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女配:你们的男主归我了》 第1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1) 脑子寄存处。 本书女主不是什么好人! 第一个世界自我感觉有些混乱……介意慎入。 ————————— “系统,你出来,我们聊聊。”寧馨坐在床上扶额嘆息。 脑海里的电子音响起。 【宿主……这也不能全怪我。】 【实在是时间紧、任务重,总部不得已才把您从休假中召回的……】 寧馨上一秒还在沙滩上享受人生,突然眼前一黑,就被带来了小世界。 真是……有些生气呢。 不过最近休假確实花了不少积分,想起自己快瘪了的钱包…… 行吧。 “算了,传输剧情吧……”寧馨懒得跟他掰扯。 【好!】 电子音略显激动。 这祖宗能答应就行,这下业绩是有保障了! 这个世界是一个霸道总裁娶了苦追他多年的世家妹妹的小说。 男主蒋梟,少年天才,t&g创始人,蒋氏集团继承人。 而女主简微是简氏大小姐,两人家世相当,从青涩懵懂的时候,她就喜欢上这个哥哥的好友了,可惜他们相差7岁。 在蒋梟眼里,始终把她当成妹妹看待。 而原主是那倒霉催的炮灰前妻。 原主和蒋梟是商业联姻,两人在领结婚证的时候,才是第一次见面。 两人都是清冷的性子,蒋梟的冷是家世地位和从小出眾的能力带给他的孤傲。 而原主……纯粹是懒散,优越的家世让她对什么都淡淡的,经常给人一种活著就行的態度。 但是,人可不一定都是老死的,人是隨时都有可能死的。 原主就是这么倒霉,和男主婚后一年不到,在去机场的路上车祸身亡。 原主死后,蒋梟並没有心思进入下一段婚姻,但奈何他父母三催死催要他生个继承人,蒋梟无奈妥协,只能任由他们去安排。 简微原本就蒋梟情根深种,简家也需要蒋家的助力,简微的哥哥简恆就跟蒋梟提了联姻的意思,之后两人顺利结婚女主得偿所愿。 三年后,简微生下一个儿子,幸福一生。 “原主的心愿是什么?” 【原主觉得女主抢了自己的幸福生活,想要改写结局,拆散男女主,让自己好好享受人生。】 “没问题。” “目前是什么节点了?” 【昨天您和蒋梟刚领证,今天是新婚夜。他还在宴会厅应酬,大概半小时后会回房。】 寧馨扫了眼身上的睡裙,走到衣柜前。 里面掛满了当季新款,她挑了件真丝睡袍裹上,酒红色那件被隨意丟在椅子上。 【男主要回来了,您有什么计划吗宿主?】 寧馨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果然,里面有崭新的便签纸和钢笔。 她坐下,拔开笔帽。 “写合同。” 【……啊?】 “商人最讲契约精神。” 寧馨垂眸,笔尖划过纸张,“既然这场婚姻本质是商业合作,那就按商业的规矩来。” “……不懂就退下吧。” 【得嘞。】 寧馨轻笑:嗯,是我亲手调教的。 * 蒋梟推开门时,已经接近午夜。 婚宴持续到晚上十点,他又被父亲叫去书房谈了半小时公司併购的事。 酒精在血液里缓慢燃烧,他扯松领带,抬眸看向房间。 然后顿住了。 他的新婚妻子並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躺在床上羞涩等待,或是坐在梳妆檯前卸妆。 她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穿著米白色的睡袍,膝上放著个文件夹,手里端著杯水。 落地灯在她身侧投下温暖的光晕,她抬起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商业伙伴。 “蒋先生。” 寧馨开口,“聊五分钟的?” 蒋梟眯起眼。 他对寧馨的印象很浅。 昨天领证时第一次见面,她穿著得体的套装,握手时指尖微凉,说了句“合作愉快”。 今天婚礼上,她挽著他的手臂敬酒,笑容標准,仪態无可挑剔。 家族里那些长辈私下议论,说寧家这个女儿漂亮是漂亮,就是有些太过於端庄了,看起来冷了些,不好相处。 而此刻,她坐在他的新婚房里,用谈公事的口吻对他说“聊五分钟”,又好像……挺可爱的? 有点意思。 蒋梟关上门,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沙发很软,他陷进去,长腿交叠:“说。” 寧馨將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婚前协议我仔细看过了,保障的是双方家族利益,但对婚姻关係本身约定模糊。”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既然我们是商业联姻,我建议补充一份细则,明確合作期间的权责边界。” 蒋梟接过文件夹。 纸张上是他陌生的字跡,清秀有力,条款列得清晰分明: “本次婚姻关係视为商业合作,双方保持名义夫妻身份,互不干涉对方私人情感生活……” “在必要社交场合,双方需配合扮演恩爱夫妻,维护彼此及家族形象……” “若任何一方有稳定情感对象,应主动提出离婚,不得隱瞒或发展婚外关係。违约方需支付高额赔偿…” “同居期间尊重彼此生活习惯,如需履行夫妻义务,须经双方同意……” “合作期暂定三年。三年后若双方均无解除意向,可商议是否延续合作或孕育继承人……” …… 蒋梟一页页翻过去。 条款写得很细,甚至包括“不得带緋闻对象回家”“家庭聚会需提前三天协调时间”这种细节。 赔偿金额高得离谱,显然是防著些什么的。 他放下文件,抬眼看她。 寧馨捧著水杯,迎上他的目光。 灯光下,她的眼睛是浅褐色,通透得能看清情绪,此刻里面没有新婚的羞涩,也没有对新生活的期待,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理性。 蒋梟莫名心底涌上股“气”,特別想撕下这个小女人的面具,看看底下的风光。 “寧小姐考虑得很周全。” 蒋梟缓缓道,“但我有个问题。” “请问。” “第三条,『如需履行夫妻义务,须经双方同意』。”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上,这个姿势带来微妙的压迫感,“如果我现在就需要履行呢?” 空气安静了几秒。 系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寧馨脑內尖叫: 【他在调戏你!宿主这绝对是调戏!快!甩他一巴掌。】 寧馨放下水杯,陶瓷底座与玻璃茶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噠”声。 “可以。”她说。 蒋梟眉梢微动,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 却也明显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寧馨站起身,睡袍腰带系得整齐。 她走到床边,拿起遥控器关了主灯,只留两盏床头灯。 暖黄的光线让房间显得曖昧。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仍坐在沙发上的蒋梟,语气平静得像在討论明天早餐吃什么: “蒋先生需要我配合什么?主动还是被动?对时长和频率有偏好吗?如果有特殊要求,建议提前沟通,以免合作不愉快。” 蒋梟看著她。 她站在床边,光从她身后照来,在睡袍边缘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小妻子表情依旧平淡,仿佛刚才说的不是闺房私事,而是会议室里的项目分工。 他忽然低笑出声。 不是惯常那种礼貌疏离的笑,而是真正觉得有意思极了。 他从沙发里站起来,身高带来的阴影笼罩了她。 “寧馨。” “嗯?”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嗓音在酒精浸泡后有些低哑,“你比我想的有趣。” 寧馨抬眼:所以? 在她以为他会有下一步动作的时候,蒋梟只是伸手,指尖掠过她颊边的髮丝,最终落在她手中的遥控器上,轻轻抽走。 “所以,今晚先休息。合同我明天让律师看过再签。” 他转身走向浴室,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侧过头。 “对了,”他说,“睡衣换了吧。酒红色不適合你。”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 寧馨站在原地,片刻后,唇角微微弯起。 【宿主,您笑什么?】 “笑他明明动摇了,还要强装镇定。” 寧馨走到梳妆檯前,看著镜中的自己,“看来又是顺利的开始。” 【可他没有签合同呀!】 “他会签的。” 寧馨拆下发绳,长发如瀑散落,“商人重利,我给的条款清晰公平,他没有理由拒绝。更何况……” 她看向浴室方向,水声淅沥。 “重要的可不是合同。” 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冷淡,但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光芒。 第2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2) 次日清晨七点整,寧馨准时睁开了眼睛。 她在陌生的床上躺了三秒,等意识完全清醒后,坐起身。 昨晚蒋梟从浴室出来后,主动提出睡在了客房。 把主臥留给了寧馨。 “还算绅士。” 这是当时寧馨给他的评价。 此刻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她赤脚下床,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主臥面积不小,有独立卫浴,装修风格和主臥一致: 灰白色调,线条简洁,像高级酒店的套房,缺乏生活气息。 她不喜欢。 寧馨拉开衣柜,里面掛了几件男士衬衫和西装,標籤都还没拆。 显然是管家或者助理准备的。 她换上昨晚从衣帽间挑好的浅灰色针织套装,质地柔软,穿著很舒服。 公寓是顶层复式,面积大得空旷。 寧馨站在二楼栏杆处往下看,客厅挑高六米,整面落地窗对著城市天际线。 她真是越看越无语。 太乾净了,乾净得像间样品房。 寧馨走下旋转楼梯。 厨房是开放式的,中岛台上除了咖啡机空无一物。 她拉开冰箱,里面只有矿泉水、气泡水和几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啤酒。 【宿主,您要做什么?】系统好奇地问。 “制定规则。” “我怎么样也是个和他家世相当的千金小姐。” “凭什么按照他的方式过日子?” “这儿真是没一处让我满意的。” “总得膈应膈应他才行。” “还有……”寧馨关上冰箱门,从抽屉里找出便签纸和笔,“任何合作关係要长久,都必须有清晰的边界和预期。” 然后在中岛台边坐下,开始写规则。 她先把自己的作息习惯写了上去: 她浅眠,睡觉的时候听不得动静。 还有,她討厌烟味,家里不能出现。 …… 写完时,时钟指向七点四十。 她將便签用磁贴贴在冰箱门上,然后开始研究咖啡机。 八点整,蒋梟从二楼下来。 他换了身深灰色家居服,头髮微湿,应该是刚洗过澡。 看到寧馨在厨房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早。” 寧馨头也没回,手里端著刚煮好的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如果口味不对可以自己调。” 蒋梟走到中岛台边,看著那杯冒著热气的咖啡,又抬眼看了看她。 寧馨今天把长发鬆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晨光里,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但姿態依旧带著那种淡淡的疏离。 “谢谢。” 蒋梟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浓度也合適,意外合他心意。 他確实只喝美式,而且不加任何东西。 “冰箱上的清单,”寧馨转身靠在中岛台边,手里捧著自己的那杯,“你看一下。有异议现在提,没异议就默认生效。” 蒋梟转头看向冰箱。三张便签纸整齐贴著,字跡工整清晰。 他下意识走过去,快速瀏览了一下。 越看,眉头挑得越高。 “晚间十点之后公共区域需要保持安静?” 他念出声,语气听不出情绪。 “科学建议,保证睡眠质量。” 寧馨平静地说,“如果你需要加班看资料,可以去书房。书房隔音好。” 蒋梟继续往下看: “『醉酒晚归者自行处理,避免打扰另一方休息』?” 寧馨喝了口咖啡,“我们都不是会给对方添麻烦的人,对吗?” 蒋梟转头看她。她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寧馨,”他缓缓道,“我们昨天才结婚。” “正因如此,才需要儘早建立规则。” 寧馨放下杯子,“混乱会消耗精力,清晰的秩序让合作更高效。” “还是说……蒋总在商场谈判时,喜欢对方把条款写得模糊不清?” 蒋梟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好像很擅长这个。”他说。 “什么?” “制定规则,掌控节奏。” 蒋梟走回中岛台边,咖啡杯在指尖转了一圈,“寧家把你教得很好。” 寧馨迎上他的目光: “蒋总应该也是。” 对视持续了三秒。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曖昧,更像两个棋手在开局时的相互打量。 “清单我同意。” 蒋梟最终说,“但补充一点:我的书房是私人领域,未经允许不要进入。” “你的活动范围也请自定,同样,我不会擅入。” “合理。” 寧馨点头,“那主臥的衣帽间?” “共享。” 蒋梟顿了顿,“毕竟偶尔需要一起出席场合,衣服放在一起方便搭配。” “好。” 短暂的沉默。 只剩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瀰漫。 “合同我让律师看了。” 蒋梟忽然说,“他建议修改几个措辞,但核心条款没问题。下午助理会送正式版过来。” 寧馨並不意外: “你签吗?” 蒋梟看著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什么,太快,抓不住。 “签。” 他说,“但我也要补充一条。” “请讲。” “合作期间,如果出现可能影响彼此声誉的行为,无论是否在条款內,都必须及时沟通。” 蒋梟的食指在檯面上轻轻敲了敲,“我不喜欢意外。” 寧馨微微頷首: “成交。” 佣人早就准备好了早餐。 两人简单吃完,全程无话,但气氛並不尷尬,却不像正经夫妻,更像是两个熟悉的同事在茶水间各自用餐。 八点半,蒋梟起身。 “我去公司。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吃饭。” “好。” 寧馨收拾著盘子,她也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况且家里设备齐全。 “需要准备醒酒汤吗?” “如果你喝多了的话?” 蒋梟系袖扣的动作顿住。 “什么?” “醒酒汤。” 寧馨抬起头,表情依旧平淡,“我母亲教过一个方子,对缓解酒后不適有效。” “如果需要,我可以准备。” 蒋梟看著她,像在判断她这话背后的意思。 “不用麻烦。” “不麻烦,只是顺手。” 寧馨拉开洗碗机,“如果不直接拒绝,我会默认是需要。” 蒋梟没再说什么,拿起西装外套走向玄关。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寧馨站在洗碗机前,背对著他,身形纤细挺拔。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门关上,公寓恢復寂静。 她停在落地窗前,看著楼下那辆黑色轿车驶离车库,匯入清晨的车流。 轻声呢喃: “温水煮青蛙的第一步,“是让水慢慢热起来。” …… 蒋梟的助理下午三点准时抵达公寓。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干练女性,姓陈,递上文件夹时態度恭敬: “蒋总交代的,请夫人过目。” “修改处已经標红,如果没问题,蒋总晚上回来签字。” 寧馨接过文件,坐在沙发上仔细看。 律师改动不大,主要是规范了几个法律术语,核心条款全部保留。 “没问题。” 她签上自己的名字,递迴去。 陈助理收好文件,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略显犹豫地开口: “夫人,蒋总让我转告,他今晚的应酬比较重要,可能会喝多。” “如果……如果他回来太晚打扰到您,您不用等他。” “好。” 第3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3) 陈助理刚离开不到三分钟,寧馨的手机就在料理台上疯狂震动起来。 划开屏幕,一个名为“名媛下午茶”的群聊正在疯狂刷屏。 周瀟瀟:“@ning寧寧!出来喝下午茶吗?” 林薇:“新婚快乐呀寧寧~” 赵雅雯:“別是昨晚累著了吧?毕竟新婚之夜……” 周瀟瀟:“这个点也该醒了吧?” 周瀟瀟:“快快,老地方,国金中心,十一点l门口集合!” 后面跟著一连串“抓狂”“捶地”“快出来玩”的表情包。 寧馨盯著屏幕,指尖在边缘轻敲。 这个群是原主大学时期建的,周瀟瀟是群主,也是最活跃的一个。 四人家世相当,算是一个小圈子,定期聚会维繫著表面情谊。 虽然是塑料姐妹花。 系统小声提醒: 【宿主,按照原主人设,她虽然性子淡,但对这几个“闺蜜”的邀约一般不会拒绝。】 寧馨明白其中的意味。 回覆:“可以,等我。” 寧馨没再看后面刷屏的消息,退出群聊。 手机上还有几条未读私信,来自其他圈內认识的千金,措辞各异但意思相近,都是恭喜他们新婚的。 她一概未回,放下了手机,转身上楼准备换衣服。 …… 十点四十分,寧馨把白色轿跑驶进国金中心地下车库。 她今天选了一套燕麦色针织套装,外搭同色系长开衫,柔软的面料勾勒出纤细身形。 妆容极淡,只描了眉和一点唇彩,长发鬆松挽在脑后,用一支珍珠髮簪固定。 简单,但细节处见精致。 珍珠耳钉是某小眾高定品牌,手腕上的细鐲是去年拍卖会得的古董,看似隨意的穿搭实则处处透著底气。 刚走到几人发来的楼层,就听见周瀟瀟標誌性的嗓音: “寧寧!这里这里!” 店门口,三个打扮精致的女人正朝她招手。 寧馨快速分辨著几人: 周瀟瀟一身亮粉色套装,手拎当季最新款手袋。 林薇穿著藕粉色连衣裙,温婉可人。 赵雅雯则是黑色裤装,走酷颯路线。 “新婚快乐!” 周瀟瀟衝上来就是一个熊抱,香水味浓郁得让寧馨微微后仰,“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嗯,气色不错嘛!蒋总没累著你?” 这话说得曖昧,林薇轻拍她一下,笑著对寧馨说: “別理她,口无遮拦的。” 赵雅雯上下打量寧馨,挑眉: “穿这么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婚后落魄了。” 这话说得,让寧馨多看了她两眼。 “舒服就行。” 寧馨淡淡回应,目光扫过三人,“进去吧,別堵在门口。” 导购早就候著了,笑著將四人引向贵宾室。 周瀟瀟边走边跟导购熟络地聊天,要求把新到的限量款都拿出来。 贵宾室门一关,周瀟瀟立刻凑到寧馨身边,压低声音: “快,坦白从宽!蒋总怎么样?” 寧馨在沙发坐下,接过导购递来的花茶: “什么怎么样?” “哎呀,还能是什么!” 周瀟瀟挤眉弄眼,“长相身材圈里都知道是顶级,但真人相处呢?我听说他性格可冷了,会不会很无趣?新婚夜……嘿嘿?” 林薇听得脸微红。 “瀟瀟!” 赵雅雯倒直接: “问得好,我也想知道。那种高冷霸总,私下会不会也是冰块脸?”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著寧馨。 寧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花茶温度刚好,香气清雅。 “他挺好的。”她放下杯子,显然不想多说。 周瀟瀟瞪眼,不满意她的回答。 “就这?” “没点浪漫惊喜?” “婚礼那天他看你的眼神,我可拍到了,绝对有戏!” “商业联姻而已,你们懂的。” 寧馨轻描淡写,“相敬如宾就好。” 这话让三人神色各异。 周瀟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惋惜。 林薇温柔地说: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的” 赵雅雯则嗤笑一声: “得了吧,这圈子里的婚姻,能相敬如宾已经是顶级配置了。” 导购这时推著衣架进来,话题自然转移。 周瀟瀟兴奋地试背新款包包。 寧馨安静地观察著她们。 她发现,赵雅雯拿起一只浅色手袋时,下意识翻看了三次价签,最终放回时动作轻柔得过分。 看来传言是真的……赵家最近资金紧张。 林薇全程没试任何东西,只偶尔拿起配饰看看,又放下。 她家是做实业起家,家风相对务实。 周瀟瀟刷卡时眼睛都不眨,一口气买了三个包和两条丝巾,转头问寧馨: “你不选选?这季有几款特別適合你。” “暂时没需要。” 寧馨说。 周瀟瀟眨眨眼,“蒋总肯定给你副卡了吧?” “有。” 寧馨简单带过,“但我习惯用自己的。” 等时机成熟以后,再用他的。 周瀟瀟一愣,隨即竖起大拇指: “还是寧寧硬气。” “不过说真的,该花就得花,不然外头还以为蒋家苛待你呢。” “妻子的美貌,丈夫的荣耀。” 寧馨不置可否,目光却落在陈列柜的袖口上。 “那个帮我包起来吧。” 她指了其中的一对跟导购说。 “送人?”周瀟瀟凑过来。 “嗯,配蒋梟的灰色西装应该不错。” 话音落下,贵宾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瀟瀟惊讶地张大嘴,寧馨什么时候对男人上心过。 林薇则掩唇轻笑。 赵雅雯挑眉: “哟,开始疼老公了?” “礼尚往来。” 寧馨平静道,“他昨天送了我一套珠宝。” 其实那是蒋母给的“传家宝”,但寧馨不介意模糊她们的想法。 果然,周瀟瀟立刻来了精神: “什么珠宝?快给我看看!” “在家里保险柜里。” 寧馨淡淡道,“下次吧。” 从贵宾室出来,四人又逛了几家店。 周瀟瀟购物慾不减,一直在填地址。 林薇只看中了一条丝巾。 赵雅雯依旧只看不买。 寧馨选了几身当季新款,也让人送去新房了。 午餐选在三楼新开的法餐厅。 落座点完菜,几人开始讲起了圈內的八卦。 “听说了吗?张家那个小儿子,投区块链亏了八位数,被他爸打断腿了。”周瀟瀟压低声音。 林薇小声补充:“王家好像要和欧洲那边联姻,正在物色人选。” 赵雅雯切著牛排:“李家和赵家最近在抢城南那块地,斗得可凶了。” 寧馨安静听著,將这些碎片信息在脑中归类。 “对了,”周瀟瀟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寧馨,“简微你记得吧?简恆那个妹妹。” 寧馨执刀叉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记得。怎么了?” “听说去你老公那儿当助理了。”。 林薇轻声说:“她怎么不去自己家的公司?” 赵雅雯冷笑:“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她朝寧馨抬抬下巴,“你可得看紧点。” “虽说简家这几年不如从前,但听说那简微长得不错,又会装可怜,男人最吃这套了。” 寧馨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缓慢。 “蒋梟有分寸。” 寧馨没再多说。 心里却清楚:按照原时间线,简微会以实习名义进入蒋氏。 但她作为妻子,已经占尽优势了,不是吗? 午餐后,四人又逛了一会儿,下午三点左右各自散去。 * 从国金中心开车回家,短短二十分钟路程,寧馨却觉得比应付一整天的商务谈判还要疲惫。 “夫人回来了。” 刚进门,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是蒋家安排的人,姓吴,大家都叫她吴嫂。 寧馨点头,换下高跟鞋。 “晚餐您有什么特別想吃的吗?” “听说您口味偏清淡,我燉了椰子鸡汤,还准备了清蒸鱸鱼。” “都行,麻烦了。” 她说著,目光扫过客厅…… 茶几上摆著新鲜插花,落地窗擦得透亮,空气中飘著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一切都井井有条。 很好。 “对了夫人,”吴嫂想起什么,“您之前说的那个房间,今天家具送来了,已经布置妥当。” 是原主之前吩咐人安排的。 房间门被推开。 比她想像中布置得更好。 整面落地窗朝南,窗边摆著画架,旁边是顏料推车,各色锡管整齐排列。 靠墙是一排储物柜,另一侧有张小沙发和茶几。 等到晚饭时间,寧馨才从房间里出来。 * 应酬结束时,已是凌晨一点三十七分了。 蒋梟走出会所大门,深秋的夜风带著凛冽的凉意扑面而来。 在暖气充足的包厢里坐了四个小时,几乎忘记了外面的温度。 “蒋总,车备好了。”司机拉开车门,车內暖气开得恰到好处。 蒋梟坐进后座,闭眼靠上真皮座椅。 酒精在血管里缓慢燃烧,太阳穴突突跳动。 今晚的客户是北方来的老总,酒量惊人,谈判风格更是粗糲直接。 虽然最终合同签下了,但过程消耗极大。 车驶入深夜寂静的街道。 蒋梟按开手机,屏幕上乾乾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锁上屏幕,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 婚姻对他而言,从来不是必需品。 选择联姻,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 但小妻子给他的感觉,却让他生出了一丝期待。 突然,想快点回家。 车驶入车库。 蒋梟推开车门,酒意已经被吹散些许。 走进电梯,按下顶层按钮。 推门入户,他忽然顿住了。 屋內不像往常一般黑漆漆的,玄关亮著灯。 柔和的暖光铺开一小片区域,照亮了鞋柜、墙上的装饰画、和地上那双摆放整齐的女士拖鞋。 他的拖鞋在旁边,鞋头朝外,方便穿。 蒋梟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弯腰换鞋。 经过厨房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中岛台上的保温壶。 暖白色的壶身,指示灯亮著柔和的绿光,显示“60°c恆温”。 走过去,保温壶旁压著一张便签,熟悉的字跡: “醒酒汤。” 他倒了一碗。温度刚好,入口温热但不烫。 第一口下去,胃里那股烧灼感明显缓和。 想起她早上的“规矩”,经过主臥时,他脚步放得更轻。 门缝下漆黑,里面安静无声。 他在门口停顿了几秒,最终走向客房。 第4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4) 婚后一周,两人渐渐磨合出了默契。 至少蒋梟觉得,这婚结得舒服。 寧馨除了冷淡和规矩多,十分符合他心中的妻子要求,所以有些小细节,他也愿意迁就她。 寧馨听著系统播报【20%的好感度】,也很满意。 * 蒋梟在办公室接到了发小陈敘的电话。 “蒋总,新婚燕尔就把兄弟们都忘了?” 陈敘在电话那头笑,“上次叫你出来就说忙,这次再推可不够意思了啊。” 蒋梟正审阅著季度財报,闻言顿了顿: “今晚確实有个併购案要收尾……” “少来这套,”陈敘不给他推脱的机会,“就今晚,兰亭,带嫂子出来见见人。咱们这圈子可都好奇死了,什么样的仙女能收了你蒋梟。” 蒋梟揉了揉眉心。 陈敘是他大学同学,家里做地產,两人私交不错,但对方爱热闹的性子和他截然不同。 “我问问她。” 掛断电话后,他对著电脑屏幕沉默了几秒,点开和寧馨的对话框。 两人的聊天记录依旧简洁工整,像商务邮件。 “晚上朋友组局,想见你。方便吗?” 发出去后,蒋梟放下手机,继续看財报。 但目光总不自觉瞥向屏幕。 五分钟后,手机震动。 寧馨:“可以。时间地点?” 蒋梟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回覆: “七点,兰亭。我六点半回家接你。” 寧馨:“好。” 对话结束。 蒋梟却盯著那两句简短的对话看了好几秒,然后才继续工作。 下午五点,他提前结束会议,让助理去取之前订好的当季新款。 寧馨的尺寸是他让助理从婚宴记录里查的,应该合適。 六点五十,黑色迈巴赫停在兰亭会所门口。 蒋梟下车,绕到另一侧为寧馨拉开车门。 她穿著他送来的香檳色长裙,剪裁简洁,只在一侧肩头有精致的褶皱设计。 长发鬆松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 “紧张吗?” 蒋梟低声问。 寧馨抬眼看他,有些茫然: “需要紧张吗?” 蒋梟笑了:“不用。” 他伸出手臂,寧馨自然地挽上。 两人走进会所,侍者引著他们穿过长廊,停在名为“竹影”的包厢门口。 门推开的一瞬,喧闹声浪扑面而来。 蒋梟脚步顿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包厢里乌泱泱坐了二十多人,原本只该有五六人的小聚…… 寧馨挽著他的手臂微微一紧。 蒋梟侧目看她,见她唇边保持著得体的微笑,但眼神里明明白白写著:“怎么回事?” “哎呀梟哥!嫂子!” 陈敘从人群中挤过来,脸上带著尷尬的笑,“对不住对不住,我就叫了老周他们几个,谁知道消息走漏了,这帮孙子一个带一个的……” 包厢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目光好奇、打量、玩味,在蒋梟和寧馨之间来回逡巡。 寧馨维持著笑容,在脑中跟系统说: “真是瞌睡送枕头。” 【宿主,人多也算是好事吗?】 寧馨不搭理它了。 系统也习惯了她这样,总是话说一半,留著它自己看。 蒋梟握了握她的手,低声: “不喜欢我们就走。” “来都来了。” 寧馨轻声回,然后看向来人,落落大方,“陈敘你好,我是寧馨。” 陈敘鬆了口气,连忙引他们入座。 包厢很大,分成了几个区域:牌桌、k歌区、吧檯、沙发休息区。 都是圈子里的熟面孔,有几个寧馨在婚宴上也见过。 “嫂子真漂亮,梟哥好福气啊!” “寧小姐我是李家的,婚礼上我们见过……” 寒暄声此起彼伏。 寧馨一一应对,笑容恰到好处。 蒋梟站在她身侧,手自然地搭在她腰间,呈保护姿態。 陈敘吆喝著,“蒋梟来两局?” 牌桌边很快聚了几个人。 蒋梟坐下,寧馨坐著,陪在他身侧。 几局下来,蒋梟手气极好,连胡三把大牌。 “不玩了不玩了!” 陈敘扔牌,“跟你打牌就是送钱,没意思!” 旁边有人起鬨: “让嫂子上!” 几道目光看向寧馨。 她抬眼看了看蒋梟,他眼中带著询问。 “那就玩几局。” 寧馨在蒋梟让出的位置坐下。 牌局开始。 寧馨摸牌的动作不疾不徐,出牌时却果断利落。 第一局,她小胡一把。第二局,自摸清一色。第三局…… “十三么。” 寧馨推倒牌面,声音平静。 牌桌上静了一瞬。 陈敘瞪大眼睛:“wc……” 蒋梟站在寧馨身后,看著她纤细的手指整理著贏来的筹码,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不玩了不玩了!” 另一人哀嚎,声音有些破防: “你们夫妻俩是来抢钱的吧?一个比一个狠!” 寧馨抬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承让。” “我去下洗手间。”寧馨低声说。 她起身,蒋梟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包。 这个动作细微,却被许多人看在眼里——蒋梟何曾这样照顾过人? “我陪你。” “不用。” 她轻轻按了按他的手,“你跟他们聊会儿。” 她离开后,牌桌边立刻热闹起来。 “蒋梟你可以啊,嫂子这牌技,练过的吧?” “说真的,之前还以为你们就是走个形式,现在看来……” 蒋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但眉宇间那抹轻鬆,是熟悉他的人极少见到的。 寧馨在洗手间补妆时,系统兴奋地说: 【宿主,刚才蒋梟看您的眼神,好感度至少涨了15%!】 “意料之中。” 寧馨对著镜子整理头髮,“男人这种生物,享受被依赖,更享受『自己的女人』在外人面前爭光。” 她收起口红,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蒋梟正倚在窗边等她。 “怎么出来了?”寧馨走过去。 “怕你迷路了。”他难得开玩笑。 蒋梟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累了就说,我们可以先走。” “还好。”寧馨顿了顿,“不过確实有点吵。” “那再待半小时就走。” 这半小时里,寧馨陪著蒋梟应酬了几拨人,喝了几杯香檳。 她脸颊泛起浅浅的粉,眼神比平时柔软些许,但仪態依旧无可挑剔。 离开时,陈敘送他们到门口,挤眉弄眼: “梟哥,好好对嫂子啊!” 蒋梟难得没冷脸,只摆了摆手。 车里,寧馨靠在座椅上,闭著眼。 车窗外的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蒋梟侧头看她:“难受?” “有点晕。” 寧馨轻声说,“好久没喝了。” “下次不想喝可以推掉。” “那怎么行。” 她睁开眼,眸中氤氳著酒意,“那是你的朋友,我得给你面子啊。” 这话说得轻,却像羽毛在心尖扫过。 蒋梟喉结动了动,转过头看向前方。 电梯里,寧馨有些站不稳,蒋梟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没抗拒,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 这个动作让蒋梟身体微微一僵。 开门进屋,玄关的夜灯自动亮起。 寧馨弯腰脱高跟鞋,身形晃了晃,蒋梟及时扶住。 “谢谢。” 她抬头看他,眼睛在暖光下湿漉漉的。 蒋梟没说话,只是弯腰,一手穿过她膝弯,將人打横抱起。 寧馨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你……” “別动。” 蒋梟声音低沉,抱著她走上二楼。 主臥门推开,他没开大灯,只按亮了床头那盏暖黄的阅读灯。 寧馨被轻轻放在床沿,蒋梟单膝跪地,替她脱下另一只鞋。 这个姿势让两人视线平齐。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寧馨看著他,看著他深邃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看著他喉结滚动,看著他缓缓靠近。 “寧馨。” 蒋梟声音沙哑。 “嗯?” “今晚,”他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思考的机会,“可以履行夫妻义务吗?” 商量的语气,被他用这样低沉曖昧的嗓音说出来。 有些犯规了。 寧馨眼波流转,酒意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 “可以。” 蒋梟眸色骤深,俯身吻住她。 起初是试探的触碰,在得到回应后迅速加深。 这个吻带著酒气,带著压抑许久的渴望,也带著某种急切。 寧馨回应著,手攀上他的肩。 礼服拉链被拉开,布料滑落。 床垫下陷,灯光被他的身影遮挡。 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 寧馨闭著眼,感受著身上男人的重量和节奏…… 他吻她的唇角,低声问:“疼?” “还好。” 寧馨睁开眼,看著他汗湿的额发。 这句话不知哪里刺激了他,接下来的攻势更甚。 结束时,两人都汗湿淋漓。 蒋梟撑在她上方,呼吸粗重,眸色深得不见底。 他就这样看了她许久,然后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去放水。”他起身,走向浴室。 重新躺下时,蒋梟从背后拥住她。 温热的胸膛贴著她的背,手臂环在她腰间。 “睡吧。”他说。 寧馨嗯了一声。 床头灯熄灭。 黑暗中,她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能感受到他怀抱的温度。 …… 第二天清晨,寧馨先醒来。 蒋梟还在睡,手臂依旧环著她。 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起身。 脚踩在地毯上时,腿软了一下。 洗漱完出来,蒋梟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著她。 晨光里,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有饜足,有温柔,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早。” 蒋梟看了她几秒,唇角勾起:“早。” 他起身,经过她身边时,很自然地低头在她唇角吻了一下。 “今天我晚点去公司。” 他说,“你再去睡会儿。” 门关上后,寧馨站在原地,指尖碰了碰刚刚被吻过的地方。 系统雀跃:【宿主!好感度增长到60%了,他动心了!】 寧馨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花园里正在浇水的园丁,揉了揉酸软的腰。 “我可费了老大的劲儿啊。” 第5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5) 那夜之后,某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蒋梟彻底搬出了客房。 他的睡衣、洗漱用品、財经杂誌,都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主臥的各个角落。 寧馨对此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在浴室添置了一个双层的置物架,將两人的东西分开放置。 晨起时,蒋梟会习惯性地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还带著睡意: “再睡五分钟。” 寧馨通常不会拒绝。 系统每天播报好感度,数值稳步攀升。 但寧馨更相信自己的判断……蒋梟看她的眼神早就变了。 今早,他出门前折返回来,吻她时多停留了三秒。 “今天会晚些回来。” 他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她睡裙的肩带,“有个跨国会议。” “好。” 寧馨替他理了理领带,“少喝些咖啡,你昨晚说胃不舒服。” 蒋梟怔了一下,隨即唇角微弯: “记住了。” 门关上后,系统上线: 【宿主,剧情线有更新。】 “说。” 【简微结束实习期了。今天正式入职蒋氏秘书部。】 寧馨正站在咖啡机前,闻言动作顿了顿。浅褐色的液体注入杯中,香气瀰漫。 “比我预想的早了一些。” 【您打算怎么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寧馨端著咖啡走到窗边。 晨光里,蒋梟的车正驶出车库。 她看著那辆黑色轿车匯入车流,直到看不见。 “看来明天要去送餐了。”她说。 * 第二天上午,寧馨给蒋梟发消息: “今天方便去公司找你吗?给你送午餐。” “图片。” 是她和佣人一起在整理食材。 消息几乎是秒回: “几点过来?” “十一点左右吧?需要帮你带什么吗?” “不用,人来就行。” 寧馨盯著最后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 桌上是吴嫂备好的食材,她挑了几样…… 都是蒋梟偏好的清淡口味,但额外多加了一道辣炒小牛肉。 她记得他上次多吃了几口。 一切准备就绪,寧馨对著镜子最后检查一眼,拎起饭盒,拿著蒋梟前两天给她送的新包,出门。 同一时间,蒋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蒋梟第三次看向腕錶。 “蒋总?” 正在匯报市场数据的总监停下,有些不確定,“这部分数据……有问题吗?” 蒋梟收回视线: “继续。” 会议室里坐著七八个高管,都察觉到了老板今天的心不在焉。 倒不像是烦躁,反而像是在等什么? 会议提前十分钟结束。 蒋梟回到办公室,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处理文件,而是走到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按下內线: “一点半之前的安排全部后推。” 秘书室那边传来恭敬的回应: “好的蒋总。” 掛断后,蒋梟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桌面。 太乱了,文件堆积如山。他皱了皱眉,开始动手整理——將散乱的文件归拢,把用过的咖啡杯放进托盘,甚至调整了笔筒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办公室中央环顾。 还不够。 他走到休息室门口,推开门。 里面很简单,一张沙发床,一个小茶几。 他想了想,从衣柜里拿出一条薄毯。 这是寧馨上周末买的,浅灰色,质地柔软,原本在车里,被他拿来了公司。 安置妥当,蒋梟终於觉得满意了些。 十一点十五分。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十一点二十八分。 內线电话响了。 “蒋总,夫人到了。” 蒋梟立刻起身: “让她直接上来。” “是。” 电梯上升的短短几十秒里,蒋氏总部的內部通讯群已经炸了。 “前台急报!总裁夫人来了!真人超美!” “什么什么?到哪了?” “刚上总裁专用电梯!穿驼色大衣那个,气质绝了!” “难怪蒋总今天一直在看时间……” “手里还拎著饭盒!是来送午餐的!啊啊啊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小说诚不欺我!” 寧馨走出电梯时,走廊里异常安静。 但玻璃幕墙后那些工位上,无数道目光或隱晦或直接地投来。 她目不斜视,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前,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从里面拉开。 蒋梟站在门口,穿著她今早替他选的那件深灰色衬衫。 领带鬆了些,袖口挽到小臂,眉宇间带著笑意。 “来了。” 他侧身让她进来。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办公室很大,装修是冷硬的现代风格,但此刻午后的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洒进来,给冷色调的空间镀上了一层暖意。 寧馨將饭盒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 “隨便做了点。” 蒋梟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一起吃?” "嗯。" 简单的三菜一汤。 摆盘精致,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蒋梟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辣炒小牛肉,顿了顿: “特意做的?” “嗯。” 寧馨坐在沙发扶手上,“看你上次好像喜欢。” 蒋梟没说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 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但速度不慢,能看出来是饿了。 寧馨不是很饿,很快吃完了,陪他坐著。 环顾办公室,目光扫过书架、办公桌、墙上的抽象画。 最后停在休息室门上——门虚掩著,能看见里面透出的暖黄光线。 “你中午不休息?”她问。 “偶尔。”蒋梟抬头。 饭吃到一半,蒋梟忽然问: “下午有事吗?” “今天没有。你也知道,我不爱管事儿。” “那……” 蒋梟放下筷子,“在这儿等我下班?晚上带你去吃饭,听陈敘说有家新开的店不错。” “好啊。” 她说,“正好我也没开车来。” 家里司机把她送到就回去了。 蒋梟唇角弯了弯,继续吃饭。 …… 办公室外,秘书部。 简微坐在工位上,手里拿著份文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总裁办公室紧闭的门。 身为简家千金,没去自家公司,跑来蒋氏当秘书。 她为的就是办公室里的那个男人。 从他第一次去简家找哥哥的时候,就对他动了心。 那年她才17岁。 今天她特意穿了身得体的浅蓝色套装,头髮精心打理过,妆容清淡自然。 可刚才,她只远远看见了寧馨的一个侧影。 向来有些骄矜的简家大小姐,居然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简秘书,你是要去送文件吗?”旁边同事问。 “是的,这份文件需要总裁签字。” 简微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走到办公室门前,她刚要抬手敲门,动作却顿住了。 里面隱约传来谈话声,听不真切,但能听出蒋梟的语气,比她平时听到的要柔和许多,甚至带著笑意。 简微的手悬在半空。 “简秘书?” 身后有人叫她。 是秘书室的主管,三十多岁的干练女性,“文件急吗?不急的话等会儿再送,蒋总交代过,一点半前不要打扰他。” “……好。” 简微收回手,指尖冰凉。 她回到工位,目光却无法从办公室门上移开。 手中的文件被她无意识攥紧,边缘起了褶皱。 系统实时播报给寧馨: 【简微在门外站了三十七秒,现在回到工位,情绪波动厉害,嫉妒值持续上升。】 寧馨正在翻看蒋梟书架上的一本建筑设计图集,闻言眼都没抬: “那她也没冒失闯进来不是?” “看来还是刺激的不够。” 办公室里,蒋梟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满足地靠进沙发。 “很好吃。”他说,“以后还会给我送吗?” “那要看我心情。” 寧馨合上图集,走回他身边,“有些困了,能借你的休息室用用吗?” “当然。” 蒋梟起身,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带她过去。 休息室门推开,寧馨闻到了熟悉的柑橘香。 沙发上铺著她买的毯子,茶几上燃著的蜡烛火光摇曳。 寧馨在沙发边坐下,蒋梟站在她面前,没鬆手。 “真困了?” 他低声问。 “嗯。” 寧馨抬眼,从这个角度看他,需要微微仰头。 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她忽然起了点恶趣味。 “你……要不要陪我?” 她问,手指无意识地把玩著他衬衫的袖扣。 蒋梟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直接俯身,吻住了她。 寧馨被带著倒在沙发上,蒋梟的手护在她脑后,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 毯子被揉皱,蜡烛的香气混著彼此的气息。 寧馨在换气的间隙低声说: “门没锁……” “没人敢进来。” 蒋梟的吻落在她颈侧,“我交代过了。” “蒋总这是不务正业啊……” “只为你。” 衣物散落一地时,寧馨还有心思分神想: 简微现在在外面吗? 如果她知道一门之隔正在发生什么,那张清纯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衝散。 蒋梟今天格外有耐心,也格外温柔,温柔到她忍不住咬住他肩膀,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结束时,寧馨真的困了。 蒋梟拉过毯子盖住两人,她就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睡去。 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他轻吻她额头,听到他低声说: “睡吧,我陪著你。” * 下午两点十分。 这是简微第三次走到办公室门前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 这次,过了十几秒,传来蒋梟的声音: “进。” 简微推开门。 办公室里只有蒋梟一人,他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 “蒋总,这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简微走过去,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蒋梟头也没抬: “放那儿吧。” 简微將文件放在桌角,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过休息室——门紧闭著。 然后她看见了蒋梟的衬衫。 深灰色丝质衬衫,质地高级,此刻却在领口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小片不明显的褶皱。 像是被用力抓握过,又像是…… 此刻,紧闭的休息室门让简微的呼吸窒了一下。 “还有事?” 蒋梟抬眼,眼神恢復了一贯的冷淡。 简微猛地回神: “没、没有了。蒋总我先出去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门关上后,蒋梟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然后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向休息室。 推开门,寧馨还在睡。 毯子滑到腰际,露出肩颈处曖昧的红痕。 长发散在枕上,睡顏安寧。 蒋梟在床边坐下,看了她很久。 然后俯身,极轻地吻了吻她的唇角。 寧馨皱了皱眉,有醒来的跡象。 “继续睡。” 他低声说,“下班我叫你。” 门再次关上。 休息室里,寧馨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系统兴奋地播报: 【简微情绪崩溃值达到85%!宿主您太厉害了!】 寧馨翻了个身,將脸埋进枕头。 那上面有蒋梟常用的须后水的味道,现在混合了她的气息。 “这才哪到哪。” 她轻声说,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慵懒。 第6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6) 晚餐选在了市中心一家新开的日料店。 包厢私密,將外界的喧囂隔绝。 寧馨小口吃著牡丹虾刺身,蒋梟坐在她对面,正为她拆蟹腿。 他手指修长灵活,蟹壳在他手中咔噠轻响,完整的蟹肉便被剔出,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手艺不错。” 寧馨评价。 蒋梟抬眼,眸中有笑意: “谢谢夫人夸奖。” 他將另一块蟹肉也放进她碟中。 寧馨低头品尝,享受著眼前人的服务。 系统忍不住感嘆:【宿主,瞧这几天,把人调教成啥样了都。】 “爱妻者风生水起,没听过?” 蟹肉鲜甜,沾一点点柚子醋,恰到好处。 吃到一半,蒋梟的手机震动。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微不可察地皱眉,但还是接起: “妈。” 听到这个称呼,寧馨也放下了筷子,看著他。 “……嗯,知道。” “明天?可以。” “她就在我旁边……好,我问她。” 蒋梟捂住话筒,看向寧馨: “妈让我们明天回老宅吃饭。” 寧馨点头: “好。” 蒋梟重新拿起电话: “那我们明天过去……不用特意准备,寧馨不挑食……知道了。” 掛断后,系统及时提示: 【宿主,刚刚得到消息,明天简家也会去蒋家老宅。】 【简父简恆刚从国外回来,有项目要和蒋氏谈。】 寧馨神色不变,夹起一块烤鰻鱼。 “知道了。” * 第二天下午三点,蒋梟还有一场跨国视频会议,寧馨一个人先去了蒋家老宅。 车驶入西郊別墅区,梧桐树在深秋里只剩稀疏的黄叶。 蒋家老宅是栋三层法式別墅,带大片花园,在这个地段代表著身份和地位。 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候: “少夫人,夫人一直在等您呢。” 寧馨下车,手里拎著礼品盒。 里面是她上个月在拍卖会拍下的一套古董茶具,蒋母喜欢收藏这些。 走进客厅,蒋母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插花。 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穿著藕荷色针织衫,气质雍容。 “妈。”寧馨走过去。 “馨馨来了。” 蒋母放下花剪,笑容亲切,“蒋梟呢?” “他还有工作呢,晚点到。” “这孩子,工作永远忙不完。” “忙起来就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蒋母拉她在身边坐下,“不过现在好了,有你管著他。” 这话说得自然。 寧馨將纸袋递过去: “前两天看到这套茶具,觉得觉得您应该会喜欢,趁著今天来吃饭,正好带来了。” 蒋母打开盒子,眼睛一亮: “嘉庆年的粉彩……这品相难得。” “你这孩子,总这么上心。” “您喜欢就好。” 正说著话,外面传来车声。 管家进来通报: “夫人,简太太和简小姐到了。” 蒋母起身,寧馨也跟著站起来。 两人走到玄关处时,简母正好挽著简微走进来。 “蒋夫人,好久不见了!” 简母笑容满面,“哎呀,馨馨也在啊,婚礼上远远看了一眼,近看更漂亮。” 简微站在母亲身后,穿著浅粉色毛衣和白色长裙,明显特意装扮过,但此刻眼神却有些飘忽。 看见寧馨时,她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自然。 “简阿姨好。” 寧馨得体地打招呼,又看向简微,“简小姐你好。” 简微抿唇: “寧馨姐。” 客厅里几人重新落座。 寧馨让佣人端上茶点,蒋母这才记起自己忘了让人给他们倒茶。 笑著对寧馨说: “还是你细心。” 寧馨微笑: “都是妈提前备好的,我就动动嘴皮子,也能得您一句夸奖。” “那我可真是赚了。” 这话哄得蒋母笑得更开怀: “就你会说话。” 简母在一旁赔笑,简微则低头捧著茶杯,指尖有些发白。 【宿主,原主可不会这样哄婆婆。】 “怎么有ooc警告吗?” 【目前没有任何异常哦。】 “那不就行了。” 厅內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简母几次试图把话题引向简微…… 说她最近在学插花,问寧馨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 说她在蒋氏工作很努力,突然有上进心了。 还聊起简微跟蒋梟一些往事,故意模糊当时其他人的存在。 每句话都像是无意,又句句都有深意。 寧馨始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微笑,偶尔接话,但多数时候是安静倾听。 她注意到简微几乎没怎么动茶点,茶杯端起又放下,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 她在等蒋梟。 寧馨內心和系统对话: “看来,这一家子都知道女儿的心思啊。” 【原剧情中,简家对女主嫁入蒋家这件事,確实是极力促成的。】 外面传来引擎声。 男人们回来了。 蒋父、简父、简恆,还有蒋梟,四人先后走进客厅。 蒋梟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蒋母身边的寧馨。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俯身在她额角轻吻了一下: “等久了?” “还好。” 寧馨嗔他一眼,这人也不注意场合。 但也注意到他眉宇间有一丝疲惫,“会开得顺利吗?” “嗯。” 蒋梟在她身边坐下。 简父笑呵呵: “年轻人忙事业是好事。简恆,多跟蒋梟学学。” 简恆没回父亲的话,他站在几人身后,目光在寧馨和蒋梟之间扫过,最后落在自己妹妹身上。 简微正看著蒋梟,眼神里的情绪几乎藏不住。 他暗暗嘆了口气。 晚餐安排在小宴会厅。 长桌铺著雪白桌布,水晶吊灯折射著暖光。 座位自然分成两拨…… 蒋梟坐在主位一侧,寧馨在他左手边。 简微坐在寧馨对面,简恆则挨著妹妹。 餐桌上的话题从海外市场转到国內政策,最后不可避免地落到了新婚不久的蒋梟和寧馨身上。 “看到你们小两口感情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蒋母笑著说,目光慈爱地看著寧馨,“现在就等著你们让我抱孙子了。” “你们爸爸嘴上不说,心里也盼著呢。” 蒋父轻咳一声,没否认,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桌上静了一瞬。 蒋梟放下刀叉,语气平静: “不急。” 几乎是同时,寧馨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蒋梟侧目看她,她微微瞪了他一眼。 蒋梟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家里那张合约。 他轻笑一声。 两人这无声的交流落在旁人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意味。 简母笑:“瞧瞧,小俩口还害羞呢。” 蒋母也笑:“好好好,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计划,咱们不催了。” 桌上只有简微,握著刀叉的手指节泛白。 她看著蒋梟看向寧馨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纵容,看著寧馨耳根那抹不自然的红。 不知是羞还是恼。 她忽然觉得嘴里这块牛排像木头一样,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一顿饭,简微几乎没动什么。 她看著寧馨自然地为蒋梟添汤,看著蒋梟在寧馨说话时微微侧耳倾听的姿態,看著两人偶尔交换的眼神里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每看一眼,心就往下沉一分。 …… 晚餐后,男人们移步书房谈事,女眷们留在客厅。 简微以头疼为由,早早告辞了,简恆陪她先走。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简恆的车里,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眼泪终於控制不住地落下来。 一开始只是无声的泪,后来变成压抑的抽泣。 简恆从后视镜里看著自家妹妹,心像被什么揪紧了。 他打了转向灯,將车停在路边。 “微微。” 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 简微低著头,肩膀颤抖。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哥……” 她哽咽,“我真的……真的放不下……” 简恆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哥知道。” “我试过的……我以为时间久了就好了……可是看见他们在一起,我还是……” 简微泣不成声,“他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从来没有……” “在他心里,我只是陌生人。” 简恆沉默。 他想起晚餐时蒋梟看寧馨的眼神,专注,还带著温度,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纵容的。 自己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是男人看自己女人的眼神,和看妹妹的眼神截然不同。 “微微啊,”他声音发涩,“蒋梟已经结婚了。而且他们……感情很好。” “我知道!” 简微猛地抬头,眼圈通红,“我知道他结婚了!” “我也知道寧馨姐很好!可是哥,这里……”她按住心口,“这里不听我的……它好疼……”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像要把这些年积压的情绪全部倾泻出来。 简恆看著她,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妹妹,此刻哭得像失去了全世界。他想起小时候简微总跟在他和蒋梟身后,像个小尾巴;想起她第一次说喜欢蒋梟时脸红的样子;想起她这些年小心翼翼的暗恋和等待。 理智告诉他应该劝她放下,可情感上…… 他伸手,將妹妹揽进怀里。 “別哭了。” 他轻拍她的背,声音低沉,“哥在。” 简微在他怀里哭得更凶。 夜风吹进半开的车窗,带著深秋的凉意。 “微微,”他缓缓开口,“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简微抬起泪眼看他。 简恆擦去她脸上的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 “哥哥去想办法。” “真的?” 简微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嗯。” 简恆重新发动车子,“但你要答应哥,別再做傻事,別让自己更难过。” “我答应……” 简微抓紧安全带,声音还带著哭腔,“哥,谢谢你。” 车重新驶入夜色。 简恆看著前方道路,脑中飞快地闪过各种念头。 他知道这样做不道德,知道可能会伤害到寧馨,甚至可能影响简家和蒋家的关係。 但看著妹妹哭红的眼睛,那些理智的考量忽然都变得苍白。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话: “家人永远是第一位的。” 微微是他从小就疼爱的亲妹妹。 所以…… “蒋梟,寧馨……” 简恆低声自语,眼神复杂,“抱歉了。” 而此刻的蒋家老宅,寧馨正和蒋梟准备离开。 蒋母拉著寧馨的手,依依不捨: “今晚真不住这儿啊?” 蒋梟回她:“妈,我明天有事,老宅太远了。” “行行行,就你最忙。” “馨馨啊,你可要常回来,就当陪陪我。” “好,妈您也注意身体。” 上车后,蒋梟侧身替寧馨系安全带。 这个姿势让两人靠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香气。 蒋梟发动车子。 寧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系统在脑中提示:【宿主,简微情绪崩溃值已达90%。】 “意料之中。” 寧馨在脑中回应,“那宠妹狂魔估计是要行动了。” 【您打算怎么做?】 “等。” 寧馨唇角微弯,“见招拆招吧。” 第7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7) 简恆的生日派对设在城郊一栋私人庄园內。 秋夜的天空澄澈如墨,点缀著稀疏的星。 庄园主楼灯火通明,落地窗內人影绰绰,悠扬的爵士乐流淌到草坪上,与喷泉的水声交织。 寧馨挽著蒋梟的手臂走进宴会厅时,立刻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在人群中精准定位到简微。 后者站在水晶吊灯下,穿著一身淡粉色高定长裙,裙边缀著细碎的钻,在灯光下流转著微光。 头髮精心打理成慵懒的波浪卷,妆容也比平时更精致,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 “蒋梟哥,寧馨姐。” 简微迎上来,笑容甜美,但目光只在蒋梟脸上停留,“你们来了。” “祝你哥生日快乐。” 蒋梟將礼物递给一旁的侍者,语气客气而疏离。 “谢谢。” 简微咬了咬唇,目光转向寧馨,“寧馨姐今天真漂亮。” 寧馨今天穿了条黑色露背礼服,剪裁极简,却完美勾勒出身形。 脖子上是品相极佳的珍珠项炼,耳垂上缀著一对同款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你也是。” 寧馨微笑,手指却轻轻勾了勾蒋梟的掌心。 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蒋梟侧目看她。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像在说:配合我。 蒋梟眉梢微动,手臂很自然地环上她的腰,將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这个动作落在简微眼里,让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简恆呢?”蒋梟问。 “哥哥在那边和朋友说话。” 简微勉强维持著笑容,“我带你们过去?” “不用,我们自己过去就好。” 寧馨开口,声音轻柔,“你去招呼其他客人吧,今天你是小寿星的妹妹,不用特意照顾我们。” 话里话外,都在划清界限。 简微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头: “那……你们隨意。” 她转身离开时,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蒋梟看著她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寧馨捏了捏他的手: “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有。”蒋梟收回视线,“只是觉得她今天……有点奇怪。” 寧馨挑眉: “你还挺关注她?” 蒋梟低头看她,没直接回答。 “你吃醋了?” “我为什么要吃醋?” 她抬眼,眼中是坦荡的笑意: “合同写得很清楚,如果你有喜欢的人,可以隨时提离婚。” “但在这之前,你是我的合法丈夫。” 她顿了顿,补充道: “至少在公开场合,得是我的。”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蒋梟没在意她刚刚提起的合约,只当她是在开玩笑: “知道了,蒋太太。” 两人走向简恆所在的位置。 一路遇到不少熟人,寒暄、敬酒、客套。 蒋梟始终將寧馨带在身边,手不是揽著她的腰,就是牵著她的手。 寧馨也配合,偶尔靠在他肩头低语,或是替他整理本就很整齐的领带。 每一个动作都自然亲密,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是无声的宣告。 他们夫妻,感情不错。 简微远远看著,手里那杯香檳已经许久没动。 冰块融化,杯壁凝结的水珠滑落,浸湿了她的指尖。 “很难受吧?” 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简微转头,是圈子里一个相熟的小姐,眼神里带著同病相怜的同情: “我懂,喜欢的人眼里没有自己……” “我没有。” 简微下意识否认,声音却有些发颤。 那小姐拍了拍她的肩,没再多说,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派对进行到一半,舞池开放。 乐队换上了舒缓的华尔兹。 简恆这时端著酒杯走过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醺: “蒋梟,寧馨,多谢赏光。” “生日快乐。” 蒋梟与他碰杯。 “谢了。” 简恆一口饮尽,目光在蒋梟和寧馨之间转了转,忽然笑道,“说起来,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还没见过你跳舞。” “寧馨,他跟你跳过吗?” 寧馨摇了摇头,看向蒋梟,眼中带著询问。 蒋梟耸肩: “我不擅长这个。” “巧了,我也不擅长。” 简恆说,“不过我妹妹学了十几年芭蕾,舞跳得极好。微微!” 他朝不远处的简微招手。 简微迟疑地走过来。 “哥?” 简恆面上有些为难。 “本来是微微跟我跳开场舞的。” “可惜……我脚刚才扭了一下,跳不了。” 说完,抬起裤脚,隔著袜子,看起来確实肿了些。 “梟哥,你替我一下?” 空气忽然安静。 【宿主,这简恆为了妹妹,故意弄伤自己?】 “真是个好哥哥呀。”寧馨在心里笑。 蒋梟眉头皱起: “简恆,这不合適。” “有什么不合適的?” 简恆笑容不变,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帮兄弟个忙。微微为了今天跟我跳开场舞练了很久。” “其他男人我不放心,就你了。” 他看向寧馨,眼神诚恳: “寧馨,你不会介意吧?” 寧馨端著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她看著简微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期待,看著简恆脸上那看似隨意实则紧绷的表情…… 寧馨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好啊。” 她抬眼,笑容得体大方,“一支舞而已,我没那么小气。” 蒋梟猛地看向她。 寧馨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没什么情绪,面上保持著得体的笑容。 系统在脑中问她: 【宿主,您怎么同意了?】 “总要给她点甜头,才能让她更放不下。” 蒋梟听到她的答案后,瞳孔微缩。 “去吧。” “帮个忙而已。” 寧馨轻轻推了推他,“別让微微等太久。” 蒋梟看著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最终,他放下酒杯,有些赌气般对简微伸出手: “请。” 简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將手放进蒋梟掌心,指尖微颤。 两人走向舞池。 乐队適时换了一曲温柔的慢华尔兹。 寧馨站在原地,看著舞池中那对身影。 蒋梟的舞步確实生疏,但仪態优雅,简微则轻盈如蝶,粉色裙摆在旋转中绽开,像一朵盛放的花。 很美的一幕。 如果忽略蒋梟始终僵直的背脊,和刻意保持的距离。 “你可真大度。” 简恆走到她身边,递来一杯新的香檳。 寧馨接过,没喝: “不然呢?当眾翻脸,让所有人看笑话?” “难道你是这个目的?” 简恆看著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 “你就这么自信?” “自信什么?” “自信蒋梟不会动心。” 简恆的目光落在舞池中,“微微和他认识这么多年,感情基础不是你能比的。” 寧馨轻轻晃著酒杯,香檳的气泡细密上升。 “简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感情不是先来后到,婚姻更不是。” “更何况,如果他真对你妹妹有什么……” “怎么现在……我才是蒋太太呢?” 简恆脸色微变。 “我知道你心疼妹妹。” 寧馨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但有些事,强求不来。” “你越推,反弹越大。” “你——” “还有,”寧馨打断他,唇角带著礼貌的笑意,“今晚之后,別再安排这种戏码了。” “我不介意,但蒋梟会不高兴。” “他不高兴,对简家……没好处。” 这话说得直白,简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舞池里,音乐接近尾声。 蒋梟鬆开简微的手,退后半步,动作客气而疏离。 简微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维持著笑容: “谢谢梟哥。” “不客气。” 蒋梟转身,径直朝寧馨走来。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回到寧馨身边时,他第一件事就是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跳完了?” 寧馨问,语气如常。 “嗯。” 蒋梟声音有些哑,“我们走吧。” “这么早?” “嗯,累了。” 寧馨没再追问,对简恆点头示意: “那我们先告辞了,生日快乐。” 简恆勉强笑了笑: “慢走。” 走出宴会厅,夜风迎面吹来,带著凉意。 蒋梟鬆开寧馨的手,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冷吗?” 他问。 “还好。” 寧馨拢了拢外套,上面还残留著他的体温和须后水的味道。 两人沉默地走向停车场。 上车后,蒋梟没有立刻发动,只是握著方向盘,目视前方。 “为什么同意?”他终於问。 寧馨侧头看他。 蒋梟转头,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你知道简恆的目的,为什么还要同意?” “他確实受伤了,不想让妹妹失望而已。” “不过是跳支舞,无伤大雅。” “无伤大雅?” 蒋梟重复这个词,语气有些冷,“寧馨,我们是夫妻。” “我知道。” 寧馨看著他,“所以我相信你啊。” 这句话让蒋梟怔住了。 “我相信你知道分寸,相信你不会因为一支舞就改变什么。” 寧馨伸手,轻轻拂过他微皱的眉心,“我是因为对你有信心,才敢应下的。” “微微是简恆的妹妹,对你来说,肯定也像妹妹一样。” 蒋梟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许久,他低笑一声: “呵,你倒是了解我。” “合作伙伴的基本素养。” 寧馨也笑了。 蒋梟看著她笑的样子,忽然俯身吻住她。 这个吻带著酒气,也带著未消的情绪。 一吻结束,他抵著她的额头: “以后別这样了。” “怎样?” “把我推给別人。” 蒋梟声音低沉,“哪怕只是做戏。” 寧馨眨了眨眼: “不开心啦?” “嗯。” 蒋梟坦然承认,“所以別再这样了。” 寧馨怔了怔,隨即笑起来: “好。” 车驶离庄园。 后视镜里,宴会厅的灯火渐渐远去。 而此刻的宴会厅里,简恆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中。 简微走到他身边,眼睛还有些红: “哥……” “微微,”简恆没有回头,“放弃吧。” “可是……” “没有可是。” 简恆转身,看著她,“蒋梟刚才离开后,给我发了个消息。” 简微愣住: “什么?” 简恆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他说,『简恆,我结婚了。有些事,適可而止。』”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他还说,『寧馨是我的妻子,现在是,以后也是。』” 简微的脸色瞬间苍白。 “哥……” “所以放弃吧。” 简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哥哥帮你的前提是你会幸福,而不是被討厌。” 他看向窗外,眼神复杂。 有些界线,一旦越过,就回不去了。 简家也禁不住蒋、寧两家的压力。 * 与此同时,行驶的车內。 寧馨靠在座椅上,闭著眼,脑中系统正在播报: 【简微情绪崩溃值已达95%,简恆对您警戒值+10%,但对蒋梟好感度下降20%。】 “还下降了?” “那我这边呢?” 【监测到男主对您的好感度已经到了85%了】 寧馨唇角弯了弯。 温水煮青蛙,水已经开始烫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蒋梟放在档位上的手。 他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困了就睡。” 他说,“到家我叫你。” “嗯。” 寧馨重新闭上眼睛。 第8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8) 车內一片安静。 寧馨闭目养神,蒋梟专注开车,两人都没说话。 系统在寧馨脑中小声嘀咕: 【宿主,您今天表现得是不是……太冷静了?】 “嗯?” 寧馨在意识里懒懒回应。 【就是……您明知道女主对男主的心思,还把男主推出去跳舞。】 【男主明显是不高兴了。】 【万一他察觉到您其实没那么在意他,会不会……玩脱了?】 寧馨在脑中轻笑一声。 “系统,这么久没见,你这爱操心的毛病怎么又冒出来了?” 系统立刻闭嘴了。 蒋梟將钥匙放在鞋柜上的托盘里,动作很轻。 然后他转身,看向正在换鞋的寧馨。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微微低头,长发滑落至肩侧,露出白皙的后颈…… 那里有他昨晚留下的痕跡,还未完全消退。 蒋梟的眼神暗了暗。 “怎么了?” 他走近,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显得格外低沉。 “没事。” 寧馨直起身,將脱下的高跟鞋放进鞋柜,“就是脚有点疼,新鞋有些磨脚。” 她说话时没看他,逕自走向客厅,想去倒杯水。 手腕忽然被握住。 蒋梟將她拉回自己面前,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 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仰头看他。 寧馨想挣开,但他握得很紧,“你先放开,我去喝水。” 她是真的口渴。 蒋梟没放。 他看著她平静的眼睛,没什么情绪起伏。 可正是她这种態度,让他心里某处莫名地烦躁。 “寧馨。”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怎么了?” 寧馨终於抬眼正视他。 蒋梟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突然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掌心下,心跳沉稳有力,但节奏似乎快了些。 四目相对。 空气中有未散的酒气,有彼此身上熟悉的味道…… 寧馨没忍住,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唇角就退开。 蒋梟怎么会放过她,低头回吻,起初是温柔的触碰,渐渐加深。 吻到两人呼吸都乱了,蒋梟才鬆开她,额头抵著她的额头。 他忽然弯腰,將她打横抱起。 “哎——”寧馨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你干嘛?” “履行夫妻义务。” 蒋梟抱著她走向楼梯。 主臥门被推开,蒋梟將她放在床上,俯身压下来时,动作里带著罕见的强势。 这一夜,寧馨才真正意识到,平时看似冷静自持的蒋梟,一旦被触到某根神经,会有多……难缠。 第二天早晨,寧馨是被腰间的酸痛唤醒的。 她皱著眉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床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身旁已经空了,枕头有凹陷的痕跡,但余温已经散了。 寧馨撑著坐起身,倒抽一口冷气。 腿软,腰酸,某个地方更是隱隱作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睡衣是蒋梟后半夜给她穿上的,但领口下、锁骨上,甚至……都布满了曖昧的痕跡。 “禽兽。” 她低声骂了一句,掀开被子下床。 脚刚沾地,腿一软,差点摔倒。 “蒋梟……混蛋!” 寧馨咬著牙,又低骂了一声。 她慢慢挪进浴室,镜子里的人眼含春色,但眉眼间儘是疲惫。 洗了个热水澡,才感觉身体恢復了些力气。 下楼时,吴嫂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夫人早。” 吴嫂笑容满面,“先生出门前交代,让您多睡会儿。早餐温著呢,您慢慢用。” 寧馨在餐桌前坐下,看著面前丰盛的早餐…… “先生什么时候走的?”她问。 “七点半。”吴嫂说,“走之前还来厨房看了一眼,说您昨晚参加活动累了,让准备些清淡的。” 寧馨舀粥的手顿了顿。 累?参加活动? 撒谎不带脸红的。 她低头喝粥,心里那点火气却莫名其妙消了些。 * 蒋梟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一份併购案的文件,却许久没有翻页。 昨晚,他有些衝动了,像个毛头小子般,堵著气。 揉了揉眉心,罕见地有些烦躁。 內线电话响了。 他按下接听键: “说。” “蒋总,十点的会议资料已经准备好了。”助理的声音传来。 “知道了。” 掛断后,蒋梟又盯著文件看了几秒,忽然再次按下內线: “陈助理,你进来一下。” 很快,一个男人敲门进来: “蒋总。” 蒋梟抬眼看他,没说话。 陈助理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小心翼翼问: “蒋总,有什么吩咐?” “你……” 蒋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有女朋友吗?” 陈助理一愣,隨即站直了身体: “蒋总,我保证,谈恋爱绝对不会影响工作!” “我和我女朋友都很有分寸——” “我不是问这个。” 蒋梟打断他,眉头微皱,“我是问你……如果你女朋友看到你和其他女孩子一起跳舞,会怎么样?” 陈助理眨了眨眼,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什么情况? “这个……” 陈助理下意识抖了一下,他斟酌著用词,“……我可能不敢,应该一开始就会拒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吧。” 蒋梟沉默。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蒋梟忽然意识到,是自己错了。 陈助理说得对,一开始就不应该让这种事发生…… 昨晚虽然拒绝了,却还是为了简恆的面子,去跳了舞。 他不应该去的。 是他错了,他却还怪寧馨……昨晚还这么过分…… “陈助理,”蒋梟再次开口,“如果你做错了事,怎么哄女朋友?” 陈助理这次反应很快: “一般……看错误大小。” “怎么说?”蒋梟疑惑。 “小错就买束花,道个歉,再哄哄她。” “大错的话……”他想了想,“清空购物车?” 蒋梟挑眉:“清空购物车?” “就是帮她买她一直想买但捨不得买的东西。” 陈助理解释,“女人嘛,收到礼物总会开心些。” 寧馨作为寧家千金,没什么捨不得买的东西…… 蒋梟若有所思。 “你去查一下,”他吩咐,“最近有什么拍卖会,或者有什么好的珠宝、艺术品藏品。列个清单,等会儿匯报给我。” “是。” 陈助理应下,退出办公室。 关上门后,他站在走廊里,长长舒了口气。 伴君如伴虎啊。 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总裁这是……惹夫人生气了? 他不敢多想,摇摇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自古以来,知道越多,死的越快。 …… 办公室里,蒋梟重新看向那份文件,却依然看不进去。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寧馨的对话框。 蒋梟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最终打字: “还疼吗?” 发送。 过了大概三分钟,寧馨回復了。 “疼。” 后面跟了个生气的表情包,是只炸毛的猫。 蒋梟看著那个表情包,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几乎能想像出她此刻的表情——皱著眉,抿著唇,眼里带著埋怨,但又不会真的发火。 他回覆: “晚上早点回家,帮你揉柔。” 这次寧馨回得很快: “不用麻烦,我自己能揉!” 蒋梟笑了。 他正要再回,寧馨又发来一条: “晚上想喝鱼汤。” “好,我让吴嫂准备。” “你亲自做的才行。” 蒋梟怔住了。 寧馨这是在……撒娇? 他盯著那四个字看了许久,然后回覆: “我做的可能不好喝。” “那就学。” 理直气壮。 蒋梟终於笑出声来。 他放下手机,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窗外阳光明媚,秋日的天空蓝得澄澈。 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件,这次终於能看进去了。 * 而城市的另一端,寧馨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手机放在手边,屏幕还亮著。 系统小声问: 【宿主,您又开始……调教男主了?】 “也不算吧。” 寧馨端起花茶,抿了一口,“就是想折腾折腾他。” 【那鱼汤……他真的会做吗?】 “不会可以学啊。” “谁生下来就会的?” 寧馨微笑,“而且,你不觉得看霸总下厨的样子,会很有趣吗?” 系统想了想,表示赞同。 她立刻让吴嫂去买条活鱼养著,不用处理。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寧馨舒服地眯起眼睛。 “系统,简微那边有什么动静?” 【她今天请假没去公司,简恆也请了半天假在家陪她。情绪值还在90%以上波动。】 “嗯。”寧馨点点头,“让她也缓两天吧。” 第9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9) 下午下班前,蒋梟推掉了最后一个会议。 陈助理拿著日程表站在办公桌前,表情有些微妙: “蒋总,您……要提前下班?晚上七点还有个视频会议……” “推迟到明天。” 蒋梟正在收拾文件,动作乾脆利落,“有什么紧急文件发我邮箱,不重要的一律明天处理。” “是。” 陈助理应下,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您……是身体不舒服吗?” 蒋梟抬眼看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没有。回家做饭。” 陈助理的表情瞬间空白了两秒。 等蒋梟离开办公室后,他站在原地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给晚上的视频会议改期。 拨通国际长途时,他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那四个字: 回、家、做、饭。 五点四十分,蒋梟的车驶入车库。 寧馨正坐在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这么早?” 她合上书。 “回来给你做鱼。” 他说著,解下领带,“鱼呢?” 寧馨指了指厨房方向: “水池里养著呢,活蹦乱跳的。” 蒋梟走进厨房。 宽敞的料理台上,各种食材已经备好: 姜切片、葱切段、豆腐切块,配菜整齐码在盘子里。 而那个巨大的不锈钢水池里,一条约莫两斤重的黑鱼正悠閒地游著,鱼尾偶尔摆动,溅起细小的水花。 活鱼? 蒋梟站在水池边,难得地沉默了几秒。 他確实说过要做鱼汤,也的確打算亲自下厨。 但不是……从杀鱼开始。 “怎么了?” 寧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倚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捧著杯温水,眼神里带著明显的看好戏的笑意,“蒋总不会没杀过鱼吧?” 蒋梟转身看她。 寧馨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家居服,长发鬆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脸上那抹笑意清浅却真实,和平日里礼貌疏离的微笑完全不同。 “谁说的。” 蒋梟解开袖扣,將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看著。” 他拿起旁边的捞网,弯腰探向水池。 鱼很警觉,网还没碰到水面就迅速游开,尾巴用力一甩—— “啪!” 水花四溅。 蒋梟猝不及防,脸上、衬衫前襟、甚至头髮上都沾了水珠。 他僵在原地,捞网还举在半空,表情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噗嗤——” 寧馨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但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蒋梟转头看她,见她捂著嘴,肩膀微微抖动,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蒋梟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他放下捞网,走向她。 寧馨还在笑,没注意到他眼中闪过的狡黠。 直到他走到面前,忽然伸手抱住她,然后—— 把脸埋在她颈窝,用力蹭了蹭。 湿漉漉的水渍瞬间沾湿了她的家居服领口,冰凉的感觉让寧馨浑身一僵。 “蒋梟!” 她惊呼,用力推他,“你干嘛!” 蒋梟抬起头,脸上水痕未乾,头髮也湿了几缕,但眼中笑意明显: “好笑吗?” “你幼不幼稚!” 寧馨气得拍他胸口,但手感是湿的,又嫌弃地收回手,“我衣服都湿了!” “那就换一件。” 蒋梟理所当然地说,手却没松。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相闻。 寧馨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混著鱼腥味,能看见他睫毛上掛著的小水珠,能感受到他胸腔因为轻笑而產生的震动。 她忽然觉得脸有点热。 別开视线,用力挣开他: “放开,鱼还没杀呢。” 蒋梟鬆开手,但目光仍锁在她脸上。 寧馨转身想走,却听见他说: “鱼跑了。” “什么?” 蒋梟指了指水池。刚才那条黑鱼趁著两人闹腾的功夫,一个用力跃起,竟然从水池跳了出来,此刻正在料理台上噼里啪啦地挣扎。 水花、鱼鳞、还有鱼身上滑腻的粘液,溅得到处都是。 寧馨愣了一秒,过去抓起那条滑不溜秋的鱼,想扔回水池。 但鱼在她手中用力扭动,尾巴“啪”地甩在她手背上,又湿又凉。 “呀。” 她下意识鬆手,鱼掉回料理台,继续蹦躂。 “我来。” 蒋梟走过来,伸手去抓。 但鱼实在太滑,他抓了两下都没抓稳,反而把鱼推到了台子边缘。 “小心!” 寧馨眼疾手快,在鱼即將掉下地的瞬间接住。 但鱼尾又一甩,这次水渍溅到了她脸上。 她呆住了。 蒋梟看著她脸颊上的水珠,还有那副难得呆愣的表情,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还笑!” 寧馨瞪他,忽然恶向胆边生,抓起手里的鱼就往他那边一甩—— 鱼没脱手,但鱼身上的水全甩到了蒋梟身上。 蒋梟低头看著自己惨不忍睹的衬衫,又抬头看寧馨。 她正得意地挑眉,眼中闪著恶作剧得逞的光。 然后他就看见,那条鱼在她手里又挣扎了一下,尾巴“啪”地打在她下巴上。 寧馨:“……” 蒋梟: “噗。” “不许笑!” 寧馨恼羞成怒,拿著鱼追著他甩。 蒋梟一边躲一边笑,厨房里顿时水花四溅,笑声和惊呼声混成一团。 “蒋梟你站住!” “你先放下鱼!” “不放!有本事你別跑!” “你把鱼放下我就不跑!” “你先停下我就放!” 两人像小学生一样在宽敞的厨房里追打,全然忘了那条可怜的鱼还在寧馨手里扑腾。 鱼:你们清高,拿我的命开玩笑。 等终於闹累了,寧馨气喘吁吁地停下,蒋梟也靠在冰箱门上喘气。 厨房已经一片狼藉。 料理台上全是水渍和鱼鳞,地上也溅得到处都是。 两人的衣服都湿了大半,头髮凌乱,脸上、手上都沾著不明液体。 而那条罪魁祸首的黑鱼,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奄奄一息地张著嘴。 寧馨看著眼前的场景,又看看同样狼狈的蒋梟,忽然又笑了。 这次是放声大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蒋梟看著她,眼中温柔满溢。 他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开心了?” 寧馨靠在他怀里,还在笑: “蒋总,你的鱼汤……好像泡汤了。” “鱼汤泡汤了,”蒋梟低头吻了吻她发顶,“但某人好像很开心。” 寧馨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还带著未散的笑意: “是挺开心的。” “那就值了。” 蒋梟说,语气认真。 四目相对,厨房里狼藉一片,但气氛却温暖得不可思议。 * 第二天早上,吴嫂走进厨房准备早餐时看到了满地的狼藉。 她一边擦拭已经光洁如新的料理台,一边轻声感嘆: “造孽啊……” 楼上主臥里,两个“主谋”还在熟睡。 蒋梟侧躺著,手臂松松环著寧馨的腰。 寧馨窝在他怀里,眉头舒展,呼吸均匀。 第10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10) 深秋的阳光透过画廊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几何状的光斑。 寧馨站在一幅抽象画前,画布上是混乱却和谐的蓝灰色块,像是暴风雨前夕的海面。 “你喜欢这幅?” 赵雅雯走到她身边,语气比平时少了些尖锐。 寧馨侧目看她。 赵雅雯今天穿了身黑色西装套装,干练利落,但眼下有掩饰不住的青黑,连粉底都遮不住。 “还行。” 寧馨淡淡应道,“构图有点意思。” 两人继续在画廊里漫步。 这个私人画廊正在展出几位新锐艺术家的作品,环境安静,参观者寥寥。 空气中飘著淡淡的松节油和咖啡的混合气味。 系统在寧馨脑中提醒: 【宿主,赵雅雯今天找您,是想通过您向蒋氏递话。】 【赵家的资金炼快断了,急需一笔过桥贷款。】 寧馨在意识里回应: “我知道。” 她太了解这个圈子里的人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身边这几个塑料姐妹: 林薇聪明,懂得审时度势,林家的发展可谓是稳扎稳打。 周瀟瀟心思活络,想干什么,都写在了脸上,好猜。 唯独赵雅雯,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总容易得罪人,但心却不坏。 能让这样一个骄傲的人主动开口,想必赵家真的到了悬崖边了。 走到画廊深处的休息区,侍者端来两杯咖啡。 赵雅雯搅拌著咖啡,几次欲言又止。 寧馨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等著她开口。 “寧寧,我知道这事不该找你,但……” “赵家快撑不住了。” 寧馨替她把话说完。 她不接触生意,却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主。 赵雅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被急切取代: “是。城南那个项目,我们押了太多资金,现在银行收紧信贷,如果月底前筹不到钱,赵氏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寧馨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瓷碟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雅雯,你知道的,生意上的事,我从不插手,也不会去影响家里或者蒋梟的决定。” “我知道,可是——” 寧馨打断她: “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 只是问问,她也不保证结果。 赵雅雯眼中燃起希望: “谢谢,真的……只要你能递个话,无论成不成,赵家都记你这个情。” 话说得郑重,寧馨却只是淡淡一笑: “都是朋友,说这些见外了。” 两人又看了几幅画,赵雅雯明显心不在焉。 寧馨適时提出告辞: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好,麻烦你了。” 走出画廊,秋日的风吹来,带著凉意。 寧馨拢了拢大衣,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系统问: 【宿主,您真打算帮赵家?】 “帮不帮,要看值不值得。” 寧馨拉开车门,“赵家做实业起家,底子还算厚,这次如果真能渡过难关,將来会是个不错的盟友。”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这个道理,我懂,蒋梟更懂。” 车子驶向城东的珠宝工作室。 寧馨上个月在那里定製了一套珍珠首饰,准备送给蒋母。 蒋母喜欢珍珠,说那光泽温润,像岁月沉淀的美。 工作室在一条安静的梧桐小街上。 寧馨停好车,推门进去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寧小姐,您来了。” 工作室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气质温婉,“您定製的首饰已经好了,我拿给您看看。” 寧馨点头,在柜檯前等著。 玻璃柜里陈列著各种珠宝设计,大多走简约雅致路线,很合她的审美。 “寧馨?”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寧馨转身,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正讶异地看著她。 戴细边眼镜,气质温文儒雅。 记忆迅速调取: 林森,a大建筑系,比她高两届的学长,当年是学生会副主席,曾对她表示过好感,却被拒绝了。 不过名字挺有意思的,五个木。 毕业后他出国深造,听说前两年才回国,现在有一家知名建筑设计事务所。 “林学长。” 寧馨微笑点头,“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 林森走进来,眼中带著真实的惊喜,“刚才在外面看著像,没敢认。你一点都没变。” “学长说笑了。” 寧馨语气客气,“你也来取东西?” “嗯,给我母亲定了个胸针。” 林森走到柜檯另一侧,取出凭证,“没想到能遇见你。” “听说你……结婚了?” 寧馨点头: “是的。” “恭喜。” 林森说,笑容温和,“对方一定很优秀。” “谢谢。” 两人各自取了定製的东西。 林森母亲的胸针是翡翠镶钻,典雅大方。 寧馨的首饰是珍珠配钻石,设计精巧。 “这套珍珠很美。” 林森看著寧馨手中的首饰盒,由衷讚嘆,“很適合你。” “不是给我自己买的,送人的。” 寧馨合上盒子,“给长辈的礼物。” 两人站在工作室门口閒聊了几句,说起共同的老师,说起a大校园的变化。 林森说话风趣,见识广博,寧馨偶尔回应,唇边带著淡淡的笑容。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脸上。 寧馨说话时眼睛微弯,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显出一种少有的柔和明媚。 林森看著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欣赏,怀念,或许还有一丝未曾完全消退的情愫。 “你……” 他刚要说什么,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蒋梟没什么表情的脸。 “老婆。” 寧馨转头,看见蒋梟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復如常: “你怎么来了?” “司机说你在这里,我正好顺路过来。” 蒋梟转向她身边的林森,“这位是?” “林森,我大学学长。” 寧馨介绍,“林学长,这是我老公,蒋梟。”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林森伸出手: “蒋先生,久仰。” 蒋梟和他握手,“你好。” 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林森收回手,对寧馨笑了笑: “寧馨,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改天找时间……再聚?” “好。” 寧馨点头。 林森又对蒋梟礼貌頷首,转身离开。 蒋梟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走远,才重新看向寧馨。 “上车。”他说。 寧馨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內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蒋梟没立刻开车,只是握著方向盘,目视前方。 “怎么没告诉我你在这儿?” 他问,声音平静。 “临时决定来取首饰。” “但是你,要去哪儿?”寧馨系好安全带,“怎么会顺路来这儿?” “去看个场地。” 【宿主,他骗你,司机高密你跟男人相谈甚欢,他特地过来的。】 寧馨暗笑没戳破,只是“哦”了一声。 车子驶入车流。 【宿主,蒋梟情绪值波动明显……】 寧馨在脑中回应: “大概是因为林森吧。” 她转头看向窗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好感值多少了?” 【最近一直在90%,很久没波动了。】 “嗯。不涨……那就让它降一降吧。” 一路无话。 回到家,蒋梟径直去了书房,连外套都没脱。 寧馨也不搭理他。 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上楼换了家居服,然后去厨房。 吴嫂正在准备晚餐,见她进来有些意外: “夫人,您要做什么?” “来切点水果。” 她端著托盘走到书房门口,她敲了敲门。 “进。” 寧馨推门进去。 蒋梟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几份文件,但他明显没在看。 见她进来,他抬眼,目光沉沉。 “给你切点水果,”寧馨將杯子放在桌角,“最近有点燥,补点维c。” “谢谢。” “那个林森,”蒋梟忽然开口,“你们很熟?” “大学校友,接触挺多的。” 寧馨语气平淡,“怎么了?” 蒋梟看著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看你的眼神……” 寧馨放下杯子,抬眼看他: “怎么了?” “他喜欢你。”蒋梟很肯定。 “他是跟我表明过心意,不过我早就拒绝了。” “八百年前的事了。” 完整猜想,蒋梟心里更烦了。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这个姿势带来微妙的压迫感,“我们的合约里,有条款。” 寧馨一怔,隨即失笑: “蒋总这是在提醒我,不要出轨?” 听到这个称呼,他明白寧馨有些生气了。 “我只是提醒你一下……” 寧馨迎上他的目光,“所以你今天特意去接我,是在履行『监督义务』?” 这话带著刺,蒋梟脸色沉了沉。 两人对视著,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绷紧。 最终,蒋梟先移开视线。 他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寧馨问,声音很轻。 蒋梟沉默了。 他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说不清。 司机跟他“匯报”的时候,他承认自己有点慌了。 之后看见她和另一个男人相谈甚欢的样子。 她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放鬆,是和他在一起时很少见的状態。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像是自己的领地被侵犯,又像是某种重要的东西正在脱离掌控。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那份合约,想起了里面的条款。 理智告诉他,寧馨和林森不过是偶遇,没什么大不了。 但情感上……他不想看见她对別人那样笑。 很久没得到他的答覆,寧馨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她走到门口时,蒋梟忽然叫住她: “寧馨。” “嗯?” “赵家的事,”蒋梟说,“你如果想帮,我可以考虑。” 寧馨转身,有些讶异: “你怎么知道?” “陈助理查了赵家的近况。” 蒋梟顿了顿,“你下午见了赵雅雯。”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寧馨忽然笑了: “蒋总消息真灵通。” “所以,”蒋梟看著她,“你愿意为了她,来跟我开口吗?” 这个问题问得巧妙。 寧馨歪了歪头,反问: “你希望我开口吗?” 蒋梟没说话。 良久,他轻轻嘆了口气: “明天我会让赵家的人来公司。” 寧馨离开书房。 看她这么果断就走了,蒋梟更气了,拿上钥匙就出门了。 第11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11) 陈敘推开兰亭包厢门时,被扑面而来的酒气呛得咳了两声。 “我靠,梟哥你疯了?” 他走到沙发前。 蒋梟靠坐在沙发上,领带松垮地掛在脖子上,衬衫解开了三颗扣子。 他手里还端著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晃荡。 听见声音,他抬眼看向陈敘,眼神还算清明,但动作明显比平时迟缓。 “坐。” 他朝对面的沙发抬了抬下巴。 陈敘坐下,看了眼茶几……两瓶单价五位数以上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已经空了。 “什么事能让你喝成这样?” 陈敘默默给自己也倒了杯,“公司出问题了?不对啊,今天股市收盘蒋氏还涨了三个点。” 蒋梟没说话,只是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精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却暖不进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 “寧馨。”他终於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沙哑,“我娶了个什么样的女人?” 陈敘挑眉: “你老婆你自己不知道?” “圈子里可都传遍了,说你娶了个神仙太太,漂亮,得体……” “那天简恆的生日派对我可看见了,美,真美,嘖嘖……” “那是我老婆!” 蒋梟打断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行行行……你老婆你老婆。” “她今天见了个人。” “她大学学长。” “所以?”陈敘眨眨眼 “那人追过她。” 蒋梟盯著杯中晃动的液体: “她对他笑。笑得……很好看。” 陈敘愣了两秒,隨即笑出声: “就这?梟哥,你……就因为老婆对別人笑了一下,把自己灌成这样?” “不是一下。” 蒋梟纠正他,“他们聊了很久。站在阳光下,很开心……” “她对我怎么就这么理智?”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髮小,他太了解蒋梟了。 这人表面冷静自持,其实占有欲强得要命。 以前是对事业,对项目,现在是对人。 “梟哥,”陈敘放下酒杯,正色道,“你们是商业联姻,对吧?” 蒋梟动作顿了顿。 “当初你说,娶谁都一样,找个合適的就行。” “寧家跟萧家,门当户对,寧馨性格好,还能应付家里催婚。” 陈敘看著他,“这话是你说的吧?” “……是。” “那现在你在干什么?” 陈敘指了指满桌空酒瓶,“因为联姻妻子对別人笑了一下,在这里喝闷酒?” “你很不对劲。” 蒋梟沉默了很久。 陈敘嘆了口气,“你爱上她了,对吧?” 爱? 蒋梟被这个词烫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著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灯光折射出斑斕的光晕,晃得他眼睛发涩。 “我不知道。” 他诚实地说,“但我受不了她对別人那样笑。受不了她可能……心里有別人。” 陈敘沉默了一会儿,问: “那你对她好过吗?像对老婆那样,不是对合作伙伴。” 蒋梟努力回忆了一下。 他给过她什么? 一张副卡,她从没用过。 拍卖会还没带她去。 那些衣柜里的首饰和包……这点小东西算什么? 他低声说,“我对她……不够好。” “那不就得了。” 陈敘摊手,“你都没对人好过,凭什么要求人家死心塌地?” “再说了,寧家千金,要家世有家世,要样貌有样貌,凭什么就非得守著你这个冰块?” 这话说得刺耳,却是实话。 蒋梟握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而且,”陈敘补充道,“如果寧馨真想跟那个学长有什么,需要等到现在?” “她结婚前单身那么久,要发展早发展了。” “今天估计就是偶遇,聊了几句而已。” “你在这喝闷酒,人家说不定早就睡了,根本不知道你在这发疯。” 对啊,他在外面喝得烂醉,因为一个莫须有的“情敌”。 確实可笑。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他问,语气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无措。 陈敘笑了: “你算是问对人了!” “简单啊,对她好,宠她,让她离不开你。” “女人嘛,都是感性的动物,你对她好十分,她能还你十二分。” “怎么宠?” “这还要我教?” 陈敘翻了个白眼,“送花,送礼物,陪她逛街,记住她喜欢什么討厌什么,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哦对了,最重要的是,把人家当你老婆,不是你的商业伙伴。” 蒋梟觉得自己需要时间来消化。 “我想想。”说完,又倒了杯酒。 这次陈敘没拦他。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大多时候是沉默。 陈敘看著蒋梟一杯接一杯地灌,终於在他倒第四杯时按住了他的手。 “行了,再喝真多了。” 陈敘抢过酒瓶。 “要不,我给嫂子……打个电话?” *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时,寧馨刚做完睡前的护肤流程。 屏幕亮起,显示著“蒋梟”的来电。 她划开接听,却没立刻说话。 “餵?嫂子?我是陈敘!”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和男人焦急的声音,“梟哥喝多了,你能来兰亭接他一下吗?” 寧馨沉默了两秒。 “我不接醉鬼。” “別啊嫂子,他真喝了不少……” “啪。” 电话掛了。 系统小心翼翼地问: 【宿主,真不去接?】 寧馨放下手机,继续往手上涂护手霜,动作慢条斯理: “去肯定要去。” “但我不是在生气吗?” 【那万一他自己回来了呢?】 “不会的。” “你以为他真喝醉了?” “你自己查查,他是不是还在那儿喝呢?” 系统沉默几秒: 【是的,还在喝。陈敘在劝,但蒋梟没停。】 寧馨转身走向厨房,“醒酒汤总要准备一下。” “等他喝得差不多了再去,省得路上闹腾。” 同一时间,兰亭会所包厢。 陈敘瞪著被掛断的手机,不太敢去看蒋梟的脸色。 蒋梟靠坐在沙发上,手里握著酒杯,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但听到这话还是抬了抬眼: “她说了什么?” “说『不接醉鬼』。” 陈敘复述,“然后就掛了。语气冷得我隔著电话都打了个哆嗦。” “她还在生气。” 蒋梟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自嘲: “我出来前……跟她说话態度不是很好。” “那你是活该。” 陈敘一点没客气,“换我是嫂子,我也不来接你。” 蒋梟没反驳,只是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陈敘嘆了口气,坐回对面。 他只能看著蒋梟把那杯酒喝完,然后整个人瘫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蒋梟沉重的呼吸声。 …… 寧馨把煮好的醒酒汤倒进保温壶,拎起出门。 深蓝色帕拉梅拉驶入深夜寂静的街道。 车子停在兰亭会所门口时,刚好是午夜十二点。 完全打乱了寧馨的生物钟。 她走进大堂,侍者认出她,连忙引路: “蒋太太,这边请。” 包厢门推开时,陈敘正试图把蒋梟从沙发上拉起来。 看见寧馨,他像看见救星一样: “嫂子!您来了!” 寧馨扫了眼包厢…… 许多空酒瓶,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酒气。 蒋梟歪在沙发上,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带不知去向,头髮凌乱。 听见动静,他勉强睁开眼,目光迷濛地看向门口。 看见寧馨时,他怔了怔,像是没反应过来。 “老婆?” “能走吗?” 寧馨走过去,声音没什么温度。 蒋梟盯著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直身体,试图站起来……失败了。 他晃了晃,又跌坐回去。 寧馨嘆了口气,看向陈敘: “帮我扶一下。”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蒋梟。 蒋梟很配合,或者说,他根本没力气反抗。 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寧馨身上,灼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带著浓重的酒气。 “臭死了!”寧馨嫌弃。 好不容易把人塞进后座,陈敘累出一身汗: “嫂子,您一个人行吗?要不我找人送你们回去?” “不用。” 寧馨拉开车门,“你回去休息吧,今天谢谢了。” “应该的应该的。” 陈敘连连摆手,又看了眼车里闭目蹙眉的蒋梟,压低声音,“嫂子,他今天心情不好,说话可能冲了点,您別往心里去。” “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车子驶离会所。 后座上,蒋梟似乎不太舒服,调整了下姿势,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寧馨从后视镜里看他: “你说什么?” “对不起……”蒋梟闭著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寧馨弯了弯嘴角。 车子没有开回公寓,而是拐向了城东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是寧氏集团旗下的產业。 门童已经收到消息,等在门口了,看到熟悉的车辆,连忙迎上来。 “去我那间套房。” 寧馨下车,指了指后座,“帮我把他送上去。” 两个服务生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蒋梟扶出来。蒋梟已经半昏迷状態,任由人摆布。 寧馨刷卡开门,指挥服务生把蒋梟放在次臥的床上。 “需要叫医生吗?” 客房经理小声问。 “不用,只是喝多了。” 寧馨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幣,“辛苦了,去休息吧。” 门关上后,套房恢復安静。 寧馨站在次臥门口,看著床上那个狼狈的男人。 他眉头紧皱,似乎很难受,手无意识地扯著衬衫领口。 她走过去,帮他把衬衫扣子解开几颗,又脱掉他的鞋。 做完这些,她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替他擦了擦脸和手。 拍醒他,又餵了一些醒酒汤。 蒋梟眼神涣散地看著她。 “寧馨……” 他叫她,声音很轻。 “嗯。” 寧馨应了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 “老婆……” 蒋梟伸手,想抓她的手,但没对准,抓了个空。 寧馨动作顿了顿。 “睡吧。” 她替他盖好被子,“有话明天说。” 蒋梟还想说什么,但酒精带来的后劲和疲惫一起涌上来,他很快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寧馨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次臥,轻轻带上门。 主臥和次臥隔著客厅。 寧馨洗漱完躺在主臥的大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系统小声问: 【宿主,您为什么不回家?】 “我能搞得动他?”寧馨反问,“还有……我可不想把家里熏臭了。” 【那您为什么还要照顾他?】 “因为我是他妻子。” 寧馨闭上眼睛,“生气归生气,该做的还是得做。” 夜深了。 套房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次臥里,蒋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无意识地呢喃著什么。 主臥里,寧馨听著隔壁隱约的动静,渐渐入睡。 * 第二天清晨,蒋梟是被头痛疼醒的。 他睁开眼,盯著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在家。 这是哪儿? 记忆像碎片一样涌来——喝酒,陈敘,电话,然后……寧馨来了? 他撑著坐起身,环顾四周。 床头柜上放著一杯水,下面压著张便签: “醒了喝点水。 浴室有乾净的毛巾和牙刷。” 字跡工整,是某人一贯的风格。 蒋梟拿起那杯水,温度刚好。 他下床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胡茬冒出来,看起来狼狈不堪。 洗漱完,他换了身衣服——不知道是谁准备的,放在浴室门口的椅子上,尺寸刚好,是他常穿的品牌。 第12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12) 蒋梟一整天都处於一种罕见的低气压状態。 宿醉的头疼像一把钝锯,在太阳穴上来回拉扯。 但比生理不適更糟糕的,是心理上的焦躁。 从早上醒来发现寧馨不在酒店套房开始,这种焦躁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 公司里的人对此感受最为直观。 上午的部门会议,市场总监刚匯报到第三页ppt,蒋梟就冷声打断: “数据滯后一周,这就是你们做的市场分析?” 会议室瞬间安静如冰。 市场总监额头冒汗,试图解释: “蒋总,因为上周的样本收集……” “我不想听理由。” 蒋梟合上文件夹,声音不大,却带著慑人的压迫感,“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更新后的完整报告。散会。”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高管们逃也似的离开会议室。 陈助理收拾文件时,看见蒋梟靠在椅背上,闭著眼揉太阳穴,动作透著一股疲惫。 “蒋总,您要不休息一下?” 陈助理小声问,“下午的行程可以调整……” “不用。” 蒋梟睁开眼,眼底有红血丝,“按原计划安排。” 走出会议室,整个总裁办楼层都笼罩在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里。 秘书们交换著眼神,打字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几个度。 中午时分,蒋梟的手机响了。 是陈敘。 “喂,梟哥,怎么样?” “昨晚没被嫂子收拾吧?” 电话那头是没心没肺的笑声。 蒋梟揉著眉心: “有事说事。” “关心你嘛。” 陈敘顿了顿,听出他语气不对,“怎么,还没跟嫂子和好?昨晚我可都帮你说话了……” “不是。” 蒋梟打断他,“寧馨早上走了,我都没跟她说上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敘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大哥,人家照顾你一夜,大清早还得等你醒过来跟你告別?” “你就没主动找她嘛?” 蒋梟被噎了一下。 “再说了,”陈敘继续说,“嫂子愿意大半夜去接你,还不够明显吗?” “她要真不在乎你,管你醉死在外面呢。” “圈子里那些塑料夫妻,你见谁深更半夜去捞人的?” 蒋梟竟然陈敘难得说了些有道理的话。 掛掉电话,他点开和寧馨的对话框。 光標在输入框里闪烁。 蒋梟打字:“昨晚,抱歉……” 刪掉。 重新打:“我早上……” 又刪掉。 最终,他只发了一句:“昨晚辛苦你了。” 然后盯著屏幕,等回復。 一分钟,五分钟,半小时…… 消息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下午的行程安排得很满。 两场跨国视频会议,一场融资谈判,还有几个需要他亲自签字的文件。 蒋梟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手机屏幕。 会议室里,海外分公司的负责人正在匯报季度业绩。 数据亮眼,同比增长了37%。 但蒋梟听著,脑中却在想: 寧馨现在在做什么? 为什么还不回他的消息? “……蒋总?” 负责人小心翼翼地问,“您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吗?” 蒋梟回神,扫了眼投影上的数据: “研发投入占比太低,明年预算增加15%。继续。” 负责人鬆了口气: “是。” 会议结束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蒋梟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手机依旧安静。 他心里那团鬱结变成了某种冰冷的东西。 这时,手机响了。 蒋梟几乎是立刻拿起来,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却不是他期待的。 顿了顿,接起:“妈。”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 蒋母的声音带著明显的不满,“蒋梟,你是不是又忘了什么事?” 蒋梟的大脑快速检索——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 父母生日?结婚纪念日? 都不是。 “什么事?”他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嘆息: “上次我不是说了吗,今晚来老宅吃饭。” “馨馨下午就过来了,陪我插花、喝茶,现在饭菜都快上桌了,你人还没影。” “怎么,工作比陪妈妈吃饭还重要?” 蒋梟愣住了。 寧馨在老宅? 他立刻站起身:“我马上回来。” 掛断电话,蒋梟抓起西装外套就往外走。 经过陈助理工位时,他脚步不停: “晚上的安排全部取消。” “可是蒋总,还有……” “推迟到明天。” 蒋梟已经走进电梯,“有什么紧急事打我电话。” 电梯门关上,陈助理看著空荡荡的走廊,摸了摸后脑勺,再这样下去,公司不会破產吗? * 蒋家老宅。 餐厅里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餚。 蒋母坐在主位,寧馨坐在她左手边,两人正说著话。 “还是你贴心。” 蒋母拉著寧馨的手,看了眼她今天戴的珍珠耳钉——正是寧馨送的那套首饰里的,“这套珍珠我越看越喜欢,温润又大气。” “不像你爸,去年我过生日,他送了我一套高尔夫球桿,说是让我多运动。” “我是那种会去打高尔夫的人吗?” 寧馨轻笑:“爸也是关心您。” “关心个鬼。” 蒋父从书房走出来,正好听见这话,“你妈就是嫌我送的礼物不够浪漫。可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浪漫什么?” “你年轻的时候就懂浪漫了?” 蒋母瞪他,“结婚三十年,你送过我一束花吗?” 蒋父在寧馨对面坐下,一脸无奈: “花有什么好的,过几天就谢了。” “那也比球桿强。” 寧馨看著这对老夫妻斗嘴,眼中带著笑意。 正说著,玄关传来动静。 蒋梟走进来,头髮被晚风吹得有些乱,呼吸微促,显然是赶回来的。 “你还知道回来。” 蒋母哼了一声。 “对不起,妈。” 蒋梟走过来,目光先落在寧馨身上。 她今天穿了身浅杏色的针织长裙,外搭同色系开衫,长发鬆松的落在肩上,看起来温婉又居家。 她抬眼看他,却有些疏离。 “坐下吃饭吧。” 蒋父发话,“菜都要凉了。”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 蒋母一直在和寧馨说话,聊著她们感兴趣的东西,寧馨应对得体,偶尔说几句俏皮话,逗得蒋母直笑。 蒋梟安静地吃饭,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看向自己的老婆。 她切牛排的动作优雅,喝汤时勺子不会碰到碗壁发出声响,餐巾永远整齐地铺在膝上…… “蒋梟。” 蒋父忽然开口,“你最近和简家那个项目,进展如何?” 蒋梟回神:“还在谈细节。” “简家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蒋父放下筷子,“话里话外,好像说你们之间有点误会?怎么回事?” 寧馨切牛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什么。”蒋梟语气平淡,“有些合作条件没谈拢而已。” “我看,简家那小姑娘就不方便在公司……”蒋母插话。 蒋梟眉头微皱: “妈,工作上的事……”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 蒋母不满,“父子俩真是一个样。” “哎,好好的,扯我干嘛?”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蒋父抬起头,埋怨的瞪了儿子一眼。 蒋母何等精明,早就从小夫妻俩之间那种微妙的氛围里,察觉出了不对劲。 “对了,今晚你们就別回去了,住这儿吧。” “我让人把你们房间收拾好了。” 寧馨一怔:“妈,不用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 蒋母打断她,“反正房间空著也是空著。而且明天周末,你们也不用早起上班,馨馨多陪陪我。” 她看向蒋梟:“你说是吧?” 蒋梟看著寧馨。 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显然不想留宿。 但蒋母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不懂事了。 而他自己……他其实也不想回去。 回去之后,寧馨大概率会继续冷著他。 但在老宅,有父母在,她至少会维持表面和谐。 “好。”蒋梟点头,“那就住一晚。” 寧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餐后,蒋母拉著寧馨在客厅继续聊天,蒋梟被蒋父叫去书房谈工作。 等两人从书房出来时,已经快十点了。 寧馨和他一起回了房间。 里面打扫得很乾净,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柑橘香味。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她的语气又恢復了当初的公事公办。 蒋梟看著她:“你先吧。” 寧馨点头,拿了睡衣走进浴室。 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 蒋梟走到窗边,看著窗外老宅的花园。 夜色里,园灯昏黄,能看见假山和池塘的轮廓。 现在,这个他从小住著的房间,多了另一个人。 浴室门打开时,寧馨穿著米白色的丝绸睡衣走出来,头髮用毛巾包著,脸上还带著水汽。 她没看他,径直走到梳妆檯前,开始护肤。 蒋梟也去洗漱。 等他出来时,寧馨已经吹乾头髮,躺在了床的一侧,背对著他,被子盖到肩膀,看起来像是睡著了。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 床很大,两人之间隔著一段礼貌的距离。 黑暗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蒋梟侧过身,看著寧馨的背影。 她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单薄,长发散在枕上,有淡淡的香味。 他凑过去,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手掌下的身体瞬间绷紧。 “寧馨?”他低声叫她。 寧馨没动,也没说话。 “老婆?” “还在生气?”蒋梟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没得到回应,手却开始不老实起来…… 许久,寧馨才开口: “蒋梟,合约……还记得吗?” 蒋梟的手僵住了。 “夫妻义务需经双方同意。” “我没想……”他试图解释。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寧馨打断他,“手拿开。” 冰冷的语气,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蒋梟收回手,心沉到了谷底。 他转过身,背对著她,声音有些哑: “你放心,我还没那么急不可耐。” 这话带著刺,但寧馨没反应。 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 蒋梟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他听著身后寧馨均匀的呼吸声,心莫名有些痛。 他想起陈敘的话——“她要真不在乎你,管你醉死在外面呢。” 可是现在,她就在他身边,却比任何距离都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蒋梟终於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他看见寧馨站在很远的地方,无论他怎么追,都追不上。 而床的另一侧,寧馨在黑暗中睁开眼,眼中没有睡意。 系统小声问: 【宿主,您是不是……太作了点?】 【我都不知道你们为啥这样?】 寧馨在意识里回应: “我故意的呀。” “本来就没什么事……” “他还没发现,其实都是因为他的情绪在被我影响……” 【可他现在好像挺难受的?】 “难受才会记住。”寧馨闭上眼睛,“记住吃醋闹脾气,口无遮拦、阴晴不定的后果。” 系统不说话了。 夜更深了。 老宅里一片寂静。 只有这间臥室里,两个背对背躺著的人,各怀心事。 第13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13) 上午九点半。 阳光透过中式雕花窗欞洒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蒋梟他睁开眼,盯著头顶的木质横樑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老宅。 然后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身侧——空了。 床铺还留著寧馨睡过的痕跡,枕头凹陷,被单有褶皱,但余温已散。 他掀开被子下床,整理好自己。 下楼时,客厅空荡荡的。 管家正在擦拭博物架上的瓷器,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少爷醒了?厨房温著早餐,您要用吗?” “我妈和寧馨呢?”蒋梟环顾四周。 “夫人和少夫人一早就出门了。” 管家说,“去林家打麻將。老爷也出去了,和几位老朋友约了高尔夫。” “林家?” 蒋梟眉头微皱,“哪个林家?” “做地產的那个林家,林正德先生家。” 管家想了想,“今天好像是林夫人组了个茶会,请了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 蒋梟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 林? “我知道了。” 蒋梟走向餐厅,但没什么胃口。 他倒了杯水,拿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在陈敘的名字上。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是还没睡醒的声音: “大哥,周末一大早的……” 蒋梟打断他,“做地產的那个林家,你熟吗?” “林家?” 陈敘顿了顿,清醒了些,“林正德家?打过几次交道,怎么了?” “他家有儿子吗?” “有啊,两个。小儿子还在国外读书,大儿子……” 陈敘顿了顿,“大儿子我不太清楚,你等著,我去给你问问……” “好,快。” 没一会儿,陈敘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林家大儿子,开了个建筑设计事务所……” “在圈子里还挺有名。” 蒋梟握著杯子的手紧了紧:“他叫什么?” “谁?噢,林森。” “森林的森。” 陈敘说著,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问这个干嘛?该不会……” “没事。” 蒋梟掛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电话那头的陈敘气死了! “蒋梟你又掛我电话!” * 林家別墅的花园玻璃房里,此时正是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暖融融的。 各色花卉在恆温环境里开得正盛,空气中混合著花香、茶香,以及女士香水的气息。 寧馨陪著蒋母坐在藤编沙发上,面前的小几上摆著精致的茶具。 周围还坐著几位相熟的夫人,各自带著女儿或儿媳。 让寧馨有些意外的是,简微和简母也在。 系统在她脑中小声提醒: 【宿主,简微情绪值波动70%,但看到您后上升到了75%。】 寧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清冽回甘。 她唇角微弯。 有趣。 “这茶確实不错。” 一位夫人讚嘆道,“林夫人,这是哪家的茶?” 林夫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气质女性,笑容温婉: “是我娘家外甥女自己种的。” “小姑娘大学毕业后非要去云南山里包茶山,说是要做什么有机茶。” “家里拗不过她,就让她折腾去了。” “没想到还真让她弄出了点名堂。”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是啊,孩子们有主见是福气。” 另一位夫人笑道,目光扫过在场几位年轻女孩,“不过该操心的时候还得操心。” “像我们家那个,都快三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急死个人。” 这话一说,气氛微妙起来。 寧馨立刻明白了——今天这茶会,是相亲宴! 难怪简微会来。 她侧目看向蒋母,后者给了她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简微显然也听懂了,低下头摆弄裙角。 家里都在想办法让她放弃…… “要说还是蒋夫人有福气。” 林夫人看向寧馨,眼中带著欣赏,“儿子事业有成,儿媳又这么出眾。” ”我听说寧馨还是a大毕业的?跟我家林森是校友呢。” 寧馨微笑:“是,林学长比我高两届。” “那可真是巧。”林夫人笑容更深了,“我家林森常提起你,说你读书时就是风云人物,又漂亮又聪明。” 这话说得直白,几位夫人都笑了起来。 简微抬起头,看向寧馨的眼神复杂。 系统播报:【简微情绪值80%,嫉妒值上升。】 寧馨从容应对: “那是林学长过奖了。” “他在学校时才是真正的风云人物,学生会主席,建筑设计大赛金奖……” 正说著,花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著浅灰色休閒装的男人走进来,身材修长,气质温文。 正是林森。 “妈,蒋阿姨,各位阿姨。” 林森礼貌地打招呼,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寧馨身上时顿了顿,有些意外。 “阿森来得正好。” 林夫人招手让他过来,“正说起你呢。听说馨馨是你学妹?” “是的。”林森微笑点头。 “学长好。”寧馨站起身,与他握手。 姿態大方,笑容得体。 但站在一旁的简微,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林森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彩。 还有他鬆开手时,指尖那不易察觉的停顿。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林森对寧馨,不简单。 这个发现让简微心里那潭死水,忽然泛起了涟漪。 午餐安排在西餐厅的长桌上。 席间,夫人们聊著家常,年轻女孩们则矜持地用餐,偶尔交谈几句。 饭后,眾人移步棋牌室。 两张麻將桌已经备好,几位夫人各自落座。 几局来回,蒋母有输有贏。 林夫人看寧馨一直站在蒋母身后观战,便笑著招呼: “寧馨也来玩两局?別光看著。” 寧馨刚要推辞,林森轻笑了一声,忽然开口: “妈,您可要小心了。” “我这位学妹在大学时有个外號,叫『小雀神』。” 这话一出,眾人都看了过来。 “真的假的?”一位夫人笑问。 寧馨无奈地看了林森一眼: “学长別开玩笑了。我就是数学好一点,算牌快些而已。” 蒋母拉著寧馨坐下,“来,馨馨替我打两局,给她们开开眼。” 寧馨推辞不过,只得在蒋母的位置坐下。 林森很自然地站在她身侧观战。 两人之间的默契,一看就不是普通校友那么简单。 简微坐在另一桌,心思却全在寧馨这边。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鬆动了一下。 如果……如果林森喜欢寧馨,那蒋梟哥……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系统实时播报: 【简微情绪波动下降至65%,出现新的情感倾向:希望值40%。】 寧馨在脑中轻笑: “有希望才会有行动。” “看来简小姐,这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 第14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14) 两局麻將下来,寧馨果然不负“小雀神”之名,连胡两把大牌。 夫人们对蒋母说: “你这儿媳真是个宝贝啊。” 蒋母笑得合不拢嘴: “那是,我眼光多好。” 气氛正热闹时,棋牌室的门被推开。 管家站在门口: “夫人,蒋先生来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 蒋梟站在门口,穿著一身深灰色休閒西装,头髮打理得一丝不苟,但脸色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他目光在室內扫过,先是落在寧馨身上,然后移向她身侧的林森。 两人站得很近,林森的手甚至虚虚搭在寧馨的椅背上。 蒋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蒋梟?” 蒋母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路过,听说您在这儿,就过来看看。” 蒋梟走进来,语气平静,但周身散发著低气压。 他走到寧馨身边,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肩: “玩得开心吗?” 这个动作带著明显的占有意味。 寧馨抬眼看他。 在外人面前,她乐意配合他。 她微微一笑:“还行。你要玩吗?” 许是很久没得到她一个笑容了,这会儿蒋梟竟然觉得有些飘飘然。 “不了。” 他看向林森,伸出手,“林先生,又见面了。” 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一起。 力道都不轻,时间也比正常握手长了两秒。 “蒋总。”林森微笑。 蒋梟鬆开手,转向林夫人,“林阿姨,冒昧过来,打扰了。” “哪里的话,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林夫人笑道,“快坐,喝杯茶。” 蒋梟在寧馨身边坐下。 麻將局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 蒋梟虽然不玩,但存在感极强。 他偶尔给寧馨递茶,在她耳边低声说句什么,每个动作都在宣告主权。 林森依旧站在一旁观战,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简微看著这一幕,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又慢慢熄灭了。 她看出来了——蒋梟很在意寧馨。 那种在意,不是装出来的。 而寧馨……她虽然对蒋梟的態度有些冷淡,但並没有抗拒他的亲近。 这对夫妻之间,有种旁人无法介入的磁场。 麻將打了三圈,蒋母也感觉到了儿子的小心思,怕他丟人,提出告辞: “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今天多谢你的款待了。” “客气什么,有空常来玩。” 走出林家別墅,蒋家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蒋梟为蒋母拉开车门,等母亲坐进去后,他看向寧馨: “我开车来的,坐我的车?” 寧馨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咬著牙点头: “好。”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林家。 车內,蒋梟握著方向盘,目视前方,许久没说话。 寧馨也不开口,只是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今天玩得开心吗?” 蒋梟终於问,声音有些乾涩。 “还行。” “你呢?” 蒋梟转头看她,“和林森聊得开心吗?” 寧馨终於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蒋梟,你到底想问什么?” * 那场对话最后以蒋梟的不回应结束。 两人的冷战升级,蒋梟甚至提前出国去谈合作了。 【宿主,你还不打算跟男主和好呀?】系统催促著。 “別急,快了。”寧馨正在享受全身spa,“简微这次是不是跟去欧洲了?” 【是的,检测到原女主也陪著去出差了。】 “那就等他回来……好好算算帐。” * 连续十二小时的飞行,加上起飞前还在进行的跨国会议,让蒋梟眉宇间透著掩饰不住的疲惫。 坐进车里,他揉了揉太阳穴。 这次欧洲之行事关重大——蒋氏准备收购一家瑞士的精密仪器製造商,这是集团向高端製造业转型的关键一步。 “简秘书已经提前到酒店了。” 陈助理小声匯报,“她法语流利,对欧洲文化也熟悉,可以协助我们这次的谈判。” 蒋梟动作顿了顿。 “知道了。” 蒋梟声音冷淡,“工作归工作,別让她插手太多。” “是。” 车驶入市中心,停在香格里拉酒店门口。 大理石台阶上,一个穿著米白色长款风衣的身影正等在那里。 简微显然精心打扮过,妆容精致,长发微卷,在异国秋日的细雨中,像一幅古典油画。 “蒋总。” 她迎上来,笑容得体,“一路辛苦了。” 蒋梟点头,算是打招呼。 简微自然地走到他身侧,想帮他拿东西,但蒋梟侧身避开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简微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调整过来: “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在16楼。晚餐我订了酒店餐厅的位置,听说他们家的法餐很正宗。” “不用,我累了,在房间隨便吃点。” 蒋梟走进电梯,按下楼层键。 简微跟著走进来,电梯门缓缓合上。 狭小的空间里,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那……我让人送到你房间?” 简微试探著问。 “我自己会安排。” 蒋梟语气疏离,“你早点休息。明天谈判九点开始,別迟到。” 电梯停在16楼。 蒋梟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刷卡开门,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简微欲言又止的目光。 接下来的三天,谈判进展得异常艰难。 对方是出了名的固执,对技术细节的执著近乎偏执。 每天从早到晚的会议,条款一条条地抠,数据一遍遍地核。 蒋梟的耐心和精力都在被极限拉扯。 简微確实帮上不少忙。 在双方僵持时,她总能找到更优雅的措辞来缓和气氛。 而且她对欧洲商务礼仪的熟悉也避免了不必要的尷尬。 但因为上次的事,他始终和简微保持距离。 这天晚上,是最重要的晚宴。 合作方的几位大股东都来了,在塞纳河畔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 酒是顶级的波尔多,气氛是法国式的优雅浪漫,但谈判桌上的刀光剑影丝毫未减。 蒋梟喝了很多。 这是欧洲人的规矩,酒喝到位了,生意才好谈。 他酒量不差,但连续三天的疲惫加上时差,让酒精的作用被无限放大。 晚宴结束时,他已经有些站不稳。 “蒋总,我送您回房间。” 简微立刻上前扶住他。 蒋梟想推开她,但手臂发软。 陈助理去送合作方的人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只能由著简微搀扶著他,走向电梯。 “我自己能走。” 他含糊地说。 “我知道。” 简微轻声说,但手没鬆开。 电梯上行。 镜面墙壁里,映出两人靠得很近的身影…… 简微几乎半个身子都贴在蒋梟身上,她的脸颊因为酒精和激动而泛红,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迷恋。 电梯停在16楼。 简微扶著蒋梟走向房间,刷卡开门。 “水……” 蒋梟倒在沙发上,扯开领带。 简微立刻去倒水,又从自己房间拿来解酒药。 她跪在沙发边,小心翼翼地把药片餵到他嘴边: “蒋梟哥,吃药。” 蒋梟闭著眼,没动。 “蒋梟哥?” 简微凑近些,能闻到他身上酒气和须后水混合的味道。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轻微的“咔嚓”声。 像是手机拍照的声音。 简微猛地回头,但走廊空无一人。 她以为是错觉,重新转回头,却看见蒋梟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醉意,只有冰冷的清醒。 “你出去。” 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 “可是……” “出去。” 蒋梟坐起身,虽然动作有些摇晃,但眼神锐利,“现在。” 简微脸色白了白,最终站起身: “那……你好好休息。” 门关上后,蒋梟倒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头疼欲裂,但比头疼更难受的,是心里那股说不出的烦躁。 他摸出手机,想给寧馨打个电话,但看了眼时间——国內估计才早上七点。 她可能还没醒。 然后他握著手机,在沙发上昏昏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去的同时,一张模糊的照片正在某个小群里悄悄流传。 照片拍摄的角度很刁钻——从走廊斜侧方,透过半开的房门,能看见简微跪在沙发边,凑近蒋梟的脸。两人的姿势曖昧,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在做什么,但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发照片的人附言: “偶遇蒋总……” 群里瞬间炸了。 “这女的是……简家的?” “看样子是。她怎么跟蒋梟在一起?” “听说简微在蒋氏工作,可能是出差吧?” “出差需要住一间房?” “门开著呢,应该不是一间房吧?” “呵,谁知道呢……” “蒋太太知道吗?” 消息一条条刷屏,很快截图就传到了其他群里。 在这个圈子里,八卦的传播速度永远比真相快。 国內,早上八点。 寧馨正在画室调色。 手机在桌上不停震动,她擦乾净手,拿起来看,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圈子里相熟的太太。 她回拨了第一个。 “喂,王太太。” “寧馨啊,”对方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假惺惺的关心,“你在家呢?” “在。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哎呀,这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王太太故意停顿,“听说蒋梟去欧洲了?” “嗯,出差去了。” “一个人去的?” 寧馨放下画笔: “王太太想说什么,直说吧。” “那我可就说了啊,你可別生气。” 王太太压低声音,“我有个朋友也在巴黎,昨晚看见你老公……和一个年轻女孩,举止挺亲密的。” “照片都传回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寧馨沉默了两秒: “不用了。谢谢王太太关心。” “哎呀,我就是提醒你一下。” “男人嘛,在外面应酬,难免……” “但你也要多留个心,毕竟你们结婚没多久……” “我知道了。” 寧馨打断她,“还有事吗?我这边有点忙。” 掛断电话,第二个、第三个电话紧接著打进来。 內容大同小异,都是“关心”她,顺便“提醒”她要看好丈夫。 男人可是看不住的,脏了换一个就好。 但目前,她还是需要打个电话。 …… 蒋梟迷迷糊糊听到了电话响。 看到来电显示,精神了一瞬。 “寧馨,”蒋梟的声音低下来,“怎么了?” “听说你和一个年轻女孩半夜在酒店?” 蒋梟的呼吸明显一滯。 “什么?” “谁给我造谣呢?!” 寧馨语气平淡: “很多『好心人』。” “她们很关心我,怕我被蒙在鼓里。” “寧馨,我一个人在房间里……” 他突然顿住,刚刚是简微送他进来的……会不会是被相熟的人看到了? “你相信我,我真的就自己一个人。我可以给你开视频,你自己看……” “嗯,你不用解释,”寧馨走到画架前,拿起调色刀,“我们一早就有过合约,若任何一方有稳定情感对象,应主动提出离婚……” “你在说什么!我不会离婚!”蒋梟明显被刺激到了,声音大得嚇人。” “你別激动,照片能传到我这里,就能传到更多人那里。” “蒋家的名声,寧家的面子,还有我们这段婚姻的公信力——这些,都需要你处理乾净。” “寧馨,你有没有心?” “你说什么?”她问,声音平静。 “我说,你难道看到照片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没有质问,没有生气……还要跟我提合约?” 蒋梟的声音终於失控,透过听筒传来。 寧馨站在原地,手机贴在耳边。 这份沉默像一把刀,捅进电话那头。 “呵。”蒋梟笑了,那笑声苦涩得让寧馨心臟一紧,“我知道了。” 然后—— “嘟、嘟、嘟……” 忙音。 他掛了。 寧馨缓缓放下手机,盯著屏幕上那通已结束的通话记录。 【宿主,真的……没事吗?】 “別担心,我有分寸。” * 蒋梟握著手机,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陈助理的电话,拨通。 “蒋总?” 陈助理的声音带著睡意。 “两件事。” 蒋梟声音冰冷,“第一,查清楚照片是谁拍的,怎么传出去的。第二,明天起,简微不再参与任何谈判,给她订最早的回程机票。” “可是蒋总,简小姐她……” “照我说的做。” 蒋梟打断他,“另外,通知国內公关部,准备应对可能的舆论。如果有媒体问起,统一口径:简微是临时翻译,仅此而已。” “是。” 掛断电话,蒋梟重新看向窗外。 雨夜里的巴黎很美,但他此刻只想回家。 第15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15) 蒋梟提前回了国。 把收尾工作丟给了陈助理。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他几乎没有合眼,脑海中反覆重播著那通电话。 飞机落地时是下午三点。 深秋的天色阴沉,风里带著凛冽的寒意。 蒋梟没有回公司,直接让司机开往蒋家老宅。 蒋母之前跟他说,接儿媳妇回来住几天。 快到家时,他给寧馨发消息:“在哪?”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覆。 他拨通电话,响了七八声,接起来的却是蒋母: “餵?蒋梟?你那边不是半夜吗?” “妈,寧馨呢?”蒋梟直接问。 “刚才林夫人派人送了点新茶来,她帮我去取了……” 又是林家? 他的手指瞬间收紧。 “送茶的是谁?” 他问,声音不自觉冷了下来。 “林家的大儿子,林森。你还记得吗?上次茶会……” 蒋梟没听完,直接掛断电话:“开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老板阴沉的脸色,默默踩深了油门。 车子驶入西郊別墅区时,蒋梟远远就看见了那辆停在蒋家老宅门口的白色suv。 一个穿著浅灰色大衣的男人正靠在车边,手里提著精致的纸袋,微微低头听著面前的人说话。 而站在他对面的,正是寧馨。 她在笑,眼睛弯成月牙,那种毫无防备的笑容,像一把刀扎进蒋梟心里。 司机刚停稳车,蒋梟已经推门下去。 脚步声惊动了门口的两人。 寧馨转头看过来,笑容还停留在脸上,但在看见蒋梟的瞬间,那笑容消失,被惊讶取代。 林森也转过身,看见蒋梟时微微一怔,隨即露出礼貌的微笑: “蒋总?你不是在欧洲吗?” “提前回来了。” 蒋梟走过去,脚步没停,直接走到寧馨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 “林先生今天来是?” 蒋梟看向林森,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冷意。 林森脸上笑容不变,只是將手中的纸袋递给寧馨: “家母让我送些新茶给蒋阿姨和寧馨。既然蒋总回来了,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寧馨伸手要接,蒋梟却先一步接了过去: “代我谢谢林阿姨。” “不客气。” 林森看了眼寧馨,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掩饰过去: “那我先告辞了。寧馨,下次画展再见。” “好,学长慢走。”寧馨点头。 白色suv驶离。 蒋梟的手还揽在寧馨腰上,力道大得让她皱眉。 “放开。”她说,声音不高,但冷。 蒋梟没放,反而將她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著自己。 “第三次。” 他盯著她的眼睛说。 “什么?” “这是我第三次看见你对林森笑。” 蒋梟的声音低得危险。 寧馨怔了怔,隨即荒谬地笑了: “蒋梟,你有病吗?我不对人家笑,难道对著人家哭?” “你是我的妻子。” 蒋梟一字一顿,“我不喜欢你那样对別人笑。” “你的妻子?” 寧馨重复这个词,眼中浮起讽刺,“蒋总是不是忘了,我们的婚姻是……”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蒋梟吻了下来。 不是温柔的触碰,是带著怒气的蛮横入侵。 他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不给她任何后退的余地,唇齿间带著压抑许久的情绪。 寧馨用力推他,指甲陷进他手臂,但他纹丝不动。 这个吻太激烈,太不容拒绝,几乎要夺走她的呼吸。 老宅门口,有佣人经过,看见这一幕慌忙低头避开。 寧馨又羞又怒,终於在他稍稍鬆开的间隙喘著气说: “你疯了吗!这是在外面!” “那就进去。” 蒋梟一把將她抱起,大步走进老宅。 “蒋梟!放我下来!” 他充耳不闻,径直上楼。 蒋母从客厅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蒋梟?你这是……” “妈,我们有事谈。” 蒋梟头也不回,抱著寧馨走进二楼臥室,用脚踢上门。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蒋母站在原地,半晌,骂了一句:“这臭小子!” 臥室里,蒋梟將寧馨放在床上,自己也压了上去。 “蒋梟你……” 又一个吻堵住了她所有的话。 这次稍微温柔了些,但依旧强势。 他的手掌捧著她的脸,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她的脸颊,像是在確认什么。 许久,他终於鬆开她,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粗重。 “寧馨,”他低声说,声音沙哑,“我们不吵了,好不好?” 寧馨喘著气,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有红血丝,有疲惫,有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她忽然想起他问“你有没有心”,想起自己当时刻意的沉默。 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下来。 “是谁先无理取闹的?” 她问,声音也软了。 “是我。” “是谁喝的烂醉,让我累了大半夜的?” “是我。” “是谁总是莫名其妙变脸的?” “是我,是我,都是我不好。” 蒋梟承认得很乾脆,“我不该说那种话,不该喝那么多酒。” 寧馨看著他,没说话。 “照片的事我都处理乾净了。” 蒋梟继续说,“拍照片的是路家的女儿,胡乱猜测拍的照,我已经警告过了,所有流传的照片都销毁了。” 他每说一句,就吻她一下。 额头,鼻尖,脸颊,最后停留在唇边。 “寧馨,对不起。”他在她唇边低语。 寧馨別开脸:“你起来,重死了。” 蒋梟没动,反而將她抱得更紧: “不起。除非你答应不生气了。”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你一直在生气。” 蒋梟看著她,“老婆,你知道吗,你越平静,我越害怕。” 寧馨怔住了。 “我没有……”她想解释,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蒋梟显然不想再听。 炙热的气息骤然逼近,他捧住她的脸,再次吻住了她的唇。 寧馨起初僵硬了一瞬,隨即在他隱含温柔的攻势下彻底软化。 她闭上眼,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回应著他的不安。 衣衫不知何时褪去,肌肤相亲的瞬间,两人都轻微地颤慄了一下。 不知纠缠了多久,激烈的风暴才渐渐平息,化作细密的温存。 蒋梟仍紧紧拥著她,汗湿的胸膛贴著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占有性地环在她腰间,仿佛怕她消失。 等清洗完,疲累如潮水般涌来,在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声中,寧馨的意识逐渐模糊,最终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两人就这样相拥而眠,从傍晚到深夜。 期间佣人上来过一次,想敲门问要不要吃晚饭,被蒋母拦住了。 “別去打扰他们。” 蒋母站在楼梯口,看著紧闭的房门,眼中带著瞭然的笑意,“让他们好好待著。这俩孩子,都需要时间。” 她转身下楼,嘴里哼起了年轻时爱唱的小调。 * 第二天清晨,寧馨先醒来。 她发现自己还窝在蒋梟怀里。 轻轻动了动,想起身。 “別动。”蒋梟闭著眼,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再睡会儿。” “几点了?”寧馨问。 蒋梟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眼:“六点半。” “该起了。” “不起。” 他將她重新按回怀里,“陪我。” 这个早晨的蒋梟,有种罕见的赖皮。 寧馨有些好笑,但也没再挣扎。 她重新闭上眼睛,听著窗外渐起的鸟鸣,还有他近在咫尺的心跳。 又过了大约一小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少爷,少夫人,早餐准备好了。”是佣人的声音。 蒋梟终於睁开眼,低头看她:“饿了吗?” “有点。” 毕竟昨晚都没吃晚饭…… “那起床。” 他鬆开她,自己先坐起身,然后伸手拉她。 两人洗漱完下楼时,蒋父蒋母已经在餐厅了。 看见他们,蒋母眼中闪过笑意,但什么也没问,只是说: “快来吃早餐,刚熬好的小米粥。” 席间,蒋母一直在说些家常閒话,蒋父偶尔插几句。 谁也没提昨天的事,谁也没问蒋梟为什么提前回国。 这种心照不宣的氛围,让寧馨难得有些脸红,嗔怪地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 吃完早餐,蒋梟接了个工作电话,就去了书房。 寧馨陪蒋母在客厅喝茶。 “馨馨,”蒋母忽然开口,声音温和,“蒋梟这孩子,从小就被我们教得太要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会表达,也不会服软。” 她拉住寧馨的手: “但他对你,是不一样的。我看得出来。” 寧馨垂眸,没说话。 “夫妻之间,没有不吵架的。” 蒋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但吵过之后,要知道怎么和好。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该怎么做。” 寧馨抬起眼,看著蒋母温柔的眼睛,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妈。” 这时,蒋梟从书房出来,手里拿著外套: “妈,公司有点事,我得过去一趟。馨馨你……” “我跟你一起回去吧。”寧馨站起身。 蒋梟眼中闪过惊讶,隨即是笑意:“好。” 车上,两人依旧没怎么说话。 等红灯时,蒋梟忽然伸手,握住寧馨放在膝上的手。 寧馨没抽回,只是轻轻回握。 十指相扣。 蒋梟看著前方,唇角弯起一抹弧度。 第16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16) 慈善拍卖晚宴的灯光璀璨如星,衣香鬢影中,蒋梟与寧馨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蒋梟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而挽著他手臂的寧馨,则身著一条优雅的淡粉色长裙,明艷动人。 从入场到落座,蒋梟的手始终绅士而坚定地搭在寧馨的腰间,低头与她耳语时,眉眼神情是外人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温柔。 不时为她整理鬢边並不存在的碎发,或是將她爱吃的点心不动声色地挪到她面前。 陈敘端著香檳晃过来,见状挑眉,戏謔道: “哟,这恩爱秀得,晃眼。” 蒋梟淡淡瞥他一眼,没否认,只是將寧馨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真实的弧度。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简微看在眼里。 她捏著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原本精心准备的言辞和姿態,在亲眼目睹这两人之间那亲密氛围后,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以为之前流传的照片至少能激起一丝涟漪,却没想到,蒋梟对她的处理如此无情。 而他们夫妻俩的感情似乎因此变得更加坚不可摧,密不透风。 隨著一件件拍品被买走,慈善晚宴的气氛逐渐推向高潮。 水晶吊灯下,衣香鬢影,举牌应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毕竟是以慈善为目的,参宴的宾客大多是为著社交体面或商业目的,矜持而克制。 直到那件压轴拍品被呈上展示台。 黑色天鹅绒衬垫上,一条粉钻项炼静静躺著。 主石是一颗罕见的艷彩粉钻,重逾十克拉,切割成优雅的枕形,在灯光下流转著如梦似幻的霓虹光泽,周围以密镶的无色钻石烘托,链身亦是钻石铺陈,璀璨夺目,却又因那抹独一无二的粉晕,平添了极致浪漫与温柔的气息。 拍卖师介绍其名为“晨曦之心”,源自某传奇收藏,此次拍卖所得將全部用於儿童医疗公益。 场內响起低低的讚嘆声。 不少女士眼中流露出嚮往,但也都清楚,这等珍宝,价格必定是天文数字。 寧馨也微微侧目,多看了几眼。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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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寧馨收到林森的微信时,正在画室清理调色板。 “寧馨,方便出来吗?有些话想跟你说。” 消息来得突兀,寧馨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才想起系统之前提醒过: 林森这几天频繁查看她的朋友圈,还在共同好友那里打听她的近况。 “宿主,要赴约吗?”系统问。 寧馨放下调色刀,擦了擦手。 她走到窗边,看著花园里已经开始凋零的秋色,脑中快速闪过几个念头。 “去。”寧馨唇角微弯。 她拿起手机,回復林森: “好。” 出门前,她给蒋梟发了条消息: “下午约了朋友,晚点回。” 那边很快回覆: “好,注意安全。” 很简短,没有多问。 三点二十五分,寧馨走进云上咖啡厅。 环境確实优雅,深色木质装修,暖黄灯光,空气中飘著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 侍者引她到预订的位置——靠窗的卡座,视野好,也足够隱蔽。 林森已经到了。 他见到寧馨过来,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艷。 拉开对面的椅子,“请坐。” “学长。” 寧馨坐下,將手包放在一旁,“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林森招来侍者,“你想喝什么?” “美式,谢谢。” 点完单,短暂的沉默。 林森看著她,几次欲言又止。 寧馨端起水杯,小口喝著,耐心地等。 咖啡上来后,林森终於开口: “寧馨,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寧馨微笑,“学长呢?事务所忙吗?” “还好。” 林森顿了顿,“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问……你结婚后,幸福吗?” 问题来得直接。 寧馨抬眼看他,有些疑惑: “学长为什么这么问?” 林森握紧咖啡杯,“上次送茶叶,看到蒋先生对你的態度,他好像……不是很好相处。我有点担心你。” “怕你受了委屈,毕竟你们只是商业联姻。” 这话说得委婉,但潜台词很明显。 场面一时有些尷尬。 寧馨放下咖啡杯,瓷杯与碟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学长,”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我老公很好,我们相处得也很好。” “而且,谁说联姻就没有感情的?” “你……过界了。” 林森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寧馨会如此直接地回绝。 “寧馨,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试图解释,“我只是关心你。你知道的,我一直对你……” “学长。” 寧馨打断他,眼神平静但坚定,“我知道你的心思。但很抱歉,我给不了任何回应。” 她顿了顿,继续道: “我对我老公很满意,甚至……已经爱上他了。” “如果你还对他抱有偏见,那我们以后……就没必要再见了。” 这话说得决绝,没有留任何余地。 林森的脸色瞬间苍白。 他看著寧馨,眼中闪过震惊、难堪,还有一丝……受伤。 “你就这么……维护他?” 他声音有些哑。 “他是我丈夫。” 寧馨站起身,拿起手包,“学长,谢谢你今天的咖啡。但以后,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坚定的声响。 林森坐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厅门口,许久没动。 侍者过来收杯子时,看见他眼中尚未褪去的黯然,识趣地没多问。 咖啡厅另一侧的卡座里,陈敘放下手机,屏幕上刚录完的视频自动保存。 他对面坐著个年轻女孩,长相甜美,正低头搅动著杯中的拿铁。 这是他今天相亲的对象李家的小女儿,刚从国外留学回来。 “陈先生?” 女孩抬头,有些困惑地看著他,“您刚才在拍什么?” “啊,没什么。” 陈敘收起手机,笑容灿烂,“看到个熟人。对了,李小姐刚才说喜欢滑雪?我正好下个月要去瑞士,要不要一起?” 女孩脸红了红,点头答应。 明显对陈敘感兴趣的样子。 陈敘又閒聊了几句,找了个藉口去洗手间。 一关上门,他就迫不及待地点开微信,找到蒋梟的对话框。 视频发送。 然后拨通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餵?” 蒋梟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是敲击键盘的声音,应该在办公室。 “梟哥!” 陈敘压低声音,难掩兴奋,“你猜我刚才看到什么了!” “什么?” “你老婆!在咖啡厅!跟那个林森!” 陈敘语速飞快,“我录下来了,发你了,快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能听见滑鼠点击的声音。 然后又是沉默。 陈敘等不及了: “看到了吗?你老婆太酷了!直接把那个林森懟得说不出话!”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看到了。” 蒋梟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笑意,“她一向如此。爱恨分明。” “你还得意上了?” 陈敘翻了个白眼,“不过说真的,那个林森也够可以的,明知道人家结婚了还来这套。要我说,嫂子处理得漂亮,乾脆利落,不留后患。” “嗯。”蒋梟顿了顿,“听说你今天在相亲?” “別提了,已经是第三个了。” 陈敘嘆气,“我妈快把我逼疯了。不过刚才那姑娘还行,挺单纯的,就是太年轻了,感觉像在哄小孩……”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相亲的事,蒋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目光却一直没离开电脑屏幕上的视频。 视频里,寧馨背脊挺直,眼神坚定,说“已经爱上他了”时的表情,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寧馨发消息:“结束了吗?” 那边很快回覆:“嗯,准备回家了。” “我去接你?” “不用,我开车了。” “好,注意安全。” “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寧馨握著方向盘。 系统小声问: 【宿主,男主正在办公室笑得一脸春心荡漾。】 寧馨打了转向灯,“陈敘那个人,藏不住事。他看到了,一定会迫不及待告诉蒋梟的。” 在林森约她的时候,她就让系统检索蒋梟和陈敘的位置,恰好陈敘今天有相亲,她直接和林森定了在咖啡店见。 第17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17) 按照陈敘的主意,蒋梟带寧馨去山顶看了一场盛大的烟花秀。 当漫天华彩照亮夜空,达到最高潮时,夜空中忽然亮起由无数无人机组成的、清晰而璀璨的光点文字: “寧馨,我爱你!此生不渝。” 紧接著,另一行字浮现: “谢谢你,出现在我身边。” 就在这一刻,寧馨的脑海中,久违的系统提示音激动地响起,带著难以置信的雀跃: 【叮!检测到关键人物『蒋梟』好感度达到100%!】 【恭喜宿主!传送通道已准备就绪,宿主隨时可选择脱离世界或继续停留!】 绚烂的烟花在夜空和无人机告白字幕上交相辉映,映亮了寧馨带笑的眼眸。 她看著身旁目光一瞬不瞬凝望著她的蒋梟,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充盈。 她主动握紧他的手,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回应了脑海中的系统: “我选择留下。” 然后,她转向蒋梟,眼中的光芒比天上的烟花更暖。 她的手轻轻覆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笑意温柔而神秘: “况且,还有一份礼物……要过段时间,才能正式送给他。” 当天晚上,寧馨熟睡后,蒋梟轻轻起身,走到书房。 他从保险柜最深处取出那份签订的合约。 他没有丝毫犹豫,点燃了它。 跳动的火焰迅速吞噬了纸张。 这一切,熟睡的人儿一点也不知情。 * 没多久就到了蒋母的生日。 晚宴设在蒋家老宅的花园厅里。 风里带著花的甜香,水晶灯將露天布置的宴会场照得亮如白昼,衣香鬢影,宾客云集,皆是京中显贵名流。 蒋母一袭深紫色刺绣旗袍,雍容典雅,正含笑接受著各位夫人太太们的祝福和礼物。 旁边长桌上,早已堆满了包装精美的礼盒,从稀有皮质的限量手袋,到名家定製的翡翠首饰,琳琅满目,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彰显著送礼者的身份与心意。 蒋父送的是一套极其珍贵的明代官窑瓷瓶,雅致非凡,蒋母眼中流露出喜爱,轻嗔了一句: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又乱花钱。” 蒋父只是笑,眼底满是多年相伴的温情。 轮到蒋梟和寧馨上前时,眾人目光自然聚焦。 蒋梟递上一个深蓝色丝绒长盒,里面是一条光华內敛的珍珠项炼,每一颗珍珠都圆润莹白,大小均匀,透著岁月的温润光泽。 “妈,生日快乐。这是我和馨馨一起挑的,希望您喜欢。” 蒋母接过,笑容和蔼: “你们有心了,很漂亮。” 就在这时,寧馨却轻轻笑了一声,挽住蒋母的手臂,声音温软却清晰地说道: “妈,这珍珠项炼啊,是他千挑万选早早订好的,可没让我插手。” 她俏皮地瞥了蒋梟一眼。 然后不慌不忙,从隨身的手拿包里取出一个米白色文件夹,双手递给蒋母,眼眸清亮,带著一丝羞涩和掩不住的喜悦: “妈,我送的礼物,在这里。” 蒋母有些疑惑,但还是笑著接了过来。 周围一些近处的宾客也好奇地投来目光。 蒋母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她低头看去,起初神色是温和的探究,隨即,目光凝住,拿著纸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颤起来。 她猛地抬头,看向寧馨,又看向纸上的字跡,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声音带著不敢置信的激动: “这……这是……?” 蒋父见状,凑近一看,那张平日里严肃的脸上也瞬间绽开了巨大的笑容,连声道: “好!好啊!” 蒋梟的心猛地一跳,他两步上前,从母亲手中接过那张纸。 白纸黑字,顶端是某著名私立医院的logo,下面清晰地写著寧馨的名字,以及检查结果。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几个最关键的字眼,大脑有瞬间的空白,耳边所有的喧囂都如潮水般退去。 怔怔地抬起头,看向寧馨,素来深邃锐利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愕然和狂喜。 寧馨迎著他的目光,脸颊微红,却笑得温柔而坚定,轻轻点了点头。 “馨馨!我的好孩子!” 蒋母终於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一把將寧馨搂进怀里,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这真是……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最最好的礼物!比什么都强!” “老蒋,你看见了吗?我们要当爷爷奶奶了!” 蒋父也是满脸红光,连连点头,看著寧馨的眼神慈爱得无以復加。 这边的动静早已吸引了全场注意。 蒋母激动的声音並未刻意压低,近处的几位夫人最先明白过来,顿时一片惊喜的恭喜声: “哎呀!恭喜蒋太!恭喜蒋先生蒋太太!” “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双喜临门!” “蒋太太,恭喜恭喜!” “蒋总,好福气啊!” 恭喜声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整个宴会厅很快都知道了这个喜讯。 眾人纷纷围拢过来,向蒋家父母和蒋梟寧馨道贺,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蒋母紧紧握著寧馨的手,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笑意,蒋父则拍著还有些发愣的儿子的肩膀,满脸欣慰。 在这片喧腾的欢乐中心之外,简微独自站在一丛盛放的玫瑰旁,手中香檳杯里的气泡早已消散殆尽。 她看著被蒋家父母珍而重之围在中的寧馨,看著她被眾人祝福声淹没,看著蒋梟那样失態又珍重地轻轻將手覆在寧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激动,仿佛捧著全世界最脆弱的珍宝。 她最后一丝幻想,最后一点不甘,在这满堂的喜悦和那对璧人之间再也无法插入半分的气氛中,终於彻底熄灭,如同手中冰冷的酒液,再无波澜。 她静静地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灯火辉煌的热闹。 第二天,圈子里便传来消息,简家大小姐简微,以进修的名义,低调地飞往了欧洲,归期未定。 她长达数年的执著与等待,在那个夜晚,隨著另一个女人的圆满,无声地落下了帷幕。 第18章 番外(18)完 清晨六点十七分,第一缕阳光还没能穿透別墅二楼的遮光窗帘,蒋梟就先被胸口突如其来的重量压醒了。 他眯开一只眼,看见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正趴在自己胸口,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眨巴眨巴,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爸爸,”三岁的蒋慕寧奶声奶气地说,小手拍著他的脸,“太阳晒屁股了。” 蒋梟深吸一口气,试图把儿子从身上挪开: “团团,今天星期六。” “星期六也要起床。” 小傢伙理直气壮,整个身体往上爬,膝盖差点顶到蒋梟的下巴,“妈妈说了,早睡早起身体好。” 蒋梟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昨晚的画面—— 寧馨穿著那件新买的真丝睡裙,头髮半湿地从浴室出来,身上带著沐浴露的玫瑰香。 他刚处理完海外分公司的邮件,一抬头就撞进她含笑的眼睛里。 后来……后来臥室的灯亮到后半夜,睡裙早就不知道被扔到了哪个角落里。 “妈妈还在睡。” 蒋梟压低声音,试图跟儿子讲道理,“我们小声点,让妈妈多睡会儿,好不好?” 蒋慕寧点点他的小脑袋,蒋梟放心地去了厕所。 但忘了他儿子的一身反骨。 没等他爹反应,小傢伙已经灵活地从他身上翻过去,像只小猴子似的爬到床的另一侧,伸手去拉寧馨的胳膊: “妈妈起床!团团饿了!” 寧馨在睡梦中皱起眉,无意识地挥了挥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昨晚被蒋梟折腾到凌晨两点,此刻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妈妈……” 蒋慕寧不依不饶,整个小身子趴在寧馨背上,凑到她耳边吹气,“妈妈妈妈妈妈——” “蒋梟!” 寧馨终於忍无可忍,眼睛都没睁开就吼,“把你儿子弄走!” 蒋梟赶紧从厕所出来,把儿子从妻子身上扒下来,抱在怀里: “不是让你別打扰妈妈吗!” “走,爸爸带你去吃早餐。” “要吃妈妈做的煎蛋!” 蒋慕寧在他怀里扭动。 “爸爸做也一样。” “不一样!妈妈做的有爱心!” …… 蒋慕寧坐在儿童餐椅上,晃著小短腿,眼睛却一直往楼梯方向瞟。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下来?” “等妈妈睡够就下来了。” 蒋梟把煎蛋和烤好的吐司端上桌,又给儿子倒了杯牛奶,“先吃饭。” 蒋慕寧咬了一口煎蛋,小脸立刻皱起来: “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蒋梟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切著自己的那份: “爱吃不吃。” 小傢伙瞪了他一会儿,发现威胁无效,只好委委屈屈地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爸爸,我能去看电视吗?” “吃完饭再去。” “我吃饱了!” 蒋梟看了眼他盘子里剩的大半煎蛋和几乎没动的吐司,挑眉: “你管这叫吃饱了?” “真的饱了!” 蒋慕寧拍拍自己的小肚子,“你看,圆滚滚的!” 蒋梟不为所动: “吃完才能看电视。” 父子俩对峙了三分钟。 最后,蒋慕寧气鼓鼓地抓起吐司,像啃仇人似的狠狠咬了一口。 蒋梟低头喝咖啡,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对付这崽子,就得硬气。 上午九点,寧馨终於醒了。 她伸手摸了摸身侧——空的,蒋梟应该早就起了。 寧馨撑著酸痛的身体坐起来,真丝睡裙的肩带滑落,露出锁骨上几点曖昧的红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微微发热,心里骂了蒋梟一句“禽兽”。 洗漱完下楼时,寧馨以为会看到父子俩在客厅玩闹的场景。 然而—— “蒋慕寧!” 尖叫声响彻整栋別墅。 客厅里,麵粉撒了一地,像刚下过一场雪。 蒋慕寧站在“雪地”中央,身上、脸上、头髮上全白了,活像个小雪人。 他手里还拿著个空麵粉袋,看见妈妈下来,咧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妈妈!下雪了!” 寧馨眼前一黑。 她强忍著火气,目光扫过客厅—— 沙发抱枕被拆了,填充物散落一地。 她昨天刚买的花瓶碎在墙角,鲜花可怜兮兮地躺在一滩水里…… 最要命的是,她上个月从拍卖会拍回来的那幅油画,此刻被彩色蜡笔涂得面目全非,原本优雅的贵妇脸上多了两撇鬍子,手里还被加了个气球。 寧馨掏出手机,拨通丈夫的电话,声音冷得像冰: “你给我立刻!马上!回来!” 电话那头的蒋梟正在开视频会议,闻言愣了愣: “怎么了?” “我想知道,今天为什么没有人带他?” 寧馨看著儿子又开始把麵粉往空中拋,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你儿子把家拆了!麵粉撒得到处都是!花瓶碎了!油画毁了!” “嘟嘟嘟——” 电话掛了。 蒋梟对著电脑屏幕上几个高管震惊的脸,面无表情地说: “会议暂停一小时。” 然后抓起车钥匙就走。 二十分钟后,蒋梟推开家门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客厅,和坐在废墟中央,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儿子。 寧馨抱著手臂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她换了身家居服,头髮松松挽起,但额角青筋直跳,显然气得不轻。 “解释。” 她看向蒋梟,眼神能杀人。 “今天育儿嫂有事请假,我……给忘了。” 寧馨感觉血压又要升高了。 蒋梟脱掉西装外套,鬆了松领带,走到儿子面前蹲下: “团团,怎么回事?” 蒋慕寧抽噎著,小手指向厨房: “我想给妈妈做蛋糕……生日惊喜……” 寧馨一愣。 今天是她生日吗? 不是啊,她生日在三月,现在是九月。 “然后呢?” 蒋梟继续问,声音很平静。 “麵粉袋子太重了……我拿不动……就摔了……” 小傢伙越说越委屈,“我想收拾,可是越收拾越乱……花瓶是猫咪推倒的……” “猫咪?” 蒋梟挑眉。 他们家没养猫。 “是画的猫咪!” 蒋慕寧理直气壮,“它从画里跑出来了!” 寧馨:“……” 她现在相信这崽子是蒋梟亲生的了,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一脉相承。 蒋梟站起身,看向妻子: “听到了?宝宝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能原谅吗?” 她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身,语气儘量温和: “团团,妈妈知道你想给妈妈惊喜,但是做蛋糕要等妈妈一起,知道吗?” “而且不能乱动家里的东西,尤其是爸爸的文件和妈妈的画,明白吗?” 蒋慕寧点点头,小手揪著衣角,眼睛还红红的: “妈妈对不起……” “知道错了就好。” 寧馨摸摸他的头,“现在,跟爸爸一起把这里收拾乾净。” 小傢伙立刻看向蒋梟,眼神里写著求救。 蒋梟认命地脱下西装外套,捲起衬衫袖子: “来吧,小祖宗,咱们爷俩好好干。” 最后是蒋梟叫了家政阿姨过来…… * 周末的下午,蒋梟坐在书房处理上午没开完的会。 寧馨在客厅陪儿子拼乐高—— 蒋慕寧起初拼得很认真,但很快就不耐烦了。 他把乐高块扔得到处都是,然后爬到寧馨腿上: “妈妈,我们出去玩吧。” “外面在下雨。” 寧馨看了眼窗外,秋雨绵绵。 “那去看电影!” “在家里看。” “不要!我要去电影院!吃爆米花!” 小傢伙开始耍赖,在寧馨怀里扭来扭去。 寧馨被他闹得头疼,正要说话,书房门开了。 蒋梟走出来,看了眼黏在妻子身上的儿子,眼神暗了暗。 “团团,”他开口,语气平淡,“爷爷奶奶说想你了,让爸爸送你过去玩两天。” 蒋慕寧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那我能带乐高去吗?” “能。” “还有小汽车?” “都带上。” 寧馨皱眉看向丈夫: “爸妈那边……” “他们早上打电话了,说想孙子。” 蒋梟面不改色,“反正离得近,送过去玩两天没事。” 寧馨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蒋慕寧已经兴奋地从她腿上跳下来,跑去房间收拾玩具了。 一小时后,蒋梟拎著儿子的小行李箱,牵著欢天喜地的小傢伙出门了。 寧馨送到门口,看著儿子蹦蹦跳跳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蒋梟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等我回来。” 一个小时后,蒋梟回来了。 寧馨心血来潮,正在厨房准备亲自下厨做晚饭,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 “送过去了?爸妈说什么了?” “说让我们放心,这几天好好休息。” 蒋梟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呼吸拂过她耳畔,“儿子不在,我们可以过二人世界了。” 寧馨手里的锅铲顿了顿,终於反应过来: “蒋梟,你该不会是……” “嗯。” 蒋梟大方承认,“我受不了了。那崽子天天黏著你,晚上要跟你睡,早上吵你醒,白天还搞破坏。我需要和我老婆单独相处的时间。” 寧馨哭笑不得: “那是你儿子!” “我知道。” 蒋梟转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自己,“但他也是个电灯泡。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发光发热那种。” 寧馨想说什么,但蒋梟已经低头吻住了她。 “饭……”她含糊地说。 “不吃了。” 蒋梟一把抱起她,往楼上走,“换衣服,我们出去吃。然后……去看电影。” “现在?” “现在。” (完) 第1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 榻上的人,是被骨头缝里渗出的酸痛唤醒的。 寧馨尚未睁眼,先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混著若有似无的沉水香。 身下是柔软的锦褥,身上盖的被子却沉甸甸压得人有些闷。 她试图动一动手指,却只换来一阵虚乏无力的眩晕。 “小姐?小姐您醒了?!” 一道带著哭腔的少女声音在耳边炸开,紧接著是窸窸窣窣的衣裙摩擦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寧馨费力地掀开眼帘。 视线先是模糊,渐渐聚焦在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上。 少女约莫十四五岁,梳著双环髻,穿著淡绿色比甲,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春桃……” 一个陌生的名字自然而然地从寧馨乾涩的喉咙里滑出,声音沙哑得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是奴婢!是奴婢!” 春桃扑到榻边,想碰她又不敢,只一个劲儿地抹眼泪,“您可算醒了!都三天了……太医都说,都说要是再不醒,恐怕就……呜呜呜……菩萨保佑,列祖列宗保佑!” 三天? 寧馨蹙起眉,太阳穴突突地跳。 “系统,传输剧情吧。” 【检测到宿主意识已经稳定。位面信息传输开始……】 无数画面、声音、情绪在她脑中飞速闪过—— 这个世界讲的是清冷太子爱上家世低微的才女,和她幸福一生的故事。 男主裴淮宸,是本朝太子,喜爱诗词歌赋,经常会出宫参加诗会,隱瞒身份结识一些知己好友,自此遇上了原女主张凝雪。 原女主只是一个四品官家的嫡女,却饱读诗书,很有文采,在一场诗会上大放光彩,又因为长相清丽,被一眾才子追捧。 男主自然在场,也对她十分欣赏,和张凝雪以文会友,渐渐生出情愫。之后在选秀的时候力排眾议,让她当了太子妃。 婚后两人如胶似漆,太子登基,张凝雪也成了皇后。 因为太子的身份,男主不得不充盈后宫,原女主也渐渐清醒,生下嫡子被立为太子,想著握住后宫大权,两人也算是温馨地度过了一生。 而原主在剧情里是男主青梅竹马的表妹,从小爱慕表哥,皇后是她的表姑姑,和她娘是儿时的相交好友。 但原主母亲早逝,父亲是镇国大將军,却战死沙场,只留下寧馨和她两个哥哥,幸好两个哥哥一文一武颇有出息,撑著门庭。 原主因为小时候落水身子一直不太好,是个病弱的,家里一直用千金药材养著,这才顺顺利利长成了一个小美人。 长大后她身体好了很多,只是比其他人更容易生病一些。 太子一直对这个母后身边的小妹妹很照顾,亲妹妹二公主也很喜欢这个美人表姐,可当原主知道太子爱上了一个小官家的女儿后,十分嫉妒,央求皇后要嫁给太子。 皇后本就有意让寧馨嫁给太子,不管是因为对她的疼爱,还是因为镇国將军府的地位兵权。她觉得寧馨和太子自幼就是十分相配的,可没想到太子竟然执意要娶一个小官家的女儿,还让疼爱他的父皇点头答应了,对她先斩后奏。 皇后很生气,要求太子让原主当侧妃,太子不答应,皇后一时被气急,让原主端了下了药的汤送去给太子,想让他们生米煮成熟饭,原主觉得只能用这办法了,所以同意了。 被太子发现汤有问题后,对原主十分厌恶,把原主赶回了將军府。 之后原主的两个哥哥用自己的功绩硬逼著太子娶了原主,原主从此被冷落在后院,最后一场风寒要了她的命。 去世后,眾人都后悔不已,她的哥哥一个镇守边关从此不再踏足京城,另一个云游四海,不见踪跡,皇后也终日生活在悔恨之中…… 混乱的记忆让寧馨呼吸急促起来,忍不住掩唇咳嗽。 “小姐您別急!” 春桃慌忙起身倒了温水,小心地扶起她,一点点餵到她唇边,“慢慢喝。您前日听了些閒话,一时气急攻心才晕过去的,太医说千万不能再动气了。” 温水润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寧馨靠在春桃怀里,闭著眼,消化著这一切。 “这原主……也太傻了些。” “手握这么一副好牌。” “显赫的家世,坚实的后盾,甚至还有和太子青梅竹马的情分和“病弱”惹人怜惜的天然优势……” “竟硬生生把自己作到那种地步。” 【宿主,原主的愿望是想抢回太子的心,让自己登上那个皇后的宝座。】 “那我就如她所愿。” * “小姐?您是不是又难受了?奴婢这就去叫太医!” 春桃见她久久不语,脸色变幻,嚇得又要哭。 “不用。”寧 馨睁开眼,眸中残留的些许迷茫和属於原主的哀戚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眼神清明。 “我没事,只是躺久了有些晕。” “扶我靠一会儿。” 春桃依言,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又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 寧馨和系统交谈著: “现在是什么情况?” 【目前是男主已经隱瞒身份和原女主经常在诗会上碰面,偶尔有书信往来,不过目前只是对原女主欣赏,有了点兴趣。】 “嗯,还不错。” “让我想想。” 原主身份极高。 父亲又是战功赫赫、为国捐躯的镇国大將军,追封侯爵,门第清贵且手握兵权遗泽。 她的两位兄长,大哥寧翊承袭部分军中旧部,镇守北境要隘。 二哥寧珩年纪轻轻已入翰林,是天子近臣。 一门忠烈,圣眷正浓。 皇后是她的亲表姑,与她母亲是闺中密友,对她是真心疼爱,也有意亲上加亲。 “嘖嘖嘖,真真是可惜……这身份,原主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额,宿主,咱们还是得完成任务的。】 “知道,知道。”寧馨摆摆手,满不在乎。 太子裴淮宸,和原主有青梅竹马的情谊。 虽然目前太子只把她当体弱需要照顾的表妹,但起点远比那位张凝雪小姐高得多。 但太子那种自幼被当作储君培养,本身就心高气傲,且目前对她只有兄妹之情的男人,最忌讳的就是逼迫和算计。 原主这“病弱”人设……用得好,就是最好的武器。 她得反其道而行。 “咳咳……” 想得深入,喉间又泛起痒意。 “系统,你有办法先给我调理好身子吗?” 【可以的,宿主。】 下一刻,一股温和却不容忽视的暖流自眉心涌入,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寧馨感觉到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酸痛感正被一点点驱散,心口那种沉甸甸的憋闷感也在缓缓减轻,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顺畅了些。 仿佛乾涸龟裂的土地得到了清泉的滋润,虽然离肥沃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生机。 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刻钟。暖流逐渐消退。 寧馨轻轻动了动手腕,又尝试深呼吸。虽然依旧能感到身体比常人虚弱,气血不足,但那种动輒心悸眩晕、咳嗽带血的严重不適已经消失。 她努力模仿原主说话的语气,带著点虚弱: “春桃,我昏睡这几日,宫里……可有人来问过?” “有的有的!” 春桃忙不迭点头,“皇后娘娘当日就派了贴身的孙嬤嬤来瞧,还赐了好多药材。” “太子殿下也遣人送了两回补品,还问了您何时醒。” “大少爷和二少爷更是天天来瞧好几回,方才还在外头问呢,怕吵著您,没敢进来。” 寧馨心中稍定。 “哥哥们在外面?”她微微撑起身子。 “是呢,估摸著又等著太医回话。” 寧馨正欲让春桃请他们稍候,自己整理一下仪容再见面,忽听窗外传来刻意压低却依然难掩焦躁的年轻男声: “王太医,我妹妹到底如何?这都三日了!” 另一个清润些,但同样带著忧急的声音紧接著响起: “大哥,你小声些,莫吵了馨儿。” “王太医,小妹的脉象可有好转?那鬱结之症……” 声音透过雕花窗欞隱约传来,带著关切。 寧馨怔了怔,属於原主的那部分情感驀地涌上,眼眶竟有些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陌生的泪意,对春桃轻声道: “帮我梳洗一下,请哥哥们……进来吧。” 第2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2) 春桃掀开珠帘,两道高大的身影便疾步走了进来,带起一阵微风。 为首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著墨色劲装,腰佩长剑,剑眉星目,肤色是常年边关风沙磨礪出的微黑。 正是寧馨的大哥,镇北將军寧翊。 他步伐沉稳,却在看到榻上妹妹苍白瘦小的身影时,眉宇间瞬间锁满了化不开的焦灼与心疼。 紧隨其后的青年稍年轻些,约十八九岁,穿著月白锦袍,头戴玉冠,面容俊雅,气质温润。 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含笑含慧的眼眸里也盛满了忧虑。 是她的二哥寧珩。 “馨儿!” 寧翊几步跨到榻前,想碰她又怕力气太大,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只一连声地问,“感觉如何?可还难受?头还晕不晕?” 寧珩则细致地观察著她的气色,声音温和: “馨儿,想吃点什么,或是哪里不舒服,定要告诉哥哥。” 寧馨看著眼前这两位与原主记忆一般无二,却活生生带著滚烫关切的兄长,那属於原主的浓烈依赖与眷恋情绪再次翻涌上来,几乎將她淹没。 她眨了眨眼,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大哥,二哥,我没事了。就是身上还有些疲乏,让哥哥们担心了。” 寧翊仔细端详她的脸,见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唇上总算有了点极淡的润泽,眼神也比之前昏睡时清明许多,不似前几日那般死气沉沉。 一直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许。 “脸色是比前两日看著好些了……王太医说你是鬱结於心,又吹了风。” “都怪那些个不长眼的在你面前嚼舌根!” 他话未说完,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已说明了一切。 寧珩轻轻拍了拍大哥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转而对著寧馨: “馨儿,外头的閒言碎语,你不必往心里去。” “那些乱传话、惹你伤心的下人,我和你大哥都已经处置乾净了。” “咱们镇国將军府的嫡小姐,金尊玉贵,自有父兄护著,定能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寧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胀痛。 她知道,在原剧情里,正是这两位兄长,在原主死后,一个心如死灰远赴边关,一个漂泊无踪,原本显赫煊赫的將军府,就此沉寂。 他们的爱,深沉如海,却最终被原主的悲剧彻底摧毁。 如今,这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关爱,落在了她的肩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声音哽咽: “大哥,二哥……是馨儿不好,劳烦哥哥们如此掛心,还为我费神处置那些琐事……我心里实在有愧。” “以后,我一定不再胡思乱想,一定乖乖听话,好好吃药,好好养著身体,再不叫哥哥们为我这般忧心了。” 她哭得並不大声,只是无声地流泪,消瘦的肩膀微微颤抖,配上那苍白的小脸,越发显得可怜可爱,直看得寧翊寧珩两人心都揪成了一团,什么边关军务、朝堂文章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心满眼的疼惜。 “傻丫头,跟哥哥说什么愧不愧的。” 寧翊声音都放软了八度,想给她擦眼泪又觉得不合適,急得看向寧珩。 寧珩早已拿出自己的乾净帕子,小心地替寧馨拭去脸颊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兄妹之间,本该如此。” “你好好养著,快快好起来,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宽慰了。”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丫鬟的通报声: “大少爷,二少爷,小姐,常嬤嬤来了,说是奉皇后娘娘懿旨,来接小姐入宫调养。”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並不意外,皇后表姑姑自母亲去世后就对他们几个多加照拂,更是疼爱寧馨。 寧珩沉吟道: “也好。宫中太医署药材齐全,娘娘那边照顾得也更精细些。” 寧翊虽有些不舍妹妹离家,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点头道: “去见见常嬤嬤。” 两人又温言叮嘱了寧馨几句,这才转身出去。 不多时,一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深褐色宫装、面容慈祥中带著威严的老嬤嬤,在寧翊寧珩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这便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之一,常嬤嬤。 她也是看著寧馨长大的,此刻见到榻上小人儿病懨懨的模样,眼中立刻流露出真切的疼惜。 “老奴给表小姐请安。”常嬤嬤规矩行礼。 “嬤嬤快请起。”寧馨忙虚扶一下。 常嬤嬤起身,走到近前,细细看了寧馨的气色,嘆道: “我的小姐,这才几日不见,怎地又清减了这许多?” “真真让人心疼。” 她转头对寧翊寧珩道,“两位少爷也別怪老奴多嘴,这府里虽说周到,但终究是两位大男人当家,里外事务繁杂,难免有照顾不到姑娘家精细处的时候。” “皇后娘娘在宫里惦记得紧,食不知味,睡不安枕,特意让老奴来接表小姐进宫去。” “宫里安静,太医隨时听用,什么好药材没有?” “有娘娘亲自照看著,定能把咱们小姐养得白白胖胖的。” 寧珩温声道:“有劳嬤嬤跑这一趟。妹妹能得娘娘如此眷顾,是她的福气。” “我们兄弟感激不尽,只是妹妹身子弱,一路上还需嬤嬤多费心。” “二少爷放心,娘娘特意嘱咐了,用的都是最稳当的马车,铺了最厚的软垫,断不会让表小姐受一点顛簸。” 常嬤嬤保证道。 寧馨柔声道:“馨儿谢过姑母厚爱,也劳烦嬤嬤了。我这就让丫鬟收拾一下,隨嬤嬤进宫。”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寧馨只带了春桃和另一个贴身丫鬟,並一些惯用的物品,乘著皇后安排的舒適马车,离开了將军府,朝著那红墙黄瓦的巍峨宫城而去。 * 凤仪宫偏殿,暖阁內。 寧馨已换了身浅樱色软缎寢衣,外罩月白绣折枝梅花披风,乌黑的长髮松松挽著,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 榻边小几上摆著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补汤,角落里银丝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寒。 皇后方才亲自来看过,餵她喝了半碗燕窝粥,又嘱咐了许久,才被前朝来寻的宫女请走。 殿內縈绕著淡淡的安神香,寧馨正闭目养神,梳理著入宫后的种种,忽听得外间宫女清脆的稟报: “太子殿下驾到——” 寧馨心下一凛,隨即放鬆身体,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柔弱无害。 她微微睁开眼,望向门口。 珠帘轻响,一道頎长的身影缓步而入。 来人穿著玄色绣金蟠龙常服,玉冠束髮,身姿挺拔如松。 他面如冠玉,眉眼深邃,鼻樑高挺,薄唇微抿,通身散发著一种与生俱来的清贵之气,以及久居上位蕴养出的从容威仪。 正是当朝太子,裴淮宸。 他的目光落在榻上的寧馨身上,脚步顿了顿,隨即走近,在距离榻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的眼神温和,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 “听闻表妹身子不適,孤特来探望。” 裴淮宸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如玉石相击,“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 寧馨撑著想坐直些行礼,被他抬手虚止: “你尚且病著,不必多礼。” “谢表哥关怀。” 寧馨依言靠回去,微微垂眸,声音轻细,带著病后的软糯,“好多了,只是没什么力气。太医说静养些时日便好。劳烦表哥惦记,还特意过来。” “应该的。” 裴淮宸頷首,视线扫过她苍白的面颊和缺乏血色的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鬆开,“母后这里什么都是好的,你安心住下养病。缺什么,或是不舒坦,只管告诉母后,或是差人去东宫说一声。” 寧馨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著感激和一丝属於妹妹的依赖: “嗯,馨儿知道了,谢谢表哥。” 裴淮宸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著眼前柔弱得像朵隨时会凋谢的花似的表妹,终究只是又叮嘱了一句“好生休息”,便道: “孤前朝还有事,就不多扰你休养了。改日再来看你。” “表哥慢走。”寧馨轻声应道。 裴淮宸转身离去,玄色的衣角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很快消失在珠帘之外。 暖阁內恢復了安静,只剩下银炭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寧馨缓缓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软枕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著披风柔软的边缘。 【宿主,你怎么就让他这么走了。】 “我都住进宫来了,还叭叭缠著他干嘛……” 替自己盖好被子,高床软枕,寧馨决定先美美睡上一觉再说。 第3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3) 几日后,寧馨的气色在皇后精心调养下,终於能起身了。 虽仍是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但脸颊总算褪去了嚇人的青白,透出淡淡的、属於少女的莹润,眸中也渐渐有了神采。 这日天气晴好,春光透过雕花长窗洒进暖阁,暖洋洋地催人慾动。 寧馨倚在窗边看了会儿院子里初绽的桃花,转头对正在亲自为她挑选今日簪釵的皇后软声道: “姑母,今日阳光真好,屋子里待久了有些闷,馨儿……能不能去御花园走走?就一会儿,晒晒太阳,兴许精神能更好些。” 皇后闻言,放下手中一支碧玉簪,仔细端详她的脸色,见確实比前几日生动,眼中虽仍有病气,却不再死寂,便笑著点头: “出去透透气也好,总闷在屋里也不利於恢復。” “不过得多穿些,戴好帷帽,不能贪玩,累了就早些回来。” “嗯!馨儿都听姑母的。” 寧馨绽开一个欢喜又乖巧的笑容,那瞬间的光彩,让皇后心头一软。 这孩子,真是越发招人疼了。 於是,一行人便簇拥著皇后和寧馨,缓缓朝御花园而去。 寧馨披著厚厚的狐裘披风,戴著遮风的帷帽,由春桃小心搀扶著,步子放得极慢,儼然是个重点保护对象。 御花园里春意渐浓,杨柳抽芽,碧草如茵,各色花卉含苞待放,空气中浮动著清新的草木气息与淡淡花香。 寧馨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都被涤盪了不少。 行至一处阳光充足、视野开阔的临水亭阁,皇后便命人停下歇息。 宫人早已快手快脚地铺好锦垫,摆上暖手炉和热茶点心。 寧馨摘了帷帽,任由春桃替她整理略微鬆散的鬢髮。 阳光照在她脸上,肌肤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柔美。 皇后怜爱地看著她,正想说什么,却见亭外小径上,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朝这边走来,身后只跟著两名內侍。 是太子下朝路过。 裴淮宸也看见了亭中的皇后与寧馨,脚步一转,便朝亭子走来,行礼问安: “儿臣给母后请安。表妹今日气色看起来不错。” 寧馨虚虚服一礼,向他请安。 “许是因为被日光暖了身的缘故吧。”说完狡黠地看向皇后。 “正说她该出来走走。你也坐下歇歇,陪我们说说话。”皇后笑道。 裴淮宸从善如流,在皇后下首坐了,宫人立刻奉上茶盏。 他的目光掠过寧馨,见她比上次在东宫暖阁见到时,確实少了几分死气,微微頷首: “御花园景致开阔,多走动对身子有益。” 寧馨声音轻柔: “多谢表哥关心。” 她捧著暖手炉,似乎有些怯於直视他,只偶尔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他一眼,那眼神清澈又带著点对兄长的孺慕。 皇后看著这对小儿女,一个清贵沉稳,一个柔美娇怯,心中越发觉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是儿子那边…… 她想起前些日子隱约听到的风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展开,笑著挑起话头: “宸儿,前几日休沐,听闻你去参加了城东的『流觴雅集』?可还热闹?” 裴淮宸端起茶盏,闻言神色淡然: “不过是些文人聚会,附庸风雅罢了。” “儿臣也是应友人之邀,去坐了坐。” “附庸风雅?” 寧馨適时地抬起眼,眸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纯然的嚮往,声音细细的,“可是,馨儿听说……那样的雅集上,往往会有许多真正有才学的人,吟诗作对,曲水流觴,很有意思的。” 她顿了顿,像是鼓起勇气,看向裴淮宸,眼睫忽闪,“表哥见识广博,觉得……那些诗作,可与翰林院的学士们相比么?” 她问得天真,仿佛只是一个久困闺阁、对文人雅事充满好奇的少女。 裴淮宸微怔,看向她。 少女的眼睛很亮,乾乾净净,没有掺杂任何试探或別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好奇。 他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笑意: “翰林学士乃朝廷栋樑,治学严谨,所作多为经世策论。雅集上的诗词,则更重性情才趣,两者不好类比。” 寧馨捧著暖手炉,並未像寻常般立刻乖巧应和,反而微微偏了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孩子气的不服,声音虽轻却清晰: “表哥这话,馨儿倒有些不敢苟同。” 她抬眼,眸光清澈地望向裴淮宸,“治国策论是才,诗词歌赋难道就不是才了么?” “便说我二哥,他在翰林院做的策论文章,连陛下都夸过。” “他在家时,写的诗词也是极好的,只是不常拿出来示人罢了。” “可见才华本就不该分得那样清楚,有人既能经世济民,也能陶冶性情,为什么就不能相比呢?” 她提到自家二哥时,语气里自然而然带出了一点小小的骄傲,真诚又可爱。 裴淮宸显然没料到这病弱乖巧的表妹会在此事上“反驳”自己,还搬出了寧珩做例子。 他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被这难得的稚气认真逗乐了。 “寧二公子自然是万里挑一的人才,文武兼备,才情过人。” 裴淮宸的声音放缓了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只是这世上,如寧珩这般全才者,终究是凤毛麟角。孤去那雅集,本也是存了几分心思,想看看市井坊间、清寒学子之中,是否还有如你二哥那般被遗漏的珠玉,或有某一方面格外突出的才俊,能为朝廷所用。” 他这话已算得上推心置腹,解释了自己参与“附庸风雅”之事的深层考量,並非单纯游乐。 寧馨听罢,眼中的不服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与钦佩,她轻轻“啊”了一声,隨即唇角弯起: “原来表哥是去『寻才』的呀!” “那表哥可要擦亮眼睛好好寻寻,毕竟……像我二哥哥那样文武全才又品性高洁的,可是很难很难的哦!” 语气里那股“我哥哥天下第一好”的劲儿,掩都掩不住。 裴淮宸终於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 他觉得这表妹自小被养在將军府和皇宫这两处最顶尖也最封闭的地方,所见所闻皆是寧珩和他自己这等层次的人物,对外面世界的认知怕是有些过於天真理想化了。 或许,让她亲眼去看看,並非坏事。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挥之不去。 他看著寧馨因为提起兄长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和那难得流露的鲜活神態,心中一动,开口道: “表妹既然如此好奇,又觉得孤可能『寻才』不力,不若……亲自去瞧瞧?” 寧馨一愣,倏地睁大了眼睛,满是难以置信: “表哥是说……带我去诗会?” “嗯。” 裴淮宸頷首,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却带著应允的意味,“下月初五,城西『揽月楼』有一场文会,规模不小,届时京城不少有些名气的学子文人都会到场。” “你若身子撑得住,又真想见识,孤可安排你同行。” “真的吗?太好了!” 寧馨几乎要雀跃起来,苍白的脸颊因激动染上淡淡的緋红,但隨即想到什么,眼神求助般看向一旁的皇后,“姑母……” 皇后早已听得眉头微蹙,此刻见寧馨望来,立刻反对: “胡闹!馨儿身子才刚见好,哪能去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再者,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如何去得那种文士聚集的场合?不合规矩。” “母后。” 裴淮宸看向皇后,声音温和却坚定,“表妹久在深闺,见识些外面的文墨风流,於开阔心胸、调理性情未必无益。” “届时儿臣会安排妥当,让她以……隨行小廝身份跟隨,不至引人注目。” “儿臣亲自看顾,断不会让她有丝毫闪失。” 他说著,又转向寧馨,难得带了点戏謔的调侃,“母后放心,儿臣必当护好您这心尖尖上的人,一根头髮丝儿都不会让她少。” 寧馨被他说得脸更红了些,却也不甘示弱,眨了眨眼,软声回了一句: “那表哥也要好好护著自己才是。” “你也是姑母心尖尖上的人啊,若是磕著碰著,姑母可更要心疼了。” 这话说得又贴心又伶俐,既回应了太子的调侃,又巧妙地把两个人都纳入了皇后最疼爱的范畴,逗得皇后那满脸的不赞同都僵了僵,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嘆息,指著两人笑骂: “你们两个啊!一唱一和,净会哄我!” 见皇后態度软化,寧馨立刻蹭到皇后身边,拉著她的衣袖轻轻摇晃,软语央求: “好姑母,就让馨儿去吧……馨儿保证乖乖的,绝不乱跑,一切都听表哥安排。” “我就去看看,看看就回来,好不好嘛?” 皇后最吃她这一套,看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再瞥一眼儿子虽然沉稳却明显已做下决定的神情,终究是拗不过。 她点了点寧馨的额头,嗔道: “你呀!罢了罢了,宸儿,你既揽了这事,务必周全。” “馨儿若有半点不適,我唯你是问。” 裴淮宸拱手:“儿臣遵命。” 寧馨心花怒放,差点想欢呼,好歹记著仪態,只抿著嘴,笑得眉眼弯弯,朝著裴淮宸飞快地福了一礼: “谢谢表哥!” 阳光洒在亭中三人身上,气氛是从未有过的轻鬆与融洽。 皇后看著儿子眼中那抹对待寧馨时独有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柔和与纵容,再看侄女那发自內心的欢欣与对表哥全然的信赖,心中最后那点顾虑也被暖意取代。 或许,让宸儿带著馨儿出去走走,亲眼看看这世间的寻常才子佳人,让他比较比较,也好。 皇后端起茶盏,掩去唇边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第4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4) 转眼便是揽月楼的文会之期。 当日,寧馨被丫鬟打扮成了一个小廝模样。 一身半新不旧的靛青色粗布短褐,头髮全部束进同色布巾里,脸上和手上还被春桃战战兢兢地涂了一层能暂时让肤色显得暗沉粗糙的膏脂。 她对镜自照,只见镜中人眉目依旧精致,但那份属於闺阁千金的娇贵白皙被掩去,倒真像个清秀的小书童。 裴淮宸见到她这副模样,也愣了一下,仔细端详片刻,確认无甚破绽,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走吧。” 揽月楼临水而建,今日张灯结彩,文人雅士络绎不绝。 裴淮宸出宫一向是隱瞒身份的,今日又是扮作一位家境殷实的年轻公子,带著两名“隨从”低调入场。 楼內宽敞,分设数区,或悬题征诗,或曲水流觴,或书画品评,丝竹之声与高谈阔论交织,气氛热烈。 寧馨亦步亦趋跟在裴淮宸身后半步处,垂著头,目光却不著痕跡地飞快扫视全场。 很快,她的目光锁定了水榭边被数人围住的女子。 那女子穿著淡雅的水蓝色襦裙,身姿窈窕,面容清丽,不算绝色,但气质温婉出尘,在一眾或激昂或拘谨的文人中,显得格外恬静醒目。 【宿主,就是张凝雪。】系统提醒道。 他们进来的时候,恰轮到以“春江”为题即兴赋诗。 几位公子吟罢,虽有佳句,但总嫌匠气或流俗。 轮到张凝雪时,她略一沉吟,缓步上前,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澹澹烟波接远空,落花逐水各西东。 东风不解离人恨,犹送轻帆入梦中。” 诗罢,满场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讚嘆声。 寧馨明显感觉到,身前的裴淮宸背脊似乎微微挺直了些。 她微微侧头,窥见他侧脸线条依旧冷峻,但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水榭方向时,確有一抹清晰的欣赏之色掠过,虽然很快便收敛,恢復成惯常的平静无波。 她听到他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 “巧思天成,不著痕跡。” 寧馨心念电转,趁著周围讚嘆声稍歇,裴淮宸似在回味之际,以恰好他能听清的音量,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接道: “意境是极空灵的,春日江烟的迷茫,落花流水的无奈都写出来了。” “但细品『不解恨』、『犹送』几字,又似暗藏著一股不甘的韧劲儿,並非全然哀怨。” “这筋骨,藏得妙。” 她的声音压得低,像是在复述一个客观的看法。 裴淮宸果然倏地侧目,看向身边扮成“小廝”的表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探究。 他似乎没料到,小表妹竟能脱口说出这般精准且有深度的评语。 寧馨仿若未觉他的目光,依旧微垂著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时,张凝雪在几位讚不绝口的公子小姐簇拥下,谦逊地含笑应对著,莲步轻移,恰好朝著他们这个方向走来,似乎要去另一处品画区。 眼见那抹水蓝色的身影越来越近,寧馨忽然轻轻扯了一下裴淮宸的衣袖,待他微微低头侧耳时,她用气声,带著十足的天真与好奇,低声问道: “表哥,这位作诗的姐姐……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又好看又有才。” “她……可曾婚配呀?” 她的问题来得突兀又直接,语气里满是纯粹的对“美好人物”的欣赏与好奇,不掺半分杂质。 裴淮宸被她问得一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掠过走近的张凝雪,隨即迅速收回,落在寧馨涂得暗沉沉、却睁著一双清澈好奇眼眸的小脸上。 他嘴角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略显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莫要胡言,女儿家名节要紧。”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那瞬间的怔忡和略显生硬的迴避,已让寧馨心中有了底。 至少,在裴淮宸这里,张凝雪目前还只是“值得欣赏的女子”。 张凝雪注意到裴淮宸的身影,眼中划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欣喜,领著丫鬟款款走近,声音清柔: “陆公子今日也来了。” “方才以『春江』为题,不知陆公子可有了佳句?” “凝雪很是期待。” 裴淮宸正微微侧身,不著痕跡地將身后东张西望寧馨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这小祖宗也不看著点,险些被一个激动评诗的书生撞到。 闻言才回过神,看向张凝雪。 他今日心思大半在照看这个胆大包天跟出来的表妹上,对诗题还真未曾细想,只得歉然一笑,姿態依旧从容: “张小姐见谅,今日来得匆忙,尚未及深思。” “倒是张小姐方才那首,空灵婉转,令人印象深刻。” 张凝雪对这位“陆公子”印象极佳。 他不仅容貌气度出眾,谈吐见识也非寻常紈絝可比,几次书信往来亦显其內敛才华,更难得的是待人守礼有度,从不轻浮。 此刻见他因“匆忙”而未及作诗,非但不疑,反觉他坦诚,唇边笑意不由更深了些: “陆公子过誉了。” “无妨,稍后还有今日的重头戏,凝雪期待陆公子大展才思。” 裴淮宸略一頷首,目光已不由自主地扫向正踮脚努力看墙上贴的另一幅诗作的寧馨,见她无恙,才收回视线。 张凝雪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位清秀的小廝正看得入神,偶尔还极小声地嘀咕著什么,而这位陆公子今日……似乎对小廝的关注,远超过对满堂诗文甚至她这个主动前来攀谈的人。 她心中微感异样,但面上不显。 她身后的丫鬟却心直口快,趁著走开几步,极小声地嘟囔: “小姐,那位陆公子……怎么老看他那小廝?” “眼睛都快粘上去了。这主僕俩……感觉怪怪的,该不会是……那种关係吧?” 说著,还嫌恶地撇了撇嘴。 “住口!不得胡言!” 张凝雪脸色一沉,低声呵斥,“陆公子光风霽月,岂是那样的人?许是那小廝初来乍到,陆公子怕他出错,多看顾些也是常理。” “再敢妄加揣测,我便要罚了!” “女婢知错。” 话虽如此,张凝雪心头那丝异样却未散去,不由又朝那对主僕多看了两眼。 这时,揽月楼的掌柜笑眯眯地走到中央台前,宣布了今日的“重头戏”规则: 眾人可去台前竹篓中抽取题签,抽中相同题目者两两比对作诗,由在场其他文士匿名投花决定胜负,胜者晋级,再比一轮,直至决出最终魁首,可得揽月楼特製的“文魁墨宝”一套。 寧馨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悄悄拽了拽裴淮宸的袖子,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雀跃: “表哥!这玩法有趣!你怎么不早带我来这么好玩的地方!” 裴淮宸无奈地瞥她一眼,压低声音: “偶尔一次便罢了,岂能常带你来?成何体统。” 今日带她出来已是破例,他还能次次把这闺阁小姐扮作小廝带出宫不成? “为何不能?” 寧馨下意识反驳,目光扫过场內几位明显也是闺秀打扮的女子,她们戴著帷帽或由家人陪伴,最后落在不远处正与友人交谈的张凝雪身上,“那张小姐不也来了?那里不也有別的姑娘家?” 裴淮宸被她问得一怔。 是啊,张凝雪能来,其他一些有才名或家世开明的女子也能来,为何寧馨就不能? 他之前似乎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只下意识觉得她病弱,该被好好保护在深宅宫里,隔绝一切可能的纷扰和危险。 此刻被她点破,才觉自己的顾虑或许……有些过於固化了? 他一时无言。 * 抽籤开始。 裴淮宸隨手从竹篓中取出一支签,展开题纸一看,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竟是“女儿香”。 这题目颇为旖旎香艷,虽非不能作,但要他一个储君,大庭广眾之下以此为题赋诗,总觉得有些不妥,易落人口实,也与他平日示人的端方形象不符。 寧馨凑过头来看,见是这题目,又见裴淮宸面露难色,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她小声道:“表哥,这题……你若不便,不如……” 她伸出手指,悄悄指了指自己,眼中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 裴淮宸看著她亮晶晶的眸子,再看看那烫手的题纸,权衡片刻,终究是默许了。 他將题纸递给她,又不动声色地將她往角落里带了带,用自己身形稍作遮掩。 寧馨也不客气,接过旁边备好的纸笔,略一思索,便提腕落笔。 她下笔极快,那微微抿起的唇和专注的侧脸,透出与外表不符的沉静气度。 裴淮宸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渐渐成形的诗句上,初时只是隨意一看,隨即眼神便凝住了,越看越是惊讶。 只见纸上那诗句清新脱俗,全然不涉艷俗: “东风未肯嫁春光,先遣幽兰暗自芳。 一缕魂销青玉案,半痕梦绕碧纱窗。 非关金兽燃珍屑,岂是琼浆染绣裳。 莫道此香容易散,能留清韵伴书长。” 裴淮宸心中震动,忍不住低声赞道: “好诗!” 【也不看看是谁写的。】系统骄傲。 “闭嘴。” 【宿主,你也太无情了,没有我你能大放光彩吗?】 “那你还要不要业绩了?” 【小的多嘴,小的退下了。】 裴淮宸及时收住,但眼中的惊艷与讚嘆已遮掩不住。 索性低声道:“既如此,今日这比试便由著你闹吧。只是小心些,莫太引人注目。” 寧馨冲他俏皮地眨了下眼,將写好的诗作署上了“陆沉”的化名,交了上去。 张凝雪也抽了签,正构思自己的诗句,目光却忍不住飘向陆沉主僕的方向。 她看见那小廝低头写了些什么,而陆公子则微微倾身看著,两人姿態似乎过於亲近。 隨后,陆公子交上去的诗作……她特意留意了,诗风婉约清丽,用词精巧,尤其那份含蓄雅致的韵味,分明更像是出自心思细腻的女子手笔! 难道……那小廝…… 张凝雪的心突然慌了一下,一个模糊却令她不安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强迫自己镇定,专注於自己的诗作。 比试开始,展示,投票。 “陆沉”那首果然脱颖而出。 接下来寧馨的诗接连战胜对手,一路竟闯到了最后关卡。 然而,最终她角逐魁首的,並非张凝雪或任何一位名声在外的才子,而是一位衣衫朴素、面容清癯的寒门考生,名叫顾文远。 最终投票,顾文远以微弱的优势胜出,贏得了魁首。 寧馨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甚至暗中鬆了口气。 太过耀眼並非她所愿,適可而止地展现才华,留下印象,又不过於突兀,才是上策。 而且,这个顾文远…… 她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和其诗中透露的志向风骨。 裴淮宸对於“陆沉”未能夺魁毫不在意,他此刻的心思,更多还沉浸在寧馨方才那几首诗带来的惊讶与重新审视中。 张凝雪远远望著那对主僕: 陆公子低声对那小廝说著什么,姿態温和,而那小廝仰头听著,侧脸在灯光下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灵秀…… 她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攥紧了。 第5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5) 回宫的马车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內光线昏暗,只余一盏固定在壁上的小宫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寧馨到底是病弱之躯,又紧绷精神在文会上玩了半日,此刻鬆懈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起初她还强撑著和裴淮宸说了两句今日见闻的感想,声音却越来越低,眼皮也渐渐沉重。 春桃已小心地用湿帕子为她擦净了脸上残余的暗色膏脂,露出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 隨著马车微微摇晃,她不知不觉歪靠在柔软的垫子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睡著了。 裴淮宸原本正闭目养神,察觉到身旁的动静,缓缓睁开眼。 昏黄的灯光下,少女安静地蜷缩在车厢一角,狐裘披风半盖著身子。 洗净铅华的脸庞莹白如玉,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鼻樑秀挺,唇色是淡淡的樱粉,因为熟睡而微微张著,透出一股毫无防备的娇憨。 几缕乌黑的髮丝从松挽的布巾中滑落,贴在弧度优美的颈侧。 裴淮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时竟有些移不开。 印象中的表妹,总是苍白、瘦弱、需要被小心翼翼呵护的,她像一株精致易碎的琉璃花。 他习惯性地以兄长的责任去关照她,却似乎从未真正仔细看过她的模样。 此刻,褪去了刻意的病弱愁容与脂粉偽装,在沉睡中毫无保留地展露出原本的容顏,他才惊觉,这个从小跟在身后,他以为需要时时看顾的小妹妹,竟在不知不觉间,已出落得这般……美丽。 不是牡丹的国色天香,也非玫瑰的娇艷夺目,而是一种清丽至极的韵致,如同月光下悄然绽放的曇花,安静,脆弱,却又带著一种惊心动魄的纯粹美感。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马车轻轻顛簸了一下,寧馨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点细微的嚶嚀,他才倏然回神,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心底却有一丝陌生的涟漪轻轻盪开。 马车驶入宫门,在皇后宫院外停下。 春桃轻轻唤了寧馨两声,她却只是含糊地应了,睡得越发沉了,显然今日是真累著了。 裴淮宸见状,沉吟片刻,对春桃道: “罢了,让她睡吧。” 他俯身,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小心地將裹在狐裘里的寧馨打横抱了起来。 少女身子极轻,抱在怀中几乎没什么分量,却柔软得不可思议,带著淡淡的药香和一丝极清浅的的气息。 裴淮宸稳了稳心神,抱著她下了马车,径直朝皇后为寧馨安排的寢殿走去。 春桃和其他宫人连忙屏息静气地跟在后面。 一路行至殿內,眼看就要到寢榻边,过一道略高的门槛时,裴淮宸脚步微顿,调整了一下姿势。 怀里的寧馨却因这细微的顛簸悠悠转醒,迷濛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声音带著浓重的睡意,软糯含糊: “嗯……这是哪儿呀?” “醒了?” 裴淮宸低头看她,声音不自觉放轻,“已经回宫了,这就送你回去。” 寧馨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觉得在他怀里顛簸不舒服,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带著点不自知的娇气嗔道: “表哥……你抱稳一点嘛,晃得我头晕……” 裴淮宸脚步一顿,低头看著怀里闭著眼嘟囔的少女,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堂堂太子,何曾被人这般“嫌弃”过? 可那点被“指责”的不悦还未升起,就被她这无意识的娇憨模样衝散了。 他臂膀微微收紧,將她更稳地护在怀中,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低声斥道: “娇气。” 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反而透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他將她轻轻放在铺著柔软锦褥的榻上,春桃连忙上前替她除去披风和外衣,盖好被子,出门打水,准备给小姐清洗。 寧馨一沾到熟悉的床铺,立刻又沉沉睡去,对之后的一切毫无所觉。 裴淮宸站在榻边看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走出殿门时,春夜的凉风拂面,他才感到掌心似乎还残留著那过分轻盈柔软的触感,和一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馨香。 自那这日后,裴淮宸似乎去皇后宫中的次数多了些。 有时是下朝顺路请安,有时是特意过来陪皇后用膳。 寧馨自然也在。 这日午膳后,寧馨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著外面明媚得过分的春光,忽然嘆了口气,对正在与皇后说话的裴淮宸道: “表哥,今日天气这样好,宫里却没什么新鲜趣处。” “你能不能再带我出宫看看呀?” 她眼睛望著他,带著显而易见的期待。 裴淮宸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今日不行,下午吏部有几位官员要来东议事,怕是得忙到晚间。” 寧馨顿时蔫了下去,小声嘟囔: “哦……” 颇为失望的样子。 恰巧春桃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补药进来: “小姐,该喝药了。” 寧馨看著那碗药,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满脸都是不情愿,却又不得不接过来。 她捏著鼻子,小口小口地喝著,每喝一口眉头就皱紧一分,苦涩的味道让她眼角都微微泛起了水光,看著可怜极了。 裴淮宸在一旁看著,心底某处莫名地软了一下,升起一丝不忍。 想到她方才的失望,又见她此刻喝药喝得如此痛苦,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若实在觉得宫中无趣……东宫书房里,倒有一些孤本游记、地方志怪类的杂书,还有些不错的山水画谱,是外面不太容易见到的。” “你若是想看,下午可隨孤去东宫,自己寻些感兴趣的看,只是需安静些,莫要吵闹。” 寧馨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连忙点头如捣蒜: “好,我定会安安静静的。” 那喝药带来的苦闷瞬间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於是,下午寧馨便在裴淮宸东宫的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裴淮宸在外间与吏部官员议事,她便在內间书房里,轻手轻脚地翻找著书架,寻了几本游记画册,坐在窗下的圈椅里,安安静静地看。 偶尔遇到不解之处,也只默默记下,绝不出去打扰。 裴淮宸中途进来取一份文书时,见她蜷在宽大的椅子里,身形纤细,低头看得专注,阳光透过窗欞洒在她身上,连飞扬的微尘都显得静謐。 他脚步不由放得更轻,取了东西便退出去,心中却想: 表妹確实乖巧懂事,难怪母后如此疼爱。 此后,寧馨便像是找到了一个消磨时光的好去处。 只要裴淮宸在宫中,她又觉无聊时,便会去东宫书房。 有时他忙於政务,她便自己看书作画。 有时他得閒,也会考校她几句书中內容,或是指点一下她的画技。 两人相处的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增加。 * 这日下午,裴淮宸处理完一批紧急奏章,揉了揉眉心,习惯性地看向內间书房门口。 今日似乎格外安静。 他等了一会儿,仍不见那抹纤细的身影出现,也未听到任何熟悉的轻微翻书声或脚步声。 他放下硃笔,问侍立在侧的贴身太监: “今日……表小姐可曾来过?” 小太监恭敬回道: “回殿下,寧小姐今日不曾来过东宫。” 裴淮宸怔了一下。 没来? 是身子又不舒服了,还是去了別处?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无法静下心来继续批阅剩下的奏章。 书案上摊开的卷册,字跡仿佛都模糊起来。 犹豫片刻,他终究是站起身: “去坤寧宫。” 他来到皇后宫中,未去正殿,径直走向寧馨暂居的偏院。 刚走进月亮门,便听到一阵清越婉转的琴声隨风传来,如潺潺溪流,又如春风拂过新柳,舒缓而寧静,瞬间抚平了他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 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梨花树下,寧馨正端坐抚琴。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长发並未繁复綰起,只用一根白玉簪挽就,几缕髮丝隨风轻扬。 阳光透过洁白的花瓣缝隙洒落,在她周身勾勒出朦朧的光晕。 她微微垂首,纤长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弄,神情专注而柔和。 微风拂过,梨花如雪片般簌簌落下,有几瓣调皮地棲息在她的发间、肩头,她却恍然未觉。 人似花娇,花映人艷。 琴声淙淙,美人如画。 连那穿庭而过的风,仿佛都格外偏爱她,绕著她温柔盘旋,不忍惊扰。 裴淮宸立在月亮门下,怔怔地看著这一幕,一时竟忘了呼吸,忘了移步。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那琴声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又带著一种奇异的悸动。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寧馨…… 沉静,美好,仿佛敛尽了天地间的灵秀。 与平日在他书房里乖巧看书、或拉著他袖子软语央求的小表妹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融合成同一个让他移不开目光的身影。 直到一曲终了,余韵裊裊散去。 寧馨抬起头,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站在不远处的裴淮宸。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展顏一笑,那笑容在满树梨花的映衬下,乾净得晃眼: “表哥?你怎么过来了?” 裴淮宸这才恍然回神,敛去眸中惊艷的余波,缓步走了过去,语气儘量平淡: “路过,听到琴声便进来看看。”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今日……怎么没去东宫?” 寧馨將手从琴弦上收回,闻言眨了眨眼: “总不能日日都去叨扰表哥呀。” “万一……表哥嫌我烦了,碍著你处理正事怎么办?” 裴淮宸看著她清澈的眸子,心头那点因她没来而生的细微不適,以及方才被惊艷到的悸动,似乎都被她这句话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手,曲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亲近与无奈: “少的在这里诬陷孤。” “东宫的书房,你想来看书便来,何时拦过你?” 寧馨捂著额头,佯装吃痛,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眼中盛满了细碎的笑意。 远处,迴廊转角处,皇后扶著常嬤嬤的手,將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看著儿子站在梨花树下,与寧馨相对而立,一个俊逸挺拔,一个清丽脱俗,阳光花雨,琴韵余香,当真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常嬤嬤在旁低声笑道: “娘娘您瞧,殿下和表小姐站在一处,多般配啊。”老奴就说,外头那些捕风捉影的话信不得。殿下这般人物,眼光自然是顶好的,哪能放著咱们表小姐这样品貌才情俱全、又知根知底的好姑娘不喜欢,反而去喜欢那些不知根底、浮在面上的野花野草呢?” 皇后看著儿子眼中尚未完全敛去的光彩,以及侄女那发自內心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唇角漾开欣慰而篤定的笑意: “是,宸儿他心里,应当是有分寸的。” 第6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6) 上次揽月楼文会后,寧馨便让系统留意著著那个寒门学子顾文远的动向。 这日,系统提示音在她脑中响起: 【宿主,顾文远明日午时左右,会前往城南“墨韵斋”书肆,售卖其手抄诗集,换取银钱以补贴家用。】 “好。” 寧馨眸光微动。 她立刻起身,去了皇后宫中。 “姑母,”寧馨依偎在皇后身边,声音柔婉,“馨儿在宫里待久了,有些闷,想明日出宫一趟,去书肆买些时兴的画本子回来解闷,好不好?” 皇后闻言,放下手中的宫务册子,看向她: “出去走走也好。让常嬤嬤陪你去,多带几个侍卫。” “姑母,”寧馨拉著皇后的衣袖,轻轻摇晃,“常嬤嬤是您身边得用的人,哪能为了这点小事离宫?” “就让春桃陪著,再带上两个侍卫便够了。” “馨儿只是去书肆挑几本书,去去就回,不会耽搁太久的,更不会乱跑。” 她眼神恳切,带著女儿家的娇憨,“那些画本子,我想自己挑嘛……” 皇后有些犹豫。 她担心寧馨的安全,想了想,又道: “不如……让你表哥陪你去?他明日……” “哎呀姑母,”寧馨立刻打断,语气带著点撒娇又懂事,“表哥日理万机,朝政繁忙,哪能总让他为了陪我这点玩闹小事耽误正事?” “上次已经是破例了,这次馨儿自己去就好,保证乖乖的。好不好嘛,姑母……” 她软语央求,皇后最是抵挡不住。 再一想,儿子最近似乎在忙什么大案,確实抽不开身。 她终究是点了头,但还是仔细叮嘱: “罢了,依你。但必须早去早回,不得在外逗留。挑好书即刻回宫,知道吗?” “嗯!馨儿记住了,谢谢姑母!” 寧馨满口答应。 * 第二日,午时刚过,寧馨便带著春桃和两名便装侍卫,乘著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来到了城南的墨韵斋。 书肆內光线明亮,书香混合著墨香。 寧馨正装模作样地翻看著架上的话本,眼角余光一直留意著门口。 不多时,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衫书生走了进来,正是顾文远。 他面容清癯,身形瘦削,但背脊挺直,眼神明亮。 他怀中抱著一个蓝布包袱,走到柜檯前,对掌柜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袱,露出里面一叠字跡工整的手抄诗集。 “……掌柜的,您再看看,这价钱……” 顾文远的声音不高,带著读书人特有的清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家境贫寒,父母皆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供养他读书已耗尽全力。 他虽有才名,但无门路背景,科举之路漫漫,平日里全靠给人抄书、偶尔卖些诗文换些微薄银钱,才能勉强维持在京中的生计,甚至还想补贴一些家用。 此次因揽月楼文会小有名气,这手抄诗集或许能多卖几个钱。 掌柜的拿起诗集翻了翻,点头: “诗是好诗,字也工整。只是……这手抄本,终究比不得刻印的,价钱嘛……” 就在这时,一个清悦柔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掌柜的,能给我瞧瞧吗?” 顾文远和掌柜同时转头。 只见一位穿著淡雅衣裙的少女站在一旁,她戴著帷帽,轻纱只垂至鼻尖,露出了精致如玉的下頜和一张色泽浅淡却形状优美的菱唇。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份通身的气度,和惊鸿一瞥的侧影,已足以让人屏息。 顾文远只觉得眼前仿佛有光晕开,一时竟忘了言语,待那少女微微抬起眼帘,帷帽轻纱后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不经意扫过他时,他只觉得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掌柜的连忙將诗集双手递上。 寧馨接过,隨手翻了几页。 顾文远的诗风一如那日所见,质朴沉鬱,关注民生疾苦,字里行间自有风骨。 她心中暗暗点头,合上诗集,对掌柜道: “这诗集我很喜欢,买了。” 又转向春桃,“春桃,付银子。” 春桃应声上前,將一个沉甸甸的银锭放在柜檯上,远超一般手抄诗集的价格。 顾文远这才从愣神中惊醒,看著那锭银子,连忙摆手: “不、不用这么多,小姐,这诗集不值……” “值不值,我说了算。” 寧馨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些银子,除了诗集的钱,还想劳烦公子一件事。” 顾文远抬头,对上她帷帽后那双似乎带著笑意的眼眸,心又跳快了几分,訥訥道: “小姐请讲。” “日后公子若再有新作,无论是诗集还是其他文章,可继续送到这墨韵斋来。” “我会派人定期来取。” 寧馨缓声道,“公子才华不俗,莫要被眼前困顿磨去了锋芒。” “这些,就当是我提前预支的润笔之资。” 顾文远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位神秘却气度不凡的小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並非愚钝之人,知道这绝非简单的“买书”。 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对著寧馨的方向深深一揖: “能得小姐赏识,文远铭记於心。定不负所望。” 寧馨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让春桃包好那本诗集,又隨意挑了几本时兴的话本,便转身离开了书肆,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马车軲轆驶远。 顾文远握著手中那锭尚带余温的银子,望著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站立。 【宿主,这人怕是忘不了你了。】 “那真是,对不起了……” * 裴淮宸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一桩牵扯甚广的江南粮道贪墨案被揭开,数额巨大,涉及数位地方大员甚至朝中有人。 皇帝震怒,命太子主审此案。 裴淮宸连日来在刑部、大理寺、东宫之间来回奔波,审讯、核查证据、平衡各方势力,忙得连用膳都时常顾不上。 这日,从刑部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裴淮宸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吩咐摆驾回东宫。 回到东宫,他第一件事便是去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的疲惫与那股令人不悦的气息。 换上舒適的常服,宫人奉上热茶。 贴身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呈上一封信: “殿下,这是张小姐那边今日送来的。” 是张凝雪的信。 以往,裴淮宸或许会当即拆看,再回信与她探討诗文或近期见闻。 但此刻,他看著那封熟悉的信笺,却莫名有些意兴阑珊。 他没有立刻去接,反而问了一句: “这几日,表小姐在做什么?” 小太监被问得一懵,他每日跟著太子在刑部和各处奔波,哪里会留意寧小姐的动向? 嚇得扑通一声跪下: “奴才……奴才不知,未曾留意。” 裴淮宸眉头微蹙: “她没来过东宫?” “回殿下,奴才这几日隨侍在侧,未曾得知寧小姐来过。”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答。 没来过? 这几日他忙得昏天暗地,竟未察觉她已经好些天没出现在东宫了。 往常,她不是隔三差五就会来书房看书么? 他不在,她也可以来啊。 他挥挥手让小太监退下,这才拿起张凝雪的信拆开。 信中依旧是她清丽雅致的笔跡,推荐了几本她新近读到觉著不错的古籍,又提及两日后城西“漱玉轩”有一场小型诗会,询问他是否有暇前往。 此刻,裴淮宸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竟是: 上次带馨儿去揽月楼,似乎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那般喜欢热闹,又对诗文好奇,带她去漱玉轩看看,定然欢喜。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收不住。 看了看时辰,已近晚膳。 他起身:“去坤寧宫。” * 到了坤寧宫,晚膳刚摆上桌。 皇后见到他,有些惊讶: “宸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用膳?” “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他们多备些你爱吃的。” “无妨,儿臣隨意用些便是。” 裴淮宸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忍不住问道,“母后,表妹……没来用膳吗?” 皇后闻言,脸上露出宠溺又无奈的笑容: “那丫头啊,最近不知在忙活些什么,神神秘秘的,整日在自己院里,连我这里都来得少了。” “已经让人去叫了,应该快来了。”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和环佩轻响。 寧馨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肤色越发白皙,见到裴淮宸,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表哥?你今日怎的得空了?” 裴淮宸看著小姑娘走进来,那双眼眸望向他时,仿佛一下子点亮了整个略显沉闷的殿宇。 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唇角已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连声音都比平日柔和了些: “事情都忙完了。怎么,不欢迎表哥来用饭?” “怎么会!” 寧馨走到皇后身边坐下,闻言笑眯眯地看他,语气带著点俏皮的夸讚,“表哥最厉害了,再难办的案子也能这么快处理好,越来越能干了!” 这直白又真诚的夸讚,让裴淮宸心头莫名熨帖。 他笑了笑,顺势提起: “后日城西漱玉轩有个诗会,规模不大,据说去的都是颇有些真才实学之人。你可想去看看?” 寧馨眼睛顿时亮了,但隨即又有些犹豫地看向皇后。 皇后看著儿子主动提出带侄女去玩,心中欣慰,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只叮嘱道: “想去便去吧。宸儿护好馨儿。” “儿臣明白。”裴淮宸应下。 寧馨也欢喜地应了:“谢谢姑母!谢谢表哥!”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裴淮宸看著寧馨小口喝汤、偶尔说笑的生动模样,几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直到膳毕,裴淮宸起身准备回东宫时,才恍然想起,自己似乎忘了问寧馨这几日到底在忙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小姑娘家,无非是摆弄些琴棋书画,或是研究什么新式的绣样、点心,还能忙什么? 他摇摇头,將这点疑惑拋在脑后,踏著月色离开了坤寧宫。 第7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7) 两日后,漱玉轩。 此次诗会规模確实不如揽月楼宏大,但氛围更为清雅。 参与者多是些真正醉心诗文且不慕虚名的文人,其中不乏像顾文远这般有真才实学却无显赫家世的寒门子弟。 寧馨这次没有如之前那般扮作小廝。 她换上了一身质地柔软的藕荷色襦裙,顏色素净,外罩月白绣缠枝莲纹的半臂,长发挽了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样式简洁的珍珠髮釵和两朵小小的绒花。 耳坠、项圈、手鐲等一概未戴,脸上也只薄施脂粉,淡扫蛾眉。 整个人清丽脱俗,宛如一支雨中初绽的芙蕖,虽不耀眼夺目,却自带一股沁人心脾的静美。 她安静地跟在“陆沉”的身后半步处,微微垂首,仪態嫻静。 裴淮宸对外称她是自家妹妹,因喜爱诗文,故隨他来见识一番。 这理由倒也寻常,未引起太多注意。 诗会清雅,参与者多是真心爱文之人。 顾文远果然也在,他依旧坐在相对安静的角落,神情比上次在揽月楼时显得从容了些许。 寧馨状似认真地聆听著眾人的吟咏品评,目光偶尔掠过顾文远的方向,带著一种纯粹的欣赏。 当顾文远被推举起身,吟诵那首咏秋五律时,她听得格外专注,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讚嘆。 裴淮宸站在她身侧,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极淡的香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发现自己今日的注意力,似乎总是不自觉地被身边这抹素净的身影牵扯。 看著她沉静聆听的侧脸,那纤长微翘的睫毛,还有偶尔因听到佳句而微微弯起的唇角。 顾文远的诗作贏得了讚誉。 裴淮宸微微頷首,低声道: “此子风骨未折,诗境较前次似开阔些许。” 寧馨闻言,轻轻侧首,以帕子掩唇,声音细柔却清晰: “表哥说得是。”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大抵如此。” “能於困顿中磨礪出这般开阔气韵,更显难得了。” 她的评价依旧围绕诗作与品格,目光清正,语气里是对才士的钦佩,並无半分旖旎。 然而,当顾文远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陆公子”身侧时,看到一位虽装扮素雅却难掩灵秀的年轻女子。 那张脸……似乎有些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尤其是那双沉静的眼眸。 顾文远心中猛地一跳,某种模糊的联想让他瞬间怔住,隨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慌忙垂下视线,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心中惊疑不定: 是她吗?她怎会在那陆公子身旁? 这短暂却明显的失態,並未逃过一直留意著的裴淮宸的眼睛。 他眸色微沉,目光在顾文远那骤然通红耳根和寧馨沉静如水的侧顏之间扫过,心中那根弦再次绷紧。 他们?相识? 张凝雪今日亦在场。 她自然也注意到了“陆沉”身边那位女子。 她不会认错,是上次的那个“小廝”。 她是陆公子的谁? 女子天生的敏感让她察觉到,“陆公子”对这位姑娘的照顾颇为周到,甚至会微微侧身倾听她低声的言语,姿態间流露出的是一种下意识的回护。 而那位姑娘……虽装扮极素,但那通身的气度与精致的眉眼,绝非寻常小户女子能有…… 张凝雪心中那丝不安隱隱扩大,她身侧的丫鬟更是忍不住凑近,用极低的声音嘀咕: “小姐,那位姑娘好美啊……陆公子待她,好像不一般啊。” 张凝雪蹙眉,低声呵斥: “休得多言。” 目光却忍不住再次飘向那对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诗会进行到中场,眾人暂且休憩,品茶交流,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张凝雪见陆沉身边那位姑娘正专注地看著墙上悬掛的一幅山水画,似乎並未留意这边,便整理了一下仪容,带著得体的微笑,款款走向裴淮宸。 “陆公子,”她声音清柔,福了一礼,“许久不见,公子別来无恙。” 裴淮宸正端起茶盏,闻声转头,见是张凝雪,亦礼貌地頷首: “张小姐,幸会。” 他面上带著一贯的温和浅笑,但眼神中的疏离与客套,与他面对寧馨时的神態截然不同。 这种落差,让张凝雪疑惑,从前,不是这般的…… “方才听公子对王学士那首咏菊诗的点评,寥寥数语,切中肯綮,凝雪受益匪浅。” 张凝雪不著痕跡地恭维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身侧不远处的寧馨,“今日诗会清雅,能再见公子风采,实是幸事。” “张小姐过誉了。” 裴淮宸语气平淡,“诗会佳作频出,张小姐方才那首七绝,融情於景,亦是不俗。” 他的夸讚点到即止,却並无更多热络。 张凝雪见他態度依旧温和有礼,按下心中那丝异样,含笑问道: “不知公子对今日『秋意』之题,可有佳构思?凝雪很是期待能再品读公子大作。” 裴淮宸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往寧馨的方向偏了偏,见她仍沉浸在那幅画中,似乎对他这边毫无兴趣。 他收回视线,对张凝雪道: “今日暂且偷閒,以听为主。倒是张小姐才思敏捷,想必已有腹稿。” 张凝雪心中微涩,但面上笑容不变: “公子说笑了,凝雪不过偶得一两句,尚需琢磨。” “倒是公子身边这位……”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目光转向寧馨,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友善,“可是公子的亲友?方才见这位妹妹听得专注,想必也是同道中人?” 裴淮宸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见寧馨恰好此时转过头来,似乎察觉到他们在谈论她,眼神中带著一丝询问和。 他心中那根弦微微绷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淡声道: “是家中小妹,素日喜爱诗文,带她来见识一番。” 介绍得极其简短,显然不愿多谈。 寧馨適时地走上前半步,对著张凝雪微微屈膝,声音轻柔: “张小姐有礼。” 举止仪態无可挑剔。 张凝雪连忙还礼: “妹妹多礼了。” 【宿主,她占你便宜。】 “妹妹,妹妹的,是她妹妹么,就乱叫。”寧馨在心里跟系统吐槽,就很无语。 “妹妹也喜爱诗文?不知对今日之题有何见解?”张凝雪试探著问。 寧馨垂眸,声音依旧细柔: “张小姐面前,不敢妄言。” “只是觉得秋日气象万千,各人心中自有丘壑,能在此聆听诸位佳作,已是幸事。” 回答得滴水不漏。 裴淮宸听著寧馨的回答,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他適时开口,截断了张凝雪可能继续的探问: “张小姐才名远播,若有佳作,稍后定能一鸣惊人。” “我和小妹便不打扰张小姐与友人切磋了。” 说罢,对张凝雪略一頷首,便自然地带著寧馨走向另一处展示书画的区域,姿態从容。 张凝雪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前一后的默契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身侧的丫鬟凑近,小声道: “小姐,陆公子对他那个妹妹,护得可真紧……话都不让多说两句呢。” 张凝雪这次没有斥责丫鬟。 她感觉得到,陆沉对她的態度,似乎比之前更加疏淡了。 而那个突然出现的妹妹……绝不仅仅是妹妹那么简单。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悄然袭上心头。 * 回宫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沉默了些。 裴淮宸打破寂静: “今日诗会,表妹觉得如何?可还有趣?” 寧馨靠著车壁,声音带著点慵懒: “挺好的,比上次人少,更清净,诗作也精。” “那位顾公子的秋日诗,气韵果然更足了。” 她答得自然,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裴淮宸看著她闭目养神的恬静模样,妆容浅淡,更显得肌肤剔透,唇色嫣然。 他忽然想起顾文远那瞬间的失神与红透的耳根。 他的小表妹,在他未曾留意的时光里,悄然绽放,吸引了不止他一人的目光。 这种认知,让他產生了一丝不安。 “馨儿。”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 “嗯?” 寧馨微微睁开眼,疑惑地看他。 裴淮宸对上她清澈无辜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却一时哽住。 她今日並无任何逾矩之处,甚至装扮得如此低调,他凭什么质问? 难道仅凭顾文远那可疑的反应和自己的猜测? “……无事。” 他最终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流动的夜色,“累了便睡会儿吧。” 寧馨轻轻“哦”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极细微地弯了一下。 裴淮宸回到东宫,夜色已深。 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叩。 他召来近侍,淡声吩咐: “去查一下,表小姐这几日在宫里,具体去了何处,见了何人。要仔细,莫惊动旁人。” 来人应声退下。 * 翌日下午,派去调查的侍卫悄然回稟。 “殿下,查明了。” “表小姐前几日出宫去了城南墨韵斋书肆,身边只带了丫鬟春桃和两名侍卫。” “她在书肆中……买了一本手抄诗集,是那寒门学子顾文远所售。” “表小姐似乎颇为欣赏,付了远超诗集本身的银两,並与顾文远约定,日后其有新作,可继续送至书肆,她会派人去取。” “之后有一名小廝,似乎常来往於宫里与书肆之间……” 裴淮宸听完,沉默良久。 买了顾文远的诗集?还预付银两约定后续? 他的小表妹,在他忙碌於朝政之时,似乎有了自己的秘密,並且这秘密,还与一个外男有关。 他挥退侍卫,独自在书房中坐了许久。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在他俊逸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最后,他起身,径直往坤寧宫偏院走去。 他没有让人通报,放轻脚步走进院子。 刚过月亮门,便听到一阵轻快的哼唱声,伴隨著“沙沙”的轻响。 只见寧馨正蹲在院中一株桂花树下,手里拿著一个小巧的花锄,十分认真又笨拙地在鬆土。 春桃在一旁著急地想接手: “小姐,让奴婢来吧,仔细伤了手!” “不要,我自己来。” 寧馨声音娇软却坚持,鼻尖上还沾了一点泥灰,脸颊因为劳作泛著健康的浅粉,阳光下,那专注的侧脸和沾了泥点却依旧灵动的模样,鲜活生动,与平日病弱苍白的形象截然不同。 她竟是在……种花? 裴淮宸停下脚步,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似乎察觉到视线,寧馨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亮,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试图將拿著花锄的手往身后藏: “表哥?你怎么来了?” 裴淮宸看著她鼻尖的泥灰,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心里是一种无奈又好笑的柔软。 他缓步走过去,目光扫过她沾了泥土的指尖和裙角。 “在做什么?”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种桂花呀!” 寧馨献宝似的指了指旁边一个小花盆里嫩绿的幼苗,“听说桂花香气好,还能做点心。” “我向花房的公公要了一株,想自己试试看能不能种活。” 她眼神带著点尝试新事物的兴奋和小忐忑,全然不似心中有鬼。 裴淮宸凝视著她。 她的快乐如此简单直白,因为一株花苗而真心欢喜。 这样的她,真的会费心去与一个寒门学子有什么超出欣赏之外的牵扯吗? 或许,买诗集真的只是出於惜才,甚至是一时兴起的善举? 他心中的疑虑,在她的天真烂漫面前,似乎有些站不住脚了。 “这种事,让下人做便是。” 他最终只是说道,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鼻尖的那点泥灰。 动作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肌肤,两人皆是一顿。 寧馨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惊到,睫毛飞快地颤了颤,脸颊似乎更红了些,小声嘀咕: “自己种……才有意思嘛。” 裴淮宸收回手,指尖那细腻的触感似乎还在。 他移开视线,看向那株小小的桂苗,语气恢復了往常的平稳: “后日沐休,京郊枫叶正红,可想去看看?” 他不再追问诗集,也不再提及顾文远。 仿佛那场调查和隨之而来的疑虑,从未发生。 寧馨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想!” “嗯,那后日一早,孤来接你。” 裴淮宸说完,转身离去。 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寧馨脸上天真烂漫的笑容微微收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泥的手,又瞥了一眼屋內书架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正静静躺著那本顾文远的诗集,还有几封书信。 春桃凑过来,有些担忧,小声道: “小姐,太子殿下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没事,不用担心。” 她重新拿起小花锄,继续小心翼翼地侍弄那株桂苗。 第8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8) 京郊枫林,层林尽染,绚烂如霞。 寧馨裹著厚厚的织锦披风,站在如火如荼的枫树下,仰头望著那一片片红得炽烈的叶子打著旋儿飘落,眼中映著璀璨的秋光。 风过林梢,捲起漫天飞红,落了她满身。 “真美啊……” 她喃喃道,忽然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身侧的裴淮宸,带著一种孩子气的兴奋,“表哥,我想跳舞!” 裴淮宸正负手欣赏这难得一见的盛景,闻言立刻蹙眉,想也不想便拒绝: “胡闹。” “你身子才將养好些,这林间风大,寒气重,怎可让你胡来?” “万一受了寒,母后怪罪下来,孤如何交代?” 寧馨却不依,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软声央求: “就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这么美的枫叶,这么难得的好天气,不跳一曲,总觉得辜负了。” “表哥,求你了……我保证只跳一会儿,求过个癮便罢了。” 她仰著脸,纯净得令人心软。 裴淮宸看著她被枫叶映得緋红的脸颊和那双盛满星光的眸子,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嘆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只许片刻,若觉任何不適,立刻停下。” “嗯!” 寧馨立刻绽开笑顏,用力点头。 裴淮宸转头吩咐隨侍在不远处的內侍: “去將马车里那张『焦尾』取来。” 內侍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张形制古朴的七弦琴。 裴淮宸寻了一处平整的巨石拂去落叶,盘膝坐下,將琴置於膝上。 他抬眸看向寧馨。 只见她已退至枫林空地中央,还解开了披风,只著那身素雅的藕荷色襦裙,立於漫天红黄交织的落叶之中,身姿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却又带著一种即將破茧而出的灵动。 他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指落於琴弦。 清越空灵的琴音自他指尖流泻而出,起初如林间微风,潺潺溪流,渐渐转为明快悠扬,带著秋日特有的高远与颯爽。 琴声起,舞步动。 寧馨隨著乐声翩然起舞。 只是隨性而动,舒展手臂,旋转裙摆,广袖与裙裾在风中飞扬,与飘落的枫叶交织缠绕。 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回眸,都仿佛与这漫山枫色和泠泠琴音融为一体。 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她时而如轻盈的蝶,时而如飘摇的叶,笑容明媚灿烂,眼中仿佛落进了整个秋天的光彩。 裴淮宸的目光紧紧追隨著那抹在枫林中翩躚起舞的身影,竟一时忘了拨弦。 琴声有一瞬的凝滯,隨即又流畅起来,却仿佛染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悸动。 他看著她飞扬的髮丝,染上红晕的脸颊,和那双比秋日晴空更清澈明亮的眼眸,心中某处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这一刻,漫天枫红如火,琴音繚绕林间,少女衣袂翩躚,笑靨如花。 这幅画面,深深地烙进了他的眼底,刻入了他的心底。 他想,他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场景了。 天地之间,似乎只剩这琴,这舞,和眼前这个人。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风中。 寧馨也停了下来,微微喘息,额角鼻尖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闪烁。 她脸上洋溢著尽兴后的满足与欢愉,朝著裴淮宸的方向灿烂一笑。 裴淮宸放下琴,起身快步走过去,拿起地上的披风,不由分说地將她裹紧,语气带著责备,却掩不住关切: “出了这么多汗,仔细著凉!快披上。” 寧馨乖乖任他摆布,仍沉浸在方才的快乐里,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表哥,真好玩!” 回宫的路上,许是跳舞耗了力气,又或许是在林间吹了那阵裹著汗意的冷风,寧馨在马车里便显得有些蔫蔫的,偶尔轻咳两声。 裴淮宸眉头微锁,命人將马车赶得更快了些。 * 回到宫中,裴淮宸心里记掛著她可能受凉,晚膳后不久,便命人端著一碗刚熬好的薑汤,来到了寧馨的寢殿。 殿內灯火温暖,寧馨正半倚在软榻上,手里似乎拿著什么册子在看,脸色有些不同寻常的潮红,眼神也略显飘忽。 见到裴淮宸进来,她下意识地想將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动作却因生病而有些迟缓。 裴淮宸心中疑虑顿生,面上却不显,只將薑汤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温声道: “把薑汤喝了,驱驱寒。” “谢谢表哥。” 寧馨声音有些沙哑,端起薑汤,小口喝著,目光却有些躲闪。 裴淮宸的目光扫过软榻,在方才她手边的位置,瞥见了一角露出信封的纸张,质地粗糙,与宫中或將军府惯用的精美笺纸截然不同。 他眼神一凝,趁著寧馨低头喝汤,不动声色地伸手,迅速將那封信抽了出来。 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但字跡清峻有力,绝非女子笔跡。 抽出信纸,內容果然是探討诗文,笔跡与那日顾文远在诗会上留下的墨宝一般无二! 甚至信末还提到了感谢“赠银解困”及“期许之谊”! 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上裴淮宸心头,他脸色骤然沉下,將信纸重重拍在几上,声音冷厉如冰: “表妹!你与那顾文远,竟私下有书信往来?!” 寧馨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喝嚇了一跳,手中的薑汤碗都晃了晃。 她看著被拍在桌上的信,脸上血色褪去,却倔强地抬起头,眼中迅速蓄起委屈的水光: “表哥你……你怎么能隨便看我的东西!” “孤若不看,你还要瞒到几时?!” 裴淮宸胸中怒火翻腾,更多的是后怕与一种被挑战权威的震怒,“你一个未出阁的闺阁女子,竟与一外男私相授受,传扬出去,你的清誉何在?!” “镇国將军府和母后的脸面又何在?!” “那顾文远一个寒门学子,接近你能有何单纯目的?” “你简直……不知轻重!” 他的训斥严厉而直接。 寧馨的眼泪终於滚落下来,却不是害怕,而是浓浓的委屈与不服。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和病弱,身体微微摇晃,声音却带著哭腔拔高: “什么叫私相授受?!” “我们只是切磋诗文!欣赏彼此的才学,有何不可?!” “表哥你与那张小姐,不也书信往来,探討诗词歌赋吗?!” “为何到了我这里,就成了不知轻重、有损清誉了?!” “难道只许表哥你交『志同道合』的友人,我便不能有自己的知己吗?!” 她声声质问,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倔强得惊人。 裴淮宸被她问得一时语塞。 张凝雪……他与张凝雪的书信往来,虽也谈诗文,但更多是一种保持距离的欣赏,且他自认能完全掌控局面。 可寧馨不同,她单纯、病弱、不諳世事,而那顾文远……动机確实可疑。 可这理由,在寧馨此刻尖锐的对比下,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隱隱有些……理亏。 这种认知让他更加恼怒,更无法容忍她此刻的“顶撞”和与顾文远越发紧密的联繫。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信件,强硬道: “强词夺理!” “孤与张小姐乃君子之交,坦荡无私。” “而你,涉世未深,根本不懂人心险恶!” “此事到此为止,这些信,孤一併带走!” “从今日起,不许你再与那顾文远有任何往来,书信、诗会、甚至提及,都不许!” “若再让孤发现,休怪孤不念兄妹之情!” “你……你蛮不讲理!” 寧馨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流得更凶,胸口剧烈起伏,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弯下腰去,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裴淮宸见她咳得如此厉害,心中一紧,下意识想上前,却被寧馨躲开。 他攥紧了手中的信纸,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最终只狠狠拂袖,丟下一句“你好自为之!把薑汤喝了!”,便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咳咳……咳……” 寧馨瘫坐在软榻上,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春桃慌忙上前拍抚,又急急去端水。 那碗薑汤早已凉透。 * 当夜,寧馨便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囈语不断,病情来势汹汹。 太医匆匆赶来,皇后紧隨其后。 太医诊脉后连连摇头,说是“急怒攻心,外寒內侵,最是伤身”。 消息传到东宫时,裴淮宸正在书房中,对著那几封被他揉皱又展平的信件出神。 听闻寧馨高烧昏迷,他手中握著的笔“啪”地一声掉在奏摺上,染污了一大片墨跡。 他霍然起身,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她最后那苍白如纸的脸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那滔天的怒火与严厉的斥责,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后怕所淹没。 第9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9) 裴淮宸甚至来不及换下常服,也顾不上仪態,几乎是踉蹌著衝出了书房,朝著坤寧宫偏院疾奔而去。 夜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却远不及他心中万分之一的焦灼。 偏院寢殿內,药味浓得化不开,压抑的啜泣声低低迴响。 皇后坐在榻边,握著寧馨滚烫的手,眼圈通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疼惜与怒气。 裴淮宸衝进內室,一眼便看到榻上的人儿。 寧馨双目紧闭,原本苍白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乾裂起皮,呼吸急促而微弱,额上覆著冷帕子,整个人陷在厚厚的锦被中,显得异常娇小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破碎消散。 这副模样,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裴淮宸心上,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痛悔难当。 愧疚与心疼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他所有的坚持和怒火。 “馨儿……” 他声音乾涩,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想要上前,脚步却沉重如灌铅。 “你还知道来?!” 皇后猛地转过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她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刀。 “裴淮宸!你看看馨儿!你看看她现在这副样子!” “带她出去吹风不算,还跟她起爭执,把她气成这样!” “她身子什么底子你不知道吗?” “你怎么忍心的?!” “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本宫如何向她死去的爹娘交代?!” “如何向寧翊寧珩交代?!” 皇后的斥责如同鞭子,狠狠抽在裴淮宸身上。 他无言以对,垂著头,声音嘶哑: “母后……是儿臣的错,全是儿臣的错……” 他伸手想去碰触寧馨滚烫的额头,指尖却在颤抖。 太医端了刚煎好的药进来,浓黑苦涩的药汁散发著热气。 裴淮宸不由分说,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坐到榻边,將意识模糊的寧馨半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一手稳稳托著药碗,一手拿著玉勺,舀起一勺药,吹凉了,才极其轻柔地送到她唇边。 “馨儿,乖,张嘴,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他低声哄著,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颤抖。 寧馨烧得糊涂,本能地抗拒苦涩,眉头紧皱,嘴唇抿著。 裴淮宸耐心十足,一遍遍哄著,用勺子轻轻碰触她的唇,好不容易才让她喝下一小口,却有一半顺著嘴角流下。 他立刻用乾净的帕子轻轻拭去,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皇后在一旁看著儿子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的怒气稍稍平息,看著他怀里的姑娘,却仍是又气又心疼,別过脸去抹泪。 就这样,一勺一勺,极慢也极耐心,裴淮宸餵完了那碗药。 他又亲自拧了冷帕子,一遍遍为她更换额上的敷巾,握著她的手,感受那骇人的热度。 夜深人静,宫人们被皇后遣去休息,只留了春桃在外间听候。 皇后也熬不住,被常嬤嬤劝著去歇息了。 唯有裴淮宸,固执地守在榻前,寸步不离。 烛火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一动不动,如同守护的磐石。 皇后知道后,哧了一声: “早干嘛去了,现在才出这副样子……臭小子。” 宫里人都低下了头:娘娘饶命啊,咱们还不想死……听不见听不见。 后半夜,寧馨的高热似乎退下去一点点,不再那么烫得嚇人,却开始不安地囈语,眉头紧蹙,仿佛陷在噩梦里。 “……冷……好难受……” 裴淮宸立刻將她的手握得更紧,低声道: “表哥在,馨儿不怕。” 忽然,寧馨另一只无意识的手胡乱抓挠,碰到了他的衣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攥住,滚烫的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声音破碎而委屈,带著浓浓的鼻音: “表哥……凶我……我不是坏孩子……” “我只是……羡慕你能和人谈诗论文……” “我都没有……什么朋友……” “一个人……好闷……” “吃药……苦,太苦了……” 断断续续的囈语,如同最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裴淮宸所有的心防。 他浑身剧震,心臟像是被那带著哭腔狠狠揪住,拧成一团,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她与顾文远书信往来,不仅仅是欣赏才华,更是……对“朋友”的嚮往? 而他,却用最严厉的態度,扼杀了她这点可怜的念想,还冠冕堂皇地以“为她好”为名。 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 他看著她烧得通红,却依旧精致脆弱的睡顏,看著她连在梦中都委屈落泪的模样,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疼和酸楚几乎將他淹没。 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只看到了那些束缚著她的礼仪规矩,却忽略了她作为一个鲜活的人,也会寂寞,也需要认同和陪伴。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攥著他衣袖的手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馨儿,是表哥错了……表哥太坏了……” 怀里的人却再没了回应。 他就这样守著,直到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寧馨的体温终於渐渐趋於平稳,呼吸也均匀绵长起来,陷入了真正的沉睡。 次日晌午,寧馨悠悠转醒,高烧已退,但浑身乏力,头昏脑涨。 她一睁眼,便看到裴淮宸依旧坐在榻边,眼下有著明显的青黑,下巴也冒出了胡茬,形容憔悴,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见她醒来,裴淮宸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却又迅速被紧张取代: “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难受吗?想不想喝水?” 一连串的问题,带著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 寧馨虚弱地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裴淮宸立刻亲自倒了温水,扶她起来,一点点餵她喝下。 动作轻柔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寧馨也没觉得不妥。 喝完水,她靠回枕上,依旧沉默,只是那双因为生病而更显水润朦朧的眸子,静静地看著他,里面没有了昨日的委屈和倔强,只剩下大病初癒的脆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这疏离刺痛了裴淮宸。他放下杯子,在榻边坐下,深吸一口气,主动开口,声音低沉而诚恳: “馨儿,昨日……是表哥不对。” “表哥不该不问缘由就凶你,更不该说那些重话。” “表哥……向你道歉。” 寧馨睫毛颤了颤,依旧没吭声,扭过头去,显然还在生气。 裴淮宸看著她苍白的小脸,想起她梦中的囈语,心口又是一阵窒闷的疼。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带著一种近乎妥协的柔软: “是表哥考虑不周,应当以身作则。” “以后……表哥也不再与张小姐书信往来了,可好?”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她的反应,见她眼中似有微光闪动,才继续道,声音更柔,“你也……暂且別再理会那顾生了,好吗?” “並非是不信你,只是人心叵测,表哥实在放心不下。”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著一丝笨拙的安抚,却真挚无比: “你若是觉得闷,想要人谈诗论文……表哥可以。” “表哥当你的朋友,你想做什么,只要不危险,表哥……都依你,可好?” 他此刻才清晰地意识到,比起那些所谓的规矩和可能的风险,他更怕的,是看到她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病榻上,是看到她眼中对他失去信任和依赖。 寧馨静静地听著,湿漉漉的眼睛望著他,里面慢慢积聚起水光。 许久,她才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仿佛天籟,瞬间驱散了裴淮宸心头所有的阴霾和沉重。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鬆懈下来,忍不住伸手,极其轻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乖。” 第10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0) 东宫书房,鎏金狻猊香炉吐著沉水香淡薄的青烟,试图驱散一室由窗外凛冽寒风带来的寒意。 已是深冬,年前的光景,庭中树木早已凋零,只余枯枝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偶尔有细碎的雪粒敲打在窗欞上,发出簌簌轻响。 裴淮宸坐在紫檀木大案后,面前摊开著几份关於年终赏赐与来年春耕预备的奏摺,硃笔提起,却迟迟未能落下。 墨汁在笔尖凝聚,终於承受不住重量,“嗒”一声,在“著户部核议”几个工整的硃批旁,溅开一小团刺目的污跡。 他盯著那点墨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心神却全然不在年节事务或钱粮调度之上。 这几日天冷,表妹最是畏寒的。 眼前晃动的,是寧馨昨日喝驱寒薑汤时,被热气熏得微红的小脸,和那双看著他时,依赖又带著点怯意的湿漉漉的眼睛。 喝完汤药,她指尖无意识地勾住他袖口绒毛的细微触感,仿佛还残留著温暖的依恋。 烦躁。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如同冬日里悄然凝结的冰凌,细细地硌在心口,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初,对寧馨,是责任。 母后的嘱託,將军府的显赫与忠烈,以及那个仿佛一阵寒风就能吹倒的表妹形象,构成了他必须妥善照顾她的全部理由。 他曾经以为那是储君对臣子遗孤的体恤,是兄长对幼妹的关照。 后来,是习惯。 习惯了她裹著厚厚的狐裘或斗篷,像只怕冷的小猫般蜷在东宫书房暖炉旁看书的身影。 习惯了她因屋外冰天雪地不能出门而略显无聊时,软语央求他讲些朝野见闻或典故,眼里闪烁的细碎好奇的光。 更是习惯了她那些因畏寒无伤大雅的小小娇气。 照顾她,关注她,仿佛成了这寒冷季节里自然而然的安排。 可如今……他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想到她不遗余力地为那个寒门学子顾文远说话,甚至不惜在暖阁里与他爭执、气得脸颊緋红时,胸腔里翻涌的,是纯粹的不悦,还是掺杂了別的什么? 那种感觉,尖锐而灼热,绝非仅仅是兄长权威被挑战的恼怒,更像是一种……被分走了专注的不適。 之后听到她因爭执和吹风而高烧昏迷的消息,那瞬间灭顶的恐慌和后怕,是远超对一个“需要格外保暖照顾的表妹”应有的担忧。 而她大病初癒,展顏一笑时,哪怕只是极浅淡的弧度,就像冬日难得一见的暖阳,竟能奇异地驱散他心头的沉鬱与政务带来的疲惫,带来片刻的鬆弛与暖意。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案角。 那里除了堆积的奏章,还放著一份诗简。 是张凝雪今早遣人送来的,言辞婉约,提及临近年关,诸事稍歇,邀请他三日后参加一场以“岁寒”为题的私人雅集,地点选在城西一处以温汤和绿植闻名的別院,可赏暖房梅花,避外间严寒。 若在去岁冬日,收到这样的邀约,他或许会欣然应允,甚至有所期待。 张凝雪的才情与通透,她那种不慕荣利、醉心诗书的姿態,在喧囂中確如清流。 与她围炉品茗,赏梅赋诗,应是一种难得的清雅消遣。 可现在…… 他看著那封诗简,心中竟一片平淡,甚至隱隱有一丝“多余”之感。 那精心措辞的邀请,娟秀的字跡,再也无法激起他心中半分涟漪。 他连拆开细看的欲望都没有,只觉得窗外呼啸的北风,似乎都比这封诗简更牵动他的思绪。 不知母后偏殿的窗缝可曾封好? 炭火是否足够? 表妹会不会又觉得闷,想看话本子? 深冬的寒风似乎也吹进了东宫书房,裴淮宸对著跳跃的烛火,第一次对自己心中那团难以理清的情绪感到了警惕与不安。 这不该是一个储君和兄长应有的心思。 他需要冷静,需要距离,来分辨这团乱麻究竟是什么。 “或许,该稍远著些了。” 他轻声呢喃,像是对著自己说。 年关將至,政务越发繁杂,裴淮宸藉机刻意减少了前往坤寧宫的次数。 甚至压下了每每听到她消息时,想要过去看看的衝动。 他强迫自己埋首於堆积如山的年终奏报、赏赐清单、祭祀流程之中,试图用冰冷的政务浇灭心头那簇不该燃起的火苗,也想借这分离,看清自己的心。 【宿主,男主的情绪波动指数在升高。初步判断,他像是有意识要疏远你。】 系统尽职地播报著太子的“异常”。 彼时寧馨正懒洋洋地靠在坤寧宫暖阁的软榻上,闻言只是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瞭然又狡黠的弧度,回应著系统: “哦?想冷静冷静?认清自己的心?” 她轻轻拨弄著手腕上的暖玉鐲子,眼神清亮,“那好啊,我就……如他所愿。” * 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宫中上下忙碌非凡,处处张灯结彩,筹备著盛大的新年宫宴。 皇后忙得脚不沾地,也无暇时时关注儿子是否常来请安。 裴淮宸则將自己更深地埋入公务,几乎有种逃避般的专注,只有偶尔夜深人静时,那抹纤细的身影和带著嗔怪或笑意的眼眸,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带来一阵心烦意乱。 这日,贴身太监覷著空档,小心翼翼地提醒: “殿下,您……有些日子没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眼看就要过年,娘娘那边……” 裴淮宸批阅奏章的手顿了顿。 是了,藉口政务繁忙,他已多日未踏足坤寧宫。 母后或许不会怪罪,但於礼不合,也……或许该去看看,只是看看,確认她一切都好就行。 犹豫片刻,他搁下笔: “摆驾坤寧宫。” 坤寧宫正殿也是一片繁忙景象,宫人们穿梭往来,布置著年节装饰。 皇后见儿子突然过来,有些意外,却也欢喜: “宸儿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快坐,尝尝新进的贡茶。” 裴淮宸行礼问安后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內殿方向飘去。 殿內暖意融融,炭火噼啪,却似乎少了点什么。 他抿了口茶,终究忍不住,状似隨意地问: “母后,怎不见表妹?又在午睡?” 皇后正在核对一份宫宴菜单,闻言头也没抬,很自然地回答: “馨儿?她回將军府了呀。” “前儿就回去了,本宫不是让人去东宫跟你说了一声么?” “哦,瞧本宫这记性,定是你那几日太忙,底下人没敢打扰,或是稟了你也忘了。” “回……將军府了?” 裴淮宸握著茶盏的手指驀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听起来平稳,內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塌陷了一角。 皇后这才抬眼看他,见他脸色似乎有些不对,疑惑道: “是啊。快过年了,她两个哥哥都在京中,难道让她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宫里过年不成?” “自然要回府与家人团聚。翊儿和珩儿前日亲自来接的。” 她说著,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那俩孩子,也是想妹妹想得紧。” 裴淮宸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皇后后面的话仿佛隔了一层水雾,模糊不清。 回府了?她……走了? 就在他下定决心要“冷静疏远”、还没理清自己心意的时候,她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先一步离开了皇宫,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 而他,居然一无所知! 之前所有的“冷静”打算,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一厢情愿。 他以为主动权在自己手里,可以慢慢想清楚,却没想到,她根本不在他预设的棋盘之上,隨时可以转身离开。 “母后……儿臣突然想起还有急务未处理,先告退了。”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向皇后行礼,甚至来不及等皇后回应,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背影仓促,甚至带著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皇后看著他突然离去,蹙了蹙眉,对身边的常嬤嬤道: “这孩子,怎么毛毛躁躁的?定是年底政务太繁重,累著了。” 常嬤嬤目光闪了闪,低声道: “娘娘,殿下怕是……没料到表小姐回府吧?” 皇后微微一怔,看著儿子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 裴淮宸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东宫的。 书房內炭火依旧,却感觉比坤寧宫冷上十倍。 他坐在案后,良久未动,脑海中反覆迴响著皇后那句“回將军府了。” 她不在宫里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烦躁,仿佛心里突然被挖走了一块,冷风颼颼地往里灌。 什么疏远,什么冷静,什么认清內心,在她离开的这一刻,都变成了尖锐的讽刺。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她,和她说说话。 几乎下一秒,他召来了东宫暗卫的首领,声音冷沉: “派几个得力的人,去镇国將军府。” “给孤盯紧了,表小姐每日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细微末节,一一回报。” “不得惊扰,更不得让她察觉。” “是!”暗卫首领领命,无声退下。 裴淮宸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他需要知道,离开了他的羽翼,离开了皇宫,她是怎样一副模样。 * 镇国將军府的后院,虽然不及皇宫富丽,却別有一番开阔疏朗的趣味。 角落处一架鞦韆,是寧馨幼时便有的。 此时,寧馨正裹著厚厚的雪狐斗篷,坐在轻轻晃动的鞦韆上,手里捧著一个暖手炉,仰头看著冬日稀薄的阳光,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放鬆与愜意。 【宿主,东宫暗卫已就位,分別在府外三个方位及后院墙外高点。男主已接收到您回府的消息,情绪波动剧烈,给暗卫下达了长期监视指令。】 系统一丝不苟地匯报。 “效率挺高嘛。” 寧馨轻轻盪了一下鞦韆,嘴角的笑意加深,带著点顽皮,“那就让他看吧。好好看看,我过得有多……开心。” 接下来的日子,寧馨確实过得颇为自在。 在宫中需时刻注意仪態,顾及皇后和太子的目光,在自家府里,虽然也有规矩,但明显鬆快许多。 她时而与哥哥们品茶閒聊,听他们讲边关趣事或朝堂见闻;时而在自己的小书房里临帖画画,累了便去院子里盪鞦韆,或带著丫鬟堆个小小的雪人。 她还抽空出了几趟门,不是去书肆,就是去逛热闹的街市,採买一些精巧但並不昂贵的新年小玩意儿,泥人、剪纸、糖画…… 每一样都让她爱不释手,脸上的笑容明媚而真实,是宫中难得一见的鲜活。 这一日,她在一家专卖文房四宝兼售书籍的铺子里,恰巧遇到了正在选购廉价纸张和墨锭的顾文远,他手边还有一些包裹。 年关將至,铺子里人不多。 顾文远见到她,显然十分惊讶,连忙行礼: “寧……寧小姐?” 他记得这张脸,更记得那份知遇之恩。 寧馨微笑著还礼,指了指那些包裹: “顾公子,好巧。快过年了,公子这是要回乡?” 顾文远点头,神色间有些赧然:“是,准备后日动身。多谢小姐之前援手。” 寧馨让春桃將刚才买的两刀质地稍好的纸並两支不错的湖笔包好,又拿了一包刚买的点心,適合路上用的,递给顾文远: “一点心意,给公子路上用,也代我向家中伯父伯母问声新年好。” “愿公子来年文思泉涌,前程似锦。” 她的举动坦荡大方,並无任何曖昧。 顾文远感激不已,再三道谢后才离去。 这一切,自然被隱在暗处的眼睛,详实地记录了下来。 东宫书房。 暗卫低声匯报著寧馨近日的动向: “……表小姐在府中甚是自在,常与两位寧將军说笑……前日出门,购得泥人、糖画等物,颇为欣喜……今日在『翰墨轩』偶遇寒门学子顾文远,交谈片刻,赠其纸笔点心,以作年礼,顾文远感激涕零……”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暗卫的匯报。 裴淮宸手中那支上好的紫毫笔,竟被硬生生捏断了! 笔桿断裂处刺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远不及他胸中那滔天怒焰与酸涩的万分之一。 ……偶遇顾文远?赠其年礼?! 他在这里备受煎熬,试图用政务麻痹自己,却心乱如麻,时刻被她的离去搅得不得安寧。 而她呢?回到將军府,过得如此丰富多彩,甚至还有“閒情逸致”去偶遇那个让他如鯁在喉的顾文远! 还送了礼! “好,好得很。” 裴淮宸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眼神幽深,翻涌著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剧烈情绪。 暗卫屏息垂首,不敢言语。 他只是如实匯报而已……是有什么问题吗? 裴淮宸缓缓鬆开手,断裂的笔桿和掌心的血痕都无暇顾及。 第11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1) 年关前的日子,京中各家各府的宴会帖子如雪花般飘向镇国將军府。 然而,寧馨大多只是扫一眼便搁在一边,很少应约前往。 这倒不全是因为她惫懒,实则是京中不少人家对她这位病弱贵女,存著几分小心翼翼的忌惮。 若是她真去了,怕是会给人造成困扰。 宴席之上,人多事杂,万一她这位娇贵的主儿有个头疼脑热,或是不慎被衝撞了,那可真是天大的麻烦,不仅要担责,更要面对皇后娘娘可能的问责。 因此,许多府邸递帖子更多是出於礼节,內心未必不盼著她“因身体不適”而婉拒。 寧馨冰雪聪明,自然也明白其中关窍。 她本就不爱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更不想因自己而让他人提心弔胆、束手束脚,索性便以“天寒需静养”为由,推了绝大部分邀约。 后面几日,除了偶尔出门散心,便多半待在自己的小院里,看看书,或是做些针线女红。 这些情形,自然通过暗卫的匯报,点滴不漏地传入东宫。 裴淮宸知晓后,不可否认,有些心疼。 他仿佛能看到她独自待在偌大府邸中,因身体原因,不能像其他闺秀那样尽情享受年节热闹,只能守著暖炉的场景。 可他年底政务实在堆积如山……桩桩件件都需他过目定夺,几乎抽不出整块时间离宫。 无奈之下,他只能吩咐宫人,每日留心搜罗些精巧有趣又不费神的小玩意儿,陆续送往將军府。 有时是御膳房新制的精致点心,有时是內务府新到的鲁班锁、九连环,又或是几本装帧雅致的话本游记, 寧馨收到东西,也不扭捏,每每都有回礼。 她亲手绣了一个香囊,针脚细密,图案或是一丛墨竹,或是几朵寒梅,素雅別致,里面装著提神醒脑的药材。 偶尔还会附上一两张简短的笺纸,无非是“多谢表哥惦记”、“今日做了什么”之类的家常话。 这些回礼和笺纸被送到东宫时,裴淮宸无论多忙,总会停下手中的事务,亲自查看。 指尖抚过香囊上细密的绣纹,或是看著笺纸上那有风骨的字跡和带著生活气息的抱怨,紧蹙的眉宇总会不知不觉地舒展开。 东宫伺候的內侍们都暗暗鬆了口气,私下交换著眼神: 殿下这些日子总算有了点人气儿,不再整日冷著脸,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也散了不少。 看来,日后得更尽心伺候寧小姐才是。 * 但太子也在不经意间,惹了別人不快。 当那只通体雪白、眼如碧璽的异瞳狸奴被送到寧馨面前时,她惊喜的欢呼和爱不释手的模样传到两位兄长耳中,寧翊和寧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微妙的不爽。 寧珩摇著扇子,酸溜溜地对大哥说: “大哥,你瞧见没?” “太子殿下这殷勤献得,是不是有些过了?” “送些吃食玩意儿也就罢了,这狸奴……怕是费了不少心思寻来的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馨儿的亲哥哥呢。” 寧翊面色沉静,但摩挲著腰间剑柄的动作泄露了他的心思,哼了一声: “殿下对馨儿好,自是好事。只是……” 寧珩明白大哥的未尽之语。 只是这好,似乎越来越超出寻常兄妹的范畴,让他们这两个真正的兄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却又不好明说。 * 转眼便是新年宫宴。 镇国將军府地位超然,寧翊寧珩皆是有实职有爵位在身的青年才俊,寧馨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她隨两位兄长一同入宫,依照安排,坐在女眷区域靠前的位置。 席间皆是京城顶级的贵妇贵女,许多面孔对寧馨而言都颇为陌生。 她身体缘故,从前这类场合出席得极少,与各家闺秀也甚少深交。 四处张望,竟是都不认识。 张凝雪父亲的官职不高,自然无缘此等规格的宫宴。 寧馨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仪態端庄,只是眼神偶尔掠过场中热闹,带著些许置身事外的疏离。正当她有些无聊地拨弄著面前的玉箸时,旁边传来一个小心翼翼又带著点好奇的声音: “这位姐姐,打扰了。” “我……我刚隨父亲调任入京不久,不太懂这宫宴的座位规矩,怕坐错了闹笑话。” “敢问姐姐,可知晓这附近的座位,是怎么安排的呀?” 寧馨转头,见是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圆脸姑娘,梳著可爱的双丫髻,眼睛圆溜溜的,透著股未经世事的单纯与紧张,正眼巴巴地望著她。 这姑娘衣著不俗,但神情举止却不似久居京中的贵女那般圆熟。 寧馨微微一笑,声音柔和: “这位妹妹不必紧张。” “通常是按各家父兄的官职、爵位以及圣眷来排定的。不知令尊是?” 圆脸姑娘连忙报了父亲的官职姓名。 寧馨听罢,微微一怔,她父亲官职不低,且颇有实权,按理座位应当就在自己附近才是。 她招来附近侍立的一名老练宫人,低声询问了一句。 宫人躬身,恭敬地回答: “回寧小姐,光禄大夫千金的座位正在您右侧。” 圆脸姑娘一听,立刻鬆了口气,圆圆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对著寧馨露出一个毫无城府的笑容: “真的呀!太好了!我就坐姐姐旁边!” “谢谢姐姐!” 她很开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著点天真烂漫的崇拜,“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像画里的仙子一样!我一进来就看到你了!” 这直白又真诚的夸讚,让寧馨不由莞尔,温声道: “妹妹过奖了。你也很可爱。” 两人便这般低声交谈起来。 圆脸姑娘姓李,单名一个“悦”字,性子活泼,对京中一切都充满好奇,问题一个接一个,但並不惹人厌烦。 寧馨也耐心地解答著,偶尔被她一些天真的话语逗得眉眼弯弯。 恰在此时,裴淮宸与几位皇子、宗室亲王一同入场。 他身著蟒袍,身姿挺拔,气度华贵雍容,甫一出现,便吸引了全场目光。 他视线下意识地扫向女眷区,精准地落在那抹熟悉的身影上。 她正侧身与身旁一个陌生少女低语,不知听到了什么,她忽然展顏一笑,那双总是含著三分病弱愁绪的眸子弯成了漂亮的弧度,颊边甚至泛起浅浅的梨涡,整个人在宫灯辉映下,仿佛骤然盛放的曇花,清丽夺目,光彩照人。 裴淮宸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惊艷,隨即,唇角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微微上扬,冷峻的面容瞬间柔和了许多。 这一幕,恰好被附近几位一直暗中关注太子的贵女瞧见,心中皆是一震,隨即泛起难以言喻的涟漪。 太子殿下……竟笑了? 隨著帝后入场,宫宴正式开始,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裴淮宸居於上首,应对自如,仪態完美。 然而,他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越过攒动的人影和晃动的珠翠,飘向寧馨所在的方向。 这样的场合,她向来是姿態优雅的,和私下里与他撒娇的模样格外不同。 小姑娘小口品尝著御膳,与身旁那个陌生女子,似乎越聊越投机,两人不时掩口低笑,那姑娘不知又说了什么,竟引得寧馨眼睛越发闪亮,注意力似乎完全被对方吸引了去…… 起初,裴淮宸还为寧馨能结识新友而感到一丝欣慰。 可隨著宴席进行,发现她竟真的全程未曾望向自己这边一次,那股欣慰便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彆扭和……不悦所取代。 他召来隨侍的太监,低声问: “馨儿旁边那女子,是谁家的?” 太监早已留意,躬身答道: “回殿下,是新任光禄大夫李大人家的嫡女,名唤李悦,月前刚隨父入京。” 李大人? 裴淮宸在脑中过了一遍,也只记得能力尚可。 他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回那两个相谈甚欢的身影上,尤其是那个笑得见牙不见眼,且今晚几乎占据了寧馨全部注意力的李悦,越看越觉得……有些碍眼。 不过是刚认识,怎就如此投契? 那李悦嘰嘰喳喳,聒噪得很,也不知馨儿怎么受得了。 这李大人……將子女教导的似乎不够沉稳。 裴淮宸心中默默给这位李大人记上了一笔,连带著对他女儿那活泼可爱的模样,也生出了几分不自觉的挑剔与偏见。 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目光幽深。 第12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2) 宫宴的气氛愈加热烈,丝竹之声悠扬。 当看到宫人再次为寧馨面前的鎏金酒杯斟满琥珀色的果酒,她端起酒杯,与那旁边的姑娘轻轻一碰,仰头便饮了下去时,裴淮宸有些担忧。 这已经是第三杯了。 果酒虽淡,但她素来体弱,寒气又重,这般饮法,只怕后劲上来会难受,还容易著凉。 裴淮宸朝侍立在不远处的太监递了一个眼神。 那太监何等机灵,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 不多时,一名宫女便端著一个托盘,悄然来到寧馨案前,动作轻巧地將她面前那还剩半杯的果酒撤下,换上了一盏氤氳著热气的花茶,並低声说了句: “寧小姐,殿下吩咐,果酒同样易醉,饮些热茶更暖身。” 寧馨正与李悦说到一处趣事,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眸,越过重重人影与晃动的灯火,精准地望向主位之上。 裴淮宸也正看著她,四目遥遥相对。 只见寧馨那双被酒意和笑意浸润得越发水润朦朧的眸子,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先是闪过一丝瞭然,隨即那好看的菱唇便微微弯起,绽开一个心照不宣的浅笑。 这一笑,如同带著细微电流,瞬间击中了裴淮宸。 心头那点因她忽视自己而產生的微妙不悦与担忧,顷刻间被熨得平平整整,甚至还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眼神温和,仿佛在说:听话。 寧馨收回目光,捧起那盏热茶,小口啜饮起来,果然不再碰酒。 旁边的李悦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惊嘆,她凑近寧馨,用极低却掩不住羡慕的语气道: “寧姐姐,太子殿下对你可真好,真细心。” 这话,自然也通过耳报神,传入了裴淮宸耳中。 他执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悦色。 嗯,这李家的姑娘,虽然聒噪了些,眼光倒还不差,也还算……识礼。 * 宫宴接近尾声,帝后相继离席,眾人也陆续开始告退。 皇后离席前,特意让人叫了寧馨过去。 在暖意融融的偏殿,皇后拉著寧馨的手,上下打量,见她气色尚可,眉眼间还残留著宴席上的欢愉,心中甚慰。 她从一个精致的螺鈿匣子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赤金累丝荷包,塞到寧馨手里,慈爱道: “好孩子,这是姑母给你的压岁钱。” “愿你来年身体康健,事事顺遂。” 寧馨眼眶微热,接过荷包,又示意春桃捧上一个锦盒,亲自打开,里面是一座通体无瑕的白玉观音立像,玉质温润细腻,雕工精湛,观音面容慈悲祥和。 “姑母,这是前些日子,大哥、二哥特意带我去了京郊香火最盛的龙泉寺,我们兄妹三人一起在佛前诚心求请来的。” “愿观音菩萨保佑姑母凤体安康,福泽绵长。” 皇后看著那尊白玉观音,又听是三个孩子特意一起去求的,心中感动不已,眼圈都微微红了,连声道: “好,好孩子,你们都有心了……姑母很喜欢,非常喜欢。” 她將寧馨搂在怀里,过了许久,才放她离去。 寧馨辞別皇后,在宫人引领下,沿著掛满喜庆宫灯的长廊往宫门方向走去。 刚过一个转角,却见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正立在廊下,似乎已等候多时。 灯笼的光晕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线条,正是裴淮宸。 “表哥?” 寧馨脚步一顿。 裴淮宸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因饮了酒和热茶而越发显得娇艷动人的脸庞上,眼神柔和。 他走上前,將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雕花盒子递到她面前,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 “新年贺礼。” 寧馨有些惊讶,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著一支极为精致的金簪。 簪头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蝶翼以极细的金丝累叠而成,薄如蝉翼,上面镶嵌著细小的各色宝石和珍珠,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振翅欲飞,精巧绝伦,价值不菲。 “这……” 寧馨抬眼看他,眼中是真切的喜爱,可嘴上却说著: “太贵重了,表哥。” “戴著玩罢。” 裴淮宸语气平淡,仿佛送的只是一件寻常玩意,但注视著她的眼神却泄露了他的在意,“你年节里,也该添些鲜亮首饰。” 寧馨心口微暖,仔细合上盒子,递给春桃收好。 然后,她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素锦荷包,递给裴淮宸,抿唇一笑: “那……这个给表哥。是我自己攒的私房钱买的,比不上表哥的贵重,只是一点心意。” 裴淮宸挑眉,接过荷包,入手微沉。 打开,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玉佩,玉质极佳,触手生温,雕著简洁的祥云纹,中间是一个“宸”字,字体遒劲,显然是请了名家雕刻。 玉质与雕工皆属上乘。 他抬眼看向寧馨,刚想说些什么—— “咻——嘭!” “咻咻——嘭!嘭!” 远处宫墙之外,骤然响起尖锐的破空之声,紧接著,漫天绚丽璀璨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轰然炸开! 金蛇狂舞,银菊绽放,牡丹盛开,流星如雨…… 五彩斑斕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半个天际,也映亮了廊下並肩而立的两人。 无数光点如碎金流银般洒落,在他们发顶、肩头跳跃闪烁。 寧馨忍不住仰起头,望向那剎那芳华的夜空,眸子被烟花映得亮晶晶的,惊嘆地微微张开了唇。 裴淮宸却没有看烟花,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侧之人的脸上。 烟花明灭不定,在她精致的侧脸投下流转的光影,长长的睫毛染上了金色,眼眸中倒映著漫天华彩,美得惊心动魄,又带著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 这一刻,廊下寂静,远处喧囂,漫天华光为幕,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 裴淮宸心中鼓盪著一种陌生的情绪,很想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来定格这无比绚烂又无比寧静的一刻…… 然而,这唯美的静謐並未持续太久。 一名坤寧宫的太监小跑著过来,见到太子在此,嚇得连忙跪下,战战兢兢地稟报: “殿、殿下,寧小姐……镇国將军府的两位將军正在宫门外等候,说是……来接寧小姐回府,眼看时辰不早,有些著急……” 裴淮宸眸中瞬间冷了下去。 他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丝被打断的不悦与遗憾,淡淡道: “知道了。孤送表妹出去。” 寧馨也收回望向烟花的目光,对他笑了笑: “有劳表哥了。” 两人沉默地走在通往宫门的宫道上,身后是渐渐稀疏却依旧绚烂的烟花背景。 这一段路,裴淮宸觉得走得格外快。 宫门口,寧翊和寧珩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两人皆披著厚重的斗篷。 见到太子亲自送妹妹出来,两人立刻上前,抱拳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寧翊目光沉稳,扫过妹妹安然无恙,才对裴淮宸道: “深夜寒冷,不敢劳烦殿下再送了。” “末將等接舍妹回府即可。” 寧珩脸上带著惯有的温润笑意,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周全: “殿下辛苦一日,也该早些回宫歇息。” “妹妹,来,上车吧,哥哥给你带了手炉。” 说著,两人便一左一右,极其自然地將寧馨护在了中间。 裴淮宸看著他们兄妹三人之间那不容插足的亲昵……再对比自己方才那点未能宣之於口的悸动和此刻被隱隱排斥在外的感觉,心中那股憋闷感重了些。 他面上却依旧平静,只对寧馨頷首: “路上小心。” “表哥也早些休息。” 寧馨对他笑了笑,便被两位兄长簇拥著,登上了將军府的马车。 马车轆轆启动,很快消失在飘雪的夜色与渐歇的烟花余韵中。 裴淮宸独自立在宫门前,那枚尚带著她掌心余温的玉佩,被他紧紧攥在手中,硌得生疼。 第13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3) 新年过后,春寒料峭。 寧馨正半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盖著柔软的狐裘毯子,手里捧著一卷閒书,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 春桃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將一盏新沏好的红枣桂圆茶放在榻边小几上,轻声劝道: “小姐,您都在屋里闷了大半天了。” “今日难得有些阳光,不如……奴婢陪您去院子里走走,透透气?” 寧馨闻言,眼睫微微颤动,没有立刻答应,反而將身上的狐裘毯子又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小巧的下巴几乎埋进了柔软温暖的皮毛里。 “不去。外头看著有阳光,可那风啊,还是钻骨头的凉。” “屋里多暖和,炭火足,茶也热乎,何必出去受那份罪?” “你若是觉得闷,自个儿去廊下转转便是,我就在这儿看看书,挺好。” 春桃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看似温和好说话,实则骨子里有自己的主意,尤其在这畏寒怕冷的事情上,更是固执得很。 也只有皇后娘娘思念小姐,召她入宫说话时才肯出门。 开年诸事繁杂,裴淮宸重新被繁重的朝政淹没。 两人竟像是两条短暂交匯后又各自奔流的溪水,有一段时日未曾碰面了。 这日早朝散后,裴淮宸刚出金鑾殿,一眼便看到前方並肩而行的寧家兄弟。 他心中一动,快走几步,出声唤道: “寧將军,寧侍读留步。” 寧翊、寧珩闻声驻足,转身见是太子,连忙躬身行礼: “参见殿下。” 裴淮宸虚扶一下,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本想顺势问问“表妹近日在府中可还安好,身子如何”,可话到嘴边,却骤然凝住。 他的视线,被寧翊腰间佩戴的一枚玉佩牢牢锁住。 那玉佩的质地、色泽、祥云纹的样式……与他怀中贴身收藏的那一枚,何其相似。 不,几乎是一模一样。 只是细看之下,玉佩中央雕刻的字,並非他的“宸”字,而是一个笔力遒劲的“翊”字。 他心头猛地一跳,目光下意识转向旁边的寧珩。 果然,寧珩的腰间,也佩著一枚同款玉佩,中间刻的是一个清雅的“珩”字。 他原本想好的寒暄问候瞬间忘得一乾二净,脱口而出: “这个玉佩……”他指了指寧翊腰间。 寧翊顺著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玉佩,又抬眼看了看裴淮宸,目光不经意扫过太子腰间—— 那里虽然被朝服遮掩,但隱约可见的轮廓,似乎也佩戴著什么。 他心思电转,想起妹妹年前似乎提过要给太子也送份年礼,再结合此刻太子的反应,一个念头闪过。 他抱了抱拳: “回殿下,这是舍妹年前所赠的新年礼。” “说是我们兄妹三人,一人一枚。”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著裴淮宸,“没想到……殿下竟也得了一枚。” “想来,在馨儿心中,殿下也与我二人一般,是极亲近的人,故才有此赠礼。” 他说得坦荡,將太子的地位抬得很高,与“兄长”並列。 可这话落在裴淮宸耳中,却无异於一道惊雷,又像是一盆掺著冰碴的冷水,从头浇下。 与兄长一般? 所以……原来並非独一无二? 它和寧翊、寧珩身上的,是一样的。 她对他的好,对他的亲近……原来,与她两位亲哥哥,並无区別? 可他呢? 裴淮宸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那枚玉佩硌在掌心,方才还带著体温的暖玉,此刻竟觉得有些冰凉刺骨。 他勉强维持著面上的平静,甚至对寧翊扯出一个近乎僵硬的微笑: “原来如此。” “表妹……有心了。” 又寒暄了两句无关痛痒的朝政,裴淮宸便匆匆离开了。 背影看似依旧从容,步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 回到东宫,书房內寂静无声。 裴淮宸挥退旁人,独自坐在案后,良久未动。 指尖无意识地抚摸著怀中那枚玉佩上的“宸”字,力道大得几乎要將那温润的玉面磨平。 他忽然扬声:“来人。” 一直守在门外的贴身太监立刻躬身入內: “殿下有何吩咐?” 裴淮宸看著他,沉默了半晌,才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问: “你觉得……表小姐为人如何?” 太监一愣,不知太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立刻小心翼翼地回答: “表小姐……自然是极好的。” “人美心善,性子又柔和,待我们这些下人也是极宽厚的,从不曾苛责打骂。” “哦?对你们……怎么个宽厚法?” 裴淮宸追问,目光幽深。 太监想了想,犹豫著不知该不该说: “这……年前……伺候偏殿茶水的小全子……殿下也知道的,他家境贫寒,当初是因为爹娘病得快死了,急需银钱救命,才狠心把自己卖进了宫的。” “他家里还有个年幼的妹妹。” “前些时候,他家里有人带信进来,说是当地一个有名的紈絝,不知怎的看上了他妹妹,非要强纳进府做妾,他爹娘拼死阻拦,那紈絝便使了些下作手段,逼得他家里走投无路。” “小全子急得直哭,又不敢声张,那日当值时便有些魂不守舍,被表小姐瞧见了。” “细问之下,才知道了原委,便让身边人去寻了寧大人……请他出面帮忙。” “寧大人不过派人去查问了一二,那紈絝家里便嚇得立刻收了手,再不敢提纳妾之事。” “小全子感激得不行,还去表小姐那儿磕了好几个头呢。” 太监顿了顿,又补充道: “其实不止小全子,宫里好些不起眼的宫人,家里有难处,或是自己生了病不敢声张,表小姐知道了,能帮的都会悄悄帮一把。” “春桃姑娘也是学过医的,也会帮著给宫人看看……” “这些,表小姐从不张扬。” “大家都说,表小姐是菩萨心肠。” 裴淮宸静静地听著。 是啊,他的表妹,就是这样一个心软善良到近乎天真的人。 她会怜悯宫人的苦难,会欣赏寒门学子的才华,会对刚认识不久的李家姑娘和顏悦色…… 那么,对他这个一直关照她的表哥好,送他与她兄长一样的玉佩,在她看来,或许真的只是对兄长的亲近。 是他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將这份“兄妹”之情,解读出了別样的意味。 陷进去的人,从始至终,似乎都只有他自己。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合著自嘲与苦涩,缓缓漫过心田。 他摆了摆手,示意太监退下。 书房內重新恢復寂静,只剩下他一个人,对著窗外尚未完全回暖的春光,怔怔出神。 * 宫宴之后,寧馨与李悦倒是投了缘,除了皇后娘娘,怕也只有她能把寧馨喊出门了。 这日,温度回升,外头日光正盛,李悦又递了帖子,约寧馨去参加一场在城外別院举办的春日诗会。 寧珩正好休沐,听说她要出门,便主动提出陪同。 诗会设在一处景致清幽的私家园林,梅香尚未散尽,柳芽已绽新绿。 李悦一见到陪同前来的寧珩,眼睛顿时亮了一下,悄悄扯了扯寧馨的袖子,脸颊微红,用气声道: “寧姐姐,你二哥……生得真好看,又这般温文尔雅。” 寧馨抿嘴一笑,还未答话,便见张凝雪也在此处。 她今日一身淡青衣裙,依旧清丽脱俗,看到寧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隨即落在了她身侧的寧珩身上,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主动上前招呼: “寧小姐,又见面了。” 她目光转向寧珩,带著恰到好处的询问,“这位公子是……?” “这是我哥哥。” 寧馨微笑介绍,落落大方。 “原来是寧公子。” 张凝雪微微頷首,心中疑竇却未消。 她状似无意地笑道: “今日怎么不见令表哥同行?” 寧馨神色不变,语气自然: “表哥近来事务繁忙,抽不开身。” 张凝雪闻言,只笑著应和了一句,目光却不由得多看了寧珩几眼。 这位寧二公子气质清润,举止有度,不知文采如何? 诗会进行到一半,眾人围在一处水榭边,对著悬掛的一副难度颇高的上联抓耳挠腮,苦思下联。 那上联是:“烟锁池塘柳”,偏旁暗含金木水火土,甚是巧妙。 寧馨看著也觉有趣,悄声问身旁的寧珩: “二哥,这个该怎么对呀?” 寧珩略一思索,俯身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五个字。 寧馨眼睛一亮,也不怯场,在眾人还在苦思冥想之际,走上前去,提笔在空白的宣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炮镇海城楼”。 “炮镇海城楼?”有人低声念出,隨即恍然大悟,“妙啊!同样是金木水火土的偏旁!意境也对得上,烽烟战火对静謐池塘,铁血对风雅!” 眾人纷纷称讚,李悦更是拍手叫好,看向寧珩的眼神亮晶晶的。 张凝雪在一旁,將寧珩对寧馨耳语、寧馨上前书写的全过程看得分明。 她本就心细如髮,此刻更是確定,这下联必是出自这位寧公子之口。 看著他从容淡泊的模样,再想到那位神秘却已多时未曾联繫、甚至推却了自己邀约的“陆公子”,张凝雪心中原本对“陆公子”的那份朦朧好感与期待,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眼前这位寧珩,出身清贵,才华出眾,品貌俱佳,似乎……更为可靠,也更触手可及。 她看向寧珩的目光,不由得多了一份欣赏与考量。 【宿主,糟了,原女主看上你二哥了!】系统的声音响起。 寧馨正接过兄长递来的热茶,闻言,眼波微转,瞥了一眼不远处,看似正与旁人交谈,目光却时不时投向寧珩方向的张凝雪,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 “哦?” 她在心中对系统道,语气轻慢,“这就……转移目標了?” “看来这位原女主所谓的『才情』与『清醒』,也不过如此。” “识人眼光,倒是『灵活』得很。” 她低头啜饮香茗,不再去看那边。 有些人的“欣赏”与“钟情”,原来可以如此轻易地,从一个目標,滑向另一个看似更有价值或更易接近的目標。 若是张凝雪知晓了她“陆表哥”的真实身份,会不会后悔呢? 第14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4) 顾文远其实一早就看见了水榭凉亭中那抹熟悉又陌生的倩影。 是寧小姐。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春衫,外罩著月白绣折枝玉兰的薄斗篷,正倚著亭栏,目光閒適地投向不远处一丛初绽的迎春花。 然而,让顾文远脚步生生顿住的,是她身旁立著的那位年轻公子。 那人身形頎长,穿著淡青色锦袍,腰束玉带,侧脸线条清雅温润,正微微低头与寧馨说著什么,姿態熟稔而亲近。 两人站在一处,男俊女秀,宛如画中璧人,周围似乎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喧囂,也隔开了像他这样……只敢远远仰望的人。 顾文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酸涩的疼。 那位公子,如此光风霽月,定是家世显赫,前途无量之辈。 而他呢? 一个侥倖得了些才名,却依旧为生计奔波的寒门学子,甚至前途未卜。 云泥之別。 他本该立刻转身离开,將那份不该生出的隱秘心思,彻底掐灭。 可脚步却像生了根,眼睛也捨不得从亭中那抹身影上移开。 他知道自己不配,可胸腔里那颗心,却不受控制地,因那惊鸿一瞥和曾经短暂的交谈、赠礼,而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哪怕只是上前,再说一句话,再看一眼她的笑容…… 就在这时,寧珩似乎对什么產生了兴趣,与那位一直跟在寧馨身边的另一位小姐说了几句,两人便一同朝著另一处聚集了不少文人的水边走去,那里正在即兴赋诗。 凉亭里,只剩下了寧馨一人,她似乎並未察觉远处的目光,依旧安静地赏著花。 机会稍纵即逝。 顾文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著,终於抬起有些沉重的脚,朝著凉亭走去。 听到脚步声,寧馨转过头来,见是他,眼中立刻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如春水破冰: “顾公子?好巧。” 这一笑,让顾文远心头狂跳,方才的退缩与自卑似乎都被驱散了些许。 他连忙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礼: “寧小姐,许久不见。” 声音因紧张而略显乾涩。 “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寧馨笑道,示意他在石凳上坐下,“年节可还顺遂?回乡路上没受累吧?” “托小姐的福,一切安好。” “家中父母也让文远代为叩谢小姐年礼。” 顾文远坐下,不敢直视她,只垂眸看著石桌上的纹路。 “不必客气。” 寧馨摆摆手,想起什么,眉眼弯弯地调侃道,“顾公子最近可有什么新的大作?我可是你的忠实读者,就盼著你的诗集出续篇呢。” 顾文远闻言,耳根微微泛红,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 “让小姐见笑了。诗集……近来写得少了。” “倒是……试著写了几篇话本子,聊以谋生。” “话本子?” 寧馨眼睛一亮,似乎很感兴趣,“莫非……最近书肆里卖得极好的那本《柳郎传》,还有《奇侠风尘录》,是出自公子之手?” 她前些日子打发时间,確实看了几本时兴的话本,文风或缠绵悱惻,或快意恩仇,笔力老道,情节新颖,颇受追捧,只是作者都用的是化名,但风格却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顾文远没料到她会猜到,脸上红晕更甚,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 “是……胡乱写的。” “幸得书商赏识,销路尚可。” “如今……倒是不必再为日常生计过於发愁了,能更专心准备春闈。” “果然是你!” 寧馨抚掌轻笑,眼中满是讚赏,“我说那文笔情节怎地不俗!” “顾公子大才,写诗沉鬱顿挫,写话本又能如此引人入胜,当真了不得。” “如此也好,有了进项,便能安心备考。” “以公子之才,今科春闈,定能榜上有名。” 她的夸讚真诚而直接,是真心为他高兴。 顾文远心中暖流涌动,那股因出身和现状而生的卑怯,在她清澈欣赏的目光中,似乎被抚平了许多。 他抬起头,鼓足勇气看向她: “承小姐吉言。文远……定当竭尽全力。” 两人又聊了些近日读书心得,顾文远渐渐放鬆下来,言语间也恢復了那份属於读书人的清正与见识。 正说到一处典故时,寧珩与李悦说笑著走了回来。 “馨儿,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寧珩温声问道,目光落在顾文远身上,带著审视。 “二哥,李妹妹,你们回来啦。” 寧馨笑著起身,“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顾文远顾公子,可是位大才子,诗写得好,连最近风行的话本也是他写的呢!” “顾公子,这是我哥哥,这位是李悦李姑娘。” 顾文远连忙起身,对著寧珩深深一揖: “见过寧公子,李姑娘。” 听到寧馨称呼“二哥”,他心中莫名地鬆了口气,隨即又为自己的这点小心思感到羞愧。 寧珩抬手虚扶,態度温和: “顾公子不必多礼。” 他本就欣赏有真才实学之人,方才走近时已隱约听到二人谈论经史,此刻见顾文远虽衣著朴素,但眼神清正,气度不卑不亢,便存了几分好感。 李悦也好奇地打量著顾文远,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善意。 寧珩顺势问了顾文远几句关於时政和经典的见解,顾文远一一作答,虽言辞谨慎,但引经据典,条理清晰,颇有一番自己的见地,並非死读书的迂腐之辈。 寧珩眼中讚赏之色愈浓,两人竟越谈越投机,从诗文谈到民生,又谈到地方治理,颇有几分相见恨晚之意。 寧馨和李悦在一旁听著,偶尔插上一两句,凉亭內气氛融洽。 这日別院诗会的种种情形,很快便被整理成条理清晰的文字,摆上了东宫的书案。 裴淮宸刚处理完一批官员调动的奏请,眉宇间带著淡淡的倦色。 当他的目光落在“顾文远”三个字上时,那份倦意瞬间被一股沉鬱的烦躁所取代。 又是他。 怎么哪里都有这个顾文远? 裴淮宸每次看到或听到这个名字,胸口就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憋闷得难受,却又无处发泄。 他耐著性子看完了整份匯报,当看到“寧二公子与顾文远相谈甚欢,颇有引为知己之意”时,指节微微收紧,將纸张边缘捏出了褶皱。 如今,竟连寧珩都对他另眼相看? * 翌日,裴淮宸照例去坤寧宫给皇后请安。 刚走到殿外廊下,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属於少女的清脆笑声,如同春日的雀鸟,瞬间驱散了晨间的清寂。 是馨儿。 裴淮宸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掀帘入內,果然看见寧馨正坐在皇后下首的绣墩上,手里比划著名什么,逗得皇后忍俊不禁。 阳光透过窗纱洒在她身上,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春衫,衬得人比花娇,眉眼灵动,气色红润,看来確实比年前好了许多。 “儿臣给母后请安。” 裴淮宸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寧馨身上。 寧馨见到他,眼睛一亮,笑容更甜了几分: “表哥!” “你可算露面了,最近可真忙呀,我前几次来看姑母,都没碰到你呢。” 她语气里带著点自然的抱怨和亲昵,让裴淮宸心中一软。 他神色柔和下来,温声道: “年前年后积压的事务多了些。” “这两日已经理顺,往后便能得空些了。” 他顿了顿,看著她,“表妹近日身子可还好?瞧著气色不错。” “好多了!” 寧馨点头,“姑母惦记著,常让太医去府里请平安脉,开的都是温补调理的方子,很见效。” 皇后將儿子进门后那几乎黏在侄女身上的视线尽收眼底,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嘆息。 自己这个素来沉稳持重的儿子,如今一碰到馨儿,那眼神就藏不住事,真是……没出息。 不过,她乐见其成。 “好了,你们年轻人说话,哀家听著也高兴。” 皇后笑著打断,“宸儿既然来了,就陪馨儿用了午膳再走吧。” “哀家有些乏了,先回去歇歇。” 说著,便扶著常嬤嬤的手起身,便离开了正殿,將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午膳后,裴淮宸果然依言陪著寧馨去御花园散步。 春寒尚未完全退去,但园中已有了些许绿意和早开的花苞。 “表哥送的那只狸奴,如今越发圆滚滚了,贪吃又贪睡,我给它取名叫『绒团』。” 寧馨兴致勃勃地提起,“下次我带它进宫,抱给表哥瞧瞧。” 听她谈论著那只他送的猫,裴淮宸心中愉悦,眉眼舒展: “好,孤等著看。” 他喜欢听她说这些琐碎的小事,带著生活气息,仿佛他们之间,有著许多旁人不知的隱秘牵连。 两人漫步在初春的园林中,阳光和煦,微风拂面,时光静謐而美好。 裴淮宸几乎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然而,这份静謐却並未持续太久。 一名东宫的內侍脚步匆匆地寻了过来,在几步外停下,面有难色地看向裴淮宸身边伺候的大太监。 大太监会意,上前低声对裴淮宸稟报: “殿下,户部的刘大人和工部的赵大人已在东宫候著了,说是关於运河春汛防护拨款一事,急需殿下定夺。您看……” 裴淮宸眉头微蹙,他本想多陪寧馨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身旁正低头嗅著一株早开杏花的寧馨,心中有些不舍。 那大太监察言观色,又压低声音补充道: “奴才已告知两位大人,殿下正在皇后娘娘处。只是两位大人似乎颇为焦急……” 裴淮宸嘆了口气,知道政务耽搁不得。 他转头对寧馨,语气带著歉意: “馨儿,东宫有些急事,孤需回去处理。” “让宫人陪你继续逛逛,或是送你回母后那里可好?” 寧馨抬起头,脸上並无不悦,反而理解地点点头: “政事要紧,表哥快去吧。” “我再走走就回去找姑母。” 裴淮宸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隨著內侍快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扶疏的路径尽头。 东宫书房里,两位等候的官员確实已有些坐立不安。 见太子终於回来,连忙起身行礼。 裴淮宸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神情已恢復了一贯的沉稳冷峻: “何事如此紧急?说吧。” 第15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5) 东宫书房內的气氛,隨著两位官员战战兢兢的匯报和太子殿下越发冷峻的沉默,几乎凝滯成冰。 直到运河春汛防护拨款的细则终於议定,方案获得首肯,两位大人额角都已沁出冷汗,躬身退出殿外。 走出东宫范围,被春日微凉的风一吹,两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吁出一口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与一丝心有余悸。 “刘大人,您觉不觉得……” “太子殿下近来,威仪愈重,这差事是越发难办了。” 工部赵大人擦了擦汗,压低声音道。 户部刘侍郎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只道: “殿下心繫国事,精益求精,是我等臣子本分。”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也暗忖,太子殿下今日似乎心情不佳,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鬱,比往日更甚,让他们回话时都提著十二分的小心。 却不知太子的这份“心情不佳”就是他们造成的。 *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放榜之日。 皇榜之下,人头攒动,几家欢喜几家愁。 顾文远的名字,赫然列在二甲前列,虽非一甲鼎甲,但於他这般毫无背景的寒门学子而言,已是鲤鱼跃龙门,光宗耀祖。 按惯例,礼部侍郎做东,为新科进士们设宴庆贺,亦邀请了些许京城適龄的官家小姐,名为同贺,实则是心照不宣的相亲宴,为这些未来的“天子门生”与官宦之家牵线搭桥。 * 宴会男女分席,隔著一道精致的鏤空雕花屏风或轻纱帷幕,既能全了礼数,又能隱约相看。 李悦得知有此宴会,好奇心起,又想著寧馨在家也是无聊,便软磨硬泡,拉了她一同前往。 只是她们二人身份特殊,寧馨是镇国將军嫡女,又是皇后侄女,李悦父亲亦是紫袍官员,品级不低,出现在这种多为中低层官员家眷参与的场合,未免太过显眼。 两人商议一番,换了身不甚起眼的衣裙,首饰也儘量精简,打算悄悄去了,略坐坐便走,只当瞧个新鲜。 然而,她们的行踪,又如何能瞒过东宫的眼睛。 消息递到裴淮宸案头时,他刚刚批完一封奏摺。 听闻寧馨去了那新科进士的相亲宴,眉头瞬间拧紧。 他早就知道中榜学子的名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顾文远……也在其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警惕涌上心头。 他几乎未加思索,便动身前往礼部侍郎府。 …… 与此同时,张凝雪也在父亲的再三叮嘱下,出席了这场宴会。 张侍郎对她耳提面命: “凝雪,你且看看,这些新科进士,俱是青年才俊,未来的朝廷栋樑。” “为父官职不高,能为你谋的有限。” “今日机会难得,你定要好好表现,若能得那位前程远大者青眼,便是你的造化,也是我们张家之福。” “记住,莫要再心高气傲,想著那些不切实际的了!” 张凝雪心中苦涩。 她自然知道父亲的意思,是想借她的容貌才情,为家族攀一门有力的姻亲。 可让她將自己的终身,押注在这些前途尚未可知、品性亦不了解的新科进士身上,她实在心有不甘。 …… 宴会上衣香鬢影,觥筹交错。 张凝雪强打精神,与几位相熟的小姐低声交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屏风另一侧影影绰绰的年轻男子身影,心中一片索然。 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间,忽然在不远处相对安静的一角定住了。 是寧小姐。 她今日衣著比以往见时更为素简,坐在那里,並不十分起眼。 张凝雪心中一动。 寧小姐也来了? 那她家中……莫非也是官职不高的? 可……看她兄长的人品才貌,家世应当也不至於太差,或许只是中等官宦之家? 若是如此……张凝雪心思活络起来,那寧公子的才华人品她是见过的,若能……倒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总比那些完全陌生的新科进士强。 下一秒,张凝雪看见了坐在寧馨斜对面和她交谈男子…… 是顾文远。 张凝雪是认得顾文远的。 很多次诗会,这位寒门学子沉稳的谈吐给她留下过许多深刻印象。 可惜……出身太低。 但此刻,顾文远专注地看著寧小姐。 那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倾慕。 儘管他极力克制,但那瞬间的亮光与隨即黯淡的复杂情愫,如何能逃过张凝雪这般心思细腻之人的眼睛?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端起得体的笑容,正准备上前与寧馨攀谈,顺便打听一下寧公子是否也在此处,手臂却忽然被身旁一位交好的小姐拉住。 “凝雪,你要去哪儿?” 那位小姐顺著她方才的目光看去,顿时脸色微变,压低声音急急道,“你可別过去!那边那位……可不是我们能隨意搭话的!” 张凝雪一怔: “为何?那位寧小姐我见过几面,为人很是温和……” “温和?” 好友几乎要跺脚,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敬畏,“我的好妹妹,你可知那是谁?那是镇国將军府的寧小姐!” “她父亲是追封的镇国侯,两位兄长,一位是手握兵权的镇北將军,一位是天子近臣翰林侍读!” “那是真正的顶级勛贵,超品侯府!与我们……可是云泥之別!” 镇国將军府?寧小姐? 张凝雪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那个待人温和有礼的寧小姐,竟是这般煊赫的出身? 那……她的兄长…… 她脑中一片混乱,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了上来,让她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那寧小姐的表哥……” 好友连忙捂住她的嘴,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才用气声道: “快別说了!” “能当寧小姐表哥的,除了宫里那位,还能有谁?!那可是……” 她话语未尽,只是指了指天上。 张凝雪骤然苍白了脸色。 陆公子……是太子殿下?! 那个与她有书信往来,常常探討诗文,长相气度不凡的“陆沉”,那个让她心生涟漪的“陆公子”,竟然就是当朝太子殿下?! 这个认知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將她淹没。 震惊、恍然……还有一丝隱秘的狂喜,隨即是更深的失落与无力……种种情绪交织衝撞,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原来她一直以来隱隱的期待和比较,是如此的可笑与不自量力! 她竟然在不知不觉中,与太子殿下有过那样的交集,而她却懵然不知,甚至曾將目光转向寧公子…… 就在张凝雪心潮澎湃之际,宴会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越而极具穿透力的唱喏,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厅內所有的嘈杂: “太子殿下驾到——!” 满场俱寂。 方才还言笑晏晏、低声交谈的人们,无论男女,瞬间停下了所有动作,愕然转头,望向门口。 乐声戛然而止,杯盏轻碰的声音消失,连呼吸都仿佛轻了几分。 只见一道身著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的身影,在一眾內侍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踏入厅中。 阳光从他身后照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耀目的光晕,俊美无儔的面容上神情淡漠,目光沉静,却带著与生俱来的尊贵威仪,令人不敢逼视。 太子殿下……竟然亲临此等宴会? 眾人慌忙离席,哗啦啦跪倒一片,山呼: “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裴淮宸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並未在任何人身上过多停留,仿佛只是寻常巡视。 他的声音清朗平和: “今日乃新科进士之喜,诸位不必多礼,起来吧。” “谢殿下!” 眾人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垂首肃立,心中无不惊疑不定,不知太子突然驾临所为何事。 张凝雪隨著眾人起身,心臟却狂跳得几乎要衝出胸腔。 她终於……亲眼见到了“陆公子”的真实模样。 那般高高在上,光芒万丈,与她之间隔著无法逾越的天堑。 裴淮宸並未理会眾人各异的心思,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朝著女眷席某个方向,轻轻扫了一眼。 第16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6) 太子驾临的消息,系统早在裴淮宸的仪仗刚出宫门时便告知了寧馨。 【宿主,男主已经离开东宫了,正往礼部侍郎府方向行进,预计一刻钟到达。】 “好,知道了。” 彼时寧馨正端著一盏清茶,与李悦坐在女眷席相对僻静的角落,状似悠閒地听著不远处几位小姐低声议论著今科几位风头正盛的进士。 她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瓷白的面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无人能窥见她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一刻钟。 足够了。 方才李悦提议去园中透透气时,她便留意到了顾文远所在的位置。 他正与几位同科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树下交谈,虽努力融入,但眉宇间那份属於寒门学子初入此等场合的谨慎与些许拘谨,依旧隱约可辨。 寧馨侧首,对李悦柔声笑道: “李妹妹,稍坐片刻,我瞧见位故人,过去打个招呼便回。” 李悦不疑有他,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又被屏风另一侧传来的一首咏玉兰诗吸引了过去,某位进士即兴所作。 寧馨起身,春桃立刻默契地捧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长条状锦盒,用素雅锦缎包裹著,然后悄无声息地跟在小姐身后半步处。 主僕二人步履轻盈,穿过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径直朝著那株玉兰树下走去。 顾文远正认真听著身旁一位同年高谈阔论,忽觉有人走近,抬眼一看,竟是寧馨,整个人顿时怔住,隨即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连忙拱手: “寧、寧小姐。” 寧馨心算著时间,估摸著裴淮宸该到了,便从春桃手中接过锦盒,递给眼前的人。 “顾公子,恭喜金榜题名。” 寧馨声音清悦,將锦盒递上,“一点贺礼,聊表心意,愿公子未来在朝堂之上,亦能挥毫泼墨,大展宏图。” 顾文远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锦盒: “寧、寧小姐,这……这如何使得?小姐先前相助之恩,文远尚未报答……” “区区薄礼,何足掛齿。” 寧馨莞尔,示意他打开,“看看可还合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顾文远小心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色泽紫润的端砚,雕刻著简洁云纹,石质细腻,入手沉实,一看便知是上品。 对於他这等寒窗苦读、即將步入仕途的学子而言,一方好砚既是实用之物,亦是极有意义的鼓励。 他心头滚烫,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小姐厚赠,文远……愧不敢当,必当珍之重之,勤勉用功,不负小姐期许。” 两人正说著,寧馨眼风已瞥见那道明黄身影在眾人簇拥下步入厅中,引起一片骚动。 但寧馨他们隔得远,並未在乎这动静。 她面色不变,依旧与顾文远轻声交谈了两句关於砚台保养的閒话,唇角带著自然的笑意。 …… 另一边,原本因太子驾临而心潮澎湃、正犹豫著是否要寻个机会上前见礼的张凝雪,脚步刚欲移动,却愕然发现,太子的目光掠过跪伏的眾人,轻声叫起,然后未在任何一处停留,径直便朝著…… 寧馨和顾文远所在的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她生生顿住脚步,指尖掐入掌心,眼睁睁看著那道尊贵无比的身影,无视了满场或敬畏或渴望的目光,目標明確地走向了寧馨。 裴淮宸步履沉稳,面上带著惯常的温和淡笑,只是细看可以发现,那笑意並未真正抵达眼底。 他走到近前,目光先在寧馨脸上停留一瞬,隨即才仿佛刚发现顾文远一般,扫过他手中尚未合上的锦盒和那方显眼的端砚。 “表妹也在此处?” 裴淮宸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孤听闻礼部为今科进士设宴,特来看看我朝未来的栋樑之材。” 他这话是对著寧馨说的,眼神却似有若无地掠过顾文远。 寧馨似乎才“发现”太子到来,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惊讶与一丝被“抓包”般的赧然,连忙屈膝行礼: “见过表哥。” “我……我是同李悦妹妹一起来看看热闹的。” 她说著,目光下意识去寻李悦,却见李悦不知何时已悄悄挪到了稍远些的地方,正低著头,耳朵尖红红的,眼睛却忍不住瞟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站著她的二哥,寧珩。 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宴会厅侧门处。 寧珩今日穿著常服,气质温润,却也带著几分属於文臣的清贵。 他似乎也是刚到,目光正若有所思地落在李悦那被抓包般心虚的小模样上。 “李小姐又为何在此?” 寧珩开口,语气温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 李悦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抬头,对上寧珩的目光,脸更红了,结结巴巴道: “我、我……我也是来……见识见识的。” 说完,连忙跑过来,躲到寧馨身后,小手悄悄拽住了寧馨的衣袖。 寧馨看看自家二哥,又看看躲在自己身后,脸颊緋红的李悦,再对上面前表哥那看似平静,可实则暗流汹涌的眼神,忽然觉得…… 这气氛怎么有点怪怪的? …… 还是寧珩先稳住了场面,他上前几步,对裴淮宸拱手行礼: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殿下亲临,是今科学子的福气。” “不如……移步前厅,与诸位新科进士一敘?” “也好让诸位才俊,一睹殿下风仪。” 裴淮宸深深看了寧馨一眼,见她低垂著眼帘,一副乖巧模样,心中的鬱气並未消散,却也不好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再说什么。 他点了点头:“也好。” 目光转向僵立在一旁的顾文远,语气平淡无波,“顾文远?二甲第七名,孤记得你的文章,颇有几分风骨。一同过来吧。” 被太子点名,顾文远浑身一凛,连忙躬身应“是”。 他捧著那方尚带著寧馨指尖余温的砚台,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凉。 方才太子与寧馨之间那看似平常的对话,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熟稔与一种无形的亲昵,以及太子扫过自己手中锦盒时那瞬间的冷凝…… 都像冰锥一样刺破了他心中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寧小姐的身份,远比他想像中更为尊贵,不仅是勛贵之女,更是太子表妹。。 而他,即便侥倖登科,与她也依旧是云泥之別。 更让他绝望的是,太子殿下对寧小姐那么明显的在意…… 他什么都明白了。 心中苦涩蔓延,几乎要將那刚刚金榜题名的喜悦吞噬殆尽。 他只能深深地低下头,捏紧了手中那方此刻显得无比沉重的砚台,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要从中汲取最后一点虚幻的温度,然后机械地跟在太子和寧珩身后,朝著那群激动万分的新科进士们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冷的深渊边缘。 他知道,有些距离,是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越的。 * 太子裴淮宸与寧珩领著心神恍惚的顾文远,在一眾新科进士激动又敬畏的目光簇拥下,朝著宴会厅主位方向走去。 厅內原本因太子驾临而凝滯的气氛,隨著他们的移动,渐渐又活络起来,只是眾人的注意力仍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抹明黄身影,低声议论著殿下亲临的恩宠与对某位寒门学子的格外关注。 女眷席这边,隨著那几位“人物”的离开,无形的压力似乎也隨之消散了些。 李悦一直等到太子和寧珩的背影被重重人影遮挡,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扯了扯寧馨的袖子,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问道: “寧姐姐,你二哥……他怎么也来了呀?” 寧馨也被她问得有些茫然,摇了摇头,秀气的眉毛微蹙: “我也不知道二哥会来。” “他今日休沐,原是说有几位同僚相约品茗论画,並未提过要来此处。” 她看著李悦那副心虚又八卦的模样,心中一动,反过来凑近了些,同样压低声音,带著探究的笑意: “倒是你,李妹妹,方才我二哥问你时,你那模样……快老实交代,你跟我二哥,怎么回事?” 李悦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虾子,眼神躲闪,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腰间的丝絛,支支吾吾: “哪、哪有怎么回事……寧姐姐你別瞎猜!” “我瞎猜?” 寧馨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方才也不知道是谁,一见到我二哥,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恨不得躲到我身后去。” “还有,你耳朵红什么呀?” “我……我那是……那是……” 李悦急得跺了跺脚,见寧馨一副“你不说我可要严刑逼供了”的戏謔表情,知道瞒不过,只好扭扭捏捏地招了,“好吧好吧……就是……就是前些日子,我不是常去府上找你玩嘛,有时会遇到寧……寧二公子。” “他……他知道我也在读些诗书,有一次就问了我几个问题,我答得不太好……他就指点了我两句,还……还给我留了点儿课业。”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越来越低: “我……我这不是贪玩,听说这里有热闹,就拉著你来了嘛……谁知道、谁知道他居然也来了!” “还被他抓个正著!他定是觉得我不用功,只顾著凑玩闹了……” 语气里满是懊恼和羞窘。 寧馨听著,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故意逗她: “哦……原来是我二哥给你『留了课业』呀。” “那可是难得的『殊荣』呢,我二哥眼光高,等閒人他可不会费心指点。” “看来,他对李妹妹你,很是『另眼相待』呢。” “寧姐姐!你別取笑我了!” 李悦被她调侃得满面通红,伸手就要去捂寧馨的嘴,又顾忌著场合,只能急得原地跳脚,“我、我跟他……真的没什么!就是……就是普通……普通的……” “普通什么?” 寧馨笑眯眯地追问,看著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觉得甚是有趣。 “哎呀!不跟你说了!” 李悦恼羞成怒,一把拉住寧馨的手,“这里人多眼杂,回头要是被我爹或者你二哥看见我们在这儿嚼舌根,更要训我了!” “我们……我们快溜吧!” 她说著,也不等寧馨回应,便拽著她,趁著厅內眾人注意力大多还在太子那边,两人猫著腰,沿著墙根,轻手轻脚地朝著侧门溜去。 寧馨被她拽著,也只好跟上,回头瞥了一眼主位方向,隱约还能看到裴淮宸明黄的衣角和寧珩青色的身影…… 他们似乎正与几位主考官和礼部官员说著什么,顾文远垂手立在稍后位置,身影显得有些孤寂。 她收回目光,任由李悦拉著自己,像两只成功偷溜出笼的小鸟,飞快地穿过迴廊。 第17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7) 阳光透过马车纱帘,在车厢內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与李悦分开后,寧馨独自坐在回將军府的马车上,靠著软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腕上的玉鐲,唇角不禁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弧度。 【宿主,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男主正在找你呢。】 “放心,我会让他追上我的。” 寧馨对车夫吩咐道: “不走常走的朱雀大街,从后面的青云巷绕过去,那边清静些,我想看看街景。” 车夫虽有些意外,但不敢违逆,应了一声,调转了马头,驶入了一条行人较少的巷道。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空旷的声响。 马车驶入青云巷深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偶有枝叶探出,在暮色中投下摇曳的阴影。 夕阳的余暉將巷子尽头染成暖金色,却更衬得巷內幽深静謐。 马车又转过一个弯,前方巷口隱约可见更宽阔街道的灯火。 【宿主,男主已经离开礼部侍郎府,乘坐车驾,正沿宿主马车可能行进的主干道方向疾行。根据速度计算,约五分钟后可能於前方路口拦截。】 系统更新著动態。 “五分钟……” 寧馨缓缓睁开眼,“足够了。” 就在马车轮子即將轧过巷口与街道交界处的石板时,斜刺里,数匹快马如疾风般卷至,训练有素地一字排开,拦在了巷口。 马蹄声戛然而止,带起一阵轻微的尘土。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正是东宫侍卫统领,他对著寧馨的马车方向,抱拳沉声道: “寧小姐留步!太子殿下有请!” 几乎同时,另一辆有著东宫徽记的华盖马车,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態,从侧面疾驰而来,稳稳地停在了寧馨马车的前方,彻底堵死了去路。 马车的车帘已然被掀起,一道面色沉鬱如水的挺拔身影,正端坐其中,深邃的目光穿透暮春的空气,直直地锁定了她所在的马车。 是裴淮宸。 不等寧馨做出反应,那道身影已利落地下了马车,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极快,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玄色的衣袍下摆在行走间翻涌起冷硬的弧度。 寧馨的车夫和隨行侍卫见是太子,早已嚇得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淮宸径直走到寧馨的马车旁,甚至没有多余的言语,抬手便一把掀开了车帘。 “表、表哥?” 寧馨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你怎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下车。” 裴淮宸打断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冰封般的寒意和不容违逆的命令。 “我……” 寧馨试图解释,“我正要回府……” “孤让你下车!” 裴淮宸的语气骤然加重,耐心似乎已经耗尽。他不再多言,直接伸出手,探入车厢,一把抓住了寧馨纤细的手腕。 他的力道极大,握得寧馨腕骨生疼,那温度却异常冰冷。 寧馨惊呼一声,身不由己地被他强横地从马车里拽了出来,脚步踉蹌,若非他另一只手迅速扶住了她的胳膊,几乎要摔倒。 春桃嚇得脸色发白,想上前却又不敢。 “表哥!你做什么?放开我!” 寧馨又惊又怒,挣扎著想甩开他的手,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既是疼的,也是气的。 这蛮子! 裴淮宸却置若罔闻,將她牢牢禁錮在身侧,对跪了一地的將军府下人和自己带来的侍卫冷声道: “回东宫。” 寧馨几乎是被半拖半抱著,塞进了太子那辆更为宽大华贵的马车。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和声音。 马车立刻调转方向,朝著皇城疾驰而去,留下將军府的一行侍从面面相覷,惶恐不已。 …… 车厢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裴淮宸鬆开了钳制著寧馨的手,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却比方才的桎梏更让人难以喘息。 他坐在对面,闭著眼,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极力压抑著什么。 寧馨揉著被捏得生疼的手腕,那里已经红了一圈。 委屈、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哽咽著质问道: “裴淮宸!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光天化日之下,强掳臣女,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我要告诉姑母,告诉陛下!” 听到她直呼其名,裴淮宸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此刻燃烧著骇人的怒火与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偏执。 “凭什么?” 他冷笑一声,声音因为压抑的怒意而微微发哑,“孤倒要问问你,寧馨!” “你屡次三番与那顾文远私下接触,今日更是大庭广眾之下赠礼谈笑,你眼里可还有规矩礼法?” “可还有你身为镇国將军府嫡女的体统?!” “我们只是正常交往!” “我欣赏他的才华,赠一方砚台作为贺礼,有何不可?” 寧馨倔强地仰起脸,泪珠还掛在睫毛上,“难道我连交朋友的自由都没有吗?” “朋友?交往?” 裴淮宸逼近一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他一个寒门学子,底细未明,心术如何尚未可知!” “你几次三番与之『偶遇』、赠银、赠礼,今日更是……” “你將自己的安危置於何地?” “將镇国將军府和母后的脸面置於何地?!你的闺誉,还要不要了?!” 他句句掷地有声,冠冕堂皇,皆是站在兄长和储君立场上的严词训诫。 可那双死死盯著她的眼睛里翻涌的,分明不只是担忧与责任,更有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炽烈火焰,那火焰可以被称之为“嫉妒”,烧得他理智摇摇欲坠。 “你……你蛮不讲理!” 寧馨被他这番疾言厉色堵得又气又急,胸脯剧烈起伏,“我心无愧!我与顾公子清清白白!” “表哥,你不也曾与那张小姐……” 她话还未说完,便见裴淮宸脸色铁青,猛地一拳砸在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嚇得寧馨瑟缩了一下。 “够了!” “孤早就同你说过,已经断了和那张小姐的来往了!” 他低吼一声,胸膛剧烈起伏,看著寧馨嚇得苍白的脸和委屈的泪水,那股邪火与强烈的占有欲几乎要將他吞噬。 他猛地別开脸,不再看她,只从齿缝里迸出冰冷的命令: “从今日起,没有孤的允许,你不许踏出东宫半步!给孤好好待著,想清楚!” 马车驶入宫门,径直停在了东宫前。 裴淮宸不由分说,再次攥住寧馨的手腕,將她带下马车,几乎是拖著她,一路无视了所有宫人惊愕畏惧的目光,將她带进了一处僻静却陈设精致的殿阁,隨即对跟进来的总管太监厉声道: “看好了!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去,也不许旁人隨意进来探视!” “裴淮宸!你这是囚禁!” “我要见姑母!我要回家!” 寧馨气得浑身发抖,捂著心口,试图衝出去,却被两个面容肃穆的嬤嬤牢牢拦住。 裴淮宸脚步顿了顿,有些心疼,却没有回头,只丟下一句:“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 便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殿门被缓缓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寧馨被独自留在布置华丽却冰冷空旷的室內,终於支撑不住,靠著门滑坐在地上,捂著脸低声啜泣起来。 但很快,那哭泣声便渐渐止息,只剩下肩膀微微的颤抖。 泪水浸润的指缝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最初的惊慌委屈褪去,逐渐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静。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嬤嬤小心翼翼的通报,说皇后娘娘听闻消息,派了人来。 寧馨立刻整理好仪容,擦乾眼泪,但红肿的眼眶和脸上的泪痕却遮掩不住。 皇后见到侄女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听完寧馨带著哭腔的“控诉”,皇后嘆了口气,將她揽入怀中轻轻拍抚: “好孩子,不哭了。” “你表哥他……行事是急躁专横了些,但他也是紧张你,怕你年少单纯,被有心人矇骗利用。” “那顾文远,虽有才学,但终究出身寒微,前程如何尚在两可之间,绝非你的良配。” “你表哥是为你的终身著想。” 寧馨靠在皇后怀里,抽噎著: “可是……可是他也太不讲道理了……” “那么凶!” 皇后抚摸著她的头髮,语气温和却带著过来人的通透: “傻孩子,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尤其是在这宫里,很多事……身不由己。” “你表哥他……或许方式不对,但心意是好的。” “你迟早是要嫁人的,他总盼著你能嫁得更好,更稳妥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太子殿下求见。 皇后示意寧馨稍安勿躁,宣了太子进来。 裴淮宸已经换了一身常服,脸上的怒色稍敛,但眉宇间的沉鬱依旧。 他进殿,先是向皇后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皇后怀中的寧馨身上,小姑娘哭得眼睛红肿,我见犹怜的。 心头那根刺又狠狠扎了一下。 皇后看著儿子,语气带著责备又含著劝解: “宸儿,你今日太胡闹了。” “馨儿是你表妹,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非得用这般强硬手段,嚇著她了。” 裴淮宸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自己並非全然无理取闹,想要说顾文远之事確有蹊蹺,想要说自己只是……太过担忧。 然而,还未等他组织好语言,皇后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中了他: “馨儿年纪也不小了,女孩儿家,心思难免活泛些,你作为兄长,教导规劝是应当的,但也要讲究方法。” “她迟早是要嫁人的,你如今这般管著,也是为了她日后能有个好归宿著想,母后明白。” “只是,莫要太过,伤了兄妹情分。” 嫁人…… 迟早是要嫁人的…… 为了她日后能有个好归宿……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皇后怀中那个似乎因皇后的话而微微怔忪、泪痕未乾的少女。 她迟早……要嫁给別人? 成为別人的妻子,为別人生儿育女,与別人举案齐眉?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浮现,所带来的毁灭性衝击,远比看到她和顾文远说笑、赠礼,要强烈千万倍! 几乎瞬间粉碎了他所有试图用“兄长责任”、“为她好”来包装和压抑的真实情感。 不。 不可能。 他绝不允许。 那一瞬间,裴淮宸的眼神变得幽深如寒潭,又似有岩浆在其下奔涌。 他所有的解释、辩白、甚至方才对寧馨的怒气,都在“嫁人”二字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且方向完全错误。 他没有再看皇后,也没有再看寧馨,只是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动作,对著皇后再次躬身,声音乾涩沙哑: “儿臣……明白了。” “母后教训的是。” “儿臣……先行告退。” 说完,他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大步离开了坤寧宫。 第18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8) 东宫书房,烛火通明,却驱不散一室孤寂清冷。 裴淮宸將所有人都遣了出去,独自一人留在这空旷压抑的殿阁內。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万籟俱寂,唯有书房角落铜漏单调的滴水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头,更添烦躁。 裴淮宸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关於边关军餉调拨的紧急奏章,硃笔搁在一旁,墨跡已干。 他维持著这个姿势,已经许久未曾动过。 烛台上的蜡烛燃去了大半,烛泪层层堆积,凝固成扭曲的形状,映著他晦暗不明的侧脸。 他闭上眼,是刚刚坤寧宫的画面: 母后揽著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为女儿未来筹谋的口吻说: “她迟早是要嫁人的,你表哥也u是为你好。” 嫁人。 嫁给別人。 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妻子,对另一个男人展露笑顏,为另一个男人生儿育女,她的喜怒哀乐、一顰一笑,都將与另一个男人紧密相连,而与他裴淮宸,再无瓜葛…… 他无法忍受! 光是想像那样的画面,就让他几乎要失控发狂! 那些莫名的烦躁,那些不受控制的关注,那些因顾文远而起的滔天怒火,那些强烈到几乎要衝破胸膛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从来都不是什么兄妹之情。 是他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 他裴淮宸,大晏朝的储君,未来的天子,竟在不知不觉中,对自己一直视为妹妹的姑娘,生出了爱意。 是的,他爱表妹。 * 裴淮宸一旦下定决心,行动之迅捷果决,远超常人想像。 隔日,给皇后请安后,他並未多做停留,而是径直前往皇帝日常理政的养心殿求见。 养心殿內,龙涎香的青烟裊裊盘旋。 皇帝正在批阅奏章,听闻太子求见,有些意外—— 这个时辰,通常太子应在东宫处理政务或与朝臣议事。 “儿臣参见父皇。” 裴淮宸入內,行礼如仪,但眉宇间那份不同於往日的郑重与隱约的锋芒,让阅人无数的皇帝微微抬了抬眼。 “平身。宸儿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皇帝放下硃笔,靠向椅背,语气带著审视。 裴淮宸並未起身,反而维持著半跪的姿势,抬首直视皇帝,声音清晰而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儿臣恳请父皇,为儿臣与镇国將军府寧馨表妹赐婚。” 养心殿內霎时一静。侍立在旁的几位內侍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並未立刻表態,只是淡淡道: “哦?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你母后之前倒是与朕提过,朕也觉得馨儿那孩子不错。” “只是……朕曾听闻过,你隱瞒身份……与那张家的女儿,似乎有些往来?” 裴淮宸心头一凛,知道父皇对京中动向並非一无所知。 他面色不变,坦然道: “张小姐確有诗才,儿臣欣赏其文墨,仅此而已,並无他意。” “儿臣心中属意之人,自始至终,唯有表妹寧馨一人。”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从前是儿臣愚钝,未能及早认清心意,以至於生出些不必要的误会,让表妹受了委屈。” “如今儿臣已然明了,此生非她不娶。”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皇帝凝视著儿子,见他目光坚定,神情是罕见的认真甚至带著一丝执拗,心知这绝非一时衝动。 裴淮宸见皇帝沉吟,知道需要更有力的理由。 他略微调整了跪姿,继续陈词,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 “父皇,儿臣恳请赐婚,亦是为我大晏江山社稷考量。” “哦?此言何解?”皇帝挑眉。 “镇国將军府,一门忠烈,寧老將军为国捐躯,寧翊、寧珩一文一武,皆是国之栋樑,对我皇室忠心耿耿,此乃我朝基石。” 裴淮宸逻辑清晰,分析利弊,“然將军府手握兵权遗泽,树大招风,近年来朝中隱隱已有忌惮之声。” “若能以婚姻联结,將寧家与皇室更紧密地绑在一起,一则能安寧家之心,彰皇室不忘功臣之恩义;二则,儿臣身为储君,娶寧家女为正妃,可向天下昭示父皇与儿臣对武將集团的信任与倚重,平衡朝中文武势力,避免猜忌內耗;三则,表妹体弱,若嫁入寻常人家,恐难周全。” “入主东宫,有儿臣与母后亲自看顾,方是万全。” “此乃於公於私,两全其美之事。” 他这番话,既有真情流露,更有政治权衡,將一个储君的远见与一个男人的私心巧妙结合,说得入情入理。 尤其最后提及寧馨体弱需人周全,更是戳中了皇帝对故人之女的怜惜。 皇帝看著自己最器重、一手培养起来的太子,见他思虑周全,既能顾及私情,更不忘国事权衡,心中甚是欣慰。 他本就对寧馨印象极佳,觉得她品貌端庄,家世清贵,又与皇后亲近,是做太子妃的绝佳人选。 之前只是碍於儿子似乎另有心思,才未强行撮合。 如今儿子自己醒悟过来,主动求娶,且理由如此充分,他岂有不允之理? “起来吧。” 皇帝脸上露出笑意,抬手虚扶,“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馨儿那孩子,朕看著她长大,確是个好的。与你,亦是良配。” “这门婚事,朕准了。” “儿臣谢父皇隆恩!” 裴淮宸心中大石落地,一丝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郑重叩首。 皇帝当即唤来秉笔太监,口述旨意,为太子裴淮宸与镇国將军府嫡女寧馨赐婚,择吉日完婚。 圣旨用词褒奖寧家门第功勋、寧馨淑德,盛讚天作之合,恩宠溢於言表。 圣旨一出,率先惊动了中书门下,隨即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朝野上下。 犹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朝臣们反应各异。 与寧家交好或属於武將一系的,自是欣喜振奋,觉得太子此举是向军方释放的强烈信號,有利於巩固边防与朝局稳定。 一些文臣或与寧家不甚和睦的,则暗中皱眉,觉得镇国將军府本就显赫,如今再出太子妃,权势未免过盛,但圣旨已下,且是太子亲自求娶,无人敢在明面上质疑。 更多的人则是惊讶於太子的突然决定,这太子妃之位,没想到最终花落寧家。 第19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9) 皇后在宫中接到消息时,亦是喜上眉梢,连声念佛:儿子总算开窍了,了却她一桩心头大事。 寧馨今早就回了將军府。 皇后立刻吩咐准备厚礼送去,並开始盘算起大婚的诸多事宜。 …… 而处於风暴中心的镇国將军府,在接到宣旨时,气氛却异常微妙。 圣旨来得如此突然,明显是太子主动求来的,这让两位兄长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仿佛自家精心呵护的珍宝,被人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给“定下”了。 当宣旨太监尖利的嗓音在正厅迴荡,念出: “兹闻镇国將军寧远之女寧馨,嫻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眾,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特赐婚於太子裴淮宸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跪在兄长身后的寧馨,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她低著头,眾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离得最近的春桃却清晰地看到,自家小姐在听到“太子妃”三个字时,原本莹润的指尖瞬间掐进了掌心,接旨时伸出的手,带著细微的颤抖。 待圣旨送到她手中,那明黄的捲轴仿佛有千钧之重,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堪堪捧住。 “臣女……谢主隆恩。”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透著一股不易察觉的艰涩。 起身时,脸色竟是比平日更加苍白,不见丝毫新嫁娘该有的羞涩或喜悦,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嚇或打击? 寧翊和寧珩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宣旨太监完成任务,满脸堆笑地说著恭喜的话,寧珩勉强应付著,將人客客气气送走,並奉上厚厚的封红。 待外人一走,厅內气氛顿时沉凝下来。 “馨儿?” 寧翊转身,看向妹妹,眉头紧锁。 寧馨却像没听见一般,紧紧攥著那捲圣旨,转身就往自己的院子快步走去,脚步甚至有些踉蹌。 “小姐!”春桃急忙跟上。 寧馨回到自己的闺房,“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將所有人都挡在了外面。 任凭寧翊、寧珩在门外如何询问,春桃如何恳求,里面都寂然无声,只有隱约传来细碎的哽咽声。 寧翊脸色铁青,寧珩亦是面色凝重。 他们猜不透妹妹的心思。 是不愿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嚇到了? 亦或是……心中另有所属? * 就在將军府內因这道赐婚圣旨而人心惶惶之际,东宫的太子殿下,却正处於志得意满的愉悦之中。 裴淮宸处理完几件紧急政务,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寧馨。 他想看看她接到圣旨后的模样,会是惊喜?还是害羞? 或许还有些因他强硬手的段而生的小小怨气? 但无论如何,名分已定,她终究是他的了。 他可以好好哄她,向她解释,並承诺未来,慢慢消除隔阂。 思及此处,他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也未摆太多仪仗,只带著几名贴身侍卫,便兴冲冲地出了宫,直奔镇国將军府。 然而,到了將军府,通报进去后,得到的回应却让他满腔的热切瞬间冷却。 寧馨並未出来迎接,甚至连面都没露。 只有寧珩一脸客气却疏离地出来,告诉他: “太子殿下,舍妹……身体略有不適,已经歇下了。” “殿下厚爱,寧家感激不尽,只是今日恐不便见客,还请殿下见谅。” 身体不適?歇下了? 裴淮宸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寧珩,试图从对方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神情中找出破绽。 但寧珩只是垂眸,姿態恭敬却坚定。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裴淮宸压下心头的不快,沉声道: “孤去看看她。” “殿下,”寧珩上前一步,依旧挡著路,语气委婉却坚决,“舍妹確实需要静养,且闺阁之地,殿下如今虽已赐婚,但大礼未成,此时闯入,於礼不合,恐惹閒话,对舍妹清誉亦有碍。” “还请殿下体谅。” 句句在理,却字字透著一股將他拒之门外的冷漠。 裴淮宸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他盯著寧珩看了片刻,忽然绕过他,大步朝著寧馨所住院落的方向走去。 寧珩脸色微变,想拦却又不能真的对太子动手,只能紧跟其后。 到了寧馨的院门外,果然门户紧闭,连春桃都不见踪影。 “馨儿,是孤。” 裴淮宸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开门,我们谈谈。” 里面一片寂静。 “馨儿?” 裴淮宸又唤了一声,耐心渐渐流失。 许久,就在裴淮宸几乎要忍耐不住,准备强行推门时,门內终於传来了寧馨的声音。 “別进来。” 那声音很轻,透过门板传来,带著明显的沙哑和浓重的鼻音,仿佛哭过,却又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表哥是觉得,一道圣旨……便能决定我的心意吗?” 裴淮宸心头猛地一沉。 “你明知我……” 寧馨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哽咽了一下,又硬生生忍住,只剩下无尽的委屈与一种心灰意冷的疏离,“……你走吧。我现在不想见你。” “你明知我”后面是什么? 裴淮宸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顾文远捧著锦盒时激动的脸,闪过寧馨为顾文远据理力爭时倔强的眼神。 她抗拒这道圣旨,闭门不见,甚至出言质问…… 是因为心中念著那个顾文远?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灌顶,將他方才所有的喜悦与期待浇灭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尖锐刺痛、被背叛的愤怒以及更深层恐慌的冰冷情绪。 他费尽心机,求得圣旨,以为终於能將人留在身边,却没想到,她的心,或许早已偏向了別处? 裴淮宸站在紧闭的房门前,脸色阴晴不定,周身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 跟来的寧珩在不远处停下脚步,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却也没有上前。 暮色渐浓,將军府內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亮这院门外僵持的冰冷与无声的裂痕。 一道圣旨,定下了名分,却似乎……將两颗心推得更远了。 太子最终还是默默离开了。 * 李悦被寧珩亲自接进將军府时,还是一头雾水。 直到被带到寧馨紧闭的院门外,听了寧珩简短的低声交代,才明白过来: 赐婚圣旨下来了,寧姐姐却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连太子都吃了闭门羹。 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讶,但看著寧珩紧锁的眉头和眼中真切的担忧,还是拍了拍胸脯: “寧二哥放心,我进去试试。” 寧珩感激地对她点点头,亲自敲了敲门,温声道: “馨儿,李家妹妹来看你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寧馨有些闷哑的声音: “……进。” 春桃连忙打开门,李悦闪身进去,房门又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內光线有些昏暗,没有点灯,只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暮色,能看见寧馨抱膝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著窗外发呆。 她脸上泪痕已干,但眼睛红肿著,神情是一种李悦从未见过的迷茫与低落,手里还无意识地攥著那捲明黄的圣旨。 “寧姐姐……” 李悦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挨著她坐下,声音放得极轻,“你……还好吗?” 寧馨转过头看她,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没事。” “骗人。” 李悦嘟囔了一句,伸手想去拿那捲圣旨,“这就是圣旨啊?我能看看吗?” 寧馨鬆开手,任由她拿过去。 李悦好奇地展开,借著微弱的光线看了看那些华丽的辞藻和朱红的璽印,又小心卷好放回她身边。 “寧姐姐,”李悦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圆圆的眼睛里是真切的不解,“你……为什么不愿意呀?太子殿下……不好吗?” 在她看来,太子殿下身份尊贵,相貌英俊,才华出眾,对寧姐姐更是没得说,处处关心维护,如今更是亲自求来圣旨要娶她为太子妃,未来就是皇后娘娘! 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为什么寧姐姐反而这么难过,还要把太子殿下关在门外? 寧馨看著她不解的眼神,心中的苦涩更浓。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很好。” “那……” “可是,”寧馨打断她,抬起眼,眸子里氤氳著水汽,带著一种近乎痛苦的困惑,“李妹妹,我……我一直把他当哥哥啊。” “这圣旨还是他强求来的……” “哥哥?” 李悦眨了眨眼,似乎没太明白这其中的区別,“可是,太子殿下本来就是你的表哥呀。” “不是那种表哥!” 寧馨有些急,又不知该如何解释,“是……是像大哥、二哥那样的哥哥。””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又忍不住滚落下来: “我一直以为,我们就是这样。” “他照顾我,是因为我是他表妹,是皇后姑母疼爱的侄女,是镇国將军府的女儿。” “我也一直把他当最亲的兄长敬著、依赖著。” “可现在……他突然说要求娶我,用一道圣旨告诉我,以后我要做他的太子妃,要做他的妻子……我、我从来没想过会这样!这不对……这样不对!” 李悦听得怔住了。 她看著寧馨哭得伤心,下意识地掏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脑子里却飞快地转著。 “可是寧姐姐,”李悦歪了歪头,努力组织著语言,“你想想看,太子殿下对你……真的就跟寧大哥、寧二哥一样吗?” “当然一样。” 寧馨接过帕子擦眼泪,语气却有些虚。 “真的吗?” 李悦追问,圆脸上露出思考的神色,“那我问你,寧大哥会因为你跟別的男子说几句话、送个礼物,就气得脸色发青,不管不顾地把你从街上拉走,还把你关起来不许出门吗?” 寧馨一噎。 大哥……大哥最多会严肃地训诫她,或者私下调查那男子的底细,绝不会像裴淮宸那样……霸道疯狂! 李悦越说思路越清晰,“寧大哥、寧二哥会送你那种……嗯,特別漂亮、一看就花了很多心思的蝴蝶金簪吗?” “哥哥们没送过我这些……” “那他们会时刻关注你,在眾目睽睽之下,特意让宫人给你换上热茶,就因为你多喝了两杯果酒吗?” “会因为听到你接触別的男子,就立刻放下政务追过去吗?” 她每问一句,寧馨的脸色就白一分,攥著帕子的手指也收紧一分。 “我……我不知道……” 寧馨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那只是表哥对我的照顾……比別人更细心些……” “那是『细心』吗?” 李悦凑近她,眼睛亮晶晶的,带著少女特有的敏锐直觉,“寧姐姐,我虽然不太懂,但我听我娘说过,一个男子若是对一个女子特別上心,事事惦记,见不得她跟別人好,还总想送她特別的东西……那多半不是哥哥对妹妹的心思。” 她看著寧馨茫然又震惊的表情,放软了声音: “或许,太子殿下早就不是把你当『表妹』看待了,只是你自己没发现,或者……不敢往那方面想?” “而他,可能也一直没说破?直到那个顾公子出现,他才著急了?” 【宿主,这姑娘聪明啊。】 “你闭嘴。” “我……我不知道……” 寧馨喃喃重复著,眼神空洞,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无助地看向李悦,“李妹妹,我该怎么办?” 李悦看著她六神无主的样子,也替她著急,但她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哪里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能握住寧馨冰凉的手,努力安慰道: “寧姐姐,你先別慌。” “太子殿下……他既然这么喜欢你,连圣旨都求来了,肯定不会轻易放弃的。” “你……你要是实在心里乱,就先静一静,好好想想。” “但是……也別一直把他关在外面呀,他那么喜欢你,肯定也很难过。” 寧馨怔怔地听著,轻轻点了点头。 第20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20) 东宫书房,夜色已深。 暗卫首领垂首立於下首,將傍晚时分镇国將军府內,李悦进入寧馨闺房后两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隨著暗卫的稟报,裴淮宸原本紧蹙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原来如此。 她並非对他全然无情,也並非真的对顾文远念念不忘。 她只是……被困在了自己设定的“兄妹”牢笼里,从未想过要越雷池一步。 他的突然转变,在她看来,无异於最亲近信任的兄长陡然撕破温情面具,露出了令她陌生甚至恐惧的掠夺姿態,难怪她会如此抗拒、委屈,甚至心灰意冷。 而那个看似天真烂漫的李家小姑娘…… 裴淮宸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讚赏。 倒是个心思剔透的妙人儿。 “知道了,下去吧。” “继续留意,但不必过於靠近,莫要惊扰表妹。” 裴淮宸挥退暗卫,独坐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 翌日早朝,金鑾殿上,气氛庄严肃穆。 议政间隙,太子裴淮宸的目光扫过文官队列,罕见地落在了光禄大夫李大人身上。 光禄大夫虽为清贵显职,但多掌议论及礼仪诸事,平日在这事务纷紜的朝会上,並不常被特別关注。 “李大夫。” 太子声音平和,却让殿內为之一静。 李大人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出列躬身: “臣在。” 他心中飞速盘算,自己最近负责的祭祀典仪诸事都循规蹈矩,並无错漏,太子殿下为何突然点名? 裴淮宸语气舒缓,带著几分讚许: “李大夫学识渊博,持身清正,於礼制典章上素来严谨,为朝中楷模。” “常闻大夫家风清肃,子女教养得宜。治家犹如治国,可见李大夫不仅於公事勤勉,於私德亦堪为表率。” 这番褒奖来得突然且范围宽泛,李大人听得后背几乎要渗出冷汗。 太子殿下今日怎么了? 忽然在朝堂上当眾夸讚他治家? 这比批评他公务疏失还让人心慌! 他连忙深深躬身,声音都带了几分紧绷: “殿下谬讚,臣惶恐!” “臣不过恪尽职守,家风之事,更不敢当殿下如此讚誉,皆是內子之功。” 太子只是看著他微笑。 李大人:两股战战…… 下朝后,李大人正想隨著人流赶紧溜走,却被东宫的內侍客气而坚定地拦住了。 “李大人,太子殿下有请。” 李大人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跟著內侍来到偏殿。 裴淮宸已换下朝服,身著常服,正坐在案后喝茶,见他进来,神色比朝堂上更为温和。 “李大人不必拘礼,坐。” “谢殿下。” 李大人小心翼翼地在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 “今日请李大人来,也无甚要事。” 裴淮宸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大人身上,带著几分家常般的隨意,“只是想起之前偶遇令嬡,聪慧伶俐,知书达理,与孤的表妹倒是投缘,表妹与她交好,气色都好了不少,不再如往日般鬱郁。可见李侍郎治家有方,子女教养得极好。” 李大人听得云里雾里,自家那个跳脱贪玩的小女儿? 聪慧伶俐?知书达理? 还能替太子分忧解难? 这说的是他闺女吗? 他一边连称“殿下过誉,小女顽劣,不堪夸讚”,一边心里飞速盘算,悦儿到底干了什么? 不会是闯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大祸,让太子先礼后兵吧? 怀著满腹疑虑和不安,李大人几乎是飘著回府的。 一进家门,立刻命人把李悦叫到书房,关上房门,神情严肃: “悦儿,你老实跟爹说,你最近……有没有闯什么祸?” “尤其是……跟宫里,或者跟寧家小姐有关的事?” 李悦正在自己院里琢磨著寧姐姐的事,被爹这么一问,有些懵: “没有啊爹,我最近可乖了,就是跟寧姐姐出去玩了几次,昨天还去寧府看了她。” “那太子殿下为何今日在朝堂上当眾夸讚为父,下朝后还特意留下我,说你……聪慧伶俐,能替他分忧解难,还夸我教女有方?” 李大人盯著女儿,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端倪。 李悦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圆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甚至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 “啊!是因为这个呀!” “爹,你別紧张,是好事!”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把昨日在寧府如何开解寧馨,如何分析太子心意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不少细节,只强调自己是如何“劝和”的。 李大人听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擦了下额角並不存在的冷汗,哭笑不得: “原来如此……你这丫头,倒是歪打正著。” “不过,以后涉及天家之事,务必谨言慎行!” “今日殿下是心情好,若是……” 他摇摇头,心有余悸,“爹年纪大了,可经不住殿下这般『夸奖』。” 李悦吐了吐舌头,连连保证下次一定注意。 * 另一边,裴淮宸处理完紧要政务,估摸著时辰,再次摆驾前往镇国將军府。 果然,通报进去后,不再吃闭门羹。 寧珩亲自迎了出来,神色虽依旧复杂,但態度缓和了不少,引著他往內院走去。 寧馨並未在自己的闺房,而是在一处临水的小花厅里。 她换了身家常的鹅黄襦裙,正倚著栏杆,望著池中游鱼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看到裴淮宸,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昨日的激动抗拒,也无从前的亲近依赖,只有一片安静的疏离。 小姑娘还没消气呢。 裴淮宸挥退旁人,独自走进花厅。 阳光透过窗格,在她身上洒下柔和的光晕,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需要小心呵护的兰花。 “馨儿。” 他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寧馨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垂下眼帘,轻声道: “表哥。” 这一声“表哥”,听在裴淮宸耳中,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看来是真气狠了。 他心中微涩,但面上不显,反而上前一步,语气诚恳: “是表哥不好,没有事先与你说明心意,便贸然请旨赐婚,让你受惊了,是表哥考虑不周。” 他顿了顿,观察著她的反应,“你生气,是应当的。” 寧馨抬起眼,有些惊讶地看著他。 她从未见过裴淮宸用这般近乎“低声下气”的语气对她说话。 在她印象里,表哥永远是沉稳的,对任何事都心有成算,带著储君的矜持。 此刻的他,却显得……有些不同。 “表哥……你怎么……” 她迟疑著,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变化。 裴淮宸看著她眼中的疑惑,唇角勾起,带著自嘲意味的弧度: “表哥怎么变成了这样,是吗?” 他目光深深望进她眼里,不再掩饰其中的情愫,“馨儿,当表哥发现,自己对你的心思,早已不再是兄长对妹妹的时候……有些东西,就註定不一样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 寧馨心头一震,脸上瞬间染上薄红,想要移开视线,却被他目光锁住,动弹不得。 “但是,”裴淮宸又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伸出手,动作缓慢而坚定,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有些冰凉。 寧馨指尖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轻轻握住,那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她心慌。 “不变的,是从前想对你好,以后,只会对你更好。” 裴淮宸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敲在她心坎上,“以前是表哥没想明白,用错了方式,让你难过。以后不会了。” 他的承诺,他的温柔,他眼中不再掩饰的深情,像一张无形的网,將寧馨紧紧包裹。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心跳如擂鼓,脸颊发烫。 “我……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她声音细若蚊蚋,不敢看他,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我只把你当哥哥的……” 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 裴淮宸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宠溺和无限的耐心。 他握著她手的力道微微收紧,却没有更进一步逼迫。 “没关係,馨儿。” 他声音轻柔,像在哄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我们不著急。表哥说了,慢慢来。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习惯,慢慢想清楚。” 一辈子的时间…… 这个认知让寧馨呼吸一滯。 裴淮宸鬆开了她的手,却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將一缕被风吹乱的髮丝別到耳后,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慄。 “今日表哥就是来看看你,告诉你这些。” 他退后一步,恢復了恰当的距离,笑容温和,“你好好休息,別多想。改日,表哥再来看你。” 说完,他不再留恋,转身从容离去,留下寧馨独自站在花厅中,望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宿主,我已经看到积分在向我招手了。】 “急什么,那人可是太子,未来的皇帝……” “你这么久以来,都没查过好感度吧?” 【哎呀,这不是信任宿主吗……】 【我这就看,这就看。】 【呀,还只有70%啊!】 “这人啊,还是得折腾他一会儿。”寧馨嗤笑一声。 第21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21) 太子赐婚镇国將军府寧家小姐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张府的深闺之中。 张凝雪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捏著一枚已经泛黄的信笺,那是“陆公子”早年回復她诗作时附上的一纸短笺,字跡清峻,言辞雅致。 窗外春光明媚,她却觉得浑身发冷,指尖都在轻轻颤抖。 终於……还是等来了这个消息。 她隱隱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曾倾慕过的“陆公子”,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终究是要娶別人了。 娶的,还是那个出身显赫的寧馨,是让她第一次见面就感到自惭形秽的姑娘。 心口像是被钝器反覆捶打,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从头到尾,自己那些精心修饰的诗文、暗自生出的期盼,在真正的天潢贵胄与门第差距面前,是如此的不值一提,甚至可能从未被真正放入眼中。 “小姐……” 贴身丫鬟见她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心疼不已,忍不住小声劝道,“您……您真的就这么甘心吗?奴婢瞧著,殿下之前对小姐的诗文,也是真心讚赏的,书信往来也算频繁,总该是有些情谊在的……那寧小姐不过是仗著家世罢了。” “小姐您才情品貌哪点不如她?为何……为何就不能为自己爭取一下呢?” “爭取?” 张凝雪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抹淒凉的苦笑,“如何爭取?他是太子,住在九重宫闕之內。” “我是什么身份?一个小官家的女儿……如今连见他一面,都是奢望。” 她想起宴席上,太子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直奔寧馨而去的情景,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丫鬟却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小姐,奴婢前儿听门房的小廝嚼舌根,说最近太子殿下为了彻查那桩牵连甚广的『官职买卖』案,经常亲自前往刑部和大理寺……” “有时过了酉时才会从刑部出来回宫。” “走的……似乎是城西那条相对清净的官道……” 张凝雪握著信笺的手猛地一紧,倏地抬眼看向丫鬟。 * 【宿主,监测到原女主情绪波动剧烈,和丫鬟商量著要去堵人呢。】 正在自己院中慢悠悠修剪一盆兰花的寧馨,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剪子“咔嚓”一声,利落地剪掉了一小段略显杂乱的叶片。 “哦?她终於……忍不住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寧馨將剪子放下,拿起细布擦拭著手指,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转身对春桃道: “近来天气不错,吩咐下去,明日我想出去逛逛,嗯……就去西市看看有没有新到的花样子吧。” 春桃有些意外: “小姐,您不是说要静心准备……” 准备嫁妆的话还没说完,看到寧馨的眼神,立刻改口,“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 第二日傍晚时分。 城西通往皇城的官道旁,一处相对僻静的拐角,杨柳依依。 张凝雪带著丫鬟,早早便等在了这里,心中七上八下,既盼著那辆有著东宫徽记的马车出现,又担忧它出现后自己会不会紧张到失言…… 她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布包,里面装著的是她精心挑选出的几首诗词,以及那些通信的信笺。 …… 当日影西斜,远处终於传来了整齐而有力的马蹄声和车轮轆轆声。 那辆熟悉的华盖马车在侍卫的簇拥下,缓缓驶来。 张凝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柳树后走了出来,直接挡在了道路中央。 “吁——!” 车夫和侍卫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拦驾,急忙勒马停车。 侍卫首领已按剑上前,厉声喝道: “何人胆敢拦阻太子车驾?!” 张凝雪脸色发白,却强撑著没有后退,朝著马车方向,盈盈拜下,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清晰地说道: “民女张凝雪,冒死求见太子殿下,有……有肺腑之言稟告。” 马车內一片沉寂。 就在张凝雪的心几乎要沉入谷底时,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裴淮宸端坐其中,面色沉静无波,目光落在跪在路中的女子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今日在刑部看了一整日的卷宗,正有些疲惫,想早点回宫,没想到会遇到这样一出。 “张小姐。”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拦驾之举,甚为不妥。你有何事?” 张凝雪抬起头,眼中已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殿下……民女自知身份卑微,此举唐突。” “但有些话,若今日不说,恐怕此生再无机会。” 她望著那张俊美却疏离的面容,想到从前书信往来时那些心照不宣的欣赏与探討,泪水终於滚落,“民女……民女从前虽不知殿下真实身份,只当是与一位志趣相投的『陆公子』诗文唱和,可……可情愫暗生,非是虚言。” “民女只是……只是爱上了一个自己从前连肖想都不敢的云端之人罢了。” “如今殿下赐婚寧小姐,民女……真心祝福。” “只求殿下,能知晓民女这片痴心,便……便也足够了。” 她的话语真挚而卑微,带著一个女子鼓足全部勇气的告白与诀別。 夕阳的余暉照在她泪湿的脸上,確有几分楚楚动人。 裴淮宸听著,看著她手中的布包,想起从前那些確实曾让他感到轻鬆愉悦的书信往来,心中並非全无波澜。 此刻情境下的些许动容,掠过心头。 然而,表妹双眼含泪的质问“你与张小姐不也书信往来”,以及她因“张凝雪”这个名字而生的委屈与隔阂,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好不容易才让她稍稍打开心扉,答应“慢慢来”,绝不能因为任何不必要的误会,再让她伤心退缩了。 几乎是立刻,那丝微弱的动容便被对寧馨感受的顾忌所取代。 裴淮宸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明確的疏离与拒绝: “张小姐才情,孤昔时確有欣赏。” “然时过境迁,有些事,不必再提。” “如今孤已和馨儿定下婚事,她……不喜孤与旁人多有牵扯。” “昔日书信往来,亦是君子之交,並无他意。” “今日之事,孤当作未曾发生。” “张小姐,请回吧。” 他说得乾脆,甚至带著一丝急於划清界限的冷淡。 说罢,裴淮宸便欲放下车帘。 张凝雪没想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彻底,连一丝旧情都不念,心中最后一点幻想也彻底破灭,绝望与不甘如同毒蛇啃噬著她的心。 见他就要离开,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猛地向前扑了一步,伸手拽住了他即將放下的车帘,连带扯住了他玄色衣袖的衣角。 “殿下!” 她泪如雨下,声音淒楚,“民女自知不该,可这份心意……” 裴淮宸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弄得一怔,隨即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不悦。 他正欲甩开,目光却无意间瞥向不远处的街角—— 只见一辆熟悉的青帷马车正静静停在那里。 车帘半掀,露出一张写满了震惊与受伤的小脸。 正是寧馨! 她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此刻正呆呆地望著这边,目光落在他被张凝雪拽住的衣袖上,眼中瞬间涌上不敢置信的泪水。 裴淮宸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糟糕!馨儿怎么会在这里?! 巨大的恐慌与懊悔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力猛地一甩袖子! “放肆!” 张凝雪本就心神激盪,跪在地上,被他这毫无防备的大力一甩,惊叫一声,顿时失去了平衡,朝著旁边栽倒下去,摔得釵环鬆散,狼狈不堪。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丫鬟嚇得魂飞魄散,连忙扑过来搀扶她,声音带著哭腔。 可裴淮宸哪里还顾得上她。 他猛地跳下马车,就要朝寧馨的马车衝去解释。 然而,寧馨在裴淮宸看过来时,便猛地放下了车帘,对著车夫带著哭腔道: “回府!快回府!” 將军府的马车立刻调转方向,以最快的速度驶离,只留下一地烟尘。 “馨儿!等等!” 裴淮宸追了几步,却哪里追得上疾驰的马车。 他站在原地,看著马车消失在街角,又回头看了眼摔倒在地,还在呜咽哭泣的张凝雪,脸色铁青,胸中怒火与懊悔交织,几乎要爆炸。 “张小姐,真是好得很!” 他不再理会张凝雪,迅速重新登上马车,声音冰冷刺骨: “去镇国將军府!快!” 张凝雪却像是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她怔怔地坐在地上,任由丫鬟慌乱地试图为她整理仪容,目光却死死地追隨著太子马车消失的方向,以及更远处,那辆载著寧馨、绝尘而去的將军府马车。 眼前是他毫不犹豫甩开自己,头也不回追向寧馨的决绝背影。 “不该是这样的……”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眼神空洞而混乱。 * 將军府,寧馨的院门外。 裴淮宸几乎是同时抵达,却依然晚了一步。 院门紧闭,里面传来寧馨压抑不住的伤心哭声。 “馨儿,你开门!听表哥解释!” 裴淮宸焦急地拍打著门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 “骗子!裴淮宸你这个大骗子!” 门內传来寧馨带著浓重哭腔的怒斥,声音嘶哑,“你一边跟我说那些话,一边又跟她在街上拉拉扯扯!” “你还说跟她没什么!”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馨儿,你听我说,是她突然拦住我,我只是……” 裴淮宸百口莫辩,心中又急又痛。 “我不听我不听!你走!” 寧馨的声音充满了抗拒和心碎。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是刚回府的寧翊。 他显然已从门房那里知道了大概,面色沉凝如水,大步走来。 看到太子站在妹妹院门外,寧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上前,对著裴淮宸抱拳,语气客气却疏离强硬: “太子殿下,舍妹身体不適,需要静养。” “今日天色已晚,殿下在此多有不便,还请先回东宫吧。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几乎是直接逐客。 裴淮宸看著紧闭的院门,听著里面隱约的啜泣,又看著寧翊不容置疑的神情,知道自己今日无论如何也见不到寧馨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后悔席捲了他。 他明明已经那么小心,为什么还是让她看到了最不该看到的一幕?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对著院门,声音乾涩而沉重地说了一句: “馨儿,对不起。表哥……改日再来看你。” 然后,在寧翊冰冷的注视下,他颓然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將军府。 * 回到东宫,裴淮宸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 他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眼中的风暴才渐渐平息,化为一片冰冷的决断。 “来人。”他唤来心腹太监。 “殿下。” “传孤口諭,”裴淮宸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张承教女无方,衝撞储驾,行为失检。” “念其多年勤勉,不予重责。” “即日起,调任黔州通判,即刻赴任,不得延误。” “其家眷,一併隨行。” 黔州,地处西南边陲,瘴癘之地,虽非蛮荒,但远离中枢,前程暗淡。 这几乎是將张家彻底逐出了京城圈子。 “是。” 太监心头一凛,连忙领命而去。 殿下这是……彻底厌弃了张家,尤其是那位张小姐啊。 为了寧小姐,殿下真是…… 当夜,张府一片愁云惨雾。 张大人接到调令,如丧考妣,追问缘由,才知是女儿白日所为惹下大祸。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儿,哭得双眼红肿,已然失魂落魄,真是又是气恼又是心疼,最终化为一声长嘆,匆匆命人收拾行装,准备离京。 张凝雪在自己房中,哭了一夜。 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和冰凉的心死。 她终於明白,自己那点卑微的爱慕和小心翼翼的爭取,在真正的权力与绝对的心意面前,是多么可笑与不堪一击。 不仅葬送了自己安稳的未来,还连累了父亲和家族。 第22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22) 裴淮宸还来不及思考怎么哄人,朝中又有大事发生了。 南方数州突发数十年不遇的暴雨洪灾,江河决堤,田舍淹没,灾民流离,疫情隱现,八百里加急的告灾文书雪片般飞入京城,朝野震动。 皇帝连日召集群臣商议賑灾事宜,却因人选、钱粮、防疫等诸多难题爭执不下,进展缓慢。 就在这焦灼之际,太子於朝会上出列,主动请缨,愿亲赴灾区,主持賑灾大局。 他陈词恳切,分析利弊,指出唯有皇室核心成员亲临,方能最快协调各方、震慑宵小、安定民心。 皇帝看著日渐沉稳干练、勇於任事的儿子,心中虽有担忧,但更多是欣慰与信任,沉吟再三,最终准奏,命太子为钦差大臣,全权负责賑灾事宜,並调拨大量钱粮物资、太医隨行。 消息传出,朝中又是一番议论。 有人赞太子勇於担当,心系黎民;也有人暗忖此去凶险,疫情水患、流民暴动皆有可能,太子这是以身犯险。 东宫內,上下已开始紧张筹备太子出行事宜。 而裴淮宸心中,却还悬著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与寧馨之间,自张凝雪事件后,便陷入了一种僵持的冰冷局面。 他几次去將军府,皆被寧翊以“妹妹需要静养”为由挡了回来,连寧馨的面都见不到。 眼看明日便要离京,归期难料,若带著这个心结远行,他实在难以安心。 他必须打破这个僵局。 * 临行前夜,东宫灯火通明。 裴淮宸处理完最后一批与賑灾相关的紧急文书,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召来最信任的贴身內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因皇后思念,寧馨被接进宫中小聚。 夜色已深,宫灯昏黄,寧馨带著春桃默默走著,心事重重。 她知道太子明日便要离京,去那危险重重的灾区,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气,有怨,却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正当她神思不属之际,忽听前方假山石后,传来两名內侍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语气充满了忧虑: “唉,你是没看见那加急文书里写的……好几个县都被淹了,水还没退,尸体泡在水里,这大热天的,怕是已经有疫病起来了……” “可不是吗!听说路上也不太平,灾民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还有那些被洪水衝垮家园、心怀怨愤的……殿下这次去,真是……刀剑无眼,疫病无情啊!” “嘘!小声点!別让人听见!咱们只管办好差事,替殿下祈福便是……但愿殿下洪福齐天,能平安归来……” 声音渐渐远去,留下令人心悸的余音在寧馨耳边迴荡。 她脚步顿住,脸色微微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刀剑无眼,疫病无情……这几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 就在这时,皇后身边的常嬤嬤匆匆寻来,说是皇后娘娘突然心口发闷,请表小姐过去说说话。 寧馨连忙跟著去了坤寧宫。 皇后並未臥病,只是坐在暖阁里,神色懨懨,眼周泛红,见到寧馨,未语泪先流,拉著她的手道: “好孩子,你来了……姑母这心里,实在是……堵得慌。” “宸儿他明日就要去那龙潭虎穴般的地方了,听说灾情险恶,疫情凶猛,还有那些无法无天的……” “我这当娘的,一想到这些,就……” 她哽咽著,用帕子拭泪,“我就他这么一个儿子,若是有什么闪失,我可怎么活……” 皇后的眼泪和话语,如同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寧馨心中那扇掺杂著怨气与担忧的门。 她看著皇后真情流露的悲痛,再想到方才听到的“刀剑无眼,疫病无情”,以及太子那张时而温柔、时而强势的脸…… 心中那座用委屈和愤怒筑起的冰墙,轰然崩塌了一角。 他是有错,惹她伤心,可……他真的要独自面对那么多危险吗? “姑母,您別太担心,表哥他……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的。” 寧馨轻声安慰著皇后,自己的声音却也有些发颤。 从坤寧宫出来,夜风带著凉意。 寧馨在宫道上站了许久,望著东宫方向那片明亮的灯火,咬了咬唇,最终对春桃道: “去东宫。” 春桃一惊:“小姐,这么晚了……” “就去看看。” 寧馨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东宫书房外,侍卫见到她,似乎有些惊讶,却並未阻拦,躬身请她进去。 裴淮宸正背对著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上面標记著灾区的位置与路线。 听到通报,他转过身,当看到那道纤细的身影真的出现在门口时,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连日来的疲惫与沉鬱似乎一扫而空。 “馨儿?” 他快步上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低哑,“你……你怎么来了?” 寧馨站在门槛內,看著他明显清减了些的面容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欣喜,心中五味杂陈。 她別开眼,低声道: “听说……你明日要走了。” “是。” 裴淮宸走近她,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他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唇,知道她心结未解,但肯来,便是最大的转机。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放下所有身段与骄傲。 他抬手,示意所有宫人退下,书房內只剩下他们二人。 “馨儿,”他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诚恳,“那日见张凝雪,是我不对。我没有处理好,让你伤心难过,是表哥的错。” 他顿了顿,观察著她的反应,见她睫毛颤了颤,继续道,“她当街拦路,於礼法我不能视而不见,只能停下。但我与她之间,早已乾乾净净,从无逾越。我的心意,从始至终,只在你这儿。天地可鑑。” 他见她依旧不语,但肩膀似乎放鬆了些,便接著道: “张家,我已经处理了,调离京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至於我们的婚事,” 他语气更加柔和,“礼部已在加紧筹备,只等我賑灾归来,便可择定吉日。馨儿……”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微凉的手。 寧馨指尖一颤,却没有立刻抽回。 裴淮宸心中一喜,握紧了些,目光灼灼地望进她眼里: “等我回来,可好?” “等我回来,我们好好的。” “表哥保证,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不会再让你难过。” 他的眼神太认真,承诺太沉重,手掌的温度太灼人。 寧馨看著他眼中的血丝和那份毫不掩饰的期待,想起皇后担忧的眼泪,想起那“刀剑无眼,疫病无情”的议论,心中最后那点坚冰,终於彻底融化。 她终究是心软了。 沉默良久,她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 “……嗯。” 裴淮宸狂喜,几乎想將她拥入怀中,却又怕唐突嚇到她,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紧,眼中光芒璀璨。 寧馨任由他握著,感受著他掌心传来的坚定力量,抬起头,望著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著他的身影,终於说出了压在心底的话,带著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与紧张: “你……要平安。” 短短四字,却胜过千言万语的承诺与原谅。 裴淮宸心头巨震,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他郑重地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 “好。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 第23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23) 太子裴淮宸抵达南方灾区后,眼前的景象远比文书上冰冷的数字更触目惊心。 洪水虽然已经渐退,但经歷灾难后的灾区是满目疮痍,哀鸿遍野,腐烂的牲畜与溺毙者的尸骸暴露在泥泞与烈日下,疫病的阴影如同盘旋不去的禿鷲,笼罩在倖存者头顶。 更可恨的是,地方官吏与豪强勾结,侵吞賑灾钱粮,欺压灾民,致使民怨沸腾,局面混乱不堪。 裴淮宸甫一到任,便展现出雷厉风行的手段。 他先是亲自监督开仓放粮,確保每一粒米、每一文钱都儘量落到灾民手中。 他昼夜不分,巡视灾情最严重的区域,安抚百姓,督促搭建临时安置棚户,组织清理污秽,並严令隨行太医及地方医官全力防治疫病。 隨即,毫不留情地查办了一批贪腐无能的地方官,以钦差身份直接调拨军队,维持秩序,疏通道路。 太子手段强硬且务实高效的消息,很快便通过特殊渠道传回了京城,自然也传到了密切关注此事的寧馨耳中。 寧珩因在翰林院,又得太子信任,时常能接触到前线奏报的副本或听到些確切消息。 每每得知太子又处置了哪个蠹虫,又稳住了哪处危局,寧馨虽面上不显,心中却总会微微鬆一口气。 然而,隨著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对灾区疫情蔓延、物资短缺的担忧。 【宿主,这可是雪中送炭的好时候啊!】 “等你想起,黄花菜都凉了。” 寧馨深知賑灾不仅需要粮食银钱,更需要药材。 她早就通过二哥寧珩的可靠门路,暗中联繫了几家信誉良好的大药行,不动声色地动用了一部分嫁妆银钱,採购了大量治疗时疫、外伤、以及安神补气的常用药材,运往南方…… * 在裴淮宸的铁腕治理与各方努力下,灾情终於逐步得到控制,疫情也未大规模爆发,流民开始得到妥善安置,重建工作渐次展开。 朝廷嘉奖的旨意和太子准备择日迴鑾的消息先后传回。 然而,就在太子预定启程回京的前一夜,变故陡生。 被裴淮宸查处的贪墨主犯,即將押解回京受审,但其家族不甘覆灭,竟暗中倾尽家財,僱佣了一批对朝廷心怀怨懟的亡命之徒,趁夜色突袭太子所在的临时行辕,意图刺杀钦差,製造混乱,甚至妄图趁乱劫走囚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行辕守卫森严,刺客未能轻易得手,双方爆发激烈廝杀,喊杀声震天。 裴淮宸本在灯下批阅最后几份文书,闻变立刻持剑而出,指挥护卫抵御。 混战中,一名刺客见无法近身,竟丧心病狂地將手中刀掷向不远处一名因受惊而呆立原地的灾民孩童! 千钧一髮之际,裴淮宸来不及多想,飞身扑去,將孩童护在身下,那柄飞刀便狠狠划过了他的左臂,顿时血流如注。 护卫们见状目眥欲裂,拼死反击,终於將刺客尽数斩杀或擒拿,但太子受伤的消息,已无法掩盖。 隨行太医紧急处理后,伤口虽深,幸未伤及要害,但失血不少,加之连日劳累,当夜裴淮宸便发起了高热。 消息被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火速传往京城。 * 镇国將军府。 正是午后,她刚与李悦对弈完一局,正慢慢收拾著棋子,听春桃说起外头传闻太子不日將凯旋,嘴角不自觉地带了丝极淡的笑意。 【宿主,太子遭遇刺杀受伤,突发高热,目前昏迷中。】 寧馨执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寧姐姐,你这手『镇神头』真是厉害,我这条大龙看来是危矣……” 李悦托著腮,半是懊恼半是钦佩地嘆道。 寧馨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將白子轻轻落下,声音平稳柔和: “悦妹妹谦让了,你方才的『飞攻』也让我颇费思量呢。” 她一面从容应酬,一面问系统: “他伤势如何?会死吗?” 【男主目前是右臂中刀,创口较深但未伤及要害。隨行太医已做紧急处理,但条件有限,还是存在感染风险。综合评估,死亡概率低於20%。】 “那就行。” 寧馨顺手在棋盘上又落一子,堵住了李悦试图做眼的最后希望。 李悦“啊呀”一声,投子认输: “不成了不成了,寧姐姐今日手谈怎如此犀利?我甘拜下风。”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章法的脚步声。 帘笼“哗啦”被掀开,带进一阵初冬的微寒。 寧珩额角带著薄汗,眉宇间凝著一层明显的焦灼。 李悦看他这幅样子,知道必有要事发生,立刻识趣起身: “今日叨扰许久了,正好我也该回去了。寧姐姐,改日再来找你解闷。” 说罢,带著丫鬟快步离去。 待暖阁內只剩兄妹二人,寧珩几步上前,压低了嗓音,语速极快: “小妹,宫里刚得的消息,太子殿下遇刺了!” 寧馨手中的棋谱“啪”地一声掉落在棋盘上,打乱了残局。 她猛地站起,脸色瞬间苍白,一手下意识地扶住棋枰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颤抖: “二哥哥,你说什么?!表哥他……严不严重?伤在何处?现在怎么样?” 寧珩见她如此,心中更疼,连忙扶住她手臂: “你別急!消息说殿下为救一个孩子,右臂中了刀,流血不少,但太医说未伤根本,性命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 寧馨抬眼,眸中水光盈然,满是惊惧后的余悸与深深的忧虑。 “只是归途遥远,殿下又受了伤,路上若再有波折,或是伤口引发高热……” 寧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转身就朝內室走去,声音已然恢復了部分镇定,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春桃,立刻替我收拾行装。二哥,烦你立刻去请回春堂的孙老先生,就说我旧疾似有反覆,需他隨我出趟远门诊治。” 寧珩一愣:“妹妹,你这是要……” “我要进宫。” 寧馨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我要去求姑母,允我去迎表哥。” “胡闹!” 寧珩下意识反对,“你身子才將养好些,南边路远顛簸,万一你病倒了怎么办?再说,这於礼不合……” “二哥,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孙大夫隨行,一路小心照料,无妨的。” * 半个时辰后,凤仪宫。 皇后看著跪在眼前、眼圈微红却背脊挺直的侄女,心中五味杂陈。 儿子遇刺的消息让她方寸大乱,此刻见到寧馨,既是心疼,又隱隱有一丝藉慰——这孩子心中也是有宸儿的。 “好孩子,快起来。” 皇后亲自搀扶,触手只觉寧馨指尖冰凉,“你的心意,姑母知道。可你自幼体弱,这一路山高水长,若有个好歹,让姑母如何向你死去的父母交代?又如何向你两位哥哥交代?” 寧馨就著皇后的手起身,却不肯坐,仰著脸,泪水终於扑簌簌滚落: “姑母,我害怕……我一想到表哥受伤流血,身边没有至亲之人,我就……我就坐立难安。” 她抓著皇后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让我去吧,姑母。我带著最好的大夫,一路上绝不会逞强。” “我只想早点见到他,亲眼確认他安好……” 皇后望著她泪眼婆娑的脸庞,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听闻皇上在边疆遇险时,不顾一切想要奔赴的自己。 那份焦灼与心意,做不得假。 良久,皇后长长嘆了口气,抬手用帕子轻轻拭去寧馨脸上的泪,终於鬆口: “罢了……你既如此坚持,姑母便准了。” “但必须答应姑母,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不得逞强。” “多带护卫,隨时传信回来。” 寧馨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再次跪下,郑重叩首: “谢姑母成全!馨儿一定谨记。” 皇后扶起她,转头对身边的心腹女官道: “去,拿著我的宫牌,调一队稳妥的凤仪卫,再让太医院备一份上好的伤药和温补药材,一併交给二公子安排。” 吩咐完毕,她握著寧馨的手,轻声道: “去吧……快去快回。” “是。” 寧珩在宫门外接到妹妹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妹妹——眼眶微红,身姿单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自內而外地被淬炼过,在暮色中显出一种柔韧而耀眼的光。 “二哥,都安排好了?”寧馨问。 “嗯。孙大夫已在车上,护卫齐全,马车也按你的要求特別加固过。” 寧珩点头,深深看她一眼,“小妹,你……真的想好了?” 寧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向南方官道尽头的沉沉暮靄,轻声说: “二哥,早一刻见到他,我这心,才能早一刻落下。” 马车轆轆启动,驶离皇城,融入苍茫暮色。 车厢內,寧馨靠著软垫,闭上了眼睛。 第24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24) 南巡行营驻扎在距京城三百里的官驛旁,灯火在寒夜里瑟缩成一片昏黄的光晕。 主帐內炭火烧得足,却仍驱不散那股縈绕不散的药味混合著血腥味。 太子裴淮宸躺在简易的行军榻上,剑眉紧蹙,额发被虚汗浸湿,粘在苍白的脸颊。 右臂缠裹的厚厚棉布上,仍有隱约的血渍渗出。 白日里强撑精神处理了几桩急务,入夜后失血与伤口引发的潮热便汹汹反扑,將他拖入昏沉的渊藪。 “水……” 乾裂的唇间溢出模糊的音节。 隨侍的太医和內侍忙上前,小心扶起他,餵了些温水。 他喉结滚动咽下,眼皮却沉重得掀不开,只在一片灼热昏茫中,下意识地喃喃: “馨儿……” 声音低哑含混,守在榻边的小廝却听得真切,眼圈一红,对太医低声道: “殿下这已是第三次唤表小姐了。” 太医嘆息:“忧思惊惧引动內热,殿下这是心绪不寧啊。” 帐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帘门掀起,裹著一身寒气的寧馨快步走入。 她卸去了披风,发间还沾著夜露,脸上是连日赶路未得好好休息的疲惫,可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径直望向榻上。 “表哥!” 她声音压著,却压不住那丝颤。 眾人既惊讶於寧小姐的到来,又如见救星,连忙低声稟报情况。 寧馨一边听,一边已行至榻边,伸手便去触裴淮宸的额头。 掌心传来的滚烫让她心下一沉。 “药呢?煎好了吗?”她问。 “刚煎好,正晾著。”底下人回道。 寧馨在榻边坐下,先接过温水浸湿的软巾,极轻地拭去裴淮宸额上颈间的虚汗。 指尖不经意拂过他紧蹙的眉心,那里即使昏迷中也不得舒展。 她凝视著他失去平日清贵威仪、显得脆弱无比的脸庞,一直紧绷的心弦像是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又酸又疼。 药晾温了,她试过温度,亲自接过药碗。 小廝想帮忙扶起太子,她却摇头:“我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她小心地托起裴淮宸的头颈,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 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更单薄,可她稳稳地端著药碗,一勺一勺,耐心地餵到他唇边,时不时用软巾擦拭他嘴角流下的药汁。 昏沉中的人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又或是那臂弯的支撑太过安稳,他竟比之前配合许多,虽然偶尔仍会无意识地低唤“馨儿”。 餵完药,她示意太医解开包扎检查伤口。 当看到那道皮肉翻卷、虽经缝合仍显狰狞的刀口有些发红时,她抿紧了唇。 “殿下这伤口……需重新清洗上药。”太医道。 等伤口重新包扎妥当,她又用温水软巾为他擦拭脸颊和双手。 触到他指尖的冰凉,她毫不犹豫地將他的双手拢入自己掌心,轻轻揉搓呵暖。 …… 这一番忙碌下来,已是子夜过后。 裴淮宸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体温仍高,但不再惊悸囈语。 寧馨让人都去稍事休息,只留自己守著。 她拖了个小凳坐在榻边,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连日奔波担忧,此刻稍稍安定,疲惫便如潮水涌上。 不知不觉,竟伏在榻边睡著了。 * 裴淮宸是被一种温暖柔软的触感惊醒的。 混沌的意识挣扎著上浮,右臂火辣辣的疼痛和全身的酸软让他闷哼一声。 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帐內烛光柔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榻边的一抹熟悉身影。 乌髮有些鬆散,几缕拂在苍白的颊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地蹙著。 是……馨儿? 他以为仍在高热所致的迷梦中。 那个应该在京城將军府娇养著的表妹,怎会出现在这简陋的行营里? 还这般……憔悴。 他试著动了动未受伤的左手,竟真的抬了起来,指尖带著迟疑和难以置信的轻颤,小心翼翼地触上她的脸颊。 温热的,细腻的,真实的。 寧馨本就睡得不沉,这轻微的触碰让她倏然惊醒。 睫毛颤动,抬起眼帘—— 四目相对。 她眸中还残留著初醒的朦朧,待看清他確实睁著眼,正深深望著自己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涌起大片水雾,迅速积聚成珠,扑簌簌滚落下来,毫无预兆,也毫无掩饰。 裴淮宸的心像是被那滚烫的泪水狠狠烫了一下,疼得一缩。 他指尖拭去一颗泪珠,声音因高热和久未言语而沙哑不堪: “……別哭,我没事。”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寧馨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抓住他试图为她擦泪的手,贴在自己湿漉漉的脸颊上,哭出了声,不再是往日那种含蓄的抽泣,而是带著委屈、后怕和全然依赖的哽咽: “你有事……你流了那么多血……还发烧……一直说胡话……你若有事,我怎么办!” “裴淮宸,你告诉我,你要是真出了事,我怎么办啊!” 她大胆地连名带姓喊他,却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那话语里的绝望与依赖,如同最锋利的箭矢,瞬间穿透了裴淮宸所有的心防。 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席捲了他,甚至压过了伤口的疼痛。 他反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可谁也没在意。 “馨儿……” 他唤她,声音依旧沙哑。 寧馨只是哭,用力点头,眼泪蹭在他手背上。 他拉著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隔著单薄的寢衣,她能感受到那有力而急促的跳动。 寧馨的哭声渐歇,抬起泪眼朦朧的脸望他。 他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却有炽热的光,那目光如此专注而深刻,仿佛要將她的模样鐫刻到灵魂深处。 帐內烛火“噼啪”轻响,无声的暖流静静蔓延。 * 十余日后,裴淮宸伤势渐愈,已能下地行走。 这夜无风,月华如练,清辉洒满营地外不远处的缓坡。 他披著大氅,与寧馨並肩而立。 她裹在厚厚的狐裘里,只露出一张被月色洗得愈发莹白的小脸。 裴淮宸看著她,月光在他眸中流淌成温柔而郑重的星河: “馨儿,我心悦你。” 他停顿,仿佛在斟酌最重要的字句。 “不是哥哥对妹妹的怜爱,不是储君对臣女的责任,亦非青梅竹马的习惯。” 他声音低沉,在这旷野月夜中格外清晰,“是男子对心爱女子的倾慕,是想要朝夕相对、生死与共的心意,是想將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你面前、却又怕唐突了你的忐忑。” 他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抚过她颊边被夜风吹起的髮丝,动作珍重无比。 “我曾以为一道圣旨便可永远留住你,是我错了。” “如今,我只想问你——” 他后退半步,竟是拱手,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揖礼。 是世间寻常男子向心仪女子求许终身的礼节。 “寧小姐,”他抬眼,目光炽热而真诚,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裴淮宸此生,愿以真心为聘,岁月为证,护你、重你、信你、爱你。山河为鑑,日月同昭。你……可愿真心嫁我?” 夜风拂过山坡上的枯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天地在为这一刻作和。 寧馨望著他。 【恭喜宿主,男主好感度100%,任务已完成。】 她向前一步,轻轻投入他张开的怀抱,將脸埋在他温热的颈窝,嗅著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清冽的气息。 声音轻柔,却无比清晰地,顺著夜风,送入他耳中,也烙进彼此的生命: “愿的。” 裴淮宸浑身一颤,隨即用未受伤的左臂,將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力道之大,像是要揉进骨血。 他低头,下頜轻蹭她的发顶,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月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將相拥的身影拉长,融合,不分彼此。 第25章 番外25(完) 裴淮宸迎娶太子妃的典礼,其盛大规模堪称国朝数十年来之最。 那日的京城,十里红妆自镇国將军府迤邐而出,铺陈至东宫正门。 寧馨凤冠霞帔,重翟羽衣,於太极殿前与太子行三跪九叩大礼,接受帝后册宝。 老皇帝与皇后高坐御阶之上,望著这对璧人,眼中满是欣慰与释然。 礼成之时,万钟齐鸣,百官朝贺,声震云霄。 更令朝野震动的是,大婚次日,老皇帝便颁下退位詔书,携皇后移居京郊温泉行宫,將锦绣江山与未竟的理想,一併交给了自己最属意的儿子。 用太上皇私下对心腹的话说: “淮宸有了真正能並肩同行之人,朕终於可以放心去看看这大好河山了。” 裴淮宸登基,改元“昭明”。 寧馨入主中宫,成为新朝皇后。 * 昭明二年春,寧馨於坤寧宫诞下皇长子。 寧馨要发动的消息传出时,裴淮宸正在与阁臣议政,听闻此事后竟直接起身,不顾帝王仪態,疾步赶往坤寧宫,几次欲衝进產房,都被人拼命拦下。 皇后娘娘可吩咐了,决不能让皇上看到她分娩的样子。 生產颇为顺利,婴孩啼哭洪亮,四肢有力。 前朝后宫皆是一片欢腾——中宫嫡出,国本有继。 裴淮宸甚至等不及乳母將清洗包裹好的婴儿抱来,便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从稳婆手中接过那个襁褓。 小小的婴孩在他臂弯里显得那样娇嫩,却奇异地安抚了他初为人父的惶恐与激动。 他凝视著儿子皱巴巴却分外生动的小脸,又望向床榻上脸色苍白、汗湿鬢髮却对他温柔微笑的寧馨,只觉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与责任填满。 “朕的嫡长子……” 他低语,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拒绝了礼部预先擬好的十几个吉庆名字,沉吟良久,郑重道: “便叫『承稷』吧。裴承稷。望他能承江山之重,继社稷之安。” * 皇长子聪颖健康,周岁宴更是办得隆重非凡。 抓周时,小承稷在满目琳琅的物件中,毫不犹豫地抓起了玉璽与书卷,引来满堂喝彩,更被朝臣们盛讚为“天命所钟”。 然而,仿佛是为了印证“福兮祸之所伏”的古语,就在周岁宴后不久,那些被新帝登基后一系列革新政策触动了利益的老臣们,便开始联名上书,旧话重提。 奏摺如雪片般飞向御案,言辞恳切,引经据典,核心无非一句: “为广延皇嗣,稳固国本,恳请陛下依祖制,开选秀,纳良家子以充后宫。” 起初只是零星声音,裴淮宸皆留中不发。 但隨著几位颇有清望的三朝元老也加入请奏行列,声势便骤然浩大起来。 每日早朝,几乎必有人提及此事,且道理越说越堂皇,压力层层叠加。 寧馨身在深宫,岂能不知? 她信任裴淮宸的心意,也理解他身为帝王的平衡之苦。 但那些奏摺副本、朝堂议论,总会通过各种渠道传入她耳中。 那些“中宫贤德却体弱”、“皇子虽贵却孤”、“天子无私事,后宫雨露均沾方是正道”的言语,如同细密的针,不断刺向她。 寧馨召唤了系统:“帮我身体弄得虚弱些。” 【收到。】 一次寻常的春寒料峭后,寧馨病倒了,且来势汹汹,高烧不退,咳嗽不止,数日间便消瘦了下去。 裴淮宸守在病榻前,看著寧馨昏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听著她无意识的咳嗽,心中疼惜与愤怒交织,如烈火灼烧。 太医战战兢兢回稟,皇后此病乃“忧思伤脾,气鬱化火,外感引动內虚”,需静心安养,切忌再劳心伤神。 “忧思……” 裴淮宸咀嚼著这两个字,目光扫过案几上那厚厚一摞关於选秀的奏摺,眼神骤然冰冷。 翌日早朝,当又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出列,慷慨陈词选秀之必要时,年轻的天子终於爆发了。 “够了!” 裴淮宸一掌拍在御案上,声如寒冰,震得殿中嗡嗡作响。 他猛地站起,抓起龙案上那叠最刺眼的奏摺,狠狠掷向丹墀之下! 纸页纷飞,落在那老臣脚边。 “朕的皇后,为朕诞育嫡子,管理六宫,夙夜辛劳,如今积劳成疾,臥病在床!” “尔等不思体恤,不为君分忧,反而在此步步紧逼,聒噪不休!” “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的忠君爱国?这就是你们读圣贤书学来的道理?!” 天子罕见的震怒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那被申飭的老臣面色惨白,伏地不敢言。 “皇嗣之事,朕自有考量。” “皇后年轻,身体调养好,何愁子嗣不丰?” “尔等急不可耐,究竟是忧虑国本,还是別有心思,想將手伸到朕的后宫中来?!” 此言极重,殿內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寧馨的两位兄长亦开始发力。 目前镇守北疆的大哥寧翊,恰好“例行巡防”至陇西一带,那里是几位上书最力的老臣家族田庄、矿產生意聚集之地。 精锐边军的马蹄声和严苛的边防检查,让那些家族的利益链条顿时风声鹤唳。 而在朝中的二哥寧珩,则“偶然”得到数份密报,內容涉及几位蹦跳得最欢的御史家中子弟强占民田、纵奴行凶、科举舞弊等不法旧事。 证据確凿,时机巧妙,直接递到了素有“铁面”之称的刑部尚书手中。 雷霆手段,迅捷无比。 前有天子震怒,后有实权將领先后施压,那些鼓譟选秀的声音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骤然嘶哑了下去。 几个跳得最高的家族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哪还敢再提选秀? 数日后,裴淮宸趁热打铁,在朝堂上当廷宣布,声音沉稳而斩钉截铁: “朕与皇后,少年结髮,同心同德。皇后为朕育有嫡子承稷,贤德淑慧,足堪母仪天下。朕心已定,后宫无需冗杂。今后选秀之事,无需再议!若有再敢妄言离间帝后、动摇宫闈者,严惩不贷!” 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持续数月的选秀风波,在帝后默契的联手与凌厉的反击下,终於尘埃落定。 昭明一朝“帝后同心,后宫虚设”的独特格局,由此初步稳固。 *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昭明五年,寧馨平安诞下次子,取名承煊。 昭明八年,又添一位小公主,取名安寧。 三个孩子皆继承了父母的优点,承稷沉稳仁厚,承煊机敏果敢,安寧娇憨聪慧。 裴淮宸虽为严父,但舐犊情深,亲自过问儿女功课,閒暇时常携妻带子漫步御苑,享受天伦。 朝堂之上,裴淮宸励精图治,拔擢贤能,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开通海路。 在帝后共同治理下,国力日盛,四海昇平,百姓安居乐业,史称“昭明盛世”。 寧馨的身体经过多年精心调养,已大有好转。 她不仅將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將早年筹谋的慈善堂、女学堂办得风生水起,在民间贏得了极高的声望。 偶尔,仍会有零星的声音提及皇室子嗣或后宫制度,但已无法掀起任何波澜。 帝后之间的信任与情意,经岁月淬炼,愈发深厚坚固。 他们不仅是共享江山的伴侣,更是灵魂相契的知己。 (完) 第1章 青梅不及天降(1) 寧馨恢復意识时,首先闻到的是玫瑰与雪松混合的薰香。 她睁开眼,水晶吊灯的光有些刺目。 身下是触感细腻的丝绸椅垫,面前的长餐桌上摆放著精致的骨瓷餐具,银质刀叉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寧馨,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低沉而略带不耐的男声从对面传来。 寧馨抬眼,看到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周肆桉。 按照刚刚系统给她传输的剧情,这是她痴恋了十八年的青梅竹马,也是今晚要当眾羞辱她,还要和她解除婚约的男人。 此刻他穿著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领带却打得有些隨意,透出一股刻意的叛逆。 而他身旁,坐著一个穿著米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清秀的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侷促与不安。 夏暖晴。 这个世界的原女主。 【宿主,这次的身份是寧氏集团千金,男主周肆桉的未婚妻。主线任务是拆散官配cp周肆桉与夏暖晴。】 “嗯,乖,每次的身份都不会让我过苦日子。”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宿主放心,统统会仔细筛选的。】 系统话音刚落,伴隨而来的是海量记忆碎片—— 寧馨与周肆桉,从小被两家默认的联姻对象。 她追著他从幼儿园到大学,两人一直都是友达以上,直到青春期懵懂之后,他对她始终若即若离。 三个月前,周肆桉突然宣布爱上家境普通的实习生夏暖晴,並与家里激烈对抗。 今晚这场两家的聚餐,是他精心选择的舞台: 他要在所有人面前,彻底斩断与寧馨的婚约。 按照原剧情,她会哭闹、会质问,被有心人传出去以后,沦为圈內笑柄。 “馨馨?” 母亲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眼神担忧。 寧馨眨了眨眼,迅速適应了现在的处境。 她可不是娇滴滴的原主,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想让她丟人?做梦。 “抱歉,刚才有点走神。” 寧馨微微一笑,声音平静,“肆桉哥哥,你刚才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周肆桉皱起眉,似乎不满於她的平静。 他握紧夏暖晴的手,像是要从这个动作中汲取勇气。 “我说,”他提高了音量,確保在座所有人都能听清,“我和暖晴是真心相爱的。我和你的婚约,只是长辈们一厢情愿的安排。今天请两家聚在这里,就是希望正式解除这个婚约。” 餐厅里瞬间死寂。 寧父的脸色更沉了些,寧母握著餐巾的手微微发抖。 周父周母更是面如寒霜——尤其是周父,那双与周肆桉极为相似的眼眸里,已有风暴在酝酿。 “胡闹!” 周父终於爆发,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餐具哐当作响,“婚约是你说解除就解除的?这其中的牵扯,你断的清楚吗?” “爸,感情不能勉强。” 周肆桉梗著脖子,“我不爱寧馨,难道要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耽误她一辈子吗?” 他特意看向寧馨,似乎期待看到她崩溃哭泣的样子。 按照原剧情,此刻的她应该已经泪流满面,歇斯底里地质问“我哪里不如她”,然后被周肆桉冷冷地回以“你哪里都不如她”的致命一击。 此刻,寧馨却缓缓放下手中的水杯。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周肆桉,又落在他身旁的夏暖晴身上。 夏暖晴下意识地躲闪了视线,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肆桉哥哥说得对。” 寧馨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感情確实不能勉强。”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肆桉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卡在喉咙里,错愕地看著她。 寧馨站起身,白色的裙摆如花瓣般展开。 她走到周肆桉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这十八年,我一直追在你身后,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总有一天你会回头看我。” 寧馨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整个餐厅的人都听见,“但我错了。爱情不是努力就能换来的。” 她顿了顿,唇边漾开一个浅淡而苦涩的微笑: “所以我同意解除婚约。” “馨馨!” 寧母忍不住站起身。 寧馨转向父母,轻轻摇头: “爸爸妈妈,强求来的不会幸福。” “肆桉哥哥已经找到了他爱的人,我们应该祝福他。” 她重新看向周肆桉,眼神清澈: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纠缠你。” “我会把你当成哥哥,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 “希望你……和夏小姐能够幸福。” 这番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周肆桉张了张嘴,预想中女孩的爭吵和哭闹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她平静的放手。 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更奇怪的是,当他听到“哥哥”两个字时,心里竟掠过一丝刺痛。 夏暖晴偷偷打量著寧馨。 这个女生和传闻中,好像不太一样——没有骄纵,没有刁蛮,只有被伤害后却依然保持的得体与优雅。 她突然有些自惭形秽。 “好……好一个哥哥!” 周父怒极反笑,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散发著压迫感,“周肆桉,你听清楚了。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不再是我周家的继承人。所有信用卡、帐户、车钥匙,全部上交。你要为你的『爱情』吃苦,我就让你吃个够!” 周母想劝: “振业,別这样……” “谁都不许求情!” 周父铁青著脸,“他不是要证明自己不需要家族吗?我给他机会。从今天起,周家不会给你一分钱。我倒要看看,你的『真爱』能不能陪你喝西北风!” 周肆桉脸色白了白,但少年的骄傲让他挺直脊背: “不要就不要。暖晴,我们走。” 他拉著夏暖晴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餐厅外走去。 夏暖晴被周父的决定震惊,出门时因为心不在焉还踉蹌了一下。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寧馨站在原地,灯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得有些不真实。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门外,餐厅里的紧绷气氛才稍有缓解。 “馨馨,委屈你了。” 周母走上前,心疼地握住寧馨的手,“是肆桉不懂事,我们周家对不起你。” “伯母別这么说。” 寧馨微笑,眼中適时泛起薄薄水光,却又强忍著不让泪水落下,“感情的事,没有谁对不起谁。” 这番隱忍坚强的表现,让周父周母更加愧疚与怜惜。 “老寧,弟妹,这件事是我们周家理亏。” 周父沉声道,“婚约虽然解除了,但寧馨永远是我们周家认可的孩子。以后有任何需要,周家一定鼎力相助。” 寧父寧母的脸色终於缓和了些许。 女儿受了委屈,但至少保住了尊严,也贏得了周家的愧疚与尊重。 宴会不欢而散。 送走周家父母后,寧馨回到房间,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精致的礼服,手机便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著“林薇薇”三个字——她在这个世界的闺蜜,林家大小姐,性格颯爽直接。 “馨馨,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有些嘈杂的背景音,林薇薇的声音带著急切,“周家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没事吧?” 寧馨惊讶地问系统:“这消息传的这么快吗?” 【宿主,是周肆桉自己放出去的消息。】 呵呵了。 寧馨走到梳妆檯前坐下,镜中的女孩眉眼精致,只是眼尾微微泛红,透露出方才经歷的情绪波动。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儘量轻鬆: “在家呢,刚送走周伯父周伯母。” “等著,我来接你。” 林薇薇不容拒绝,“老地方,我们都到了。今晚你必须出来,不许一个人躲著难过。” 半小时后,寧馨换上简单的米色针织裙,外搭一件驼色大衣,出现在“云巔”会所门口。 这里是圈內年轻人常聚的私人会所,保密性极好。 服务生恭敬地引她到常包的“琉璃”包厢。 推开门,温暖的光线和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出来,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熟面孔。 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有留学时的同学,都是这个圈子里家境相当、关係亲近的年轻一代。 “馨馨来了!” 林薇薇第一个衝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仔细打量她的脸,“眼睛有点红,哭过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 寧馨微笑,任由林薇薇拉著她在中间的沙发上坐下。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馨馨,周伯父放出的消息……是真的吗?” 开口的是顾家二少顾承宇,他小心翼翼地问,“肆桉真的被切断所有经济来源了?” 寧馨在路上时,系统就跟她说了,周父也放出了消息,是真要断了周肆桉的路,不让任何人帮他。 她接过林薇薇递来的温水,指尖轻轻摩挲杯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视了一圈。 每张脸上都写著关切,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虚偽的同情。 原主在这些朋友中的口碑確实极好,她性格温柔又不失明朗,从小就是各家长辈夸讚的“別人家的孩子”,而且真心待人,在场不少人確实受过她的帮助。 “婚约解除了是真的。” 寧馨终於开口,声音平静,“至於肆桉哥哥和家里的事……那是周家的家事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否认也没確认,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言外之意——周父这次是动真格的。 “周肆桉是不是疯了?” 林薇薇忍不住提高音量,“为了那个什么穷酸的夏暖晴,当眾给你难堪,还跟家里闹成这样?” 旁边有人小声接话:“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吧?周少爷那个臭脾气,圈里谁不知道?也就馨馨你能忍他这么多年。” 这话引起了一阵低声附和。 周肆桉骄傲自负,说话直接不留情面,確实得罪过不少人。 若不是看在周家和寧馨的面子上,很多人根本不愿与他深交。 “好了,不说这些了。” 寧馨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依然得体,“反正婚约已经解除了,我也该……重新看看联姻对象的名单了。” 这句带著玩笑意味的话让包厢里的气氛鬆弛了一些。 顾承宇立刻接话:“那必须重新看!我们馨馨这么好,排队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巴黎去。” “就是,周肆桉没眼光,以后有他后悔的!” “馨馨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表哥刚从英国回来,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 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始打趣,仿佛真的在为她物色新对象。 寧馨配合地笑著,偶尔回应几句玩笑话。 她能感觉到,朋友们见她还有心情开玩笑,是真的鬆了口气——他们怕她钻牛角尖,怕她像那些被退婚后一蹶不振的千金一样,成为圈內的谈资。 酒过一轮,话题又悄悄转了回来。 “不过说真的,”有人压低声音,“周少这次……不会真的被周伯父放弃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寧馨身上。 寧馨轻轻摇晃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荡漾。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周伯父这次是气狠了。” 她声音很轻,却足够让每个人听清,“父子俩的脾气你们都清楚,一个比一个倔。估计得闹一阵子呢。” 这句话说得含蓄,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深意: 这只是父子间的博弈,周父不可能真的放弃长子,周肆桉也不可能永远落魄。 现在去站队、去巴结或者去踩一脚,都不是明智之举。 果然,几个原本眼神闪烁的人立刻收敛了心思。 大家都是家族培养出来的,自然懂得审时度势——周家的家务事,外人最好別掺和。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了!” 林薇薇拍拍手,“来来来,玩真心话大冒险,今天谁也不许提前走!” 游戏开始,包厢里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寧馨被抽中两次,一次选择了真心话——“现在最想做什么?” 她回答“好好睡一觉”,引来一片心疼的嘘声…… * 夜晚渐深,聚会散场时已是凌晨。 林薇薇坚持送寧馨回家,车上,她握著寧馨的手,难得认真地说:“馨馨,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想哭就哭,想骂就骂,在我这儿不用装坚强。” 寧馨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玻璃上映出她平静的侧脸。 “薇薇,我真的没事。” 她轻声说,“反而觉得……轻鬆了。” 这是实话。 但当她说完这句话时,心头却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的刺痛——那是原主残留的情感,十八年的执念,不是那么容易完全抹去的。 原主这姑娘也是傻。 林薇薇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第2章 青梅不及天降(2) 周肆桉拉著夏暖晴离开寧家时,背脊挺得笔直。 引擎发出低吼,车子驶离寧家那栋灯火通明的別墅,將一切熟悉的光鲜甩在身后。 “我们去哪儿?” 夏暖晴小声问,手指绞著安全带。 “先找个地方住。” 周肆桉声音硬邦邦的,“我家和我名下的房子肯定是回不去了,你那出租屋……” 他没说完,但夏暖晴听出了未尽的嫌弃。 她咬了咬唇,没说话。 周肆桉驱车直奔市中心最顶级的五星级酒店。 门童看到他,恭敬地鞠躬:“周少。” “两间套房。” 周肆桉將身份证拍在前台,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还是那个可以肆意挥霍的周家少爷。 前台小姐接过身份证,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她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有些闪躲: “周先生,您的这张卡……无法使用。” 周肆桉换了另一张,但心里已经隱隱察觉到了不对劲。 果然,连换三张以后,前台小姐说道: “抱歉,周先生,您的所有支付方式都显示...无法使用。” 周肆桉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都被冻结了。” 前台声音越来越小,“而且我们刚刚接到通知,您不能在本酒店及旗下所有关联酒店办理入住。” 空气凝固了。 夏暖晴感觉到周肆桉的身体瞬间僵硬,他手指扣在大理石檯面上,指节泛白。 那张总是带著傲气的脸,此刻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难堪的苍白。 “谁通知的?” 周肆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前台不敢看他,低头沉默。 答案不言而喻。 除了周振业,谁能这样精准地掐断他所有的后路? 老头子真是说到做到! “走。” 周肆桉猛地收回身份证,转身时差点撞到夏暖晴。 他脚步很急,夏暖晴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门童疑惑地看著他们匆匆离开的背影,刚才的恭敬变成了窃窃私语。 重新坐回车里,周肆桉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双手死死握著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 车厢里沉默得可怕,只有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 “肆桉……”夏暖晴试图安慰他。 “闭嘴。” 周肆桉打断她,声音冷硬。 夏暖晴眼眶一红,別过脸看向窗外。 最终,车子驶向了城东的老旧小区。 这里是夏暖晴租住的地方,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楼房,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中瀰漫著潮湿和油烟混合的气味。 周肆桉站在楼下,仰头看著这栋破败的建筑,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脏东西。 “几楼?”他问,声音乾涩。 “五楼……没有电梯。”夏暖晴小声说。 周肆桉闭了闭眼,拎起自己那个限量版的行李箱——里面装著他匆忙收拾的几件衣物和日常用品,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接著踏进了昏暗的楼道。 楼梯间的声控灯时亮时灭,墙壁上贴满了小gg。提著分量不轻的行李箱,走到三楼时,周肆桉的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夏暖晴租的是两室室一厅,六十平米,收拾得还算乾净,但空间狭小,家具陈旧。 客厅的沙发套洗得发白,茶几腿用胶带缠过,厨房的水龙头关不严,还在滴答滴答地漏水。 周肆桉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家徒四壁”。 但却不知道对很多人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很好的住宿条件了。 “你就住这种地方?” 他脱口而出,语气里的难以置信和嫌弃赤裸裸的。 夏暖晴的脸瞬间涨红: “这是我靠自己工资租的!比不上你家大別墅,但也是我的家!” 意识到说错话,周肆桉烦躁地扒了扒头髮: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太简陋了。” “那你要不要住?” 夏暖晴也来了脾气,“不住可以走啊,反正你有的是地方去。” 这话刺中了周肆桉的痛处。 他现在哪里都去不了。 “对不起。” 他勉强道歉,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杂乱的电线和晾晒的衣物,“我只是……需要时间適应。” 夏暖晴心软了。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没关係,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周肆桉身体僵硬了片刻,才慢慢放鬆下来。 他转过身,將夏暖晴搂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头顶。 “你说得对,真爱不需要物质。” 他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服自己,“我们会证明给我爸看,没有周家,我照样能活得好。” 话虽如此,当夜幕降临,实际问题接踵而至。 周肆桉想洗澡,发现热水器是老式的,要提前烧半小时。 他想喝杯红酒,发现夏暖晴家里最贵的酒是一瓶超市买的几十块钱的甜葡萄酒。 他想叫人送酒,打开支付软体,看到余额时愣住。 20万。 对普通人来说,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了。 但周少爷平时戴的表都是百万起步的,开的车更是限量款。 现在这20万,在他眼里,跟身无分文没太大区別。 “就剩这么点了?” 他盯著手机屏幕,声音发紧。 夏暖晴正在厨房煮泡麵。 听到周肆桉的话,她探出头: “20万还少吗?够我们用很久了。” “够用?” 周肆桉苦笑。 厨房里传来锅铲重重落在灶台上的声音。 夏暖晴端著两碗泡麵走出来,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餐桌上,动作有点重。 “周肆桉,如果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是吃苦,那你可以回去。” 她眼睛红红的,“我不拦你。” 周肆桉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对不起,我不是嫌弃你……我……给我点时间,我会努力改变的。” 夏暖晴靠在他怀里,轻声说: “我知道这对你很难。” “但周伯父真的会一直这么狠心吗?” “你是他的亲儿子……” “我还有弟弟。” 周肆桉声音沉闷,“他巴不得我永远別回去,好独占继承人的位置。” “不会的,父子哪有隔夜仇。” 夏暖晴安慰他,也安慰自己,“你就当是……体验生活。” “患难见真情,等周伯父看到我们的决心,他一定会心软的。” 周肆桉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夜深了,周肆桉躺在坚硬的沙发上,听著远处传来的狗叫声、隔壁夫妻的爭吵声、水管里流动的汩汩声…… 这些他二十四年生命中从未注意过的噪音,此刻无比清晰。 他失眠了。 * 与此同时,寧家。 寧馨刚洗完澡,穿著丝质睡袍坐在梳妆檯前护肤。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响起: 【宿主,男主跟著原女主回到出租屋了。】 寧馨轻轻按压著眼周,动作优雅从容。 “他们睡一起了吗?”她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未检测到亲密行为。两人分房睡的。】 寧馨唇角微扬:“算他还有点分寸。脏了我可真不要了。” 系统沉默片刻,问:【需要给他们製造压力吗?】 “不用。” 寧馨放下手中价值不菲的精华瓶,看向镜中的自己,“没钱本身就会引发很多麻烦。不需要我们动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寧家庭院静謐美好,与城东那个老旧小区仿佛是两个世界。 “静静等著就行了。” 声音落进黑暗里,温柔而篤定。 而在城东那个老旧小区的五楼,周肆桉在旧床上翻了个身,弹簧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紧皱的眉头。 通讯录里,“馨馨”的名字静静躺在那里。 他想发条消息,想跟她道歉,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却锁了屏。 黑色暗中,他想起寧馨今晚站在他面前的样子——那双总是追隨著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光。 周肆桉闭上眼,试图驱散这莫名的烦躁。 他选择了夏暖晴,选择了自由。 这是他要走的路,没有回头可言。 窗外的狗又叫了起来。 * 第二天清晨,周肆桉是在腰酸背痛中醒来的。 小床太短,他整夜蜷著腿,现在感觉关节像是生锈了。 阳光从老旧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窄窄的光带。 空气里有隔夜的泡麵味,还有著老房子特有的霉味。 夏暖晴已经起床了,正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 她穿著简单的家居服,头髮隨意扎起。 “醒了?” 她转头看他,脸上带著笑,“我煮了粥,还煎了鸡蛋。快洗漱来吃吧。” 周肆桉嗯了一声,撑著身体坐起来。 他摸到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圈里朋友发来的,语气小心翼翼,问他怎么样了。 他一条都没回。 洗漱是个折磨人的事。 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水龙头的水压不稳,时大时小,还不出热水。 旁边的小水壶里,有夏暖晴起来后烧的热水。 镜子边缘已经锈蚀,照出的人影都有些扭曲。 周肆桉看著镜子里那个眼下泛青、头髮凌乱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这不是他平时的模样。 餐桌上摆著白粥、煎蛋和一碟榨菜。 很简单的早餐,夏暖晴却摆得很用心,甚至找来一个小花瓶,插了支路边采的野花。 “尝尝,我特意学了怎么煎溏心蛋。” 她期待地看著他。 周肆桉吃了一口,虽然没办法和家里的厨师相比,勉强也还能入口,只是鸡蛋边缘有点焦,中间確实还是流心的。 他点点头:“不错。” 夏暖晴笑了,眼睛弯起来,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这一刻她確实有种朴素的美。 “我今天要上班,”夏暖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你要不要……出去走走?或者在家休息?” 周肆桉想了想: “我出去一趟,找几个朋友。” 他需要想办法。 20万撑不了多久,他得找人帮忙,至少先解决住的地方。 这老破小他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夏暖晴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周肆桉换上了他带来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休閒长裤,都是低调的奢侈品牌。 但在这简陋的环境里,这身打扮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笑。 他拎起车钥匙,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找回一点熟悉的安全感。 “我晚上回来。” 他对夏暖晴说,俯身拥抱她。 夏暖晴送他到门口,看著他下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响,渐行渐远。 周肆桉走到楼下,习惯性地朝昨晚停车的位置走去——然后他愣住了。 车位是空的。 他皱起眉,以为自己记错了。 这个老旧小区没有固定车位,车辆隨意停放。 他绕著几栋楼转了一圈,那辆银灰色的跑车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哪里都没有。 心跳开始加速。周肆桉摸出手机,打开车辆定位app——信號丟失。 最后显示的位置就是这里,时间凌晨三点。 他强迫自己冷静,先了报警。 二十分钟后,一辆警车开进小区。 两个民警下车,周围立刻聚拢了些看热闹的居民。 “车丟了?” 年长些的民警例行公事地询问,“什么型號?车牌號?” 周肆桉一一回答。 年轻民警做著记录,听到车型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像是在確认些什么…… “有监控吗?”年长民警问。 周肆桉这才想起看监控。 小区门口確实有个摄像头,但不知道好不好用。 物业办公室在一楼,是个堆满杂物的房间,只有一个老头在值班。 “监控啊……有的有的。”老头慢吞吞地调取录像,“但只能存三天,多了就自动覆盖。” 凌晨三点十七分,画面里出现了两个人。 他们穿著西装,动作自然,其中一人轻鬆打开了车门——明显用的是钥匙,不是撬锁。 另一人上车启动,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这不像偷车。”年轻民警小声说。 年长民警看向周肆桉: “周先生,您认识这两个人吗?或者……这辆车真的是您的吗?” “当然是我的!” 周肆桉声音提高,“我开了快一年了!” “但据我所知,这种级別的跑车,如果是您的个人財產,应该会有完整的购买记录和登记信息。” 民警语气平静,“我们需要核实。另外,如果是熟人开走,这就不一定会构成盗窃。” 周肆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明白了。 “不用查了。” 他声音乾涩,“我知道是谁了。” 民警看著他,等待下文。 周肆桉却说不出口。 他不能说“是我爸派人开走的”,这太可笑了。 他终於挤出一句,“不报警了,我自己处理。” 两个民警交换了一个眼神。 年长的那个点点头: “那好,既然您確认没有財物损失,我们就先撤了。如果需要,可以隨时联繫我们。” 警车开走了。 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只剩下周肆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车位旁。 第3章 青梅不及天降(3) 周肆桉在小区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才拦到一辆计程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好几眼——这个男人衣著考究,气质不凡,却从这种老旧小区出来,实在有些违和。 周肆桉报出会所地址时,司机又多看了他一眼。 “云巔啊,”司机咂咂嘴,“那可是烧钱的地方。” 周肆桉没接话,只是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座城市他生活了二十四年,此刻却觉得陌生。 那些高耸的办公大楼,那些衣著光鲜的行人,都离他很远很远。 车停在会所门口时,门童下意识地要上前开门,却在看清下车的人时愣住了。 “周……周少?”门童的声音有些迟疑。 周肆桉没理会,径直朝里走。 刚走到大厅,大堂经理就匆匆迎上来,脸上堆著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周少,您来了。” “帮我开个包厢,”周肆桉说著,习惯性地要去掏会员卡,手伸到一半顿住了——他的会员卡,大概也已经失效了。 经理的笑容更加勉强: “周少,实在不好意思,今天包厢都订满了。要不……您改天再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周肆桉看著经理躲闪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是真订满了,还是我订不了?” “周少,您別为难我……”经理的声音低了下去,“上头有交代,我们也是打工的……” 周肆桉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二个,响了几声被掛断。 第三个,接通了,对方支支吾吾说在外地。 打到第五个时,终於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是赵家的二儿子赵明轩,和周肆桉关係还算不错。 “桉哥,”赵明轩把他拉到角落,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来找人帮忙。” 周肆桉直截了当,“我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我需要周转一下。” 赵明轩的表情变得复杂。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哥,不是兄弟不帮你……你爸放出话了,圈里都传遍了……” “谁敢帮你,就是跟周氏作对。” “我们这些人家,哪个没和周氏有生意往来?体谅体谅兄弟的难处……” 周肆桉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赵明轩说完,他才点点头:“明白了。” “哥……” “没事,”周肆桉打断他,“谢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赵明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嘆了口气: “这臭脾气……倒是半点没改。” 会所外,夜风带著凉意。 周肆桉站在路边等车,外面的风吹得他有点凉。 他摸出手机想叫车,却看到支付软体里那刺眼的余额——打车来这里花了五十多,回去又要五十多。 一百多块,对从前的他来说不够买几瓶水的,现在却要精打细算著用。 “周肆桉?”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肆桉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寧馨站在几步外,穿著黑色长裙,外搭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在会所门口的灯光下,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她身旁站著林薇薇,看见周肆桉,林薇薇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 “薇薇,你先进去。”寧馨轻声说。 林薇薇瞪了周肆桉一眼,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进了会所。 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人。 会所门口不时有人进出,投来好奇的目光,认出周肆桉时都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匆匆低头走过,假装没看见。 “你怎么在这里?” 周肆桉先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朋友生日,过来庆祝。” 寧馨走近几步,在他面前停下。 她看到了他眼下的青黑,和微微皱著的衬衫领口。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狼狈的周肆桉。 “你呢?”寧馨问,“来找朋友?” 周肆桉想说“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来找人帮忙。”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她说实话。 也许是因为她此刻的眼神太乾净,没有怜悯,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哦。” 寧馨点点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微风把寧馨的髮丝吹起几缕,她抬手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自然,周肆桉却看得心头一刺——以前他也常看到她做这个动作,在球场边等他时,在图书馆陪他复习时,在他不耐烦地让她先走时。 “馨馨,”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对不起。” 寧馨抬眼看他。 “那天在寧家,我说的话……有些过分。” 周肆桉艰难地说著,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太想反抗家里? 只是对她的感情视而不见? 他说不下去了。 寧馨静静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周肆桉以为她会哭,或者会冷笑,会说出什么刻薄的话。 但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初春湖面上化开的薄冰。 “不是你的错,”她说,“你只是不喜欢我而已。感情这种事,强求不来。我说过,以后只当你是哥哥,是真的。” 她说得那么坦然,那么大方,反而让周肆桉更加无地自容。 他寧愿她骂他,打他,像从前那样红著眼睛质问他“我到底哪里不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地接受一切,甚至反过来安慰他。 “我……” “馨馨!”会所里有人喊,“快进来,要切蛋糕了!” 寧馨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看他: “你坐我的车回去吧?这个点这边不好打车。” 周肆桉这才看到,寧馨家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是熟悉的车牌。 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不用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我自己叫车。” 寧馨没坚持,只是点点头:“那你自己保重。” 她转身朝会所走去,裙摆隨著步伐轻轻摆动,摇曳生姿。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周肆桉还站在原地,风吹乱了他曾经精心护理的头髮,整个人在繁华的夜景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推门进去了。 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里面的音乐、笑声。 周肆桉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真的放下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 周肆桉又去了几个地方,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之后就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著…… 饿了就找家便利店解决问题,出来后又不知走了多久,才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去…… 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周肆桉摸黑爬上五楼,差点在最后两级台阶上绊倒。 他烦躁地踹了一脚墙壁,老旧的墙皮簌簌往下掉。 推开门,夏暖晴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放著外卖盒子,是附近最便宜的快餐,十五块钱一份。 “回来了?”夏暖晴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嗯。” 周肆桉脱下外套,隨手扔在椅子上,“吃了?” “吃了。” 夏暖晴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哭腔,“肆桉,我不想上班了。” 周肆桉皱眉:“怎么了?” “今天公司那个李经理,又找我麻烦。” 夏暖晴说著,眼泪掉了下来,“明明不是我负责的文件出了问题,他非说是我弄丟的,当著全部门的面骂了我半小时。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寧小姐的熟人。”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周肆桉听清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你想多了。寧馨不是那种人。” “我怎么想多了?” 夏暖晴声音拔高,“整个公司谁不知道李经理家里和寧家关係好?他以前从不为难我,现在突然这样,不是受人之託是什么?” “寧馨没必要做这种事。”周肆桉声音也冷了下来。 他不想在夏暖晴面前提寧馨,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你什么意思?”夏暖晴追问。 “没什么。”周肆桉揉了揉眉心,“你別把什么事都往別人身上推。那个李经理本来就脾气不好,可能是你自己哪里没做好。” 夏暖晴愣住了。 她看著周肆桉,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然后她笑了,笑声里带著自嘲: “对,是我不够好,是我哪里没做好。是我活该被人欺负,活该跟著你过这种日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夏暖晴站起来,眼泪还在掉,“周肆桉,我为了你,工作被刁难,朋友被疏远,家也不敢回。你现在跟我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周肆桉看著她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 他今天跑了三个地方,见到了四个人,每个人都用同样的眼神看他——同情、躲闪、爱莫能助。 他像一只丧家之犬,在曾经属於自己的领地里,被所有人拒之门外。 而现在,回到这个他唯一的落脚处,还要面对这样的爭吵。 “暖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温和下来,“我不是怪你。只是……事情已经够乱了,我们別再互相埋怨了,行吗?” 夏暖晴看著他,看了很久,终於慢慢坐下来,肩膀垮了下去。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就是……太累了。” 周肆桉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她身上有廉价洗髮水的味道,和从前她用的那款法国香水完全不同。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又是一阵烦躁,但他压下去了,只是轻轻拍著她的背。 “会好的。” 他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夏暖晴在他怀里点点头,没说话。 第4章 青梅不及天降(4) 汽车改装店的捲帘门半开著,里面传来扳手敲击金属的闷响和电钻的嗡鸣。 空气中瀰漫著机油、汽油和金属粉尘混合的味道,对普通人来说有些刺鼻,但周肆桉却觉得熟悉——这是他从十几岁起就常闻到的气味。 “小周,把那套棘轮扳手递过来!”里面有人喊。 周肆桉应了一声,从工具箱里找出要的工具,弯腰钻进一辆改装到一半的跑车底下。 车底空间狭窄,他躺在地面的滑板上,借著工作灯的灯光,熟练地拧紧底盘的一个螺丝。 这家“疾风改装”是城北比较有名的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前职业赛车手,叫老杨。 周肆桉以前玩车的时候来过几次,算是熟客。 一周前他走投无路时想起这里,抱著试试看的心態过来问问,没想到老杨真收了他。 “你小子理论知识不错,手上活也还行,”老杨当时叼著烟说,“就是太嫩,没吃过苦。在我这儿干,包吃住,一个月六千,干不干?” 周肆桉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六千块,还不够他以前一顿饭钱,但现在他需要。 老杨在店后面隔出个小房间,摆了张单人床,就算是宿舍。 工作很累,每天八小时,有时候加班到深夜。 手很快就磨出了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洗不乾净的油污,衣服上总带著机油味。 但周肆桉意外地发现,自己並不討厌这份工作。 至少在这里,没人知道他是周家少爷,没人用那种怜悯或嘲讽的眼神看他。 大家叫他“小周”,会在他拧不动螺丝时笑他“细胳膊细腿”,也会在他成功解决一个技术难题时拍拍他的肩说“可以啊小子”。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生活。 下班后,周肆桉会坐四十分钟公交回夏暖晴的出租屋。 两人现在见面时间不多,他早出晚归,她也要上班,但反而比之前整天待在一起时少了爭吵。 这个周五晚上,周肆桉特意提前下班,去超市买了菜。 他的厨艺是最近才学的,在网上看视频,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蛋开始。 现在能做三菜一汤了,虽然味道普通,但至少能吃。 夏暖晴回来时,他刚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小小的餐桌铺了块乾净的格子桌布,两菜一汤,简单但热乎。 “今天怎么这么早?” 夏暖晴放下包,脸上露出笑容。 “老板说最近活不多,让我们早点下班。” 周肆桉给她盛了碗饭,“尝尝,我今天试了新菜。” 两人坐下来吃饭。 出租屋的窗户关不严,漏风,但屋里开了小太阳取暖器,橘色的光映著热气腾腾的饭菜,竟也有了几分家的温馨。 “工作怎么样?”周肆桉问。 “还行,”夏暖晴低头扒饭,“李经理这两天没找我麻烦。” “那就好。” 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夏暖晴忽然说: “我今天路过商场,看到一条裙子,特別好看。” 周肆桉夹菜的手顿了顿:“多少钱?” “……两千八。”夏暖晴声音小了下去。 周肆桉没说话。 他卡里还有十几万,但那是最后的储备金,不能动。 “等发了年终奖,”他说,“我陪你去买。” 夏暖晴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 “你哪来的年终奖?” “老板说干得好有奖金。”周肆桉撒谎了。 老杨根本没提过奖金的事,但他不忍心看她失望。 “真的?” 夏暖晴笑了,那笑容让她看起来又像最初那个单纯的女孩子,“那我们说好了。” 周肆桉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想起从前,夏暖晴说喜欢什么,他眼睛都不眨就买下来。 但现在,两千八成了一笔需要精打细算的开支。 他低头吃饭,没让夏暖晴看到他眼中的复杂。 * 与此同时,寧家別墅的餐厅里,气氛有些微妙。 长餐桌上摆著六菜一汤,都是寧馨爱吃的。 寧母不停地给她夹菜,寧父则有些心不在焉地戳著碗里的饭。 “馨馨啊,”寧母终於忍不住,推了推丈夫的胳膊,“你爸有话跟你说。” 寧父轻咳一声,放下筷子: “那个……馨馨,最近心情怎么样?” “挺好的。”寧馨微笑,优雅地小口喝汤。 “那就好,那就好。” 寧父搓了搓手,“就是……秦家你知道吧?他们家小儿子秦晟,这段时间刚从国外回来,学金融的,一表人才……你要不要,见见?” 他说得磕磕巴巴,像是怕伤到女儿的心。 寧馨放下汤勺,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直视父母: “好啊。” 寧父寧母都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寧母不確定地问。 “我说好啊,”寧馨笑容更盛,“去见见唄。秦家和我们家门当户对,秦晟我也听说过。” 寧父寧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和担忧。 “馨馨,”寧母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想开了?” “妈,我看起来像想不开的样子吗?” 寧馨无奈地笑,“周肆桉不要我,难道我就活不下去了?女儿没有伤心难过,你们不该开心吗?” 这话说得坦然又洒脱,寧父寧母这才鬆了口气。 “开心,当然开心!” 寧父脸上有了笑容,“我女儿这么优秀,什么样的找不到?秦家那小子要是敢对你不好,爸第一个不答应!” “那就麻烦爸爸安排了。”寧馨乖巧地说。 晚饭后,寧馨回到房间。 寧馨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花园里的夜景。 冬青树在夜色中显出深沉的轮廓,远处的路灯像一串发光的珍珠。 “秦晟……”她轻声念著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个若有所思的弧度。 * 第二天下午,市中心一家餐厅。 寧馨到的时候,秦晟已经等在座位上了。 他穿著一身浅灰色的休閒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头髮打理得隨意却不凌乱,手腕上戴著一块百达翡丽的复杂功能腕錶。 看到寧馨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艷,但很快收敛,起身为她拉开椅子。 “寧小姐,久仰。” 秦晟微笑,那笑容很有魅力,带著点玩世不恭的味道。 “秦先生客气了。” 寧馨坐下,侍者適时地递上菜单。 点完菜,侍者离开,桌上只剩两人。 秦晟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目光却一直落在寧馨脸上。 “说实话,接到家里电话让我来相亲时,我是拒绝的。” 秦晟开门见山,“但看到是你,我觉得这趟来得值。” “秦先生真会说话。” 寧馨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叫我秦晟就行。” 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我知道你的事……周肆桉那个傻子,放著珍珠不要,去捡鱼目。他以后会后悔的。” 寧馨抬眼看他,眼神平静: “秦先生今天来,就是为了评价我的前未婚夫?” 秦晟笑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 “当然不是。我是来谈合作的。” “哦?” “我知道你刚被退婚,需要时间缓一缓。” “我也一样,刚从国外回来,家里催得紧,但我暂时不想定下来。” 秦晟说得很直白,“我们可以假装在一起,应付家里,各取所需。你觉得怎么样?” 寧馨放下水杯,手指轻轻敲击著杯壁。 她看著秦晟,像是在思考他刚说的话。 “我听说过秦先生的一些……事跡。” 秦晟挑眉,並不否认:“所以呢?” “所以,我想专心搞事业,感情方面……需要一个挡箭牌。” 寧馨迎上他的目光,“秦先生需要一个表面上的女朋友,应付家族压力。我们確实可以合作。” 秦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变成欣赏。 “但我有几个条件。” 寧馨继续说,“第一,合作期间,请你收敛一点,至少別让我在圈子里太没面子。第二,我需要的时候,你要以男友身份出席一些场合。第三,如果任何一方想终止合作,需要提前告知。” 秦晟听完,笑出声来: “你这是在擬商业合同?” 寧馨也笑了,“秦先生和我,不就是在做一笔交易?” “成交。” 秦晟伸出手,“合作愉快,寧小姐。” “合作愉快。” 寧馨与他握手,但很快鬆开。 接下来的午餐进行得很顺利。 两人聊了聊国外的见闻,国內的经济形势,甚至討论了几个投资项目。 秦晟確实有才华,见解独到,如果不是名声太差,倒真是个不错的联姻对象。 分別时,秦晟问: “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司机在等我。” 寧馨微笑,“下次见,秦公子。” “下次见,寧小姐。”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秦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號码。 “爸,见过了。嗯,很满意。对,我会认真相处的。” 掛掉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复杂。 有意思。 * 回家的车上,寧馨闭目养神。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这秦晟情感史复杂,已知交往对象就超过十位,最长不超过三个月,为什么要选他?】 寧馨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正因为他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她轻声回答,“名声太差,以后摆脱起来才方便。而且他识时务,知道这是一场交易,不会真的纠缠。秦家和我们家门当户对,至少不会给我添堵。” 【但这样的名声,可能影响宿主在圈內的评价。】 “我不需要完美的名声。”寧馨笑了。 “周肆桉那边怎么样了?” 【男主目前在汽车改装店工作,月薪六千,与原女主关係表面和谐。但经济压力和生活方式差异正在累积矛盾。】 “很好。”寧馨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车引擎声淹没,“让他们过几日温馨日子。” 第5章 青梅不及天降(5) 所谓温馨日子,原来真的撑不过几场雨。 就在周肆桉以为生活终於可以勉强维持下去时,夏暖晴父亲的债务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把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平衡砸得粉碎。 凌晨两点,催债人的声音粗糲沙哑,像砂纸磨过耳膜: “夏建国是你爸吧?他欠了我们八十万,这周再不还,我们就去你公司和你家坐坐。” 电话掛断后,夏暖晴握著手机坐在床沿,整个人都在发抖。 隔壁的周肆桉被她的动静惊醒,打开灯看见她惨白的脸,心里就是一沉。 “怎么了?” 夏暖晴把手机递给他,通话记录上是一串陌生號码。 周肆桉有些疑惑:“怎么了?谁的电话?” “债主……说我爸欠了他们八十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一夜谁都没睡。 夏暖晴断断续续地哭,说她爸之前做生意失败,欠了高利贷,本来已经还了一部分,但利滚利越滚越多。 她每月工资大半都寄回家,可还是填不上那个窟窿。 “为什么不早说?” 周肆桉揉著太阳穴,声音疲惫。 “我怕……怕你嫌我家里麻烦。” 夏暖晴抽泣著。 周肆桉看她这样子,只能安慰道:“我来想想办法……” 第二天开始,催债电话变本加厉。 夏暖晴的手机从早响到晚,公司同事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她不敢接,开了静音,但那些简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字里行间都是威胁。 周肆桉请了假,开始打电话借钱。 打给赵明轩,对方支支吾吾说最近手头紧。 打给另一个发小,直接说老婆管得严,钱都在理財里取不出来。 第三个、第四个...他打了十二个电话,收穫了十二个藉口。 最后他打给了远在美国的表哥,对方倒是爽快: “要多少?我直接打你卡上。” 周肆桉报了个数,对方却沉默了,听动静,显然是有人喊了他一声,提醒了他什么,表哥语气都变了: “肆桉,不是哥不帮你……舅妈昨天专门打电话给我,说谁要是敢借钱给你,就是跟舅舅过不去。” “你爸这次是认真的。要不……你回去认个错?” 周肆桉掛了电话。 他站在改装店后面的小巷里,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摸出烟盒,才发现最后一根烟昨天抽完了。 他把空烟盒捏成一团,狠狠扔进垃圾桶。 卡里只有十几万,远远不够。 去老杨那里预支工资?他才干了不到一个月,开不了这个口。 一个月六千,不吃不喝也要攒十年呢。 周肆桉蹲下来,手插进头髮里。 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走投无路。 * 第三天下午,周肆桉去了城南一家以前常去的私人会所。 这里有个老板从前跟他关係不错,或许能借到钱。 会所很安静,这个时间没什么客人。 周肆桉被领到包间,等了半小时,老板才姍姍来迟。 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以前每次见他都笑得满脸褶子,今天却一脸为难。 “周少,真不是我不帮您……”老板搓著手,“我们这小本生意,实在得罪不起……” “利息按银行三倍算。” 周肆桉直接说。 老板苦笑摇头: “不是钱的问题……这样,我私人给您拿两万,您先应急。再多,我真不敢了。” 两万。杯水车薪。 周肆桉没接那张卡,站起身: “不用了,谢谢。” 他走出会所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城市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流如织,每个人看起来都有去处,只有他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胃里一阵绞痛…… 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一杯水。 周肆桉看了看周围的餐厅,最后选了家看起来最便宜的简餐店。 店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菜单上的价格让他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 米饭、一荤一素、一碗汤,二十八块。 等待上菜时,他拿出手机,打开支付软体看余额。 十三万七千四百六十二块三毛。 离八十万还差六十六万多。 服务员把餐端上来时,周肆桉说了声谢谢。 若是有从前的朋友在,肯定会惊讶於周少爷的转变…… 他埋头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饭菜的味道很普通,甚至有点油腻,但他强迫自己吃下去。 他需要体力去干活挣钱。 吃到一半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周肆桉没抬头,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桌前响起: “肆桉哥哥?” 他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缓缓抬起头,寧馨站在桌边,穿著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围一条米白色的围巾,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她手里还拎著几个购物袋,看起来像是刚逛完街。 “我刚路过门口……还以为认错了……” 寧馨眼里闪过惊讶,隨即是担忧,“你怎么……在这里吃饭?” 周肆桉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廉价的餐盘,又看了看寧馨身后那扇玻璃门外灯火辉煌的商场,忽然觉得无比难堪。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寧馨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很自然地招手叫来服务员: “麻烦再上两份你们这里的招牌套餐。” “不用……”周肆桉想阻止。 “我还没吃晚饭呢,陪我吃一点?”寧馨微笑著问他。 周肆桉沉默了。 他看著她从容地点完餐,又让服务员加了两杯热饮。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多问什么,仿佛他们只是偶然遇见的朋友,一起吃顿饭而已。 等餐的时候,寧馨把购物袋放在一旁,脱下手套,露出纤细白皙的手指。 她看了看周肆桉,轻声问:“最近……还好吗?” 周肆桉苦笑:“你看我像好的样子吗?” “夏小姐呢?” “她在上班。”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响了。 是夏暖晴,声音带著哭腔: “肆桉……他们又打电话了,说今晚就要见到钱……” “我在想办法,你先別急。” 周肆桉压低声音,“告诉他们在筹了,还需要两天时间。” “可是他们说今晚就要……” “我说了我在想办法!” 周肆桉声音猛地提高,周围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寧馨也被嚇了一跳。 他立刻意识到失態,压低声音,“对不起,暖晴,我有点急。你相信我,好吗?”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然后掛了。 周肆桉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撑住额头。 寧馨语气平静,“是出了什么事吗?需要帮忙吗?” “不用。”周肆桉几乎是本能地拒绝,“我自己能解决。” “到底怎么了?”寧馨看著他,眼神乾净直接,“夏小姐一直在哭……” 他犹豫了一下,知道瞒不过,索性说了实话: “夏暖晴的父亲欠了些债,催得急。” “多少?” “八十万。” 寧馨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等著他的咖啡送上来。 服务员放下杯子离开后,她才轻声问:“凑到了吗?” 周肆桉苦笑:“我自己还有十几万,还差六十多万。我再想想……” “我借给你。” “不用了……” 寧馨打断他: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八十万不是小数目,催债的人不会等。” “我可以借给你。不限还款时间。” 周肆桉盯著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施捨的痕跡。 但他只看到了真诚。 “为什么?”他问,“我那样对你,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寧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菜,动作优雅从容: “因为你是周肆桉,是我从小叫到大的哥哥。哥哥有困难,妹妹帮忙,需要理由吗?” “虽然你伤害了我一次,从小到大你一直都在保护我。”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反而让周肆桉更加无地自容。 “我爸那边……”他艰难地说。 “周伯父目前唯一不会针对的人,大概就只有我了吧。”寧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自嘲,“毕竟他对我有愧疚。这笔钱从我这里出去,他不会说什么的。” 周肆桉听懂了她的意思。 “寧馨,”他声音沙哑,“我不值得你这样。”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寧馨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张卡,在手机上操作几下,把卡推到他面前,“这里面我刚转了一百万,密码是我的生日。先拿去把债还了,剩下的你拿著应应急。” 周肆桉看著那张卡,像是看著一块烧红的炭。 他想拒绝,自尊心在尖叫著让他拒绝。 但现实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 他想起夏暖晴哭红的眼睛,想起催债电话里那些污言秽语,想起自己打那十二个电话时的卑微。 “我会还你的。” 他终於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写借条,算利息。” “隨你。”寧馨没有坚持,“现在,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这顿饭周肆桉吃得食不知味。 他机械地往嘴里送著食物,脑子里乱成一团。 结帐时,寧馨拿出卡:“这顿我请。” 周肆桉想说什么,但寧馨已经结完帐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地铁。” “那我先走了。” 寧馨的司机就在附近,来的很快,周肆桉把她送上车,才转身离开。 第6章 青梅不及天降(6) 债还清的第二天,夏暖晴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 她难得起了个大早,给周肆桉做了早餐——煎蛋、烤麵包、热牛奶,摆在那个摇摇晃晃的小餐桌上,甚至用玻璃杯插了支在路边采的野花。 周肆桉从房间出来时,看到这一幕,脸上终於有了点笑意: “今天心情这么好?” “债还清了,手机总算消停了。” 夏暖晴给他倒牛奶,隨口问,“对了,那个钱……是你跟谁借的?” 周肆桉拿麵包的手顿了顿。 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夏暖晴说寧馨借钱的事。 不是想隱瞒,只是知道她的性子,怕她多想。 “一个朋友。”他含糊道。 “哪个朋友?” 夏暖晴追问。 都不是。 周肆桉沉默地嚼著麵包,夏暖晴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放下牛奶杯,声音有些发紧:“是寧小姐?” 周肆桉没否认。 餐桌上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夏暖晴看著周肆桉,眼神复杂: “你去找她了?跟她借钱?” “你別多想。”周肆桉解释,“昨天在商场偶然遇到,她听到了我在打电话……” “偶然?” 夏暖晴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讽刺,“那么巧?周肆桉,我们为什么会突然被催债催得这么急?为什么以前那些朋友都不敢借钱给你?” 周肆桉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不定这一切就是寧馨安排的!” 夏暖晴声音提高,“她恨我抢走了你,所以用这种方式羞辱我们!让你去求她,让她在你面前扮演救世主!” “夏暖晴!” 周肆桉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看著眼前这个女孩,忽然觉得陌生——她脸上那种近乎扭曲的嫉妒和猜疑,是他从未见过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那钱本来就是你爸借的!” 他声音发冷,“寧馨帮了我们,你不感激就算了,还这样揣测她?” “我不可理喻?” 夏暖晴也站起来,眼圈红了,“周肆桉,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你的女朋友?你为了另一个女人这样说我?” “我说的是事实!” 周肆桉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如果不是寧馨,你爸现在可能已经被催债的找上门了!你知道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吗?” 夏暖晴咬著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她转身衝进房间,重重摔上门。 周肆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一阵烦躁。 他重新坐下,早餐已经凉了,牛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盯著那层膜看了很久,最后推开椅子,拿起外套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 下午两点,寧馨的车停在夏暖晴公司楼下。 从车上下来时,前台几个年轻女孩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寧小姐,”李沐已经等在大厅,笑著迎上来,“您亲自过来,真是我们的荣幸。” “少贫。” 寧馨微笑,“正好在附近办事,想著过来跟你聊聊上次说的合作。”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准备去隔壁的咖啡厅详谈。 刚走到旋转门处,寧馨的脚步顿了顿。 周肆桉正从门外进来,手里提著一个纸袋,看样子像是来送东西的。 三人打了个照面,都有些意外。 “肆桉哥哥?”寧馨先开口,“你怎么在这?” 周肆桉看著寧馨,又看看她身边的李沐,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来给暖晴送点东西。你们这是……” “来和这傢伙谈点合作的事。” 李沐没看他,显然对他意见很大的样子。 周肆桉没理会,这段时间受的白眼还少吗? 他朝寧馨点点头,想说什么,隨即就看到夏暖晴从电梯里快步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起的三人,脸色变了变,快步走到周肆桉身边,都忘了两人刚闹过矛盾,一把挽住他的胳膊。 “肆桉,你怎么来了?” 她声音甜得发腻,身体几乎贴在周肆桉身上,眼睛却盯著寧馨,“寧小姐也在啊,真巧。” 这宣示主权的意味太明显,也太幼稚了。 寧馨却像没看到似的,依旧保持著得体的微笑: “是啊,来谈点事情。夏小姐今天气色不错。” “托您的福。”夏暖晴意有所指。 周肆桉感觉到胳膊上夏暖晴的手掐得很紧,他皱了皱眉,想抽出来,却被她死死拉住。 “那你们忙,我们先走了。” 寧馨对周肆桉点点头,又朝李沐示意,“走吧,我可没剩多少时间了。” 两人並肩离开,旋转门转了一圈,身影消失在门外。 周肆桉这才甩开夏暖晴的手,声音压抑著怒气: “你刚才在干什么?” “我干什么了?” 夏暖晴仰著脸,“我挽我男朋友的手,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夏暖晴冷笑,“怕他们觉得我不识大体?怕我给你丟人了?周肆桉,你是不是忘了,她才是那个该避嫌的人!” 周肆桉盯著她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很累。 他不想再吵了,把纸袋塞到她手里: “你的胃药,记得按时吃。” 说完转身就走。 夏暖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手里的纸袋被她捏得变了形。 旁边有同事经过,好奇地看了一眼,又匆匆低下头走开。 她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不就是欠她钱吗? 我又不是不还! 夏暖晴心里发狠地想。 * 两人开始了冷战。 周肆桉每天早出晚归,在车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夏暖晴也不再给他做饭,两人虽然还住在一起,却像两个陌生人。 第三天晚上,周肆桉十点回到家,发现夏暖晴还没回来。 他给她打电话,响了几声被掛断。 再打,关机。 他坐在沙发上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 窗外的灯一盏盏熄灭,整栋楼都安静下来。 周肆桉从最初的担心,到焦虑,再到生气。 他知道夏暖晴在跟他赌气,但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 凌晨两点,门锁终於响了。 夏暖晴推门进来,身上带著浓重的酒气,妆有些花,头髮也有些乱。 看到周肆桉坐在沙发上,她愣了愣,隨即装作没看见,换了鞋就往房间走。 “站住。” 周肆桉开口,声音很冷。 夏暖晴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有事?” “你去哪了?为什么关机?” “兼职。” 夏暖晴简单地说,继续往房间走。 周肆桉站起来,几步走到她面前,挡住去路。 他闻到她身上除了酒气,还有烟味,混杂著廉价香水的甜腻。 “什么兼职需要做到凌晨两点?需要喝成这样?” 夏暖晴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酒吧服务员。怎么,又嫌我丟人了?” “夏暖晴!” 周肆桉抓住她的肩膀,“你知道那种地方有多乱吗?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兼职?” “为了还钱啊!” 夏暖晴甩开他的手,声音突然拔高,“你不是嫌我欠寧馨的人情吗?我去赚钱还她!有什么问题?” “钱是我借的,我会还,不需要你去那种地方!” 周肆桉也提高了声音,“你一个女孩子,大半夜在酒吧,万一出什么事……” “出事也是我的事!” 夏暖晴打断他,眼眶红了,“周肆桉,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推开他,衝进房间,重重摔上门。 周肆桉站在门外,手举起来想敲门,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靠著墙滑坐到地上,头埋进膝盖里。 …… 房间里,夏暖晴背靠著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著一串电话號码。 是在酒吧里,一个男人塞给她的。 夏暖晴盯著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纸条捏成一团,握在手心里。 夏暖晴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看不到星星。 她摊开手,看著手心里的纸团。 然后走到垃圾桶边,鬆手。 纸团落进去,轻得没有声音。 夏暖晴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处水渍。 枕头上还残留著淡淡的酒气,混著酒吧里沾染的烟味,让她有些反胃,却又懒得起身去洗。 夏暖晴闭上眼,眼前却闪过一幅幅画面。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周肆桉的时候,他穿著白衬衫,靠在跑车边,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人能改变她的生活。 最初和周肆桉在一起时,那些諂媚的笑脸,那些爭先恐后叫她“嫂子”的声音,那些她从前够都够不到的名牌柜檯,店员们殷勤地弯腰为她服务…… 她以为那会是以后的常態。 她以为熬过这段时间,周家总会妥协的。 谁不知道周董最看重长子? 父子哪有隔夜仇? 等周肆桉吃了苦头,认个错,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到时候,她还是人人羡慕的周家未来少奶奶。 可现在……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家没有半点鬆动的跡象。 周肆桉那个弟弟甚至开始在公司崭露头角,圈子里都传开了,说周董在重点培养小儿子。 而那些从前围著她转的人呢? 现在个个避她如蛇蝎。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路上碰见都恨不得绕道走。她上次鼓起勇气给一个曾经最巴结她的女孩发消息,想问个美容院的地址,直到今天都没有回覆。 她盯著手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消息,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若是从未体验过被眾星捧月的优待,也就罢了。 偏偏她体验过,真切地、淋漓尽致地体验过。 如今被打回原形,甚至不如以前。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为了一点点钱精打细算,不用在酒吧里被油腻的客人摸手还得赔著笑说“先生请自重”。 她真是不甘心。 凭什么寧馨一出生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能永远光鲜亮丽? 她这么优秀,周肆桉还不是不要她了! 夏暖晴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哭有什么用?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酒吧里那个男人。 穿著讲究,手腕上的表看起来很贵。 他递给她纸条时,手指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手心,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欲望。 “如果需要帮忙,隨时找我。” 他说得很隱晦,但她听懂了。 她需要钱。 需要很多钱。 需要钱还寧馨,需要钱摆脱这种生活,需要钱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重新仰视她。 周肆桉现在给不了她要的了。 他甚至自身难保。 夏暖晴慢慢坐起身。 她赤脚下床,冰凉的水泥地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垃圾桶在墙角,她走过去,蹲下来。 在昏暗的光线里盯著那个小小的纸团,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颤抖著,探进垃圾桶。 捏住,拿出来。 纸团已经被她昨晚捏得很紧,边缘有些扎手。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展开。 上面的数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夏暖晴盯著那串数字,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 第7章 青梅不及天降(7) 寧馨切下一小块鹅肝,送入口中,绵密丰腴的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 她对面的秦晟正专注地切著自己的牛排。 “所以下周那个慈善晚宴,你需要我出席吗?” 秦晟抬头问,嘴角噙著那抹半真半假的笑。 “当然。”寧馨啜了一口红酒,“到时你可別迟到,我爸妈也会在。” “遵命。”秦晟举起酒杯示意,眼中闪过一丝戏謔,“我肯定好好表现。” 寧馨正要回敬一句调侃,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突兀响起: 【宿主,原女主已经和施家小儿子施铭开始接触了。】 寧馨切牛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施家?哪號人物? 【施氏从事日化行业,家族企业,规模中等。家族產业主要由长子施诚打理。次子施铭,28岁,无固定职业,以社交和投资为名混跡富二代圈子。之前和男主曾因赛车赌约发生衝突,被周肆桉当眾羞辱过,所以怀恨在心,这次也是出於报復的目的。】 原来如此。 接近夏暖晴,哪里是看上她这个人? 分明是衝著噁心周肆桉去的。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蠢货。 寧馨在心里冷笑。 用这种下作手段,也不嫌脏。 “怎么?” 秦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跟我吃饭这么不下饭吗?” 寧馨抬眼,对上秦晟探究的目光。 这人看著玩世不恭,观察力却敏锐得嚇人。 “我下午开了三个会,”她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半真半假地抱怨,“现在脑子里还都是数字和合同。跟你这位大少爷吃饭还得强打精神,还想要什么好脸色?” 秦晟笑出声来,那笑声低沉悦耳: “寧小姐,你这话说得可真无情。” “咱们好歹也『交往』有段时间了,你对我还这么公事公办?” “不然呢?”寧馨挑眉,“秦少想要什么?深情款款?柔情蜜意?” “这些……你缺嘛?” “那倒不必,”秦晟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托著下巴看她,眼神里那点戏謔淡去,多了些认真,“你偶尔露出爪子的样子,也蛮有意思的。” 寧馨微微一怔。 “爪子收不收是我的事,”寧馨重新拿起叉子,语气恢復平静,“秦少管好自己那些『彩旗』別飘到我眼前就行。” 秦晟靠回椅背,笑容重新变得玩世不恭: “放心,我这人最有契约精神。” 这时,寧馨的手机响了。 是林薇薇。 “馨馨!今晚有局,赵明轩他们组的,来不来?把秦晟也带上啊。” 寧馨看向秦晟,用眼神询问。 秦晟听到了,却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今晚有事。” “不了薇薇,今晚有点累,想早点休息。”寧馨对著电话说。 “啊——真扫兴!秦少是不是把你管太紧了?” 林薇薇在那头大呼小叫。 “跟他没关係,是我自己的意思。” 寧馨又聊了几句才掛断。 “怎么,秦少今晚有约?”她放下手机,语气听不出情绪。 “约是有,但不是你想的那种。”秦晟看了看表,“吃快点,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 * 夜色透过飞机舷窗,被切割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河时,周肆桉正躺在改装车底下,手里的棘轮扳手隨著每一次发力发出沉闷的嚙合声。 机油味浓得化不开,混杂著金属粉尘和橡胶加热后的焦糊气,充斥在这个通风不畅的后车间。 额上的汗水滑进眼角,刺得他眯起眼,却腾不出手去擦。 今天这辆保时捷的底盘异响棘手,老杨试了几次都没解决,扔给他一句“搞不定今晚不许走”,就骂骂咧咧地接电话去了。 周肆桉没应声,只是更专注地拧紧传动轴的一颗螺栓。 身体很累,但大脑需要这种机械的劳作来填满。 一旦停下来,那些不愿面对的现实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终於,最后一个螺栓到位。 他鬆开扳手,手臂肌肉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抖。 从车底滑出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地面的油污浸透。 他撑著地面站起来,看了眼墙上的钟: 凌晨一点二十。 车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灯关了大半,只留他头顶一盏孤零零的工作灯,在油腻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远处传来隱约的音乐声,是隔壁通宵营业的酒吧,在这个时间点,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周肆桉走到洗手池边,拧开龙头。 冰冷的水衝过手上的油污,露出皮肤上新增的几道细小的划痕。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胡茬没刮乾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头髮被汗水浸得一綹綹贴在额前。 洗手池上方有个破了一角的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眼神空洞。 周肆桉移开视线,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天鹅绒质地首饰盒。 盒子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是他发工资那天,在商场徘徊了半个小时后买下的。 里面是一对珍珠耳钉,不大,光泽温润。 標价三千八,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了。 下周是母亲的生日。 往年这个时候,他早就订好了礼物,通常是珠宝或者艺术品,价格至少六位数起步,由秘书精心包装,准时送到母亲面前。 母亲总会笑著收下,摸摸他的头说“我儿子最乖了”,然后把礼物珍重地收进保险柜,出席重要场合的时候,再把它们拿出来。 今年,他只有这对三千八的耳钉。 周肆桉打开盒子,珍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太廉价了,他想。 可他现在只有这个。 他合上盒子,攥在手心。 金属边缘硌著掌心的老茧,有点疼。 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夏暖晴发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他扫了一眼,没回,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最后停在“赵明轩”的名字上。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头背景音嘈杂,隱约能听见音乐和笑闹声。 “餵?哥?” 赵明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怎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了?” “嗯,”周肆桉顿了顿,“打扰你了吗?” “没没,在『云巔』呢,几个朋友聚聚。” 赵明轩似乎走到了安静些的地方,背景音小了些,“怎么了?有事?” 周肆桉看著手里的首饰盒,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问问……你最近有见过我母亲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哥,”赵明轩的声音压低了些,“你……为什么不自己给伯母打个电话?” 为什么不打? 因为不敢。 是他亲口说要离开家里的…… “现在还不是时候。” 周肆桉听到自己的声音乾巴巴的。 赵明轩嘆了口气: “下周四晚上,荣华酒店,有个慈善晚宴,周叔叔和阿姨都会出席。” “主题是关爱儿童先心病,主办方是林家的基金会。” 周肆桉记下了时间和地点。 “谢了——” “等等,哥。” 赵明轩打断他,语气变得有些犹豫,“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 周肆桉心头莫名一跳。 “馨馨……和秦家那个秦晟,在一起了。” 赵明轩说得很快,像是不忍心说,但又不得不说,“圈里都传开了,说是双方家长都很满意。今天晚上……他俩还单独一起飞f国了,薇薇喊他们来聚会,都没来。” 周肆桉握著手机,耳朵里嗡嗡作响。 赵明轩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清。 直接掛了电话。 馨馨……有了新的男朋友。 周肆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车间的。 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计程车疾驰而过。 他没坐车,只是沿著马路一直走著。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迴响。 手里还攥著那个首饰盒,金属稜角深深陷进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画面—— 寧馨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他“肆桉哥哥”,他也愿意带著她一起玩,她真的很乖巧; 因为他胃不好,寧馨高中时天天早起,为他准备好早餐; 放学后,在他打球时,寧馨每次都会抱著水和毛巾,眼睛亮晶晶地等著他一起回家; 寧馨在他每次不耐烦地说“你烦不烦”时,只是咬著嘴唇,然后下次继续跟上来。 还有退婚那天,寧馨站在他面前,眼睛通红却强忍著泪,说“以后只当你是哥哥”。 以及不久前的餐厅里,她把卡推到他面前,说“先解决眼前的事吧”。 从前他以为她一直在那里。 无论他走多远,回头时,她总在。 像一座灯塔,像一个港湾。 然后他亲手把灯塔熄了,把港湾毁了。 现在她走了,去了別人身边。 冷风灌进衣领,周肆桉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写字楼的霓虹灯牌,在夜色里无声地闪烁。 他终於走到了出租屋楼下。 五楼那个窗户黑著,夏暖晴大概已经睡了,或者还没回来。 周肆桉站在楼下,仰头看著那扇漆黑的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他摸出钥匙,推开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照著斑驳的墙壁和堆积的杂物。 他一步一步往上爬,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响。 第8章 青梅不及天降(8) 直到飞机降落在f国机场,寧馨还是有点懵。 十个小时的飞行,她居然在秦晟的私人飞机上睡了一路。 醒来时身上盖著柔软的羊绒毯,秦晟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膝上放著笔记本电脑,专注地看著什么。 “醒了?”他合上电脑,“刚好,准备降落了。” “秦晟,”寧馨揉了揉眼睛,难得露出了点迷糊的样子,“我们来f国干什么?” 秦晟看著她睡眼惺忪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可爱——是毫无防备的迷糊。 “带你来玩啊,”他笑,“顺便办点事。” 等车子停在左岸一家低调的拍卖行门口时,寧馨才隱约猜到什么。 而当她走进预展厅,看到中央展台上那架散发著温润光泽的三角钢琴时,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滯。 施坦威d-274,1948年產,柚木外壳,象牙琴键保存完好。 更重要的是,琴身內侧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烙印——一朵铃兰。 这是二战后期,施坦威为一位法国收藏家定製的特殊標记,全球仅有三架。 寧馨的姥姥是钢琴家,她从小耳濡目染,对这架琴的故事如数家珍。 三个月前就听说它可能会出现在拍卖市场,她动用了所有关係想提前接触藏家,却都石沉大海。 得到的消息一直是:琴主准备下个月在香港上拍。 怎么会在这里? “喜欢吗?”秦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寧馨转头看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在找这架琴?” 秦晟替她说完,笑了笑,“寧小姐,虽然我们是合作关係,但基本的功课还是要做的。你从小练琴,最喜欢的钢琴家是霍洛维茨——而这些信息,恰好我都知道。” 寧馨盯著他,第一次觉得这人有些本事。 他愿意对你花心思的时候,確实容易沦陷,难怪会有这么多红粉知己了。 “至於它为什么在这里,”秦晟示意她看拍卖目录,“原定的香港买家上个月爆雷了,资金炼断裂,付不起尾款。琴主急需周转,又不愿公开流拍影响价格,所以通过私人渠道找人接盘。我有个朋友……碰巧知道这个消息。” 拍卖很快开始。 这架琴是今晚的压轴,竞拍者不多,但都志在必得。 价格一路攀升,寧馨几次举牌,手心微微出汗。 最后一口价落下时,拍卖师敲下木槌: “sold to the lady in white!” 寧馨轻轻呼出一口气。 秦晟在旁边鼓掌,看她这样子,还是笑出了声。 办完手续,签完字,工作人员恭敬地表示会將钢琴妥善打包,安排送货。 走出拍卖行时,夜风带著河流的水汽拂面而来,寧馨才终於有了实感。 “谢谢。”她停下脚步,认真地说。 “不客气,”秦晟耸肩,“就当是……合作伙伴的一点心意。” “但你还没告诉我,”寧馨看著他,“你那朋友是谁?这种级別的內幕消息,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 秦晟的笑容淡了些。 夜色里,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深邃。 “一个在收藏圈有点门路的朋友而已。” 他避重就轻,“寧馨,有时候別问太多。你只要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这就够了。” 这话说得曖昧,又带著某种郑重的意味。 “好,我不问。” 寧馨点点头,“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顺便度了个假。 秦晟像个完美的导游,带她去玛黑区的小画廊,去圣日耳曼的咖啡馆,去那些旅游手册上找不到、但本地人才知道的古董店和书店。 寧馨惊讶地发现,秦晟对艺术、歷史、甚至建筑都有相当的了解。 他讲起巴黎的建筑风格变迁时侃侃而谈,分析印象派画作时见解独到,完全不像是那个圈內传闻中只会泡妞玩车的花花公子。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蒙马特高地看日落。 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铁塔在渐暗的天色中亮起灯光。 “其实,”秦晟忽然开口,“那架钢琴的消息,是我父亲给我的。” 寧馨转头看他。 “他和我母亲结婚三十周年时,想送她一份礼物。” “我母亲也喜欢钢琴。” 秦晟看著远处的城市灯火,声音平静,“所以他动用了所有人脉去找,最后找到了这架琴。但还没等到拍卖,我母亲就去世了。” 寧馨沉默。 她听过一些传闻,秦晟的母亲在他十几岁时病逝,之后秦父未再娶,但父子关係似乎一直很淡。 “琴主欠我父亲一个人情,所以这次有机会,他先问了我们。” 秦晟继续说,“但我父亲说,琴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他知道你在找,就让我带你过来。” 他顿了顿,看向寧馨: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感激,只是想告诉你——我父亲很欣赏你。还有就是……秦家的態度。”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 寧馨迎著他的目光,嘆了口气:“秦晟,我们的约定……” “我记得。”秦晟打断她,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他回来之前,我会好好配合你。” 他的眼神太直白,里面有试探,有欣赏,或许还有一点点……別的什么。 寧馨移开视线,看向山下璀璨的城市: “先做好眼前的事吧。有些事迟早会发生……” 秦晟的眼神冷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寧馨摇头,“我会自己处理好。” “答应给秦家的,也不会少。” * 深夜十一点,“迷踪”酒吧的vip区烟雾繚绕。 施铭靠在卡座的猩红色丝绒沙发里,右手鬆松握著酒杯,左手搭在夏暖晴身后的沙发背上。 他的眼睛没看夏暖晴,而是扫视著舞池里扭动的人群,嘴角掛著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怎么样,还適应吗?” 他侧过头,声音贴著夏暖晴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混著酒气。 夏暖晴捏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在变幻的灯光下荡漾,映出她妆容精致的脸。 “还好。”她轻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事实上,她心跳很快。 不是紧张,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兴奋,激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报復快感。 这是她第三次跟施铭出来。 派对上的人她大多不认识,但从他们的穿著、谈吐、隨手放在桌上的车钥匙来看,都是非富即贵。 有几个女孩看到她时眼神带著审视和轻微的敌意,当施铭揽著她的肩介绍“这是夏暖晴”时,她们立刻换上了热情的笑脸。 这种变脸的速度,夏暖晴太熟悉了。 跟周肆桉在一起时,她见得太多,甚至在场人的身份地位都要高很多。 只是如今,给她这份“特权”的人从周肆桉换成了施铭。 “施少,这位美女不介绍介绍?” 一个穿著花衬衫的年轻男人端著酒过来,眼神在夏暖晴身上扫了一圈。 施铭手指在她裸露的肩头轻轻摩挲,“暖晴,这是陈少,家里做建材的。” “陈少好。” 夏暖晴端起酒杯示意,这些都是跟周肆桉在一起时学会的,如何在这种场合保持得体又不失身份。 陈少挑了挑眉,显然对夏暖晴的从容有些意外。 他碰了碰杯,意味深长地看了施铭一眼: “施少好眼光。” 等陈少离开,施铭才低声笑: “你比我想的聪明。” 夏暖晴没说话,只是抿了口酒。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 她当然聪明,否则当初怎么能从那么多围在周肆桉身边的女孩中脱颖而出? 她学过怎么品酒,怎么用餐具,怎么在適当的时机微笑或沉默,怎么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千金小姐。 这些“技能”,周肆桉曾夸过她学得快。 可现在,她用这些从周肆桉那里学来的东西,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扮演同样的角色。 真是讽刺。 “去跳舞吗?”施铭问。 夏暖晴看向舞池,那里人影攒动,灯光迷离。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不了,有点累。” “也好。” 施铭没坚持,反而更靠近了些,手臂从沙发背滑下,虚虚揽住她的腰,“那我们说说话。” 他的手掌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夏暖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躲开。 “你跟著周肆桉的时候,”施铭忽然开口,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天气,“也常来这种场合?” 夏暖晴的心往下沉了沉。 “偶尔。”她儘量让声音平静,“肆桉不喜欢太吵的地方。” “呵,”施铭轻嗤一声,“他就是那副假清高的样子。” 夏暖晴没接话。 “他现在已经被周家放弃了,过得还不如个普通人,自然是养不起你了,”然后他笑了,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是不是?” 夏暖晴的呼吸滯了一瞬。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施少说笑了。” 施铭眼底的笑意更深,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些: “我很认真的。” 就在这时,舞池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著亮片短裙的女孩喝多了,被同伴扶著往洗手间走。 路过卡座时,她眯著眼看了夏暖晴几秒,然后嗤笑了一声: “哟,这不是周少那位……女友吗?” “怎么在这儿呀?” “换目標啦?” 周围几个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夏暖晴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復镇定。 女孩还想说什么,被同伴拉走了。 但那一瞬间的难堪,已经像病毒一样在空气里扩散开来。 施铭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鬆开揽著夏暖晴的手,朝旁边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个人起身,朝那女孩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抱歉,”他转向夏暖晴,语气恢復温和,“不该带你来这种场合。” 夏暖晴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在意: “没关係。” 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想起刚才那个女孩的眼神——轻蔑,嘲笑,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她熟悉那种眼神,从她和周肆桉在一起的第一天起,就有无数人用那种眼神看她。 而现在,她和周肆桉分开了,这种眼神不但没消失,反而变本加厉。 “我们走吧,”施铭站起身,朝她伸出手,“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 夏暖晴看著他伸出的手,那只手修长乾净,指甲修剪得整齐,腕上戴著一块百达翡丽。 她迟疑了一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牵著她穿过人群,所到之处,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神复杂地目送他们离开。 …… 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处,寧馨刚刚洗完澡,正坐在梳妆檯前护肤。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是一个塑料姐妹发来的照片: 酒吧里,夏暖晴和施铭靠得很近,施铭的手揽著她的腰。 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 “猜猜我看到谁了?” 寧馨盯著照片看了几秒,回覆: “拍得不错。” 对方秒回:“她还真是不挑,施铭那种货色也跟。” 寧馨没再回復。 她看著镜中的自己,脸上还敷著面膜,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 寧馨轻轻揭下面膜,开始按摩脸部。 动作轻柔,眼神却锐利如刀。 周肆桉,你看,这就是你为之放弃一切的女人。 第9章 青梅不及天降(9) 周肆桉今天请了半天假。 从车厂出来时是下午四点,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站在路边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拦了辆计程车。 “去云峰大厦。”他对司机说。 那是夏暖晴上班的地方。 他口袋里装著两张电影票——是部新上的爱情片,暖晴之前提过想去看,当时他忙著修车,隨口说了句“等有空就去”。 不是什么首映场,也不是vip厅,只是普通的晚间场次,两张票加起来一百六。 这段时间他们各自在赌气,两人甚至都没见过几面。 车在云峰大厦对面的路边停下。 周肆桉付了钱下车,站在人行道上等。 五点十分,夏暖晴通常五点半下班。 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他没带伞,只能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 风很冷,吹得他裸露的手腕起了层鸡皮疙瘩。 五点二十,写字楼里陆续有人出来。 周肆桉踮起脚张望,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五点四十,人流量渐少。 夏暖晴还没出来。 周肆桉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又犹豫了,万一她还在加班。 六点,天已经完全黑了,雨也大了起来。 周肆桉的头髮和肩膀都湿了,电影票在口袋里被雨水浸得有些软。 就在他打算找个地方躲躲的时候,旋转门里走出一个身影。 是夏暖晴。 她今天穿了件他从没见过的米白色大衣,剪裁合体,腰带在腰间系成一个精致的结。 长髮捲成慵懒的波浪,脸上妆容完整,唇色是鲜艷的红。 手里拎著一个崭新的手提包,logo醒目。 周肆桉愣了愣。 这身打扮,这个包,不是他们现在能负担得起的。 他正要上前,却看见一辆黑色的法拉利缓缓停在了大厦门口。 夏暖晴几乎是小跑著过去,脸上扬起笑容。 男人背对著他下车,绕过车头为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上,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夏暖晴娇笑著推了他一下,然后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子匯入车流。 周肆桉站在原地,雨水顺著发梢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他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脑海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猛地转身,衝到路边,拦下了另一辆计程车。 “跟著前面那辆黑色法拉利。”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 “兄弟,別担心,我技术很好的!”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周肆桉死死盯著前方那辆跑车,看著它在车流中穿梭,最后拐进了一条他熟悉的街道。 “迷踪”酒吧。 车停下,夏暖晴和那个男人下了车。 男人撑开一把黑伞,搂著她往里走。 门口的服务生恭敬地鞠躬,为他们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周肆桉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他觉得胸腔里有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走到酒吧门口,门童拦住他: “先生,有预约吗?” “让开。”周肆桉的声音很冷。 门童打量了他一眼湿透的、廉价的外套,脸上露出轻蔑:“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是会员制。” 周肆桉正要发作,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男人走出来,看见周肆桉,愣了愣,隨即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哟,我当是谁一直跟著我的车呢,这不是周少吗?怎么,淋成这样?” 原来是他。 周肆桉想起来了,施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以前在赛车场被他收拾过。 他立刻就想衝过去,被一旁的人死死拉住。 施铭慢条斯理地点了支烟: “周少,不是我不让你进。只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他上下打量著周肆桉,“实在不符合我们这里的著装要求。” 周围已经有人围过来看热闹。 有人认出了周肆桉,窃窃私语声四起。 “那不是周家大少爷吗?” “怎么成这样了?” “听说跟家里闹翻了……” “里面那位,好像是他女朋友?” 周肆桉的拳头攥紧了。 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 他咬著牙,盯著施铭,“让她出来。” 施铭夸张地挑眉:“哦,你说夏小姐啊。她要陪我喝酒呢,可能没空见你。” 他吐出个烟圈,笑得恶意满满: “不过周少要是实在想见,也可以进去。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你得跪下来求我。” 鬨笑声响起。 周肆桉的眼睛红了。 使劲挣脱开拉住他的人,就要往里冲。 但立刻又被两个保安架住了。 “放开我!” “周少,別让我难做啊。” 施铭走到他面前,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周肆桉?醒醒吧,你现在连条狗都不如。暖晴跟著你,能有什么前途?跟著我,至少吃穿不愁。” 他直起身,声音提高: “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当初不可一世的周家大少爷周肆桉!现在呢,在一家改装店给人修车!” “他女朋友也够现实的,转头就攀上施少了……” 议论声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周肆桉挣扎著,但保安死死按住他。 雨水混著屈辱的泪水流下来,他分不清。 然后他看见了。 透过酒吧的玻璃门,他看见里面的卡座。 夏暖晴端著酒杯,正在和旁边的人说笑。 她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完全没注意到门口的骚动。 “行了,把人扔出去。” 施铭挥挥手,“別脏了我的地方。” 保安架著周肆桉就要往外拖。 周肆桉猛地挣开,一拳砸在施铭脸上。 施铭猝不及防,踉蹌著后退几步,鼻血瞬间涌出来。 他抹了把脸,看著手上的血,脸色狰狞起来:“给我打!” 四五个人围了上来。 拳头,脚,雨点般落在周肆桉身上。 他护住头,蜷缩在地上,感觉到肋骨传来剧痛,嘴里有血腥味。 雨还在下,冰冷地浇在他身上,混著血水,在地上晕开暗红色的痕跡。 他听见施铭在笑,听见周围人的起鬨,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 然后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住手。”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像有某种魔力,让那些拳脚停了下来。 周肆桉艰难地抬起头。 寧馨站在不远处。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她身边站著秦晟,秦晟的脸色很冷,目光扫过施铭时,像在看一堆垃圾。 “寧……寧小姐?” 施铭愣了愣,隨即挤出笑容,“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寧馨没理他,她的目光落在周肆桉身上,快步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周肆桉面前,蹲下来,伞撑在他头顶。 “肆桉哥哥,能站起来吗?”她问,声音很轻。 周肆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寧馨似乎看出来了。 她转头对秦晟说:“帮我一下。” 秦晟走过来,和寧馨一起把周肆桉扶起来。 周肆桉的一条胳膊搭在秦晟肩上,另一条被寧馨扶著。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手臂的皮肤时,他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寧小姐,”施铭上前一步,语气有些慌,“这是个误会,是周少先动手的……” “误会?” 寧馨抬眼看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 施铭的脸色变了变。 寧馨没再看他,只是对秦晟说: “走,去医院。” 他们扶著周肆桉走向路边停著的车。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前,司机已经下车打开了后座门。 经过施铭身边时,寧馨停下脚步,侧过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施铭,今天的事没完。” “周肆桉不是你能动的。” “记得今晚回家跟你爸和你哥好好解释解释。” 施铭的脸白了,知道自己闯祸了。 寧馨不再看他,弯腰坐进车里。 秦晟把周肆桉扶进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车里很安静,有淡淡的香薰味,温暖乾燥。 周肆桉靠在座椅上,浑身湿透,血和雨水把昂贵的真皮座椅弄脏了。 “对不起,”他哑声说,“弄脏了你的车。” “別说话。”寧馨从储物盒里拿出毛巾,递给他,“先擦擦。” 周肆桉接过毛巾,手在发抖。 他胡乱擦了把脸,毛巾上立刻染上了血污。 寧馨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 她从包里拿出湿巾,抽出一张,凑过来,轻轻擦他嘴角的血跡。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周肆桉能闻到属於她的熟悉味道。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次他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寧馨也是这样,拿著手帕,小心翼翼地给他擦伤口,一边擦一边吹气,说“哥哥不疼”。 那时候他嫌她烦,推开她说“男孩子流点血算什么”。 现在他伤痕累累地坐在她车里,给他擦伤口的依旧是她。 “疼吗?”寧馨问。 周肆桉摇摇头。 他不疼,就是生气,气夏暖晴的背叛,气施铭的不识好歹,也气自己的识人不清……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 寧馨先下车,和秦晟一起扶他进去。早就有医生等在了门口亲自迎接,仔细检查后说肋骨可能有骨裂,需要拍片,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需要住院观察。 第10章 青梅不及天降(10) 办手续,缴费,安排病房。 全程都有人处理得井井有条。 等周肆桉躺在病床上,掛上点滴,已经是晚上十点。 秦晟接了个电话,对寧馨说:“我出去一下,处理点事。” 寧馨点头:“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 秦晟笑了笑,又看了周肆桉一眼,眼神复杂,但最终只是说,“好好休息。”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为什么帮我?”他问,声音乾涩。 寧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削苹果。 她的手指纤细灵活,苹果皮连成完整的一条,垂下来。 “我说过了,”她没抬头,“你是我哥哥。” “可我对你那么差。” “你对我好的时候,比差的时候多。” 寧馨削完最后一刀,苹果皮完整地落进垃圾桶。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籤,递给他,“吃一点。” 周肆桉没接。 他看著寧馨,看著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夏暖晴……”他艰难地开口。 “別想了。” 寧馨打断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先养好伤。我会替你报仇的。” “馨馨,”周肆桉忽然说,“对不起。” 寧馨的背影顿了顿。 “真的,”周肆桉闭上眼睛,声音很轻,“很对不起。”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周肆桉以为寧馨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她说:“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周肆桉睁开眼,看见寧馨走回床边,在椅子上重新坐下。 床头灯暖黄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柔和得不真实。 周肆桉看著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別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肆桉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 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试探温度。 然后那只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 他想抓住那只手,想说点什么,但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把他拖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错了。 错得离谱。 * 施铭是被两个保鏢架回家的。 他脸上还带著周肆桉那一拳留下的青紫,鼻樑上贴著创可贴,昂贵的西装皱巴巴的。 车子刚驶入施家別墅的前院,他就看见大哥施诚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哥……”他勉强挤出笑容。 施诚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那眼神像在看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然后他侧身让开,示意施铭进去。 客厅里灯火通明,施父坐在正中的沙发上,手里拿著手机,屏幕的光映著他紧绷的脸。 母亲坐在一旁,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施铭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大半。 “爸……” 话音未落,施父猛地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抡起胳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施铭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他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爸,你……” “跪下!” 施父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施铭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大理石地面冰冷坚硬,硌得膝盖生疼。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施父指著他,手指都在发抖,“你长没长脑子?啊?哪里来的胆子敢去得罪周肆桉?!” “他……他现在就是个修车的……” 施铭小声辩解,“周家都不要他了……” “不要他?” 施父气得笑出声来,那笑声阴森森的,“你哪只眼睛看见周家不要他了?啊?” “他除了过点苦日子,有谁是真正去刁难他的吗?” “那些跟他断了来往的,哪个不是看周家的脸色行事?” “只有你这个蠢货,看不出人家父子俩只是在赌气!” 施铭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你真以为周振业会放弃自己培养了二十多年的长子?你真以为周家那偌大的家业,会交给那个才上大学的小儿子?” 施父越说越气,抓起茶几上的菸灰缸就砸了过去。 菸灰缸擦著施铭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碎片四溅。 施铭嚇得浑身一抖,整个人缩成一团。 “现在好了!” 施父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寧家的电话已经先打过来了!说周肆桉在你那儿受了委屈,问我们施家打算怎么给个交代!” 施铭的脑子嗡的一声。 寧馨……她不是已经跟周肆桉解除婚约了吗? 她不是应该恨周肆桉吗? 怎么会…… “你以为寧家会跟周家翻脸?” 施父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就算他们婚约解除了,两家的关係还在!稳固的很!整个圈子里谁不知道?!” 他走到施铭面前,弯腰盯著他,眼睛猩红: “现在寧家加上周家,我们家要完蛋了!你满意了?啊?!” “爸,我……”施铭的声音带了哭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施父直起身,疲惫地抹了把脸,“你除了吃喝玩乐玩女人,你还知道什么?那个夏暖晴,她跟周肆桉都还没断,就贴上来找你,你是真不挑啊,是嫌命太长是不是?!” 施铭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没想到踩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明天一早,”施父的声音冷得像冰,“去医院。带上最贵的补品,给我去道歉。哪怕跪死在那儿,也要让周肆桉原谅你。否则——”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就给我滚出施家,自生自灭。” 施铭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 同一时间,老旧出租屋里。 夏暖晴蜷缩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在等消息,等施铭的消息,或者等任何人的消息。 酒吧门口发生的事已经传开了。 朋友圈里,聊天群里,到处都在转发那段模糊的视频——周肆桉被打倒在地,寧馨撑著伞出现,秦晟扶起周肆桉,寧馨对施铭的威胁。 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寧馨这是在为周少出头……” “这俩不是闹得很难看吗?” “施家完了,寧家加周家,够他们喝一壶的。” “不过周少和那个女的是不是彻底完了?” “那还用说?都这样了……” 这些议论她一条条看过去,看得手脚冰凉。 她知道,她和周肆桉完了。 彻底完了。 他不会再原谅她了。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头顶。 夏暖晴抱紧自己,牙齿打颤。 她想起施铭搂著她时说的话,想起那些昂贵的礼物,想起那个豪华的別墅房间。 可现在,施铭自身难保了。 周家呢? 周振业真的会不管自己的儿子吗? 会不会对付她? 还有那些债,欠寧馨的钱…… 夏暖晴的脑子飞快地转著。 周肆桉不会这么无情的,她只要哄哄他…… 如果周肆桉真的要回去了,那她就又是周家未来继承人的女朋友——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施铭已经没用了,她得抓住周肆桉。 趁现在他还躺在医院,趁他虚弱、受伤、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疯了一样生长。 夏暖晴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抓起外套就要出门。 但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 她不知道周肆桉在哪家医院。 她翻出手机,找到周肆桉的號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终於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 每一声“嘟”都敲在她的心上,敲得她手心冒汗。 终於,接通了。 “餵?” 是个女声。 是寧馨。 夏暖晴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夏小姐吗?” 寧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事吗?” 她握著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我想知道肆桉在哪家医院。我想去看看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夏暖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市中心医院,住院部七楼,vip病房。”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他……” “肋骨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需要住院观察。”寧馨打断她,顿了顿,“如果你要来,请安静一点,他需要休息。” 然后电话掛了。 忙音响起来,单调,刺耳。 夏暖晴握著手机,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动。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这间出租屋死寂一片。 寧馨的平静比任何辱骂都更让她难堪。 好像……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对她掀不起任何情绪。 第11章 青梅不及天降(11) 周肆桉是在消毒水气味中醒来的。 意识从混沌中浮起,首先感受到的是肋骨处闷钝的痛,然后是手臂上留置针的异物感。 他睁开眼,视野里是医院病房单调的白色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目光开始搜寻。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泛著鱼肚白。 他撑著床沿,慢慢坐起来。 每动一下,肋骨都传来尖锐的刺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还是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陪护屋內。 床上被子掀开一角,枕头有凹陷的痕跡。 旁边的小桌上放著一个米白色的手提包,款式简洁,他认得——是寧馨常用的那款。 周肆桉说不清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是什么情绪,只是觉得胸腔里那团一直紧绷著的东西,忽然鬆了一下。 床上还残留著一点温度,枕头上有很淡的香味,是寧馨常用的那款洗髮水,白茶混合著柑橘的味道,清冽乾净。 他站在那里,伸手碰了碰枕头,布料柔软,触感真实。 然后他看见床头柜上放著一本书——《海边的卡夫卡》,书籤夹在三分之二处。 他拿起来,翻到夹著书籤的那一页,页边空白处有极淡的铅笔字跡,是寧馨的字,清秀工整: “我们都是失落的星辰,试图照亮彼此。” 周肆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他慢慢走回病床,每一步都小心避开受伤的肋骨。还没躺下,病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寧馨提著个保温桶走进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你怎么下来了,感觉怎么样?” 她身后还跟著另一个人。 周母一看见儿子苍白的脸,身上缠著的绷带,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快步走到床边,想碰他又不敢碰,声音哽咽: “你……你这个不省心的!非要跟家里对著干!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满意了?!” “伯母,”寧馨放下保温桶,走过来轻轻扶住周母的手臂,“肆桉哥哥的伤要静养。等他伤好了,您再教训他也不迟。” 周母转头看她,眼泪掉得更凶: “馨馨你还管他干嘛!就让他流落街头,自生自灭好了!反正他也不听劝,非要跟那个……”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大概是意识到不该在寧馨面前提夏暖晴。 只是用力握著周肆桉的手,握得指节发白。 周肆桉看著母亲通红的眼睛,看著她明显憔悴了许多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艰难地侧过身,从床头柜上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了那个深蓝色的首饰盒。 盒子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了,边缘的绒面蹭脏了一块。 他把它递给母亲,声音沙哑: “妈,生日礼物。” 周母愣住了。 她看著那个廉价的首饰盒,又看看儿子苍白的脸,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盒子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你……你干嘛……”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打工挣的。”周肆桉说得轻鬆。 周母打开盒子,看见里面那对珍珠耳钉。 珍珠不大,但光泽温润,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她盯著看了很久,然后猛地盖上盒子,“我生日还没到呢!你现在给我干什么!” 周肆桉沉默了几秒:“怕到时候……没机会送。”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把刀子,直直捅进周母心里。 她嘴唇颤抖著,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嘆了口气: “你……你还要跟你爸对著干是不是?非要气死我们是不是?” 周肆桉低下头,没说话。 父子之间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他有记忆起,父亲就是严厉的。 童年里没有温暖的拥抱,只有一次次冰冷的要求和斥责。 他必须考第一,必须学钢琴、学马术,必须参加各种比赛,还要拿奖。 父亲的爱是有条件的——他得优秀,得完美,得成为周家合格的继承人。 他喘不过气。 所以当遇见夏暖晴,遇见那种纯粹的感情时,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 他以为那是自由,是他能反抗父亲的契机。 甚至伤害到了馨馨。 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另一个泥潭。 “你们父子俩,我是不想管了!” 周母抹了把眼泪,站起身,“一个比一个倔!一个比一个能气人!” 她转身就往病房外走,脚步很快。 寧馨看了周肆桉一眼,轻声说:“我去送送伯母。” 病房外,周母靠在走廊尽头拐角的墙壁上,肩膀微微发抖。 寧馨走过去,递过一张纸巾。 周母接过,擦了擦眼泪,然后抓住寧馨的手,握得很紧: “馨馨,伯母只能拜託你了。肆桉他……你帮伯母看著他,別让他再做傻事了,行吗?” 她的眼神里有恳求,有疲惫,有为人母的无助。 寧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伯母放心。” 周母这才鬆开手,又朝病房里看了一眼,才转身离开。 寧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推门回病房。 门一开,她愣住了。 病房里多了三个人——施父,施诚,还有鼻青脸肿的施铭。 施父一看见寧馨,立刻上前半步,脸上堆起近乎諂媚的笑: “寧总,您来了。” 寧馨没应,只是平静地拎起保温桶走到病床边,放在床头柜上。 周肆桉坐在床上,背靠著枕头,脸色很冷。 施家父子进来后,他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寧总,周少,”施父搓著手,额头上都是汗,“我……我是带这个不孝子来道歉的。他有眼无珠,冒犯了周少,都是我没教好……” 他推了施铭一把。 施铭踉蹌著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著哭腔: “周少,寧总,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次……” 周肆桉眼皮都没抬。 施父见状,连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上: “这是……这是我们施家5%的股份转让协议。一点心意,给周少压惊……” 两人谁都没看那份文件,寧馨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鸡汤香味立刻飘散出来。 她盛了一碗,递给周肆桉: “先吃点东西。伯母让阿姨熬了一早上,专门给你补身子的。” 这句话让施家三人都浑身一激灵。 施铭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现在真想回到几天前的自己面前,狠狠甩自己几巴掌——他怎么就蠢到以为周家真的会不管亲生儿子? 施父的脸色更白了。 他捧著那份股份转让协议,手在抖。 周肆桉接过碗,小口喝著汤。 喝了几口,他才抬眼,看向施父: “东西我收下了。施总回去好好做生意吧。” 这句话就意味著:施家,保住了。 施父如蒙大赦,连连鞠躬: “谢谢周少!谢谢寧总!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拉起还跪在地上的施铭,和大儿子一起,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周肆桉慢慢喝完那碗汤。 温暖的食物滑进胃里,带来一点久违的暖意。 寧馨接过空碗,又给他盛了一碗。 “谢谢。” 这时,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赵明轩提著果篮和鲜花进来,看见周肆桉在喝汤,鬆了口气: “能吃东西就好。嚇死我了,昨天听说你被打进医院……” 他的话在看到寧馨时顿了顿,隨即笑起来: “馨馨也在啊。辛苦你了,陪了一晚上吧?” 寧馨收拾好保温桶,站起身:“来得正好,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我送送你……”周肆桉下意识想下床。 “別动。”寧馨按住他,“躺下,好好休息。” 她的手按在他肩膀上,隔著病號服,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 周肆桉抬头看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明轩適时开口:“馨馨你回去好好休息吧,这儿有我呢。” 寧馨点点头,拿起包和保温桶,转身离开。 周肆桉看著她走到门口,看著她拉开门,看著她消失在门外。 心里那块刚被鸡汤暖起来的地方,又一点点冷下去,空下去。 门关上了。 赵明轩在他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嘆了口气: “哥,你说你早干嘛去了呢?” 周肆桉没说话。 “馨馨现在和秦晟相处得不错,”赵明轩继续说,声音很轻,“秦家那边也很满意。你就……別动其他心思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 周肆桉盯著那些光带,很久很久,才低声说: “我知道。” 他知道他错过了。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赵明轩还想说什么,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今日的vip病房,真是格外热闹…… 这次来的是夏暖晴。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妆容精致,穿著得体,手里捧著鲜花。 但再怎么打扮,也掩不住眼底的慌乱和憔悴。 她站在门口,看著病床上的周肆桉,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周肆桉看著她,看著这张他曾经以为纯粹的脸,此刻却写满的算计和不安,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肆桉,”夏暖晴终於开口,声音乾涩,“我……我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她走进来,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小心翼翼的。 “滚出去。” 周肆桉声音不大,却冰冷彻骨。 夏暖晴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肆桉,你听我解释……我和施铭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 “是我以前瞎了眼。” 周肆桉打断她,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现在终於看清了。所以,滚。” 夏暖晴站在原地,像被冻住了。 她看著周肆桉,看著他那双曾经对她温柔含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她想哭,想闹,想求他原谅。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明轩站起身,语气客气而疏离: “夏小姐,肆桉需要休息。请吧。” 夏暖晴最后看了周肆桉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出病房。 背影僵硬,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门再次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周肆桉和赵明轩。 第12章 青梅不及天降(12) 赵明轩在病房里陪了周肆桉整个上午。 期间,护士来换过药,医生查过房,確认肋骨骨裂恢復情况良好,但还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带,隨著时间推移缓慢移动。 周肆桉靠在床头,看著那些光带,眼神有些空。 “哥,话说回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赵明轩终於忍不住问出口。 周肆桉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明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 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之前憋著一股气,想证明给我爸看,离了周家我也能活。现在……那股气好像突然被抽空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掌心的老茧,指甲缝里还没洗乾净的机油污渍,指关节上细小的划痕。 “真打算修一辈子车?” 一辈子?当然不是。 但到底要做什么,他回答不上来。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 赵明轩看著好友迷茫的侧脸,终究没再追问。 出院那天,周肆桉回了趟出租屋。 他走到臥室,打开衣柜。 里面大部分是夏暖晴的衣服,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t恤和裤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落满灰尘的行李箱。 还是当初从周家带出来的,限量款的rimowa,现在箱体上多了几道划痕,轮子也不太灵活了。 他收拾得很快,只拿了自己的东西。 最后检查了一遍,確定没有遗漏,他拉上行李箱,关上门。 锁舌扣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给一段荒唐的时光画上了句號。 * 老杨的改装店后面有个小仓库,隔出了两个单间当员工宿舍。 周肆桉那间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就是全部家当。 窗户很小,对著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白天也没什么阳光。 但他就这么住下了。 第一天晚上,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闻著空气里机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整夜没睡著。 第二天傍晚,他下班回到宿舍时,愣住了。 小桌上放著一个保温桶,旁边还有几个饭盒。 房间里瀰漫著食物的香味。 他打开保温桶,里面是山药排骨汤,汤色清澈,排骨燉得酥烂。 饭盒里是两菜一饭:清炒时蔬,红烧鸡块,米饭粒粒分明。 桌上贴了张便签纸,是寧馨的字跡: “伯母让我送来的,记得吃完。” 周肆桉盯著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完了所有饭菜。 汤还是温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他回到宿舍,桌上都会放著饭菜。 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粥,菜式每天换,但都是他爱吃的。 寧馨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他能碰见她,有时候只能看见留下的饭菜。 碰见她时,总要交代两句“汤要趁热喝”“注意好好休息”才会离开。 渐渐地,周肆桉习惯了每天准时回来,就想著能多看她几眼。 两个礼拜后的下午,寧馨提前从公司出来,陪他去医院复查。 “恢復得很好,”医生看著片子点头,“骨裂基本癒合了,不过最近三个月还是要注意,別做剧烈运动。” 寧馨鬆了一口气。 从医院出来,天色还早。 “我请你吃饭吧,”周肆桉忽然说,“谢谢你这些天的帮忙……还有之前的事。” 寧馨抬头看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光影斑驳。 她想了想,说:“好啊,既然这样,我想吃……我们高中时经常去的那家小馆子,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周肆桉愣了愣。 那家馆子在学校后门的小巷里,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做的都是家常菜。 他高中时经常打完球和队友去,寧馨有时候会跟著他们,然后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等他吃完了还会递上水和毛巾。 他没想到她还记得。 两人打车过去。 学校附近变化不大,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只是两旁的店铺换了不少招牌。 走到巷子深处,那家小馆子居然还在,招牌换了新的,但店面还是老样子。 老板居然也还是原来那位,只是头髮白了不少。 看见他们进来,眯著眼打量了半天,忽然笑了: “哟,是你们啊!好多年没见啦!” 周肆桉有些惊讶:“老板还记得我们?” “记得记得!” 老板热情地领著他们往里走,“小伙子又高又帅,小姑娘总跟著你们……现在都长大啦!我也老咯!” 还是靠窗的老位置。 桌子椅子都旧了,桌面被磨得光滑发亮。 周肆桉点了以前常点的几个炒菜。 等菜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沉默。 窗外能看到学校的围墙,墙內隱约传来篮球拍打的声音和少年的呼喊。 “时间过得真快。”寧馨轻声说。 “嗯。”周肆桉看著窗外,“那时候你才这么高……瘦瘦弱弱的,”他比划了一下,然后笑了,“总是怕你被人欺负,走哪儿都带著你……” 寧馨也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很温柔: “是啊。那时候你对我太好,我才多了不该有的期待。” 周肆桉的笑容淡了下去。 “不过现在想想,”寧馨继续说,语气平静,“也是我自己钻牛角尖。感情这种事,確实强求不来。” 她抬眼看他,眼神清澈: “所以你真的不用再愧疚了。” “我知道你还是在意之前说的那些话……” “以前我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现在……我们算是扯平了。” 她说得很轻鬆,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每个字都像细小的针,扎在周肆桉心上。 他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是我不好”,想说“那些不是麻烦”。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得没错——他曾经確实觉得她麻烦。 觉得她总管著他,在他需要自由的时候束缚著他,像他爸一样。 现在她不跟了,不管了,不束缚了。 他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馨馨……”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哑。 寧馨看著他,等著他说下去。 但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餐馆里显得很突兀。 寧馨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喂,秦晟。” 周肆桉的手指在桌下悄悄攥紧了。 “嗯,刚从医院出来……现在在学校后门那家老馆子吃饭。” 寧馨的声音很自然,带著一点笑意,“你过来?好,我发定位给你。” 掛了电话,她抱歉地看向周肆桉: “秦晟说晚上有个聚会,顺路过来接我。” 周肆桉点点头,机械地拿起筷子: “那……你先吃,吃完早点过去,別让人等。” 接下来的饭吃得食不知味。 寧馨吃得不多,很快就放下了筷子。 周肆桉也吃不下,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著米饭。 二十分钟后,寧馨的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眼,起身:“秦晟到了。” 周肆桉跟著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寧馨摇摇头,“你慢慢吃。” 她拿起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早点回去休息。” 然后推门出去了。 周肆桉站在桌边,看著她穿过小巷,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宾利,秦晟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这边。 寧馨小跑了几步,到秦晟面前。 两人说了句什么,秦晟笑起来,很自然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然后他拉开车门,寧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匯入傍晚的车流中。 周肆桉站在原地,透过餐馆的玻璃窗,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夕阳的余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陈旧的地面上。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不是肋骨旧伤,是更深的地方,像是心臟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收紧,疼得他弯下腰,手撑在桌沿上,大口喘气。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夏暖晴背叛他时,他只有被背叛的愤怒,却並不如何伤心。 大概……是因为他从未真正爱过她。 在这段感情里,他是主导者,他想开始就开始,他想停止就停止,隨心所欲,大抵也是没真的把夏暖晴放在心上的。 而寧馨……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女孩,他习惯性视线里寻找她的身影,確认她的位置,在他亲手把她推出自己的视线范围后,难受的呼吸都在痛…… 他不可否认,他爱她,但他明白的是不是太晚了些? 这时,餐馆老板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小伙子,你没事吧?” 周肆桉直起身,摇摇头:“没事。结帐吧。” “刚才那位姑娘已经结过了。”老板说,“她说……说让你多吃点,吃饱一点。” 周肆桉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点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推门走出餐馆。 * 宾利平稳地匯入晚高峰的车流。 寧馨靠在副驾驶座椅上,侧头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 秦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等红灯的间隙,他侧过头看她。 “就非得是他?”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带著一点漫不经心,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寧馨没回头,依旧看著窗外: “什么?” “我说,”秦晟转回头,看著前方重新亮起的绿灯,踩下油门,“周肆桉,就非得是他不可?” 车子驶过十字路口,拐上高架桥。 寧馨终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难道选你?”她反问。 秦晟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脸上还掛著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为什么不能是我?我哪里比不上他?” “哪里都比不上。” 寧馨说得直白,毫不留情,“至少他从来没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身上带著別的女人的香水味。” 哪怕和夏暖晴在一起后,她也没在他身上闻到过別的味道。 车厢里的空气凝滯了一瞬。 秦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下意识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確实,有一股很淡的、甜腻的香水味,是他下午见那个模特时沾上的。 他以为散得差不多了,没想到寧馨的鼻子这么灵。 “嘖,”他重新笑起来,那笑容又恢復了平时的漫不经心,“这都被你发现了。哥们魅力太大,没办法呀,走到哪儿都有姑娘往上贴。” 寧馨没说话,只是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 高架桥上的风很大,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有些疏离。 秦晟从后视镜里看她,看了很久。 等车子驶下高架,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时,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些: “如果我说……我可以改呢?” 寧馨没反应,像是没听见。 “我是说真的。” 秦晟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车流声。 他转过身,面对著她。 “寧馨……如果我说,我愿意为了你收心,不再玩那些无聊的游戏,你信吗?” 寧馨终於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深潭里浸著的黑曜石,冷静,清澈,没有一丝波澜。 “不信。”她说得很乾脆。 秦晟的表情僵了一下。 “秦晟,”寧馨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我们之间是合作关係。你帮我应付家里,我帮你挡掉那些不必要的相亲和催婚。各取所需,互不干涉。这是当初说好的。” “至於你的私生活,”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我不感兴趣,也不想管。只要別闹到我面前,別让我们的合作太难看,其他的……隨你便。” 秦晟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有些自嘲。 “行,”他重新发动车子,“寧小姐说得对,是我想太多了。” 车子重新驶入车流。 这次两人都没再说话。 寧馨看著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机屏幕。屏幕上是她和秦晟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他下午发的:“晚上有个局,陪我演一下?” 她回復了一个简单的“好”。 就是这样。 这才是她需要的。 至於秦晟刚才那些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一个花花公子说要收心,就像赌徒说下次一定贏一样,听听就算了。 第13章 青梅不及天降(13) 周肆桉已经快三周没见到寧馨了。 手机里的对话框停留在几天前,他问她最近怎么样,她隔了一天才回了个“最近有些忙”。 之后他发过两次问候,都石沉大海。 但他还是忍不住每天点开对话框,盯著那个灰色的头像看很久,然后刪掉打了一半又觉得不合適的话。 这天他加班到晚上九点,回到宿舍时已经筋疲力尽。 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空气里有熟悉的饭菜香味。 小桌上放著保温桶和饭盒,灯光暖黄,照亮了桌上还冒著热气的饭菜。 “馨馨?”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喜。 然后他看见了床上的人。 赵明轩盘腿坐在他的单人床上,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是激烈的游戏画面。 听到动静,赵明轩抬起头,看见周肆桉脸上还没褪去的惊喜和隨即而来的失望,忍不住笑出声。 “哥,你以为是谁啊?” 他退出游戏,从床上跳下来,“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来的是我这个不速之客。” “馨馨可没空来你这儿……” 周肆桉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理赵明轩,只是走到桌边,看著那些饭菜——山药排骨汤,清炒西兰花,红烧肉,都是他爱吃的。 “你做的?” 他问,声音乾巴巴的。 “我哪有这手艺,”赵明轩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是家里阿姨做的,我妈让我给你带点。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让我多照应你。” 周肆桉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替我谢谢阿姨。” “客气什么,”赵明轩拉过椅子坐下,看著他吃饭,“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周肆桉確实饿了,埋头吃起来。 吃到一半,他才想起什么,抬头问:“你刚才说……馨馨怎么了?” 赵明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馨馨啊……最近被她那个堂哥摆了一道。” “寧浩私下接触了她们公司的一个大客户,把项目截胡了,还挖走了两个核心技术人员。” “现在寧氏那边乱成一团,馨馨得收拾烂摊子。” 周肆桉放下筷子:“损失大吗?” “不小,”赵明轩嘆气,“那个项目本来已经谈得差不多了,现在黄了不说,还要赔违约金。技术团队那边更麻烦,带走了不少专利资料。馨馨这几天都在公司过夜,估计连饭都顾不上吃。” 周肆桉的心往下沉了沉。 赵明轩继续说:“我也有日子没见她了。上周给她打电话,没说几句就掛了,说在开会。我妈倒是见过她一次,说她瘦了一大圈,脸色也不好。” 周肆桉盯著碗里的米饭,忽然觉得食不下咽。 赵明轩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前叮嘱他好好休息。 门关上后,宿舍里恢復寂静。 周肆桉慢慢吃完剩下的饭菜,收拾好碗筷,然后坐在床边,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立刻掏出来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明天有雨,气温骤降。 他想起寧馨怕冷,一到冬天手脚就冰凉。 以前他总是笑话她,说她像个小冰人,但每次都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捂著。 周肆桉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 寧氏集团大楼,二十八层。 寧馨坐在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但她没心思看。 桌上摊著一堆文件,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报表。 她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寧浩这一手玩得確实狠,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虽然不至於伤筋动骨,但也够她忙一阵子了。 最麻烦的是那几个被带走的专利,得赶紧想办法补上漏洞。 她放下咖啡杯,正准备继续看文件,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 【宿主,男主在来的路上了。预计到达时间:十分钟左右。】 寧馨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给我把身体数据调整一下。” 【请指定调整项目。】 “虚弱些,脸色苍白些,”寧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再给我造个急性肠胃炎的症状出来。” 【好的,开始模擬急性肠胃炎症状:胃部绞痛、冷汗、体温升高、面色苍白……模擬完成。宿主,这个症状大概会持续两小时,这期间身体机能下降30%。】 寧馨睁开眼睛,感觉胃部一阵尖锐的绞痛。 她皱起眉,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扶著桌子站起来,想走到沙发那边,但脚步虚浮,刚走两步就踉蹌了一下,跌倒在地。 地上铺著厚厚的地毯,摔得不疼,但样子足够狼狈。 她蜷缩在地上,手死死按著胃部,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散落的长髮遮住了半边脸,但遮不住那双紧闭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痛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馨馨——” 周肆桉的声音在看到她倒在地上的瞬间戛然而止。 下一秒,他几乎是衝过来的,膝盖重重跪在地毯上,手颤抖著扶起她: “馨馨?你怎么了?” 寧馨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声音细若游丝: “肆桉哥哥……我疼……” 她的额头抵在他肩上,冷汗浸湿了他的衬衫。 周肆桉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那种控制不住的颤抖,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別怕,我送你去医院。” 他一把抱起她,动作又快又稳,但手在发抖。 他扫了一眼办公室,看到寧馨放在桌上的车钥匙,抓过来就往外冲。 电梯下行,密闭的空间里,寧馨的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坚持一下,马上就能到医院……” 他喃喃著,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车子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驰。 周肆桉开得很快,但很稳。 寧馨蜷缩在副驾驶座上,闭著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肆桉哥哥……”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哭腔,“我疼……” 周肆桉急得眼眶通红。 他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发抖。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声音哽咽,“马上就不疼了,馨馨乖,再坚持一下……” 到医院,掛急诊,检查,確诊急性肠胃炎。 医生说是因为过度疲劳、饮食不规律导致的,需要住院输液观察。 等寧馨被推进病房掛上点滴,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周肆桉坐在病床边,看著床上熟睡的人。 她脸色还是很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 点滴液一滴一滴落下,在寂静的病房里发出轻微的声音。 他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 她的额头很凉,他用手心捂了一会儿,直到感觉温度上来些才鬆开。 然后他就一直坐在那里,看著她,像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一样。 …… 寧馨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条条光带。 她动了动,感觉到手背上的留置针,和胃部隱隱的钝痛。 “醒了?”周肆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转头,看见他坐在椅子上,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皱巴巴的。 “我……”她一开口,声音沙哑。 周肆桉立刻递过来一杯温水,插好吸管: “先喝点水。” 寧馨就著他的手喝了几口,感觉喉咙舒服了些。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每次我生病,都是你照顾我。” 周肆桉的手顿了顿。 寧馨靠在枕头上,声音很轻: “小时候也是这样。爸爸妈妈和叔叔阿姨都忙,每次我生病发烧,都是你陪著我。记得有一次我出水痘,整整一个星期,你每天都来看我,隔著玻璃窗给我比手势,还逗我笑。” 周肆桉想起来了。 那时候寧馨七岁。 她出水痘,不能见风,只能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他每天放学就跑到她家,趴在她房间的窗户外面,隔著玻璃给她讲学校里的趣事,做鬼脸逗她。 “你小时候最怕打针了,”周肆桉低声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弧度,“每次都要我捂著你的眼睛,你才肯伸手。” “是啊。你还说『不怕,哥哥在』,结果你自己也闭著眼睛,比我还紧张。”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周肆桉看著寧馨,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一点点软了下来。 下午输完液,医生同意寧馨出院,但嘱咐她必须好好休息,按时吃饭。 周肆桉送她回公寓。 寧馨在市中心有一套顶层公寓,视野很好,装修是她喜欢的简约风格,以白色和原木色为主,处处透著精致和舒適。 周肆桉扶著她进门,熟门熟路地找到拖鞋给她换上,然后直接把她抱到臥室。 寧馨被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忽然笑出声。 “笑什么?”周肆桉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笑我们俩,”寧馨看著他,眼睛里还有笑意,“上次是你进医院,这次是我。我们怎么总往医院跑?” 周肆桉皱起眉:“別乱说话,百无禁忌。” 寧馨的笑容更深了:“你还信这个?” “我什么都信,”周肆桉替她掖好被角,语气认真,“只要你好好的。” 寧馨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 “肆桉哥哥,我不想一个人待著。”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点罕见的脆弱。 周肆桉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我不走。陪著你。” 寧馨点点头,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小声说: “你上来躺一会儿吧。坐了一夜,肯定累了。” 周肆桉犹豫了一下,但看她坚持,最终还是在她身边躺下。 床很大,两人之间隔著一拳的距离。 寧馨很快睡著了,呼吸平稳绵长。 周肆桉侧过头,看著她安静的睡顏,看著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看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 他的手还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很小,在他掌心显得格外脆弱。 周肆桉看著,看著,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轻轻收紧手指,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 第14章 青梅不及天降(14) 早上七点,周家大宅。 管家陈伯打开门时,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门外站著的是周肆桉。 他穿著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髮剪短了,露出清晰利落的眉眼。 脸上没了从前那种漫不经心的轻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平和。 最让陈伯吃惊的是他手里提著的东西……街边早餐店最普通的两份小笼包和豆浆,装在廉价的塑胶袋里。 “陈伯,”周肆桉开口,“我爸妈醒了吗?” “少、少爷?”陈伯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开,“老爷和夫人在餐厅用早餐,我这就去……” “不用。”周肆桉拦住他,“我自己进去。” 他穿过熟悉的前厅,走过掛满家族合影的长廊…… 餐厅的门虚掩著,能听见里面碗碟轻微的碰撞声。周肆桉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周父周母同时抬起头。 空气凝固了。 周母手里的筷子掉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圈却先红了。 周父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静静地看著儿子。 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著报纸边缘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泛白。 “爸,妈。” 周肆桉走过去,把早餐放在桌上,“我回来了。” 周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站起身,想伸手碰碰儿子,又有些不敢,只是哽咽著说:“儿子……你瘦了……” 周肆桉握住母亲的手:“我没事。” 他转向父亲,迎上那双深沉的眼睛。 父子俩对视了几秒,谁都没先移开视线。 然后周肆桉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他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爸,妈,我错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为退婚的事,为这段时间的任性,为我让家里担心——我错了。” 周母捂住嘴,眼泪掉得更凶。 周父依旧坐著,但脊背挺得笔直。 “起来说话。” 周父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周肆桉没动:“我知道错了,但光说没用。我会做出成绩来。” 周父盯著他,眼神锐利:“你想做什么?” “城南科技园那个项目。” 周肆桉抬起头,眼神平静而坚定,“公司跟了半年,卡在土地审批和几家钉子户上。交给我,一个月內,我让项目落地。”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周母倒抽一口冷气。 她知道那个项目——是周氏今年最棘手的一块硬骨头,涉及复杂的政商关係和难缠的拆迁户,前后换了三个负责人都没拿下。 董事会已经有人提议放弃。 周父盯著儿子,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缓缓开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周肆桉回答得毫不犹豫。 “肆桉!”周母忍不住出声,“那个项目……” “好。” 周父打断她,放下筷子,站起身,“一个月。从今天开始算。月底我要看到土地批文签下来,拆迁协议全部敲定。做不到,就滚回去修你的车。” 这话说得很重,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周肆桉却笑了,“一言为定。” 他站起身,膝盖因为跪得久有些发麻,但他站得很稳。 周父看著他,眼神复杂。 有审视,有怀疑,但也有他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吃完早饭去公司,”周父重新坐下,“刘秘书会把项目资料给你。记住,就一个月。” “明白。” 周肆桉点头,“那我先走了,还有事。” “刚回来就走?”周母不舍。 “晚上回来吃饭。” 周肆桉承诺,又看向父亲,“爸,我会按时去公司。” 周父摆摆手,没说话,又重新拿起了报纸。 从家里出来,周肆桉没有直接去公司。 他先去常去的粥铺打包了一份山药排骨粥,然后直奔寧馨的公寓。 周肆桉输入密码开门。 公寓里空荡荡的,窗帘拉著,光线昏暗。 他打开灯,看见茶几上还放著早上他给她倒的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人不在家。 周肆桉的心沉了一下。 他立刻转身下楼,开车直奔寧氏集团。 二十八层办公室。 门没关严,能听见里面键盘敲击的声音。 周肆桉推门进去,看见寧馨坐在办公桌后,对著电脑屏幕,手指飞快地敲击著。 她穿著简单的白衬衫,头髮隨意挽著,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专注工作的样子,完全不像昨天那个疼得缩在他怀里发抖的女孩。 寧馨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神闪了闪,又低下头继续看屏幕。 “为什么不好好在家休息?” 周肆桉走到她桌前,把粥放下。 “怎么又跑来公司了?” 寧馨不看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快了: “你不是不管我了吗?” 周肆桉被她这句话气笑了:“谁说我不管你了?” “那你怎么……”寧馨终於停下手,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今天一早就不见人影。” 周肆桉愣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我回了老宅一趟。” 寧馨敲键盘的手指顿住了。 “去跟我爸认错了。” 周肆桉继续说,“我接下了城南科技园的项目,一个月內必须拿下。换我回公司的机会。” 寧馨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你……和周伯父和好了?” “算是吧。” 周肆桉无奈地笑,“至少他答应让我回公司了。” “为什么突然就妥协了?”寧馨问,声音轻了些,“城南那个项目……” 周肆桉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粥盒的盖子打开,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散出来。 “不回去,怎么帮你?”他说得很简单。 寧馨的睫毛颤了颤。 “你公司的事,我都了解清楚了。” 周肆桉继续说,声音很稳,“寧浩截胡了城南那个开发项目,挖走了你的技术团队,带走了三个关键专利。你现在不仅要赔违约金,还要重新组建团队,补上专利漏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你还瞒著所有人,偷偷卖了自己名下两家餐厅和一个画廊,在填窟窿。” 寧馨的脸色变了变:“你怎么知道……” “我想知道,自然会知道。” 周肆桉打断她,语气认真,“寧馨,相信我。这件事交给我处理,我会帮你解决好一切。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他把粥推到她面前:“先把粥喝了。” 又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你被带走的那几个专利,都是基於寧氏原有的核心技术做的改进。我我已经联繫了公司的法务团队,也在抓紧找出人证物证,最晚明天就会给寧浩发律师函。” 寧馨看著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又看看周肆桉。 久违的属於周家继承人的气场又回来了…… 这才是他。 这才是周肆桉本该有的样子。 从前他那些臭脾气,大部分是故意气周伯父的,也是为了保护她、保护自己在外面故意偽装的。 “你……” 寧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肆桉看著她,眼神很深:“因为我不想再看你一个人硬撑。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可以依赖我。”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的温度很暖: “因为……我欠你的。让我还一点,行吗?” 寧馨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很烫,很香,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她低声说,没有抬头,“我相信你。” 周肆桉笑了。 “先把粥喝完,”他说,“然后我送你回家休息。” 寧馨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喝著粥。 周肆桉就坐在旁边看著她,偶尔提醒她“慢点喝,烫”。 寧馨忽然想起系统播报的数据:【周肆桉好感度已提升至88%。】 “肆桉哥哥。”她忽然开口。 “嗯?”他抬起头。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周肆桉看著她,看了很久,伸出手:“走吧,送你回家。” 寧馨看著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但很稳。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车子里,寧馨真的睡著了。 周肆桉把车开得很慢,很稳,怕吵醒她。 等红灯的时候,他侧过头看她——她靠在座椅上,长发散落,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睡得很沉。 他伸手,轻轻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公司发来的消息: “周少,律师函已发出,寧浩那边有回应了。” 周肆桉看了眼,回覆:“按计划进行。” “下午13:00,安排好会议,把城南项目的资料都备好。” 第15章 青梅不及天降(15)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 对寧馨来说,这三十天是昼夜顛倒的三十天。 她处理了寧浩留下的烂摊子,重组了技术团队,补上了专利漏洞,在周肆桉的帮助下,甚至反过来用律师函逼得寧浩不得不交还项目,並公开道歉。 那两家卖掉的高档餐厅和画廊,也被她以略高於出售价的价格赎回。 而周氏的庆功宴设在了市中心最顶级的酒店宴会厅。 周肆桉给了周振业一份完美的答卷。 *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香檳塔在灯光下晶莹剔透,衣香鬢影,觥筹交错。 每个人脸上都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但眼神里藏著的却是审时度势的精明。 周肆桉的出现,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他穿著定製的黑色西装,剪裁完美贴合他挺拔的身形。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露出清晰的眉眼和额头。 一个月前那个在改装店满身油污的“小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周家继承人该有的矜贵与沉稳。 周父站在他身边,父子俩並肩而立,偶尔低声交谈。 这个画面传递出的信號再明確不过——周家父子和解了,周肆桉的继承人地位无可撼动。 那些曾经对他避之不及的人,此刻又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周少,恭喜恭喜!城南那个项目真是漂亮!” “我早就说周少是人中龙凤……” “周董好福气啊,有子如此……” 諂媚的,奉承的,试探的,各式各样的面孔在周肆桉面前轮番上演。 他应对得体,笑容標准,但眼神是淡的,语气是疏离的。 只有在赵明轩端著酒过来时,他才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 “可以啊哥,”赵明轩跟他碰杯,“一个月搞定那项目,我爸在家夸了你三天,说我要是有一半你的能耐,他做梦都能笑醒。” 周肆桉笑了笑,正要说话,目光却突然定住了。 宴会厅入口处,寧馨挽著秦晟走了进来。 她穿著香檳色的抹胸长裙,裙摆曳地,长发挽成优雅的髮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她挽著秦晟的手臂,两人並肩而行,看起来般配得刺眼。 周肆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手里的酒杯被他无意识地握紧,指节泛白。 他怎么忘了,还有个姓秦的。 真是碍眼啊。 寧馨已经看到了他们,微笑著走过来。 秦晟跟在她身边,脸上掛著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伯父,恭喜。” 寧馨先跟周父打招呼,声音清亮,“城南科技园落地,周氏今年的业绩又要创新高了。” 周父看著她的眼神很温和: “馨馨来了。最近的事,处理的不错,看来你爸妈也可以安心度假了。” “这还多亏了肆桉哥哥帮忙。” 寧馨转向周肆桉,笑容得体,“不然哪能这么快解决。” 周肆桉看著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父亲抢先。 “这是他应该做的。” 周父摆摆手,“你叫他一声哥哥,他帮你是本分。” 寧馨笑了,那笑容里带了点俏皮: “有伯父和肆桉哥哥给我撑腰,那我可要在京市横著走了。” 周围几个叔伯辈的都笑了起来: “馨馨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这么会哄人。” 一片其乐融融中,周肆桉和秦晟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一个眼神冰冷,一个眼神挑衅。 两人几乎是同时嫌恶地移开了视线。 秦晟拉了拉寧馨的手臂: “馨馨,我们去那边跟王董打个招呼。” 寧馨点点头,对周家父子说了句“失陪”,便跟著秦晟走了。 周肆桉盯著他们离开的背影,眼神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明轩在旁边小声说: “哥,收敛点。这么多人都看著呢。” 周肆桉收回目光,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 宴会进行到一半,寧馨独自走向自助餐区。 她晚上没吃饭,这会儿有点饿了。 刚拿起盘子,秦晟就跟了过来。 “想吃点什么?”他问,语气亲昵。 “隨便拿点吧。”寧馨说。 秦晟从甜品区取了一块小巧精致的提拉米苏,递给她: “尝尝这个,据说这个甜点师是义大利请来的。” 寧馨正要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截走了那块蛋糕。 “她最近不能吃这个。” 周肆桉的声音响起,带著明显的冷意。 寧馨和秦晟同时转头。 周肆桉站在那儿,手里端著那块提拉米苏,眉头微蹙,看著寧馨的眼神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宠溺? “每次都不记得医生的嘱託,”他把蛋糕放回桌上,语气是埋怨的,但话里的关心藏不住,“越不让你吃什么,越要吃。胃才好几天?” 寧馨眨了眨眼:“我冤枉,是他拿的。” 秦晟的脸色不太好看,低头问她: “什么时候去看的医生?怎么没跟我说?” 周肆桉不等寧馨回答,直接看向秦晟,眼神锐利: “你自己不关心她,还要问她为什么不告诉你?” “明明是你自己失职。” “如果照顾不好她,麻烦……自觉退出。”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秦晟眯起眼睛,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危险的冷意: “我失职?周少怕不是忘了,你早就出局了。” “现在站在她身边的人是我。” 两人对视著,眼神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 寧馨站在中间,看著这两个男人像爭地盘的公狮子一样对峙,心里默默对系统吐槽: “你说我现在该说些什么呢?” 系统秒回: 【建议等他们打起来,宿主可以说:『哎呀,你们別打了,別打了』。】 寧馨:“……少看点八点档。” 就在气氛紧绷到一触即发时,周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肆桉,过来一下。” 周肆桉没动,依旧盯著秦晟。 “肆桉。”周父的声音加重了些。 周肆桉这才收回目光,对寧馨低声说: “等我一下,晚点有事跟你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父亲那边,但离开时还不忘回头瞪了秦晟一眼。 秦晟冷笑著回视。 等周肆桉走远,秦晟才转向寧馨,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慵懒,但眼神里还有未散的冷意: “你这个『哥哥』,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寧馨拿起盘子,夹了块水果,语气平静: “他一直这样。” 秦晟挑眉,“我看他现在已经不想当你哥哥了。他看我那眼神……” 寧馨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宴会持续到晚上十点。 周肆桉被各路宾客缠住,脱不开身。 等他好不容易应付完所有人,再去找寧馨时,她已经不见了。 “寧小姐?秦少刚才送她回去了。” 侍者礼貌地回答。 周肆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宴会厅门口,只看见秦晟那辆宾利的尾灯在夜色中一闪,消失在街角。 他低声骂了一句,一拳捶在旁边的柱子上。 手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烦躁。 夜风吹过,带著初冬的寒意。 周肆桉站在酒店门口,看著空荡荡的街道,忽然觉得刚才宴会厅里的热闹和辉煌,都变得索然无味。 赵明轩从里面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嘆了口气: “哥,人都走了,別看了。” 周肆桉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给寧馨发了条消息: “有空吗?我有事找你。”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盯著手机屏幕,直到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再暗下去,再按亮。 还是没有回覆。 他直接开车,去了寧馨的公寓。 * 夜风凛冽,霓虹在车窗上拖出流光溢彩的尾巴。 周肆桉把车开得很快,几乎是贴著限速的临界点。仪錶盘的指针在数字间颤抖,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他胸腔里那颗焦躁不安的心。 他不想她和秦晟单独待在一起。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就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喘不过气。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寧馨公寓楼下。 周肆桉几乎是衝下车的,却在下一刻猛地剎住脚步…… 公寓大堂门口,寧馨刚从秦晟的车里下来。 她站在路灯下,长裙在昏黄的光线里泛著柔和的光泽。 秦晟从驾驶座出来,绕到她面前,两人低声说著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內容。 但周肆桉能看见秦晟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能看见寧馨微微点头,能看见秦晟伸手,似乎想碰她的脸—— 周肆桉的拳头攥紧了。 但他没动。 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亲眼看著寧馨后退一步,礼貌而疏离地避开了秦晟的手。 然后她转身,走进公寓大堂。 秦晟在原地站了几秒,耸耸肩,重新上车离开。 周肆桉这才快步走过去。 他推开玻璃门时,正好看见电梯门缓缓合拢。 电梯轿厢里,寧馨独自站著,低头看著手机,侧脸在灯光下有些疲惫。 他的手猛地伸进门缝。 电梯门感应到障碍,重新打开。 寧馨抬起头,看见他时,眼睛微微睁大: “肆桉哥哥?你怎么来了?” 周肆桉一步跨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空间不大,只有他们两人。 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身影: 西装有些凌乱,呼吸因为刚才的奔跑而微促,眼神却紧紧锁著她。 “我不是让你等我吗?” 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走了?” 寧馨看著他,表情从惊讶转为平静: “秦晟说你今晚应该会很忙,有很多人要应酬,就先送我回来了。”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这再正常不过。 周肆桉盯著她,电梯上行的数字一跳一跳,像他越来越快的心跳。 “叮。” 电梯门打开,寧馨正要走出去,手腕却被周肆桉一把抓住。 她回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没说话,只是拉著她走出电梯,走向她公寓的门口。 开门,进去,关门。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寧馨来不及反应。 门关上的瞬间,走廊的灯光被隔绝在外。 玄关处只有一盏感应灯亮著,光线昏暗,勉强照亮两人之间狭窄的距离。 然后周肆桉转过身,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毫无徵兆地吻了下去。 “唔……” 寧馨的眼睛瞬间睁大。 她抬手想推开他,但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箍著她的腰,另一只手从下巴移到后颈,牢牢固定著她,不容她退却。 这是一个近乎惩罚的吻。 带著酒气和怒气,还带著这段时间来,所有压抑著说不出口的情绪。 寧馨起初还在挣扎,手握成拳捶打他的肩膀。 但他的力气太大了,吻也太深了,深到她渐渐缺氧,大脑一片空白。 捶打的力气一点点消失,最后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来,只能靠他紧紧抱著她,支撑她发软的身体。 电梯里那点距离带来的安全感彻底崩塌。 此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他手臂的力量,他唇齿间不容置疑的侵略。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只是一瞬。 当周肆桉终於鬆开她时,两人都喘得厉害。 寧馨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红肿,眼睛里蒙著一层水汽,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周肆桉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呼吸粗重,眼睛死死盯著她,里面翻滚著某种近乎危险的情绪。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哑,带著命令的口吻: “和他分手。” 寧馨没说话,只是看著他,胸口还在起伏。 周肆桉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他眼神一暗,低头又吻了下去。 这次的吻比刚才更凶,更急。 他几乎是咬著她的唇,在她吃痛的吸气声中撬开她的齿关,攻城掠地。 寧馨的手再次抵上他的胸膛,但这一次,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更乱了。 “跟他分手。” 周肆桉重复,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听到了吗?” 寧馨终於找回一点力气。 她用力推开他,然后抬手擦了擦嘴唇,眼神里染上了真实的怒气。 “不要。”这赌气的语气。 周肆桉盯著她,忽然笑了。 “馨馨,”他往前一步,重新拉近距离,声音低得像耳语,“你还喜欢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寧馨的身体僵住了。 她別开视线,想从他身边绕过去,却被他一把拉回来,紧紧抱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寧馨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激烈的心跳,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 “放开我。” 她说,但声音里的怒气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点徒劳的挣扎。 “不放。”周肆桉把脸埋在她颈侧,呼吸灼热,“这辈子都不放了。” 寧馨不动了。 玄关很安静,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和感应灯因为长时间静止而熄灭的轻微咔嗒声。 黑暗笼罩下来。 在彻底的黑暗中,周肆桉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很清晰: “馨馨,我重新把你追回来,好不好?” 寧馨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手臂的温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寧馨没有任何回应,但她的不回应,恰恰是最好的答案。 周肆桉感觉到了。 他猛地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然后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黑暗里很轻,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 感应灯重新亮起。 昏黄的光线下,周肆桉鬆开她一些,低头看她。 寧馨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还泛著红,嘴唇红肿,但没再躲开他的目光。 周肆桉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低头,这次是一个很轻的、小心翼翼的吻,落在她额头上。 “我会对你好的,”他捧著她的脸,声音认真得像在发誓,“比以前好一千倍,一万倍。不会再让你难过,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硬撑。给我个机会,馨馨。” 寧馨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推了推他: “你先放开,我喘不过气了。” 周肆桉这才意识到自己抱得太紧,连忙鬆开一些,但手还揽著她的腰,像怕她跑了。 寧馨转身往客厅走,周肆桉立刻跟上,亦步亦趋。 “你今晚住哪儿?” 她走到沙发边,回头问。 “这儿。”周肆桉答得理所当然。 寧馨挑眉:“我这儿可没有多余的房间。” “我睡沙发。” 周肆桉说著,已经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態自然得像在自己家,“或者……如果你不介意,我睡你房间的地板也行。” 寧馨被他气笑了:“你想得美。” 周肆桉也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得逞的狡黠。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馨馨,谢谢你。” 第16章 青梅不及天降(16)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痕。 寧馨刚推开臥室门,就被等在门外的周肆桉抱了个满怀。 他身上还带著刚洗漱过的清爽气息,手臂收紧的力道却大得让她呼吸一滯。 “早安。” 他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低哑,下巴抵在她发顶。 寧馨被抱得有些懵,下意识推了推他: “你先鬆开……” “不松。” 周肆桉反而抱得更紧,手臂像铁钳一样箍著她的腰。 过了几秒,他忽然鬆开一只手,从她睡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塞进她手里: “现在,给他发消息,说分手。” 寧馨看著被塞到手里的手机,又抬头看看周肆桉那双写满“不容拒绝”的眼睛,一时有些无奈: “肆桉哥哥,我们两家是以联姻为目的让我们交往的,哪有这么轻易就分手?” 周肆桉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悦,“那我现在算什么?小三?” 寧馨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说法逗笑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 话没说完,周肆桉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带著惩罚的意味,不重,但足够让她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鬆开时,他的眼神又沉又亮: “寧小馨,你好样的。” 寧馨看著他这副吃瘪的样子,心里那点被他大清早折腾醒的起床气忽然就散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紧皱的眉心: “周肆桉,是你先不要我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没什么责备的语气,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周肆桉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带著点霸道的气势一下子泄了个乾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慌乱的懊悔。 他鬆开她,后退一步,看著她平静的眼睛,喉结滚了滚,却说不出话。 然后他重新上前,这次不是拥抱,而是从背后环住她。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上,手臂鬆鬆地圈著她的腰,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种近乎示弱的姿態: “我错了。”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你总要给我点时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会体面结束的。” 周肆桉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里带著不敢置信的雀跃: “真的?” “嗯。” 他立刻把她转过来,面对面看著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不骗我?” “不骗你。” 寧馨看著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不过你得答应我,这段时间別乱来。秦家和寧家的合作不能受影响,我得处理乾净。” “好,都听你的。” 周肆桉点头如捣蒜,那副样子要是让外面那些人看见,估计下巴都得惊掉。 寧馨看著他,心里默默对系统说: “你看他这副不值钱的样子。” 【宿主,检测到目標人物好感度稳定在90%。这边建议宿主现在撒个娇,能直接刷到95%噢~】 寧馨:“……不用了,谢谢。” * 接下来的日子,圈子里的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曾经是寧馨跟著周肆桉出席各种场合,现在是完全掉了个个儿,成了周肆桉黏著寧馨。 宴会上,他的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她; 聚会时,他总会第一时间坐到她身边; 甚至连寧馨去个洗手间,他都要在门口等著。 顾承宇有次喝多了,大著胆子调侃: “周少这是要为爱当三了?秦少知道吗?” 周肆桉当时正给寧馨剥虾,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抬眼,淡淡看了顾承宇一眼: “顾少要是閒,市政工程那个项目还缺个跑腿的,明天要回自家公司报到吗?” 顾承宇立刻怂了,连连摆手: “我错了我错了,周少饶命。”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但心里都门儿清——周肆桉这是默认了。 毕竟寧馨和秦晟还没正式分手,他这可不就是“小三”? 这话,周肆桉没法反驳,只能憋著一口气。 因为他的小公主,还没给他正名。 这天晚上有个慈善拍卖,寧馨代表寧氏出席,周肆桉自然跟著。 宴席上他喝了不少酒,散场时已经有些微醺。 回去的车上,司机很识趣地升起了挡板。 后座空间顿时变得私密而曖昧。 周肆桉靠在座椅上,侧头看著寧馨,眼神因为酒意而有些迷离,但深处却亮得灼人。 “馨馨。” 他叫她,声音带著酒后的沙哑。 “嗯?” “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名分?” 他问,语气里带著一点委屈,一点撒娇,“顾承宇那小子今天又笑话我……” “你会不会是喜欢秦晟那小子,捨不得……” 他没说完,但寧馨懂了。 她看著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她轻声开口: “我和秦晟……其实不是真的在交往。” 周肆桉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我们俩只是合作关係。” 寧馨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他需要一个挡箭牌应付家里催婚,我需要一个联姻对象稳定公司股价。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看向他: “所以,我不喜欢他。” 周肆桉愣愣地看著她,像是没消化完这个消息。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坐直身体,握住她的手: “真的?” “真的。” “那你们……” “我已经在处理了。” 寧馨说,“和秦家的合作都梳理好了,確保分手后也能继续。最晚下周,就会有消息。” 周肆桉盯著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亮得像盛满了整个星空。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毫不掩饰的雀跃。 “所以……” 他凑近她,呼吸里带著酒气和热气,“我不是小三?” 寧馨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 “本来也不是。” 周肆桉笑得更开心了。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很温柔,很轻,带著小心翼翼的珍视。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周肆桉抵著她的额头,声音低哑: “馨馨,我好喜欢你。” 寧馨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 第二天,寧馨约了秦晟。 秦晟到的时候,寧馨已经在了。 她面前放著一杯拿铁,正低头看著平板电脑上的文件。 秦晟在她对面坐下,脸上掛著惯有的笑容: “这么正式?” 寧馨放下平板,抬头看他: “我们谈谈。” 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清澈,没有闪躲,也没有犹豫。 秦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谈什么?你要分手了?” “对。” 寧馨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寧氏和秦家所有合作的梳理报告,以及后续三年內的合作规划。我確认过了,我们分手不会影响任何商业往来。” 秦晟没看那份文件,只是盯著她: “因为周肆桉?” “是。”寧馨很坦诚,“更重要的是……我觉得我们没必要继续演下去了。你家里那边,应该也鬆口了吧?我听说秦伯伯最近在给你物色新的联姻对象。” 秦晟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自嘲: “消息挺灵通的。” 他拿起那份文件,隨手翻了翻,然后放下: “行,我同意。反正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他说得轻鬆,但寧馨能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秦晟,”她轻声说,“谢谢你这段日子的配合。你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只是合作伙伴?”秦晟挑眉。 寧馨笑了:“不然呢?” 秦晟看著她,看了很久,最后也笑了:“行。那就祝你……和周少,百年好合。” 他说得洒脱,但起身离开时,背影在咖啡馆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有点落寞。 寧馨坐在原地,看著他离开,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开了。 寧馨和秦晟和平分手,但两家合作继续。 圈子里议论纷纷,但大多数人都不意外,毕竟豪门联姻本就这样,分分合合,利益为重。 更何况,自从周肆桉回周家,结合他前段时间的表现,大家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周、寧两家本就心照不宣。 …… 周肆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 他当著所有高管的面,直接笑出了声,然后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宣布会议提前结束。 他给寧馨发了条消息:“晚上一起吃饭?” 寧馨回復得很快:“好。” 周肆桉盯著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嗯,今天阳光很好,天空也……很蓝。 * 一周后,寧父寧母度假归来。 周肆桉是当天下午登的门。 他提著大包小包的礼物,从寧父爱喝的陈年普洱,到寧母喜欢的苏绣披肩,每一样都挑得用心,价格也恰好在不会让长辈觉得浮夸的范围內。 寧家客厅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寧父坐在主位沙发上,端著茶盏,慢条斯理地吹著茶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寧母倒是接过了礼物,说了声“有心了”,但笑容很淡,近乎客气。 “伯父,伯母,”周肆桉站在客厅中央,背脊挺得笔直,语气诚恳得近乎谦卑,“我今天来,是正式向二老道歉的。之前的事,是我混帐,伤害了馨馨,也伤害了两家的情谊。” 他顿了顿,深深鞠了一躬: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轻,也不奢求二老立刻原谅。但我今天站在这里,是想告诉二老——我周肆桉,这辈子认定寧馨了。从今往后,我会用全部心力对她好,补偿她,保护她。请二老给我一个机会。” 话说得很漂亮,姿態也放得足够低。 寧父放下茶盏时,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认定?”寧父抬眼看他,眼神锐利,“周少这话,是不是也对那位夏小姐说过?”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著点刻薄。 周母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丈夫的手臂,但没说话。 周肆桉的脸色白了白,但没躲开寧父的目光: “伯父教训得是。之前是我年少无知,分不清什么是衝动,什么是真心。但现在我分清了——我对馨馨,才是真心。” “真心?”寧父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周少的真心,变得是不是太快了些?” 这话重了。 客厅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周肆桉的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他看著寧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辩解在事实面前都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寧馨从楼上下来,穿著简单的家居服。 她走到客厅,很自然地站到周肆桉身边,挽住了他的手臂。 “爸,”她看向父亲,声音平静,“您別为难他了。” 寧父看著女儿,眼神复杂:“馨馨,你……” “我知道您和妈妈是为我好。”寧馨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但肆桉哥哥已经知道错了,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改变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周肆桉一眼,那眼神里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维护:“给他个机会吧,爸。” 寧父看著女儿,又看看周肆桉,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最后,寧父嘆了口气,摆摆手: “行了,坐吧。站著像什么样子。” 周肆桉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道谢,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寧馨挨著他坐,手很自然地放在他手背上。 寧母看著这一幕,眼神复杂,毕竟是从小看大的孩子,终究没再说什么。 那天的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是周肆桉在说,说他对未来的规划,说他会怎么对寧馨好,说他这段时间的反思和成长。寧父偶尔问几个尖锐的问题,他都答得诚恳。 离开时,天色已暗。 寧馨送他到门口。 周肆桉转身看她,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馨馨,明天来接你,一起出去玩?” 寧馨看著他,笑了笑:“好。” 周肆桉听到回答,站在原地没动,然后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明天见。” 第17章 青梅不及天降(17) 第二天傍晚,周肆桉准时出现在寧馨公司楼下。 他今天开了辆银灰色的库里南,停在路边,引来路人侧目。 看见寧馨出来,他立刻下车,绕到副驾驶为她拉开车门。 寧馨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別著一枚珍珠胸针。 长发微卷披在肩上,妆容精致,却不过分张扬。 “今天怎么想著带我去拍卖会?” 上车后,寧馨系好安全带,隨口问道。 周肆桉发动车子,目视前方,语气听起来没什么波澜: “听说……上次你和秦晟去了法国,拍了架钢琴。” 寧馨侧头看他,眨了眨眼:“所以?” “所以,”周肆桉顿了顿,终於还是没忍住,语气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酸,“我也要带你去。” 寧馨盯著他紧绷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来。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脸颊: “周肆桉,你闻闻,好大的醋味。” 周肆桉被她戳破心思,耳根微微发红,却还是板著脸: “姓秦的小气得很,钢琴还要你自己拍。” “就不能是我想自己花钱吗?” 寧馨收回手,靠回座椅里,“我又不是买不起。” 周肆桉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我只是……” 看他彆扭的样子,寧馨似乎懂了什么。 他在意,在意她和秦晟之间哪怕一点点的关联,在意那些他没有参与的、属於她和別人的时刻。 她看著他,看著他紧抿的唇线,看著他不自觉握紧方向盘的手指,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寧馨眼里带著狡黠的笑,“那今晚我要的,你都得买单。” 周肆桉这才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甘之如飴。” * 慈善拍卖会设在城郊一处私人庄园。 庄园是民国时期一位富商的宅邸改建的,保留著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拍卖会主会场设在大厅,挑高的穹顶垂下水晶吊灯,红木长桌上铺著白色桌布,摆放著精致的拍卖目录和號码牌。 周肆桉和寧馨的位置在第一排正中央。 既不会太显眼,又能看清台上的一切,更重要的是,周围坐的都是圈內真正有分量的人物。 两人刚落座,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寧馨回头,看见了一个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夏暖晴。 她挽著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正从门口走进来。 那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著考究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微微发福的身材和略显油腻的笑容,都透著一股与这个场合格格不入的气息。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身份——杨总,做建材生意起家,家底丰厚,但在圈內名声不太好,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有老婆,而且老婆娘家势力不小。 此刻,夏暖晴穿著一件酒红色的露背长裙,妆容艷丽,头髮烫成大波浪,整个人透著一股与从前截然不同的风情。 她挽著杨总的手臂,笑得甜蜜,但那双眼睛在扫过全场时,明显带著紧张和不安。 然后她的目光撞上了寧馨。 空气凝固了一瞬。 夏暖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几乎是本能地,她想鬆开挽著杨总的手,却被对方反手握住。 杨总显然没注意到她的异常,正忙著跟旁边的人打招呼。 寧馨平静地收回目光,转回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周肆桉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沉了沉,但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寧馨放在膝上的手。 拍卖会很快开始。 前几件都是些寻常的艺术品和珠宝,竞价不温不火,那个杨总给夏暖晴拍了一对价值不菲的耳环。 看夏暖晴那开心的样,寧馨忽然有点不爽。 【宿主,要搞事情吗?】系统语气有些期待。 寧馨却没有回答它。 到了第五件拍品——一条钻石项炼,起拍价八十万。 杨总又举了牌。 “一百万。” 他声音洪亮,带著一种暴发户式的张扬。 寧馨端起手边的香檳,抿了一口,然后举起了手中的號码牌。 “一百五十万。”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 全场静了一瞬。 杨总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跟他爭,尤其是坐在第二排的人。 他转头看过来,看清是寧馨后,脸色变了变,但还是举牌: “一百八十万。” “两百万。” 寧馨再次举牌,语气平静得像在菜市场买菜。 杨总咬了咬牙: “两百二十万。” “两百五十万。” 寧馨眼皮都没抬。 这次杨总没再举牌。 项炼最终被寧馨拍下。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只要杨总举牌,寧馨必跟。 而且每次加价都毫不手软,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 几轮下来,杨总脸色铁青,夏暖晴更是坐立不安,连勉强维持的笑容都掛不住了。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早就看出了端倪。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掩嘴偷笑,但没人敢说什么——寧家和周家,哪个都不是好惹的。 偏偏这个姓杨的,不知好歹。 周肆桉全程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寧馨举牌、竞价、拿下。 他的眼神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 中场休息时,寧馨起身去洗手间。 从隔间出来,她在洗手台前看见了等在那里的夏暖晴。 显然不是偶遇。 夏暖晴站在镜子前补妆,从镜子里看著寧馨,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气: “你故意的。” 寧馨打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手: “什么?” “那些拍品。” 夏暖晴转过身,盯著她,“你明明不需要,为什么非要跟杨总抢?” 寧馨关上水龙头,抽出纸巾擦手,动作优雅从容。然后她才抬眼,看向夏暖晴,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怎么?当初都敢进我家里来噁心我了,现在这点刺激就受不了了?” 夏暖晴的脸色瞬间惨白。 寧馨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没回头,声音很轻: “夏小姐,好自为之。” 回到座位时,周肆桉明显感觉到寧馨的情绪不对。 虽然她脸上还掛著得体的微笑,但眼神冷了几分,整个人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 寧馨简短地回答,拿起拍卖目录隨意翻看。 下半场拍卖,寧馨没再举牌。 她靠在座椅里,看著台上,眼神却有些放空。 周肆桉想说什么,但看她这副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拍卖会结束后,周肆桉送寧馨回家。 车上,寧馨一直看著窗外,不说话。 周肆桉几次想开口,都被她冷淡的態度堵了回去。 直到车子停在一处陌生的地下车库,寧馨才回过神来。 她皱眉:“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周肆桉绕到她这边,拉开车门,伸手把她拉出来。 寧馨想挣开,但他握得很紧,半推半抱地把她带进了电梯。 电梯直达顶层。 周肆桉的公寓是整层打通的大平层,装修风格简约现代,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门一关上,周肆桉就把她抵在玄关的墙上,但动作很轻,没有压迫感。 “馨馨,”他低头看著她,声音放得很柔,“你別不理我。” 寧馨別开脸:“我没不理你。” “你有。” 周肆桉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著自己,“从拍卖会出来到现在,你一句话都没主动跟我说。” 寧馨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写满紧张和不安的眼睛,心里的气忽然就泄了一半。 但她还是嘴硬: “我只是累了。” “累到连话都不想跟我说?” 周肆桉苦笑,“馨馨,你別这样。我知道你在意夏那个女人……” “我不在意。” 寧馨打断他,语气有些冲,“她爱跟谁跟谁,跟我有什么关係?” 周肆桉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你明明就在意。” 寧馨不说话了。 周肆桉鬆开手,后退一步,然后转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我们好好谈谈。” 寧馨在原地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但保持了一点距离。 周肆桉没勉强,只是看著她,很认真地说: “馨馨,我早就对夏暖晴没感觉了。” “应该说……从一开始,我就弄错了。” 寧馨抬眼看他。 “我从来没真正喜欢过她。” 周肆桉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想清楚的事实,“一开始是同情她的遭遇,觉得她可怜。后来所有人都说我喜欢她,我爸越是反对,我就越是要把她带在身边,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什么。” 他自嘲地笑了笑: “后来连我自己都信了,信我是喜欢她的。但原来不是。我对她,从来就没有过心动的感觉。” “那你对谁有?”寧馨问,声音很轻。 周肆桉看著她,眼神深得像潭:“对你。”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只有对你,我才有心动的感觉。只是这种心动,在我们从小到大的相处里,被我当成了习惯,当成了理所当然。后来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就更没想过要去分辨。” 寧馨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直到你放手了,直到你真的转身离开了,我才明白过来。” 周肆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近乎痛苦的坦诚,“可是已经晚了。我伤害了你,也伤害了自己。”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隱约的车流声,和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寧馨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和夏暖晴……到哪一步了?” 周肆桉愣了一瞬,然后明白她在问什么。 他立刻回答,语气认真得像在发誓: “拉过手,拥抱过,只亲过额头。其他进一步的事情,从来没有过。” 他看著寧馨,眼神坦荡: “馨馨,我不是那种人。就算当时我以为自己喜欢她,也做不出那种事。我的……我的第一次,还在。”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小声,耳根微微发红,但眼神很坚定。 寧馨看著他,看著他这副又认真又窘迫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疙瘩忽然就散了。 她別开脸,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点弧度。 “谁问你这个了。”她小声嘟囔。 周肆桉看她这样,知道她是消气了。 他凑近些,轻轻环住她的肩:“那你还生气吗?” “我没生气。” “你有。” “我没有。” “好,没有。” 周肆桉顺著她的话说,声音里带著笑意,“那今晚……能留下来吗?” 寧馨转头瞪他: “你想得美。” “我睡客房,你睡主臥。” 周肆桉立刻说,“或者我睡沙发也行。我就是……不想让你回去。” 他看著寧馨,眼神里有种近乎恳求的柔软: “馨馨,让我照顾你。就从今晚开始,好不好?” 寧馨看著他,看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那双总是骄傲的眼睛,此刻写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周肆桉的眼睛瞬间亮了。 第18章 青梅不及天降(18) 等寧馨洗漱完,换上柔软的睡衣从浴室出来时,周肆桉已经铺好了客房的床。 主臥的大床上,枕头和被子都是新换的,带著阳光晒过的清新味道。 “晚安。” 周肆桉站在主臥门口,看著她,眼神温柔。 “晚安。”寧馨说。 周肆桉笑了笑,关上了门。 主臥里只剩下寧馨一个人。 她躺到床上,关掉灯。 黑暗中,能听见外面的动静,大概是周肆桉去了客房。 然后一切归於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臥室门被轻轻推开。 寧馨没睡著,但她没动,只是闭著眼睛。 周肆桉的脚步很轻,走到床边,停顿了几秒,然后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晚安。”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嘆息。 然后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寧馨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许久,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睡著了。 一夜无梦。 * 午后咖啡店。 这家店开在写字楼聚集区,主打商务简餐,装修是时下流行的工业风,水泥墙面、铁艺桌椅、绿植点缀,处处透著刻意的“设计感”。 寧馨到的时候,夏暖晴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美式,已经喝了一半。 今天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髮扎成低马尾,眼底的疲惫和焦虑却怎么也遮不住。 看见寧馨进来,夏暖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咖啡杯的把手。 “寧小姐。” 她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寧馨在她对面坐下,没点单,只是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看向她: “找我什么事?” 她的態度让夏暖晴准备好的开场白全堵在了喉咙里。 沉默了几秒,夏暖晴才重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父亲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寧馨微微挑眉,没说话。 “他跟我交代了,”夏暖晴盯著她,眼神里有种近乎偏执的执拗,“是有人刻意引导他去那种地下赌场的。一开始让他贏,让他尝到甜头,然后才一点点把他套进去。最后成了八十万的债务……”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 “是你做的,对不对?” 咖啡馆里很安静。 远处的吧檯传来咖啡机研磨豆子的声响,空气里瀰漫著焦香。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寧馨终於开口,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 “是你,先来惹我的。” 夏暖晴愣住了。 “在我家,在我父母面前,挽著周肆桉的手,让他和我解除婚约。” 寧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在玻璃上,“那时候你就该知道,有些事,做了就要承担代价的。” 夏暖晴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寧馨看著她,眼神平静得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况且,我只是把这件事提前了结而已。就算没有那八十万的债务,你和周肆桉也走不到最后。” “他迟早会看清你是什么样的人,迟早会明白自己当初的选择有多幼稚。” “所以你就设计我父亲欠债,假装好心帮我们还钱?” 夏暖晴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侧目。 她意识到了,立刻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恨意却藏不住,“你就是在周肆桉面前装模作样!让他感激你,让他觉得你大度善良!如果不是因为欠你钱,我们怎么会……” 寧馨打断她,唇角勾起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夏小姐,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以为你和周肆桉之间的问题,仅仅是因为那些债务?”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你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你根本配不上他。” “你贪图他的家世,享受他带给你的虚荣,却从没真正理解过他。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並肩同行的人,不是一个只会拖累他的累赘。” 夏暖晴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因为愤怒而泛红: “你……” “我什么?” 寧馨靠回椅背,姿態优雅从容,“我只是把真相提前摆在他面前而已。就算没有我,你们也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她顿了顿,看著夏暖晴苍白的脸,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现在看来,我的选择是对的。至少,肆桉哥哥没有因为你,弄出更大的错误……” 这话说得太狠,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夏暖晴心里最痛的地方。 她死死咬著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放在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那支小巧的录音笔——那是她今天特意带来的,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开著。 她要录下寧馨承认的话。 她要让周肆桉知道,这个看起来温柔善良的女人,背地里有多恶毒。 寧馨站起身,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幣放在桌上。 “你的那杯,我请了,像这样的咖啡店,”她环顾四周,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如果不是因为要见你,我是不会来的。” 她拿起包,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渐行渐远。 夏暖晴僵在原地,看著桌上那两张红色钞票,看著它们在阳光下泛著冷冰冰的光泽,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口袋里,录音笔还在工作。 指示灯在布料下微微闪烁,记录著刚才所有的对话。 …… 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寧馨戴上墨镜,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司机已经为她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宿主,】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著一点不解,【你为什么故意让她录音?】 寧馨摘掉墨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测试一下。” 【测试什么?】 “测试一下周肆桉那95%的好感度,到底是什么质量。”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肆桉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订了那家你喜欢的日料,厨师说今天有新鲜的蓝鰭金枪鱼。” 后面还跟了个小狗摇尾巴的表情包。 寧馨盯著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弧度。 她回覆:“听你的。” 周肆桉秒回:“好。六点我去接你。” 寧馨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 周氏集团大楼,总裁办公室。 周肆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著几份待批的文件,手中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最终落在纸面上,签下遒劲有力的名字。 內线电话在这时响起。 “周总,”秘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一丝犹豫,“楼下有位夏暖晴小姐想见您,说是……有重要的事。” 周肆桉手中的笔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窗外,眼神平静无波:“不见。” “她说……是关於寧馨小姐的事。”秘书补充道,声音更低了些。 空气凝固了几秒。 钢笔被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周肆桉靠在椅背上,声音听不出情绪: “让她上来。” 十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夏暖晴推门进来时,周肆桉依旧坐在办公桌后,甚至没有起身。 他只是抬眼看著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夏暖晴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支录音笔,放在办公桌上。 “听听这个。”她说,声音有些哑。 周肆桉看著那支黑色的录音笔,又抬眼看向她,没说话,也没动。 夏暖晴盯著他,一字一顿: “你听完就会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肆桉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来咖啡馆嘈杂的背景音,然后是夏暖晴的声音:“我父亲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接著是寧馨平静的声音:“是你先来惹我的。” …… 对话一句句播放出来。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录音笔里两个女人的对话,在空旷的空间里迴荡。 周肆桉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夏暖晴,只是垂著眼,专注地听著录音,像在听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匯报。 录音播放到最后—— “像这样的咖啡店,如果不是因为要见你,我是不会来消费的。” 寧馨的声音清晰,冷淡,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远。 录音结束。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周肆桉放下录音笔,抬眼看向夏暖晴: “所以呢?” 夏暖晴愣住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周肆桉的反应: 震惊,愤怒,失望,质问…… 唯独不是像现在这种……无所谓。 “你……”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听不出来吗?她承认了!她承认是她设计了我父亲,是她让我们分开!她根本不是什么好人,她骗了你!” 周肆桉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夏暖晴心里。 “那又如何?” 夏暖晴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她设计陷害我父亲,破坏我们的感情,这难道不应该……” “破坏我们的感情?” 周肆桉打断她,转过身,眼神终於有了一丝波动,但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夏暖晴,我们之间有过感情吗?” 他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著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周家的继承人,不是吗?你接近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我这个人本身?” 夏暖晴的嘴唇颤抖著,说不出话。 “馨馨没有说错,”周肆桉直起身,声音恢復了平静,“没有她,我们也会分开。因为我根本就不喜欢你。”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地: “而你,如果不是因为看上我的身份地位,当初也不会找上我。我们之间,充其量只是各取所需而已。別用『感情』这个词,免得玷污了它。” 夏暖晴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反驳,想尖叫,想质问他当初那些温柔和承诺算什么。 但看著周肆桉那双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是周家少爷。 从一开始,她接近他,就带著目的。 那些心动和喜欢,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自我欺骗,她自己都分不清。 “所以,”周肆桉重新坐下,拿起钢笔,低头看向文件,声音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冷淡,“如果没別的事,你可以走了。” 这是逐客令。 夏暖晴站在原地,看著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他穿著剪裁得体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属於上位者的冷漠和疏离。 这个周肆桉,和她记忆中那个会为她打架、会为她反抗家族、会笨拙地给她煮粥的周肆桉,判若两人。 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他。 而她,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你……”她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你就不怕我把这段录音公开吗?让所有人都知道,寧馨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肆桉抬眼,眼神里终於有了一丝真正的情绪: 厌恶。 “你可以试试。” 他说,声音很冷,顿了顿,又补充道: “顺便提醒你一句,你现在跟的那个杨总,他老婆娘家的背景,你应该清楚。如果让她知道你的存在……”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確。 夏暖晴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踉蹌著后退一步,手扶住椅背,才勉强站稳。 周肆桉不再看她,按下內线电话:“送客。”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秘书站在门口,礼貌而疏离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夏暖晴最后看了周肆桉一眼。 他低著头,专注地看著文件,钢笔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办公室。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迴响,像她此刻的心。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肆桉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想起录音里寧馨的声音,然后笑了。 他的馨馨啊,连懟人都懟得这么……可爱。 他拿起手机,点开寧馨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昨天的日料不对你的胃口,我们换新开的那家义大利菜,好不好?” 第19章 青梅不及天降(19) 秋意渐深,窗外的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风中摇曳。 周肆桉的顶层公寓里,却温暖如春。 寧馨已经在这里住了快一周了。 这一周里,周肆桉每天准时下班去接她一起回家,然后系上围裙进厨房,他从老宅借了个阿姨过来教他做饭,现在已经能做几道像样的家常菜了。 饭后两人会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或者各自处理工作。 周肆桉的书房很大,他特意在里面给她订了一张书桌,说“这样你工作的时候,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你”。 到了晚上,他们会相拥而眠。 仅仅只是……相拥而眠。 寧馨起初以为周肆桉会做点什么…… 毕竟他是个血气方刚的成年男人,而且他们现在的关係已经很明確了。 但他没有。 每晚他只是抱著她,很克制地抱著,最多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晚安吻,然后就说“睡吧”。 第一晚,寧馨觉得他是体贴,想给她適应的时间。 第二晚,她觉得他可能有点累了。 第三晚…… 第四晚,寧馨终於忍不住了。 这天晚上,周肆桉照例洗完澡上床,很自然地从背后抱住她。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平稳。 寧馨躺在他怀里,睁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窗帘的轮廓,心里默默对系统说: “他是不是有病?” 【宿主放心,经检测,周肆桉身体健康,各项机能都很正常。他的克制可能是出於对宿主的尊重和珍视。】 寧馨:“……尊重到连续四天都只是睡素的?” 【数据显示,周肆桉每晚的平均心率比正常值高15%,体表温度上升2度,睡眠深度减少30%。简单的说……他在忍耐。】 寧馨沉默了。 就在这时,周肆桉的手动了一下,似乎想调整姿势,掌心无意间擦过她的腰侧。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寧馨感觉到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他迅速收回手,往后退了退,在她身后小声说: “抱歉。” 就是这句“抱歉”,让寧馨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终於炸了。 她猛地转过身,在周肆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吻了上去。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个吻很突然,很用力,带著一种近乎赌气的意味。 周肆桉明显愣住了,身体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寧馨吻了几秒,鬆开他,在黑暗中盯著他模糊的轮廓,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挑衅: “周肆桉,你是不是不行?” 时间静止了。 然后寧馨听见周肆桉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著一种危险的气息。 “本来是想给你一点適应的时间,”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又低又沉,带著某种压抑已久的暗流,“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话音刚落,寧馨感觉到天旋地转…… 她被周肆桉翻身压在身下。 他的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在黑暗中,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燃烧著的欲望。 “寧小馨,”他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这是你自找的。” 然后他吻了下来。 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 这个吻充满了侵略性,带著一种浓浓的占有欲。 寧馨的手抵在他胸前,想推开他,却被他捉住手腕,按在头顶。 “別乱动。” 他在她唇边呢喃,呼吸灼热,“希望你別后悔……” 那一夜,寧馨才真正见识到周肆桉的“行”。 他像是要把之前所有的克制都补回来,一遍遍在她耳边问“喜不喜欢”、“还要不要”,逼著她给出回应。 寧馨的手好几次伸出去想推开他,却总是被他拉回来,十指相扣按在枕边。 从深夜到凌晨,窗外从漆黑一片到泛起鱼肚白。 寧馨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最后是周肆桉抱她去洗澡的。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时,她靠在他怀里,几乎是立刻睡著了。 第二天,第三天…… 连著三个晚上,周肆桉像是要把二十多年积攒的精力都用在她身上。 寧馨终於体会到了什么叫“自作自受”。 第四天早上,周肆桉前脚出门去公司,寧馨后脚就收拾东西跑了。 她直接让司机送她回了寧家老宅。 寧母看见女儿拖著行李箱回来,愣了一下: “馨馨?你怎么……” “妈,”寧馨抱住母亲,“我想在家住几天。” 寧母何等精明,一看女儿颈间若隱若现的痕跡,再看看她眼底的疲惫,立刻就明白了。 她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拍拍女儿的背: “好,在家住。妈妈给你燉汤补补。” 那天晚上,周肆桉下班回家,发现公寓空无一人。打电话,寧馨关机。 发消息,不回。 他立刻开车去寧馨的公寓,也没人。 最后他打给寧母,才得知小狐狸回了老宅。 周肆桉握著手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站了很久,然后苦笑一声。 他好像……確实有点过分了。 当晚,周家就上门提亲了。 不是简单的拜访,是正式的提亲。 周父周母亲自登门,带著厚厚的礼单,和周氏5%的股份转让协议——那是周父给未来儿媳的见面礼。 寧家客厅里,灯火通明。 寧父看著那份股份协议,脸色复杂: “老周,你这是……” “这是馨馨应得的。” 周父难得收起了平日里的严肃,语气诚恳,“之前肆桉不懂事,伤了馨馨的心,也伤了咱们两家的情分。这些,就当是周家的一点补偿,也是诚意。” 周母也拉著寧母的手: “你就放心吧。肆桉这孩子现在是真的改了,他会对馨馨好的。要是他敢欺负馨馨,我和他爸第一个不答应。” 寧馨坐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没想到周肆桉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诚意——周氏5%的股份,那是多少人奋斗几辈子都得不到的財富。 两家父母谈得很顺利。 寧父寧母本来就喜欢周肆桉,之前只是气他伤了女儿的心。 现在看他真心悔改,又拿出这样的诚意,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晚饭时,周父和寧父都喝多了。 两个在商场上叱吒风云的男人,此刻像两个孩子一样,勾肩搭背地回忆年轻时的事,说到激动处还红了眼眶。 “老寧啊,当年要不是你拉我一把,哪有现在的周氏……” “说这些干什么!咱们什么交情……” “对对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来,再喝一杯!” 寧母和周母对视一眼,无奈地摇头,各自上前拉走自己的丈夫。 客厅里终於安静下来。 寧馨想回房间,却被周肆桉拉住了手腕。 “陪我坐一会儿。” 他的声音有些哑,眼睛因为喝了酒而显得格外亮。 寧馨在他身边坐下。 周肆桉立刻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对不起。” 他低声说,“这几天……我太不知节制了。” 寧馨的脸一下子红了。 “也不看看什么场合就乱说话” 她挣扎著想离开他的怀抱,却被他抱得更紧。 “我保证,以后不会了这样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笑意,但很认真,“我们……慢慢来。” 寧馨不说话了,只是靠在他怀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得像一层纱。 周肆桉觉得,这是他成年以来,少有的安心时刻。 第20章 青梅不及天降(20)完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一个意外就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那天早上,寧馨在吃早餐时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她衝进洗手间乾呕了几声,出来时脸色苍白。 周肆桉立刻放下筷子,走过来扶住她: “怎么了?不舒服?” 寧馨摇摇头:“可能昨晚没睡好。” 但接下来的几天,她总是食欲不振,闻到某些味道就想吐,而且特別容易累。 周肆桉要带她去医院检查,她却说没事,可能是肠胃炎又犯了。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下午。 寧馨在书房处理文件,突然觉得一阵头晕。 她想站起来去倒杯水,却眼前一黑,直直往后倒去。 “馨馨!” 周肆桉正好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一幕,心臟几乎停跳。 他衝过去接住她软倒的身体,声音都变了调: “馨馨?馨馨!” 寧馨在他怀里,闭著眼睛,脸色苍白如纸。 周肆桉的手在抖。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哪怕当初被父亲切断经济来源,哪怕被施铭的人围殴,他都没有这么怕过。 他抱起她,衝下楼,开车直奔医院。 一路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诊室里,医生检查后,表情有些微妙。 “周先生,您別急。寧小姐只是怀孕了,有轻微的妊娠反应,加上最近可能有些劳累,才会晕倒。” 周肆桉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医生的话。 “您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寧小姐怀孕了,大概六周左右。” 医生重复了一遍,脸上带著笑,“恭喜您,要当爸爸了。” 那一刻,周肆桉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从最深的地狱,瞬间衝上最高的天堂。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病床上已经醒来的寧馨。 她也正看著他,眼睛里是同样的震惊和茫然。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温柔。 周肆桉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吻是颤抖的。 * 第二天,周肆桉就拉著寧馨去了民政局。 没有选什么黄道吉日,没有精心策划的求婚仪式——他甚至等不及回家,直接让秘书把证件都送了过来的。 拍照时,寧馨看著镜头,周肆桉却侧头看著她。 摄影师提醒了两次“先生看镜头”,他才勉强转过去,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红本本拿到手时,周肆桉盯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现在,”他握住寧馨的手,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星空,“你终於完全是我的了。” 寧馨轻轻回握他的手:“不,应该是,你是我的。” * 怀孕打乱了两家原本商量好的婚礼计划。 寧馨的妊娠反应很重,前三个月几乎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 周肆桉急得团团转,把能请的营养师、中医、西医都请了个遍,最后还是寧母了解自己的女儿,慢慢调理才好转。 等寧馨终於適应了怀孕的状態,肚子已经显怀了。她肯定是不愿意这样穿婚纱的,於是婚礼被推迟了。 周肆桉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且他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寧馨的身体健康上。 十个月后,周暖暖出生了。 是个女孩,长得像寧馨,眼睛很大,皮肤很白,哭起来声音洪亮。 周肆桉第一次抱她时,手都在抖,那么小的一个糰子,他生怕自己用力了会伤到她。 寧馨躺在病床上,看著他小心翼翼抱著女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样抱著,她会不舒服的。” 周肆桉这才调整姿势,但还是紧张得不行。 月子里,周肆桉几乎推掉了所有工作,全程陪在寧馨身边。 换尿布、餵奶、拍嗝……这些他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现在做得无比熟练。 寧母来看女儿时,看见周肆桉熟练地给外孙女换尿布,忍不住对寧馨说: “肆桉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寧馨看著周肆桉温柔的侧脸,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他长大了。 从那个骄傲任性的少年,长成了可以依靠的男人。 * 周暖暖一周岁时,迟到的婚礼终於举行了。 地点选在寧家的私人庄园,只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 寧馨的婚纱是定製款,腰线设计巧妙,完全看不出她刚生过孩子。 “mua mua!” 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寧馨回头,看见周暖暖坐在一辆粉色的小汽车里。 那是周肆桉特意为她定製的,大小刚好够一岁的宝宝坐进去,用遥控控制。 小汽车缓缓开到寧馨面前。 周暖暖穿著白色的小纱裙,头上戴著花环,手里捧著一个红色丝绒盒子。 周暖暖仰著小脸,看著妈妈,然后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 仪式开始了。 寧馨挽著父亲的手臂,缓缓走向红毯尽头。 周肆桉站在那里,穿著黑色礼服,身姿挺拔。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爱意和温柔。 寧父把女儿的手交到周肆桉手中,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但眼神里满是託付。 牧师开始念誓词。 “周肆桉先生,你是否愿意娶寧馨小姐为妻,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周肆桉看著寧馨,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愿意。” “寧馨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周肆桉先生为妻,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寧馨看著他,看著这个她爱了整整一个青春的男人,轻声说: “我愿意。” 交换戒指时,周暖暖的小汽车开了过来。 她努力举起小手,把戒指盒递到爸爸手里。 周肆桉接过,取出女戒,小心地戴在寧馨的无名指上。 然后寧馨为他戴上男戒。 戒指在阳光下闪著温柔的光。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周肆桉低头,吻住寧馨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柔,却包含了所有的爱和承诺。 掌声响起。 寧馨在周肆桉怀里,微微侧头,看见女儿坐在小汽车里,正拍著小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阳光很好,洒在每个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周肆桉鬆开她,却还紧紧握著她的手。他看著她,眼睛里有光,有笑,有泪。 “馨馨,”他轻声说,“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谢谢你……让我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寧馨看著他,也笑了。 周暖暖的小汽车又开过来了,这次直接撞到了爸爸的腿。 周肆桉弯腰,把女儿从小汽车里抱出来,一手抱著女儿,一手搂著妻子。 一家三口,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站在阳光下。 (完) 第1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1) 晨光穿过云层,洒在青石山蜿蜒的小径上。 寧馨背著竹篓走在最前头,身后跟著七八个庄户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才六七岁,个个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 “馨姐姐,今天找什么药呀?” 扎著羊角辫的小花拽著她的衣角问。 寧馨停下脚步,弯腰从路边草丛里掐下一片叶子,举到孩子们面前: “瞧,这是车前草。叶子煮水喝,可以清热利尿。根洗净捣碎,能治外伤出血。” “我阿娘前些日子咳嗽,能用吗?” 虎头虎脑的铁柱挤上前。 “咳嗽要用枇杷叶。” 寧馨笑著摸了摸他的头,“等会儿找到了我指给你们看。” 一行人继续往山里走。 寧馨穿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裙,袖口扎得紧实,长发简单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身后,打扮得像个普通农家女,只有那双眼睛——沉静清明,带著超脱年龄的从容。 * 寧馨是前几日穿到这个世界的。 这次的身份是御史府的一个庶女,从有记忆起,原身就在这庄子上。 姨娘去得早,御史府每月派人丟个小包袱在庄头,里头装著勉强够餬口的米粮和几串铜钱,便算尽了抚养之责。 庄头李大娘心善,没苛待她,由著她漫山遍野地长。 七岁那年,她遇见了个游方老大夫。 老头儿在山里採药摔了腿,她把人扶回自己那间小茅屋,捣草药给他敷上。 老大夫看她手巧,又认得几味基础草药,便问: “丫头,想学医不?” 原身本就无依无靠,怎么会不想多学点技能? 老大夫在庄上住了三个月,她把他的本事学了七七八八。 后来老头儿要继续云游,临走前拍拍她的肩: “丫头,你心静手稳,是块学医的料。可惜是个女娃……老夫不便带在身边,但医者仁心,在哪儿都是有用的。” 再后来,她又跟隔壁王猎户学会了认陷阱、拉弓射箭; 跟庄子东头的老秀才討了旧书,一字一句自己啃。日子清苦,却自在得像山间的风。 原女主是原身的嫡姐寧霈,男主是侯府世子谢季安。 谢季安因为一场马球会对寧霈一见钟情,可寧霈从小喜欢舞刀弄枪,爱慕的人是赵小將军,並不喜欢谢季安这种文人。 但奈何谢季安对她可谓是有求必应,她没有拒绝他的示好,反而一直吊著他,直到谢季安在家闹了一场,要娶她为妻,寧霈才有些怕了。 寧家官职低微,不敢得罪有实权的侯府,等婚期的过程中,寧霈直接骑马逃了婚……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寧家没办法,这才想起庄子上还有一个庶女,想以假乱真。 寧父立马就派人去接寧馨回来。 而谢季安早就从暗卫那里知道寧霈逃婚了,心痛之余,只匆忙带了一个护卫偷偷去追,没想到途中遇到山匪,寡不敌眾,谢季安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原剧情中侯府听信一个游方道士的话,让寧家冲喜,也不计较原身替嫁的事情了。 原身硬著头皮去了。 可谢季安因为养伤没有出来和她举行拜堂仪式,原身完成婚礼后就去照顾昏迷的谢季安了。 谢季安醒来知道新娘换人了后,对原身十分厌恶,但原身却喜欢上了这个光风霽月的夫君……默默为他付出,努力调养好他的身体,相处过程中,谢季安对她的態度也日益好转。 原本以为会是幸福的结局,可寧霈回来了…… 寧霈后悔回,白月光回头,谢季安终究是原谅了她,原身不甘心,做下许多糊涂事,惨遭休弃,等男女主修成正果后,原身抑鬱而终。 “又是个傻姑娘……” 【宿主,这次的目標人物就是谢季安,好感度100%即为完成任务。】 * “馨姐姐!快看!” 小花的惊叫把寧馨的思绪拉回来。 前方山坡上,一头母山羊正在痛苦挣扎,身下已见血跡,却迟迟生不出羔羊。 放羊的老孙头急得团团转,见到寧馨就像见了救星: “馨姑娘!你可来了!这羊胎位不正,折腾两个时辰了!” 寧馨放下竹篓快步上前: “孙伯別急,我看看。” 她蹲下身,手上动作轻柔却利落,探摸羊腹,眉头渐渐蹙起。 “是横胎。” 她抬头,“烧热水,取乾净布来。铁柱,去我屋里取药箱来。” 孩子们立刻分头行动。 寧馨洗净手,从怀中取出隨身携带的银针包。 这是老大夫留给她的念想。 “馨姐姐,你要给羊扎针?”小花睁大眼睛。 “万物有灵,医理相通。” 寧馨轻声说著,手下银针已精准刺入几个穴位。 母羊的抽搐渐渐平缓下来。 热水和药箱都到了。 寧馨將一种淡黄色的药粉化入水中,小心灌餵母羊,同时双手在羊腹上有节奏地推按。 时间一点点过去,老孙头的额头冒出汗,孩子们屏住呼吸。 终於,一声微弱的咩叫…… “出来了!出来了!” 孩子们欢呼起来。 一只湿漉漉的小羊羔落在乾草上,母羊虚弱地转头去舔它。 寧馨又处理了后续,洗净手,额上也沁出汗珠。 老孙头眼眶发红,搓著手不知说什么好: “馨姑娘,这……这让我怎么谢你……” “孙伯客气了。” 寧馨微笑,“回头按我开的方子给母羊餵几天草料,它元气伤得重,得仔细养著。” 她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快速写了几味草药和用量,递给孙伯。 日头已近正午,寧馨带著孩子们下山,竹篓里装满了车前草、金银花、半枝莲。 路过溪边时,她让孩子们洗手,自己也掬了捧清水洗脸。 水面倒映出一张脸,眉如远山含黛,俏鼻高挺,唇红齿白,哪怕常年行走在乡野依旧肌肤如雪,最难得是那双眼睛,静得像深潭水。 “馨姑娘!” 庄头李大娘的声音从庄子口传来,“正好你回来了,府里……送东西来了。” 寧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让孩子们各自回家吃饭,自己跟著李大娘往庄子正屋走。 每月一次的“送东西”,其实就是一个灰布包袱,丟在李大娘屋里,连面都不见。 包袱里有时是糙米,有时是陈面,偶尔有几块褪色的布料,刚够她做身衣裳。 御史府仿佛用这种方式提醒她: 活著就行,不必出现在我们眼前。 “今日……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李大娘压低声音,眼里有些担忧,“来了个管事模样的,包袱也重了些。还问了你的年纪,身体如何。” 寧馨脚步微顿。 进了屋,果然见桌上放著的不是往常那个寒酸小包,而是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 旁边还站著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著绸缎衣裳,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著评估。 “是二姑娘吧?” 男人开口,语气说不上恭敬,倒也还算客气,“我是府里外院的周管事。老爷和夫人让我来看看姑娘。” 寧馨福了福身,没说话。 周管事又打量她几眼,似乎对她朴素的衣著和沉稳的態度有些意外。 “姑娘在庄上……过得可好?” “托府里的福,一切安好。” 寧馨回答得滴水不漏。 周管事点点头,指著包袱: “这里面是几身新衣裳,还有些点心。姑娘收拾收拾,过些日子……府里可能会接姑娘回去。” 饶是寧馨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话时,心臟还是微微一沉。 十六年了,他们终於想起还有这么个庶女。 “多谢管事告知。”她语气平静,“不知具体何时?” “这个……还不確定,姑娘且等著就是。” 周管事显然不愿多说,又客套两句便告辞了。 李大娘送人出去,回来时脸上愁云更重: “馨儿,这……这可怎么好?你在庄上自由惯了,那府里……” 寧馨打开包袱。 里头是两套绸缎衣裙,顏色娇嫩,绣工精致,一看便是闺阁小姐的款式。 还有一盒点心,几件银首饰。 最底下,压著一个小木盒。 她打开木盒,呼吸一滯。 里面是一只褪色的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玉兰——姨娘生前最爱的花。 还有一方帕子,角上绣著“芳”字,是姨娘的名字。 “大娘,”寧馨轻轻合上木盒,抬起头时脸上已看不出情绪,“帮我个忙,把王猎户和张婶他们都请来,晚上在我那儿吃饭吧。” 傍晚,寧馨的小院里摆开了两张桌子。 王猎户提来了新打的野鸡,张婶带了自己酿的米酒,孙伯抱著才满月的小羊羔说要送给寧馨,孩子们挤在院门口,眼巴巴地望著锅里燉的蘑菇野鸡汤。 “馨丫头真要走了?” 王猎户灌了口酒,粗声粗气地问。 “还没定日子,但总归是要走的。” 寧馨给大家盛汤,“我在庄上这些年,多亏各位照应。这顿饭,就当提前谢谢大家。” 张婶抹眼泪: “说什么谢不谢的……我们庄上谁没受过你的恩?李家的娃是你接生的,孙家的羊是你救的,我那年发高热,要不是你连夜採药……” “是啊馨姐姐,”小花钻到她怀里,“你能不能不走?你走了谁教我们认字,谁给我们讲故事?” 寧馨摸摸她的头,心里发酸,脸上却笑著: “我教你们的字,要天天练习。草药图谱都留给铁柱了,你们可以互相学。我不在,你们也要好好的。” 月光升起来的时候,眾人才散去。 寧馨收拾完碗筷,独自坐在院里的石凳上。 “系统,查查京城寧府及定北侯府目前是个什么情况了?” 【宿主,原女主在昨天下午,以“去城外玉清观为祖母祈福”为名,带著贴身丫鬟及一名护院,驾车离开了。入夜后都没回来,寧府已经知道她逃婚了,目前还是封锁消息,只是暗中搜寻。】 【男主安插在寧府附近的眼线,今天早上把原女主逃婚的密报递上去了。男主现在带一名心腹护卫,轻装简从,从西城门出发了,根据其路线及马速推算,预计明日中午前后,將抵达青石山北段官道。】 “那我吃了午饭再过去吧,不著急。” 第2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2) 官道像一条灰黄的带子,蜿蜒穿过青石山北麓。 午后的日头毒辣,晒得路面泛起虚白的光。 两匹骏马疾驰而过,扬起滚滚尘土。 谢季安抿著唇,眉宇间压著一层薄怒与焦灼。 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已蒙了尘,束髮的玉冠也有些歪斜,但他浑然不顾,只是不断催马。 “世子,再往前山路更崎嶇,是否稍作歇息?” 落后半个马身的护卫陈锋高声问道,声音带著担忧。 他是侯府家將之子,自小跟隨谢季安,最清楚这位世子爷看著温润,骨子里却执拗得很。 “不必。”谢季安声音微哑,“霈儿一个女子,能走多远?定是沿著官道往前。加快速度,天黑前或许能追上。” 他眼前闪过寧霈明媚张扬的笑脸,心里又是气闷又是无奈。 昨日得知她竟真的逃婚,他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隨即是汹涌的怒意! 他谢季安,定北侯世子,京城多少闺秀倾慕的对象,竟被如此毫不留情地捨弃? 可那怒意底下,更多的是不甘和一种被挑战的征服欲。 寧霈越是逃,他越是要將她找回来,让她心甘情愿地嫁入侯府。 寧府竟还不知死活地商议著要接庶女回来替嫁,全了两府顏面……谢季安眼中掠过一丝厌烦。 马蹄嘚嘚,又奔出数里。 前方是一段狭长的弯道,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是杂树丛生的斜坡。 就在马匹即將拐入弯道的瞬间——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响! “世子小心!” 陈锋厉喝,猛地一提韁绳,纵马挡在谢季安侧前方,同时挥刀格挡。 几支粗糙的箭矢被磕飞,但更多的从山坡树丛中射来。 紧接著,十来个手持钢刀、面目凶狠的汉子嗷嗷叫著衝下山坡,瞬间將两人两马围住。 “劫道的?” 谢季安勒住惊马,面色沉冷,心下却是一凛。 这些人眼神狠戾,显然是做惯了这事儿的。 “小子,识相的把钱財马匹留下,饶你们不死!” 为首一个刀疤脸狞笑著,目光却在谢季安腰间玉佩和锦袍料子上打转。 “放肆!” 陈锋怒斥,“可知眼前是何人?速速退去,否则……” “否则怎样?” 刀疤脸啐了一口,“管你们是谁,到了这青石山,爷爷说了算!兄弟们,上!速战速决!” 匪徒一拥而上。 谢季安虽习过武艺,但多是君子六艺中的骑射剑术,何曾经歷过这般生死搏杀? 陈锋確是悍勇,一把腰刀舞得密不透风,连斩两人,厉声催促: “世子!快走!” 谢季安咬牙,拔剑迎敌。 却只是刺伤一人手臂,很快被匪徒不要命的打法逼得手忙脚乱。 一个疏忽,左侧一名矮胖匪徒的刀已劈到近前,他勉强侧身,刀锋擦著左肩胛下方划过,顿时衣裂血涌。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世子!” 陈锋目眥欲裂,拼命来救,后背空门大露,被一刀砍中,踉蹌扑倒。 谢季安想策马衝出去,坐骑却已被匪徒砍中前腿,悲嘶著人立而起,將他狠狠摔下马背。 头部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嗡鸣声瞬间吞没了一切知觉。 最后的视野里,是陈锋咆哮著拖著重伤之躯扑到他身前,用身体挡住劈来的刀光,以及匪徒翻检他们行囊、牵走马匹的模糊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谢季安被肩部和腿部的剧痛唤醒。 他发现自己躺在官道旁灌木丛后的阴影里,身下是厚厚的落叶。 陈锋趴伏在他身侧不远处,后背那道伤口深可见骨,血已浸透大片泥土,人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自己的情况同样糟糕。 左肩下的刀伤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仿佛有钝器在肺叶上刮擦。 右腿中了一箭,箭杆已被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稍一动弹就痛彻骨髓。 头更是昏沉胀痛,视线阵阵模糊。 日头已经西斜,林间光线变得晦暗。 远处官道上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 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浮起,带来一阵冰冷的不甘。 他谢季安,定北侯府唯一的继承人,怎能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荒山野岭,死在一群卑劣的匪徒手中? 还有寧霈……他还没找到她…… 意识又开始涣散。 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包裹了他。 就在他眼皮沉重得即將合上时,依稀听到极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枯枝被踩断。 他竭力想睁眼看去,却只模糊瞥见一道深色的人影,从更深的林间悄然靠近,身形纤细,似乎……背著什么。 是匪徒去而復返? 还是……別的什么?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 寧馨蹲在一丛茂密的忍冬藤后,目光冷静地扫过官道旁那片凌乱的战场。 打斗痕跡明显,血跡尚未完全乾涸,空气中残留著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气。 时间拿捏得刚好。 申时末,日光转柔,匪徒早已不见踪影。 她的装束与平日截然不同,深灰褐色的粗布衣裤紧衬利落,长发尽数挽起包在同色头巾里,背上背著改良过的短弓和箭筒,腰间掛著小药箱和匕首,手上还提著一只看起来刚“猎到”的灰兔。 她像一只灵巧的山猫,悄无声息地靠近那片灌木丛。 那趴伏的护卫,伤势极重,但胸口尚有微弱起伏。 目光转移,她看到了侧躺著的谢季安。 即使面色惨白,血跡污痕遍布,昏迷中眉头紧蹙,也难掩其出眾的容貌与骨子里的矜贵。 的確是一副好皮囊,难怪能让原主在备受冷落中依然悄然倾心。 寧馨迅速检查两人伤势。 “刀伤深近肺,失血多;箭簇入肉,需儘快取出;头部有撞击,可能有瘀血內伤。” 她低声自语,手上动作不停。 先以乾净布条用力扎紧谢季安肩部伤口上方止血,又同样处理护卫背后伤口。 隨即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將里面淡绿色的药粉小心撒在两人伤口周围…… 这是她特製的止血消炎药,效果远胜寻常金疮药。 做完初步处理,她起身,將拇指和食指扣成环,放入口中,吹出一声短促却穿透力极强的唿哨,音调模仿某种山鸟。 不过片刻,另一侧的林子里传来窸窣声响,王猎户高大的身影钻了出来,手里还提著一副临时扎成的粗糙担架。 他也看到了刚才的凶险场景,这一带山匪横行,他並不意外,但也知道馨姑娘是要救人,赶忙去后头临时做了个担架。 “人怎么样?” 王猎户压低声音问,警惕地看了看官道方向。 “两人都重伤,但还有救。得儘快弄回庄子。” 寧馨言简意賅,“劳烦王叔帮忙抬这位。那位我来背。” 王猎户看了一眼谢季安,又看看寧馨清瘦的身板,有些犹豫: “这后生个头不小,你背得动?要不我……” “无妨。他伤在肩和腿,背著比抬著稳,免得顛簸加重伤势。您顾好这位公子,他伤得更重些。” 寧馨说著,已利落地將谢季安小心扶起,调整姿势,用巧劲將人背到背上。 动作熟练,仿佛背过无数次。 王猎户不再多言,两人默契地將伤员固定好,一前一后,迅速隱入山林,避开官道,沿著一条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崎嶇小径,朝庄子方向疾行。 夕阳的余暉將他们的影子拉长,很快消失在苍茫的山色之中。 * 谢季安是在一阵浓郁的药味和浑身的酸痛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也从四肢百骸甦醒,尤其是左肩和右腿,疼得他闷哼一声。 “別动。” 一道清凌凌的女声在旁响起。 谢季安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为简朴的屋子,泥墙木樑,窗欞糊著泛黄的纸。 他躺在一张铺著乾净粗布床单的木板床上,身上盖著半旧的薄被。 床边站著一名女子。 穿著普通的蓝色布裙,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纤细却线条流畅的小臂。 她正低头摆弄著一个小泥炉上的药罐,侧脸沉静,鼻樑挺秀,几缕碎发落在颊边。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她转过头来。 谢季安有一瞬间的惊艷。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 “你醒了。” 她放下手中的蒲扇,端起旁边一个粗陶碗,走到床边,“正好,药也熬得差不多了。能自己坐起来吗?” 谢季安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他尝试移动身体,却牵动伤口,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女子见状,將药碗放在床边小凳上,伸手扶住他未受伤的右肩,用一股巧劲帮他稍稍垫高身体,动作专业而自然,没有丝毫扭捏。 “你的肩伤很深,差点伤到肺叶。箭我已经取出来了,但伤口需要时日癒合。腿上的伤也是。另外,你头部受了撞击,这几日可能会有头晕噁心之感。” 她一边说著,一边重新端起药碗,用一个小木勺搅了搅,递到他唇边,“先把药喝了。消炎止血,还能镇痛。” 药汁漆黑,气味苦涩。 谢季安就著她的手,一口口將药喝尽。 温热的药液滑入喉中,带来些许暖意,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记忆碎片逐渐拼凑: 官道,匪徒,陈锋的怒吼,坠马,剧痛,黑暗……然后,似乎有人將他从那片血腥之地带离。 “是你……救了我?”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看著眼前陌生的女子,“我的护卫……” “你的同伴在隔壁,伤得挺重的,但暂无性命之忧。” 女子收回药碗,语气依旧平静,“昨日,我和王叔在山里……办事,回程时发现你们倒在官道旁,就把你们带回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谢季安知道,从那种地方將两个重伤的大男人带回来,绝非易事。 尤其看他这身处理得当的伤口和乾净的环境,眼前这女子显然精通医术,且心思细密。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谢季安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处的疼痛,郑重道,“在下谢……安,京城人士。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此地是?” “我叫寧馨。这里是青石山脚下的庄子。” 她顿了顿,看向他,“谢公子,你伤势不轻,需得静养至少十日半月。我已托人往附近的镇子送信,看能否联繫上你的家人。在此之前,你恐怕得在此处將就了。” 她的態度很明確: 我救你,是医者本分;你养伤,我提供地方和医治;伤好了,联繫上家人,你便离开。 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攀谈或打听的意图。 谢季安心中诧异更甚。 他见过太多女子,无论是世家闺秀还是平民女子,在得知他的身份后,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同的反应。 或羞涩,或殷勤,或敬畏,或欲言又止。 可眼前这个寧馨姑娘,看他与看庄子上的寻常伤患,似乎並无区別。 那双眼睛里,只有医者对待病患的专注与平和。 “寧姑娘大恩,谢……安没齿难忘。” 他再次道谢,语气诚挚了许多,“一切但凭姑娘安排。只是劳烦姑娘,实在过意不去。” “谢公子客气了。” 寧馨拿起空药碗和蒲扇,站起身,“我既是医者,便不会见死不救的。你好好歇著,晚些时候我再送些吃食过来。” 说完,她微微頷首,便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內重归安静,只剩下泥炉里炭火细微的嗶剥声,和空气中縈绕不去的药草苦香。 谢季安靠在简陋的床头,望著那扇关上的木门,心中五味杂陈。 叫寧馨的姑娘。 她救了他,却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该做的事,不求回报,甚至不愿多言。 她身上有种与这山野相融的淡定与自足,是他从未在京城那些精心雕琢的女子身上见过的。 “寧馨……” 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肩部的伤口又传来一阵钝痛,却奇异地让他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窗外,山风拂过树梢,送来远处隱约的狗吠和孩童的嬉闹声。 这里与他过往二十年生活的世界截然不同。 第3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3) 日子在山野间悄然滑过,转眼已是谢季安主僕在庄子上养伤的第五日了。 晨光熹微,林间的鸟鸣清脆如洗。 寧馨已经采了一篓新鲜的草药回来,正在院中分拣晾晒。 她动作嫻熟,仿佛那些带著露水的枝叶是易碎的珍宝。 隔壁厢房里,陈锋正试图下床走动。 他背后的刀伤看著狰狞,但正如寧馨所说,未伤及根本,加上他体质强健,又有寧馨特意调配的金创药,伤口癒合得很快,新肉已开始生长,只是动作大了仍会有些扯痛。 “陈公子,你还是悠著点。” 寧馨头也不抬地提醒,声音透过敞开的窗户传来,“膏药再好,也经不起你蛮力折腾。再裂开,我可没多余的好药给你换了。” 陈锋立刻僵住动作,古铜色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老老实实坐回床边: “是,寧姑娘。” 他对这位救命恩人兼主治医者敬畏有加。 毕竟他这条命算是这位姑娘救回来的。 相比之下,另一间屋里的谢季安,情况就“复杂”得多。 他右腿的箭伤本不算最重,但箭头带有锈蚀,引发了炎症,导致他持续低热,伤口癒合缓慢。 更要命的是左肩胛下的刀伤,位置刁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疼,让他连自己坐起来都费劲,更別提下地。 起初两日,高热昏沉,尚算安静。 待热度稍退,清醒时间变长,这位侯府世子的“讲究”便显山露水了。 “寧姑娘,这被褥……” 谢季安看著身上半旧却浆洗得乾乾净净的粗布薄被,欲言又止。 料子粗糙,与他惯用的綾罗云锦天差地別。 寧馨正在检查他肩头换下的纱布,闻言眼皮都没抬: “抱歉了,我这里就是这种条件。等谢公子的伤养好,就早点回你的高床软枕里去吧。” 谢季安被噎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不知是窘是恼。 午饭是简单的糙米饭,一碗清炒时蔬,一碟咸菜,外加给两位伤员加了碗飘著零星油花的野菜汤。 陈锋接过碗,二话不说,闷头就吃,吃得飞快却安静,吃完还主动將碗筷送到灶房。 谢季安对著那粗陶碗里称得上“简陋”的饭食,沉默了片刻。 他自幼锦衣玉食,侯府厨子皆是精挑细选,何曾见过如此“粗糲”的餐食? 米粒糙硬,蔬菜寡淡,那汤更是清澈见底。 寧馨坐在小桌对面,慢条斯理地吃著自己那份,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迟疑。 直到他勉强拿起筷子,拨弄了几下米粒,她才淡淡开口: “谢公子,庄子贫寒,只有这些。” “若实在难以下咽,饿一顿也无妨,横竖你眼下也消耗不了多少力气。” 她语气平静,但谢季安硬是从中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嫌弃? 这认知让他心头莫名憋闷。 他並非不知好歹,救命之恩重於山,只是多年习惯一时难改。 被如此直白地“点破”,面上难免有些掛不住。 他闷声不响地开始吃饭。 糙米確实刮嗓子,蔬菜也无甚滋味,但那碗热汤下肚,却奇蹟般地抚慰了受伤躯体深处的空虚与寒意。 午后,寧馨要进山再采些祛热消炎的草药。 陈锋立刻表示自己可以看家,还能帮著把水缸挑满。 他伤势恢復快,已能做些轻省活计。 寧馨点点头,微笑著递给他一个小纸包: “这是驱虫蛇的药粉,在屋子四周撒上些。水挑半缸就行,別逞强。” 比对著谢季安时,多了一分熟稔的隨意。 谢季安靠坐在床上,透过窗户,看著陈锋接过药包,认真应下,又看著寧馨背上竹篓、拿起小锄头,利落地走出院门,一次都未回头询问他这位正牌“伤员”是否需要什么。 他忽然觉得,这简陋的屋子,有点过於安静,也……有点过於空旷了。 接下来两日,类似情形不断上演。 寧馨会准时送来汤药、换药,询问伤势感受,言简意賅,专业利落。 对陈锋,她会多吩咐两句“把门口柴火劈了”、“看著点灶上煨的药”,陈锋总是沉默而高效地完成。 她看著陈锋的眼神,是显而易见的满意。 对他,她似乎只是確保他死不了就行。 谢季安何曾被人这般区別对待过,起初还有些气闷,但渐渐地,注意力却被其他东西吸引了。 他注意到寧馨的生活极有章法。 天未亮即起,洒扫庭院,照料她窗台上、院子里那些盆盆罐罐里的草药。 早饭后或进山採药,或为庄子上门求诊的农户看诊——她看诊不收钱,只收些鸡蛋、粮食或农户们力所能及的活计。 午后整理药材,翻阅那些边角磨损的医书。 傍晚有时会教附近的孩子认几个字,或辨別常见草药。 她的茅舍陈设简单到近乎寒素,却处处整洁,瀰漫著乾燥药草的清苦香气。 她的医术显然不止於处理外伤,他曾亲耳听见她给一个咳嗽的老妇讲解燉梨的做法,给一个腹痛的孩童按压穴位缓解。 她对待庄户们的態度平等而自然,既不卑屈,也不高傲。 孩子们喜欢围著她,老人们信任她,连王猎户那样看起来粗豪的汉子,对她也是真心实意的尊重。 谢季安意识到,这个叫寧馨的姑娘,在这片看似贫瘠的山野里,凭藉自己的双手和医术,获得了很多人的尊重。 他对她的好奇,越来越深。 她为何一人在这庄子上生活? 她的父母都去了哪儿? 这些本事,她都是如何学会的? …… 一日,寧馨换药时,他忍不住问: “寧姑娘医术精湛,不知师承哪位名家?” 寧馨正小心地揭开他肩头的纱布,闻言手下动作未停,只隨口道: “跟一个路过的游方老医学过几年,自己瞎琢磨罢了。山野之人,治些寻常病痛,谈不上精湛。”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谢季安看到过她那些密密麻麻记著病例和心得的旧册子,还有她处理伤口时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精准。 这绝非“瞎琢磨”能成就的。 又一日,他腿伤稍好,尝试扶著墙走到门口,看见寧馨正坐在院中矮凳上,耐心地教小花辨认几种草药,阳光洒在她低垂的侧脸和纤细的手指上,寧静而生动。 那一瞬间,京城里那些环佩叮咚、诗会游宴的画面,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开始期待每日换药时那短暂的交谈,哪怕她话不多。 他开始留意她採回的不同草药,试图记住它们的名字和功效。 他甚至在她某次隨口提到某种药材附近可能有后,下意识记下了方位。 陈锋伤势渐愈,已能承担更多活计,劈柴挑水,洒扫院落,甚至跟著寧馨认了几样炮製药材的基础手法。 谢季安看在眼里,居然开始思考: 是不是我有用些,像陈锋一样多帮她干活,也能多得她三分心思呢? 之后,他依然不习惯糙米和硬板床,但他不再挑剔。 他会努力吃完每顿饭,会在寧馨换药时认真反馈感受,会尝试在能力范围內,不给她添麻烦。 他甚至在某天寧馨背著沉重药篓回来时,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接,牵动伤口疼得吸了口气,换来寧馨一个略带诧异的眼神。 “谢公子顾好自己便是。” 这是……嫌弃他没用? * 这天傍晚,谢季安喝完药,看著窗外寧馨在晚霞中晾晒药材的背影,忽然对正在帮他调整靠垫的陈锋低声说: “陈锋,你觉得……寧姑娘是个怎样的人?” 陈锋动作一顿,认真想了想,瓮声瓮气地回答: “世子,寧姑娘是顶顶好的人。有本事,心善。” “偶尔对我笑……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谁问你这个了!” “你莫要冒犯於她。” 陈锋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还是回道: “属下知错。” 谢季安觉得自己有些奇怪,没再揪著不放。 他想起她对著庄户孩子时的温和耐心,对著王猎户討论陷阱设置时的专注,甚至对著陈锋吩咐活计时的一丝隨意。 她为何独独对他爱搭不理的? 因为他满身娇贵、挑三拣四? 谢季安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第4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4) 又过了两日,谢季安的腿伤虽未痊癒,但已能勉强在院中缓慢走动几步。 肩部的伤口也收敛了许多,不再有溃烂之虞,只是离癒合尚需些时日。 陈锋背上的刀口已结了一层厚厚的深褐色痂,行动已经基本无碍了。 这日清晨,陈锋见寧馨又背著竹篓要出门,犹豫片刻,还是走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从怀里摸出一个约拇指大小的竹管,拔开塞子,对著天空轻轻一弹。 一道近乎无形的淡青色烟跡升上清晨微蓝的天空,很快消散,仿佛只是林间常见的薄雾。 寧馨的脚步在院门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如常地迈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山间的小径上。 谢季安倚在门边,將陈锋的动作尽收眼底,目光微沉,却並未出声阻止。 是该联繫府里了。 失踪这些天,父亲母亲怕是急坏了,追查寧霈下落和剿匪之事也需人手。 只是……他抬眼望向寧馨消失的方向,心中那丝莫名的滯涩感又清晰了几分。 果然,未到午时,庄外便传来了不同於往日的马蹄与脚步声,急促而整齐。 王猎户先一步跑来报信,脸上带著庄稼人见到大人物时特有的紧张与恭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寧丫头,外头来了好些骑马带刀的官爷,说是……说是寻一位姓谢的公子!” 寧馨刚採药回来不久,正在清洗草药。 闻言,她擦乾手,神色平静得仿佛早有预料: “知道了,王叔,麻烦让他们领头的进来吧,別惊扰了庄子。” 来的是侯府侍卫统领,姓韩,带著七八名精干护卫。 见到谢季安虽然形容清减,还带著伤,但精神尚可地站在院中时,韩统领明显鬆了口气,立刻单膝跪地: “属下护主不力,累世子遇险,罪该万死!” “侯爷和夫人日夜忧心,请世子即刻回府!” 谢季安抬手让他起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灶房门口。 寧馨已经走了出来,手里拿著几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 她先对韩统领等人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到谢季安面前,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清晰: “谢公子,你的左肩刀口深约一寸二分,未伤肺腑,但癒合需谨慎,忌大幅度动作,忌辛辣发物,每三日需换药一次,这是未来半个月的药粉和乾净纱布。” 她递上第一个油纸包。 “右腿箭伤炎症已控,箭头残留的锈毒基本清除,但伤及筋腱,未来一月內不可承重奔跑,需循序渐进练习行走。这是外敷药膏,每日睡前涂抹。” 第二个油纸包。 “头部撞击可能留有暗瘀,若日后出现持续眩晕、噁心、视物模糊,需再寻良医细查。这是几剂安神祛瘀的草药,可煎服。” 第三个油纸包。 她语速不快,確保谢季安和一旁的韩统领都能听清,条理分明。 没有一丝离別该有的情绪波动。 “此外,公子失血过多,气血两亏,回府后需精细调养至少两月,方可恢復元气。具体饮食调理方子,我已写在里面。” 她指了指第一个纸包。 说完,她微微退后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谢季安: “医嘱已交代完毕。祝公子早日康復。” 谢季安喉咙发紧,准备了满腹的话,全部堵在了胸口。 她太乾脆了,乾脆得將他所有后续的可能都轻轻挡了回去,划清了界限。 “寧姑娘……” 他听到自己声音有些乾涩,“救命大恩,谢某……” “谢公子已道过谢了。” 寧馨淡淡打断,仿佛那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医者本分而已。诸位远来辛苦,庄户人家简陋,就不多留了。” 她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韩统领何等精明,立刻上前,双手奉上一个沉甸甸的锦袋: “寧姑娘高义,救我主子於危难。此乃府上的一点心意,万望姑娘笑纳,聊表谢忱。” 那锦袋看著就价值不菲,里头装著的,怕是足够寻常庄户人家衣食无忧数年。 寧馨看了一眼,没接,只道: “我救人,不为酬谢。您收回吧。若真要谢,”她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谢季安身后的陈锋,“陈公子养伤期间,帮我劈了不少柴,补了窗户,挑了水。算是两清了。” 陈锋古铜色的脸微微涨红,想说什么,看了看世子和统领,又闭上了嘴。 谢季安看著寧馨没有半分留恋的眼睛,心底那阵空落落的悵然若失骤然放大。 她真的什么都不要。 不要钱財,不要攀附,甚至不要他再多说一句感谢。 她將他们主僕二人,如同处理完两个棘手的病例,乾净利落地从她的生活里“移交”了出去。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在韩统领等人的簇拥下,他被小心扶上了铺著厚厚软垫的马车。 马车启动前,谢季安忍不住掀开车帘,最后望向那座小小的院落。 寧馨没有送他们。 她正提著水桶,给窗台上的药草浇水,侧影安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倒是王猎户、李大娘和几个闻讯赶来的庄户孩子,远远站在路边张望,小声议论著。 *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车厢內铺著厚厚的锦垫,角落的小几上固定著温茶的暖笼,熏著清雅的淡香。 谢季安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离了那简陋却自在的茅舍,回到这熟悉的舒適空间,肩腿的伤处似乎更清晰地提醒著他曾经歷的危险。 然而此刻盘踞心头的,却並非后怕,而是另一种更为縹緲的烦闷。 车厢另一侧,陈锋坐得笔直,目光警惕地透过纱帘缝隙留意著窗外,尽忠职守。 “世子,该喝药了。” 陈锋从固定在车壁的小柜里取出温著的药罐,倒出一碗浓黑的药汁,小心递到谢季安面前。 谢季安睁开眼,接过药碗。 苦涩的味道瀰漫开来,与寧馨在茅舍里用粗陶碗端给他的汤药气味相似,却又似乎少了点什么。 他眉头未皱,平静地一饮而尽,將空碗递迴。 陈锋接过碗,正要放回,谢季安的目光却落在了他手边一个用靛蓝粗布小心包著的小包裹上。 那布料眼熟。 “那是什么?”谢季安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陈锋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窘迫,下意识想把包裹往身后藏,又觉不妥,只得老实答道: “回世子,是……是寧姑娘给属下的。” 谢季安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眼神平静,却让陈锋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是……是临走前,寧姑娘塞给属下的。” 陈锋硬著头皮解释,古铜色的脸上有些发红,“她说,多谢属下养伤那些日子帮她劈柴挑水,修补门窗,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让属下务必收下。” “属下推辞不过……” 他越说声音越低。 一边是价值千金的酬谢锦袋被她淡淡拒绝,一边却將这用粗布仔细包好的“不值钱东西”塞给帮忙干活的陈锋。 这区別对待,清晰得有些刺眼。 谢季安的脸色不易察觉地沉了沉,视线落在那个小包裹上,没再追问,但也没移开目光。 车厢內的空气似乎凝滯了几分,只有车轮轆轆前行之声。 陈锋被自家世子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並不严厉,却让他莫名觉得怀里这包裹烫手得很。 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顶著压力,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粗布包。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个比拇指略大的扁圆瓷盒,里面应是寧馨自己配的某种膏药; 另外是几个用同色粗布缝製的香囊,针脚细密匀称,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苦微辛的草药香气,与寧馨院中的气味如出一辙。 “寧姑娘说,这香囊里头是她配的药材,能驱虫蚁,避些山野瘴气,带在身上也能提神醒脑,让属下路上用……” 陈锋訥訥地补充,手里捧著这两样小东西,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谢季安的视线在那几个粗布香囊上停留了片刻。 她甚至贴心到给陈锋准备了路上的东西。 而他……除了那几包治病的药,什么也没有。 陈锋见世子一直盯著香囊,脸色晦暗不明,心里愈发忐忑。 他想了想,拿起一个香囊,双手递过去,试探著问: “世子……您若是喜欢,这个……您收著?” “寧姑娘说提神效果极好,您伤后容易疲乏,或许用得上。” 谢季安目光落在递到眼前的香囊上,那粗糙的布料,简陋的样式,似乎与这华贵车厢格格不入。 他沉默了两息,方才伸出手,接过。 指尖触及布料,粗糙的质感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他將香囊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苦的药香瞬间钻入肺腑,带著山间晨露与草木的清气,奇异地驱散了些许车內的沉闷和心头的郁躁。 “嗯。” 他將香囊拢入掌心,神色稍霽,仿佛只是隨意收下一样小玩意儿,淡淡道,“收著吧。这几日……確实有些容易头晕。” 说罢,他將香囊仔细地塞进了自己怀中衣襟的內袋,贴近心口的位置。 动作自然,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妥善保管的重要之物,而非一个“不值钱”的粗布香囊。 陈锋暗暗鬆了口气,连忙將其余东西重新包好,谨慎地收了起来。 车厢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谢季安再次闭上眼睛,靠在软枕上。 怀中药草的清苦气息隱隱縈绕,挥之不去。 第5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5) 青石山庄,谢季安离开两日后。 晨露未晞,寧馨正在晾晒一批新采的决明子。 庄子口的狗忽然狂吠起来,不同於前几日侯府人马训练有素的整齐蹄声,这次是车軲轆碾过坑洼土路的顛簸动静,还夹杂著几句不耐的呵斥。 李大娘匆匆赶来,脸色比上次更差: “馨儿,来了!是……是你本家老爷夫人身边的管事嬤嬤,还有几个家丁,坐著寧府標记的马车。” 寧馨动作未停,將最后一簸箕决明子均匀铺开,拍了拍手上的尘,面色平静无波: “请他们到正屋吧。” 来的是寧夫人身边得力的严嬤嬤,一个眼神精明的中年妇人,面容严肃,不苟言笑。 她身后跟著两个垂手而立的丫鬟,两人掩不住打量眼神,还有四个守在门外的健壮家丁。 排场不大,却刻意拉开了与寧馨的距离。 严嬤嬤打量著走进屋的寧馨,见她一身半旧布裙,素麵朝天,却腰背挺直,眼神清正,毫无想像中畏缩粗鄙之態,还有她姣好的面容……心下微诧,面上却不显,只端著架子道: “二姑娘,老爷和夫人念你孤身在外多年,如今已到婚配年龄,特命老奴来接你回府。你收拾一下,即刻动身吧。” 寧馨没接话,目光落在严嬤嬤身旁丫鬟捧著的一个锦盒上。 严嬤嬤顺著她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瞭然,示意丫鬟打开锦盒。 里面正是那支玉兰银簪和绣字帕子。 “姑娘生母的遗物,夫人一直代为精心保管。夫人说了,姑娘回了府,母女团聚,这些自然该物归原主。” “母女团聚?” 寧馨轻轻重复,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我姨娘十六年前就病故了。嬤嬤说的,是哪位母亲?” 严嬤嬤脸色一沉: “二姑娘!夫人是府中主母,自是所有子女的母亲。姑娘在外久了,规矩生疏,回府后好生学习便是。莫要说这些生分的话。” 寧馨走到桌边,自己倒了碗水,慢慢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严嬤嬤: “嬤嬤不妨直言。接我回去,究竟所为何事?” “总不会是突然想起了我这流落在外十六年的庶女,要享天伦之乐。” 严嬤嬤被她直白的態度噎了一下,心中暗骂这野丫头没规矩,但想到夫人交代的任务,只得压著火气,半是诱导半是胁迫地开口: “姑娘是聪明人。” “大小姐……近日外出散心,一时半刻回不来。” “但府上与定北侯府的婚约已定,吉日將近,不可延误。” “老爷和夫人的意思,是请二姑娘暂且……代为出阁,以全两府之谊。” “待大小姐归来,自有分说。” “姑娘的姨娘遗物,自然完璧归赵,此外,府中也绝不会亏待姑娘。” “代为出阁?” 寧馨放下水碗,瓷碗与木桌轻碰,发出篤的一声轻响,“嬤嬤的意思是,让我替嫡姐,嫁给定北侯世子?” 她直呼世子名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却让严嬤嬤心头一跳。 “……正是。此乃不得已之权宜之计,关乎寧府满门荣辱。二姑娘深明大义,想必不会推辞。” 严嬤嬤將“满门荣辱”四字咬得重了些,目光紧紧锁住寧馨,“姑娘生母的这些东西,想必也不愿见其流落在外,或……有所损毁吧?” 赤裸裸的要挟。 寧馨沉默了片刻。 屋外,山风穿过院子,带来药草的苦香。 屋內,气氛凝滯。 就在严嬤嬤以为她要反抗或哭泣时,寧馨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 “我可以答应。” 严嬤嬤一喜。 “但是,”寧馨继续说道,“第一,我姨娘的遗物,现在,全部,一件不落地交给我。不是回府后,是现在。” 严嬤嬤皱眉:“这……” “嬤嬤可以派人回府取,我在这里等著。” 寧馨打断她,目光不容置疑,“见不到所有遗物,我不会踏出庄子半步。” “你们也可以强行绑我走,但我保证,花轿进侯府门的,绝不会是一个愿意配合的新娘。” “若闹起来,不知是寧府没脸,还是侯府动怒。” 严嬤嬤被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慑住,竟一时语塞。 这丫头,怎么如此难缠! “第二,”寧馨不等她回应,伸出第二根手指,“既让我替嫁,那便是我嫁。” “我娘的遗物归还后,我与寧府,与那位主母,便算两清。” “日后在侯府是福是祸,是我自己的事,不劳寧府再以『娘家』身份干涉半分。” “同样,寧府是荣是辱,也与我再无干係。” 她这是要彻底切割,用一桩替嫁,换回生母遗物和自由身。 严嬤嬤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这庶女如此决绝。 “二姑娘,这话可说不得,父母之恩……” “十六年庄子放养,每月施捨般丟个包袱的『恩情』吗?” 寧馨轻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嬤嬤,我的条件就这些。” “答应,我收拾东西跟你们走。” “不答应,请回。” “至於婚期延误的罪责,该由逃婚的嫡女承担,还是由不肯就范的庶女承担,想必父亲和夫人,比我会权衡。” 她將选择权轻飘飘地拋了回去。 严嬤嬤脸色变幻,最终咬牙: “此事老奴需立刻回稟老爷夫人!” “请便。”寧馨抬手送客。 第二日下午,严嬤嬤去而復返,带来了一个更大的木匣,里面果然装著姨娘留下的寥寥几样首饰和几封旧信笺,甚至还有一幅小小的、色彩黯淡的画像。 寧馨知道姨娘的遗物於她是珍贵的宝物,於另外两人而言,则是看不上的“草木”而已。 她仔细查验,確认无误后,当著严嬤嬤的面,將木匣仔细锁好,钥匙贴身收起。 “我稍作收拾,明日一早动身。” 她说完,不再看严嬤嬤一眼,转身回了自己那间简陋的院落。 窗外暮色四合,山影重重。 寧馨抚摸著冰凉的银簪和泛黄的画像,眼神幽深。 替嫁之路已无可避,但如何走,带上什么,放下什么,她已做出了选择。 * 同一时间,定北侯府,凌云轩。 书房內气压低得骇人。 地上散落著碎纸和泼洒的墨汁,一方上好的端砚砸在墙角,裂成两半。 谢季安脸色潮红,胸口剧烈起伏,左手紧紧按著右肩胛下方,指缝间隱隱有新鲜血跡渗出,染红了月白色的中衣。 他刚听完暗卫的匯报,寧霈最后消失的方向,確实指向北境军营,其后踪跡全无,显然是有人接应或刻意抹去了线索。 “好……好一个寧霈!” 谢季安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怒极反笑。 他为了她,违逆父母,亲涉险地,差点命丧荒山! 她却头也不回地投奔另一个男人去了! 將他谢季安,將定北侯府的顏面,置於何地! “世子息怒!您的伤……” 陈锋焦急上前,想查看他的伤口。 “滚开!” 谢季安挥开他的手,却因动作太大,牵动伤处,一阵剧痛袭来,眼前发黑,踉蹌了一步。 “世子!” “安儿!” 侯夫人陆氏带著太医匆匆赶到时,看到的就是儿子伤口崩裂的模样:面色异常红晕、呼吸急促。 太医急忙上前处理,一触额头,滚烫! “伤口撕裂,邪毒內侵,加之急怒攻心,引发高热!” 太医脸色凝重,“需立刻清创退热,否则恐有窒闷之险!” 一番忙乱后,伤口被重新处理包扎,汤药灌下,谢季安却始终昏昏沉沉,热度时退时起,口中不时模糊囈语,冷汗涔涔。 陆夫人守在床边,看著儿子痛苦的模样,心疼又气恼。 气寧霈不知好歹,累她儿子至此!更是忧心忡忡。 太医私下告知,安儿此次伤病来势汹汹,兼有心结郁堵,恢復恐需时日,若一直这般昏沉,元气大伤不说,恐落下病根。 “冲喜”的念头,便是在这时,由府中一位信重的老嬤嬤,小心翼翼提出来的。 “夫人,世子这病来得凶,寻常医药恐难奏全功。咱们府上与寧家的婚事本就算出是天作之合,虽则寧大小姐……但婚期已定,吉日难改。” “但……听闻寧家尚有一位庶女,年岁相当,不若……以此女代姐出阁,为世子冲喜?” “一则全了婚约,不至於被外人嘲笑,二则新人入门,红事一衝,或许能破了这病气晦气,让世子早日康復。” 陆夫人起初蹙眉,觉得荒诞。 但看著儿子昏迷中仍紧蹙的眉头,想著那寧家大姑娘的绝情和儿子的一片痴心错付,又想到若婚事告吹、儿子重病的消息传开,於侯府声誉、於儿子前程皆是打击…… 种种权衡之下,那点犹豫渐渐被压倒。 或许……冲一衝,真的有用呢? 至少,能先把眼前这难关渡过去,保住儿子的身体和两家的面子。 至於那个庶女……既入了侯府,便是世子的人,以后如何,徐徐图之便是。 “去,”陆夫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派人去寧府,问问他们那位二姑娘……接回府没有。若已回府,便將冲喜的意思说明白。婚期……不变!” 两日后,寧府给出了確切答覆: 二姑娘已归,愿代姐出阁,为世子冲喜。 第6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6) 定北侯府与寧御史家结亲,本是京城一桩引人瞩目的喜事。 世子谢季安才貌双全,寧家嫡女寧霈虽门第稍逊,但容貌明艷、性情独特,也算一段佳话。 可如今,这婚事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先是寧大小姐在婚期前“突发急病”,被送去京郊別院“静养”,接著便有流言隱约传出,说谢世子追出去探望未来夫人时遭遇不测,回府后一病不起,甚是凶险。 婚期却並未推迟,只是排场削减了大半,迎亲队伍也远不如最初预备的那般盛大。 到了正日子,花轿从寧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抬出,没有喧天锣鼓,没有漫天喜钱,只有一队沉默的侯府护卫护送著,穿过清晨尚显冷清的街道。 “誒,听说了吗?新娘子换人了!” 茶摊上,早起的閒汉压低声音,眼里闪著窥秘的光。 “换人?换成谁了?” “寧家那个从小养在庄子上的庶女!二小姐!” “啊?这是为何?世子不是中意大小姐吗?” “嗨,这你就不知道了。” 那人声音压得更低,神神秘秘,“我姨娘的堂弟在侯府外院当差,听说世子这次病得邪乎,什么药都不见效。” “侯夫人急了,重金请了城外青云观的玄微道长来批命。” “你猜怎么著?道长说,世子和那位寧大小姐的八字……其实有些犯冲!” “反而是和那位从未露面的二小姐,才是真正的天作之合,鸞凤和鸣!娶了她,世子的病才能逢凶化吉!” “竟有此事?” “可不!侯夫人当下就信了,寧家哪敢不从?” “这才急匆匆把庄子上的二小姐接回来。这不,今日就是冲喜的日子!” “冲喜啊……难怪这般冷清。” “只是苦了那位二小姐,听说在庄子上长大,这骤然嫁进侯府,又是这般情形……” “苦什么?一个庶女,能嫁入侯府做世子夫人,已是天大的造化!冲喜又如何?” “若真能把世子的病冲好了,那就是侯府的大恩人,往后富贵荣华还能少了她的?” …… 议论声被风吹散,花轿已稳稳停在了定北侯府侧门前。 没有踢轿门,没有跨火盆,一切从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轿帘后伸出,被侯府一位有体面的嬤嬤扶住,引著那抹鲜红却沉默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进了府门。 正堂里,红烛高烧,却因宾客极少而显得空旷。 主位上,定北侯夫人沈氏端坐著,她年近四十,保养得宜,面容端庄,眉宇间却带著浓重的忧色与疲惫。 侯爷镇守边关未归,今日这场面,全靠她一人支撑。 新娘子被搀扶著进来,身形纤细,穿著不合身的厚重嫁衣。 这本是照著寧霈的身量赶製的嫁衣。 寧馨站定,身姿笔直,並无瑟缩之態。 司礼官高唱:“一拜天地——” 红衣身影盈盈下拜,动作標准,不急不缓。 “二拜高堂——” 转向侯夫人,再次行礼。 侯夫人微微頷首,目光复杂地落在盖头上。 “夫妻对拜——” 新娘子转向身侧空处,那里放著一把空椅子,椅上搭著谢季安的常服外袍,权作代表。 她依旧稳稳地拜了下去。 “礼成——送入洞房!” 没有欢呼,没有贺喜,仪式草草结束。 新娘子被嬤嬤和丫鬟引著,穿过寂静的迴廊,走向侯府深处属於世子夫妇的“澄心院”。 洞房设在澄心院的正房。 屋內陈设华丽,却因无人气而显得有些清冷。 桌上的合卺酒未动,子孙餑餑也是冷的。 龙凤喜烛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个灯花。 屋內伺候的,只有侯夫人指派的一个大丫鬟,名唤扶云,年纪稍长,行事稳重。 她手脚麻利地备好了热水、手巾,又轻声询问: “少夫人,可要奴婢伺候您先卸妆歇息?” 盖头下传来一声平静的: “有劳。” 扶云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了大红销金盖头。 烛光下,露出一张清秀白皙的脸庞。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眼睛尤其清澈平静,如同秋日深潭,映著跳跃的烛火,却不见多少新嫁娘该有的羞涩、紧张,或是身处此等尷尬境地的惶恐怨懟。 她只是安静地坐著,任由扶云帮她卸下沉重的凤冠,除去繁复的釵环。 “夫人,热水备好了,可要沐浴?”扶云问。 “好。” 寧馨站起身,自行解开发髻,如云青丝披散下来,更衬得脸小。 她走向屏风后的浴桶,动作自然,没有丝毫扭捏或需要人服侍的娇气。 扶云暗暗诧异。 这位新进门的少夫人,和她预想中的……很不一样。没有伤心,没有怨懟,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关於世子病情的话。 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一切安排。 寧馨沐浴很快,换上早就备好的柔软寢衣,用布巾绞乾长发。 扶云想上前帮忙,她却已利落地自己做完了一切。 “时辰不早了,你也下去歇息吧。” 寧馨坐在梳妆檯前,用一把半旧的木梳缓缓梳理长发,透过铜镜对扶云道,“我这里无需人守夜。” 扶云犹豫:“夫人吩咐,让奴婢好生伺候少夫人……” “我习惯独自就寢。” 寧馨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明日还要早起敬茶,你也需养足精神。去吧。” 扶云见她態度坚决,且神色坦然,不似赌气或逞强,只得行礼退下: “奴婢就在外间值夜,少夫人若有需要,唤一声便是。” “嗯。” 房门轻轻合上,屋內彻底安静下来。 寧馨放下木梳,起身吹灭了几盏多余的灯,只留床边一对喜烛。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夜风带著初秋的凉意和庭院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冲淡了满屋的薰香和红烛燃烧的味道。 她望了一眼那张铺著大红锦被、绣著百子千孙图的宽敞婚床,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转身从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包袱里,取出一本边角磨损的医书和一个小巧的脉枕,在靠窗的软榻上坐了下来。 烛光摇曳,她垂眸看了几页医书,又搭手在自己腕间,静静体察脉象片刻。 今日奔波行礼,虽一切从简,但这身嫁衣和头饰也著实沉重,需得留意气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收起书和脉枕,吹熄了喜烛,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长明灯散发著幽微的光。 她走到床边,脱下绣鞋,掀开锦被一角,安然躺下。 不过片刻,她的呼吸便变得均匀悠长,竟是沉沉睡去了。 外间,並未真正离开、只是守在门边的扶云,侧耳倾听片刻,眼中诧异更浓。 她悄悄退开,匆匆往侯夫人居住的颐安堂去了。 * 颐安堂內,侯夫人沈氏尚未安寢。 她卸了釵环,只著一身素色常服,坐在灯下,手里捏著一串佛珠,眉心的忧虑挥之不去。 儿子昏迷不醒,仓促冲喜,娶进来的又是一个据说在庄野长大的庶女,她心中实在难安。 也不知自己是否在衝动之下做了件糊涂事…… “夫人。”扶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扶云轻手轻脚进来,將洞房內的情形,从寧馨平静卸妆、自行沐浴、拒人守夜,到最终安然入睡,一五一十细细稟报,不敢有丝毫遗漏。 侯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抬起眼: “她……当真就那样睡了?没有任何不忿?也没有打听世子的情况?” “回夫人,都没有。” 扶云肯定道,“少夫人言语甚少,但举止从容,吩咐奴婢退下时也很坦然。奴婢在外间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快便没了动静,呼吸平稳,应是睡下了。” 侯夫人沉默良久,眼中闪过深思。 一个自幼被丟在庄子、无人教导的庶女,骤然被接回,顶替逃婚的嫡姐,嫁入高门冲喜,夫君昏迷不拜堂,处境可谓尷尬至极,未来更是吉凶难测。 寻常女子,便是不哭闹,也该是惶恐不安、悲切难眠才对。 可这位寧二小姐,竟能如此平静? 是心思深沉,偽装得太好? 还是真的……心性豁达到如此地步? 亦或是,在庄野之地长大,反而养成了这般不惊不扰的脾性? 不管如何,这与她预想中那个可能会怯懦哭泣、或怨天尤人的庶女形象,相去甚远。 她心下稍安。 “知道了。” 侯夫人缓缓道,“明日敬茶,你仔细些伺候。我也……好好看看这位新媳妇儿。” “是。”扶云躬身退下。 侯夫人重新捻动佛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季安的病,玄微道长的话,还有这个出乎意料的寧二……种种纷乱交织,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但至少,今夜这新妇的表现,未添烦乱,反倒让她升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好奇与期待。 明日,且看看吧。 澄心院內,红烛泪尽,长明灯幽微。 寧馨,在完全陌生的侯府深院,在她“冲喜”新婚的第一夜,无梦酣眠。 而相隔数重院落、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的谢季安,在断续的梦囈中,似乎又闻到了那缕清苦微辛的山野药草香,缠绕不去。 第7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7) 次日清晨。 寧馨醒来时,窗外天色才刚泛出鱼肚白。 她没有赖床的习惯,即便是在这全然陌生的高门內院。 起身,自行更衣,选的是一套侯府提前备好的、料子中上却不扎眼的淡青色衣裙,样式简洁。 长发挽了个简单的妇人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的簪子——这是她自己带来的旧物。 扶云早已候在外间,听到动静连忙进来,见她已收拾妥当,微微一愣: “少夫人起得真早。奴婢这就去传热水早膳。” “有劳了。” 寧馨点点头,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目光平静地扫过窗外精巧的庭院景致。 侯府的富贵气息扑面而来,与庄子上的开阔野趣截然不同,但她脸上並无惊嘆或拘谨,只是带著欣赏。 用过早膳,扶云小心提醒: “少夫人,时辰差不多了,该去颐安堂给夫人敬茶了。” “嗯。” 寧馨起身,从隨身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个用靛蓝粗布包裹好的物件,约一尺见方,抱在怀里。 “走吧。” 颐安堂正厅,侯夫人沈氏已端坐主位。 她今日换了身絳紫色缠枝莲纹的常服,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戴著简单的珠翠,神色虽仍有倦意,却努力显得庄重温和。 下首侍立著两位贴身嬤嬤和几个大丫鬟,气氛静謐。 寧馨在扶云的引领下缓步进厅。 她步履平稳,来到堂中,敛衽下拜,动作流畅標准,声音清朗: “儿媳寧馨,给母亲请安。” 侯夫人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细打量著。 昨日盖头遮面,只觉身形纤细,今日得见真容,心下先是微微一松。 还好,是个美貌佳人。 虽不似寧霈那般明艷夺目,但眉眼精致,肤色白皙,尤其一双眼睛清澈平和,看著便让人心生寧静。 气质更是与传闻中庄户女的小家子气截然不同,倒有几分……山泉般的清冽坦然。 “好孩子,快起来。” 侯夫人语气温和,示意丫鬟看座。 寧馨道谢后,在旁边的绣墩上侧身坐下,背脊依旧挺直。 丫鬟奉上茶盘。 寧馨接过那盏滚烫的茶,起身,再次跪在侯夫人面前的蒲团上,双手將茶盏高举过眉: “母亲请用茶。” 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侯夫人接过茶盏,象徵性地抿了一口,就放在了一旁。 按例该给见面礼了,她示意嬤嬤捧上一个早已备好的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套成色极好的赤金嵌红宝石头面,光华灿灿。 “你既进了侯府的门,便是谢家的媳妇,季安的妻子。这套头面,权作见面礼,日后出门交际,也需有些体面首饰。” “谢母亲。” 寧馨双手接过,並未推辞,只是平静道谢,將木匣交给身后的扶云。 然后,她將自己带来的那个靛蓝粗布包裹双手奉上,声音依旧平稳: “母亲,儿媳出身寒微,身无长物,无甚贵重礼物孝敬。唯有自己亲手缝製的一个药枕,枕芯填了安神助眠的草药,有寧心静气之效。听闻母亲为世子之事忧心劳神,夜不能寐,望此物能略尽绵力,愿母亲身体康泰。” 侯夫人微微一怔。 这是一份实在又用心的礼物。 她示意嬤嬤接过,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个素缎缝製的枕头,缎面是柔和的月白色,绣著简单的兰草纹样,针脚细密匀称。 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雅安神的草药香气,不浓不烈,恰到好处。 侯夫人伸手摸了摸,枕芯柔软又有支撑,那股药香似能透过指尖,抚平心头的焦躁。 她抬眼看向依旧跪得端正的寧馨,目光柔和了不少。 比起寧霈那丫头,每次见面要么张扬跳脱说些不合时宜的江湖事,要么便是理所当然地享受侯府的优待,眼前这个安静、懂礼、还会体贴人的庶女,简直顺眼太多了。 “你有心了。” 侯夫人亲自接过药枕,放在手边,语气更添几分真切,“起来吧,坐。既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季安如今病著,府中诸事有我,你只需安心做你的世子夫人便是。若有何处不惯,或有何需求,隨时可来寻我。” 寧馨明白侯夫人这是对她比较满意的,也给了她一定的保障和承诺。 她起身,重新落座,闻言,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那笑容浅浅,却如春冰初融,让那双平静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都生动了几分。 “多谢母亲。” 她轻声应道,带著感激,却依旧不卑不亢。 两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侯夫人问了问她在庄子上的生活,寧馨都一一回答了,侯夫人又让扶云带著她四处转转,復熟悉熟悉府里环境,若觉得累了就回院子好好休息。 寧馨行礼告退,带著扶云离开了颐安堂。 望著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侯夫人轻轻嘆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药枕光滑的缎面。 一旁的郑嬤嬤低声道: “夫人,老奴瞧著,这位世子夫人……倒是个明白人。” “模样好,性子也静,懂礼数,还会体贴人。比那位……” 她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侯夫人点点头:“是啊,初见是比预想的好太多。不像是眼皮子浅或心思歪的。” 她顿了顿,眉宇间的忧色重新凝聚,“只是……不知安儿醒了,会如何想。” “他那脾气,又对那寧霈……” “世子爷最是明理孝顺,且身子要紧。” “待他大好,夫人再慢慢分说,时日长了,总会知晓世子夫人的好。”郑嬤嬤宽慰道。 “但愿吧。” 侯夫人揉了揉眉心,“所幸侯爷前日来信,边关暂稳,他已请旨回京,不日將至。有侯爷在,总能镇住些场面。” …… 然而,侯夫人期盼的“慢慢分说”並未等到。 就在寧馨敬茶后不过两个时辰,澄心院隔壁专门辟出来给谢季安养病的“静逸轩”內,昏迷多日的谢季安,竟悠悠转醒。 意识初回笼时,是浑身的疼痛和极度的虚弱。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寢房。 “世子!您醒了!” 守在床边的陈锋第一个发现,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凑近,“您觉得怎么样?属下这就去叫大夫!去稟报夫人!” 谢季安想开口,喉咙却乾涩发不出声。 陈锋会意,小心扶起他,餵了些温水。 温热的水流滋润了乾涸的喉管,也带来了更多清晰的感知。 “我……昏迷了多久?” 他声音沙哑至极。 “回世子,已有七日了。” 陈锋红著眼圈,“太医和几位名医都来看过,说是伤势引发邪热內侵,凶险得很……夫人不得已,才……” 谢季安眉头紧蹙,打断他:“才……什么?” 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陈锋扑通跪下,垂著头,艰难道: “夫人在您昏迷第三日,请了青云观玄微道长批命……道长说,说需得一位八字相合的女子……冲喜,方能化解劫难。” “怎么了?” 谢季安心中一紧,猛地想要坐起,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为全两家顏面,夫人只能换了人……” 陈锋咬牙说完,“寧家无法,接回了自幼养在庄子上的二小姐……昨日,昨日已……已迎娶过门,为世子您……冲喜。”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 谢季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隨即又因怒意涌上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潮。 替嫁!冲喜! 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他们竟然真敢这么做! 用一个从未谋面、不知所谓的庶女,顶替了霈儿,成了他的妻子?! 那寧家好大的胆子!好一个先斩后奏! 还有母亲……竟然真同意了这等荒谬之事! 那庶女呢? 定是贪慕侯府富贵,趁机攀附的无耻之人! 滔天的怒火混合著被欺瞒的屈辱,以及伤势未愈的虚弱,衝击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气血翻腾。 “她在哪?!” 谢季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眼神骇人。 “世子您息怒!您身体……” 陈锋试图劝阻。 “说!” “在……在澄心院正房……”陈锋不敢再瞒。 谢季安一把挥开陈锋搀扶的手,强撑著便要下床。剧痛袭来,他踉蹌一下,几乎栽倒。 陈锋慌忙扶住,见他脸色铁青,呼吸急促,知道拦不住,只得咬牙道: “世子,您慢些,属下扶您过去!” 主僕二人,一个重伤初醒、怒不可遏,一个担忧惶恐却不得不从,就这么跌跌撞撞,穿过连接静逸轩与澄心院的月亮门,径直朝著那处昨日才迎来新妇的院落正房闯去。 院內洒扫的丫鬟小廝见世子竟然醒了,还这般模样衝过来,嚇得纷纷避让,无人敢拦。 房门虚掩著。 谢季安喘著粗气,一把推开! 屋內,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洒下一地斑驳。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昨日淡淡的薰香和红烛气味。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背对著房门,站在窗前的那张软榻旁,微微弯腰,似乎正在整理榻上的一摞书册。 她穿著淡青色的衣裙,背影沉静,乌髮用一根素银簪子挽著,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听到破门之声,她似乎顿了一下,却並未立刻惊慌回头。 就是她! 那个顶替了霈儿、不知廉耻嫁进来的庶女! 谢季安所有的怒火和鄙夷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挣脱陈锋的搀扶,往前踉蹌两步,盯著那道波澜不惊的背影,声音因虚弱和愤怒而微微发抖,却带著浸入骨髓的冰冷与警告: “听著,不管你是用了什么手段进的我侯府的门,都给我安分守己,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你永远不可能是寧霈,也永远別妄想得到不属於你的东西!” “待我身体好转,查明霈儿下落,你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侯府,没有你的位置!” 一字一句,清晰刻薄,砸在寂静的新房里。 陈锋低下头,不忍再看。 院中的丫鬟僕役早已嚇得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窗前那抹淡青色的身影,终於缓缓地,转了过来。 第8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8) 寧馨转过身来。 午后明净的光线从她身后漫入,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柔边,却让她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朦朧。 然而,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带著一丝被打扰时自然的疑问,在光影交错间,清晰地映入谢季安猛然收缩的瞳孔。 时间仿佛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凝滯了。 谢季安所有汹涌的怒气、刻薄的警告、对“贪慕富贵的庶女”的鄙夷想像,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如同撞上礁石的狂浪,轰然碎裂,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空白。 怎么……会是她? 青石山脚下,那个救了他性命,却在他离开时连多余一眼都未曾给予的寧姑娘。 寧馨……寧家二小姐……竟是同一人? 震惊如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怒火,却燃起另一种更无措的情绪。 尷尬、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迟来的、汹涌的懊悔。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说出的每一个字: “不管你是用了什么手段” “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永远別妄想” “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 这些字句此刻化作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自己心上,火辣辣地疼。 他甚至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指尖陷入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著离开马车时,那个粗布香囊的粗糙触感。 他把它贴身收著,偶尔烦躁时闻一闻,总能得片刻安寧。 他刚才竟用那样的话,去去羞辱香囊的主人,他的救命恩人? “寧……寧姑娘?”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陈锋脱口而出的惊呼。 他比谢季安更早看清转身之人的面容,憨直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茫然,完全没料到会在侯府世子妃的新房里,见到那位山野间医术高明的救命恩人。 这几日他忙著照顾世子,也没见过新夫人的模样。 这一声“寧姑娘”,如同最后的確认,彻底击碎了谢季安心中最后一丝“或许是容貌相似”的侥倖。 寧馨的目光在谢季安煞白又泛著不正常红潮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陈锋震惊的神情。 她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情此景下,再见这两位“旧识”。 她微微弯了弯腰,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淡无波: “谢公子,陈公子。” 仿佛他们只是昨日才在她庄子上养过伤,今日偶然重逢的普通病患,而非她名义上昏迷的夫君和其隨从。 这声平静的“谢公子”,比任何激烈的反驳或委屈的哭泣,都更让谢季安难堪。 他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发紧,方才的滔天气势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腔亟待倾吐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懊恼与慌乱。 “我……我不知道是你……” 他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明显的急迫和笨拙,“刚才那些话……我以为是……我不知道寧家二小姐就是你……我……” 他语无伦次,试图解释,试图挽回,那张平日里在京城贵胄间从容自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狼狈与无措。 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似乎想靠近些,却又因牵扯伤口和这尷尬至极的场面而顿住。 寧馨静静地听著他断续的解释,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等他声音渐低,陷入难堪的沉默,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凌凌的,听不出喜怒: “世子不必解释。” 一声“世子”,將界限划得分明,“您方才说的话,我听到了,也听明白了。”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谢季安复杂难言的眼眸,一字一句: “世子放心,我清楚自己的位置。” “此番嫁入侯府,缘由为何,你我心知肚明。” “我无意攀附,更无僭越之想。待嫡姐平安归来,此处自然物归原主。” “届时,无需世子驱赶,我自会离开侯府。” 她说得那样理所当然。 没有怨懟,没有自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世子夫人”这个位置的留恋。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做好规划的事实。 “等嫡姐回来,我便离开。”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却极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谢季安的心口。 “寧……” 他喉结滚动,想叫她,却不知该叫什么。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却儘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侯夫人沈氏难掩焦急的声音: “安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才刚醒,怎么能下地乱走?!” 侯夫人得了消息,匆忙赶来,脸上满是担忧。 她踏入房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儿子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地站著,眼神复杂地望著新儿媳,而寧馨则神色平静地立在窗边,对自己儿子不假辞色。 陈锋则垂著头站在一旁,气氛诡异得紧。 “这是……怎么了?” 侯夫人目光在儿子和儿媳之间逡巡,心下惊疑不定。 谢季安看到母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急於摆脱这令他窒息的尷尬与心痛,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疲惫而沙哑地吐出一句: “母亲……寧……她是救了我的人。” 话音落下,屋內陷入另一种更深的寂静。 侯夫人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骤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她猛地转头看向寧馨,目光灼灼,仿佛要重新將她审视个透彻。 “你是说……庄子上的那位寧姑娘?救了你们性命的恩人?” 侯夫人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 陈锋在一旁连忙证实: “回夫人,正是!少夫人便是当日救下世子和属下的寧姑娘!属下也刚认出来……” “哎呀!这真是……这真是天意啊!” 侯夫人双手合十,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看向寧馨的眼神瞬间从之前的几分满意变成了满心的喜爱与感激,“我说呢!道长批命说你们是天作之合,我还將信將疑,原来……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安儿遇险,偏偏是馨儿救了他,如今阴差阳错,馨儿又成了他的妻子!这不是天赐的缘分是什么?” 她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寧馨的手,触手微凉,却让她心里更添怜惜: “好孩子,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她连声说著,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骤然落地。 先前对儿子醒来后反应的担忧,对新媳妇出身的不確定,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衝散。 敬茶时的三分喜欢,此刻直接升到了八分,甚至更多…… 这可是救了儿子性命的恩人,又是道长钦点的福星! 寧馨刚进门第一日,儿子就能下床了,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寧馨被侯夫人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握住手,依旧神色平静,只是微微頷首: “夫人言重了,不过是恰逢其会。” “什么恰逢其会,这就是命里註定的缘分!” 侯夫人不容置疑地下了定论,转头看见儿子脸色越发苍白,身形摇晃,这才惊觉他伤势未愈,忙道: “快!快扶世子躺下!这才刚醒,怎能如此折腾!” 陈锋连忙上前,和侯夫人带来的丫鬟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谢季安。 谢季安此刻心乱如麻,加上伤势和情绪波动带来的虚弱,便任由他们扶著自己,走向那张铺著大红锦被的婚床。 被扶著躺下的瞬间,鼻尖縈绕的不再是静逸轩药石的气味,而是新房內的淡淡薰香,还有一丝寧馨身上特有的清苦药草气息。 身下是柔软光滑的锦缎,触目所及是刺目的红色,鸳鸯帐,合欢被……昨日,她就是在这里,独自一人,完成了所谓的“洞房花烛”。 这个认知让谢季安心头猛地一揪,难以言喻的愧疚,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侯夫人是何等精明之人,见儿子躺下后眼神复杂地望向寧馨,又看了看这新房布置,心下顿时明了几分。 她立刻挥了挥手,对屋內眾人道: “都出去吧,让世子和少夫人好好说说话。” “陈锋,你去盯著煎药。扶云,去小厨房看看给世子准备的膳食好了没有。” 眾人应声退下,扶云临出门前,还细心地將房门轻轻掩上。 屋內终於只剩下他们二人。 方才人多的纷乱退去,寂静便显得格外清晰。 谢季安躺在婚床上,寧馨站在几步开外的桌边,两人之间隔著那片曖昧又尷尬的红色。 “我……” 谢季安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他急於解释,急於弥补,“寧姑娘,方才我……” “世子,” 寧馨却打断了他,语气是医者面对病患的专业口吻,“你伤势未愈,又情绪激动,此时不宜多言。我先替你把个脉,看看情况。” 她说著,已走到床边,取出那个边角已磨得光滑的脉枕,垫在床沿。 谢季安看著她低垂的眉眼,专注的神情,所有准备好的话语又堵在了喉咙里。 他默默地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指尖冰凉。 寧馨三指搭上他的腕脉,凝神细察。 她的手指微凉。 片刻后,她鬆开手,眉头微蹙: “脉象浮数而虚,气血两亏,心火躁动。你刚醒来便如此折腾,於伤势大为不利。需静臥,按时服药,切忌再动怒或劳神。” 她说完,起身便要走: “我去看看用的哪几味药材。” “等等!” 谢季安心中一急,也顾不得伤口疼痛,伸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腕。 寧馨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他握住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他,既无羞恼,也无惊慌。 谢季安被她这目光看得心头一慌,下意识鬆开了手,却又怕她真的走了,急声道: “你……你先別走,听我解释……方才那些话,我並非有意……” 寧馨看了看他焦急又苍白的脸,沉默片刻,重新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姿態端正,目光平和地看著他: “好,你说,我听著。” 可她这般冷静等待他解释的模样,反而让谢季安更加无措。 千头万绪,他张了张嘴,半晌,却只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我……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寧馨轻轻嘆了口气。 “既然世子不知从何说起,那便由我来问,世子只需回答是或不是,可好?” 谢季安怔了怔,点了点头。 寧馨迎著他的目光,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世子心中想娶的,是不是我嫡姐寧霈?” 谢季安喉咙发紧,却无法否认,缓缓点头: “……是。” “世子此次受伤,是不是为了寻回离家出走的嫡姐?” “……是。” “那么,” 寧馨的语调依旧平稳,却让谢季安的心缓缓下沉,“若当初在青石山救你的不是我,或者,你根本不知道救你的人是谁,今日醒来,得知嫁进来的是一个顶替嫡姐的、陌生的寧家庶女,你是否会厌恶她,认为她贪慕富贵,占了不该占的位置?” 这个问题尖锐得像一把刀子,直刺核心。 谢季安瞳孔微缩,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点头或摇头。 他回想起刚刚衝进新房前那一刻的滔天怒火和鄙夷,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可面对著她清澈的眼睛,那个“是”字却重如千斤,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 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挣扎与难堪。 寧馨看著他沉默挣扎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世子不必为难。” “这桩婚事因何而起,你我心知肚明。” “你想娶的是我嫡姐,而我嫁进来,也非自愿,只是为了拿回我娘的遗物。” “世子厌我疑我,情理之中。”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又缓缓收回,落在谢季安脸上: “在嫡姐平安归来之前,我会做好侯府世子妃该做的事,循规蹈矩,不会给侯府和寧家蒙羞。” “待嫡姐回来,如我刚才所言,此处会物归原主,我自会离开侯府,回到我的庄子上,过我自己的日子。世子大可放心。” 她不要他的解释,不要他的愧疚,甚至不要这世子夫人的尊荣。 她只要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谢季安只觉得胸口闷痛得厉害,比伤口更甚。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想说他现在知道了是她,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想说他后悔了…… 寧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又恢復了医者的从容。 “世子的伤,既然当初是我亲手医治的,如今又阴差阳错成了这样的局面,我便会管到底。” “你方才脉象不稳,需安心静养,按时服药。我会每日过来诊脉换药。至於其他……” 她目光扫过这满屋喜庆的红色,声音淡了下去,“暂且不提了。你歇著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房门,没有丝毫留恋。 第9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9) 药力混合著身体的极度虚弱,让谢季安在寧馨离开后不久,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並不安稳,梦境纷乱,时而闪现官道血腥场面,耳边似乎有匪徒的狞笑,时而又是山野庄子的安寧药香味,最后定格在寧馨转身时那双让他心口发紧的眼睛…… 待他再次醒来,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屋內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昏睡前的所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环顾室內。 房间里依旧红艷艷的,但那抹他想看见的身影却不在这里。 桌上她整理过的医书也不见了,整个房间虽然整洁,却似乎少了点什么。 “福全!” 他扬声唤自己的贴身小廝,声音因久睡而有些乾涩。 一直守在外间的福全立刻小跑进来,手里还端著一杯温水: “世子爷,您醒了!感觉可好些?要不要喝水?” 谢季安没接水,目光在屋內又扫了一圈,急切地问: “世子妃呢?” 福全小心翼翼地把水杯放在床头小几上,覷著谢季安的脸色,低声道: “回世子爷,世子妃……她、她搬去偏院『静心斋』了。” “什么?” 谢季安眉头骤然拧紧,撑著身体就要坐起,“谁让她搬的?什么时候的事?” 福全嚇得连忙去扶,嘴里飞快解释: “是世子妃自己要搬的。就在您睡著后不久,她让扶云姐姐带著人,把她的东西都收拾过去了。” “”还……还吩咐人把您的常用物件都规整好,说主院宽敞,更適合您养病,让您安心住在这里。” “胡闹!” 谢季安胸口一阵气闷,牵扯著伤处隱隱作痛,“她……她自己搬去偏院?她……” 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失落的情绪涌上来,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我去找她……” “世子爷!您可千万別!” 福全嚇得魂飞魄散,连忙拦住,几乎要跪下了,“世子妃特意交代了,说您伤势未稳,最忌挪动和情绪激动,必须静臥休养!” “还说……还说您若醒了,就让奴才立刻去稟报於她。陈护卫刚刚已经去偏院通传了!” 听到陈锋已经去请寧馨过来了,谢季安挣扎的动作顿住。 他靠著床头喘息,额上因为刚才的激动渗出一层虚汗。 是啊,他现在这样子,去了又能说什么? 难道还能强行把她从偏院带回来吗? 以她的性子……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福全说得对,她既然说了会过来,他等著便是。 “扶我躺好。” 他声音疲惫。 福全赶紧伺候他重新躺下,又拧了热毛巾给他擦汗。 谢季安静静躺著,目光望著帐顶繁复的刺绣,心绪却如潮水般翻涌。 既然已经拜了堂,成了亲,名分已定,全京城都知道寧家二小姐嫁给了他谢季安。 寧霈……寧霈她为了別的男人离家出走,甚至可能…… 他心头掠过一阵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与释然。 为什么他还要执著於一个已经放弃他的人? 而寧馨……她救了他的命。 在他最狼狈无助的时候,是她伸出援手。 她聪明善良,医术高明,心性豁达……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他心头: 既然阴差阳错成了夫妻,成了他的世子妃,那么,他为什么不能试著和她好好过日子呢? 好好照顾她,保护她,不再让她受委屈。 把亏欠她的,慢慢弥补回来。 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谢季安立刻收敛心神,將目光投向门口。 门被推开,寧馨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更素净的藕荷色衣裙,手里提著她的那个小药箱。 “世子醒了。” 她走到床边,放下药箱,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感觉如何?还有哪里特別不舒服吗?” 她的声音温和,谢季安却听出了一丝刻意保持的距离。 他压下心头泛起的细微涩意,顺著她的话道: “头有些晕沉,身上也乏得厉害。” 寧馨闻言,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让谢季安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沉静侧脸。 “热度已经退了。” 她收回手,语气肯定,“头晕乏力是失血过多兼久臥后的常见症状,並无大碍。” “一直躺著反而气血不畅,明日若天气好,可以让陈护卫扶你到院子里稍坐片刻,晒晒太阳,有助於恢復。” “明天?” 谢季安看著她,“今日……天色似乎还未全黑。”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她,眼神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可以麻烦你……陪我出去坐坐吗?就在这院子的廊下就好。躺了太久,实在闷得慌。” 寧馨看了看窗外残余的天光,又看看他苍白的脸和带著期待的眼神,微微蹙眉,似在权衡。 谢季安赶紧补充,语气诚恳: “你也说了,既嫁了进来,便要顾及两府顏面。” “我们若是相处得太过疏离,连面都不见,落在旁人眼里,恐怕更生猜测议论,反倒不好。” 寧馨沉默片刻,似乎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终於点了点头: “也好。只坐一刻钟,不可贪久。” 她转身吩咐福全,“去取个厚实些的披风来,再搬两张椅子到廊下。” 福全连忙应声去了。 一刻钟后,谢季安被陈锋小心翼翼地搀扶到主屋外的廊下,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身上裹著厚厚的墨狐皮披风。 寧馨坐在他旁边另一张椅子上,中间隔著一个放茶具的小几。 暮春傍晚的风已经带了暖意,拂在脸上很是舒服。 夕阳的余暉给庭院中的花草树木镀上一层金边,静謐而美好。 两人一开始並无太多话。 谢季安是不知道说什么,怕又说错;寧馨则是本就话少,只安静地看著庭中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 还是谢季安先开了口,指著那丛芍药: “这花……开得不错。” “嗯。” 寧馨应了一声,顿了顿,道,“芍药根可入药,养血柔肝。” 谢季安:“……” 谢季安精神似乎好了些,看著廊下小几,忽然道: “整日躺著也无趣,不如……我们手谈一局?” 寧馨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可。” 她的棋艺还是老秀才教的。 福全连忙取来棋盘棋子。 两人就在廊下对弈起来。 谢季安浸淫此道多年,棋力不弱。 起初还存了相让之心,落子舒缓。 但几步之后,他便发现寧馨的棋路颇有章法,看似平和,实则绵里藏针,布局深远。 他渐渐收了轻视之心,认真应对。 一局终了,谢季安以微弱优势取胜。 “再来?” 他问。 寧馨点点头,重新摆棋。 第二局,谢季安贏得更艰难些。 寧馨在中盘一度占据优势,只是收官时稍有疏漏,被他抓住机会反超。 下完第二局,寧馨將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轻轻吐了口气: “不下了。” “怎么了?” 谢季安问。 “总是输,没意思。” 寧馨语气平平,却带著一丝极淡的懊恼,像孩子赌气一般,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我於此道並不精通,贏不了你。” 谢季安看著她微微抿起的唇,忽然觉得这样的她,比平日里的样子生动可爱得多。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哄劝: “下次我让你几子,可好?” 寧馨抬眼看他,眉头微挑: “谁要你让?胜败乃兵家常事。” “若是比辨识草药,或是上山打猎,你定然贏不过我。” 她这话说得自然而然,带著一丝小小的骄傲,是谢季安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神態。 他心头一盪,脱口而出: “好啊,那等我伤好了,我带你去京郊的皇家猎场,那里景致好,猎物也多,我们比一比?” 寧馨眼中果然掠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 对於自幼在山野间活动惯了的她来说,困在这高墙大院里確实有些憋闷。 她想了想,点头:“好。” 见她答应,谢季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连苍白的脸色都仿佛有了光彩。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隔阂似乎消散了不少。 他们又聊了些庄子上的趣事,谢季安也简单说了些京中风物。 虽然大多时候还是谢季安在说,寧馨在听,偶尔回应几句,但气氛已是难得的融洽平和。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寧馨才起身,以他需要休息为由,告辞回了偏院。 谢季安没有再强留,只是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心底一片柔软。 这一整日,世子醒来后与世子妃在廊下对弈谈笑、相处融洽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澄心院,甚至传到了侯夫人耳中。 下人们窃窃私语: “看来世子爷对这位新夫人很是满意。” “可不是吗?你看到世子爷今日的笑容没?那叫一个温柔。” “没想到二小姐看著安静,倒是个有本事的,这才一天,就让世子爷气都顺了。” “道长批的命果然准啊,这才是真正的缘分天定!” 侯夫人听了郑嬤嬤的回报,一直悬著的心终於放下大半,手里捻著寧馨送的安神药枕,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舒心的笑容。 第10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10) 日子流水般滑过,转眼已是一月有余。 在寧馨的悉心调理下,谢季安的伤势恢復得很快,箭伤留下的些许行动不便也基本消失,连太医复诊时都嘖嘖称奇,夸讚调养得法。 侯夫人看在眼里,对寧馨这个儿媳越发满意。 谢季安早已恢復上朝,领了太常寺少卿的职务,事务不算繁重,却也需要每日点卯。 他气色日渐红润,举止间终於恢復了往日侯府世子的清贵雍容。 …… 侯夫人起初得知小两口一直分房而居,还颇为理解,以为是寧馨顾忌谢季安伤势,怕夜间休息不好影响恢復。 可如今儿子都已正常上朝理事月余,身体康健,怎么还一个住主院,一个住偏院? 这像什么话! 这日清晨,谢季安照例早早去上朝。 寧馨去颐安堂请安时,侯夫人便留了她说话。 “馨儿,来,坐这儿。” 侯夫人拉著寧馨在身边坐下,屏退了左右,只留郑嬤嬤在旁伺候。 她握著寧馨的手,语重心长道: “安儿的身体,多亏了你,如今是大好了。母亲看著心里也高兴。” 寧馨微微低头: “是世子自己底子好。” “你这孩子,总是这般谦逊。” 侯夫人拍拍她的手,话锋一转,眼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关切,“只是……母亲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母亲请说。” “安儿如今身子已无碍,也开始上朝了。” “你们小夫妻,总这么分著住……传出去,难免惹人閒话,说你们夫妻不睦。这於你,於安儿,於侯府的声誉,都不好。” 侯夫人观察著寧馨的神色,见她依旧平静,便继续道,“依母亲看,不如今日就让扶云帮你把东西挪回主院去。你们是正经拜了天地的夫妻,本该同室而居,这才是正理。” 寧馨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侯夫人真是瞌睡给她送枕头啊。 “母亲……” 她假装委婉推拒,“世子……或许习惯清静……” “他习惯什么?” 侯夫人轻哼一声,带著长辈的篤定,“以前是身子不好,如今好了,哪有让正妻一直独居偏房的道理?这事听我的。” 她不等寧馨再开口,便扬声唤道:“扶云!” 扶云应声进来。 “你去,把世子妃的日常用度、衣物首饰,都仔细收拾了,搬回澄心院主屋去。仔细著些,別碰坏了世子妃的东西。” 侯夫人吩咐得乾脆利落。 “是,夫人。” 扶云领命,看了一眼寧馨,见她没有出声反对,便退下去办了。 侯夫人这才又换上笑脸,拉著寧馨道: “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来,陪母亲去小厨房看看,昨日庄子上送了些新磨的糯米粉和新鲜的桂花蜜,咱们琢磨几样新点心。” “母亲记得你手巧,上次做的茯苓糕,安儿那挑嘴的都说比外头买的强。” 寧馨顺从地起身,隨侯夫人去了小厨房。 不过一个多时辰,几样精致小巧的点心便出炉了。 有桂花糯米凉糕,有枣泥山药糕,还有用模子扣出莲花形状的绿豆蓉饼,样样清爽可口,甜而不腻。 侯夫人尝了一块,讚不绝口,立刻吩咐用小食盒装了几样最好的: “快,让人给世子送去。” “就说是少夫人亲手做的,让他也尝尝鲜。” 点心送到太常寺衙署时,谢季安正与几位同僚商议秋祭事宜。 见府中小廝提著食盒寻来,说是夫人让送来的点心,他还以为是母亲惦记。 待小廝特意补充了一句“是少夫人亲手做的”,他心中倏地一暖,原本严肃的脸上不自觉地漾开一丝笑意。 “世子好福气啊,尊夫人真是贤惠。” 一位年长的同僚捋须笑道。 另一位也凑趣: “早听说世子夫人温柔嫻淑,今日一见这巧手,果然名不虚传。” 谢季安打开食盒,清甜的香气飘散出来,里面点心小巧可爱,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 他耳根微热,面上却维持著淡然,將点心分与同僚品尝,口中谦道: “內子閒暇时弄著玩的,诸位大人见笑了。”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笑意却掩不住。 同僚们善意的打趣和羡慕的眼神,让他心头莫名地有些雀跃。 这一整日,衙署里似乎都飘著那抹清甜的糕点香,连带著繁琐的公事都顺眼了许多。 下衙回府的路上,谢季安竟有些归心似箭。 连他自己都未察觉,踏入侯府大门时,脚步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福全,世子妃呢?” 他一边往澄心院走,一边习惯性地问。 往常这时候,寧馨多半在偏院整理药材或看书。 福全笑眯眯地回道: “回世子爷,世子妃小花园里呢。” 踏进园子里,谢季安一眼就看到,原本那片只种了些寻常花草的角落,被开闢出了一小片整齐的垄地。 寧馨正蹲在那里,衣袖挽起,手里拿著小铲,专心致志地侍弄著几株刚栽下去的植物。 她穿著方便干活的浅碧色窄袖衣裙,侧脸在夕阳余暉下显得格外寧静专注。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谢季安,只点了点头,说了句“世子回来了”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手上的活计。 谢季安却丝毫不觉被怠慢,反而觉得眼前这画面有种说不出的温馨。 他走过去,也蹲下身,好奇地看著那些绿油油的幼苗: “这是什么?” “一些常用的草药。紫苏,薄荷,还有几株金银花。” 寧馨头也不抬地回答,用小铲轻轻压实一株幼苗周围的土,“府里虽有药房,总不如自己种的新鲜方便。” “要我帮忙吗?” 谢季安看著她沾了泥土却依旧灵活的手指,忽然很想参与进去。 寧馨终於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带著明显的怀疑: “你?算了吧。別等等把我的苗踩坏了。” 谢季安被她这直白的“嫌弃”逗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不甘心: “我在你庄子上养伤时,也看你侍弄过药草,还帮你晒过药材,怎么就不会了?” 寧馨想了想,似乎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便指了指旁边一小堆待栽的薄荷苗: “那你把这些,按一尺的间距,种到那边垄上。” “土我已经松好了,挖浅坑,放进去,埋好土,轻轻压一下就行,別太用力。” “遵命,寧大夫。” 谢季安学著她往日吩咐陈锋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应道,挽起袖子就开始干。 他到底是没干过农活,起初有些笨手笨脚,不是坑挖深了就是苗放歪了。 寧馨看不下去,偶尔出言指点两句,他便立刻修正。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配合倒也渐渐默契起来。 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小小的药田里。 种完最后一批薄荷,两人手上都沾了泥。 谢季安看著那片整齐的绿色,心头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我去叫人打水来洗漱。” 他起身道。 “不必麻烦,我自己去……” 寧馨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似乎想起了什么,改口道,“我去后面净房。” 谢季安没多想,也去清理了自己。 晚膳如常在主院花厅用的。 自从谢季安病癒后,只要他没有应酬,两人便一同用晚膳。 席间,寧馨话依旧不多,但谢季安会找些话题,或是衙署趣闻,或是书中典故,寧馨偶尔回应,气氛倒也平和。 用罢晚膳,谢季安如往常般去了书房处理些文书。 当谢季安处理完事务,洗漱完毕,披著外袍回到主屋时,看到屋內情景,一下子愣住了。 屋內灯火通明,摆设与他离开时无异。 但靠窗的软榻上,铺好了被褥枕头,小桌旁此刻正坐著穿著寢衣、散著头髮的寧馨。 她手里拿著一本书,见他进来,抬眸看了他一眼。 “你……” 谢季安一时语塞,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寧馨放下书,神色平静地解释: “今日给母亲请安,母亲让扶云把我的东西都搬回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铺好的软榻,“你放心,我去睡榻。” 谢季安心中那点刚升起的隱秘欢喜,瞬间被这句“我去睡榻”浇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晰的失落。 他看著寧馨起身要往软榻走去,下意识脱口而出: “那怎么行?你是女子,怎能睡榻?我去睡。” 说著,他把她拉去床上坐著,又快步走到榻边,准备睡下。 “可是……” 寧馨看著他略显急促的动作,蹙了蹙眉,“你伤才好不久,近几日天气转凉,榻上终究不如床上舒適,万一再著了寒气……” 最终,她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声音轻缓却清晰: “……你来床上睡吧。” 谢季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寧馨,眼中瞬间迸发出的惊喜和亮光,让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他努力压下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强作镇定,但声音里的雀跃还是泄露了几分: “那……那你呢?” “床够大。” 寧馨言简意賅,重新坐回床边里侧,拿起方才的书,“我睡里面。” 谢季安立刻抱著被褥枕头,几乎是“飘”过去的。 他掀开被子躺下,动作轻缓。 鼻尖縈绕著属於寧馨的淡淡药草清香,混合著被褥乾净的气息,让他心跳如擂鼓。 他僵直地躺著,一动不敢动。 寧馨似乎很快便沉浸到书中,没再看他。 谢季安偷偷侧过一点头,借著床帐外透进的微弱烛光,能看到她安静的侧脸轮廓,睫毛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寧填满。 不知过了多久,寧馨放下书,躺了下去。 慢慢的,身边的呼吸声越发均匀绵长。 谢季安確信寧馨已经睡著,才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紧绷的身体放鬆下来。 他闭上眼,唇边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而他身旁,原本似乎早已睡熟的寧馨,却在黑暗中悄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清明冷静,毫无睡意。 “系统,查一下目前谢季安的好感度。” 【宿主,男主目前好感度是80%。】 “80%?竟然这么高了。” “我还以为,他对寧霈有多深厚的感情呢。” “命都可以不要地去追。结果呢?这才多久?” “男人啊……果然最擅长喜新厌旧。” 寧馨重新闭上眼睛,將那抹冰冷的讥誚掩藏在长睫之下。 第11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11) 秋日晴空高远,皇家猎场旌旗招展,鼓角相闻。 圣驾亲临秋猎,隨行的王公贵族、文武官员及其家眷,浩浩荡荡,在京郊的鹿鸣山安营扎寨。 谢季安自小就是太子伴读,侯府又得圣眷,自然在隨行之列。 临行前夜,他状似隨意地问寧馨: “这次秋猎阵仗不小,山上景致与京郊猎场又不同,你可想同我一起去看看?” 寧馨从书页间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想去。” 她从小在庄子上生活,现在又进了侯府后宅,还未真正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尤其还是皇家猎场,想来猎物种类也更丰富有趣。 谢季安眼底泛起笑意,想起之前的约定: “那……要不要比一比?” 寧馨合上书,唇角微弯:“可以啊。” 於是,寧馨便以世子夫人的身份,出现在了秋猎的队伍中。 她依旧穿著素净,但料子和款式已是侯府世子妃的规制,淡紫色的骑装衬得她身姿挺拔,长发利落地束起,只戴了几件简洁的玉饰,在一眾珠环翠绕、爭奇斗艳的贵女中,反倒显得格外出尘。 然而,这份不同也引来了不少审视与议论的目光。尤其是在几位与寧霈交好的贵女圈中,其中还不乏有对谢季安早早就存了心思的。 “瞧,那位就是寧家二小姐,顶替了她姐姐嫁进侯府的。” “看著倒是貌美,可这打扮也太素净了些,到底是庄子上长大的。” “听说谢世子待她还不错?真是好命,一个庶女……” 窃窃私语不时飘来,寧馨只当清风过耳,专注地观察著猎场环境与往来人群。 直到一位穿著鹅黄宫装、头戴华丽珠釵的少女,在几名贵女的簇拥下,径直走到她面前。 少女容貌娇艷,眉眼间带著天生的骄矜,上下打量著寧馨,语气不善: “你就是寧馨?霈姐姐的那个庶妹?” 【宿主,这是宫里得宠的二公主萧明玥,也是寧霈的闺中密友。】 寧馨依礼微微屈膝: “臣妇寧馨,见过二公主殿下。” “哼,” 二公主冷哼一声,围著寧馨走了半圈,“倒是会装模作样。” “本宫问你,霈姐姐到底去了哪里?是不是你故意使了什么手段,抢了她的婚事?” 这话问得直白又无礼。 可人家是公主,皇家血脉,谁敢置喙?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 寧馨神色不变,依旧垂著眼: “回公主,嫡姐行踪,臣妇並不知晓。” “至於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妇不过是遵命行事。” “抢婚事的罪名不小,臣妇担不起。” “公主慎言。” 她將责任推得一乾二净,姿態恭顺。 二公主被她这四平八稳的回答噎了一下,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她本以为一个庄子上长大的庶女,被如此质问,要么惶恐哭泣,要么愤然反驳,正好让她借题发挥。 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油盐不进,看著软弱可欺,实则滑不溜手。 二公主恼火地跺了跺脚,觉得跟这种木头说话简直浪费口舌,“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身份!” 说罢,领著人悻悻离去。 寧馨这才抬眼,看了一眼二公主的背影,眸光微冷。 秋猎正式开始后,男子们大多隨圣驾或各自组队入山林围猎,女眷们则多在营区附近活动,或骑马散步,或聚在一起閒谈嬉戏。 也有少数擅长骑射的贵女会进入外围猎场。 寧馨自然选择了后者。 她骑著一匹温顺却脚力不错的白马,背著特意带来的短弓,只带了扶云和两名侯府护卫,便朝著山林而去。 她的目標並非大型猛兽,而是一些药用的鹿、獐,或是羽毛鲜亮的雉鸡。 她的箭术是在山野间磨练出来,讲究实用与精准,与贵族子弟们华丽的骑射姿態不同,却效率极高。 不过小半日,隨从的马背上已有了不少收穫。 就在她瞄准一只正在溪边饮水的雄獐时,旁边林子里传来一声惊讶的轻呼: “你的箭法……倒是不赖。” 寧馨鬆开弓弦,箭矢闪电般飞出,精准命中雄獐后腿,使其失去行动能力,却未致命。 她这才转头,看到二公主萧明玥不知何时也带著人到了附近,正满脸诧异地看著她,显然目睹了她刚才那一箭。 “雕虫小技,让公主见笑了。” 寧馨示意护卫去收取猎物,语气疏离。 二公主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驱马靠近几步,盯著寧馨手里的弓和她沉静的神色,忽然道: “你好像……比霈姐姐射得还准?” 寧霈的骑射在京中贵女里也算拔尖,常以此自傲,二公主是见识过的。 寧馨不置可否: “嫡姐技艺精湛,臣妇不敢相比。” “少来这套!” 二公主性子直,最不耐烦这种虚词,“敢不敢跟本宫比一比?就比一个时辰內,谁猎到的猎物多,品质好!” 她对自己的骑射也颇有信心,不肯在这个庶女面前落了下风。 寧馨看了看天色,又瞥了一眼二公主身后那群宫女侍卫,想了想,点头: “好。” “那说定了!不许带太多人,免得你耍赖!” 二公主立刻来了精神,挥挥手让大部分隨从留在原地,只带了两名贴身宫女和一名侍卫。 寧馨也让侯府护卫不必紧跟,只远远跟著以防万一。 两人並轡而行,一开始还较著劲寻找猎物,不知不觉竟越走越深,渐渐偏离了寻常女眷活动的区域,连身后跟著的宫女侍卫都被曲折的山路和茂密的林木隔开了一段距离。 就在二公主发现一头狐狸,兴奋地策马去追时,前方树林忽然转出一行人马。 为首之人穿著明黄色猎装,气度尊贵雍容,正是当今太子。 他身边跟著几位年轻官员,其中一人青衫磊落,面容清雋,气质温润中带著书卷气,竟是太子太傅顾清辞。 而谢季安,也赫然在列,正与太子说著什么。 两拨人马骤然相遇,都是一愣。 寧馨勒住马,目光快速扫过眾人,在顾清辞身上停留了一瞬,略有讶异。 她听闻过这位年轻的太子太傅才名满天下,没想到骑术也如此精湛,马背上的姿態从容优雅,丝毫不逊於身旁的武將。 谢季安见到寧馨的眼神落下的地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驱马上前几步,来到寧馨马侧,声音压低,带著不易察觉的关切与一丝酸意: “怎么跑这儿来了?” “还跟二公主一起?”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顾清辞的方向。 “与公主偶遇,切磋箭术而已。” 寧馨简略答道,对他语气中的异样恍若未觉。 谢季安看著她的侧脸,心中那点莫名的不快更甚,却又不好发作,只叮嘱道: “此处已近內围,野兽出没较多,务必小心。” “跟紧公主的人,別走散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我需陪同太子殿下,晚些回营。” “嗯。” 寧馨点头,像是发现了什么,视线又忍不住又飘向顾清辞那边。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谢季安眼里,却让他心口一闷。 他抿了抿唇,不再多说,调转马头回到了太子身边,只是周身的气压似乎低了些。 寧馨却一直盯著眼前的姑娘。 二公主此时也回过神来,脸上飞起两团红晕,眼神亮晶晶地望著太子一行人离去的方向,尤其是……顾清辞的背影。 寧馨驱马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淡淡问: “公主喜欢顾太傅?” 二公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脸颊更是红得滴血,结结巴巴地反驳,“胡、胡说什么!本宫……本宫才没有!” 寧馨看著她红透的耳根: “公主的脸,红得都可以煮鸡蛋了。” “寧馨!你大胆!” 二公主又羞又恼,她何时被人如此直白地戳破心思? 情急之下,扬起手中的马鞭,就想嚇唬寧馨一下。 然而她慌乱之中,方向没控制好,鞭梢“啪”一声,竟扫在了寧馨坐骑的后臀上,同时也不慎带到了自己马匹的脖颈! “唏律律——!” 两匹马同时受惊!寧馨的白马吃痛,人立而起…… 二公主的枣红马更是因颈侧被抽,惊嘶一声,不管不顾地朝著前方林木深处狂奔而去! “公主!” “世子妃!” 远处的宫女侍卫惊呼,却鞭长莫及。 电光石火之间,寧馨脑中指令飞转: “系统,立刻稳定我座下马匹情绪!” 【好的,宿主。生物电流安抚启动,预计三秒生效。】 白马扬起的蹄子重重落下,虽然焦躁地原地踏了几步,但已不再失控。 同时,寧馨目光锐利地锁定了前方失控狂奔的枣红马和二公主隨时可能被甩飞的身影,脸上带著明显的害怕。 “系统,让公主的马减速,確保我追上她。” 【正在远程干扰……】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二公主的尖叫声划破山林。 第12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12) 枣红马疯狂顛簸,她双手死死抓著韁绳,身体却已歪斜大半,一只脚甚至脱出了马鐙,眼看就要被甩出去! 就是现在! 寧馨一夹马腹,白马如离弦之箭射出! 她伏低身体,目光如电,在枣红马因系统微妙干扰而出现一个极小幅度侧摆的瞬间,猛地探身,伸出右臂,精准地一把捞住了二公主的腰肢,用力將她从马背上带离! “啊——!” 二公主只觉天旋地转,预期的剧痛没有到来,反而落入了一个略显单薄却异常稳固的怀抱中。 寧馨闷哼一声,右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但她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控韁,双腿夹紧马腹,硬生生借著冲势,將二公主稳稳带回了自己马背上,坐在她身前。 受惊的枣红马则嘶鸣著衝进了更深的林子。 …… 二公主惊魂未定,感受到身下马匹的平稳和背后传来的温度,巨大的后怕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淹没了她。 “哇”的一声,她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起来,紧紧抓住寧馨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哭得毫无形象。 寧馨任由她哭了几声,才略显生疏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是难得的温和: “好了,没事了,公主,安全了。” 二公主的哭声渐渐变成抽噎,她慢慢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正被这个她之前看不起的庶女牢牢护在怀里,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她扭捏了一下,小声问: “你……你没事吧?” “有事。” 寧馨实话实说,“为了拉住公主,右臂可能有些脱臼了。” 她试著动了动,一阵刺痛。 二公主嚇得立刻不敢再碰她,惊慌道: “那、那怎么办?传太医!快传太医!” “不必。” 寧馨示意她坐稳別乱动,然后深吸一口气,左手握住右臂,寻准位置,猛地一推一送! “咔”一声轻响。 二公主嚇得闭紧了眼。 寧馨活动了一下右臂,虽然还有些酸痛,但关节已经復位。 “好了。” 二公主睁开眼,看著寧馨面不改色地给自己接骨,惊得忘了哭: “你……你怎么会这个?” “臣妇略通医术。” 寧馨简单解释,调转马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去。” 回去的路上,二公主异常安静,缩在寧馨怀里,偶尔偷偷抬眼看看她沉静的下頜线,想起她刚才那迅捷如豹的身手和冷静果决的处理,心里乱糟糟的,又是愧疚,又是后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快到营区时,已能看到许多侍卫宫女正焦急地四处寻找。 见到二公主安然归来,眾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將她搀扶下马,簇拥著送往御营,御医早已等候。 二公主被簇拥著离开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寧馨已经下了马,正低声吩咐扶云什么,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淡然,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援不过是寻常小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发出声音,被宫人们拥著走了。 寧馨没去看公主离开的方向,径直回了定北侯府的营帐。 扶云伺候她脱下沾了尘土草屑的外袍,忽然低呼一声: “少夫人,您的手臂!” 寧馨低头,看到右臂衣袖被树枝划破了一道口子,下方白皙的皮肤上有一道明显的擦伤,渗著血丝,周围也有些青紫。 想来是捞公主时,被树枝或马鞍刮蹭所致。 “无碍,皮外伤。” 寧馨不在意道,“扶云,帮我把药箱拿过来。” 扶云连忙去取药箱。 寧馨只穿著单薄的素色中衣,坐在榻边,正想自己处理伤口,忽然听到帐帘被掀开的声音。 她以为是扶云回来了,头也未抬,吩咐道: “扶云,帮我把白色瓷瓶的金创药拿出来,再找块乾净的细布。” 脚步声靠近,却並非扶云的轻巧。 一道带著急切与担忧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 “你的手臂怎么了?” 寧馨动作一顿,抬起头,对上谢季安此刻正拧紧眉头盯著她伤口的视线。 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著秋夜的凉意和一丝匆匆赶回的微喘。 “不小心划伤了。” 寧馨轻描淡写,试图拉下袖子遮掩。 谢季安却已俯身,小心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的手指温热,力道却很轻,仿佛怕弄疼她。 目光触及那处伤口和周围的青紫,他眉头锁得更紧: “怎么弄的?” 这时,扶云捧著药箱进来,见状立刻止步,有些无措。 谢季安鬆开寧馨的手腕,转身从扶云手中接过药箱,沉声道: “给我吧,你先下去。” “是。” 扶云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將帐帘掩好。 谢季安打开药箱,很快找到了那个白色瓷瓶。 他坐到寧馨身侧,拔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药香瀰漫开来。 他用小银匙舀出少许药膏,看向寧馨: “可能会有点疼,忍著点。” 寧馨有些不自在地想收回手: “我自己来就好……” “別动。” 谢季安按住她的手臂,语气不容置疑,眼神却专注而温柔,“受伤了要乖一点。”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將药膏涂抹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微凉的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丝刺痛,但很快被一种温热的触感覆盖…… 寧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亲近。 她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帐篷的毛毡花纹上,耳根却悄悄漫上一点薄红。 谢季安仔细地將药膏抹匀,又用乾净的细布將伤口轻轻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却没有立刻鬆开手,而是虚虚地握著她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在她完好的肌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帐篷內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两人靠得很近,寧馨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和谢季安衣袍间清冽的薰香交织在一起,气氛无端地变得有些曖昧胶著。 谢季安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 “下次……小心些。” 他想问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受伤,但话到嘴边,又怕逼问得太紧让她反感。 寧馨轻轻“嗯”了一声,想抽回手,却发现手腕仍被他握著。 她抬起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著跳动的烛火,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与……某种深沉的情绪。 四目相对,空气似乎更安静了。 最终还是寧馨先移开视线,轻声提醒: “药……上好了。” 谢季安这才如梦初醒,鬆开了手,指尖残留的细腻触感让他心头微痒。 他站起身,掩饰性地轻咳一声: “……早些休息。明日陛下会亲自主持狩宴。” “知道了。” 寧馨也站起身,拢了拢衣襟。 谢季安点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走出营帐,秋夜凉风一吹,他才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心头那股陌生的情绪却久久不散。 帐內,寧馨抚摸著被妥善包扎好的手臂,和系统聊天。 “目標好感度有变化吗?” 【检测中……当前男主好感度85%。】 寧馨轻轻吐了口气。 她走到铜盆边,就著清水洗净手上残留的药膏,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几分。 男人的心动,有时来得就是这般轻易又莫名其妙。 只是不知,这热度能持续多久? 又能经得起多少变故? 还有那小公主,希望今日这救命之恩,能让她少针对她一些,这人身份太高,若是一直帮著寧霈为难她,实在是个麻烦。 第13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13) 皇家围场。 天高云阔,猎猎旌旗在秋风中招展。 高台上,皇帝一身明黄戎装,精神矍鑠,宣布了此次秋狩的彩头: 一柄镶嵌著硕大东珠的御製匕首,以及圣上亲笔题字的“驍勇”金匾。 对於在场的勛贵子弟和武將而言,这无疑是莫大的荣耀。 號角长鸣,鼓声震天。 各家早已摩拳擦掌的公子儿郎们,如同开闸的猛虎,呼喝著策马冲入猎场深处,马蹄扬起滚滚黄尘,喧囂声浪几乎要掀翻山林。 谢季安並未参与这场激烈的追逐。 此刻,他正陪著寧馨站在稍外围的缓坡上,不动声色地留意著身侧之人。 寧馨安静地站著,目光悠远,似乎在看著猎场入口方向。 那里,太子一行人正整装待发,顾清辞正侧首与太子说著什么,侧脸线条清雋,晨光洒落,確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文士风骨。 谢季安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她怎么又在看顾清辞那廝?……当真就那般好看? 他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不快,温声对寧馨道: “夫人,林子里人杂马乱,你手臂有伤,不宜再深入。” “我昨日看东边那片矮丘,景致清幽,禽鸟也不少,不如我们去那边转转?” “虽不比这里热闹,但安全自在。” 寧馨收回目光,看向他。 她確实对这人挤人的围猎中心没什么兴趣,手臂的伤虽无大碍,但骑马拉弓终究不便。 谢季安的提议,正合她意。 “好。” 点头应下。 谢季安牵过自己的坐骑——一匹神骏的黑鬃骏马。 侍卫本要將寧馨的白马牵来,谢季安却伸手制止,转头对寧馨道: “夫人手臂不便,独自控韁恐有危险。” “今日……与我同乘一骑可好?我定会护你周全。” 寧馨看了看自己包扎著的右臂,本就不是扭捏之人: “有劳。” 谢季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他先扶寧馨侧坐在马鞍前部,自己隨即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双臂自然地从她身侧伸出,拢住韁绳。 如此一来,寧馨便几乎被他圈在了怀中,隔著衣物,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和沉稳的心跳。 “坐稳了。” 谢季安低声提醒,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她的鬢角。 寧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来,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適的姿势。 马匹开始缓步前行,朝著东边的矮丘而去。 起初,两人都有些沉默。 山林间的喧囂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秋虫鸣叫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谢季安並未催马疾行,只是信马由韁,任由寧馨指点著方向。 因为经常跟著王猎户,她对植被和动物踪跡有著敏锐判断。 “那边,有一片櫟树林,这个季节可能有橡实落下,或许能引来獐子。” 寧馨指著左前方。 谢季安依言控马转向。 果然,在树林边缘发现了几只正在觅食的獐子。 他取下马鞍旁的长弓,张弓搭箭,动作流畅而精准。 寧馨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看著他沉稳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神,箭矢破空,一只肥壮的獐子应声倒地。 侍卫上前收取猎物。 谢季安低头问:“如何?” “世子好箭法。” 谢季安唇角微扬。 接下来,他们又猎到了几只雉鸡和野兔。 谢季安箭无虚发,寧馨虽不能亲自出手,但凭著对猎物习性的了解,每次指引都恰到好处。 两人的配合,竟出乎意料地默契和谐。 谢季安控马极稳,寧馨坐在他身前,几乎感觉不到顛簸。 他偶尔会低声询问她手臂是否不適,或是將水囊递到她唇边。 寧馨起初还有些不自在,渐渐地,也习惯了这种紧密而安全的姿態,甚至能放鬆地靠著他,欣赏沿途的秋色。 “等回去,我用今日猎到的獐子腿让人给你燉汤,加几味温补的药材,对你恢復有好处。” 谢季安一边控马,一边低声说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 寧馨微怔,“嗯”了一声,没有拒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萧明玥骑著她那匹枣红马,正有些急切地朝他们这边寻来,身后只跟著两名侍卫。 见到寧馨与谢季安同乘一骑,姿態亲密,二公主脸上掠过一丝尷尬,但还是勒马停在了不远处。 “寧……寧馨。” 二公主开口,声音不似往日骄横,反而有些结巴,“你……你昨日没事吧?” 她目光落在寧馨被谢季安外袍半掩著的右臂上,眼中带著明显的关切和愧色。 谢季安闻言,眉头微挑,看向寧馨。 他昨日虽问了,可寧馨並没有回答。 他只以为是她狩猎时不小心划伤了胳膊,便没多想。 可眼下,她这伤,似乎是和二公主有关? 二公主脸一红,昨日她惊魂未定,又被宫人围住,后来想找寧馨道谢都没找到合適机会。 此刻见谢季安问起,便竹筒倒豆子般,將昨日两人比试,自己不慎惊马,寧馨如何冒险救她的事说了一遍。 末了,她真心实意地对寧馨道: “昨日……多谢你救命之恩。” “是本宫……任性了。” 寧馨看她这副诚恳的模样出声: “公主言重了。” “臣妇本就是医者,不会见死不救,公主不必太过掛怀。” 二公主却摇了摇头,看著寧馨的眼神复杂: “外面那些传言竟不是真的……” “你……是个好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身边阿諛奉承的人太多,还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救了我的命,却什么都不说,也不要赏赐的。” 她昨日回营后,其实一直有些忐忑地等著,看寧馨会不会藉机向父皇或母后討要什么好处,甚至向自己提要求。 可等了又等,直到今早,寧馨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仿佛昨日之事从未发生。 这反而让她更加坐立不安,心生愧疚,这才特意寻来道谢。 寧馨倒没想到这位骄纵的公主心思会如此转折,只淡淡道: “无妨的。” 谢季安在一旁听著,在公主说出昨日的惊险后莫名出了层冷汗,但想想,她本就是这样善良的人,换做是谁,她都会去救。 等二公主说完,他才似笑非笑地接了一句: “原来夫人手臂上的伤,是这样来的。” 二公主一惊,看向寧馨: “不是接上了吗?还……还有別的伤?” 寧馨刚想说“没事”,谢季安已先一步开口: “不过是破了件衣裳,流了些血而已,公主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我夫人……一向心善。” 他这话听著像是宽慰,可那特意咬重的几个字,偏又让人无法忽视。 二公主脸上的愧色更浓了。 谢季安却不再看她,转而低头对怀中的寧馨温声道: “夫人,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说罢,他对二公主略一頷首,算是告退: “若公主无事,我夫妻二人便先退下了。” 话音未落,他已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径直朝著营地方向而去,竟是没等二公主回答。 马儿小跑起来,將二公主和她的侍卫远远拋在后面。 直到拐过一个山坳,四下无人,谢季安才稍稍放缓了速度。 寧馨微微侧头,有些不解地问: “你方才……干嘛故意说那些?” 她指的是他刻意提及她受伤流血的事。 谢季安低头,下巴几乎蹭到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闷气: “难道白救她一命?今日轻飘飘一句道谢就完了?” “公主手里可是有不少好药材的。” 寧馨蹙眉: “我救人,本就不图什么。就像当初在青石山救你,也是医者本心。” “那怎么一样?” 谢季安手臂紧了紧,將她更密实地圈在怀里,语气忽然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与……委屈? “她能与为夫比么?为夫已经以身相许了。” 寧馨被他话噎了一下,反驳道: “胡说什么,你明知道我们的婚事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谢季安忽然低下头,毫无预兆地吻住了她的唇。 微凉的唇瓣相贴,带著山林间清冽的空气和他身上独特的冷冽薰香。 寧馨的瞳孔骤然收缩,脑中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想挣扎,可人在马上,身后是他坚实的胸膛和环抱的手臂,身下是顛簸的马背,她根本无处著力,也不敢大幅度动作,生怕惊了马匹。 这短暂的迟疑和僵硬,却仿佛给了谢季安某种默许的信號。 他的吻原本带著些试探和生涩,此刻却骤然加深,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和热度,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攫取著她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寧馨觉得快要窒息时,谢季安终於缓缓退开些许,却依旧將她紧紧按在自己怀里。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急促不稳。 谢季安垂眸看著怀中人晕红的脸颊,往下是水润微肿的唇瓣,心头那股积压多日的渴望,仿佛终於找到了出口。 寧馨靠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同样急促的心跳。 方才那个吻的触感和气息还残留在唇齿间,霸道地宣告著存在感。 身体仿佛被抽走了力气,被他炽热的怀抱和那句低语牢牢钉住,动弹不得。 谢季安没有再进一步动作,只是静静地拥著她,任由马匹驮著他们,在秋日午后的林间小径上,不紧不慢地走著。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骤然升温的曖昧气氛。 谢季安感觉到怀中人的安静,以为她是害羞或是累了,手臂又收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累了就靠著我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寧馨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在识海里跟系统聊著: “有上升吗?” 【宿主,好感度依旧在85%哦】 “呵呵。” 【宿主打算接下来怎么做呢?】 “亲也亲了,还不涨好感度……那就晾他几日吧。” 第14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14) 自猎场归来,谢季安觉得寧馨有些不一样了,她仿好像对自己变得疏离了。 虽然看起来依旧如常,但谢季安就是能感觉到,她在不动声色地和他拉开距离。 比如,她会更早起身去颐安堂请安,避免与他同路。 用膳时,若他话多些,她便只垂眸应和,绝不多言。 即便同在主院,她也多半待在她新开闢的药田旁,或是在窗边软榻看书,与他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甚至两人连眼神接触都少了。 偶尔视线交匯,她也会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 谢季安心中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闷得慌。 他反覆回想猎场那一刻,那个情不自禁的吻…… 是因为自己觉得冒犯她了? 还是……她心底其实厌恶他的亲近? 这种猜测让他坐立难安。 之前对寧霈,只要自己想到什么,就大胆去做了。可如今对寧馨……他想要解释,想要靠近,却又怕再次冒犯,將她推得更远。 他生平第一次,在一个女子面前变得如此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 恰逢休沐,谢季安一早便计划好了,要带寧馨去西郊新开的梅园散心。 听闻那里引了温泉水,虽是秋日,已有早梅零星绽放,景致清雅,人也相对稀少,正適合他们独处,或许能缓和两人之间的气氛。 他特意换了一身她似乎多看两眼过的竹青色常服,连发冠都选了她曾赞过的那顶。 从书房出来,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些,正要去偏院寻人,却见福全小跑著过来,脸上带著些无奈。 “世子爷,世子妃……一早便出门了。” 谢季安脚步一顿: “出门?去了何处?” “宫里来了人,说是二公主殿下相邀,请世子妃进宫说话。世子妃便带著扶云去了,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了。” 福全覷著他的脸色,小声补充,“世子妃说,若是世子爷问起,便这么回。” 谢季安满腔的期待和盘算瞬间落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站在廊下,看著偏院紧闭的房门和寂静的院落,心头那团湿棉花似乎更沉了。 默立片刻,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了书房。 案头堆积的文书,此刻看来格外令人烦闷。 …… 凤仪宫。 寧馨被引路的嬤嬤带入正殿时,皇后正靠坐在临窗的暖榻上,身后垫著厚厚的软枕,手里捧著一卷书,却似乎有些神思不属。 她年约四旬,容貌端庄,只是面色透著些许不健康的青黄,眉宇间也凝著淡淡的倦色。 二公主萧明玥陪在一旁,见到寧馨进来,眼睛一亮,立刻起身: “母后,定北侯府世子妃来了!” 皇后放下书卷,目光温和地落在寧馨身上,带著感激: “快起来,赐座。玥儿回宫后,没少念叨你,说是多亏了你救了她。” 寧馨依礼谢恩,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 “公主吉人天相,臣妇不敢居功。” “你不必过谦。” 皇后微微一笑,示意宫人將早已备好的赏赐端上来,是几匹流光溢彩的云锦和一套赤金嵌宝的头面,价值不菲。 “这是本宫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谢皇后娘娘赏赐。” 寧馨再次行礼谢恩,目光却不著痕跡地在皇后搭在小腹上的手和略显憔悴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 皇后见她收下赏赐,便与她閒话了几句家常,问她可还適应侯府的生活,二公主在一旁时不时加入几句。 只是说话间,皇后偶尔会不自觉地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按压著小腹。 寧馨垂眸听著,待皇后问话间隙,忽然抬眼,语气带著审慎,轻声问道: “皇后娘娘恕臣妇冒昧,观娘娘面色,可是近期常有畏寒、头疼、小腹坠胀之感?” “尤其是……月信前后,疼痛尤甚?” 此言一出,殿內微微一静。 皇后脸上掠过一丝讶异,看向寧馨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她身边的贴身嬤嬤却立刻接口,语气带著担忧: “夫人说得一点不错!” “娘娘近两年来总是不爽利,太医院日日请平安脉,汤药不断,可总是时好时坏……” 二公主也连忙道: “母后,馨姐姐会医术的!她还给自己接骨呢!” 皇后抬手止住了嬤嬤的话,仔细打量著寧馨: “你竟通晓医理?” “臣妇自幼隨游医学过些医术。” 寧馨回答得谦逊。 “娘娘可否让臣妇看看太医院平日开的方子?” 皇后沉吟片刻,对寧馨这份坦荡倒生出几分好感。 这姑娘,胆子不小。 她示意李嬤嬤去取方子,又挥退了殿內其他宫人,只留了另一位王嬤嬤和二公主在殿內。 很快,几张太医开的方子送到了寧馨手中。 她仔细看过,多是温经散寒、补气养血的常见配伍,药材名贵,方子本身並无大错,只是…… “娘娘,”寧馨放下方子,斟酌著言辞,“太医的方子確实稳妥周全,只是……娘娘的症候,恐怕非一日之寒,乃是早年生產时调理不当,体內留有寒瘀湿滯,经年累月,缠绵难去。” “这些温补之药,如同以温水化坚冰,起效缓慢,且每逢节气变化或劳累之时,邪气便会反扑,疼痛难忍,耗损元气。” 她的话说得直接,却句句切中要害。 皇后自己心中何尝不清楚? 只是太医院向来求稳,开的方子四平八稳,不敢给她隨意用药。 吃下去似有好转,一停下或遇事劳累,立刻反覆,折磨得她身心俱疲。 “你可有他法?”皇后问。 寧馨取过纸笔,沉吟片刻,笔走龙蛇,写下一张方子。 方中除了常用的温经药材外,另添了几味药物。 这些药性稍峻,却擅长破瘀通络和祛湿化滯,只要剂量搭配巧妙,攻补兼施,效果自然显著。 “此方或许比太医院的方子见效稍快些,但需严格遵照医嘱,配合药膳调理。” “娘娘可先让太医院过目,若无大碍,不妨一试。” 寧馨將方子恭敬递上。 皇后接过方子,仔细看了看,她对药理不甚精通,但见寧馨气度从容,言之有物,心中已信了七八分。 她將方子交给李嬤嬤: “悄悄拿去太医院,请院正大人私下看看,莫要声张。” 李嬤嬤领命而去。 等待的间隙,皇后对寧馨的態度愈发亲切,又问了些她学医的经歷,听她说起山野趣事和辨识草药的种种,倒也颇觉新奇。 二公主更是听得入神,缠著她问东问西。 许久后,李嬤嬤回来了,脸上带著掩不住的喜色。 “院正大人说,此方配伍精妙,胆大心细,於娘娘的症候正是对症下药,夸讚世子夫人医术不凡呢!” 嬤嬤的声音虽低,殿內几人却都听得清楚。 皇后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舒心的笑容,看向寧馨的眼神充满了欣赏与感激: “好孩子,没想到你竟有如此本事。” “今日既来了,便用了晚膳再回。” “玥儿,带你馨姐姐去御花园走走,你们年纪相仿,多说说话。” “是,母后!” 二公主欢快地应下,上前亲昵地挽住了寧馨的胳膊,“馨姐姐,我们走!” 一下午,二公主对寧馨的態度可谓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之前那点骄纵彆扭全不见了,只剩下满心的崇拜和亲近。 “馨姐姐,你也太厉害了!” “也教教我医术好不好?” 寧馨被她晃得有些无奈: “学医並非易事,需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非一日之功。” “公主若是真有兴趣,我可以先教你辨识些常见药材,知晓些养生调理的皮毛。” “好好好!就从辨识药材开始!” 二公主满口答应,兴致勃勃。 直到宫门將要下钥,寧馨才带著皇后又额外赏赐的诸多药材、布匹和首饰,以及二公主硬塞给她的一匣子宫制点心,接著大包小包地回到了侯府。 她没有直接將所有东西收入私库,而是让扶云仔细挑选了几匹顏色稳重的云锦,要適合侯夫人年纪的,加上一些珍贵的温补药材,亲自送到了颐安堂。 侯夫人看著儿媳带回的宫中厚赏,又听了扶云回稟皇后和公主对寧馨的讚赏,脸上顿时光彩焕发,拉著寧馨的手连声道好: “好孩子,好孩子!你是个有福气、有本事的!能在皇后娘娘面前得脸,这是咱们侯府的体面!” 侯夫人只觉得娶寧馨进门是她做过最正確的决定。 * 夜色渐深,澄心院主屋。 寧馨洗漱完毕,换了一身素白寢衣,长发半干,带著水汽。 她推开房门,却见屋內灯火未熄,谢季安並未如往常般在书房,而是靠坐在床头,手里拿著一卷书,目光却有些游离。 听到声响,他抬起头,烛光下,男人面容清俊。 “回来了?” 他放下书,“今日进宫……可还顺利?” 寧馨走到梳妆檯前,拿起玉梳缓缓通发,铜镜中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很顺利。” “二公主和皇后娘娘待我很好,赏赐了许多东西。” “母亲那边,我也送了些过去。” 她的回答简洁,客气,挑不出错处。 谢季安看著镜中她疏淡的侧影,心头那股无力感再次汹涌而来。 他努力维持著表面的平静,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握住了身下的锦缎。 “那就好。” 他最终只是乾涩地吐出这三个字,重新拿起了床头的书…… 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屋內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寧馨梳理长发的细微声响,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谢季安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挫败和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猎场之后,他们之间那点好不容易升温的融洽与亲近,一夜之间仿佛倒退了千里,甚至比最初她刚嫁进来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更让他感到心慌意乱。 第15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15) 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僵持中悄然滑过。 谢季安依旧每日上朝、处理公务,寧馨则按部就班地打理著澄心院、侍弄药田,偶尔请进宫说话,或是去颐安堂陪伴侯夫人。 表面看来,侯府世子与世子妃相敬如宾,日子平静无波。 但这平静之下涌动的暗流,终究没能逃过侯夫人沈氏的眼睛。 这日午后,郑嬤嬤在帮她揉按太阳穴时,欲言又止。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 侯夫人闭著眼问道。 郑嬤嬤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是关於世子和少夫人的。” 侯夫人睁开眼:“讲。” “老奴瞧著……世子爷和少夫人,似乎……还未圆房。” 郑嬤嬤说得小心翼翼,覷著侯夫人的脸色。 侯夫人一怔,坐直了身子: “此话当真?他们二人不是……早已同室而居了么?丫鬟收拾屋子时,可有异样?” “回夫人,少夫人的衣物用品確已搬回主屋,床铺也是每日收拾的,看著是歇在一处的。只是……” 郑嬤嬤顿了顿。 “守夜的丫鬟婆子私下议论,从未听见过什么特別的动静。” “世子爷有时在书房待到很晚,少夫人似乎也睡得早。” “夜里,也……未叫过水。” 侯夫人眉头蹙了起来。 儿子对寧馨的心意,她自认看得分明,那日猎场回来,他眼中藏不住的欢喜和偶尔落在寧馨身上的温柔目光,骗不了人。 可见是对那寧家大姑娘死心了的。 寧馨那孩子,虽性子清冷些,但懂事明理,对儿子也並非全无关怀。 既彼此都有意,又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怎会…… “莫不是两个孩子脸皮薄,或是……” 侯夫人想到寧馨在庄子长大,或许无人教导? 郑嬤嬤试探道:“夫人,是否需要老奴……寻个由头,提点一下少夫人?或是,安排些什么?” 侯夫人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提点反倒尷尬。” “馨儿心思剔透,未必不懂。” “安儿那性子,若馨儿不愿,他定不会强求。” 她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这事,我来安排。总这么著,不像话。早日有了嫡子,馨儿这世子妃的位置,在外人眼里才算真正坐稳,他们小夫妻的心,或许也能更近些。” * 几日后的傍晚,侯夫人特意派人到澄心院传话,让谢季安和寧馨一同去颐安堂用晚饭,说是庄子上送来了新鲜的鹿肉和山菌,一家子热闹热闹。 两人自然没有推辞。 席间,侯夫人態度格外慈爱,不断给两人布菜,尤其是那一盅特意吩咐小厨房燉了许久的“灵芝山菌鹿筋汤”,说是最是温补,强健筋骨,亲自给谢季安和寧馨各盛了满满一碗。 “你们每日都忙,要多吃些,补补身子。” 侯夫人笑吟吟地看著他们。 汤燉得香浓,入口醇厚。 谢季安和寧馨不疑有他,都依言用了不少。 饭毕,侯夫人又留他们说了会儿话,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放他们回去,还特意叮嘱: “夜里凉,回去早些歇著,莫要再看书劳神了。” 两人並肩走在回澄心院的路上。 秋夜的风確实带著凉意,但不知为何,谢季安觉得身上有些莫名的燥热,起初只当是喝了热汤的缘故。 他侧头看向寧馨,见她脸颊也泛著淡淡的红晕,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比平日多了几分娇柔。 “可是觉得有些热了?” 他低声问,声音有些哑。 寧馨轻轻“嗯”了一声,抬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眉头微蹙。 她也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那热意来得有些蹊蹺,不似寻常暖意,更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宿主,你婆婆给你们下药了。】 “猜到了,一定是有人发现了什么,去跟她提了我们还没圆房的事。” “不过也正合我意……” 两人回到屋內,都觉得口乾舌燥,心绪不寧,只以为是那鹿肉的原因,谢季安让福全送了凉茶进来。 然而,那燥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谢季安烦躁地放下书,起身想去净房用冷水洗把脸。 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间传来轻微的“咔噠”一声,像是门閂落下的声音。 他心中一动,走到门边,伸手一拉。 门纹丝不动。 从外面锁上了? “福全?扶云?” 他扬声唤道,无人应答。 一种荒诞的猜测涌上心头,联想到今晚母亲异常的热情和那盅汤…… 谢季安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门……被锁了。”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一步步朝她走近,“那汤……” 寧馨显然也意识到了。 看著步步逼近的谢季安,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几乎要灼伤人的热意和压迫感,她后退一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桌沿。 “世子,你冷静些。” 她儘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微颤的尾音泄露了她的紧张,“我去配解药……” “解药?你觉得他们会留药箱在屋里吗?” 谢季安已经来到了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滚烫的温度。 他看著她因紧张而抿紧的唇瓣,看著她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里面除了戒备,似乎还有一丝……別的什么。 长期压抑的情感与此刻汹涌的药力混合在一起,衝垮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他伸手,猛地將她拉入怀中。 灼热的怀抱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寧馨浑身一僵,那陌生的男性气息和滚烫的体温让她头皮发麻。 “谢季安!你放开!”她挣扎起来。 “不放。” 谢季安將她抱得更紧,此刻居然有些感谢母亲的举动了。 不然他怎么能借著药性,把她抱在怀里呢?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几乎贴著她的耳廓,声音里带著痛苦与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馨儿……我忍得够久了……” 寧馨咬了咬牙,趁著右手尚能活动的间隙,从髮髻中抽出了那根她一直隨身携带的银簪,毫不犹豫地,朝著自己左臂肩侧一个穴位狠狠刺下! 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让她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 但也正是这股剧痛,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体內翻腾的燥热,换来了片刻的清明和力气。 “你!” 谢季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下意识地鬆开了钳制,难以置信地看著那根没入她皮肉的银簪。 趁他愣神,寧馨猛地推开他,踉蹌著后退两步,靠在桌边喘息,脸色苍白如纸,带著一种近乎破碎的冷静与决绝。 “谢季安,”她喘息著,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我寧可用这种方式……也不愿……在这种情形下……” “我说过的……等嫡姐回来……我就离开。我们之间……不必如此。”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谢季安被药力和情感烧灼得混沌的心。 离开? 这些时日的刻意疏远,此刻不惜自伤也要划清界限的决绝,都是为了离开?! “不准!” 他低吼一声,赤红著眼眶,再次逼近她,这次的动作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与霸道。 他握住她那只未曾受伤的右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苍白的脸颊,拇指拭去她额角的冷汗。 “不准再提离开!” 他看著她因疼痛和惊愕而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像是终於撕开了所有偽装,袒露在她面前,“我不要寧霈!我或许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她,我爱慕的,只是自己想像中的幻影。” “可是你……寧馨……”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却无比清晰坚定: “我心悦你。” “你的沉静从容,你的果断,你面对困境时的坚韧,你的鲜活骄傲……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目光就再也离不开你了。” “不是因为救命之恩,只是我谢季安,敬佩你,心悦你,所以,別离开我……求你。” 最后一个字,带著卑微的恳求,消散在他终於落下的吻中。 这个吻,不同於猎场那次带著试探和衝动的掠夺,而是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带著无尽的心疼、歉意和汹涌得无法再掩饰的爱意。 他轻轻舔舐她因失血而微凉的唇瓣,像是试图温暖她,又像是要將自己的心意,毫无保留地渡给她。 寧馨僵硬地承受著,大脑一片空白。 手臂伤处的疼痛还在尖锐地提醒著她,可身体里那被勉强压下的燥热,却因他这深情而滚烫的告白与亲吻,死灰復燃,甚至燃烧得更加猛烈。 “求你……” “別离开我……” 这些字句,连同他唇齿间的热度,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瓦解著她用理智筑起的高墙。 她本就因药物而敏感的身体,在他这样深情而温柔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手中的银簪“噹啷”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她残存的最后一丝抗拒,也隨著那声轻响,彻底崩断。 一直紧绷的身体,终於软了下来,不再抵抗,甚至……开始生涩地回应。 感受到她的软化与回应,谢季安心中狂喜,动作更加温柔繾綣,却又带著占有与珍视。 他一边吻著她,一边小心地避开她受伤的左臂,將她打横抱起,走向那张他们从前始终涇渭分明的床。 红帐落下,隔绝了一室凌乱与那根染血的银簪。 意乱情迷间,谢季安依旧记得她臂上的伤,动作极尽温柔。 长夜漫漫,红烛高烧。 第16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16) 晨光熹微,透过精工雕花的窗欞,在室內投下朦朧的光影。 谢季安早已醒来,却捨不得起身,侧臥著,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身旁人沉静的睡顏上。 寧馨睡得正沉,长发如墨绸散在枕畔,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如玉。 长睫安然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昨夜残留的泪痕早已乾涸,只余下微微红肿的眼瞼,显出一种与白日清冷截然不同的娇慵脆弱。 她的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锦被外,手腕纤细,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 谢季安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唇畔漾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笑意。 他凑到她耳边,用气声低语,生怕惊扰了她的好眠: “馨儿,为夫上朝去了。” 睡梦中的人似乎被这细微的动静打扰,无意识地蹙了蹙眉,侧过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含糊地“唔”了一声,却没有醒来。 谢季安失笑,又凝视了片刻,这才万分不舍地起身,动作放得极轻,自行更衣束髮。 临走前,还不忘仔细替她掖好被角,又看了看她露在外面的手臂——昨夜他虽已小心翼翼重新为她清理包扎了伤口,此刻仍有些心疼。 直到轻轻合上房门,谢季安脸上的柔情才渐渐收敛,恢復了往日侯府世子端方清贵的模样,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饜足与春风得意,却让早起伺候的福全一眼就看了出来,连忙低下头,心中暗道世子爷和少夫人这感情可真是一日千里。 …… 消息自然也瞒不过时刻关注著澄心院的侯夫人。 用过早膳,听了郑嬤嬤面带喜色的回稟,沈氏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悬著的心总算彻底放下,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了许多。 “总算是成了。” 她抚掌轻笑,眼中满是欣慰,“我就说,两个都是好孩子,既成了夫妻,哪有不亲近的道理?” “快,把我库房里那支百年的老山参找出来,再配上些温补的药材,让厨房仔细燉上,晌午前给少夫人送去。” “她身子骨瞧著单薄,昨夜……怕是累著了,得好好补补。” “是,夫人。”郑嬤嬤笑著应下,“奴婢亲自去盯著。” “希望侯爷回来时,安儿院里有了好消息。” * 澄心院的气氛自那夜之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层无形的隔膜仿佛一夜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而甜蜜的胶著。 谢季安像是骤然得了什么稀世珍宝,恨不得时时刻刻將寧馨捧在手心里。 下朝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寻她,即便寧馨在侍弄药田或翻阅医书,他也总要凑在一旁,或搭把手,或说些閒话,目光总是追隨著她。 晚膳后,也不再总是去书房,而是赖在內室,看她调香、配药,或是拿著一卷书,伴在她身侧。 最让寧馨有些招架不住的,是夜间。 男人仿佛不知饜足,起初还顾忌著她手臂的伤和初经人事,动作极尽温柔克制,待她伤愈,那份压抑了许久的热忱便有些失控。 寧馨麵皮薄,又惯常清冷自持,哪里经得起他这般痴缠,几日下来,竟比练箭採药还要疲累。 这日晨起,寧馨只觉得腰肢酸软,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对著镜子忍不住瞪了身后正在帮她簪发的谢季安一眼。 谢季安从铜镜中看到她嗔怪的眼神,非但不恼,反而笑意更深,接过她手中的玉梳,亲自为她梳理长发,动作轻柔。 “夫人今日格外好看。” “油嘴滑舌。” 寧馨拍开他试图环过来的手,正色警告,“谢季安,今晚你给我消停点。” “为何?” 谢季安无辜地眨眼,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带著笑意,“母亲昨日还问郑嬤嬤,咱们院里的补品可还够用,巴不得我们感情再好些,早日让她抱上孙儿呢。” 寧馨耳根一热,又羞又恼:“你……强词夺理!” 见她真有些恼了,谢季安见好就收,连忙將人揽进怀里轻声哄著: “好了好了,是为夫不好,最近……是有些过分了。” 他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认真起来,“马上就到年节,衙署里事多,我也得忙一阵。” “等忙过这阵子,我带你回庄子上看看,可好?” 寧馨原本绷著的身体微微一僵,倏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真的?” 见她这般反应,谢季安心头微软,又有些酸涩。 他知道,那里才是她真正自在的地方,有她牵掛的人。 他抱紧她,郑重点头: “真的。为夫可不敢骗你。” * 年关政务繁忙,谢季安早出晚归,但再忙也会回府陪寧馨用晚膳,夜间也收敛了许多,只是相拥而眠,偶尔亲吻,也点到即止。 寧馨乐得清静,气色渐渐养了回来。 待到衙门封印,得了假期,谢季安便吩咐下去,备好车马礼物,当真带著寧馨往青石山庄去了。 马车驶出城门,走在熟悉的官道上,寧馨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看著窗外亲切的山野景色。 谢季安握著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忽然想起什么,略带歉意道: “说来惭愧,成婚至今,还未陪你回过寧府……之前回门……这次从庄子回来,若你想,我们便去一趟?” 寧馨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不必。你忘了,母亲也不会忘,礼数早走了。” “是我自己不想回去。”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他们用我娘的遗物要挟我替嫁,还想我给他们脸面?我可没那么大度。” 谢季安闻言,心疼不已。 他调查过寧家,知道他们是怎么对待寧馨和她姨娘的。 將她揽入怀中,谢季安下頜抵著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 “往后,有我对你好。侯府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依靠。” 寧馨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听著他沉稳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顿了顿,忽然抬头,看著他,眼神清亮,带著一丝狡黠: “嗯。如果你对我不好,我就给你下药。你知道的,我有的是手段。” 谢季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威胁”逗笑,看著她难得流露出小得意的生动模样,心头爱极,连忙討饶: “不敢不敢,为夫万万不敢。” “夫人医术超群,为夫还想长命百岁,好多陪夫人几年呢。” 说说笑笑间,庄子已然在望。 庄子口,李大娘、王猎户、张婶等人早已得了消息,翘首以盼。 见到华丽的马车停下,先是有些局促不安,待看到寧馨被谢季安扶著下车,依旧是那张清秀带笑的脸: “李大娘,王叔,张婶……”寧馨挨个唤过去,眼睛有些发酸。 她让扶云和陈锋將带来的礼物搬下来。 谢季安准备的都是些实在东西,上好的棉布、粮油、肉脯、糖果……还有她特意为几位老人准备的常用药材和成药包。 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看著光鲜亮丽的寧馨和一旁气度不凡的谢季安,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寧馨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分著礼物,偶尔问起庄上的近况,谁家娃娃又长高了,谁家的收成如何。 见她神情语气与从前並无二致,甚至还因他们客气而露出些许伤心的神色,眾人这才渐渐放开,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淳朴的脸上满是欢喜。 “馨丫头,你可算回来了!看著气色真好!” “是啊是啊,这身衣裳真好看!” “在侯府没受委屈吧?” 寧馨一一笑著应答,又將谢季安正式介绍给大家。谢季安本就和他们接触过一段时间,熟悉起来非常快。 这日,寧馨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给铁柱的娘看了困扰许久的腰腿疼,给孙伯的老寒腿换了新的药膏方子,又给几个咳嗽的孩子配了药茶。 她忙碌的身影穿梭在熟悉的院落和田埂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放鬆与愉悦。 谢季安一直陪在她身边,帮她拿药箱,递东西,看著她在这些淳朴的庄户人中间如鱼得水、备受爱戴的模样,心中对她的欣赏与爱意愈发浓烈。 这才是完整的她,山野赋予了她自由坚韧的灵魂,医术给了她安身立命、惠及他人的资本。 临走时,谢季安特意对送行的李大娘等人郑重道: “这些年,多亏诸位对馨儿的照顾。往后庄上若有事,或是各位乡亲有需要帮忙之处,儘管派人去定北侯府寻我,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眾人这才恍然惊觉,这位一直温和含笑的“谢公子”,竟然是位了不得的侯府世子! 比他们听说过的最大的官老爷还要尊贵! 馨丫头竟然嫁了这样一位大人物! 惊讶过后,更多的是替寧馨高兴。 李大娘紧紧握著寧馨的手,眼眶湿润,反覆叮嘱: “好,好!馨儿,你过得好,大娘就放心了。” “往后……也要好好的,和世子爷好好的。” 马车驶离庄子,渐渐將那片熟悉的屋舍和站在村口不断挥手的身影拋在后方。 寧馨靠在车厢里,一直强忍的泪水终於无声滑落。 谢季安默默將她拥入怀中,用指腹轻柔地擦去她的眼泪,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他知道,这片山野和这些人,永远是她心底最柔软的牵掛。 第17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17) 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定北侯谢擎终於风尘僕僕地赶在年前回到了京城。 侯府大门洞开,僕役列队相迎。 侯夫人沈氏早早便立在正堂前的阶上,裹著厚厚的狐裘,翘首以盼。 远远见到丈夫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影壁后,一身戎装未卸,满面风霜,沈氏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积攒了数月的思念与担忧几乎要决堤。 她下意识地向前迎了两步,嘴角扬起,那句“侯爷”刚要出口,目光却骤然定住,僵在了丈夫身后半步的位置。 男人身后,跟著一个女子。 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穿著一身素净的月白袄裙,髮髻简单,只別了根银簪,面容姣好,眉眼间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柔弱愁绪。 她身边,还牵著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同样穿著素淡,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偷偷张望。 沈氏脸上刚要溢出的泪水,硬生生被她逼了回去。 她扶著郑嬤嬤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对母女,又落回丈夫脸上。 谢擎大步流星走上前来,见妻子神色有异,顺著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恍然,连忙解释: “夫人,莫要误会。” “这位是陈副將的遗孀柳氏,这是她的女儿英儿。” “陈副將上月在北疆殉国了,家中已无亲族可靠,临去前托我照看一二。边关苦寒,年关又近,我便先將她们母女带回京中,暂居府里,再做打算。” 他的解释坦荡,看向柳氏母女的眼神也確是纯粹的怜悯与责任,並无半分狎昵。 寧馨:“系统,扫描一下,我这公爹……没出轨吧?” 【宿主,定北侯谢擎目前只有对副將阵亡的沉痛惋惜、对遗属的责任感。对这个柳氏和她女儿英儿並没有超越同情与道义的情感波动。】 “那就好。不过郎无情,妾並不一定无意……这对母女,心思估计不单纯啊。” 就在寧馨与系统无声交流的这片刻,那位柳氏已盈盈上前,对著侯夫人款款下拜,未语泪先流,声音哽咽柔弱: “民妇柳氏,携小女英儿,拜见侯夫人。” “多谢侯爷、夫人收留之恩……我们母女二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拭泪,身姿摇摇欲坠,好不淒楚。 寧馨站在侯夫人侧后方,清晰地看到自家婆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耐烦,甚至隱晦地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果然,好浓的茶味。 寧馨暗忖,这位柳夫人,段位不低,一上来就摆足了弱者的姿態,博取同情。 婆婆性子虽强,但对著丈夫带回来陌生女人,又有“遗孀”这层身份,硬碰硬反而落了下乘。 心思电转间,寧馨已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越过侯夫人,对著定北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儿媳寧馨,给父亲请安。父亲一路辛劳。” 她这一打岔,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侯夫人还没来得及发作的情绪,也將眾人的注意力暂时从柳氏身上引开。 定北侯谢擎的目光落在寧馨身上。 他离家时,儿子还未成婚,只知娶的是寧家庶女。此刻见眼前女子容貌清秀,举止端庄,行礼问安一丝不苟,眼神清澈沉静,心中先有了两分好感。 他常年征战,观念传统,认为女子便该在后宅安稳度日,打理家事,相夫教子。 对那个传闻中舞刀弄枪、甚至逃了婚的寧霈,他是半分看不上。 眼前这个儿媳,瞧著倒是个乖巧明理的。 “起来吧。” 谢擎声音洪亮,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但语气还算温和,“你就是寧家小女儿?安儿的媳妇?嗯,不错。” 得了公爹一句“不错”,寧馨垂首应是,退后半步,重新站回侯夫人身边,悄悄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侯夫人被儿媳这一番动作提醒,也迅速冷静下来。 她到底是主持中馈多年的侯府主母,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掛起得体而略显疏淡的笑容,对柳氏母女道: “柳夫人不必多礼,既是侯爷故人遗属,侯府自然不会置之不理。” “郑嬤嬤,先带柳夫人和英儿姑娘去听竹轩歇息,一路车马劳顿,想必也乏了。缺什么用度,一应备齐。” 听竹轩位於侯府西侧,位置清静,但距离主院和世子夫妇的澄心院都颇远。 郑嬤嬤心领神会,立刻应声上前,態度恭敬却不容置疑地引路。 柳氏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泪眼盈盈地看向定北侯,满是依赖与无助。 寧馨却再次抢先开口,语气温婉关切: “父亲,母亲在家中每日都念叨您,担心边关苦寒,担心您的旧伤。” “您一路奔波,定是疲乏极了,快回屋去洗漱休整一番吧。儿媳已让厨房备了热水和参茶。” 她这话说得体贴,既全了侯夫人思念丈夫的情意,又给了定北侯一个台阶,让他无暇他顾。 果然,谢擎连日赶路,確实身心俱疲,闻言点了点头,对柳氏道: “柳夫人且先去安顿,有何需要,与郑嬤嬤说便是。” 说罢,很自然地伸手,牵住了自家夫人的手,“夫人,我们回房。” 侯夫人被他这久违的亲近动作弄得心头一暖,方才那点不快又消散了些,顺势跟著丈夫走了,临走前给了寧馨一个讚许的眼神。 郑嬤嬤立刻上前,半请半扶地將还想说话的柳氏母女带离了正院。 * 晚膳设在颐安堂正厅,算是为侯爷接风洗尘。 谢季安也赶了回来,一家四口难得团聚。 柳氏母女也被请来一同用膳。 席间,定北侯与儿子谈论了些边关局势和朝中动向,侯夫人偶尔插话,关心丈夫身体,寧馨则安静布菜,气氛倒也融洽。 只是那柳氏,总是时不时地轻声细语,或是为侯爷布一道她“家乡”的小菜,或是在侯夫人说起府中趣事时,幽幽嘆一句: “真羡慕侯爷夫人一家,这般其乐融融……” “可惜我夫君他……再也回不来了……” 说著,眼眶便又红了,惹得她身边的小女孩也扁著嘴要哭不哭。 定北侯闻言,面露沉重惋惜,放下酒杯: “陈副將忠勇,为国捐躯,是我大周的损失。夫人还请节哀。” 柳氏拿著帕子拭泪,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侯爷,哀戚中带著无限依赖。 寧馨冷眼旁观,见公爹只是出於道义安慰,並无他意,便放下心来。 她拿起公筷,给柳氏夹了一筷子清爽的笋丝,语气平和地开口问道: “柳夫人日后有何打算?是打算长居京城,还是等开了春,回乡祭扫?” 柳氏似乎没料到寧馨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隨即眼圈更红,瞥了一眼定北侯,低声道: “民妇……民妇也不知。” “家乡已无亲族,夫君……夫君又……侯爷仁厚,收留我们母女,民妇……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哟,还想赖在这儿? 寧馨仿佛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点了点头,转向定北侯,语气认真: “父亲,陈副將阵亡,朝廷按例该有一笔抚恤银两吧?” 谢擎点头:“不错,兵部已在核发了。” “那就好。” 寧馨看向柳氏,温言道,“柳夫人,我近日正好得空。” “既然夫人打算在京中落脚,不如我帮夫人留意著,京中何处有合適的小宅院出售或租赁?” “英儿姑娘渐渐大了,总要有自家的宅邸,日后议亲出嫁,也方便体面些。” “抚恤银两加上夫人自己的积蓄,购置或租住一处清静小院,应该不成问题。” “夫人觉得呢?”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完全站在为柳氏母女长远考虑的角度,又给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 定北侯听了,深觉有理。 他带她们回来是出於义气,但若长期住在府里,於双方名声都不好,也非长久之计。 他当即拍板:“儿媳考虑得周到。” “此事便交给你去办吧。定要为柳夫人她们母女寻个妥帖的住处。” 柳氏张了张嘴,看著寧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定北侯已然决定的神色,到嘴边的推脱和哀戚之语,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只得强笑著道谢: “那……那便有劳世子妃了。” 一顿饭,就在柳氏勉强维持的笑容和寧馨四两拨千斤的安排中结束了。 * 饭后,侯夫人拉著寧馨在廊下散步消食,挥手让丫鬟们都离远些。 “馨儿,今日多亏了你。” 侯夫人握著她的手,低声道,“你也看出那妇人的心思了吧?瞧著柔弱不能自理,实则心眼多著呢,这是打量著咱们侯府富贵,想给自己谋条出路,甚至……” 她冷哼了一声,“痴心妄想!” 寧馨微微一笑:“母亲目光如炬,儿媳也看出来了。母亲打算之后如何应对?” “我虽接下了这活计,但真要让她们二人心甘情愿离开侯府,怕是……” 侯夫人此刻早已被丈夫归家的喜悦和晚间的体贴哄得心情大好,理智也完全回笼,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硬赶出去,自会落人口实,也伤了你父亲的面子和义气。要让她们心甘情愿……既然她羡慕侯府的富贵,……那就让她好好见识见识京城的世面吧。” …… 接下来的日子,侯夫人对柳夫人母女二人热情起来。 但凡有京中贵妇们的茶会、花会、宴席,只要不太出格,都带上柳氏母女。 柳氏起初还端著柔弱哀戚的模样,但很快就被京城的繁华锦绣和贵妇们的珠光宝气晃花了眼。 尤其在一次礼部某位郎官夫人的寿宴上,那位风度翩翩的郎官大人,对温婉柔顺又带著几分楚楚可怜风韵的柳氏颇为关照,柳氏得知他年近四旬,又丧偶不久,几次温和交谈都十分知礼得体,比她那去世的武夫夫君更体贴。 柳氏的心,悄悄活了。 侯府虽好,但定北侯威严冷硬,不解风情,侯夫人精明厉害,那世子妃更不是省油的灯,那位世子爷眼里只有自己妻子。 反观那位郎官,虽官职不及侯爷显赫,但也是正经朝廷命官,家境殷实,为人温和,最重要的是……他妻子新丧,府中正缺一位主持中馈的女主人。 几次“偶遇”和“关照”之后,柳氏回府后,竟主动向侯夫人提出,感激侯府这些时日的收留,但总不好一直打扰,既然朝廷抚恤已发,她也该带著女儿自立门户了,恳请世子妃帮忙留意一处清净小院。 侯夫人心里门清,面上却装作讶异不舍,再三挽留无果后,才“无奈”地点头应下。 寧馨不仅很快寻了一处位置、价格都颇合適的小院,侯夫人还以侯府的名义,额外赠送了一些家具布匹,婆媳二人做得仁至义尽,面面俱到。 柳氏母女搬出侯府那日,对著定北侯和侯夫人千恩万谢。 定北侯见遗属有了著落,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对夫人更是讚不绝口: “夫人总是如此识大体,安排得妥当。” 侯夫人温婉一笑,依偎在丈夫身侧,看著马车载著那对母女驶离,眼中闪过一丝功成身退的轻鬆与得意。 澄心院里,寧馨听著扶云的回稟,微微一笑,继续低头侍弄她那些宝贝药材。 第18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18) 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定北侯府上下张灯结彩,筹备新年。 寧馨这几日却有些异样的烦躁。 早晨起来,对著平日喜爱的清粥小菜,竟觉隱隱反胃。 侍弄药田时,往日熟悉的草药气味也似乎浓烈得有些冲人,让她不自觉地蹙眉走开。 午后小憩,明明炭火温暖,却总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裹紧了狐裘也不见好。 更让她心烦的是,月信已迟了半月有余。 经常心绪不寧,看什么都不太顺眼,连带著对谢季安也挑剔起来。 她自己是医者,心中隱约有了猜测。 …… 谢季安这几日衙门封印,难得清閒在家,正想著好好陪伴妻子,却发觉近日自家夫人的脾气似乎见长。 他端来的茶,她不是嫌凉就是嫌烫。 对於他找的话题,她只是扶著额头,隨意敷衍应两声。 他靠近些想揽她,她总是不著痕跡地避开,眉宇间带著显而易见的倦色和不耐。 “夫人,可是身子不適?脸色瞧著有些差。” 谢季安关切地问,伸手想去探她额头。 寧馨侧头避开,语气硬邦邦的: “没有,许是年关事多,有些累。” 说完便转身去看窗外,留给他一个略显疏离的背影。 谢季安碰了个软钉子,心下纳闷又担忧。 晚间洗漱后,他照例想拥她入眠,寧馨却背对著他,蜷缩在床里侧,含糊道: “今晚別闹,我困得很。” 谢季安只得老实躺下,黑暗中听著她似乎並不平稳的呼吸,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凑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间,低声问,语气里带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和不解: “夫人……为夫这几日,又是哪里惹你不快了?你与我说说,我改。” 回应他的,却是寧馨渐渐均匀起来的呼吸声——她竟是真的睡著了,而且似乎睡得很沉。 谢季安无奈,只得收紧手臂,將人拢在怀里。 * 除夕当日,宫中照例设宴,款待宗室重臣及家眷。定北侯府自然在受邀之列。 一大早,寧馨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適,仔细梳妆。谢季安看她面色不佳,本想让她称病在家休息,寧馨却摇头: “年节宫宴,母亲定然希望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我无大碍,莫要扫兴。” 马车里,侯夫人沈氏与寧馨同乘。 见儿媳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精神却尚可,侯夫人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若实在不適,到了宫里与我说,我们早些回来。” 寧馨感受著婆婆真切的关怀,心中微暖。 犹豫片刻,她凑近侯夫人耳边: “母亲,儿媳……月信迟了半月有余,近日也有些嗜睡畏寒、食欲不振之感。” “我自己把过脉,脉象流利圆滑如珠,应是……喜脉。只是日子尚浅,还未敢十分確定,本想等过些时日稳当了再稟明父亲母亲。” 侯夫人先是一愣,隨即双眼猛地睁大,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握著寧馨的手都激动得有些发颤: “当真?馨儿,你……你真有喜了?” 寧馨脸颊微红,点了点头: “嗯,本想年后再……” “好!好!好!” 侯夫人连说了三个好字,眼角竟隱隱泛起泪光,她紧紧攥著寧馨的手,用力握了握,“我的好孩子!这是天大的喜事!是咱们侯府今年最好的年礼!” 她看著寧馨尚且平坦的小腹,眼中充满了慈爱与期盼。 待马车在宫门前停稳,侯夫人在宫娥的搀扶下下车时,早已敛去了方才的激动。 只是眉眼间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容光焕发,步履都轻快了几分,任谁看了都知道这位侯夫人今日心情极好。 宫宴设在太和殿,灯火辉煌,冠盖云集。 定北侯府的位置颇为靠前。 侯夫人带著寧馨向皇后及诸位高位妃嬪请安时,皇后特意將寧馨叫到近前,温言问了几句,还赏了一碟御膳房特製的精致点心,態度亲切。 二公主萧明玥更是直接跑过来,亲昵地挽著寧馨的胳膊“馨姐姐”长“馨姐姐”短,引得不少命妇侧目。 谁不知道二公主是皇后嫡出,性子骄纵,能得她如此亲近,这位定北侯世子妃当真不简单。 一时间,看向侯夫人沈氏的目光充满了羡慕与探究,道喜恭维之声不绝於耳。 “侯夫人好福气,娶了这样一位能干的儿媳。” “可不是,瞧著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都如此喜爱,世子妃真是有造化。” “谢世子青年才俊,世子妃嫻雅端庄,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侯夫人含笑应酬,心中熨帖无比。 然而,这美好时光总有不和谐的音符当插曲。 一位家中女儿曾有意谢季安未果的侍郎夫人,端著酒杯过来,笑容有些刻意: “哎呀,侯夫人,今儿可真是风光。” “听说世子与世子妃成婚也有大半年了吧?” “不知何时能再添一桩喜事,让我们也沾沾喜气呀?” 她语气带著试探,眼底藏著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京中关於这桩婚事的內情,或多或少都有些风闻,冲喜、替嫁、世子重伤…… 不少人私下都觉得这夫妻俩感情定然不睦,子嗣恐怕更是难说。 她这话,分明是故意戳沈氏的心窝子,以为她在强撑顏面。 周围的交谈声低了下去,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 侯夫人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端庄得体,甚至端起面前的果酒轻轻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王夫人有心了。” “原本呢,馨儿身子需要静养,这喜事未满三月,胎象未稳,我们自家人知道便好,是不打算这么早说出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位王夫人略显僵住的脸色,笑意加深,拉过身旁寧馨的手,轻轻拍了拍,“不过,今日除夕,普天同庆,说出来让大家一起沾沾这新年的喜气,也是好的。” “馨儿啊,身上有了。” 轰——! 如同冷水滴入热油锅,周围瞬间响起低低的吸气声和更热烈的祝贺声。 那位王夫人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尷尬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强笑著说了句“恭喜恭喜”,便灰溜溜地退开了。 “哎哟!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侯夫人!贺喜世子妃!” “侯爷回府,世子妃有孕,来年定是兴旺发达!” “世子妃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定能一举得男!” 恭维之声此起彼伏,比之前更甚。 侯夫人含笑应著,心中那股扬眉吐气的畅快,简直无以言表。 这大半年,因著儿子重伤冲喜、娶了庶女,她明里暗里听了多少閒话,受了多少揣测的目光? 如今,儿子不仅身体康復,与儿媳感情甚篤,如今更是即將为人父母! 还有比这更实在的回击吗? 她看著身旁低眉顺目、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的儿媳,越看越是喜爱。 这孩子,不仅是儿子的福星,更是侯府的福星! 第19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19) 宫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定北侯与谢季安父子二人在宫门外等候,脸上都带著几分酒意和尚未褪尽的宴饮欢愉,但更多的,是一种相似的困惑表情。 “父亲,”谢季安压低声音,靠近谢擎,“您发现没有,方才好几位平日並无多少交情的大人,都特意过来与您我道贺,说了好些『恭喜恭喜』、『双喜临门』之类的话。” 他起初以为是新年惯常的吉祥话,可那语气、那眼神,分明不止於此。 定北侯谢擎捋了捋短须,浓眉微蹙: “为父也正觉奇怪。” “若说因我归家,贺我平安,倒也寻常。” “可方才兵部的李侍郎、户部的孙尚书,连素来与武官不怎么亲近的翰林院几位学士,都凑过来说了句『侯府大喜』,这……” 他征战沙场半生,习惯了直来直往,对这等拐弯抹角的恭维,反而有些摸不著头脑。 正说著,侯夫人沈氏已携著寧馨,在宫娥的簇拥下,款款从宫门內走出。 婆媳二人脸上都带著浅浅的笑意,侯夫人更是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气,比宴席上任何一位誥命夫人都要精神抖擞。 父子二人迎上前去。 谢擎先开口:“夫人,今日宫中可是有什么特別之事?方才好些同僚道喜,为夫听得一头雾水。” 侯夫人瞥了一眼还有些懵懂的儿子,又看了看同样疑惑的丈夫,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在宫灯映照下,眼波流转。 她先扶了扶寧馨的手臂,让她站得更稳当些,才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 “他们呀,是恭喜你们——一个要当祖父,一个要当爹了!” 空气静了一瞬。 还是定北侯反应快,他先是一怔,隨即猛地看向寧馨依旧平坦的小腹,又看向妻子含笑的眼眸,確认不是玩笑之后,洪亮浑厚的笑声骤然爆发出来: “哈哈!好!好!哈哈哈!我谢擎要抱孙儿了!果然是大喜!天大的喜事!” 他笑声爽朗,在寂静的宫门外显得格外响亮,引得尚未散尽的官员家眷纷纷侧目,隨即也露出恍然和更多祝贺的笑意。 谢季安则完全愣住了。 只是呆呆地看著被母亲小心护著的寧馨,看著她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的侧脸,和她下意识轻抚在小腹上的手。 父亲的朗笑声將他惊醒。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心臟狂跳,几乎要衝破胸膛。 他一步上前,也顾不得礼仪和周围的目光,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將寧馨拥入怀中,力道轻柔得仿佛捧著易碎的珍宝。 “馨儿……真的?” “我们……我们有孩子了?” 他的声音颤抖,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將脸埋在她颈侧,汲取著她身上熟悉的清香。 侯夫人看著儿子这傻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忍不住嗔道: “可不是真的?刚才皇后娘娘都让太医来看过了,一月有余。” “你这做夫君的,自己妻子有孕了都没半点察觉?” ”前些日子馨儿身子不適,挑三拣四,你竟一点都没往这上头想?” 谢季安闻言,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些日子的烦躁、嗜睡、胃口不佳、甚至对他莫名其妙的挑剔……都不是无缘无故! 他竟然如此粗心! “是我的错,是我疏忽了。” 他连忙认错,手臂又收紧了些,对著寧馨的耳朵低声道歉,满是后怕与庆幸。 谢季安几乎是將寧馨半抱在怀里,不住地嘘寒问暖,手掌想贴上她的小腹,又怕唐突惊扰,那副手足无措又珍而重之的模样,让侯夫人看得直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 定北侯亦是心情极好,与夫人並肩走著低声说著要如何安排稳婆、奶娘,添置人手云云,几人一路走到了上马车。 * 夜里,澄心院主屋。 帐內温暖如春。 谢季安洗漱完毕,钻进被窝,立刻將寧馨揽入怀中,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轻轻覆上她的小腹。 那里依旧平坦柔软,与往常並无二致。 “这里……真的有我们的孩子了?” 他低声问,声音里充满了梦幻般的不可思议。 虽已知道確切消息,但仍需反覆確认,仿佛只有指尖的触感和她的亲口承认,才能让这巨大的幸福落地生根。 寧馨被他这副傻气十足的样子弄得有些无奈,白日宫宴上的端庄嫻雅早已卸下,困意袭来,她闭著眼,含糊道: “才一个多月,能有什么感觉?瓜熟蒂落,且等著吧。” 谢季安却不在意她的敷衍,將脸埋在她肩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足地喟嘆: “馨儿,有你真好。” 【宿主,目標任务好感度100%,任务已完成。】 百分百了。 寧馨在睡意朦朧中捕捉到这个数字,心湖只微微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便归於平静。 她依偎在谢季安温暖可靠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 时光荏苒,冬雪消融,春日的气息悄然染绿枝头。寧馨的孕期满了三个月,胎象稳固,孕吐等症状也渐渐减轻,只是人越发慵懒…… 她常常在窗边软榻上一坐便是半日,晒著太阳,看著谢季安为她搜罗来的各地医书杂记,或是侍弄她那些精心照料的药草。 这日午后,她刚小憩醒来,正就著扶云的手喝一盏温热的安胎药。 【宿主,原女主正在回京的路上了。大约这两日就能抵达京城了。】 寧馨端著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面色如常地將剩下的药汁饮尽,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终於来了。 * 正如系统所料,两日后的傍晚,一辆帘布破旧的马车,停在了御史府侧门外。 车帘掀开,跳下来一个身影。 正是寧霈。 只是,昔日那个喜爱红衣劲装、策马扬鞭的寧大小姐,此刻却判若两人。 她穿著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裙,料子粗糙,顏色灰败,袖口甚至还沾著洗不净的污渍。 长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綰著,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因奔波而消瘦憔悴的脸颊边。 皮肤不再是健康的蜜色,而是透著营养不良的苍白与风霜留下的粗糙,一双原本神采飞扬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写满了疲惫和仓惶,还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懣。 她离家的这大半年,先是头脑一热跑去北疆寻赵小將军,吃了无数闭门羹,受尽边关苦寒与旁人冷眼。 那位赵小將军心中早有白月光,对她这位京城来的娇小姐只有不耐与疏远,在一次她纠缠不休时,甚至当眾厉声斥责,让她顏面尽失。 她赌气在边关徘徊不去,却亲眼目睹了赵小將军与心上人定亲,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直到盘缠用尽,尊严扫地,她才灰头土脸地决定回京。 一路顛沛,尝尽冷暖,支撑她的,除了对家的那点模糊想念,便是那份不甘——她寧霈,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她还有侯府世子的婚约,还有谢季安那个对她有求必应的备选! 然而,当她真正站在家门前,看到的却是门庭冷落,僕役懒散。 更让她如遭雷击的是,从门房惊愕又闪躲的眼神和支支吾吾的话语中,她拼凑出了一个让她几乎崩溃的事实—— 她逃婚后,谢季安为了寻她身受重伤,寧家將她那庄子上的庶妹寧馨接回,替她嫁入了定北侯府冲喜了! 如今,寧馨已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妃,据说还很得侯府上下欢心,连皇后娘娘都对其青睞有加! 而自家娘亲,从前何等骄傲,如今却为避其锋芒,畏畏缩缩过日子。 替嫁?冲喜?世子妃? 这些字眼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寧霈的心臟。 愤怒、不甘和耻辱感瞬间淹没了她。 “寧馨!她怎么敢?!那是我的婚事!是我的位置!” 寧霈失声尖叫,连日来的委屈全部化为熊熊怒火,烧毁了最后一丝理智。 她甚至没有在家待多久,转身就朝著定北侯府的方向衝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撕破寧馨那虚偽的脸,夺回属於自己的一切! * 定北侯府,朱门高耸,石狮威严。 正值晚膳时分,府门紧闭,只有角门偶尔有僕役进出。 寧霈不管不顾,衝到正门前,用力拍打著厚重的铜环,嘶哑著声音喊道: “开门!让寧馨出来见我!她这个卑鄙无耻的小偷!她偷了我的人生!让她滚出来!” 她的叫骂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门房被惊动,打开一条缝,见是一个衣衫襤褸、状若疯妇的女子,嚇了一跳,连忙要关门。 “还敢关门?瞎了你的狗眼!我是寧家大小姐寧霈!让寧馨出来!” 寧霈用力抵住门,歇斯底里。 动静很快引来了府內管事和巡夜护卫。 认出確是寧家那位失踪大半年的嫡小姐,眾人面面相覷,既不敢轻易放这明显状態不对的人进府惊扰主子,又不好对“世子妃的姐姐”动粗,一时僵持在门口。 寧霈的叫骂声越来越高,引来不少路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哟,这不是寧家那个大小姐吗?怎么成这样了?” “听说她放弃婚事,跑去边关找那赵小將军了……这是?灰溜溜回来了?” “看样子,像是来找她妹妹算帐的?嘖嘖,当初是自己逃婚,现在人家替她嫁了过得好了,她倒不乐意了?” “看她那样子,疯疯癲癲的,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议论声如同冰冷的雨点,打在寧霈身上,却更激起了她的狂怒。 她不顾形象,对著侯府大门哭骂: “寧馨!你出来!你別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你抢了我的夫君,抢了我的富贵,你不怕天打雷劈吗?!” “谢季安!谢季安你出来!你违背承诺!出来!我是寧霈啊!你怎么能娶那个低贱的庶女!” 她的哭喊,夹杂著围观者的窃笑与议论,在定北侯府威严的门前,上演了一出荒诞而狼狈的闹剧。 昔日高高在上的骄纵贵女,如今成了人人看笑话的疯妇。 府內,消息早已层层递了进去。 澄心院里,寧馨正与谢季安对坐用膳。 听完福全压低声音、儘量委婉的稟报,谢季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宇间凝聚起风暴前的阴霾。 他放下筷子,第一反应是看向寧馨,眼中满是担忧与怒意。 寧霈竟敢如此惊扰自家小妻子。 寧馨却神色平静,甚至拿起汤匙,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鸡汤,轻轻吹了吹。 只是握著汤匙的指尖,微微有些泛白。 她抬眸,迎上谢季安焦灼的目光,声音平淡无波: “先用膳吧。反正丟人的也不是我们。” 谢季安看著她镇定如常的脸,心中的慌乱与愤怒奇蹟般地平息了些许。 他重新拿起筷子,沉声道: “放心,一切有我。” 第20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20)完 侯府门前的闹剧,並未持续太久。 谢季安用完晚膳,扶著寧馨在软榻上休息后,立刻沉著脸出了澄心院。 他没去见那个已然癲狂的寧霈,甚至没让人开正门。 只是唤来心腹管事,冷声吩咐: “去寧府。告诉他们,若还想在京城留几分体面,就立刻將他们家这位丟人现眼的大小姐带回去,严加看管。” “若再敢到侯府门前放肆,惊扰世子妃养胎,休怪本世子不讲情面,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奏明御史台,参他寧府一个治家不严、纵女滋事之罪!” 管事领命而去,带著两名护卫,快马直奔寧府。 当寧府的人匆匆赶来,连拖带拽地將还在嘶喊哭骂的寧霈强行拉上马车时,寧霈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挣扎著回头,望著那扇象徵著侯府权贵与尊荣的朱漆大门,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与怨毒。 谢季安……他竟然真的如此绝情? 连面都不肯与她相见? 还让人用如此强硬羞辱的方式赶她走? 他忘了从前是如何对她百依百顺、殷勤备至的吗? 他怎么能……怎么能为了那个低贱的庶女如此对她?! 被关回寧府后院,寧霈心中的恨意如同野草般疯长。 她不相信谢季安对她真的毫无旧情,一定是寧馨那个贱人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蛊惑了他! 还有侯府那些人,都被寧馨骗了! * 接下来的日子,寧霈开始更加疯狂地纠缠。 她不顾寧父的呵斥和禁足令,几次三番试图溜出府,或在侯府附近徘徊,或去谢季安上朝必经之路等候,声泪俱下地诉说著“旧情”,指责寧馨“卑鄙替嫁”、“鳩占鹊巢”。 她还买通了一些三教九流之人,在茶楼酒肆散布流言,说什么“世子妃用下作手段抢嫡姐姻缘”、“在庄子上便不安分”、“仗著有孕恃宠而骄”云云,极尽抹黑之能事。 这些举动,自然瞒不过谢季安的眼线。 每一次寧霈出现,每一次流言兴起,都让他心中的厌恶与不耐更深一层,对寧馨的保护欲也更加强烈。 他加派了人手护卫澄心院,严禁任何閒杂消息传入,同时暗中施压寧府,令其严加管束。 然而,百密一疏,或者说,有些人情面上的疏忽,总是在所难免的。 这日,寧馨受二公主萧明玥之邀,进宫参加春日赏花宴。 皇后凤体在寧馨的调理下日渐康健,对寧馨越发喜爱,二公主更是將寧馨视为最信任的姐姐,这样的宴会,自然少不了邀请她。 御花园中,百花初绽,蝶舞蜂忙。 命妇贵女们衣香鬢影,笑语嫣然。 寧馨如今是侯府世子妃,又身怀有孕,更兼皇后母女看重,身边自然围了不少奉承討好的夫人小姐。 二公主更是撇开眾人,亲昵地挽著寧馨在稍僻静些的亭中说话。 “馨姐姐,你听说了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没?” 二公主撅著嘴,一脸愤愤,“我都听母后身边的嬤嬤说了,那个寧霈,简直不知所谓!自己逃婚跑掉,害谢世子重伤,如今还有脸回来闹?” “如今更是四处散播谣言中伤你!我从前真是瞎了眼,竟觉得她爽利有趣,没看出她是这般顛倒黑白、心思恶毒之人!” 她是真心为寧馨抱不平,想起自己从前还与寧霈交好,甚至差点因她误会寧馨,就更觉愧疚。 寧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淡然一笑: “公主不必动气。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那些谣言,伤不了我分毫。” 她如今有侯府庇护,有谢季安全心相护,自身又底气十足,確实不在乎这些跳樑小丑的伎俩。 二公主却仍气鼓鼓的: “话虽如此,可听著就让人生气!母后也说,这等心术不正之人,实在不堪……” 她话未说完,亭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宫娥有些为难的劝阻声: “寧大小姐,公主正在此处歇息,您……” “我与玥儿是旧识,许久未见,敘敘旧罢了,让开。” 一道熟悉却刻意拔高的女声传来。 寧馨与二公主同时抬眼望去,只见寧霈穿著一身崭新的水红色衣裙,明显是精心打扮过,髮髻梳得整齐,插著几支不算顶贵重却也精巧的珠釵,脸上敷了粉,遮掩了憔悴,只是那双眼睛里压抑不住的戾气与急切,破坏了这份刻意营造的娇艷。 她显然是打听到二公主在此,特意寻来的。 守门的宫人或许还记著从前二公主与寧家大小姐交好,常允其直接通行的旧例,一时疏忽,竟將她放了进来。 二公主一见她,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暗自懊恼自己忘记提前交代宫人。 寧霈却已经快步走进了亭中,目光先是在寧馨身上狠狠剜了一眼,隨即转向二公主,努力挤出一个她自以为爽朗亲切的笑容: “玥儿,好久不见!你看你,有了新姐妹,就把我这个旧友忘到脑后了?” 她试图用从前熟悉的语气拉近距离,“改日我带你出去骑马如何?我知道西郊有处跑马场,景致极好……” 二公主如今对骑马有了心理阴影,一听这话,下意识皱了皱眉,语气冷淡地打断: “不必了。本宫近来不喜骑马。” 寧霈笑容一僵,觉得有些奇怪。 从前二公主是最爱骑马射猎的,怎么如今…… 但她此刻顾不得深究,又將矛头对准了寧馨,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挑拨: “玥儿,你可別被某些人装出来的柔弱样子给骗了。” “有些人啊,出身低微,心思却深得很,最擅长用些不上檯面的手段攀附权贵,抢人东西。” “你可要擦亮眼睛,离这种人远些,免得污了你的名声。” 这话说得已是极为露骨难听。 亭內外的宫人俱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二公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鬆开寧馨的手臂,上前一步,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属於皇家公主的威严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她盯著寧霈,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寧大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辞。馨姐姐是什么样的人,本宫与母后心中自有明断,轮不到你来置喙。” “倒是本宫从前识人不清,竟未能早些看清某些人的真面目。” 她挥了挥手,对身后的嬤嬤道: “送寧大小姐出宫。以后没有本宫或母后的明確旨意,任何人不得隨意放她入內。” “是!” 嬤嬤立刻应声,上前对寧霈做了个“请”的手势,態度恭敬却强硬。 寧霈完全懵了。 她不敢相信,从前对她言听计从,甚至处处维护的二公主,如今竟然为了寧馨,当眾给她如此难堪,直接將她驱逐? 她张了张嘴,想爭辩,想质问,却在二公主冰冷锐利的目光和周围宫人隱含鄙夷的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化为灰败的绝望与更深的怨恨。 她被嬤嬤“请”出了亭子,又“请”出了御花园,直至宫门。 站在巍峨的宫墙之外,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痛,她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谢季安厌弃她,连二公主也背弃她? 那个寧馨,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 寧霈被二公主当眾赶出宫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京城的贵族圈。 结合她回京后的种种疯癲行径,以及之前她在边关纠缠赵小將军,害得赵小將军心仪的姑娘“不慎”落水大病一场,甚至对赵小將军身边一位已有妻室的副將都曾暗送秋波等真假难辨却言之凿凿的传闻,寧霈算是彻底名声扫地了。 “没想到寧家大小姐竟是这般品行,逃婚私奔,纠缠外男,陷害他人,如今还像个疯妇般四处詆毁自家妹妹……” “是啊,以前只觉得她骄纵些,没想到心思如此不堪。难怪赵小將军看不上她,谢世子如今也对她避之唯恐不及。” “寧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养出这么个女儿。倒是那位二小姐,虽出身差些,但人品贵重,常做善事,如今又有孕在身,稳稳坐在世子妃的位置上,可比她那个姐姐强出百倍。” 舆论是彻底倒向了寧馨。 寧父在朝中本就地位不高,如今更是被同僚暗中嘲笑,羞愤难当。 眼看女儿已成为寧家的耻辱和拖累,再留在京城,只怕全家都要被她牵连得无法立足。 寧父一咬牙,也顾不得什么高门大户了,匆匆託了外地的关係,寻了一个偏远州县,年近四十且丧偶有子的外乡官员,几乎是半卖半送,急急忙忙地將寧霈嫁了过去,只为儘快將这祸水送走,眼不见为净。 出嫁那日,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吹打热闹,只有一顶寒酸的小轿,在黎明前最昏暗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寧府侧门,驶向茫茫未知的远方。 寧霈穿著不合身的嫁衣,盖头之下,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刻骨的恨意与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的人生,从她任性逃婚那一刻起,便已走向了无法回头的深渊。 而曾经她不屑一顾,视为垫脚石的庶妹,却在她亲手拋弃的废墟上,绽放出了她无法企及的光华。 * 定北侯府,澄心院。 寧馨听著扶云低声稟报寧霈远嫁的消息,手中捣药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淡淡“嗯”了一声。 窗外春光明媚,药田里的幼苗已抽出新绿。 谢季安下朝回来,见她安然坐在窗边,阳光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温柔而美好。 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满足地喟嘆: “都过去了。” 寧馨靠在他温暖的怀里,闭上眼,感受著腹中隱约的胎动,唇角微微扬起。 (完) 第1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1)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时,寧馨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的,天花板的白色块状物缓慢聚拢成形。 她眨了眨眼,感觉到额头上敷著冰凉的退热贴,左手手背扎著留置针,透明的药水正一滴滴流进血管。 【宿主,记忆传输將在三十秒后开始。】 寧馨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盯著天花板,她动了动手指,感受著这具身体的状况。 年轻,应该不超过二十岁,皮肤细腻,但此刻浑身酸痛,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记忆传输开始。】 潮水般的画面涌进脑海。 原身二十一岁,是a大美术系的新生。 两个月前,父母在西南山区出差时遭遇地震,为救同行好友,双双被埋在废墟下。 追悼会上,父母的好友徐伯伯红著眼睛对她说: “馨馨,徐伯父对不起你,以后徐家就是你家。” 原身的大伯、大伯母还有堂姐国內国外两头跑,忙著处理因寧父寧母突然离世而混乱的两家公司事务,只能拜託徐父暂时照顾原身。 於是原身住进了徐家在b市位於城东的別墅。 徐家有个儿子,徐竞驍,这个世界的男主。 比原身大两岁,正在a大读金融,同时是校內著名的风云人物…… 原身喜欢他。 记忆画面里,那个內向安静的女孩躲在二楼窗帘后,偷偷看著徐竞驍跨上机车扬长而去时,眼里有小心翼翼的倾慕。 徐父徐母对她越好,她越想回报这份恩情,於是笨拙地想要“照顾”这个桀驁不驯的哥哥,最终成了徐竞驍眼中多管閒事的累赘。 而原剧情中徐竞驍真正的缘分,是赛车队的队友沈梦綺。 这个世界的原女主,那个和他一样热爱赛车,敢在弯道和他並驾齐驱的短髮女孩。 而原身的结局,还是无脑地陷害女主被揭穿,被徐家父母失望地送走,大学没读完就跟著大伯去了国外,不再回来。 【宿主,本世界任务要求:拆散徐竞驍与沈梦綺。目標任务徐竞驍好感度100%。】 “现在是什么节点?” 【眼下原身因父母离世伤心过度,病了好几天。】 “那就是刚刚开始……” 【是的,宿主,剧情刚开始。】 系统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走进来的男人约莫五十出头,穿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鬢角已有白髮,但眉眼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 他身后跟著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性,米白色针织开衫,手里提著保温桶。 “馨馨醒了?” 徐母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寧馨的额头,“烧退了些。还难受吗?” 寧馨按照记忆中的样子,微微垂眼,声音虚弱: “徐伯伯,徐伯母……我没事了。” “什么叫没事?” 徐振东皱眉,语气里带著责备,却是对著自己,“都烧到四十度了才送来医院,是我疏忽了。” “你父母和大伯把你託付给我,我……” 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寧馨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寧馨的父母不会死。 这份沉重的恩情,让徐家对她有著近乎偏执的责任感。 徐母坐在床边,拧开保温桶,“伯母给你燉了点梨汤,润润肺。” “医生说你是急火攻心加上水土不服,得好好养著。” 寧馨小口喝著温热的梨汤,听著徐母温柔地絮叨。 跟系统播报的剧情一样: 原身的父母经营著两家不小的公司,寧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如今突遭变故,公司內部乱成一团。 大伯寧致远和大伯母许箏在国外处理危机,堂姐寧漾国內国外奔波,帮著一起处理留下的烂摊子。 几人一时半会儿都赶不过来,只能委託徐振东暂时照看寧馨,並派了职业经理人稳住国內的公司。 “你大伯的意思是,你先安心在徐家住下,把身体养好,开学好好读书。” 徐振东语气沉稳,“別的都不用操心,有徐伯伯在。” 寧馨点头,適时地红了眼眶: “谢谢徐伯伯……给您添麻烦了。” “这孩子,说什么麻烦。” 徐母握住她的手,眼圈也红了,“以后就当我们是一家人就好。” 寧馨想起父母泪流满面,徐母抱著她轻声安慰。 * 办理出院手续时,寧馨透过病房窗户看见楼下停著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 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徐父徐母护著寧馨坐进后座。 车驶向城东別墅区。 寧馨安静地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八月的城市在午后阳光下泛著热浪,行人稀疏。 车子驶入一片安静的別墅区,绿树成荫,独栋別墅间隔著宽敞的距离。 徐家的房子是意式风格,米白色外墙,落地窗明净透亮。 庭院里种著精心修剪的玫瑰,此时开得正盛。 “竞驍那孩子今天应该在家。” 徐母下车时轻声说,“你这个哥哥是个没规矩的,要是说话没分寸,馨馨你別往心里去,他就是被惯坏了。” 寧馨乖巧点头。 佣人开了门。 客厅宽敞明亮,挑高设计让空间显得格外通透。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米白色沙发围著大理石茶几,墙上掛著几幅抽象画,那是徐母年轻时收藏的作品。 徐母正带她参观著……突然,引擎的咆哮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午后的寧静。 那声音太具侵略性,像是野兽的嘶吼,从街区外一路狂飆而来,最终在別墅门口戛然而止。 徐振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徐母嘆了口气,下意识地握紧了寧馨的手。 几秒钟后,大门被推开。 先踏进来的是一双黑色机车靴,沾著些许尘土。 然后是修长的腿,黑色紧身裤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来人穿著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脸上戴著一副宽大的墨镜,镜片完全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頜和紧抿的薄唇。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银白色的头髮,在玄关的灯光下泛著冷冽的铂金色光泽,凌乱却不邋遢。 寧馨第一次看到了徐竞驍的脸。 和原身记忆里的模糊影像不同,真实的他有著极具衝击力的五官。 眉骨高,眼窝深,睫毛长得过分,瞳孔是偏浅的琥珀色,此刻正冷冷地扫过客厅。 鼻樑高挺,唇形很薄,嘴角自然下垂时透著一股不耐烦的戾气。 他很英俊,但不是那种温和的英俊,而是带著稜角和锋芒,像是未打磨的刀。 徐竞驍径直走进来,墨镜后的视线似乎根本没有扫向客厅沙发的位置,目標明確地走向楼梯。 “还知道回来?” 徐振东的声音压著火。 男人脚步微顿,侧过身。 墨镜转向徐振东的方向,但镜片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这是我家,我不能回?” 他的声音透过墨镜传来,带著一种被金属过滤后的冷感。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昨晚又去哪儿鬼混了?” “跟您有关係吗?” 徐竞驍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反正我在您眼里,永远是个不入流的。” 这时他像是才发现客厅里还有一个人,寧馨微微低著头,徐竞驍戴著墨镜看不清她的脸,嗤笑一声: “这是把谁家的孩子带回来养了?” “徐竞驍!” 徐母猛地站起身,声音发抖,“你瞎说什么?馨馨她是……” “妈。” 徐竞驍打断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我不想听。我不管这是哪个亲戚,还是哪个合作伙伴的孩子……” “反正,您和我爸总是把耐心都给了外人。” 说完,他转身上楼。 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二楼传来关门声,“砰”的一声巨响,整栋房子似乎都震了震。 客厅陷入死寂。 徐母跌坐回沙发,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 “你说……他这是要跟我们赌气到什么时候? 徐振东握著菸灰缸的手青筋暴起,良久才重重放下。 寧馨站在原地,垂著眼瞼。 梨汤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但空气里已经充满了火药和机油混杂的气息。 她抬起眼,看向空荡荡的楼梯口。 客厅陷入死寂,只有徐母压抑的啜泣声和楼上隱约传来的重金属鼓点。 寧馨垂著眼瞼,跟系统对话:“刚刚没说明徐竞驍和家里的矛盾点。” 【宿主,正在为您补充背景资料。】 【徐竞驍与父母关係恶化的直接导火索,发生於他高中毕业后的暑假。】 【资料加载中……】 第2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2) 寧馨意识中流淌著画面: 十八岁的徐竞驍,一头黑髮,脸上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正兴奋地调试一辆火红色的赛车。 他的身旁,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两人击掌,眼神里是对即將到来的地下锦標赛的期待。 徐竞驍自幼展现出对机械和速度的极高天赋与热爱,但徐振东夫妇认为赛车是“不务正业”、“非常危险的运动”,坚决反对。 高中毕业后,徐竞驍不顾他们阻拦报名了含金量极高的“极速新星”地下赛,试图证明自己。 可比赛前夜,徐振东为彻底断绝儿子的念头,罕见地採取了强硬手段: 以商谈大学志愿和公司实习为名,將徐竞驍骗至郊外別墅,並临时更换门锁,变相將其软禁。 通讯工具被没收,徐竞驍与外界完全失联。 然后比赛日,赛道边,那个笑容爽朗的男孩焦急地一遍遍拨打无人接听的电话。 发车时间逼近,周时屿一咬牙,穿上了本属於徐竞驍的赛车服。 接下来的画面变得模糊而惊悚: 一个高速弯道,周时屿驾驶的赛车突然失控,撞上防护墙,翻滚,起火……急救车的鸣笛刺破喧囂。 周时屿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右腿遭受毁灭性损伤,歷经多次手术,医生判定其职业生涯彻底终结,且留有永久性残疾。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医院惨白的走廊。 刚刚被父亲放出来,又得知一切的徐竞驍,看到的是躺在病床上的周时屿,以及门外满脸疲惫与懊悔,却依然说著“你看,这就是玩赛车的下场”的父母。 自此,徐竞驍將周时屿的悲剧完全归咎於父母的强行干涉。 他认为,如果不是父母將他关起来,出战的就是他,或许结局会不同……至少,受伤的不该是替他承担风险的朋友。 这份强烈的愧疚与愤怒,彻底撕裂了亲子关係。 升入大学后,徐竞驍以决绝的姿態反抗: 拒绝进入家族企业实习,拒绝听从任何与商业、金融相关的安排。 他几乎將所有时间都投入赛车场,用更疯狂的速度和更醒目的叛逆来宣泄不满,並一直陪伴在周时屿身边,试图用这种方式“补偿”和“反抗”。 与沈梦綺的靠近,也源於她在赛车上的专业与共鸣,那是一个能理解他这份执拗与伤痛的人。 …… 寧馨抬起眼,再次看向楼梯口。 那“砰”的关门声,此刻听起来不再仅仅是少年的怒气,更像是困兽被囚禁后,用尽全力撞向铁栏的闷响。 她收回目光,更加温顺地靠近徐母,声音轻软如羽: “徐伯母,別伤心……” * 九月的a大,梧桐叶还没开始泛黄。 徐母本要陪寧馨一起来,被她温声劝住了: “伯母,您昨天都没休息好……放心,我自己可以的。” 徐母只好反覆叮嘱司机一定等她安顿好再离开。 司机去停车,寧馨独自站在气势恢宏的校门口,仰头看著那四个鎏金大字。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米白色无袖小香风连衣裙,领口绕著三层细珍珠链,勾勒出纤细的脖颈线条,短款a字裙摆,露出笔直匀称的双腿。 脚上蹬著一双白色珍珠玛丽珍鞋,鞋头圆润,整体温柔又透著精致的少女感。 肩上挎著一个托特包,手里捏著录取通知书和几张刚领到的流程单。 就在寧馨站在路口,微微蹙眉研究校园地图时,一阵风恰好拂过,扬起她颊边的髮丝。 她下意识抬手去拢,侧脸抬起,阳光正好落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上,在瓷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 不远处,一个举著单眼相机、显然是摄影社学长的新生志愿者,下意识按下了快门。 “咔嚓。” 很轻的一声。 寧馨若有所觉地转过头,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声源。 那位学长手忙脚乱地放下相机,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想道歉: “同、同学,对不起,我刚刚……” 寧馨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弯起嘴角,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按照指示牌往美术系新生报到处走去。 那个笑容很浅,像初春湖面掠过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却足以让举著相机的男生呆在原地,心跳如鼓。 当天中午,a大校园论坛的新生板块,一个標题为《三分钟,我要这个学妹的全部信息!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初恋脸??》的帖子被迅速顶成热帖。 主楼没有多余文字,只有一张高清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微微侧首,阳光勾勒出她流畅柔和的脸部线条,眼神清澈中带著一丝迷惘,抬手的动作自然隨意,米白裙摆和髮丝被风轻轻带起。 背景是古朴的校门和葱鬱的梧桐,整个画面清新得像日系电影截图。 一楼:【臥槽!新生?哪个系的?这顏值是真实存在的吗?】 二楼:【內部消息,是美术系新生!】 三楼:【一分钟內,美术系楼下將出现大规模围观群眾。】 四楼:【已保存,新的手机壁纸有了。】 五楼:【气质太杀了,清纯又有点疏离,我宣布这是我新任女神!】 六楼:【楼上拔刀吧!女神是我的!】 …… 帖子以每秒数层的速度刷新,关於“寧馨”“初恋脸”的討论迅速蔓延到各大新生群、社团群,甚至在学长学姐內流传。 而此刻,引发这场小规模风暴的当事人,正安静地坐在美术系新生报到处,填写最后一张表格。 周围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专注地写著字,偶尔向负责登记的学姐轻声询问一句,声音软糯礼貌。 …… 不远处的教学楼天台,是另一个世界。 风声很大,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 几个穿著打扮都透著不羈的男生或靠或坐在水泥围栏边,嘴里叼著烟,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 “我靠,这届新生质量可以啊!” 一个染著黄毛的男生,把手机屏幕亮给旁边的寸头林浩看,“喏,论坛炸了,就因为这学妹一张照片。美术系的,据说叫寧馨。” 林浩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直了,咂咂嘴: “乖乖,这长相……清纯天花板了吧?” “初恋脸这词儿用得真他妈精准。感觉跟咱们平时见的那些……不是一掛的。” “怎么,心动了?” “这模样……有点不敢褻瀆啊……” 黄毛赵鹏用胳膊肘撞他一下,戏謔道,“你林大少也有不敢追的女生?” 林浩摸了摸鼻子,难得露出点訕訕的表情: “心动归心动……但这级別的,嘖,感觉有点不敢下手。” “你看这气质,姑娘乾乾净净的,跟水晶似的,碰一下都怕给人碰碎了。” 他顿了顿,朝旁边一直低头看手机的人努努嘴,“再说了,这种级別的女神,也就驍哥这样的才敢冲吧?” 被点名的徐竞驍,今天穿了件宽鬆的黑色涂鸦t恤,破洞牛仔裤,一头银髮在风里微微拂动。 他正专注地盯著手机屏幕,手指快速敲击,显然在跟人聊天。 听到林浩的话,他头也没抬,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嗤,语气散漫而不耐烦: “你们閒得慌?看个照片就能脑补一齣戏。” 林浩不服:“驍哥,真不是脑补。这学妹是真绝,不信你看——” 说著就要把手机递过去。 “没兴趣。” 徐竞驍直接打断,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发送键,然后才慢悠悠地抬起头。 转向林浩和赵鹏的方向,却莫名让人感到一股压迫感。 “长得好看的多了去了,跟我有关係?” “哎,话不能这么说……” “叮咚。” 徐竞驍手机里有新消息。 屏幕上,备註是“沈梦綺”。 对方刚回復了他上一条消息,是一个挑衅的表情包,配文: “谁输谁喊爸爸,敢不敢?” 徐竞驍嘴角勾起一个带著野气的笑,手指翻飞: “老地方,九点。输了別哭。” 他收起手机,看向还在琢磨论坛照片的两人,语气恢復了几分隨性,但话题已然转移: “晚上跑山,跟梦綺约好了。你们来不来?” “来!必须来!” 赵鹏立刻响应,注意力瞬间被带走,“沈姐最近技术又精进了吧?上次那个漂移过弯,看得我头皮发麻。” 林浩也把手机塞回口袋,咂咂嘴: “去!不过说真的,驍哥,你跟沈姐……嘖嘖,这才是真的配。” “一起玩车,一起疯,互相飆起来谁也不让谁。” “论坛上那些小仙女,看看就得了。” 徐竞驍没应声,转身往天台门口走去。 * 而另一边,寧馨已经办完了所有手续,隨后跟著一位热情的学姐前往宿舍区。 她的行李不多,司机帮忙搬到宿舍楼下就离开了,她坚持自己提上去。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带独立阳台和卫生间。到的时候才知道,她被隨机分配到高年级的宿舍了。 “哇!你就是寧馨?” 一个留著俏丽短髮的女生第一个跳起来,表情兴奋,“论坛上那个是不是你?我的天,照片居然没拍出你十分之一好看!” “周雨,你別嚇著人家。” 另一个看起来沉稳些的女生拉了她一把,对寧馨友好地笑了笑,“你好,我叫陈静。她是周雨,那边在收拾床的是李雨薇。我们三个都是美术系的,比你高一届。” 靠窗边正在铺床的靦腆女生也转过头,对寧馨小声说了句“你好”。 寧馨放下帆布包,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浅笑: “学姐们好,我是寧馨。” “不过……你们是怎么认识我的?” “哎哟,论坛里都传疯了……” 周雨凑过来,帮她拿过包,“放心,以后在a大,我们罩著你!那些臭小子要是敢来骚扰你,得先过我们这关!” 陈静推了推眼镜,补充道: “周雨说得对,大学里什么人都有,你刚来,又……嗯,比较引人注目,確实要注意一些。特別是有些人,看著人模狗样,其实心思多得很。” 李雨薇也细声细气地点头: “对,尤其是那些有钱又爱玩的……” 周雨立刻接过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带著点神秘和告诫: “说到这个,小馨馨,你得记住一个人……他叫徐竞驍。” 寧馨正在整理桌面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抬起眼,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好奇和懵懂: “徐竞驍?” “对!咱a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校草,当然,也是头號危险人物。” 周雨掰著手指开始数,“金融系大二,长得是没话说,家里巨有钱,开顶级机车,玩地下赛车,脾气出了名的差,但就是有很多女生喜欢他,跟他扯上关係,也会很麻烦……” 陈静轻咳一声,打断了周雨略带夸张的敘述,总结道: “总之,这个人背景复杂,行事张扬,离他远点总没错。他们那个圈子,不是我们这种普通学生该接触的。” 李雨薇也小声补充: “嗯,他有时候来学校,动静可大了,很多人围观。” “但他好像很少正眼看人……反正,挺不好接近的。” 寧馨安静地听著,脸上適时地浮现出一点惊讶和瞭然,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学姐。” 她转过身,继续整理自己的书本和画笔,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深处的平静。 室友们还在热心地向她介绍学校各个食堂的特色、哪个老师的课不能逃、哪个社团好玩。 寧馨微笑应和著,心思却飘向了別处。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徐母发来的关心简讯,问她是否安顿好了。 寧馨指尖轻点,回覆: “都安顿好了,伯母放心。” “室友学姐们都很照顾我。” “晚饭我在学校食堂吃,熟悉一下环境……” 第3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3) 开学第一周,寧馨的名字和那张“初恋脸”照片,在a大校园里的热度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因为几次公开场合的出现,愈演愈烈。 最明显的就是每次在食堂用餐的时候。 中午的下课铃刚响不久,美院的教学楼离三食堂最近,寧馨被周雨拉著,和陈静、李雨薇一起隨著人流涌向食堂。 她穿著简单的t恤牛仔裤,头髮束成清爽的马尾,素麵朝天。 但有些人的存在感,不是低调就能掩盖的。 从她踏入三食堂大门开始,原本嘈杂的环境似乎出现了片刻的凝滯,隨即是更加嗡嗡作响的窃窃私语。 无数道目光或直白或隱晦地投向她,伴隨著压抑的兴奋和指指点点。 “看,就是她!论坛上那个女生!” “真人比照片还要白,还要好看!” “她旁边那几个是她室友吧?美院的学姐……” “哪个窗口?快,我们也去那边打饭!” 寧馨端著餐盘,跟著室友们找座位。 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细密的网,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低著头,专注地看著脚下的路,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瓷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看起来有种我见犹怜的脆弱感。 周雨像个护崽的老母鸡,一边用眼神瞪回去几个看得太过分的男生,一边低声抱怨: “烦死了,看什么看!没吃过饭啊!” 陈静比较冷静,拉著寧馨快速找到一个靠墙的四人位坐下,用身体稍微隔开一些视线。 李雨薇则细心地帮寧馨把汤碗摆好。 这顿饭吃得並不安稳,不断有男生假装路过,或是在邻桌大声说笑试图引起注意。 寧馨始终安静地小口吃饭,偶尔回应室友的话题,声音轻软,笑容清浅,对那些纷扰置若罔闻。 这种与周遭躁动格格不入的安静,反而更激起了某些人的征服欲和保护欲。 经歷过几次后,寧馨就放弃了继续吃食堂的打算,有时叫个外卖,或者和学姐们去外面的小饭馆吃。 * 迎新晚会前两天,彩排后台一片愁云惨雾。 “怎么办?!陈悦高烧到39度,喉咙完全说不出话了!” 文艺部副部长急得快哭了,抓著部长周雨的胳膊,“原定的双人合唱节目,现在只剩苏晓一个人,伴奏带都是根据两人声线编的,一个人根本撑不起来!” 周雨此刻眉头紧锁,全没了平日里的跳脱。 作为新上任的文艺部长,第一次组织学校里的晚会就出这种篓子,压力山大。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髮,目光在后台忙碌的人群中扫视,最终定格在角落里今天被她拉壮丁来帮忙整理演出服装的寧馨身上。 寧馨正细心地將一件件租来的演出服掛好,避免褶皱。 她穿著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侧脸恬静,与周围的兵荒马乱格格不入。 周雨眼睛一亮,几乎是扑了过去,双手合十,脸上堆满了恳求: “馨馨!救命!江湖救急!” 寧馨被她嚇了一跳,手里的衣架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 “晚会有个节目,一个队员病倒了!现在需要人了。” 周雨语速极快,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你能不能顶上去?和苏晓同学一起!曲子不难,就是一首网红歌的改编版!” 她眨巴著圆圆的眼睛,做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寧馨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唇: “可是……我没怎么排练过……” “没关係!苏晓是主唱,你主要负责和声部分,不难的!” 周雨立刻保证,同时朝另一边招了招手,“苏晓!过来!” 一身朋克装扮的苏晓快步走过来,她显然也知道了情况,打量了一下寧馨,直截了当地问: “学妹,救场的?会不会什么乐器?” 寧馨看了看满脸恳切的周雨,又看了看焦灼的苏晓,轻声回答: “乐器的话……钢琴、小提琴或者吉他,都可以一点。” 苏晓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学妹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她很有兴趣,挑高了眉: “都会一点?” “就是……都能弹。” 寧馨说得依旧谦虚,耳根微微泛红,“如果需要配合,我可以试试吉他。” 苏晓拍了拍寧馨的肩膀: “行啊妹妹,深藏不露。” 她语气半是调侃半是真感慨,“那咱们试试吉他合唱?我再联繫鼓手和键盘手,咱们可以换个思路,临时凑个小乐队,效果比单纯弹唱好!” 事情就这么赶鸭子上架地定了下来。 周雨欢天喜地去协调节目顺序和借用乐器,苏晓则拉著寧馨,又迅速从音乐社“抓”来一个会基础架子鼓的男生和一个能弹键盘的男生。 时间紧迫,四个人只能利用课余和晚上在空閒教室紧急排练。 苏晓原本还有些担心寧馨跟不上,但当寧馨接过借来的电箱吉他,隨手调了调音,指尖流淌出精准而富有感情的分解和弦时,她的疑虑彻底打消了。 不仅如此,在合练过程中,寧馨不仅能迅速掌握自己的部分,还能敏锐地听出鼓点和键盘配合上的微小脱节,提出调整建议。 她的和声音准极佳,音色清亮柔和,与苏晓略带颗粒感的嗓音交织,竟產生了意想不到的化学反应。 晚会当天下午最后一次走台,效果已经相当不错。 但周雨看著寧馨的简单打扮,总觉得和乐队表演有点不搭。 “馨馨,你这裙子……” 周雨摸著下巴,目光在后台的备用服装架上逡巡,忽然定格在一条掛著的红色吊带丝绒短裙上。 裙子剪裁简洁,顏色是正红,面料带著隱隱光泽,热烈又復古。 她一把扯下来,又翻出一件黑色的短款机车皮衣。 “换这个!” 周雨眼睛发亮,语气兴奋,“小白花变身烈焰玫瑰!绝对震撼!” 寧馨看著那抹夺目的红和酷劲十足的皮衣,怔了怔。 苏晓在一旁起鬨: “哟,换!必须换!” 在室友和队友期待的目光中,寧馨接过了衣服。 当她从更衣间走出来时,正在忙碌的后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几秒后才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嘆。 正红色的丝绒紧紧包裹著少女纤细却玲瓏的身躯,短裙下摆隨著动作微微晃动,露出一双笔直白皙的腿。 黑色的机车皮衣隨意敞开,中和了红裙的极致女人味,增添了几分不羈和力量感。 寧馨原本柔顺的黑髮烫成了大波浪,几缕髮丝垂落额前。 脸上的妆容也被苏晓顺手加深了眼线和唇色,原本清澈无辜的眼眸,在眼线的勾勒下,平添了几分冷艷与疏离。 依旧是那张精致绝伦的脸,气质却已天翻地覆。 从需要被呵护的温室白玫瑰,变成了在黑夜中灼灼燃烧的红玫瑰。 当她重新抱起吉他,手指隨意拨过琴弦试音时,那种沉浸於乐器之中的专注和从容,与这身极具衝击力的装扮融为一体,散发出令人屏息的吸引力。 “我的妈呀……” 周雨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馨馨,你今晚……是要封神啊!” * 台下,礼堂人声鼎沸。 徐竞驍是被赵鹏和林浩硬拽来的,他坐在后排角落,长腿伸直,戴著降噪耳机,低头专注地打著手机游戏,对台上的歌舞小品连眼皮都懒得抬。 沈梦綺今天也被邀请来他们学校,坐在他旁边,同样对舞台上的节目兴趣缺缺,百无聊赖地转著手中的摩托钥匙扣。 主持人报幕: “下面请欣赏,由美院苏晓、寧馨等同学带来的乐队表演——《here’s to never growing up》!” “寧馨”二字像是一颗投入沸水的石子,台下瞬间爆发出比之前任何节目都热烈的欢呼和口哨声,论坛的热度可见一斑。 徐竞驍被这呼喊声吵到,皱了皱眉,瞥向台上。 前奏响起,是熟悉的旋律,但编曲层次明显丰富了。 灯光骤暗,隨即几束追光亮起,打在舞台中央。 剎那间,后排角落那道原本散漫的视线凝固了。 红色。 极富侵略性的正红色,瞬间攫取了他的全部视觉。 然后,是那张脸。 论坛照片上那种朦朧的美,此刻被清晰放大,並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灵魂。 浓烈的红唇,微挑的眼线,让她惯有的清纯褪去,显露出一种冰冷的、近乎锋利的艷色。 她微微侧首,手指在吉他琴颈上嫻熟地移动、拨弦,动作流畅而富有韵律感,神情专注,仿佛整个舞台的光都聚在她指尖流出的音符上。 当她偶然抬眼,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时,那双被勾勒得越发清晰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与躲闪,只有属於表演者的疏离和掌控感。 徐竞驍按在手机屏幕上的拇指僵住了。 耳机里激烈的游戏音效还在持续,但他的听觉好像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屏蔽了。 他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头和昏暗的光线,牢牢锁在台上那片燃烧的红色身影上。 矛盾,却具有强大的视觉衝击力,尤其是当她与苏晓的和声响起,那清冽柔和的嗓音与她此刻冷艷叛逆至极的视觉形象碰撞,產生的反差感更是强烈到令人心悸。 间奏有一段双吉他即兴solo,寧馨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滑动、击勾,身体隨著节奏轻轻摆动,红色的裙裾像火焰般摇曳,黑色的皮衣泛著冷光。 徐竞驍看著,那双总是透著不耐和冷漠的琥珀色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 但持续了或许只有两三秒时间,他便猛地皱紧了眉头,像是被自己这种走神惹恼了,迅速而略显仓促地移开了视线,重新將注意力强拉回手机屏幕上,手指用力滑动,试图找回游戏的节奏。 但他没有再戴上那只早已滑落的降噪耳机。 “哇哦……” 旁边的沈梦綺吹了声口哨,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台上,“这学妹……有点东西啊。扮相够劲,吉他玩得也不赖。” 她用手肘撞了一下徐竞驍,“喂,你觉得怎么样?” 徐竞驍头也不抬,声音比平时更冷硬,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吵。” 沈梦綺耸耸肩,转回头继续看表演,嘴角噙著一丝玩味的笑。 第4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4) 台下早已彻底沸腾,掌声、尖叫声、口哨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无数手机举高,闪光灯此起彼伏。 校园论坛和各大聊天群瞬间被“寧馨舞台杀”、“红玫瑰女神”、“吉他弹唱绝了”等话题刷爆。 “这是寧馨?!这是同一个人?!” “白月光变硃砂痣!我血槽空了!” “长得逆天,还会弹会唱……上帝造她的时候是不是偏心到没边了?!” “她居然玩乐队!这反差感绝杀我!” “快!表白墙投稿!今晚的墙必须属於寧馨学妹!” 表演在双吉他交织的最后一个强力和弦中结束,寧馨与苏晓相视一笑,同时利落地收势。 灯光定格,画面如同定格电影海报。 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寧馨轻轻吐了口气,舞台上那种冷艷逼人的气场隨著灯光变换慢慢收敛。 她向台下鞠躬,然后跟著队友们快步走向后台。 一进去,她就被热情的浪潮淹没了。 同学、学长学姐纷纷围上来夸讚。 寧馨似乎对这种过度的热情有些不適应,脸上带著浅浅的红晕,礼貌地回应著,一边小心地將吉他归还,一边脱下了那件机车皮衣,白皙的肩颈和锁骨在后台明亮的灯光下格外晃眼。 早就守在后台入口附近的林浩,瞅准机会挤了过来。 他今天特意打扮过,头髮抓得很有型,身上喷了淡淡的香水。 脸上的惊艷和志在必得毫不掩饰。 “寧馨学妹!” 他笑容满面,声音洪亮,“今天的表演太精彩了!简直惊艷四座!真没想到你吉他玩得这么棒!” 寧馨看向他,客气而疏离地微笑: “谢谢学长。” “叫学长,太见外了,我叫林浩。” 林浩顺势拉近距离,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他的微信二维码,动作带著明显的期待,“学妹,加个微信唄?我刚才录了好几段高清视频,角度特別好,发给你留作纪念!” “以后要是还有演出或者需要乐队方面的帮忙,隨时找我,我认识不少玩音乐的朋友!” 他的意图昭然若揭,旁边不少人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有看好戏的,有羡慕的,也有不屑的。 寧馨看著那递到面前的二维码,脸上的浅淡笑容未变,但眼神却清晰地冷却下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轻柔,却带著不容转圜的拒绝: “不好意思,林浩学长。” “我不太方便加太多不熟悉的人。” “视频的话,如果学校有官方录製,我之后自己留意下载就好。” “谢谢你的好意。”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礼貌周全却將距离拉得更远: “也谢谢学长今晚来为我们的节目捧场。” 说完,她微微頷首,便转身走向正在卸妆的苏晓,顺手拿起一旁的卸妆棉,很自然地帮苏晓处理脖颈后不易擦到的闪粉,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林浩举著手机的手臂僵硬地停留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隨即变得一阵红一阵白,尷尬和难堪几乎要溢出来。 他訕訕地收回手机,眼神投向寧馨的背影。 嘖,果然不好追。 不远处,徐竞驍不知何时也晃悠到了后台通道口,恰好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著林浩那副吃瘪的表情,又瞥了一眼人群中心的身影,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嗤笑,又像是別的什么难以捉摸的情绪。 他很快收回目光,对等在一旁的沈梦綺和赵鹏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走了,没劲。” * 演出大获成功,周雨慷慨地自掏腰包,在“夜未央”ktv订了个大包厢,邀请所有参与演出的同学和工作人员放鬆庆祝。 寧馨本想婉拒,她不太习惯过於嘈杂的环境,但架不住周雨和苏晓一左一右的“挟持”,以及周围同学的起鬨,最终只能无奈地被拉了过去。 她换回了日常的t恤牛仔裤,洗去了舞台妆,又恢復了那副清澈安静的模样。 与此同时,ktv另一间更大的豪华包厢里,震耳的音乐声中,林浩灌下半瓶啤酒,脸上还残留著被拒绝的羞恼和不甘。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通过几个朋友辗转打听,很快確定了周雨他们庆功包间的房號。 “驍哥,別走啊!” 看到徐竞驍拿起外套似乎准备离开,林浩连忙拦住,脸上堆起笑容,“这才几点?我知道隔壁美院那帮人在庆功。咱们过去串个场唄?热闹热闹!” 徐竞驍眉头立刻皱起: “你去你的,扯上我干什么?” “哎呀,人多热闹嘛!” 一旁的沈梦綺正拿著麦克风嘶吼完一首摇滚,隨手把麦克风扔给赵鹏,拿起啤酒喝了一口,闻言挑眉看了一眼林浩,又看看徐竞驍,忽然笑了笑: “去唄,反正这儿也腻了。” “看看让咱们林少吃瘪的小美女到底多难搞。” 徐竞驍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最终將拿起来的外套又隨手搭回沙发背上,算是默许。 林浩大喜,连忙带头引路。 …… 周雨他们的包厢里气氛正酣。 大家轮流唱歌、玩游戏,笑闹声不断。 寧馨安静地坐在沙发角落,手里捧著一杯温水,小口喝著,偶尔和身边的苏晓或周雨低声交谈两句,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但始终与周围的喧闹保持著微妙的距离。 她就像风暴中心一小片安静的真空区,明明身处其中,却仿佛自带屏障。 林浩一行人推门进来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徐竞驍在a大名气太大,他们的出现让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热烈又夹杂著些许紧张。 周雨有些尷尬,但迫於压力,还是请他们坐下一起。 林浩目標明確,很快就挤到了寧馨附近,找著话题试图搭訕。 寧馨的回应依旧礼貌疏离。 徐竞驍被安排在另一边的沙发上,沈梦綺很自然地坐在他旁边,两人低声交谈著什么。 聚会进行到后半段,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气氛越发躁动。 一个在其他包厢喝了不少的男生,晃晃悠悠地挤到了寧馨所在的沙发区域。 他显然也认出了寧馨,眼睛发直,端著酒杯就凑了过来,满嘴酒气。 “美、美女!来,陪哥哥喝一杯!” 他大著舌头,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寧馨那边倾斜,试图把手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寧馨蹙紧眉头,身体向后靠,避开了他的碰触,声音冷了下来: “对不起,我不会喝酒。请你让开。” “不给面子是不是?” 醉汉嘿嘿笑著,非但不让,反而更加凑近,伸手想去拿寧馨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喝水多没意思!喝这个!” 他把自己那杯浑浊的啤酒往寧馨面前递。 周雨和苏晓想拦,却被醉汉粗鲁地推开。 林浩也站了起来,但醉汉块头不小,又借著酒劲,一时竟有些不好处理。 包厢里的音乐声很大,掩盖了这边的爭执,其他人还在嬉笑玩闹。 寧馨的脸色有些发白,她紧紧靠著沙发背,抿著唇,眼神里是清晰的厌恶和一丝竭力维持的镇定。 就在醉汉的手几乎要碰到她肩膀时——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斜刺里伸了过来,精准而有力地攥住了醉汉的手腕。 “听不懂人话?” 徐竞驍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就站在沙发旁边。 他比那醉汉还高出半个头,垂著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透著一股冰冷的戾气,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轻易割开了嘈杂的音乐,“她说了,不会喝,让你滚开。” 醉汉手腕吃痛,酒醒了两分,抬头看见是徐竞驍,囂张气焰瞬间被冻住,结结巴巴: “驍、驍哥……我,我就是想请这位美女……” “我管你想干什么。” 徐竞驍不耐烦地打断他,甩开他的手,力道让醉汉踉蹌了一下,“滚远点,別在这儿碍眼。” 醉汉不敢再囉嗦,灰头土脸地端著酒杯溜出了包厢。 徐竞驍这才瞥了一眼女生。 她似乎鬆了口气,仰起脸看向他。 包厢旋转的彩灯划过她的脸,依旧是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此刻褪去了舞台上的浓烈,显得乾净又脆弱,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微微抿著,长长的睫毛因为刚才的惊嚇和此刻的仰视而轻轻颤动,眼神里还残留著一丝未散的水汽和清晰的感激。 徐竞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只觉得这女生確实长得扎眼,难怪会惹麻烦。 “谢谢。” 寧馨轻声开口。 徐竞驍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极其冷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便转身,插著裤兜走回沈梦綺那边,重新坐下,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平静响起: 【宿主,目標人物好感度目前是5%。】 寧馨垂下眼睫,端起已经凉透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5%……” “好久没拿这么低的分了……” 第5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5) 周五傍晚,最后一节美术史的课间,寧馨收到了徐母发来的消息: “馨馨,下课了吧?司机已经到学校西门了。今天让阿姨燉了你爱喝的椰子鸡汤,早点回来吃饭。” 寧馨指尖微顿,回覆: “好的,伯母,我马上出来。” 她收拾好画具和书本,婉拒了周雨一起去商业街新开奶茶店的邀请,小跑出去在校门口找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 车子驶入徐家別墅时,夕阳的余暉给白色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屋內灯火通明,有饭菜的香气隱约飘出。 寧馨进门时,徐母正亲自从厨房端出一碟清蒸鱼,徐父也难得在家玩,坐在客厅里看財经新闻,等著开饭。 “馨馨回来啦!” 看到她,徐母脸上立刻漾开笑容,放下盘子迎上来,“累不累?先去洗手,汤马上就好。” 晚餐桌上,气氛融洽。 徐父虽然话不多,但会询问寧馨在学校是否適应,功课跟不跟得上,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徐母更是不断给她夹菜,嘘寒问暖,从食堂伙食聊到室友相处,关怀备至。 寧馨乖巧应答,偶尔说些学校里的趣事,引得徐母轻笑。 暖黄的灯光下,三人围坐,儼然一幅温馨的家庭画面。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开门声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徐竞驍回来了。 他今天似乎没骑机车,穿著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工装裤,银髮有些凌乱,脸上带著一丝未散的倦意和惯有的冷躁。 他踢掉鞋子,赤脚走进来,视线隨意地扫向餐厅。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到了那个坐在他惯常座位旁边的女孩。 她微微侧著头,正听徐母说著什么,嘴角带著清浅的笑意,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柔和美好。 米白色的家居服,柔顺的黑髮,安静乖巧的姿態—— 原来是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窜上心头。 他看著父母脸上那难得放鬆甚至称得上愉悦的笑容,那是对著他时早已消失不见的温和。 他们对她轻声细语,关怀备至,而对他,只剩下责备、失望和小心翼翼。 寧馨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来。 看见是他,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滯,隨即恢復平静,站起身来,礼貌地轻声打招呼: “哥哥,你好。” 这一声“哥哥”,听在徐竞驍耳里,莫名刺耳。 他扯了扯嘴角,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冽,视线落在寧馨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讥誚。 “原来是你。”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餐厅的温馨氛围。 目光扫过桌上丰盛的菜餚和父母未及收起的笑容,语气里的刺更加尖锐,“你在我家,过得倒是挺舒服?看来我爸妈,把你照顾得不错。” 话音落下,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滯。 徐父的脸色沉了下来。 徐母则是又惊又急: “竞驍!你怎么说话的!” 寧馨站在原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锋芒,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迅速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可能闪过的任何情绪。 她没有反驳,没有委屈辩解,只是微微低了低头,抿紧了嘴唇,双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家居服的衣角,一副承受了无端指责却默默忍耐的样子。 【宿主,额……当前好感度降低为0。】 “呸,狗男人。”寧馨气得骂人。 “徐竞驍!你给我过来!” 徐母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她放下筷子,站起身,脸色严肃地看向儿子,又担心地看了一眼低著头的寧馨,放柔声音,“馨馨,你先吃饭,別管他。” 说完,她走过去,一把拉住徐竞驍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將他往二楼书房带。 徐竞驍拧著眉,虽不情愿,但还是被母亲拉走了。 书房门关上,隔绝了餐厅的寂静。 徐母关上门的瞬间,眼眶就红了,她看著眼前这个高大却叛逆的儿子,声音带著压抑的颤抖和痛心: “竞驍!你知道你刚刚说的话有多伤人吗?你知道馨馨为什么住在我们家吗?!” 徐竞驍別开脸,语气硬邦邦的: “不就是你们看不惯我,又善心大发,接济哪个亲戚朋友的孩子嘛?” “你!” 徐母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声音却更加沉重,“馨馨的爸爸妈妈,两个月前,在西南的地震里……是为了推开你爸爸,才被埋进废墟的……他们没能出来。” 徐竞驍猛地转过头,看向母亲,瞳孔骤然收缩。 “你爸爸当时就在他们旁边,如果不是寧馨爸爸妈妈合力用力推了他一把,现在躺在那里的人……” 徐母的眼泪落下来,“馨馨突然失去父母,她大伯在国外一时回不来,公司也一团糟……我们把她接来,是责任,是愧疚,但也是想替她父母照顾她!” “你这孩子……你怎么能对她说那种话?她住在咱们家,心里就好受吗?” “她乖巧懂事,你以为她真的很开心吗?!” 徐竞驍僵在原地,母亲的话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只知道家里突然多了个“外人”,却从未想过背后是这样惨烈的原因。为了救他的父亲……骤然离世……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句充满讥讽的“过得挺舒服”,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刚才的话,对於那样一个女孩来说,確实太过分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徐母低低的啜泣声。 楼下餐厅,寧馨静静地坐在原位,面前的饭菜已经没了热气。 她听著楼上隱约传来的动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端起凉掉的汤,慢慢喝了一口。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宿主,目標人物好感度上升至15%,徐母把你住进来的原因和男主说了。】 “这好感度,八成就是愧疚了……” “有,但不多啊……” 寧馨放下汤碗,拿起公筷,给徐父夹了一筷子他喜欢的菜,轻声道: “徐伯伯,菜要凉了,您先吃吧。哥哥他……可能心情不好,不是故意的。” 徐父看著她懂事的样子,又想到楼上那个不省心的儿子,深深嘆了口气,眼神复杂。 * 夜深了,別墅里一片寂静。 寧馨却留意到,二楼徐竞驍房间的门缝下,一直透出灯光。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 轻手轻脚地下楼,厨房里还留著温热的鸡汤。 她动作麻利地煮了一小把细面,用鸡汤做底,煎了个金黄的荷包蛋,烫了几根青菜,洒上一点葱花。 简单却温暖的一碗鸡汤麵,盛在素白的瓷碗里,香气扑鼻。 端著面,她站在徐竞驍的房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 里面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声有些沙哑的: “谁?” “是我。”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柔和。 门被猛地拉开。 徐竞驍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黑色卫衣,银髮有些乱,脸上带著未消散的复杂情绪,看到门外端著碗的寧馨,明显愣住了。 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漫出,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和手中那碗冒著热气的面。 “哥哥,” 寧馨微微仰起脸,目光清澈地看著他,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我看你晚上没吃东西……用鸡汤煮了碗面,你……垫垫肚子吧。” 她把碗往前递了递,热气氤氳,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柔和了走廊里有些僵硬的气氛。 徐竞驍看著她,喉咙动了动,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僵硬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碗还有些烫手的面。 寧馨见他接过,似乎鬆了口气,朝他浅浅地笑了笑: “那……哥哥你趁热吃,早点休息。”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徐竞驍几乎是下意识地叫住了她。 寧馨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带著询问。 徐竞驍却卡壳了。 他捧著那碗面,看著灯光下女孩乾净澄澈的眼睛,那些翻滚的愧疚和复杂情绪堵在胸口,话到嘴边却变得支支吾吾,笨拙无比: “我……那个……” 他还没说完,就被寧馨打断: “我……目前大部分时间都住校,周末才会过来……” “如果你很介意的话,后面我会跟伯母说,儘量少回来。” “等我大伯那边把事情处理好了,我会儘快搬走的,不会……不会打扰你们太久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徐竞驍急声打断她,语气有些冲,但更多的是懊恼。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认真地看向这个住进他家的女孩,试图解释,却又觉得语言苍白,“我晚上的话……是我不对。我不是故意针对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彆扭的坦诚,“我只是……我不知道你爸妈的事。对不起。”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有些生硬,但確实出自真心。 寧馨显然没料到会听到道歉,她怔怔地看著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 她轻声问,带著一种不確定的试探: “你……不討厌我吗?” 徐竞驍被她问得一噎。 討厌? 在今天之前,或许更多是一种漠视和因父母態度而生的迁怒。 但知道了那些事情后,討厌这种情绪,似乎变得毫无根基,甚至有些可耻。 “我不是討厌你。” 他移开视线,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髮,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那些复杂的情绪,最终只能干巴巴地说,“反正……你就安心住下。” 说完,他捧著那碗面,匆匆丟下一句: “面……谢谢。” 便转身退回房间,关上了门。 动作甚至带著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房门隔绝了视线。 寧馨站在门外,静静地听著里面隱约传来碗勺碰撞的轻微声响,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 【宿主,好感度上升到25%。】 寧馨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脸上的笑意加深,带著一丝玩味。 “系统,”她在脑海中轻声问,“你说,他大半夜会不会突然坐起来,抽自己两巴掌,然后说『我真该死啊』?” 系统沉默了几秒,【嗯……宿主……应该不会吧……】 寧馨轻笑出声。 第6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6) 那个周末,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度过。 徐竞驍大半时间都不在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而徐母,则將满腔的慈母之情都倾注在了寧馨身上。 周六带她去逛新开的艺术馆,周日约了贵妇朋友一起喝精致的下午茶,还给寧馨从头到脚添置了好几套当季的新衣和护肤品。 寧馨乖巧地陪伴著,將“乖巧懂事”的形象扮演得无可挑剔。 * 周一清晨,早餐桌上。 “馨馨,今天让老陈送你……” 徐母话还没说完,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吃著烤吐司的徐竞驍头也不抬地打断: “不用,我开车,顺路。” 徐母和寧馨都愣了一下。 “那……那太好了!竞驍,你照顾好馨馨。” 徐母连忙嘱咐。 徐竞驍“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出门时,他开的是一辆黑色奔驰g级suv,踏实稳妥,与他平日里张扬的机车风格迥异。 寧馨安静地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內瀰漫著淡淡的皮革和香薰的味道,以及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 两人一路无话。 车子平稳地驶向a大方向。 就在距离校门还有一个路口,已经能看到校门口熙攘的学生人流时,寧馨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带著一丝顾虑: “就在前面路边把我放下吧,我自己走进去就行。” 徐竞驍单手扶著方向盘,闻言瞥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带著点玩味的语气: “怎么?嫌我丟人?” “不是的,”寧馨连忙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帆布包的带子,视线望向窗外越来越多的学生,“是学校里……认识你的人太多了。我们……一起进去,被看到了,可能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显: 她不想成为八卦谈资。 “隨你。” 最终,徐竞驍打了转向灯,將车稳稳地停在离校门还有段距离的辅路边上。 “谢谢。” 寧馨解开安全带,朝他笑了笑,拉开车门下了车。 徐竞驍看著她纤细的身影背著包,快步融入前往校门的学生人流中,很快就被淹没了。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才重新启动车子,从另一个入口驶入了学校。 * 这周一老师临时换课,寧馨下午时间便空了下来。 问了系统徐竞驍的位置,打算去偶遇一下。 她抱著两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画册,准备穿过体育场旁边的林荫道回宿舍。 这条路会经过几个露天篮球场,平时总有男生在打球。 今天也不例外,场上的比赛似乎还很激烈,呼喊声不绝於耳。 就在她走到篮球场周围时,场內一个男生抢断后大力长传,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却因为传球力度和角度稍有偏差,直直地朝著寧馨的方向飞来! “小心——!” 场內有人惊呼。 寧馨似乎这才被惊动,茫然地抬起头,瞳孔中映出急速放大的篮球—— “砰!” 一声闷响。 篮球精准地砸中了她的额头侧边。 她甚至没来得及抬手挡一下,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踉蹌了两步,手里的画册“啪嗒”掉在地上。她眼前瞬间发黑,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耳边嗡嗡作响,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同学!同学你没事吧?!” “快!送医务室!” “我不是故意的!这球传歪了!” 混乱的呼喊声中,有人扶住了她。 “让开!” 寧馨闭著眼,陷入黑暗前,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 消毒水的气味。 寧馨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医务室白色的天花板。 额角传来一阵阵钝痛,让她忍不住蹙起了眉。 “醒了?” 一道声音在旁边响起。 寧馨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声音来源。 徐竞驍站在病床边,依旧是那身黑色装扮,银髮有些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盯著她,眉头微锁。 寧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先是茫然,隨即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一点点凝聚起难以置信的震惊,然后是巨大的困惑,最后…… 竟缓缓氤氳开一层湿漉漉的、混杂著依赖和委屈的水光。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因为刚甦醒而有些沙哑,却带著一种让徐竞驍瞬间僵住的亲昵和自然: “老……老公?” 她眨了眨眼,长睫上沾著细微的水汽,眼神纯然不解,“我怎么在这里?” “头好痛……我们……不是在度假吗?” “啊,你的头髮……” 她微微睁大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语气里带著一丝娇嗔的埋怨,“你怎么又染成银色了?不是说好了以后不染了吗?” 徐竞驍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著寧馨,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表演的痕跡。 老……公? 度假?染髮?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你在说什么?” 徐竞驍的声音有些乾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或者这篮球把她的脑子砸坏了。 寧馨却仿佛没察觉他的震惊,挣扎著想坐起来,手自然而然地伸向他,似乎想让他扶,语气里是全然的不解和依赖: “我怎么了?我们不是在海边吗?” “怎么一醒来就在这里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简单的t恤牛仔裤,眉头蹙得更紧,又抬眼看向徐竞驍,眼神纯真又困惑,“老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別嚇我……” 那声“老公”叫得无比顺口,带著软糯的尾音,眼神里的依赖和亲近更是毫无作偽的跡象,仿佛他们真的是相处多年的亲密伴侣。 徐竞驍的大脑一片混乱。 难道……真的砸出问题了? 失忆?记忆混乱?还是……什么更离奇的事情? 他看著寧馨苍白脸上那清晰的红肿和茫然无措的眼神,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你……” 他艰难地开口,试图理清思绪,“你先別动。你被篮球砸到了头,可能……有点脑震盪。你……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寧馨无语:“我当然记得啊。老公你怎么了?” “你还没回答我,我们为什么在医院啊?” 徐竞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沉声道: “你冷静点。” “听我说,你现在需要做个详细检查。我带你去做ct,看看头部有没有其他问题。” 他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寧馨看著他严肃的脸,似乎被嚇到了,乖乖地鬆开了手,但眼神依旧黏在他身上,小声问: “那……那你陪我吗?” “……嗯。” 徐竞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转身去找医生安排检查。 步伐略显匆忙,透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静。 寧馨看著他有些僵硬的背影,慢慢躺回床上,抬手轻轻碰了碰刺痛的额角。 【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系统哀嚎。 “少废话,快给我止痛。” 【宿主,你真要这么玩男主?】 “那怎么办,一点点涨那么几分的好感度,什么时候能完成任务?” * 一系列检查做下来,结果就是额角软组织挫伤,伴有轻微脑震盪,建议休息观察,脑部ct未见明显器质性损伤或出血点。 “医生,这种程度的撞击,有没有可能出现……记忆混乱?或者认知错乱的情况?” 徐竞驍拿著报告单,眉头紧锁。 接诊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医生,他推了推眼镜,摇摇头: “从医学角度讲,还没有这样的案例,” 医生语气带著职业性的谨慎,“当然,大脑很复杂,不排除极个別特殊心理应激反应叠加生理创伤导致认知偏差的可能性。” “建议先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认知错乱……嗯,后期可以考虑去精神科进一步评估。” 徐竞驍拿著报告单回到临时观察病房,寧馨正乖乖地坐在床边,双手捧著一次性纸杯小口喝水,额角的红肿在冷敷后消退了一些,但依旧明显。 看到他进来,她立刻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依赖和询问。 “医生怎么说?我没事吧,老公?” 她的称呼依旧自然得让徐竞驍头皮发麻。 “……没什么大事,轻微脑震盪,休息就好。” 徐竞驍避开那个称呼,声音有些乾涩,“你……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好多了。” 寧馨轻轻点头,隨即眼神又变得迷茫起来,她环顾四周简陋的医务室,小声问,“我们……现在在哪里?这好像不是我们常去的私立医院。还有,我手机呢?” 她做出寻找手机的动作。 徐竞驍看著她,沉默了几秒,报出了一个日期。 寧馨闻言,瞳孔微微放大,脸上露出了混杂著震惊、恍然和一丝荒谬的表情,她喃喃道: “六年……真的是六年前……我、我怎么会……” 徐竞驍沉声道: “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换个地方。” 第7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7) 他带著寧馨离开了医院,驱车来到学校附近一家相对安静的咖啡店。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卡座坐下。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杯热美式被端上桌,氤氳著苦涩的香气。 气氛有些凝滯。 徐竞驍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锐利地盯住寧馨。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怀疑和探究。 “你说你是从六年后来的,还是……我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证据呢?我喜欢什么顏色?最爱吃什么?討厌什么?身上有什么特別的標记或者习惯?说点……外人绝对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寧馨迎著他的目光,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陷入回忆般的淡淡迷茫和温柔。 她微微歪著头,像是很努力地在未来的记忆中搜寻。 “系统,靠你了。” 【收到!资料调取中……】 寧馨轻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咖啡杯壁,“你其实不喜欢太鲜亮的顏色,衣柜里大部分是黑、白、灰、深蓝。但你偷偷喜欢一种很特別的墨绿色,说是像雨后的森林,你书房里有个绝版的赛车模型就是那个顏色,还不许任何人碰。”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討厌萤光色,尤其是萤光粉,说看著眼晕。” 徐竞驍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墨绿色模型……那是他十五岁第一次独立比赛贏的奖品,一直珍藏在书房抽屉深处,他確实特別喜欢那个顏色。 “食物……” 寧馨继续,眉头微微蹙起,“你爱吃辣,但肠胃又不太好,每次吃完都要偷偷吃胃药,说了你几次都不听。” “你喜欢吃我做的番茄鸡蛋面,每次都吃得很乾净。” 她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浅笑,“你最討厌吃香菜和芹菜,闻到味道都会皱眉。” 徐竞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討厌香菜芹菜、爱吃辣……这些都对。 寧馨的目光落到他交握的手上,“你左手手腕內侧,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小时候玩刀不小心划的。” “你思考或者烦躁的时候,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敲击东西。” “你睡觉……有点怕冷,喜欢蜷著睡,而且……” 她脸上忽然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声音低了下去,“而且你必须抱著点什么才能睡著,后来……就总是抱著我。” 最后这句话,带著难以言喻的亲昵和羞涩,让徐竞驍耳根猛地一热,心跳漏了一拍。 手腕的疤,思考时的小动作,睡觉的习惯……全都对! 尤其是睡觉怕冷,这是他极其私密的习惯,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他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的天平剧烈地晃动起来。 “那……” “我们……为什么会结婚?” 这个问题问出来,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的心跳加速。 寧馨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 她垂下眼睫,看著杯中深色的液体,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徐竞驍耳中。 “因为……你出事了。” 她抬起眼,直视著他,眼眶微微发红,“就在我毕业那年,一场很重要的地下赛,你的车失控了,撞得很严重。” “我在医院守了你整整一个月,你昏迷了很久……醒来后,身体和心理都受到了很大的创伤,復健也很痛苦。” “你那时候很消沉,脾气也变得很差,推开所有人……” 她顿了顿,仿佛在平復情绪。 “我花了不少功夫……你终於允许我靠近。” “我照顾你,陪你復健,听你发脾气,也陪著你一点点好起来。后来……有一天晚上,你拉著我的手,说……”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强忍著继续,“你说,『馨馨,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你怕不怕?如果不怕……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徐竞驍的心狠狠一揪。 赛车出事……重伤……復健…… 如果出事的是自己…… 如果有一个人那样不离不弃…… “一开始,也许有感动,有感激,有依赖……” 寧馨的声音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温柔的篤定,“但后来,你说你是真的爱上我了。你会因为我多看別的男人一眼而吃醋,会因为我生病而慌得手足无措,会偷偷准备惊喜,也会在吵架后笨拙地道歉……虽然你有时候还是很彆扭,但我知道。” 她浅浅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歷经时光的了解和包容,“我也爱你,竞驍。所以,我们结婚了。”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咖啡的香气似乎都凝固了。 徐竞驍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紧。 他需要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真实,每一个情感转折都那么合乎逻辑,尤其是关於“赛车出事”和“不离不弃”的部分,直接击中了他內心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理智还在挣扎,但情感的天平已经倾斜。 他看著她额角未消的红肿,看著她眼中那份毫无掩饰的温柔和隱约的悲伤,再想到她刚才回答的那些私密问题…… “这件事,”他终於开口,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我父母。” 寧馨愣了一下,隨即乖巧地点头: “我明白。说出来別人也不会信,可能还会觉得我疯了。我……我只告诉了你。” “嗯。” 徐竞驍应了一声,移开视线,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暂时,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先適应现在的生活,別再胡思乱想,也別再……叫我那个称呼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彆扭。 “好。” 寧馨顺从地点头,但隨即又小声问,“那……我们以后……” “以后再说。” 徐竞驍打断她,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我先送你回宿舍休息。医生说了,你需要静养。” 他的態度依旧算不上多温和,但那份尖锐的排斥和质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所措,和对眼前这个女孩的微妙关注。 徐竞驍主动扫了寧馨的二维码。 添加好友的请求弹出来时,寧馨看著那个纯黑头像和简单的一个“驍”字,指尖轻点,通过验证。 她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宿主,你真是拿男主当猴耍呀。】 “少废话,什么进度了?” 【效果显著……45%了。】 【您打算一直骗著他嘛?】 “当然啊!骗著骗著……就成真的了。” 系统默默点了个赞。 * 徐竞驍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最近开始习惯性地刷新校园论坛,尤其是那个常常飘著寧馨名字的板块和a大表白墙。 看到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男生,直白热烈地对寧馨公开告白,他总会不自觉地皱眉,心里嗤笑一声: 写得什么玩意儿。 有时候甚至会手滑,在那些过於露骨或死缠烂打的帖子下点个举报。 这些傢伙也太不识好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又有些烦躁地关掉手机。 但下一次,还是会忍不住点开。 …… 接下来的日子,原本在偌大的a大校园里几乎没有交集的两人,开始频繁同框。 但更多的是徐竞驍主动靠近。 寧馨习惯在靠窗的固定位置看书,他会抱著一摞金融相关的书籍,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如果没课,两人一待就是一下午。 他戴著耳机,看似专注,但寧馨能感觉到,偶尔有目光从对面投来。 寧馨最近被周雨拉著晚上一起慢跑健身,会看到跑道边梧桐树下倚著的熟悉身影,银髮在夜灯下泛著冷光,指尖夹著一点猩红。 看到她跑近,他会漫不经心地掐灭烟,等她跑完一圈过来,递上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什么也不说。 周五寧馨下课出来,总能看到那辆黑色奔驰安静地停在不起眼的角落。 他可能靠在车边玩手机,也可能坐在车里,见她出来,便降下车窗问她: “回宿舍还是回家?” …… 连寧馨的室友都察觉了异样。 “馨馨……那个……徐竞驍是不是在追你啊?” 周雨挤眉弄眼,捧著论坛上最新的偷拍照: 正是徐竞驍在图书馆坐在寧馨斜对面的侧影。 寧馨脸微红: “徐伯伯和我爸爸是好朋友,只是拜託他……在学校多照顾我一下。” “真的只是照顾?” 陈静推了推眼镜,理性分析,“徐竞驍可不是热心的人啊……就怕他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放心吧,没事的。” 室友们將信將疑,但见寧馨不愿多说,也就不好再追问。 但关於美院新生寧馨和校草徐竞驍关係匪浅的传闻,还是渐渐在小范围流传开来。 两个当事人却毫不在意。 * 周末,徐家別墅。 徐竞驍破天荒地待在家里。 当寧馨下楼吃早餐时,发现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摊著一本汽车杂誌。 “今天有什么安排?” 见她下来,徐竞驍状似隨意地问。 “想去美术馆看画展……” “几点?我送你。” 徐竞驍合上杂誌。 寧馨眨眨眼:“你今天不忙吗?” “不忙。” 他言简意賅。 於是,看画展变成了两人同行。 徐竞驍对艺术显然兴趣不大,但出乎意料地有耐心。 他会跟在寧馨身边,听她小声讲解某些作品的技法或背景,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虽然外行,但態度认真。 寧馨看画,他更多时候是在看她——看她专注的侧脸,看她因为看到喜欢的作品而发亮的眼睛。 看完画展,寧馨说想吃某家网红店据说很难排的舒芙蕾。 徐竞驍什么都没说,直接开车带她过去,然后在门口排了將近一小时的队。 寧馨有些不好意思,他却只是把蓬鬆完美的舒芙蕾递给她,看她尝了一口后满足地眯起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林浩打电话来约晚上去新开的赛道试车时,徐竞驍正陪著寧馨在一条老街上,寻找她收藏夹里某家据说猪脚饭做得一绝的小店。 “不去,有事。” 徐竞驍拒绝得乾脆。 “驍哥,你最近到底有啥事啊?神神秘秘的,都约不出来!” 林浩在电话那头抱怨,“沈姐都说你好久没去车队了。” 徐竞驍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仰头看老街招牌的寧馨,语气平淡: “有点事。掛了。” 掛断电话,他走到寧馨身边:“找到了吗?” “好像就是前面那家!” 寧馨指著前方一家其貌不扬的小店,笑容明媚。 徐竞驍点点头:“走吧。” 第8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8) 晚上的电影是寧馨选的,一部节奏舒缓的文艺爱情片。 影院里灯光暗下,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 看到一半,寧馨忽然轻轻拉了拉旁边徐竞驍的衣袖。 徐竞驍侧过头,借著屏幕微弱的光,能看到她眼中映著的光点,和脸上的一丝羞涩。 她凑近些,气息温热,小声在他耳边说: “……我可以靠著你吗?” “我们……我们每次看电影,我都是这样靠著的。”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著一点亲昵,像羽毛搔刮过徐竞驍的心尖。 影院昏暗的光线掩藏了他骤然发烫的耳根,但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沉默了几秒,就在寧馨以为他又要拒绝,眼神开始黯下去时,他喉咙里发出一个低低的“嗯”。 然后,他动了动,抬手將两人之间的扶手无声地推了上去,空出了位置。 接著,他有些僵硬地伸出手臂,环住了寧馨纤细的肩膀,將她轻轻地揽向自己。 寧馨顺从地靠过去,將脑袋枕在他肩窝,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身上是清爽的皂角味,令人安心的感觉。 她的长髮有几缕散落在他手臂上,带来细微的痒意。 徐竞驍保持著这个姿势,手臂起初有些僵硬,但慢慢地,感受到怀中温软的身体和全然依赖的姿態,他紧绷的肌肉逐渐放鬆下来。 屏幕上的剧情似乎变得无关紧要,他的注意力全被肩头的重量和怀里的人占据。 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保护欲,悄然滋生。 电影散场后,两人回到徐家別墅,气氛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互道晚安后,寧馨回了自己房间。 大约半小时后,徐竞驍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有些睡不著。 脑海里全是影院里她靠过来的温度,和发间隱约的馨香。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起身去厨房倒水,鬼使神差地,热了杯牛奶。 站在寧馨房门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寧馨软糯的声音。 徐竞驍推门进去,寧馨正靠在床头看书,穿著柔软的浅色睡衣,头髮披散著,在暖黄的床头灯下显得格外温顺乖巧。 看到他手里的牛奶,她有些意外,隨即眉眼弯起: “谢谢。” 徐竞驍把牛奶递给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却捕捉到她接过杯子时,脸上飞快掠过的一丝欲言又止。 “怎么了?” 他问,靠在门框边,没有立刻离开。 寧馨捧著温热的牛奶,小口喝著,睫毛垂著,半晌才小声说: “没什么……” “確定不说?” 徐竞驍挑眉,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 他现在似乎越来越能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 寧馨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脸颊染上薄红,声音更小了: “就是……就是有点不习惯。” “以前……都是和你一起睡的,现在自己一个人,总会有点……睡不著。” 她说完,像是觉得这话太羞人,把脸埋进了杯子里。 “……” 徐竞驍再次被这直白又充满亲昵的话语噎住,心臟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房间里一时间只有寧馨小口喝牛奶的细微声响。 最终,徐竞驍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他走到床边,在寧馨有些惊讶的目光中,掀开被子一角,坐了上去,靠在了床的另一侧。 “睡吧。” 他声音有些沙哑,眼睛看著前方,没有看她,“我陪你一会儿,等你睡著我再回去。” 寧馨眼睛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辰。 她乖乖地把牛奶喝完,放好杯子,漱完口然后跑过来,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 徐竞驍没再说话,只是维持著靠在床头的姿势,手里拿著手机隨意翻看著,但显然心不在焉。 寧馨起初还睁著眼睛看他,后来或许是真的安心了,眼皮渐渐沉重,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確认她睡著了,徐竞驍才轻轻鬆了口气,准备起身离开。 但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顏上,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脸颊还带著一点点未褪的红晕,嘴唇微微嘟著,毫无防备。 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他重新躺了下来,动作极轻,生怕吵醒她。 犹豫片刻,他伸出手臂,像在电影院那样,小心翼翼地环住她,將她虚虚地搂进怀里。 怀中的人无意识地在他胸口蹭了蹭,找到了更舒服的位置,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睡得更沉了。 鼻尖縈绕著少女身上乾净温暖的香气,怀里是香香软软的一团,徐竞驍原本只是想“陪一会儿”,却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寧静与安心缓缓包裹了他。 不知不觉,他的意识也渐渐模糊,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 第二天早晨。 “夫人,今天早市的虾很新鲜,要不要再去多买点?” “馨馨小姐好像爱吃白灼的……” “嗯,多买些吧。竞驍那孩子最近也常在家吃饭了……” 门外隱约传来徐母和保姆低声交谈买菜事宜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这细微的动静,却惊醒了徐竞驍。 他猛地睁开眼,短暂的迷茫后,意识迅速回笼—— 怀里的寧馨也被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俊脸。 她先是茫然,隨即也想起了昨晚的事,刚想问他怎么没回去。 “別……別出声。” 徐竞驍压低声音,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阻止她出声。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差点被母亲发现的紧张,还是因为此刻怀中人醒来的羞赧模样。 寧馨果然不动了,睁著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著他,嘴唇微张,呼吸轻轻拂过他下巴。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给她瓷白的皮肤和柔软的黑髮镀上了一层朦朧的光晕,整个人看起来乖巧又诱人,像清晨带著露珠的粉白玫瑰。 徐竞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红唇,和那双映著自己身影的清澈眼眸,某种衝动压过了理智。 他低下头,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寧馨的嘴唇比他想像的还要柔软,带著刚睡醒的温热。 这个吻很轻,很短暂,带著试探和生涩,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朦朧的隔膜。 一触即分。 徐竞驍迅速抬起头,耳根红得滴血,眼神飘忽,不敢再看她。 寧馨也彻底清醒了,脸红得像要烧起来,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不敢见人。 【宿主,当前好感度:70%,再接再厉噢!】 两人屏住呼吸,听著门外的动静彻底消失,才敢稍微放鬆。 徐竞驍几乎是弹跳著从床上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睡得有些皱的衣服,丟下一句“我先回房了”,然后有些狼狈地快步溜了出去,还险些撞到门框。 寧馨坐起身,摸了摸自己仿佛还残留著温热触感的嘴唇,脸上红晕未退,眼底却掠过一丝清明的笑意。 …… 早上的餐桌上,气氛微妙得几乎要凝固。 徐母看看埋头喝粥,一声不吭的儿子,又看看小口吃著煎蛋,脸颊粉扑扑的寧馨,心中疑惑,但也没多问。 但因为这个清晨的吻,打破了徐竞驍心中最后一道禁制。 他开始变得……有些黏人。 …… 送寧馨到教学楼,在楼梯拐角无人处,他会突然拉住她的手,飞快地在她额头或脸颊上亲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鬆开,催她: “快去上课。” 晚上送她回宿舍,在宿舍楼后那片安静的小树林边,会抱著她,低头吻住,一开始带著生涩的掠夺,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鬆开,然后用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哑声说晚安。 在家里,如果父母不在客厅,他路过她身边时,会迅速揽一下她的腰,或是在她耳边低语一句什么,惹得寧馨脸红捶他,他又会笑著躲开,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明亮和愉悦。 好感度稳稳地停在了80%。 第9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9) a大一年一度的校园文化节开幕,到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美院举办了一场小型的露天画展兼手工艺品集市,寧馨被周雨拉著帮忙照看摊位,展示一些系里同学的优秀习作和自製文创。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裙子,长发鬆松地编了个侧辫,站在阳光下,温柔又清新,本身就是一幅动人的画,吸引了不少人驻足,连带著她们摊位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夸张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拉风的亮蓝色跑车,以一个颇为招摇的姿態停在了集市附近的路边。 车上下来一个男生,穿著某奢牌的当季新款,头髮精心打理过,手里还抱著一大束醒目的香檳玫瑰。 是金融系大四的学长,家里做进出口贸易的,算是学校里小有名气的富二代,名叫陆子昂。 他早就对寧馨有意思,论坛事件和迎新晚会后更是惊为天人,但几次试图接近未果,今天显然是打算来一场高调的表白,仗著寧馨乖巧,一定不会让他下不来台的。 陆子昂径直走到美术系摊位前,无视了周围瞬间聚集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將那一大束昂贵的玫瑰花不由分说地塞到寧馨怀里,脸上掛著自信的笑容,声音洪亮: “寧馨学妹!从你进校门第一天起,我就注意到你了。” “你的才华,你的美丽,都深深吸引著我。”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有些突然,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正式追求你!这束花,代表我的心意,希望你喜欢!”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起鬨声、口哨声,还有人拿著手机在拍。 周雨和陈静面面相覷,有些担忧地看向寧馨。 寧馨抱著那束几乎要遮住她半个人的玫瑰,显得无措又尷尬,她蹙著眉,试图把花推回去: “陆学长,谢谢你,但是我真的……” “別急著拒绝嘛学妹!” 陆子昂打断她,上前一步,姿態强势,“我是认真的。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我知道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很不错的法餐厅……”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只手,突然从斜里伸过来,极其粗暴地一把夺过寧馨怀里的那束香檳玫瑰,看也没看,隨手就扔在了旁边的空地上,娇嫩的花朵顿时散落一地。 “你干什么?!” 陆子昂先是一愣,隨即怒道。 徐竞驍不知何时出现的,就站在寧馨身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今天没戴墨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著骇人的戾气,银髮在阳光下都显得冰冷刺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他看都没看陆子昂,仿佛对方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直接抓住寧馨的手腕,力道很大,不容置疑地吐出两个字: “走了。” 说完,拉著寧馨转身就走,完全无视了身后陆子昂气急败坏的叫嚷和周围一片譁然的议论。 寧馨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手腕生疼,她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和怒火…… 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拉著,穿过人群惊诧的目光,快步离开了喧囂的集市区域。 徐竞驍一路沉默,拉著她几乎是小跑著,直到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小树林边缘,才猛地停下脚步,鬆开了手,但身体依然挡在她面前,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怒气未消。 寧馨揉著被捏红的手腕,抬眼看他,还没开口,徐竞驍压抑著怒火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寧馨,你什么意思?” “那个陆子昂,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之前怎么骚扰你的你也忘了?还敢接他的花?你就站在那儿听他说那些屁话?” 寧馨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和指控弄得一愣,隨即心里也涌上一股委屈,她抿了抿唇,声音不大却清晰: “我没有接,是他硬塞过来的。我正要拒绝……” “正要拒绝?我看你站在那儿倒是挺自在的!” 徐竞驍打断她,语气更加尖锐,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夹杂著强烈的占有欲和不安,“我不是告诉过你,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远一点!你是听不懂吗?別忘了你以后要嫁给谁的!”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寧馨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但內心忍不住爆粗口:“狗男人,下手没轻没重的!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宿主,弄他!】 抬起头,寧馨眼眶里迅速积蓄起泪水,声音带著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反问: “徐竞驍,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係?” 徐竞驍被她问得一滯。 寧馨的眼泪终於滑落,顺著白皙的脸颊滚下来,她哽咽著,“同学?兄妹?还是你一时兴起的消遣?” “你对我好,带我出去,抱我,亲我……然后呢?” “你从来没有正式对我说过什么!没有问过我要不要做你女朋友,没有说过你喜欢我!”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还是这样!” “上辈子,你出事醒来,拉著我的手说会照顾我一辈子,我们就那样在一起了,没有鲜花,没有告白,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因为感激还是真的爱我!” “这辈子,我莫名其妙地回来,告诉你这些,你接受得倒是快,可你还是这样!把我当成你的所有物一样看著,却连一句告白都不肯说!” “徐竞驍,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眼神决绝: “你滚开!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了!” “这辈子,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我也不要嫁给你了!” 说完,她狠狠地推开愣在原地的徐竞驍,转身就跑,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湖边小径的尽头。 徐竞驍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 耳边迴荡著她泣血的控诉—— “两辈子都没告白过” “不要喜欢你了” “不要嫁给你了” ……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冰的刀子,扎得他心臟骤缩。 那滔天的怒火早已被这盆冰水浇灭,只剩下无尽的慌乱和冰冷刺骨的懊悔。 他一直觉得,既然未来已定,这些形式都不重要。 他享受著靠近她的亲密,理所当然地把她划入自己的领地,却从未想过,现在的她,需要的是一个被尊重的开始。 看著她跑远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他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恐慌的茫然。 他想追上去,脚却像灌了铅,让他不敢贸然上前。 * 接下来的几天,寧馨彻底“消失”在了徐竞驍的视线里。 她不再去他常出现的图书馆角落,不再去操场夜跑,下课也总是和室友们在一起,迅速离开教学楼。 更让徐竞驍焦躁的是,周末到了,寧馨居然没有回家。 徐母打电话去问,寧馨在电话里声音乖巧如常,只说和室友们早就约好了去邻市新开的艺术小镇玩两天,票都订好了,不能爽约。 徐母自然不好说什么,只叮嘱她注意安全。 徐竞驍听著母亲转述,心里像是被猫抓一样难受。他知道,她是在躲他。 他点开聊天软体,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他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回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说“听你的”。 他翻看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半个小时前发的。 九宫格图片。 背景是充满艺术气息的异域风格小镇,阳光很好。 寧馨和她的三个室友笑靨如花,对著镜头比著各种俏皮的手势。 她们在色彩斑斕的墙壁前合影,在特色小吃摊前大快朵颐,坐在露天咖啡馆享受下午茶,晚上还放了烟花…… 每一张照片里,寧馨都笑得格外灿烂,眼睛弯成月牙,脸颊红扑扑的,看起来轻鬆又快乐,完全没有前几天在湖边哭得梨花带雨的影子。 配文: 【和小姐妹们的治癒之旅~阳光、艺术、美食,还有最好的你们![心][太阳][烟花]】 徐竞驍盯著那几张她开怀大笑的照片,尤其是其中一张她闭著眼仰头感受阳光的侧脸,柔和美好得不可思议,却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拇指悬在点讚按钮上,半天却按不下去。 他退出朋友圈,烦躁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靠垫里,银髮凌乱地搭在额前,俊脸上写满了鬱闷和懊恼。 第10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10) 周日傍晚,夕阳將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徐母看著难得没有出门的儿子,试探著开口: “竞驍,馨馨下午五点半的高铁到北站,司机今天家里有事请假了,你看方不方便……” “我去接。” 徐竞驍几乎是立刻接口,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 徐母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自从鑫馨馨周末没回家,儿子就有些怪怪的,虽然嘴上不说,但明显情绪不高。 这会儿答应得这么干脆…… “那行,你路上小心,直接带馨馨回家吃饭,我让厨房燉了汤。” 徐母压下疑惑,叮嘱道。 “嗯。” 徐竞驍应了一声,拿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车库,而是先绕道去了市中心的花店…… 五点二十分,高铁北站抵达层,人流熙攘。 徐竞驍站在显眼的接站口,一身简洁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衬得身形格外挺拔,银髮下那张俊脸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抿著的唇和不时望向出站口的眼神,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而他怀里,那束巨大而醒目的荔枝玫瑰,更是吸引了无数过往旅客的目光。 荔枝玫瑰特有的清甜中带著淡淡荔枝果香气息,幽幽散发,层层叠叠的奶油白色花瓣,边缘染著自然的浅粉,精致又温柔,像极了某个人的模样。 出站口闸机打开,人流涌出。 很快,徐竞驍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寧馨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搭白色针织开衫,拉著一个小行李箱,正和同行的三个室友说笑著走出来。 几天不见,她气色很好,眉眼弯弯,笑容明亮。 当她不经意间抬眼,看到接站口那个捧著巨大花束的身影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脚步也顿住了。 周雨、陈静和李雨薇顺著她的目光看去,也齐齐愣住了。 “臥……c……” 周雨没忍住,低低爆了句粗口,眼睛瞪得溜圆。 看看那束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漂亮玫瑰…… 再看看一脸酷哥样却掩不住紧张期待的徐竞驍…… 最后看向身边表情复杂的寧馨,脸上迅速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 陈静也难得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徐竞驍和寧馨之间来回扫视。 李雨薇则是小小地“啊”了一声,赶紧捂住嘴,眼睛亮晶晶的。 寧馨只觉得头皮发麻,內心哀嚎: “救命!这狗男人搞什么!” 【宿主,惊喜吗?目標人物悔过態度似乎非常诚恳,这边建议顺水推舟噢。】 徐竞驍已经大步走了过来,无视了寧馨室友们灼热的视线,径直停在她面前。 他低头看著她,几天不见,好像更想她了。 看著她有些躲闪的眼神和微微泛红的脸颊,他喉结动了动,將怀里那束荔枝玫瑰递到她面前,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了许多,带著明显的討好: “路上顺利吗?累不累?” 寧馨看著眼前几乎要挡住她全部视线的花束,又抬眼看看徐竞驍,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接。 周雨见状,非常有眼力见地轻咳一声,拉了一把还在状况外的陈静和李雨薇,飞快地说: “那什么,馨馨,既然有人接你,那我们就先回学校啦!” “行李给你放这儿了!” “拜拜!玩得开心哈!” 说完,三人给了寧馨一个“你懂的”眼神,然后像兔子一样飞快地溜走了,走前还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捧著花的徐竞驍,脸上写满了“大新闻”。 原地只剩下捧著花的徐竞驍,和对著花束髮呆的寧馨,以及周围不少好奇打量他们的路人。 寧馨深吸一口气,想绕过他和他的花,去拉自己的行李箱: “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不麻烦……” “宝宝。” 徐竞驍突然开口,这两个字又轻又低,带著前所未有的柔软和示弱,成功地让寧馨的动作僵住了。 他上前一步,用空著的那只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没用力,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声音压低: “不生气了好不好?我错了,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吼你,不该乱发脾气。” 他看著她的眼睛,语气近乎恳求: “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先回家,嗯?” “回家你怎么骂我都行。” 寧馨被他一声“宝宝”叫得耳根发烫,再被周围越来越多的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束几乎抱不动的玫瑰,闷闷地“嗯”了一声。 徐竞驍眼睛一亮,立刻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想去牵她,却被寧馨躲开了。 他也不气馁,护著她往停车场走。 …… 车子平稳地驶离车站,匯入傍晚的车流。 寧馨抱著花,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发现路线似乎不是回徐家別墅的方向。 “我们去哪儿?” 她忍不住问。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徐竞驍专注地看著前方。 车子开了很久,渐渐驶入一个闹中取静的高档別墅区,最后在一栋带著独立花园的白色现代风格別墅前停下。 “下车吧。” 徐竞驍熄了火,侧身替她解开安全带。 寧馨抱著花,有些迟疑地下了车。 这里大概是徐竞驍的某处房產。 眼前的花园让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暮色四合,花园里却亮起了暖黄色的串灯和地灯,將整个空间点缀得如梦似幻。 目光所及,是精心布置过的景象: 米白色的帷幔、红木的桌椅、玫瑰与满天星组成的花束点缀在角落。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大片大片热烈绽放的红色玫瑰,与纯净的白玫瑰交织,红白相间,形成一种强烈而浪漫的视觉衝击,既像她舞台上的红玫瑰造型,又像是他手中荔枝玫瑰的盛大延伸。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花香和淡淡的香薰蜡烛气息。 徐竞驍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这次她没有躲开。 他牵著她,一步步走进这座梦幻般的花园。 脚下是柔软的草坪,走过一条用白色花瓣铺就的小径,来到了花园中央一片被灯光温柔笼罩的空地。 那里放著一张铺著桌布的小圆桌,上面放著精致的点心和高脚杯。 徐竞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著她。 暖黄的光晕落在他俊朗的眉眼上,软化了他平日的冷硬。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呼吸都比平时重了些。 然后,在寧馨惊讶的目光中,他鬆开了她的手,后退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盒子。 他单膝,並没有完全跪下,而是一种更显珍重和正式的半跪姿態,仰头看著她,打开了手中的丝绒盒。 一枚设计简约却无比精致的钻石戒指静静躺在里面,主钻不大,但切割完美,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而纯净的光芒,周围细细碎碎镶著一圈小钻,宛如眾星捧月。 “馨馨。” 徐竞驍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却无比清晰认真,“我欠你一个正式的相识,欠你一个真诚的追求,更欠你一次郑重的告白。” 他深深地望著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映著灯光和她小小的身影。 “那个『未来』,目前的我没有参与,但你说,我曾被你救赎,才决定与你相守。” “可现在的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那个『未来』的约定,仅仅是因为,站在我面前的你,让我心动,让我欢喜,让我……无法忍受失去你的可能。”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继续道: “那天的话,是我混帐。” “我不该用任何理由绑架你,更不该忽视你的感受。我喜欢你,寧馨。不是补偿,不是责任,就是喜欢,想和你在一起,想保护你,想看你笑,也想……成为能让你安心依靠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诚挚: “我不知道『未来』的我们会怎样,但我想和你一起来经歷一切,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愿意,正式地,做我的女朋友吗?” 说完,他举著戒指,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等待她的宣判。 眼前这双总是显得桀驁不驯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紧张、期待和毫不掩饰的爱意。 晚风拂过,带来花园里浓郁的花香。 串灯微微摇曳,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宿主,你良心痛吗?】 “我有那玩意儿吗?” 【……】 寧馨抱著那束荔枝玫瑰,站在他面前,看著他半跪在花瓣铺就的地上,看著他手中那枚闪闪发光的戒指,眼眶,慢慢地红了。 系统:又开始了…… 在徐竞驍几乎以为寧馨要拒绝的时候,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眼泪隨著点头的动作滑落,但她的嘴角,却缓缓扬起了一个带著泪光的笑容。 “好。” 简单的音节落下,徐竞驍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光彩,仿佛所有的星光都落入了他的眼底。 他几乎是有些颤抖地取出戒指,珍而重之地套在了寧馨左手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 然后,他站起身,一把將她连同那束巨大的荔枝玫瑰一起,紧紧地拥入怀中。 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嵌入骨血。 “馨馨……宝宝……” 他在她耳边不住地低喃,声音里充满了失而復得的庆幸和满满的幸福。 寧馨靠在他怀里,闻著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和周围浓郁的花香,感受著手指上那枚微凉的戒指,闭上了眼睛。 【宿主,85%咯。】 第11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11) 正式確定关係后的两个月,时间像是被泡进了蜜罐里,黏稠而甜腻。 徐竞驍展现出了寧馨前所未见的黏人属性。 只要没课,他的身影必然出现在她周围。 他推掉了大部分无关紧要的聚会,连林浩他们喊了多次的局也常常缺席。 两人甚至偷偷搬进了徐竞驍位於学校附近的一套高级公寓。 那里成了只属於他们的秘密巢穴,装满了一起挑选的家具、寧馨的画作、徐竞驍偶尔带回来的新奇玩意…… 夜晚相拥而眠,清晨在彼此怀中醒来,简单烹飪三餐,或者只是窝在沙发上看一部无聊的电影。 日子平静得几乎不真实,却又甜蜜得让人沉溺。 系统面板上,徐竞驍对她的好感度稳步攀升,最终停留在了扎眼的90%。 然而,蜜糖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沈梦綺的电话,虽迟但到。 “驍哥,北郊老赛道,今晚有场私人赛,几个老朋友都来,就差你了。” 声音透过电流传来,背景是隱约的引擎轰鸣,带著她特有的颯爽和不容拒绝。 彼时,徐竞驍正陪著寧馨在公寓里,看她笨拙地尝试烤一个小蛋糕,麵粉蹭在她鼻尖,可爱得让他心头髮软。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阳台,压低声音: “今晚可能不行,有点事。” “有什么事能比这个重要?” 沈梦綺语气微冷,“你多久没碰车了?手不生?还是说……真被瓷娃娃缠得门都出不了?” 最后那句,嘲讽意味明显。 徐竞驍皱起眉,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哼著歌忙碌的纤细背影,心头那点被勾起的躁动又被压了下去。 “少废话,说了不去了。” 他语气不耐,掛了电话。 回到厨房,寧馨已经捧著烤得有点焦黑的蛋糕胚,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第一次做,好像有点失败了……” 徐竞驍低头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甜腻中带著焦苦,但他却觉得无比美味。 他把她搂进怀里,蹭掉她鼻尖的麵粉,嘆息般低语: “宝宝做的,什么都好吃。” 寧馨偎在他怀里,手指却无意识地抠著他衣角,声音闷闷的: “刚才是……梦綺姐吗?她又叫你去赛车?” “嗯,我推了。” 徐竞驍轻描淡写。 “哦。” 寧馨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环住他腰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徐竞驍感受到她的不安,心尖像是被细针扎过,密密地疼。 他想起她曾描述过的“未来”里,自己浑身是血躺在医院的样子。 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再次保证: “別怕,我不去。那些地方,以后都不去了。” 这样的话,他说了不止一次。 寧馨每次都会点头,然后依赖地抱住他。 【宿主,你信吗?】 “信他个鬼。” “看著吧,迟早被叫走。” * 车队的群消息前所未有的热闹,林浩、赵鹏轮番轰炸,沈梦綺更是直接打了三个电话。 这架势,像是非要把徐竞驍给喊出门。 一场圈內颇受关注的友谊赛就在当晚,几个外地来的好手都到了,缺了徐竞驍,车队面子上掛不住。 “驍哥!救命啊!这次真不行,对方指名想跟你跑一场!你不来咱们车队招牌真要砸了!” 林浩在电话里哀嚎。 “竞驍,就一场,跑完就走。大家都等著你。” 沈梦綺的语气也少了平时的衝劲,多了几分认真和期待。 徐竞驍握著手机,投影上的电影还在继续,看著身旁蜷在沙发里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寧馨。 她最近为了赶一幅参赛作品,熬夜了好几天,此刻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看起来脆弱又疲惫。 他实在不忍心吵醒她,更不忍心看到她醒来后,得知他要去赛车时,那瞬间布满恐惧和失望的眼睛。 他走到书房,压低了声音,对著电话那头的沈梦綺说: “地址发我,我儘量过去看一眼,不一定上场。” 这是他最后的妥协。 掛了电话,他回到客厅,寧馨已经睡著了,手里还抱著平板。 他小心翼翼地將平板拿开,给她盖好毯子,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低声道: “宝宝,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睡梦中的寧馨仿佛感应到什么,无意识地蹙了蹙眉,但没有醒来。 徐竞驍拿起外套,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他想著,就去露个面,打个招呼,最多看著他们跑一圈,然后就立刻回家。 【宿主,他走了。】 系统的声音在寧馨脑海中响起。 沙发上“熟睡”的寧馨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她坐起身,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玄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那辆黑色奔驰g级驶离小区,匯入夜色。 她换上了一套单薄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没有穿外套,赤脚走到穿衣镜前,看著镜中脸色苍白、眼眶微红的自己,非常楚楚可怜,然后调整了一下表情,很好,看起来很伤心。 然后,她拿起手机,用某个打车软体,叫了一辆车,目的地—— 城北废弃赛道。 【宿主,你要过去呀?】 “对呀,有的时候说再多,还不如让他自己亲身感受一下……” “事教人,往往一次就够了。” * 引擎的咆哮撕裂了城北废弃赛道的夜空,探照灯將临时场地照得亮如白昼,却也勾勒出更多狰狞扭曲的阴影。 空气里瀰漫著刺鼻的汽油味、橡胶摩擦过地面的焦糊味,以及一种原始的躁动亢奋。 当徐竞驍换上那身黑红相间的赛车服,拉链拉到锁骨下方,正低头调整手套时,帐篷外沈梦綺和林浩几人兴奋的议论声,关於今晚对手和赛道的分析,像背景噪音一样涌来。 有那么一瞬间,血液里沉寂许久的某些因子被唤醒了,指尖甚至因期待而微微发麻。 就在这时,帐篷入口的光被人挡住了。 喧囂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徐竞驍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寧馨站在几步之外,单薄的米白色连衣裙在夜风中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到近乎易碎的轮廓。 她没有穿外套,赤脚踩著一双帆布鞋,小腿和手臂暴露在清冷的空气里,冻得有些发青。 她的脸上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和一双通红却乾涩的眼睛。 她就那样直直地看著他,看著他身上那套象徵著背叛与危险的装束。 时间凝固了数秒。 “宝宝?!你怎么——” 徐竞驍瞬间反应过来,急切地衝过去想抱她,却被她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徐竞驍,” 寧馨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破嘈杂的背景音,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你骗我。” 徐竞驍心头一紧,试图解释: “馨馨,你听我说,我就是……就比一场,一场就好!比完我立刻回家!我保证!” “妹妹,別把男人管得这么紧嘛。” 沈梦綺听到这边的动静,抱著头盔走过来,倚在帐篷边,似笑非笑地看著寧馨,语气带著过来人的调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真爱他的话,就该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享受他的光芒,而不是让他一味迁就你,困在身边,那多没意思?” 寧馨仿佛没听见沈梦綺的话,她的目光只锁在徐竞驍脸上,又问了一遍,声音冷了几度: “徐竞驍,你今天,非要上场,是吗?” 恰在此时,今晚徐竞驍的对手—— 一个留著络腮鬍的男人,带著几个人晃了过来。 他先是扫了一眼剑拔弩张的气氛,目光落到寧馨脸上时,毫不掩饰地闪过惊艷和玩味。 “哟,驍哥,这是……家属查岗?” 络腮鬍吹了声口哨,语带戏謔: “怎么,不比了?要跟著媳妇儿回家了?” “咱们可是说好的,徐竞驍,今天这场,你贏了,以后这块地儿,还有城南那几个场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要是输了……”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囂张,“以后凡是我们的车队用的场地,看到我们的人,乖乖让道,叫一声『哥』。”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地盘挑衅。 周围车队的人脸色都变了,林浩更是握紧了拳头。 徐竞驍眼神一厉,被气笑了,刚想开口应战—— “徐竞驍。” 寧馨第三次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已经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决绝: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今天,非要上场,是吗?”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徐竞驍身上。 一边是兄弟的期待、对手的挑衅,以及他自己骨子里被点燃的好胜心…… 而另一边,是寧馨冰冷通红的眼睛,和他曾经的承诺。 他仿佛被架在了火上烤,额角青筋跳动。 最终,在眾人注视下,他避开寧馨的目光,声音乾涩却带著一种破罐破摔的固执: “馨馨,就比这一次,我保证,之后……之后我真的不玩了。” 寧馨看著他,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样子刻进眼底。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 她没有再看徐竞驍,而是將目光转向那个络腮鬍对手,清晰地说: “今天这场,我跟你比。” …… 第12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12) “什么?!” “这姑娘说什么?” “疯了吧?” 短暂的死寂后,周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议论。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著寧馨。 她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打扮,哪一点能和速度、危险、钢铁机器联繫在一起? 沈梦綺嗤笑出声,毫不留情: “妹妹,赛车不是过家家,也不是你撒娇耍脾气的地方。別在这儿添乱了,乖乖回家等著吧。” 寧馨依旧无视了所有声音,只盯著络腮鬍: “我跟你比,你同意吗?” 络腮鬍从惊愕中回过神,上下打量著寧馨,眼中兴味更浓,摸著下巴,笑容油腻: “美女主动要求,我怎么会不答应呢?不过……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別说赛车了,摩托车扶得稳吗?哥哥我可以教你啊……” 说著,不怀好意地想伸手。 寧馨侧身避开,目光在周围扫视一圈,落在不远处一个身材与她相仿的短髮女孩身上。 她走过去,问:“你好,请问有备用的赛车服吗?借我一套。” 那女孩被寧馨的美貌和此刻冰冷强大的气场慑住,呆呆地点了点头: “有……有的,在那边帐篷。” “谢谢。” 寧馨頷首,转身就要跟女孩过去。 “寧馨!你胡闹什么!” 徐竞驍终於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脸上是震惊、焦急和愤怒: “你给我回去!这不是你能玩的东西!会出事的!” 寧馨回头,目光落在他抓著自己胳膊的手上,然后缓缓上移,对上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的冰冷和疏离,让徐竞驍心头猛地一悸,下意识鬆了力道。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转身跟著那个女孩走了,背影决绝。 徐竞驍想追上去,却被林浩和几个兄弟拦住。 “驍哥!你让她去!她碰了钉子就知道怕了!到时候还得你来收拾残局!” 林浩压低声音劝道,他觉得寧馨只是在赌气,根本不可能真的比赛。 沈梦綺也凉凉地说:“是啊,让她试试唄,也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徐竞驍看著寧馨消失在帐篷后的身影,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一种强烈的不安和恐慌开始攫住他。 …… 没过多久,寧馨换好了一身蓝白相间赛车服,走了出来。 她將长发利落地盘起塞进头盔,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一辆看起来性能中等的赛车。 “馨馨!下来!” 徐竞驍衝过去,拍打著车窗,声音已经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別闹了!我认输!我不比了!我们回家!” 车內的寧馨,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戴好头盔,系好安全带,双手握住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跟系统对话: “全面扫描车辆状况,建立最佳比赛模型,模擬对手可能採取的阴招……” 【指令確认。车辆扫描完成。模型构建中……对手危险驾驶模式分析……宿主放心,有我在,包你贏的!】 徐竞驍还在车外焦急地喊著什么,但寧馨已经关闭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 她只是静静地等待著。 发车令下! 两辆赛车如同离弦之箭般衝出起点! 巨大的推背感將寧馨牢牢按在座椅上,但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完全依赖系统的精准操控和预判,每一个过弯都流畅得惊人,速度更是快得让场边观眾发出惊呼。 徐竞驍死死盯著场內大屏幕上实时传送的监控画面,心臟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看到寧馨在几个连续急弯处,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轻鬆超越了络腮鬍的车! “臥c……这妹子……” 林浩张大了嘴。 沈梦綺也皱紧了眉,收起轻视,眼神变得凝重。 络腮鬍被一个女人超车,顿觉顏面尽失,怒火中烧。 在一个视野受限的s弯,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方向盘猛地一打,车身故意朝著寧馨的车侧后方挤撞过去—— 类似当年导致周时屿失控的那个弯道类型和撞击角度! “不!” 徐竞驍目眥欲裂,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粗糙的树干上,鲜血瞬间涌出,他却感觉不到疼,眼里只有屏幕上那惊险的一幕。 林浩被他这疯狂的样子嚇到,急忙从后面死死抱住他: “驍哥!冷静点!你看!她躲过去了!” 千钧一髮之际,屏幕上寧馨的车像是预知了一般,以一个的微小侧滑和加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挤,反而利用对方露出的破绽,瞬间拉开了距离! 全场譁然! 络腮鬍因为用力过猛和撞击落空,车辆瞬间失控,歪歪扭扭地撞上了旁边的缓衝带,停了下来,冒起青烟。 而寧馨的车,稳稳地衝过了终点线。 贏了。 车子停稳,寧馨熄火,解开安全带,取下头盔。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是一片深海般的平静,甚至没有剧烈运动后的喘息。 她推开车门下车。 徐竞驍已经挣脱了林浩,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冲了过来,眼睛赤红,浑身颤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检查: “馨馨……你怎么样?有没有事?伤到哪里了?你嚇死我了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破碎,带著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手抖得厉害。 寧馨任由他抓著,抬起头,平静地望进他惊恐未褪的眼睛里。 她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冰冷的疏离和彻底的失望。 她轻轻拨开他沾著血跡和灰尘的手,声音清晰而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徐竞驍,我们分手。”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僵住的身体,转身走向那个借她赛车服的女孩,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下自己的电话递过去,语气礼貌却疏离: “衣服我之后还给你,电话联繫。谢谢。” 然后,她就在所有人震惊、不解、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刚好经过的计程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启动,匯入夜色,没有一丝留恋。 徐竞驍站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走灵魂的雕像。耳边还迴荡著她那句平静的“分手”,眼前是她毫不犹豫上车离开的背影,脑海里是刚才赛道上那惊心动魄、几乎让他心臟停跳的一幕,以及她避开危险时那种冰冷精准、毫无畏惧的操控感…… 她不仅会赛车,而且技术好到惊人。 她不仅敢上场,而且直面了他最恐惧的事故重演。 她不仅贏了,然后用最平静的方式,给他判了死刑。 “砰!” 他双腿一软,单膝重重砸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地面的砂石里,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边的寒冷和灭顶的恐慌,將他彻底吞噬。 林浩和沈梦綺围上来,想扶他,想说些什么,却在他那双彻底失去光彩、只剩下空洞和绝望的眼睛里,哑然失声。 他们突然意识到,刚才离开的那个女孩,带走的不仅仅是一场胜利,而是徐竞驍世界里,刚刚重建起来、却瞬间崩塌的,全部的光。 而寧馨,坐在计程车里,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系统平静的播报在脑海中迴响: 【目標人物受到极致情感衝击(恐惧、震撼、悔恨、失去)。『替代性创伤体验』策略成功。『决绝分手』效果最大化。当前好感度剧烈波动,峰值触及92%,但伴隨极高情感不稳定风险。请任务者做好应对目標可能出现的极端行为准备。】 她闭上眼,轻轻靠向椅背。 弯道已过,胜负已分。 而通往真正终点的路,从来都不在赛道上。 第13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13) 徐竞驍清醒过来追出去的时候,早就不见寧馨的身影了,夜风灌满了他敞开的赛车服,冰冷刺骨。 他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冰冷的悔意,一点点从脚底蔓延上来,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颤抖著手拿出手机,拨打寧馨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一遍又一遍。 他打开微信,发消息,对话框旁立刻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惊嘆號——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被拉黑了。 徐竞驍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寓,推开门,里面还残留著她身上的淡淡馨香,一切摆设如常,却冷清得可怕。 他衝进臥室,打开衣柜…… 她常穿的那些衣服少了一大半。 梳妆檯上,属於她的瓶瓶罐罐消失无踪。 画架还在,上面却蒙上了一块白布。 她走了。 收拾得乾乾净净,像是要彻底从他的生活里抹去痕跡。 徐竞驍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插入银髮,发出一声痛苦又无助的低吼。 * 第二天,寧馨提著简单的行李,回到了a大女生宿舍。 周雨她们看到她红肿未消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嚇了一跳,围上来追问。 寧馨只是勉强笑了笑,轻声说: “没什么,就是……分手了。” “暂时回来住,方便吗?”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心力交瘁的脆弱。 室友们面面相覷,心疼不已,连忙帮她安置,绝口不再提徐竞驍。 而徐竞驍,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呆坐了一整夜后,像个游魂一样开车到了a大。 他守在女生宿舍楼下,从清晨到日暮,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托林浩去打听,才知道寧馨已经搬回了宿舍。 他给她室友发消息,永远石沉大海。 去教学楼外等,却看到她总是和同学结伴而行,见到他,便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视若无睹。 那道曾经温柔依赖的目光,如今只剩下冰冷的隔阂和彻底的拒绝。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仿佛救赎。 徐竞驍几乎是衝出了教室,直接开车回了家。 他需要抓住任何可能见到她的机会。 客厅里,徐母正插著花,看到他风尘僕僕地进门,有些意外: “哟,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这么早?没约外面的朋友?” 徐竞驍没理会母亲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身体姿態僵硬,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徐母放下剪刀,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嘆了口气: “等馨馨呢?” 徐竞驍猛地抬头: “妈,你……” “你那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徐母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微妙畅快,“怎么,惹她生气了?把人小姑娘气得都不回家了?” 徐竞驍嘴角抽搐了一下,无言以对。 他妈的语气,怎么听著有点像……幸灾乐祸? “你说说你,除了会跟我们嚷嚷,对著我和你爸发脾气,你还会干什么?” 徐母放下茶杯,总算找到了机会,把憋了多年的吐槽倾泻而出: “馨馨多好的孩子,乖巧懂事,又知道心疼人。” “你倒好,肯定是又犯浑了!” “你就是活该。” 徐竞驍被亲妈数落得有些抬不起头,但此刻也顾不上面子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脸上带著从未有过的焦躁和恳求: “妈,我知道我错了。” “你……你帮帮我吧。” “她不肯见我,也不接电话……” 看著儿子这副全然没了平时囂张气焰的样子,徐母心里又是气他不懂事,又有点心疼。 她沉默了片刻,才说: “帮你打个电话问问可以,但馨馨愿不愿意来,妈可管不著。” “她要是铁了心不想见你,我也没办法。” “行!妈,你打,你问问!” 徐竞驍立刻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徐母白了他一眼,拿起手机,找到寧馨的號码拨了过去,还特意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寧馨轻柔的声音: “喂,伯母?” “馨馨啊。” 徐母声音立刻变得无比慈爱温柔。 “周末了,回不回来吃饭呀?” “阿姨特意做了你爱吃的椰子鸡和糖醋小排,好久没见你了,怪想的。” “哦对了,上次跟朋友出去玩,看到一条项炼,觉得特別衬你,给你带回来了,回来试试喜不喜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能听到寧馨细微的呼吸声。徐竞驍屏住呼吸,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伯母,我……” 寧馨似乎有些犹豫。 “来吧来吧,就当陪陪伯母,好不好?你徐伯伯今天也回来早,咱们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徐母趁热打铁,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想念和亲昵。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寧馨声音软了下来: “好吧,伯母,那我晚点回来。” 徐竞驍紧绷的肩膀瞬间鬆弛了一点,眼底迸出光彩。 “哎,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让司机去接你啊!” 徐母立刻敲定,不给寧馨反悔的机会,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才掛了电话。 放下手机,徐母看向瞬间活过来似的儿子,没好气地说: “听到了?馨馨等等回来。” “你自己造的孽,自己想办法解决。馨馨那孩子性子看著软,主意可正,你真把她惹急了,有你好受的。” 徐竞驍连连点头:“我知道,妈,谢谢。” 知道了寧馨会回来,徐竞驍反而更加坐立不安。 他在客厅里踱步,一会儿看看时间,一会儿又走到窗边张望,就是个紧张万分的毛头小子,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冷峻不羈。 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徐竞驍眼睛一亮,几乎是弹射起步般冲向玄关,迫不及待地拉开了门—— 门外站著刚下班的徐父。 父子俩四目相对,徐父被儿子这迅雷不及掩耳的开门速度和灼热的眼神嚇了一跳,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干什么?嚇我一跳!” 徐竞驍脸上的期待和急切瞬间垮掉,变成毫不掩饰的失望和烦躁。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走回了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浑身散发著低气压。 徐父:“……???” 他一脸莫名其妙地走进来,用眼神询问沙发上的妻子: 这混小子又抽什么风? 徐母淡定地插著另一支花,头也不抬: “有病,別理他。” 徐父摇摇头,也懒得管,换鞋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徐竞驍来说简直度秒如年。 终於,门外再次传来汽车声,然后是车门关闭的轻响,以及熟悉的脚步声。 徐竞驍的心臟猛地揪紧,再次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玄关內侧,手放在门把手上,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只是屏息等待著。 门被推开。 寧馨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牛仔裤,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些,但眉眼间那股淡淡的倦意。 她手里提著一个小纸袋,大概是给徐母带的点心。 看到杵在玄关的徐竞驍,寧馨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眼神也没有丝毫波动,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她弯下腰换鞋,將风衣掛好,然后径直朝著楼梯方向走去。 徐竞驍立刻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像条害怕被主人拋弃的大型犬。 寧馨走上二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开门。 徐竞驍还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呼吸可闻。 门打开,寧馨终於转过身,平静地看著他,语气礼貌而疏远: “哥哥,你还有什么事吗?” 这声“哥哥”,比任何冰冷的斥责都让徐竞驍难受。他喉咙发紧,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就想將她拥入怀中,声音沙哑破碎: “宝宝,我真的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別这样对我……”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她,寧馨就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拥抱。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审视,轻声问: “徐竞驍,在赛场上,看著我开车,面对那些急弯,面对对手的恶意挤压,特別是最后……差点出事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受?” 徐竞驍被她问得一愣,那些瞬间涌上的恐惧、窒息、心臟骤停般的感觉再次清晰地浮现,几乎將他撕裂,他的脸色白了白。 他张了张嘴,却开不了口。 寧馨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徐竞驍心上: “那种感受,你只体会了一次。” “就一次,已经让你快要疯了,对吗?” 她抬起眼,直视著他骤然缩紧的瞳孔。 “那你有没有想过,每一次,每一次你去赛车,去玩那些危险的活动,叔叔和阿姨,他们在家里,在接到任何陌生电话时,在听到任何关於赛车的消息时,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们是不是每一次,都要体会那种,甚至比你感受到的,还要强烈百倍、持续了无数次的恐惧和煎熬?” 徐竞驍的呼吸猛地滯住,身体僵直。 “而我,”寧馨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她闭了闭眼,復又睁开,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我不仅体会过你父母那种持续的担忧,我还在那个『未来』里,亲眼见到过你满脸是血、毫无生气地倒在我面前的样子……” “那个画面,我只要一闭眼,就会看到。”” 她看著他,眼神里是彻底的心灰意冷: “徐竞驍,我不想再经歷一次了。” “不管是亲眼看著你涉险,还是日夜活在那种提心弔胆的恐惧里。” “我累了。” “我不敢再赌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转身进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咔噠”一声轻响,门锁落下。 也將徐竞驍,彻底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他呆呆地站在门外,耳边反覆迴响著她的话…… 还有那些被他忽略的、父母欲言又止的担忧眼神,母亲背著他偷偷抹掉的眼泪,父亲疲惫又失望的嘆息…… 所有的一切,串联起来,像一场迟来的海啸,將他彻底淹没。 他终於,真切地、骨髓深处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感同身受”,什么叫“后怕”,以及,他曾经的自私和混帐,给在乎他的人,带来了怎样持续不断的伤害。 第14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14) 晚餐的气氛,与其说是温馨,不如说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长餐桌上,徐母亲自布置了碗筷,特意將寧馨安排在自己身边。 灯光温暖,菜餚精致,椰子鸡汤氤氳著诱人的香气。 “馨馨,多吃点,看你最近好像又瘦了。” 徐母夹了一块燉得酥烂的排骨放到寧馨碗里,眼神慈爱,“学校食堂不合胃口?还是功课太忙了?” 寧馨抬头,对徐母露出一个乖巧温软的笑容: “没有,伯母,食堂挺好的,可能是我自己最近胃口一般。您也吃,別光顾著我。” 她也给徐母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 徐父坐在主位,看著妻子和寧馨之间的互动,脸上线条比平时柔和许多。 他喝了口汤,看向寧馨,语气是长辈式的关心: “听你伯母说,最近在准备一个什么绘画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儘管说。” 寧馨放下筷子,认真回答: “嗯,是一个青年艺术双年展的校內选拔,还在构思阶段。谢谢徐伯伯关心,目前还应付得来。” “倒是您,上次听伯母说您最近又总熬夜看文件,血压没再高吧?药按时吃了吗?” 徐父心里一暖,语气更和缓了些: “老毛病了,注意著呢。有你伯母提醒著,药都按时吃,最近好多了。” “那就好。” 寧馨点点头,又转向徐母,“伯母您也是,別太操劳了,之前不是说总睡不好嘛。” 而徐竞驍,就坐在寧馨斜对面,像个透明人。 从落座开始,他就被一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在这场“家庭”对话之外。 母亲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寧馨身上,连那个一向严肃的父亲,此刻也和寧馨说著温和的话。 他们三个人,形成了一个自然而紧密的交流圈,谈论著健康、学业、日常,语气里透著彼此关怀的暖意。 而他,被排除在外。 他握著筷子的手有些僵硬,食不知味。 耳朵里听著他们的对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父亲。 暖黄灯光下,徐父鬢角的白髮似乎比记忆中更多了,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些。 父亲不再是他童年记忆中那个高大威严的形象,他也会疲惫,也会生病…… 而这个认知,像一根迟来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徐竞驍长久以来因叛逆和隔阂而蒙蔽的双眼。 这么多年,他沉浸在失去朋友的愧疚和对父母“控制”的反抗中,用赛车、用叛逆、用漠视,將自己包裹成一个刺蝟,拒绝对父母流露出任何软弱或关心。 他理所当然地享受著家庭的庇护,又理所当然地怨恨著家庭带来的“束缚”,却从未真正停下来,看一看父母悄然变化的容顏,听一听他们沉默背后的担忧。 他这个亲生儿子甚至……不如馨馨。 餐桌上的谈话还在继续,依旧没有他的份。 徐竞驍坐在那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多余”和“失职”。 就在这时,徐父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对徐母和寧馨说了声“公司电话”,便起身走到客厅去接。 但依旧能听到徐父的声音: “……明天的航班?必须我亲自去?李副总呢?……那边的关係……行吧,我知道了,把资料发我邮箱……” 片刻后,徐父回到餐厅,脸色有些凝重,但很快掩饰过去,重新坐下: “没事,一点工作上的事。” 徐母担忧地看著他:“又要出差?你这才刚缓过来几天?医生不是说让你最近別太劳累吗?” 徐父摆摆手:“没办法,那边一个重要的合作,对方点名要我去谈,涉及一些旧关係,別人去不放心” 徐竞驍一直沉默地听著。 他看著父亲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又想起刚才馨馨的话…… 就在徐母还想说什么时,徐竞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乾涩,却异常清晰: “爸,什么合作?资料发给我看看。” 餐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徐父和徐母都诧异地看向他,连一直无视他的寧馨,也微微抬起了眼。 徐竞驍避开父母惊讶的目光,低著头,用筷子拨弄著碗里的米饭,语气努力维持著平静,却还是泄露出一丝不自在: “反正我最近……学校没什么事。如果只是需要熟面孔的人去,我可以试试。” 他顿了顿,补充道:“总比你……来回奔波强。”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像嘟囔,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徐父愣住了,看著眼前这个像头不服管教的小狼一样的儿子,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类似“关心”和“分担”的话。 徐母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翻涌的情绪。 寧馨垂著眼瞼,小口喝著汤,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只有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徐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儿子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你知道这个合作方是谁吗?启明科技那边的负责人可是出了名的难缠,对细节和技术参数要求极其苛刻,而且……他们对年轻后辈,可不会太客气。” 徐竞驍抬起头,直视父亲,“启明科技的王总,技术出身,吹毛求疵,但重信守诺,而且对真正懂行、有准备的人,反而会高看一眼。” “他们关心的核心是第三阶段电池组的稳定性和低温效能,之前送去测试的改良样本数据我有印象,关键参数和应对预案,我可以现在就梳理。”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完全不是平时那个只懂赛车和玩闹的紈絝模样。 徐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欣慰。 他最终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资料我等下让他们发你。” “今晚准备一下,明早我让张秘书送你去机场。记住,一切以公司利益和合作为重,谨慎行事。” “明白。” 徐竞驍应下,重新低下头吃饭,耳根却有些发红。 这顿饭的后半程,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徐母又开始给寧馨夹菜,但眼神总忍不住瞟向儿子。 徐父虽然没再多说,但吃饭的动作似乎减缓了一些。 * 饭后,徐母果然拉著寧馨上了二楼,进了自己的起居室。 她从梳妆檯抽屉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条精致的白金项炼,坠子是一颗泪滴形状的月光石,周围镶嵌著细密的碎钻,在灯光下流转著柔和而清冷的光晕,確实很衬寧馨的气质。 “来,馨馨,试试看。” 徐母热情地拿起项炼,示意寧馨转身。 寧馨顺从地低下头,露出纤细白皙的后颈。 徐母为她戴上,调整好搭扣,又拉著她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女孩,眉眼清丽,锁骨纤细,那颗月光石恰好悬在锁骨中间,清冷的光泽与她身上那种疏离又脆弱的气质奇异地融合,增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动人。 “真好看,我就说这项炼適合你。” 徐母满意地端详著,眼神慈爱,但隨即又轻轻嘆了口气,拉著寧馨在旁边的丝绒沙发上坐下。 她握著寧馨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带著歷经世事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馨馨,今天……谢谢你。” 寧馨微微一怔,抬眼看她:“伯母?” “竞驍那孩子……” 徐母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从小被我们,尤其是被他爸爸,保护得太好,后来又因为那件事……他心里有结,拧巴,跟我们不亲,整天就知道往外跑,玩那些危险的东西,怎么说都不听。我和他爸爸,有时候看著他那副样子,又气又急,又拿他没办法。” 她看著寧馨,眼神复杂: “可今天……他居然主动说要替他爸爸去出差。你知道吗,我听见他那么说的时候,心里……”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红,“这孩子,多久没这么跟我们说过话了,更別说主动揽事。” 【这男主……比周肆桉还过分……】 系统吐槽道。 徐母轻轻摩挲著寧馨的手背,声音更加柔和: “我知道,这改变……肯定是因为你。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孩子看你的眼神,还有他今天的样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馨馨,伯母谢谢你,谢谢你……让他有了点人样。” “伯母,您別这么说。” 寧馨的声音很轻,带著安慰: “我其实……没做什么。我只是……希望他能好。” 徐母重复著这句话,眼中水光更盛,她握紧了寧馨的手,“馨馨,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伯母是真喜欢你,也真心希望你们能好好的。竞驍他……本质不坏,就是轴,就是被惯坏了,不懂得怎么对人好,更不懂得珍惜。” 她看著寧馨平静的侧脸,忍不住又嘆了口气: “今天他肯迈出这一步,我是真的高兴。就盼著他这次不是三分钟热度,能真的开始学著担当,学著体谅人……也学著,好好珍惜眼前人。” 最后那句话,意有所指。 寧馨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抿了抿唇。 第15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15) 徐竞驍出差这段时间,效率高得惊人。 不仅顺利拿下了那个难啃的合作,还顺手解决了两个项目遗留的技术衔接问题,让公司里几个原本对他持观望甚至轻视態度的元老都暗自点头。 他回来时,人都瘦了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里那种浮躁的戾气褪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锐利和沉稳。 当然,这份“沉稳”在面对寧馨时,立刻土崩瓦解,变回了那个不知所措的黏人精。 在徐母的暗中助攻和徐竞驍的软磨硬泡下,寧馨总算勉为其难地重新通过了他的好友验证。 加上好友的那一刻,徐竞驍差点没在公司会议室里笑出声,嚇得正在匯报的部门经理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得到了小徐总的嘲讽。 * 徐竞驍的改变,徐父徐母也看在眼里,欣慰之余,也隱隱有些担忧。 这孩子像是要把过去荒废的时间全部补回来,白天照例去上课,没课就扎进公司,深夜还对著电脑研究项目资料。 这股拼命的劲头,连跟著徐父多年的张秘书都私下感慨: 小徐总有点太拼了…… 只有寧馨知道,这改变的代价是什么。 徐竞驍发给她的消息里,疲惫感越来越重,偶尔还会提到胃难受,或者不小心趴在桌上睡著著凉了。 寧馨回復很冷淡,毕竟她还没原谅他。 但隨著时间的流逝,最先著急的是系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宿主,麻烦赶一下进度了……】 “……” * 和好的契机很快就来了。 这天,寧馨已经洗漱完准备休息了,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徐母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徐母带著哭腔的声音: “馨馨……竞驍他、他在公司晕倒了!” “现在在去中心医院的路上……” “他这几天一直说不舒服,劝他休息也不听……” 寧馨忙安慰她: “伯母,您別急,告诉我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赶到医院时,徐竞驍已经被送进急诊观察室了。 徐父徐母守在门外,院长亲自陪著,徐母眼睛红肿,徐父脸色凝重,不停揉著眉心。 看到寧馨过来,徐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抓住她的手: “馨馨,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加上急性肠胃炎引发的高烧和昏厥,还有点低血糖……”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爱惜自己呢!” 寧馨轻声安慰著徐母,目光却透过观察室的玻璃窗,看向里面。 徐竞驍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往日张扬的银髮早就在出差前就染黑了,此刻无力地贴在他额前,手背上扎著输液针,旁边仪器闪烁著冰冷的光。 男人闭著眼,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紧紧蹙著,嘴唇乾裂。 那一刻,寧馨心底某个地方,似乎被极细微地刺了一下。 徐母疲惫地嘆了口气,低声道: “他这几天为了拿下城东那个旧改项目,天天熬夜看资料,跟各方面的人周旋,饭也顾不上好好吃……” “说是想证明自己,其实……” 他看了一眼观察室里的儿子,眼神复杂,“……有一部分原因,大概是想做给你看。” 寧馨睫毛颤了颤,跟系统对话: “让他早点醒过来吧。” “別让我演独角戏……” 【收到,宿主。正在扫描男主身体状况……】 【扫描完毕,正在制定恢復方案……】 后半夜,徐父徐母年纪大了,被寧馨劝回家休息,她留下来守著。 寂静的走廊里,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寧馨坐在观察室外的长椅上,抱著手臂,看著里面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 寧馨起身,轻轻推门进去。 徐竞驍醒了,正艰难地试图抬手去够床头的水杯,眼神还有些涣散。 看到寧馨进来,他明显愣住了,隨即眼底涌起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更深重的愧疚与慌乱。 “馨……馨?”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试图撑起身子,“你怎么……我……” “別动。” 寧馨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他乖乖躺了回去。 她拿起水杯,试了试温度,然后扶起他,將吸管递到他唇边。 徐竞驍就著她的手小口喝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仿佛怕一闭眼她就会消失。 温水滋润了乾渴的喉咙,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想起自己昏迷前最后的感觉,是胃部痉挛的剧痛和眼前发黑,然后好像听到助理惊慌的呼喊…… 再然后,就没有意识了。 “对不起……” 他垂下眼,声音低哑,“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还麻烦你过来……” 寧馨放下水杯,没有回应他的道歉,只是问: “医生说你过度疲劳,饮食紊乱。” 徐竞驍沉默了很久,久到寧馨以为他不会回答。 就在她准备转身时,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囈语: “对不起,我以后会保重身体……我只是……害怕。” 寧馨动作顿住。 “我怕我不做出成绩来,你就会一直不理我。” “我怕我做得不够好,改变得不够多,就永远追不上你离开的脚步。” 他抬起头,眼圈泛红,不是发烧引起的,而是压抑了太久的恐惧终於找到了发泄口,“我知道我以前混蛋,自私,不考虑別人的感受……” “我想改,我真的想改。我想变得可靠,变得能承担责任,变得……配得上你,而不是只会惹你生气,让你担惊受怕。” 他吸了吸鼻子,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脆弱的眼睛湿漉漉地望著她: “我知道,只是埋头工作,可能很笨……” “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也是真的……不能再没有你。” “赛车……我真的再也不碰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你不喜欢我玩那些危险的,我就不玩。 “你不喜欢我跟他们出去胡闹,我就不去。” “你不允许的……我都可以改。” “只是……別不要我,行吗?” 最后一句,带著小心翼翼的乞求,和他此刻病弱的模样,衝击力惊人。 寧馨站在床边,背对著窗外的月光,脸上的表情隱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系统实时播报: 【宿主,已经到95%的好感度咯。】 “嗯,看来,可以原谅他了。” 过了许久,就在徐竞驍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以为又要得到冰冷的沉默时,寧馨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很轻,却像羽毛拂过徐竞驍紧绷的心弦。 她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探向他的额头。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停留了片刻。 “烧还没完全退。” 她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彻骨,“先好好养病。別想那么多。” 这语气,就是一个很好的预兆。 馨馨没有拒绝,也没有离开。 这对於近乎绝望的徐竞驍来说,已经是黑暗中透进来的一线天光。 他猛地抓住她收回的手,握在手心,力道不大,却带著不容挣脱的执拗,眼睛死死盯著她: “那……那我好了以后……还能……还能找你吗?” “像以前那样……给你发消息……接你下课……” “周末……一起吃饭?”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著期待。 寧馨看著被他握住的手,又抬眸看向他写满恳求的脸。 “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她最终,没有抽回手,只是別开了视线,声音轻得像嘆息,“……別让我再说第二次。” 这句话,听在徐竞驍耳中,无异於特赦令。 巨大的狂喜和酸楚瞬间淹没了他,他紧紧握著她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第16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16) 寧馨发誓,这么快就答应和好,是她现阶段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徐竞驍出院后,仿佛患上了“日常分享癖”和“行程报备强迫症”。 “早,宝宝醒了吗?” “我吃了个三明治,食堂的酱放多了,有点腻。” “[图片]” “我到公司了。” “张秘书泡的咖啡一如既往的难喝。想你。” “中午跟研发部开会,盒饭。” “有虾,但没家里做的好吃。” “[图片]” “下午要去工厂看新生產线了。” “晚点还有个视频会议,对方是欧洲时间。” “估计要弄到很晚。晚上不用等我,宝宝你早点睡。” “终於结束了……头好晕。” “你睡了吗?晚安。[月亮]” 每天,寧馨的手机都会准时被这类消息轰炸。 从早餐內容到咖啡口味,从会议无聊到盒饭难吃,事无巨细,还必配毫无技术可言的隨手拍。 后来连敷衍都懒了,直接设置成免打扰,只在必要时瞥一眼。 “他好烦。” 寧馨对著系统吐槽,“我是他生活记录仪吗?” 【宿主,这边建议您忍受一下……】 寧馨翻了个白眼。 好在,寧馨的忍受並非毫无价值。 系统面板上,那个代表好感度的数字,在缓慢却坚定地攀升,最终停在了惊人的98%。 “行吧。” 寧馨看著那个数字,心底掠过一丝满意。 而徐竞驍的改变,不止体现在对她的“黏”上。 身体养好后,他好像真的把“承担责任”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和之前一样,他基本都泡在公司,从最基础的报表看起,跟著不同的项目组学习,甚至周末也会去工厂或研发中心。 但答应了寧馨,不会再熬坏自己的身体了。 元旦那几天假期,他更是忙得不见人影,连寧馨都只能在深夜收到他疲惫的“晚安”。 * 林浩他们几个兄弟明显感觉到了徐竞驍的疏远。 电话约十次有九次被拒,理由从“陪女朋友”变成了“在公司”、“开会”、“看项目”。 曾经机车引擎的咆哮兄弟,如今连引擎声都听不见了。 “驍哥这是……真从良了?” 一次私下小聚,林浩灌著啤酒,不可思议地跟赵鹏嘀咕,“赛车不玩了,局也不来了,整天不是公司就是陪他那小女友……这还是咱们认识的徐竞驍吗?” 赵鹏耸耸肩:“人家是真有家业要继承,哪像我们,標准的社会閒散人员。” 语气里,不免有些物是人非的唏嘘。 终於熬到学校放寒假。 考完最后一门,校园里瞬间空荡了不少。 林浩逮著机会,硬是把徐竞驍约了出来,美其名曰“寒假前的最后放纵”,地点定在常去的一家清吧,环境相对安静。 “必须来啊驍哥!兄弟们多久没见你了!” “再说,你都『改邪归正』了,喝个酒总不犯你家寧馨妹妹的忌讳吧?” 林浩在电话里半是抱怨半是调侃。 徐竞驍握著电话,看向旁边正在收拾行李的寧馨。 放假了,她准备搬回徐家住。 徐竞驍用眼神询问。 寧馨察觉到他的目光,头也没抬:“想去就去。” “那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 “嗯……可以吧。” 寧馨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语气平淡,“省得你回来又一身酒气,还得麻烦人送。” 徐竞驍眼睛一亮,立刻对电话那头的林浩说: “行,一会儿到。我带馨馨一起。”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隨即传来林浩夸张的吸气声: “还……带家属?” “行!驍哥你现在真是……” “二十四孝好男友!” * 清吧里灯光昏黄,爵士乐舒缓流淌。 林浩和赵鹏已经在了,卡座里还坐著另外两个平时玩得不错的男生。 看到徐竞驍牵著寧馨的手进来,几人都愣了一下,隨即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尤其是看到寧馨那张清纯绝伦的脸时。 林浩最尷尬,毕竟他是被寧馨当面拒绝过的…… “驍哥!这儿!” 赵鹏最先反应过来,招手。 徐竞驍护著寧馨走过去坐下,很自然地接过酒水单,先问寧馨: “想喝点什么?果汁?还是无酒精的鸡尾酒?” “温水就好,谢谢。” 寧馨的声音轻柔,对在座的几人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安静地坐在徐竞驍身边,目光落在桌上的烛台上,似乎对周围的谈话並不感兴趣。 林浩给徐竞驍倒了杯威士忌,加了冰,推过去: “驍哥,你现在可是大忙人了,见你一面比见明星还难。” 徐竞驍接过酒杯,笑了笑,没多解释,只问: “最近怎么样?你们。” “还能怎么样?老样子唄。” 赵鹏接话,语气有点酸,“哪像你,赛道也不上了,车也不改了,摇身一变徐总了。” “听说你前阵子出差,拿下个大项目?可以啊驍哥,深藏不露。” “运气好而已。” 徐竞驍抿了口酒,语气平淡,目光却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身边的寧馨。 她正小口喝著柠檬水,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恬静。 清吧里流淌的爵士乐掩盖不住卡座区域微妙的暗流。 “说起来,梦綺姐她们好像也在附近,刚发消息问我们在哪儿呢。” 赵鹏看了眼手机,隨口道。 林浩眼睛一亮: “那正好叫过来一起啊!人多热闹!” 说著就要发定位。 徐竞驍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寧馨。 寧馨闻言只是眼睫微垂,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见。 没等徐竞驍开口阻止,林浩的消息已经发了出去。 不到十分钟,三个高挑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卡座旁。 为首的正是沈梦綺,她今晚穿了件黑色皮衣,內搭紧身背心,下身是破洞牛仔裤配短靴,利落的短髮下,眉眼间带著惯有的颯爽和不羈。 寧馨:这么冷的天……不理解,但尊重。 她身后跟著两个女生,一个妆容精致,打扮时髦;另一个则看起来更清爽些,扎著马尾,穿著运动风的卫衣和马甲。 沈梦綺的目光先落在徐竞驍身上,扯了扯嘴角: “哟,徐大少,难得啊。” 然后,她的视线才转向徐竞驍身边安静坐著的寧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复杂,审视中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卡座里的气氛因为这三个女生的到来,变得更加凝滯。 林浩和赵鹏赶紧起身让座,招呼服务员加酒。 就在这有些尷尬的沉默中,那个穿著卫衣的女生,目光落在寧馨脸上时,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来,有些惊喜地主动开口: “是你!寧馨!” 这一声招呼,让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包括一直垂著眼瞼的寧馨。 寧馨抬起头,看向那个女生,系统早就把她的身份放出来了: 程薇,同校机械工程的,也是校摩托车协会的成员,那天在赛车场借给她赛车服的女孩。 “你好。”寧馨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真的是你!” 程薇显得很高兴,忽略了旁边沈梦綺微沉的脸色,有些兴奋地说,“衣服我收到了,清洗得特別乾净,还有你送的那个限量版arai头盔……太贵重了!”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上次在赛场上,你的表现真的太精彩了!” “那几个过弯,还有最后化解危机的那一下,简直神了!我回去跟协会里的人復盘了好久!” “噢,对了,我叫程薇,机械工程的。” 程薇的语气充满了纯粹的敬佩和欣赏,显然是个真心热爱机车的技术派。 寧馨浅浅地笑了笑: “没什么,以前玩过两年,有点手生可,运气好而已。” 她话音刚落,脑海里就响起系统毫无波澜的吐槽: 【宿主,撒谎不打草稿。原身的履歷里可没有『玩过两年赛车』这一项。】 寧馨在心底淡淡回应: “那不是有你吗?” “去处理吧。细节弄合理点。” 系统认命: 【指令確认。开始篡改……不,是补充相关人物背景数据。】 这边,程薇还在感嘆:“玩过两年就能有那种水平?你太谦虚了!那绝对是顶级天赋了!” 她们的对话,让卡座里其他人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而沈梦綺的脸色,则更加微妙了。 徐竞驍却因为寧馨的注意力完全被程薇吸引而莫名有些吃醋。 他放在寧馨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沈梦綺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尤其是徐竞驍那充满占有欲的小动作和落在寧馨身上几乎移不开的目光,让她心头那股憋闷了许久的鬱气骤然升腾。 她拿起林浩刚给她倒的一杯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放下杯子,玻璃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看向徐竞驍,嘴角勾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卡座里每个人都听清: “兄弟局,怎么也带人家小姑娘来?多扫兴啊。” “有些话,都不好说了。” 这话指向性明確,语气里的排斥和不耐毫不掩饰。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寧馨身上。 林浩和赵鹏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程薇皱起了眉,另一个时髦女生则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寧馨:哟,汉子茶? 徐竞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手臂一用力,將寧馨更紧地揽入怀中,抬起眼,直视沈梦綺: “沈梦綺,她是我女朋友,不是外人。” “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心里应该有数。” “女朋友”三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宣示主权,也是在划清界限。 卡座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梦綺脸上的嘲讽笑容僵住了,握著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她看著徐竞驍眼中毫不掩饰的维护和疏离,再看他怀里那个仿佛受尽委屈的寧馨,一股混杂著不甘和某种被背叛感的情绪狠狠衝撞著她的心臟。 她认识徐竞驍这么多年,一起在赛道上风驰电掣,分享过速度与激情,也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样子。 他们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特別的那一个,是能与他並肩的那一个。 可现在,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妹妹”,这个看起来柔弱不能自理的女孩,不仅让徐竞驍彻底离开了赛道,离开了他们的圈子,甚至……还让他用如此冰冷戒备的语气,將她划分到了“外人”的行列。 凭什么? 沈梦綺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她猛地別开脸,又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著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腾的酸涩和怒意。 她没再说话,但紧绷的下頜线和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明確昭示著她的不悦和……失败。 寧馨依偎在徐竞驍怀里,感受到他胸腔传来的沉稳心跳和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態。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徐竞驍见沈梦綺沉默,也不再纠缠,转而低声询问怀里的寧馨: “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们先回去?” 寧馨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 “嗯,是有点吵。” “好,我们回家。” 徐竞驍拿起外套,细心替寧馨披上,然后对林浩他们点点头,“单记我帐上,你们继续玩,我们先走。” 说完,他拥著寧馨,起身离开卡座,全程没有再给沈梦綺一个眼神。 第17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17) 从清吧出来,冬夜的寒风立刻裹挟住了两人。 徐竞驍细心地將寧馨往怀里揽得更紧,用自己的大衣裹住她,快步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暖风徐徐吹出,將外界的寒冷隔绝。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车厢內一片安静,只有低低的引擎声和暖风的气流声。 徐竞驍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寧馨。 小姑娘安静地靠著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上,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徐竞驍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 她似乎从那时起就格外沉默。 “宝宝,”徐竞驍放柔了声音,打破了车厢內的寂静,“怎么了?是不是刚才……沈梦綺的话,让你不开心了?” 他斟酌著用词,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指责她敏感。 寧馨闻言,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车窗外掠过的灯光短暂地照亮她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泪光,却仿佛蒙著一层淡淡的雾气,看不清情绪。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又转回去看著窗外。 【宿主,你又要演起来了?】 “別影响我情绪,忧鬱著呢。” 寧馨的这种沉默,反而让徐竞驍更加確信她有心事。 他趁著红灯停下,伸手过去,轻轻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放在膝上: “跟我说说,嗯?別闷在心里。” “是不是……因为沈梦綺?” “还是……因为別的?” 他的掌心温暖乾燥,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道。 寧馨指尖微颤了一下,没有抽回手,却也没有回握。 她垂下眼睫,盯著两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暖风的声音里: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一些……事。” “是我们未来发生的事吗?” 徐竞驍心弦一紧,关於他们“未来”的记忆,总是牵动他全部的神经,尤其是当她露出这种低落神情时。 “嗯。” 寧馨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迷茫,“想起……我们结婚以后,好像也有过不太愉快的时候。” “有一次……吵得挺厉害的。” 徐竞驍的心沉了沉,握紧了她的手: “为什么吵架?” 他想像不出自己会捨得让她难过到需要吵架。 寧馨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那些“久远”的记忆,然后才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敲在徐竞驍心上: “就是因为……沈梦綺。” 听到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徐竞驍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寧馨努力回忆的样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 “……那天我们约好了去看一个我很期待了很久的画展。” “天气不太好,有点阴,风也挺大。” “我们刚到美术馆门口,你的电话就响了,是沈梦綺打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涩意和委屈: “你听她说了几句,脸色就变了……然后,你就很著急地对我说,『梦綺那边遇到点麻烦,我得立刻过去一趟,画展我们改天再看,对不起』。” “没等我反应过来,也没问我冷不冷,要不要先找个地方等你……你就转身跑向停车场,开车走了。” 徐竞驍的呼吸微微一滯,仿佛能看见那个阴冷的风天,美术馆门口,她孤零零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车绝尘而去。 寧馨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却还是勉强继续道: “我一个人……” “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晚风很大,吹得我浑身发冷……” “我给你打了电话,你一直不接,后来终於接通了,你第一句就是说我『胡闹』,『不知道轻重』……” “……当晚我就发烧了,病了好几天,特別难受。” 她抬起眼,看向徐竞驍,眼眶已经红了,里面盛满了清晰的控诉和心有余悸的恐惧: “你后来回来了,很愧疚,哄了我很久,我们才和好。” “但是那个画展……我再也没去看成。” “我就是觉得委屈,明明我才是你女朋友,可她一个电话就能让你拋下我。” 她伸出手,轻轻抓住徐竞驍握著她的那只手的手腕,指尖冰凉: “竞驍……我知道你们认识很久,有很多共同的回忆。” “我不是要你和她断绝来往,那样太不讲道理了……” “我只是……可不可以,以后儘量不要因为她的事,就把我一个人丟下?” “我心里会很难受,会控制不住地想……想你是不是觉得,她的事比我重要?” 她的眼泪终於滑落,顺著苍白的面颊滚下,在昏暗的车厢內闪著细微的光。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落泪,却比任何哭喊都更具杀伤力。 【宿主,是不是有点用力过度了?】 【你上次还一脸决绝地要分手,现在又卑微地让他心疼你……不是很矛盾吗?】 “小嘴巴……” “你懂什么,那叫张弛有度。” “再说了,不管什么招式,有95%的好感度的人都是处於盲目状態的。” “他愿意听就行了。” 徐竞驍看著她脆弱流泪的模样,听著她描述那个“未来”场景,因为他的混蛋行径给她带来的伤害,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像潮水般將他淹没。 有机会真想给那个“他”来一拳! 她独自在冷风中等待,又生病…… 光是想像就让他痛彻心扉。 “对不起……对不起馨馨……” 他再也忍不住,將车缓缓靠边停下,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將她紧紧地拥入怀中,手臂用力到颤抖: “是我混蛋!我怎么能那么对你!” “以后所有你想看的展览,你想去的地方,我都陪你去,绝不失约。” “我再也不会把你一个人丟下,绝不会的。” 系统:…… 徐竞驍鬆开她一些,双手捧住她泪湿的脸,指腹轻柔地擦去她的眼泪,看著她通红的眼睛,眼神无比郑重,像在立下最神圣的誓言: “我答应你,以后绝不会再因为沈梦綺,或者任何人、任何事,忽视你的感受,把你置於那么难受的境地。” “我会儘量避免和她单独接触,如果真有非处理不可的情况,我一定提前告诉你,或者带你一起去。 “宝宝,相信我,好吗?” 寧馨在他掌心轻轻点头,泪水又涌出来一些,但这次,似乎带了些许释然。 她將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小声啜泣著: “嗯……我相信你。” 徐竞驍紧紧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发顶,感受著她身体的轻颤,心里除了疼惜,对沈梦綺升起前所未有的疏离和戒备。 * 沈梦綺这边也清晰地感觉到,她和徐竞驍之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给他发消息,分享车队新到的改装件照片,吐槽某个赛事主办方的不专业,或者只是简单问一句“在干嘛”。 以往,徐竞驍即使回復得不那么及时,语气也总是带著特有的熟稔和隨意,偶尔还会和她討论几句技术细节,或者约下次去车行看看。 但现在,他的回覆变得简短而克制。 “嗯。” “知道了。” “忙。” 乾巴巴的几个字,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有时候甚至石沉大海,直到第二天才收到一条姍姍来迟的消息: “昨晚睡了,没看到”。 她打电话过去,十次有八次被转接到语音信箱。 偶尔接通,背景音往往是安静的办公室,或者车载蓝牙的导航声,他的语气礼貌而疏远: “有事?我在开车/开会。” 匆匆几句,便掛断,多一句閒聊都没有。 沈梦綺握著手机,听著里面传来的忙音,心头那股邪火越烧越旺,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第18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18) 冬日的阳光难得和煦,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自从学校放假,寧馨的空余时间都被徐母霸占了。 徐母挽著寧馨的手臂,两人刚从一家高级定製服装店出来,手里提著几个精致的纸袋。 徐母兴致很高,难得儿子开始懂事了,寧馨又乖巧贴心,她心情舒畅,正巧最近sales发消息说到了很多新款,她便拉著寧馨来逛新开的奢侈品商场,说是要给她添置几件过年穿的新衣。 寧馨今天穿著徐母给她挑的浅杏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气质温婉安静,走在打扮优雅的徐母身边,像一对亲密的母女。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冷硬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交谈。 “徐伯母?真巧。” 徐母和寧馨同时抬头,只见沈梦綺站在不远处一家店的门口,手里也拎著个购物袋,显然也是来逛街的。 她今天没穿皮衣,换了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款风衣,短髮依旧颯爽,只是脸上没什么笑容,眼神先落在徐母身上,礼节性地点了点头,隨即转向寧馨时,那目光便沉了下来,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徐母有些意外,但还是保持著良好的教养,微笑道: “是沈小姐啊,好久不见,你也来逛街?” “嗯,就是隨便看看。” 沈梦綺走过来,目光在徐母和寧馨挽著的手臂上扫过,嘴角扯了扯: “伯母气色真好,看来最近心情不错。也是,家里多了个这么『懂事贴心』的女儿,肯定开心。” 她语气里的讽刺意味连徐母都听出来了。 徐母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些,眉头微蹙。 寧馨垂著眼睫,仿佛没听出沈梦綺话里的刺,只是轻轻捏了捏徐母的手臂,示意她不必在意。 沈梦綺见寧馨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头那股自从清吧那晚后就一直憋著的邪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她往前一步,逼近寧馨,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旁边的徐母也听清: “寧馨,装得挺像啊。” “在徐伯母面前就是小白兔,在我们面前又是另一副样子。” “怎么,靠著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把徐家上下哄得团团转,很得意吧?” “沈小姐!” 徐母脸色一沉,出声呵止,“请注意你的言辞!” 寧馨抬起眼,看向沈梦綺: “梦綺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和伯母只是正常逛个街而已。” “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 她这副“懒得跟你计较”的態度,彻底激怒了沈梦綺。 理智那根弦仿佛“啪”地一声断了。 沈梦綺嗤笑,声音拔高,引得周围几个路人侧目。 “你当別人都是傻子吗?你处心积虑接近徐家,討好伯父伯母,拴住徐竞驍,不就是为了徐家的钱和地位吗?” “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告诉你,徐竞驍不过是一时新鲜,等他玩腻了——” “够了!” 徐母气得脸色发白,打断她的话: “沈小姐,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馨馨是我们家的客人,更是我们心疼的孩子!” “你再胡说八道,別怪我不给你父母面子!” 沈梦綺却不看徐母,而是直直盯著寧馨,声音提高了些,带著一种蓄谋已久的尖锐和揭穿般的快意: “徐伯母,您恐怕还不知道吧?” “您身边这位『乖巧』的寧馨妹妹,可不止会弹吉他、会掉眼泪。” “她玩起赛车来,可比您儿子徐竞驍还要疯!” 徐母一愣,下意识看向寧馨,眼中满是疑惑: “赛车?馨馨?” 寧馨的脸色在沈梦綺说出“赛车”二字时几不可察地白了一瞬,但她迅速垂下眼睫,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沈梦綺仿佛终於抓住了她完美面具下的裂缝,迫不及待地要將它撕得更大: “怎么,不敢承认了?” 她看著被徐母护在身后、只露出半张苍白小脸的寧馨,那种“胜利者”的姿態彻底刺激了她。 她猛地扬起手中那个装著金属摩托车配件的沉重纸袋,不管不顾地朝著寧馨的方向挥去,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打破她那层令人作呕的偽装,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形: “我让你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沈梦綺这泄愤般的一挥,袋子末端竟直直朝著猝不及防的徐母胸口撞去! 徐母惊呼一声,下意识想后退,脚下却是一滑,高跟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崴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伯母!”寧馨脸色骤变。 电光石火之间,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寧馨猛地侧身,用尽全身力气將徐母往自己这边一拉,同时整个人挡在了徐母和那挥来的购物袋之间,用自己的背部和手臂,承受了大部分的撞击和拉扯力道。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啊!” 是徐母受惊的短促惊呼,和寧馨压抑的闷哼。 购物袋的边缘和里面坚硬的头盔稜角重重地磕在寧馨抬起格挡的左臂上,又擦过她的侧腰。 巨大的衝力让她踉蹌了一下,手臂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而徐母被她及时拉了一把,只是踉蹌著撞到了旁边的玻璃护栏,並没有摔倒,只是嚇得花容失色,心臟狂跳。 “馨馨!” 徐母站稳后,第一时间看向护住自己的寧馨,只见她眉头紧蹙,脸色发白,右手紧紧捂住了左臂,指缝间,米白色的毛衣袖子已经被迅速渗出的血跡染红了一小片。 “你的手!” 徐母声音都变了调,急忙上前查看。 周围的店员和顾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衝突惊动,纷纷围了过来,议论纷纷。 沈梦綺也呆住了,她看著寧馨手臂上刺目的血跡和徐母惊怒交加的脸,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失控、多冒险。 她刚刚是疯了吗? 她本意只是想嚇唬羞辱寧馨,没想到差点伤到徐母…… 一股凉意瞬间从脚底窜起。 寧馨强忍著疼痛,对焦急的徐母摇了摇头,声音还算平稳: “伯母,我没事,只是擦破了点皮。您有没有伤到?嚇著了吧?” 她第一时间关心的仍然是徐母。 徐母看著她明明疼得额头冒汗却还强作镇定的样子,再想起她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举动,又是后怕又是心疼,眼圈立刻红了: “傻孩子,我没事……你、你这胳膊……” “快,我们去医院!” 就在这时,一个焦急万分的身影拨开人群冲了进来,正是接到保鏢电话后火速赶来的徐竞驍。 他原本就在附近开会,一听说母亲和寧馨在商场似乎与人起了衝突,立刻扔下客户赶了过来。 “妈!馨馨!” 徐竞驍看到母亲脸色苍白,而寧馨捂著渗血的手臂,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锐利如刀,扫向现场,“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先是紧张地扫过母亲和寧馨,確认她们大体无碍,然后才落到站在一旁,脸色还变幻不定的沈梦綺身上,看到地上的“凶器”眼神骤然冰冷。 徐母看到儿子,又是委屈又是后怕,指著沈梦綺,声音发颤: “是她……馨馨为了护著我,才伤了胳膊!她怎么能这样!” 徐竞驍的脑子“嗡”地一声,一股暴戾的怒火直衝头顶。 他猛地转向沈梦綺,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厌恶,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骇人的压慑力: “沈梦綺,你对我妈和馨馨动手?” 沈梦綺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气和失望刺痛,急忙辩解: “不是!竞驍,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我只是气不过,不是故意朝著伯母在那边的……” “气不过?” 徐竞驍打断她,上前一步,逼近她,强大的压迫感让沈梦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有什么资格气不过?” “又凭什么把气撒到我家人身上?”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寧馨是我女朋友,让你注意分寸?” 他看了一眼寧馨还在渗血的手臂,心疼和怒火交织,语气更加决绝冰冷: “看来我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今天你敢对我妈动手,明天是不是就敢动刀子了?” “我没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沈梦綺急了,她从未见过徐竞驍用如此陌生而冷酷的眼神看她,心慌意乱。 “是不是故意,已经不重要了。” 徐竞驍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更令人心寒,他拿出手机,当著沈梦綺的面,划开了通讯录,找到她的名字,然后乾脆利落地,按下了刪除键。 “以后,別再联繫了。我们,也不再是朋友。” 他收起手机,眼神漠然,“离我妈,离馨馨,还有我,都远一点。別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说完,他不再看她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转身快步走到寧馨和母亲身边,小心翼翼地看著寧馨的手臂,声音立刻放柔,带著心疼和焦急: “疼不疼?我们马上去医院。妈,您还能走吗?车就在外面。” 徐母点点头,紧紧握著寧馨没受伤的右手,惊魂未定。 寧馨被徐竞驍半揽在怀里,感受著他身体的紧绷和小心翼翼。 她微微侧头,目光掠过面如死灰的沈梦綺,也看到了她眼中彻底破碎的某种东西。 然后,她收回目光,轻轻靠向徐竞驍,低声道: “我没事,別担心。一点皮外伤而已……先送伯母回家压压惊吧。” 她的懂事和体贴,与沈梦綺刚才的疯狂失態形成鲜明对比。 临走前,徐竞驍对沈梦綺又说了一句:今天的事,我保留追究的权利。 第19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19) 日子像是被涂上了一层厚厚的糖霜。 徐竞驍几乎褪尽了所有年少时的桀驁与不羈,將越来越多的精力投入到家族企业中。 他学习能力强,又有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很快便能独当一面,替徐父分担了许多压力。 徐父看著儿子的转变,严肃的脸上渐渐有了欣慰的笑容。 又一个温馨的晚餐时分。 水晶吊灯的光芒柔和地洒满餐厅,菜餚精致可口。 徐母眉眼含笑,看看越发沉稳的儿子,又看看身旁安静美好的寧馨,忽然开口道: “馨馨啊,你大伯今天下午来电话了。” 寧馨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抬头看向徐母。 “他说国外那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估计下周就能回国。” 徐母语气温和,带著商量的口吻,“你父母留下的公司,现在也基本稳定下来了,有了专业的团队在打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我们的意思呢……既然你和竞驍感情也稳定了,两家是不是也该正式坐下来,商量一下你们的事情了?”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看向徐竞驍,“比如……先订个婚?把名分定下来,也算了却我们一桩心事。” “订婚”二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徐竞驍心中激起巨大涟漪。 他猛地看向寧馨,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激动和期待,握著筷子的手都不自觉收紧了。 寧馨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云,她迅速低下头,长睫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桌布边缘,声音细若蚊蚋: “伯母……我……我还小呢……” 害羞的模样惹人怜爱。 “伯母可等不及了,就想早点把你迎进家里来。” 徐母笑吟吟的,越看越觉得这对孩子般配,“先订婚,等你毕业再结婚,好不好?” “竞驍,你说呢?” “我肯定没意见!” 徐竞驍立刻接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寧馨,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和渴望,“馨馨,你愿意吗?” 寧馨在他的注视下,头垂得更低,耳根都红透了,过了好几秒,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嗯。” 徐竞驍心中狂喜,若不是父母在场,他几乎想立刻將她拥入怀中。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而变得更加温馨融洽,徐父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 当晚回到公寓,门刚关上,徐竞驍便再也按捺不住,將寧馨抵在门板上,炙热的吻铺天盖地落下。 不同於以往的温柔试探或激情索取,这个吻带著即將拥有名分的狂喜,缠绵深入,几乎要夺走她的呼吸。 “宝宝……馨馨……” 他在她唇边喘息低语,指尖摩挲著她泛红的脸颊,眼神深邃如夜海,“我好高兴……真的……” 情到浓时,一切水到渠成。 当他滚烫的掌心抚过她微颤的肌肤,气息不稳地在她耳边哑声询问“可以吗?”时,寧馨闭著眼,脸颊潮红,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夜,公寓里瀰漫著令人脸红心跳的气息。 徐竞驍像是终於得偿所愿的探险家,不知疲倦地索取和给予,恨不得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寧馨生涩地承受著他汹涌的爱意。 …… 接下来的几天,初尝禁果的徐竞驍食髓知味,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寧馨身边。 年轻的身体精力旺盛,加上情感上的极度满足,让他有些不知节制。 寧馨起初还能配合,但接连几天下来,实在有些吃不消,腰酸腿软,精神也懨懨的。 “刚开荤的男人太可怕了。” 她在心里对系统抱怨。 【……】 系统没法体会,谢谢。 寧馨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看著在厨房兴致勃勃研究新菜谱,要给她补补的徐竞驍,眼底闪过一丝计算。 “不然……让我生个病吧。” 她漫不经心地想,“发个烧什么的,正好休息两天。別让我太难受就行。” 【好的,宿主。保证完成任务。】 【开始体温调节中枢设定目標:38.5°c。伴隨轻度头晕、乏力、食欲不振症状,这样可以吗?】 “也行吧。” * 是夜,徐竞驍照例將寧馨搂在怀中,心满意足地睡去。 半夜,他却被怀中异常滚烫的温度惊醒。 打开灯一看,寧馨双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眉头紧蹙,显然是发高烧了。 “馨馨?馨馨!” 徐竞驍顿时慌了神,连忙起身拿体温计、退烧贴,又去拧湿毛巾。 他小心翼翼地照顾著,餵她喝水,用温水擦拭她的手脚心,眼中满是心疼和自责: “是不是我前几天……累著你了?还是晚上著凉了?” 寧馨意识模糊,只发出一些含糊的囈语,不安地扭动著。 徐竞驍守了她大半宿,直到天快亮时,她的体温才稍微降下去一点,陷入沉睡。 第二天上午,寧馨悠悠转醒。 额头上还贴著退烧贴,身体有些乏力,但大脑异常清醒。 她眨了眨眼,看向坐在床边、一脸憔悴、眼中布满红丝的徐竞驍。 四目相对。 徐竞驍见她醒来,鬆了口气,连忙俯身,声音沙哑温柔: “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饿不饿?我熬了粥……”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寧馨看著他,那双总是盛满依赖、爱意或狡黠的眼睛里,此刻一片清澈见底的茫然,还有一丝……怯生生的疏离。 她像是受惊般,微微往后缩了缩,眼神躲闪了一下,才小声地喊了一声: “竞……竞驍哥哥?” 这一声“哥哥”,带著距离感,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徐竞驍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担忧。 他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温柔和关切瞬间凝固,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看著她。 “你……你叫我什么?” 他声音发紧,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寧馨似乎被他过激的反应嚇到,眼神更加惶恐不安,她拉起被子,又往后缩了缩,脸色苍白,声音细小: “竞驍哥哥……我……我怎么在这里?” “这是哪里?我的头好晕……我是……发烧了吗?” 她的反应,她的眼神,她的语气…… 完全不是那个会窝在他怀里撒娇、会因为他多看別人一眼而吃醋、会在情动时软软唤他“老公”的寧馨! 徐竞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不安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老婆呢?我那么大个老婆呢? 他想起她曾经说过的“穿越”,想起那个篮球砸中后的“失忆”……难道?! “馨馨,”他强压住心头的恐慌,小心翼翼地、试探著问,“你……你还记得我是谁吗?记得我们……之间的事吗?” 寧馨看著他,眼神困惑而警惕,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无伦次: “你是竞驍哥哥……徐伯伯的儿子……我……我住在你家……可是……你討厌我……”她捂住额头,痛苦地蹙眉,“我好像做了好长一个梦……乱七八糟的……好多奇怪的事情……” 徐竞驍如遭雷击,踉蹌著后退一步,撞到了旁边的床头柜,发出哐当一声响。 完了。 那个从“未来”而来,深爱他的寧馨……不见了? “不……不会的……” 他喃喃自语,“馨馨,你看清楚。” “是我,徐竞驍,我们马上要订婚了,是你跟我说我们以后会结婚的,你还记得吗?那个篮球场,医务室……” 他声音哽咽,眼眶瞬间红了,“还有昨晚……昨晚我们……” 寧馨被他摇得头晕,脸色更白,眼中迅速蓄满泪水,是纯粹的害怕和不解: “竞驍哥哥……你弄疼我了。” “什么老婆?什么结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想回家……我想徐伯母……” 她的眼泪滚落,砸在徐竞驍手背上,冰凉。 徐竞驍像是被烫到一般鬆开了手,看著眼前这个眼神陌生又恐惧的女孩,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將他彻底淹没。 “系统,”寧馨在脑海中对系统淡淡道,“他看起来快要碎了。” 【谁让你又突然这么刺激他一下呢?】 寧馨吸了吸鼻子,泪眼朦朧地看著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的徐竞驍,小心翼翼地问: “竞驍哥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是我……我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事情嘛?” 徐竞驍看著她清澈却陌生的眼睛,心臟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灌著冷风。 他颓然跌坐在床边,双手插入发间,银髮凌乱。 过了好半晌,他才用乾涩嘶哑的声音,开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她解释那个离奇的“穿越”故事,解释他们如何相识,如何因为一个篮球而有了“未来”的纠葛,如何相爱,如何走到今天…… 他讲得断断续续,时而激动,时而茫然,更多的却是甜蜜。 寧馨安静地听著,脸上適时地流露出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听到某些亲密细节时的害羞。 直到徐竞驍说到昨晚,说到订婚的提议时,她猛地打断他,声音带著颤抖: “別说了……竞驍哥哥,求你別说了……” 她拉起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的,“这太荒唐了……我怎么可能……我们怎么可能……这怕不是个梦吧?” 徐竞驍坐在那里,看著蜷缩在被子里,拒绝接受这一切的女孩,心凉了个彻底。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空洞的眼眸。 第20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20) 被子下的啜泣声渐渐低下去,寧馨露出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怯怯地看著仿佛一瞬间被抽空所有力气的徐竞驍,声音还带著哽咽后的微哑: “对、对不起……竞驍哥哥……我……我好像真的忘记了很多事。” “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她眼中的愧疚和那份小心翼翼,刺痛了徐竞驍。 他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刚才只顾著沉浸在失去老婆的巨大恐慌和痛苦中,完全忽略了眼前这个女孩所承受的衝击和不安。 对她来说,一觉醒来,被告知和一个几乎算得上陌生的“哥哥”有了如此亲密复杂的关係,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这该有多荒谬和恐惧? 一股迟来的愧疚和责任感涌上心头,暂时压下了心底那片冰冷的空洞。 “不,不是你的错。” 徐竞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她。 “是我……是我太著急了。” “你刚醒,还不舒服,我不该这样逼你。”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这次动作格外轻柔,带著安抚的意味,“別怕,馨馨。” 寧馨的手在他掌心轻轻颤了颤,却没有立刻抽走,只是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著他,里面充满了依赖和不確定。 徐竞驍看著她乖巧又脆弱的样子,整理了一下思绪: “你现在突然变成这样,只有我知道原因。” “这件事……我们先不要告诉我爸妈,好吗?” “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惊嚇,也会很担心你。” “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至少在他们面前,我们还像以前一样相处,好不好?” 寧馨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他的话,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问: “那……那我该怎么做?” “我……我不记得该怎么和你……相处了。” 她问得认真而困惑,像个迷路的孩子。 徐竞驍心中酸涩,却也因为她愿意配合而稍微鬆了口气。 他紧了紧握住她的手,眼神认真地看著她: “你得先习惯我,习惯我的存在,我的触碰,我的关心。毕竟,在所有人眼里,我们已经交往很久了,感情很好,订婚的事两家也都说定了。” 看到寧馨脸上瞬间浮现的羞窘和一丝抗拒,他连忙补充,语气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一时很难接受,很突然,甚至……有点荒唐。但是馨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是真的很爱你。所以……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就当……让我重新追你一次。我们慢慢来,从零开始,我会让你重新认识我,重新……喜欢上我,可以吗?” 他的目光炽热而真诚,带著孤注一掷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寧馨看著他,脸颊慢慢染上红晕,这次的红晕里多了几分真实的羞涩和动容。 她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对目前的徐竞驍而言,如同天籟。 【宿主啊,这小世界就这一个男主……你別可劲造啊……】 * 接下来的日子,徐家別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在徐父徐母面前,寧馨依旧乖巧懂事,对徐竞驍也保持著礼貌的互动,但细心如徐母,还是察觉到了些许不同。 徐母只当是小女儿家心思,因著订婚的事越发害羞了,或是小两口闹了点无伤大雅的小彆扭,私下还笑著打趣过徐竞驍: “是不是你心急,嚇著馨馨了?慢慢来,女孩子要哄的。” 徐竞驍只能苦笑应下。 实际上,两人虽然还住在同一屋檐下,寧馨搬回了她之前住的那间客房,美其名曰“让她有更多私人空间適应”。 徐竞驍自己则每晚回到主臥,面对空荡荡的另一半床铺,辗转难眠,心里那份失落和渴望交织啃噬。 但他没有气馁。 他开始了一场精心而耐心的“重新追求”。 寧馨想看的画展,他会提前买好票;寧馨喜欢吃的东西,经常出现在她面前;寧馨的衣柜、首饰柜,他负责填满…… 他的关心无微不至,却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尊重她的步调。 偶尔的肢体接触,比如过马路时虚扶一下她的胳膊,看电影时肩膀轻轻相靠,他都做得极其自然又克制,时刻留意著她的反应。 寧馨起初確实有些不自在和刻意的疏离,但渐渐地,在他日復一日的温柔攻势下,她眼中的戒备和陌生感慢慢褪去。 她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好,甚至偶尔,会在他讲公司趣事时,眼里流露出专注和淡淡的笑意。 就在两人关係看似步入新的轨道,徐竞驍觉得那颗被“冷藏”的心似乎正在被自己一点点重新捂热时,一个变数出现了…… 寧馨的大伯寧致远,回国了。 寧致远处理完要紧的事务,第一时间来到徐家,郑重感谢徐家这段时间对侄女的照顾。 他是个儒雅沉稳的中年人,言辞恳切,但態度明確: “馨馨父母走得突然,我这边现在都安顿好了,不能再继续麻烦你们了。” “我在这里给她准备了一套房子,离她学校也不远,她伯母过几天也会过来照顾她。” ”馨馨以后,就由我们来负责。” 徐母一听就急了,她是真把寧馨当女儿疼的,连忙说: “不麻烦不麻烦!馨馨在这儿住得好好的,我们都习惯了,就当多了一个女儿!” 徐竞驍也看向寧致远,语气沉稳: “寧伯伯,馨馨现在不仅是您的侄女,也是我的未婚妻。您放心,她住在这里,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寧致远有些意外地看向寧馨,似乎在询问她的意见。 寧馨站在一旁,手指绞著衣角,看了看满脸不舍的徐母,又看了看眼神迫切的徐竞驍,最后对寧致远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晰: “大伯,我想……我还是跟您回去吧。这段时间已经很麻烦徐伯伯徐伯母了。而且……”她顿了顿,避开了徐竞驍瞬间黯下去的目光,“我也该学著独立一些。” “馨馨!”徐母还想挽留。 徐竞驍却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寧馨的手腕,对长辈匆匆说了句“抱歉,我们先谈谈”,便不由分说地將她带上了二楼她的房间。 房门关上,隔绝了楼下的声音。 徐竞驍將寧馨抵在门板上,双臂撑在她两侧,银髮下的眼睛紧紧锁住她,里面翻涌著强烈的不安: “为什么?为什么要走?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你还要慢慢適应我呢?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好不好?” 寧馨被他困在方寸之间,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和身体的紧绷。她抬起眼,看著他眼底那份近乎脆弱的执著,心里某个地方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但她还是轻轻推了推他,声音平静: “竞驍哥哥,你做得很好。” “只是……大伯说得对,我不可能一直住在你们家。” “我们……还没结婚呢。” “而且,我也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消化这一切,去想想……我们的未来。” 她的理由合情合理,甚至称得上懂事。 可徐竞驍听不进去,他只知道她要离开他…… 巨大的失落感和即將失去的恐惧淹没了他,他猛地將她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嵌进身体,声音低哑得近乎哀求: “別走……馨馨,別离开我……我受不了……没有你在身边,我怎么办?” 寧馨的脸颊贴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能听到他狂乱的心跳。 她没有再推开他,也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待在他怀里,任由他抱著。 …… 寧致远的態度很坚决。 几天后,寧馨还是收拾了行李,搬去了大伯为她准备的一处安静高端社区的新別墅。 徐母红著眼睛送她到门口,反覆叮嘱常回来吃饭。 徐竞驍则一言不发,全程紧绷著脸,直到她的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当晚,徐竞驍躺在空荡冷清的大床上,辗转反侧。 房间里仿佛还残留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影子。 没有她在身边,夜晚变得无比漫长而难熬。 焦躁和思念像蚂蚁一样啃噬著他的心。 凌晨一点,他再也忍不住,猛地起身,抓起车钥匙,驱车直奔寧馨的新住处。 別墅区安保严格,但他的车牌早已登记。 他將车停在门外,没有按门铃,只是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於心的號码。 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她睡了的时候,电话被接起,传来寧馨有些含糊的声音: “餵?竞驍哥哥?” “馨馨,” 徐竞驍听到她的声音,喉咙发紧,声音沙哑,“我在你家门口。”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隨即传来窸窣的声响和轻微的脚步声。 很快,別墅的门打开,寧馨披著一件薄外套,赤著脚跑了出来。 月光下,她穿著简单的睡衣,长发有些凌乱,脸上带著刚醒来的懵懂和惊讶。 “你怎么来了?” 她打开了大门,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吗?” 徐竞驍看著她,目光贪婪地描绘著她的眉眼,心臟酸胀得发疼。 他哑声道:“没事。就是……太想你了。睡不著。” 寧馨怔住了,看著他风尘僕僕的样子,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在徐竞驍惊讶的目光中,她往前一步,將额头轻轻抵在他胸膛上,声音轻得像夜风呢喃: “竞驍哥哥……我好像……也很想你。” 他浑身一震,隨即轻轻捧住她的脸,指尖带著激动的颤抖。 “小祖宗……” 他声音哽咽,带著失而復得的无限庆幸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与她的目光交缠: “总算把你的心,捂热了一点。” 第21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21)完 短暂相拥和直白的思念,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徐竞驍的心门。 某人开始了他“夜奔”的日常。 起初只是难熬时的衝动,后来几乎成了习惯。 只要晚上没有推不掉的应酬,他处理完公司事务,总会忍不住驱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寧馨的別墅外。 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车里,看著二楼她房间那盏暖黄的灯,直到熄灭,仿佛这样就能心安一些, 更多的时候,他会发条信息,或者直接打电话,低声说“我在外面”,然后等待那抹纤细的身影披著外套,匆匆跑出来。 他们会在车里说说话,或者徐竞驍会带些她喜欢的小点心,寧馨怕被人发现,总催他早点回去休息。 月光、树影、低声的絮语,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然而,秘密总有被揭穿的一天。 寧致远回国后需要时间处理侄女在国內的各项事宜,也希望陪著她適应新环境。 他是个细致且警觉的长辈。 起初几次深夜听到门外隱约的汽车引擎声和低语,他只当是邻居晚归。 但次数多了,加上偶尔从二楼窗户瞥见门外熟悉的车影和路灯下的高大人影,他肯定猜到了什么。 …… 这天晚上,徐竞驍加班到很晚,但想到寧馨,还是驱车前往。 夜色已深,別墅区万籟俱寂。 他照例將车停在老位置,刚拿出手机,別墅的门突然打开了。 出来的不是寧馨,而是面色严肃的寧致远。 徐竞驍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连忙推开车门下车:“大伯。” 寧致远走到门口,隔著栏杆,目光锐利地打量著他: “竞驍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我……” 徐竞驍一时语塞,总不能直说:我想你侄女了睡不著…… 只能开口道: “路过,顺便来看看。” 这藉口拙劣得他自己都不信。 “路过?” 寧致远重复了一遍,眼神更沉,“从城东到城西,专程『路过』我家门口?竞驍啊,馨馨单纯不懂事,有些规矩可能疏忽了。” “但你是个男人,应该知道分寸。” “深更半夜,频繁地让女生出来见你,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对馨馨的名声好吗?” 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徐竞驍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既有被长辈抓包的难堪,更有对寧馨声誉可能受损的后怕。 “大伯,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他低下头,诚恳认错,“我只是……担心馨馨一个人不习惯,想看看她。” “绝对没有其他意思,更不会做任何伤害她的事。” “你的担心,我心领了。” 寧致远语气稍缓,但態度依旧坚决,“但关心也要讲究方式。馨馨现在由我们照顾,她的安全和生活,我们自然会负责。” “你们年轻人感情好,我们做长辈的乐见其成,但该有的规矩和体面,不能丟。” “以后,如果想念馨馨,请在合適的时间,通过合適的方式联繫。这种深夜造访,就免了吧。” 这时,听到动静的寧馨也穿著拖鞋跑了出来,看到门外对峙的两人,尤其是大伯严肃的脸色和徐竞驍难堪的神情,立刻明白了。 她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小声喊:“大伯……” “馨馨,回房间去。” 寧致远头也不回,声音不容置疑,“夜里风凉,別感冒了。” 寧馨担忧地看了一眼徐竞驍,后者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听话。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转身慢慢走回了屋里。 看著寧馨的身影消失在门內,寧致远才对徐竞驍最后说道: “时间不早了,你也请回吧。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他转身进了別墅,关上了门。 铁门內外,重新恢復了寂静,只剩下徐竞驍一个人站在清冷的夜色中。 接下来的几天,徐竞驍果然没再在深夜出现。 他给寧馨发信息的频率更高了,电话也打得勤,但总感觉隔著一层什么。 * 转眼到了新年。 在徐母的极力邀请和寧致远的斟酌下,两家人决定一起过年,地点就定在徐家別墅,热闹些。 寧馨的大伯母和堂姐寧雅,也赶了回来。 除夕当天,徐家別墅张灯结彩,充满了节日气氛。 徐母指挥著佣人忙前忙后,准备丰盛的年夜饭。 长辈们在客厅閒聊,寧馨便拉著寧雅上了二楼。 徐母给寧馨准备的客房宽敞明亮,附带一个不小的衣帽间,里面掛满了徐母和徐竞驍陆陆续续为她添置的衣物、配饰。 寧雅饶有兴致地瀏览著,手指滑过一件件质地精良的衣裙,嘖嘖讚嘆: “看来徐家確实对你不错。” “这段时间没受什么委屈吧?” 寧馨无奈一笑:“姐姐,怎么会呢。” 寧雅转身倚在梳妆檯边,抱著手臂,目光落在寧馨脸上,带著探究和一抹亲近的好奇: “馨馨,跟姐姐说实话,徐竞驍这人……到底怎么样?” 寧馨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愣,隨即垂下眼睫,摆弄著梳妆檯上一个水晶摆件,声音轻轻的: “竞驍哥哥……他很好啊。对伯父伯母孝顺,对我也……很照顾。” 寧雅看著她全然信任的眼睛,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心里有数就好。姐姐是怕你太单纯,受了委屈。” “不过,你也別担心,我们总归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嗯,好。”寧馨伸手,抱住了寧雅。 * 窗外冬阳明媚,屋內暖意融融,餐桌上气氛轻鬆融洽。 寧雅妙语连珠,逗得徐母和大伯母笑声不断。 徐父和寧致远聊著国內外经济形势,偶尔也插入几句家常。 徐竞驍则一如既往,细心地照顾著身边的寧馨,剥虾剔骨,添汤布菜,动作自然嫻熟。 寧雅看著他的动作,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餐至中途,徐母放下汤匙,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目光在寧馨和徐竞驍之间流转,再次提起了那个眾人心照不宣的话题: “趁著这新年的喜气还没散,咱们两家是不是也该把两个孩子的事,再往前推一推了?” 听到这话,寧致远放下筷子,看向身旁偶尔抬眼与徐竞驍目光相触时便不自觉流露出柔光的侄女,又看看对面那个眼神几乎时刻黏在寧馨身上,难掩爱意的年轻人,心中瞭然。 这些天的相处,他自然看得出侄女对徐竞驍的依赖和日渐加深的情意,也看到了徐竞驍为寧馨做出的改变和毫不掩饰的珍视。 女大不中留啊。 寧致远轻轻嘆了口气。 他转向徐父徐母,正色道: “既然两个孩子情投意合,我们做长辈的,自然希望他们好。” “年后我和內子还会在国內待一段时间,处理些事情。” “依我看,不如就趁这段时间,先办个订婚宴。” “毕竟他们还没毕业,订婚也更稳妥些。” 徐母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声说好。 徐父也微微頷首表示赞同。 徐竞驍一直屏息听著,此刻心臟激动得怦怦直跳,他立刻站起身,对著寧致远和徐家父母,郑重地弯了弯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我徐竞驍在这里保证,一定会用尽全力对馨馨好,爱护她,尊重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请你们放心。”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眼神真诚热烈。 寧致远看著他,点了点头: “竞驍,保证的话谁都会说。” “我们更看重的是你日后的实际行动。” “馨馨这孩子……心思敏感,你要多体谅,多包容。既然选择了她,就要对她的人生负责。” “我明白,寧伯伯。我会用行动证明。” 徐竞驍毫不犹豫地应下,目光转向身边的寧馨,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和坚定。 寧馨一直低著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一顿饭在敲定订婚初步意向的和乐气氛中结束。饭后,寧致远一家带著寧馨告辞。 寧馨刚到家没多久,手机响起。 “竞驍哥哥?” “我在你家外面。” “想见你。” 徐竞驍声音低哑,语气带著渴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匆匆的脚步声和轻微的开门声。 寧馨穿著厚厚的外套,裹著围巾跑了出来,鼻子冻得有点红,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你怎么又来了?大伯要是知道……” “我知道。” 徐竞驍打断她,从车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毛毯,下车走到铁门边,將毛毯递给她,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激动,忽然问道: “想不想……去个地方?” “现在?去哪儿?”寧馨疑惑。 “市中心,新年倒计时的钟楼广场。” 徐竞驍眼中带著期待,“听说今晚还有最后一场跨年氛围的灯光秀。” “好。” 徐竞驍立刻笑了: “快,上车!我们偷偷去,等等送你回来!” 车子匯入夜晚的车流,驶向城市最繁华的中心。 越是临近钟楼广场,人流车流越是密集,到处张灯结彩,洋溢著节日残留的欢腾气息。 好不容易找到车位停下,徐竞驍紧紧牵著寧馨的手,护著她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潮。 巨大的倒计时电子钟矗立在广场中央,屏幕上的数字跳动著,吸引著无数情侣、朋友、家人的仰望。四周霓虹闪烁,音乐喧囂,空气里瀰漫著糖炒栗子、热红酒和烟花的淡淡气味。 人声鼎沸,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氤氳成团。 寧馨被徐竞驍护在怀里,周围是陌生人的体温和欢笑,眼前是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和呼吸。 这一切热闹又遥远,仿佛置身於一个巨大的、充满烟火气的梦境。 “冷吗?” 徐竞驍低头,在她耳边问,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寧馨摇摇头,仰头看著越来越接近零点的倒计时屏幕,心跳莫名也跟著那跳动的数字加速。 人群开始齐声倒数,声音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十!” “九!” “八!” 徐竞驍的手臂將她圈得更紧,下巴轻轻抵著她的发顶。 “三!” “二!” “一!” “零——!” 巨大的钟声轰然敲响,浑厚悠长,穿透所有的喧囂。 广场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口哨和祝福声。 无数彩色气球被放飞,更多的情侣在漫天飘落的人造雪花和璀璨灯光中拥吻。 就在钟声敲响、零点降临的这一刻,徐竞驍捧起寧馨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寧馨在他滚烫的唇舌间,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剧烈的心跳。 周围世界的喧囂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唇齿间辗转的温度和他身上清冽熟悉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生涩却顺从地回应,双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后背。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当徐竞驍终於微微退开,额头抵著她的额头,两人呼吸交融,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气。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倒映著广场的璀璨灯火,和一个脸颊緋红的她。 “宝宝,”他声音沙哑,带著喘息,却无比清晰地落入她耳中,盖过了周围的喧闹,“希望以后……岁岁年年,朝朝暮暮,都有你。” 【宿主,目標人物好感度达到100%。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寧馨將脸埋在他温暖的颈窝,闭上了眼睛。 (完) 第1章 將军的客居表妹(1) 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单调而沉闷,像一首催眠曲。 寧馨就在这规律的晃动中,倏然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能看见头顶淡青色的车帷隨著顛簸轻轻摇曳。 鼻尖縈绕著上等沉水香的味道。 身下铺著厚实的锦垫,却仍能感觉到道路的每一次起伏。 “醒了?”一旁传来温柔的女声。 寧馨侧目,看见一位穿著杏色比甲的妇人,正关切地望著她。 妇人约莫三十余岁,眉眼温婉,髮髻梳得一丝不苟,耳坠是简单的珍珠,通身透著江南水乡浸润出的柔润气度。 【宿主,开始剧情传输咯。】 江南寧氏,百年望族,诗礼传家…… 原身是寧家最小的女儿,自幼受严格闺训,琴棋书画皆通,尤擅丹青…… 此去京城,是为投奔將军府的表姨母陈氏,相看一门好亲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世界的男主是丞相嫡子钟云清……】 他与府中管家之女原女主春熙,自幼相伴,情愫暗生。 春熙在其母孙嬤嬤的灌输下,早已认定自己是公子房里的人。 两人曖昧数年,丞相夫人却只允诺一个姨娘之位。 原本钟云清也默许如此,直到一次外出查案遭遇刺杀,春熙不顾性命为他挡下一箭。 那一箭,射穿了春熙的肩膀,也射穿了钟云清心中最后那层桎梏—— 他方知自己深爱此女,非正妻之位不可相负。 丞相夫人坚决反对,闹得家宅不寧。 钟云清索性用尽所有功劳,向皇帝求了一道赐婚圣旨。 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 而原身呢? 她不过是这感人爱情故事里的一个註脚,一个用来衬托春熙“真爱无敌”的背景板。 她因姨母与丞相夫人有旧,曾被列为钟云清的相看对象之一。 可钟云清那时已心系春熙,连面都未曾与她一见。 最后,她嫁给了某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子,一生平淡,在故事里连名字都只被提过两次。 【任务发布:拆散原男女主钟云清与春熙,攻略目標人物,使其好感度达到100%。】 【当前时间节点:天启十二年三月,原身赴京途中。钟云清与春熙已处曖昧期,感情深厚。】 “曖昧期……” 【宿主,完成任务就行,完成任务就行……】 “你给我找的人,质量怎么开始下降了?” 寧馨在內心翻了个白眼。 “可是顛得难受了?” 她的思绪被突然打断。 妇人倾身过来,用手背轻触寧馨的额,“再过半日就到驛站了,且忍一忍。” 根据剧情的提示,这应该就是原身的母亲,寧家主母沈氏了。 寧馨垂下眼睫,轻声应道: “女儿无事,母亲不必忧心。” 声音清泠泠的,带著江南口音特有的柔软调子,与她原本的嗓音不同。 她借著整理袖口的动作,悄悄打量自己这双手…… 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执笔作画留下的。 果然是闺阁千金的手。 “母亲,”她轻声开口,声音已恢復平稳,“到了京城,一切都要叨扰姨母了。女儿心里……有些没底。” 沈氏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乾燥: “莫怕。你姨母与我自小一同长大,情分非同一般。” “她信中说了不知多少回想见你。” “將军府门第是高,但我们寧家的女儿,也从不输人。此番带你上京,便是想著京城才俊薈萃,有她帮衬著相看,总能寻一门妥帖的亲事。” 她说著,目光柔和而充满期许,“我的馨儿这般好,合该有个顶好的前程。” “女儿明白。” 寧馨顺从地点点头,脸上適时露出些微对未来的茫然与依赖,“只是京城人事复杂,女儿怕行差踏错……” “所以更要紧的是先站稳脚跟。” 沈氏抚了抚她的鬢髮,“你姨母会为你打算。你只需记著,言行举止莫失了我们寧家的风骨,其余的,有长辈们在呢。” “嗯。” 寧馨应下,心思却已飞速转动。 * 马车在將军府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住。 早有伶俐的门房瞧见车队上寧家的標记,一面打发小廝飞跑进去通报,一面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两个穿著体面的婆子上前,利落地放下脚踏,搀扶沈氏与寧馨下车。 寧馨扶著婆子的手踏到实地,甫一站定,便觉一股与江南水乡截然不同的轩朗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是极开阔的门前场地,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朱红大门上衔环兽首鋥亮。 门楣上高悬黑底金字的“镇远將军府”匾额,笔力遒劲,隱隱透著沙场磨礪出的肃杀与威严。 虽已是暮色四合时分,门前依旧灯火通明,照得四下里如同白昼。 她只略略抬眼一扫,便垂下目光,端正了身姿,静静立在母亲身后半步处,举止间是无可挑剔的闺秀风范。 还未等沈氏整理好衣袖,府门內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伴隨著女子清亮温婉的笑语: “可是到了!让我好等!” 只见一位身著絳紫色缠枝芙蓉纹缎面长袄、头戴赤金点翠大簪的妇人,由一群丫鬟婆子簇拥著,从门內疾步走出。 她约莫三十上下年纪,面容与沈氏有三分相似,却更显丰润开朗,眉宇间舒朗大气,行动间自带一股將门主母的爽利劲儿。 正是寧馨的姨母,镇远將军夫人陈氏。 “姐姐!” 陈氏未至跟前,已先伸出手来,一把牢牢握住沈氏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红: “路上可还顺当?累著没有?” “我算著日子,从昨儿起就盼著了!” 沈氏见到自家妹妹,又是幼时密友,也是情动,反握住她的手,笑道: “顺当,顺当。劳你惦记。” “这些年不见,你还是这般精神。” “哪里比得上姐姐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好气色?” 陈氏笑著,目光已迫不及待地转向沈氏身旁的寧馨,只一眼,眼中便迸出毫不掩饰的惊艷与喜爱,“这便是馨儿吧?快上前来让姨母瞧瞧!” 寧馨依言上前两步,敛衽行礼,声音清柔婉转: “甥女寧馨,请姨母安。” “好孩子,快免礼。” 陈氏亲自伸手虚扶,拉著寧馨的手腕將她带到近前,就著门前明亮的灯火,细细端详。 只见眼前的少女身量纤穠合度,一袭月白衣裙更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 最难得的是那通身的气度,沉静温婉,宛如一枚浸在清泉中的美玉,光华內敛,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像!真像!” 陈氏讚嘆,转头对沈氏道,“这眉眼,这气度,活脱脱便是姐姐年轻时的模样,却又更添了几分灵秀。姐姐好福气,养出这般出色的女儿!” 沈氏含笑谦道:“妹妹快別夸了,小孩子家当不起。” “如何当不起?我瞧著便好,心里欢喜得紧!” 陈氏说著,一手挽了沈氏,一手却仍牵著寧馨的手不放,生怕人跑了似的,“外头风大,快些进去说话。你们舟车劳顿,必是乏了,我已让人备好了热水热茶,住处也早收拾妥当了。” 一行人簇拥著进了府门。 绕过雕刻著猛虎下山图的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將军府的格局与江南园林的曲折幽深大不相同,道路开阔笔直,庭院疏朗大气,虽也植了花木,点缀山石,却並无太多繁琐堆砌,处处透著一种简练刚健的意味。 廊下掛著的气死风灯照得四下通明,往来僕妇小廝步履轻快,见到主母引客而来,皆垂手肃立,规矩井然。 陈氏边走边道:“我家那口子昨日被圣上召去西山营了,需得过几日才能回。” “他知姐姐和外甥女要来,特意嘱咐我好生款待。不可失了將军府的气度。” 沈氏笑道:“妹夫还是这般豪爽性子。” “我儿柏川,今日恰被一桩案子绊住了,在大理寺还未回来。” “我已让人去传了话,叫他晚间务必回来用饭,见见姨母和表妹。” 陈氏说著,又拍拍寧馨的手,“你表哥是个忙人,但最是知礼懂事,你们年纪相仿,往后在府里,尽可寻他说话,或让他带你逛逛京城,免得闷著。” 寧馨轻声应道:“谢姨母安排,让姨母费心了。” “这有什么费心的?你来了,我不知道多高兴,这府里也添些热闹鲜活气儿。” 陈氏笑意更深,领著她们穿过一道垂花门,进入內院,“我早將离我最近的『疏影轩』收拾出来了,那儿安静敞亮,推开窗就能看见后头一小片梅林,虽说如今不是花期,但景致是好的。离我的正房也近,往来便宜。” 说话间,已到了一处精巧的院落前。 月亮门內,几丛翠竹掩映著三间清雅房舍,廊下悬著绢灯,窗纸透出温暖的光。 早有四五个穿著体面的丫鬟在门口等候,见人来了,齐刷刷行礼。 “这些都是拨来伺候馨儿的。” 陈氏指著领头两个容貌清秀、举止沉稳的大丫鬟道,“这是碧荷,这是青霜,在我跟前调理了几年,还算妥当。其余洒扫浆洗的粗使人手,也都备齐了。” “馨儿看看可还合意?若短了什么,或是底下人伺候得不经心,只管告诉姨母。” 寧馨忙道:“姨母考虑得如此周全,甥女感激不尽。这般已是极好,万万不敢再劳烦姨母。”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氏见她宠辱不惊,应对得体,心中更是满意十分,“你们先稍事梳洗,歇歇脚。我已吩咐厨房备了接风宴,都是些家常菜式,我们姐妹好好说说话。” 沈氏与寧馨又被簇拥著进了屋內。 但见房中陈设果然清雅而不失贵重,多宝阁上摆著几件雅致瓷器与古籍,临窗大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设了一张琴。 內室床帐被褥皆是用时新的料子,熏著淡淡的瑞脑香,处处可见用心。 沈氏环视一周,对陈氏道: “妹妹太过破费了,这般精心,倒让我们娘俩儿不安。” 陈氏佯怒:“姐姐再与我客气,我可要恼了。” “当年在闺中时,我们何等亲密?” “如今姐姐肯带馨儿来我这里,是信得过我,我高兴还来不及。馨儿便如同我亲生女儿一般,我只嫌还不够好呢。” 她又嘱咐了碧荷青霜几句,方才道: “你们先收拾,我前头还有些琐事,晚膳时分再来。” 送走了陈氏,房中安静下来。 碧荷与青霜上前,声音轻柔: “热水已备在隔间,夫人和姑娘可要先沐浴解乏?奴婢们伺候著。” 寧馨对沈氏道:“母亲先请吧。” 沈氏確实疲乏,点了点头。 寧馨便安静地坐在外间的玫瑰椅上,碧荷轻手轻脚奉上一盏温度恰好的蜜水。 她接过,慢慢饮了一口,甜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第2章 將军的客居表妹(2) 暮色完全笼罩將军府时,疏影轩內灯火通明,晚膳设在了陈氏正房旁一间临水的小花厅里。 厅內早已摆开一张红木圆桌,银烛高烧,映著满桌精致菜餚蒸腾起的热气与香气。 寧馨换了身藕荷色绣兰草纹的常服,发间只簪了支珍珠步摇,隨母亲沈氏步入花厅时,陈氏已在主位相候。 正要落座,厅外廊下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可是柏川回来了?” 陈氏闻声,脸上笑意愈深。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已出现在花厅门口。 来人穿著一身深青色公服,腰间束著革带,风尘僕僕,显然是刚从衙署回来。 他逆著廊下的灯光站立,身形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清晰—— 肩宽腿长,站姿如松,即便面带倦色,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沉稳与锐气依旧无法遮掩。 待他步入厅內灯光下,寧馨才看清他的面容。 剑眉浓黑,鼻樑高挺,一双眸子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如同寒潭静水,不易起波澜。 下頜线条清晰,肤色是常在外奔波略深的麦色,更添几分刚毅。 確实是一位极英挺出眾的郎君,只是通身气质偏冷肃,不似寻常世家公子那般温文风流。 “母亲。” 宋柏川先向陈氏行礼,声音低沉平稳,带著些许公务劳顿后的沙哑。 隨即转向沈氏,躬身更深,“甥儿柏川,拜见姨母。公务缠身,未能远迎,请姨母恕罪。” 沈氏忙笑道:“快不必多礼。” “自然是正事要紧,你能赶回来一同用膳,姨母已是很高兴了。” 宋柏川直起身,目光这才自然转向沈氏身侧的寧馨。 他的视线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极快,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那瞬间的凝滯,隨即又恢復了波澜不惊的平静,礼貌地頷首: “这位便是表妹?路上辛苦了。” 他的態度礼貌周全,却带著明显的距离感。 方才那剎那的凝滯仿佛只是错觉。 寧馨依礼敛衽,声音轻柔:“寧馨见过表哥。” 宋柏川微微点头,隨后转向陈氏: “母亲,容儿子先去更衣,稍作洗漱,免得衝撞了姨母与表妹。” “去吧,快些过来,菜要凉了。” 陈氏笑著摆手。 宋柏川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廊廡转角。 寧馨隨著母亲入座,碧荷上前布菜。她垂著眼睫,心中却已与系统悄然对话。 “系统,我这位表哥,长得可真不错。” 她轻笑,“气质冷是冷了点,但这副皮相和身段,放在哪里都是顶级的。” 【宿主,他可不是男主……】 寧馨慢端起面前的小盏,抿了一口温热的汤,“宋柏川是大理寺少卿,是男主钟云清的同僚,也是好友,还是我的表兄。” “大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跟他打好关係,是接近钟云清最自然的渠道,我这是在进行战略布局,你懂什么。” 系统沉默了:你清高,不就是看重人家的美色。 …… 片刻后,宋柏川换了身月白色暗纹直裰回来,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洗净了尘土与疲惫,更显面如冠玉。 他在陈氏下首的位置坐下,席间气氛才算真正活络起来。 厅內一时只闻极轻微的碗箸触碰之声。 食不言,寢不语,是世家大族最基本的教养。 陈氏与沈氏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含笑示意对方尝某样菜品,却並不多言。 宋柏川更是专注於眼前膳食,动作斯文却利落,目不斜视。 寧馨亦安静用膳,姿態优雅,咀嚼无声。 晚膳在一种静謐却並不沉闷的氛围中结束。 丫鬟们悄步上前撤下碗碟,奉上清茶漱口,又换了新沏的香茗。 陈氏这才看向儿子,语气温煦: “你连日辛劳,瞧著清减了些。那桩案子可还顺利?” 宋柏川放下茶盏,回道: “回母亲,尚在查证,有些头绪了。” 他语焉不详,显然涉及公务不便多言。 陈氏也不深究,只点点头,又转向寧馨,语气更加柔和: “馨儿初来,一切可还习惯?” “若是缺什么短什么,或是底下人伺候得不经心,定要告诉姨母。” 寧馨放下茶盏,温声道:“回姨母,处处周全妥帖,馨儿心中唯有感激。” “那就好。” 陈氏笑道,又看向儿子,“你表妹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你平日虽忙,若得空,也需稍加看顾。到底是自家妹妹。” 宋柏川闻言,再次看向寧馨,这次的目光停留得稍长了些,但也仅止於礼貌的范畴。 “是,母亲。” 他应道,隨即对寧馨略一頷首,“表妹在府中不必拘束,若有要事,可遣人寻我。” 这话说得客气而周全,但“要事”二字,也划清了界限。 寧馨再次道谢:“谢表哥关照。” 又略坐片刻,饮了半盏茶,宋柏川便起身,以尚有卷宗需要整理为由告退。 他一走,花厅內的气氛仿佛才真正鬆弛下来。 陈氏拉著沈氏的手,开始细细问起江南亲友近况,说起许多旧年趣事,笑声也爽朗了许多。 寧馨安静陪坐一旁,大多数时候只是聆听,偶尔在长辈问及时柔声答话,眉眼温顺,笑容清浅。 * 寧馨和母亲就这么在將军府住了下来。 宋將军还未归,宋柏川每日天色微明便离家前往大理寺当值,往往夜幕深沉方归,有时甚至宿在衙署。 將军府偌大的內院,白日里便多是陈氏、沈氏与寧馨三人的天地。 她们常在陈氏的正房暖阁里消磨时光。 窗下摆著棋盘,案上摊著字帖或画册,更多时候,是陈氏拉著沈氏的手,回忆她们未出阁时的韶光,或是这些年来彼此错过的岁月。 寧馨便在一旁,或低头绣著简单的花样,或执笔隨意描摹窗外的竹影,做一个安静而合格的陪伴者。 陈氏也並未忘记教导之责。 閒谈间,她会自然而然地穿插些京城人事。 “你看前日送来的那匣子宫花,是吏部刘侍郎夫人著人送的。” “他家与咱们府上不算亲近,但刘侍郎为人圆滑,最善钻营,他夫人也是八面玲瓏的人物,这样的礼,收下便是,不必深交,却也无需得罪。” “过几日或许会有襄阳侯府的赏花帖,他家老太君最爱热闹,侯夫人与我有些往来,若下了帖子,倒可带你去走动走动。” “只是他家几位姑娘性子娇了些,相处时留意分寸即可。” 寧馨听得极认真,將这些人情往来、亲疏远近默默记在心中。 其实有系统在,她也是不担心这些的。 但她还是会微微蹙眉露出思索神色,陈氏也会笑著为她再分解一番,眼中满是讚赏。 * 这日午后,暖阁內薰香裊裊,刚聊完一家与將军府有旧的中军都督府,近年因子弟不成器而门庭渐冷。 陈氏端起霽红釉茶盏润了润喉,看著寧馨沉静温婉的侧脸,忽而笑道: “光听我说这些,终究是纸上谈兵。” “各家內里的气象,待人接物的门道,关起门来的真章,与明面上的客套,往往大不相同。” 寧馨抬起眼帘,望向姨母。 陈氏放下茶盏: “后日,英国公府老太君做寿,下了帖子来。” “我本嫌他家喧闹虚浮,不想应酬,如今倒觉得是个好机会。” “馨儿,你隨姨母一同去。” “有些世情,有些人物,需得亲身体会,亲眼去看,方能真正瞭然於心,日后应对,心中才有底气。” 寧馨心念微动。 她迎上陈氏的目光,唇角漾开一抹清浅而柔顺的笑意,轻轻頷首: “是,馨儿听姨母安排。” “妹妹,”沈氏声音轻柔,却十分诚挚,“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 “这从住处安排到日常用度,再到人情来往的提点,桩桩件件,无不周全妥帖。” “馨儿年纪小,又是初来乍到,往后还要你多费心教导、张罗……” 陈氏正捡了一小块松瓤鹅油卷,闻言,將点心放回眼前的碟子里,拿起雪白的帕子拭了拭指尖,方才抬眼看向姐姐。 “姐姐,”她开口,语气透著亲昵与实在,“你说这话,可就是真同我生分了,也小瞧了我,更小瞧了咱们寧家。” “当年我母亲嫁入陈家,带来的可不只是十里红妆的体面,更有江寧百年书香清流的人脉与声望。” “我父亲那时还只是个四品武官,若无母亲带来的这些无形之资,若无寧家老太爷在朝中故旧的些许看顾,父亲后来未必能那般顺利积功。” “我们陈家,也未必能有今日这般在京中立足的根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寧馨,眼底的郑重化为温和与骄傲: “再说馨儿。她是姐姐你的嫡亲女儿,是江寧寧氏正房嫡出的千金。” “寧家百年清誉,诗礼传家,族中子弟科甲连绵,在朝在野的声望,妹妹我虽远在京城,也是如雷贯耳。” “这般家门养出的姑娘,品貌才德皆是上上之选,何愁觅不得佳婿?” “说句托大的话,便是嫁入皇室宗亲,也未必配不上。” 陈氏说著,重新笑起来,那笑容里有著將门女子的坦荡与自信。 她伸出手,越过小几,轻轻拍了拍沈氏的手背,力道温暖而踏实: “所以,姐姐往后万不可再说这些见外的话。馨儿的事,便是我的事,更是我们陈家的事。” “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且安心住著,一切有我。” 沈氏听完这一席话,看著自己优秀的女儿也是满脸的骄傲。 第3章 將军的客居表妹(3) 英国公府老太君的寿宴,果然如陈氏所言,极尽煊赫热闹之能事。 未至府门,朱轮华盖的马车已排成了长龙,衣著光鲜的僕从穿梭引路,空气中瀰漫著酒肴香与名贵薰香混合的繁盛气息。 陈氏今日特意择了身絳红色五福捧寿纹的妆花褙子,头戴赤金嵌红宝的头面,通身气派雍容又不失將门爽利。 而她身侧的寧馨,则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綾长裙,裙摆处用同色丝线绣著疏疏落落的兰草暗纹,行动间方隱约可见,外罩月白素绒短袄,乌髮綰成轻盈的墮马髻,只斜簪一支通透莹润的羊脂白玉簪並两三点米珠小釵。 通身上下再无多余佩饰,在这满目锦绣珠光中,反倒透出一股子清水出芙蓉般的清丽脱俗。 二人一下马车,便吸引了无数目光。 认识陈氏的夫人们自然上前寒暄,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旁那道纤细窈窕的身影上。 “將军夫人今日气色真好!这位是……” 一位与陈氏相熟的侍郎夫人笑著打量寧馨。 陈氏唇角含笑,从容地將寧馨轻轻引至身前,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几位侧耳倾听的夫人都能听清: “这是我家外甥女,姓寧,单名一个馨字。从江寧来,近日才到京中。” “江寧寧氏?” 另一位头戴点翠抹额的侯夫人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语气更添了几分热络,“可是你在外祖家,『诗礼传家,书香满门』的江寧寧家?” “正是。” 陈氏頷首,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矜持与自豪,“馨儿是我嫡亲姐姐的女儿,寧家正房的嫡出姑娘。” 寧馨適时地行礼,姿態优雅流畅,如行云流水,声音清柔婉转: “寧馨给各位夫人请安。”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雪白优美的脖颈,侧脸弧度精致,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 行礼时肩背挺直,腰肢柔韧,那份融入骨子里的闺秀风范,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养成。 “哎哟,快不必多礼!” 侍郎夫人连忙虚扶,目光在寧馨脸上身上细细扫过,越看越是讚嘆: “难怪呢,我瞧著这通身的气派就不一般,原来是江寧寧家的姑娘。” “瞧瞧这模样,这气度,真真是画儿上走下来的人儿似的,江南的水土就是养人!” “何止是模样好,” 那侯夫人也接口,她显然对寧家了解更多些,话语也更內行,“寧家百年清誉,家教最是严谨。看寧姑娘这行止,便知是真正书香门第浸染出来的,安静沉稳。”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讚嘆之声不绝。 寧馨始终安静地立於陈氏身侧半步之处,唇角含著浅淡得体的微笑,对於夸讚,她既不扭捏羞怯,也不沾沾自喜,只是微微頷首示谢,目光清澈柔和,耐心聆听。 有夫人问起江南风物,她便能轻声细语说上几句,言辞雅致,描述生动,让人如见江南烟雨。 有夫人谈及诗词书画,她亦能接上几句,虽不多言,却往往点到关键,显露出不俗的见识与品味。 但她绝不多话抢风头,更多时候是安静地陪著陈氏,在陈氏与人交谈时,递上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或为陈氏接过侍女手中的茶盏,动作自然体贴。 一路行至设宴的花厅,寧馨几乎吸引了所有在场女眷的注意。 那些目光中有惊艷,有欣赏,有审视,也有年轻姑娘们不易察觉的艷羡与比较。 她就像一颗突然落入华贵锦缎中的明珠,温润的光华並不刺眼,却让人无法忽视。 席间,陈氏特意將寧馨的座位安排在自己身侧显眼处。 英国公府老太君被人簇拥著过来时,陈氏便领著寧馨上前祝寿。 老太君年事已高,目光却仍锐利,拉著寧馨的手看了又看,对著陈氏连连点头: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陈夫人,你有福气,有这么一位出眾的外甥女。” 连今日寿星都如此夸讚,寧馨在眾人眼中的分量自然又重了几分。 不少家有適龄子侄的夫人,已开始暗自盘算,或寻了机会与陈氏低声笑语,打探更多。 这也是陈氏带她出来的目的。 今日算是露了脸了。 * 马车驶回將军府,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响略显沉闷,与英国公府门前喧囂鼎沸的人声渐渐远离。 陈氏脸上还带著宴席上应酬的微倦与得色,刚扶著丫鬟的手下车,一个穿著靛蓝棉比甲的嬤嬤便急步上前,神色焦急,然后附在陈氏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氏眉头微微一蹙,旋即鬆开,转向寧馨,语气温和却透著一丝不容耽搁: “馨儿,有个庄子上有些急务需得立刻处理,姨母得先去一趟。” “你今日也累了,先回院子好生歇著,晚膳我若赶不及,便让人给你送到疏影轩去。” “姨母儘管去忙正事,馨儿自己回去便是。” 目送陈氏带著那嬤嬤和几个得力僕妇匆匆转向另一条通往帐房和外书房方向的小径。 寧馨扶著碧荷的手,刚转身往內院方向走了没几步,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便突兀地响起: 【宿主,男主已经进入將军府范围了。】 寧馨脚步未停,有些意外:“他今日是来做什么?” 【和您表哥宋柏川一起回来的,应该是谈论公务。】 “知道了。” 寧馨应了一声,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前方花木扶疏的路径。 这里是连接內外院的穿堂附近,虽算內院范畴,但偶有男客被引至外书房时,也会从此经过…… 她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忽地轻轻“哎呀”一声,停了下来,低头看向自己腰间。 “姑娘,怎么了?” 碧荷连忙问。 寧馨手指虚虚拂过原本应悬著玉佩的丝絛位置,眉头轻蹙: “我的玉佩不见了。” “方才下马车时还在的。” 那玉佩是块羊脂白玉雕成的莲蓬,虽不算顶贵重,却是她及笄时母亲所赠,平日里贴身佩戴。 青霜也凑近来看,果然见丝絛空悬。 “姑娘莫急,许是落在车上了?或是方才路上……” “不会,”寧馨摇头,语气肯定,“下车时我还摸到过。定是掉在这附近了。”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碧荷,青霜,这里是外院边上了,那玉佩是我的贴身之物,若是被不相干的人捡了去,只怕於名声有碍。得快些寻到才好。” 两个丫鬟一听,脸色也郑重起来。 碧荷忙道:“姑娘別急,奴婢们这就找。您先在这儿稍等,別乱走。” 寧馨却道:“还是一起找吧,仔细些,许是滚到草丛里了。” 说著,她便微微提起裙摆,借著廊下透出的微弱光线,低下头,佯装专注地在地面上细细搜寻起来。碧荷和青霜不敢怠慢,也赶忙在她身侧几步范围內低头查看。 寧馨刻意靠近一丛茂盛晚香玉的花圃边挪了几步,垂首敛目,仿佛全副心神都在寻找那方玉佩上。 耳畔却留意著另一条小径上传来的脚步声与人语声。 第4章 將军的客居表妹(4) 【宿主,他们过来了。】 果然,一个清朗些的声音传来。 是宋柏川。 另一个声音则更温润些,此刻正说著什么: “……卷宗已理清,关键证物还需再验……” 就是现在。 寧馨算准了时机,在那两道身影即將从月洞门拐出的剎那,仿佛因寻找心切而未看路,脚步向前一挪,身子跟著微微一侧…… 不偏不倚,恰好撞在了一个坚实的胸膛上。 “唔!” 她低呼一声,因著“撞击”的力道向后踉蹌了半步,及时被赶过来的碧荷扶住。 手中捏著的绣帕也“不慎”滑落在地。 而被撞到的人显然也没料到这处会突然冒出个人来,身形一顿,口中发出一声“嘖”,明显不悦。 想来任谁正专注於谈论正事时被莫名撞一下,心情都不会太好。 寧馨在碧荷的搀扶下稳住身形,带著几分仓惶与茫然抬起眼瞼,循著那声音望去。 廊檐下恰好有一盏灯笼刚刚被路过的僕役点燃,昏黄暖光如水般流泻下来,恰好照亮了月洞门前的一片小天地,也照亮了那张带著薄怒,骤然转过来的年轻男子的脸。 眉目清雋,肤色白皙,一双凤眼因讶异而微微睁大,眸色在灯光下显得清润而深邃,挺直的鼻樑下,薄唇因方才的不悦而抿著,此刻却微微张开,似是忘了合拢。 他穿著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腰间繫著同色丝絛,坠著一枚青玉环佩,通身是掩不住的清贵书卷气,只是此刻被这意外撞散了些许。 钟云清显然没料到撞到自己的会是这样一个少女。 眼前的姑娘云鬢微乱,一缕青丝因方才的碰撞散落在莹白的颊边,抬起的眼眸似受惊的小鹿,清澈透亮,蒙著一层淡淡的水光,映著灯火,宛如星子跌碎其中。 她似乎也嚇著了,檀口微张,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怔怔地望著他,那惊惶茫然的神色,非但不惹人厌,反倒有种我见犹怜的脆弱之美。 钟云清心头那点因被打断谈话而生的恼意,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不知怎的,倏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侷促,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他喉结微动,方才到嘴边的质问之语在舌尖转了一圈,出口时竟变得有些磕绊: “姑、姑娘……你没事吧?” 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寧馨像是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迅速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微微福身,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惊魂未定的轻颤: “是……是我莽撞,衝撞了公子,请公子恕罪。” “我没事。” 说著,便欲蹲身去捡地上的帕子。 “表妹?” 这时,落后半步的宋柏川也已看清了情况,几步上前,目光在寧馨和钟云清之间一扫,眉头微蹙,看向寧馨: “怎么回事?可伤著了?” 语气带著关切。 寧馨见到他,似乎找到了主心骨,脸上的惶急真切了几分: “表哥,我……我的贴身玉佩不见了,许是掉在这附近,正与丫鬟们寻找,不想没看路,衝撞了……” 她说著,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钟云清,又迅速垂下,“这位公子。” 宋柏川一听“贴身玉佩”二字,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他自然知道这对女子意味著什么,尤其是表妹这般初到京城的闺秀,贴身之物若是遗失在外,传出去確有碍名声。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好友,沉声道: “云清,这是我姨母家的表妹,寧姑娘。” “表妹,这位是钟公子。” 钟云清此刻已完全回过神来,连忙拱手还礼,姿態优雅: “原来是寧姑娘,在下钟云清,方才失礼了。” “不知姑娘丟失的是何种玉佩?可需要我们帮忙一起寻找?” 他的目光落在寧馨空悬的丝絛上,语气颇为诚恳。 寧馨细声道:“是一枚羊脂白玉的莲蓬佩,用青色丝絛繫著……” “你们,都去帮著找找。”宋柏川转头吩咐跟著的小廝,“仔细附近,尤其是草丛、花根底下……” 几人连同碧荷青霜,立刻分散开低头寻找。 钟云清也撩起衣摆,半蹲下身,就著灯光在寧馨方才站立附近的花圃边仔细查看。 晚香玉馥郁的香气瀰漫在空气中,混合著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寧馨站在一旁,双手不安地交握在身前,目光追隨著寻找的眾人,脸上满是焦灼。 忽然,钟云清的动作顿住了。 他伸手拨开一丛开得正盛的晚香玉枝叶,指尖轻轻一挑—— 一枚温润洁白的玉佩,正完好无损地悬掛在一根略有些韧性的花枝上,青色的丝絛绕了两圈,仿佛是被匆匆路过时不经意间勾掛住的。 “找到了。” 钟云清直起身,手中托著那枚玉佩,转身走向寧馨。 灯光下,羊脂白玉的光泽柔和莹润,莲蓬雕刻得栩栩如生。 寧馨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上前两步,却又在距离钟云清三步远的地方及时停住,福身道: “多谢钟公子!” 她伸出双手,姿態恭敬地欲接过玉佩。 钟云清將玉佩轻轻放入她掌心。 指尖不可避免地有瞬间极轻微的触碰,她掌心微凉,带著些微汗意,显然是著急所致。 那触感一掠而过,却让钟云清心下莫名一跳。 寧馨迅速收回手,紧紧握住失而復得的玉佩,脸上的焦虑终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真挚的感激与如释重负。 “多亏钟公子心细。” “今日衝撞公子,又劳烦公子相助,寧馨感激不尽。” “寧姑娘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钟云清看著她小心將玉佩重新系回腰间,动作轻柔珍重,那副珍视的模样,让他觉得方才那片刻的寻找颇为值得。 他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温和的笑意。 “物归原主便好。” 宋柏川见玉佩找到,对寧馨道: “既是找到了,便快些回去吧。” “夜里风凉,仔细身子。” 又对钟云清道,“我们去书房。” 钟云清頷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在那抹福身告退的青色身影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身与宋柏川並肩,重新走向外书房的方向。 寧馨带著碧荷青霜,沿著来路安静地离开。 直到走出很远,完全隱入內院的阴影中,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摩挲著腰间微凉的玉佩,眼中那层惶急与感激如水汽般散去,只余一片沉静的深思。 【宿主,目前好感度5%。】 * 书房內,烛火通明。 黄花梨木大案上,摊开著几卷案牘,笔墨纸砚井然有序,一炉清雅的梨香静静焚烧,驱散了夜间一丝微薄的凉意。 钟云清在客位的圈椅中坐下,接过宋柏川推过来的温茶,却並未立刻饮下。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细腻的瓷杯壁,静默了片刻,终是没忍住,抬眼看向正在整理案卷的好友,状似隨意地开口: “柏川,你家中……何时来了位这般標致的表妹?” “先前……从未听你提起过。” 宋柏川整理卷宗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滯了滯。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钟云清,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眸子里,此刻映著跳动的烛火,显得格外幽深。 “是江南寧家姨母的嫡女,前几日方隨姨母入京暂住。” 宋柏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钟云清顿了顿,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浮叶,发出极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书房內一时只剩下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 “云清,” 宋柏川再次开口,这次,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钟云清脸上,“我家这位表妹,年纪尚小,初来京城,性情安静,不惯见外客。” “母亲对她亦是疼爱有加,视若己出。” 他语速平缓,每个字却都清晰有力: “你既已有了心上人,且情意颇深,便该知晓分寸,明白何谓『瓜田李下』。” “我知你素来守礼,只是今日既偶然遇见,我便多说一句——往后,若无必要,还请莫要过於关注,亦不必特意探问。” “她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最重的便是名声,莫要因些无谓的好奇或……別的什么,平白惹来閒言碎语,於人於己,皆无益处。” 这番话,说得可谓相当直白,甚至带著几分罕见的警告意味。 宋柏川自是知晓钟云清与那丫鬟春熙之间的曖昧牵扯,正因知晓,才更需將话摆在明处。 他这位表妹,容色气度皆是不凡,若与钟云清扯上什么不清不楚的牵连,无论是对寧馨的清誉,还是对寧家、陈家的名声,都绝非好事。 钟云清没料到宋柏川会如此直接,脸上那点因惊艷而生的恍惚之色顿时褪去,掠过一丝尷尬,隨即是微微的窘迫与清明。 他自然听懂了宋柏川的言下之意——离他表妹远点。 是了,自己方才那下意识的询问,確有些唐突了。他心中装著春熙,两人情愫暗生,早已认定。 方才廊下惊鸿一瞥,那寧姑娘的容貌气度確令人难忘,但也仅止於此。 他钟云清岂是见异思迁、孟浪轻浮之徒? “柏川多虑了。” 钟云清收敛心神,將手中微凉的茶盏放下,正色道,“今日不过是偶然撞见,见令表妹焦急寻找失物,这才援手。” “你还不了解我?我是那等不知礼数、肆意探听闺阁之人?更遑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略微低沉,“我自有我的坚持与心意,从未改变。” 他这话既是澄清,也是表態。 宋柏川见他神色端正,语气诚恳,眼中的锐利这才缓和了些许,点了点头: “你明白就好。我也只是提醒一句,毕竟涉及女子清誉,不可不慎。” 他不再多言,將话题重新引回案卷上,“来看此处,那证物的记录似乎还有些疑点……” 第5章 將军的客居表妹(5) 疏影轩內室,鎏金翔凤铜灯台上的烛火安静燃烧,將暖黄的光晕洒满一室。 寧馨褪去了外出赴宴时那身天青色云綾长裙与月白短袄,只著一件素软缎的杏色寢衣,乌黑的长髮如瀑般披散在肩头身后,泛著绸缎般的光泽。 碧荷手脚轻快地收拾著换下的衣物首饰,青霜正拿著一柄温润的犀角梳,准备为寧馨通发。 寧馨却微微抬手止住了她: “我有些乏了,你们先下去歇著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等用晚膳了再过来唤我。” 两个丫鬟乖顺地应了,將梳子放在妆檯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欞是否关好,熏笼里的银炭是否足够暖,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细心地將房门掩上。 室內顿时只剩下寧馨一人,以及烛火偶尔跳跃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她並未立刻坐下,而是缓步走到临窗的菱花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卸去釵环后更显清丽柔美的脸庞,肌肤在暖光下莹润如玉,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唯有那双眼睛,在无人窥见时,褪去了白日里的温婉柔顺,显露出其下沉淀的冷静与思量。 她拿起那柄犀角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著垂至腰际的长髮,动作慢条斯理。 而系统正在给她一板一眼地复述了刚才外书房里,宋柏川与钟云清那番对话。 寧馨梳发的动作丝毫未停,听完后,唇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那笑意漾在眼底,带著几分玩味与欣赏。 “呵,”她在意识中轻笑一声,“我这位表哥,不仅生得一副好相貌,行事更是周到,是个……真正的正人君子呢。” 【宿主,可宋柏川的话,直接限制了男主与您的潜在接触频率啊。】 【这样……不是给您添麻烦吗?】 寧馨將梳子放下,转身走向铺著锦褥的贵妃榻,慵懒地斜倚下去,顺手扯过一条绒毯盖在膝上。 窗欞缝隙里漏进一丝夜风的微凉,却吹不散她眉宇间的从容。 她慢悠悠地回应:“你觉得,没有宋柏川的提醒,钟云清一个世家公子,还心有所属,能对我多上心?” “不然为何原身都没机会能和钟云清相看呢?” 【……】 “钟云清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春熙姑娘。” “我要是现在就急吼吼地凑上去,千方百计製造偶遇,表现自己,甚至学著那些蠢笨的女配去给春熙下绊子……你猜,他会怎么看我?” 她不需要系统回答,逕自说了下去: “他会觉得我轻浮,別有用心,甚至会因为我的『阻碍』,反而更清晰地认识到春熙的『可贵』,將他们的感情催化得更坚定。” “有时候啊,外力越是急著去拆散,那看似脆弱的情丝,反而会被拧得越紧,染上『对抗全世界』的悲剧色彩,变得更难撼动。” “你还是八点档看的太少……” 系统再次沉默。 “宋柏川的警告,看似是关上了一扇门。” “但这扇门,本来也不是为我们敞开的。他的警告,反而在钟云清心里种下了一个印象:我寧馨,是宋家重视的女子,是需要保持距离的世家闺秀,不是他可以隨意招惹,或者与春熙放在一起比较的寻常女子。” 【那宿主的策略是?】 “徐徐……图之。” * 今日陈氏在外处理庄子事务未归,晚膳便摆在了寧馨房中的小圆桌上,只沈氏与女儿两人相对而坐。 菜式不算多,却极精致,皆是江南口味,显然是陈氏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卸去了白日里那份端雅持重,在母亲面前,寧馨终於透出些属於这个年纪的娇憨与鬆懈。 她执起银箸,夹了一小筷清炒芦笋,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眉眼间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倦色。 沈氏將女儿的神色尽收眼底,亲自舀了一小碗火腿笋丝汤,轻轻放到寧馨面前,温声问道: “今日隨你姨母去英国公府,感觉如何?可还適应?” 寧馨放下筷子,接过汤碗,指尖感受著瓷碗传来的温润热度,轻轻吁了口气。 在母亲面前,她不必时刻绷著那根弦: “母亲,累倒是不算很累,只是……” 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尖,斟酌词句,“只是觉得,人人都像是戴著副精致的面具,说的话,露的笑,看著亲热,底下却不知转著多少心思。应酬起来,须得时刻提著神,不能错半分。” 沈氏闻言,非但没有安慰,反而轻轻笑了,那笑容里还含著一丝淡淡的嗔怪。 她夹了一筷子寧馨爱吃的糟鵪鶉,放到女儿碗里,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 “我的傻馨儿,你以为高门世家、钟鸣鼎食的日子,是那般简单容易的么?” “若真只是吟风弄月、赏花喝茶,你祖父、你父亲,又何必自你启蒙起,便对你那般严苛?” “便是最最疼你纵你的时候,在礼仪规矩、言行举止上,可曾容你有过一丝一毫的错处?” 寧馨捧著汤碗,抬起眼,望向母亲。 烛光下,沈氏的面容温婉依旧,眼神却透著一种歷经岁月沉淀的睿智与清醒。 “你三岁开蒙,学认字前先学坐姿;五岁习琴,指法错一厘便要重来十遍;七岁学画,握笔悬腕,一练便是半日,胳膊肿了也不许喊疼;十岁起,家中凡有宴饮,必要你在屏风后静听观摩,事后还要將每个人的言语、神色、应对一一復盘……” 沈氏的声音不疾不徐,娓娓道来,那些早已融入寧馨骨血的严苛教导,此刻被母亲用如此平淡的语气提起,却別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你那时还小,或许觉得苦,觉得祖父父亲太不近人情,连母亲有时看著也心疼。” 沈氏的目光柔柔地落在女儿脸上,带著无限怜爱,却並无后悔,“可你要知道,那些让你小时候吃的苦,流的汗,甚至偷偷掉的眼泪,不是为了苛责你,恰恰是为了让你长大后,在人前能少吃亏,少受罪。” 她轻轻点了点寧馨的额头,动作亲昵: “你今日觉得人人戴面具,说话累,提神累。” “可你是否想过,若你没有自幼苦练出的那份仪態,那份眼力,那份无论何时都能端稳的架势,以及……那看似隨意却能切中要害的谈吐,今日在英国公府,那些夫人小姐们,又会用何种眼光看你?” “他们会是惊艷讚赏,还是暗中挑剔讥誚?” 寧馨默然。 她自然明白母亲的意思。 原身那深入骨髓的闺秀教养,是寧家百年积淀的馈赠,也是她此刻能从容周旋的底气。 她也算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了。 “世家生存,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如履薄冰。” “一举一动,皆有人看著;一言一行,皆可能成为话柄。” 沈氏的语气变得郑重,“你如今在姨母这里,有她护著,自是好的。” “可终究……你的人生路要自己走。你现在学的,练的,看的,记的,都是为了让你將来无论身处何地,面对何人,心中都能有一份底气,一份清明,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如何说话,如何行事,才能既全了体面,又护住自己,甚至……护住你想护著的人。” 沈氏说著,又给女儿夹了些菜,语气重新变得温柔: “今日累了,便好好歇著。” “有你姨母带著,母亲放心。你只需记住,无论何时,寧家女儿的风骨不能丟,但该有的玲瓏心思,也要慢慢磨练出来。” 寧馨看著碗中堆尖的菜餚,心中暖流涌动,她用力点了点头。 “女儿明白了。” 沈氏欣慰地笑了:“明白就好。快吃吧,菜要凉了。” 第6章 將军的客居表妹(6) 疏影轩的小院中,几竿翠竹在暮春的晚风里颯颯轻响。 閒来无事,寧馨决定做点什么打发时间。 她穿著一身浅碧色的家常襦裙,斜倚在院中一株老梅树下新设的石凳上。 面前一张古朴的蕉叶式琴案,上面安放著一张仲尼式七弦琴,琴身漆色温润,在渐浓的夜色里泛著幽光。 她指尖轻轻拂过冰弦,试了试音。 隨即,一串清越泠然的音符便从她指下流淌而出,初时如空山新雨后的点滴泉鸣,渐渐连成一片,化作潺潺溪流,在寂静的庭院中蜿蜒流淌。 琴音並不激越,却极为乾净通透,带著一种抚平人心的寧和力量,却又在细微处藏著不易察觉的韧劲与情致。 她微微垂著眼帘,纤长的睫毛在如玉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放鬆,仿佛整个心神都已融入指尖与琴弦的触碰之中。 晚风拂起她鬢边一缕碎发,隨著琴音的流转轻轻飘动。 宋柏川便是这时踏著暮色归府的。 他今日在大理寺耗了整日,与几位同僚推敲一桩涉及古玩走私的案子,那些真真假假的古董来歷、错综复杂的中间人关係,搅得他太阳穴隱隱发胀。 他习惯性地沿著穿廊往自己的书房走去,想再理一理思绪。 就在经过疏影轩外墙的月洞门时,一缕琴音穿透暮色,悠悠传入耳中。 脚步不自觉地顿住。 那琴音……很特別。 带著一种抚慰人心的奇异力量,正好紓解了他心头的烦闷与疲惫。 鬼使神差地,他转了方向,穿过月洞门,放轻脚步,停在了疏影轩小院的入口竹篱边。 隔著一丛疏朗的竹影,他看到了院中抚琴的人—— 她侧对著他,半边脸庞沐浴在最后的天光里,线条柔和美好,指尖在琴弦上轻盈起落,动作优雅得仿佛不是在弹琴,而是在撩拨一池春水。 晚风掠过,衣袂与髮丝轻轻飘动,整个人仿佛要融入这静謐的暮色与清越的琴音之中,成了一幅会流动的画。 宋柏川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出声,也没有再靠近。 案牘劳形的疲乏,心头盘桓的疑案,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琴音与画面悄然涤盪。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泛音裊裊散去,余韵似乎还在庭院中縈绕。 寧馨缓缓收回手,轻轻按在微颤的琴弦上,静默了片刻,仿佛也在回味。 然后,她似有所觉,微微侧过头,目光便落在了竹篱边那道不知立了多久的高大身影上。 她似是微微一怔,隨即站起身来,唇边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隔著些许距离,微微福身: “表哥回来了。” 宋柏川这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在此驻足聆听许久。 他压下心头那一丝被撞破的微妙窘意,抬步走进院中: “扰了表妹雅兴。” “方才路过,闻得琴音清妙,不觉驻足。” “表妹好琴艺。” 寧馨轻轻摇头,“表哥过奖了。” “不过是閒来无事,隨手抚弄一番,不敢称『艺』字,略知一二罢了。” 宋柏川知道这是女子惯常的谦辞,並未当真。 他目光扫过琴案上那张古琴,琴身保养得极好,显然是常用之物。 “表妹过谦了。此曲《石上流泉》,清微淡远,最是难弹,表妹指法精熟,意境已得。”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表妹既通琴理,想来对江南的古物雅玩,亦有些见识?” 寧馨抬眸看他,眼中適时地流露出些许疑惑: “表哥何以有此一问?琴棋书画,本是一家,略通琴理者,对古物或有粗浅认知,却未必谈得上『见识』。” 宋柏川沉吟一瞬。 他本不该將案牘之事与內眷提及,但眼前这位表妹,似乎总与寻常深闺女子不同。 她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通透,先前宴席上的应对,今日这手琴艺,都显出不凡的教养与內蕴。 而那桩案子,恰巧卡在一个关於古琴断代与流通的细节上,几位同僚包括他自己,都非此道专精,正觉棘手。 “实不相瞒,”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些,目光却坦诚,“近日大理寺经办一桩案子,涉及几件前朝古玩走私,其中有一张据称是唐代『雷氏』所制的古琴,是关键证物。” “但我们对琴器断代、坊间作偽手段所知有限,查验起来颇有难处。” “方才听表妹琴音,忽而想到,表妹出身江南寧氏,书香传家,或许……” “对此类雅玩古物,比我们这些只知查案推凶的粗人,更多几分了解?” 寧馨心中瞭然。 原来是为了案情啊。 她差点以为这古板的表哥对她有意思了……可惜系统没法查看任务以外的人的好感度。 收回思绪,她略微思索,原身记忆中,寧家老太爷,也就是她的祖父,確是位痴迷金石古玩的大家,家中藏书楼里不仅有大量典籍,更有不少关於古物鑑赏的笔记杂著,她自幼耳濡目染,加之穿越前也算见多识广,对此道確有远超寻常闺秀的认知。 她並未立刻大包大揽,而是谨慎问道: “不知表哥可否告知,那琴上有何具体疑点?” “或是需要从何处著手辨別真偽?” “虽不敢妄断,但或可將所知粗浅见解,供表哥参详。” 见她態度稳妥,不骄不躁,宋柏川心下稍安,便简要將那古琴的形制特徵、漆面断纹、腹款铭文等几处存疑之处低声说了一遍。 他言辞简练,却抓住了关键。 寧馨凝神听完,“依表哥所言,琴身断纹为『梅花断』,漆色黯雅,腹內確有『大唐雷威制』墨书款……听起来似模似样。” “不过,据我所知,唐代雷氏制琴,虽名满天下,但其真品传世极少,多为宋明后人仿製。” “且雷威真品,其断纹多为『蛇腹断』或『流水断』,『梅花断』虽也名贵,却更多见於宋琴。” “此外,唐琴漆灰之下,多为葛布为底,而宋以后渐用鹿角灰或八宝灰……” “表哥或可请擅长此道的匠人,在不损伤琴体的前提下,於龙池、凤沼等隱蔽处,稍刮漆灰,查验底层用料。” “再者,墨书款识的墨色、笔意,与唐代书风是否相符,亦可请精於书画断代的先生一观。”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不仅指出了疑点,更提供了具体可行的查验方向…… 这已远非“略知一二”的范畴。 宋柏川听得目光微凝,心中讶异更甚。 她提到的几个查验方法,正是他们之前忽略或未曾想到的细节。 尤其是漆灰底层用料和墨款书风这两点,极有可能成为突破的关键。 “表妹高见。” 他忍不住赞了一句。 “明日我便按此思路,请人再行查验。” 寧馨微微一笑,欠身道: “能对表哥略有助益,便好。” 宋柏川点头,心情显然好了许多。 “天色已晚,表妹早些歇息。” “今日……多谢。” 他拱手一礼,准备离开。 “表哥慢走。” 寧馨还礼,目送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庭院重归寂静,只有晚香玉的清香幽幽浮动。 寧馨伸手,轻轻按了按微凉的琴弦。 意外之喜了。 第7章 將军的客居表妹(7) 午后,小厨房里飘出清甜的米香和荷叶清香,与庭院中的草木气息混在一处,酿成了午后的慵懒味道。 寧馨將最后几块定型的梅花糕从模子里轻轻磕出,放入铺了乾净荷叶的竹篾食盒中。 糕体莹白,以红曲粉点出梅花模样,小巧玲瓏,煞是可爱。 旁边另一只格子里,则码著几块刚蒸好的菱粉桂花糖糕,半透明的淡褐色糕体里能看到细碎的桂花。 “你姨母方才让厨房送了新得的雨前龙井去你表哥书房,说是估摸著他今日要同同僚们忙一整天。” 沈氏对正在净手的寧馨温声道,“我想著他们说的那些案子,定然劳心费神,光喝茶未免寡淡。” “正好咱们做了这些家乡点心,不算贵重,却胜在清爽適口。” “馨儿,你替你姨母跑一趟,將这食盒给你表哥送去,也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寧馨接过那还带著母亲掌心微温的食盒,点了点头: “女儿这就去。” 她今日穿了身艾绿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顏色清浅柔和,头髮綰成简单的单螺髻,只簪了朵小小的绒花並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並无多余饰物,越发衬得人淡如菊,行走间裙裾微漾,悄无声息。 提著食盒穿过几重院落,未走近宋柏川独居的松涛斋,便隱约听见书房內传来男子们低沉的交谈声。 院门口守著宋柏川的一个小廝砚台,见寧馨过来,忙躬身行礼: “表姑娘。” “表哥还在忙吗?姨母让我送些点心来。” 寧馨声音轻柔。 砚台忙道:“公子正在议事。” “表姑娘稍候,小的进去通传一声……” “不必麻烦。” 寧馨微微摇头,示意他將食盒接过去,“表哥既在忙正事,我不好打扰。” “这点心劳你稍后送进去便是。” 她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宋柏川当先走了出来,他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身深青色家常直裰,眉宇间带著惯有的沉肃,见到寧馨,眼中掠过一丝微讶: “表妹?” 他身后,又陆续走出三四人,皆是穿著常服或简便公服的年轻男子,年纪与宋柏川相仿,个个面带思虑,显然刚从激烈的討论中暂歇。 其中一人,青衫缓带,眉目清朗,正是钟云清。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他看到门外提著食盒、亭亭玉立的寧馨时,明显愣了一下,隨即认出是那晚廊下寻玉佩的姑娘,眸中闪过一丝微光,与其他几人一同拱手为礼。 骤然见到这许多陌生外男,寧馨似乎有些无措,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后退半步,低头深深一福,她示意了一下手中的食盒,声音比平日更轻软几分: “母亲做了些江南点心,让我送来……” “本打算让砚台送进去的……” 宋柏川的目光扫过她微垂的脸颊和手中的食盒,又看了看身后几位同僚,略一沉吟,开口道: “姨母费心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侧身对寧馨道,“我原本正打算亲自去寻你。” 寧馨一愣:“寻我?” …… 一刻钟前。 松涛斋书房內。 宽大的花梨木书案上,摊开放著数份卷宗、证物清单,最中央则端放著一张形制古朴的七弦琴。 琴身黯雅,漆面呈现出歷经岁月的温润光泽,其上断纹如梅花点点,腹內隱约可见墨书款识,正是那桩古玩走私案中的关键证物—— 那张疑似唐代雷氏所制的古琴。 宋柏川、钟云清,以及另外两位大理寺的同僚,围案而立,目光都聚焦在这张琴上。 根据宋柏川的提议,他们已经请了两位城中知名的琴师与古玩商人看过,意见却莫衷一是,一人篤定为唐琴真品,另一人则疑心是宋仿精品,理由皆可自圆其说,反而让案情更显扑朔。 钟云清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只发出几声沉闷的哑响,他摇头道: “仅凭形制、断纹、款识,若无精通此道的大匠刮灰验看,实难定论。” “可此琴乃重要证物,不可轻易损伤。” 一位姓李的同僚挠头道: “难道就卡在这里?” “那走私头目咬定此琴乃家传唐物,价值连城,若是真品,其罪加重;若是仿作,则其狡辩空间大增。” “此节不破,后续牵连的人物与赃款流向便难以理清。” 宋柏川一直沉默著,目光沉沉地落在古琴上,脑中却忽然掠过那夜疏影轩墙外听到的清泠琴音,以及寧馨条分缕析提及的唐琴漆灰、葛布底、墨款书风等关窍。 她当时的见解,远比他们后来请教的那两位“行家”说得更为內行和切中要害。 他抬起眼,看向钟云清,沉吟道: “诸位,我有一提议,或可一试。” 眾人目光转向他。 “我家中有一表妹,出身江南寧氏,家学渊源,於古玩琴艺一道颇有涉猎。” “前次偶有交谈,其见解颇为独到,不亚於寻常匠师。” 宋柏川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鑑別一事,或可请她一观,听其见解,或能另闢蹊径,不至损伤琴体。” 钟云清闻言,眼眸微亮: “可是那位……寧姑娘?” “正是。” 宋柏川点头,“只是,”他话锋一转,面上露出些许难色,“表妹乃闺阁女子,此处皆是外男,请她前来,恐多不便,亦有碍清誉。” 这正是关键。 让未出阁的千金小姐踏入满是年轻官员的书房,即便事出有因,也难免惹人非议。 钟云清也意识到此节,眉头微蹙。另一位王姓同僚快言快语道: “宋兄顾虑的是。” “不过,若是只为听琴辨物,或可设法周全?” “比如……设屏风相隔,再令可靠僕妇丫鬟在场伺候,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既全了礼数,或可得其智。” 宋柏川心中早有此意,闻言便顺势道: “王兄所言,与我不谋而合。只是还需问过表妹意愿。” 就在宋柏川打算出门寻她时,寧馨自己送上门来了。 第8章 將军的客居表妹(8) 寧馨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面上带著犹豫: “非是我不愿相助。只是此处皆是兄长同僚,我一介女流,实在不宜踏入外院书房重地。” “即便表哥在场……传扬出去,恐於礼不合,亦有损诸位大人清名,更连累姨母与表哥声誉。” 宋柏川显然也考虑到了这点,温声道: “表妹所虑极是。故而此番並非请表妹入內与眾人共处一室。” 他侧身,引她看向书房一侧的次间。 那房间与主书房相连,中间以一道厚重的紫檀木鏤空雕花隔扇门相隔,门上悬著细密的竹帘,此刻帘子已放下,只能隱约看见主书房內的人影晃动,却看不清面目。 次间內临窗设有一张小案,两张绣墩,碧荷与青霜已垂手立於门內两侧。 “请表妹在此间歇息。这张琴,会置於隔扇门前。” “表妹只需隔帘聆听琴音,观看琴体大致形貌,若有见解,告知碧荷,由她转述即可。” “我与同僚皆在彼室,绝不逾越。” “如此,可保无虞。” 宋柏川的安排可谓周密至极。 寧馨抬眼,透过竹帘缝隙,能看见主书房內刚刚出来那几人的身影,皆背对著此间,姿態端正。 她心中瞭然,宋柏川这是將一切可能的口舌都预先堵死了。 如此安排,她若再坚持推拒,反倒显得矫情或不近人情。 她轻轻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便应了,只是我学识浅薄,若有谬误,还望表哥与诸位大人海涵。” “表妹过谦了。” 宋柏川见她答应,侧身让开,“请。” 寧馨带著碧荷青霜进入次间,在绣墩上坐下。 碧荷將隔扇门轻轻掩上,只留一道缝隙方便传话。 很快,那张古琴被小心翼翼地从主书房递送过来,安置在隔扇门前一张铺著绒布的小几上,恰好位於寧馨能清晰观看,而主书房眾人只能见其背面的位置。 钟云清在主书房內,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隔扇门。 竹帘细密,只能隱约看到次间內一个端坐的窈窕侧影轮廓,以及侍立两旁丫鬟的身影。 …… 次间內,寧馨凝神看向那张古琴。 她並未立刻触碰,而是先细细观察其形制、漆色、断纹,尤其是岳山、龙齦、雁足等细节部位。 片刻后,她才对碧荷低语几句。 碧荷转身,对著门缝清晰转述: “姑娘说,请大人以指轻拂七弦,不必成调,只需依次拨动,让其发出自然散音即可。” “重点听其『宫』、『徵』二弦余韵。” 钟云清闻言,立刻上前,依言用手指轻轻拂过琴弦。 松透中略带沧桑的琴音在书房內响起,余音裊裊。 寧馨在次间內闭目倾听,神色专注。 待余音散尽,她又低声吩咐。 碧荷再次转述: “姑娘问,琴腹龙池、凤沼处,漆面光泽与琴身他处相比,可有细微差异?尤其光照侧视时。” 一位同僚立刻凑近,变换角度仔细查看,讶然道: “確有不同!龙池边一处漆光略显僵滯,似有极细微的修补痕跡,不细看绝难发现!” 寧馨隔帘点了点头,继续通过碧荷提出第三个要求: “请大人仔细审视琴底,靠近项部之处,是否有一处木质纹理略显突兀,与他处年轮走向有异?哪怕是极小的区域。” 这次是宋柏川亲自俯身查验。 他目光锐利如鹰,手指虚悬琴底上方寸许,缓缓移动。 忽然,他指尖一顿,低声道:“確有。” “约指甲盖大小,木纹走向突兀,像是……后来嵌补上去的,若非特意指点,绝难留意……” 次间內,寧馨轻轻吁了口气,心中已有论断。 她示意青霜取来纸笔,快速写了几行字,交给碧荷。 碧荷拿著纸条,走到门边,並未直接递出,而是清晰念道: “姑娘说,综合形制、断纹、琴音余韵缺失唐琴之松透苍古,漆面修补痕跡、木底嵌补痕跡,以及腹款墨色虽旧却笔意稍显刻意模仿唐风来看,此琴绝非唐代雷氏真品。” “应是一件宋末或元初时期的高仿之作,製作者技艺精湛,几可乱真,但於细微处仍露仿跡。” “其真正价值,虽亦是古董,却与唐琴天差地別。” 她念得平缓清晰,每一个判断都附有简要依据。 主书房內一片寂静,几位官员面面相覷,眼中儘是震惊与豁然开朗。 他们纠结数日的难题,竟在这位从未亲眼上手、仅凭隔帘观听和几句关键点拨的闺阁女子口中,被如此条理分明地剖析开来! 且每一个疑点,都直指他们之前忽略或无法確认的细节! 钟云清望著那轻轻晃动的竹帘,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隔著竹帘,那抹朦朧的身影在他眼中,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智性的光华,比任何清晰的容貌都更令人心折。 宋柏川接过碧荷最终递出的那张纸条,上面是寧馨清秀的字跡,將方才所言结论与关键疑点又简要列明。 他捏著纸条,指尖微微用力,抬眸再次看向隔扇门,目光复杂。 “表妹高才,今日受教了。” 宋柏川沉声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此琴之辨,於案情至关紧要,多谢。” 次间內传来寧馨依旧轻柔平和的回应: “表哥言重了。能略尽绵力,是我之幸。” “既已事毕,寧馨便不打扰诸位大人议事了。” 说罢,在碧荷青霜的陪同下,她如来时一般,安静地离开了松涛斋。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肩头,庭院里草木生机盎然,与她方才在隔间內凝神辨琴时的沉静专注恍如隔世。 【宿主,有进展了,男主好感度上升至10%。】 “嗯。” 10%而已,寧馨没什么反应。 她的心思,反而更多地放在了宋柏川身上。 这位表哥,似乎每一次接触,都会刷新一次她的认知。 * 几日后,大理寺。 积压数日的古玩走私案,因那张关键古琴的真偽得以理清,证据链骤然明朗。 主犯在確凿的证据面前终於抵赖不得,吐露出更多赃物去向与同党信息。 宋柏川与钟云清带著几位得力下属连日梳理查证,终將此案基本审结,只待整理卷宗上报。 走出大理寺威严的黑漆大门时,已是申时末。 “总算是了了一桩。” 钟云清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语气鬆快。 宋柏川頷首,眉宇间的沉鬱之色也散去不少。 他目光无意间掠过街对面一家装潢雅致的铺面,黑漆金字招牌上写著“玲瓏阁”,是一家京城颇有名气的首饰铺子。 他脚步微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调转方向,径直朝那铺子走去。 钟云清一愣,隨即跟上,与他並肩而行,脸上露出些许好笑的神情: “柏川兄,你这是……?” “我记得你向来不喜这些釵环琐物,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这位同僚兼好友,性情冷肃,公务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消遣,更別说踏足女子喜爱的首饰铺子。 宋柏川面不改色,脚步未停,只淡淡道: “表妹前次相助,於案情颇有裨益。” “母亲也提点过,表妹初来,我身为兄长,理应有所照拂。” “今日正好路过,选件小物,聊表谢意。” 钟云清闻言,脑海中又不自觉浮现出那姑娘的身影,接话道: “原来如此。” “寧姑娘蕙质兰心,確实当得此谢。不过……” “宋兄可知女儿家喜好?可需愚弟帮著参谋参谋?” 两人说话间已踏入玲瓏阁內。 店內布置清雅,多宝格上陈列著各色珠宝首饰,在明亮的灯火下熠熠生辉。 掌柜的是个眼力劲儿十足的中年人,见二人气度不凡,衣著虽简约却料子上乘,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二位公子光临,想看些什么?” “小店新到了一批上好的玉饰和点翠头面……” “看看首饰,雅致些的,適合年轻姑娘。” 宋柏川打断他的热情推荐,言简意賅。 掌柜会意,连忙引他们到一侧的柜檯前,取出几个锦盒打开。 里面铺著绒布,盛放著数支精工细作的金玉簪釵。 宋柏川的目光逡巡片刻,落在一支白玉雕琢的芙蓉步摇上。 玉质温润无瑕,雕成的芙蓉花半开半闔,形態生动,花蕊处点缀著细小的米珠,垂下几缕银丝流苏,清丽婉约,不俗不艷。 宋柏川拿起端详。 钟云清凑近看了看,那芙蓉步摇確实雅致…… 他笑了笑,摇头道: “此物清雅是清雅,但未免过於素淡了。” “依我看,寧姑娘容貌既盛,气度亦清华,或许……稍添些顏色,更能相得益彰?” 第9章 將军的客居表妹(9) 钟云清说著,目光扫过柜檯,指向另一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 簪身精巧,点翠羽毛色泽鲜亮华美,蝴蝶触鬚以极细的金丝颤颤巍巍製成,栩栩如生,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確实更为明艷夺目。 “这支如何?华美却不失灵动,更衬丽色。” 宋柏川闻言,侧头看了钟云清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钟云清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压力,仿佛自己无意中越过了某条界限。 他想起之前书房中宋柏川的警告,立刻收起玩笑神色,举手做討饶状: “是我多嘴了。宋兄自然最知自家表妹喜好,你自己做主便是。” 他心下却微微诧异,自己方才……似乎过於投入了? 竟下意识地去揣度寧姑娘佩戴何种首饰更美。 宋柏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里那支芙蓉步摇,沉吟片刻,没再看那支点翠蝴蝶簪,而是对掌柜道: “將此白玉芙蓉步摇妥为包装。” “好嘞!公子好眼光!” 掌柜忙不迭地应下,手脚利落地开始包扎。 钟云清看著那支被仔细包起的清雅步摇,心中却莫名觉得,还是自己选的那支更为適合寧姑娘。 他自己也说不清。 为了掩饰那片刻的微妙心绪,他目光在柜檯上游移,落在了角落一支小巧的银簪上。 簪头是简单的梅花形状,花心嵌著一颗小小的、成色一般的粉晶,做工尚可,但比起方才那两支,明显寻常乃至有些“小家子气”了。 价格自然也便宜许多。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指了指那支银簪: “掌柜的,这支也一併包起来吧。” 宋柏川瞥了一眼那支银簪,没说话。 钟云清神色自若地解释道: “出来一趟,顺道给春熙带件小玩意儿。她平日里也不戴那些复杂的。” 语气自然,仿佛给丫鬟带点小礼物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宋柏川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终究没说什么。 两人付了钱,各自拿著包装好的锦盒走出玲瓏阁。 钟云清捏著手中装著银簪的小盒,脑海里却反覆浮现那支点翠蝴蝶簪。 而自己手中这份送给春熙的礼物,不知为何,竟显得有些轻飘了起来。 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莫名的情绪。 春熙与他自幼相伴,温柔体贴,那才是他熟悉且珍视的。 寧姑娘再好,也只是惊鸿一瞥的风景,是宋柏川需要的表妹,与他……並无太多干係。 只是,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却久久未能平息。 * 暮色渐浓,丞相府內已是华灯初上。 钟云清刚踏入正院,便有丫鬟迎上来,恭声道: “公子,夫人在花厅等您。” 钟云清脚步微顿,点了点头,转身往花厅走去。 花厅內灯火通明,丞相夫人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圈椅上,身著靛蓝色缠枝牡丹纹的缎面褙子,头戴赤金嵌翡翠抹额,通身气度雍容,只是眉眼间带著几分惯常的威严与此刻显而易见的急切。 见儿子进来,她放下手中茶盏,直接开口: “清儿回来了。今日可还顺利?” “劳母亲掛心,尚可。” 钟云清行礼后在下首坐下。 “嗯。” 丞相夫人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便切入正题,“如今,你年纪也不小,翻过年就二十有二了。” “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早已成家立业。” “你如今在大理寺也算是站稳了脚跟,这终身大事,该提上日程了。” 又来了。 钟云清心中那点案结后的轻鬆瞬间消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母亲,儿子目前公务繁忙,大理寺诸事繁杂,实在无暇分心考虑娶妻之事。” “无暇分心?” 丞相夫人声音略略抬高,带著不满: “成家立业,成家在前!” “娶一房贤惠正妻,替你打理中馈,孝敬长辈,你方能更无后顾之忧地扑在公务上!” “这道理你不明白?” 她顿了顿,看著儿子略显倔强的侧脸,语气稍缓,“母亲知道你身边有春熙那丫头伺候惯了,她倒也还算安分。” “这不妨碍什么,等你娶了正头娘子进门,过个一年半载,再將春熙正式纳入房里,给个名分,也就是了。” “这原也是你们主僕一场的情分。” “纳她入房?” 钟云清抬眼,看向母亲。 这话他听过不止一次,从前或许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是他能给春熙的最好安排。 可不知为何,今日听来,却觉格外刺耳彆扭。 纳她入房…… 仿佛春熙只是件可以隨意安置的物品。 “母亲,”他语气生硬地打断了丞相夫人接下来的话,“此事……以后再说吧。” “儿子真的还有不少卷宗需要处理,若无其他事,儿子先告退了。” 他说著,已然起身。 “你!” 丞相夫人见他又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每次只要她一提婚事就找藉口遁走,顿时气得脸色微沉,指著他,“你给我站住!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钟云清脚步顿住,背脊挺直,却没有回头,只低声道: “儿子不敢。只是大理寺確有急务。” 说罢,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花厅。 “你看看他!你看看他!” 丞相夫人对著儿子的背影,气得胸口起伏,对身边侍立的心腹李嬤嬤道: “一提起婚事就跟点了炮仗似的!” “那个春熙,就那么好?” “好到让他连正经嫡妻都不要了?” 李嬤嬤连忙上前,一边为她抚背顺气,一边低声劝慰: “夫人息怒,公子年纪还轻,正是血气方刚、重情义的时候。” “那春熙丫头毕竟打小在他身边伺候,温柔小意,公子一时迷了眼也是有的。” “等將来娶了夫人您亲自为他挑选的名门闺秀,知书达理,容貌家世样样出眾,持家有道,公子自然就知道好歹了。” “到时候,那春熙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丫鬟,公子新鲜劲儿过了,自然也就淡了。” “您何必现在跟他硬顶著来,伤了母子情分?” 丞相夫人听了,气息稍平,觉得嬤嬤说得在理。 她嘆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看著他这样,我心里著急。” “刘侍郎家那孩子与他同年,听说他母亲都已经相看好合適的人家了……” “不行,我不能干等著。” “明日你就去打听打听,最近京中哪家有適龄的好姑娘,品貌才德都要上乘的,家世也得配得上我们钟家。往后,我得多出去走动走动。” “夫人英明。” 李嬤嬤连忙应下。 * 钟云清几乎是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居住的清梧院。 一进院门,那股无形的压力才骤然减轻。 书房里亮著灯,一个身段窈窕的丫头正背对著门口,小心地整理著书案上的笔墨。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清秀温婉的脸庞,正是春熙。 “公子回来了。” 春熙脸上立刻绽开温柔喜悦的笑容,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了上来,很自然地接过他解下的外袍。 “可用过晚膳了?” “小厨房温著燕窝粥,奴婢去给您盛一碗?” 看著她熟悉的笑脸和体贴的举动,钟云清心中的烦闷消散了不少,神色也柔和下来: “不必忙了,在外头用过了。” 他想起怀中的锦盒,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拉著春熙在临窗的榻边坐下。 “今日路过玲瓏阁,瞧见个小玩意儿,觉得適合你,便买回来了。”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小锦盒,递到春熙面前。 春熙眼中闪过惊喜,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打开。 看到里面那支银嵌粉晶梅花簪时,她脸上的笑容更盛,带著几分受宠若惊的羞怯: “真好看……谢公子惦记。” 她拿起簪子,在鬢边比了比,抬头望著钟云清,眼中满是依赖与情意,“公子帮奴婢戴上可好?” “好。” 钟云清含笑应道,接过簪子。 春熙微微侧过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和柔顺的髮丝。 钟云清拿著簪子,为她插入发间。 看著眼前的姑娘,却恍惚了一瞬,耳边似乎响起了另一道清丽女声…… “公子?” 春熙察觉到他的细微变化。 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著他,“怎么了?可是这簪子……不妥?” 钟云清猛地回过神,对上春熙清澈中带著一丝不安的眼睛。 那支白玉芙蓉步摇的幻象瞬间消散,眼前只有春熙略显寻常的银簪和她带著探询的脸。 “没什么。” 他迅速收敛心神,勉强笑了笑,“只是突然想起大理寺还有一桩公文未批覆,有些走神。” 他顿了顿,移开目光,站起身。 “今日有些累了,我先去洗漱。你也早些歇著,不必守夜了。” 说完,他不等春熙回应,便转身朝净房走去,步履比平日略显匆忙。 春熙怔怔地坐在榻边,手下意识地抚了抚刚刚戴好的梅花簪。 簪子冰凉,公子方才的笑容……似乎也有些勉强。 他从未在她面前因为“想起公务”而如此明显地迴避。 是衙门里遇到难事了? 还是……別的什么? 她望著钟云清消失在净房门后的背影,心底悄然漫上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第10章 將军的客居表妹(10) 另一边,將军府。 疏影轩的小院里,暮色温柔。 几盏绢灯早早亮起,將一方白石凉亭照得暖融融的。 亭中石桌上,摆著一副榧木棋盘,黑白双子星罗棋布,已至中盘。 寧馨独自坐在石凳上,一手支著脑袋,一手捻著一枚白玉棋子,正凝神看著棋局,黛眉微蹙,似在沉思。 脚步声自院门处传来,沉稳有力。 寧馨下意识抬眸,便见宋柏川高大的身影穿过竹篱小径,朝凉亭走来。 他换了身墨青色暗云纹的直裰,许是刚沐浴过,发梢微湿,周身带著一丝水汽的清冽。 “表哥?” 寧馨放下棋子,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这个时辰,怎么有空到我院子里来?可是有事寻我?” 宋柏川走到亭前,目光先是被石桌上的棋局吸引了一瞬,隨即落在寧馨脸上。 灯光下,她眼眸清澈,因独处而放鬆的神色尚未完全收起,带著一种不自知的娇憨。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了过去: “今日那桩走私案正式结案,上报刑部了。” “多亏你前次提点,省去许多周折,也避免了证物受损。” “这是给你的谢礼。” 寧馨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没有立刻去接,而是轻轻摇头,声音温软: “表哥言重了。” “我不过是偶有所感,隨口一提,当不起如此郑重谢礼。” “何况,能为表哥略尽绵力,本是应当,岂敢居功受礼?” “一份小玩意儿而已,谈不上郑重。” 宋柏川看著她,见她推拒得真诚,並非客套,便將锦盒放在棋盘边角,“你若不收,我便只好交给姨母,言明你协助破案之功,请姨母代为转交。” “表哥!” 寧馨闻言,面上顿时露出一丝罕见的急色,声音也扬起了些,带上了女儿家不自觉的娇嗔: “別……母亲若知道我插手錶哥公务,哪怕只是隨口说了两句,定要嘮叨我不知分寸了。” “我收下便是,表哥可千万替我保密。” 她说著,伸手飞快地將那锦盒拿了过来,攥在手里,抬眼望向宋柏川,眼中带著几分祈求与俏皮。 宋柏川看著她这副难得流露的小女儿情態,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似有笑意掠过,很快又恢復如常。 “好。” 他简洁地应道,“我会替你保密。” 寧馨这才鬆了口气,將锦盒拢在袖中,重新坐下。 见宋柏川的目光仍停留在棋盘上,她便顺势邀请道: “表哥可要与我手谈一局?” 宋柏川本就有此意,闻言便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棋局: “表妹这是在……与自己对弈?” “閒来无聊,打发辰光罢了。” 寧馨將黑白棋子分开。 “让表哥见笑了。” 宋柏川执黑先行,落子果断,棋风如其人,沉稳厚重,注重实地与厚势,步步为营。 寧馨执白,初时应对看似平和,落子轻灵,不疾不徐,甚至有些隨性,仿佛只是隨意跟著宋柏川的布局走。 然而十几手过后,宋柏川渐渐察觉不对。 寧馨的白子看似鬆散,实则彼此呼应,隱隱形成一张大网,將他几处看似牢固的黑棋外势隱隱罩住,限制其发展。 她的棋路並不凌厉逼人,却韧性十足,擅长弃子转换,常常在局部做出微小让步,换取中腹或另一处的更大利益,眼光长远,布局能力惊人。 更令宋柏川刮目相看的是她的心性。 即便被他抓住一处破绽,猛攻之下失掉一小块实地,她也只是微微蹙眉,略加思索,便果断弃子转身,另闢战场,丝毫不显慌乱急躁,那份沉稳与定力,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有。 棋局如战场,她竟似深諳取捨之道,懂得牺牲局部以换取全局主动。 中盘过后,局势越髮胶著。 宋柏川的黑棋实地扎实,寧馨的白棋外势广阔,潜力巨大。 两人落子越来越慢,亭中只闻棋子轻叩棋盘的脆响,以及晚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宋柏川凝神看著棋盘,心中震撼渐深。 他自认棋力不弱,在同僚中亦是佼佼者,此刻却不得不全神贯注,才能跟上寧馨的思路。 她的计算精准,对棋形敏锐,更难得的是那份大局观和沉稳心性,竟隱隱让他感到一丝压力。 最终,棋局以细微之差结束,宋柏川的黑棋险胜。 他放下最后一子,抬眼看向寧馨,目光中已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 “表妹棋艺高超,佩服佩服。” 寧馨微微低头,將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罐,语气依旧谦和: “表哥承让了。” “是表哥棋力深厚,我侥倖支撑至此罢了。” 【宿主,我没有一点功劳吗?】 “嗯,你做了你应该做的。” 【什么应该做的?】 “努力帮助我就是你最应该做的事啊。” 【……】 宋柏川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和纤白的手指,心头那丝异样的感觉再次浮动。 * 几日后,安郡王府举办暖炉会,遍请京中有头有脸的誥命夫人。 时值暮春,天气尚且和暖,所谓“暖炉”不过是借个名目,实则是京中高门女眷一次重要的社交聚会。 因是纯女眷的私密小聚,並未邀请未出阁的小辈们。 陈氏作为镇远將军夫人,自然在受邀之列。 她想著沈氏来京后尚未正式拜见过郡王府老太妃,便和沈氏一同前往。 …… 安郡王府的花厅內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旺,角落里的鎏金狻猊香炉吐著清雅的百合香。 满室珠翠,衣香鬢影,各位夫人三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气氛和乐。 陈氏与沈氏拜见过老太妃后,便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坐在了一处。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时令养生、家中琐事,渐渐聊到了近来的新鲜事,其中便少不了各家適龄儿女的婚事动向。 “……要说近日京中风头最盛的姑娘,还得数你们寧家那位。” 几位与陈氏交好的夫人们齐齐开口: “我前几日在宴会上见了,哎哟,那模样气度,真是没得挑。” “还不止是模样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谈吐也极是不俗,安静时如空谷幽兰,说起话来又言之有物。” “难得的是那份沉稳劲儿,不骄不躁,到底是百年书香门第薰陶出来的。” “可不是么,我家那挑剔丫头回来就跟我说,寧姐姐多好看,说话声音也好听,懂得还多。” “你是没见,宴席上多少夫人眼睛都盯在她身上呢。” “我瞧著,你们镇远將军府的门槛,怕是要被媒人踏破了。” 说著,还含笑睨了陈氏一眼。 陈氏心中得意,面上却只是矜持地微笑: “诸位过奖了,小孩子家,还需多提点呢。” 沈氏亦是含笑听著,嘴上却谦虚著: “就是,各位夫人可別这么夸她了,我瞧著你们家的姑娘可比她沉稳不少呢。” …… 这番討论自然也落入了不远处另一桌的丞相夫人耳中。 她今日是与几位平日交好的尚书夫人、伯爵夫人坐在一处的,原本正说著別的事,察觉到一旁的热闹,不由侧耳细听。 待听到眾人对那“寧姑娘”交口称讚,她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京中適龄的贵女,她不敢说了如指掌,也大抵心中有数,何时冒出这样一位出眾的寧家姑娘? 她竟毫无印象。 她微微倾身,向身旁一位与她关係密切的礼部侍郎夫人低声问道: “王夫人,她们说的这是……哪家的姑娘?” “我怎的从未听说过京中有这样一位出色的寧姓闺秀?” 王夫人闻言,露出恍然之色,笑道: “丞相夫人您前阵子忙於家事,怕是没怎么出门走动。” “这位寧姑娘啊,並非京中人士,是江寧百年世家寧氏的嫡女,母亲是镇远將军夫人的表姐,前些日子才隨母入京,暂居在將军府。” “听说只在几次宴会上露过面,便已惊艷四座。” “我上次在襄阳侯府的赏花宴上见了,確实名不虚传,容貌气度都是一等一的,规矩礼数更是挑不出错处。” “要不是我家两个小子都已成家,我也是要动心思的。” 她语气中不无遗憾。 江寧寧氏? 镇远將军府的外甥女? 丞相夫人心中一动。 江寧寧氏的名头她自然听过,清流世家,书香门第,名声极好。 若真是这般出色的姑娘,又是將军府的近亲,这家世门第,倒是与钟家颇为匹配,甚至……比一些空有爵位、內里虚浮的京中世家更合她心意。 她一直想为儿子寻一位真正能撑起门楣、有助於他仕途的贤內助。 她不由抬眼,望向陈氏与沈氏所在的方向。 只见陈氏身旁那位陌生的夫人,年约三旬,容貌温婉,气质沉静,想必就是寧姑娘的母亲。 观其仪態,確是大族主母风范。 丞相夫人心思活络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听了一会儿周围夫人对那位寧姑娘的讚誉,越发觉得此女或许正是她苦寻多时的人选。 家世清贵,教养出眾,容貌气度上佳,又是將军府的外甥女,与柏川那孩子是表兄妹,云清与柏川交好,或许……早有接触?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一振。 她素来相信自己的眼光和手段,若这寧姑娘果真如此优秀,她定要亲自看看,若合適,便早早定下,也好绝了儿子对那些上不得台面之人的心思。 打定主意,丞相夫人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端起得体雍容的笑容,施施然站起身,朝著陈氏与沈氏的方向走了过去。 第11章 將军府的客居表妹(11) 晨光熹微,透过了松涛斋窗欞上细密的竹帘。 宋柏川刚用过早膳,正立在书案前,提笔蘸墨,准备批覆一份公文时,陈氏带著贴身嬤嬤走了进来。 “母亲。” 宋柏川搁下笔,行礼。 陈氏挥挥手,示意嬤嬤守在门外,自己则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开门见山: “柏川,你姨母和馨儿来府里也有些时日了。” “馨儿这孩子,品貌才德,你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 “我与你姨母商量著,她年岁正当,亲事该提上日程了。” 宋柏川心头莫名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表妹这般品貌,定能寻得良配。” “光我们觉得好可不够,”陈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得寻个真正配得上她,她也看得上的人家。” “我冷眼瞧著,这些日子接触下来,与你交好的那位钟家公子云清,无论家世、才学,都与馨儿颇为般配。” “你与他是至交,他的性情你最了解。” “你觉得……如何?” 宋柏川握著笔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母亲怎得突然想起云清了?” “並非我突然想起。” “是昨日在安郡王府的暖炉会上,丞相夫人亲自寻到我与你姨母跟前,话里话外,对馨儿讚誉有加,极为关切。” “临了,还特意提了一句,说两家既有旧,小辈们又都出色,若有机会,让云清和馨儿见见面、说说话,岂不美哉?” 她顿了顿,看著儿子,“丞相夫人主动递了话头,这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我与你姨母想著,这確是桩好姻缘,若能成,於馨儿,於两家,都是好事。自然要顺水推舟,给两个孩子一个机会。” 宋柏川心中震动,眉宇间凝著一丝罕见的犹豫挣扎。 事关表妹终身,也关乎好友…… 或许,他该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母亲,”宋柏川抬起眼,“云清……確是人中俊杰,品性能力,儿子信得过。” “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儿子与他相交多年,知他身边有一贴身侍女,名唤春熙,自幼相伴,情分……非同一般。” “云清待她,也颇多回护。” “此事虽未挑明,但在他们钟府,並非秘密。” 他没有说得更露骨,但“情分非同一般”、“颇多回护”已足够点明其中曖昧。 以陈氏的阅歷,自然一听便懂。 陈氏脸上的笑意果然敛去了些,眉头微蹙: “竟有此事?” 她沉吟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椅背上的雕花。 “那春熙……是何出身?” “是钟府管家的女儿。” 陈氏眉头蹙得更紧,轻轻哼了一声,但並未立刻发作或贬低,只是道: “原来如此。” “难怪丞相夫人急著要给儿子相看正经闺秀。” 她看向儿子,“这事,你可与馨儿提过?” “未曾。” 宋柏川摇头,“此事关乎云清私隱,儿子不便多言。” 陈氏站起身,在书房內踱了两步,“丞相夫人既然开了口,我们这边若毫无表示,反倒失礼,也显得对馨儿不够上心。” “这样,我先去探探馨儿自己的意思。” “若她知晓內情后仍愿一见,我们再做打算……” “若她不愿,我也有话回绝丞相夫人。” * 疏影轩內,寧馨正临窗习字,阳光洒在雪白的宣纸上,墨跡未乾,清雅端正。 见陈氏进来,她忙放下笔,行礼问安。 陈氏拉著她在窗边榻上坐下,屏退了丫鬟,將丞相夫人之意,以及宋柏川告知的关於钟云清与春熙之事,委婉却清晰地道来。 她观察著寧馨的神色,末了问道: “……事情便是如此。” “馨儿,姨母想知道你自个儿的意思。” “你若觉得不妥,或心中不愿,咱们便寻个由头推了便是,万事有姨母与你母亲做主,断不会让你受委屈。” 寧馨安静地听完,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沉默片刻,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陈氏,声音平稳柔和: “姨母,若真如表哥所言,钟公子与那位春熙姑娘情谊深厚,那他心中……恐怕未必情愿此番相看。” “我们若贸然安排,只怕让钟公子为难,场面尷尬,反倒不美。” 她看得如此透彻,一语道破关键,让陈氏心中暗赞。 “馨儿所虑极是。” “所以,这事的关键,不在我们是否愿意,而在钟公子,或者说,在丞相府是否真有诚意,能否妥善处理那头的事。” “对,我们寧家的姑娘,断没有上赶著、还须与人分爭的道理。” 寧馨轻声道:“既如此,不若……静观其变?” 她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確: 既然是丞相夫人主动邀约的,那么该由丞相府来確保钟云清的態度,並做出明確的安排,而非让寧家这边一头热。 陈氏眼中露出讚赏之色: “好孩子,你想得周到。” “正是这个理儿。咱们不急,且看丞相府如何行事。” * 与此同时,丞相府內,气氛却有些微妙。 钟云清被母亲唤到了正房。 丞相夫人满面春风,拉著儿子在身旁坐下,含笑將昨日在安郡王府与陈氏、沈氏交谈,以及打算安排他与寧馨相看之事说了出来。 “那寧姑娘我虽未亲见,但听各家夫人交口称讚,说是江寧寧氏嫡女,才貌品性皆是上上之选,又与柏川是表亲,家世门第再般配不过。” “我瞧著是极好的,已与你陈伯母递了话,她也乐见其成。” “后日天气晴好,便在城西的『清茗轩』茶楼雅间,我已著人定好了位子,你到时过去,与寧姑娘见见面,说说话。” 丞相夫人说得兴致勃勃,仿佛已看见一桩美满姻缘在望。 钟云清听到“寧姑娘”三个字时,心口莫名一跳。 他不可否认,对那位寧姑娘,確有深刻的好感与欣赏。 然而,几乎在同一时刻,春熙温柔含笑的眉眼,以及自己对她那份早已习惯的柔情与责任,也清晰地涌上心头。 他答应过春熙,心里也只装著她。 若是去见寧姑娘……这算什么呢? 他薄唇微动,刚想开口,那句“不想相看”在舌尖滚了滚,不知为何,竟有些难以吐出。 拒绝与那样一位出眾女子的相看,似乎需要更大的决心,而这份决心,在对上母亲期待的目光和提及“寧馨”这个名字时,竟有些动摇。 他这片刻的犹豫沉默,落在丞相夫人眼中,却成了不愿配合的抗拒。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云清,你別犯糊涂。” “那是江寧寧家的嫡女,真正的书香贵女,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 “我与你父亲都觉得极好。” ”更何况,她是你至交好友的表妹,你若直接拒了,不仅伤了两家和气,也让你与柏川之间如何相处?” 母亲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了钟云清心头。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復又鬆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 “……是,儿子知道了。” 丞相夫人见状,顿时喜上眉梢,只当儿子是被自己说服,或是终於开窍,脸上的笑容重新灿烂起来: “这才对嘛!好孩子,母亲绝不会害你的。” “你且去准备著,后日定要好好表现。” 她当即唤来心腹嬤嬤,吩咐立刻去將军府递信,將相看的时间地点敲定下来。 * 將军府这边,陈氏很快收到了丞相府明確的消息。她拿著帖子,去了疏影轩。 “馨儿,丞相府定了后日午后,城西清茗轩天字號雅间。” 陈氏將帖子递给寧馨,“看来,丞相夫人是打定主意了。” “钟公子那边……想必也已说通。” 寧馨接过帖子,目光扫过上面工整的字跡,脸上並无羞怯或忐忑,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別担心,”陈氏拍拍她的手,语气安抚中带著篤定,“到时让你表哥陪你一同过去。有他在场,既全了礼数,彼此也不至於太过拘束。” “你只当是寻常饮茶,看看景,说说话便是。” “成与不成,都在你心,莫要委屈自己。” 听到“表哥陪你一同”,寧馨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隨即垂下眼帘,羽睫轻颤,声音依旧柔和: “是,馨儿知道了,谢姨母安排。” 第12章 將军府的客居表妹(12) 夜色如墨,疏影轩內只余床头一盏绢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 寧馨已卸去釵环,乌髮如瀑,披散在素色寢衣上,衬得一张脸在昏暗光影里愈发莹白剔透,眉眼间却无半分睡意。 她靠坐在床头,手中无意识地卷著一缕髮丝。 “系统,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宿主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別贫……” “后日出府的时候,想办法让大理寺出现紧急公务,必须立刻召宋柏川前去处理的那种,再拖他一会儿。” 【保证完成任务!】 * 到了约定的日子,將军府门前已备好了一辆青帷小车,虽不张扬,却处处透著精致。 寧馨今日的打扮颇费了一番心思。 既不能过於隆重显得急切,又不能太过素淡失了礼数。 她最终择了一身天水碧的云綾长裙,裙摆绣著同色暗纹的缠枝兰草,行走间方隱约流动。 外罩一件月白色素绒比甲,领口袖缘镶著极细的银边。 乌髮綰成优雅的倾髻,发间並无多余珠翠,只斜斜簪了一支白玉雕琢的芙蓉步摇——正是那日宋柏川在玲瓏阁所选的那支。 玉质温润无瑕,雕成的芙蓉花半开半闔,垂下几缕极细的银丝流苏,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清丽婉约,与她通身的气质浑然一体,宛如一支雨后的新荷,亭亭而立,不染尘埃。 宋柏川早已等在二门处。 他今日休沐,未著官服,一身墨蓝色暗云纹直裰,更显肩宽腰窄,身姿挺拔。 只是眉宇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鬱。 “表哥。”寧馨走到近前。 “嗯。” 宋柏川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我送你过去。” “有劳表哥了。”寧馨温顺地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府门。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宋柏川步履沉稳,却始终落后寧馨半步,沉默地看著她纤细的背影和隨著步伐轻轻摇曳的裙裾。 那支芙蓉步摇在她乌黑的发间晃动,流苏折射著午后阳光,划出细碎的、柔和的光弧,不像那日钟云清所指的点翠蝴蝶簪那般耀眼华美,却別有一种沉静內敛的风致,仿佛她这个人一样。 他送她这支步摇时,心中所想,不过是觉得它清雅脱俗,与她相配。 此刻看著她簪著它去与云清相看,竟隱隱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错觉—— 仿佛是自己亲手將她妆点好,送往另一个男子面前。 “表妹。” 在寧馨即將踏上脚踏时,宋柏川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 寧馨回眸,清澈的目光望向他:“表哥,怎么了?” 宋柏川对上她的眼睛,喉结微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乾涩地吐出两个字: “……小心。” 寧馨微微一怔,隨即唇角漾开一抹极清浅的笑意,如春风拂过水麵: “谢表哥关心。” 她扶著碧荷的手,正要登上马车—— “宋大人!宋少卿!” 急促的呼喊声伴著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著大理寺皂隶服色的年轻衙役骑著马疾驰到府门前,猛地勒住韁绳,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气喘吁吁地对著宋柏川抱拳,脸上满是焦急: “大人!西城兵马司刚押送来几个嫌犯,说是与之前那桩案件的余党有关……” “寺丞大人让您立刻回衙,主持讯问和部署搜查!事情紧急,耽搁不得!” 宋柏川脸色一变。 公务至上,尤其是涉及重大案件,他责无旁贷。 他立刻看向寧馨,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歉疚与为难: “表妹,这……” “表哥快去吧,正事要紧。” “我不过是去饮杯茶,说几句话,清茗轩又不远,我自己去便可,无妨的。” 她语气轻鬆坦然,毫无怨懟,仿佛真的只是去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约会。 “我让砚台带两个人护送你过去,在茶楼外候著。” 宋柏川快速吩咐了下去。 “好,听表哥的。”寧馨从善如流。 宋柏川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对那衙役道: “走!” 隨即利落地翻身上了衙役带来的另一匹马,两人疾驰而去,扬起一阵轻尘。 寧馨站在马车边,目送著宋柏川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街角。 碧荷轻声提醒:“姑娘,时辰不早了。” “嗯,走吧。” 寧馨收回目光,弯腰进了车厢。 青帷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马车缓缓启动,朝著城西清茗轩驶去。 车厢內,寧馨靠著柔软的垫子,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精细的绣纹。 【宿主,预计宋柏川將陷入至少一个半时辰的繁忙公务里。】 “嗯,干得不错。”她在心中淡淡夸了一句。 一个半时辰……足够了。 寧馨闭上眼,养精蓄锐。 * 清茗轩是京城有名的清雅茶楼,临水而建,窗外可见护城河的一段碧波,以及岸边垂柳如烟。 天字號雅间在二楼最里侧,格外幽静,推开窗,清风伴著淡淡的水汽与茶香拂入,沁人心脾。 钟云清来得比约定时间稍早一些。 他独自坐在雅间內,面前摆著一壶上好的庐山云雾,茶烟裊裊,却未能抚平他心头的纷乱。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瓷杯壁,目光时而投向窗外流淌的河水,时而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复杂与……一丝隱隱的期待? 他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应母亲要求,全了两家礼数的一次普通会面而已。 他心中只有春熙,待会儿见了寧姑娘,需得找个合適的机会,將话说明白,既不能唐突了对方,也要表明自己的態度。 他甚至预演了几种说辞。 可当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伙计恭敬的“寧姑娘,里边请”,以及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时,他的心跳还是不自觉地漏了一拍。 寧馨是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碧荷和青霜候在了门外。 今日的她,比以往任何一次见面都要清雅出尘。 那天水碧的衣裙衬得她肤光胜雪,发间那支白玉芙蓉步摇更是点睛之笔,玉色温润,雕工精巧,垂下的银丝流苏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光华內敛,与她通身沉静婉约的气质完美融合,毫无雕琢炫耀之感,反而更显其丽质天生。 她脸上带著温和得体的浅笑,眼眸清澈,並无半分扭捏或羞怯,仿佛只是来见一位寻常故友。 “钟公子。”她屈身行礼,姿態优雅。 “寧姑娘。” 钟云清连忙起身还礼,指尖碰到微烫的茶杯,才察觉自己竟有些莫名的紧张。 他伸手示意,“姑娘请坐。” 两人隔著一张小小的茶案落座。 伙计进来重新换了热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细心地將门掩好。 雅间內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茶水注入杯盏的轻响,以及窗外隱约的市声与水声。 钟云清端起茶盏,藉以掩饰心绪,却发现寧馨只是静静坐著,目光平和地望著他,似乎在等待他开口。 那份沉静,无形中给了他一种压力,也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她似乎,像是早已料到他会说什么。 第13章 將军府的客居表妹(13) 钟云清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寧馨,目光坦诚,语气郑重: “寧姑娘,今日邀你前来,我心中……实是惭愧。” 寧馨微微偏头,露出倾听的神色。 “有些话,或许唐突,但云清思来想去,觉得唯有坦诚相告,方不负姑娘磊落,亦不负今日之约。” 钟云清缓缓说道:“其实我心中,早已有了心仪之人……” “虽因种种缘由,尚未能如愿,但此心已定,暂不作他想。” 他说完了预备好的说辞,静静等待寧馨的反应。 预想中的尷尬、失望、甚至恼羞成怒,並未出现。 寧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並无讶异,反而是一种瞭然。 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乾净剔透,不带丝毫阴霾。 “钟公子能如此坦诚,寧馨心中感佩。” 她声音轻柔,如春风拂面,“不瞒公子,此事……寧馨其实略有耳闻。” 钟云清愕然抬眼:“姑娘知晓?” 但转念一想,柏川定然是会告知他表妹实情的。 “表哥虽未明言,但也曾委婉提点。” 寧馨坦然道:“公子与那位春熙姑娘,青梅竹马,情深义重。” “公子能为一份真挚情意,坦然面对父母之命,这份担当与勇气,我亦十分敬佩。” 钟云清心中震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设想过许多种局面,唯独不是眼前这种…… 寧馨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继续道: “世间真情,最为难得。两心相许,更是缘分天定。” “公子既已心有所属,且矢志不渝,我唯有感念公子这份坦诚,並衷心祝愿——”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真挚地说道: “愿公子能排除万难,早日得偿所愿,与心爱之人,白首偕老,不负深情。” 真诚的祝福,纯粹的善意。 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旁观者,在为一段美好的感情送上最美好的祈愿。 钟云清彻底愣住了。 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 从小到大,他听到过太多对“门当户对”、“家族利益”的强调,连母亲在默许他对春熙的特殊时,说的也是“將来纳入房中”。 从未有人,如此纯粹地祝福他。 仅仅因为“真情”…… 更別提这个人,还是他被迫“相看”,甚至可能被他“辜负”的对象。 她竟是这样通透、善良、豁达的女子。 感动、愧疚、欣赏、震撼……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衝击著他的心防。 先前对这次相看的抗拒与无奈,此刻竟化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仿佛在这间茶室里,他们共享了一个秘密,达成了更纯粹的理解。 【宿主,男主好感度显著上升,达到45%了。】 寧馨恍若未闻,只是保持著温婉的笑意,静静看著钟云清。 钟云清喉头有些发哽,半晌,才低声道: “寧姑娘……你,你不必如此。” “是云清……愧对姑娘。” “钟公子言重了。” 寧馨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温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非你我所能全然自主。” “今日相见,亦是长辈一番心意。你我既能坦诚以待,说明缘由,便已足够,何来愧对?”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声音也低了些,“其实……我倒是有些羡慕那位春熙姑娘。” “羡慕?”钟云清不解。 “嗯。” 寧馨頷首,目光飘向窗外粼粼的河水,侧脸线条柔和,却透著一丝淡淡的寥落,“能得公子如此专一相待,矢志不渝,纵有万难亦不改初心……这是多少女子求而不得的福分。” “春熙姑娘,定是个极好的人,才能让公子如此倾心。” 钟云清耳根驀地一热。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的坚持,在寧馨眼中,竟成了值得羡慕的“专一”和“担当”。 这让他心中那份因春熙身份而偶尔產生的微妙不自信,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的熨帖,以及……对眼前女子更多的怜惜与好感。 她这般美好,却要因自己的“心有所属”而承受可能的非议或失落吗? 这个念头让钟云清感到一阵尖锐的不適。 “寧姑娘……” 他下意识地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安慰?承诺? 他似乎都没有立场。 寧馨却似乎看透了他的为难,转回头,脸上重新漾开柔和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方才那丝寥落,变得明亮而豁达: “钟公子不必介怀。今日能与公子开诚布公,我心中反而轻鬆。” “若是公子不弃,或许……我还能帮上一点小忙。” “帮忙?”钟云清疑惑。 “嗯。” 寧馨点头,语气认真了些,“公子既要坚持心中所爱,想必来自家中,尤其是令堂的压力不小。” “若公子暂时还需应对长辈关切,我或许……可以暂作一阵挡箭牌。” 钟云清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著她。 寧馨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若令堂问起,或外界有些猜测,公子可暂且含糊应对,不必立刻激烈反抗。” “而我这边,也会与姨母说明,只道与公子相谈甚欢,但需多些时日了解。” “如此,既能暂缓长辈催逼,给公子和春熙姑娘爭取更多时间,也能全了两家顏面,免生不必要的风波。” 她笑了笑,带著些许促狭,“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 “待公子日后得偿所愿,只需寻个由头,说我们性情不合,自然便可了结。” “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她竟愿意做到这一步! 不仅不怪他,理解他,祝福他,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名声,暂时充当他的“掩护”,只为成全他和另一个女子的感情! 钟云清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他看著寧馨平静而真诚的面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何为真正的“大家风范”,何为“光风霽月”。 感动如潮水般淹没了他,夹杂著强烈的敬佩。 他站起身,对著寧馨,郑重其事地长揖一礼: “寧姑娘高义,云清……铭感五內!” “此番情谊,云清必不敢忘!” 寧馨忙起身避开,轻声道: “公子快请起,折煞我了。” “不过是举手之劳,亦是成人之美。” 接下来的时间,气氛反而鬆弛下来。 拋开了“相看”的尷尬目的,两人竟能如朋友般交谈。 钟云清发现,寧馨不仅通情达理,见识亦是不凡,无论谈及诗词书画,还是京城风物,她都能接上话,且见解独到,言谈间那份沉静慧黠,令人如沐春风。 他不知不觉说了许多,甚至提到了近日大理寺的一些趣闻,以及自己收藏古画的爱好。 寧馨听得认真,偶尔插话点评,总能切中要害。 钟云清恍然觉得,与她交谈,竟有种与柏川论事时的畅快,却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美与愜意。 时间悄然流逝。 直到碧荷在门外轻声提醒时辰不早,两人才惊觉已过了近一个时辰。 “今日与姑娘一敘,云清受益匪浅。” 钟云清真心实意地道,目光落在寧馨脸上,已与初时截然不同。 “我亦是。” 寧馨微笑起身,“公子,今日之言,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望公子早日如愿。” “承姑娘吉言。”钟云清再次拱手。 寧馨还礼,在碧荷青霜的陪伴下,翩然离去。 钟云清独自站在雅间窗边,望著楼下那抹天水碧的身影登上马车,渐行渐远,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指间似乎还残留著茶杯的余温,鼻尖仿佛还縈绕著她身上淡淡的、清雅的馨香。 而耳畔,反覆迴响著她那句“愿公子得偿所愿”,以及那声轻轻的“羡慕”。 他抬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 第14章 將军府的客居表妹(14) 寧馨的马车刚在將军府侧门停稳,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也从街角传来。 宋柏川几乎是同时赶了回来,他脸色微沉,眉宇间带著公务劳顿后的疲惫,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正好看见寧馨扶著丫鬟的手从车上下来。 暮色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神色恬静,並无异样,发间那支芙蓉步摇在昏黄的光线下泛著温润静謐的光泽,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唇角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 两人在门口相遇。 “表哥回来了?公务可还顺利?” 寧馨先开口,语气自然。 “嗯,已经处理妥当了。” 他顿了顿,问道,“你……今日如何?” 寧馨与他並肩向府內走去,闻言笑了笑,那笑容乾净明朗,步摇的流苏隨之轻颤: “钟公子是个谦谦君子,谈吐风趣,见识广博。” “与他饮茶閒谈,很是愉快。” 就这样? 宋柏川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设想过许多种可能:尷尬、不快、失落…… 毕竟有那个丫鬟的存在。 却唯独没有这般轻描淡写的“愉快”。 “他……” 宋柏川声音有些乾涩,“没有提起……別的?” 寧馨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她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宋柏川,暮色中,她的眼眸显得格外清澈,却也格外深邃。 那支芙蓉步摇静静垂在她颊边,衬得她肤色如玉。 她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几不可闻,却带著淡淡的悵惘。 “表哥是指春熙姑娘的事吗?” 她直接点破,“钟公子……是个坦诚的人。” “他与我说明了。” 宋柏川心下一沉:“那你……” “我?” 寧馨歪了歪头,步摇隨著动作划过一道微光,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那笑容在她清丽的脸上,有种脆弱的美丽。 “我自然是……理解,並祝福的。” 她看向远处渐暗的天色,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表哥,你说,这世间的女子,谁不希望將来的夫君,满心满眼,都只装著自己一人呢?” “谁都盼著一生一世一双人,能得一人心,白首不离。” 她转回头,看向宋柏川,眼中那丝苦涩化为了更深的无奈与认命。 “可是,这世道,这高门大户,往往由不得女子自己做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族利益,体面名声……桩桩件件,都比那点女儿家的私心情愿来得重要。” “很多时候,不是不想,而是……身不由己。” 她从小便有显赫的出身,锦衣玉食的生活……总不能什么便宜都让她一人占了吧? 总要失去些什么的…… 这也是身为世家女的无奈。 宋柏川怔怔地看著她,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疼。 在他印象里,她总是聪慧从容的,甚至带著些许超然物外的通透。 可此刻,她卸下那层保护壳,露出了內里的脆弱。 而她口中那个“身不由己”的未来,似乎正与钟云清、与那身份尷尬的春熙息息相关。这个认知,让宋柏川喉头髮紧,想说些什么,却无从说起。 寧馨却已收敛了那片刻的失態,重新扬起惯常的温婉笑容,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他的错觉。 “让表哥见笑了。” “我有些乏了,先回院子歇息。” “表哥也早些休息。” 她屈身行了一礼,不再多言,带著丫鬟转身朝疏影轩走去。 宋柏川站在原地,看著她纤细的背影逐渐消失,久久未动。 *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 钟云清果然如寧馨所料,在面对母亲询问时,並未激烈反对,只含糊道寧姑娘才貌双全,性情温和,还需多接触了解。 这含糊的態度,在丞相夫人听来,已是大有进展的喜讯! 她当即又主动安排了起来,让儿子与寧馨多一些机会相处。 因为有了约定,钟云清每次都欣然前往,且与寧馨相谈甚欢。 他们相处融洽的消息都通过不同渠道传回了將军府和丞相府。 而寧馨,似乎也並未抗拒这些邀约,每次出门,衣著打扮依旧得体清雅,一副温婉从容的模样。 两家长辈自是乐见其成。 陈氏与沈氏私下里说起,都觉这门亲事越看越合適,只待水到渠成。 丞相夫人更是春风满面,连对著总有些心不在焉的儿子,都和顏悦色了许多,只当他是年轻人麵皮薄,心中早已愿意。 她仿佛已看到一位才貌双全、温婉大度的儿媳入门,既能光耀门楣,又能管束后院,让她彻底放心。 连带著,看那个总在儿子跟前晃悠的春熙,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左右不过是个妾室,將来有正妻镇著,翻不起什么浪来。 然而,表面的和乐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春熙很快便从其他丫鬟小心翼翼的议论和偶尔飘来的閒言碎语中,拼凑出了真相。 公子去相看了,对象是那位近来名动京城的江寧寧氏贵女,而且,夫人似乎极为满意,公子也……常与之出游。 这个消息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春熙的心口。 她想起公子近日偶尔的走神,想起他书房里多出的茶点,想起他某次归来身上那极淡的薰香气息……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惴惴不安,想开口问,却又不敢。 她有什么立场质问公子呢? 她只是个丫鬟。 夫人能容许她留在公子身边,已是天大的恩典。 她无数次自我安慰,公子说过心里只有她,公子对她那么好,一定不会变的…… 直到这日,钟云清从外面回来,脸上带著尚未散尽的笑意,甚至比平日更显得神采奕奕。 他径直来到书房,春熙如往常般上前伺候,却嗅到他身上除了那陌生的清雅香气,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与陈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春熙,你猜今日我与寧姑娘去了何处?” 钟云清显然心情极好,一边解开外袍,一边含笑问道,语气是分享趣事般的自然。 春熙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奴婢……不知。” “我们去了琉璃厂的汲古斋。” 钟云清並未察觉她的异样,兴致勃勃地说道: “那掌柜的有眼无珠,竟將一幅南宋佚名的小品山水当作普通清仿摆在角落里。” “我与寧姑娘都瞧出了端倪,那笔意,那绢色,还有右下角极模糊的收藏印……” “寧姑娘眼力真是厉害,她家中藏有一幅风格近似的,一眼便认出了。” “我们只花了不到五十两,便淘得了这件宝贝!” 他说著,眼中光芒闪动,是寻到心爱之物的纯粹的喜悦,也是对同行者慧眼识珠的讚赏。 他甚至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 “她今日簪的那支青玉簪子,倒是素净別致,与那画的意境颇合。” 寧姑娘……寧姑娘……又是寧姑娘。 她懂画,懂琴,懂那些风雅的事物,能陪著公子品鑑谈论,能与他有共同的乐趣和语言。 连她戴的簪子,都能被公子注意到。 而自己呢? 春熙看著公子兴奋的侧脸,心中一片冰凉。 她只会伺候笔墨,端茶倒水,说些家常琐事,她连那画是宋是清都分不清,更別提什么笔意绢色收藏印了。 她也没有什么“素净別致”的簪子,只有公子之前送的那支梅花银簪,此刻戴在头上,却显得如此普通甚至寒酸。 巨大的差距如同天堑,横亘在她面前。 那些下人们羡慕又敬畏的眼神,夫人隱含深意的打量,公子近日频繁的出游……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她不愿面对的现实—— 那位寧姑娘,才是与公子门当户对的未来主母。 而她,或许真的如母亲所说,最好的结局,便是在那位高贵嫻雅的正妻入门后,得到一个安身的角落,仰人鼻息,看著公子与他的妻子琴瑟和鸣。 这个认知让她心如刀绞,脸色不自觉地苍白起来,连手指都变得冰凉。 “春熙?” 钟云清终於发现了她的沉默,转头看来,见她脸色不好,笑意微敛,“怎么了?脸色这样差,可是身子不舒服?” 春熙慌忙低头,掩饰住泛红的眼眶,声音有些发颤: “没……没有。” “奴婢只是……只是有些累。” 她鼓起勇气,抬起泪光点点的眼眸,望向钟云清,那眼神脆弱而无助: “公子……您……您会不会……” “真的喜欢上那位寧小姐?” “她……她那么好……” 话问出口,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著钟云清的脸。 钟云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书房內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跳动的声音。 春熙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这些日子刻意不去深究的某个角落。 寧姑娘的好,清晰无比地浮现眼前: 她的聪慧通透,她的善解人意,她的豁达大度,她的博学雅趣…… 与她相处,是如此轻鬆愉悦,如沐春风。 甚至,在得知她愿意为自己“掩护”时,那份震撼与感动,至今仍在心头激盪。 可是春熙……眼前梨花带雨、满眼依赖与恐惧的春熙,是他自幼相伴、早已视为生命一部分的柔情与责任。 他承诺过她,心里也一直认定了她。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在胸中衝撞,让他一时失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而这沉默,对春熙而言,不啻於凌迟。 就在春熙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绝望即將蔓延之际,钟云清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到春熙惨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形,心中一痛,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牢牢握住了她冰凉微颤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暖和坚定力度,让春熙濒临破碎的心,找回了一丝支撑。 钟云清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他熟悉的依赖与爱慕。 他定了定神,拋开心头那丝烦乱,语气斩钉截铁,带著安抚的力量: “別胡思乱想。不会的。” 他顿了顿,將她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要藉此確认什么,也说服自己: “我心里只有你。”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寧姑娘……她很好,但我们之间,並非你所想的那样。” “只是……长辈之意,暂且应付罢了。” “你要信我。” 春熙的眼泪终於滚落下来,不是悲伤,而是如释重负的酸楚与委屈。 她扑进钟云清怀里,紧紧抱住他,仿佛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我信,公子,我信你……奴婢只是害怕……” 钟云清搂住她颤抖的肩膀,温言安抚,心中却並未完全平静。 春熙的眼泪和恐惧是如此真实,让他心疼,也让他再次坚定了对春熙的承诺。 可方才那一瞬的迟疑,以及心头对寧馨那份清晰的好感与欣赏,却也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了某个角落,提醒著他,有些事情,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 …… 第15章 將军府的客居表妹(15) 傍晚的將军府內院,暖阁里灯火通明,瀰漫著饭菜的余香与清雅的薰香。 陈氏、沈氏与寧馨刚用过晚膳,正围坐在临窗的榻上,就著明亮的灯光,一边做著简单的针线活计,一边閒话家常。 寧馨手中拿著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正低头细细地勾勒著兰草叶片的轮廓。 烛光映著她沉静的侧脸和专注的眉眼,显得格外温婉。 听见陈氏问起今日出游可还愉快,她抬起头,唇角自然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中也带了几分轻鬆的亮色。 “回姨母,今日去了琉璃厂的汲古斋,倒是遇到件趣事。” 她声音清柔,也將午后与钟云清如何“捡漏”那幅南宋佚名山水小品的过程娓娓道来,说到那掌柜如何將珍品错认,两人如何默契地看出端倪,又如何以极低的价格买下时,语气里也不禁带上了几分分享趣事的轻快: “……钟公子眼力不凡,那幅画確实精妙,笔意简淡深远,我也是第一次亲眼得见这般保存完好的南宋小品。” “回来时,钟公子还说起,待回去后要重新装裱,好好收藏呢。” 她讲述得生动有趣,连素来严肃的陈氏也听得莞尔,沈氏更是满眼慈爱地看著女儿。 暖阁內一时气氛融洽温馨。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宋柏川带著一身夜露的微寒走了进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他显然是刚从大理寺回来,眉宇间还残留著处理公务后的疲惫。 他目光扫过暖阁,先向母亲和姨母行礼问安。 “柏川回来了?可用过饭了?” 陈氏关切地问。 “用过了,母亲。” 宋柏川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寧馨身上。 她正含笑说著话,侧脸被烛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今日,很开心? “柏川,你回来的正好。” 陈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与你姨母还有些体己话要说,天色也不早了,你替我送你表妹回疏影轩吧。” 宋柏川收回目光,頷首道: “是,母亲。” 寧馨闻言,便放下手中的绣活,起身向陈氏和沈氏告退,跟著宋柏川走出了暖阁。 暮春的夜风带著花香,拂过廊下,略有些凉意。 两人並肩走在通往內院的迴廊上,灯笼的光晕將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起初只是沉默,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中迴响。 宋柏川的沉默有些不同寻常。 寧馨敏锐地察觉到了,侧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 “表哥今日……似乎格外疲惫?可是衙门里又遇到了棘手的案子?” 她的关心一如既往的温和,宋柏川却觉得心头那股滯闷更甚。 他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前方摇曳的灯笼光影上,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有些发沉: “今日……玩得可还开心?” 寧馨愣了一下,隨即微笑道: “嗯,挺好的。” “钟公子见识广博,与他交谈,总能学到不少东西。” “是吗。” 宋柏川淡淡应了一声,脚步未停,目光却转向廊外黑黢黢的庭院,像是隨口提起,“云清他……確实对这些颇有心得。” “我也见他常买些……小玩意儿。” 寧馨顺著他的话道: “钟公子是风雅之人,自然捨得在这些上面花费心思。” 宋柏川却摇了摇头,带了点莫名的情绪: “不止如此,他偶尔得了什么新奇有趣的……比如一支样式別致的银簪,或是一盒外邦来的香粉,也会隨手买下,送给……他身边那个叫春熙的小丫鬟。” 他说得轻描淡写,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寧馨的脸。 寧馨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適时地露出些许好奇与探究: “就那位钟公子心悦的姑娘吗?” “我记得,他们好像……是自幼就相识的?” “嗯。” “她是钟府管家的女儿,与云清年龄相仿,自小便在府里伺候,也算是……一起长大的。” 寧馨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近乎嘆息的意味,轻轻嘟囔了一句: “……真好。” 这声“真好”太轻,却传入了宋柏川耳中。 他猛地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寧馨,眉头紧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疑惑与…… 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你……不觉得……” 他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汇,“不觉得介怀吗?云清他心中另有其人,且如此亲近一个……丫鬟。” 他本以为,即便寧馨大度,理解钟云清的苦衷,但听到钟云清如此细致地给另一个女子买东西,总该有些许不自在或失落。 可她竟然说“真好”? 【宿主,你瞧瞧你办的这事儿!】 【这孩子明显沦陷了呀。】 “哦。” 寧馨心里回著系统的话,面上却是被他骤然严肃的质问弄得一怔,抬眼对上他探究的目光。 廊下的灯光不算明亮,他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部分光线,让她脸上的神色显得有些朦朧。 她似乎迟疑了一下,眼神闪烁,轻轻咬了咬下唇。 “表哥,”她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恳求,“我……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別说出去,尤其不能让姨母和我母亲知道。” 宋柏川心头一跳,点了点头,沉声道:“你说。” 寧馨四下看了看,確定无人,才凑近了些,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其实……钟公子与我,並非像长辈们所想的那样。那日在清茗轩,钟公子已对我坦言,他心中只有春熙姑娘,此生非她不娶。” “我……我只是答应他,暂时帮他应付一下丞相夫人那边,给他和春熙姑娘多爭取些时间。” “我们之间……並无男女之情,只是……权宜之计。” 她一口气说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有些不安地看著宋柏川,生怕他责备。 宋柏川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许多种可能,却万万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震惊过后,一股莫名的怒意猛然衝上心头! “胡闹!”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压抑著: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寧馨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睁大了眼睛看著他。 宋柏川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她,语气又快又急,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 “婚姻大事,岂是儿戏?!”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与人合谋欺瞒长辈,充当什么『挡箭牌』?!” “万一……万一此事泄露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外人会如何看你?说你与钟云清不清不楚,还是说你……说你明知对方心有所属还纠缠不休,最后却落得个被弃的下场?” “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他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继续道: “还有!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说停就能停?” “两家长辈如今都乐见其成,尤其是丞相夫人,一副恨不得立刻定下的架势!” “若他们当真急了,直接交换庚帖、下了定礼,你待如何?” “到时钟云清再去说他要娶春熙?还是你去说你不愿意?无论哪种,你都將置於何地?寧家的脸面,你自己的声誉,都不顾了吗?” 他一连串的质问,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每个字都充满了切实的担忧与怒其不爭的气愤。 他不是在责怪她帮助钟云清,而是在气她如此轻率地將自己置於险境,如此不把自己的名声和未来当回事! 寧馨被他训得脸色微微发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小声道: “我……我知晓其中利害。” “钟公子答应过我,在他准备好向丞相夫人坦诚、求娶春熙姑娘之前,会妥善处理好这边,绝不会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而我……我也会找个合適的时机,跟母亲和姨母说,想再看看別家公子,或是以其他理由慢慢疏远……总会有办法的。” “有办法?” 宋柏川气极反笑,只是那笑容毫无温度,“你想得太简单了!事態一旦被推动,尤其是涉及两家联姻……人心、舆论、家族顏面……哪一样容得你如此『权宜』?” 他看著寧馨低垂的头顶和微微发颤的睫毛,心中那团怒火烧得更旺,却又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 “你……”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寧馨抬起头,眼圈似乎有些泛红,却倔强地抿著唇,低声道: “表哥教训的是,是寧馨思虑不周,行事莽撞了。” 她这副认错却並不全然服气的模样,让宋柏川一肚子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看著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瓣,那股怒火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和……心疼。 他想起她之前说的“身不由己”。 或许,她答应钟云清,除了成人之美,也未尝不是一种对自身“身不由己”处境的消极反抗? 用一种看似主动的选择,去对抗那由长辈安排的未来?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软,涌到嘴边的责备之语再也说不出口。 他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也放缓了些,却依旧严肃: “此事……到此为止。” “你绝不可再与钟云清有任何超出必要范围的接触,更不可再答应他任何类似『帮忙』的请求。” “至於如何向长辈解释,如何妥善了结……我来想办法。” 寧馨诧异地抬眼看他:“表哥……” “听我的。”宋柏川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只需记住,从今日起,与钟云清保持距离。” “其余的事,交给我。” 他不能再看著她这样冒险。 无论如何,他必须护住她,不能让她因一时心善或天真,毁了自己。 寧馨看著宋柏川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显得冷硬坚毅的侧脸,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是,我听表哥的。” 见她终於听话,宋柏川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鬆了一些。 他再次迈开脚步:“走吧,先送你回去。” 第16章 將军府的客居表妹(16) 大理寺的值房內,灯火通明至深夜。 最后一份关於今秋税赋纠纷的卷宗合拢,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宋柏川揉了揉眉心,將批註好的文书推到一旁,对面坐著的钟云清也放下硃笔,长长舒了口气。 连日来的公务堆积,让两人面上都带著明显的倦色。 窗外已是月上中天,值夜的老吏提著铜壶进来,默默为两人换了新茶,又悄然退下。 茶烟裊裊升起,驱散了些许疲惫,却也凸显出值房內过於安静的气氛。 宋柏川端起茶杯,指腹摩挲著温热的瓷壁,却未立刻饮用。 他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 “云清。” 钟云清正活动著有些僵硬的脖颈,闻言抬眼: “嗯?” “有件事,我需得提醒你。” 宋柏川抬起眼,目光直视著好友,甚至隱含著压迫感。 “你与我表妹之间……无论你心中作何打算,行事需得有分寸,切莫做出任何可能损害她清誉、令她陷入尷尬境地之事。” 钟云清微微一怔,隨即脸上掠过一丝愕然与……些许被冒犯的不悦。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 “柏川,你何出此言?” “我岂是那等不知轻重、肆意妄为之人?” “我对寧姑娘一直以礼相待,绝无半分逾越。” “以礼相待自然最好。” 宋柏川语气不变,目光却更深沉了些。 “但有些事,並非仅仅『以礼相待』便能全然规避。” “比如,你既心有所属,却又与她交往过密,一旦风声走漏,或他日你不得不做出抉择时,世人会如何看待寧姑娘?” “是说她痴心错付,还是说她与你早有默契却终被辜负?” “无论是哪一种,於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而言,都是难以承受的非议。”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锤: “她是我表姨母的掌上明珠,是我母亲疼爱的外甥女,亦是我的……亲人。” “我绝不能眼睁睁看著她因任何人,受到丝毫伤害。” 这番话对两人多年的情义来说,可谓极重。 钟云清脸上的不悦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看著宋柏川,对方眼中的维护之意如此鲜明,几乎到了锐利的程度。 这似乎……超出了寻常表兄对表妹的关切? 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浮上心头。 他犹豫了一下,探究的目光落在宋柏川紧绷的侧脸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柏川,你对寧姑娘……似乎格外上心?” 话问出口,他自己也微微一愣。 宋柏川握著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一瞬,隨即抬眼,目光坦然。 “她是我表妹。我自然要將她当做亲妹妹一般看顾,不容有失。” 钟云清看著他毫无波澜的眼神和紧抿的唇角,心中的那点疑虑似乎被这坦荡的回答打消了,却又隱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或许是柏川素来责任心重,又格外看重家族亲人吧。 他最终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下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放心,我待寧姑娘,始终心怀敬意与感激,绝不会有损她的名声。我……自有分寸。” “但愿如此。” *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將军府暖阁內,陈氏正拿著內务府发下的帖子细看。 沈氏和寧馨在一旁陪著说话,宋柏川也难得在旁陪著。 “这冬狩的日子眼看就要到了,各家都要派子弟参加,女眷们虽不上场,但围场宴饮、观赛助威也是少不了的。” 陈氏將帖子递给沈氏看,沈氏转头对寧馨说道: “馨儿,你骑术尚可,但箭术却只是略知皮毛。” “届时围场上,虽说不用你下场,但万一圣上兴起,命各家女眷也展示一番,或是有些助兴的小比试,总不能全然不会。” “趁著还有些时日,你该去城外的马场好好练习练习。” 寧馨温顺地点头: “女儿正有此意,只是对京郊马场不熟……” “这有何难?” 陈氏立刻道,“让云清陪你去便是。他马术箭术都是一等一的,人也细心周到,有他指点你,再合適不过。正好你们也多相处相处。” 她说著,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显然觉得这是促进两人感情的好机会。 一直坐在一旁沉默喝茶的宋柏川,闻言立刻抬起了头。 他放下茶盏:“母亲,此事不妥。” 陈氏一愣,看向儿子:“有何不妥?” “近日,他负责的案件有其他进展,未必抽得出空。” 宋柏川面不改色地说道: “况且,马场人多眼杂,各府子弟、隨从、马夫混杂。” “若寧馨表妹前去练习,万一被不长眼的衝撞了,或是马匹受惊,云清作为外男,即便在场,许多时候也不便直接出手相助,反而束手束脚。” 他理由充分,考虑周全,完全是一副为表妹安全和礼法著想的模样。 陈氏听了,觉得有些道理,但又不想放弃这个让两人相处的机会,迟疑道: “这……多带些丫鬟婆子和小廝护著便是……” “母亲,”宋柏川打断她,“儿子近日公务已告一段落,正有些閒暇。” “表妹的骑射,由我来指点便可。” “我既是她表哥,又是自家人,教导看护都更方便,也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口舌。” 陈氏狐疑地看了儿子一眼。 她这个儿子,向来醉心公务,对人情往来、尤其是涉及內眷的事情能避则避,何时变得如此主动热心了? 还“正有些閒暇”?前两日不还说案子堆积如山吗? “你?” 陈氏上下打量著他,“你有时间?別是敷衍我的。” “你每日眼里除了公务还有什么?” “之前我让你抽空去相看別家姑娘,你都推三阻四,我都怕哪日开口,反倒直接得罪了人家府上。” 她这话带著几分嗔怪,也是实话。 宋柏川的婚事,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 宋柏川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復镇定,只道: “儿子近日確实得空。” “教导表妹骑射,亦是正事,岂会敷衍?” 感受到宋柏川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寧馨抬起眼帘,柔声道: “姨母,表哥有表哥指导,亦是最好不过的,钟公子总归是外男……” 陈氏见寧馨这么说,终於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由你陪著馨儿去吧。只是务必要小心,多带人手,早去早回。” “儿子省得。” 宋柏川应下,心中暗自鬆了口气。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 * 京郊马场,天高地阔,远山如黛。 草场辽阔,经霜后的牧草呈现一种苍黄坚韧的色泽,在明媚的秋阳下延伸向远方。 马场一侧的靶场已有不少人在练习骑射,都在为即將到来的冬狩做准备。 寧馨今日换上了一身便於骑射的胡服。 丁香色窄袖上衣,同色长裤束在鹿皮小靴內,外罩月白绣银线缠枝纹比甲,腰间紧束革带,勾勒出纤细柔韧的腰身。 长发全部綰起结成利落单髻,用银簪固定,再无多余饰物,平日的柔婉嫻静收敛起来,显露出几分难得的颯爽。 宋柏川早已在马厩外等候。 他一身深蓝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墨发高束,如出鞘利剑,沉稳锐利。 身旁除了他的坐骑“追云”,还有为寧馨准备的温顺母马“温玉”,以及一副適合她使用的弓箭。 见寧馨过来,宋柏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开口道: “先习控马,再练骑射。”他將韁绳递给她,“上马。” 寧馨並非全然不会骑马,但许久未骑,略微有些生疏。 她腰腿协同用力,稳稳坐上马鞍,微微鬆了口气。 宋柏川扫过她的坐姿,开始指导: “背挺直,肩放鬆,目视前方。” 他绕马缓行,纠正她脚踝內扣、小腿贴腹的角度、握韁的鬆紧。 “韁绳过紧,马匹不適,亦难感知指令。” “放鬆,手腕微动传递意图。” 他虚虚在她手上方比划。 寧馨调整著,渐入佳境。 跑了几圈后,宋柏川说要带她去练习射箭。 寧馨將手放入他温暖乾燥的掌心,另一只手虚扶她腰侧给予支撑。 双脚触地,方才察觉腿脚酸软得厉害,不由得晃了一下。 宋柏川扶在她肘部的手立刻收紧,稳稳托住她,直到她完全站定,才缓缓鬆开,转身走向一旁已备好弓箭的靶场空地。 稍事休息饮水后,宋柏川取过那张小巧的柘木弓,掂了掂,递给她: “先试试臂力。” 寧馨接过,入手比想像略沉。 她试著空拉弓弦,使了七八分力才勉强拉开半满,手臂已微颤。 “臂力不足,肩背发力亦不对。” 宋柏川走到她身后侧方,並未贴近,只抬手虚指她肩肘位置。 “开弓非全靠手臂,需以背肌带动。肩沉,肘平,力从地起,贯穿腰背至臂指。” 他一边说,一边自身示范了一个缓慢而充满力量感的开弓姿势,虽未搭箭,但那瞬间绷紧的肩背线条与流畅发力,宛若猎豹蓄势。 寧馨凝神观察,模仿他的姿势,调整呼吸,再次尝试。 这一次,她感受腰背协同,弓弦似乎顺了些,但仍只拉到七分满,且手臂抖得厉害。 “持弓手前推,拉弦手后引,如撑开天地。” 宋柏川目光扫过她颤抖的手臂,“今日不强求满弓,先习姿势与发力感。搭箭。” 他取过一支去鏃的练习箭,递到她手边。 寧馨接过箭时,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指腹,一阵细微的电流般的触感让她心尖一颤。 寧馨笨拙地將箭尾扣入弓弦,箭杆搭上弓身左侧,依照他的指点调整箭羽方向。 “目视靶心,勿看箭尖。” 宋柏川的声音几乎贴著她的耳后响起。 这一次,他站得极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胸膛散发的热意,能闻到他身上乾净的气息混合著皮革与阳光的味道。 他的目光与她箭尖所指方向一致,灼热的视线仿佛能將她钉在原地。 “呼吸平缓,吸气开弓,呼气定势,心神凝於的。” 第17章 將军府的客居表妹(17) 寧馨的呼吸不由得乱了一拍。 他存在感太强,那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带来一阵酥麻。 寧馨努力屏除杂念,瞄准三十步外的草靶。 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汗水滑落额角。 她深吸气,缓缓拉弓至力所能及处,气息微屏—— “放!” 箭离弦,却软弱无力地飞出十余步便斜斜插在地上,离靶子差得远。 寧脸颊微热。 宋柏川却面色不变,只道: “再试。勿虑中否,先求动作稳、发力顺。” 一次又一次。 弓弦嗡鸣,箭矢或歪斜或坠地,偶有擦过靶边,已属难得。 寧馨手臂酸麻渐甚,指尖也被弓弦磨得发红。 她抿著唇,额发尽湿,却依旧一次次搭箭、开弓、瞄准、释放。 宋柏川始终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目光沉静地观察著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在她又一次因手臂乏力而动作变形时,他忽然上前一步,站到了她身后。 距离骤然拉近。 寧馨能感觉到他高大身躯带来的些许压迫感,以及属於他乾净而微带皂角与皮革的气息。 她身体微微一僵。 “肩再沉三分。” 他的声音几乎就在她耳侧后方响起,低沉而具穿透力。 同时,他的手虚虚悬在她握弓的左臂上方,並未触碰,却让她清晰感知到调整的方向。 “肘莫抬,持平。背肌发力,感觉这里——” 他另一只手虚点自己肩胛位置,“绷紧,带动手臂。” 寧馨凝神,依照他的指引,再次开弓。 “放。” 箭矢离弦,破空之声比先前清晰! 虽仍未能中靶心,却“夺”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扎进了靶子边缘的木框上,尾羽轻颤。 “中了!” 这一转头,两人距离更近。她的鼻尖几乎要擦到他的下頜。宋柏川垂眸,正对上她近在咫尺的、亮得惊人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著他的影子。她因运动而愈发红润的唇瓣微张,气息温热地拂过他颈侧肌肤。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宋柏川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深处似有暗流汹涌。 他迅速后退一步,拉开了那令人心悸的距离,动作快得带起一丝微风。 他別开视线,望向那支仍在颤动的箭,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耳根却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 “略有进益。” “然臂力为根基,非旦夕可成。往后每日除骑御外,需加练空拉弓、石锁,循序渐进。” “是,我记下了。” * 宋柏川没能教导寧馨几次,之后几日都是她自己去马场练习的,因为大理寺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值房內,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几份誊抄的盐引票据、暗帐簿页,以及几封语焉不详却暗藏机锋的密信,散乱地摊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 涉案官员的品级不高不低,牵扯的商帮却背景复杂,更隱隱指向京中某位勛贵的影子。 圣上震怒,硃批“彻查”二字力透纸背,限期查明回奏。 烛火在宋柏川冷峻的脸上跳动,映出他眉宇间深深的沟壑。 他指尖点著案上粗略勾勒出的江南盐政网络图,声音沉肃: “此案关键人证、物证多在扬州、江寧两地。” “盐引流转的最终漏洞,与那几个『义丰』、『广泰』字號的关联,必须亲赴当地,核对原始帐目,寻访可能隱匿的知情人。” “京城这边,线索指向的几位中间人,需得同步盯紧,以防打草惊蛇。”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钟云清: “我打算三日后启程南下。” “京中诸事,云清,需要你多费心了。” 钟云清的目光却未落在案卷上,而是有些飘忽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听到宋柏川的话,他猛地回神,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他深吸一口气,直视宋柏川: “柏川,此次南下查案,让我去吧。” 宋柏川一怔,蹙眉:“此事非同小可,途中恐有波折险阻。你……” “正因其非同小可,我才要去!” 钟云清打断他,“柏川,你在京中坐镇,统筹全局,比我更为稳当。” “南下查访虽是关键,但也危险重重。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想去。我……需要这份功劳。” “云清,你到底想做什么?” 书房內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芯偶尔噼啪作响。钟云清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他避开了宋柏川逼视的目光,半晌,才低声道: “春熙……她跟我这么多年,名分上始终是个丫鬟。” “母亲虽未明言反对,但也绝不会同意她为正室。” “我想……若我能立下大功,在圣上面前得些脸面,或许……或许能有机会,为她求一个恩典。” “即便不能是嫡妻,至少……至少可以是个平妻,让她日后不必看人脸色,能稍稍直起腰杆做人。”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充满了无奈与期盼交织的沉重。 宋柏川听完,久久未语。 他看著好友脸上那混合著深情与痛苦的神情,心中百味杂陈。 他理解钟云清对春熙的情意,却也深知这想法的天真与危险。 最终,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云清,你糊涂。” 钟云清猛地抬眼。 “且不说此案艰难,功劳並非唾手可得,即便你真能立下大功,圣上是否会因你功劳而破例赐婚,准你娶一管家之女为平妻?” “这於礼法、於朝堂惯例,皆是难事。” 宋柏川语气沉缓,却字字敲在钟云清心上。 “再者,你若真以此为由求娶平妻,天下人將如何看待?钟家清誉何存?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钟云清眼底: “若你真如此行事,摆明车马要予一丫鬟堪比正妻之位,日后,还有哪家高门贵女,敢、愿、肯嫁与你为嫡妻?” “你的正室之位,將永远悬空,或只能沦为利益交换的冰冷符號。” “钟家嫡脉,你这一房,將如何延续?” “这些,你可曾想过?” 每一问,都像一记重锤。 钟云清脸色渐渐发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宋柏川所说的,他何尝没有想过? 只是每每思及春熙含泪的眸子,想到她未来可能的悽惶,那些理智的考量便如风中残烛,轻易被情感的浪潮扑灭。 良久,钟云清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沙哑: “柏川,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可是……若真没有高门贵女愿嫁,我还……寧愿就是这样。”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带著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绝。 宋柏川看著他,知道再劝无用。 他了解钟云清,平日里温润隨和,可一旦触及內心真正在意的人与事,那份倔强,九头牛也拉不回。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宋柏川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 “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南下之事,便由你去。” “只是务必谨慎,凡事三思,安全为上。” “我会安排得力人手隨行,京中线索,亦会加紧追查,与你策应。” 钟云清眼中骤然迸发出感激与亮光,重重抱拳: “多谢!” 第18章 將军府的客居表妹(18) 钟云清即將远赴江南查案的消息,很快传回了丞相府。 春熙听闻时,手中正在擦拭博古架的白绸帕子无声滑落在地。 一连几夜,她噩梦连连,不是梦见公子在荒郊野岭遇袭,便是梦见自己被困在深宅后院,眼睁睁看著公子越走越远,怎么呼喊也得不到回应。 醒来总是冷汗涔涔,心跳如擂鼓。 这日,她终於鼓足勇气,趁丞相夫人礼佛完毕心情尚好时,跪在了正房门外。 “夫人,”春熙的声音带著压抑的颤抖,额头抵著冰凉的石阶,“奴婢……奴婢知道身份卑微,本不该有此非分之想……” “只是……只是公子此次南下,路途遥远,查案艰辛,身边虽有隨从,但终究……缺个知冷知热、细心照拂饮食起居的人。” “奴婢恳请夫人恩准,让奴婢隨行伺候公子。” “奴婢定会恪守本分,尽心竭力,绝不给公子和府上添乱!” 她伏在地上,纤细的肩膀微微发抖,是害怕,更是孤注一掷的恳求。 丞相夫人扶著李嬤嬤的手,站在廊下,垂眼打量著地上跪著的春熙。 这丫头今日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衫,未施粉黛,眼圈下有著明显的乌青,显然这几日未曾安眠。 她眼中的担忧与恐惧,真真切切,做不得偽。 对於这个儿子心尖上的人,丞相夫人心情复杂。 她不喜其出身,却也知她確实將儿子照顾得妥帖,且儿子对她情根深种。 此次南下,山高水长,查的还是这等棘手的案子,路上难免艰苦,甚至……可能有些未可知的风险。 儿子那执拗性子,身边若全是粗手笨脚的男子,她確实不放心。 春熙这丫头,別的不说,照顾云清是用了十二分心的,有她在旁,至少衣食汤药上能周全些。 沉吟片刻,丞相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倒是有心。起来吧。” 春熙惶然抬头。 “云清此行,確需仔细人照应。” “你既自请前去,便需记住,此行非同游玩,一切以公子安危和公务为重。” “谨言慎行,莫要惹是生非。若伺候得好,平安归来,我自有赏;若出了岔子……” 丞相夫人语气转冷。 “奴婢明白!奴婢一定小心伺候,绝不敢有丝毫懈怠!谢夫人恩典!谢夫人恩典!” 春熙喜极而泣,连连叩首。 * 江南之行,果然艰险重重。 盐商势力盘根错节,地方官员阳奉阴违,取证之路步步维艰。 钟云清带著隨从与春熙,明察暗访,风餐露宿,时常处於一种高度警惕的状態。 春熙果然尽心竭力,將钟云清的饮食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在他熬夜核对帐目时默默守候添茶,在他因案情受阻焦躁时柔声劝慰。 她的存在,像一缕温润的溪流,在这肃杀紧张的氛围中,给予钟云清难得的安寧与支撑。 案情终於有了突破性进展,他们拿到了关键帐册的副本,並锁定了藏匿重要人证的隱匿地点。 钟云清决定连夜转移,前往邻县与接应的官兵匯合,以防消息走漏,对方狗急跳墙。 月黑风高,马车在崎嶇的官道上疾驰。 车厢內,只有他和春熙两人。 连日奔波,春熙已是满脸倦色,却仍强打著精神,借著车厢角悬掛的气死风灯微弱的光线,小心地为他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公子,快到了,您先闭目养养神吧。” 她声音轻柔。 钟云清看著她眼下浓重的阴影和苍白的小脸,心中涌起一阵怜惜与歉疚,握住她微凉的手: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春熙摇摇头,正要说话—— 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支利箭撕裂夜幕,从道旁密林中激射而出,目標明確,直指马车! 车夫惨叫一声,中箭跌落。 拉车的马匹受惊,嘶鸣著人立而起,车厢剧烈顛簸! “有埋伏!保护大人!” 隨行的护卫高声呼喝,拔刀迎敌,顿时兵刃相交之声不绝於耳。 钟云清脸色骤变,一把將春熙护在身后,抽出隨身的佩剑,挑开车帘欲观形势。 然而,就在他探身的剎那,一支角度刁钻的弩箭,悄无声息地自侧后方林间阴影中射出,直奔他后心要害! 那箭速度极快,破空之声微不可闻,等钟云清察觉背后寒意,已然不及回身! 电光石火之间—— “公子小心!” 一直紧盯著他的春熙,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从旁扑出,用尽全身力气將他向侧面狠狠一推!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在嘈杂的廝杀声中,异常清晰地钻入钟云清的耳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钟云清被推得踉蹌扑倒在车厢一角,猛然回头,看到的景象让他血液瞬间冻结—— 春熙娇小的身躯,挡在了他原本的位置。 那支本该射穿他后心的弩箭,此刻正深深没入她的左肩胛下方,箭羽犹自颤抖! 她脸上甚至还残留著推开他时惊惶决绝的表情,瞳孔却因剧痛而骤然收缩,小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溢出一声破碎的闷哼。 鲜血,迅速在她青色的衣衫上洇开,刺目惊心。 “春熙——!!!” 钟云清目眥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扑过去接住她软倒的身子。 温热的液体瞬间染红了他的手臂和衣襟。 “走!快走!” 倖存的护卫拼死杀退一波攻击,抢过惊马韁绳,猛抽鞭子,马车歪斜著冲了出去,將追兵暂时甩开。 车厢在疯狂顛簸。 钟云清紧紧抱著春熙,手指颤抖著想去碰那支箭,却又不敢。 她的身体在他怀中迅速冷下去,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微弱得仿佛隨时会断绝。 “春熙!春熙你看著我!別睡!看著我!” 他声音嘶哑,带著前所未有的恐慌,一遍遍喊著她的名字,用手帕徒劳地试图按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可那血却像是流不尽似的,很快將帕子浸透。 春熙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已经有些涣散,却努力聚焦在他脸上,唇边竟艰难地扯出一丝极淡、极虚弱的弧度,气若游丝: “公子……没、没事……就……好……” 这句话,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眼帘缓缓闔上,再无意识。 “不——!春熙!醒醒!你不准睡!我不准!” 钟云清疯了般嘶吼,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合著溅到脸上的血,滚烫而咸涩。 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这个女子,与他自幼相伴,他习惯性呵护她却也习惯性忽略了一些东西,她早已不是单纯的丫鬟,而是他心悦的女子! 过往的点点滴滴,她默默的陪伴,含笑的眼眸,细心的照料,偶尔的俏皮,还有那份深埋心底、不求回报的痴恋…… “快!再快一点!去找大夫!最好的大夫!” 他对著车外嘶喊,声音破碎不堪。 马车终於衝进了接应官兵驻守的县城。 春熙被紧急送入医馆,箭矢被小心取出,但失血过多,伤势极重,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奄奄。 钟云清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病榻前,握著她的手,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 当下,他便做了决定。 他要娶妻,让春熙成为他的妻。 他钟云清堂堂正正的妻。 俯身,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落下滚烫的一吻,泪水无声滴落,渗入她肌肤。 “春熙……”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著从未有过的郑重与誓言,“你一定要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我就娶你。”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让你做我钟云清名正言顺的妻子。”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看轻你,再也没有人能让你受委屈。” “……你听见了吗?” 昏迷中的春熙,自然无法回应。 只有她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著生命的顽强。 第19章 將军府的客居表妹(19) 钟云清一行人终於风尘僕僕地回到了丞相府。 马车在朱红大门前停下时,他怀中依旧抱著面色苍白如纸的春熙。 一路顛簸,她的伤势虽已脱离险境,却远未痊癒,此刻昏昏沉沉地靠在他胸前,气息微弱。 丞相夫人早已得到消息,亲自迎到了二门,见到儿子形容憔悴,怀中抱著那个生死不知的丫鬟时,脸色便是一沉。 待看清春熙肩背处厚厚的绷带和那副全然依赖的姿態,眼中更是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春熙被迅速安置回她原本的住处,由府中医女和特意请来的太医小心看顾。 钟云清寸步不离,直到府医再三保证性命无虞,只需长期静养,他才拖著沉重的步伐,去正房拜见父母。 …… 书房內,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丞相钟毓端坐书案后,面沉如水。 丞相夫人坐在一旁,手中捏著佛珠,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父亲,母亲。” 钟云清撩袍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儿子此去江南,歷经生死。” “春熙为救儿子,险些丧命。她待儿子一片赤诚,情深义重,儿子亦已確认,此生非她不娶。” “恳请父亲、母亲成全,允儿子明媒正娶,迎春熙为正室妻子。” 话音落下,书房內落针可闻。 “胡闹!” 钟毓猛地一拍书案,震得笔墨纸砚俱是一跳。 他脸色铁青,指著钟云清,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孽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正室妻子?” “她是什么身份?一个管家的女儿!一个伺候人的丫鬟!你竟要娶她为妻?” “你將钟家百年清誉置於何地?將你自己的前程置於何地?!” 丞相夫人也霍然站起,声音尖利: “清儿!你疯了不成?!” “她救了你,我们自然感激,厚赏便是。金银田宅,甚至许她一个良妾之位,已是天大的恩典!” “正妻?你想都不要想!” “我钟家的嫡媳,必须是名门闺秀,岂能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婢女?!” 钟云清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退缩,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执拗: “儿子心意已决。” “春熙並非寻常婢女,她与儿子自幼相伴,情意深重,此次更是以命相护。儿子若因门第之见负她,禽兽不如。求父亲母亲成全!” “成全?成全你什么?!” 钟毓气得胸膛起伏,“你现在是被那点救命之恩冲昏了头脑!” “你以为娶了她就是报恩?就是有情有义?” “我告诉你,你这是害了她,更是害了你自己,害了整个钟家。” “等她进门,面对这高门大户的规矩,面对內外宗亲的鄙夷,面对你日后可能因她而受阻的仕途,你以为你们那点『情意』能撑多久?” “到时你后悔都来不及!” “我不悔。” 钟云清斩钉截铁。 “无论未来如何艰难,儿子绝不后悔今日决定。” “若家族不容,儿子愿带春熙离开,绝不连累父母门楣!” “你——!” 钟毓指著他,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咳嗽起来。 丞相夫人连忙上前搀扶,回头狠狠瞪向儿子,眼中满是失望与痛心: “逆子!你为了一个丫头,连父母家族都不要了?!” “你……你给我滚出去!好好清醒清醒!” 钟云清重重磕了一个头,额角触地有声,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 接下来的几日,丞相府內气氛压抑至极。 钟云清被变相软禁在府中,除了探望春熙,不得外出。 父子之间形同陌路,母子之间也只剩下冰冷的沉默。 他试图再次沟通,换来的只是父亲更盛的怒火和母亲含泪的斥责。 巨大的压力与得不到理解的苦闷,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夜,他再次被父亲厉声训斥后,胸中块垒难消,偷偷出了府,径直去了常与宋柏川小酌的酒楼,要了最烈的烧刀子,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 宋柏川收到小廝报信赶到时,钟云清已喝得酩酊大醉,伏在案上,口中含糊地念叨著春熙的名字,间或发出压抑痛苦的哽咽。 “云清。” 宋柏川蹙眉坐下,夺过他手中的酒碗,“別喝了。” 钟云清醉眼朦朧地抬头,看清是他,忽然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柏川……你说,我错了吗?” “我只是想娶我心爱的女子,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为什么就这么难?”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反对?” “门第……出身……就那么重要吗?” “比一条命,比一颗真心还重要吗?” 他语无伦次,眼中血丝密布,满是迷茫与痛苦。 宋柏川沉默著。 他理解好友的深情,却也深知这世道的规则。正欲开口劝解,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砚台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公子,表姑娘过来了。” 宋柏川一愣,表妹?她怎么来了? 他看了一眼烂醉如泥的钟云清,扬声道: “进来。” 门被推开,寧馨披著一件素色斗篷,兜帽摘下,露出清丽的面容,手中提著一个双层食盒,身后只跟著碧荷。 显然是不欲声张,偷偷前来的。 “表哥,”寧馨对宋柏川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醉態毕露的钟云清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我听报信的小廝说钟公子在此醉的厉害,怕他伤了脾胃,送些醒酒汤来。” 她走上前,从食盒中取出一只温热的瓷盅,递给宋柏川。 宋柏川会意,紧绷著脸,扶起钟云清,试图让他喝下。 钟云清醉得厉害,挣扎著不肯喝,嘴里依旧含糊地诉说著: “春熙……我对不住你……我连娶你都做不到……” “什么嫡子……什么前程……我都不要了……” 寧馨静静站在一旁,听著他痛苦的囈语,眼神幽深。 好不容易灌下半碗醒酒汤,钟云清似乎清醒了些许,迷濛的目光转动,落在了寧馨身上。 他眨了眨眼,努力辨认,终於认出了她。 “寧……寧姑娘?” 他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醉意和挥之不去的苦涩,“你……你怎么来了?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钟公子言重了。” 寧馨语气平和,並无丝毫讥誚,“我当你是好友,只是过来送份汤,望公子保重身体。” 钟云清却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缺口,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 “寧姑娘,你……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很可笑?” “明明……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他看了一眼寧馨,又迅速移开目光,似有愧疚。 “可春熙……” “她那么好……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 “我怎么能……怎么能辜负她?” 他越说越激动,抓住宋柏川的衣袖,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柏川,寧姑娘,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父亲母亲……他们只看到门第,只当我是丞相府嫡子……何尝问过我想要什么?” 寧馨静静地听著,等他情绪稍缓,才轻声开口,声音如清泉流过山石: “钟公子,真情可贵,寧馨亦深以为然。” “春熙姑娘以命相护,此情天地可鑑,公子感念於心,亦是人之常情。” 她顿了顿,“然则,婚姻之事,自古以来,便非仅二人之事,实乃两姓之好,关乎家族门楣、血脉传承、利益交织。” “公子欲护所爱,其心可悯。” “但若只知一味硬抗,与父母家族决裂,非但难以如愿,恐更会令春熙姑娘置身於风口浪尖,承受难以想像之压力与非议。” “届时,即便公子如愿娶她入门,她又如何在满府轻视与外界指摘中自处?” “公子之爱,是护她周全,予她安乐,还是……將她拖入更深的漩涡?” 这番话,平静无波,却如暮鼓晨钟,敲在了钟云清混沌的心上。 他怔怔地看著寧馨,醉意似乎消散了大半,眼中露出了思索与茫然。 “公子若真心为春熙姑娘计,”寧馨继续缓缓道,“或许……更应思虑周全之策,而非仅凭一腔热血,硬碰硬地对抗。” “如何既能全了这份深情,又能妥善安抚长辈,顾及家族体面,为春熙姑娘谋一个即便艰难却至少安稳的將来……” “这其中的分寸,或许比单纯的决心,更为重要,也更为……艰难。” 她没有给出具体答案,只是提出了一个方向。 这恰恰是此刻只知一味对抗的钟云清,未曾深思的。 钟云清彻底安静下来,目光低垂,看著桌上摇曳的烛火,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寧馨的话,像是一盆冷静的雪水,浇醒了他部分的酒意,也让他沸腾的情绪,稍稍冷却,开始被迫思考那些更现实的问题。 宋柏川在一旁听著,目光落在寧馨沉静姣好的侧脸上,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总是这样,看似温婉无害,却每每能在关键处,一语道破天机,展现远超常人的清醒与智慧。 “表妹所言甚是。” 宋柏川沉声附和,看向钟云清,“云清,此事確需从长计议,衝动不得。” “你先回去好生休息,明日再思不迟。” 钟云清没有再反驳,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 寧馨见目的已达,起身告辞: “我不便久留,就先回府了。” 她如来时一般,安静地离开了雅间。 钟云清望著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许久,才抬手抹了把脸,低声道: “柏川,寧姑娘她……真是难得。” 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激动与偏执,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对寧馨那份通透与善意的……感激。 【宿主,目標人物好感度显著提升,目前数值为65%。】 夜已深,酒楼外的长街空寂。 钟云清在小廝的搀扶下,踉蹌著往回走。 第20章 將军府的客居表妹(20) 青帷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有规律。 与车厢內的静謐形成对比。 碧荷安静地坐在角落,寧馨靠著车壁,闭目养神。 意识深处,系统的声音却带著明显的困惑与不解: 【宿主,再这样下去,跟原剧情一样,男主就要和原女主在一起了。】 寧馨依旧闭著眼,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在心中回应,声音平静无波: “系统,你又开始囉嗦了。” “我有我自己的节奏。” 【……】 寧馨缓缓睁开眼,难得有耐心跟它解释: “有些墙,只有自己撞上去才会知道有多硬,有些梦,做久了才会知道有多脆。” “钟云清和春熙,他们之间有多年的陪伴与情分,甚至这份感情基础,十分特殊,並非寻常的男女之情,更掺杂了习惯、依赖与强烈的愧疚补偿心理。” 马车经过一处不平的路面,微微顛簸了一下。 寧馨扶稳了身子,继续道: “你看,现在他自己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硬抗家族,强娶春熙为正妻。” “这条路,看似是他爱情至上的胜利宣言,实则每一步都踩在世俗礼法和家族利益的雷区之上。” “丞相和丞相夫人的反对,只是第一道坎。之后呢?” “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有没有人阻拦,而是那无法跨越的阶级鸿沟……以及被这鸿沟所决定的生活方式、思维模式、社交圈子……” 【明白了。】 * 暖阁里繚绕著安神香的淡雅气息,陈氏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榻上,手里捏著一封刚看过的信笺,眉头紧锁,面沉如水。 沈氏坐在一旁,面带忧色,目光不时瞥向安静坐在下首绣墩上的寧馨。 “简直是胡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陈氏终於忍不住,將信笺重重拍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为了一个丫鬟,闹得家宅不寧,父子反目!” “先前瞧著云清那孩子还算稳重知礼,怎的如今行事如此糊涂、不管不顾?!” 她显然是听说了丞相府近日因钟云清执意要娶春熙而掀起的轩然大波,语气中充满了失望与不满。 沈氏嘆了口气,轻声道: “年轻人血气方刚,重情重义也是有的,只是……终究是过了些。” “那春熙姑娘虽说有救命之恩,可到底身份悬殊,为正室……实在惊世骇俗。” “钟夫人如今怕也是焦头烂额。” 陈氏冷哼一声:“何止焦头烂额!我听说钟相气得险些动了家法,钟夫人更是病了一场。” “这般闹將起来,成何体统?” 她说著,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寧馨,眼神复杂,放柔了声音: “馨儿,这事……你怎么看?你与云清也算相识一段时日,他如今这般……你可还……” 她没有问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原本看好的乘龙快婿,如今为了个丫鬟闹得满城风雨,名声有损,前途未卜,陈氏自然要重新掂量。 寧馨抬起眼帘,神色平静无波,仿佛討论的只是旁人的事。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柔和却清晰: “姨母,母亲,钟公子待春熙姑娘一片赤诚,生死相许,其情可悯。” 陈氏听出了弦外之音,追问道: “那你的意思……” 寧馨微微垂眸: “钟公子对我一直以礼相待,视为可交谈的友人。” “我对钟公子,亦止于欣赏其才学品性,视作一位难得的……知己。”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氏,目光清澈坦然,“至於姻缘之事,既知公子心有所属,且志坚如此,我又岂会再有他想?” “强求无益,徒增烦恼罢了。” 陈氏和沈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与一丝惋惜。 “好孩子,你能这么想就好。” 陈氏拉过寧馨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转为坚定,“是姨母之前看走了眼。他既非良配,咱们便罢了。” “凭我们馨儿的品貌才情,还愁寻不到更好的人家?京城好儿郎多的是,咱们慢慢再看,定要寻一门让你称心如意的亲事!” 沈氏也点头附和:“你姨母说得是。此事就此作罢,往后不必再提。” 寧馨温顺地点头:“是, 我都听姨母和母亲的。” * 金鑾殿上,朝会正肃。 蟠龙柱巍峨,御座高悬,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鸦雀无声,唯有皇帝沉稳威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江南盐税一案,歷时数月,曲折艰难,今得查明,首恶伏法,纲纪得肃。” “大理寺卿宋峻、少卿宋柏川、钟云清等,尽心王事,忠勤可嘉。” 圣上的目光掠过殿中几位臣子,最终落在了略显清减、但身姿依旧挺拔的钟云清身上: “尤其钟爱卿,南下查案,不畏艰险,更曾遭遇逆贼刺杀,几乎殞命,忠心可表。朕心甚慰。” 殿內响起一阵低低的讚嘆附和之声。 钟云清出列,躬身行礼: “臣分內之事,不敢言功。赖陛下天威,同僚协力,方得竟全功。” 皇帝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 “爱卿不必过谦。有功当赏。” “钟爱卿,你此番受苦了,可有何心愿?” “只要於国於礼无碍,朕或可成全。” 这本是皇帝对有功之臣惯常的恩典示下,以示荣宠,通常臣子或谦虚推辞,或求些无关痛痒的恩赏,鲜少有人当真提出过分要求。 然而,钟云清此刻的心神,却全然不在这朝堂的荣耀与恩典之上。 连日来的压力、对春熙伤势的忧虑、与父母僵持的苦闷,在皇帝这句看似隨口的“可有心愿”之下,如同被点燃的薪柴,轰然烧尽了他仅存的理智与权衡。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春熙肩头刺目的血跡,以及那份无望却又灼烧著他五臟六腑的深情与亏欠。 几乎是未经任何思考,那句几乎成为执念的话,脱口而出: “臣……臣斗胆!恳请陛下恩典!” 他猛地跪伏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臣南下遇刺,性命垂危之际,是臣府中侍女春熙,不顾自身安危,以身挡箭,救臣於利刃之下!” “她如今重伤未愈,臣……臣感念其救命大恩,更兼……更兼与她自幼相伴,情谊深重,不忍相负。” “臣……臣愿以所有功劳相抵,只求陛下赐婚,准臣娶春熙为妻!以全臣之义,以安臣之心!望陛下成全!” 话音落下,满殿俱寂。 落针可闻的死寂。 百官皆惊,愕然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跪在御阶之下的钟云清。 为了一个丫鬟,以所有功劳换赐婚? 还是正妻之位?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丞相钟毓,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嘴唇哆嗦著,手指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玉笏,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却因在御前,强忍著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那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瞪著儿子的背影。 武官队列中,宋柏川眉头骤然紧锁,目光锐利地看向跪伏在地的好友,眼中满是不赞同,以及一丝深深的忧虑。 这人……是疯了不成? 此等场合,如此请求,將圣上置於何地? 將钟家置於何地? 更是將他自己的前程与那春熙,都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他难道不知道,有些事,私下恳求或许尚有一线余地,如此当眾以功劳“胁迫”圣意,只会適得其反,惹人反感吗? 果然,御座之上,皇帝原本温和嘉许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嘴角那丝笑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测的深沉。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钟云清,半晌没有言语。 殿內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皇帝確实有些意外,更有些……不悦。 他欣赏年轻臣子的才干与忠勇,赐予恩典是彰显皇恩浩荡。 可这钟云清,竟將这等天恩,用於求娶一个身份卑微的婢女? 还一副情深义重、以功劳相挟的模样? 这格局……未免太小了些。 过於拘泥儿女私情,甚至不惜在朝堂之上公然以此等“报恩”为由请婚,非但失了大臣体统,更显得公私不分,意气用事。 然而,话已出口,又是当庭以功劳相求,若断然驳回,显得皇室刻薄寡恩,不顾臣子“义”字。 况且,那侍女確实有救主之功,宣扬出去也算一段“佳话”,只是这“佳话”的门第,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 沉吟片刻,皇帝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已没了之前的温度: “救命之恩,確当厚报。你既有此心,朕……准了。” “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钟云清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心中绷紧的那根弦骤然一松。 “擬旨。” 皇帝不再看他,转向一旁的秉笔太监。 “钟云清之侍女春熙,护主有功,忠义可嘉,特赐婚钟云清为妻,择日成礼。” “遵旨。”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圣意已决,再无转圜。 钟毓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全靠身后同僚暗中搀扶才未失仪。 他死死咬著牙,將翻涌的气血和滔天的怒意硬生生压回心底,脸色灰败如土。 朝会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钟云清浑浑噩噩地隨著人流走出大殿,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凉。 宋柏川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音,语气严厉: “云清!你今日太冒失了!你可知……” “柏川,”钟云清打断他,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圣旨已下,別无他路了。” 宋柏川看著他这副样子,所有劝诫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快传遍京城。 將军府內,陈氏正在与沈氏商议別家適龄儿郎的名单,听到下人回稟,惊得手中的茶盏都险些打翻。 “什么?!圣上赐婚?!娶那个春熙为正妻?!” 陈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钟云清,他是彻底昏了头了!为了个丫鬟,连前程体统都不要了?!幸好……幸好我们馨儿早早抽身!” 她拍著胸口,一阵后怕。 沈氏也是连连摇头嘆息: “这孩子……怎能如此鲁莽。这下钟家可如何收场?” 寧馨安静地坐在一旁,手中拈著一枚玉白色的棋子,正对著棋盘上未下完的一局残棋。 听到母亲和姨母的议论,她缓缓落下棋子,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然后,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明媚得过分的春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在识海和系统说: “这人……还真是有点蠢呢。” 第21章 將军府的客居表妹(21) 钟府的这场婚礼,在京城权贵圈中,堪称奇景。 因是御赐姻缘,红绸喜字、灯笼仪仗一应俱全,该有的礼数半点不敢马虎,门前车马也算络绎不绝—— 毕竟要给丞相府和那道明黄圣旨面子。 然而,细看之下,这份“热闹”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彆扭与清冷。 往来宾客脸上笑容客气,眼底却藏著掩饰不住的探究、唏嘘,甚至还有几家夫人面上带著不易察觉的轻蔑。 贺礼单薄者居多,真正交好的人家,也只是遣了管家或子侄前来,主母亲自到场的寥寥无几。 宴席的规格虽不低,气氛却始终热闹不起来,觥筹交错间,总瀰漫著一种小心翼翼的尷尬。 新娘子春熙,凤冠霞帔加身,厚重的喜服与繁复的头饰压得她本就未痊癒的身子有些摇晃。 盖头之下,她脸色苍白,指尖冰凉,被喜娘搀扶著完成一道道礼仪时,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既虚幻,又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 每一道都像细针,扎得她无所適从。 新郎钟云清,身著大红喜袍,俊朗的面容上却没什么喜色,只有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机械地应对著宾客,目光偶尔与父亲阴沉的脸、母亲强忍泪水的眼睛对上,心头便是一阵刺痛。 唯有在牵著红绸,將春熙引入洞房时,挑开盖头,看到她盈著水光的眼眸,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鬆缓。 无论如何,他终究是娶到她了,他们终於可以在一起了。 * 最初的婚后时光,確如偷来的蜜糖。 春熙已经痊癒,钟云清也暂时拋开了外界的纷扰,两人在属於他们的小院里,仿佛回到了从前相依相伴的时光,甚至更加亲密无间。 春熙小心翼翼地尝试著履行“少夫人”的职责,学著管理他们院中的琐事,钟云清则耐心指导,將她的一切生疏与笨拙都视作可爱。 夜深人静时,他们依偎在一起,说著体己话,春熙会说起对未来的惶恐,钟云清便紧紧搂住她,一遍遍保证会护她周全。 那份劫后余生、衝破万难才得以相守的庆幸与深情,让这个小院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雨。 然而,梦,终究是要醒的。 转折发生在一次襄阳侯府的赏花宴上。 这是春熙以丞相府少夫人的身份,首次出席京城高阶女眷的聚会。 丞相夫人称病未去。 春熙紧张得一夜未眠,反覆背诵嬤嬤临时恶补的礼仪和各家关係。 可到了那雕樑画栋、珠翠满堂的侯府花园,她还是被那阵仗嚇住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夫人小姐们衣著华美,谈吐风雅,说的都是她听不懂的诗画琴棋、京中时新、各家联姻。 她像一尾误入珊瑚丛的小鱼,格格不入,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席间,一位与钟家有些宿怨的伯爵夫人,故意將话题引到了江南刺绣上,笑问春熙可曾见过苏绣名家顾娘子的真跡。 春熙哪里懂这些,慌乱中想起曾听钟云清提过顾娘子技艺超群,便訥訥答道: “顾娘子的绣品……自然是极好的,我家公子……也曾夸讚。” 她本意是附和,却因为紧张用错了称呼。 在座贵妇们闻言,脸色顿时微妙起来。正经夫人提到自己夫君,岂会当眾口称“公子”? 这分明还是奴婢的心態和口气! 那伯爵夫人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面上却故作惊讶: “哎哟,钟少夫人与钟公子真是鶼鰈情深,连闺房閒话都记得这般清楚。” 语气中的嘲弄,任谁都听得出来。 其他夫人也纷纷掩口,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 春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窘得几乎要哭出来,却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死死低著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场宴会,后半程她如坐针毡,勉强支撑到结束,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侯府。 此事迅速成为笑谈,传回钟府。 丞相夫人得知后,气得浑身发抖,当即便命人將春熙叫到正院。 “跪下!” 丞相夫人端坐主位,面罩寒霜,连平日那点表面的客气都懒得维持了。 “你在襄阳侯府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我钟家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公子?”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还当自己是伺候人的丫头吗?” “连最基本的称呼都学不会,出趟门就把钟府百年的体面踩在脚底下……早知你如此上不得台面,当初便是拼著抗旨,我也……” 她疾言厉色,字字如刀,將春熙在宴席上的窘態一一数落,连同她平日言行中诸多不合“少夫人”规矩的细节,一併翻出斥责。 满屋的丫鬟婆子垂手肃立,噤若寒蝉,看向春熙的目光充满了同情、鄙夷或漠然。 春熙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泪水断了线似的滚落,肩膀因压抑的抽泣而剧烈抖动,却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一句。 巨大的屈辱、恐慌和无力感瞬间將她淹没。 钟云清下衙回府,得知此事,心头一沉。 他先去正院,试图为春熙解释开脱,却被母亲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指责他娶妻不贤,连累家门,最后更是痛心疾首地落下泪来,说他“被猪油蒙了心”。 钟云清看著母亲斑白的鬢角和失望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回到自己院子,看到春熙哭得双眼红肿、瑟瑟发抖的模样,他又是心疼,又是烦躁。 “好了,別哭了。”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不耐,“母亲说的也是,往后这些场合,言行需得更谨慎些。我会再请嬤嬤好好教你的。” 春熙听到他语气,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哭得更厉害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们说的那些,我都不懂……我害怕……” “害怕也得学!你现在是钟家的少夫人,不是从前的丫鬟了!” 钟云清脱口而出,语气有些重。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看著春熙瞬间惨白的脸和难以置信的眼神,后悔不已,连忙上前想抱她,“熙儿,我不是那个意思……” 春熙却猛地推开他,哭著跑进了內室。 …… 自此,类似的波折开始接二连三。 春熙被教导主持中馈,屡出紕漏,不是用度超支,便是安排不当,惹得下人间怨言暗生。 偶尔不得不陪同钟云清出席必要的社交,也总是局促不安,闹出些不大不小的笑话。 丞相夫人对她的不满日益加深,训斥成了家常便饭,婆媳矛盾彻底公开化,府中下人见风使舵,对这位“少夫人”也渐渐失了敬畏。 钟云清夹在母亲与妻子之间,左右为难,疲於调和。 公务本就繁重,如今回府还要面对这些糟心事,心力交瘁。 他与春熙的爭吵虽不频繁,却一次次消耗著曾经浓烈的情感。 * 与钟府的鸡飞狗跳、压抑沉闷相比,將军府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疏影轩的梅树下,石桌上黑白棋子错落。 宋柏川执黑,寧馨执白,两人对弈,不语,只有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和偶尔风吹过梅枝的沙沙声。 一局终了,寧馨以半目险胜。 她抬起头,眼眸清澈,扬著灵动的笑意看向宋柏川: “表哥,承让了。” 宋柏川看著棋盘,又看看她因贏棋而微亮的眸子,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唇角甚至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表妹棋艺越发精进,我需得全力以赴了。” 他抬手,为她斟了杯刚沏好的热茶,动作自然。 “是表哥教导有方。” 寧馨接过茶盏,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手指,两人皆是一顿,隨即寧馨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垂眸饮茶,耳根却悄悄爬上一抹淡粉。 宋柏川端起自己的茶杯,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廓上,眸色微深,心头仿佛被羽毛轻轻搔过。 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望向院中疏朗的梅枝: “过几日京郊有赛马会,你可想去看看?听说今年有几匹西域来的良驹,颇为神骏。” 寧馨抬眼,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兴趣: “当真?哟还未见过真正的西域良驹呢。只是……会不会打扰表哥的正事?” “无妨,那日本就休沐。” 宋柏川仿佛只是隨口一提,耳根却也不易察觉地热了热。 【宿主,你这是要干嘛!】 【你们之间的粉红泡泡会不会太多了一些?!】 “別激动嘛……那日赛马会,让男主也去,行了吧?” 【你记得做任务就行,到目前为止还只有65%……】 “安啦安啦,给你再涨涨就是了。” 第22章 將军府的客居表妹(22) 京郊马场,春光明媚,草色新绿。 一年一度的赛马会,向来是京城年轻贵族男女交际往来的重要场合。 彩旗飘扬,骏马嘶鸣,看台上衣香鬢影,欢声笑语不断。 钟云清带著春熙前来,想让她散散心,忘却府中连日的沉闷与不快。 春熙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樱草色骑装,顏色鲜亮,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几分怯懦与小心翼翼。 她紧紧跟在钟云清身后半步,目光低垂,不太敢看周围那些鲜衣怒马、神采飞扬的男男女女。 他们刚在看台一侧落座不久,便见宋柏川与寧馨並肩而来。 宋柏川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唯有在侧头与寧馨低语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寧馨则是一身天水碧骑装,衬得人愈发清丽出尘,长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发间只点缀了一枚小小的珍珠发扣,通身並无过多修饰,却自有一种从容优雅的气度。 四人相见,互相见礼。 钟云清看著眼前光彩照人的寧馨,心中莫名闪过连自己都未及深究的复杂情绪。 “寧姑娘今日也来赛马?”钟云清含笑寒暄。 “隨表哥来凑个热闹,许久未曾纵马,都有些生疏了。”寧馨微微一笑。 正说著,几位相熟的贵女远远瞧见寧馨,便笑著围了过来。 “寧姐姐!你可来了!” “方才我们还说,若你来了,我们女子组的头名怕是要换人了!” 一位活泼的侯府千金亲热地挽住寧馨的手臂。 其他几位小姐也纷纷笑著打招呼,態度热络自然。 寧馨含笑与她们一一应答,举止得体,谈吐温雅,很快就与几位贵女说笑起来。 她对宋柏川微微頷首: “表哥,我与几位妹妹去那边看看。” 宋柏川点头:“去吧,小心些。” 寧馨便与几位贵女相携离去,步履轻盈,言笑晏晏,很快融入了那片属於年轻贵女的欢声笑语之中,仿佛游鱼入水,自然无比。 钟云清一直看著她的背影…… 春熙除了最初因“赐婚”引起的轰动,几乎从未真正融入过任何闺秀圈子。 她们或许会出於礼貌与她招呼,却绝不会如此亲昵自然地邀她同游。 而寧馨,不过来了京城数月…… 男子这边的看台上,几位与宋柏川相熟的年轻官员也聚了过来。 话题很快转到了即將开始的女子组赛马。 “柏川兄,听说你表妹不仅才学出眾,骑术也颇为精湛?” 一位武將出身的子弟笑著问道。 宋柏川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尚可而已。” “何止尚可!” 另一人接口,“我妹妹上次从侯府回来就念叨,说寧姑娘马球打得极好,控马之术不输男儿。” “今日可有眼福了!” 钟云清听著眾人的议论,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远处正在挑选马匹、与同伴说笑的寧馨。 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微微仰头与同伴说话时,侧脸线条优美,笑容清浅却充满生气。 他听到自己附和了一句: “寧姑娘……確是蕙质兰心。” 不多时,女子组赛马开始。 寧馨策著一匹枣红色骏马,身姿矫健,控马嫻熟,在一眾贵女中脱颖而出。 她並未刻意爭抢,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稳住马匹,抓住机会超越,最终以优雅从容的姿態,率先衝过终点线,贏得一片喝彩。 彩头是一副质地上乘的白玉围棋,棋子温润剔透,装在紫檀木棋盒中,很是雅致。 寧馨在眾人的祝贺声中接过彩头,捧著棋盒走回看台这边。 她径直走到宋柏川面前,將棋盒递过去,眼眸清澈,笑容明媚: “表哥,这副棋给你。” “你书房那副棋子都有些磨损了。” 宋柏川微怔,看著她递过来的棋盒,又抬眼看她笑意盈盈的脸,冷峻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 他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两人俱是微微一顿。 “哟!宋兄好运气,不下场还能得个头彩。” 旁边的人立刻起鬨打趣。 “就是!宋兄可是白得一副好棋啊!” 宋柏川听著同僚的调侃,看著寧馨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含著嗔意的眼神,素来紧抿的唇角终於忍不住向上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那笑容带著显而易见的纵容与暖意,声音也低柔了几分: “真是送我?” “最后还不是摆在你院子里,让我陪你下?” 这话里的亲昵与默契,不言而喻。 眾人鬨笑声更大。 钟云清也在一旁跟著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看著宋柏川眼中罕见的温柔,看著寧馨略带娇嗔却隱含甜蜜的神情,看著他们之间的亲近与信任,心中某个角落,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与……悵惘。 他也曾与寧馨有过不少交谈,欣赏她的聪慧通透,可似乎……从未见过她在自己面前,露出过这般带著依赖的女儿情態。 就在宋柏川与寧馨被眾人围著说笑,商量著改日去將军府“叨扰”下棋时,春熙忽然站了起来,声音突兀地响起: “夫君!我……我想去骑马!你陪我去!” 她这声音不大,却因语气中的急切与无礼,瞬间打破了这边和谐的氛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带著诧异。 钟云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尷尬之色一闪而过。 他看了一眼春熙固执望著他的眼睛,又感受到周围那些隱含压力的视线,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窘迫与烦躁。 他勉强对宋柏川和寧馨等人笑了笑: “各位,我们失陪片刻。” 说著,他几乎是半拉半扶地將春熙带离了看台,走向另一处。 他知道,她又觉得被冷落、被排斥了。 可……难道要他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一直陪她干坐著,或者像哄孩子一样,时时刻刻关注她的情绪吗? 宋柏川看向寧馨,低声道: “走吧,下一场马上开始了。” 寧馨点点头,与宋柏川,以及几位相熟的友人们,一起走向赛场。 钟云清陪著春熙骑了一会儿马。 春熙心不在焉,动作僵硬,几次险些出错,全靠钟云清在旁边提点护著。 但春熙还是感受到了自家夫君的失神…… 她的目光顺著钟云清的视线飘向远处赛场—— 那里,寧馨正与几位贵女公子组成一队,进行一场团队赛马比赛。 她笑声清脆,策马灵活,与队友配合默契,阳光下,整个人仿佛会发光。 一阵欢快的喝彩声传来,寧馨所在的小队似乎又贏了。 她与同伴们击掌相庆,笑容灿烂,额角带著晶莹的汗珠,却显得生机勃勃,耀眼夺目。 钟云清远远望著那一幕。 春熙在他身边小声抱怨马鞍不舒服,抱怨风太大吹乱了头髮…… 这些声音仿佛隔著一层雾气,变得模糊不清。 他的视线,无法从那个光芒四射、被眾人真心喜爱和环绕的窈窕身影上移开。 一个从未如此清晰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脑海—— 如果……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么衝动,没有那么固执地非要娶春熙为正妻,而是听从长辈安排,与寧馨定下亲事…… 那么此刻,站在寧馨身边,与她並肩而行、分享荣耀、默契相视的人,会不会就是自己? 那个聪慧、优雅、从容、无论身处何地都能泰然自若、贏得眾人喜爱的女子,本有可能成为他的妻子。 他们会是门当户对、人人称羡的一对。 他不必像现在这样,夹在母亲与妻子之间左右为难,不必时刻担心妻子出丑、受人嘲笑,不必承受同僚异样的目光和家族的压力…… 他可以拥有一个真正能与他並肩而立、让他面上有光的妻子,一个让家族引以为傲的主母 这个假设带来的巨大落差与悔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好像错过了。 【报告报告!目標人物好感度因强烈对比与悔意显著上升,已经到80%了。】 第23章 將军府的客居表妹(23) 金鑾殿上的晨钟,今日听在钟毓耳中,格外沉闷刺心。 那位素来与他不睦的秦御史,手持玉笏,出列奏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田產虽微,王法事大。民为邦本,岂容豪强肆意侵夺?如今证据確凿,恶徒虽已伏法,然其所以敢如此猖獗,无非倚仗相府威名!” “丞相大人日理万机,或於细微家事有所疏漏,然疏漏至此,致使家人仗势欺民,损及朝廷威信,动摇百姓对法纪之信,岂能谓无失察之责?” “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为?望陛下明察!”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钟毓的心上。 他位列文官之首,站在御阶之下最前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背上! 他脸色铁青,胸膛因愤怒与羞辱而剧烈起伏,握著玉笏的手指节发白,几乎要將其捏碎。 秦御史所言,哪一句不是事实? 春熙的表弟强占民田,逼死苦主,家人千辛万苦告上了官府,字字泣血。 那混帐东西竟然打著钟家的旗號,为外面作威作福! 他眼角余光瞥见队列中的儿子钟云清。 钟云清垂首而立,身影僵硬,虽然看不清面目,但那骤然绷紧的肩膀和微微低下的头颅,已足以说明他此刻所承受的压力与难堪,只会比身为父亲的自己更甚。 …… 龙椅之上,皇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目光缓缓扫过钟毓,又掠过钟云清,最后落回秦御史身上,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秦御史所奏,朕已然知晓。钟相。”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钟毓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 “臣在。” “家事不寧,何以安国事?” “卿为百官表率,更当谨言慎行,约束亲族。此事虽系远亲妄为,然终与相府声名有碍。望卿日后深加检点,勿负朕望。” 皇帝的语气不算严厉,甚至带著几分例行公事的意味,但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几句“提点”,落在钟毓耳中,却不啻於最严厉的申斥。 这意味著,圣心已有不满,他钟毓乃至整个钟家,因这桩糟心事,已然失分。 “臣治家无方,御下不严,致使家门蒙羞,有负圣恩,惶恐至极。日后定当严加管束,绝不再犯。” 钟毓以头触地,声音乾涩,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无比。 屈辱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住他的心臟。 退朝后,钟毓几乎是一路疾步,面沉如水地走出宫门,登上马车,未曾与任何同僚寒暄。 车厢內,他闭著眼,胸膛依旧起伏不定。 从前,钟府虽非毫无瑕疵,但何曾有过这般丟人现眼、直接闹到御前遭人弹劾的丑事? 娶了这样一个出身卑微、见识短浅、连带亲族都如此不堪的儿媳,不仅未能给家族带来丝毫助益,反而像是打开了一个晦气的匣子,麻烦接踵而至—— 內宅不寧,婆媳失和,儿子消沉,如今更是累及他的官声,成为政敌攻訐的利器! “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啊!” 钟毓猛地一拳捶在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痛心与愤怒。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桩由儿子一意孤行、甚至不惜搬来圣旨强压而成的婚事,像一道不祥的阴影,正悄然笼罩在钟府上空,带来一连串令人措手不及的霉运与打击。 而这,或许仅仅只是个开始。 * 丞相府內,得知消息的丞相夫人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对春熙的厌憎达到了顶点。 而钟云清,在散朝后独自在衙署呆坐良久,直到暮色四合。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心底那个逃离的念头,愈发清晰而迫切。 昨晚,消息传回,春熙哭得梨花带雨,跪求钟云清救她唯一的弟弟。 钟云清起初还试图了解情况,想著若能调解赔偿,或可减轻罪责。 然而,隨著调查深入,那表弟平日的劣跡斑斑、此次的囂张跋扈,以及春熙母亲孙嬤嬤在背后纵容甚至怂恿的痕跡,一点点暴露出来。 更令他心寒的是,春熙明知其弟有错,却只是一味哭诉“家里就这一根独苗”、“定是旁人陷害”,甚至暗示他动用丞相府的权势压下去。 而自己的妻子也在努力包庇表弟,口口声声“只有你能救我们”…… 钟云清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陌生与疲惫。 这就是他拼尽一切娶回来的妻子? 为何在她眼中,家族的权势成了可以肆意妄为的倚仗,而律法与公理,竟比不过她那不成器弟弟的前程? 他第一次,用近乎冷酷的语气拒绝了她: “证据確凿,律法昭昭。我救不了他,也不会去救。钟家的名声,不能再因这种事蒙尘。” 春熙难以置信地看著他,眼中瞬间充满了怨恨与绝望,嘶声道: “你……你果然变了!你心里根本没有我,没有我的家人!当初的海誓山盟都是假的!” 爭吵爆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激烈,都伤人。 钟云清看著眼前这个面目有些狰狞的女子,心中最后那点因救命之恩而生的滤镜, 彻底碎裂。 * 最近几日,公务结束后,钟云清不再急著回丞相府,反而时常绕道前往將军府,藉口与宋柏川商议大理寺未尽的案牘,或探討些无关紧要的朝局閒篇。 宋柏川何等敏锐,自然察觉好友心绪不佳,却也只当他是为家事烦扰,未曾点破,每次都客气体贴地接待。 而在將军府,钟云清“偶遇”寧馨的次数,也在不知不觉中多了起来。 …… 这一日,钟云清来得早些,宋柏川尚未回府。 下人引他到花厅稍候,路过临水的小书斋时,他无意间瞥见窗內身影。 寧馨背对著窗,正在作画。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没有惊动。 她画的是园中一隅的芍药。 笔触细腻,敷色清雅,並非一味追求艷丽,反而著重刻画花瓣的层叠纹理与在微风中的舒展姿態,画面留白巧妙,意境恬淡悠远。 她作画时极其专注,微微侧首,脖颈线条优美,日光透过窗纱,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晕,连她鬢边一缕不听话的碎发,都显得静謐美好。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墨香与顏料气息,混合著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兰草薰香。 钟云清看得有些出神。 这份沉静、专注、以及笔下流露出的雅致情趣,与他府中那永远瀰漫著药味、脂粉味和压抑气氛的內院,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 烦躁的心,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还注意到,书斋一角不起眼的青瓷画缸里,斜斜插著两只製作精巧的燕子纸鳶,虽未展开,但那斑斕的色彩和灵动的造型,显示出主人的喜爱。 他记得似乎听柏川提过一句,寧馨幼时在江南,最喜春日放纸鳶。 一个念头悄然滋生。 第24章 將军府的客居表妹(24) 烛火在书房里跳动著,將钟云清的影子拉长,投在满墙的书册与卷宗上。 夜已深,相府一片寂静,唯有这间书房还亮著灯。他面前的紫檀木书案上,摊开的不是公文,而是细竹篾、素白韧纸和各色顏料。 他的手算不上巧,甚至有些笨拙。 竹篾边缘几次划破指尖,渗出血珠,他也只是隨意拭去,目光专注地落在逐渐成型的骨架上。 他说不清为何要在这深夜,在书房里,做这样一件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幼稚的东西。 细竹在他手中弯折,固定,燕子的轮廓渐渐清晰。 他调了青黛与玄色,细细描绘羽毛,又在燕翅尖点上一点硃砂。 这过程奇异地让他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仿佛暂时逃离了这座华丽却令他窒息的一切琐事。 最后一笔勾勒完毕,他拿起小毫,蘸了墨,迟疑片刻,在燕子的翅膀內侧,极不起眼的地方,题了两行极小极小的字: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是晏几道的词。 写罢,他怔怔看著,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他与她,何曾有过比肩的时刻? 这纸鳶,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適的理由送出去。 或许,只是做给自己看的一场梦。 就在他对著纸鳶出神时,书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没有通报。 能这样直接闯入他书房的,如今只有一人。 春熙披著一件水红色的寢衣,外面松松罩著外衫,头髮也未好好梳理,几缕散在颊边。 她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近来钟云清越发沉默,回府后也多半待在前院书房,对她称是公务繁忙,晚上也一直宿在书房。 她知道表弟的事,终究是让他们离了心,可她不甘,她想挽回…… “夫君……这么晚了,还在忙?” 她目光黏在纸鳶上,移不开。 钟云清手下意识地想遮挡,却已来不及。 他放下笔,语气平淡中带著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睡不著,隨意做些东西。” “好……好精致的燕子。 ”春熙走近,伸出手,指尖近乎贪婪地抚过纸鳶光滑的纸面,掠过那舒展的翅膀,触到未乾透的墨跡。她的指甲染著淡淡的凤仙花汁,在素白的纸上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红痕。 “是……做著解闷的么?还是……” 她抬起眼,眸中那点光变成了灼人的希冀,“夫君是记得,妾身小时候,也曾盼著有一只燕子纸鳶?” 钟云清微微一滯。 他確实不记得了。 春熙继续道:“公子……这,这是给我的吗?” 她近来备受冷落,见钟云清偷偷做纸鳶,第一反应便是他要弥补自己,哄自己开心。 钟云清手一抖,纸鳶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著春熙期盼的脸,一时语塞。 半晌,他才生硬道: “是……是想著近日天气晴好,想同你出去走走,顺便约柏川,还有寧姑娘一同去郊外散心。” 春熙听到寧馨的名字眼中的光瞬间熄灭,脸色更加难看,咬著唇,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第二日,钟云清当真向宋柏川发出了邀请,约他和寧馨去城东开阔的草场放纸鳶。 宋柏川原本有事,但见钟云清神色恳切,又瞥见一旁寧馨確实有嚮往之意,便也应了,只说会迟些到。 * 到了约定的日子,春日晴好,草长鶯飞。 宋柏川因大理寺临时有要务羈绊,遣人传话说会迟些到。 寧馨只带了贴身丫鬟碧荷,先行到了草场。 她今日穿著素雅的春衫,髮髻轻綰,神色恬静,看到钟云清与春熙一同出现时,眼中並无波澜,只依礼微微頷首。 春熙紧紧跟在钟云清身侧,几乎寸步不离。 她今日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警惕与一丝紧绷。 钟云清手中执著的,正是那夜在书房他亲手做的燕子纸鳶。 “夫君真是有心,”春熙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不远处的寧馨听清,她指尖抚过纸鳶修长的尾羽,目光却瞟向寧馨,“知道我最念著旧时模样,特意亲手做了这燕子纸鳶与我。” “这羽毛画得,可真细致。” 她將“亲手所做”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宿主,她好幼稚哦~】 寧馨正从碧荷手中接过一只崭新的锦鲤纸鳶。 那锦鲤造型別致,圆润饱满,通身以硃砂、金粉为主,鳞片描绘得层层叠叠,在光下恍若活物,尾鰭舒展飘逸,更显富丽巧思。 听到春熙的话,她只抬眼淡淡一瞥,唇边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落在燕子纸鳶上,语气真诚而平和: “钟公子果然心灵手巧,这燕子形態灵动,羽色过渡自然,夫人好福气。” 她夸的是物,也是製作者的技艺,態度磊落,仿佛只是在欣赏一件不错的物件。 钟云清听著寧馨的夸讚,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反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尷尬。 她越是坦然夸讚这模仿她旧物而成的燕子,越显得他深夜制鳶的行径和她此刻的“不在意”,將他那份隱秘心事映衬得有些荒唐。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放纸鳶时,春熙的燕子纸鳶因她的心神不寧,再次断了线,飘向远处疏林。 她执意要钟云清陪同去寻,离开前瞥向寧馨手中已缓缓升空的锦鲤纸鳶,眼神复杂。 待他们匆匆回来,只见寧馨独自立於坡上,手中丝线紧绷,那只朱金灿灿的锦鲤正在高空迎风摆动,姿態优美,却似乎遇到强风,有些摇摆不定。 钟云清正欲上前帮忙,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 宋柏川勒马停驻,动作利落地跃下。 他先对钟云清微一頷首,目光便落回寧馨身上,几步走到她身侧,极自然地观察了一下纸鳶的状態和风向。 “线轴略松三分,莫要硬抗风势,感受其托举之力,顺势调整。” 他声音沉稳,说话间已虚虚握住寧馨持线轴的手,带著她做了一个细微的调整动作。 那原本有些摇晃的锦鲤纸鳶立刻稳住了身形,甚至借著一阵风,游刃有余地向上攀升了一截,在碧空中愈发灵动耀眼。 寧馨鬆了口气,仰头望著高飞的锦鲤,眼中露出由衷的欣喜,侧脸对宋柏川笑道: “还是表哥有办法。” “这锦鲤纸鳶也做得极好,形態憨然可掬,飞起来却这般稳当灵动。” 宋柏川目光柔和了一瞬,语气依旧平淡: “你喜欢便好。不过是閒暇时隨手做的,比不得那些精心復刻的旧模样。” 他话中“精心復刻”几字,似无意,却让旁边的钟云清手指微微一蜷。 钟云清看著那翱翔的锦鲤,听著寧馨对宋柏川手艺真诚的夸讚…… 原来这別致出色、让她由衷欢喜的锦鲤纸鳶,竟是柏川所做。 他心中霎时一片苦涩,自己那点藏著掖著的心思,在宋柏川这光明正大的作品面前,显得如此笨拙、侷促,甚至有些可笑。 他尷尬地笑了笑,声音有些乾涩: “原来……竟是柏川做的。確实……新颖別致。” 宋柏川闻言,目光扫过钟云清手中那只力求形似却终隔一层的燕子纸鳶,又掠过春熙刻意挺直的后背,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近乎冷冽的嗤笑。 第25章 將军府的客居表妹(25) 清风朗日,恰是好时节。 將军府后园临水的听荷轩內,陈氏特意布置得清雅別致。 寧馨端坐在客位,一袭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珍珠步摇,妆容浅淡,神情是惯有的平和。 对面坐著的是翰林院刘学士的嫡次子,名唤刘文瑜,一身簇新的宝蓝绸衫,面容尚算端正,只是眼神略显飘忽,不时偷覷寧馨,又快速移开,手中茶盏端起放下数次,显得有些拘谨侷促。 陈氏正笑意盈盈地寒暄,询问些家常学问,刘文瑜回答得中规中矩,引经据典却稍显刻板,皆是书本上常见的道理,並无个人见地。 寧馨只是静静听著,偶尔頷首,唇角掛著適宜的浅笑,心中却如明镜: 此人虽出身清流,却乏灵性,更无魄力,並非良配。 茶过一巡,正觉气氛有些凝滯时,廊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身墨绿常服的宋柏川转进轩来,似是刚从大理寺回府,眉宇间带著些许倦色,目光扫过室內,在刘文瑜身上略微停顿,隨即向陈氏行礼: “母亲。” 又对寧馨微微頷首,“表妹。” 最后才仿佛刚看到刘文瑜,“这位是?” 陈氏忙介绍:“这位是翰林院刘学士府的二公子。” “柏川,你来得正好,刘公子学问是极好的,你们年轻人正可聊聊。” 宋柏川已经明白了这是在做什么…… 他从侍者手中接过新沏的茶,自然而然地在一旁的空位坐下,位置恰好隔在寧馨与刘文瑜视线之间。 “哦?刘学士家风严谨,早有耳闻。” 他语气平淡,转向刘文瑜: “近日翰林院正在勘校前朝《地理志》,听闻其中关於江南水道变迁,记载颇有歧义,不知刘公子对此有何见解?” 刘文瑜一愣,勘校细节颇为繁琐冷僻,他並未深究,只得含糊道: “这个……典籍浩繁,各有所本,需仔细比对方能理清。” 宋柏川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沫,语气不变: “比对自是当然。然水利关乎国计民生,记载若含糊,恐误后世。” “譬如前朝治理太湖,疏浚吴淞江,所用『捞浅法』与『围垦法』利弊得失,志中记载简略,若依公子看,以史鑑今,何种更宜当前江南水患防治?” 问题陡然从校勘跳至实务策论,且具体而微。 刘文瑜额角隱隱见汗,支吾著搬出几句“因地制宜”、“权衡利弊”的套话,却无半点切实分析。 【宿主啊,你这表哥不厚道啊……】 “不是那人自己没本事吗?” 【哟,没~本~事~】 【就他宋柏川懂得多。】 “小嘴巴!” 寧馨退出识海,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杯沿。 宋柏川的问题,看似考教,实则刁钻,处处指向对方学识的空疏与脱离实际。 轩內气氛愈发微妙,陈氏脸上笑容也有些掛不住。 心里暗自埋怨儿子的不得体! 就在刘文瑜应对维艰之际,下人来报: “钟丞相府大公子到访。” 不止陈氏,连宋柏川眼中都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他来做甚?凑什么热闹? 只见钟云清一袭月白澜衫,步履略显匆匆地走了进来,目光先落在寧馨身上,隨即转向眾人,拱手道: “云清不请自来,叨扰诸位了。” “这边原本是有事来找柏川兄。” “这是在……” 他语气自然,仿佛真是临时起意来访。 陈氏虽觉意外,但钟云清身份贵重,连忙热情让座。 位置不多,钟云清便坐在了宋柏川下首,恰好与寧馨斜对。 刘文瑜见又来了位气度不凡的贵公子,且似乎与主家极熟稔,心中更添忐忑。 钟云清的到来,仿佛无意间搅动了原本凝滯的空气。 他先是顺著宋柏川先前的话题,谈及前朝水利得失,引用的史料更为详实,分析也切入实际。 宋柏川则不时补充或反问,两人就著这个话题竟聊得颇为深入。 寧馨偶尔插言一两句,或指出某处史料另有所载,或点明其中关键矛盾,见解清晰独到,每每令钟云清眼神一亮,宋柏川嘴角亦会牵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话题不知不觉从水利延展到书画鑑赏,又跳到近日京中的诗文雅事。 而那位真正的“主角”刘文瑜,彻底沦为了看客。他几次想插话,却发现他们谈论的內容或过於深奥,或过於风雅机趣,他完全跟不上节奏,只能在一旁强笑附和,如坐针毡,额上的汗跡更明显了。 陈氏看著这诡异的“三人谈”,又看看一旁彻底被边缘化的刘文瑜,心中嘆息,知道这场相看是彻底毁了。 茶会终了,刘文瑜几乎是仓皇告辞。 送走客人后,陈氏也摇头离开,留下三人。 宋柏川脸上的淡笑收敛,看向寧馨,直言不讳: “此人空有虚名,学识僵化,毫无主见,且心性不定,非可託付之人。” “母亲那边,我会去说。” 寧馨尚未答话,钟云清也接口,语气有些复杂: “確是如此。” “言谈空洞,目光闪烁,与……”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寧馨沉静的侧脸,“与寧姑娘的才情心性,实不相配。” 他说出这话时,心中那股自踏入听荷轩见到刘文瑜起便縈绕的不適感,又开始浮现。 他隱隱觉得,自己似乎並不愿见到她与任何一个如刘文瑜这般平庸的男子站在一起。 【目標人物悟了,好感度突破临界点,上升至90%。请宿主把握时机噢。】 寧馨没有回话,心里有另一番思量。 * 月色清皎,竹影婆娑。 疏影轩石桌上残局未收,是白日里与宋柏川未下完的一盘棋。 夜风微凉,带著淡淡秋意。 寧馨正凭栏望著天上疏星。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却比平日急了些许。 来了。 她回头,见宋柏川肩头似还沾染著夜露的湿气,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甚至未及更衣便直奔此处。 “表哥?” 寧馨面上讶异,这个时辰,他通常还在大理寺卷宗库或书房: “怎么突然来我这儿了?” “可是有急事?” 宋柏川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目光深深,如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將她笼罩。 他未立刻答话,只是看著她,那眼神,烫得寧馨心头一跳。 “我接到调令,”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三日后,离京外调,赴北境查一桩边贸旧案,约需……三月时间。” 寧馨指尖微微一蜷。 “北境苦寒,路途遥远,表哥务必珍重。” “寧馨。” 他忽然唤她的名。 寧馨不得不抬眼看他。 “这三个月,”宋柏川上前一步,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气息,混合著一丝风尘,“我不想带著牵掛走。” 夜风似乎停了。 他逼近半步,两人衣袂几乎相触。 “从前,我只当你是需要照拂的表妹,尽兄长本分便是。” “可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从你安坐於此,从容落子开始;或许是从你与我论案,目光清亮开始;又或许……就是那日,看到你坐在那里,与旁人相看论诗。” 寧馨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其中的急切与真挚。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我不希望看到你嫁给別人。” “我担心……担心这世上谁都照顾不好你。” “旁人只见你聪慧妥帖,可我知道你独自思虑时眉间的轻蹙,知道你並非真正喜悦。我不知道你心里究竟装著什么,但我只想——从今往后,由我来陪著你,时时刻刻,岁岁年年。” 寧馨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却让宋柏川的目光微微黯淡下去,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片刻后,她轻轻抬眸,眼中那片惯常的平静湖面碎裂,漾开的是清晰而柔和的涟漪。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等你回来。”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羞涩的迴避,这是她在此刻,能给出的最直接、最郑重的承诺。 宋柏川先是一怔,下一秒就懂了她的意思。 隨即,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在他眸中炸开,瞬间点亮了他整张俊朗的面庞。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握住她的手,却在半空生生忍住,只是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微微发白,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克制住那奔涌的情潮。 “好!” 他重重点头,万千言语只化作这两个沉甸甸的字,眼中光芒璀璨胜星。 “北境风沙大,路途险。” “表哥,珍重。” 寧馨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早已绣好的平安符。 青色锦缎,针脚细密,一角绣著小小的、不易察觉的竹叶纹。 她將平安符递出,宋柏川伸手接过,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温热的皮肤,如触电般微微一颤。 第26章 將军府的客居表妹(26) 宋柏川离开疏影轩后並未回自己院子,而是转道去了母亲陈氏房中。 烛火明亮,陈氏正在查看府中帐目。 “母亲。”宋柏川行礼后,站得笔直。 “这么晚了,有何事?” 陈氏放下帐册,疑惑地看他,隨即注意到儿子不同寻常的神色,那紧绷的下頜线,和眼中残留的、未完全褪去的激盪。 “儿子离京前,有一事需稟明母亲。” 宋柏川语气平稳,內容却石破天惊: “儿子心仪馨儿,已向她表明心跡。” “待儿子从北境归来,便请母亲正式向寧家提亲。” “什么?!” 陈氏霍然站起,眼睛瞪圆,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这个向来冷静自持、甚至被她暗自担忧过於冷情的儿子: “你……你竟存了这种心思?!” “什么时候的事?” “她可是你表妹!我一直……” “我与馨儿,两情相悦。” 宋柏川打断母亲可能的疑虑,语气肯定: “她已应允,等我归来。” 陈氏张了张嘴,看著儿子脸上的认真与坚决,满腔的惊讶和最初本能涌上关於“兄妹名分”“旁人议论”的责备,忽然就堵在了喉间。 她慢慢坐了回去,神色复杂地打量著儿子。 骂他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咽了下去。 心底深处,一抹惊讶却释然的欣喜,悄然瀰漫开来。 她一直发愁儿子的婚事,觉得他冷心冷情,怕耽误了別人家的好姑娘,所以更怕委屈了妹妹託付给自己的宝贝外甥女。 她忙著为寧馨相看別家儿郎,却从未將目光投向自己这个看似对情爱毫无兴趣的木头儿子。 没想到……这榆木疙瘩,竟不声不响地,自己开了窍? 还是对著她最疼爱的馨儿? 但转念一想馨儿如此优秀,儿子能开窍却也並不意外了。 陈氏板著脸,故作严厉: “胡闹!这等大事,也不先与为娘通个气!” “馨儿那般好的孩子,你可想清楚了?” “若是將来让她受了委屈,我如何向你姨母交代?” 但她的眼神,却已不自觉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原来如此……难怪之前相看时,这小子会莫名其妙跑去“考教”人家,钟云清那孩子也跟著凑热闹。 两个孩子平日相处的情形掠过脑海,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 此刻都有了答案。 “儿子此生,绝不负她。” 宋柏川的回答简短而沉重,如同誓言。 陈氏看著他,终於轻轻“哼”了一声,挥挥手: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收拾行装!” “北境不是玩闹的地方,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提亲的事,等你父亲归家再说。” “此次南蛮动乱,连个新年都没回来过。” “如今那边也算安定了,等他回来,正好商议你们的婚事……” 语气虽硬,那眼底的欣慰与隱隱的期待,却已遮掩不住。 宋柏川深深一揖:“谢母亲。” 隨后转身离开。 陈氏独自坐在灯下,半晌,摇了摇头,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低声自语: “这两个孩子……罢了,罢了,竟是天定的缘分。” “只是寧家那边,倒真是要好好说道说道了。” * 將军府喜气洋洋,而丞相府却愁云惨澹! 清暉院主屋內,浓重的药味挥之不去,几乎盖过了室內原本清雅的兰香。 钟云清脸色灰败地躺在锦榻上,额头覆著冷汗浸湿的帕子,双目紧闭,唇上毫无血色。 短短几日,一场来势汹汹的“急症”便將他挺拔的身形磋磨得形销骨立。 太医几番斟酌用药,才勉强稳住病情,只道是“臟腑受邪火攻伐,元气大伤,需长期静养”。 丞相夫人王氏坐在床前脚踏上,握著儿子微凉的手,保养得宜的脸上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痛与后怕。 她凌厉的目光扫过跪在屏风外,还在瑟瑟发抖的春熙与其母孙嬤嬤,最终定格在太医刚刚从药渣中拣出的几粒异样朱红色药丸上。 “说!” 王氏的声音並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切割著室內的空气。 “这是什么?谁让你们在清儿的饮食汤药里,加这等虎狼之物的?!” 春熙早已嚇得魂飞魄散,鬢髮散乱,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只会喃喃: “母亲……母亲说这是南边来的秘方,最是暖宫助孕……我、我只是想早日为相公开枝散叶……我不知道、不知道会这样害了夫君啊!” 她扑上前想去抓钟云清的床榻边缘,却被王氏身旁的嬤嬤死死拦住。 孙嬤嬤面如土色,磕头如捣蒜: “夫人明鑑!老奴、老奴也是听信了那游方郎中的话,说此药於男子无损,反能强健精气,利於子嗣……万万没想会害了公子啊!” “老奴该死!老奴糊涂!” 她心中亦是一片冰凉绝望,那游方郎中说得天花乱坠,她只想著助女儿固宠,哪曾想所谓的“秘方”霸道若此,几乎要了公子的命。 “助孕?强健精气?” 王氏气极反笑,指著那药丸,指尖都在发颤。 “太医已验明,此物內含硇砂、丹砂等燥烈之物,少量或可一时兴阳,久服或过量便是摧伐根本的毒药!你们……你们这两个蠢妇!” “为了那点爭宠的心思,竟敢谋害我儿性命!” 她霍然起身,几步走到春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她从未真心接纳的儿媳,积攒已久的不满、鄙夷与此刻的心痛愤怒彻底爆发: “自你入门,中馈屡屡出错,人情往来貽笑大方,我念在清儿面上,一再容忍教导!” “谁知你非但不知悔改,上进求学,反而听信这等下作手段,行此齷齪害人之事!” “我钟家百年清誉,书香门第,岂容你这等无知歹毒之人玷污!” “母亲……母亲息怒!儿媳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春熙涕泪横流,绝望地看向床榻,希望丈夫能为她说一句话。 就在这时,钟云清悠悠转醒。 剧烈的头疼和胸口的窒闷让他蹙紧了眉,外界的声音断续传入耳中。 他艰难地侧过头,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看到了跪地哭求的妻子,盛怒的母亲,以及那盘刺目的“证据”。 王氏的话,春熙的哭诉,孙嬤嬤的辩解……碎片般的信息涌入他混乱的脑海,逐渐拼凑出令人心寒的真相。 “云清!云清你醒了!” 王氏立刻扑回床边,握住他的手,眼中含泪。 “你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適?” 钟云清没有立刻回答母亲。 他的目光越过母亲,落在春熙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温情与维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难以置信,以及……浓重的失望。 他为了她,违逆母亲,不惜以功勋换取圣旨,以为娶到的是世间最纯真赤诚、与他灵魂相契的女子。 他包容她的出身带来的局限,为她周旋於母亲与家族压力之间,甚至在春熙弟弟惹祸时竭力维护。 可到头来,他换来的是什么?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溢出钟云清乾裂的唇。 他闭上眼,不再看春熙,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与无力感席捲全身,比病痛更甚。 “母亲,”他再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却带著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此事……交由母亲处置吧。儿子……累了。” 这句话,无疑是对春熙命运的宣判,也是对他自己那段奋不顾身爱情的祭奠。 王氏得了儿子这句话,再无顾忌,转身厉声道: “春熙孙氏,不修妇德,愚昧歹毒,几害家主性命!七出之条,犯其多矣!” “即刻起,禁足於偏院,待我稟明相爷,休书一道,遣返本家!” “孙嬤嬤攛掇主母,行此恶事,拖出去,重责三十,发卖边地!” “不——!夫君!夫君你救救我!” “母亲!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春熙悽厉的哭喊声响彻室內,她挣扎著想要扑向钟云清,却被人死死架住,拖了出去。 她终於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宠爱,很可能是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钟云清听著那渐渐远去的哭喊,始终没有睁开眼。 只有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他內心並非全然的麻木。 第27章 將军府的客居表妹(27) 这几日,京城暖意渐显,日头正好。 钟云清披著一件鹤氅,由小廝扶著,慢慢踱出丞相府的大门。 阳光落在他有些苍白脸上,照出几分久病初愈的虚浮和憔悴。 丞相夫人硬是把他“赶”了出来,说再闷在屋里,好人都要闷出病来,非得散散心不可。 他其实並无特定去处,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常去的松墨斋附近。 这里清静,书画气息能让他暂且忘却府中那令人窒息的药味与失望。 就在他准备拾阶而上时,一个清婉柔和的嗓音自身侧响起,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 “钟公子?” 钟云清循声望去,只见寧馨一身天水碧的春衫,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斗篷,正从另一方向走来,手中还捧著两卷新裱好的画轴。 她身边只跟著一个贴身丫鬟,主僕二人也是来逛书斋的模样。 “寧姑娘。” 钟云清勉强打起精神,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拱手为礼。 寧馨走近几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眉头微蹙,流露出真诚的关切: “方才远远瞧著像是公子,又不敢认。” “公子……脸色怎地如此苍白?可是身子不適?” 钟云清心头微微一暖,又有一丝难言的涩然。 他避重就轻道:“劳姑娘掛心。不过是春寒料峭,不慎染了风寒,歇了几日,现已大好了。” “原来如此。” 寧馨从善如流,不再深究,只温言道: “春日天气反覆,公子还需多加保重才是。” “多谢姑娘关怀。” 钟云清看著眼前女子清澈明净的眼眸,“柏川兄离京公干,寧姑娘在京中若有何不便,或需相助之处,尽可遣人来钟府说一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寧馨微笑頷首:“多谢钟公子好意。” “將军府上下待我极好,暂无烦忧。” 她顿了顿,似隨口一提,“倒是公子,病体初愈,更该多寻些怡情养性之事,疏散心怀。” 这话正说中钟云清此刻心境。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说起怡情养性……后日城南有一场雅集,是几位致仕的老翰林牵头,虽不比宫廷盛宴,但与会者多是真正风雅之士,届时会有不少难得的古籍拓片、名家小品展出品评。” “不知……寧姑娘可有兴致一同前往?” 他问得有些小心,带著试探。 寧馨眸光微动。 她展顏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初融的冰面,带著恰到好处的欣然: “钟公子盛情,却之不恭。” “近日正觉有些无聊,能得见此等雅集,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钟云清见她应得爽快,苍白的脸上也终於染上些许真实的愉悦: “如此甚好。后日巳时初,我遣车马来將军府接姑娘。” “有劳公子。” * 后日,天气晴好。 逐玉苑內梅瓣已落,兰草初萌,亭台水榭间,宾客或聚或散,吟咏谈笑,確是一派清雅气象。 钟云清与寧馨的到来,並未引起太大波澜。 场內多是喜爱诗画的年轻男女。 雅集內容颇丰。 有老先生拿出珍藏的宋代苏軾《寒食帖》旧拓,眾人围观点评,討论笔意真偽、拓工优劣。 寧馨並不一味附和名家之言,只在钟云清低声询问时,才细细说出自己的见解,从纸张墨色到笔画间的气韵衔接,言之有物,令钟云清频频点头。 又有一幅前朝佚名画家所作的《雪溪垂钓图》悬於壁间,意境萧疏寒寂。 多数人赞其笔法高古,意境脱俗。 钟云清静静看了许久,低嘆: “孤舟蓑笠,寒江独钓,这画中人的心境,怕是寂寥到了极处。” 寧馨立於他身侧,闻言轻声道: “寂寥固然有之,但公子细看那钓者身形,虽消瘦,脊背却挺直……再看远处微露的峰峦轮廓,坚凝沉静。” “冰雪终將消融,寒溪亦会奔流。” “这画的底子,並非全是绝望,或许……更有一种等待与坚持的力道。” 钟云清浑身一震,不由再次凝目画中。 经她一点拨,那画中原本扑面而来的孤寒之意,似乎真的透出了一线不易察觉的韧性与生机。 他转头看向寧馨,眼中波光闪动: “寧姑娘慧眼,云清受教了。” 这番话,於他此刻心境,竟有奇异的抚慰之力。 …… 雅集內还有即景联诗、射覆猜枚等游戏。 寧馨才思敏捷,又不显山露水,常常在关键处轻巧接续,或给出巧妙提示,引得眾人称讚。 钟云清原本鬱结的心绪,在这轻鬆雅致的氛围中,不知不觉舒展了许多,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 最精彩的是一场“辨毫选笔”的竞赛。 主人取出十支未刻名號的毛笔,皆用料上乘,但毫锋特性各异,要求参与者蒙眼抚触,仅凭手感判断毫料,並说出適宜书写何种字体。 此技极考校经验与指尖敏锐。 几位自詡精通文房的老先生上前,大多只能辨出大概。 轮到寧馨时,她略一迟疑,在钟云清鼓励的目光下上前。 素手轻执笔管,指尖缓缓抚过笔锋,或捻或弹,凝神细辨。 【宿主,有我在,包你贏!】 “乖~” 片刻后,她一一说出判断: “此支紫毫劲健,宜楷书;这支狼毫韧长,適行草;这支应为北尾貂毫混合羊毫,刚柔相济,可作大字……” 竟判对了八九成。 主人家抚掌大笑,连称“巾国不让鬚眉”,便將作为彩头的一支极品仿古“缠纸法”心须兔毫笔赠予寧馨。 此笔造型古雅,笔桿温润,笔锋聚拢如笋尖,是难得的佳品。 寧馨接过笔,並未收入囊中,而是转身,在眾人略显讶异的目光中,走到钟云清面前,双手奉上。 “钟公子,”她声音清越,笑意坦然,“今日蒙公子相邀,方得领略此间雅趣,受益匪浅。” “这支笔,在我不过是玩物,但在公子这般真正擅书懂笔之人手中,方能物尽其用,绽放光华。” “还请公子收下,聊表谢意。” 钟云清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那支品相非凡的笔,又看看寧馨真诚澄澈的眼睛,心中霎时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热流。 有被认可的欣喜,有获赠珍品的感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在经歷背叛与病痛后,这份不掺杂任何功利、纯粹基于欣赏与感谢的赠予,显得如此珍贵。 他郑重地双手接过,指尖触及微凉的笔桿,却觉得掌心发热。 “寧姑娘厚赠,云清……愧不敢当。” “此笔確乃佳物,姑娘慧眼识之,又慷慨相赠,云清定当珍之重之,不负此笔,亦不负姑娘美意。” 雅集散去,钟云清回到府中。 书房內,他摒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久久摩挲著那支兔毫笔。 笔桿触手生温,仿佛还残留著赠予者指尖的柔暖。 ……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与环佩轻响,丞相夫人王氏扶著丫鬟的手走了进来,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关切,挥手屏退了左右。 “清儿,”王氏走到书案旁,目光仔细扫过儿子的面庞,见那苍白中总算透出些许活气,心下稍安,“今日出去走走,可觉著鬆快些了?” 钟云清回过神,起身欲扶母亲坐下: “劳母亲记掛。和寧姑娘一同去了逐玉苑的雅集。” 王氏坐下,闻言眉梢微动,语气放缓了些: “寧家那孩子?嗯,她是个稳妥知礼的。” “与她相处,可还舒心?” “寧姑娘……” 钟云清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今日难得的光彩,声音也温和了许多,“心胸豁达,见识不凡,且言谈举止令人如沐春风。与她相处,自然是……极好的。” “你如今总算知道什么是『极好』了。” 王氏终究没忍住,语气带上了几分责备与后怕,话到嘴边却又强自按捺,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当初你若肯听我一句劝,又何至於……罢了,罢了。” 她摆摆手,终究不忍在儿子伤口上再撒盐。 那“春熙”二字,如今已成这个家最深的忌讳与伤痛。 钟云清面色白了白,方才眼中那点微光黯淡下去,被浓重的倦怠与清醒的痛楚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 “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子年少识浅,一意孤行,累及家门,也让母亲忧心至今。”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著母亲,那目光里有悔恨,有疲惫。 “正因经歷过,才更知何为珍贵。也是如今才明白……我……確实心悦寧姑娘。” 王氏虽早有预感,亲耳听到儿子如此明確坦诚,心头还是重重一震。 她看著儿子清减憔悴却格外认真的脸庞,知道这不是一时衝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剖白。 “你既知心意,那……” 王氏刚燃起一丝希望。 “可是母亲,”钟云清苦笑一声,那笑意里满是涩然与无力,“寧姑娘是何等门第?江寧寧氏,累世清流,江南文脉所系。她父亲是寧氏族长,她是寧家嫡出的女儿,品貌才学皆是上上之选,何愁姻缘?” “她……她怎么可能应允,嫁与我为续弦?” 钟云清说得清醒而绝望。 王氏被儿子话中的灰心刺得一痛,那股子不甘与为母则强的韧劲猛地冲了上来。 她坐直了身体,眉眼间恢復了几分丞相夫人特有的决断与气势。 “续弦又如何?” 王氏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儿是丞相嫡子,自身才具出眾,前途无量!” “此前种种,不过是遇人不淑,非你之过!那春熙,本就不配为正室,休弃之后,我儿仍是堂堂正正的钟家嫡子!至於寧家……” 她略微沉吟,眼中精光闪动: “你父亲这丞相之位,也不是白坐的。” “江寧寧氏虽清贵,总也要顾全朝廷体面,顾及同僚情分。” “寧家姑娘如今客居將军府,她姨母陈氏与我亦有往来。明日……我便舍了这张老脸,亲自去一趟將军府,再与陈氏好好说道说道!探探口风,总不为过。” “事在人为,我儿切莫先失了志气!” 钟云清看著母亲眼中重新燃起为他筹谋打算的光芒,心中酸涩与暖流交织。 他拱手,深深一揖: “儿子……让母亲操心了。” 千言万语,终只化作这一句。 王氏扶起他,拍拍他的手背,语气缓和下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为你操心,为谁操心?” “好生將养著,別的事,有为娘在。” 第28章 將军府的客居表妹(28) 疏影轩內,暖阳透过茜纱窗,在书案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寧馨正坐在案前,手中拿著一封边驛站加急送来的信,信封上凌厉刚劲的字跡正是宋柏川所书。 旁边还放著一个打开的锦盒,里面是几样北境特有的物件: 一块温润的戈壁玉髓,几包据说能御寒的香料,还有一柄做工精巧的兽骨短簪,朴素却別有意趣。 她细细读著信,信上並未多言沿途风霜或案牘劳形,只捡了些趣闻异事说来,末了写道: “北地星辰,似比京中明亮阔大,然独坐观之,终觉寂寥。惟忆听竹轩对弈之夜,方觉圆满。诸物粗陋,聊寄思念。安好勿念,归期可期。” 字里行间,是那个男人不擅华丽辞藻却厚重如山的牵掛。 寧馨指尖拂过“归期可期”四字,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清浅真切的笑意。 这笑意还未散去,脑中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宿主,丞相夫人王氏明日会来拜访將军府,估计是为男主来试探宿主心意的。】 寧馨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冷意与厌烦。 她放下信笺,拿起那枚兽骨簪在手中把玩,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疏离: “知道了。隨她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像是淬了冰: “这又蠢又脏的男人,自己识人不明,闹得一地鸡毛,如今病了一场,倒想起別人的好了?” “谁爱要谁要去,別来沾边。” 【……】 寧馨不再理会系统,將兽骨簪小心放回锦盒,与那封信一同收进妆奩的底层。 那里,已经放了好几封来自北境的信。 她的心,早已隨著这些信,飞向了风沙凛冽的边关。 洁身自好,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 隔日,將军府正厅內,茶香裊裊。 王氏一身端庄的服色,面带得体的笑容,与主位上的陈氏、沈氏寒暄著。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年轻一辈。 王氏抿了口茶,笑著讚嘆: “不是我当著两位夫人的面夸,府上的寧姑娘,真真是百里挑一的人品才貌。” “上回在宴会上,多少家夫人都夸她慧质兰心,见解独到。” “我们云清最近回来都说,与寧姑娘交谈,如饮醇醪,受益匪浅。” “这般灵秀通透的孩子,莫说两位夫人疼得眼珠子似的,便是我见了,也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呢。” 她这话捧得极高,意图也十分明显。 陈氏与沈氏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 她们早已通过气,对宋柏川与寧馨之事乐见其成,只等宋柏川回京,就把事情给办了。 这丞相府,当初相看的时候闹出那种事,幸而馨儿不喜她,否则她们差点就办错了事儿! 果然,有福之人不入无福之家,想来是颇有道理的。 陈氏放下茶盏,笑容依旧热情,话语却巧妙地转了弯: “王夫人过奖了。” “馨儿这孩子,是招人疼。我和她母亲私下不知说了多少回,这般好的女儿,真真是捨不得她远嫁,恨不得就留在跟前才好。” 沈氏適时接话,语气温婉却坚定: “正是呢。我这做母亲的,別无他求,只愿她一生顺遂安寧,觅得真心待她、知她懂她的良人,离得近些,我们做长辈的也放心。” 王氏心中一咯噔,听这话里的意思,难道她们不打算在京城给寧馨寻人家了? 她仍不放弃,进一步试探: “寧姑娘这般品貌,自然要配世间最好的儿郎。” “我们云清,经了些事,如今倒是沉静明理了许多,常念叨著寧姑娘的豁达聪慧。” “说起来,两个孩子年纪相当,又都是风雅知礼之人,若能多走动,想必是极投缘的。” 这话几乎快要挑明了。 陈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坐正了身子,决定不再绕弯子。 她看著王氏,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明確: “王夫人,您的心意,我们领了。” “云清那孩子,自然也是极好的。” “只是……不瞒您说,我们家两位孩子的事儿,我们做长辈的,其实也看出些苗头了。” 她顿了顿,在王氏略显错愕的目光中,缓缓道: “柏川那孩子,离京前,已与他姨母和我,都稟明过心意了。” “他与馨儿,是两情相悦。” “我们看著两个孩子从小相识,知根知底,柏川虽然性子冷些,但对馨儿是真心实意的好,馨儿在他面前,也最是放鬆自在。” “我们两家商议著,等柏川这趟公差回来,就把婚事办了。” “到时候……还请王夫人务必赏光喝杯喜酒。” 这番话,如同冷水泼面,让王氏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她万万没想到,將军府竟然早就內部定了亲事,而且是宋柏川和寧馨! 在她看来,以寧家的门第和寧馨的条件,將军府完全可以为她寻觅更显赫、更能带来政治助力的联姻对象,而非在自家配一个表哥。 这对重视家族联姻网络的世家而言,並非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她惊讶地看向沈氏: “这……沈夫人,寧姑娘如此才貌,难道不考虑……” 沈氏迎著她的目光,笑容依旧温柔,却带著母亲独有的、不可动摇的坚持: “王夫人,多谢您抬爱。方才我也说了,我只求馨儿顺遂安寧。” “柏川是我们看著长大的孩子,品性能力皆是一流,更难得的是两个孩子彼此有心。” “將军府门风清正,妹妹待馨儿如亲生,將来婆媳和睦,这便是最好的归宿了。” “什么助力不助力的,比不得孩子自己心里高兴、日子过得踏实要紧。” 话已至此,再明白不过。 王氏所有准备好的说辞、设想过的可能,在將军府早已默契坚定的防线前,撞得粉碎。 她心中五味杂陈,有失落,有尷尬,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知道,自己儿子那刚刚燃起一丝火星的念头,恐怕是再无可能了。 也不知回去……该如何开口? 她勉强维持著笑意,说了些“恭喜”、“佳偶天成”的场面话,又略坐了片刻,便藉口府中有事,起身告辞了。 送走王氏,陈氏与沈氏回到厅中,相视一笑,皆是鬆了一口气。 “总算把这桩心事回了。” 陈氏笑道,“幸好柏川那小子动作快。” 沈氏也笑:“我看你心里早乐开了花。只是……如此一来,钟家那边,怕是彻底断了念想了。” 陈氏摆摆手,神色淡然: “断了才好。那摊浑水,咱们馨儿可蹚不起。” “柏川虽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他的心意,实实在在,比什么都强。” 第29章 將军府的客居表妹(29) 书房內,光线半明半暗。 钟云清正提笔临帖,试图用这重复的笔划来平息心头那莫名的不安与空洞。 王氏走进来,挥手让侍女退下,坐在儿子对面,沉默了片刻。 “清儿,”王氏终於开口,语气里带著疲惫与一丝未消的讶然,“寧家姑娘的事……往后,不必再想了。” 钟云清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污了宣纸。 “母亲是何意?”他放下笔,抬眼看她。 “將军府……早有打算。” 王氏苦笑,“陈氏明言,寧馨与柏川两情相悦,只等柏川回京,便要议亲成婚了。” “宋柏川?!” 钟云清猛地站起,带倒了身下的圆凳,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他和寧姑娘?这怎么可能……” 震惊过后,一股近乎荒谬的明悟夹杂著尖锐的刺痛涌上心头。 他想起之前宋柏川的那些提醒…… 原来那不是泛泛的兄长关怀,那根本是宣示主权,是委婉的警告! 王氏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又无奈: “我也没想到……陈氏和沈氏態度坚决,只说图孩子顺遂安心,不图外戚助力。” “话已说绝,再无转圜余地了。” 钟云清颓然坐下,盯著那团墨渍,仿佛盯著自己已然无望的心事。 宋柏川……那个沉默寡言却目光锐利的大理寺少卿,竟早在他茫然不觉时,就已悄然贏得了寧姑娘的心?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迟来的悔恨,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臟。 * 几日后,钟云清从下人口中得知,寧馨陪同母亲沈氏前往城外商郊的云棲寺祈福。 几乎未加思索,他立刻命人备马,朝著云棲寺方向疾驰而去。 心中只有一个模糊而强烈的念头: 他要见她,要亲口问个明白! …… 云棲寺古木参天,香火繚绕,自有一份远离尘囂的寧静。 钟云清在寺中装作隨喜游览,目光却焦急地逡巡。 终於,在后山一株高大的银杏树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寧馨正俯身看著放生池中的游鱼,侧顏沉静,阳光透过金黄的银杏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宛如一幅静謐的工笔画。 沈氏在不远处的佛堂內听经。 钟云清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缓步上前: “寧姑娘,真巧。” 寧馨闻声转头,见是他,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讶,隨即恢復平静,依礼微微一福: “钟公子,巧遇。” 寒暄两句后,钟云清终究按捺不住,目光紧紧锁住她,声音压低,带著不易察觉的紧绷: “寧姑娘,我听闻……你与柏川兄之事,可是真的?” 寧馨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是。我与表哥,確实两情相悦。” “只待他回京,家中长辈便定婚期。”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她如此乾脆地承认,钟云清还是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让他瞬间有些窒息。 看著她平静无波的脸,那些日思夜想、混杂著悔恨与不甘的情绪骤然衝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上前一步,竟失態地抓住了寧馨的手腕,力道不轻,指尖冰凉: “寧馨!” 【宿主,为了任务,忍一忍!】 “真忍不住想扇他……” 寧馨蹙眉,却没有立刻挣脱,只是用那双过於冷静的眼眸看著他,无声地表达著不赞同。 “我错的离谱!” 钟云清的声音带著颤抖,急於剖白,眼中儘是血丝与痛楚。 “我错把一时感动当深情,错把衝动当勇气,更错把鱼目当珍珠!寧馨,若我当初……” “钟公子。” 寧馨冷静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断一切妄念的力度。 她轻轻而坚定地將自己的手腕从他手中抽回,动作从容,仿佛拂去一片无意落下的银杏叶。 她直视著他眼中翻涌的痛苦: “我姓寧,出身江寧寧氏。” “我身上背负的,不仅是自己的名节,更是江南寧氏百年的清誉,是我父兄在朝的前程,是我族中所有待嫁姐妹的婚嫁体面。”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冰玉相击: “寧氏嫡女,不可能为人平妻,更不可能——嫁与已行过娶妻之礼、有过正室夫人的男子。” “这与公子人品高下无关,这是寧氏一族立足世间的根本与体统。” 钟云清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她的话,像最锋利的冰锥,將他所有残存的幻想刺得粉碎。 阶级、门第、礼法、家族…… 这些他曾为春熙短暂对抗过、最终却被其反噬的东西,此刻从寧馨口中如此平静而残酷地道出,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不是初婚,仅此一条,就足以让最开明的清流门第对他关闭联姻的大门。 他嘴唇翕动,声音乾涩得厉害: “如果……如果当初,我未曾那般衝动,妥善处理了春熙之事,认真与你相看……我们之间,会不会……” 寧馨沉默了片刻。 银杏叶悠悠飘落,划过她沉静的眉眼。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嘆息,却並非留恋: “会。” 钟云清瞳孔骤缩,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寧馨接著道,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平静无波: “当初姨母有意撮合,家里確曾考虑过钟公子。” “家世、才学、品貌,公子皆是上上之选。” 她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某个早已消散在过去的可能: “可惜,如果只是如果。我们,回不到当初了。” “如今……” 钟云清喉头哽咽,巨大的失落和清晰的认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看著她,像是看著此生再也无法触及的幻梦,“如今我们,是真的错过了,是吗?” 寧馨静静地望著他,眼中没有胜利者的优越,也无落井下石的嘲讽,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悲悯的瞭然。 她轻轻点了点头: “是。” 看著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寧馨语气缓和了些许,为他保留最后的尊严: “钟公子,即便经歷了这许多,但当初,你为心中所爱,敢於违逆家族,以功勋换取圣旨,那份不顾一切的勇气与担当,我依旧敬佩。” “系统,我这算昧著良心夸渣男了吧?” 她同时在心底对系统默默吐槽。 【没事的,是他活该。】 钟云清听著她敬佩的话语,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讽刺,又像是迟来的慰藉。 他看著她平静无波的脸,知道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他失去了春熙那场虚幻的烟火,也永远错过了寧馨这片清冷的月光。 他后退一步,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最终,对著寧馨,郑重地拱手一礼。 这一礼,是告別,是遗憾,也是对自己荒唐过往的彻底了断。 “寧姑娘……望珍重。” 他声音沙哑,转身离去,背影在古寺的苍松翠柏间,显得格外萧索孤清。 寧馨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拐角,直到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清晰响起: 【宿主,目標人物悔恨值达到峰值了!主线任务拆散原男女主完成,男主最终好感度確认:100%。任务评价:超额完成。奖励结算中……】 * 南疆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时,已是深秋。 镇远將军宋毅率部击溃南蛮主力,迫其首领递上降表,边关至少可得十年安寧。 圣心大悦,厚赏三军,许主帅先行回京復命。 这一日,將军府门前洒扫一新,朱红大门全敞。 陈氏带著府中上下早早候在门前,虽神色平静,手中攥著的帕子却已揉得不成样子。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黑甲骑士踏著秋阳而来。 为首之人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如古铜,一部美髯垂至胸前,正是镇远將军宋毅。 他未著全副甲冑,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猩红披风,翻身下马时虎步生风,那一身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让门前几株老松都似静了三分。 “夫人!” 宋毅声若洪钟,三两步上前,握住了陈氏的手。 他常年握刀执韁的手掌粗糲如砂石,却在这一握中放轻了力道。 陈氏眼眶微红,上下打量丈夫: “平安回来就好……瘦了,也黑了。” “南疆日头毒,不黑才怪!” 宋毅哈哈大笑。 他常年戍边,每次归家,都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重新触摸到真实的人间烟火。 …… 正堂內,侍女奉上热茶。 宋毅解下披风,饮了一大口家乡的明前龙井,舒畅地喟嘆一声,这才仔细看向妻子: “府中一切可好?川儿呢?听说他前阵子也外派了?” 陈氏接过他解下的披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含著些別样的意味: “府中一切都好。川儿去了北境,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 她顿了顿,在丈夫身旁坐下,语气放得轻缓: “倒是有一桩事,要跟夫君说。” 宋毅挑眉:“何事这般郑重?” 陈氏斟酌著词句,將寧馨入府以来的种种,钟府那桩沸沸扬扬的婚事与变故,宋柏川离京前的告白,以及將军府已与寧家默认定亲之事,缓缓道来。 宋毅起初只是听著,听到寧馨在钟府风波中的应对时,点了点头: “倒是个有见识的姑娘,不似寻常闺阁女子。” 待听到儿子竟对表妹动了心,且两人已两情相悦时,他握著茶杯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讶异之色。 陈氏说完,静静看著丈夫。 堂內一时安静,只闻更漏滴答。 忽然—— “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浑厚的大笑自宋毅胸腔中迸发,震得樑上微尘簌簌而下。 他放下茶杯,抚掌道: “好!好!我这儿子,总算是开窍了!” “川儿那性子你我最清楚,看著冷情,实则重情至深,认准了便是死心塌地。” 陈氏当然清楚儿子的性子,笑道:“寧家那头,还需正式提亲下聘,礼数周全才是。” “这是自然!” 宋毅大手一挥,“等川儿回来,我亲自修书给寧老弟!聘礼按最高规格备,绝不能让寧家觉得我们轻慢了姑娘。” 他想到什么,又笑起来: “这小子,不声不响,倒办了件让老子舒心的事!比他老子当年强,我像他这么大时,见了你还只知道红著脸跑呢!” 陈氏被他说得脸一热,啐道: “老不正经!在孩子面前可別浑说。” 第30章 將军府的客居表妹(30)完 北境的秋天来得格外早,风里已带了凛冽的寒意。 宋柏川回京那日,京城却是个难得的暖阳天。 寧馨一早便醒了。 她坐在妆檯前,看著镜中自己,竟有些难得的怔忡。 侍女为她梳头时,她破天荒地挑剔了几回髮髻的样式,最后只让松松綰了个家常的倾髻,斜插一支他送的兽骨簪,鬢边簪了朵小小的、鹅黄色的秋海棠。 身上是一袭新裁的莲青色暗花缎面夹袄,配月白百褶裙,清雅素净,却在她抬手理鬢时,袖口隱约露出內里一截娇嫩的杏子红衬里,像是悄悄藏了一份鲜活的喜悦。 陈氏瞧见她这身打扮,会心一笑,也不点破,只道: “今日天好,陪姨母去园子里走走?” 寧馨点头,隨陈氏在园中赏了半日將残的秋菊,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飘向府门的方向。 更漏滴答,时辰过得格外缓慢。 午后,陈氏乏了去歇晌。 寧馨独自走到前院通往外街的影壁旁,那里有几株高大的桂花树,虽花期已过,枝叶仍亭亭如盖。 她站在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身上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长街尽头传来清脆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寧馨的心,隨著那马蹄声,一下一下,清晰而有力地跳动起来。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敞开的大门前。 秋日午后的阳光,澄澈如金,长街青石板路被照得发亮,那队人马正从这片光晕中行来。 宋柏川一骑当先。 他未著官服,一身玄青色劲装,外罩墨色披风,风尘僕僕,却掩不住通身的清肃挺拔。 数月北疆风沙,让他原本冷白的肤色深了些许,下頜线条更显硬朗,唯有那双眼睛,在望见府门前那抹莲青色身影的剎那,如同被星火骤然点亮,所有的疲惫与冷峻瞬间冰雪消融,化作深潭般幽邃却炽热的温柔。 他在府门前勒马,翻身而下,动作乾净利落。 几步便到了她面前,咫尺之距。 四目相对,一时竟都无言。 寧馨仰头看著他,清晰地看著他眼下的淡青,唇边新冒出的胡茬,还有披风领口沾染的尘沙气息。 他瘦了些,也愈发沉稳了,可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里面的思念与眷恋,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我回来了。” 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低哑些,像是被北风磨礪过,却带著一种踏实的暖意。 寧馨望著他,唇边那朵自清晨便酝酿著的笑意,终於如花苞在阳光下缓缓绽放,清艷不可方物。 她轻轻点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嗯,回来就好。” 两人只是这样静静的对视,平淡的问候。 可那目光交织处,流淌的却是比言语更深切的情愫。 他看到了她眼中全然的安心与欢喜,她看到了他风尘之下只为她一人才有的柔软。 宋柏川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最后落在那支兽骨簪上,眼底的柔光更深。 他忽然抬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极快地用指尖拂去了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枯叶。 那触碰轻如蝶翼,一触即分,却带著电流般的酥麻,瞬间传遍寧馨全身。 她睫羽微颤,耳根悄然漫上一抹緋红。 这时,府內传来脚步声与陈氏欢喜的声音: “可是柏川回来了?” 两人同时微退半步,那旖旎的氛围稍稍散开,却化作了縈绕在彼此之间的暖融。 宋柏川转身,向迎出来的母亲行礼: “母亲,儿子回来了。” 陈氏看著並肩而立的一双儿女,男的英挺,女的清雅,阳光將他们笼罩在同一片光晕里,和谐得像一幅早已勾勒好的画。 她心中盈满欣慰,连声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去歇著,这一路定然辛苦了!” 宋柏川頷首,却又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寧馨脸上,低声道:“一起进去?” 寧馨微笑点头,与他並肩,踏著满地碎金般的秋阳,一步一步,走进了他们今后共同的家门。 番外: (五年后,將军府) 春末夏初,庭中榴花似火,荷池新叶田田。 正是午后最静謐的时光,连廊下的鸚哥都收了声,打著盹儿。 “宋!知!谦!” 一声清叱,打破了这份寧静。 声音来自临水的弈心斋,带著七分恼火,三分无奈。 四岁的宋知谦小糰子,正踮著脚,趴在临窗的紫檀木棋桌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著地上散落的黑白玉石棋子,又扭头看看窗外荷花池里漂著的十几颗,最后抬头望向满面寒霜的母亲,小手无措地背在身后,捏著自己的衣角。 寧馨深吸一口气,看著满地狼藉,尤其是自己那副最心爱的云子围棋,那是宋柏川特地从江南寻来送她的。 如今大半泡在池水里,她只觉额角青筋直跳。 这小魔王,趁著她方才去给婆婆请安片刻功夫,竟爬上来將棋篓打翻,还觉得棋子落水的声音有趣,又扔了一把下去! “娘亲……” 小知谦奶声奶气地唤,试图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矇混过关。 “站好。” 寧馨不为所动,指了指墙边,“面壁。等你父亲回来。” 宋知谦小嘴一瘪,知道这次娘亲是真生气了,乖乖挪到墙边,面朝墙壁站得笔直,只是小身板还时不时扭一下,显是不太安稳。 不多时,宋柏川踏进弈心斋。 他今日大理寺休沐,本在书房处理些公文,听到动静便过来了。 一身苍青色家常直裰,衬得人愈发清峻。 目光扫过满地棋子……再落到墙角那小小一团的背影上,心中已明了八九分。 寧馨迎上来,语气还带著未消的火气,“你的儿子你来管!” 宋柏川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以示安抚,隨即鬆开,走到儿子身后,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 “宋知谦,转过来。” 小知谦慢吞吞转过身,低著头,不敢看父亲。 “为何动母亲棋子?”宋柏川问。 “……棋子亮亮的,好看。” “掉水里,咚,好听。” 小人儿声音越来越小。 “可知这棋子是母亲心爱之物?” “可知隨意毁坏他人之物,是何行为?” “我……我……” “错……错了。” 小知谦嘟囔。 “错在何处?” “不该……不该乱动娘亲东西,不该扔水里。” 孩子倒是认得快。 宋柏川頷首,神色依旧严肃: “既知错,当受罚。” “今日起,禁足院中三日,不得出垂花门。” “另,罚抄《弟子规》谨篇十遍。你可能做到?” “能……” 小知谦眼圈红了,却倔强地没掉泪,只是重重点头。 父亲虽然从不打骂,但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比任何责打都让他害怕。 “现在,去將地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篓。” 宋柏川下令。 小知谦如蒙大赦,立刻蹲下身,小手笨拙却认真地开始捡拾棋子。 寧馨看著儿子撅著小屁股认真捡棋子的模样,心头的火气已消了大半,又觉那样子有些可怜可爱,正想开口说情,院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人声。 “我的乖孙怎么了?” “逆子!” “大老远就听见你在训孩子!” 宋將军洪亮的声音响起,人隨声至。 他与陈氏显然是从正院匆匆赶来的,陈氏脸上满是心疼。 老將军一眼看见蹲在地上捡棋子的小小身影,再一看满地狼藉和儿子冷著的脸,顿时心疼坏了,三两步上前,一把將小知谦抱了起来: “哎哟,不就是几颗棋子吗?” “值当这样嚇唬孩子?” “谦谦不怕,祖父在!” 陈氏也上前,拿著帕子给孙子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埋怨地看了儿子一眼: “孩子还小,顽皮些是常事,慢慢教便是,哪能这么严厉?” 小知谦被祖父抱在怀里,感受到强大的庇护,方才的委屈顿时涌上来,小嘴一扁,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还抽抽搭搭地告状: “祖父……祖母……爹爹凶……罚谦谦……” 这一哭,宋將军心都化了,连声道: “不罚不罚,谁敢罚我们谦谦!” “走,祖父带你去骑大马,看祖父新得的宝刀!” 说著,抱著孙子,也不管儿子儿媳,径直大步流星走了。 陈氏无奈地看了眼儿子和儿媳,嘆了口气: “你们啊……孩子还小呢。” 摇摇头,也追著祖孙俩去了。 方才还严肃紧张的弈心斋,霎时只剩下夫妻二人,以及一室寂静,和地上尚未捡完的零星棋子。 寧馨看著公公婆婆远去的背影,再看看身边沉默的丈夫,一时哭笑不得: “这……” 宋柏川脸上那层冷肃早已冰消雪融,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罕见的无奈笑意。 他走到妻子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声道: “罢了,恶人总归是我来做。” 寧馨靠在他怀里,感受著那熟悉的温暖与坚实,白日里那点因孩子顽皮而起的烦躁,此刻也消散无踪,只剩下淡淡的暖意与好笑。 她想起儿子那机灵又可怜的小模样,轻声道: “其实……罚得是不是重了些?他才四岁。” “四岁,已该知对错,明界限。” 宋柏川声音平稳,“今日是棋子,明日或许是更重要的东西。” “祖父祖母宠他,是隔辈亲,我们却不能一味纵容。该立的规矩,总要立起来。” 寧馨知他说得在理,点了点头,復又笑道: “只是经此一遭,怕是你这『严父』的名头,在谦儿心里是坐实了。” “日后他更黏著爹娘了。” “无妨。” 宋柏川低头,鼻尖轻蹭过她的髮丝,声音压低了些,带著某种暗示,“他不在眼前闹腾,正好。” 寧馨微微一怔,隨即明白过来,耳根发热,嗔了他一眼: “没正经!” 宋柏川低笑,揽著她肩头的手微微收紧, “夫人,”他忽然唤她,语气里含著別样的意味,“那小子缠了你三日,今日总该清净些了。” (完) 第1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1) 阳光透过梧桐叶缝隙,在书桌上洒下斑驳光影。 寧馨坐在窗前,指尖轻轻划过a大录取通知书上烫金的校徽,神情却与窗外蝉鸣喧囂的夏日格格不入。 【位面信息传输开始……】 在原剧情中,原身曾是国內顶尖学府a大备受瞩目的校花。 她出身书香门第:母亲是京城一中的骨干语文教师,父亲是a大学术声望颇高的教授,哥哥亦是同校优秀学子。 这样的家庭赋予了她温雅从容的气质,与惊艷出眾的容顏相得益彰,甫一入学便成为校园焦点。 而男主陈书予,则是a大低调却难掩光芒的校草。 眾人只知他家境优渥,举手投足间显露出良好教养,却无人知晓他背后站著的是京市盘根错节的顶级豪门陈氏。 两个同样耀眼的人,因一场意外產生了交集。 开学日人群熙攘,寧馨不慎被人撞到,陈书予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瞬间,被旁人捕捉下来,照片在校园论坛疯传。 “校花校草神级同框”的话题不脛而走,无数人开始津津乐道地磕起这对顏值天花板cp。 事实上,那时的他们並不相识。 直到大一某次校园活动,两人同时入选学生会外联部,才有了第一次正式的自我介绍。 往后的日子,因部门工作交集渐多,但始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与边界感。 论坛上的热闹,於他们而言,不过是隨风而过的喧囂。 风波始於原女主冯呦呦的出现。 她是陈书予自幼订婚的未婚妻,比陈书予小一岁。 原剧情里,陈书予因家族嘱咐,对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妻多有照顾,但心底始终视她为需要关照的妹妹,並无男女之情。 当原身与男主大二时,冯呦呦也考入a大。 校园里关於寧馨与陈书予的cp热议,像一根根刺扎进冯呦呦心里,让她对原身產生了日益深重的敌意。 转折点在一个寻常夜晚。 冯呦呦目睹了原身与陈书予因部门聚餐后一同返校的画面…… 其实仅是顺路,却在她眼中变得无比亲密。 积压的委屈与嫉妒爆发,她与陈书予发生了激烈爭吵。 也正是这次爭吵,让冯呦呦下定决心,要清除寧馨这个“障碍”。 冯家动用权势,步步紧逼。 原身最终被迫中断学业,远走海外深造。 然而,命运並未给予她平静的远方。 一场突如其来的街头枪击案,让在异国他乡的寧馨不幸被流弹击中,香消玉殞。 而最终的结局是,几年后,陈书予在家族安排与诸多复杂纠葛中,仍旧与冯呦呦订了婚。 寧馨这个名字,连同那段短暂飞扬的青春,以及论坛上曾经喧囂的cp故事,一同湮没在时光里,再无迴响。 一个本应拥有光明未来的女孩,如沦为推动主角感情线的卑微註脚,並在异国落下悲剧的终章。 …… 寧馨按住太阳穴,指尖微微发凉。 她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黑髮及腰,眉眼温婉,皮肤白皙。 一副標准的校园白月光长相。 “那么现在剧情进行到哪了?” 【宿主,今天是您刚收到a大录取通知书。】 “噢,还没开学呢。” “看看男主现在在干嘛。” 【男主也在今天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此刻正在家中与朋友玩网游《剑踪江湖》。】 寧馨挑眉:“网游?” 【对,这款游戏最近比较火爆,男主正在和高中兄弟一起冲新区。】 寧馨走到电脑前按下开机键:“游戏id?” 【陈书予:csy。所在伺服器:烟雨江南。当前等级:28级,刚加入帮派剑指天下。】 电脑屏幕亮起,寧馨快速搜索《剑踪江湖》官网,下载游戏客户端。 等待进度条读取的间隙,她点开校园论坛,果然已经有不少新生在晒录取通知书,偶尔能看到“今年a大校花校草会不会在这批里”的討论帖。 她註册帐號时顿了顿,在id栏输入: 暴打柠檬茶。 【宿主,这个id……】 系统似乎想说什么。 “不符合温婉人设?”寧馨轻笑,“反差感,有时候是最好的诱饵。” 创建角色时,她选择了治疗职业“灵药师”。 俗称:奶妈。 进入游戏,新手村的动画掠过眼前。 寧馨操控著白衣灵药师角色,手指在键盘上轻盈跳跃,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一个个新手任务。 【宿主,我就是你最强的外掛!】 “不然呢?” 不到两小时,她已经衝到了20级,追上了大部分开服三天的玩家进度。 寧馨点开世界频道,看到滚动消息: 【剑指天下】招25级以上灵药师,副本固定队缺一,要求在线时间稳定,手法过关,有意者m聊。 她看了眼自己的等级:23级。还差一点。 寧馨操控角色来到主城交易区,用系统赠送的初始金幣低价收购了一批製作初级回蓝药水的材料。 半小时后,她將製成的药水以市场价卖出,赚取了第一桶金。 如此反覆三次,金幣已经足够她在拍卖行购买一套25级蓝色品质的灵药师装备。 换上装备,等级刚好25。 寧馨点开那个招人的id,发送私聊: 【暴打柠檬茶】:25级灵药师,手法尚可,时间稳定,需要考核吗? 几乎是秒回: 【剑锋所指】:来yy频道123456,现在能上麦试手法吗?我们在打25级秘境,原来的治疗临时掉线了。 寧馨戴上耳机,登录yy,进入指定频道。 里面传来几个男生的说话声和游戏技能音效。 “新治疗来了?这id……是妹子吗” “哪里?哪里?妹子在哪里?” “別废话了老三要死了!新人快进组!” 寧馨点击进组邀请,队伍配置映入眼帘: 一个坦克,三个输出,还有一个空著的治疗位。 队长id正是:csy 她深吸一口气,点击接受。 游戏画面切换,灵药师角色被传送进秘境副本。 眼前是幽暗的洞穴,五个队友正在苦战第一个boss,坦克的血线已经岌岌可危。 “救命,新人快奶我一口!” 剑锋所指大喊。 寧馨手指翻飞,一连串技能精准落下。 先是一个持续回血的热毒术,接上瞬间抬血的清心诀,再预判boss范围技能,提前给坦克套上减伤护盾。 坦克的血线如同过山车般被稳稳拉回。 “漂亮!”有人惊呼。 接下来的战斗,寧馨展现出了超越等级的意识和手法。 她不仅完美完成了治疗任务,还在关键时刻用控制技能打断了boss的致命大招。 七分钟后,boss倒地。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欢呼。 “可以啊妹子!这手法绝对老玩家!” “刚才那个打断时机绝了,我都没注意到boss在读条。” “欢迎加入剑指天下!以后咱们固定队有福了!” 在一片嘈杂中,一个清冽的男声响起,带著淡淡的笑意: “操作不错。以后每周二四六晚上固定开团,能稳定跟吗?” 寧馨调整了下麦克风: “可以的。我是暴打柠檬茶,叫我柠檬就好。平时晚上和周末都有时间。” 【系统提示:玩家“csy”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寧馨看著屏幕上跳出的提示框,唇角微扬。 她点击了“接受”。 窗外,夕阳西下,將整个房间染成暖金色。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寧馨眼中,像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 游戏界面里,白衣灵药师和黑衣剑客並肩站在秘境出口,id並列在队伍列表中。 【目標人物好感度5%。】 寧馨看著好友列表里那个新出现的名字,轻轻敲击键盘,发送了第一条私聊消息: 【暴打柠檬茶】:以后请多指教啦^_^ 几秒后,回復弹出: 【csy】:互相关照。 * 电脑屏幕上的页面正滚动到关键副本的机制解析,寧馨专注地记著笔记,门外適时响起了温柔的叩击声。 “馨馨,出来吃饭了。”是母亲的声音。 “来了。” 寧馨迅速保存文档,关闭了显示器页面,起身拉开了房门。 餐厅里灯光暖黄,简单的三菜一汤已经摆好,热气混著香气裊裊升起。 父亲寧擎正摘下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看到女儿出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要注意休息,別总盯著屏幕。” “知道啦,就是查了点资料。” 寧馨洗了手,在母亲身边坐下,看了眼空著的座位,“哥哥今天又不回来?” “別提了,”母亲林婉秋盛著汤,语气是嗔怪里带著无奈,“说是工作室接了个什么急单,今晚要赶进度,我让他回来吃饭,他说叫了外卖。” “这孩子,一钻进他那堆代码和电路板里,就什么都忘了。” 寧擎接过汤碗,倒是很平静: “年轻人有自己专注的事业是好事。” “他那工作室刚起步,忙点是常態。” “忙归忙,饭总要按时吃呀。” 林婉秋给女儿夹了块排骨。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那工作室,就那么几个人,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我看著都累。” “上次回来,黑眼圈都出来了……” 母亲絮絮的念叨声在耳边縈绕,寧馨小口喝著汤,心却微微沉了下去。 工作室…… 原剧情里,那个工作室,原身哥哥寧暉倾注了全部心血……甚至说服父母支持了一部分启动资金,但之后会遭遇合作方与內部核心成员的双重背叛。 不仅窃取了他们苦心研发近一年的核心项目数据,还捲走了大部分流动资金,更利用合同漏洞倒打一耙。 官司缠身,声誉受损,资金炼彻底断裂…… 几乎摧毁了寧暉全部梦想与自信的致命打击。 “妈,”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澈而平稳,“哥的工作室……叫什么名字来著?具体是做什么方向的,您清楚吗?” 林婉秋有些意外女儿突然对这事感兴趣: “好像叫『晨曦科技』?具体搞什么你爸清楚点,好像是智能家居相关的软硬体开发?” “你爸还帮他们看过技术方案。” 寧擎点点头:“小暉他们几个年轻人,想法不错,瞄准的是细分市场的体验优化。” “技术底子扎实,就是缺些市场经验和……”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在饭桌上谈商业风险不太適宜,转而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我有个高中同学的表哥,好像是在一家挺有名的风投公司实习,也许能帮忙问问有没有什么创业大赛或者对接资源的机会。” 寧馨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哥哥那么拼,能多铺条路总是好的。” 林婉秋眼睛一亮: “真的?那敢情好!” “馨馨你也多关心关心你哥,他那个闷葫芦,有事总自己扛著。” “要是你能帮著问问,那再好不过了。” 寧擎看了女儿一眼,目光中带著讚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 “嗯,资源確实很重要。不过也不必强求,顺其自然。” “我知道的,爸爸。” 第2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2) 周六午后,蝉鸣阵阵。 陈书予家別墅的游戏房里,冷气开得很足。 三个男生横七竖八地歪在舒適的沙发和电竞椅上,面前的屏幕还停留在昨晚《剑踪江湖》的结算页面。 “我说,昨晚拉进固定队的那个妹子是真不错啊!” 说话的是染著一头酷炫银灰短髮的周锐,游戏里叫剑锋所指,正咬著冰棍。 旁边戴著黑框眼镜的赵子涵,游戏里叫墨染山河。 他推了推眼镜,认真点头: “操作意识一流,情绪极度稳定。” “幽冥古剎老四那种地狱机制,她一次错没犯,关键预判比我这个指挥还准。” “何止!” 靠在窗边、身材高壮的“铁臂阿童木”本尊吴浩补充: “昨天抢世界boss,我被三个红名围殴,血线都快见底了,她愣是顶著压力把我奶回来了!” “走位6得不像话。虽然声音挺好听,温温柔柔的,但打起来是一点也不虚。” ……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復盘著,陈书予没接话茬,只是把擦好的键盘放回原位,淡淡道: “录取通知书都收到了?” 话题被生硬地转开,几人也习惯了他这性子。 “到了到了,”周锐率先响应,懒洋洋地掏出一张精美的信封在手里晃了晃,“b大,计算机。以后哥们儿就是光荣的码农预备役了。” 赵子涵小心地从书包里取出通知书: “我,a大,经管。” 他看向陈书予,笑了笑,“以后还是和书予同校了,还请陈大学神多关照。” 吴浩挠挠头:“我跟锐子一样,b大,不过我是体育特长生,运动训练专业。” “咱们四个还好都留了下来。” 周锐拍他一下:“废话,咱们不都商量好报京城的学校吗?就浩子你差点被南边那体校挖走。” 吴浩憨笑:“那哪能啊,我可捨不得咱们『剑指天下』四大天王组合。” 陈书予放下杯子,站起身: “还去不去电竞酒店?昨晚说好今天下午把『剑冢』秘境的首通打了。” “去去去!” 周锐立刻跳起来,“首通奖励可不能便宜別人!特別是『皇朝』那帮孙子,昨晚就在叫囂了。” “我装备修好了,药水也备足了。” 吴浩更是迫不及待: “走走走!我的手已经痒了!今天非得让柠檬茶妹子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钢铁前排!” “上次你还抢我坦克位!” 陈书予从抽屉里取出车钥匙,率先朝门外走去。 * 下午两点半,京华电竞酒店星云包厢。 四台顶配设备已经亮起,空调温度適宜,周锐熟门熟路地从冰箱里拿出几罐冰可乐分给大家。 陈书予坐在靠窗的主位,屏幕上《剑踪江湖》的客户端正在更新,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目光却落在好友列表里那个依然灰色的id——“暴打柠檬茶”上。 “柠檬还没上?” 吴浩灌了口可乐,凑过来看陈书予的屏幕。 “说好的三点,还早。” 赵子涵已经登录了自己的帐號“墨染山河”,正在整理背包里的符文和药水,“她挺守时的,昨天说八点,七点五十九分准时亮id。” 周锐嘿嘿一笑,也登录了游戏: “这妹子有意思。技术好,脾气好,还不作。” “玩网游这么久,这种『三好队友』可不多见。” 他转头看向陈书予,“书予,你真没私下问问是哪儿人?万一正巧是a市的美女,以后面基多好。” 陈书予瞥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开了游戏內置的“剑冢”秘境攻略贴,快速瀏览著首领技能和数据。 “得,又不理我。” 周锐早就习惯了,自顾自地说: “我看你就是闷骚。心里指不定多欣赏人家呢,不然能主动拉进固定队?以前多少想跟你绑定的治疗,你看得上哪个?” 这话倒是没错。 陈书予对队友的要求近乎苛刻,尤其是治疗位。 反应慢半拍不行,意识不到位不行,关键时刻掉链子更不行。 这个“暴打柠檬茶”,是第一个让他觉得“完全契合”的辅助。 她似乎总能预判到他的行动。 他需要爆发输出创造机会时,她的控制技能总会恰到好处地补上,为他爭取那关键的一两秒。 那种默契,不像初次搭档,倒像並肩作战多年的老友。 更重要的是,她从不喧宾夺主。 该她发挥时锋芒毕露,该配合时又沉静如水,將舞台中心牢牢留给他这个主攻手。 这种分寸感,很难得。 两点五十五分。 陈书予再次刷新好友列表。 灰色的id依旧没亮。 他微微蹙眉,点开聊天窗口,手指悬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敲下文字。 问她到没到?会不会显得太急切?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轻响。 好友列表里,“暴打柠檬茶”的名字瞬间亮起,同时,一条组队邀请弹了出来。 陈书予几乎是秒点接受。 队伍频道里,那个温和带笑的声音隨之响起: “大家下午好呀,我没迟到吧?” “没有没有,刚好!” 周锐抢答,“柠檬妹子吃午饭没?” “吃过了,谢谢关心。” 寧馨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清晰又柔和,“大家都准备好了吗?我看了下『剑冢』的攻略,老一的『剑气纵横』机制好像需要很分散的站位,治疗压力会比较大。” 赵子涵推了推眼镜:“数据上看,剑气伤害是范围叠加的,每多一个人重叠,伤害增加50%。我们必须保持至少8码间距。” “那坦克拉怪的位置和面向就很重要了。” 吴浩摩拳擦掌: “得把boss定在场地边缘,脸朝外,这样近战和远程都能有空间散开。” 陈书予这时才开口,声音冷静: “不止。” “剑气纵横释放前,boss会有2秒抬头动作,周身出现淡金色光效。” “所有人看到光效,立刻停手,按预设標记点分散。治疗尤其注意,分散后单加压力大,提前掛好持续恢復。” “明白。” 寧馨应道,语气认真,“我会提前给每个人上『清心续命』的持续效果。” “队长,你是主要输出点,如果看到你血量危险,我会优先给你套『灵光护壁』。” “嗯。” 陈书予应了一声,补充道,“你自己也注意走位,別为了加血进入危险区域。” “你的存活是第一优先级。”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队伍频道静了一瞬。 周锐在现实里冲陈书予挤眉弄眼,被无视了。 寧馨似乎也顿了一下,隨即笑意更深了些: “好,我会注意的。那……我们进本?” “进。” …… 【系统公告:恭喜玩家“csy”、“暴打柠檬茶”、“剑锋所指”、“墨染山河”、“铁臂阿童木”首通团队秘境“剑冢”(普通难度),用时18分47秒!】 金光洒落,boss倒地,装备掉落列表弹出。 包厢里爆发出欢呼。 “过了!首通!” “柠檬妹子牛逼!那个盾给得太及时了!” “书予的爆发开得也完美!最后那输出,帅炸了!” 陈书予缓缓鬆开紧握滑鼠的手,掌心竟微微有些汗意。 刚才那一瞬间,如果“生命礼讚”慢上0.1秒,或者她判断失误用在了別人身上,结果可能就是减员甚至团灭。 他点开团队数据统计。 治疗输出:暴打柠檬茶,占比48%,承受伤害:0。 关键救援:3次。 技能有效利用率:92%。 无可挑剔的数据。 他目光落在队伍频道里,那个安静的白衣灵药师角色上。 她正蹲在boss尸体旁,似乎在查看掉落。 “柠檬,”陈书予打开麦克风,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些,“刚才,很厉害。” 耳机里传来她轻轻的笑声,带著点如释重负的喘息,格外真实: “是大家配合得好。” “其实我也嚇了一跳,没想到boss会突然冲法系。” 她顿了顿,语气恢復一贯的温和,“不过,结果是好的。看看出了什么好东西?” 她的反应,依旧是谦逊而从容的,將功劳归於团队,对自己的精彩操作一带而过。 陈书予靠向椅背,看著屏幕里正在roll点的队友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id。 他端起旁边已经微凉的可乐喝了一口,压下心头那丝细微的涟漪。 周锐凑过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书予,承认吧,这妹子……是不是特別对你胃口?” 陈书予瞥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重新握紧了滑鼠,看向屏幕上已然开启的、通往剑冢更深处的传送门。 “休息两分钟,补好状態。” 他开口,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冷静,“下一个首领,难度会更高。” 第3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3) 剑冢秘境首通之后,暴打柠檬茶这个名字,在“剑指天下”帮派里彻底打响了。 接下来的两周,固定队的活动成了几人每晚的期待。 从团队秘境到竞技场冲分,从世界boss爭夺到帮派联赛,寧馨的表现始终稳定得惊人。 陈书予发现自己上线的时间越来越早。 有时只是掛著游戏,整理背包,或漫无目的地在主城閒逛,直到那个熟悉的id亮起,弹出组队邀请,他才仿佛真正进入状態。 他感觉自己有点奇怪。 …… 深夜,一场激烈的帮派联赛刚刚结束。 yy频道里满是胜利的喧囂和疲惫的满足感,大家互相道別,陆续下线。 寧馨正要关闭游戏,一条私聊消息忽然弹了出来。 【csy】:今天竞技场第三场,你预判对方治疗走位,提前三秒在那个转角埋下控制陷阱,思路很特別。是怎么想到的? 寧馨刚摘下一边耳机,看到消息,重新戴好,唇角微弯。 她等了这么久,他终於主动开启单独对话了。 【暴打柠檬茶】:其实是从上次剑冢老二的“剑气追踪”机制联想到的。 【暴打柠檬茶】:那个技能有很弱的路径依赖性和提前转向的僵直…… 【暴打柠檬茶】:我观察过那个治疗的习惯,他每次从那个转角绕出,都喜欢贴左边墙,那里恰好有个视觉死角。 …… 屏幕另一端,陈书予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跳出的回覆,眼神专注。 【csy】:很细致的观察。你对游戏机制的理解,比很多老玩家深。 【暴打柠檬茶】:可能是因为我喜欢琢磨吧。而且,跟你们一起打,能学到很多东西。尤其是你的输出循环和时机把握,几乎是最优解。 陈书予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几秒,看著那个头像,又敲下一行字。 【csy】:我整理了一些高阶灵药师的进阶技巧和副本数据模型,还有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宏命令。文件比较大,游戏里传不方便。 【csy】:方便加个联繫方式吗?发给你。 发出这条消息后,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水,喝了一口,目光却没离开屏幕。 寧馨看著这条消息,眼底的笑意加深。 【暴打柠檬茶】:好呀。我的號码是…… 【csy】:嗯。稍等。 片刻后,提示音响起。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寧馨拿起手机,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深邃的星空,暱称只有一个简单的句號“。”,验证信息:csy。 点击,通过。 几乎是立刻,一个压缩包文件发了过来。 文件名很规整:《灵药师进阶技巧与实战数据v2.1》。 寧馨点开,略略瀏览,內容详实专业,甚至做了清晰的目录和批註,显然是花了心思整理的。 【n.】:收到!太详细了,谢谢大神![可爱表情包] 【。】:不客气。有问题可以问我。 【n.】:好!我一定认真研究,爭取不拖后腿![奋斗] 【n.】:对了,看你的文件命名习惯,还有里面的数据分析方式……你不会是学计算机或者相关专业的吧?[好奇] 陈书予看著这条消息,有些意外。 他確实习惯用这种严谨的方式整理资料,没想到她连这都能注意到。 【。】:嗯,计算机科学。 【n.】:哇,大神!膜拜!我马上也要上大学了,不过专业和这个完全不搭边,感觉好难的样子。 【。】:什么专业? 【n.】:汉语言文学。听起来是不是和游戏、数据这些完全两个世界?[笑哭] 【。】:不会。语言和逻辑有相通之处。你游戏里指挥和沟通,思路就很清晰。 【n.】:被你这么说,突然觉得自己的专业也有点用了![开心] 【。】:嗯。 他们断断续续聊了將近一个小时。 从游戏技巧,聊到大学生活的期待,聊到各自喜欢的游戏类型,甚至聊到了最近看过的某部科幻电影里的设定。 对话很鬆散,不密集,却有一种舒適的节奏。 * 加上联繫方式后的日子,像被注入了一泓温润的活水,悄然改变著陈书予的生活。 他开始习惯在零碎的时间点,查看那个简洁的暱称是否有新消息。 两人的对话內容早已超越了游戏,开始分享彼此的日常生活。 陈书予看著最新消息的那个表情,唇角会不自觉微微上扬。 他发现自己很享受和她对话的感觉。 她引出的点总是有些雅致的趣味,而他的回应能得到她真诚的欣赏或俏皮的调侃。 * 周五晚,陈家宅邸餐厅。 长条餐桌光可鑑人,银质餐具摆放得分毫不差。 天花垂下璀璨的水晶灯,將每个人的表情照得清晰而缺乏温度。 陈父陈继渊坐在主位,用餐动作標准得像某种仪式。 突然,他放下汤匙,用餐巾拭了拭嘴角,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儿子。 “书予,下周开始,每天下午,去集团总部技术部报到。” “李部长会带你。先从基础的数据分析入手,顺便熟悉业务流程和决策逻辑。” 陈母沈清仪优雅地吃著菜,闻言抬头,眼神温柔地看向儿子,却並未出声。 陈书予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没什么波澜: “知道了,父亲。” “不是知道,是要做好。” 陈继渊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你享受家族提供的一切,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那些娱乐活动,记得適可而止。你的时间,应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別忘了,你和冯家那丫头……” “父亲,”陈书予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我之前已经明確表达过我的態度。” 餐桌上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陈继渊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沉,不悦道: “什么態度?你是陈家的继承人。你的婚姻,从来不只是你个人的事。” “冯家和我们世代交好,呦呦也是我看著长大的,品貌家世都合適。你现在年轻,有些想法不成熟,以后就明白了。” “我明白我的责任。”陈书予放下筷子,直视父亲,“但责任不包括必须接受一段没有感情的婚约。我会用我的能力承担起对家族的责任,而不是通过联姻。” 沈清仪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柔和却无力: “书予,怎么跟你爸爸说话呢。你爸爸也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 “为我好?” 陈书予心底泛起一丝冷嘲,但他没再反驳。 在这个家里,某些话题的爭论永远没有结果。 他重新拿起筷子,沉默地吃著饭,味同嚼蜡。 晚餐在一种沉闷的压抑中结束。 陈继渊离席去了书房,沈清仪欲言又止地看了儿子一眼,也起身离开了。 陈书予回到三楼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將那令人窒息的氛围隔绝在外。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庭院里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景观树,胸口像是堵著一团鬱气,沉闷得无处发泄。 他站了许久,才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游戏客户端自动登录,好友列表里,“暴打柠檬茶”的名字亮著,显示“空閒”。 几乎在他看到的同时,一条组队邀请弹了过来,紧接著是手机里的消息。 【n.】:上线啦?今天好像有点晚哦。我们都在等你了。 【n.】:[分享连结:为什么程式设计师总把万圣节和圣诞节搞混?因为 oct 31 == dec 25!] 【n.】:刚看到的,冷笑话攻击! 看著屏幕上那个试图活跃气氛的冷笑话,还有那句“我们都在等你了”,陈书予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奇异地鬆弛了一丝。 他点进队伍,yy频道里传来周锐几人熟悉的吵闹声,以及她带著笑意的问候: “晚上好呀。” “嗯。” “怎么啦?今天有点不对劲哦?” “嗯,是有点事。” 他简短回答,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游戏活动照常进行,但频道里的人都察觉到了他今天不同寻常的安静。 周锐几次试图插科打諢,效果寥寥。 活动结束后,大家互道晚安下线。 陈书予独自停留在空荡荡的副本入口地图,没有立刻退出。 消息提示音又响了。 【n.】:今天心情不太好?虽然游戏里你操作还是一样犀利,但感觉……气压有点低。[轻轻戳一下.jpg] 陈书予看著那个小心翼翼又带著关切的表情包,犹豫了片刻。 他很少向人倾诉,尤其是这种家庭带来的压抑。 但对著这个女生,这个尚未谋面却已能感知他情绪波动的女孩,他忽然有了一丝倾诉的衝动。 【。】:嗯。有些事,比较烦。 【n.】:[抱抱熊.gif] 如果需要树洞,我的耳朵在这里。 她没有追问,只是给予了倾听的姿態和温暖的回应。 陈书予看著那个毛茸茸的熊拥抱动画,指尖在屏幕上停留。 【。】:如果有压力,或者心情很糟的时候,你一般怎么……释放? 他问得有些生涩,这確实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n.】:我啊……会去打个拳击。 拳击? 陈书予著实愣了一下。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声音温婉的女生,和激烈对抗的拳击运动,两个形象在他脑中一时难以重叠。 【。】:拳击? 【n.】:对呀。我觉得特別解压。 【n.】:把沙袋想像成所有让你烦闷的事情,然后全力以赴地出拳,汗流浹背之后,好像很多纠结都隨著力气一起打出去了。 【n.】:当然啦,我打得一般,纯属业余爱好释放压力。 陈书予想像著一个女生戴著这样的手套,专注挥拳的样子,那种反差感奇异地驱散了他心头的部分阴霾。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比他想像的还要生动有趣…… 【。】:挺好的。很特別的解压方式。 【n.】:是吧?比生闷气或者暴饮暴食健康多了。下次你要是觉得压力大无处发泄,也可以试试。[狗头保命] 陈书予看著表情包,终於低低地笑了一声,胸口的沉闷似乎真的散去不少。 【。】:好。下次试试。 第4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4) 自那以后,在游戏外,他们聊天的对话框几乎从未真正冷寂。 早安与晚安成了心照不宣的仪式,分享日常琐碎成了习惯。 他知道她最近在啃一本佶屈聱牙的古代文论,会拍下批註得密密麻麻的书页,吐槽“古人写文章怎么就不肯好好说话”。 她知道他最近突然开始忙碌了起来,也伴隨而来很多烦恼,心甘情愿地听他吐槽。 两人的对话里开始出现一些亲昵又不过分的玩笑。 他偶尔提起附近新开的甜品店,会拍下照片给她看。 得到她的回覆:“可以云品尝,顺便批判一下你的品味。” 没有直白的言语,但那份縈绕在字里行间的亲近与默契,像春日溪流下的水草,柔柔地缠绕生长,带著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陈书予发现自己越来越多地在非游戏时间想起她,想起她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想起她那些机智又贴切的比喻。 他甚至开始不满足於只听到她的声音。 某个失眠的深夜,他点开她的微信头像,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的衝动,想要看看她到底什么样子。 是像她声音一样温婉清丽,还是像她偶尔流露的狡黠一样灵动?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强行按捺下去。 然而,这份日渐滋长的好感,在一个寻常的游戏夜晚,被一盆无形的冰水兜头浇下。 * 那天晚上打的是一个新出的十人团队副本,机制复杂,容错率低。 打到第二个首领的关键时刻,团队里一个输出走位失误,引发了连锁爆炸,瞬间倒了一片。 yy频道里一片兵荒马乱的惊呼和懊恼。 就在这嘈杂的背景音中,陈书予清晰地听到,从柠檬茶的麦克风里,传来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离得不远,甚至可以说很近,带著一种熟稔的语气: “夜宵想喝银耳羹还是绿豆汤?” 声音清朗,听起来年纪不大,语气里的亲昵自然显露。 “等会儿,打完这波……哎呀又灭了。” 寧馨显然下意识地回应了,声音里带著对团灭的懊恼: “抱歉大家,我的锅,刚才没来得及拉人……” 团队里其他人还在七嘴八舌地討论刚才的失误,没人特別注意那段小插曲。 但陈书予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冰棱,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刚刚柔软起来的心口。 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熟稔地询问夜宵,显然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关係匪浅。 所有的线索瞬间在他脑中串联、爆炸,指向一个他之前从未深想、或者说刻意迴避的可能性—— 她有男朋友。 而且,关係已经亲密到可以同居,或者至少是频繁共处一室,连生活细节都相互关照的地步。 先前所有那些让他心动的对话、那些默契的瞬间、那些似有若无的曖昧…… 此刻都蒙上了一层尷尬甚至可笑的色彩。 一股说不清是失望、难堪还是自嘲的情绪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臟,闷闷地发疼。 他握著滑鼠的手指微微收紧,关节有些发白。 “哥,发什么呆呢?重新开了。” 周锐在yy里喊他。 陈书予猛地回神,嗓音有些发乾: “……嗯。” 接下来的副本时间,他变得异常沉默。 操作依旧精准,输出依旧暴力,但他不再主动接寧馨的话,对於她在战术上的询问,回答也简短到近乎冷淡。 寧馨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在又一次他避开她预判给予的治疗加成后,她在yy里轻声问: “你那边……网络不好吗?还是我哪里没跟上?” “没事。” 他硬邦邦地回了两个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好友列表里她的id,心里那团乱麻缠得更紧。 活动结束,他几乎是立刻退了yy,关了游戏。 手机里有新的消息提示: 【n.】:今天最后那个boss,我觉得我们配合可以再优化一下,下次试试你开场直接爆发,我提前给你套增伤…… 【n.】:[分享一个技能轴优化思路文档] 陈书予看著那条消息,和那个一如既往认真细致的文档,心里五味杂陈。 但骄傲和骤然冷却的心,让他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最终,他只回了一个极其简短的: 【。】:嗯。累了,先下了。 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晚安”,也没有回应她关於游戏优化的討论。 接下来的几天,陈书予开始了刻意的疏远。 游戏上线时间变得不固定,有时甚至缺席固定队活动,藉口是有事。 就算上线,也寡言少语,只完成必要的副本和活动,不再像以前那样,打完本还会和她单独討论细节,或是閒聊几句。 微信上的聊天频率也急剧下降。 他不再主动分享日常,对於她发来的消息,回復也变得迟缓而简短,常常只是一个“嗯”、“好”、“知道了”,礼貌而疏离。 他能感觉到她的困惑和小心翼翼。 她似乎尝试过几次,用轻鬆的话题或游戏问题试图拉回之前的氛围,但都被他冷淡地挡了回去。 周锐他们也察觉了不对劲,私下问他: “哥,你跟柠檬茶闹矛盾了?最近怎么感觉怪怪的?” “没有。”他否认,语气平静,“只是最近比较忙。” …… 夜色已深,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寧馨沉静的侧脸上。 心念微动,她在脑海中唤道:“系统。” 【宿主,在噢。】 寧馨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仿佛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评估什么。 几秒钟后,她询问:“当前好感度多少了?” 【当前好感度为:25%。】 寧馨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之前稳定在 35% ,宿主哥哥出现后,数值出现显著波动与下滑。】 “下降了10个百分点。” 寧馨轻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失望,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她甚至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很淡。 【宿主,男主这是明显对你心动了呀,不然怎么会在意……】 “看来,”寧馨轻笑出声,这一次,笑意真切地到达了眼底,“你还是学到点东西了。” 【当然啦,不然白跟著宿主这么久了!】 【宿主打算什么时候解释呢?】 “急什么?”寧馨重新拿起书,语气慵懒,“让他自己纠结一会儿。感情这种东西,有时候『不確定』和『可能得不到』,才是最好的催化剂。” “等他纠结到一定程度,自己都受不了那种彆扭和失落的时候……一点小小的、恰当的『真相』,带来的就不只是释然,还有加倍的心动和珍惜。” 第5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5) 冯呦呦的十八岁生日宴,设在京市顶级的云顶宴会厅,极尽奢华。 水晶灯流转著炫目的光,衣香鬢影,觥筹交错,空气里浮动著名贵香水、鲜花与精致餐点的混合气息,弦乐悠扬。 陈书予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与几位相熟的长辈寒暄后,便不动声色地退到了落地窗边的相对安静处。 他目光掠过满场华服与笑脸,眼底一片平静的疏离。 冯呦呦像只快乐的粉色蝴蝶穿梭在宾客中,目光却总粘在他身上。 他看见了,却只是微微頷首,並不主动靠近。 周锐、赵子涵、吴浩三人也被家里要求出席,此刻正凑在不远处的甜品台旁,西装穿得有点彆扭,表情同样带著几分应付差事的不耐。 周锐甚至偷偷对著陈书予做了个“无聊到死”的鬼脸。 就在这时,周锐和赵子涵的手机几乎同时震动了一下。 两人拿出来看了一眼,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吴浩也凑过去,隨即脸上露出“得救了”的表情。 “书予,”周锐率先走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著点藏不住的急迫和兴奋,“那什么……我和子涵、浩子有点急事,得先撤了。” 陈书予微怔: “现在?什么急事?”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被父母带著与人交谈的冯呦呦,又看向眼前三个明显找到藉口开溜的兄弟。 “对,特別急!” 吴浩连连点头,还煞有介事地看了一眼手錶。 赵子涵推了推眼镜,稍微正经一点解释: “嗯,临时有点状况,必须回去处理一下。”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跟……今晚的活动有关。” 今晚的活动? 陈书予立刻想到了游戏帮战。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们……” 他话未说完,目光落在周锐还未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上,似乎瞥见了一个一闪而过的微信聊天界面背景图,有些眼熟。 “咳,”周锐有点心虚地收起手机,嘿嘿一笑,“那啥,柠檬茶在群里提醒了,帮战八点,战术都发过来了,催我们赶紧上线准备呢。我们先回去准备了!” 柠檬茶?群里? 陈书予心头猛地一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来。 他看向周锐,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你们……有她的联繫方式?” 他记得自己並未將她的微信推给他们啊。 “啊?哦,你说柠檬妹子啊,”吴浩心直口快,理所当然地答道,“有啊。你最近上线少,也不怎么在群里说话,我们有时候副本时间或者战术细节要跟她確认,没个联繫方式多不方便,前两天就要过来了。” 赵子涵点头:“嗯,有个小群,方便沟通固定队的事。” 他们有个小群? 有她的联繫方式? 在他刻意疏远、减少上线的这几天里,他们和她的联繫……反而更紧密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了陈书予一下,让他原本就因身处此地而烦闷的心情更添了一层说不清的滯涩。 他看著眼前三个已经迫不及待想离开的兄弟,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排除在外的局外人。 那个他因为误会而刻意保持距离的世界,在他缺席的时候,依然在正常运转,甚至……发展出了他没有参与的联繫。 “好了不说了,真得走了,再晚赶不上集合了。” 周锐拍拍他的肩,挤挤眼: “你保重,爭取早点脱身!兄弟们线上等你!” 说完,三人便迫不及待地朝著宴会厅侧门溜去,转眼就消失在人群外。 陈书予站在原地,手里冰凉的香檳杯壁似乎都染上了他指尖的温度。 宴会厅的喧囂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他耳边仿佛能听到他们匆匆离去的脚步声,和那个……他们口中提到的“她”,正在某个地方,有条不紊地准备著一场没有他参与的战斗。 “书予哥哥,”冯呦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著甜笑,却难掩一丝小心翼翼,“周锐哥哥他们怎么走了?是有什么事吗?” “嗯,他们有点事。” 陈书予回过神,语气平淡。 “哦……那你……” 冯呦呦仰头看著他,眼中满是期待,“等会儿切蛋糕,你能陪我一起吗?我爸爸还说……” “呦呦,”陈书予打断她,目光落在她精心打扮的脸上,却仿佛穿过了她,看向了其他地方,“抱歉,我可能也得提前离开。” “什么?” 冯呦呦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声音都变了调: “你也要走?为什么?今天是我生日啊!” 她下意识想去拉他的衣袖,指尖微微发抖。 陈书予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声音依然维持著基本的温和,却带著不容转圜的坚决: “临时有急事,必须处理。” “生日快乐,礼物我已经送上了。” 他微微頷首,不再看她瞬间泛红的眼圈和难以置信的表情,转身,迈著比平时更快的步伐,朝著周锐他们离开的同一个方向走去。 他將冯呦呦委屈的呼唤、父母可能投来的不赞同目光、以及满场的繁华喧囂,统统拋在身后。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 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那个头像的对话框依然沉寂。 一种莫名的情绪支配了他——或者说,他还没想好,该以何种姿態重新回到那个有她的世界里。 引擎发动,车子滑入夜色。 目的地明確:他们常去的“星云”电竞酒店。 …… 推开包厢门,熟悉的喧囂扑面而来。 巨大的显示屏上光影闪烁,技能音效与兄弟们激烈的呼喊交织。 “控住控住!奶我!” “输出跟上!打那个法师!” “漂亮!柠檬这个预判给盾绝了!” 周锐三人全神贯注,键盘滑鼠敲击声密集。 公放音箱里,传来此刻却显得格外清晰冷静的女声: “剑锋別追太深,回来。” “墨染注意蓝量,下一个爆发听我倒数。” “阿童木,准备,三秒后开减伤接boss正面衝锋,三、二、一!” 指挥若定,游刃有余。 陈书予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空著的电脑前坐下,没有开机器。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屏幕上的战况,看著她操控的灵药师在枪林弹雨中轻盈走位,绿色的治疗光芒如同精准的脉搏,一次次將团队从危险边缘拉回。 没有他,他们配合得依旧默契,甚至因为她的居中调度,显得更加行云流水。 周锐在一次惊险的团队协作后,兴奋地喊了一声,这才瞥见坐在暗处的陈书予。 “书予?!” 他嚇了一跳,“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宴会上吗?”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看陈书予面前漆黑的显示器,“你不上线?” 赵子涵和吴浩也转过头,脸上写著惊讶。 “嗯。” 陈书予的声音在游戏的喧囂中显得有些低沉,“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上的那个白衣身影。 “来看……看看?” 周锐表情古怪,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压低声音,“你该不会是因为……”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暴打柠檬茶”,又指指他们三个…… 陈书予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淡淡道:“打你们的,不用管我。” 兄弟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多说,重新投入战斗。 第6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6) 半个小时前,城市的另一端,寧家书房。 寧馨看著电脑屏幕上“剑指天下”帮派群里不断刷新的备战信息,又瞥了一眼时间。 她听到外面传来开门和换鞋的轻微响动,是哥哥寧暉回来了。 她起身走到客厅,果然看见寧暉正把背包放在玄关柜上,脸上带著加班后的疲惫。 “哥,回来了?” 寧馨走过去,语气亲昵。 “嗯,刚弄完一个模块测试,饿死了,妈留饭了吗?” 寧暉揉著脖子往厨房走。 “留了,在锅里温著。” 寧馨跟在他身后,顿了顿,状似隨意地开口: “哥,你等会儿……有空吗?能不能帮我个忙?” 寧暉从锅里端出饭菜,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 “帮忙?什么事?不会是又想让我帮你写什么读书报告吧?我跟你专业可不对口。” “不是。” 寧馨摇摇头,指了指书房的方向,“今晚八点我们帮派有重要的帮战,但是固定队缺一个主力输出……他临时有事来不了。” “对面实力很强,缺人的话我们可能会输。” “哥,你之前不是也玩过网游吗?操作底子还在吧?能不能……顶一下呀?” 寧暉端著饭菜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闻言有些犹豫: “我?我都多久没玩了,又不熟悉操作……而且我晚上还得把今天测试的数据整理一下……” “就一场帮战,最多一个半小时!” 寧馨在他对面坐下,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哥,你最好了!帮帮忙嘛!你操作意识都在的,装备我用我的小號给你凑,或者你先用我的灵药师號,我上另一个有输出的备用號?” “真的,特別需要你!” 寧暉看著妹妹难得露出这种软绵绵的恳求表情,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但还是犹豫: “不是哥不帮你,是真怕拖你们后腿……” 寧馨眨了眨眼,忽然换上了一副“小狐狸”般的表情,慢悠悠地说: “哦……这样啊。那算了。” “本来还想说,我有个高中同学的表哥,在一家挺有名的风投公司实习,也许能帮忙问问有没有什么创业大赛或者对接资源的机会……”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既然哥你这么忙,那就算啦。” 寧暉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头看向自家妹妹,眯了眯眼: “寧小馨同学,你这是在跟你哥谈条件?” “哪有!” 寧馨一脸无辜,“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毕竟,也不知道是谁,之前愁眉苦脸地说工作室起步难,缺资源缺人脉……唉,看来是我多想了。” 寧暉看著她那故作嘆息的小模样,终於绷不住笑了出来,伸手隔空虚点她: “行啊你,在这儿等著我呢?拿你哥的软肋谈判是吧?” “这叫互帮互助,兄妹情深!” 寧馨立刻顺杆爬,笑嘻嘻地凑近一点,“怎么样,哥?帮不帮?贏了帮战,我保证把你工作室的事儿放心上!我同学的表哥那边,我再多问问!” 寧暉无奈地摇头,眼底却是带著宠溺的笑意: “帮帮帮!我妹都这么说了,我能不帮吗?、 “不过说好了啊,我就顶一场,而且可能打得不好別怪我。” “绝对不会!我哥最厉害了!” 寧馨立刻眉开眼笑,跳起来,“快快快,还有十分钟,我去给你开电脑,上我那个有点装备的剑客小號!战术我简单跟你说一下!” * “星云”电竞酒店包厢。 陈书予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看著屏幕上激烈的战况。 周锐三人吼得声嘶力竭,战局似乎陷入了胶著。 对方“皇朝”帮派显然有备而来,火力很猛。 突然,他听到寧馨的声音稍微远离了麦克风一点,似乎是对身边人说的: “哥,你看准那个穿紫衣服的法师,他每次放完那个大招『炎爆术』会有大概1.5秒的公共cd僵直,你就卡那时候突进上去打他,他脆皮,扛不住你两套。” 哥? 陈书予微微一怔,原本有些散漫的注意力瞬间集中。 又是那个男声? 这次更清楚了,而且她叫的是“哥”?还是“哥哥”?还是“小哥哥”…… 没等他细想,一个陌生的剑客角色,突然从侧翼切入战场,操作相当利落,精准地卡在那个紫衣法师技能后的瞬间,一套流畅的连招爆发出去,配合著周锐的远程攻击,瞬间將那个难缠的法师秒杀! “漂亮!” 周锐在包厢里大喊一声,“柠檬茶,你哥这波切入时机绝了啊!不愧是家学渊源!” 你哥? 真的是哥哥? 陈书予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之前所有的鬱闷、猜疑、自嘲,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摇摇欲坠。 难道……他一直误会的那个“男友”,其实是她的哥哥? 这时,他听到寧馨带著笑意的声音回应周锐: “嗯,我哥以前玩得也挺多的,就是现在忙了。” 接著,她又对那个“男声”说,“哥,注意左边,那个治疗想拉人,控一下。” “好。” 一个清爽的男声应道,隨即游戏里那个剑客一个精准的位移加控制技能,打断了对方治疗的读条。 陈书予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这对话的语气、內容,分明是兄妹之间再自然不过的交流和並肩作战。 他之前……竟然因为这样一个声音,就武断地认为她有男友,还为此彆扭、疏远了她这么多天? 一种混合著懊恼、释然以及强烈后悔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喉咙有些发乾。 他真是……蠢透了。 就在这时,对方因为损失了核心法师,阵脚有些乱。 寧馨敏锐地捕捉到战机,声音陡然提高,清晰果断: “就是现在!全体压上!集火他们的主坦克!” “剑锋浩子顶住正面,墨染和我哥绕后切治疗和远程!速度!” 隨著她的指挥,屏幕上的战局瞬间倾斜。 周锐三人精神大振,配合著那个突然加入的犀利“哥哥”,一波强势反击,直接將对方阵型衝垮。 【系统公告:帮派“剑指天下”在本次帮战中战胜“皇朝”!】 “贏了!!” 包厢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周锐甚至跳起来和吴浩击掌。 赵子涵也长舒一口气,推了推眼镜,笑道: “多亏了柠檬茶的哥哥及时支援,不然最后那波还真不好说。” 陈书予看著屏幕上弹出的胜利字样,和那个站在人群中也依旧显得从容的白衣灵药师,心中五味杂陈。 误会解除的轻鬆,被这些天来自我折磨的懊悔冲淡,取而代之的是想要回到那个有她的世界,回到她身边的衝动。 他深吸一口气,终於伸手,按亮了自己面前的电脑。 启动游戏,登录帐號。 几乎是在他id“csy”亮起的瞬间,好几条消息弹了出来,有周锐的,有帮派管理的,还有一条组队邀请。 他盯著那条邀请,指尖在滑鼠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去。 这时,那个温和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的声音响起了: “晚上好。” 她停顿了半秒,语气一如往常的平和,仿佛过去几天的疏远从未发生,只是自然地接了一句: “最近……很忙吗?” 这简单的问候,却像一阵温煦的风,轻轻拂过他心口那些因误会和自我较劲而產生的褶皱。 她没有质问,没有抱怨。 陈书予喉结动了动,敲下回应。 【队伍】csy:嗯。忙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队伍】csy:刚才……打得很好。 这话既是对团队说的,更是对她,或许,也隱晦地包含了对她那位“哥哥”的认可,以及对自己之前狭隘猜想的歉意。 寧馨似乎轻笑了一下,声音通过耳机传来,格外清晰: “是大家配合得好。” “下周新团队副本开荒,正缺主力呢。” “你有空吗?” “嗯。” 陈书予应道,这一刻,几日来的心结仿佛彻底消散。 他不想再因为任何无端的猜测而远离。 【队伍】csy:以后固定队活动,我会儘量准时。 寧馨看著这条消息,眼底的笑意加深。 【队伍】暴打柠檬茶:好呀,等你。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陈书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 七夕活动在农历七月初七这天,將整个游戏世界浸染在古老的浪漫里。 璀璨的银河横贯天际,喜鹊搭成的鹊桥隱约可见於云层之中,主城掛起了莲花灯与巧果灯笼,npc吟唱著关於牛郎织女的古老歌谣。 世界频道被各种祈愿、寻觅“有缘人”和互诉衷肠的信息刷屏,空气里瀰漫著东方式含蓄又深情的节日气息。 对於陈书予和寧馨所在的固定队来说,这天的重头戏自然是活动限定的高难度双人挑战副本——“鹊桥试情”。 副本奖励独特,尤其是那对据说蕴含著“金风玉露一相逢”祝福的专属双人飞行法宝“星汉浮槎”,以及“佳期如梦”的稀有称號,对彼此的默契与信任是极大的考验。 队伍里其他人默契地將目光投向他们俩。 “柠檬,老大,帮派的荣耀和兄弟们的眼红就靠你们了!” 周锐在yy里说著,“务必把那『星汉浮槎』带回来!让咱们也见识见识什么叫『胜却人间无数』!” 赵子涵推了推眼镜,文縐縐地补充: “此等风雅之事,非二位莫属。静候佳音。” 陈书予戴著耳机,目光落在游戏里静静並肩的两个角色上,听著兄弟们的调侃,心跳的节奏悄然加快,心底却漾开一丝温热的甜意。 他看了一眼队伍频道里那个安静的id,打字。 【队伍】csy:准备好了? 【队伍】暴打柠檬茶:嗯,组队吧。 …… 副本“鹊桥试情”並非蛮力之战,更像是一系列富有东方哲思与诗意的双人协作谜题。 两人时而被分隔在银河两岸,只能依靠闪烁的星图传递摩斯密码般的信息,共同解开星宿排列的机关。 时而还需要踏著瞬息万变的喜鹊背羽前进,步伐必须完全同步,稍有差池便会坠入虚空。 有一段路需要一人蒙眼,完全依靠另一人通过只有对方能看见的“心音涟漪”指引方向。 最难的关卡,则需要一人自愿暂时化作“静默的星辰”,承受无法行动和说话的惩罚,只为照亮另一人通过布满“相思劫”迷雾的路径。 整个过程,宛如一首需要两人共同谱写的古典情诗,充满了对心灵契合度的极致叩问。 陈书予和寧馨的配合却行云流水,宛如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当星图信息隔河传来时,她总能精准捕捉关键星位,他也能瞬间解读她传递的图案深意。 踏鹊而行时,他们的节奏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分毫不差。 …… 当相思引化作漫天流萤消散,银河仿佛更璀璨了几分,系统公告刷出他们首通副本的捷报时,yy里爆发出周锐几人兴奋的讚嘆。 “太牛了!首通!” “这默契,简直是神仙眷侣!” “法宝!快看看『星汉浮槎』!” 陈书予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结束动画上。 游戏中的夜空星河浩瀚,鹊桥隱现,清辉洒在那对刚刚共同经歷了“银河试炼”的剑客与灵药师身上,衣袂仿佛沾染了星辉,画面雋永得令人屏息。 他看著她角色id旁缓缓浮现的、縈绕著淡淡云气的“佳期如梦”称號,心跳声在耳中轰鸣,某种压抑已久的情感如同即將破茧而出的蝶。 队伍自动解散,大家雀跃地去查看奖励。 yy频道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隱约的背景音乐流淌。 陈书予深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私聊窗口。 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微微有些颤,那些在心底反覆盘旋、斟酌了无数遍的话语,最终衝破了所有迟疑与矜持,化作最质朴也最滚烫的句子。 【私聊】csy:柠檬。 【私聊】csy:有句话,我犹豫很久了。 【私聊】csy:我……不止是欣赏你的操作,也不止是习惯你的陪伴。 【私聊】csy:是…… 他停顿了,仿佛在凝聚此生最大的勇气。 屏幕另一端,寧馨安静地看著聊天框上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唇角扬起温柔而瞭然的弧度,耐心等待著。 几秒后,消息终於抵达。 【私聊】csy:是我喜欢你…… 消息发送出去的剎那,陈书予感觉周遭的一切都褪色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 他几乎忘记了呼吸,眼睛紧紧锁著聊天窗口,等待著命运的宣判。 【私聊】暴打柠檬茶:好巧。 【私聊】暴打柠檬茶: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你。 简单的回应,却像最温润的玉,瞬间抚平了陈书予所有紧绷的神经。 一股几乎將他淹没的狂喜席捲而来,让他指尖发麻。 他立刻追问,带著前所未有的急切与郑重: 【私聊】csy:那……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私聊】暴打柠檬茶:嗯,愿意的。 第7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7) 九月初的a大,暑气未消,梧桐叶尚绿,却已能嗅到一丝初秋的清爽。 校园里人流如织,拖著行李箱的新生脸上交织著憧憬与些许茫然,各院系的迎新棚子色彩鲜艷,学长学姐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瀰漫著蓬勃的朝气与崭新的开端。 寧馨站在文学院迎新点前,刚刚办完手续。 她穿著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背著一个素雅的帆布书包…… 明明是最寻常的打扮,却因为过於出眾的容貌和沉静温婉的气质,引得路过的无论新生老生,都忍不住频频回首,低声议论。 “快看,文学院那边!那个新生……也太好看了吧?” “气质真好,像画里走出来的。” “感觉会是新一届校花的有力竞爭者啊……” 对於这些目光,寧馨只是微微垂眸,礼貌地避让著人流。 她刚拿出手机,准备给家人报个平安,一条微信消息就跳了出来。 【。】:宝宝,你报到手续办好了吗? 寧馨看著那个自然而然的称呼,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笑意。 昨晚系统报告好感度已经到了75%。 这热恋期的甜蜜,隔著屏幕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了。 她指尖轻点,迅速回復。 【n.】:都弄好了,正在去寢室的路上。 与此同时,在隔著一条林荫路的计算机学院迎新点,气氛同样有些微妙的骚动。 陈书予站在队伍中,简单的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身形挺拔,眉目清俊。 他神色平静地递上材料,偶尔回答学长学姐的问题,声音清冽。 即便低调,那份过於出色的外形和冷淡疏离的气场,依然让他成为周围的焦点。 “计算机学院今年质量这么高?” “这顏值,这身高……校草预备役吧?” “好像有点眼熟?是不是之前高中竞赛拿奖的那个……” 陈书予对周遭的议论恍若未闻。 他快速办完手续,拎起简单的行李,走到一旁相对人少的树荫下,拿出手机。 看到置顶聊天框里“n.”回復的消息,他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指尖动了动,想叮嘱她注意安全,或者问问宿舍条件,但最终还是只回了一个简单的表情。 【。】:[摸头] 他知道她聪明独立,但还是会下意识地牵掛。 这种牵肠掛肚的感觉,对他而言新奇又……甘之如飴。 他收起手机,迈步朝著宿舍区走去,只是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许。 * 下午,开学典礼在庄重恢弘的学校大礼堂举行。 新生们按照院系分区落座,黑压压一片,却掩盖不住青春的躁动与期待。 领导讲话、教师代表发言、学生代表致辞……流程按部就班。 寧馨坐在文学院区域的中后排,微微仰头看著台上,侧脸线条柔和专注。 偶尔有光从高窗泻下,在她睫羽上投下细碎的影。 坐在她附近的好几个男生,心思早已不在台上,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她。 …… 另一边,台上在说什么,陈书予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手机在口袋里,他克制著没有拿出来。 不知道女朋友此刻是不是也在听这无聊的报告。 * 开学典礼结束,人群如潮水般从各个出口涌出。 礼堂外的台阶上、广场上,瞬间挤满了人,喧闹鼎沸。 寧馨隨著人流走下台阶,小心地避让著左右。 就在她即將走到台阶中段平台时,侧后方一个男生边走边兴奋地和同伴比划著名什么,没看路,猛地后退了一大步! “哎哟!” 那男生结实的身躯不偏不倚,狠狠撞在了寧馨的后肩上。 寧馨猝不及防,脚下高跟鞋一崴,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朝著侧前方坚硬的大理石台阶边缘倒去! 这一变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周围响起几声惊叫。 就在寧馨以为自己难免要摔得很狼狈时,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从斜刺里疾速伸出,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则及时扶住了她的腰侧,將她即將倾倒的身子牢牢稳住。 【宿主,他来了!】 一股清冽乾净的气息瞬间將她包裹。 寧馨惊魂未定地抬头,撞入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那眼睛很好看,此刻却带著明显的关切和一丝来不及收敛的凌厉…… 似乎是对那个莽撞男生的不满。 是陈书予。 他几乎是在看到那男生动作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几步跨过来,堪堪在她摔倒前將她扶住。 掌心传来她手臂微凉的肌肤触感,和微微的颤抖。 隔著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纤细腰肢的弧度。两人的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微微睁大的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和那浓密睫羽上犹存的惊悸。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谢、谢谢……” 寧馨站稳,慌忙想要退开,脸颊不由自主地染上薄红,声音也带著劫后余生的轻颤。 陈书予立刻鬆开手,掌心那残留的温软触感却挥之不去。 他移开目光:“不客气。小心点。” 他甚至没看那个连声道歉的肇事男生,只是確认她站稳后,便微微頷首,转身迅速匯入了人流。 【嗯,还算守男德。】 寧馨看著他离开的挺拔背影,轻轻抚了抚刚才被他握过的手臂,唇角弯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她知道,这一幕,被好几个不同角度的手机,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高挑清俊的男生在千钧一髮之际英雄救美,扶住了即將摔倒的惊艷少女。 阳光正好,树影婆娑,画面构图堪称完美,两人对视的瞬间更是充满了故事感。 几乎是典礼结束后一小时,a大內部论坛和新生群就炸了。 標题五花八门: 《惊!开学典礼偶遇神级顏值新生!疑似校花校草诞生?》 《速来吃糖!这是什么偶像剧情节?英雄救美+顏值天花板!》 《求问这对神仙是谁?哪个院的?十分钟內我要知道全部信息!》 照片和短视频被疯狂转发、评论、截图。 “我靠!这女生也太好看了吧!气质绝了!” “男生也好帅!而且反应好快,好绅士!” “他们看对方那一眼……我死了!这cp感扑面而来!” “有人扒出来了吗?女生好像是文学院新生,叫寧馨?男生是计算机学院的,叫陈书予?” “寧馨?陈书予?名字也好配!” “校花校草组合提前锁定?这对cp我先嗑为敬!” “只有我觉得男生扶住女生的动作……有点苏吗?手的位置【截图放大】……” “楼上你不是一个人!这肢体接触,这距离,这眼神,这火花呲呲呲的!” “新任校花校草cp”这个话题,以燎原之势,在a大的新生甚至老生中迅速传播开来。 论坛高楼叠起,各种角度照片、细节分析、甚至“同人文”都开始出现了。 而两位当事人,对此还一无所知。 寧馨回到宿舍,面对新室友们好奇又兴奋的追问: “论坛上那个人是不是你?那个男生你认识吗?” 她只是微笑著摇头,语气温和而无奈: “不认识。就是个意外,那位同学好心帮忙而已。” 陈书予则被周锐的电话轰炸。 “书予!书予!论坛上那个是不是你?” “你行啊!开学第一天就上演英雄救美!那女生谁啊?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 “不认识。巧合而已。” 陈书予语气冷淡,直接掛了电话。 他点开周锐发来的论坛连结,看著照片上自己扶住寧馨的画面,还有那些夸张的评论和cp tag,眉头紧锁。 他关掉网页,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著手机边缘,点开了置顶的对话框。 他想问她到宿舍没有,安顿好了吗,但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最终,只是发了一句: 【。】:宝宝到宿舍了吗?一切顺利吗? 几乎立刻,收到了回復。 【n.】:到啦,都安顿好了。室友们人都挺好的。 【。】:那就好。晚上……上线吗? 【n.】:上呀。不是说好一起做日常吗?等我收拾一下。 【。】:好。等你。 第8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8) 开学后的第一周,“校花校草cp”的热度依旧在a大论坛居高不下。 寧馨的宿舍里,氛围热烈。 “馨馨你快看!这篇《惊鸿》更新了!” 室友苏晓举著手机凑过来,兴奋地念著: “『陈书予的手扶在寧馨腰间,那触感仿佛带著电流,让他一向冷静自持的心湖泛起从未有过的涟漪……』哇,写得好有感觉!” 另一个室友李媛也笑著接口: “还有这篇,写你俩是前世姻缘未了,今生大学重逢!下面跟帖都在催更呢!” 寧馨正整理著书桌,闻言无奈地嘆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笔,转过身: “好了,你们別跟著闹了。那真的只是一次意外,我和那位陈同学根本不认识。” 她顿了顿,坦然道: “而且,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啊?” 苏晓和李媛同时愣住,瞪大了眼睛。 “真的假的?馨馨你居然有男朋友了?” “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苏晓惊呼。 “是高中同学吗?还是……” 李媛好奇地追问。 寧馨笑了笑,没有透露更多,只是说: “不是同学,我们是打游戏认识的,他……很好。” 提起“男朋友”,她眼神自然地柔和了一瞬,那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室友的眼睛。 “你居然网恋啊?” 苏晓和李媛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还是觉得论坛cp很好嗑,但见寧馨態度明確,且有主,便也收敛了些,不再大肆调侃,只是私下里难免还是会偷偷瀏览那些帖子,暗嘆“可惜了这么配的顏值”。 * 与此同时,陈书予所在的a大男生宿舍楼。 他的室友是两位计算机学院同班同学,一个叫李铭,一个叫王哲。 此刻,李铭正刷著论坛,笑得前仰后合。 “书予,我念给你听听啊——” 李铭清了清嗓子,故意用夸张的播音腔念起来。 陈书予坐在书桌前,对著电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都没变。 “无聊。”他吐出两个字。 “別这么说嘛,”王哲也凑过来,“人家写得还挺用心,你看这点击量。” 不过说真的,书予,那个文学院的寧馨,真人比照片还好看?你们真没点故事?” 他挤眉弄眼。 陈书予终於停下了敲击,转过头,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两位室友。 “没有故事。而且,”他语气斩钉截铁,隨即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寢室內安静了一瞬,“我有女朋友了。” “什么?!” “我去!真的假的?!” 李铭和王哲异口同声,震惊得声音都拔高了。 陈书予已经转了回去,重新面对屏幕,只留给他们一个冷淡的后脑勺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嗯。打游戏认识的。” 他惜字如金,显然不想深入这个话题。 “网恋?哥们儿你可以啊!” 李铭捶了一下他的椅背,“她游戏打得好不好?什么时候介绍给我们认识?” “少打听。” 陈书予直接打断,显然不想多谈论这个。 李铭和王哲对视一眼,知道从他这儿撬不出更多了,但“陈书予有女友”这个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在相熟的同学小圈子里传开,稍微冷却了一些论坛上过於热烈的cp脑补。 不过,这並不影响“顏值cp”在更广大范围內的流行。 * 几天后,学生会外联部招新面试。 寧馨依照原剧情报了名。 她穿著一身得体的米白色连衣裙,长发简单束起,安静地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翻阅著手中的资料。 因为气质出眾,引得不少前来面试的同学偷偷打量。 陈书予也被赵子涵拉著报了名。 和赵子涵一起走进等候的教室,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他今天穿著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背脊挺直,低头看著手机,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却依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寧馨感觉到一股不容忽视的视线,下意识地抬起头。 目光越过几排座椅,恰好与刚抬起头的陈书予撞了个正著。 空气似乎凝固了半秒。 陈书予显然也认出了她。 那双平静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了一丝惊讶,隨即是几分难以掩饰的尷尬。 大概是想起了论坛上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传闻。 他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重新聚焦在手机屏幕上。 寧馨心中瞭然,甚至觉得他这副极力想划清界限又难免窘迫的样子有点……可爱。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同样礼貌地收回了目光,继续看手中的资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无意中的一瞥。 赵子涵自然也看到了寧馨,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陈书予,压低声音笑道: “还真是巧了。论坛女主角。” 陈书予没理他,只是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著。 面试按顺序进行。 寧馨先被叫到名字,她从容起身,走向面试教室。 经过陈书予身边时,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若有似无地掠过了她,但等她看去时,他依旧低著头。 …… 寧馨的面试表现无可挑剔,谈吐得体,思维清晰,对问题的回答既有见地又不失分寸。 几位面试的学长学姐都频频点头。 等她面试完出来,回到座位等待最终结果时,轮到了陈书予。 陈书予在面试教室里的表现同样出色。 逻辑严谨,提出的赞助方案角度新颖且具备可操作性,虽然话不多,但句句切中要害,冷静沉稳的气场让几位面试官印象深刻。 两人面试结束后,都选择了留下等待最终结果,也顺便观摩一下其他候选者。 他们分別坐在等候区的两端,中间隔著其他同学,再没有任何交流,仿佛两个完全陌生的人。 只有偶尔在別人提及“论坛”、“照片”等字眼时,两人会不约而同地微垂下眼睫,或端起水杯喝一口水,动作间流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最终,所有面试结束。 外联部部长是一位干练的大三学姐,拿著名单走出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感谢各位同学今天的参与!” 部长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录取名单。 当念到“寧馨”和“陈书予”的名字时,等候区里响起了几声压低了的惊呼和窃窃私语,不少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好奇和八卦。 寧馨站起身,礼貌地向部长和几位学长学姐致意,表情平静温和。 陈书予也站了起来,微微頷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神沉著。 部长看著眼前这两位气质出眾的新生,简直心花怒放,忍不住对旁边的副部长小声感嘆: “今年招新真是捡到宝了!” “有他俩在,咱们外联部今年还愁没关注度?” “下次招新报名怕是要挤破头!” “赚大了赚大了!” 消息很快传开,论坛相关帖子再次被顶热。 “速报!校花校草双双入选外联部!” “现实版偶像剧即將在外联部上演?我先预定前排座位!” “已经火速提交入部申请!近距离观察神仙日常!” “外联部今年kpi稳了,这波宣传效果无敌。” 寧馨看到置顶聊天框有新消息时,刚回到宿舍。 【。】:面试结束了?怎么样? 【n.】:嗯,结束了。通过了。[可爱] 【。】:恭喜。我也通过了。晚上上线庆祝? 【n.】:好呀。不过可能要晚一点,有点累,想先休息下。 【。】:嗯,好好休息。等你。 陈书予正和赵子涵走在回寢室的路上。 赵子涵笑著恭喜:“以后就是同事了,陈干事。” 陈书予“嗯”了一声,看著新收到的消息,微笑。 【n.】:知道啦,你也是,別总熬夜写代码。 第9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9) 外联部的迎新聚会定在学校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川菜馆。 包厢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新老成员加起来二十多人,气氛热闹非凡。 寧馨到得不算早,她一进包厢,就感觉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夹杂著低语和轻笑。 她神色如常,微笑著和几位已经认识的部员打了招呼,目光扫过包厢,看到陈书予已经到了,坐在靠窗那一桌,正听旁边的赵子涵说著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淡。 “寧馨,来这边坐!” 副部长热情地招呼她,指向的位置……恰好就在陈书予旁边的空位。 那张圆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不少都是刚入选的新干事,此刻都眼神亮晶晶地看著她,又偷瞄陈书予,意图再明显不过。 寧馨心下莞尔,面上却带著恰到好处的迟疑: “这……” 她看了一眼陈书予。 陈书予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安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空位留出更多的空间,算是默认。 “有什么不好的!大家都是新同事,坐近点方便认识嘛!” 副部长不由分说地把寧馨按在了那个座位上,“书予,照顾著点女同学啊!” 陈书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礼貌而疏离地对寧馨点了点头,便转开了视线,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寧馨也回以一个客气的微笑,落座。 两人之间虽然只隔著一个拳头的距离,却仿佛有道无形的屏障。 同桌的其他新生们交换著兴奋的眼神,饭局还没开始,论坛cp粉的dna已经动了。 部长个性格爽朗,很会调动气氛,开场白简单干脆,很快大家就互相介绍、聊开了。 聚餐在她的带动下进行得很顺利。 大家开始玩一些简单的桌游暖场,输的人要接受真心话大冒险惩罚。 有一轮,寧馨被抽到,选择了真心话。 提问的是个活泼的学姐,笑嘻嘻地问: “寧馨学妹,论坛上那么多人嗑你和书予学弟的cp,你本人到底怎么看待这件事呀?说实话哦!” 问题一出,整桌人都安静下来,连旁边那桌都有人竖起了耳朵。 寧馨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又坦然的笑容: “学姐,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我和陈同学只是开学时恰好遇到他帮了我一把,之后就在面试时见过,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歉意,“而且,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所以那些传闻……真的只是大家美好的想像,给我们双方都带来困扰了。” 桌上响起一片“哦~”的恍然和略带失望的嘆息,但更多是理解。 那位提问的学姐也笑著打圆场: “原来是这样!是我们乱点鸳鸯谱了,来来来,自罚一杯饮料!”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轮到陈书予被抽到时,他同样选了真心话。 问题换了个男生来问,直截了当: “书予,那你也说说,小姑娘们都可关心了,你现在是不是单身呀?” 陈书予抬起眼,然后,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回道:“有女朋友了。” “哇哦!” 桌上响起比刚才更响的起鬨声。 这下,论坛cp算是被正主双双盖章“be”了。 虽然有点遗憾,但大家更多的是好奇……这两位顏值天花板,各自的另一半得是什么样啊? 赵子涵坐在陈书予另一边,闻言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瞭然又带点揶揄的微笑。 这个小插曲过后,大家似乎放下了某种“撮合”的执念,饭局氛围反而更自然了。 开始玩一些需要团队配合、允许私下交流的小游戏。 有一轮游戏,要求相邻的两人一组,用非语言方式传递信息。 寧馨和陈书予恰好被分到一组。 游戏开始,寧馨背过身去,看部长展示的词语,然后需要用手势比划给陈书予猜。词语是“键盘”。 寧馨转过身,面对陈书予。 两人距离很近,她抬起双手,在虚空中做了个快速敲击的动作,眼神认真地看著他,试图传达信息。 陈书予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灵活的手指上,那敲击的节奏和姿態,让他心头微动。 他立刻猜出:“键盘?” 寧馨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嘴角自然地上扬,露出一抹“猜对了”的轻鬆笑意。 那笑容乾净明亮,少了之前的客气疏离,让她整个人显得生动起来。 陈书予看著她这个笑容,微微一怔。 游戏继续,两人竟意外地默契,连续猜对了好几个词,成了他们这桌得分最高的一组。 这效率甚至引来旁边桌的注目。 每次寧馨准確领会他的比划,或者他快速猜中她的意思时,两人之间都会有一种无需言说的流畅感。 儘管依旧没什么言语交流,但那种因共同完成任务而產生的微妙和谐,让之前尷尬僵硬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 游戏间隙,大家自由聊天。 寧馨看著桌上的手机,拿起来查看,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笑了一下,手指微动。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陈书予也感到自己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刚才趁游戏间隙,给女朋友发了一条消息,问她吃饭了没有,因为她说了今晚好像也有聚餐。 他拿起手机,看到了“n.”的回覆。 【n.】:吃好了,在玩呢。你呢?聚会怎么样? 他指尖敲击屏幕,回復。 【。】:也在玩。有点无聊。 发送出去后,他习惯性地等待回復,目光无意识地瞥向身旁的寧馨。 她正低头看著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嘴角似乎还带著一丝未散尽的浅淡笑意。 然后,陈书予的目光,被她手机屏幕上那个一闪而过的聊天界面头像,牢牢抓住了。 这个头像……! 陈书予的心臟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重击了一下。他太熟悉这个头像了! 这不就是他女朋友的头像吗? 一模一样! 连那个英文句点的字体和大小,都刻在他记忆里。 他瞬间想起,自己和柠檬茶,似乎从未问过对方具体是哪所大学。 他只模糊知道她在a市,她似乎也只默认他在a市读书。 他们都沉浸在线上恋爱的甜蜜和默契里,享受著那种神秘感和心灵相通的快乐,竟默契地避开了这个可能会“破坏氛围”的现实细节。 而现在……他的女朋友,头像“n.”,此刻也在一个聚会中,正在回復他的消息。 而他身旁,这个叫寧馨的女孩,刚刚回復了一条,她的头像,也是“n.”。 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同样的头像,同样在今晚有聚会,同样在a市,同样…… 无数细节碎片在这一刻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游戏里“暴打柠檬茶”精准的操作和冷静的指挥,与现实里寧馨面试时清晰得体的谈吐…… “n.”分享古诗词解析时的灵动,与寧馨文学院学生的身份…… “柠檬茶”在游戏里和他討论战术时偶尔引经据典的习惯…… 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鼓譟起来,血液涌向耳膜,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远去。 他死死地盯著寧馨的侧脸,试图从那温婉的眉眼、挺翘的鼻樑、微微抿著的唇线上,找出更多与他脑海中勾勒“暴打柠檬茶”重合的痕跡。 寧馨似乎察觉到了他过於专注的视线,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陈书予看到她清澈的眼眸中映著包厢暖黄的灯光,带著一丝不解。 然而,他此刻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却让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原来是你。 竟然是你。 他一直想见的那个人,那个在线上让他心动牵掛的人,那个他以为需要小心翼翼靠近的人,竟然一直就在他身边。 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闯入了他的现实。 他看著寧馨眼中越发明显的疑惑,甚至因为她微微睁大的眼睛而觉得格外生动可爱。 笑意在他眼底加深,那惯常的冷淡疏离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灼热温度和探究意味的光芒。 他没有移开视线,就这么看著她,笑容越发清晰,甚至带著点如释重负和……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 寧馨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宿主,男主发现了。】 【不枉费你把防窥屏膜给换了……】 “陈同学?”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她忍不住轻声开口,带著询问。 陈书予这才仿佛回过神来,但他並没有收敛笑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乎可以称为温柔的促狭: “没什么。” 他说,目光依旧锁著她,“只是突然觉得……今晚的聚会,很有意思。” 非常,非常有意思。 他的“网恋女友”,竟然是他的“緋闻女友”。 第10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10) 包厢里依旧喧囂,杯盘碰撞声、笑闹声不绝於耳,但陈书予所有的感官焦点,都凝聚在了身边这个人身上。 他的心境突然就发生了变化。 每一次她微微侧头倾听旁人说话时颈项的弧度,每一次她因游戏或笑话而弯起的眼眸,甚至她指尖无意识轻点桌面的节奏,都跟他想像中那个人的形象丝丝入扣,焕发出令人心悸的真实感和……致命的吸引力。 他不再刻意避开她的方向,反而会借著举杯、参与討论的自然动作,让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 那目光里的温度,与之前礼节性的疏离或尷尬的闪避截然不同。 当桌上又有人借著游戏输贏,半开玩笑地把话题引到他和寧馨身上时,陈书予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冷著脸或者生硬地转移话题。 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寧馨一眼,然后唇角勾一个弧度。 接下来玩一个需要两人三足协作运送桌球的游戏。 哪怕两人都澄清过自己有男/女朋友,也不妨碍大家“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把他俩分到了一组。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陈书予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 他主动拿起准备好的布带,看向寧馨,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介意吗?” 寧馨摇了摇头,耳根有些微热: “做游戏的话……没事。” 他蹲下身,动作细致地將两人的脚踝併拢,用布带绑好。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脚踝的皮肤,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 寧馨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脚趾。 站起身,两人距离极近,手臂不可避免地贴在一起。 陈书予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淡淡清香,不是任何人工香精的味道,更像是某种清新的洗髮水混合著她自身温暖的气息,让他心神微微一盪。 “准备好了?” 他低声问,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心情莫名愉悦。 “嗯。” 寧馨点头,感觉脸颊的温度也在攀升。 游戏开始,他们需要协调步伐,用筷子夹著桌球从桌子一端运到另一端的杯子里。 起初两人步伐还有些不一致,差点摔倒,陈书予下意识地揽住了她的肩膀稳住她。 “別急,听我数,一、二、一……”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著稳定人心的力量。 寧馨深吸一口气,调整节奏。 很快,两人便找到了默契,步伐逐渐统一,夹球运送的动作也越来越流畅。 他们甚至超过了其他几组一开始领先的搭档。 每一次成功的运送,都会换来周围同学的叫好。 陈书予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与他平时冷淡的模样判若两人。 坐在对面的赵子涵,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推了推眼镜,看著陈书予落在寧馨身上那几乎可以称得上“缠绵”的目光,看著他因为两人默契配合而展露的愉悦神情,眉头越皱越紧。 趁著游戏间隙,大家各自休息喝水的功夫,赵子涵起身,走到正在窗边透气的陈书予身边,把他拉到了包厢外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 “书予,”赵子涵语气严肃,压低了声音,“你今晚怎么回事?” 陈书予心情正好,挑眉看他: “什么怎么回事?” “你別装傻。” 赵子涵指了指包厢方向,又指指他,“你对那个新晋校花,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別人起鬨,你不反驳还在那笑?” “刚刚玩游戏,你看看你刚才看人家的眼神!她有男朋友,你也有女朋友了,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带著不赞同: “柠檬茶怎么办?你才跟她確定关係多久?” “线上线下两头撩?书予,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我以为你对待感情是很认真的。” 赵子涵一直觉得陈书予对这段感情是动了真格的,此刻见他“行为异常”,不由得为那个未曾谋面的“柠檬茶”感到不平。 陈书予听著好友这一连串的质问,非但没有生气,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 “子涵,”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和篤定,“我没做任何对不起我女朋友的事。” “那你还……” 赵子涵不解。 陈书予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唇角噙著那抹神秘的笑意,目光瞥向虚掩的包厢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那个身影。 “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拍了拍赵子涵的肩膀,“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完,他不再理会赵子涵满脸的狐疑和欲言又止,转身率先回到了包厢。 他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精准地找到了寧馨的位置。 寧馨正被几个女生围著说话,似乎感觉到他的视线,也抬眸望了过来。 隔著喧闹的人群,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交匯。 陈书予看著她,眼中的温柔和笑意不再掩饰,如同春水融化寒冰,清晰而直接地传递过去。 他甚至几不可察地,对她眨了一下眼睛。 寧馨的心跳驀地漏了一拍,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低头假装整理裙摆。 赵子涵跟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陈书予目光灼灼地望著寧馨的方向,而寧馨虽然低著头,但侧脸泛红。 这气氛……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但他想起陈书予那句“以后你就知道了”和篤定的神情,又按下了心中的疑虑和劝诫,决定暂时观望。 只是看著陈书予那判若两人的温柔侧脸,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傢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 聚会散场时,大家互相道別。 陈书予和寧馨隨著人流走到餐馆门口。 夜风微凉。 陈书予停下脚步,看向身旁的寧馨。路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身上。 “寧馨同学,”他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悦耳,“今天……很高兴和你一组。” 他的眼神专注,带著未尽的笑意。 寧馨抬眸看他,也笑了,那笑容明亮坦然: “陈同学。合作愉快。” “路上小心。” 他叮嘱,语气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谢谢。” 寧馨点头,然后和同路的女生一起离开了。 陈书予站在原地,看著她渐渐走远的背影,直到融入夜色。 他才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聊天框,快速地打下一行字,发送。 【。】:聚会结束了。你回去了吗? 几乎是立刻,他收到了回復。 【n.】:嗯,在回去路上了。你呢? 陈书予看著那个熟悉的头像和暱称,再想起刚刚才分开的那张温婉笑脸,一圆满的幸福感充盈了胸腔。 他低头打字,笑意从眼底蔓延至唇角。 【。】:我也刚出来。今晚……很开心。 陈书予:因为……我见到你了。 * 周五傍晚,天边铺陈著橘粉色的晚霞。 寧馨站在文学院楼下,看著手机屏幕上寧暉发来的道歉信息,轻轻嘆了口气。 【馨馨,实在对不起!临时有个紧急的客户演示要准备,整个团队都在加班,我实在走不开。】 【你自己打车回家行吗?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消息!】 后面还跟著一连串鞠躬道歉的表情包。 父母前几天报了个短途旅行团,享受二人世界去了,原本说好今天哥哥来接她回家过周末。 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回了条【没事,哥你忙吧,我自己回家。】然后点开了打车软体。 果然,周末傍晚的大学城周边,叫车排队显示前面还有二十多人,预计等待时间超过四十分钟。 【宿主,需不需要我出手?】 “谢谢了,duck不必。” “我在等鱼儿游过来。” 秋天的晚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动著她的发梢和裙摆。 寧馨拢了拢外套,走到校门口的主干道去碰碰运气,那里车流量大些。 几乎在同一时间,校门口不远处临时停车位上,一辆低调但线条流畅的黑色保时捷里,陈书予正有些心不在焉地划动著手机屏幕。 他下午代表外联部去附近商圈谈了个合作意向,刚结束。 原本打算直接回家,但鬼使神差地,车头一拐,又绕回了a大附近。 他自己也说不清在期待什么,或许只是……想碰碰运气? 车载音响里流淌著舒缓的钢琴曲,但他的注意力並不在此。 他的指尖停留在a大內部论坛的页面上,无意识地刷新著。 就在他觉得自己这行为有点傻,准备驱车离开时,一条几分钟前刚发布的新帖子吸引了他的目光。 標题很简单:《偶遇校花小姐姐一个人在路边,背影都这么美!【偷拍】》 帖子正文没什么內容,只有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 看背景,是离文学院不远的一条林荫道,路灯刚刚亮起,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一个纤细窈窕的侧影。 女生独自站在路边,微微低著头看手机,侧脸线条柔和,长发被晚风吹起几缕。 即使像素不高,也足以让人认出图上的人是寧馨。 发帖人还在下面评论: “好像是在等车?校花的背影看著有点孤单又十分美丽啊。” 陈书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迅速放大照片辨认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特徵: 那个有著独特鏤空花纹的报亭,那棵叶子开始泛黄的老银杏树…… 他立刻发动车子,流畅地驶入车流,朝著照片所示的大致方位开去。 车子绕过一个路口,驶入那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几乎一眼,他就看到了那个与照片中如出一辙的身影。 她穿著一件浅咖色的薄呢外套,里面是米白色的针织衫和短裙,背著个帆布书包,正不时抬头望向车流的方向,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显然是在尝试叫车,但似乎並不顺利。 昏黄的灯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显得她身影有些单薄,也……格外惹人怜惜。 陈书予將车缓缓停在她侧前方的路边,降下车窗。 “寧馨?” 他唤了一声,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显得清晰而温和。 寧馨闻声转头,看到车里的人,面上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陈书予?” 陈书予推开车门下车,走到她面前。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休閒西装外套,没打领带,比平时少了几分学生气,多了几分沉稳。 “在等车?” 他问,目光扫过她握著的手机屏幕,上面正显示著漫长的排队等待时间。 “嗯,”寧馨点点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本来家里人来接,但临时有事……现在打车的人太多了。” “这个时间,又是周末,大学城这边確实很难叫到车。”陈书予语气自然,“我刚好要去市区,顺路抹吗?送你一程?” 寧馨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虽然经过上次外联部聚会,两人之间那种因论坛緋闻而產生的尷尬消融了不少,还算熟悉了。 “不用麻烦了,我再等等就好,或者去前面坐公交……” 她客气地推辞。 “这个点公交也很挤。” 陈书予打断她,他的语气並不强势,甚至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和篤定。 寧馨犹豫了。 晚风確实越来越凉,排队数字减少得缓慢,而公交站还要走一段距离。 “那……就麻烦你了。” 她最终点了点头,不再坚持。 再推辞下去,反而显得矫情。 “不麻烦。” 陈书予的唇角立刻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那笑容真实而愉悦,仿佛她的应允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他侧身,很绅士地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寧馨低声道谢,坐了进去。 车內瀰漫著一种很淡的、清冽好闻的木质香气,和他身上的气息有些类似,但更沉静。 內饰简洁而富有科技感,座椅舒適。 陈书予绕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主路。 第11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11) “地址?” 陈书予目视前方,语气自然地询问。 寧馨报出了自家小区名字。 那是一个以环境清幽、住户多为高校教师和科研人员闻名的老牌小区,距离a大不算近,但也確实在回市区的方向上。 陈书予点点头,设置好导航。 “嗯,確实顺路。” 车厢內安静下来,只有舒缓的音乐和导航偶尔的提示音。 气氛並不尷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寧静。 寧馨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傍晚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 她忍不住用余光悄悄打量了一下正在专注开车的陈书予。 他侧脸的线条在明明灭灭的路灯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英俊,握著方向盘的手指修长有力,神情放鬆而专注。 “冷吗?空调温度可以调。” 陈书予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不冷,刚好。”寧馨收回目光。 “外联部下周那个校园文化节的赞助方案,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隨便找了个话题。 “差不多了,有几个备选,还想再细化一下对比数据。” 谈起工作,寧馨的语气自然流畅了许多。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外联部的工作,从赞助方案聊到活动策划,偶尔也提及一些校园趣事。 对话流畅自然,仿佛他们已经是认识了很久的伙伴。 …… 车子驶入寧馨家所在的小区,在指定的楼栋前平稳停下。 “到了。” 陈书予解开车锁,转头看向她,眼神温和,“周末愉快。” “谢谢。” 寧馨解开安全带,真诚地道谢,“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真的不麻烦。” 陈书予再次说道,笑容在车內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你,路上小心。” 她推门下车,站在路边,看著黑色的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弧,很快消失在转角。 她站在原地片刻,才转身走进单元门。 而驶离小区的陈书予,透过车內后视镜,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有落下。 他拿起手机,点开置顶聊天框。 【。】:放学了,到家了吗? 几乎是在寧馨刚踏进家门,放下书包,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她手指轻快地回復。 【n.】:刚到。你呢?到家了吗? 陈书予看著秒回的信息,想像著她此刻或许正站在玄关低头打字的样子,笑意更深。 【。】:嗯,快到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晚上游戏见。 * 周六下午,陈家那间宽敞明亮的游戏房內,气氛却有些微妙地滯涩。 周锐他们几人过来找陈书予联机。 四个男生分散坐在舒適的电竞椅或沙发上,面前的屏幕却都暗著。 空气里飘散著外卖送来的奶茶和炸鸡的香气,但显然,此刻吸引他们注意力的不是这些。 周锐盘腿坐在懒人沙发上,咬了一大口鸡翅,含糊不清地说: “我说书予,你这魅力不减当年啊,连我们b大论坛都开始飘你们学校那什么『校花校草』的帖子了。” 他挤眉弄眼,“英雄救美?论坛cp?行啊你,刚开学就整这么大动静,是不是该跟我们这帮兄弟好好交代交代?” 吴浩灌了一口可乐,也点头附和: “就是!知道我们认识,学校好多人都跑来问我……我哪知道啊!你小子藏得够深!” 陈书予坐在自己的电脑前,背对著他们,手里隨意转动著一支笔,没说话。 “交代?” 坐在一旁单人沙发上的赵子涵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陈书予看似淡定的背影,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阳怪气: “我看某些人未必需要交代什么。” “毕竟,对人家校花同学,那可是『相当上心』。” 周锐和吴浩立刻捕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语调,齐齐看向赵子涵。 “子涵,你这话里有话啊?” 周锐嗅到了八卦的气息,眼睛发亮。 “怎么个上心法?快说说!我们错过了什么?” 赵子涵放下手里的平板,好整以暇地回忆: “有人对寧馨同学,那叫一个关怀备至……便利店碰到,替人家付钱;下雨天自己淋湿没关係,也要去给人家送伞……”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陈书予的后脑勺,“看人家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都怀疑这还是不是咱们认识的那个陈书予。” “wc?!”周锐和吴浩异口同声,震惊地看向陈书予。 吴浩放下可乐罐,表情严肃起来: “书予,这不对吧?” “你可別忘了,你是有女朋友的人!” “柠檬茶还在那儿呢!” 他和周锐虽然没见过“柠檬茶”本人,但一起打游戏这么久,对这个操作犀利、性格又好、还是兄弟女朋友的妹子,早就当成了自己人。 周锐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皱眉道: “是啊书予,咱们虽然爱开玩笑,但这事儿可不能含糊。” “柠檬茶多好的姑娘,对你也是一心一意的。” “你这边跟校花传緋闻,那边还跟柠檬茶网恋……这,这不合適吧?” “子涵说的要是真的,那你可得好好反思反思了。” 陈书予依旧背对著他们,只是转动笔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身后三道目光,两道是不解和隱隱的责备,一道是审视和探究。 他没有立刻辩解,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冷淡敷衍过去。 相反,他慢慢地转过了椅子,面向他们。 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將他清俊的眉眼照得清晰分明。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有难以捉摸的笑意。 “说完了?” 他开口,声音平稳。 周锐被他这態度弄得有点急: “不是,书予,我们这是为你好,也为柠檬茶好!你不能……” “寧馨就是柠檬茶。” “也是我女朋友。” 陈书予的声音不高,甚至说得上轻缓,但这句话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在了游戏房里。 “哐当!” 吴浩手边的可乐罐被他不小心碰倒,褐色的液体汩汩流出,他也顾不上擦,瞪大了眼睛,张著嘴,仿佛没听清。 周锐直接从懒人沙发上弹了起来,像是屁股被针扎了: “什么?!” 赵子涵瞳孔还是猛地收缩了一下,推眼镜的手顿在半空,脸上惯常的冷静出现了一丝裂痕。 房间里陷入了诡异的死寂,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鸟鸣,和地上可乐罐里气泡细微的破裂声。 几秒钟后,吴浩找回自己的声音,但因为过于震惊而有些变调: “不是……书予,你刚才说……寧馨?寧馨是谁?” 赵子涵已经迅速从震惊中恢復了理智,他看著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兄弟,回答道: “寧馨,就是a大文学院那个新生,论坛上跟书予传緋闻的……校花。” “……” “……” 周锐和吴浩的嘴巴张得更大了,脸上写满了“这信息量太大我cpu要烧了”的空白。 足足过了十几秒,周锐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指著陈书予,手指都有点抖: “我靠!陈书予!你……你是说……你网恋了半天的女朋友『柠檬茶』,就是你们a大现在风头最劲的新校花寧馨?!” “那个开学跟你『英雄救美』被拍下来、论坛上被嗑生嗑死的寧馨?!” 吴浩也终於把这几条线连上了,声音发飘: “所以……校花是……是你跟你正牌女友?” 这个结论太过於抓马,以至於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陈书予看著兄弟们精彩纷呈的脸色,终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嗯,就是这么回事。” “我滴个老天爷……” 周锐一屁股坐回懒人沙发,抹了把不存在的汗,“这什么神仙缘分?” “打游戏隨机匹配到的顶级队友,是未来校友;网恋谈到的完美女友,是现实中的校花,还跟你一起上论坛头条?陈书予,你这恋爱谈得……跟开了掛似的!” 吴浩也从震惊中缓过劲来,表情变得兴奋: “我就说嘛!柠檬茶妹子打游戏那股聪明劲和好脾气,现实中肯定也差不了!原来是校花!难怪!” “书予,你小子真是捡到宝了!” 巧? 这简直是命运般的戏剧性剧情。 第12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12) 周锐啃著最后一块鸡翅,含糊地问: “那书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这么『心照不宣』下去吧?总得有个说法。” 吴浩也点头: “就是,网上都交往这么久了,现实里还装不熟,多彆扭。” 赵子涵看向陈书予,眼神带著询问和一丝更深层的考量。 陈书予转动著手里的笔: “挑明。” “你要约她见面了?” 周锐眼睛一亮,“正式奔现?” “对。” 陈书予点头,“既然知道了,就没必要再兜圈子了。” 况且……他也想看到她真实的反应,想听她亲口確认。 赵子涵推了推眼镜,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几分: “书予,你想过冯家那边吗?” “冯呦呦……如果你和寧馨的关係正式公开……”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两家的婚约,冯呦呦对陈书予的执著,都是现实阻碍。 提到冯家,陈书予脸上的柔和淡去几分,眼神变得沉静而锐利。 “我会想办法。” 他言简意賅,“那是我自己的事,与寧馨无关。” “我不会让她因为这些莫须有的东西受任何影响。” 周锐和吴浩虽然不太清楚冯家具体的复杂情况,但看陈书予和赵子涵的神色,也知道事情不简单。 周锐拍了拍陈书予的肩膀: “兄弟,有用得著的地方吱声。” “別的帮不上,喊人撑场面没问题!” 吴浩也握拳:“对!咱们挺你!” 陈书予看著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暖意,点了点头。 *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晚上,游戏时间。 固定队完成了日常副本后,大家閒聊了几句便准备解散。 yy频道里只剩下陈书予和寧馨两人。 寧馨正要道晚安下线,耳机里传来陈书予清冽的声音,比平时似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宝宝。” 他唤道。 “嗯?” 寧馨应了一声,心却莫名提了一下。 他今天的语气,有些不同。 “明天周日,你有什么安排吗?” 陈书予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滑鼠侧面的防滑纹路。 “明天?应该没什么事。怎么了?” “要不要……跟我见面?”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 “见面?” 寧馨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犹豫。 她记得他说过在a市读书,但她“应该”是还不知道具体是哪所大学。 陈书予听她犹豫的话,引导著: “我记得你提过,你在a市?” 寧馨心中瞭然,配合著他的“试探”,自然地回答: “对,我在a市。” 陈书予低笑: “所以……明天方便吗?就在市中心,找个地方坐坐?” “可以。” 她不再犹豫,答应下来。 “时间地点你定。” 两人很快敲定了第二天下午三点,在市中心的“时光转角”咖啡馆见面。 “那……明天见。” 陈书予说,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期待。 “明天见。”寧馨也轻声回应。 陈书予:我很期待。 * 周日下午,“时光转角”咖啡馆。 秋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在木质桌面上洒下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瀰漫著咖啡豆烘焙的醇香和甜点的淡淡奶香,舒缓的爵士乐低低流淌。 寧馨按照习惯,提前十分钟到了。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这里相对安静一些,点了一杯热拿铁,安静地等待。 今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外套,內搭浅蓝色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妆容清淡,却更显得眉眼精致,气质温婉。 即便坐在角落,也吸引了不少视线。 她刚用手机回復完一条信息,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杯轻啜一口,一个身影停在了她的桌边。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一个年轻男人上前来,看起来像是附近公司白领。 他脸上带著礼貌但略显刻意的笑容: “请问可以认识一下吗?” “我觉得你气质很好,想加个联繫方式,交个朋友。” 这种搭訕对寧馨来说已经司空见惯了,但在这个相对安静的咖啡馆里,还是显得有些突兀。 附近几桌的客人都隱晦地看了过来。 这突兀的搭訕让寧馨眉头蹙起,她刚想开口拒绝,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斜后方响起,带著隱隱的占有欲。 “不好意思,我女朋友……恐怕不是很方便。” 寧馨的心猛地一跳,瞬间转头。 陈书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和深灰色牛仔裤,身材挺拔,气质乾净清爽。 他手里拿著手机,目光平静地看著那个搭訕的男人,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带著清晰的警告意味。 搭訕的男人愣了一下,看了看陈书予,又看了看寧馨,显然没想到对方男朋友就在附近,而且看起来……不太好惹。 他尷尬地笑了笑: “啊,抱歉抱歉,打扰了。” 说完,立刻转身离开了。 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也隨之散去。 陈书予这才將目光完全转向寧馨。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柠檬茶?” 陈书予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但语气篤定。 “csy?” 陈书予点头。 寧馨无意识地喃喃低语出声: “怎么会……这么巧?” 这低声的自语没能逃过陈书予的耳朵。 他看著眼前女孩微微睁大的眼眸,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唇,还有那副褪去了平时温婉从容而显得有些懵然可爱的样子…… 他只觉得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很自然地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寧馨被他看得脸颊微微发烫,也慢慢从最初的衝击中缓过神来。 她看著对面男生脸上带著点“得逞”意味的灿烂笑容,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她抿了抿唇,试探著轻声问: “你……你好像,早就知道的样子?” 陈书予的笑意更深了。 “上次外联部聚会,你手机放在桌上,消息提示亮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头像和暱称。” 他顿了顿,看著她眼中浮现的瞭然,继续道,语气温柔而篤定: “和我的置顶联繫人,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就大概猜到了。” 他的目光描摹著她的眉眼,补充了最后一句,“今天,只是来確认一下,顺便……正式见一见我的女朋友。” 他的话语清晰,將一切巧合和发现娓娓道来。 寧馨听著,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一些。 “所以,陈同学,”她眨了眨眼,“你那天在聚会上的『反常』,还有后来那些偶遇……都是『蓄谋已久』?” “可以这么说。” 陈书予坦然地承认,目光灼灼,“毕竟,发现我的女朋友,就是天天在学校里跟我传緋闻的校花同学……这种惊喜,总得找个合適的方式消化一下……” …… 从咖啡馆出来,秋日下午的阳光已经染上了些许金边,微风拂面,带著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瀰漫的曖昧暖意。 “要不要……隨便走走?” 陈书予侧头看向身边的寧馨提议道。 他不想这么快就结束这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处时光。 寧馨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两人便顺著咖啡馆外的林荫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肩膀与肩膀之间,大约隔著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一种微妙的社交尺度。 人行道上行人不多,落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寧馨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带来的气场和温度。 她忍不住,悄悄侧过脸,用余光去打量陈书予。 他侧脸的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好看。 “系统,果然要当男主,必须顏值在线啊。” 【宿主,我是不会让您吃亏的!】 【男主要是没点姿色,怎么攻略得下去呢!】 寧馨偷偷看了好几次,自以为隱蔽,却不知每一次细微的视线偏移,都被身旁的人精准捕捉。 “怎么了?” 陈书予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含笑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她,眼底带著促狭。 寧馨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脸颊“腾”地一下红了,有些窘迫地移开视线,声音低低的: “没、没什么……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陈书予饶有兴致地问,故意放慢了脚步,与她並肩,距离似乎无形中又拉近了一点。 寧馨抿了抿唇,老实回答: “不习惯……csy就是你,你是陈书予。” “感觉……像两个世界突然撞在了一起。”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网上聊天和真的面对面……感觉不太一样。” 陈书予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朗悦耳。 他微微偏头,看著她泛红的耳尖和有些无措的表情,故意打趣道: “难道你是网上重拳出击,现实唯唯诺诺?” “我们操作一流的柠檬茶大神,原来还有这一面?” “谁唯唯诺诺了?” 寧馨被他一激,下意识反驳,抬头瞪他,眼神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因为羞恼显得更加生动,“我只是……只是觉得有点彆扭。” “谁会第一次网恋,就能碰到同校同学?” “还有论坛上那些緋闻……我们还澄清了……” “现在不是越抹越黑了吗?” 说到后面,声音又小了下去,带著点自己都觉好笑的无奈。 陈书予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著她。 寧馨不明所以地也跟著停下,抬眼望他。 下一秒,陈书予的手伸了过来,温热乾燥的掌心轻轻握住了她有些微凉的手。 不是简单的握住,而是手指灵巧地穿过她的指缝,缓缓地、坚定地,十指相扣。 寧馨浑身微微一颤,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著两人紧紧交握的手。 他的手掌比她大很多,完全包裹住她的手,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贴著皮肤,直抵心尖。 “那这样呢?” 陈书予微微低头,凝视著她瞬间染上緋红的脸颊和有些慌乱的眼眸,声音低沉温柔,带著显而易见的安抚和宠溺: “这样牵著手走,会不会……感觉真实一点?习惯一点?” 他的动作太过於自然。 这一次,两人之间再无距离。 手臂轻轻挨著,手心紧密相贴,两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脉搏。 一开始寧馨还有些僵硬,但渐渐地,在他沉稳步伐和掌心温度的引导下,她也慢慢放鬆下来。 “系统……这人,怎么有点会啊?” “你確定他以前没谈过恋爱?” 【宿主放心,我知道您的脾气,保证原厂出品。】 “行。” …… 他们就这样牵著手,漫无目的地走著,穿过落叶繽纷的街道,走过热闹的广场。 谁也没有特意找话题,偶尔低声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或者只是默契地安静走著,享受这秋日午后独有的寧静与甜蜜。 第13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13) 阳光將两人並肩的身影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大型商场门口。 绚烂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要不要……去看场电影?” 陈书予看了一眼商场的巨幅海报,提议道。 他想和她待得更久一点,在昏暗的环境里,或许她能更放鬆。 “好啊。”寧馨没有反对。 毕竟系统刚播报好感度在他们牵手的时候,已经到了80%了。 两人隨便选了一部正在上映的爱情片,时间刚好。 陈书予买了票,又很自然地买了爆米花和饮料。 放映厅里灯光暗下,大银幕亮起。 寧馨坐在座位上,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被电影情节吸引了。 她看得认真,甚至忘记了身边人的存在,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放在两人中间扶手上的爆米花桶。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桶壁,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握住了。 寧馨嚇了一跳,转头看向陈书予。 黑暗中,他的眼睛显得格外亮,带著些许无奈和宠溺,正看著她。 陈书予轻轻嘆了口气,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著点委屈似的低声说: “宝宝,你还真是来看电影的啊?”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激得她一阵战慄。 寧馨的脸在黑暗中瞬间爆红,心臟砰砰直跳。 “不、不然呢?” 她小声反问,声音都有些发颤。 陈书予又嘆了口气,这次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算了,慢慢来吧。” 他似乎有些挫败,但更多的是纵容。 说完,他鬆开了握著她的手,却將爆米花桶拿起,放到了她另一边的扶手上。 然后,再次伸手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靠近自己这边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依旧坚定地穿插进她的指缝,十指紧扣,然后轻轻將两人交握的手,放在了他自己的腿上。 “就这样看吧。” 寧馨试图抽了抽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別动。” 他低声说,拇指安抚似的摩挲著她的手背。 寧馨彻底放弃了。 “……嗯。” 她最终,只能发出一个带著羞涩和妥协的鼻音,任由他握著,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他那边微微倾斜了一点。 陈书予感受到她细微的靠近,嘴角在黑暗中无声地高高扬起。 他握紧了掌心里那只柔软的手,目光重新投向银幕,心思却早已不在电影上。 没关係,慢慢来。 他们有的是时间。 * 周一傍晚,女生宿舍楼寢室。 寧馨刚洗完澡,擦著湿漉漉的头髮从浴室出来,就被三个眼睛冒著绿光的室友团团围住了。 苏晓、李媛,还有另一个终於从图书馆回来的林薇薇,三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快从实招来”的兴奋和八卦。 “馨馨!” 苏晓率先发难,手里举著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校內论坛热帖截图: “周末!市中心咖啡馆!” “有人拍到你和陈书予了!手牵手!你们还去看电影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论坛都炸了!原来你们真的在一起了?” “什么时候的事?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吧!” 李媛也凑过来,满脸不可思议: “所以论坛上那些cp帖,一开始就不是空穴来风?你之前说你有网恋男友……天啊!该不会……” “分手了?” “还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需要我们打什么掩护吗?” “我不太会撒谎……怎么办?” 林薇薇抓住寧馨的胳膊,眼神亮得嚇人: “馨馨!快告诉我们!到底怎么回事?” “你和陈书予……?” 寧馨擦头髮的动作顿住,赶紧阻止她们继续扩散思维? 她就知道,周末那种人流密集的地方,难免会被眼熟的人看到。 只是没想到传播得这么快。 知道瞒不住了,而且……似乎也没必要再瞒了。 她放下毛巾,在椅子上坐下,解释道: “嗯,我们是在一起了。” “他就是我那个网恋对象。” “啊啊啊——!” 寢室里瞬间爆发出三道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 “真的?!真的是陈书予?!”苏晓捂著胸口,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我的老天爷!告诉我奶奶,她嗑的cp成真了!” 李媛则是一脸梦幻加羡慕嫉妒: “我该朝哪里磕头才能有这样的运气啊?” “网恋奔现,对象是本校顶级校草,还是论坛热门cp本人!这是什么神仙剧本!” 林薇薇摇了摇头,语气郑重: “不,我觉得这话说反了。” “应该是陈书予有福气吧?” “女朋友居然是我们馨馨!” “长得好看,性格好,学习好,陈书予上辈子是修了什么福,才能把咱们文学院女神追到手啊?” 苏晓和李媛闻言,猛地一愣,隨即齐齐看向寧馨。 暖黄的灯光下,刚沐浴过的寧馨皮肤白皙透亮,眼眸清澈如水,湿髮披肩,带著一种出水芙蓉般的清丽脱俗。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气质温婉沉静,確实担得起“女神”二字。 “说得对!” 苏晓一拍大腿,“就是陈书予赚大了!” “就是就是!”李媛也猛点头,与有荣焉,“以后他要是敢对你不好,我们宿舍第一个不答应!” 三个女生立刻统一战线,从八卦震惊模式切换成了“娘家人”护犊子模式,围著寧馨开始七嘴八舌地叮嘱“恋爱注意事项”,虽然她们自己大多也是纸上谈兵。 寧馨被她们闹得哭笑不得,心里却暖融融的。 * 与此同时,男生宿舍楼,陈书予的寢室,气氛则是另一种“炸裂”。 李铭举著手机,屏幕上同样是论坛热帖,他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和“不敢置信”,对著刚从图书馆回来、一脸平静的陈书予“控诉”: “陈书予!你还是人吗?!” “论坛上说的都是真的?你和寧馨真成了?!什么时候的事?” “你瞒得我们好苦啊!” 王哲更是夸张,他捶胸顿足,仿佛遭受了巨大打击: “我的女神!文学院新晋女神!” “论坛首页一半帖子都在討论的寧馨!怎么就……怎么就落到你手里了?!” “陈书予,你积了什么德?真的能美人入怀啊?之前传緋闻就算了,我们当你清者自清,好傢伙,你直接给我们来个实锤!” 他绕著陈书予走了一圈,上下打量,语气酸溜溜: “你不就是长得帅了一点?” “家世好了一点?” “脑子聪明了一点?” “打球厉害了一点?” “游戏打得好了一点吗?” …… “啊?凭什么好事全让你占了!女神应该是大家的!凭什么现在就成你一个人的了!我不服!” 陈书予慢条斯理地把书包放下,拿出笔记本电脑,对耳边的噪音恍若未闻,只是在王哲说到“是大家的”时,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清晰的“你想都別想”。 李铭相对冷静些,但也是满脸羡慕嫉妒恨: “书予,快说说!怎么追到的?那可是寧馨啊!” “开学到现在,多少双眼睛盯著,多少明里暗里的追求者鎩羽而归,你这才开学多久?就悄无声息地搞定了?” “还搞了个网恋奔现?你这也太……太玄幻了吧!” 王哲还在那嚷嚷: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陈书予,从今天起,你我兄弟情分,暂且搁置!” “除非……除非你让嫂子给我介绍个她们宿舍的姐妹!” 陈书予终於被吵得有些烦了,他合上刚打开的电脑,站起身。 李铭和王哲立刻警惕地看著他。 只见陈书予拿出手机,熟练地解锁,点开置顶的联繫人,拨通了电话。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无视了两位室友快要瞪出来的眼珠子。 电话很快被接通,陈书予转身朝阳台走去,声音是李铭和王哲从未听过、能腻死人的温柔: “喂,宝宝,准备睡了吗?” 李铭:“!!!” 王哲:“我靠!陈书予你tm……” 然后被李铭死死捂住嘴,拖走…… 陈书予已经走到了阳台上,顺手关上了玻璃门,將宿舍里的鬼哭狼嚎隔绝在內。 秋夜的凉风吹拂著他额前的碎发,他背靠著栏杆,听著电话那头传来同样轻柔带笑的声音,眉眼在月光和远处路灯的映照下,温柔得不可思议。 “嗯,刚回宿舍……室友?他们有点吵,不用理。” 他低笑著,目光望向远处女生宿舍楼的点点灯火,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让他思念的女孩。 “明天早上有课吗?……那,早餐想吃什么?我给你带。……不麻烦,顺路的。” 第14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14) 恋爱后的日子,像被蜜糖浸透的时光,流淌得飞快而甜蜜。 確定关係后,陈书予似乎解锁了某个隱秘的开关。 在人群前,他依然是那个清冷自持的陈书予,顶多目光在寧馨身上停留的时间长一些,笑容多一些。 可一旦脱离公眾视线,只剩下他们两人时,他身上的某种克制便悄无声息地融化了,流露出带著炽热温度的亲昵。 “系统,这男主是不是有点过於粘人了?” 【毕竟是初恋,血气方刚的,可以理解……】 最近,陈书予在学校附近买了一个公寓。 让他们偶尔可以午休或者周末独处。 在寧馨的极力劝说下,陈书予选了个小户型。 虽然空间不大,却成了两人最常待的私密天地。 陈书予最喜欢从背后拥住她…… 不管是寧馨站在灶台前试图煮一碗勉强能入口的面,还是弯腰在书桌前整理资料。 他都会將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嗅一下她身上乾净柔软的气息,然后闷闷地说: “好香。” 手会自然地环在她腰间,掌心贴著她的小腹,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寧馨常常被他弄得动作都不利索了,嗔怪地用手肘轻轻顶他,他却低笑著收紧手臂,將她更密实地嵌进自己怀里,在她耳边用气音说: “別动,让我抱会儿。” 他的亲吻也常常来得突然而缠绵。 有时是电影看到一半,他忽然侧过脸,寻到她的唇,温柔地含住,轻轻吮吸,舌尖试探性地描摹她的唇形,直到她呼吸微乱,才缓缓退开,额头相抵,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拇指摩挲著她被他吻得湿润嫣红的唇瓣,低声问: “电影演到哪儿了?” 寧馨往往被亲得大脑一片空白,哪里还记得什么剧情。 这些亲昵的行为,充满了强烈的占有欲和依赖感。 陈书予似乎无比眷恋与她肌肤相贴的温度,渴望通过碰触来確认她的存在,汲取她身上的温暖与安寧。 【宿主,这大概就是生理性喜欢了。】 “迟早把他办了。每次都这么不上不下的。” * 周末,寧馨回家吃饭。 寧父正好提起,手上一个重要的跨校科研项目可能因为时间衝突要推掉。 寧馨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状似不经意地问: “爸,是跟b大材料学院那个新能源方向的项目吗?” 寧擎有些意外地看了女儿一眼: “你怎么知道?” 这个项目学术性很强,並非大眾话题。 “听您手底下的几个师兄师姐提过一句,好像他们之前接触过相关技术。” 寧馨解释得自然,隨即放下筷子,认真道: “爸,我觉得那个项目前景很好,而且团队配置很互补。听说张师兄和李师姐对这个方向特別感兴趣,上学期期末论文就选的这个相关课题,还拿了优。如果因为时间衝突就放弃,挺可惜的……” 寧擎闻言,沉思起来。 他手上项目多,確实对手下那些研究生的关心很少,也对他们具体兴趣方向未必是完全掌握。 “张明和李莉?” 他回忆了一下。 “他们確实踏实肯干……你怎么知道他们论文方向?” “上次去您办公室等您,碰巧看到张师兄在整理资料,聊了几句。” 寧馨笑得温婉,“爸,您要是实在忙不过来,也许可以让他们多挑些担子?” “既是锻炼,也能看清他们是不是真的对这个方向有热情和潜力。” 寧擎看著女儿沉静聪慧的眼眸,心中既惊讶又欣慰。 女儿长大了,看问题居然如此细致,而且懂得关心他团队里学生的想法,相当於他的另一双眼睛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 “嗯,你说的有道理。” “我回头再仔细评估一下,也问问张明他们的意愿。” 寧馨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她知道,父亲听进去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的取捨,或许也能为之后……多铺一条潜在的路。 * 新年过后,寒假。 当许多人还在猜测这对因戏剧性相识而备受瞩目的校园情侣能走多远时,陈书予已经订好了机票,带著寧馨飞往瑞士滑雪了。 湛蓝的天空下,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脉巍峨壮丽。 寧馨是第一次滑雪,穿著厚重的雪服,动作笨拙可爱。 陈书予耐心十足地当起了教练,从最基本的姿势教起,寸步不离地护在她身边。 当她终於能歪歪扭扭地从初级道滑下来,兴奋地扑进他怀里时,陈书予大笑著抱住她,在冰天雪地里转圈,然后低头,隔著冰冷的雪镜,轻轻吻了吻她冻得通红却洋溢著快乐的脸颊。 夜晚,他们住在山间木屋,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寧馨靠在他怀里,看著窗外静謐的星空和雪景。 陈书予把玩著她的手指,低声说著他的计划,眼里映著跳动的火光。 他们用行动证明,他们的感情,始於顏值和巧合,却坚於彼此的理解、陪伴和日益深厚的爱。 春夏交替,时光飞逝。 两人甜蜜而平稳地度过了大一学年。 寧馨成绩优异,陈书予同样在学业和工作中游刃有余,两人的恋情也成为a大一道稳定的风景线,从最初爆炸性的八卦,渐渐变成了人人称羡的模范情侣。 …… 很快,暑假来临。 陈书予按照家族安排,进入陈氏集团总部实习,从基础岗位做起。 寧馨也想找份兼职锻炼自己。 陈书予看著屏幕里貌美的女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要不你来给我当秘书?” “绝对高薪,工作轻鬆,还能天天和你的男朋友见面。” 寧馨在镜头那边嗔怪地瞪他一眼: “距离產生美,懂不懂?” “而且,我要找的是能学到东西的兼职,不是去看著男朋友分心的。” 陈书予被她那句男朋友叫得心痒,但也尊重她的选择。 最终,寧馨凭藉出色的文笔和扎实的文学功底,应聘上了一家本地知名电视台的节目编辑助理兼职。 工作內容琐碎,但能接触到节目製作的全流程,她很满意。 於是,暑假的日常变成了: 陈书予在公司处理事务,寧馨在电视台忙前忙后。两人工作地点相隔不远不近。 陈书予一直都知道,自己女朋友十分招人。 即便在美女如云的电视台,寧馨那种独特的书卷气和温婉明媚的气质依然格外出挑。 他去接过她几次,不止一次看到有年轻的男编导或实习生找她“討论工作”,眼神里的欣赏藏都藏不住。 甚至还有一次,碰到一个自称是合作公司经理的男人,在电视台楼下试图跟寧馨“交个朋友”,幸好被他及时出现揽住肩膀带走。 这让他產生了强烈的危机感。 於是,只要不加班,陈书予雷打不动地开车去电视台接寧馨下班。 他有时会提前到,也不催她,就坐在车里等,或者乾脆上去,在楼下大厅里安静地看会儿书,直到她忙完。 寧馨的同事们很快就认识了这位气质清冷但每次来接女友时眼神瞬间温柔的“家属”。 女同事们羡慕不已,男同事们则下意识地收敛了些过分的热情。 这天,寧馨加班整理一份紧急稿件,出来时天色已晚。 她快步走向熟悉的停车位,拉开车门坐进去,带著歉意: “等很久了吧?突然有点急事。” 陈书予倾身过来,熟练地帮她系好安全带,顺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没多久。累不累?” “还好,挺充实的。” 寧馨舒展了一下肩膀,侧头看他。 昏暗的车內灯光下,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她心中微软,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奖励你的,耐心男友。” 陈书予身体微微一僵,隨即眼底漫上浓得化不开的笑意和某种幽深的光。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著她,声音低哑: “这种奖励……是不是太敷衍了?” 寧馨脸一红,缩回座位:“开车啦,我饿了。” 陈书予低笑一声,没再逗她,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驶入霓虹流淌的夜色,他一只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却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放在自己腿上。 第15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15) 晚餐是简单的家常菜,三菜一汤,在暖黄的灯光下冒著裊裊热气。 两人坐在不大的餐桌旁,安静地吃完。 陈书予很自然地起身,將碗碟收拾起来,一一放入洗碗机,动作熟练。 水流声和机器轻微的启动嗡鸣,让小小的公寓充满了居家的温馨感。 他擦乾手走回客厅时,寧馨正蜷在沙发里,抱著一个软枕,下巴搁在上面,目光有些放空地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要不要看部电影?” 陈书予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將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他喜欢她身上乾净柔软的气息,混著淡淡的桃子甜香,让人心安。 “好啊。” 寧馨顺势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头枕著他结实的肩膀,目光落在已经打开的电视屏幕上。 陈书予挑选了一部口碑不错的文艺爱情片,节奏舒缓,画面唯美。 电影进行到一半,男女主角在朦朧的雨中相遇,画面诗意,配乐缠绵。 客厅里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昏暗而曖昧。 寧馨能清晰地感受到陈书予胸膛传来的稳定心跳,和他手臂环在自己腰间那存在感极强的温热。 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著她睡裙的布料,隔著薄薄的棉质,那触感清晰得有些磨人。 影片里的雨声淅淅沥沥,却勾起了另一种悸动。 寧馨看著屏幕上交错的人影,感受著身边人越来越近的体温和逐渐有些不稳的呼吸,心思早已不在剧情上。 “系统。” 【在呢在呢。】 寧馨的目光滑过陈书予近在咫尺的、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的侧脸轮廓,和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电影柔和的光映在他眼中,那里面有些她熟悉又让她心跳加速的暗涌在凝聚。 “气氛都到这儿了,” 她在意识里轻笑,“下场暴雨吧。” 【可以可以,使命必达。】 “嗯。” 寧馨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电影,或者说,放回身边这个人身上。 她甚至主动往他怀里缩了缩,手臂环上他的腰。 陈书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將她搂得更紧,下巴抵著她的发顶,低低问: “冷?” “有点。”寧馨含糊地应道。 他没说话,只是拉过旁边的薄毯,將两人一起裹住。 毯子下的空间瞬间变得更为私密,体温交融。 几乎就在电影即將进入尾声时候,窗外远处天际,毫无预兆地闪过一道无声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密集的云层。 几秒后,闷雷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紧接著,风骤然变大,猛烈地摇晃著窗外的树影,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书予的注意力立刻从电视上移开,看向窗外。 “要下大雨了。” 他微微蹙眉。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顷刻间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狠狠冲刷著玻璃窗。 雷声一道紧似一道,电光不时撕裂夜空,將室內映照得忽明忽暗。 喧囂的雨声瞬间淹没了电视里最后的片尾曲,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间公寓和窗外怒吼的天地。 雨势之大,远超寻常夏雨。 陈书予低头看向怀里的寧馨。 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惊到了,往他怀里埋了埋,手臂环紧了他的腰。 “这雨……” 陈书予看著窗外模糊一片的水世界,再看了看怀里的人,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太大了,现在开车回去很不安全。” 他停顿了一下,手臂收紧,將她更密实地圈在怀中,才继续开口,语气带著商量,却也有一丝不容错辨的期待: “宝宝,今晚……不回去了,行不行?” 寧馨在他怀里抬起眼。 一道闪电恰好亮起,映亮了他深邃眼眸中那抹清晰的紧张,以及其下翻涌的灼热。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 她的声音几乎被雨声盖过,但脸上的红晕和轻轻的回抱,给出了更明確的答案。 陈书予一直紧绷的脊背线条,骤然鬆弛下来,隨之而来的是一种更为汹涌的情绪。 他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滚烫,然后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一吻毕,陈书予的声音有点哑: “我去给你拿被子。” 他起身,从客臥的衣柜里抱出乾净的枕头和薄被。陈书予当初装修的时候,只准备了一间臥室。 等寧馨从浴室出来,陈书予已经装备好了床铺,还是问她: “宝宝……要不,你睡床,我睡沙发。” 寧馨却抱著膝盖没动,目光从铺好的沙发移到他脸上,轻声说: “沙发……会不会太短了?你睡著不舒服。” 她的声音在哗啦啦的雨声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陈书予的身体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 壁灯的光线从她身后打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睡裙柔软的布料贴著她纤细的身形,领口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锁骨。 她的眼神乾净,似乎只是单纯地担心他睡不好。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滚滚。 密闭的空间里,温度似乎在无声攀升。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著极力克制的暗流。 寧馨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 他却忽然抬手,温热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拇指在她柔嫩的肌肤上缓慢摩挲。 他的指尖带著细微的薄茧,触感清晰。 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些,气息拂过她的鼻尖。 “宝宝,”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著滚烫的温度和某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我可能……没那么有自制力。” 他的眼神太具有侵略性,也太直白,那里面的渴望和挣扎几乎要满溢出来。 寧馨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脸颊在他掌心下迅速升温。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所以,”陈书予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灼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別考验我,好吗?” 他的声音更低,带著一种压抑的、危险的温柔,“就……这样睡,我保证不动你。” 他说著,却像被某种本能驱使,微微偏头,温热的唇轻轻贴了贴她微凉的耳垂,隨即离开,但那触感和滚烫的呼吸,却让寧馨浑身一颤。 “或者……” 他的声音更低,更沉,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唇瓣几乎贴著她的耳廓,用气音吐出几个字,带著滚烫的渴望—— “宝贝,帮帮我。” 寧馨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近在咫尺的脸。 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蜜桃,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的睫毛颤抖得厉害,根本不敢直视他灼人的目光,视线飘忽著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被暴雨声掩盖,却无比清晰地钻进陈书予的耳中: “……怎、怎么帮?” 这三个字,如同最烈的催化剂,瞬间点燃了陈书予竭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他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裂,被汹涌的、纯粹的慾念和狂喜取代。 没有回答。 他直接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他猛地低头,精准地捕获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著近乎凶猛的侵略性和滚烫的渴望,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將她整个人抱起,更深地嵌入自己滚烫的怀抱。 第16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16) 暴雨夜像一道清晰的分水岭,无声地划开了陈书予与寧馨关係的某个阶段。 那晚之后,陈书予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对寧馨的亲近变得越发理所当然,也越发贪恋。 如果说之前是带著试探和克制的渴慕,如今便多了占有欲。 * 九月,新学年伊始,a大迎来了又一批新生。 冯呦呦穿著最新款的名牌连衣裙,拖著精致的行李箱,站在a大恢弘的校门口,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兴奋。 她奋战一年,终於如愿考入了a大艺术学院,可以名正言顺地踏入陈书予所在的校园。 她第一时间拨通了陈书予的电话。 陈书予看著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家里前几天特地打电话叮嘱过,冯呦呦入学,要他“適当关照”。 他接起电话,声音是惯常的平淡: “餵?” “书予哥哥!我到学校啦!” “你在哪里呀?” “能来接我吗?” 冯呦呦的声音娇俏雀跃。 “我在当志愿者,暂时走不开。” 陈书予看了一眼身边正在和部长核对活动流程的寧馨,语气没什么波澜: “你把具体位置发给我,我让家里的保姆过去接你,带你去办手续。” “啊?保姆?” 冯呦呦的声音顿时垮了下去,带著失望和不满。 “可是书予哥哥,我想让你陪我嘛……” “我今天第一天报到,好多事情都不懂。” “流程很简单,保姆会带你办妥。” 陈书予不为所动,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我这边是学生会安排的迎新志愿者工作,不能擅离岗位。” “你先安顿好,有事再联繫。” 说完,不等冯呦呦再撒娇,便掛断了电话,顺手將手机调成了静音。 他转头,对上寧馨询问的目光,简单解释了一句: “家里世交的女儿,今年考进来了。家里让我照看一下。” 寧馨瞭然地点点头,没多问,继续和部长討论细节,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迎新工作並不轻鬆,又是大热天的,寧馨白皙的皮肤都染上了緋红。 “累不累?” 陈书予接过她手里空了的宣传册,很自然地用指腹擦了擦她额角並不存在的汗。 “还好。” 寧馨笑了笑,看了看时间。 “差不多可以走了。” “嗯。” 陈书予应著,极其顺手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转身就朝著与新生报到区相反的方向走去,准备离开。 他没有再去关心冯呦呦是否安顿好,也没有去管手机里可能新增的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 他的注意力,全在掌心那只柔软的手,和身边这个让他心安的女孩身上。 然而,他们相携离开的背影,却清晰地落入了不远处艺术新生报到处二楼窗边的冯呦呦眼中。 她刚刚在保姆的帮助下勉强办完了手续,正心烦意乱地寻找陈书予的身影,却一眼就看到了楼下那刺眼的一幕: 陈书予微微侧著头,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专注,正对著身边的女生说著什么,然后,那么自然地牵起对方的手,转身离开。 那个女生……即使只是侧影和背影,也足够出眾。 寧馨。 她知道的。 论坛上和陈书予的名字绑在一起的那个“校花”。 原来,那些不只是谣言。 原来,书予哥哥对她那么冷淡,甚至不肯陪自己几分钟,是因为要去陪这个人? 一股混杂著嫉妒、愤怒、委屈和被背叛感的强烈情绪猛地衝上冯呦呦的心头。 她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阴鷙的水光。 她死死盯著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 “寧、馨。”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带著冰冷的恨意。 陈书予是她的。 从小就是。 两家的婚约,长辈的默许,她这么多年的期待和努力……凭什么半路杀出这么一个人? 保姆在身后小心地询问是否去宿舍,冯呦呦猛地转过身,脸上甜美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属於被宠坏了的执拗。 “去宿舍。” 她冷声说,心里却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书予哥哥只能是她的…… 【宿主,原女主正咬著牙看著你们哦。】 “让她看唄,反正我的身材很曼妙……” 【宿主,请降低衝浪网速……】 * 几天后的中午,a大第三食堂人头攒动,喧譁鼎沸。 寧馨和陈书予刚打完饭,端著餐盘找了个相对安静的靠窗位置坐下。 陈书予很自然地將自己餐盘里寧馨爱吃的糖醋排骨夹了几块到她碗里,又顺手把她不喜欢的青椒拨到自己这边。 两人正低声说著下午的课程安排,一个带著刻意甜腻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书予哥哥!好巧呀,你也在这里吃饭!” 冯呦呦端著餐盘,脸上掛著无可挑剔的甜美笑容,径直走到了他们桌边。 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当季新款连衣裙,妆容精致,在略显嘈杂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的目光先是在陈书予脸上停留,带著毫不掩饰的欣喜,然后才仿佛刚看到寧馨一样,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纯真”的好奇表情: “这位是……?” 寧馨抬起头,迎上冯呦呦的目光,平静地微微一笑,没说话。 陈书予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语气冷淡: “冯呦呦,你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找书予哥哥吃饭吗?” 冯呦呦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疏离,自顾自地將餐盘放在了桌子另一边。 恰好是陈书予旁边的位置,然后非常“自然”地坐了下来,將原本相对而坐的寧馨和陈书予,变成了她坐在陈书予身边、寧馨坐在对面的三角格局。 她坐下时,身体还“不经意”地往陈书予那边靠了靠,几乎要挨到他的手臂。 陈书予身体明显一僵,立刻往窗边挪了挪,拉开了距离,脸色更冷了几分。 冯呦呦却像没察觉到他的抗拒,拿起筷子,看了看陈书予的餐盘,声音娇软: “书予哥哥,你也喜欢吃这个椒盐虾呀?” “我记得你小时候好像不太爱吃海鲜的。” 寧馨慢慢喝了一口汤,没接话。 还是太嫩了点。 陈书予直接打断: “口味变了。冯呦呦,你室友呢?怎么没和她们一起?” “她们呀,慢吞吞的,我等不及就先来了。” 冯呦呦看向寧馨,脸上笑容不变,眼神里却带著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同学,你是哪个学院的呀?” “我之前好像在学校论坛上看到过你的照片呢,拍得真好看。” 这话真是茶香四溢。 食堂里已经有附近几桌的人悄悄看了过来,显然认出了这三位人物。 毕竟冯呦呦这几天故意缠著陈书予的照片,也在论坛上引起了不小的討论。 寧馨放下汤勺,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 她抬眼,看向冯呦呦,目光清正平和,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浅浅的笑意: “谢谢夸奖。” “论坛上的照片我也看过,拍得確实不错,角度抓得好。” “把我男朋友也拍得很帅。” 冯呦呦噎了一下,没料到寧馨是这种反应。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而陈书予原本冰冷的神色,在听到寧馨说的话时,瞬间冰雪消融。 冯呦呦脸上的笑容终於有些掛不住了,看著两人底下交握的手,眼神又暗了暗。 寧馨任由陈书予握著,目光重新落回冯呦呦脸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主人般的客气: “冯同学刚入学,很多事情可能还不熟悉,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学生会或者同院的学长学姐,他们都很热心。” “书予毕竟课程也忙,可能会有照顾不周的时候。” “你可不能在长辈面前告他的状噢。” 冯呦呦捏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看著寧馨那张温婉带笑、却眼神清明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脸,又看了看陈书予全部注意力都在寧馨身上、对自己视若无睹的样子,一股火气混著酸涩直衝头顶。 她知道,自己这轮攻势,不仅没起到效果,反而在对方四两拨千斤的应对下,显得自己像个跳樑小丑。 “我……我吃饱了,突然想起还有点事。” 冯呦呦再也坐不下去,猛地站起身,餐盘里的饭几乎没动。 她勉强维持著最后的表情管理,对陈书予挤出一个笑,“书予哥哥,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说完,不等回应,端起餐盘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带著明显的仓皇和怒气。 等她走远,陈书予才鬆开寧馨的手,改为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眼神里带著歉意和心疼: “抱歉,让你受这种无聊的打扰。” 寧馨摇摇头,反手握住他的手指,笑了笑: “没事。意料之中。” 她顿了顿,看著冯呦呦离开的方向,眼神微深。 “不过,她好像没那么容易放弃。” “那是她的事。” “我的態度很明確了。” 寧馨点点头,没再多说。 这种事,本来就应该他去处理才对。 第17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17) 秋雨淅淅沥沥,打在咖啡馆的玻璃窗上,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湿漉漉的世界。 学校后街的咖啡馆,此刻客人寥寥,空气里瀰漫著咖啡豆的焦香和一种压抑的安静。 寧馨坐在靠里的卡座,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微凉的美式。 她看著对面姍姍来迟,还妆容精致的冯呦呦,脸上没什么表情。 “寧泽涛学姐,久等了吧?” 冯呦呦坐下,將价格不菲的包包放在一旁,下巴微抬,目光毫不客气地打量著寧馨,那眼神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冯同学,有话直说吧。” 寧馨放下搅拌棒,语气平静无波,甚至懒得寒暄。 冯呦呦似乎很满意她这种“开门见山”,红唇勾起一抹带著讥誚的笑: “寧学姐果然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却带著十足的挑衅意味: “我知道你和书予哥哥最近走得很近,论坛上那些风言风语我也看了。” “不过,我想有些事,你可能不太清楚。”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著寧馨的反应,见对方依然神色淡淡,才开口: “我和书予哥哥,是自幼定下的娃娃亲。” “陈家长辈早就认可的未来儿媳,是我,冯呦呦。” 她说完,紧紧盯著寧馨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惊慌、错愕或者难堪。 她期待著看到这个看似淡定的女人面具碎裂的样子。 然而,寧馨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甚至端起杯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才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冯呦呦,反问道: “所以呢?你们举行过正式的订婚仪式了吗?” “有法律认可的文书吗?” “还是说,这只是两家长辈口头上的一个玩笑?” 冯呦呦被问得一噎,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正式的订婚仪式確实没有,所谓的婚约更多是两家关係亲密时的一种默认。 “你……这是两家早就说好的!” “等我们大学毕业,自然就会结婚!” 她有些气急败坏。 “说好的?” 寧馨微微挑眉,“是和陈书予本人说好的,还是你们两家父母自己商量的?”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当事人自己都没同意的事情,也能算数吗?” “你懂什么!这是我们这种家庭……” 冯呦呦想搬出家世阶层来压人。 寧馨却不再给她发挥的机会。 她直接拿出手机,在冯呦呦愕然的目光中,拨通了陈书予的电话,並且按下了免提。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陈书予低沉温和的声音传来: “宝宝?怎么了?我刚下课。” 他那边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走路。 寧馨看了一眼对面脸色骤变的冯呦呦,对著手机说: “书予,我在学校后街的咖啡馆。” “冯呦呦同学也在这里,她说有一些关於你们之间『婚约』的事情,想跟我当面聊聊。” “我觉得,这件事或许你亲自来解释更合適。”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隨即陈书予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她去找你了?等著,我马上到。” 说完便掛了电话。 冯呦呦完全没料到寧馨会直接打电话叫陈书予过来,更没想到陈书予接电话的语气和对寧馨的称呼如此亲昵自然…… 而他对自己的出现反应却是冰冷不耐的。 她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和优越感瞬间崩塌,显得有些慌乱: “你……你叫他来干什么?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不,这是你们之间的事。” 寧馨纠正她,將手机放回桌面,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態从容,“我只需要知道我男朋友的態度。既然你坚持认为这『婚约』有效,那不如当面问他。” 不到十分钟,咖啡馆的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阵湿冷的空气。 陈书予大步走了进来,头髮和肩头还带著未乾的雨珠。 他眼神凌厉地扫过冯呦呦,隨即快步走到寧馨身边,先是上下仔细看了看她,確认她无恙,紧绷的神色才稍微缓和,握住她的手: “没事吧?” “我没事。” 寧馨摇摇头,示意他看对面。 陈书予这才转身,正面面对脸色发白的冯呦呦。 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声音是冯呦呦从未听过的疏离和严厉: “冯呦呦,我以为我的態度早就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谁允许你来找寧馨的?” “书予哥哥,我……” 冯呦呦被他眼神嚇到,眼眶瞬间红了,泫然欲泣,“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们才是有婚约的一对,我们两家……” “没有婚约。” 陈书予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每一个字都像冰碴,“那只是长辈们早年的一句玩笑话,从未经过我的同意,更不具有任何效力。” “两家也没有任何信物交换。” “我早就明確告诉过你,也告诉过双方家里,我对你只有世交兄妹的情分,绝无其他。” “我的女朋友,现在是馨馨,以后也会是。” 他握紧寧馨的手,態度坚决无比: “如果你再以任何形式骚扰寧馨,或者散布不实言论,我会直接联繫冯伯父。”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冯呦呦惨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揽住寧馨的肩膀,柔声道: “我们走。” 寧馨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冯呦呦,目光平静无波,跟著陈书予离开了咖啡馆。 …… 坐进车里,陈书予並没有立刻发动。 他侧过身,双手捧住寧馨的脸,深深地看著她,眼底有歉意: “对不起,让她打扰到你了。” “这件事,我会解决好的。” “你打算怎么做?”寧馨问。 “回家,找我父亲,既然他们这么认死理,总要说清楚的好。” “不能再留任何后患。” * 几天后,陈家书房。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陈继渊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色沉肃地看著站在面前的儿子。 “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女孩,你要撕毁和冯家几十年的约定?” “书予,你太让我失望了。” 陈父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气。 “父亲,只是你们的约定,是我的枷锁。” 陈书予站得笔直,毫不退缩。 “我和冯呦呦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强行捆绑在一起,对我们双方,对两家关係,都是伤害。” “我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权利?你享受了陈家带来的一切,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陈继渊拍了下桌子。 “我会承担责任,用我的能力,而不是牺牲我的婚姻。” 陈书予目光锐利,“父亲,不如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 “给我两年时间。” “到毕业为止,我不靠家里任何额外帮助,凭自己的能力,做出您认可的成就。” “同时,我会处理好和冯家的关係,儘量不让两家交恶。” “如果我做到,婚约之事,就此作罢,我的婚姻由我自己决定。” 陈书予条理清晰,显然早有准备,“如果我做不到,或者在此期间让家族蒙受重大损失,那我听从您的安排。” 陈继渊盯著儿子,看著他那双和自己年轻时一样锐利执著的眼睛,沉默良久。 这个赌约,与其说是妥协,不如说是儿子给他的一个台阶,也是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最终冷哼一声: “记住你说的话。两年。” * 和陈家剑拔弩张的氛围不同,另一边的寧家,气氛却温馨和谐。 寧暉的工作室凭藉一款创新的智能家居解决方案,在业內展会上大放异彩,获得了数轮投资,儼然成为科技圈的新贵,前景一片光明。 寧擎主导的跨校科研项目也取得了关键性突破,论文发表在了顶级期刊上,团队士气高涨。 周末家庭聚餐时,寧擎难得地多喝了两杯,看著一双儿女,眼中满是欣慰。 他拍了拍寧馨的肩膀,语气中带著讚赏: “馨馨啊,上次你提醒我那个项目的事,我后来仔细问了张明他们,果然个个热情高涨,现在成了项目主力,干得非常出色!” “还有你哥那边,你之前总念叨什么资源对接,是不是也偷偷帮了忙?” “你这眼光和心思,比你爸强!” 寧暉也笑著给妹妹夹菜: “爸说得对,我们馨馨就是咱家的福星兼小诸葛。” 母亲瞪了父子俩一人一眼:“什么破酒量……” 寧馨在一旁抿嘴笑。 * 夜深了。 陈书予靠在床头,窗户玻璃映出他自己的倒影和身后房间里昏黄的檯灯光。 手机贴在耳边,听著那端熟悉的呼吸声,紧绷的神经终於有了鬆动的跡象。 “……所以,两年时间。”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解释了刚刚和父亲的谈话,“可能之后会很忙,陪你的时间会比以前少很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寧馨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的笑意传来,像是刚洗完澡窝进了被子里: “嗯,所以呢?亲爱的,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嗯?” “你女朋友,”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傲娇,“是什么很粘人的人吗?” “需要你二十四小时陪著才能活?” 陈书予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里的鬱气散了些许: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忙的好吗?” 寧馨的语气轻快,掰著手指数,“电视台的兼职,外联部的策划,还有下学期的论文选题,我导师说我那篇古代文论的课程论文可以深化一下试著投稿……” 她语气里的那股理所当然的小骄傲,像温热的蜂蜜水,从耳道一直流淌进陈书予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唇角不自觉地弯起,眼底的沉鬱被笑意驱散了大半。 “是是是,我们馨馨是大忙人。” 他顺著她的话哄,声音低柔,“是我自作多情了。” “知道就好。”寧馨满意地轻哼,隨即又静了一瞬。 陈书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如果……我输了……该怎么办呢?” “那怎么办呀?到时候你家里人来给我送支票,我是收还是不收呢?” 陈书予一愣,隨即失笑,但心里有些发紧: “那你要收吗?” “嗯……” 寧馨拉长了尾音,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一本正经地反问,“你值多少钱啊?” 陈书予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很值钱的。” 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傻气,耳根悄悄烫了起来。 寧馨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的笑声很轻,像夜风里摇晃的风铃,清脆又柔软: “那收支票多亏啊。” “……嗯?” “把你本人绑住,不是更划算?” 陈书予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侧过身,將脸埋进枕头里。 那里面藏著一点很淡的笑意,和一点点因为这句话而汹涌上来的、几乎要將他淹没的柔软。 “……有道理。” 他的声音闷闷的,低哑里带著藏不住的愉悦,“那说好了,绑定了就不能退了。” “不退。” 寧馨回答得很快,语气轻巧,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眼光一向很好。” “馨馨。”他唤她。 “嗯?” “没什么。” 他的声音带著笑意,饜足的、安寧的,“就是想叫你。” “……傻不傻。” 寧馨嘟囔,但声音里也带著笑。 他们又零零碎碎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掛电话时,陈书予说:“晚安,宝宝。” “晚安。” 寧馨轻声回,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要加油哦。” “不是怕你输,只是想看你贏。” 几秒后,陈书予轻轻笑了。 第18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18) 门外,走廊的灯光昏黄而安静。 陈母沈清仪端著那杯已经凉透的参茶,手指握著杯壁,指节微微泛白。 沈清仪在门外站了很久,她不是有意偷听。 手里的参茶,是她傍晚燉的,想让儿子补补精神。 只是经过他房间时,门虚掩著,暖黄的光从门缝漏出来,还有那带著笑意的说话声。 她很久没听到自己儿子这样说话了。 不是那种在长辈面前的礼貌、得体、疏离,而是一种全然放鬆的温柔,甚至带点撒娇意味。 今晚书房那场爭执,她在隔壁花厅都听到了。 父子俩都是一样的倔脾气。 她没有进去,因为她知道,有些仗必须儿子自己去打。 她听著门內那放鬆的笑声,心里却翻涌著复杂的潮水。 欣慰。 她欣慰儿子找到了能让他这样笑的人。 心疼。 她心疼他要在二十岁的年纪,扛起一个家族的重量。 *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 足够让校园里那棵老银杏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足够让论坛上曾经沸沸扬扬的“校花校草cp”从爆炸性新闻,沉淀为人人默认的校园风景。 也足够让那个曾经在父亲书房里立下赌约的少年,一步步走出属於自己的路。 陈书予没有辜负那两年的约定。 计算机专业出身的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嗅到技术浪潮转向的气息。 他利用课余时间自学量化交易模型,將奖学金和之前积攒的压岁钱作为本金,在旁人还懵懂无知时,悄然潜入金融与算法交叠的那片蓝海。 起初是小额试水,然后是谨慎加码,再后来,那些跳动的数字开始以几何级数向他证明: 技术,可以是撬动资本最优雅的槓桿。 第一桶金到帐那天,他没有大肆庆祝,只是在深夜给寧馨发了一条消息: 【。】:赚钱了。可以开始养你了。 【n.】:谁要你养,我自己有手有脚的。 但第二天,寧馨还是收到了他寄来的礼物: 一条低调的钻石项炼,配一张便签: 我最坚强的后盾。 后来,经寧馨牵线,陈书予与寧暉有了第一次正式会面。 咖啡馆里,两个同样在技术领域深耕的男人相对而坐,从智能家居的底层架构聊到边缘计算的发展瓶颈,从各自手头的项目进展聊到国內科创环境的痛点与机遇。 那场对话持续了四个小时,结束时,寧暉拍了拍陈书予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 “馨馨没看错人。” 不久后,陈书予与寧暉联合成立了一家新的科技公司。 寧暉的“晨曦科技”主攻智能家居消费端,已在国內市场站稳脚跟,而陈书予主导的新公司则另闢蹊径,瞄准工业物联网与智能製造解决方案,两家公司在业务上互不重叠,却在底层技术和產业链资源上深度协同。 一个做广度,一个做深度,如同经纬交织,渐成格局。 消息传到陈家时,陈继渊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让人將那份公司企划书收进了书房抽屉。 陈母沈清仪却悄悄给儿子发了条消息: 【妈妈为你骄傲。】 * 这一年深秋,陈书予第一次正式登门寧家。 寧擎亲自下厨,做了拿手的红烧肉和清蒸鱸鱼。 林婉秋在客厅和女儿一起摆水果,眼角余光却一直往玄关飘。 门铃响起时,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又在中途刻意放慢了脚步。 陈书予不是空手来的。 他带了寧擎爱喝的老字號黄酒,给林婉秋备了一条羊绒围巾,顏色是温婉的藕荷色,还细心配了同色系的礼盒。 就连寧暉都收到了满意的礼物。 寧擎接过黄酒时,仔细看了看酒標,没说话,但眼角那点细微的纹路似乎舒展了些。 席间气氛比预想中更轻鬆。 寧擎话不多,偶尔问几句关於公司和项目的事,陈书予答得不卑不亢,也不刻意卖弄。 寧家父母都对陈书予十分满意。 …… 更大的转折发生在次年春天。 陈书予与寧暉联合申报的“面向智能製造边缘计算节点优化”项目,经过层层评审,最终获得了国家级创新创业基金的重点扶持。 这不仅意味著千万级的研发资金注入,更重要的是,它代表了来自官方的高度认可。 消息公布那天,寧暉在公司群里发了条消息: 【今晚我请客,谁都別抢。】 后面跟著一串老父亲式的微笑表情。 陈书予则在项目签约仪式后,独自驱车去了陈家老宅。 他没有进去,只是在车里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著,是父亲陈继渊几分钟前发来的信息…… 那是两年来的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来自那个通讯录备註依然停留在“父亲”二字的人。 信息很简短,只有六个字: 【项目不错。】 没有称呼,没有標点,甚至看不出情绪。 但陈书予知道,这是父亲能给出的很大的肯定。 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覆。 * 三月末,京城的春意尚在枝头徘徊,冯家宅邸的气氛却冷如深冬。 陈继渊独自前来,没有带助理,也没有提前致电。 他在冯家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二十分钟,面前的雨前龙井从滚烫到凉透,一口未动。 冯父冯远山面色沉凝,搁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又鬆开。 一旁的冯母眼圈已经红了,几次欲言又止,都被丈夫的眼神按了回去。 “继渊,”冯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今天是来通知我的,不是来商量的。” 陈继渊没有否认。 他沉默片刻,开口时嗓音比平日低沉: “远山,你我相识三十年,书予和呦呦这门婚事,当年是我父亲与你父亲定下的口头之约。” “那时两个孩子都小,我们做长辈的,无非是盼著世交之情再续一代。”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书予这孩子,你是看著他长大的。” “他的性子,一旦认定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所以你就由著他?” 冯远山猛然抬眼,目光里有压抑的怒意。 “继渊,陈家下一任家主,就这般任性妄为?” “婚约二字,在你们陈家眼里到底算什么?” 陈继渊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迴避。 “远山,我儿子已经不是事事要听父母安排的毛头小子了。” 冯远山明白他们家的决心了,喉结滚动,半晌无言。 周若云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她攥紧手中的帕子,声音哽咽: “那呦呦呢?呦呦等了他这么多年,从小就念著书予哥哥,现在整个圈子里都知道两家有婚约,你们陈家说退就退,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陈继渊沉默了更久。 窗外有鸟雀啁啾,衬得室內寂静如深潭。 “若云,”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是陈家对不住呦呦。” “往后那孩子在学业上、事业上但凡有需要,陈家能帮的,绝不推辞。只是……” 他没有说完。 但那未尽的话语,在场的人都懂。 只是婚约,不能勉强。 感情,更无法强求。 冯远山闭了闭眼,那抹压抑的怒意渐渐被疲惫取代。 楼上,冯呦呦的房门紧闭。 她其实什么都听到了。 客厅的对话隔著门板模糊地传来,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水,每一个字都扭曲、遥远,却又清晰地刺进耳膜。 她没有衝下去。 没有像从前那样任性地哭闹。 只是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床沿,把脸埋进膝盖里。 再抬头,眼里的恨意无法掩饰。 第19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19) 这天,寧馨陪著陈书予去参加一个长辈的生日宴,地点设在京郊的一家顶级酒店里。 这里的宴会厅只有接待最重量级的宾客时才会开放。 寧馨挽著陈书予的手臂,踩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走进门…… 她能感觉到,从她踏入正厅的那一刻起,无数道目光便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 有好奇,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些带著微妙善意的、长辈式的欣慰。 “这就是陈家大公子那位传闻中的女友……” “听说是书香门第,父亲是a大教授,母亲也是位名师。” “模样倒是出挑得很,气度也稳,难怪陈家那孩子……” 窃窃私语如潮水,在她经过时涌起,在她走远后合拢。 寧馨神色不变,唇角维持著恰到好处的微笑弧度,任由陈书予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指尖偶尔轻轻摩挲她的指节,像是一种无言的安抚。 “累吗?” 他微微侧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还好。” “这种场合,你应付的次数比我多,要问累也该我先问你才对。” 陈书予唇角弯了弯,將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们先去向今晚的老寿星沈老贺寿。 他是陈书予祖父的旧交,也是商界的大前辈了。 老人家八十七岁了,精神矍鑠,握著陈书予的手问了几句公司近况,又转向寧馨,眯著眼睛打量了片刻,笑呵呵地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好,好,看著就舒心。” “书予这孩子,小时候闷葫芦似的,我还担心他討不著媳妇呢。” 寧馨得体地微笑,应道: “沈老过奖了。” 沈老一挑眉,老小孩似的,“这小子精著呢,能让他这么寸步不离地守著,肯定是你有本事。” 周围几个陈家世交的长辈都笑了起来。 陈书予难得露出几分不自在,耳尖微红,却也没有反驳。 寧馨抿唇忍笑,心想:老人家眼睛倒是真毒。 …… 沈老精力不济,切完蛋糕便在家人搀扶下先回房休息。 宴会却远未结束,对在场的大多数人而言,今夜真正的主题並非祝寿,而是那些流淌在觥筹交错间的、关於资本与人脉的无声博弈。 陈书予很快被几位商界前辈围住。 他如今不再是两年前那个需要靠家族光环加持的年轻人了。 陈氏旗下独立运营的科技子公司、与寧暉合作的政府扶持项目、连续三轮顺利完成的融资…… 这些实绩是比任何头衔都更有说服力的入场券。 寧馨安静地退后半步,將主场让给他。 有人给她端来一杯热茶。 她道谢接过,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厅內缓缓扫过。 然后,她看见了冯呦呦。 冯呦呦站在厅侧一群年轻女眷中间,穿著一条淡粉色曳地长裙,妆容精致得体,正微微侧头听著身旁人说话,唇角甚至还掛著一抹温婉的笑意。 仿佛察觉到寧馨的视线,她抬起头,隔著满厅的人海,遥遥看了过来。 那目光很轻,很淡,甚至称得上礼貌。 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与身边人说笑,神態自然,毫无异样。 寧馨垂下眼睫,又喝了一口茶。 “系统。” 【宿主,我在。】 “冯呦呦是什么状態?” 【原女主目前心率在宿主入场的90秒內上升了27%,经过我的判断……她目前是处於高度情绪压抑的状態噢。】 所以……憋著坏呢。 寧馨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 【需要启动全面预警机制吗?】 “不用。” 寧馨语气平淡。 “让她出招,我倒想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 * 宴会进行到后半程,陈书予终於从几位投资人的包围圈中脱身。 他快步走回寧馨身边,见她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膝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薄毯,手里正端著一碟精致的提拉米苏,小口小口地吃著。 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谁给你拿的毯子?” “这里冷气开这么足,怎么不叫我?” “是我自己叫服务员拿的。” 寧馨抬眼看他,“你那边正聊著几个亿的项目,我为条毯子打断你,像话吗?” 陈书予被噎了一下,无奈地嘆口气,在她身旁坐下,很自然地將她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脚踝。 “累了就去休息室躺一会儿。” 他低声说,“这边还要一两个小时,你没必要全程陪著。” “那你呢?” “我再应酬一圈,差不多就能走了。” 陈书予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点心疼,“脸色都有点白了,还嘴硬。” 寧馨没有反驳。 她確实有点累……下午刚从电视台赶回来,只来得及换了礼服就直奔宴会,连轴转了快七个小时,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那你再撑一会儿。” 她妥协,“我等等自己上去休息。” 陈书予点点头,起身对不远处的一个侍者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侍者取来一条更厚的羊绒毯,陈书予亲手接过来,俯身给寧馨盖好,还將毯角仔细掖进沙发缝隙里。 这一幕落在周围几位宾客眼中,立刻引来善意的低笑和打趣。 “书予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照顾人了?” “到底是女朋友,跟对咱们这些老头子可不一样。” 陈书予充耳不闻,只低头对寧馨说: “你先歇著,我一会儿就回来。” 寧馨点点头,看著他重新走回人群之中,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她收回视线,叉起一小块提拉米苏送进嘴里。 这种档次的宴会,別的不说,甜品是真的好吃。 马斯卡彭奶酪的绵密、咖啡酒糖液的醇厚、可可粉的微苦,在舌尖层层绽开。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又挖了一勺。 【宿主!冯呦呦她……】 寧馨面不改色,又送了一勺提拉苏进嘴里。 “准备下药了是吧。” 系统噎住了。 【……宿主果然料事如神。】 寧馨没应声,慢慢咀嚼著那口甜点。 “那她准备用在我身上……还是陈书予身上?” “都用。” 寧馨的动作顿了一瞬。 “双管齐下?”她微微挑眉,“想得还挺周全?” 系统没有接这句调侃,语气罕见地凝重: 【原女主,通过第三方渠道获取了两种药物。】 【a型为高浓度镇定剂,混入流食中口服后约10-15分钟起效,作用时长约2-3小时,应该是给宿主下了。】 【b型为强效催情成分,挥发吸入式,应该是给男主用了。】 【然后,原女主还预订了八楼的休息室。】 寧馨放下甜品叉,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唇角。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倏然冷了下去。 这时,一名侍者端著托盘走到她面前。 “寧小姐,”侍者恭敬地欠身,“这是小陈总让我送来的果汁。” “鲜榨橙汁,加了一点蜂蜜,他说您喜欢这样喝。” 寧馨垂眸看向托盘上那杯澄澈的橙汁。 色泽鲜亮,杯壁上凝著细密的水珠,还点缀著一片薄薄的柠檬。 她伸手接过,微笑道:“谢谢。” 侍者欠身退下。 寧馨端著那杯果汁,轻轻晃了晃。 【宿主,这是加了a型镇定剂的那杯。】 系统提醒道。 “我知道。” 寧馨將杯沿送到唇边,慢慢喝了一口。 橙汁的清甜在舌尖化开,蜂蜜的香气温润地铺满口腔。 【……】 寧馨將杯子搁回茶几,靠进沙发靠背,神態悠然。 “这叫將计就计。” 【……宿主,您有把握吗?】 “我要什么把握?” “不是有你在吗?” “等等看你表现了。” 系统沉默了一秒。 差点忘了还有自己这个外掛在。 【没有问题噢~】 * 药效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大约七八分钟后,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开始从太阳穴蔓延开来。 寧馨眨了眨眼,视线焦点有些涣散。 她撑著沙发扶手缓缓站起身,膝盖却软了一瞬,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宿主,要不要减轻药效?】 “不用,要真听,真看,真感受……” “小姐,你没事吧?” 一个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寧馨抬起眼,看见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正快步朝她走来,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 二十五六岁年纪,相貌端正,举止斯文。 如果忽略他眼底那丝急切过头的神采,倒真像一位路见不平的绅士。 【宿主,这就是原女主给您安排的男人了。】 【本地某二线家族旁支的次子,近年生意失败,急需攀附冯家。冯呦呦许诺他“事成之后”会在冯父面前替他美言。】 寧馨轻轻“嗯”了一声。 她晃了晃身子,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虚弱: “没事,可能有点累……我去一下洗手间。” “我扶你过去吧。” 男人立刻上前一步,手臂虚虚环住她的后背,语气关切: “宴会厅人多,你这个样子容易被人撞到。” “洗手间在走廊那头,我带你过去。” “谢谢。” 寧馨低声说,身体靠向他,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男人扶著她穿过侧门,沿著铺著暗红色地毯的长廊缓步前行。 走廊两侧是高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洋房后院的草坪,月光將树影拉得很长。 喧闹的人声渐渐被拋在身后,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迴响。 走到一处转角,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男人四下张望了一下,確认附近无人,手上力道骤然加重,扶在寧馨腰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小姐,这边近一点,从这道楼梯上去也能到洗手间……” 他的话音未落。 后颈某处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酸麻,像被极细的针尖精准刺入。 男人瞳孔猛地收缩,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意识就像断电的屏幕一样,啪地一下,黑了。 他的身体软绵绵地向一侧倒去。 寧馨稳稳后退一步,让他“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毯上,姿態自然得像一只终於找到舒適睡姿的猫。 她低头看著昏过去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方才施力的手腕。 第20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20) “系统,把他弄成喝醉酒的样子。” 寧馨平静地吩咐。 【收到!已经通过酒店內部系统向客房部发送了消息:一位宾客饮酒过量,已经让他在二楼休息室安置。】 【该抹掉的痕跡也爱处理好了……】 寧馨唇角微微弯起。 “做得不错。” 她不再看地上那人一眼,转身走了。 * 另一边,陈书予正与几位商界前辈交换名片。 他今天穿著深灰色的定製西装,领带是寧馨送的那条。 低调的深灰色,斜纹暗织,不细看几乎看不出纹路。 他一直没捨得戴,今天出门前鬼使神差地翻了出来。 她当时正对著镜子补口红,余光瞥见他在衣帽间磨蹭,隨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戴了这条”,他答不上来,最后只是闷闷地说“想戴就戴了”。 此刻领带温驯地伏在他胸前,像某个人的手轻轻按在那里,让他在这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上,始终有一块柔软的地方可以安放。 “小陈总年少有为,陈家后继有人啊。”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先生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臂。 陈书予谦逊地欠身,正要答话,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穿过人群,朝他走来。 依旧是方才送果汁的那位侍者。 “小陈总。” 侍者微微欠身,声音压得很低: “寧小姐方才说有些累了,去八楼休息室小憩。” “她让我转告您,不必担心,她休息一会儿就好。” 陈书予眉头轻轻蹙起。 怎么不自己来找他?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她一个人上去了? “……她说哪里不舒服了吗?”他低声问。 “寧小姐只说有些倦,没有提及其他。” 侍者顿了顿,“需要我带您过去看看吗?” 陈书予沉默了两秒。 他转头对几位前辈道了声“失陪”,礼节周全,语气却明显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电梯门合上,將他与满厅的喧囂隔绝。 密闭的空间里,陈书予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从胸口蔓延开来。 他抬手鬆了松领带,眉心紧锁。 不对劲。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只是那种感觉…… 像有什么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爬,不痛,但痒,痒得人心浮气躁。 电梯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发现自己的瞳孔不知何时开始微微涣散,呼吸的频率也不如方才平稳。 八楼到了。 他迈出电梯,沿著走廊朝侍者所说的休息室方向走去。 “寧小姐在809房间。”侍者突然说,仔细看,他眼神突然有些涣散。 陈书予抬手,轻轻叩门。 门没有锁。 * 同一时间,807室。 冯呦呦坐在床沿,精心整理过的裙摆在暗红色的地毯上铺开一片柔软的弧度。 她將那盏燃著精油的香薰炉推到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又將窗帘拉拢,只留一盏光线曖昧的壁灯。 空气里渐渐瀰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她的心跳得很快。 书予哥哥应该快来了。 侍者已经按她的吩咐,將消息传到了。 她的指尖轻轻绞紧裙摆,又鬆开。 她告诉自己不要紧张,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那杯香檳是经过她的人之手送到陈书予手中的,只要他喝下,再吸入这房间里的香气…… 她不敢往下想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冯呦呦倏地站起身,心跳几乎跃出胸腔。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而自然: “书予哥哥?” 门被推开。 一个人影站在门廊处,背光,看不清面容。 只有高大的轮廓被走廊的灯光勾勒出来,几乎与记忆中那个人的身形完全重合。 冯呦呦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书予哥哥,你来了……” 她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不知是紧张,是期待,还是別的什么。 那个人影动了。 他跨进门內,反手將门关上,隔绝了走廊最后一线光亮。 黑暗里,一双手臂猛地环住了她。 冯呦呦的心臟狂跳,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將脸埋进那个陌生又莫名熟悉的胸膛—— 薰香的气息越来越浓,甜腻地缠绕上来,像蛛网,一层一层,將她裹紧。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一片混沌的沼泽。 * 第二天,天光大亮。 寧馨靠在床头,长发散落,呼吸尚未完全平稳。 陈书予从身后拥著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紧紧环在她腰间,力道大得几乎要將她揉进自己骨血里。 他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她耳廓,滚烫,紊乱,带著还未彻底消退的余韵。 “宝宝……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埋在她发间,闷闷地,“昨晚我……” “你还敢提昨晚。” 寧馨的声音也有些哑,带著明显的倦意,以及一丝羞恼的余音,咬牙切齿。 她撑著身体想坐起来,腰肢却酸软得像被人拆开重组过,刚一动就“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她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威慑力。 她眼尾还泛著浅红,睫毛湿漉漉地黏成几缕,瞪人的姿態不像嗔怪,倒像撒娇。 陈书予被瞪得心尖发软,立刻凑过去想哄,却被她一掌拍开。 “別碰我。” 寧馨的声音还有点虚,“你知不知道你昨晚……” 她说不下去了。 陈书予自知理亏,乖乖跪坐在床边,垂著眼,像一只做错事的大型犬,尾巴都耷拉下来。 “……我昨晚应该是中招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著懊恼和后怕。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动了手脚。” “我一定会去查清楚的,给你个交代。” 寧馨没应声,只是慢慢將被角从他身下扯出来,拢在自己胸前。 “还好你进的是我的房间。” 陈书予抬起头。 寧馨没有看他。 她垂著眼睫,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著被单的边缘,像是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压抑什么。 “不然……”她说,“我可就不要你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落进陈书予心底那潭本就从未平静过的深水。 他猛地倾身向前,將她重新拢进怀里。 这一次的力道比方才更紧。 “不许说这种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郑重,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许说不要我。” 寧馨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想推他,却感觉他埋在自己颈侧的呼吸越来越烫,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 “我就是打个比方……” “比方也不行。” 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著她。 那双眼眸里还有一夜未眠的血丝,但更多的是某种浓得近乎偏执的认真。 “你知不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他的声音低哑,带著不轻易示人的、柔软的脆弱。 “赌约压著,公司刚起步,每天睁开眼就是无数人要见、无数事要做。” “我没有时间陪你,甚至连给你打电话都要掐著表,生怕打扰你上课、赶稿、休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知道那两年,有多少人想撬我墙角吗?” 寧馨愣了一下。 “你导师手下那个博士生,每次你交完论文都要找藉口请你喝咖啡。电视台那个编导,有你的项目就主动申请跟进,没有你的项目也要找理由往你办公室跑。外联部那个副部长,说是交流工作,每周往你宿舍楼下送一次宵夜……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一个一个数著,声音越来越沉,像在控诉,又像在委屈。 寧馨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反驳什么。 “我那时候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 陈书予垂下眼睫,“因为赌约还没完成,我怕万一……万一我输了,给不了你任何承诺,至少不能让你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 他重新抬起眼看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燃烧。 “现在赌约完成了。婚约解除了。公司也站稳了。” 他的声音轻下去,却更坚定,“我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的。” 寧馨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忽然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眉心。 “皱成川字纹了。” 她说,语气淡淡的,眼角却弯了起来,“难看。” 陈书予任由她戳著,一动不动。 “……不生气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寧馨没有回答。 她收回手,靠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慢闭上眼睛。 “困。”她说,“再睡十分钟。” 陈书予立刻將被子拉上来,仔细地掖好她的肩头。 “……那你睡。” 他低声道,“我守著。” 寧馨没有睁眼。 但她的唇角,在那片柔软的静謐里,悄悄地弯了一弯。 …… 四十分钟后,两人洗漱完毕,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清洁工推著工作车经过,朝他们礼貌地点点头。 陈书予去前台办退房手续,寧馨站在窗边,看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城市天际线。 【宿主,冯呦呦在凌晨2点17分,被她母亲带走了。】 寧馨望著窗外,轻轻“嗯”了一声。 【宿主要继续盯著她嘛?】 “先不用吧” “她现在管自己都管不好……” 寧馨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轻的弧度。 “她给我安排的那杯果汁,我可是喝了的。” “她给陈书予安排的香檳,他也喝了的。” “不知道她担不担心我们两个受害者先找她算帐呢?” …… 远处,陈书予办完手续,正快步朝她走来。 第21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21) 冯呦呦被母亲接回家后,状態一直很差。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明明计划好了一切。 那杯果汁,那杯香檳,那个她自己安排的男人,那间燃著薰香的807…… 每一个环节都经过周密推敲,每一个漏洞都反覆填补。 可为什么醒来时,躺在那个男人身边的是她自己? 为什么陈书予没有来? 为什么…… 她猛地闭上眼,不敢再想。 冯家。 周若云在酒店的时候,看到女儿的模样,几乎当场崩溃。 她將冯呦呦紧紧搂在怀里,一遍遍抚著她的头髮,声音颤抖: “没事了,妈妈在,妈妈在……” “呦呦不怕,不怕……” 冯呦呦没有说话。 从进门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望著茶几上那盆她小时候养的君子兰,现在早就枯死了。 周若云怕极了。 她不怕女儿哭闹、发脾气、摔东西…… 那是她熟悉的呦呦。 可眼前这个安静得像一尊瓷娃娃的女儿,让她第一次感到彻骨的恐惧。 她必须做点什么! * 三天后,后海某家私密茶馆。 周若云坐在包间里,面前是一壶陈年普洱,茶汤红浓透亮,她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门被轻轻推开,寧馨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雾霾蓝的羊绒开衫,长发鬆松地綰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只在唇上淡淡地涂了一层润唇膏。整个人素净得像刚从书房走出来,与这间刻意营造古典韵味的茶馆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协调。 “冯夫人。” 寧馨在她对面坐下,语气称得上礼貌,“请问有什么事?” 周若云盯著她看了几秒。 这张脸比她想像中更年轻,更漂亮,也更……难以捉摸。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开场白,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从身旁的包里取出一张支票,轻轻推到寧馨面前。 五百万。 数字后面缀著一长串零,在白底黑字的支票上沉默地躺著。 “寧小姐,”周若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努力维持著世家主母的从容,“你是个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离开陈书予,这五百万就是你的。” “我知道你家书香门第,不缺钱,但这笔钱够你在国外读几年书,开阔眼界,遇到更多优秀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著寧馨: “你还年轻,没必要把未来绑在一个男人身上。” “陈家那样的门第,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寧馨低头看著那张支票。 她想起原剧情里,同样是一张支票,同样是这间茶馆,同样是冯母高高在上的施捨姿態。 那个被困在剧本里的原身,是怎样颤抖著接过这张纸,又是怎样在无数个异国深夜反覆咀嚼这份羞辱。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初春湖面上刚刚化开的一小片冰,凉意透骨,却偏偏带著几分温和的弧度。 “冯夫人,”寧馨抬起头,声音平稳,“就五百万啊?” 周若云微微皱眉,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我继续和我男朋友在一起,”寧馨將那张支票轻轻推了回去,动作优雅,甚至称得上温柔,“未来能得到的,可远远不止这些钱吧……” 周若云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你——”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胸口的怒意: “寧小姐,做人要懂得见好就收。” “五百万不少了,你一个在校学生,靠写几篇稿子、打份零工,多少年才能挣到这个数?” “所以呢?” 寧馨將手收回,平静地与她对视。 “冯夫人是觉得,我选择陈书予,是为了钱?” 周若云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寧馨没有生气。 她甚至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意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感慨—— 为原剧情里那个被同样的问题困住却百口莫辩的女孩。 “冯夫人,”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您知道陈书予现在的公司估值是多少吗?” 周若云的眉心跳了一下。 “您知道他和寧暉合作的那个政府项目,未来五年的预期收益是多少吗?” 寧馨放下杯子,“您知道陈伯父留给儿子的份额是多少吗?” 她看著周若云逐渐僵硬的面容,轻轻摇了摇头。 “您什么都不知道。” “您只知道您女儿想嫁给陈书予,所以挡在她前面的人就都是障碍。” 周若云的胸膛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面容上终於出现了裂痕。 “寧小姐,”她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你以为攀上陈家就能高枕无忧了?” “你以为陈继渊真的看得上你这种小门小户的儿媳?” “现在书予喜欢你,陈家人纵著你,可男人的喜欢能维持几年?到时候你一无所有……” “冯夫人。” 寧馨打断她,声音不重,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切进周若云未尽的话语里。 “您今天来,是代表您自己,还是代表冯家?” 周若云一窒。 “如果是代表您自己,”寧馨站起身,低头看著她,目光平静得像无风的深潭,“那您的意见,我不需要在意。如果是代表冯家……”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您更应该担心的,是您自己。”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向门口走去。 “站住!” 周若云猛地站起身,声音终於压不住了,“寧馨,你以为你是谁?” “敢这样跟我说话?” “你父母就是这样教你对长辈的?” 寧馨的脚步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露出半截线条优美的下頜。 “冯夫人,”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寒冰,“我父母怎么教我,不劳您费心。” “倒是您,”她顿了顿,“您这样在外面威胁別人的女儿,冯先生知道吗?” 周若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没有什么別的意思。” 寧馨终於转过身,正面看著她,那目光清澈得近乎残忍,“只是提醒您一句——有些话说出口,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没有再看周若云青白交加的脸,推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杯再也没有人喝过的、彻底凉透的普洱茶。 第22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22) 当晚,寧家。 寧馨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是一杯林婉秋刚给她热的牛奶。 寧擎坐在她对面,手里握著一支没有点燃的烟,眉心的褶皱从听完第一句话开始就没有鬆开过。 林婉秋挨著女儿坐著,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温热,微颤,却没有说话。 “……所以,冯夫人今天找我的意思,是希望我主动离开陈书予。” 寧馨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別人的故事,“给我五百万,条件是永远不再和他联繫。” 林婉秋的手猛地收紧,保养得宜的指甲几乎掐进寧馨的掌心。 “她凭什么——” 她的声音发著抖,是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她凭什么这样对你?” “我们家馨馨哪里对不起她了?” “冯家就了不起吗?冯家就可以这样欺负人吗?” 寧擎没有说话。 他放下那支始终没有点燃的烟,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林婉秋还在说,声音渐渐带了哭腔: “她敢威胁你……她凭什么威胁你……我们馨馨从小到大,我和你爸一句重话都捨不得说,她凭什么……” “妈。” 寧馨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没事的。” “怎么没事?” 林婉秋猛地转过头,眼眶红透了。 “她说要让你小心连累家人,这是威胁,这是恐嚇!馨馨,我们报警吧,我们去告她——” “婉秋。” 寧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那两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指令,林婉秋的哭诉戛然而止。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落地钟的钟摆,一下一下,沉稳地走著。 寧擎睁开眼,看向女儿。 他的目光很复杂。 有心疼,有愤怒,有某种深沉的、作为父亲却未能及时护住女儿的歉疚。 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许多年没有显露过的姿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馨馨,”他的声音很低,“冯夫人说『连累家人』,原话是什么?” 寧馨沉默了一瞬。 “她说『你不考虑考虑你的父母吗?』” “我担心……她会拿你们的工作做文章。” 林婉秋感觉到,女儿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寧擎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妻女,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良久。 “我手上那个项目,”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冯家去年就开始攻关的那个新能源材料联合研发项目,我原本还在犹豫。” 寧馨抬起头。 “他们找了好几层关係,托人递话,想让我在评审组里帮衬一把。” 寧擎的背影在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原本想著,学术归学术,只要项目本身有价值,评审就按標准来,不必掺杂私人恩怨。” 他转过身,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 这一次,他直视著女儿的眼睛。 “现在看来,是我高估自己了。”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稳,但林婉秋的眼眶又红了—— 她太熟悉丈夫了,她知道他越是这样冷静,越是心里已经做了某个不可转圜的决定。 “爸……” 寧馨轻轻唤了一声。 “馨馨,”寧擎打断她,“爸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给你们兄妹攒下什么家业,也没给你们铺过什么路。” “你和你哥能有今天,全是靠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 “但至少,”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像一块被岁月磨礪过无数次的石头,沉静,坚实,“至少我不能让人欺负了我的女儿,还笑著把刀递过去。” 寧馨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林婉秋紧紧攥著女儿的手,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幸好,他们夫妻俩,还能护得住孩子。 * 冯家得到消息,是在三天之后。 冯远山那天下班很早,还特意让司机绕去老字號买了妻子爱吃的酱鸭。 他推开门时,手里甚至还拎著那盒包装精致的点心。 然后他接到了那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项目组副组长老周,与他相识二十年的故交。 老周的语气很复杂,有惋惜,有尷尬,更多的是某种不知该如何开口的为难。 “……远山,寧教授那边今天正式表態了。” 冯远山握著电话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说,经审慎评估,冯氏集团提报的项目组在技术路线和团队配置上確实存在一定优势。” “但考虑到近期申报方核心成员存在针对项目评审专家组成员的『不正当施压行为』,为確保评审工作公正性,他个人建议將冯氏集团移出本轮优先合作名单。” “不正当施压行为?” 冯远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老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不正当施压行为』,具体指什么?” 老周长长地嘆了口气。 “远山,听说……嫂子前几天好像是去找过寧教授的女儿?” 冯远山的脸色骤然铁青。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项目组不是瞎子。” 老周的声音带著疲惫,“那姑娘是寧教授的独生女。嫂子去找人家,说的那些话……远山,你让我怎么帮你们圆?” 冯远山没有再说话。 他掛断电话,站在玄关,手里还拎著那盒酱鸭。 妻子周若云听见动静,从客厅迎出来,脸上带著笑: “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丈夫的脸色。 那是一种她嫁入冯家三十年从未见过的、令人胆寒的铁青色。 “远山……”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冯远山没有说话。 他慢慢放下那盒酱鸭,放下公文包,然后……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周若云脸上。 她踉蹌著撞向玄关柜,手肘磕在大理石檯面上,痛得几乎叫不出声。 但她顾不上痛,因为丈夫的眼神比任何疼痛都更让她恐惧。 “你去找寧家那个丫头了?” 冯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前凝滯到极点的空气,“你拿钱砸人家,还威胁人家的父母?” 周若云捂著脸,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知道那个项目对我来说意味著什么吗?” 冯远山的声音终於有了波动,那是一种被压抑到极限后骤然嘶哑的咆哮,“你知道为了攻关这个项目,我投进去多少钱、搭进去多少人脉吗?!” 他猛地抬手,周若云惊恐地闭上眼睛…… 但那巴掌没有落下来。 冯远山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老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老了。 他花了二十年辛辛苦苦经营的一切,妻子用几句话、一张五百万的支票,一夜之间毁掉了大半。 而这一切,起因只是自己宠爱的女儿的嫉妒。 “呦呦呢?”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周若云不敢回答。 冯远山没有追问。 他靠著玄关柜,慢慢滑坐下来,像一只被抽去所有力气的年迈困兽。 * 第二天清晨,冯远山做出了决定。 周若云和冯呦呦被送上了飞往瑞士的航班。 名义上是“陪呦呦休整一段时间”,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避祸。 登机前,冯呦呦站在安检口,忽然回过头。 她望向候机大厅巨大的落地窗外,那个她生活了二十年、以为会永远属於她的城市,在初冬的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场逐渐褪色的梦境。 母亲在身后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 她收回目光,走了进去。 飞机拔地而起,將这座城市、那个人、以及所有未曾实现的幻想,一併拋在越来越渺小的地平线之下。 那天深夜,寧馨收到了陈书予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 【。】:冯呦呦出国了。短期內应该不会回来。 寧馨看著那行字,没有回覆。 窗外,今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盘旋而下,像无数片被风吹散的诺言。 她將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恭喜宿主,主线任务已完成。】 “嗯。” 寧馨轻轻应了一声。 她翻了个身,將被子拉上来,盖住半边脸。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天地间一片寂静。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像一只终於找到巢穴的、倦鸟归林。 这一局,总归是她贏了。 第23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23) 沈清仪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儿子的公寓了。 倒不是不想来,就是怕打扰他。 陈书予从小到大都不是那种会跟父母撒娇的孩子,长大后更是把独立和边界感刻进了骨子里。 她有时想,这孩子大概是把所有柔软的部分,都留给了那个女孩子了。 …… 今天她还是来了。 入冬后陈书予连轴转了一个多月,她听管家说他上周连著熬了三个大夜,心里像坠了块石头。 今天特地燉了参鸡汤,又收拾了几盒补品,没打招呼就出了门。 她想的是,送到就走。 可门一开,扑面而来的不是儿子那张略带倦色的脸,而是一阵浓郁的红枣香气。 “回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寧馨站在玄关附近,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毛衣,袖口卷到手腕,露出细细一截白皙的小臂。 她繫著一条浅灰色的围裙,长发隨意綰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沾染了厨房蒸腾起的、暖融融的水汽。 沈清仪怔了一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不是没见过寧馨。 陈家宴会上,沈老寿宴上,那些公开场合的寧馨永远是得体的、从容的、无懈可击的。 美则美矣,却总隔著一层礼貌的距离。 可眼前这个寧馨,脸颊被灶火烘出浅浅的红晕,指尖还沾著一点麵粉,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像一幅被阳光晒暖的画,突然从画框里走了出来。 “伯母?” “您来了……我还以为……” 寧馨发现门口不是自己以为的人,愣了一下,及时调整状態,轻声唤了一句: “外面冷,您先进来坐。” 沈清仪这才回过神,被寧馨引著走进客厅。 公寓不大,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沙发上搭著一条深灰色的羊毛毯,茶几上散著几本翻了一半的书,阳台的绿萝垂著长长的藤蔓。 厨房的灶上正咕嘟咕嘟滚著汤。 沈清仪探头看了一眼,砂锅里是半锅色泽清亮的鸡汤,飘著几颗红枣和几片姜,旁边案板上备著切好的山药和香菇。 “书予这两天有点咳嗽,我想给他燉点汤。” 寧馨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接过沈清仪手里沉甸甸的食盒,“正好您也带了参鸡汤来,今晚可以喝两份了,给他补上加补了。” 沈清仪看著她在灶台前从容忙碌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想起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 那时候刚嫁进陈家,婆婆挑剔,丈夫忙於事业,她一个人在偌大的宅子里,连煲汤都不敢让厨房帮忙,生怕被说“少奶奶架子大”。 她在灶台前独自摸索了很久,才学会怎样用文火煨出一盅不咸不淡的汤。 可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站在儿子的公寓里,用一口家常的砂锅,煲著为心上人止咳的汤,神情坦荡,动作嫻熟,仿佛这一切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沈清仪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里没有愁绪,只有一种柔软的释然。 “我来帮你。” 她放下手袋,走到寧馨身边,挽起了袖子。 * 陈书予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那出身名门、一辈子没怎么进过厨房的母亲,正和寧馨並肩站在灶台前。 寧馨掌勺,母亲在旁边帮她递盐罐、递汤勺,两人头挨著头,討论著汤里要不要再加几颗枸杞。 “加一点吧。” 寧馨说,“枸杞明目,您也多喝一碗。” “我不用……”母亲推辞。 “还是就加一点吧。” 寧馨已经打开调料柜,“书予说您最近睡眠不太好,枸杞安神,少喝两口也是好的。” 母亲没有再推辞。 她接过寧馨递来的小碗,低头喝了一口,眉眼间的纹路悄悄舒展了几分。 陈书予站在玄关,手里还拿著文件,外套也没来得及脱。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声。 这场景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他不敢迈步,生怕一脚踏进去,梦就会醒。 还是寧馨先发现了他。 “回来了?” 她抬起头,眼里的笑意自然而明亮,“正好,汤刚煲好。洗手吃饭。” 母亲也转过头,看著儿子那副呆呆的模样,难得地没有揶揄他。 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將手里那碗汤放在餐桌上。 “愣著干什么?” 她温声道,“没听见馨馨说的,快去洗手吃饭。” 陈书予这才回过神。 他“嗯”了一声,低头换鞋,將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掩饰什么。 走过餐桌时,他的手被轻轻握了一下。 寧馨没看他,正在摆筷子,只是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过,像一片羽毛。 “刚刚傻站著干嘛。”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 陈书予没有说话,反手將她的手握紧了一瞬,才鬆开。 那顿晚饭,三个人吃了很久。 沈清仪没有催,陈书予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赶著去书房加班。 寧馨往他碗里夹了三次菜,他就老老实实吃了三碗饭。 沈清仪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自己碗底悄悄藏了一个笑。 临別时,沈清仪站在玄关穿大衣。 “馨馨,”她忽然开口,“下周三是书予父亲的生日,家里简单吃顿饭。你……有空吗?” 寧馨愣了一下,隨即弯起眼睛。 “有空。” 沈清仪看著她,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 陈家老宅的饭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陈继渊坐在主位,脸上依然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只要留心,便能发现他换了一件比平日更正式的中式对襟衫,袖口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 寧馨今天穿了一条藕荷色的羊毛连衣裙,长发规规矩矩地綰成低髻,只在耳侧留了几缕碎发,显得温柔又不失灵动。 她拿出一盒自己烤的黄油曲奇,用素色的铁盒装著,系了一条墨绿色的丝带。 “我自己烤的,可能比不上大厨的手艺,”她將盒子轻轻放在桌上,“伯父伯母不嫌弃的话,可以配茶吃。” 陈继渊看了一眼那盒饼乾,没有说话。 沈清仪却已经接了过去,爱不释手地摸了好几下盒盖: “这丝带系得真好看,馨馨手真巧。” 陈书予坐在寧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面前那杯茶已经续了三次,其实一口也没喝。 他很少紧张。 商场上千亿的谈判他没紧张过,父亲书房里那些刀光剑影的交锋他也没紧张过。 可此刻,他只是坐在寧馨身边,看她得体地回答母亲的每一个问题,看她微笑著给父亲斟茶,看她从容得仿佛在自家客厅…… 他比自己想像的还要紧张。 万一父亲又冷著脸呢? 万一哪句话让寧馨受委屈了呢? 万一…… “书予。” 父亲的声音忽然响起。 陈书予猛地抬头。 陈继渊看著他,那双素来严厉的眼睛里,此刻却没有太多责备。 “给人布菜啊。” 他说,语气依然是惯常的平淡,但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放鬆了些,“愣著干什么。” 陈书予怔了一瞬。 然后他低头,夹起一筷子清炒虾仁,放进寧馨的碟子里。 寧馨侧过脸看他,眼睫轻轻弯起。 “谢谢你啦。” “嗯。”他微笑应著。 桌面下,两人的手轻轻碰了一下,隨即分开。 沈清仪將这小小的互动看在眼里,低下头,借著喝汤掩住了唇角那一丝笑意。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流淌…… 直到那道鱼端上来。 清蒸鱸鱼,陈继渊最喜欢的做法。 鱼是早晨刚从水库运来的,厨娘收拾得乾净利落,葱丝薑丝切得细细的,热油泼上去时滋滋作响,激发出满室鲜香。 陈继渊夹了第一筷子,然后是沈清仪,然后是陈书予。 寧馨也伸出筷子。 鱼肉送入口中的瞬间,一股难以抑制的噁心猛地从胃底翻涌上来。 她几乎是立刻放下筷子,用手掩住嘴。 “馨馨?”沈清仪转过头。 寧馨想说话,但那阵噁心来得太急太猛,她只能摇摇头,匆匆起身,快步走向洗手间。 门在身后合拢。 她伏在洗手台边,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一阵又一阵的乾呕,像海浪一样拍打著她,让她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推开门。 沈清仪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杯温水。 將水杯放在寧馨手边,然后伸出手,一下一下,轻轻拍著她的背。 “多久了?”她轻声问。 寧馨怔了一下。 沈清仪没有追问。 她只是將水杯往寧馨手边又推了推。 “先漱漱口。”她说,“不急。” …… 客厅里,陈继渊的脸色有些沉。 “小题大做。” 他看了一眼不断往洗手间方向张望的妻子,压低了声音,“可能就是吃坏了肚子,非要叫医生来,让人家看了像什么话,还以为我们……” 沈清仪没有理他。 她径直拨通了家庭医生的电话,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张医生,麻烦您现在过来一趟。” “对,现在。地址我发您。” 陈继渊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懂什么。” 沈清仪放下电话,终於转过头来瞪了丈夫一眼。 陈继渊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沉默地靠回椅背,不再说话。 陈书予站在洗手间门口,看著那扇紧闭的门。 二十分钟后,张医生拎著医药箱匆匆赶到。 他简单询问了几句,观察了一下寧馨的舌苔和面色,然后取出一个可携式的检测仪器。 “寧小姐,”他的语气温和而专业,“方便的话,我需要做一个简单的初步测试。” 寧馨看著他手里的东西,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轻轻点了点头。 检测结果出来得很快。 张医生放下仪器,摘下老花镜,转向一屋子屏息等待的人。 他的脸上带著见惯了世事的、温和的笑意。 “从指標上看,”他顿了顿,“大概率是怀孕了。具体周数和胎儿发育情况,还需要去医院做进一步確认。” 第24章 校草的网恋女友(24)完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继渊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沈清仪的眼眶忽然红了。 而陈书予—— 陈书予站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他听见张医生说的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可那些字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水,遥远,模糊,难以抵达意识的深处。 怀孕了。 馨馨怀孕了。 他的孩子。 馨馨肚子里,有他的孩子。 “……书予?书予!”沈清仪推了他一下。 他猛地回过神。 然后他蹲下身,握住寧馨的手。 他的掌心是烫的,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宝宝……”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器,“你还好吗?难不难受?要不要喝水?饿不饿?刚才没吃几口饭……” 他一连串地问,语无伦次,毫无逻辑,和两分钟前那个沉默地站在门口的陈书予判若两人。 寧馨看著他。 她看见他发红的眼角,看见他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看见他握著自己手时那股小心翼翼的力道。 她忽然笑了。 “你问这么多,”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笑意却从眼角漫开,“我该先回答哪个?” 陈书予没有笑。 他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低下头,將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寧馨感觉到,手背上有一滴温热的水珠,轻轻落了下来。 * 確认妊娠的检查报告,在第二天下午正式出来。 寧馨怀孕七周。 胚胎发育良好,各项指標正常。 预產期在来年盛夏。 陈继渊坐在书房里,看著手机上沈清仪发来的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动。 窗外是京城冬日惯常的灰白天色,光禿禿的树枝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同样灰白的冬日,清仪第一次告诉他她怀孕时的情景。 那时他大概是正在看一份併购案的合同,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他花了很多年才明白,那一声“嗯”错过了什么。 他对妻子也亏欠许多。 “告诉冯家,那桩旧事,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再提了。” 他按下內线电话,“下周找个时间,约寧教授夫妇见个面。” 电话那头,管家应声。 * 周末,寧擎和林婉秋如约来到陈家。 两家人坐在客厅里,茶过三巡,气氛从最初的客套逐渐变得鬆快。 寧擎依然是那副寡言的模样,但偶尔与陈继渊交换的视线里,已没了先前的尷尬和疏离。 虽然寧擎对陈书予做出的事,在家生了好大的气,但陈书予之后的表现还是让他消了大半的气,另一半的气,也被女儿温柔抚摸小腹的样子给浇灭了。 所幸,孩子是幸福的就好。 林婉秋和沈清仪则早已挨坐在一处,头碰著头,对著手机里那张模糊的b超照片,反反覆覆地看。 “……这么小,像一颗小豆芽。” 林婉秋的声音有些哽咽。 “七周都这样,”沈清仪轻轻拍著她的手背,声音也是哑的,“我怀书予那会儿,也是这么一点点大。你看他现在,长这么高了。” 两人相视一笑,眼里都带了些泪光。 陈书予坐在寧馨身边,听著两家母亲絮絮地聊著坐月子的注意事项、婴儿房的布置方案、甚至哪家医院的儿科口碑更好,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低头看向寧馨。 她正安静地听两位母亲说话,唇角带著浅浅的笑意,指尖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 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他悄悄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寧馨转过头看他。 窗外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满客厅,將她素来清丽的侧脸染上了一层柔软的、近乎圣洁的光晕。 “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陈书予看著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想,”他顿了顿,声音很低,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近乎虔诚的郑重,“我上辈子大概是做了什么特別了不起的事。” 寧馨歪了歪头,等他继续说。 “不然怎么会遇到你。”他说。 然后,在这间坐满了双方父母、即將正式成为亲人的客厅里,在所有或忙碌或聊天的长辈们余光之外,他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轻轻一吻。 【当前好感度100%。】 寧馨没有回应。 她只是感受著手背上那枚温热的吻,以及掌心下那一片尚未隆起的小腹。 窗外的夕阳终於沉了下去,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她轻轻回握住陈书予的手。 * 两年后,深秋。 陈家老宅的庭院里,那棵与房子同龄的老银杏正灿烂地金黄。 风一过,扇形的叶片簌簌飘落,铺了满地碎金。 树下铺著一张柔软的野餐垫。 三岁的男孩正蹲在垫子边缘,用胖乎乎的手指戳一只路过的蚂蚁,神情专注得像个小小的科学家。 他穿著一件浅蓝色的羊绒开衫,眉眼像极了某人不苟言笑时的模样,嘴角却总掛著与他年龄不符的、狡黠的笑意。 垫子中央,刚满周岁的妹妹躺在母亲怀里,咿咿呀呀地挥舞著小手,试图抓住头顶那串隨风摇晃的银杏叶。 她的眼睛又大又圆,瞳仁黑亮,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梨涡,像极了寧馨。 寧馨低头看著女儿,长发被秋风拂起几缕。 她依然清瘦,眉眼间却多了从前没有的沉静温柔。 陈书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杯热红枣茶。 他在这对母女身边坐下,將茶杯轻轻放在寧馨手边,然后很自然地將女儿从她怀里接过来,放在自己膝头。 “爸爸,”男孩忽然抬起头,指著满地金黄的落叶,一本正经地问,“叶叶为什么要掉下来?” 陈书予想了想。 “因为它们明年还要长新的。” 他说,“落下来,是为了给新叶子让位置。” 男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低头继续戳那只蚂蚁。 寧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红枣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暖意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底。 她看著眼前的丈夫、儿子、女儿,看著满院流动的金色光影,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值得”,大抵不过如此。 (完) 第1章 摆烂的皇后(1) 寧馨挣扎著睁开眼,入目是一顶绣著金丝凤凰的絳红帐顶,空气里瀰漫著陌生的龙涎香。脑袋里像有人拿锤子在敲,疼得她齜牙咧嘴。 【宿主,这次是深宫弃后剧情了……身份加载中……】 原身是当朝皇后,母族是手握兵权的寧家。 男主谢承鄞,年轻皇帝,本来以为皇后是真心爱慕自己的,结果昨天在太后宫外,意外听到了她和太后的对话—— “当初入宫,为的不就是后位和寧家?” “如今咱们目的已达,何必在意皇帝的心思。” 这是太后的声音。 “母后说的是,臣妾省得。” 这是原身的声音。 皇帝当场裂开。 原来他以为的“情意”,全是皇后的演的一场戏。 原来那些不经意的眼波流转和温柔小意,都是她为了家族利益演的一场戏。 但实际上,原身其实早就对皇帝动了真情,但这位姐是个闷葫芦,硬是憋著不解释,眼睁睁看著剧情走向be—— 皇帝心灰意冷,选秀纳妃,爱上原女主,原身抑鬱而终。 而寧馨穿越过来的节点,正好是皇帝偷听完对话、正在乾清宫生闷气的当晚。 【原剧情进度:皇帝已得知“真相”,选秀尚未开始。】 寧馨:“……”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原身的记忆还在脑子里打架,乱七八糟的……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今晚皇帝不会过来了。 果然,总管太监来传过话,说皇上政务繁忙,让娘娘早些歇息。 要是搁原身,这会儿应该已经开始胡思乱想,掉眼泪了。 可寧馨绝对不会这样。 躺平,睡觉。 开新的小世界,总要养精蓄锐的。 凤仪宫的宫女们面面相覷,看著自家娘娘利落地躺回去,还顺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一副“谁都別打扰我”的架势。 贴身大宫女翠竹小心翼翼地问: “娘娘……您没事吧?” “有事。” 寧馨闭著眼,“本宫头有点疼,睡一觉就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翠竹犹豫了一下,还是带著人退下了。 寧馨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陷入柔软的被褥里。 先睡饱了再说。 明天的事,明天再愁。 * 与此同时,乾清宫。 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总管太监李福全缩著脖子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伺候皇上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皇上这样—— 从凤仪宫那边回来之后,皇上就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不说话,不动弹,手里握著一本奏摺,握了半个时辰,一页都没翻。 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李福全心里直打鼓。 皇上原本今晚是要去凤仪宫的,晚膳前还特意问过皇后那边的情况,结果去太后那儿请了个安回来,就变了个人似的,阴沉著脸让人去凤仪宫传话说不过去了。 这中间肯定出了什么事。 但他不敢问。 …… 谢承鄞確实在生气。 准確地说,他在復盘。 他把和皇后从大婚到现在这一年多里所有的相处片段,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还是寧家姑娘时,第一次给他送亲手做的羹汤,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喝下去,听说他最近政务繁忙,担心他的身子而做的。 她在他写太傅布置的课业时,悄悄在旁边研墨,什么都不说,就安安静静地陪著他。 偶尔还会偷偷看他,被发现后就红著脸低下头,那模样,他当时觉得是真心的羞涩。 现在想想—— 全是她装的。 那些眼神、那些关心、那些不经意的撩拨,也许都是她精心设计好的。 谢承鄞越想越气,握著奏摺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他想起有一次,她给他绣了个香囊,他隨口说了一句“皇后手艺真好”,她当时笑得眉眼弯弯,说“皇上喜欢就好”。 后来他才听说,那个香囊她绣了整整半个月,手指被扎了好几个洞。 当时他还感动过。 现在…… 谢承鄞冷笑一声。 感动什么? 感动她为了家族利益,连手指头都捨得扎? 可这冷笑刚浮上嘴角,他又想起另一件事——那次她给他送香囊的时候,手指上確实包著纱布,他当时还拉过来看了一眼,问她疼不疼,她摇头说不疼。 他记得自己好像……还帮她吹了吹? 谢承鄞的脸黑了。 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居然被这种拙劣的把戏骗了这么久? 李福全在角落里眼睁睁看著皇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冷笑,又从冷笑变成铁青,內心疯狂尖叫: 完了完了完了,皇上这是气出毛病了? 谢承鄞没注意到自己贴身大太监的內心戏,他还在继续復盘。 他想起来有一次,她在御花园里赏花,恰好遇上他,她站在海棠树下,花瓣落在她肩头,她偏过头来看他,眼里好像有光。 他当时心跳漏了一拍。 也许她那天是听说了他会经过御花园,故意在那儿等的。 觉得她为了见他,还挺用心的。 现在呢? 用心。 呵。 確实用心。 用心到每一步都算计好了。 谢承鄞把手里的奏摺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清冷冷的。 他又想起,有一次也是这样的月夜,她站在凤仪宫的院子里,说想和他一起看月亮。 他当时觉得她矫情,但还是陪她站了一会儿。 她当时说了什么来著? “皇上,您看,今晚的月亮真圆。” 他“嗯”了一声。 她又说:“臣妾小时候听娘说,人月两团圆,是最好的福气。” 他当时没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眉眼间带著点笑意,看起来很温柔。 现在想想,那笑意大概也是假的。 谢承鄞忽然觉得有点累。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气她,还是在气自己。 气她骗他? 还是气自己居然真的相信了? 可偏偏,她还骗得这么成功。 那些瞬间,他確实动过心。 谢承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 “李福全。” 李福全一个激灵,赶紧小跑上前:“奴才在。” “皇后那边,今晚有什么动静?” 李福全愣了一下,心说皇上您不是刚传话说不过去吗,怎么又问上了? 但他不敢多嘴,老老实实地回稟: “回皇上,凤仪宫那边传话说,娘娘已经歇下了。” “歇下了?” 谢承鄞皱眉,“这么早?” “呃……” 李福全小心翼翼地措辞,“许是娘娘今日……累著了?” 谢承鄞沉默了一会儿。 累了。 她能累什么? 一天演戏给他看才累的吧? 他冷哼一声:“她倒是睡得著。” 李福全不敢接话。 谢承鄞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明日早朝的摺子……再拿过来,朕要再看一遍。” 李福全:“……是。” 皇上这是要通宵批摺子的节奏啊。 他看著皇上重新坐回御案前,拿起硃笔开始批奏摺,心里默默给凤仪宫的娘娘担忧。 这到底是怎么了? 没人知道。 但有一点李福全可以確定—— 明天,乾清宫的日子也不好过。 …… 凤仪宫。 寧馨睡得正香。 全然不知,乾清宫那位,还在对著月亮生闷气呢。 第2章 摆烂的皇后(2) 寧馨摆烂了两日。 这两日,她睡到自然醒,吃了睡睡了吃,閒来无事在凤仪宫的院子里晒晒太阳,让宫女们找了几本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原身留下的那些宫务,她简单处理了一下,能拖的就拖,不能拖的就让下面的人看著办。 反正寧家的权势摆在那儿,太后又是她的靠山,没人敢挑她的错处。 至於皇帝? 爱来不来。 不来更好。 她乐得清閒。 * 与此同时,乾清宫。 谢承鄞这两日的心情,用一个字概括,就是:躁。 两个字:很躁。 三个字:非常躁。 他批奏摺批到半夜,第二天一早又要上朝,好不容易有点空閒,脑子里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冒出皇后的脸。 她在干什么? 有没有派人来问过他的情况? ……有没有想过他? 答案是没有。 凤仪宫那边安静得像是没人住似的,別说派人来问了,连个请安的都没有。 谢承鄞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李福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第一天,皇上摔了一本奏摺,说是上面的字写得太丑…… 第二天,皇上训斥了三个不长眼的太监,因为他们在御前走路的声音太大。 第三天早上,李福全发现皇上盯著早膳里的莲子羹发呆,然后默默让人撤了下去…… 他记得,皇后娘娘最喜欢喝莲子羹。 李福全心里咯噔一下。 眼看著乾清宫上下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几个小太监走路都踮著脚,大气不敢喘一口,李福全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 “皇上,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承鄞头也不抬:“不当讲就別讲。” 李福全噎了一下,但还是硬著头皮说: “奴才是想提醒皇上一句,这春祭大典的日子近了,按规矩,有些事宜……得和皇后娘娘商议。” 谢承鄞手里的硃笔顿了一下。 李福全眼尖,赶紧继续说: “往年都是娘娘操持的……”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您再怎么生气,这事儿也得找皇后。 谢承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硃笔,面无表情地看了李福全一眼: “怎么不早说?” 李福全:“……” 他冤枉啊! 皇上您这两天气压那么低,谁敢提“皇后”两个字? 但他不敢辩驳,只能低头认错: “是奴才疏忽了。” 谢承昜冷哼一声,站起身来,理了理龙袍: “那就去凤仪宫一趟吧。”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为了宫务而去。 但李福全分明看见,皇上抬脚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 凤仪宫。 寧馨正躺在美人榻上看话本,旁边放著一碟瓜子,一碟糕点,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宿主,男主正在前来凤仪宫的路上,预计一刻钟后抵达。】 寧馨翻了一页话本,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宿主不准备一下吗?】 “准备什么?” 寧馨嗑了颗瓜子,“他来他的,我看我的。” 【……】 一刻钟后,谢承鄞准时抵达。 寧馨起身行礼,动作標准,挑不出半点毛病: “参见皇上。” 谢承鄞看著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又冒了上来。 两日不见,她气色確实不错,面色红润,眉眼舒展,比之前那副温婉柔弱的样子看著……还顺眼一些? 不对。 他在想什么? 谢承鄞压下心里的念头,语气凉凉地开口: “朕本想著,皇后这几日不適,春祭的事可安排其他人去做……但现在看来……” “皇后这两日倒是清閒得很,气色也越发红润了。” 这话阴阳怪气的,换个人来听,肯定要惶恐一番。 但寧馨只是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地回道: “前几日確有些气虚,多亏母后派了太医来调理,这几日好多了。” 谢承鄞脸色一僵。 说起太后,他又突然想起寧寿宫內的对话…… 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本来是想好好说的,至少把春祭的事情交代清楚。 可这会儿看著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就控制不住自己。 挥退了下人,他沉声开口: “皇后,朕有一件事想问你。” 寧馨抬眸看他,神色如常: “皇上请说。” 谢承鄞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这么久以来,你对朕,可有半分真心?” 寧馨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原剧情里,皇帝可没有当面问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憋著,憋到后来选秀纳妃,把原身活活憋死。 怎么突然长嘴了? 寧馨眨了眨眼,心思转得飞快。 然后抬起头,对上谢承鄞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审视,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寧馨忽然有点想笑。 这位皇帝,嘴上问著“可有半分真心”,心里其实还是希望她说“有”的吧? 可惜了。 她可不是原身。 寧馨端起茶杯,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抬眸看向谢承鄞。 下一秒,她的表情变了。 原本温柔浅淡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无所谓的神情。 “那天,皇上確实在门口……是吗?” “既然您都知道了,”她语气平平地开口,“那臣妾也不装了。” 谢承鄞瞳孔一震。 寧馨靠在椅背上,姿態閒散,语气隨意: “臣妾確实是为了后位,为了寧家。” “皇上能听到那些话,也算省了臣妾的事。” 她说著,甚至还微微頷首: “如今后位已稳,寧家上下自当尽忠报国,为皇上分忧。” “臣妾愚见,这其中的分寸,皇上比臣妾更明白才是。” 谢承鄞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她会惊慌,会解释,会哭著说“臣妾是不得已的”,会想方设法挽回他的信任。 他甚至想过,如果她真的解释了,他会不会……心软。 可她什么都没做。 就这么理直气壮地承认了。 谢承鄞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著面前这个女人,和之前那个温柔小意的皇后判若两人。 之前她见他,总是眼含秋水,说话轻声细语,连行礼的姿势都透著几分柔媚。 现在呢? 她仪態端方,礼数周全,说话的语气恭敬而疏离。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好像…… 之前那个皇后,才是演的。 现在这个寧家嫡女,才是真的。 谢承鄞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憋了两天的火气,准备了满肚子的质问,这会儿全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寧馨看他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她只是眨了眨眼,语气平和地问: “皇上还有別的事吗?” “若是没有,臣妾就想休息了,最近喝的药总让人乏力得很。” “春祭的事宜,臣妾会处理的,皇上请放心。” 说完,她还真就站起身来,朝他行了个礼,准备回寢殿了。 谢承鄞终於回过神来:“站住!” 寧馨停住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著:还有事? 谢承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 “你就没什么其他想说的?” 寧馨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 “没有了。” “……” * 李福全站在殿外,眼观鼻鼻观心,竖著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可惜凤仪宫的正殿门扉紧闭,他啥也听不著。 但他总觉得莫名忐忑…… 果然,没过多久,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谢承鄞大步流星地走出来,脸色比来时还黑三分。 李福全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完了。 这是又谈崩了? 谢承鄞脚步不停,冷著脸丟下一句: “回乾清宫。” 李福全赶紧跟上,心里却在疯狂吶喊: 娘娘啊娘娘,您行行好,给奴才们一条活路吧! 皇上这脾气要是再憋下去,乾清宫上下几十號人,怕是要集体去太医院报到了! 他正想著,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李公公,请留步。” 李福全回头一看,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翠竹。 翠竹小步上前,朝他福了福身,手里捧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笑盈盈地说: “李公公,这是寧家前些日子遣人送来的江南菊花,娘娘亲自晒乾了,说是给皇上降燥的。” “烦请公公带回去,沏茶时放上几朵,最是清心明目。” 李福全眼睛一亮。 他双手接过那包菊花,只觉得手里捧著的不是菊花,是救命稻草。 “姑娘放心,奴才一定送到。” 李福全脸上堆满了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还是皇后娘娘懂皇上啊。 该疼人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他正想著,翠竹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精致的荷包,塞进他手里: “这是娘娘体恤公公当差辛苦,一点心意,公公別嫌弃。” 李福全一愣,下意识就要推辞: “这怎么好意思……” 翠竹笑著打断他:“娘娘说了,公公伺候皇上辛苦,这点小心意,就是让公公买碗茶喝的。公公若不收,奴婢回去没法交差。” 李福全捏了捏那荷包,里头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几两碎银。 他心里一暖,又有点想哭。 娘娘啊娘娘,您可真是…… 李福全把荷包收好,朝翠竹拱了拱手: “姑娘替奴才谢过娘娘。” “娘娘的恩典,奴才记在心里了。” 翠竹笑著点头,目送他离开。 李福全快步追上谢承鄞的队伍,把那包菊花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生怕磕著碰著。 前面那位主子爷还在生气,步子迈得飞快。 但李福全心里踏实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露出的一角布包,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有这包菊花在,乾清宫的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第3章 摆烂的皇后(3) 李福全一路小跑跟著谢承鄞回了乾清宫,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里头传话来—— 几位大臣已经在偏殿候著了。 谢承鄞冷著脸进了正殿,李福全眼珠一转,悄无声儿地溜去了茶房。 侍茶的小太监正在那儿候著,见他进来,嚇了一跳: “李、李公公?您怎么亲自来了?” 李福全没工夫搭理他的惊讶,从怀里掏出那包菊花,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把这菊花沏上,仔细著点儿。” 小太监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晒得乾乾的菊花瓣,金黄灿灿的,闻著一股清苦的香气。 他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问: “公、公公,这是……” “问那么多做什么?” 李福全瞪他一眼,“好好沏茶,今儿个这茶,咱家亲自端过去。” 小太监不敢再问,赶紧应了声“是”,麻利地忙活起来。 李福全站在一旁看著,心里头那叫一个踏实。 他们不懂,这菊花茶啊,可是救大家命的。 …… 正殿里,谢承鄞坐在御案后头,听著几个大臣稟报春祭大典的筹备事宜。 听著听著,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户部的银两还没拨齐?” 他的声音不大,但冷得能结冰。 户部侍郎额头上冒出冷汗,硬著头皮回道: “回皇上,今年各地报上来的赋税略有延迟,所以……” “所以你就让朕的春祭大典等著你的赋税?” 谢承鄞打断他,“朕记得,半个月前你就说在催了。半个月,就催出这么个结果?” 户部侍郎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臣有罪!” 谢承鄞冷哼一声,目光转向另一个: “礼部的章程擬好了?” 礼部侍郎比户部那位稍微镇定一点,双手呈上摺子: “回皇上,章程已经擬好,请皇上过目。” 谢承鄞接过来扫了两眼,然后“啪”的一声把摺子拍在桌上。 “太简略了。” “你们就是这样替朕办事的?” 礼部侍郎膝盖一软,也跟著跪了下去。 接下来,工部、太常寺、光禄寺…… 一个接一个,没一个能全身而退的。 李福全端著茶进来的时候,正殿里已经跪了一地。 他心里暗暗叫苦,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案旁边,把茶盏轻轻放下。 “皇上,喝口茶,润润嗓子。” 谢承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茶盏。 茶汤清澈,几朵金黄的菊花在水里舒展开来,浮浮沉沉的,看著就让人心静。 他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是菊花特有的清苦香气。 谢承鄞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菊花淡淡的甜意混著本身的清苦,顺著喉咙滑下去,说不出的熨帖。 他忽然觉得心里的那股火气,好像真的消下去了一点。 “这茶……”他顿了一下,“不是朕平日喝的,哪来的?” 李福全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堆起笑,压低声音回道: “回皇上,是刚刚凤仪宫那边给的。寧家前些日子送来的江南菊花,皇后娘娘亲自晒乾了,说是给皇上降燥的。” 谢承鄞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垂眸看著茶汤里浮沉的菊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哼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算她还有点心。” 李福全耳朵尖,听得真真切切。 他心里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只躬身退到一旁。 地上跪著的那几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敏锐地察觉到,殿內的气氛好像……没那么压抑了? 谢承鄞又喝了一口茶,这才放下茶盏,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语气虽然还是冷冷的,但明显比刚才缓和了些: “都起来吧。这些事,明日再议。退下。” 几位大臣如蒙大赦,齐刷刷磕头谢恩,然后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出了乾清宫的门,户部侍郎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嘀咕: “今儿个这是怎么了?皇上这火气,怎么比往日还大?” 礼部侍郎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少说两句吧,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就不错了。”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闭了嘴,各自散了。 殿內,谢承鄞端著那盏菊花茶,一口一口地喝著。 李福全在一旁候著,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在偷笑。 得嘞,今儿个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他悄悄看了一眼御案后的皇上,又看了一眼那盏快见底的菊花茶,默默在心里给凤仪宫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 娘娘,高! 实在是高! * 凤仪宫寢殿內。 寧馨躺回美人榻上,继续嗑瓜子看话本。 【宿主,你刚才的行为,差点让男主气出內伤。】 寧馨嗑了颗瓜子:“那不是挺好的吗?” 【……好在哪里?】 “他越气,就越想不通。越想不通,就越想弄明白。越想弄明白,就越会往我这儿跑。” 寧馨翻了一页话本,“这不比我自己去贴冷屁股强?”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逻辑。 【宿主,你这是……欲擒故纵?】 寧馨笑而不语。 况且,还有李福全这个总管太监在。 他的態度也说明了一切。 翠竹的试探也验证了她的猜测。 她又看了一会儿话本,忽然想起什么,在心里默念:“系统,我之前兑换的那个读心术,什么时候能生效?” 【已经绑定完毕,隨时可以启用。宿主只需要在心里默念“开启”,就可以让特定目標听到宿主想要传达的心声。】 寧馨眼睛一亮。 这个功能,她可是期待很久了。 “开启。”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叮——可控读心术已激活,宿主可隨时使用。】 寧馨满意地点点头。 * 接下来几日,后宫风平浪静。 谢承鄞没再踏进凤仪宫,每日除了上朝就是批摺子,批完摺子就看奏章,看完奏章就对著窗外发呆。 整个乾清宫上下的日子倒是好过了不少—— 有那包菊花茶镇著,皇上的脾气虽然还是阴晴不定,但至少不会动不动就训人了。 但李福全担心,这种状况维持不了太久了…… 凤仪宫这边,寧馨还是该干嘛干嘛。 春祭大典的事宜繁琐得很,她每日要见各司各局的管事,核对流程、查验器物、调配人手,忙起来连嗑瓜子的时间都没了。 翠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一日,寧馨刚送走太常寺的管事,靠在椅子上歇口气,翠竹就端著一盏燕窝凑了上来。 “娘娘,您歇会儿,喝口燕窝润润。” 寧馨接过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翠竹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 寧馨头也没抬:“有话就说。” 翠竹咬了咬嘴唇,还是没忍住: “娘娘,皇上他……已经有好几日没进后宫了。” 寧馨“嗯”了一声,继续喝燕窝。 翠竹急了:“娘娘,您就不著急吗?” 寧馨抬眼看她:“皇上政务繁忙,也是常有的事。急什么?” 翠竹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娘娘说得好像也没错。 可是…… 可是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以前皇上两三日不来,娘娘就会派人去乾清宫送汤送点心,虽然嘴上不说,但那心思明明白白的。 现在呢? 娘娘跟没事人似的,该吃吃该睡睡,提起皇上就跟提起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一点波澜都没有。 翠竹心里七上八下的,又不敢多问,只能默默退到一旁,在心里嘆气。 娘娘这是怎么了? 该不会是……真的不在意皇上了吧? 夜深人静,寧馨靠在榻上看话本,系统幽幽地冒了出来。 【宿主,咱们的“欲擒故纵”计划,是不是进行得有点太久了?】 寧馨翻了一页:“久吗?” 【已经五天了,好感度一点长进都没有。】 “急什么?” 寧馨打了个哈欠,“放心,我有自己的节奏。” * 乾清宫。 御书房內,谢承鄞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握著一本奏摺,目光却落在窗外。 李福全在一旁候著,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 他已经习惯了。 忽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书房角落。 谢承鄞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个黑影身上:“说。” 暗探单膝跪地,压低声音稟报: “回皇上,娘娘今日依旧在筹备春祭事宜。上午见了礼部和太常寺的管事,下午查阅了祭器清单,晚膳后……” 他顿了一下。 谢承鄞皱眉:“晚膳后怎么了?” 暗探低著头:“晚膳后,娘娘带著鱼竿,去了御花园的池塘边……钓鱼。” 谢承鄞:“……” 李福全在一旁差点没绷住。 钓鱼? 皇后娘娘在钓鱼? 谢承鄞沉默了三秒,声音有些发乾: “你说她在干什么?” 暗探硬著头皮重复了一遍: “回皇上,娘娘在……钓鱼。” “她……钓到了吗?” 暗探一愣,没想到皇上会问这个,赶紧回道: “回皇上,据观察,娘娘钓了半个时辰,一条都没钓到。但娘娘似乎並不著急,后来靠在旁边的石头上,睡著了。” 谢承鄞:“……” 李福全拼命咬嘴唇。 谢承鄞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退下吧。” 暗探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谢承鄞坐在御案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握著奏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她到底有没有心? 谢承鄞“啪”的一声把奏摺拍在桌上,站起身来。 李福全嚇了一跳,赶紧问:“皇上,您要出去?” 谢承鄞脚步一顿,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又坐了回去。 “……不去。” 李福全:“……是。” 谢承鄞坐在那儿,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福全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 “皇上,您要是想去看皇后娘娘,不如就……” 谢承鄞一个眼刀飞过来:“谁说朕想去看她?” 李福全立刻闭嘴。 谢承鄞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御案后面,拿起奏摺。 但不到一刻钟,他又站了起来。 李福全:“……” 得,您接著转吧。 谢承鄞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月色,心里的烦躁简直要溢出来。 第4章 摆烂的皇后(4) 寧馨的风寒,来得恰到好处。 那一日她在御花园的池塘边钓了半个时辰的鱼,又靠在石头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就觉得鼻子有点堵。 翠竹嚇得脸都白了,赶紧把她扶回凤仪宫,又是熬薑汤又是请太医的。 太医诊完脉,说娘娘这是风寒初起,不严重,但需要好生將养几日。 寧馨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著確实有几分病弱西子的模样。 【宿主,你这苦肉计,我略施小计就行了……你怎么还真把自己弄感冒了。】 “我没想到那天还真睡著了,吹了风,受凉了。” “不过也是个办法。” “……我可不指望那个死要面子的冤种会主动上门。” 【……】 寧馨咳了两声,让翠竹把帐子放下来,舒舒服服地躺好。 接下来,就等人来了。 * 乾清宫。 谢承鄞正在批摺子,李福全匆匆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微妙。 谢承鄞头也没抬:“何事?” 李福全小心翼翼地回稟: “回皇上,凤仪宫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皇后娘娘……染了风寒。” 谢承鄞手里的硃笔一顿。 李福全继续说:“太医已经去看过了,说是需要好生將养几日。” “翠竹姑娘派人来传话,说娘娘这几日怕是没法处理春祭的事了,请皇上另外安排人手。” 谢承鄞沉默了一会儿,问:“怎么染上的?” 李福全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听说……是在御花园的池塘边钓鱼,吹了风,又睡著了。” 谢承鄞:“……” 又是钓鱼。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复杂的情绪压下去,问: “现在怎么样了?” “回皇上,说是发了汗,烧已经退了,但人还虚著。” 谢承鄞放下硃笔,站起身来。 李福全眼睛一亮:“皇上,您要去凤仪宫?” 谢承鄞瞥他一眼: “朕去看看,毕竟是一国之母,病了朕若不去,朝臣们又要嚼舌根。” 李福全连连点头:“是是是,皇上说得对。” 心里却在偷笑:您就嘴硬吧。 * 凤仪宫。 寧馨正靠在床头喝药,翠竹在一旁伺候著,脸上还带著担忧。 “娘娘,您说您好好的去钓什么鱼嘛,这下好了,染了风寒,多受罪。” 寧馨喝了口药,苦得皱眉,隨口敷衍: “没事,躺两天就好了。” 翠竹还想再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声: “皇上驾到——” 翠竹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来: “娘娘!皇上来了!” 寧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把药碗递给翠竹,靠在床头,调整了一下表情。 谢承鄞大步走进来,目光落在床榻上。 帐子半掩著,寧馨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著確实憔悴了不少。 他心里那股烦躁,忽然就消下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软。 他走到床边,翠竹赶紧搬了绣墩过来,谢承鄞坐下,看著寧馨,开口: “听说皇后病了?” 寧馨微微垂眸,语气恭敬: “劳皇上掛心,臣妾没事,歇两日就好。” 谢承鄞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之前她在他面前,总是眉眼含笑的,说话也温柔小意。 现在倒好,礼数周全了,人也变得冷冰冰的。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几句关心的话—— “他过来干嘛?给我添堵吗?” “赶紧走吧~我要休息了。” 谢承鄞浑身一震。 谁? 谁在说话? 他猛地转头看向四周,殿內除了他和寧馨,就只有翠竹站在一旁。 翠竹低著头,嘴巴闭得紧紧的。 他又看向寧馨。 寧馨安静地靠在床头,嘴唇微抿,根本没有张开的跡象。 那这声音是哪儿来的? 谢承鄞瞳孔微缩,心跳漏了一拍。 他確定自己没有听错。 那个声音,分明就是寧馨的声音—— 语气、腔调,一模一样。 可是她没有张嘴。 谢承鄞的脑子一片混乱。 他活这么大,还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寧馨,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和惊疑。 寧馨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他,眼神疑惑: “皇上?” 谢承鄞张了张嘴,想问她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该怎么问? 问她“你刚才是不是在心里骂朕”? 他不要面子的吗?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怎么还不走?盯著我看什么看?” “我脸上有花吗?” “赶紧走啊,我想休息……” 这一次,谢承鄞確定了。 是她的心声。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三个字,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极大的衝击。 他能听到她的心声? 这怎么可能? 可事实摆在眼前—— 她確实没有张嘴,而他確实听到了她的声音。 谢承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决定先验证一下。 他看了寧馨一眼,忽然开口: “既然皇后没事,那朕就先回去了。” “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作势要起身。 寧馨立刻撑著身子坐直了一些,端端正正地行礼,语气恭敬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臣妾恭送皇上。” 谢承鄞脚步一顿,余光瞥向她。 寧馨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甚至带著如释重负的感觉。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终於走了。” 谢承鄞:“……” 他站在那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寧馨见他没有动,抬起头: “皇上?” 谢承鄞看著她那张苍白又无辜的脸,深吸一口气,硬邦邦地说了句: “你好生歇著。” “朕……回了。” 然后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寧馨已经躺了回去,翠竹替她掖好被角,她闭上眼,呼吸很快就平稳下来。 真的睡了? 谢承鄞站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刚才那句“终於走了”,他听得真真切切。 所以,她是真的巴不得他走? 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冒了上来,复杂得很。 走出凤仪宫,李福全赶紧迎上来: “皇上,回宫吗?” 谢承鄞没说话,大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凤仪宫的殿门。 殿门已经关上了,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 李福全在一旁看著,大气不敢喘。 然后,他看见皇上的嘴角,忽然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李福全眼尖,看得真真切切。 他心里一惊:皇上这是……笑了? 被皇后娘娘赶出来,还能笑? 谢承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明明被那个女人嫌弃了,明明被她用那种“终於走了”的態度对待,他应该生气才对。 可是……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除了那点鬱闷,还有一丝隱秘的欢喜。 他能听到她的心声。 只有他能听到。 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和別人是不一样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谢承鄞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过……这样他就不用去猜她在想什么了。 隨后,大步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 寧馨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著了。 但实际上,她正在脑海里和系统对话。 【宿主,刚才那一波操作,我给满分。】 寧馨在心里笑了笑。 【不过宿主,你確定男主不会怀疑什么吗?突然听到心声,他肯定嚇一跳。】 “怀疑什么?” 寧馨懒洋洋地想,“他只会觉得是老天爷帮他。以他那种死要面子的性格,绝对不会主动问出口,只会自己偷偷琢磨。” 寧馨闭上眼,安心睡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反正那位冤种皇帝,今晚肯定睡不著了。 * 谢承鄞一路走得飞快,李福全在后面小跑著才能跟上。 谢承鄞在御案后面坐下,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李福全小心翼翼地凑上去: “皇上,您……没事吧?” 谢承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当然有事。 他心里有事大了。 他能听到皇后的心声。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懵。 谢承鄞坐在那儿,把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离奇。 难道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不对,他听得清清楚楚,就是她的声音。 那是怎么回事? 他皱著眉想了半天,忽然开口: “李福全。” 李福全一个激灵: “奴才在。” “去把钦天监的人叫来。” 李福全一愣: “钦天监?皇上,现在都快亥时了……” 谢承鄞一个眼刀飞过去。 李福全立刻闭嘴,麻溜地跑出去了。 一刻钟后,钦天监监正周大人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乾清宫。 这位周大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髮花白,鬍子一大把,在钦天监干了三十年,什么天象异闻都见过。 但他今晚被半夜叫来,心里还是直打鼓。 这是出什么事了? 周大人战战兢兢地进了殿,跪下行礼: “臣参见皇上。” 谢承鄞坐在御案后面,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 “起来吧。” 周大人站起来,垂手而立,等著皇上开口。 谢承鄞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周大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听见皇上开口了…… “周卿在钦天监多少年了?” 周大人一愣,没想到皇上会问这个,赶紧回道: “回皇上,臣在钦天监任职已三十一年。” 谢承鄞点点头: “三十年,那应该是见多识广了。” 周大人心里更没底了,只能谦虚道: “臣不敢,只是略知一二。” 谢承鄞又沉默了一会儿。 周大人的汗都下来了。 终於,谢承鄞开口了: “朕问你,这世上……有没有什么异象,能让一个人听到另一个人心里想的话?” 周大人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皇上的意思是……” 谢承鄞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討论一件很寻常的事: “朕是说,假如,假如有一个人,他能听到另一个人的心里的声音……” “就是那个人没有张嘴说话,但他能听见……” “这种现象,史书上可有记载?” 周大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天象异闻都见过,但这种事情…… “回皇上,”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史书上……倒是有些记载。” 谢承鄞眼睛一亮: “哦?说来听听。” 周大人捋了捋鬍子,努力回忆: “臣记得,《汉书》中有记载,说汉高祖刘邦曾梦见与神人对话,醒来后能知晓神人意念。” “还有《后汉书》中提到,光武帝刘秀有时能感知臣子心中所想,被称为『天听』。” 谢承鄞眉头一挑: “所以,这是可能的?” 周大人赶紧补充: “不过皇上,这些都是史书记载,真假难辨。而且记载的都是帝王与神明之间的感应,至於……至於普通人之间……” 他顿了顿,小心地措辞: “臣任职三十年,还从未听闻过此类异象。” “也未曾见过任何典籍记载普通人能有此异能。” 谢承鄞沉默了。 周大人见皇上不说话,心里更加忐忑了。 他壮著胆子问了一句: “皇上,您……您为何忽然问起这个?可是遇到了什么异象?” 谢承鄞回过神来,瞥了他一眼,语气恢復如常: “没什么,只是隨便问问。你退下吧。” 周大人一愣:“啊?” “退下吧。” 谢承鄞摆摆手,“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周大人虽然满腹疑惑,但也不敢多问,赶紧磕头告退。 出了乾清宫的门,他站在夜风里,擦了擦额头的汗。 皇上大半夜把他叫来,就问这个? 问完又不说明白? 他摇了摇头,心里琢磨著明天要不要翻翻典籍,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乾清宫內,谢承鄞坐在御案后面,眉头紧锁。 史书上有记载。 但又没有人真的见过。 所以,他这种情况到底算怎么回事? 是他天赋异稟? 还是他和皇后之间有什么特殊的联繫? 第5章 摆烂的皇后(5) 寧馨的身体好转得很快。 歇了三日,风寒就去了七八成。 她本就是故意让自己著凉的,底子没亏,养起来自然快。 春祭的事宜重新回到她手上。 不过之前那些日子她虽然躺著,该安排的一样没落下,各司各局的管事天天往凤仪宫跑,进度条一点没耽误。 如今剩下的,就是一些需要皇帝亲自確认的细节。 翠竹把整理好的单子呈上来,寧馨翻了一遍,点点头: “差不多了。” 【宿主……友情提醒一下,男主好感度目前依然没什么实质性进展。】 【所以您……打算怎么办?】 寧馨合上单子,站起身来,嘴角弯了弯: “那就去给他吃颗糖吧。” …… 翠竹见娘娘忽然起身,愣了一下: “娘娘,您要出门?” 寧馨把单子递给她: “拿著,我们去一趟乾清宫。” 翠竹眼睛一亮,赶紧接过单子,麻利地跟上。 * 今日日头有些大。 寧馨从凤仪宫走到乾清宫,虽然一路上都有廊檐遮阴,但还是出了一身薄汗。 她抬手拭了拭额角,心里默默吐槽: 哪怕有辆自行车也行…… 乾清宫门口,李福全正站著打盹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远远看见一行人过来,他眯著眼瞅了瞅,然后整个人一个激灵—— 是皇后娘娘! 李福全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娘娘啊娘娘,您可算来了! 他赶紧迎上去,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奴才给娘娘请安!娘娘身子大好了?” 寧馨点点头,语气温和: “劳公公记掛,好得差不多了。” “皇上在吗?” 李福全连连点头: “在在在,皇上在里头批摺子呢。” “娘娘稍候,奴才这就去通传。” 他转身就往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翠竹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 “姑娘,您在外头候著就行,里头有咱家照应。” 翠竹会意,点点头,捧著单子站在廊下。 李福全一路小跑进了殿。 御案后面,谢承鄞正拿著一本奏摺,目光却落在虚空处。 李福全轻咳一声:“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谢承鄞手里的奏摺一顿。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来做什么?” 但整理衣袍的动作却有著明显。 李福全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不敢露,只恭敬地回: “娘娘说是春祭的事宜,有些需要皇上確认的。” 谢承鄞沉默了一瞬,然后放下奏摺: “让她进来吧。” 他说得云淡风轻。 但李福全分明看见,皇上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李福全心里偷笑,面上不显,赶紧出去传话。 * 寧馨踏入乾清宫正殿的时候,谢承鄞已经端坐在御案后面了。 姿態端正,表情严肃,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 寧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就装吧。 她上前几步,端端正正地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 谢承鄞抬眼看她。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比那日病中气色好了不少,脸颊上有了血色,额头还有些薄汗,在光线下泛著细细的光泽。 他心里那块不知什么时候悬起来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傲娇: “皇后今日前来,有何事?” 寧馨把单子递上去,语气恭敬: “春祭大典的章程,还有几处需要皇上確认。” “臣妾已擬了条陈,请皇上过目。” 谢承鄞接过单子,低头看了起来。 寧馨安静地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殿內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谢承鄞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琢磨著怎么开口。 他想问她病好了没有。 但又觉得这么问显得他太在意。 他正纠结著,忽然听见声音: “怎么看这么慢,又不是什么难懂的东西。” 谢承鄞一愣,悄悄抬眼看了寧馨一眼。 又来了。 寧馨安静地站在那儿,表情恭敬,嘴唇微抿,没有任何异样。 “这个章程明明写得清清楚楚的,每个条目都標了页码,需要这么久吗?” 谢承鄞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低头继续看,但这一次,耳朵竖得高高的。 “礼部草擬的站位图,还是有问题。我该怎么提醒皇上呢?” “赵家和钱家居然挨著,这两家去年为了爭一块地皮,在朝堂上差点打起来,让他们站一起,春祭还没开始就得掐架了。” 谢承鄞差点没绷住。 她心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孙家和李家倒是可以放近一点,两家是姻亲,孙家老太太和李家夫人是亲姐妹……” 谢承鄞低下头,假装在看单子,实际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周家和吴家得隔开。” “周大人上次参了吴大人一本,吴大人记恨著呢……” “还有王家和郑家,嘖,这两家才是真麻烦。” “王家小姐去年本来要嫁给郑家公子的,结果郑家公子转头娶了陈家小姐。” “如今两家见面,那气氛……肯定尷尬。” “得把他们岔开,隔得越远越好。” 谢承鄞终於忍不住了,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寧馨察觉到他的异样,抬眸看他: “皇上?” 谢承鄞立刻敛起笑意,清了清嗓子,指著单子上的一处问: “这里,祭品的数量,可有核对过?” 寧馨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 “回皇上,臣妾亲自核过,与太常寺的帐目一致。” 她凑过来的时候,身上淡淡的香气飘进谢承鄞的鼻子里。 谢承鄞握著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承鄞:“……” 他在她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指著另一处问了几件事。 寧馨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態度恭敬。 但她的心声就没停过—— “这个侯爷今年又要带新娶的夫人来,原先那个据说已经被休弃了。” “嘖,男人。” 谢承鄞:“……” 他决定装作没听见。 “对了,还有那个柳家,柳夫人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 “得把她安排在安静点的夫人旁边,不然人家一上午別想清净。” 谢承鄞差点笑出声。 他努力绷住脸,继续问章程上的事。 但那些“心声”一句接一句地往他耳朵里钻,每一句都让他想笑。 偏她面上还那么端庄,那么恭敬。 这反差…… 谢承鄞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好像有点可爱。 * 春祭的事宜终於確认完了。 寧馨伸手去收桌上的单子。 就在她伸手的那一刻,不知是站久了腿麻,还是病后身子还有些虚,她忽然觉得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小心!” 谢承鄞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下一瞬,寧馨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时间仿佛静止了。 寧馨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脸贴在谢承鄞的胸口,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 谢承鄞也愣住了。 他一只手揽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护著她的肩,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得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亲近过了。 自从那日在太后宫外听到那些话之后,他就再没有碰过她。 后来她不演了,他也赌气不去了。 中间隔著那么多天,那么多情绪,那么多说不清的彆扭。 此刻骤然贴近,所有的距离好像一瞬间被拉近,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 寧馨回过神来,想要站稳,却发现自己的腿好像真的软了—— 不知道是嚇的,还是別的什么。 她抬起头,想说“臣妾无碍”。 但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谢承鄞低著头看她。 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没有了那些傲娇和疏离,也没有了那些审视和试探。 就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著她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的睫毛,看著她因为刚才的变故微微张开的唇。 寧馨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奇怪的氛围。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谢承鄞就低下了头。 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 轻轻的,柔柔的,像是一片羽毛拂过。 寧馨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忘了推开他,忘了说什么“皇上不可”,甚至忘了呼吸。 就只是愣在那里,感受著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谢承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就很想…… 就很想亲她。 於是他亲了。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她微微一颤。 他下意识地揽紧了她的腰,让这个吻停留得更久一些。 一吻完毕,谢承鄞微微抬起头,看著她。 寧馨的脸已经红透了。 她愣愣地看著他,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水雾,平日里那股淡定从容的模样全不见了,只剩下说不出的慌乱和茫然。 谢承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隱秘的欢喜。 眼下,她不是那个永远淡定从容的皇后,不是那个把他往外赶的没心没肺的女人。 就只是一个……被他亲懵了的小姑娘。 寧馨终於回过神来。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然后匆匆行了一礼,声音都有些发颤: “臣、臣妾告退!”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得飞快。 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谢承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上面还残留著刚才的温度。 谢承鄞忽然觉得,今天这太阳,好像格外的好。 * 凤仪宫。 寧馨一路疾走,直到进了自己的寢殿,才停下来。 她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不定,脸上还烧得厉害。 翠竹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进来一看,嚇了一跳: “娘娘,您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寧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没事,热的。” 翠竹狐疑地看著她。 热的? 这殿里又不热。 但她不敢多问,只能伺候著寧馨坐下,又倒了杯茶。 寧馨接过茶,喝了一口,又一口。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幽幽响起—— 【宿主,好感度35%咯!】 第6章 摆烂的皇后(6) 谢承鄞坐在御案后面,奏摺批了三本,有两本批著批著就走神了。 脑子里反覆出现的,是寧馨那张红透的脸,是她愣愣看著他的眼神,是她落荒而逃的背影。 还有唇上残留的温度。 李福全在一旁候著,眼睁睁看著皇上对著同一本奏摺发了半个时辰的呆,嘴角还时不时翘一下。 他默默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得,皇上这是彻底魔怔了。 傍晚时分,谢承鄞终於放下硃笔,站起身来。 李福全赶紧上前: “皇上,晚膳摆在哪儿?” 谢承鄞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 “凤仪宫。” 李福全一愣:“啊?” 谢承鄞眉头微皱:“怎么?” 李福全赶紧摇头:“没、没什么,奴才这就去传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 寧馨正靠在榻上看话本,手里还捏著一块糕点,吃一口,翻一页,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丫鬟翠荷匆匆跑进来,脸上带著几分兴奋: “娘娘!娘娘!李公公传话了,说皇上晚膳要过来用!” 寧馨手里的糕点一顿。 她抬起头,目光微妙。 翠荷见娘娘不说话,急了: “娘娘,您快准备准备啊!” 寧馨慢条斯理地把糕点放下,又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这才开口: “准备什么?他又不是没来过。” 翠荷:“……” 寧馨当然知道他这时候过来是干嘛…… 她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站起身来: “更衣吧。” 翠竹眼睛一亮,赶紧上前伺候。 …… 谢承鄞到凤仪宫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寧馨站在门口迎接,姿態端庄,礼数周全: “参见皇上。” 谢承鄞看著她,心里那股隱秘的欢喜又冒了上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髮髻也简单了许多,只簪了一支玉簪,看著比白日里那身宫装温婉不少。 他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抬步进了殿。 晚膳摆在內殿,两个人对面而坐。 气氛有点微妙。 谢承鄞不说话,寧馨也不说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翠竹、翠荷在一旁伺候著,大气不敢喘一口。 寧馨低著头吃饭,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吃饭就吃饭,老看我干什么?” 谢承鄞筷子一顿,隨后嘴角微微翘起。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皇后。” 寧馨抬起头,目光平静: “皇上有何吩咐?”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 “多吃点。” 寧馨愣了一下,低头看著碗里的菜,然后又抬起头看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狐疑。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承鄞端起茶杯,假装没听见。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谢承鄞差点被茶水呛到。 他放下茶杯,看著寧馨,语气儘量平稳: “皇后在想什么?” 寧馨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臣妾没想什么。” “在想你到底要干嘛。” 谢承鄞:“……” 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女人,嘴上恭敬得很,心里头却什么话都敢说。 偏偏他还都能听见。 一顿饭在这种微妙的氛围里吃完。 谢承鄞放下筷子,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今晚月色不错。” 寧馨:“……是。” 谢承鄞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月亮: “朕好久没有好好赏月了。” 寧馨跟过去,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著距离。 谢承鄞回过头看她: “皇后陪朕一起?” 寧馨顿了顿,上前一步,站到他身侧。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镀上一层银白。 两个人並肩站著,谁都没说话。 气氛又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谢承鄞心里却莫名安定。 身为帝王……这种安寧,对他来说,也是另一种奢侈。 “寧馨。”他忽然开口。 寧馨转过头看他,目光平静:“嗯?” 谢承鄞看著她,忽然不知道想说什么。 只是想叫她的名字。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寧馨微微一颤,抬起头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空气好像忽然变得稀薄。 谢承鄞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著她因为紧张而轻轻抿起的唇。 他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白日里那个试探的吻。 这个吻来得更深,更重,带著压抑了许久的思念和渴望。 寧馨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承鄞的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吻得更深。 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將他包裹,比任何薰香都好闻。 寧馨的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却使不上力气。 太近了。 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唇齿间的掠夺,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自从那日在太后宫外听到那些话之后,他就再没有碰过她。 后来她不演了,他也赌气不来。 中间隔著那么多天,那么多情绪,那么多说不清的彆扭。 此刻骤然贴近,所有的距离好像一瞬间被拉近,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谢承鄞的吻从她的唇移到她的脸颊,移到她的耳畔。 “寧馨。”他低声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怎么又叫名字了?” 谢承鄞轻笑。 她想开口说什么,但他的吻又落了下来,把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他的手穿过她的髮丝,取下那支玉簪,青丝如瀑般倾泻而下。 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如画,脸颊緋红。 谢承鄞看著她,目光暗沉。 他打横抱起她,往里走去。 …… 夜深了。 帐幔低垂,遮住了满室春光。 寧馨靠在谢承鄞怀里,脸颊还烫著,呼吸还没平復。 他一下一下地抚著她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她闭上眼,听著他沉稳的心跳,脑子里乱成一团。 刚才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她的脸又红了几分。 她动了一下,想翻个身。 腰上的手却收紧了。 “別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饜足后的慵懒。 寧馨僵了一下,乖乖不动了。 谢承鄞低头看她。 她窝在他怀里,露出一小半张脸,睫毛还湿著,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满足。 这个没心没肺、把他往外赶的女人。 此刻就在他怀里。 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睡吧。” 寧馨没应声,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 李福全最近的心情,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 阳光灿烂。 原因无他,自从皇上去凤仪宫留宿之后,整个乾清宫的气氛就变了。 以前吧,皇上心情好的时候少,心情不好的时候多。 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天天提著心吊著胆,生怕哪个眼神不对就撞枪口上。 现在呢? 皇上每天上朝回来,批一会儿摺子,然后就…… “李福全,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刚过申时。” “嗯。” 皇上点点头,继续批摺子。 批不了两刻钟,又问: “李福全,凤仪宫那边今天有什么消息吗?” 李福全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一本正经: “回皇上,翠竹姑娘刚才来传话,说皇后娘娘今日在院子里晒了些药材,说是给皇上备著入夏用的。” 谢承鄞嘴角微微翘起,又压下去,语气淡淡的: “她倒是清閒。” 嘴上这么说,手里的硃笔却放下了。 又过一会儿…… “李福全,今天的摺子批完了吗?” 李福全看了看御案上还剩的那一摞,心里默默数了数,至少还有二十本。 但他敢说实话吗? 不敢。 “回皇上,剩下的都是些不紧要的,明日再批也不迟。” 谢承鄞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 “那就去凤仪宫吧。” 李福全赶紧跟上。 以前,是皇后娘娘变著法儿地往乾清宫送东西…… 今日送汤,明日送点心,后日送自己绣的香囊。 那时候皇上是什么態度? 说不上冷,但也说不上热。 收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可现在呢? 现在是皇上自己巴巴地往凤仪宫跑。 一天不跑就浑身不得劲。 他只敢在心里偷偷乐。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 夜深了,宫人都被遣了下去。 谢承鄞靠在床头,看著寧馨坐在妆檯前卸下釵环。 烛光把她的侧影映在墙上,柔和又好看。 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 “你今日在院子里晒什么?” 寧馨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皇上怎么知道的?” 谢承鄞清了清嗓子:“李福全说的。” 寧馨“哦”了一声,继续卸釵环: “是一些清热解暑的药材,夏天快到了,备著给皇上泡茶用的。” 谢承鄞心里一暖。 嘴上却说:“朕有太医。” 寧馨回头看他一眼:“那臣妾便自己用了。” 谢承鄞轻咳一声:“既然你都备了,朕收下便是。” 寧馨的嘴角却悄悄翘起来了。 她卸完釵环,起身走过来,在他身边躺下。 谢承鄞伸手揽住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宿主,好感度播报:男主当前好感度50%。】 【进展不错哦,继续保持。】 寧馨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还用你说? 她翻了个身,在谢承鄞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谢承鄞笑了一下,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第7章 摆烂的皇后(7) 春祭大典如期举行。 天还没亮,寧馨就起来梳妆。 皇后礼服层层叠叠,金凤衔珠,繁复得让人头皮发麻。 翠竹带著四个宫女忙活了半个时辰,才把她收拾妥当。 寧馨对著铜镜照了照,镜中人凤冠霞帔,端庄华贵,跟平时那个嗑瓜子看话本的自己判若两人。 她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身行头,少说也有二十斤吧。” 谢承鄞从外殿进来,正好听见这句心声。 他脚步一顿,嘴角微微抽了抽。 哪有那么夸张。 他走到她身后,从铜镜里看她。 凤冠下的面容端庄沉静,眉眼间却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谢承鄞忽然有点想笑。 外人面前端庄贤淑的皇后,心里头却在吐槽礼服太重。 “时辰差不多了。” 他开口,声音淡淡的。 寧馨起身,朝他行礼:“是。” 两人並肩走出凤仪宫,登上凤輦龙舆,往祭祀大典的方向而去。 * 春祭大典设在太庙。 文武百官携家眷到场,按品级排列,乌压压站了一片。 谢承鄞和寧馨登上祭台,行三跪九叩之礼,奉香、献酒、读祝文。 一套流程走下来,足足用了两个时辰。 寧馨全程保持著端庄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已经把这场大典吐槽了八百遍。 “跪得我膝盖都麻了。” “这地板……就不能垫个蒲团吗?” 谢承鄞站在她身侧,听著她的心声,努力绷住表情。 “那个读祝文的礼部侍郎,声音能不能大一点吗?” “我站这么近都快听不清了,后面的人能听见个啥?” “香炉里的烟好大,呛死我了。” “……还不能咳,得憋著。” 谢承鄞的嘴角微微抽动。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寧馨目不斜视,表情端庄,嘴唇微抿,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祭祀结束,是例行的赐宴。 百官及家眷按品级入座,寧馨和谢承鄞高坐主位,俯瞰全场。 寧馨端著酒杯,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然后,她的心声又开始疯狂输出: “哎呀,那个穿青色官服的是谁?长得挺俊的啊。” 谢承鄞手里的酒杯一顿。 他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今年新科探花,翰林院编修,確实生得眉清目秀,在一群老臣中间格外扎眼。 “眉眼清秀,鼻樑挺直,皮肤还白。” 谢承鄞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她的心声又响起来了。 “那边那个穿紫色袍子的也不错,虽然看起来年纪稍长,但气质儒雅,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人。” 谢承鄞看过去—— 礼部侍郎,四十出头,確实风度翩翩。 “那个是兵部的吧?身板挺直,一看就是练过的。” “这种在军营待过的男人,气质就是不一样。” 谢承鄞的脸色开始微妙了。 他看向李福全,眼神扫过一个人,压低声音: “那人,是谁?” 李福全愣了一下,顺著皇上的目光看过去,小心翼翼回道: “回皇上,那是兵部侍郎周大人,今年三十有二。” 谢承鄞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老王爷身边站著的年轻人是谁?长得也挺周正的,就是年纪小了点,看起来刚及冠?” …… 谢承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但他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 还有谁? 还有谁被她看上了? 赐宴结束,回到乾清宫,谢承鄞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李福全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您……没事吧?” 谢承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让暗一来见朕。” 李福全一愣,赶紧去传话。 暗探来得很快。 谢承鄞坐在御案后面,面无表情地问: “查一查,皇后入宫之前,可有……心上人?” 暗探愣了一下,隨即低头应道:“是。” 谢承鄞顿了顿,又补充: “还有,有没有人……对她有过心思。” 暗探:“……是。” 他退下的时候,心里默默琢磨: 皇上这是……在查皇后的旧情? 这活儿,有点棘手啊。 * 三天后,暗探的密报呈到了御案上。 谢承鄞翻开第一页,目光一扫,眉头就皱了起来。 再翻一页,眉头皱得更深。 翻到第三页,他的脸色已经没法看了。 李福全在一旁候著,大气不敢喘一口。 谢承鄞放下密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福全: “你知道,皇后入宫前……有多少人想求娶吗?” 李福全一愣:“啊?” 谢承鄞把那叠密报往他面前一推: “自己看。” 李福全战战兢兢地拿起来,翻了几页,眼睛越睁越大…… “寧家嫡女待字闺中时,才名远播,上门求亲者络绎不绝……” “永寧侯府世子,曾三次登门求娶,被寧家婉拒……” “户部尚书嫡次子,曾托人上门提亲,未果……” “新科探花,曾写过诗赠予寧家嫡女,诗中颇有倾慕之意……” “威武將军嫡长子,曾在宴会上当眾称讚寧家嫡女『才貌双全,世所罕见』……” 李福全翻到最后,默默数了数…… 有名有姓的,至少十几个。 他抬起头,看向谢承鄞,小心翼翼地说: “皇上,这个……皇后娘娘当年才名远播,有人倾慕也是正常的……” 谢承鄞冷笑一声:“正常?” 他从密报里抽出一张,念道: “永寧侯府世子,当年曾放话,若得寧氏为妻,愿以半副身家为聘。” 他又抽出一张:“户部尚书嫡次子,被拒后鬱鬱寡欢,至今未婚。” 再抽一张:“威武將军嫡长子,至今还敢打听皇后的近况。” 谢承鄞把密报往桌上一拍,脸色铁青。 李福全咽了口唾沫。 李福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赔著笑脸: “皇上息怒,息怒……娘娘早已入宫,他们也只敢想想了……” 谢承鄞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能结冰。 李福全立刻闭嘴。 谢承鄞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如今的新科探花,就是春祭那天穿青衣服的那个?” 李福全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回皇上,是。” 谢承鄞冷笑:“长得確实不错。” 李福全:“……是。” 谢承鄞:“那个兵部侍郎,也是皇后曾经的爱慕者之一?” 李福全翻了翻密报,点头: “回皇上,当年周大人曾在军中效力,回京后在一次宴会上见过皇后娘娘,之后托人提过亲,被婉拒了。” 谢承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来。 李福全赶紧问:“皇上,您去哪儿?” 谢承鄞头也不回:“凤仪宫。” 李福全:“……” 得,这是要去兴师问罪了。 他赶紧跟上,心里却在默默祈祷:娘娘,您自求多福吧。 第8章 摆烂的皇后(8) 寧馨正在看话本,嗑瓜子。 翠竹匆匆跑进来:“娘娘!娘娘!皇上来了!” 寧馨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谢承鄞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她赶紧放下话本,起身行礼:“参见皇上。” 谢承鄞站在那儿,看著她。 目光复杂,表情微妙。 寧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他这副表情……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她试探著开口:“皇上?” 谢承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该说什么? 他气的从来不是那些人的一厢情愿。 他气的是,她好像从来不曾对任何人动心过。 包括他在內。 那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谢承鄞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李福全在一旁看著,心里直打鼓。 皇上这是怎么了? 刚才还气得要命,怎么看著看著,反而……消沉了? 寧馨被他看得越发疑惑,上前一步,轻声问: “皇上,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谢承鄞看著她眼中真真切切的疑惑和关切,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忽然就泄了气。 他嘆了口气,摇了摇头:“没事。” 寧馨不信。 没事你能这副表情? 但她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替他解下外袍,递给翠竹,然后拉著他在榻边坐下。 “皇上奔波一天也累了,”她的声音轻轻的,“歇一会儿吧。” 谢承鄞看著她。 她的动作自然,语气温柔。 不想再猜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寧馨一愣,但没有挣扎,只是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谢承鄞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今晚朕留在这儿。” 寧馨应了一声:“好。” 两个人就这么相拥著,谁都没再说话。 * 谢承鄞这几日的心情,又开始像六月的天,阴晴不定。 他表面上一切如常,每日照常上朝、批摺子,依旧往凤仪宫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心里头压著一块石头。 李福全在一旁伺候著,眼看著皇上的眉头一天比一天皱得紧,心里直犯嘀咕。 这是又怎么了? 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 谢承鄞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的硃笔悬在半空,一个字都没落下去。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他从登基以来就一直拖著的事。 选秀。 按理说,皇帝即位三年,早该选秀充实后宫了。 之前他以“国事繁忙”为由压著,朝臣们也不好说什么。 但今年不一样了。 前几日早朝,已经有御史拐弯抹角地提了一嘴“皇家子嗣为重”。 谢承鄞当时装没听见,糊弄过去了。 但他知道,这事儿躲不过。 迟早要面对的。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寧馨那张脸。 如果她知道了选秀的事,会是什么样子?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不如,就借著这件事,看看她的反应? 看看她到底在不在意? 谢承鄞放下硃笔,站起身来。 李福全赶紧问:“皇上,去哪儿?” 谢承鄞没说话,大步往外走。 * 【宿主,皇帝又来了……】 【他真是动不动就放下公事突然跑来……】 【这皇帝他当得明白吗?】 寧馨正靠在榻上看帐本。 宫里各项开销要核一遍,虽然繁琐,但也不费脑子。 “这就证明,他有被我影响到……” “好事儿啊。” 翠竹和翠荷在一旁伺候著,见娘娘看得认真,也不敢打扰。 忽然,外面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 寧馨放下帐本,起身迎接。 谢承鄞大步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寧馨行完礼,抬头看他,心里琢磨: 这副表情,又怎么了? 谢承鄞没说话,在榻边坐下。 寧馨跟过去,在他身侧坐下,等著他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谢承鄞忽然开口: “今日早朝,有御史提了选秀的事。” 寧馨愣了一下。 选秀? 谢承鄞继续说:“朕即位三年,后宫只有皇后一人……” 他说著,目光落在寧馨脸上,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寧馨的面上,僵了一瞬。 很短暂,短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谢承鄞看见了。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期待。 她会说什么? 寧馨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往后挪了挪,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那动作不大,但谢承鄞感觉到了。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寧馨抬起头,看著他,目光平静。 “朝臣们说得有理。” 她的声音也是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皇上即位多年,確实该选秀了。” 谢承鄞看著她,等著她继续说。 但她没有继续说。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著他的下文。 谢承鄞心里那股期待,慢慢地冷却下来。 就这样? 就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问:“皇后有什么想法?” 寧馨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是平静的: “臣妾没什么想法,全听皇上安排。” 全听皇上安排。 又是这句话。 从前她温柔小意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句话。 现在她不演了,说的还是这句话。 谢承鄞忽然有些烦躁。 他站起身来。 寧馨也跟著站起来,姿態恭敬: “皇上要走了?” 谢承鄞看著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情绪。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来之前还想著“看看她的反应”。 结果呢? 她有什么反应? 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寧馨站在原地,安静地目送他。 目光平静,姿態端庄。 和任何一次送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谢承鄞收回目光,大步离开。 寧馨站在原地,看著谢承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翠竹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娘娘,您……没事吧?” 寧馨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榻边,坐下。 拿起帐本,继续看。 翠竹和翠荷对视一眼,两人在一旁看著,总觉得哪里不对。 娘娘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就是…… 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不敢多问,只能安静地退到一旁。 …… 谢承鄞大步走进乾清宫,脸色比出去的时候还难看。 李福全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喘一口。 谢承鄞在御案后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选秀的事,让礼部擬章程吧。” 李福全一愣:“啊?” 谢承鄞看了他一眼:“没听清?” 李福全赶紧低头:“是,奴才这就去传话。” 他退出殿外,心里直犯嘀咕。 皇上这是怎么了? 前几天还一天往凤仪宫跑三趟,今天怎么忽然就要选秀了? 但他不敢问。 只能老老实实去传话。 殿內,谢承鄞坐在御案后面,目光落在虚空处。 他想起刚才寧馨那个拉开距离的动作。 那个动作,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第9章 摆烂的皇后(9) 谢承鄞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要不然怎么解释,他明明是想用选秀刺激寧馨吃醋,结果现在吃醋的反而是他自己? 而且吃的还是那些连面都没见过的秀女的醋?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日他提出选秀之后,寧馨的反应平静得让他心里发堵。 他本以为,就算她面上不显,心里总会有点波澜吧? 毕竟他是皇帝,她是皇后,选秀意味著有新人进宫,意味著会有人分宠。 但他等了两天,什么都没等到。 非但没等到她吃醋,反而发现一件事—— 她比他积极多了。 …… 谢承鄞坐在御案后面,看著李福全递上来的消息,脸色越来越黑。 “皇后今日在做什么?” 李福全小心翼翼地回: “回皇上,皇后娘娘上午见了礼部的人,核对了秀女的名册。” “下午……下午在凤仪宫看画像。” 谢承鄞:“……画像?” 李福全点头:“是,秀女的画像。” “据说娘娘看得可认真了,一张一张仔细端详,还让人在旁边记录。” 谢承鄞沉默了。 * 太后宫里。 谢承鄞踏入殿门的时候,寧馨正坐在太后下首,手里拿著一本册子,声音不疾不徐地说著什么。 “……陈阁老的孙女,年十六,据说性情温婉,琴棋书画都通一些。” “臣妾想著,这样的姑娘,配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妃位,应该合宜。” 太后点点头,接过册子看了看: “陈家確实是诗礼传家,这姑娘教养应该不错。” 寧馨继续说:“还有林將军的妹妹,今年十五,说是从小习武,性子爽利。” “臣妾想著,这样的姑娘,太拘束的位份不合適,不如给个活泼点的位置,让她能自在些。” 太后笑了:“你这孩子,给秀女安排位份,倒像是在给她们找婆家。” 寧馨也笑了,语气温婉:“母后说笑了。臣妾只是想著,这些姑娘进宫来,都是为了皇家开枝散叶的。若能安排得合她们心意,她们心里舒坦,也能更好地伺候皇上不是?”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你想得周到。” 谢承鄞站在门口,把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脸色发僵,手指微微收紧。 她说什么? “配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妃位”? “给个活泼点的位置”? “更好地伺候皇上”? 她还真的是在……给他挑妃子? 而且挑得这么认真、这么仔细、这么……兴致勃勃? 谢承鄞觉得自己心里的那点期待,正一点一点地碎成渣。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进了殿。 “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抬起头,笑道: “皇帝来了?正好,皇后正跟我说选秀的事呢。” “皇后办事真是越发妥帖了,各家姑娘的情况都摸得清清楚楚。” 谢承鄞看了寧馨一眼。 寧馨已经站起身来,朝他端端正正地行礼: “参见皇上。” 谢承鄞“嗯”了一声,在主位上坐下。 寧馨重新落座,继续和太后商议。 谢承鄞坐在一旁,表面上在喝茶,实际上耳朵竖得高高的。 “赵家的姑娘,长得是真好,但性子有点骄纵。” “孙女想著,这样的姑娘,得找个能压得住她的位份,不然以后容易生事。” “周家的姑娘,性子太软,得找个靠山硬一点的妃位护著。” “吴家的姑娘,据说跟王家姑娘是手帕交,不如把她们安排得近一些,也好有个照应。” 谢承鄞听著,心里的滋味复杂得难以形容。 她就像在完成一项任务,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唯独没有投入任何感情。 谢承鄞忽然有些想笑。 笑自己。 真傻。 …… 午膳摆在太后宫里。 三个人围坐一桌,太后心情不错,话也多了些。 寧馨在一旁陪著,该接话的时候接话,该笑的时候笑,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谢承鄞坐在她对面,看著她那张端庄的脸,再想想她刚才那些兴致勃勃的討论,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用过午膳,太后有些乏了,让人扶著进去休息。 殿內只剩下谢承鄞和寧馨。 寧馨站起身,准备行礼告退,谢承鄞听见了她的心声: “终於可以回宫了。” “昨晚没睡好,困死了,我要回去补个觉。” 谢承鄞眉头微挑,忽然开口:“皇后。” 寧馨抬起头看他。 谢承鄞看著她那张没有波澜的脸,心里那股憋屈劲儿又上来了。 凭什么? 他在这儿吃醋吃得心塞,她倒好,忙著给他挑妃子,忙累了还要回去补觉? 他忽然不想让她如愿。 “朕今日难得清閒,皇后陪朕去御花园走走吧。” 寧馨愣了一下。 御花园? 现在?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殿外的日头。 正午刚过,太阳最大的时候。 “现在去御花园?这么热……” 谢承鄞装作没听见,站起身往外走。 寧馨顿了顿,只能跟上。 * 御花园里,日头確实有些晒。 谢承鄞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 寧馨跟在后面,保持著臣妾该有的距离。 两个人就这么走著,谁都没说话。 “还要走多久?困死了。” 谢承鄞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大太阳的,逛什么御花园啊?” 谢承鄞继续往前走。 “他是不是故意的?” “还专门挑这个时候出来逛?” 谢承鄞在心里默默回答:是。 就是故意的。 “昨晚没睡好,今天又起得早,我的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逛够?】 谢承鄞听著她的心声,心里的憋屈忽然淡了一点。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隱秘的……快意? 让你给我挑妃子。 让你不吃醋。 让你忙得比我还积极。 累了吧? 困了吧? 活该。 但他也没真的狠心让她一直晒著。 又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寧馨差点撞上他,赶紧停住。 谢承鄞看著她。 阳光下,她的额头有薄薄的汗,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眼神里带著点努力隱藏的疲惫。 他开口,语气淡淡的: “皇后累了?” 寧馨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不累”,他又说: “朕送你回宫。” 寧馨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那一下,亮得谢承鄞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 凤仪宫很快到了。 寧馨站在宫门口,正准备行礼送他离开。 然后她发现,谢承鄞没有停步。 他直接迈步进了凤仪宫。 寧馨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他跟进来干嘛?” 谢承鄞脚步一顿,嘴角微微翘起。 “不是送我回来吗?怎么自己进来了?” 谢承鄞继续往里走,步伐悠然。 寧馨跟在他身后,满脑子问號。 进了殿,谢承鄞在榻边坐下,姿態閒適。 她站在一旁,目光里带著几分疑惑。 谢承鄞抬眼看她,语气自然: “朕也累了,在凤仪宫歇息一会儿。” 寧馨:“……” 她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累了?你累什么了?刚才要逛御花园的不是你吗?” 谢承鄞装作没听见,往榻上一靠,闭上眼。 寧馨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深吸一口气。 “行吧,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谢承鄞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寧馨转过身,让翠竹去准备茶点,等皇帝醒来饮用。 她自己则在另一边坐下,看著那个鳩占鹊巢的男人,默默在心里嘆了口气。 “睡就睡吧。反正我也要睡。” 她也躺了上去,闭上眼。 殿內安静下来。 谢承鄞睁开眼,看著她的侧影,嘴角的笑意慢慢化开。 第10章 摆烂的皇后(10) 寧馨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身上还盖著一床薄毯。 殿內安静得很,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上落了一片金黄。 她坐起身,四下看了看。 谢承鄞已经不在了。 翠竹从外面进来,见她醒了,笑道: “娘娘醒了?” “皇上半个时辰前走的,说是不打扰娘娘休息,让奴婢们別叫醒您。” 寧馨“哦”了一声,揉了揉眼睛。 【叮叮叮,好感度播报来咯,男主当前好感度55%。】 寧馨愣了一下。 55%? 睡一觉又涨了5%? 【宿主,男主这好感度涨得挺稳啊。不过话说回来,真的要让原女主进宫吗?】 寧馨沉默了一会儿。 温熙悦。 按照原剧情,谢承鄞会在选秀上遇到她,一开始是想利用她刺激原身,后来却真的爱上了她。 寧馨靠在榻上,慢慢开口: “让她先进宫,我看看情况再说。” 【看看再说?宿主不怕剧情修正吗?】 寧馨笑了一声:“那就试试看唄。” 隨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先会会这个原女主再说。” * 选秀如期举行。 地点在储秀宫,几十个秀女按次序入场,一个个或端庄或娇羞,等著被挑选。 寧馨高坐在主位上,手里拿著名册,一个一个看过去,面上却始终保持著端庄得体的微笑。 直到—— “宣——温家嫡女,温熙悦进——” 寧馨抬起头,看向入口。 一个穿著浅碧色衣衫的少女走了进来。 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眉眼温柔,確实是个美人胚子。 但寧馨注意到的不是她的容貌。 而是她的眼神。 那少女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寧馨身上。 然后,她就愣住了。 寧馨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亮得耀眼,亮得……有点莫名其妙。 然后,那少女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不是那种眼下秀女该有的恭敬的笑,而是…… 寧馨说不上来。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笑著点了点头,示意那少女上前。 温熙悦上前几步,盈盈下拜: “臣女温熙悦,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寧馨看著她,语气温和:“起来吧。” 温熙悦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还是那种带著点崇拜的眼神。 此刻,温熙悦心里疯狂叫囂:是仙女姐姐! 寧馨正要开口问几句,忽然听见外面传来通报声—— “皇上驾到——” 寧馨眉头微挑。 他怎么来了? 不是说选秀的事全权交给她处理吗? 谢承鄞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殿內一扫,先是落在寧馨身上,然后又落在温熙悦身上…… 正好看见那姑娘正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著寧馨。 谢承鄞脚步一顿。 这种眼神他很熟悉,春祭的时候,探花几人就是这么看著皇后的! 他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温熙悦脸上停留了一瞬。 就一瞬。 温熙悦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整个人像是被嚇傻了的小兔子。 谢承鄞:“……” 至於吗? 寧馨下意识看向谢承鄞。 “嚇人家小姑娘干嘛……” 谢承鄞:“……” 寧馨站起身来,走到温熙悦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別怕,皇上就是来看看,没別的意思。” 温熙悦抬起头,看向寧馨。 那眼神,瞬间又亮了起来。 像是看到了救星,看到了光。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小小地:“嗯!” 寧馨愣了一下。 这姑娘…… 確定是原女主? 怎么跟个小狗似的? 谢承鄞在一旁看著,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刚才分明看见,那姑娘看他的时候,眼神里全是恐惧。 可看寧馨的时候呢? 亮得跟星星似的。 这什么情况? 他轻咳一声,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落在温熙悦身上,语气威严: “你就是温家的女儿?” 温熙悦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寧馨身边靠了靠。 寧馨感觉到她的动作,心里那股古怪的感觉更重了。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別怕。 温熙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低著头应道: “回皇上,臣女正是。” 谢承鄞看著她那副鵪鶉似的样子,再想想她刚才看寧馨的眼神,心里莫名有点不爽。 他看了寧馨一眼。 寧馨正低头看著温熙悦,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和……温和? 他心里更不爽了。 她看那姑娘的眼神,比看他温柔多了。 “行了,”他开口,语气淡淡的,“既然皇后觉得不错,就留下吧。” 寧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宿主你看,他果然还是在意的……】 看著寧馨复杂的眼神,谢承鄞眉头微挑。 他正要开口问,温熙悦已经跪下行礼: “谢皇上恩典!谢皇后娘娘恩典!” 她说著,又抬起头看了寧馨一眼。 那眼神里,满满的崇拜和感激。 寧馨被她看得有点哭笑不得。 …… 选秀结束后,温熙悦被封为贵人,赐居离凤仪宫最近的彩音楼。 * 乾清宫。 谢承鄞坐在御案后面,眉头紧锁。 李福全在一旁候著,大气不敢喘一口。 过了很久,谢承鄞忽然开口:“那个温贵人,住在哪个宫?” 李福全赶紧回:“回皇上,赐居凤仪宫旁边的彩音楼。” 谢承鄞眉头皱得更紧了。 凤仪宫旁边? 那岂不是天天都能见到皇后?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她出储秀宫之后,去了哪里?” 李福全小心翼翼地说: “回皇上,温贵人去了凤仪宫,说是……说是去给皇后娘娘谢恩。” 谢承鄞:“……” 谢恩? 这才刚受封,就急著去谢恩?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但李福全分明看见,皇上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那是他不高兴时的习惯性动作。 李福全在心里默默给那位新贵人点了根蜡。 得,这位贵人还没正式侍寢呢,就已经被皇上记上小帐了。 * 夜深了。 彩音楼里,烛火摇曳。 温熙悦趴在窗前,盯著不远处凤仪宫的灯火,嘴角掛著傻乎乎的笑。 她的贴身丫鬟青竹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小主这副模样,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小主今年十六了。 她伺候小主,也伺候了十六年。 从小小主就有一个毛病——喜欢好看的东西。 好看的衣裳,要买。 好看的首饰,要攒。 好看的花,要摘回来插瓶。 好看的人…… 青竹想起小时候,小主第一次见到来府上做客的邻家公子,盯著人家看了半天,最后冒出一句“他长得真好看,像年画上的娃娃”。 把人家公子看得满脸通红,落荒而逃。 后来长大了,这毛病也没改。 街上看见好看的小娘子,要追著多看两眼。 庙里看见好看的和尚,要念叨好几天“可惜了可惜了,怎么出家了呢”。 有一回府里来了个唱戏的班子,有个花旦生得那叫一个俊,小主连著点了人家三天的戏,最后把人叫到跟前,赏了一大堆东西,就为了让人家抬头让她多看几眼。 老爷夫人愁得不行,生怕她这毛病惹出什么事来。 可小主偏偏只在府里闹腾,出门在外倒是收敛得很,在外人面前装得温婉端庄,愣是没露过馅。 青竹原本以为,进宫选秀这事儿,小主肯定藏得住。 毕竟那可是皇后和皇上啊,小主再喜欢好看的人,也不敢当著他们的面犯病吧? 结果呢? 青竹在储秀宫外候著的时候,听里面出来的秀女说—— “温家那位,进去之后一直盯著皇后娘娘看,眼睛都直了。” “皇上来了都没反应过来,还被嚇了一跳。” 青竹当时就觉得眼前一黑。 完了。 现在,她看著趴在窗边傻笑的温熙悦,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小主。”她开口,声音小心翼翼。 温熙悦没回头,语气飘飘的:“嗯?” 青竹斟酌著措辞:“您……在储秀宫,为何一直盯著皇后娘娘看啊?” 温熙悦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没看见吗?皇后娘娘长得多好看啊,像天上的仙女儿似的。” 青竹:“……” 她就知道。 温熙悦继续说:“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端庄起来端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说话的声音也好听,轻轻的,柔柔的,比咱们府上请的那些琴师弹的曲子都好听。” 青竹:“……” 完了。 彻底完了。 温熙悦又转过头,继续盯著凤仪宫的方向,语气里带著点梦幻: “而且她人也好,我害怕的时候,她拍我的手,让我別怕。” “她身上好香,不知道是什么香……” 青竹深吸一口气,决定把那个可怕的猜测问出来: “小主,您……是不是惦记上皇后娘娘了?” 温熙悦回过头,眨眨眼,理直气壮: “惦记怎么了?好看的人,谁不喜欢?” 青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主说得好像也没错。 好看的人,谁不喜欢? 但那是皇后娘娘啊! 是皇上的皇后娘娘啊! 您这么惦记,皇上知道了怎么办? 青竹觉得自己愁得头髮都要白了。 可温熙悦已经又转回头去,继续盯著凤仪宫的灯火,嘴角的笑容灿烂得像捡到了宝。 “青竹,”她忽然开口,“你说,明天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送点什么好呢?” 青竹:“……小主,您今天已经请过安了。” “那不一样。” 温熙悦摆摆手,“今天是谢恩,明天是……是……”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正经理由,乾脆放弃: “反正就是想去看她。” 青竹沉默了。 她看著自家小主那副痴迷的模样,默默在心里嘆了口气。 小主这回,怕是真的惦记上皇后娘娘了。 青竹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心里默默祈祷—— 老天爷啊,您可千万保佑,这事儿別让皇上知道。 不然…… 第11章 摆烂的皇后(11) 选秀后,几位妃嬪都入了宫,敬事房的总管太监捧著托盘,战战兢兢地站在乾清宫正殿里。 托盘上整整齐齐排著五块绿头牌,每一块上都写著新晋妃嬪的位份和姓氏: 温贵人、陈嬪、林美人、赵婕妤、周才人。 谢承鄞坐在御案后面,看著那五块牌子,眉头微微皱起。 敬事房总管等了半天,没等到皇上开口,额头上渐渐沁出细汗。 李福全在一旁看著,心里明镜似的。 从前后宫只有皇后娘娘一人,皇上根本不用翻牌子,想去凤仪宫就直接去了。 如今多了五位新人,位份还各不相同,敬事房按规矩送了牌子过来,皇上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谢承鄞確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著那些牌子上的名字,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她们长什么样? 温贵人……就是那个看皇后眼神不对劲的? 这个还算有印象。 陈嬪……好像是陈阁老的孙女,封了嬪位? 林美人……林將军的妹妹? 赵婕妤……听说有点脾气? 周才人……性子太软的那个? 他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对这五个人的印象,全是从皇后那里听来的。 她那会儿跟太后討论的时候,说得头头是道——这个適合什么位份,那个该给什么封號,跟给她们安排什么锦绣前程似的。 谢承鄞想著想著,心情又微妙起来。 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淡的:“去凤仪宫。” 敬事房总管一愣,下意识看向李福全。 李福全给他使了个眼色。 別问,问就是皇上自有安排。 敬事房总管捧著托盘,默默退了出去。 李福全赶紧跟上,心里却在偷笑。 得,这五位新主子,怕是得先排队等著了。 * 凤仪宫这边,寧馨刚卸了釵环,正准备躺下看会儿话本。 翠竹匆匆跑进来:“娘娘!娘娘!皇上来了!” 寧馨手里的动作一顿。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谢承鄞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寧馨赶紧起身行礼:“参见皇上。” 谢承鄞“嗯”了一声,在榻边坐下,姿態自然得像在自己宫里。 寧馨看著他,心里有些疑惑。 “今天敬事房不是该送牌子了吗?他怎么还来这儿?” 谢承鄞听见这句心声,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当然听见了。 但他装作没听见。 寧馨在他身侧坐下,斟酌著开口:“皇上,今日敬事房那边……” 谢承鄞打断她:“朕知道。” 寧馨看著他,等他继续说。 谢承鄞没说话。 寧馨等了一会儿,见他没下文,只好继续说下去: “新妃已经入宫了,按规矩,皇上该翻牌子了。” “几位妃嬪的位份都定好了,敬事房那边应该……” 谢承鄞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这些人朕都不认识。” 寧馨愣了一下。 “不认识?” “名册你不是看过了吗?画像也看过了啊?” “位份还是咱俩一起定的呢。” 谢承鄞当然看过。 但他对不上他们的脸。 寧馨耐心地说:“皇上总要认识的。要不臣妾给皇上介绍一下?” 她说著,还真准备开口:“温贵人,温家的嫡女,性情温婉,所以封了贵人。陈嬪是陈阁老的孙女,书香门第,封嬪位最合適。林美人將门出身,性子爽利,美人位份正好让她自在些……” 谢承鄞忽然倾身向前。 寧馨还没反应过来,唇上就落下一片温热。 她愣住了。 谢承鄞的吻轻轻的,带著点霸道,又带著点无赖的意味。 一吻完毕,他微微退开,看著她愣愣的眼神,嘴角微微翘起。 “皇后,”他的声音低低的,“你还是安静的时候最美。” 寧馨有些恼怒他的不知分寸。 谢承鄞却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今晚朕就歇在这儿了。” 凤仪宫红烛帐暖。 敬事房的牌子,今晚是派不上用场了。 * 彩音楼。 温熙悦趴在窗前,盯著凤仪宫的方向。 青竹在一旁小声问:“小主,您看什么呢?” 温熙悦头也不回:“看灯。” 青竹探头看了一眼…… 凤仪宫的灯確实还亮著。 但她总觉得,小主看的不是灯。 是小主惦记的那个人。 温熙悦忽然嘆了口气。 青竹紧张地问:“小主,怎么了?” 温熙悦幽幽地说:“皇上今晚又去凤仪宫了。” 青竹:“……” 温熙悦又嘆了口气:“也不知道皇后娘娘累不累,白天这么多琐事缠身,晚上还要应付皇上。” 青竹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 “小主,这话……可不能乱说。” 温熙悦摆摆手:“我知道,我就是心疼。” 青竹:“……” 心疼? 心疼皇后娘娘? 小主,您是贵人,不是皇后的丫鬟啊! 但她不敢说。 她只是默默看著自家小主那张痴迷的脸,在心里嘆了口气。 得,这一夜,小主怕是又要盯著凤仪宫的灯看到半夜了。 * 与此同时,其他几处宫苑里也在各忙各的。 夜已经深了,瀟湘馆的灯还亮著。 陈嬪坐在书案前,手里捧著一卷《诗经》,看得入神。 案上摊著几本翻开的书,旁边放著一碟点心和一杯温茶,是她贴身宫女玉蝉特意备下的。 玉蝉在一旁候著,忍不住小声提醒: “小主,该歇息了。” 陈嬪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书: “再看一会儿,这段註解有意思。” 玉蝉凑过去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小字,她一个也看不懂。 她嘆了口气,又问: “小主,今日敬事房那边送了牌子过去,您说……皇上今晚会不会翻您的牌子?” 陈嬪终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翻不翻的,有什么关係?” 玉蝉急了:“怎么没关係?您可是新进宫的嬪位,皇上要是来了……” “来了就来了,”陈嬪打断她,“不来就不来。我这儿有书看,有茶喝,挺好的。” 玉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伺候小主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小主这副样子——对什么都淡淡的,不爭不抢,不急不躁。 可这是进宫啊! 是来伺候皇上的啊! 小主怎么能这么不上心呢? 陈嬪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放下书,语气温和: “玉蝉,你听过一句话吗?” 玉蝉摇头。 陈嬪慢慢说:“书中自有顏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玉蝉眨眨眼,没听懂。 陈嬪笑了一下,重新拿起书: “我的意思是,有书读就够了。皇上……隨缘吧。” 玉蝉沉默了。 她看著小主专注的侧脸,忽然有些恍惚。 別的妃嬪进宫,都是想著怎么得宠、怎么往上爬。 她家小主倒好,想著怎么多读几本书。 这…… 这算什么事儿啊? 陈嬪已经又沉浸在书里了。 * 蘅芜院里,月光如水。 林美人穿著一身劲装,手握一桿红缨枪,正在院子里练枪。 枪影翻飞,风声呼呼,一招一式都带著凌厉的气势。 她的贴身宫女春兰站在廊下,手里捧著帕子和茶水,看得心惊胆战。 “小主,您慢点儿,別摔著……” 林美人没理她,一枪刺出,正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干,枪尖入木三分。 她收枪,喘了口气,回头看向春兰:“怎么样?” 春兰赶紧递上帕子:“小主好枪法!” 林美人擦了擦汗,走到石桌边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春兰小心翼翼地问: “小主,今日敬事房送了牌子过去,您说皇上今晚会不会……” 林美人摆摆手:“不会。” 春兰一愣:“小主怎么知道?” 林美人笑了一声:“皇上去凤仪宫了。” 春兰:“……” 林美人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不来正好,我还怕他来了耽误我练枪呢。” 春兰急了:“小主!您怎么能这么想?皇上要是来了,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林美人看她一眼,目光里带著点无奈: “春兰,你知道我为什么进宫吗?” 春兰摇头。 林美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我爹说,我性子太野,留在京里迟早惹祸,不如送进宫来,让宫里的规矩磨磨我的性子。” 春兰愣住了。 林美人继续说:“可我觉得,我的性子挺好的。练枪、骑马、打猎,哪样不比在后院绣花强?” 春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美人已经拿起枪,又走进院子里。 “行了,你回去睡吧,我再练一会儿。” 春兰站在原地,看著月光下那个舞枪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 妆镜阁里,赵婕妤坐在妆檯前,对著铜镜,手里拿著一盒新制的胭脂,仔细端详。 她的贴身宫女秋菱在一旁伺候著,手里捧著好几盒不同顏色的胭脂,等著小主挑选。 “这个顏色太淡了,”赵婕妤把那盒胭脂放下,拿起另一盒,“这个又太艷了,跟猴屁股似的。” 秋菱小心翼翼地说:“小主,这个顏色已经很好了,今天下午您试的时候还说喜欢呢。” 赵婕妤瞥她一眼:“下午是下午,现在是现在。灯光下看和阳光下看能一样吗?” 秋菱不敢再说话。 赵婕妤又试了几盒,最后挑出一盒顏色最合心意的,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还行,明天请安就用这个。” 她放下胭脂,又拿起一支簪子,对著铜镜比划。 秋菱在一旁候著,心里默默算著时间。 这都折腾一个时辰了。 她忍不住问: “小主,今日敬事房送了牌子过去,您说皇上今晚会会来咱们宫里吗?” 赵婕妤头也不回:“再怎么也轮不到我,而且……皇上在凤仪宫呢。敬事房那边早就传出来了,牌子根本没用上。” 秋菱沉默了。 赵婕妤放下簪子,拿起另一支,语气淡淡的: “不来就不来唄,正好我有空研究研究这季新进的胭脂水粉。” 她顿了顿,看向铜镜里的自己,嘴角微微翘起: “再说了,皇上来不来,我都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 秋菱眨眨眼,没太听懂。 赵婕妤也没解释,继续对著铜镜试簪子。 * 安心阁里,周才人缩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著窗外。 她的贴身宫女采芹站在床边,满脸无奈:“小主,您別怕,真的没人来。” 周才人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你確定?皇上真的不来?” 采芹点头:“確定。皇上今晚在皇后娘娘那儿呢,敬事房的牌子都没用上。” 周才人明显鬆了一口气,整个人放鬆下来,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那就好,那就好……” 采芹哭笑不得:“小主,您怎么一副逃过一劫的样子?皇上来了是好事啊!” 周才人连连摇头:“不好不好。我还没准备好,见了皇上肯定紧张,一紧张就说错话,说错话就惹祸,惹祸就完蛋……” 采芹打断她:“小主,您想太多了。” 周才人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认真:“你不知道,我从小就怕见生人。那时在储秀宫,看见皇上那个眼神,我腿都软了。” 采芹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 小主在家的时候就是这样,见人就躲,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这次被选进宫,哭了好几天呢,最后还是老爷说“这是圣旨,不去就是抗旨,全家一起陪著死”,她才硬著头皮来的。 周才人又缩回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今晚不来就好,我再准备准备,等准备好了再见他。” 采芹忍不住问:“那小主准备到什么时候?” 周才人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不知道。” 采芹:“……” 她看著那个把自己裹成球的被团,默默嘆了口气。 得,这一夜,小主怕是又要裹著被子睡了。 第12章 摆烂的皇后(12) 一个月过去了。 后宫的风向,让所有人都看不懂。 皇上这一个月,只去凤仪宫。 一天都不落。 別说翻牌子了,敬事房那五块绿头牌,落灰都落了三层,愣是没被碰过一次。 然而,让他们更看不懂的是…… 那五位新主子,非但不闹,反而一个个过得无比滋润。 * 凤仪宫后殿,有一片小花园。 此时正是初夏,花开得正好,阳光暖洋洋地照著。 花园中央的石桌上,摆满了各色点心、瓜果、茶水。 寧馨靠在软榻上,手里捧著一杯茶,姿態閒適。 她的身边,围著五位妃嬪。 那场面,和谐得不像后宫,倒像是什么闺蜜间的聚会。 周才人坐在寧馨身侧最近的位置,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鬆。 进宫一个月,她变了很多。 从前那个一见人就躲、一说话就紧张的小姑娘,如今虽然还是话不多,但至少敢抬头看人了。 这一切,都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天,寧馨单独召见了她。 周才人当时紧张得差点晕过去,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皇后要责罚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结果寧馨只是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问了一句: “你家里,是不是对你不太好?” 周才人愣住了。 她不知道皇后是怎么知道的。 但她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忽然就不想隱瞒了。 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第一次开口说了很多话。 她从小就不受宠,母亲早逝,继母苛待她,父亲也不管。 被选进宫的时候,继母高兴得像送走一个包袱,父亲只说了一句“好好伺候皇上”。 到了进宫那天,也没有人送她,没有人给她准备嫁妆,只能穿著一身旧衣裳,带著一个从小伺候她的丫鬟,就这么进了宫。 说著说著,她就哭了。 寧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周才人的手。 “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她说,“本宫就是你姐姐,她们是你的姐妹。谁欺负你,本宫去替你出头。” 周才人抬起头,看著那双温柔的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从那天起,寧馨给她安排了单独的宫人,添置了衣裳首饰,还让人把她的院子重新收拾了一遍。 周才人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如今,她坐在寧馨身边,偶尔还会接一两句话,脸上也有了笑容。 采芹在一旁伺候著,看著自家小主这副模样,眼眶都有些发酸。 小主终於……有人疼了。 陈嬪坐在石桌另一侧,手里捧著一本书,偶尔抬头听听大家说话,偶尔低头看几页。 她最近也很忙。 因为寧馨把一部分宫务交给了她。 “你心细,读书多,帐目一看就懂,”寧馨当时是这么说的,“帮本宫管管绸缎局和茶房的帐,有什么不懂的隨时问。” 陈嬪愣住了。 她没想到,皇后娘娘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 她更没想到,娘娘给的“报酬”不是金银珠宝,玉石古玩。 “本宫这儿有一些孤本,你帮著管一个月帐,本宫就借你看一本。” 陈嬪眼睛亮了。 从那天起,她管帐便十分认真。 一个月下来,绸缎局的帐目清晰了三分,茶房的茶叶损耗也降了两成。 寧馨满意得不行,已经答应再借她两本。 …… 花园中央的空地上,林美人正在舞剑。 剑光闪闪,衣袂飘飘,一招一式都带著颯爽的英气。 寧馨带头鼓掌:“好!” 其他几位妃嬪也跟著拍手。 林美人收了剑,脸上带著运动后的红晕,走过来坐下,接过春兰递上的茶,一饮而尽。 “痛快!”她笑道。 寧馨看著她,眼里带著欣赏: “你这剑法似乎不算多难,哪天教教她们几个?” 为了自在些,几人相处时,寧馨让她们隨意称呼就行。 林美人愣了一下,看向其他几位…… 陈嬪柔弱,周才人胆小,赵婕妤满身首饰磕碰不得,温贵人……温贵人正一脸崇拜地看著皇后,根本没听见她们说话。 她失笑:“她们?她们学不会。” 陈嬪慢悠悠地开口:“我可以给你画剑谱。” 林美人挑眉:“你还会这个?” 陈嬪点点头:“在书上曾见过,可以试试。” 林美人笑了:“行,你来画,我来练。” 周才人小声说:“我……我可以帮你们研墨。” 赵婕妤在一旁插嘴:“画好了给我看看,我让人给你绣个好看的封皮。”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衣裳,鹅黄色的轻纱,绣著细细的花纹,衬得她整个人娇艷欲滴。 寧馨看了一眼,夸道:“今日这身不错。” 赵婕妤眼睛亮了:“真的?娘娘没骗人?我挑了好久的料子,让绣娘改了三次。” 寧馨点头:“这顏色衬你,以后多做几身这个色系的。” 赵婕妤笑得灿烂。 进宫一个月,她最开心的就是皇后娘娘懂她。 在家的时候,她喜欢打扮,嫡母总说她“轻浮”“不正经”。 进宫之后,她本来以为要收敛一些,结果皇后娘娘第一次见她,就夸她打扮得好看。 后来,皇后还经常赏她料子、首饰…… “女子打扮,也可以是为了取悦自己的,”皇后是这么说的,“你开心了,看著你的人也开心。” 赵婕妤觉得,皇后娘娘简直是她的知己。 温熙悦坐在离寧馨最近的位置,眼睛亮晶晶的,一会儿看看这个姐姐,一会儿看看那个姐姐,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这种被美人环绕的神仙日子,她从前想都不敢想。 温熙悦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进宫了。 阳光暖暖地照著,微风轻轻吹著。 六个女人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热闹些呢。 * 谢承鄞批完最后一本奏摺,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申时刚过,日头还高著。 他放下硃笔,忽然问:“皇后今日在做什么?” 李福全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立刻回稟: “回皇上,几位主子都在凤仪宫陪皇后娘娘赏花喝茶呢。” 谢承鄞眉头微挑。 这一个月来,那五位妃嬪往凤仪宫跑得比他这个皇帝还勤。 谢承鄞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脚已经站起来了。 “摆驾凤仪宫。” 李福全应了一声,心里却在偷笑。 皇上啊皇上,您就嘴硬吧。 …… 凤仪宫后殿。 谢承鄞刚踏入宫门,就听见一阵笑声从后殿传来。 那笑声清脆欢快,一听就知道里头的人有多开心。 他抬手示意宫人不要出声通报,自己放轻脚步,沿著抄手游廊往后殿走去。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温贵人的声音: “娘娘!您看这个!” 然后是皇后的声音,带著笑意: “慢点儿,別摔著。” 谢承鄞绕过花墙,眼前的一幕让他脚步一顿。 后殿的小花园里,阳光正好。 几位妃嬪或坐或站,脸上都带著笑。 而正中间,温贵人不知为何忽然绊了一跤,整个人往前栽去—— 寧馨就在她身边,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把抱住了她。 温熙悦整个人扑进寧馨怀里,双手下意识地环住她的腰。 她抬起头,看向寧馨,一脸痴迷,像是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 谢承鄞看著那个眼神,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 “放肆。”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被嚇到了。 温熙悦浑身一僵。 她猛地从寧馨怀里弹出来,连退三步。 几位妃嬪也连忙起身行礼。 “参见皇上。” 谢承鄞大步走过来,目光在那几个低著头的脑袋上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寧馨身上。 寧馨正端端正正地站著,姿態恭敬,表情平静。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承鄞心里那股酸溜溜的滋味更浓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几位妃嬪,语气淡淡的: “都回去吧。” 五位妃嬪如蒙大赦,齐声应是,鱼贯而出。 温熙悦走的时候,脚步有些慌乱,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又被谢承鄞逮了个正著。 谢承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 等人走光了,他伸手揽住寧馨的腰,拥著她往內殿走去。 內殿里,寧馨给他倒了杯茶。 “皇上怎么突然过来了?” 谢承鄞接过茶,看了她一眼,忽然问: “皇后是不欢迎朕吗?” 寧馨愣了一下,隨即低头: “臣妾不敢。” 谢承鄞看著她那张恭敬的脸,再想想刚才她在花园里抱著温贵人的样子…… 那时候她笑得自然,又开心。 “皇后日子过得这般滋润,”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阴阳怪气,“並不缺人陪啊。” 寧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谢承鄞听见了她的心声: “知道你还过来打扰我们。” 谢承鄞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就知道。 她心里从来没什么好话。 他放下茶杯,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寧馨一愣:“皇上?” 谢承鄞拉著她往棋案边走: “陪朕下棋。” 寧馨被他拉著坐下,看著面前的棋盘,眨了眨眼。沉默了一会儿,只好跟著摆棋。 这一下,就下到了晚膳时分。 谢承鄞的棋艺精湛,寧馨也不差。 两个人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翠竹进来问了几次要不要摆膳,都被谢承鄞挥手打发走了。 直到天色擦黑,一局棋才终於下完。 寧馨输了两子。 她放下棋子,语气淡淡的: “皇上棋艺高明,臣妾输了。” 谢承鄞看著她,心里却没什么贏了的快感。 他贏了棋,但她心里在想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摆膳吧。”他开口。 翠竹应了一声,赶紧去准备。 晚膳摆在偏殿,两个人对面而坐。 烛火摇曳,照得满室温暖。 * 夜深了。 帐幔低垂,遮住了满室春光。 烛火摇曳,映出帐內隱约交缠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帐內传来寧馨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和求饶…… “皇上……臣妾受不住了……” 那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和平日里那个端庄恭敬的皇后判若两人。 谢承鄞的呼吸也有些乱。 但他没有停。 他只是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皇后,你是朕一个人的。” 那声音低沉,带著饜足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占有。 寧馨没说话。 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只能在他怀里轻轻颤抖,任由他把她抱得更紧。 第13章 摆烂的皇后(13) 谢承鄞难得清閒。 隨手从架子上抽了一本兵书,靠在御案后翻看。 李福全在一旁候著,心里暗暗高兴。 皇上最近心情不错,连带著整个乾清宫的日子都好过了。 正看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在李福全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福全面色一变,赶紧上前:“皇上——” 谢承鄞头也不抬:“嗯?” 李福全压低声音: “凤仪宫那边传来消息,皇后娘娘……晕倒了。” 谢承鄞手里的兵书“啪”的一声合上。 他抬起头,脸色已经变了:“什么?” 李福全还没来得及重复,谢承鄞已经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李福全赶紧跟上,一路小跑。 …… 谢承鄞几乎是衝进凤仪宫的。 但当他踏入內殿的那一刻,脚步却顿住了。 寧馨靠在床头,脸色確实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著还好。 而她身边……又围满了人。 陈嬪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拿著一本帐本,紧张得忘了放下。 林美人站在床尾,一直盯著太医诊脉。 赵婕妤端著茶盏,隨时准备递上去。 周才人缩在角落里,但目光一直落在寧馨身上,满是担忧。 还有温贵人。 温熙悦跪坐在床边最靠近寧馨的位置,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握著寧馨的手指,眼眶红红的,像是快哭了。 谢承鄞:“……” 他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插进去。 还是李福全机灵,轻咳一声: “皇上驾到——” 几位妃嬪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行礼,默默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一条路来。 谢承鄞大步走到床边,握住寧馨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 他心里一紧,看向太医:“皇后如何?” 太医收回诊脉的手,脸上露出笑容,跪地行礼: “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娘娘这是……喜脉!” 谢承鄞愣住了。 喜脉? 他低头看向寧馨。 寧馨也正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外,几分柔软,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皇后……”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有孕了?” 寧馨轻轻点了点头。 谢承鄞愣在那里,握著她的手忘了鬆开。 身后的几位妃嬪却已经炸开了锅—— “太好了!娘娘有喜了!”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我要去给娘娘抄经祈福!” “我去给娘娘熬安胎药!” 谢承鄞被她们吵得回过神来。 挥手让她们退下。 几人慾言又止,最终不情不愿地离开…… 终於只剩下帝后二人。 谢承鄞看著寧馨,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然后,他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很轻,很柔。 “朕很高兴。”他低声说。 寧馨愣了一下,隨即微微一笑。 谢承鄞看著那个笑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 接下来的日子,朝臣们发现了一件怪事…… 皇上最近突然变得特別好说话。 以前那些会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摺子,如今皇上看了只是皱皱眉,批个“再议”就过了。 以前那些可能会被驳回的请求,如今皇上大手一挥,准了。 以前上朝时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如今竟然……带著几分红光满面? 眾朝臣面面相覷,百思不得其解。 终於有人忍不住,私下问李福全: “李公公,皇上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李福全笑眯眯地,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奴才不敢妄议圣意。” 这神秘莫测的模样,惹得朝臣们越发好奇了。 直到三个月后。 才露出实情。 …… 这一日早朝,例行议事完毕,谢承鄞坐在龙椅上,忽然开口: “朕有一事,要告知眾卿。” 眾朝臣竖起耳朵。 谢承鄞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得意: “皇后有孕,已满三月。” “按规矩,今日方可告知眾卿。” 满朝譁然。 怪不得! 原来是皇后娘娘有喜了! 一时间,恭喜声此起彼伏,谢承鄞坐在上面,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李福全在一旁看著,心里默默想: 得,憋了这么久,终於能说了。 …… 寧馨的胎已经满了三个月,太医说可以稍微活动活动了。 但妃嬪们不听。 从知道她有孕的那天起,五位妃嬪就自发组成了“护卫队”。 轮流来凤仪宫守著,生怕出一点差错。 今日轮到陈嬪“当值”。 一大早,她就带著几本精心挑选的诗集,准时出现在凤仪宫。 翠竹正在殿外候著,见她来了,笑著迎上去: “陈嬪娘娘来了?” “皇后娘娘刚喝完安胎药,正歇著呢。” 陈嬪点点头,放轻脚步进了內殿。 寧馨半躺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著一条薄毯,姿態慵懒。 见她进来,微微一笑:“来了?” 陈嬪上前行礼:“给娘娘请安。” 寧馨摆摆手:“快起来,別多礼。” “翠竹,给陈嬪搬个绣墩来,翠荷去倒杯茶。” 翠竹应了一声,麻利地搬来绣墩,放在榻边。 翠荷端著刚泡好的茶,轻轻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陈嬪在绣墩上坐下,把带来的诗集放在膝上,看向寧馨的肚子。 寧馨的孕肚已经微微隆起,五个月的身孕,正是最安稳的时候。 “娘娘今日气色不错。”陈嬪说。 寧馨笑了笑:“天天被你们这么伺候著,气色能不好吗?” 陈嬪也笑了,翻开诗集:“那我开始了?” 寧馨点点头,往榻上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陈嬪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诗。 她的声音清润温柔,不疾不徐,一首一首地念下去。 从《诗经》的“关关雎鳩”,到乐府的“青青河畔草”,再到唐诗的“却看妻子愁何在”,每一首都念得字正腔圆,情感到位。 寧馨闭著眼听著,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翠竹和翠荷在一旁候著,一个端著蜜饯碟子,一个端著茶盏,隨时准备伺候。 念了小半个时辰,陈嬪停下来,喝了口茶润嗓子。 寧馨睁开眼,看向她: “累了吧?歇会儿。” 陈嬪摇摇头:“不累,念书而已。我自己也顺便温习了。” 寧馨笑了笑,看向翠荷:“给陈嬪再添杯茶。” 翠荷应声去了。 寧馨靠在榻上,慢悠悠地开口: “我这身子越来越重,宫中那些琐事,实在有些顾不过来。” 陈嬪抬起头,看向她。 寧馨继续说: “你和赵婕妤都是细心的人,我想著,让她和你一起分担些琐事。” “绸缎局那边她已经熟手了,茶房的帐还是你管著,其他杂事你们看著分一分,有什么拿不准的再来问我。” 陈嬪认真听完,点了点头: “娘娘放心,臣妾会处理好的。赵婕妤虽然爱打扮,但做事细致,我们俩配合,应该没问题。” 寧馨笑了:“你倒是不嫌弃她。” 陈嬪也笑了:“她那人,看著咋咋呼呼的,其实心里有数。上回茶房送来的新茶,她尝了一口就说不对,后来一查,果然是陈茶充新茶。臣妾自然佩服得很。” 寧馨笑出声来。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几个姑娘了。 各有各的毛病,但各有各的好。 凑在一起,热闹又省心。 陈嬪又喝了口茶,放下茶杯:“娘娘要是没別的事,臣妾继续念了?” 寧馨点点头:“念吧,我听著。” 陈嬪翻开诗集,继续念起来。 寧馨又闭上眼,享受著这难得的悠閒时光。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轻拂。 殿內只有陈嬪温柔的念书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 【叮——】 系统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 寧馨眼皮都没抬:“嗯?怎么了?” 【宿主,容我提醒一句,您最近是不是……过得太安逸了?】 “怎么了?不行吗?” 【不是不行,只是……】 【您还记得任务吗?】 寧馨慢悠悠地反问:“好感度多少了?” 系统沉默了一瞬。 【……70%。】 寧馨笑了:“那不就结了。都70%了,我耽误正事儿了吗?” 系统又沉默了。 【没有。】 “那让我过得安逸些不行吗?” 系统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最后,它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 【行,您说了算。只要完成任务,怎么过都行。】 寧馨在心里满意地“嗯”了一声。 她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陈嬪的念书声还在继续,温柔得像一首催眠曲。 …… 凤仪宫外,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在翠竹耳边低语了几句。 翠竹眼睛一亮,转身进了殿。 “娘娘,皇上的輦轿已经到宫门口了。” 寧馨睁开眼,和陈嬪对视一眼。 陈嬪合上书,站起身来: “那臣妾先告退了。” 寧馨点点头:“辛苦你了,回去歇著吧。” 陈嬪行礼退下,走到门口,正好和进来的谢承鄞打了个照面。 “参见皇上。” 谢承鄞“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她,落在榻上的寧馨身上。 陈嬪识趣地退了出去。 谢承鄞大步走到榻边,在陈嬪刚才坐过的绣墩上坐下,握住寧馨的手。 “今日怎么样?” 寧馨看著他,微微一笑:“挺好的,很乖。” 谢承鄞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累了就睡,朕在这儿陪你。” 寧馨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第14章 摆烂的皇后(14) 寧馨的孕期,顺遂得让太医院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五个月的时候胎像稳固,七个月的时候健步如飞,九个月的时候还能在院子里散步,把几位妃嬪看得一愣一愣的。 连林美人都说:“娘娘这身子骨,比我还结实。” 系统:深藏功与名。 十个月期满,寧馨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发动了。 消息传到乾清宫的时候,谢承鄞正在和大臣议事。他二话不说扔下满殿的朝臣,大步流星往凤仪宫赶。 李福全在后面小跑著追,心里直嘀咕: 皇上,奴才这老胳膊老腿的,可追不上您啊! 消息传到寿康宫的时候,太后正在佛堂礼佛。 她手里的佛珠一顿,猛地站起来: “什么?皇后发动了?” 报信的宫女被她的反应嚇了一跳,连连点头: “是,太后娘娘,凤仪宫那边传来的消息。” 太后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外走。 身后的嬤嬤赶紧跟上: “太后娘娘,您慢点儿……” 太后哪里慢得下来? 这可是她的第一个皇孙! 她一边走一边念叨: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一定要母子平安……” 凤仪宫里,几位妃嬪闻讯赶来,一个个紧张得不行。 陈嬪攥著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林美人站在院子里,恨不得衝进去帮忙。 赵婕妤让人搬来了好几箱准备好的婴儿衣裳,一件件往外拿,又一件件叠回去,来回折腾。 周才人紧张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儿地问“怎么办怎么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温熙悦更夸张,蹲在產房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隨时要哭出来。 谢承鄞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產房走。 然后被陈嬪拦住了。 “皇上,您不能进去。” 谢承鄞皱眉:“这满皇宫,有哪里是朕去不得的?!” 陈嬪寸步不让:“皇后娘娘不让您进去。” 谢承鄞:“……” 罢了,若真进去了,往后还得遭她埋怨。 他深吸一口气,在產房门口的廊下站定。 行,他不进。 他就在这儿等著。 太后赶到的时候,顾不上和门外的人打招呼,直奔產房门口。 然后也被拦住了。 “太后娘娘,您也不能进……” 太后眼睛一瞪:“哀家生了三个,还不能进?” 宫女嚇得腿软,但依然挡在门口: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怕您担心,也不让您进……” 太后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 行,就当安皇后的心。 她也在这儿等著。 於是廊下又多了一个人。 谢承鄞看了太后一眼:“母后怎么来了?” 太后瞪了他一眼:“哀家的皇孙要出生了,哀家能不来吗?” 母子俩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產房的方向。 ……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產房里偶尔传来寧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让谢承鄞的心揪紧一下。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太后在一旁看著,心里又心疼又好笑。 她生的儿子,她了解。 这孩子,是真的把皇后放在心上了。 李福全在一旁看著,心里直打鼓…… 终於,一声响亮的啼哭从產房內传来。 稳婆的声音紧接著响起:“生了生了!是个皇子!” 谢承鄞猛地站起来,就要往里冲。 太后比他更快,已经衝到產房门口了。 然后两人一起被拦住了。 “皇上,太后娘娘,再等等,里头还要收拾……” 太后急得直跺脚:“还要等多久?” 谢承鄞深吸一口气,继续等。 又过了一刻钟,產房的门终於打开了。 稳婆抱著一个襁褓走出来,满脸笑容: “恭喜皇上,恭喜太后娘娘,是个皇子!母子平安!” 太后第一个衝上去,一把接过襁褓。 她低头看向那个小小的婴儿,眼眶瞬间就红了。 “好孩子……好孩子……” 她喃喃著,声音有些发颤。 谢承鄞站在一旁,看著太后那副激动的样子,又看看那个被抱得紧紧的襁褓,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想趁乱往里钻……被宫女挡得死死的。 太后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什么,抬头看向稳婆:“皇后怎么样?” 稳婆笑道:“太后娘娘放心,皇后娘娘一切安好,只是累了,正在歇息。” 太后点点头,又低头看向怀里的婴儿。 那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谢承鄞眼见孩子的娘见不到,那就看看刚出生的孩子。 他在一旁清了清嗓子:“母后,让朕看看。” 太后瞥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把襁褓递过去。 谢承鄞小心翼翼地接过,低头看向那个小小的婴儿。 皱巴巴的,红彤彤的,闭著眼睛,嘴巴还在微微蠕动。 他愣住了。 这就是……他的儿子? 还没等他的情绪上头,几位妃嬪就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睛发光…… “好小啊!” “好可爱!” “他的手指好细!” “他动了动了!” 谢承鄞被她们挤得差点站不稳。 …… 里面终於收拾妥当,谢承鄞终於能进去了,他轻咳一声: “让开,朕要进去看皇后。” 妃嬪们这才让出一条路。 太后也跟著往里走:“哀家也要进去看看皇后。” 母子俩一前一后进了產房。 產房里,寧馨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头髮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但她看见他们进来,还是笑了笑。 太后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眼眶又红了: “好孩子,辛苦你了。” 寧馨摇摇头:“母后別担心,臣妾没事。” 太后点点头,目光落在谢承鄞怀里的婴儿身上。 谢承鄞会意,把襁褓轻轻放在寧馨身侧。 太后凑过去,看著那个小小的婴儿,笑得合不拢嘴。 “这眉眼,和皇帝小时候一模一样。” 谢承鄞也凑过去看。 他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来哪里像。 但太后说有,那就有吧。 寧馨低头看向那个小小的婴儿,目光瞬间就软了下来。 那种柔软,谢承鄞从来没有见过。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婴儿皱了皱小脸,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 寧馨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温柔,都明亮。 谢承鄞看著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太后在一旁看著这一幕,满意地点点头。 这日子,越过越有盼头了。 她又看了几眼皇孙,这才依依不捨地站起身来。 “行了,你们俩说说话,哀家先回去了。” “晚上再来看皇孙。” 太后走了。 谢承鄞在床边坐下,握住寧馨的手。 “辛苦你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寧馨摇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婴儿脸上。 谢承鄞看著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 寧馨出月子这天,凤仪宫上下比过节还热闹。 两个月来被严格管控的饮食起居终於解禁,翠竹和翠荷一大早就张罗著给娘娘准备沐浴香汤,几位妃嬪也早早送来了贺礼: 陈嬪送了一套亲手抄的《诗经》,林美人送了一柄自己新打的木剑,赵婕妤送了一盒亲自调配的养肤膏,周才人绣了一个百福图,针脚细密得让人惊嘆。 至於温贵人…… 她送了一把自己画的团扇,扇面上是一个抱著婴儿的美人,眉眼和寧馨有几分相似。 寧馨看了半天,问:“这是我?” 温熙悦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是!娘娘抱著大皇子的样子!” 寧馨沉默了。 翠竹在一旁小声说:“小主画得……挺有风格的。” 温熙悦没听出言外之意,笑得一脸灿烂。 寧馨默默把团扇收好。 有系统的帮助,寧馨的身体恢復得极快。 旁人出月子还要將养一段时日,她倒好,沐浴更衣之后,整个人容光焕发,比怀孕前还要气色红润。 谢承鄞下朝之后匆匆赶来,进门就看见她站在窗前,阳光落在她身上,眉眼舒展,唇角含笑。 他脚步一顿,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就鬆了。 “参见皇上。” 寧馨转过身,朝他行礼。 谢承鄞大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气色不错。” 寧馨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母……母……”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嬤嬤抱著大皇子从內殿出来,小傢伙正伸著两只小胳膊,朝寧馨的方向扑腾。 寧馨的眼睛瞬间亮了,鬆开谢承鄞的手,快步走过去: “糰子醒了?” 糰子。 谢承鄞听见这个乳名,嘴角抽了抽。 他当初想了一堆寓意深远的好名字,结果寧馨看了一眼儿子圆滚滚的脸,直接拍板:“就叫糰子。” 他说不行,这是他的第一个皇子,怎能如此隨意? 寧馨说那叫吨吨或者胖娃。 谢承鄞:“……” 算了,糰子就糰子吧。 此刻,糰子已经成功被寧馨抱进怀里,小手抓著她的衣襟,小脸往她颈窝里蹭,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寧馨低头看著他,那眼神软得能滴出水来。 谢承鄞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他清了清嗓子,走过去,伸手想摸摸儿子的脸。 糰子扭头,把脸埋进寧馨怀里,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谢承鄞:“……” 寧馨抬起头,忍著笑:“皇上別介意,他刚醒,还有点迷糊。” 谢承鄞深吸一口气。 行,他大度,他不跟两个月大的婴儿计较。 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子,递给寧馨。 “这是朕给大皇子取的名字,你看看。” 寧馨接过,打开一看…… 谢佑寧。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谢承鄞。 谢承鄞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窗外:“愿苍天佑他寧和安康。” 寧馨低头看著那个名字,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傢伙,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糰子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她,咧嘴一笑。 谢承鄞觉得,那笑容,和寧馨如出一辙。 这是他儿子。 是他和她的儿子。 他伸手,轻轻握住糰子的小手。 这一次,糰子没躲,反而握住了他的手指。 谢承鄞也笑了。 …… 但这种父爱,並没有持续多久。 这两个月来,糰子一天天长大,眉眼逐渐长开,越来越像寧馨! 那双眼睛,那个笑容,活脱脱就是缩小版的皇后。 谢承鄞最初很得意。 儿子像皇后,长得好,看著就欢喜。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太像了,导致他每次看见儿子,都忍不住心软。 而那个小东西,似乎吃准了这一点,变著法儿地跟他抢人。 被抢的自然就是他的皇后了。 寧馨和谢承鄞说话的时候,小娃娃要挤在中间。 寧馨离开视线一会儿,他的嘴就要瘪下来。 谢承鄞一开始还能安慰自己:孩子还小。 后来才发现,这小东西,坏得很。 * 寧馨怀胎十月,谢承鄞依旧没有去过其他几位妃子的宫里,任凭前朝如何吵闹,大皇子都能堵住悠悠眾口…… 可对於他自己来说,確实是忍够了! 这日,他照例来了凤仪宫,看到刚沐浴完的寧馨,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皇上今晚留下吗?”寧馨问。 谢承鄞看著她,目光灼灼:“你说呢?” 寧馨被他看得脸微微发热,垂下眼,轻声说: “那臣妾让人把糰子抱到偏殿去睡。” 谢承鄞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嗯,让嬤嬤好生照看著。” 寧馨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谢承鄞坐在榻边,嘴角微微翘起。 …… 第15章 摆烂的皇后(15) 夜深了。 凤仪宫內殿,烛火摇曳,帐幔低垂。 久违的亲昵过后,寧馨靠在谢承鄞怀里,脸颊还带著未褪的红晕,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谢承鄞低头看著她,心里满是饜足。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寧馨闭著眼,嘴角微微翘起,往他怀里蹭了蹭。 谢承鄞揽紧她,还想继续,然后——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从偏殿传来。 寧馨猛地睁开眼。 谢承鄞浑身一僵。 “哇——哇——” 哭声越来越大,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寧馨坐起身,看向门口。 谢承鄞拉住她的手:“嬤嬤会哄的。” 寧馨犹豫了一下,躺回去。 哭声继续。 越来越响亮。 越来越悽厉。 寧馨又坐起来,顾不得仪態,直接掀开被子: “不行,我得去看看。” 谢承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让嬤嬤哄,你是皇后,不能事事都亲力亲为。” 寧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著几分心疼: “可是糰子从来没这么哭过……”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著请求的意味,“臣妾去看一眼,哄好了就回来。” 谢承鄞对上那双眼睛。 罢了,罢了。 “……去吧。” 话音刚落,寧馨已经披上外衣,快步往外走。 谢承鄞躺在床上,盯著帐顶,默默数数。 一、二、三、四、五—— 脚步声由远及近。 寧馨回来了。 怀里抱著那个小东西。 糰子窝在她怀里,小脸还掛著泪痕,但已经不哭了。 他小手紧紧抓著寧馨的衣襟,脑袋往她胸口蹭,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寧馨在床边坐下,轻轻拍著他的背,柔声哄著: “乖,不哭了,母后在呢……” 谢承鄞坐起身,看著这一幕。 他看著那个小东西心安理得地窝在寧馨怀里,看著寧馨一脸心疼地哄著他,看著他们母子俩亲亲密密、旁若无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皇后。”他开口。 寧馨抬起头,看向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歉意: “皇上,糰子今晚也不知道怎么了,怎么哄都哄不好,非要见臣妾……” 谢承鄞深吸一口气:“所以你就把他抱过来了?” 寧馨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不然呢?让他一直哭?” 谢承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 说你把儿子放下,我们继续? 这话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看著寧馨把糰子放到床榻中间,然后自己躺下,把那个小东西揽进怀里。 糰子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寧馨轻轻拍著他,嘴里哼著不知名的曲子。 谢承鄞躺在一边,看著那个霸占了他位置的皱巴巴的小脸。 那张脸,和寧馨那么像。 像得他都不忍心训斥他。 他只能幽幽地嘆了口气。 寧馨听见了,转过头看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笑意: “皇上生气了?” 谢承鄞没说话。 寧馨伸出手,越过糰子,轻轻握住他的手。 “等他睡著了,臣妾再让人抱走。” 谢承鄞低头看著那只握著自己的手,心里的鬱闷消散了一点点。 他反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们就保持著这个姿势—— 中间隔著那个小东西,两只手握在一起,静静地躺著。 糰子睡得很香。 寧馨也渐渐睡著了。 谢承鄞看著她们母子俩的睡顏,心里那点委屈,慢慢地变成了另一种滋味。 罢了,罢了。 他闭上眼。 反正来日方长。 等这小东西长大了,看他还怎么跟他抢。 * 谢承鄞最近很鬱闷。 自从那晚之后,他和寧馨的每一次亲近,都会被那个小东西无情地打断。 第一次,他忍了。 第二次,他忍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谢承鄞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快要忍出內伤了。 之前那些妃嬪围著寧馨的时候,他好歹能摆出皇帝的威严,把她们都赶走。 可现在这个“情敌”是他亲生的儿子。 他能怎么办?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个小东西窝在寧馨怀里,用那双和寧馨一模一样的眼睛看著他,仿佛在说: 你走开,母后是我的。 谢承鄞有时候会想,这儿子是不是专门来克他的? 但谢承鄞没想到的是,帮他解决这个问题的,居然是他从前厌烦的那几人。 * 这一日,谢承鄞批完摺子,照例往凤仪宫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脚步,问李福全: “今日糰子在凤仪宫吗?” 李福全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 “回皇上,应该在的。这个时辰,大皇子应该刚睡醒。” 谢承鄞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当他踏入凤仪宫正殿的时候,却发现气氛不太对。 殿內很安静。 没有糰子的声音。 寧馨坐在书案前,面前堆著一叠帐册,手里拿著笔,正在批阅什么。 几位妃嬪也都不在。 谢承鄞愣了一下,四下看了看,没看见糰子的踪影。 他走到寧馨身边,问:“寧儿呢?” 寧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被赵婕妤抱走了。” 谢承鄞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寧馨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里带著几分如释重负: “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糰子特別黏赵婕妤。” “奶娘想把他抱回来,他死活不肯,一抱就哭。” “赵婕妤抱著他,他就乖得不得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 “正好我这儿积了一堆宫务要处理,就让奶娘跟著赵婕妤一起回去了。” “反正她也离得近,有什么事隨时能过来。” 谢承鄞愣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愿意?” 寧馨点点头:“愿意得很。赵婕妤抱著他的时候,他笑得可开心了。” 谢承鄞又沉默了。 他想起赵婕妤那些花枝招展的打扮。 心下瞭然。 然后,他看向寧馨,目光微妙。 寧馨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皇上……怎么……” 谢承鄞没等她说完,直接走过去,把她打横抱起。 寧馨嚇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皇上!” 谢承鄞低头看著她,目光灼灼: “今晚没人打扰了。” 寧馨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脸颊微微发烫。 她垂下眼,没说话。 谢承鄞抱著她,大步往內殿走去。 【宿主,目標好感度:90%。】 …… 这一夜,凤仪宫的烛火燃得很晚。 没有孩子的啼哭声,没有任何打扰。 只有帝后二人,可以毫无顾忌得亲近。 帐幔低垂,遮住满室春光。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照著。 …… 皇宫的另一边,糰子被赵婕妤抱在怀里,睡得正香。 赵婕妤低头看著他,脸上带著满足的笑容。 “糰子乖,”她轻声说,“以后常来姨姨这儿玩。” 糰子在梦里动了动小嘴,像是在回应她。 赵婕妤笑得更开心了。 第16章 摆烂的皇后(16) 谢佑寧快两岁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有个非常贴切的形容: 狗都嫌弃。 宫里最近常见的一幕,就是一群宫女太监嬤嬤跟在某个小短腿后面狂奔,边跑边喊: “大皇子!您慢点儿!” “大皇子!那边不能去!” “大皇子!快下来!” 而那个小短腿,永远是跑得最快,爬得最高,笑得最欢的那个。 谢承鄞有时候看著儿子,会陷入沉思: 这孩子,到底像谁? 他小时候可没这么皮。 寧馨小时候……他不知道。 但看寧馨现在这副端庄稳重的样子,应该也不至於。 那这孩子像谁呢? 谢承鄞想不通。 但他很快就没时间想了,因为李福全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皇上!皇上!大皇子他……” 谢承鄞放下硃笔,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又怎么了?” 李福全喘著气说:“大皇子爬上了御花园的假山!” 谢承鄞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往外走。 今日是他这里的宫人带著孩子出去玩的,万一发生点什么……他就完了。 …… 御花园里,已经乱成一团。 假山下面围了一圈人,有宫女有太监有嬤嬤,还有几个不知所措的侍卫。 所有人都在仰著头喊—— “大皇子!快下来!” “哎哟,我的主子爷哟,您別往上爬了,危险!” “求您了,下来吧,奴才给您当马骑!” 而假山上面,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艰难地往上攀爬。 谢佑寧手脚並用,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努力把自己的小身子往上送。 他爬得专注,完全不理下面那些人的鬼哭狼嚎。 谢承鄞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假山足有两丈高,石头嶙峋,连大人爬都有危险。 他那个两岁不到的儿子,已经爬到半山腰了。 “糰子!” 他大步走上前,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胡闹!快下来!” 谢佑寧听见父皇的声音,嚇了一跳,低头往下看。 这一看,坏了。 小手一滑,整个人从假山上滑了下来。 下面一片惊呼。 谢承鄞瞳孔一缩,身体比脑子更快,一个箭步衝上前,伸手去接—— 身边的侍卫都没他迅速。 下一秒,一个软软的小身子砸进他怀里。 巨大的衝击力让他踉蹌了两步,单膝跪地,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 “唔——”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 他的左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著。 李福全嚇得脸都白了: “皇上!您的手!” 谢承鄞低头看怀里的小傢伙。 谢佑寧愣愣地看著他,小脸上还带著惊嚇过后的茫然。 然后他嘴巴一瘪,眼睛一红…… “哇——” 惊天动地的哭声响起。 谢承鄞鬆了口气。 还能哭,就说明没事。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安慰儿子,但手臂传来的剧痛让他笑不出来。 “快,叫太医!”李福全已经喊破了音。 * 寧馨闻讯赶来的时候,乾清宫里已经忙成一团。 她提著裙摆快步走进殿內,一眼就看见坐在榻上的父子俩。 谢承鄞坐在左边,左手被太医托著,正在正骨。 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表情还算镇定。 谢佑寧坐在右边,被嬤嬤抱著,小脸哭得通红,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太医正在给他诊脉,他时不时抽噎一下,可怜巴巴的。 寧馨的目光,直奔向右边。 “糰子!” 她快步走过去,从嬤嬤怀里接过儿子,上上下下打量,“伤著哪儿了?快让母后看看……疼不疼?” 谢佑寧看见母后,嘴一瘪,又哭起来: “母后……母后……” 寧馨心疼得心都揪起来了,抱著他轻轻拍著: “乖,不哭了,母后在呢……” 太医收回诊脉的手,恭敬地说: “娘娘放心,大皇子没有外伤,只是受了惊嚇。臣开一些安神的汤药,喝两日便好。” 寧馨点点头,紧紧抱著儿子。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谢佑寧看见母后哭了,伸出小手去擦她的眼泪: “母后……不哭……” 寧馨抓住他的小手,亲了亲,哽咽著说: “母后不哭,糰子不怕……” 她抱著儿子站起身,对太医说: “汤药送去凤仪宫,我亲自餵他。” 说完,她抱著谢佑寧,大步往外走。 从进殿到离开,她的目光始终没有往左边看过一眼。 谢承鄞愣住了。 他眼睁睁看著寧馨抱著儿子从他面前走过,头也不回地出了殿门。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殿內忽然安静下来。 太医继续给他正骨,李福全在一旁战战兢兢地伺候著。 谢承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李福全,她没看见朕也受伤了吗?” 李福全小心翼翼地说:“回皇上……娘娘应该是看见了。” 谢承鄞皱眉:“那她怎么——” 李福全低著头,声音更小了: “皇上,皇后娘娘怕是……怪上您了。” 谢承鄞:“……” 怪他? 怪他什么? 他手臂骨头都错位了,她不来看一眼,还怪他? 谢承鄞深吸一口气,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委屈。 * 寧馨抱著谢佑寧进了內殿,把他轻轻放在榻上。 小傢伙哭累了,眼睛半睁半闭,小手还抓著她的衣襟不肯放。 “乖,母后在,睡吧。”寧馨轻轻拍著他,声音温柔。 谢佑寧慢慢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翠竹和翠荷在一旁守著,大气不敢喘一口。 翠荷看著娘娘那张冷著的脸,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 “娘娘……皇上也受伤了,听说手臂骨头错位,挺严重的……” 寧馨没说话。 翠荷继续说:“咱们这样不闻不问的,怕是不妥吧……” 寧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冷得翠荷心里一哆嗦。 “他活该。” 寧馨说,“我可是盘问过那些宫女太监了,是他突然喊那一声,把糰子嚇得手滑,才从假山上掉下来的。” 翠荷张了张嘴,不敢再说话。 翠竹在一旁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別说了。 寧馨低头看著怀里的儿子,眼眶又红了。 “我们糰子才两岁,那么小的孩子,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他那里的宫人都是些什么奴才……连个孩子都看不好。” “要是当时他没接住怎么办?要是把孩子摔坏了怎么办?” 她说不下去了。 只是把儿子抱得更紧。 系统也感知到了寧馨的情绪,缩在识海里老老实实的。 这一夜,寧馨守了谢佑寧一整晚。 小傢伙受了惊嚇,夜里醒了两次,每次都要抱著母后才肯继续睡。 寧馨就抱著他,轻轻拍著,一宿没合眼。 而谢承鄞也没睡好。 他吊著手臂躺在龙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每隔半个时辰,他就问一次: “凤仪宫那边来人了吗?” 李福全每次都小心翼翼地回答同样的答案: “回皇上,还没有。” 谢承鄞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黑。 直到天亮,凤仪宫那边依旧没有动静。 倒是一大早,太后派人来问了一声,送了些补品,说让皇上好好养伤。 但人,太后本人,此刻正在凤仪宫。 …… 太后带著一堆补品和点心。 她一进门,就直奔榻上的谢佑寧。 “哎哟,哀家的心肝宝贝!” 太后把小傢伙抱进怀里,心疼得不行,“嚇著了吧?让皇祖母看看,伤著哪儿了?” 谢佑寧被太后抱著,小脸上还带著点困意,但精神已经好多了。 他指著自己的膝盖,奶声奶气地说: “这里,痛了。” 太后低头一看,膝盖上果然有一小块淤青。 她心疼得眼眶都红了:“哎哟,可怜见的……” 寧馨在一旁看著,眼眶又有些发酸。 太后抱著谢佑寧哄了一会儿,小傢伙又睡著了。 太后把他轻轻放回榻上,盖好被子,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寧馨。 “皇帝那边,你去看过了吗?” 寧馨垂下眼,没说话。 太后嘆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哀家知道你心疼孩子。哀家也心疼。”太后说,“但皇帝毕竟是皇帝,你这一夜不闻不问的,传出去不好听。” 寧馨抬起头,看著太后,眼眶红红的: “母后,您知道吗,他宫里的人纵著糰子去那危险的地方……又是皇上那一嗓子把糰子嚇得手滑,才从假山上掉下来的。” 太后愣了一下。 寧馨继续说:“糰子才两岁,那么高的假山,要是没接住怎么办?要是摔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她说著说著,眼泪又掉下来了。 太后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太后脸上也带著对皇帝的不满,安慰她道: “行了,別哭了。”太后拍拍她的手,“你如今皇后的位置稳稳噹噹,你那些兄弟也都爭气,糰子也有了,自是不必怕他的。” 寧馨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太后。 太后看向榻上熟睡的谢佑寧: “居然害我们糰子惊嚇到,从假山上掉下来……哎哟哟,皇祖母的心肝啊,都怪你父皇没保护好你……” 殿门外,一个吊著手臂的身影默默地站著。 谢承鄞本来是想来凤仪宫看看的…… 一夜没等到人,他自己坐不住了。 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太后和寧馨的对话。 他站在那儿,听著太后那句“都怪你父皇没保护好你”,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李福全在一旁缩著脖子,大气不敢喘一口。 谢承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默默地走了。 第17章 摆烂的皇后(17) 隔日,谢承鄞吊著手臂去了凤仪宫,想看看寧馨的態度。 结果她正抱著糰子餵果子,看见他来,只是淡淡地行了个礼,然后就继续低头餵儿子,从头到尾没问过他的手一句。 谢承鄞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透明的。 他訕訕地坐了半刻钟,自觉没趣,又訕訕地走了。 回到乾清宫,他坐在御案后面,沉默了很久。 李福全在一旁候著,大气不敢喘一口。 过了很久,谢承鄞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终究是不爱我的……” 李福全听见了,但他一个字都不敢接。 这种话,他一个奴才怎么接? …… 第二天一早,谢承鄞把李福全叫到跟前。 “凤仪宫那几个伺候糰子的宫人,换了。” 李福全立刻懂了。 那天那么多人,没一个拦得住大皇子的,没一个反应比他快。 留著何用? 李福全不敢多问,立刻去办。 不到半天,之前乾清宫里伺候过大皇子的宫人全换了一批。 新来的都是精挑细选的,一个比一个机灵,一个比一个眼疾手快。 消息传到寧馨耳朵里,她只是“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谢承鄞听到回稟,心里有点失落。 * 换人之后的第三天,谢承鄞开始了他的“卖惨”计划。 李福全去凤仪宫传话: “皇后娘娘,皇上让奴才来传个话,说太医今早去看了,皇上的手臂伤得不轻,正骨的时候没养好,怕是还得再养一段时日。” 李福全说得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观察寧馨的表情。 寧馨正在餵糰子吃点心,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哦。” 她说,“那你让太医好好给皇上治。” 说完,继续低头餵糰子。 李福全:“……” 他回去復命的时候,谢承鄞问: “她说什么?” 李福全硬著头皮重复: “皇后娘娘说……让太医好好给皇上治。” 谢承鄞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 谢承鄞深吸一口气。 行。 * 又过了两天,谢承鄞亲自去了凤仪宫。 他特意选了一个寧馨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 糰子在一旁跑来跑去,寧馨靠在榻上,手里拿著一本书,阳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温柔得不像话。 谢承鄞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寧馨抬头看了他一眼,行了个礼,然后继续看书。 谢承鄞清了清嗓子,开始找话题。 “糰子今天乖吗?” 寧馨头也不抬:“还好。” “没闯祸吧?” “暂时没有。” 谢承鄞又清了清嗓子。 他看了看四周,忽然伸手去拿石桌上的茶壶。 动作做到一半,他“不小心”用上了左手。 然后——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起,左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寧馨终於抬起头,看向他。 “皇上怎么了?” 谢承鄞捂著左臂,脸上带著几分隱忍的痛色:“没事,就是忘了手还没好,用力了。” 寧馨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谢承鄞等著她接下来的话。 等来的是一句—— “那皇上可要小心些。” 然后,她又低头看书了。 谢承鄞:“……” 就这? 他疼得脸都白了,她就这一句? 他坐在那里,看著寧馨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李福全在一旁看著,默默移开目光。 不忍心看。 系统都忍不住替皇帝说话。 【宿主……您还生气呢?】 目標人物好感度早就到了100%,所以系统也处於摆烂的状態。 寧馨没回答他。 * 又过了一日,谢承鄞让李福全提著食盒,两人再次踏入凤仪宫。 “朕让御膳房做的,你尝尝。” 寧馨打开食盒,看著里面精致的点心,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谢承鄞。 那目光里,有些复杂。 谢承鄞迎著她的目光,忽然开口: “那天的事,朕不是故意的。” 寧馨没说话。 谢承鄞继续说:“朕看见糰子爬那么高,心里急,就喊了一声。没想到他会嚇到。” 寧馨垂下眼,依旧没说话。 谢承鄞看著她,声音低了下来: “朕知道错了。这些天你不想理朕,朕也知道是为什么。” 他顿了顿,伸手握住她的手。 “但朕想告诉你,那天朕衝过去接他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就想著……不能让他有事。” 寧馨的手微微一颤。 谢承鄞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他是朕的儿子,是朕和你的儿子。” “朕寧可自己受伤,也不会让他出事。” 寧馨抬起头,看著他。 “总算知道要道歉了。” 谢承鄞很久都没听到皇后的心声了,一时有些怀念。 寧馨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手还疼吗?” 谢承鄞愣住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酸,有涩。 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好多了。” 寧馨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吊著的左臂。 李福全嘆气:总算雨过天晴了…… * 中秋宴如期而至。 宫里张灯结彩,处处都是节日的氛围。 寧家作为皇后母族,自然在受邀之列。 寧馨的兄长携夫人及幼女入宫赴宴。 寧馨一看见嫂嫂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睛就亮了。 那是一个才一岁多的小姑娘,穿著鹅黄色的小襦裙,头上扎著两个小揪揪,繫著同色的髮带。 她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弯弯,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嫂嫂。” 寧馨迎上去,目光却黏在小姑娘身上。 寧夫人笑著行礼:“臣妇参见皇后娘娘。” 寧馨摆摆手:“自家人,不必多礼。” 然后蹲下身,看著那个小姑娘,“这是……安安?” 小姑娘眨了眨大眼睛,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姑母。” 那声音软软糯糯的,这才像一颗小糯米糰子。 寧馨的心瞬间化了。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把小姑娘抱起来,搂进怀里。 “真乖,真漂亮。” 她忍不住亲了亲小姑娘的脸蛋。 寧安被她亲得有些不好意思,把小脸埋进她颈窝里,但又忍不住偷偷看她。 寧馨被这个动作萌得心肝颤。 几位妃嬪闻讯赶来,围成一圈,眼睛都亮了。 “天哪,好可爱!” “这眼睛,这鼻子,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 “她看我了看我了!” 温熙悦蹲在寧馨身边,盯著寧安,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寧安被她看得有些害怕,往寧馨怀里缩了缩。 温熙悦:“……她怕我。” 青竹在一旁小声说:“小主,您眼神太直了,收敛点儿。” 温熙悦深吸一口气,努力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寧安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温熙悦:“……” 寧馨忍不住笑出声来。 正热闹著,一个小身影从外面冲了进来。 “母后!” 谢佑寧浑身脏兮兮的,衣袍上沾满了泥巴和草屑,小脸上也蹭了几道黑印子。 他怀里抱著一把乱七八糟的花,跑得气喘吁吁。 跟在他身后的小廝已经嚇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直发抖: “奴才该死,奴才没拦住大皇子……” 寧馨扶额。 “糰子,你这是去哪儿了?” 谢佑寧跑到她面前,献宝似的把那把花举起来: “给母后!花园里采的!” 寧馨低头看著那把惨不忍睹的花…… 有的断了茎,有的掉了花瓣,有的还被揉得皱巴巴的。但她的心还是软了。 “糰子真乖。” 她接过花,摸了摸儿子的头,“不过下次想採花,让宫人帮你。” 又吩咐翠竹,赶紧让匠人去花园瞧瞧…… 谢佑寧听了母后的话,点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母后怀里的小姑娘身上。 他愣住了。 那是什么? 一个比他小的……小人儿? 寧安也看著他,大眼睛里带著几分好奇。 谢佑寧凑过去,歪著头打量她。 “母后,这是谁?” 寧馨笑著说:“这是你表妹,寧安。是你舅舅家的妹妹。” 谢佑寧眨眨眼,忽然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 寧安往后躲了躲。 谢佑寧的手停在半空,有些茫然。 寧馨忍著笑,说: “妹妹怕生,你等会儿跟她熟悉了再玩。现在先去梳洗更衣,看你这身上脏的。” 谢佑寧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乾乾净净的寧安,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点点头,跟著嬤嬤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寧安正趴在寧馨肩头,偷偷看他。 四目相对,谢佑寧咧嘴一笑,跑了。 * 宴会结束后,谢承鄞照例宿在凤仪宫。 寧馨靠在床头,还在念叨今日的小姑娘。 “嫂嫂把寧安教养得真好,又乖巧又懂事,说话软软糯糯的,也不认生。” “糰子小时候可比她皮多了……” 谢承鄞躺在她身边,听著她絮絮叨叨,嘴角微微翘起。 “糰子现在也很皮。”他说。 寧馨嘆了口气:“可不是嘛。今天又弄得一身泥,也不知道像谁。” 谢承鄞清了清嗓子,没接话。 寧馨继续说:“要是个女儿就好了,肯定像寧安那么乖巧。” 谢承鄞转过头,看著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眉眼温柔,嘴角带著笑意。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柔软的衝动。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寧馨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谢承鄞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糰子確实缺个妹妹了。” 寧馨的脸腾地红了。 “你……” 谢承鄞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低头吻住了她。 帐幔低垂,烛火摇曳。 窗外月光如水,窗內一室春光。 第18章 摆烂的皇后(18) 皇后又怀孕了。 这个消息传到乾清宫的时候,谢承鄞正在议事。 交谈声一顿,谢承鄞抬起头,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多久了?” 李福全笑著说:“回皇上,太医说刚满两个月,胎像稳固。” 谢承鄞放下硃笔,站起身来。 朕的小公主,要来了。 他走出乾清宫,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 凤仪宫里,谢佑寧正趴在寧馨膝头,小手轻轻摸著她的肚子。 “母后,这里真的有个小孩吗?” 他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寧馨笑著摸摸他的头: “是啊。再过几个月,糰子就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谢佑寧的眼睛更亮了:“真的吗?” “真的。” 谢佑寧趴回去,继续盯著寧馨的肚子看,嘴里念念有词: “快出来陪糰子玩……” 正说著,谢承鄞从外面走进来。 他在寧馨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谢佑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寧馨笑了笑:“皇上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谢承鄞清了清嗓子: “听说你有孕了,朕过来看看。” 他说著,低头看向趴在寧馨膝头的谢佑寧。 “糰子,”他开口,“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谢佑寧抬起头,认真想了想: “我要个弟弟!” 谢承鄞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弟弟能陪我骑马射箭蹴鞠!” 谢佑寧说得眉飞色舞,“我要教他爬树,带他捉蛐蛐,跟他一起打架!” 谢承鄞深吸一口气。 他想要的答案不是这个。 “但是,”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朕希望是个妹妹。” 谢佑寧眨眨眼,一脸不解: “可是我有安安妹妹了呀。” 谢承鄞:“……” 寧馨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来。 谢承鄞看著她,目光幽幽的。 寧馨忍著笑,替儿子解释: “糰子说的是寧安。上回中秋宴,他跟寧安玩得可好了。” 谢承鄞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但他要的不是这个妹妹! 是他自己的女儿!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一个三岁小孩计较。 他换了个话题:“太傅布置的课业完成了吗?” 谢佑寧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 “完成了!太傅还夸我了呢!”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谢承鄞。 谢承鄞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描红,字跡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他又看了看谢佑寧。 这孩子,每天上躥下跳的,把整个后宫闹得鸡飞狗跳。 但他交代的课业,却从来都是按时完成,从不偷懒。 太傅也確实经常夸他——说他聪明,学东西快,就是坐不住。 谢承鄞心里满意,面上却不显。 他点点头,把描红还给儿子:“写得不错。” 谢佑寧咧嘴笑了。 谢承鄞看向李福全: “朕前几日让人做的那副小弓箭,拿给大皇子。” 李福全笑著应道:“是。” 谢佑寧眼睛一亮:“给我的吗?” 谢承鄞点点头:“赏你的。拿去好好练,等你弟弟出生了,教他射箭。” 谢佑寧高兴得跳起来:“谢谢父皇!” 说完就拉著李福全往外跑,去看他的新弓箭了。 寧馨看著儿子的背影,笑著摇摇头。 谢承鄞揽紧她,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这次,一定要生个女儿。” 寧馨转过头,看著他满含期待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皇上就这么想要女儿?” 谢承鄞认真点头:“想要。一个软软糯糯的,会撒娇的,像皇后那样的小姑娘。” 寧馨看著他,目光温柔。 “那臣妾尽力。” *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这一次比前一次更加顺利。 寧馨在午膳后发动,不到两个时辰,產房里就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谢承鄞站在廊下,听见那声啼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稳婆抱著襁褓出来,满脸笑容: “恭喜皇上!是位皇子!” 谢承鄞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皇子? 又是一个皇子? 他低头看向那个襁褓—— 小小的,皱巴巴的,和糰子刚出生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是女儿。 又是一个儿子。 谢承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 “皇后如何?” 稳婆笑道:“娘娘一切都好,正在歇息。” 谢承鄞点点头,接过襁褓,走进產房。 寧馨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 看见他进来,笑了笑:“皇上看见了吧?又是儿子。” 谢承鄞在她身边坐下,把襁褓放在她身侧。 “儿子也好。”他说。 寧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著几分瞭然。 “皇上不是想要女儿吗?” 谢承鄞清了清嗓子:“儿子也行。” 寧馨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谢承鄞低头看著那个小小的婴儿,心里五味杂陈。 儿子也行。 真的也行。 只是……他怎么觉得,这儿子看著他的眼神,和糰子当年一模一样? …… 一个月后,谢承鄞的预感成真了。 二皇子满月之后,开始展现出一种惊人的特质…… 粘人。 不是一般的粘人。 是那种恨不得长在寧馨身上的粘人。 只要寧馨抱著他,他就乖乖的,不哭不闹。 只要寧馨把他放下,他就开始哼哼唧唧,小脸皱成一团。 只要寧馨离开他的视线,他就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奶娘抱,不行。 嬤嬤抱,不行。 父皇抱—— 谢承鄞有一回试著抱他,刚接手,小傢伙就瘪著嘴,一脸嫌弃地看著他,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谢承鄞:“……” 寧馨赶紧接过去,小傢伙立刻就不哭了,窝在她怀里,小脸蹭著她的衣襟,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谢承鄞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只希望他再大些,也能和糰子一样有所好转吧。 * 让谢承鄞失望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皇子越来越粘人。 不对,应该说,越来越像一只树袋熊。 寧馨坐著的时候,他要趴在怀里。 寧馨站著的时候,他要掛在身上。 寧馨吃饭的时候,他要坐在腿上。 寧馨处理宫务的时候,他要被抱著,一边听一边咿咿呀呀地发表意见。 最夸张的一次,寧馨去净房,他都要被嬤嬤抱著在门口等,看不见母后就哭。 谢承鄞每次去凤仪宫,看见的都是同一幅景象—— 寧馨坐在榻上,怀里吊著那个小东西。 小东西两只小手紧紧抓著她的衣襟,小脸埋在她怀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糰子有时候会凑过来,想跟弟弟玩。 弟弟不理他。 糰子扯扯他的小脚丫。 弟弟往母后怀里缩了缩。 糰子喊他:“弟弟!” 弟弟把头埋得更深了。 糰子抬起头,看著寧馨,一脸委屈: “母后,弟弟不理我。” 寧馨摸摸他的头:“弟弟还小,等大一点就能陪你玩了。” 糰子点点头,但表情还是很委屈。 谢承鄞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忽然有点同情糰子。 他走过去,在寧馨身边坐下。 刚坐下,怀里的二皇子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谢承鄞再熟悉不过了。 谢承鄞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 他伸手,想摸摸儿子的脸。 二皇子把头一扭,埋回寧馨怀里。 谢承鄞的手停在半空。 寧馨忍不住笑出声来。 谢承鄞看著她,目光幽幽的:“你笑什么?” 寧馨忍著笑:“没什么。就是觉得,皇上好像不太受儿子们待见。” 谢承鄞:“……” 大儿子跟他抢人,二儿子也跟他抢人。 他堂堂九五之尊,在这凤仪宫里,连个两岁的孩子都比不上。 谢承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他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粘人?” 寧馨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傢伙,想了想: “大概……一两岁吧?” 谢承鄞:“糰子现在依旧粘你。” …… 夜深了。 谢承鄞躺在床榻上,看著身边熟睡的寧馨,又看了看睡在两人中间的二皇子。 小傢伙睡得很香,小手还抓著寧馨的衣襟,嘴角微微翘起,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谢承鄞看著他,忽然有些想笑。 这小东西,白天那么粘人,晚上也要挤在中间。 他和寧馨之间,永远隔著一个儿子。 不,现在是两个。 糰子虽然搬去了偏殿,但偶尔半夜会跑过来,挤上他们的床。 谢承鄞有时候会想,他到底是生了儿子,还是生了两个情敌?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二皇子的小脸。 小傢伙在梦里动了动,往寧馨那边缩了缩。 谢承鄞收回手,嘆了口气。 罢了,罢了。 第19章 摆烂的皇后(19) 自从谢予寧满了一岁,那张小脸彻底长开之后,温熙悦就彻底沦陷了。 白白嫩嫩的脸蛋,乌溜溜的大眼睛,笑起来露出两颗小米牙,活脱脱就是一个小號的寧馨。 温熙悦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然后她捂住心口,对青竹说: “我不行了。” 青竹:“……小主,您说什么呢?” 温熙悦喃喃道:“太可爱了,可爱得我想哭。” 从那以后,她每天往凤仪宫跑,手里总带著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今天是会转的小风车。 明天是能响的小拨浪鼓。 后天是一只会蹦躂的布青蛙。 再后天是一整套木头雕刻的小动物。 寧馨看著堆了半间屋子的玩具,哭笑不得: “熙悦,你再这么送下去,凤仪宫都快成玩具铺子了。” 温熙悦眼睛亮晶晶的: “娘娘不喜欢吗?” 寧馨:“……喜欢。但真的太多了。” 温熙悦点点头,第二天又送来一只会点头的小木马。 寧馨:“……” 她看著院子里正抱著二皇子逗弄的温熙悦,忍不住笑了。 別说,二皇子还挺吃这一套的。 一开始,他只认寧馨和奶娘,谁来抱都哭。 温熙悦来了,他哭。 温熙悦拿著玩具逗他,他一边哭一边看。 温熙悦坚持不懈地来了半个月,他终於不哭了。 又过了半个月,他开始朝温熙悦伸手了。 又过了半个月…… 这一日,温熙悦照例来凤仪宫。 她刚进门,就看见二皇子坐在榻上,正在玩她昨天送的小木马。 看见她进来,小傢伙眼睛一亮,朝她伸出两只小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温熙悦愣住了。 她看向寧馨。 寧馨笑著点点头:“去抱吧。” 温熙悦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出手,把那个软软的小身子抱进怀里。 二皇子窝在她怀里,小手抓著她的衣襟,仰起头看著她,咧嘴一笑。 温熙悦的心彻底化了。 她抱著二皇子,在原地转了两圈,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 正热闹著,殿外传来通报声: “皇上驾到——” 温熙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抱著二皇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承鄞大步走进来,目光在殿內一扫,落在温熙悦身上,还有她怀里的二皇子。 他脚步一顿,有些意外。 二皇子看见父皇进来,也没什么反应,继续窝在温熙悦怀里玩她的衣襟。 谢承鄞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看向温熙悦,微微点了点头。 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满意。 能把他那个粘人的二儿子哄好,也算有功。 温熙悦对上他的目光,浑身一僵。 她低下头,把二皇子往寧馨怀里一塞,匆匆行了个礼: “臣妾告退!”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谢承鄞:“……?” 他看向寧馨,目光里带著几分疑惑。 寧馨忍著笑,解释:“熙悦她……年纪还小。” 谢承鄞皱眉:“朕很可怕吗?” 寧馨想了想,委婉地说:“可能是皇上的威严……太盛了。” 谢承鄞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著门口的方向,陷入沉思。 这么多年了,这温贵人怎么还是这么怕他? 他有做什么吗? …… 宫道上,温熙悦快步走著,脚步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青竹小跑著跟上,气喘吁吁地问: “小主,您跑什么呀?” 温熙悦头也不回:“皇上来了!” 青竹:“……皇上来了您就跑?” 温熙悦终於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脸认真:“你不知道,我每次看见皇上,心里就发毛。” 青竹愣住了:“为什么呀?” 温熙悦想了想,皱起眉头:“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得离他远一点。他让我害怕。” 青竹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小主,您不会是……怕皇上吃醋吧?” 温熙悦眨眨眼:“吃什么醋?” 青竹没敢说下去。 但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吃您的醋啊,小主。 您天天往皇后娘娘跟前凑,又抱著大皇子二皇子不撒手,皇上能不吃醋吗? 但这话她不敢说。 她只能跟著小主,继续快步往回走。 * 这日,凤仪宫的后殿里,三个小身影正玩得热闹。 谢佑寧五岁了,正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纪。 他带著弟弟谢予寧和表妹寧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能传到三里外。 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明显的区別: 谢佑寧和谢予寧,像两个泥猴。 谢佑寧的衣袍上沾满了泥巴,袖口还掛著几片树叶,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不知道是在哪儿蹭的。 谢予寧虽然才一岁,但已经被哥哥带偏了。 他坐在草地上,小手抓著泥巴,往自己脸上抹,抹得津津有味。 寧安呢? 四岁的小姑娘穿著乾净的小襦裙,坐在廊下的绣墩上,手里捧著一只小茶杯,正在小口小口地喝温水。 她的衣裳乾乾净净,头髮整整齐齐,连裙摆都没沾上一丝灰尘。 寧馨站在廊下,看著这一幕,陷入沉思。 “系统。” 【在。】 “你看看那俩,再看看那个。” 她的目光在两个儿子和寧安之间来回移动,“这就是差距。”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想表达什么?】 寧馨深吸一口气: “上次是意外,我没考虑周全,这次你得给我整个女儿!” 【……】 “我要软软糯糯的女儿!” 寧馨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咬牙切齿,“不要泥猴!不要树袋熊!就要那种乖乖巧巧,漂漂亮亮……会喊母后抱抱的小公主!” 系统沉默了很久。 【宿主,我们这是女配系统,不是生子系统……】 寧馨打断它:“你不行?” 【……】 “你是不是不行?” 系统的电子音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无奈: 【宿主,激將法对我没用。】 寧馨“哦”了一声:“那就是不行。” 【……】 【生。】 【你要女儿是吧?生!我给你安排!】 寧馨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 本以为一切准备就绪,但谢承鄞那边,却出了岔子。 这一日,谢承鄞下朝回来,照例先去凤仪宫看了一眼。 刚进门,就看见寧馨正在翻著什么。 那表情,若有所思。 谢承鄞脚步一顿,心里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试探著问: “看什么呢?” 寧馨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算算日子。” 谢承鄞心里的不祥预感更强烈了。 上一次她看日子……予寧便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斟酌著开口: “朕觉得……两个孩子就够了。” 寧馨眨眨眼:“是吗?可臣妾觉得,咱们还缺一个女儿。” 谢承鄞深吸一口气。 “你的身体……” 他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生孩子伤身子,你已经生了两个了,不能再……” “臣妾身体好著呢。” 寧馨打断他,“太医都说了,调理得不错,再生一个没问题。” 谢承鄞噎住了。 他又想了想,换了个角度: “两个孩子已经很闹腾了,再来一个,宫里会更乱。” 寧馨笑了:“闹什么?糰子再过几年就能去上书房了,小鱼儿也大了,正好再生个小的热闹热闹。” 谢承鄞再次噎住。 他想了半天,实在找不到合理的理由了。 但他不能说实话。 他不能说“我怕再来个儿子跟我抢”。 这话说出来,他皇帝的面子往哪儿搁? 他只能沉默。 寧馨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瞭然。 “皇上,” 她慢悠悠地开口,“你是不是不想要女儿?” 谢承鄞立刻否认:“不是!” 寧馨挑眉:“那是为什么?” 谢承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站起身,说了句“朕还有摺子要批”,匆匆走了。 回到乾清宫,他坐在御案后面,看著桌上新换的那方砚台和那架笔架,陷入沉思。 他不是不喜欢女儿。 他可太想要了。 一个软软糯糯的、会喊父皇抱抱的小公主,光是想想,他的心就能化成一滩水。 但他怕啊。 他怕再来一个儿子…… 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那砚台,是糰子前日打破,刚换上的。 那笔架,是小鱼儿摔碎,刚换上的。 真的……有些招架不住啊。 * 寧馨不知道谢承鄞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她想要一个女儿。 软软糯糯的,会撒娇的,像寧安那样的小姑娘。 既然系统答应了,那剩下的就是——怎么让谢承鄞配合。 她低估了谢承鄞的抵抗决心。 …… 这天晚上,谢承鄞照例来凤仪宫用晚膳。 寧馨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一桌子菜,还亲自给他盛汤。 谢承鄞受宠若惊,接过汤碗,心里美滋滋的。 喝了两口,寧馨忽然开口: “皇上,你看今日陈嬪带进宫的那个小姑娘,多可爱。” 谢承鄞手里的勺子一顿。 那是陈嬪娘家的小侄女,今日隨母亲进宫请安,才三岁,长得玉雪可爱。 他当时多看了两眼,还夸了一句。 但现在寧馨提起来—— “臣妾看著她,心里就喜欢得紧。” 寧馨托著腮,语气里带著几分嚮往,“软软糯糯的,说话奶声奶气,穿个小裙子跑来跑去,多好。” 谢承鄞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喝汤。 寧馨见他不接话,又说:“皇上不觉得吗?” 谢承鄞放下勺子,擦了擦嘴,慢慢开口: “朕觉得,糰子和予寧也挺好的。” 他突然站起身。 “朕想起来还有几本摺子没批完,先回去了。” 寧馨:“……” 【既然暗示不行,那就直接来。】 系统出谋划策。 这一夜,谢承鄞批完摺子,照例往凤仪宫走。 进入內殿,便感觉不对劲! 寧馨正靠在榻上看书,见他进来,抬起头,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谢承鄞心里警铃大作。 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保持著十二分的警惕。 寧馨放下书,往他身边靠了靠。 谢承鄞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寧馨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疑惑: “皇上怎么了?” 谢承鄞清了清嗓子:“没事。就是有点累。” 寧馨“哦”了一声,又往他身边靠了靠。 谢承鄞又往后缩了缩。 寧馨停住了。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谢承鄞心里发毛。 “皇上,”寧馨慢悠悠地开口,“你是不是在躲我?” 谢承鄞立刻否认:“没有。” 寧馨挑眉:“是吗?” 谢承鄞点头:“是。” 寧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谢承鄞浑身一僵。 寧馨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皇上,今晚……” 谢承鄞腾地站起来:“朕想起来边关大概要乱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寧馨坐在榻上,看著他的背影,愣了半天。 第20章 摆烂的皇后(20) 谢承鄞回到乾清宫,心还在砰砰跳。 太危险了。 刚才差一点就沦陷了。 他坐在御案后面,开始思考对策。 李福全在一旁候著,看著皇上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直犯嘀咕。 皇上这是……怎么了? * 第二天,谢承鄞开始了行动。 首先,他调整了作息。 以前下朝之后,他会在乾清宫批一个时辰摺子,然后去凤仪宫用午膳。 现在,他批完摺子之后,会再批一个时辰,把午膳时间错过去。 寧馨让人来问,他就说政务繁忙,让皇后先用。 其次,他减少了去凤仪宫的频率。 以前是每天必去。 现在变成了隔天去一次,有时候甚至隔两天。 每次去,都选在白天,而且绝不留宿。 寧馨让人来请,他就说有要事。 再次,他开始找藉口。 “朕这几日要和大臣议事,走不开。” “朕这几日身子乏,想在乾清宫歇著。” “朕这几日……” 李福全在一旁听著,都替他觉得累。 皇上,您这藉口找得,也太明显了。 …… 谢承鄞的严防死守,持续了半个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半个月里,他去凤仪宫的次数屈指可数,留宿的次数……零。 寧馨一开始还能忍,后来就开始著急了。 这男人,怎么回事? 不是挺喜欢往她这儿跑的吗? 怎么现在躲她跟躲瘟疫似的? 她决定亲自去乾清宫。 这一日,她带著翠竹,直接杀到乾清宫门口。 李福全看见她,脸都白了: “娘、娘娘?您怎么来了?” 寧馨微微一笑:“来给皇上送汤。” 李福全张了张嘴,想说皇上在忙,但看著皇后那张笑脸,愣是没敢说出口。 他只能硬著头皮进去通报。 谢承鄞正在批摺子,听见李福全的话,手里的硃笔一顿。 “她来了?” 李福全点头:“是,娘娘带著汤来的。” 谢承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寧馨站在殿外,正仰著头看天,姿態悠閒。 谢承鄞心里一紧。 他转过身,在殿內走了两圈。 然后他看向李福全: “你去告诉皇后,就说朕在和大臣议事,让她先回去。” 李福全愣了一下:“皇上,现在没有大臣啊……” 谢承鄞瞪他一眼:“就说马上到!” 李福全不敢再问,赶紧出去传话。 寧馨听完李福全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把汤递给李福全,转身走了。 谢承鄞从窗户缝里看著她离开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心里的那点愧疚,也冒了出来。 他这样躲著她,是不是不太好? * 寧馨回到凤仪宫,坐在榻上,陷入沉思。 系统在她脑海里幽幽开口: 【宿主,男主这是在躲你。】 寧馨:“我知道。” 【他不想再生了。】 寧馨:“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寧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以为躲就能躲得掉?” 系统:【……宿主有办法?】 寧馨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月光。 “办法多得是。” …… 第二天一早,谢承鄞在御案上发现了一张纸。 他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纸上只有两行字——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是李商隱的诗。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 但那个字跡,他认得。 是皇后的。 谢承鄞捏著那张纸,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什么意思? 她给他送情诗? 他看了半天,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这一天,他批摺子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摸一摸袖口。 第二天,御案上又出现了一张纸。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谢承鄞看著那两行字,嘴角微微翘起。 他想起从前那些日子,他们確实心有灵犀。 他摇摇头,把纸折好,和昨天那张放在一起。 第三天,纸上写著: “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谢承鄞看著这四句,心里忽然有些痒。 她在回忆从前? 还是在暗示什么? 他把纸收好,这天晚上,失眠了。 第四天,纸上的內容是: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谢承鄞盯著这最后两句,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整首诗的最后两句。 她在告诉他,她像转蓬一样,身不由己? 还是在说,他把她一个人丟在那里? 他坐在御案后面,把那四张纸摊开,看了又看。 李福全在一旁候著,眼看著皇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心里直犯嘀咕。 皇上这是……怎么了? 第五天,谢承鄞一早就去了御书房。 他坐在御案后面,目光落在那个固定的位置。 那里,应该有一张纸。 但是没有。 他等了一个时辰。 没有。 两个时辰。 没有。 一整天,都没有。 谢承鄞的心,忽然空了一块。 他问李福全: “今日……凤仪宫那边有送什么东西来吗?” 李福全愣了一下:“回皇上,没有。” 谢承鄞沉默了一会儿。 “那……有没有人来过?” 李福全摇头:“没有。” 谢承鄞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发呆。 她为什么不送了? 是生气了? 还是放弃了? 他心里忽然有些慌。 …… 第六天,依旧没有。 第七天,也没有。 谢承鄞坐不住了。 他问李福全:“凤仪宫那边有什么消息?” 李福全小心翼翼地说:“回皇上,皇后娘娘一切如常。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这几日,几位小主经常去凤仪宫,听说……听说是在陪皇后娘娘说话解闷。” 谢承鄞眉头一皱。 说话解闷? 解什么闷? 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第八天,他忍不住了。 下朝之后,他直接往凤仪宫走去。 走到门口,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几位妃嬪都在,围在寧馨身边,不知道在说什么。 谢承鄞站在门口,忽然有些心虚。 他正要迈步进去,忽然听见寧馨的声音: “皇上最近都不来了,你们说,他是不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谢承鄞的脚步顿住了。 然后他听见温熙悦的声音: “娘娘別难过,皇上不来,我们陪您!” 接著是赵婕妤的声音: “就是!只有姐妹才是最重要的!” 再然后是陈嬪的声音:“娘娘若是无聊,臣妾可以每日来给您念书。” 林美人的声音:“我也可以来给娘娘舞剑解闷!” 周才人的声音:“我……我可以给娘娘绣花!” 谢承鄞站在门口,听著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好像……被孤立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几位妃嬪看见他,齐齐起身行礼。 寧馨也站了起来,看著他,目光平静。 谢承鄞却明显察觉她生气了。 他走到她面前,清了清嗓子: “朕来看看你。” 寧馨微微一笑:“皇上政务繁忙,不必特意过来的。” 谢承鄞:“……” 这话怎么听著那么刺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位妃嬪对视一眼,识趣地告退了。 殿內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承鄞站在那里,看著寧馨。 寧馨也看著他,不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后,谢承鄞先开口了: “你……生气了?” 寧馨摇摇头:“臣妾不敢。” 谢承鄞深吸一口气: “朕不是故意躲著你。只是……” 只是什么? 他说不出口。 寧馨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瞭然。 “皇上是怕臣妾再有孕,对不对?” 谢承鄞愣住了。 寧馨继续说:“臣妾知道,皇上是心疼臣妾,怕臣妾身子受不了。” 谢承鄞张了张嘴,想说是,但又不全是。 寧馨走近一步,握住他的手。 “但是皇上,臣妾想要一个女儿。想要一个像寧安那样的小姑娘。”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皇上难道不想要吗?” 谢承鄞对上那双眼睛,心里那点坚持,忽然就动摇了。 他当然想要。 他做梦都想要。 可是…… “朕怕。”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朕怕再来一个儿子跟你抢人。朕更怕再来个女儿也跟你抢人。朕怕的是,不管生男生女,最后朕都像个外人。” 寧馨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心里想的是这个。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心软。 “傻瓜。”她轻声说。 谢承鄞愣住了。 寧馨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不管生几个孩子,”她的声音轻轻的,“你都是我丈夫。是糰子和予寧的父皇。”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没人能把你变成外人。” 谢承鄞的心,忽然就软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那……生一个?”他的声音闷闷的。 寧馨在他怀里笑了。 “生一个。” 那一夜,谢承鄞留在了凤仪宫。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洒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李福全在殿外候著,脸上带著姨母笑。 得,皇上这严防死守,守了大半个月,结果人家几首情诗就破了防。 勾得皇上心痒难耐。 忽然不送了,皇上就跟丟了魂似的。 这叫什么? 这就叫—— 愿者上鉤。 第21章 摆烂的皇后(21)完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这一次,寧馨有了系统的加持,有恃无恐。 “系统,你这次挺靠谱啊。” 【那当然。】 系统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得意。 【说了给您安排女儿,就安排女儿。】 【而且不光安排女儿,还给宿主设计最舒服的孕期体验。】 寧馨满意地摸了摸肚子。 谢承鄞这十个月,过得比寧馨还紧张。 虽然太医天天说: “娘娘脉象极好” “娘娘一切安顺” 但他就是放不下心。 每天下朝第一件事,就是往凤仪宫跑。 去了也不干別的,就坐在寧馨身边,盯著她的肚子看。 寧馨被他看得发毛:“皇上看什么呢?” 谢承鄞一本正经地说:“看看她乖不乖。” 寧馨忍不住笑:“她才多大,能看出来什么?” 谢承鄞不管,继续看。 有时候看著看著,肚子里的那位会动一下,在寧馨肚皮上顶出一个小包。 谢承鄞就伸手去摸,一边摸一边小声说: “乖,父皇的乖宝宝。” 那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寧馨看著他,心里软软的。 这男人,嘴上说著怕再来个情敌,实际上比谁都期待这个孩子。 * 临產那天,是个春日的午后。 寧馨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觉得肚子一紧。 她低头看了看肚子,又看了看旁边紧张兮兮的谢承鄞,平静地开口: “皇上,臣妾好像要生了。” 谢承鄞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 接下来的一刻钟,整个凤仪宫乱成一团。 太医、稳婆、宫女、太监,跑来跑去,进进出出。 只有谢承鄞,站在原地,脸色发白,一动不动。 李福全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皇上!您往边上站站!別挡著路!” 谢承鄞像是没听见,目光紧紧盯著產房的方向。 寧馨被扶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著几分笑意。 “皇上別怕。” 她说,“很快就好了。” 谢承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被扶进產房,看著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 然后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谢承鄞在廊下站了两个时辰,脸色白了两个时辰。 李福全几次想扶他去坐著,都被他甩开了。 他就那么站著,盯著那扇门,像一尊雕像。 直到一声响亮的啼哭从產房內传来。 谢承鄞浑身一震。 门开了,稳婆抱著一个襁褓走出来,满脸喜色: “恭喜皇上!是个公主!母女平安!” 谢承鄞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清。 稳婆以为他没听见,又说了一遍: “皇上,是位公主!是小公主!” 谢承鄞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公主?” “是!公主!” 谢承鄞又愣了三秒。 然后他忽然大步往前,不是去看孩子,而是直接衝进了產房。 稳婆在后面喊:“皇上!產房还没收拾好——” 谢承鄞已经进去了。 產房里,寧馨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看见他衝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皇上怎么进来了?” 谢承鄞没说话。 他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他的手在抖。 “馨馨,”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朕的……朕的小公主。” 寧馨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谢承鄞继续说,语无伦次的: “谢谢你。谢谢你。朕……朕太高兴了。朕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他说著说著,忽然低头,把脸埋进她的掌心。 寧馨感觉到掌心有些湿。 她愣住了。 他哭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那个平时总板著脸的谢承鄞,哭了? 她伸手,轻轻摸著他的头髮,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傻瓜。” 谢承鄞没抬头。 他就那么握著她的手,把脸埋在她掌心,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开口: “朕以后,再也不躲了。” 寧馨笑了。 小公主取名谢昭元。 满月那天,谢承鄞抱著她,整整抱了一个时辰,谁都不让碰。 太后想抱,他才不情不愿地给了。 抱了不到一刻钟,他就伸手要回来。 太后气得直瞪眼:“皇帝!哀家抱一会儿怎么了!” 谢承鄞一本正经:“母后,元元还小,怕生。” 太后:“……她才满月,知道什么叫怕生?” 谢承鄞不管,继续抱著。 几位妃嬪围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 温熙悦的眼睛都快黏在小公主身上了,但她不敢开口要。 她知道,皇上现在正上头,谁要都不给。 谢佑寧和谢予寧也凑过来。 谢佑寧仰著头,看著父皇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好奇地问:“父皇,这是妹妹吗?” 谢承鄞低头看他,难得露出一个笑容:“是的,是你们的妹妹。” 谢佑寧伸手想摸,谢承鄞立刻往后一缩。 “洗手了吗?” 谢佑寧眨眨眼:“洗了呀。” 谢承鄞仔细看了看他的手,確认乾净了,才小心翼翼地把他往前带了带。 “只能轻轻摸一下。” 谢佑寧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妹妹的小脸。 小公主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微微嘟起。 谢佑寧眼睛亮了:“她动了!” 谢予寧在一旁急得直跳:“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谢承鄞低头看他:“你也洗手了?” 谢予寧点头如捣蒜,伸出手让父皇查看。 谢承鄞让李福全把他抱起来,让他也能看见妹妹的脸。 谢予寧盯著那张小小的脸,看了半天,忽然说: “妹妹好小。” 谢承鄞点点头:“嗯,所以你们要保护她。” 谢佑寧立刻挺起小胸脯:“我会的!” 谢予寧也学哥哥的样子:“我也会!” 谢承鄞看著两个儿子,又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满足。 他有儿子,有女儿,有她。 够了。 此生足矣。 * 多年后 又是一个春日。 御花园里花开正好,暖风熏得游人醉。 寧馨和谢承鄞並肩走在花间小径上,步伐不紧不慢。 前面不远处的草坪上,几个孩子正在嬉戏。 谢佑寧已经十岁了,个子躥高了一大截,正带著弟弟妹妹们放风箏。 他跑得最快,风箏飞得最高,得意得不得了。 谢予寧六岁,跟在他身后跑,一边跑一边喊“哥哥等等我”。 寧安也来了,小姑娘穿著鹅黄色的小裙子,站在一旁仰著头看风箏,笑得眉眼弯弯。 最小的谢昭元扎著两个小揪揪,在草地上追蝴蝶。追著追著,蝴蝶飞走了,她就站在原地,小嘴一瘪,眼看著要哭。 谢予寧回头看见,立刻跑过去,一把抱起她。 “妹妹不哭,哥哥带你追。” 谢昭元搂著他的脖子,破涕为笑。 谢佑寧也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糖,塞进妹妹嘴里。 谢昭元含著糖,笑得像朵花。 寧馨看著这一幕,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他们感情真好。”她说。 谢承鄞点点头:“嗯。朕小时候可没这么热闹。” 寧馨转头看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心疼。 她知道他的身世—— 先帝子嗣单薄,他从小一个人长大,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玩伴。 谢承鄞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她。 “怎么了?” 寧馨摇摇头,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谢承鄞伸手,揽住她的肩。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花丛,走过小桥,来到一处凉亭。 亭子里摆著茶点,翠竹和翠荷正在一旁候著。 他们在亭中坐下,看著远处嬉戏的孩子们,一时无言。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过了很久,谢承鄞忽然开口: “寧馨。” 寧馨转头看他:“嗯?” 谢承鄞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孩子们,又像是在看別的什么。 “朕知道,”他的声音低低的,“当年你入宫,是为了寧家。你对朕的那些好,都是演的。” 寧馨愣了一下。 谢承鄞继续说:“后来朕能听见你的心声了,才知道你心里是那么想的。那些吐槽,那些嫌弃,那些……不在意。” 他说著,忽然笑了一下。 “可就是这样,朕还是……”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著她。 目光里,是岁月沉淀后的温柔。 “哪怕你当初只是为了寧家,才陪朕这一生。” 他一字一句说,“朕亦甘之如飴。” 寧馨愣住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深情,有她熟悉的温柔,还有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释然。 像是庆幸。 像是—— 无论当初如何,只要最后是你,就够了。 寧馨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傻瓜。”她轻声说。 谢承鄞笑了。 寧馨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有你如此相待,我怎会不动心?” 谢承鄞愣住了。 他看著她,像是没听清。 寧馨握紧他的手,继续说: “当初入宫,確实是为了寧家。可是后来……” 她顿了顿,眼里带著笑意。 “后来是你天天往我这儿跑,是你吃那些莫名其妙的醋,是你明明被我气得要死还要巴巴地贴上来。” “是你让我知道,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感觉。” 她看著他,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谢承鄞,我爱你。” 谢承鄞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他只是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 “父皇!母后!你们看!风箏飞得好高!” 谢佑寧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谢承鄞鬆开寧馨,抬头看去。 几个孩子正朝他们跑来,谢昭元跑在最前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父皇!母后!” 她一头扑进谢承鄞怀里。 谢承鄞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乖。” 谢佑寧和谢予寧也跑过来,一左一右挤在寧馨身边。 寧安跟在后面,笑著喊:“姑母!姑父!” 寧馨伸手,把她也拉过来。 六个人,挤在小小的凉亭里。 阳光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完) 第1章 被辞退的保姆(1) 寧馨睁开眼睛的瞬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小的床上,天花板上有水渍晕染出的黄褐色痕跡,像一张陈旧的地图。 窗帘是那种出租屋常见的廉价遮光布,边缘已经起了毛边,透进来的光昏暗而模糊。 头疼。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大量的记忆碎片如同开闸的洪水,势不可挡地涌入脑海: 原身二十二岁,孤儿,刚从一所三本院校毕业。 三天前,她揣著大学四年勤工俭学攒下的五千块钱来到这座城市,想找一份对口专业的工作。 结果被一家中介公司骗光了所有积蓄,连身份证都差点搭进去。 走投无路之下,她去了家政公司,应聘了一家人家的保姆。 这家的男主人叫顾西洲,年轻有为,经营著一家科技公司。 他一开始对原身不是很满意,因为原身过分张扬的外貌,让他担忧…… 但在原身的恳求下还是心软了。 而之后就却立刻转变了態度。 不是因为別的,只是因为原身真的把保姆这份工作当成正经职业在做。 她做事细致,手脚麻利,从不多嘴,也不像之前几个保姆那样对著他的脸犯花痴。 原身以为,她终於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 直到顾西洲的女朋友苏念出现。 苏念是顾西洲的大学恋人,家境普通,性格敏感。她总觉得自己配不上顾西洲,又受不了他那种“我给你你就拿著”的施捨態度。 两人为此吵了无数次架。 上一次吵架,顾西洲为了气苏念,故意和原身走得近了些。 他让原身陪他去参加一个私人酒会,美其名曰“临时助理”。 原身不明就里,只当是正常工作,尽职尽责地帮他挡酒、记人、安排行程。 可苏念不这么想。 她认定原身是那种“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女人,开始三天两头往顾家跑,明里暗里给原身脸色看。原身忍了,因为她需要这份工作。 但某天下午,苏念“不小心”把她刚整理好的衣柜翻得乱七八糟,又“不小心”把一杯红酒洒在了她刚洗乾净的地毯上。 原身没忍住,多说了两句。 苏念当场就哭了。 顾西洲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女友梨花带雨、保姆冷著脸的场面。 他没有问缘由,只是皱著眉对原身说: “你先出去。” …… 顾西洲后来辞退了她,给的藉口是“家里不需要保姆了”。 苏念知道她被辞退之后,终於满意地笑了。 原身因为女主散播出去的消息说她得罪了顾氏,在这个城市很难生存下去,又因为长相出眾再次被骗……没落下好下场。 而男主女和好如初,在那场盛大的订婚宴上,苏念穿著白色的礼服,笑得像一朵花,所有人都在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郎才女貌,是命中注定。 原身之后只是一个被人提起时轻描淡写带过的称呼: “哦,那个保姆啊,早就不干了。” * 【宿主,现在的时间节点是:三天前,原身揣著大学四年攒下的五千块钱来到这座城市,想找一份对口专业的工作,结果被一家“中介公司”骗得乾乾净净,连身份证都差点搭进去……】 原身走投无路的时候,看到了家政公司的招聘gg。 “高薪诚聘住家保姆,要求:女性,18-30岁,身体健康,吃苦耐劳。” 她没有犹豫。 家政公司的老板娘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大概是没想到一个长得这么漂亮的姑娘会来做保姆。 但老板娘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她一张名片。 “顾家,男主人一个人住,条件好,给的钱也多。” “就是要求高,之前换了三个都不满意。” “你要不要试试?” 原身点头应下,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工作了。 面试和原剧情一样,有些波折,但最终顾西洲还是同意了。 “行,试用期一个月。” 元神高兴得一整夜没睡著。 可她的身体太累了。 被骗之后的那几天,她睡过火车站的长椅,吃过便利店的过期便当,精神一直绷著一根弦。 现在终於有了落脚的地方,那根弦鬆了,人也垮了。 昨天晚上,她躺在这张崭新的床上,想著明天就要开始新生活了,想著一定要好好干,想著等发了工资先给福利院寄一点钱…… 想著想著,就再也没醒过来。 寧馨接收完这些记忆,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渍,忍不住笑了一声。 “所以,这就是我这次的任务?” 她刚说完,脑子里就响起了熟悉的机械音: 【你亲爱的统统来咯~本次任务目標:拆散原男女主顾西洲与苏念,男主对原身好感度100%。】 她走到窗边,拉开那条起毛边的窗帘,看向外面的世界。 城市的夜景璀璨,万家灯火像碎掉的星子洒落在黑丝绒般的夜幕上。 远处的高楼大厦霓虹闪烁,勾勒出一座繁华都市的轮廓。 而她所在的这间保姆房,在顾家別墅的侧后方,推开窗只能看到后花园的一角。 寧馨对著窗户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几秒。 倒影里的女孩很年轻,五官生得极为出挑—— 眉眼温婉,鼻樑挺秀,唇形饱满,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是那种让人看了第一眼,还想看第二眼的长相。 “难怪苏念会把你当眼中钉。” 寧馨对著倒影轻轻说,“你太漂亮了,漂亮到让她觉得有威胁。” 但原身太傻了。 她以为只要自己安分守己、做好本职工作,就不会有人把她怎么样。 可她不明白,在一个本就充满猜忌的关係里,她这叫怀璧其罪。 寧馨收回视线,开始在房间里翻找。 原身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日记,一个存摺。 存摺上的余额是零——那五千块钱被骗走之后,她还没来得及重新攒钱。 寧馨翻开日记。 原身的字跡清秀工整,记录的是她来这座城市之后的日子: “今天又被一家公司拒绝了,说我学歷不够。可是三本也是本科啊,我读了四年,一天都没偷懒。” “钱快花完了,不能再住旅馆了。今晚在火车站凑合一晚,明天再想办法。” “遇到一个好心人,告诉我可以去家政公司试试。他说保姆也正经工作,不丟人。其实我知道不丟人,只是……有点不甘心。” “面试通过了!顾先生说他一个人住,需要一个能做饭能打扫的人。我说我都可以学,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明天就上班了,一定要加油!” 最后一篇的日期是今天。 只有一句话: “新生活要开始了。寧馨,你要爭气。” 寧馨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日记合上,放回原处。 “放心。”她说,声音很轻,“你的新生活,我帮你过。” * 早上六点五十分,寧馨准时出现在主楼门口。 她洗漱完毕,换好保姆制服—— 白色衬衫配深灰色围裙,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对著镜子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任何不妥,她才开门出去。 顾家的厨房在主楼的一层,宽敞明亮,设备齐全。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客厅比她想像的还要大。 落地窗外是那片她刚刚看到的花园,阳光洒进来,照得整个空间明亮通透。 家具是简约的现代风格,灰白色调,看著冷清,但也乾净——乾净得像是没人住过。 寧馨在心里和系统吐槽: “这很霸总了,毕竟四处为家。” 寧馨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空间。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工作。 她不知道顾西洲几点起床,原身的记忆里没有这些细节。 但她知道,第一天上班,寧可早点来,也不能让僱主等。 厨房在一楼东侧,宽敞明亮,设备齐全。 她打开冰箱看了看: 里面空得可怜,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 寧馨看著那盒牛奶,微微皱了皱眉。 原身的记忆里也没有顾西洲的饮食习惯,但她有系统。 “给我查查男主的习惯。” 【来咯,男主习惯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吃早餐,八点准时出门。】 【他的口味偏清淡,不喜欢太油腻的食物,但偶尔会想吃一点重口味的东西调节。】 【他对牛奶过敏,所以早餐的饮品只能是豆浆或者果汁。】 【他喝咖啡只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寧馨嘴角微微弯了弯,果然霸总唯一吃的苦就是美式了。 她把那盒过期牛奶扔进垃圾桶,然后开始在厨房里翻找。 橱柜里有米,有面,有几样基础的调料,还有一些没拆封的乾货。 冰箱旁边的架子上放著几颗土豆、一根胡萝卜、两个西红柿。 够用了。 七点二十分,早餐准时备好。 清粥小菜,一碟清炒时蔬,两个煎蛋,一小份凉拌木耳,没有牛奶,没有香菜,清淡但不寡淡,营养均衡。 寧馨把早餐摆上餐桌,然后退到一旁,静静等候。 七点二十五分,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寧馨垂眸站在餐桌旁,姿势標准得像一尊雕塑。 顾西洲到达餐厅门口时,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髮微微有些凌乱,显然是刚起床。 他长得很好看。 眉眼深邃,鼻樑高挺,下頜线条锋利,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的长相。 他看到了站在餐桌旁的寧馨。 她还是那副样子,规规矩矩,安安静静,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但不知道为什么,顾西洲总觉得今天的她有点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顾先生,早。” 寧馨微微欠身,声音温软適中,“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顾西洲“嗯”了一声,在主位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走进餐厅,在餐桌旁坐下。 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寧馨垂眸。 “不知道,只是儘量做得清淡一些。顾先生如果有特別的口味,可以告诉我,我记下来。” 顾西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开始吃。 寧馨就站在一旁,隨时准备添粥或者递纸巾。 她的存在感被压到最低,像一个真正的影子。 * 早餐快吃完的时候,门铃响了。 寧馨看了顾西洲一眼,见他没什么表示,便主动说: “我去开门。” 她走到玄关,从可视对讲机里看到了来人的脸—— 年轻,英俊,眉眼间带著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休閒西装。 【宿主,这是男主的好友陆今安,他是顾西洲的大学同学兼商业伙伴,顾家的常客。】 寧馨眸光微动。 有点帅哦。 她按下开门键,然后退回玄关处等候。 陆今安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寧馨。 她站在玄关尽头,穿著那身朴素的保姆制服,却站得像一棵小白杨。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光。 陆今安挑了挑眉。 “哟,新来的?” 寧馨垂眸。 “是的,陆先生。顾先生在餐厅,您请进。” 陆今安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认识我?” 寧馨微微一怔,隨即懊恼自己说漏了嘴! 原身不应该认识他。 【宿主,陆今安上过访谈类节目……】 她很快稳住,不慌不忙地说: “之前有幸在网上见过您的採访……” 陆今安看著她,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嗯,我確实挺有名的。” 他没再说什么,换好鞋往餐厅走。 寧馨跟在他身后,保持著一个保姆应有的距离。 四 “西洲,你这儿换人了?” 陆今安一进餐厅就大剌剌地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往寧馨那边瞟了一眼。 顾西洲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你怎么这么早过来?” “早上出门办了点事,正好路过你这儿……知道你昨晚忙的晚,来提醒你一下,別忘了今早八点半还有会要开。” 陆今安说著,又看了寧馨一眼,“顺便来蹭顿早饭。” 顾西洲皱了皱眉,他站起来,看了看手錶。 “等我十分钟,换身衣服就走。” “不急。” 陆今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餐桌上的早餐上,“这早餐看著不错啊,小保姆,你做的?” 寧馨站在一旁,轻声回答: “是的,陆先生。” 陆今安看著她,嘴角弯了弯。 “手艺挺好。西洲,这次找的挺靠谱啊。” 顾西洲没理他,转身上楼换衣服去了。 餐厅里只剩下寧馨和陆今安两个人。 陆今安没有动,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寧馨身上转了一圈。 “你叫什么?” “寧馨。” “寧馨……”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名字挺好听。哪儿人?” “外地的。” “一个人来这边打工?” “是的。” 陆今安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她。 那目光不算冒犯,但也不掩饰探究。 像是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想琢磨琢磨。 寧馨垂著眼,任由他看。 过了几秒,陆今安忽然笑了。 “行,你忙你的吧。” 寧馨微微欠身,退出了餐厅。 * 十分钟后,顾西洲换好衣服下楼。 陆今安也站了起来,两人一起往玄关走。 寧馨早已等在门口,手里拿著顾西洲的公文包。 “顾先生,您的包。” 顾西洲接过来,看了她一眼。 “我不一定每天回来吃饭,有事会提前告诉你。” “书房里有张卡,用做日常消费。” “其他时间你自己安排,该买菜买菜,打扫打扫。” “有什么问题吗?” 寧馨摇了摇头。 “没有。” “今天第一天,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助理,或者给我打电话。” “好的。” 顾西洲点了点头,准备出门。 陆今安站在他身后,忽然回过头,对寧馨说: “对了,寧馨——” 寧馨抬眸看他。 陆今安笑了笑。 “好好干。” 那三个字说得漫不经心,可配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总让人觉得话里有话。 寧馨垂眸。 “谢谢陆先生。” 陆今安没再说什么,跟著顾西洲出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寧馨听见陆今安在外面说了一句—— “这姑娘有点意思。” 然后是顾西洲不耐烦的声音: “走了,要迟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寧馨站在玄关,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半晌,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有点意思? 这才第一天。 有意思的还在后面呢。 …… 第2章 被辞退的保姆(2) 顾西洲出门之后,寧馨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整个空间,脑子已经开始高速运转。 原身目前对顾西洲的生活习惯几乎是一无所知的。 寧馨知道,作为一个保姆,想要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光靠勤劳是不够的。 她还需要了解到僱主详细的信息。 接著,她就拨通了顾西洲给她的號码。 “餵?” 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李姐吗?” “我是顾总家里新来的保姆寧馨,我们昨天见过的。” 李姐是顾西洲的生活助理,负责处理顾西洲的一些私人事务。 原身面试的时候见过她一面,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女人。 “哦,小寧啊,今天第一天上班?” “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的,谢谢李姐关心。” 寧馨顿了顿,“李姐,我想请教您一些事情,关於顾先生的生活习惯。您现在……方便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传来李姐的笑声。 “你这姑娘,倒是挺上心。行,你问吧。”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寧馨拿著笔和本子,把李姐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和系统提供的一样: 顾西洲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吃早餐,八点准时出门,如果前一晚有工作熬夜加班了,第二天等他起来准备一块吐司就行。 遇到晚上有应酬,顾总喝了酒,第二天早上他需要喝一杯蜂蜜水。 他对牛奶过敏,不是特別严重的那种,但吃了之后会起疹子,所以家里不能出现任何乳製品。 他不爱吃香菜,闻到味道都会皱眉。 吃鱼只吃海鱼,嫌河鱼土腥味重。 喜欢喝汤,但不喜欢太油腻的。 他的衣帽间每周需要整理一次,西装要送去乾洗,衬衫可以水洗但必须手熨。 他有轻微的强迫症,衣架的方向必须一致,顏色必须按深浅排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每周二和周四晚上有健身课,周三晚上偶尔会加班到很晚,周五晚上如果没有应酬,会在家看电影…… 寧馨一边记,一边在心里暗暗吐槽。 这个顾西洲,表面上看著冷冰冰的,私底下事儿还挺多。 不过也好。 事儿越多,越能显出她的价值。 “对了,”李姐忽然想起来什么,“顾先生对芒果也过敏,比牛奶还严重。” “有一次苏小姐带了芒果蛋糕过来,他不知道,吃了一小块,差点进医院。” “你千万记住,家里不能出现芒果。” 寧馨笔尖一顿。 “明白了,谢谢李姐。” 掛了电话,寧馨看著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么多信息,够她忙一阵子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寧馨把整个顾家从上到下摸了个遍。 她先去了厨房,把所有食材检查了一遍。 鑑於早晨在冰箱里发现了那盒过期的牛奶,她不放心地把整个冷藏室翻了一遍,確认没有任何乳製品。 【宿主,那盒牛奶是原女主买的。】 “猜到了,他那单蠢无辜的女朋友啊……” 顾家有个专门的储藏室,里面堆满了各种零食和乾货。 寧馨一样一样看过去,在角落里发现了一盒芒果乾。 她又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桶,可想而知是谁的杰作。 接著是书房。 顾西洲的书房在一楼东侧,落地窗外就是花园,採光很好。 寧馨进去的时候,发现书桌上堆著几摞文件,有些凌乱。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没有动那些文件。 文件是工作相关的东西,她不会碰。 但书房其他地方可以收拾—— 把书架上的灰尘擦一擦,把地上的几本书捡起来放好,把窗帘拉开让阳光进来…… 她一边收拾,一边默默记住每样东西的位置。 僱主最烦的就是保姆动了东西找不到。 她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 下午两点,寧馨接到了顾西洲的电话。 “今晚不回来吃饭,有应酬。” 电话那头的声音淡淡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你自己看著安排。” “好的,顾先生。” 寧馨顿了顿,又问了一句:“顾先生今晚有酒局吗?需要我准备醒酒汤的材料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不用。” “好的。” 掛了电话,寧馨低头看了看自己列好的採购清单。 既然不回来吃饭,她就不用急著做晚饭了。 可以趁著下午的时间去一趟超市,把缺的东西补一补。 她换了一身便装,拿著顾西洲留下的卡和写好的清单出了门。 下午四点半,寧馨提著两大袋东西回来的时候,发现门口停著一辆车。 黑色迈巴赫,很低调,她认得这个车牌。 是顾西洲的车。 寧馨愣了一下。 不是说有应酬吗?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提著东西往里走了几步,就看见顾西洲坐在沙发上。 他比早上出门时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休閒装,看起来比西装革履的时候鬆弛一些。 此刻他正低著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著,像是在回消息。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著一个精致的蛋糕盒。 盒子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一块最近很火的网红蛋糕。 寧馨的脚步顿了顿。 顾西洲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是的,顾先生。” 寧馨把东西放到一旁,“您今天不是说有事不回来吗?” “嗯,对方有事,临时改时间了。” 他说著,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放下。 他拿起旁边的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寧馨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咀嚼了两下,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寧馨心里咯噔一下。 她快步走向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出来的时候,顾西洲已经把叉子放下了。 他靠在沙发上,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寧馨把温水递过去。 “顾总,怎么了?” 顾西洲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眉头还是皱著。 “这蛋糕……” 他顿了顿,“里面有芒果酱。” 寧馨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向茶几上的蛋糕—— 里面的夹心,看起来应该是芒果酱。 没有犹豫,寧馨转身就往楼上跑。 三十秒后,她拿著药箱下来了。 动作很快,但没有慌乱,每一步都很稳。 她把药箱放在茶几上,打开,从里面找出抗过敏药,递给顾西洲。 “顾总,先把药吃了。” 顾西洲看著她,愣了一下。 他接过药,就著水吞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药在哪儿?” “李姐说的。” 顾西洲没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闭著眼睛,等药效发作。 寧馨也没有说话。 她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他。 过了几分钟,顾西洲的脸色慢慢恢復正常。 他睁开眼睛,看向寧馨。 “谢谢。” 寧馨微微欠身。 “您客气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精致的蛋糕上,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 “顾总,那这蛋糕……” 顾西洲看了一眼那个蛋糕,眉头又皱了皱。 他抬手,有些无奈地挥了挥。 “扔了吧。” 寧馨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顾西洲的脸色慢慢恢復正常,那些红疹也渐渐褪了下去。 他靠在沙发上,看著寧馨把那盒芒果蛋糕收走,把茶几擦乾净,把窗帘拉上挡住刺眼的阳光,又在他手边重新放了一杯温水。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 他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对芒果过敏?” 寧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转过身,看著顾西洲,语气平静。 “也是李姐告诉我的。” “今天早上打电话请教了她一些事情,她说您对牛奶和芒果都过敏。” 顾西洲挑了挑眉。 “你主动打电话问的?” “是的。” 寧馨垂眸,“第一天上班,想把事情做好。” 顾西洲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认真看她。 这个姑娘,从早上到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他意外。 早餐做得合胃口,打扫得乾净利落,现在又在他过敏发作的时候反应这么快…… “你很专业。”他说。 寧馨微微欠身。 “这是我的本分。” 那四个字说得不卑不亢,既不居功,也不自谦。 顾西洲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快,但確实是笑了。 “行,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今晚不出去了,在家吃。你隨便做点什么就行。” “好的,顾先生。” 第3章 被辞退的保姆(3) 晚上的晚餐,寧馨做得格外用心。 她按照李姐交代的信息,避开了所有顾西洲不吃的食材,做的都是他偏好的口味—— 清蒸鱸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道冬瓜排骨汤。 顾西洲在餐桌旁坐下的时候,看著那几道菜,惊艷了一瞬。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寧馨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的筷子上。 他咀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这鱼不错。” “是清蒸的,用了一点薑丝去腥,没放其他调料。” 寧馨说,“李姐说您喜欢吃海鱼。” 顾西洲看了她一眼。 “李姐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了。” 寧馨垂眸。 顾西洲没再说什么,继续吃。 他吃了两碗饭,把那碗排骨汤也喝得乾乾净净。 放下碗的时候,他看著寧馨,说了一句: “以后就按这个標准做。” 寧馨微微欠身。 “好的,顾先生。” 那天晚上,寧馨洗碗的时候,脑子里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叮——目標人物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15%。】 寧馨手上的动作没停。 “果然……抓住男人的胃还是有用的。” * 接下来的一周,寧馨开始了她的“温柔陷阱”计划。 说是“陷阱”,其实不过是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到极致。 顾西洲一般有应酬的话,晚上很晚才回来。 他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只亮著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而温暖。 玄关的鞋柜上,放著一杯温热的醒酒汤,杯子下面压著一张便签: “顾先生,醒酒汤在杯子里,喝完早点休息。” 顾西洲看著那张便签,愣了两秒。 他拿起那杯醒酒汤,温度刚刚好,像是算准了他回来的时间。 他喝完,把杯子放回去,上楼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 顾西洲早上起床的时候,发现衣柜被整理过。 他的西装按顏色深浅排列,从深灰到浅灰,再到藏青和黑色,像一道渐变的色带。 衬衫叠得整整齐齐,领口朝同一个方向。 就连领带都按材质和顏色分类,掛在衣柜內侧的架子上。 而一旁的衣架上掛著熨烫好的一整套衣服,明显是提前搭配好的。 顾西洲拿过换上,出了门。 …… 最近的冰箱也变了。 以前他的冰箱里只有几瓶矿泉水,或者之前的保姆会买一些鸡蛋,但依旧显得很空。 现在,冰箱里被塞得满满当当。 新鲜的蔬菜用保鲜袋装著,整整齐齐地码在冷藏格里。 水果洗好了放在果篮里,苹果、橙子、葡萄,都是他喜欢的那几种。 每次他在家办公,寧馨都会切好果盘送上楼。 冷冻室里塞满了各种肉类和海鲜,每一袋上都贴著標籤,写著日期和名称。 这些细节被寧馨润物细无声地穿插进顾西洲的生活里…… 【宿主,好感度上升至45%了。】 * 顾氏科技,三十八层。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会议室的长桌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陆今安合上手里的文件,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对面的顾西洲身上。 “行了,这个项目的方案我回去让人改,下周给你。” 顾西洲点了点头,也合上自己面前的文件。 陆今安没急著走,他歪著头看著顾西洲,忽然笑了一下。 “西洲,最近……状態不错啊。” 顾西洲抬眼看他。 “什么?” “气色。” 陆今安指了指他的脸,“看著比前阵子精神多了。怎么,最近有什么好事?” 顾西洲愣了一下。 最近有什么好事? 他想了几秒,好像確实没什么特別的事——公司项目进展顺利,和苏念感情进展也很顺利,每天按时上下班,回家吃饭睡觉…… 等等。 回家。 他忽然想起这些天来的变化…… “没什么。”他说,低头整理文件,“就是最近休息得不错。” 陆今安挑了挑眉。 “休息得不错?就你那个工作狂的德行,还能休息得不错?” 顾西洲没理他。 陆今安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说: “新保姆看来很尽职啊?” 顾西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著陆今安,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怎么知道?” “很明显啊。” 陆今安笑了一声,“你上周还天天抱怨外卖难吃,这周就气色红润了,不是新保姆的功劳吗?” 顾西洲沉默了两秒。 然后点了点头。 “她確实不错。” 陆今安眸光微微一闪。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隨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 “介不介意今天去你家蹭顿饭?” 顾西洲抬起眼,看著他。 “蹭饭?” “对啊。” 陆今安笑得一脸无辜,“好久没去你家了,正好今天没什么事,去尝尝你那位保姆的手艺。” 顾西洲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行啊。” 他说,语气里带著一丝调侃,“那……刚刚那个项目归你全权负责了。” 陆今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顾西洲,你敲诈啊?” 顾西洲耸了耸肩。 “一顿饭换一个项目,不亏。” “我亏大了!” 陆今安拍案而起,“那项目少说值八位数,你一顿饭就想打发我?” 顾西洲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笑。 陆今安瞪了他几秒,忽然泄了气。 “行行行。” 他说著,眼珠一转,“不过——” 他伸出手指,在顾西洲面前晃了晃。 “我要蹭三顿。” 顾西洲挑眉。 “三顿?” “对,三顿。” 陆今安点头,“几顿饭换一个项目,你赚大了。” 顾西洲看著他,似笑非笑。 “陆今安,你脸皮什么时候这么厚了?” “跟你学的。” 陆今安面不改色,“三顿,成交不成交?” 顾西洲摇了摇头,站起来往外走。 “三顿就三顿。”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不过你今天这顿就算一顿了啊。” 陆今安跟上去,嘴里还在討价还价。 “那不行,今天这顿是试吃……”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 下午四点,寧馨收到了顾西洲的消息。 “顾西洲:今晚陆今安过来吃饭,你提前准备一下。” 寧馨看著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 陆今安。 这么快又要见面了。 她回復了一个“好的”,然后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陆总有什么忌口或者特別喜欢的菜吗?我提前准备一下。” 过了几分钟,顾西洲回覆: “没有,你就按平常做就行。” 寧馨看著那条回復,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放下手机,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食材,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陆今安是客人,第一次正式在家里吃饭,不能太敷衍,但也不能太刻意。 要做得像平时一样,但又要比平时稍微精致一点——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再加一道凉菜。 够了。 她系上围裙,开始准备。 …… 晚上六点半,门铃响了。 寧馨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打开门。 顾西洲站在门口,身后跟著陆今安。 “顾先生,陆先生。” 寧馨微微欠身,“请进。” 陆今安换鞋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她今天穿著那身熟悉的保姆制服,头髮盘得一丝不苟,围裙上沾著一点麵粉,看起来像是刚从厨房出来。 “寧馨,”他说,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又见面了。” 寧馨垂眸。 “你好,陆先生。”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两位请稍坐,我马上端出来。” 她转身走回厨房。 陆今安看著她的背影,眸光微微闪了闪。 …… 晚餐摆上桌的时候,陆今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四菜一汤,色泽鲜亮,香气扑鼻,摆盘也精致,不像家常菜,倒像餐厅里端出来的。 “这……”陆今安看著那一桌菜,又看了看寧馨,“都是你做的?” 寧馨站在一旁,微微点头。 【是我!是我!】 “闭嘴!不是我动的手吗?” 【全靠我的家常菜谱大全……】 不想再和系统斗嘴,寧馨继续道: “是的,陆先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您尝尝看。” 陆今安拿起筷子,先夹了一个糖醋虾球。 虾球炸得金黄酥脆,裹著透亮的糖醋汁,咬下去外酥里嫩,虾肉鲜甜弹牙,酸甜的酱汁在口腔里炸开。 他眼睛微微睁大。 “这虾球……可以啊。” 他又夹了一块蒜香排骨。 排骨外皮酥脆,蒜香浓郁,肉质鲜嫩多汁,轻轻一咬就脱骨。 陆今安嚼著排骨,看向寧馨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顾西洲没理他,自顾自地盛了一碗山药肉丸汤。 肉丸q弹,山药软糯,汤清味鲜,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番茄牛腩。 牛腩燉得软烂入味,番茄已经完全融进汤汁里,酸甜浓郁,拌著米饭吃,简直绝了。 陆今安看著他吃,也忍不住盛了一碗饭,夹了一筷子番茄牛腩盖上去。 “你这手艺,真可以啊。”他说,“比我平时吃的那些餐厅强多了。” 寧馨垂眸。 “陆先生过奖了。” “不过奖。”陆今安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你这要是开个私房菜,我天天去。” 顾西洲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吃你的饭,话这么多。” 陆今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 但他的目光,时不时会往厨房的方向瞟一眼。 寧馨正在厨房里忙著,偶尔端一盘水果出来,或者给他们的杯子里添水。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样都做得恰到好处。 陆今安看著她,忽然觉得有些移不开眼。 虽然她確实长得漂亮,但更吸引他的是她的姿態。 安静,从容,不卑不亢。 像是一株植物,该开花的时候开花,该结果的时候结果,从不爭抢,也从不错过。 他想起那些保姆,要么畏畏缩缩,生怕做错事;要么殷勤过头,恨不得把“討好”两个字写在脸上。 但她不一样。 …… 晚餐快结束的时候,顾西洲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动了动,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去接。 “念念?……嗯,在家吃饭……没有,就是今安过来……好,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被窗外的夜色吞没。 餐厅里安静下来。 寧馨正在收拾餐桌上的空盘子,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陆今安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她没有抬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但陆今安知道她注意到了。 因为她的动作顿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继续。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眼的时候,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今安就那么看著,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 只是觉得,看著挺舒服的。 寧馨把最后一个盘子收走,转身往厨房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不算冒犯,甚至称得上温和。但就是一直看著,像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厨房。 关上厨房门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宿主,那个姓陆的,一直在看你……】 寧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这人怎么回事?上次见面还挺正常的,今天就一直盯著宿主看。难道他喜欢居家型的?】 寧馨没说话,继续洗碗。 【宿主,你不分析一下吗?】 “分析什么?”寧馨在心里说,“他对谁有兴趣是他的事,我的目標是顾西洲。” 【可是万一他捣乱呢?原剧情里就是他攛掇男女主和好,导致原身被辞退的。】 寧馨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就让他捣乱唄。”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消毒柜,关上柜门。 “他越捣乱,顾西洲之后就会越愧疚。” 窗外传来顾西洲掛电话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寧馨擦乾手,推开门走出去。 “顾先生,需要再添点水果吗?” 顾西洲摆了摆手。 “不用了,今安要走了。” 陆今安站起来,看了寧馨一眼。 “今天这顿算一顿啊,”他对顾西洲说,“还欠我两顿。” 顾西洲懒得理他,往门口走。 陆今安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寧馨。” 寧馨抬眸看他。 陆今安笑了笑。 “下次来,我还想吃那个牛腩。” 说完,他推门离开。 寧馨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顾西洲也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回过头,对寧馨说: “不用理他,他嘴挑。” 寧馨点了点头。 第4章 被辞退的保姆(4) 门铃响的时候,寧馨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 她擦了擦手,走到玄关,从可视对讲机里看到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五官清秀,气质温婉,穿著一件浅色的风衣,手里拉著一个小行李箱。 苏念,原女主。 寧馨的眸光微微一动。 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按下开门键,然后退到一旁等候。 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念拖著行李箱走进来,一抬头,正好和寧馨打了个照面。 她的脚步顿住了。 目光在寧馨脸上停了两秒,又上下打量了一圈—— 从盘得一丝不苟的头髮,到洗得乾乾净净的保姆制服,再到那张过分出挑的脸。 苏念的眼神变了变。 “你是谁?” 她问,语气里带著一丝审视。 寧馨微微欠身。 “您好,是苏小姐吗?我是顾先生新请的保姆,叫寧馨。” 苏念挑了挑眉。 “新请的保姆?” “是的。” 苏念的目光又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著一丝试探。 “是西洲自己聘用你的?” “是的,苏小姐。” 寧馨垂眸,“上周一开始上班的。” 苏念没再说什么,拉著行李箱往里走。 寧馨跟在后面。 “苏小姐,您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苏念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客厅…… 茶几擦得鋥亮,落地窗一尘不染,沙发上的靠枕摆得整整齐齐。 她收回目光。 “茶吧。” “好的,您稍等。” 寧馨转身进了厨房。 苏念靠在沙发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那个保姆,长得太漂亮了。 漂亮到让人不得不警惕。 …… 寧馨在厨房里泡茶的时候,目光扫过灶台上正在燉著的汤。 笋乾老鸭汤,已经燉了两个小时,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旁边的盘子里摆著醃好的鸡翅,等下要做可乐鸡翅。 蛤蜊已经吐完沙,鸡蛋也打好了,就等著上锅蒸。 时蔬洗得乾乾净净,隨时可以下锅清炒。 还有一份单独准备的辣子鸡——干辣椒剪成段,花椒备好,鸡肉丁醃得入味,就等最后下锅爆炒。 陆今安上次来的时候提过一嘴,说喜欢吃点辣的。 她记下了。 茶泡好,她端了出去。 苏念接过茶杯,看了她一眼,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外又传来了动静。 是熟悉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那个方案你再看看,我觉得第三部分可以再优化一下……” 是顾西洲的声音。 苏念站了起来。 门开了,顾西洲走进来,身后跟著陆今安。 “西洲——” 苏念的声音带著笑意。 顾西洲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笑容。 “念念?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下周吗?” “导师的任务提前结束了。”苏念走过去,“想给你个惊喜。” 寧馨刚好站在一旁,从顾西洲手里接过公文包,又从陆今安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 “顾先生,陆先生。” 陆今安看见她,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寧馨,今晚做什么好吃的了?” “笋乾老鸭汤,可乐鸡翅,蛤蜊燉蛋,清炒时蔬。” 寧馨一一报出菜名,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份辣子鸡,单独做的。” 陆今安眼睛一亮。 “辣子鸡?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辣的?” 寧馨垂眸。 “上次陆先生提过一句。” 陆今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我就隨口一说,你还真记著了。” 顾西洲也笑了,一边换鞋一边对苏念说: “你吃饭了吗?正好今安也过来,一起——” 苏念站在一旁,看著他们三个人自然而然的交谈。 顾西洲的语气,陆今安的態度,还有那个保姆不卑不亢的回应——好像他们才是这个家的主人,而她是个外人。 她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 “西洲。” 她开口打断他们。 顾西洲看向她。 “怎么了?” 苏念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脸上带著笑。 “我订了餐厅,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顾西洲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餐厅……餐桌上虽然还没上菜,但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已经说明了一切。 然后又看向寧馨。 寧馨垂著眼,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苏念的胳膊挽得更紧了。 “我们出去吃好不好?” 苏念仰著脸看他,“我们好久没一起出去吃饭了。” 顾西洲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可以去接你。” 苏念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想给你惊喜嘛。” 陆今安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勾了勾。 “那我呢?”他问,“你们俩出去吃,我怎么办?” 苏念看向他,像是才想起来还有个人。 “陆总也一起啊?” 陆今安摆了摆手。 “不了不了,我可不打扰你们。”他说著,往餐厅方向走了两步,“你不介意的话,我就在你家吃完再走。正好寧馨做了辣子鸡,专门给我做的,我不能浪费。” 顾西洲笑著哧他。 “你是真不客气。” “跟你客气什么。”陆今安已经在餐桌旁坐下了,“去吧去吧,別让人家餐厅等。” 苏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寧馨,挽著顾西洲的胳膊往外走。 “那我们走了。” “嗯。” 门关上的声音。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寧馨站在玄关,看著那扇关上的门,顿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往厨房走。 “寧馨。” 陆今安的声音从餐厅传来。 寧馨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陆今安坐在餐桌旁,一只手撑著下巴,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点探究。 “过来坐。” 寧馨愣了一下。 “陆先生,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陆今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大清早亡了。” 寧馨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过去。 但她没有坐,只是站在一旁。 陆今安也没再坚持,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辣子鸡。 鸡肉丁炸得外酥里嫩,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完全炒进去了,麻辣鲜香,越嚼越有味。 他嚼著鸡丁,看著寧馨,眼睛亮亮的。 “这个好吃。” 寧馨没说话。 陆今安又夹了一筷子,吃了之后,忽然问: “有没有点难过?” 寧馨抬眼看他。 “什么?” “今天这顿饭。” 陆今安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菜,“做了这么多,结果人家两口子出去吃了。你一个人在这儿,有没有点难过?” 寧馨看著他,神情平静。 “陆先生,菜是用顾总的钱买的。” 陆今安挑眉。 “做菜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內容。”寧馨继续说,“我的工资也是顾总发的。不亏的。” 陆今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种。 “寧馨,”他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木愣愣的?” 寧馨没说话。 陆今安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你这样,会吃亏的。” 寧馨垂眸。 “谢谢陆先生关心。” 陆今安盯著她看了几秒,忽然说: “寧馨,去我家干活吧。” 寧馨抬起头。 “什么?” “我说,去我家干活。”陆今安说,“待遇比这儿好,工资翻倍,你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看人脸色。最重要的是,我天天能吃到你做的菜。” 寧馨沉默了一秒。 “陆先生,我和顾总签了合同的。” “合同可以解约。” “目前他对我也挺好的。”寧馨说,“暂时就不跳槽了。” 陆今安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点意外。 “你还挺忠心。” 寧馨没说话。 陆今安又夹了一筷子笋乾老鸭汤,喝了之后,嘆了口气。 “我是真的喜欢你做的菜。” 他这话说得诚恳,不像开玩笑。 寧馨看著他,犹豫了一下。 “要不……” 陆今安抬眼。 “要不我问问顾总?”寧馨说,“能不能……单独给您做一份午餐?我抽空送过去,或者您让人来取?” 陆今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啊。” 他猛地站起来,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我怎么没想到?这样既不影响你在这儿干活,我也能吃上你做的菜。”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我去跟他说。” 寧馨看著他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陆先生,您先把饭吃完吧。” 陆今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筷子,也笑了。 “行,先吃饭。” 他坐回去,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辣子鸡。 第5章 被辞退的保姆(5) 餐厅在商场的顶层,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碎掉的星子洒落在夜幕上。 苏念坐在窗边,看著对面的顾西洲。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西装,比平时在公司里看著鬆弛一些。 此刻正低头看著菜单,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她想起大学时候第一次见到他,也是这样的灯光下,他站在讲台上做报告,底下坐满了人,可她眼里只看得见他。 “想吃什么?” 顾西洲抬头问她。 苏念回过神,笑了笑。 “你点吧,我都可以。” 顾西洲点了点头,招手叫来服务员,熟练地点了几个菜,都是她爱吃的。 服务员离开后,苏念看著他,忽然开口。 “西洲,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嗯?” “我最近加入了一个学长的工作室。” 苏念说,“做设计方向的。” 顾西洲抬眼看著她。 “学长?” “嗯,比我大两届,之前在学校的时候就认识。他开了个设计工作室,最近接了个项目,想让我一起参与。” 顾西洲点了点头。 “挺好的,做什么类型的项目?” “一个商业综合体的整体设计。” 苏念说,“明天我要陪他去谈合作。” 顾西洲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哪个公司的项目?” 苏念说了一个名字。 顾西洲沉默了一秒。 “那个项目,”他顿了顿,“顾氏科技也有参与。” 苏念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西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就是正好知道这个项目,我们公司也有相关的业务线。” 苏念看著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你是说,你们公司也在爭取这个项目?” “不是爭取。”顾西洲放下水杯,“是已经定下来了,我们是合作方之一。” 苏念没说话。 顾西洲看著她,语气放缓了一些。 “我不是要干涉你。只是想说,如果你需要——” “我不需要。” 苏念打断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顾西洲愣了一下。 “苏念——” “我不需要靠你。”苏念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倔强,“我有自己的能力,我想靠自己去爭取。不需要因为是你的女朋友,就有什么特殊待遇。” 顾西洲皱了皱眉。 “我没说要给你特殊待遇。只是……” “只是什么?”苏念的语速快了起来,“只是你可以帮我打个招呼?还是直接把这个项目拿过来给学长的工作室?” “西洲,你知道我最討厌什么的。” “我最討厌別人觉得我是靠关係上位的。” “没人会这么觉得。”顾西洲皱眉。 “你怎么知道没人会这么觉得?” 苏念的声音微微发抖,“你永远不知道別人在背后怎么说我。” “你是有顾总,你不在乎,可我在乎。” 顾西洲沉默了几秒。 “那你打算怎么办?” “正常去谈。” 苏念说,“凭我们的能力,能拿下就拿下,拿不下就算了。” 顾西洲看著她,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服务员端著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摆了一桌子。 可两个人谁也心情好好享用了。 * 顾西洲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推开门,客厅里亮著那盏熟悉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线让整个空间显得格外安静。 餐厅里传来一点动静,他走过去,看见陆今安还坐在餐桌旁,面前摆著一碗甜汤,正喝得有滋有味。 “你怎么还没走?” 陆今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喝完这碗汤就走。”他说著,又看了一眼顾西洲的脸色,“怎么了?不是和你女朋友出去吃饭了吗,怎么这副表情?” 顾西洲没说话,在餐桌旁坐下。 陆今安放下勺子,看著他。 “跟苏念吵架了?” 顾西洲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不算吵架。” “那是什么?” 顾西洲没回答。 陆今安也不追问,只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 “女孩子嘛,是需要哄的。” “给她买个包,送个首饰,最基础的操作了。” “你要是不知道买什么,我帮你挑也行。” 顾西洲抬眼看他。 “你倒是经验丰富。” “没吃过猪肉难道没见过猪跑啊。” 陆今安笑了笑,“反正千万別跟她讲道理,那是你女朋友,不是你手底下的员工……买点东西,哄一哄,就过去了。” 顾西洲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我明天让助理安排。” 陆今安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汤也喝完了,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跟寧馨说一声,明天的午餐別忘了。” 顾西洲愣了一下。 “什么午餐?” “她答应给我单独做午餐。” 陆今安笑得一脸得意,“我跟她说好了,让她做,你带来。记得啊,明天中午我要吃到的。” 说完,他推门离开。 顾西洲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皱了皱眉。 这个陆今安,什么时候跟他家保姆这么熟了? * 第二天下午,顾西洲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念的消息。 很长的一段,他划了几下才看完。 大意是:那个包她收到了,但她不会收。她不需要他用钱来砸她,也不需要他把她当成那种可以用物质打发的女人。她有自己的尊严,有自己的底线,希望他能明白。 最后一句是:“如果你真的想对我好,就別总用这种方式。” 顾西洲看著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最后什么都没回。 被浓浓的无力感包围。 …… 晚上九点,顾西洲回到家。 推开门,客厅里依然亮著那盏落地灯。 他换了鞋,往里走,看见寧馨正在厨房里收拾。 她听见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头。 “顾先生,您回来了。” “夜宵在锅里温著,需要现在端出来吗?” 顾西洲摆了摆手。 “暂时不用,还不饿。”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寧馨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继续收拾厨房。 过了几分钟,她端著一杯温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顾先生,喝点水。” 顾西洲看著她,忽然开口。 “寧馨。” 寧馨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觉得,”顾西洲顿了顿,“我对人好,是不是总让人有压力?” 寧馨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 顾西洲靠在沙发上,领带鬆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疲惫的神色。 眼底有些血丝,像是没睡好。 她沉默了一秒。 “顾先生说的是苏小姐吗?” 顾西洲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寧馨想了想,轻声说: “真心对人好,方式很重要。” 顾西洲抬起眼,看著她。 “方式?” “嗯。” 寧馨说,“有些人喜欢直接的方式,有些人喜欢委婉的方式。有些人觉得送礼物是关心,有些人觉得送礼物是施捨。要看对方想要什么。” 顾西洲沉默了几秒。 “可她有时候想要的东西,明明是错的呢?” 寧馨垂下眼,想了想。 “顾先生,有时候人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顾西洲愣了一下。 寧馨抬起头,看著他,语气很轻,却很认真。 “您要做的,不是拦著她不让她撞墙。而是让她知道,万一真的撞了,有您在后面接著。” 顾西洲没说话。 他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 寧馨垂眸。 “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您隨便听听就好。”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寧馨。” 顾西洲叫住她。 她回过头。 顾西洲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的,有道理。” 寧馨微微一怔,然后垂眸。 “顾先生过奖了。我去把夜宵端出来,您多少吃一点。” 她转身进了厨房。 顾西洲靠在沙发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他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您要做的,不是拦著她不让她撞墙。而是让她知道,万一真的撞了,您在后面接著。”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忽然觉得,这个保姆,有点意思。 【宿主,目標人物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50%。】 * 夜深了。 寧馨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瞬间,外面的世界被隔绝在那扇薄薄的木门之后。 她靠在床头,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系统。” 【在。】 “原身之前待的那个孤儿院,现在什么情况?” 系统顿了一秒。 【宿主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问问。” 寧馨说,“原身的记忆里,她对那个孤儿院感情挺深的。那个院长妈妈对她很好,她上大学的时候,院长妈妈还偷偷塞过钱给她。后来她打工兼职,偶尔也会寄钱回去。” 【宿主,这边查到的是:原身所在的“晨光福利院”目前仍在运营中。原身生前每个月会从兼职的工资里省出三百到五百元寄回福利院。】 【福利院目前资金状况一般,属於勉强维持的状態。院长姓周,今年五十八岁,目前了解到身体状况不是很好。】 寧馨点了点头。 【宿主问这个……是想做什么吗?】 寧馨没回答,只是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女主太敏感了,她总觉得男主对她的好是施捨,是看不起她。所以每次男主想对她好,她都要先防御一下,先把自己武装起来。” “但这男主也是个骄傲的人,他怎么可能一直热脸贴冷屁股?” 【所以……】 “所以他在原女主那里得不到情绪价值。” “他现在需要有人理解他,认可他,让他觉得自己的付出是有意义的。” 她顿了顿。 “既然原女主给不了,那我就代替她咯。” 第6章 被辞退的保姆(6) 周一早上,寧馨收到李姐发来的消息。 是一份文档,標题写著“顾总本周行程安排”。 寧馨点开看了看:会议、应酬、客户拜访……排得满满当当。 她的目光往下滑,落在周三和周四上。 “周三 海市项目考察 全天 需过夜” “周四 海市合作方会议 下午返程” 寧馨看著那两行字,心里盘算了一下。 顾西洲出差,她就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了。 正好可以趁著这两天,去做点自己的事。 早上顾西洲出门的时候,她跟在他身后,斟酌著开口。 “顾先生,有件事想跟您请示一下。” 顾西洲正在换鞋,头也没抬。 “说。” “我看您周三周四要去海市出差。” 寧馨说,“那两天我可以请假吗?” 顾西洲的动作顿了顿。 他直起身,看著她。 “请假?有事?” 寧馨点了点头。 “有点私事要处理。” 顾西洲看了她两秒,没问是什么事。 “行。” 他说,“那两天你不用过来,周五正常上班。” 寧馨微微欠身。 “谢谢顾先生。” 顾西洲“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寧馨站在玄关,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弯了弯。 * 周四晚上,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顾西洲走出机场,一眼就看见陆今安站在出口处,冲他招手。 “你怎么来了?” 顾西洲走过去,皱了皱眉。 “正好在出门办点事。” 陆今安接过他手里的行李,“想著跟你一起回去,省得自己开车。” 顾西洲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没车?” 陆今安笑得坦然:“一个人开车多无聊。” 顾西洲懒得拆穿他。 两人上了车,往市区开。 开了一段,陆今安忽然问: “对了,你家那个保姆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我晚饭还没吃,正好去你家蹭一顿。” 顾西洲愣了一下。 “不知道。” …… 车子继续往前开。 二十分钟后,车稳。 两人上楼,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 顾西洲按了按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没有声音,连那盏平时总会亮著的落地灯也没开。 他站在玄关,愣了一下。 陆今安跟进来,四处看了看。 “不在啊。” 顾西洲拿出手机,拨了寧馨的號码。 嘟——嘟——嘟—— 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无人接听。 陆今安看著他,挑了挑眉。 “怎么,没人接?” 顾西洲没说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號码。 “餵?” “顾先生,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寧馨的声音,比平时急一些,带著一点喘息。 “不好意思,我的手机没电了。” “火车晚点了,我刚下车,借了计程车司机的电话先跟您说一声。” “我现在在回来的路上了,大概还要二十分钟。” 顾西洲听完,眉头鬆开了。 “行,我知道了。” “慢点,不著急。” 他掛了电话。 陆今安在旁边看著,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 “寧馨?” “嗯。” 顾西洲把手机收起来,“火车晚点了,手机没电,借司机电话打的。” 陆今安笑了一声。 “难得听到她这么急的声音。” 他说,“平时看她稳稳噹噹的,干什么都不慌不忙。今天倒是头一回。” 顾西洲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下。 陆今安也跟著坐下,翘起二郎腿。 “那咱们就等著吧。” …… 二十分钟后,门锁响了。 寧馨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一个旧行李箱,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髮有些凌乱,脸上带著赶路后的潮红。 她看见客厅里亮著灯,又看见沙发上坐著的两个人,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快步走过来,连连欠身。 “顾先生,陆先生,实在不好意思。” “火车晚点了一个多小时,手机又没电了,没来得及提前跟您说——” 她说著,把行李箱放到一边,就要往厨房走。 “我马上去做饭,很快就好——” “行了行了。” 陆今安打断她。 寧馨回头看他。 陆今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都这个点了,做什么饭。” 他说,“走,出去吃。” 寧馨愣了一下。 “出去……吃?” “对,出去吃。” 陆今安说,“我跟西洲也还没吃,正好一起。” 寧馨看向顾西洲。 顾西洲点了点头。 “换身衣服,走吧。” 寧馨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陆今安看著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愣著干什么?不想去?” “不是不是。”寧馨回过神,“我这就去换。” 她拎起行李箱,快步往自己房间走。 身后传来陆今安和顾西洲的轻笑。 这姑娘確实可爱。 * 那家私厨在市中心的一栋老洋房里,门面不大,进去却別有洞天。 装修是中式风格,红木家具,水墨掛画,角落里摆著几盆兰花。 服务员穿著旗袍,走路无声,上菜的时候轻声细语地报菜名。 寧馨坐在包厢里,有点不自在。 她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陆今安和顾西洲坐在她对面,还在聊工作上的事。 什么项目进度,什么合作方要求,她听得半懂不懂。 服务员把菜单递过来。 陆今安接过,看了一眼,然后推到寧馨面前。 “你来点。” 寧馨愣了一下。 “我?” “对。” 陆今安靠在椅背上,“你最懂我们俩的口味,你来点。” 寧馨看了看菜单,又看了看对面的两个人。 顾西洲正低头看手机,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她想了想,开始点菜。 “老鸭汤,要燉够火候的。”她抬头看向服务员,“这个需要提前准备吗?” 服务员笑了笑。 “小姐放心,我们家的汤都是燉够四个小时的。” 寧馨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 “醋汁酥芋,低温牛肉,龙井虾仁,辣螺肉……” 陆今安在旁边听著,嘴角弯了弯。 寧馨说,“再要一份酥包。” 她合上菜单,看向服务员。 “先这些吧,不够再加。” 服务员记完,笑著退了出去。 陆今安看著她,眼睛里带著笑。 “果然点的都合我的胃口……” “你都把我吃透了。” 寧馨垂眸。 “陆先生说笑了。” 顾西洲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 “你这两天去哪儿了?” 寧馨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著顾西洲。 “回了一趟老家。” “老家?”陆今安挑了挑眉。 寧馨沉默了一秒。 “我是孤儿院长大的。这次回去,是看看院长妈妈他们。” 顾西洲瞭然地点了点头。 他没再问。 陆今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寧馨一眼,眸光微微闪了闪。 菜陆续上来了。 三个人开始吃饭,两个男人偶尔聊几句工作上的事,偶尔聊几句閒话。 寧馨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偶尔给他们的杯子里添水。 她的筷子动得很少。 陆今安看她一眼,若有所思。 * 接下来的两天,顾西洲也发现了寧馨的不对劲。 她还是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餐,打扫卫生,买菜做饭。 衣服照样叠得整整齐齐,冰箱照样塞得满满当当,三餐照样合他的胃口。 但精神……明显不太好。 眼底有点青黑,像是没睡好。 有时候他跟她说话,她要顿一下才能反应过来。 有一次她端著汤出来,差点撞到门框上,幸好及时收住了脚。 …… 周五晚上,他吃完晚饭,寧馨进来收碗。 他看著她,忽然开口。 “寧馨。” 寧馨抬起头。 “怎么了顾先生?” “你这两天,”顾西洲顿了顿,“是不是有什么事?” 寧馨愣了一下。 “没、没有啊。” 顾西洲看著她。 “你走神好几次了。” 寧馨没说话。 顾西洲靠在椅背上,语气放轻了一些。 “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说。” 寧馨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点犹豫,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顾先生,”她说,声音比平时轻,“您人脉广,能不能……跟您打听个事?” 顾西洲挑了挑眉。 “说。” 寧馨深吸一口气。 “京市哪家医院做心臟手术比较权威的?” 顾西洲愣了一下。 他看著寧馨,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生病了?” “不是我。” 寧馨连忙摇头,“不是我,是……” 她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顾西洲没催她,只是等著。 过了几秒,寧馨嘆了口气,慢慢说: “是孤儿院的院长妈妈。” 顾西洲的眉头动了动。 “我这次回去,才发现她住院了。” 寧馨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一直瞒著我,没告诉我。心臟出了问题,他们县城的医院说做不了,建议转院。但转到哪儿,怎么转,她也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著顾西洲,眼睛里带著一点水光,但忍著没掉下来。 “顾先生,您认识的人多,知道的消息也多。” “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哪家医院好,怎么掛號,大概要多少钱……我、我有点积蓄,不够的话可以再想办法……” 顾西洲看著她。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声音有点抖,但努力控制著。 手指攥著围裙的边缘,攥得发白。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別担心。”他说,“我帮你去问问。” 寧馨愣住了。 她看著他,像是不敢相信。 “顾先生……” “我认识几个医院的专家,明天帮你联繫一下。” 顾西洲说,“有消息了告诉你。” 寧馨站在原地,看了他好几秒。 然后她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顾先生。” 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认真。 顾西洲摆了摆手。 “行了,去忙吧。” 寧馨点了点头,转身往厨房走。 第7章 被辞退的保姆(7) 顾西洲开完会回到办公室。 李姐跟在他身后,手里拿著平板,一条一条地匯报下周的行程安排。 “周一上午九点,董事会例会。” “下午两点,和张总的视频会议。周二——” 敲门声响起。 顾西洲抬起头。 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张纸。 “顾总,您上次交代的事……” “心外科的医生联繫好了。” 顾西洲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是一个名字,一个电话號码,还有医院的地址和科室。 “协和医院心胸外科,陈主任。” 助理补充道,“是国內这个领域的专家,很难约。对方听说情况,特意给加了个號。” 顾西洲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西装內袋里。 李姐在旁边看著,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什么也没问,继续匯报行程。 …… 傍晚,顾西洲回到家。 推开门,客厅里亮著那盏熟悉的落地灯,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寧馨听见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头。 “顾先生,您回来了。晚饭马上好——” 顾西洲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好的纸,放在茶几上。 “寧馨,过来一下。” 寧馨擦了擦手,从厨房里走出来。 “怎么了顾先生?” 顾西洲用下巴点了点茶几上的那张纸。 “你跟我提过的事……” “协和医院心胸外科,陈主任,这是联繫方式。” “国內这个领域的专家,我帮你约好了。” 寧馨愣住了。 她低头看著那张纸,看著上面那个名字和电话號码,看著那家医院的地址。 过了好几秒,她才抬起头。 “顾先生……” 她的声音有点抖。 顾西洲靠在沙发上,语气很淡。 “下周一的號,你直接带人过去就行。” “我打过招呼了,他会关照的。” 寧馨看著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顾先生。” 她的声音哑哑的,带著一点鼻音。 顾西洲摆了摆手。 “行了,去做饭吧。” 寧馨直起身,看著他,用力点了点头。 她拿起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顾先生。” 顾西洲抬眼。 寧馨看著他,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著一个笑。 “谢谢您。” 这一次,声音很轻,但很真。 顾西洲愣了一下。 等他回过神,寧馨已经进了厨房。 他坐在沙发上,看著那扇关上的厨房门,忽然笑了一下。 * 两天后,寧馨把周院长接到了京市。 那位陈主任確实很关照,不仅给安排了加急检查,还亲自看了片子,跟周院长和寧馨解释了半天病情。 “来得还算及时。” 陈主任说,“再拖几个月,就不好说了。现在做手术,成功率很高。” 寧馨站在旁边,听著那句话,悬了好几天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两人从门诊楼里走出来。 周院长今年五十八了,头髮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寧馨记忆中又深了一些。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温和的,带著笑,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安心。 周院长握著寧馨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温暖。 “瘦了。”她说,“比上次回来瘦了。” 寧馨笑了笑。 “没有,还是那样。” “有。” 周院长固执地说,“脸上都没肉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寧馨摇了摇头。 “馨馨,你从小就懂事。” “別人家的孩子要糖吃,你不要。別人家的孩子撒娇,你不撒。別人家的孩子有爸妈接,你一个人走回来,也不哭。” 寧馨听著,没说话。 “我一直觉得,你太懂事了。” 周院长说,“懂事得让人心疼。” 寧馨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院长妈妈……” “后来你考上大学,出去打工,每个月还往院里寄钱。”周院长继续说,“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可你从来不说,从来不抱怨。” 她转过头,看著寧馨。 “这次,你把我接到这儿来,找了这么好的医生,安排了这么好的病房。” 她说,“馨馨……你是怎么做到的?” 寧馨低下头。 “是顾先生帮忙的,我跟您说过的,他是我现在得老板。” “我知道。” 周院长说,“可人家凭什么帮你?你一个保姆,他一个僱主,凭什么帮你这么大的忙?” 寧馨沉默了几秒。 “他……人挺好的。” 周院长看著她,眼神复杂。 “馨馨,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 她没说完,但寧馨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著周院长,笑了笑。 “院长妈妈,您想多了。顾先生有女朋友的。” 周院长愣了一下。 “有女朋友?” “嗯。”寧馨说,“长得很漂亮,对他挺好的。我就是个保姆,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 周院长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嘆了口气。 “馨馨,你从小就聪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说,“我不多问,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顿了顿,又说: “但是有一条,你得记住。” 寧馨看著她。 “不管什么时候,別委屈自己。” 周院长说,“你从小没爹没妈,吃了太多苦。现在长大了,该对自己好一点。別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 寧馨看著她,眼眶渐渐红了。 “院长妈妈……” 周院长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 “傻孩子,哭什么。” 寧馨吸了吸鼻子,笑了。 “没哭。” “还说没哭。”周院长也笑了,“从小就嘴硬。”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谁也没说话。 阳光暖暖地照著,风轻轻地吹著,住院部门口人来人往,热闹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周院长忽然开口。 “那个顾先生,”她说,“改天方便的话,我想当面谢谢他。” 寧馨愣了一下。 “院长妈妈……” “他帮了这么大的忙,我不能当没这回事。”周院长说。 寧馨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问问他。” 周院长笑了。 她把院长安顿好,又交代了几句,才匆匆赶回顾家。 …… 推开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客厅里亮著灯,沙发上坐著一个人。 不是別人,是顾西洲。 他今天回来得早,已经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髮比平时鬆散一些,看著比西装革履的时候柔和不少。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 寧馨换好鞋,走过去。 “顾先生,您今天回来得早。” “嗯,没什么事。”顾西洲说,“医院那边怎么样?” 寧馨在他旁边站定,深吸一口气。 “陈主任看了,说来得还算及时。”她说,“院长的情况没有想像中那么严重,手术成功率很高。” 她说著,眼眶又有点泛红。 “多亏了您。要不是您帮忙,我们可能还在县城医院干著急,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西洲看著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举手之劳。” 寧馨连忙摇头。 “不不不,您帮了我大忙了。”她说,语气很认真,“这不是举手之劳,这是……这是救命之恩。” 顾西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了,別这么夸张。”他说,“我饿了,先去做饭。” 寧馨看著他,也笑了。 “好,我这就去。” 她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一些。 顾西洲靠在沙发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还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晚上,挺舒服的。 【宿主,目標人物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58%。】 厨房里,寧馨切菜的手顿了顿。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 第二天下午,苏念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寧馨正在客厅里擦茶几。 顾西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在看。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起头。 “苏小姐。” 寧馨站起来,微微欠身。 顾西洲放下文件,脸上露出笑容。 “怎么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苏念站在玄关,看著他们两个人。 一个坐著,一个站著。 一个在看文件,一个在擦茶几。 俊男美女。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看著……很和谐。 她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路过,就上来看看。” 她换了鞋,走进去,在顾西洲旁边坐下。 寧馨端了茶过来,放在她面前。 “苏小姐,喝茶。” 苏念接过茶杯,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顾西洲身上。 “西洲,我有话跟你说。” 寧馨很识趣地退了下去。 苏念看著她进了厨房,才转过头,看著顾西洲。 “你这保姆,长得挺漂亮啊。” 顾西洲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怎么?” “没什么。” 苏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就是觉得,你找这么漂亮的保姆,是不是故意的?” 顾西洲皱了皱眉。 “故意什么?” “故意气我啊。” 苏念放下茶杯,看著他,“找个漂亮保姆在家待著,你什么意思?” 顾西洲的脸色沉了下来。 “苏念,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 苏念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一点尖锐,“西洲,我不是瞎子。” “刚才我进门的时候,你们俩那个氛围……” “她看你一眼,你就知道她要干什么。” “你一动,她就知道你要什么。” “这叫什么?” 顾西洲沉默了两秒。 “她是保姆,照顾我的生活,不是很正常?” “正常?”苏念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西洲,你以前那些保姆,有这种默契吗?你以前那些保姆,有长这么漂亮吗?” 顾西洲看著她,眼神里多了一点疲惫。 “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念盯著他,眼眶有点红。 “我想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顾西洲深吸一口气。 “苏念,我没有故意找人来气你。” “寧馨就是来应聘的保姆,她工作做得好,我就留下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苏念站起来,声音发抖,“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留个年纪大的?为什么不留个不好看的?偏偏留个年轻漂亮的?” 顾西洲也站了起来。 “因为她工作做得好。” 他的语气重了一些,“因为她专业,因为她细心,因为她很有边界感。” “苏念,你能不能別总是把什么事都想得那么复杂?” 苏念看著他,眼泪掉了下来。 “我想得复杂?西洲,是你太简单了。” “你以为她对你这么好,就只是因为工作?” “你太天真了。” 她拿起包,往外走。 “苏念——” “別叫我。” 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 顾西洲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眉头皱得紧紧的。 寧馨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一旁。 “顾先生……我……” 顾西洲沉默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气。 “晚饭照常做。” 他说,“不用管她。” 寧馨点了点头。 “好的,顾先生。” 她转身回了厨房。 第8章 被辞退的保姆(8) 晚饭后,寧馨收拾完餐桌,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 顾西洲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但半天没翻页。 寧馨走过去。 “顾先生。” 顾西洲抬起头。 “怎么了?” 寧馨抿了抿唇。 “我想……去看看院长妈妈。” 她说,“她刚住院,我不太放心。就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顾西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有什么好问的?” 他说,“当然可以。” 寧馨看著他,也跟著笑了。 “谢谢顾先生。” 她解下围裙,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拿了包,走到门口换鞋。 顾西洲从沙发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路上小心。” “好的,顾先生。” 门关上了。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顾西洲低头继续看文件。 看了两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厨房门关著,灯关了,里面黑漆漆的。 他又低下头,继续看。 又看了两行,他把文件放下,靠在沙发上。 客厅里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间,厨房里总有动静—— 洗碗的水声,收拾灶台的声响,偶尔还有她轻轻哼歌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若有若无的,但他已经习惯了。 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景。 万家灯火,车流不息。 他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沙发坐下。 掏出手机,拨了个號码。 “你在哪儿?出来喝酒。” * 酒吧在市中心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却別有洞天。 陆今安到的时候,顾西洲已经喝上了。 他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著一杯威士忌,已经空了大半。 陆今安在他对面坐下,冲酒保打了个手势,要了杯一样的。 “怎么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顾西洲,“又吵架了?” 顾西洲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陆今安看著他,笑了一声。 “你谈个恋爱,怎么感觉这么累?” 顾西洲放下杯子,沉默了几秒。 他忽然开口,“我现在有点怀疑……” 陆今安挑眉。 “怀疑什么?” 顾西洲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复杂的情绪。 “我和苏念,到底合適不合適?” 陆今安心头一跳。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饰住自己的表情。 “怎么突然这么想?” 顾西洲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 “不是突然。” 他说,“是越来越觉得……我们之间,出了些问题……” 陆今安没说话。 “每次见面都要吵架。” 顾西洲继续说,“我说什么她都觉得我在施捨她,我做什么她都怀疑我有別的目的。我们的观念……很多都不一样。” 他转过头,看著陆今安。 “你说,两个人在一起,不应该是互相理解、互相支持的吗?为什么我们总是在互相消耗?” 陆今安沉默了几秒。 “你不喜欢她了?” 顾西洲摇了摇头。 “不是不喜欢。” “那是?” 顾西洲想了想。 “就是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陆今安看著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感情本来就是需要磨合的。” 他说,语气比平时正经一些,“你作为大老爷们,退一步不行吗?再退一步,不行吗?” 顾西洲没说话。 陆今安看著他,继续道: “苏念那个人,你也知道。” “她自尊心强,敏感,容易想多。” “你跟她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应该最了解她。她就是……需要你多哄哄罢了。” 顾西洲苦笑了一下。 “我哄了。我退让了。可好像越退,她越觉得我在敷衍她。” 陆今安沉默。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各自喝著杯里的酒。 …… 一个小时后,顾西洲已经醉得差不多了。 他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著,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陆今安看著他那副样子,嘆了口气,掏出手机叫了司机过来接他们。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顾家门口。 陆今安扶著顾西洲上了楼,按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 寧馨站在门口,身上还穿著出门时的那身衣服,显然也是刚回来不久。 她看见顾西洲那副样子,愣了一下。 “顾先生这是……” “喝多了。” 陆今安扶著他往里走,“来搭把手。” 寧馨连忙上前,接过顾西洲的另一只胳膊。 两人合力把他扶进屋里。 陆今安四处看了看,说: “放客房吧。这臭样子……还是別污染他自己的房间了。” 寧馨点了点头,两人把顾西洲扶进客房,放到床上。 顾西洲躺在床上,眉头皱著,嘴里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翻了个身,不动了。 寧馨站在床边,看著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她转过头看著陆今安,“醒酒汤还喝吗?” 陆今安看了一眼床上的顾西洲,摇了摇头。 “这样子……肯定是喝不了了。” 寧馨点了点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 陆今安看著她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行了,让他睡吧。”他说,“我也该走了。” 寧馨回过神。 “陆先生,您喝酒了吗?” 陆今安愣了一下。 “喝了点,怎么?” 寧馨说:“要不……我给您煮碗醒酒汤?您喝了再走?” 陆今安心念一动。 他看著寧馨,忽然笑了。 “行。”他说,“煮一碗。” 他抬手看了看表,想了想说道: “今天时间也不早了,我在这儿对付一晚吧。” 寧馨点了点头。 “那我去帮您也收拾一间客房。” 她转身出了门,动作很快。 陆今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 十五分钟后,客房收拾好了。 寧馨下楼的时候,正巧醒酒汤也煮好了。 她端著碗出来,放在陆今安面前。 “陆先生,趁热喝。” 陆今安端起碗,喝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味道淡淡的,带著一点甜。 他放下碗,看著寧馨。 她正站在一旁,手里拿著抹布,准备收拾厨房。 客厅的灯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的头髮有点乱,大概是刚才忙活的缘故,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带著一点刚刚忙完后的鬆弛。 陆今安看著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安寧。 就像小时候,下雨天躲在屋里,听著外面的雨声,觉得安全,觉得踏实。 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他意识到自己在顾西洲的家里,皱了皱眉,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寧馨。” 寧馨抬起头。 “怎么了陆先生?” 陆今安看著她,忽然问:“你真的没有跳槽的打算吗?” 寧馨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陆总,您怎么又问这个?” 陆今安靠在沙发上,看著她。 “就是隨便问问。” 寧馨想了想,说:“那您等顾总什么时候把我辞退了,再来拯救我吧。” 陆今安被她逗笑了。 “那你快犯个错,让他早点辞退你吧。” 寧馨挑眉。 “犯什么错?” 陆今安想了想。 “把他厨房炸了?” 寧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不行,炸了厨房就没地方做饭了。” “那把他书房炸了?” 陆今安继续说,“他那书房里好多重要文件,炸了他肯定辞退你。” 寧馨笑得眼睛弯弯的。 “陆总,那到时候您可得帮我找个好一点的律师。” 陆今安看著她笑的样子,忽然愣住了。 她笑起来真好看。 不是那种惊艷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了觉得很舒服的好看。 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他愣在那里,一时忘了说话。 寧馨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笑容慢慢收住,脸微微有些发红。 “陆、陆先生?” 陆今安回过神。 他掩饰性地端起碗,喝了一口醒酒汤。 “没事。”他说,“就是想起点事情。” 寧馨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那您早点休息。”她说,“碗放著就行,明天早上我来收。” 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陆今安看著她的背影,一直到她关上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 他坐在沙发上,端著那碗醒酒汤,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9章 被辞退的保姆(9) 工作室里,苏念盯著手机屏幕,眉头皱得紧紧的。 对话框里,她和顾西洲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 她发了:“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他回:“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天了。 他连一条消息都没发过。 苏念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气,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念念,你怎么了?”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苏念抬起头,看见闺蜜林雨薇端著两杯咖啡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苏念接过咖啡,没说话。 林雨薇看著她那副样子,笑了。 “又跟顾总吵架了?” 苏念抿了抿唇。 “没吵架。” “没吵架?那你这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林雨薇喝了一口咖啡,“说吧,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苏念沉默了几秒。 “他找了个新保姆。” 林雨薇挑眉。 “保姆?就因为这个?” “那个保姆长得很漂亮。”苏念说,“特別漂亮。” 林雨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呢?他出轨了?” “没有。” “他对那个保姆有想法?” “不知道。” “那个保姆勾引他了?” “也……不知道。” 林雨薇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念念,那你生什么气?” 苏念咬了咬嘴唇。 “我就是……不舒服。” 她说,“你知道吗,我去他那儿的时候,看见他们俩特別默契。” “那种默契,应该是情侣之间才有的,可他们……” 她顿了顿。 “而且,他最近对我也不像以前那样了。” “以前我生气,他会哄我,会发消息,会打电话。现在……三天了,他一条消息都没发过。” 林雨薇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点无奈。 “念念,我问你一个问题。” 苏念抬起头。 “你说。” 林雨薇放下咖啡杯,认真地看著她。 “你爱他吗?” 苏念愣了一下。 “当然爱。” “那你想跟他在一起吗?” “想。” 林雨薇点了点头。 “那你就別赌气了。”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雨薇继续说:“男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你一次两次生气,他哄你。三次四次生气,他也哄你。可你要是天天生气,次次生气,他总有一天会累的。” 苏念没说话。 “万一他不耐烦了,你们的感情也走到尽头了。” 林雨薇说,“到时候,你怎么办?给那个漂亮保姆让路吗?” 苏念的脸色变了变。 林雨薇看著她,语气放软了一些。 “念念,我知道你自尊心强,不喜欢被人觉得你高攀了他。” “可你想过没有,你越是这样,他越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他想对你好,你觉得是不平等。他想哄你,你觉得是敷衍。那他该怎么办?” 苏念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林雨薇伸手,握住她的手。 “去给他发个消息吧。” 她说,“別赌气了。再赌下去,你可亏大了。” 苏念抬起头,看著她。 林雨薇笑了笑。 “去吧。” 苏念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顾西洲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刪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发出去一条: “今晚有空吗?一起吃饭吧。”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盯著屏幕,等著回復。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 “好。几点?我去接你。” 苏念看著那行字,愣了好几秒。 终於笑了,还带著一点小小的得意。 林雨薇在旁边看著,也笑了。 “行了,这下不愁眉苦脸了吧?” 苏念放下手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谁愁眉苦脸了?” “你啊。”林雨薇笑著说,“刚才那个样子,像丟了魂似的。” 苏念瞪了她一眼,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林雨薇看著她那副样子,摇了摇头。 “念念,不是我说你。你那个脾气,真的该改改了。” “顾总那人,我看挺好的。有钱,长得帅,对你又好。你要是把他作没了,以后上哪儿找去?” 苏念没说话,但心里知道她说的对。 她想起那个保姆,想起他们之间的默契,心里又有点不舒服。 但这次,她没有再钻牛角尖。 林雨薇说得对。 再赌下去,就是给別人机会了。 她不会给任何人机会抢走顾西洲的。 * 傍晚六点,顾西洲的车准时停在工作室楼下。 苏念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见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著一束花。 不是那种贵得嚇人的名贵花束,是简单的一小捧雏菊,白色配浅紫,清新好看。 她走过去。 顾西洲把花递给她。 “给。” 苏念接过花,低头看了看。 “怎么想起买花了?” 顾西洲笑了笑。 “路过花店,看见挺好看的就买了。”他说,“上车吧,外面冷。” 苏念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车子缓缓启动,匯入晚高峰的车流。 苏念抱著那束花,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西洲。” 顾西洲转头看了她一眼。 “嗯?” “前两天……”苏念顿了顿,“是我不好。” 顾西洲愣了一下。 苏念继续说:“我不该跟你发脾气,也不该胡思乱想。我就是……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 顾西洲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没事。”他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苏念看著他,眼眶有点热。 “那你……不生我气?” 顾西洲笑了。 “我可不敢生你的气。” 苏念也笑了。 她反握住他的手,靠在他肩上。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掠过。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那种熟悉的、安心的感觉,又回来了。 晚餐在一家法餐厅,苏念点的。 菜很精致,环境很好,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顾西洲看著她,忽然问:“工作室那边怎么样?” 苏念切著牛排,头也没抬。 “还行,最近几个项目进展都挺顺利的。” “累吗?” “还好。” 顾西洲点了点头,没再问。 苏念抬起头,看著他。 “你怎么不问是什么项目?” 顾西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苏念看著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以前她总觉得他问这些是想干涉她,是想帮她,是觉得她不行。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他好像真的只是想问问她过得怎么样。 她低下头,继续切牛排。 “那个项目,”她忽然开口,“是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学长的。” 顾西洲抬眼。 苏念继续说:“我们没拿到。对方选了另一家。” 顾西洲沉默了一秒。 “难过吗?” 苏念想了想。 “有一点。” 她说,“但也没那么难过。本来就是去试试的,能拿到最好,拿不到就算了。” 顾西洲看著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能这么想,挺好的。” 苏念抬起头,看著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上次那样特別幼稚?” 顾西洲没说话。 苏念嘆了口气。 “我自己也觉得挺幼稚的。”她说,“明知道你是好意,可就是控制不住往坏处想。”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以后儘量改。” 顾西洲看著她,伸手握住她的手。 “不用改。”他说,“你做你自己就行。” 苏念愣了一下。 “你不嫌我烦?” 顾西洲笑了。 “嫌你烦,还会坐在这儿?” * 另一边。 寧馨坐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手里拿著一颗红彤彤的苹果,小刀一下一下地削著皮。 苹果皮削得很薄,连成细细的一条,垂下来,在灯光下泛著光泽。 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宿主,最新情报:男主和原女主和好了。】 寧馨手上的动作没停。 “嗯,迟早的事。” 【原女主那个闺蜜劝了她一顿,跟她说……】 【两人现在正在共进晚餐呢。】 寧馨削完最后一点皮,把那条完整的苹果皮放在旁边的纸巾上。 “原女主这个朋友,”她说,“还算有脑子的。” 【宿主也觉得她说得对?】 寧馨把苹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放进碗里,“原女主那坚强小白花的倔脾气,换谁都受不了。也就是顾西洲现在还愿意哄她,换个人早跑了。” 【那……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宿主是她,会怎么做?】 寧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著窗外的月光,想了想。 “我?” 【嗯。】 寧馨笑了一下。 “就顾西洲这態度,明显就是上位者当惯了。”她说,“你觉得他是真的很爱苏念吗?” 【呃……应该爱的吧?原剧情里他们最后都订婚了。】 “爱?” 寧馨叉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嚼著,“他那叫习惯。习惯了有个人在他身边,习惯了那个人是他女朋友。可真要说多爱……我看不见得。” “如果是我的话……” “那就下一个更乖,下一个更听话唄。” 【……】 【宿主,那是我们的任务目標。】 “我才不愿意受这个窝囊气呢……” “要是换成我……” “他就得按我的节奏来。” 第10章 被辞退的保姆(10) 寧馨坐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手里攥著一张银行卡。 卡里是她这两个月攒下的工资,加上之前原身留下的一点积蓄,加起来不到两万块。 周院长的手术费,陈主任那天跟她提过一嘴,说大概要八到十万,具体看术后的情况。 差得太远了。 【宿主,要跟男主开口吗?】 寧馨没说话。 【现在好感度都快60%了,他肯定不会拒绝的。】 寧馨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太刻意了。”寧馨说。 【可是……】 “而且,”寧馨打断它,“我现在在他眼里是什么形象?” 【呃……能干的、细心的、有点可怜的孤儿?】 寧馨笑了一下。 “可不能是那种主动伸手要钱的孤儿。” 她把银行卡放回抽屉里。 “我也要当一下『坚强小白花』了。” 这时,寧馨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今安发来的消息。 “在吗?” 她看著那条消息,挑了挑眉。 “在的,陆先生有什么事?” 对面很快回復。 “有个外快,赚不赚?” 寧馨愣了一下。 “什么外快?” “明天下午三点,你们家楼下那家咖啡厅,见面聊。” 寧馨看著那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復了一个字:好。 * 第二天下午,寧馨准时出现在咖啡厅。 陆今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著一杯美式,正低头看手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閒外套,看起来活脱脱清纯男大的模样,看得寧馨心头一动。 她径直走了过去。 “陆先生。” 陆今安抬起头,笑了笑。 “坐,喝什么?我请。” 寧馨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杯拿铁。 陆今安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最近靠你做的那些菜,我都胖了不少,可见味道是真的很不错啊。” 寧馨垂眸。 “陆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 陆今安说,“是真的好吃。好吃到我都在想,怎么能天天吃到。” 寧馨抬起眼,看著他。 陆今安笑了笑,继续说: “我公司里那些员工,你知道吧?” ”一群年轻人,天天点外卖,贵的吃不起,便宜的不好吃。” “我也是听助理说起,他们最近有人在群里拼团,找那种私房菜的小厨房,几个人一起订,比外卖好吃,也不算太贵。” 寧馨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陆今安看著她那反应,笑了。 “你懂我意思了?” 寧馨点了点头。 “陆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做私房菜,卖给您公司的员工?” 陆今安打了个响指。 “聪明。” 他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说: “你量力而行,看怎么接单……就是你买菜的时候多买一点,做饭的时候多做一点,分开装就行。” “现在都有跑腿,不会耽误你的事。价格你定,我找人帮你宣传。” 寧馨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陆先生,您这是……” “帮你赚点外快。” 陆今安说得很坦然,“你不是缺钱吗?周院长的手术费,得不少吧?” 寧馨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 陆今安笑了笑,“西洲跟我提过。京市的医院,这种手术,少说也得十几万吧?” 寧馨没说话。 陆今安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別想太多,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就是想吃你做的菜,顺便帮你个忙。”他说,“你要是愿意,就做。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寧馨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他。 “陆先生,我愿意的。” 陆今安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 寧馨顿了顿,又说: “但是……我得跟顾先生说一声。” “毕竟用的是他家的厨房,买的菜有一部分也是他家的。不能瞒著他做。” 陆今安点了点头。 “应该的。”他说,“你跟他说清楚就行。他那人,不是小气的。” 寧馨看著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陆先生,谢谢您。” 陆今安摆了摆手。 “別谢我。我是为了我自己。” 他站起来,“行了,我先走了。具体的,你手机上跟我聊。”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那个手术,需要帮忙隨时说。” 说完,他推门离开。 寧馨坐在窗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低下头,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 【宿主,这个陆今安……好像对您挺上心的。】 寧馨没说话。 * 第二天一早,寧馨在顾西洲出门前拦住了他。 “顾先生,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 顾西洲正在换鞋,头也没抬。 “说。” 寧馨把陆今安说的私房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就是用咱们家的厨房,多做一些,分装好,让他们来取。不影响您这边的正常工作,买菜的钱我也会分开算,不会用您的预算。” 顾西洲直起身,看著她。 “陆今安帮你找的?” 寧馨点了点头。 顾西洲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他倒是挺会来事。” 寧馨看著他,心里有点忐忑。 “顾先生,如果您觉得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 顾西洲打断她,“你做就行。只要不影响这边的工作,我没意见。” 寧馨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谢顾先生。”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玻璃罐子,递给他。 顾西洲低头一看—— 是一罐手工饼乾,金黄色的,散发著淡淡的奶香。 “这是什么?” “我自己做的。” 寧馨说,“最近您有点忙,都没在家里吃早饭。这个您带去公司,饿了的时候垫垫肚子。” 她又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里面是咖啡,您路上喝。” 顾西洲看著手里的饼乾罐和保温杯,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寧馨。 她站在玄关,穿著那身熟悉的保姆制服,头髮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浅浅的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也挺好的。 “行。” 他说,“我走了。” 他推门出去。 …… 车里,顾西洲坐在后座,司机平稳地开著车。 他拿出那罐饼乾,打开盖子,取出一块。 饼乾不大,正好一口一个。 咬下去,酥酥的,甜甜的,带著一点奶香,还有一点淡淡的咸味,一点也不腻。 他又吃了一块。 然后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咖啡。 温度刚刚好,比平时在公司喝的咖啡好喝多了。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 胃里暖暖的,整个人都舒服了很多。 他想起最近早上都有会议,根本没时间吃早饭,赶著出门。 要不是这罐饼乾,平时忙起来,得饿到中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 老板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目標人物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60%。】 * 寧馨的私房菜生意比想像中做得更顺。 陆今安那张嘴,比什么gg都好使。 寧馨打算先尝试一下,接的单不多,每天多做一个小时的饭,多挣两百多块钱。 一个月下来,攒了將近七千。 可离八万的手术费,还是差得太远。 她没在周院长面前提过钱的事。 每次去医院,她都笑著说: “院长妈妈,您安心养著,手术的事都安排好了,不用操心。” 周院长看著她,眼睛里带著心疼,但什么也没说。 …… 手术前一天晚上,寧馨坐在病房里,陪著周院长。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走动的脚步声。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周院长躺在病床上,握著寧馨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但依然温暖。 “馨馨。” 寧馨抬起头。 “嗯?” 周院长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要不……”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我还是不治了?” 寧馨愣住了。 “院长妈妈,您胡说什么?” 周院长握著她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这手术要花不少钱。” 她说,“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还要给我凑手术费,还要寄钱回院里……馨馨,你太累了。” 寧馨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您別胡说。” 她的声音有点抖,“都安排好了,哪能说不治就不治了?” 周院长看著她,眼眶也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 寧馨打断她,握紧她的手,“您別多想。您只有好起来了,县城里那些孩子才有人惦记著。您要是倒下了,他们怎么办?” 周院长看著她,眼泪顺著眼角滑下来。 “馨馨……” 寧馨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院长妈妈,您放心。我有办法的,真的。” 周院长看著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两人同时转过头。 门开了,陆今安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个果篮。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髮比平时整齐一些,脸上带著浅浅的笑。 “打扰了。” 他说,走进来,“周院长您好,我是寧馨的朋友,听说您住院了,过来看看。” 寧馨愣住了。 “陆先生,您怎么……” 陆今安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冲她眨了眨眼。 周院长看著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小伙子长得俊,气质也好,说话温温和和的,看著就让人喜欢。 “你是……馨馨的朋友?”她问。 陆今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笑著点了点头。 “对,我叫陆今安,跟寧馨……是朋友。” 寧馨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院长看著陆今安,眼睛里带著笑。 “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她说,“多大了?” “二十八。” “做什么工作的?” “开个小公司,瞎忙而已。” 寧馨:京市陆家的少爷……小公司…… 周院长点了点头。 “开公司好啊,有出息。” 陆今安笑了。 “周院长过奖了。” 他陪著周院长聊了一会儿,聊她在福利院的工作,聊那些孩子们,聊县城的天气。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笑著的,语气温和,让人觉得很舒服。 周院长看著他的眼神,越来越柔和。 临走的时候,周院长拉著寧馨的手,压低声音说: “这小伙子不错,懂礼貌,会说话。” 寧馨愣了一下,脸微微有点红。 “院长妈妈,您想多了。他就是我的普通朋友。” 周院长笑了笑,没说话。 但那眼神,分明写著“我懂”。 * 寧馨和陆今安一起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寧馨停下脚步,看著陆今安。 “陆先生,谢谢您来看院长妈妈。” 陆今安摆了摆手。 “客气什么。” 寧馨看著他,犹豫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院长妈妈明天手术?” 陆今安靠在墙上,笑了笑。 “上次你说她要做手术,算算时间差不多了,就过来看看。” 寧馨沉默了一秒。 “陆先生,您……” “对了,”陆今安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这个给你。” 寧馨接过来,低头一看—— 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上面写著周院长的名字,还有手术费和住院费的明细。 最下面那栏,写著“已缴清”。 寧馨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著陆今安。 “这……这怎么可以?” 陆今安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著笑。 “你先听我说完。” 寧馨看著他。 “我可不是白帮你的。” 陆今安说,“之后你那个员工餐,还得继续做。就当我提前给自己的员工谋福利了。” 寧馨张了张嘴。 “可是……” “没有可是。” 陆今安说,“我助理会记帐的。你慢慢做,不著急。” 寧馨看著他,眼眶渐渐红了。 “陆先生……” 陆今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 “行了,別这样。” 他说,“我就是……看不得老人家受罪。” 寧馨低下头,看著手里那张缴费单。 上面的数字,是她几个月都攒不够的。 可他就这么轻轻鬆鬆地,帮她解决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著他。 “陆先生,当您的员工可真幸福。” 陆今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当然。”他说,“不过我记得,我可是邀请过你的。” 寧馨也笑了。 “我也记得我跟您说过理由的。” 陆今安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点无奈,也带著一点笑意。 “行吧,不勉强你。” 寧馨握著那张缴费单,认真地看著他。 “陆先生,真的很谢谢您。” 陆今安摆了摆手。 “真要谢谢我,就別再说谢谢了。” 寧馨愣了一下。 陆今安看著她,笑著说: “多犒劳犒劳我的五臟庙就行。” 寧馨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没问题。” 电梯到了。 陆今安走进去,转过身,看著她。 “走了。手术顺利的话,告诉我一声。” 寧馨站在电梯口,点了点头。 “好。” 第11章 被辞退的保姆(11) 苏念到顾西洲家的时候,手里提著一个保温袋。 她最近在学做甜品,烤了一盘曲奇,想著给顾西洲送过来尝尝她的手艺。 顾西洲之前给了她家门密码。 她推开门,客厅里安安静静。 只有顾西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西洲。” 顾西洲抬起头,看见她,笑了笑。 “你怎么过来了?” 苏念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 “给你送点吃的。” “吶,我自己烤的曲奇。” 顾西洲打开看了一眼,金黄色的,看著挺诱人。 “你还会做这个?” “刚学的。”苏念在他旁边坐下,目光四处转了转,“你家那个保姆呢?” 顾西洲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 “今天请假了。” 苏念挑眉。 “你今天在家,她还请假?这么自由的吗?” 顾西洲嚼著曲奇,语气很淡。 “她……最近有事。” 苏念看著他,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什么事?” 顾西洲看了她一眼。 “她孤儿院的院长做手术,她去医院陪著。” 苏念愣了一下。 “孤儿院的院长?”她顿了顿,“她是孤儿啊?” 顾西洲点了点头。 “嗯。” 苏念若有所思…… * 傍晚时分,寧馨回来了。 推开门,家里只有顾西洲一个人,苏念早就离开了。 寧馨换了鞋,走过去。 “顾先生。” 顾西洲抬起头。 “回来了?周院长的手术怎么样?” 寧馨笑了笑,眉眼弯弯的。 “很顺利。” 她说,“医生说再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顾西洲点了点头。 “那就好。” 寧馨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 “顾先生,”她说,“这段时间,我可能要白天多往医院跑几趟。院长妈妈刚做完手术,我不太放心……” 顾西洲看著她。 “没问题。” 寧馨连忙补充道:“您放心,我不会耽误工作的。早上的饭我会提前做好,晚上的饭也会按时回来做。白天的时间我会安排好,保证不影响……” “寧馨。” 顾西洲打断她。 寧馨愣了一下。 顾西洲靠在沙发上,看著她,似笑非笑。 “我看起来,”他说,“是个很不讲人情的老板吗?” 寧馨愣住了。 然后她脸微微有些红,著急地摆手。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怕您觉得我……” 顾西洲被她那副著急的样子逗笑了。 “好了。”他说,“跟你开玩笑的。” 寧馨看著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西洲笑著摇了摇头。 “我还是那句话,不影响工作就行。” 寧馨看著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她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顾先生。” …… 两天后的傍晚,苏念又来了。 这次是寧馨开的门。 “苏小姐。” 苏念看了她一眼,换了鞋往里走。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针织衫,手腕上戴著一条银色的手炼,细细的,缀著一个小小的吊坠,在灯光下闪著柔和的光。 【宿主,我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1。” 顾西洲在书房里开会,还没出来。 苏念在客厅坐下,目光扫过四周。 茶几擦得鋥亮,地板一尘不染,沙发上的靠枕摆得整整齐齐。 她收回目光,看向寧馨。 “你在做饭?” 寧馨点了点头。 “正在准备晚餐。” 苏念很感兴趣的样子,站起来。 “我看看你做什么。” 她跟著寧馨进了厨房。 厨房里,灶台上燉著汤,案板上摆著切好的菜。 寧馨站在水槽边,正在洗一把青菜。 苏念在她旁边站著,目光四处转。 “你每天就做这些?” “嗯,主要还是看顾先生想吃什么。” 苏念没说话,目光落在那条手炼上。 她抬手摸了摸,嘴角微微弯了弯。 寧馨洗好菜,转身去拿砧板。 就在这时,苏念忽然往前凑了一步。 “这汤燉的什么?” 她说著,身子往前探,胳膊正好蹭过寧馨手里的水龙头—— 水花溅起来,落在她的袖口上。 “哎呀。” 苏念退后一步,低头看著袖口上那一片水渍,眉头皱了起来。 “不好意思苏小姐,” 寧馨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我给您拿纸巾——” “不用了。” 苏念打断她,语气淡淡的,“我去卫生间处理一下。” 她转身出了厨房。 寧馨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做饭。 客厅里,苏念站在桌子前,看著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她抬起手,又看了看手腕上那条手炼。 银色的,细细的,吊坠是个镶嵌著钻石的小星星。 她轻轻把手炼摘下来,放在了桌面上。 隨后去了卫生间。 她打开水龙头,沾了点水,在袖口上擦了擦。 其实那点水渍根本不算什么,一会儿就干了。 但她不急。 她在卫生间里待了足足五分钟。 出来的时候,袖口已经整理好了,看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走回厨房门口。 “寧馨。” 寧馨回过头。 “怎么了苏小姐?” 苏念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脸色忽然变了。 “我的手炼呢?” 寧馨愣住了。 “什么手炼?” 苏念在身上摸了摸,又翻了翻包,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那条手炼,银色的,上面有个小星星吊坠。刚才还在的,我去卫生间前放在桌子上的。” “现在没了。” 寧馨站在原地,看著她。 苏念翻了一会儿,抬起头,盯著寧馨。 “是不是你拿了?” 寧馨的脸色白了白。 “苏小姐,我没拿。” “没拿?” 苏念走近一步,声音拔高了,“刚才就你在外面。我去卫生间的时候,厨房里只有你一个人。不是你拿的,还能是谁?” 寧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念看著她那副样子,冷笑了一声。 “寧馨,我听说你们孤儿院的院长刚做了手术。” 她说,“那种手术,不便宜吧?” 寧馨的脸色变了变。 苏念继续说:“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哪来的钱?” 寧馨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围裙的边缘。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苏小姐,”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倔强,“我没拿你的手炼。” 苏念挑了挑眉。 “那钱呢?手术费哪儿来的?” 寧馨深吸一口气。 “是我跟別人借的。” “借的?” 苏念笑了一声,“谁会这么平白无故借给你这么多钱?” “谁知道会不会是你哪里借了高利贷,准备偷鸡摸狗还进去呢?” 寧馨看著她,眼眶红红的,但目光很直。 “苏小姐,我不知道你的手炼在哪儿,但我不会做偷鸡摸狗的事。”她说,“如果你怀疑我,那就报警吧。” 苏念的脸色僵了一下。 报警? 她没想到寧馨会这么说。 “报警?” 她乾笑了一声,“这么小的东西,你让警察怎么找?是准备把西洲家里翻个底朝天吗?” 寧馨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寧馨看了苏念一眼,转身去开门。 门开了,陆今安站在门口。 他穿著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看见寧馨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寧馨?你怎么……” 他的话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寧馨的眼睛—— 眼眶红红的,明显是忍著泪。 他脸色一变。 “怎么了?” 寧馨低下头,没说话。 陆今安没再问,直接进了门。 客厅里,苏念站在那儿,脸上还带著一丝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冷笑。 陆今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寧馨。 “怎么回事?” 寧馨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苏小姐说她手炼丟了,怀疑是我拿的。”她说,“我说我没拿,如果她不信,可以报警。” 陆今安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向苏念,语气很淡。 “苏念,你说她手术费来路不明?” 苏念愣了一下。 “我……” “那笔钱是我出的。” 陆今安打断她。 苏念愣住了。 陆今安看著她,一字一句说: “她给我公司员工做私房菜,那笔钱是提前付的定金。怎么,有问题吗?” 苏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书房的门开了。 顾西洲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客厅里这三个人,愣了一下。 “怎么了?” “你们在干什么?” 陆今安看了他一眼,简单解释了几句。 苏念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顾西洲走到她面前。 “手炼丟了?” 苏念咬了咬嘴唇。 “我……” “別闹了。” 顾西洲的声音很平静,“回头我再给你买一条。” 他牵起她的手,往楼上走。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 寧馨站在玄关,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陆今安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让苏念心里很不舒服。 但她什么也没说,跟著顾西洲上了楼。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陆今安看著寧馨,沉默了几秒。 “没事吧?” 寧馨抬起头,看著他。 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弯。 “没事。” 陆今安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下次她再这样,”他说,“你就给我打电话。” 寧馨愣了一下。 “陆先生……” “別叫我陆先生了。” 陆今安打断她,“叫我今安就行。” 寧馨看著他,没说话。 陆今安也看著她。 两个人就这么站著,谁也没动。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橘红色的光落进来,洒在他们身上。 过了好几秒,寧馨先移开了目光。 “陆先生,”她还是叫了这个称呼,“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陆今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他说,“就是路过,上来看看。” 寧馨点了点头。 “那……您要喝点什么吗?” 陆今安看著她,笑了笑。 “不用了。”他说,“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点。”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寧馨。” 寧馨抬起头。 陆今安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点认真。 “我说过的话,一直有效。” 说完,他推门离开。 寧馨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宿主,刚才那个苏念真噁心,自己故意陷害人。还有顾西洲,就那么轻飘飘一句“別闹了”就完了?都没帮你说句话!下头!真下头!】 寧馨没说话。 【宿主你就不生气吗?】 寧馨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別激动。”她说,“这才刚开始呢。” 【系统:……什么意思?】 寧馨没回答。 继续准备著晚餐。 第12章 被辞退的保姆(12) 周院长的病房在住院部七楼,窗外能看到医院的花园。 陆今安来的时候,周院长正靠在床头,和寧馨说著话。看见他进来,周院长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陆来了?” 陆今安笑著走进去,手里照例拎著一个果篮。 “周院长今天气色不错。” 周院长笑著拍了拍床边。 “来,坐。馨馨,给小陆倒杯水。” 寧馨站起来,看了陆今安一眼,去倒水。 陆今安在床边坐下,陪著周院长聊了一会儿。 聊她的恢復情况,聊福利院的孩子们,聊京市的天气。 周院长看著他的眼神越来越柔和,话也多了起来。 寧馨端著水杯回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周院长说: “小陆啊,你人真好,常来看我这个老婆子。” 陆今安笑了笑。 “应该的。您是寧馨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周院长看了寧馨一眼,眼睛里带著笑意。 寧馨假装没看见,把水杯递给陆今安。 又聊了一会儿,陆今安站起来。 “周院长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周院长点点头,又对寧馨说: “馨馨,送送小陆。” 寧馨送陆今安出去。 走到电梯口,陆今安忽然说:“陪我喝杯咖啡?” 寧馨愣了一下。 “医院楼下的咖啡厅,就一会儿。” 陆今安看著她,“有话跟你说。” 寧馨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 …… 咖啡厅在一楼,落地窗外是医院的花园。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陆今安点了一杯美式,寧馨要了一杯拿铁。 咖啡端上来,陆今安没急著喝。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寧馨。 寧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陆先生,您想说什么?” 陆今安沉默了几秒。 “寧馨,”他开口,语气比平时正经很多,“你打算在顾家待多久?” 寧馨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陆今安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点复杂的情绪。 “昨天的事,我都看见了。” 他说,“苏念那么对你,西洲什么也没说。以后这种事,只会多不会少。” 寧馨低下头,没说话。 陆今安往前探了探身,语气放轻了一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你何必在那里受委屈?” 他说,“以你的水平,外面还是有很多机会的。不一定非要做保姆,你想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寧馨抬起头,看著他。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眼睛里蓄著泪,但忍著没掉下来。 “我只是……”她的声音有点抖,“想做好自己的事而已。” 陆今安看著她那双含著泪的眼睛,心头猛地一颤。 这个女人,傻得可怜。 被人冤枉了,不吵不闹,只是红著眼眶说“我没拿”。 被人欺负了,不抱怨不走,只是说“想做好自己的事”。 他忽然觉得,她傻得让人心疼。 又傻得……可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 “寧馨,”他说,“有时候,不是你做好自己的事,別人就会放过你的。” 寧馨看著他,眼泪终於掉下来一滴,她很快抬手擦掉。 “我知道。”她说,“可是……” “可是什么?” 寧馨摇了摇头,没说话。 陆今安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嘆了口气。 “行吧。” 他说,“你自己想清楚。需要帮忙的时候,隨时找我。” 他站起来,结了帐。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寧馨还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单薄。 他心里又疼了一下。 …… 晚上,酒吧。 陆今安到的时候,顾西洲已经坐在老位置了。面前摆著一杯威士忌,看著窗外的夜景发呆。 陆今安在他对面坐下,要了杯一样的。 “又怎么了?” 顾西洲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没怎么。” 陆今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苏念又闹了?” 顾西洲没说话。 陆今安看著他,忽然开口。 “西洲,寧馨,你打算怎么办?” 顾西洲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陆今安放下酒杯,语气认真起来。 “昨天的事,你也看见了。苏念对她有恶意,以后只会越来越厉害。” 他说,“你要是护不住她,不如早点让她走。” 顾西洲皱了皱眉。 “你想多了。就是小姑娘吃醋而已。” “吃醋?” 陆今安笑了一声,“她那叫吃醋?她那是故意陷害。” 顾西洲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是故意?” 陆今安沉默了一秒。 “我看见的。”他说,“我也不傻吧?” 顾西洲愣住了。 “什么意思?” 陆今安靠在椅背上,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我昨天去你家之前,在楼下停车的时候,看见苏念从车里出来,手上还戴著手炼。” 他说,“后来在你们家,她说手炼丟了。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顾西洲的脸色变了变。 他想起昨天的事——苏念说手炼丟了,指著寧馨说是她拿的。 后来陆今安来了,说手术费是他出的。然后他拉著苏念上了楼,没再问手炼的事。 如果陆今安说的是真的…… 他皱起眉头。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陆今安看著他,“说了你信吗?” 顾西洲没说话。 陆今安嘆了口气。 “西洲,我提醒你一句。苏念对寧馨的恶意,比你想像的大。你要是再这样不管不顾,迟早会出事。” 顾西洲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陆今安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复杂的情绪。 “希望你別后悔。”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乾。 * 第二天下午,苏念又来了。 这次她没笑,也没带东西。进门之后,直接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顾西洲从书房出来,看见她那副样子,皱了皱眉。 “怎么了?” 苏念抬起头,看著他。 “西洲,我有话跟你说。” 顾西洲在她对面坐下。 “你说。” 苏念深吸一口气。 “那个保姆,你辞了她。” 顾西洲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辞了她。”苏念的声音很硬,“我不想再看见她。” 顾西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念,她又怎么了?” “没怎么。”苏念说,“我就是不想看见她。她在你家里,我不舒服。” 顾西洲沉默了几秒。 “苏念,她只是一个保姆。她工作做得很好,没犯什么错。你让我用什么理由辞她?” 苏念看著他,眼眶慢慢红了。 “西洲,你是不是捨不得她?” 顾西洲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捨不得那个保姆?” 苏念的声音拔高了,“她长得漂亮,又会照顾人,你是不是对她有想法?” 顾西洲的脸色沉了下来。 “苏念,你別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苏念站起来,眼泪掉下来,“顾西洲,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我什么时候无理取闹过?” 顾西洲没说话。 苏念看著他,声音发抖。 “好,你不辞是吧?那我走。” 她拿起包,往门口走。 顾西洲站起来。 “苏念!” 苏念停下脚步,回过头。 “西洲,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辞不辞她?” 顾西洲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陆今安昨天说的话—— 苏念对寧馨的恶意,比你想像的大。 又想起苏念刚才那句“你是不是对她有想法”。 他深吸一口气。 “好。” 苏念愣住了。 “什么?” “我辞。”顾西洲说,“你別闹了。” 苏念看著他,眼泪还掛在脸上,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走回去,抱住他。 “西洲,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顾西洲站在原地,没动。 …… 傍晚,寧馨从医院回来的时候,看见顾西洲坐在客厅里。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个信封。 寧馨换了鞋,走过去。 “顾先生?” 顾西洲抬起头,看著她。 沉默了几秒。 “寧馨,”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有件事……想跟你说。” 寧馨看著他,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您说。” 顾西洲把那个信封往前推了推。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说,“你工作一直做得很好,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家里最近有些事情,可能需要你……先休息一段时间。” 寧馨看著他。 “顾先生是想结束劳务关係?” 顾西洲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寧馨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那个信封。 “这是?” “补偿。” 顾西洲说,“三个月的工资,还有一笔额外的。你拿著,够你过渡一阵子。” 寧馨看著他。 他移开了目光。 寧馨伸手,拿起那个信封。 她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顾西洲抬起头,看著她。 她脸上没有眼泪,没有委屈,没有愤怒。 只是平静。 “谢谢顾总这段时间的照顾。” 她微微欠身,像平时道別时一样。 然后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顾西洲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空落落的。 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寧馨走进房间,关上门。 顾西洲坐在客厅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的夕阳正在下沉,橘红色的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但他觉得有点冷。 【怎么回事?目標人物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65%。】 房间里,寧馨靠在门板上,闭著眼睛。 她听见系统的提示,嘴角微微弯了弯。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著手里的信封。 她打开,数了数里面的钱。 比她想像的还多一些。 第13章 被辞退的保姆(13) 寧馨的行李很少。 来的时候是一个旧行李箱,走的时候还是那个旧行李箱。 她把房间收拾得乾乾净净,床单扯平,枕头摆正,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寧馨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空无一人。 …… 小区门口,寧馨拖著行李箱走出来。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正准备往路边走,去找辆计程车。 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陆今安的脸。 寧馨愣住了。 “陆先生?” 陆今安看著她,笑了笑。 “上车。” 寧馨没动。 “您怎么在这儿?” 陆今安靠在座椅上,看著她。 “特地过来找你的。” 寧馨愣了一下。 “找我?” 陆今安点了点头。 “西洲给我打电话,说你……要离开了。” 他说,“我就过来看看。” 寧馨看著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您怎么知道我会这个时候出来?” 陆今安笑了。 “不知道,就是碰碰运气。” 他说,“不过我运气不错,碰上了。” 寧馨没说话。 陆今安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手里的行李箱。 “走吧,上车。別站在这儿晒著。” 寧馨抬起头,看著他。 “陆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陆今安沉默了两秒。 “寧馨,”他说,“去我那儿吧。” 寧馨愣了一下。 “什么?” 陆今安看著她,目光很认真。 “去我家做工作吧。”他说,“工资翻倍,待遇从优。你在我那儿,想做什么做什么,没人会冤枉你,也没人会欺负你。” “这次总可以答应我了吧?” 寧馨看著他,没说话。 【宿主,我觉得陆今安比顾西洲好多了!】 寧馨在心里笑了一声。 “统子,你也成长了。” 【那是!跟著宿主这么久,我也学会看人了!】 寧馨垂下眼,没理它。 “陆先生,”她抬起头,看著陆今安,脸上带著一丝倔强,“我不想再做保姆了。” 陆今安愣了一下。 “为什么?” 寧馨移开目光,看著远处。 “没什么,就是不想做了。”她说,“我想换个工作。” 陆今安沉默了几秒。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寧馨想了想。 “先找个青年旅舍住著,”她说,“后面再去找房子租。工作的话……慢慢找吧,总能找到的。” 陆今安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点复杂的情绪。 “青年旅舍?”他皱了皱眉,“那种地方,太复杂了,能住人吗?” 【宿主,他侮辱谁呢!扣分!】 寧馨笑了笑。 “当然能住。” “我以前住过,比火车站强多了。” 陆今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往前一步,站在她面前。 “寧馨,”他说,“你听我说。” 寧馨抬起头,看著他。 陆今安深吸一口气。 “你不想做保姆,我不勉强你。” 他说,“但是青年旅舍那种地方,你別去。” 寧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陆今安打断她。 “我那儿有空房间。” 他说,“你暂时住下来,不收你房租。每天给我做一顿晚饭就行,就当抵住宿费。你想找工作,就慢慢找。” 寧馨愣住了。 “陆先生……” “你先听我说完。” 陆今安说,“你住我那儿,比住青年旅舍安全。你想找工作,我可以帮你介绍。你不想做保姆,想做別的,也可以慢慢找。总之……” 他顿了顿,看著她。 “总之,別委屈自己。” 寧馨看著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陆先生,我……” “別急著拒绝。” 陆今安打断她,“你先跟我去看看,住不惯再走,行不行?” 寧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陆今安笑了。 “走,上车。” 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寧馨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子缓缓启动,匯入车流。 寧馨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 “陆先生,”她忽然开口,“谢谢您。” 陆今安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別谢我。说好的,你住我那儿,每天得给我做一顿晚饭就行。” 寧馨也笑了。 “好。” * 顾氏科技。 李姐敲了敲顾西洲办公室的门,走进去。 “顾总,您找我?” 顾西洲坐在办公桌后面,抬起头。 “李助理,帮我去物色一个新保姆。” 李姐愣了一下。 “新保姆?” 她顿了顿,“寧馨呢?” 顾西洲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她走了。” 李姐看著他,沉默了两秒,没问下去。 “好的,顾总。有什么其他……要求吗?” 顾西洲想了想。 “跟以前一样的要求就行,年级……大一些的吧。” 李姐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 顾西洲还低著头看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总觉得,今天的顾总,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没再问,推门出去。 …… 晚上七点,顾西洲回到家。 推开门,客厅里亮著灯。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苏念从厨房里走出来,身上繫著围裙,手里端著一盘菜。 “回来了?” 她笑著说,“快来吃饭,我刚做好的。” 顾西洲站在玄关,看著她。 换了鞋,走进餐厅。 餐桌上摆著几道菜: 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都是家常菜,看著……也不算差。 苏念解下围裙,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愣著干什么?快尝尝。” 顾西洲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 放进嘴里,嚼了嚼。 西红柿有点生,鸡蛋炒老了,盐放得有点多。 他又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 肉丝切得太粗,青椒炒过了,有点软烂。 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 苏念看著他,眼睛里带著期待。 “怎么样?好吃吗?” 顾西洲笑了笑。 “还不错。” 苏念笑了,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她嚼了嚼,眉头微微皱了皱。 “好像……有点咸。” 顾西洲摇了摇头。 “没有,挺好的。” 他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嚼著。 苏念看著他,忽然问:“你那个保姆做的菜,比我做的好吃吧?” 顾西洲愣了一下。 “没有,你做的也挺好的。” 苏念盯著他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默默吃著饭。 顾西洲吃著碗里的菜,脑子里却想起寧馨做的那些菜。 糖醋虾球是外酥里嫩,酸甜可口。 番茄牛腩会燉得软烂入味,汤汁浓郁。 蒜香排骨炸得外酥里嫩,蒜香扑鼻。 山药肉丸汤,肉丸q弹,汤清味鲜。 他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 勉强咽下去。 苏念在旁边说著什么,他心不在焉地应著。 脑子里却一直想著那个问题—— 寧馨现在在哪儿? 她在这里无依无靠的,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还是去医院陪床了? 他皱了皱眉,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她只是一个保姆。 走了就走了。 有什么好想的。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强迫自己吃下去。 但每一口,都觉得难以下咽。 * 陆今安家。 寧馨站在客厅里,看著四周。 装修是简约的现代风格,灰白色调,乾净利落。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比顾西洲家小一点,但更温馨。 陆今安把她的行李箱放在一边,走过来。 “怎么样?还满意吗?” 寧馨点了点头。 “挺好的。” 陆今安笑了笑,带她去客房。 “这间是你的。” 他推开门,“有独立卫生间,床单被套都是新的。你看看还缺什么,我明天去买。” 寧馨站在门口,看著那间房。 比顾家的保姆房大多了,也亮堂多了。 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还有一扇大窗户。 她转过头,看著陆今安。 “陆先生,谢谢您。” 陆今安摆了摆手。 “別谢我。我们各取所需而已。” 寧馨笑了。 “没问题。” 陆今安看著她那笑,心里忽然觉得很安定。 “那你收拾一下,”他说,“我去书房处理点事。有什么需要叫我。” 他转身要走。 “陆先生。” 陆今安回过头。 寧馨看著他,认真地说: “我会好好做饭的。” 陆今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 第14章 被辞退的保姆(14) 顾西洲这几天过得极其不顺。 早上七点,他准时醒来。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起床洗漱。 下楼,走进餐厅。 餐桌上空空荡荡。 他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 最近没有早餐了。 他自己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都是寧馨走之前买的食材,整整齐齐码著。 但他不知道做什么。 最后他从柜子里翻出一袋麵包,乾巴巴啃了两片,就著一杯冷水咽下去。 吃完之后,他坐在餐桌旁,看著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忽然嘆了口气。 以前这个时候,桌上摆著热腾腾的清粥小菜,有时候是虾饺,有时候是小笼包,有时候是餛飩。 她站在旁边,给他倒好豆浆或者咖啡,味道完全按照他的喜好来。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来,上楼换衣服。 打开衣柜,里面乱糟糟的—— 前几天他找一件衬衫,翻了好几件才找到,之后就没再整理过。 以前他的衣服都是按顏色深浅排列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领带按材质分类掛著。 每天早上,一旁都放著搭配好的衣服。 现在他得翻半天。 他嘆了口气,隨便拿了一件套上,出门。 * 上午的例会开得硝烟瀰漫。 財务总监站在投影幕前,匯报著上个季度的数据,话还没说完,顾西洲就把手里的笔拍在桌上。 “这个数是怎么算出来的?” 財务总监额头上冒出冷汗。 “顾、顾总,这个……” “我问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顾西洲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上个月我说过多少次,成本控制要抓,你们抓了吗?这个支出比预算高出百分之十五,你告诉我原因。” 財务总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顾西洲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行了,下去重新做。” “下周我要看到新的方案。” 財务总监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收拾东西快步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其他人面面相覷,大气都不敢出。 顾西洲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继续。” 接下来几个部门的匯报,没有一个让他满意的。 市场部的方案被他打回去重做,人事部的招聘计划被他批得狗血淋头,连一向得宠的销售总监都被他挑了一堆毛病。 会议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鱼贯而出,脸上都带著劫后余生的表情。 “顾总今天怎么了?” “不知道,火气特別大。” “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嘘,別瞎猜。” …… 顾西洲回到办公室,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城市天际线。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就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胸口像堵著一团火,烧得他难受。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陆今安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精神抖擞,脸上带著笑,跟整个楼层愁云惨澹的氛围格格不入。 “哟,顾总,”他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一路走过来,怎么感觉你们公司跟刚打完仗似的?人人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顾西洲转过身,看著他。 “你怎么来了?” 陆今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港城那个项目的宴会邀请函,给你送过来。” 他说,“下周,在君悦酒店。听说那个港城的李总也会出现,你准备一下。” 顾西洲走过去,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 “知道了。” 陆今安靠在沙发上,看著他。 “最近火气这么旺?” 他笑著说,“吃枪药了?” 顾西洲没理他。 陆今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 “我看你印堂发黑,肝火旺盛,建议你喝点丝瓜汤,降降火。” 顾西洲愣了一下。 “什么?” “丝瓜汤。” 陆今安重复了一遍,“清热化痰,凉血解毒,特別適合你这种火气大的人。” 顾西洲看著他,皱了皱眉。 “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陆今安笑了笑。 “喝著喝著就懂了。” 顾西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又想起寧馨—— 以前她也经常给他燉汤,冬瓜排骨汤,山药肉丸汤,笋乾老鸭汤…… 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喝完浑身舒坦。 他低下头,把那份文件收好。 “行,我知道了。” 陆今安站起来,准备走。 顾西洲忽然开口。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陆今安停下脚步,回过头。 “什么?” 顾西洲看著他。 “看你脸色挺好的,跟捡了钱似的。” 陆今安笑了。 那笑容,是真心的那种,藏都藏不住。 “大概是我能力超群,所有事情都游刃有余,”他说,“所以才能吃嘛嘛香吧。” 顾西洲盯著他看了几秒。 陆今安冲他挥了挥手,利落地推门走了。 顾西洲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陆今安今天怪怪的。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 傍晚时分,寧馨推开门,手里拎著一个文件袋。 陆今安正坐在客厅里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寧馨换了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面试过了。” 陆今安眼睛一亮。 “真的?什么工作?” 寧馨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脸上带著笑。 “一家小公司的文员。” 她说,“做行政的,工资不高,但是先干著唄。” 陆今安接过文件袋,翻了翻里面的录用通知书。 “工资確实不高。” 他皱了皱眉,“够花吗?” 寧馨点了点头。 “够的。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陆今安看著她,沉默了两秒。 “那以后怎么办?就干这个?” 寧馨想了想。 “先干著吧。” 她说,“后面再找找兼职,多做一份,就能多攒一点。” 陆今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別让自己太累。” 寧馨笑了。 “不累。我以前更累的都干过。” 陆今安看著她那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行,”他站起来,“今天面试过了,得庆祝一下。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 寧馨愣了一下。 “您做?” 陆今安挑眉。 “怎么,瞧不起我?” 寧馨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我就是……没想到您会做饭。” 陆今安笑了。 “不会做,但可以学。” 他说,“你给我指挥,我来动手。今天你歇著。” 寧馨看著他,眼睛弯了弯。 “好。” 厨房里,陆今安繫著围裙,站在案板前,手里拿著刀,对著一个西红柿发愁。 “这个……怎么切?” 寧馨站在他旁边,忍著笑。 “先切成片,再切成丁。” 陆今安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开始切。 切出来的西红柿,有大有小,有厚有薄,歪歪扭扭的。 寧馨看著那一堆“惨状”,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今安回头看她。 “笑什么?” 寧馨捂著嘴,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 陆今安看著她那样子,也笑了。 “行吧,我知道我切得丑。但味道应该还行。” 他把西红柿放进锅里,打开火,开始炒。 寧馨在旁边指导。 “放点盐……对,少放点……好了好了,够了。” 陆今安手忙脚乱地操作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寧馨看著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暖。 这个人,堂堂公司老板,繫著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只为了给她做一顿饭。 她走过去,想帮他拿个盘子。 两个人同时伸手,去够同一个柜门。 手指碰到一起。 寧馨愣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陆今安也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著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寧馨的脸微微有些发红。 “我、我拿盘子。” 陆今安看著她那副样子,笑了。 “我来。”他打开柜门,拿出两个盘子,“你站著指挥就行。” 寧馨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陆今安把盘子放在案板上,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耳尖红红的,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他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 继续炒菜。 …… 等晚饭端上桌的时候,都已经快八点了。 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都是最家常的菜,卖相也说不上好,西红柿炒蛋有点糊,青椒肉丝的肉切得太粗。 但寧馨看著那一桌菜,眼眶却有点热。 陆今安在她对面坐下,递给她一双筷子。 “尝尝。” 寧馨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 放进嘴里,嚼了嚼。 有点咸,鸡蛋有点老,但能吃出是用心做的。 她抬起头,看著陆今安。 “好吃。” 陆今安笑了。 “真的假的?你別骗我。” 寧馨认真地点了点头。 “真的。” 陆今安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尝。 眉头皱了皱。 “有点咸。” …… 吃完饭,寧馨抢著去洗碗。 陆今安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她忙活的背影。 她繫著围裙,低著头,动作利落又安静。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著,她一边洗一边哼著歌,声音很小,若有若无的。 陆今安就那么看著,看了很久。 寧馨洗完碗,回过头,发现他站在门口,嚇了一跳。 “您……你站这儿干嘛?” 陆今安笑了笑。 “看你洗碗。” 寧馨的脸又红了。 “有什么好看的。” 陆今安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温和的,专注的,像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寧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解开围裙。 “那、那我回房间了。明天还要上班。” 陆今安点了点头。 “去吧。早点休息。” 寧馨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心跳得有点快。 【宿主,你脸红了。】 寧馨没理它。 【他刚才看你的眼神,好认真啊。】 寧馨深吸一口气。 “行了,別说了。” 【宿主,你是不是也有点……】 “没有。” 【……我都没说呢。】 寧馨没再理它。 第15章 被辞退的保姆(15) 寧馨的新工作干了一周,她就开始琢磨兼职的事了。 文员工资太低,扣完社保到手不到四千。 吃饭、交通,购买食材做盒饭……样样都要钱。 虽然住在陆今安那儿不用付房租,但她总不能一直白住。 毕竟陆今安如今还是她的债主。 周五晚上,她在手机上刷招聘信息,看到一条酒吧服务员的招聘。 “夜班服务生,日结,300-500/天。” 她盯著那条信息看了几秒。 酒吧,夜班,日结。 那种地方不太安全,但钱多,而且不耽误白天上班…… 她想了想,点进去投了简歷。 【宿主,您认真的?】 “嗯。” 【酒吧那种地方……】 “我知道。”寧馨打断它,“但我不是目前需要钱嘛。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 【……宿主想干嘛?】 寧馨没回答,继续刷手机。 * 三天后,寧馨开始了她的第一份酒吧兼职。 酒吧在城东,名字叫“夜色”,门脸不大,进去却很大。 灯光昏暗,音乐震天,到处都是穿著暴露的女人和醉醺醺的男人。 寧馨换好服务生的衣服——黑色短裙,白色衬衫,领口开得有点低。 站在镜子前,看著自己的装扮,她深吸一口气。 “系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宿主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寧馨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的工作是端酒水,收拾桌子。 酒吧里人很多,她穿梭在人群中,儘量保持低调。 但那张脸实在太显眼了。 不到一个小时,就有好几个男人凑过来搭訕。 她礼貌地应付著,能躲就躲,能闪就闪。 凌晨一点,她端著托盘,往角落的卡座走。 经过一个卡座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伸出来,抓住她的手腕。 她嚇了一跳,托盘差点掉在地上。 “美女,陪哥哥喝一杯?” 一个男人靠在沙发上,满脸醉意,抓著她不放。 旁边还坐著两三个男人,都笑眯眯地看著她。 寧馨稳住托盘,试图挣开手。 “先生,我在工作,麻烦您鬆手。” “工作?” 那男人笑了一声,“工作有什么意思?陪哥哥喝一杯,哥哥给你小费,比你干一晚上挣得多。” 他说著,手上更用力了,把她往沙发那边拉。 寧馨挣扎著,托盘上的酒瓶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旁边的几个男人也开始起鬨。 “对啊,陪我们喝一杯嘛。” “別这么不给面子。” 寧馨的脸色白了。 “先生,请您鬆手。不然我叫经理了。” “叫经理?” 那男人笑得更欢了,“叫啊,你们经理我认识,他不敢怎么著我。” 他说著,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往她腰上摸。 寧馨往后躲,托盘终於掉在地上,酒瓶摔碎,酒水溅了一地。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那男人的手腕。 那男人疼得惨叫一声,手鬆开了。 寧馨踉蹌著退后几步,抬起头。 陆今安站在她面前。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休閒外套,脸色沉得嚇人。 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在那身短裙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那几个混混身上。 “滚。”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冰。 那几个混混被他那眼神看得发毛,酒都醒了一半。抓她的那个男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陆今安转过身,看著寧馨。 她站在那里,脸色发白,眼眶红红的,身上溅了一些酒渍,狼狈不堪。 他看著她,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沉。 寧馨张了张嘴。 “我……兼职。” “兼职?” 陆今安的声音拔高了,“你管这叫兼职?” 寧馨低下头,没说话。 陆今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 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走。” 他拉著她的手腕,往外走。 出了酒吧,夜风吹过来,带著凉意。 陆今安拉著她,一直走到停车场。 打开车门,把她塞进副驾驶,“砰”地关上门。 他自己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衝出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寧馨缩在座椅上,身上裹著他的外套,低著头不说话。 陆今安也不说话,只是沉著脸开车。 开出去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什么时候开始的?” 寧馨小声说:“今天……刚刚开始。” “今天?”陆今安的声音冷下来,“第一天,就遇到这种事?” 寧馨没说话。 陆今安深吸一口气。 “寧馨,”他的声音压著怒气,“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那种地方,那种衣服,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寧馨抬起头,看著他。 “我需要钱。” 陆今安愣了一下。 “什么?” “我需要钱。” 寧馨重复了一遍,“我那份工资不够花。我不想一直白住在你那儿,我想攒钱,想早点搬出去。那种地方来钱快,我就去了。” 陆今安看著她,胸口那股堵著的感觉更重了。 “你缺钱,可以跟我说。” 寧馨摇了摇头。 “我本来就是因为要还债才去那里兼职的……” “你已经帮我够多了。手术费是你垫的,房子是你让我住的。我不能什么都靠你。” 陆今安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就去那种地方?” 寧馨没说话。 陆今安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寧馨,”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看见那几个人对你动手动脚,我什么感觉?” 寧馨抬起头,看著他。 陆今安没看她,只是盯著前面的路。 “我恨不得把那几个人的手剁了。” 他说,“我恨不得把那个酒吧拆了。” 寧馨愣住了。 车子开进小区,停在地下车库。 陆今安熄了火,转过头看著她。 “寧馨,”他说,声音很认真,“那种地方,別再去了,明天就去辞职。” 寧馨低下头。 “可是我……” “没有可是。” 陆今安打断她,“债你可以慢慢还,我从来没催过你。房子,你不想白住,那就给我做饭、收拾屋子,给花浇水……都行。” 寧馨抬起头,看著他。 “那不还是当保姆吗?” 陆今安愣了一下。 寧馨继续说:“我不想再做保姆了。我好不容易从那里面出来,不想再……” 她没说完,但陆今安懂了。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看著她。 “寧馨,”他说,“你看著我。” 寧馨抬起头,看著他。 陆今安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他的掌心很暖,隔著外套,传来温度。 “不当保姆。”他一字一句说,“当我祖宗,行不行?” 寧馨愣住了。 陆今安看著她,目光很认真。 “在我这儿,没人能再欺负你。” 他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就不做。缺钱我给你,缺什么我都给你。你只要……別再去那种地方。” 寧馨看著他,眼眶渐渐红了。 “陆先生……” “叫我今安。” 寧馨张了张嘴。 “今安……” 陆今安看著她那双含著泪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但他还是绷著脸,故意板起面孔。 “寧馨,你听好了。”他说,“你现在住在我家,吃我的喝我的,手术费还欠著我呢。我是你的债主,对吧?” 寧馨点了点头。 陆今安继续说:“既然是债主,那就得听债主的。我说不许去那种地方,就不许去。我说让你在家给我做饭,你就给我做饭。明白吗?” 寧馨看著他,眼泪掉下来一滴。 她抬手擦了擦,忽然笑了。 “你这是……强买强卖。” 陆今安也笑了。 “对,就是强买强卖。”他说,“怎么,不服?” 寧馨看著他,笑著摇了摇头。 “服。” 陆今安看著她那笑,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下来。 他鬆开她的肩膀,坐回去。 “行了,回家。” 他重新发动车子,往车库里面开。 寧馨靠在座椅上,看著他的侧脸。 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掠过,落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宿主,他说让你当祖宗誒!】 …… 第二天晚上,陆今安回来的时候,寧馨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番茄蛋汤。 陆今安换了鞋,走进餐厅,看著那一桌菜,笑了。 “今天这么丰盛?” 寧馨端著汤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 “犒劳债主的。” 陆今安笑了。 “觉悟变高了。” 两个人坐下,开始吃饭。 陆今安夹了一筷子排骨,吃了之后,点了点头。 “好吃。” 寧馨笑了笑。 “那就多吃点。” …… 之后的几天,寧馨越来越发现,陆今安对她的好,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 她喜欢吃草莓,冰箱里就永远有新鲜的草莓。 她隨口说了一句“这个牌子的酸奶好喝”,第二天冰箱里就多了好几盒那个牌子的酸奶。 这天晚上,寧馨在厨房里做晚饭。 陆今安下班回来,换了衣服,走到厨房门口,像往常一样靠在门框上看著她。 寧馨正在炒菜,锅里滋滋作响,油烟升腾。 陆今安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寧馨。” 寧馨回过头。 “嗯?” 陆今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这个是什么?” 他指了指锅里的菜。 寧馨低头一看。 “可乐鸡翅。” 陆今安点了点头,却没走开,就站在她旁边看著。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距离有点近。 寧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还有一点点外面的凉意。 她握著锅铲的手,微微紧了紧。 “你……站远点,油会溅到你。” 陆今安没动。 “没事。” 寧馨没再说什么,继续翻炒。 锅里的鸡翅滋滋作响,可乐的甜香瀰漫开来。 陆今安看著她熟练的动作,忽然说: “寧馨,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一直住在这儿?” 寧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著他。 陆今安也看著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寧馨的脸微微有些发红。 “我、我先把菜盛出来。” 她转过身,去拿盘子。 手刚碰到盘子,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碰到了她的手。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寧馨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陆今安却没缩。 他看著她的侧脸,轻轻叫了一声。 “寧馨。” 寧馨没敢回头。 “嗯?” 陆今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暖,掌心乾燥,握得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寧馨的心跳漏了一拍。 “寧馨,”他的声音很轻,“你转过来看著我。” 寧馨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 陆今安看著她。 她的脸红红的,睫毛微微颤著,眼神有点躲闪,又忍不住想看他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这么可爱?” 寧馨愣了一下,脸更红了。 “你、你说什么……” 陆今安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温柔的,专注的,像是要把她刻进眼睛里。 过了好几秒,他才鬆开她的手腕。 “行了,先吃饭。” 他转身走出厨房。 寧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心跳得很快。 【宿主,你脸好红啊。】 寧馨没理它。 【他刚才是不是想……】 “闭嘴。” 【……哦,你別忘记任务目標是哪个就行。】 寧馨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盘鸡翅,跟著走出厨房。 * 同一时间,顾家。 顾西洲坐在客厅里,面前摆著一份晚餐。 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放下筷子,靠在沙发上。 难吃。 他盯著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这么几天,之前冰箱里寧馨准备的食材都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他关上冰箱,走回客厅。 坐在沙发上,看著空荡荡的房子。 落地窗外是夜景,和以前一样。但少了那盏落地灯,少了厨房里偶尔传来的动静,少了那个走来走去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很空。 不是房子空,是心里空。 他拿起手机,翻到寧馨的微信。 对话框还停留在她走的那天—— 她说“谢谢顾总这段时间的照顾”,他回了个“嗯”。 他看著那个“嗯”,沉默了很久。 他想发点什么,问她现在在哪儿,过得好不好,找到工作没有。 但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他有什么立场问? 是他辞的她。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顾西洲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 起床,洗漱,下楼。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花园发呆。 手机响了。 是李姐发来的消息。 “顾总,新保姆找到了,今天可以开始上班。” 他看著那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他会有早餐吃,会有晚饭吃,家里会有人收拾。 会和以前一样了。 他这么告诉自己。 可为什么,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第16章 被辞退的保姆(16) 新保姆来了。 李姐亲自带过来的,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姓王,面相看著老实,说话也憨厚。 “顾总好,我叫王秀英,您叫我王姐就行。” 顾西洲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王姐系上围裙,开始收拾厨房。 动作倒是麻利,看著像是有经验的。 这一天,顾西洲忙著工作,安然无恙。 第二天一早,顾西洲上楼换衣服,准备出门。 打开衣柜,他愣了一下。 衣柜里的衣服,重新整理过了。 但不是他习惯的那种整理。 他的西装按顏色深浅排过,但深浅的顺序不对—— 深灰和浅灰混在一起,藏青和黑色挨著,看起来彆扭。 衬衫叠得整整齐齐,但领口的方向不一致,有的朝左有的朝右。 领带更是乱,什么材质的都掛在一起,丝的和毛的缠成一团。 他站在衣柜前,看了几秒。 然后嘆了口气,自己重新挑了一件衬衫,一套西装。 下楼的时候,王姐已经把早餐端上桌了。 白粥,油条,一碟咸菜。 他看了一眼,坐下,拿起筷子。 白粥熬得太稠了,像米饭泡水。 油条是外面买的,已经凉了,软塌塌的。 咸菜太咸,齁嗓子。 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我走了。” 王姐从厨房里探出头。 “顾总,您吃好了?就吃这么点?” 他“嗯”了一声,拿起公文包出门。 车上,他靠在座椅上,胃里空落落的。 以前这个时候,她做的早餐总是刚刚好。 清粥小菜,或者虾饺小笼,或者餛飩麵,每一样都合他的口味。 他吃完,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都舒服。 现在…… 他揉了揉胃,没再多想。 中午,助理敲门进来。 “顾总,您的外卖。” 他把外卖放在茶几上,退了出去。 顾西洲走过去,打开包装盒。 依旧是一份商务套餐,红烧肉,炒青菜,米饭。 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太甜了,肉也柴。 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太油了,叶子都软烂了。 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把饭盒盖上,扔进垃圾桶。 …… 晚上七点,他回到家。 推开门,客厅里亮著灯。 王姐正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轰轰响著。 见他回来,探出头喊了一声: “顾总回来了?饭马上好!” 他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王姐端著菜出来了。 红烧鱼,青椒炒肉,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 鱼肉有点腥,酱汁太咸。 他又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 青椒炒过了,软塌塌的,肉丝切得太粗,嚼不动。 他放下筷子。 王姐站在旁边,看著他。 “顾总,不合胃口吗?” 他沉默了两秒。 “还行。” 他又拿起筷子,勉强吃了几口。 王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著话—— “这个鱼我特意挑的新鲜的” “那个肉我醃了好久” “汤我燉了半小时”…… 他敷衍地“嗯”著,一句也没听进去。 *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一天都是一样的。 早餐难以下咽,午餐外卖难吃,晚餐勉强应付。 衣服永远放在他找不到的位置,东西永远收拾得不是他习惯的样子。 王姐很努力,他知道。 她每天起得很早,忙里忙外,想把他照顾好。 但就是不对。 不是她不好。 是……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 应酬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顾西洲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带著初冬的凉意。 他揉了揉太阳穴,今晚喝得有点多,脑子昏沉沉的,胃里也隱隱有些不舒服。 他掏出手机,给司机发了条消息。 然后靠在墙边,等著。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经过。 酒店大堂的灯光照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 他闭著眼睛,靠在墙上,觉得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他睁开眼,苦笑了一下。 正想著从前那碗温热的汤,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顾先生?”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 寧馨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著一个袋子,身上穿著一件浅色的外套,头髮比之前长了一点,披在肩上。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给那张精致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顾西洲看著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久没见了。 他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她。 寧馨走过来几步,看著他。 “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顾西洲回过神。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就是喝多了点,胃有点疼。” 寧馨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关切。 “您今天又有应酬了?” 顾西洲点了点头。 寧馨沉默了一秒。 “那回去记得喝点醒酒汤,”她说,“暖暖胃,会舒服些。” 顾西洲看著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在路边。 司机从车上下来,快步走过来。 “顾总,抱歉让您久等了——” 他看见寧馨,愣了一下。 “寧馨?好久不见。” 寧馨笑了笑。 “张师傅好。” 司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顾西洲,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忽然福至心灵,他开口。 “寧馨,你帮我送一下顾总可以吗?” 寧馨愣了一下。 “什么?” 司机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 “我家里有点急事,刚接到电话,得赶紧回去。你看……能不能麻烦你帮我送顾总回去?就一会儿。” 寧馨犹豫了一下。 顾西洲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过了两秒,寧馨点了点头。 “好吧。” 司机如释重负,连连道谢,转身快步走了。 寧馨看著张师傅匆忙离开,又看了看顾西洲。 “顾先生,走吧。” 她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顾西洲低头看著她扶著自己的那只手,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更浓了。 “麻烦你了。”他说。 寧馨摇了摇头。 “不麻烦。” …… 车上很安静。 寧馨坐在他旁边,认真开车。 顾西洲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但脑子里一点也静不下来。 他睁开眼,转过头看著她。 “寧馨。” 寧馨回过头。 “嗯?” 顾西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问: “最近……还好吗?” 寧馨点了点头。 “挺好的。” 顾西洲沉默了一秒。 “找到新工作了?” “嗯,在一家公司做文员。” 寧馨说,“工资不高,但挺轻鬆的。” 顾西洲点了点头。 “那就好。” 两个人又陷入沉默。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很快就到了顾家楼下。 电梯里,寧馨扶著他,一路沉默。 到了门口,顾西洲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王姐已经休息了。 顾西洲开了灯,换了鞋,往里走。 寧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顾先生,您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顾西洲转过身,看著她。 “寧馨。” 寧馨看著他。 顾西洲犹豫了一下。 “可以麻烦你……帮我煮碗醒酒汤吗?” 寧馨愣了一下。 顾西洲继续说: “我可以付钱。王姐休息了,我自己也不会弄。” 寧馨看著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不用付钱。” 她说,“您本来就对我有恩。一碗汤的事,没什么。” 她换了鞋,走进去。 厨房里,寧馨系上围裙,打开冰箱。 里面的东西和她走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但好在材料还有。 她拿出生薑、蜂蜜,又找到几颗红枣。 开火,烧水,切薑片,放红枣。 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顾西洲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她忙活的背影。 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以前无数个夜晚,他从外面回来,推开门的瞬间,总能看到这盏灯亮著,总能看到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后来……他亲自让她辞职了。 十分钟后,醒酒汤煮好了。 寧馨倒进碗里,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顾先生,趁热喝。” 顾西洲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姜的辣,蜂蜜的甜,红枣的香,混在一起,顺著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一点点散去。 他闭上眼睛,感受著那股久违的舒坦。 一碗喝完,他放下碗。 寧馨站在旁边,看著他。 “好点了吗?” 顾西洲点了点头。 “好多了。” 寧馨笑了笑。 “那就好。” 她解下围裙,放回厨房。 走到玄关,换好鞋。 “顾先生,那我走了。您早点休息。” 顾西洲站起来,想说什么。 但她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 客厅里安静下来。 顾西洲站在餐桌旁,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他想叫住她,想问她现在住哪儿,想问她过得好不好,想问她…… 想问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不想让她走。 但她已经走了。 他坐回椅子上,看著那只空碗。 胃里暖暖的。 心里空空的。 【宿主,目標人物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75%。】 【看来他是真的后悔了。】 夜风吹过来,带著凉意。 她拢了拢外套,往路边走。 “后悔有什么用。”她说,声音很轻,“晚了。” 第17章 被辞退的保姆(17) 王姐最后还是被顾西洲辞退了。 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悄无声息。 顾西洲没多说什么,只是给李姐发了条消息: “再找。” 李姐看著那条消息,坐在办公室里,长长地嘆了口气。 这一个多月,她已经找了四个保姆了。 第一个,做饭口味太重。 第二个,被顾总发现偷懒。 第三个,话太多,干涉顾总的私生活。 第四个,就是王姐—— 人倒是老实,但就是做不到顾总的要求。 “这活谁爱干谁干……” 话音未落,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 银行到帐通知,季度奖金髮了,五位数。 李姐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然后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家政公司的名单,开始打电话: “喂,张姐吗?对,又是我……有合適的保姆推荐吗?……要求?呃,做饭好吃,打扫乾净,话少,最好……” 她顿了顿。 “长得不重要。能干活就行。” * 苏念最近的態度,让顾西洲越来越看不懂。 以前她总说,不需要他帮忙,不需要他施捨,她自己有能力。 可现在,她来他这儿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提起学长那个工作室的项目。 “那个项目最近进展不错,就是资金有点紧。” “学长说,如果能拉到投资,工作室能做大。” “我们最近在接触几个投资人,但人家都不太看得上这种小工作室。” 顾西洲听著,没说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不是听不懂。 那天晚上,苏念又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喝著寧馨以前泡的那种茶—— 王姐走后,暂时没人泡茶了,是顾西洲亲自泡的,味道……有些奇怪。 “西洲,”她忽然开口,“你们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外包项目?” 顾西洲看著她。 “什么意思?” 苏念笑了笑,那笑容有点不自然。 “就是……学长那个工作室,最近想接点大项目。” “你们公司如果有合適的外包,可以考虑一下他们。” 顾西洲沉默了几秒。 “苏念,”他说,“顾氏的项目,都是有固定合作方的。有些忙,我帮不了。” 苏念的笑容僵在脸上。 “帮不了?” 顾西洲看著她。 “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这个?” 苏念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顾西洲靠在沙发上,看著她。 “以前你说,不需要我帮忙,不需要我施捨。现在呢?” 苏念站起来,眼眶红了。 “顾西洲,你什么意思?” “我现在是求你吗?我只是问问而已……” 顾西洲没说话。 苏念看著他,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了,你就是不想帮。” “你就是觉得我没用,觉得我那个工作室不配接你们公司的项目。” 顾西洲皱了皱眉。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苏念拿起包,往外走,“顾西洲,我算是看透你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顾西洲坐在沙发上,看著那扇门。 忽然觉得很累。 他在她面前,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怎么都是他的错。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从来不问他要什么,从来不让他为难。 只是默默地做著该做的事,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需要的时候。 他睁开眼,看著空荡荡的客厅。 忽然很想喝酒。 车子停在陆今安家楼下。 顾西洲坐在车里,看著那扇熟悉的单元门。 他和陆今安是多年的兄弟,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来找他喝酒。 但今天,他没提前打电话。 就是开著车,漫无目的地转著,不知不觉就转到了这儿。 走到楼下,他无意间抬起头,看了一眼陆今安家的阳台。 然后他愣住了。 阳台上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陆今安。 另一个是…… 寧馨。 她穿著一件浅色的家居服,头髮披著,脸上带著笑,手里端著一杯水,递给陆今安。 陆今安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低头跟她说了一句什么。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顾西洲站在楼下,看著那个画面。 夜风吹过来,带著凉意。 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著头,看著阳台上那两个人。 那么近。 又那么远。 他想起以前,她站在他身边的时候,也是那样笑的吗? 他不记得了。 他看著阳台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疼。 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想起陆今安之前说过的话: “希望你別后悔”。 他现在后悔了。 可是有什么用呢?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车边。 拉开车门,坐进去。 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那扇亮著灯的窗户。 很久很久。 然后他发动车子,离开了。 【宿主,好感度又+8%,当前好感度:83%。】 陆今安家的阳台上,寧馨端著空杯子,看著那辆远去的车。 嘴角弯了弯。 “他走了。” 【宿主看见了?】 寧馨没说话。 陆今安从屋里走出来。 “寧馨,外面冷,进来吧。” 寧馨转过身,看著他,笑了笑。 “好。” 她走进屋。 * 第二天晚上,陆今安接到顾西洲的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看寧馨做饭。 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挑了挑眉。 “西洲?” 寧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陆今安看了她一眼,接通电话。 “餵?” 那头传来顾西洲的声音,有点沉。 “出来喝酒。” 陆今安沉默了一秒。 “现在?” “现在。” 陆今安看了一眼寧馨。 她低著头继续切菜,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行,地址发我。” 他掛了电话。 寧馨抬起头,看著他。 “要出去?” 陆今安点了点头。 “西洲约喝酒。” 寧馨没说话,继续切菜。 陆今安看著她,忽然问: “你介意我去吗?” 寧馨愣了一下。 “我?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你们是朋友,约喝酒很正常啊。” “不过你记得先吃东西垫垫肚子,也別多喝。” 陆今安看著她,笑了笑。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去了。” “你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寧馨点了点头。 陆今安换了衣服,出门。 …… 酒吧还是那家酒吧,角落还是那个角落。 陆今安到的时候,顾西洲已经喝上了。 面前摆著两个空杯,第三杯也下去了一半。 陆今安在他对面坐下,要了杯一样的。 “怎么了?” 他靠在椅背上,“这么急叫我出来。” 顾西洲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陆今安从来没见过。 像是一种……复杂的、压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的目光。 “昨晚,”顾西洲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去你家了。” 陆今安端著酒杯的手顿了顿。 “哦?” 顾西洲盯著他。 “我看见她了。” 陆今安没说话。 “她在你家。” 顾西洲的声音压著什么东西。 陆今安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 “所以呢?” 顾西洲看著他,目光越来越沉。 “今安,我们是兄弟。” 陆今安点了点头。 “是,我们是兄弟。” “那你告诉我,”顾西洲往前探了探身,“她为什么在你家?” 陆今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温文尔雅的笑,而是一种带著刺的、毫不掩饰的笑。 “西洲,”他说,“你以什么身份问我这个?” 顾西洲愣住了。 陆今安看著他,一字一句说: “她是你的什么人?” 顾西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陆今安继续说:“前保姆?被你辞退的前保姆?” “如果我没记错,你们的僱佣关係早就结束了。” 顾西洲的脸色变了。 “今安……” “她为什么在我家?” 陆今安打断他,“因为她没地方去。” “因为你把她辞了,她拖著行李箱从你家出来,站在小区门口,不知道去哪儿。” 顾西洲的脸色更白了。 陆今安看著他,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平静的冷淡。 “我那天是特地去找她的。” “我知道你辞了她,我猜她会那个时候出来。我开车过去,正好在门口碰到她。” 他顿了顿。 “她说她要去住青年旅舍。你知道青年旅舍是什么地方吗?八个人一间,男女混住,什么人都有。她一个女孩子,拖著行李箱,走投无路,只能去那种地方。” 顾西洲的手微微发抖。 陆今安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著一点讽刺,也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西洲,是你亲手推开她的。” 顾西洲的呼吸顿住了。 陆今安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你凭什么觉得,她会在原地等你?” 酒吧里的音乐声很轻,角落里的灯光昏暗。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著。 过了好几秒,陆今安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顾西洲心里。 “西洲,这还是你教会我的。” 顾西洲看著他。 陆今安也看著他。 “有些东西,”他一字一句说,“不抢,就永远得不到。” 顾西洲愣住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和陆今安一起创业的时候,说过的话。 那时候他们爭一个项目,爭得头破血流。最后是他拿下了。 庆功宴上,他拍著陆今安的肩膀说: “今安,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抢,就永远得不到。” 陆今安当时笑了笑,说“受教了”。 他以为那是玩笑。 现在才知道,不是。 陆今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在我那儿,过得很好。” 他说,“我让她什么都不用做,就住著。她非要给我做饭,说不能白住。” “她做的饭,你应该记得是什么味道……很美味。” 顾西洲的手握紧了酒杯。 陆今安放下酒杯,看著他。 “西洲,你要是来找我喝酒,我陪你。你要是想说什么別的……” 他顿了顿。 “那我告诉你,她现在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她。包括你。” 他站起来。 “酒我喝了,话我说完了。你自己慢慢喝。” 他转身,往外走。 顾西洲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手里握著酒杯,指节发白。 陆今安走出酒吧,夜风吹过来,带著凉意。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是寧馨的消息。 “记得少喝点。” 他看著那几个字,嘴角弯了弯。 “准备回来了。” 发完,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第18章 被辞退的保姆(18) 顾西洲约苏念出来,是在他那场醉酒后的第三天。 一家普通的咖啡厅里。 下午三点,人不多,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 苏念到的时候,顾西洲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面前放著一杯美式,已经凉了,一口没喝。 苏念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 “西洲,怎么了?这么急叫我出来。” 顾西洲抬起头,看著她。 沉默了几秒。 “苏念,”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们分手吧。” 苏念愣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顾西洲看著她。 “我们分手。” 苏念的脸色变了。 “顾西洲,你开什么玩笑?” 顾西洲摇了摇头。 “我没开玩笑。” 苏念盯著他,眼眶慢慢红了。 “为什么?就因为我上次跟你吵架?就因为工作室的事?” 顾西洲沉默了一秒。 “不全是。” “那是什么?”苏念的声音拔高了,“你告诉我,是什么?” 顾西洲看著她,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厌倦,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事实的冷淡。 “苏念,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合適的。” 他说,“但现在我发现,其实我们並不合適。” 苏念的眼泪掉下来。 “不合適?你现在跟我说不合適?顾西洲,你什么意思?” 顾西洲继续说:“我想要的是理解,是两个人在一起舒舒服服的,是我疲惫回家的时候,总有一个人能给我点温暖。 “而不是每次意见不合,都要吵架,况且我並不认为自己又做错什么,却还是要为了维护我们的关係,想办法哄你。” 苏念愣住了。 顾西洲站起来。 “苏念,我们好聚好散吧。” 他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这个你拿著。不多,但够你用一阵子。” 他转身,往外走。 苏念坐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 眼泪流了满脸。 但她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忽然发现,她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他。 …… 从咖啡厅出来,顾西洲上了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 看著前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头像。 他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 “寧馨,我想见你一面。” 发出去之后,他握著手机,等著。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没有回覆。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 没多久,他就出现在了陆今安家楼下。 他坐在车里,看著那扇熟悉的单元门。 今天是周末,她应该在楼上。 但……他不知道她会不会下来。 不知道她愿意见他。 …… 另一边的寧馨。 看到消息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茶几上放著一杯刚泡好的花茶,热气裊裊升起。 陆今安出门去了,说是公司有事,晚上才能回来。 家里就她一个人。 安静,舒服。 【宿主,男主已经过来了。】 寧馨翻书的动作顿了顿。 “嗯?” 【他在楼下。刚和原女主分手了。】 寧馨放下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么快?” 【是的。】 【宿主,他现在就在楼下。应该是特地来找您的。】 寧馨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往下看。 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顾西洲靠在车门上,仰著头,看著这扇窗户。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他的表情。 【宿主?您要下去吗?】 寧馨没说话,走到玄关,拿起那袋早就收拾好的垃圾。 …… 顾西洲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单元门开了。 寧馨走出来,手里拎著一个袋子,像是要去扔垃圾。 她穿著简单的家居服,头髮隨便扎著,素麵朝天。 但顾西洲看见她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 寧馨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表情恢復了平静。 “顾先生?” 顾西洲站在她面前,看著她。 “寧馨。” 寧馨看著他,等著他说话。 顾西洲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全忘了。 最后他只是说: “我和苏念分手了。” 寧馨愣了一下。 “您和苏小姐……不是感情挺好的吗?” 顾西洲尷尬一瞬:“我们……不太合適。” “之前为了她辞退你,我一直很愧疚。” 寧馨释怀一笑。 “没关係,工作嘛,这个不行就换一个,您本来就对我有恩。” “周院长……还好吗?” “嗯,院长妈妈已经出院回家了。她总是记掛著那边的孩子。” 顾西洲看著眼前姑娘的笑也忍不住微笑。 “之后我会以顾氏的名义给福利院捐款。” 寧馨对於他的这个举动,当然不会推辞:“那真的谢谢您了!” “您特地过来是?” “嗯……路过,那我先走了。” “好。” 隨后顾西洲开车离开。 【宿主,我感觉他要改变了。】 “隨他去吧。” * 之后的日子,顾西洲像是变了个人。 他不再加班到深夜,也不再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开始打听寧馨的消息。 知道她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知道她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六点下班,知道她偶尔会去哪个菜市场买菜。 但渐渐的,光听这些消息已经不够了…… 一天傍晚,他终於忍不住了。 …… 寧馨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 是顾西洲的消息。 “寧馨,明天中午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寧馨看著那条消息,挑了挑眉。 【宿主,他约您吃饭了。】 寧馨没理它,继续切菜。 【宿主,您去吗?去吗?去吗?】 寧馨放下刀,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好的顾先生,明天中午可以的。” 【系统:……就这样?】 寧馨把手机放下,继续切菜。 * 第二天中午,寧馨准时出现在约定好的餐厅。 顾西洲订的是一家粤菜馆,环境雅致,人不多。 他提早过来,已经等在包间里了。 看见寧馨进来,他站起来,脸上带著一点笑。 “来了?” 寧馨点了点头。 “顾先生好。” 她在他对面坐下,保持著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顾西洲温和开口:“看看想吃什么。” 寧馨接过菜单,翻了翻。 “还是按照以前的口味可以吗?” “当然可以。” 这顿饭用得还算顺利,至少让顾西洲看到了希望。 * 三天后,顾氏科技。 李姐敲了敲顾西洲办公室的门。 “顾总,下午那个合作方的人到了。” 顾西洲抬起头。 “什么合作方?” 李姐愣了一下。 “就是……您上周亲自交代的那个,说一定要合作的小公司。” 顾西洲沉默了一秒。 “知道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李姐站在门口,看著他。 总觉得顾总最近有点奇怪。 但她没多想,关上门出去了。 …… 下午两点半,会议室。 顾西洲带著助理走进来的时候,合作方的人已经到齐了。 看见他进来,纷纷站起来。 “顾总好。” 顾西洲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几个人。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寧馨坐在最边上,穿著一身得体的职业装,头髮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手里拿著笔记本,正低头写著什么。 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寧馨愣了一下。 然后她微微欠身,礼貌地点了点头。 顾西洲也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走到主位坐下。 “开始吧。” 负责人开始介绍方案,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顾西洲听著,目光却时不时往那个方向飘。 寧馨一直低著头记录,偶尔抬头看一眼投影,表情平静,没有任何异样。 方案介绍完了。 负责人忐忑地看著顾西洲。 “顾总,您觉得怎么样?” 顾西洲点了点头。 “挺好。” 会议结束,顾西洲几人离开,寧馨跟著自家公司的同事离开。 走出顾氏大门,前头的负责人突然停住脚步,意味不明地问了寧馨一句:“寧馨,你跟顾总……之前认识?” 寧馨点了点头。 “刚毕业的时候,去过家政公司,做过顾总一段时间的家政保姆。” 旁边几个同事眼睛都亮了。 等回到公司,同事立刻围了上来。 “寧馨,你认识顾总?” “你在他家干过保姆?” “天哪,你怎么不早说?” 寧馨笑了笑。 “就是干过一段时间,没什么好说的。” 一个女同事羡慕地说: “顾总居然还记得你!他那么忙的人,每天见那么多人,居然能记住一个保姆的名字!” 另一个同事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著寧馨。 “瞧瞧我们馨馨这长相,这气质,別说是顾总了,我见一次也忘不了啊。” 几个人都笑了。 “对对对,就这顏值,搁谁谁能忘?” “馨馨,你这是靠美貌出圈了啊!” 寧馨被她们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她能感觉得到,他们的话语里只有好奇,没有任何她做过保姆的轻视。 “別瞎说,就是正常工作而已。” 同事们笑著闹著,一起往电梯走。 到了电梯里,同事们还在嘰嘰喳喳。 “寧馨,你在顾总家干了多久啊?” “几个月。” “那你怎么不干了?” 寧馨沉默了一秒。 “就是……有点私事。” 同事看出她不想多说,识趣地没再问。 另一个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寧馨,你知道顾总为什么突然要跟我们公司合作吗?我们这种小公司,平时根本够不上顾氏的门槛。” 寧馨愣了一下。 “为什么?” 同事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是顾总亲自点名要跟我们合作的。老板接到消息的时候,激动得一晚上没睡著。” 【宿主,我就说他绝对是故意的。】 第19章 被辞退的保姆(19) 寧馨找好了租的房子。 一间小小的开间,在城西,离她公司不远。 月租一千,押一付三,对她来说压力也不大。 签合同那天,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陆今安。 “今安,我租到房子了。” 陆今安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会议结束后,他开车直奔寧馨公司楼下。 傍晚六点,寧馨从公司出来,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上车。 “你怎么来了?” 陆今安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真要搬?” 寧馨点了点头。 “嗯。租房合同都签了。” 陆今安没说话。 寧馨看著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今安,我实在不好意思再住下去了。” 她说,“你帮了我那么多,我不能一直赖在你家。” 陆今安靠在座椅上,看著前方。 “不是赖。” 他说,“我愿意让你住。” 寧馨笑了笑。 “我知道。但我不能一直这样。” 陆今安转过头,看著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以后呢?还给我做饭吗?” 寧馨点了点头。 “当然。说好的,每天一顿晚饭。” “我下班了就过去做,做完再回去。” 陆今安听了,嘴角弯了弯。 “行吧,那说定了。” 寧馨看著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今安,谢谢你。” 陆今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谢什么。走吧,今晚吃什么?去我那儿做。” 寧馨笑了。 “好。” * 寧馨搬走之后,陆今安的家一下子空了下来。 以前每天下班,推开门就能闻到饭菜香。 现在推开门,只有安静。 他站在玄关,看著空荡荡的客厅,忽然有点不习惯。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 第二天下午,陆今安去顾氏科技谈事情。 他和顾西洲有合作项目,每周都要碰头。 今天约的是三点,他准时到了顾氏大楼。 电梯直达三十八层。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笑著打招呼: “陆总来了,顾总在办公室,我帮您通报一声?” 陆今安摆了摆手。 “不用,我自己过去。” 他往顾西洲办公室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可不是嘛,顾总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那个小公司的项目,他亲自盯著,三天两头往那边跑。” 另一个声音说:“我听说是为了什么人?” 女声压低声音:“可不就是。那个公司有个姑娘,以前在顾总家做过保姆。顾总现在追人家呢。” “真的假的?” “真的。而且我还听说,顾总联繫了一家福利院,要捐款。那福利院,就是那个姑娘以前待过的。” 陆今安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茶水间门口听著。 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你说顾总这是动了真心了吧?” “以前对苏小姐都没这么上心过。” 另一个声音说:“那姑娘什么来头?能让顾总这么追?” “之前来送过饭,长得確实漂亮……” 陆今安没再听下去。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里,顾西洲正在看文件。 看见陆今安进来,他抬起头。 “来了?” 陆今安在他对面坐下。 “西洲,我有话问你。” 顾西洲看著他。 “说。” 陆今安靠在椅背上,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你最近是不是在和一家小公司合作?” 顾西洲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陆今安没回答,继续问:“那家公司,是不是寧馨上班的地方?” 顾西洲沉默了一秒。 “是。” 陆今安又问:“你还联繫了寧馨以前待过的福利院?要捐款?” 顾西洲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的?” 陆今安笑了一下。 “你別管我怎么知道的。” 顾西洲皱了皱眉,没说话。 陆今安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复杂的情绪。 “你这是……” 顾西洲打断他。 “公平竞爭吧。” 陆今安愣住了。 顾西洲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我知道她住在你家。” “也明白你对她好的目的。” 他说,“但我……也不想放弃。” 他转过身,看著陆今安。 “所以……我们公平竞爭吧。” 陆今安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顾西洲面前。 两个人对视著。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好几秒,陆今安开口。 “那走著瞧吧。” …… 晚上,陆今安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他开了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脑子里一直想著刚才和顾西洲的对话。 公平竞爭。 他想起寧馨的笑容,想起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想起她坐在沙发上和他一起看电视的样子。 他不想把她让给任何人。 但他也知道,这件事,不是他说了算的。 是她说了算。 他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是寧馨的消息。 “今安,明天想吃什么?我下班了过去做。” 他看著那条消息,嘴角弯了弯。 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什么都行。你做的我都爱吃。”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 心里有点没底。 * 最近这段时间,寧馨的公司里多了一道风景线。 每天上午,都会有一束花送到前台。 有时候是玫瑰,有时候是百合,有时候是叫不出名字的稀有品种。每一束都精致漂亮,包装纸上印著城中那家最贵的花店的名字。 前台的小姑娘已经习惯了,看见花束就喊: “寧馨,你的花又来了!” 同事们也习惯了,笑著起鬨: “馨馨,今天又是哪个追求者啊?” 寧馨每次都笑著接过花,道声谢,然后把花放在工位旁边。 她已经攒了好几个花瓶,办公室里都快摆不下了。 卡片上的字她看过一遍就收起来,从来不留在外面。 上面写著:“今天天气好,想让你也开心一下。——顾西洲” 或者是:“记得吃午饭。——顾西洲” 或者是:“周末有空吗?——顾西洲” 简单,克制,但每天都到。 【宿主,他挺执著的,也挺土的。】 寧馨看著面前新到的百合,笑了笑。 “嗯。” 低头继续工作。 …… 一周后,合作项目圆满结束。 顾氏科技那边发了邀请,说要请合作方吃饭,庆祝项目成功落地。 寧馨的公司老板受宠若惊,亲自带队赴宴。 地点选在城中有名的私房菜馆,包间雅致,菜品精致。 顾西洲坐在主位,旁边是寧馨公司的老板。 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寧馨坐在靠门的位置,安静地吃著菜,偶尔附和几句同事的话。 顾西洲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但她一直没抬头。 酒过三巡,老板已经喝得满面红光,拉著顾西洲称兄道弟。 寧馨站起来,藉口去洗手间,走到外面透了口气。 回来的时候,发现顾西洲也出来了。 他站在走廊尽头,像是在等人。 看见她,他走过来。 “吃好了吗?” 寧馨点了点头。 “吃好了。” 顾西洲看著她。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寧馨愣了一下。 “不用了顾总,我跟同事们一起走就行。” 顾西洲笑了笑。 “你们老板喝多了,正拉著我的人划拳呢。估计还得一个小时。” 寧馨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透过包间的门缝,確实看见自己老板正抱著顾西洲的助理灌酒,也有几个同事陆续走了。 她犹豫了一下。 顾西洲说:“就让我送一次吧。天黑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寧馨看著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麻烦顾总了。” …… 车上很安静。 寧馨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掠过的夜景。 顾西洲开著车,时不时看她一眼。 “最近工作忙吗?” “还行。” “花收到了吗?” 寧馨顿了一下。 “收到了。” 顾西洲笑了笑。 “喜欢吗?” 寧馨转过头,看著他。 “顾总,您不用这样的。” 顾西洲愣了一下。 “什么样?” 寧馨移开目光。 “每天送花,特意请吃饭,送我回家……” 顾西洲沉默了几秒。 “寧馨,”他说,“我想对你好。” 寧馨没说话。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 顾西洲转过头,看著她。 “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至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寧馨看著前方,没看他。 红灯变绿。 车子继续往前开。 过了一会儿,寧馨忽然开口。 “前面路口右转。” 顾西洲愣了一下。 “右转?” 寧馨点了点头。 “我住的地方,在那边。” 顾西洲右转,开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寧馨指著前面一栋楼。 “就那儿,路边停就行。” 顾西洲把车停在路边。 他看著那栋楼,又看了看寧馨。 “你……从今安那里,搬出来了?” 寧馨点了点头。 “嗯,租了个小房子。” 顾西洲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顾西洲沉默了一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你现在一个人住?” 寧馨看著他那个表情,有点想笑。 “顾总,您问这个干嘛?” 顾西洲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的笑意。 “没什么。就是……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晚上早点回家。” 寧馨看著他,心里有点复杂。 她推开车门,准备下去。 “谢谢顾总送我回来。” 【目標人物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88%。】 第20章 被辞退的保姆(20)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西洲的追求攻势从未停歇。 花还是每天送,消息还是每天发,偶尔还会“偶遇”在她公司楼下,送她回家。 寧馨的態度始终如一—— 客气,礼貌,不远不近。 【宿主,又升了,当前好感度:95%。】 寧馨正在厨房里切菜,听见系统提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嗯”了一声,继续切菜。 【现在已经95%了,您还要继续吊著他吗?】 寧馨放下刀,擦了擦手。 “不知道呀。” 【……不知道?】 寧馨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景。 “这个任务做了这么久,有点无聊了。” 【宿主觉得无聊吗?】 寧馨点了点头。 “每天就是吃饭、上班、应付他的追求,周而復始。” “而且这个男主,我確实没什么兴趣……有点渣。” 她嘆了口气,“哎,感觉这个世界太没意思了。” 【……那怎么办?】 寧馨想了想,忽然笑了。 “不过还好有陆今安。” 【陆今安?】 寧馨转过身,看著厨房里那些熟悉的瓶瓶罐罐。 “这个人,”她顿了顿,“还挺有意思的。” 【宿主,您这是……】 “不然我早就想摆烂了。”寧馨打断它,“这个任务,全靠他撑著。” 系统沉默了几秒。 【宿主,下个世界,系统给您弄点精彩的。】 寧馨挑了挑眉。 “这可是你说的。” 【说到做到!】 寧馨笑了。 “行,那我等著。” * 周四下午,寧馨正在公司里整理文件,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熟悉的號码。 她接起来。 “餵?” “寧馨吗?我是李姐。” 寧馨愣了一下。 “李姐?您怎么……” “寧馨,顾总住院了。” 寧馨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 “什么?” 李姐的声音听起来很著急。 “顾总这几天应酬太多,胃病犯了,今天在公司直接晕过去了……” “他现在在医院,我刚安顿好。” 寧馨沉默了一秒。 “他……严重吗?” “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李姐说,“顾总的父母常年在国外,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我这边又要处理公司的事,实在走不开……”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恳求。 “寧馨,我知道这有点冒昧……” “但我一时找不到合適的人。请护工吧,又怕生人照顾不好,顾总那人你也知道,挑得很……” 寧馨没说话。 李姐继续说:“你以前照顾过他,他最习惯你的方式。能不能麻烦你……下班之后过来看看他?不用一直守著,就是帮忙照看一下,让他能吃上口热乎的就行。” 寧馨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嘆了口气。 “李姐,我下班之后过去看看。” 李姐如释重负。 “谢谢你寧馨,真的太谢谢你了。” 掛了电话,寧馨看著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宿主,您要去?】 寧馨继续手里无聊的工作。 “去看看,也许能再升点好感度。” “下个世界我不想工作了,工作好烦……” 【行行行。】 …… 下了班寧馨直奔医院。 医院病房里,顾西洲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 看见寧馨进来,他愣了一下。 “寧馨?你怎么……” 寧馨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李姐给我打电话了。” 顾西洲沉默了一秒。 “她真是……” “她也是担心你。” 寧馨打开保温桶,“我做了点粥,你趁热喝点。” 顾西洲看著那碗粥,眼眶有点热。 是皮蛋瘦肉粥,切的细细的,香喷喷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顺著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难受的感觉,好像真的轻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著寧馨。 “谢谢。” 寧馨在旁边坐下。 “喝完好好休息。” “这几天我都会给你带吃的,晚点我去问问医生有哪些需要忌口的。” “好。”顾西洲心底一片暖意。 …… 接下来的几天,寧馨每天下班后都会来医院。 有时候带粥,有时候带汤,都是养胃的,清淡的。 她来了也不多说话,就是照顾他吃完,陪他坐一会儿,然后离开。 顾西洲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第四天晚上,寧馨照常来送饭。 顾西洲吃完,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寧馨。” 寧馨回过头。 顾西洲看著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寧馨愣了一下。 顾西洲握著她的手,目光很认真。 “寧馨,谢谢你。” 寧馨看著他,没说话。 顾西洲继续说: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 “以前是我不好,是我没珍惜。但我是真的……” 话没说完,病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陆今安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个果篮。 他看见病房里的场景: 顾西洲握著寧馨的手,寧馨站在床边,两人对视著。 他的脸色变了变。 然后他走进来,放下果篮,走过去,伸手拉开了两人的手。 “西洲,”他说,语气很平静,“人家照顾你几天,確实辛苦了。记得给寧馨付看护费就好。” 顾西洲愣住了。 寧馨也愣住了。 她看著陆今安,有点哭笑不得。 “今安,你说什么呢?” 陆今安转过头,看著她。 “我说错了吗?照顾病人是挺累的,该给钱。” 寧馨瞪了他一眼。 “你……” 那眼神,带著一点嗔怪,一点无奈,还有一点……亲近的。 陆今安看著她那一眼,忽然心情就好了起来。 他笑了。 “行了,不逗你了。” 他转向顾西洲,“西洲,好好养病。公司的事我帮你盯著。” 他拉著寧馨的手腕,往外走。 “走吧,送你回去。” 寧馨被他拉著,出了病房。 走廊里,她挣开他的手。 “陆今安,你刚才干嘛呢?” 陆今安回过头,看著她。 “没干嘛啊。” 寧馨瞪著他。 “还没干嘛?什么看护费不看护费的,你让他怎么想我?” 陆今安笑了。 “我不管,反正他得给钱。” 寧馨被他气笑了。 “你……” 陆今安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更高兴了。 “走吧,送你回家。” 他往前走。 寧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然后她笑了,跟上他。 病房里,顾西洲靠在床头,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手里还残留著她手腕的温度。 但心里,忽然有点凉。 【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97%。】 * 车子停在寧馨租住的小区楼下。 夜色已深,路灯昏黄,四周很安静。 陆今安熄了火,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寧馨解开安全带,看了他一眼。 “我到了。” 陆今安点了点头,却没动。 寧馨看著他,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 “怎么了?” 陆今安转过头,看著她。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给那张精致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寧馨,我有话跟你说。” 寧馨愣了一下。 “什么话?” 陆今安深吸一口气。 “从你搬走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 寧馨看著他,没说话。 陆今安继续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家里空得让我不习惯。吃饭的时候,会想你做的菜。看电视的时候,会想你坐在旁边。晚上回家推开门,会下意识往厨房看,然后才想起来你不在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我以前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这么重要。直到你走了,我才发现,你已经成了我生活里的一部分。” 寧馨的睫毛颤了颤。 陆今安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点紧张,还有一点篤定。 “寧馨,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寧馨愣住了。 她看著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今安没有催促,只是看著她,等著她。 过了好几秒,寧馨才开口。 “今安……” 陆今安打断她。 “你先別急著回答。”他说,“我不是要你现在就给我答案。” 他顿了顿。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做的饭好吃,不是因为你照顾我,是因为你是你。” 寧馨看著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陆今安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乾燥而有力。 “寧馨,你可以慢慢想。不管多久,我都等。” “原本不想这么仓促跟你说的……” “可是刚被顾西洲那小子刺激到了,我相信你也知道他……” “所以,我想直接告诉你我的想法……” 寧馨低下头,看著被他握著的手。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感动,有慌乱,还有一点点…… 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欢喜。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著他。 “今安……” 陆今安看著她,等著她说话。 寧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轻轻说: “我……需要想想。” 陆今安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温暖。 “好。”他说,“你慢慢想。” 他鬆开她的手。 “上去吧,早点休息。” 寧馨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陆今安坐在车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然后他靠在座椅上,笑了。 第21章 被辞退的保姆(21) 寧馨正在公司里整理文件,手机忽然弹出新闻推送——xx县发生4.8级地震,震感明显,部分房屋受损。 xx县。 那是福利院所在的地方。 寧馨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点开新闻,快速瀏览著。 震中离县城不远,已经有房屋倒塌的报告。 她立刻给周院长打电话。 打不通。 再打,还是不通。 她的手开始发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站起来,拿起包,往外走。 同事在后面喊: “寧馨,你去哪儿?还没下班呢!” 寧馨头也不回。 “麻烦帮我请个假,我有急事。” 【宿主,別著急,情况控制住了。】 “好,我还是赶去看看。” 她一边走一边订票。 最近的一班动车,一个小时后就发车。 她打了辆车,直奔火车站。 动车上,寧馨靠在窗边,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手机一直在响。 先是陆今安的电话。 “寧馨,你在哪儿?” “动车上。” 陆今安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要去灾区?” “福利院在那边,我联繫不上院长。” 陆今安沉默了一秒。 “寧馨,你別衝动。那边现在情况不明,你一个人过去太危险了。” 寧馨握著手机,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但我必须去。” 陆今安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现在在哪趟车上?我立刻过来。” 寧馨愣了一下。 “今安,你不用……” “別说不用。”陆今安打断她,“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把车次发给我。” 电话掛了。 寧馨看著手机屏幕,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没过多久,手机又响了。 是顾西洲。 “寧馨,我听说了。你別急,我已经派了人去那边查看情况。那个县有我认识的人,他们会去福利院看看的。” 寧馨愣了一下。 “顾总……” “你先別过去,”顾西洲继续说,“那边余震不断,太危险了。等我的人到了,確认情况安全了,你再……” “我已经在车上了。” 顾西洲的声音顿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你……唉。” 他嘆了口气,“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到了之后给我发消息,有什么需要隨时说。” 寧馨轻声说:“谢谢。” 掛了电话,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 下了动车,原本通往县城的公交全部停运了,也没有任何网约车愿意接单,寧馨等了很久才有顺风车愿意载她过去。 傍晚六点半,寧馨终於到达县城。 街道上到处都是人,很多人站在外面不敢回家。 有几栋老房子的墙裂了缝,路上散落著碎砖和瓦片。 她打了辆车,直奔福利院。 一路上,她看著窗外的景象,心里越来越沉。 好在福利院还在。 那栋三层小楼立在暮色里,墙体有些裂纹,但没有塌。 寧馨衝进去。 院子里,周院长正带著孩子们坐在空地上。 孩子们小的三四岁,大的十来岁,都乖乖坐著,不哭不闹。 周院长看见她,愣了一下。 “馨馨?你怎么……” 寧馨跑过去,一把抱住她。 “院长妈妈,你没事吧?” 周院长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没事,我们都好好的。” 她指了指旁边的孩子们。 “就是房子有点裂缝,人一个都没伤著。” 寧馨鬆开她,看著那些孩子们。 有的孩子脸上还掛著泪痕,但都安安静静的。 她蹲下来,摸了摸一个小女孩的头。 “不怕,姐姐来了。” 小女孩看著她,忽然笑了。 寧馨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 晚上,寧馨陪著周院长一起收拾东西。 福利院的主楼有些裂缝,不敢住人了。他们需要把被褥、衣物、吃的用的都搬到院子里,晚上就在空地上搭帐篷。 周院长一边收拾,一边和寧馨说话。 “馨馨,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寧馨把一床被子叠好。 “坐动车过来的。” 周院长看著她,嘆了口气。 “你这孩子,就是放心不下我。” 寧馨笑了笑。 “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放心您放心谁?” 周院长看著她,眼睛里带著一点复杂的情绪。 “馨馨,那两个人……” 寧馨愣了一下。 “什么?” 周院长笑了笑。 “別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小陆,还有那个顾先生,都给我打过电话了。” 寧馨没说话。 周院长继续说:“小陆说他正在往这边赶。顾先生说他派人送物资过来,明天就能到。” 她顿了顿,看著寧馨。 “馨馨,你要好好考虑。” 寧馨低下头。 “院长妈妈……” “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周院长拍了拍她的手,“但我得说一句——不管选谁,都別让另一个太难受。都是好孩子,都对你有心。” 寧馨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院长妈妈。” * 第二天下午,物资先到了。 两辆卡车开进福利院,上面装满了帐篷、被褥、食品、矿泉水,还有医药箱。 带队的人找到寧馨,恭恭敬敬地说: “寧小姐,这是顾总让我们送来的。他说不够再跟他说,他继续安排。” 寧馨看著那两车物资,心里有点复杂。 她给顾西洲发了条消息。 “物资收到了,我替孩子们谢谢你。” 顾西洲很快回復。 “客气什么。你注意安全,有事隨时联繫。” 寧馨看著那条消息,把手机收起来。 傍晚的时候,陆今安到了。 他从一辆计程车上下来,风尘僕僕的,脸上带著疲惫。 寧馨看见他,愣住了。 “今安?你怎么……” 陆今安走过来,上下打量著她。 “没事吧?” 寧馨摇了摇头。 “没事。” 陆今安这才鬆了口气。 “嚇死我了。” 寧馨看著他,心里暖暖的。 “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陆今安笑了笑。 “开车过来的。动车太慢,等不及。” 寧馨愣了一下。 开车? 从京市到这儿,开车要七八个小时。 他一个人开了这么久? 她看著他脸上的疲惫,眼眶有点热。 “今安……” 陆今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行了,没事就好。” 周院长在旁边看著,笑眯眯的。 “小陆来了?来来来,快坐下歇歇。” 陆今安笑著应了,走过去和周院长说话。 寧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心里那根弦,又动了一下。 …… 陆今安在县城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帮著福利院搭帐篷、搬东西、照顾孩子,什么活都干。 孩子们都喜欢他,围著他叫“陆叔叔”。 晚上,他和寧馨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星星。 县城的夜空格外的亮,满天繁星。 陆今安指著天上的北斗七星。 “你看,那是北斗。” 寧馨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嗯。” 陆今安转过头,看著她。 “寧馨。” 寧馨回过头。 “嗯?” 陆今安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 “没什么。” 寧馨被他弄得莫名其妙。 “你干嘛?” 陆今安摇了摇头,没说话。 但那双眼睛,在星光下,亮得惊人。 * 可陆今安毕竟手底下有这么多公司,本身就是诸事缠身的人…… 第三天早上,他不得不回去了。 公司那边催得紧,他已经推了两天的会,不能再推了。 寧馨送他到路口。 陆今安站在车边,看著她。 “自己保护好自己。” 寧馨点了点头。 “知道。” 陆今安继续说:“这边有什么事,隨时给我打电话。我一有空就过来。” 寧馨看著他。 “你不用这样。公司的事要紧,我自己能行。” 陆今安笑了。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寧馨愣了一下。 陆今安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今安。” 陆今安回过头。 寧馨看著他,轻轻说: “路上小心。” 陆今安笑了。 那笑容,比这县城的阳光还要暖。 “好。”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离。 寧馨站在原地,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视线里。 然后她转身,走回福利院。 第22章 被辞退的保姆(22) 那天晚上,寧馨和周院长坐在一起说话。 帐篷里点著一盏小灯,光线昏黄。 “院长妈妈,”寧馨忽然开口,“我想辞职。” 周院长愣了一下。 “辞职?” 寧馨点了点头。 “我想回来。” 周院长看著她。 “回来?回这儿?” 寧馨说:“我想在这儿开个小餐厅。县城的物价低,我攒了一些钱,应该够。” 她顿了顿。 “这样我就能照顾您了。” 周院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嘆了口气。 “馨馨,孩子长大了,是要往外飞的。哪有一直待在这里的?” 寧馨看著她。 “这里发展也很快。而且……” 她顿了顿。 “我想和您一直守著这里。” 周院长的眼眶红了。 她伸手,握住寧馨的手。 “馨馨,你有这份心,我就知足了。但是……” 寧馨打断她。 “院长妈妈,我不是一时衝动。我想了很久了。” 周院长看著她,眼泪掉下来。 “你这孩子……” 寧馨握著她的手,笑了笑。 “您別哭。这是好事。” …… 消息传到陆今安那里,是在两天后。 寧馨给他打电话,说了自己的想法。 陆今安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挺好的。” 寧馨愣了一下。 “你不觉得我衝动?” 陆今安说:“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支持。” 寧馨没说话。 陆今安继续说:“在哪儿都行。只要你开心。” 寧馨握著手机,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今安……” “不过,”陆今安忽然打断她,“我就是怕一件事。” 寧馨问:“怕什么?” 陆今安的声音带著一点笑意。 “怕自己太想你。” 寧馨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別乱说。” 陆今安笑了。 “好,不乱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声说: “早点回来。” 寧馨握著手机,轻轻“嗯”了一声。 * 离职手续办得很快。 寧馨把工位收拾乾净,电脑归还,门禁卡上交,签了几份文件,前后不过半小时。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鬆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熟悉的车。 黑色低调,停在路边。 顾西洲靠在车门上,像是在等人。 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朝她走过来。 寧馨並不意外。 两家公司还有合作,他总会知道的。 “寧馨。”顾西洲站在她面前,看著她,“听说……你辞职了。” 寧馨点了点头。 “是的,顾总。” 顾西洲沉默了一秒。 “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吧。” 寧馨看著他。 他的眼神里带著恳切,一点小心翼翼,甚至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餐厅是顾西洲选的。 一家安静的私房菜,包间雅致,窗外是一片小小的竹林。 “顾总,您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顾西洲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寧馨,”他说,“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寧馨想了想。 “准备回县城。” 顾西洲愣了一下。 “回县城?” 寧馨点了点头。 “嗯。开个小餐厅。” 顾西洲的脸色变了变。 “你要离开这里?” 寧馨看著他。 “对。” 顾西洲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可是……这里的机会更多。你在这儿,能找到更好的工作,有更好的发展。” 寧馨摇了摇头。 “顾总,我知道自己的能力在什么位置……” “我不需要多好的发展。” 顾西洲继续说:“……你可以用別的方式帮助福利院。捐款、捐物资、请人照顾,都可以。不一定非要自己回去。” 寧馨看著他,目光很平静。 “顾总,上次地震,您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吗?” 顾西洲愣住了。 寧馨继续说:“我当时在动车上,一路上都在想,万一福利院塌了怎么办,万一院长妈妈出事怎么办,万一那些孩子……” 她顿了顿。 “后来到了那儿,看见院长妈妈和孩子们都好好的,我抱著她哭了很久。那时候我才发现,这几年,我一直在外面忙自己的事,陪她的时间太少了。” 顾西洲没说话。 寧馨看著他。 “上次的地震让我意识到,陪伴也很重要。” 顾西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看著她。 “寧馨,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寧馨看著他。 顾西洲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得近乎恳求。 “我希望你可以留下。” 他说。 “可以……为了我留下吗?” 包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寧馨看著他,心里没有波澜。 她知道他是真心的。 也知道这份真心,来得太晚了。 她轻轻嘆了口气。 “顾总,”她说,“我不想委屈自己了。” 顾西洲愣住了。 “委屈?” 寧馨点了点头。 “以前在您家干活的时候,我从来不觉得委屈。因为那是我的工作,我做好本分就行。” 她顿了顿。 “但后来,我被人冤枉,被人欺负,您什么也没说。您让我走,我就走了。那时候我告诉自己,没关係,这就是打工人的命。” 顾西洲的脸色白了。 寧馨继续说:“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想再把选择权交给別人。” 她看著他,目光很平静。 “顾总,您值得更好的人。” 顾西洲看著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疼。 很疼。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带著点自嘲。 “我这是……被拒绝了吗?” 寧馨没有回答。 但她那个平静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西洲低下头,看著面前的菜。 那些他特意点的,她爱吃的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寧馨,”他说,声音很轻,“我觉得你就很好。” 寧馨看著他,心里有一点不忍。 但也只是一点。 她站起来。 “顾总,谢谢您今天的邀请。我吃好了,该走了。” 她微微欠身,转身往外走。 顾西洲坐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想叫住她,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门开了,又关上。 她走了。 …… 寧馨走出餐厅,站在路边等车。 阳光还是那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鬆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今安的消息。 “办完手续了?晚上过来吃饭吗?我给你做。” 寧馨看著那条消息,嘴角弯了弯。 “你做的能吃吗?” “……我最近练了好几个菜,真的能吃!” “行吧,给你个机会。”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 * 顾西洲一个人在包间里坐了很久。 桌上的菜都凉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球,放进嘴里。 凉的。 又夹了一块排骨。 也是凉的。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的话。 “我不想委屈自己了。” “您值得更好的人。” 他闭上眼睛,苦笑了一下。 更好的人? 他觉得她就很好。 可是她说不要。 他睁开眼,看著窗外那片竹林。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那天她来面试,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髮扎得整整齐齐,站在玄关,有点侷促,但努力保持著镇定。 他说“试用期一个月”,她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 后来她做得很好。 比任何人都好。 可他呢? 他把她弄丟了。 他低下头,看著面前那碗凉透的汤。 山药肉丸汤,她以前常做的。 那段时间是他过的最舒心的日子了。 他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才知道,那是最珍贵的东西。 * 第二天一早,李姐刚到公司,就看见前台放著一个纸袋,写了她的名字。 袋子上贴著一张便签:“麻烦转交顾总,谢谢。——寧馨” 李姐愣了一下,拿起纸袋看了看。 里面是两罐手工饼乾,金黄色的,用透明的玻璃罐装著,罐口繫著浅色的丝带。 她拿著纸袋,敲开了顾西洲办公室的门。 “顾总,这是寧馨托我转交给您的。” 顾西洲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 他接过纸袋,看著里面的两罐饼乾,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轻轻说:“放下吧。” 李姐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顾西洲看著那两罐饼乾,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开一罐,取出一块。 饼乾不大,正好一口一个。 咬下去,酥酥的,甜甜的,带著一点奶香,还有一点淡淡的咸味。 和以前一样。 他吃著饼乾,忽然笑了。 一口一口吃著饼乾。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著罐子里剩下的饼乾。 眼眶有点热。 【叮,当前好感度:100%。】 动车上,寧馨靠在窗边,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任务完成!恭喜宿主!】 第23章 被辞退的保姆(23)完 县城的早晨是从一碗热汤开始的。 寧馨的小餐馆开在福利院附近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 招牌上写著“馨馨小厨”,字是陆今安写的,他说他的字好看,非要亲手写,然后让人做成了门头。 生意比她预想的要好。 一开始是附近的街坊邻居,后来是路过的人,再后来,有人专门开车从县城另一头过来吃。 毕竟寧馨的手艺是实打实的,吃过的人都说好。 那天中午,店里来了几个年轻人,背著相机,像是来旅游的。 他们点了许多招牌菜,吃得讚不绝口。 结帐的时候,其中一个女孩问: “老板,你这家店开了多久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寧馨笑了笑:“快半年了。” 女孩看了看四周,忽然注意到墙上贴著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群孩子,围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笑得灿烂。 “这是?” 寧馨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福利院的孩子们。” 她说,“就在后面那条街上。” 几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 “福利院?” 寧馨点了点头,“我也是那里长大的。” 但她没想到,那几个年轻人会把这个发到网上。 第二天,店里突然来了很多人。 有年轻人,有中年人,还有带著孩子来的。 他们进门就点菜,吃完就去后面那条街转一圈,回来还要打包带走。 寧馨忙得脚不沾地,周院长也过来帮忙,连福利院大一点的孩子都来帮著端盘子。 晚上打烊的时候,寧馨翻著手机,才明白髮生了什么。 那条帖子已经有好几万的点讚了。 標题写著“县城里的爱心小餐馆,老板的手艺绝了”。 內容里提到了福利院的孩子们,照片很贴心的打了码。 评论里都在说:“明天就去打卡!” “这种有爱心的店必须支持!” “老板长得好好看,人美心善!” 寧馨看著那些评论,哭笑不得。 但更多的,是开心。 因为从那之后,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福利院也得到了很多关注。 有人捐款,有人送物资,还有人来申请做义工。 周院长每天笑眯眯的,说: “馨馨,你可是咱们院的大功臣。” 寧馨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那些网友有爱心。” 周院长拍了拍她的手。 “是你让大家看到了我们。” 寧馨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手机响了。 是一个熟悉的號码。 她接起来。 “寧馨。” 那头的声音,依然是熟悉的低沉。 顾西洲。 寧馨笑了笑。 “顾总,好久不见。” 顾西洲也笑了。 “听说你的店火了。” 寧馨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消息真灵通。” 顾西洲说:“我一直都关注著你。” 寧馨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轻声说:“谢谢。” 顾西洲顿了顿。 “恭喜你,你做到了。” 寧馨笑了。 “谢谢。” 顾西洲又说:“对了,那个慈善基金,我已经安排好了。以后每年都会定向捐赠给福利院,你不用担心。” 寧馨愣了一下。 她想起前段时间,有人联繫福利院,说有一个慈善基金要资助他们。 她问是谁,对方只说是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爱心人士。 原来是他。 她握著手机,心里有点复杂。 “顾总,谢谢你。” 顾西洲笑了一声。 “別谢我。我现在也是为了蹭蹭你的知名度。” 寧馨被他逗笑了。 “您现在可是大名人,哪需要蹭我的。” 顾西洲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说:“寧馨,你过得好吗?” 寧馨点了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 “挺好的。” 顾西洲“嗯”了一声。 “那就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我掛了。你保重。” 寧馨轻声说:“你也是。” 掛了电话,她看著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忽然,手机被一只手抽走了。 她抬起头,看见陆今安站在她面前,脸色有点臭。 “跟那个姓顾的通话?” 寧馨笑了。 “你怎么知道是他?” 陆今安把手机还给她,在她旁边坐下。 “我听到他的声音了……又来你这儿刷存在感呢?” 寧馨愣了一下。 “什么存在感?” 陆今安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点醋意。 寧馨被他逗笑了。 “你想多了。” 陆今安哼了一声。 “我才没想多。他肯定又借著什么由头给你打电话,是不是又问你过得好不好?要不要帮忙?” 寧馨看著他,笑而不语。 陆今安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嘆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寧馨,”他闷闷地说,“別再理他了。” 寧馨靠在他怀里,闻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怎么了?” 陆今安把下巴搁在她头顶。 “他就是个坏傢伙,天天覬覦你。” 寧馨笑了。 “你怎么还吃他的醋呀?” 陆今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声说:“因为你太好了。” 寧馨愣了一下。 陆今安抱著她,声音里带著一点不安。 “你知道吗,我妈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 他顿了顿。 “说觉得我配不上这么好的你。” 寧馨抬起头,看著他。 “你妈真这么说?” 陆今安点了点头。 “她说,那姑娘长得好看,手艺好,还有爱心,一个人撑起一家店,还照顾著福利院。你呢?就会在公司里瞎忙活,连饭都不会做。” 寧馨忍不住笑了。 “阿姨说得挺对的。” 陆今安瞪著她。 “你还笑?” 寧馨笑著靠回他怀里。 “好了好了,不笑了。” 陆今安抱著她,闷闷地说:“寧馨,你太好了。又美又心善……现在居然还被这么多人发现了!” 寧馨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回抱住他。 “今安。” 陆今安低下头,看著她。 寧馨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在我心里,你也是最好的。” 陆今安愣住了。 寧馨继续说:“你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会无条件支持我的所有决定,会因为我一句话就开七八个小时的车来找我,会每天想方设法逗我开心。” 她伸手,抚了抚他的脸。 “这些,比什么都好。” 陆今安看著她,眼眶有点热。 然后他低头,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寧馨,”他的声音闷闷的,“你真是……” 寧馨笑著拍了拍他的背。 “真是什么?” 陆今安抬起头,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带著笑意,带著温柔,还有一点湿意。 “真是我的祖宗。” 寧馨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完) 第1章 丞相夫人要和离(1) 寧馨睁开眼的时候,正对上一双幽深如潭的眼睛。 那眼睛极好看,眉峰如刀裁,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黑,此刻正定定地望著她,像是要把人的魂都看进去。 那人身著洗得发白的月白长袍,腰间繫著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通身气度清贵矜然,此刻正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复杂,还有一丝……寧馨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在看一个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大姑娘?”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寧馨机械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穿著体面的中年妇人正笑盈盈地望著她: “老太爷正问您话呢,您怎么愣住了?” 寧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緋红色的襦裙,质地精细,绣著缠枝纹样,手里攥著一方帕子,帕角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再抬头,面前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厅堂,雕樑画栋,檀香裊裊,正中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正笑眯眯地看著她。 老人旁边站著个中年男人,面容严肃,眉心有川字纹,一看就是常年板著脸的那种。 他身边是个衣著华贵的妇人,生得端庄,看她的眼神却淡淡的,带著点说不清的意味。 而在那妇人身后,还站著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杏眼桃腮,穿一袭鹅黄襦裙,正低著头,但眼珠子却悄悄往这边瞟……目的明確。 寧馨:“系统,工作了!” 【来了来了,宿主您当前的身份是寧府庶长女寧馨。】 【下面开始传输剧情……】 原女主寧媛媛,是寧府的嫡出二姑娘。上辈子她瞎了眼,嫁给了一个紈絝子弟,被小妾斗得心力交瘁,最后鬱鬱而终。 重生后她幡然醒悟,决定抢走庶姐——就是原身的姻缘。 原身的相公就是那位后来位极人臣的男主秦宴辞。 而原身,上辈子嫁给秦宴辞后,与他相敬如宾十余年,育有一子,却因为偶然听见几家夫人的谈话,意识到夫君对她只有责任,並没有感情,开始鬱鬱寡欢,直到深夜问出那句话—— “夫君,你可曾爱过我?” 换来的是男主的沉默。 原身心灰意冷,主动提出和离。 谁知一睁眼,夫妻二人都重生了。 原剧情里,重生后的原身心已死,选择退出。 女主则趁虚而入,用关心和温暖打动了男主,男主终於上门求娶,两人恩爱一生。 而原身被嫡母匆匆嫁给一个小官,远走他乡,日子清苦。 【当前时间节点:秦宴辞携玉佩登门,寧老太爷决定履行婚约之日,昨日男主私底下找过原身,两人都知道了对方重生了,男主问她还愿不愿意嫁给他,原身拒绝了。】 寧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再次扫过厅中眾人…… 鬚髮皆白的老人是寧家老太爷,原身的祖父,当年救过秦宴辞、许下婚约的人。 严肃的中年男人是原身的父亲,刻薄的妇人是嫡母王氏,她身后那个偷偷看秦宴辞的,就是女主寧媛媛。 而眼前这个……应该就是男主秦宴辞了。 寧馨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这一次,她看得仔细了些。 他生得確实极好,剑眉星目,鼻樑高挺,下頜线条凌厉,周身带著一种清冷疏离的气质,像是山巔的雪,只可远观。 此刻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寧老太爷,似乎在等一个答覆。 但寧馨注意到了。 在她看他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又移了过来。 寧馨想起刚刚看的剧情里,男主之后还是会再次挽留原身的……但原身心灰意冷,態度坚决地又一次拒绝了他,他便不再纠缠,后来被女主的关心打动,才渐渐动了心。 …… “咳咳。” 寧老太爷清了清嗓子,把眾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他看向秦宴辞,目光里满是慈爱和欣赏: “宴辞啊,当年老夫就说过,这玉佩便是信物,寧家欠你一份姻缘。” “如今你来京赶考,正好了却这桩心事。” “老夫有两个孙女,嫡出的媛媛今年十五,庶出的馨儿今年十七,都还未许人家……” “祖父!” 寧媛媛突然出声,打断了老太爷的话。 她意识到自己失態,连忙低下头,脸微微泛红,小声道: “祖父,孙女……孙女只是觉得,婚姻大事,还是该听长辈的。” 寧老太爷捋著鬍子笑了笑,没在意。 寧父寧怀仁看了女儿一眼,眉头微皱。 嫡母王氏的脸色则变了变,目光在秦宴辞身上打量了一圈…… 一个穷秀才,上京赶考还得靠当年那块玉佩来借银子,这样的人,也配娶她的嫡女? 她正要开口,却听秦宴辞说话了。 “老太爷厚爱,晚辈愧不敢当。” 他的声音清冽,如山间冷泉,不疾不徐: “当年老太爷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 “今日登门,一是拜谢恩公,二是……”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双手奉上,“想向老太爷借些银两,以作赶考之资。” “待他日高中,必当加倍奉还。”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寧老太爷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宴辞,你这是……” “老太爷的恩情,晚辈铭记於心。” 秦宴辞微微垂眸,语气平静,“但婚约之事,本是当年老太爷怜惜晚辈孤苦,隨口一提。晚辈不敢挟恩图报,更不敢以此要挟寧府。” 他说著,目光不经意般掠过寧馨的方向,又很快收回。 “晚辈只想凭自己的本事,搏一个前程。” 寧馨看著他,和系统交流: “男主果然是一个骨子里清高至极的男人。” 寧馨想起原剧情里,他与原身成婚十余年,不曾纳妾,不曾红袖添香,把家中一切都交给她打理,给她足够的尊重和体面。 他忙於朝务,確实有些忽略家里,但从来没有亏待过她。 原身是因为別人的几句话,就认定他心里没有她。 可她有没有想过,那样的年代,那样的身份,一个男人能做到这些,已经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寧馨在心里嘆了口气。 原身啊原身,你可真是个傻的。 “好!” 寧老太爷突然一拍桌子,把眾人都嚇了一跳。 他站起身,走到秦宴辞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 “好孩子!有志气!老太爷我没看错人!” 他回头看向寧怀仁:“去帐上支二百两银子来。” 又看向秦宴辞:“宴辞,这银子你拿著,好好考。至於婚约……”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你若高中之后,还有这个心,寧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秦宴辞微微躬身:“多谢老太爷。” 寧馨垂著眼,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秦宴辞拒绝了婚约。 接下来,寧媛媛大概会开始各种“偶遇”他,送温暖、送关心,一点点打动他的心了…… 她抬起头,恰好对上寧媛媛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得意和志在必得。 寧馨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妹妹啊,这局棋,让姐姐陪你好好下。 她收回目光,却感觉到另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是秦宴辞。 他正看著她,目光依旧复杂,但这一次,里面似乎多了一点別的东西。 寧馨垂眸,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宿主,教教他——什么叫追妻火葬场!】 寧馨在心底一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澄澈一片,看不出任何情绪。 秦宴辞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他总觉得,这个寧馨,和上辈子不太一样。 上辈子的她,此刻应该低著头,红著脸,不敢看他。 可此刻的她…… 他想起她刚才看过来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羞涩,没有慌乱。 只有一种让他看不透的平静。 像是看著一个陌生人。 又像是看著一个……已经彻底放下的人。 秦宴辞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上辈子,他们成婚十余年,她问他那个问题时,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他想起她提出和离时,他想开口挽留,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重生后,他想过,如果这一次,她愿意再嫁他,他会好好待她。 可昨日……她拒绝得如此果断。 秦宴辞垂下眼,攥著玉佩的手微微收紧。 没关係。 他在心里说。 这辈子,还有时间。 他抬脚,隨著寧老太爷往厅外走去。 路过寧馨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但终究没有停下。 寧馨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收回了目光。 “姐姐。” 一道柔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寧馨转头,看见寧媛媛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正笑盈盈地看著她。 “姐姐,祖父方才说的事,你別放在心上。” 寧媛媛压低声音,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心,“那位秦公子,我看著是个有骨气的,他既说了不挟恩图报,想来是不会再提婚约的事了。” 寧馨看著她,没说话。 寧媛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 “我只是怕姐姐多想……” “我没多想。”寧馨开口,声音淡淡的。 寧媛媛愣了一下。 寧馨弯了弯唇角,笑容温和得体: “妹妹放心,姐姐心里有数。” 说完,她转身,朝厅內走去。 留下寧媛媛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她看著寧馨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上辈子,她选错了人,嫁给了那个紈絝,被小妾斗了一辈子。 这辈子,她好不容易重来一次,一定要抓住机会。 秦宴辞…… 她看著厅外那个渐行渐远的月白色身影,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这一回,她一定要嫁给他。 至於姐姐…… 寧媛媛垂下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一个庶女,哪能再次让她配上这好姻缘? 第2章 丞相夫人要和离(2) 秦宴辞从寧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暮春的风还带著些许凉意,吹得街边的灯笼晃晃悠悠。 他站在寧府大门外的石狮子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票—— 整二百两,寧老太爷硬塞的。 “拿著。” 老人的手拍在他手背上,力道很重,“別跟老夫客套,当年要不是你,老夫这把老骨头就扔在荒山野岭了。二百两算什么?你只管好好考,考上了,比什么都强。” 秦宴辞沉默了一瞬,终究没有再推辞。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二百两太多了。 “秦公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廝模样的少年小跑著追上来,十四五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透著机灵劲儿。 “公子,老太爷吩咐了,让小的一路跟著您,照顾您起居。” 少年说著,麻利地行了个礼,“小的叫青竹,您有事儘管吩咐。” 秦宴辞眉头微蹙。 他向来独来独往惯了,不习惯有人跟著。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这是寧老太爷的好意,他若再推辞,反倒不近人情。 “走吧。”他说。 青竹应了一声,小跑著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 第二日一早,秦宴辞便在城南租了一间小屋。 那屋子实在简陋得很。 一间正房,两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桌子,两把瘸腿的椅子。 墙角还掛著蛛网,窗户纸也破了几个洞,风一吹就呼啦啦响。 青竹站在门口,眼睛都直了。 “公子……这、这能住人吗?” 秦宴辞没有答话,径直走进去,把包袱放在桌上。 他从怀里取出那二百两银票,数出一百五十两单独放好,又將剩下的五十两收进袖中。 “青竹。” “小的在。” “这一百五十两,你拿去还给老太爷。” 秦宴辞把银票递过去,“就说我谢他老人家厚爱,只是赶考用不了这许多,五十两足矣。待他日高中,必当加倍奉还。” 青竹愣了愣,想说什么,对上秦宴辞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是。” 他接过银票,转身跑了出去。 秦宴辞站在屋里,环顾四周。 窗户纸破了,得买新的糊上。 床板太硬,得加一层褥子。 桌子腿是瘸的,得垫块木片…… 他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上辈子。 他与寧馨成婚后,住的更是高门大院,榜上有名后,也一路高升,从未为这些琐事操过心。 如今,不过是从头来过……但身边少了一个人。 * 寧府,书房。 寧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串沉香木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著。 寧怀仁站在下首,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父亲,”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您为何如此看重那个后生?” 寧老爷子没说话,只是继续捻著佛珠。 寧怀仁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说: “儿子知道您念著他的救命之恩,可他毕竟只是个穷秀才,纵使文章写得再好,能不能考中还不一定。您把二百两银子给他,又派青竹去伺候,这……” “这什么?” 寧老爷子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寧怀仁一噎,下意识低下头。 寧老爷子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失望。 他这个儿子,读书不成,科举不中,靠著祖荫谋了个閒职,在六部衙门里混日子。 这些年,寧府表面上还撑著,可谁都知道,全靠他这把老骨头在朝中周旋。 等他百年之后,寧府会是什么光景? 他不敢想。 “怀仁,”他开口,声音缓了下来,“你可还记得,那年我去青州,路上遇到了什么事?” 寧怀仁愣了愣,隨即低下头:“儿子记得。父亲遇上了山匪,差点……” “差点就死在那儿了。” 寧老爷子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那帮山匪有二十多人,我的护卫死的死、伤的伤,就剩下我一个人,被堵在山坳里。我以为这次必死无疑了。” 他顿了顿,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那个后生就出现了。” “他当时才多大?十五?还是十六?拿著一把柴刀,从山匪背后杀过来。那帮人被他砍倒了四五个,剩下的以为来了救兵,一鬨而散。” 寧老爷子抬起头,看著儿子。 “他把我背下山,走了二十多里山路,自己腿上被砍了一刀,血糊了半条裤子,愣是一声没吭。到了镇上,把我交给大夫,他自己倒在地上,晕过去了。” 寧怀仁低著头,额上的汗又密了一层。 “后来我才知道,他爹娘刚过世,他是去投奔亲戚的。路过那山,看见山匪在杀人,本来可以悄悄溜走,他没有。” 寧老爷子捻著佛珠,声音平静。 “怀仁,你说,这样的人,值不值得我看重?” 寧怀仁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细汗。 “值、值得。” 寧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还有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那一株老槐树。 “寧府如今,全靠我撑著。” “你呢?” “领个閒职,在衙门里混日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躲清閒。你那几个弟弟,更是指望不上。” 寧怀仁脸色涨红,却不敢反驳。 “这个后生,文采我看过,是真的好。相貌也好,通身的气度,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又是那样清冷的性子,不好色,不贪財,不钻营……” 寧老爷子转过身,看著儿子。 “这样的人,但凡有个造化,就是大造化。” 寧怀仁低著头,不敢吭声。 “我心里……其实更希望馨儿嫁给他。” 寧老爷子走回太师椅前,慢慢坐下,“馨儿是庶出,性子又软,这些年你媳妇待她如何,你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 “那孩子我信得过。他若娶了馨儿,必不会亏待她。” 寧怀仁抬起头,犹豫了一下:“那……媛媛呢?” 寧老爷子看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瞭然。 “若是媛媛,你媳妇怕是要闹上很久了。” 寧怀仁乾笑两声,没有说话。 他媳妇王氏什么性子,他最清楚。 那是把媛媛当眼珠子疼的,一心要给女儿挑个高门大户的姑爷。 秦宴辞再好,如今也只是个穷秀才,她怎么可能看得上? “所以,”寧老爷子捻著佛珠,慢悠悠地说,“走一步看一步吧。等春闈结束,自有分晓。” 寧怀仁点点头,应了一声。 他心里其实也这么想的。 媛媛是他的嫡女,他当然也希望女儿嫁得好。 这夫婿,还得他和夫人亲自挑选才行。 …… 另一边,寧馨洗漱完毕,屏退了丫鬟,一个人躺在拔步床上。 帐子是藕荷色的,垂著细细的流苏,透进来的月光把流苏的影子映在床顶,晃晃悠悠的。 她盯著那片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在心里开口。 “系统。” 【在。】 “原剧情里,寧媛媛上辈子嫁的那个人,是谁?” 【寧媛媛前世夫君是赵明琛。】 “赵明琛?”寧馨皱了皱眉,“什么来头?” 【赵明琛,年十八,正三品工部右侍郎赵崇的幼子。】 系统顿了顿,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又补充道:【赵崇之一共有三子。长子赵明瑜,进士出身,现任翰林院编修。次子赵明琅,在国子监读书,素有才名。幼子赵明琛……】 “幼子怎么了?”寧馨追问。 【幼子赵明琛,自幼被嫡母溺爱,不学无术,斗鸡走狗,是京城有名的紈絝子弟。】 寧馨挑了挑眉。 【十五岁那年,他当街纵马,踩伤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翁,赵家赔了二百两银子了事。十六岁,他在醉仙楼与人爭风吃醋,打断了一个秀才的腿,赵家又赔了五百两。十七岁,他在赌坊输了三千两,赵家替他填了窟窿,把他关在家里三个月。】 寧馨听得目瞪口呆。 “这种人,寧媛媛上辈子怎么会嫁给他?” 【赵明琛虽然不学无术,但生了一副好皮囊。】系统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没有感情的机械音,【加之他惯会甜言蜜语,初识时对寧媛媛百般討好,送首饰、送脂粉、送蜀锦,日日守在寧府门外。寧媛媛被他哄得晕头转向,非他不嫁。】 【好的家世好的相貌,寧家父母和寧媛媛都很满意。】 寧馨:“……” 【婚后第一年,赵明琛尚且收敛。但第二年便开始流连花丛,夜不归宿。第三年,他纳了第一个妾——是醉仙楼的头牌,花了他一千两银子赎的身。】 寧馨倒吸一口凉气。 【此后五年,他先后纳了七房妾室,外加无数通房。寧媛媛的嫁妆被他败了个精光,她与小妾们斗了整整五年,身心俱疲。最后鬱鬱而终,死时年仅二十三岁。】 系统的声音落下,帐子里安静了许久。 寧馨躺在那里,望著帐顶的流苏影子,半晌没有说话。 她想起今日厅堂里,寧媛媛看秦宴辞的那个眼神。 志在必得,势在必得。 那时候她还觉得这姑娘心眼多,想著抢姐姐的姻缘。 现在想想…… 一个二十三岁就鬱鬱而终的人,重生一回,想换个人嫁,似乎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怪不得寧媛媛这辈子不想嫁他了,所以转头盯上秦宴辞。” “那个周延昭,现在在哪儿?” 周延昭便是原剧情里原身重生后嫁的小官了。 【周延昭,现年二十岁,通政使司经歷司正七品经歷,尚未婚配。他母亲正在京中为他物色亲事,已经相看了好几家。】 “相看……”寧馨挑了挑眉,“他母亲眼光高吗?” 【极高。周母要求儿媳家世清白、相貌端正、性格温顺、嫁妆丰厚,且必须能伺候她、听她的话。她已经相看了六家,全部不满意。】 寧馨“嘖”了一声。 “估计是妈宝男了,原身嫁过去,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第3章 丞相夫人要和离(3) 寧媛媛是前几日发现自己重生的。 那天她从床上醒来,睁开眼,看见的是熟悉的藕荷色帐顶,是她出嫁前住了十五年的闺房。 她愣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细嫩,白皙,没有那些年被磋磨出来的茧子和皱纹。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光滑的,紧致的,不是后来那张憔悴枯槁的面容。 她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上辈子那些年,她过得是什么日子? 赵明琛。 她想起这个名字,心里就翻涌起一阵噁心。 那个男人,生了一副好皮囊,嘴里全是甜言蜜语,把她哄得团团转。 她以为遇见了良人,拼了命要嫁给他,爹娘看中他的家世,也很欣慰。 结果呢? 婚后第一年,他还装装样子。 被她撞破后,就不装了……他先后纳了七房妾室,外加无数通房。 她的嫁妆被他败得精光,她跟那些女人斗了整整五年,斗得心力交瘁,斗得面目全非。 最后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 寧媛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会了。 这辈子,她不会再走那条路了。 她要重新选。 选一个真正值得嫁的人。 正当她想著这些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姑娘!” 是她的贴身丫鬟春杏,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老太爷让大家都去正堂,说有贵客来访。” 寧媛媛心里一动。 贵客? 她想起上辈子,也是这一天,有人拿著玉佩登门——那个救了祖父的穷秀才,后来位极人臣的丞相大人,她上辈子的姐夫秦宴辞。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连忙起身,让春杏帮她梳妆。 对著铜镜的时候,她看著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慢慢弯起唇角。 上辈子,她那个庶姐嫁给了他,相敬如宾十几年,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羡煞旁人。 当初她还笑话过寧馨,嫁个木头有什么意思,话都没几句,冷冰冰的。 可现在她知道了。 那种男人,才是真正的好。 不纳妾,不花天酒地,把家业都交给妻子打理,给足尊重和体面。 她想起那些年听过的閒话: 秦大人府里乾乾净净,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再看看自己嫁的那个混帐东西! 寧媛媛攥紧了手里的梳子。 这辈子,她要换个人嫁。 至於寧馨…… 她对著铜镜里的自己笑了笑。 一个庶女,配得上什么好姻缘? 姐姐,你的姻缘,这辈子就给我吧。 …… 那日正堂里,她看见了那个人。 月白长袍,清冷疏离,站在厅中,脊背挺直,像一株孤高的松。 寧媛媛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笑意。 她派了人去观察秦宴辞,掌握了他的起居规律后,总算有了行动。 * 城西的大觉寺。 寧媛媛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要给母亲祈福。 王氏听了高兴得很,连声夸她孝顺,又让丫鬟多带些银两,添香油钱的时候大方些。 寧媛媛笑著应了,坐上轿子,一路往西去。 大觉寺在城西二十里外的半山上,香火鼎盛,来来往往的香客不少。 寧媛媛下了轿,带著丫鬟春杏往里走。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鹅黄色的襦裙,衬得肌肤白皙,头上戴著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整个人清清爽爽,又不失娇俏。 她走得慢,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 按照她派人打听到的消息,秦宴辞经常都说会来大觉寺读书。 据说是因为他租的那间小屋太破,白天吵闹,没法静心。 大觉寺后山有一片竹林,清静幽雅。 寧媛媛在山门內等了不过一刻钟,便看见一个青灰色的身影从山下走来。 是他。 她心里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只装作不经意地转身,正好与他打个照面。 “秦……秦公子?” 她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眼睛微微睁大,像是不敢相信会在这里遇见他。 秦宴辞脚步一顿,看清是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 “寧二姑娘。”他微微頷首,算是见礼。 寧媛媛连忙还礼,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秦公子也是来上香的吗?” “不是。”秦宴辞语气平淡,“藉此地读会儿书。” “读书?”寧媛媛眼睛一亮,“公子真是用功。听祖父说,公子文章写得极好,这次春闈一定能高中。” 秦宴辞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寧媛媛也不尷尬,反而笑了笑,侧身让开。 “那我不打扰公子了。公子请便。” 秦宴辞点了点头,抬脚往里走。 寧媛媛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方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不急。 慢慢来。 …… 又过了几日,寧媛媛去了书坊。 这回的藉口是买书—— 她確实买了,买了厚厚一摞,全是四书五经、时文策论。 春杏看著那摞书,眼睛都直了。 “姑娘,您买这些做什么?” “读书啊。” 寧媛媛笑得坦然,“女儿家也该知书达理,你说是不是?” 春杏不敢再问,抱著书跟在后面。 主僕二人走出书坊,没走几步,寧媛媛便“巧遇”了秦宴辞。 他刚从另一家书坊出来,手里拿著一本薄薄的册子,像是新出的时文。 “秦公子!”寧媛媛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 秦宴辞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身上。 “寧二姑娘。” “公子也来买书?”寧媛媛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册子,“公子真是用功。我方才也买了几本,打算回去好好读一读。祖父常说,女儿家也该明理,不能做睁眼瞎。” 她说著,示意春杏把书抱上来给秦宴辞看。 秦宴辞扫了一眼,微微頷首:“二姑娘有心了。” “公子別叫我二姑娘了,”寧媛媛抿唇笑了笑,露出一丝娇羞,“叫我媛媛就好。咱们两家是世交,公子又是我祖父的救命恩人,不必见外。” 秦宴辞沉默了一瞬。 “礼不可废。”他说。 寧媛媛脸上的笑僵了僵,很快又恢復如常。 “公子说的是。” 她低头,从春杏手里接过一个布包,双手捧到秦宴辞面前,“这是我前些日子做的护膝,不值什么,只是……天气渐凉,公子读书辛苦,戴著这个,膝盖能暖和些。” 秦宴辞低头看著那个布包,没有伸手去接。 “二姑娘好意,秦某心领了。” 他说,“只是无功不受禄,这些东西,二姑娘还是留著自己用吧。” 寧媛媛的脸微微泛红,眼眶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公子这是嫌弃吗?”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委屈,“我知道自己手艺粗陋,比不得绣娘做的精细,可这是我一片心意……” 秦宴辞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寧媛媛是他的姨妹,逢年过节见面,她总是笑盈盈的,规规矩矩,从无逾矩之处。 这辈子,她怎么…… “二姑娘言重了。” 他打断她,“只是男女有別,秦某不便收受二姑娘的东西。还请二姑娘见谅。” 说完,他微微頷首,抬脚离开。 寧媛媛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唇。 …… 五日后,寧媛媛又“偶遇”了秦宴辞。 这回是在城南的巷口,他租的那间小屋附近。 她带著一个食盒,里面装著刚出炉的糕点,热乎的,还冒著香气。 “秦公子!”她远远看见他,小跑著迎上去,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喜。 秦宴辞看著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二姑娘。” “我来给母亲买点心,”寧媛媛扬了扬手里的食盒,“城南李记的桂花糕,母亲最爱吃这个。” 秦宴辞没有接话。 寧媛媛看著他,犹豫了一下,把食盒往前递了递。 “公子,这是我多买的,你尝尝?” 秦宴辞低头看著那个食盒。 李记的桂花糕,他知道,確实在城南,离这里两条街。 可问题是,寧府在城东。 从城东到城南,穿越大半个京城,就为了买一盒桂花糕? “二姑娘,”他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天色不早了,二姑娘还是早些回府吧,免得家中长辈掛念。” 寧媛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把食盒往前又递了递,眼眶微微泛红。 “公子,我知道自己唐突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著一丝委屈,“可我只是……只是敬佩公子的为人,想为公子做些什么。公子若是不收,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秦宴辞看著她。 嘆了口气,然后伸手,接过食盒。 “多谢二姑娘。” 寧媛媛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重新绽开。 “公子不必客气!” 她连忙摆手,“往后公子有什么需要,儘管说。我……我能帮的一定帮。” 秦宴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提著食盒,转身朝巷子里走去。 寧媛媛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 寧馨正在窗下绣花。 还是那块帕子,绣了这么多天,总算绣出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碧痕从外面进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 “……二姑娘送了糕点,秦公子收下了。” 寧馨手上动作不停,只是挑了挑眉。 “收下了?” “收下了。” 碧痕点头,“春杏亲口说的,说二姑娘回来的时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寧馨笑了一声。 那个木头,居然收下了。 第4章 丞相夫人要和离(4) 寧媛媛这一夜睡得极好。 梦里她看见自己穿著大红嫁衣,被人扶进花轿,吹吹打打抬进秦府。 秦宴辞穿著喜服站在门口,虽仍是那副清冷模样,看她的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她笑著醒过来,窗外天光大亮。 “春杏。”她唤了一声。 春杏掀帘子进来,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姑娘醒了?” 寧媛媛没注意她的表情,兀自笑著: “今日天气好,咱们去花园走走。” “对了,你去打听打听,秦公子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春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寧媛媛这才察觉不对,眉头微皱: “怎么了?” “姑娘……”春杏低下头,“秦公子今早来了。” 寧媛媛眼睛一亮:“来了?来做什么?” 春杏的声音更低了: “他……他提著昨日姑娘送的那个食盒,去了老太爷的书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寧媛媛脸上的笑僵住了。 * 一刻钟前,寧府书房。 寧老太爷正在看一封书信,小廝通传,说秦公子求见。 他有些意外。 离春闈只剩两个月,这个时候,秦宴辞应该在埋头苦读才是,怎么有空上门? “请。” 秦宴辞进来时,手里提著一个食盒。 寧老太爷一眼认出那食盒的样式。 红漆雕花,是寧府的东西。 他脸上的笑微微一凝。 秦宴辞走到他面前,將食盒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老太爷,晚辈今日登门,是有一事相告。” 寧老太爷看著那个食盒,没有说话。 秦宴辞直起身,语气平静: “昨日二姑娘在城南偶遇晚辈,赠了这盒糕点。晚辈想大约是您顾及晚辈,才让二小姐送来的……” 他顿了顿。 “但晚辈回去后思来想去,觉得不该收。” “毕竟无功不受禄。况且……” 他垂下眼,“若是被有心人传了谣言出去,对寧家名声有损。” 寧老太爷听著,脸上的表情鬆动了些。 秦宴辞继续道:“晚辈今日將此物奉还,另外,晚辈还想说一句——”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 “老太爷对晚辈的恩情,晚辈铭记於心。但晚辈如今只是一介书生,所求者,不过是安心读书,搏一个前程。至於其他……”他微微摇头,“晚辈无心,亦无力顾及。” 寧老太爷看著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这孩子,是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了。 还把话说得这般周全,给了寧媛媛体面,也给了寧府体面。 “老夫明白了。” 寧老太爷点点头,嘆了口气,“好孩子,是老夫管教不严,让你为难了。” 秦宴辞摇头:“老太爷言重。老太爷的恩情,晚辈从未敢忘。只是……” “老夫知道。” 寧老太爷摆摆手,打断他,“你不必说了。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你安心读书,有什么需要,儘管来说。” 秦宴辞再次行礼:“多谢老太爷。” 他直起身,告退。 寧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看著那个食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去把老爷叫来。” 小廝应声而去。 不多时,寧怀仁匆匆赶来,进门就看见那个食盒,愣了一下。 “父亲,这是……” “你看看。”寧老太爷指了指食盒。 寧怀仁上前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摆得整整齐齐,一块没动。 他不解:“这是?” “这是你那个小女儿干的好事。”寧老太爷的声音冷下来。 寧怀仁愣住。 寧老太爷把方才秦宴辞的话说了一遍。 寧怀仁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又一点一点涨红。 “她……她怎么能……” 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她怎么敢做这种事!” 寧老太爷冷哼一声。 “老夫问你,媛媛还要不要寧家的名声了?还在不在乎自己的闺誉了?” 寧怀仁低下头,额上沁出冷汗。 “她一个闺阁女儿,做出这种私相授受的事,传出去,她的名声还要不要?” “寧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寧老太爷的声音越来越冷,“秦宴辞那孩子给足了体面,替她遮掩。可若是换个人呢?若是传出去呢?” 寧怀仁冷汗涔涔。 “父亲教训的是。”他咬牙,“儿子这就去教训那个孽女!” 寧老太爷摆摆手,不想再看他。 寧怀仁退出书房,脸色铁青。 他大步往后院走,一路上遇到的下人都嚇得低头避让。 …… 寧媛媛正在屋里来回踱步,心里七上八下。 春杏说秦宴辞提著食盒去了老太爷书房,这都快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没消息? 她正想著,院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寧怀仁大步走进来,脸色黑得像锅底。 “爹?” 寧媛媛迎上去,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屋里炸开。 寧媛媛捂著脸,整个人都懵了。 她长这么大,爹从来没打过她。 “爹……” “你还有脸叫我爹!” 寧怀仁指著她,手指都在发抖,“我问你,谁让你做这种事的!” 寧媛媛脸色白了。 她知道,事情败露了。 “爹,我……” “你什么你!” 寧怀仁气得浑身发抖,“胆子是越发大了!私相授受!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 寧媛媛的眼泪涌出来,扑通一声跪下。 “爹,女儿知错了!女儿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寧媛媛说不出话来。 有些话,她不敢说。 “来人!” 寧怀仁朝门外喊道,“从今日起,二姑娘禁足媛园,不许踏出半步!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爹!”寧媛媛哭喊起来,“爹,女儿知错了,您饶了女儿这一回吧……” 寧怀仁看都不看她,拂袖而去。 寧媛媛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春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不敢上前,又不敢离开。 “姑娘,您別哭了,仔细身子……” “走开!”寧媛媛一把推开她。 她想不明白。 明明昨天秦宴辞收了她的糕点,明明他態度软化了,怎么今天就…… 她就这么让他避之不及吗? 她捂著脸,哭得更凶了。 …… “夫人!夫人不好了!” 王氏正在屋里喝茶,听见喊声,眉头一皱。 “怎么了?” 丫鬟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王氏听完,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什么?!” 她腾地站起来,往外就走。 到了媛园,就听见里面哭声震天。 王氏推门进去,看见女儿跪在地上,脸肿了半边,眼睛哭得通红,心都要碎了。 “媛媛!”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女儿。 “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谁打的?” 寧媛媛看见母亲,哭得更凶了。 “娘……娘你救救我……爹把我禁足了……他不让我出门……” 王氏心疼得直抽气。 “別怕,別怕,娘在呢。” 她搂著女儿,转头朝外喊,“来人!去拿冰帕子来!” 丫鬟应声而去。 王氏拍著女儿的后背,咬牙切齿。 “你爹那个没良心的,亲生女儿也下得去手!” “那个姓秦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女儿送他东西是看得起他,他还敢……” “娘!” 寧媛媛一把捂住她的嘴,嚇得脸都白了,“您別说了!” “万一被祖父听到……” 王氏这才反应过来,住了嘴。 可她心里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 王氏哄了寧媛媛好一会,她的哭声才渐渐小了。 王氏坐在床边,看著女儿红肿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 “媛媛,你告诉娘,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寧媛媛低著头,不说话。 王氏嘆了口气。 “你是不是……真看上那个秦宴辞了?” 寧媛媛的肩膀抖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王氏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傻孩子,”她握住女儿的手,“就算你看上他了,也不能这么急啊。这种事,得慢慢来,得让长辈出面……” “娘。”寧媛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您也觉得他不好吗?” 王氏沉默了一瞬。 “他……”她斟酌著措辞,“他样貌是不错,可如今什么都不是,谁知道能不能考上?万一考不上呢?你嫁过去喝西北风吗?” 寧媛媛摇头:“他能考上。” 王氏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寧媛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说?说她上辈子亲眼看见他当了丞相? 王氏看著她的表情,嘆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安心禁足,好好想想。” 她站起身,“等你爹气消了,娘再替你说情。” 寧媛媛点点头。 王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那个秦宴辞,”她说,“娘会替你留意的。但你要答应娘,別再做什么出格的事了。” 寧媛媛的眼睛亮了一瞬。 “谢谢娘。” 王氏摆摆手,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寧媛媛坐在床上,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慢慢攥紧了被子。 第5章 丞相夫人要和离(5) 寧馨正坐在窗下看书,翻了几页,觉得没什么意思。 碧痕从外面跑进来,眼睛亮亮的。 “姑娘!姑娘!出大事了!” 寧馨头也不抬:“什么大事?” “二姑娘被禁足了!” 寧馨手里的书一顿,抬起头。 “禁足?” “是!” 碧痕兴奋得眉飞色舞,“听说是因为她给秦公子送东西,秦公子今天提著食盒去老太爷那儿还了,还说什么『男女有別』『私相授受於理不合』,老太爷气得不行,把老爷叫去骂了一顿,老爷回来就打了二姑娘一巴掌,然后禁足了!” 寧馨听完,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呢喃道: “还挺聪明。” “姑娘,您笑什么?”碧痕好奇地问。 “没什么。” 寧馨收回思绪,继续低头看书,“只是觉得,有些人看著木头,其实一点都不木。” 碧痕挠了挠头,听不懂。 …… 夜深了。 寧馨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望著帐顶。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把流苏的影子映在床顶,晃晃悠悠的。 她在心里唤了一声:“系统。” 【在。】 “问你个事。” 【宿主请讲。】 寧馨犹豫了一下:“秦宴辞对我的好感度,现在是多少?” 【男主当前好感度为70%。】 寧馨愣了一下。 “多少?” 【70%。】 她腾地坐起来,差点喊出声。 “七十?你確定是七十?” 【对呀。】 “这么高吗?” 【宿主是不是忘了。】 【原身和男主上辈子的十年夫妻,不是白做的。】 “哦,確实。” “原身和秦宴辞估计都是锯了嘴的葫芦……” 【同意+1。】 * 秦宴辞发现,重活一世,读书確实轻鬆了许多。 上辈子那些绞尽脑汁写出来的策论,如今再看,条理清晰,脉络分明。 哪篇文章能入考官的眼,哪段论述能得高分,他心里门清。 不过两个月,他便把四书五经又过了一遍,歷年科考的题目也揣摩了个透。 青竹看著秦公子日日埋头苦读,佩服得五体投地。 “公子真是用功,”他一边给灯添油,一边絮叨,“小的就没见过比公子更用功的人了。” 秦宴辞没应声,眼睛还盯著书。 青竹习惯了,也不在意,继续絮叨: “公子,明日想吃点什么?小的去买。” “隨意即可。” “可是……上次买的那家馒头,公子说太硬。上上次买的包子,公子说太油。上上上次……” 秦宴辞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青竹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 “小的自己想,自己想。” 他推门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秦宴辞的目光落回书上,看了两眼,却又移开了。 他想起上辈子,寧馨第一次给他准备吃食时的样子。 那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成婚不久,他下朝回来,她在门口接著,笑盈盈地说今日做了新学的点心,让他尝尝。 他当时急著去书房看一份摺子,隨口应了一声,拿了块点心边走边吃。 什么味道,他完全不记得了。 只记得她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淡了些。 后来她就不怎么做了。 再后来,厨房里的事都由厨娘打理,她只管安排菜单、对帐、打点上下。 他那时候以为,她是不想亲自动手了。 现在想想—— 她是没有在他这里得到好的回应。 秦宴辞垂下眼,把书翻过一页。 …… 夜里,他睡在那张木板床上。 褥子是青竹新买的,不算薄,可还是硌得慌。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著。 上辈子高床软枕睡了数年,还有温香软玉在怀。 如今只有他一人躺在这简陋的床上。 还记得每次他他忙於公务,她都会算准时间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羹汤。 “这么晚了,別熬坏了身子。” 她会把碗放在他手边,顺手把他面前的灯芯拨亮了些。 他是什么反应? 只是“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她站了一会儿,也就转身走了。 那碗羹汤,他喝的时候已经凉了。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不送了。 再后来,他熬夜的时候,桌上只有冷茶。 他以为是下人偷懒。 现在想想—— 是她不愿了。 秦宴辞睁开眼,望著黑漆漆的房梁。 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他才发现,上辈子那些年里,她做了多少事。 晨起时,她比他醒得早。 他睁开眼,漱口水已经备好,衣裳已经熨平,腰带已经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出门时,她送到二门。 他回头,她还在那里站著,目送他走远。 回来时,她在门口接著。 有时候是笑著的,有时候是安静的,但总在那里。 吃饭时,桌上都是他爱吃的菜。 他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什么,可她就是知道。 如今这间小屋…… 他回来的时候,只有青竹一个人,有时候连青竹都不在。 桌上没有他爱吃的菜—— 他也不知道自己爱吃什么了,反正都是隨便买的,能吃就行。 夜里读书,没人给他送羹汤,没人给他拨灯芯。 他一个人坐在这里,一盏孤灯,满室寂静。 秦宴辞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有没有抱怨过? 好像没有。 她从来不说。 只是有些事,做著做著,就不做了。 秦宴辞睁开眼,望著房梁。 那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想不出。 他只知道,现在他一个人住在这里,才尝到那种滋味…… 屋子里空落落的。 桌子上空落落的。 心里也空落落的。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著。 秦宴辞一夜无眠。 …… 第二日,青竹推门进来,看见自家公子坐在桌前,眼下一片青黑,嚇了一跳。 “公子,您一夜没睡?” 秦宴辞没答话,只是低头看著手里的书。 青竹凑过去看了一眼,愣住。 书是倒著的。 “公子?”他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秦宴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青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公子开口,声音有些哑。 “青竹。” “小的在。” “你说……一个人后悔了,还有机会吗?” 青竹愣住了。 他看著自家公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秦宴辞也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低下头,把书翻正,继续看。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青竹看见了。 公子翻书的手,微微发著抖。 青竹买回来一包点心。 “公子,城南李记的桂花糕,听说是京城最有名的,您……要不要尝尝?” 秦宴辞低头看著那包点心。 桂花糕。 寧媛媛送的就是这个。 可此刻看著这包点心,他想起的却不是寧媛媛。 而是上辈子。 有一年秋天,寧馨让人买了一包桂花糕回来,放在他书房。 他忙完的时候,已经凉了。 他吃了一块,觉得太甜,就没再动。 现在,那人怕是再也不会给他送了吧? * 寧老太爷的帖子是三日后送到的。 彼时秦宴辞正对著一篇策论发呆,青竹推门进来,手里捧著一张烫金的请帖。 “公子,寧府送来的。” 秦宴辞接过,打开。 帖子写得很简单: 三日后寧老太爷设宴,请秦公子过府一敘,小酌几杯,不必拘礼。 他第一反应就是:去寧府,就能见到她了。 攥著帖子的手微微收紧。 …… 三日后,寧府。 秦宴辞到的时候,天色还早,日头刚刚偏西。 寧老太爷在花园的凉亭里摆了一桌席面,说是天暖,在外头用膳舒坦。 秦宴辞被小廝引著穿过垂花门,绕过迴廊,远远便看见那座凉亭。 亭子里只有寧老太爷一个人,正在喝茶。 他走过去,行了一礼。 “老太爷。” “来了?”寧老太爷笑著招手,“过来坐。” 秦宴辞落座。 寧老太爷给他斟了一杯茶,也不急著说话,只是慢慢喝著。 秦宴辞也不急,陪著喝。 一老一少,对坐饮茶,倒也有几分閒適。 茶过三巡,寧老太爷放下茶杯,开口了。 “宴辞啊,老夫今日请你来,是有几句话想问你。” 秦宴辞垂眸:“老太爷请问。” “那日的事……”寧老太爷看著他,“你心里,有没有怪老夫?” 秦宴辞摇头:“老太爷言重了。那日是晚辈自己的选择,与老太爷无关。” 寧老太爷嘆了口气。 “那孩子不懂事,让你为难了。老夫替她向你赔个不是。” 秦宴辞站起身:“老太爷万万不可。此事晚辈並未放在心上,老太爷不必介怀。” 寧老太爷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好好好,不说这个了。” 他端起茶杯,话锋一转,“春闈快到了,准备得如何?” “托老太爷的福,还算顺利。” “顺利就好。” 寧老太爷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欣赏,“老夫看你,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秦宴辞没有说话。 寧老太爷笑了笑,也不追问。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茶,说了些有的没的。 直到日头又西斜了几分,寧老太爷才站起身。 “老夫有些乏了,先去歇一会儿。”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花园某处,又收了回来,“你若是想走走,这园子里的景致还算不错。让青松带你逛逛再走,不急著回去。” 他说著,朝侍立在旁的小廝递了个眼色。 那叫青松的小廝会意,躬身道: “秦公子,请。” 秦宴辞起身行礼:“多谢老太爷。” 寧老太爷摆摆手,由另一个小廝扶著走了。 …… 青松在前头引路,脚步不快不慢。 “秦公子,这边请。” “咱们寧府的园子虽比不得那些王公府邸,却也是请了江南的匠人设计的,春夏秋冬各有景致……”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 秦宴辞跟在后头,目光却有些游离。 四处看著。 青松引著他穿过一座假山,绕过一丛竹林,来到一片小小的湖边。 “公子您看,这是咱们府里的芙蓉池。” “夏日里荷花开了,好看得很。” “那边还有几株垂柳,是老太爷当年亲手栽的……” 秦宴辞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湖边,垂柳下,站著一个人。 緋色的衣裙,纤瘦的背影,微微低著的头。 是她。 第6章 丞相夫人要和离(6) 秦宴辞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 青松像是没看见那边有人似的,继续往前走,嘴里还念叨著: “秦公子您再往前走走,前头还有一座亭子……” 他走出几步,回头一看,秦宴辞没跟上来。 “公子?” 秦宴辞回过神。 他看了青松一眼,又看了看湖边的那个人。 青松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咦?那不是大姑娘吗?” 他挠了挠头,“大姑娘怎么这时候在这儿?平时这个点儿,大姑娘都是在屋里做针线的……” 他说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 “公子您稍等,小的去请大姑娘迴避——” “不必。” 秦宴辞打断他。 青松眨眨眼:“那……” “你先下去吧。” 秦宴辞说,“我……我自己走走。” 青松看著他,又看了看远处的大姑娘,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是。” 他躬身,“公子请自便。” “小的在前头路口等著,您逛完了唤一声就成。” 说完,他转身走了。 脚步轻快,头也不回。 …… 一侧的凉亭里,本该休息的寧老太爷端著茶,慢悠悠地喝著。 另一名小廝站在一旁,看著青松的身影消失在花园深处,忍不住问: “老太爷,您这是……” 寧老太爷没答话,只是笑了笑。 那小廝不敢再问,垂手立著。 寧老太爷放下茶杯,望著远处的湖面,轻轻嘆了口气。 他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那两个孩子,一个是他看著长大的孙女,沉稳有度,一个是他看重的后生。 若是能成,自然是好的。 若是不成…… 他摇了摇头。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隨他们去吧。 …… 湖边,柳树下。 寧馨背对著他,似乎並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 她今日穿了一身緋色的衣裙,比那日茶楼的素净更鲜亮些。 头髮挽成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根白玉簪,乾净利落。 她手里拿著一枝刚折的柳条,正低头把玩。 秦宴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风吹过来,吹得柳丝晃动,吹得她的裙角轻轻飘起。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她似乎也喜欢在园子里走。 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黄昏。他偶尔从书房窗口望出去,能看见她的身影在花木间若隱若现。 那时候他没多想。 只是看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忙自己的事。 现在想想,她一个人走的时候,在想什么? 有没有想过,让他陪她一起走? 就在这时,她转过身来。 寧馨拿著那枝柳条,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下意识回头。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 他也愣住了。 风从湖上吹过来,吹得柳丝晃动,吹得她的裙角轻轻飘起。 “秦公子?” 寧馨先开了口,“你怎么在这里?” 秦宴辞的喉结动了动。 “老太爷邀我用膳。他让……让小廝带我逛逛园子。” 寧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空空的小径。 “小廝呢?” “我让他先下去了。” 寧馨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柳条,像是准备从他身边走过去。 秦宴辞的心忽然揪紧了一下。 他知道,如果让她就这样走了,他今天这一趟就白来了。 “夫……寧大小姐。” 他叫住她。 寧馨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秦宴辞深吸一口气。 “我……”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开口: “若我执意求娶,你可愿再信我一次?” 寧馨看著他,没有说话。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吹得柳条沙沙作响。 良久,她开口了。 “秦宴辞,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是不习惯我的离开,还是……在意我这个人?” 秦宴辞的眉头皱起来。 寧馨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些日子,你一个人住在城南的小屋里,不像从前一样高门大院……没有那么多伺候的下人婆子……”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想念从前那些安逸舒心的日子,还是因为你想念我这个人呢?” 秦宴辞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是因为你。 可话到嘴边,他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可他想念的,到底是她这个人,还是有她的那些日子? 他……有些分不清。 寧馨看著他的表情,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瞭然。 “你看,你自己都分不清。” 她说。 “从前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了。” 秦宴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什么叫……不想过了?” “从前我们不是……很好?” 寧馨看著他,目光柔和了几分,却没有温度。 “你所谓的好。是指你在书房我在后院,各过各的的日子?你有你的朝务,我有我的家宅琐事,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的日子吗?还是你一个人隨性而为的日子?” 她顿了顿。 “那样的日子,我过了十年。十年里,我每天醒来,就知道这一天会是什么样子。” “你会早早出门,会很晚回来,会埋头在书房里,你的回应永远都是『嗯』、『好』、『知道了』。” “你不会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不会问我有没有不开心,不会问我想要什么。” “因为你觉得,你给我尊重,给我体面,给我安稳,就够了。” “可我不够。” 寧馨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流泪。 “我要的不止这些。” “我要一个人能看见我,能听见我,能知道我在想什么、想要什么。” “我要一个人会在乎我的喜怒哀乐,会在我难过的时候问我怎么了,会在我开心的时候陪我笑。” “我要的不是相敬如宾。我要的是……两情相悦。” 她说完,深吸一口气,把那枝柳条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凳上。 “秦公子,你心里装著的是家国大事……” “我心眼小,只想要个心里有我的夫君。” “我们……並不合適。” 她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秦宴辞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从湖上吹来,吹得柳丝拂在他脸上,痒痒的。 可他感觉不到。 他只是站在那里,脑子里反覆迴响著她的话。 “你是不习惯我的离开,还是在意我这个人?” “从前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了。” “我要的不是相敬如宾。我要的是两情相悦。” …… 秦宴辞闭上眼。 苦涩从心底漫上来,漫过喉咙,漫进眼眶。 他不知道什么是爱。 可他知道,她说得对。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求她再信一次? 有什么资格说“执意求娶”? 他站在那里,风吹了很久。 久到日头西沉,暮色四合。 久到远处传来脚步声,是青竹来找他。 “公子?公子!您怎么在这儿?天都快黑了!” 秦宴辞睁开眼。 他的眼睛有些红,声音也有些哑。 “走吧。” 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 回到自己的院內,寧馨依旧在看书。 碧痕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姑娘。” 寧馨抬头:“怎么了?” 碧痕凑过来,压低声音: “春杏方才在咱们院门口转悠了好几圈,鬼鬼祟祟的。” 寧馨挑眉:“春杏?妹妹的那个丫鬟?” “就是她。” 碧痕撇嘴,“二姑娘都被禁足了,她还往外跑,也不知道是得了谁的令。” 寧馨合上书,没有接话。 她在心里唤了一声:“系统。” 【在。】 “是不是有人去给寧媛媛报信了?” 【是。青松带秦宴辞逛园子遇见宿主的事,已经被有心人传到了媛园。春杏方才出去,就是去打听这件事的。】 寧馨笑了一声。 “动作倒快。” * 寧媛媛正坐在窗下发呆。 禁足这些天,她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每日对著这四四方方的院子,她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不甘心。 凭什么? 她才是嫡女,她才是该嫁得好姻缘的人。 秦宴辞怎么会对她的示好视而不见呢? 春杏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 “姑娘!姑娘!” 寧媛媛腾地站起来:“怎么样?” 春杏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把打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青松带秦公子逛园子,逛到芙蓉池边,正好遇见大姑娘在那儿。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后来大姑娘走了,秦公子一个人站在湖边,站到天快黑才走。” 寧媛媛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说了什么?” “这个……打听起来,那边的人也不知道。” 春杏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脸色,“只知道是大姑娘先走的,秦公子后头站的脸色不太好……” 寧媛媛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脸色不太好? 是寧馨说了什么? 还是…… 她咬著唇,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行,她不能这么干等著。 “春杏。” “在。” “去请我娘过来。就说……就说我有要紧事找她。” 春杏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第7章 丞相夫人要和离(7) 王氏来得很快。 一进门就看见女儿红著眼眶,心疼得不行。 “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寧媛媛扑进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娘您救救女儿……” 王氏搂著她,拍著她的背: “別哭別哭,有话好好说,娘在呢。” 寧媛媛哭了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把事情说了。 “……她肯定是故意的!故意去偶遇秦公子!故意勾引他!” 王氏听得眉头直皱。 “你说秦宴辞?他来了?” “是!祖父请来的!还让青松带他逛园子,逛著逛著就遇见她了!” 寧媛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娘,您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 “媛媛,”她斟酌著开口,“娘问你一句话。” “您问。” “你……是不是对那个秦宴辞太上心了?” 寧媛媛愣住。 王氏看著她的表情,嘆了口气。 “娘知道你喜欢他。可你想想,你才见过他几面?说过几句话?怎么就……” “娘,”寧媛媛打断她,“您信不信女儿?” 王氏一愣。 寧媛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女儿做了一个梦。” “做梦?” “是。” 寧媛媛握紧母亲的手,“梦里女儿嫁错了人,过得……过得很不好。” “……后来那个人当了丞相,女儿眼睁睁看著寧馨和他过得极好……悔得肠子都青了。” 王氏的脸色变了变。 寧媛媛继续说:“醒来之后,女儿就觉得,那个梦是真的。” “娘,您还记得周管事吗?” “当年跟著祖父去过青州的周管事?” 王氏点头。 “女儿让他去打听了秦宴辞的事。” “周管事说他一看就是有出息的。” “还有父亲说……国子监的人,看过他的文章,都说他日后必成大器。” 寧媛媛看著母亲,眼眶又红了。 “娘,女儿不是魔怔了。” “女儿是真的……真的想给自己找个好归宿。” “那个人,日后会有大造化……女儿不想错过。” 王氏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有急切,有期盼,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確定。 良久,她嘆了口气。 “罢了。” “娘?” “娘去敲打敲打她。” 王氏站起身,“一个庶女,也敢抢我女儿看中的人?她倒是长本事了。” 寧媛媛眼睛一亮:“谢谢娘!” 王氏摆摆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媛媛,娘帮你这一回。可你也要答应娘,做事要有分寸。” 寧媛媛点头如捣蒜。 王氏收回目光,掀帘子出去了。 * 还没走到清梧院,王氏就被一个小廝拦住了。 “夫人,老太爷有请。” 王氏皱眉:“现在?” “是,老太爷在书房等著。” 王氏咬了咬牙,只好转身往书房去。 …… 书房里,寧老太爷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那串沉香木的佛珠。 寧馨坐在他对面,面前摆著一盘棋。 王氏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一老一少,对坐下棋,画面倒是和谐得很。 “父亲。” 王氏行了一礼。 寧老太爷抬眼看她一下,又落回棋盘上。 “来了?坐吧。” 王氏在旁边坐下,目光在寧馨身上转了一圈。 寧馨像是没察觉,低头看著棋盘,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下一步怎么走。 “静嫻啊,”寧老太爷开口,语气慢悠悠的,“听说你原本是打算去找馨儿的?是有什么事吗?” 王氏顿了顿。 “儿媳……” 她斟酌著,“儿媳是想……看看大姑娘。这些日子天热,怕她身子不適。” 寧老太爷“哦”了一声,点点头。 “你有心了。” 他落下一子,又看向寧馨: “馨儿,该你了。” 寧馨应了一声,盯著棋盘看了一会儿,也落下一子。 王氏坐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寧老太爷像是没看见她的尷尬,自顾自地和寧馨下棋。 一盘棋下了小半个时辰,终於分出胜负。 寧老太爷输了。 他捋著鬍子笑:“馨儿这棋艺,倒是长进了。” 寧馨抿唇笑了笑:“是祖父让著我。” “让什么让,输了就是输了。” 寧老太爷摆摆手,看向王氏,“静嫻啊,你来得正好,老夫正好有事想问你。” 王氏连忙坐直:“父亲请说。” “媛媛禁足也有小半个月了,她这些日子反省得如何了?” 王氏心里一跳。 她摸不准老太爷的意思,只能小心答道: “回父亲,媛媛已经知道错了,日日待在屋里,不敢踏出半步。” 寧老太爷点点头,没说话。 王氏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父亲,儿媳斗胆说一句。” “媛媛年纪小,不懂事,做错了事,罚也罚了,关也关了。可再关下去,传出去对寧家的名声也不好。” “外头若是问起来,二姑娘怎么这么久不见人,咱们怎么答?” 寧老太爷捻著佛珠,反而看向寧馨。 “馨儿,你说呢?” 寧馨抬起眼,迎上寧老太爷的目光。 “祖父,母亲说得是。” 她开口,声音温软,“二妹妹年纪小,一时糊涂也是有的。这些日子禁足,想必已经知道错了。若是再关下去,反倒让人多想。” 王氏愣了愣。 她没想到寧馨会帮媛媛说话。 寧老太爷也看了寧馨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馨儿的意思是,该放你妹妹出来了?” 寧馨垂眸。 “孙女不敢妄议。” “只是想著,二妹妹终究是寧家的姑娘,她的名声,也是寧家的名声。”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王氏。 “况且,母亲也说了。外头若是问起来,咱们不好答。不如……就说是前些日子身子不適,养好了,自然就出来了。” 王氏看著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庶女,倒是会说话。 虽然不想承认,但比起媛媛,她確实识大体一些。 寧老太爷捻著佛珠,慢慢点了点头。 “罢了。” 他说,“那就这样吧。明日就说二姑娘身子大好了,可以出门了。” 王氏连忙起身行礼:“多谢父亲。” 寧老太爷摆摆手:“去吧。” 王氏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寧馨正低著头,收拾棋盘上的棋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安静又柔和。 王氏收回目光,掀帘子出去了,也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 书房里安静下来。 寧老太爷看著寧馨,慢悠悠地开口。 “馨儿。” “孙女在。” “你方才那些话,是真心想替你二妹妹求情?” 寧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眼,迎上祖父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慈爱,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孙女……”她斟酌著,“孙女只是觉得,二妹妹禁足了这么久,该受的罚也受了。” 寧老太爷点点头。 “你倒是心善。” 寧馨低下头,没有接话。 寧老太爷捻著佛珠,慢悠悠地说: “那个秦公子,你见过了?” 寧馨的心跳快了一拍。 “见过了。祖父,”她开口,声音软了几分,“您老人家……是故意的吧?” 寧老太爷哈哈大笑。 “你这丫头,倒是机灵。” 他放下佛珠,看著寧馨,目光里满是欣慰。 “老夫老了,没几年好活了。” “你们这些小辈的事,老夫管不了太多了。” * 王氏回来的时候,寧媛媛正焦急地等著。 “娘!怎么样?” 王氏看著她,嘆了口气。 “那丫头……刚替你求情了。” 寧媛媛愣住。 “什么?” “老太爷明日就解你的禁足。” 王氏在床边坐下。 寧媛媛的脸色变了变。 “她……她为什么要帮我?” 王氏看著她,目光复杂。 “不管为什么,能解了禁就好。” 她顿了顿,“至於秦宴辞的事,你別太急了。来日方长,慢慢筹划便是。” 寧媛媛咬著唇,没有说话。 王氏拍了拍她的手,起身走了。 * 秦宴辞这几日过得浑浑噩噩。 书看不进去,饭食尝不出味道,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 脑子里反反覆覆都是那日在湖边,寧馨说的那些话。 他想了无数遍,还是想不明白。 …… 这一日,李君灝找上门来。 李君灝是他上辈子读书时就结识的好友,性子跳脱,为人热忱,与他这清冷的性子正相反,两人却意外地投缘。 “秦兄!” 李君灝一进门就嚷嚷,“听说你这几日得空,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可有好多问题想找你探討呢!” 秦宴辞抬眼看他,没有接话。 李君灝也不在意,自己拉过椅子坐下,打量了一圈这间小屋,嘖嘖两声。 “就住这儿?也太简陋了吧……” “你找我何事?”秦宴辞打断他。 李君灝愣了愣,隨即笑起来:“走,陪我喝酒去。咱们边喝边聊。” 秦宴辞皱眉:“我还要看书。” “看什么看,都看了一上午了,歇歇眼睛。” 李君灝不由分说拉起他,“走走走,我请客,醉仙楼新来了个厨子,做的菜一绝。” 秦宴辞被他拖著出了门。 …… 醉仙楼,二楼雅间。 李君灝点了一桌子菜,又要了一壶上好的竹叶青,给两人斟满。 “来,先干一杯。” 秦宴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君灝看著他,忽然笑了。 “秦兄,你不对劲。” 秦宴辞放下酒杯:“什么不对劲?” “你整个人都不对劲。” 李君灝托著下巴打量他,“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像是丟了什么东西似的。” “怎么,遇见什么事了?” 秦宴辞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 “没什么?” 李君灝挑眉,“你我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什么时候这样过?” “据我的经验看……你的样子,像是相思病啊。” “说吧,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秦宴辞的手微微一顿。 李君灝眼尖,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哟!还真让我猜著了?” 他兴奋地凑过来,“谁家的姑娘?长什么样?多大了?” 秦宴辞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李兄,你有喜爱的姑娘吗?” 李君灝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 “有啊。” “谁?” “御史大夫的小女儿,姓苏,闺名叫苏婉。” 李君灝说起这个名字,眼睛都亮了几分,“跟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秦宴辞看著他:“你……很喜欢她?” “当然喜欢。” 第8章 丞相夫人要和离(8) 李君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眉飞色舞: “我以后高中,是要娶她当正头娘子的。” 秦宴辞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斟酌著开口,“什么是喜爱?” 李君灝愣住了。 他看著秦宴辞,像是看一个怪物。 “秦兄,你是在考我?” “不是。” 秦宴辞摇头,“我是真的……不知道。” 李君灝瞪大眼睛看了他半天,忽然笑出声来。 “我的天,秦兄,你活了二十多年,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 秦宴辞没有说话。 李君灝笑够了,看著他认真的表情,慢慢敛了笑容。 “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 李君灝挠了挠头,想了想。 “那……我给你说说?” 秦宴辞点头。 李君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喜欢一个人啊……” 他望著窗外,目光有些悠远,“就是想日日和她在一处。” 秦宴辞的眉头动了动。 “我小时候,婉儿住我家隔壁。每天一大早,我就趴在墙头上等她出来。她出来了,我就跳下去,假装是恰好遇见,然后跟她一起去学堂。” 李君灝说著,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来。 “后来长大了,有了男女大防,不能天天见了,我就盼著逢年过节。” “元宵节看灯,端午节看龙舟,中秋节赏月……只要有能见面的机会,我一次都不想错过。” 他转头看向秦宴辞。 “见不到的时候呢?” “见不到的时候……”李君灝想了想,“就想她。” “想她什么?” “什么都想。想她在做什么,想她有没有想我,想她今天开不开心,想她有没有好好用膳。” 李君灝笑了笑,“有时候明明在看书,看著看著就走神了,脑子里全是她。” 秦宴辞沉默著。 他想起这些日子,自己一个人坐在小屋里,眼前也总是浮现出她的影子。 想她在做什么。 想她有没有也想起他。 回忆从前的日子。 原来这就是……相思? “那见到了呢?”他问。 李君灝笑了。 “见到了?见到了就是从內心冒出的喜悦啊。” 他端起酒杯,眼里漾著笑意。 “你不知道,每次我见到她,心里就跟开了花似的。她笑,我就跟著笑。她皱眉,我就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她和我多说一句话,我能高兴一整天。” 秦宴辞愣在那里。 李君灝说的这些…… 他好像都有。 “李兄。”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嗯?” “如果……如果一个人,你很早就认识她。她陪了你十年,你从来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她。直到她离开,你才后知后觉……” 李君灝愣了愣。 “那从前,你是怎么对她的?” 秦宴辞沉默了一瞬。 “以礼相待。” 李君灝的眉头皱起来。 “你喜欢她吗?” “我不知道。”秦宴辞低下头,“我以为……只要给她尊重,给她体面,给她安稳。我以为这就够了。” 李君灝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现在呢?” “她不想再要那样的日子了。” 秦宴辞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她要的……是两情相悦。” 李君灝听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秦兄,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如果她现在会嫁给別人,你是……什么感觉?” 秦宴辞的手猛地攥紧。 什么感觉? 他不敢想。 只要想到她会嫁给別人,会穿著嫁衣进別人的门,会对別人笑,会跟別人生孩子,会和別人过一辈子…… 他就…… 李君灝看著他的表情,轻轻嘆了口气。 “秦兄,你知道答案了。” 秦宴辞抬起头,看著他。 李君灝笑了笑。 “你自己没发现吗?刚才我问那个问题的时候,你的脸色都变了。” 秦宴辞愣住了。 是啊。 只要想到她会嫁给別人,他心里就跟刀割一样。 他不愿。 * 从醉仙楼出来,天已经黑了。 李君灝喝得有点多,被小廝扶著回去了。 秦宴辞一个人走在街上,夜风迎面吹来,带著几分凉意。 街上行人渐少,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晃动。 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一直在想李君灝说的那些话。 “喜欢一个人,就是想日日和她在一处。” “见不到就想,见到了就高兴。” “她的喜怒哀乐,都牵著你。” “你在意的是她这个人,不是那些日子。因为那些日子,是跟她一起过的。换个人,就没有意义了。”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著夜空。 今夜无星,只有一弯残月掛在天边,清冷得很。 …… 那一夜,秦宴辞一夜未眠。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有一次他外放办差,去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他住在驛馆,有专人伺候,吃穿用度一样不缺。 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就是想念。 他以为只是不习惯。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不习惯。 是想她了。 秦宴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青竹新买的,软软的,可他枕著,总觉得不如曾经家里的舒服。 家里的枕头,是她亲手做的。 里面填的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枕著刚刚好,不高不低,不软不硬。 那时候他会坦然地接受一切。 * 第二日一早,青竹推门进来,发现自家公子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桌前写字。 “公子,您这么早?”青竹凑过去看,“写什么呢?” 秦宴辞没答话,继续写。 青竹看了两眼,认出来是策论。 “公子真是用功,”他嘀咕著,去给秦宴辞打水,“天还没亮就起来写文章。” 此后的日子,秦宴辞像变了一个人。 之前他用功,是知道要考,知道要搏一个前程。 现在他用功,是知道有人在前头等著他。 青竹都觉得秦公子魔怔了。 天不亮就起来,掌灯了还不睡。 饭是隨便扒几口,话是越来越少,眼睛却越来越亮。 有一回青竹半夜起来小解,发现秦宴辞屋里的灯还亮著。 他推门进去,看见秦宴辞正对著一篇文章,嘴里念念有词。 “公子,您还不睡?” “再等一会儿。” 青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估摸著再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公子,”他小心翼翼地问,“您这是怎么了?” 秦宴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青竹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光。 “没什么。”秦宴辞说,“只是有个想见的人,想早点见到。” 青竹愣住了。 想见的人? 公子这是……有心上人了? 他们还想再问,秦宴辞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章了。 青竹挠了挠头,悄悄退了出去。 * 过了几日,李君灝又来了。 这回他带著几本新出的时文,说是给秦宴辞解闷的。 一进门就看见秦宴辞伏在案前,眉头微蹙,正在写什么。 “秦兄,还在用功?” 秦宴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李君灝凑过去,看见他写的是一篇策论,题目是《论治国之本》。 “写得怎么样了?” “还行。” 李君灝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秦兄,你上回问我的那些事,想明白了没有?” 秦宴辞放下笔。 “想明白了。” 李君灝眼睛一亮:“哦?说说看。” 秦宴辞沉默了一瞬。 “我喜欢她。” 李君灝笑了。 “我就说嘛。你那天那个表情,瞎子都看得出来。”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又问: “那你想怎么办?” 秦宴辞看著他。 “什么怎么办?” “就是……”李君灝比划了一下,“你想娶她,总得有个章程吧?是先去提亲,还是先让她知道你心意?” 秦宴辞沉默了一会儿。 “等春闈结束。” 李君灝愣了愣:“等春闈结束?那还有两个月呢。” “我知道。” “你就不怕……这两个月里,她被別人定走了?” 秦宴辞的手微微一顿。 前世这时候两人已经定亲,他当然不怕。 如今,他不確定了。 “我怕。”他说,“但我不能这样去。” 李君灝看著他,没有打断。 秦宴辞继续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一个穷秀才,住著租来的破屋。还是靠寧家……我凭什么去求娶她?” “可是……”李君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用自己的本事,搏一个前程。到那时候,我再告诉她,我想明白了。我喜欢她。我要娶她。” 李君灝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秦兄,你是真的开窍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秦宴辞的肩膀。 “行,我支持你。这两个月你好好考,考完了,我陪你去提亲。” 秦宴辞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君灝走后,他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看著面前那篇写了一半的策论。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等他考中,就去求亲。 第9章 丞相夫人要和离(9) 寧媛媛的禁足解了。 可她出门之后,发现自己还不如继续禁足。 因为外面的世界,让她更难受。 她让人去打听秦宴辞的消息,得来的回话是——秦公子闭门读书,谁也不见。 她去大觉寺“偶遇”,守了整整一天,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她去书坊“巧遇”,问了掌柜才知道,秦宴辞已经半个月没来过了。 她甚至让人去城南那小屋附近蹲守,得来的消息是——秦公子日日卯时起、子时睡,除了偶尔出门买些笔墨纸砚,几乎足不出户。 寧媛媛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他这是在躲她? 还是真的在用功? * 这一日,寧媛媛去了正院。 王氏正在屋里喝茶,看见女儿进来,有些意外。 “怎么这时候来了?” 寧媛媛在她身边坐下,欲言又止。 王氏看著她,放下茶杯:“怎么了?有事?” 寧媛媛咬了咬唇。 “娘,女儿想跟您说件事。” “说。” “姐姐……姐姐今年十七了吧?” 王氏愣了愣,不明白她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是,怎么了?” 寧媛媛垂下眼,声音低低的。 “女儿想著,姐姐年纪不小了,也该相看人家了。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误了花期。” 王氏看著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了?” 寧媛媛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娘,女儿是替姐姐著想。” “她一个庶女,又不得父亲宠爱,若是再不出嫁,將来……”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娘给她相看人家?” 寧媛媛点头。 “娘,您人面广,认识的適龄公子多。给姐姐找个好人家,也算是积德了。” 王氏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气。 “媛媛,你这么著急给你姐姐相看人家,是不是还是因为那个秦宴辞?” 寧媛媛的脸色变了变。 “娘……” “上次让我敲打她,这次直接要让她嫁人了。”王氏打断她,“你那点心思,娘还是看得出来的。” 寧媛媛低下头,咬著唇不说话。 王氏看著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女儿这些日子的举动,她都看在眼里。 可……人家根本不理她。 王氏想起那日秦宴辞来还食盒的事。 她虽然生气女儿因他而被禁足,可心里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后生是个有计较的。 这样的人,不好惹。 “娘。” 寧媛媛抬起头,眼泪顺著脸颊滑落,“您就当帮帮女儿。给姐姐相看人家,把她嫁出去。只要她嫁了,秦宴辞和她就不会再有机会了。” 王氏沉默了很久。 可看著女儿这个样子,她又能说什么? 罢了。 “娘答应你。” 她嘆了口气,“娘去给她相看人家。” 寧媛媛眼睛一亮。 “谢谢娘!” 王氏摆摆手,不想再说。 …… 三日后,消息就传了出去。 寧府要给大姑娘相看人家,一时间,几家媒婆都动了心思。 王氏挑挑拣拣,最后看中了几个。 一个是户部郎中的幼子,今年十九,读书还算用功,就是家底薄了些。 一个是通政使司经歷司的七品经歷,姓周,名延昭,为人刻板,但胜在官身,就是年龄大了些。 还有一个是城东绸缎庄的少东家,家財万贯,只是商户出身,地位略低了些。 王氏把这几个人选拿给寧怀仁看,寧怀仁翻了翻,点点头。 “你看著办吧。” …… 消息传到城南的时候,是五日后。 青竹从外面回来,脸色古怪得很。 秦宴辞正在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青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秦宴辞看著他,眉头微微皱起。 “说。” 青竹咬了咬牙,把打听到的事说了。 “……听说寧府要给大姑娘相看人家了。” “啪!” 青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脆响打断了。 他愣愣地低头,看见秦宴辞手里的茶杯已经碎了。 瓷片散落一地,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而秦宴辞的手,还保持著握杯的姿势,掌心一片殷红。 “公子!”青竹嚇得脸都白了,“您的手!” 他扑过去,想看看秦宴辞的伤。 秦宴辞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自己满手的血,像是感觉不到疼。 “公子?”青竹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脸色。 秦宴辞的脸色很白。 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可那双眼睛里,却像是燃著火。 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再说一遍。” 青竹咽了咽口水,硬著头皮重复: “寧府……要给大姑娘相看人家了。” 秦宴辞沉默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青竹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盯著秦宴辞那只流血的手,急得团团转。 “公子,您先让小的给您包扎一下……” “不用。” 秦宴辞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背对著青竹,望著窗外。 青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背影绷得笔直,像是拉满的弓。 良久。 “青竹。” “在。” “相看的人家……都有谁?” 青竹把打听到的又说了一遍。 秦宴辞听完,又沉默了。 户部郎中的次子。 通政使司的经歷。 绸缎庄的少东家。 他一个都不认识。 从前这些人连跟他说话都不配…… 但他知道,这些人,眼下哪一个都比他强。 他们有家世,有官身,有银子。 而他,什么都没有。 秦宴辞闭上眼。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想衝去寧府,想当面问她,想告诉她再等等,想求她別去见那些人。 * 寧馨正在灯下看那本《京城人物誌》。 碧痕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姑娘。” 寧馨抬头:“怎么了?” 碧痕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把外面的消息说了。 “……听说夫人已经挑了几个人选,要给姑娘相看。” 寧馨听完,挑了挑眉。 “哦?” 碧痕急了:“姑娘,您怎么还哦?您就不著急?” 寧馨笑了笑。 “急什么?” “急什么?”碧痕瞪大眼睛,“相看人家啊!万一夫人给您定下来,您就要嫁人了!” 寧馨放下书,看著她。 “自古以来一直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又能如何呢?” 碧痕愣了愣,默默退了出去。 月光静静地洒在地上,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良久,寧馨轻轻嘆了口气。 “系统。” 【在。】 “你说,这府里,有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待原身的?” 系统沉默了一瞬。 【原身记忆中,有一个人曾真心待她。】 “谁?” 【她的生母。】 寧馨愣住了。 【原身生母姓柳,本是寧府的丫鬟,被寧怀仁收房后生了原身。柳氏性情温顺,待人和善,对原身极好。只可惜在原身七岁那年,她染了风寒,一病不起,没熬过那年冬天。】 寧馨沉默了。 她想起原身后来那些年。 七岁丧母,在嫡母手底下討生活。 不爭不抢,安安静静,做个小透明。 好不容易嫁了人,相敬如宾十余年,最后因为一句话,和离、远嫁、清苦一生。 这一生,有谁真心待过她? 生母算一个。 可生母去得太早。 其他人呢? 寧老太爷算是好的,可老人家年事已高,能顾得上的有限。 寧怀仁那个爹,眼里只有嫡女嫡子,庶女算什么?王氏就更不用说了,不磋磨她就算好的。 至於寧媛媛…… 寧媛媛眼里的她,大概就是个可以隨便抢的“运气”吧。 秦宴辞呢? 秦宴辞对她,不能说不好。 可那种好,是责任,是尊重,是体面。 不是她想要的“两情相悦”。 寧馨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系统。” 【在。】 “你说得对。” 【什么?】 “这府里,果然没有真心对待原身的人。” 系统沉默著,没有接话。 …… 这一日,寧馨醒得比往常早。 窗外的天光还是青灰色的,太阳还没出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枝头嘰嘰喳喳地叫。 寧馨躺在床上,望著帐顶的流苏,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唤了一声。 “系统。” 【在。】 “我偷懒多久了?” 系统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计算。 【自湖边偶遇后,宿主已在府中静养二十三日了。期间足不出户,每日绣花、看书、听碧痕匯报外头消息,未有任何主动行动。】 寧馨笑了一声。 “二十三日?这么久了?” 【是。】 她想起这些日子,碧系统告诉她的消息: 秦宴辞闭门读书,谁也不见。 李君灝隔三差五去找他,有时带几本时文,有时带一壶酒。 他屋里的灯,每天亮到子时以后。 人家都在忙碌著…… 现在想想,她確实是偷懒够久了。 “系统。” 【在。】 “秦宴辞的好感度现在多少了?” 【78%。与十四日前持平,未有明显波动。】 寧馨挑眉:“那出门活动活动吧,你也该出点力了。” 第10章 丞相夫人要和离(10) 寧馨今日打算出门散散心。 这些日子在府里闷得太久,虽然每日绣花看书,日子过得清閒,碧痕劝说,城外桃花开了,不如去看看。 寧馨想了想,点了头。 於是主僕二人坐上轿子,晃晃悠悠往城外去。 与此同时,另一顶轿子也在往城外走。 寧媛媛坐在轿中,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春杏在一旁陪著,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脸色。 “姑娘,咱们今日去城外,是……” “看桃花。”寧媛媛淡淡道。 其实她是跟著寧馨……想看看她要去干什么。 * 城外有一片桃林,正值花期,远远望去像一片粉色的云霞。 寧馨的轿子在桃林外停下,她下了轿,带著碧痕往里走。 桃花开得正好,风吹过,花瓣飘飘洒洒落下来,落在肩上、发间。 寧馨伸手接住一片,看了看,又轻轻吹走。 “姑娘,这桃花真好看。” 碧痕兴奋得不行,“咱们多剪些回去,插在瓶子里!” 寧馨笑了笑,由著她去摘。 她在桃林里慢慢走著,看著满眼的粉色,心情也开阔了些。 可没走多久,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譁。 碧痕竖起耳朵听了听: “姑娘,那边好像有人。” 寧馨顺著声音望去,透过桃林能看见不远处有一群人,骑著马,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为首的是个年轻公子,穿一身锦衣,骑一匹白马,生得倒是俊俏,可眉宇间带著一股子轻佻。 碧痕看了两眼,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那个……”碧痕指了指那个锦衣公子,“那不是赵家公子吗?” 寧馨挑眉:“赵家公子?” “就是赵侍郎家的幼子,赵明琛。” 碧痕压低声音,“听说是个紈絝,整日斗鸡走狗,不务正业。” 哟,是寧媛媛上辈子的夫君啊。 正想著,她忽然看见另一顶轿子从不远处经过。 那轿子有些眼熟。 碧痕眼尖:“姑娘,那不是二姑娘的轿子吗?” 寧馨顺著看去,果然。 轿帘掀开一条缝,能看见寧媛媛的脸。 她也在看赵明琛。 只看了那么一眼,寧媛媛的脸色就白了。 白得像纸。 “快走!快走!” 她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带著一丝颤抖,“回府!立刻回府!” 轿夫们不明所以,但还是抬起轿子,匆匆忙忙往回走。 “是你乾的吧。”寧馨轻笑。 【別让她打扰宿主的计划了。】 * 桃林里的喧譁声渐渐远了。 赵明琛那一群人骑著马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寧媛媛的轿子也消失在路尽头。 寧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桃花依旧开得烂漫,可她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寧媛媛虽然可恶,可她的上辈子,也確实可怜。 被一个紈絝骗了心,嫁过去,然后被磋磨五年,最后鬱鬱而终。 换谁重活一回,都会怕。 都会想换个活法。 只是…… 寧馨嘆了口气。 只是寧媛媛不该把心思动到她身上。 …… 走出桃林,前面是一条小河。 河水不深,但水流挺急,哗哗地往下游流去。 河边有几个孩子在玩耍,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嘻嘻哈哈地往水里扔石子。 寧馨站在岸边,看著那些孩子,嘴角微微弯起。 她想起石头。 原剧情里那个孩子,生得聪明可爱,是原身唯一的慰藉。 这辈子,石头还会来吗? 应该会吧。 只要她嫁给秦宴辞,石头就会来。 正想著,忽然听见一阵惊呼。 “二狗子!二狗子掉水里了!” 寧馨猛地转头,就看见那几个孩子惊慌失措地站在岸边,指著河里。 河中央,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水里扑腾,时沉时浮,眼看就要被冲走。 岸上的孩子们嚇得大哭,却没有人敢下水。 寧馨脸色一变,就要往前冲。 可有人比她更快。 一个青灰色的身影从旁边掠过,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跃入水中。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寧馨愣在原地。 那个背影……那个跃入水中的背影…… 是秦宴辞! 水流很急。 秦宴辞奋力游向那个孩子,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托出水面。 孩子呛了水,咳了几声,哇哇大哭。 秦宴辞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著他,往岸边游。 河水冰冷刺骨,他的脸色很快就白了,嘴唇也变成了青紫色。 可他始终没有鬆手。 岸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惊呼,有人叫好,有人急著找绳子。 寧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著他在水里挣扎,看著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看著他的动作一点一点变慢…… 终於,秦宴辞游到了岸边。 有人伸出手,把孩子接过去。 孩子哭了几声,吐了几口水,慢慢缓过来了。 秦宴辞却还泡在水里,扶著岸边的石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脸色白得嚇人,嘴唇青紫,整个人都在发抖。 “快拉他上来!”有人喊道。 几只手伸过去,把他拉了上来。 秦宴辞瘫坐在岸边,浑身湿透,水从他的头髮上、衣裳上不停地往下滴。 他低著头,喘著气,像是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寧馨站在那里,看著他。 看著他狼狈的样子,看著他发抖的身子,看著他苍白的脸色。 忽然,她动了。 “碧痕。” “姑娘?” “去最近的成衣铺,买一套乾净衣裳。”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碧痕听出了不对劲,“男装,里外都要。越快越好。” 碧痕愣了愣,撒腿就跑。 寧馨转身,朝最近的客栈走去。 客栈不远,就在河边五十步的地方就有一个。 寧馨进去,要了一间上房,付了银子,拿了钥匙。 然后她回到河边,走到秦宴辞身边。 秦宴辞还坐在那里,浑身湿透,脸色惨白。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几个孩子还在嘰嘰喳喳地说话。 寧馨在他面前蹲下。 秦宴辞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住了。 那眼神里,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惊喜。 “能动吗?”寧馨问。 秦宴辞看著她,没有说话。 寧馨也不等他回答,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起来。” 秦宴辞的身子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著那只扶著他的手。 纤细,白皙,却稳稳地托著他的胳膊。 上辈子,他从未这样被她扶过。 她也从未这样……看著他。 “起来。”寧馨又说了一遍。 秦宴辞终於动了。 他撑著地面,慢慢站起来。 刚一站起来,就晃了一下。 寧馨连忙扶稳他。 “客栈在前头,不远。”她说,“能走吗?” 秦宴辞点点头。 他当然能走。 他不能在她面前,连走都走不了。 但秦宴辞明显高估了自己眼瞎的情况,浑身发冷,腿也软,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可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寧馨扶著他,没有说话。 走到客栈门口,碧痕已经抱著衣裳等在那里了。 “姑娘!衣裳买来了!” 寧馨接过衣裳,把钥匙递给秦宴辞。 “二楼,天字三號房。去换衣裳。” 秦宴辞看著那串钥匙,又看著她。 “你……” “快去。”寧馨打断他,“再耽搁,要生病了。” 秦宴辞沉默了一瞬,接过钥匙,往楼上走去。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寧馨站在那里,看著他。 目光平静,却让他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 房间里,秦宴辞换下湿透的衣裳,穿上那套新买的。 里衣是中衣,外袍是青灰色的,料子不错,大小也合適。 他穿好衣裳,站在窗前,望著楼下的街道。 手还在微微发抖。 是激动的。 楼下,寧馨站在柜檯边,正在和掌柜说话。 掌柜满脸堆笑,不知道在说什么,她只是淡淡地点头。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秦宴辞从楼梯上走下来,已经换了一身乾净衣裳,头髮还是湿的,披散在肩上。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换好了?”寧馨问。 秦宴辞看著她,没有说话。 寧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 “那……那我走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 可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握住了。 那手很凉,还带著未散的寒意,却握得很紧。 寧馨愣住了。 下一秒,她被他拉著往楼上走。 “秦宴辞!” “你放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拉著她,快步上楼。 碧痕和掌柜都愣住了,等反应过来想追,人已经消失在楼梯口了。 二楼,走廊尽头。 秦宴辞推开一间空房间的门,把寧馨拉了进去。 然后他关上门,把她抵在门板上。 寧馨的后背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於找到了出口。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著。 他的手还握著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疼。 “秦宴辞……”她的声音有些抖,“你做什么?” “你將我的名声置於何地!” 秦宴辞看著她,目光灼灼,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不理智。” “你……为何要管我?” 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本可以视而不见的。” 寧馨愣住了。 她看著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 秦宴辞等不到她的回答,心里的情绪再也压不住。 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那个吻来得猝不及防。 寧馨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他的唇贴在自己唇上。 很凉。 还带著河水的寒意。 却又烫得嚇人。 他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出来。 寧馨被他抵在门板上,动弹不得。 只能仰著头,承受著这个吻。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放开她。 两人都喘著气。 秦宴辞的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寧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寧馨没有应声。 “我分清了。” 他说。 “我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那些日子,是因为你。” “是你这个人。”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你摸。它在跳。” 寧馨的手心贴著他的胸膛,能感觉到那里的跳动。 很快,很用力。 “它在为你跳。”他说,“这些日子,每次想到你,它就跳得厉害。想到你可能会嫁给別人,它就疼。疼得我睡不著,吃不下,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但我知道,我不想让你走。不想让你嫁给別人。不想这辈子又像上辈子那样,眼睁睁看著你走远。”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寧馨,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你是我孩子的母亲,不是因为你是个好妻子,是因为你是你。” “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寧馨看著他,说:“我……我不知道,你让我想想。” 秦宴辞也不是非要她的回答,“嗯。” 第11章 丞相夫人要和离(11) 那一吻之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寧馨依旧住在馨园,每日绣花、看书、听碧痕匯报外头的消息。 秦宴辞依旧住在城南的小屋里,每日卯时起、子时睡,埋头苦读。 可一切又不一样了。 寧馨不再像之前那样疏远他。 偶尔在府里遇见,她会对他点点头,淡淡一笑。那笑容不浓烈,却真实。 不像之前那种疏离的、像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 可她也没有故意接近他。 一切顺其自然。 秦宴辞起初有些不安。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那一吻之后,她到底怎么想的? 是接受他了? 还是在给他机会? 还是……只是一时心软? 他辗转反侧好几夜,想去找她问清楚,又怕唐突。 后来他想明白了。 她说过,等他分清了,再来找她。 他分清了,也找她了。 她没有拒绝他。 这就够了。 …… 这日清晨,寧馨坐在窗下,手里拿著那块绣了许久的帕子,忽然在心里唤了一声。 “系统。” 【在。】 “秦宴辞的好感度,现在多少了?” 【正在查询……男主对宿主当前好感度为——90%。】 “他这涨幅,还挺大的……” * 寧老太爷似乎看出了什么,隔三差五就请秦宴辞来府里用膳。 有时是“老夫新得了一坛好酒,你来尝尝”,有时是“老夫想找人下盘棋,你来陪陪”,有时乾脆什么都不说,直接让人去请。 秦宴辞每次都应约而来。 来了之后,陪老太爷喝酒、下棋、说话,有时一坐就是大半日。 寧老太爷也不问他什么,只是笑眯眯地看著他,偶尔说几句没头没脑的话。 “年轻人,有耐心是好事。” “该等的要等,该追的要追。” “有些事,急不得。” 秦宴辞听著,心里明白,面上不显。 他只是点头,说“老太爷说得是”。 然后继续陪老太爷下棋。 …… 这一日,秦宴辞又来了。 寧老太爷今日精神好,拉著他下了三盘棋,又喝了两壶茶,才放他去园子里走走。 秦宴辞出了凉亭,沿著小径慢慢往前走。 走到芙蓉池边,他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 那日,她站在柳树下,反问他“你是不习惯我的离开,还是在意我这个人”。 秦宴辞望著那株垂柳,嘴角微微弯起。 那时候他分不清。 现在他分清了。 幸好,还不算晚。 低声跟身边的青竹耳语几句,手摸向宽大的袖中。 …… 碧痕从外头回来,手里拿著一封信,神神秘秘地塞给寧馨。 “姑娘,您猜这是什么?” 寧馨看了她一眼,接过信。 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可一打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两行字——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 可寧馨知道是谁写的。 她看著那两行字,嘴角微微弯起。 然后她把信叠好,放进妆奩最下层的一个小盒子里。 盒子里已经有三封信了。 第一封:“昨夜读书至三更,忽然想起你。不知你可好。” 那时候他还只会写大白话。 第二封:“今日在老太爷处饮茶,听见窗外鸟叫。想起你从前也喜欢听鸟叫。” 第三封就是这一封。 寧馨一封都没有回过。 可她把它们都收著,收得好好的。 又过了几日,碧痕又拿回来一封信。 这回写的是——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然而下封来得更快。 这回是——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 芙蓉池边,寧媛媛站在那里。 她看著石凳上的那张纸,脸色很难看。 她看见了。 她看见秦宴辞把这张纸放在这里,然后离开。 她看见寧馨的丫鬟过来,把纸拿走。 这是第几次了? 第三次?还是第四次? 寧媛媛咬著唇,心里又酸又涩又恨。 秦宴辞每次来府里,她都想方设法製造偶遇。 有时在花园,有时在迴廊,有时在老太爷的院子外头。 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笑盈盈地迎上去,喊一声“秦公子”。 秦宴辞每次都是淡淡地点点头,客气地应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 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可他对寧馨呢? 他给她写信。 偷偷地、悄悄地、一张一张地写。 放在她可能会经过的地方,让她的丫鬟来取。 他等她的回信,等得望眼欲穿。 可她一封都不回。 寧媛媛想不通。 她有什么好? 她一个庶女,长得不如自己,性子淡淡的,话也不多,凭什么让秦宴辞这般惦记? 寧媛媛攥紧了手。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 正院屋里。 寧怀仁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一封信,眉头紧皱。 王氏在一旁给他斟茶,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脸色。 “老爷,您看什么呢?” 寧怀仁抬起头,把信递给她。 “你看看。” 王氏接过,看了几眼,脸色变了变。 是一封从国子监传来的信,说的是今年春闈的几个热门人选。 秦宴辞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排在很前头。 信上说,国子监的几位先生看了他的文章,评价极高。 都说此人文采斐然,见解独到,今年必定高中。 就算不是状元,榜眼探花也是稳的。 王氏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老爷,这……” 寧怀仁端起茶喝了一口,神色复杂。 “你之前给馨儿相看的那些人家,先放一放。” 王氏心里一跳,面上却不显。 “老爷的意思是?” 寧怀仁看了她一眼。 “秦宴辞若真能高中,那就是咱们寧府的女婿。父亲前两日跟我透了底的,馨儿是他自己看中的,咱们拦著做什么?” 王氏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可她心里知道,老爷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也是说给媛媛听的。 夜里,王氏去了媛园。 寧媛媛正坐在灯下发呆,看见母亲进来,连忙起身。 “娘,您怎么来了?” 王氏在她身边坐下,握著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媛媛,娘有件事想跟你说。” 寧媛媛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 王氏把那封信的事说了,又说了寧怀仁的话。 寧媛媛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娘的意思是……让我別再……” “娘不是这个意思。”王氏打断她,“娘是想跟你说,那个秦宴辞,確实是有出息的。可他对你,似乎没有那个心思。” 寧媛媛的眼眶红了。 “娘,女儿知道。女儿都知道。” 她的声音有些抖,“可女儿不甘心。” 王氏看著她,心疼得厉害。 “媛媛,有些事,强求不来的。” 寧媛媛咬著唇,没有说话。 王氏嘆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 “娘也不是让你放弃。只是……別太急了。等春闈过后,一切都尘埃落定。” “到时候他若是高中,自然有人上门提亲。若是……”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也打算先安抚住媛媛,之后……再从长计议。 寧媛媛低著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王氏看著,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那封信,想起秦宴辞的前程,想起女儿这些日子的执著。 她是默许的。 默许女儿去接近那个人。 可那个人,心里没有女儿。 这让她怎么开口说“你继续”? 王氏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寧媛媛一个人坐在屋里,望著那盏孤灯,眼泪流个不停。 可她心里那个念头,始终没有熄灭。 只要他们还没成亲。 她就还有机会。 * 这一日,秦宴辞又来了寧府。 但和平常不一样,寧老太爷在书房见他,说是有些话想单独聊聊。 寧媛媛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屋里发呆。 春杏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 “姑娘!秦公子又来了!在老太爷书房!” 寧媛媛腾地站起来。 “他……单独在书房……见祖父?” “是!就他们两个人,连小廝都打发出来了!” 寧媛媛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想起这些日子,秦宴辞频繁出入寧府,每次都是老太爷请来的。 他来之后,陪老太爷下棋、喝酒、说话,有时一坐就是大半日,身旁都有很多人伺候著。 这次好像……不一样。 寧媛媛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 “春杏。” “在。” “你去书房外头守著。” 她压低声音,“听听他们说什么。” 春杏嚇了一跳:“姑娘,这……这要是被发现……” “不会的。” 寧媛媛打断她,“你就远远地守著,別靠近。听听大概说什么就行。” 春杏咬著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头。 第12章 丞相夫人要和离(12) 书房外,春杏躲在一丛花木后面,离得远远的。 她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 只能隱约听见里头传出来的只言片语。 “……高中……” “……求娶……” 然后是老太爷的笑声,听起来很高兴。 春杏竖起耳朵,又听见几个字。 “……媛媛……” 老太爷提到了姑娘的名字! 她心里一跳,还想再听,忽然看见有小廝往这边走来,嚇得连忙缩回去,悄悄溜走了。 …… 春杏跑回来的时候,寧媛媛正焦急地等著。 “怎么样?听见什么了?” 春杏喘著气,把听到的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奴婢站得远,听不太清……就听见秦公子说什么『高中』、『求娶』……老太爷笑得很开心……还……还提到了姑娘的名字……” 寧媛媛愣住了。 “提到了我的名字?” “是!奴婢听得真真的,老太爷说了『媛媛』!” 寧媛媛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 高中。 求娶。 媛媛。 秦宴辞跟祖父说,他高中之后要来求娶。 求娶谁? 祖父提了她的名字。 那不就是……求娶她吗? 寧媛媛的脸腾地红了。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春杏小心翼翼地问。 寧媛媛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没事。” 她说,声音却有些抖,“你先下去吧。” 春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寧媛媛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手按著胸口,感觉心快要跳出来。 秦宴辞要来求娶她。 祖父也同意了。 不然祖父怎么会那么开心? 怎么会提到她的名字? 寧媛媛想著想著,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秦宴辞迟早会明白,谁才是最適合他的人。 她是嫡女。 寧府的嫡出二姑娘。 她娘是正室,她爹是朝廷命官,她外祖家也是官宦人家。 寧馨呢? 一个庶女,生母是个普通女子,又死了十几年了。 在府里不受宠,没地位,没靠山。 秦宴辞以后是要当丞相的人,怎么能再次娶一个庶女做正妻? 娶她,才是对的。 门当户对,相得益彰。 祖父那么精明的人,肯定早就想到了。 所以才会在秦宴辞提起求娶的事时,提到她的名字。 祖父应该是在暗示秦宴辞—— 你要娶,就该娶媛媛。 寧媛媛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著镜子里那张年轻鲜艷的脸。 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秦宴辞。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快了。 等你高中,就会来娶我。 * 书房里。 寧老太爷確实笑得很开心。 他放下茶杯,看著面前的秦宴辞,眼里满是欣慰。 “好孩子,你方才说的,可是真心话?” 秦宴辞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晚辈绝无虚言。待春闈高中,必当登门求娶寧府大姑娘。此生不负。” 寧老太爷捋著鬍子笑。 “好好好,老夫等你这句等了很久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又嘆了口气。 “只是……馨儿那丫头,心里有没有你,老夫可做不了主。” 秦宴辞垂下眼。 “晚辈知道。晚辈会等。等她愿意。” 寧老太爷点点头。 “你有这个心就好。”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对了,还有一件事。” “老太爷请讲。” “上回媛媛那丫头不懂事,给你送东西的事,老夫一直记在心里。” 寧老太爷看著他,“那孩子被宠坏了,做事没分寸。老夫怕她以后还找你麻烦,所以想托你一句——若她再做什么出格的事,你只管来告诉老夫。” 秦宴辞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老太爷会提起这个。 “老太爷言重了。二姑娘年纪小,一时糊涂也是有的。晚辈並未放在心上。” 寧老太爷摆摆手。 “你不放在心上,是你会做人。” “老夫却不能当没这回事。” 他嘆了口气,“媛媛那丫头,她娘宠得厉害,眼高手低,总想著攀高枝。可她也不想想,有些事,不是她想攀就能攀上的。” 他看向秦宴辞,目光里带著几分深意。 “你心里有馨儿,老夫知道。” “媛媛那边,你该避嫌就避嫌,不用给她留面子。” 秦宴辞沉默了一瞬。 “晚辈明白。” 寧老太爷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了,去吧。好好读书,等你的好消息。” 秦宴辞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老太爷。” “嗯?” “多谢您。” 寧老太爷愣了愣,隨即笑了。 “谢什么谢。老夫是馨儿的祖父,不为她著想为谁著想?” 秦宴辞没有再多说,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从书房出来,他脚步顿了顿。 没有立刻离开寧府,而是鬼使神差地往芙蓉池的方向走去。 这些日子,他来过寧府许多次,每次都会绕路来这里站一会儿。 秦宴辞沿著小径慢慢走,穿过月亮门,绕过假山,远远便看见了那片湖水。 还有那株垂柳。 柳丝长长的,在风里轻轻晃著。 柳树下站著两个人。 一个緋色衣裙,一个青色比甲。 是她和她的丫鬟。 秦宴辞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个緋色的身影,心跳快了一拍。 他想过去。 可又怕打扰她。 正犹豫著,忽然听见风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是那个丫鬟在问什么…… 与此同时,寧馨的脑海里忽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宿主,男主在附近。东北方向,约三十步外,柳树后的假山旁。】 寧馨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继续和碧痕说话。 碧痕毫无察觉,正嘰嘰喳喳地说著: “姑娘,您说夫人是怎么回事?” “前几日还拉著您相看人家,这几日怎么又没动静了?” 寧馨看著湖面,语气淡淡的。 “不可胡言。” 碧痕嘟了嘟嘴:“奴婢哪有胡言,奴婢是替姑娘著急嘛。那些人家,奴婢都打听过了,没一个好的。那个周经歷,听说他娘刻薄得很,前头相看了六家都没成。那个陈公子,读书这么多年连个秀才都没中。那个钱少东家,商户出身,他娘还逢人就吹嘘要娶官家小姐……” “碧痕。”寧馨打断她。 碧痕住了嘴,可怜巴巴地看著她。 寧馨望著湖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的婚事,本就身不由己。” 碧痕愣了愣。 “姑娘……” “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寧馨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涩,“更何况我的身份……” 她没有说下去。 碧痕看著她的侧脸,忽然有些心疼。 “姑娘,您別这么说……” 寧馨摇了摇头。 “何曾有人问过我是否愿意?”她望著湖面,目光有些空,“若我真的能选……” 她顿了顿。 “若我真的能选,我寧愿嫁入普通人家,安稳度日。” 风吹过来,吹得柳丝晃动,吹得她的裙角轻轻飘起。 “也不愿像个物件一样,成为他们的人情。” 三十步外,假山后。 秦宴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把那些话一字一句送进他耳朵里。 “我的婚事,本就身不由己。” “何曾有人问过我是否愿意?” “若我真的能选,我寧愿嫁入普通人家,安稳度日。” “也不愿像个物件一样,成为他们的人情。”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疼。 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她说的“他们”,是谁? 是寧怀仁?是王氏?还是……所有人? 她说寧愿嫁入普通人家,也不愿成为人情。 那……他呢? 他算不算“他们”中的一员? 他上门求娶,是不是也在把她当成人情? 他以为自己是真心喜欢她,可在她眼里,他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別? 秦宴辞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柳树下,碧痕又开口了。 “姑娘,那……那秦公子呢?” 寧馨的身子微微一顿。 碧痕继续说:“老太爷不是有意让您和他成亲吗?他对您……也挺好的。” 寧馨沉默了很久。 久到碧痕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久到假山后的秦宴辞屏住了呼吸。 她才开口。 声音很轻,很淡。 “秦公子……” 她只说这三个字,就停住了。 没有再说下去。 假山后,秦宴辞等了好久。 等她说下去。 等她说对他是什么看法。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沉默了。 那沉默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她为什么不说话? 他想起这些日子,他写的那些信。 一首一首的诗,偷偷放在石凳下。 她一封都没回过。 他以为她在等,在考验他。 可现在…… 如果她根本不想嫁给他呢? 如果她只是碍於祖父的面子,不好直接拒绝呢? 秦宴辞的心像被人揉碎了。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轻轻飘起。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站在柳树下,背对著他,沉默著。 “姑娘?”碧痕小心翼翼地问。 寧馨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 “回去吧。” 她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碧痕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花木深处。 假山后,秦宴辞慢慢走出来。 他站在柳树下,看著空荡荡的石凳。 今日他没有放信。 可他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得柳丝拂在他脸上,痒痒的。 他感觉不到。 秦宴辞攥紧了手。 指节泛白,微微发抖。 良久,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 城南小屋。 秦宴辞推门进去,青竹迎上来。 “公子回来了?老太爷说什么了?” 秦宴辞没有答话。 他走到桌前,坐下。 看著桌上摊开的书,一动不动。 青竹看著他,觉得不对劲。 “公子?您怎么了?” 秦宴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青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青竹。” “在。” “你说……如果你喜爱一个人,可能並不想嫁给你,你该怎么办?” 青竹愣住了。 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 “那……那就不娶唄?” 秦宴辞没有说话。 青竹看著他,小心翼翼地问: “公子说的是……大姑娘?” 秦宴辞没有答话。 但他突然有了答案。 第13章 丞相夫人要和离(13) 春闈放榜这一日,京城万人空巷。 天还没亮,贡院外的长街上就挤满了人。 有等著看榜的举子,有各府派来打探消息的小廝,还有凑热闹的百姓,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城南的小屋里,青竹早早就爬起来,脸都顾不上洗就要往外冲。 “公子!小的去看榜!” 秦宴辞叫住他。 “等等。” 青竹急得直跺脚:“公子,再晚就挤不进去了!” 秦宴辞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递给他。 “看完榜,去买些点心回来。” 青竹接过银子,愣了愣:“公子,您不吃点心吗?” 秦宴辞没有答话。 青竹挠了挠头,跑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秦宴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带著微微的凉意吹进来,吹得他的衣角轻轻飘起。 他望著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放榜那日,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等。 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功名,是前程,是出人头地。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他想的,是另一个人。 想她此刻在做什么。 想她会不会也等著听消息。 想她听到他高中的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 秦宴辞的嘴角微微弯起。 快了。 …… 贡院外,人山人海。 青竹挤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满头大汗。 他踮著脚往榜前凑,奈何前面的人太高,他什么都看不见。 “让让!让让!” 没人理他。 青竹用力钻进去,挤到榜前。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扫过一排排名字。 第一名,状元,张慎之。 第二名,榜眼,周怀瑾。 第三名…… 青竹的眼睛瞪得溜圆。 “探花——秦宴辞!” 他愣了一瞬,然后猛地跳起来。 “中了!中了!我家公子中探花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京城。 “听说了吗?今年的探花郎姓秦,名宴辞,生得极好!” “何止是生得好,听说文章也是一绝,国子监的先生们早就说他是今年的大热门!” “嘖嘖,探花郎啊,那可是各家榜下捉婿的头號热门啊……” “听说还没成亲呢,不知谁家有福气……” 巳时正,跨马游街。 这一日是惯例,新科三甲要骑马游街,接受万民围观。 秦宴辞换上一身簇新的官服,緋袍玉带,衬得他面如冠玉,清俊出尘。 他跨上一匹白马,隨著状元、榜眼,缓缓行过长街。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伸长了脖子看。 “那个就是探花郎?” “嘖嘖,长得真俊!” “快看快看,他看过来了!” 人群里不时爆发出惊呼声和笑声,还有大胆的姑娘往街上扔帕子、扔荷包。 秦宴辞目不斜视,只是端坐在马上,任由那些东西落在身上、脚下。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 望向寧府的方向。 * 寧媛媛一大早就起来了,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她挑了一件最鲜艷的衣裙,华贵逼人。 头上戴了一套赤金头面,是去年生辰时母亲送的,一直捨不得戴。 春杏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夸道: “姑娘今日真好看,像是画里的仙女似的。” 寧媛媛对著镜子照了又照,嘴角带著压不住的笑。 今日是放榜的日子。 秦宴辞一定会高中的。 高中之后,他就会来提亲了。 她这几日都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隨时等他上门。 “春杏,外头有消息了吗?” 春杏连忙跑出去问,又跑回来。 “姑娘,消息还没到。听说游街的队伍刚出发,还要一会儿呢。” 寧媛媛点点头,继续对著镜子整理髮髻。 消息终於传回来了。 “姑娘!姑娘!” 春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中了!中了!秦公子中探花了!” 寧媛媛腾地站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真的?” “真的!千真万確!外头都在说,今年的探花郎姓秦,名宴辞,生得极好!” 寧媛媛扶著桌子,笑得合不拢嘴。 “快,快去门口守著。秦公子一会儿肯定要来。” 春杏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寧媛媛又对著镜子照了照,理了理衣襟,整了整髮髻。 然后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厅里,继续等著。 …… 寧馨起得比往常晚了些。 她推开窗户,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暖洋洋的。 “姑娘,您醒了?” 碧痕端著一盆水进来,“今日外头可热闹了,说是新科进士游街呢!” 寧馨“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洗漱完毕,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花开得正好,月季、蔷薇、茉莉,奼紫嫣红,香气扑鼻。 寧馨拿起花剪,慢慢修剪那些开得太过的花枝。 碧痕在一旁看著,急得不行。 “姑娘,您不去看看吗?” “看什么?” “看游街啊!” 碧痕瞪大眼睛,“听说今年的探花郎就是秦公子!他高中探花了!” 寧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她继续剪花枝。 院外,几个丫鬟凑在一起嘰嘰喳喳。 “听说探花郎长得可俊了!” “可不是嘛,我表妹今日去看了,回来说满街的人都在看他!” “嘖嘖,这样的人物,也不知会便宜了谁家姑娘……” “还能是谁?当然是咱们府上的二姑娘了。你没听说吗?老太爷早就有意撮合他们。”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秦公子和大姑娘……” “大姑娘?一个庶女,配得上探花郎吗?” 声音渐渐远了。 院子里,寧馨依旧在剪花枝。 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等寧馨终於剪完了花枝。 她放下剪刀,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碧痕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她,欲言又止。 寧馨看她一眼。 “有话就说。” 碧痕咬了咬唇:“姑娘,您真的一点都不著急吗?” 寧馨笑了。 “急什么?” “急……急秦公子会不会来提亲啊!” 寧馨没有说话。 她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望著满园的花。 阳光照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碧痕。” “在。” “你知道这花为什么开得好吗?” 碧痕愣了愣,不明白她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因为……因为有人浇水?” 寧馨摇摇头。 “因为该开的时候,自然会开。”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不该急的时候,急也没用。” 碧痕挠了挠头,似懂非懂。 寧馨也不解释。 她只是望著那些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 正院。 王氏也得到了消息。 她坐在太师椅上,听著丫鬟的稟报,神色复杂。 “真中了探花?” “是,夫人。外头都传遍了。”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 “知道了,下去吧。” 丫鬟退了出去。 王氏一个人坐在那里,想著这些日子的事。 那个后生,果然是有出息的。 可惜…… 她嘆了口气。 可惜他心里没有媛媛啊。 寧老太爷的书房里,寧怀仁也在。 “父亲,秦宴辞中了探花。” 寧怀仁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复杂,“您看……” 寧老太爷捋著鬍子笑。 “看什么看?等著就是了。” 寧怀仁愣了愣:“等著?” “等著他上门提亲吧。” 寧老太爷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早就跟老夫说过,高中之后就来求娶馨儿。” 寧怀仁沉默了一瞬。 虽然两个都是他的女儿,但明显心底他是更偏向媛媛的,之前是觉得秦宴辞只是个落魄的穷酸书生,配不上媛媛…… 可如今…… 罢了罢了,反正都是娶的他女儿,总归是寧家的女婿。 * 三日后,秦宴辞才终於登门了。 这一次,他身后跟著长长一队人,抬著整整六十四抬聘礼,从巷口一直排到寧府大门外。 这几日他都在准备著这些…… 大红绸花扎在箱笼上,在阳光下灿灿生辉,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这是谁家来提亲?” “探花郎!是探花郎!” “嘖嘖,这排场……” 青竹走在前头,昂首挺胸,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走路都带风。 “让让,让让!別挡著道!”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寧府。 门房飞奔去稟报:“老爷!夫人!秦公子来了!带著聘礼!好长好长的队伍!” 寧怀仁正在书房看公文,闻言一愣,隨即放下笔。 “来了?” “是!聘礼都快將整条巷子都堵住了!” 寧怀仁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去请老太爷。让正厅准备。” 消息传到后院时,寧媛媛正在梳妆。 让丫鬟给她穿那件大红色的海棠襦裙,戴她最喜爱的赤金蝴蝶簪,眉心还贴了花鈿,整个人娇艷欲滴。 春杏在一旁夸道:“姑娘今日真好看,比新娘子还俊呢。” 寧媛媛抿著唇笑,对著镜子照了又照。 “外头有消息了吗?” “来了来了!” 另一个丫鬟跑进来,“秦公子来了!带著聘礼,好长的队伍!” 寧媛媛的心猛地跳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走。” 第14章 丞相夫人要和离(14) 正厅里,已经聚满了人。 寧老太爷坐在上首,手里捻著佛珠,脸上带著笑。寧怀仁坐在一旁,神色有些复杂。 王氏坐在另一边,目光在门口和女儿之间游移。 丫鬟小廝们站了一排,都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寧媛媛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大红的衣裙,精致的妆容,发间的金饰熠熠生辉。 寧老太爷和寧父见状,同时皱了皱眉。 而王氏看著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周嬤嬤。” “老奴在。” “去二姑娘身边候著。” 王氏声音有些涩,“別让她待会儿……做出失礼的事来。” 周嬤嬤愣了愣,隨即会意。 “是,夫人。” 嬤嬤悄悄退下,陪在寧媛媛身边。 寧媛媛没有注意母亲的表情。 她的目光落在厅外。 落在那条长长的、铺著红毯的甬道上。 那个人,马上就要来了。 寧媛媛没有进厅,而是悄悄绕到屏风后头。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 新女婿上门提亲,姑娘家要迴避。 可她想亲眼看著他来,亲耳听他说那些话。 屏风是紫檀木的,雕著缠枝牡丹,透过缝隙能看清厅中的一切,外面却看不见她。 她站在那里,手扶著屏风边缘,心跳得像擂鼓。 快了。 周嬤嬤悄无声息地走过来,站在屏风侧后方。 寧媛媛回头看见她,愣了愣。 “嬤嬤,您怎么来了?” 周嬤嬤垂下眼,声音恭敬却平静。 “夫人让老奴来陪陪姑娘。” 寧媛媛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转回头,继续盯著厅外。 周嬤嬤站在那里,看著她兴奋的侧脸,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傻姑娘。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 秦宴辞终於出现在甬道尽头。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越发衬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阳光落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的。 身后跟著长长一队抬聘礼的人,红绸飘飘,好不热闹。 寧媛媛透过屏风缝隙看著他,心跳得更快了。 他的目光……他看向厅內了。 他在找她吗? 秦宴辞跨进正厅,先向寧老太爷行了一礼。 “晚辈见过老太爷。” 寧老太爷笑著摆手:“好好好,起来起来。” 秦宴辞又向寧怀仁和王氏行礼。 “见过伯父、伯母。” 寧怀仁点点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王氏勉强挤出一个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屏风那边瞟了一眼。 秦宴辞直起身。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等著他开口。 屏风后,寧媛媛屏住了呼吸。 秦宴辞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冽如山间冷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晚辈今日登门,是有一事相求。” 寧怀仁看著他,没有说话。 秦宴辞的目光越过寧怀仁,落在屏风上。 只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直视寧怀仁的眼睛。 “晚辈倾慕贵族中——” 他顿了顿。 “——寧大姑娘已久。” 屏风后,寧媛媛的笑容僵在脸上。 “恳请伯父將大姑娘许配於我。” 秦宴辞的声音在厅中迴荡。 “秦某此生,必不相负。” 满堂譁然。 丫鬟小廝们面面相覷,不敢置信。 大姑娘? 不是二姑娘? 他说的是大姑娘? 寧老太爷捻著佛珠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捻,嘴角的笑更深了。 “秦公子。”寧怀仁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哪怕早就知道结果,还是想试图挽回著什么,“你说的……是大姑娘?寧馨?” 秦宴辞点头。 “正是。” 寧怀仁沉默了一瞬。 “你……可想清楚了?” 秦宴辞看著他,目光坦荡。 “晚辈想得很清楚。”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这是晚辈的诚意。家中產业、田產、积蓄,皆列於其上。另有一封书信,是晚辈亲笔所写,愿以此明志。” 寧怀仁接过,看了一眼,神色更加复杂。 屏风后,寧媛媛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白得像纸。 她的手还扶著屏风边缘,可那手在抖。 脑子里一片空白。 寧媛媛的身子晃了晃。 她扶著屏风,指甲深深陷进木头里,却感觉不到疼。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寧馨? 她明明……她明明才是嫡女。 她明明打扮得这样好看。 她明明等了这么久。 周嬤嬤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姑娘,站久了伤身子,老奴扶您回去吧。” 寧媛媛没有动。 她只是盯著厅中的那个人,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周嬤嬤嘆了口气,没有再劝。 只是扶著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 “秦公子。” 王氏忽然开口。 秦宴辞看向她。 王氏勉强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大姑娘她……是庶出。你可知道?” 秦宴辞点头。 “晚辈知道。” “那你还……” “晚辈要娶的,是寧馨这个人。”秦宴辞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与她是嫡是庶无关。” 王氏的话噎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屏风后,寧媛媛早就泪流满面了。 她看见秦宴辞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坚定。 看见祖父笑得合不拢嘴。 看见父亲接过那封书信,神色复杂却並无拒绝之意。 “好!” 寧老太爷一拍大腿,站起身。 “老夫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他走到秦宴辞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馨儿交给你,老夫放心!” 秦宴辞行礼。 “多谢老太爷成全。” 厅中一片喜气洋洋。 丫鬟小廝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著这门亲事。有人羡慕,有人惊讶,有人替大姑娘高兴。 没有人注意到屏风后的人。 没有人记得,那里还站著一个盛装打扮的姑娘。 寧媛媛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笑,看著那些热闹。 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声。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她扶著屏风,想站稳,却发现自己站不住了。 身子一晃。 屏风发出“吱呀”一声响。周嬤嬤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姑娘!” 春杏也衝过来,扶住另一边。 屏风被撞开,露出寧媛媛惨白的脸和满眼的泪。 满堂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 寧媛媛站在那里,大红衣裙,金饰满头,却像个被人遗忘的木偶。 她看著秦宴辞。 秦宴辞也看著她。 那目光平静,客气,疏离。 和看寧馨时,完全不一样。 寧媛媛的心,彻底碎了。 “媛媛!” 王氏衝过来,想扶住女儿。 周嬤嬤已经扶著寧媛媛往外走了。 “夫人放心,老奴送姑娘回去。” 寧媛媛没有挣扎。 她只是回头,看了秦宴辞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泪,有怨,有不甘。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终於明白了什么。 她消失在门口。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秦宴辞站在那里,目光平静。 寧怀仁乾咳一声,想说些什么打破尷尬,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寧老太爷先开了口。 “宴辞啊。” “晚辈在。” “你方才说,此生必不相负。这话,老夫记住了。” 秦宴辞郑重行礼。 “晚辈铭记於心。” …… 后院闺房內,寧馨坐在窗下,手里拿著那块绣了许久的帕子。 帕子上是一枝梅花,歪歪扭扭的,终於绣完了。 碧痕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 “姑娘!姑娘!” 寧馨抬起头。 “怎么了?” 碧痕喘了几口气,眼睛亮得嚇人。 “秦公子来了!带著聘礼!六十四抬!他在正厅提亲了!” 寧馨的手顿了顿。 “哦?” “他……他向老爷求娶您!” 碧痕激动得声音都抖了,“他说倾慕大姑娘已久,此生必不相负!” 寧馨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笑了。 像是终於等到了一场迟来的春雨。 “知道了。” 她把帕子叠好,放进怀里。 贴身放著。 第15章 丞相夫人要和离(15) 两家婚约的消息传出去后,京城里议论纷纷。 茶楼酒肆里,到处都有人在谈论这门亲事。 “听说了吗?新科探花郎要娶寧府那个庶女!” “庶女?寧府不是还有个嫡女吗?怎么娶了庶的?” “听说是当年寧老太爷许下的婚约,探花郎这是报恩呢。” “报恩?报恩也不用娶个庶女吧?以探花郎如今的才貌,多少名门闺秀抢著要嫁!” “这你们就不懂了。” 有人压低声音,“探花郎这是聪明。早早定下亲事,省得被那些权贵拉拢,左右为难。娶个庶女,既全了恩情,又不得罪人,一举两得。” “有道理有道理……” “要我说,那庶女可真是高攀了。”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是,一个庶出的,何德何能配得上探花郎?”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寧老太爷当年救过探花郎的命,这恩情,娶个庶女怎么了?”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这些话自然也传进了秦宴辞耳朵里。 青竹气得直跺脚:“公子,您听听外头那些人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您是为了不得罪权贵?什么叫大姑娘高攀?” 秦宴辞坐在窗前看书,头也不抬。 “隨他们说去。” “可是……” “嘴巴长在別人身上,管不了。” * 婚期定在六月初六,是寧老太爷亲自挑的好日子。秦宴辞力排眾议,以最快的速度、最盛的排场,操办这场婚事。 秦宴辞靠著上辈子的优势,积累了一些钱財,寧老太爷的银子早就连本带息还了回去。 然后就是这十里红妆。 …… 迎亲的队伍从城南排到城东,嗩吶锣鼓震天响。 花轿是八抬大轿,红绸飘了满街。 看热闹的人挤满了街道两旁。 “嘖嘖,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娶公主呢!” “谁说不是呢,一个庶女,值得这么铺张?” “你懂什么,人家探花郎愿意! 花轿在秦府门前落下。 秦宴辞亲自迎出来,伸手掀开轿帘。 红盖头下,他只能看见她低垂的侧脸,和微微抿著的唇角。 他伸出手。 那只手顿了顿,然后稳稳地握住她的。 她的手有些凉,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秦宴辞的心也跟著颤了一下。 他握紧她的手,扶著她跨过火盆,迈进秦府的大门。 拜堂、礼成、送入洞房。 一套繁复的礼仪走下来,天已经黑透了。 秦宴辞在前院敬了一圈酒,被李君灝等好友拉著灌了好几杯。 等他脱身回到新房时,夜已深了。 新房內,红烛高照。 她坐在床边,盖头还盖著,一动不动。 秦宴辞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身影,忽然有些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拿起桌上的玉如意,轻轻挑起盖头。 盖头落下,露出她的脸。 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柔柔的,像镀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她的眼睛很亮,却没有他想像中的羞涩。 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秦宴辞的心沉了沉。 他想起那日在芙蓉池边,她说的那些话。 “若我真的能选,我寧愿嫁入普通人家,安稳度日。” “也不愿像个物件一样,成为他们的人情。” 他娶了她。 可她是愿意的吗? 还是……只是不得不愿意? 秦宴辞看著她,目光灼灼。 “我说过,依旧会娶你的。” 寧馨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欣喜,没有娇羞,甚至没有太多波澜。 【宿主,你是不是太冷静了点?】 “我现在需要营造一种被强取豪夺的感觉。” 【为什么?】 “轻易得到的是不会珍惜的……” 秦宴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可能並不想嫁给他。 至少,不是像他想像的那样,满心欢喜地嫁给他。 可那又如何? 他走到这一步,走了两辈子。 他不会再放手了。 哪怕她是被他强求来的。 他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累了一天,我们……歇了吧。” 秦宴辞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 寧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秦宴辞转身出去,让丫鬟进来伺候她梳洗。 …… 过了许久,门被推开了。 秦宴辞走进来,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寢衣,头髮还有些湿,显然是在隔壁沐浴过了。 他走到床边,看著她。 “困了吗?” 寧馨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烛光下,他的脸比白日里柔和了些。 眉眼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一双眼睛漆黑如墨,此刻正定定地望著她。 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寧馨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乾涩,“你看什么?” 秦宴辞没有答话。 他只是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在他掌心里微微发著抖。 秦宴辞低下头,看著那只手,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 “怕?”他问。 寧馨咬著唇,没有说话。 原身的回忆里,曾经那些夜晚,他来的时候,总是带著一身公务后的疲惫。 沉默的,直接的,不容拒绝的。 原身不知道別人家的夫妻是怎样的,只知道每次过后,她都要缓上许久。 他不是不温柔。 只是那种温柔,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卖力,认真,却……没有温度。 秦宴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问: “在想什么?” 寧馨没有答话。 秦宴辞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著自己。 “馨儿,”他的声音有些低,有些哑。“上辈子……我是不是对你很不好?” 寧馨愣住了。 秦宴辞看著她,目光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愧疚,像是后悔,又像是……心疼。 “这辈子。”秦宴辞的声音响起来。 他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紧。 “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都告诉我。” 他看著她的眼睛,目光灼灼。 “我一定改。” 寧馨的眼泪终於落下来。 她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秦宴辞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別哭。”他说,“往后,不会再让你哭了。” 寧馨看著他,最终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红烛燃著,烛光摇曳。 帐子落下来,遮住了满室春光。 他吻她的时候,比上辈子温柔了许多。 不再是那种沉默的、直奔主题的方式。 而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 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討好。 寧馨被他吻得晕晕乎乎,手攀著他的肩膀,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宴辞……”她喘著气喊他的名字。 “嗯?” “你……你轻点……” 秦宴辞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著她。 烛光下,她的脸红得像涂了胭脂,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肿著。 他忽然觉得心都要化了。 “好。”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吻她。 可没过多久,寧馨就发现自己被骗了。 他是轻了那么一会儿。 就那么一会儿。 然后…… “秦宴辞!”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不是说了……轻点吗!” 秦宴辞的呼吸也很重。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我已经很轻了。” “你骗人!” “真的。”他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缓过来。 浑身像是散了架,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秦宴辞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搂著她,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 “还好吗?” 寧馨瞪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嗔怪,有埋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媚。 秦宴辞看著,喉结动了动。 “你別这样看我。”他说,声音又哑了。 寧馨愣了愣。 “什么意思?” 秦宴辞没有答话。 他只是翻了个身,又把她压在身下。 秦宴辞看著她,目光幽深。 “上辈子,”他说,“我为了国事忽略了你。” “现在想想,太亏了。” 寧馨:“……” “这辈子得补回来。” 寧馨终於忍不住了。 “秦宴辞!你混蛋!” 秦宴辞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是为夫的错。”他说。 * 第二日,寧馨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帐子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拆了重装一遍。 身边已经空了。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 凉的。 他走了很久了。 寧馨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刚一动,就忍不住“嘶”了一声。 那个混蛋…… 她咬著牙,在心里又骂了一遍。 碧痕听见动静,掀帘子进来。 “夫人醒了?” 寧馨点点头。 碧痕看著她,忍不住笑。 寧馨瞪她一眼。 碧痕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连忙伺候她梳洗。 ……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寧馨回头,就看见秦宴辞走进来。 他已经换好了官服,一身緋袍,玉带束腰,清俊得不像话。 他走到她身边,低头看著她。 “醒了?” 寧馨“嗯”了一声,移开目光。 不敢看他。 一看就想起昨晚那些事。 秦宴辞看著她的耳尖慢慢变红,嘴角弯了弯。 他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 “今晚我早点回来。” 寧馨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快去上朝!” 秦宴辞笑著站直身。 * 婚后的秦宴辞,像是变了一个人。 翰林院的事务,他处理得游刃有余。 旁人需要一整日的功夫,他半日就能办完。 剩下的时间,都用来……陪夫人了。 用晚膳时,寧馨夹了一筷子什么菜,多吃了两口, 他会默默记下。 两人在园子里散步。 路过一处花圃,寧馨多看了几眼那丛开得正好的茶花。 只一眼。 第二日,她的妆奩里就多了两支茶花簪子。 白玉的花瓣,玛瑙的花蕊,精致得像真的一样。 寧馨拿著那两支簪子,愣了半晌。 “这是……” 碧痕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是大人让人送来的!一大早就送来了,说是给夫人添妆!” 又过了几日。 秦宴辞从翰林院回来,径直往正院走。 走到半路,被李君灝堵住了。 “秦兄!找你喝酒去!” 秦宴辞摇头。 “不去。” 李君灝瞪大眼睛:“为什么不去?” “回家。” “回家?这才什么时辰,回什么家?” 李君灝拉住他,“走走走,醉仙楼新来了个唱曲的姑娘,声音好听得紧,一起去听听!” 秦宴辞抽回袖子。 “不去。” 李君灝看著他,忽然笑了。 “秦兄,你这成亲之后,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日日往家跑,一刻都离不开你家夫人啊?” 秦宴辞没有答话。 你没夫人,你怎么懂呢?! 他只是看了李君灝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往正院走。 李君灝站在原地,看著他远去的背影,嘖嘖两声。 “完了完了,这人是真栽了。” …… 正院里,寧馨正坐在窗前绣花。 绣的还是梅花,这回绣得好多了,至少能看出是梅花。 秦宴辞进来的时候,她正低著头,一针一针地绣著。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秦宴辞站在那里,看著那个画面,忽然不想动了。 就这样看著她。 看一辈子都不会腻。 寧馨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 “回来了?” 秦宴辞回过神,“嗯”了一声。 他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寧馨继续绣花。 秦宴辞就在旁边看著。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绣的什么?” 寧馨的手顿了顿。 “……梅花。” 秦宴辞认真看了看,点点头。 “嗯,梅花。” 寧馨看著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 他明明认不出来,还装模作样地点头。 “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她问。 “事办完了。” “翰林院的事那么多,你半日就办完了?” 秦宴辞点头。 “按照你夫君的能力,处理那些事不是游刃有余?” 寧馨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绣花。 秦宴辞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弯了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日休沐,你想去哪儿?” 寧馨抬起头。 “什么?” “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寧馨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用陪我的。” “我想陪。” 寧馨看著他。 他的目光很认真。 认真得让人没办法拒绝。 她移开目光,声音轻轻的。 “那就……去城外走走吧。听说桃花还开著。” 秦宴辞点头。 “好。” 第16章 丞相夫人要和离(16) 婚后第三日,寧馨便接手了秦府的中馈。 这是规矩,新妇进门,三日后就要掌家钥匙。 秦宴辞父母亡故,开府后,府里的事务原本是几个老嬤嬤管著,乱糟糟的,没个章程。 寧馨看著那一堆帐本,头都大了。 倒不是看不懂。 是太乱了。 “这是上个月的帐?” 她翻开一本,眉头皱起来,“怎么买菜的银子比前个月多了三成?” 管事的周嬤嬤赔著笑:“夫人,这个月菜价涨了……” “涨了三成?” 寧馨看她一眼,“粮价只涨了半成,菜价倒涨了三成?” 周嬤嬤的笑容僵了僵。 寧馨没有再说,继续往下翻。 翻了半个时辰,她合上帐本,看著面前站著的几个嬤嬤。 “府里一共有多少下人?” 周嬤嬤愣了愣,连忙报数: “回夫人,一共三十七人。” “月钱怎么发的?” “按……按旧例。” “旧例是什么例?” 周嬤嬤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寧馨嘆了口气。 她想起上辈子,原身刚嫁进秦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局面。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被这些老嬤嬤糊弄了半年,才慢慢理清楚。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现在嘛…… 【宿主,轮到我上场了吗?】 “统子,发挥你的作用了!” 【已为您切换到计算机模式了……】 “去把所有人的名册拿来。” 寧馨说,“还有往年的帐本,都拿来。” 周嬤嬤愣了愣:“夫人,这……” “怎么?拿不得?” 周嬤嬤不敢再说什么,连忙让人去取。 名册和帐本堆了满满一桌子。 寧馨一卷一捲地翻,一卷一捲地看。 碧痕在一旁伺候,看得眼睛都直了。 “夫人,您看这么多,眼睛不累吗?” 寧馨头也不抬。 “累也得看。” 她翻到一卷旧帐,眉头皱起来。 “这个叫赵福的,月钱怎么比別人多一倍?” 周嬤嬤脸色变了变。 “回夫人,赵福是……是老人了,伺候过老太爷……” “伺候过老太爷的,府里有四个,怎么只他一个人多?” 周嬤嬤说不出话来。 寧馨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周嬤嬤,这府里的事,你管了多少年了?” 周嬤嬤心里一紧。 “回夫人,老奴管了……七八年了。” “七八年。”寧馨点点头,“那这帐上的窟窿,也是七八年了吧?” 周嬤嬤的脸彻底白了。 当天下午,赵福被辞退了。 周嬤嬤被扣了三个月月钱,从管事的位置上退下来,去厨房帮忙。 其他几个手脚不乾净的,该罚的罚,该退的退。 消息传出去,满府都震动了。 “新夫人好厉害!” “可不是,周嬤嬤都栽了!” “以后可得小心点……” * 晚上,秦宴辞回来的时候,寧馨还在看帐本。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听说你把周嬤嬤处置了?” 寧馨抬起头。 “你知道了?” 秦宴辞点点头。 “她贪了多少?” 寧馨翻了翻帐本。 “七八年下来,少说也有二三百两。” 秦宴辞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得对。” 寧馨看著他,有些意外。 “你不觉得我……比之前……严厉了些?” 秦宴辞摇头。 “府里的事,原本就是一直由你做主的。” 他说得自然,像是天经地义。 寧馨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帐本。 耳尖却悄悄红了。 此后几日,寧馨把府里的事一样一样理清楚。 下人的名册重新造了,月钱按规矩发,不再有例外。 厨房的採买换了可靠的人,每日的菜钱一笔一笔记清楚。 库房的东西清点了一遍,该扔的扔,该留的留,该补的补。 田產铺子的帐也翻了出来,一处一处核对。 有几处铺子一直亏钱,她让人去查,原来是掌柜的私吞了。 换了人之后,当月就扭亏为盈。 人情往来的礼单也重新擬了。 谁家该送什么,谁家该回什么,谁家需要多走动,谁家只需应付了事,她心里门清。 碧痕看得目瞪口呆。 “夫人,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寧馨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只是不小心站在了前辈的肩膀上而已。 ……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府渐渐有了模样。 下人们做事有了规矩,不再像以前那样乱糟糟的。 厨房的饭菜可口了,库房的东西整齐了,园子里的花草也有人打理了。 秦宴辞每日回来,都能感觉到变化。 有一回,他路过厨房,听见几个婆子在聊天。 “新夫人真是能干,这才多久,府里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可不是,以前周嬤嬤管著的时候,乱得哟……” “以后咱们好好做事,夫人不会亏待咱们的。” 秦宴辞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起。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一点一点把秦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一直是个很有能力的女子。 *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 这三个月里,秦宴辞在翰林院如鱼得水。 他本就是重生之人,上辈子在官场沉浮数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什么人心没揣摩过? 翰林院那些明里暗里的弯弯绕绕,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儿科。 旁人不明白的事,他一眼就能看透。 旁人写不出的文章,他信手拈来。 旁人应付不了的人,他三言两语就能摆平。 再加上他为人清正,不拉帮不结派,不爭功不抢功,上上下下都对他另眼相看。 短短三个月,他便从正七品的编修,一路升到了正五品的翰林学士。 消息传出去,满朝譁然。 “这个秦宴辞,了不得!” “三个月连升几级,本朝从未有过!” “听说圣上很喜欢他的文章,几次在朝堂上夸他。” “嘖嘖,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寧家也跟著水涨船高。 …… 这一日,翰林院一位同僚的母亲过寿,遍邀京中官员赴宴。 秦宴辞自然在受邀之列。 寧馨也跟著去了。 宴席设在陈府的花厅,男宾女眷分席而坐,中间隔著一道雕花檀木屏风,隱隱约约能听见那边的说笑声。 女眷这边,坐了十来位夫人,都是京中有些头脸的人家。 寧馨是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合,位置被安排在中间偏后—— 她能感受到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羡慕的,也有……隱隱带著几分轻视的。 她知道那些目光的意思。 庶女出身,配不上探花郎。 这些话,她听得多了,不以为意,只是安静地坐著,听旁人说话。 碧痕站在身后,却有些不忿,小声嘀咕: “夫人,他们怎么把您安排在这儿……” 寧馨轻轻摇了摇头。 碧痕只好闭嘴。 …… 男宾那边,酒过三巡,气氛正热。 陈大人举著酒杯,笑得满脸红光: “诸位,今日母亲寿辰,承蒙各位赏光,在下先干为敬!” 眾人纷纷举杯。 喝过一轮,话题渐渐散开。 一位身著便服的將军放下酒杯,看向对面的秦宴辞。 “秦大人,前些日子那批军备,本將还没好好谢你。” 那將军笑道:“就是那批商户募捐的军备,让军营里那帮小子们换上了新装备。本將后来才知道,是你秦府名下的铺子牵的头。” 秦宴辞放下酒杯,神色平静。 “將军言重了。那批军备,是內子的安排。” “哦?”將军来了兴趣,“秦夫人?” 秦宴辞点点头。 “她说,將士们戍守边疆辛苦,我们不过是略表心意,当不得谢字。” 將军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 “好一个略表心意!秦大人,你这位夫人,了不得!” 旁边一位文官也开了口。 “说到这个,本官也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洪灾,灾民涌入京城,若不是秦大人府上率先开仓施粥,做出表率,引得多家跟从,怕是不能那么快安抚流民。” “还有这事?”有人惊讶。 “可不是。” 那文官捋著鬍子,“那几日京兆府忙得焦头烂额,粮仓里的存粮根本不够。” “还是秦大人让人开了自家粮仓,在城外设了粥棚,一连施了七日,灾民才没闹出事来。” 眾人纷纷看向秦宴辞。 秦宴辞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 “诸位过誉了。开仓施粥,也是內子的主意。” “又是秦夫人?”將军瞪大眼睛。 秦宴辞点头。 “她说,灾民也是人命,能帮一把是一把。况且……”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 “她说,若不安抚好灾民,京中乱起来,我也没法安心办差。” 眾人愣了一瞬,然后鬨笑起来。 “秦大人,你这是娶了个贤內助啊!” “可不是,这般心善又明理的夫人,打著灯笼都难找!” 秦宴辞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確实。”他说,声音不大,却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我家夫人,心善。” 屏风那边,女眷们忽然安静了一瞬。 方才男宾们的话,隔著屏风,隱隱约约传了过来。 “將士们戍守边疆辛苦……” “开仓施粥……安抚民心……” “又是內子的主意……” “我家夫人,心善。” 一句一句,断断续续,却足够让人听明白。 女眷们面面相覷,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寧馨。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敬佩,还有几分……羞红的脸。 “秦夫人,那些事……都是您安排的?” 寧馨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当不得什么。” “这还叫绵薄之力?” 一位年轻的夫人瞪大眼睛,“又是军备又是施粥,您做了这么多,我们竟一点都不知道!” 另一位夫人接口:“是啊,若不是今日几位大人他们说起,我们还蒙在鼓里呢。” “秦夫人真是……真是……” 那夫人“真是”了半天,没“真是”出来,脸却红了。 她想起自家夫君在家说的那些话,什么“女人家就该安分守己”,什么“外头的事少管”,听得她憋了一肚子气。 可现在看看人家秦夫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脸上发烫。 几位年长的夫人看著寧馨,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秦夫人,”一位穿著深青色褙子的夫人开口,语气和缓却认真,“您不居功,不张扬,我们却不能不记著。” 寧馨微微欠身。 “夫人言重了。” 那夫人摆摆手,看向其他人。 “诸位,咱们往后也该学著些。这天下的事,不只是男人的事。咱们做內眷的,能帮的,也该帮一把。” 几位夫人纷纷点头。 “可不是,回去我就跟老爷说,往后施粥的事,咱们府上也该出份力。” “我也让人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帮上忙。” 一时间,席间气氛热络起来。 寧馨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有些尊重,是要靠自己贏得的。 …… 宴席散后,马车驶回秦府。 车里只有两个人。 秦宴辞坐在寧馨旁边,看著她。 寧馨被他看得不自在,別过脸去。 “看什么?” 秦宴辞没有答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寧馨愣了一下,想挣扎,却被他箍得更紧。 “秦宴辞……” “別动。” 他的声音有些低,有些哑。 寧馨停住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著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秦宴辞才开口。 “今日在宴上,那些大人们都在夸你。” 寧馨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们说你心善,说你明理,说你做的那些善举……” 寧馨没有说话。 秦宴辞低下头,下巴抵著她的发顶。 “可只有我知道。” 他的声音轻轻的。 “我知道究竟你做了多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她抬起头,看著他。 马车里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在暗色里亮得惊人。 “秦宴辞……”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吗?” 秦宴辞看著她,没有答话。 寧馨垂下眼。 “重来一世,很多事,我提前知道了。” “洪灾,灾民涌入,军餉短缺,士兵过得不好……” “还有你。” 她的声音顿了顿。 “上辈子,洪灾那年,你忙得几日都没回家。” “我……我不想再那样了。” 秦宴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你做这些,是为了……让我不那么忙?” 寧馨没有抬头。 “也不全是。” 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就是觉得,既然提前知道了会发生什么,总要做点什么来预防。” “灾民安顿好了,京里就不会乱。军备充足了,士兵们就能过得好一点。” “你做你的事,我做我能做的。” “这样……不好吗?” 他没有说接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 【宿主,当前好感度98%。】 第17章 丞相夫人要和离(17) 寧馨发现自己的月事迟了七日。 起初她没在意,只当是这两年日子操劳,身子虚了,容易有些乏。 可到了第十日,还是没来,她心里隱隱有了猜测。 她没有告诉秦宴辞。 怕空欢喜一场。 又等了五日,她让碧痕悄悄请了大夫来。 大夫诊完脉,笑著拱手: “恭喜夫人,是喜脉,两个月了。” 寧馨愣在那里,半晌没说出话。 两个月。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时间。 她的手轻轻覆上小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 秦宴辞从翰林院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寧馨坐在窗边,手里拿著一件小衣裳—— 不知什么时候做的,小小的,软软的,还没巴掌大。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馨儿?” 寧馨抬起头,看著他。 烛光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带著笑。 “你回来了。” 秦宴辞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他看著那件小衣裳,看著她的手,看著她的脸。 声音有些抖。 “这是……” 寧馨轻轻弯起唇角。 “你要当爹了。” 秦宴辞愣住了。 他就那样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点了穴。 寧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反应,有些担心。 “秦宴辞?” 话音刚落,他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小几。 几上的药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顾不上。 他一把將寧馨抱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石头!”他喊,“我们的小石头要来了!” 寧馨嚇了一跳,连忙拍他的肩膀。 “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秦宴辞把她放下来,却还是紧紧抱著她,不肯鬆手。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寧馨。” “嗯?” “谢谢你。” 寧馨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秦宴辞没有答话。 他只是抱著她,抱得紧紧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上辈子这时候忙著公务,连她怀孕时害喜都不知道。 他还错过了石头的出生,错过了他第一次走路,错过了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这辈子,他不会再错过了。 与此同时,系统的声音在寧馨脑海里响起。 【叮——当前好感度100%。】 【恭喜宿主,任务已完成!】 寧馨靠在秦宴辞怀里,嘴角微微弯起。 * 消息很快传遍了秦府。 青竹跑进跑出,见人就说:“夫人有喜了!咱们府上要有小公子了!” 碧痕笑得合不拢嘴,恨不得把全府上下都指挥一遍:“那个花瓶摆正!那块地毯换掉!夫人房里的薰香停了,换安神的!” 秦宴辞第二日就让人去寧府报喜。 寧老太爷听说后,高兴得连喝了三杯酒。 “好好好!老夫要当曾外祖父了!” 与秦府的喜气洋洋不同,寧府这些日子愁云惨澹。 寧媛媛的婚事,成了老大难。 王氏託了七八个媒婆,相看了十几户人家。 高不成,低不就。 寧媛媛日日闷在屋里,脾气越来越差。 丫鬟们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惹她不高兴。 这一日,她实在闷得慌,带著春杏出门散心。 马车走到半路,忽然被人拦住了。 “寧二姑娘?好巧!” 寧媛媛掀开车帘一看,脸色瞬间白了。 赵明琛。 那个上辈子把她磋磨死的人。 他骑著一匹白马,穿著一身锦衣,正笑盈盈地看著她。 “二姑娘这是去哪儿?不如在下陪姑娘走走?” 寧媛媛的手抖得厉害。 “不……不必了。” 她放下车帘,声音都变了调。 “快走!回府!” 车夫不明所以,但还是掉转马头,飞快地往回赶。 赵明琛看著远去的马车,挑了挑眉。 “有意思。” 寧媛媛逃回府里,一头扑进王氏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娘救我……” 王氏嚇了一跳。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寧媛媛哭著把遇见赵明琛的事说了。 王氏听完,愣了愣。 “赵明琛?那赵侍郎家的幼子?” 寧媛媛拼命摇头。 “娘,我不要嫁他!我不要!”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 “媛媛,娘听说……那赵家公子,前些日子在打听咱们府上的事。” 寧媛媛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 “娘!您什么意思?” 王氏看著她,嘆了口气。 “媛媛,你也老大不小了。” “赵家门第不低,赵公子又是幼子,嫁过去不用管家,清閒得很。” “虽然听说他有些贪玩,可男人嘛,成婚了自然就收心了……” “娘!”寧媛媛打断她,眼泪流了满脸,“您不知道!他……他不是好人!” 王氏皱眉。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好人?你才见过他几面?” 寧媛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说? 跟母亲说她上辈子嫁过他? 说她被那些小妾羞辱? 说她磋磨至死? “媛媛,你別任性。” 王氏的语气重了些,“我和你爹为你的事操碎了心,你倒好,这个不行那个不要的。” “赵家已经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了,你还想怎样?” 寧媛媛哭著摇头。 “娘,我求您了……” 王氏看著她,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行了,別哭了。这事回头再说。” “总归还是我跟你父亲点头。” 她转身出去。 寧媛媛一个人坐在屋里,眼泪流个不停。 * 三日后,秦宴辞带著寧馨回寧府看望老太爷。 寧馨的肚子还没显怀,可老太爷已经高兴得不行,拉著她说了半日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些: “好好养著” “想吃什么让人去买” “別累著” 寧馨都笑著应了。 从老太爷屋里出来,正要去找秦宴辞,忽然被人拦住。 寧媛媛站在她面前,眼睛红肿著,脸色憔悴得很。 “姐姐。” 寧馨看著她,没有说话。 寧媛媛咬著唇,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 “姐姐,求你帮帮我。” 寧馨愣了一下。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寧媛媛不肯起。 “姐姐,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 “我不该覬覦姐夫,不该让娘给你相看那些人家,不该……不该做那些糊涂事。” 她的眼泪流下来。 “可现在,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爹娘要把我嫁给赵明琛。” “那个人……那个人不是好人。” 寧馨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起来。” 她伸手,把寧媛媛拉起来。 “进屋说。” 屋里只剩姐妹两人。 寧媛媛把这几日的事说了一遍,说到赵明琛拦她的马车时,声音还在发抖。 “姐姐,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可现在……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寧馨看著她,目光平静。 “帮你?” “是。”寧媛媛拼命点头,“姐姐,你……你这么聪明,一定有办法的。” 寧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嘆了口气。 “不想嫁,就把上辈子你们的相处细节,好好跟我说说。” 寧媛媛愣住了。 她看著寧馨,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你……你也……” 寧馨看著她,没有说话。 寧媛媛的眼泪又涌出来。 “原来……原来你也是……” “別多问了。” 寧馨打断她,“还想不想解决问题?” 寧媛媛拼命点头。 “想!我想!” 寧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说吧。” 寧媛媛开始咬牙切齿地说。 说上辈子赵明琛是怎么追求她,怎么甜言蜜语,怎么让她以为遇见了良人…… 等说完又是泪流满面。 寧馨想了想,问: “那些被他坑害过的人,你可知道都有谁?” 寧媛媛愣了愣。 “什么……什么人?” “他做出的那些蠢事,”寧馨看著她,“你上辈子嫁给他那么多年,总该知道一些。” 寧媛媛想了很久。 找了几个重要的说。 零零碎碎说了七八个。 寧馨听完,点了点头。 “且等几日吧。” 寧媛媛愣了愣。 “姐姐……” “別多问了。”寧馨站起身,“等我消息。” 【宿主,你要帮她吗?】 “我是厌恶渣男。” 【宿主打算亲自出手吗?】 “那不能够,递个消息给別人而已。” “赵家……总有人会见不得別人好的。” * 五日后,京城出了一桩大事。 十几个百姓聚在顺天府衙门口,击鼓鸣冤。 告的是赵侍郎家的幼子——赵明琛。 有告他骗银子的,有告他伤人的,有告他欺男霸女的。 桩桩件件,证据確凿。 顺天府尹头都大了。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处理,御史台那边又有人弹劾赵侍郎“教子无方,纵子行凶”。 更绝的是,赵家的几个死对头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把这些事添油加醋地传遍了整个京城。 一夜之间,赵明琛的名声臭得不能再臭。 “那个赵明琛,原来是个混帐东西!” “听说骗了人家三千两银子,害得人家当铺都关了!” “还有那个跳井的姑娘,就是他逼死的!” “这种人,谁家敢把女儿嫁过去?” 寧府里,王氏得到消息,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拉著寧怀仁的手,后怕得声音都抖。 “老爷,幸好……幸好咱们还没跟赵家说亲……” 寧怀仁也是一脸庆幸。 “那个赵明琛,看著人模人样的,没想到是这种人!” 王氏连连点头。 “以后给媛媛相看人家,可得仔细再仔细。” 媛园里,寧媛媛也听说了消息。 她愣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春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怎么了?” 寧媛媛忽然站起来。 “备车。” “姑娘要去哪儿?” “秦府。” …… 秦府,正院。 寧馨正在窗下看书,碧痕进来通报。 “夫人,二姑娘来了。” 寧馨挑了挑眉。 “让她进来。” 寧媛媛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她看著寧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寧馨也不急,只是看著她。 过了好一会儿,寧媛媛才开口。 声音彆扭得很。 “谢谢……姐姐。” 寧馨看著她,忽然笑了。 “不必。” 寧媛媛愣了一下。 寧馨放下书,站起身。 “往后好好过日子。別再盯著不该盯的人了。” 寧媛媛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知道了。” 寧馨点点头。 “回去吧。” 寧媛媛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寧馨一眼。 那一眼里,有复杂的情绪。 有不甘,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姐姐,保重。” 然后转身离开。 寧馨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轻嘆了口气。 碧痕在一旁小声问:“夫人,您为什么帮二姑娘?她以前可没少给您使绊子。” 寧馨沉默了一会儿,喃喃道: “她……不该是那样的下场。” 第18章 丞相夫人要和离(18) 夜里,秦宴辞回来得比往常晚些。 寧馨已经用过晚膳,正靠在软榻上看书。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就看见秦宴辞走进来,官服还没换,眉宇间带著一丝疲惫。 “回来了?” 秦宴辞“嗯”了一声,在她身边坐下。 寧馨放下书,看著他。 “怎么了?” 秦宴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寧馨愣了愣。 “又怎么了?” 秦宴辞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 “赵家的事,我知道了。” 寧馨的身子微微一僵。 “你怎么知道的?” 秦宴辞笑了一声。 “京城都传遍了,我能不知道?” “我一听,就知道是你出的手……” 寧馨没有说话。 秦宴辞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馨儿总是如此心善。”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感慨。 寧馨抬起头,看著他。 烛光里,他的眼睛亮亮的,认真得很。 “若以后为夫有难,娘子也会如此费心吗?” 寧馨愣了一下,隨即无语。 “你不是向来都运筹帷幄的吗?” 秦宴辞眨眨眼。 寧馨继续说:“如今还有……” 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还有重活一世的经验,还有上辈子的记忆,还有那些旁人不知道的先机。 可这些话,不能说。 她只笑了笑,靠回他怀里。 “我跟石头,还是需要你保护的。” 秦宴辞低头看著她,目光软得像春水。 他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好。” 他的声音低低的,却郑重得很。 “我定护你们周全。” …… 寧馨没想到,秦宴辞这乌鸦嘴这么快就应验了。 由於蝴蝶效应,这辈子的事情发展和上辈子的轨道逐渐偏离…… 三日后,朝堂风云突变。 一封弹劾奏疏递到御前,告秦宴辞“结党营私,贪墨賑灾银两”。 罪状列得详细,桩桩件件,有鼻子有眼。 最要命的是,这桩案子牵连到一年前的旧事—— 当年洪灾,朝廷拨下賑灾银两,秦宴辞当时还是翰林院编修,被派去核查帐目,这是上辈子没出现过的。 如今有人翻出旧帐,说他当时收了地方官员的好处,隱瞒了贪墨的实情。 秦宴辞跪在金殿上,听著那些罪名,脊背挺得笔直。 他知道这是诬告。 可问题是,证据確凿。 那些所谓的“证人”,那些所谓的“帐本”,那些所谓的“书信”,每一件都指向他。 皇帝震怒。 念在秦宴辞往日勤勉,没有立刻下狱,只下了一道旨意—— “秦宴辞暂免官职,禁足府中,待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秦宴辞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寧馨站在二门口等著他。 他看见她的第一眼,心里就软了一下。 她没有哭,没有慌,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著他。 像上辈子无数个寻常的黄昏,她站在门口等他回来。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戴著“罪臣”的身份回来的。 秦宴辞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我……” “先进去。” 寧馨打断他,伸手握住他的手,“外面凉。” 她的手很暖。 握著他的手,稳稳的。 秦宴辞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 正院里,碧痕端上热茶,悄悄退了出去。 寧馨坐在秦宴辞对面,看著他。 “说吧。” 秦宴辞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 寧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一年前的旧案?” 她问,“你当时去核查帐目,可曾发现什么?” 秦宴辞摇头。 “当时一切正常。” “帐目清楚,银两足额,没有发现问题。” 寧馨想了想。 “那现在这些证据,是哪里来的?” 秦宴辞苦笑。 “有人翻出了当时的底帐。那上面记著的数目,和我当时核查的不一样。” 寧馨的眉头皱起来。 “底帐?” “是。”秦宴辞点头,“地方官府里存的底帐,和上报朝廷的帐目对不上。底帐上少了三万两,而我当时核查后报上去的,是足额的。” 寧馨懂了。 有人做了手脚。 把三年前的旧帐翻出来,改了底帐,然后诬告他当时隱瞒了贪墨。 “告你的人是谁?” 秦宴辞沉默了一瞬。 “御史台的张怀安。” 寧馨想了想这个人。 上辈子,张怀安后来因为贪墨被罢官,死在流放路上。 可这辈子…… “他背后有人?” 秦宴辞点头。 “应该是。凭他自己,翻不出三年前的旧帐。” 寧馨沉默了一会儿。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的夜色。 月光很淡,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忽然开口。 “一年前,你去核查的那个地方,是哪里?” “青州。” 寧馨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窗框。 青州。 上辈子,青州確实出过事。 不是洪灾那年,是之后两年。 当时的知府被人告发贪墨,抄家时搜出十几万两银子。 可那案子还没查完,知府就死在了牢里。 后来不了了之。 寧馨转身,看向秦宴辞。 “青州那个知府,叫什么名字?” 秦宴辞愣了一下。 “姓周,周文彬。” 寧馨点点头。 “他现在在哪儿?” 秦宴辞想了想。 “去年调任了,去了……湖广。” 寧馨的嘴角微微弯起。 “他贪了那么多,能活著调任,背后肯定有人。” 秦宴辞看著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是说……” 寧馨走回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告你的人,是想借你的案子,把一年前的事翻出来。可他们敢翻,说明当年的帐目早就被处理乾净了。” “可如果他们处理得不够乾净呢?” 秦宴辞看著她。 “你知道什么?” 寧馨笑了笑。 “我知道的不多。”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周文彬有个小舅子,当年替他管著帐目。那小舅子后来跟周文彬闹翻了,带著一批帐本跑了。” 秦宴辞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家里的田產铺子只是单单做生意用的?” 秦宴辞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馨儿。” “嗯?” “还好有你。” 寧馨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 接下来的日子,秦宴辞被禁足在府里,哪里都不能去。 可他没有閒著。 寧馨每日陪著他,把那些他知道的、不知道的事,一点一点梳理出来。 “那个小舅子,叫什么名字?” “姓钱,叫钱大富。听说现在在江南,开了个当铺。” “他手里有帐本?” “应该有。当年他跟周文彬闹翻,就是因为分赃不均。他手里要没点东西,周文彬能让他活著离开?” 秦宴辞点头。 “我让人去查。” 寧馨看著他。 “你现在被禁足,怎么查?” 秦宴辞笑了笑。 “我出不去,可有人出得去。” …… 三日后,李君灝悄悄来了秦府。 他如今在刑部任职,手里有些人脉。 “秦兄,你让我查的那个钱大富,有消息了。” 秦宴辞看著他。 “人在哪儿?” “在苏州,开了个当铺。不过……” 李君灝顿了顿,“他几天前前突然失踪了。” 秦宴辞的眉头皱起来。 “失踪?” “是。当铺关了,人不见了,邻居说走得急,连东西都没收拾。” 秦宴辞和寧馨对视一眼。 有人抢先了一步。 …… 夜里,两人坐在灯下。 秦宴辞沉默了很久。 “他们抢在我们前面了。” 寧馨没有说话。 她也在想。 钱大富失踪,是被人灭口了,还是自己躲起来了? 如果是灭口,那线索就断了。 如果是躲起来…… “秦宴辞。” “嗯?” “你觉得,钱大富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宴辞想了想。 “贪財,怕死,心眼多。” 寧馨点点头。 “那他会不会留后手?” 秦宴辞看著她。 “你是说……” “帐本。”寧馨说,“他手里既然有帐本,就不会只留一份。万一哪天周文彬要灭他的口,他总得有个保命的东西。” 秦宴辞的眼睛亮起来。 第19章 丞相夫人要和离(19) 又过了几日,新的消息传来。 钱大富没死。 他躲在苏州城外的一个庄子里,是当年他偷偷置办的產业。 李君灝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嚇得瑟瑟发抖,以为仇家上门了。 听说是来救他的,当场就哭了。 “我……我把帐本给你们!都给你们!只要別杀我!” …… 帐本送到京城的那天,秦宴辞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阴沉沉的天。 寧馨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在想什么?” 秦宴辞握住她的手。 “在想……这辈子,和上辈子不一样了。” 寧馨没有说话。 秦宴辞转过头,看著她。 “可我觉得,这样很好。” “为什么?” 秦宴辞笑了笑。 “因为我爱的人依旧在身旁。” 他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 “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你在,我就不怕。” 帐本交上去的第三日,案子有了转机。 皇帝亲自过问了此案,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钱大富的帐本里,清清楚楚记著当年那笔賑灾银的去向。三万两银子,分成了十几份,送给了上上下下十几个人。 张怀安的名字,赫然在列。 原来他当年也收了好处。 如今翻出旧案,不过是想杀人灭口,顺便除掉秦宴辞这个碍眼的人。 真相大白的那天,秦宴辞的禁足解了。 皇帝亲自召见他,温言抚慰了一番,官復原职,还赏了些东西。 张怀安被下了大狱,等著他的,是流放三千里。 周文彬那边,也派人去查了。 夜里,秦宴辞回到府里。 寧馨依旧站在二门口等著他。 他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我回来了。” 寧馨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 寧馨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数数日子也该到了临盆的时间了。 秦宴辞几乎把翰林院的事都搬回了家。 每日早上去点个卯,匆匆处理完紧要的公务,就往回跑。 同僚们打趣他“一刻都离不开夫人”,他也不恼,只是笑笑。 左右他们也没说错。 这一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寧馨靠在软榻上,手里拿著那件绣了许久的小衣裳——终於绣完了,小小的,软软的,针脚比从前整齐了许多。 她看著那件衣裳,嘴角弯了弯。 石头会喜欢吗? 应该会吧。 正想著,肚子忽然一紧。 寧馨的手顿了顿。 是胎动吗? 这些日子石头动得勤,一会儿踢一脚,一会儿翻个身,闹得很。 她已经习惯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疼,不是从肚子里传来的。 是从腰上,从背上,从全身各处一起涌来的。 寧馨的脸色变了。 “碧痕……”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疼。 比刚才更猛,更烈。 碧痕正在外间做针线,听见声音跑进来,一看寧馨的脸色,嚇得魂都要飞了。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寧馨咬著牙,额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叫……叫稳婆……” 碧痕拔腿就往外跑。 “来人!快来人!夫人要生了!” 【宿主,依旧帮您开启痛觉屏蔽功能?】 寧馨想都没想。 “开开开!赶紧开!” 【痛觉屏蔽已开启。祝宿主分娩顺利。】 …… 秦宴辞正在书房里看一份公文。 听见外头的动静,他还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听见碧痕的喊声—— “夫人要生了!” 手里的公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站起来,往外就跑。 正院里已经乱成一团。 丫鬟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拿帕子的拿帕子。稳婆被小廝从后门背进来,气喘吁吁地往里冲。 秦宴辞想进去,被碧痕拦在门口。 “大人!您不能进去!” “让开!” “大人,產房不吉利,您……” “我说让开!” 碧痕被他吼得一愣,手就鬆了。 秦宴辞推门进去。 屋里瀰漫著一股血腥气。 寧馨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上全是汗。 她的手抓著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又一阵疼袭来,她咬著唇,闷闷地哼了一声。 秦宴辞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走过去,在她床边蹲下,握住她的手。 “寧馨。” 寧馨睁开眼,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进来了?” 她的声音虚弱得很。 心里有点愧疚。 这人……急成这样。 可戏还得演下去。 秦宴辞没有答话。 他只是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陪你。” “出去……” “我不出去,我要在这里陪著你。” 稳婆在一旁看著,急得直跺脚。 “大人,您在这儿碍事!您快出去!” 秦宴辞不理她。 他只是看著寧馨,声音低低的。 “疼就喊出来。別忍著。” 寧馨来不及反应。 又一阵疼袭来。 她配合地皱起眉,闷哼一声,手攥紧秦宴辞的手。 秦宴辞的手被她攥得生疼,可他一声不吭。 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擦去她额上的汗。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飘起了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窗欞上。 屋里的喊声渐渐弱了。 寧馨的嗓子都快喊哑了,虽然不疼,可演戏也是个力气活。 然后是一声清脆的啼哭—— “哇——” 稳婆抱著一个小小的襁褓,笑得合不拢嘴。 “恭喜大人!恭喜夫人!是个小公子!” 秦宴辞没有去看孩子。 他只是看著寧馨。 看著她苍白的脸,看著她汗湿的头髮,看著她疲惫的眼睛。 他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辛苦了。” 寧馨看著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孩子……你看了吗?” 秦宴辞摇头。 “晚点再去看,先看你。” 寧馨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就红了。 稳婆把孩子抱过来,放在寧馨枕边。 小小的,皱皱的,眼睛还没睁开,小手攥成拳头,在空气里挥了挥。 寧馨看著那张小脸,眼泪终於落下来。 “石头……” 她轻轻叫了一声。 孩子像是听见了,小嘴动了动,发出一声软软的哼哼。 秦宴辞看著那小小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上辈子,他错过了这一刻。 幸好,这辈子她没错过。 他握著她的手,陪著她,看著他们的孩子来到这个世上。 “石头。”他轻轻叫了一声。 孩子又哼了哼。 秦宴辞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 * 雪越下越大。 屋里烧著炭盆,暖融融的。 寧馨累极了,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秦宴辞坐在床边,一手握著她的手,一手轻轻拍著襁褓里的孩子。 孩子也睡著了,小小的鼻翼轻轻翕动,嘴角还掛著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他低下头,在儿子额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 寧馨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点著灯,暖黄黄的光。 她一动,旁边的人就醒了。 “醒了?” 是秦宴辞的声音。 寧馨转过头,就看见他坐在床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可眼神亮得很。 “孩子呢?” “在那边。” 秦宴辞指了指旁边的摇篮,“刚餵过奶,睡了。” 寧馨想坐起来,被他按住。 “別动,好好躺著。” 寧馨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一直在这儿守著?” 秦宴辞点头。 寧馨的眼眶又热了。 “傻子。” 秦宴辞没有反驳。 他只是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第20章 番外(完) 秦家村的人都晓得,老秦家那个独子,是个神童。 三岁识字,五岁背诗,七岁就能把《论语》从头讲到尾。 村里私塾的先生逢人就夸:“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秦父秦母原是庄上的管事,主家厚道,这些年攒下些钱財,一心一意供儿子读书。 秦父常说:“咱家世代给人当差,到了宴辞这儿,总要换个活法。” 小秦宴辞对此没什么感觉。 读书就读书,背书就背书。 先生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旁人夸他,他也不觉得高兴,旁人酸他,他也不觉得难受。 他只是对读书以外的事,都不太感兴趣。 村里的小孩都不跟他玩。 起初也有人来找他,可他总是闷头看书,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问他去不去捉鱼,他都说“不去”; 问他去不去掏鸟窝,他也说“不去”; 问他去不去山上摘果子,他还是“不去”。 几次下来,就没人来找他了。 大人们倒是对他满意得很,动不动就拎著自家孩子的耳朵骂: “你看看人家秦宴辞!人家在读书,你在干什么!” 久而久之,那些小孩看他的眼神就不太对了。 小秦宴辞知道他们不喜欢他。 可他不在意。 有没有朋友,有什么关係? 他有书就够了。 …… 十岁那年的秋天,庄上忽然热闹起来。 小秦宴辞下学回来,远远就看见村口停著好多马车。 一辆接一辆,排了长长一串,把路都堵住了。 他没见过这么多马车。 最前面那辆最大,最气派,车厢上雕著好看的花纹,拉车的马也比別的马高出一截。 小秦宴辞站在路边,看著那辆大马车。 车帘掀开了。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先下来,然后转身,从车里抱出一个女孩。 那女孩看著和他差不多大,穿著一身鹅黄的衣裳,小脸白白净净的,眉眼生得极好看。 她靠在老人怀里,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哪里不舒服。 老人低头轻声哄她:“馨儿乖,马上就到了,再忍忍。” 女孩没说话,只是往老人怀里缩了缩。 小秦宴辞看著那张皱著的小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真娇气。 回到家里,秦父秦母正忙著收拾屋子。 “宴辞回来了?” 秦母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今晚早点睡,明日一早跟我们去主家请安。” 小秦宴辞愣了一下。 “主家?” 秦父点点头:“这庄子换了新主家,姓寧,据说是京城来的官。咱们给人当差的,得去拜见。” 小秦宴辞想起路上看见的那个老人。 还有那个娇气的女孩。 那一夜,小秦宴辞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女孩,穿著鹅黄的衣裳,眉头皱著看他,但他却对著她笑得开心。 醒来的时候,他心跳得有些快。 怎么会梦见她? 他揉了揉眼睛,把这个奇怪的念头赶出脑子。 …… 第二天一早,秦父秦母带著他去了主家的宅子。 那宅子原是庄上最大的院子,如今重新修缮过,门口换了新的匾额,写著“寧府”两个字。 小秦宴辞跟在父母身后,规规矩矩地给主家请安。 那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坐在上首,笑眯眯地让他们起来。 “这就是你家的小子?” 老人看著他,“听说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秦父连忙点头:“回老太爷,犬子略识几个字,当不得夸。” 老人笑著摆手:“读书是好事,別谦虚。” 正说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祖父!”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 小秦宴辞下意识回头。 门口跑进来一个女孩。 还是那身鹅黄的衣裳,小脸白净净的,眉眼弯弯地笑著。 她跑得太急,裙角都飞起来了,露出一点点绣花鞋的鞋尖。 她……笑得真好看。 小秦宴辞愣住了。 他忽然觉得,她好像……没那么娇气了。 女孩跑到老人身边,抱住他的胳膊。 “祖父,您怎么不来叫我?” 老人笑著颳了刮她的鼻子:“叫你做什么?祖父在见客。” 女孩这才转过头,看向屋里的人。 她的目光扫过秦父秦母,最后落在小秦宴辞身上。 小秦宴辞忽然有些紧张。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女孩看著他,眨眨眼。 “你是谁?” 小秦宴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秦母连忙替他答:“回小姐,这是犬子,叫秦宴辞。” “秦宴辞?” 女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亮起来,“来的路上就有人说了,说你是这里最会读书的人,是嘛?” 小秦宴辞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那也太不谦虚了。 说不是?可他確实读得最好。 正纠结著,女孩已经跑到他面前,仰著脸看他。 “我想要你陪我念书。” “可以吗?”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水汪汪的,像山间的清泉。 小秦宴辞看著那双眼睛,脑子忽然一片空白。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点了头。 * 出门前,秦父秦母拉著他说了许多话。 “小姐是主子,你要敬著,不许顶撞。” “读书的时候仔细些,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夫子,这大户人家请来的夫子,一定比你学堂里的夫子厉害……。” “还有,小姐年纪小,你要护著她,別让她磕著碰著。” 小秦宴辞一一应下。 他想起那个女孩,想起她皱眉头的样子。 听著父母的劝导,他想……她脾气肯定不好。 他得小心些。 可相处了一日,他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女孩很好。 读书的时候,她坐得端端正正,认认真真听讲。 遇到不懂的,就眨著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问他: “宴辞哥哥,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给她讲,她就乖乖听著,从不走神。 累了也不喊累,渴了也不喊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著。 小秦宴辞看著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有个念头—— 这眼睛,可真好看。 他连忙移开目光,继续看书。 可那眼睛的样子,怎么也赶不走。 *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人的相处越来越多。 每日一起读书,一起写字。 读累了,就去院子里放风箏。 她的风箏总是飞不高,急得直跺脚,他就帮她放,放得高高的,把线轴递给她。 她接过线轴,仰头看著天上的风箏,笑得眉眼弯弯。 “宴辞哥哥真厉害!” 小秦宴辞的耳朵尖又红了。 有一回,他带她去山里玩。 山里有溪水,有野花,有各种各样好玩的东西。 她跑在前面,他在后面跟著,看她摘花,看她追蝴蝶,看她蹲在溪边看小鱼。 她回头喊他:“宴辞哥哥,快来!”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溪水清清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小鱼。 她指著一条小鱼:“你看它,好小。” 他点点头。 她忽然转过头,看著他。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亮亮的。 “宴辞哥哥,”她说,“我好开心。” 小秦宴辞看著她的笑脸,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 回去之后,两人还被大人训了一顿。 秦母急得直拍大腿:“你这孩子,怎么能带小姐去山里!出了事怎么办!” 寧老太爷倒是没怎么生气,只是笑著说: “下次想去哪儿,跟祖父说,祖父让人陪著。” 小寧馨低著头,乖乖认错。 小秦宴辞站在旁边,也低著头。 等大人们训完了,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这大概就是……有难同当。 那天晚上,小秦宴辞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今天的事。 想起她跑在前面时飞扬的裙角,想起她蹲在溪边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回头喊他时亮亮的眼睛。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我好开心。” 他的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他也很开心。 比读书开心。 小秦宴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她是他第一个朋友。 * 日子像溪水一样,悄悄流走。 一年,两年,三年。 他十三岁了。 她也十三岁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看她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笑的时候,他会多看一会儿。 她皱眉的时候,他会想问怎么了。 她和別人说话的时候,他心里会有一点点……不舒服。 小秦宴辞知道这是什么。 可他不愿意去想。 因为她是小姐。 他只是庄上管事家的儿子。 那一年秋天,京城来信了。 寧老太爷这边的任务完成了,要带她回京了。 消息传来的那天,小秦宴辞站在院子里,很久没有动。 她要走了。 这一走,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著。 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 他忽然坐起来。 他想见她。 现在就想见。 …… 他是翻墙进去的。 寧府的墙不高,他爬过很多次—— 她住在东边的小院,他知道。 院子里还亮著灯。 他站在窗外,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 “谁?” 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没说话。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见是他,愣住了。 “宴辞哥哥?” 她长大了,眉眼比从前更精致,站在月光下,好看得不像真的。 小秦宴辞看著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 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来跟你说几句话。” 她看著他,没说话。 秦宴辞深吸一口气。 “等我。” 他说。 “等我考中,进京。” “等我……去找你。”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这些话,他一定要说。 她看著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像那年在溪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说话。 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荷包。 青色的底子,绣著几朵小小的梅花。 针脚有些歪,却看得出,绣得很用心。 “宴辞哥哥。” 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小秦宴辞接过荷包,握在手心。 “我等你来找我。” 她说。 很多年后,秦宴辞坐在京城秦府的书房里,手里还握著那个荷包。 荷包已经旧了,边角有些磨损,绣的梅花也褪了色。 可他一直留著。 从十三岁,到现在。 门被推开了。 寧馨走进来,看见他手里的荷包,愣了一下。 “还留著呢?” 秦宴辞抬起头,看著她。 她已经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 可在他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站在月光下,对他说“我等你来找我”的女孩。 他笑了笑。 “嗯。一直留著。” 寧馨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留著做什么?” 秦宴辞握住她的手。 “留著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秦宴辞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提醒我,有个人,等了我很多年。” 寧馨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靠进他怀里,轻轻说—— “很幸运……” “我等到了。” (完) 第1章 被找回的真千金(1) 疼痛。 剧烈的钝痛从后脑勺传来,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 寧馨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白。 【叮——新世界载入中……】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你真是一刻不让我停歇啊!” 一瞬间,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寧馨闭上眼,任由那些不属於自己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孤儿院里瘦小的女孩,扒著铁栏杆看向外面的世界。 破旧的书包,洗得发白的校服,永远一个人坐在角落的身影。 然后是那对衣著光鲜的夫妇出现在孤儿院门口,说她是他们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 女孩的眼睛亮了。 那是她第一次,露出那样带著期待的笑容。 画面一转—— 奢华的別墅里,女孩笨拙地学著用刀叉。 餐桌上,另一个女孩笑得温柔得体,熟练地给“父母”夹菜。 “馨馨,你要向伊一多学习。”一个美丽优雅的女人说。 “妈妈,都是一家人,別这么说。”寧伊一笑著打圆场,“姐姐刚回来,慢慢学就好。” 女孩低下头,握紧了手里的刀叉。 画面再转—— 学校的走廊上,有人在小声议论。 “那个就是寧家找回来的女儿?怎么感觉土里土气的。” “可不是,听说以前在孤儿院长大的,能和伊一比吗?” “伊一可是我们学校的校花,钢琴舞蹈样样精通。” “听说她还和校草走得很近誒,两人好配。” 女孩从他们身边走过,面无表情,指甲却掐进了掌心。 之后为了引起大家的注意,女孩学著寧伊一的打扮,反而被当成笑话。 那对父母觉得她丟人。 后来,她抢过寧伊一的东西,说过难听的话,做过很多错事。 每一次,都让她离那个家更远。 直到最后,父母失望的眼神,男主冷漠的侧脸,寧伊一“不忍心”地別过头。 “送她出国吧。”父亲说。 “也好。”母亲嘆气,“终究不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女孩看著窗外的云,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不会哭了。 画面最后一帧,定格在女孩孤零零地走在异国街头的背影。 【剧情传输完毕。】 【宿主,这次任务还是和以前一样。】 寧馨撑著手臂坐起来,后脑勺的钝痛让她微微皱眉。 原身是怎么受伤的? 记忆里,是寧伊一“不小心”推了她一把,她撞在了楼梯扶手上,然后晕了过去。 真是一个狗血的开局。 “系统,先把这个痛感给我屏蔽了。“ 【好的,收到。】 病房的门被推开。 寧馨抬眼看去,一对中年夫妇走了进来。 男人西装革履,面容严肃,女人穿著得体的连衣裙,气质温婉,只是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 他们应该就是原身的亲生父母了。 “馨馨,你醒了?” 寧母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想摸她的脸,又像是怕她抗拒,停在半空,“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吗?” 寧馨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心疼,还有……愧疚。 因为弄丟了亲生女儿十八年,因为让女儿在孤儿院长大,因为接回来后还没来得及好好补偿,女儿就出了事。 原身就是看到了这双眼睛里的愧疚。 所以她以为,只要自己乖一点,懂事一点,討好一点,就能得到这份迟来的爱,让它一直留著。 但原身忘了,人心是偏的。 十八年的空白,不是几个月就能填满的。 那些下意识的习惯,不经意间的比较,无意识的偏心—— 像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把原身的期待割得乾乾净净。 寧馨垂下眼。 她可不是原身。 没有那么渴望这份迟来的爱。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小伤而已。” 寧母愣了一下。 一旁的寧父也微微皱眉,打量著床上的女儿。 这个女儿接回来三天了,他一直没怎么认真看过她。 公司太忙,加上刚认回来,还没找到相处的感觉。 可此刻,她坐在病床上,穿著病號服,头髮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眼神却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没有委屈,没有埋怨,没有哭闹。 就那样平静地看著他们。 像在看两个陌生人。 寧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天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儿的时候,她站在寧家门口,手里拎著一个破旧的行李箱,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討好。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是因为这次摔倒吗? 还是因为,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事? “馨馨,”寧母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都是妈妈不好,让你受苦了。伊一那孩子也不是故意的,她已经知道错了,你別往心里去……” “嗯。”寧馨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寧母又是一愣。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 女儿会哭,会委屈,会趁机告状,或者懂事地说“没关係”。 可这样淡淡地应一声,是什么意思? 寧父轻咳一声:“医生说轻微脑震盪,需要观察两天。学校那边已经请好假了,你安心养病。” “谢谢。”寧馨说。 寧父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只有礼貌和疏离。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寧母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 “这里面有点钱,你拿著用。需要什么就买,別委屈自己。” 寧馨看了一眼那张卡。 记忆里,原身第一次收到这张卡的时候,激动得一晚上没睡著。 她小心翼翼地把卡收好,捨不得花,因为这是妈妈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傻不傻。 “好。” 寧馨拿起卡,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谢谢。” 寧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也发现,这个女儿,好像……和刚回来那天不一样了。 还是说,她原本想融入这个家的那份心情,被这一跤摔没了? 父母俩看著女儿平静的侧脸,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这时候,寧父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走到窗边接电话。 寧母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有事打电话”,也被一个电话叫走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寧馨靠在床头,闭上眼,在脑海里梳理剧情。 原男女主——陈慎和,寧伊一。 陈家独子,海城一中常年霸榜的学神,品学兼优的天之骄子。 寧家养女,温柔得体,多才多艺,全校男生心中的白月光。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原身就是那个强行插进来的真千金,顶著“未婚妻”的名头,做著最招人烦的事。 最后把自己作死了。 【宿主,当前时间节点——寧馨刚被认回第三天,高二下学期,原剧情中,寧馨將在不久后转入海城一中,因近期討好父母而导致分心,成绩下滑被分到普通班……让寧家父母第一次產生微妙情感。】 寧馨睁开眼。 成绩下滑? 原身因为在孤儿院时读书刻苦,成绩一直很好。 但回来后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討好父母和和寧伊一较劲上,根本没有心思学习。 入学考试考得一塌糊涂,被分到了普通班,又適应不了大城市的学习节奏,导致了心理落差,成绩一落千丈。 “学习这种事,还是要靠你了。” “我们的目標是和男主一个班级。” 【包在我身上!】 既然要拆cp,首先要做的,是让自己站到和男主同样的高度。 否则,连入场券都没有。 * 两天后,寧馨出院。 寧家派了司机来接她,她坐进那辆黑色的轿车,看著窗外陌生的街景,一言不发。 回到寧家別墅,刚进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钢琴声。 流畅的旋律,是《致爱丽丝》。 寧馨换了鞋,走过去。 客厅中央,寧伊一坐在钢琴前,穿著白色的连衣裙,长髮披肩,弹得专注而投入。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寧母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满脸欣慰。 一曲终了,寧母鼓掌:“伊一弹得越来越好了。” 寧伊一靦腆地笑:“妈妈过奖了,我还得多练呢。” 她说著,像是刚注意到寧馨的存在,转过头,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姐姐回来了?你没事了吧?” “都怪我不好,那天不小心……” “没事。”寧馨打断她。 寧伊一愣了愣,眼圈微微泛红: “姐姐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说了没事。”寧馨说,“你不用多想。” 语气平静,表情平静,说完就准备上楼。 “姐姐!” 寧伊一叫住她,咬了咬唇,“那个……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姐姐刚回来,可能不太適应这边的教学进度。” “要不要我帮你补补课?我的成绩,虽然比不上慎和哥哥,但应该还是能帮上一点忙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真诚,语气温柔,连站在一旁的寧母都露出了讚许的神色。 寧馨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原身之前可一直都是年级第一的水平。 “不用。”寧馨说。 寧伊一愣住。 “我自己可以。” 说完,寧馨转身上楼,留下一脸错愕的寧伊一和若有所思的寧母。 回到房间,寧馨关上门。 房间很大,装修得很精致,衣柜里塞满了寧母让人买的新衣服,书桌上摆著最新款的电脑。 物质上,他们確实没有亏待原身。 可惜原身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寧馨在书桌前坐下,打开檯灯,从书包里翻出原身带回来的课本。 高二下学期的数学、物理、化学,还有几本习题册。 她翻了翻,上面几乎没有动过的痕跡。 原身这几天,確实一点书都没看啊。 寧馨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反正她还有系统兜底。 ……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房间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晚饭时间,佣人来敲门,寧馨应了一声,下楼吃饭。 餐桌上,寧父坐在主位,寧母坐在一侧,寧伊一坐在寧母旁边。 还有一个位置空著,是留给寧馨的。 “馨馨,快坐。”寧母招呼她。 寧馨坐下,拿起筷子。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 寧伊一给寧母夹了一筷子菜: “妈妈尝尝这个,我下午和陈姨学著做的。” 寧母笑:“我们伊一真懂事。” 寧伊一又给寧父盛了碗汤:“爸爸最近工作辛苦,喝点汤补补。” 寧父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寧馨低著头,专心吃饭。 她不需要夹菜,也不需要盛汤。 这样就很好。 吃完饭,寧馨准备上楼继续看书。 “馨馨。”寧父叫住她,“你学校的事,我和校长打过招呼了。假期结束后,你直接去海城一中报到。” 寧馨停下脚步:“好。” “分班考试会安排在你入学第一天,”寧父顿了顿,“这边的节奏可能比你原先的地方快很多……要不要找个家教?” “不用,有教材。”寧馨说,“我自己可以复习的。” 寧父微微皱眉。 “那行。” “你自己看著办。” 寧馨点点头,上楼了。 身后,寧伊一看著她的背影,眼神暗了暗。 第2章 被找回的真千金(2) 回到房间,寧馨继续看书。 深夜十一点,她合上最后一本习题册,揉了揉眼睛。 进度比她想像的要快。 原身的底子確实不错,很多知识点稍微一翻就能想起来。 一支笔,一盏灯,一个奇蹟了。 *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寧馨起得很早。 窗外天色刚蒙蒙亮,她就睁开了眼。 洗漱台前,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十六岁的脸,皮肤白皙,五官清秀,眉眼间带著一点天生的冷淡。 长发有些毛躁,大概是以前没好好保养过,但底子在那里,只要稍加打理,就是个漂亮姑娘。 原主从来没在意过这些。 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能活著就不错了,哪有心思打扮。 寧馨拿起梳子,把长发梳顺,在脑后扎了个高高的马尾。 刘海有些长了,她用夹子別到一边,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因为还没校服,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简单的白t恤,配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 乾净,利落,清爽。 镜子里的女孩,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浓妆艷抹的漂亮,而是乾乾净净的、让人看了舒服的……嗯……初恋脸。 寧馨满意地点点头。 下楼的时候,寧母已经在餐厅了。 看到寧馨,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馨馨?” “早。” 寧馨在餐桌旁坐下,拿起一片吐司。 寧母看著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这样打扮很好看。乾乾净净的,不愧是我亲生的……” 寧馨低头吃吐司:“嗯。” 寧母还想说什么,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寧伊一下来了。 她今天穿著海城一中的校服——白衬衫打底,外面套著藏青色的西装外套,下身是同色系的格子裙,脚上一双黑色小皮鞋。 长发披散著,別了一个精致的发卡,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看到寧馨的那一刻,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白t恤,牛仔裤,马尾辫。 最简单的打扮,却把她的五官衬得格外乾净。 寧伊一的目光在寧馨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笑著走过去: “姐姐今天起得好早。” “嗯。” 寧馨应了一声,继续吃吐司。 寧伊一在她对面坐下,笑著对寧母说: “妈妈,今天早餐好丰盛啊。” “今天你们多吃点。”寧母给她盛了碗粥。 寧伊一乖巧地接过:“谢谢妈妈。” 她低头喝粥,余光却一直落在寧馨身上。 这个从孤儿院回来的姐姐,三天前还灰头土脸的,连衣服都不会搭配。 怎么今天忽然像变了个人? 是因为知道会见到什么人……所以刻意打扮? 还是说,之前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是装的? 寧伊一咬了咬筷子,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吃完饭,两人一起出门。 寧家的车已经等在门口,司机老李打开车门: “两位小姐,请。” 寧馨坐进后座,寧伊一跟著坐进来,两人之间隔著一个座位,毫无交流的心思。 车子很快到了学校门口。 海城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重点中学,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往里走。 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 寧馨下了车,背著书包往里走。 “姐姐!” 寧伊一在后面喊,“你去哪儿?教务处在这边,我带你——” “不用。” 寧馨头也不回,“我会看地图,自己去就行。” 寧伊一愣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咬了咬唇。 旁边有同学路过,小声议论: “那不是寧伊一吗?” “她看什么呢?” “不知道,走吧走吧。” 寧伊一回过神,马上换上温柔的笑容,和熟悉的同学打招呼,一起往教学楼走去。 寧父昨晚叮嘱过,所以寧馨直接去了高二年级办公室。 海城一中的插班生,都要先在这里参加分班摸底考试。 办公室的门开著,里面有几个老师在备课。 寧馨敲了敲门:“请问,哪位是负责插班生的老师?” 一个戴著眼镜的中年女老师抬起头:“你是……” “寧馨,新来的插班生。” 女老师姓周,高二的语文老师,她愣了一下,然后恍然: “哦,寧家的孩子是吧?” “校长打过招呼了。你等一下,我去拿卷子。” 很快,女老师拿著一沓卷子过来: “这是假期前的期中考试卷,你就在这儿做吧。” “做完一门给你批一门。” 寧馨点点头,在角落的空位上坐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翻卷子的声音。 寧馨拿起笔,开始答题。 周老师在一旁批改其他班的作业,偶尔抬头看寧馨一眼。 这个女孩做题的速度很快,几乎不带停顿的。 而且神情专注,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是个读书的料子。 她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一个小时后,寧馨把语文卷子递过去: “老师,做好了。” 周老师接过来,开始批改。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眼神有些惊讶: “作文我还没仔细看,但前面的基础题和阅读理解,全对。” 寧馨已经开始做数学卷子了。 周老师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乾涩,: “寧馨同学,你以前……在哪个学校?” 寧馨报了个名字,是个普通的地级市中学。 周老师沉默了。 那个学校的教学水平,和海城一中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上午十一点半,三门课全部结束。 “下午还有理综,”周老师说,“你先去吃饭吧,两点钟回来继续考。” 寧馨点点头,起身离开办公室。 中午的阳光很好,因为和其他同学错开了时间,她一个人在学校食堂吃了午饭,又在校园里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著,看了一会儿书。 下午一点,她准时回到办公室。 下午三点半,所有考试全部结束。 周老师把剩余的几张卷子收齐,起身去了各科老师的办公室。 寧馨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翻著教材,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没多久,周老师回来了。 她手里拿著四张卷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总分,”她顿了顿,“715分。” 满分750。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老师已经围过来了,看著那几张卷子,窃窃私语。 “715?陈慎和上次考了多少来著?” “710,全校第一。” “那这个……” “710,她715,还高了5分。” “我的天。” “真的假的?让我看看。”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看著角落里安静翻书的寧馨,压低声音: “而且……长得还那么漂亮。” 几个老师偷偷看过去,只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女孩身上。 她低著头,马尾辫垂在肩侧,侧脸的线条乾净又好看。 確实漂亮。 而且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漂亮…… 其实早在中午休息的时候,有学生路过办公室,就透过窗户看到了里面的寧馨。 “誒,那谁啊?” “不认识,新来的?” “好漂亮。” “走走走,再看一眼。” 几个男生放慢脚步,装作聊天,眼睛却往办公室里瞟。 下午消息很快传开了: 高二年级办公室,有个超漂亮的转学生,正在考试。 …… 年级主任亲自拿著成绩单,领著寧馨去了高二(一)班。 那是海城一中唯一的尖子班,全班四十个人,都是年级前四十名。 班主任叶老师正在讲台上说事,看到年级主任进来,愣了一下: “主任?” 年级主任点点头,把成绩单递给他:“新来的插班生,分班考试成绩。你看看。” 叶老师接过来,低头一看,瞳孔微微放大。 715分! 他抬起头,看向年级主任。 年级主任笑了笑:“你班上的了。” 叶老师深吸一口气,转向全班同学: “安静一下,说个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 “这学期我们班来一个新同学。”周老师顿了顿,“她的分班考试成绩是715分,用的是假期前的期中考试卷子。” 教室里瞬间炸了。 “715?开玩笑吧?” “陈慎和上次才710!” “比学神还高?” “我去,何方神圣?” 陈慎和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原本正低头看书,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他看向讲台,等著那个新同学进来。 叶老师敲了敲桌子: “安静!都给我安静!” “人还没到呢,你们激动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些,但还有人在小声嘀咕。 叶老师看向门口:“寧馨同学,进来吧。” 门被推开。 寧馨走进来,站在讲台边上。 白t恤,牛仔裤,马尾辫。 乾乾净净的,安安静静的。 教室里又炸了。 “我去,这么漂亮?” “就是她?办公室那个?” “学霸美女?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恋爱了。” “闭嘴吧你。” 陈慎和看著讲台上的女孩,微微眯起眼。 是她? 第3章 被找回的真千金(3) 叶老师在讲台上继续说: “寧馨同学是从其他学校转来的,希望大家以后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寧馨站在讲台上,目光淡淡扫过全班。 “大家好,我是寧馨。” 她说,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以后请多关照。” 完了。 就这么一句。 就好像站在这里,只是走个过场。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小声嘀咕: “好酷啊……” 叶老师也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行,那就先这样。你去……嗯……坐陈慎和旁边那个空位吧。” 寧馨点点头,走下讲台。 她经过一排排课桌,在老师刚刚指的位置——第三排靠窗处停下。 她拉开椅子,坐下。 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开始看书。 全程没有看陈慎和一眼。 陈慎和坐在旁边,目光落在她身上。 假期里,父亲在饭桌上提过一嘴: “寧家那个找回来的亲生女儿,叫寧馨。” “你爷爷当年和寧家老爷子订的婚约是寧家的亲生女儿,联姻对象……估计要换人了。” 当时他正低头吃饭,闻言只是“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婚约这种事,在他眼里就是个形式。 寧伊一也好,寧馨也好,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別。 反正他的心思都在学习上,这些事情,有父母去操心就够了。 至於寧伊一—— 说实话,他也没什么特別的感觉。 从小一起长大,家里长辈总说“多照顾照顾伊一”,他也就偶尔关照一下。 帮她讲讲题,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说两句话。 仅此而已。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 可现在,这个新的“未婚妻”就坐在他旁边。 白t恤,牛仔裤,马尾辫。 乾乾净净的,安安静静的。 然后他想起刚才周老师说的话——分班考试715分,用的是假期前的期中考试卷子。 他上次期中考试,710分。 比他高5分。 陈慎和微微眯起眼。 5分。 不多,但在他的记忆里,从上学开始,他就没让別人从手里抢走过第一名。 这个从落后的孤儿院回来的女孩,却考了比他高的分数。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敌意,也不是不满。 是……危机感。 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被人从身后追上的危机感。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里的课本,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笔。 有意思。 教室里的其他人可没他这么安静。 从寧馨进门的那一刻起,整个班就炸了。 等她坐下了,议论声更是一波接一波地传开。 “我的天,也太好看了吧?” “白t恤穿成这样,我服了。” “不是,你们就光看脸?人家考了715啊!比陈慎和还高!” “臥槽,真的假的?” “老师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那岂不是说,年级第一换人了?” “好像……是的。” “学霸加美女?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恋爱了。” “你闭嘴吧,人家看得上你吗?!” 陈慎和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女孩。 她正在翻课本,神情专注,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好像这些同学的议论,都和她无关。 陈慎和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书本上。 …… 晚上九点半,晚自习结束。 寧馨收拾书包,起身离开。 陈慎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收回目光,也开始收拾东西。 寧馨走出校门,寧家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寧伊一上艺术课,不参加晚自习,所以不和她一起回家。 司机老李打开车门:“小姐,上车吧。” 寧馨坐进去,车子启动。 二十分钟后,回到寧家別墅。 客厅里,寧父寧母都在。 看到她进门,寧母第一个站起来: “馨馨回来了?快过来坐。” 寧馨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寧父看著她,眼里带著罕见的笑意: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还適应吗?” “还行。”寧馨说。 寧母忍不住了,直接开口: “校长给我们打电话了!说你分班考试考了715分,全校第一!比陈家那孩子还高5分呢!” 寧馨点点头:“嗯。” 寧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有些失落:“你不高兴吗?” “习惯了。”寧馨说。 她的背景父母俩早点调查过,所以考出这个成绩,他们不会有任何怀疑,只有满满的骄傲。 寧父笑了。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那些考了好成绩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的,那些故作谦虚实则炫耀的,那些得意忘形的。 可他的女儿,考了全校第一,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陈家那孩子一直是圈子里最让人满意的孩子,如今女儿一回来就超过了他,他心里那股虚荣感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行,”寧父点点头,“去写作业吧。有什么需要就说。” 寧馨起身:“好。” 她往楼梯走。 “馨馨,”寧母在后面喊,“饿不饿?我让陈姨给你做点宵夜。” “不用,不饿。”寧馨说。 “那怎么行,今天考试考了一天肯定累了。” 寧母转头看向厨房方向,“陈姨,晚点给馨馨送碗银耳羹上去。” “好的,太太。”厨房里传来陈姨的声音。 寧馨脚步顿了一下,没再拒绝:“谢谢。” 说完,转身上楼了。 寧母看著她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寧伊一比寧馨先回来,如今却只能坐在一旁,一直没插上话。 此刻坐在沙发上,看著寧父寧母的表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姐姐,明明连校服都没有,明明像个外人一样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却考了715分。 全校第一。 比陈慎和还高5分的第一。 她垂下眼,指甲掐进掌心。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温柔的笑容: “爸爸妈妈,姐姐真的好厉害。比慎和哥哥成绩还好。” 寧母回过神,笑著点头:“是啊,没想到馨馨成绩这么好。” “都怪我之前瞎操心,”寧伊一不好意思地笑笑,“还说要帮姐姐补课,现在想想,姐姐根本不需要。” 寧母拍拍她的手:“你也是好心。” 寧伊一乖巧地点点头,靠在她肩上: “母亲,我会努力的,爭取也考进年级前十。” 寧母摸摸她的头:“好,都努力。” 寧伊一笑著,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她抬头看向楼梯的方向,寧馨的房间在二楼,灯已经亮了。 …… 楼上,寧馨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在书桌前坐下,翻开作业本,开始写。 【宿主,目前男主好感度8%。】 寧馨手上不停:“刚感兴趣的而已……” * 另一边陈家。 晚上十点,陈家別墅二楼的主臥里,陈母正坐在梳妆檯前护肤。 她刚敷完面膜,正往脸上拍精华液,动作轻柔而仔细。 陈父靠在床头,手里拿著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说了吧?” 陈母忽然开口,“寧家那个找回来的女儿,分班考试考了七百一十五分。” 陈父“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 “超过我们家阿和了。” 陈母转过头看他,“你说这算不算遗传?以前读书的时候,老寧成绩就比你好。” “我记得高三那会儿,每次月考排名,他都在你前面。” 陈父放下手机,皱了皱眉: “什么叫我成绩没他好?” “我们那叫不相上下的。” “高考总分我还比他多了两分呢。” 陈母白了他一眼,懒得拆穿。 她跟这个男人过了二十年多,太了解他了。 嘴上永远不服输,说什么都要爭个高低。 年轻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行行行,不相上下。” 她转回去继续涂精华液,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我就是想说,你看寧馨这孩子,刚回来几天,就挤掉你儿子,考了全校第一。这不是天赋是什么?” 陈父没说话。 “伊一那孩子呢,说实话也不错,钢琴舞蹈样样行,待人接物也挑不出毛病。” 陈母顿了顿,“但那些都是寧家用钱砸出来的。请最好的家教,上最贵的培训班,从小就这么堆著,堆到年级前十。” 她从镜子里看了陈父一眼: “可寧馨不一样。” “孤儿院长大的,听说以前在那边读书,条件差得很,连辅导书都买不起几本。” “就这样,还能考那么高的分。” 陈母放下手里的精华液瓶子,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你懂我意思吧”的表情: “你说,这要是两家结了亲,以后的孩子该有多聪明?两个学霸的基因,那不得……” “行了行了。” 陈父打断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就想那么远。” “怎么没一撇?婚约可是从小就定的。现在人回来了,这亲事自然就是寧馨的。” 陈母理直气壮。 “那也得看两个孩子之后还愿不愿意。” 陈父拉过被子,“现在的年轻人,你还真指望包办婚姻?” “我们家慎和那个性子,你跟他说这些,他能有什么反应?” 陈母不以为意,“至於寧馨……我们儿子的美貌是遗传的我。” 陈父不想理她了。 他伸手关了床头灯,臥室里暗下来。 “睡吧睡吧。”他翻了个身,“明天还要开会。” 陈母哼了一声,也躺下来。 “我就是说说而已。”她嘟囔了一句,“这孩子確实不错嘛……” 陈父没接话。 黑暗中,他闭著眼睛,脑子里却转著別的事。 他想起寧父那张脸—— 要是见了面,那傢伙肯定要拿这事显摆。 想到这里,他在心里嘆了口气。 隨他去吧。 反正自己儿子什么水平,他清楚得很。 一次考试而已,下次肯定能追回来。 …… 另一个房间的门半掩著,透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陈慎和坐在书桌前,檯灯开到最亮,面前摊著一套物理竞赛的密卷。 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滑动,演算过程密密麻麻。 他做题的速度一向很快,但今晚明显比平时慢了一些。 不是题难。 是脑子里总有个影子在晃。 静不下心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空,重新专注在题目上。 十分钟后,他解完了。 对答案,全对。 他合上密卷,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下次月考,还有一个月。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语文和英语他还有提升空间,数学和理综要保持稳定。如果每天多做一个小时的题,周末再刷两套卷子…… 应该能追回来。 第4章 被找回的真千金(4) 第二天一早,寧馨下楼的时候,寧母叫住了她。 “馨馨,你的校服到了。” 寧母指了指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衣服,“昨晚陈姨帮你拿上来的,我让阿姨按你的尺寸改了一下,你试试看合不合適。” 寧馨走过去,拿起那套校服。 她重新上楼去换,在衣帽间对著镜子整了整领带,把头髮扎成高马尾,露出乾净的脸。 再下楼时,成了另一副样子。 “好看。”寧母评价,“还是我给的底子好。” 寧馨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说话。 寧伊一也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寧馨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脸上神色复杂。 …… 到了学校,寧伊一看到相熟的同学,先跑了过去,寧馨往自己的教学楼走。 阳光打在她身上,裙摆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旁边有几个男生走过,其中一个忽然停下脚步,胳膊肘捅了捅同伴:“你看那个——” “哪个?” “穿校服那个。” “……全校都穿校服,你说哪个?” “就那个,刚走过去那个。” 几个人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集体沉默了。 两秒钟后,有人吸了一口气:“wc。” “这是谁?以前怎么没见过?” “新来的吧?昨天好像就听说有个转学生。” “是她?昨天没穿校服那个?” “对对对,昨天穿白t恤那个。今天换校服了……” “换校服更好看了是怎么回事?” “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不是,你们仔细看,这校服穿在她身上,怎么跟我们穿的不一样?” “大概是……因为脸。” * 接下来的日子,寧馨开始努力適应海城一中的节奏。 说是“適应”,其实对她来说並不难。 这所学校的教学进度比她原来的学校快一些,但底子在那里,加上她每天雷打不动的复习和预习,很快就跟上了节奏。 更何况她还有外掛。 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 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安静做题。 不和谁走得太近,也不刻意疏远谁。 像一棵安静生长的树,不声不响,却让人无法忽视。 第一个主动靠近的,是她前桌的女孩。 女孩叫苏晚晴,圆脸,大眼睛,说话的时候喜欢歪著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性格开朗,和谁都能聊到一块去。 开学第三天,课间的时候,苏晚晴转过身来,把一本笔记本放在寧馨桌上。 “寧馨,这是我之前的笔记,你可以看看。” 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咱们学校的进度比你原来的快,有些知识点你可能还没学到。不过以你的水平,应该很快就能跟上。” 寧馨低头看了看那本笔记本。 字跡工工整整,重点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了,旁边还贴了些便利贴做补充说明。 很用心。 “谢谢。”寧馨说。 苏晚晴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互相帮助嘛。对了,食堂的糖醋排骨很好吃,但要去得早,不然就没了。你要是不认识路,中午我带你过去?” 寧馨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苏晚晴的眼睛亮亮的,就是单纯的热心。 “好。”寧馨说。 苏晚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就这么说定了!” 从那以后,苏晚晴就成了寧馨在班上最熟悉的人。 她会帮寧馨占座,会在食堂排队的时候跟她说哪个窗口的菜好吃,会在课间的时候转过来跟她聊天—— 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苏晚晴在说,寧馨在听。 但苏晚晴不在乎。 “你话少没关係,我话多啊。” 她理直气壮地说,“咱俩刚好互补。” 寧馨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苏晚晴却看见了,惊喜地瞪大眼睛: “你笑了!寧馨你笑了!” “没有。”寧馨低下头,继续看书。 “有!我看到了!你笑起来好好看啊,应该多笑笑——” “苏晚晴,转过去,上课了。” “哦。” 苏晚晴乖乖转回去,但没过两秒又转过来,压低声音,“放学等我,一起去食堂。” 寧馨没回答,苏晚晴就当她是答应了。 陈慎和坐在旁边,余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总是不自觉地去观察这个同桌。 寧馨上课的时候从来不走神,笔记记得又快又好,但从来不会主动举手回答问题。 老师点名的时候,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答案永远是对的。 她不太会和別人打交道。 有人找她问问题,她会讲,但讲完就结束,不会多说一个字。 有人跟她开玩笑,她反应慢半拍,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笑话已经冷了…… 她中午很少去食堂吃饭,午餐时间她经常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也是第一个回来的。 有一次他路过她的座位,看到她桌上放著一个麵包和一瓶矿泉水。 某天下午,他下意识多买了一瓶牛奶,放在她桌角。 寧馨回来的时候看到那瓶牛奶,愣了一下,环顾四周。 没人承认。 她把牛奶收进抽屉里,没喝,也没扔。 陈慎和坐在旁边,假装在看书,心跳却莫名其妙地快了几拍。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大概是因为——她太瘦了。 对,就是这样。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出於一种……同学之间的关心。 和苏晚晴借笔记给她,没什么区別。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一潭水。 直到那天下午。 午休时间。 教学楼里安静了许多。 大部分学生都去了食堂,少数留在教室里趴著睡觉或者做题。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一两个人经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轻轻迴响。 寧伊一从五班出来,手里拿著一本英语课本—— 这是她给自己找的藉口。 她要去三楼找陈慎和,问一道英语阅读理解的题。以前她也经常这样,陈慎和从来不会拒绝。 到了三楼,她往高二(一)班走去。 教室里稀稀落落地坐著几个人,都在趴著睡觉。 她往陈慎和的位置看了一眼—— 空的。 他又不在。 寧伊一皱了皱眉。 陈慎和最近中午经常不在教室,有时候在图书馆,有时候在物理竞赛教室,她总是扑空。 她往里走了两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陈慎和旁边的座位。 寧馨也不在。 桌面上收拾得很乾净,课本摞得整整齐齐,笔袋放在右上角。 旁边是一个黑色的笔筒,里面插著几支笔。 寧伊一的目光定住了。 笔筒里,有一支旧钢笔。 寧伊一站在座位旁边,盯著那支钢笔看了几秒钟。 她认出来,这是寧馨的“宝贝”。 之前在家,她隨手想拿起想改个错题,被寧馨阻止,给了她另一支笔,然后又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把这支钢笔收了起来。 ……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风扇嗡嗡地转。 趴著睡觉的同学换了姿势,发出轻微的鼾声。 没有人注意到她。 寧伊一伸出手。 手指碰到笔帽的时候,她感觉到金属的凉意。 那支笔比她想像的要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就像它主人的存在感——你以为它不重要,可它就是在那儿,怎么也抹不掉。 她把笔握在手里,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没有人看她。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寧馨从图书馆回来。 她中午一般不在教室,图书馆更安静,適合做题。苏晚晴会帮她带饭,她回来的时候刚好可以吃。 她走进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 苏晚晴转过来,把塑胶袋递给她:“喏,你的饭。再不吃就凉了。” “谢谢。”寧馨接过袋子,拿出饭盒。 苏晚晴趴在桌上,撑著下巴看她:“对了,刚才你那个妹妹来了。” 寧馨的筷子顿了一下:“寧伊一?” “嗯,说来找陈慎和问英语题。他不在,她就走了。” 寧馨没说话,低头吃饭。 系统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 【宿主,原女主拿走了你的钢笔。】 “她还在陈慎和位置上坐了一会儿呢。”苏晚晴隨口说,“大概等了十来分钟吧。” 寧馨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桌面。 课本,笔袋,笔筒。 很整齐,和她走之前一样。 但她的目光在笔筒里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 少了什么。 她把饭盒放下,拉开笔筒,把里面的笔一支一支拿出来。 黑色的,蓝色的,红色的,自动铅笔,萤光笔…… 没有那支旧的钢笔。 她把笔筒倒过来,晃了晃,什么都没有掉出来。 她的文具很少,往往就是够用就行,所以丟了什么很容易就被发现了。 那支钢笔很旧,笔身上的漆都掉了几块,露出里面暗黄色的金属。 笔帽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在原身的记忆里,这是她在孤儿院时,院长送给她的十岁生日礼物。 那时候她还小,每年生日,院长会给她煮一个鸡蛋,再送她一件小礼物。 “馨馨要好好读书,”院长摸著她的头说,“读书能改变命运。” 原身一直把这支笔带在身边,捨不得用,也捨不得扔。 后来到了寧家,她把笔放在书桌上,每天都会看一眼。 那是她过去十八年里,为数不多带著温度的东西。 苏晚晴看她动作不对,愣了一下:“怎么了?” 寧馨没回答。 她弯腰看了看地上,又翻了翻书包。 没有。 那支钢笔不在。 她直起身,看向苏晚晴:“你回来的时候,看到我桌上有钢笔吗?” 苏晚晴想了想:“没有啊……我没注意。” “是不是掉地上了?要不要去失物招领处看看?” “寧伊一来过……” “嗯,就坐了一会儿。” 苏晚晴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你该不会觉得是她拿的吧?” “她看起来也不像是会顺支笔的人……” 寧馨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苏晚晴张了张嘴,想说“不会吧”,但看到寧馨的角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支笔……很重要吗?” “你要不要去找她?问一下?”苏晚晴小声问。 寧馨沉默了几秒钟。 直接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苏晚晴在后面喊:“誒?你去哪儿?” 寧馨头也不回。 高二(一)班在三楼东边,寧伊一的班级在二楼西边,高二(五)班。 寧馨下了一层楼,穿过走廊,在五班门口停下。 里面正在上自习,有些安静。 有几个学生注意到门口站了个人,抬起头来看。 寧馨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寧伊一坐在那里,面前摊著一本课本,正低头写著什么。 而她手里拿著的—— 是一支旧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