驾窗户紧闭,车上应该没人。为了省油,他们一般都开一条窗缝透气,不开空调。 阿声扭头先上厕所。 不少停车场会有一两辆僵尸车,挡风玻璃蒙上一层可以写字的灰,如果停在有树荫的露天停车场,车身缝隙甚至会挤出杂草。 步行街停车场的僵尸车停放在公厕背后,是一辆马自达,主驾窗玻璃的罚款通知单早已褪色,不知车主为什么将车丢弃在此处。 有人说车主是某家店的老板,生意失败跳楼了。有人说是进去了。门卫说是停车费比车的残值高,车主懒得打理。 阿声的皇冠要是十天半月忘记洗车,舒照都要怀疑是僵尸车。 安澜过来就捂着鼻子抱怨,“怎么找了一个那么臭的地方?” 舒照注意力落在安澜的帽子上,棕色的棒球帽,乍一看跟他上次戴的一样,细看并不一样。她不至于捡他的破烂用。 茶乡属于高原地区,紫外线强烈,不少年轻女孩出行戴着帽子防晒,倒也常见。 飘摇船 第56节 但安澜好像也白不回来了。 帽子只能起马赛克的作用。 舒照说:“臭才没人来,你要是男的,我就约你厕所见了。” 临近春节,步行街客流量增大,卫生情况也抓得平时好,安澜只是心理作用罢了。 安澜在队里被当成男人使,但本质还是一个普通爱美挑剔的女人,这些糙汉的潦草经常让她大跌眼镜,甚至想翻白眼。侧面也说明,他们对她没兴趣,不在意在她面前的形象。 舒照站在僵尸车边,正对着公厕的屋角,可以观察进入巷道的身影。 他开门见山讲了罗伟强的安排。 安澜疑惑道:“他不是刚让人去老家查你,怎么那么快信任你?” 舒照也持保留态度,“我就怕他诈我,这一次暂时别打草惊蛇,还不适合一锅端。” 最后收与不收,只能由队里来定夺。 安澜:“我马上通知家里,你保持联系。” 舒照再次强调,“收网恐怕来不及,还没摸清对方路数。” 安澜:“这不是你我能决定。” 她话音刚落,水蛇的“家里”来了电话。 舒照给她看屏幕上“阿声”的名字,留意着周围,暂无异常。 皇冠停在步行街出口那一侧,离这一隅隔了两排车,一般人不会留意这么远的地方。 他当着她的面接起,“喂。” 阿声:“你到哪了?” 舒照估摸着交待完毕,差不多要回店,说:“要做什么?” 阿声:“问你在哪里,躲躲闪闪的。” 舒照嗅到不对劲,警觉地四顾,但阿声一米六的个头,只要特意矮身,可以藏在成片汽车的任何一辆后面。 他立刻给安澜使眼色,让她赶紧走。 安澜压低帽檐,跨过不到半米高的围栏,闪身进公厕边的巷道。 舒照只听电话里传来冰冷的声音—— “戴帽子那个长得挺高的,是姐姐还是妹妹啊?” 第41章 “不给你看。” 阿声和水蛇的对峙一直持续到晚上回云樾居。 大半天的时间没能稀释矛盾,反而因为没空吵架,阿声开店时在忍耐,开车时也在压抑,矛盾像雪球越滚越大。 阿声甩上门,同时往水蛇脸上甩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回响在空荡荡的家,隔着铁皮门,都能震亮了楼道的声控灯。 舒照愣住了。 以前上学时跟人打架,他都没给人揍过脸,还是第一次让女人扇巴掌。 “操。”他低低骂了一句,怒气爬上另一个高峰。 他咬咬下唇,骂道:“老子说了那是借火抽烟的路人!” 脸面就是男人的另一个命根。舒照的尊严给她踩地上,他还能耐着性子给她解释,大概没有想象那般生气。 舒照不解气,又骂:“只准你跟小警察约饭,不准我给路边女人借个火?你这叫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水蛇简直在火上浇油,阿声气笑了,“借火?烟头对烟头是吗?” 舒照佩服她的想象力,自顾自点头,“谢谢你提醒,下次我试试。” 水蛇皮肤黝黑,阿声力气有限,他的脸颊红得不明显,她的手掌发麻战栗,这让她更有挫败感。 阿声也骂:“少他妈再糊弄我!那个女的戴了你上次的帽子!” 操。舒照心底又骂了一句,拼凑出她所说的记忆。要不是今天特地观察过安澜的棒球帽,他都要认同阿声说的话。 安澜挑什么颜色不行,偏偏要挑一个同色的棒球帽。 舒照狡辩:“什么帽子?” 阿声单方面咬定事实,听他辩解再多也没往心里去。 她叫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就是你上次去翠峰巷找的女人!” 舒照心头一惊,一时忘记被打脸的耻辱,竟然让她歪打正着了。 早知道他应该浪荡一点,多勾搭几个女人,这样阿声就没法精准锁定安澜。 他骂道:“你别太自以为是。” 舒照第一次被女人清算感情债,做不到真诚,也做不到游刃有余。他的辩解里有着渣男常见的生硬,只能简单重复一种说法,不敢透露细节,说多错多。 阿声的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原来水蛇只是对她不主动,还是会像普通男人一样,对感兴趣的女人主动出击。 她从个头上就跟那个女人不是一个类型。 阿声并非第一次在感情里受挫,但第一次在明确的关系里受伤。她的内心有头愤怒的野兽在横冲直撞,捣坏了理智的篱笆,情绪占据了主场。 她越想越气,抡起拳头就往水蛇身上砸。 舒照下意识避开,让她扑了空,像隔空踩了她怒火的油门。 阿声不知是怒还是悲,瞬间红了眼。她拉开大门,双手将他往外搡。 “你滚!滚出去!” 阿声处理不了矛盾,但可以踢开矛盾。 舒照地盘扎得稳,没摔。他没想过被轰出家门,就没狼狈地扒门框不走。他的觉悟慢了一步,嘭的一声,眼前暗了一片。阿声将门甩上了。 舒照又愣了愣。 门内毫无动静,阿声不知道有没有走开,或者悄无声息地哭泣? 他很难想象她流泪的模样,楚楚可怜? 这种词没法安在阿声身上。 她脸上唯一会分泌的液体应该是往他脸上吐的口水。 声控灯熄灭,楼道陷入相对的昏暗。 忽然,嘎吱—— 耳边传来尖锐的开门声,楼道多了一份光亮。 门开了。 是对门邻居家的。 邻居偷偷开门看八卦,没想到男主角就站在门外,吓得立刻关上门。 舒照心底骂了一句有毛病,抬手敲眼前这扇门。 阿声没开门,也没来反锁。 舒照又敲两下,叫开门。 阿声当然不可能退让。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个让情绪冲垮理智的傻子。 妈的敲毛线门,他有钥匙。 “我就一句话,老子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阿声:“证据呢?” 舒照:“没有。” 阿声:“没有你说个毛线!” 舒照:“你信我就是真,不信我证明一百遍都是假的。” 舒照前头放了狠话,但还是情不自禁由着她,她说一句,他应一句,条件反射里有着自己也没料到的在意。 狡猾的水蛇给她带来甜蜜与刺激,还有挫败与烦恼,现在后者明显盖过了前者,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 阿声只想快刀斩乱麻,干干脆脆切割,还自己一份清净,虽然可能会孤单、无聊…… 她打开衣柜,从底层拉出一只行李箱,摊开在地上。 舒照以为她要离家出走,一看是他带来茶乡的行李箱,她从衣柜掏出的也是他的衣服。 今晚只要他们中的一个搬出去,覆水难收,以后恐怕很难再凑到同一个屋檐下。 舒照大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扣住她的两只手腕。 他沉声说:“你别发疯。” 阿声的愤怒被他扭曲成发疯,模糊他自身的过错,她怒火中烧,往后肘击。但他严防死守,肌肉像盾牌,吸收她所有的劲力。在绝对的体格差距面前,她让水蛇钳得死死的,毫无挣扎的余地。 她恨恨道:“你放开我!” 水蛇好像意识到措辞不对,改口说:“你先消消气。” 阿声双手动弹不得,抬脚往后乱踹,偏偏给他灵巧避开。水蛇像有搏斗的肌肉记忆,她压根不是他的对手。 舒照见她劲头不减,改了策略,不躲不避,任她发泄。他当沙包接受物理攻击,总好过挨骂。阿声的拳头可没嘴巴厉害。 阿声打累了,大口喘气,水蛇依旧纹丝不动,不知是心理强大,还是心底磊落。 他趁她防守松弛,将她掉了个面,正面抱住她,把她的脑袋扣进胸膛。 阿声的脸颊给他的胸膛熨烫得暖烘烘的,她险些透不过气。 水蛇哄她似的,又说了一声“别生气”。 飘摇船 第57节 阿声想透透气,挣扎着离开他的胸膛。 水蛇以为她想跑开,劲头不松,死活不从。 她又打又踢,刚抬起半张脸,嘴巴让他含住,这下真不用透气了。 阿声瞪圆了眼睛,只见他闭着眼,给人一种全情投入的错觉,容易叫人迷失。也许只是他的条件反射而已。 阿声推他的胸膛,推不开,每一下都遭遇反作用力。水蛇扣得很紧。 他的吻来势汹汹,野蛮又潮湿,扫荡她的唇齿。他今晚抽了不少烟,味道苦涩,加剧了她的抗拒。 阿声咬了他一口,失了警告的力度,实打实咬疼了他的舌头。 水蛇呻-吟着松口,劲力也跟着稍稍松懈。 他们的双唇一样的水灵红润,一样的微启喘气,能在对方唇上看出接吻的痕迹。 这一瞬阿声没有趁机溜走,便永远失去逃跑的机会。 水蛇一把将她推倒在床。 阿声失声尖叫,在床垫上弹了弹,震得脑袋发懵。 水蛇像蛇一样盘上来,整个人压住她,续上了她咬断的吻。 他还是用着蛮力,垂直下来的攻势比刚才更明显。 阿声捶他的后背,像敲上填满异物的大鼓,敲不出声音,拳头闷闷生疼。 水蛇压制她乱蹬的双腿,却不管她的双手,任打任挠。他的手另有所用。 阿声霎时感觉腰间一亮,衣摆漏了一条缝,不属于她的温度像蛇一样钻进来。 她吓得深吸一口气,水蛇便摸到她肋骨的形状,整整齐齐的一排,裹着一层薄薄的肌肉与脂肪,柔暖又硌手。 他再往上,出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触感,没了骨感,只剩柔乎乎的脂肪感,充斥他的整个手掌,还要往外流。 阿声僵了一下,像按下暂停键,再启动时,这一刻成了微妙的转折点。 水蛇还像镇纸压着她,但他的吻不再凶蛮,他放轻了力度,像跟她温柔低语。他唯一有劲的还是手,揉得她变形。 阿声不知累了还是让他打动,垂下手,搭在他的后背,任他用劲。 好一阵,舒照像演独角戏,得不到一点回应。他也不恼,她不抗拒就是一个好的回应。 他不再扣着她的脸颊,而是轻轻抚摸,拇指指腹描摹她的颧骨,再延伸到耳垂。 舒照避开耳钉捏了捏,柔软似果冻。他甚至涌起一股变态的冲动,想用嘴给她摘耳钉。 阿声静静地让他缠吻,那股微妙的涩味似乎让她吃净了,彼此唇齿间只剩下湿热。 她偷偷睁眼,发现水蛇还闭着眼,比站着时更显投入。 当她出现睁眼的动作,说明她也曾闭眼享受。 阿声泄气地轻叹,听着也变了味,像陶醉的声音,无形鼓励了水蛇。他更耐心地哄她,另一只手也放慢力度,唯一不变的是对她的迷恋。 阿声不知不觉妥协,松开拳头,抱住他结实的后背。 舒照读到她的信号,推起她的衣摆,亲另一个同样柔软的地方,只不过很干燥,很大,一口吃不下。 隔了两三层衣服,体温没有直接熨烫彼此,他们的拥抱只有紧实,不够温暖。 舒照跪坐起来,开始脱外套。 阿声没有挣扎或制止,等于给足他机会。她的眼睛点缀着疲惫,倒也像喝醉了。她莫名其妙咬唇笑了下,不知道在想什么,此时此刻尤为迷人。 咪咪不知道从哪跑进来,跳上床,哼哼唧唧,也想蹭暖似的。 舒照扯着长袖衫的衣摆,从头揪掉,赤露出半身黝黑又灵活的肌肉。一块一块腹肌像独立的生命体,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阿声情不自禁地握住他的腰,感受那股难言的生命力。 舒照低头看了她一眼,也笑,扬手将衣服甩向咪咪,罩住它白毛绒绒的圆脑袋。 “不给你看。” 第42章 “水蛇,别以为我不知道…… 咪咪嗷呜一声,头手并用,挣开舒照的衣服,四脚打滑地逃走。 阿声重新抱住赤溜溜的水蛇,两种矛盾肤色黏在一起,一白一黑,像黑糖椰奶千层糕刚蒸好两层。 水蛇颈间的白银竹龙滚上她的锁骨窝,像轻轻抚摸了她。 阿声两边膝弯让他提上腰际,牢实地绞住他。 水蛇成了古代官员,腰间挂上了玉带,以阿声的肤色,该是白玉做的。 他们卷曲的黑发缠到一起。他成了粉蛇,蘸了她的洼地,才变名副其实的水蛇。 水蛇的吻还是一样的凶烈,只是比刚才多了股温柔和缠绵,不满足仅仅停在她的唇,像一对隐形的脚印,走遍她暴露的白皙肌肤。 女人的冲动不像男人一样显化,不怕被人看见半路势头败落。 阿声恣意地打趣他,问:“忍多久了?” 舒照理智尚存时答非所问,现在更不可能正经回应,嘴巴全用来无声品尝她。 阿声轻轻一笑,自得的声音像一只无形的手,恶意地抚过他受凉的肌肤。 舒照暴起一片鸡皮疙瘩,头皮发麻。 他以牙还牙,往她的暄柔上咬了一口。 阿声叫出声,快要弓成熟虾,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调-情意味多于教训。 她撑起脑袋看被偷袭的地方,晶亮晶亮的,似乎红了些,没看出牙印。 水蛇抬起头笑了下,脸上得逞,下边略委。果然不能随便发笑。他随意搓了两下,又神气地站直了。 阿声第一次看他做这样的秘密动作,没有故意做给她看,但她还是感觉到那股莫名的攻击性。 水蛇留意到她眼神的方向,拉过她的手定位在她的目标上。 除了脑袋,其他地方干巴巴的,也像甘蔗,只是多了一层手套感。 水蛇又趴下来,搓刚才蘸过的地方,跟她感受到的截然相反,要成山涧似的,又没有清溪的剔透与清爽,比蛋清多了一点稀释的白。 水蛇不止垂直搓动,还往里掏出一根细短的银丝,半路断了,挂在他的指尖将将滴下。 他确实憋了很久,感情也好,身体也好,都处在禁锢里,无处寄托与释放。 他开口问:“上次我买的东西在哪?” “抽屉。”阿声的嗓音慵懒而低哑,抽不出手指一下。 水蛇探身过去拉抽屉,东西贴上她的肚子,一个粉红一个白皙,一个凶悍一个细腻,两种截然不同的观感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 他如果再往上挪一截,就能支进她的双孚し间。她同时往里推,就能用雪白埋住他。 但水蛇捞到盒子,旋即退下,回到原位。 他跪在她的双膝之间,低头佩上工具。 短暂的闲暇里,阿声不知道水蛇在想什么,除了准备要做的事,她脑袋里没再有其他盘算。 水蛇重新抱住她。 阿声也盘住他。 舒照滑不进轨道,或说不敢使劲,看见了她皱起的眉心,也听出她声音里的苦楚。 他以两指去探路,顺畅无比。 他问:“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阿声瞪他一眼,“关你屁事——” 舒照等的就是她这一刻的分神,霎时发力。 阿声失声尖叫。 舒照也倒抽一口冷气,还是大意了,他也受不住。 没一瞬,挂在他脖子间的白银竹龙摇晃起来,一下比一下剧烈,交替敲打着他的锁骨窝和下巴。 白银隐隐反着光,一道淡淡的亮斑在阿声的脸上跳动。 阿声平直的肩膀不断撞变形枕头的边缘,长发散开,在枕头上擦出干燥的声音。 所有会动的东西都跟水蛇的节奏一致,连床板的嘎吱声也是。 像大脚塞进小袜子,阿声撑得难受,但莫名又有一股充实感,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 阿声和水蛇的连结除了看不见的感情,还多了一层扎根到深处的关系。他们交换过肉-体的秘密,以后不管时隔多年,再见对方也会比普通朋友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亲昵和信任。 信任一旦产生,人就会贪婪地想要更多,来稳固关系。 在和水蛇最亲密的这一刻,阿声恃宠而骄,脸上浮现满足而狡黠的笑意,跟想吃唐僧肉的妖精似的。 她回想近来的种种,带着猜测和希望,不惮赌一把,咬着他的耳朵悄悄说:“水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警察。” 舒照心底一惊,这句话阴险又败兴,不知道包含她多少猜测与证实。 他来不及回应,狠狠舂得她叫出声,下一瞬交代了。 舒照趴在她身上喘气,以前他是她的浮板,现在处境颠倒。 阿声给压得透不过气,薄薄的汗水将彼此黏住,牢固又黏糊。她把他拱到一边,撑起脑袋,虎口扣着他的下巴,掐变形他的嘴。 她还没得到答案,催促道:“是不是!” 舒照得怪自己,让她一直躺着享受,才省下一身牛劲拷问他。 他闭上眼,扯开她的手腕,抬起一条胳膊遮住眼,想小憩养精蓄锐。 舒照骂道:“神经病!” 阿声恨恨地道:“你就是!” 一旦将水蛇套上警察的身份,她似乎能梳理清楚他看起来不正常的逻辑。也或许她需要这个借口,来掩饰水蛇对她不感兴趣的事实。 飘摇船 第58节 她凭着这张脸,在最贫苦的儿童时代,也比周围同龄人少吃一点苦。长大后不说被男生众星捧月,也收获过不少青睐,她一时很难接受被水蛇冷落。 水蛇似乎睡着了,胸膛起伏也渐渐规律而平稳。 他们才第一次做,她在事中败兴,他在事后扫兴,彼此半斤八两。 阿声恼了,蹬了他一脚,命中了腿侧。 如果水蛇不是警察,岂不是让他白睡了。没用的男人。阿声还想一石二鸟,让他帮找亲生父母。 她不解气,想想又补一脚。 水蛇忽然放下胳膊,扭头定定地看着她,面无表情。 阿声一愣,偃旗息鼓,转身侧卧背对他。 舒照坐起来打结,抽了纸巾包着先扔床头柜。他拉过被子,盖住彼此。刚刚运动发热,现在安安静静,不着片缕在夜里仍是凉意浸骨。 许久,谁也没讲话。咪咪不知躲去哪里,卧室落针可闻。 水蛇一条胳膊搭在阿声的腰上,手掌捂着她的肚子,偶尔摸一下。 他用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她便感觉尾骨附近蘸上一点凉意,不知道他没擦干还是又流出一两滴。 阿声挣了挣,水蛇反而搂得更紧。 她赌气说:“你不是就别挨近我。” 水蛇低低地笑了一声,轻松而无所谓,彻底惹恼她。 阿声习惯性往后肘击,臂弯旋即落入他的禁锢。 水蛇将她两条小臂交叠,单手扣住她的小臂中段,像反铐了她似的。 他的笑声多了浪荡的意味。 他说:“你喜欢这样玩是吗?我陪你玩。” 阿声挣扎不开,反而给他推了一把,趴上了枕头,背朝天。 水蛇跪坐起来,扯着她转动90°,两个人转到床边,她跪地趴床,他站在地上。 她成了他骑着的马,他像薅缰绳一样提着她反剪的手臂。 水蛇毫无柔情可言,却意外地让她兴奋。 阿声感觉他又质变了,用工具代替刚才的手指,不断搓着她,每一下都有入门的风险。 她忙叫道:“戴上……” 阿声的阻止相当于变相的许可,舒照捞过刚才的盒子,倒出第二个。 阿声刚扒住床单,双腕又给他擒住。 水蛇把她的双掌撑在她的屁股上,阿声好像主动掰开让他草。耳止感扩散开来,同时也让她更为敏锐,没错过任何一种新鲜感。 地板很凉,但他很热,两样都是一样的坚固。 水蛇撑在她肩头两边,在她后背做俯卧撑。 拍掌声一声赛过一声,充斥着偌大的卧室,打碎了冬夜的宁静,也许还搅扰邻居清梦,但无人在意。 这一夜一切不再重要,他是什么身份,她来自何处。阿声和水蛇在属于他们的小世界里纵情享乐,快乐不再抽象得无法描绘,它是走调的声音,是凌乱的呼吸,是床板的动静,也是黏稠的水,是体内的温度,是肌肤的颜色。 舒照差不多用空了盒子,五个还是六个,没数,最后一个实在没有内容。 次晨一早,比阿声的闹钟更早发作的是他的手机。 拉链来电。 舒照接完,也吵醒了阿声。 他光着上身,站在床边昨晚站过的地方,提牛仔裤的拉链。 他说:“我要跟他们去边境了。” 阿声惺忪的眼睛瞬间有了一股森冷的锐利。 她伸手出被窝,拉过他的枕头朝他砸去。 舒照眼疾手快接住,扔回床尾,又没有一点生气的立场。 睡完就跑,他像做了一回鸭似的。 他无奈一笑,侧坐到床边,拨开她扫到脸颊的鬓发,低头吻了吻她紧闭的唇。 “我尽快回来,行吗?” 阿声扯了扯嘴角,不满写在脸上。 舒照又亲了一下,起身捡起卫衣套上,拎着冲锋衣往外走。 “水蛇。”阿声忽然叫了他一声。 舒照在门框处回头。 阿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侧躺着,腋下夹着被子,像条搁浅的美人鱼。 “干爹派人去你老家查过你,你自己注意点。” 舒照一顿,像第一次听见似的,默默点头,扔下一句“我走了”。 第43章 “叫什么叫,睡过都不认…… 有些毒贩会将毒品藏进普通货物里,或者利用人体运毒,堂而皇之地走口岸,企图蒙混过关。 有些会通过水路走私,遇到紧急状况将“货”丢水里,销毁证据。但是人类逐水而居,傍水而生,一般水势较缓处多有村寨,监控也多,而人少的地方水势较急,增加行船风险。 这一趟,罗伟强选择陆路,翻越原始森林。 茶乡和缅甸接壤的是莽莽群山,边境线只存在于地图上,原始森林里没有明确的界限,可能上一步在国内,下一步便出了国,只有碰到界碑,才知道身处何处。 汉兰达在国道上疾驰,罗伟强点着窗外连绵不断的山脉,说:“水蛇,进过这种山吗?” 舒照扶着方向盘,扫了一眼,说:“当兵时进去巡逻过,估计没有这么密集。之后就没机会了。” 罗伟强:“巡逻的路都给人踏了多少遍了,这个不一样,进去不认得路,可要出不来。” 舒照问:“我跟紧拉链吗?” 罗伟强:“你跟紧我。” 舒照故作意外:“强叔,你的身体刚恢复,这山路走下来不比在小区散步啊。” 罗伟强:“我们不进山,在外面等。” 毒品交易为减少运输和贩卖的风险,一般采用“钱货分离”的方式,两队人马分别在不同的地方收付毒资和交付毒品。 舒照看来是和罗伟强一起交付毒资,拉链会进山收货。 舒照说:“全听强叔安排。” 到达边境小镇后,汉兰达一车三人分头行动,拉链由当地马仔接走,车上只剩舒照和罗伟强。 罗伟强打开副驾抽屉,掏出一个毛巾包裹,托在手上,一角一角地打开毛巾,上面躺着一把枪。 舒照的震惊不用矫饰。 罗伟强轻声笑,“当兵时用过吧?” 舒照:“摸过类似的。” 罗伟强往前递了递,“今晚你拿着。” 舒照犹豫一瞬。 罗伟强激将:“怕了?” 舒照有一段时间没摸过枪,那份生疏和谨慎不用刻意假装。 罗伟强若有所思地端详他接枪的动作,说:“今晚有什么不对劲就大胆开枪。” 舒照仔细检查枪。 54式是国内土造黑枪最喜欢的模板,这一支仿得有模有样,细节到位,手感不错。 罗伟强冷不丁说:“挺喜欢?” 舒照把枪别进后裤腰,笑道:“哪个男人不喜欢?” 舒照像保镖似的,入夜后,护送罗伟强到达一处荒僻的国道路边。 没有路灯照明,过路车辆也很少,半个小时不见一辆。 汉兰达照亮了车头相对的一辆丰田,以及边上站立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正是上次嫌弃他是新面孔的松漆。 舒照看了一眼罗伟强,无形地请示他的态度。 罗伟强说:“有我在,你不用担心。” 舒照推门下车,车头灯的余光照亮他的面庞。 松漆刚瞥见就发作,大步踩着泥沙路逼近,足音沙沙作响。他隔空戳着舒照鼻子,叫道:“说好拉链来,怎么是你来?!” “松漆小兄弟。”罗伟强关上车门,嘭的声响招来全场所有目光。 松漆一顿,换上笑脸,热情但生硬,“哟,都惊动强叔了。之前听说你还在休养,以为把生意都交给拉链了。” 他的一番言辞无异于拱火,暗示拉链篡权。 罗伟强阴阳怪气道:“有拉链和罗汉在,我才能安心休养那么久啊。你这眼光那么毒,怎么没看出来水蛇是我的人?” 松漆皮笑肉不笑,“我老板说强叔做事谨慎,我当然也要好好学学啊。” 今晚任务重大,罗伟强不想跟他闲扯,说:“下次我还是躺着在家休养,该是你们年轻人表现的时候。拉链已经到接头点了,还没看到你们的人。” 拉链带来一部卫星电话,十分钟前向罗伟强反馈过一次消息。 松漆说:“别急,肯定会来。在原始森林里不会被人发现,最多是走错路绕了一会。” 这次罗伟强采用人力运毒的方式,雇了挑夫背货,徒步穿越边境森林。每人可背负20公斤的货物,一趟人工费人均4000块左右。至于一共雇了多少个挑夫,舒照没听他透露,即便到了现场,他还是尽可能隐瞒细节。 原始森林树木遮天蔽日,难于行走,但也易于掩盖罪恶。 飘摇船 第59节 舒照预估,如果只有拉链和另一个接应的马仔押运,估计最多只能四个挑夫,人多了不方便管控。就算最保守的情况只有两个挑夫,也能背负40公斤的货物,折算为同等重量的冰-毒,市值达200万元,可供8000人食用;如果销往海城等大城市,价格还会水涨船高,罗伟强挣得盆满钵满。 这批货由拉链押往哪里,几时发向海城,舒照也没能撬开罗伟强的嘴。这些人各司其职,互相防备,透露得越少,下线被抓,顺藤摸瓜摸到自己头上的风险越低。 罗伟强说:“绕路是小事,就怕绕着绕着,人不见了。” 除了坠崖、坠河等徒步意外,人在原始森林里消失,最大的可能就是人为,或者被抓捕,或者被杀害。 松漆不以为然,“强叔,这条路都走了多少遍,只要不出现变动,就不会出现意外。” 末了,松漆的眼神扫过舒照,潜台词一目了然。 舒照和罗伟强都没理会。 松漆直接问:“钱准备好了吗?” 舒照适时抢答:“这是什么话,你当我们强叔是什么人?” 罗伟强很满意他的反应,笑吟吟道:“小兄弟,路走了多少遍,生意就做了多少次,哪次强叔给你少过一毛钱?” 午夜零点已过,自从汉兰达停下后,国道再也没路过一辆车。 不足10c的夜里,罗伟强站得越久,感觉越不对劲,看着周围的灌木丛影影幢幢,都像埋伏了人。 他的心跳莫名加速,不知是病理还是心理原因,再继续狂跳下去,他随时可能像上次心梗一样透不过气。 离约定时间已过了15分钟,双方的电话都没动静,不知道接头点那边出现了什么状况。 舒照低声叫了一声强叔,无形加剧了那股焦虑感。 罗伟强抬手看了一眼纯金手表,说:“再等15分钟。” 再接不到货,夜长梦多,今晚交易只能取消。 松漆那边也出现隐隐躁动,他同行的马仔不断顿脚。 时间又过去10分钟。 手机铃声传来。 罗伟强和松漆都看向自己的卫星电话,后者抵到了耳边。 下一瞬,松漆脸色有变。 罗伟强目光锐利,没错过他的细微表情,低声发号施令似的骂了一句:“叼你老母”。 舒照见机行事,悄悄反手摸向枪。 松漆和同伙都听不懂粤语,没人跳脚。 松漆挂断电话,态度360°转变,嚣张跋扈不见了,只有迫不得已的妥协。 “强叔,缅甸那边在躲巡逻队,还要一会。” “水蛇!”罗伟强明着发令。 舒照立刻掏枪指着松漆。 “喂喂!”松漆伸出手掌喊停,但同伙却也晚一步掏出武器。 舒照抢到罗伟强身前,成了他的人肉掩体,枪口依然瞄准对方。 松漆急忙叫停:“强叔,今晚真的是意外!我们合作那么多次,一直很有诚意。” 罗伟强举起他的卫星手机,打通拉链的那一部,“交易取消,原路返回。” 他挂断后退着回汉兰达的主驾后座。 舒照帮他拉开车门当盾牌。 罗伟强最后喊话:“跟你们老板讲,下次再谈是另外的价格。” 舒照关上车门,举着枪躲进主驾,不敢放下枪,单手启动车辆。他猛踩油门,吓得松漆和同伙连连后退,也躲回丰田。他把汉兰达摆回主路,轰鸣着远离交易点。 见丰田没追上来,舒照才放慢速度,手腕定着方向盘,把枪退膛,再别回原处。 他问:“强叔,他们耍我们吗?” 罗伟强也不确定松漆话中真假,说:“水蛇,你给我记住了,做生意最重要的是守信。不能按约定达成的交易,马上取消,一律不要耽搁。” 舒照应过,松漆可能没有准备好货,或者路上出了意外,真碰上了警察等等。高额利益刺激出了人性最贪婪的一面。所谓的生意只是交易,交付的不仅是毒-品和金钱,也可能是人命。 月光之下,边境的群山轮廓模糊,依旧包庇着种种看不清的罪恶,如同被窝一样,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阿声休息了一晚,浑身散架的感觉稍微缓解,可是接纳过水蛇的地方像磨破皮一样,火辣辣的,走路时像夹着一条隐形的水蛇。 水蛇不在,她把他的枕头挤到床边,往外支出起码1/3。看它没掉地,她也懒得扔到床尾凳。 阿声朝着阳台方向侧躺,屁股对着卧室门那一边。 半梦半醒间,她只觉后背一凉,吓醒了。 下一瞬,她的胸脯被牢牢握住,大腿也给同时锁住。 阿声尖叫,以为进色狼了。 色狼没给吓到,反而得寸进尺,锁得更紧。 有股温热贴上她的耳朵,熟悉又略带慵懒的男声说:“叫什么叫,睡过都不认识了?” 第44章 “我要怎么样才能保全自…… 阿声认出声音,在黑暗中笑了下,旋即在熟悉的怀抱里嗅到苦涩的烟味,她有理由地往后蹬了一脚,踢中了水蛇的小腿胫骨。 她嫌弃道:“怎么突然回来了?” 水蛇从抱她变成压她,掂量着力度往她身上使劲,“我不能回来?家里藏人了?” 阿声闭上眼,困顿发笑:“藏了一条大水蛇。” 水蛇再亲了她一口,渐渐从她身上撤退,滚回床单上再起身。 他说:“我先洗澡。” 阿声听出了“后”的潜在含义,暗暗叹气,他还不如在边境多待几天。 她说:“还以为你们起码要在那边待十天半个月。” 舒照倒希望如此,花上十天半个月,一网打尽,还能赶上一个安稳的春节,在单位值班似乎都比在茶乡朝不保夕舒服。 他适当给她透底,说:“缅甸那边出了点问题,暂时出不了货。” 阿声抽空让他开灯,拉回被子盖上,“出什么问题?” 水蛇只是开了浴室灯,有亮度又不至于刺眼。 “讲不清,反正做不成了。” 阿声侧卧支颐,看着站在床脚边的男人,“干爹好不容易出山,白跑一趟,岂不是气死了。” 罗伟强该死,但若再犯一次心梗,阿声解脱了,舒照的任务也提前结束,等于颗粒无收。 他说:“他好像习惯了。” 阿声冷不丁说:“你还没习惯吧?” 她回想这几趟水蛇从边境回来的反应,似乎都不太痛快,胸有大志又一事无成,换谁都容易焦虑。 水蛇却说:“我?还行,钱难挣屎难吃。我跟强叔待一起,拉链比较难捱,跑到深山老林待到半夜……” 他适时刹车,借着迎面的微弱光线,紧盯阿声的表情。话到此处,聪明人都该猜到他们干了见不得光的勾当,危险性堪比杀人越货。 阿声敷衍地接了一句:“还好现在干季,蚊子没有湿季多。” 她松开手躺回枕头,也一副回避的姿态。好奇害死猫,她还是尽可能装聋作哑。 水蛇转身走向阳台,顺手拍亮阳台灯,掏出烟盒。 阿声纳闷:“不是说洗澡?在阳台洗?” 水蛇叼了一根烟,微敞双臂,闭眼扬起下巴,含含糊糊:“月光浴。” 他的脸沐浴在比月光明亮的灯光下,比《肖申克的救赎》就多了一根摇摇晃晃的烟。 阿声噗嗤一笑,低声骂了一句神经病。 水蛇秀完,拉拢阳台玻璃格子门,掏出打火机低头点烟。稀薄的烟雾从他的唇角溢出,瞬间模糊了他的侧脸,五官曲线变得像梦里一样朦胧。 隔着门不方便讲话,阿声看了一阵,眼睛有点酸涩,清梦被扰,她一时又没睡意。 格子门将他们分开在两个相对独立的小世界,她和他各怀心事。 水蛇好像察觉到她的目光,捏着烟转身看向房间,从明到暗看得不太真切。他匆匆抽完一根,推门走进来,顺手关掉灯。 阿声趁机问:“年前还要去边境吗?” 舒照:“看样子要磨到年后。” 临近年关,团圆气氛渐浓,忙了一年也该休息几天,谁都不想干活,毒贩也是人。 阿声若有所思地哼了一声,“你往年怎么过?” 舒照临场发挥,再编剧本:“送外卖。” “啊?”阿声语调上扬,显然不信,“不过年吗?” “过年的单价比较高,一单顶平常两单。”安全起见,他忙转移话题,“银店还要开门吗?过年买金银的人会不会比平常节日多一些?” 阿声:“那些大银楼才开,我们这种小店没多少生意。” 舒照点点头,自顾自又说一遍洗澡,出客厅阳台瞄了一眼,走之前那晚洗的衣服已经不见了。 之前几次他外出比较久,回来衣服仍旧在阳台,摸起来又冷又硬,表面像蒙了一层灰。 当时他们的关系相对其他同居男女而言,委实一般,舒照也不好意思让她顺手帮收一下。 习惯的细微改变也成了关系变化的佐证,同一屋檐下的两个人,终于多了一点同居的气息。 舒照走回卧室,看她似乎没闭眼,说:“衣服你帮我收了?” 灯光昏暗,他脸上的笑容不明显,笑意藏在轻快的声调里。 阿声没多想,如实回答:“阿姨收的。” 飘摇船 第60节 舒照一顿,“之前没收。” 阿声:“楼下在阳台烧烤。” 舒照本就不明显的笑容消失,打开衣柜,“那么缺德。” 寸头易洗易干,舒照冲完澡,用干毛巾随便擦一下头,便关灯出浴室。 阿声在床上的轮廓出现在她原来那一侧,给他让了空位。他带着一身热气,掀被躺进暖烘烘的被窝,她迷迷糊糊贴过来。 舒照侧躺揽住她,肆意抚摸她裸露的肌肤。 阿声每晚睡前都要抹各种瓶瓶罐罐,肌肤有着他远不及的细腻温润,厚实滚圆的地方格外柔软。即便都是柔软,胸脯和臀部的手感截然不同,他从来没体验过类似形式的感触。 阿声受痒难忍,侧躺背对他。后背虽成肉-盾,前胸却因此坠出饱-满的形状,比平躺更方便他抓握。 她的衣摆往领口缩,长袖睡衣快要卷成小坎肩。 水蛇又长出了骨头,像鼓槌一样,准备敲她的屁股。 阿声哼唧一声,困顿地扒下他的手,又对他念阳痿咒。 “睡觉吧。” “做完再睡。”舒照声音低沉沙哑,若给两个月前的自己听见,都要骂一句色狼。 阿声笑了一声,听着含含糊糊,像没睁开眼睛。 她埋怨道:“你看看几点了?” 舒照紧赶慢赶开车回来,进入茶乡市区已经晚上十点,将车上人马送回各家,折腾到了快十一点才回到云樾居。 现在估计早过了凌晨十二点半,以往的阿声都该做梦了。今晚他在做梦。 舒照说:“你还想计时?” 阿声反手拍了一巴掌,比鼓槌先敲上他的屁股。 若要计时,水蛇的时间也是断断续续,拼凑出一个混乱而漫长的夜晚。 她问:“你明天有安排吗?” 舒照:“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阿声:“那就是没有?” 舒照支起脑袋,探头吻她,偏偏让她避开。 阿声马上说:“明天陪我见一个人啊。” 舒照动作僵住,以为她担心明早起不来床干活,没想她真的有活要干。 他问:“男的女的?” 阿声:“男的。” 她不但懂驯狗词,还懂真正的阳痿咒。 舒照的势头旋即慢慢衰弱。他原本像八爪鱼紧紧吸附在她身上,如今被她烧了一把火,八爪鱼熟了,吸盘失效,他的手脚从她身上滑落。 他问:“又是哪个?” 阿声咂舌扭头,狠狠瞪他一眼,黑暗中的眼刀没用,她也要泄愤。 她说:“什么叫‘又’?” 水蛇冷冷哼了一声,像吃醋似的,可刚才势头过猛,在阿声听来,他只是可惜做不成罢了。 见他没反应,阿声又推他胳膊。 熟了的八爪鱼可不会主动吸她,给筷子扒拉一下就滚一边了。 阿声说:“也可能是女的,随便啊,能把事做好就行。” 舒照听着玄乎,反正今晚差点意思,睡觉注定成为主旋律,他便问:“见谁?做什么事?” 阿声又扭头看他一眼,不得不说水蛇清醒时还算聪明,把她的重点都强调出来了。 她以牙还牙,“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舒照快要给她气呕血。 阿声得逞一笑,又朝他侧躺,抱住他的胳膊。水蛇手长脚长,其实她也可以像考拉一样盘住他的胳膊,但他的手掌会变成她的裤-裆。她以前没想便宜他,现在不想拱火。 舒照以前没能甩开她,现在也失去翻脸的资格。 他暗叹一声,反手抠了她一下,隔着裤子随便搓了搓,教训意味多于调情。 “睡觉!” 阿声真的疲了,多了一个大暖炉,旋即安然入睡。 舒照在边境时几乎一夜不合眼,白日在车上随意补了一会觉,作息混乱,一时没有睡意。等他深深睡去时,天光大亮,阿声也醒了。 阿声的手机闹钟没响,生物钟自然叫醒她。她睡眼惺忪,扫了眼身旁闭眼的男人,迷瞪着发呆。 下一瞬,她的双眸忽然睁开,眼神清醒而有劲。 阿声才反应过来哪里微妙,水蛇竟然还闭着眼。以往她睡醒时,他要不跟着睁眼,要不早不知道醒了多久。 她几乎没见过睡着的水蛇。 上一次同睡,她被草丢魂似的,累得睡死了,还是水蛇醒得早。 阿声甚至还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死呢,呼吸平稳。 她以前只觉得水蛇眉眼线条利落深刻,现在才注意到他眉毛边界有着自然的杂乱,睫毛又长又黑。她一边惊叹他长得好,一边感叹自己眼光不错。 在掏手机拍照和继续抱他之间,阿声不小心掏到他的裤-裆,捉住了他特殊的骨头。 水蛇一下惊醒,扭头看向旁边热源,目光由迷糊乍然转向锐利,旋即又松懈了。 阿声笑着开口,说出让男人瞬间清醒又沉醉的两个字:“好大。” 舒照:“……” 他一笑,又漏气似的,渐渐恢复原型,把阿声逗得咯咯发笑。 舒照没好气打开她的手,“起床去见你说的男的女的了!” 今天的银店交给阿丽,舒照陪着阿声到达竹山酒店门口,双手抄兜,交替看着酒店大门和她。 阿声搂着他的胳膊,大大方方地拖他进去,“走啊。” 搭上电梯,舒照看着轿厢内壁映出的年轻男女,举手投足都是情侣的标配。 他问:“我今天是什么角色?” 阿声蹙眉不解,“你想听就留下,不想听就在门口等我。” 舒照冷笑。 阿声带着他停在一间走廊尽头挨着窗户的房门前,从隔壁两门距离看,大概率是套间。 房门打开,出现一张陌生而干练的男人面孔,约莫有三十出头,身着考究的衬衫和商务夹克。 阿声开口:“周律师?” 对方问:“赵小姐?” 舒照眉头微蹙,隐隐猜到阿声的用意。 阿声说:“劳烦你从昆明赶过来,时间有限,我们说正题吧。” 舒照说:“我在门口等你,一会敲门你来开门。” 阿声了然,若是他碰见熟人,及时闪避,熟人也不会怀疑他们来开房。她不留他,跟周律师在小客厅的沙发落座,往茶几上摆出几份打印的文件。 “周律师,我跟我干爹在生意上有些来往,我现在怀疑他有些洗钱的操作,我要怎么样才能保全自己?” 第45章 “你要干什么,车-震啊…… 罗汉还在看守所,舒照在酒店碰上熟人的概率降低。 他当了两个小时的“守门员”,终于接到了阿声。她出门时表情比进去前平静,带着丝丝淡漠。 酒店走廊两个人并排走总嫌不够宽敞,舒照和她错开身位,略慢于她。阿声走路风风火火,把他衬得像一个忠诚的跟班。 大小姐又有话要说:“你刚怎么没留下听?” 舒照:“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阿声想了想,除了帮她瞒着罗伟强,似乎暂时用不上他。如果她不跟他透露风声,他不用帮她保密,等于没用。 她哼了一声,“等我需要,你要随时待命啊。” 舒照给逗笑,这话本该他来主动表态,她说出来倒像驯狗似的,“你要听话啊”之类。 他说:“看你表现。” 阿声横了他一眼。 水蛇总是处处有所保留,尽可能不跟她产生过多纠葛,这样的关系难免薄情寡义,但大难临头各自飞时,彼此倒也能少几分牵扯。 她说:“我还要去一趟银行。” 水蛇的眼神扫过她挎着的包,今天的比往日大,可藏住a4纸。她下意识提了一下肩带,胳膊夹得紧一些。 春运还没开始,外地务工人员陆续返乡,街上突来突去的摩托车增多,银行门口也比以往热闹,停满大大小小车辆,有部分人要兑换新钞过年。 舒照依旧先放阿声下车,到附近找一个空地停车,再走过来。 银行大堂没了阿声的踪影,舒照上二楼贵宾专柜,也没有。他掏出手机给阿声发消息。 蛇:人呢? 阿声站在几乎高及天花板的合金保管箱前,一格一格都藏着各个客户的宝贝。她打开属于自己的小箱子,拉出还没她大腿粗的长盒,放地上打开,像开棺验尸似的。 盒内很空,只放了一个扎口布袋,巴掌宽,平平无奇。 阿声打开袋口,倒出四根100g的金条,逐一摸了摸,像母猫舔崽似的细致而迷恋,然后重新系紧袋口放回去。 有些大哥会戴着大金链子,随时可以跑路,不用回家收拾细软。她不敢戴金首饰招摇过市,只能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藏着,方便日后取用。 飘摇船 第61节 阿声掏出挎包里的一小沓a4纸,沿着短边卷成纸筒,塞回盒子,盖上盖子。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回复一句“来了”,把盒子塞回原处,锁上柜门。 舒照在通往银行后院办公室的门口等到阿声,有些不能在柜台办理的业务,比如贷款之类,需要从此进入。 他若有所思,问:“给店里办事?” 阿声还没结婚,应该不用换新钞发红包。 她说:“算是吧。” 舒照看她欲言又止,适当提醒:“如果跟你干爹相关,自己注意点。” 上一回水蛇提醒她做事手脚干净点,可不是这副口吻,看来男人还是吃软不吃硬。 阿声唇角扯出一个浅浅弧度,说:“这话先跟你自己说啊。” 舒照说:“我哪次不是全须全尾从边境回来,也没去‘度假村’体验生活啊。” 阿声才想起罗汉还在看守所,脸上没了笑容,说:“你听听自己说的,风险比我大多了。” 舒照揽着她的腰,把她带到自己的另一边,帮她隔开过往小电车。 他说:“你在担心我?” 年轻男女有过亲密关系之后,似乎会比以前多花心思揣摩对方的话。 阿声竟开始掂量他有几分真意,几分玩笑,明明她并没憧憬过一个具体的未来。 水蛇大概率在开玩笑,如果是真心,不用多说废话。 她只瞟了他一眼,单是简单的一眼,都能叫他得寸进尺。 水蛇又开口:“别说你爱上我了。” 阿声扯了扯嘴角,像怀疑自己的耳朵。 水蛇也笑,没有示爱受挫的郁闷,全是逗弄成功的得逞。 他果然是开玩笑,爱只有在玩笑话里才会激发一种无拘无束的快乐,在真心话里需要更多责任感,压在肩头多了一股隐形的重量。 阿声又气又乐,拉下挎包肩带,用包砸了他一下。 水蛇不躲不避,笑着任她闹。 “神经病!”她骂道,狠狠剜他一眼,收包提上肩膀,转身昂首,大步流星往前走。动作一气呵成,潇洒又利索。 舒照双手抄进牛仔裤插兜,默默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只隔了一米左右。 阿声走了几米突然停步,回转身,又放下挎包。 舒照也停下。 阿声一把将挎包按上他的胸膛,凶巴巴地说:“帮我拿。” 舒照提过,掂了掂,“没多重啊。” 阿声:“一点眼力劲都没有,别人男朋友都会帮着拎包。” 舒照尴尬一笑,确实差了点觉悟。 “拎,以后都拎,行了吧?” 阿声又摆回刚才的走姿,步履匆匆地往前赶路。 舒照咕哝一句:“拎你起来都行。” 阿声闻声回头瞪他一眼,唇角隐约有了满意的弧度。 舒照垂手拎着快要扫到地板的女包,又提上肩膀,横竖不对劲。他不经意往路边办公楼的墙面玻璃扫了一眼,猛男都要成娇夫。 他往手腕缠了一圈链条肩带,捏着女包的头部,跟上阿声的节奏。 这女人要起飞了似的,披散的头发快成了她扇动的翅膀。 “这边啊,大小姐。” 舒照用空闲的手指了一下跟阿声行迹垂直的路口,扭头走进去。 阿声只得倒车,闷头跟上他。 水蛇忽然刹车,她反应不及,一头撞他后背。她仰头看他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就知道他又是故意。 水蛇:“走路不看路。” 阿声故意板起脸,推一下他后背。 他们若是两个顽皮男生,推推搡搡准要打一架。 水蛇和阿声要打也是在床上,在夜间比白天亲昵和真诚。 真正打架的人在看守所吃了十天清汤寡水,终于迎来自由。 舒照和拉链开车去看守所接罗汉。 原本彪悍的大汉缩了水,光头似乎都小了一圈,气球漏气似的,但还有力气边抽烟边骂骂咧咧。 拉链开他玩笑,说以前蹲监都没见他骂这么久。 罗汉的烟雾急急往窗外散,他骂道:“妈的,以前老子认,这次算个什么吊事啊?!你们帮老子盯着那几个人了吗?都他妈不想过年了!” 舒照面无表情开车,冷声提醒:“强叔叫你安分点,别再给他捅娄子。” 拉链也说:“强叔这次很生气,因为你,还有缅甸那边出货问题。” 这个称呼无形压制了罗汉的气焰,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嘟囔:“强叔做事什么时候这么保守了……” 见前排两人都不搭理人,罗汉自讨没去,又嚷嚷着找个会所回回血,关在里面十天憋疯了。 拉链说:“见过强叔再玩也不迟。” 舒照默默把车往竹山小院开。 罗伟强在书房等着他们。 罗汉叫了一声强叔,垂首敬候对方发话。挨训十天的后遗症还没消失,他的双手垂下,中指贴了裤缝,才回过神松开。 罗伟强看着比阿声高而壮的罗汉,肌肉罗汉并非浪得虚名,这个不再适合扇耳光。 罗伟强在他面前踱步,忽地停下,往他腹部猛踹一脚。 罗汉出来就喝了半瓶可乐,嘴巴不是用来抽烟就是骂人,虚了十天,体力跟一个普通女人似的,旋即摔到门边。 舒照和拉链不约而同望过去,谁也没去扶。 罗汉也没敢哼唧,无声龇牙咧嘴,狼狈地爬起来,重新站好。 书房成了刑房。 罗伟强说:“在里面待了那么久,看来身体需要休养啊。你先回小院子休息,顺便监督钟点工收拾。我们过几天就回去。” 罗汉和拉链蹲过监狱后,在老家几乎众叛亲离,好些年来都是跟罗伟强一起过年。这些因利而聚的人,构成了一种类家族的稳固关系。 舒照和阿声等银店放假,才一起开皇冠去茶乡郊区的小院子。 这里就是普通的当地民房,罗伟强早年买下居住,后来周边茶山观光旅游发展起来,村里民宿增多,人多眼杂,他才迁移到市里,只在过年回去。 阿声初高中时期就住这里。 小院子的三面两层房子呈匚形,剩余一面做围墙。中庭比预期中的大,可以分两列停六辆车,此时才停了罗汉开回的汉兰达,罗伟强父子、李娇娇和拉链还不见踪影。 阿声下车开院子铁门,让皇冠开进来。 她将一楼逐个房间看了一遍,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她懒得再上二楼,上面如果有人,听见动静应该会下来。 罗汉在看守所待了十天,又在村里软禁小半个月,早没了人影,不知道上哪快活了。 皇冠贴着围墙停放,舒照坐回车后座,帮阿声捞了她的挎包出来。她不要,他又丢回去,开着车门抽烟。 阿声在车尾离他两三米的地方,弯腰看野蛮生长的多肉。 舒照探了半边身出来,问:“你以前种的?” 云樾居的阳台也种了一些类似的,种了而已,活不活另说。 阿声喃喃:“是啊,竟然还活着。” 舒照:“长得比你家阳台上的好。” 阿声站起身,扯扯嘴角,“这些直接种在地上,接地气,当然长得好。” 舒照笑了一声,吸了一口烟,再吐出来都散成欢乐的形状。 阿声睨了他一眼,“阳台上的一定是吸多了你的二手烟。” 舒照:“扯,我还给它们撒草木灰。” 阿声扶着腰扭了扭,眼角捕捉到二楼某间房门微动。她也不抬头,走回车旁,不等水蛇让位,钻进后座。 舒照哎了一声,烟举出车外避着她,远远看去像谁给车顶上香。 他以为她要爬过去,没想直接跨坐到大腿上,像订书针一样把他钉死在后座。 阿声扶着他的肩膀,生硬地坐好,头顶不小心撞上车顶。 舒照马后炮地帮她揉揉。 他们大眼瞪小眼。 舒照放低执着烟的手,烟头还留在车外,蹙眉问:“不嫌烟臭了?” 阿声:“你就不能扔了?” 舒照没撒手,问:“你想干什么,车震啊?” 他故意低头看了一眼阿声像蘑菇一样散开的裙子,只隔了他的牛仔裤和她的丝袜,热感比往日明显。 阿声恶意地颠动两下,老皇冠车尾震动,像咳嗽一样。 “是啊。” 第46章 “嗳,我要是去美国,你…… 飘摇船 第62节 阿声挺腰倾身,要像在床上一样,用胸脯闷住水蛇的脑袋。车厢高度有限,她挺不了那么高,也按不下水蛇的脑袋。她只能压住下面的蛇头。 舒照料她一时半会兴头不减,光天化日之下应该也不会太过火,伸进她伞裙下,拍了拍她的屁股,臀肉倒是先震了。 他说:“震给谁看?” 阿声坏心地摇了摇,连带胸脯一起震动,隔着白色修身打底衫,像翻滚的肉浪。 “你呀!” 舒照早已跨过自行设置的底线,跟阿声做一次跟无数次本质一样,若是在荒郊野外,他不敢保证还要做正人君子。 他只是看不透阿声的意图。 舒照说:“昨晚也没饿着你啊。” 大小姐自有真理:“原来可以五六次,昨晚才几次?” 谁能把冲刺速度当均速?舒照既不能逞能,也不能认怂。 他从她的屁沟往前掏, 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和方向进入,像帮她擦屁股似的。 阿声下意识提臀要躲,反手隔着伞裙打了一下他的手背,反而像将他往前推。 舒照稍占上风,绝不退让,笑意轻浮,“没湿啊,往哪震?” 阿声:“怪你!” 舒照刚要接茬,眼角捕捉到挡风玻璃边缘的动静。他托着阿声的后背,倾身调整角度细看,果然不是错觉,有人从二楼下楼梯。 阿声扭头也看见了。 舒照恍然大悟,靠回椅背,掐一把阿声的屁股,疼得她呻吟出来。 他冷笑,“你很在意他。” 罗晓天在楼梯口看着皇冠,犹犹豫豫,一时没过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水蛇没猜错。 阿声说:“我不在意我干爹吗?不在意娇姐吗?” 舒照大致明白过来,阿声对罗晓天同样存在负面感情。 他问:“你跟他有仇?” 阿声:“震了再告诉你。” 舒照咋舌,“你还有这种癖好?” 观众已经入席,阿声演不下去,只能中途罢演,撑着水蛇的胸膛,离开他的大腿,捂着裙摆原路退出车后座。 罗晓天看到车身旁有人冒头,才慢慢走过来。 阿声随手整理裙摆,朝他扬了下下巴。 舒照接着出来,顺手带下杯座的矿泉水。他拧开盖子,往险些点燃枯枝败叶的烟头处倒水洗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除了阿声没人知道他乱丢了烟头。 罗晓天说:“你们回得好早,我爸他们才出发。” 阿声:“你几时过来的,没见你车?” 罗晓天:“基本都在这边,今早拉链开出去了。” 阿声点点头,他估计不愿意跟小妈同住一个屋檐下,每次回来住这边。 罗晓天又说:“罗汉好像去村里新开的茶馆了。” 但没人在意此人踪迹。 他补充:“阿姨把房间都收拾出来了。” 阿声拉过水蛇湿漉漉的手,从罗晓天面前走过:“我带他上去看看。” 罗晓天抿了抿唇,蹙眉看着他们经过。 阿声的房间在二楼,挨近大门转角,和罗晓天的隔了小半个院子。 搬去云樾居已有两年,阿声几乎没剩下东西,房内除了被铺,光秃秃的,套了一个洗手间,像民宿一样。 居住条件跟阿声的老家有着天壤之别,难怪她愿意跟罗伟强走。但他已有一个儿子,再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同龄女孩,家庭构成特殊,难免让人担心女孩的安危。 舒照站在窗边,看向外面一格一格的菜地,说:“当年你一个人跟强叔来茶乡市里上学,也真够大胆。” 阿声在床尾坐下,双手往后撑,看着他被日光描了一圈的背影。 “嗯,现在想想也后怕。” 舒照转身,挨着窗沿,隔着一两米注视她。 他说:“你还知道怕。” 阿声想了想,“其实在学校挺开心,只要学习好,同学不敢为难,老师也偏袒。就是回到这里……” 她仰头扫了眼天花板,眉头紧蹙。 舒照:“谁为难你?” 阿声给了一个答案,安全、抽象又准确。 “命运。” 舒照冷笑一声,问:“娇姐以前跟你们一起住这里。” “嗯。”阿声清脆地肯定,“干爹他老婆上了年龄,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学校联系家长都找娇姐。” 舒照前头的疑惑忽然有了解释,“娇姐对你做了什么事?” 阿声却像听到笑话,讥笑他:“我又不是省油的灯,她还不敢对我怎么样。” 舒照也皱起眉头。 以前想套阿声的话,她拿发生关系来引诱他;等他不是以套话为目的做了,她又健忘似的,闭口不提,换谁都会窝火。 他刚要发作,只听阿声再度开口—— “但是她确实做过一件很恶心我的事……”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外传来脚步声。 舒照和阿声同时望向没有洞开的房门。 “打扰你们了,小老板叫我送点水果和水上来。”陌生的家政阿姨一手端着果盘,一手夹了两瓶矿泉水,出现在门口。 舒照走过去接了,却接不上之前的对话。 阿声咕哝:“她应该没听见吧。” 舒照:“我也没听见啊。” 两个人说的听见的内容截然不同。 阿声不以为意,等他放下果盘,拿起竹签叉草莓吃。 舒照拿她没法,无奈道:“你这老情人还知道体贴。” 阿声的竹签隔空叉他的眼珠子,当葡萄似的,她前所未有地严肃,说:“恶心,再这样说我让你真瞎。” 舒照:“他几时恶心你了?” 话毕,他隐隐猜到秘密的走向。 阿声却再也没说什么,继续隔空戳戳他的眼,叉起另一颗草莓,忽地手腕一转,喂到他的唇边。 舒照看了眼草莓,才迟钝一秒钟,就挨她骂。 “又没给你下毒。”说罢,阿声将小草莓一口喂进自己嘴里。 舒照:“吃吃吃,我吃。” 阿声白他一眼,叉了第三个草莓,又送到他嘴边。等他张嘴时,她再次喂给自己,咬掉草莓最甜的尖尖。 竹签上只剩一个半白不红的草莓屁股。 阿声笑眯了眼,抿着嘴,双唇水润,草莓汁快要满溢一样。 舒照给激将,扣住她的手腕,低头咬掉剩下的草莓屁股。她手里就算是一块骨头,他也要叼过来,才能扳回这一局。 阿声笑得更欢了。 不一会,拉链和罗汉陆续回来,没多久罗伟强和李娇娇也到了。偌大的中庭一下塞了四辆车,顿时多了一股过年的热闹。 舒照听阿声指挥贴春联,和罗晓天一人贴一边。 贴完三人并排站在门口端详,门内人人都在忙碌:罗汉和拉链搬鞭炮烟花,罗伟强和李娇娇不时进出厨房检查年夜饭进度。 舒照不禁走神,竟然要跟毒贩共度新春,他到底是谁? “水蛇。”阿声搂住他的胳膊,习惯地往他肩头靠了靠,“你来茶乡第一个春节啊!” 舒照茫然应了一声。 罗晓天插话:“我也两年没回来过了,好像隔了好多年一样。” 阿声扭头看了他一眼,只是笑笑。 罗晓天莫名尴尬,手背擦了一下鼻尖。 阿声又开口:“在外面过年有年味吗?” 罗晓天说:“还行吧,唐人街很热闹,活动很多,感觉氛围跟国内差不多,就是西化了一点。也有不少老外参与,就像我们过他们的圣诞节。” 阿声扯了扯水蛇,问罗晓天:“听起来很有意思,真想去体验一下。你觉得我们两个过得去吗?” 罗晓天哑然一瞬,话题跳跃,一下子不敢确认她的问题。 他问:“你们过去?旅游?” 阿声:“嗯。” 罗晓天:“能办下签证就能过去,有些人容易办,有些人很难办,看运气,美签有点邪门。你们什么时候想去?” 舒照冷不丁接茬:“今晚闭上眼就出发。” 阿声一愣,跟着哈哈笑,轻轻打一下水蛇的胳膊。 飘摇船 第63节 她说:“听到没,水蛇做梦都想去。” 罗晓天才反应过来,这对情侣只是开玩笑,恭维他,他却认真了。他又尴尬又恼,偏偏没法发火。 年夜饭,一行六人加上阿姨聚在一楼餐厅,吃出团建的派头。 罗伟强喝了点酒,话比平常多,也放得开,但基本的理智还在,骂完办事不利的缅甸佬,只放话说新年要做得更多更强,绝口不提做什么生意。 罗伟强身体刚恢复又上了年纪,吃完饭缓了会就回了房间,在正对大门的那一套。李娇娇跟着进去伺候。 跨年烧鞭炮只是小年轻的事。 午夜将近,村子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硝石味,烟雾扑面而来。 舒照和阿声特地关了房间门也无济于事,开门进来,气味和一股蒙蒙的烟也跟着涌进来。 阿声拉开窗帘,隔着玻璃看远处的烟花。 舒照坐到床尾,问:“你想去美国?” 阿声转身看着他,跟白天时站位调换,“没去过的地方,当然想去看一看。” 舒照:“几时走?” 阿声一顿,走近他,像白天时一样,跪坐在他大腿上。 舒照扶住她的腰,情不自禁上下抚摸。 阿声揽住他,没有天花板限制,他又稍微后仰,她的胸有意无意地喂给他。她的话也像兑了奶,香甜黏腻,“嗳,我要是去美国,你跟我走么?” 第47章 用新鲜而剧烈的仪式,覆…… 舒照坐怀不乱的品质又重出江湖,他没接阿声的茬,只认定她一定有了远走高飞的念头,也许早开始准备。 “嗯?”阿声催促,要把他闷死在怀里似的,水蛇的脸从她的乳_沟间挤出来。 舒照问:“你真要走?” 阿声果然不是省油的灯,“我先问你,你先答我。” 舒照继续打听:“不回来了?” 阿声见他没有回答的诚意,微恼皱眉,一把将他推倒,撑着双手,悬在他上方。 她用指节刮一下他的脸颊,“你这条狡猾的水蛇,怎么总是不好好回答问题?” 舒照随手扶着她的腰,笑了下,“跟你学的。” 阿声改摸为掐,往他的侧腰下手,肌肉过分结实,掐不起来,白费力。 舒照看穿她的不悦,又无能为力。她的愿景建立在彼此日渐深刻的关系上,他除了答应,其他反应都是敷衍。 敷衍和撒谎一样恶劣,偏偏都是他工作的常态。 阿声看着想掐他的脸。 舒照拉过她的一只手,亲她的指尖,比以前用力和持久,像在吮吻。 他说:“美国多远啊,哪那么容易能过去。” 阿声:“美国太远,海城呢?” 她的目的地打了折,令人怀疑折后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舒照:“嗯?” 阿声扯扯他的耳朵,恼道:“以前还夸过你聪明啊!” 舒照无奈一叹,“我才从海城过来,你反而想过去?” 阿声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双手撑得发软。她从他身上翻下来,侧躺在旁边,屈起一条手臂当枕头。 “你白天时说我大胆,敢一个人到市里跟干爹他们生活。这么多年过去,我觉得我的胆量快用完了。” 舒照原本只当她天马行空开玩笑,最多掺杂一两分认真,并没有坚定的决心和周详的计划,要离开茶乡。 阿声没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脸,落在窗外混着纱雾的烟花上。 这一刻,他看清了她眼里的决心。 舒照伸手拉过她搭在身侧的手,“再等等。” 阿声的眼神缓慢地落回他脸上,“等什么? 舒照:“一个好时机。” 阿声:“你不会告诉干爹?” 舒照:“你还不信我?” 阿声的拇指轻轻从他掌心抽出来,反复地摩挲他的手背。微妙的触感像刚扎了吊针,那一瞬能感到一股凉意沿着手臂往上钻。 “高三开学前的暑假,发生了一件事。” 阿声终于低声开口。 鞭炮声铺天盖地,却盖不住往事的喧嚣。 阿声读初中时,只有她和李娇娇住小院,罗晓天和他妈妈住在罗伟强在市区的另一处房产,直到高中他妈妈身体不好,他高中才搬过来。 李娇娇当时三十来岁,成熟而风情,跟罗晓天的妈妈截然不同。他面对她时常紧张尴尬。 阿声跟罗晓天也处在青春期的微妙状态。 她能感觉到他看不起她,毕竟她只是他爸资助的女生,一直跟他小妈生活,两个陌生的女人都花他爸的钱,没本质上的不同。 她学习好,长得漂亮,罗晓天又敬她三分。 罗晓天直到高中才觉醒了学习的必要性,开始偶尔向阿声讨教难题。他的零花钱比较自由,回校经常给她带零食。 有同学开玩笑说罗晓天喜欢她。阿声说他只是把她当姐姐,这样她才能解释他偶尔的小动作,比如讲悄悄话时搭她的肩头。 暑假有一天,阿声从外面回来,只有李娇娇在大门口无所事事。她随口问了一声罗晓天在不在,李娇娇说在房间。她说正好要找他,班上有同学找。 那时罗晓天的房间在一楼,一般不会上二楼,找她只在楼下喊人。 李娇娇说了一句阿声依旧印象深刻的话。 她似笑非笑地讲:“你现在最好不要打扰他。” 如果罗晓天在睡觉,李娇娇没必要这副看热闹的表情,像她的同学发现某对认识的地下情侣一样。 阿声看罗晓天的房间大门紧闭,猜是哪个女同学来找了。 她没搭理李娇娇,走近他的房间,离门口还有一米,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喘-息。 阿声脑袋空白一瞬,第一反应不是面红耳赤,而是恶心。 她扭头跑掉,李娇娇低声骂她“让你不要过去就是不听”。 阿声缓了好一会,问李娇娇里面是谁。李娇娇没鸟她,她便上楼,倚着栏杆等楼下动静。 没一会,她看到了一个并不陌生的人——最近才招来的小保姆,没比阿声大几岁,脸蛋比厨艺出众。 李娇娇第一次招这样年轻的“保姆”。 后来厨房只有阿声和李娇娇,她问干爹知不知道。 李娇娇毫不在意地讥笑:“知道了会怎样,不知道又怎样。男人就是这样,这事得不到解决就会犯罪。” 李娇娇盯着阿声,表情令她脊背发凉:“还是你想自己上?” 高二暑假提前结束,阿声回校住宿,一直到寒假才回来,跟罗晓天关系渐渐疏远。 罗晓天隔三差五请假回小院,早没空介意他们的关系。 “小保姆”一直待到他出国,才辞工离开。 七八年过去,学生时代的龃龉早已不值一提,关系也同样没必要修复。 之后阿声和李娇娇吵架,翻她旧账,提她给罗晓天召妓一事。 她要扇阿声耳光,但她不是罗伟强,阿声也不是第一次挨扇,知道要躲。 李娇娇没扇成功,气得不轻,骂阿声狼心狗肺,要不是她找了一个替死鬼,阿声都要辍学在家给罗晓天生孩子。 阿声拒绝认同她的逻辑,自然也不信她是为了保护她。 一连串的不对劲都让她害怕,罗伟强跟她非亲非故,总有一天也会牺牲掉她。 阿声问躺在身旁的男人:“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会这么冲动吗?” 舒照嗓子眼发堵,说不准是因为听到扭曲的过往,被无形拿来给罗晓天当标尺,还是她立场动摇,要理解另一个男人的性冲动。 他问:“你想理解他?” 阿声瞪圆了眼睛,不是生气水蛇出现这种不可思议的想法,而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角度。 她平静地开口:“没有,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是好奇。” 舒照:“好奇害死猫。” 舒照和阿声躺在床上,谈论着另一个能作为潜在情敌的男人,本身足够怪异。但两颗心前所未有地亲近,他甚至主动靠近她。 这种亲密并非得益于她和他分享秘密,而是匹配上了共同目标,队友间隐隐流动着一股强大的凝聚力。 她想要逃离这里,而他想捣毁这里。 目前只有他单方面意识到这一点,不过没关系,她更容易主动靠近他。 阿声冷笑,“好奇你呢?” 水蛇:“一样。” 阿声:“既然后果都一样,不如多好奇一下你。” 水蛇反过来好奇她,“你干爹既然已经送养你,为什么又领你回来?” 阿声:“算命的让他领。” 舒照明摆着不信。 阿声无所谓道:“他做生意一直不顺,干一行倒一行,欠了不少债。算命就叫他供养一个哪年哪月生的女孩。他一听正好是我,然后就把我要回来,从此风生水起。” 飘摇船 第64节 舒照像听天方夜谭,“他亲口说的?” 阿声嗯了一声。 这件事并未因出自罗伟强之口,真实性就随之提高,反而令人怀疑是他的托词。真相藏在他的心底,恐怕谁也无法验证真伪。 如果像李娇娇所说,罗伟强把阿声从境外偷渡回来,随意把她寄养在一个穷困的边境少民家庭,养有所成后他来摘果。他对待阿声说好也好,说潦草也潦草。 他们四目相对,往事压在心头,隐隐透不过气,一时谁也没讲话。 “别想了,都过去了。”有人悄悄打破平衡,抱住对方,吻了上去。 阿声无声地抱了回去。 亲吻带他们回忆最后吃的一道食物,她的橙汁和他的啤酒,兑成一种奇妙的香甜。 烟味是水蛇心情的风向标,阿声没尝到任何苦涩,他今晚应该心情尚可。 舒照抽空说:“我先关窗帘。” 阿声扯住他,吩咐:“关灯就行了,我想看烟花。” 邻居挨得不近,窗户外面正对着菜地,烟花从很远的地方升腾。 屋外散了满地的鞭炮纸,屋内扔了一地衣物,床上男女叠在一起。 阿声肚皮朝上,四肢撑着床单,像一条长凳架在水蛇上方,倒方便他抓住她颠簸的又又孚し。 水蛇双膝支起,不断往上攻击她,变相后λ。 他们的下肢开成两个m字,重合又分开,不断循环,不知疲倦。 m字的山谷渐渐磨出豆浆,又像勾了芡,挂得特别稳。 木头床脚年久失修,吱呀声比云樾居的还要响亮,但跟窗外爆竹的喧闹比起来,只是小巫见大巫。 阿声也不再压抑嗓门,每一声似乎都过滤掉了杂音,传进舒照的耳朵,都成了喝彩。 窗外,爆竹和烟花像一阵阵有声的闪电,时不时照亮他们的房间,光溜溜的身躯在昏暗里反光,结合的形态尤为醒目。 阿声故地重游,用新鲜而剧烈的仪式,覆盖掉她在小院留下的恶劣记忆。从此这个乡下院子和除夕夜,对她多了另一种正向的意味。 第48章 “如果信息没错,她的父…… 清晨,鞭炮声混着鸡鸣,叫醒闷在被窝里的情侣。舒照和阿声赤-身-裸-体地绞缠在一起,跟屋外的晨雾和烟雾一样,分不清彼此。 这该是舒照工作之后第一个无所事事又自由的春节,太过偏离常轨,便显得越发不真实,连昨夜的温存都像在做梦。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会,没有“可疑”短信,家里并未来催促。对面毒贩是华人,也要过华人新年。 他问阿声:“想起床了吗?” 阿声只是睁眼,没有起身的动静。 “去干什么?” 舒照给逗笑,“大小姐,这是你的地盘,该我问你。” 阿声慵懒一笑,闭上眼,又往他身上蹭了蹭,“睡都睡了,还你的我的。” 舒照估计没有重要项目,不然罗伟强早该通知。 他说:“在我们老家大年初一要出门走一走。” 阿声:“走去哪?” 舒照:“花市。” 阿声来了兴致,睁开眼瞧他:“卖花的市场?” 舒照:“差不多,卖年花一条街,会比平常更多式样,一盆盆装好让人抱走摆家里,新年有个好兆头。” 阿声听起来跟她去过的花卉批发市场略有差别,“这边没花市啊。” 舒照坐起身,“还是要出门走走。” 他掀被下床,荡着一条水蛇,转身先扯上窗帘。 房间瞬时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 阿声侧卧支颐,端详着他赤溜溜的背影。她读大学时学了一段时间美术,练人体写生时可没碰上过这么美妙的□□,只画过七老八十的大爷,满身皱纹,像萝卜干。 她笑道:“关什么,又没人看见。” 舒照:“不给你看。” 阿声笑骂:“装。” 舒照站床边穿回裤衩,顺手掀掉她的被子。她来不及躲藏,暴露出白皙如雪的身体。他忍不住从膝盖摸到屁股,一路爬坡,滑润细腻,爱不释手。 阿声扯过被子保暖,顺便蹬他一脚。脚腕给他扣住往外扯,暴露了毛乎乎的地方,昨晚他里外磨过,水光红润,看着令人心痒。 阿声觉得她成了一条狗,抬腿踩着他的手,准备要尿尿,莫名尴尬。 “神经!”她笑骂一句,抽回她的脚。 舒照也不敢多看,怕看了不止是看看。 村里民宿多,来旅居过年的人也多,有年轻的文艺工作者,也有拖家带口的中年人。茶山脚下拓建了一条民俗风情街,贩卖一些义乌批量生产的民族工艺品,来这边住宿的人会顺道逛一逛。 阿声和舒照出门前,其他人还在睡觉,只有阿姨一个人忙活。 她搂着他的臂弯,像游客一样走进民俗街,他们又比普通游客少了一份赶行程的紧迫感。 舒照左看右看,得出一个观察结论:“好像跟步行街的东西差不多。” 阿声说:“在步行街可没跟你像这样逛过。” 舒照看了她一眼。 阿声反问:“难道不是吗?” 每天停好车直奔抚云作银,白日就在餐馆、公厕和银店之间穿梭,打烊后要不回住处,要不去吃宵夜,他们几乎没有单独约会。 此时此刻,他和她比在床上更接近大众认知里的情侣关系。 舒照:“大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阿声轻轻嗤笑一声。 每一条民俗街都少不了摆摊的手艺人,这里也是。 阿声没多久停在一个茶馆门口的画师摊前,捋着散落的鬓发,轻挑下巴跟水蛇示意“3分钟画头像”的牌子:黑白画9.9元/张,上色13.9元/张。 这一摊走的是日系漫画风,用极简的黑白线条勾勒人像,走的是圆萌的风格,不像其他摊的夸张扭曲。 水蛇这种硬汉形象的估计会多几分柔和。 摊子前的折叠椅坐了一对年轻情侣,画师下笔飞快,眼神穿梭在模特和画纸间。 阿声摇摇水蛇的胳膊,“我们也画一张。” 舒照双手插裤兜,没再避讳她用胸脯蹭他的胳膊。他第一反应不是拒绝,而是斟酌这种画风有多少几率能匹配上他本人,万一阿声以后按图索骥找上他…… “来,坐下。”阿声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刚刚空出的折叠椅上。 舒照坐上去,椅子还有余温,像阿声不容拒绝的热情。 画师把完成的小像递给起身的情侣,相框又是另外的价格。 画师不忘招待落座的新客人,说:“只画一位吗?” “两位。”阿声比了一个“耶”的手势,没安分地坐到水蛇旁边,拉过椅子摆在他后面,椅背挨着椅背。她跪在椅子上,胳膊挂上他的双肩,下巴枕着他的头顶。 舒照笑了一声,隐隐带着她轻颤,却震不掉新长出的脑袋。 阿声往他的胸口比划,说:“画到胸口,上色,要相框。” 画师往画夹夹了新的白纸,热情地接待满级客户,“这样的话画面会比较拥挤,女士的脑袋可以稍微往先生的耳朵偏。” 阿声照做,脸颊贴着水蛇刺刺的鬓发,“这样吗?” 画师:“对,这样显得比较亲昵,在画面构成一条斜线,看着自然生动一点。” 舒照问:“你不嫌累?” 阿声:“才几分钟?” “很快,很快,请相信我的技术。” 画师执笔刷刷落笔,白纸上的黑线渐渐勾勒出模特情侣的形象,女士少了几许冷酷,先生多了一股柔和。 阿声端详着三个手掌大的相框,画像有她和水蛇的轮廓,又令人不敢相信真的是他们。 她略带遗憾地说:“可惜只画了一幅。” 舒照毫不犹豫:“你留着。” 阿声后知后觉有分家分财产的暗示,改口道:“回去我扫描成图片,发一份给你。” 舒照怕阿声勒令他换成微信头像,只点头,没接话。 阿声不知道意识到他们没亲密到在微信朋友圈公开关系,还是没这种仪式感,只喃喃:“回去摆在电视柜,书房,还是床头好呢?” 舒照:“挂咪咪脖子上。” 阿声扑哧一笑,“寻找父母启示吗?” 舒照只是笑笑,真怕哪天要登上阿声发的寻人启事。 守在小院的春节假期没有太多娱乐活动,显得比平常无聊,但胜在人多热闹。 牌桌摆在一楼大厅,七个人刚好可以轮班上阵,若不是家政阿姨推托不会玩,他们可以开两桌。 李娇娇开玩笑说:“晓天哥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来,我们就可以摆两桌了。” 罗晓天扫了阿声一眼,她正好站在李娇娇身后,拽过水蛇的胳膊跟他咬耳朵。 他说:“太远了。” 李娇娇:“哪里远,我好几个客户在你这个年龄都儿女双全了。” 罗汉咋咋唬唬:“娇姐,这你就不懂了,我们晓天哥都去美国了,肯定要找洋妞,金发碧眼。对吧,晓天哥,嘿嘿!” 飘摇船 第65节 罗晓天窘红了脸,忙说:“哪里,我没那么高的目标。” 阿声松开水蛇,闻声扫了罗晓天一眼,他目标不高,要求同样不高。 罗伟强蹙眉插话:“还是要找华人好,文化同源,两个人才有共同话题。等下一个过圣诞节,一个过春节,迟早要打架。” 罗晓天低下头扯扯嘴角。 李娇娇附和她的情夫,“说的也是,万一吵起来,是用普通话还是英语啊?你爸可听不懂英语,没法帮你评理啊。” 阿声幽幽地打趣:“娇姐,晓天找的女人,肯定都要听他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哪还需要别人评理。” 罗晓天忙说:“我哪有那么强……” 罗伟强的脸色像要下雨,阴沉沉的。他最憎恨看到儿子的懦弱,偏偏只有一个儿子。 李娇娇曾安慰他那是善良。男人要善良有屁用?! 要是当年他让李娇娇留下他们的小孩,也许现在不至于这么被动。但当年他老婆身强体壮,战斗力足,他手头也没宽裕到养私生子。 等他钱兜强了,蝌蚪又弱了。 一切都是孽缘。 舒照开口:“不看僧面看佛面,无论谁嫁给晓天哥,还不都得听强叔的话。” 罗伟强表情有所松动,他儿子若是水蛇、拉链或罗汉其中一个,都比罗晓天强上百倍! 李娇娇机灵地顺台阶下,说:“就是啊,没眼力劲的人不配进罗家的门。” 阿声看了李娇娇一眼,她似乎还没意识到连自己也拐弯抹角骂了。 罗晓天仗着是罗伟强亲儿子的身份,周围人都让着他几分,他还没学会看人眼色,只认可他们说的真理,没察觉自己的弱势。 他沉浸回牌局,问了一句到谁出牌。 罗伟强那对牌几乎是扇到桌面。 其他人大气不敢出。 罗晓天还能笑出来,说他能打得过。 罗伟强气得险些扔掉牌,招呼人接班:“水蛇,你过来替我。” 舒照走过去接过牌,问:“强叔,坐久了不舒服吗?” 罗伟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外人都能看穿他的异常,还为他找好台阶下,他的亲儿子还无动于衷。 罗伟强说:“上年纪了比不过你们年轻人,我起来走走。” 生意人没有固定的假期,过了正月初二,年味像鞭炮的硝石味,渐渐淡去。 阿声说要给年前的客户处理几个单,初三一早和水蛇开车回市区。 舒照以为是借口,他也正需要借口,没想阿声回到云樾居,清理咪咪这几天吃剩的猫粮,开了鱼罐头,就一头扎进工作室,画图准备雕蜡。 年前一时找不到上门喂猫的人,阿声又不想送去宠物店,就给它留足粮、水和猫砂。 舒照戴着口罩清理猫砂,跟阿声打招呼下去扔垃圾顺便抽烟。 阿声伏案头也不抬,仿佛当他感染了猫屎味,滚越远越好。 舒照提着猫砂麻溜地滚下楼,一路滚到了翠峰巷。 这群流莺依旧坚守在岗位,热辣的目光肆意打量养眼的年轻男人。 舒照步伐匆匆,闪身进了35号楼,开门见山说“半小时”。 二楼的相同位置,曾明朗等候已久。 舒照跟他同步年前情况,终于敢给出罗伟强即将接货的推断,原始森林里运输原料困难,直接交易成品的概率很大。这些货就是烫手山芋,拿得越久,风险越高。暂没发现他的仓库,有可能接到货即刻发往海城。 曾明朗叫他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舒照看得出领导满意这次打探到的进展,趁热打铁问:“他干女儿的身世有眉目了吗?” 曾明朗神色开始变得微妙,“目前没有发现他干女儿参与的痕迹?” 舒照:“她才工作两年多,还没那么深入。” 曾明朗点点头,“你说她小时候可能说粤语,在国际刑警反馈回有用信息前,我们先把她和我们的泛粤语地区92到96年间失踪女童进行跨年龄人像识别,还真过滤出一个高度疑似的对象。” 舒照没想到曾明朗愿意调用本国数据库做比对,如果阿声原来真的是黑妹,他无疑要做无用功。 只要阿声不刻意翻找身世,她即使是黑妹,也拥有了一个表面合法了二十五年的中国身份。她就是中国人。 但系统否定了阿声的黑妹身份,舒照心里有一块石头落地,隐隐松了一口气。 他需要曾明朗正面回复:“她真的是中国人?” 曾明朗只说:“如果信息没错,她的父母早已经不在了。” 第49章 “阿声,办好出国手续,…… 阿声雕完一个复杂的旋转木马蜡雕,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活动活动肩颈。她捡起晾在一边的手机,看了下时间,似乎离水蛇出门已经一个多小时。 就算一直抽烟,他也该抽掉小半包了。 难不成又搞鬼? 阿声握着手机,走出客厅,活物只有唯一的四脚兽,蹲在水蛇扔在沙发的卫衣上。 最近日间最高气温达26c,他中午常常脱掉卫衣,只穿一件短袖t恤。 咪咪可能喜欢主人的气味,经常跟阿声的衣服或者鞋子待在一起。水蛇的混合烟味,气味更大,估计它更上头。曾经他俩的外套都扔沙发,咪咪好几次把水蛇的当猫窝。 阿声直接拨水蛇的电话,好一阵忙音,没人接听。 她放下手机,不住纳闷,扶着玄关鞋柜换外出的鞋子。 刚拉开大门,阿声只见一个乱七八糟的庞然大物堵在门口。 是水蛇。他身上支棱着太多杂物,变成了千足虫。左手一个炒锅,锅盖和锅铲用塑料袋装了勾手里,右手好几个颜色不一的袋子,都装满了菜。 他像带了装备准备去春游。 水蛇说:“刚刚没空掏手机。” 阿声:“这是做什么?” 水蛇:“做饭。” 阿声脖子一梗,让路给他进来,“怎么突然想着要做饭?” 水蛇弯腰将锅放地上,踩脱鞋子换上拖鞋,“大年初三,外面饭店都没开啊,大小姐。” 阿声轻轻哼了一声,水蛇常吃的那几家本地老板的店起码要初十才开。 水蛇:“往年你怎么吃?” 阿声:“随便糊弄一下。” 水蛇:“不会做饭?” 阿声:“不会炒菜。” 她严格界定厨艺的层次,她还在初级阶段,只懂用水煮,做面或者凉拌菜,不敢对付热油,炒、煎或炸一类免谈。 水蛇:“我还以为村里长大的小孩基本都会做饭做菜。” 阿声:“我爸妈宠我呗。” 水蛇看了她一眼,听起来不可思议。 阿声:“真的,学习好可以免除很多杂役,和同学老师的关系也不错,就像工作之后有钱一样啊。” 话糙理不糙,舒照对她多几分放心,应该还是一个能保全自己的聪明人。 他重新提上炒锅,往厨房方向摆头,“过来,我教你做菜。” 阿声:“我给你打下手就行了,学不会。” 舒照:“你那么聪明,只有愿不愿意学,没有学不会。” “就是不愿意学。”阿声倒是跟着他走过去,围观一下,捧个人场。 舒照:“不学以后饿肚子。” 阿声不以为然,“点外卖啊。” 舒照把装菜的袋子放台面,装锅的依旧放地上。 他说:“去美国这种地方点外卖很贵啊。” 阿声轻飘飘地开口:“把你一起带去。” 水蛇看了她一眼。 她心头咯噔一下,读懂了他的态度。她冷笑一声,走过去像个教导主任负着双手,检视现场。 厨房只有一个汤锅,舒照来了三个月,没见她用过。他先给铁锅开锅,看得阿声一愣一愣。 舒照洗了砧板和菜刀,掏出胶袋里的牛肉,说:“过来,我教你切,比你雕蜡简单多了。” 阿声哼哼唧唧地走过去,“我雕蜡可不会切到手。” 水蛇:“切牛肉,谁让你切手。” 阿声洗了手,左手按肉,右手操刀,“怎么切?” 舒照伸手给她比划,手指第一节 往里扣,按着肉,刀面抵着指骨,“这样不容易切到手。” “不懂,你手把手教我。”阿声敷衍又撒娇,刻意夹起嗓子,声音酥软醉人,叫男人毫无招架之力。 舒照站到她背后,下巴挨着她鬓边,手把手教她按肉和下刀。 “看到牛肉条纹的走向了吗,刀面跟它垂直,切出来的肉片不会韧;刀面跟它平行,切出来的肉条适合做牛肉干,有嚼劲。” 阿声的鬓发给他的气息拂动,她微微蹭了蹭他,消解痒意。 她说:“专业。” 水蛇低头亲了一口她的太阳穴,“那就好好学。” 飘摇船 第66节 阿声还是下了点心学,技多不压身,学成造福自己,学不成造福店家。 腌肉比切肉复杂,阿声记不住下料种类和顺序,只戴手套抓拌均匀。 炒菜仍是她的死穴,她总怕炸锅。 水蛇还像她的影子,一直黏着她的后背,她反而像他的防护盾。 “不行。”阿声认怂,钻过水蛇的腋下,躲到他身后,拥着他的腰。她身高不够,垫脚从他的肩头上方冒出双眼,偷窥般看他操作。 水蛇扭头看她,只见她还是摇头。 他无奈地笑着摇头,点火热锅。 见他还没大操作,阿声放平脚跟,脸颊贴着他的背肌,望着厨房的生活阳台发呆。 昨晚带回的脏衣服还没洗,可是她不想离开。 水蛇扯开她圈在他腰间的手,免得热油溅上她的手背,说:“热锅,凉油,小火,下肉,不粘不爆,懂了吗?” 话毕,食材下锅的滋滋声响起,一阵香味扑鼻而来。 阿声从他的肱二头肌边冒头,看着他用锅铲轻轻滑散肉片,真的一点也不粘。 “牛啊!你会不会这样?” 阿声学着电视里的厨师,做了一个颠锅的动作,但一时想不到用什么词描述。 “颠锅?”舒照看懂了,颠了两下,肉片坐上了海盗船,整齐翻飞。 阿声:“看吧,还是你懂的多,看我连专业术语都没听过。” 冷不丁的夸奖一针见血,男人不翘尾巴也不行。 阿声:“你以前是炊事班的?” 水蛇:“吹牛皮士兵班,简称‘吹士班’。” 阿声噗嗤一笑,牛肉比下锅时多了一抹炒熟独有的香味,诱人食指大动。 春节几天吃腻了大鱼大肉,舒照再做一个炸排骨和蒜蓉菜心,第一次和阿声在家里正式开餐。 牛肉和排骨都放了薄荷,特地为了照顾她的本地口味。 阿声挑了一筷子送进口中,比出大拇指,从此水蛇在她心里又多了一个优点。 “好吃,下次请继续。” 舒照说:“好吃就多吃点。” 阿声示意他看饭碗,“只舀了半碗饭,就是为了装你炒的菜。” 这是他们相处以来最平静和谐的一餐,无限接近每一对同居小情侣的日常轨迹,舒照脑海里却翻滚着截然不同的画面。 刚才在翠峰巷35号,曾明朗给舒照看了手机里的照片:背景是一家儿童成衣店门口,两边和门头上挂满一套套成衣,中间呈阶梯式垒了一个个鞋盒,上面摆满童鞋,一个两岁左右的女童坐在鞋盒边木椅上,双手压在大腿下,疑惑地凝视镜头。 纵然女童没有笑容,但肌肤白皙,五官立体而俏丽,路人回头率应该挺高。 舒照一眼认出女童轮廓跟阿声极为相似。 照片很清晰,没有老照片的霉斑或者扫描后的模糊,右下角显示数码相机的日期格式,拍摄时间是1995年5月16日。 舒照疑惑竟然是数码照片,在那个年代数码相机价格昂贵,不是一般家庭能消费得起。 曾明朗说照片摄于越南,由女童舅舅探亲期间拍摄,女童父母经营这家成衣店,考虑女童上学问题,准备举家回国发展。照片拍摄后三个月,女童一家三口失联,由女童舅舅和小姨前往户籍派出所报案。 当年通信手段有限,加上案件涉外,派出所很久才由大使馆反馈回消息:女童父母在租住的房子被害,女童下落不明。 女童外婆家的人一直没注销她的身份信息,每年过年都要上派出所问一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舒照好奇既然女童舅舅发展这么好,为什么女童一家要跑到更贫穷落后的越南。 曾明朗说女童妈妈家里也是后来才发展起来,当年的人都是蒲公英,有机会就在哪里扎根,女童家估计也是准备回国投靠娘家。 女童是否真的是阿声,需要dna才能100%确认。 “发什么愣?” 记忆中的女童面孔忽然膨胀了几个码数,渐渐变成阿声现在的模样。 舒照眨了下眼,女童的面孔才消失,说:“下次你炒菜。” 阿声:“没听见。” 舒照无奈一笑,没再赶鸭子上架。 抚云作银恢复营业没几天,上班族也陆续上班,茶乡市区又恢复往日的秩序。 罗伟强直到初十才回来,叫阿声一个人来竹山小院。 阿声猜大概率又是监视水蛇一事,跟水蛇提了一句“干爹找我有点事”。 水蛇眼神一顿,只点点头,看样子大概懂了。 竹山小院。 又是书房。 罗伟强往她身后看了眼,没看到她经常带着的小尾巴。 阿声明了,摊开来说:“水蛇在店里,我跟他说去打银坊。” 罗伟强暗叹一声,干女儿还是比亲儿子办事利索。 “晓天快要回美国了。” 阿声点头,猜不透罗伟强的目的,若是要送机,安排也太早了,大概是临行前有事要托她带着办理。 罗伟强说:“你办护照了吗?” 阿声一愣,“没有。” 罗伟强:“我还以为你早办了。” 阿声心里一惊,原来罗伟强早预料过她想逃到国外。 罗伟强说:“让晓天带你去办一个,顺便办去美国的签证。” 阿声还云里雾里。 罗晓天并非第一次独自飞美国,应该不至于要她送过去。罗伟强也没友好到让她过去旅游,难道是出差? “干爹有什么生意在那边吗?” 罗伟强:“我最大的生意以后就在那边了。” 阿声怀疑他话里有话,“我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罗伟强:“阿声,办好出国手续,听我安排,以后你就懂了。” 以后…… 听起来阿声似乎要在美国待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足够时间验证他话里的“以后”准不准。 阿声想起刚来茶乡市区读初中,罗晓天也同校,恍惚间她还有陪太子读书的错觉。 她猛然惊醒,“干爹……那水蛇呢?” 果然阿声是聪明人,一点就通。 罗晓天头脑一般,就需要一个聪明一点的老婆,才能守得住他爸冒着生命危险淘来的金山银山。 罗伟强高深莫测地一笑,“什么水蛇?” 阿声刚想近一步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下。 她已经知晓了答案。 第50章 “你以后可以讨个本地的…… 开车回步行街路上,阿声恍恍惚惚,差点蹭车,挨人狂拍喇叭。 从罗伟强让她跟水蛇那一刻,她就进入棋子的角色,哪里需要就填哪里。之前他的救命恩人比儿子重要,现在命根子更重要。 她不该期待一个能洗钱的人懂得恩义。 李娇娇说得没错,如果罗伟强做得再绝一点,估计她刚成年就要出来陪客。 阿声对水蛇还没生出从一而终的执念,他们的未来一片混沌,但被罗伟强一刺激,这个逆反的念头无比稳固——她不止是守护她的感情,更是守卫她的尊严。 回到抚云作银,阿声见到水蛇那一刻,又想起临别前罗伟强的嘱咐。 “先不要告诉水蛇。我不会亏待他。” 水蛇似乎看穿她有心事,眼神一直黏着她,直到她近在跟前。 他问:“那么快?” 阿声不否认有事,点点头,“晚上再说。” 他们的交流像特工接头,简明扼要。他们从来没有摊开心事,表明真实动机。默契不知道几时悄然建立。也许是在一场场交-欢里,灵魂也透过肢体语言达成交流。 没等到晚上,罗晓天就来电话,喊阿声去办护照,他的也要更新了。 办护照容易,带上证件即可办理,签证才有门槛。 出发前阿声了解了一下,开着车问罗晓天:“美签白本容易过吗?” 罗晓天一板一眼地回答:“我不是签证官,有人容易有人难。” 阿声等于白问,状似不经意随口一提:“干爹的签证办好了?” 罗晓天:“他说他有办法过去。” 阿声瞪圆了眼睛。 这个罗晓天好像透露了天机,干爹的途径似乎不太正当…… 罗晓天以为她着急就剩她没资格去美国,说:“不过有个签证应该比较容易,我带你。” 阿声像不懂颠锅一样,听不懂他的专业操作,问:“什么叫‘你带我’?” 罗晓天扫了她一眼,“就是、陪读签。” 飘摇船 第67节 “陪读?”阿声没了解得那么详细,应该不是什么人都能陪读。 她只能想到两种常见的符合陪读要求的关系:亲子或配偶。 她的脸瞬间黑了。 难怪罗伟强叫她和罗晓天去办签证,而不是让她找一个有经验的中介。 果不其然,罗晓天小心翼翼地说:“只要我们领个证,你的手续应该没什么困难。” 阿声看也不看他一眼,绷着脸,“我现在跟水蛇在一起。” 罗晓天:“我不介意。” 阿声冷笑,还轮得到他介意? 她说:“晓天,我挺介意你高中干的那事,你知道吗?” 阿声可能早上生了一轮气,这一趟一路平稳,开车没出现差错。 罗晓天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往窗沿支着手肘,有意无意掰唇上的死皮。 当年他也怕纸包不住火,不敢靠近阿声。敏锐如她,一定嗅到过一丝异常,只是从来没戳穿。 罗晓天咬咬下唇,一鸣惊人:“我们扯平了。” “哈。”阿声短促一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可笑。 罗晓天无论能力和思维都跟她不在一个层次,既无法像他爸一样威胁她,也不能像水蛇一样读懂她。 她又连续笑了几声,肚子发疼。 罗伟强没在婚姻上给儿子打上一个良好的样本,上梁不正下梁歪,罗晓天悟性不高,倒是有模有样地学去了。 罗晓天听着不爽,又不能当场发飙。人还没到手。 有护照就多一条去路,即使去不了美国,也可以暂时逃到相对安全的免签或者落地签国家。 阿声镇定地说:“办好护照再说,嗯?” 夜晚多了预告,便让人多了期待和焦渴。 回到云樾居,阿声和水蛇赤溜溜地坐进浴缸,一前一后,她挤进他的膝盖间,靠上他的胸膛。他支起的膝盖成了她的扶手。 阿声掬了一捧水,浇上水蛇的小腿,看着他的腿毛随着水流改变方向。 舒照靠着浴缸壁,微微仰头,枕着浴缸沿,望着蒙上水雾的天花板。 热水从脚那一侧的龙头源源不断灌入,水声哗哗不止。 阿声:“干爹可能要去美国养老了。” 舒照抬起头,看着她的后脑勺,目光霎时锐利。 “他今天亲口跟你说?” 阿声侧头,用余光留意他的反应,“没正面说,但八九不离十。” 舒照坐直揽着她的腰,下颌挨着她的鬓发,“你也跟过去。” 阿声听不出他反问还是陈述,说:“我跟你说过了。” 水蛇抱紧她,也不知道舍不得还是反对。她只知道她想两样都拥有,但他一样也给不出。 舒照只想到罗伟强利用罗晓天慢慢将财产转移到国外,这一单做完大概远走高飞。这次如果逮不住他,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 他说:“我想想。” 阿声扭头,一脸不悦,说:“想什么?” “很多。” 舒照要想怎么安全传递出准确的消息,想几时让阿声上派出所采血寻亲,唯独不敢想跟她的以后。 阿声没听到具体项目,只当他在敷衍,手肘往后撞,撞到哪是哪。 水蛇扣着她的手肘压下,说:“如果出国还是跟他们在一起,你的生活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阿声:“美国那么大,谁说我要跟他们在一起?” 水蛇:“在中国你都跑不出茶乡,去美国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你怎么办?” 阿声回头生气地推了一把他的胸膛,“你又不跟我去,你管那么多?!” 水蛇:“强叔说带上我吗?” 见阿声沉默一瞬,舒照猜到了答案,问:“是不是还叫你不要告诉我?” 她无言以对。 阿声虽然说着要去美国,她的态度暗示了立场,明显偏向了他。 舒照重新抱紧她,锁牢她的手脚,让她无法动弹。她偏要挣扎,肌肤相擦渐渐发热,洗澡水蒸热了脸颊。 他们的心跳同时加速,暂时无解的问题给推到一边。 浴缸像一艘船,海浪滔天,扑上甲板,又溅出船外。 舒照和阿声在船上风雨飘摇。 罗晓天一直在催阿声领护照,还埋怨她怎么不用邮寄的领取方式,偏要去现场领。 阿声推说当时勾错了,店里天天有事,还没空取,哪像他当学生那么自由。 罗晓天在微信上催促无果,还“路过”步行街来找她,说再不快点他就要回美国了。 阿丽不在店里,阿声倾身倚着柜台,笑道:“回就回啊,难不成你以为我真愿意跟你领证?” 罗晓天一张脸瞬间比氧化的银器还要黑。 阿声一脸严肃与冷漠,“我自己会搞定签证。” 罗晓天说:“你太小瞧美签了,你单身,女的,没房没车,一般签证官都要怀疑你有移民倾向,秒拒。” 云樾居的房子登记在李娇娇名下,皇冠是罗伟强的旧车,阿声所有的财产只有银行保管箱里近一斤的黄金,目前价值也就十来万。 阿声暗暗翻了一个白眼,说:“被拒再说。” 阿声一有空就被水蛇逮住练习厨艺,小炒鸡,油呛黄喉,甚至鸡肉烂饭,每一道都是她记忆里的地方口味。 天气转暖,菜味和油烟比春节时黏腻,沁入发丝和衣物里。 阿声每次离开厨房,似乎带出一身特别的气味,身上不清爽,天天都要洗头。 水蛇身上的烟味也比以往浓烈,阳台花盆里的烟灰快能将花根烧死了。 久而久之,琐事消磨她对出国的向往,她生出厌烦与抗拒。 阿声放下切菜刀,摘了围裙扔水蛇怀里,“不学了,饿死算了!” 她转身走出厨房,坐到沙发。 咪咪一起跳上来东嗅西嗅,无形佐证了她身上那股异味的存在。 舒照往墙上挂好围裙,走出去坐到她身旁,中间隔了一只趴下的咪咪。 他说:“明明学得挺快的啊……” 阿声扭头看向阳台,“我讨厌做菜!我烦死做菜了!” 舒照看出她不是学艺受挫,而是情绪问题。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背,指尖插-进她的指缝,轻轻摩挲。 舒照低下头,声音比往日低沉,“阿声,现阶段我没什么能给你……” 阿声不缺钱,他手里的钱也是脏的。阿声缺陪伴,他也只能陪到任务结束那一天。 阿声心头一梗,没扭头看他。 水蛇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男人罕见的示弱很容易激发女人的母性,此时此刻,阿声承认她心软了。 咪咪趁机作乱,把水蛇当跳板,跳上茶几。 小麦色的小臂留下一道白色抓痕,他反射性缩手,连带拽了她一把。 阿声抽回手,起身大步走回厨房。 没一会,菜刀切上砧板的声音传来,缓慢而富有节奏。 厨房再也没有第一次学做菜时的松弛氛围,阿声不再耍无赖也不撒娇,认认真真地学。水蛇一如既往地耐心教导。 阿声学完一道菜,让他再把步骤发她koe的微信。 本该学生自己总结的环节,水蛇也帮她完成了。 水蛇懒得打字,用语音发过去。 阿声懒得听,直接转文字速读。 阿声能把薄荷炸排骨做的像模像样时,忍不住问他:“你又不是本地人,什么时候学的本地菜?” 舒照帮她盯着油锅,隐隐冒起泡时要转小火。 他说:“昨天。” 明摆着现学现卖,为了她也算费了点心思。 阿声扯扯嘴角,说:“你以后可以讨个茶乡老婆。” 此话一出,彼此都愣了一下。 下一瞬,水蛇像没听见,顺手拍一下她的屁股,轻声提醒:“转小火,下排骨。” 舒照和阿声白天有空在厨房做菜,夜里在床上做。 以往他们偶尔讲一两句调情的话,戳破离别的结局后,沉默占据大多数时候,肢体动作代替语言,不断将汗水和喘息填进身体和心灵的空洞。 云樾居的小家每一处都留下他们放-纵的痕迹。厨台边的一前一后,沙发上的一上一下,浴缸里的水花声,木床上的嘎吱响。 每一次都向离别迈近一步,就像欢-爱总有疲-软,露水情缘也会迎来终点。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学业工作顺顺利利! 发66个小红包,感谢支持 飘摇船 第68节 第51章 “老公,我不行了,头晕…… 阿声收到护照已办好的提醒,当天就去领回证件。她连省都没出过几次,直接找一个旅行社咨询办理美签流程。 罗晓天没糊弄她,她的情况确实过签几率不高。 阿声对美国没有那么向往,像水蛇说的,人生地不熟,语言还不通,不清楚这门做首饰的手艺能不能混口饭吃。 填完表格,面签时间排到了一个月之后,阿声到时得飞到外省,不知道又是怎样的心情和境况。 罗晓天已经拿到他的新护照,见阿声还在拖延,再愚笨也明白她的态度。 领证不像上床,只要男人单方面用蛮劲就能达成目标。 罗晓天强迫不了阿声,只能搬出罗伟强镇压她。 他去跟他爹诉苦:“阿声不愿意跟我去办手续。” 第一步办的是结婚手续,第二步才到美签。 罗晓天连“领证”二字都含含糊糊,不敢直面目标,罗伟强听得直皱眉头,怎么就生了一个阿斗?! 罗伟强说:“你用尽办法了?” 除了请求和劝说,罗晓天想不出其他办法,无意间当了一回没用君子。 他还懂藏拙,没承认细节,只说:“老爸,你给我出出主意。” 罗伟强恨铁不成钢,说:“人际关系的本质是利益交换。你要给她好处,她才会答应你。” 罗晓天:“我给了啊!我跟她说,办陪读签比较容易。” 罗伟强给他分析:“这是建立在她非常想要去美国的基础上。她不答应你,说明去美国对她诱惑力不够高。为什么?” 罗晓天:“她觉得自己就能办成。” 罗伟强绝望地闭了闭眼,“她想留下来,不想走!” 罗晓天终于开了一窍,“因为水蛇?” 罗伟强:“女人都是感情动物。水蛇是阿声第一个男人,你以为她舍得?” 罗晓天莫名地耳朵发热,好像罗伟强谈论的是他和阿声一样。 对唯一的亲儿子,罗伟强倾囊相授:“你要跟她说,你不阻止她和水蛇交往,领证只是多一道法律关系,方便办签证。等她拿下身份,让她再把水蛇办过去。” 罗晓天心头感叹,那得把绿帽戴到猴年马月! 罗伟强洞穿他的担忧,说:“你会和她先过去,到时异国他乡,有几个女人能扛得住寂寞?” 罗晓天:“水蛇不一定能过去?” 罗伟强:“水蛇一定不能过去。” 水蛇跟着罗伟强去边境和松漆碰头,同行的还有拉链和罗汉。 年前交易受阻,双方不欢而散。毒-品交易特殊,建立安全渠道不容易,松漆通过罗伟强向国内输入货物从未出错,不得不放下身段求和,连水蛇是新面孔一事也不计较了。 罗伟强沉默地抬起张开的五指,像示意他不要再放屁一样。 松漆不知道没反应过来,还是刻意装糊涂,问:“强叔什么意思?” 罗伟强:“五个点。” 压价。 松漆差点拍案而起,立刻被他下一句话按了回去。 罗伟强说的是“总量再提30%”,算下来相当于薄利多销。 松漆抠着下颌沉思,不知道是不是又长了新皮赘,想抠掉。 罗伟强换上一种长辈式的笑容,慈祥而宽容,容易叫后辈降低防备。 有些话不适合由他挑破,水蛇接收到他的眼风,立刻进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角色,帮他叫嚣。 水蛇唱白脸:“松漆,这两次都是强叔亲自来跟你谈生意,这诚意不用说了吧?只要货给强叔,准能安全交接,这也不用多说吧?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 松漆像抠疼了皮赘,指尖划过下颌线,垂下手。 略带防备的眼神停在水蛇身上。 罗伟强笑吟吟地唱红脸:“松漆小兄弟,水蛇被你卡了几次,心里着急,说话难听了点,你别在意。” 片刻后,松漆松口:“行,按你说的,每公斤单价降5个点,总重量增加30%。” 罗伟强刚要击掌,松漆没让他高兴太快,狡猾地补充说:“不过,刚过完年,人还没全部回来,产能有限,出货还要一个月左右。强叔要是能等,我就有货。” 罗汉口无遮拦,骂道:“妈的,等等等,老子都快半年没开工了。你们不能抓壮丁么?” 罗伟强有了代言人,连假装训斥都懒得敷衍。 松漆讥笑道:“加工要是那么简单的话,强叔为什么不自己加工?你说是吧。” 舒照终于100%确定罗伟强没有自己的制毒点,需要靠缅甸方供货。不知道领导会不会和缅方联合清剿这一条运毒线? 这样一来,恐怕又不止一个月的事。 一个月后,罗晓天应该已经回到美国。他借着临行的名头,张罗了一次小规模的同学聚会,来的四五个都是留在茶乡发展的初高中同学。阿声见都是男生,本来推说没空,耐不住他们拉微信群轰炸,打烊后也过去了。 罗晓天订的竹山酒店附近的会所“幻悦”,之前阿声找水蛇时来过,那次拉链和罗汉都点了女人,水蛇就等她来。 阿声进入罗晓天的包厢,打趣道:“怎么一个美女都没有?” 有男同学起哄:“你不就是吗?” 罗晓天高中变相满足性-欲后,对跟女同学的普通交往再也没兴趣,出国后再保持联系的更是寥寥无几。 阿声说:“就我一个,也太没劲了。找几个美女暖暖场啊,罗老板请客,是不是?” 罗晓天不知道喝高还是故意,说:“阿声也是当老板的,心胸开阔,跟一般女人不一样。” 当初念私立中学的学生家底都不一般,男同学跟着家里人见多识广,对这套玩笑见怪不怪。可能碍于女同学在场,他们没好意思叫。几个人一起喝酒玩骰子唱歌,交流近年各人动态,在荤场吃素。 这批男人虽然比拉链和罗汉之流多念几年书,马尿喝多了,吹起牛皮来都是一个样,人人张口喊老板,人均目标一个亿。 阿声酒力尚可,但今晚这酒劲力特别足,没喝多少就面红耳赤,头脑发晕。 罗晓天趁虚而入,挨着她讲他爸的妙招。 阿声脑袋晕乎,懒得跟他掰扯人生大事,越听越可笑。她跟罗伟强没有明确的法律上的关系,尚逃不掉他的控制,万一跟罗晓天锁定在结婚证上,更加插翅难飞。 阿声下意识将他推开一点,“来,喝酒,讲什么废话。” 罗晓天:“阿声,你好好考虑一下。” 阿声把她的半杯酒倒了一半到他的空杯里,跟他轻轻干杯。 “喝!” 罗晓天说:“你喝了多少啊,就醉成这样。” 阿声:“还不是你这酒太好了,我停不下来。” 罗晓天掏出手机,喃喃“我看个消息”,一时没喝那杯酒。 阿声揉了揉太阳穴,撑着沙发起身。 罗晓天抓着她的胳膊扶了一下,“去干什么?” 阿声挣开,“上个洗手间。” “我扶你啊。”罗晓天跟着起身,竟抢了陪酒女的台词。 包厢的洗手间配了沙发,可谓周到又私密。 阿声扯开他的手,跟其他男同学嚷嚷:“我上个洗手间,一会再回来玩。” 她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罗晓天再跟过去,等于明着当舔狗,他还想在同学圈里留个好形象。以前大家都知道阿声只是借住在他家的亲戚。 阿声进了卫生间,在场男同学忍不住说:“阿声比读书时还漂亮了。” 另一个说:“老板娘风情万种!” 几个男人都默契地相视一笑,若不是念着昔日同窗关系,估计早上嘴上手撩拨两下。 罗晓天不时留意洗手间的门。 知子莫若父,罗伟强怕他游说失败,还给他准备了一个备用方案。 罗伟强给他一个三指宽的塑封袋,里面装了一颗黄豆大小的紫色药丸。 罗晓天看直了眼。 罗伟强直接塞他手里,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说:“只准给阿声用。我不在家了才能用。” 罗伟强走出家门,只会出现在边境,意味着水蛇也不在家。 罗晓天哑巴似的,半天才战战兢兢喊出一声爸。 罗伟强冷笑,“剂量不大,上不了瘾,死不了人,但能让她听你的话。” 阿声坐在洗手间沙发上,拨出水蛇的号码,接通就喊老公。 这声老公就跟当初那个“嗳”一样,带着明晃晃的勾引。 水蛇大概听出异常,没意识到严重性,以为是大冒险,调侃她:“喝多少了?就乱喊人。” 阿声罕见地没骂他,又喊了一声,足以引起对方重视。 “你快来接我,幻悦318……” 水蛇语气霎时变了,“你怎么了?” 阿声顺势躺道在沙发,眩晕并未缓解,“我不行了,头晕……” 笃笃—— 敲门声传来,像直接敲在阿声脑袋上似的,她晕得分不清方向,比上次发高烧还要严重。 飘摇船 第69节 罗晓天的声音响起:“阿声,你在里面没事吧?” “妈的。”阿声捂着脑袋骂,没力气大声骂,艰难地回想起刚刚应该反锁了门。 门把手嘎咋嘎咋地拽动,又拽不动。 罗晓天说:“真没事吗?” 门确确实实地反锁,不知道阿声察觉到了,还是顺手的习惯。 罗晓天没听全罗伟强的叮嘱,等他爸回到家才用,万一出了意外,他需要有人及时帮忙擦屁股。 阿声的手机屏幕显示通话还在计时,水蛇的话她却听不太清了。 “我马上到,你不要挂电话。” 第52章 “我守着你。” 洗手间的门又给敲响一次,同样的男声在外面问相同的问题。 阿声不耐烦,铆足最后一点力气,吼道:“没事。” 她气力不足,听起来更像“没死”。 门外一时再没动静,罗晓天不知道走掉了还是蹲守在门口。 阿声手机发烫,和水蛇的通话时间还在走。他那边的声音复杂而模糊,听不清具体台词,猜不到在干什么。 通话时间显示21:10。 “阿声,还在听吗?我在路上了。”水蛇可能凑近了手机话筒,声音清晰许多。 “嗯……” “是吃坏东西了吗?” “嗯……” 水蛇大概听出她没劲,没再催问,一个劲地说快了快了,到了哪条路,还有一个路口之类。 阿声脑海里出现一个移动的点,不断向她靠近,似乎眨眼间就能出现在眼前。 她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动,一下一下地敲疼她的胸腔,她快要喘不过气。 如果能马上呼吸到新鲜空气,也许她会有所缓解。 洗手间只有一个换气扇,空间密闭,空气不太流通,倒也安全。 罗晓天应该不至于当中男同学的面闯进洗手间。阿声撑着沙发,一节一节地放低上半身,躺下缓一缓。 躺姿加重困顿感,阿声怕睡死,失去知觉,又艰难地重新撑坐起来。 她的手腕像骨折一样,扣着屏幕朝上的手机,手背垫着大腿,姿势畸形。 这样又坐又躺耗费不少力气,阿声仰头靠着靠背,半死不活地瘫坐。 通话时间逐秒增加,统计的是她流逝的力气。时间越长,她的风险越大。 包厢沙发上,其他男同学问罗晓天:“阿声以前酒量那么差吗?” “当老板娘的人,不应该啊。” “她也没喝几杯吧?” “度数不高啊,不都算果汁吗?” 这些人虽没劝酒,但隐隐撇清干系,反正都是阿声受不住酒精。 罗晓天双手十指相扣,畏冷似的,紧张地搓了搓。 他本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偷下罗伟强给的“神仙丸”,又找不到更合适的时机。阿声应该不会答应单独跟他见面。 罗晓天说:“不知道,可能今天不舒服吧。一会出来我先送她回去。” 其他男同学对阿声缺席的时间不敏感,印象中女人似乎都这样,约会总让男人等,化妆半个小时成了常态,上厕所同理。 24:01。 水蛇怎么还没来? 阿声的疑问徘徊在脑袋,没力气问出口,甚至想不出从云樾居赶来竹山要多久? 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31:03。 舒照来不及等电梯,从一楼消防楼梯跑上三楼,寻找传说中的318。 走廊外巡逻的保安发现突然闯入的身影,警惕地过来询问他想去哪个包间。 舒照刚定位到最近的一个包厢门“324”,直接问:“318在哪?” 保安看他举止异常,怕是来砸场。老公叫小妹,老婆来捉奸的场面经常上演,主角性别反过来的场面相对罕见,但情况更恶劣。 保安:“你有预约吗?” 舒照看清包厢号码的走向,越过保安,大步冲向号码变小的方向。 “哎,先生!”保安也加速,要追上不速之客。 318。 包厢门开了监视的小窗,没有反锁功能,舒照一拧即开。 房间灯光昏暗,四五张男人面孔齐齐转过来,个个年轻,个个都不认识。 “阿声!”舒照扬声吼,只见洗手间门口前的男人望过来。 他一时看不清对方脸庞,但熟悉那个轮廓。 舒照冲过气一把揪开罗晓天,隔着洗手间门又喊了一遍。刚刚他仔细听过声音,阿声那边传过来的背景音有音乐和人声,但比较模糊,像隔了东西,她所处的地方相对安静。他猜应该是包厢的洗手间。 洗手间里无人应声。 慢一步的保安也追了进来,往对讲机里呼叫同事,伸手要抓闯进来的男人。 舒照正好先抓住罗晓天的胳膊,避开了保安的爪子。 他厉声质问罗晓天:“阿声是不是在里面?” 罗晓天没想到水蛇从天而降,吓懵了,一时也没想起要搬救兵。 舒照不等他吭声,从他的神色读懂了答案,大致猜到来龙去脉。 “回头我再跟你算帐,死开。” 舒照一把扯开他,后退一步抬脚朝着门锁地方猛踹一脚。 门锁震歪了,藕断丝连。 舒照沉肩撞开门,万幸阿声没堵在门后,免得受到二次伤害。 阿声奄奄一息地躺在沙发上。 “阿声!听得到我说话吗,阿声?” 舒照扑到沙发前,摸她颈部动脉,还在跳动。 她含含糊糊哼唧一声,像梦呓一样。 几个男同学也挤到门口,同时震惊于眼前这一幕: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女人,怎么倒下不起,还招来了这个一身蛮力的男人?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停在罗晓天身上,七嘴八舌地追问他怎么回事。 罗晓天三魂去了两魂,哑口无言。 舒照回头揪起罗晓天的衣领,拽得他一踉跄,跟揪咪咪后颈肉一样轻松。 “你给她吃了什么?” 罗晓天张了张嘴,像旱地挖井,水都没一滴。 舒照又抖了抖他,脖颈和太阳穴青筋暴凸,吼道:“说!” “没、没啊……”罗晓天结结巴巴,一张脸煞白,像吃错药一样。 舒照料他一时半会不会招,救人要紧,只能先按常见的酒吧下药处理。 舒照回头抽了阿声的手机,挂断电话塞进他的屁兜,双手分别从阿声的颈下和膝弯穿过,他将她打横抱起,“我现在带你走。” 门口围观的人群自动让路,不仅有男同学,还聚了几个喘大气的保安。 舒照小心地避开门框,免得刮到她两条耷拉的胳膊。 第一个盯上舒照的保安开口:“出什么情况了?” 舒照懒得理会,喊人把阿声的挎包给他,抱着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会所。 阿声呼吸到室外的新鲜空气,脑袋的疼稍有缓解,意识还混混沌沌。她也不清楚怎么分辨出来人就是水蛇,是他的声音,是他身上略带苦涩的味道,还是抱起她是舒适协调的姿势? 或者她仅仅希望来人是水蛇,压根无从分辨。 舒照把阿声塞进皇冠后座,也坐进去,留车门开着。他抬起腰从牛仔裤兜里掏出一板药片,抠了七八颗到手里,抽了杯座上剩半瓶的矿泉水。 他将黑乎乎的药片送到她嘴边,“吃下去,吸附毒素。” 如果有粉剂,兑水喂下去起效更快,但舒照手头上只有片剂,本来留着自用,没想先给阿声用上了。 舒照一颗一颗地喂阿声。她的精神比上次发烧还差,她喝一口水溢出半口,他又擦又抹,喂完药掌心又黑又湿。 手边没纸巾,他随便擦上同是黑色的牛仔裤。 舒照探身把阿声那侧车门打开通风,将她的脑袋揽进肩窝。 他不断轻拍她的头发,顺势往下抚摸她的胳膊,不住安慰:“没事了,休息一会再走。” 阿声闭着眼睛,呼吸粗重,心跳加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也许意识到水蛇来到,她吃下一颗定心丸,烦躁归烦躁,终于可以多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安全途径。 阿声恢复一分清醒,思考就多一分。她越想越气,心跳又噌噌地加速,喘息加重,快要背过气。 舒照以为毒性还有后劲,帮她顺着胸口,不住引导:“调整呼吸,有我在,没事。” 飘摇船 第70节 阿声的心率好似让他一下一下地刷下来,渐渐降速,不知道是药片起效,还是他化解的结果。 舒照问:“想吐吗?” 阿声没力气讲话,摇头又怕头晕。水蛇倒是聪明,叫她不想吐就抬一下手。他要做什么都先告诉她让她心里有底。 她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好歹还能控制精神。 水蛇:“我们现在就去医院,不舒服叫我,我能看到。” 舒照回到主驾,开车拉她到医院急诊科,说了可能在会所让人下药,以及刚吃了炭片,血压、心电图和抽血暂无大碍,待了近两个小时,才回云樾居。 阿声在鬼门关走一遭,身体疲软到极点,却一点困意也没有。 舒照脱了她的外套和鞋子,把她抬上床。 阿声反手拉着他的手腕,不让他走。 “我上个厕所就回来。”舒照说完,手腕的禁锢才松开。 他进洗手间给安澜发消息,刚在急诊医生多问了一句报警了吗,他得让“家里”注意一点,免得打草惊蛇。 阿声应该也不希望多惹麻烦。 不过以舒照对派出所工作量的了解,他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应该不至于没事找事上门核实。 他只是防患于未然。 舒照脱了外套回到床上,像以往很多次,从背后抱紧阿声。 她抱住他伸到前面的手,来来回回地抚摸。 “没事了。”舒照今晚不记得第几次重复。 阿声越想越后怕,越怕越生气,咬牙切齿,渐渐打起寒战。 舒照锁紧她,又不住抚摸她,试图抚平她的战栗。 “睡一觉醒就没事了,我守着你。” 阿声浑身发抖,使尽仅剩的力气,像嚎啕也像咒骂:“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们!!” 第53章 你是不是跟着我干爹贩毒…… 阿声折腾了大半晚,下半夜才沉沉地睡去。 舒照没有她的手机密码,插屁兜时不小心唤起照相机,竟把电池耗光,正好帮忙关掉起床闹钟。 他也眯了一会,早晨跟着生物钟醒来,发微信叫阿丽今天开店,阿声有事暂时走不开。 再醒来已经到了该吃早午饭的时间,舒照先起身做了一个简易版鸡肉烂饭,相当于粥,容易消化。 阿声闻着香味醒来,披头散发走进厨房,双眼卧着黑眼圈。 “醒了?”舒照察觉厨房门口被遮光,扭头看过来。 阿声没走过去,靠着门框。她相对昨晚精神一点,嗓音低沉无力:“我可能要上医院。” “还有哪里不舒服?”舒照放下勺子,关了火走向她,仔细打量她的脸色。除了熬夜者常见的颓态,他暂时看不出异常。 阿声难得难为情,揉揉凌乱的长发,说:“我好像便血了。” 舒照蹙眉,“便血?” 阿声:“黑色的……” 舒照:“什么?” “马桶!” “……” 舒照回过神来,松弛一笑,“正常代谢,你昨晚吃的炭片,本来就是黑色的。” 阿声:“什么‘叹片’?” 舒照:“黑炭那个炭,药用的,吃了要排出来啊。” 阿声听皱了眉头,“我吃了木炭?” 舒照又笑了一声,“还头晕恶心吗?” 阿声摇摇头感受,还有一丝迟钝感,但比昨晚舒服了许多。 她说:“好多了。” 舒照问:“先洗澡还是先吃饭?” 阿声隐约记得他昨晚也是同一套衣服,大概也来不及洗。 她问:“我怕晕在里面,你陪我一起洗么?” 舒照:“冲一下,就不要泡澡了。” 淋浴间一个人用显大,两个人嫌小,阿声和水蛇只能一前一后地站着。 水蛇问:“站得住吗,我拿个凳子进来让你坐着?” 阿声:“站不住不还有你扶着吗?” 她有心情开玩笑,看样子状态不错。舒照不再啰嗦,挤了沐浴露给她搓背。 她的头发盘起戴了浴帽,打算等下再去发廊洗,现在只冲身体。 昨晚劫后余生,谁都没有动欲念,此地也不适合谈事,匆匆洗净出来吃早午饭。 阿声吃了几口鸡肉烂饭,压住了饿感,抬头扫了一眼桌对面的水蛇。 她说:“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往酒里下的药。” 进入包厢之后,她唯一入口的东西只有酒,总不至于是吸入毒气。 舒照点点头,“知道你也不能喝下去啊。” 阿声:“他下的是什么药?” 昨晚阿声抽血只检查了血常规,没做毒物检测。 舒照:“大概是摇头-丸一类。” 阿声一顿,意外于他的精准与肯定。 她问:“你怎么知道?” 舒照:“大概。” 阿声沉默地低头又送进两勺鸡肉烂饭。 舒照怕她多想,又解释:“男人在酒吧或者会所里想骗女人常用的那几种。” 他的解释适得其反,阿声越发怀疑,又想起昨晚的炭片是在去医院前吃的,水蛇为什么备有吸附毒性的药? 如果昨晚不是他及时赶到带走她,破门而入的就成了罗晓天。水蛇说是她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她若再怀疑他,跟罗伟强有什么区别。 水蛇说:“剂量应该不大,这几天代谢出去,对你的身体不会造成太大影响。以后注意一点就行了。” 也对,她应该多担心自己。 她问:“不会成瘾?” 水蛇:“还不至于。” 阿声:“罗晓天哪来的这种东西?” 水蛇:“先吃饭吧。” 舒照的饭后烟跟别人的餐后水果一样,成了习惯。 她没收拾餐桌,打算叫阿姨上门,连带换掉床上四件套。 阿声还在琢磨刚才最后一个问题。 美国有一些州可以合法使用大-麻,罗晓天胆子不大,应该不会冒险偷带入境。如果是入境后才获得,他需要安全的交易渠道。他背井离乡多年,连村里的狗都不认识他,他唯一的熟人渠道只有一种。 阿声心跳突然加速,咚咚咚地敲打在耳旁一样,出现瞬间失聪。 以前她猜测过罗伟强在边境做见不得光的勾当,往相对安全的方面想,他可能只是走私日用品,一直不敢往最恶劣的方向揣测。 今天证据突然掉落在她眼前,由不得她再自欺欺人。 “水蛇……” 舒照往花盆里掐了烟屁股,走近阳台门,问:“你想怎么收拾罗晓天?” 罗晓天头脑不灵通,但还知道躲起来。舒照怂恿罗汉组局吃喝,没见他人影。他应该不敢告诉罗伟强,老子为他铺路,都铺好最后一块地砖,小子还能踩偏了。男人丢不起这个脸。 罗晓天只要捱到飞美国的日子,跟阿声的过节在他眼里就结束了。 罗晓天在茶乡市区还没有房产,除了酒店,平常只能住竹山小院或者乡下的小院子。 在酒店或罗伟强的别墅都不方便动手,舒照买通了在附近民宿做保洁的阿姨,看到罗晓天回来马上通知他。 事发三天后,罗晓天结束在外“流浪”,被舒照和阿声堵在乡下的小院子。 舒照反剪他的两条胳膊,将他从院子拖回一楼厕所。 罗晓天乱蹬空气,试图坐地拖慢他的脚步,毫无章法地挣扎,全然无济于事。 刚一进屋,从明亮的阳光下切换到室内,罗晓天还没适视野,啪的一声脆响,他的脸颊火辣辣地疼,眼前又是一黑。 水蛇叫道:“用手干什么,不嫌疼吗?” 阿声的手掌疼归疼,老子打过她的巴掌,她好歹变相地还给儿子了。 她甩甩手,往罗晓天腹部猛踹了一脚。 罗晓天嗷嗷乱叫,狼狈地坐到地上,不知道装的还是真的。 阿声喘着气,居高临下睥睨他,“知道我为什么打你么?” 罗晓天龇牙咧嘴地倒抽气,不吭声。 阿声:“你在我的酒里面下了什么药?” 飘摇船 第71节 罗晓天:“没有!” 阿声扬手又要打,“还嘴硬?!” 舒照及时叫停,“别用手,用湿毛巾,打了不留痕。” 阿声一怔,抬眼看向水蛇,似乎有点不认识他。 多了一层亲密关系的滤镜,她不自觉地给水蛇赋予了一些美好品质。当他不经意展露阴暗的一面,滤镜破碎,她处于幻想与现实的裂隙,拿不准看上的是一个怎样的人。 水蛇跟罗伟强混,也跟罗伟强蛇鼠一窝,品性可能好不到哪里去。 水蛇:“打啊,抓紧时间。” 阿声取下墙上挂着的毛巾,浸湿那一刻,近墨者黑,她也跟水蛇没什么区别。 湿漉漉的毛巾像马鞭,阿声扬起狠狠地甩向罗晓天。 他的脸猛地扭到一侧。 从反应看,湿毛巾比她的巴掌有威力,罗晓天的脸红得均匀,不像刚才那一巴掌留下浅浅的手指印。 她不解气,又甩了一下在他的另一边。她料定逼不出罗晓天的真话,便不再费口舌,只顾使劲。 打人不留痕迹,相当于毁尸灭迹,隐隐强化了她的惩罚欲。 水蛇也在添柴加火,扯掉罗晓天的上衣让她打。 罗晓天成了滚地龙,尽可能打滚躲避。翻起的卫衣一时卡在他的脖子上,蒙住双眼,长袖绞住胳膊,暴露了含油量不小的胸膛。他像赤-裸着上身,让人兜头罩了麻袋。 阿声乍然看见男人的半裸-体,又不美观,甩毛巾的手慢了一下。 水蛇弯腰拽着罗晓天的胳膊,“打啊!” 阿声旋即恢复劲力,啪啪地甩打这块面积更大的人肉靶子。 不知打了多久,她完成了几近一周的运动量,肩关节隐隐酸痛,最后一把直接甩出毛巾,扶着膝盖喘气。 水蛇:“不打了?” 阿声扶着腰直起身,慢慢走出卫生间。 舒照也松开罗晓天,跟着她出门,回头留心罗晓天反击。 可惜鹌鹑就是鹌鹑,不会变成斗鸡。罗晓天弓着背,躺在地板上呻吟,一时也不敢拉下卫衣。 阿声回到皇冠副驾。舒照默契地坐上主驾,驱车驶出小院子,往茶乡市区出发。 阿声沉默不语,不时扫两眼他的侧脸,他用开车的余光感觉到了。 舒照抽空瞥了她一眼,问:“有事?” 阿声:“没。” 舒照:“放心吧,他应该不会跟别人说。男人都要脸,被女人揍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罗晓天脸上不挂彩,只要他不吭声,就没人知道他曾经挨打。 阿声随口应了一声,担忧的完全跟罗晓天不沾边。 回到云樾居,舒照将皇冠停好熄火,看阿声在副驾发呆,一时没有下车的意思。 他提醒:“到了。” 阿声缓缓地松开安全带,喊了他一声:“水蛇。” 舒照看她一脸欲言又止,猜到大概一时半会下不了车。他坐稳了,“嗯?”了一声。 阿声:“罗晓天的药,是不是从干爹那里来的?” 舒照一时没回答,面对阿声,很多问题常常不需要回答。 阿声的嘴唇在微微颤栗,“是毒品,对吗?” 舒照还是看着她。罗伟强看人够准,挑了一个聪明的女人安插在他身旁。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他问:“你想说什么?” 阿声扣住他的手腕,死盯着他的双眼,说:“水蛇,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跟着我干爹贩毒?” 第54章 “水蛇,跟我一起走吧。…… 舒照好一阵没有讲话,抹开她的手,要推门下车,“回去再说。” 阿声没有纠缠,跟着下车,跟上他的步伐。 水蛇不像之前并排揽着她,双手抄兜走在前头,偶尔侧头看她一眼有没有跟上。 阿声从他反常的沉默里读出答案,一步走得比一步沉重。家门打开又关上,她没有声嘶力竭地质问,直接一巴掌呼了过去。 这一巴掌舒照比上次“被抓出轨”更应该受下,他应得的,却凭肌肉记忆扣下了她的手腕。从她抬手的高度看,她应该只是想推他的胸膛,而不是扇巴掌。 阿声另一掌旋即跟上,舒照没躲,胸膛震了震,内伤比较厉害。 阿声顺势揪住他的领口,眼神复杂,叫道:“你在干什么啊!” 舒照的前襟发皱,下巴隐隐冒出胡茬,平日的英俊丢失,整个人只剩下狼狈。接下来他再如何辩解,这副形象都会削弱他的可信度。 他也没法辩解。 舒照掰她的手,掰不开,只能放弃。 他讲:“你冷静一点。” 阿声摇了摇他,再度质问:“你是不是吸毒?” 面对这一个问题,舒照倒是理直气壮:“没有!” 阿声:“你为什么备有炭片?” 舒照:“你要是不信,我跟你上医院抽血来验,看看我有没有吸。” 他趁她沉思分神,用了巧劲松开她的禁锢,让他的手代替领口,但她却不要了。 阿声若是抓他去医院,他们又要遭遇新一轮信任危机,原本不牢靠的关系经不起折腾。 她走到沙发坐下,双肘撑着膝头,脸埋进掌心。 舒照的领口给扯变形,呈现波浪形翻边,他无暇理会,走出阳台抽烟。 打火机嗒的一声,打破安静,叫人烦躁。 阿声抬起脸,看他指尖飘腾的一丝白烟。水蛇烟瘾似乎越来越大了。 她撑着膝头起身,走出阳台。 水蛇扭头,避了一下,“不是说烟臭?” 阿声盯着他的烟,“我能抽吗?” 水蛇翘起手扫了眼积了灰的烟头,再看她脸上有几分正经,“不嫌臭?” 阿声重复地问:“我能抽吗?” 舒照才回过神,说:“普通的烟,没混其他东西。” 看她眼神犹疑,他往手边的花盆弹了烟灰,走近一步,抬手像要捂住她的嘴,将烟嘴喂到她的嘴边。 “给你抽。”他说。 阿声偏头躲了下,躲不开。 “抽一口。”水蛇执着地喂上来,过滤嘴顶上她的唇缝,苦涩的味道似乎要撬开唇齿挤进来。 她推开他,后退一步。 水蛇不再勉强,望向阳台外默默地吸烟,往远离阿声的另一侧吐烟。 “真没吸。”三个字平淡又低沉,藏着说不清的无可奈何。 阿声又走回沙发坐下。 咪咪从阁楼楼梯口下来,伸了一个曼妙的懒腰,跑过来嗅阿声的裤脚。安检无误,它才跳上膝头,趴在她的左大腿上。 阿声顺毛抚摸咪咪,手掌感受到咕噜声的震动感。 水蛇匆匆抽掉那根烟,往花盆掐了走进来,说:“你找个时间赶紧走吧。这一次我碰巧能帮上你,下一次我不一定能及时赶到。” 他刻意说了“帮”,没说“救”,淡化他对她的影响,减少她的心理负担与牵挂。 阿声问:“那你呢?” 水蛇又耳聋了。 阿声:“你为什么要参与?” 水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跟他来茶乡是为了什么?” 阿声仍旧不死心,“他逼你,还是你自愿?” 香烟成了独一无二的镇定剂,舒照烦躁地掏出烟盒,又抖出一根叼上。 “结果都一样,没什么区别。”他含含糊糊地说,那根烟在他的薄唇上一翘一翘,挑衅似的。 水蛇又要转身出阳台抽烟,阿声猛地起身,惊走了咪咪。她大步跨到他的身后,拽回他。她看他抽烟也烦心。 水蛇触犯了底线,永远无法说服她,舒照只能表现得烂一点,她才会主动放弃。 “你想干什么?报警抓我?” “是啊!”阿声气道。 舒照摘了烟,夹着往门口一指,“你去!你现在就去报警!” 阿声倒不动了。 舒照看出她只是气话,又刺激一遍:“去啊!” 阿声往他胸口一推,骂道:“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见他不吭声,连推带打,她恨铁不成钢,打一拳骂一句。 水蛇晃了晃,扣下她的拳头,将她拉进怀里抱住。他的手还夹着烟,看着不太专心,拥抱却格外紧实。 飘摇船 第72节 他在她头顶讲:“别打了,手不疼么……” 阿声让他闷得讲不出话,不住捶他后背,一下比一下虚弱,最后连拳头也散了。她紧紧抱回他。 安静下来,阿声才听见他的叹息。 水蛇第二次说:“等我下次去边境,你就走吧,不要回来了。” 阿声:“那你呢?” “我什么?”舒照茫然地问。 阿声:“就这样一直做下去吗?” 水蛇:“人各有命。” 阿声:“你明明可以不做!” 水蛇又是一叹,如果此时含着一口烟,阿声都可以想象烟雾出口的形态,一定是像火车头冒烟,又急促又大团。 他说:“你觉得强叔现在还会让我退出吗?” 知晓秘密意味着身份特权,同时也伴随着生命风险。 阿声没有回答。罗伟强也曾经试探过她,她装傻逃避了。 水蛇低头,脸颊和肩颈也在夹着她,像另一种形式的拥抱。 他说:“你妈也希望你能找到家人,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就可以大大方方去派出所了。” 阿声听他一样一样地交代和安排,没有一样需要他参与,她的未来跟他无关,不知道他是冷静还是冷漠。 她松开他,说了一句“我想想”。 此话出口,她愣了一下,竟然用上了水蛇曾经的台词。 她也到了无可奈何的境地。 舒照没问她具体计划,分别的气息还是悄然侵入这片生活了快半年的屋檐下。 阿声开始整理衣柜,说是换季要分类衣服,但她会坐在床边,抱着随便一件衣服久久发呆。 若是看某一张文件纸或者单据,她走神的时间更久,说想不起什么时候去消费了这么多。 阿声不是安排不了,是不想安排。她想把现在的生活,原封不动地搬到另一个地方,只是剔除罗伟强的存在。她还是银店的小老板,有一套小房子,和水蛇、咪咪过着一家三口的平淡生活。 现在,她必须打破所有平衡,重新一块一块搭建新的生活秩序,就像小孩亲手推倒积木再来,是一个挫败而焦躁的过程。 她注定要丢弃许多东西,行李、感情或者人。 有一天晚上,咪咪又跳上床,钻进舒照和阿声之间的被窝里。 舒照抚摸着柔软的猫毛。宠物猫的毛比他以前摸过的看家猫的要细腻,他陪阿声逛街再碰上假皮毛的饰品或衣物,都忍不住摸一下,手感远远比不上他们家咪咪的。 他问:“咪咪也带走吗?” 阿声愣了一下。 这是水蛇第一次正面确认她要离开。 三月的夜晚稍有凉意,咪咪躺下不到一分钟,嫌热,又跑了出去。 动物有灵性,它像不爱听这个话题一样。 阿声说:“你也不问我要去哪里。” 水蛇:“不问。” 阿声又推了他一下。水蛇站着时还像不倒翁,推一下还能反弹,此时躺倒加大惯性,动也不动,木头一般。 “知道了怕等下我会忍不住——”水蛇戛然而止。 “干什么?”阿声追问。 舒照咽下“去找你”,改口说:“告诉强叔。” 阿声恼道:“你试试?!” 水蛇的声音越听越无赖,“真的说不准啊。” 阿声又打他。 水蛇:“我会屈打成招。” 阿声停下手,罗伟强真有可能严刑逼供。 她放慢了语调,“我要是走了,他肯定会拷问你。” 水蛇说:“所以让你等我去边境再走啊,到时问起来我就说不知道。” 阿声说:“我怕等不到了。” 舒照一时没接茬,话题僵在半空,他们在黑暗里默默地看着对方。 罗伟强有可能在出发前先把阿声、罗晓天甚至李娇娇一起送走,等事了功成,他再去和他们汇合。 舒照打破沉默,说:“咪咪能带就一起带走吧,到时人生地不熟,你也能有个寄托。” 阿声想了想,说:“你来茶乡时也没有寄托啊。” 水蛇安静片刻,才说:“原来没有。” 他们的对话平静而缓慢,听着没什么强烈的感情。以往他们吵架倒是激烈,但还在清算彼此的信任,理应也没什么感情。 他们也没谈论过感情,只是沉默地满足彼此的欲望。 若说他们没有感情,即将的分离也不会这般黏糊,说一句藏半句。当他们不再计较信任问题,信任才像一根看不见的感情绳索,牢牢捆住他们。 这股情绪就像渐渐变热的天气,笼罩着他们。猫都知道要逃开,阿声更是。 她抛开困扰,伸手抱住水蛇。 他也毫不犹豫地抱紧她。这股回应的力度干脆而利落,像内心的第一反应,令她相信自己能有改变他的能力。 阿声吻了吻他,说:“水蛇,跟我一起走吧。我还有点积蓄,够我们生活一段时间。我们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我们还年轻,有手有脚总不会饿死。” 第55章 离别开始了隐形的倒计时…… 水蛇将她又抱紧了一些,问:“去哪?” 阿声不知道算不算希望,说:“去哪都行,找个免签的国家,或者回海城啊。” 舒照明知道不该多给希望,熟悉的地名还是戳中了心底。 “你想去海城?”他问。 阿声说:“海城你熟悉,还是你想去哪里?” 舒照莫名不想脱离海城话题,又不能太深入,含含糊糊地打擦边球:“我刚从海城过来,又回海城?” 阿声:“我还没去过几次。” 舒照:“海城的生活成本不低……” 阿声说:“没学历进厂拧螺丝都能生存下来,我不信我们不行。” 她未来的主角变成了复数,有了他的一席之地,舒照一时不敢再讲话。 他带着水蛇的身份,面对她总是没法清清爽爽地抒情表意,犹犹豫豫的模样,自己看着都窝囊。 阿声当他应承了一半,像跟他商量旅游计划似的,摇摇他:“你想去哪里?” “睡觉吧。”水蛇又使出他的杀手锏,逃避话题。 阿声听着耳熟又窝火,踢了他一脚。她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像当初一样跟他拉扯,改变他的想法。 水蛇比之前脾气好,耐性足,按下她的腿,顺手抚摸几下,像哄小孩睡觉似的。 “睡觉。” 之后任她怎样拳打脚踢,水蛇抱着她一声不吭,像以前许多次睡过去一样。 阿声把离开提上日程后,对抚云作银不再上心,一周起码有三天不到店,真当起了老板娘,让阿丽当店长。 有一日她留在云樾居,刚上阁楼翻出积灰的猫笼,擦干净放客厅,准备诱猫进笼。 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显示水蛇来电。 她接起,问:“到哪了?” 对方却没有如常说话,听筒传来一段杂音。 阿声又“喂”了一声,还是无人应答。 难道误触? 阿声刚想挂断,突然听到一阵人声,有个女人在讲话—— “我给你们带点春茶,有个客户给的,我喝着觉得不错。” 隐约是李娇娇的声音,离得远,阿声险些无法分辨。 接话的是水蛇,“娇姐喊一声,我们过去拿就行,还劳烦你跑一趟。” 阿声果然没猜错。 水蛇难道是通知她? 背景似乎有脚步声和回声,难道他们在走楼梯了? 阿声先挂掉电话。 她环视一圈,客厅除了比之前整齐干净,没有任何住客即将搬离的痕迹。除了证件、金条和资料,她没打算带走什么行李。 声音重新出现在耳边,比刚才手机传出来的更加响亮和清晰。 人到门口了。 阿声忙把猫笼踢进沙发扶手和空调柜机之间的空隙,顺道拎过水蛇扔在沙发上的黑色牛仔夹克,盖住笼子。 大门传来钥匙进锁的动静。 飘摇船 第73节 阿声装作闲庭信步,走回茶几边,刚抬头,跟推门入来的水蛇先对上眼。 彼此眼神都饱含深意。 水蛇说:“刚在楼下碰到娇姐。” 李娇娇紧随在他身后,跟以往不同,这次踏进屋里。 高跟鞋富有节奏地嗒嗒,跟领导巡视一样。 “娇姐。”阿声喊了人,寒暄着,“今天怎么这么有空?” 李娇娇刻意打量一圈,似乎要对比跟她去年来看到的有什么不同。 暂时没发现异常。 她说:“我倒是有空,就是你没空啊,去你店里没碰上你。” 阿声:“刚好回来有点事。” 今天她依旧消极怠工。 李娇娇忽然反应过来哪里异常,问:“你那只猫呢?送给别人了?” 说曹操曹操到,咪咪从阳台的猫砂盆里跳出来,甩甩后腿,走向客厅。 它嗅到新气味,循味而来,谨慎地走到李娇娇的高跟鞋边,东嗅西嗅。鼻孔不断缩放,胡须一翘一翘的。 “哎哟!”李娇娇怕猫抓上她,避开一步。 咪咪也吓得往后弹射,耳朵压成飞机耳,尾巴炸成鸡毛掸子,凶神恶煞地哈气。 李娇娇嫌弃地蹙眉,“哎哟,嘴巴跟条蛇一样,那么凶!” “咪咪!”阿声把它叫开,怕它应激后横冲直撞。 咪咪骂骂咧咧,发出闷雷般的声响,转身走向沙发。 熟悉的气味安抚了它的躁动,它停下嗅着水蛇那件夹克的衣袖。 舒照在李娇娇背后给阿声一个眼色,蹙眉疑惑:他会乱丢衣服,但不会留丢在旮旯或者地上。 阿声来不及回应。 咪咪将一对前爪搭上夹克,压下腰,一个曼妙的懒腰刚刚摆出姿势,夹克突然滑下来。它像完成揭幕仪式,扯下盖布,暴露出一个蓝色的铁笼。 李娇娇又是哎哟一声,“这笼子以前没放这里的吧?” 这毕竟是她的房产,她相当于房东,给阿声免租而已,刚开始“放租”时偶尔上来巡查,大概知道每一件大东西的摆位。 铁笼原来塞在阁楼,总不会是猫扒拉下来。 水蛇明知故问,打乱话题焦点:“刚拿下来?” 阿声接茬:“刚刚擦干净。” 李娇娇上次看到阿声用铁笼提那只白毛小畜生去打针,还说猫都比小孩金贵,竟然要打预防针。 她问:“又要带出去?” 阿声:“最近吐得有点多,准备带去看一下医生。” 李娇娇又怪声怪气地哼了一声,像每一个不理解年轻人养宠物的长辈。 “都可以养个小孩了。” 阿声:“猫会自己上厕所吃饭,小孩又不会。” 李娇娇:“你以前不会,现在不也是什么都会了?” 阿声懒得跟她顶嘴,说:“下次我不在店里,打个电话我就回去了,用不着这么麻烦。” 李娇娇冷笑:“不欢迎我?” 阿声:“娇姐讲这种话……这是你的房子,你就算搬进来住也可以啊。” 李娇娇做作地娇笑两声,“算了吧,我还不想当电灯泡,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 李娇娇又说了一通找茬式废话,没找到可以挑刺的地方,让她明天到她那边店找她,便由水蛇送下楼。 水蛇再上来,阿声跟他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她问:“她该不是怀疑了吧?” 水蛇:“不怀疑才不正常。幸好你没拉行李箱出来。” 她连行李箱都不打算带走。 离别已经悄无声息渗透进他们的每一次谈话。 阿声蹲下打开铁笼侧面的门,说:“捉咪咪进来吧。” 他们配合默契,一个拆猫条引诱,一个推猫屁股塞笼里,咪咪像当初流浪被诱捕一样,被骗进了铁笼。 舒照正要扣上铁门,只听阿声喊了一句等等。 她拎起他的夹克随意折叠,让他打开笼门塞进去。 舒照扯了下嘴角,“干什么?” 阿声:“它的阿贝贝,精神寄托。” 咪咪局促地调头,踩他的夹克蹲下,双耳还稍微压低,但肉眼可见情绪稳定了许多。 阿声:“看到没?” 舒照:“怎么不用你的衣服?” 阿声理直气壮:“你的味道比较浓郁,它喜欢。” 舒照:“……” 阿声拎猫笼,舒照提上咪咪一个月的干粮、湿粮和猫砂,一起开车前往猫舍。 咪咪一出家门就嗷嗷叫,一路不停,声音比平常凄厉。 阿声从铁笼缝隙伸进手指,挠它的脑袋,力度不够,咪咪还在叫唤。 她忧心忡忡:“也不知道几时才能适应,捡回来之后就从来没有在外面过夜。” 之前她有事外出几天,都是提前放置充足的干粮和猫砂,必要时喊阿姨上门收拾一次。 舒照说:“小动物的适应能力很强,放心吧。你更应该担心自己。” 阿声不再接话。 她把咪咪送到熟识的猫舍寄养,等她在新地方安置好,再接它过去。 现在非传统节假日,猫舍住客相对少,每只猫刚来时先住一段时间单间笼子,等适应了再放出来大厅蹓跶,跟蹲监狱放风似的。 阿声也没办法。老家没有封闭的环境,猫容易跑丢,绝育的猫到了自然界是异类,容易遭欺负;寄养到别人家,时间久了养出感情,到时不方便要回;直接送养她更加舍不得,这是没办法的最后退路。 她把水蛇的夹克重新叠好,在猫舍笼子角落铺了一个窝。 咪咪刚进去就踎上夹克,叫倒是不叫了,还在警惕地关注周围环境。 阿声伸手进去挠挠它的下巴,它也不像往常一样咕噜。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多了煽情,它也听不懂。 水蛇更不可能说。 阿声只说:“等着啊,我会来接你。” 回程谁也没有讲话,沉默一直持续到夜晚,到床上,他们只用肢体语言交流。 送走咪咪成了一个明显的启动信号,离别开始了隐形的倒计时。 爱做一次少一次,嘴巴只用来接吻和尖叫,不讲话。 阿声蹲在他的身上,踮起双脚,足跟往他的两边胯骨借力,像穿上一双隐形的高跟鞋。 她不断上下锻炼。 舒照微微支起膝盖,寻找一个最为契合的角度,回应她。 阿声爱主动找新角度,但平日缺乏锻炼,后劲不足,常常需要他接力。 舒照这次直接勾住她两边膝弯,先坐起,再抱着她站到床尾。 他太长了,像锁链似的连接着她,一时略颓,但一直没掉出来。 直到站直那一刻,他又跟树杈子似的,有力地支撑住她。她肌肤白皙,像挂在在树枝上的一团雪。 阿声让他抱着草。 她的手脚没有着力点,完全没法自主发力,只能由着他主动。 她只剩下破碎的声音。 最后白雪热化了,穿过黑色毛丛,直接坠落地面,像谁接漏了沐浴露。 舒照骂了一句,喘着气,顾不上温存,扯掉仅剩的烂套。 “我去买药。”他说。 阿声侧躺在床上,扫了他一眼,却无比镇定。 “不用。”她淡淡地说。 第56章 “水蛇,别以为我不知道…… 舒照没理会阿声,随便擦两下,穿上衣服,扭头出门买药。 夜色已深,云樾居附近没有24小时药店。他开车兜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买了一颗紧急避孕药。 舒照端了水进卧室,阿声已经收拾好凌乱的现场,熄了她那侧床头灯,闭眼躺着。 他侧坐到床沿,将水放到床边桌上,说:“起来把药吃了。” 阿声挣开眼,托着脑袋瞧他,依旧一副淡定的模样。 白天时她用手机app看了经期记录,还有三天来月经,她一向比较规律。从跟水蛇发生关系后,她比以前更关注身体的变化,随时应对不测。 飘摇船 第74节 “不用。”她说,“不会怀孕。” 舒照托起她的后背,用胸膛顶着,像那晚喂她炭片一样,把一颗小小的药片喂到她的唇边,做着最后的无声要求。 阿声故意调侃他:“你怕小孩绊住你?” 舒照鹦鹉学舌,讽刺加倍:“我怕小孩绊住你。” 阿声一怔,在水蛇一瞬的体贴里晃神,心有微妙。 舒照不等她回应,强硬地把药塞进她的双唇间,捏住她的唇。 阿声和他四目相对,梗直脖颈瞪他。 舒照:“吞下去,听话。” 阿声:“……” 僵持了一阵,舒照觉得差不多了,松开手,准备给她灌水。 阿声忽地一口吐了药。 粉色药片飞到地上。 她说:“我有那么蠢吗?” 舒照一愣,没再勉强她,“你裘千尺啊?” 他抽了一张纸巾过去,弯腰包起湿黏的药片,一起扔进垃圾桶。 “那个快来了?”他问,浴室的垃圾桶隔一段时间就会在一天内满筐,他印象中应该差不多到时候了。 阿声冷笑一声,撑开被子重新躺下。 舒照也熄灯躺下,说了一句“难怪”。 阿声:“‘难怪’什么?” 舒照:“味道不一样。” 阿声不由回想刚才的某一幕,坏心地笑道:“还想再吃吗?” 舒照听她有心情开玩笑,应该不会有可能怀孕的负担。 阿声:“现在都是你的味道。” 水蛇:“再说就塞给你吃。” 阿声:“……” 舒照没看到垃圾桶满筐,心里总不踏实,对着一室黑暗,了无睡意。 阿声忽然说:“就算有了也不跟你姓,你放一千一万个心吧。” 舒照听不出她调侃还是激将,那股不安被挑起,便再也难以压下。 “阿声。”他的声音比平时严肃。 阿声的唇角勾出一个得逞的弧度,她说:“怕了?” 舒照凭着印象中的方位,打了一下她的屁股。 他警告道:“你给我老实点。” 阿声嗤了一声,老实就不跟他躺这里了。 舒照一时没再说话,闭上眼,小臂盖着眼睛。 他认真考虑如果“意外”有了小孩的问题。 到时小孩出生,他28岁,在老家这个年龄都该二胎甚至三胎了。年龄上,他准备好了,可是物质上他什么都没有,房是单位宿舍,车只有“11路”,存款也不算多,唯一的优势就是一身暂时不能穿上的制服。 这个小孩不该面世。 “阿声……” 阿声听出他又是另一种语调,比之前压抑,莫名地跟着烦躁起来。 “你想得美。”她说,“谁要给你生小孩?!” 水蛇又不讲话。 她说:“你信我就不会有意外,不信就每天都是意外。” 舒照无奈地笑了一声,以阿声的性格,他应该还没那么大的魅力让她铤而走险当单身妈妈。 阿声也在想着以后的事,如果水蛇跟罗伟强混得风生水起,是不是也会成为下一个罗伟强,跟一个女人结婚,生一个或几个儿子,让老婆独自带娃,他在外面继续玩女人。 “水蛇。”她扭头喊他,“不要删我的微信,发朋友圈不要屏蔽我。” 水蛇:“再说吧。” 阿声没想到他懒得敷衍,哄都不愿意哄她。她登时上火,又对他拳打脚踢。 夜里床上,拳来脚往都是调情,舒照没当一回事,只想着这个“蛇”的微信号肯定保不住。 他若归队,跟水蛇有关的一切都要上交,身份证、手机、账号等等;他若归西,更加无法管控。 水蛇现在能给出的所有承诺都是缘木求鱼,阿声回头压根无法再找到他。 舒照翻身一把压住她,镇住她乱动的手脚,“还搞吗?” 阿声用额头敲了一下他的,说:“你要敢删我,你死定了。” 她也只能说大话,到时都不知道上哪找水蛇。 舒照见她稳定下来,拍拍她后背,“别整天死不死的,好好活着。” 阿声:“说你自己吧!” 水蛇又不说了,直接干她。 没了那层薄膜阻隔,她的水比以前多,让他源源不断地泵出来,糊满彼此的毛发。 性和睡觉成了他们做得最多的事,唯有这两样不会引发争吵。 他们需要一个平和的氛围,慢慢地度过最后的相处时光。 次日一早,阿声按李娇娇的吩咐,去她的美容店等人。美容行业暴利,各种五花八门的项目水很深,更方便罗伟强化整为零地洗钱。 看前台还没换,她认得人,就着店里项目聊了起来。没多久,前台要上洗手间,她主动提出帮看着一会。 小店管理不规范,前台相当于半个财务,大致了解每日营收。 阿声趁人不在,接管了鼠标和键盘…… 李娇娇姗姗来迟,要把昨天她耗在阿声身上的时间补回来似的。 这一次,李娇娇开门见山,将阿声拉到监控无法覆盖的角落,从手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的钱砖。 李娇娇吩咐:“这里有五万,你用银店的帐号转给上次的缅甸人,备注买板料。” 阿声留意着店里其他人,各忙各的,因为老板在此,都没看过来。 她不可思议地瞪着李娇娇:“又来?!” 李娇娇等不到她接住,直接拉过她的手放上去。 “叫你做你就做,那么多废话?!你干爹的话都不听了?!” 阿声没法让钱掉地上,暂时先拿稳,“上次是你打,这次怎么不打了?” 李娇娇:“我有我的事要忙,去找你都浪费多少时间了?” 阿声:“一定要店铺账号吗?私人账号行不行?” 李娇娇满意地笑道:“如果你愿意用你自己的,那再合适不过了。” 见阿声一时没讲话,李娇娇又补充:“今天内一定要打过去。” 阿声:“今天打不到有什么后果?” 李娇娇柳眉倒竖:“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 阿声冷笑,狠狠地将钱袋塞回她怀里,“你不说清楚,我不干。” 李娇娇:“没时间跟你解释,完事再说。” 见她再要塞回,阿声抱臂退后一步,“晓天欠我一个‘人情’,你喊他做。” 李娇娇脸色发霉,“笑话,我使得动晓天还用得着来找你?” 阿声臭着一张脸,“娇姐,银店流水不大,这样搞容易让人怀疑。现在不止我一个人能看到流水,阿丽也在盯着。” 李娇娇懒得听她的长篇大论,提了提那个塑料袋,“一句话,做还是不做?” “你另请高明吧。”阿声又退了一步,转身匆匆大步走出美容店,逃跑似的跳上皇冠。 阿声掏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开着免提,发动汽车引擎。 “喂。”熟悉的男声一如既往沉静。 阿声开车停车位,问:“在哪?” 水蛇:“云樾居。” 阿声:“就你?” 水蛇:“不然呢?” 阿声:“等我一下,我上一趟银行就回去。” 水蛇:“行,正好我也要等你。” 阿声愣了一下,明白了大概,说四十分钟后见。 她本来想假意答应李娇娇,趁机黑了那笔钱,想想又不太妥当。这笔钱的来路和去向暂且不提,跟缅甸有关等于跟水蛇有关,万一她间接连累了他,她的自由以坑他为代价,她于心不安。 云樾居。 舒照听到门外脚步声,到猫眼瞥了一眼,外面只有阿声一人,低头掏钥匙不忘留意楼梯方向,警惕性高,防备的动作自然,应该没被挟持。 他帮她拉开门。 阿声吓一跳,钥匙才碰到锁眼呢。 “进来。”舒照让开一个身位,替她看了一眼楼梯口,一切安全。 飘摇船 第75节 阿声放下挎包,问:“你有事找我?” 舒照:“你也有事?” 话毕,他们隐约猜到彼此的急事。 舒照:“你先说。” 阿声一五一十讲了美容店的事,艰难地说:“我再不走没机会走了,等不了你去边境了。” “没关系。”水蛇说。 阿声一把抱住他,“要你帮我挡着点炮火了。” 水蛇:“我也要走了。” 阿声一僵,松开他,抬头看他的表情。水蛇的脸上隐然出现卖关子成功的得意,更多的是巧合之下的无可奈何。 她下意识打一下他的胸膛,打出了他无声的笑。 她微恼:“一次性说完你会死啊?你还笑得出来?!” 水蛇:“难道你想看我哭?” 阿声:“试试。” 水蛇:“做梦。” 阿声:“你可以摆脱我了,那你笑吧。” 舒照一点一点敛起表情,临别关头,还在听她说气话。 他故意说:“彼此彼此。” 阿声又打了他一下,让他擒住手腕拉进怀里,用力抱了抱。 她贴着他结实的胸膛说:“我真的要走了。” 她的气息捂热他的胸口,又反弹回她脸上,她双颊热乎乎的,那股热度似乎逼近眼眶。 水蛇:“嗯。” 阿声:“他们会找我妈麻烦吗?” 水蛇:“你先顾好你自己。” 之前阿声提过给她妈找一个养老院,避避风头,老人家不愿意离开故土,坚决不挪窝。哪怕她隐晦提过风险,她妈倒坦然,说该来的始终会来。 这些年罗伟强先送养她,再接走她,也许她妈早猜到异常。 阿声和水蛇的大腿忽然一阵发麻,像遭遇电击似的,一下子互相弹开。 只是手机震动,来自水蛇的。 水蛇从裤兜抽出手机,给阿声看了一眼屏幕:拉链来电。 他接起,开免提,“什么事?” 拉链:“在哪?” 水蛇:“云樾居。” 拉链:“阿声也在?” 阿声和他默契地交换一个眼神,轻轻地摇头。 水蛇说:“就我。” 拉链:“我快到了。” 水蛇:“行,我出去。” 电话挂断。 时间紧迫,估计找阿声的人也快到了,由不得他们再啰嗦。 水蛇问:“你先走还是我先走?” 阿声果断道:“这是我家,要走也是你先走。” 水蛇点点头,没空计较她的仪式感,“你也赶紧。” 说罢,他兜起手机,什么也没带,转身要去拉门。 这似乎是一次再日常不过的道别,像每天出门,他们总会在晚上回到这个小窝,抱在一起睡觉。 阿声一直在等待一些特别的细节,让这一刻区别于以前每一次小别。 但没等到。 开门,出门,关门。 一套动作没有片刻迟疑与停顿,水蛇从她眼前消失了。 阿声愣在原地,好生奇怪的感受,此时此刻,她没有难过、不舍或者遗憾。 她心底一片迷惘。 就像当年她接到她爸病故的消息,一时没有特别的感受。等办完丧事之后一段时间,他已不在的事实,才一点一点侵入她的心底,逼她一遍一遍承认他不会回来。悲伤延迟而至。 这一刻的茫然,让阿声暂时屏蔽了感官,错过了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门突然又打开,水蛇匆匆踏了进来,一把抱住她。 水蛇低头吻住她,叫她险些透不过气,却舍不得叫停。 亲吻混入了咸涩的味道,阿声没听见哭声,不愿意承认自己哭了。水蛇也没帮她抹泪。她也怕越抹越多。 阿声恨恨地咬着他的耳朵,用力捶着他的后背,一字一顿:“水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警察。” 水蛇“啊”了一声,含糊而玩味,令人分不清是回答还是感叹。 他看着她,笑容很明显,微红的眼里却藏不住痛苦,“我要是警察,你等不到我回来;我要不是警察,你等到我回来也不值得。你选哪一种?” 阿声无声地流泪,浸湿了他的肩膀,愣是没哭出声。 “哪种都不选,我自己走。” 水蛇松开她,最后看一眼:“这次走了就别回来了。” 第57章 如果老婆真出事我比谁都…… 舒照出到云樾居大门不久,见到熟悉的白色汉兰达。 副驾上没人,他拉开门坐进去,后面两排也没有其他乘客。 他问:“罗汉呢?” 拉链:“给强叔开车。” 舒照利索地系上安全带,留意到拉链的眼神望过来,初时以为看后视镜,片刻后,确定是看他。 拉链在看他左肩上的暗斑,刚刚阿声哭湿了一块,他来不及换一件。 舒照对上他的眼神,明知故问:“做什么?” 拉链:“你又说阿声不在家?” 舒照:“你找她?” 拉链刻意示意一下他的肩膀,“不是她弄的?” 若不是自己擦汗,男人的肩头只能是女人咬湿。 舒照侧头,拎了拎打湿的肩头,“花洒和水龙头的开关没切到位,漏了点水。” 拉链没再追问,要不信了,要不找不到疑点。 舒照口中的“花洒”早关停了水,只在出水口留下湿润的痕迹。阿声只发了一会呆,用手掌根敲敲额头清醒,进卧室取证件。 笃笃—— 大门隐约传来敲门声。 阿声走到卧室门口仔细聆听,安安静静,难道是她的幻听? 下一瞬,门外似乎有人讲话,声音刻意压低,听不出内容和性别。 房子在顶楼,很少有人敲错门。 门外人在掏钥匙准备开锁。 阿声以为是水蛇去而复返,想想不对劲。他已经折返一次,隔了好一阵时间,应该不会再回来;即使回来,动静也不该偷偷摸摸。 门外只有一种可能—— 李娇娇低声埋怨身边的男人:“说了叫你不要敲门,那么礼貌做什么?” 罗晓天用敲过门的手挠挠头,还不算笨到家,知道要压低声音,说:“你刚才没说。” 李娇娇蹙眉睨了他一眼,不再吐槽他,此时不合适,再者他老子都教不会,她才懒得使劲。 她掏出备用钥匙,打开门锁。 罗晓天又嘀咕:“早说你有钥匙……” 李娇娇一想到要带这个番薯一起去泰国,一个头两个大。她白了他一眼,“我的房子,我能没钥匙吗?” 罗晓天讪讪地闭嘴。 李娇娇叮嘱:“一会看住她,别让她跑了。” 罗晓天:“人还不一定在家。” 李娇娇:“乌鸦嘴。” 门锁丝滑地拧开,李娇娇推开大门。 客厅空无一人,连好奇心重的大白猫也了无踪影。 李娇娇纳闷:“那只小畜生去哪里了?” 罗晓天不悦道:“她叫阿声。” 飘摇船 第76节 李娇娇:“我说她养的那只小畜生。” 罗晓天尴尬得脸红。 李娇娇揶揄道:“晓天,看不出来,你还挺在意阿声。” 罗晓天置若罔闻,指着主卧:“我找里面,你找其他房间。” 他和李娇娇分头行动,率先进入主卧。 罗晓天刚踏入卧室的第一步,一股暧昧的氛围笼罩住了他,来自双人床凌乱的被单,垃圾桶里小半筐的纸巾,搭在床尾凳上的两套睡衣,以及随处可见的成对日用品,处处都在表明这是一对情侣的爱巢。 他看了一圈浴室没藏人,出来打开大衣柜—— 入目皆是各种碎布一样的“烂衣服”,罗晓天忍不住扒拉一下,怕藏人似的。 那一件件竟然是情-趣内-衣,看不出原本就“烂”还是后期撕烂。 罗晓天也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鼻子涌出一股快要喷血的冲动,脑袋里隐隐要冒出匹配的画面—— “你里面有吗?”李娇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打断了他的浮思。 罗晓天红着脸关上这对衣柜门,再打开另一对门检查,应声:“没有。” 李娇娇:“我上阁楼,你看厨房和公卫。” 罗晓天倒是不知道还有阁楼。 李娇娇穿高跟鞋爬楼梯费劲,骂骂咧咧地扶着楼梯喘气。她特地翻起手掌看了一眼,扶手竟然一尘不染,阁楼的空气也没有想象中的沉闷。 阁楼方寸之地,只摆了两只行李箱,小得藏不住人。 李娇娇不禁走向光线来源,踮起脚往已推起的天窗上看,可惜高度不够,只看到有限的天空。 她刚想把行李箱搬过来垫脚,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 罗晓天从楼梯口冒出一个脑袋:“楼下没找到,这里也不像能藏人啊。” 李娇娇转念一想,“估计人不在家。” 罗晓天走到她跟前,也像她刚才一样,往窗外张望。屋顶倾斜角度起码有30°,爬出去稍有不慎,摔下六楼不死也残废。 他问:“还能去哪里?” 李娇娇:“走吧,我们再不出发赶不上飞机。你爸让我们零点前走。” 罗晓天:“不找她了吗?” 李娇娇冷笑:“上哪里找,你告诉我?” 罗晓天又发蔫了。 李娇娇:“走。” 罗晓天顺手拉上天窗,把手扳了90°,锁死窗户。见李娇娇满脸不解,他说:“下雨会飘进来啊。” 李娇娇嘲讽道:“你还挺会过日子。” 找不到人还挨嘲笑,罗晓天心底窝火,跟她错肩而过,先行下楼。 李娇娇看着他的脑袋从楼梯口消失,回头看明亮的天窗。她走过去,将把手扳回去90°,意味深长地一笑,转身走下阁楼。 罗晓天的手机响了。 罗伟强来电,估计要催他们出发。 他刚要接过,手机突然脱手,给李娇娇做了美甲的“九阴白骨爪”夺了。 她低声呵斥:“上飞机前,不要接他电话。” 罗晓天恼道:“凭什么啊?!” 手里手机停止吵闹,李娇娇一把塞回他手里,“还想回美国就听我的话,不然我们都走不了。” 罗伟强看着接不通的电话,眉头深蹙,表情不详。 罗汉抽空看了眼副驾,满心疑惑,依旧管不住嘴,问:“强叔,有情况?” 罗伟强没搭理他,改拨李娇娇的电话,一样结果。 “奇了怪了……”他忍不住嘀咕。 罗汉又看了一眼。 罗伟强继续拨下一个号码。 他始终没将手机贴到耳边,紧紧地扣着手机,手背绷出根根青筋。 罗汉好奇的目光频频投到他身上,“强叔……” “水蛇。”罗伟强重新对着手机讲话,“到哪了?” 罗汉像老鼠一样,悄悄竖直耳朵偷听。 罗伟强:“阿声有没有跟你联系?” 罗汉嘴快,比起罗晓天脑子也不慢,瞬间猜到了大概。 完了,完了,大小姐又要搞事了。 罗伟强脸色发黑,“你出发前就没跟她见面?” 舒照坐在汉兰达的副驾,搭在窗沿上的手一下一下敲着,富有节奏,听着还算镇定。 他对着手机说:“没啊,娇姐把她叫去店里,然后我跟拉链走,没碰上她。强叔,出什么事了吗?” 拉链也瞥他一眼。 水蛇的手机漏音不严重,被窗户吹进的呼呼风声搅乱,旁人一点也听不清。 罗伟强:“你打她电话,问她在哪里。” “行。”舒照说罢,先挂断罗伟强电话,再拨阿声的。 他心底不断祈祷,不要接,不要接…… 阿声掏出手机查看可视门铃,历史记录显示李娇娇和罗晓天二十分钟前已离开。 屏幕忽地跳出罗伟强的来电,她吓一跳,心跳咚咚咚地加速,四肢发软。 她没挂也没接,等通话自动停止,开启飞行模式,小心翼翼地兜好手机。 舒照的手机里传来女声提醒:“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 他挂断电话,悄悄地松一口气,希望她是主动失联。 拉链难得插嘴,问:“强叔找阿声?” 舒照:“不知道找来做什么。” 拉链:“你竟然也找不到?” 舒照蹙眉,骂道:“老子就算是她老公都不可能24小时盯着她。” 舒照给罗伟强回电话,如实交代,倒不用跟阿声串通台词。 罗伟强只阴沉沉地回了一声,“我知道了。” 舒照得关心多两句,阿声算是他的同居女友,突然失踪,他若不闻不问,委实可疑。 他问:“强叔,阿声出什么事了吗?我刚也问了银店里的阿丽,她说阿声来开门之后就没见再回来过。” 罗伟强:“你真不知道?” 舒照扯扯嘴角。罗伟强生性多疑,只收了拉链和罗汉两个左膀右臂,水蛇还没给他带来一分一毫的收益,他的怀疑无处不在。 舒照说:“强叔,如果老婆真出事我比谁都着急。阿声店里杂事比较多,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很正常,说不定在打银坊那边忙或者手机没电。晚点我联系上了让她联系你。” 三月初春,已过了乍暖还寒的时候。中午的太阳远不及五六月眩晕,但在日光地下晒久了容易眼花。 何况阿声站得比平日高,理论上接触到更强烈的日晒。 阿声骑在阁楼的屋脊上,继续眯眼吃着西南风。 放眼望去,整个小区都是一样高的屋顶,但只有她家有屋顶来客。 绿树掩映,视线受阻,她没法直接看到地面,容易出现树冠就是地平面的错觉,误以为所处地方不高。 实际上她所处的地方有六层半的高度。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爬屋顶同理,不知道哪个贱人还关上窗户。 阿声一时不敢轻举妄动,怕李娇娇和罗伟强折返,也怕滑下去摔死。 -----------------------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工了,应该能按时更新了又。 第58章 拉链先开的枪,朝着最为…… 阿声几乎吸收了往年一整个春天的日晒。她口干舌燥,喉咙冒火。 离李娇娇和罗晓天上门已过去一个小时,他们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阿声骑着屋脊这条龙也一个多小时,得想办法下去,不然头晕目眩,体力蒸发太多。 她从小在山林里长大,爬树是孩童普遍掌握的生活本领,常常穿梭树枝间玩耍或采摘果实。 屋顶比树木光秃,没有趁手的地方可抓握;即使有,她也担心豆腐渣工程,承受不住她的体重。 屋顶不算陡峭,其他栋曾有工人系着安全绳上来装太阳能热水器。最近没下雨,屋顶铺的也不是光面的琉璃瓦。理论上阿声可以安全下撤。 阿声扣住屋脊,在坐和趴之间,选择了后一种下降方式。她慢慢地跨到天窗那一面,趴在水泥瓦上,扣着粗糙的瓦楞,蹬着瓦沟,一节一节往下降。 她的右脚下降到天窗底部窗角,她小心地侧躺,将左肩和小腿尽可能卡进瓦沟,增大摩擦力。然后她用脚尖去勾窗角,试试能否打开。 为了方便跑路,她最近都穿轻便的运动鞋,鞋头不笨重,刚好可以撬起窗角。 天窗装的是液压杆,撬起一节,便自动悬停,没有摔回去。 天窗只是关上,没有反锁,不知道那个贱人忘了还是故意。她都做好了用手机砸开的心理准备,忽然免于砸窗,整个人瞬间轻松许多。 这一发现点燃了阿声的双眼,她又使劲再撬起一节,鞋头可以卡进缝隙。她像用柴刀开竹子,不断往上勾着缝隙,天窗像竹子似的,一节一节朝上裂开,直至撑平。 飘摇船 第77节 她急急地松了一口气,躺着再缓一会,准备一鼓作气爬进去。 阿声随意扫了一眼周围,便看到隔壁602室的天窗上冒出一颗脑袋,邻居也不知道盯了她多久。 她一时浑身僵硬,倒是卡死在瓦沟。 两人遥遥相对,一瞬间沉默不语。 邻居估计怕吓到她,不敢吱声,像冒头的土拨鼠,转眼又遁了。 阿声得赶紧下去,不然等下热心邻居帮通知物业或报警,可要没完没了。 她完成了最艰难的开窗,钻回去相对容易,就是在窗沿挂了下,剌疼了肚子,落地时险些崴到脚。站稳后,她从发觉脚尖也勾疼了。 阿声顾不上呻吟,最重要的东西已经绑在身上,来不及看房子最后一眼,她一瘸一拐地扑到门边,拉开门—— 险些跟外面来人撞满怀。 物业经理带着两个保安,停在601室门口。 阿声还是第一次看到物业响应这么及时。 物业经理交替看着手机里其他住户发来的视频,眼前女子的着装跟里面的一模一样,脏扑扑的地方也像在屋顶蹭的。 阿声关上门,先声夺人,问:“干什么?” 602室的邻居也闻声开门听八卦,嘀咕了一句“她下来了啊”。 经理谨慎地问阿声:“您是住这里的住户吗?” 阿声跟他错身而过,大摇大摆地下楼梯,“现在不是了。” 汉兰达顺利抵达边境,舒照一直没收到任何关于阿声的反馈消息,希望她已经在路上了。 罗伟强和罗汉也后脚抵达。 拉链和罗汉之前劝罗伟强,以往都是他远程指挥,他们来现场跟货,配合密切且有序,这一次也应该沿用老模式,更为安全。 但是罗伟强说这次接货量太大,不来不安心。 他没透露这是最后一单,拉链和罗汉都没有猜疑,也不清楚他对三位家眷的安排,以为罗晓天只是正常返回美国。 抵达边境的当晚就要开工,速战速决,停留越久风险越大。年轻人身强体壮,不差这一晚的睡眠。 天色擦黑,茶乡虽没有典型的四季,在属于春天的时节,山里比上一次热闹许多,虫鸣不止,茅草沙沙,黑影憧憧,深藏危机,人类不是这片山林里唯一的参与者。 一行四人在第一个接头点停车,其他马仔早已听罗伟强安排就位,只等他们前去汇合。 这一次的人员安排跟上一次有所变动,罗伟强吩咐水蛇跟拉链到山里接货,罗汉跟他负责交钱。 拉链示意水蛇:“他上次没走过山路。” 罗伟强:“你带路,他体力跟得上,有什么难度?” 拉链多说无益,只能闭嘴。 罗汉竭力掩饰自己的恼火,在深山老林里有喂蚊子和毒蛇的风险,在车上陪罗伟强轻松许多,但分到的钱也会少一截。 反正待着也是待着,时间不值钱,他还不如多冒一晚的风险。 “强叔……” 罗伟强眼神制止,每次临行前才安排具体任务,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提前泄密。 四人一分为二,像来边境的搭配一样,各自上车,分道扬镳。 夜间山路行车,舒照不熟悉路况,还是让拉链赶鸭子上架。他怀疑是不想让他有空搞小动作。 拉链指挥着他从路边一个岔口开进一个没有明显标志的茶山。茶农拓宽的泥路平常仅供三轮车行走,夜黑风高开进一辆机动车,摇摇晃晃,如走独木桥。 舒照加上非法驾驶的年龄算得上老司机,难免也骂出声。 拉链却咧嘴笑,“最轻松的一段路要结束了。” 灯光的尽头一直是泥路和灌木,呈现接近黑的深色,突然出现一块蓝色的色块,舒照不由刹车。 前方空地停着一辆蓝色的农用三轮车。 拉链:“靠边停车,别担心,自己人。” 三轮车旁边的阴影里走出几道身影,防备地盯着汉兰达。 舒照停车熄火,跟着拉链下车,明亮交替晃人眼,仿佛失明了一瞬。 其中一人按亮头灯,舒照旋即认出这些面孔都在边境市场见过,大多是帮老板运货的司机。 舒照借着月光和头灯,看出只有他和拉链后腰别了枪,马仔和山民打扮的挑夫大概带了刀。 除了他和拉链,在场还有另外四个马仔和六个挑夫,留两个马仔原地守车,其余十人钻入山林深处,比起当年撤退到金三角的国-民党残部,只少了驮行李的畜力。 舒照低声跟拉链说:“这运货方式真够原始。” “越原始越安全。”拉链冷笑,示意手中卫星电话,“要不是为了联系,这玩意都不想带。” 只要跟外界多一线联系,他们就多一分被定位和跟踪的危险。 舒照说:“山路这么难走,怎么不搞几头骡子拉货?” 拉链:“畜生那么蠢,万一碰到毒蛇嚎起来,怕别人不知道你在哪?” 舒照:“人被咬了也会嚎。” 拉链:“人比畜生听话。” 对付人可比处理牲畜复杂多。舒照没再求知若渴,默默跟着一步一步沿着兽径进入山林深处。 他的手机已经完全没了信号。 山林地势复杂,不适合蹲守抓捕。队里已经在紧盯他们的车,等拉货回到车上就一网打尽。 在座都是青壮年,徒步两个半小时,抵达了接头的地点——穿过野芭蕉林后,在最高的一棵翠柏树下。 一路都没碰上界碑,不知道身处哪国。 松漆的人这次先行抵达接头点,也是同样的十人规模。 拉链用卫星电话联系罗伟强,“看到人了。” 对面的人认得拉链,直接拿了样品让他验。 拉链没碰,往水蛇摆了一下脑袋。 舒照蹙眉而犹疑,先前可没说过让他验,未免太过不道义,况且他是新人的角色,哪懂品质好孬。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拉链都不该安排他验货。 他装菜,就近接了送到拉链眼皮底下。 塑封袋里的“冰片”很纯,跟当初罗伟强让他看的一样。再混入杂质制成甲|基-苯|丙-胺含量更低的麻|古,利润空间不容小觑。 拉链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马仔主动凑上来,鼻子贪婪地吸动两下,像重感冒似的。 马仔接过说了句“我来”。 舒照暗暗松了一口气,幸好刚才没应激解读拉链的举动。 刚才他跟这个马仔隔了好几个人,光线不足,一时没看出他有瘾。 马仔掏出铝箔纸和打火机,用特意留长的尾指指甲当勺子,舀了点碎屑放铝箔纸上,用打火机在下方加热。 “冰片”蒸腾起袅袅烟雾,看着跟平常的香烟没有什么区别。 马仔将烟雾轻轻扇向自己,深深吸气,像酒鬼灌了一口大的,爽感直冲天灵感。他呼地一声,抖了抖脑袋,一看就知道爽翻了。 “正!”马仔用粤语对拉链讲。 拉链跟对方点头,对着卫星电话讲:“验过货,没问题。” 双方挑夫进行一对一交接。 罗伟强支付现金尾款,准备驶离现场。 舒照和拉链“押送”挑夫原路撤退。 每一环都丝滑流畅,像一次最简单不过的物品交接。 返程路上,挑夫还有心情哼山歌;刚才验货的马仔跟拉链确认是不是像以前一样按进货价出一点货给他,省得在外面买溢价太高;拉链嘲笑给他一吨都不够他吸,让他留着命,以后还要他继续验货。 煎熬的似乎只有“居心不良”的舒照,离停车的茶山越接近,心头压力越大。 曾明朗只说在停车点埋伏,万一计划有变,双方无法及时互通…… 舒照问拉链:“到了茶山,货怎么拉?” 拉链说:“你急什么,到了再说。” 舒照:“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抓瞎。” 拉链:“你准备个蛋?听我安排就行。” 山路大概走了一半,拉链又给罗伟强打电话,按约定报平安。 “喂。”罗伟强的声音格外低沉,没有一丝生意做成的雀跃。 拉链以为是信号不佳的缘故,没细问,说:“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出山。” 罗伟强:“好,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他太阳穴上的枪口还没挪开,刘海狼狈地扫到了眉心,他咬牙切齿:“把枪拿开,你们是公安还是土匪?!” 一个多小时之前,罗伟强交出满载现金的密码箱,挂断电话原路返程。 半路忽然被数辆车前后夹攻,团团堵住退路,一时间枪林弹雨,他拨给拉链的电话没接通,对方大概在树冠茂密的山坳里。 安澜骂道:“你给我老实点!” 罗伟强也骂:“死三八!” 旁边花名猫头鹰的男警察接力:“竟然敢骂我们警花?!” 他还要抬脚踹,给安澜一个眼神压下:关键时刻,不要节外生枝,点燃罗伟强的怒火对谁都没好处。 头目落网,只剩一条死路,肯定也见不得手下逍遥,一般都会配合顺藤摸瓜联系上下线;但万一心情起伏,演技太拙劣会打草惊蛇。 这次扫毒行动联合当地警方,浩浩荡荡,势必一举拿下罗伟强一伙,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差错。 曾明朗现场指挥,只等拉链一行出山就能一并将其一网打尽,人赃俱获。 舒照想起曾明朗的叮嘱:水蛇就是一个贪生怕死的毒贩,碰到警察前是毒贩,碰到警察时贪生怕死,不跟警方或毒贩交火,保护自己,伺机投降。 飘摇船 第78节 剩下的场面交由他们控制。 出了山,再摸黑绕过几道弯就能抵达停车的平地,拉链又跟罗伟强联系一次,信号满档,只听他还是镇定地说了一句“好,注意安全”。 拉链挂断电话,听出不对劲。 罗伟强老当益壮,时隔数月终于干了一票大的,理应得意洋洋。这样低调而克制,反而不像他。 在场包括挑夫都不是第一次合作,拉链频频打量接触时间最短的水蛇—— 舒照也警惕,问:“怎么了?” 拉链刚想摇头,转念想诈他一下,压低声:“强叔可能出事了。” 舒照一惊,倒不用假装,只是惊讶家里人效率奇高。 他留意一眼周围,提防其他人听见,乱了军心。 “什么叫出事了?” 拉链还没来得及回答,其中一个挑夫忽然停步,驻足四顾。 在山里长大,挑夫对大自然的动静极为熟悉,稍微有一点异于平常的声响,都能很快辨认出来。 后面的人一并跟着停下。 拉链回头:“什么情况?” 没人回答他,周围只有蛐蛐声,和风掠过茅草的沙沙想,跟来时一样。 拉链又给守车的马仔打了电话,那边也说“万事ok,就等你们来”。 他越来越不对劲,太过太平总像虚假的好运加持,物极必反,晦气下一秒就要来临。 拉链又不能原地解散,只能赶他们快走。 汉兰达的白色车身在月光下隐隐约约,似乎见到守车的人影—— 周围忽地灯光大亮,山林间一个个光源像悬在火龙果上的灯泡,人为地增加光照。 枪声惊起。 拉链先开的枪。 朝着最为可疑的水蛇。 舒照立刻拽了一个挑夫当肉垫,矮身躲到旁边茶树下。 挑夫前后负重,拉链枪法有限,第一枪打偏了。 挑夫也反应过来,拔出腰间的刀,刺向舒照。他可不管谁是内鬼,水蛇扯他当挡箭牌,罪该万死。 舒照掏枪逼退他,子弹擦过他的小腿,挑夫吃痛嚎叫,再也挑不起自己。 一时间枪声迭起,乱弹丛飞,茶山提前放起清明的鞭炮。 舒照没有合适的掩体,蹿进茶树林,防守为主。 拉链恰恰相反,每一枪都想要水蛇的命。即使逃不掉,他也要先一解仇恨,步步逼近。 在他换弹夹的间隙,舒照借着光线,恰好瞥见他身后细微异动,下意识叫了声“有蛇”。 子弹贴着舒照的左耳飞过,只留下尖锐耳鸣,一点也听不见了。 他的左半边身像失去防守,感觉迟钝。 拉链只当他在调虎离山,没理会,咬牙切齿骂着,换上弹夹。 身旁黑影闪动,他忽然呻-吟一声,捂着脖子弯下腰,多了一条活生生的“围脖”。 舒照骂着上去先救人,但光线给茶树过滤,视物不太清。他试了两次,外加拉链也有自救意识,要扯开蛇,终于在第三次擒住蛇头和蛇颈连接处,生生将蛇揪下来,甩晕在树干上,狠狠踩死。 周围枪声似乎停止了,只剩下人声,和急匆匆的脚步声。 警方开始扫尾了。 拉链倒地捂着脖子倒地,舒照蹲过去夺走他的枪,查看伤口,“妈的,你别乱动……” 舒照身型一顿,忽然讲不出话。 拉链使劲发笑,得意又渐渐羸弱。 拉链搂着水蛇的背,像好兄弟似的,只是手里多了一把匕首,立在他的后背。 第59章 我只想知道他在哪,是死…… 阿声本来想折上大理和丽江玩几天,但住宿要登记身份证,她怕罗伟强跟催收公司有关系,能即时定位到她,决定先去大城市落脚。再怎样说,大城市也比小地方治安好,起码不用担心半夜十二点逃跑时的交通问题。 她刚刚逃出生天,全然没有享乐的心情,只有打破旧秩序和奔向新生活的迷惘。 阿声也不敢直飞,一路搭乘无需身份证的城际和省际班车,从茶乡到昆明,昆明到南宁,南宁再到海城。 折腾几天,踏上海城的土地那一刻,她满面菜色,但比上一次“偷渡”来此更为松快。 这一次,她可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自由而无拘。 天已擦黑,阿声打车到了当初医院旁的酒店,开了间房洗澡。 一路南下,海拔节节下降,气温同步升高。班车就像一个封闭的发酵坛,她快要闷成一条酸菜。 相对熟悉的环境能唤醒她的安全感,她人生地不熟,需要以此作为开启新生活的导航。 阿声像上次一样,从外卖app下单了几件换洗衣服,给手机和充电宝插上电,才进浴室。 洗了起码有半个小时,她隐约听见门铃声。 印象中上一次机器人送外卖上门,响的不是门铃,而是客房电话。 难道外卖员直接送上门? 阿声用毛巾包了头,穿上酒店的浴袍,出来凑猫眼往外看。 她吓一跳。 门口站着两个穿了天蓝制服的警察。其中一个又伸手按了一下门铃:“你好,派出所办案的,麻烦开下门,了解点情况。” 等了一会,没反应,按铃的跟另一个说:“人没出去吧?” “刚进来不久。” 阿声的心跳咚咚加速。警察出现的地方意味着麻烦和纠纷。她紧急罗列了几种上门的可能:有人冒充警察?大城市管控严格,例行抽查?有人报警或投诉这间房的前任客人?还是老家出事了…… 无论哪一种,她现在的衣着也不适合见客。 阿声只得披上臭烘烘的薄外套,拉上拉链,才打开门。 外面两人一个民警,一个辅警,见多识广,对她的打扮见怪不怪,只多打量一眼俏丽的面庞。 民警出示挂脖证件:“我们是翠田派出所的民警,请问你是赵阿声,赵女士对吗?” 阿声双手抱胸,说:“我是。” 民警又跟她对了身份证号码,说:“那就没错了。你跟罗伟强是什么关系?” 阿声的双眼微妙地张大,瞳孔微震,惊讶与防备写在脸上。 “他出什么事了?” 民警:“先回答我的问题。” 阿声:“是我的干爹。” 民警:“关于他的案子,我们需要你来派出所配合调查。” 这一天来得太快,阿声还在默默地消化新闻。 走廊新加入的声音打破这份异样的安静:“大家好,我要去送东西啦,请让一让。” 机器人想挤到她的房门口。 两个制服人士不得不退开一步。 阿声指着半人高的“机器柜”,说:“我先换个衣服再去,可以吗?” 几日后,阿声像当初造访水蛇老家,从海城飞回昆明,再搭班车回到茶乡。 她按当初周律师的建议,把该说的说了,手里掌握的资料都交了——店铺流水和监控视频,包括从李娇娇的美容院“顺走”的部分,还有相关录音。 她名下没有任何资产,护照白本,无出入境记录。警方排查了她的社会关系,除了同样一无所有的养母,唯一可能帮她代持资产的只有李娇娇或罗晓天。但以三人跟罗伟强的关系亲疏来看,情人和儿子让义女代持资产的可能性更高。 最可疑的那一笔五万的白银板料的流水,阿声也如实解释了原因。至于罗伟强在边境贩毒一事,她一问三不知。 警方暂时没发现她帮罗伟强洗钱的证据,想关她也没有正当名头,熬了一天一夜,先放她出去。 李娇娇嫌疑更大,直接逃出国了,警方晚了一步。她买了去泰国机票,但是没从昆明飞,来了一招调虎离山,到了长水机场折返,直接从陆路偷渡出国。临走前,她骗走了罗晓天的护照,让他被迫滞留机场,被警方带走配合调查。 罗伟强对唯一的儿子比较仁慈,没有让他染指生意。罗晓天的流水比阿声的还干净,他的形象纯粹是一个只懂享乐的富二代。但罗伟强肯定在境外给他留了资产。 罗晓天重获自由的第一件事就联系阿声,在他看来,她第一个逃走,应该做足了准备,总有应对方法。 阿声的手机取消飞行模式后,第一条进来的就是罗晓天的电话。 她听完他语无伦次的描述,才知道所有人都出事了。 罗晓天追问她在哪里,能不能见面详谈。 阿声让他给罗伟强找个好律师,推说有事,先挂断电话。她第二次打了另一个电话,依旧无法接通。 她偷偷溜回去看过,短短几日,云樾居的房子和抚云作银已经贴上了封条。 阿丽在微信上找她,她把差的几日工资转过去,没再多说。 原来银店的微信号还没封,阿声用koe的私号加了朱云峰。 民警可能有反诈任务,需要多添加好友,朱云峰的账号没设置门槛,直接加上了。 阿声开门见山,自报家门,问他什么时候在所里。 朱云峰的回复倒有了门槛,一天不见动静。不知忙忘了,还是避嫌不搭理。 抚云作银在步行街派出所的管辖范围内,朱云峰应该也知道罗伟强的案子。 阿声直接到步行街派出所蹲守,值班民警说朱警官去巡街,应该快回来了。 飘摇船 第79节 阿声谢过值班民警,准备坐到一边等一会,瞥见小民警玩起手机,屏幕隐约是微信群聊界面。 她涌起一股微妙的预感,小民警该不会像出租车司机一样,接到一个特别一点的客人,就用方言在司机群里叭叭讨论。 小民警大概在给朱云峰通风报信。 阿声等了约莫一个小时,到了饭点,还是没见朱云峰的身影。 小民警去吃饭前,好心过来周知她,朱警官有事,暂时回不来了。 以前总能不经意偶遇,现在有事相求,对方却蒸发似的。 阿声第二次学聪明了,没进派出所大厅等,在斜对面一家咖啡店落地窗边等。等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她便扑过去。 “云峰哥!”她叫停了两个穿天蓝警服的男人。 两人也是一警一辅的配置,辅警隐约还是之前跟朱云峰搭档那一个,认出了阿声,指着派出所方向,说先回去。 阿声说:“好久不见。” 朱云峰满脸尴尬,整了整帽子,应了声“是啊”。 阿声:“早上去你们单位没碰上你,还以为今天见不上你了。” 警察捉坏人在行,女人捉坏男人在行。朱云峰以前蓄意接近,现在有心逃避,可不也算坏男人。 朱云峰讪讪一笑,“最近有点忙,经常不在所里。” 这点他倒没说谎。 前几天上面突然调集大量警力,赶往边境参与一起跨境贩毒案的抓捕行动。事后他才清楚头目嫌犯跟他曾心动的银店老板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抚云作银的封条还是他亲手贴的。 阿声还能自由行动,说明没有参与犯案,暂时清白,但总归是嫌犯的亲属,让人看到他们往来,不太合适。 阿声忽然说:“忙我干爹的案子是么?” 朱云峰怔了下,败给了她的磊落和尖锐。 阿声连日奔波,即便特意化了妆,双眼还是难掩疲惫。她惨然一笑,料着朱云峰不可能跟她坐下详谈,往旁边巷口示意一眼,“能不能借一步讲话,不会让你太为难,十分钟?” 她抱着胳膊,很轻很柔地“嗯?”了一声,眼有渴求,又叫了他一声“云峰哥”。 一般男人哪能抵挡漂亮女人的撒娇,何况还跟阳光一样免费。 阿声边走边回首,看着他跟过来。 朱云峰提防着周围是否有熟人,问:“什么事?” 阿声:“我想请你帮我打听一个人关在哪。” 她看他表情,应该猜到了答案。 她低头掏出手机,解锁给他看了一张身份证的照片:“这个人,陈嘉放,我们一般叫他水蛇。那天他跟我干爹一起去边境,应该也一起出事了。但我问过海城那边联系我的警察,他们说不清楚。” 朱云峰叹气,说:“这个案子挺大,他如果也在现场,估计回不来。你又何必?” 一两个关键词命中记忆中的片段,阿声缺觉的脑袋隐隐作痛,水蛇临别前那句话不断敲打着她的太阳穴。 他说“你等不到我回来”。 阿声:“我知道,我只想知道他在哪,是死是活。” 朱云峰还真听说死了一个,“知道又能怎样呢?如果你是我的妹妹,我都要劝你开始新生活,你还年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谁没情场失意过?” 阿声抿了抿嘴,轻叹:“是啊,可是孩子怎么办呢?” 朱云峰一愣,“什么孩子?” 阿声扯出一个无力的笑,摸了下肚子。 朱云峰一手叉腰,一手捏着下巴,深深蹙眉,陷入沉思,似乎动摇了。 在他垂手之际,阿声忽然双手捉住他的右手,用力握着摇了摇,仰头楚楚地看着他。 “云峰哥,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你一定可以帮我。” 朱云峰双眼渐渐瞪圆,看着阿声轻拍他的手背,说了声“我等你消息”,抽手转身离去。 他又提防一眼周围,没有熟人路过。 朱云峰转身背对马路,悄悄摊开右手。 掌心的金条在夕阳里泛着黄澄澄的光,没他的食指宽,有他食指的一半长,刻着20g字样,市值约五千多,抵他一个月的工资。 第60章 “我能给他找到好律师,…… 舒照趴着闭眼,躺着醒来。 床头摇起来一些,高于床尾,应该是为了照顾背后的刀口。视野里不止单调的吊顶天花板,还有看不明的仪器和密密麻麻的管子,包括他嘴上戴着的。 看环境是icu。 “25床醒了。”体态偏壮的护士走过来,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听声音应该有三十来岁。 护士姐稍欠身,问:“能听到我说话吗?能听到就眨眨眼。” 舒照戴着呼吸机,没法讲话,氧气罩的内壁旋即布满水汽,糊了一片。 护士说:“你现在在icu,手术已经做完了。待会儿我们会通知你的领导。” 舒照喘气费劲,如钝刀割肉,胸口一下一下地剌疼。他只能抬手比划他想讲话。 护士拿来准备好的写字板和笔,让他写下来。 舒照没力抬手,看不到板子,握笔仅凭手感乱描了一个字:哪? 护士:“你问这是哪里对吗?这是茶乡人民医院。” 原来又回来了。 舒照闭了闭眼,问今天是几号。 护士说他28号下午4点做完手术,现在是30号下午3点半,问他哪里特别不舒服。 竟然睡了近48小时,严格来说就是昏迷、休克。 舒照说肺疼耳聋。 护士叮嘱:“你的伤口在肺部上,大口喘气会疼。听力稍后再具体评估,现在还能听见,估计问题不大。” 护士摇平床头,给舒照翻成侧躺,受伤的左侧朝上。 舒照又闭上眼,心里压着很多疑问,但远不及疼痛的重量。心理压力少了身体做地基,便无法存在。身体疼痛才是实打实的,无可避免。 下午3点到3点半是icu探视时间,曾明朗收到消息后已经过了时间,只能托护士转告叮嘱,第二天再赶过来。 安澜也想探视,但icu每次只能进一名家属,只能等舒照出普通病房再说。 病床边多了一个穿防护服的男人,哪怕只露一双眼睛,舒照也能认出是谁。 领导站着,他坐着,还不用问候人。这大概是舒照从警生涯中寥寥无几的经历。 曾明朗欠身问:“还认得我吗?” 舒照的眼睛弯了一下,氧气罩内壁的水珠成了他活动的风向标,水汽多时生命力旺盛。 曾明朗说:“记得就好,你出了很多血。之前担心你这条命捡不回来,现在捡回来了,又担心缺血太久影响脑部。” 舒照只丢了中刀到昏过去前的记忆,不记得怎么上救护车,是先去边境卫生所还是直接回茶乡。 “差一点。”曾明朗用两指捏出很窄的缝隙,欣慰地说,“差一点那把刀就戳到你的心脏,幸好你福大命大,只伤到肺部。” 也幸好拉链用的不是枪,不然就没“差一点”,差多少都扛不住子弹的威力。 舒照又比划着想讲话。 曾明朗弯腰给他托着写字板,问他想说什么。 舒照的眼睛伴着笑,白纸上的字散架又歪扭:幸好不是前面动刀。 曾明朗:“从前面还得了!” 正面锁定目标,100%命中心脏。 舒照:影响胸肌美观。 曾明朗一顿,见他还有心思臭美,安心地笑了,“你小子捡回命都不错了!还考虑美不美观!” 舒照的眼神也在笑,又问起案情。 曾明朗语重心长地说:“工作上的事什么都不要想,你的任务就是养伤。你这身体底子厚,只要安安心配合治疗,很快就能转到普通病房再出院。” 若是舒照能自住坐起来,曾明朗估计要顺手拍拍他的肩头。 舒照蹙眉,目光炯炯盯着他,可惜视角有限,被他刻意忽略了。 曾明朗不吃他这一套,继续安慰:“这几天啥也别想,好好休息。我们等着你归队,但前提是必须养得利利索索,知道了吗?” 探视时间有限,护士在提醒各个探病的家属。 曾明朗问:“明天换一点红来看你?还是猫头鹰?” 舒照想着安澜可能更容易突破,选了前者。 但他忘了安澜也是曾明朗手下,没有老大命令,谁也不能乱讲话。 猫头鹰只参与了抓捕行动,不了解他跟这些人的纠葛,更不可能透露内情。 拉链也在icu,被盘树上的竹叶青咬中脖子,虽然注射了抗蛇毒血清,咬伤部位靠近脑部中枢,毒素吸收和循环快,现在颅内出血,人还没醒,凶多吉少。 罗汉挨子弹划伤胳膊,暂无大碍;罗伟强和松漆被全须全尾地拿下。 李娇娇出逃国外,罗晓天滞留茶乡,给他爸奔波。 一周后舒照逃离了术后感染关,撤掉呼吸机,吸着氧气又在icu呆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 安澜才告诉他,拉链扛了四天走了。 舒照沉默良久,想过刀伤、枪伤、车祸甚至注射死刑,唯独没想到拉链死于蛇毒。 安澜说:“死有余辜。” 舒照也在鬼门关走一遭,对别人少了一层强烈的感情,只剩下曾经评价过的四个字:人各有命。 飘摇船 第80节 安澜双眸微垂,默默地削苹果皮。 沉默倏然降临,他们之间只剩下刀削果肉的沙沙声。 舒照一直没等到她更新下文,主动问:“还有其他消息吗?” 安澜的刀一顿,果皮断了,她依旧垂着眼眸,把一截弯曲的果皮扔进床头柜上的废物袋。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 陈嘉放的证件和手机都上缴了,属于舒照的还没发到他手上。 他像漂浮在海上的一座孤岛,跟外界信息隔离。 安澜刀口朝自己,削了一片不带皮的果肉,撬起来推给他。 舒照接过,“嗯?”地催促一声。 安澜冷冷地说:“没了。” 舒照:“阿声呢?” 安澜:“不知道。” 舒照扫了她一眼,看不出她听令保密、不想告知或者真不知情。现在到处都需要实名制,阿声如果不是躲进山里当野人,不可能没有活动痕迹。 他默默地嚼着苹果片,待安澜再要给第二片时,他说不吃了,想吸氧睡觉。 阿声等了三天没收到朱云峰消息,以为他忙忘了,或者删掉她的联系方式,一时找不到人,甚至打算放她鸽子。 她又等了一天,坐不住,准备突袭步行街派出所。 朱云峰忽然来电,问她现在住哪里,便直接骑车到酒店旁边的超市门口等她。 下班高峰,路上车水马龙,喧闹不堪。 朱云峰骑在车上,上身换了普通短袖,下身还是警裤,见她下来才站起来。 见面方式似乎暗示他并没有多少消息给她,也不打算久留。 “云峰哥。”阿声走近叫道,“刚下班吗,要不要地方坐下来顺便吃饭?” “不用了。”朱云峰果然说。 阿声的脸色跟天色一样,渐渐暗沉。 朱云峰不用刻意压低声,受挫让他的声调自然颓靡,“我打听不到你说的这个陈嘉放。” 阿声皱起眉头,“打听不到,是什么意思?” 朱云峰:“我们当天下班才接到支援任务,说明案子保密程度高。我只是在外围打酱油的小虾米,连嫌疑人一共有几个都不清楚。我问了能找到的熟人,他也不知道,叫我别多打听。” 阿声:“听到说有人重伤或者死掉吗?” 朱云峰琢磨消息的保密程度,既然他这种小虾米都能听到传言,估计不用保密。 他说:“听说死了一个。” 阿声像看到尸体似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朱云峰挠挠头,“不一定是你要找的人。” 阿声定了定神,“死的是毒贩还是你们的人?” 朱云峰:“应该不是我们的人。死了一个我们的人那还得了,肯定要开各种大会,很严重啊。” 阿声的声音有点空,“也是。” 朱云峰:“如果他被抓了,我们会通知他的亲属。你有他家人的联系方式么,问问他们。” “他都没家人了。”阿声自嘲而无力地一笑,“我能给他找到好律师,竟然找不到他人。” 朱云峰一时语塞,片刻后才说:“这种事那么严重,找再好的律师基本就是走走过场啊,结局都是……” 阿声苦笑,“多活两年是两年啊。” 她咬了咬唇,看向他身旁的某一点,不知道是思索他讲话的真实性,还是准备另觅他法。 朱云峰掏了一下口袋,拉过阿声的手,把装进卡片大小塑封袋的金条偷偷摸摸塞回她手里。 “对不起啊,阿声,我能力有限,实在帮不了你。” 阿声知道是什么,人来人往,她没打开看。 朱云峰交出烫手山芋,心安几分,语调也稍显轻松。 “你还是多为孩子考虑吧。” 阿声琢磨着各种猜测的可能性,一时沉浸,没反应过来。 她问:“什么孩子?” 朱云峰下意识扫了一眼她的肚子。 “哦。”阿声唇角微扬,笑声清淡而短促。 朱云峰登时明白过来,脸都要绿了。 阿声也不解释,把金条塞回给他,动作比他更自然、老练而隐秘。路人看来就像情侣拉手似的。 她说:“我给出去的东西就不会要回来。云峰哥,相识一场,就当我提前给你的新婚红包吧。” “八字还没一撇!”朱云峰干脆利落地塞回给她,退开一步,“我们有纪律,东西不能拿。” 阿声又不能扔了,再次使出她的杀手锏,柔柔地叫了一声“云峰哥”。 朱云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逃又舍不得逃。 他平常工作忙碌繁琐,没有正常的机会认识同龄异性,不得不说,阿声是一个挺让他心动的潜在对象,漂亮又聪明,略施小计就能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可惜她的背景有点复杂,也看不上他。 朱云峰清了清嗓子,说:“银店封了,你重新开店也要资金啊。你既然叫我一声哥,哪个当大哥还拿小妹的东西,传出去被人笑话,是吧?” “哎。”阿声叹气。 朱云峰跨上他的电瓶车,“没事我先回去了。” 阿声跟上一步,“还有个事想咨询你。” 阿声问了寻亲一事,朱云峰叫她有空来派出所抽血做个登记。 说到抽血,阿声倒得先上医院抽个血,她的例假迟迟不来,以前从未推迟这么久,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太累。 第61章 我要是警察,你等不到我…… 酒店离步行街派出所比较近,次日一早,阿声先到派出所报到,说要寻亲。 值班的还是之前那个小民警,认得她,直接呼了朱云峰过来。 之前不出半天,所里都知道朱云峰和她之前认识,她还跟一桩贩毒案的头目有关系,所以朱云峰都尽量避免跟她在熟人多的地方见面。 这次避无可避。 朱云峰详细记录阿声的背景信息和寻亲诉求。 昨天他以为她只是重男轻女家庭里被送养的女儿,没想到身世复杂。 他恍然大悟,“你之前打听偷渡问题,是为了你自己啊?” 阿声哼了一声,扭头拨了一下头发。 朱云峰念着几分萍水相逢的旧情,友情提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是‘黑妹’,你的亲生父母是外国人,你现在的中国身份就是非法的,你有可能被遣返。” 阿声并非没想过这样简单的逻辑,以前因为罗伟强的压制迟迟不敢推进,最近才想明白,应该也有水蛇的原因。 她二十几年一直在漂泊,没能跟谁建立深厚而信任的关系。她刚跟父母建立起亲子关系,就被罗伟强要到市区读书。李娇娇厌恶她,罗晓天排斥她,罗伟强猜忌她。然后升高中,读大学,她身边三四年就换一批人。 她跟水蛇的缘分更短,只有短短的半年。她偶尔想过,水蛇会将她盘紧在茶乡,但是…… 也许六亲缘浅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阿声用漫不经心的口吻,开玩笑:“到时再当外国新娘嫁来中国咯。” 朱云峰扯了扯嘴角,这倒是他没见识过的阿声,能乐观到这种程度。 阿声:“我漂泊惯了,到哪都能落地生根。” 每个国家都有穷人和富人,她还有点积蓄,到了金三角三国,总不至于是底层穷人。再不济,办护照回中国工作。 朱云峰:“往好的方面想,说不定你阿姨只是吓唬你,你还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 阿声提罗伟强就说干爹,提他的情人,也用了同辈分的称呼。他们犯事消失后,对她的威胁跟着停止,她的恨意没再升级,一时也没想着改口。 她说:“但愿如此。” 登记寻亲采的是末梢血,有负责刑技的民警定时来派出所采集。阿声没赶上趟,不想再等,准备顺路跑一次刑警中队,一次性办妥。 刚走出办案大厅,阿声捕捉到一副熟悉的面孔,下意识躲到朱云峰身后,把他当掩体。 朱云峰半转身,扭头问:“干什么?” 阿声将他扯回去,牢实地挡住自己,“哎,你别动。” 朱云峰的辅警搭档看直了眼,也只有这个女人敢在派出所拉拉扯扯没大没小,朱云峰还不能报袭警。 朱云峰看向可疑的方向,只见大院走进一名年轻男子,去往办理户籍资料的办事大厅,直到只剩一个背影,阿声才犹犹豫豫从他身后探头。 朱云峰觉得怪好笑,问:“碰上仇人了?” 阿声还提防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说:“差不多。” 朱云峰:“前男友?” 阿声:“我干爹的亲儿子。” 朱云峰若有所思:“他上这来干什么?” 若是打听案子相关消息,亲属也该委托律师上刑警支队。这么大的案子,一般没有辖区派出所什么事。 “你的地盘,应该我问你才对。”阿声提了提挎包说,“我得赶紧走了,让他看见我就麻烦了。” 说曹操曹操到,罗晓天忽然又从办事大厅折返,面容憔悴,看得出经历动荡。 飘摇船 第81节 他走了几步停在大院中间看手机,像人生地不熟查导航一样。 阿声闪身躲回大厅里。 朱云峰见机行事,喊搭档把警车开到门口,拉开后座门,挡着点让阿声上车。 他要出去办事,顺便拉她出去。 罗伟强出事后,阿声再次坐上警车。 朱云峰说:“你要找人,其实可以通过他找你干爹,再间接找你男朋友啊。” 阿声说:“他们不一定关在同一个地方。”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别说这些兄弟团伙,因利而聚,因利而散,反咬一口是常态,缄口不语已算仁义。 朱云峰不再多建议,免得惹麻烦上身。领导听说他跟阿声相熟,还暗示他,说案子还有一个逃犯,是头目的情人,让她劝回来自首,他也能立功。 他多问一句:“你阿姨还跟你有联系吗?” 阿声:“她躲还来不及。” 朱云峰:“能劝就劝回来啊,在外面黑着多麻烦。” 阿声:“她跟我一样无牵无挂,去哪里都一样。” 她还有一个七旬老母,李娇娇十几岁离家出走后,就再也没有家。 朱云峰公事公办地再劝了两句,就此收口。 他准备在刑警中队门口放她下车。 阿声:“我办完事差不多就走了,后会有期啦。” 朱云峰:“行,下次见面该是找到你家人的时候了。” 阿声笑道:“希望这一天不要等太久。” 之前她打听了一下,平常看不到寻亲的群体,实际登记寻亲的人还不少,尤其茶乡这样的边境州市,上个世纪通讯不发达,许多人年轻离家后了无音讯。能找到家人的案例的等待时间都是以年为单位,更多的在等待中接受现实。 阿声和朱云峰互道两句祝福,便下了车。 辅警当了一路沉默的司机,终于有机会开口,说:“这老板娘还挺爽快的。” 朱云峰也略带遗憾,“是挺不错,就是可惜了一点。” 可惜她的出身和遭遇,也惋惜她的离开。 阿声在刑警中队扎完手指血,打车到了茶乡人民医院。 妇科医生上午的号都满了,没法再加号,她挂了一个下午的。 四月下午渐渐有了暑气,只有早晚温差大,还像在春天。 舒照住院小半个月,每天睁眼闭眼都在休息,几乎把半年了缺的觉都补了回来。 他已经拔了引流管,可以下地小范围走动,但走多了会喘,还不能自己下楼。 病房是三人间,他在靠窗的床位。 中间床位的病友家属特别话唠,跟谁都想聊两句,打听他为什么住的院,每天来的女人是不是他老婆。 舒照说打架被戳穿肺。 老太太听得一愣,对他的好奇才停止。 安澜每天都来探视,哪怕舒照有专业的护工。 普通病房对探视管控不严格,只要不是太晚或太早,不打扰其他病友,基本没人投诉。病房每天人来人往。 安澜有时晚上来看一眼,有时坐一个下午。 这日舒照午睡后睁眼,又看到床边的人影。 他开玩笑说:“天天往医院跑,看来工作不饱和啊。” 安澜:“慰问光荣负伤的战友,也是工作之一。老大亲口说的。” 舒照自嘲:“我是伤了,又不是瘫了。” 安澜不乐意道:“这种话不能乱讲。” 舒照无奈一笑。 安澜又说:“老大怕你一个人在医院太无聊。” 舒照:“是啊,什么时候帮我找个手机来?没个手机在手,都感觉自己不是现代人。” 安澜说过两天。 舒照得将她说的数字翻倍再翻倍。 安澜猜得到他想联系谁,神色一黯。 舒照:“再过两天我都出院了。” 安澜:“那岂不是更好。” 太阳钻出云层,像远光灯划过窗口,整间病房瞬间格外明亮。 舒照望着光亮晃了会神。 人没压力就会渐渐变懒,他走神的频率比以前高。 安澜忍不住低声提醒:“案子还没结,不能让他们知道你没进去,免得节外生枝。” 舒照没接茬,她说的他岂能不懂。 每次卧底任务结束,他们为了安全,会跟嫌犯的人际圈彻底剥离,不再有后续接触。干卧底基本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能混成熟面孔。 舒照答非所问:“你来的时候,看到医院门口的面包店开了吗?” 安澜一头雾水:“哪个面包店?” 舒照:“就一个面包店,就叫医院面包。” 安澜:“你想吃吗?我去给你买。” “你推我去吧,顺便下楼透透气。” 舒照走不了远路,还可以坐轮椅。如果是电动的,他可以自己开去,可惜医院没有,只能劳烦安澜。 安澜推着舒照乘电梯下楼。 他穿着宽大的条纹病号服,领口宽大,隐约可见有型的胸肌。哪怕戴着口罩,剑眉星目也能窥斑见豹,可知样貌不凡。坐姿也藏不住他出挑的身高与比例。 轮椅和病号服都没束缚住他的魅力。 同电梯有年轻女孩想偷拍他,手法拙劣地装作发语音。 安澜借着高挑的身形挡了一下。 出了电梯,安澜随口说:“你还知道医院门口有这个面包店。” 舒照:“以前来过。” 安澜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舒照又补充:“陪人看病。” 安澜:“很好吃吗?” 舒照:“一般。” 安澜冷笑一声,算听懂了。 回忆比面包美味。 舒照此地无银三百两:“我的嘴现在都是药味,吃山珍海味都一般。” 阿声拿到血检报告已经下午四点多,想着来都来了,顺便到医院门口买一袋面包做干粮。 这个东西掺杂了回忆,不在附近可能想不起来,来到附近不买又亏了似的。 一个小时前刚出炉一批面包,天热销量没天冷时好,阿声还能赶上新鲜的口感。 属于面包的甜香莫名让人安定,她想起踏实读书的中学时期,也想起上一次吃面包的时候,眼神从平淡微妙地沉淀出了怅惘。 戴帽子的阿姨问了两遍她要哪种,她才反应过来,指了指基础热销款。 阿声付钱接过,闻了一下,定了定神,准备打车去接咪咪。 她拉开挎包拉链,把面包塞进去。 低头那一瞬,阿声的眼角余光好像捕捉到了异动。 她扭头看过去,只是一个高挑的女人推着一张简易轮椅的背影,连轮椅上病号是老是年轻都看不清,从肩高和肩宽判断,是个高个男人。 他们越走越远,随着人流汇进医院。 若是夫妻或情侣,两人体格倒也般配;若是兄妹或父女,也算一脉相承。 阿声看向往来车辆,准备拦出租车。 许是相似的车水马龙激活了记忆,电光火石间,她想起记忆中步行街露天停车场那一幕。 水蛇也是跟一个身材颀长的女人讲话。他说只是借打火机。谁知道真假呢。之后他们爆发了争吵,也突破了关系。 阿声心跳加速,跑向刚刚那对高个男女消失的方向。 医院依旧门庭若市,眼前全是陌生的面孔和背影,拎着宽大的胶片袋子的,打着电话匆匆走过的,抱着蔫了吧唧小孩晃悠的…… 唯独没有想象中的轮廓,一切好像只是她累到极点的幻象。 阿声垮下肩膀。 她的脑袋里跟周围环境一样嘈杂,充斥着各种声音,嗡嗡声中,忽然冒出一条熟悉的男声,带着影视剧回忆常见的回音效果,一遍一遍地跟她重复—— 我要是警察,你等不到我回来。 ----------------------- 作者有话说:努力见面,不要变成la la land 押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