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在黑山当反贼》 通知 本书,《三国:朕是反贼头子》明天將改成《朕在黑山当反贼》,望伙伴们周知,不要到时候在书架上找不到了哦 序章 皇帝丟了 雒阳,德阳殿。 “什么?” 率兵赶到雒阳的曹操,得到了一个十分惊人的消息。 天子刘协在东迁时,在李傕,郭汜,杨奉,韩暹等人的乱战之中,於乱军中走失。 朝廷的残臣们在抵达雒阳之后,惊慌失措,为了稳定人心,故暂时將此事瞒住。 而此时,曹操则率兵抵达。 当他要面见天子时,却听到了董承向他讲述的这个消息。 曹操闻听此事,大为震怒。 “陛下乃大汉擎天柱石,身系万民之望,焉能使之有失?” 董承,杨彪等人皆是无可奈何。 “战事纷乱,关中诸獠皆欲夺陛下,乱军之中,实难顾及的周全啊。” 曹操在大殿中来迴转著圈子,一脸的焦急气闷。 少时,就见曹操站住了脚步,看向董承:“陛下可有傍身之能?” 董承犹豫了一下,遂道:“上有勇略,汉有雄主也。” 他虽这样说,但曹操通过他的表情,也能猜到他是胡扯。 就见曹操对著殿外喝道:“子廉何在?” 不多时,全身甲冑的曹洪来到了德阳殿內。 “兄长!” 曹操严令道:“子廉,如今雒京混乱,吾在此安定朝局,汝可速领本部人马,沿洛河在司隶县乡搜寻陛下踪跡,务必寻得天子下落!” “唯!” “告知將士们,此事万不可声张,违令者,斩!” “唯!” 曹洪领命,率兵本部兵马沿著雒水沿岸去搜寻皇帝的踪跡去了。 皇帝丟失,天下震动,各方势力皆蠢蠢欲动。 第一章 走丟的皇帝 河东之地,安邑县南。 刘协坐在河岸边上,双眸深邃的望著远处的江水,脸上露出了愁苦的表情。 现在的他,心情很糟糕。 作为一名穿越者,穿成了皇帝是好事,但也得看看附身到哪个皇帝的身上。 他竟成了东汉王朝的最后一位皇帝刘协…… 刘协深知自己的境遇,如若不然,他也不会在前番皇帝东迁时,乘著李傕,郭汜等人混战,故意寻机领著一队人逃跑。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时代,离开大部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性命隨时都会受到威胁。 可对於当时的刘协来说,他无法考虑的那么周祥。 汉末的情况,他还是知道的。 自己若是顺著歷史的大方向走下去,那不久之后,他就会被曹操带往许县,从此过上被曹操“挟天子以令不臣”的生活。 一过就是一辈子。 若是冷静的思考一下,在这个白骨露於野的时代,能够被曹操保护起来,憋憋屈屈的混到死,也算是一个好选择。 但当时的刘协没有考虑那么多,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只知道汉献帝一生的委屈与不甘。 至於生存方面的事,对於彼时的刘协而言,尚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內。 但是现在,他开始考虑这件事了…… 肚子里又传来一阵咕嚕声,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胃部那里已经凹陷下去,摸上去能感觉到肋骨一根根的轮廓。 两日了。 整整两日,他只吃了些枣菜。 关中大旱,司隶蝗灾,李傕郭汜又打得不可开交,他这个皇帝,从长安逃出来的时候,连一袋盐巴都没能带上。 “陛下。” 身后传来轻细的脚步声,刘协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一双湿淋淋的手伸到他面前,手里拎著一根短麻绳,绳上拴著一条草鱼,巴掌大小,还在挣扎甩尾。 “皇后打到的?” 刘协转过头,看见伏寿站在身后。 她的青色曲裾深衣湿到膝盖,本就破败的裙角此刻更是泥泞不堪,髮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 “臣妾幼时常与府中伴童下河摸鱼,”伏寿抿嘴一笑:“手艺生疏了,只抓到这一条,陛下莫嫌。” 刘协接过鱼,看著她湿透的衣襟,皱起眉:“天凉,快把罩服换了。” “不急。”伏寿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柄短刃:“臣妾先给陛下收拾鱼……”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 “站住!再往前就放箭了!” 刘协霍然起身,手已经按在腰间佩剑上。 伏寿也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一个浑身是泥的斥候连滚带爬地衝过来,扑倒在刘协面前:“陛下!北面!北面有兵马!” “多少人?” “看不清,但至少有上千!” 刘协的心往下沉了沉。 上千。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队伍……数十个侍卫,几十个宦官,还有两辆破旧的輜车。 打是打不过的。 跑,也跑不掉。 “陛下!”一个五旬左右的老臣踉蹌著跑过来,袍上沾著草屑:“陛下快走!臣等拼死挡住追兵!” 前来向刘协匯报之人,乃是当朝的卫尉周忠。 周忠出身於庐江周氏,扬州庐江郡舒县人,前太尉周景之次子也。 此番李傕,郭汜之乱,天子刘协在乱军中走失,而朝臣之中,唯一跟在刘协身边的人就是周忠。 这段时间以来,周忠一直在劝刘协想办法寻找朝廷的大部队,並儘快归队,但刘协未曾答应。 穿越到汉末的刘协,对自己的未来深感忧虑,这一点是周忠理解不了的。 但周忠也算是个忠臣,天子不答应回大部队,他屡劝无果后,却还是坚定的跟著刘协奔逃,真可谓是不离不弃。 听了周忠的话,刘协並没有动。 他看著远处隱约扬起的尘土,又看了看身边这些人……侍卫们握紧了兵器,宦官们面如土色,伏寿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凉凉的,却没有抖。 “走不掉的。”刘协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上千人追来,咱们这点人,跑不出十里。” 周忠急了:“那陛下也不能……” “朕有办法。” 刘协打断他,转过身,扫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目光撞过来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皇帝是什么? 皇帝不是坐在德阳殿上发號施令的人。 皇帝是在所有人都慌的时候,那个不能慌的人! “都把头抬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协往前走了一步,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杵在地上。 “尔等听朕言。” “追兵来了,是祸躲不过!但朕是大汉天子,来人无论李傕郭汜,都是朕的臣子!他们敢杀朕吗?” 没人回答。 刘协也不需要回答。 “朕问你们,敢杀朕吗?” 他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那些侍卫、宦官、甚至远处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吏。 “朕是天子!敬天法地,权为天授!尔等站在朕身边,便是王师!天塌下来,朕顶著!你们怕什么?!” 风颳过河岸,吹动他破旧的袞冕。 没有人说话。 但那些弓著的腰,慢慢直起来了。 周忠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少年,眼眶有些发酸。 “周爱卿。” “臣在。” “派人再去探,看看来的到底是哪路人马……若是李傕郭汜的兵,就让他们的主將过来见朕,若是別的……” 刘协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条还在挣扎的鱼。 “若是別的,再说。” 他转过身,把鱼递给伏寿:“皇后先去輜车里歇著,这条鱼,等朕回来再吃。” 伏寿接过鱼,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刘协说不清的东西。 她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往輜车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 “陛下。” “嗯?” “臣妾等您回来吃鱼。” 刘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车帘后,忽然笑了一下。 十五岁的小姑娘,比他这个穿越者还稳得住。 “报——” 斥候又跑回来了,这次比上次更快,脸上的表情也更古怪。 “陛下!看清了!是……是黑山军!” 周忠的脸色刷地白了。 黑山军。 太行山上的贼寇,黄巾余孽,號称百万之眾,杀人不眨眼的…… 刘协的手心也出了汗。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黑山军?”他说:“是张燕的人?” “是!旗號上写著『黑山眭固』四字,应是黑山的人马!” 刘协眯起眼睛,望向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压压的人影。 上千贼寇,漫山遍野地涌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剑从地上拔起来。 “都站好了。”他说,“让他们看看,大汉天子长什么样。” 第二章 遭遇黑山军? 风从北面吹来,带著尘土和血腥的气息。 刘协站在原地,看著那片黑压压的人影越来越近,他的手心全是汗,握剑的指节有些发白。 但他没有动。 不能动。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侍卫们在调整站位,是宦官们在吞咽唾沫。 他听见有人小声念“苍天保佑”, 有人念“先祖眷顾”, 还有人什么也不念,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 “陛下。” 周忠凑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臣派人从侧面绕过去看了,对方有纛旗,写的是『黑山眭固』,约一千余人,半数持械,半数……拿著锄头木棍。” 刘协没回头,目光依旧盯著前方。 “周爱卿。” “臣在。” “你在朝中多年,可曾见过黑山军的人?” 周忠一愣:“臣不曾,黑山贼寇,如何能入朝堂?” 刘协点了点头。 “那今日,你就隨朕见见。” 周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偷偷打量著身边的少年皇帝。 刘协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頜微微扬起,眼睛眯成一条缝,盯著远处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影子。 三日之前,这个孩子还在对著枣菜汤发愁。 此刻,他站在这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周忠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大汉天子,好像长大了。 “报!”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单膝跪地:“陛下!黑山眭固的人马停在百步之外!来人请陛下……请陛下上前答话!” 刘协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剑柄上的纹路硌著掌心,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稳了稳神。 “传朕的话。”他抬起头,“让眭固过来见朕。” 斥候愣住了:“陛下,那是贼寇……” “朕知道。”刘协的声音很平静,“正因为是贼寇,才不能让朕过去。朕是大汉天子,只有臣子来见天子,没有天子去见臣子的道理。” 斥候张了张嘴,看向周忠。 周忠冲他点了点头。 斥候领命去了。 刘协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队伍。 五十个侍卫,几十个宦官,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都听见了?” 没人回答。 “朕问你们,都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刘协皱起眉,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鞋子踩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大声点!” “听见了!”这回整齐多了。 刘协环视著这些人。 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茫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是……希望? “那朕再告诉你们一遍,”刘协放慢语速,一字一顿:“朕是大汉天子,只有人来见朕,没有朕去见人的道理!一会儿黑山贼首来了,都给朕站直了,腰挺起来,谁要是跌了朕的面子,朕记他一辈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谁要是给朕长了脸,朕也记他一辈子。” 队伍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站在前排的一个年轻侍卫,本来弓著的腰,慢慢直起来了。 刘协看见了,但没说什么。他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山军。 风又吹过来了。 这一次,尘土少了些,他能看清那些人的脸了。 乱糟糟的头髮,破破烂烂的衣服,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刀、戟、锄头、木棍,还有人举著根烧火棍。 这就是黑山军。 刘协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支军队,比他想像的还要穷,还要苦,还要不要命。 穷到连饭都吃不饱,才会鋌而走险。 苦到没有退路,才会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不要命的人,最难对付。 “陛下!”周忠又凑过来了,声音压得更低:“那个眭固……过来了。” 刘协看见了。 一个黑脸汉子打马而出,身后跟著十来个骑兵,直直地朝这边衝过来。 马蹄扬起尘土,很快就把那队人马裹住了。 刘协身边的侍卫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 刘协没有动。 他只是看著那团越来越近的尘土,看著尘土里若隱若现的人影,看著那些人影在他面前十步之外骤然停住。 尘土散开。 一个黑脸汉子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侍卫,越过周忠,直直地落在刘协身上。 刘协与他对视。 那张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 他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把锥子,要把人看穿。 “皇帝?” 那汉子开口了,嗓门大得嚇人。 刘协没有回答。 “俺问你是不是皇帝?”那汉子又往前走了一步,侍卫们想拦,被刘协抬手止住。 那汉子走到刘协面前,上下打量著他的帝王装束,忽然咧嘴笑了。 刀疤跟著扭曲起来,看上去格外狰狞。 “嘿,还真是。” 刘协看著那张脸,忽然开口:“眭固?” 那汉子一愣:“你咋知道俺的名字?” 刘协瞥了一眼对方军中那面绣著眭固名字的纛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些黑压压的贼寇,又指了指眭固腰间的刀,最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朕是大汉天子。” “你是黑山军渠帅眭固。” “朕站在这里,你站在这里。” “你是来见朕的,还是来害朕的?” 眭固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这个小皇帝,会问得这么直接。 刘协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往前走了半步,比眭固矮了一头,却让眭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若是来见朕的,跪下说话。” “若是来害朕的……” 刘协把手中的剑往前一递,剑柄对著眭固,剑尖对著自己。 “往这儿刺。” 风吹过河岸,捲起一阵尘土。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忠张大了嘴,侍卫们瞪大了眼,就连远处那些黑山贼寇,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眭固低头看看那柄剑,又抬头看看刘协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年轻到下巴上只有几根细软的绒毛。 那双眼睛却不像年轻人的眼睛。 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眭固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山里打猎,遇到一头野猪,那野猪被逼到绝路,转过头来,就是这种眼神。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没有任何的退路。 “咕咚。” 眭固听见自己咽唾沫的声音。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腰间的刀,又看看刘协手里的剑,再看看刘协的眼睛。 “哈哈哈哈!” 他忽然大笑起来,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陛下!陛下误会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单膝跪下:“黑山军眭固,奉飞燕公之命,特来……特来救驾!” 刘协没有动。 “救驾?”他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眭固:“既是救驾,为何带一千人来?” 眭固脸上的笑僵了僵。 “这……这不是怕路上遇到李傕、郭汜的人马,保护陛下不周么……” 刘协依旧没有动。 他就那样低头看著眭固,看的眭固心里发毛。 这孩子眼神挺犀利啊。 “起来吧。” 终於,刘协开口了。 他把剑收回来,杵在地上,看著眭固慢慢站起来。 “既是救驾,那朕问你……” “陛下的饭食,可带了?” 第三章 天子上黑山 眭固愣住了。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著刘协,那张刀疤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陛下的……饭食?” 刘协低头看著他,没有说话。 眭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身后那二十来个骑兵,也都面面相覷。 他们奉张燕之令,南下三河,是来劫马匹的,是来抢粮的,是来趁李傕和郭汜火拼,皇帝东迁,趁火打劫充实军需的。 谁他娘会给皇帝带饭了? 当然,他们也没想到会遇到皇帝!这著实是个大大的意外之喜! 刘协看著他的表情,心里有了数。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就那样杵著剑,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眭固,看得他后脖颈子发凉。 “怎么?”刘协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眭固浑身一激灵:“你不是说来救驾的吗?救驾之人,饭都不带?” “这……这……” 眭固额头上冒出汗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在黑山混了十几年,杀过人,放过火,抢过女人,从来没有怕过谁。 可眼前这个小皇帝,就那么站著,不喊不叫,不怒不骂,甚至脸上还带著点笑——却让他心里发毛。 那种感觉,就像当年第一次见张燕的时候。 张燕也是这样,不喊不叫,就那么坐著看你,看得你觉得自己矮对方一头。 “起来吧。” 刘协收回剑,转身往回走。 眭固愣了一下,赶紧爬起来,跟了上去。 “陛下,陛下,那个……饭食的事儿,俺们回头再想办法,眼下要紧的是……” “是什么?” 刘协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是请陛下跟俺们走一趟。” 眭固快走两步,追到刘协身侧:“飞燕公在太行山等著陛下呢!陛下放心,黑山上下一定好好保护陛下,绝不让李傕郭汜那些人再……” “再什么?” 刘协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眭固的嘴张了张,把“再祸害陛下”几个字咽了回去。 刘协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眭固看见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 “好。”刘协说,“朕跟你走。” 眭固瞪大了眼睛:“陛下……陛下答应了?” “不答应,能怎么办?”刘协抬手,指了指远处那些黑压压的贼寇:“你带一千多人来,朕身边这百十號人,能挡住吗?” 眭固说不出话来。 “挡不住,就得跟你走。”刘协把剑递给身边的侍卫。“既然早晚都得走,不如痛快点儿。” 他说完,径直往輜车的方向走去。 眭固站在原地,看著那个瘦小的背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走出几步,刘协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 “对了,你们带水了吗?” “啊?” “没带饭,水总有吧?”刘协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朕渴了。” …… 輜车里,伏寿正坐在角落,怀里抱著那条鱼。 鱼已经死了,眼睛蒙上一层白翳。但她一直抱著,像抱著什么宝贝。 车帘掀开,刘协钻了进来。 “陛下!”伏寿站起身,差点把鱼掉在地上,“外面怎么样了?那些贼寇……” “没事。”刘协在她身边坐下,靠著车壁,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沉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恐惧。 伏寿看著他,心疼得厉害。 她才十五岁,但她什么都懂。 “陛下刚才……在外面,很辛苦吧?” 刘协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 伏寿也不再问。她拿起那条死鱼,犹豫了一下,问:“陛下,这鱼……还吃吗?” 刘协睁开眼,看著那条鱼,忽然笑了。 “吃。”他说,“凭什么不吃?皇后亲手抓的,凭什么便宜那些贼寇?” 伏寿也笑了。 她拔出那柄短刃,开始刮鱼鳞。 刘协看著她的动作,忽然开口:“皇后。” “嗯?” “一会儿他们要是催,你就慢慢收拾,让他们等著。” 伏寿抬起头,看著刘协。 刘协的眼睛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光。 “陛下想做什么?” 刘协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头,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外面那些影影绰绰的黑山军。 “没什么。”他说:“朕就是想让他们知道……皇帝的时间,不是他们想催就能催的。” …… 半个时辰后,刘协走出了輜车。 眭固已经在外面等得发毛了,看见刘协出来,赶紧迎上去:“陛下,咱们可以走了吧?” 刘协没理他,径直走到侍卫们面前。 “朕要走了。”他看著这些人,“你们有的跟朕从长安出来,有的路上才跟上,时间不长,但朕记著你们。” 侍卫们看著他,没人说话。 “朕没办法带你们一起走。”刘协继续说:“黑山上是什么情况,朕也不知道,你们愿意跟朕去的,就跟上,不愿意去的……” 他顿了顿。 “不愿意去的,现在就往南走!雒阳方向,朝廷的人应该都还在,去找他们,就说朕……就说朕去了黑山。” 没有人动。 刘协扫视著这些人,目光落在那个最靠近自己的侍卫脸上。 那侍卫二十出头,瘦瘦的,脸上还有几分稚气,此刻他咬著嘴唇,眼睛里憋著什么东西。 “你怎么不走?”刘协问他。 那侍卫“噗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他声音发颤:“某……某跟著陛下!陛下去哪,某就去哪!” 刘协低头看著他。 “你叫什么?” “某……叫张石!陛下在长安的时候,某就在德阳殿外值守!陛下不认识某,但某认得陛下!” 刘协沉默了一会。 “起来。”他说:“跟著朕。” 张石站起来,眼泪已经流了一脸。 刘协转过身,看向眭固。 “走吧。” 眭固早就等不及了,一挥手,黑山军们围了上来。 刘协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对了!”他回过头:“朕的侍卫,一个都不许动,朕的皇后,更不许动,谁动了他们……” 他看著眭固,一字一顿: “朕就跟他一起死。” 眭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看著刘协那双眼睛,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 队伍开始移动。 刘协走在最前面,身边是眭固和一眾黑山军。伏寿被扶上了一顶简陋的竹舆,两个黑山军士卒抬著,跟在后面。 山路崎嶇,碎石硌脚。 刘协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也不慢。 眭固偷偷打量著他,越看越觉得心里没底。 这他娘的是皇帝? 十四岁的小崽子,怎么比山里的老狐狸还让人看不透? “陛下。”他终於忍不住开口:“陛下就不问问,飞燕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协没有回头。 “不用问。”他说:“朕很快就见到了。” “那陛下就不怕……” “怕什么?” 眭固噎住了。 刘协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眭渠帅,你记住。”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是大汉天子,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在黑山,朕都是大汉天子。” “你们的飞燕公,是朕的臣子。” “你,也是朕的臣子。” “臣子见天子,该怕的是臣子,不是天子。” 眭固愣在原地。 刘协已经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了。 风从山坳里吹来,带著草木的气息。 刘协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远处那些若隱若现的山峰。 太行山。 黑山军。 张燕。 他来了。 第四章 天子进贼窝 山路越来越陡。 刘协踩著碎石往上走,脚下的每一步都能听见石子滚落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伏寿坐在竹舆上,两个黑山军士卒抬著,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刘协知道她在硬撑。 十五岁的士族女,从小娇生惯养,哪里行过这样的山路? 他想说点什么,但眭固就在旁边,周围全是黑山军。 他只能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陛下,”眭固凑过来,脸上堆著笑:“累不累?要不俺让人也抬著陛下?” 刘协没有看他。 “朕走得动。” “嘿,陛下好脚力!” 眭固竖起大拇指:“俺当年第一次上山的时候,走了不到一半就腿软了,虽然那时候也是饿的,但最终还是让人背上去了,陛下真不愧是……” “眭渠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哎?” “你们黑山军,平日吃什么?” 眭固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 “吃……吃粮啊。” “什么粮?” “嘿嘿……”眭固笑道:“山下抢的粮唄,有时候抢得多,就多吃点儿,抢得少,就少吃点儿,实在没得吃,那就各凭本事了唄。” 他说得轻鬆,像在说今晚吃什么饭一样。 刘协没有接话。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很稳。 眭固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这小皇帝,问这个干什么? ……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块平地。 联排的木屋,到处都是柵栏,一群黑山军士卒正在巡逻。 眭固加快脚步,走到刘协前面:“陛下,前面就是俺们的营地了!先歇歇脚,等后面的人都上来了,咱们再……” “眭固!” 一声大喝,从营地那边传来。 刘协抬头看去。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正朝这边大步走来,他走得很急,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踩出一个坑。 眭固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迎上去,单膝跪地:“飞燕公!” 是张燕! 刘协看著那个越来越近的人,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他知道这个人。 黑山军的首领,手下號称百万之眾,杀人不眨眼,敢与袁绍正面相抗的大汉第一贼寇头子。 真人比传闻更有压迫感。 张燕走到刘协面前,站住了。 他比刘协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刘协得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布满风霜的脸,眉骨很高,眼睛很深,颧骨上有一道旧疤。 他就那样低著头看刘协,像在看一件刚抢来的货物。 刘协没有动。 他也看著张燕。 两人对视著,谁都没有说话。 周围的黑山军士卒都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片刻后,张燕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这张脸上,看起来格外违和。 “陛下!”他单膝跪下,双手抱拳:“平难中郎將张燕,拜见陛下!” 眭固在带领刘协上山之前,已经派人將皇帝抓住的消息传给了张燕,故而张燕特意来接。 张燕知道后,大喜过望! 本来是派人下山抢粮,抢輜重,哪想眭固这小子这般爭气! 居然把皇帝给绑回来了!真是个福將啊! 刘协低头看著他。 张燕跪在地上,姿態恭敬,但那双眼睛却没有完全低下去……它们在偷偷打量著刘协,像在估算著什么。 刘协心中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真心跪他。 这个人的膝盖,是弯给“皇帝”这两个字看的,不是弯给刘协这个人的。 “起来吧。” 刘协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平难中郎將,朕记得,先帝在世,曾敕封爱卿为平难中郎將,是大汉第一位有举孝廉、上计之权的草莽之雄。” 张燕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小皇帝居然还记得这个。 “陛下好记性!”他哈哈大笑:“臣还以为,陛下年少,早就忘了黑山被先帝敕封过这回事儿了。” 刘协没有接他的话。 他只是回头,看向竹舆上的伏寿。 “朕的皇后走不动了,將军若有地方,先让她歇歇。” 张燕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个脸色苍白、却依然坐得笔直的年轻女子。 “来人!”他大喝一声:“把最好的屋子收拾出来,请皇后歇息!” 几个黑山军士卒领命去了。 张燕又看向刘协:“陛下,请!” 刘协迈步,跟著他往营地里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皇后。” 伏寿抬起眼看他。 刘协看著她,没有说话。 但伏寿看懂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刘协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 营地里,到处都是木屋和草棚。 黑山军士卒们站在路边,伸长脖子往这边看,小声嘀咕: “那就是皇帝?” “这么年轻?” “皇帝咋跑到咱黑山来了?” “听说是绑来的!” 刘协目不斜视,一直往前走。 张燕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陛下就不问问,臣打算如何安置陛下?” 刘协没有看他。 “將军打算怎么安置朕?” “这……” 张燕笑了:“臣还能怎么安置?当然是好好保护陛下,不让陛下受委屈了!” 刘协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將军,”他说:“朕从长安出来,一路往东,在路上被人追过,被人抢过,被人堵在河边差点误杀,朕也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了,与朝廷的臣子们失散,跑了几百里路,最后被你的人堵住,带到这太行山上。” 他顿了顿。 “朕受过的委屈,很多,不怕再多受些。” 张燕的笑容僵了僵。 “所以,”刘协继续说:“將军有什么打算,不妨直说。朕既然来了,就不会跑,跑也没用,將军也不用绕著弯子说话。” 张燕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刚才不太一样。 “陛下,”他说:“臣算是知道,眭固为什么派人跟臣说,陛下虽然年轻,却委实不一般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刘协的问题。 但刘协也不急。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 张燕收起笑容,忽然问:“陛下饿不饿?” 刘协一愣。 “臣让人给陛下弄点吃的。”张燕招了招手:“来人,把刚猎的那头鹿收拾了,给陛下烤上!” 他说完,又看向刘协:“陛下先歇著,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刘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一排木屋后面。 夕阳从山那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陛下。” 身后传来周忠的声音,又低又急:“张燕此人……” “朕知道。”刘协打断他。 他抬起头,看著远处的山峰。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第五章 皇帝是大肉票 议事厅里乱成一锅粥。 刘协被领著往內寨走的时候,远远就听见那阵喧譁,笑声、骂声、拍桌子的声音,隔著几十步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张燕手下这些渠帅,”周忠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怕是不好相与。” 刘协没说话。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伏寿已经被扶进一间木屋,门帘放了下来。 “走吧。”他说。 …… 议事厅中,黑山军大部分的渠帅早就聚集在这里了,正吵得不可开交。 包括黄龙、左校、於氐根、青牛角、刘石、左髭丈八、平汉、大计、掾哉、雷公等大贼。 “皇帝真来了?” “眭固那匹夫,这次可真立了大功了!” “什么大功?那可是皇帝啊!你养得起皇帝吗?” “养不起可以换啊!曹操那边,袁绍那边,谁不能出个好价钱?” “放屁!袁绍跟咱们有死仇,他会给什么好价钱?” 正吵著,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燕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这些贼寇首领適才在议事厅中尚还是吵吵闹闹,高声喧譁,笑浪不羈,一个个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可当张燕迈著大步子走进正厅的时候,议事厅內顿时鸦雀无声。 喧譁声像被人掐住喉咙,戛然而止。 渠帅们都转头看向了一脸凶狠的张燕,脸上露出敬畏之情。 当然,也有不少实力强劲的渠帅並不畏惧他,不过面上还是颇为尊重。 “坐。” 张燕走到正中的位置,坐下。 眾人这才纷纷落座,但没人敢出声。 张燕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皇帝来了。”他说:“眭固带回来的,就安置在內寨。” 没人接话。 “叫尔等来,就是商量这事儿。”张燕的双手撑著面前的案几:“这皇帝,该怎么处置?” 话音落地,议事厅里静得像坟场。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 “大渠帅!” 说话的是渠帅黄龙,一个精瘦的汉子,眼珠子转得很快:“皇帝在咱们手里,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曹操那边,袁绍那边,谁想要皇帝,谁就得拿輜重来换!粮草,马匹,兵器,咱们缺什么就可以要什么!” “对!”有人附和:“让他们拿粮来换!” “换什么换?” 另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是黑山校尉杨凤,他坐在张燕的下首,一直没吭声:“你们想过没有,曹操现在是何情况?” 眾人看向他。 “曹操近年来屡经大战,听说他自己的粮食都有些紧缺,又哪有多余的粮食给我们。”杨凤说:“袁绍四年前与我等一场大战,双方生死相搏,已是死仇,咱们派人找袁绍,岂非自取其辱?” “那杨帅说说怎么办?” 杨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又一个渠帅站起来,是李大目。 他挠了挠头,说:“要不……跟袁术换?他在淮南,兵精粮足,跟袁绍又是死对头。” “袁术?”有人嗤笑一声:“远著呢!中间还隔著曹操!粮草怎么运过来?飞过去?” “那你说找谁换?” “我哪知道!” 眼看又要吵起来,张燕拍了一下桌子。 “砰”的一声,所有人都闭上嘴。 张燕的目光慢慢扫过这些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渠帅白雀身上。 “白雀,你说。” 白雀站起来,犹豫了一下。 “大渠帅……” 他说:“咱们……能不能把皇帝留在黑山?”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 “留在黑山?” “留他干什么?” “咱们是贼!留个皇帝算怎么回事?” “咱们黑山军的前身,乃黄巾义军,跟隨天公將军建立黄天盛世的,如何能拥汉家天子?” 白雀涨红了脸:“董卓,李傕,昔日也曾是天下公敌!为士族所鄙!他们能留,咱们为什么不能?” “董卓和李傕拥立皇帝,那是在长安!在雒阳!人家手里有朝廷,有朝臣,有尚书台,有九卿官署,咱们是在黑山!这能一样吗?” “就是!三公九卿上哪儿找去?让咱们这些大老粗当尚书令?” 笑声四起。 白雀的脸更红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张燕一直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著,看著这些人吵。 直到笑声渐渐平息,他才慢慢开口。 “都说完了?” 没人敢接话。 张燕站起身,走到议事厅中间。 “董卓是贼,李傕是贼,郭汜也是贼。”他说,“他们能挟天子,咱们就不能?” 眾人面面相覷。 “大渠帅,”黄龙小心翼翼地开口,“不是不能,是……咱们在黑山,没有朝廷,没有百官,挟个天子又有什么用?” “天下诸侯牧首,哪个能听咱黑山號令?” 张燕闻言,也有些为难。 “那你们说,此事该当如何?” 没人回答。 张燕扫视著这些人,忽然间有些疲惫。 实在是找不出一个有想法,有见识的…… 他想起刚才见到的那个少年皇帝。 十四岁,瘦瘦小小的,站在他面前,仰著头看他。 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恐惧。 “將军有什么打算,不妨直说。” 那句话,现在还响在他耳朵里,此刻回想起来,仿如讽刺。 “罢了。”张燕挥了挥手:“容我细思,都散了吧。” 渠帅们纷纷起身,往外走。 黑山校尉杨凤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张燕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凤眯起了眼睛,似是若有所思。 …… 內寨,木屋里。 刘协坐在床榻上,闭著眼睛。 伏寿坐在他旁边,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刘协睁开眼。 “皇后。” “嗯?” “你猜,张燕此时在作甚?” 伏寿摇了摇头。 刘协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洒在山寨的木屋上,一片银白。 “他一定召集群贼商议。”刘协说:“几十个渠帅首领,现在应该是爭成一团了。” “他们爭什么?” “呵呵,爭討怎么处置朕。” 刘协转过头,看著伏寿:“他们中,定然有人想用朕换粮草,有人想用朕换马匹,还有人……” 他顿了顿。 “还有人想把朕留在黑山。” 伏寿的脸色变了。 “陛下……” “没事。”刘协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让他们吵,吵得越厉害,对朕越有利。” 伏寿看著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隱约还能听见山寨里的喧譁声。 刘协闭上眼睛。 第六章 大渠帅与皇帝的微妙关係 刘协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院子。 院子不大,四四方方,被一圈石块堆砌的矮墙围著,墙外是密密麻麻的树木,遮住了视线,看不清更远的地方。 院门口站著三个黑山军士卒。 他们抱著胳膊,靠在柵栏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偶尔有人往这边瞥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刘协看了很久。 “陛下。” 身后传来伏寿的声音,她端著一只破碗,走到刘协身边。 “吃点东西吧。” 刘协低头看去,碗里是半碗粟饭,糙得很,能看见没脱乾净的穀壳。 “皇后吃了吗?” “臣妾吃过了。”伏寿把碗往前递了递,“陛下快吃。” 刘协接过碗,看著她。 伏寿的脸微微发红,眼神有些躲闪。 “真的吃过了?” “真的……” 话音未落,她的肚子突然“咕”地叫了一声。 伏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刘协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把碗塞回她手里。 “分著吃。” “陛下……” “朕说了,分著吃。” 刘协转身,继续看著窗外。 伏寿端著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筷子,把饭拨成两半,端著半碗走到刘协身边。 “陛下。” 刘协转过头,看著她手里的半碗饭。 “皇后这是做什么?” “臣妾知道,陛下是心疼臣妾。”伏寿抬起头,看著他:“但陛下若不吃,臣妾也不吃。”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接过碗,在床榻上坐下。 “过来。” 伏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端著碗,默默地吃饭。 窗外,传来黑山军士卒的说笑声。 刘协嚼著糙饭,忽然问:“皇后,怕不怕?” 伏寿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不怕你我一辈子出不去这院子?” 伏寿看著他,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碗,伸手握住了刘协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却握得很紧。 “陛下在哪儿,臣妾就在哪儿。” 刘协低头看著那只手。 “陛下。”伏寿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臣妾心意已决,便是九泉之下,亦紧隨夫君。” 刘协抬起头,看著她。 十五岁的姑娘,脸上还有几分稚气,眼睛却很亮。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皇后就陪著朕,看看这黑山,到底困不困得住朕。” 伏寿也笑了。 两个人继续吃饭。 …… 吃完饭,刘协又站到窗前。 这一次,他推开了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著草木的气息,院子里很安静,三个黑山军士卒靠在柵栏上,有一个已经打起了瞌睡。 刘协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来人。” 打瞌睡的那个猛地惊醒,另外两个也赶紧站直了。 “陛下有何吩咐?” 刘协看著他们,说:“去告诉张燕,朕要见他。” 三个士卒互相看了一眼。 “这个……陛下,大渠帅今日事务繁忙,怕是不……” “朕知道他忙。”刘协打断他:“但朕还是要见他,你就这么跟他说。” 那个士卒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另一个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去稟报一声吧,反正是大渠帅的事儿,咱们做不了主。” 那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刘协关上窗户,走回床榻。 伏寿看著他:“陛下觉得,张燕会来吗?” 刘协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会来。”刘协说:“他比朕更想知道,朕想干什么。” 伏寿不再问了。 她靠在刘协身边,闭上眼睛。 ……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刘协睁开眼。 门外响起一个粗獷的声音: “臣张燕,求见陛下!” 刘协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床榻上,慢慢整理了一下衣襟,又看了一眼身边的伏寿。 伏寿已经坐直了,腰背挺得笔直。 刘协点了点头,才开口:“进来。” 门开了。 张燕大步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亲兵。 他走到屋中央,正要行礼,刘协摆了摆手。 “驃骑將军不必多礼,坐。” 张燕一愣。 驃骑將军?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服饰,又看看刘协。 这小皇帝,这是给他封官了? “陛下!”他试探著开口:“臣……” 刘协道:“將军救驾有功,朕记著呢,只是传国玉璽不在朕身边,尚书台诸官亦不在此,朕无法名詔敕封爱卿,只能口头应诺,许爱卿为驃骑將军,金印紫綬,位同三公。” 张燕急忙道:“臣何德何能,能得陛下如此相待?臣惶恐!” 刘协指了指旁边的木墩:“救驾大功,岂是虚谈?坐,站著说话累。” 张燕沉默了一下,坐下了。 他身后的两个亲兵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刘协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向张燕。 “將军带人来,是怕朕跑了?” 张燕的笑容僵了僵。 “陛下说笑了,臣是担心陛下的安全……” “朕的安全?”刘协打断他,指了指窗外:“外面三个,门口两个,寨门外还有多少?將军数的清楚吗?” 张燕不说话了。 刘协看著他,忽然笑了。 “將军別紧张,朕不是怪你,换做朕是將军,朕也会如此做的。” 张燕愣了一下。 刘协继续说:“朕让人叫將军来,是想跟將军商量一件事。” “陛下请讲。” “將军打算怎么处置朕?” 张燕的表情凝固了。 他没有想到,刘协会问得这么直接。 “陛下。”他斟酌著措辞:“臣暂时还没有……” “將军。”刘协再次打断他:“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张燕看著他。 刘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张燕。 “你在想,这个皇帝,是送去袁绍那里换粮草,还是送去曹操那里换马匹,你在想,怎么才能让利益最大,让黑山上下都满意。” 张燕闻言,尷尬的笑了笑。 刘协转过头,看著他。 “但將军想过没有,袁绍和曹操,会不会遵循你的想法去做呢?” 张燕愣住了。 刘协走回来,在他面前坐下。 “將军听朕一句劝。”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张燕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先不要找人去和袁绍或是曹操谈判,要先把朕在黑山的消息,散布出去,再静观其变。” “什么?” “让并州知道,让冀州知道,让天下人都知道,皇帝在黑山。” 张燕皱起眉头:“陛下这是……” “將军想卖个好价钱,就得让买家知道货在哪儿。” 刘协看著他:“將军派人去找袁绍曹操,那是你求他们!让他们派人来找你,那是他们求你,结果纵然相同,但攻守异位,效果却是大大的不同。” 张燕的眼睛慢慢亮了。 刘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將军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来找朕。” 他走回床榻,坐下。 张燕坐在那里,看著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抱拳道:“臣……告退。” 刘协点了点头。 张燕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陛下。” “嗯?” “陛下今日之言,这是为了黑山著想?” 刘协看著他,笑了。 “將军不信朕?” 张燕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刘协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伏寿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软了下来。 刘协转头看她,发现她的內衫已经湿透了。 “皇后辛苦了。” 伏寿摇摇头,握住他的手。 “陛下!”她压低声音:“陛下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刘协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三个黑山军士卒身上。 “皇后。”他忽然压低声音开口。 “嗯?” “朕刚才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伏寿愣住了。 刘协转过头,看著她。 “真的那一半,是让张燕去散布消息,假的那一半……” 他顿了顿。 “假的那一半,是朕真的希望,袁绍和曹操会乖乖地派人来谈。” 伏寿的眼睛瞪大了。 “陛下的意思是……” 刘协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第七章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张燕走了。 他走了之后,刘协也算长舒口气。 面对张燕这样杀人不眨眼的黑山贼首,若说刘协一点不发怵,那是不可能的。 但他前世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常年接触官商,对於人性的把控相当精准。 他知道,双方进行政治博弈,不论结果如何,都不能在胆气上露怯。 一旦他在张燕的面前露怯,那么从今往后,他必然会全方面为张燕所拿捏,在黑山之中,他这个皇帝將彻底的丧失最后一点主动权。 刘协站在窗前,看著张燕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阳光洒在那三个黑山军士卒身上,洒在那圈矮墙上,洒在远处黑黢黢的树林上。 很安静。 “陛下。” 伏寿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张燕……他真的会照陛下说的做吗?” 刘协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床榻,坐下。 伏寿跟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眼睛一直看著他。 “会。”刘协终於开口,“他会的。”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別的选择。” 刘协靠在墙上。 “黑山军二十多个渠帅,各怀心思。张燕能压住他们,靠的是够狠、够凶,但如何处置天子这种事……” 他顿了顿。 “这种事,不是狠就能解决的。” 伏寿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刘协睁开眼,看著她那张还带著稚气的脸,忽然笑了。 “皇后是不是觉得,朕刚才跟张燕说的那些,都是在帮他?” 伏寿点了点头。 “那陛下……是在帮谁?” 刘协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皇后。”他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袁绍和曹操,是何等样人?” 伏寿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臣妾听父亲说过,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即使在阀阅之门,亦属魁首,曹操……” “曹操怎么了?” “曹操……”伏寿斟酌著措辞:“父亲说他是阉宦之后,但也说他……” “说他什么?” “说他……”伏寿的声音更低了:“说他颇有计策,亦颇有志向,且其行似其先祖,上不得士族的台面。” 刘协笑了。 “你父亲说得算对。” 伏寿看著他,有些意外。 “陛下也这么觉得?” 刘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继续看著窗外,慢慢地说: “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这样的人,最在乎的是什么?” 伏寿想了想:“名声?” “对,一个是名声。”刘协点了点头,“他要在意天下人怎么看他,要在意士族怎么看他,要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是不是符合『四世三公』的体面。” “但同时,袁家已经是天下士族的顶尖,他们想要更多的东西,那恐怕,就不是的士族手段能够得来的了。” “那曹操呢?” “曹操?”刘协嘴角微微扬起,“曹操只在意一件事……贏。” 伏寿愣住了。 刘协转过头,看著她。 “袁绍要贏,但要贏得体面,曹操要贏,怎么贏都行。” “所以……” “所以!”刘协打断她:“朕刚才跟张燕说的那些话,换在普通的士族公卿,或是地方牧首身上,那是对的,甚至適用於董卓,李傕这等凉州人,但绝不適用於袁绍和曹操。” 伏寿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陛下的意思是……” 刘协道:“不要著急问,皇后只需记住,除了天灾之外,只要是人为之祸都有破绽,只要我们耐心等待时机,终会扭转局面!” “皇后,你我虽然暂时落难,但不论何种的窘迫之境,只要有耐心,一定可以找到突围的点。” 伏寿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她还想张口询问。 但刘协只是靠在墙上,重新闭上眼睛。 “皇后,休息吧。” “可是陛下……” “等一段时日。”刘协的声音很轻:“等一等,你就会知道,朕在做什么了。” 伏寿看著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靠在他身边,也闭上了眼睛。 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 夜深了,张燕的住处內。 灯还亮著。 张燕坐在案几前,一动不动。 案几上摊著一张舆图,但此刻他根本看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少年皇帝说的话。 “让并州知道,让冀州知道,让天下人都知道,皇帝在黑山。” “將军派人去找袁绍曹操,那是你求他们,让他们派人来找你,那是他们求你。” 张燕攥紧了拳头。 这小子,说的是真的吗? 还是在给他下套? 门帘掀开,眭固走了进来。 “大渠帅,还没歇著呢?” 张燕抬起头,看著他。 “眭固,你在路上,跟那个皇帝说过话?” 眭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说过几句。”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眭固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不好说。” 张燕皱起眉:“不好说?” “就是……”眭固组织著措辞:“岁数挺小的,但说话做事,不似少年,俺在他面前,有时候都不知该咋接话。” 张燕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挥了挥手。 “去吧。” 眭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张燕一个人坐在灯下,看著那张舆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很亮。 他忽然想起刘协最后拍他肩膀的那个动作。 十四岁的孩子,拍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黑山贼首的肩膀。 就像长辈拍晚辈。 张燕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有几分忌惮,还有几分…… 他说不清的东西。 “来人。” 一个亲兵闪进来。 “大渠帅有何吩咐?” 张燕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派人下山,把皇帝在黑山的消息,散出去。” 亲兵愣了愣:“散到哪儿?” “并州,冀州,能散多远散多远。” 亲兵领命去了。 张燕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光。 皇帝啊皇帝。 俺就看看,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最好是別惹我,不然的话,就算是皇帝,我亦不会轻饶! …… 內寨,木屋里。 刘协突然睁开眼睛。 伏寿已经睡著了,呼吸很轻很浅。 刘协看著她,替她把滑落的衣角拉了拉。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著窗外。 月光下,那三个黑山军士卒还在站岗,有一个又在打瞌睡。 刘协忽然想起自己睡前跟伏寿说的那些话。 “等一等,你就会知道,朕在做什么了。” 但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 天子丟了,袁曹行动 上山第二十日起,刘协终於可以走出那个小院了。 张燕派人来说,山中清平,陛下若想走动,可以在寨中走走。但需有人陪同,以防“不测”。 陪同的人是渠帅李大目。 刘协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眭固绑他上山的那天……那些渠帅里,李大目就在。 真人比名字更粗獷。 四十岁的年纪,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却不大,眯起来像两道缝。 他站在院门口,腰里別著一把缺了口的环首刀,看见刘协出来,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陛下,俺叫李大目,大渠帅让俺跟著您。” 刘协点了点头。 “有劳李渠帅。” 李大目摆摆手:“没啥劳不劳的,俺就是个跑腿的,陛下想去哪儿?俺带路。” 刘协没有回答。他只是抬头,看著山寨的景象。 木屋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有些屋子看著还结实,有些已经歪歪扭扭,全靠几根木头撑著。路是碎石铺的,坑坑洼洼,走起来硌脚。 远处有人在劈柴,有人在修补柵栏,还有一群孩子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看见刘协过来,他们都停下动作,直愣愣地盯著他看。 刘协也看著他们。 那些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有的甚至光著屁股。但眼睛都很亮,黑漆漆的,像山里的野物。 “陛下別看他们,”李大目凑过来:“都是山里的野崽子,没见过世面。” 刘协没有接话。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李渠帅在黑山几年了?” 李大目愣了一下。 “陛下问俺?” “嗯。” 李大目挠了挠头:“这……得有个十几年了,中平年间,俺就跟天公將军造朝廷的反了,后来天公將军没了,俺就跟了张牛角大渠帅,张大渠帅死后,再后来俺就跟了飞燕公。” 他说得很顺溜,像背熟了无数遍。 刘协看了他一眼。 “十几年了。”他重复了一遍:“那李渠帅如今手下有多少人?” 李大目挺了挺胸:“俺麾下精锐三千!下辖五千户,两万五千余口!” 刘协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著李大目。 “两万五千口,养三千兵?” 李大目的表情僵了僵。 “这……这个……” “养得起吗?” 李大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刘协看著他,忽然笑了。 “李渠帅,朕是隨便问问,你不用紧张。” 李大目鬆了一口气,嘿嘿笑了两声:“陛下真会问,俺还以为陛下要查俺的户册呢!” 刘协没有笑。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李渠帅。” “哎?” “你们平时……怎么养兵?” 李大目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陛下,这个……” “朕说了,隨便问问,你若不想说,就不说。” 李大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咬了咬牙。 “主要是靠抢!” 刘协转头看他。 李大目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养不起就抢。”他一字一顿地说:“抢士族,抢豪强,抢黎庶,抢过往的商队,抢能抢的一切。 他说完,胸口一起一伏,像憋了很久的话终於说出来。 刘协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李大目的肩膀。 “李渠帅。” “哎?” “朕知道了。” 李大目愣住了。 他原以为,这个皇帝会生气,会训斥他,会说“尔等贼寇真是不可救药”之类的话。 但刘协只是说了四个字: “朕知道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大目站在原地,看著那个瘦小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乾。 他快步跟上去,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走了几步,刘协忽然又开口了。 “李渠帅。” “哎?” “黑山军民,也是朕的子民。” 李大目愣住了。 刘协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天下大乱,黎庶受苦,是朕这个皇帝没做好,你们抢,是因为活不下去,这不是你们的错。” 李大目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著那个背影,心中骤然间有点感动。 十几年来,他跟过张牛角,跟过张燕,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从来没有人说,不是你们的错。 不,有一个人曾说过。 天公將军说过! 可谁又能想到,再次让他听到这几个字的人,竟然是大汉的皇帝! 两人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李大目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 走了一会儿,刘协忽然问:“李渠帅,你们黑山,每年能收多少粮?” 李大目想了想:“这个……没准,山下抢得多,就多些;抢得少,就少些,去年收成不好,饿死了几百人。” 刘协皱起眉。 “就没有想过自己种粮?” 李大目苦笑:“也种,但可种的地少……陛下,这山上都是石头和林坡,如何种得?” “太行山下呢?” “山下有地,离太行山脉近的地不好种,离的远的,那是別人的地盘,没法去种,还不如等別人种完了抢。” 刘协沉默了。 他抬头看著远处的群山,看了很久。 “李渠帅。” “哎?” “朕有个想法,回头可以跟飞燕公商量商量。” 李大目眼睛一亮:“陛下有办法?” 刘协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朕在长安的时候,跟朝中大臣探討过农桑之事,多少有些心得,若能使黑山军种粮,或许能少饿死几个人。” 李大目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正想开口,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黑山军士卒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单膝跪地:“渠帅!大渠帅召您去议事厅,有大事!” 李大目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刘协,犹豫了一下:“陛下,俺……” “朕跟你一起去。” 李大目嚇了一跳:“陛下,这……这不合规矩吧?” 刘协看著他,忽然笑了。 “李渠帅,你的任务是保护朕,你若走了,朕一个人在这儿,万一出事,你怎么跟飞燕公交代?” 李大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协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朕就在旁边听听,不说话,若是张將军觉得不方便,那朕再走不迟。” 李大目犹豫了一下,终於点了点头。 “那陛下跟著俺,千万別乱走。” 刘协点了点头。 两人加快脚步,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 刘协一边走,一边看著周围的景象。 那些劈柴的人,那些修补柵栏的人,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都渐渐被拋在身后。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间最大的木屋上。 议事厅。 张燕。 还有黑山军的二十多个渠帅。 他深吸一口气。 终於,要进去了! …… 张燕紧紧召李大目和一眾黑山渠帅前往议事厅,確实是出事了。 张燕先前將天子失落於黑山的消息散布了出去,本意是想等著曹操和袁绍派使者来黑山,许诺给自己利益,爭抢天子,他再择优录取,两面抬价。 可哪曾想,张燕想的挺美,现实却给了他狠狠的一记耳光。 袁绍和曹操根本没尿他那一壶。 在得到了皇帝流落到黑山的消息之后,他们两个人很快就开始安排布置…… “飞燕公,探子来报,袁绍派遣其长子袁谭,指挥六路精锐兵马,分別屯兵於太原,上党,河內,雁门,上郡以及河东之北,每日演武,操练兵將,显然就是要针对我黑山!” 听了探子所言,张燕的脸色变的极为阴沉。 “另,曹操已经迁群臣於许县,並在许县重新设立朝堂,建立尚书台与九卿官署,使荀彧为尚书令,並使尚书台与九卿官署共同籤押代詔,由尚书台出政天下,曹操自领司空,录尚书事,朝廷以尚书台为主,九卿官署为辅,司空府监视,权摄朝政!” “另外,朝廷已经公开了皇帝在乱军之中失踪之事,並號召天下各郡全力寻找皇帝” 黑山军中这些渠帅文化水平都相对浅薄,对於曹操举动的深意,他们都只能说理解个大概,並不能完全吃透。 包括张燕也是一样。 “曹操和袁绍,他们不派人来黑山问我討回皇帝,反而是各干各的,他们到底想要作甚?” “这不符合常理啊,皇帝丟了,他们难道不急?” 就在群贼摸不著头脑之际,李大目和皇帝来了! 第九章 他们都想让朕死 刘协走进议事厅的时候,看见一眾黑山军渠帅们围在一起,针对袁绍和曹操的行动进行激烈的討论。 很显然,袁绍和曹操的做法,让他们有些无所適从,先前的构想与现实完全不一样。 特別是袁绍的军事行动,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其行动是针对黑山贼的。 “飞燕公,大目奉命前来拜见!” 张燕抬起头,正要说话,一下子看到了李大目身边的刘协,顿时哑然。 这个李大目,怎么把皇帝领来了? 眼见张燕的表情不愉,刘协先於李大目开口。 “爱卿,朕適才与大目在寨中閒逛,闻爱卿急召大目,想来定是有大事发生。” “这黑山之上,若有大事,定与朕戚戚相关,故而朕亦来此旁听。” “诸卿可有不便?” 张燕此刻心情不佳,也懒得跟刘协客气了。 他板著脸道:“倒是没什么不便,陛下要听,听就是了!” 李大目擦擦汗,鬆了口气。 张燕隨即让那黑山军的探子,將袁绍和曹操的举动,再次重复了一遍。 探子说完后,就见张燕一脸冷厉的看向一眾黑山渠帅。 “袁绍,曹操,此举何意?” 雷公道:“曹操且不说,袁绍遣袁谭指挥六路兵马来并州,摆明了是要对付咱黑山!” “他的兵马都屯在各郡要衝,这是要围堵咱黑山,不让咱们將士们在并州以及三河取粮,如此一来,这个冬日,不知又要饿死多少人,甚是歹毒!” “咣!” 渠帅白雀重重的一拳砸在案几上,隨后就见他转头怒视著刘协,道:“都是皇帝出的餿主意!说什么散布消息,让袁绍和曹操爭著派使者来黑山赎你!如今使者没来,袁绍反倒是对黑山用兵了!” “如今这个结果,皇帝怎么解释!” 黑山军的贼帅皆鲁莽凶狠之徒,真到了关键时刻,他们对待皇帝可没有什么礼数。 毕竟他们本身就是反贼。 张燕道:“不可对陛下无礼。” 张燕吩咐了,那白雀自不敢继续对刘协失言,但他依旧是怒视著刘协。 刘协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一眾黑山渠帅,发现他们很多人都在用愤怒的目光瞪视著自己。 呵呵…… 刘协淡淡道:“看起来,驃骑將军是將朕先前与你的谈话,告知诸位渠帅了?” 张燕不以为然。 “事关黑山前途,臣自然要知会黑山诸位兄弟了。” “陛下曾说过,只要將陛下在黑山的消息散布出去,那曹操和袁绍就会派使者前来黑山与我谈判,如此可为黑山牟利!” “臣依照陛下之言做了,可曹操依旧迁朝堂於许县,还与诸臣探討摄政监国,袁绍更是派兵进了并州,有围堵我黑山之意!” “还请陛下给臣等一个说法!” 张燕的话音落时,就见一眾黑山群贼纷纷起身,高声道: “请陛下给个说法!” “都按你说的做了,为何这般结果!” 看著厅堂之中,一眾叫囂的黑山群贼,刘协心中升起了三个字。 一群狼! 张燕是白眼狼,这群人是凶狼,蠢狼! 不过,也挺好。 他们要都是人精,还就不好对付了。 而对付狼,就有对付狼的方法。 “都说完了吗?” 刘协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尔等將朕当什么?” “朕虽落难,然……终归是大汉皇帝!” 这两句话,刘协说的很平静,但字里行间之间,都透著不允许他人冒犯的威严。 说著,他无视黑山群贼的愤怒目光,昂首挺胸的向著正厅中央走去。 隨后,就见他走到了张燕的身边,看著张燕身后的舆图,冷冷开口: “袁绍的兵马,如今都屯扎在何处,给朕指出来!” 张燕颇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皇帝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沉默了半晌之后,张燕伸手在舆图上,將袁军如今屯扎的六路兵马所驻扎的地方,给刘协指了出来。 刘协认真地看了一会之后,问道:“黑山军的本阵,又在何处?” 张燕也不怕刘协搞什么花样,给刘协指了指。 刘协转身,看向了在场的一眾黑山渠帅。 “尔等觉得,袁绍屯这六路兵,是为了灭黑山军吗?” 雷公道:“难道不是吗?” 刘协冷笑道:“当然不是,黑山军上一次与袁绍交战,已是三年前,袁绍三年不对黑山用兵,焉能毫无理由骤然发难?” “况且,黑山数万兵马,哪是靠围就能围死的?” 张燕皱起了眉,道:“依陛下之意,袁绍此番出兵,不是为了对付黑山?” 刘协正容道:“表面上是为了对付你们……实则是为了除掉朕。” 这话一说出来,在场所有的黑山贼都震惊了! 袁绍屯六路兵马在太原诸郡,阻断黑山粮道,是为了干掉皇帝? 真的假的?这什么逻辑? “尔等不信?” 刘协似笑非笑的看著在场一眾贼寇首领。 “好,那朕就给尔等好好的分析一下目前的形势,让尔等知晓,袁绍和曹操到底是什么想法!” 说罢,便见刘协走下厅堂,一边漫步而走,一边郎声道: “曹操迁朝堂诸臣去往许县,建立了一个没有天子的朝廷!” “其意为何?” 黑山群贼都是底层出身,没一个人能说出所以然来。 包括张燕。 刘协正容道:“朕告诉你们,曹操的目地,是为了使许县目前的这个无帝朝廷具备合法性,成为他的政治工具,可以最大程度的控制政局!” “曹操以朝廷的名义公开寻朕,是其在表现政治態度,也是为了找到朕之后,能够完成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目地。” “但如今朕在黑山,他必须要做两手准备,以利益为纽带,拉拢朝中群臣,以尚书台和九卿官署为基石,建立可以代替皇帝施令的临时朝廷,甚至可能会以朝廷的名义,拥立一位汉室宗亲,监国摄政,这是曹操的主要目地。” “若是让曹操成功,时日一长,朕对於他所建立的朝廷而言,便是可有可无,他甚至希望朕死於黑山,再以朝廷的名义,拥立新君,对他来说,更为稳健!” 黑山群贼多是底层出身,刘协所说的话,凭他们自己,自然是没有办法想到的。 当然,刘协此刻也是纯粹瞎扯,曹操在许县建立朝廷之后,真正的行动和目地是什么,刘协也吃不准。 但他可以站在曹操的角度上去思考这个问题,做出最有效的思考,並以这个结论来忽悠黑山诸贼。 乘著黑山群贼还在消化刘协適才之所言,刘协再度给他们加了一剂猛料。 “还有袁绍派六路兵將来此,其心亦是歹毒。” “他根本就不是为了对付黑山。” “他也是为了要朕死!” 第十章 黑山与朕,都在悬崖边上 议事厅中,此刻是一片寂静。 黑山军的贼寇首领们,听到此处,心中都是惊涛骇浪。 刘协所言之事,若从別人嘴中说出来也就罢了。 偏偏这话,竟是由天子当著一眾贼寇说出,这就让人非常震惊了! 沉默了好一会,终听李大目缓缓开口: “陛下,那袁家四世三公,乃阀阅之门,袁绍更是朝堂重臣,昔年號召群雄討伐董卓的人物,他如何会想要陛下死?” 刘协很是讚赏的看了看李大目。 不得不说,在这关键时刻,李大目还是挺懂事的。 他要是不当眾问这么一句,给自己的表演增加点氛围,刘协还真觉得自己在唱独角戏。 “李渠帅问到了关键处。” 刘协继续朗声道:“袁绍此人,虽为名门之后,面上是拥汉之臣,实际上早已有不臣之心。” “当年袁绍討伐董卓之时,就有心立刘虞为帝,与朕的朝廷分庭抗礼,然因为刘虞未曾答应,权且作罢。” “单凭此一事,就能看出,绍非良善之臣。” 这番话,说的入情入理。 当年袁绍確实有另立皇帝之心,而他另立新君的目地,黑山中的这些大老粗很少有人能想的明白,此刻经刘协一分析,诸贼皆醍醐灌顶。 很多人不知不觉间,都被刘协给带进了他的节奏,开始思考了起来。 大家竟都不自觉的开始动脑筋了。 “如今,朕落於黑山,而曹操亦开始在许县组建无帝之朝,袁绍身为北方最强大的一股势力,焉能不动?” “袁家为天下仲姓,门生故吏遍诸州,若天子暴毙,海內震动,袁绍登高一呼,拥立一个傀儡新君,到时候便可独立於曹操所建立的朝廷之外,再建立一个可以完全掌控於其手的朝廷,如此,他就可以获得最大的政治利益,而袁家的声望,甚至可以凌驾於大汉!” “这才是袁绍派六路兵马,屯於黑山的真正目地!” 这一下,不仅是黑山诸渠帅,就连张燕也开始认真的思考此事。 “陛下之意,袁绍屯兵各郡,断我黑山运粮之道,是为了……是为了惹怒我黑山,让我黑山杀陛下泄愤?” 刘协道:“在袁绍眼中,诸位都是贼寇草莽,不懂政治只能看到短期之利,他派兵马切断黑山粮道,让诸位误以为此皆因朕至黑山所致。” “在场诸卿乃长於廝杀之猛將,对阴谋诡诈之道不甚瞭然,袁绍如此威逼对付黑山,万一惹的哪一位上头,一不小心將朕杀了,到时候可就隨了他的愿了,而曹操也是乐见於此!” “而他们两人可以藉此机会,各自另立新君,获得实利,但这弒君的天大罪名,只怕就要由黑山背上了。” “如此,黑山诸雄就是天下公敌,在这世间,怕是难以久存了。” “难以久存”四个字,刘协咬的特別重,目地是引起黑山诸贼的共鸣。 刘协的这一番话都是他的主观臆测,有瞎编的成分。 袁绍和曹操到底是不是这么想的,刘协也不知道。 但他眼下只有这么解释袁绍和曹操的行为,才能突破黑山一眾贼獠的心理防线,將他们逼迫到悬崖边上。 因为他刘协,现在就站在悬崖边上! 从打上黑山的那一日起,刘协就想明白了。 他不能自己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 要站,大家一起来! 要么一起上岸,要么一起掉下去摔死! 此刻刘协若面对的是各地诸侯牧守,此言绝不会引起他们的恐慌。 毕竟,各地诸侯牧首都是有一定政治素养的人物,非同等閒。 但黑山眾贼皆草根出身,文化水平很低,眾渠帅当中很多人都不识字,更別提什么政治头脑了。 刘协適才说的话,对於这些政治白丁来说,是非常具有震慑力和说服力的。 白饶,李大目,雷公,白雀,黄龙等一眾渠帅,此刻都已经有些手心冒汗了。 “狠啊,真狠啊!” 白饶第一个开了口:“我等只不过是想用皇帝跟他们换些钱粮战马,哪曾想袁绍和曹操居然想害死皇帝嫁祸黑山,这是要將我黑山百万军民全都灭族啊!” 这些人虽然没文化,但害死皇帝会带来多大的灾难,他们还是能想像的到。 雷公看向刘协,拱手问道:“既然陛下知晓袁绍和曹操的心思,那为何先前还要我等將陛下在黑山的消息散布出去?” 这个问题,也是眼下黑山群贼心中最为疑惑之事。 刘协既然敢当著他们的面胡诌,自然是早有准备。 “朕先前数年,闻朝堂诸臣言,袁绍和曹操,皆有不臣之心,但一直未曾相信,故而前番,依旧对他们抱有期望。” “时至今日,方知其真实面目,朕毕竟年岁尚小,终究还是被贼獠蒙蔽了双眸。” 这番话,也是入情入理,刘协本身只有十四岁,袁绍和曹操的儿子都比他大,直到现在才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也算是情理之中。 一瞬间,適才还是针对刘协的黑山群贼们,开始將矛头都纷纷转向了袁绍和曹操,破口大骂。 “袁绍和曹操,枉他们都是討伐董卓之人,原来竟是比那董卓还要险恶!” “不仅谋算皇帝,还要谋算咱黑山!” “我就说这些士族公卿都是犬一样的东西!” “简直就是虫豸!” “虫豸中的虫豸!” 眼看场间的气氛不对,张燕突然重重一拍桌案。 “都给我住口!” 张燕权威甚重,他一开口,场间立马安静。 他深吸口气,看向刘协,態度比起之前要柔软,也尊重了一些。 “陛下,袁绍出兵,曹操置陛下於不理,此二人之所行与臣等预期大不相同,適才我等一时情急,使陛下蒙羞。” “此皆臣之罪也!” 刘协露出了笑容。 “驃骑將军无需如此,黑山有百万军民,皆身繫於將军一身,这个中的压力,岂是等閒?” 刘协这番话並不是说给张燕听的,主要是说给在场的这些黑山渠帅们听。 果然,黑山军的渠帅当中,有一些渠帅听了刘协这番话,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同了。 皇帝还挺关心黑山的…… 雷公试探性的问道:“臣適才听陛下称呼飞燕公为『驃骑將军』,不知何故?” 刘协转身,看向一眾黑山贼獠,掷地有声。 “不论天下再乱,朕依旧是天下共主,敕封功臣之权,依旧在朕手中!张將军救驾,於国有功!朕拜其为驃骑將军,合情合理!” “尔等,亦如是也!” 第十一章 朕与诸卿,同仇敌愾! 將军之重號,在大汉朝可以说是格外珍贵。 严格来说,是在目前这个阶段相对珍贵,但是到了三国和三国前期,就多少有点烂大街了。 能够得到將军名號的武將,凤毛麟角,类似於驃骑將军这样的重號將军,歷来都是由对朝廷有大功业的名將再或是朝堂之中权势达到顶峰之人。 似张燕这样的贼寇首领,正常情况下,就是拼杀八辈子,朝廷也不可能给他驃骑將军的重號。 一眾黑山军渠帅此刻都异常兴奋! 张燕被皇帝拜为驃骑將军,这是一个很积极的信號,说明以刘协为代表的朝廷,正在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打破百年来的阶级壁垒。 虽然这种方式此刻显得有些荒谬,但对於黑山军的渠帅们来说,就足够了。 “张將军救了朕,朕可赐予他驃骑將军之称呼,在场诸贤卿,皆为汉人,亦是大汉子民,只要能够朝廷建功立业,为我汉民谋福,朕就是將尔等皆拜为將军,又有何妨?” 刘协之言,仿如一颗石子被扔入了平静的池塘,顿时激盪起千层浪花。 黑山军贼首们,大多没什么见识,他们的认知很低。 能够被皇帝许诺敕封为將军,这对於黑山群贼来说,相当有诱惑力。 “臣等谢陛下天恩!” 以李大目,黄龙,白饶等人为首,一眾黑山贼纷纷向著刘协施礼。 张燕在旁边看的眉头微皱,心中骤然泛起了一股不安的情绪。 刘协突然转头,对张燕道:“驃骑將军,袁绍曹操,对朕和大汉江山,图谋不轨,视黑山群雄,如同草芥,咱们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当此时节,朕与诸卿,当同仇敌愾!” 张燕略微沉吟:“陛下所言甚是!” 刘协继续道:“朕乃天下共主,大义在身,诸位群贤也都是当世一等一的豪杰,何愁不能做一番大事?” 黑山群贼纷纷响应。 “陛下所言甚是!”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什么袁绍,曹操,都如此歹毒,真当黑山好欺负的?” “他们原先说我们是贼也就罢了,如今有陛下在黑山,谁还敢说我等是叛逆?!” 张燕沉声道:“如今袁绍和曹操,对陛下和黑山有不轨之心……我等当如何行事,还请陛下指点。” 刘协拍了拍张燕的手,道:“张將军,朕想见见卫尉周忠。” …… …… 让刘协见隨同他一起上黑山的臣子,张燕內心是抗拒的,但刘协適才在眾人面前之所言,让张燕心中有些没底。 特別是袁绍的行动,让张燕倍感忧虑。 对於黑山来说,此刻还真就是和皇帝合作,才是最好的选择。 於是,会议之后,张燕亲自陪同刘协去见卫尉周忠。 路上,张燕试探性的询问刘协:“袁绍和曹操对陛下都有不臣之心,陛下想要靠他们,怕是不可能了,不知陛下今后有何打算?” 刘协很是自然的回答:“朕终有一日,还是要重返雒阳的,毕竟那是大汉帝都,袁绍和曹操虽非忠臣,但天下心向汉者多矣,朕相信,总会有忠会为朕保驾。” 张燕听到这,暗自鬆了口气。 他还真隱约有点担心刘协会一直赖在黑山不走…… 真让刘协待时间长了,只怕会对自己的地位產生威胁。 但张燕之所思,刘协又如何能够看不出来。 他適才之所言,实际上半真半假。 他心中期望的,確实是终有一天回雒阳…… 率领黑山军数万兵將,跟他一起回雒阳! 不多时,张燕引领著刘协来到了周忠的居所。 周忠一脸枯槁,颇有些萎靡,显然是这段时间寢食难安所致。 在看到刘协的一剎那,周忠流泪了。 他跌跌撞撞的奔到刘协的面前,拜伏在地。 “陛下,臣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陛下啊!” 刘协急忙伸手將周忠搀扶了起来。 “周爱卿,快请起,朕无事,张將军和黑山待朕甚善!” 周忠颤巍巍的站起身,刘协上下打量了他一会,皱起了眉。 “爱卿如何这般消瘦?” 张燕急忙道:“黑山可一直不曾亏待卫尉,是卫尉自己不怎么吃饭。” 周忠抽噎道:“老臣心念陛下,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刘协深深嘆息:“苦了卫尉了。” “朕今日和张將军来此,是有事和卫尉商议。” “事关大汉与黑山的前程,希望卫尉能为朕进忠。” 適才还颇为萎靡的周忠,骤然来了精气神。 他立刻向刘协郑重地行礼:“陛下但有吩咐,老臣万死不辞!” 刘协当即把他適才在议事厅中与黑山贼们分析袁绍和曹操的话再次对周忠再说了一遍。 周忠出身庐江周氏,同时又是朝堂中的老臣,政治敏锐度自非黑山贼可比。 他听完刘协的分析后,多少觉得这判断过於主观,虽有道理,却还不確定。 但他也明白,刘协此言多少有嚇唬黑山贼的意思。 於是,周忠也配合刘协,道:“老臣昔日在朝堂,与诸位同僚相议袁绍和曹操近年来之所行,觉得他们志向不小,无忠君之心。” “如今陛下流落黑山,袁绍和曹操如此表现,也算是在老臣的意料之中了。” 刘协对周忠之言,非常满意。 不愧是朝堂老臣,关键时刻,很有眼力见。 刘协拉起周忠的手,道:“所以,朕如今已经与张將军达成一致,朕与黑山暂时联合,共同渡过这次危机。” “如今袁绍从青州调其长子袁谭,遣六路兵马屯兵并州,断黑山取粮之道,张將军非朝堂中臣,不能代表朕出面做事,唯有卫尉出面方可!” 周忠立刻道:“老臣为了大汉,为了陛下,万死不辞。” 刘协满意的点头。 在这个时间段,心向汉室的大臣,还是很多的。 周忠就是其中的一个典型。 “卫尉,朕需要你代表朕,去往三处地方。” “哪三处?” 刘协伸出手指,缓缓开口:“第一处,就是河內的张杨处。” “张杨屯兵河內,先前朕东归遭兵难,张杨曾派使数千人背著米前往河东,后又率兵亲自前往救驾,也算对汉室有尊崇之心。” “河內乃是黑山在南面的门户,望卫尉能够说服张杨支持於朕。” 周忠琢磨了一会,道:“张杨先前曾以袁绍为尊,只怕未必敢得罪袁绍。” 刘协言道:“朕无需张杨与袁绍反目,只需他能够左右逢源,即可。” “唯!” 刘协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处,便是去许县,如今朝廷刚刚迁移至许县,曹操纵然有建立无主朝廷、扶持宗亲摄政之心,但想来不会那么快就能得到各方支持。” “朝堂之中,杨彪,司马防,伏完,董承等诸多大臣,皆未必服气曹操,只是没有合適的理由。” “卫尉可將朕在黑山的旨意带往许县,自然会在朝堂掀起一番波澜!” “朕需要朝堂眾臣给曹操施加压力,承认朕在黑山,承认朕依旧是天下共主!” “此事,干係重大,事关全局,爱卿,朕就靠你了!” 周忠自然知晓个中利害。 他正容道:“陛下放心,臣拼死也要在许县为陛下办成此事!” 第十二章 朕闻公孙手下有赵云 “至於第三处地方……许县之事若顺利,卫尉可要求朝堂方面代朕出詔,去往河北公孙瓚处,赦免其擅杀刘虞之罪。” 周忠略一思索,知道了刘协想要拉拢公孙瓚,替黑山牵制袁绍的用意。 “陛下,公孙瓚虽为豪雄,但大司马刘虞昔日乃是朝廷股肱之臣,公孙瓚不尊朝廷之令,威胁朝廷使者督斩刘虞於市,北疆震动,如此罪责,岂能轻易以詔书赦免?” 周忠所言,乃是昔日公孙瓚与刘虞在幽州相爭,公孙瓚获胜,生擒刘虞后,朝廷派使者段训去敕封两人,想要化解干戈,但公孙瓚却挟持朝廷的使者,威逼其监斩,將刘虞全家斩杀於市! 剷除刘虞虽然使公孙瓚掌控了幽州,却也使他尽失人心,丧尽人望。 若没有朝廷的明詔背书,他很难在幽州继续长久的坚持下去。 刘协言道:“乱世用人,不可拘泥於一道。” “公孙瓚德行有失,但现在这种情况,朕必须要与他合作,所以,以朕的名义给公孙正名,还是有必要的。” 周忠长嘆口气。 作为朝中老臣的他,虽然並不赞成这样的操作,但刘协既心意已决,周忠也只能照办。 刘协略一思索,突然又道:“卫尉,还有一事。” “请陛下吩咐。” “若此三处的事情顺利,卫尉可向公孙瓚索要一人,使其来黑山相助於朕和张將军。” “陛下想要何人?” 刘协淡淡道:“朕闻公孙瓚麾下,有昔日一义军首领,名为赵云,常山人也,此人应非公孙瓚麾下股肱之將。” 周忠並不知赵云之名,实不知刘协要公孙瓚麾下一个籍籍无名之辈干什么。 但这並无所谓,陛下开口,他自当奉命。 “臣定全力替陛下办成。” 刘协很是满意的点头,隨后看向了张燕。 张燕明白刘协的意思。 “陛下放心,臣会派黑山最为精细勇猛之人,保护卫尉的安全。” “如此甚好。” 安排妥当之后,张燕亲自送刘协返回居所。 路上,张燕开口试探道:“陛下要公孙瓚麾下一人来黑山,不知是何等人物?竟得陛下如此看重?” 刘协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笑:“驃骑將军怕了?” 张燕很狡黠:“怎么会,黑山对陛下,那可是忠心无二!” 刘协淡淡道:“放心吧,那赵云义勇军出身,並非什么绝世名將,只是朕昔日听闻此人善骑,故而想使其来黑山,帮著张將军操练一下黑山的骑兵,仅此而已。” 张燕当然不会因为刘协的一番话就轻易相信他。 虽然黑山现在暂时与皇帝合作,但作为黑山首领的张燕对皇帝还是提防的。 他决定,回头派人去好好打听一下这个赵云的情况,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物,竟然能让刘协亲自问公孙瓚索要。 …… 周忠按照刘协的吩咐,火速出发。 他首先前往河內太守张杨处。 张杨昔日乃并州云中人,前几年虽然依附於袁绍,但近年来袁绍势大,张杨自身颇有危机感,再加上他对汉室还算忠诚,因而在知晓了皇帝在黑山的消息后,立刻向周忠保证,绝不会让袁谭通过他河內的地盘。 同时,只要黑山方面有需要,他也会暗中打开河內通路,保证黑山与南面州郡通畅。 当然,张杨这么做一方面是向天子表忠心,一方面也是不想看到袁绍在河北的势力过於膨胀。 天子在黑山,那黑山就与过去不同了。 说不定能对袁绍进行牵制,这对张杨来说是件好事。 他可以坐山观虎斗了。 张杨甚至还派精锐,保护周忠去往许县。 周忠在得到了张杨的许诺之后,立刻前往第二个地方! 许县! 也是现在的朝廷所在。 如今的朝廷也不平静,曹操將朝堂迁移道许县之后,立刻便开始重组朝堂机构,並使荀彧担任尚书令,重设九卿官署和尚书台。 先前关中大乱,朝廷动迁之时,因为战乱导致公卿士族死了近小一半,空出了许多职位,曹操利用迁移的机会,使自己手下很多亲信补充上了这个职务,而他自己则是担任司空。 若天子在,曹操就可以『拥天子以令不臣』,完全掌控朝堂局势,號令天下,偏偏天子丟失了,令他的计划出现了巨大变故。 不过曹操终归是当世梟雄,天子丟了,但朝廷尚在,朝堂的正统性依旧是合法的。 於是,曹操一面派人寻找天子,一面与眾臣商议,决定在汉室宗亲之中,选出一个威望德行兼备之人,暂时摄政。 说白了,就是要在合適的时机,以朝堂正统之名义,重新立一个天子。 朝堂诸臣自然是不想让曹操再立新君! 一旦立新帝,曹操对於朝廷的把控就会更强。 先前,北方有流言说是皇帝在黑山,群臣以此为理由阻挡曹操,但流言毕竟是流言,不能支撑太久。 也就是在这个关键时刻,卫尉周忠在张杨手下和黑山士卒的保护下来到了许县。 周忠的到来,给许县的朝堂老臣们打了一剂强心针! 皇帝竟真的在黑山! 不管怎样,陛下还活著! 周忠首先去暗中拜访的,乃是太尉杨彪! 杨彪对於曹操迁都许县,再立新君的意图本就大为不满,怎奈没有天子消息,杨彪无法正面去阻止曹操。 如今周忠到来了皇帝的消息,杨彪立刻联络朝堂诸臣,一起去见曹操。 …… 大厅中,周忠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將皇帝目前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向诸人做了讲述。 隨行尔来的,还有张杨的部下,也上了厅堂,代表张杨向在场诸臣做了陈述。 隨后,周忠便对在场诸臣道:“诸公,陛下流落於黑山,此事已经为袁绍所知,而袁绍派兵屯於六郡,大有不臣之心,幸得圣主英明果敢,如今已是在太行山中立足。” “然,天下不可一日无主,我大汉皇帝之所在,务必要使诸公知晓。” “周某星夜兼程,赶到此处,正是为此!” 周忠说完之后,就见国丈伏完站起身,遥遥的向北而拜。 “真是天佑我大汉!陛下失陷於贼窝,未曾遭难!真乃天下之幸也!” “陛下果是真命天子,岂是等閒之人能加害的!” 眾臣纷纷起身响应。 “真是天佑大汉!” 太尉杨彪一边捋著须子,一边看向对坐的曹操。 他本来以为,曹操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一定会脸色难看,举足无措。 可未曾想,曹操神態自若,面带笑容,情绪毫无波澜。 紧接著,就见曹操站起身,扬声道:“苍天保佑,陛下尚在,真乃汉室之幸!” “陛下但有吩咐,臣曹操万死不辞。” 说罢,就见曹操看向周忠:“陛下使卫尉来此,可有旨意?” 周忠没有想到曹操竟如此配合。 连杨彪也没有想到。 少时,就听周忠说道:“陛下在黑山,暂不得出,但还需尚书台代帝擬旨,將此事昭告天下,以安天下人心。” 曹操正容道:“卫尉所言甚是,尚书台当立即代天子擬旨,昭告天下,知会诸州郡陛下暂居於太行的消息,且还需向天下声名,陛下只是暂居黑山,不日即可还朝。” “如此,方可避免宵小於中作祟。” “至於朝堂方面,尚书台还有九卿官署,自当能权代陛下摄政,治理天下,静待陛下还於许都亲政。” “只要陛下安全,我等做臣子的,虽肝脑涂地,亦万死不辞也。” 在场诸臣闻曹操所言,都大为吃惊。 这曹孟德好一副忠臣相! 他想作甚? 周忠言道:“孟德忠心可鑑,老臣定將孟德的忠君之心,回稟陛下。” 曹操笑道:“不敢,不敢,操只是恪尽人臣本分尔。” 周忠又道:“另外,陛下需要朝堂代陛下出一份詔书予公孙瓚。” 曹操闻言眉毛微挑:“公孙瓚?陛下找他何事?” 接著,周忠言,刘协要朝廷给公孙瓚出具詔书,赦免其昔日擅杀刘虞之罪,另外还要尚书台正式出具明詔,拜公孙瓚为前將军,假节,命其总督冀,青,並,幽四州之地。 周忠转达完刘协的詔令后,太尉杨彪,伏完,董承,还有很多朝臣们,都觉得此事不妥。 毕竟,公孙瓚昔日之所行,实在是太蔑视於朝廷,在幽州杀刘虞等行径,更是惹的天怒人怨。 更何况刘虞乃是先帝所敕封的州牧,公孙瓚挟朝廷使者斩杀刘虞,岂能轻饶? 朝廷和皇帝这时候主动站出来给公孙瓚背书,著实有失体面…… 可还未等眾臣说话,曹操却第一个表示赞成。 “陛下深思熟虑,令臣钦佩,出詔令敕封公孙瓚之事,曹某第一个赞成!” 第十三章 两名渠帅,敬佩刘协 黑山,刘协的居所。 自打上一次会议之后,刘协在黑山的情况开始有了些变化。 他已经从被囚禁的皇帝,变成了黑山暂时性的合伙人。 虽然刘协在黑山依旧处於弱势地位,但至少这群黑山贼已经依稀的从皇帝身上看到了自己所不具备的。 特別是张燕被刘协口头敕封为“驃骑將军”后,有一些渠帅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毕竟,能被皇帝口头敕封具有合法性的“將军重號”,这种虚名在这个时代,对於这些以武事起家的黑山贼首来说,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这些黑山贼首认为,一旦有了皇帝敕封的“將军”號,对他们招兵买马,扩充军力定会大有裨益。 故而,有些黑山渠帅开始有意无意的“亲近”刘协。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李大目,毕竟他是专职保卫刘协“安全”的。 而另外还有渠帅雷公,每每到主寨与张燕商討要事之后,他也会来刘协处,对皇帝“嘘寒问暖”,颇为尊重。 虽然这两人亲近刘协的目地都不纯粹,但在刘协看来並无所谓。 不纯粹,也总比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强。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指教。” 这一日,雷公来主寨办事之后,又来参见刘协,顺便还给刘协带了一块煮熟的鹿肉,让刘协对他的好感倍增。 “爱卿有何事,朕与爱卿共论之。” 刘协將鹿肉放入嘴中,嚼的很香。 雷公道:“闻陛下派遣卫尉前往朝廷,说服曹操同意敕封公孙瓚,那曹操这些年也是屡克强敌,占据兗州和豫州,实力愈大,且依陛下前翻所言,曹操此刻也想要陛下死在黑山,那他又如何会听陛下的呢?” 刘协再次夹起了一块鹿肉,递给李大目:“吃不吃?” 李大目急忙摆手:“不吃,不吃,臣多谢陛下!” 刘协收回了筷子,看向雷公:“爱卿,朕跟你说实话,此番派遣周卫尉前往张杨,曹操,公孙瓚三处说和,朕心中最有底的,就是曹操。” 雷公和李大目很惊讶。 在皇帝眼中,曹操比张杨和公孙瓚都好说服的吗? 按照皇帝自己的说法,曹操现在,不应该是盼著皇帝死吗? 刘协缓缓站起身,开始展现他的洗脑功力。 “曹操虽然渴望建立无帝朝堂,但此事在我大汉无有先例,况且朝中诸臣,一大半不是曹操的人,多有心向汉室者。” “周卫尉代表朕前往许县,曹操自然就知晓,朕如今在黑山安泰,性命无忧,不然周卫尉是不会出现在许县的。” “所以,曹操此刻必须转变策略,不能再奢求让朕死在黑山。” “对曹操而言,未来对他威胁最大的敌人,乃袁绍也。” “朕在黑山,虽不能为其掌控,但在曹操看来,威胁不大,反不如利用朕,来制衡袁绍,削弱袁绍。” “特別是公孙瓚与袁绍是死仇,若能借朝廷和朕之名义给公孙瓚去了杀刘虞之罪,使公孙瓚重振旗鼓,与袁绍抗衡,对曹操而言,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李大目和雷公皆是恍然的点了点头。 就听李大目又开口询问:“敢问陛下,我闻那曹孟德昔日乃是袁绍附庸,起兵时能在东郡立足,也是仰仗袁绍相助。” “他如今虽然得势,但毕竟还没跟袁绍反目。” “此番他若是下詔支持公孙瓚,岂非跟袁绍撕破麵皮?” 刘协將筷子放下,很是满意。 “大目这个问题,问的颇有水准!” “若是朕被曹操挟持到许县,为曹操所掌控,他必然不会如此做,因为曹操以朕为要挟来號令朝廷,百官束手,政令皆出於曹。” “可如今,曹操虽坐镇朝廷,但朕人却在黑山,百官没有掣肘,詔令不能全出於曹操,如此,朝廷赦免並敕封公孙瓚的詔书,曹操就可以全都推到朕的头上。” “如此,既可以使公孙瓚牵制袁绍,又不至於和袁绍很快撕破脸皮。” “袁绍纵然知晓曹操之心,但为了大局,只要曹操能顾及其顏面,袁绍暂时就不会对曹操动手。” “这就是政治!” 雷公和李大目听的云里雾里,好半天方才一点一点的琢磨过味来。 他们俩在黑山军中混了这许多年,每日考虑的,不过都是打打杀杀,爭抢掠夺的事情,何时能听到这般详细的政治分析。 分析出曹操,袁绍,公孙瓚等人目下的形势与手段也就算了,皇帝居然还能借势来拉拢公孙瓚,为自己谋取到一个盟友! 看来,皇帝虽然年纪小,但相比於袁绍,曹操这样的大佬级別,也是不遑多让。 其实雷公和李大目接近刘协的目地,主要是他们想跟刘协拉关係,看看能不能也像张燕一样,从刘协那谋取一个“重號將军”之位。 但是,隨著接触日深,这两个大老粗在不知不觉间,居然对皇帝有了些许的佩服之情。 在以武力和残杀为主的黑山,像是刘协这样目光长远的人物,確实难得一见。 少时,雷公大概品明白了刘协言下之意,脸上满是敬佩。 他衝著刘协抱拳:“陛下深谋远虑,所思所想,远非我等所揣度,弹指之间,就拉拢了张杨,公孙瓚为盟,又能揣摩到曹操的心思,佩服,实在是佩服!” 一旁的李大目见雷公捧刘协,也赶忙道:“真不愧是陛下,有陛下在黑山,我等群雄今后可是有仪仗了,有陛下牵头,何愁黑山不兴啊!” “咳,咳,咳!” 一阵响亮的咳嗦声突然响起,很明显是故意咳嗦的。 雷公和李大目浑身一激灵,急忙转身向著院门口望去。 院落门口站立的,正是一脸铁青的张燕。 显然,適才雷公和李大目的话,张燕都听到了。 张燕阴沉著脸走进了院落之中,来回扫视著雷公和李大目,道:“吾与陛下有事相商,尔等出去!” 张燕威望太盛,雷公和李大目可不敢忤逆他。 或许有时候心里面对张燕的霸道不满,但明面上,他们可不敢造次。 “唯!” 二人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对张燕行礼,隨后急忙撤出了刘协的院子。 刘协並无所谓,他笑看著张燕,道:“驃骑將军,可是对朕心有不满?” 张燕心中暗道:你堂堂一个皇帝,跑到我的地盘挖我的人,我对你满意才有鬼了! 若非眼下时局错综复杂,还需要用你这个皇帝撑大旗,老子早一脚给你踢出黑山了! 但他还是恭敬地道:“陛下言重了,臣岂敢!” 刘协道:“驃骑將军,做人做事,心胸要开阔些,朕是皇帝,將来要治的是国,你是黑山军首,治的是军,你麾下的渠帅纵然对朕尊重,也只是敬朕的身份而已,不会影响你的威望。” “难道朕將来,还能把黑山军权从你手里夺下来不成?” 张燕闻言一愣,细一琢磨,皇帝说的还真就是这么个道理。 堂堂的大汉皇帝,不去治理国家,还能跟他一个大贼头子抢一群小贼寇不成? 这不胡闹吗? “哈哈哈哈,陛下说笑了!” 刘协亦是大笑:“就是,就是!” 第十四章 请赵子龙往黑山一行 “驃骑將军来见朕,何事?” 张燕收起笑容,正色道:“陛下,探子从许县回报,周卫尉抵达许县之后,曹操顶不住杨彪,伏完等人的压力,已使尚书台出具詔书,言陛下如今正在黑山暂居,治政之事,暂由尚书台和九卿官署负责。” “闻新任的尚书令荀彧,也是积极相劝曹操。” 刘协听到这,眼睛顿时一亮。 “很好,很好!” 他人在黑山,最担心的,就是朝廷方面以找不到他人为理由,对外宣称皇帝薨於乱军之中,再重立一帝,到时候自己皇帝的优势可就大大削减了。 看起来,朝廷方面以杨彪,伏完,董承为首的臣子,看不得曹操掌控朝廷,此刻听说了自己的消息,都纷纷雄起,要与曹操在朝廷內一爭高下了。 还有那个荀彧,虽是曹操的嫡系,但也是心存汉室的。 一旦涉及到帝王之事,其立场还是向汉! 朝廷內,没有皇帝在,那些忠於汉室的臣子,反而成了曹操的掣肘,令其不能尽情发挥! 很好,確实很好! 虽然大概料到了周忠去许县会带来这个结果,但刘协闻信依旧很高兴。 他看向张燕,道:“许县的朝廷,既然能承认朕的身份,那往后朕即使身在黑山,事也好办了许多。” “回头朕想办法,让朝廷方面出具名詔,落实了张爱卿的驃骑將军之位。” 张燕適才因为李大目和雷公对刘协諂媚的表现颇有些不快,此刻听刘协要以朝廷詔令的形式落实他的『驃骑將军』,喜笑顏开。 適才的那些不快,此刻荡然无存。 “臣张燕,叩谢陛下天恩!” 张燕今日不吝嗇,当即下跪,向刘协行跪拜礼,算是极大的给了皇帝面子。 皇帝自然也得象徵性的搀扶张燕起来。 “张將军莫要如此,你我君臣相知,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隨后,刘协问道:“公孙瓚那边如何?” 张燕此刻算是彻底变了脸,笑容可掬。 “臣手下保护周卫尉的军士回报,朝廷对外公布了陛下暂居黑山的消息后,周卫尉就从许县出发,北上前往蓟县了。” 刘协听到之后,点了点头。 周忠离开许县之后,直接去了公孙瓚处,想来应该是带著敕封公孙瓚的詔令。 如此看来,曹操对己方的诉求,还是极度配合的。 不过,事情进展的越顺利,反而让刘协对曹操越感到担忧。 三国第一梟雄,果然名不虚传,办事丝毫不拖泥带水,行事竟这般果决。 现在,只等周忠替自己將赵云带回来了。 张燕虽然因为形势,被迫与自己联合,但是终不可信。 自己虽然可以挖黑山军的墙角,但稳妥起见,还是需要组建自己在黑山的势力。 而想要组建势力,就不能缺少亲信嫡系。 目前,刘协能想到的赵云,是一个合適的人选。 …… 周忠从许县出来之后,就在黑山军嚮导的带领下,乔装改扮,择小路北上,不日就抵达了右北平。 见到了公孙瓚之后,周忠隨即出示了尚书台的任命詔令,又对他转达了天子的期望。 公孙瓚拿著那份詔令的手,隱隱间有些颤抖! 要知道,当初杀刘虞,对公孙瓚而言,虽可短期独霸幽州,但长期导致其政治孤立、军事溃败、人心尽失,后续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刘虞是光武帝本宗之后,根正苗红的刘室宗亲、被先帝正式任命的幽州牧,以宽厚仁政著称,在士人中享有极高声望。 公孙瓚以“谋称尊號”等莫须有罪名將其杀害,其行被视为弒杀上司、僭越叛逆,背离了“忠君守礼”的政治伦理。 结果就是,刘虞的旧部鲜于辅、齐周、鲜于银等联合乌桓和鲜卑、集数万胡汉联军反攻公孙瓚。 右北平名师田畴更在徐无山自立,聚五千余户,形成割据势力,长期与公孙瓚对抗。 如今的公孙瓚早已隱隱感受到了自己政治上的困境,却无法挽回。 可是,天子的敕封和朝廷的詔令,在这个时候抵达,可以说是大大的缓解了公孙瓚政治立场上的被动与孤立无援。 虽然不能彻底解决公孙瓚的根本问题,却能缓解他的政治囧境。 周忠当著公孙瓚,还有一眾官吏们,將敕封詔令念了一遍。 詔令的最后,是天子敕封公孙瓚总督冀,青,並,幽四州之地。 念完之后,公孙瓚当即单膝下跪,行大礼接过敕封詔令。 “臣公孙瓚,必不负陛下所託!” 隨后,他单手拎著那份詔令绢帛,在大厅中来迴转圈,同时將那份詔令举起来,展示给在场眾人。 一边展示,公孙瓚的脸上还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天子和朝廷给我站台了! 你们谁还拿我不当人? 我就问还有谁! 显摆完一圈之后,公孙瓚隨即设宴款待周忠。 几番敬酒之后,周忠对公孙瓚道:“天子在黑山,闻伯珪麾下有一豪杰,乃是常山真定人士,昔日曾为义从之首,不知可对?” 公孙瓚闻言楞了一下,道:“卫尉所言者,莫不是子龙?” 周忠捋著须子,笑呵呵地道:“正是此人,天子昔日曾於旁人口中,听闻此人,颇为好奇,故而此番使我来此询问。” 公孙瓚心中暗道:这天子挺怪啊!某手下猛將如云,那些有名的他不问,偏偏问个义军首领作甚? “来人啊,让子龙来正厅,拜见卫尉!” 手下军士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將赵云带到了周忠的面前。 周忠上下观察,却见赵云身材挺拔,相貌坚毅,精神抖擞,精气十足。 周忠久在朝堂,又官至卫尉,倒是见过不少北军的校尉和別部司马,此刻见到赵云,觉得此人的气势和精气神,倒是不在他见过的那些將校之下。 “足下便是赵子龙?” 赵云略有些疑惑,他拱手行礼道:“某便是赵云,见过卫尉!” 周忠手持两酒爵,起身来到赵云面前,道:“天子驾幸太行山,闻子龙昔日曾率义从投军,为国建功,甚是讚许,故此番命老夫来右北平时,一定要见见子龙,以表恩宠。” 赵云闻言大惊:“不想陛下竟知赵云之名?云何德何能,竟蒙天恩!万万不敢!” 公孙瓚捋著他漂亮的须子:“既是陛下知子龙之名,卫尉又肯屈尊敬酒,汝就莫要推辞了。” 赵云闻言,方才伸手接过酒爵,与周忠对饮一爵。 对饮之后,周忠遂邀赵云入席,其后便问公孙攒:“伯珪啊,陛下如今人在黑山,虽得安泰,但身边的卫士尽散,无有豪杰相护,这对於我大汉天子而言,也著实是一件丟脸面的事。” 公孙瓚久经官场,自然是闻弦而知雅意。 “卫尉,我等身为汉臣,久守边疆,时值国家有急,岂能不为陛下尽忠?” “子龙乃是忠勇之士,更兼得陛下看重,以某之意,不妨使子龙隨卫尉去往太行山,若能为陛下尽忠,也不负子龙平生之志。” 周忠心下瞭然。 看起来,这个赵云在公孙瓚心中,没多大份量。 他看向赵云:“子龙觉得如何?” 赵云作为常山义从之首,昔日曾弃袁绍而投公孙瓚,在公孙瓚麾下三年,虽得礼遇,却未得重用。 本月,家乡来信,言其兄长病故,赵云本欲辞別公孙瓚回乡为兄长守丧,但未曾想到,天子竟派当朝卫尉到公孙瓚这里来挖他。 为兄长守丧为孝,为天子尽忠为忠,在赵云心中皆不可误。 他沉吟片刻,遂道:“云身为汉民,得陛下看重,君侯指派,岂有不应之礼,只是家中来信,言兄长近日亡故,长兄如父,云纵然应了国命,不能为兄长守孝,也当先返乡拜祭才是。” 周忠闻言,很是讚许。 “果然是忠孝两全的义士,是我大汉的好儿郎。” “子龙可先返乡祭拜兄长,然后速来太行山,陛下可是在黑山等著你呢。” 第十五章 乱世奸雄 许县如今,冷得刺骨。 曹操站在杨彪府正厅的窗前,已经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禿禿的,在寒风里轻轻摇晃。 堂下坐著程昱和荀彧。 程昱第三次看向厅堂门口,终於忍不住开口: “司空,杨太尉那边……” “会见咱们的。” 曹操没有回头:“弘农杨氏,架子大,然胃口也大,他捨不得。” 程昱闭上了嘴。 荀彧坐在一旁,手中捧著一卷简牘,目光却落在曹操的背影上。 他看得出,曹操今日不是在等,是在想。 想什么,他也不晓得。 但能让曹操想这么久的事,一定不简单。 “文若。” 曹操忽然开口。 荀彧放下竹简:“在。” “周忠这次来许县,你怎么看?” 荀彧沉吟片刻:“周卫尉是奉陛下之命而来,所请两件事……让朝廷承认陛下在黑山,以及敕封公孙瓚,现皆已办妥,明眼看,是陛下需要朝廷的支持。” “明眼看?”曹操转过身,看著他。 荀彧点了点头。 “彧在想,陛下为什么要这两件事?”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荀彧继续说:“承认陛下在黑山,是让朝廷不能另立新君,敕封公孙瓚,是让公孙瓚牵制袁绍,这两件事,都指向同一个目的……” 他顿了顿。 “让黑山,能存活下去。” 曹操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荀彧看见了。 “文若,你觉得,此乃张燕之谋否?” 荀彧一愣。 程昱在一旁插话:“明公的意思是……这不是张燕的主意?” 曹操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看向窗外。 “张燕若有此能耐,黑山就不是黑山,是第二个鄴城了。” 堂中安静了一瞬。 程昱和荀彧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杨太尉到!” 曹操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温和的笑容。 太尉杨彪走进堂中时,脚步很稳,脸色很冷。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程昱和荀彧,最后落在曹操身上。 “孟德公务繁忙,今日何事这般著急的来见老夫?” 曹操笑著拱手:“太尉见谅,操这段时日忙於尚书台和九卿官署的重建事宜,怠慢杨公,今日特来给杨公赔罪。” 杨彪哼了一声。 “赔罪?孟德有什么罪需要赔?朝廷迁到许县,是孟德的功劳,尚书台重建,是孟德的功劳,九卿官署运作,还是孟德的功劳,老夫这个太尉,不过是掛名而已,哪里受得起別人赔罪。”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程昱的脸色变了变,荀彧低下头,没吭声。 曹操却不恼,依旧笑著。 “杨公言重了,操不过是替朝廷跑腿办事,真正撑起大汉的,是杨公这样的两朝老臣。” 他看了荀彧一眼。 荀彧站起身,走到杨彪面前,双手奉上一卷绢帛。 “杨公,这是尚书台目前的官员空缺名录,彧不才,舔居尚书令,但人微言轻,许多职位实在找不到合適的人选,还请杨公帮忙举荐。” 杨彪接过绢帛,展开。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尚书僕射,空缺。 尚书右丞,空缺。 六尚之中,三尚无人。 吏曹、客曹、中都官曹,皆无人。 六曹下的尚书郎,空置十八人,占了一半。 杨彪抬起头,看著曹操。 “孟德,这什么意思?” 曹操走到他面前,在旁边的席上坐下。 “杨公,曹某是个直人,不喜欢绕弯子,这些职位,某是真的找不到合適的人选,弘农杨氏累世公卿,杨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些位置,由杨公来举荐,最合適不过。” 杨彪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孟德,你把尚书台一半的职位让渡给老夫,就不怕老夫把这些位置都安排上自己的门生?”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挑衅。 程昱的脸色又变了。 但曹操笑了。 “杨公若真这么做了,曹某求之不得。” 杨彪一愣。 曹操看著他,目光坦然。 “杨公安置的人,难道不是大汉的臣子?难道不是为朝廷办事?吾又有何惧也?” 杨彪沉默了一瞬。 他把绢帛放在案几上,往曹操那边推了推。 “孟德,有话直说!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还不至於被这点小恩小惠收买。” 曹操看著他,收起了笑容。 “杨公爽快,那曹某就直说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 “陛下在黑山,这事杨公知晓。” 杨彪点头。 “陛下派周卫尉来,要朝廷承认他在黑山,还要给公孙瓚敕封,这事杨公自然也知晓。” 杨彪又点头。 “那杨公想过没有,”曹操的声音低了下来:“陛下为何要这么做?” 杨彪没有回答。 曹操继续说:“陛下要朝廷承认天子在黑山,是怕朝廷另立新君,陛下要敕封公孙瓚,是要公孙瓚牵制袁绍,而袁绍派袁谭和顏良等人屯兵太原,断了黑山的娶粮之道……陛下在黑山,日子不好过。” 杨彪的眉头动了动。 “杨公,陛下今年十四岁。”曹操看著他:“十四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些吗?” 堂中安静了一瞬。 杨彪的眼神变了。 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一个刘协能想出来的。 毕竟,他侍奉过刘协,知道刘协有多少能耐。 但如果不是陛下想的主意,那就是…… “张燕?”他脱口而出。 曹操摇了摇头。 “张燕若有此谋略,当年就不会被朱儁打出河內了。” 杨彪沉默了。 他看著曹操,忽然问:“孟德,你到底想说什么?” 曹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杨彪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杨彪愣住了。 “孟德,你这是……” “杨公!”曹操直起身:“曹某想请杨公帮一个忙。” 杨彪看著他,没有说话。 “陛下在黑山,朝廷在许县,君臣相隔,诸事难免延误,吾等也难知陛下处境,曹某想请杨公主持负责与陛下的联络,以后陛下那边但凡有什么旨意,都由杨公来传递,朝中有什么事需要稟报陛下,也由杨公派人去参见陛下。” 杨彪的瞳孔微微收缩。 “孟德这是……把天子那边的事,都交给老夫了?” 曹操点头。 “杨公是两朝老臣,弘农杨氏的名望,天下皆知,陛下信得过杨公,吾也信得过杨公。” 杨彪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著案几上那捲绢帛,又抬起头,看著曹操。 “孟德!”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就不怕老夫借著联络天子之名,在朝中笼络群臣,与汝相抗?” 曹操笑了。 “杨公若真这么做了,曹某更求之不得。” 杨彪一愣。 曹操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杨公,曹某今日就说些肺腑之言。” “在公眼中,譙县曹氏乃宦官之后,上不得台面,这我心里有数。” “但如今天下纷爭,汉室倾危,某纵为宦官之后,也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大局。” “吾在许县之所为,不是为了曹家,是为了大汉,是为了陛下。” “陛下在黑山,朝廷在许县,这等局面,谁都不曾见过!曹某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但吾知一事……” 他顿了顿。 “只要陛下还在,大汉就在!只要大汉在,杨公这样的贤臣,才有地方安放这份忠君之心。” 杨彪愣住了。 他看著曹操,看著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 袁绍! 当年袁绍在雒阳,也曾对他这般恭敬,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但后来呢? 后来董卓入京,袁绍远走,名义上討伐董卓,却又不曾尽心尽力,可谓是说一套做一套。 且因袁绍之所行,导致其叔袁隗,其兄袁基,尽丧命於雒阳。 袁基死后,袁氏的大权和资源,皆为袁绍和袁术瓜分。 何等令人心寒! 而眼前这个宦官之后,却把尚书台一半的职位送到他面前,把天子的联络权交到他手上。 袁绍和曹操,一个拼命的笼权,拼命的扩充势力! 一个却为了大汉,为了天子……肯割肉让渡权力! 杨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杨公。” 曹操的声音又响起来:“譙县曹氏比不得弘农杨氏,某知道,你心里一直看不上曹操,我不怪你,但想请杨公记住一句话。” 他走到杨彪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从今往后,你我同朝为臣,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汉,有什么事,杨公隨时可以来找某,曹操有何失德失政之处,杨公也儘管说。” 说完,他向程昱和荀彧使了个眼色。 “某还有事,先告辞了。” 三人向杨彪施礼,转身离去。 杨彪站在厅堂內,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低头,又看了看手中的绢帛。 尚书僕射、尚书右丞、三尚、三曹、十八尚书郎…… 他忽然长长地嘆了口气。 这个曹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与他当年在雒阳认识的那个曹操,不太一样啊。 …… 马车驶离太尉府,轔轔向北。 程昱憋了一路,终於忍不住开口: “司空,您最后说的那些话……昱听著,心有不快。” 曹操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 “什么话?” “就是『譙县曹氏比不得弘农杨氏』那句。”程昱的声音有些闷:“明公何必如此自贬?” 曹操睁开眼,笑了。 “仲德,你以为我是在自贬?” 程昱一愣。 曹操看向荀彧。 “文若,你说。”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向曹操长施一礼。 曹操伸手扶住他:“文若,这是作甚?” 荀彧直起身,看著他。 “明公今日所为,彧都看在眼里。” “明公让渡尚书台一半职位,是为了控制杨彪,稳住朝局,让朝中诸臣不与明公为敌。” “明公把天子联络权交给杨彪,是为了让杨彪与天子绑定,日后袁绍若敢另立新君,杨彪只能站在天子和朝廷这边。” “毕竟,弘农杨氏,与汝南袁氏,有姻亲之好。” “明公在杨彪面前自贬身世,是为了让他放下戒心,觉得主公出身不足,没有威胁。” “而明公做的这一切……”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汉。” 曹操看著他,没有说话。 荀彧深吸一口气。 “彧此生最大之幸,便是得遇明公。” 曹操听了这话,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文若,你误会了。” 荀彧一愣。 曹操看著他,目光温和。 “吾之所为,確实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汉。” “但曹某也是为你。” 荀彧呆住了。 “文若之志,我心中甚知,汉室对文若而言,何等之重,我今日所为,若能得文若真心,便值了。” 他顿了顿。 “至於杨彪推荐的人进了尚书台……只要文若是尚书令,又能如何?” 荀彧怔怔地看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程昱在一旁,长长地吸了口气。 “主公深谋远虑,昱不及也!” 曹操笑著摆摆手。 “过了,过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曹操忽然又开口: “文若。” “在。” “你说,陛下在黑山,现在在做什么?” 荀彧愣了一下。 曹操没有等他回答,只是看著车窗外。 窗外,许县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人,看向北方。 看向那片看不见的太行山。 “派人去太行山那边,多打探打探。” 荀彧问:“明公想打探什么?”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 “打探有关陛下的一切,我们身为臣子。” “自当无时无刻,解君之忧,除君之患。” “唯!” 曹操看著窗外,嘴角微微扬起,心中暗暗念叨。 “十四岁……有意思。”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轔轔的车轮声,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第十六章 逐渐变天 太行山脉,黑山军中。 “大渠帅,河內方向的粮道,通了!” 张燕正在闭目养神,听到这句话,猛然睁开眼。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那名黑山斥候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你此言当真?” 斥候被他的反应嚇了一跳,忙道:“某岂敢誆骗大渠帅?河內的张杨,先前响应袁绍,派兵阻拦太行通往南方的要道,如今其兵马尽撤!” 张燕愣了一瞬,隨即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 他笑著笑著,声音却低了下来。 皇帝果然有大用。 若是换做原先,张杨岂敢违背袁绍? 可这功劳,是皇帝的,不是他张燕的。 他站在帐中,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 “速速招各路渠帅来此!某有將令要吩咐他们!” “唯!” …… 黑山军在太行山脉遍布太广,仓促之间,不可能使各路渠帅都到。 一个时辰之后,只有八路渠帅赶到主寨。 雷公、白雀、黄龙、李大目等人来了议事厅。 张燕站在正中,脸上带著笑。 “南下通过河內的道路,已经通畅,尔等可速率兵,南下劫粮,以充军需,刻不容缓!” 八路渠帅一听粮道已通,皆精神大振。 “大渠帅,张杨那廝怎么就突然想通了……” “是皇帝!”渠帅左髭丈八道:“皇帝派周忠去了一趟河內,张杨就听话了!” “这皇帝还真有点用!” 眾人议论纷纷,气氛热烈。 就在这个时候,雷公忽然开口: “飞燕公,陛下派人前往河內说动张杨打开通路,解我黑山之大急。今何不请陛下再来议事厅,共同商议今后之事?” 厅中的议论声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著雷公,缓缓开口: “诸位莫要忘了,皇帝虽然尊贵,但咱们黑山,不过是想用他换取利益,他名为皇帝,实不过一傀儡而已,咱们议事,何必找他?” 雷公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著头皮说: “话虽如此……但前番,陛下確实是帮了咱们黑山,而且又点明了利害,袁绍和曹操皆歹毒之人,咱黑山现在,当与陛下同心才是。” 这话说到了在场眾人的心坎里。 先前皇帝刚上山,黑山诸贼確实不把他当盘菜,都主张用他向诸侯换资源。 可袁绍一针对黑山,皇帝只派一个人去各地游说,就解决了危机。 群贼这才发现,这个皇帝可不仅仅是一头羔羊。 大汉天子的价值,超乎了他们的想像。 白雀也跟著开口: “飞燕公,雷公所言甚是,天子似是真心与我黑山联合,今四方多事,有天子在黑山,我等诸人可借其力,何不诚心相邀?” 黄龙也点了点头。 张燕的脸色发红。 “黑山之事,自有黑山之人决断,何需搅扰陛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大渠帅此言……不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杨凤。 杨凤是黑山军的二把手,威望仅次於张燕。 昔日汉灵帝刘宏为安抚黑山,只下詔敕封了两人。 一个是张燕,拜为平难中郎將。 另一个就是杨凤,拜为黑山校尉。 他站起身,在眾人注视下,大步来到厅堂正中。 张燕的脸色变了。 “杨兄弟,你……” “大渠帅,弟非偏向皇帝。”杨凤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很稳:“弟是为了黑山的前途著想。” 张燕盯著他,没有说话。 杨凤继续说:“黑山表面上强大,但在天下诸侯眼中,咱们是什么?是贼,偏居於黑山一隅之地,靠劫掠开荒为生的贼,如此下去,能撑多久?” 他顿了顿。 “如今天子驾临,又愿意与黑山合作,这是天大的机缘,黑山此刻若不诚心与天子联手,便是自寻绝路。” 他看著张燕,一字一顿: “还是说……大渠帅这是担心天子得了人心,恐影响了自己?” “放肆!” 张燕勃然大怒,一把拔出腰间长剑。 剑光闪过,剑尖直指杨凤胸口。 “你再说一遍!” 厅中一片惊呼,几个渠帅下意识往后退。 杨凤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著张燕,看著那柄离自己胸口不到三尺的长剑。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发白……但他脸上不动声色。 “大渠帅,”他说,声音依旧很稳:““弟不是第一天跟你,你若不为黑山眾兄弟著想,要杀,就杀吧。” 帐中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张燕握著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剑尖指著杨凤,一动不动。 杨凤也一动不动,就那样看著他。 一个渠帅的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其他七名渠帅纷纷上前。 “大渠帅息怒!杨渠帅也是一片肺腑之言!” “大渠帅,杨兄长也是为黑山的前途著想!” “出言得罪之处,还望大渠帅宽恕!” 张燕来回看著诸人。 雷公、白雀、黄龙、李大目……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这些人,跟了他十几年。 现在,他们都替杨凤求情。 或者说,是在为皇帝求情。 张燕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他握著剑柄的手,慢慢鬆开了。 “哈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把剑收了回来,插回剑鞘。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自嘲。 “吾焉能不知,杨兄弟乃是一心为了黑山?焉能不知,此时与陛下合作,对我黑山好处最大?” 他走上前,拍了拍杨凤的肩膀。 “適才之举,实相戏尔!贤弟莫怪!” 杨凤看著他,没有说话。 张燕转过头,冲厅外的黑山军侍卫喊道: “速去请陛下来此!就说我等有要事与陛下商议!” 侍卫领命去了。 眾渠帅眼见张燕如此,方才放心,都面露笑容。 唯有杨凤,站在原地,看著张燕的背影。 他看的不只是张燕。 还有那张空著的主位。 …… 少时,刘协被请进议事厅。 一眾渠帅见他进来,纷纷上前行礼。 “臣等拜见陛下!” 刘协微微一怔。 这阵仗,和上次来时完全不同。 这帮人都好热情呀。 他扫了一眼厅中,看见了雷公眼中的期待,看见白雀脸上的討好,看见黄龙低垂的目光,也看见杨凤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 还有张燕。 张燕站在主位旁边,脸上带著笑。 但那笑容,刘协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他不动声色,走到厅中。 主位空著。 刘协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又看了一眼张燕。 张燕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他没有说话。 刘协也没有说话。 两人对视了片刻。 终於,张燕开口: “陛下,请坐主位。” 刘协没有立刻坐下。 “此乃驃骑將军號令诸贤之位,朕坐这,似不太合適吧?” 张燕的嘴角抽了抽。 “陛下乃天下共主,陛下不在黑山,臣在此位替陛下號令,陛下驾临,臣又焉能居主?” 刘协缓缓点了点头。 “倒也是。” 他顿了顿。 “不过,朕终究不会在黑山待太久的,日后还得靠驃骑將军,在此替朕號令黑山军的忠义勇士。” 说罢,在一眾渠帅的注视下,刘协稳稳地坐在了主位上。 他坐下的一瞬,目光扫过眾人。 他看见雷公眼中的光更亮了。 看见白雀脸上堆满了笑。 看见黄龙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看见杨凤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一闪即逝,但刘协看见了。 他没有去看张燕。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逐渐有点不一样了。 第十七章 有朕在,黑山军就是王师! 刘协坐下之后,隨即环顾四周,看了看眼前的这九名黑山军渠帅。 少时,便听他开口问道:“诸位爱卿,你们將朕请到这里来,可是有什么大事要与朕商议吗?” 八名黑山军的渠帅都没有说话,只是一起將目光投向了张燕。 毕竟在这些人之中,张燕的身份最高。 皇帝既然问话了,那么自然还是要由张燕来向皇帝回答的。 张燕也不客气,当即清了清嗓子,拱手道:“陛下,臣手下的斥候前来向臣匯报,说是河內太守张杨已经將太行去往南面的道路打开。” “黑山军的兵將已经可以前往南方取粮。” “这对於整个黑山来说,实乃是大幸之事。” “黑山军民户百万,挟眾数万,唯一缺的就是粮草。” “袁谭率兵前来并州,不与我军交战,只是封锁粮道,这一步虽然不至於將我黑山灭亡,但是一定会使我军遭受到重大损失。” “前番臣等所忧虑之事,便是此事。” “如今周卫尉往河內一行,见了张杨,传达了陛下的话,河內的通路也就打开了,这等於是给了黑山一个喘息的机会。” “臣召集诸位渠帅来此,就是让他们率兵南下取粮。” “我等今日,也是想將这个好消息告知於陛下,让陛下心安。” 一旁的杨凤突然开口:“也是想请陛下提点於我等,咱们商议一下,下一步又当如何?” 张燕听了杨凤之言,皱了皱眉。 刘协听了这话並没有回答,他知道张燕口中的“取粮”,其实不过是让这些黑山贼去抢夺粮食而已。 从那些普通的黎庶手中抢粮来维持黑山的运行。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到了西晋之后,最终导致十室九空,其中伤害最大的不是战爭,而是田地荒芜,食物不足,另外还有战爭所带来的瘟疫。 黑山军南下去抢夺黎庶的粮草,那么就算黑山军的兵卒不被饿死,也必然会有其他的黎民百姓,因为被黑山军抢了粮食,而死於这场战乱。 但是,刘协现在却没有能力改变这些,就算是他跟张燕提出要求,不让张燕派兵南下劫持百姓的粮食,张燕难道就会听他的吗? 很多事,还得逐步改变,无法操之过急。 他还得想办法,逐步確立自己在黑山军中的地位。 另外,他还得想办法夺权! 刘协端坐在主位片刻后,突然开口问这些渠帅道:“诸位,朕想问你们一件事,咱们黑山的粮食,大部分都是从何渠道获取?” 张燕並没有说话,一旁的雷公则是替张燕开了口。 “回稟陛下,我黑山主要是向各县取粮,同时领辖下之民,在黑山附近开荒。” “黑山附近的地域贫瘠,即使开荒种粮,也產不出足够的粮食养兵。” “所以,还需要定期在周边取粮,才能保持黑山军的供给,即使如此,大多时日也是有些入不敷出。” 刘协缓缓的点了点头,说道:“朕既然驾临黑山,那就自当对你们,同时还要对黑山的子民负责。” “朕觉得这么养兵,绝非长久之计,短时间內尚可坚持,时日一长,黑山无需外兵进攻,早晚自行瓦解,因此,粮草方面,是黑山急需解决的大问题。” 一眾黑山军渠帅,听到这,都惊讶的看向了刘协。 这皇帝管的倒挺宽吶! 刚刚替黑山军解决了一个问题,这刚多久,如今又要来管黑山军的粮食。 但问题是,这么大的问题,他能管的明白吗? 刘协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缓缓起身,走到了厅堂后面悬掛的舆图前。 他认真的看了一会,研究了一下黑山军各营寨之所在的大致分布。 “黑山军的人户主要集中在太行山附近,问题是,太行山附近的土地贫瘠,收成肯定上不去,產不出多少粮食,但是太行山脉以东或以南的土地颇为丰腴,足可开垦,今天下大乱,无主之地,甚多!何不使黑山军的士兵们在这些地方屯田养粮?” 张燕听了皇帝的话,露出了冷笑。 那笑容中,都是不屑! 皇帝终归还是个孩子,什么事,想的都过於天真了! 其余的黑山诸贼似乎也颇为犹豫。 少时,就听黄龙说道:“陛下有所不知,我黑山虽然昔日曾得先帝敕封,但在大汉朝各地的太守眼中,我们终究还是贼寇。” “黑山的活动范围主要是太行山脉,各地太守皆是看不见,摸不著,但是黑山军的势力一到迁延到县城附近,那么便会被诸侯太守们的重视,只怕就会与各地守军產生衝突。” “就算是地方太守们的兵力不如黑山,但黑山军在不属於自己的势力范围內进行耕种,粮食迟早也会为地方太守们派人夺取,所以除了太行山附近的荒地,黑山根本没有能力在別的地方进行开垦。” 刘协听了点了点头。 他知道黄龙说的並不完全。 除了辖区的限制外,没有统一的指挥与耕种调配,没有合理的分配製度和规章,再加上没有適合的耕具,这些都是黑山军没有稳定粮食產出的重要原因。 不过…… 刘协缓缓起身,道:“地方太守,视黑山军为贼寇,那是原先的事了,可是如今,朕就在黑山,许县的朝廷那边,曹操和杨彪已经令尚书台將朕驾临黑山之事,公布天下!” “那些地方太守早晚都会得知此事!” “没有朕坐镇黑山,黑山或许是贼军……” “可有朕在,黑山军,便是王师!” “王师耕种屯田,谁敢不尊!?” 王师!? 这两个字,响彻在整个大厅之中,在九名黑山军渠帅耳朵久久迴响而不能平静。 最终,杨凤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对啊,那些地方牧首还有太守可以瞧不起黑山,难道他们还敢直接忤逆陛下之意?” “臣杨凤,恳请陛下,允我黑山屯田养粮!” 说罢,就见杨凤单膝跪下,衝著刘协抱拳施礼。 刘协认真的打量了杨凤一会。 四目相对,他看出了杨凤眼中的光芒……那是一种渴望。 其余的一眾雷公,黄龙,白雀等贼首见状,也是反应了过来。 屯田养粮,这可是能够解决黑山最基本的问题啊! 若是能够成功,黑山军每年冬天的死亡率会大幅降低! 靠天吃饭的日子,对黑山的影响太大了! 就见他们纷纷下跪,对著刘协道:“恳请陛下,带领我黑山屯田养粮,解我黑山多年之疾困!” 九名黑山首领,此刻只剩下张燕一人未曾下跪。 他站在那里,看著跪了一地的渠帅,脸色变幻不定。 刘协看著张燕,没说话。 张燕的拳头攥紧了,又鬆开……攥紧了,又鬆开…… 刘协当眾说出了『王师』二字。 这两个字的影响,对一眾渠帅们来说,太大了。 那些渠帅此刻望著刘协,眼中流露出的光芒,原先只会在他说话时出现! 少时…… 就见张燕长嘆口气,他紧握的拳头最终还是鬆开了。 他亦是单膝拜道:“恳请陛下……相助黑山!” 第十八章 皇帝的新局 粮食对於黑山军来说,確实是一个天大的问题。 打仗的根本,打的不是人,有些时候,打的是资源。 而在这个发展力还很落后的时代,不论是於兵还是於民而言,最大的资源就是粮食! 只要有稳定的供给,就可以使一只军队落於不败之地。 说实话,张燕並不想让刘协过多的掺和黑山之事,但现在的他没有办法。 正所谓,人心不可违,刘协以皇帝的身份,来给黑山军谋福祉,特別还事关黑山军的未来,张燕根本无法阻止。 他看得出来,厅堂之中的这八名渠帅,已经动心了。 若是他极力阻拦,只怕会適得其反,到时候,损失的,是自己在黑山的威望。 这皇帝可真是扎手啊! 眼见一眾渠帅纷纷跪下,刘协当即道:“诸位贤卿,请起。” 眾人纷纷起身,用期盼的目光紧盯著刘协。 其实,让黑山军屯田养粮,开垦无主之田,这件事刘协自打上太行山起,就一直在脑海中构思了。 至於如何执行,他已经有了大致的计划。 只是这件事,黑山之中,一定要有一个极有声望的人配合自己。 这个人若是张燕,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不过刘协知道不太可能。 毕竟现在的张燕,对自己防备心极重。 现在黑山在政治立场上,必须依赖刘协,皇帝自身的潜在能量,已经让黑山群贼尝到了甜头,再加上刘协事先有预谋,张燕现在只能被动的让刘协参与黑山诸事。 张燕不適合,刘协也曾考虑过李大目和雷公,在黑山一眾渠帅之中,目前还是这两个人对刘协最为尊重。 但是他们两个人在黑山的威信还是有些不足。 要越过张燕做这件事,协助刘协的人,一定要有足够的人望,不然依黑山军士的蛮横,在加上张燕或许会暗中使绊子,事情只怕不好推进。 但是今天,当看到杨凤的一霎那,刘协心中已经决定了人选。 不单单是因为杨凤和张燕一样,是受过朝廷敕封的黑山校尉,同时也是因为,適才的刘协,在杨凤的眼中看到了一些情绪。 三分的不甘,三分的野心,还有三分的渴望。 就是他了! 想到这,就见刘协慢悠悠地说道:“想要让我们黑山军士有好的田地可以耕种,首先要做三件事。” “第一件,就是肃清周边的不利因素。” “袁绍派遣袁谭进驻并州,断黑山粮道,此举断不可容忍,袁谭在并州一日,对我黑山而言,就是威胁。” “驃骑將军!” 张燕闻言一愣,拱手道:“陛下有何吩咐?” 刘协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驃骑將军,你是朕上黑山之后,所敕封的重號將军,如今袁谭驱兵堵在黑山的家门口,你身为大汉战將,又是黑山之主,若是一直这么守在山上不出,日久必降低三军士气。”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字字落在实处。 张燕沉默了一瞬。 他听出来了,刘协是在激他。 可他能说什么呢? 说不去? 当著八名渠帅的面,这让他的脸往哪搁? “陛下,黑山与袁绍,已是停战数年,此时骤然向袁绍用兵,只怕不妥,听闻袁谭此番並非独自前来,袁军的大將顏良,亦在其军中辅佐。” 刘协笑了笑。 “黑山与袁绍停战,是因为彼此不曾侵犯,如今袁谭把大营都修到黑山脸上来了,驃骑將军若是还要停战,依朕看,黑山乾脆解散,诸位渠帅也不妨散伙,各奔前程吧。” 这话说得极重。 八名渠帅的脸色都变了。 杨凤第一个站出来。 “袁绍势力虽大,但数年前的交战,我黑山也不曾怕了他!袁谭不过袁绍犬儿,大渠帅若是心有顾忌,杨某愿率兵前去!” 张燕的表情顿变。 他恶狠狠的瞪了杨凤一样,又看向刘协。 刘协正看著他,目光温和,没有任何波澜。 张燕忽然明白了。 这一局,他若不应,杨凤就会毛遂自荐,他若是真打败了袁谭,这黑山上的风向,就更不好说了。 他深吸口气,昂扬道: “陛下莫急,臣即刻点齐兵马,下山与袁谭决战!” 刘协点了点头,似乎对张燕的回答早就有所预料。 “驃骑將军,你可带著朕的乘舆,並命人绣一面王旗,率兵下山与袁谭对峙,先派人与其谈判,將朕的旨意传给袁谭,令他速速退兵。” “彼军若是不退,那便是抗旨不尊,届时,爱卿便可名正言顺的与袁谭交锋!” 名正言顺…… 这四个字,落在张燕和眾渠帅耳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多少年了,但凡是个军队,对上黑山军,都可以骂他们是反贼。 可如今,终於轮到他们黑山军扬眉吐气了! 黄龙激动地问道:“陛下,我们黑山军,此番出征,算是陛下的王师吗?” 刘协看向他,目光篤定。 “当然算!” “朕说黑山是王师,汝等便是王师!朕说你们大汉的肱骨之將,汝等便是肱骨!” 黄龙的胸膛挺了起来。 雷公的眼睛亮了。 白雀的拳头攥紧了。 一眾黑山渠帅,此刻皆一脸兴奋,跃跃欲试。 刘协將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人心的天秤,不可能一蹴而就的从一边倒向另外一边。 都是要靠平日里,一点一点的潜移默化,一点一点的收心聚拢。 他转过头,看向杨凤。 “杨渠帅。” 杨凤上前一步:“臣在。” “在黑山诸贤之中,唯有汝与张將军,受过先帝的敕封。” “张將军率领王师,去退袁军。” “那这准备务农,为黑山解决粮草的事,朕想,就由你牵头来办。” “至於具体做哪些事,朕会一步一步教你。” 杨凤闻言,微微一怔。 他张了张嘴,想要推辞。 他也想率兵下山,也想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可还没等他开口,张燕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杨兄弟,陛下既让你留在黑山,协助陛下务农,那是陛下器重於你,看重你的才干,杨兄弟岂能推却?如此,岂非不尊陛下旨意。” 杨凤转头,看向张燕。 张燕脸上掛著笑,那笑容里,却有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轻鬆。 他明白了。 张燕巴不得他留下! 留下,就没有战功,没有战功,就无法与他爭锋。 张燕现在確实很高兴。 刘协拜他当驃骑將军,又可率王师出战,若是將杨凤留在黑山,回头等他退了袁军,其声望必然可以再上一个台阶,届时杨凤可就没有资格跟他叫板了! 杨凤的心往下沉了沉。 可刘协的话已经出口,张燕的话已经跟上,他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低下头,拱手道: “臣……领命。” 刘协看著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讚许。 他知道杨凤心里在想什么。 他也知道张燕心里在想什么。 但他更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让张燕下山,是把他支开。 让杨凤留下,是把他绑住。 留下的人,得到的声望未必会比出战的少。 黑山军的渠帅,似乎並没意识到这一点。 他站起身。 “诸位爱卿,都去准备吧。驃骑將军择日出征,朕亲自为你送行。” 张燕拱手:“多谢陛下。” 渠帅们纷纷行礼,鱼贯而出。 杨凤走在最后。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刘协正看著他,微微点了点头。 杨凤心中一热,却又有些苦涩。 他不知道皇帝这一局,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在利用他。 …… 夕阳西下。 刘协站在窗前,看著外面落日的余暉。 “陛下!”李大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陛下今天……可真厉害!” 刘协没有回头。 “厉害什么?” “陛下授我黑山军为王师,诸位渠帅都感谢陛下,臣能看出来!” 刘协笑了。 “李渠帅,你也是王师中的一员了。” 李大目嘿嘿一笑:“那是臣的荣幸。” 刘协哈哈大笑,继续看著窗外。 夕阳如火,照在山寨的木屋上,一片赤红。 他忽然想起杨凤临走时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迷茫,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他知道,杨凤今夜一定睡不著。 他也知道,杨凤一定会来找他。 因为杨凤是聪明人。 聪明人,不会甘心被人摆布。 他转过身,奔著木屋的內室走去。 “李渠帅。” “哎?” “什么时候碰到杨渠帅了,告诉他,朕隨时为他解惑。” 李大目愣了一下。 “隨时?解惑?” 刘协点了点头。 “隨时。” 第十九章 两个二,都想当一 刘协站在院中,负手而立。 夜风微凉,吹动他的衣襟。 伏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件罩服,轻轻披在他肩上。 “陛下,外面凉,要不还是回屋吧。” 刘协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没事,朕等的人,应该快到了。” 伏寿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屋。 院中只剩下刘协一个人。 他抬头看著天空,阳光很足,天空湛蓝。 他在心里默默数著。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 院外传来脚步声。 刘协嘴角微微扬起。 终於来了。 杨凤大步走进院落,脸上带著几分急切。 他刚要开口,刘协已经转过身来。 “杨爱卿来了?” 杨凤一怔,到嘴边的话立刻改了口风。 “陛下知道臣会来?” 刘协笑了。 “朕说过,隨时为爱卿解惑,爱卿有惑,自然会来。” 杨凤沉默了一瞬,隨即点头。 “陛下明鑑,那臣就直说了……今日陛下的安排,臣觉得不妥。” 刘协看著他,目光平静。 “爱卿是怕张將军军功太盛,影响你在黑山的地位?” 杨凤颇为诧然,他没想到刘协说得这么直接。 他索性也不再遮掩。 “陛下,非臣搬弄是非,飞燕公虽是黑山魁首,但他若是声威太盛,对陛下也没什么好处,前日若非臣与张燕正面相抗,只怕陛下未必能进得了议事厅。” 刘协坦然承认。 “爱卿说的,朕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 “只是爱卿有没有想过,张將军此次下山,未必能退得了袁军?” 杨凤眉头微皱。 “陛下的意思是……” 刘协走到他面前,负手而立。 “顏良乃河北名將,善用骑兵,张將军虽有王师之名,但论及战力,与袁军还是相差不少,这点爱卿应该明白。” 杨凤抿著嘴,没有说话。 刘协继续道: “而爱卿跟隨朕在山上,主持屯田,若能解决黑山的粮食问题,这份功劳,比战功如何?” 杨凤抬起头。 “陛下的意思是……” 刘协看著他,目光篤定。 “黑山原先以武为尊,以为战功就是一切,但爱卿想过没有,战功是將军们的,而粮食,是每一个黑山士卒的。” “谁能让士卒吃饱饭,谁就能得人心。” “这份威望,绝不在军功之下。” 杨凤怔住了。 他想起今日议事厅中,那些渠帅听到“屯田”二字时的眼神。 他们眼中的那种充满希望的光芒,是他原先从未见过。 “陛下此言当真?” 刘协笑了。 “是非与否,日后便知。” 杨凤沉默了很久。 他隱约感觉,刘协说的是对的。 黑山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打不过谁,而是吃不饱饭。 每年冬天,都要饿死千人,甚至数千。 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最底层的山民,都要为了一口吃的爭得头破血流。 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抬起头,看著刘协。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负手而立,看似平静,但眸中目光,此刻却异常炽热。 杨凤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眭固把他带上山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刘协,瘦弱、狼狈,被一群贼寇围著,像一头待宰的羔羊。 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 “陛下。” 杨凤走上前,压低声音: “张燕虽拥陛下上山,但不过是为己谋利!他对陛下,並无忠心。” 刘协看著他:“朕知道的。” 杨凤咬了咬牙,一字一顿: “臣杨凤,愿助陛下匡扶汉室,拯万民於水火!待时机成熟,便送陛下还於旧都!” 刘协上前,伸手握住了杨凤的手。 那手有些粗糙,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 “爱卿如此忠义,朕心甚慰。”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朕先迁爱卿为典农校尉,主持屯田之事!他日功成,朕必不负爱卿。” 杨凤心中一热,深深一揖。 “谢陛下!” 他没有久留。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大家都是明白人,点到即止。 杨凤转身,大步离去。 刘协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杨凤恐怕,也不是忠於汉室的。 但是,他有他的需求。 张燕是黑山的山大王,杨凤是黑山的二大王。 偏偏杨凤不甘心当这个“二”。 他肯定是想往那个“一”上爭一爭。 至於刘协,心中更是存了挖张燕墙角、掌控黑山的念头。 两个“二”都想当“一”,所以能够一拍即合。 …… 刘协转身,走回屋中。 伏寿还没有睡,坐在榻边,不知在想什么。 “陛下等的人,等到了?” 刘协点了点头。 伏寿没有再问,只是起身,替他铺好被褥。 刘协躺下,却没有立刻闭眼。 他想起方才杨凤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野心,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杨凤想往上走。 而他,需要杨凤往上走。 各取所需而已。 …… 很快,张燕就整备兵马,打著“王师”的旗號,浩浩荡荡下山去了。 “驃骑將军”“天子王师”这两块招牌,让张燕有些飘飘然。 他现在真把自己当成大汉的中流砥柱了。 在张燕看来,自己有了天子亲封的將军號,又打著王师旗號,只要往太原一摆,袁军必然知难而退。 毕竟,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天下仲姓,总不能明目张胆地跟天子王师开战吧? 那岂不是自损名节? 这个想法,倒也不能说全无道理。 只可惜,他忘了两件事。 第一,当初董卓坐拥朝廷,受封相国,袁绍该反照样反,该打照样打。 第二,张燕的军队再有名分,在袁家人眼里,终究还是一群贼。 他把自己当王师,袁谭可不这么看。 张燕的兵马刚到太原附近,便命人摆出天子乘舆,架起汉家大旗,派使者前往袁谭大营,以天子名义令其撤军。 使者去的时候,张燕坐在帐中,等著袁谭乖乖听话,等著自己凭空收穫一场大功。 等来的,却是使者的人头。 袁谭见了黑山的使者,二话不说,直接把使者斩了。 同时放出消息:张燕挟持天子,擅用天子名义,自封重號將军,忤逆之甚,犹胜董卓! “天子王师”四个字,也是你黑山贼配用的? 消息传回张燕大营时,他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袁谭这一手,等於当著并州军民的面,“啪啪”扇他的脸。 这仗,不打也得打了。 他要是在这种时候软了,黑山大头领的位置,往后坐著都得烫屁股。 於是,两军开战! 黑山军的战力本不弱,又是在并州主场,张燕原本还有些底气。 可他忘了,袁谭身边,还有一个顏良! 顏良是什么人?河北名將,勇冠三军,善用骑兵。 黑山军中,挑不出一个能跟他正面硬撼的战將。 几年前黑山跟袁绍交手时,袁绍刚得冀州不久,兵马未精,军械未足,双方还能打个有来有回,张燕因此误以为自己的实力跟袁绍差不太多。 可这一次交手,袁绍已在河北经营数年,兵马之精、粮草之足,早已今非昔比。 几仗下来,张燕被顏良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差点没被打出屎来。 他只能在太原附近苦苦支撑。 而黑山上,刘协却在杨凤的辅佐下,开始了另一场谋划。 …… 得到了张燕在前线的消息,知道他暂时无法抽身之后,刘协当即召来了周忠。 刘协吩咐: “周爱卿,你再替朕走一趟,去河东、河內,见张杨、王邑二位太守,让他们把两郡北面的无主荒田让出来,给黑山耕种。” 这个提议,看似大胆,实则正合时宜。 战乱连年,各州郡流民遍地,田地荒芜。 尤其是三河之地,地处河北、关中、兗州交界,人口流失最重,无主之田最多,当地官署的仓廩亏空甚巨,再加上应对流民的劫掠,自顾不暇,哪有能力组织屯耕? 皇帝以天子名义出面,让他们拿出荒地,与黑山合作屯田,稳定时局,各取所需,正是互惠互利之策。 更何况,河內太守张杨,前番已答应与皇帝联合,算是黑山暂时的盟友。 而河东太守王邑,出身泥阳王氏,师从前太尉刘宽,是妥妥的汉臣,天子有令,他自当遵从。 周忠领命,当即收拾行装。 刘协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窗外,天色渐暗。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 张燕在前线打得辛苦。 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第二十章 赵云的反杀 周忠返回黑山时,已经是十日之后。 他风尘僕僕,满面倦容,但眼中带著几分喜色。 “陛下,成了。” 刘协亲手递上一碗热水。 “周爱卿辛苦了。坐下说。” 周忠接过碗,抿了一口,缓了缓神,这才开口: “河內太守张杨、河东太守王邑,皆已答应让出两郡北部的荒地,供黑山屯田。两郡协助募集耕具,收成四六分帐……黑山六,两郡四。” 刘协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中喜悦的光芒出卖了他。 “好,有了这两郡的支持,屯田的事,就等於有了一个好的开头。” “周爱卿,你劳苦功高!” 周忠正要说话,忽然咳嗽了几声。 刘协看著他。 “周爱卿,你先歇著。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周忠摇了摇头。 “陛下,臣不碍事!臣还有一事要稟……”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晃,竟直直倒了下去。 刘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来人!快扶周卫尉去休息!” 几名黑山的侍卫衝进来,七手八脚將周忠抬了出去。 刘协站在屋中,脸色有些凝重。 李大目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周卫尉他……” “累的。”刘协缓缓开口,“五十多岁的人了,来回奔波,风餐露宿,不病才怪……是朕疏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朕身边,能用的人还是太少了。” …… 周忠这一病,刘协顿觉掣肘,身边无人可用。 他需要人。 需要很多很多人。 刘协在屋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李渠帅。” 李大目一愣:“陛下有何吩咐?” “杨校尉在哪儿?” 李大目道:“应该在他自己的营寨,陛下要见他?” 刘协点了点头。 “请他过来,就说朕有事相商。” …… 杨凤来得很快。 “陛下召臣,有何事吩咐?” 刘协看著他,开门见山: “原先跟隨朕上山的那些宦官和侍卫,如今在哪儿?” 杨凤一怔。 “在山下,由张燕的人看著。” 刘协点了点头。 “能放出来吗?” 杨凤犹豫了一下。 “陛下要放,臣就去办。” 刘协看著他,目光深邃。 “朕要放。” 杨凤没有多问,转身便走。 两个时辰后,隨同刘协一同被押上山的宦官和侍卫们,都被带到了刘协面前。 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但看见刘协的那一刻,眼中都泛起了光。 “陛下!” 刘协看著他们,心中有些发酸。 “起来吧,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被关著了。” 眾人面面相覷,隨即齐齐跪下。 “谢陛下!” 刘协摆了摆手。 “都起来,朕还有事要你们去做。” …… 刘协挑了几名看著机灵的宦官和侍卫,让他们近前。 “你们替朕走一趟,去河东、河內下辖的县城,见各地县令,替朕传一句话。” 眾人屏息凝听。 刘协一字一顿: “天子近期,要在河东,河內的屯田旁,设立皇庄,凡是懂得农桑、水利、医理、算术的,有一技之长的人,都可以来皇庄,朕亲自见,亲自用。”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些县令……会听吗?” 刘协笑了。 “你们打著朕的旗號去,告诉他们,这是天子之令。” “杨校尉也会派黑山军士与你们同去,给你们撑腰!” 他顿了顿。 “跟那些县令说……谁不听话,朕记著。” 眾人心中一凛,齐声应是。 …… 安排好这些,刘协又找来了杨凤。 “杨校尉,屯田的事,可以开始了。” 杨凤精神一振。 “陛下吩咐,咱们该如何做?” 刘协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河东、河內两郡的位置。 “这两郡北部的荒地,朕已经要来了,你安排黑山军的人,去这些地方耕种。每一块地的旁边,都要建立屋舍,规模大一些,供耕种的士卒居住,种的粮,记在帐上,秋收时按规矩分。” 杨凤一一记下。 “陛下,这们多的田地和屋舍,总得有个名目吧?” 刘协道: “叫皇庄。” 杨凤一愣。 “皇庄?” 刘协点了点头。 “朕的庄子!那些地,是朕的!那些屋舍,是朕的!种地的士卒,是替朕种地。” 他看著杨凤。 “有『皇庄』这两个字,咱们屯田,就会安全许多。” 杨凤眼睛一亮。 “陛下高明!” 刘协摆了摆手。 “去吧!抓紧时间,张燕在前线,咱们得趁他不在,把事办妥。” 杨凤领命而去。 …… 之所以用『皇庄』这个名字为黑山军所屯之田命名,就是为了防止三河周边的势力前来袭扰。 毕竟黑山军屯田之地,还是有些远离他们在太行山的大本营的,一旦被地方势力袭扰的话,屯田耕种的效果一定会大打折扣! 而在“皇庄”进行耕种的黑山军,时间长了,他们的身份自然就会变了味道。 另外,刘协建立“皇庄”,还有另外一个作用。 那就是迎来送往。 刘协想招募人才来黑山为其效力,可有些人虽然渴望投入到皇帝麾下,但现在的皇帝在黑山,正常人想上黑山直接见皇帝,也是非常难的。 但是皇庄一旦建立,那四面八方的人才,就可以通过皇庄这个媒介渠道,上黑山见皇帝了。 …… 就在刘协与杨凤在黑山上谋划屯田之时,一支队伍正沿著太行山东麓缓缓北上。 为首之人,白马长枪,腰背挺得笔直,正是赵云。 半月前,他还在真定老家,为亡兄守孝。 那一日,赵氏族中几位长辈联袂而来,脸色郑重得像是要出什么大事。 赵云还以为是族人因为爭地出了纠纷,正要起身去调解,却被为首的老者一把按住。 “子龙,莫动!听老朽言。” 赵云一怔。 “適才有一名宦官打扮的人,跟黑山贼一起来了真定县,口传天子詔令,点名要你。” 赵云愣住。 “他说,先前当朝卫尉曾亲自去右北平替天子召你,可有此事?” 赵云点了点头。 老者嘆道: “你赵子龙的名声,不想,竟已传到天子的耳朵里了。” 说罢,就见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龙啊,你父母走得早,是你兄长把你拉扯大的,现在兄长也不在了,真定赵氏这一脉,就指著你了。” 他顿了顿。 “天子召见,这是什么机缘?那是兴旺全族之事!咱们赵氏並非士门,能有这等机会,你一定要把握住了!若你兄长若泉下有知,也会让你去的。” 赵云抬起头。 “可兄长的孝……” “有族中晚辈替你守著。”老者打断他:“忠孝不能两全,这个道理,你比老朽明白。” 赵云沉默了。 他转头看了看正堂上,他兄长的灵位,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朝著北方,郑重一拜。 “兄长,弟不孝了。” …… 消息很快传遍了真定县。 天子召见赵云,这六个字,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过每一乡每一聚,乃至於每一户人家。 前些年跟著赵云一起抗击黄巾的青壮义从,纷纷找上门来。 “子龙,听说你要去投天子?” “带我一个!” “俺也去!当年跟著你打贼寇,咱们就没怕过谁!现在去见天子,更不能怂!” 赵云看著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此去黑山,前途未卜,诸位可想好了?” 眾人轰然应诺。 “想好了!” “跟著子龙,去哪儿都不怕!” 赵云点了点头。 “那就一起走。” 三天之后,三百余人在真定县南面集结。 有人带著兵器,有人背著乾粮,还有几十户家境殷实的,把家里的马牵了出来。 “子龙,这可是俺家唯一的马,去了黑山,可得给俺爭口气!” 赵云抱拳。 “必不相负。” 队伍沿著山道,一路向北。 …… 进入黑山军管辖的区域后,赵云听说了一个消息。 河內郡北境,有天子刚刚命人修建的“皇庄”。 他心中一动。 黑山大营在哪儿,他不知道。 就算知道了,赵云一眾也未必能上去。 但这皇庄,是天子亲自立的,去那里,总能见到天子吧? 他当即下令,转向皇庄。 抵达时,已是黄昏。 皇庄建在一处缓坡上,外围是简易的柵栏,里面是几排新盖的木屋。 有黑山士卒正在巡逻,看见这支队伍,立刻警惕起来。 赵云上前,拱手道: “常山赵云,奉天子詔令,前来见驾,烦请派人回黑山通稟。” 那士卒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百余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等著,俺去通报。” 不多时,那黑山士卒回来,对赵云一眾道:“汝等且进庄內休息,来日自有人领你们上黑山见陛下!” 赵云点了点头,带著眾人进了皇庄,在安排的屋舍中安顿下来。 …… 皇庄守卒的头目,姓王,是黑山军的老底子。 当他听说来了一队人马,带著粮食、兵械,还有几十匹马,眼睛立刻就亮了。 几十匹马! 在黑山,一匹马能换多少东西? 他舔了舔嘴唇,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们说什么?奉天子詔令?” “是这么说的!”那士卒点头,“兄长,咱们怎么办?” 王头目眯起眼睛。 “天子詔令?那也得有命见到天子才行。” 他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那士卒先是一愣,隨即会意,匆匆去了。 入夜之后,皇庄四周的树林里,开始有黑影聚集。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到子时时分,已经聚了千余人。 王头目站在高处,看著那些黑压压的人影,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三百人,几十匹马,还有几车粮食。 够兄弟们吃一阵子了。 至於那个什么赵云…… 管他是谁的人。 在黑山,他们才说了算! 他抬起手,往前一挥。 “上!一个不留!” 千余黑山贼从树林中涌出,举著火把,挥舞著兵器,朝皇庄扑去。 然而,他们衝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皇庄內,火光冲天。 惨叫声,廝杀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然后,渐渐归於平静。 王头目站在外面,等了很久,也没等到自己的人出来。 他心中忐忑,总觉得哪有点不太对劲。 就在这时,柵栏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白马长枪。 火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还有吗?” 赵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王头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那些还没衝进去的黑山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扔下火把,一鬨而散。 赵云没有追。 他只是转过身,走回皇庄。 身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这千余名黑山贼,竟被赵云三百余眾给反杀了! 第二十一章 子龙绑票 赵云在皇庄杀退千余黑山贼后,並未离去。 他令手下打扫战场,自立於庄门之外,望著满地尸骸,默然良久。 “子龙兄,咱们不走么?”一年轻义从近前问道。 赵云摇了摇头。 “走?太行山绵延千里,黑山主寨在何处尚且不知,便在此处等候。” 那义从挠了挠头。 “可这些贼寇死了这许多人,他们岂肯善罢甘休?” 赵云看了他一眼。 “那便让他们来。” 他提了提手中长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来一个,擒一个,来一双,擒一双。” 年轻义从咽了口唾沫,不再言语。 他忽然觉得,跟著赵云,似乎什么都不必怕。 …… 败逃的黑山贼仓皇奔回太行,將消息报与渠帅青牛角。 青牛角正踞案饮酒,闻报之后,手中酒碗“啪”地掷於地上。 “什么?!” 他霍然而起,满面横肉俱颤。 “何方鼠辈,安敢犯黑山地界?还占了皇庄?” 那贼寇缩著脖子道:“渠帅,那人自称赵云,从常山来,约三百余人……” “三百余人?”青牛角冷笑,“三百人,便將尔等千余眾杀得片甲不留?” 贼寇不敢应声。 青牛角一脚踢翻案几。 “来人!点两千精锐,隨某下山!某倒要看看来者何等人物,敢这般藐视我黑山!” 副將小心翼翼道:“渠帅,可否先遣人探其虚实?或是稟报杨渠帅……” 青牛角瞪了他一眼。 “探什么?两千对三百,便是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了!” 两千黑山贼浩浩荡荡下山,直奔皇庄。 青牛角骑在马上,越想越觉此事稳操胜券。 待擒了那赵云,定要好生羞辱一番,问问他究竟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敢来黑山的地界撒野,真是活腻了! 然而,当他立马皇庄之前,望见那骑白马、提枪的壮汉时,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那人静立不动,身后三百人列阵整齐,鸦雀无声。 青牛角暗自咽了口唾沫。 不对,这气度…… 他摇了摇头,將那丝不安压了下去。 怕什么?两千对三百,岂有败理? 他扬鞭一指,大喝:“与某上!” 两千黑山贼吶喊而上……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一个时辰后,青牛角被五花大绑,押入了皇庄。 他被人按著跪倒在地,抬起头,望向那骑白马的年轻人。 赵云垂目看他,神色如常。 “汝是渠帅?” 青牛角咬牙不答。 赵云点了点头。 “看好他,改日等黑人来人要他,再做计较。” 青牛角愣了。 这是何意? 將他扣作人质,要挟黑山么? 多少年了,从来都是黑山绑人,要挟索要钱財! 何时反被他人绑缚索要? 贼寇被绑票了……百年罕见! 他张了张嘴,想问,却已被拖了下去。 …… 消息再度传回黑山时,左髭丈八正在帐中饮酒。 闻报之后,手中酒碗亦掷於地。 “青牛角被擒了?那匹夫,仅以三百人?” 来人连连点头。 左髭丈八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 “点两千精兵!某亲自去会他!” 贼寇忍不住道:“渠帅,青牛角那两千人亦未得胜,咱们……” “咱们什么?” 左髭丈八瞪著他,怒目圆睁:“青牛角那是轻敌!某亲自去,岂能与他一般?”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况且某是何人?黑山之上,若论武技马术,焉有某十合之敌?某下山单搦与他!他若敢应战,某便將他挑落马下,他若不敢,士气不振,兄弟们一拥而上,照样拿他!” 贼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两千黑山贼再度下山。 左髭丈八骑在马上,心中暗自盘算:那赵云再勇,原先也不曾听说,想来本事有限,青牛角一时大意被擒,是他自己愚蠢,他左髭丈八在黑山亦是数得著的猛將,焉能输给无名之辈? 及至皇庄门前,他勒住战马,扬声大喝: “赵云!出来受死!” 皇庄大门缓缓开启。 赵云骑著白马,徐徐而出。 左髭丈八眯眼打量。 虽然体型彪悍,但身型却並非十分巨大,瞧著不似力能扛鼎之人。 他心中大定。 “赵云!听闻你有几分本事,可敢与某单搦?” 赵云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可。” 左髭丈八心中大喜,拍马便冲。 三合。 仅三合而已。 左髭丈八尚未回过神来,已被赵云一矛杆扫落马下,隨即被人一把揪住,横於马背之上。 他带来的两千黑山贼,立於原地,尽皆呆愣。 赵云提著左髭丈八,回头望向那两千人。 “还有谁?” 无人敢动。 赵云收回目光,转身入庄。 庄门闔上。 两千黑山贼面面相覷,不知是谁先丟了兵器,旋即一鬨而散。 …… 消息再次传入黑山时,杨凤正与诸渠帅商议屯田事宜。 闻报之后,他面色骤变。 “青牛角与左髭丈八,皆被擒了?” 来人拼命点头。 “那赵云,仅以三百人?” 来人继续点头。 杨凤默然良久。 他挥了挥手,令来人退下。 雷公忍不住道:“杨校尉,那赵云是何来路?竟如此驍勇?” 杨凤未答。 他只站起身来,往外行去。 “去陛下处。” …… 刘协听完杨凤稟报,面上神色未变。 他只是端起案上热水,抿了一口。 “那占皇庄者,叫什么?” 杨凤道:“常山赵云。” 刘协放下碗,唇角微微扬起。 “赵云……好。” 杨凤一怔。 陛下闻此消息,竟不恼怒? 刘协抬起头,望向他。 “杨校尉,你可知这赵云,是来做什么的?” 杨凤嘆道:“略知一二,听闻乃是陛下特使周卫尉召来黑山。” 刘协道:“是朕舍了麵皮,从公孙瓚处要来的,让他来黑山,可助咱们操练骑兵。” 杨凤面色通红。 “陛下……为了黑山劳心劳力……” 刘协哼了一声。 “可如今,咱们的人,先是谋算他的马匹財货,又想杀人灭口,结果打不过人家,反被他擒了两名渠帅,连皇庄都丟了。” 他语声不高,杨凤却觉心头一紧。 “陛下之意……” 刘协看著他,目光平静。 “杨校尉,此乃待客之道乎?” 杨凤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刘协起身,行至窗前。 “皇庄是何所在?是朕为黑山招揽人才之所,如今倒好,人才未至,先惹出这般乱子,传扬出去,谁还敢来?” 杨凤垂首。 “是臣失察……” 刘协转过身,望向他。 “失察?那些守卒,是你的人吗?” 杨凤点头。 刘协行至他面前。 “杨校尉,朕问你,那些守卒,为何敢动手?” 杨凤一怔。 刘协替他道出: “因为他们以为,抢了也无妨,黑山军嘛,本就是靠劫掠为生的,抢外人,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 “可他们忘了,皇庄是朕的,他们抢的,是朕的客人。” 杨凤心头一震。 刘协望著他,目光深邃。 “杨校尉,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杨凤沉默片刻,忽而抬起头。 “陛下是想……藉此立规矩?” 刘协未答。 他只转过身,望向窗外远山。 “黑山军若想长久,不能永远靠劫掠,屯田是第一步,立规矩,是第二步。” 他回身望向杨凤。 “你隨朕下山,去皇庄,亲自向赵云赔罪。” 杨凤一怔。 “陛下亲自去?” 刘协点头。 “朕要见见这赵云,也要让那些守卒看看,在皇庄胡作非为,是何下场。” 杨凤迟疑道:“陛下的意思是……” 刘协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主谋者,尽数斩之,当眾行刑。” 杨凤心头一跳。 “陛下,黑山军自起事以来,从未因劫掠而诛杀自己人……” 刘协打断他。 “从前没有,如今有了。” 他行至杨凤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杨校尉,朕非在与你商议。” 杨凤抬起头,望向刘协的眼睛。 那双眼睛极是平静,平静得如同深潭之水。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今往后,黑山的风向,要变了。 他没法不应。 “臣……遵旨。” 第二十二章 中护军,云 “咚,咚,咚,咚!” 黑山军的校场之中,鼓声沉闷地敲响。 天子和杨凤亲自督斩。 几名被五花大绑的贼寇头子,被按跪在刑台之上。正是前番在皇庄,意图劫掠赵云马匹財货的主谋。 围观的士卒黑压压站了一片,没有人说话。 刘协站在台上,目光扫过那些人。 “斩。” 刽子手大刀落下,血溅三尺。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 隨后,杨凤上前一步,展开一卷竹简,高声宣布黑山军在皇庄的禁令。 杀人之禁,劫掠之禁,私斗之禁…… 一条条,一桩桩,清清楚楚。 黑山军自建立以来,就没有听说过因为“劫掠”而被斩首示眾的。 今日此举,震惊了整个黑山! 但是,黑山军中,包括一眾留守山寨的渠帅,竟无一人表示反对。 因为联合宣布这件事和禁令的,是皇帝和杨凤。 一个是黑山的二把手,一个是上山没多久,却给黑山创造了巨大价值的皇帝。 张燕不在,这两个人,如今在黑山军中的声望,已经无人能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將这些士卒斩杀,並宣布禁令之后,天子的威望,又悄然上升了一层。 其实,以刘协的角度而言,只要杨凤答应他,以后不让黑山军在皇庄闹事,同时颁布禁令,那几名黑山贼杀不杀,倒也无所谓。 但刘协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杀! 今日由他刘协做主,斩杀了黑山军士,那么从今往后,他在黑山的身份,就將彻底扭转。 虽然是借杨凤的手杀人,但他已经从“被黑山贼抓上山的肉票”,变成了“对黑山有影响力的人”。 而隨著时间的推移,这份影响力將会逐渐扩大。 直到有一天,他能执掌黑山的权柄。 …… 处置妥当了山上的事,刘协隨即和杨凤下山。 他脱下了上山时穿的冕冠黑服,换上了黑山军首领所穿的布衣兽皮袄,另外还隨身携带佩剑! 当刘协换完这身衣服出现在杨凤和李大目面前时,两人都有点傻了。 这……这还是皇帝? 活脱脱一个山寨小头领! “看什么看?带朕下山。” 杨凤和李大目闻言方有点回过神,当即引路,带刘协奔著山下走。 一边走,李大目一边嘿嘿直笑。 刘协瞥了他一眼。 “笑什么?” 李大目玩笑道:“陛下这身装束,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是带著俺们下山打劫呢。” 刘协拎了拎手中的长剑。 “也不是不可能,早晚,朕亲自带尔等下山抢一把大的,给尔等打个表率!” “啊?” 李大目目瞪口呆。 …… 皇庄之內,赵云闻讯,早已等在门口。 他看见刘协一行人走来,当即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常山赵云,率三百义从,拜见陛下!” 刘协急忙上前,双手將他扶起。 “子龙莫要多礼,朕总算將你盼来了!” 赵云站起身,刘协仔细打量著他。 比刘协高出一大块,身材魁梧,腰背挺直,站在那里如渊渟岳峙,眉宇间有一股沉稳之气,双眸清澈而坚定。 果然是猛將之姿! 刘协心中暗赞。 “子龙啊,听周爱卿言,你的兄长刚刚离世,你本来是打算辞別公孙伯珪归乡,为兄长守孝的?” 赵云听刘协发问,遂道: “正是,云自幼丧父,长兄为父,本当为兄长守孝,得陛下召唤,故而只能委託族人代守,待日后无事,再归乡为兄长守孝。” 刘协感慨道:“果然是忠臣义士,朕没有看错人。”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起来。 “子龙啊,朕在你守孝之期,以天子令將你召来,不能使你尽孝道,这是朕之过失。” 赵云闻言,急忙道: “陛下莫要如此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陛下身系天下,乃是天下共主,事关苍生,云能得陛下召见,已是三生有幸,兄长纵然泉下有知,亦会赞成赵云的决定!” 刘协听了这话,心中大定。 他道:“子龙啊,朕如今落於黑山,暂居於此,如今天下大乱,四方扰攘,朕想在黑山观察天下形势,择良机以救万民。” “只是朕的身边,缺少了一些忠贞义士相助。” “朕昔日在长安,就听说过子龙的名声,知道你赵子龙乃是天下无双的豪杰,又是常山义从的首领,所行之事,皆是不畏强权,一心为公,故特让周卫尉將你招到黑山来,希望你能够助朕一臂之力。” 赵云听得心神激盪。 他虽也算是见过世面,但皇帝这样的大汉朝顶尖的掌权者,以他的身份在平日里是根本够不到的。 而如今,皇帝不但將他召来,还对他如此看重,用“礼贤下士”这四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 这完全是降维度的知遇之恩! 刘协今日所说的话,赵云在公孙瓚嘴里从未听过,昔日投奔袁绍之时,袁绍更是对他这个义从首领没多少重视。 此番能得天子如此讚许,赵云心中岂能不感动? 大汉有此等天子,实乃万民之幸也! 焉能不以死相隨? 赵云当即拱手道: “陛下如此看重赵云,云岂能不为陛下效死力?陛下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 刘协点了点头。 “朕想让子龙率领你的三百义从,隨朕一同返回黑山,从今天起,你和你的义从,就是天子亲军!” “朕的安全,就由你全权负责。” “另外,朕上山之前,还有数十名宫中侍卫相隨,也全权交由你统领。” “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中护军,日后回了帝都,也由你,替朕统领禁军!” “卿可愿意?” 別说皇帝让赵云当他的中护军,就是让赵云当普通的一个黑山军首领,赵云也是不会拒绝的。 赵云拱手施礼: “陛下有吩咐,赵云与一眾猛士,必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刘协笑了。 “有子龙在身边,朕无忧矣!” …… 隨后,刘协转头看向了身后的杨凤与李大目。 “二位对此可有什么意见?” 杨凤如今已经与天子达成同盟,属於皇帝这一边的人。 虽然他对天子招了一个猛士当自己的亲卫,心里略有些牴触,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杨凤是不能拒绝的。 而且杨凤能够清晰的感觉到,有皇帝站在自己这一边,他或许就能够在未来某一天,取代张燕成为黑山军的大渠帅。 这是一个天赐良机! 所以杨凤还是点了点头说道: “陛下自打上山以来,就没有亲信的侍卫护持,如今能够得到赵君这样的猛士在身边,我们黑山中人也是放心了许多,臣又岂能有什么异议?” 李大目则是有些踌躇。 毕竟他是张燕派到刘协身边,负责保护刘协安全的,另外还有一些监视刘协的意图。 如今刘协招了赵云这么一个人到身边,李大目的存在自然会变得薄弱。 但偏偏杨凤身为黑山军的二把手完全赞成,张燕现在又率兵去跟袁军打仗了。 李大目又能如何呢? 他根本没有办法反对,也没有资格反对。 而且,他现在跟刘协的私人关係也算不错,经过前面几件事,对天子也比较崇拜。 就见李大目轻咳了一声,说道: “臣等以陛下唯尊,谨遵陛下旨意。” 刘协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过身,看向赵云。 “子龙,收拾一下,隨朕上山。” 赵云抱拳。 “唯!” 第二十三章 皇帝的亲军 赵云跟隨刘协上山了。 三百常山义从列队而行,步伐整齐,衣甲虽旧,却擦得鋥亮。 山道两旁,黑山军的士卒纷纷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支三百破一千的队伍?” “领头那个,就是生擒青牛角和左髭丈八的赵云?” “听说这人厉害得很,青牛角两千人都没打过他……” 刘协走在队伍前面,听著那些议论声,嘴角微微扬起。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赵云。 “子龙,听见了吗?你的人还没上山,名声已经传遍了。” 赵云神色如常。 “將士们不过是尽了本分。” 刘协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不骄不躁,能打能守。 …… 回了黑山,刘协先將昔日隨他上山的五十名侍卫召集起来。 这些人衣衫破旧,面有菜色,但看见刘协的那一刻,眼中都闪著光。 刘协看著他们,心中有些发酸。 “从今天起,你们归赵云统领。” 他指了指身边的赵云。 “他是朕的中护军,你们以后,就是天子亲卫。” 五十名侍卫齐齐望向赵云。 赵云抱拳行礼,没有说话。 但那沉默中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侍卫们纷纷回礼。 刘协看在眼里,心中大定。 三百五十人。 人数不多,但这支亲卫军的战斗力,已经是黑山目前排名靠前的。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刘协自己的人。 不需要看张燕的脸色,不需要仰仗杨凤的兵力。 只要赵云在,这三百五十人,就是他在黑山立足的底气。 …… 安顿好亲卫,刘协又让人把青牛角和左髭丈八带了出来。 两人被押到刘协面前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青牛角梗著脖子,一言不发。左髭丈八则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刘协看著他们,淡淡道: “两位渠帅,这几日委屈了。” 青牛角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刘协也不恼。 “下次皇庄有事,记得不可擅自做主” “需要向朕先行稟报。” “这次,就权且饶恕你们擅自用兵之罪。” 青牛角拍了拍身上的土,看了刘协一眼,转身就走。 左髭丈八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刘协正看著他,目光平静。 左髭丈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青牛角一把拽走了。 杨凤在一旁看著,忍不住道: “陛下,就这么放了?他们乃是张燕的心腹,怕是不会念陛下的好。” “何不乘此良机,除之?” 刘协摇了摇头。 “朕放他们,不是让他们念朕的好,是让张燕知道,朕不想把事做绝。” 他顿了顿。 “至於他们念不念,那是他们的事。” “而且现在的黑山,需要稳定。” 杨凤若有所思。 …… 送走两人,杨凤又凑过来。 “陛下,张燕那边……要不要派人去打探一下?” 刘协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杨凤道:“臣觉得应该,张燕下山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不太对劲。” 刘协点了点头。 “去办吧。” …… 三日后,消息传回黑山。 杨凤的脸色不太好看。 “陛下,张燕那边……不太妙。” 刘协放下手中的竹简。 “说。” 杨凤道:“张燕打著王师旗號去太原,袁谭视之如无物,直接把使者砍了,还说张燕挟持天子,自封重號將军,是反贼中的反贼。” 刘协没有说话。 杨凤继续道:“两军开战,张燕本想凭藉地利打出点威风,结果袁军有顏良的骑兵冲阵,我军损失惨重,现在张燕只能固守营寨,不敢出战。” 刘协听完,端起案上的热水,抿了一口。 “他以为王师旗號能嚇住袁谭,可他忘了,当初董卓坐拥朝廷,袁绍该反他照样反他。” “这一套,对袁家人无用。” 杨凤嘆了口气。 “陛下说得是,张燕这回,怕是进退两难了。” 刘协放下碗。 “他难是他的事,朕只想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杨凤想了想。 “看这架势,怕是撑不了多久。袁军围而不攻,断他粮道,他迟早得退。” 刘协点了点头。 “那就等他退。” …… 除了屯田事宜外,刘协还让杨凤继续派人打探张燕的情况。 前线传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糟。 张燕被顏良的骑兵压著打,只能固守营寨,任凭对方如何挑战,也不敢轻出。 杨凤每次来报,脸色都不太好看。 刘协却越来越平静。 这一日,杨凤又来匯报屯田的进展。 黑山的屯田政策已经如火如荼地展开,在河东和河內两郡官署的配合下,一切欣欣向荣,负责耕种的黑山军士兵们,脸上第一次有了对未来的期望。 而替黑山安排了屯田事宜的刘协和杨凤,如今的名声和威望,在黑山之中也是越传越广。 很多普通的黑山军士都在悄悄议论,说刘协確实是“天授之君”,身上如有神助,刚到黑山没多久,就替大家解决了最大的问题。 杨凤感慨道: “陛下果然是高瞻远瞩,陛下不让臣与张燕一同下山与袁军为敌,反而是主持屯田,如今张燕的军事毫无进展,反倒是陛下与臣,因为屯田养粮之事,得黑山军民拥护……臣真是服了陛下!” 刘协一脸正容,突然道: “杨爱卿,可还想要更多的声望?” 杨凤一愣。 “陛下此言何意?” 刘协看著他,缓缓开口: “张燕拿不下的军功,朕与你,替黑山拿下,如何?” 此言一出,杨凤立时反应过来。 他的双手微微发抖,双眸圆睁。 “陛下之意,是要臣率兵去与袁军交战,抢张燕之功?” 刘协对杨凤的反应很是满意。 杨凤能直接把这话说出来,就说明他心中一定考虑过此事。 “不错,张燕拿不下的军功,朕与爱卿同取之。” 杨凤这段时间虽然一直在操持屯田事务,但对於前线张燕与袁军的战事,一直是关注著的。 张燕拿不下袁谭和顏良,但杨凤很想。 可惜,袁谭和顏良的表现太过强势,以张燕的用兵之能,和他的本部精锐,尚且不敌,更別说是杨凤了。 杨凤犹豫道: “陛下,如今的袁军和昔日不同,经过袁绍数年操练武备,已是强军,凭凤手下的军士,恐难敌也。” 刘协缓缓道: “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敌得过的。” 他顿了顿。 “但假如,袁军想要撤兵呢?” 杨凤闻言一惊。 “撤兵?袁军目前兵锋正盛,为何会撤兵?” 刘协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杨校尉,你来看。” 他手指点在幽州的位置。 “袁绍现在的头號大敌,是谁?” 杨凤想了想。 “公孙瓚?” 刘协点了点头。 “对,公孙瓚!袁绍派袁谭和顏良来并州,不过是为了施压,防止他用兵幽州时,黑山从背后捅刀子。” 他顿了顿。 “可现在,公孙瓚得了朝廷的敕封,士气有所迴转,袁绍若再不北伐,等公孙瓚缓过气来,就更难对付了。” 杨凤皱起眉。 “陛下的意思是……袁绍要撤兵去对付公孙瓚?” 刘协点了点头。 “不出十日,袁军必退。” 杨凤怔怔地看著他。 “陛下如何知道?” 刘协笑了笑,没有解释。 “信与不信,你自去查探便是。” …… 两日后,杨凤几乎是衝进刘协的木屋。 “陛下!袁军真的在收拾輜重!斥候亲眼看见的!” 刘协放下手中的竹简,嘴角微微扬起。 “果然不出朕之所料。” 杨凤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 “陛下,咱们……当真要出兵?” 刘协看著他。 “你觉得呢?” 杨凤犹豫了一下。 “臣想出兵,可是……张燕那边……” 刘协替他说完。 “怕他事后问罪?” 杨凤点头。 刘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杨校尉,朕与你同去。” 杨凤愣住了。 “陛下……亲自下山?” 刘协点了点头。 “朕在黑山是客,但朕也是皇帝,张燕威望再高,也无权治朕的罪,你跟著朕,只是保护朕的安全,他拿什么问罪?” 杨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协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校尉,这是你在黑山翻身的机会,好好想想。” 杨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 “臣……听陛下的。” 刘协笑了。 “好。去准备吧。” 杨凤领命而去。 刘协望著他的背影,双拳紧握,心中激动! 终於,他要第一次,带著黑山的军士们,下山了! 第二十四章 皇帝的首战 此刻屯兵在太原附近的张燕,正愁眉不展地坐在帅帐之中。 案上的舆图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道山樑、每一条河谷都烂熟於心。可他依然找不到破敌之策。 昨日顏良的骑兵又来骚扰。 黑山军连续败绩,虽然也算做好了防御准备,但还是不敌顏良的骑兵,被对方在外营纵横廝杀了一番,损失了四百余人,士气低落得像是霜打的茄子。 张燕用力揉了揉眉心。 他实在拿袁军没有办法了,只能固守营寨,依地势而守,任凭对方如何挑战,也不敢轻出。 “大渠帅!大渠帅!” 眭固匆忙冲入帅帐。 张燕嚇了一跳,竟下意识脱口道: “可是顏良又来劫寨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丟人。 可这確实是他的真实反应……他已经被顏良打怕了。 眭固行军礼后道: “大渠帅,並非袁军前来劫寨,是袁谭屯扎在太原附近的兵马,如今正在拔营!” “拔营?” 张燕霍然站起。 “他们拔营作甚?” 眭固也有些疑惑。 “看袁军之所行,似乎是要退了……” “退了?” 张燕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袁军屡战屡胜,居然会退了?这定然是袁军之诡计也!” 也不怪他这么想。 现在的袁绍占据天下最为丰腴的冀州,粮草不缺,兵马装备齐全雄壮。与张燕交手,使黑山军屡战屡败…… 在这种大好的形势下,他们退个什么劲? 眭固听了张燕之言,深觉有理。 他忙道:“大渠帅,那袁军既然撤了,咱们……追还是不追?” 这句话,问到了张燕的心坎里。 敌军撤退,依照正常情况,肯定是要追的。 但是兵法有云:“归师勿遏”。 这句话的意思是,敌军撤退时不可完全阻截其退路,以免激发敌军的死战意志。如果敌人是因力疲粮竭而退走,可以追击;但如果是撤回本国的“归师”,则不可拦击。 张燕虽是粗人,但也算领兵多年,这个道理他明白。 沉默了半晌之后,他缓缓开口: “袁军此番退却,並非是因为我军之利,彼军胜多败少,此刻撤军,要么是诱敌之计,要么是奉命而撤,若是仓促追击,恐中其计!” “唉,不可追也,不可追也!” 他用力一锤面前的案几,脸上满是不甘。 眭固安慰道:“大渠帅无需动怒,此番我军下山虽然不曾战胜袁军,但终归也没遭到惨败,双方可谓是互有胜负,不胜不败。” “互有胜负”这四个字,纯粹是眭固在安慰人。 张燕听了,心如刀绞。 但事关他黑山军大渠帅的威望,他不能说败了! 他仰天长嘆口气,自言自语: “行啊……不胜不败,也算挺好……” …… 与此同时,袁军的帅帐內,袁谭和顏良正在研究战事。 “唉,真是可惜,可惜!” 袁谭撇著嘴,惋惜道: “张燕已非吾军敌手,若是让我坐镇太原,招兵买马,安排剿贼事宜,不出三年,我定可消灭黑山,尽收其眾!” “哈哈哈哈!” 满面虬须、身材魁梧的顏良大笑。 “区区黄巾余孽,纵然人多,也不过是乌合之眾,昔日河北诸郡未曾一统,黑山尚可称雄。今有袁公坐镇冀州,万眾归心,黑山已是不成气候!” 他顿了顿。 “当务之急,是领了主公將令,先回冀州,再去青州,筹备兵马粮草,北伐公孙瓚!那才是正经大事!” “公孙伯珪,当世名將,此人方才是袁公一统河北之敌手!” “区区张燕,疥癩之疾耳。” 袁谭笑道:“顏將军之言,甚是!”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我已经安排兵马徐徐退往冀州,料张燕也不敢追。”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请顏將军亲自率兵断后。” 顏良当仁不让。 “大公子放心,张燕贼子,这几日已经让我军杀得丟盔弃甲,胆气丧尽!” “吾料他必不敢追!” “他若真敢来——嘿嘿,那某家便砍了他这颗黑山大渠帅的脑袋,给袁公北伐公孙瓚祭旗!” 袁谭夸讚道:“顏將军,真乃豪士也!”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中满是对张燕的不屑。 …… 果然如同袁谭和顏良所猜测的那样,袁军从太原向著冀州回撤,张燕確实不敢追。 前几番的战斗,已经令张燕意识到了双方实力的差距。 他已经没有勇气追上去与顏良再战了。 袁谭的兵马撤退的速度很快,已经接近了赵郡和太原的交界。 而顏良则是不紧不慢地在大军后面断后,等待著张燕追上来。 可张燕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顏良很失望。 “呵呵,什么黑山贼首,什么飞燕贼,不过如此!” “面对我等冀州猛士,也不过是潜身缩首的份!” 眼看张燕没有追上来的跡象,顏良也鬆懈了下来。 他不再积极地派人去打探消息,而是开始催促三军加快速度,追上袁谭的主力军,两方匯合,一同返回冀州。 骄兵。 必败。 …… 但顏良不知道的是,此时,正有一支兵马守在上党与常山、赵郡的三郡交界处,等待著他的到来。 这支兵马埋伏於山林之中,袁谭的大军过后,他们没有任何动作,放他们过去。 因为刘协估计,只靠杨凤的这支偏师,是不可能吃下袁谭所有兵马的。 他唯有將目光放在给袁谭断后的顏良身上。 杨凤很害怕。 “陛下,那顏良乃是袁绍帐下屈指可数的猛將,善使骑兵,飞燕公都战他不过,我们如何能敌得?” 刘协安慰道: “杨爱卿莫要灭自家士气。”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顏良必经的山道上。 “咱们此番胜顏良必矣!” “需知,顏良与张燕对峙多时,兵马疲惫。而我军藏身於此,以逸待劳。此其一。” 杨凤点头。 “其二,顏良不知我等守在此处。我等埋伏於此,占儘先机,可获全功。” 杨凤眼睛亮了亮。 “其三,顏良断后,意在张燕,而张燕兵马回撤,並未追击,顏良必成骄兵!” 杨凤深吸一口气。 “其四,我等守在此处,袁谭安然通过,顏良必以为此地无有埋伏,鬆散懈怠,不设防……” 刘协转过身,看著他。 “朕虽不知兵,却知时势。” “此等战局,如何不胜?” 他走到杨凤面前,目光灼灼。 “只要朕与爱卿此一战收拾了顏良……” “杨爱卿试想,你我之声望和军威,在黑山会达到何等程度?” 杨凤被刘协的一番话说得心动。 收拾掉河北名將顏良? 这可是他原先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可天子,却张嘴就来! 杨凤还是犹豫道: “陛下所言甚是……只是那顏良勇冠三军,又善骑兵……” 刘协闻言笑了。 那笑容里,有著绝对的自信。 “若论勇冠三军,长於驱驰骑兵的,朕这里也有一个人,可胜顏良。” 他顿了顿。 “难道杨爱卿忘了?” 杨凤愣了一下,隨即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刚刚上山,三百破一千,三合擒左髭丈八的人。 “陛下说的是……赵云?” 刘协自信道:“朕有子龙在,岂惧顏良匹夫?” 第二十五章 斩顏良(二合一) 子时三刻,月隱星疏。 顏良的大营扎在山道旁的一处缓坡上,三千兵马环营而居,营寨依势而建,鹿角拒马一应俱全。 白日的行军让士卒们疲惫不堪,此刻营中鼾声如雷,只有巡夜的哨卒偶尔走过。 但顏良並没有睡。 他坐在帐中,面前的案几上摊著一张舆图,眉头紧锁。 这几日他故意放慢行军速度等张燕来追,那贼子竟然没敢追来,著实有些可惜。 明日再走一日,就能追上大公子的主力,届时匯合一处,返回鄴城。 这场仗,打得漂亮。 可今夜,他心里总有些不安。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斥候放出去三十里,没有发现任何黑山军的踪跡。 张燕的人马还缩在太原附近的营寨里,动都不敢动。 按道理来说,什么事都没有。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从申时开始就一直挥之不去。 “將军!”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三更了,您歇了吧,明日还要赶路。” 顏良揉了揉眉心,正要说话。 “敌袭……” 一声悽厉的喊叫,撕破了夜的寂静。 顏良霍然起身,一把抓起环首刀。 还没来得及出帐,火光已经隱隱从帐外亮起…… …… 三里外的一处高坡上,刘协负手而立。 夜风吹动他的衣襟,身后五十名宫廷侍卫鸦雀无声。 远处,火光骤然升起。 “陛下,杨渠帅动手了。”李大目低声道。 刘协咬著嘴唇,“嗯”了一声。 赵云和那三百亲卫,此刻已经摸到了顏良大营的侧后方。 这是他和赵云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部署。 杨凤率本部从正面佯攻放火,吸引顏良的注意。待顏良主力被牵制在正面,赵云率亲卫骑兵从侧翼杀入,直取中军。 而他自己,站在这里,看著这一场由自己亲手设下的豪赌! 贏了,就可以翻身的豪赌! “陛下……”李大目轻声道:“您不担心吗?” 刘协转头看他:“担心什么?” “中护军虽然勇武,但毕竟只有三百五十骑,顏良麾下,可是有整整一千骑……” 刘协笑了。 “子龙临行前,朕问他:敌眾我寡,君可能胜?你猜他怎么说?” 李大目摇头。 刘协看著远处的火光,缓缓道:“他说:『陛下但观之。』”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李大目轻轻咽了口唾沫,不再说话。 …… 顏良衝出帅帐的时候,整个大营已经乱了。 正面营门处,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无数黑山军士卒举著火把,从黑暗中涌出来,朝著营寨猛攻。 箭矢如雨,落在营中,几顶帐篷已经燃了起来。 “不要乱!”顏良大喝一声,“结阵!盾牌手上前,弓箭手压住!” 他的亲兵迅速集结,將命令传遍全营。 袁军毕竟训练有素,最初的慌乱过后,各营开始组织防御。 盾卒顶在鹿角后面,弓箭手胡乱朝著黑暗处放箭,骑兵正在紧急备马。 顏良眯著眼睛看向营外。 黑山军人很多,至少有几千人,但进攻没有章法,只是一窝蜂地往前涌。 但这也是黑山用兵的一贯作风。 “虚张声势?”他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张燕那贼子,到底想干什么?” 念头刚起,侧翼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顏良猛地转头…… 侧营的鹿角被撞开了! 一队骑兵,如同黑色的利箭,从黑暗中杀出,直插营中腹地。 为首一人,骑著白马,手持银枪,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敌袭!侧翼敌袭!” “拦住他们!” “是骑兵!快,快放箭!”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队骑兵的速度太快,快到袁军士卒还没来得及举起弓箭,他们已经到了眼前。 白马跃过拒马,银枪横扫,挡在前面的三个袁军士卒应声而倒。 三百五十骑紧隨其后,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刺进了顏良大营的心臟。 “那是谁的兵马?!”顏良瞪大了眼睛。 张燕手下可没有这样的骑兵! 那些黑山贼,最多有些骑马的头领,绝不可能有如此严整的骑阵。 而且那为首之人的手段…… 银光闪过,是一个袁军的別部司马落马。 枪尖如龙,左右翻飞,无一合之敌。 “拦住他!与某拦住此獠!” 顏良大吼著,翻身上马,提起长刀就往前冲。 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但他知道,如果不拦住这队骑兵,今夜的大营就完了。 两马相交,刀枪並举。 “鐺——!” 一声巨响。 顏良的手臂一震,心中大骇:好大的力气!此人是吾敌手也! 对方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枪已经刺到,快如闪电。 顏良侧身避开,挥刀横斩,那人收枪格挡,顺势一拧,枪桿扫向顏良的腰肋。 两人在火光中廝杀起来。 顏良的打法极为刚猛,每一刀都带著开山裂石之势,他纵横河北多年,斩將无数,从未遇到过对手。 可眼前这个白马之將,枪法精妙绝伦,力道很足,每一枪都往在的破绽处刺。 可以说是力量与技巧並存。 顏良越打越心惊。 二十合后,他已经落了下风,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刀法也开始散乱。 不是顏良打不过赵云,而是此时的顏良心有旁騖,无法集中精神全力应战。 他看见四周的袁军正在溃败,看见自己的大营处处起火。 大部分的兵马不结阵,颓败之势尽显。 他的心早就乱了! 其实这也正常,换成谁,在这种情况下,又能保持绝对的冷静? 就是这一分神的瞬间,赵云的枪尖已经刺到面门。 顏良猛地侧头,枪尖擦著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缕血丝。 虽然是心有旁騖,但多年来,从没有人能伤他面颊。 “来將通名!”顏良伸手擦了一下脸颊上的血跡,大喝一声。 那人冷冷道:“常山赵云也!” 枪势骤然一变,比方才更快、更狠。 顏良咬牙硬撑,可他已经撑不住了。 他的手臂发酸,他的战马也在发抖。 又三合。 赵云的枪桿横扫过来,正中顏良的后背。 顏良一口血喷出,这一枪桿差点打断了他的脊樑。 便见顏良整个人从马上跌落。 他还想爬起来,赵云的枪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绑了。” …… 顏良被五花大绑,押到了刘协面前。 他被按著跪在地上,抬起头,看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 火光映照下,那张年轻的脸,清瘦,平静。 “汝是何人?” 顏良怒道。 刘协冷峻地看著他。 “匹夫,你太无礼了,你应该称朕一声,陛下!” 顏良闻言顿时愣住了。 皇、皇帝? 皇帝下山了!? 张燕如何会让皇帝下山? 但惊骇只是一时,很快,就见顏良恢復了其本身的傲性,冷笑了一声。 “陛下,你知道某是何人?” 刘协看著他。 “某乃河北名將,顏良!袁公手下大將!” 顏良傲然道:“某纵横河北多年,斩將夺旗,破阵陷城,死在某刀下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今天落在你们手里,不过是某大意而已。” 他挣扎了一下,身上的绳索纹丝不动。 “呸!”他啐了一口血沫:“张燕那鼠辈,缩在山里不敢出来,就派你们这些宵小偷袭?连皇帝都使唤下山了!有本事堂堂正正打一场!” 李大目骂道:“顏良匹夫,死到临头还敢张狂!” 顏良哈哈大笑。 “死?某从上沙场廝杀那日起,就没想过活著回去,某杀的人,够本了,你们这些贼寇,某杀得多了!在太原城外,某杀的黑山鼠辈,脑袋堆起来比人还高!” 他盯著刘协,眼中满是轻蔑。 “陛下,你虽为天子,但终究不过是一个被贼寇绑上山的傀儡,不配杀某!张燕呢?让他出来!让某看看,他有没有胆子站到某面前!” 刘协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顏良。 杨凤在旁边低声道:“陛下,这廝在太原杀了咱们上千兄弟……” 刘协点了点头。 他从侍卫手中接过刀。 刀身很长,在火光下泛著寒光。 顏良看见他走过来,笑容更盛。 “怎么?陛下要亲自动手?来来来,往这儿砍!某皱一下眉头,便有愧名將二字!” 刘协握著刀,站在他面前。 这一刻,他的手是稳的。 但他的心,並不稳。 他从来没有杀过人。 前世没有。 穿越之后,也没有。 他见过死人,见过血流成河,见过尸横遍野。 可那些都是別人杀的。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人。 可现在,他要亲手杀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刚才还在骂他的人。 他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穿越前那个和平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杀人是要偿命的,那个世界里,人命是很重的。 想起穿越后那些顛沛流离的日子,想起被绑上黑山时的恐惧,有那么几个时间点,刘协以为自己死定了。 想起第一次见张燕时的心跳!那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想起自己一路走来,那些殫精竭虑的夜晚,那些步步为营的谋划。 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活下去。 是为了不被人当成傀儡一般玩弄! 顏良还在笑。 “来啊!怎么不动手?不敢?哈哈……某就知道,陛下终归还是太年轻,陛下啊,还是雒阳的深宫適合您,这战场,您还是上不得的!” 刘协看著他。 看著他笑。 看著他满脸的轻蔑和不屑。 他的手,握紧了刀。 顏良的笑声还在耳边迴荡。 “陛下,依您的阅歷,怕是连刀都握不稳吧?来,让某教教陛下,刀要用力的握,这样砍下去才有力气!” 刘协看著他。 然后,他开口了。 “顏良,你知道朕在山上的时候,听黑山兄弟们说过最多的是什么吗?” 顏良愣了一下。 刘协道:“他们说,昔时与袁绍交战,顏良、文丑之流,杀了多少人,说他们的兄弟,死在尔等刀下,说他们的同乡,被尔等的骑兵踩踏……” 他顿了顿。 “你刚才说,你杀的人够本了。” 顏良冷笑:“怎么?陛下要替一群贱民,一群贼……报仇?” 刘协点了点头。 “对!朕今日,必须要替他们报仇。” 顏良哈哈大笑。 “就凭你?一个连刀都没握过的……”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刘协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顏良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皇帝的眼神,似乎突然变了。 没有恐惧。 没有犹豫。 一瞬间,似乎那么的平静。 像看一个死人。 刘协看著刀锋上的寒光。 他的心跳得很快。 但他不想再等了。 他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每一步。 想起顏良刚才那句话……“你一个被人绑上山的傀儡”。 他不是傀儡。 他从来都不是。 他只是等到了这一天。 刀落下去。 很稳。 很快。 “嗤……!” 一声轻响。 血,喷了出来。 温热的血,溅在刘协的脸上,溅在他的手上,溅在他的衣襟上。 顏良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张著,还在保持著刚才那个嘲讽的笑容。 但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再也没有动。 ……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著皇帝。 天子……杀人了? 亲自动手? 杀的还是河北名將! 刘协握著刀,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顏良。 血从他的刀尖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 他的手上,沾满了血。 那是热的。 很热。 他的胃里翻涌了一下。 他想吐。 很想吐。 他把那股感觉压下去。 不能吐。 这里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他是天子! 他不能吐! 他深吸一口气。 血腥味钻进鼻子里。 很腥。 他看著那具尸体。 看著那张临死前,还在嘲讽他的脸。 很狰狞。 很可恶。 “来人!” “在!” “首级……送去给驃骑將军!” 他的声音很稳。 “记著,要大张旗鼓地送,让黑山所有人都知道,顏良死了……死在朕手里!” 杨凤抱拳:“唯!” 刘协转过身。 他不想再看那具尸体。 他走到一旁,背对著眾人。 夜风吹过来,带著山林的凉意。 他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还沾著血。 他握紧了拳头。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不是他的。 是顏良的。 他想起刚才那一刻。 刀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 他想起顏良最后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做到了。 他亲手杀了顏良。 为自己证明了——他不是傀儡。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平静。 …… 天色微明的时候,战斗彻底结束。 三千袁军,死伤八百,被俘一千五百余人。 顏良麾下的一千骑兵,有六百余匹马被缴获。 杨凤带著人打扫战场,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他跑到刘协面前,“噗通”一声跪下。 “陛下!臣……臣服了!臣真的服了!从今往后,陛下让臣往东,臣绝不往西!” 刘协把他扶起来。 “杨爱卿,起来,今夜之战,是你带人正面强攻,功劳甚大,回去之后,朕会如实告知黑山上下,你杨校尉此法下山之功业!” 杨凤连连摆手:“不不不,都是陛下的谋划,都是赵將军的勇武,臣……臣就是打个帮手……” 刘协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爱卿,你要记住……朕待人,以赤诚之心。” “爱卿既愿与朕合作,那朕便绝不辜负爱卿。” “斩顏良之功,是你杨校尉的。” 杨凤闻言,激动得浑身颤抖。 斩顏良! 这三个字,何其重也。 李大目走过来,抱拳道:“陛下,俘虏已经收押,缴获的兵器粮草正在清点。此战,我军阵亡二百余人,伤者四百。” 刘协点了点头。 “阵亡的兄弟,有名字的,统计一下。回去之后,朕亲自祭奠,受伤的,好生照料,缴获的粮草,分两成给他们。” 李大目愣了一下:“陛下,这……黑山没这先例……” 刘协看著他。 “朕来了,先例自然就有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杨凤和李大目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唯!” …… 刘协转过身,望著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太阳出来了。 金色的光芒洒在群山上。 他抬起手。 手上还有血跡。 已经干了。 他握了握拳。 不抖了。 从今天起,黑山要开始改变! 河北,也要开始变天了。 第二十六章 黑山帝王! 消息比人走得快。 顏良的首级被杨凤的人快马送上黑山时,整个山寨都轰动了。 士卒们三五成群,议论声像炸了锅。 “听说了吗?顏良死了!” “谁杀的?大渠帅不是战他不过吗?” “是皇帝!皇帝带著杨渠帅下的山,亲手斩了顏良!” “皇帝?那个……那个被绑上山的?” “嘘!小声点!什么皇帝?叫陛下!” “……” 张燕站在议事厅外,听著这些议论,脸色铁青得像要滴出血来。 那颗首级就摆在他面前的案几上。 顏良! 那个打得他不敢出营的河北名將。 此刻双目圆睁,面目狰狞,已然没了气息。 送首级来的黑山贼还在说:“大渠帅,陛下说了,这是他送给您的礼物……陛下还说,要大张旗鼓地往山上送,让兄弟们都看看……” 张燕的拳头攥紧了。 骨节发白。 青筋暴起。 礼物? 这是在打他的脸! 他打不过的顏良,天子杀了。 他拿不下的军功,天子拿了。 他损兵折將毫无进展,刘协一战就缴获六百多匹战马、一千五百俘虏。 现在这颗首级摆在这里,黑山的人会怎么看他? “大渠帅……” 眭固凑过来,压低声音:“天子……他……这是要干什么?” 张燕沉默了很久。 久到眭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陛下这是在告诉我,他比我能耐。” “那咱们……” 张燕抬手打断他。 他能怎么办? 杀了刘协? 那是皇帝! 杀了他就是天下共敌。 袁绍、曹操,第一个会打著“报君仇”的旗號来剿他。 鸡犬不留! 软禁刘协? 天子现在有杨凤撑腰,有赵云护驾,有三百多的虎狼亲卫。 更甚者,他还有黑山人心!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绑上山的傀儡了。 什么都不做?任由声望这么流到皇帝手里? 张燕看著顏良的首级,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刘协刚上山时,他还笑著说:“陛下安心住著,等天下太平了,我送您回宫。” 住个屁啊! 早知道,第二天就给他撵下山!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只羊。 现在才发现,这是只披著羊皮的狼。 不,是虎。 他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眭固心里发毛。 “打扫营寨,准备迎接……陛下回山。” 眭固愣住了:“大渠帅,您……” “我什么?” 张燕转头看他,眼中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他现在是打了胜仗的皇帝,为黑山扬眉吐气,吾若怠慢,全黑山的渠帅都会说某心胸狭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唉,这口气,咽不下也得咽啊。” …… 山道上,刘协一行正在缓缓前行。 杨凤昂首挺胸,腰杆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队伍! 一千五百俘虏,低著头,垂著肩,被黑山军士卒押著走。 六百多匹战马,毛色发亮,马蹄踏在山道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十辆缴获的輜重车,装满了粮草和兵器。 走在最前面的,是刘协。 他依然穿著那身玄色披风,依然面容平静。 但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隨他下山的黑山军士卒,此刻看他的目光里,有敬畏,有崇拜,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 昨夜,他们亲眼看见这个皇帝亲手砍下了顏良的脑袋。 昨夜,他们亲耳听见这个皇帝说:“阵亡的兄弟,朕亲自祭奠。” 这样的人,值得跟。 李大目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快到山寨了……您看,那边已经有人在迎接了。” 刘协抬头望去。 山寨门口,黑压压站满了人。 张燕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眭固、青牛角、左髭丈八、白雀、黄龙、雷公等一眾渠帅。 刘协嘴角微微扬起。 “走吧。”他说,“別让驃骑將军等急了。” …… “陛下!” 张燕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 “陛下神威!一战斩顏良,扬我黑山威名!臣……臣佩服!” 他弯腰行礼,姿態放得很低。 但刘协看到了他眼中的不甘。 那不甘藏得很深,却逃不过刘协的眼睛。 刘协伸手扶起张燕。 “驃骑將军何需如此?朕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顏良轻敌,若无將军这些日子在前线与袁军周旋,消耗其锐气,朕也无此机会。” 这话说得漂亮。 表面上是在捧张燕,实际上是在告诉所有人……张燕打了败仗,朕打了胜仗。 张燕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陛下过谦了!陛下请,臣已备好酒宴,为陛下庆功!” 周围的黑山將士们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 庆功宴? 那是有肉吃的意思? 刘协摆了摆手。 “庆功宴不急。” 他转身看向李大目。 “阵亡兄弟的名单。” 李大目捧上一份竹简。 “陛下,二百多名兄弟,能查出名字的,不足百数……” 刘协接过,面朝山外,立於寨门之外。 轻风拂衣,四野寂静。 他缓缓开口: “朕,祭阵亡將士之灵: “诸君本山中健儿,朕以羈旅之身,托於黑山。 “前日之战,朕一呼而诸君景从,夜袭敌营,冒矢石,犯锋刃,有进无退。 “顏良者,河北名獠也。 “诸君一战,良授首矣!非朕之能,实诸君以血肉之躯,为朕开此血路。 “今二百三十七人,骸骨未归,朕不能携诸君同返,此朕之过也。 “自今以往,诸君之父母,即朕之父母;诸君之妻子,即朕之姊妹。朕在一日,则养之一日。皇天后土,实闻此言。” 言罢,刘协缓缓跪下。 向著那捲竹简。 郑重叩首。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有人先跪下了。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黑压压的人群,跪倒了一片。 哭声从士卒群中响起。 起初是压抑的抽泣。 渐渐变成放声大哭。 那是阵亡士卒的同乡、同伍、好友。 那是黑山最底层的螻蚁。 可皇帝,跪了他们。 刘协站起身,转过身,看著张燕。 “驃骑將军,依照规矩,开庆功宴吧。” 张燕喉咙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 说皇帝做错了?那全军都会骂他。 说皇帝做得对?那这些士卒的心,就彻底向著天子了。 他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仁德。” …… 庆功宴摆在寨中的空地上。 说是宴,其实不过是煮了几锅肉,多开了几坛酒。 但对於常年飢一顿饱一顿的黑山军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好日子了。 刘协没有坐在主位上。 他端著酒碗,在场地间来回地走。 “你叫什么?哪里人?” “家中还有几口?父母可还健在?” “昨夜受伤的兄弟,可都安置好了?” 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士卒就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行礼。 有人壮著胆子问一句:“陛下,那顏良……真是您亲手杀的?” 刘协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士卒激动得浑身发抖。 杨凤跟在刘协身后,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他瞥了一眼主位上的张燕。 后者一个人坐著喝酒,身边的眭固凑过去说话,他只是摇头。 杨凤心中痛快极了。 这么多年,他在张燕手下当二把手,想尽一切办法翻身,也压不过张燕! 现在好了。 陛下说了,斩顏良之功,是他杨凤的! 这一仗打完,他在黑山的声望,已经不比张燕差多少了。 更重要的是……陛下与他站在同一阵营。 他悄悄看了一眼刘协的背影,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这个皇帝,可得笼住了。 …… 酒过三巡,刘协终於坐了下来。 张燕端著酒碗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陛下。”他压低声音,“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 刘协看著他:“驃骑將军请讲。” “陛下昨夜一战,胜得漂亮,可陛下想过没有,顏良一死,袁绍会如何?” 刘协笑了。 “驃骑將军是想问,朕惹了祸,黑山要如何善后?” 张燕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回答了。 刘协放下酒碗,看著远处的篝火。 “驃骑將军,你怕袁绍?” 张燕一窒。 “臣……臣只是……” “你怕他。” 刘协打断他。 “因为你和袁军打过。你知道袁军人多,兵械和装备甚好,粮草充足,你知道黑山战不过他。” 张燕沉默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 刘协转过头看著他。 “袁绍现在的首要目標是什么?” 张燕一愣。 “公孙瓚。” 刘协说。 “袁绍现在最想拿下的,是公孙瓚,不是黑山。” “他让袁谭和顏良来太原,不过是为了施压,防止回头他用兵幽州时,你在他背后捅刀子。” 他顿了顿。 “现在顏良死了,你说他会怎么做?” 张燕想了想:“派兵来报復?” “会。但不会是现在。” 刘协说。 “他现在要全力对付公孙瓚,没工夫跟我们在这里纠缠。等他把公孙瓚解决了,腾出手来,才会来收拾黑山。” 张燕皱眉:“那陛下杀顏良,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逼他早日报復?” 刘协笑了。 “驃骑將军,你以为我们不杀顏良,袁绍就不会来找我们报仇了?” 张燕语塞。 刘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驃骑將军,朕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朕抢了你的风头,夺了你的威望,让你在黑山不好做。” 张燕脸色一变,刚要开口,被刘协抬手止住。 “但朕问你,如果朕不下山,顏良会死吗?” 张燕不答。 “如果朕不杀顏良,黑山军能在袁绍面前抬起头来吗?” 张燕还是不答。 “驃骑將军……” 刘协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朕不是在害你,朕是在帮黑山。” “朕在黑山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欺负黑山之人。” “昨夜那些阵亡的兄弟,朕跪他们,是因为他们值得。” “今日这场酒,朕和將士们喝,是因为朕把他们当大汉子民。” “驃骑將军,朕说过,朕不会在黑山久居。” “但朕希望,朕在黑山的时日里,你与朕同心。” 他没说完,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张燕站在原地,端著那碗酒,脸色铁青,半天没动。 远处的篝火旁,刘协已经又被一群士卒围住了。 有人在喊“陛下喝一碗”,有人在说“陛下我敬您”,热闹得很。 张燕低头看著碗里的酒。 忽然觉得,这碗酒,怎么这么难咽。 …… 夜深了,庆功宴渐渐散去。 刘协回到自己的草庐,赵云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陛下。”赵云低声道,“今日之事,臣都看在眼里。张燕那边……” “他会想通的。”刘协说。 赵云皱眉:“臣只怕他不会善罢甘休。” 刘协笑了笑,推开草庐的门。 “子龙,你知道朕今晚跟他说了什么吗?” 赵云摇头。 “朕告诉他,朕不是在害他,是在帮黑山。” “这话是真的。” “黑山要活下去,需要有人能打仗、能谋划、能让袁绍和曹操忌惮。张燕做不到,朕来做。他要是聪明,就跟著朕一起做。” 他顿了顿。 “他要是糊涂……” 刘协转头看著草庐外的月光。 “那朕也只能让他糊涂了。”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抱拳道:“陛下早些歇息,臣告退。” 门关上了。 刘协站在黑暗中,忽然笑了。 这是他穿越以来,最累的一天。 也是最有成就感的一天。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前几天夜里,沾了顏良的血。 这双手,今天白天,扶起了阵亡士卒的家人。 这双手,从现在开始,要握住黑山,握住人心,握住这个风雨飘摇的大汉。 窗外,月亮很亮。 “陛下,您回来了?” 伏寿的声音响起在他身边。 刘协转过头,看著她。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 但她的手伸过来,抚摸在他脸上。 温热的,柔软的。 “臣妾,一直等著陛下……” 刘协握住她的手。 “皇后,一起睡吧。” “好……” 第二十七章 丧將之痛 鄴城的天,冷得透骨。 州牧府的议事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袁绍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一份幽州舆图,脸上带著志得意满的笑容。 “公孙瓚在易京囤粮。”他把刚收到的密报递给审配,“看来他是准备死守了。” 审配接过,细细看了一遍,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明公,公孙瓚此举,看似怯懦,实则老辣。易京地处要衝,他屯粮於此,进可窥伺冀北,退可固守待援。此人虽勇,却不乏谋。” 袁绍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郭图接话:“正南所言极是。不过公孙瓚杀刘虞,已失人心。幽州士族,暗中联络我军者,不下十数。明公若北伐,以討逆之名,传檄可定。” 袁绍微微一笑。 討逆之名,说得好! 刘虞是宗室,是名士,是天下人眼里的仁厚长者。公孙瓚杀了他,就等於把自己的名声钉在了耻辱柱上。 这道义上的优势,比十万大军都值钱。 “明公。” 沮授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袁绍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知道沮授要说什么。 “公与又是为了黑山之事?” 沮授点了点头。 “明公,授斗胆,还是要说……黑山军虽屡败,但主力未损。张燕盘踞太行多年,善於钻营,绝非等閒之辈。若明公倾兵北上,黑山从背后……” “从背后如何?” 袁绍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意味已经变了。 “公与,你且说说,黑山若从背后夹击,能奈我何?” 沮授沉默了一瞬。 “断粮道,扰后路,使三军不安。” “断粮道?”袁绍笑了,“黑山贼寇,拿什么断我粮道?他们有这个能耐?” 沮授没有说话。 袁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太原的位置。 “吾儿袁谭,连战连捷。黑山军死伤惨重,张燕闭营不出。顏良更是当世虎將,率骑冲阵,所向披靡。” 他转过头,看著沮授。 “公与,这样的贼寇,如何让我分心?” 沮授抬起头,与他对视。 “明公,臣担心的不是张燕能否打贏,而是他不断骚扰。” 他指著舆图上的太行山脉。 “张燕缩在山上,我军拿他没办法。但明公北上之后,他若趁虚而出,哪怕只是小股骚扰,也足以让我军后方不得安寧。”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 这时候,许攸开口了。 他慢悠悠地说: “沮公与的担心,有几分道理。不过……”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明公请看,黑山地处冀並之交,北连幽州,南接司隶。张燕盘踞多年,靠的是什么?是太行天险。可他若敢下山,离开那片山,他是什么?” 他笑了笑。 “他什么都不是。” 逢纪点头:“许子远此言有理。张燕那廝,离了太行,便如鱼离水,明公只需派一偏师,扼守要道,他便动弹不得。” 郭图也道:“正是。待明公平定幽州,回师一指,黑山灰飞烟灭。” 袁绍点了点头。 “诸君所言,深合吾意。”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 “吾意已决。来年开春便即誓师,北伐公孙瓚。待踏平幽州,再回师收拾黑山,易如反掌!” 审配、郭图等人连忙行礼:“明公英明!” 沮授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匆匆而入,单膝跪地: “明公!大公子已到城外,正往府中赶来!” 袁绍眼睛一亮,霍然起身。 “吾儿回来了!” 他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到厅中。 “来人!备酒!吾儿连日征战,此番凯旋归来,当大排筵宴,为吾儿庆功!” 几名侍从连忙应声,小跑著去准备。 少时,侍从拿著酒壶和酒爵到场。 袁绍亲自把主位旁边的案几挪了挪位置,又亲手斟满两樽酒。 “诸君!” 他举起酒爵,环视眾人。 “吾儿此番出征,连战连捷,打得黑山贼寇闭营不出。顏良更是勇冠三军,所向披靡。待吾儿入城,诸君当共敬他二人一爵!” “现这一爵,咱们先行小贺!” “哈哈哈哈哈!” 审配笑著举起酒爵:“大公子真乃明公虎子!此番凯旋,黑山贼胆已丧,再不敢窥伺冀州!我等征伐公孙,后方无忧!” 郭图也笑:“明公父子同心,何愁天下不定?待北伐功成,明公父子当同为天下楷模!” 辛评讚嘆道:“四世三公,將门虎子,天下楷模……果然,这天下豪杰,多出於袁门!” 袁绍越听越高兴,忍不住哈哈大笑。 “诸公,夸讚过甚了!夸讚过甚!” 不多时,袁谭来到正厅,满面阴沉。 “父亲……” 袁绍大步上前来到袁谭身边。 “吾儿劳苦功高!唉,你瘦了!” 他拍了拍袁谭的肩膀,满面春风得意,然后拉著袁谭向厅里面走。 “来,吾儿,给诸君讲讲,你是怎么把张燕那廝打得闭门不出的!” 袁谭的脸色铁青。 他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袁绍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有点看出不对劲了。 “吾儿?” 袁谭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飘忽,嘴唇毫无血色。 袁绍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怎么了?” 袁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袁绍握著他手臂的手,不知不觉收紧了。 “说!” 袁谭浑身哆嗦,似不知如何开口。 袁绍皱起了眉,突然间,他似是想起了什么。 “顏良呢?” 袁谭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侵入袁绍之心。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父亲……顏將军他……” “他怎么?” “他……他……阵亡了。” 阵亡三个字,像三块巨石,一块一块砸进袁绍的胸口,砸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审配手里的酒爵停在半空。 郭图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许攸急忙低下头,看都不看袁氏父子。 厅中安静得,都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就是这种诡异的安静!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袁绍鬆开了袁谭的手臂。 他的脸色惨白。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一时间,袁绍有些失神,双眸变得飘忽。 他转过头。 目光落在案上那沓简牘捷报上。 那一卷卷的简牘,都是袁谭上个月派人送来的。 一卷卷,都在说大捷。 一卷卷,都在说黑山不足虑。 他忽然觉得那些竹简上的字,变得模糊起来。 “顏良……” 他念著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 当他再次看向袁谭的时候,声音冰冷。 “如何死的?” 袁谭浑身哆嗦,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得父亲將令,说要討伐公孙,我军便撤出太原。顏良將军断后,本以为张燕不敢追,便放鬆了警惕……” 袁绍的双拳攥紧。 “然后呢?” “然后……黑山军竟埋伏在赵郡与常山的交界处,顏良將军行至此地屯扎后,被夜袭了。” 袁绍的眉头皱紧。 他漫步走到桌案前,拿起了一份简牘。 “啪!” 袁绍將那份简牘扔在袁谭面前。 “你不是说……张燕匹夫,龟缩不出么?” 袁绍的声音很冷,让袁谭浑身颤抖。 “不是张燕。” 袁谭的声音更低了。 “据逃回来的士卒说,那一夜,黑山军从正面佯攻,另有一队骑兵从侧翼杀入,直取中军,顏良將军……就是在乱军之中,被人斩杀的。” “骑兵?”袁绍的声音里带著不屑,“黑山的骑兵,能有什么战力?” 袁谭道:“据败归的士卒说,那队骑兵不过三四百人,却个个驍勇,为首的黑山贼,骑著白马,使一桿银枪,顏良將军与他交手,竟然落了下风……” 厅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袁绍的脸色变了。 顏良是什么人? 河北名將,勇冠三军。 黑山军中,有能让他落於下风之人? 张燕手下会有这样的豪杰? “那贼子是谁?” 袁谭摇了摇头:“不知……” 说罢,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著袁绍,急道: “逃回来的士卒说,那一夜,他们在火光中看见了一个人,听黑山贼称呼他为……” “什么?” “陛下!” 袁绍愣了楞。 “什么……陛下?” “天子!” 袁谭的声音在发抖:“汉天子!败兵回报,说天子就在阵后,亲自督战,顏良將军被擒后,是……是天子亲手斩下顏良的首级!” 厅中静了一瞬。 审配第一个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满是无奈。 “大公子啊,此言,过了……这话如何信得?”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 “天子?当今天子被董卓、李傕挟持五载,权柄尽失,锐气丧尽。焉能亲自下山?焉能埋伏顏良?又焉能……亲手杀人?” 他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好笑。 “张燕这匹夫,倒是会散布流言。” 郭图皱起了眉。 “黑山贼里出了猛將,能战败顏良,也就罢了……可张燕偏要往里面加一段天子杀人的流言,为什么?” 他疑惑地自问。 “因为他要让天下人以为,天子是心甘情愿进的黑山,他要洗掉自己『贼寇』的身份,给自己披上『忠臣』的罩服。” 许攸慢悠悠地开口。 他看著审配和郭图,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二位方才还在夸大公子『连战连捷』,『打得黑山贼寇不敢出营』。怎么转眼间,这话就变了?” 审配和郭图的表情不善。 许攸没有继续调侃,只是转向袁谭。 “大公子,逃回来的士卒,有多少人?” 袁谭愣了一下:“约……约三百人。” 许攸点了点头。 “三百人,都看见了天子督战,天子杀人?” 袁谭摇了摇头。 “不曾,大部分都是风闻。” 许攸笑了笑。 “那张燕倒是用心,三百张嘴,眾口一词,传到外面,假的也成真的了,到时候,那些心向汉室之人,还真以为天子是自愿的。” 他转过身,看著袁绍。 “明公,张燕这廝,倒也是有些手段,他知晓黑山虽然有兵,却无名义,天子名號,在他手里若是用好了,比一万精兵都值钱。” “这天子下山,手刃顏良的流言,也算高明!” 袁绍沉默著,没有说话。 田丰这时开口了: “许子远所言甚是,且张燕之远虑,不止於此。”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太原的位置。 “诸位想想,张燕若只是想借天子之名,他大可以把天子供在山上,对外宣称天子在他手里便是,可他偏要让天子下山,偏要让天子『亲手杀人』。” 他顿了顿。 “为什么?” 审配皱起眉:“元皓的意思是……” 田丰一字一顿: “因为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天子是自愿的!只有这样,那些心向汉室的地方豪强,才会觉得他是『忠臣』,才会逐渐接纳黑山。” “当然,天下士族只怕很难接纳张燕,但那些没有经学传承、想要乘乱崛起的豪强,为了家族一搏,很有可能会藉此与张燕交好!而有了这些豪强的支持,就有粮食和物资了!” 他转过身,看著眾人。 “黑山缺什么?缺人,缺粮,缺名!张燕这一手,一举三得。” 厅中安静了一瞬。 沮授缓缓开口,声音比田丰更沉: “可某觉得,张燕若有这本事,当年就不会在河內被朱儁打得缩回山上了,特別是黑山那三百精骑从何而来?击败顏良的猛將从何而来?” 他看著袁绍。 “明公,黑山背后,可能有人了。” 袁绍的眉头动了动。 “谁?” 沮授沉默了一会儿。 “公孙瓚,或者曹操。” 他指著舆图上的幽州。 “公孙瓚麾下有白马义从,皆驍勇善战,若他暗中支援黑山,便可牵制我军北上。” 他又指向许县。 “曹操在许县重建朝堂,正需时间稳固,眼下他不愿意惹怒明公,若黑山能拖住我军,他便能从容布局,此等驱虎吞狼之计,似是他的手笔。” 田丰接话:“若是公孙瓚,他想的是自保;若是曹操,他想的是渔利,不管是谁,都对袁公不利。” 袁绍看著舆图,看了很久。 审配问:“明公以为,会是谁的人?” 袁绍摇了摇头。 “不知。” 他顿了顿。 “但不管是谁的人,都说明一件事……” 他看著眾人。 “黑山已非昔日之黑山。” 厅中安静下来。 许攸再度开口: “明公,某有一言。” “说。” “顏將军阵亡,固然痛心,但相比之下,公孙瓚还是比黑山更重要。” 袁绍缓缓转过身,看著他。 “公孙瓚在易京囤粮,若他以为我军会先报復黑山,而按兵不动,便正是天赐良机。” 他顿了顿。 “若我军此时北上,公孙瓚必措手不及,待拿下幽州,再回师收拾黑山,则黑山孤立无援,不战自溃。” 审配点头:“子远所言极是!明公当以大局为重。” 郭图也道:“顏良將军之仇,不可不报,但公孙瓚才是心腹大患,当先除之!” 沮授沉默了一会儿,也开口了: “黑山不过疥癩之疾,公孙瓚才是肘腋之患。” 袁绍沉默了很久。 他走回主位,坐下。 案上那两爵酒,还满满地放在那里。 他端起一爵,看著爵中的酒水。 酒水微微晃动,倒映著他苍白的脸。 “顏將军……” 他轻轻念了一声。 然后把酒洒在地上。 酒水洇开,渗入地砖。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北伐公孙瓚,如期而行。”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太行山的位置。 “至於黑山……” 他顿了顿。 “等踏平幽州,吾亲自去会会那个张燕。” 他没有提刘协。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把天子当回事。 厅外,寒风呼啸。 厅內,炭火渐渐暗了下去。 …… 千里之外,太行山上。 刘协站在寨门前,望著远处的群山。 夕阳正在沉下去,把半边天染成血红色。 “陛下。” 赵云走到他身后:“杨渠帅派人来报,皇庄和屯田,一切顺利。” 刘协点了点头。 “子龙。” “在。” “你说,袁绍这会儿,在做什么?” 赵云想了想。 “应是在哭顏良?” 刘协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片血色的天空。 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赵云几乎看不出来。 “朕,应该还有时间准备。” 风吹过山岗,带起他的衣袂。 远处,有归鸟飞过。 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第二十八章 天子设义舍招贤 黑山,张燕的居所。 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屋中的沉闷。 张燕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面前坐著四个人:青牛角、左髭丈八、孙轻、王当。 这四人,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兄弟。 “都说说吧。”张燕开口,声音沙哑,“如今这黑山,还是不是某之黑山?” 青牛角重重一拍大腿:“大渠帅这话说的!黑山当然是您的黑山!杨凤那廝,不过是仗著皇帝撑腰,才敢如此张狂!” 左髭丈八也道:“就是!那姓赵的猛士,也不过是皇帝从公孙瓚那儿討来的!杨凤算什么虫豸?焉能与大渠帅平起平坐?” 张燕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孙轻。 孙轻在四人中最沉稳,也是张燕最倚重的老兄弟。 他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 “大渠帅,某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孙轻抬起头,看著张燕。 “大渠帅,说实话,黑山之上,虽然依旧是以大渠帅为尊,但天子和杨凤,已成气候!” 张燕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孙轻继续道:“某派人打听过,施行屯田之后,士卒们都在夸天子和杨凤,说什么『陛下圣明』、『杨校尉有远见』、『今年能少饿死人了』……这些话,某亲耳听过不止一次。” 青牛角不屑道:“一群贱卒,懂什么?” 孙轻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继续说: “还有那三百多亲卫!赵云带的兵,每日操练,军纪严明,黑山军的老人去看过,回来都说那支亲卫的战力不俗,不在我黑山最精锐的战卒之下。” 张燕的脸色更阴沉了。 左髭丈八忍不住道:“孙轻,汝到底想说什么?咱们是来商量怎么对付皇帝和杨凤的,你尽说这些长他人志气的话作甚?” 孙轻不慌不忙: “某是想告诉大渠帅,现在跟皇帝和杨凤衝突,非为良机。” 张燕的眉头动了动。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怎么说?” 孙轻嘆了口气,道: “大渠帅试想,皇帝上山才多久?三个月!可这三个月里,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掰起手指。 “第一,他派周忠去河內河东,说动张杨和王邑,通了粮道,开了屯田,这是活命之恩,黑山上下,谁不感激?” “第二,他亲自下山,埋伏顏良,亲手斩了袁绍手下的大將,这是血战之功,黑山士卒,谁不佩服?” “第三,他把缴获的粮草分给阵亡將士的家眷,又亲自祭奠!这是收买人心,黑山老弱,谁不佩服?” 他放下手,看著张燕。 “大渠帅,三个月前,皇帝是什么?是被眭固绑上山的人质,是羔羊!如今他是什么?是黑山上人人都夸的『明君』!” “这个时候,咱们要是跟他硬碰,將士们会怎么想?渠帅们会怎么看?” 帐中安静下来。 青牛角的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 左髭丈八低下头,不吭声了。 张燕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依孙渠帅之意,咱们就这么看著?看著皇帝把黑山一点点夺走?” 孙轻摇了摇头。 “不,某的意思是,硬碰不得,但可以换条路走。” 他走到张燕面前,压低声音。 “大渠帅,黑山的命脉是什么?” 张燕一愣。 孙轻替他说:“是粮,是兵!” “皇帝为什么能收买人心?因为他开了屯田,让士卒看到了活路!屯田是谁的人在种?是杨凤手下人在管,大渠帅仔细想想,其实皇帝的手里,只有三百余亲卫而已。” 他顿了顿。 “大渠帅若是能把军权牢牢抓在手里,再把屯田的粮权也抓过来……皇帝和杨凤,纵有天大的本事,又能如何?” 青牛角眼睛一亮:“孙渠帅这话在理!黑山几万兵马,都是咱们的人!他皇帝再能耐,能拿那三百人翻天不成?” 左髭丈八也道:“对!屯田那边,咱们也得插一脚!粮食从地里收上来,进谁的仓稟,谁便一言九鼎!” 张燕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看著孙轻,目光中有了几分光亮。 “你的意思是……参与屯田?管收粮食?” 孙轻点头。 “对!大渠帅主动去找皇帝,说要为他出力,亲自主持屯田的事务,这理由光明正大……你是黑山之主,黑山的事,你不管谁管?” 他笑了笑。 “皇帝能说什么?能拒绝吗?他若拒绝,就是他心虚,就是他图谋不轨,他若不拒绝,那屯田的粮权,就得分大渠帅一半。” “再说了,他就是真拒绝了,大渠帅直接派兵去管屯田,谁拦得住?杨凤的兵马虽然不少,但终是黑山第二,黑山诸帅虽感激天子,但真到关键时刻,我料诸帅不会轻易倒戈!” 张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阴狠,几分得意。 “妙,妙计。” “那皇庄呢?那是皇帝的地盘,咱们插得进去吗?” 孙轻沉吟了一下。 “皇庄那边……恐怕难……那是皇帝亲自命名的地方,守庄的士卒,都是杨凤的人,咱们要是硬插,反而会落人口实,那就是彻底跟皇帝撕破脸了!” 张燕点了点头。 “那就先抓粮权,粮权到手,人心慢慢就回来了。” 他转过身,看著四人。 “明日,某就去找皇帝。” 青牛角、左髭丈八、王当纷纷起身,抱拳道:“大渠帅英明!” …… 与此同时,刘协的木屋里。 炭火烧得很旺,比张燕那边还暖和一些。 刘协坐在床榻上,面前站著三个人:杨凤、李大目、雷公。 “都坐吧。”刘协指了指旁边的木墩,“站著说话累。” 三人坐下。 杨凤第一个开口:“陛下,今日召臣等来,有何事吩咐?” 刘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大目。 “李渠帅,皇庄那边,最近如何?” 李大目挺了挺胸:“回陛下,一切顺利!屯田的庄稼长得挺好,两郡的官署也配合,该给的种子、耕具,一样不少。” 刘协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能扩吗?” 李大目愣了一下:“扩?扩什么?” “扩大屯田的规模。”刘协看著他,“太行山下,能种的地,还能开多少?” 李大目挠了挠头,看向杨凤。 杨凤接过话:“陛下,能开的地还有不少,只是……要扩,就得要更多的人,要粮种,要耕具,还得防著袁军再来骚扰。” 刘协笑了。 “袁军?袁绍这会儿正忙著哭顏良呢,没空来管咱们,这事要抓紧去办。” 他顿了顿。 “你们觉得,朕那三百五十亲卫,够用吗?” 杨凤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 “扩!” 刘协斩钉截铁:“子龙掌管的亲卫,再招五百人!从黑山军的子弟里招,从皇庄周边的流民里招,只要能打,能守,肯为黑山卖命,朕都要。” 五百人,加上原来的三百,就是八百亲卫。 八百人,在黑山,已经是一支不容小覷的力量了。 雷公忍不住问:“陛下,招这么多人……粮草跟得上吗?” 刘协看向杨凤。 杨凤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 “若是屯田能扩,今年收成好,八百人的粮,应该够,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什么?” 杨凤抬起头,看著刘协。 “陛下,扩屯田、招亲卫,这些都好办,可有一件事,臣觉得,比这些都重要。” 刘协看著他。 “说。” 杨凤深吸一口气。 “咱们可用之人,太少了。” 他站起身,走到刘协面前。 “陛下,咱们现在,善於衝锋陷阵者,有中护军赵云,能办事的有臣,能跑腿的有李大目和雷公,可说到底,就这么几个人……黑山上的其他渠帅,虽然敬佩陛下和臣,但他们等閒不会背叛张燕,最多是两不相帮……” 说罢,杨凤看向刘协,脸上带著几分忧虑。 刘协嘴角微挑。 “不妨事,朕早有安排布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皇庄是什么?对外,乃是帝王所立,等同於朕之行辕。朕可以在皇庄设立义舍,供来往之人食宿,以此为基,朕可在皇庄发招贤令,招诸郡贤能前来协助朕屯田。只要有人肯来,朕亲自见,亲自选用。” 他转过身,看著三人。 “人才么,想办法总会有的,更何况,天下想徵辟人才,又岂会招不到?” 李大目听得目瞪口呆。 雷公也嘖嘖讚嘆。 唯有杨凤,目光闪烁,半晌才开口: “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协看著他。 “说。” 杨凤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招贤令……张燕不会答应的。”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李大目和雷公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刘协看著杨凤,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篤定。 “杨爱卿。” “臣在。” “朕问你,皇庄是谁的?” 杨凤愣了一下:“是……是陛下的。” 刘协点了点头。 “朕再问你,朕要招贤,需要张燕答应吗?” 杨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协走回床榻,坐下。 “杨爱卿,你放心,张燕那边,朕自有计较。” 他端起热水,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若来,朕接著便是,他若不来找朕,朕也乐得清净。” 杨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深深一揖。 “陛下英明果决!臣……多虑了。” 刘协摆了摆手。 “从明天起,你负责屯田扩招的事,大目负责皇庄的义舍,雷公……你去帮子龙招亲卫。” 三人齐齐抱拳:“唯!” …… 夜色渐深。 刘协一个人站在窗前,望著远处张燕营寨的方向。 月光很亮,照在层层叠叠的木屋上,一片银白。 他忽然想起杨凤刚才那句话。 “张燕不会答应的。” 他嘴角微微扬起。 不会答应又如何?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张燕的答应。 远处,隱隱约约传来几声犬吠。 刘协收回目光。 欲成大事,光靠黑山的渠帅可不行! 是时候往黑山引渡豪杰了! 第二十九章 交换条件 张燕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站在刘协的木屋门口,炭火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昏黄的影子。 “陛下。”张燕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臣张燕,求见陛下!” 门开了。 刘协站在门口,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驃骑將军来了?快请进。” 张燕迈步走进草庐。 屋里很暖,炭火烧得正旺。刘协引他在木墩上坐下,自己则回到床榻边,端起一碗热水,递了过去。 “朕来黑山,身无长物,吃喝都靠咱黑山的兄弟,没什么好招待的,將军將就喝口热水暖暖身。” 张燕接过,捧在手里,没有喝。 他抬起头,看著刘协。 “陛下,臣这么晚来,是有事想与陛下商量。” 刘协点了点头,脸上笑容不变。 “將军请说。” 张燕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 “屯田之事,臣想参与。” 刘协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张燕继续道:“陛下为黑山操劳,臣看在眼里,心中敬佩。只是臣身为黑山之主,屯田关乎黑山生死,臣若旁观,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臣想为陛下分忧,为黑山出力。” 理由光明正大,姿態放得很低。 算是给足了刘协面子。 刘协笑道: “將军有心了,朕正愁人手不够,將军愿意出面主持,再好不过。” 张燕心中微微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是……” 刘协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屯田之事,琐碎繁杂,朕已经交给杨校尉全权负责了。將军若想参与,可与杨校尉商议具体事务。” 张燕的笑容微微一僵。 与杨凤商议——那就是说,他只能掛个名,实权还在杨凤手里。 他端起热水,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稳了稳神。 “陛下。”他放下碗,抬起头,脸上依旧带著笑:“臣是黑山之主,屯田这么大的事,臣若只是掛个名,传出去,只怕旁人会说陛下不信任臣。”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你不让我管,就是防著我。 这不利於团结。 刘协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 “將军多虑了。杨校尉办事得力,有他协助,將军事半功倍,何来不信一说?” 张燕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刘协在踢皮球。 但他今天来,本就不是为了这皮球被踢来踢去。 “陛下。”他抬起头,直视著刘协:“臣还有一事,想请教陛下。” “將军请说。” “臣听闻,陛下要在皇庄设立义舍,还要发什么招贤令?” 刘协点了点头,笑容不变。 “確有此事。朕想著,黑山要长久发展,光靠眼下这些人手是不够的。招些能人来,帮著出谋划策,终归不是坏事。” “这也是为了黑山的將来著想。” 张燕笑了。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黑山是什么地方?是天下最大的贼窝。聚集的,多是黎庶流民。陛下的招贤令一出,来的,怕多为豪强中人。那些人平日里正眼都不瞧黑山一眼,陛下招他们来,又焉能融入黑山?岂非添乱?” 刘协端起热水,抿了一口。 “將军的意思是,朕不该招贤?” 张燕摇了摇头。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觉得,臣手下多是粗獷好斗之人,陛下若执意招贤,招来的人,万一与黑山中人產生衝突,反而会惹出乱子。” 他顿了顿,看著刘协。 “再者说,黑山就这么大,粮食就这么些。招来的人,吃谁的?喝谁的?陛下,这些事,不能不想啊。” 刘协放下碗,看著他。 黑山辖百万民,兵卒数万,还差养几个人了? 表面上是在为黑山著想,实际上是在告诉他:你想招人,得先过我这一关。 草庐里安静了片刻。 刘协忽然笑了。 “將军说得有理,招贤的事,確实不能操之过急。” 张燕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陛下英明。” 刘协摆了摆手。 “不过將军,朕也有个想法,想与將军商量。” 张燕微微一怔。 “陛下请说。” 刘协看著他,目光温和。 “屯田的事,將军想参与,朕答应。招贤的事,朕就是想办,將军也別拦著……咱们各退一步,如何?” 张燕的笑容微微一凝。 刘协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意思很清楚:你要粮权,我要招贤,咱们换。 张燕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陛下,招贤的事,不是臣想拦,实在是怕招来的人与黑山不合,到时候……” “將军。”刘协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朕知道將军的顾虑。可將军想过没有,黑山屯田,能成事,靠的是什么?” 张燕皱起了眉。 刘协替他回答:“靠的是河东、河內两郡的支持。张杨、王邑二太守,愿意拿出荒地,愿意提供耕具种子,愿意配合屯田——他们为什么愿意?” 张燕没有说话。 刘协笑了笑,也没说话。 大家心知肚明,不必说得那么明白。 没有皇帝,两地郡守会把荒地给黑山军开垦吗?会无偿提供耕具种子给贼寇吗? 很简单的事。 刘协端起热水,又抿了一口。 “將军想让屯田办好,就得让朕在皇庄做些事。招贤也好,设义舍也罢,都是给外面的人看的。他们看到朕在黑山能办事,才会相信朕还在,才会继续支持屯田。” 他放下碗,看著张燕。 “將军觉得,是这个理吗?” 张燕沉默了。 刘协这番话,把他堵得死死的。 他想说“不”,可说不出口。 因为刘协说的,句句在理。 没有皇帝,屯田就转不动。 没有屯田,黑山很多人,就熬不过这个冬天。 特別是黑山开了屯田这个口子,就不能因为他张燕堵上! 张燕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陛下深谋远虑,臣不及也。招贤的事,陛下想办,臣全力支持。” 刘协哈哈大笑。 “將军能这么想,朕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屯田的事,將军从明年的扩田开始参与。今年的规矩已经定了,不好乱改。” 张燕的眉头动了动。 从明年开始——那就是说,今年他还是插不进手。 但他没有反驳。 他站起身,走到刘协身边。 “陛下安排得妥当,臣听陛下的。” 刘协转过头,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 张燕忽然笑了。 “陛下,臣告退了。” 刘协点了点头。 “將军慢走。” 张燕转身,大步走出草庐。 …… 夜色很浓。 张燕走在回自己营寨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 他一个人走的。 有些话,不想让別人听见。 他想起刚才那场对话。 刘协笑著,他笑著。两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笑。 可谁也没让谁。 他要屯田,刘协给了——给的是明年的。 刘协要招贤,他拦不住——因为皇帝捏著屯田的命脉。 各退一步。 可这一步,退的是他张燕。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刘协的草庐还亮著光,在夜色中若隱若现。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明年。 等明年,他参与屯田了,粮食从他手里过,发粮时是他的人站岗。 到时候,这黑山上的民心,还能全是皇帝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带起一片沙沙的声响。 张燕的嘴角微微扬起。 陛下,走著看吧。 …… “陛下。” 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刘协转过头。 伏寿站在內室门口,穿著一身素色的中衣,长发披散在肩上。火光映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纱。 “皇后还没睡?” 伏寿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臣妾一直在等陛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刘协低头看著她。 那张年轻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眉眼间,有几分疲惫,几分担忧,还有几分他说不清的东西。 “陛下今日,又和张燕斗了?” 伏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刘协笑了。 “斗完了。” “贏了?” 刘协看著她,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皇后担心朕?” 伏寿的脸微微红了。 “臣妾……每天都担心。” 刘协看著她,忽然有些心疼。 十五岁的姑娘,本该在深宫里养尊处优,现在却跟著他在这荒山野岭,住著破旧的木屋,穿著粗布衣裳,每天提心弔胆。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 “皇后,辛苦你了。” 伏寿靠在他肩上,摇了摇头。 “陛下不苦,臣妾就不苦。” 草庐里很安静。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又归於平静。 刘协低头看著她。 她的睫毛很长,在火光中投下一片阴影。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山这么久,他们一直没有…… 他喉结动了动。 “皇后。” “嗯?” 伏寿抬起头,看著他。 她的眼睛里,有几分困惑,几分期待,还有几分少女特有的羞涩。 刘协没有说话。 他只轻轻抚了抚她的脸。 伏寿的脸腾地红了。 “陛下……” 她的声音像蚊子一样细。 刘协看著她,忽然笑了。 “皇后,今晚……朕不想一个人。” 伏寿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她轻轻点了点头。 刘协拉起她的手,往內室走去。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银白。 草庐里,只剩下炭火还在噼啪作响。 很暖。 第三十章 东汉第一奸细 鄴城的夜,很深。 袁府后堂的油灯还亮著。 袁绍坐在案几前,面前摊著一份简牘,他已经看了很久,久到灯芯结了几次花,久到端来的热汤早已凉透。 “夫君。”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袁绍没有回头。 刘氏端著新煮的热汤,轻轻放在案上。 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袁绍脸上。 “还在想顏良之事?”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他隨吾多年,当年起兵討董,便往渤海投奔,平定冀州,界桥、龙凑之战,都屡立功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顏良將军之仇,迟早要报的,夫君不必太过伤怀。” 袁绍摇了摇头。 “我非是伤怀。” 他转过头,看著刘氏。 “我只是在想,顏良因何而亡。” 刘氏的目光微微一闪。 “显思不是都稟报过了?是黑山贼埋伏……” “我知道。”袁绍打断她:“黑山贼埋伏,夜袭,那队骑兵……这些我都知晓。” 他顿了顿。 “可我还是在想,如果当时换一人断后,如果当时显思能多派些斥候,如果显思的先锋军过境之时,能够仔细探查……” 他没有说完。 刘氏轻声接道:“夫君是觉得,顏良之死,显思有失察之责?” 袁绍没有说话。 刘氏嘆了口气。 “妾身本不该说这些,可既然夫君问起,妾身就斗胆说一句。” 袁绍转头看向她。 刘氏走近一步,声音放得更低。 “显思在青州两年,说是经营,可青州的局势,夫君也看到了……豪强林立,盗匪横行,他治了两年,治出了什么?” 袁绍的眉头动了动。 刘氏继续道: “公孙瓚在幽州坐大,黑山贼在太行山折腾,袁公路在淮南虎视……夫君的担子已经够重了。青州是除了冀州外的第一要地,若是能换一个更有本事的人去,夫君也能轻鬆些。” 袁绍沉默了很久。 “夫人的意思是……” 刘氏抿嘴一笑。 “妾身不懂这些大事。妾身只是心疼夫君太累。” 她轻轻施了一礼。 “夫君早些歇息,妾身先行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袁绍一个人坐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又低下头,看著眼前的简牘。 看了很久很久。 …… 次日,议事厅。 袁绍坐在主位上,审配、逄纪分坐两侧。 “我马上要北伐公孙逆贼,而要伐幽州,必使青州安定,而如今的青州……汝等觉得,可稳妥么?” 审配和逄纪对视了一眼。 他们二人,昨夜都接到了刘氏派去的人通风报信…… 审配先开口: “明公,配斗胆直言,大公子在青州两年,虽无大错,但也无大功。青州四战之地,东有海寇,西临兗州,南接徐沛,今公孙瓚与我等乃死敌,黑山贼又蠢蠢欲动,青州需要一个更有能力的人坐镇,如此明公方可安心剿灭公孙。” 袁绍点了点头。 逄纪接道: “正南所言极是,纪以为,二公子沉稳有谋,可当此任。让他去青州歷练几年,將来必能为明公分忧。” 袁绍皱了皱眉。 “显奕?他从未独当一面。” 审配试探著道: “明公可让二公子先去青州,將大公子调往并州。如此一来,青州有人坐镇,并州也有人防备黑山。大公子擅长御敌,此时让他去太原,倒也合適。”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 “显思一直是在青州经营,骤然调离,如何解释?” 逄纪笑了笑。 “明公是为了大局,大公子是明事理的人,自然会明白一切当以大局为重。” 袁绍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 过了很久,他缓缓开口: “传令,著显奕领青州刺史,显思迁并州刺史,率兵驻太原。” 审配和逄纪起身行礼: “明公英明。” …… 消息传到袁谭在鄴城的居所时,他正在用饭。 听完来人的稟报,他的手停在半空。 筷子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公子?”心腹小心翼翼地问。 袁谭没有回答。 他把筷子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站了很久。 “大公子……” “出去。” 心腹愣了一下。 “出去!” 心腹嚇了一跳,不敢再问,低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袁谭的拳头狠狠砸在窗框上。 “砰”的一声! 木屑飞溅。 青州! 他经营了两年的青州。 那些豪强,是他一家一家拜会、拉拢的。 那些兵卒,是他亲自招募、训练的。 而临淄县的仓廩丰腴,也是因为他的搜刮积攒! 两年! 整整两年! 现在,一句话,就给了袁熙? 就给了那个后母生的弟弟? 他转过身,看著案上那份刚送来的调令。 “调往并州,驻扎太原,防备黑山。” 呵呵。 防备黑山…… 那是张燕的老巢,是穷乡僻壤,是要人丁没人丁、要粮没粮的破地方。 父亲这是……不信任他了。 他慢慢走回案前,坐下。 手有些抖。 不是害怕,是……说不清是什么。 心腹在外面轻声道:“大公子……” “进来。” 心腹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袁谭没有抬头。 “去查查,谁在父亲面前说了什么。” 心腹愣了一下。 “大公子怀疑……” “去查!” 心腹不敢再问,低头退了出去。 袁谭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看著那份调令,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僵硬,僵硬的让他的面部看起来有些扭曲。 “好啊……很好……” 他把简牘捲起来,放进袖中。 这笔帐,他记下了。 …… 许县,司空府。 午后日光从窗欞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曹操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偶尔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幅掛在墙上的舆图上。 荀彧进来时,曹操刚把密报放下。 “司空。” “文若来了。”曹操指了指旁边的坐席:“坐。” 荀彧坐下,目光落在那份密报上。 “司空可是得了河北的消息?” 曹操点了点头。 “黑山以陛下的名义,设了皇庄义舍,发了招贤令。” 他把简牘递给荀彧。 荀彧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密报轻轻放回案上。 “这位陛下……比彧想的有魄力。” 曹操笑了。 “魄力?名义上是陛下设的皇庄,但当真会是陛下之意吗?黑山中人,如何会听天子的调遣?” 荀彧抬起头。 “明公怀疑张燕?” 曹操摇了摇头。 “张燕怕是没有这个能耐。”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 “那明公觉得,此事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曹操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太行山的位置。 “你说,陛下上山多久了?” 荀彧算了算。 “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曹操重复了一遍:“三个多月,从一个人质,变成能设皇庄义舍、给黑山屯田、发招贤令的黑山话事人?” 他转过身,看著荀彧。 “文若,你十四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荀彧愣了一下。 “彧十四岁时……秋冬读经,春夏射猎,准备入雒。” 曹操笑了。 “某十四岁时,飞鹰走犬,不治行业。” 他转过身,继续望著舆图。 “所以某在想,这三个多月里,黑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荀彧长嘆口气,道:“彧虽多遣人往黑山查探,但所查多为皮毛。黑山颇为排外,其太行山上的主寨,细作难进。” 曹操走回案前,盘膝坐下。 “文若,你推荐的那位郭奉孝,到了吗?” 荀彧道:“昨日到的许都,彧安排他住在馆驛,司空可是现在要见?” 曹操想了想。 “不急,让他先歇两天。赶了远路,精神不济,现在就见,恐有不周。” 他顿了顿。 “后天吧……后天申时,请他过来,陪某喝喝酒,聊聊天。” 荀彧点了点头。 “彧去安排。” …… 两日后,申时末。 郭嘉踏入司空府后堂时,屋里已经摆好了两案酒菜。 曹操坐在主位的案几前,手里拿著一双筷子,正在夹一块炙肉。 他抬起头,看了郭嘉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夹肉。 “坐,先吃,边吃边说。” 郭嘉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在侧席的案几前坐下。 他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好肉。” “奉孝知此为何肉?” 郭嘉嚼了嚼。 “鹿肉,不足周岁的小鹿肉。” 曹操挑了挑眉。 “尝得出来?” 郭嘉点了点头。 “去岁在潁川,太守宴客,嘉有幸列席,席上有一道炙鹿脯,用的便是周岁小鹿,味道和口感,和这个差不多。” 曹操看著他,目光里有了几分兴趣。 “太守宴客?君一介白身,亦能列席?” 郭嘉笑了笑。 “某虽布衣,但郭氏在潁川还算有些薄面,郭某亦有贤名在外,府君想拉拢士族,自会递来名刺。” 曹操哈哈大笑。 “足下言行,果非常人矣!”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爵,又起身来到郭嘉的案几前,亲自给郭嘉斟了一爵。 “喝酒!” 郭嘉起身回礼,端起酒爵,抿了一口。 “好酒!” “什么酒?” 郭嘉想了想。 “乘氏酿的,应有三年了,封存得不错。” 曹操满意地点头。 “你倒是会喝!” 郭嘉闻言,笑了。 “郭某別的不行,然论及玩乐,样样在行。” 曹操放下酒爵,看著他。 “除了吃玩,奉孝还有何擅长?” 郭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夹了一块肉,慢慢嚼著,又喝了一口酒,这才开口: “郭某还会看人。” “看人?” 郭嘉点了点头。 “比如司空,方才让臣先吃再说,是想看看臣的性子,是拘谨,还是隨性,是客套,还是有真豪气。” 曹操没有说话。 郭嘉继续道: “我若拘谨,司空会觉得,此人与普通士族一般,不过如此。” “郭某若放得开,明公或许会多看几眼。” 他笑了笑。 “某方才那几口,是故意吃的。” 曹操的眉头动了动。 “郭某亦是想知道,司空希望看到的,是何等样人。” 屋里安静了片刻。 曹操忽然哈哈大笑。 “有意思!” 他端起酒爵,一饮而尽。 “奉孝,君比文若说的,更为不俗!” 郭嘉也端起酒爵,喝了一口。 “司空过赞。” 曹操放下酒爵,看著他。 “那你现在看出来了吗?曹某想看到什么样的郭奉孝?” 郭嘉沉吟片刻。 “天下诸贤,多是『士风矫激』『重名轻实』,养望之行过甚。郭某久闻司空之名,知司空行事与寻常太守、刺史大不相同,轻德而重才,不拘泥於礼法。” 他顿了顿。 “今日,司空闻郭嘉之名,召我来看,而郭嘉又何尝不是闻司空之名,来看司空?”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 “很好!” 他拿起酒壶,又给郭嘉斟了一爵。 “来,喝酒。” 两人对饮了几爵,屋里渐渐暖和起来。 曹操放下酒爵,忽然开口: “奉孝对天下,如何看?” 郭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厅堂墙壁上掛著的舆图,看了很久。 “天下事,有农耕,有水利,有养桑,有织布,有治人,有识人……司空想问哪个天下事?” 曹操道:“农耕水利,我可问枣祗;治国安民,我可问文若。今日见你,问的是……识人!” “明公想识谁?” 曹操道:“袁绍、刘表、袁术、吕布……你觉得谁能成事?” 郭嘉摇了摇头。 “皆不能。” 曹操挑了挑眉。 “哦?” 郭嘉遥遥地指著舆图上的河北。 “袁绍势大,惜用人多忌,审配、逢纪、郭图、许攸,各怀心思,迟早生乱。” 他又指向淮南。 “袁术僭越之心,路人皆知,看似强横,实则危如累卵。” 指向荆州。 “刘表守成,胸无大志,纵带甲十万,却偏安一隅,不足为虑。” 指向徐州。 “吕布反覆无常,勇而无谋,陈宫虽有智计,却难阻其败亡。” 他收回手,看著曹操。 “他们都不能。真正能成事的,只有一个。” 曹操看著他。 “谁?” 郭嘉笑了笑。 “司空心里清楚。” “哈哈哈哈!” 曹操闻言,哈哈大笑。 笑罢,屋里安静了片刻。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曹操忽然开口: “那黑山呢?” 郭嘉愣了一下。 “黑山?” 曹操点了点头。 “黑山那边,最近有些动静,奉孝怎么看?”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 “司空指的,是张燕?” 曹操没有说话。 郭嘉忽然明白了什么。 “郭某倒是闻听,张燕於数月之前,劫持天子上了黑山……”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抹余暉,正从西边慢慢消失。 “文若说你是聪明人。”曹操的声音从窗口传来:“聪明人应知道,有些事,不能只观其表。” 郭嘉没有说话。 曹操转过身,看著他。 “杨彪说,黑山那边,发了招贤令。” 郭嘉的目光微微一闪。 “招贤令?” 曹操点了点头。 “在皇庄,以天子名义设的义舍,发的詔令。” 郭嘉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案上的酒菜,又看著窗前的曹操,忽然笑了。 “明公想让我去?” 曹操没有说话。 郭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有意思。” 曹操走回案前,坐下。 “你不怕?那可是黑山。” 郭嘉摇了摇头。 “怕,但郭某更是好奇。” “怎么?” 郭嘉想了想。 “好奇黑山上的天子,还有张燕,到底是谁在把控著谁。” 他放下酒爵。 “郭某在潁川时,听到些传闻,当朝卫尉来了许县,要了公孙瓚的敕封,河內的张杨和王邑奉旨让出荒地给黑山,开了屯田,又有流言说,张燕挟持天子亲手斩杀顏良,现在,黑山又发招贤令,设义舍皇庄。” 他看著曹操,双眸透著精光。 “似这般的黑山,去看看,甚好!”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著郭嘉,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若被发现……” “某若被发现,就是潁川郭嘉,慕名而来,投奔天子的。”郭嘉笑著接道:“和司空无半点关係。” 曹操再度走到郭嘉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著回来,曹某需要奉孝这样的人杰。” “司空放心,嘉还没活够呢。” …… 夜深了。 郭嘉走出司空府,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星星很少。 他想起刚才那番话。 黑山上的天子,还有张燕,到底是谁在把控著谁? 他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 他更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黑山上,有一个人正站在窗前,看著同一轮月亮。 那个人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叨朕?” 第三十一章 朕要甄家 开春了。 太行山的雪化了,山道旁的泥土里冒出嫩绿的草芽,风也不再刺骨,带著几分湿润的暖意。 刘协站在寨门前,望著远处山脚下的皇庄。 田地里已经开始有人在忙碌。 “陛下。” 杨凤走到他身边,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喜色。 “屯田的帐目算出来了。” 刘协没有回头。 “说吧。” 杨凤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那是激动。 “两郡屯田共得粮七千三百石,扣除分给两郡的四成,黑山实得四千三百八十石。” 他顿了顿。 “加上原先的存粮和山下取粮,这个冬天,黑山附户,只饿死了七百八十余人。” 刘协转过头,看著他。 “去岁呢?” 杨凤的声音有些发涩。 “去岁……饿死了三千余口。”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 他重新望向山下的田地。 七百八十余人。 还是太多了。 但比起三千余,已经是天壤之別。 “黑山军士们怎么说?” 杨凤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諂媚,不是討好,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敬佩。 “还能怎么说?都说陛下圣明,说要不是陛下开了屯田,今年冬天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他顿了顿。 “臣手下几个渠帅,现在见了臣,都要问一句『陛下那边有何吩咐』,从前他们可不会这般。” 刘协很满意。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 黑山上下,这个冬天確实好过了许多。 往年这个时候,到处都是饿得走不动路的人。 老人们蜷缩在墙角,孩子们饿得直哭,壮劳力也只能勒紧裤腰带,一天一顿稀粥吊著命。 今年虽然还是缺粮,但至少不用眼睁睁看著那么多人饿死了。 至少,那些哭声,少了很多。 士卒们聚在一起烤火的时候,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今年只饿死了七百余口。” “往年这时候,哪年不是两三千?有一年死了五千多……” “多亏了陛下啊,要不是陛下开了屯田……” “还有杨校尉!要不是他盯著,那些荒地也种不好,听说他亲自下地,和士卒一起干活。” “陛下和杨校尉,都是好人。” “好人?那是圣君!”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到了张燕耳朵里。 他坐在自己的营寨中,听著孙轻的稟报,脸色越来越沉。 “士卒们都在夸皇帝和杨凤?” 孙轻点头。 “不止士卒,不少渠帅,已经明著往皇帝那边跑了。” 张燕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杨凤……若没他相助,皇帝焉能有今日?” 孙轻嘆了口气。 “大渠帅,当初您要是留在山上主持屯田……” “够了。” 张燕打断他。 他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走了几步。 “天子去岁答应过我,今年让我参与屯田。” 孙轻看著他。 “大渠帅要去?” 张燕停下脚步。 “去!为什么不去?我是黑山之主!屯田的事,我凭什么不能管?” 他转过身。 “我现在就去见天子。” …… 刘协正在木屋里绘製草图。 “陛下,飞燕公来了。” 刘协放下手中的竹简,嘴角微微扬起。 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请他进来。” 张燕大步走进来,脸上带著笑。 “陛下,臣来看望陛下。” 刘协笑著摆手。 “驃骑將军不必多礼,坐。” 张燕在木墩上坐下,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还是那些简陋的家具,还是那碗热水。 皇帝这个人,倒是真能忍。 刘协端起热水,抿了一口。 “將军今日来,可是有事?” 张燕也不绕弯子。 “陛下,去岁您答应过臣,今年让臣参与屯田,如今开春了,臣想问问,这事什么时候能办?” 刘协放下碗。 “將军记性真好。” 张燕道:“臣是粗人,別的事记不住,关乎黑山的事,一件不忘。” 刘协点了点头。 “好,既然將军开口,朕就兑现承诺。” 张燕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刘协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陛下……同意了?” 刘协看著他。 “將军是黑山之主,屯田这么大的事,將军想参与,朕为什么要拦著?” 张燕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刘协站起身,走到窗前。 “將军来了,朕也省心,屯田的事,总要有人管,杨凤一个人忙不过来,將军来了,正好分担。” 他转过身,看著张燕。 “从今天起,两郡屯田的事,將军和杨凤一起管,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 张燕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臣遵旨。” 他站起身,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走出木屋,他深吸一口气。 两郡屯田。 粮权到手。 人心慢慢就回来了。 他嘴角扬起,大步离去。 …… 张燕走后没多久,杨凤就匆匆赶来了。 “陛下!臣听说张燕来找您了?” 刘协笑道:“杨爱卿消息倒是灵通。” “他想要参与屯田。” 杨凤脸色一变。 “您答应了?” 刘协看著他。 “答应了。” 杨凤急了。 “陛下!您怎么能答应他?两郡屯田是咱们辛苦一年才办起来的!他现在来摘桃子,岂非……” 刘协抬起手,打断他。 “杨校尉,你坐下。” 杨凤深吸一口气,在木墩上坐下,但脸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眉头拧成一团,拳头攥紧又鬆开。 刘协看他这般,无奈笑了。 “你觉得,朕让他参与屯田,他就会把粮权抓走?” 杨凤一怔。 刘协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两郡的位置。 “两郡屯田,收成七千三百石,黑山实得四千三百八十石。” 他转过身,看著杨凤。 “四千三百八十石,够黑山军民吃多久?” 杨凤想了想。 “这……” 刘协替他说了。 “两郡屯田,不过能解两三个月的急,黑山要长久,这点粮,远远不够。” 杨凤愣住了。 “陛下的意思是……” 刘协望著窗外,缓缓开口: “大汉最丰腴的土地,不在太行山下,不在河东河內,而是在冀州,在青州,在兗州,在司隶,在那些顶级的豪强之手。” 他转过身。 “那些人手里有粮,有人,有地……他们一句话,就能让成千上万的黎庶活,也能让成千上万的黎庶死。” 杨凤听得心头一震。 刘协看著他。 “杨校尉,你说,朕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是什么?” 杨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 “陛下想……和那些豪强联络?” 刘协点了点头。 “袁绍现在忙著北伐公孙瓚,无暇他顾,这正是我们布局的好时机。” 他走到杨凤面前。 “你对河北熟悉,告诉朕,冀州有哪些豪族,握著粮食命脉?” 杨凤想了想。 “河北望族不少,但要说主持粮食南北运调的……” 他顿了顿。 “唯以中山甄氏为最。” 刘协的眼睛亮了。 “无极甄氏?” 杨凤点头。 “正是,甄家士族门第,財力雄厚,冀州的粮食商贸,有大半握在他们手里,袁绍北伐公孙瓚,军粮有一半都是甄家协调支持的。” 刘协皱起眉。 “甄家和袁绍关係如何?” 杨凤嘆了口气。 “这个……不太好说。”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袁绍四世三公,阀阅之家,甄家虽是两千石门第,但近两代已显衰落,按道理是攀不上袁家的,问题是,甄家主持诸豪定粮价,袁绍若要动兵,想要粮草,离不了甄家。” 他顿了顿。 “年前,臣听手下的探子说,袁绍为了拉拢甄家,有意让儿子娶甄家的女儿。” 刘协的眉头动了动。 “哦?哪个儿子?” 杨凤道:“听说是二公子袁熙,甄家那边,好像也动心了,毕竟能和袁家联姻,对已显衰落的甄家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刘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的群山。 甄家。 袁熙。 联姻。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杨凤。 “杨校尉,如果朕想把甄家拉拢过来,该怎么挖?” 杨凤差点没喷了。 “陛下……拉拢甄家?” 刘协笑了。 “怎么,不行?” 杨凤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陛下,甄家和袁家已经快成姻亲了,这怎么可能拉拢……” 刘协打断他。 “快成,就是还没成。”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无极的位置。 “袁绍重视甄家,想和甄家联姻,正说明甄家有价值。有价值的家族,就值得挖。” 他转过身,看著杨凤。 “至於怎么挖……” 他笑了笑。 “朕慢慢想。” 杨凤怔怔地看著他。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却深得像一潭水。 他忽然想起刚才刘协说的那些话……“两郡屯田,不过能解两三个月的急。”“大汉最丰腴的土地,在那些士族豪门手里。” 他以为刘协只是在应付张燕。 原来,陛下早就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杨凤站起身,深深一揖。 “臣……明白了。” 刘协摆了摆手。 “不急,你先回去,帮朕想想,想好了再来。” 杨凤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陛下。” “嗯?”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心里,是不是已经有办法了?” 刘协看著他,没有回答。 只是笑了笑。 杨凤没有再问。 他走了。 …… 刘协一个人站在门前。 门外,阳光正好。 他想起歷史上那个名字。 甄宓。 现在,应该还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吧。 很快,她就要嫁给袁熙了。 除非…… 第三十二章 法正来也 开春之后,黑山上的事就多了起来。 屯田的事,张燕果然插了一脚进来。 刘协说话算话,让他和杨凤一起管两郡屯田。张燕也不客气,第一件事就是翻去年的帐目。 “杨校尉,这帐怎么只有总数,没有明细?” 杨凤皱了皱眉。 “大渠帅,明细在某那里。去岁人手不够,只记了总数,今年可以补。” 张燕点了点头。 “那就补吧,还有,某听说去岁两郡拨来的耕具,有三百件,可种下去的地,只有两千亩,这帐对不上啊。” 杨凤心下直骂娘。 “大渠帅,耕具是分批到的,第一批到了就种,第二批到了地已经种满了。剩下的耕具存在仓里,今年再用。” 张燕笑了笑。 “仓里?某怎么没见著?仓里有多少,某能不能去看看?” 杨凤沉默了一瞬。 “大渠帅想看,隨时可以。” 张燕站起身。 “那就现在吧。” 两人去了黑山的仓廩,打开门,里面整整齐齐码著耕具。 张燕数了数,又看了几眼,忽然道: “这批耕具,看著不像新的。” 杨凤道:“两郡拨来的,有些是旧的,修过还能用。” 张燕点了点头。 “旧的能好用?” 杨凤深吸一口气。 “大渠帅,去年就是用这些耕具种的。收成如何,您是知道的。” 张燕看著他,忽然笑了。 “贤弟莫急,为兄就是问问。”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 “对了,杨贤弟,某听说去岁是按人头领粮的,今年某想改一改。” 杨凤一愣。 “改什么?” 张燕道:“按地领粮,谁种的地多,谁领得多,种得少的,少领。不种地的,不领。” 杨凤皱起眉。 “大渠帅,去年的人都是轮著种的,有的地肥,有的地瘦,按地领粮,分不公。” 张燕笑了。 “分不公?那就分得公一点,贤弟,去岁你管屯田,该教的也教了,今年换某的人去种,让他们也学学,你的人,也该歇歇了。” 杨凤心头一沉。 换人! 张燕这是要把手伸进屯田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 “大渠帅既然开口,我自然遵从,只是……这事要不要和陛下说一声?” 张燕的笑容微微一僵。 “陛下那边,某自会去说。” 他转身离去。 杨凤站在原地,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 杨凤走后没多久,张燕就去了刘协的木屋。 刘协正在看舆图,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驃骑將军来了?坐。” 张燕坐下,开门见山。 “陛下,屯田的事,臣有些想法。” 刘协点了点头。 “说。” 张燕道:“去年的规矩,臣看了。有些地方可以改一改。比如按人领粮,臣觉得不如按地领粮。谁种得多,谁领得多,这样能多打粮。” 刘协端起热水,抿了一口。 “还有呢?” 张燕道:“还有,臣想换一批人去种,去岁那些人种了一年,也该歇歇了,今年让臣的人去,也学学怎么种地。” 刘协放下碗。 “將军想换人?” 张燕点头。 “陛下放心,臣的人里也有善於弄田的,不会耽误收成。” 刘协看著他,目光平静。 “將军想换,那就换吧。” 张燕愣了愣。 他没想到刘协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陛下……同意了?” 刘协点了点头。 “將军是黑山之主,屯田的事,將军想管,朕为什么要拦著?” 张燕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多谢陛下。” 刘协摆了摆手。 “还有別的事吗?” 张燕站起身。 “没有了,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 走出木屋,他深吸一口气。 粮权到手了。 他嘴角扬起,大步离去。 …… 杨凤得到消息时,脸色变了。 他匆匆赶到刘协的木屋。 “陛下!张燕说您同意他换人了?” 刘协点了点头。 “同意了。” 杨凤急了。 “陛下!他换人,以后屯田的事还听谁的?他要是把自己的人全塞进去,臣还管什么?” 刘协看著他,没有说话。 杨凤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 “陛下,臣不是爭权,可换了人,收成掉了怎么办?” 刘协站起身,走到窗前。 “杨校尉,你觉得张燕为什么要换人?” 杨凤道:“想抓粮权。” 刘协点了点头。 “对,抓粮权,可粮权是什么?是粮食,粮食在哪儿?在地里,地里的粮食是谁种出来的?” 杨凤愣了一下。 刘协转过身,看著他。 “张燕换人,换上去的人,就算会种,但多年未耕,再加上不熟悉水土,自然手不熟,而且去岁屯田,是朕让人通知河內太守张杨和河东太守王邑,让他们派擅耕者指点黑山耕种的。” 杨凤的眼睛渐渐亮了。 刘协继续道: “现在好不容易培养出一批手熟之人,骤然大批量更换耕卒,你觉得,种出来的粮食,会比去岁更多?” 杨凤脱口而出:“不能。” 刘协点了点头。 “那收成掉了,军民会怨谁?” 杨凤的眼睛更亮了。 “怨飞……!” 刘协笑了。 “不必说出来,知道就行。” “陛下高明,臣……明白了。” 刘协摆了摆手。 “去吧,该交的交,该让的让,至於换人……让他换。” 杨凤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 傍晚时分,伏寿端著汤进来。 刘协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陛下,喝点汤吧。” 刘协睁开眼,看著她。 伏寿把汤放在案上,在他身边坐下。 “陛下今日看起来……有些累?” 刘协笑了笑。 “不累,就是事儿多。” 伏寿没有再问。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缓缓揉著。 刘协愣了一下。 “皇后……” “臣妾听人说,揉这个可以解乏。”伏寿的声音很轻,“陛下若是不舒服,就和臣妾说。” 刘协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上眼睛,任由那双手轻轻按著。 屋里很安静。 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伏寿轻声问: “陛下,张燕……是不是又闹事了?” 刘协睁开眼,看著她。 “皇后如何知道?” 伏寿低下头。 “臣妾听李大目说的,他说张燕去找杨凤了,杨凤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后又找的陛下。” 刘协点了点头。 “是闹了点事,没事,朕能处理。” 伏寿看著他,眼中有些担忧。 “陛下……一个人扛著,不累吗?”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皇后在,朕就不累。” 伏寿的脸微微红了。 她低下头,继续按著。 刘协闭上眼睛。 这一瞬间,那些勾心斗角、那些权谋算计,似乎都远了。 只剩下这一双温暖的手。 和这片刻的寧静。 …… 皇庄的义舍,这些天热闹了起来。 招贤令发出去之后,陆陆续续有人来投。 有的是流民,有的是寒门子弟,还有几个自称高门士族的偏房。 负责皇庄义舍的李大目,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这一日,义舍门口来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锐利。 另一个稍长几岁,沉稳些,腰间佩剑。 年轻的那个抬头看了看皇庄义舍的木牌,嘴角微微扬起。 “孟兄,咱们到了。” 年长的点了点头。 “进去吧。” 两人进了义舍,李大目正在里面安排人住宿。 见有新人来,看其穿著和气度不俗,李大目亲自迎上去。 “两位从哪儿来?” 年轻的拱了拱手。 “扶风法正,字孝直,这位是我同乡孟达……听闻陛下在此设义舍,发詔招贤,特来一试。” 李大目眼睛一亮。 “扶风来的?那可是远道啊!快坐,快坐!” 他让人端来热水,又拿了些乾粮。 法正接过,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义舍里的陈设。 和他想像中的贼窝不太一样。 乾净,整齐,来来往往的人虽然衣著破烂,但脸上没有那种匪气。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感。 他暗暗点头。 李大目在旁边絮叨著义舍的规矩,法正边听边应。 等他说完,法正忽然开口: “敢问足下,这义舍当真是陛下设的?” 李大目扬了扬眉。 “那还有假!陛下亲自吩咐的!” 法正又问:“闻听黑山去岁开始屯田,此事也是陛下定的?” 李大目又点头。 “对!陛下和屯田校尉杨凤一起办的。” 法正沉默了一会儿。 “足下適才说,陛下和杨校尉一起办的屯田?如此大事,黑山的大渠帅张公不曾参与?” 李大目愣了一下。 “大渠帅?大渠帅去年下山打仗去了。” 法正做出恍然状。 “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问。 李大目挠了挠头。 这人,问的有点多啊。 嘴真欠! “两位先歇著,俺去给你们安排住处。” 法正拱手。 “有劳了。” …… 两人被安排在一间小屋里。 孟达关上门,压低声音: “孝直,你方才问的那些……有何说法?” 法正走到窗前,望著太行山的方向。 “孟兄,你注意到了吗?” 孟达一愣。 “什么?” 法正道:“义舍,屯田,招贤……这些事,都是天子定的,非是张燕。” 孟达皱了皱眉。 “那又如何?” 法正转过身,看著他。 “张燕何等人?黑山之主,手下数万黑山將士,下辖人口百万,不下於一方牧首,而天子,昔日不过是被他绑上山的人质,可黑山最近这些大事,张燕似是一件都没主持过。” 他顿了顿。 “这说明什么?” 孟达想了想。 “说明……天子在黑山,並未被挟持?” 法正笑了。 “不止,说明天子不但没被挟持,反而已经给黑山做主了。” 他走回榻边,坐下。 “你想想,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被绑上山半年有余,就能让黑山军开屯田、设义舍、发招贤令……甚至能让张燕去打仗,自己在山上主事,这得是何等豪雄,方可如此?” 他看向孟达。 “当今天子,颇为不俗。” 孟达沉默了很久。 “那咱们……来对了?” 法正笑了笑。 “你我本来是要去益州的,中途闻讯,改道来此,至於来对了没有,还得等见了陛下才知道。” 他顿了顿。 “不过,孟兄,某觉得,天子可能不会令你我失望!” …… 消息传到山上时,刘协正在和杨凤议事。 李大目派来的人稟报完毕,就退了出去。 杨凤皱了皱眉。 “扶风法正?臣虽粗鄙,却也听说过扶风法家乃是当地的士族高门,三代皆有名士。” 刘协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 法正。 他当然听过。 刘备入蜀的关键谋士,被诸葛亮称讚的“智计之士”。 按道理,他这会应该是从关中跑到益州避难的,竟然改道跑黑山来了? “陛下?”杨凤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刘协抬起头。 “怎么?” 杨凤道:“陛下要见吗?” “当然要见。” 刘协站起身,走到窗前。 “告诉李大目,好好招待,朕明日就下山,亲自见他们。” 杨凤愣了愣。 “陛下亲自见?” 刘协点了点头。 “亲自见。” 他望著皇庄的方向,目光深邃。 这个法正,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翼侯良谋,料世兴衰,委质於主,是训是諮,暂思经算,睹事知机。 若他能留下来…… 朕大事可成! 第三十三章 试探皇帝 刘协下山的时候,天色刚刚放亮。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赵云和几名亲卫。一路沿著山道往下走,晨风还带著几分凉意,吹动他身上的旧兽皮袄。 赵云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刘协察觉到了。 “子龙,有话大可直言。” 赵云犹豫了一下。 “陛下,那个法正,值得您亲自下山去见?” 刘协笑了笑。 “值不值得,见了才知道。” 他没有再解释。 有些事,没法解释。 难道告诉赵云,这个人是刘备的谋主,是能和诸葛亮並肩的人物? 他只能自己去看。 …… 皇庄的义舍比上次来又扩大了几分。 李大目早早等在门口,见刘协来了,连忙迎上来。 “陛下,那两个扶风来的,就在后院歇著,俺让人看著,没让他们乱走。” 刘协点了点头。 “带朕去见他们。” 李大目领著他穿过前院,来到后面一排小屋前。 “那个年轻的,叫法正,另一个叫孟达。”他压低声音,“要不要俺在外面守著?” 刘协摇了摇头。 “你退下吧,子龙在外面等。” 赵云眉头动了动,但没说什么,抱拳立在门口。 刘协推门进去。 …… 屋里坐著两个人。 闻有人进来,两人急忙站起身。 其中一个的目光只是在刘协身上一扫,隨即垂目行礼。 “扶风法正,拜见陛下。” 另一个也站起身,跟著行礼,但动作稍慢了些,眼神中带著几分审视。 “孟达拜见陛下!” 刘协颇有些惊讶地看著法正。 “汝识朕耶?” 法正抬起头,目光平静。 “陛下驾临,自有天威,焉敢不识?” 刘协笑了。 “不必多礼,坐。”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法正身上。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一双眼却极亮。行礼时神態从容,没有半分紧张。虽然年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刘协暗暗点头。 “孝直从扶风远来,一路辛苦了。闻扶风法家乃当地名门,何以使儿孙远离根基,外出远泊?” 法正笑了笑。 “关中灾年,李郭作乱,留在那里也是等死。出来走走,或许有生路前途。” 刘协也笑了。 “孝直倒是坦诚。” 法正道:“在陛下面前,正焉敢遮掩?” 刘协看著他。 “既是要找生路前途,为何来了黑山?” 法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法正出身士门,焉能屈身侍贼?自是因为陛下在此。” 他顿了顿。 “正闻,陛下上山不足一载,却在黑山开了屯田,设了义舍,发詔招贤。张燕鏖战袁氏,陛下在山主事。” 他看著刘协,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故正想,陛下要么是天生雄主,韜光养晦多年,要么就是……” 他忽然停住。 刘协看著他。 “是什么?” 法正笑了笑。 “正不敢说。” 刘协也笑了。 “既然敢来,有什么不敢说的?” 他往木墩上一坐,神色坦然。 “二位皆扶风名士,既来黑山见朕,必然有为大汉立功之心,也有为朕解困之见,大可直言。” 法正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皇帝,比他想的要豪气。 “正斗胆问陛下……陛下打算在黑山待多久?” 刘协反而问他。 “孝直觉得朕该待多久?” 法正走到刘协面前,长长施礼。 “正以为,陛下下一步,该回返旧都。” 刘协挑了挑眉。 “雒阳?” 法正点了点头。 “雒阳是旧都,是大汉的根,正知道,陛下想收黑山军为己用,作为平定天下的根基,但天子久居黑山终非长久之计,若陛下能率黑山数万精卒,在雒阳站稳脚跟,天下人心向汉,自当归附,陛下也可重建朝堂,成中兴之势。” 他顿了顿。 “雒阳虽被董卓烧毁,早已残破,但正因为残破,才无人久守。河內张杨对陛下恭敬,陛下若能借其力,在雒阳立足,下一步就好走了。” 刘协不动声色。 法正继续道: “雒阳是天下之中。往东是兗州,曹操之所在;往南是荆州,刘表之所在;往西是关中,李傕郭汜余部还在混战;往北是并州,是河內,是黑山。” 他转过身,看著刘协。 “陛下在雒阳號令天下,进可攻,退可守。曹操若来,陛下可退入河內,依託张杨;袁绍若来,陛下可退入黑山,依託张燕。两边都不敢逼得太紧。” 他说完,等著看刘协的反应。 刘协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孝直说的,朕都想过。” 法正微微一怔。 刘协站起身。 “雒阳確实是个好地方,可孝直想过没有,朕去了雒阳,如何自处?” 法正道:“陛下是天子,天子乃天下之主,自然可招揽人心,徐图发展……” 刘协摇了摇头。 “徐图发展?法君觉得袁绍会给朕时间吗?” 法正的眉头微微一动。 刘协转过身,看著他。 “法君方才说,袁绍北伐公孙瓚,河北空虚。可朕去了雒阳,等袁绍拿下幽州之后,下一步会图谁?” 法正面无表情,只是注视著天子。 刘协继续道: “他会图朕,或者图曹操,可不管他先图谁,朕都在他眼皮底下,雒阳离冀州多远?快马三日可到,他十万大军压过来,朕靠什么挡?靠张杨那万把人?还是靠黑山这几万贼寇?” 他走回窗前,望著远处。 “雒阳是帝都,但朕在雒阳,就是一块招牌,风一吹,雨一打,说倒就倒。” 法正的眼眸渐渐亮了。 刘协继续道: “孝直知道朕为什么留在黑山吗?” 法正抬起头:“请陛下赐教?” 刘协道:“因为黑山有兵,因为黑山有险,因为黑山有张燕、杨凤这些人,他们再不服朕,也不敢让朕死在他们手里,朕在黑山,他们就得保朕。” 他顿了顿。 “朕去了雒阳,无险可守,谁来保朕?” 他转过身,看著法正。 “孝直的心思,朕明白,你想让朕走出去,让天下人知道大汉天子还在,可走出去之前,朕得先想清楚……走出去之后,怎么活。” “活不下来,走出去有什么用?” 屋里安静了很久。 法正忽然开口: “那陛下,意欲如何?” 刘协看著他,目光篤定。 “朕想在河北扎根。” 一旁的孟达嚇了一跳! 法正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消失不见。 他担忧地道:“河北?陛下,河北日后,恐为袁绍所据,他在此地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刘协点头。 “朕知道。” 法正的声音沉了下来。 “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河北,他手握十多万人马,粮草充足,兵精將广,陛下有什么?黑山几万人!还是贼寇,如何与袁绍相爭?” 刘协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著法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说完了?” 法正微微一怔。 “臣失態了。” 刘协摆了摆手。 “你说得都对,袁绍兵强马壮,朕现在確实不是他的对手。” 他走回窗前,背对著法正。 “可孝直想过没有……只要袁绍在,朕去哪里都是亡。” 他转过身,看著法正。 “朕去雒阳,袁绍打完公孙瓚就来图朕,朕就是侥倖去了荆州,刘表能保朕多久?朕去益州,不过是偏安之君,朕去江东……朕过得去吗?” 他走回法正面前,一字一顿: “天下这么大,可朕想待的地方,没有一处,是袁绍够不著的。” 法正缓缓点头。 刘协继续道: “所以朕只有一个办法。” 他顿了顿。 “让袁绍够得著的地方,变成他的坟。” 法正猛地抬起头。 刘协看著他,目光如炬。 “朕要留在河北,夺他基业!” 法正愣住了。 刘协走回案前,坐下。 “孝直觉得朕疯了?” 法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欣赏,几分释然,还有几分敬佩。 “陛下,正活了二十余载,见过不少狂人,可像陛下这样狂的,还是头一回见。” 刘协看著他。 “怕了?” 法正摇了摇头。 “正不是怕,正是在想,陛下凭的是什么?” 刘协点了点头。 “问得好,朕凭什么?” 他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 “凭朕是大汉正统,凭袁绍表面强大,內部却矛盾重重。” 法正和孟达,彼此互看一眼。 刘协道:“袁绍兵多,將广,粮足。可他用人多疑,帐下谋士各怀心思。审配、逢纪、郭图、许攸,彼此爭权。他有三子,却不立长,几个儿子各有一帮人撑著。他还没死,下面已在暗爭。” 他走到法正面前。 “这样的人,看著强大,可只要一根钉子扎进去,就会从里面烂出来。” 法正的眼睛渐渐亮了。 “陛下是想从內部动手?” 刘协点了点头。 “所以朕现在,要挖无极甄家,甄家手里有粮,主掌河北粮食运转,有粮就能养兵,就能卡袁绍的脖子,甄家要是站到朕这边,袁绍的军粮就得从別处来。” 他顿了顿。 “而且袁绍从来就不只是一个敌人,袁术、曹操,都是他的心腹之患。” 法正缓缓点头。 “看起来,陛下对自己要走的路,早有谋划。” 刘协笑了。 “孝直刚才说朕狂,可狂也要有狂的章法。” 他走回案前。 “朕现在能做的,就是一步一步,把钉子扎进去,甄家是第一根,后面还有第二根,第三根。” 他看著法正。 “孝直愿意帮朕扎这第一根吗?” 法正沉默了。 他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雒阳,天下之中,进可攻退可守。 其实他心里明白,他適才所言,都是纸上谈兵。 刘协若是真回了雒阳,那才是真正的目光短浅。 这个皇帝,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的期望。 他想的,不是著急返回大汉故都,而是怎么把袁绍的基业一点点挖空。 这才是真正能成大事之人! 他忽然单膝跪下。 “陛下深谋远虑,正不及也。” 他抬起头。 “甄家的事,正愿往,作为正前来投奔陛下的见面之礼。” 刘协急忙伸手扶起他。 “朕得孝直,真如旱苗得甘露。” “此去,可有把握?” 法正笑了笑。 “正並无把握,但至少,能给陛下探出条路来。” 刘协也笑了。 “好,那朕就等孝直的消息。” …… 刘协离开皇庄后,法正和孟达送他出来。 望著刘协远去的背影,法正忽然笑了。 “孟兄,咱们这回,真的来对了。” 孟达愣了愣。 “来对了?你是说……” 法正拉著他回屋里坐下。 “孟兄,益州远离中土,虽然可保平安,但终是远离了大汉中枢富饶之地。非是迫不得已,我是不想去的。” 他压低声音。 “天下纷乱,群雄並起。但占据正统王道之人,终归还是陛下。毕竟是大汉天子,纵然无兵无权,但只要有王师之名,大义之名,终可尽得人心,使四方宾服。” 他顿了顿。 “但前提是,陛下要有远见,故而,吾今日以雒阳为饵,试探陛下。” 孟达道:“那你今日之试,算是试探出来了?” 法正的声音压得更低。 “若陛下是寻常人,必然心念旧都,著急返还雒阳,如此便將自己陷入了绝地,陛下今日若说要返回雒阳,你我当星夜离开此地。” 孟达问:“那现在呢?” 法正笑了。 “现在?兄適才不曾看见?陛下非常人也,他不念旧都,高瞻远瞩,非是任人摆布之玩物,得此明君,你我焉能离开?” 孟达嘆道:“你这是一场豪赌啊。咱们如今,赌的可是天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可万一赌输了呢?” 法正拍了拍他的肩膀。 “孟兄,赌输了,咱们还是扶风那两个无名小卒。赌贏了呢?” 他顿了顿。 “从龙之功,封侯列土。” 孟达的眼睛动了动。 法正笑道: “孟兄,留下吧。咱们一起,看看这位天子,能走到哪一步。” 孟达看著他,又看看黑山的方向,终於嘆了口气。 “孝直,你这张嘴……我算是服了。” 法正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来日便走,先替陛下去试探一下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