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冬序[破镜重圆]》 第1章 霍予珩的人生有两种颜色,黎冬离开后寡淡如冬的灰白,和鲜明如黎冬的斑斓。 - “黎医生,这是弹珠吗?” 一只被麻醉昏睡的红隼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一张无菌巾,腹部位置开出的几厘米缺口处鲜血斑斑,黎冬从打开的红隼腹部小心夹出一颗血淋淋圆球,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是泥丸。” 硬度很强的泥丸。 她将泥丸放进弯盘,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身边助手几声低骂,用斯洛文尼亚语和一旁的志愿者喋喋不休地说起弹弓危害,晃见黎冬沉静的侧脸才止声。 黎冬动作利落,已经独自完成止血,伤口缝合也接近尾声,只顾吐槽完全忘记本职工作的助手一时脸颊发烫,手上找着事情做,又用英语问起黎冬:“黎医生,这次临时请您回来做手术,有没有耽误您回国呀?” “没关系,明天的飞机。” 黎冬将红隼伤口缝合好,检查好它的状态,示意助手将它转移到特殊看护室。 “谢天谢地,”助理说道,“黎医生,您真的不考虑留在斯洛文尼亚吗,这里虽然没有中国地大物博,可工作轻松,景色优美,还有抢着搭讪求婚的帅哥。” 助理20岁出头,正是畅想爱情的年纪。她还记得夏天的一场暴雨过后,一位先生送来只鹦鹉,是黎医生收诊的,第二天那位先生又来了,抱着玫瑰半跪在地上跟黎医生求婚,黎医生还没说话,从旁边蹦出个小不点,挺着小胸脯站在男人面前,上下打量他,“你是在跟我老婆求婚吗?” 男人惊恐地看向孩子,又以疑问的眼神看向黎冬。 黎冬靠在桌沿上,讳莫如深地抱臂点头,助理不敢言。 男人走后,助理抱起黎右点着他鼻子打趣:“你挡了妈妈多少桃花呀!” 黎右不服:“他们都没有我daddy帅!” 黎冬笑着摇头,她来到斯洛文尼亚一年有余,一直在这里的野生动物救助站工作,儿子黎右今年3岁,到了入园年龄,斯洛文尼亚华人少,当地语言难学,并不适合学龄儿童长期居住生活,家里人又提了几次,黎冬决定辞去工作回国定居。 这边的工作已经在半个月前交接好,没想到黎右生了一场病,硬生生拖了十天才好,机票不得不改签,母子二人下午在家快乐地收拾行李时,黎冬接到求助电话。 一只红隼没控制好飞行高度,迎面撞上一辆公交车后当场昏迷,有好心人将红隼送到救助站,康复师检查后发现除了口腔撞击出血及羽毛损伤,这只红隼最大的问题是腹腔内有一颗弹珠。 救助站资历高的那位高级康复师这周在野外联系不上,助手尝试联系曾在这里工作的黎冬,希望她能给予指导建议,没想到黎冬还没离开斯洛文尼亚,很快赶了过来。 这颗弹珠应该已经打进去一段时间,红隼腹部伤口处血液有凝固现象,从x片中看起来弹珠紧挨着肝脏,情况十分危险,做手术取弹珠风险极高,不取弹珠的话这只红隼只有死路一条。 黎冬当机立断制定好手术治疗方案。 手术过程顺利,黎冬将术后注意事项事无巨细地交代给助手,助手担心记不牢,用手机录了音,又拿纸笔记下要点,写了满满两页纸后抱着黎冬叹气:“还是很舍不得您。” 黎冬虽然只在这里待了一年,已经是他们的主心骨,强大,内核稳定,好像没有什么是她解决不了的事情,而且她在的这一年,收到的捐助款比往年翻了三倍。 黎冬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干净漂亮的脸,她将手套褪掉,拥抱住助手,笑着拍拍她的背,“我的手机号码不变,可以一直保持联络。” “那太好啦!”助理是这里少有的会讲当地语言、英语,也会一点汉语的人,和黎冬日常交流最多,此刻不舍地拥抱了一下黎冬,想起一件事,“我那天在桌子底下发现了一张您的照片。” “我的?” “嗯嗯,可能是夹在哪本书里掉出来的,”助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黎冬,又说,“小右在隔壁和gigil玩耍,我去喊他过来。” gigil是一只养在救助站的小狗,三个月大。 黎冬点头,两指撑开信封,低头去抽里面的照片。 这张以哥大标志性建筑low memorial librar为背景的三男一女合照中,她站在右二位置,笑盈盈看向镜头,虽说距离并没有刻意拉近,神态也自然,可最右侧男人低眉看向她的视线,依旧勾缠出难以言说的暧昧。 “小右睡着了。”助手攥着手机站在门口,小声朝黎冬招手。 黎冬抽回思绪,将照片放回信封,收好口,收进大衣口袋跟了上去。 隔壁房间灯光暖黄,热烘烘的室温下窗子半开着,黎右两只小手攥着遥控器,脸颊热成淡粉色,正睡在……小狗软乎乎的新窝里。 窝边一只关机的机械狗玩具。 被抢了地盘的可怜真小狗只得半趴在黎右身上,像件厚实的黑色小皮袄。 黎冬过去时小狗正睁着眼,眨巴眨巴地看向门口两人,嘴上哼唧两声没过来,只短短的尾巴摇了摇。 这画面太过可爱,黎冬拿出手机拍下一张照片,收好黎右的玩具,这才拿上他的小外套裹起他出门。 一月份的斯洛文尼亚温度和北城相仿,夜晚静谧,天蓝得像丝绒,裹挟着海风味道的风一吹,黎右便醒了,“妈妈你忙完了吗?” 黎冬应一声,将外套裹得更严实了些。 三岁小朋友的小手肉乎乎的,揉揉眼睛,抱紧黎冬脖颈,在她侧脸上亲了一口,“我还没和gigil告别。” 说完扭故了两下,利落地滑出她怀抱,衣服也不穿地朝gigil房间跑,把刚趴进窝里的小狗抱起来,珍重地和他顶了好久额头,小声说了句再见,又和救助站的一众叔叔阿姨拥抱告别,这才牵上黎冬的手离开。 路过车子时,黎冬将他的玩具狗放进后备箱,牵着他走出救助站。 “妈妈,不开车回家吗?”黎右问。 “今天是我们留在这里的最后一个夜晚,小右愿意陪妈妈再欣赏一次夜景吗?”黎冬低下头,语气温和。 实则是黎右精力旺盛,特别费妈,刚刚又睡了那一觉,现在不消耗掉他的体力,晚上十二点前别想睡。 “好哦!” 黎右答应下来,松开黎冬手蹬着小短腿往前跑了一段,又折返回来,仰起头问:“妈妈,我们的车也是留给daddy吗?” 黎冬在这里生活一年有余,买了房子,东西也没少置办,她不打算卖房,便将钥匙留给好友言西,让他偶尔过来照看下。 “是言西叔叔。”黎冬抬指敲在黎右脑门儿上,纠正他称呼。 “可是daddy说,再有大孩子说我没有daddy的时候就报他名字,他去把他们揍得屁股开花!” “叔叔的意思是daddy不在也没人能欺负你。” “那等daddy回来了我再喊言西叔叔,”鬼灵精的黎右跑远,“是妈妈说别人有的小右都有,小右不能没有daddy!” 黎冬头痛得揉额角,也不知道自己当初生下黎右的决定是对是错,她儿子什么都好,机灵可爱,在斯洛文尼亚这个i人天堂硬生生长成了小社牛,远比普通三岁小孩要聪慧许多,她的生活也跟着多姿多彩,只是儿子这执拗的脾气秉性—— 姜茉的视频通话在这时拨了过来。 两地时差六个多小时,此时的北城已经步入深夜,镜头中姜茉进门脱掉身上大衣,靳行简拎着她的包跟在身后。 两人寒暄几句,步入正题。 姜茉坐进沙发里,接过靳行简递过来的温水,孩子们都睡了,她的音量不高,“幼儿园那边已经审核通过小右的入学资料,开年入园没问题,在那之前走一个面试流程就好。” 马上就要过年,园方已经放假,姜茉报了几个年后日期,“冬冬你看要约在哪天?” 这座城市主干道两侧布满各色餐厅和咖啡店,黎右没再乱跑,远远站在想去的餐厅外等黎冬,黎冬选好日期,关于面试流程,她特意做过了解,也知道这家幼儿园是出了名的亲子活动多。 她正想问什么,姜茉又开口:“你放心,为难的问题园方不会问,面试那天爸爸会和你一起去,他还说呀,亲子活动你没时间去的话,他这个外公去陪小右参加。” 心口处暖洋洋的,一切的担忧已经被家人提前抚平,黎冬没说客套的感谢话,走到餐厅门口,将手机交给黎右,让他和姜茉姨姨聊一会儿。 点好餐时,黎右隔空亲了姨姨一口,道晚安后挂断视频。 “妈妈,你的手机上有两个长着翅膀的小信封。” 黎右将手机递过来,目光飞向不远处的儿童游乐装置,“妈妈,我可以过去玩吗?” “去吧,注意安全,不要跟陌生人离开。” “知道啦!” 黎右从餐椅上滑下去,噔噔噔地跑向游戏区,两三句话的功夫顺利和原本在那儿玩耍的一个小女孩儿拉上小手。 黎冬笑着收回目光。 邮件是北城野生动物救助中心发来的。 按照原计划,她应该在一周前抵达北城,休整几天后开始新工作,黎右一病十天,她跟新单位请了假,落地北城的第二天就要去工作。 发来的邮件有两封,一封系统欢迎邮件,一封下月值班安排。 临近春节,许多公司陆续放假,救助中心却是全年无休,考虑到她是新成员,中心安排她在年前熟悉工作环境,正月初六那天值班,之后正常上班。 工作安排没有问题,黎冬正要放下手机,一条微信消息滑入。 第2章 用过晚餐,再走回家,不过九点。 黎右精神饱满得像只刚吃饱饭的小老虎,满身的力气等着撒。 黎冬脱下大衣搭在沙发背脊上,将黎右的小行李箱敞开,“把没装的东西装装好,再检查一遍有没有落下的。” “ok, mommy!” “说中文。” “没问题,我最爱的妈妈!” 是只甜甜的小老虎呢。 黎冬笑着走到另一边,打开保险柜,抱出一大一小两个色泽陈旧温润的黄花梨木匣,分别写着“黎冬”“黎右”名字。 黎右凑过来,将写有自己名字的木匣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清点,纸张褶皱的纸飞机、不起眼的小石头、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小树杈、塑封保存的金黄树叶,几张拍摄模糊的照片,玩到缺了一只手臂的变形金刚…… 最后把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放在最上面,拍了两下,小嘴嘟囔着:“我要带着这些信回中国,爸爸生日的时候送给他。” 黎冬嘴角一抽,看他抱着木匣跑到行李箱边,撅着小屁股把里面的衣服往旁边挪,为小木匣让出位置。 她低下头打开自己的大木匣。 木匣宽大,里面却空荡。 一只玉梨,一把钥匙,一个蓝色丝绒首饰盒,和黎右的出生信息。 目光在蓝色首饰盒上微顿,黎冬将这些取出放在随身包包内。黎右仍在快乐地捣鼓自己的行李箱,黎冬将大衣内的信封放进木匣,又拉开抽屉拿出最底层的相框,倒叩着放进去。 言西这周在意大利,黎冬把车钥匙放在家里,发消息让他回来后去救助站开车,又拜托他帮忙邮寄一箱新整理出来的物品。 晚上十点,母子二人洗过香喷喷的澡,黎冬押着黎右上床。 黎右两岁时已经可以自己单独睡,只是前几天生病后一直赖在妈妈身边,黎冬索性将他的房间收拾出来,提前盖好防尘布。 在床上翻了几个跟斗,在黎冬关灯前抓住一只奥特曼躺回自己的小枕头上,黎右小嘴巴一张一合。 “妈妈,你说gigil会想我吗?” “妈妈,北城下雪了吗?我回去可以和哥哥姐姐堆雪人吗?” “妈妈,daddy说中国外卖很快,我们坐外卖车回去是不是更快呀?” “妈妈,为什么外公姓姜,姨姨姓姜,你却姓黎,我也姓黎呀,我们两个是跟着妈妈姓吗?” 黎冬已经习惯儿子天马行空的问题,关灯躺上床,一一解答,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她想了想,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世,拍着黎右的背小声说:“姨姨是外公的亲生女儿,跟着外公姓姜,妈妈呢,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后来被两位叔叔阿姨领养后到了美国,过了一段不太好的生活,再后来遇到了你外公,那时候妈妈觉得呀,自己的黎明终于来了,所以把姓改成了黎。” 她被姜商辰收养时十多岁,姜商辰像待女儿一样待她,说可以喊他爸爸,那时候她不明白姜商辰资助了那么多孩子,为什么唯独对她格外好,再加上她起初对他有防备心,后来敬畏居多,便一直喊他叔叔,一直到她自以为隐蔽的在国外生下黎右,姜商辰专门过来一趟,没有多问也没有责备,只再次让她改口,让黎右喊他外公。 姜商辰的商业版图遍布全球,在北美和中国商界都有一席之地,她知道这一声“爸爸”背后暗含的庇护之意。 “虽然妈妈不是外公亲生的小孩,但外公非常疼妈妈的哦,”黎冬亲了亲儿子的额头,“也会非常疼你的。” 三岁多的黎右宝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臂抱住黎冬的脖子,“就像daddy不是我的亲生爸爸也非常疼我一样,对不对呀?” 这令人头痛的称呼…… “言西叔叔。”黎冬再次尝试纠正。 然而黎右陷在自己的逻辑里出不来,“妈妈,daddy不跟我们回国,中国的大孩子说我没有daddy的时候怎么办呀?” 黎右交际能力满分,鬼点子多,很多同龄甚至大他一两岁的孩子爱和他玩,只是突如其来的恶意总让人措手不及,上次几个高他一头的七八岁孩子找上他,围着他大声喊他没有爸爸,黎右窝着一泡眼泪,握着小拳头大喊“没有爸爸我也是最棒的”,可小孩子的行为不会骗人,那之后,黎右对“有daddy”这件事显而易见地执着起来。 黎冬心中歉疚难安,轻轻抚摸黎右额头,“可以和妈妈讲,妈妈来保护你。” 黎右扎进她怀里,声音闷闷的,稚声稚气,“可是我是小男子汉,是要保护妈妈的。” 眼窝有温暖热气聚拢,黎冬还没开口,黎右又仰起头,关灯已经有一段时间,黎冬能看到他清亮天真的眸光。 “妈妈,daddy说我的亲生daddy不会回来了,那我们回中国再找个daddy吧!” “……” 以为在买白菜吗? 言西背着她都教了黎右些什么啊? 那点窝心的欣慰顷刻间散了,黎冬现在想先敲她儿子再敲言西,可儿子这么可爱哪里舍得敲,黎冬闭上眼睛佯装睡意浓重,“妈妈现在好困哦。” 黎右立马坐起身,他对哄妈妈睡觉的游戏乐此不疲,小小的手掌轻轻抚摸过黎冬的眼皮、鼻子、嘴巴、耳朵,有样学样地学她哄他,嘴上慢慢念,“小眼睛睡着咯,小鼻子睡着咯,小嘴巴睡着咯、小耳朵睡着咯……” “吧唧”一声,黎右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你的小宝贝爱你哟!” 乖乖地躺在她身旁,不再说话。 等枕边的呼吸声均匀,黎冬睁开眼睛,摸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夜色浓重,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的白光刺得她眯起眼。 不用点开微信群聊,也能看到那个人的名字,以及那一句意味不明的“欢迎回国”。 …… 斯洛文尼亚没有直飞北城的航班,黎冬带黎右从卢布尔雅那机场出发,经阿姆斯特丹转机,再飞北城。 黎右从来没坐过这么久的飞机,把自己小书包里的玩具玩了个遍,看了半小时动画片,和隔壁乘客嗨聊一个小时,又和黎冬玩了两个小时,终于电量耗光闭眼睡觉。 黎冬趁机休息。 飞机进入北城上空时黎右趴在舷窗边向下望,小嘴圆张,鳞次栉比的城市建筑,巍峨的远山,在晨光中染上一层明亮耀眼的黄,今年立春早,前几日落过的那场雪还缀在枝头,隐约可见的几点斑白,都让黎右称赞不已。 临近春节,机场大厅人流如织,黎冬左右手各一只行李箱,叮嘱黎右握好行李箱把手,抬头看向索引牌,确认停车场楼层。 等她低下头时,原本紧握着行李箱把手的黎右不见了。 黎冬心中倏然一空,手脚发软,她喊了几声黎右名字,没有得到回应,拉着行李箱慌乱地四下寻找,有旅客为她让开路,有旅客瞥她一眼,事不关己地收回目光后匆忙追赶自己的行程。 机场大厅面积有限,黎冬此刻却有种天地茫茫的感觉。黎右再机灵也不过是个三岁小孩,如果真的走丢了…… 大衣口袋里的电话响了许久,黎冬腾出一只手接起,嘈杂的机场大厅中,姜茉声线雀跃,正为马上能见到她和黎右而欣喜。 “冬冬,我们到机场了,你现在——” “茉茉,”黎冬嗓音里忍不住带上哭腔,“小右不见了。” “他刚刚就在我身边,一转眼就不见了。” “你别急,”姜茉语调急切,声线还算稳定,“把你的位置告诉我,我们马上到——” “好——” 黎冬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不抱希望地转过身,一道幼小的身影穿过层层人群,跑向即将走出机场大厅的男人一把抱住他腿,被带得向前扑倒,男人及时停下脚步去扶,伸出的手在半空迟疑了一下,最终握住黎右手臂,等站稳后松开。 黎右仰着头看男人,似乎喊了一声爸爸。 那男人背影清贵挺拔,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里面衬衣领口规整,再往上的那段脖颈修长,有种病态的白。 他停在那,放下手里的电话,低着头打量仰头看他的孩子。 黎冬心头一紧,丢开行李箱往那边走,嗓音发颤,“茉茉,我看到霍予珩了。” 人潮涌动中,男人回过头,露出一张斯文淡漠的,再熟悉不过的脸。 他隔着人群眺望,似乎是在寻找谁。 姜茉再说什么,黎冬已经听不到,耳边只剩翻涌的心跳声。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阻止这场相遇。 她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紧盯着重新看向黎右的霍予珩,跌跌撞撞地加快脚步分开人群,站到霍予珩面前时已经气喘吁吁。 几年没见,霍予珩身形上没有太大变化,只眉眼间比过去成熟,他低着头,目光从黎右五官上细致滑过。 来不及整理失序的心跳,黎冬将碎发挽至耳后,拉住黎右的手将他拽到身边,唇边扯出一个得体的笑,抱歉道:“不好意思,孩子认错人了。” 又低身安抚仍一直望着男人的黎右:“他不是你daddy,只是身形像。” 霍予珩抬起头,目光缓缓落在正说话的她身上,黎冬直起身子,尽量自然地和他对视,霍予珩却像是不认识般,目光平静淡然地从她脸上滑过,未发一言转身离开。 机场大厅出口处行人纷纷,阵阵寒风从脚下涌入,黎冬紧握住黎右的手,看霍予珩抬起手臂,将手机贴至耳边。 修长干净的右手无名指上一枚白金戒指。 “妈妈,我手疼。” 黎冬恍然回过神,松开手上力道,虚惊一场后身体脱力,她蹲下身将黎右揽在怀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不能乱跑知道吗?” 第3章 杨柳不安地在座位上动了下。 黎冬在野保人中很有名气,杨柳很早就听过她,知道她谦和有礼好相处,从网络面试以及后续沟通来看,黎冬给她的印象也是如此,包括面试那一天她儿子误闯镜头,隔着网络甜甜地喊她们姨姨,又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可爱又大方的模样也能侧面反映出家长性情。 现在上车后便一言不发垂眼坐着,是因为旁边的霍总吗? 工作关系,杨柳远远见过几次霍予珩,和之前听说的一样,斯文冷淡,皮囊精致优雅,举手投足间极有涵养和魅力。 杨柳想起在群里一言不发的霍总前几日忽然欢迎黎医生入职,心生好奇,悄悄从后视镜观察。 后排外形登对的两人一人垂眸翻阅文件,一人转头看向窗外,气质泾渭分明的一冷一暖。 距离目的地还有一个半小时车程,车内只有音乐声,杨柳是个活泼性子,受不了这样的沉闷,憋了五分钟后咳了一声,从腿下提起一个玩具盒,抱在怀里扭头向后,打破沉默:“黎医生。” 黎冬扭回头,露出招牌式的弯唇微笑:“叫我黎冬就好。” 杨柳被这笑容晃了下,“那好,这是大家准备的见面礼,因为还不知道你的喜好,所以买了玩具送小右。” “太客气了,”黎冬温和道谢,目光扫过玩具包装,“小右——” “方淮,”霍予珩翻过一页文件,纸张折叠时带出清脆声响,“调低音量。” 车内温度、湿度、音乐声量都是按照霍予珩喜好调试过的,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方淮应声操作时目光透过后视镜一瞥,霍予珩单手抵额,看不清表情,那姿势是在说吵。 听出他意思的黎冬默了片刻,再开口时音量低下去许多,“小右最喜欢机器狗,收到一定会开心的。” 男人的手离开额头,搭在膝上,眉心烦躁稍纵即逝。 “那太好了。” 送礼物送到心坎上的杨柳放下心,后排不好放置玩具,她先放到脚下,提醒黎冬回来时记得拿走。 “我们回来也搭,”黎冬罕见地在称呼上卡了壳,“霍总的车吗?” 提到这件事杨柳笑眯了眼,再加上霍总特意让方助理调低音量方便她和黎冬交谈,只觉得他极好相处。 “对呀,今天真的多亏霍总,我的车刚出救助中心就坏了,正巧霍总和方助理今天也过去,就顺便把我捎上了,再一起过来接你。多谢啊霍总。” 被点到名的男人没有马上回应,像是在等待什么,空气有片刻凝滞。 黎冬轻缓吐出一口气,弯唇:“那多谢霍总了。” “举手之劳。”霍予珩嗓音淡淡,未抬眸,像是没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神经大条的杨柳并没有察觉出异样,转头看向驾驶位,“也谢谢方助理,天气预报今天下午有雪,我特怕雪天开车。” “不客气。”方淮口吻温和,没有提及今天的行程是霍总昨晚临时决定的。 前排交谈声断断续续,黎冬扭头看向窗外。 或许是距离太近,或许是她对他的味道太过熟悉,自从上车后,那层浅冷干燥的木质香便萦绕在她鼻息间,自行打开她身体里的记忆,翻到有关于它的那一页。 注意到这个味道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后来也听室友提过几次。 那时她和沈怀京在哥大读书,靳行简周末经常从剑桥市来纽约,有时是他自己,有时是和霍予珩一起。 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被领养后又到美国,她遇到太多人,经过太多事,对人有敏锐的直觉。 霍予珩给她的第一感觉是不宜靠近。 她也和他保持距离。 有次靳行简和沈怀京在外面谈事情,霍予珩单独来接她吃饭,刚好遇到她室友回来。 那天晚上她和室友一起料理食材时—— “他真的是单身吗?” “你闻到过他身上的味道吗?” “那味道危险又迷人,一直在勾引我,无法想象他将我压在身下,用那种疯狂又理智的目光注视我,像是想把我吃掉,呼吸沉重地嗅我脖颈……” 室友的描述大胆又色.情,她微红着颈摇头。 后来。 带着薄茧的指腹碾过她殷红的唇瓣,一寸一寸,顺着下颌线摩挲到颈。 霍予珩手腕压着她的,十指紧扣,掌心的汗与她交融,他俯身,鼻尖抵上她侧颈,身上若有似无的冷香在她鼻间浮动。 明知道他危险,她仍轻颤着靠近。 霍予珩垂眸,鼻尖爱恋地轻蹭过她颈上娇嫩的肌肤,声音轻而哑。 “黎黎,红了。” 窸窣的一阵声响将黎冬从回忆中扯回,杨柳脱掉身上的冲锋衣抱在怀里,撑着手在脸颊边扇了几下,侧身时瞟到黎冬,“黎医生你脖子怎么那么红?” 纤长的睫毛一颤,黎冬面上维持淡定,微笑着接口:“忘记脱外套。” 今天出外勤,她穿了一身黑色软壳冲锋衣裤,将上衣脱下搭在膝上,露出里面的紧身速干衣。她个子只有162cm,不算高,身材比例却极为优越,脖颈修长漂亮,脸颊被热气蒸成淡粉。 似乎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黎冬转过头,与霍予珩对视上,他整个人冷峻漠然地背靠黑色皮质座椅坐着,目光在她颈上逗留几秒后收回目光,叫了一声“方淮”。 无需他多言,方淮将空调温度调低。 …… “黎山救助基地嘛,因为背靠黎山得名,是两年前开始建设的,咱们救助中心那儿病房不够住,那些伤残严重不能放归自然的野生动物,主要是鸟类就安置到这边,也算是让它们老有所依。” 杨柳介绍黎冬和基地的康复师认识过后,带她深入基地。 霍予珩和方淮则被工作人员带去三期工程处。 今天北城温度在零下,杨柳将冲锋衣拉链拉到脖颈处,说话时嘴边呼出大团白汽。 “当时刚好我们和c大于思川老师团队一起做鸟相调查,发现黎山林相植被非常适合鸟类生存,就选在这儿了。” 黎冬打开手里粗糙的手绘地图,基地占地面积广,这一侧稍偏僻,与国道隔着一道防护林,另一侧紧靠植物园,如果打通,那么可以—— “我们现在在这儿,这儿是三期,”杨柳指尖在地图上一点一点,“旁边就是北城植物园,霍总之前提出三期建成后可以和植物园打通,建造一条生态旅游通道,让游客在深度体验中理解野保。冬冬,我记得你面试的时候也提过野保理念和创收结合的想法。诶?” 杨柳一拍手,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事,“霍总是从纽约回来的,你以前也在那儿,那你们俩有没有在同一个野保公益组织呆过啊?认识吗?” 风卷着潮冷的风吹过面颊,黎冬指尖一顿,收起地图,淡笑着回答:“没有。” “那好吧。”杨柳没再追问,继续往前走。 黎冬紧跟在她身后。 冬季草木枯竭,鞋底踩在上枯枝发出咔嚓细响,惊动了山间林雀。 抬起头,一只纵纹腹小鸮正扑棱着翅膀飞走。 杨柳目光追随几秒,笑容干净纯粹:“看来明年春天需要再做一次鸟相调查。” 附近树上装置着人工巢箱,杨柳边走边指给黎冬看,又讲了后期种植的草木种类,“这样鸟儿们的温饱问题也就解决了。” 救助基地占地面积广阔,又是在山野,两人没能走完全程杨柳已经气喘吁吁,她热得将冲锋衣拉链一拉到底,“太久没出来,体力跟不上了。” 又看向面色红润呼吸平缓的黎冬,“怎么你完全没事儿啊?” “想知道秘诀吗?”黎冬笑问,有些热,她把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位置。 “什么秘诀啊?” “家里有个高精力宝宝。” 黎右从小就是个高精力宝宝,可以不睡午觉从早玩到晚,在斯洛文尼亚时,她高薪聘请了两位年轻育儿师一起带黎右,实在是因为一位育儿师吃不消。 她的精力属于正常人类范畴,起初休息日独自带黎右时比上班还累,后来她给黎右报了运动课程,带着满格电量宝宝去上课,下课时领到一个半格电量宝宝,消耗到剩余5%电量时再带回家充电。 隔着网络见过黎右的杨柳本就对他喜爱得不得了,听着黎冬的描述,迅速脑补出一个犯困到揉着眼睛,同时头顶5%电量图标的可爱宝宝,心脏快要软成一团。 两人边聊边往回走,到基地办公室黎冬翻看手机,上午黎右用靳行简的微信发来语音,告诉她他和舅舅去“上班”了,又问她上班累不累,稚声稚气地说着想她。 笑着回复完,她问杨柳,“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 工作邮件中今天的任务只笼统说明出外勤。 杨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型手持吸尘器递给她,让她清理鞋面和裤腿上的浮尘,“没啦,我今天的任务就是带你过来实地转转,早上秦姐特意说了,今天特别冷,你又是第一天上班,让你这边完事直接回家就行。嘿嘿,沾你的光,我也能早点儿回家。一会儿我带你去吃饭呀?白露介绍了一个地方,说绝了!” 白露是和救助中心长期合作的摄影师,黎冬在救助中心的相关报道中见过她拍摄的照片。 下午不用工作,黎冬乐得轻松,“你带路,我请你。” 她抬腕看时间,正好中午12点,当即决定,“走吧。” “别呀,今天午餐可以报销,”杨柳笑着拉住她,“也得等霍总他们回来一起。” “他们也去?”黎冬迟疑了。 第4章 窗外的雪花扑簌落下,温度极低,原来附着在外层窗玻璃上的水渍凝结成冰花,室内热气蒸腾,内层玻璃上一层雾气,四方的屋子像是被这两道玻璃阻隔成独立的空间,时间是单独计时的,比外界缓慢许多,慢到杨柳手心出了汗。 黎冬目光和霍予珩的对撞,寸步不让,不知道过去多久,她忽而笑了,摇着头拒绝道:“板栗太甜了,以前爱吃,现在不行了。” 霍予珩脸色黑沉,气氛比黎冬开口前更加凝滞,杨柳僵笑着试图挽救,夹了一块板栗嚼啊嚼,“哈哈哈我试试,我特别爱吃甜的,从小到大一直爱吃,换牙都比同龄人早……” 接下来的气氛都不算好,杨柳努力找着话题,方淮适当地附和几句,其余两人一言不发。 等几人快吃完时杨柳出去结账。 方淮跟了出去。 “吧嗒”一声。 霍予珩放下筷子,抽出纸巾轻拭唇角,慢条斯理地将纸巾折起,扯了下唇角,似是轻嘲。 “几年没见,黎医生口味换得快,撒谎也是不打草稿了。” 黎冬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板栗排骨是她以前最爱的菜。 她上午只和杨柳说她和霍予珩并没有在同一个野保组织呆过,为了减少不必要的追问,并没有回答两人是否认识。 杨柳顺理成章地误会了。 将碟子里最后一口桂花冻吃完,黎冬面色平静地放下调羹,抬起头与霍予珩对视,“不多尝试,怎么知道自己真正爱吃什么。” 明信片依然在她手边压着,霍予珩冷瞥一眼,“黎医生打算怎么尝试,辞去工作留在这里?还是打个电话叫到眼前?” 他冷笑一声,点了点头,“也是,一走了之和欲擒故纵都是黎医生擅长的。” 男人话音讥讽,语义含糊,不像是在说那道甜点,黎冬听得直皱眉,积攒的不快一起上涌:“霍予珩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们现在的关系只是你赞助了救助基地,而我负责和贵集团的方助理对接,你完全可以不出现——” “你以为我特意为你来的?”霍予珩截断她的话。 黎冬默然,胸口几度起伏,目光落到他右手上,戒臂上的线条错落有致,如同横卧的山脊,横亘在两人之间。 “我没有这个意思,您的行程是您的自由。” 她声音放轻,说着恭敬的话,霍予珩却听得胸口又涩又堵,一口气团在肺里不断膨胀,胀得他胸口发疼。 房间安静下来,似乎有一根弦紧绷在两人之间,一呼一吸都踩在弦上,嗡嗡作响,时刻会崩断。 门外有脚步声接近,黎冬回神般拿起桌上名片,收进包内,站起身时唇边挽出微笑,“希望霍总珍惜身体,和霍太太百年好合。” 指尖一僵,喉结克制地滚动,霍予珩冷冷瞥她一眼,推开椅子,一言不发地拎起外套走了。 回程时雪仍在下,车里没人再说话,杨柳隔着毛衣来回搓着手臂,后视镜中后排的两人一个倚靠进皮质座椅里,正闭着眼睛,一个头偏向车窗外,纤长的睫毛垂下来。 “方助理,在前面停一下,等我一会儿可以吗?”杨柳小声说。 中午付过账单又开完发票,她正想借卫生间用,霍予珩拎着西装外套神色冷峻地从房间出来。 天寒地冻,她裹着冲锋衣都冷,霍予珩穿着单薄的衬衫马甲,像是一无所觉,穿过风雪径直去了外院。 没几秒,黎冬面色平静地从房间出来。 她当时没敢问,也没敢耽搁时间。 方淮停下车,杨柳拉好冲锋衣拉链开门出去,穿过马路,朝对面的卫生间跑去。 黎冬她慢慢动了下僵硬的脖子,睁开眼睛,余光中另一侧的男人没动,眼眸仍旧闭着。 “方助理,也等我一下。” 黎冬轻声嘱托,推开门,下车后再轻轻关上。 下一秒霍予珩睁开眼睛,清下嗓音,不适地拧眉。 嘴里和喉咙像被麻痹过,脖子上一片痒意,原本的冷白皮肤泛起淡粉。 “霍总,”方淮也觉出不对劲,霍予珩平时极少参加商务宴请,去的几次也很少动筷,因此,他一直不知道霍予珩对哪种食物过敏,“前面有家药店,我——” 霍予珩目光偏向车外,慢慢挪动,像是追着谁的背影,没一会儿,唇角微不可查地上扬。 方淮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纤细的身影一闪,黎冬推门进入药店。 有人去买药,方淮放下心,没再继续说。 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融成一片雾色,雨刮器滑过,视野再度清晰。 杨柳小跑着先回来,她脱掉外套,又搓了搓手臂。 没多久,后排车门打开,黎冬拎着药店袋子进来,外面空气太凉,她的鼻头耳垂被冻成淡粉,一抬头,霍予珩已经醒过来,正望着她。 眉眼间的冷峻怒意已经全然散了。 黎冬目光在他脖颈上短暂停留一秒,坐好,活动了一下被冻得冷白僵硬的指骨,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从药袋中拿出一盒西替利嗪,“杨柳,你是不是过敏了?” 又拿出一瓶水,拧松瓶盖一起递过去。 杨柳感激涕零地接过,“呜呜呜感谢,黎医生你真的明察秋毫心细如发!” 今天吃饭时她没说自己对羊肉过敏,想着或许别人爱吃,万一真有羊肉她不碰就行,没想到最后老板送了羊肉萝卜汤。 那汤实在太香了,勾得她身体里的馋虫不停扭动…… 到最后没忍住,都喝了。 黎冬笑笑没说话。 人都回来了,方淮却没启动车子。 黎冬坐在他正后方,他看不到她买了几盒药。 同在后排的霍予珩却看得一清二楚,黎冬的药袋已经空了。 看到她进药店的欣喜一扫而空。 “方淮,开车。”他冷声提醒。 方淮没敢迟疑,发动车子。 杨柳按药量吃好药,将药盒递回去,方淮瞥了一眼后视镜,祈祷明察秋毫心细如发的黎医生也能发现他家老板的过敏症状。 然而—— 黎冬笑着摆手,将空药袋收起来,“你收好,这药要吃几次。” “好的!”杨柳喜笑颜开地收起药盒,嘴上喋喋不休,“冬冬我请你喝柠檬水吧,c大那儿有一家做的特别好喝,明儿个咱就在热气腾腾的暖气屋子里喝冷饮!” “好呀。” 黎医生语气轻快,车后排的老板脸色彻底冷下来,视线偏向窗外。 方淮默默收回目光。 进入市区后杨柳最先下车。 黎冬在下一个繁华地段叫停,这里距离榕湖仍有一段距离,她打算叫辆车回去。 霍予珩的过敏症状比刚返程时更加明显,嗓子像打过麻药般一片木然,脖颈上的皮肤粉红,喉结不时滑滚,像在极力忍耐。 车子缓慢启动,后视镜中女人纤细的身影逐渐浸没在风雪中。 “霍总,”方淮忽然出声,“黎医生的东西忘记拿。” 那玩具盒很大,他看杨柳在副驾要缩腿坐着,返程前便把玩具盒放到后备箱,那两人下车时都忘了。 “前面路口可以掉头。”他提醒。 这里距离黎医生家半小时车程,雪天不好打车,家里人来接需要时间,他们现在送过去还来得及。 方淮放缓车速,等待指示。 风雪打着旋儿地下落,雪比刚刚大了,后视镜中已经看不到人影,霍予珩收回目光,闭上眼,“回公司开会。” 雪花纷纷扬扬,路边行道树枝桠挑白,悬挂的红灯笼很快戴上雪帽,飞雪之下,车辆往来,北城的故事感就这么一点点在冬日午后冒了出来。 临近春节,商场早早贴满喜庆装饰,北城又难得下雪,熙攘的街上满是热闹。 黎冬朝四周望了一圈,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散下来。 昨天的机场碰面,今天的同车之行,都在她预期之外,几年没见,他的性格比过去锋利许多。 沁凉的雪落在脸上,黎冬回神,拿出手机。 被姜商辰收养后,她在经济和生活上再没有过短缺,但仍习惯遇事自己处理,因此第一时间是想到叫车回家,而不是让司机来接。 手机在低温室外表现得像迟暮老人,反应迟缓,过了好一会儿才到叫车页面,黎冬被“前方等待17位,预计等待20分钟”惊到,正考虑要不要去商场里等一会儿,一对母女过来,母亲拎着大小购物袋,孩子兴高采烈地抱着玩具盒。 把玩具落在霍予珩车上了。 黎冬心想。 她侧过头,霍予珩的车早就没了影子。 如果是自己买的,落就落了,可那是同事的心意。 犹豫良久,黎冬打开微信。 群里都是工作消息,她点开群成员,找到霍予珩的名字,物是人非,她换了号码,他也换了,新号码头像是一张窗景照片,白雪积压在窗棂上,光线昏暗的窗外一轮红日,分不清是日出还是日落。 黎冬没再多看,将他添加到通讯录。 操作完这一切,她轻哎一声,嘴边呼出一团白汽。 真的是昏了头了,她加方淮不是更好吗? 没找到撤回申请选项,黎冬想了想,还是加了方淮。 霍予珩今天不是在找她茬儿就是在和她吵架,不一定会理她。 叫车页面更新至等待还剩15位,预计等待时间却仍是20分钟,两个好友申请都没有反应。 黎冬轻皱眉头,正准备取消行程去商场临时给黎右买一份礼物,一辆黑色红旗停在身旁,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玩世不恭的脸。 “黎医生,去榕湖吗?” 沈怀京隔着车窗笑问。 第5章 落雪的午后室内早昧,从holi顶层俯瞰,大半个北城亮起或明或暗的灯光,好似提前进入夜晚。 “霍总,黎医生一会儿过来。”方淮站在办公桌前开口。 他和黎冬的交流在群内进行,不必详细汇报,霍总一看便知。 “嗯,”霍予珩目光迟迟没能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通知下去,三十分钟后开会。” 方淮应了声好,稍缓后又道:“天樾管家问您今年春节是否过去。” 两年前,霍予珩买下天樾一套别墅,本来计划秋天入住,因为新产品发布事项一直耽搁到现在。 那边人员齐备,快到过年了也不见霍总入住,便来问了他。 “让他们放假吧,”霍予珩关闭手机,沉吟片刻,“通知管家,春节后我搬过去。” 方淮应下,站在原地没动,霍予珩抬起头,“还有事?” 他眉头微皱,少见地透露出些许烦躁,方淮语气更加小心翼翼:“黎医生说把玩具放到前台。” 空气中有片刻静默,方淮好像听到了窗外的簌簌落雪声。 工作群的对话霍予珩看到了,他目光缓缓下沉,落到方淮脚边的玩具盒上,和holi的科技产品机器狗不同,包装盒上一只黑白玩具机器狗,圆头圆脑,模样笨拙,盒子上一行小字:适用年龄3岁及以上。 不辨喜怒的“嗯”了一声,霍予珩抽出一支香烟起身,站到落地窗旁背对这边,他的脖颈微垂,常示人前的精锐不在,那根夹在指间的香烟迟迟未点燃,目光投向窗外的落雪,迟缓地眨了下眼,像是累极了,嗓音中满是倦怠,“出去吧。” 方淮退出办公室,下发会议时间后打电话给行政,霍予珩胃不好,中午又没怎么吃饭,方淮让行政送点吃食上来,顺便拿上一盒过敏药,又交代把他桌边的玩具放到前台,着重说明一会儿有一位黎女士过来取,让前台不可怠慢。 手机一震,老同学林源发来消息:【晚上出来喝一杯?】 林源在靳行简手下做事,同是高科技公司,同是助理,两人的境况却大相径庭,原本工作狂的靳总在成家,特别是育有一儿一女后,大半心思放在家庭上,平时交给林源的工作事项渐多,假期却极其爽快,例如春节假期,比国家法定节日多上一周。 他们霍总…… 方淮是霍予珩三年前回国后开始跟在他身边的,自诩是全公司最了解他的人,这会儿也摸不透他和黎医生的过往,以及对黎医生的想法。 昨晚落地后临时更改今天上午行程,推迟下午会议,刚刚像是着急回来开会,到公司后知道黎医生一会儿要过来忽然又不急了,可又没有要见黎医生的意思。 方淮又将今天发生的事在脑海中捋了一遍,明白过来,黎医生知道霍总对柠檬过敏是真的,买过敏药后没给霍总吃也是真的。 这两人到底怎么…… 手机震动声打断他的思绪,仍是林源:【来不来?】 方淮回绝他,也没再去想老板的感情生活,开始准备一会儿的会议资料。 …… 黎冬到达holi是在十分钟后。 识别到车牌号,道闸杆抬起,沈怀京熟门熟路地将车开进车库入口,通道顶部采用星空顶设计,两旁白色壁灯随车辆行进依次点亮,像行驶在一条星光隧道中。 沈怀京大咧咧地把车停在霍予珩的车旁,跟她一起下车。 哒哒哒的声响自远及近,一只巡逻机器狗经过两人身旁时停下,转头对准两人,沈怀京饶有兴致地拉着黎冬停下,“别急着走,让它给你表演个节目。” “小霍,”沈怀京双手揣兜唤了一声,机器狗没反应,他笑一声也不介意,跟黎冬小声交代,“被改回去了,哎没事,豆豆。” 这次机器狗脸部的摄像头似乎闪了一下,操着机械音开口:“小沈,有何贵干?” “嘿,这么没规矩。”沈怀京不愿意。 原本面无表情的黎冬噗嗤一声笑了,随即又抿起唇角。 恍惚间,记忆被拉回年少时。 她是见过机器狗lf的最初雏形的。 那时她和沈怀京同在哥大上学,霍予珩周末常过来,后来便在哥大附近租了一套公寓。 公寓是三室房型,其中一室被拿来做工作室,满载他的想法。 一次她过来时,霍予珩和沈怀京正窝在工作室,霍予珩低头校准传感器,沈怀京靠在桌边滔滔不绝。 “你别光想着让它在工业领域发光发热,你想想怎么让它陪我聊天。” “你不说话,它不说话,每次来你这都闷死了。” 沈怀京抱怨两句,霍予珩终于回他一句:“谁让你来。” 沈怀京嘿一声,他这人没脸没皮惯了,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根本戳不到他,仍在输出他的想法。 “给它取名了没?就叫小霍吧。” “将来我一叫它小霍,它就回我,沈少爷,有何指教?” 当时站在门口的黎冬也是噗嗤一声笑出声,沈怀京出来拉拢她,“你说是不是?你叫小霍,它回你,小黎同学,有何指教。” “我不要跟你一样的。”她说。 “那你想一句。”沈怀京好脾气地问,好像一切是他说了算似的,又问她明天那场名人演讲还想不想去,他找人拿了两张票。 霍予珩放下手里的事,瞥过来一眼。 她对情绪感知敏锐,可当时注意力正被沈怀京和机器狗占着,那时并不知道他在生气。 她当时没想出来让小霍回应什么,也没过去打扰霍予珩,拎上刚买来的食材进了厨房。 她不算爱下厨,只是出国几年仍是中国胃,和其他同学租住在一起,不好用姜商辰挪给她的中国厨师,只能硬生生逼着自己学了几道菜。 淘米时感知到有人过来,她往旁边靠,自觉地让出一半位置,柔软的黑色衣袖擦过她手臂,冷白修长的手指淋过水,洗净,霍予珩没走,他身上那股浅浅淡淡的冷木香也在。 水槽不大,他在这里,她转身都困难,把米饭蒸上后她催他走。 霍予珩朝她摆在台面上的菜看了两眼,低声问她要做什么。 她手腕上溅了一滴米水,还没容她自己动手,霍予珩的手伸过来,轻轻抹去,手指圈着她手腕便没放。 工作室里那只机器狗是他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拼接而成,指腹被磨出一层薄茧,此刻这层薄茧暧昧地贴合她手腕内侧怦跳的脉搏。 她的心思晃了神,“干煎柠檬鸡。” 迟迟不见回应,抬起头与霍予珩对视上。 他的黑色眼眸中带着一点蓝色,窗外的光打进来,漂亮得如同沐光的玻璃珠,霍予珩眼睫半垂掩住眸色,声线不辨喜怒,“上次沈怀京说想吃的那道菜。” “嗯。” 她从记事起就在孤儿院,后来被领养,一直要仰人鼻息,老师或者家长高兴了,她的日子便能好过,因此她从小就会记住周围人喜好,儿时会不动声色地讨好,长大后面对朋友,便会真心地付出。 “明天的讲座你要和沈怀京一起去吗?”霍予珩注视着她的眼睛,有几分压迫感。 她察觉出几分不对劲,笑了起来,“去呀。” 哥大大部分讲座是免费的,明天那场讲座考虑到名人效应和座位限制,收取了部分费用。 一开票便被抢光了。 视线内霍予珩的俊颜忽地放大,唇角被很轻地咬了下,她吃痛地低声惊呼,声音被他吞没,鼻息间是他身上的味道,唇瓣被他含住,带着热意的舌尖撬开她唇齿。 沈怀京在旁边房间打电话,起初她还能听清他在说什么,后来只顾拽着霍予珩衣袖。 她被霍予珩亲得喘不上气,想要躲开,反被他掐住下颌吻得更紧,霍予珩单手抱起她放在台上,腿挤着她的,将她吻得流出眼泪才放开,她往后靠了靠,避开他温热的鼻息,轻喘着气明知故问逗他,“你是不高兴了吗?” 那时他们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日子,一开始没告诉关系亲近的靳行简和沈怀京,后来她想着那两人也不笨应该能看出来,便没专门提过。 霍予珩指腹揉了下她唇角,仍保持着随时可以吻到她的距离,“明天早点回来,陪你吃过晚餐我再走。” 他们两人都很忙,霍予珩周末过来其实是为了陪她,淡淡的愧疚感涌上心头,没等她说什么,沈怀京出现在厨房门口,错愕地看向他们,几秒钟后笑着骂了一句。 眼前的沈怀京不遗余力地逗弄着机器狗。 “豆豆,鞠躬。” “好狗,豆豆,比爱心。” 黎冬收回纷乱的思绪,先一步朝电梯走去,沈怀京跟上她步子,最后下达指令,“豆豆,原地翻跟头,180个。” holi总部大楼大堂采用空间流线设计,视觉效果极具未来感,来往人员都是精英装扮,一身黑色冲锋衣的黎冬一出现马上成为焦点,保安刚要上前询问,瞧见她身后的沈怀京后恭敬颔首,“沈总。” 沈怀京虽然不常来,holi股东的身份却是实打实摆在那的,出电梯时来了一通电话,他慢着步子走在后面,黎冬脚步轻盈,有一年轻女人在前台那询问,黎冬站在两步外等待,两个人的对话声一字不漏地传过来。 “予珩哥订的哪家餐厅呀?”女人掐着嗓音问。 因着这个名字,黎冬打量女人几眼。 黑色浅口细高跟,大半脚面和脚踝露在外面,黑色长裙垂到小腿处,外面罩了一件红色大衣,棕色长卷发,挎着一只香奈儿黑金hobo,整个人袅娜生姿。 第6章 折腾一通,车到榕湖时正值傍晚。 院子里灯光柔亮,一道幼小身影站得板直,黎右戴了一顶蓝色飞行员帽,护目镜别在头顶,脸蛋儿奶气,姿态神气,正稚声稚气地给边牧下达口令。 听到车声黎右看过来,大喊了一声“妈妈”撇下边牧哒哒哒地跑了出来。 姜商辰站在门庭下的台阶上,他身材高大挺拔,保养得当,没有一点年过五十的样子,西裤、衬衫加马甲,绅士派头十足。 “妈妈!”黎右小炮弹一样扑过来抱住黎冬的腿,仰起一张小脸看她,“妈妈你今天工作辛苦不辛苦呀?” 又朝她身后看,“机器狗狗呢?” “你妈妈今天非常辛苦,”下车的沈怀京代答,他一把捞起黎右抱在怀里,“所以舅舅来抱你。机器狗狗说今天想陪自己的妈妈,明天再来陪右右好吗?” “唔……”黎右小手挠挠脑袋,看向疲惫的妈妈,大度地让步,“好叭!” 又抱住沈怀京脖子,“那舅舅今天工作辛苦不辛苦呀?” “舅舅今天去和舅妈约会了,一点儿也不辛苦。” “什么是约会?” “约会就是……” 三人边聊边往里走,上台阶后黎冬略显生疏地喊了声爸爸,姜商辰点头,一进门,黎右从沈怀京怀里扭下来,迫不及待地拉着黎冬去看神秘礼物。 屋子里温暖如春,紧缩了一路的心情舒展开,身后姜商辰询问沈怀京婚礼筹备情况的声音越来越远。 “妈妈,你闭上眼睛哦。”黎右拉着黎冬上了二楼,来到她的房间门口。 黎冬扬眉,无声指了下门内,见黎右郑重点头,弯起唇角配合地闭上眼睛,做一个不扫兴的妈妈。 眼前一片昏暗,她被一只热乎软绵的小手拉着进门,一步一步往前走,啪哒一声开关响,眼皮处一层浅淡暖色薄光时,黎右晃了晃她的手,“好啦妈妈,可以看咯。” 她有收拾桌面的习惯,因此睁开眼睛时,被一桌子琳琅满目的礼物晃了下。 漂亮的本子、笔、白雪公主水杯、各色小零食、梳子、漂亮的发圈、一管口红、一块小蛋糕、一个变形金刚…… 黎冬欣喜的“哇”了一声,脑子稍微一转明白过来,黎右白天跟着靳行简去“上班”,大概把他办公桌那的东西依样“复制”后,按照自己的审美买回家,送给即将上班的她。 黎右爬上桌边的椅子,迫不及待地介绍起来,“妈妈,这个白雪公主水杯送给你,要多多喝水保持健康,肚子饿了记得吃零食,也要分给姨姨们吃,好朋友要分享的对不对?遇到坏人时变形金刚会替我保护你……” 最后把蛋糕捧到她眼前,小舌头舔了下嘴唇,“妈妈今天工作辛苦了,请吃小蛋糕!” 黎冬心里暖融融一片,看他馋嘴的模样又想笑,她插了一块蛋糕递到自己嘴边,见黎右眼睛都瞪圆了又递给他,“右右今天为妈妈准备了这么多神秘礼物,妈妈好开心呀,第一口小蛋糕奖励右右好不好?” 黎右舔了舔嘴唇,张开嘴巴又闭上,最后坚定摇头,“姨姨下班有小蛋糕吃,妈妈也要有,妈妈你吃。” 原来是这样。 黎冬自己先吃一块,又喂黎右,问黎右为什么给她准备礼物。 “就像我要上学妈妈给我准备书包呀,”黎右一口吃掉蛋糕,“我也要给妈妈准备书包。” 心脏里满满胀胀,黎冬俯身抱住黎右,三岁多的小朋友身上还有一股清淡的奶味,小身子软绵绵的,流失的力气仿佛又回到黎冬身体里。 她忽然想起并没有给黎右留零花钱,“哪里来的钱呀?” “我赚的!” 黎右小手探进口袋,掏啊掏,哗啦啦地洒了一把金豆子到桌面上,一脸骄傲,“外公让我和哥哥姐姐数数,从一数到十就有十颗金豆豆,我拿到的金豆豆最多啦。” 他坐到凳子上晃着小腿,“妈妈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黎右更骄傲了:“我用汉语数了一遍,用英文数了一遍,又用斯洛文尼亚语数了一遍!妈妈我厉害吗?” “厉害!”黎冬点他鼻尖。 外公放水水平也很厉害。 一会儿要吃晚饭,黎冬只让黎右吃了几口就将蛋糕收了起来,没想到这个小家伙一直惦记着,晚饭后小跟屁虫一样跟到她房间,赖着吃完蛋糕跑回儿童房,没一会儿门被敲响,姜茉怀里抱着黎右,黎右怀里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过来:“小柠檬发烧了。” 孩子们免疫力低,混住在一起容易互相传染,小柠檬和哥哥以前经常一病病一窝,刚刚一发现小柠檬发烧,姜茉忙把黎右送过来。 黎冬刚回复完言西消息,言西回到斯洛文尼亚后把她的车开走了,看过她留在那的纸箱问她着急吗,知道不着急后告诉她他过段时间回国时一起带回来,又问了她和黎右回国后的情况。 黎冬放下手机抱过黎右:“那你们今晚怎么睡?” “我带小桉,靳行简带小柠檬。” 黎右对这个安排很满意,他已经洗好,身上一套汪汪小狗睡衣,把自己的小枕头摆到黎冬枕头旁,等妈妈换上相同图案睡衣上床后挨着她躺好,叭叭叭地讲起今天白天的事,舅舅公司的大楼多么高大,路上的车多么多,姨姨工作的地方多么漂亮,边牧狗狗多么聪明。 黎冬轻声应着,不时接上一句,估摸着黎右的剩余电量。 从早上7点到现在,黎右已经清醒14个小时,属于超长待机了。 等他讲完边牧狗狗,黎冬闭着眼睛轻拍他的背,“宝贝还有多少电量啊?” “马上要没了,”黎右声音稚嫩明晰,小脸贴着她手臂,“等妈妈讲完《神奇校车》就没电了,舅舅昨晚没讲完。” “这本妈妈需要看过绘本再讲,”小柠檬不舒服已经休息了,她不好过去找书,“明天晚上妈妈讲给你听好不好?” “好叭。” “那我们今天——” “讲daddy!”黎右兴奋地打断。 黎冬笑,再次纠正她:“是言西叔叔。” “妈妈,我想听爸爸的故事,你可以讲给我听吗?” 空气静默下来,夜色昏暗,黎冬睁开眼,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呼吸放轻,“为什么想听爸爸的故事呀?” “昨天晚上跟哥哥姐姐去舅舅房间睡觉,舅舅的胳膊很硬很结实,哥哥姐姐可以踩上去,可是舅舅只有两条手臂,虽然后来我也踩了,但是要是爸爸在,哥哥姐姐和我可以一起踩,那该多开心呀!” “妈妈,”黎右眸色天真明亮,“我的爸爸会和舅舅一样,有强壮的手臂吗?” …… 潮湿的浴室内水汽弥漫,原本流畅的手臂肌肉线条布满红疹,霍予珩像是一无所觉,披上睡袍从浴室出来。 床头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视频循环播放。 “没良心的黎医生,这么久不回家,是不是不要狗狗了?” 一板一眼的电子机械音好像有了感情,视频中的女人背对镜头,缓缓停住脚步,垂在腿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她没回头,也没动,独自站在那,像是在静静消化情绪。 指尖一揿,屏幕外的霍予珩俯身,按下暂停键,瘦削的身形拉出一道孤独的影子,柔和的屏幕光晕映在冷白的下颌上,他垂着眼眸,视线久久停留在那抹纤细的背影上。 黎冬不知道,那天他们乘坐同一航班归国,她在卢布尔雅那登机,他在阿姆斯特丹登机。 比起北城机场,他在飞机上更早见到她。 她变化很大,人比以前清瘦,可气色更好,短发留长,明媚化作温婉,言谈举止少了俏皮,沉淀出柔和的味道,看向黎右的目光轻柔,幸福溢于言表。 她在变得越来越好。 可这些改变都不是因为他。 也与他无关。 发梢未擦净的水滴滴落在手机屏幕上,将视频中女人的脸晕染得模糊。 记忆退潮,室内除了此处明亮,周遭一片昏暗寂寥。 霍予珩直起身,落地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路蔓延至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咔嚓的声响像按下暂停键。 她想照顾人时细致而妥帖,面向体弱的女孩子,递过去水瓶前会贴心拧松瓶盖。 想对谁置若罔闻时,也会忽视得彻底。 唇角勾起自嘲的笑,冰水入喉,喉咙处被麻痹的木然感淡了一些,那股堵塞的涩意却翻然上涌。 回到床边坐了很久,霍予珩起身,步入主卧内的衣帽间。 两排衣柜依墙而立,他走到一排衣柜尽头,拉开,感应灯随之亮起,柔和的光晕倾洒向悬挂的几件女式衣裙。 霍予珩站在衣柜前,目光黏连在裙子上,心底想被触碰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他伸出手,指腹落在衣袖上时猛地收回,嘭的一声将柜门关上。 深呼吸几许,再次回到床边。 那道身影仍背对他。 久久盯视屏幕的眼眸涌出干涩的痛,霍予珩眨了下眼,指尖在屏幕上再揿一下。 嗒、嗒的脚步声后,镜头中出现男人修长笔直的腿,沈怀京拍了拍黎冬的肩膀,一起向车位走去。 哒哒的落地声响,机器狗的巡逻路线和两人一致,紧跟在后面,也就记录下上车时沈怀京的问话—— “那句是你选定的欢迎语吗?” 不是。 不是。 那天沈怀京撞见两人接吻后给靳行简拨视频说要一起声讨两人,靳行简正在忙,往这边瞅了两眼一句话也没说,一场声讨最后变成沈怀京的单口相声,他说够了吃饱了倒也识趣,早早找借口走了。 厨房剩了许多柠檬,她偏好酸酸甜甜的味道,做饭时熬了柠檬果蜜冷藏,这会儿拿出冰块去做柠檬水,霍予珩站在她身侧,手臂若有似无地贴上她的:“想让机器狗回应你什么?” 第7章 黎冬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心绪轻得像浮萍,没有着力点,只能随着涌动的水波忽上忽下。 耳边的声线模糊,在捕捉到某个字眼时才清晰。 “你是看到霍总手上的戒指了吧?”杨柳转头跟秦穗安求证,“上次霍总没戴戒指吧?” 秦穗安:“没戴。” “戴在哪根手指上的?”桃始华问。 “右手无名指。” 桃始华边吃饭边在手机上搜索:“戴在右手无名指上是婚戒或用于装饰。” “你看,是装饰!”杨柳一拍手。 黎冬被她这种选择性注意的做法逗笑:“怎么知道不是婚戒呢?” “你不在国内不知道,霍总是北城榜上有名的黄金单身汉,还被女星倒追过,”杨柳说起八卦滔滔不绝,她说了一个有名的企业家名字,“想撮合霍总和自己女儿,霍总直接拒绝了,说自己没有结婚的打算就不耽误人了,后来两人成了朋友。” 黎冬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睫,杨柳的话还在继续:“可能有钱人就是与众不同吧,婚戒当装饰,吃柠檬过敏。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有人对柠檬过敏。霍总不会自己也不知道吧?” 他知道。 他就是—— 黎冬垂下眼眸。 她知道霍予珩对柠檬过敏是在他纽约公寓的床上。 窗外月光被云层半掩半藏,漏下的几隙飘飘渺渺,落到玻璃上时轻薄得像一场雾雨,世界同眼睫一样湿漉,轻轻一眨,泪珠并着汗珠一同沿着颊边滚落,到耳际,到侧颈,再到掌住她后颈的那只大手上。 粗粝感的指腹每下滑一寸便带起一片轻颤,他吻着她颤抖的唇,颤抖的眼睫,簌簌滚落的汗珠,她颤抖的身体的每一寸。 静谧而绵长的冬夜中喘息声紧密交缠,身影叠落,她的皮肤一片靡丽绯色,他的脖颈也染上一层淡粉。 她以为他是和她一样深陷情.欲,对爱人有无边无际的渴望和探索欲,想贴紧她身体和灵魂的每一寸。 后来他将她裹在毯子里,拥着她坐在壁炉边看一部老电影,火焰跳动在他黑色的眼眸中,她打着哈欠不愿睡觉,他下颌搭在她的肩膀上陪她,手指扣住她的十指把玩。 她的注意力在电影上,他的注意力在她身上。 手机上有消息进来,她懒洋洋地回复完,将他的名字添加到置顶。 这些独属于爱人的偏爱小细节她之前没有在意,现在知道他会在意会计较,自然乐于哄着他,更重要的是,做这些事时她也是开心的。 这件简单的小事显然取悦了霍予珩,他轻轻吻她脸颊,剥开毯子吻她纤细的肩胛、敏感的耳后,她身上重新布满绯色,净白皮肤上他的指痕多了几枚,他脖颈上的红颜色更深。 后来知道他对柠檬过敏,还让她一口一口喂给他喝,她气得大骂他一顿。 他拎着药袋,拉住生气的她,在她身前蹲下,笑着哄她:“以后我都不吃了。” 她狠狠瞪他一眼,爬上他的背,小声嘟囔:“那以后我也不吃了。” 那次他的过敏症状到第三天才消下去。 …… 沈怀京推开霍予珩办公室门,人往他跟前晃,打量霍予珩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怎么穿高领?” 目光往他桌面上一扫,笑了一起,“哟,过敏了?不会是想不开吃柠檬了吧?” 喉咙的不适感已经消失,只是皮肤上的红疹退得慢,霍予珩抬眸,淡淡瞥沈怀京一眼:“通知过你玩具今天上午方淮会送过去。” 那意思是你来做什么。 “真的吃柠檬了?”沈怀京伸手去拉霍予珩衣领想一探究竟,被他冷刃一样的目光一拦,收回手坐到他桌边,长腿撑到地上,“我来看看你,关心一下你的心理状态。” “不如来关心你的股权。”霍予珩将一份文件推过去。 沈怀京扫了一眼,头痛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晃到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还是和以前一样,决策的事我站你这一边,管理上我不插手,只提一句,严格执行无关人员进入holi需要访客登记。” 黎冬没注意,他却看到了,方清缇是从holi楼上下来的,显然是上去见霍予珩吃了闭门羹,又去磨前台。 霍予珩抬起头,昨天发生在前台的事方淮一五一十地跟他汇报过,在沈怀京提议之前,他已经吩咐下去,“不用你提醒。” 沈怀京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没开口。 行政送进来果盘和热茶,沈怀京自己倒了杯茶,忽而笑开,扭头看向霍予珩时换上幸灾乐祸的语调:“上来前遇到你助理正把饮料杯投进垃圾桶,你猜是什么饮料?” 霍予珩垂眸签文件,摆明了不想理他,更不想接他话茬儿。 “柠檬水,”沈怀京自顾自说道,他整个人懒懒靠进沙发,双腿搭叠在一起,踝骨轻晃,姿态惬意,“黎冬有八年没碰柠檬了吧。” 钢笔在文件上拖出力透纸背的一笔,霍予珩低眉半晌,将破损的文件放置到一边,拨电话让助理再打印一份送进来。 他将钢笔扣好,疲惫至极地闭上眼睛,手肘撑在桌面上,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声音很低,“我也八年没碰了。” 黎冬离开后他去找过她,看过她抚着孕肚和男人散步,有说有笑。 他恨她怨她,后来这些情绪被他强压封存,他把事业重心转回中国,以为远离后可以就此不见,可以各自安好。 可是,偶然得知她要回国那一刻,曾经遏制住的情绪再次翻涌。 *^* 添加好友的通知之后,霍予珩没有发消息过来,他的名字随着一条条新消息进来,慢慢被压下去,直到手机的下一屏。 或许是更靠下的位置,黎冬没再去翻。 临近年关的工作并不忙碌,两天后到春节假期,小柠檬的烧彻底退了,又恢复到活蹦乱跳的模样,和黎右楼上楼下地跑,哥哥姜岁桉起初还像个小大人一样让他们跑慢点,没过多久也加入进去,成为领头的那个。 黎冬已经很久没有过过这样热闹的春节,孩童环绕,亲人举杯,零点时遥远的烟花炮竹声传来,手机叮咚的消息提示音不断,瞟见一个名字,黎冬下意识去点,还在斯洛文尼亚的言西打来视频祝福,坚持守岁没睡的黎右凑到镜头前,兴奋地对着屏幕亲了两口,稚声稚气地说着想daddy。 坐在旁边的姜茉看了几眼镜头那边的英俊男人,对黎冬挤眉弄眼,姜商辰也将目光挪了过来。 黎冬笑着轻轻摇头,捧着一杯热水啜饮。 姜茉撞了撞她的手臂,“mosen今年提拔了一批年轻人到管理层,爸爸特意让助理将单身的那几人列了出来。” mosen是姜商辰的产业集团,经营领域覆盖金融、医疗、化工,商业版图遍布全球,黎冬毕业时姜商辰有意让她进集团,可知道她有更想从事的事业后便放行,左右他还不算老,为女儿们再工作二十年没有问题。 见黎冬没动,姜茉小声跟她咬耳朵:“爸爸在准备给小右挑daddy呢。” 手中杯子一晃,热水洒到黎冬手指上。 “我没有结婚的打算。”她眼睫颤了颤。 姜茉忙抽纸抹去水珠,检查确保她没被烫伤又笑:“你放心,爸爸在这件事上不会硬来,真的打算做什么会经过你同意,他只是未雨绸缪惯了。” 想了想,又道:“如果你有心仪对象最好和爸爸透露一下,或者和我讲也行,姜家的女婿可不好做。” “你是想八卦吧。”黎冬一眼看穿她意图。 姜茉眯起眼睛笑。 她前两天就从沈怀京那听说霍予珩柠檬过敏的事了,凭霍予珩和靳行简沈怀京“臭味相投”年纪轻轻就成为朋友她就知道,那只狐狸一定是故意的。 只是黎冬的想法她还摸不清,所以目前只是在观望。 “反正我永远是站你这一边的。”姜茉靠上黎冬肩膀。 另一边黎右和言西嗨聊了五分钟,将手机塞到黎冬手里,学姜茉姨姨的样子靠上妈妈肩膀,他个子矮,只靠上了手臂,但不妨碍他撒娇,“妈妈,我也永远是站在你这一边哒!” 黎冬笑笑撞一下他的小脑袋,又撞一下姜茉的脑袋,视频已经挂断,消息页面堆积满屏春节祝福,她耐心地点开一一回复完才惊觉自己之前看走了眼。 他没有发消息过来。 holi的礼盒她拿回家后拆开了,内部物品和杨柳的一样,这让她理不清他的意图。 春节过后,姜商辰姜茉几人飞去南城祭奠姜茉母亲,在南城逗留几日,北城家里只剩下黎冬黎右,初六这天黎冬值班,干脆将黎右带了过去。 黎右有跟黎冬上班的经验,知道妈妈要工作,不吵不闹地坐在一旁搭乐高,搭累了会戴上耳机看一集动画片,黎冬的微信在ipad上登录着,黎右这几天学会了发语音,给外公发,给姜茉姨姨发,给靳行简沈怀京舅舅发,给言西发,忙得不得了。 有黎右在,中午管家送餐过来,一份儿童餐两份成人餐,杨柳也拿出从家带来的两人份餐食,这一顿午餐极其丰盛。 黎右对世界充满好奇,探索欲旺盛,又是个不见外的性格,不挑食嘴巴还甜,杨柳打开一个保鲜盒他尝上一口,竖起大拇指赞美,逗得杨柳拿出手机拍他发给自己妈妈看,“这位老太太要是知道自己的厨艺这么受欢迎能原地高歌一曲。” 救助电话闷声响起,黎冬任凭那一大一小笑闹,走过去接起:“您好,北城野生动物救助中心。” 第8章 二十分钟后,黎冬接到霍予珩电话,对方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出来。” 将黎右交给阿姨看顾,黎冬披上大衣出门,院外没人,想起物业没有确认访客登记,她才想到,霍予珩应该是在小区门岗外。 这里距离门岗几分钟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黎冬瞧一眼脚上和黎右同款的包跟毛绒小狗鞋,裹紧衣服跺了跺脚,口中呼着大团白汽往外走。 这几日昼夜温差大,白日的春光仿佛是错觉,太阳落山后气温回降,再配合着刺骨的风,看到霍予珩时,黎冬的鼻头耳尖已经被吹红了。 黑色迈巴赫静卧在路边,驾驶位车窗半降,霍予珩靠在椅背上,大半张脸陷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指尖一下一下捏着眉心位置。 黎冬走近,车载广播音乐低沉柔缓,霍予珩外扩通话中是一道满是无奈的男声。 “我说霍予珩,霍总,您暂时放下您的洁癖去医院拍个ct让我心里有数行不行?吊瓶我让同事开好让你带回家。” 听到脚步声,霍予珩睁开眼,疲惫的目光望向黎冬,在她的鼻头上停了几秒,电话通话声还在继续,“我到北城后马上飞奔去您家给您挂上!您放心,您想住院都没门儿!我这次还给你带了礼物过来,保证你喜欢。” “有事,挂了。”霍予珩说完切断通话,递出一部手机。 他的脸色恢复成平时的冷白,原本紧窄的双眼皮褶皱加深,衬得眼神愈发幽深。 恐怕又发起高烧了。 黎冬收回手机,想起前些天他在车里等她道谢,正要开口,霍予珩的手机又震动起来,他皱眉挂断前她恍见屏幕上的名字,陈颂年。 靳行简的私人医生,也是他们共同的好友。 又是一阵嗡嗡声,这次霍予珩接起,黎冬离得近,将对面方淮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春节假期还没结束,这两人的工作已经开始,黎冬不知道该不该鼓掌赞美两人的敬业精神。 一连串的事项打断黎冬的道谢,她站在车旁,霍予珩低声回复方淮,指尖在导航上点了几下,拨冗般朝她投来一瞥,眼角微挑,似乎是在问她,还有事吗? 黎冬目光从他空无一物的右手上收回。 白天见面时,他也没戴戒指。 沉呼一口气,黎冬食指轻勾,示意霍予珩下车。 男人目光无波无澜地看向她,偶尔应一声方淮,两人隔着一扇车窗对峙,最后想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的心思占了上风,几秒钟后霍予珩推开门,长腿迈出。 他还穿着白天那身衣服,长身玉立地站在跟前,垂下眼皮看她。 黑色毛衣单薄,被风一吹裹出漂亮的肩颈线条,黎冬迅速绕过他坐上驾驶位,对上他诧异的目光时下巴一偏,“上车。” 电话那端汇报工作的方淮一顿,叫了一声“霍总”,霍予珩“嗯”一声让他继续,意味不明的视线穿过车窗一丝不落地尽数落在黎冬脸上。 黎冬视而不见般垂下眼将座椅前调,扣上安全带,在导航上输入“普安医院”,又给阿姨发消息让她带黎右吃饭。 普安医院是姜商辰的产业,陈颂年在那里任职。 几秒钟后副驾的门被拉开,霍予珩裹着一身寒意上车,将手中的电话挂断,平淡的语气问她:“为什么?” 车门关闭,车窗升起,密闭的车厢内与他身上相同的冷香味道密密匝匝包裹向黎冬,她轻咽喉咙,声音清晰平静:“感谢你送手机过来。” 他帮她一次,她还他一次。 幽深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男人轻扯唇,靠向椅背,自己戴上口罩,又放了一只没拆包的在扶手上。 霓虹在他眼眸中淋漓闪过,电话响了几轮,他摁掉,最后不胜其烦地在上面点了几下,语气不经意地缓慢开口:“以后不走了吗?” 黎冬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眼睫轻颤,目光望向远方:“不走了。” 或许是他生了病,或许是她劳累一天,或许是春节的气氛太过和睦,回国后他们第一次没有剑拔弩张,没有针锋相对,能够心平气和地说上一句话。 可这之后再能说什么,他们都不知道。 车载广播切换了歌曲,柔和的男声悲伤地唱着。 秋天该多好你若在场 秋风即使带凉亦漂亮 深秋中的你填密我梦想 就像落叶飞轻敲我窗 冬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 黎冬轻吸了下鼻子,余光中霍予珩目光偏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春节期间的医院并不冷清,有陈颂年事先安排,护士带霍予珩检查拍ct后又带他到诊室。 从急诊出来,霍予珩拎着白色药袋走在前面,他套了一件黑色大衣,清瘦的背影高大挺拔,画面渐渐和八年前重合,只是那个男孩已经长大,也再不会停下来蹲在她面前,哄她上来。 手机震动,黎冬放慢脚步落后几米,接通家里的电话,黎右犯困的声音传过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家,他已经洗好澡躺在他的小枕头上等她,她安抚黎右几句,交代阿姨照顾他先睡。 再抬头,霍予珩正站在迈巴赫旁等她。 仍旧是副驾的位置,俨然是要她送他回去。 黎冬没推脱。 明天春节后第一个工作日,大批人员掐点返城,街上的车辆比下午时还多,星星点点连成一条游河,霍予珩接通频繁震动的手机,交谈声高高低低地传入黎冬耳中。 这情形让她不合时宜地忆起某次她去麻省做野生动物多样性调查,结束后去mit看他,那之前经常是他来纽约,她过去的少,她出现时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做梦吧。” 那时他临近毕业,事业也初现成果,正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他放下手上的事来陪她,像所有情侣一样吃饭约会,在他的公寓里将她吃了个透底。 晚上九点她接到导师消息,导师希望一份盖好章的重要文件明早能出现在办公桌上,文件在她手里,她的导师在时间观念上格外严苛,也对她轮转之余还有精力起早贪黑地跑去做野保志愿者的行为不解,且颇有微词,她只好连夜返回纽约,免得得罪导师不好毕业。 霍予珩开车送她去车站。 她为能来看他熬了几天夜,困顿得窝在副驾上,抓紧从他公寓到车站的几分钟时间闭眼小憩。 那天在落蒙蒙细雨,风清凉,她开了半扇车窗,轮胎碾过路面激起水花,唰唰的摩擦声不断,他上车时接起一通电话,塞上耳机压低嗓音和团队交流。 他的声线优雅耐听,语调随情绪游走,时而悠扬时而低沉,她闭着眼睛,耳边淅沥的雨声中似乎响起了巴赫的g大调第一提琴组曲前奏,而他的音调具象化地成为大提琴上震颤波动的弦,高高低低的有了形状。 三遍前奏曲结束,车也停下,她以为车站到了,睁开眼却发现车站刚被甩在车后。 “开过了吗?”她用口型问。 他挂断通话说没有,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不看她:“今天刚好不忙,开车送你回去。” 话才说完,他的手机又开始震动,他指节一僵,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一只大手揉了过来,她的头发马上乱了,他解了气,稍偏额,扬着眉梢睨她,终于承认:“行吧,是想你。” 还没分开已经开始想你。 剑桥市距离纽约市大概五小时车程,他们因此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相处。 那时他们是情侣,可以坦诚地说想你,做下决定时也不必找借口。 那时他们还相爱,相爱到等红绿灯时对视上这一眼便能情不自禁地吻到一起,忘了时间,忘了场合,忘了热闹震动的手机,忘了敞开的半扇车窗,忘了窗外的雨,忘了街边的行人,直到后车愤怒地鸣笛才分开,之后相视一笑,驶向黎明。 驶过最后一个街口,黎冬将车开进地下车库,稳稳停好。 腕表上的时针指向九。 和他们那天晚上出发的时间一样。 可他们已经到达终点,没有下一段旅程,也没有再呆在一起的借口。 “我——” “陈颂年有事耽搁,暂时过不来。”霍予珩与她同时开口。 他握拳掩口闷咳,似乎是难受极了,拳头握得紧,手背上青筋虬起。 黎冬抿唇没再吭声。 医院的白色药袋被霍予珩放在后排,沉甸甸的一袋,他肩膀微塌,眉目间倦色明显。 “走吧。”她推门下车。 时隔八个小时,黎冬重新站在霍予珩家玄关。 他的房子过分简洁,像极简主义风格的样板展示房,房间被他收拾过,如果不是桌上搁着的那只水杯,完全看不出居住痕迹。 正悄悄打量着客厅,一双拖鞋递至脚下。 霍予珩直起身,“抱歉,平时家里不接待客人,没有准备拖鞋。” “大衣挂起来,还是?”他问。 “我放沙发上吧。” “好。”霍予珩没再说,脱下自己的大衣挽在臂弯,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后向里去,宽肩窄腰,天生的衣服架子,黑色袜子踩过地板,墙角的边缘灯带点燃魔法一般一盏盏亮起来。 目送到他拐进房间,黎冬收回视线。 脚边的灰色男式拖鞋比她的脚大出几个尺码,干净,却也有穿过的细微痕迹。 黎冬没动那双鞋子,放好大衣后赤脚走到放置药袋的茶几旁。 霍予珩家里安装了地暖,地板并不凉。 有脚步声停在身后,黎冬翻看其他药品没回头:“你吃过晚饭吗?” 医生开了多西环素,这药副作用大,输液前不能空腹,霍予珩忙碌起来时三餐总是不定时的。 第9章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 还没等黎冬回答,滴滴滴的几声密码按键音后,入户门从外面被人打开,陈颂年拎着一个大袋子,裹着一身寒气从外面进来,“老霍,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抬头看到客厅里的两人,陈颂年明显一愣,将手中的袋子往身后藏,咧着嘴角干笑:“黎冬也在啊,做了妈妈更漂亮了啊。” 几人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陈颂年身上,霍予珩沉眉看向他藏到身后的袋子,“带的什么?” “没,你要的麻花哈哈哈哈,”陈颂年尴尬地抬起另一只手,将几盒津市麻花放到玄关柜上,顺脚换上门口的那双男式拖鞋,在霍予珩杀人的目光中意识到那是他的拖鞋,再想到这人的洁癖性子后又赶紧把脚退了出来,“我这是带给黎冬的。” 他对这里熟络得很,没看到其他拖鞋就这么走了过来,将藏着的娃娃一把塞到黎冬怀里,“给你定做的回国礼物,你看,像不像q版的你。” 怀里的娃娃大头小身,弯眉圆眼,鼻子只有一点点,圆张的嘴巴,脸颊上淡淡的腮红。 黎冬脑袋有一瞬间的蒙。 “像。”手机那端的言西忽然开口。 陡然听到第四个人的声音,陈颂年吓得一激灵,探身往黎冬手机里看,黎冬没给他机会,面无表情地掐断视频,抱着烫手的娃娃站在原地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稍微一想她就能猜出大概情况,霍予珩对这个娃娃显然不知情,那就是陈颂年的个人手笔了。 至于他为什么送一个她的q版娃娃给霍予珩,是不是霍予珩透露过什么…… 黎冬不敢再往下想,抬起目光看向陈颂年。 陈颂年正被霍予珩盯得发毛,此刻又多了一个黎冬,两人的目光能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他好奇死了两人现在的关系可又不敢问,只得把话题岔开保住自己的小命儿。 “黎冬给你扎的吗?”他问霍予珩。 霍予珩没开口,显然不愿意回答他这废话。 陈颂年悻悻地转向黎冬,“没想到你还会给人扎针。” 黎冬本来学医,毕业后进入姜商辰的普安医疗没多久便跑去做野保,一身救人的医术全用在了动物身上。 “和动物没什么两样。” 霍予珩:“……” 想笑不敢笑的陈颂年:“……” 陈颂年已经过来了,黎冬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她轻蹙着眉头将q版的自己抱紧,没再去看两人,拿上大衣:“我回去了。” “陈颂年,你送她。” 霍予珩拿着输液袋站在原地没动,给陈颂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想到黎冬视频里男人那张脸,慢慢皱起眉。 四十分钟后陈颂年回来时霍予珩正靠在床头小憩,他没扎针的右手搭在眉骨上,指节克制地蜷着。 多西环素打得他左侧臂膀隐隐发疼,皮肤更加冷白。 陈颂年把车钥匙放在桌上叹一口气,坐到他床边,“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黎冬在?” 霍予珩拿开手臂,撩起眼皮,目光不咸不淡地看向他,“你做那个是什么意思?” “安抚你啊,你不是只渴望她的拥抱吗?真人那我没办法,就做个q版的给你当替代品,”陈颂年越说越来劲,“你不知道我找了多少家,对比之后这家的手感最好,可惜啊正巧被黎冬撞到了。” “但是现在是不是不用了?”他琢磨着过来时那两人一前一后快要贴到一起的身形,禁不住好奇心问,“抱上了没?” 霍予珩垂下眼皮。 他有皮肤饥渴症,这件事除了黎冬,只有陈颂年知道。 平日他的症状并不严重,忙起来也不会发作,只除了想到她时。 最近能真切地闻到她的气味,看到触手可及的她,身体和心理上的渴望像是冲破闸门,不再受他控制。 “把其他的送到我这。”霍予珩掀开眼皮开口。 “什么?” “其他娃娃,过几天送到天樾。” “……” “别忘记把肖像费支付给黎冬。” “……老霍你这样以后结婚的时候我可不给你包红包。” …… 一觉醒来突然收到一万块转账的黎冬懵着给陈颂年发送过去一个问号。 黎右还在睡,房间里暖气开得足,他踢开被子后睡得四仰八叉,小狗睡衣掀起一角,露出一起一伏软乎乎的小肚子,黎冬食指在上面戳了两下,又去亲了亲儿子肉肉的脸颊,再看手机时陈颂年回复过来:【肖像权使用费】 【黎冬:这次不用,下次告你哦】 【陈颂年:……】 【黎冬:还做其他的了吗?】 【陈颂年:……没有】 【黎冬:看着不像没有】 对面反复输入迟迟没有回复,黎冬有心问霍予珩情况,黎右哼唧一声转醒,她放下手机,再拿起时显示陈颂年撤回一条信息,黎冬没过多探究,直接发消息给他:【麻烦下周末全部送到天樾】 陈颂年这次几乎是秒回:【你周末搬家啊?到天樾??】 【黎冬:嗯】 年后榕湖前的道路就要拓宽重修,住在这里出行不再方便,姜茉靳行简计划搬到天樾去住,姜商辰给她置办的房产其中一处也在那,他们可以互相照应,三个孩子也可以一起玩,美中不足的就是两套房子中间隔着一户。 姜商辰之前想高价把那户买下来自己住,这样左右两边都是女儿,中间人帮忙联系上后说对方已经在装修,也没有卖房的打算,姜商辰没再坚持。 黎右明天面试,下周开学,这周六“宜入宅”,他们全家搬过去,安顿好后姜商辰出国,北美有几个重点项目,他今年大半时间会呆在那边,偶尔回来住她这或姜茉那都可以。 黎右幼儿园面试这天除了姜商辰有个重要会议走不开,其余六口全部出动,普通轿车坐不下这么多人,姜商辰让司机把加长林肯开了出来。 三个小朋友坐在一起,晃悠着小腿吃水果,你一言我一语,喳喳喳地像三只快乐的小鸭子,姜岁桉和靳岁柠向黎右介绍幼儿园,双手合十许愿院长奶奶能把黎右分到他们小一班。 姜茉和黎冬坐在一起,手边是黎冬和黎右的证件原件,看到黎右的出生日期时姜茉一愣,反复看了几次确认:“右右不是十月出生的吗?” 她记得黎右比小柠檬和小桉小三周,怎么户口页上的出生日期是十二月? “是十月。”黎冬答。 她在国外生黎右时情况一团糟,接生的言西是新手,各种意义上的新手,几乎每一步都在她的指挥下进行,为表歉意言西帮忙去办出生证明,哪知道拿回来的出生日期写的是12月。 修改证明流程繁琐冗杂,需要的具体材料有些她拿不出,再加上黎右出生在十月还是十二月没什么差别,索性就没改。 “怎么会没差别?!霍……”看一眼玩得正好的三个小朋友,姜茉猛地住嘴,再开口时压低声线,“姓霍的不会不知道右右是他儿子吧?” 黎冬慢慢摇头。 应该不知道。 分手几个月后他曾来找过她一次,那时她正和一个朋友出去,霍予珩没露面,远远地瞧了她一眼。 她留着旧号码没舍得消,偶尔打开旧手机翻一翻里面的信息,霍予珩起初还会发消息找她,那天之后便没有了。 她也就没再打开过那部手机,手机号码应该早就被回收了。 姜茉抿唇看了黎冬一会儿,理顺了为什么黎冬回国后霍予珩没有一点要认黎右的样子,气着气着忽而笑了,“那你不要轻易答应和他复合,也别着急告诉他右右是他儿子,你就得治治他!” 黎冬:“……” 姜茉抬眉:“你不同意哪一句?” 黎冬弯唇:“每一句。” “哈哈哈哈,”姜茉笑得抱住她,小声和她咬耳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晚做什么去了,陈颂年把他看到的一五一十全部告诉我了!” 实际她只看到了陈颂年开着霍予珩的车送黎冬回来。 “他没看到什么。”黎冬没被唬住,心里暗骂陈颂年大嘴巴,她就应该把他转的钱收下来,造一句谣扣五千块。 不在现场的陈颂年被冤枉得打了个喷嚏。 姜茉一脸惊讶,既而眨着眼睛凑近她小声八卦:“他没看到什么呀?” 黎冬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脑门儿上,将她推远了些:“你先跟我说说他跟你说了什么?” 姜茉:“……” 两人大眼瞪大眼,谁都没从对方那套出话来,肩膀抵着肩膀齐齐笑出声。 姜茉估摸着黎冬的心思,她看着被养得极好的黎右有些心疼黎冬过去的辛苦,“反正你要记得我上面的话,不能让那个臭外地的那么容易无痛得子。” “谁惹你了?”靳行简侧身问姜茉。 “臭外地的”都骂出来了。 他老婆平时可只骂他。 “你那个好哥们儿!”姜茉凑过去和靳行简一顿小声嘀咕,“你不能帮他!” “那当然,”靳行简出谋划策,“我们可以这样……” 姜茉嘿嘿笑:“是不是太缺德了?” 靳行简:“这部分让沈怀京去做。” 姜茉:“好主意。” 两人音量低,又有孩子们的吵闹声,黎冬只听到了一些模糊字眼,她低头揉了会儿额角,抬手打断那两位:“是不是要先征询一下当事人的意见?” 从靳行简那拉满情绪价值的姜茉坐回来,一脸无害地挎上黎冬手臂:“当然一切以你的意志为主,我会看你脸色行事的,放心,我只是个小坏蛋。” “是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小柠檬力挺妈妈,仰头看黎冬,“姨姨,我妈妈只是小坏蛋,我爸爸才是大坏蛋呢!” 第10章 霍予珩回过头,看向出现在身后的小男孩。 白净,婴儿肥的脸颊,个子很矮,还没有他的腿高。 黎右的五官中眼睛最出众也最像黎冬,眼眸黑白分明,清澈明亮。 这样的眼睛笑时纯粹,哭时纯粹,看你时好像你是她的全世界。 其余部位应该是遗传自爸爸,略逊色,配不上那么漂亮的眼睛。 他久久没回应,黎右又叫了一声“霍总叔叔”,歪着小脑袋向他身后看,“这是你家吗?” 霍予珩淡淡地“嗯”了一声,诧异于黎右的称呼却也没兴趣询问缘由,余光中从黎冬家出来的老管家脚步匆匆地经过他家门前,目不斜视地向靳行简家去了。 “那太好了,以后我们就是邻居啦!”黎右兴奋地拍起小手,歪着小脑袋看他,“霍总叔叔,我以后可以天天来找你玩吗?” 小孩子童声清脆,目光满含期待,霍予珩微皱着眉头,居高临下低眸睨他一会儿,“不可以。” 这答案太过残酷,黎右的小脸一瞬间垮下来,眼睛一层水光,凄凄然地看着他,好像下一秒就要掉眼泪了。 黎右吸了下鼻子,“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 霍予珩挪开视线,喉结轻轻一动:“周末可以过来。” 一高一低两道声音撞到一起。 黎右瞪大眼睛,嘴巴咧成漂亮的弧形,又往前走了几步。 霍予珩目光重新凝聚在面前小小的身影上,口吻仍旧很淡,“为什么喜欢我?” 黎右难得害羞,小手搅啊搅,“看到就喜欢。” 这让霍予珩想起机场时他抱着他腿喊他爸爸,和黎冬的那句“不是你daddy,只是身形像”。 大概就是这样吧。 他像他的爸爸。 眉目沉了下去,提前搬过来的那点兴致荡然无存,霍予珩没再在院子里继续停留,准备离开时又听到身后的黎右问:“霍总叔叔,那是樱桃树吗?” 院子右侧的那棵樱桃树是买下房子那年移栽过来的,如今已经长到三米高,虽已到初春,树木却仍像没有睡醒,枝干光秃。 樱桃树并不常见,大多数人要凭靠果子才能认出,何况一个三岁小朋友。 霍予珩回过身,“认识樱桃树?” “认识呀,”黎右几步跑到树下,背书一样说出樱桃树的特征,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daddy说樱桃是我妈妈最爱吃的水果,就教我认识樱桃树啦。霍总叔叔,夏天我可以来你家摘樱桃给妈妈吃吗?” 是了,她的喜好不是秘密,他能知道,其他爱她的人也能知道。 霍予珩喉咙干涩得像品尝这棵树结的第一批果子时,艰难地吐出一句“可以”。 “你说的daddy,”他想着那天黎冬视频里的那张脸,又忆起几年前出现在黎冬身边的某个男人的脸,“是你妈妈现在的男朋友吗?” 这题黎右会,他以前只知道老公老婆,前阵子从沈怀京舅舅那学到了很多新知识。 “不是哦,daddy是daddy,不是妈妈的男朋友,我妈妈没有男朋友。” 霍予珩的喉结轻轻一滚。 黎右重新仰起头,上上下下打量霍予珩,似乎在权衡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霍总叔叔,你是单身吗?” “怎么?” “舅舅说想做我爸爸的人才会问很多妈妈的事,霍总叔叔,你想——” “黎右!”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两人对话。 “妈妈妈妈!”黎右扭过头,边跳边朝黎冬挥手,隔着一段距离兴奋地和隔壁院落里的黎冬分享自己的新发现,“霍总叔叔是我们的新邻居!” 黎冬视线挪到旁边的霍予珩身上,嘴唇动了动,微愣了一会儿,握着手机朝这边走。 等走得近了她看清,几天没见,霍予珩的气色好了很多,心情似乎不错,看向黎右的目光含笑,看向她的也是。 “妈妈妈妈,”黎右上前拉住她的手,“霍总叔叔家里有樱桃树,夏天我们可以过来吃樱桃哦!” 刚刚赶过来的心跳还没恢复平静,此刻又漏了一拍,黎冬眼波轻晃,视线移向霍予珩身后那棵高大的樱桃树,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后挽起笑容,模棱两可地回道:“太麻烦霍总了。” 她低下头,“哥哥姐姐在等你过去和jan一起玩呢。” 爱狗人士黎右马上和霍予珩挥手告别,牵着黎冬的手一蹦一跳地走了。 霍予珩双手揣兜,目送母子俩走进隔壁姜茉家,很浅淡地勾了下唇角。 这晚有人难得安睡,有人却难成眠。 黎右从小和黎冬辗转在世界各地,到两岁时才在斯洛文尼亚安家,三岁多这年又回国,适应能力比她还好,晾着小肚皮睡得香甜。 隔壁院落的樱桃树像是在她心脏一角萌了芽,伸展的枝叶支撑起她的梦境。 “买一棵樱桃树回来种怎么样?”霍予珩从背后抱住她,面前的屏幕上播放着一部上次没看完的电影。 “种在这里吗?” 那时霍予珩已经将纽约那套公寓买下,只是她无法想象怎样在密闭的房子里种下一棵树,并保证它的健康。 “嗯。” “不要啦,”她否决,“等以后我们结婚了在哪座城市定居了,在院子里种上一棵吧。” 她忘了那次霍予珩的回答,只依稀记得半敞的窗子里吹进的夜风夹带着的雨气落在皮肤上潮湿一片,覆盖住因他而起的那层淋漓热汗。 周日这天天清气朗,有了几分早春模样。 姜茉靳行简那套房子早几年住过,这次只是搬回来,暖居便放在了黎冬这,为她新家增添人气,晚上姜茉靳行简那办party。 除了秦穗安杨柳,过来的其他人都是熟友,陈颂年悄摸摸把两个q版娃娃带了过来,被黎冬连同上一个一起塞进柜子深处。 沈怀京带着未婚妻沈南书过来,沈南书是三金影后,年纪轻轻成绩斐然,近两年鲜少出现在大众视野中,可影响力仍是断层的存在。 榕湖是多年前修建,早年居住在那里的那批富豪早已随着商圈更迭搬走,杨柳去那接黎冬时只是觉得她家境不错,今天过来才知道,这是顶豪,身边的朋友非富即贵,要么常在热搜上看到,要么常在财经新闻杂志上看到,黎冬上下班开奥迪a8也只是为了不过分惹眼。 这连带着她看黎右的感受都不同了,从活泼可爱的小朋友,成了活泼可爱的小王子,捏一下小手都怕给捏坏了掉金片片。 看出她的拘谨,黎冬过来笑着揉她脸,“像之前那样就行,这些天接触下来你也知道,我也是普通人。” 这话让杨柳自在不少,见秦穗安一派淡然地和黎冬其他朋友闲聊,她听了一会儿见插不上话,跑出去找黎右玩儿了。 今天不止黎右,还有另外两个软乎乎的小朋友可以捏! 晚上的party姜茉靳行简邀请了更多朋友,秦穗安有事,沈南书不方便参加,杨柳在黎冬家客房休息了一会儿,和黎冬一起挑选衣服,姜茉过来监督她们做造型。 晚上是的party并不正式,黎冬被姜茉打扮得像是要去参加晚宴。 一头长发盘起,露出的脖颈修长优美如天鹅,黑色长款礼服裙背部大面积镂空,背后只两根交叉的细带,细瘦的肩胛骨如休憩的蝴蝶静静卧伏,中间的背沟在裙子腰部影影绰绰地收尾。 杨柳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嘴唇颤了几颤,憋出一句:“冬冬,我能摸摸你吗?” 平日上班时还不显,今天这裙子一上身,黎冬身材上的优势全部被释放出来了,骨架纤细身材比例完美,长腿细腰,肤白胜雪。 她一个女人都想上手的程度。 黎冬大方的笑着朝她伸出手,杨柳捏着她的手指往她胸口瞄,又瞄了眼姜茉的,悄悄问:“生过宝宝后胸部就能变大吗?” “不能。”姜茉黎冬异口同声。 “啊?”杨柳气馁。 那这两人就是天生的了。 等杨柳捏够了手指,黎冬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去衣柜里挑出一件黑色西装往身上披,“还有生了宝宝不痛经这种说法也不要相信。” 她生黎右后依旧痛经。 “别呀,”姜茉在旁边拦了一下,“这样多漂亮。” “有什么事瞒着我?”黎冬笑看她。 姜茉嘿嘿一笑,“晚上有几个青年才俊会过来。” “沈怀京叫来的!”她补充。 黎冬轻叹一声,还是将外套披在了肩上,“怎么你们比我自己还操心。” 姜茉拉着她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披上西装的黎冬收敛了身上的柔和气质,优雅飒爽。 “你放心,只是邀请他们过来。” 之后的事情自由发展。 而且那几个人不是重点。 她回头笑着招呼杨柳,“杨柳有喜欢的和我说哦,我介绍你们认识。” 姜商辰不参加年轻人的聚会,带着黎右姜岁桉和靳岁宁出去了,夜幕黑沉时,黎冬三人动身前往姜茉家。 派对在室内举办,一楼和bi休闲娱乐区域被布置成派对空间。 三人悄声进去,还是引起了不小波澜。 姜商辰靳行简在北城赫赫有名,姜茉做为姜商辰的女儿、靳行简的太太,虽然不参与姜靳两家的集团事务,但这张脸仍旧被人熟知。 近些日子姜商辰另外一个女儿回国的消息不胫而走,在场大多数人的猜测便落在了姜茉身边的黎冬杨柳身上,又从两人的气质很快判断出,应当是黎冬。 黎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大厅右侧的男人。 北方男人偏高,一米九一的霍予珩站在其中依然显得鹤立鸡群。 第11章 这是重逢后霍予珩第一次直接挑明心意。 黎冬的心脏怦怦怦地跳动着, 有热气冲向眼窝,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 空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霍予珩,你不问问我当时为什么离开吗?” “你……”霍予珩的手腕猛地一抖,指侧狠狠蹭过黎冬后背的肌肤,手指另一侧被划出一道口子,那些压在心底几年不敢去想的问题如同眼前的细小血珠从伤口慢慢渗出。 他的眼眸垂着,动作停了很久很久,直到血珠顺着肌肤纹理流向黎冬后背, 才扯了张纸。 血珠被抹掉, 伤口处的口子又恢复干净,霍予珩知道,它会慢慢愈合, 可能会留下一道疤,但只要他手指并拢,就能将它遮住, 就会和心里的那道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 “怎么了?”黎冬侧过身。 “没事, ”霍予珩把纸团丢掉,嗓音很低,浸满了沉痛,“那段时间是我不好, 忽略了你的感受。” “黎黎,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放不下你, 还是只喜欢你。” 黎冬愣愣地听着,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灰色的冬天。 霍予珩手指用力,黎冬能感觉到后背另一根带子瞬间绷紧,再度恢复时霍予珩直起身,有什么东西下坠,冰了一下她的后背。 她下意识回过头,透过镜面侧望。 崩断的黑色细带被一枚戒指固定住,系在另一根上。 白金色的戒指,戒壁上错落有致的山脊,如同一条横卧的白色雪岭。 情绪在顷刻间被冰封住,黎冬似乎听到了冰层深处的细碎断裂声,那声音很轻,一下下刺着她单薄的耳膜,她握紧手尖愣了好一会儿,眼窝的热度再次翻涌上来时淡下脸色探手去扯背后的带子。 不知道霍予珩是怎么系的,两根细带被牢牢固定住,被绑在中间的戒指纹丝不动。 “怎么了?”霍予珩皱起眉问。 “我们的事已经过去了。” 又拽了一下依旧无果,黎冬跳下平台,抻起西服外套搭上肩头,伸手去开门,“戒指摘下来后还你,今天谢谢。” 手腕忽地被握住,霍予珩嗓音发紧,“过去了吗?” 男人的手劲很大,黎冬低着头,看着手腕上红起来的那一小片皮肤,很轻地点了下头。 房间里很安静,灯光照亮每一个角落,两个人沉默着,黎冬始终低着头,看不到霍予珩的神情,霍予珩也看不到她的。 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渐渐近了,又远了。 霍予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语气里有埋怨,有偏执,还有浓浓的不甘,“黎冬,你过得去,我过不去。” 鼻尖忽地一酸,黎冬竭力控制住自己轻颤的手腕,轻颤的嗓音,挣脱霍予珩的手拉开门出去,留下很轻的一句,“向前看吧。” 她眼眶泛红,始终没回头,因此也就没有看到霍予珩同样红起来的眼眶。 回到住所时黎右已经回来,正在一楼玩耍,黎冬避开他上到二楼衣帽间,脱下西装外套,背对镜子去解背后的带子。 被她体温温暖的戒指已经不再冰凉,一下一下扣着她的后背,试了几次都无果,黎冬失了耐心,从中岛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把尖头剪刀。 喀嚓一声,带子断了,中间的戒指在垂下的带子上荡了几下,失去依附滑下来,落到地上,翻滚了几圈后停下。 洗好澡回到房间时,黎右正坐在地板上整理自己的小书包,几包零食、小水壶、干湿巾、姓名贴、证件照,几样东西来回来去地装了几遍,最后塞进去一个奥特曼,终于心满意足地爬上床,抱住黎冬脖子。 这一抱就有了发现。 “妈妈,你的眼皮怎么红红的?” 黎冬拍了下他的背让他躺好,“妈妈画的眼影还没有卸掉呢。” “唔,”黎右躺回去,眼睛还是望着她,“妈妈下次可以换一种眼影吗?” “怎么啦?” “不漂亮。” 黎冬轻轻地笑,侧过头佯装惊讶逗他,“妈妈还有不漂亮的时候呀?” “只有这次,”黎右坐起身摸摸她的眼皮,皱着小眉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凑过来在上面吹了几下,“红色会烫眼睛。” 黎冬眼皮再度发烫,她眨了下眼,在黎右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语调轻快起来,“好,那妈妈下次换其他颜色眼影。” 她关上灯有节奏地轻拍着黎右的后背哄他入睡。 “妈妈,你明天会来接我放学吧?” 明天第一天上学,他想放学第一眼就见到妈妈。 “会呀,妈妈也会送你上学。” “好耶!” 在斯洛文尼亚时黎右曾上过半年幼儿园,黎冬不担心他的适应和社交能力,送他入园前只叮嘱:“上课时要听老师的话,不要不礼貌地随便插话哦。” 大概是从小和她“走南闯北”接触的语言太多太杂,到一岁半大多小朋友进入语言爆发期时,黎右只会发音“ma-ma”,黎冬带他去做检查,身体方面完全没有问题,医生让黎冬不要急,建议她给黎右提供一个稳定的语言环境。 两岁三个月时,黎右迎来了自己的语言爆发期,从单词到短语到句子,那时候每天都有惊喜,黎冬和很多父母一样,脑子里闪出过“我的孩子是天才吗”这种念头,随着惊喜而来的,是幼儿园老师的电话。 老师语气客气,表示近期黎右小朋友进步非常大,会和老师同学积极分享,最后希望家长可以和小朋友讲一讲上课不停说话的问题。 眼前的黎右背上自己的小书包,很郑重地点头答应,随后和哥哥姐姐拉着小手走进幼儿园。 一直到再也看不见三个孩子的身影,黎冬驱车赶往救助中心。 今天全市中小学生开学,路上比往常拥堵,到达时刚好九点,她心里盘算着以后工作日也可以送黎右上学,下车时恰好遇到匆匆停好车的秦穗安。 秦穗安的小孩今年六岁,平时是父母帮忙带,昨晚秦母摔了一跤入院,秦父跟着陪床照顾,接送孩子上下学的任务落到了秦穗安头上。 两人随口聊了几句家常,到办公室时自然地转到工作上。 秦穗安转了一封邮件给黎冬,口头上提醒她:“不用申请资金也不用准备资料募捐了,你来负责对接holi的专项捐赠。” 黎冬一怔。 “什么专项捐赠?”嚼着煎饼的杨柳从座位上探出头,代替黎冬问出口。 她酒量浅醉得快,一觉醒来已经没什么事。 秦穗安笑着报出一个数字,“holi给我们购置仪器设备的预算。” 她说话的同时,黎冬已经打开邮件。 这封邮件从holi集团邮箱直接转发,发件人为方淮,最终审批人霍予珩,审批时间上周五。 黎冬慢慢滑动鼠标拉到最后,看到了申请人,方淮,流程发起日期,1月31日。 是方淮送礼盒过来的当天。 “唔!”屏幕前多出一根手指,杨柳咬着煎饼,手指点在日期处发现了证据一般激动的唔唔两声,黎冬淡定地将邮件关闭。 不用杨柳点明,她也能想象到,那天方淮从救助中心回去后将听到的事情汇报给霍予珩,就有了这一项捐赠。 他一直…… 黎冬垂下眼睫,心底沉甸甸的。 杨柳终于把那口咽了下去,趴在她身边小声八卦:“霍总是不是对你一见钟情现在在疯狂追求你呀?” “你可能没注意,昨天party上他坐在沙发区那儿喝酒和人聊天,一直在看你。” 黎冬心思烦乱地揉了揉额角,拍着杨柳肩膀转移话题,“北城怎么邮寄贵重物品?” 二十分钟后,闪送小哥接过戒指,拍照后收好,“您这个太贵重了,我得给您收好,不过您放心,保证安全送到,”他说了一个昵称,“这是我的个人账号,实名认证过的,您可以关注一下。” 黎冬叮嘱:“不要把这次行程发布出去。” “您放心,发布的都是客户同意的。”闪送小哥开车离开。 黎冬回到办公室再次调出那封邮件。 按照流程,救助中心确认好设备型号后由holi出资购买,为了双方合法权益会签订捐赠协议。 杨柳早就嫌弃那批陈旧设备,这会儿没事,搬着凳子坐到黎冬这帮她一起挑选。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挑的,holi出手阔绰,足够购置市面上最高级的硬件设备。 黎冬将设备型号发送给方淮,同时抄送给霍予珩秦穗安,邮件发出下一刻便得到了他的消息。 闪送小哥打来电话:“黎女士,戒指我是送过来了,但对方拒收啊。” “……”黎冬拿起手机到办公室外,“那边说什么?” “就是干脆利落地拒收,没有理由,”闪送小哥唉了一声,“戒指我给您送回去吧。” 他顿了顿,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感情的事还是得双方坐到一起沟通,不过我猜不是您的问题,我跟那位先生也说了,有问题就解决,男人嘛,就得主动点是不是?” “刚那小哥说的不错,男人就得主动点,”沈怀京靠在holi大楼顶层霍予珩办公室的沙发里剥着瓜子,“我跟你说件事,你再去求求黎冬,说不定她就和你复合了。” 邮箱提示有新邮件,霍予珩点开,方淮把黎冬的邮件转发给法务部拟订协议,霍予珩浏览后关闭,没理沈怀京那茬儿。 “别看你有四年恋爱经历,追人你不一定有我行,”沈怀京继续说道,“你问问阿简我给他支了多少招。” 霍予珩勾了下唇。 行政敲门进来送茶,沈怀京趁机要了个干净的保鲜盒,把剥好的瓜子仁放进去,准备带回去给沈南书。 第12章 那枚戒指…… 一个晃神, 黎冬错过校门口,要再往前开两个路口才能调头,今天来不及办通行证了, 她胡乱地想着。 耳边霍予珩的话还在继续。 “那枚戒指是我订做的,设计稿在我手里,世界上不会再有相同的第二枚。” 他将他和方清缇的全部交集交代。 holi b轮融资时方清缇爸爸成为股东之一,两人开会时碰过几面,他印象里回国后和方清缇见过三面,一次holi周年庆,一次方清缇爸爸生日,一次年前的校友活动, 不知道谁把方清缇带去了。 黎冬思绪万千, 默默听着,最后听到霍予珩说:“说过的话加在一起不会超过十句。” 她下意识问:“记得这么清楚吗?” 话一出口,车里便静了下来, 有目光静静落到她脸上。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她咬了下唇瓣,稍偏头, 将车窗降下一隙,窗外车水马龙的声响顷刻间闯了进来, 但都不足以淹没他下一句带来的怦动心跳。 “我记你的更清楚。”霍予珩低声说。 她让他向前看,他只能看到她。 他的过去只有她,前方也只有她。 指尖紧抓了下方向盘又松开,心跳乱成一团, 黎冬鼻尖发酸,有种落泪的冲动。 她知道她在面对霍予珩时防线实际非常脆弱,八年前的她抵挡不住他的一个眼神, 现在的她抵挡不住他的一句话。 心脏很快,却很重,像有高密度的铅块坠在下面,每跳一下都能被勒出细密的痕迹。 “黎黎,别哭。”霍予珩轻声叫她,递了张纸过来。 “没有。”黎冬嗓音哽咽,将眼泪逼了回去。 霍予珩笑笑,“那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你让我想一想。”黎冬轻声答。 她没有办法骗自己不爱他,可他们之间有些事无解。 另一方面,她也要顾及黎右的感受和态度。 接下来一路安静。 到达幼儿园附近时距离放学还有十分钟,黎冬没有国内接孩子的经验,等把车停好赶到校门口刚好到放学时间。 小一班的小朋友排着队出来,姜岁柠靳岁桉规矩地排在队伍中,瞧见她后抬起小手挥了挥,小脸转向另一个方向,顿了一下后猛挥。 黎冬这才注意到,今天过来接他们的是靳行简。 靳行简也看到了她和霍予珩,极轻地挑了下眉梢。 黎冬马上知道,姜茉又有的问了。 很快她就没有时间再想,老师一声令下,一班小朋友呼啦啦冲向来接自己的家长,小二班也出来了。 黎右和一个小女孩牵着手走在最后,站定时看到她,马上松开小女孩的手,跳着脚大喊了一声妈妈,纪律严明的队伍顷刻间乱了,有小朋友找自己的妈妈,站在黎右前面的小男孩回过头说了句什么,黎右小胳膊一伸,“看,那是我妈妈!” 小男孩朝黎冬看过来。 黎冬稍歪头,朝两人笑笑,给黎右打了一个安静的手势,黎右马上安静下来,一直憋到老师宣布放学,才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 他抱着黎冬的腿晃了晃才注意到旁边高大的男人,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咧开嘴笑着喊人:“霍总叔叔!” 又问:“你来接谁呀?” 黎冬将黎右背上的书包卸下来,拎在手里。 霍予珩低着头,或许是和黎冬把误会说开,连带着他看黎右的眼神也比平时包容,“来接你。” 黎右马上惊喜地蹦了一下,看看黎冬又看看霍予珩,小身体往霍予珩方向挪。 靳行简带着两个孩子还没走,姜岁桉大方地过来问好,靳岁柠叫了黎冬一声姨姨,反常地怯生生地躲在靳行简腿边,看着霍予珩小声问:“爸爸,霍叔叔会不会不喜欢我了呀?” 靳行简将她抱起来,单臂抱在怀里,“为什么?” “沈伯伯说霍叔叔柠檬过敏,我是小柠檬。” 靳行简瞥一眼霍予珩,又瞥一眼黎冬,淡定地安慰女儿,“不会,姨姨爱小柠檬,叔叔就必须爱。” “……”不知道说什么的黎冬默默扭过头。 几人没再多聊,靳行简一手抱女儿,一手牵着儿子走了。 黎冬去拉黎右的小手,却见他从靳行简离开的方向扭回头,仰着头朝霍予珩张开小胳膊,一双眼睛满含期待。 霍予珩一愣,手指蜷在身侧没动。 黎冬连忙开口:“宝贝妈妈来抱。” 说话间霍予珩俯下身,不太熟练地将黎右抱了起来,大概是没抱过孩子,他的姿势别扭,两只手臂肉眼可见的僵硬,黎右几乎是趴在他身上,鞋底蹭上昂贵的西服,干净的面料上马上一道痕迹。 最后是黎右扭着小屁股调整好位置,坐着他的手臂,小身体小心翼翼地靠向他肩膀。 黎冬眼眶发烫地扭开头。 儿童座椅安排在后排右侧,霍予珩把黎右放上去,不太熟练地帮他系好安全带,看到自己衣服上的脏痕时微皱起眉头,手指蜷了一下。 想到他那洁癖的性子,黎冬将车内温度调高几度,“脱下来吧,洗好后还你。” 霍予珩目光落过来,没说什么,将西服外套脱下来放在了她的包旁。 黎右正探着小身子往前看,“妈妈,那是你给我买的小蛋糕吗?” 说着还舔了一下嘴。 林醒带来的甜点被放在扶手上,里面有一盒布丁一盒蛋糕,黎冬看黎右那小馋猫模样,轻轻笑起来,“回家吃哦。” 霍予珩之前没注意过她和黎右的相处,也很久没听过她用这种温柔软绵的语调说话,心里酸酸胀胀的不是滋味。 再看到林醒送来的那块蛋糕堂而皇之地摆在车上,晚上还要入她的口,干脆偏头看向别处。 黎右夸张地捂了一下肚子,“可是右右肚子饿了!” 又告状:“在幼儿园吃不饱。” 这件事玫玫老师中午和黎冬沟通过。 幼儿园供餐是按幼儿膳食标准,三岁大的小朋友午餐主食克数为50克,蔬菜肉类蛋类等也有相应标准,一般小朋友足够吃,黎右平时运动量大,成为了例外的那一个。 他吃完后找老师再要一份,担心他的小肚皮被撑坏,老师只给了他一份水果,担心小朋友传递信息有误,所以提前来和黎冬沟通。 黎冬发动车子,“妈妈已经和老师沟通好,明天给你适量增加食物克数。” 又转达了几句玫玫老师中午表扬黎右的话,黎右美滋滋地听着,没再闹着现在吃蛋糕。 有黎右在,回程并不寂寞。 “妈妈,我今天上课没有乱讲话哦。”黎右晃着小腿卖乖。 黎冬夸了他两句,小家伙的话匣子便打开了。 大概是在学校憋坏了,不用黎冬去问在学校发生了什么,黎右跟倒豆子一样将今天的事分享出来。 “妈妈我今天交到了两个好朋友哦,一个叫闵江舸,一个叫谢雨乔,我厉不厉害?” 黎冬莞尔,“厉害。” “闵江舸今天尿裤子了,全班同学都在笑话他。” “那你呢?” “我笑的最大声啦!” 旁边霍予珩弯了一下唇角。 黎冬绷不住笑出声,好奇问他:“那你是怎么和闵江舸成为好朋友的呢?” “做游戏的时候他撞到我,我们一起摔到草坪上,他哭得好大声,玫玫老师说他哭声最大,我笑声最大,我们两个就做朋友啦!” 黎右伸出小手低头看,“妈妈,我的手破了。” 放学后黎冬没拉黎右的手也没抱他,当下吃了一惊,“疼不疼呀?” “不疼啦。” 黎冬稍放下心,当下不好停车,她嘱咐黎右,“不要玩伤口哦,妈妈回家看。” “那妈妈快点开车,”黎右的眉头拧到一起,为了方便看到黎右,黎冬在车内后视镜上加了一面镜子,此刻她的心脏高高提起,还没等她问,黎右又说,“晚了我的伤口要愈合了,哦!妈妈你现在看吧!” 黎冬的心脏一蹦一蹦的:“……等妈妈前面停车看。” 旁边男人一声轻笑,黎右想起还有个人可以互动,连忙小身子往前探,伸出小手,“霍总叔叔你快看看。” 霍予珩配合地侧过身向后。 路遇红灯,黎冬停下车,却没有动,静静地靠在驾驶位上,目光挪向内后视镜。 大半镜面被霍予珩的身体占据。 男人脱了西装外套,里面衬衫马甲穿戴整齐,他的肩很宽,线条流畅的手臂前伸,手掌摊开,指节微微弯曲,轻轻托着黎右的小手。 黎右的手太小,还没有霍予珩的半个手掌大,小手掌摊开,那只没受伤的小手点在这只上面,指了一个位置,“在这里。” 霍予珩或许是没看清,或许是疑惑,拇指指腹抹过黎右受伤的位置,抬起头问他:“愈合了?” “嗯!”黎右狠狠点头。 霍予珩不知该说什么了,半晌没有开口。 恰好变灯,黎冬弯起唇角向前。 剩下路途黎右左一句霍总叔叔右一句霍总叔叔,黎冬看得出霍予珩应付得渐渐吃力,可也没打算出口帮他。 不管他们两人最终能不能走到一起,他都应该接受黎右,如果能够和黎右相处愉快,那是更加庆幸的事。 如黎冬所料,晚饭时间刚过,姜茉便带着两个孩子过来了,姜商辰即将出国,要几个月后才能回来,正是舍不得孩子的时候,姜茉顺手将孩子推给他带。 姜商辰带着三个宝宝又牵上边牧jan出门,姜茉上楼找黎冬,正撞到黎冬偷偷把一件男士西服交给阿姨。 第13章 “有幸!”黎右拍着小手欢迎。 “安全带。”黎冬脸颊有升温趋势, 视线未偏地低声提醒,余光中男人勾了下唇角,拉过安全带扣好。 有黎右在, 不用黎冬开口询问很快知道霍予珩这几天的动向,接黎右的第二天他去了香港,之后又飞纽约,今早是直接从机场过来的。 这次放飞地点在郊外,距离市区一个多小时车程,黎右昨天睡得晚,叽喳到半路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靠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 有阿姨在, 黎冬没和霍予珩说什么,车内安静下来,只有轻缓的音乐声慢慢流淌。 没一会儿, 黎冬稍偏头,霍予珩靠着椅背,头往她这边偏着, 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休息好。 她把音量再调低几度, 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黎右,他和霍予珩以同样角度歪着头,肉嘟嘟的小脸颊白嫩嫩的,正睡得香甜。 视野中倒退的行道树上萌出一层新绿, 阳光在背后,黎冬安静地开着车。 这次放飞选择在一家郊外公园,杨柳做为活动负责人科普后, 进入到放飞环节。这次放飞的猛禽数目多,由救助人和工作人员共同完成,黎冬将黎右交给阿姨照顾,来到一位六七岁小女孩身边。 去年秋天,一只翅膀受伤的燕隼被这个小女孩救下后送到救助中心,之后救助中心每周都会接到一通询问燕隼恢复情况的电话,确定举办这次活动后,杨柳问小女孩要不要来,对方马上兴奋地答应下来。 黎冬将一副手套递给小女孩,轻声解释:“燕隼的爪子十分锋利,我们一会儿打开纸箱不会和它有直接接触,但以防万一还是要戴好手套。” “我知道的阿姨,”小女孩接过手套,眼神明亮,“我还知道燕隼喜欢吃什么,怎么捕食,也知道燕隼是浪漫的鸟类,非常讲究礼仪,结婚时夫妻之间会互相鞠躬,一起跳一支舞。” “你知道的好多呀。”黎冬笑着夸赞。 小女孩戴好手套仰起脸,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可是我和妈妈说长大后要去保护野生动物,妈妈说这份工作没有前途,也赚不到钱。” 黎冬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刚入行时她也和朋友调侃过这是一份“穷开心”的工作,收入不能和当下热门职业相比,工作内容也辛苦,中途有许多朋友转行。 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遇到姜商辰后不用再为生计奔波,他也足够体谅她,让她放手去做热爱的事业,不然她也不能保证她的热爱能抵过被蹉跎的生活。 黎冬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保护野生动物是一件大家都能参与进来的事情,可以是以科研保育的形式,也可以是一次善意的举动,像你这次救了这只小燕隼,就是在保护它们呀,如果条件不允许,那你能葆有这份心思就已经是非常棒的事情了。” 杨柳提醒黎冬准备,小女孩点点头,光芒又重新回到眼睛里。 活动结束时还不到中午,杨柳催大家手脚麻利点,团建伙伴ci已经到露营基地了,正搭帐篷,他们过去正好一起午餐。 杨柳本来计划这段路程搭黎冬车过去,顺便和黎右玩一会儿,现在霍予珩来了,她乐得让位,叫上林醒和闻雨生上秦穗安的车。 林醒回头看向站在黎冬车旁的霍予珩,上车时问杨柳,“这次活动不是限定要家属?” 杨柳这些日子和林醒熟悉了些,能看出他对黎冬还有心思,但是她心里更希望黎冬和霍予珩在一起。 怎么说呢,那两人不管是外形还是气质,站在一起就有cp感,还有一种隐隐的形容不出来的感觉,霍总看向黎冬的眼神……杨柳想了想,是有故事感的,而且黎冬对霍总也不像对林醒这样把距离划分得那么清楚。 当下杨柳不好直说,只能以另一个理由回他:“霍总是我们最大的财神爷嘛。” 捐了一个基地,又捐了一批设备,晚上要住的温泉酒店是霍总朋友的,直接给他们打了五折。 林醒不知道这些内情,杨柳的话到了他耳朵里成了另一个意思。 今天白天天气不错,最高温度将近20摄氏度,下车后黎冬将黎右的外套脱了,让杨阿姨带着他去玩儿,她则打开后备箱去搬帐篷。 黎右不一定会午睡,但他会喜欢在帐篷里玩儿,她得要提前准备周全。 “我来。” “黎医生我帮你。” 两道男声同时响起。 黎冬看向突然出现在左右的霍予珩和林醒,喉咙卡了一瞬。 霍予珩淡淡瞥一眼林醒,什么都没说,抬手将她手边的袋子提起拎出,像是较劲一样,林醒闷不吭声地拎出了另一个。 “唉,我自己……” “黎冬,”秦穗安在不远处喊,朝这边看了两眼,朝她招手,“让他们俩搭吧,你过来。” 秦穗安旁边站着一个高个男人,鼻梁上一副细框金丝边眼镜,整个人俊秀斯文,遥遥朝着她笑。 “麻烦了。”黎冬向帮她搭建帐篷的两位男士道谢,走了过去。 “这是c大的于思川教授,也是ci的创办人之一,跟我提过几次想见你都没找到机会。”秦穗安介绍。 “黎医生你好。”于思川伸出手。 黎冬从杨柳那听过他名字,礼貌性地伸手握上去,侧身坐下时往回望了一眼。 远一点的地方,杨阿姨带着黎右和一个同龄小女孩玩耍,两个小朋友撅着小屁股蹲在小河边,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近一点的地方,霍予珩和林醒泾渭分明地分开站着,她带的是一室一厅的充气帐篷,此刻这两人一人搭着卧室部分,一人搭着客厅部分,黎冬瞄了一眼中间的距离,头疼地想,她的卧室和客厅还能不能连在一起。 热闹人杨柳快要乐死了,她正和桃始华闻雨生一起支天幕,左一眼右一眼地往黎冬帐篷那边瞧,凑到临近的闻雨生身边,“你说他俩会不会打起来?” 闻雨生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继续手上的事,杨柳一看他不是适合八卦的对象,没意思的啧了声,要去找桃始华,桃始华已经凑了过来,“不会打起来吧,霍总不像没风度的人,”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更倾向于霍总会智取。” “打怕是打不过吧。”闻雨生这时候插话。 杨柳正要回嘴,往那边一看顿时哑了火。 林醒脱了外套丢在一边,露出来的手臂明显比霍总的粗。 霍总长得是没得挑,个儿高身材也好,就是天天坐在办公室里不晒太阳,皮肤白得太过矜贵,跟常跑野外的林醒一对比就显得文弱了。 隔着一段距离,他们没听到那两人其实在说话。 话是林醒先挑起来的,客厅部分快搭建好时,他还是没熬过心里那关,“这次团建是救助中心和家属参加,霍总属于哪类?” “林摄影师属于哪类?”霍予珩没答,淡淡开口。 林醒虽然不在救助中心工作,但救助中心这次团建也邀请了常合作的摄影师和志愿者。 “救助中心。”他极有底气地答。 霍予珩唇角很轻地抬了下,“我是家属。” 林醒正巧将帐篷的客厅搭好,直起身看向霍予珩,“未必吧。” 他和黎冬接触不多,也能大概摸清她的为人,如果她已经和霍予珩在一起,他刚才过来帮忙的时候就会被拒绝。 霍予珩没再说什么,只抬了下唇角。 这让林醒更加窝火。 一个小团子在这时跑了过来。 黎右不知道去玩了什么,脸蛋一块泥巴痕迹,裤子上更多,脏兮兮的小手捏着一条蚯蚓,“妈妈妈妈”地跑了过来,见黎冬在那边朝他比了个嘘好像有事,他又转向霍予珩,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霍总叔叔!” 霍予珩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黎右完全没看出他肢体语言上的拒绝,兴奋地扑了上去,一只小手抓住他裤腿,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你看我抓的大虫虫!我厉害不厉害?” 霍予珩额角一跳,垂眸看向裤子上的小脏手印,语气很平:“厉害。” 杨阿姨刚刚去拿干净毛巾,这会儿小跑着过来,看一眼霍予珩不愉的脸色,轻轻拉过黎右的手,“不好意思啊霍总,我给您拿条干净毛巾吧?” “先给他擦。” 杨阿姨哎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给黎冬擦起小脸和小手,到要擦他捏着蚯蚓的那只小手时出了问题,黎右对这只蚯蚓正新鲜,不肯放在地上,他眼珠一转叫霍予珩,“霍总叔叔,你帮我拿一下我的虫虫。” 蚯蚓在这时弯动身躯,极缓慢地扭了一下。 霍予珩的手迟迟伸不出来。 “林叔叔帮你拿。”林醒蹲到黎右面前。 黎右防备地把小手背到背后,仔细看眼前的叔叔,没一会儿认出他来,“你是拍照片的叔叔。” 他记得放飞小鸟时这个叔叔一直在给妈妈拍照片。 “对,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黎右这才放心地将蚯蚓交到林醒掌心,又听到林醒说:“我们给他做一个房子吧,没有房子它晚上没办法睡觉。” 这无疑戳中了黎右的心窝。 黎冬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一室一厅的帐篷已经搭好了,黎右和林醒蹲在一起,中间摆着一个保鲜盒,一只蚯蚓缓慢地钻进湿润的泥土中。 霍予珩躲到一边,淡淡地瞥那边一眼,将一块脏毛巾交给杨阿姨,抬眸对上她的目光时极轻地抿了下唇角。 像是不高兴。 他的裤子上一片湿渍,那位置应该是黎右的小手拍上去的。 听到脚步声的黎右回过头,惊喜地喊了一声妈妈,抱着保鲜盒哒哒哒地跑过来,将就快钻进泥土里的蚯蚓拎出来,“妈妈你看,我挖的大虫虫,它是活的哟!” 第14章 黎冬眼睫极轻地眨了下, 关闭手机抬起头。 数道目光在腕表落下时一起偏了过来,只是这次再没人起哄。 一是和霍予珩不够熟络,一是一个男人对另外一个男人公开的叫板, 这样的场面并不好收场。 “我来当裁判吧。”于思川在这时站了起来。 有ci的人小声起哄活络气氛,“老大你不上吗?” 于思川笑着拒绝,“那救助中心只能秦老大上了。” 救助中心上来三个男人,其中两个是外援,再上只能是女人。 在体能上,女人是天生的弱者。 救助中心那几个小姑娘弱不禁风的模样,秦穗安又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桌上有人笑了起来。 “一起玩玩儿吧。”秦穗安站了起来。 她身材高挑,不算纤细, 脱掉外套后隐隐能看出肩臂的力量感, “我们抓秃鹫的时候你们还在伏案写报告。” 秃鹫是最大的猛禽,挣扎力量非常大,能提起20千克重物才可能搞定它。 “就是啊别小看我们女人, ”杨柳扬声开口,“力量不是我们的强势项目但不代表我们不行!” “我其实是在激将,这会儿有点怕了, ”于思川脱掉外套,朝秦穗安一拱手在线求饶, “秦老大手下留情。” “晚了。”秦穗安笑答。 “秦老大加油!”有ci的女研究员喊,“虐翻我们老大!” “哎,我看看是谁?”于思川回过头。 秦穗安很潇洒地比了个ok手势。 秦穗安的加入无疑将气氛推上了一个台阶,众人再没有吃饭的心思, 纷纷注视着这场较量。 黎右抱着自己的小餐盒回来,爬上黎冬的腿,探着脖子往那边看, “妈妈,霍总叔叔去做什么啦?” “你霍总叔叔去pk情敌了!”杨柳凑过来说。 “那什么是pk情敌呢?” “就是打败其他和他一样喜欢你妈妈……唔!”杨柳还没说完,嘴里就被塞了一块水果,她嚼了几口咽掉,嘿嘿笑了两声,坚持把话说完,“的男人!” 黎右小嘴圆张,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惊喜地看看妈妈,又扭头看看霍总叔叔。 黎冬哭笑不得地捏了下他肉嘟嘟的脸颊,又抬了下他下巴让他把嘴巴闭上,黎右小腿一偏滑下她的腿,小脚着地,哒哒哒地跑向霍予珩,仰着小脸说了几句什么,霍予珩朝这边偏过来一眼,跟黎右点点头,唇角勾起笑意。 黎右转身往回跑了几步又折回去,站到林醒面前,小嘴一张一合又说了几句什么,又挪到秦穗安面前。 杨柳被逗得不行,竖起大拇指,“右右人情世故拿捏这一块,”又和黎冬咬耳朵,“你再看霍总。” 霍予珩唇边的笑淡了下去,睨了眼黎右,又朝黎冬瞥过来一眼。 好像是她故意教的似的。 黎冬挪开目光佯装没看到,将跑回来的黎右抱进怀里,“你和叔叔阿姨们说什么了呀?” “我给他们加油,让他们拿第一名!” “大家都拿第一名吗?” “嗯!” “……” 怪不得霍予珩那个表情,原来是被黎右一碗水端平了。 “第一轮定时赛,标准俯卧撑,不标准的不算啊,一分钟内数量多的先挑下一轮队友。” 定下规则后有人计时有人计数,平台上的几人简单做完热身后比拼开始。 平台是木板搭建,大概两阶楼梯高,八人自由站位排成一排,霍予珩在右三位置。 计数的声音太过杂乱,黎冬分不清哪个是霍予珩的,目光笼罩在他身影上,看他高低起伏的肩颈,在心中默计数。 一分钟很快过去,那八人有人趴下有人站起,计数人员依次报数。 “闻雨生,32。” 台下一阵叫好。 “刘集,6个。” 下面的人笑成一片 趴在台子上的刘集不服气:“我做了30多个啊!” 闻雨生接茬:“你只有6个标准。” 台下笑声更大了。 “……16个。” “……10个。” “林醒,”计数员十分有综艺感的停顿,等台下安静下来时笑着报出数字,“45个。” 就算没有前面几人作对照组,45个标准俯卧撑都是非常不错的成绩,台下ci的男人们这回没怎么吭声,女孩子们给足了面子地欢呼。 “霍总,”霍予珩的计数员开口,黎冬同步吐出一个数字,和那人的重合,“50个。” 不知是谁吹了声口哨,喝彩声此起彼伏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于老大,30个。” “秦老大,40个!” 周遭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有反应,叫好声快要掀翻天幕,杨柳直接站到椅子上大喊秦穗安的名字。 谁说女人不如男人?我们秦老大碾压ci所有男人! 秦穗安淡定地抬手让她坐下。 这一轮差不多已经把ci的底摸透了,一分钟做了六个和十个的那两位不愿意再比第二轮,为了保证人数一致,闻雨生和秦穗安也下了台。 做了六个俯卧撑的刘集揽过主持的差事,继续下面的流程,“霍总,选人吧。” 刚刚那一轮俯卧撑过后众人都不同程度地出了汗,有人送了水上去,霍予珩刚喝完,他低头将瓶盖拧好俯身放地上,起身时朝黎冬那边落过去一眼,邀请的口吻,“黎医生?” 林醒目光也偏了过来。 现场诡异的安静,刘集站在上面活跃气氛:“咱们女士这边也可以拒绝哈,当然被拒绝的霍总不能生气,该捐的钱还是得继续捐哈。” 下面顿时笑成一团,气氛比之前热络许多。 黎冬在林醒提出背人俯卧撑时心底是闪过抵触情绪的,如果游戏是双方参与,那么应该征求双方意见,而不是一方直接做主。 霍予珩邀请的口吻悄无声息地将她心中那点不快平息掉了,黎冬放下黎右站了起来,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霍予珩。 他稍歪着头,目光一瞬不瞬望着她,额上的汗沾湿了垂在那的额发,t恤袖口拽到手肘位置,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刚刚用力的缘故,手背上虬起的青筋还没完全下去。 黎冬一直走到台上才发现从没断过的笑声,一回头,黎右像条小尾巴一样懵懂地跟了上来。 刘集趁机抓住他:“会数数吗?” 黎右并不惧怕人多的场合:“会!” “那你留下给妈妈数数。” 接下来其他几人选人,或许是不服气想再和霍予珩较量,或许是其他原因,林醒邀请了一位和黎冬身材体重相仿的女孩,于思川邀请了一位女研究员,最后一人把自己的女儿琪琪叫了上来。 黎冬这才注意到,那人是琪琪爸爸。 台下人笑闹着要求换人,琪琪爸爸没办法,将琪琪妈妈叫了上来,琪琪想和妈妈一起坐,琪琪爸爸就这样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刘集提醒:“这次一分半钟啊,准备。” 四个男人隔出距离排成一排,霍予珩位置在最右侧。 他拎了一下裤腿俯身手撑在地上,偏头:“上来。” 男人身高腿长,身体绷成一条流畅的直线,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鼓起。 黎冬将鞋子褪掉,看一眼男人宽阔的脊背,正要上去,霍予珩又提醒:“凉,穿着鞋上来。” 穿鞋吗? 黎冬迟疑了,她稍偏头,旁边的琪琪妈妈脱了鞋,正准备坐上琪琪爸爸后背,另外两组人员或许是不太熟的缘故,女孩们穿着鞋侧坐在队友背上,鞋底虚虚踩着地。 黎冬穿上鞋,准备学她们的样子侧坐,刚侧过身就听到霍予珩说,“直接坐到我背上,腿也放上来。” 黎冬一咬牙坐了上去,尽管尽量小心,鞋底侧面仍将他的t恤蹭脏了。 霍予珩腰部的力量感她曾不止一次体会过,这次她坐上去时霍予珩的腰微微下压,而后再度绷直,稳稳托起她。 她的手掌避开他裸.露的皮肤,小心扶在他颈肩处,可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仍能清晰地感觉到紧紧隆起的斜方肌,那一方肌肉正以极轻极小的幅度颤栗着,像以往她抚摸他时他隐秘的欢愉。 视线里霍予珩垂下头,缓慢地喘着气,撑地的手指指节屈起,指尖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你,可以吗?” 黎冬迟疑开口,她太了解他的情况了,手像被烫到一样收回,微颤的指尖蜷缩进掌心。 霍予珩身体颤栗幅度好像更大了。 “可以,”霍予珩闭了下眼又睁开,抬起头,喉结滑滚,“你扶好,别摔到。” 其他组已经准备好,刘集走过来让黎右准备开始数数,黎冬轻轻把手搭了上去,指腹贴着他后颈,隐密地抚摸那一小块肌肤,霍予珩身体的微颤停止了,黎冬脸热地将手又收了回去。 “预备——开始!” 刘集掐表计时,霍予珩身体猛地下伏,黎冬身体一晃,指尖不得不攀紧他硬实的肩膀,他身体微不可查的一顿,继续下伏。 “一,二,三……” 黎右蹲在霍予珩旁边,小小一团,一声一声数着。 霍予珩的心思好像全部收敛了回来,手臂一下一下弯折。 “七、八、九、十。” 好像还有很长的一段数要数,黎右使劲吸了一口气,继续大声:“一、二、三……” 霍予珩动作一顿,站在旁边的刘集“哎”了一声,回过头,“怎么又从一开始数?你叔叔辛辛苦苦做的十个俯卧撑就这么被你清零啦?” 他声音响,黎右又太过可爱,坐俯卧撑的四组中霍予珩这组最有看点,大多数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这边,这会儿台下的大人已经笑成一片。 第15章 在露营基地玩到日头偏西, 一行人转移到了温泉酒店。 黎右在路上打了会儿瞌睡,到酒店时又是一副满格电量的精神样儿,杨阿姨带他去找琪琪去酒店自带的儿童游乐场玩, 黎冬则被杨柳她们拉去泡汤按摩,路上遇到ci和救助中心组团泡汤的男士们。 没了衣服遮挡,汤池里只着泳裤的男人们身材必现。 杨柳瞄了几眼后摇着头收回目光,转向黎冬,“你家霍总呢,怎么没来啊?” 你家? 黎冬险些凭空被呛到,“嗯?” 杨柳朝她挤眉弄眼,“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偷偷在一起的?我听到右右喊霍总爸爸了!” 黎冬额角直跳。 意外, 又不意外。 是黎右能干出来的事。 她从林醒那边回来时杨阿姨正带黎右去换干净裤子, 霍予珩在和于思川说话,之后这一大一小没碰面,在车上时黎右在犯困, 也没人和她提黎右给自己找了个爸爸的事。 “霍予珩答应了吗?”她更好奇他的反应。 “霍总答应了,不是,你们怎么回事啊?” 这次换杨柳懵了, 她观察了一会儿黎冬的表情才确定她是真的不知情。 这件事不好从头解释,黎冬只简单地告诉杨柳她没和霍予珩在一起, 黎右那声爸爸黎右自己负责。 杨柳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怪事,孩子自己找了一个爸爸,妈妈撇清和这位爸爸的关系,但也不反对孩子这样称呼对方。 还要让孩子自己负责。 三岁的孩子怎么负责?要负责也是这位“爸爸”负责吧。 不过不反对就是支持, 在她看来这俩人对对方都有意,吃喜糖是早晚的事。 泡过汤做过按摩,懒骨头好像重新从身体里长了出来, 黎冬整个人懒洋洋的,难得的有了想一个人放空的想法。 然后,黎右一声“妈妈”如同按下开关,杨柳正巧看到她切换状态,笑说她那一秒精神得像是能打倒一头牛。 “妈妈都是超人。” 笑着留下这一句,黎冬去牵黎右,他正和琪琪不舍地拥抱告别,黎冬加了琪琪妈妈联系方式约好之后一起遛娃,牵着黎右回房间,离开前秦穗安叫住她说晚一点来找她。 今天于思川邀请她加入一个生物圈保护区研究,她还在犹豫,秦穗安找她应该是说这件事。 酒店房间内设有半室外的私汤,黎右没来前就喊着要泡,黎冬给他换好泳衣,套上玉桂狗泳圈,陪他一起下去。 黎右抱着水枪吸水滋水玩,黎冬靠在池边吃着果盘,“宝贝,有没有什么事忘记告诉妈妈了呀?” 水面上飘着一只小黄鸭花洒玩具,小鸭子藏在蛋里,入水时顶着一块蛋壳浮起,拎出水面就是一只花洒,水从鸭蛋底部的圆孔中洒出,小黄鸭再度缩回壳里。 黎右两只小手正抱着鸭蛋玩得不亦乐乎,听到她这一问,蛋从手缝里滑下去,在水面上荡了几荡,他扭过小身子,小下巴微微向内收,一双大眼睛怯怯地看着她,像是后知后觉知道自己做错事了,“我今天给自己找了个爸爸。” 又举起小手发誓,“我保证这是最后一个!” 这神情这话语都让黎冬没办法生气,她把黎右拉到身边,把那颗蛋捞过来,吸了水淋他肩膀,黎右痒得咯咯直笑,等到他精神放松下来黎冬才问:“那能不能告诉妈妈,为什么想叫霍总叔叔爸爸呀?” “他脾气好,长得帅,还好心提醒我虫虫会在房子里便便,我喜欢他呀。” “……” 黎冬瞅瞅儿子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实在判断不出来他是怎么得出霍予珩脾气好这个结论的。 她有些后悔没把手机带过来录下这一段,等过几年让他们父子俩再看…… 黎冬微愣,稍后失笑,她怎么不知不觉就把霍予珩纳入她的生活了。 小朋友不能泡太久温泉,黎冬带黎右又泡了一会儿便出来,洗好澡上床,今天和琪琪在游乐场消耗了太多体力,黎右睡得很快,黎冬洗好澡出来,房门被轻轻扣响。 她过去打开门,呼吸猛地一窒。 走廊上静悄悄的,灯光暖黄柔和,霍予珩站在她门外,额发微乱,衣服上多了些细微褶皱。 他下午到酒店后便没出现,她以为他是在处理工作,这会儿看他的模样才知道他是去补觉了。 黎冬不动声色地拢了一下身上睡裙领口,“是有什么事情吗?” “带充电线了吗?”霍予珩嗓音惺忪,带着刚睡醒的颗粒感,他举起黑屏的手机,“手机没电了。” “带了,你……” 电梯声响,杨柳桃始华的说话声传来,未避免被杨柳八卦,黎冬迅速拉霍予珩进门,临时改口:“你先进来。” 她转身去拿线,霍予珩却会错意,跟着她向里走,“正好有事和你说。” 黎冬脚步微顿,手机线正被她占用,她拔下自己手机,“什么事?” “枕头摆在那里做什么?”霍予珩压低音量。 “嗯?”黎冬回过头。 酒店房间是简单的一室户,所有功能区聚集在一起,进来后便对房内景象一览无余,霍予珩视线正定格在房间中央的大床上,黎右呈大字型摊开躺在上面,小肚子一起一伏,身体两侧被塞了两个枕头。 “怕他滚下床。”她回。 黎右睡觉不老实,一晚上翻江倒海的,现在还好些,再小一点的时候晚上和她并排躺着睡着,早上在她脚边醒来是常有的事。 霍予珩点点头,收回视线,将手机递给她后在沙发上坐下来。 黎冬将他手机连上线,低头看了一眼,还好,她的睡裙带胸垫,且足够宽大,看不出什么不妥。 房间不大,沙发是双人的,霍予珩身材高大,坐上去后占据了一大半。 和他同坐在沙发上过于暧昧,坐在相隔一米多外的床边也没好到哪去,黎冬暗骂一句酒店房间真不是个适合谈事情的地方,最后干脆就靠在了桌边,手揣进睡裙口袋,很松弛的状态,“是要说什么事情。” 霍予珩的目光从女人紧绷流畅的小腿上滑过,慢慢落到她脸上。 她刚洗好澡,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发尾处聚集出的细小水珠洇湿了睡裙胸前的布料。 “黎右想喊我爸爸。”他开口。 尽管已经知道这件事情,黎冬心跳仍失序了一瞬。 同一层含义,杨柳是好奇,黎右是陈述,霍予珩是试探。 “嗯,右右和我说了。”黎冬回得不动声色。 霍予珩静静注视着她,没动。 他的眼珠是纯正的黑色,只最外圈一点蓝,本该纯净无辜的配色在他眼睛里却深邃,像是能轻易洞穿你心底的想法,进而进一步施压,逼迫你尽数吐出。 曾经无数次,湿透的她在他这样的视线下丢盔卸甲,说着他想听的话,溃不成军。 身体里好像有电流隐秘经过,叫醒沉睡的神经,黎冬喉咙极小幅度地空咽一下,维持着和他对视,“那是黎右的想法,不要上升到我。” 又静默了几秒,霍予珩偏开视线,忽地笑了,“好,那我——” “咚咚”两声,房门再次被敲响,秦穗安在门外问:“黎冬,睡了吗?” “哎,没……,稍等一下。” 黎冬低声回,手上慌乱地拉起霍予珩的手臂,视线在房间内摇摆,在阳台上定格一秒,再看到霍予珩单薄的t恤时她没忍心,最后打开卫生间的门一把将他推进去,“你躲一下。” 之后面色自然地将秦穗安让进门。 “小右睡了?” “嗯。” “那我们长话短说。” 怕吵到黎右,秦穗安站在玄关位置没往里走。 “我是觉得当初那个保护区项目在即将成功的当口放弃很可惜,现在有机会重新拿起来,以你的经验和能力,出成绩会比其他人更容易。你的顾虑,”秦穗安目光移向大床上睡得香甜的孩子,“是小右吗?还是其他什么?” 黎冬沉默下来。 以前朋友旁观她和霍予珩谈恋爱时大感惊讶,“没想到你和霍予珩之间竟然他是恋爱脑你是事业脑!” 她笑,“是吗?” 后来一想,是的。 霍予珩博士毕业后搬到纽约,他安顿好的第二个月,她接下了位于另一个州的生物圈保护区工作。 他为她而来,她却要马上离开,在另一个地方常驻,只能偶尔回来看他,她知道自己是理亏的,可这样的机会她不想放弃。 霍予珩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她变着花样地哄他他都不理会,一直到她磨磨蹭蹭收拾行李的那天晚上,他将她扔到床上。 他在情事上一向是强势的,那一次更是发了狠,一直到天快亮,她的腰麻到要没知觉,他才松口:“一个月至少回来一趟,不然你就彻底滚蛋。” 她笑着气息不稳地问:“那我能带上lf一起滚吗?” lf是那只名为小霍的机器狗,当时只有它叫做lf,她生日时,他将它送给了她。 霍予珩说不能,说你一个月不回来我就拆了它。 她刚去保护区时很忙,每天半夜三更才有时间给他发消息,他总是不回。 她的备用机登录着他的apple id,会同步他的icloud相册,他十分钟前刚拍摄了一段lf的视频。 她知道他醒着,也看到了她的消息,只是生气不回她,但她能从相册中得知他的生活内容和作息。 他以前没有记录这些琐事的习惯,只是不想理她又想让她知道,并且时刻提醒着她,有人在纽约等她。 接下来她学起他,用备用机拍照记录生活,后来连工作也记录进去,20天后霍予珩气急败坏地打电话过来,问她能不能不要同样的虫子拍几十条视频,她才知道他把icloud存储空间从200g升级到2tb,又升级到6tb。 第16章 黎冬答应加入黎山生物圈保护区项目后, 成山的资料堆了过来,再加上霍予珩保存的她之前的研究资料,下班时黎冬眼球发涩, 回家路上经过药店时停车去买了一瓶滴眼液。 药店对街的花店像是新开,热闹的花篮拉了两排,黎冬穿过马路进去光顾,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束花。 不像她家和姜茉家,搬过来后都有朋友过来,霍予珩那一直冷清,这束花多少可以添些色彩和热闹。 也不知道今天黎右乖不乖,两个人相处的怎么样。黎冬胡乱想着, 快速回到车上。 进入春季后, 北城一天一个模样,风一吹,绿色便长出一截。 回到天樾黎冬将车停好, 抱着花绕到霍予珩家门外,院门开着一条缝隙,她没进, 十分有客人自觉地按响门铃,没几秒, 一个小人从房子里出来,哒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黎右兴奋地喊着“妈妈”跑过来扑到她腿上,仰起小脸:“妈妈我好想你呀, 你的肚肚饿了吧?” “是你的肚肚饿了吧?”黎冬揉揉他头,把花递给跟在他身后过来的霍予珩,“还没说过恭喜。” 热闹鲜艳的红色扑了满怀, 男人微愣,接过后勾起些唇角,“谢谢。” 他声音里有几丝疲倦,黎冬牵上黎右手,目光却没从霍予珩脸上收回来。 院子里灯光昏黄,樱桃树的影子侧映到霍予珩脸上,黎冬看不清他表情,只是凭直觉感觉他的情绪不对。 进到客厅时她再望过去,霍予珩眉目舒展,不像是有什么事,趁阿姨带黎右去洗手的功夫,她侧过头不放心地问:“是带黎右太累了吗?” “嗯?”霍予珩正给那束花寻觅去处,闻言回过头,目光落到她脸上。 这次黎冬看出来他眼睛里的疲惫,“明天我让靳行简把黎右一起接走吧。” “我去吧,”霍予珩稍顿,“回来你抱抱我就好。” “嗯?” “确实有点累。”霍予珩低眸笑了。 “……”心里莫名软了一下,黎冬眼波微动,移开视线,漫无目的地四处看着,“啊你家装修风格和你公司一样哎。” 霍予珩笑笑没说话,刚刚的话题也就这么岔过去了。 有黎右在,一顿饭吃得热闹,饭后黎冬没多留,带着黎右回家。 今天她没去接黎右放学,小家伙从洗澡时就开始讲幼儿园的事,从“幼儿园的小狗饼干比小熊饼干好吃”、“幼儿园的鱼不放刺”到“闵江舸放屁好臭好臭我和他不是好朋友了”…… 上床后讲到机器狗时音量已经明显弱下去。 黎冬搂着他软乎乎的小身子等他睡着后起身,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 【霍予珩:上次的西装洗好了吗】 自然洗好了,也在她衣柜里挂了很久,中间他出国一直没来取,她也就没送。 黎冬动动手指笑着回:【没有】 下一秒屏幕上跳出四个字——【我想见你】 他问她西装时她就猜到他的意思,可猜到和直接点破是两回事,黎冬心跳瞬间快了,删删改改几次信息没有发出去,她看一眼熟睡的黎右,轻手轻脚下床。 别墅区夜晚安静,自己的脚步声都清晰,黎冬裹紧身上外套,拎着霍予珩的西服拐出自家院落,远远地看到隔壁院子门口立着一道高大身影,目光落点是她的方向。 霍予珩像是算准她会过来,已经提前等在那儿了。 黎冬脚步微顿,而后以正常步速过去,到近前时鼻尖窜入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霍予珩会吸烟,只是往往烦乱时才会吸上一根,黎冬迟疑地把外套递过去,“你怎么了?” 大概没料到她会真的带外套过来,霍予珩有一瞬的愣怔,而后笑了,“想到你要抱我,有点紧张。” “……”黎冬的心思马上被带偏了。 她好像也没有答应他要抱吧。 霍予珩接过外套带她进门,换好拖鞋说:“进来坐一会儿,我去洗澡。” 门还开着,门边摆着另外两双拖鞋,一双巴掌大的小狗拖,一双稍大一些的普通样式,黎冬收回准备换拖鞋的脚,瞄一眼眼前男人高大的背影,往后退了一步,“那你慢慢洗,洗完早点休息,今天辛苦,我先回去了,晚安。” 一连串地说完后她转身走了几步悄悄回头,见男人始终背对着她没转过来,肩膀微微塌着像是真的累了,她又忽地不忍心,咬了下唇瓣转过身,匆匆几步走回来打算从背后抱他一下。 却不料霍予珩忽地转身,摁着她的后背,将几乎是扑过来的她狠狠抱进怀里。 阔别四年的熟悉气息和体温扑面而来,黎冬反射性抓紧他腰间的衣服,等意识到鼻子被他硬实的胸膛撞得发酸时,眼窝后知后觉地跟着热胀起来。 她看不到霍予珩的脸,只感觉到肩膀被他揉了下,他俯下身体将脸埋到她的颈窝处,下颌贴着她脸颊的肌肤眷恋地蹭了一下,慢慢地呼吸着,身体因为满足而微微颤抖。 他腰间的衬衣被她抓出细小漩涡,心跳早已乱得不像话,黎冬闭上眼,愣愣地任他抱着,放纵着他,也放纵着自己。 过了很久,她轻轻推了推霍予珩,用尽量自然的嗓音开口:“霍予珩,你真的没事吧?” “没有,”霍予珩松开她,黑润的眼眸和她对视着,“就是很想让你抱一会儿。” 黎冬别过眼,脸颊因为这句话热烫起来,匆匆丢下一句“抱好了你早点休息”转过头跑了,转出院子时揉了揉发烫的耳垂。 霍予珩收回视线,俯身捡起滑落在地的西服外套,轻飘飘的小狗拖鞋被外套带得移了位,就像他今天听到黎右说冬天吃生日蛋糕时自己那颗轻飘飘的心脏。 他和黎冬在冬天分开,他们的孩子不可能在冬天降生。 其实他之前已经将这件事看淡,可当有一丝希望在眼前,他忍不住会想,如果黎右是他们的孩子…… 他不得不重新正视自己的内心,人的贪欲和占有欲总是无限的,他多么希望黎冬只爱过他一个人。 霍予珩俯身,将那双小狗拖鞋摆正。 …… 黎冬是被黎右吧唧一口亲醒的,这周工作多,她现在又额外多出来保护区的事,昨晚熬夜看资料到凌晨一点。 闭着眼睛将黎右抱到身上,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妈妈的闹钟响过了吗?” “没有哦,”黎右小脑袋枕着她的肩,小脚丫翘起来晃,“妈妈,爸爸今天送我上学。” “嗯?”黎冬睁开眼,“你和爸爸商量好了吗?” “嗯!” “行吧,”黎冬抱着他坐起来,想起昨天黎右穿回来的裤子是原本备用在幼儿园的那条,她昨晚过去给霍予珩送衣服被抱了一下后完全忘记了问这事,“那妈妈给你拿一条裤子让爸爸带到幼儿园。” “右右没有尿裤子!”黎右坐直身体。 “……啊,”黎冬眨巴眨巴眼,注视着儿子泛红的小脸蛋,笑了,“那妈妈不拿了?” “不拿不拿。” 吃好早饭,黎冬将背上小书包的黎右领到隔壁,霍予珩正提着手提袋出来,黎右此地无银三百两:“妈妈,那不是我的裤子哦。” “嗯,”黎冬忍住不笑,“是爸爸的?” “嗯嗯。”黎右猛点头。 走到近处的霍予珩脚步一顿,往这边睨来两眼,一眼看抛锅的女人,一眼看甩锅的小孩,勾了下唇角。 打开车门把黎右放上安全座椅,霍予珩把手提袋丢到他怀里,把锅甩回去,“自己抱着。” 黎右抱紧袋子,偷瞄妈妈。 黎冬十分顾全儿子自尊心地转开脸,假装没看到也没听到,等车子要发动时才俯下身,隔着半扇车窗和他挥手再见。 驾驶位上的男人也降下车窗,“中午吃什么?” 黎冬随口报了两个炒菜,c大开学,学校食堂跟着开放,杨柳说今天带她去吃。 霍予珩点了下头,开车走了。 不用送黎右去幼儿园,黎冬比平时早二十分钟到救助中心,停车时正遇到秦穗安。 “没送小泽吗?” “我这忙不过来,找了一位住家阿姨来带。” 秦穗安和男朋友原本是不婚主义,一次意外怀孕,秦穗安不忍心打掉,和男朋友商议后结婚生子,只是好景不长,一地鸡毛后两人离婚,男方除了每月按时到账的抚养费,再也没露过面。 黎冬点点头,没再问,到办公室后秦穗安递了三份盖好红章的协议过来,“holi的审批流程走完了,你上午过去一趟,找霍总盖章。” “是找霍总哦。”杨柳嘿嘿笑。 “不是找方助理哦。”桃始华小声跟。 黎冬接过协议在她们头顶一人拍了一下,拍得那两人直缩脖子,她笑着坐回位置,发消息给霍予珩:【几点有空?】 【霍予珩:十一点,过来后报你名字,前台会直接带你上来】 黎冬回了声“好”,估摸好时间出发,到holi停车时正遇到沈怀京,他直接刷了霍予珩专属电梯带她上楼。 距离十一点还有十分钟,霍予珩办公室没人。 沈怀京自来熟地叫行政上茶和水果,将自己拎着的瓜子拿出来,“麻烦再拿一个保鲜盒,上次那种。” 行政欲言又止地出去,没一会儿端着托盘进来。 沈怀京正站在霍予珩桌边看他桌上的一份简历,也把黎冬招呼了过去,他将简历歪过去几寸,“搞地质灾害防治的女博士,履历漂亮,人也漂亮,哎怎么还有择偶标准,霍予珩这是要干吗?相亲吗?” 第17章 沈怀京目光在两人身上溜来溜去, 不说话,毫无顾忌地把看热闹的心思写在眼睛里。 黎冬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解释一句:“是我在斯洛文尼亚的朋友。” 霍予珩也点了点头。 办公室的门忽地被急促敲响, 方淮没等霍予珩回应直接推门进来,“霍总,生产测试那边出了些问题。” “什么问题?”霍予珩放下筷子。 “lb人型机器人今天公开同步测试时把测试员踢伤了,救护车正在过来路上。” “事情不必压着,但要注意舆情监测。”今天测试有媒体在场,霍予珩特意提醒一句,他拿上外套起身,示意放下筷子的黎冬继续吃饭, “我去处理事情, 吃完饭你先回去,下午我去接黎右。” 说完迈着大步和方淮走了出去。 “什么程度的踢伤?” “初步判断是骨折,”方淮稍顿, “被踢伤的测试员家里情况不太好……” “费用部分公司来垫付,做好伤情鉴定,让人事尽快辅助申请赔偿, 另外再为他申请一季度的员工特殊补贴……” 两人越走越远,声音也渐渐模糊。 下午, “holi人型机器人测试踢伤工程师”词条出现在低位热搜,近期有电视剧热播,当天下午又爆出一则引人关注的社会新闻,holi词条并未发酵, 很快被压了下去。 在更不起眼的位置,一家珠宝工作室的抄袭道歉声明也被压了下去。 holi的事情顺利解决,黎冬也放下心。 霍予珩的行程因为这件事耽搁, 到幼儿园放学时还有工作没处理完,不得不把黎右接到holi,小家伙下车见到巡逻的机器狗当即走不动了,霍予珩提着他的小书包站在车前,抬了两次腕表。 一旁的方淮不得不出声:“霍总,会议还有五分钟开始。” “嗯,”霍予珩叫了一声黎右,“跟爸爸上去吗?” “不哦爸爸,”黎右跟在机器狗身边头也没回,“我和狗狗玩。” “带过孩子吗?”霍予珩转头问方淮。 “……没有。” “很简单,”上任第二天的“老手”爸爸从容交代新手助理,“你一会儿暂停机器狗巡逻任务,把他们带到楼上空地去玩儿,半小时喂一次水,出汗了给他擦干净,外套不要脱掉,一个小时后带他去卫生间,记得看他把手洗干净。” 这次会议时间比较长,考虑到黎右的小肚子不抗饿,霍予珩又吩咐:“提前通知员工餐厅准备一份儿童餐,清淡少盐,不要放柠檬。” 想了想,他又说:“准备一批儿童零食放到我办公室,再准备几袋瓜子,瓜子放到抽屉里,不要被沈总看到。” 以后黎右少不了来他办公室,瓜子则是给黎冬准备的,并且不能让沈怀京知道,被知道了他得住他这儿。 一个半小时后,会议结束,霍予珩回到顶层,走出电梯间远远就看到黎右晃悠着小腿坐在方淮桌子上,小手上抓着一把糖,这一层的几个小助理围着他,有人喂吃的有人喂水,有人捏一下黎右小脸逗他说话。 小助理:“你叫黎右是吗?你今年几岁啦?” 黎右稚声稚气叫了一声姐姐,“我今年三岁多,上幼儿园啦。” 被叫姐姐的小助理兴奋地搓搓手,捏了下黎右小脸,旁边有人继续问:“那你是跟着妈妈姓呀?” 担心助理再问些别的,霍予珩沉眉上前,走到近前时听到黎右回:“是呀!我妈妈说我家有皇位要继承让我跟她姓!” 周围安静了几秒,助理们轰的一声笑得前仰后合,霍予珩牵起唇角,想象着黎冬教黎右时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眯眼笑的黎右看到他,扬声喊了一声“爸爸”,助理们一秒止笑低头散开回自己工位,黎右把糖塞进自己的小口袋,朝霍予珩张开小胳膊。 “方叔叔呢?”霍予珩把他抱下来放在地上,牵上他的小手,软乎乎的,也不粘。 “去给我拿饭饭啦。” 正说着,电梯门打开,方淮回来了。 员工餐厅没有儿童座椅,也怕引起围观,方淮没把黎右带过去。 霍予珩点点头。 今晚黎冬要约一位文创设计师吃饭,他也没着急回去,坐在办公桌后处理工作,黎右坐在沙发那边,茶几上摆着他的ipad,播放着一部动画片。 烦乱的声音让霍予珩轻皱了一下眉,很快又展开,等他处理好工作抬头时,动画片仍在播放着,黎右小嘴圆张,而他的精英助理方淮坐在黎右旁边,耐心地一勺一勺给黎右喂饭。 霍予珩沉眉:“他自己能吃,不要娇惯他。” 就这一眼,他已经能预见方淮结婚生子后娇惯孩子的模样。 方淮本来也不想喂,可黎右掉了几次饭粒后叹了一口气,一句小声的“叔叔你可以喂我吗”,再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他,等他回过神时已经拿起黎右的小勺子了。 黎右瞅了一眼爸爸,默默接过小勺子,自己把剩下的饭慢慢吃光了,打了个饱嗝,“爸爸,妈妈下班了吗?” 霍予珩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走吧,去接妈妈下班。” 又给方淮转过去一个大红包,“今天辛苦了。” “好耶!” 黎右抹干净小嘴,抱起自己的小书包交给爸爸,再朝他张开小胳膊,“爸爸,抱抱。” 霍予珩垂眼看着腿边的小豆丁没动。 黎右又往前蹭了蹭,抱住他大腿,“累了走不动。” “玩什么了这么累。”霍予珩说。 方淮心说也就追着机器狗跑了一个小时,然后就看到刚刚还说不要娇惯孩子的老板单臂抱起儿子,另一只手拎着儿子的小书包出门了。 “方叔叔再见!”黎右搂住霍予珩脖子。 “再见。” 方淮收下老板额外转来的红包,给老同学林源发消息:【会带孩子吗?】 林源:【??】 方淮发过去红包截图小晒一下,【想像我一样拿到老板额外红包吗?】 林源:【接接接接接】 方淮:【晚上出来喝酒,教你怎么给老板带孩子】 方淮:【老板家庭美满,你的钱包美满??】 *v* 黎冬接受保护区项目后一个人掰成两半用,原来计划在工作日和文创设计师严霜的见面提到了今天晚餐时段。 上周她和严霜在网上沟通过大致思路和要求,严霜效率极高地出了几版草图,晚饭时带了过来,黎冬敲定了其中三版适合手工制作的,“我们先少量制作,如果项目能顺利运行下去,那后面几版可以在节日作为特别版推出。那现在我们谈谈设计费用?” 严霜前年毕业,为人腼腆可爱,微卷的头发,鼻梁上一副圆框眼镜,她在毕业后开了一家网店,去年在线下拥有了一间小小的实体店面。 “林醒找我时我就说了免费设计,希望能帮到你们,也能帮到家那边的婶婶们,”严霜摆手拒绝,她和林醒是同学,“我手工也不错,可以去教她们。” “那这三版免费,以后再推出的其他版本收费。”黎冬最终敲定。 严霜也不过是一个事业刚起步不久的小姑娘,出这一份力已经十分难得。 和严霜商议完出来,霍予珩正好开车赶到,黎右从降下的车窗里喊了一声“妈妈”,黎冬朝着这边走过来。 “你们吃过晚饭了吗?”她问。 “吃啦!” “没有。” 一大一小同时开口。 “那我们……”黎冬迟疑。 “先上车,”霍予珩开口,解锁副驾,“你车今晚停在这边,明天我送你过来。” 这边距离c大不远,黎冬没拒绝,绕到后排去拉车门,没拉动。 过了五秒或者六秒,车门缓缓开启,她坐到黎右旁边,一抬眼,从内后视镜和霍予珩对视上。 对方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大高兴。 那儿子和他,她现在肯定选儿子呀。 黎冬毫无愧疚感地系上安全带。 旁边黎右非常认真地感叹:“终于爸爸开车,妈妈和我一起坐车啦!” “嗯,”霍予珩淡淡接话,“妈妈还和你坐一排。” “是哦,妈妈为什么不和爸爸坐一排呢?” 妈妈开车时爸爸总和妈妈坐一排的。 霍予珩瞥一眼后排的母子,极轻地哼了一声,“你妈妈有皇位,你要继承皇位,你们身份尊贵。” 黎冬懂他的点,不吱声地撇开脸笑。 黎右安慰:“爸爸也尊贵,爸爸是尊贵的司机! ” 霍予珩:“……” 黎冬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捧着黎右的脸吧唧吧唧亲了两口,亲得他咯咯直笑。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黎右瞥见屏幕上的头像,拿过手机划拉着接通,喊了一声“外公”。 黎冬有一瞬的紧张,姜商辰知道霍予珩就住在她家旁边,可不知道两人这几天的新进展。 驾驶位上的霍予珩动了动喉结,从内后视镜中看两人。 黎右亲亲热热地和外公聊了一会儿,姜商辰说起几周后幼儿园活动的事,“到时候外公订机票回去陪你好不好?” 玫玫老师今天在班级群发消息,月底前有一次走进北城野生动物救助中心的教育活动,每位小朋友需要一名家长同行跟随,有事不能参加的需要提前请假。 黎冬今天工作太忙,还没顾上这件事,她知道姜商辰国外的项目正忙,为一次半天的幼儿园参观活动专门飞回来太过辛苦,“不用了爸爸,我让杨阿姨跟着就可以。” 黎右不愿意了,小嘴一撅:“为什么不是妈妈陪我去?” “妈妈就在那里上班呀,你活动的时候可以看到妈妈。” 黎右高兴了,“那爸爸陪我去,谢雨乔说她做什么都有爸爸陪!” 第18章 草长莺飞二月天。 树梢一层新绿, 草坪上有青色冒头,风筝挂了满天。 北城春天眨眼间便到了。 “约会”地点是黎冬定下的,一个可以搭帐篷的开放式公园。 停车场距离中心草坪有段距离, 黎冬打开后备箱,霍予珩上前拎出折叠露营车,放到地上撑开,“我来吧。” 往常需要自己做的事,如今有个男人代劳,黎冬笑着往旁边挪了挪,拿着小件物品往里放。 “爸爸爸爸,给我留个位置哦。”黎右跑过来站在旁边监督。 露营车足够大, 霍予珩提前留出空间, 最后双手卡在黎右的腋窝下把他放进去,然后像其他普通家庭的爸爸一样,拉着露营车走在前面。 风轻云淡, 河边的柳树枝条随风摇摆。 黎右坐在里面看天上的风筝,没一会儿,被跟上来的一辆车吸引住视线。 一位爸爸开着电动扭扭车迅速靠近, 后面拉着的露营车里七八岁的小男孩戴着一顶棒球帽,表情很酷, 一只陨石边牧小跑着跟在车边,毛发蓬松柔亮。 两人一狗拉风地从他们身旁经过。 黎右扒着自家露营车一脸羡慕,终于忍不住喊:“叔叔叔叔,你开的是什么车呀?” 那位爸爸放慢速度, “叔叔自己做的扭扭车。” “哇叔叔你好厉害,”黎右又问,“给钱能不能坐呀?” 一分钟后, 黎右免费坐上了电动扭扭车拉着的露营车,问同坐的小男孩,“哥哥,我能摸摸它吗?” 小男孩酷酷地点了点头,叫一声边牧名字,陨石边牧脑袋凑过来,黎右的小手放了上去,“哇~” 黎冬已经习惯儿子的社牛技能,勇敢的人先享受嘛,她只淡笑看着儿子的星星眼。 霍予珩的心情则复杂许多,一时分不清黎右是想坐车过去的,还是想摸狗过去的,或者二者兼备。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了那位爸爸自制的扭扭车上。 黎右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和小男孩“交谈”了一路,到中央草坪时心满意足地下车,马上又被满天的风筝吸引。 “妈妈妈妈,我要放风筝!” “呀妈妈没有准备,”黎冬转头看向不远处挂满风筝的售卖亭,“等下搭好帐篷妈妈陪你去买。” 这块草坪足够宽大,其他放风筝的人也是在这里。 黎右却等不及了,“妈妈搭帐篷,爸爸跟我去买。” 这次黎冬只带了一顶简易帐篷过来,点点头让那父子俩去。 黎右拽着霍予珩的手往售卖亭的方向跑,他腿短步子小,霍予珩长腿一迈轻松跟上,却把他带向了另一个方向,“先去洗手。” 眼看售卖亭越来越远,黎右撅起小嘴,不明白为什么上完卫生间要洗手,吃饭前要洗手,现在就连去买风筝也要先洗手。 等把手搓干净,呼哧着跑到售卖亭前,黎右扬着小胳膊一指,“爸爸,我要小狗风筝!” 售卖亭老板麻利地将一只风筝摘下来交到他手里。 霍予珩看着黎右费力地举起一只比他还高的白色长耳兔,伸手接了过去,稍低头问黎右,“小狗风筝?” 黎右“嗯嗯”两声,伸手在小口袋里掏啊掏,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豆豆,“老板多少钱呀?” “50块,哦哟你这个伯伯可没法儿收。”老板笑眯眯地拿出收款码转向霍予珩。 正巧一位妈妈带着孩子在挑风筝,看到旁边即使一身休闲装也难掩气场的霍予珩像是正在疑惑,顺嘴解释了一句,“这是玉桂狗,也叫大耳狗。” 黎右把金豆豆收回小口袋,拍了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瞄向霍予珩,等买完风筝后他没急着放,先跑着回去找妈妈,自以为小声地分享:“妈妈妈妈,爸爸有点笨,分不清兔子和小狗。” 紧跟在后面的霍予珩:“……” 黎冬已经把帐篷搭好,一回头看到几步外拿着玉桂狗风筝的男人,虽然明白霍予珩以前没带过孩子,不认识这些也正常,还是忍不住笑出声,她回过头顺着黎右的话说道:“是呢,那以后爸爸不知道的你就做他的小老师,教教他好不好?” “没问题!”黎右拍着小胸脯保证。 天空中云层渐多,挤出几点零落的雨,雨滴不大,且稀薄,并不影响人们的行程。 黎冬支好天幕,在帐篷前铺开野餐垫,又支起野餐桌,将带来的水果零食摆在上面,不远处的黎右拉着风筝满草坪地跑。 风筝线只放出去几米,风筝飞得并不高,此刻的天气也不算美好,但不影响小朋友的快乐,咯咯咯的笑声时不时传来。 霍予珩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黎冬收拾好后坐在野餐垫上,没着急过去,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父子两人。 转眼间回国已经快两个月,从和霍予珩重逢,到成为邻居、他主动提出帮她带黎右,让她专心自己的事业,时间一晃而过。 她私下问过杨阿姨,霍予珩只开始带黎右时生疏,后面很快熟练,耐心也多,黎右和他越来越亲近。 头顶大团云朵飘过,刚被遮挡的太阳露出头,大片金色的阳光倾洒下来,黎冬眯了下眼,托着腮想,最近的一切就像刚放晴的天空,美好得如同一场梦境。 没一会儿,满头大汗的黎右跑回来让她擦汗,放风筝的主角变为霍予珩。 放风筝于霍予珩并不是擅长的事,但架不住有人学习能力强,他没像其他人一样拽着风筝奔跑,只逆风扯着线快步倒退,几次放线收线后,玉桂狗风筝已经飞到半空。 黎右“哇”了一声,看看风筝,又崇拜地看看霍予珩,拍着小手大力赞美:“爸爸你好厉害,你是我最厉害的爸爸!” 霍予珩眉梢轻扬,将风筝线固定好,线轴交到黎右手上,空中风比地面大,黎右被带得往前跑了几步,小胳膊被拉得溜直也没舍得撒手,连忙喊人:“妈妈爸爸帮帮我,小狗要带我飞走了!” 黎冬赶忙起身,霍予珩已经伸手将黎右捞住,也顺带握住了线轴。 “太可怕啦,爸爸放吧。”黎右将整个线轴塞回去,转身要黎冬抱。 黎冬将他接过来,轻轻摸他的肩膀和手肘,霍予珩不解地看过来,“怎么了?” “小孩子关节窝浅,牵拉不当容易脱臼,”黎冬解释,放柔语调,“小右以前脱臼过。” “好,我下次注意。” “没关系的爸爸,我不疼,”黎右安慰,又嘱咐,“爸爸你要小心,别被小狗带上天哦。” 霍予珩笑,“好。” 将近中午时天空中云朵渐多,风也更凉,草坪上的人少了许多,黎右却不愿意过早回家,帐篷足够宽大,几人将食物转移进去。 午餐过后,黎右有些犯困,又舍不得浪费和爸爸妈妈一起出来约会的时间,他抱出ipad打开常看的动画片《安全警长啦咘啦哆》,又翻了一袋地瓜干出来,小屁股一沉坐在黎冬和霍予珩中间,扭着小身子把自己塞进两人间的空隙。 霍予珩沉眉看向身旁啃着红薯干的小豆丁,黎冬偏开脸笑,就感觉到放在垫子上的手指被人轻勾了下。 外面飘起小雨,草坪上有人急忙收拾东西离开,有人钻进自带帐篷,黎冬却听不真切那些动静,耳边都是血液挤压耳膜的震动声响。 她蜷了下手指,一只温热的手掌一寸一寸覆上来,摩挲着她的指缝,慢慢嵌入。 细雨落在帐篷上沙沙作响,动画片里音调起起伏伏,帐篷的帘子拉着,温度比外面高上一些,慢慢的,一层水雾附着在窗子上,外面的景物不再清晰。 时间变得漫长,黎冬的手心沁出汗,心脏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着,她视线落在黎右跟前的ipad上,注意力却偏向了余光中的男人。 他和她一样,只安静地坐着,若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微微牵起的唇角。 她听人说过,生完孩子的女人注意力会转移到孩子身上,对丈夫的感情会变淡,她没结婚,但不得不承认,黎右出生后她的大部分精力用在他身上,对别人的追求提不起丝毫兴趣,可重新遇到霍予珩后,那份久压的悸动似乎复苏了。 余光中的男人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覆着的手指握了她一下,好像是某种信号,她扭过头,不自在地抿了下唇。 这个动作使得霍予珩的视线跟着往下落,喉结一滚,唇瓣极轻地抿了下。 就好像,轻轻地吻了她一下。 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黎冬的脖子腾地红了,眼睫轻轻一颤,距离她一人之隔的男人轻轻偏头,幽深的目光锁住她,一张俊脸在她面前慢慢放大。 指尖下意识地抠紧餐垫,黎冬僵持着身体没动,男人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近到呼吸可闻时,她慢慢落下眼睫。 “爸爸,你尝尝!” 一道童声在这时候响起,黎右仰起头。 黎冬噌地一下扭过头,手也抽了回来,正襟危坐得好像下一秒就能上朝堂。 过了好一会儿都没动静,她悄悄扭过头,霍予珩极轻地拧着眉,臭脸看着沾着口水的红薯干和执着举着小胳膊的黎右一动不动。 “妈妈尝尝。”黎冬笑着出声解围。 …… 一场雨中约会过后,又是忙碌的工作日。 出发去保护区前,黎冬将黎右的个人物品装好送到霍予珩家,不放心地交代好黎右的生活习惯,叮嘱霍予珩:“有问题给我打电话,多晚都可以,杨阿姨就在隔壁,能够随叫随到。” 又压低音量:“如果他一直不睡觉,你就装困。” 第19章 台阶下的言西接住黎右, 抱起他转了一圈,逗得黎右咯咯直笑,伸出小胳膊抱住言西脖子, 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两口,“daddy我好想你呀!” “我也想你!”言西狠狠亲了回去。 台阶上的霍予珩脸色黑沉如水,隔着几米距离打量着和黎右亲如父子的年轻男人,高大,英俊,阳光。 黎右很喜欢他。 霍予珩转向黎冬,声音无波无澜:“daddy?” 黎冬一阵头疼,“小右在国外时被几个大孩子欺负, 言西帮他解围, 小右理解错了言西的意思,开始叫他daddy,后面一直没改过来。” 空气静默几秒。 霍予珩点了点头, 垂下眼眸看向台阶下的两人,“那时候认识的?” “要更早。” 和言西认识时她的境况并不算好,解释下来牵扯太多事, 黎冬暂时没说。 “妈妈,爸爸, 回家吗?”黎右这时候问。 言西脸上笑容仍灿烂,听到黎右的称呼,这才仔细打量站在黎冬旁边气场强大的男人,问黎右:“那就是你在国内的爸爸?” “嗯嗯!”黎右猛点头。 一副早就跟言西提过自己在国内有个爸爸的模样。 “你好, 我是言西,黎右国外的daddy。”言西单臂抱着黎右过来,朝霍予珩伸出手。 霍予珩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 却没有介绍自己的意思,只简单握了一下言西的手便松开。 “走吧走吧回家啦!”没察觉到气氛不对的黎右提议。 按计划今天等黎冬下班后一起走,霍予珩的车已经被司机开走了,四人一起去停车场。 手机一震,预订的餐厅发来就餐提醒,霍予珩看一眼后关闭,没和黎冬提这件事,抬起头时言西正熟练地把黎右放进儿童座椅,扣好安全带。 显然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做。 黎右小手拍拍后排中央扶手,给几人指派座位:“daddy坐旁边,妈妈坐副驾,爸爸开车。” “今天妈妈开车。” 现在这种情况黎冬哪敢让霍予珩做“司机”,忙拉开驾驶位的门要坐进去,却被霍予珩握住手腕,他音量不高,“你感冒了,坐过去休息。” 说着不由分说地拉开她坐了上去,黎冬只得绕过去坐到副驾。 言西听出黎冬嗓音状况不对,又有轻微鼻音,“又感冒了?” “嗯,前几天着凉。” 后面一阵窸窣声响,“啪”的一声,扶手盒上多出一板药,言西的声音也随之传过来:“正好带着,你说特别管用那药。” 正开车的霍予珩视线落过去两秒又收回。 黎冬没拒绝。 言西和她和黎右的亲近自然而然,就算她拒绝这一次,也不能平息霍予珩心中的不快。 接下来的一路前排一片死寂,霍予珩不发一言地开着车,黎冬只在被问到的时候回上一句,后排则截然相反,热闹得像一只大鸭子带着一只小鸭子出游,两个人话都密,就没安静下来过。 经过一个街口时黎右向外看,晃着小腿问霍予珩,“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吃薯条呀?” 爸爸说带他去,还一直没去呢。 “宝贝这个月已经吃过一次了哦,”黎冬提醒,“周二在爸爸那刚吃过对不对?” 言西往前排看了一眼,歪头撞了一下黎右的小脑袋,接着说道:“一个月只能吃一次的。” 黎右不高兴地撅了下嘴,马上头往言西方向歪,自己把自己哄好了,“那晚上daddy和我一起睡觉觉。” 好久没见daddy,他真的好想他。 “那你要征求妈妈同意。” 他们两个太闹了,陪黎右睡就要住到黎冬家,现在黎冬身边又有个明显就对他有敌意的男人,言西虽然也想陪着黎右,但不敢擅自做主。 黎右马上叫:“妈妈妈妈~” 三岁小朋友拉着长调叫人时又奶又萌,黎冬余光划过旁边霍予珩不愉的面色,仍旧没能扛住儿子的撒娇,她问言西:“晚上没有其他安排吗?” “没有。” 黎右歪着小脑袋,期待地看着黎冬。 “那好吧。”黎冬松口。 “好耶!今天晚上能和妈妈爸爸daddy一起吃饭,晚上能和daddy一起睡!” 黎右在后排欢呼,这也太美好了叭! 霍予珩下颌动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继续开车没搭腔。 儿子,快别说了啊。 黎冬在心底狂喊。 后排两人又凑在一起嘀咕起来,不知道说的什么,黎右一直在笑,车子正好开进天樾,黎冬小声邀请霍予珩:“晚上一起吃饭?” “不了,还有会议。” 她知道holi新产品上市在即,霍予珩下午是挤出时间陪黎右,有言西在,他留下吃饭也不会痛快,打算晚一点再和他解释,当下没有再挽留。 车停好,霍予珩没回头地下了车。 下了车的黎右看到霍予珩远去的背影喊了一声爸爸,霍予珩没理,绕过院门出去了。 黎右往前追了几步又喊了几声爸爸,见霍予珩始终没理他马上停下脚步垮下小脸,眼窝里好像凝了一泡泪,马上要哭的模样。 跟在黎右身后的黎冬喉咙又涩又堵,气霍予珩把脸色摆给还不懂事的黎右看,可也知道现阶段不能要求他太多,他已经做得很好。 她心疼地拉住黎右的手,蹲下身温声解释:“爸爸还有工作要忙。” “好吧。”黎右望着霍予珩的背影挥了下小手,小声地说了句“爸爸再见”,马上被言西捞起,架上肩膀,“还有daddy在呢,daddy晚上教你做作业。” 又嘟囔:“什么鸡娃的学校,幼儿园就留作业。” 小孩子的注意力转移快,视线忽地拔高,黎右坐在言西肩膀上,一吸鼻子,抱住他的脑袋咯咯笑出声。 黎冬伸出手虚虚护在黎右背后,担心他摔下来。 隔壁院落的霍予珩转过头,看到的恰好就是这温馨刺眼的一幕。 他身形一滞,定定的望了那边几秒,推开门进屋。 吃过晚饭,简单安顿好言西,黎冬踌躇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准备找霍予珩,这才发现她这边有一条发出去的语音条,手指轻点,黎右稚声稚气的声音回荡在房间内。 “爸爸你工作做完没有呀?记得吃晚饭哟,我晚上吃了……”黎右报不出完整菜名,叭叭叭地讲了一堆蔬菜名称,一叹气,“都没有薯条好吃!” 中间言西喊黎右问他作业是哪个,黎右回了一句绘本,又小声说:“妈妈明天上班,爸爸你可以偷偷带我出去吃薯条吗?” 黎冬喉咙发涩,为儿子的童真,可也听得笑出声。 黎右是不是没想过自己妈妈也会听到这条消息? 她的微信也在ipad上登录着,将姜茉姜商辰言西等亲人好友设为置顶,也和黎右说过只能给置顶里的人发消息,前段时间她把霍予珩也挪到置顶,大概被黎右划分到可以发消息的范围了。 这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送的,霍予珩一直没回,黎冬没着急给他再发消息,正准备关闭手机,忽地觉出一丝不对劲。 霍予珩的头像好像变了。 她去点开,手指不小心连触两下,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拍一拍的默认提示——我拍了拍“霍予珩”。 黎冬并不意外。 霍予珩不是会在这上面花心思浪费时间的人。 她继续去点他的头像。 依旧是一张窗景照片,白雪积压在窗棂上,昏暗的窗外树影婆娑,天边一轮分不清是日出还是日落的红日。 不同的是,上一张的窗紧闭,而这一张的窗是敞开着的。 设为头像后的变化不大,她之前没发现。 这是在哪里拍摄下照片后,每过段时间就换一张吗? 黎冬托着腮,目光滑过窗外的白雪,天边的红日,心底突然“咚”的一声。 如果白雪代表冬天,那那轮红日是否代表日出,黎明? 黎冬。 一个从她回国就对她虎视眈眈的男人,把象征她名字含义的照片设为头像好像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 是在他们关系转好后更换的头像吗? 粗心的她一直没有注意过。 眼窝有热意慢慢上涌,心脏软塌下一角,下午回来时对霍予珩的那点气也慢慢散了。 不远处的儿童房一阵嘻哈大笑,黎冬放下手机过去敲门,得到允许后推开门,言西半躺在床上,黎右靠在他臂弯里,两人身前摆着一本绘本,言西正看图胡编乱造。 黎冬揉揉额角,“你别——” “知道知道,”言西一秒正经,“马上正确引导!” 黎冬退出房间前问,“你明天什么安排?” “上午去看看老师,然后去酒店——” “daddy不要睡酒店,和我睡!”黎右马上抱住言西,一副难舍难分的模样。 言西改口:“然后去酒店拿行李来你家?给你带的东西还在酒店。” 和言西多年好友,黎右又黏他,家里足够宽敞,招待一下他也没什么问题。 黎冬点头,“你明天开我车吧。” “那你呢?” “一起出门,我先去公司,你再开走。”黎冬稍顿,看了一眼黎右,“我有话和你说。” 言西看过来,“正好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霍予珩大概还在生气,始终没回复消息,黎冬没着急找他,次日早饭后和言西一起出门。 “霍予珩——” “黎右爸爸——” 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言西让步。 没有其他人在,黎冬开门见山:“霍予珩是黎右亲生父亲。” 第20章 手机一震, 黎冬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在群内,霍予珩刚要去点开,言西也发了一条, 这让他的动作停顿下来。 言西头像是他的个人照片。 巴洛克建筑风格的大楼前,他撑着一把透明雨伞,远处的地面湿漉一片,黄暖色灯光在头顶晕开。 这张照片视角上抬,显然是拍摄者身高比他矮。 一个允许其他孩子叫自己daddy的人,不会是有女朋友的人。 霍予珩沉默着盯着头像半晌,关闭,微信群里已经聊了一屏。 他偏过头, 酒店门前的言西仍站在车边, 笑着对着手机说着什么,一副和人相谈甚欢的模样,没几秒, 群聊页面多了一条言西的语音消息。 方淮早已注意到老板不愉的神情,他跟在霍予珩身边这么久,自然也认识黎冬的车, 此刻在驾驶位上僵坐着不敢出声,手心冒出汗时终于等到老板的吩咐:“走吧。” “把您送到哪里?” 工作已经结束, 但方淮不确定老板会不会想加班。 以往他老板心情不好时,十成十的时间是在加班。 果然,霍予珩说:“回公司。” 言西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到, 霍予珩重新看向手机,找到“退出群聊”,想要结束这场荒诞的对话。 指尖悬了几秒, 却始终按不下去。 一股怒火渐渐上顶。 凭什么。 他返回,准备单线联系黎冬时,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言西:@霍予珩】 眉头顷刻间紧蹙,又分开,霍予珩呼吸发沉,点开黎冬发送进群的第一条语音消息。 一道稚嫩的声线响彻在车内—— “爸爸,daddy,你们在吗?谁能来陪我玩呀?” “……?” daddy? 你们? 驾驶位上的方淮竭力克制住回头的欲望,目光悄悄移向内后视镜。 霍予珩手指一蜷,动作和大脑空白几秒后气哼了声,把手机搁到腿面,没一会儿又拿出耳机戴上。 一条一条语音顺次播放。 【言西:daddy在呢】 【黎右:daddy什么时候回来陪我玩呀,想你啦】 【言西:daddy刚出酒店,也想你,半小时能回去吧】 【黎右:哇那可以一起吃午饭,daddy我在舅舅家,你快点快点过来,今天中午吃大餐】 【言西:很快很快,daddy快马加鞭!你现在还会拉群聊了呢?我们小右这么厉害】 【黎右:嘿嘿舅舅拉哒】 【言西:那你在舅舅家等我】 【黎右:半小时到了吗】 【言西:没呢,小右先找爸爸?】 【黎右:爸爸一直不说话~】 【言西:你@他,哎我给你叫他吧】 【言西:@霍予珩】 【黎右:爸爸!】 黎右的声音并不属于清亮那一类,这一声爸爸却叫得特别脆,充满期待,好像知道他就在听着,并且马上就会回应一样。 想到昨天黎右追在他身后一声一声地喊着爸爸,再想到昨晚黎右发过来的语音消息,霍予珩心里软下一角,抬头吩咐方淮:“回天樾。” 过了好一会儿,他将手机拿到唇边,上下唇瓣一碰:【爸爸二十分钟后到家】 …… 黎冬一整个上午都在忙碌。 公安查处一起非法饲养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案件,几只受伤的野生动物被送到救助中心进行紧急康复治疗,黎冬从手术室出来时已经下午两点。 边喝水边拿出手机查看未读消息,发现黎右将霍予珩和言西拉到一个群里一起聊天,又叫两人一起过去陪他玩儿时头都大了。 这两个人现在是……能一起和平共处陪他玩耍的关系吗? 今天黎右在姜茉那,黎冬顾不得吃饭,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和姜茉声音一起传过来的,还有黎右给爸爸和daddy加油的声音,一声爸爸一声daddy,一碗水端得极平。 黎冬稍放下心,问姜茉情况,姜茉挂断通话,拨了一通视频过来。 上午连续几场手术,杨柳桃始华累到无声吃饭,黎冬剥了糖放嘴里,拿着手机出去。 “冬冬,不吃吗?”杨柳问。 “等下吃。” 视频画面中是姜茉家院子,宽大的草坪两侧摆着两个足球门,四个大人两个小孩正在踢球。 看阵营是霍予珩言西黎右一队,靳行简沈怀京姜岁桉一队,姜茉和沈南书在阳光下支了躺椅,悠闲地靠在上面,小柠檬窝在姜茉身边抱着记分牌。 “放心,没打起来,小右特别开心,”姜茉淡定地安慰黎冬,“言西脾气还挺好的,气得快跳脚了也没说什么。” “……”黎冬一时无语,正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就见霍予珩带球艰难地绕过靳行简和沈怀京,又绕过言西,到守门员姜岁桉那边放慢了动作,轻轻一脚把球踢进球门。 “爸爸你好厉害啊!”黎右从自己守着的小球门处哒哒哒地一路奔跑到霍予珩腿边,小手一抱就变成了腿部挂件。 霍予珩低头看一眼抱住自己的小男孩,表情淡淡地点头。 黎冬眉头轻轻一皱,好像有哪里不对劲,还没等她细想,就听到言西在一旁跳脚,“我靠霍予珩我跟你一队的,你早把球传给我半分钟前球就进了!” “霍叔叔10分,”小柠檬一翻记分牌,高声宣布,“爸爸5分,沈伯伯5分,言西叔叔2分,言西叔叔你怎么回事呀,你可是他们几个里面最年轻的!” 镜头颤了几颤,姜茉笑得声音都藏不住了,塞了一颗葡萄给自己女儿。 黎右不懂这是他爸爸单方面勾心斗角的结果,松开霍予珩,跑到言西旁边,沉重地抱了一下他,“daddy你要加油啊,输了就要打扫这么大的院子了。” 这是游戏的惩罚。 “那你会帮我吗?” “会的!”黎右狠狠点头。 “真是我的好宝!” 言西一把抱起黎右,脸颊贴到一起,脸上的汗也一并抹了上去,黎右被逗得咯咯直笑,边笑边躲,一扭头看到嘴巴不停鼓动的小柠檬姐姐,小腿挣了两下溜下言西怀抱,迈着小腿跑到姜茉面前,“姨姨我要吃葡萄。” 姜茉塞给他一颗,将手机镜头翻转,“要和妈妈讲话吗?” “嗯嗯!” 黎右把葡萄挤到口腔一侧,脸颊上鼓起一个大包,声音有种模糊的可爱,“妈妈,今天爸爸和daddy一起陪我玩,我好开心好开心呀!” “……宝贝开心就好。” 苦大的总比苦小的好,黎冬心想。 镜头外霍予珩往这边瞥了一眼,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言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大步过来,勾勾手指跟黎右要手机,“来让daddy和妈妈讲几句。” 走到稍偏的角落,言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压低音量控诉:“我靠霍予珩疯了,从吃饭就开始针对我,要不是这不是他家他不能做主,我都吃不饱饭!” “……” “还有踢球,你看是3v3是吧,实际是1v3,我好不容易带球绕过靳哥和沈哥,结果他出来横插一脚,把球抢走一脚踢球门里,我费劲巴拉带半天,他得分了,他抢了我四次!足足四次!” “……”黎冬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听着对面动静像是又开始比赛了,好心建议,“换个队友呢?” 言西来一次,总不好一直让他被欺负,黎冬想了想,挑出最爱看霍予珩热闹的沈怀京,“你跟沈怀京一队试试?” “行,”言西往草坪方向看了一眼,“我跟你说,这次我不让着他了啊,你打死我我也要去虐他!” “……我不打你,就是想提醒你,霍予珩练过泰拳和散打,”姜商辰是长辈,真动起手来霍予珩不会还手,言西可就不一定了,以霍予珩的性格,说不定正等着言西主动挑事呢,“你忍到你哥过来就好了。” “……行。”言西忍辱负重地点点头,心里面憋着一股气,“你到时候让他跟我道歉。” “……好。” 手机重新回到姜茉手里,她正问旁边的黎右,“比赛开始了,小右该去守门啦。” 黎右自来熟地挤在沈南书的躺椅上,快乐地吃着葡萄,小腿一荡一荡,“不去啦,我只守住一个球。” “啊,两个舅舅太坏了!”姜茉假装愤然。 “我爸爸和daddy也坏!小桉哥哥也只守住一个!”他喊了一声哥哥,“来吃葡萄吗?” 黎冬在这边笑出声,姜茉也笑,有点感慨地说道:“小右性格是受言西影响的吗?小社牛一个。” 霍予珩性子冷淡,黎冬性格虽然开朗,但和黎右的热情外向又不相同。 黎右到哪里都是小社牛,和言西给她的感觉一样。 “有些关系。” 从出生到三岁,黎右身边固定存在的成年男性只有言西,孩子成长时,会有意识或无意识模仿身边人的行为语言。 其实这一大一小在一起时经常会让黎冬产生带两个孩子的错觉,虽然她也没大言西几岁。 这边暂时不用担心,黎冬挂断电话,快下班时叫家里来接,走出救助中心发现,霍予珩开着她那辆奥迪等在门外。 拉开副驾门上车,黎冬视线后偏,后排儿童座椅空荡,黎右没在。 她边叩安全带边问:“黎右呢?” “在家里。” 霍予珩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发动车子。 下午踢球时他换了一身黑色运动装,这会儿又换回了衬衣西裤,头发仔细地打理过。 “言西什么时候走?”霍予珩问。 “下周二。” 言西不是北城人,这次是来给她送东西,再加上她约了言西哥哥言东过来一趟,言西准备等言东一起走。 第21章 “开动!”等几人坐好, 黎右一挥小饭勺宣布。 言西瞄霍予珩一眼,握住筷子没动。 不知道中午吃饭那两人具体发生了什么,当下也不好问, 黎冬咳了一声,往言西这边稍偏头,声音也低,“这是我家。” 另一侧的霍予珩抬眸,目光淡淡地扫过两人,先拎了一只虾过来。 有黎冬这个主心骨在,言西挺直腰板,也拎了一只虾, 飞快地去头, 剥掉虾壳,抬眼看霍予珩时见他也快剥完了,眼疾手快地把白嫩的虾肉摆进黎右的小碗。 “太大了, daddy,”黎右给他看自己的嘴,“小嘴巴放不下。” “行行。”言西好脾气地把虾段成三段, 重新放进去,朝霍予珩抬了抬眉, 露出胜利者的浅笑。 霍予珩淡淡抬眼,唇角很轻地抬了下,将虾放进黎冬碗里。 靠啊!这人目标根本不是黎右! 言西在心里暗骂一句,伸手摸了摸黎右的小脑袋。 可怜的娃, 你爸明显爱你妈,管都不管你。 他在心底为黎右鸣不平,接下来越发用心地“伺候”黎右, 霍予珩在那边“伺候”黎冬,两人倒也相安无事。 中间的黎冬看不下去了,提醒言西:“你快吃饭,让小右自己吃就行。” 黎右的儿童餐本就是搭配好的,营养均衡丰富,一直接收言西的投喂只不过是他小肚子太能盛了。 中午不会就是一直喂黎右才吃不饱的吧。 黎冬又看了言西一眼。 “……”不是的! 言西摇头。 霍予珩中午可不是像现在这样人模人样的。 他猜霍予珩这种大老板一定深谙服从性测试,中午把他指挥得…… 言西不愿意再回想。 一顿饭无惊无险地过去,黎冬和言西都松一口气。 饭后霍予珩没久留,言西带吃撑的黎右在院子里边玩边遛食,黎冬拿出了一袋手工编织材料坐到客厅地毯上。 下午严霜带了文创设计成品图稿和样品到救助中心,这次要推出的文创产品有三套,一套以野生动物为主题,一套以黎山救助站为主题,另一套以二十四节气为主题,根据严霜的建议可以制作成徽章、书签、钥匙扣、胸针、毛绒、手工编绳、香囊挂件、毛线钩织等产品,覆盖到野生动物爱好者、学生等不同消费群体。 二十四节气这一套是严霜强烈建议制作的,灵感来源于救助中心人员名字,“这次项目是大家的心血,这一套同样具有意义,另外就是,现在国风潮流依旧流行,那两套我不敢保证,这一套一定可以拉销量。” 她带过来的成品样品中就有二十四节气编织手绳和挂件,同时带过来的红隼和肥啾毛线钩织品憨态可掬,手绳和钩织品还好,看起来并不难做,挂件的某个组件设计复杂,要做到精致程度并不容易。 黎冬恰好会一点手工,跟严霜要了材料来试验。 严霜在编织时录制了视频,架好手机,将播放速度设为1.5倍速,黎冬挑了“立冬”那一款香囊的丝线,编到一半时,满头大汗的黎右和言西进来。 小孩子对可爱的事物没有抵抗力,撅着小屁股蹲在黎冬旁边想拿钩织红隼,“红隼小鸟。” 红隼体型不大,圆头圆脑,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格外萌,做成钩织品后只有小孩子手掌大小,更加憨态可掬。 “要先洗手哦。”黎冬提醒。 黎右哒哒哒地跑去洗手,言西没动,靠沙发坐着,看着她手上蓝白黄交织的丝线问:“这是什么?” “挂件的香囊部分,灵感来源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立冬,”黎冬顺便问他意见,“怎么样?” “颜色跟你给人的感觉一样,一看这个冬就是暖冬。我发现你好像什么都会。” 认识黎冬三年有余,上到野外生存,下到居家编织,好像没有能难倒她的。 认真回想起来,只有刚认识时黎冬是狼狈的。 黎冬将视频暂停,手上动作继续,笑着回他:“如果你在福利院长大,你也可以学会很多。” “福利院教这么多啊?” 黎冬摇头。 是性格和心态。 从记事起她就在福利院,看过其他有家庭的小孩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着爱着,就将期待的目光挪向福利院的特教老师,以为老师的爱就像父母的爱,看过几次老师脸上不耐烦的表情才渐渐明白,照顾他们这些孩子,对绝大多数老师来说只是一份工作,少惹些麻烦,老师工作顺心时会多给你几个微笑,有时还会塞给你一块糖。 那时会有老师教大一些的孩子手工,她也凑过去学,无非是想多得到几句夸奖,多拿几块糖,吃饭的时候多几块肉。 久而久之,多学、讨好成为了她的生存本领。 每年都会有人来福利院领养小孩,在一众孩子中,她身体健康、长相性格也好,成了优先被挑选的对象。有一次一对夫妻连续几个周末来看她,她偷听到老师说那对夫妻想领养她,想到以后或许可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冬天有暖和的被窝,夏天有清凉的空调,或许中午和晚上都能吃到肉,可以喊那对夫妻爸爸妈妈。 她一个晚上没有睡着。 可后来那对夫妻领养走了另一个性格温柔的姐姐,过了很久她才知道,那对夫妻认为她小小年纪心思过多精于算计,长大后并不一定会赡养他们,而那位姐姐虽然各项条件平平,一看就是个老实憨厚的。 可她其实只是单纯的想要自己过得好一点。 后来她学会了适度和不动声色。 再后来她被一对夫妻领养后带到美国,那对夫妻离婚后没人愿意继续抚养她,但又被法律约束着不能完全不管,他们本就没有血缘关系,她又成为拖油瓶,夫妻对她的态度从喜爱到憎恶几乎是一夜之间的事。 一个大人想让一个孩子过得不好是件很容易的事,她以为她可能某一天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直到一次意外救下姜商辰。 她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仍旧改不了骨子里被逼出来的谨小慎微,开始的那些年,她抓紧一切时间和机会丰盈自己,直到真的在姜商辰身上感受到安全感,一颗心才踏实下来。 哒哒哒的脚步声将黎冬的思绪扯了回来,洗手归来的黎右跟她展示完自己干净的小手,拿起一旁的钩织红隼和肥啾,“妈妈可以送我吗?” “不可以哦,”黎冬分神回他,“不过妈妈可以重新做一个送你,这两只要带回单位。” “好呀,那我还想要一只小狗狗的!” “可以!” 黎右一屁股坐旁边,拿起两只小鸟,嘴对嘴怼到一起,“亲亲!” “……”黎冬额角一跳,停下手中动作,“右右看到谁……亲亲了吗?” “姨姨和舅舅呀,他们在厨房亲亲,”黎右将两只小鸟嘴巴再怼到一起,“也在花园里亲亲。” 言西被逗得哈哈直笑,“今天我听右右叫他俩姨姨舅舅,又看他俩是夫妻,以为是什么骨科。” “……小时候姜茉和我在同一家福利院,后来很巧,她的亲生父亲又是我的养父,小右叫她姨姨,”黎冬解释,“我和爸爸一起救过靳行简,靳行简的生意经一大半是从爸爸那学来的,也算是亲如一家。” “他们两个一个不想被叫舅妈,一个不想被叫姨父,只能让小右喊姨姨和舅舅。” 讲到这里,黎冬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黎右:“右右还记得言东叔叔吗?” “记得呀,”黎右低着头玩,“daddy带着我给亲生daddy过生日的时候,那个来拧daddy耳朵的叔叔。” “……说什么呢!”言西不干了,心虚地偷瞟一眼黎冬。 他哥就拧他那一回,还被这小家伙看到了。 不过现在回想,他哥拧他也正常,只是他当时不知道原因。 “咳,走吧,到小朋友睡觉时间了,”言西捞起黎右噔噔噔地上楼,侧面打听,“你爸爸问过你亲生daddy的事吗?” 黎冬动作一顿,也竖起耳朵。 “没有哦。” “那你可以主动和他说说。” “说什么呀?” “你的亲生daddy高大英俊,踢球还特别厉害,可以以一敌三,就说是我说的。” 他示好得够明显了吧? 黎冬连忙制止。 站在霍予珩的角度,这真的不是挑衅吗? 很多年没做过手工,手艺生疏许多,黎冬编好一件完整挂件已经是两个小时后,将挂件随手放在床头桌上,又进了书房。 野保工作除了户外,伏案制定策略撰写项目策划等也是工作之一,上次买的眼药水已经用去小半瓶。 大概是用眼过度,周一早上黎冬眼睛干涩,眼皮一跳一跳的,点了一滴后手指压着眼皮走出卧室。 “眼睛怎么了?”从儿童房出来的言西问。 “眼皮在跳。” “要发财了,”言西走在前面,哼着不知道哪听来的小曲,“左眼皮跳跳好事要来到,不是要升官就是快要发财了。” 一转身,手指一点黎冬,朝她wink,“右眼皮跳跳那吉祥的预兆~” “快给我一副墨镜。”黎冬松开捂着眼睛的手。 “怎么了?” “被你这一身才华闪到了。” “……”言西一脸被噎住的表情。 黎冬不客气地笑出声,一转身,霍予珩正在楼下看着她。 确切地应该说是先看她,又将目光慢悠悠移向言西。 “靠啊,”言西被盯得汗毛竖起,压低声线,“你下次跟我开玩笑能不能挑个时间。” 第22章 和黎右玩耍的小孩还在, 霍予珩迅速上前,“刚刚和你一起玩的小朋友呢?” 小孩向外一指,“他说看到妈妈在外面, 去追妈妈了。” 心脏猛地坠到谷底,霍予珩推开餐厅侧面小门出去,正是下班时间,街上车辆川流不息,行人脚步匆匆,霍予珩换了几个方向都没看到那道幼小的身影,转身返回餐厅。 “霍予珩?霍予珩?”手机里黎冬的声音遥远。 “黎黎,”霍予珩将手机举到耳边, “言西在你身边吗?” “没有, 怎么了?” “你,先把车停在路边,”黎冬好像预料到出了事, 电话那端安静下来,这种安静让霍予珩揪心,过了一会儿他稳住声线, “黎右不见了,我现在去调监控。” 一道尖锐的刹车声在手机那端响起。 “黎冬!”霍予珩握紧手机, 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钟后,电话那端传来一个压抑着颤抖的“好”字,黎冬嗓音还算稳定,“我现在过去。” 北城春季气温像是过山车, 早晚在春季,中午在夏天,餐厅里温度高, 客人换了几波,黎右的小外套还留在小沙发上没人动,过了很久后被霍予珩拿起。 天黑时黎冬赶了过来。 她目光飘忽慌乱,额角明显被撞到过,有擦伤痕迹,碎发落了几丝在颊边无心打理,一过来便急切地问他:“找到了吗?” 霍予珩沉重地摇头,“商场监控只能拍到黎右出去后拐到旁边路上,警方在调取沿路监控。” 他派了人沿着商场外的各条道路寻找,至今没有消息。 黎冬狠咬了一下唇瓣,极力压制住眼泪,身体轻轻打着颤。 她过来花费了一个小时,这段时间足够将附近的道路监控看完了…… 黎右今年才三岁,遇到坏人完全无力抵抗的年纪。 眼前闪过太多可能发生的可怖画面,黎冬狠闭了下双眼将这些画面甩去,一波一波清晰的痛苦上涌,她握紧拳头,看到霍予珩手中黎右今天穿的蓝色外套后将它拿了过来,紧紧攥在胸口,好像需要它的支撑才能坚持下去。 一只大手悬在她颤抖的肩头,没敢握下来,悬了几秒后握紧收回,霍予珩低着头,声线低沉沙哑,满是愧疚:“对不起。” 黎冬红着眼眶抬起头,牙关咬到发酸,“对不起?” “霍予珩,”她叫了一声他名字,嗓音哽咽,这些天积累的情绪一起上涌,“你那么迅速地进入父亲角色,成为一个标准爸爸,可你对黎右用心了吗?你答应带他是不是只是利用他接近我?” 霍予珩呼吸沉窒,黎冬的话一字一句刺向他的心脏。 “你是不是觉得黎右只是我的孩子,不是你亲生的,所以你高兴的时候逗他两句,不高兴了可以不理他,所以你可以不用那么费心思去看顾他,你是不是觉得他丢了就丢了?!” “你知道他对我的意义吗?!”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暗夜下,路边萌出新芽的树枝在冷风中摇曳,黎冬捏紧黎右的外套,慢慢别开失望的目光。 霍予珩浑身冰冷,脸色煞白到没有一丝血色,黎冬失望的眼神一遍遍冲刷着他,他胸口发疼,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轻轻颤抖着,嘴唇动了几下,又无力地阖上。 没找到黎右之前,再多解释都是徒劳。 时间像剿灭希望的刽子手,一分一秒都在凌迟人心。 餐厅客人来了又走,夜色冰凉漆黑,将远处的行人吞没。 霍予珩手机陡然响起时,黎冬回过头,目光浅藏着小心翼翼又可怜的希冀。 接通电话的霍予珩心口一酸,“嗯”了几声,如释重负般挂断通话,“找到了,人没事。” 嘴唇狠颤了几下,黎冬张开嘴缓慢呼吸,冰冷的空气团进肺叶才找到一丝真实感,她将碎发向耳后掖了掖,低头走在前面,“走吧。” 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驶向几条街外的派出所,停在路边。 警务室内白炽灯光明亮通透,黎右被一位女警务员抱在怀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警服,露出的一张小脸惨白,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 看到熟悉的人影进门,黎右喊了一声“妈妈”,掀开警服滑到地上,跑了几步扑到黎冬腿上,“哇”地一声哭了。 强忍了一路的眼泪再也压不住,黎冬蹲下身,心疼地摸摸黎右的小脸,摸摸他的小肩膀,小手,低头看他走路走到脏兮兮的鞋子,确认他完好无损才将他小小的身体搂进怀里,眼泪淌过脸颊,落到他幼小的肩膀上。 “妈妈……”黎右抱着黎冬呜呜哭着,低声眷恋地叫着她,“妈妈,妈妈。” “妈妈在。”黎冬抱着黎右无声落泪。 霍予珩沉默地站在两人身后几米处,喉咙哽咽。 “我们先来核对一下信息,”有民警提醒,“哪位是黎冬?” 黎冬擦了一下眼泪,给黎右把小外套穿好,抹掉他小脸蛋上的眼泪,牵着他走了过去。 根据民警所说,那个街口附近有两家大型商场,黎右在另一个商场里迷了路,抱着商场玻璃护栏的栏杆问一个经过的孕妇阿姨能不能帮他找妈妈,那名孕妇将他送到了派出所,家里有事就走了。 “可以教孩子背一背家里大人手机号码,”民警建议,“大人带孩子的时候也少看点手机,游戏啊工作啊赚钱啊,哪有孩子的安全重要是不是?辛辛苦苦四年才养到这么大,孩子还这么可爱。” “我会背号码,”黎右的声音哽咽,哭了太久的小身子一抽一抽地打着哭嗝,“太害怕,我就、我就忘记了。” 说完又哭了起来。 民警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夸他聪明勇敢,又叮嘱他下次不要自己跑出来。 经历过这一场颠簸,黎右整个人蔫蔫的,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黎冬手指。 黎冬带他出来,走出派出所大门停下。 身后一直沉默的男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霍予珩,”黎冬转过身,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净,眼圈周围一片薄红,额头上的伤更加明显,“谢谢你这些天对黎右的照顾。” 心口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霍予珩眼圈发热,静静问她,“然后呢。” 像是在等待她判决。 夜风在吹。 黎冬偏过头,咬紧下颌,控制住落泪的冲动。 “你是觉得我一点真心也没有吗?”霍予珩问。 身后的街上有跑车轰鸣而过。 “或许有一点吧。”黎冬努力扯出笑,唇角却同情绪一样沉了下去。 她垂下目光,始终没再看他。 “好,”霍予珩点点头,看了一眼面前态度决然的女人,“我知道了。” 话落,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嘭”的一声车门关闭,黑色迈巴赫冲了出去。 “爸爸!”一直无精打采的黎右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小手松开黎冬的追了上去,“爸爸你去哪里啊?” 街上再次有轰鸣声靠近,一辆红色跑车疾驰而来,黎冬眼眶一颤,慌乱地跑上前。 原本直行的跑车忽地车头一拐,冲上非机动车道前急刹,距离黎右半米距离停下,黎右被吓得小脸煞白,一屁股坐到地上。 车窗降下,跑车里的人兴奋异常地往外扫了一眼,恶劣地竖起中指,“穷逼,赶着投胎啊小兔崽子!” 说完倒车,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一辆劳斯莱斯停在路边,言西言东一起下车,言西对着跑车破口大骂,想要追上去又放心不下黎右。 黎冬已经将黎右抱了起来,安抚地拍拍他的背,在他额上亲了一下,“宝贝等妈妈一下。” 咬牙看一眼远去的红色跑车,黎冬将黎右塞给身边的言东,迅速绕过劳斯莱斯车头坐上驾驶位。 下一秒,黑色劳斯莱斯冲了出去。 “我靠,你系好安全带再去追啊!”言西在车后挥着拳头大喊。 已经向前行驶了一段的黑色迈巴赫内,霍予珩透过后视镜看向抱着黎右的男人,硬朗的五官,挺拔的身材,和四年前陪黎冬散步那个男人的身影完全重合。 黎右抱住男人脖子,眼泪汪汪地看着男人。 所以今天要让他见的“朋友”是这个人。 尖锐的刺痛感一下一下袭向霍予珩的神经,肺里像被塞了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困难,霍予珩喉咙艰涩地空咽一下,收回冷下的目光,利落地换挡提速。 这条街向外通向郊区,时间没到深夜,红色跑车却丝毫没有顾忌,轰鸣着疾行向前。 一辆黑色迈巴赫出现在视野里,车窗紧闭着,看不到车主的脸,很快加速超过了他,跑车车主本就飘飘欲仙,此刻大脑更加兴奋,低骂了一句,刚想跟着加速,却不料迈巴赫迅速行驶到他的车前,一个急刹。 砰—— 红色跑车撞上迈巴赫车尾,车头迅速瘪了下去,车主身体前栽,被弹出的安全气囊接住,胸口痛得他骂了几句脏话,刚要下车找前车算账,“砰”的一声,车身再次剧烈摇晃。 他被一辆劳斯莱斯“追尾”了。 “操……”车主忍着胸痛坐直身体,虚浮着双腿推门下车,迈巴赫和劳斯莱斯的驾驶室打开,一男一女同时迈了下来。 从劳斯莱斯上下来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眶周遭一片浅红,目光冷静,“跟我回去道歉。” “妈的有病吧你?!” 话音才落,脸上就挨了极重的一拳,牙齿似乎有松动迹象,血腥味填满口腔,跑车车主回头看向身后高大冷漠的男人,“妈的——” 第23章 黎冬家院门紧闭, 等了很久院子里才有脚步声。 言西臭脸站在门内,隔着一道雕花门看向站在外面的霍予珩,语气里有明显的不耐烦, “你过来干什么?” “黎冬和黎右发烧了?” “废话,你含辛茹苦养了三年的孩子在晚上只穿一件毛衣走丢了试试?”他哼了一声,讥诮地抬起唇角,“哦忘了你现在还没有。” “今天的事是我的疏忽。” “不是你的是谁的?”言西没有要开门的意思,转身踱步回去,“走吧,以后这道门不会为你打开。” 没走几步,身后“咚”的一声, 原本在院墙外的男人跳了进来, 大步越过他进到厅里,快步上二楼。 言西暗骂一声跟上去,想到黎右做梦还在叫这人, 他没再阻拦,上前提醒霍予珩小声点。 黎冬卧室套房门开着一道缝隙,霍予珩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穿过布置温馨的前室转到主卧,卧室门完全敞开着, 中央的大床上躺着一对母子。 没有其他人在。 接连两次意外,黎冬和黎右都被吓得不清,黎右窝在黎冬怀里,小小的身体紧贴她, 小眉头不时皱一下,睡得并不安稳,脸颊上挂着哭过的泪痕。 黎冬侧身躺着, 搂着黎右的那只手背上扎着一根留置针,连通的输液袋挂在床头临时竖起的简易支架上。 额头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贴了一块浅黄色印有长劲鹿图案的儿童创可贴,她呼吸很轻,被子只盖到胸口位置,从露出的领口和衣袖来看,身上还穿着白天那套衣服。 霍予珩心里不由得一疼。 黎冬爱干净,在一起时家里东西总是收拾得整齐,如果不是累到极限,她不会穿着穿了一整天的衣服躺在床上。 房间里安静,霍予珩放轻动作,到衣帽间化妆台前拎了凳子出来放到黎冬床边,坐下后看着床上这对母子。 后进来的言西转了一圈,黎冬房间内再没其他方便移动的椅子和凳子,他快速出去找了一把,回来后放到床的另一侧,对峙一般坐下,没过多久打了个哈欠。 他今天下午有事,没和黎冬一起去接机,中途接到黎冬电话说黎右丢了她要过去,让他去接言东。他当时想孩子都丢了还接个屁的机啊,什么样的爸爸能把孩子看丢,想跟着一起过去,被黎冬制止。 黎冬没和他说过她和霍予珩分手的原因,单从他的角度来看,从认识黎冬时她的狼狈不堪,到后来一点点变好,她每一步走得都很稳,过得不如意时也从没没有抱怨过什么。知道霍予珩是黎右爸爸后,他对霍予珩偶有不满,黎冬也会认真替霍予珩解释。 可她心里也是疑惑不安过的吧,黎右是她的第二次生命,今天黎右被那个吸.毒男人开车故意恶劣吓唬后,他能理解她不顾一切疯狂撞回去的行为。 霍予珩朝这边看过来一眼,言西艰难地闭上嘴巴,将第二个哈欠压回去,憋得眼泪直流。 又坐了一会儿,对面霍予珩忽然站起身,转去卫生间方向,几秒后有水声响起,言西起身跟过去,霍予珩手里拿了一条干净毛巾,在水阀下慢慢淋着,水阀开的不大,水声淅沥。 霍予珩掀起眼皮,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怎么就你一个人在?” 知道霍予珩想问的人是谁,言西心里一股火气又往上顶,抱臂靠在一边,将话说得模棱两可,故意气人:“刚走。” “那你也走吧,”霍予珩垂下眼眸,“我留下来照顾。” 顾忌着不远处卧室里睡觉的母子,两人声音都低。 言西跳脚:“你有什么立场留下照顾?!抛开其他身份不谈,我还是医生!” “你是医生怎么还请其他医生过来。” 相比言西跳脚一样的模样,霍予珩气定神闲,语调也平,却更加气人。 “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我什么都没带找其他医生来不是很正常?!” “你是哪个科室的?” “……”言西一脸讳莫如深,闭上嘴巴没再说。 霍予珩拧紧水阀,“你出去吧,我给黎冬擦一下。” “……用得着你吗?!我叫阿姨上来!” 霍予珩已经出去了。 黎冬仍侧身躺着,脸颊边出了汗,床很大,霍予珩探身,一手拿着毛巾轻柔地擦过她脸颊、下颌,言西看了两秒挪开视线,低声提醒:“我就在前室坐着。” 走了两步又回来,“给小右也擦擦。” 黎右出的汗更多,已经开始踹被子了,小身体往外骨碌,离开黎冬怀抱后舒展开身体往床上一趴,脸朝向黎冬那一侧。 担心他再往外滚,霍予珩塞了个枕头到床边。 怀里没了人,黎冬的手臂落空搭到床面上,眼睫一颤,人跟着转醒,霍予珩迅速走了几步到床尾位置,再没了刚刚面对言西时的淡定从容,他攥着毛巾僵立着没动,直到黎冬只掀开一条眼缝,确认黎右不会翻到床下又闭上,喉结才缓慢地滑滚一下。 不知不觉间手里毛巾上的温热已经散了,霍予珩重新去冲洗,再出来时黎冬翻了个身,面朝向另一侧躺着,乌黑的发丝散落在床上,细瘦的蝴蝶骨微微凸起,脖颈苍白脆弱。 她的脖颈上也出了汗,细密的汗珠黏住几根头发,霍予珩转到床的那一侧,见她呼吸平缓,伸手轻轻拨开发丝,小心将汗珠擦净,又小心拉过她的手。 刚退烧,她的指尖只几丝淡淡的温度,霍予珩心疼地坐在床边空出的位置上,轻轻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一寸一寸眷恋地抚摸过她的手背。 他低眉看向睡得并不安稳的女人,一股股情绪在内心翻涌。 今天驾车离开时他问自己,算了吗?要不就这样算了吧。 在黎冬心里,始终把黎右排在首位,他的想法、感受都排在黎右之后,这是未来五年甚至十年或者一辈子都不会改变的事实。 黎右是她血浓于水的孩子,是她永远不会变的牵绊。 而他,是她可以拿起也可以轻易放下的、人品低劣的可以把她孩子随便丢掉的前男友。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公平的感情很多,可他受不了黎冬对他的不公平。 她放下他时甚至没有给他一次辩解机会。 心底有不受控制的情绪在发酵,在膨胀,霍予珩松开黎冬的手,低下头,深深地闭上眼睛。 黎冬该是他的爱人,该留在他的身边,该看着他的眼睛,该只…… “爸爸,爸爸……” 微弱的低泣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霍予珩睁开眼,黎右侧身躺着,双眼紧闭,小溪流似的眼泪从眼角淌了出来,似乎是在梦中,小声地叫着他。 愣坐了一会儿,霍予珩起身绕过大床,将黎右抱了起来,让黎右趴在他肩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刚出过汗,黎右身上的衣服泛着一股潮气,睁开眼睛懵了一会儿,转头看着抱着自己的男人,呜的一声哭了,“爸爸,你别走,我再也不乱跑了。” 心脏被一扯一扯地发酸,怕吵醒黎冬,霍予珩抱着黎右向外走。 “呜呜,爸爸,爸爸。” “爸爸在。” 房间里的黎冬仍闭着眼,指尖轻轻蜷在一起,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洇湿了脸颊下的枕头。 三袋药液输完时天色已明,黎冬面容平静,呼吸也平缓,似乎终于没有再被梦境折磨,霍予珩暂听点滴,静静看了她几分钟,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踢了踢歪在沙发上睡着的言西,“去拔针。” 言西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回忆起昨晚霍予珩把黎右哄着后没走,癞子一样稳坐在床边,又让他走。 “我不放心你自己守着。”他不放心这人,撑着眼皮坐在沙发上和他互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现在黎冬和黎右还在熟睡着,衣冠完整丝毫无恙,想来他睡这一觉没发生什么,言西放下心,起身把输液管拔了,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 “走吧。”霍予珩叫他。 “去哪?” “机场。” “我中午的飞机。” “我司机现在有空,送你过去。” “……不需要这么早吧?”言西看向霍予珩。 “需要,”霍予珩撩起眼皮看他,多说了一句,“我不放心你自己在这守着。” 靠啊,怎么有这么小肚鸡肠的男人。 一个小时后,两辆黑色宾利一前一后从天樾驶出,一辆开往机场,一辆开往holi。 方淮坐在副驾上提醒霍予珩今天的行程,“今天上午九点十点分别约见两家客户,十一点研发部简会,下午三点钟新产品发布会,下午四点半您有一条私人行程,行程内容空白。” 久久无人回应,方淮目光移向内后视镜,霍予珩闭目靠在皮质座椅里,脸上倦色难掩。 “霍总,需要为您留出休息时间吗?九点钟的客户可以调到……” “公司行程不用更改,下午那条私人行程改了吧,”霍予珩睁开眼,垂下眼皮沉默许久,“约一家拳击馆。” “好。”方淮收回惊讶的目光。 上一次为老板约拳击馆还是三年前holi起步,他刚入职时。 那时霍予珩在美国的事业已经结束,仍每月飞一次纽约,从纽约回来的第二日便要去一次拳击馆。 后来慢慢的,霍予珩纽约行程减少,也没再让他约过拳击馆。 昨天黎右走丢的事他听说了,今天老板又换了新车、增加了拳击馆行程…… 这两者,有关系? …… 黎冬是被黎右咯咯的笑声叫醒的,主卧窗帘仍拉着,室内昏黑,她摸过手机查看时间,已经上午十一点,她的闹钟不知道被谁关掉了一直没响。 言西早上七点半发来消息,说是出发去机场了。 第24章 随着电话挂断, 房间内长久地安静下来,只有彼此并不明晰的呼吸声。 黎冬睁开眼睛,隔着昏黄的灯光, 望向坐在床边的男人。 霍予珩低着头,神情藏在半明半暗的灯影下,握着她指尖的力度一点点收紧,像是要紧抓住她,又像是在祈求什么。 黎冬知道,霍予珩知道她醒了,也知道她听到了。 “你——” “你——” 一道柔和一道低沉的声线撞到一起,同时停下, 黎冬抿了一下唇角迟疑时, 霍予珩抬起头,他这次没有绅士没有礼让,急切地说道:“你先不要问。” 黎冬心底一沉, 她猜对了,她离开的这几年,霍予珩身上确实发生了什么。 她不解地看向霍予珩, 看清他破损的唇角时眉心蹙起,手尖从他掌心抽离, 撑着床坐起身,探手抚向他唇角,将要挨上时又停下,脑子里闪过姜茉今天带过来的大瓶消毒碘伏, 目光上移对上他的,迟疑问道:“我爸爸打的?” 霍予珩偏开目光。 今天他从拳击室出来时,经理上前, 说有一位姜先生找他。 姜氏并不常见,他认识的姜氏中,最可能找他的就是姜商辰。 霍予珩“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补一句:“我没还手。” 黎冬心底滋味复杂难辨,眼眶发热,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概是怕惊动她让她操心,她没听说爸爸姜商辰回国的消息,但是昨晚她才和霍予珩说了那样的话,他来照顾她和黎右一晚,今天又被…… “对不起,我替爸爸道歉,”黎冬低下头,“昨天也是我对不起你,不该对你说那么重的话。” 霍予珩看到黎右被人吓,去追那辆跑车时她就知道她话说过了,她和他认识那么久,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行事和人品? 后来听黎右讲了大致经过,听黎右说不怪爸爸,是他看到像她的人追出去,更是觉得对不起他。 “不用道歉,是我自愿的。” “为什么啊。”黎冬抬起头。 霍予珩目光微动,早已落空的指尖蜷缩着收到膝上,这让他看起来有几分无助和脆弱。 “我不想跟你就这样算了。”霍予珩的声音涩哑。 “你说的对,”他低下头笑,“我开始说要帮你带黎右的确是想借助他接近你,我知道他在你心里的分量,知道想要和你在一起就必须对他好,我有私心我承认,我道歉,你也收回那些话,我没有完全不顾黎右。” 眼窝热意滚烫,黎冬点头,泪水跟着滑落,“我知道,小右都和我说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我知道他和你在一起时他很开心,他也很信任你,依赖你,小孩子的直觉是十分敏锐的,一定是你对他足够好他才会这样。昨天是我,是我太急了。” 手尖重新被温热的手掌握住,黎冬抬起头,霍予珩抬手,用指腹抹去她眼角滚出的泪珠,眼中有心疼,也有愧疚。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重新有泪珠滚出,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黎冬抽了张纸给他,霍予珩接过,却没去管自己的手背,轻轻替她抹去眼泪。 “昨天确实是我没看好他,昨晚我也想了很多。” 旁边的黎右忽地骨碌一下翻了个身,小手划拉了一会儿,揪着自己的小枕头拽到头上,盖住耳朵,一副被吵到的样子。 黎冬笑着比了个嘘,示意霍予珩去前室那再说。 霍予珩挪开化妆凳先过去,她动身时拉开抽屉,拿出里面的碘伏,出去时将房门半掩。 前室的灯光明亮许多,她也看清了霍予珩唇角处触目惊心的乌青和破损。 “我给你处理一下吧。”黎冬举了举手上的碘伏。 霍予珩坐到沙发上,没拒绝。 姜商辰的手劲看起来很大,不知道霍予珩身上怎么样。 黎冬站在霍予珩身前,眼睫下压轻轻一扫,他衬衫西裤穿得整齐,光洁的领口处看不出一丝异样。 刚刚走路的姿势也没有什么问题。 黎冬稍放下心,用小镊子夹住一颗碘伏棉球,俯下身,小心地压到霍予珩嘴角上。 霍予珩眉头轻轻一蹙,握住她的手,指腹压上她腕上血管。 “疼了?”黎冬抬起眼睫。 她似乎代替了他的感官,能感觉到自己的血管搏动快了许多,一下一下撞击着相贴的指腹,心绪在霍予珩一声低沉的“嗯”后一下子跟着乱了。 “那我轻一点。”黎冬放轻动作。 霍予珩应该是洗过澡过来的,身上沐浴露淡淡的清香还在。 这款沐浴露最初是她在用,那时她还没和霍予珩在一起,室友推荐她使用某款沐浴露,说甜甜的味道像是每天都在恋爱,她却对同品牌的这一款情有独钟,因为这一款有一个令人心动的名字,我的少年,会让她想起霍予珩,虽然霍予珩的风格同这一款干净治愈的味道毫不沾边。 后来她想,或许是钟情一个人时,看什么做什么都会想到他,都会希望和他相关。 后来她住进他在纽约的公寓,将个人物品塞进他的私人空间,这一款沐浴露也一并带了过去。 他的沐浴露用完后没及时去买,用了她的,那一晚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她钟情的是这款沐浴露味道和他气息相容后滋生出的新气息,如同蓬勃的少年气,热烈疯狂。 那一晚的沙发很乱,她融化在他身下。 眼下他就坐在她的沙发上。 余光中霍予珩的喉结慢慢滚动着,落在她脸上的视线也灼热许多,黎冬眼睫极轻微地快速扇动几下,鼓噪的心跳声撞击着自己的耳膜,她不得不清了下嗓音,转移注意力。 “刚刚那位林医生的电话……” 她还是放心不下,抬起眼睫看他一眼。 暧昧的气氛在这个问题后淡下去了。 霍予珩目光颤了颤,下颌有过短瞬地紧绷,黎冬看出他的为难,垂下眼睫没再继续追问。 换了一颗棉球,将他的伤口消过毒,黎冬拧上碘伏瓶盖。 “给我一段时间,我可以调整好,”霍予珩终于开口,语速很慢,“我这几年一直在,在尝试着变好。” 霍予珩话语说得艰难、模糊,逻辑也比平时要混乱许多,黎冬低眼看向面前这个总是运筹帷幄的男人露出的不自信表情,有种想帮他却不知缘由从无入手的无力感。 她将碘伏放在一旁,在他身旁的沙发上坐下,“霍予珩,我昨天说带一位朋友来见你。” “嗯,”霍予珩低声,回忆起昨天抱着黎右的高大男人,手掌慢慢握成拳,“我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见他。” “你……”黎冬看着他独自抵抗着什么的样子,心里一阵阵地发疼。 “你离开的事我一直不敢问,”霍予珩露出一个舒朗的笑,像开导自己,又像是让黎冬放心,“再给我一段时间吧,我再见他。” “之前快速进入黎右父亲的角色是希望你能放心地把他交给我,急着和你复合。”他稍沉吟,观察着她的表情,“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把他交给我。” 黎冬看着眼前的男人久久不语,心里既有无法帮他的无力,又在知道她在急于求成时他也有相同想法后,有种奇异的安心。 他们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努力,只是方向出现偏差,反而让这段路程更加波折。 仔细想下来,她最初所求无非就是霍予珩能真心接纳黎右,他们能父子相融,只是事情比她想象的要复杂许多。 “我能放心把黎右交给你,我只是,”黎冬稍顿,“有些担心你。” 霍予珩的目光落到她脸上,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而笑了,是很舒心的笑意,“黎黎,你以后多说些这样的话吧。” “嗯?” “这会让我感觉到你在爱我。” 黎冬又片刻的愣怔,稍后明白过来,心底发酸。 回国后在和霍予珩的交流中,一直以黎右为主,很多时候她确实忽略了他的感受。 “对不起,我……”她愧疚地低下头。 “不用道歉,”霍予珩拦住她的话,“你以后多说些这样的话。” “或者,像哄黎右那样哄哄我?” 他说着真心话,在黎冬听来却像是他在逗她。 黎冬脸颊微微发烫,用手背贴上脸颊,又在男人注视的目光下放下,可放到哪里都不合适,最终看似随意的盘腿坐上沙发。 少有的显出一种手足无措的窘迫和慌乱感。 她没话找话,又夹杂着提醒,“我总感觉你现在不问会后悔呢。” “呢”字一出,她又羞囧地想咬自己的舌头。 好在霍予珩没注意这些,他一直握紧的拳头仍旧没松开,“再给我一段时间吧。” 那种沉滞的气氛好像要回来了,黎冬有些后悔刚刚那句话,那句话其实给了他压力,“那你需要我时一定要告诉我。” 她昨晚想了许多,再加上今天和霍予珩的交谈,现在终于对未来安心了,也希望他能安心。 霍予珩点头。 “霍予珩。” “嗯?” 黎冬托着腮,唇边有盈盈笑意,“最迟到你生日,我会送你一份礼物。” 霍予珩看向她,慢慢松开手掌,也笑了,“好。” …… 翌日上午十点,一辆黑色宾利停在一栋花园洋房外,霍予珩下车。 院子里的樱花开得正盛,粉红色绽满枝头,他却无心欣赏,走进房间面向站在书柜旁的男人:“林医生,我需要一次心理介入治疗。” 林医生没着急答应,转过身,露出一张亲和的面庞,“能先跟我说说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 三年前,他在美国同为心理医生同学的介绍下接收霍予珩,那时霍予珩已经接受心理治疗两年有余。 第25章 沈怀京没多留, 黎冬做伴娘的事确定下来后就走了。 黎冬把找出来的狗狗名字念给黎右听后全部被否,最后黎右小手一挥:“叫球球吧!和豆豆一样都是圆呼呼的小狗!” 球球…… 也行吧,至少占了个可爱。 父子俩取名水平真是差不多。 正想着, 黎右摸摸小边牧的脑袋,“你以后叫霍球球好不好呀?” 小狗“汪”了一声似乎在表示同意。 黎右一脸惊喜,“妈妈,霍球球能听懂我的话!” 黎冬没忍住笑出声。 “……”旁边一直没搭话的霍予珩神色微妙,不得不开口,“小狗可以不用有姓氏。” “为什么呀?这样对小狗不公平!走吧,”黎右叫上小边牧,径直走向角落里的机器狗, “我带你去见一个新朋友呀, 它叫黎豆豆。” 黎冬:“……” “嗤”一声,霍予珩没憋住笑了。 他转头看向自己当家做主的黎右,刚要问什么, 就见跟在黎右身后的小边牧突然停下脚步,两条后腿一弯,黑白分明的眼珠四下瞅瞅, 一股细流从腿间流出。 “哦爸爸!霍球球尿在地毯上啦!”黎右惊呼。 “以后叫它球球。”霍予珩眉头皱起,开除了小狗姓氏。 手工桑蚕丝地毯上一片尿迹, 依霍予珩的洁癖性格,能答应养狗已经是很大的让步,这条地毯他是不会要了。 “我给你换一条吧,”黎冬斟酌着开口, “我们把霍球球带回去养?” “……放在这养吧。”霍予珩揉了揉额角。 想到沈怀京今天好歹出了两个有用的主意,他大度地没让他出资换地毯,叫人过来收拾这边, 又问黎冬:“下午我带黎右出去买一些宠物用品?” 一条地毯就这样废了,不过这也提醒了他,要为小边牧尽快准备好宠物用品。 黎右应该乐于参与。 “好,我先跟姜茉取取养狗经问她需要买什么。” 姜茉的边牧已经养了许多年,是现成的取经人,她身体还没好透,不好跟他们两个出去,但也想出一份力。 霍予珩带黎右出门前指了一楼的几间空房间,“你看看用哪间房间合适,可以让人先收拾出来。” 大有他的房子她可以做主的意思。 “爸爸,快!” 黎右迫不及待地拉着霍予珩的手出门,黎冬挑了一间向阳房间让人打扫,外面风小了,阳光还不错,她扯了一把躺椅到院里阳光下,规划好狗狗的房间设计后躺在躺椅上等父子俩回来。 时间来到三月底,草坪返绿,姜茉家院子里的樱花缀满枝头,一片粉嫩,霍予珩家院子里的樱桃树刚刚长出花骨朵,过不了多久就能挂上樱桃,等到樱桃成熟时,霍予珩的生日也要到了。 搬来那天得知他住隔壁,得知他种了一棵樱桃树,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手机在这时响了一下,回到斯洛文尼亚的言西发过来掀开墨镜默默流泪的小狗表情包。 黎冬眯起眼睛回:【怎么了?】 言西先问了她的身体情况,得知已经无大碍后才问:【你和霍予珩说了吗】 黎右走丢那天晚上一片混乱,言东事情多,当晚便走了,后面黎冬又发起烧。 黎冬:【没说出来】 言西:【谁堵你嘴了??】 黎冬:【霍予珩】 发现有歧义,她马上又补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言西:【……我现在开始想了】 黎冬还不清楚霍予珩的具体情况,涉及到霍予珩的隐私也不好和言西细讲,解释起来又太费口舌,干脆破罐破摔地发过去:【也行】 言西:【……】 言西:【那我什么时候能等到他的道歉??】 黎冬笑:【最迟他生日吧】 言西:【就是你ipad日历里给黎右订的那个提醒是吧?行,我知道了】 看他这好像憋着天大委屈受了天大的气一样,黎冬又问了一句发生了什么。 有汽车响动传来,霍予珩带着黎右回来,下了车的黎右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扑到她身上,“妈妈,我们给霍球球买了很多东西!” 手机对话框里弹出一条语音,黎右认识言西头像,欣喜地点开,言西的声音传过来:“你不知道霍予珩那人有多难伺候,昨天早上我要走之前,心想跟他大概透个底表示一下友好吧……” 霍予珩下车后让人过来搬东西,人走过来,言西的声音还在继续:“就跟他说我其实不喜欢你,他讥讽我没眼光,气得我说其实喜欢你很久了,他那眼神冷得恨不得当场剁了我!” 霍予珩脚步一顿,脸色不变地继续过来,看着躺椅上低眉笑的女人,“他几岁了,还告状?” 黎右正给言西发语音,力争爸爸是个好人:“daddy,爸爸不会剁了你哦,我也喜欢妈妈,爸爸一直没有剁了我呢!” 言西很快火冒三丈地回复过来:“老子今年24了!” 又说:“靠啊他怎么在?!” 黎右绷起一张严肃小脸:“daddy讲话不礼貌!” 言西:【……】 一场对话最终以言西一人受伤结束。 日暮西沉,黎冬和霍予珩进去给小边牧霍球球布置房子,听着外面黎右的动静。 “球球,汪一声,给你吃粮哦,”三岁小男孩的声音稚嫩认真,“就这样,汪!好给你一粒。” “球球你好聪明呀,汪!再给你一粒!” “汪!给你给你!” 黎冬听着外面的声响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布置快结束时,外面突然传来黎右的哭声。 “妈妈,爸爸!”黎右哭着喊。 两人连忙出去。 黎右哇的一声扑到黎冬怀里,“霍球球欺负我!” 小狗边牧歪着小脑袋看两人,眼神单纯无辜。 “我汪汪叫它才吃饭,”黎右告状,“我都叫累了。” 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怕伤儿子的自尊心,黎冬强忍笑意,擦着黎右的眼泪,霍予珩没有这个顾忌,偏过头笑了没几声,手心突然被塞进来几颗粮。 黎右吸了一下鼻子,“爸爸你叫吧。” 转折来得太快,黎冬低下头,肩膀颤了几颤,努力憋住笑,抬起头看向霍予珩。 手心里的粮沾了手汗,湿乎乎的,对面一大一小期待地看着自己,小边牧歪着脑袋也看着自己,霍予珩轻轻吸了一口气,“粮湿了,小狗不吃。” “吃的,爸爸你汪就好了。”黎右仍旧期待地看着他。 霍予珩目光扫过对面笑得肩膀直颤的女人,拿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黎右面前,“让你舅舅汪。” “为什么呀?”黎右不解。 “你舅舅汪得动听,能增强小狗食欲。” 也不知道沈怀京怎么教的黎右,霍予珩面不改色地将球踢了出去。 “你们两个不要乱教黎右。” 黎冬不得不出声,她听过训边牧反被训的事,显然是眼前这只小边牧,嗯,比她单纯的儿子心眼要多。 “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霍予珩显然想坑沈怀京一把,教黎右,“你发一声汪给舅舅。” 这能行吗? 黎冬坐在一边看着。 没两秒,沈怀京回过来一条语音:“汪!” 黎右大力赞美:“舅舅汪得好动听呀!” 快乐地抱着手机去喂小边牧了。 今晚还要再输一次液,黎冬还没回去,陈颂年先找了过来。 “今天在哪输啊?”他问。 “回去输。” 黎冬让陈颂年带黎右先过去,拦下去拿外套的霍予珩,“今晚你别过去了,早点休息吧。” 每次输液都要四五个小时,他前面连熬了两天没睡,昨天晚上也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我没事。” “不行,”黎冬笑,半开玩笑地说,“你好好休息,明天把那几个伴郎比下去。” 这句话似乎起到了作用,霍予珩迟疑地点了点头。 黎冬笑着挥了挥手,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叫他名字,“霍予珩,你,要不要抱抱?” “嗯?” “你看起来很累。” 其实从他中午回来她就看出来了,那是一种精神状态上的累,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机会说。 “抱抱吧。”没管霍予珩答不答应,黎冬返回去,一把将他抱住。 等霍予珩反应过来手臂拢过来时,黎冬又像小鱼一样滑出他的怀抱,快走几步朝他笑笑,“明天见。” 今晚最后一次输液,要拔掉黎冬手背上的留置针,陈颂年没着急走,在楼下逗着黎右玩了一会儿被黎冬叫上来。 床边摆着一把凳子,陈颂年坐了上去。 黎冬东拉西扯地和他聊了许多,大部分都围绕霍予珩和他们这群朋友,这些事问其他朋友也能知道,他没隐瞒,一直到黎冬问他:“霍予珩现在每年的体检还是在普安做吗?” 陈颂年点头,也警觉起来,屁股下的凳子越来越热。 “那你帮我注意一下他这几项。”黎冬报了几个指标给他,都是服用某类药物后可能会被影响的指标。 同为医生,黎冬这几乎是在直接问他霍予珩是不是在服用某类药物。 手机一震,黎冬给他转了一个大红包。 “结果不方便告诉我也没关系,你帮他留意好有问题处理好就行,”她略作沉吟,“今晚的事不要告诉霍予珩。” 陈颂年刚要点开红包,手机又是一震。 霍予珩转过来一个大红包,又发来一句话:【她今晚跟你说什么都不要答应】 陈颂年捏着手机,内心一阵咆哮。 你们俩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吗?! 我是不是你们play中的一环?! 第26章 夏天好像忽然提前到来, 整个更衣间的温度瞬间高得不像话,连呼吸都像手心的汗,潮湿而黏稠。 黎冬深呼吸, 轻声:“我没有抖。” 喉管有细微波动。 霍予珩低眉,静静欣赏眼前女人渐渐红透的后颈和耳后,裸.露在外的纤细肩膀和那片薄背也慢慢染上一层淡粉。 “嗯,”他顺着她的意思,佯装没听出她声线也在颤抖,低眉笑,“没抖。” “衣服松一些,”霍予珩抽出手指, 半蹲在她身后, “拉链卡得很牢。” 黎冬放轻呼吸,手上的力度松开些许,眼前镜子里的景象不由分说地冲进视野。 即使是半蹲着, 霍予珩身材依旧高大,更衣间不算宽敞,他的脸距离她的后腰只有几寸之遥, 落在她腰后那一下一下的呼吸,像信徒虔诚的吻。 过去零碎的画面冲进脑海。 他扶住她的腰, 从腰窝处一寸一寸吻上去,吻过后背,吻过肩胛,吻到肩膀和脖颈。 手掌侧过她的脸托住下颌吻她的唇, 将抖得不成样的她抱进怀里,身下一寸寸研磨。 黎冬快速眨了几下眼睫甩掉画面,身体里的沸腾颤栗感却挥之不去, 她握紧指尖,使劲咬了一下下唇。 咚咚的敲门声自后传来,黎冬一惊,侧过身视线后扫,更衣间门严丝合缝地关着,姜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还没好吗冬冬?” “马上,”黎冬忙回,“拉链有点问题,就快弄好了。” “好那我在外面等你。”脚步声远去。 霍予珩也在这时站了起来,拉链顺利地拉到腰部,黎冬轻呼一口气,将裙摆顺了顺,听到他问:“嘴唇怎么——” “对了——”姜茉在这时折了回来。 一颗心被吓得快要跳出胸腔,黎冬一手捂住霍予珩的嘴,将他剩余的话堵了回去。 霍予珩却坚持动了几下,柔软的唇瓣一下一下地触碰着她的掌心。 “什么?”心跳乱成一团,黎冬抬眼望向霍予珩,没明白他的意思。 霍予珩抬手,灼热的视线注视着她,指腹压在她的唇瓣上,极轻地、暧昧地揉了下。 黎冬忽地就懂了,这人是明知故问,问她嘴唇怎么那么红。 “我说,”姜茉在此时重复,“沈怀京看大家今天过来的比较齐,打算提前把单身夜过了,问你晚上有空吗,可以让管家把小右接到我那,和小柠檬小桉一起玩。” “好。”黎冬控制着气息朝外面回。 “行,那我去找霍予珩啊,刚刚没看到他。” 看一眼近在咫尺的男人,黎冬再度回:“好。” 听着脚步声离去,黎冬将压在霍予珩唇上的手收了回来,正要去拉下他手腕,腰后忽地被他一勾,她倾身向前撞进他怀里,原本压在她唇上的手后移,虎口卡在她耳朵那,侧捧住她的脸,修长的手指慢慢摩挲进她脑后细发间。 霍予珩俯身,唇瓣距离她几厘米时停下,声音很低,“有一个伴郎总是看你。” 沈怀京的伴郎中有他和沈南书那边的朋友,黎冬这几年在国外,并不认识,也没注意到有人在看她。 霍予珩距离她很近,鼻尖几乎贴在一起,他的表情在她眼前其实一片模糊,只觉得那双幽深的黑眸在紧盯着她,呼吸紧紧缠着她的,身上的低气压显而易见。 黎冬呼吸不自觉放轻了,眨了下眼睫,“我没注意到有人看我。” “那你是不是也没注意到我看你?”霍予珩不满地控诉,“你只看了我两眼。” “只有两眼吗?”黎冬笑。 试穿前几套衣服时姜茉一直在她身边,嘴巴一直没停过,她的注意力也被姜茉牵引着,没注意自己看了几眼霍予珩。 怪不得他那边试完衣服,趁着姜茉不在就找过来了。 “只有两眼,”霍予珩肯定,鼻尖亲昵地蹭了下她的,又拉开些距离,“接个吻再出去好不好?” 黎冬眼波轻晃,才刚平复好的心跳再次失序,揽住她腰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这件礼服腰部宽大,霍予珩的手指卡在腰上那块,但只要他想,稍向下就能轻而易举探进她腰后的私密区域,也是她的敏感区域。 他没有下一步动作,可他们有四年的亲密相处,有太多可以追溯的回忆画面,他只要开个头,那些画面就会像刚刚一样,在她脑海里自动串联自动播放。 他想吻她是真的,故意而为也是真的。 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黎冬脑子清醒许多,可身体仍旧轻轻打着颤,隐秘的苏麻感也在不受控制地袭向全身,她伸手抵上他硬实的胸膛,抬起眼睫看他,眉眼浅笑盈盈,“可是我们还没谈恋爱哎,不能接吻。” 门上又是咚的一声,姜茉重新折返回来,“没找到他,冬冬你看到他的时候跟他说吧。” “好。”趁着霍予珩愣神的功夫,黎冬轻快地钻出他怀抱,将门打开一条细缝溜了出去。 等试完礼服,她去了一趟卫生间,如她所感,底裤上有一片濡湿痕迹。 在心里骂了几句霍予珩,黎冬整理好自己出来。 今天试穿伴娘礼服,妆造师也跟了过来,六套礼服全部折腾完时日暮已西沉。 黎右被接到姜茉家,管家发了几条三个小朋友玩耍的视频,黎冬放下心,跟着姜茉一起为沈怀京庆祝单身夜。 去了才知道,这是一场以单身夜为名头,实际为了陌生伴郎伴娘破冰、让大家更为熟悉的聚会,地点选在沈怀京名下的一套别墅。 进别墅前,每人转账一万元给沈怀京,再从他那领取一个号码球。 被沈怀京故弄玄虚的样子弄得一头雾水,黎冬转账过去后捏着粉色72号球进去。 派对是自助餐,餐桌上已经摆满食物,自由入座,黎冬进去后和姜茉刚挨着坐下,旁边座位一扯,一个男人坐到她身边。 “你好,我是这次的伴郎之一,我叫丁暮书,”那人在黎冬看过来时笑着自我介绍,“现在在c大任教。” 丁暮书身材清瘦,模样周正老实,一副细框眼镜,确实像大学校园中温文尔雅的年轻教授。 “你好,黎冬。”黎冬点头。 “你是不是在救助中心工作?”丁暮书问。 “对。”黎冬眼中闪过讶异,轻笑着应。 “我在c大见过你,”他报上于思川的名字,目光欣喜,“我们是朋友,前几天刚听他提过你。” 正聊着,黎冬余光中一道高大身影过来,站在她和丁暮书身后没再动,幽沉的目光落到丁暮书身上。 丁暮书回头笑着叫了一声“霍总”,他没看出霍予珩眼神里的意思,示意霍予珩可以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上。 黎冬现在终于对应上了,丁暮书就是霍予珩口中总在看她的那位伴郎。 她侧过脸,假装这件事和自己无关,目光一瞥就看到旁边的姜茉托着腮,两只眼睛眯起来笑,毫不掩饰地露出看热闹的专有神情。 靳行简这个时候走了过来,拍了拍姜茉的头,拉着她手,带她换到对面,黎冬右侧的座位空出来,很快被霍予珩填上。 “黎医生。”丁暮书叫她。 旁边的醋味快要飘过来了,黎冬内心尖叫,维持着笑意礼貌地转过头,好在这个时候人齐了,没和丁暮书多聊沈怀京便走了进来,往这边瞅了几眼后宣布规则。 进来前大家的转账加上他个人的五十万做为奖金池,第一轮按号码颜色分组游戏赚取积分,积分高的组可以分走奖金池内一半奖金,积分低的组女人豁免惩罚,男人领取500个俯卧撑,完不成公布一件糗事。 游戏简单,都是数字炸弹、简单石头布这类简单易玩的。 黎冬的号码球就放在桌面上,漂亮的粉色72号球。 她侧眼,只能看到霍予珩手中的球是蓝色。 “我是71号球,黎医生,”丁暮书这时候又叫她,为和她同队而欣喜,“也是粉色。” 右侧隐隐一声轻哼。 怎么是粉色啊。 黎冬心想。 他们这一圈人都不缺钱,打牌流水要比游戏奖金多的多,只是平时打牌喝酒多了,今天突然出现点“健康”游戏,再加上惩罚机制,完不成等于丢人,更何况还是在一群漂亮女人面前,哪个男人都不想输。 第一轮游戏是石头剪刀布,斗志昂扬的两组人站到场上,黎冬站在倒数第二位,他们这一队流动很快,对方还剩七个人时,他们这一组轮到她上场了。 她玩石头剪刀布还算在行,除了对方的第一个人比较难对付,互打了几轮,后面几乎一次淘汰一人。很快,对方队伍只剩最后一人。霍予珩站到了黎冬面前。 马上就要分出胜负,气氛空前高涨。 沈怀京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打断游戏,慢悠悠开口:“我随机加一个奖励啊,下一轮游戏是两人一组,随机分组,这样,黎冬这组要是能赢,给她加个选择队友的权利,行吧?” 游戏气氛在黎冬连切六人时达到高潮,这会儿大家都想看她能不能再切一人连赢七把,没人不同意沈怀京的提议。 “黎医生加油啊。”黎冬身后的丁暮书,也是他们组的最后一人小声开口。 黎冬手心冒出细汗,没回丁暮书,看了一眼站在她对面的霍予珩,轻歪着头笑着开口:“霍总,能给我一个选择队友的机会吗?” 霍予珩居高临下地看一眼站在她身后的丁暮书,没有一点要放水的意思。 “开始吧。”他说。 “那我出布。”黎冬在开始前再度开口。 她人长得漂亮,说话时语调温柔,又有点讨饶的意思在里面,周围人笑成一团。 第27章 同一组的两人换坐到一起, 但为了游戏效果,要一组一组开始。 游戏开始之前沈怀京提醒:“考虑到女孩子们的名誉,这轮游戏不想玩的现在可以直接宣布退出啊, 不受罚。” “和着我们男人可以不要名誉呗?”有人调侃。 沈怀京乜过去一眼,“以前也没见你要过。” 周围哄笑一片,沈怀京又说:“另外男方要是故意的,女方不愿意可以动手啊,全体男士为你保驾护航。” 第一组是两个女孩,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脸蛋儿红扑扑的,从咬上饼干就开始笑, 不知是商量好了还是临时起意, 最后快要吃完饼干时两人宣布一起受罚。 第二组是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互相警告别占我便宜后嫌弃地瞪着对方, 一根饼干吃得小心翼翼,最后先受不了的那位举手领罚。 黎冬霍予珩是第三组。 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在众目睽睽之下和霍予珩同组做游戏的经历,可一想到这个男人白天才把她困在更衣间索吻, 游戏还没开始,黎冬的心跳先快了起来。 她从饼干盒里抽出一根饼干棒咬在唇间, 抬起眼睫,没敢去看霍予珩的眼睛,视线只轻飘飘地落到他湿润的唇瓣上。 第一组开始后霍予珩拿了一瓶水出去,回来后没再吃过东西。 他是去漱口了吗? 是准备吻她吗? 这个念头一起, 黎冬气息再难保持平稳,咬着的饼干轻晃一下,她目光向上对上霍予珩的, 无声催促。 男人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一双幽深的黑眸箍紧她视线,英俊的面孔在她眼前慢慢放大,直到瞳孔中浅浅映出她的影子,唇间的饼干棒一动,霍予珩咬住了另一头。 黎冬眼睫轻扇,齿关用力,清脆的碎裂声响后,舌尖一勾,一截饼干被她卷了进来,她轻轻嚼了咽下,启唇继续去咬。 霍予珩干脆利落地在那端咬下一截,吞下,再度咬住,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她的脸,让她有种下一秒他就会吻上来的错觉,心脏噗通噗通跳着,放在腿上的指尖在无人注意时慢慢蜷了起来。 十余厘米长的饼干棒在两人的唇齿间愈来愈短,不知不觉间已经能感受到对方呼吸,周围人群的起哄调侃声越来越大,黎冬却听不到了。 刚刚霍予珩叼走饼干棒时,鼻尖蹭了一下她的。 那一下很轻,却似乎在提醒着她,距离很近,要小心了。 黎冬的心跳比游戏刚开始时更快,手心也出了汗,她掀起眼睫,霍予珩气定神闲地坐在对面,眼眸以微不可查的弧度弯起,唇间的饼干棒只剩一厘米多。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必败的、主动吻上他的结局。 心脏怦怦跳动着,黎冬稍歪头,视线定格在露出的那一小截饼干棒上,一点点倾身靠近。 距离近了,霍予珩身上浅淡的木质冷香先沁入鼻息,接着是他的气息,到他唇纹模糊时,黎冬指尖抓了一下腿面,唇瓣微微翘起去咬那一截饼干,在几乎感受到霍予珩唇上的温度时停下。 不行,这个角度会碰到他。 周围安静下来,都在等待这胜负的关键一刻。 黎冬退回来,头又侧了些,慢慢贴过去。 还是不行。 两次无果后黎冬眼睫一颤,正准备笑着退回主动认输,那截被咬在唇齿间的饼干忽地不见了,霍予珩下巴微抬,温热的唇瓣贴上来,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极轻极慢地抿了一下她的,最后慢慢撤回。 像是意犹未尽。 “我认输。”霍予珩声线淡定。 周围安静几秒,不知是谁说喊了一声“卧槽”,很快,口哨声、尖叫声、起哄声四起,音浪高得快要掀翻屋顶。 黎冬在一片喧闹中回神,耳朵渐渐红起来,明明已经分开了,唇瓣上那一片温软却似乎还在,那一贴碰触的感觉也还在。 “把酒给霍予珩端上来,”沈怀京在这时开口,“明知故犯,罚双倍。” 众人兴奋地叫喊着端过一杯杯酒,霍予珩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饮尽。 唇角微勾,眼眸清亮。 甘之如饴。 游戏才到第三组,气氛已经被推至高.潮,霍予珩饮完酒,围着的人群散去,去盯下一组。 餐桌上有能解酒的葡萄,黎冬端过来放在旁边桌上,霍予珩抬起头,手机在掌心灵巧地翻了一圈。 手机震动一下,黎冬低下头。 【霍予珩:现在接过吻,算在谈恋爱了吗?】 想到一晚被他连续算计两次,黎冬笑着没回,正要收起手机,两条消息跳了出来。 【霍予珩:没亲够】 【霍予珩:你呢】 轰的一下,黎冬脸颊红了个彻底。 她简单回复了一个“嗯”字,利落地锁上屏幕,没再管它嗡嗡震动,也没管旁边男人一次次落过来的灼热目光,一直到party结束也没看手机。 她今天是跟着姜茉车过来的,聚会结束没管霍予珩频频使过来的眼色,依旧钻进了姜茉的车。 路上被调侃几句,到天樾后黎冬下车,告别姜茉回家。 前方院外,一道高大身影等在那里,目光望向她来的方向。 月色清朗,高悬在头顶,路灯灯光将人影拉得细长。 黎冬双手揣兜,慢慢踱步过去,踩着霍予珩的影子,站到他面前。 他今天连喝了十杯酒,眸子里有浅淡醉意,低眉看向她,追着晚上的问题问:“‘嗯’字是回答哪个问题的?” 见她但笑不语,霍予珩轻抬眉梢,“那就是最后一个?” 没亲够,你呢? 嗯。 我也没亲够。 脸颊微微发烫,笑意却越来越浓,一个念头滑过黎冬的脑海。 第一次和霍予珩在一起时,她的脸皮有这么薄吗? 怎么年龄长了几岁,却好像越活越回去了。 回过神时,霍予珩正低眉看向自己,眼中笑意难掩,他的手在她面前摊开,邀请她握上去。 藏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指蜷了一下,黎冬伸出,还没等她放进他掌心,男人宽大温热的手掌先覆了上来,握住她的,人跟着过来,低下头来寻她的气息和唇瓣。 继续今晚party上那个一触即分的吻。 黎冬仰起头,眼睫微垂,唇瓣将要贴上时,一声带着惊喜的“妈妈”出现在她身后。 几乎是在瞬间闪到一边,被霍予珩握着的手也收了回来,黎冬回过头看向正哒哒哒跑过来的儿子,伸手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低下身去。 黎右扔了狗绳,哒哒哒地跑过来冲进她怀里,“妈妈!爸爸!你们终于回来啦!” 小边牧霍球球跟着黎右往前跑,老管家小跑着在后面追,这画面莫名地有几分可爱。 “嗯,”黎冬没去看霍予珩的表情,笑着问黎右,“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呀?” 按照以往的习惯,黎右早该睡觉了。 黎右根本不知道自己打断了什么,也没抬头去看爸爸沉如锅底的脸,靠在黎冬怀里讲起来:“舅舅说霍球球关了一天笼子,晚上要带它出去散步。爸爸今晚不在家,只能我来啦!” 他出来了不知道多久,脑门儿上跑出一层汗,黎冬帮他抹去。 “它还交了新朋友呢,是一只——” “你的狗跑了。”霍予珩在这时开口。 黎右回过头。 没了约束的小边牧眼睛贼贼地溜了一圈,转身往回跑。 老管家来不及俯身去捡狗绳,抬起脚想去踩,可惜脚不疾眼也不快,狗绳擦着他鞋底溜了过去,赶忙转过身去追。 “霍球球!”黎右愤愤地追上去,“该回家睡觉啦!” 怀里空了的黎冬被霍予珩拽起来,下巴被人抬起,温热的气息将至,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爸爸”。 黎右边跑边喊,“爸爸爸爸,快来抓霍球球呀!这也是你的小狗!” 噗嗤一声,黎冬忍不住笑出来,再次被打断的霍予珩低下头惩罚性地咬了一下她唇瓣,灼热的眼神注视着她:“明天补上。” 说完转身去帮黎右。 折腾了一通,老中小三个男人终于将一只小边牧霍球球带了回来。 将小边牧关进笼子,依依不舍地告别,黎冬带黎右回家。 已经过了正常入睡时间,今天的黎右却格外精神,洗完澡还睡意全无。 黎冬将他带到儿童房,摁在床上,掀开被子一起躺上去,“我们今晚讲什么故事呢?” 她翻了翻床头桌上的几本故事书。 “我要听狗狗的!” “好。” 黎冬抽出一本有关小狗的冒险书,读了十几页黎右的眼睛仍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黎冬不得不伸手盖向他的眼睛,却被黎右抱住了手臂。 “妈妈,你和爸爸是在亲亲吗?”黎右问。 这个问题…… 还没亲上,黎冬正要否认,黎右突然一骨碌爬起来,爬到她身上,小手指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嘴唇,心疼地皱起眉头,“妈妈,你还是不要和爸爸亲亲了。” “……怎么了?” 霍予珩大概没注意,咬的那一下力度没控制好,留下一道口子,口子很小,黎冬便没处理。 黎右托着下巴回忆了一会儿,“姨姨的嘴巴从来没有破过。” 他摇了摇头,下定结论:“这个笨爸爸不会亲亲!” “嗯,爸爸笨笨的。” 这个问题不好和儿子探讨,黎冬笑着应付过去,故事书放在一边,将灯关上,准备使用假装犯困的绝招。 还没说出口就听到黎右问她:“妈妈,霍球球睡着了吗?” “睡着了,所以宝贝也快快睡。” “我好想它呀,它会想我吗?” 第28章 黎冬心中一动, 却没有答应。 她和霍予珩刚因为操之过急走了弯路,这一次会慎之又慎,她相信这次换做是霍予珩, 也不会轻易做下同居的决定。 可她没想到,他们还是很快住到了同一屋檐下。 休息三天再回到救助中心,黎冬的工作堆了满桌。 杨柳几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她手背上明显的针眼,只当她是上次去保护区回来后病情加重不得不请假,一通嘘寒问暖,今天风大,杨柳桃始华闻雨生干脆揽下了她户外笼舍区的工作。 这几天工作多有同事代劳, 黎冬过意不去, 让自家厨师备好午餐送过来,杨柳夸张得说堪比国宴。 holi赞助的那批设备下午安装调试,老设备在昨天完成最后一场手术后彻底退休, 原本的位置已经空了出来。 方淮在安装员调试员之前先到,让人意外的是,霍予珩也来了。 他原本对救助中心来说是尊大佛, 后面随着身份的转变,再过来时, 胆子大一点的人,比如杨柳,已经能同他开上几句玩笑。 “霍总来看冬冬啊?”杨柳笑着问道。 “随便看看。” 说是这样说,霍予珩人已经坐到黎冬位置上。 黎冬是救助中心这边负责验收的人员, 安装调试都需要在场,一个下午耗在手术间,霍予珩偶尔进来转一圈, 她忙时他就安静地在旁边看,她闲时他就问几句设备的事。 等他进进出出四五趟,为救助中心的几人点了下午茶,将一杯插好吸管的热奶茶拿给黎冬时,黎冬终于忍不住问:“真的是过来随便看看?” 安装人员正在角落安装最后一台新设备,方淮也站在那边,黎冬和霍予珩站在远离人群的房间中央。 “不是。”霍予珩稍偏头,声线压得极低。 他这隐藏着什么秘密的样子让她来了兴趣,吸了一口奶茶,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线:“那是有什么事吗?” “来找你接吻。” 要不是场合不对,黎冬就要大笑出声了,此刻只能强忍笑意,“你今天没事做吗?” 霍予珩闲适地点头。 今天没有重要的事,也想过来看她。 最重要的是,他预感晚上有黎右这个大概和他八字不合的小家伙在,他和黎冬接不成吻。 “那不巧哎,我有点忙。”黎冬笑弯双眸,吸了一口奶茶。 一杯奶茶这么快已经下去一半,霍予珩目光落在黎冬湿润的唇上,点了点头,“嘴巴是挺忙的。” “咳……”黎冬差点呛到。 霍予珩长臂一捞,将她的奶茶顺走,“替你忙一忙。” 说完低头吸了一口。 黎冬哑口无言,佩服得朝他竖起大拇指,正巧设备调试开始,她过去忙,转身时脚尖一转踢向他小腿,低眉浅笑的男人微微一闪,她的鞋间擦着他的裤腿掠了过去,留下一道暧昧的浅痕。 就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踢过来一样。 “我去接黎右。” 留下这么一句,霍予珩端着那杯奶茶走了。 好久没在自家老板身上看到“活人感”的方淮回想着二人刚刚的小动作,默默转了回去。 这是谈了吧这是谈了吧这是谈了吧?! 黎冬心里则是另一番滋味。 以前和霍予珩在一起时他也黏她,是那种表面不动声色实际行为上的黏,他表达需求也是强势的,比如最多分开一个月必须要见上一面。 现在的他比过去柔软许多,有时甚至是可爱的。 黎冬忽然笑了,以前可没人会把“可爱”这个词和霍予珩挂上边。 “柔软可爱”的霍总轻车熟路地来到幼儿园门口,接走了和他“八字不合”的黎右。 沈怀京这个人虽然时常会出一些馊主意,有些分析却不无道理。家里多了一只小边牧霍球球后,黎右放学就喊着快快回家,回到天樾后迫不及待地放出霍球球,霍球球火急火燎地冲出房间,冲上客厅地毯,焦急地在上面转了几圈,低头嗅嗅,后腿一弯,身体一弓。 地毯上湿了一块。 “哦爸爸!霍球球又尿在地毯上啦!”黎右跑过去喊。 霍予珩蹙起眉头,没说话。 虽然不知道爸爸有洁癖,黎右还是能看出他不高兴的,就像他尿裤子的时候,爸爸也不高兴。 黎右握着自己的小手指搅了搅,学着那天妈妈的样子问:“爸爸,我给你换地毯吧。” “用你的零花钱换?”霍予珩走过来,俯身给霍球球系上牵引绳,叫人过来换地毯。 黎右有点舍不得,还是点了点头。 霍予珩牵着小狗去院子里,黎右蹬着两条小短腿跑回家,没一会儿又回来,捏着一颗金豆豆递给霍予珩,“爸爸,换地毯。” 三岁多的黎右对金钱还没有概念,一只几十块的风筝值一颗金豆豆,一块上百万的地毯也值一颗金豆豆。 霍予珩本来没打算真要,这会儿看他执着地举着小手又满脸心疼的样子着实可爱,伸手接了过来。 黎右快乐地一拍小手。 太好了!他那还有一把金豆豆,虽然舍不得,但也不是不能拿出来给霍球球换尿尿地毯! 霍予珩抛了一下那颗金豆豆再接住,告诉他:“下次它再尿在地毯上你要给两颗金豆豆,再下次三颗,以此类推。” 啊,那霍球球还能尿几块地毯? 以此类推又是什么? 黎右不会算了,视线跟着金豆豆抬起又落下,小嘴撇了下。 晚上跟外公视频吧,他现在吃饭不漏饭,一顿饭可以挣十颗金豆豆! “想不想保护好你的金豆豆不被爸爸拿走?”霍予珩在这时问。 黎右猛点头。 “那今天开始跟爸爸一起训练球球上厕所。” 据沈怀京说,这只小边牧会上厕所,现在各处乱尿应该是到了新环境不适应,要重新训练定点上厕所,霍予珩查好攻略,带着黎右先带小边牧玩了一圈,回去后喂水喂食,关进带厕所的狗笼。 按照狗狗习惯,玩耍、吃饭后会有排便需求。 黎右蹲在狗笼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霍予珩上楼一趟,再下来时坐在客厅里,听黎右实时汇报。 “爸爸,霍球球开始转圈啦!” “转了一圈、两圈……九圈、十圈,嗯,好多圈!” 听到这里的霍予珩弯起唇角,隔空问他:“现在会数到几了?” 突然被查学习进度的黎右闷着小脸没吭声,过了几秒喊人:“爸爸快来看霍球球尿尿呀,它开始到处闻了!” 被喊了几次的男人不得不起身,踱步去狗屋,“这个可以不必分享给爸爸看。” 黎右仍蹲在狗笼前,小小一团,看到他后“咦”了声,被他脸上的黑色口罩吸引,“爸爸你怎么戴上口罩啦?” 霍予珩抱臂靠在门口没进去,低眉看向黎右:“你要戴吗?” 他买了一盒儿童口罩放在家里。 黎冬过来时,就见霍予珩坐在客厅沙发上接电话,旁边一只黑色口罩,和她对视上时目光一闪。 狗屋那边传来黎右的声音,黎冬没打扰霍予珩,路过时探头往里一望,黎右坐在狗笼前,脸上戴着一只浅蓝色儿童口罩,托着下巴絮絮叨叨地小声和小边牧说着什么,连她过来也没发现。 她笑着靠着门边看了一会儿,察觉到有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时偏过头,下巴朝门里一点,她用口型问霍予珩:“他在做什么?” 霍予珩低声回一句“再联系”后挂断电话,示意黎冬过来,“在陪小狗上厕所。” “怕臭么,知道戴个口罩。” “……嗯。” “不过你家怎么有儿童口罩的?” 这一点的真实原因霍予珩不好解释,找了个借口:“北城四月飞柳絮,怕他不适应。” 知道主动关心黎右了。 心里有暖流淌过,黎冬有种舒畅的窝心感,弯起唇角坐到霍予珩旁边,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脚下的地毯换了一块。 “霍球球干的?” “嗯,”霍予珩拿出收到的那颗金豆豆放到她掌心,“黎右上缴的。” 黎冬捏起来瞧了瞧,黎右的金豆豆有几种形状,元宝、爱心、小星星、小鱼、小狗和骨头,最新一批是奥特曼,给霍予珩的这颗是小小一颗元宝,黎右审美里最难看的。 黎冬把小元宝还给霍予珩,“你收好吧。” 儿子送的,虽然不值地毯费用的万分之一,但以后回忆起来也是一件趣事。 金豆豆被收回,她的手也被顺势牵住,男人的指腹缓缓摩挲过她的指侧。 气氛暧昧,一时间没人再说话。 “要,接吻吗?”黎冬抿了一下唇,忽然问。 霍予珩的手一顿,目光向狗屋方向偏去,一秒,两秒,正要放心地收回,黎右欢喜地高喊了一声“爸爸”,人从里面跑出来,“霍球球好棒啊,它会自己上厕所啦!” 果然。 八字不合。 霍予珩唇角很轻地抽了下,旁边黎冬见状笑起来,低声调侃:“你和小右心灵相通了。” 说完,她单手接住扑过来的黎右。 另一只手仍被霍予珩攥得紧紧的。 不用她问,黎右叭叭叭地讲起霍球球上厕所的经过,等他讲完,已经饭菜飘香。 有阿姨过来恭敬地请他们去用餐,黎右欢呼一声去洗手,跑了两步又回来,拨拉开爸爸牵住妈妈的手,拉上妈妈一起去,“不能让爸爸亲亲哦,笨爸爸不会。” 马上就要吃饭了,嘴巴破了吃饭很疼的! 被造谣的霍予珩满脸问号,还是提醒,“手洗干净。” “知道啦!”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人都忙,时间经常是错位的,又有个小灯泡黎右在,拉拉手已经是极限。 第29章 霍予珩拖家带口地搬到了隔壁黎冬家。 最开心也最忙碌的人莫过黎右, 操心完机器狗黎豆豆的摆放位置,又去张罗小边牧霍球球的房间。 两家格局相似,干脆就选择了同样位置的那间, 黎家的阿姨们训练有素地清洁打扫,霍家的阿姨们将霍球球的物品运了过来。 黎冬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霍家厨房熬好的姜汤小口喝着,回忆着霍予珩要住过来的理由——不放心她的脚,要跟过来贴身照顾。 说是贴身照顾,倒没贴身到睡一张床的程度,霍予珩把自己安排在了黎右的儿童房。 黎右的房间可爱童趣,除了床是正常成人尺寸, 其余家具物品都小, 小桌子小椅子小沙发小衣柜,黎冬一想到191的高大男人一件衣服就能抵得过黎右身高,塞到小衣柜里面恐怕会拖地, 就忍不住想笑,她吩咐阿姨将二楼的一间客房整理出来,这样霍予珩住不惯儿童房还可以去睡客房。 阿姨们手脚麻利, 晚饭前已经把霍球球安置妥当,霍予珩也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过来, 搬进黎右房间。 黎冬的姜汤也刚好喝完,身上冒出一层汗,黏糊糊的不舒服,晚餐时扯了两次领口。 “想洗澡了?”一旁的霍予珩问。 “……嗯。”黎冬点头。 那一碗姜汤很占位置, 草草又吃了几口菜,她放下筷子,“你们继续吃, 我先上去。” “我带你上去。”霍予珩放下筷子,将她的餐椅向外扯了一段,俯下身,手臂穿过她膝窝,轻而易举地将她抱了起来。 视野陡然拔高,黎冬“哎”一声,连忙搂紧他脖颈,儿童餐椅上的黎右嘴巴圆张成o形,看了这边几秒,又低下头抓着小饭勺继续干饭。 干完饭去找霍球球玩! 霍予珩一路将黎冬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边,“用沐浴还是淋浴?” 黎冬手摁在柔软的床面上坐正,崴到的脚轻轻抬着,“我自己来吧,你去继续吃饭。” 想了想,她又问,“你会做手工吗?” “怎么?” “玫玫老师留了周末手工作业,明天要去幼儿园,黎右应该还没完成。” 黎右向来是贪玩第一名,做作业最后一名,她这个周末一直在外面也没能管他,黎右快玩翻天了。 “好,一会儿我带他做,”霍予珩低眉看她,“先把你洗澡的问题解决了。” “我自——” “不允许你自己来,”霍予珩截断她的话,“不然我住过来的意义是什么?只抱你上下楼这么简单吗?” 那个强势的霍予珩忽然间回来了,黎冬不适地抬起头,指尖蜷起,耳根红了,语气不经意间软了下去,“那、那总不能连洗澡也包了吧。” 室内安静几秒。 霍予珩喉结慢慢滑滚,一脸淡定,“怎么不能?” 黎冬慌张地眨了两下眼睫,低下头,指尖在床单上抓出细小涟漪,声如蚊蚋:“不行,太快了。” 包洗澡,那还得了? 他们以前洗澡就没有只洗澡过…… 女人的耳尖红如滴血,后颈的薄红一直延伸至衣领,衬衣之下的后背肌肤应当也红了,霍予珩偏开目光,过了几秒后才说:“那就慢点。” “今天沐浴吧。” 留下这一句,霍予珩转身走进浴室,没一会儿,淅淅沥沥的浴缸蓄水声传了过来。 黎冬扶着床边站起来,小心地往衣帽间挪,还没挪到衣帽间门口霍予珩从浴室走了出来,将她抱起,“去拿内衣?” 黎冬无助得想捂脸。 就算是前男友,也是现男友,就算对她了如指掌,但是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啊,球球了ovo! 她真的…… 黎冬垂下眼,“嗯”了一声,人被霍予珩放在中岛柜的玻璃面板上。 “哪个柜子?”霍予珩问。 黎冬手尖一指,霍予珩过去,她的收纳习惯他都知道,精准地拉开盛放内衣的抽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就在黎冬以为分开的这几年他是不是忽然患上了选择困难症时,霍予珩拿起一套奶白色内衣,又从旁边的衣架上摘下一件同色睡裙。 “这几年没变。”他过来时开口。 “……”滚吧,黎冬心想。 被霍予珩抱到浴室时黎冬已经麻木了,微笑着请他出去。 “洗好澡叫我,我在前室。” 将衣物和手机摆在方便她拿取的位置,霍予珩出去了。 今天上午淋雨后黎冬冲过澡,晚上本想简单洗一洗就出来,温水包裹住身体那一刻积累了几天的疲惫感翻涌上来,她没再着急,泡了将近半小时才起身,做好护肤收拾妥帖后拿起手机叫人。 不过几秒,门上被轻扣两下,霍予珩推门进来,他还穿着白天的西裤衬衣,黑色西裤裤腿上一块红,不知是沾了什么。 “稍等。” 霍予珩到台盆前拧开水阀,水流淋过手指淅沥作响。 镜子上一层氤氲水汽,映照得他面容模糊。 黎冬在他转身前收回目光,等他人过来时张开双臂揽住他脖颈,霍予珩低眸看她一眼,将她抱起,湿润乌黑的发在背后轻荡。 他刚洗过手,掌心和指尖一片凉意,接触到的腿弯和腰侧被冰,黎冬身体一颤,丝绸睡裙裙摆直滑到腿根,露出雪白修长的双腿。 霍予珩身形明显一窒,握着她腿弯的指尖叩得更紧,快走几步将她放在床上,人却没离开,松开她的腿弯,仍维持着揽着她腰的动作。 黎冬松开勾着他脖颈的手,垂下眼睫,伸手去扯裙摆,额头上忽然被印下一吻。 柔软的触碰,近在咫尺的熟悉气息令她沉迷,她眼睫轻颤,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又有吻陆续向下,落在她额间、鼻梁、鼻尖上。 “妈妈!”一道童音打断亲吻,哒哒哒的脚步声后,黎右举着自己的作业跑过来,“作业做好啦!” 这次不用黎冬推拒,霍予珩已经直起身,一条手臂垂着,另一只手反叉在胯上,认命似的看着刚冲过来的小男孩儿。 黎冬忍着笑意将裙摆拉好,接过黎右的作业。 正值四月,幼儿园留了“把春天装进相框”的作业,下发了可能用到的手工材料。 黎右拿过来的是用雪糕棒和轻黏土制作的相框,五彩斑斓的配色,蓝的天,彩虹一样的云朵,大片绿油油的丑丑的应该是草,几朵鲜艳的一小团一小团的应该是小花,还有一大团黑白不明物…… 整个作业有一种凌乱粗糙的乱七八糟的美感。 “宝贝进步好大哦,”黎冬笑着夸奖,“能自己完成了!” “不是哦,”黎右的小手一点黑白不明物,“霍球球是我自己做的,其他是爸爸做的!是不是很漂亮?” “……爸爸做的呀,”黎冬努力想词,“爸爸很有进步空间呢。” 霍予珩连机器狗都能做出来,做手工怎么是这个水平的? 她抬起头,霍予珩避开她目光,不自在地别开脸,“我去拿冰块给你冷敷。” 他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叫黎右,“收好作业,去把手洗干净,一会儿洗澡睡觉。” 房间顷刻间空了,黎冬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和鼻尖,倏地笑出声,想起来那一天在霍予珩家,她问他要接吻吗,霍予珩第一时间不是吻下来,而是看向黎右所在的方向。 她正掰着手指头数两个人被黎右打断了几次,霍予珩拿着冰袋回来了,睨她一眼,“别笑,晚上你等着。” 他这话明显知道她在笑什么在数什么,说的话又极具暗示性,黎冬心尖一颤,“等什么。” 霍予珩俯身蹲在床边,轻轻握住她小腿,用一条干净毛巾包裹住红肿的脚踝,又将一袋冰水混合物压了上去,“等黎右睡着——” 说黎右黎右就到。 又是一串脚步声,黎右跑进来,怀里抱着自己的牙杯,小胳膊下面还夹着一只口罩。 “爸爸,我洗好手啦,”黎右将自己的小手伸出来给霍予珩检查,“我们刷牙吧。” “嗯,”霍予珩草草扫过一眼,“爸爸带你去刷牙。” “等等,”黎冬疑惑地看向那只口罩,又抬眼看向深度洁癖患者霍予珩,“拿口罩做什么?” 霍予珩别过脸,没答。 “刷牙呀,”黎右把牙杯往爸爸手里一塞,自己扯着口罩挂在耳朵上,往上一拉,遮住眼睛和半张小脸,只露出嘴巴和鼻孔,“爸爸说这是新派刷牙法,专门给我买的口罩呢!” “霍予珩。”黎冬叫人。 “嗯。” “北城四月飞柳絮?” 男人胸腔震动:“……嗯。” “怕他不适应?” 男人嗓音含笑:“……嗯。” “妈妈爸爸你们在说什么呀?”黎右拉下口罩,一脸懵懂。 “没什么,”黎冬笑得一脸无害,“让妈妈见识一下爸爸是怎么给你刷牙的。” 唰的一下,黎右将脸上的小口罩拉了上去,动作熟练得黎冬心惊。 两分钟后,牙膏沫飞溅了一口罩。 黎冬早就知道男人带孩子不一样,今天在霍予珩和黎右身上真切地见识到,一时不知道怎么评价,看黎右牙齿刷得干净,也没对戴口罩刷牙有什么不满,干脆一抬手,这件事就这么过了。就当是他们的父子乐趣吧。 时间已经不早,打发那两人去洗澡睡觉,黎冬回复完这几天积累下来的邮件,正要睡下,门被推开,黎右咯咯笑着小跑着进来,爬上她床,掀开她被子钻了进去,小声在里面比嘘,“妈妈,别告诉爸爸我在这里哦。” “你们在玩捉迷藏呀?”黎冬将被子掖了掖。 第30章 阔别了四年的吻来势汹汹。 床垫重重陷落, 西裤与床单摩挲出窸窣声响,霍予珩单腿跪到床边。 黎冬的后颈被灼热微颤的手心掌住,唇瓣被捕捉, 霍予珩像是失了章法,吻得急迫,她的唇瓣一阵发麻。 慢慢的,气息被侵占,呼吸被吞没,意识像被拖入深色漩涡,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只觉得他心里空了一块, 她的心里也空了一块, 亟待对方来填满。 卧室里的温度好像高了几分。 不再只满足于唇与唇的接触,黎冬抬手抱住霍予珩脖颈,素白指尖陷入墨色发根, 对方身体猛地一颤,掌心握住她肩胛,将她更紧地扣向自己硬实的胸膛。 他拉着她的一只手, 让她掌心贴着他的肌肤,缓缓摩挲过他的耳后、脸颊、下颌, 途经滑滚的喉结,修长的脖颈,探入衣领,落在他的锁骨上。 他一直微垂着眼, 唇边一声性感满足的哼声,身体轻轻颤栗着。 “黎黎,黎黎。” 他轻喃着她的名字, 吻也缓和了下来,舌尖扫过她的唇齿,扫过她舌面,勾缠她的,生出暧昧的声响。 扣住她的动作也变了形,她原本靠在床头,被他抱了起来,他侧坐在床边,将她放在腿上,一手握住她的腰,一手掌住她的后颈,甜腻的津液滑出唇瓣,他细致吻去,唇再度柔密覆上她的。 奶白色的睡群叠在深色西裤上,白皙修长的双腿蜷在身侧,在灯下盈出柔和的皮肤光泽,他的衬衣纽扣开了两颗,她的手仍旧埋在他衬衣内,攀紧他硬实滚烫的肩头,指尖用力,在他后背留下月牙般的暧昧浅痕。 短而急促的呼吸声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他像是行走在沙漠中干渴的旅人,贪婪地吮.吸她的舌根和她口腔中最后一丝湿润的津液,她的舌根完全麻了,有些失神地任他索取。 忽地,探喉一般的深吻令她呜咽出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 贴在她后腰处的掌心更用力地将她揉向他,似乎不再满足于那层碍事的丝绸布料,托着她的臀将她抱起又放下,裙摆被他抽出来,灼热潮湿的掌心贴紧她的后腰肌肤,缓慢地,暧昧地向上抚去。 身体不能自抑地打着颤,黎冬掌心摁在霍予珩汗湿的胸膛上,唇瓣离开他的掌控,艰难地将自己抽离。 “黎右还在等你。” 湿润的唇瓣一张一阖,唇珠在刚刚的亲吻中被蹂躏成了鲜红色,漂亮的脸颊红如烟霞,挂着两道浅浅泪痕,那双湿透的眼睛不再清透,映出他陷入情欲的双眸。 眼前的女人如散发着成熟甜腻气息的樱桃,等待他采撷。 刚刚那短暂的亲吻,不够。 霍予珩胸口剧烈起伏,深深地望向黎冬。 黎冬被他的目光烫得眨了下眼,柔软的掌心从他肩膀上抽离,覆上他双眸,出声时气息仍不稳,“你,缓一下。” 霍予珩喉结缓慢地滑滚,贴在她后背的手掌向下,握了下她纤细柔软的腰肢,感受着上面细细的颤栗,过了很久才不甘心地抽离。 他将她重新放回床上,目光落在她裸.露的肩头,控制着自己握上去的欲望,替她把歪掉的睡裙领口拉好。 “休息吧。” 他的嗓音涩哑,出去时替她掩好门。 黎冬撑起那条没受伤的腿,捂住通红的脸颊,过了很久后捶了一下床面,小心地起身去拿了一件干净内裤,将湿透的这件换下。 藏在儿童房被子里的黎右早已等到睡着,霍予珩将被子拉开重新为他盖好,走进客房浴室。 男人的闷哼夹杂在淅沥水声中,满墙浊白被清水冲净。 前一晚等爸爸等到睡着,黎右十分不满,早上起来就撅着小嘴,在餐桌上宣布:“今天晚上要玩三次!” 把昨晚的那次补回来! “那要问妈妈行不行。”霍予珩口吻淡定。 “为什么呀?” “爸爸要在妈妈房间数数等你去藏。” “咳……”黎冬偏过头,被牛奶呛到脖颈粉红。 霍予珩拍着她的背没说话,黎右歪着小脑袋问:“妈妈妈妈可以吗?” …… 救助中心的工作不能耽误,老管家贴心地为黎冬准备了一支单拐,方便她在单位时使用,至于家里,他已经接受隔壁霍先生住进来,也迅速适应大小姐被霍先生抱上抱下。 先送黎右,再送黎冬,在外面时黎冬不好意思让抱,霍予珩提着她的包,把拄着单拐的人护送到办公室才离开。 中午他忙,为她订了餐,晚上接上黎右再来接她。 “怎么回事,大家明明都吃的,”杨柳烦恼地摸摸黎冬没有赘肉的腰,摸摸桃始华平坦的小腹,又捏捏自己腰上新出现的一捋肉,“你们怎么都不长肉。” 自从黎冬和霍予珩确定关系,救助中心办公室的下午茶和零食就没断过。 “吃完要运动,谁像你,上班坐,回家躺,”闻雨生在座位上吐槽,“鸟调一次能要半条命,吃完饭让你出去走一圈消食都不干。” “闭嘴吧你!”杨柳顶回去,“回家不躺干什么?吃完饭不躺干什么?” “可以约约会什么的啊。”闻雨生小声。 “什么?”杨柳没听清。 听清的黎冬轻声笑,“下次和霍总说一声,让他注意一下卡路里。” “对对对。”杨柳赞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霍总快到了吧。” 距离下班还有十分钟,那父子俩应该在过来的路上了,黎冬没再闲聊。 文创手工产品计划下个月开售,严霜将自己合作比较好的工厂介绍给她并帮忙从中沟通,制作好的第一批样品今天寄到了,黎冬检查好样品制作精细度,给严霜拨过去电话,请教了一些产品预热和定价问题,挂断电话时正巧到了下班时间。 霍予珩带着黎右踩点进来。 黎右来过几次救助中心,今天是第一次进妈妈办公室,姨姨叔叔的先喊了一圈人,才扑到黎冬腿边,“妈妈,今天玫玫老师夸奖我了哦!” 黎冬边收拾包,边顺着他的话问:“因为什么事情夸奖你了呢?” “今天交手工作业,大家的作业都美美的,只有我的看起来很糟糕,”黎右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眼睛又明亮起来,“但是玫玫老师夸奖我说自己能自己完成作业特别棒!” “玫玫老师,”黎冬收拾包的动作慢下来,小声问,“问你有没有爸爸妈妈帮忙了吗?” “没有哦,”黎右小小声回,“我没告诉老师爸爸笨笨的,做的手工丑丑的。” 毕竟别的小朋友父母做的作业那么漂亮,他爸爸做的丑丑的,就有点丢人。 黎冬点点头,懂了。 为了维护爸爸的颜面,儿子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老师的夸奖。 被维护了颜面的霍予珩敲敲黎右的小脑袋,“以后作业自己做。” “不要啊,”黎右马上抱住霍予珩的腿,仰着一张小脸看他,“妈妈昨天说爸爸需要进步。” “你也需要。” “我还是小朋友,腿小脚小步子小,进步也小小的。” “歪理。” “歪理是什么梨?好吃吗?” “新品种梨,好吃。” 旁边几人边听边笑,黎冬快速把包收拾好,不让这两人在外面丢人,把包给霍予珩催他快走。 男人接过包,掂了掂分量,顺手给了黎右,“帮妈妈背,回去给你吃歪梨。” 他拿起她的拐杖递过来。 “什么嘛。”黎冬接过拐杖先给了他一下。 她力气不大,男人低声笑着没躲。 之前听姜茉说靳行简带孩子一阵一阵的不靠谱,靳行简那性子她能理解,霍予珩明明稳重许多啊,怎么也有这么不靠谱的时候? 听说有新水果吃的黎右小肩膀背上妈妈的托特包,注意着不让底部擦地,吭哧吭哧地往外走,路过闻雨生座位时礼貌地说了声“闻叔叔再见”。 “黎右,”霍予珩叫他一声,纠正称呼,“叫哥哥。” 黎右挥小手:“闻哥哥再见!两位姨姨再见!” 杨柳、桃始华笑弯眼:“再见。” 闻雨生懵着:“再见。” 黎冬懵着跟上去。 突然改什么口? 快走出门就听到杨柳哈哈笑,“该不会是你那天背冬冬,霍总吃醋了吧?嘿我终于机灵了一回!” 黎冬:“……” 杨柳一巴掌拍在闻雨生肩膀上:“来,叫声姨听听!” 闻雨生差点爆粗口。 黎冬忙往外走,告诉黎右,别听爸爸的,下次还是叫闻叔叔。 回到家时正巧有客人到,沈怀京牵着沈南书进门。 沈怀京递了一个符袋给黎冬:“今天一早上山求的。” 他原本不信这些,可黎冬最近发生的事太多,早上他妈妈说要上山祈福,他跟着上去了。 黎冬小心地收下放好,和沈南书坐到沙发上,她们两人见面不多,可也不缺话题。 黎右常玩的钩织小鸟放在沙发上,沈南书拿在手里左看右看,黎冬见她十分喜爱的样子,说要送她一套。 “一套?”沈南书被这量词惊到。 “嗯,”黎冬喊黎右,“去帮妈妈把房间抽屉里的盒子拿下来好不好?” 黎右一下车就冲向霍球球房间,这会儿刚费力地给霍球球套上牵引绳,闻言回了声“好”,转身就往楼上跑,被霍予珩拎住先去洗手。 沈怀京看他这当爸爸的熟练模样中隐隐有一种不自知的满足感,靠在一旁调侃:“突然得了个儿子的感觉怎么样?” 第31章 霍予珩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晚上那一点好心情瞬时被清空,他和霍斯年对视上一眼,升上车窗。 “那是谁呀?”黎右伸着脖子往外看, 黎冬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没说话。 车内气氛沉闷下来,霍予珩将车开进去停好,如往常一样先把黎右抱下安全座椅,让他自己走,再去抱黎冬。 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一直跟在背后,黎冬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被霍予珩抱上台阶后往院外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宾利还在。 “你要去吗?”她问。 “先把你送上去。” “把我放在这, 你过去吧。” 霍予珩脚步慢下来, 注视黎冬几秒,“好。” 他将人放下,转身将西服扣子扣好, 神色冷肃地走向黑色宾利,高大身形挡住霍斯年打量院内那对母子的视线,“给你五分钟。” “混账!”霍斯年被他这一句话气得勃然大怒, “你就是这么跟你亲生父亲说话的?!你的教养呢?!” “对于一位不请自来的人来说,不需要教养, ”霍予珩对霍斯年的谩骂不为所动,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嗓音淡到像是没有情绪,“还有四分半。” 院内一串孩童笑声, 还有女人召唤孩子的声音,霍予珩不自觉转过身,黎冬正站在台阶上, 叫黎右牵着霍球球进去玩儿,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他转回身,霍斯年也正收回目光。 “原来你做那些可笑的改变是为了她,”霍斯年唇角讥诮地抬起,又点了点头,“也对,她养父是姜商辰,你——” “别把你那些龌龊的思想放在我身上。”霍予珩打断他。 “龌龊?”霍斯年隔着车窗打量霍予珩,目光意味深长,好像在提醒着他什么,“我们是父子,你身体里流淌着我的血,一半基因和我一样。” …… 四月的草坪已经全部返青,后院的灯开着,黎右带着霍球球在草坪上玩耍,笑声传了满院,黎冬遥遥看着,思绪已经飘远。 她和霍予珩刚在一起时没人认为他们能长远。 她在美国长大,她的父亲家大业广,她毕业后也不会距离她父亲太远。 而霍予珩只是来美国读书,迟早要回国。 她在纽约,他在麻省,两人都不缺追求者,在这个周边朋友同学可能一天或一周就换人date的时代,她和霍予珩有着500公里的物理距离。 她的室友告诉她,不要多想,尽管去享受当下,就算以后分开又怎样呢?你已经享受过那样的肉.体,那样的爱情,别听什么遗憾才是最美丽的,狗屁!没有什么比得到过更美好,更能让人回味。 那时霍予珩最多半个月就会过来一趟,让他们的距离在时间范围内消弥,也让她完全沉浸在爱情中,无暇多想。 未来是未来,现在是现在,就像室友说的,享受当下没什么不好。 他过来的时间没有规律,有时是周末,有时是周中,频率也不定,有时今天中午才走,第二天傍晚又出现,她惊讶地问他:“你是回mit睡了一觉吗?” 他俯身抱她,鼻尖埋进她发间深嗅,“我来找你充电。” 又说:“其实是想和你一起看月亮,天象预报说今晚月亮很美。” 可那一晚纽约飞雪。 他们冒着雪跑了几家店,买来一盏月亮吊灯挂在公寓的窗边,在温暖的室内缠抱在一起,看那轮摇摇晃晃的月亮。 第二天她回到住处时室友刚起床,顶着一头乱发围着她转了两圈,费力地想词:“霍是不是就是你们中国童话中的……采阴补阳的艳鬼?” 室友打开手机当镜子,让她自己看,“看他把你采成什么样子了?!” “……”其实也还好,只不过是看了一晚上摇摇晃晃的月亮,她身上没什么力气,以及有了黑眼圈而已。 不过艳鬼,嗯,霍予珩那个时候确实是很…… 霍予珩也有忙碌分身乏术的时候,最久的那一次他们有三周没见,他难得在视频中没精打采,食指拇指给她比划了一段距离,“我的电量还有30%,还能坚持九天。” 她在电话这端笑,“你的电量可以坚持一个月呀?超长待机哦。” 他在镜头那端目光眷恋地看着她,“一个月是我为自己设定的界限,我最多能放你离开一个月。” 她那时没有去想,为什么一个月是“界限”不是“期限”,为什么是“放你离开”,不是“和你分开”。 后来他毕业后来到纽约,她离开纽约,他也以“一个月”为限,让她限时回来。 那时周边人已经分分合合不知道几轮,而有一个男人能为她留在异国他乡,来到她所在的城市,这让她开始期待他们的未来。某次姜商辰来纽约,她带霍予珩一起过去,正式介绍两人认识,也在无意中听到他父亲来到纽约时笑嘻嘻问他,要不要顺便带她去见家长。 “我没打算去见他。”霍予珩这样说。 她隐约感觉到他和家里关系并不好,只和亲弟弟联络多一些,便没说什么。 后来在餐厅看到他和他父亲吃饭,也只是远远看了几眼,没有过去。 那天她刚好要离开纽约去保护区,往常他会送她到机场,那天她照常在家里等他,一直到再不出发就要误机才离开。 在登机前一刻她接到他的电话,他状态疲惫,抱歉地说公司有事情耽误了,她笑着说没关系。 一次没有送机而已,她没有放在心里,没想到的是,这间接导致了他们的第一次冷战。 那个月她的实验数据出结果,需要在保护区多留几天,便把提早买好的机票延期了。 没等她回去,霍予珩先飞过来找她,她忙到晚上才看到他的消息,抓了个汉堡随便填了两口便开车出去见他。 保护区地处偏僻,周边的环境也比不了纽约,酒店条件更是一言难尽。 霍予珩租了一套公寓,租期三年,是她来这里工作时签下的时间。 “今天是19号。”他靠在窗边看她,房间内的主灯没开,背后浓稠的夜色似乎将他裹了进去。 她是上个月21号过来的。 胃里的饥饿感还在叫嚣,她开灯脱掉外套,倒了牛奶放在火上加热,跑过去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抱着他撒娇,“还没到一个月嘛,我很快就回去。” 霍予珩不为所动,没像往常一样回抱她,嗓音也淡,“你的机票在21号。” “那不是刚刚好嘛,这次是特殊情况。” 她没当回事,估摸着牛奶要煮开了,松开他,翻出一板巧克力掰成小块丢进锅里搅拌,歪过头问他,“你吃晚餐了吗?要不要来一杯热巧克力?” 虽然冬天已经过了,但气温仍旧不高,一杯热巧克力能很好安慰到她的胃,也能舒缓霍予珩看似糟糕的情绪。 “是超过一天。” “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计较那一天了嘛。” 霍予珩喉结动了动:“我们说好一个月的。” 她浑身疲累,仍解释:“这次是特殊情况。” “以后你能保证不会有这种特殊情况吗?” 爱情需要经营和维系,以前是他迁就她的时间多一些,他又为她来到纽约,她自觉理亏,也不介意加班赶回去见他。 可不等于她不会委屈。 巧克力已经开始融化,纯白奶泡中一圈圈浅棕色波纹。 她关掉火,将锅里的牛奶和巧克力倒掉,洗净奶锅,出去拿上外套,“霍予珩,如果你要认真算,那你上个月20号晚上在公司加班,21号中午陪你爸爸吃饭,我在公寓等到下午三点才离开,如果没有以上你的个人因素,那我回到纽约的时间并不算超时。” 她没再去看他的脸色,穿上外套出门,在门外站了十分钟,退掉机票离开。 后来的那个月霍予珩回国,他们冷战了将近一个月。 直到她在手机相册里看到他落地纽约的航班信息截图去机场接他,他说那张图是专门截给她看的,她踢他一脚,问他她不来接机怎么办,他拿出一盒她最爱吃的樱桃,说她不来他就去找她,大不了跪下求她。 樱桃不多,又太久没吃,囫囵吞枣似的吃掉一多半,到最后的几颗她舍不得,细嚼慢咽到摆出品尝国宴的架势。 霍予珩抱着她问,“买一棵樱桃树回来种怎么样?” “种在这里吗?” 夜风带着雨气从纽约公寓半敞的窗子飘进来,她躲到霍予珩怀里。 "嗯。" “不要啦,等以后我们结婚了在哪座城市定居了,在院子里种上一棵吧。” 一阵夜风夹杂着细雨吹过来,在灯影下拉出透明的雨丝,黎右咯咯笑着仰起小脸迎雨,霍球球学他的样子也抬起脸,黎冬回过神笑着看了一会儿,招手让黎右进来,也想起来那一晚她没等到霍予珩的“嗯”字。 只是她当时没有留意。 …… 霍予珩上楼时已经是二十分钟后,黎右被杨阿姨带去洗澡,黎冬坐在卧室前室的沙发上冰敷脚踝,回复言西的消息。 沉闷的脚步声后,她的后背陷入一个湿漉漉的怀抱,男人的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冰凉的下颌贴着她的,没两秒,手上的手机被抽走,熄屏丢在一边,霍予珩将她抱到偏坐到他腿上,扣住她后颈渴切地吻了上来。 霍予珩唇瓣冰凉,疲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栗着,恳求的呢喃声却强势,“黎黎,你只能看我一个人。” “好。” 黎冬心疼地抚摸过他湿润的发、冰凉的下颌和耳骨,指尖穿入他发根,细细回吻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将人安抚下来。 她想问的有很多,想到他之前的抗拒,又不忍心问出口,只好静静地拥抱他。 第32章 “没有哦。”黎右摇头。 心绪舒展开了, 霍予珩喉结动了动,正要开口,听到黎右又说:“我没和他一起睡过觉。” 那应该是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 霍予珩抬眼去看黎右, 或许是天性乐观,黎右脸上并没有遗憾或难过的情绪,小腿快乐地晃了晃,“妈妈说爸爸很强大,不用哄。” “……” 胸口莫名中了一闷箭,平日顺耳的“爸爸”也像带了刺,霍予珩平躺到床上,手臂搭上眼皮, 胸口缓慢起伏。 没一会儿又拿开, 跟黎右确认,“是妈妈让你来哄,”他皱眉稍顿, “来哄爸爸的?” 黎右点头,不解地看向霍予珩。 他不是说过了吗? “你叫亲生爸爸daddy还是爸爸?”霍予珩又问。 “d……”想起妈妈早就讲过在国内要讲中文,黎右改口:“爸爸。” 瞄一眼旁边爸爸不愉的脸色, 黎右忽地茅塞顿开,“一号爸爸!” “言西是二号?”霍予珩没有情绪地问。 黎右狠狠点头。 剩下的不用问了。 霍予珩的手臂盖回去, “睡觉吧。” “还没有哄爸爸呢。”黎右谨记自己的任务。 “哄好了。” “真的吗?!” “嗯。” “太好了!”黎右小手一拍,把故事书往旁边一丢,从枕头上出溜到被子里,“我更厉害啦!” “嗯, 更厉害了。” 霍予珩嗓音很淡。 黎右躺到他身边,叽里咕噜地说着话,他轻声应着, 其实并没有真的入耳,慢慢的,黎右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等到枕边呼吸声绵长平缓,霍予珩坐起身,注视着黎右安然的睡颜许久,伸出手,指尖在碰触到他的脸颊前又收回,拿起桌上的手机编辑消息:【林医生,明天我过去一趟。】 旁边一阵窸窣声响,黎右侧躺过来,似乎在梦中,小眉头皱在一起,低声叫人:“爸爸,爸爸。” 霍予珩关闭手机,静静注视他,听到他再叫他才重新躺回去,“爸爸在。” “爸爸开心一点,”黎右低声咕哝,“皱眉会丑哦。” 喉咙里溢出一声笑,霍予珩伸手把他皱着的小眉头舒展开,仔细看了眼,不丑。 如果眉形像他就好了。 霍斯年今天的话一遍遍冲刷着他的神经,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那些久藏在心底的情绪在黑暗中弥漫开。 如果。 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就更好了。 …… 或许是霍斯年的出现让黎冬回忆起过去的事,这一晚她睡得并不好。 那一次和霍予珩冷战结束,霍予珩来保护区的次数明显上升,他们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刚在一起时的那段时光,只是工作和读书毕竟不同,两人的事业都在刚起步阶段,又都是该拼事业的年龄,她为回纽约连续两次耽误工作进度后和霍予珩商量,将两人的见面时间约定为至少一个月一次,即他来保护区找她,“一个月时间”也会重启。 霍予珩没有答应。 他拒绝,说“我的要求只有这一个,一个月你回来看我一次”。 她渴望被爱,他何尝不是呢? 她没再提这件事,哪怕为回纽约通宵加班,也没再超时过一天。 偶尔工作不忙时,她会去保护区外霍予珩租下的房子布置,那间房子有一个极大的院落,她查询了樱桃树栽种事项,又悄悄找到房屋主人,和主人签订了购买合同,又请她暂时保密。 那时霍予珩的生日快到了,她准备将这个消息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时,接到了一个电话。 铃声将黎冬从冗长繁重的梦境中唤醒,她愣坐半晌起床。 一出房门,黎右兴冲冲地奔过来表示昨晚把爸爸哄得特别好,霍予珩面色无异,黎冬放下心,也掩饰下自己的疲惫。 霍予珩照例送黎右黎冬上学上班,这天下午他有事走不开,让家里司机过来接人。 临近下班时,同事说有人找,黎冬以为是家里司机提前进来接她,让帮忙转告在办公楼外稍等,没料想没多久,许久没见的方清缇敲门进来。 她一身长裙,径直来到黎冬面前深鞠一躬,“黎冬,求你放过我。” 黎冬端着水杯懵在原地,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方清缇。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全部看了过来。 方清缇抬起头,一张漂亮脸蛋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往日的嚣张气焰全无。 黎冬放下水杯,“方小姐,我和你没有任何恩怨,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请你出去。” 方清缇眼泪又落下来,“我知道我做那枚和予珩哥一样的戒指惹你生气了,我已经发声明道过歉,能不能让予珩哥别起诉我?那会断送我的职业生涯的,”她上前抓住黎冬手腕,恳求地看着她,声泪俱下,“我是真的热爱设计,做一样的戒指也没有拿来盈利,只是太喜欢他了,当时没想过太多。” 黎冬想起霍予珩提过,那枚山脊戒指是他订做的,设计稿在他手里,世界上不会有相同的第二枚,再联系方清缇的话,明白过来,是方清缇抄袭了作品。 对于一位设计师来说,抄袭是名誉污点,方清缇的珠宝设计工作室在设计圈小有名气,一旦坐实抄袭,将面临个人声誉和品牌商誉的双重影响,这对于一位热爱设计的人来说,确实是致命性打击。 “你应该去找他,”黎冬回神,收回被方清缇紧握住的手腕,“这件事我并不知情。” “他不肯见我,”方清缇依旧在哭,“他最听你的话,你跟他说一声他就会放过我,我只戴了那一次,真的只有那一次。他现在还要逼我爸爸转让股权……” 黎冬看向方清缇,瞳孔缩了下。 “请你出去,这里是我们办公的地方。”这时候闻雨生站出来,将啼哭的方清缇拉到外面。 方清缇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由祈求转为愤恨,“你以为holi前景一片大好吗,一个负面新闻就能……” 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声音也弱了下去。 等闻雨生回来,黎冬笑着向大家致歉,“不好意思,临下班让大家看了这样一场闹剧,影响工作。” “什么工作不工作的,老大不在我只想下班。”杨柳笑嘻嘻接口。 秦穗安这段时间有事,过来办公室的时间不多。 “刚刚那人简直莫名其妙,不去找霍总来找你做什么,”杨柳走过来捏捏黎冬的肩,“不过你得小心点她。” 想到方清缇最后的那一眼,杨柳打了个寒颤,“这人一看就记仇。” 黎冬点点头,心绪难宁,在网上搜索词条,又去方清缇的个人主页和工作室查看,没有任何相关痕迹。 到下班时,来接她的人是霍予珩。 “忙完了?”她惊讶。 “嗯,”霍予珩接过她的包,办公室其他人已经走了,他毫无顾忌地抱起她,看她疲惫的脸色,“今天太累了?” 黎冬摇头,想了想还是说:“方清缇今天来找过我。” 霍予珩脸色瞬间沉下去,抱着她大步往外走,“不用理她。” “她……”想到方清缇因为一枚戒指葬送职业生涯,黎冬终究不忍心,“我和她其实没有什么问题了,如果你是因为我——” “她那样说黎右,不算问题?”霍予珩冷声。 已经到了停车场,他动作小心地放下她,拉开副驾。 “那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方清缇说黎右的当场,她就还了回去。 “行,黎右的问题已经解决了,那我的呢?”霍予珩拉住她手臂,“她和我戴同款戒指算不算问题?” “算,但我觉得她认识到错误就好,”黎冬抿了一下唇角,尽量将措辞软化,“这个问题没有严重到让她以后没办法再做自己喜欢的事业,她爸爸那边也没——” “觉得我太狠了是吗?”霍予珩截断她的话,“她是不是跟你说她喜欢我才这样做的,没想太多?” 黎冬没说话,默认下后半句。 这让霍予珩更加窝火,“那你就不准备追究了?” 他眉头皱起来,语气又急又快,“你是不是一点也不在意别的女人追求我,甚至还要给她制造机会?” 周遭的空气凝聚过来,每一下呼吸都变得沉重。 察觉到霍予珩情绪并不好,握着她的手臂僵硬,黎冬回身轻轻抱了一下他,“这个问题我们改天再谈。” 紧绷的肌肉因这个柔软的拥抱放松下来,霍予珩扶黎冬坐进副驾,态度却没有软化,一锤定音道:“这个问题到此为止。我不会留任何一个可能破坏我们关系的人在身边。” 心里酸酸胀胀,感动也无力,黎冬目光投向窗外,轻吐了一口气。 她知道为一个外人争吵并不值得,可心里的憋闷感却无处可藏,霍予珩现在的状态像极了他们分手前频繁争吵那段时间。 那次是以两败俱伤收尾,这次呢? 余光中男人安静开着车,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虬起,喉结不时滑滚,显然也被困在这波情绪里。 无法认同又无力改变,接下来的两人一路无话。 车子到达天樾时,黎右带着霍球球迎出来,看到一起下车的妈妈爸爸兴奋地扑上去,“妈妈,霍球球学会坐了哦!” “是吗?”黎冬收敛好情绪,轻抚了下黎右的头,霍予珩绕过车头到她身边,她软下身体让他抱,“那让妈妈看看。” “爸爸也来看!” 黎右哒哒哒地跑在前面,霍球球跟了上去,一人一狗停在客厅中央,等两个大人坐好后黎右噗通一声坐在地板上,发号施令:“霍球球,坐。” 霍球球哈着粉红色的小舌头,后腿一弯,坐了下来。 第33章 “怎么回事呀你们两个?”姜茉笑着推了一下黎冬, “高兴得傻掉了吗?” “老霍!”陈颂年大力拍着霍予珩肩膀,“恭喜啊!” 周围起哄声更大,人群推搡, 黎冬被挤进霍予珩怀里,她小心护着手中捧花,抬眼去看霍予珩。 男人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喉结动了动,垂下眼和她对视,他没回应周围的起哄和祝福,紧绷的下颌舒展开,唇角勾出很浅的弧度, 揽着她腰肢的掌心一片潮热。 那是他紧张与不安的表现。 黎冬心里一酸, 唇角弯起标准微笑弧度,转身把捧花塞进姜茉怀里,“好啦先别闹了, 新人要敬酒,我也要去准备了。” 腰上的手臂在她转身时挽留一般轻勾了下,听到她的话后慢慢松开。 黎冬轻吸了一下鼻子, 分开人群,从缝隙中挤了出去。 起哄和祝福声也渐渐散了。 “哎冬冬, ”姜茉抱着捧花追过来,眉心轻轻拧着,“霍予珩他……” “等我回来再说。”黎冬安抚性地捏了一下姜茉手心,快步走向伴娘休息室。 这一等就等到婚宴结束宾客散场。 伴娘还好, 伴郎们都不同程度地喝了酒,霍予珩一直站在沈怀京身边,为他挡酒最多, 散场时脖颈和脸上一片薄红,举办婚礼的庄园早就布置好了客房,沈怀京让人送他去休息,他没去,臂弯挽着西服外套,固执地守在黎冬身边。 姜茉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女人的感觉最为敏锐,接到捧花时黎冬和霍予珩的表情都不对劲,黎冬本来可以将捧花带走,却急于脱身一般塞给她,再结合霍予珩脸上的表情,姜茉直觉这两人之间有什么问题。 “靳行简带着三个孩子在外面玩,你过去帮帮他。” 将霍予珩支走,姜茉揽着黎冬手臂走进伴娘休息室,进去后将门关上。 从早上开始踩了一天高跟鞋,黎冬的腿和脚都是酸的,她拎上自己的衣服进更衣室,脱掉鞋子,坐在软凳上久久没动。 姜茉靠在门外问她:“你和霍予珩是怎么回事啊?他看你接到捧花的表情……” 大概是在回忆,门外有一会儿没有声音,黎冬也想起她接到捧花的那几秒内霍予珩的眼神变化,错愕、不安、紧张,最后在仓促间镇定下来,勉强维持住和她对视的目光。 “像是在掩饰什么,”此时,门外的姜茉得出结论,小心翼翼开口,“他没隐瞒你什么吧?” 黎冬慢慢塌下肩膀。 那一年她买下保护区外那套房子后回到纽约为霍予珩庆生,飞机落地时接到他的电话。 他在mit读书时有一位关系不错的同学也在纽约,那位同学即将结婚,请同学和好友过去玩儿,她让霍予珩尽管去,她自己回家。 电话是那位即将结婚的同学用霍予珩电话打来的,说霍予珩醉了,嘴里念着她的名字,问她有没有时间过去玩一会儿,顺便接霍予珩回去。 背景音中霍予珩叫了她两声,听声音确实已经有了醉态。 她要了地址,欣然应允。 那一天路程极顺,她比预计早十分钟到达,初夏的纽约夜晚气温舒适,远远地就听到了那群人在院子里的笑声。 聚会接近尾声,这群人已经玩嗨了,一个简单的转酒瓶游戏都能玩得沸反盈天。 她过去时,那群人正在叫霍予珩的名字,应该是他成为瓶口对着的倒霉蛋,要么回答问题,要么罚酒。 “回答问题吧,”有人哈哈笑着建议,“再喝你要挺不到你女朋友过来了。” 霍予珩接受了建议。 “那就说一件你最害怕的事情吧。” 出问题的人显然不想为难霍予珩,却勾起了她的兴趣。 她站在院外没动。 那时她和霍予珩在一起将近三年,他强大、强势,只有在渴肤症发作时会处于弱态,他最害怕的事情会是什么呢? 渴肤症发作? 他对相册里的虫子表达过反感,那会怕虫子吗? 她站在院外胡乱想着,并笑着打开了手机录音,打算以此为威胁,以后使点小坏。 院子里静了片刻,霍予珩的声音传出来: “婚姻和分手。” “我没听错吧?”有人不可置信。 没人在意霍予珩回答的是两件事,在意的是这答案背后蕴藏的深意。 黎冬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有血液在身体里倒流,手脚温度一点点降下去。 她转过头,透过层层树影望向院子里脸色薄红的男人,看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院子里有短暂安静,黎冬在这几秒内无法思考,只能听到自己噔噔噔的心跳声。 “原来你们两人是不婚主义。”有人这样说。 黎冬眨了下眼睫,回过神来,她不敢再继续听下去,仓促地转过身大步朝外走,眼前一片模糊时便用力眨一下眼,再度模糊时便用手背抹一下,等到脸颊和手背一片湿漉才发现手机录音仍在录制状态。 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录音自动保存好,屏幕上湿了一块。 她不敢相信刚刚自己耳朵听到的,颤抖着手指重新戳开录音,将手机贴到耳边,隔着一段距离,录制下来的音质并不算好,霍予珩的那句话却字字清晰,一下一下重击着她。 眼泪再度涌出眼眶,曾经的种种迹象也有了答案。 为什么他不带她去见他的家人,为什么在她期许未来的婚后生活时他总是没有回应。 原来他们爱情的终点并不相同。 她想要和他有一个家,他只想要和她有一段感情。 或许是不分手的感情吧,他害怕婚姻,也害怕分手。 接下来要怎么办? 还要继续吗? 还是晚上摊牌分手? 心底的抽痛感一波接着一波。 你舍得分手,舍得这份爱吗,黎冬? 她站在夜晚纽约的街头自问,泪流满面,一时分不清哪条是回家的路。 她该感谢今天畅通的路况让她提前赶到,该感谢同学的聚会让霍予珩放松喝醉,该感谢那个问问题的人,该感谢喝醉酒的霍予珩没再隐瞒,种种因素之下,让她知道了霍予珩最真实的想法。 也让她的痛苦从此时开始。 手机铃声响起,显示霍予珩来电。 她看着这个令她痛苦的名字迟迟未动,直到手机屏幕黑下去。没一会儿,一串陌生号码显示在手机屏幕上。 黎冬抹了下脸,等到电话快要自动挂断时才接起。 电话那端是霍予珩那位同学,对方用小心翼翼的语气问她到哪里了,她清了下嗓音说路上遇到点麻烦暂时赶不过去,同学似乎松了口气,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在得知她可以自己处理后说到霍予珩醉到不省人事,可以留宿或帮忙送回去。 或许是想逃避,或许还没想出结果,得知不用面对他,她放松下来,正准备说让他留宿吧,对面霍予珩醒了过来,坚持要回家。 那天她到深夜才回去,霍予珩洗好澡睡在沙发上,他是真的喝醉了,她洗澡的动静也没吵醒他,她站在沙发前看了他许久,直到眼眶再度发热才回房。 天快亮时,霍予珩推开房门,她闭上眼睛装睡,他从后面将她拥进怀里,满足地蹭了蹭她的后颈。 她又想落泪了。 第二天他生日,切完蛋糕后她按照计划将买下保护区外那套房子的事说了,那时她身体里的弦紧绷着,像在求最后的答案,他拒绝,他们就会分手。 她的目光锁定他每一个细微表情。 迟疑过后,他收下了这份礼物。 那时她想,或许是她理解错了他的意思,又或许是他愿意为她改变,他那么爱她,也舍不得和她分开吧。 她删掉了那份录音。 可事情并没有向她想象中发展。 霍予珩妈妈生了病,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奔波于纽约和江城,有两次他们同一天落地纽约,一起回公寓住上几天,之后她回保护区,他回国内。 保护区外的那套房子空了下来,她时不时过去打理,十月份,她买了一棵樱桃树栽种在院子里,品种是果农推荐的lapins,口感好,能够自花授粉,免去种植两棵樱桃树的麻烦,也非常适合她这样的新手。 她抹了把汗,畅想着它一点点长大,想到她以后不会一直在保护区,又去问了整棵移栽,得知可行后放下心。 她把这件事分享给霍予珩,可惜他太忙,忙纽约的工作,忙江城家里的事,忙江城家族公司的事,迟迟没有时间过来看这棵小樱桃。 直到她偶然发现,他有段时间没回国内了,可也没来保护区找她。 他以前忙时也会来找她的。 她意识到他是在抵触保护区的房子。 或者是说,他在抵触这套房子象征的婚姻关系。 那一刻她感受到空前的无力与悲伤。 姜茉紧紧抱住黎冬,泣不成声。 黎冬一直没说过和霍予珩分手的具体原因,问起时只是说,“我和他分开从来不是不爱了或者他不好,只是,我们都没办法改变自己。” 一个是不婚主义,一个想要一段稳定的婚姻关系。 别人或许不懂黎冬对婚姻家庭关系的追求,姜茉懂。 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被领养后又被抛弃的孩子,坚韧也敏感,黎冬渴望亲情,渴望爱情,也渴望不曾拥有过的牢靠稳定的家庭关系。 他们两人分手时已经相爱四年,姜茉无法想象,黎冬在努力改变无果崩溃后,是怎么度过最后那年的,又是怎样做下离开的决定。 “意识到他在抵触,或者说在逃避后我大病一场,他过来看我,像平日过来时一样抱着我睡觉,可我知道他整整三日没能成眠,半夜时会在窗前点上一支烟,对着院子里的樱桃树发呆。我知道他爱我,也知道他不想步入婚姻,”黎冬轻轻笑了一声,“他是一个果断的人,或许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会不动声色地将这件事一直拖着,毕竟我们都还年轻嘛。” 第34章 黎冬洗好澡出来时, 门被敲响,黎右艰难地抱着一大一小大两个枕头从门缝挤进来,吭哧吭哧往里走, 边走边宣布:“妈妈,我和爸爸今晚和你一起睡哦!” 黎冬额角一蹦,霍予珩搬进她家就不走了,搬进她房间还会走吗? 她探头看了一眼外面空荡荡的走廊,扭头问不谙世事的儿子:“是不是你爸爸出的馊主意?” 不懂什么叫馊主意的黎右已经爬到床上,把妈妈的大枕头摆在左侧,爸爸的大枕头摆在最右侧,“不是哦, 是我出的馊主意。” 最后把自己的小枕头严丝合缝地塞到两个大枕头中间, 趴上去,满足地吸了一口,扭过头说:“不睡妈妈房间我就要被爸爸抓去擦床啦!” “抓童工干活是违法行为, ”黎冬给黎右撑腰,过去抱起霍予珩的枕头准备趁他过来之前送到客房,“你可以和爸爸说——” “说什么?”一道低沉男声自门口响起, 洗好澡的男人裹着满身水汽进来,黑色丝绸睡衣勾勒出精壮挺拔的身材, 睡衣领口微敞,露出隐约的胸肌轮廓,他到她近前时停下,垂下眼眸看她, “我不是客,不睡客房。” 他音量不高,这句话像是特意说给她听, 提醒她他们之间的关系。 黎冬心脏无端麻了一下,眼波轻晃,愣神间怀里的枕头被抽走,霍予珩勾了一下唇角,手臂擦着她的衣袖经过,留下湿润清雅的木质香。 床上的黎右拍拍床头空着的位置,“爸爸快放好。” 好像只要放好了就能留下睡觉,他也不用被拎去清洁儿童床似的。 霍予珩不急不缓地把枕头放了回去。 赖皮会遗传吗? 黎冬在此刻想。 她转过身正准备好好和黎右探讨关于这间卧室的归属权问题,小家伙咚一声躺到床上,快乐地打了个滚儿,肉乎乎的小脸蛋压在床单上,幸福地喟叹:“睡在爸爸妈妈中间,我也太幸福了叭!” 黎冬的嘴张不开了,瞪了一眼霍予珩。 和黎右一起睡觉对黎冬来说是件稀松平常的事,再加上一个霍予珩却完全不同了。 两米宽的床睡上三个人绰绰有余,但某个人的存在感太强。 往常和黎冬一起睡时,黎右总是贴着她手臂,今天完全不同,大概是和霍予珩一起睡了一段时间,黎右靠在霍予珩那边,黎冬平躺在床的这一侧,听那两人的动静。 “爸爸,”黎右小声叫霍予珩,音量低得像是交流秘密,“妈妈的床香不香呀?” 黎冬抓了一下身上的薄被,黑夜中的脸颊发热。 霍予珩鼻腔中溢出一声“嗯”,黎右紧接着又说:“妈妈身上更香呢!” 男人低沉悦耳的笑声传过来,黎冬绷不住了,生怕他在儿子面前说出什么,忙侧过身叫黎右名字,“过来妈妈这里睡觉。” 小家伙骨碌碌地滚进她怀里,小脸往她身前一埋,说话瓮声瓮气:“妈妈香香!” 黎冬轻拍他后背,正要让他躺好,指尖被男人伸过来的一只大手侧握住,她稍愣,那只手明显也顿了下,松开她手,扯了下黎右后颈的衣服,霍予珩出声:“躺好。” “???” 所以他本来是来扯黎右衣服的? 不让黎右埋她胸口? 黎右往后撤了撤,枕着她的手臂乖乖躺好,那只大手却没有完全收回去,握住了她指尖,她轻轻挣了挣,反被握得更紧。 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柔软的唇角蹭过她指尖,霍予珩的声音近了:“乖。” 不知道是在夸她,还是在夸黎右。 轻柔的拍背声响起,霍予珩以一个别扭的姿势一手握住她,一手不太熟练地拍着黎右。 折腾了一晚的黎右哼唧了两声,很快安静下来,黎冬的心跳声却越来越快,她的指尖被霍予珩握在手心里极具暗示性地揉捏,指腹不时触碰到他柔软的唇瓣。 最近两人都忙,再加上黎右在,很多时候和霍予珩只是在家里碰个面,状态像极了共同抚养孩子、分房睡、无欲无求的老夫老妻。 指尖被咬了下,黎冬吃痛睁开眼,撞进静寂夜色中的一双深色眼眸,霍予珩眼眸黝亮,在浅淡的光晕下静静看她,显然在蓄谋着什么。 黎冬心脏倏地一紧,偏开目光,飞快地眨了下眼睫,指尖回缩,又被握紧咬了下。 她拧眉不满:“你——” 霍予珩同样不满:“这几天怎么一直在躲我?” “我……”黎冬飞快低头看了一眼黎右,小家伙呼吸绵长,已经睡着了。 “没躲,哎?” 怀里倏然一空,黎右被霍予珩抱走挪到床那一侧,他的枕头已经放到床边挡好,黎右翻了个身,小胳膊抱住枕头,背对这边呼呼大睡。 霍予珩换到黎右的位置,语气依旧不满:“每天吃完晚饭就回房间。” 黎冬的手重获自由,缩着身体往床边躲,被霍予珩重新捞回来困在怀里。 上次亲吻时也没距离这么近过,男人身上清爽湿润的木质香浸满她鼻息,霍予珩单臂撑在床上,睡衣领口敞开更大,黎冬一抬眼便能窥到衣物深处大片结实的胸腹肌肉。 “我生理期。”她脸热,又往领口里瞥了两眼,目光才离开。 她前几天生理期,身上难受,这阵子黎右又黏霍予珩和霍球球,只晚上睡前来固定找她,她索性没去书房,吃过晚饭便窝回房间。 这两眼显然没逃脱男人的目光,霍予珩注视着她面色半刻,发觉她现在并不像难受了,才带着笑音问:“过去了吗?” 话落时掌心贴上她小腹,像过去一样轻轻给她揉着,俯下身来亲吻她的眼皮。 黎冬身体登时紧绷,眼前一片黑暗,对触觉的感知便更敏锐,她身上这件丝绸睡衣薄薄一层,他掌心的温度毫不客气地透过衣料,熨帖着她的肌肤。 “……嗯。” 或许是这个回答给了他某种信号,衣料被挑开,轻抚的位置渐渐向上,吻却有向下趋势,黎冬忙抓住他的手掌,“别在这。” 霍予珩起身抱起她,她红着脸提醒,“抽屉。” 男人脚步稍顿,单手抱紧她,俯身拉开抽屉。 床头灯的光晕浅淡,可仍能看清抽屉里放着一盒拆了包装的安全套。 空气中安静片刻,“砰”的一声,抽屉被关上,霍予珩抱着黎冬大步走进衣帽间,将她放在化妆台上,化妆台镜片上的感应灯亮起来,台面上的瓶瓶罐罐东倒西歪,一瓶香水滚落在地,“啪”的一声四分五裂,轻熟的玫瑰香气弥漫开来,布满整个空间。 “霍……呜!” 男人一言不发,指骨用力掌住她后脑,潮水般汹涌的吻倾压向她。 不知他在发什么疯,吻得凶而急,黎冬被他挤到后背紧贴化妆镜,大腿和他的紧贴着。 她舌根被他吮得又麻又疼,手指攀住他肩膀,指尖不客气地抠下去,齿关也用力,淡淡的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霍予珩闷哼一声,声音里夹杂着愉悦和满足。 他额头抵着她的轻/喘了一会儿,埋首到她颈侧,温热的呼吸吞吐。 温热湿润的舔舐感一波接着一波,间或几下细针般的刺痛感。 睡裙前的扣子松散,裙身坠至腰间,镜面上一片雪白纤薄的背。 黎冬伸手去捂侧颈,“你不要留下痕迹。” 现在天气热了,明天又是幼儿园运动会。 男人没答,在她肩头咬了一口才没继续作乱,侧额吻上她耳尖,手指攀上高峰。 轻一下重一下地揉捏。 黎冬身体发软,没力气去计较他刚刚那一口,额头抵上他肩膀,轻轻吸着气,这时才注意到他进来时两手空空。 两人离得近,谁的身体变化也逃不开对方视线,她轻/喘着问:“没拿吗?” 心底被堵着的那口气再度提上来,霍予珩沉着脸色没答,过了一会儿才冷凝着音色问:“什么时候准备的?” 黎冬稍愣,抬起眼看他表情。 衣帽间主灯关闭,只远处盛放首饰的中岛台内开着几盏小射灯,再就是身后化妆镜的边缘灯,朦胧灯光下霍予珩面色不愉,黎冬静静盯了他片刻,忽地明白了刚进来时那发疯一样的吻是怎么回事。 某个人好奇死了她的过去,又胆子小不敢问,自己不知道吃了几缸醋。 黎冬忽地起了点坏心思,没告诉他是在她脚踝好后买来的,拧着眉问他:“用不用,不用就睡觉。” 霍予珩没答,手中重重两下,捏得她软下腰身直喘,黎冬气得抬脚踹他,轻易被握住脚踝。 男人单手握住她脚踝,褪下自己身上碍事的衣物,握着她的腿攀到他腰上,将她整个人托抱起来,抬眼看向镜面,目光在上面长久停留。 略微粗粝的指腹从她后腰向上轻轻摩挲,看那片雪白的背因他染上薄红,看她因他细细颤抖着身体,看她向自己怀里缩去,空洞麻痹的心脏终于一点一点被填满。 他低头吻她嘴唇,身下一寸一寸磨着她,在接吻间隙开口: “黎黎,抱抱我。” 黎冬气都喘不匀了,低头看一眼,羞耻得全身通红。 朦胧飘渺的玫瑰花香在空气中沉浮,周遭一片黑,只有她身后的化妆镜如舞台灯光般亮着,她的睡裙扣子全开了,衣袖直褪到手肘处。 霍予珩上半身衣冠完整,下半身不着寸缕。 阔别四年的身体,隔着一层纤薄的衣料,仍旧可以轻易烂熟如玫瑰,花汁汩汩。 “你不要弄我身上。”她警告。 手却更紧地攀住他肩膀,可看他渴望的、忍痛也要继续的神色,又气又想笑。 第35章 黎右的话确实管用, 霍予珩如愿留宿黎冬房间,结果却和他期待的大相径庭。 黎右每晚在两人中间快乐地打滚儿,抱抱妈妈抱抱爸爸, 等盼到黎右睡着,他的福利时间来了,黎冬给亲给抱,只是自己亲爽了摸够了就打着哈欠喊工作忙身体累改天吧,看他忍得满头大汗也只是亲亲他的脖颈,提议:“要不明晚回去睡吧,总冲冷水澡也不好。” 他能怎么办呢? 即便知道她是故意的也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的。 不过黎冬这段时间确实累,她带组的黎山生物圈保护区专项物种调查这个月启动, 红外相机和声采仪传输数据只有百分之九十可以通过监测平台ai物种识别, 其余部分还需人为处理,基础数据对于后续研究至关重要,黎冬在这方面不敢轻怠, 加班熬夜成了家常便饭。 除了保护区核心区工作,五六月份的救助中心也极其忙碌,基础救治、宣教、黎山救助站对外生态旅游线路规划等工作内容接踵而至, 黎冬每周大概有三天外出,中间还接待了一个女孩。 沈南书带火野保文创用品后黎冬曾接到过一通电话, 对面男人自荐自己村落里的女人们手巧,想为她们谋求一份收入,双方约好了见面时间地点,黎冬见到了一个女孩。 那时是五月, 女孩一身干净的白衬衣蓝色牛仔裤,大约穿了很多次,衬衣袖口已经磨出毛边, 蓝色牛仔裤被洗到发白,身上背着的帆布包鼓鼓囊囊,打开后拿出全套野保文创手工制品,不论是手工编织还是钩织品都比现售的制度程度精细,有几款还进行了改良。 女孩把手里拎着52度两瓶白酒往桌上一放,说是来谈合作的,那架势倒像能喝倒一片。 救助中心的几人都被女孩这阵仗吓到了,最后是黎冬让她收起酒,带她去了一家咖啡厅。 细问下来才知道,打电话的男人病了不能过来,便让自己的女儿来跑这一趟,女孩家和严霜家乡相似,都位于保护区过渡区域,过渡区是保护区的最外围,只能发展旅游业生态农业等绿色产业,只是女孩家乡地理位置更偏僻,也没有秀丽的景色,贫困程度比严霜家乡更为严重,虽有政策扶持,却也有限。家乡大多年轻男女外出务工,她和爸爸守着祖上传下来的香料作坊舍不得离开。 女孩拎着酒过来也是知晓中国的酒桌文化,期望可以抓住这次机会。 黎冬听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生物圈保护区的建立是为了促进人和自然的平衡,促进可持续发展,这个世界范围内的课题对于个人来说过大了,很多问题也不是黎冬个人能解决的,她只能力所能及地提供帮助。 倒是女孩临走时说“原来谈生意不一定喝酒,也可以在咖啡厅”,让她无意间回忆起过去,感慨颇深。 这件事就像她工作中的小插曲,很快过去。 日历翻到六月,一场大雨过后,红宝石般鲜亮的樱桃果子晶莹剔透,缀在绿意盎然的枝头,压得枝条一荡一荡,樱桃成熟在即,黎右牵着霍球球“巡逻”得更加勤快。 四个多月大的霍球球进入颜值尴尬期,胎毛脱落,新长出来的毛发短而稀疏,脸型拉长,耳朵要立不立,实在称不上帅气,和刚来时的可爱小奶狗两模两样,也开始出现拆家行为。 沙发被咬坏两套,霍予珩的皮鞋被咬坏第三双的时候,黎右摸着自己空荡荡的小口袋,拍着霍球球的狗头长吁短叹,“不能再咬了霍球球,金豆豆全被爸爸收走啦,再咬一口爸爸就要来收你啦!” 霍球球呜汪一声,溜着黑白分明的眼珠回头瞅站在身后的高大男人。 被当面编排的霍予珩低眉看这只除了花钱目前没什么用处的黑白小狗一眼,抬起腕表看时间,“再过三个小时去接妈妈下班。” 黎冬去参加一个为期五天的行业会议,今天中午已经返回救助中心。 “好耶!” 听说给自己撑腰的人要回来了,黎右马上打起精神,牵着霍球球拐出院子,在路上哒哒哒地奔跑起来。 霍予珩闲庭信步般跟在后面,拿出手机。 午饭后他给黎冬发消息,问她今天加班吗,黎冬大概是在忙碌,一直没回。 他拍了一张黎右和霍球球的背影丢过去。 做为一只四个多月大的边牧,霍球球奔跑速度已经超过黎右,可还是愿意迁就着他的速度,一人一狗很快绕回来一圈,黎右气息不匀地问:“爸爸,还有多久去接妈妈呀?” 霍予珩低头看手机时间,“二小时五十七分钟。” “时间过得好慢哇。”黎右嘟囔一句,带着霍球球又冲出去。 他也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手机在此时震了一下,他低下头,黎冬回复过来一个小白狗捧脸表达可爱的表情包,又回复了他的消息:【不加】 霍予珩目光在黎冬回复时间上停留几秒,又发送消息:【我去接你】 他盯着手机没动,对面却迟迟没有消息过来。 不远处黎右正牵着霍球球往回跑,头上一缕呆毛被风吹起。 霍予珩抬手,随意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不出两秒,黎冬回复过来一个小白狗抱着手机亲亲的表情包,又回复他的消息:【好】 黎右跑到他近前呼着粗气问:“爸爸,还有多久去接妈妈呀?” 霍予珩眉眼未抬:“二小时五十四分钟。” 黎右塌下小肩膀,牵着霍球球换了个方向走。 霍予珩站在原地,指尖一下下敲着手机屏幕,有心再发条消息,又不想自取其辱。 正思索着,耳边传来黎右的呼喊:“爸爸,这里有一只小鸟宝宝!” 不远处,黎右正蹲在地上,撅着小屁股看着什么。 霍球球低着头,凑上前去,鼻尖拱了拱,马上被黎右捏住嘴巴,“霍球球不能吃!我没有金豆豆啦!” 霍予珩大步过去,一人一狗正围着一只湿淋淋灰扑扑的小鸟,他低下头仔细辨认,应该是红隼幼崽。 这题黎右会,仰起小脸看向霍予珩,“妈妈说遇到坠落的鸟宝宝要打急救电话。” “打电话找妈妈,我们去她单位。”霍予珩声线愉悦地调出救助中心号码,递给黎右。 黎右松开霍球球的嘴巴,两只小手捧着手机拨通电话,没几秒钟,稚声稚气地对着手机说:“姨姨你好,我的小狗发现一只掉在地上的小鸟宝宝,要找黎冬医生来救。” 对面的杨柳已经听出黎右的声音,笑着问他:“你先告诉姨姨,你认识是什么小鸟宝宝吗?” “红隼。”霍予珩在旁边提醒。 “是红隼宝宝。”黎右乖乖答。 那边杨柳“哦”了一声,“那再告诉姨姨,为什么要找黎冬医生呢?” 黎右抬起头求助。 霍予珩低眉,“是她儿子和她生气的男朋友发现的。” 他没压低声音,对面接过电话的黎冬轻笑,“我男朋友怎么生气了啊?” 霍予珩眉梢微抬,心情瞬间好转,刚要说什么,听到妈妈声音的黎右在此刻抢答:“妈妈我也在生气哦!爸爸趁你不在把我的金豆豆——” “……”生怕他告状,霍予珩拿过手机,“我和黎右一会儿过去。” 又问了些注意事项,匆匆挂断电话。 黎右正鼓着小脸仰头看他。 他戳了下黎右软乎乎的小脸,“金豆全部还给你,但你要保证,不能留霍球球在房间或客厅玩耍。” 霍球球正在长牙期,咬完磨牙棒后破坏欲依旧很强。 “否则,”霍予珩想了想,“我会让人把它的毛剃光。” 那太可怕了! 霍球球是只爱臭美的小狗,这几天都不爱照镜子了,剃光毛和逼它当和尚有什么区别! 黎右狠狠打了个寒颤,猛点头。 父子俩按照黎冬的叮嘱,用纸箱将红隼幼崽装进去,驱车前往救助中心。 准备进办公室时,正听到秦穗安和黎冬说起下周出差的事,“南城保护区监测平台用得不错,比黎山这边多两年经验,我联系了那边的朋友安排你过去交流学习,下周你过去看一看?” 霍予珩拉了一下黎右的小手,两人停在办公室门外,黎右不解地抬头。 办公室内黎冬声音迟疑:“是下周几啊?” “周二到周六他在,之后要出国一段时间,你安排出四天时间来吧,”秦穗安落声,“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黎冬回答。 霍予珩的生日在周四,怎么也避不开。 霍予珩缓了口气,拉着黎右的手进门,黎冬正坐在桌边,连续奔波几天,她脸上有明显疲色,行李箱立在办公桌边,把手上的行李条还没来得及撕掉。 “妈妈,”黎右松开霍予珩的手扑到黎冬腿边,不高兴地嘟起嘴巴,“你才回来又要去出差啊。” 黎冬摸摸他的小脑袋,目光投向站在他身后的高大男人,“妈妈会尽快回来。” 秦穗安过来接过霍予珩手中的纸箱,带红隼幼鸟去检查,将空间留给明显有话要说的一家三口。 办公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抱着黎右三言两语将他哄好,黎冬拍拍他的脑袋让他去玩儿,目光再度投向霍予珩,办公室内没有其他人,他没再控制脸色,双腿搭叠坐在一旁紧盯着她,满脸写着“快来哄我”。 黎冬抿唇轻笑,趁着黎右没看这边,俯下身飞快地在霍予珩软软的唇角啄了下,“我的男朋友怎么生气了呀?” 成为妈妈后,黎冬在亲密时非常注意场合,特别是有黎右在的情况下,最多只是拥抱。 多日不见,在她的办公室,又是在黎右在的情况下,霍予珩没料到她会吻他哄他,搭在膝上的手腕一抬,条件反射般要压上她后背时黎冬已经站了起来,低眉看着他笑,好像看穿了他轻易动摇的内心。 第36章 “爸爸, 明天幼儿园放假吗?” 黎右坐在霍予珩肩膀上,边摘樱桃边问。 爸爸家的樱桃已经长成漂亮的紫红色,果子个头大, 他的小手一次只能攥住四五个,正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老管家拿着保鲜盒小跑着过来,黎右将樱桃放了进去。 “爸爸给你请假。”霍予珩开口。 他带着黎右挪了几步,让他去摘另一边个头更大更红的几颗,“我们周末跟妈妈一起回家。” 黎冬在南城的工作还有一天,明天他可以带着黎右在酒店等她,或者带黎右逛一逛南城, 那里是黎冬儿时生活过的地方, 他上一次去南城还是靳行简姜茉婚礼那年,那时他和黎冬争执不断,他匆匆回国, 匆匆离开,根本没有心情去关心其他。 算时间,黎右生日应该在9月或者10月, 和靳行简姜茉的两个孩子出生月份相近,想到姜茉怀孕时靳行简姜商辰在身边照顾, 集团事务都要让路,再想到黎冬那时候孤身一人在国外,霍予珩心脏一阵酸胀的痛。 保鲜盒很快被塞满,霍予珩将黎右放下来, 正要打电话让方淮订机票,老管家笑眯眯地开口:“听从大小姐吩咐,已经为先生申请好两个小时后飞南城的私人航线, 请问现在是否需要为先生和小少爷收拾行李?” 霍予珩拨电话的动作一顿,回过头,将老管家从上到下打量一番,“不是说除了晚餐和蛋糕,大小姐没再说什么吗?” 老管家微垂首,脸上笑容不减,“大小姐昨晚确实只吩咐了晚餐和蛋糕,航线是上周申请的。” 指腹哒哒在手臂屏幕上轻敲两下,霍予珩唇角溢出笑意,“麻烦将樱桃清洗干净。” “好,稍后我将小少爷出门旅行的物品清单拿给您。” 霍予珩失笑。 怪不得那天黎冬说他可以过去找她,原来她决定去南城出差时,已经安排好他生日这天的行程,细致到他确实不知道的黎右的出行物品清单。 证件、换洗衣物、儿童水杯、小零食、常备药品、玩具、洗漱用品…… 霍予珩极具耐心地将这些零碎的物品一件件放进黎右的小行李箱,初次体会到带孩子出行的繁琐,却甘之如饴,等他按清单将黎右的行李整理好,再拎上自己的外套下楼时,黑色迈巴赫已经等候在院外。 老管家递过清洗干净的樱桃,又提醒:“先生您的衬衣胸口。” 一眼认出那是自己鞋底泥巴的黎右抱着樱桃缩了缩脖子,大眼睛瞅着他的洁癖爸爸。 霍予珩低下头,拿手轻轻掸了掸,“没关系。” 他拉上黎右的手,“走吧。” 今天可真神奇,洁癖爸爸不洁癖了。 黎右瞅了几眼霍予珩,爬上车后四处瞅了瞅,探出小脑袋向外看,“管家爷爷,生日蛋糕呢?” “在大小姐那。” “是两块吗?” 老管家一愣,看了眼年轻的霍先生,“要准备两块吗?” “一块就够。”霍予珩搭话。 “是呀,今天也是三号爸爸生日,”黎右的小耳朵充耳不闻,“管家爷爷给妈妈打电话,再准备一块!” 说完放心地坐回去,任不知道为什么叹气的爸爸给他扣好安全带。 车子启动时黎冬发来信息,问出发了吗。 霍予珩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眼眶一阵阵发烫,最终压抑着情绪简单回复了一句“正在去找你的路上”,再没说其他。 时间流速开始变得缓慢,路上每一辆擦肩而过的汽车都像被放慢了动作。 安检、登机,飞机起飞时,太阳刚落入地平线,西天边一片绚烂的橘粉色。 等飞机平稳飞行,黎右的小肚子饿得咕咕直叫,霍予珩却无心晚餐,坐在黎右对面,看他一勺一勺挖着米饭,想象着黎冬一点一点带他长到三岁的情形。 一粒米饭沾到黎右的小脸上,霍予珩伸手帮他揩掉,看着这个还没反应过来一号爸爸就是三号爸爸的小家伙,问他:“妈妈和你讲过一号爸爸的事吗?” “讲过呀,”黎右看着爸爸将米饭粒擦到纸巾上,完全没有嫌弃的样子,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一圈,“妈妈说一号爸爸很强大很帅很厉害,力气特别大!” “还说过其他的吗?” “妈妈还说一号爸爸很爱我们,只是没办法陪我一起长大。” 霍予珩鼻子倏地一酸。 黎右晃了晃小腿,语气轻快,“不过我现在有二号爸爸三号爸爸啦!” 他看向霍予珩,小勺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米饭,“爸爸,你会陪我一起长大的吧?” “会的。” 霍予珩眼眶发烫,轻柔地摸了摸黎右的小脑袋。 当然,他一个爸爸陪着就行了。 另一个daddy可以改称谓了。 北城飞南城航程大约三小时,中途时黎右开始犯困,落地时霍予珩叫了一次黎右没醒,他索性将黎右抱起,让他半趴在自己肩膀上。 黎右小脑袋一转,脸面向他这侧,肉乎乎的小脸颊靠在硬实的肩膀上,小嘴被挤得嘟起。 没多久,霍予珩肩膀处一湿,他身影一僵停下脚步,微侧头,只能看到黎右睡得香甜的小脸,和他嘴角正往下淌的口水。 探指戳了一下他的小脸,霍予珩将黎右换到另一边肩膀趴着,走出机场大厅,上了黎冬安排好的车。 肩膀上睡着一个孩子,霍予珩后背不敢靠进座椅深处,就这么挺直脊背扛了一路。 汽车一路疾驰,最终驶入一座中式庄园,停在一个小院门口。 入眼处院内几盏暖色地灯,屋内似乎有一道纤细身影,影影绰绰地掩在纱帘之后,看得并不真切。 霍予珩抬起腕表,指针指向23:56。 距离这一天结束还有四分钟。 从北城跨越到南城,飞行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封存在心底的情绪苏醒般翻滚着向上,想见到她、拥抱她的心情急切。 霍予珩拒绝了司机帮拿行李,独自抱着黎右大步走进院落,皮鞋在青石砖上踏出哒、哒声响,他到门前廊灯下停下,抬手叩在门上。 肩膀上的小脑袋动了下。 门内黎冬低头将蜡烛插到生日蛋糕上,桌上手机屏幕那端的斯洛文尼亚仍是白天,言西站在夏日傍晚的树荫下,身后碧空万里,不厌其烦地第n次问: “马上12点了他怎么还不到?” “我今天还能不能等到他的道歉了?” “下次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踩点了。” 门上咚咚两声,黎冬抬起头,言西催她:“快去开门,可算来了。” 黎冬笑着拿起手机,走向门口,“等一会儿我再给你拨回去吧。” “别!” 言西整理了一下衬衣领口,清清嗓音摆出一副高冷表情,准备迎接等待许久的道歉。 黎冬笑着打开门,屋内大片白光从门缝倾洒而出,入眼的男人高大俊朗,身上的白衬衫被压出细微褶皱,身前一个很浅的小脚印,怀里的孩子揉了揉眼睛,声音模糊,“爸爸,是不是到妈妈酒店啦?” 黎冬刚要出声,霍予珩将西服外套盖到黎右头上,“没有,再睡一会儿。” 黎右“哦”一声,小脑袋乖乖地趴了下去。 男人大步跨进门,空着的那只手掌住她后颈,低头吻了下来。 他吻得急切、用力、贪婪,黎冬唇瓣一疼,被逼得后退两步,后背贴到门上,霍予珩单手抱着黎右往前跟进一步,长腿抵上来。 抓在手里的手机安静几秒,一声“我靠”后视频被掐断,彻底安静下来,黎冬顾不得那么多,她被霍予珩牢牢掌住后颈,只短短几秒,呼吸就要被霍予珩吞没了。 她推了一下他的胸口,唇瓣被放开两秒,又被封住,直到被吻得全身发软,盖在黎右头上的外套溜到地上,小家伙黎右蛄蛹了两下,霍予珩才松开她。 他手指抚摸过她的脸颊,望向她的目光掺杂着柔和的舒心和幸福。 “辛苦了。”霍予珩开口时嗓音发涩,眸底晃过浅淡涟漪。 “喜欢这个礼物吗?”黎冬笑着问。 “喜欢,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什么礼物呀?”黎右小手揉着眼睛,回过头,伸手让黎冬抱,“爸爸你是会变魔术吗?嗖的一下就到妈妈的酒店啦!” 他感觉只睡了一小觉。 “到了,”黎冬接过黎右,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快步往里走,“快来给爸爸过生日。” 分针即将拨动到12的位置,她将黎右放到餐椅上,快速点燃蜡烛,笑着朝还在门口站着的霍予珩招手,“没时间唱生日歌了,快进来许愿吧。” 身后院落灯影昏暗,屋里明亮白光下黎冬笑意温柔,黎右“咦”了一声,“怎么只有一块蛋糕呀?” 又朝他招招小手,“爸爸快来呀。” 眼前的一切如梦境般不真切,霍予珩望向门内的母子,胸腔里的暖意像是决了堤,轰隆隆地流向身体各处,他眨了下眼,大步向前,到餐桌前一愣。 生日蛋糕上绘制着三道背影,一对男女隔着半臂距离坐着,身后的手牵在一起,孩子模样的小男孩挤在两人中间。 是他们三人第一次出去“约会”的场景。 从不信奉神明的男人缓缓闭上眼睛,双手紧握置于胸前。 几秒钟后,霍予珩睁开眼,黎右握着小拳头紧紧闭着双眼,小嘴巴低声念着什么,黎冬侧着身靠近他正偷偷听着。 黎右睁开眼时,黎冬倏地直起身,催促二人,“快吹蜡烛!” 一大一小被催促着吹了蜡烛。 第37章 霍予珩这架势太过吓人, 黎冬缩了一下肩膀,一低头,晃见男人睡裤下的蓬勃时身体微不可查地打了个颤, 她双腿屈起抱紧自己,连嗓音都紧涩,“二十分钟不够问。” “问不完的明天继续,”霍予珩把她抱到腿上,轻易攻破了她的防备姿态,一下一下啄着她的侧颈,“现在还剩十九分钟。” 这哪里是真的要让她问? 明明是在勾引她不让她张嘴。 黎冬原本一肚子问题,这会儿被霍予珩扰得乱了心神, 感受着抵在腿根处的坚硬, 再看他今天势在必行的样子,是真的紧张了,她伸手捂住侧颈, 湿润的吻一个个落在她的手背上。 “……你,你明天几点开会呀?” “早上九点。” 吻有向上趋势,已经到达下颌。 黎冬偏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言西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她这才想起言西还在等着霍予珩的道歉。 “你之前误会言西了,”黎冬开口,“他跟我一直没有男女之情。” “我现在知道了。”热切的吻转向她唇角,有手指挑开睡裙下摆, 略微粗粝的指腹顺着大腿一侧的细腻的肌肤上滑,黎冬被激得轻轻打着颤。 霍予珩气音已经不稳,“明天白天我和他道歉。” 说完封住了她的唇。 两地有时差, 言西今晚等不到道歉能睡得着吗? 手机屏幕在此时又默默亮了一下,像是在小声说睡不着。 黎冬推拒了一下霍予珩的胸膛,直接被他抱起走出卧室,远离不时亮起刷存在感的手机。 客厅正中放置着一套真皮沙发,她被放到上面,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霍予珩单只手臂撑在她身侧低头吻下来,另外一只手掌住她的侧腰,潮热的掌心毫无缝隙地贴合着她的肌肤,极暧昧地轻轻揉着。 “我有话要问你。”黎冬腰都软了,握住他劲瘦的手腕,想阻止他动作,在嘴唇被放开时气息不匀地开口。 “明天吧。” 她的那点力气撼动不了他分毫,他带着她的手腕向上握住晃动的顶峰,指腹磨了下山尖,低下头。 他是不是还是不想让她现在就知道。 黎冬脑子里晃过这个念头,很快无法再思考。 灼热的呼吸一下下落在身上,她的身体忍不住地打着颤。 抓着他手腕的手被他反扣住压在头顶,男人手指插入她指缝,紧紧握住。 这个小院在庄园一角,悠然僻静,窗帘上一层薄薄的白纱挡住月光,光亮却依然能透进来,院子里的虫鸣声时隐时现,一串脚步声后,响起两声清晰的叩门声。 霍予珩重重地吻了黎冬两下,艰难起身,大步走向门口。 黎冬眨了眨被吻到泛着泪光的双眸,从沙发上坐起来。 门被打开,月光倾洒进来,很快又被关在门外。 霍予珩手上拎着一个纸袋,边走边拆,到沙发前时已经拿出一片,掌住她的后颈又低下头。 “等等,”黎冬偏头,“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什么。”霍予珩轻咬了一下她唇角,撩起她的裙摆。 “真的,”黎冬压下裙摆,“你等我去看看。” 她推开他手臂,飞快地跑进卫生间。 半分钟后,门内响起一道柔弱女声,“霍予珩。” 等到门外一声低沉压抑的“嗯”后,又继续,“你能帮我拿卫生巾过来吗?在我的行李箱里。” 足足安静了半分钟。 黎冬又出声,声音比刚刚更软,“霍予珩。” 站在卫生间外的男人挪动脚步,客厅的灯被打开,一阵声响后,卫生间的门被敲了一下。 黎冬打开一条门缝,不好意思地抬眼望过去,霍予珩的脸现在半明半暗的空隙中,脸色阴沉,他递过来一片卫生巾,还有一条干净内裤,低眸睨着她,“我记得你的月经周期是30天。” “提前来了嘛,遇到心动的人情绪波动,刺激引发激素变化,很正常很正常。”她给出依据,再顺便拍他马屁消火。 她自己不知道,她这样子像极了他们以前恋爱时她做了什么损他不利己的事后那种看似小心翼翼求饶实际吃定他不会和她计较的狡黠模样,霍予珩被哄得心中一片舒坦,却不想就这么轻易算了,他费力地压下唇角,依旧沉着一张脸,问她: “第一天对我心动?” 长了几岁后不好哄了。 黎冬心中暗忖。 “今天特别的心动。” 她又哄了一句,见他唇角很轻地动了下,放心地拿过他手里的东西,飞快地关上门。 再出来被他抱起,重新坐回沙发上,才知道自己放心得太早了。 “我怎么办?”他将她放在腿上,一手揽着她腰,一手暗示性地捏了下她指尖。 黎冬身体往前挪了些,避开热烫的物事,瞥了一眼卫生间方向,再抬眼对上他不善的眼神时空咽了下喉咙,蜷了下指尖,豁出去手腕酸疼半天,迟疑开口:“我帮你?” 她翻身准备下去,被霍予珩压住腿,“往前坐到我腰上。” 接下来的一切混乱而模糊。 没用她费力,霍予珩一手紧紧掌住她腰,一手握住自己,上下动着,晃动的指节不时碰到她的后腰。 她的腿屈着,膝盖抵着他腰侧,睡裙肩带半挂在纤细的手臂上。 舌尖被他吮到发麻,唇角的涎水被他舌忝去,身上慢慢沁出了一层细汗。 潮水涌到高处时无法释放,她的身体无法自抑地细微颤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开她的唇,性感低沉的喘/息声一声一声落在她耳边。 汗从额角滑落,他声音低哑,“黎黎,吻我。” 黎冬的睫毛上湿漉漉的,凑过去先吻他的唇角,再吻他的下颌。 脖颈上微咸的汗濡湿了她的双唇,黎冬虚虚睁开眼,男人抬起头,喉结缓慢地滑滚着,她在上面吻了一下,听到他低呃的吸气声,见他颈侧血管鼓起,张开双唇包裹住他的喉结,轻轻抿了一下。 深而沉的喘/息声后,从后背到后腰被淋上一片湿热,一部分顺着股缝向下。 黎冬一愣,低头在他肩膀上狠咬一口,额头抵上去,一句一句小声骂他。 霍予珩神情满足,偏头在她额角处落下一吻,“我来洗。” 过了一会儿又亲了一下她耳朵,“怎么办,还想——” “够了啊!”黎冬脸颊烧得通红,又咬了他一口,截断他的话,换来男人一声愉悦的笑。 再回到床上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霍予珩在床那侧挡好枕头,把睡得香甜的黎右挪过去,把黎冬放在中间,自己翻身上床,手臂环着她腰,从背后紧紧抱着她。 连续忙碌三日,黎冬眼皮发沉,可臀部抵着的东西实在无法忽视,黎冬不懂霍予珩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面不改色问她明天几点上班的。 “忙完了,明天休息。” 话落后颈就被不轻不重地咬了口,接下来咬变成了湿润的吻,黎冬伸手捂住,语气无力,“霍予珩,我要睡觉。” 再过一个小时天就亮了,黎右就要起床了。 “我只亲。” 黎冬才不信他。 刚刚在沙发上他也只是亲她,他还不是都…… “我没有内裤换了。”她埋头,十分无力地给出个实际理由。 身后男人的胸膛震动,笑声传入她耳中,“夏天干的快,那两条明天就干了,再买新的也行。” 又说:“靳行简怎么这么抠门,不买烘干机。” 这座庄园在姜茉名下,专门布置了一个小院给黎冬住。 很久没见到霍予珩情绪这么好,黎冬本该开心,此刻却又气又笑,她往前挪了挪,把自己枕头抓过来塞在自己屁股后面,挡住他的图谋不轨,低声警告:“它不下去不准挪开!” 后颈又被咬了一下,霍予珩撒气似的,齿尖轻轻磨着她。 黎冬缩了缩脖子,笑着没再管霍予珩死活,自己睡了。 …… 黎右是被尿意憋醒的,一睁眼才发现自己紧紧靠着的是一个枕头,而床的另一边,他的爸爸正抱着妈妈睡得香甜。 天还没大亮,隐约的白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黎右从床边溜下去,哒哒哒地跑进卫生间关上门。 没一会儿一阵冲水声响起,他甩着手上的水出来,从爸爸那侧床上爬上去,抽走爸爸妈妈中间隔着的枕头,小脚丫迈进空隙里往两人中间挤着想躺下。 霍予珩已经被他这通动静折腾醒,怕他吵醒黎冬,往后挪了半个身位让出位置,黎右如愿躺进两人中间,和黎冬一齐枕着他的手臂,从背后抱住黎冬,小腿一抬企图挂到黎冬腰上,却因为太短屡次下滑,最后只得老实地躺好,像只小乌龟似的从背后抱住黎冬。 霍予珩手臂一伸搭上黎冬细腰,搂着两人,再次睡了过去。 …… 方淮昨晚已经接到老板将今天的会议改为线上视频会议的通知,会议开始,老板那边接进来的景象还是出乎他意料。 镜头角度有限,仍能看出霍予珩坐在中式风格的小院内,身后小屋廊檐斜飞,再后面绿树成荫,枝桠间漏出一隙蓝天。 近处桌上有未动的早餐,霍予珩神清气爽地出现在镜头前,向某个方向望了一眼,提示会议开始。 高管们陆续开始汇报。 霍予珩不时抬眼,黎右蹲在小院一角的草坪上,撅着小屁股背对这边,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没一会儿,小家伙直起身,满脸欣喜地往这边跑,手上捏着的东西一晃一晃,到近前时举到他面前,“爸爸,我挖到一条大虫虫!” 第38章 黎冬刚进办公室就被秦穗安布置了一项新任务。 “央视要联合多位艺人和野生动物保护组织拍摄公益宣传片, 我们救助中心也在其中,月底拍摄,你有空准备一下。” “我吗?”黎冬疑惑地把包放下, 边确认边去拿起杯子接水。 她以前看过不少救助中心的采访和报道,出镜人都是秦穗安。 “对,”秦穗安满脸疲色,眼窝微陷,像是今天没休息好,她灌了一口咖啡,进一步解释,“黎山生物圈保护区项目是于思川教授出镜, 刚好你也是主要负责人之一, 一起准备好。” “我去一趟林业局。”没容她拒绝,秦穗安拿上一份文件匆匆出去了。 “冬冬你上嘛,”杨柳坐在位置上开口, “刚好展示一下咱们救助中心的形象,你不知道,咱们公众号拿你的活动照片当封面的时候浏览量都会高一大截。” “秦姐这是怎么了?”黎冬的注意力还在秦穗安身上, 目送她离开后问杨柳。 “别提了,”杨柳一脸烦躁, 就差翻白眼了,“上周你不在,老大那个消失几年的前夫回来了,直接杀到咱们这儿说要承担起父亲的责任, 说要一起抚养孩子长大。” 事件发展的每一步都在黎冬意料之外,她稍出神,不知道杨柳知道多少秦穗安和前夫之前的事, 便没有发表意见,问她:“后来呢?” “老大拒绝了,你可能不知道,老大当初……”杨柳欲言又止,最后拧眉摇头,“总之和这个人闹得很不愉快,两年多才缓过来,就算还爱,也会担心再次重蹈覆辙的吧,而且我猜八成是不爱了。” 黎冬低下头,慢慢呷了口温水,没说话。 “然后这男的就想把孩子带走,还要随他姓!”杨柳话锋一转,义愤填膺,“大清早亡了好吗?!当孩子是白菜吗?他是无痛当爹了,老大辛辛苦苦养了这么多年,他想带走就带走啊?他想改姓就改姓啊?!一个人的想法怎么能这么癫!” 杨柳气呼呼地坐了一会儿,忽地捂着胸口“哎”了一声,“不说了不说了,给我气得不行。” 她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幸好冬冬你没遇到这些糟心事,前任也和死了一样合格,你就该和霍总百年——” “咳!”杨柳话题转换太快,黎冬听到后半句呛了口水,把水杯放桌上,偏过头猛咳。 “怎么了怎么了?”杨柳过来帮她捶背,由着思绪乱飘乱猜,“不会你那前任也复活了吧?” “……”黎冬咳得更厉害了,她缓了口气,“一直活着来着。” “啊?”杨柳愣了片刻,脸上现出天人交战般的精彩,“不会是右右那个daddy吧?虽然帅得不要不要的——” “……不是。”黎冬打断。 闻雨生正拎着早餐进来,瞥了杨柳一眼后把早餐放她桌上,闷声回了自己位置。 杨柳给黎冬捶背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目光不时往闻雨生那飘,黎冬视线在两人身上一扫,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了,杨柳坐回自己那儿,别别扭扭地拿起早餐,咳了一声,把刚刚的话接着说下去,“虽然帅得不要不要的,但我还是无脑支持你和霍总!帅不能当饭吃——” 闻雨生正喝水,头稍微偏过去,脸侧对着杨柳那边,显然是在听。 “但更帅可以!”杨柳飞速说完。 “砰”一声,水杯搁在桌面上,洒了一些出来,闻雨生腾地站起身,拿起墙上挂着的工作服,边穿边往笼舍区方向走。一看就是被气到了。 黎冬轻笑出声。 杨柳缩着脖子笑得不行,小声跟黎冬分享,“这就是谈恋爱的感觉吗?逗小狗似的。不过冬冬你那得是逗狼狗吧?” “……不逗。” 她不逗都时刻可能被扑,逗了可了得? 杨柳哈哈哈地笑出声,闻雨生这时候冷着脸折回来叫她,“出来干活。” 一个早上最后就这样嘻嘻哈哈地开始,这一天虽忙碌,黎冬心情却不错,下班前霍予珩发来信息说今天忙,把黎右接到了holi,让她下班后也过去,顺便从前台带一样东西上来。 霍予珩光助理就能组成一个团队,有什么东西是需要她去带的? 黎冬停好车上到一层大堂,到前台还没道明来意,对方就欣喜地叫了一声“黎医生”,又双手递了张黑金色卡片过来,“霍总交代拿给您的。” “这是?”黎冬接过来,目光滑过对方面颊时想起,这是她第一次来holi时的那位前台姑娘,名字叫苏小寒。 “霍总总裁权限的复制卡,可以调用霍总个人名下的任意一项资源,”苏小寒笑容明媚地绕出前台,引领黎冬走向电梯轿厢,继续讲解,“您的个人影像和声纹已经录入系统,大厦内任意一台机器狗or人形机器人都可以听您差遣。” “这些是霍予珩的个人资产?”黎冬惊讶。 她以为这些会是公司资产。 “人形机器人操作相对复杂,考虑到小少爷的人身安全,霍总四月份时只买下了机器狗,机器人是这个月买下的。”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原来机器狗是为黎右买下的。 只是霍球球来了以后,家里的机器狗黎豆豆明显失宠,在角落里吃灰很久了,黎右来holi的次数也少。 现在霍予珩又买下了机器人,难道是给她买的? 她也用不到呀。 黎冬百思不得其解。 电梯停在二层,苏小寒做了个请的手势,黎冬走出去,已经过了下班时间,留在公司加班的人却很多,听到脚步声后齐刷刷地看过来。 被行注目礼的黎冬脚步一顿,苏小寒介绍:“二楼是公共关系部。” 上到三层,黎冬再次被行注目礼,苏小寒:“三层为行政人事部。” …… 注目礼行了三层后,黎冬笑着停下脚步,已经明白霍予珩的用意,“霍总让你带我参观公司的?” 苏小寒点头。 “平时也像今天一样加班吗?” 苏小寒摇头。 holi员工群体年轻,企业文化新潮,整个集团最严肃的人莫过于顶头上司霍予珩。 上周五的会议后就有消息传出,未来的霍太太在会议中短暂露过面,霍总夸了一句“今天很漂亮”后就把人“金屋藏娇”了,倒是没避讳让多次出现在holi内的黎右出现在镜头前,甚至吃了黎右喂的早餐,本来要发的脾气也收了回去,当时的神态堪称宠溺,之后霍总的心情肉眼可见地转好,严肃形象一去不复返。 周五当天就有人打听未来的霍太太是何方神圣,今天总裁办交代下来几件事,行政部接到了下班后带人参观公司的额外任务,有人猜测“霍太太”怕是下班后会过来,对此好奇的人干脆留下来加班,顺便享受一下集团的加班福利。 黎冬大致也明白过来霍予珩把自己的资源共享给她,同时也想“秀一下”的心态,她还记得靳行简原本低调的一个人,和姜茉谈恋爱后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霍予珩应该也是这种心态。 只是大概担心事后被她念,他挑了下班后这个无可厚非的时间让人带她参观,又没去隐瞒消息。 真是一只老狐狸。 “谢谢你,后面不用继续了,早点下班吧。黎右呢?”黎冬笑问,“我去看看他在做什么。” “在顶层。”苏小寒遗憾地说道。 等黎冬的身影消失不见,她打开群聊,里面正问人到几层了。 苏小寒手指一动,打字:【不用等了,去顶层了。】 里面“啊”声一片,她又说:【黎医生让咱们早点下班。】 她怎么觉得,黎医生在和霍总过招呢。 黎冬到达顶层时,黎右模样神气地坐在一张办公桌上,一群年轻助理围在他身边喂吃喂喝,再趁机逗他几句。 走道上一队机器狗整齐排列,静伏在地面上,像是在等待指令。 让这么多人替他哄孩子,也不知道给人发红包没有。 黎冬正要过去,另一部电梯在顶楼停下,电梯门开,方淮拿着一个餐盒出来。 “黎医生。”方淮颔首,将餐盒悄悄往身后藏了藏。 黎右瞧见这边的动静,晃悠着小腿叫了一声“妈妈”,围在他身边的男男女女立时看了过来,再次被行注目礼的黎冬露出标准微笑点头,过去时黎右又叫了一声“方叔叔”,扬声说道:“你可算把薯条买回来啦!” 他揉着小肚子,“我的肚肚都想它啦!” 黎冬回过头,方淮尴尬地将身后的餐盒亮出来,里面一份炸得金灿灿的薯条。 外面人多,黎冬不好询问,将黎右从桌子上抱下来领进霍予珩办公室才开口,问的是还不会说谎的黎右:“吃薯条是谁的主意呀?” 黎右一个月吃一次薯条,上周末她和霍予珩才带他去餐厅吃过。 “我说想吃薯条了,爸爸说那就吃叭。”黎右洗好手等方淮叔叔打开番茄酱。 “又是透支下个月的次数吗?”黎冬笑问。 “没有哦,”薯条有些烫,黎右捏了一根又放下,小手放在嘴边呼呼吹气,“爸爸说这是来自爸爸的奖励。” “今天玫玫老师夸奖你啦,还是做了什么好事呀?”黎冬猜测,捏着他的小指头轻揉。 “都没有哦,就是小嘴巴馋啦。” “……” 一旁的方淮也听明白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奖励,就是黎右想吃薯条,霍总答应了,并且让他赶紧吩咐员工餐厅做。 餐厅那边现切的土豆,炸制时间久,不然这会儿黎右应该已经把薯条吃光了,也就不会撞上黎医生。 第39章 霍予珩出差后, 家里忽地变得空荡。 很奇怪,他平日话不多,夜晚只占去她床的三分之一, 黎右依旧叽叽喳喳楼上楼下跑,可黎冬就是感觉睡觉时背后空了,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相对的,她的手机里塞满了霍予珩的消息。 早上六点。 【霍予珩:早】 【霍予珩:今日行程.jpg】 【黎冬:收到】 【霍予珩:……】 【霍予珩:醒这么早?】 【霍予珩:黎右闹你了?】 黎冬拍了一张黎右呼呼大睡的照片发过去。 【黎冬:没,起来和你说会儿话】 没一会儿,霍予珩的视频播了过来。 原本还躺在床上的黎冬立时坐起身,快速揉了下眼角确定没有眼屎这种有碍形象的物质存在,捏着手机溜下床去到前室才接通。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布满白色泡沫的下颌。 “早。”霍予珩的声线带着晨醒的沙哑, 目光下睨, 视线在她肩膀锁骨处停留几秒,剃须刀缓缓划过下颌。 黎冬淡定地将溜到肩上的肩带扯回来,压在白皙的锁骨上, 回了声“早”。 脑子里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时两人刚住在一起没多久,有着许多小情侣的浪漫举动和消遣。 某天早上她心血来潮帮他刮胡子,胡子没刮完, 白色的剃须泡先沾到了她的鼻尖、下巴上,后来又沾到她的锁骨上, 她推他老实点别沾她一身,他干脆扯掉身上的那件白色t恤,几下抹干净下巴丢在一边,赤膊扛起她扔回床上。 不知道霍予珩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件事, 唇角忽地勾了一下,看向她的目光暧昧且耐人寻味,缓缓宣布, “距离回家还有七天。” 这让黎冬想起他之前说中间也能回来要她的孟浪话,脸颊上热度攀升。 他这次行程紧,中间又抽出两天时间回江城处理了一些事情,没能返回北城。 “不要一大早就撩我,我今天要去实验室,要静心。” 这话逗得霍予珩直笑,他清洗干净下巴转出卫生间,不知道将手机戳到了哪里,黎冬只觉得视线被压低了,霍予珩脱下睡衣时,她能从下至上看清他腹部整齐排列的八块腹肌,以及手臂上鼓起的肌肉线条。 “……花孔雀!”黎冬又瞄了两眼,在男人的笑声中挂断视频。 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早上浮起的情绪,黎冬拍拍黎右的小屁股叫他起床,趁他穿衣服时点进朋友圈。 霍予珩近来频发朋友圈。 今天也不例外。 黎右今早那张照片被他发进朋友圈,配字:招男保姆一名,事项:带孩子,时间:6月30日晚6:00-9:00,@沈怀京。 【沈怀京:??刚把我放出黑名单就给我看这个?】 【沈怀京:什么意思,指定我了?】 【沈怀京:不是老霍,别人都是妈妈晒孩子,你们家怎么是爸爸晒?一周七天发十二条儿子照片,你行不行?】 【靳行简回复沈怀京:喜提亲儿子是这样】 【陈颂年:哈哈哈哈哈哈恭喜你老沈!】 【沈怀京回复陈颂年:滚一边儿去,还没跟你算结婚礼物你给我送生殖检查单这事的账,我用得着吗】 【陈颂年回复沈怀京:你怎么知道你用不到?人阿简老霍才是用不到】 【霍予珩回复沈怀京:我行,你行不行不知道】 【陈颂年:哈哈哈哈哈哈哈】 黎冬看得直笑,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黎右穿好衣服叫她一声,黎冬没有心思细想,放下了手机。 之后的几天要赶一份调查报告,黎山保护区的半年总结也要开始准备,再加上原定准备发表的论文,黎冬忙得连轴转,吃饭喝水时看一眼手机,回复霍予珩的消息,放下后再一头扎入忙碌的工作,这让她有了一个恍惚的念头——异地恋也不错。 拿起手机谈恋爱,放下手机奔前程,什么都不耽误,且效率更高了。 当然这个想法不可能和霍予珩分享,这人现在盼星星盼月亮地要回北城,还特别委婉地提到,她最近发消息的条数少了。当时正是午餐时间,刚点好菜,黎冬和桃始华并排坐着,对面杨柳闻雨生一句一句地斗嘴,秦穗安自己坐在一侧。 黎冬低头给霍予珩发消息。 【黎冬:从1-300中选一个数字】 【霍予珩:做什么?】 【黎冬:最近流行的情侣游戏,你选,有惊喜】 【霍予珩:我选1你觉得怎么样】 【黎冬:emmmm,这不好说】 【霍予珩:300】 黎冬边笑边打字:【好,那接下来300分钟不说话】 【霍予珩:……】 霍予珩撤回了一条消息。 【霍予珩:再让你皮两天】 明明是平白的一句话,一个标点符号一个表情也没配,黎冬却看得面皮发紧,心脏也像被骤然握住,血色冲上面颊。 桃始华幽幽叹了口气,佯装烦恼地扭头看向秦穗安,“老大,咱们的工作包分配对象吗?” 黎冬入职后认识了霍总,杨柳和闻雨生快要走到一起,她这还没着没落的。 “包分配,”秦穗安抬头,“于教授那的单身男士你看上哪个了我给你牵线。” “别找刘集,”闻雨生提醒,“这人说相声可以,做俯卧撑废柴,跟他在一起你家将来得你来扛大米。” 黎冬现在和于思川团队共事,经常见到戴着金丝框眼镜做事干练果决的刘集,差点忘记三月份团建时他一分钟只做了6个俯卧撑拿下全场最低成绩的事。 细细想来,她和霍予珩的关系就是从那次团建后开始突飞猛进的。 手机在这时震动一下,黎冬以为是自己久未回复,霍予珩又发来消息,低头打开发现是琪琪妈妈,两人在三月团建后微信上聊过几次,黎右也和琪琪通过语音和视频,还没再见过面。 琪琪妈妈问黎右哪天有时间,邀请他们来家里玩儿。 马上就要放暑假,黎冬答应下来。 这一天又工作到很晚,回到家时黎右已经用过晚餐,正和老管家一起溜完霍球球回来。 老管家带霍球球回狗屋喝水,黎右满头满身汗地过来,往她腿上一趴,小脑袋一耷拉,“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呀?” “再过两天,想爸爸啦?” “霍球球今天又自己跑啦,管家爷爷追不上,我也追不上,霍球球越跑越远,越跑越远。” 老管家身影一顿,黎冬想象着一老一小两个人追着霍球球,结果被越甩越远的画面笑出声,黎右一声叹息,“要不是它最后自己回来,我就没有狗狗了。” “所以是想让爸爸回来帮你追霍球球?”黎冬问。 “当然也有点想爸爸,不,”黎右眼珠一转改口,“很想!爸爸说回来后就教我游泳。” “好想快点见到爸爸呀!” 黎冬回想霍予珩回北城的航班信息,“妈妈问问爸爸回来那天有没有时间去接你放学。” 转眼来到月底这天。 黎冬去拍摄公益广告,黎右参加结课典礼,霍予珩落地后让司机直接去幼儿园。 到达时没一会儿就到放学时间,今天的小朋友们穿戴统一的制式校服,小女生衬衫百褶裙小皮鞋搭配蝴蝶结领结,小男生衬衫短裤小皮鞋搭配小领带,各个小大人似的精神抖擞。 黎右长得好看,人又可爱机灵,即使淹没在同色校服中,霍予珩仍旧一抬头便看到他的小脸。 小家伙也看到了他,在队伍里高高地蹦跶了几下,脸上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小手高举着什么东西挥啊挥,要不是有规矩管着,恐怕就要大声喊着爸爸冲过来了。 到小二班放学,黎右冲破人群,一马当先跑到他面前,张开小手让他抱。 霍予珩俯身捞起他,黎右抱着他脖子,小脑门儿蹭上他侧脸,腻腻歪歪地拱了两下,“爸爸,我好想你呀!” 头上的汗都蹭他脸上了。 霍予珩笑着“嗯”了一声,拍拍他的后背让他坐好,玫玫老师出现在父子二人面前。 老师什么也没说,笑着递上一个手提袋。 这场景太过熟悉,霍予珩手尖一僵,猜测到那是什么,余光中黎右的小脸不好意思地扭向一边,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看他和老师,小手指已经搅在一起。 等他接过手提袋拎在手里,玫玫老师摸着黎右的小脑袋祝他假期愉快后走了,黎右才轻呼一口气,仿佛怕他会说什么,小家伙急急地将手里的奖状展开,“爸爸,我今天拿到很多奖哦!” 到了车上,这些奖状来到霍予珩手里,他一张张翻看,拍照。 小小智多星奖状。 黎右:“玫玫老师夸我聪明。” 社交小达人。 黎右:“玫玫老师夸我性格好。” 运动小健将。 黎右:“我跑得最快啦!” 最后一张奖状是手绘的,和那三张不同,画着米饭、饼干、汉堡,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zui jia 干 fan jiang。 黎右晃着小腿探过头:“这是同学们评选的哦,老师说可有权威啦。” 又挠了挠头发,“这是什么字呀?” “最佳干饭奖。” “什么意思呀?” “说你最能吃。” 是挺权威的。 黎右一挺小胸脯,“那当然啦,我是班级里最能吃的小朋友!” 驾驶位上的司机差点绷不住笑出声,抿紧唇角安静开车。 霍予珩“嗯”了一声,犹豫片刻还是拍下了这张与众不同的奖状。 第40章 黎右怀里抱着一堆东西进门时黎冬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手里的书还在翻开的那一页。 杏色长裙衬得她眉眼温柔,却也增了一层疲惫面色。 “妈妈我回来啦!” 黎右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地放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我给你和爸爸带了礼物哦!” 他小手握着拳头站到她面前, “妈妈,看!” 黎冬轻柔地笑了一下,目光挪过去,黎右的掌心朝下,忽地松开握着的小拳头,一串细链项链出现在眼前。 “哇,好漂亮呀!”黎冬强撑着情绪扩大笑容,看清项链尾端缀着的雪花钻石吊坠时目光凝滞住, 伸手接住那串项链, 在掌心拨了拨,雪花上镶满了碎钻,闪烁着晶亮白光, 她抬眼看向黎右,“送给妈妈的呀?” “嗯嗯!”黎右笑弯了眼。 这是他刚和舅舅学来的新招数,而且雪花只有冬天才有, 和妈妈最配了。 “那妈妈收下了,谢谢宝贝。”黎冬俯身亲了亲黎右的脸颊。 “不客气呀!”黎右又蹲下, 扒拉开几个玩具,拿起最底下的一颗糖果,扭头找人,“爸爸呢?” “爸爸……”想起霍予珩不发一言离开的背影, 黎冬的笑容淡了下去,“爸爸晚上有事出去了。” “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黎冬在心底叹了口气,沉默着没有回答。 知晓分手的原因, 努力去改变自己成全对方,精心布置了一场求婚却被拒绝,换做是她,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想见到对方吧。 “那我问问爸爸,”黎右爬到沙发上挨着黎冬坐好,小手划着通讯录找到爸爸,摁着屏幕录下语音,“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呀?我给你买了最好吃的糖果哦。” 黎冬目光悄悄挪过去注视着屏幕,和黎右一起等待。 屏幕熄灭,被一只小手摁亮,再熄灭,再摁亮,黎冬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到第三次熄灭时黎右困惑地“咦”了一声,小声念叨着“爸爸这次回复信息好慢”,没一会儿又自我开导,“爸爸一定是在忙。” 他滑下沙发拉上黎冬的手,“妈妈我们上楼洗澡吧,爸爸睡觉前就会回家啦!” 一直到两人躺到床上,霍予珩的消息才回复过来。 男人嗓音很低,带着清冷的质感,“好,等爸爸回去吃。” 黎右欢呼一声,将糖果摆到床头桌上最显眼的位置,躺到自己的小枕头上,翻身搂住黎冬手臂,说起舅舅带他去骑马,又去了珠宝店,他拿金豆豆和舅舅换了一条项链…… 玩了一晚上,黎右睡得很快,黎冬睁着眼睛听着怀里孩子安稳的呼吸,思绪已经飘远。 前段时间霍予珩出差时,黎右睡下后她会再去书房工作,过几天要去纽约参会,她的资料还没准备齐全,可这会儿完全没有心情去做,脑子里回荡的全部是霍予珩离开前问的那句“为什么”。 “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我是黎右的妈妈,你是黎右的爸爸,我们彼此相爱,不结婚也不影响什么,不是吗?” 可是霍予珩显然不认同她现在的想法。 夜色深沉,静得人心底发慌,黎冬翻身扭开台灯,暖黄色的光芒填满卧室,她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拿出最里面的丝绒盒子,打开,取出一枚山脊戒指,静静凝视了一会儿,目光滑过山脊上覆盖的那一层白色时心中忽悠一下,整颗心脏像是被放在了秋千上,高高荡起。 她之前不懂霍予珩为什么要做这样一枚戒指,也没有问过他,现在想到那枚雪花钻戒时忽然懂了。 白雪覆盖山脊。 这是他对她无声的渴求。 眼眶泛上酸热的温度,黎冬捏紧戒指,直硌得她指骨发疼,指节上一层深深烙印,才轻轻叹了口气。 半夜时楼下传来细微响动,黎冬睁开毫无睡意的眼眸,侧耳听着。 不多时,卧室门被推开,凌乱不稳的脚步声后,有人停在床边,她连忙闭上眼,呼吸也放轻了。其实不止霍予珩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她现在也是这样。 淡淡的酒意飘荡在空气中,酒味越来越近,搭在腰间的薄被被扯到胸口位置,那人直起身,又是几步脚步声后,卧室的门被关上,室内重新恢复安静。 黎冬睁开眼,掀开被子翻身下床,穿上鞋跟了出去。 霍予珩脚步还算沉稳,身影一拐,消失在客房门口。 客房的门关着,黎冬跟上去压下门把推门,没开。 应该是被他落锁了。 她拍着门叫了两声霍予珩,里面没有回应,没一会儿,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 算了,人回来了,还给她盖被子,应该不会和她分手。 也能自己洗澡,看来也没彻底喝醉,想睡客房就睡吧。 黎冬在门口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迷迷糊糊将要入睡之际,卧室的门似乎响了一下,黎冬眼皮发沉没有余力睁开,只感觉自己被揽入一个裹着清凉水汽的怀抱,颈后的发丝被拨开,清凉的柔软贴上来,一下一下蹭着她的后颈。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陷入沉眠。 再醒来时卧室大床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独自睡在最右侧,最左侧的枕头上有明显躺过的痕迹,床头桌上那颗糖已经不见了。 霍予珩确实回来了。 那他昨天晚上抱她了吗?还是她在做梦? 黎冬抓了一把头发起床。 下楼时黎右穿着浴袍踩着小拖鞋从楼下上来,头发湿漉漉的趴在头顶,高喊了一声妈妈奔过来,“妈妈你睡醒啦?爸爸带我去游泳啦!” 黎冬笑着“嗯”了一声,摸了一把他湿乎乎的头发,抬起视线。 霍予珩正踏着台阶上来,他的头发也湿漉,发尾处的水珠滴落在肩膀上,深蓝色的睡袍将他的皮肤衬得冷白,那双眉眼越发深邃。清冷的目光毫无波澜地在她脸上一扫而过,霍予珩过来后轻轻拍了一下黎右的后脑勺,“上楼冲个澡,吹干头发再下来。” “好咧!” 黎右并没有发现父母间暗涌的漩涡,欢快地应了一声后哒哒哒地上楼。 霍予珩跟在后面,他没再看她,也始终没回头,只留给一道她冷峻挺阔的背影。 一直到吃完早餐出门,黎右才下来,朝她挥了下小手,“妈妈再见。” 黎冬往楼上瞧了一眼,“爸爸呢?” “在洗澡呢,让我先下来吃饭,爸爸说今天一天都会陪我,妈妈你放心去工作吧。” 黎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憋闷的情绪却不受控制地上涌。 这一天她没再收到他的消息,只黎右中午用电话手表和她聊天时,听到背景音中霍予珩安排工作时没有情绪的声音。霍予珩好像,又回到她刚回国时那种状态了。 晚上回到家时黎右趴在客厅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指挥快要落了灰的黎豆豆起立、作揖,做着各种动作。 看到她回来,黎右光着小脚丫跑过来,撅着小嘴不满地控诉:“爸爸说话不算数,下午就去公司工作了!” 这天晚上黎冬不知道干躺到几点才睡着。 一连两晚,楼下始终没有车声,卧室的门也没被推开。 七月份的北城陷入酷暑,不过早上七点,蝉鸣声已然吵耳,卧室大床右侧的枕头平整,没有躺过的痕迹,三岁多的黎右宝宝却不懂这是爸爸没有回来睡觉的证明,皱着小眉头起床后给霍予珩发语音消息:“爸爸你又一大早就去工作了吗?我已经两天没看到你啦!” 衣帽间的门敞开着,黎冬放轻换衣服的动作,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过多久,霍予珩的声音响起,“爸爸工作忙,你乖乖在家陪妈妈。” 通过电波传过来的声音低沉,有些失真,却仍旧让人听不出情绪。 “可是妈妈也忙呀。” 黎右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有没有把这条语音发送过去,霍予珩那边没再回复。 黎冬系好衬衣纽扣出来,黎右正趴在床上,小脑袋歪着看向窗外,情绪失落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想不想去找闵江舸玩儿呀?”黎冬坐到床边捏了下黎右的小脸,语气轻柔,“妈妈可以联系闵江舸妈妈,让管家爷爷带你去。” 黎右骨碌一下翻个身,面朝上躺着,没精打采地回:“闵江舸说放假后就是他爸爸妈妈的结婚纪念日,他们一家三口要去国外旅行。” “妈妈,”黎右叫了她一声,“结婚纪念日是不是都会全家旅行呀?” 他记得舅舅和舅妈结婚后也去旅行了。 黎冬看着儿子亮闪闪的眼睛,已经猜到他会问什么,还是细心给他解释,“这个是个人选择,不是所有人的结婚纪念日都会出去旅行,也可能会简单地买个蛋糕、看一场电影,买一束花,或者是把它当做平淡普通的一天。” “那你和爸爸的选择呢?你们结婚的时候会带我去做什么呀?” “我和爸爸,”黎冬喉咙有一瞬间的堵塞,她抿唇默默消化掉这股情绪,“不结婚也可以带你出去玩呀。” “爸爸这段时间遇到了一些事情,工作也忙,陪你的时间会减少,”她轻声化解掉黎右对霍予珩的那些不满,“等过一段时间吧。” 过一段时间,不管是分手还是继续在一起,她和霍予珩也该有一个结果了。 霍予珩是有责任心的男人,也不会一直放着黎右不管。 黎冬笑了一声,“妈妈后天要去出差,出差回来后带你去找琪琪玩好不好呀?” “好呀!”黎右脸上终于有了笑容,“那我要给琪琪准备一个礼物!” 第41章 大人的磨合不该吵到孩子的世界, 黎冬心底一阵发酸,她紧握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声线仍温和, “你先起床洗漱,妈妈先问问爸爸有没有时间照顾你,好吗?” “嗯!”黎右一骨碌爬起来,滑下床穿上自己的小拖鞋,啪嗒啪嗒地哼着歌去了浴室。 等那道幼小的声音消失,黎冬深呼吸了几息,调出霍予珩的电话。 卧室一侧的落地窗视野开阔,她站到玻璃窗内的阳光下, 自家和隔壁院落的景色尽收眼底。 高大挺拔的男人出现在视野内时, 电话也接通了。 霍予珩侧对着这边,颊边一片未剃的青色胡茬,明显没休息好的肩膀微微塌着, 他将手机贴在耳边站在院内久久没动。 风吹过,院内樱桃树绿叶摇曳,哗啦作响。 蝉鸣声隔着玻璃窗、隔着一条网线, 高高低低地相叠着钻进黎冬耳朵,她心底泛起酸酸胀胀的痛, 握着手机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几度张口,还是将原本到嘴边的指责咽了回去。 他需要缓几天时间,不然不会住在隔壁不回来。 可事情也需要解决。 “我后天要出发去纽约, 等我回来之后我们谈一谈吧,”黎冬缓声开口,“如果你觉得还有谈话的必要。” 那边安静片刻, 霍予珩问:“谈过之后你会改变主意和我结婚吗?” 他的嗓音干哑,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了,黎冬鼻腔瞬间发酸。 电话对面的男人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不是会轻易改变想法的人。”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拇指指腹迅速刮过眼眶后揣进西装裤口袋,“好,等你结束工作我们谈一谈。” 他动作极快,可黎冬还是看清了,仿佛被拇指指腹刮过的是她,她的眼眶也跟着酸胀起来。 黎冬偏开头深呼吸几次,再转回视线时,隔壁院落的身影已经不在。 没一会儿,一辆黑色迈巴赫从车库中冲出,电话中的霍予珩换了话题,“黎右这几天怎么办?” “他想跟着你。” “我中间要出去一趟。” “那我送他去南城吧,”黎冬没再坚持,黑色迈巴赫带起一片灰尘,在眨眼间便不见踪影,黎冬目光注视着霍予珩离开的方向,委婉提醒,“霍予珩,你现在是一个孩子的爸爸。” 电话那端安静片刻,霍予珩似乎意识到了刚刚他的一举一动都曝露在她的眼前,蹦出一句低沉带笑的襙。 之后似乎是将车窗降下去了,热闹的蝉鸣和人声闯入听筒,保安一句礼貌的“霍先生早”在黎冬耳中匀速播放。 听筒内闯入车声时,霍予珩的声音传了过来,“我那天求婚不是为了黎右。” 浴室内一阵哗啦水声,黎右一声一声念着儿歌:“双手拿起小毛巾,平平整整放手心,洗洗眼呀洗洗鼻……” 黎冬咬了一下唇瓣,坐到床边,“我知道。” 她看得出来霍予珩求婚不是为了对黎右和对她负起责任,也看得出他眼神中的挣扎,看得出他本身其实没有完全做好步入婚姻的准备。 “霍予珩,我其实不需要你为我牺牲某些感受,对于我来说,你爱我,爱黎右就够了。” “不够,”霍予珩低声重复,“我不够。”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黎右马上要出来,没有时间再继续这个话题,黎冬轻呼一口气,“过几天见面再说吧。” 挂断电话时,一颗小脑袋从浴室门边探了出来,黎右脸颊白嫩,额头上的头发湿了一片,胸前的衣服也有几块深色痕迹,目光期待,“妈妈,我可以去找爸爸吗?” 黎冬为难地摊手,语气尽量轻快,“不可以哦,爸爸有事情要处理,这几天没办法陪你。” 黎右小肩膀一塌,明显失落下来,过来后往她腿上一趴。 “小右好久没见外公了,想不想外公呀?” 沉浸在失落情绪中的黎右点头,“想的。” 又老实补充,“也想外公的金豆豆。” 给霍球球买玩具要用金豆豆,做美容要用金豆豆,买零食也要用金豆豆,偶尔爸爸的皮鞋被霍球球咬坏也要他来掏腰包,他还想给妈妈买浪漫的小礼物,他现在可是知道金豆豆是个好东西了。 黎冬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那妈妈送你去外公那好吗?” 黎右点头。 “先去换掉你的湿衣服,妈妈给外公打电话。” 姜商辰的电话拨通后黎冬没有具体说自己和霍予珩之间的事,只简单交待那几天黎右没人照顾,想把黎右送过去。 “不用送过来,”姜商辰开口,“我回去。” “不在南城多住几天吗?” “这边什么时候过来都可以,你那里我放心不下。” 黎冬心底酸软一片。 黎右经常和姜商辰通视频,她没想过隐瞒自己和霍予珩的关系,也没嘱咐过黎右要保密,姜商辰一直是知道他们的大致情况的。 “那我让人把您的房间打扫一下。” “不用,我住在姜茉那。” 电话对面小柠檬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喊着外公快来吃早餐,姜商辰慈蔼地应了一声,一声椅子拖地的声响后,他对这边说:“你提醒姓霍的那小子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不言而喻。 “爸,”黎冬为难地叫人,想了想,还是提了一句,“前几天我拒绝了他的求婚。” 电话那端安静片刻,姜商辰问:“他搬走了?” “没,他……情绪挺失落的,”黎冬措辞委婉,“我们两个这几天交流不多。” “不难过啊,”姜商辰生硬地安慰,言语里有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意思,“爸爸今年新提拔了几个年轻人,回去后安排——” “是我不想结婚,”黎冬不得不说明,对面陷入沉默,许久后,她轻声开口,“对不起,之前没和您提过。” “不用道歉。” 姜商辰声音低沉下来,他自己一辈子没有结婚,两个女儿一个从十几岁跟在他身边,谈了一场伤人伤己的恋爱,一个女儿前几年才认回,两个女儿对婚姻都有自己的主意,他在这方面会替她们把关,不会过多干涉。 “婚姻是锦上添花,不是必需品。我女儿一辈子不出嫁也没什么,爸爸养得起你,也养得起小右。”姜商辰最后说。 挂断电话后黎冬静静呆坐了会儿。 对于她来说,家人是可以放心寄托,安心交付后背,二话不说支持你决定的人。 而爱人,与之相差并不大。 安排好黎右的归处,黎冬安心许多,交代好老管家今天带黎右给好朋友准备礼物便出了门。 同一时刻,阳光穿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倾洒进holi大厦顶层办公室连通的卧室内。 霍予珩摘下腕表,哒的一声搁在桌面上,走进浴室站在镜前。 镜子里的男人面带疲色,眼窝下有淡淡青痕,他低眉取出剃须刀抵在脸侧。 嗡嗡的电动剃须刀声响下,手机铃声突兀响起,一串属地江城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屏幕几度亮起又熄灭,霍予珩乜一眼后没再管,直到一条消息跳上屏幕。 【原来那是你的孩子,怎么不让他姓霍。】 嗡嗡的震动声消失在空气中,霍予珩放下剃须刀,拿起手机时下颌绷紧。 他调出号码拨了回去,接通那一刻声线压抑冰冷,“别插手我的事。” 对面的霍斯年笑了一声,和他谈起条件,“你留5%的股权,算作我给孙子的见面礼,其余的还回来,退出董事会。” 霍予珩拇指抵在电动剃须刀开关上,轻轻一摁,嗡的一声后松开,唇角冷淡地勾了一下,“你放我妈离开,股权我会转给予闻。” 霍斯年的钱他一分也不想要。 听着对面明显低沉不满的喘气声,霍予珩抬眼看向镜子里自己光洁的下巴,“他会替您好好打理霍氏。” “您年龄已经不小,不要操心集团的事了,”霍予珩放下剃须刀离开,“去检查下身体安养晚年吧。” 说完便挂了电话。 手机提醒有新消息进来,是黎右发来的语音,小家伙声音明亮清脆,看来心情不错。 “爸爸,我今天和管家爷爷出门给琪琪买礼物,妈妈过几天要带我去找琪琪玩。” 琪琪这个名字陌生,霍予珩没有印象也没费心思去回忆,又点开了第二条。 “外公要回来了,爸爸你是不是还没见过我外公呀?他是我妈妈的爸爸,打拳可厉害啦!等你回来我带你见他呀,那叫什么来着,管家爷爷,我爸爸要见我外公,应该叫什么呀?” 霍予珩唇角隐隐作痛,拉开办公椅在桌前坐下。 对面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后,黎右的声音又响起,“哦,叫见家长!爸爸你记得给外公买礼物哦,管家爷爷说可以增加印象分。” 黎右嘟嘟嘟地又说了一些其他琐碎事,最后问他,“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清晨的办公室内安静,一墙之隔的室外有助理早早到了工位,交谈声细碎模糊。 “爸爸忙完就回去。” “那是哪一天呀?”黎右追问。 “和妈妈同一天。” “太好啦!爸爸我要去吃早饭啦,爸爸拜拜!” 小孩子的声音里浸满想念,霍予珩心底一片暖意,不舍地回复过去一个“嗯”字,办公室内重新恢复安静,他愣坐了一会儿,通知方淮订机票。 收到明天航班消息提醒时,黎冬刚从手术室出来,她将手机熄屏,摁着频繁跳动的眼皮,想起上次眼皮狂跳时言西唱的歌唇角上翘,再想起那晚之后的经历小腿不由得软了一下。 “怎么了?”杨柳一屁股坐到她对面办公桌后,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 第42章 “霍予珩。” 黎冬忍不住跟上去, 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霍予珩回过头,站在低她两级的台阶上,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 抬手揉了一下她发顶,“不要有负担,想娶你是我的事。” 他的手掌宽大、暖热,轻轻一揉一触即离,返身走了下去。 “大小姐,”老管家不知何时站到了黎冬身后,恭敬出声,“这未必是坏事。” 靳先生当初为小小姐挨过三顿揍, 每次过后感情都会升温呢。 见黎冬仍望着那两人下楼的方向, 老管家提醒,“小小姐上次拿了一瓶碘伏过来。” 十分钟后,黎冬握着姜茉上次购买的大瓶碘伏棉球坐在一楼客厅沙发上。 楼下拳击室隔音好, 整个楼层静悄悄的,什么声响都没有传上来。 黎右今天出门豪购,拖了几个购物袋到黎冬脚边的地毯上, 他挨着黎冬小腿坐下,低头在里面翻来翻去, 没一会儿拿出一张冰雪奇缘贴纸。 这部动画片的周边俘虏了无数小女孩,黎冬目光被吸过去,语调自然地问道:“送给琪琪的吗?” “我自己的,”黎右拆开包装, 小指头抠啊抠,抠下一片雪花贴纸,撩起自己的小t恤, 又把短裤裤腰往下推,啪唧一拍,雪花贴纸粘到了他肉乎乎的小腰上,黎右扭过头问她,“妈妈,漂亮吗?” 这是黎冬第一次意识到儿子到了爱美的年龄,只不过方向和她预期的不同,她歪头看了一眼,笑着夸他:“漂亮。” 又好奇问他:“为什么贴在这里呀?” 黎右把小t恤下摆一放,“跟爸爸学的,爸爸这里也有一朵雪花。” 雪花代表什么不言而喻,黎冬心脏咚的一跳,身体微微前倾,迟疑问道,“在爸爸腰上吗?” 她仔细回想,回来后两人有亲密行为时霍予珩都是穿着上衣的,她那时候迷乱得无暇多顾,上次视频时他倒是脱过一次上衣,她也没注意到。 “嗯嗯,爸爸腰上还有个圈圈,”黎右低头在贴纸上寻找,似乎想找到类似形状的贴纸,大眼睛看顾了一圈后未果,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是绕着雪花的圈圈。” 黎冬想象着那个未曾见过的图案,指尖捏紧衣角。 应该是纹身吧。 霍予珩什么时候去纹的呢? 他们分手时他的腰上还没有任何图案。 原本混乱的思绪彻底乱成一团,搅得黎冬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在原地转了几圈。 “妈妈,今天来抢我的坏蛋爷爷是爸爸的爸爸吗?”黎右这时候扭过头问。 黎冬点头。 “外公说他今天要先收拾老的,再收拾小的,”黎右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一副吓到宝宝的样子,“还好我是小小的。” “……” 站在一旁的老管家埋下头,肩膀颤个不停。 他家小少爷小小年纪就能把辈分理清,可真厉害。 “妈妈别担心,”黎右淡定地坐在地毯上,拆开一列小火车玩具拼接,“爸爸不会有事哒,坏蛋爷爷都没被外公说哭呢。” 那你是不知道外公带爸爸下去做什么,也不知道外公的拳头有多硬…… 黎冬看了一眼脚边单纯快乐的儿子,也不知道上次霍予珩被揍后是怎么糊弄他的。 想到一会儿霍予珩会鼻青脸肿的回来,姜商辰也会上来,黎冬担心不好解释,让老管家带黎右去楼上玩,话音刚落,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霍予珩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内。 他身上的衬衫仍整洁,只几处有细微褶皱,右侧唇角处一片暗红色淤痕,捕捉到她的目光时笑了一下。 黎冬心中一涩,挪步上前,身后突然“哇”的一声,黎右扔下手里拼到一半的小火车,小炮弹似的冲过去抱住霍予珩的腿,带着哭腔问道:“爸爸,你怎么又摔倒了?” 霍予珩俯身捞起他抱在怀里,黎右满脸眼泪,小手指头戳到他唇角,“爸爸,疼不疼呀?” 男人唇角明显一抽,手掌抹掉黎右小脸蛋上的泪珠,语气温柔地哄他:“……爸爸不疼。” 黎右吸了一下鼻子,小手指头又动了一下,见到爸爸跟着唇角一抽,“哇”的一声哭得更凶,收回了作乱的小手指头,“爸爸骗人,爸爸的脸都抽筋了。” 哭笑不得的黎冬忙上前接过黎右,“宝贝乖,妈妈来给爸爸上药。” 黎冬将霍予珩带到二楼,让他坐到沙发上,夹起一粒碘伏棉球仔细观察他伤口。 这次淤痕面积虽大看着也吓人,其实只接近唇角处有一处细微破损。 她爸爸这次手下留情了。 黎冬稍放下心,夹着棉球靠近那处破损,还没擦上去,先被黎右抱住手臂。 三岁多小朋友参与感强,站在两人中间靠后的位置,紧张地盯着妈妈的一举一动,“妈妈,要先吹一吹。” 又安慰爸爸:“爸爸别怕,妈妈吹一吹就不疼了。” “……” 这是她哄黎右时的招数,现在被黎右拿来反过来指挥她。 黎冬迅速瞥了一眼霍予珩,刚被揍了一顿的男人心情似乎不错,低眉说道:“好,让妈妈吹一吹。” 热心的黎右小朋友小手捧着爸爸脸颊让他偏过去,有淤痕的这一侧对着妈妈,又将目光移过来,“妈妈,吹叭。” 男人眼角唇角都有上扬趋势。 这人太会利用儿子顺杆爬了,黎冬想笑,刚刚见到他受伤时的那点涩意完全跑了个精光,她将长发挽至耳后,“宝贝给爸爸吹也可以。” 黎右双眼发亮,“可以吗?” 霍予珩唇角一抽,写满拒绝的眼神偏过来,黎冬佯装没有看到,“可以。” 接到任务的黎右探着小脑袋凑过去,使劲吸了一大口气,“噗”地一声吹了出去。 气流转瞬而至,霍予珩双眼一眯,感受到随之而来落到脸颊上的湿润口水时额角狠狠一蹦,搁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空气安静半刻,黎冬噗嗤一声偏开头笑出声。 意识到自己好像做过了什么的黎右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留下一句“吹完了”后逃也似的转身跑了,留下笑到停不下的妈妈,和黑脸的爸爸。 霍予珩瞥一眼面前笑到快要冒出眼泪的女人,抬手抽了张纸,想要擦拭掉口水时改了主意,递到黎冬面前,“给你用?” 黎冬想给儿子取个小名叫开心果了,无论多正经的事情,被他搅和一下都会朝着离奇的方向发展,霍予珩不知道在黎右这吃瘪多少次了。 黎冬不好意思和霍予珩分享此刻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接过纸巾强收笑意坐到沙发上,抬起头刚要说谢谢,看到霍予珩脸上还没拭去的口水时又忍不住笑了。 霍予珩淡定地抽了一张纸将脸上的口水擦掉,睨向黎冬,心中却发涩。 他们坐在一起,大腿亲密地贴着彼此的,她笑得开怀,他们之间像是没有不愉快,像是没有发生过他求婚被拒的事。 霍予珩不禁回想,以前在一起时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时刻呢? 他抱着她亲吻她的时候,她说将来婚后在院子里种上一棵樱桃树他没有回应的时候,她买下保护区的房子在院子里真的种下一棵樱桃树他反应平平、之后很少过去的时候,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时刻。 她是否像现在的他一样求而不得、眼眶发酸,却仍希望看到他的笑容、舍不得和他分开呢? 霍予珩轻轻勾起唇角。 黎冬恰好在此时抬起眼眸,目光划过他眼神中的愧疚和歉意时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落了下去。 手上的碘伏棉球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落到地毯上,洇出一片红褐,黎冬低下头,拿过瓶子重新夹起一粒,再抬起头时唇边重新挂上温婉的笑,“来擦一擦吧。” 之后的室内只剩下沉闷的安静。 刚刚短暂的闲适像是偷过来的。 霍予珩微低着头,黎冬垂下眼睫,没管落在脸上的目光,视线圈住他唇边那块淤痕,放轻动作去涂拭。 两次之后她收回手,目光落向他腰间,“身上有吗?” “没。” 那好像找不到借口让她确定了。 哒哒哒的一串脚步声后,刚刚跑走的黎右在门边探出头,瞄了一眼爸爸恢复正常的脸色后放心地走进来,“妈妈,外公叫你去姨姨家吃饭。” 又转向霍予珩,“爸爸,外公说你公司会议要开始了。” 这是在变相地下逐客令,且已经替他找好借口。 霍予珩识相地起身离开。 晚饭后姜商辰留在姜茉那,黎冬带着黎右回家,经过霍予珩家院落时母子俩不约而同地扭头向里看去。 和往常一样,院子里和一楼亮着灯,二楼一片黑色,整栋房子听不到一丝动静,不知道霍予珩去哪里了。 黎右扭回头拉着黎冬快步走,回到家没找到爸爸时耷拉下小脸,“爸爸是不是又要忙到很晚呀?” 他掰着手指头数,“我已经两天没在睡觉前看到爸爸了。” “先收拾你的小行李箱吧。” 她去纽约的这几天,黎右去和姜茉的两个孩子一起睡,方便姜商辰带他。 想到马上可以和哥哥姐姐一起玩一起睡天天在一起,黎右精神抖擞地跑回儿童房拉出自己的小行李箱,黎冬去储物间拎出了自己的行李箱收拾去纽约的物品。 等母子二人各自收拾好,黎冬才发现手机里堆了满屏消息。 杨柳的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往外冒。 【杨柳:冬冬啊,你在干嘛呢?】 【杨柳:我很焦急啊】 她甩过来一个急得满头大汗奔跑的表情包。 第43章 上次霍予珩母亲来约黎冬见面时, 黎冬就猜测,他母亲是不支持他们这段感情的,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这样直截了当。 不再执着于一段婚姻关系, 不再追求稳定的和睦,霍予珩母亲的话虽意外,却没有给黎冬带来太多困扰。 这间贵宾室没有直通廊桥登机,黎冬随众人走出贵宾室,机场大厅内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瞬时而至,她将手机贴紧了些,温声开口:“您打这通电话之前,和霍予珩沟通过这件事吗?” “我不需要和他沟通。” “那您打算给我开具一张多大金额的支票让我离开他呢?” 对方沉默几秒, “黎小姐家境显赫, 不缺我这一张小小支票,也应当选择门庭与你相当的良人。” 黎冬笑了,她和霍予珩母亲并不熟悉, 不知道对方是在抬高她贬低霍予珩,还是认为她配不上他,马上要登机, 她没时间也不想再和对方继续无意义地周旋下去。 “我不缺支票,也不在意门庭, ”稍顿片刻,她问,“阿姨,您不希望霍予珩和我在一起还有其他原因吗?”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出示过登机牌, 黎冬走上廊桥,夏日浓烈的阳光透过一层玻璃倾洒在皮肤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劳您费心惦记,我和霍予珩感情很好,没有分手的打算。我这边还有事,再见。” 说完她挂断电话。 坐到位置上,黎冬握紧指尖,她有一种直觉,霍予珩的妈妈并不爱他。 霍予珩的电话就在通讯录首位,犹豫许久,黎冬还是没有和他提这件事。 准备收起手机时,通讯录处多出一条好友提示,是霍予珩母亲的号码,黎冬添加上,一直到飞机起飞,对方也没有发来一句话。 全球野生保护生物学大会每两年举办一次,今年在纽约举办的这场会议议题涉猎广泛,生物多样性保护、濒危物种评估及保护管理、生态旅游活动约束与实施、保护研究与政治的结合……还可以获取到重要国际野保机构的资助金流向。 黎冬所在的黎山生物圈保护区项目仍在成长阶段,这次并没有相关议题分享,她把感兴趣的几个议题时间勾画出来,白天参会吸取经验,晚上和相熟的朋友同学见面聚会,从落地开始便忙到脚不沾地,手机上消息层出不穷,霍予珩妈妈的名字早已被挤到几屏之下。 霍予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那天离开她家后再没有新的消息过来。 黎右住到姜茉那后和姜岁桉靳岁柠同吃同住,三个小皮猴凑到一起后玩疯了,半夜还在姜茉靳行简的主卧里上蹿下跳要靳行简陪玩,姜茉第二天要上班,自己抱着枕头跑去客房睡了,徒留靳行简独自应对,姜商辰溺爱孩子认为偶尔闹一闹第二天睡个懒觉没关系,结果第二天上午他外出,靳行简将三个睡得香甜的小皮猴子拎起来,每人面前摆上一页数学题,谁写完谁能继续睡。 “我写完了舅舅还不让我睡!”黎右小手捏着一张a4纸,跺着小脚在视频那端告状,“还要教我做算术!还好外公回来啦!” 他拿小手在眼睛那划了一圈,“不然我都要困成大熊猫啦!” 当时黎冬刚结束最后一天的会议,正和朋友们在哥大外的一家餐厅吃饭。 她找了个安静角落,让黎右将那张a4纸正对镜头,虽然对儿子的实力有所了解,黎冬一看之下还是笑了。 靳行简出了十道题目,都是十以内的加法,但黎右是真不会,且一视同仁地将所有答案都写成了最容易书写的“1”。 看得出来是十分想去睡觉了。 黎冬将屏幕截图保留做纪念,笑着问黎右:“宝贝现在会了吗?” 黎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小脑袋,“不会哦。” 大眼睛往周围瞅了瞅,压低声音,“舅舅笨笨的,教不会我。我还是等爸爸吧!算了算了,我才读幼儿园,不要学这个。” 一位朋友有事要提前离开,喊黎冬回去,她和黎右又聊了几句挂断通话,抬起头时一愣。 一道高大身影在前方人群后一闪而过,她目光追过去时,只捕捉到对方半个背影。 心脏怦的一跳,黎冬转过脸朝路对面的酒吧望去。 那家酒吧名叫blue dreams,是她大学时期和沈怀京靳行简一起开的,后来他们陆续毕业离开纽约,酒吧便交到了来纽约定居的霍予珩手里。 她和霍予珩分手后没再过问过这边。 这之后黎冬没有了继续聚餐的心思,摆弄了手机好一会儿还是给霍予珩发过去一条消息:【伤怎么样了?】 迟迟得不到回复,黎冬坐不住了,找了个借口早早离开。 出去时夜空飘下如线急雨,雨滴密密匝匝地砸在肩膀上,她没带伞,眯起眼小跑着穿过马路,抓了抓长发推开酒吧的门。 恰好一名调酒师望过来,愣了一瞬后朝她打了个招呼。 没一会儿,酒吧经理快步过来,扬起惊喜笑容,“您过来了。” 黎冬点点头,任由酒吧经理引领着她向里走。 四年多没过来,这里的格局布置仍是她离开那年的样子,放眼望去,也有几张熟悉面孔。 几句场面话后经理说起酒吧现状时黎冬抬了下手,笑着说道:“我过来坐一会儿,您去忙吧。” 经理将她领到吧台位置后离开,今晚的调酒师与她认识多年,按她以前的口味调了一杯曼哈顿推过来,晚上客人不多,调酒师乐得清闲,和黎冬聊起近几年酒吧的大事,提到霍予珩时调酒师歉意地看了黎冬一眼,正要转移话题,黎冬趁机问道:“他最近来过吗?” 调酒师投过来一个好奇二人关系的眼神,倒也没隐瞒:“上一次是半年前,霍来纽约办事,路过时小喝了一杯。” 那今天晚上应该是她看错了。 黎冬没久留,喝完那杯曼哈顿后拿上一把伞便离开了。 雨夜寂寥,纽约街头却并不缺少行人和车辆,大片霓虹投射到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片斑驳光晕,整座城市矛盾又梦幻。 明天上午就要回国,行李摊在酒店还没收拾,于思远让她查收回复一封重要邮件,b大邀请她开设一堂公开课,这次几个有意思的议题给了她启发,需要提取经验整理思路…… 有很多事情等待着她,黎冬此时却没有心思,脚尖一转跨向某个方向。 踏过雨水冲刷过的路面,穿过一条街道,她停在一栋公寓前,抬起头望向某扇黑着的窗,犹豫良久,收起伞走进公寓。 雨滴顺着伞尖汇聚蜿蜒出一条细小水流,黎冬站在熟悉的门前,将伞立在门外,四年多了,不知道公寓的密码有没有更改。黎冬擦净被雨水淋湿的指腹,抬指摁了上去。 咔哒一声,房门弹出一道窄缝,她愣站了一会儿,轻轻将门拉开。 走廊顶的灯光冲破房间内的黑,在入门玄关处开辟出一片暖色区域,她的影子先于她踏了进去。 她的影子旁,两双干净的旧拖鞋摆在入门处,像是在随时等待主人回来。 黎冬抬手摁亮客厅的几盏灯,昔日熟悉的房间全然展现在她眼前时眼窝蓦地一酸。 柔软雾灰色布艺沙发上零落着靠枕和毛毯、沙发背上一件女式米色外套,像是随手搭上去的,某本英文原著书籍翻开倒扣在竖条纹羊毛地毯上,靠墙黑色矮柜上的烛台燃去四分之一,旁边厚厚的旧日历刚刚翻过几页,大大小小的装饰画框中塞着一个相框,照片中的她歪头靠在霍予珩肩上,她笑得灿烂,他微勾唇角。 入眼的一切还维持着原样,时间好像停在了她离开那年。 黎冬换上拖鞋,反手关上门,挂在门后的钥匙串撞上门板,发出叮当几声脆响。 脚下的地板是干净的,眼前的桌面是干净的,相框上一尘不染,她的外套上萦绕着洗衣液的香气,像是洗净后按原样重新摆了回去。 几只花盆摆在高低错落的花架上,久未打理,花盆里的土干涸到裂出深缝,枯萎干瘪的花枝脆弱得不堪一击,像是轻轻一碰就能折碎。 然而,并没舍得丢弃。 书房的门开着,里面的灯黑着,黎冬没进去,推开半掩的卧室门,入眼处大床上的双人被铺得平整,床头却只有一个枕头,好像是在提醒她,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黎冬眼窝酸胀,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将手里的包放在沙发上,人也坐了下来。 手机上仍然没有霍予珩的消息。 他到底来没来纽约? 是找人定期打扫公寓,还是他人过来了,却没联系同在纽约的她? 一阵风卷着潮气拂来,黎冬侧过头,公寓的窗户正开着,窗外雨声淅沥,风卷着雨丝吹进窗,挂在那的月亮吊灯摇摇晃晃,柔和光晕洒了一地。 应该是霍予珩回来了。 又是一阵风吹进来,矮桌上的旧日历被翻得哗啦作响,夹在日历中的一张便签纸翻飞着落到黎冬脚边,她捡起来,看到了两人的字迹。 2021年1月21日 一行是她的:家里的卫生棉用光了。 一行是他的:你下次回来时用不上。 这行字被划掉,在下一行改为:我去买。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张便签留言。 信息时代,手机留言快捷方便,她以前却有留便签的习惯。 将一些小事写在便签上贴在显眼处,发现霍予珩会回复后,她买了一本卡册回来,将便签一张张填进去。 册子就在矮桌下的抽屉里。 黎冬坐到地板上,拉开抽屉,拿出里面的棕皮册子。 册子被翻过很多次,边角处有明显磨损,黎冬指腹在那些磨损处轻轻摩挲过,像是能感受到另一只手翻阅时的温度,她的心脏酸酸胀胀,翻开了第一页。 第44章 机器狗lf先于黎冬反应过来, 起身挪向门口,“霍老板,欢迎回家, 请问是否需要为您准备干净的毛巾?” “不用,回书房待机。”霍予珩简单吩咐。 机器狗lf听从指令,哒哒哒地进入书房后没再发出动静。 黎冬抬起头,侧身望向站在门口的高大男人。 霍予珩像是从雨幕中走来,额前碎发湿了几绺,略显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他皮肤本来就白,此刻眼尾没精神地垂着, 身上的黑色衬衫黑色西装裤也湿了大半, 原本冷厉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在他身上很少能见到的脆弱情绪。 这种脆弱在他目光触及她手里的册子时迅速隐藏起来,几秒时间内, 他又成了那个强大的男人,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压倒他。 可他分明被压倒过。 隔着几米距离,黎冬望着霍予珩, 眼窝一点一点热了。 她之前其实想问他的话有很多。 之前说的调整怎么样了? 纹身什么时候纹的? 戒指什么时候订的? …… 可看过他留在便签纸上的独白,捏着手里零碎的单子, 她现在迫切地想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他家是怎么回事,一个月期限是怎么回事。 太多问题梗在喉咙里,黎冬扯了下唇角, 却没能出声。 霍予珩也没说话,他反手关上门,褪下鞋子走过来, 将一个黑色文件夹放在她面前的矮桌上。 文件夹上几滴未干的雨珠,霍予珩冷白指节压住夹子,往她的方向推,嗓音微哑:“这几年的就诊记录。” 黎冬心里一疼,抬起手,露出卡册纸页上的“焦虑状态,抑郁状态,脱敏治疗失败,警惕发展为双向情感障碍”字样,霍予珩的目光久久落在那几行字上,直到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掀开黑色文件夹、黎冬温润的指侧贴上他的,才惊醒般收回自己的手,也收回了目光。 明明是夏季,霍予珩的指节却冰凉,收回后垂在身侧,在文件夹被掀开一角时极小幅度地一颤。 黎冬的指尖一顿,没再试图继续打开这本病历,她收回手将腿上的册子也阖上了,抬头望向霍予珩,用温和的语气问他:“你希望我来自己看,还是希望我听你说呢?” 男人垂下目光,没有看她,许久后扯了一下唇角,“听我说吧。” “好,那……”黎冬目光扫过他还湿着的衣服,再想到他冰凉的手指,“你先去冲个澡吧。” 目送霍予珩走进浴室,淅沥的水声响起,黎冬仍是没忍住低下头翻开卡册,一目十行地浏览完,又打开就诊记录。 等她将两本都阖上时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狠狠咬了一下唇瓣提醒自己这不是梦,黎冬两只手紧紧交握,眼角的泪扑簌簌下落。 裹着潮气的风从厅中穿过,吹得她身体直抖,她起身去家里的小吧台开了一瓶红酒,灌了两杯后才勉强冷静下来。 浴室的水声还没停,黎冬抹掉脸颊上的泪,手心捂住眼睛好一会儿才长出一口气。 她不能让霍予珩发现她看过了。 她需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拎上红酒转入厨房,洗干净锅倒入红酒,黎冬俯身拉开柜门拿出调味包、剪开、倒进锅里,才想起过去四年多,调料包已经过期了。 她将调料连同红酒倒掉,重新洗净锅,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 楼下的水果超市应该还没关门,黎冬清了清嗓音,去敲浴室门,等里面的水声停了出声:“我下去买点水果上来,霍予珩你泡个热水澡吧,刚刚碰到你的手都是凉的。” 里面静默很久,霍予珩回了一声“好”。 黎冬换上鞋出门,关上房门那一刻,眼泪又控制不住夺眶而出,她抹了两把走进电梯,等拎着水果回来时霍予珩仍在浴室没出来。 到厨房切了水果煮上红酒,黎冬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灶上窜动的金黄色火苗,眼窝一阵阵发涩。 窗外的雨仍在下,玻璃外层一层雨珠,玻璃内层一层煮沸的红酒雾气,街上的霓虹如同被涂抹过的色块,像打碎的调色盘,挨挨挤挤地拼在一起,凑出一副五彩斑斓的油画。 客厅传来细微动静时黎冬回过神来连忙关掉灶火,红酒煮沸后她忘记将火调小,锅里的红酒只剩一半。 取过两只玻璃杯洗净,黎冬将红酒连同水果盛出,端着杯子出去时霍予珩正躬身站在矮柜前,用纸巾抹去病历文件夹旁滚落在桌面上的雨珠。 手腕轻轻一颤,杯子里酒面一晃差点洒出来,黎冬将两只杯子放到吧台,打开顶部的小吊灯,扯开凳子坐到一片暖黄色光下。 不多时,霍予珩拉开她对面的凳子坐下,大概是要说的是正经事,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衣西裤,领口两颗扣子未系,吹干后的发丝蓬松柔软,被暖色光晕包裹上一层绒绒的毛边,削弱了他身上自带的距离感。 霍予珩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热烫的红酒,被甜得皱了下眉,笑着问她:“放了多少糖?” 其实和以前一样,只是这次她忘记调火,黎冬托着脸颊笑,“可能是30g吧。” 话一出口两人都想起夹在棕皮册子里的便签,脸上的笑容短暂地停滞住,霍予珩率先恢复过来。 他将热红酒放下,小臂搭在桌面上,双手交叉,“从哪里说起呢。” 黎冬想知道的内容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句开始问,只握住手中的热红酒低饮,安静地等待着。 霍予珩像是陷入沉思,两人面对面坐着,他却没有看向她的眼睛,目光虚虚落在她握杯的手指上。 “从我父母说起吧。”许久后,霍予珩开口。 “我的父亲是一名商人,母亲是家境没落的舞蹈家,他们在一次公益演出的后台一见钟情,怀上我之后两人步入婚姻。我是早产儿,小时候隔三差五便会病上一场,母亲为了照顾我直到我三岁那年才回到舞团,又用了半年时间重返舞台,没过多久她再度怀孕生下我弟弟,我弟弟身体还不错,她这次早早回到舞团,演出却越来越少。” “后来听到她和我父亲争吵才知道,我父亲不希望她抛头露面地出去工作,一直在干预她的事业,手段包括和舞团负责人通气,包括自掏腰包捧出新的年轻首席让我母亲不断受挫、回归家庭,包括让他的儿子生些不大不小但能拖住人的病。” 霍予珩唇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声音低了下去,“那之前我以为他们都很爱我。” 这些家庭情况在病历中并没有详细阐述,黎冬听到这里一惊,呼吸像被扼在喉管处,堵得她眼眶发疼。 霍予珩垂下眼睫,盖住眼眸中的神色,“后来我出国读书,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糟糕,我母亲在一次车祸后终身残疾不能再跳舞,她的事业彻底毁了,这部闹剧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次他停顿更久,目光放空到没有焦点,嘴唇再度开合:“她认为我的到来是她不幸的开始。” “她恨我。” 酸涩的泪珠瞬间填满黎冬眼眶,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过来霍予珩为什么不愿意提及他的家人。 谁会愿意去向自己的恋人介绍视他为工具的父亲,视他为仇人的母亲呢? 黎冬也明白过来霍予珩母亲联系她的意图。 他妈妈是认为他没有资格得到幸福吧。 她探出双手去握霍予珩的,小小的手掌竭尽所能地紧紧包裹住他微凉的手背,将自己掌心的温度和力量传递给他,“这一切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给她带来不幸的人是霍斯年,不是你。” “我知道,”霍予珩抽出一只手,隔着吧台抹掉黎冬脸上的泪,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我们有几年没有碰面,再碰面时她提醒我不要毁掉无辜的女孩。” 无辜的女孩,指的是她吧? 可是霍予珩怎么会毁掉她呢? 她心疼地握紧了霍予珩的手,“你没有毁掉我,相反,你知道如何尊重我、爱我。” 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霍予珩回握住她的手,却依然没有看她,他面色平静,只是这次沉默得更久,再开口时声音更哑,“我父亲是偏执人格,他对我母亲有极度强烈的占有欲,会猜忌她和其他男人的关系,想把她锁在自己身边。我母亲说我和我父亲一样,只是我比他更擅于伪装。” “偏执型人格并不一定会百分百遗传,”黎冬在此时开口,“你母亲不能凭空猜测——” “我确实,”霍予珩低声,艰难地承认,“不止一次产生过把你锁在我身边的念头。” “你不在我身边时,我非常难受,需要不停地转移注意力。” 黎冬的手心出了汗,依旧紧紧握着他的,“但是你没有这样做。” 她的声音很轻,“所以你制定了一个月的期限是吗?” “嗯,这是我给自己制定的期限。我需要你爱我,所以你离开纽约去保护区时,我要求你一个月回来一次,你主动回来,会让我觉得你其实是在意这段感情也在意我的,你只是为了你的事业暂时离开,我不能干预你的事业,不然,”他笑了一声,“我和我父亲没什么两样。” 黎冬喉咙干涩酸胀,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她没有说你可以早些跟我分享你的感受我会和你分担这样的话,人的许多悲苦只能自渡,像她不再执着于追求一段幸福安稳的婚姻,只要幸福就好,像霍予珩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和父亲不同,跃过心里的天堑。 只是在想到她曾经提起婚姻时他或许也曾期待只是更多的是恐惧时一阵心酸。 “你做得很好,”黎冬微笑着,声线温和得像是在夸奖一位小朋友,“你看,你和你父亲完全不同。” 第45章 一股甘润清甜的煮红酒被渡到口中, 黎冬眼眸微微瞪大,霍予珩的唇离开她几厘,指腹捏开她齿关, 咕咚一声,酒被她咽下去,一口气还没喘上来,男人火热的吻已经追上来,再度封住她唇前只留下一句。 “不是已经放假了?” 她之前说过,她这个假期是他的。 后背牢牢地抵着门,后颈被他潮湿温热的掌心扣出弧度,煮过的红酒里加了水果, 甜滋滋的味道还没在口腔里蔓延开, 就被他探进来的舌尖裹去。 那点甜酒像是他故意放出来的诱饵,强行渡给她迫使她吃掉,他再借机生事来吃回。 男人的舌尖继续向里, 扫过她舌面,扫过她齿关,将那点甜味全部裹回才意犹未尽地退出来, 复又缠上她舌尖,带有挑逗意味地舔/舐吸/吮, 啧出暧昧声响。 短短几秒,黎冬脸颊红透,呼吸也乱了个彻底,掌心无助地贴在身后的门上, 被他捉住手腕放到他腰上,他的舌仍在与她的痴缠,缠得她头皮过电一般阵阵发麻, 他腰侧衬衫很快被她揪出迷乱的漩涡。 唇被他牢牢堵住,即使用鼻子呼吸气息也渐渐不足,黎冬腰软得快挺不住,手掌上滑压上霍予珩胸口,用力推他。 霍予珩唇瓣离开她的,揉一下她唇角,轻笑出声:“才亲几秒?” “还不是你使诈?!” 黎冬抬起头,眼眸里水波荡漾,唇瓣被他蹂躏得软甜嫣红。 她这几天开会都是衬衣西裤的装扮,衬衣下摆扎进西裤腰部,整个人干练利落。 也掐出了那一截盈盈细腰。 衬衣扣子在刚刚的纠缠间开了两颗,白皙漂亮的胸线半藏半露,跟着她的呼吸起伏。 霍予珩眸色晦暗,喉咙比接吻前更为干涸,他偏开头滚了滚喉结,再低下头时躬腰朝那起伏的绵软白皙吻了下去。 这套公寓玄关一侧便是厨房,刚刚她煮完红酒开了厨房窗户,此刻窗外的雨滴、隔壁那栋公寓亮灯的窗户一览无余,她甚至能看到坐在对面那扇窗户格子里打游戏的人。 同样的,对面的人也能毫无阻碍地看到他们。 胸前一麻,像是被重重吮了一口,黎冬惊得去推霍予珩,手腕被他反剪住扣到腰后,带得领口大敞,纤瘦的肩膀露出来一截,更加方便了他。 “别在这里啊,”她气得抬脚踢他,“窗户没关。” 霍予珩抬头朝窗户望了一眼,俯身抱起她。 一阵天旋地转,黎冬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抱进浴室。 他将她脚下的鞋脱掉扔在浴室门外,哐当一声用脚带上浴室门,几步进了淋浴间将她放在花洒下,随手摘下的腕表同他的那块一起扔进墙上的壁龛格子。 淋浴间的透明玻璃门在他身后紧闭,隔出一块逼仄狭小的空间。 黎冬知道和霍予珩再发生点什么是早晚的事,也从来不排斥,可还是被他现在的架势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她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面冻得一个哆嗦,咽了咽喉咙,“我自己洗就好。” 霍予珩低眸乜她一眼,调好水温,“我等不及。” 骨节分明的手绕到黎冬颈后,霍予珩扯开她固定头发的黑色发圈套上自己手腕,抬手拧开水阀。 温水兜头浇下来时,抬起黎冬的下巴和她接吻。 水珠在两人头顶肩背四溅,身上的衣服很快湿了个透底。 黎冬的白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材曲线,也裹出里面的黑色文胸轮廓。 浴室内水雾弥散,封住了空气和呼吸,窒息感比在门口时来得更快,之前压惊灌下去的红酒后劲儿上来,此时也开始在身体里作乱,酒意蒸腾,黎冬脑子里一片混乱,只觉得快要喘不上来气时淋浴被调小了些。 霍予珩依旧在吻她,吻她淋湿的脸,吻她颤抖的眼睫,吻她的唇、脖颈,锁骨。 似乎还不够。 湿衣服黏在身上并不好受,再想到她的换洗衣服都在酒店没拿过来,身上这套明天肯定没法穿了,黎冬被吻得迷乱又舒服,还是没忍住这股小脾气,抬脚踢霍予珩小腿。 自知理亏的男人没躲,边吻她边解开她的衬衣纽扣,扯下后扔在一边,又帮她褪下下身衣物,直到身上只剩一件黑色文胸。 霍予珩扯了一下自己湿漉的西装裤腿,单膝跪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箍住她脚踝,提起,放在自己肩膀上。 “踩好。” 白皙柔软的脚底触到黑色衬衣裹着的硬实肩膀,黎冬倒吸一口气,往回抽脚,被不容拒绝地摁牢。 男人单手制住她腿根,将头埋了下去。 接下来的一切混乱而模糊。 花洒被霍予珩调到最小,细雨一般淋着湿漉的两人,雾气在狭小的空间冲撞蒸腾,淋浴间内氤氲一片,唇唇相吻的啧啧声渐渐盖过淅沥水流。 黎冬昂起细白脖颈,眼睛微眯,眼睫止不住地轻颤,花洒的水珠溅上睫毛,溅上肩头,在肩窝处凝成一条细线,承受不住呼吸的起伏时沿曲线蜿蜒向下,滑入黑色文胸包裹着的胸脯深处。 无处安放的手指插入男人黑色的发,收紧,放松。 哼出的鼻音里渐渐带上哭腔。 头上的花洒被彻底关掉,水声却还在。 黎冬羞耻得咬住自己的唇企图将声音收回去,下一秒,男人掰着她的月退彻底打开,深吻之下让她直接哭了出来。 在一起四年,他们最熟悉彼此的脾气和身体,刚刚说等不及的男人却耐性十足地品味前菜,几次在她以为结束时停下,舔唇回味。 黎冬的腰彻底软了下来,腿也渐渐没了力气,软趴趴地踩在他肩膀上任他握着,半靠着墙,几乎坐在了他脸上。 即使眯起眼眸,也能描摹出他高挺的鼻梁。 眼泪流了满脸,黎冬终于忍不住轻喘着嗓音出声,“给我。” 两分钟后霍予珩抬起头,水光淋漓的鼻尖眷恋地蹭了下女人膝盖侧面,又在腿根被掐出红痕处落下一吻,起身抱住她绵软无力的身体,脱下了那件湿溻溻的黑色文胸,准备低下头时被黎冬捧住脸颊。 “洗澡。”她命令他。 黎冬脸颊靠在霍予珩胸前,疲累地闭上眼睛,身上被抹上一层绵密的泡沫,清新的果香将淋浴间填满。 没一会儿,头顶的花洒重新被打开,身上的泡沫顺水流而下,花洒再度关上时,黎冬被裹上一层厚浴巾。 霍予珩没管身上潮湿难受的衣服,将人抱进卧室放在大床上,捏了下她脸颊,“别睡,我去冲澡刷牙。” 不刷牙她一会儿不让接吻。 为了表示自己听到了,黎冬翻身趴在床上,闭着眼睛哼了一声。 后腰被拍了一下,霍予珩将她的浴巾扯过来重新搭她身上,没一会儿,脚步声远去,浴室的水声传来,过了三分钟或者五分钟,电动牙刷的声音响起。 轻嗡声如同天然的白噪音,黎冬落地后行程不断,刚刚身体又经过一波消耗,疲累得手指都不想抬起。她将浴巾向上扯了一截盖住耳朵,手掌也搭了上去。 霍予珩回来时就看到原本盖到膝窝处的浴巾被扯到了腿根,他刚刚捏过的那块皮肤已经转为深红色,在雪白的肌肤上尤为扎眼。 黎冬的长发还湿着,散落在颈后,人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不知道是睡遁,还是真的困到睡了过去。 他拉开床边桌的抽屉,看了一眼盒子上的日期,取出一枚撕开,其余的连同盒子一起扔在桌面上,他没着急叫醒人,将她背上的浴巾拉开,湿发拨到一侧,吻上她纤薄的肩膀。 酥酥麻麻的痒意从后背向四处蔓延,黎冬主动翻过身,长腿勾住他的腰,小声和他商量,“今晚早点睡好不好?” “明天飞机上睡。” 霍予珩口吻没得商量,气息拂过雪峰山巅的红色花蕊,借着她敞开的门户强势口口。 前菜足够美味漫长,一人身体里的余韵还没散去,一个吻就足以将那些潮意轻松勾起,一人足足等了四年多,幽静的小路被重新破开时两人都不好受,同时吸了口气。 黎冬仰颈,指尖捏紧男人手臂上硬实的肌肉,用力到发白。 霍予珩呼吸发沉,心脏被塞得满月长,身体里的汗液冲向眼眶,热得他发疼,喉结难耐得滚了滚,掌住黎冬后颈,轻轻揉着,低头吻她红艳的唇。 等她的肩线不再紧绷,沉腰触底。 他闷哼一声,看女人眼眸中短瞬间泛起的水雾,固定住她的肩胛,朝她重重口口。 窗外一声雷鸣,夜雨渐大,风一来,玻璃窗上的声响清脆蓬勃,客厅的窗户没人记得关上,月亮吊灯摇摇晃晃荡了整晚。 主卧的灯始终开着,人影叠起,喘息声混乱破碎。 到清晨时雨声终于歇了,黎冬被抱着又进了一趟浴室,出来时被裹着浴巾放进干净的被子里。 她眯眼看向床头桌上打开的包装盒,那是霍予珩之前一直在用的小众品牌,难得的是支持定制,可以做到长度阔度和薄厚都合适。 国内很难买到适合他的尺码,她上次买的时候还去搜了这个牌子,她记得新包装不是这样的。 眼睛倏地瞪大,黎冬撑起手臂去捞盒子,却无力地摔回床上。 一只大手探过来,霍予珩手上毛巾揉着头发出现在她面前,他拿着盒子递过来,“担心我用过期的?” 黎冬瞥了一眼盒子上的日期安心地躺回去,嘴上咕哝:“不要二胎。” 这话逗得霍予珩笑出声,想起她顶着镇痛针失效的疼生下黎右又辛苦带大,心底倏地一疼,他低头来吻她,发梢上没擦净的水珠滚落到她脸颊上,“不生了。” 第46章 “会议暂停, ”霍予珩控制着颤抖的嗓音,“方淮继续主持。” 说完,他阖上电脑, 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下车时已经调出黎冬电话。 午后蝉声鸣啼,声音像细刺一般直往人脑仁深处扎去,手机那端的嘟声却像被人为拖慢倍速,听得霍予珩额角渗出汗。 校门就在前方不远处,霍予珩迈开大步疾走,穿过侧面开放的人行小门进入校园时一辆电动车风驰电掣地斜插过来,车后座上的外卖箱边角破漏, 裸露在外的金属支架结实地划过他小臂, 破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血液汩汩而出,腕表表带也被破开, 啪的一声掉到地上,表盘瞬间裂成蜘蛛网。 “对不住对不住,”骑手小哥紧急刹车, 目光扫过眼前人的穿戴和掉在地上的名表,嘴唇一哆嗦, 匆忙下车捡起那块表递到霍予珩面前,艰难地吞咽口水,“我这下一单要来不及……” 拨出的电话长久无人接听,在此时自动挂断了, 霍予珩身上冒出一层冷汗,接过腕表揣进裤子口袋,挥手示意骑手小哥可以离开, 手臂上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他没管,疾步走向救助中心,调出霍母的电话拨打出去。 对面很快接听,却没人说话,霍予珩压抑着胸腔里的火气低声开口:“您给她发视频是什么意思?您还跟她说过什么?!”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你、你弟弟、你父亲,你们霍家人都是恶魔,结婚就是在害人,”对面的霍母声音平静冷淡如湖底死水,“我早就劝过你分手。” 霍予珩喘着粗气没出声,霍母察觉到他的紧张情绪,忽地笑了,“你和她说过我们家里的情况吗?上次通话黎小姐对我一无所知。” “我们沟通过。”霍予珩紧咬牙关,心脏不受控制地缩紧。 “那你还在怕什么呢?”霍母反问,稍顿后反应过来,“黎小姐没和你说我和她通电话的事,你也没和她说过你的父亲终年囚禁你的母亲,你母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 久久得不到回答,霍母的声音放轻了,像是正仰头望着天,一切全凭天意来决断,“爱人之间需要坦诚。” 从救助中心方向拐出一道细瘦身影,黎冬一手搭在额前,一手低头划着手机,看到某个页面时手指没再动,她眯了下眼,走到一旁的树荫下,停下脚步。 七月午后阳光炙热,霍予珩额头却冒出一层冷汗,汗液顺着皮肤纹理滑下,流进眼睛里,刺痛得他睫毛颤了颤,听筒中霍母的话还在继续,“妈妈替你走出这一步,正好让黎小姐知道你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受着怎样的影响,再决定是否和你继续在一起。” “妈,”霍予珩盯着黎冬的身影,喉咙微微哽咽,“我为您置办了两处住所,一处在国外,一处在江城,半个月后会安排您搬出爸的房子,霍氏股权的5%会转到您的名下。” 电话那端安静下来,久久无人应声,霍予珩放轻嗓音,“不管以后黎冬是否和我在一起,请您都不要再联系她。” 他挂断电话,朝黎冬走了过去。 手机上的视频画面正是白天,形如枯槁的年轻女人坐在轮椅上,背对摄像头,面朝窗外。 她面前的窗户外焊了一层花艺铁栅栏,将院子里的湖水分割得七零八落,房间的门紧紧关闭着,室内装饰简单,放眼望去找不到一件硬物。 视频被调了倍速,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去,轮椅上的女人却少有动静,如雕塑一般坐着,身影最终被黑暗吞没。 房间的灯忽地亮了起来,与霍予珩长相极为相似的年轻男人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走进衣帽间,一个高个男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静静地看着房间里的女人。 没一会儿年轻男人出来,推上轮椅。轮椅转过来,黎冬也看清了女人的脸。 恍惚间像是过去了许多年,房间内的装饰换了,窗帘的颜色换了,花艺铁栅栏刷成了与房间格调更为搭配的乳白色,门口的男孩不见了踪影,推轮椅的男人眼尾爬上细纹,轮椅上的女人双边鬓白,那张脸却让人惊艳。 画面一转,又过了一天,或者过了许多天,佣人如之前一样面无表情地拉开窗帘将女人推到窗边、返身关上房门出去。 整个视频没有一丝声音,像是一部周而复始播放的无声默剧,压抑至极。 黎冬将手机关闭,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霍予珩。 他的样子称得上狼狈,衬衣袖口被划破一块,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臂下淌,脖颈上的汗积了一层,望向她的眼波微颤,他的喉结一上一下小幅度地滚动着,像是正在等待她宣判。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黎冬皱眉抬起他的手臂,丝毫没提视频的事。 霍予珩不安的目光仍黏在黎冬脸上,注意着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你不说点什么吗?” 他那天只笼统地将家里的情况概括为他父亲不希望母亲出去工作,并没有将最压抑最丑陋的一面摆到她面前。 视频中年少的他冷眼旁观这一切,她会不会认为他太过冷血? 他的父亲主导这一切,而他和她坦承交代过他也有过和他父亲相同的想法,那她现在会怎么想?会不会害怕他? 他当年其实报过警,可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只是让他父亲看向他的眼神更为讥讽。 一阵阵心慌涌上霍予珩心底。 黎冬握住眼前男人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前抱住他,脸颊靠在他汗湿的胸膛上,听他不安的快节奏心跳,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你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辛苦了。” 霍予珩眼眶倏地红了,他用那只干净的手臂环住她,颤抖着嘴唇亲吻她的发顶。 黎冬笑着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抬起头看到他潮湿的眼角一愣,歪头看着他笑,“霍予珩,你怎么这么爱哭啊。” “没有。”霍予珩偏开头,眨了下眼,嘴唇一开一合却并不承认。 “好,没哭。”黎冬心疼地看他仍在淌血的手臂,问他怎么弄伤的,“去医院处理一下。” 回到车上黎冬让司机送黎右和老管家回家,自己带霍予珩上了另一部车去医院。 想到那段视频,霍予珩心有余悸,偏头望向正给自己简单处理伤口的黎冬,几度想开口,却不知道要怎么问。 倒是黎冬主动开口了:“去纽约的前一天你妈妈联系我,希望我离开你。” 见霍予珩瞬时皱起的眉头,她握住他的手,伸手去替他抚开,“这并不是一件让你愉快的事,我当时猜测你的妈妈或许并不爱你,便没有告诉你,还擅自做主地说我们没有分手的打算。” 她歪头,俏皮地眨了下眼,“是没有分手的打算吧?” 霍予珩艰难地勾了一下唇角,神色在感动与落寞之间。 也没有和我结婚的打算。 “不准在心里偷偷想别的,”黎冬提醒,她笑了一声,笑容再慢慢收回,轻轻叹了口气,“现在看到视频我才知道,你妈妈这样做也是对我的提醒,我其实应该感谢她。” “对不起,”霍予珩开口,指尖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我没有将我父母的纠葛详细告诉你。” “没有关系,我感谢你妈妈,遗憾她的遭遇,却不会听她的话离开你。” 黎冬笑着,她没说我很心疼你这样可能会让霍予珩流泪的话,只安静地看着他,“霍予珩,你妈妈看不到你的爱,我可以。” 他一向说得少做得多,即便知道母亲不爱他,也没在她面前说过他母亲的不是,也还在为他母亲的事奔走。这样会爱人的霍予珩,应该也有人来爱。 进医院的右转路口不知是何缘故拥堵,等了几分钟车子仍一动不动,霍予珩手臂伤口深,黎冬不敢再耽搁,索性拉着他在路边下车,步行去急诊。 几辆救护车擦着两人身边呼啸而过,黎冬一拉走在外侧的霍予珩手臂,心有余悸地将他扯到身边,手上一片热滑时才察觉到又扯到了他的伤口。 那几辆救护车在急诊楼前停下,瞬间将楼前塞了个严实。 救护车后门打开,一张张担架床被推下来,飞速推向急诊楼下开辟出的急救通道,黎冬拉着霍予珩绕过急救车辆,踩上台阶时瞥到一抹熟悉身影,黎冬侧过眼。 距离他们最近的担架床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男孩,闭着眼睛昏迷不醒,一个年轻女孩流着泪追在后面,陈颂年跟床快速跑着,提醒女孩,“快联系他家人过来签手术同意书。” 女孩抹了一把眼泪,抽噎着:“我是他女朋友,我来签。” “女朋友不行,赶紧……” 手臂内侧被敲了一下,黎冬侧过头,霍予珩拉着她进了急诊大厅,低头问她,“怎么了?” 大厅里的冷风兜头吹来,激得黎冬瞬间打了个寒颤,她抚了一下手臂,“刚刚看到陈颂年出急救。” "很久没看到他了。"霍予珩说到。 “你把他拉出黑名单了吗?” “……没有。” 黎冬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她回过头,急诊楼门口的救护车关上车门,缓缓开走了。 清创消毒黏合,又打了破伤风,黎冬和霍予珩回到家时日暮已经西沉,蝉鸣声比白天弱了许多,黎右正拉着霍球球回家,黎右满头满脸的汗,霍球球哈着红色的舌头喘着粗气,也热得不轻,这一人一狗大概去踩泥坑了,六只小脚丫上都有泥巴。 见到两人,黎右牵着霍球球一路小跑着过来,仰头看向爸爸包裹着纱布的手臂,“爸爸你的胳膊包扎好啦?” “嗯。” “还疼不疼呀?” 第47章 “哇”的一声, 孩子的啼哭声响彻整栋别墅。 黎冬连忙将门打开,将黎右抱了起来,小家伙的眼泪像是开闸的洪水, 哗啦啦流个不止,抽噎着控诉:“妈妈,妈妈,爸爸关门打我!” 在这件事上被保护了的黎冬不知道说什么好,擦着黎右的眼泪当和事佬,“爸爸不是故意的。” 又回头叫正偏头笑着的霍予珩,“快给儿子道歉。” 霍予珩转过来,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 黎右哭得更大声, “爸爸还笑我!” 他挣了两下让黎冬将他放在地上,穿上自己的小拖鞋,“我要去找外公告状, 妈妈你抓住爸爸别让他跑了!” 说完摸了两把眼泪往外走,出门后又折回来,挤出两大坨泡沫抹在自己头顶, 瘪着小嘴抽抽搭搭地出去了。 三分钟后,姜家客厅内。 姜家大人小孩坐了一圈, 黎右头顶两坨泡沫,踩着一双小狗拖鞋气呼呼地站在客厅中央,红着眼圈吸了一下鼻子,告状的话连珠炮似的往外滚, “爸爸说没戴口罩没关系,爸爸让我给霍球球抹完泡沫赶紧跑,我是好孩子我听爸爸的话——” 姜茉似乎已经提前预料到结局, 低下头,肩膀颤动不止,坐在旁边的靳行简探手过来,稳住她正录制视频的手机。 “霍球球抖狗毛的时候我转头就跑,”黎右小手使劲儿贴着脸颊,把肉乎乎的脸蛋儿挤得变形,声音也不再清晰,“啪!我就撞上门啦!” 姜茉在此时抬起头,努力憋住笑,“你妈妈身上是不是干干净净?” 黎右稍一回想,狠狠点头,又补充:“爸爸身上也干干净净!他还笑我!” “我知道我知道,”小柠檬踩上沙发,“霍叔叔这叫老婆奴!” 原本双腿搭叠坐在沙发上听着的靳行简顿觉不妙,装作有事一般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抬腿准备离开,被儿子一把抱住。 姜岁桉想起曾经爸爸带着他和妹妹一起给狗狗洗澡,狗狗甩毛时爸爸抱起妹妹就跑,只有他被甩了一身泡沫和狗毛的事,紧紧抱住靳行简的腿不让他走,跟着控诉起来:“我爸爸也是老婆奴!还是女儿奴!” 黎右歪头好奇:“老婆奴是什么?” 姜岁桉解释:“就是什么都偏心老婆,你和姨姨掉水里叔叔会救姨姨不救你!” 这话把黎右吓了一跳,他还不会游泳呢! 他哒哒哒地跑到正襟危坐的姜商辰面前,“外公,你可得替我做主,收拾霍家那个小的啊!” 姜茉噗哧一声笑出来,问他:“霍家那个小的是谁啊?” 黎右字字铿锵,“霍予珩!” 姜茉笑趴在沙发上,“那你打算让外公怎么给你做主啊?” 同一时刻的黎冬家。 被直呼大名的霍予珩闷头打了一个喷嚏,黎冬关闭宠物吹风梳,挠了挠霍球球的下巴让它自己去玩,起身将吹风梳的线圈卷好收进储物柜,回过头问霍予珩,“你不跟过去看看黎右吗?” “我跟过去影响他发挥。”临走前还给自己抹了两坨泡沫,指不定在外公面前怎么添油加醋地告状呢。 正说着,黎冬手机嗡的一声,姜茉传过来一条视频,黎右声情并茂地描述完自己是怎么被爸爸“打”的,提出了三点要求:“以后给霍球球洗澡的时候妈妈可以站外面,爸爸要和我站在一个门里,爸爸要教会我游泳,没学会前我掉水里爸爸要救我,爸爸每个月要偷偷带我去吃一次薯条不能让妈妈知道。” 两分钟后,这三点要求通过姜商辰传达到霍予珩这儿,黎右也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家了,霍予珩拎他上楼让他自己洗澡,站在淋浴间外和他商量,“爸爸手臂受伤不能沾水,过段时间再教你游泳,先教你算术怎么样?” 他还是不能接受儿子不会一加一等于二。 前几天刚在靳行简那受挫的黎右耷拉下小脸,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妈妈说童年最重要的是快乐,我才读幼儿园就要学算术吗?” “学习也能使你快乐,”霍予珩举例子,“你看你小桉哥哥和小柠檬姐姐的算术题是不是做的很好,也很快乐?” “小桉哥哥全对啦,小柠檬姐姐比我好一点,只做对了一道题目!”像是知道自己没被落得太远,黎右的小脸上多云转晴,哼着儿歌拿起小毛巾自己搓澡澡。 小柠檬那么聪明伶俐的小女孩只做对了一道题目,这情况是霍予珩没想到的,他的心情放松许多,眉梢轻扬地靠在浴室门外跟黎右打听,“那你舅舅怎么说的?” “舅舅说不着急,姐姐还小,四岁再开始学习也可以,”黎右瞅瞅爸爸,“我比姐姐还小呢,是不是也可以四岁再开始学习呀?” “我们早一点,”霍予珩思忖片刻,“明天开始,先追赶上小柠檬姐姐好不好?” “好叭,”黎右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又问,“距离明天还有多久呀?” “晚上你闭上眼睛睡着,再睁开眼睛天一亮就到明天了。” 黎冬难得能连休三天,这段假期她珍惜,霍予珩珍惜,黎右更珍惜。 大概是几天没见,小家伙今天格外粘人,吃饭要和她紧挨着,看动画片要和她并排坐,刷牙要找她,早早地抱过来一本故事书等她讲,讲完一个又一个,哈欠连天的时候拿小手指头撑开眼皮也不想睡觉。 指针划过晚上十一点,霍予珩拉开抽屉将一盒安全套放了进去,轻拍困到点头如小鸡啄米的黎右,“躺好睡觉。” “我还不困呐!”黎右瞬间瞪大眼睛,一骨碌爬起来,下床后穿上小拖鞋跑进浴室去洗脸。 “怎么回事?”黎冬低声询问霍予珩。 霍予珩低笑,将黎右明天天一亮就要学算术的事说了,最后总结:“不想学习。” 跟他和黎冬两模两样。 洗过脸的黎右又熬了二十分钟,小脑袋歪到黎冬胳膊上,终于扛不住睡了过去。 黎冬摁了摁他软乎乎的小鼻子,将他背后的枕头抽走放他躺好,刚准备躺下跟着休息,就被人勾着腰抱起。 霍予珩没受伤的那只手臂抄起她的腿,将她半扛在肩上往浴室走,“只管儿子不管我?” 黎冬这才想起来霍予珩还没洗澡。 男人几步将她扛进浴室,没着急进淋浴间,扯了块浴巾垫在洗漱台大理石台面上将她放了上去,睡裙裙摆上纵。这件睡裙长度到膝盖上方几公分处,露在外面的小腿光洁白皙,被裙摆盖住的大腿部分则是另一番景象。 大月退内侧的痕迹经过一天的放置后转为暗红,边缘处泛起淡淡青色,和雪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暧昧而惹眼。 黎冬伸手压住最后一点裙摆,脸颊滚上热意,“干嘛呀?” 他低头凑近,挑开边缘部分,“让我看看怎么样了。” 昨天晚上他收着力气,那里还是有些红肿。 男人目不转睛地盯视,落在皮肤上的呼吸热烫,黎冬眼前不断浮现出昨晚浴室的一幕,白皙的脚趾向内扣紧,僵着腰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霍予珩终于抬起头,拿出一管药膏放在她旁边,礼貌的口吻询问她:“你自己涂还是我帮你。” “我……”黎冬拿起药膏四处看看,“你先出去,我自己来。” “我得帮你看着有没有抹到。” “……” 这怎么看得到?他这不就是看着她……看着她自己上药? 这画面太过羞耻,黎冬直接红了耳朵。 霍予珩又好心提醒,“位置比较靠里。”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指,“你自己可能没办法。” 黎冬气得将药膏甩进他怀里。 霍予珩含笑接住,单手拧开水阀,又提了新要求,“来帮我洗手。” 这人真是年纪越大心思越多了。 黎冬忍着脾气侧过身抓过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淋上水,细致地清洗起来。 没过半分钟,霍予珩嘴唇一张,声音还没发出来就被黎冬掐断,“闭嘴!” “最后一句。”霍予珩说。 “说。” “怎么只洗我中指?”男人含笑问。 “…………” 黎冬想暴走了,啪的一声关上水阀,红着脖子瞪向霍予珩,像是在说有完没完。 她那样子其实没什么威慑力,可怕把人真的惹急了,霍予珩还是妥协地退一步,“一根中指也够用。” 他抽了张纸巾费力地将手指上的水珠擦掉,“再劳烦黎小姐帮我挤些药膏。” 黎冬拧开药膏挤上去,凶着嗓音提醒他:“只是抹药,不准搞小动作。” 霍予珩一脸纯良,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她多想了,黎冬这才稍放下心,身体却在冰凉的药膏贴合上去时瞬间紧绷,张开唇,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浴室亮如白昼的灯光像是被睫毛切割成细碎的小块,每一块都耀眼,霍予珩的脸也不再分明,一分一秒都变得缓慢,黎冬后背慢慢渗出汗,腰也开始发软,低声催促:“好了没?” 她感觉药膏已经化成水了。 “难受了吗?”霍予珩搂着她让她靠上自己肩膀,侧额亲吻她细白的脖颈,注意着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不难受。 只是…… 黎冬额头抵着霍予珩肩膀,视线内男人手腕轻动,留在外面的四根手指微蜷着,她不敢再看,猝然抬起头隔着衣服咬了一口他锁骨,嗓音抖得盖不住自己的喘.息,“你下次别拿上药当借口。” 男人吃痛得闷哼一声,却没掩盖住嗓音里的笑意,他的手腕没控制住力气,黎冬眼眸瞬间泛出水雾,咬着他锁骨的力气加重,人靠在他怀里,轻哼了一声。 第48章 不管黎右愿意与否, 太阳第二天照样升起。 吃过早饭,父子俩上楼去儿童房,无事一身轻的黎冬也跟了上去。 霍予珩环视四周, 儿童房墙面地板上的颜料早已收拾干净,床也换了新的,只是黎右赖在黎冬卧室不肯回来住,小松鼠似的把自己的衣服一点点往黎冬那运,这边的衣柜几乎空了,房间也已经几个月没人睡。 四岁了,该和父母分房了。 地毯中央支起一张儿童书桌,黎右坐在书桌后, 握着小拳头一脸坚毅, 跟要上战场似的,念念叨叨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黎冬在他旁边坐下, 终于听清。 “不要害怕,学不会是爸爸和舅舅一样笨笨的不会教,还有妈妈呢, 妈妈最厉害啦。” 原来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黎冬偏过头笑。 霍予珩在这时走了过来,他今天在家休息, 穿着休闲的黑色运动裤同色t恤,头发简单地抓了抓,如果不是身上那股柔和不掉的上位者气势,只看颜值的话和溜出校门的清爽男大没有什么区别。 他扯了一下裤腿, 长腿一屈坐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膝盖刚好顶上她的, 周遭宽大的空间瞬时狭小许多,眼前的儿童书桌被衬得跟大玩具似的。 教黎右是昨晚临时决定,还没来得及购买合适的教具,霍予珩让黎右把自己存放金豆豆的小罐子拿过来。 姜商辰回国这几天,黎右的小罐子又满了,他抱过来后打开,小心翼翼瞥了一眼霍予珩,小手掌遮上罐口,“爸爸,学不会会没收我的金豆豆吗?” 这是之前总被没收金豆豆的后遗症。 怕破坏教学气氛,黎冬压抑住凑过去亲一口儿子的冲动,偏开眼去看霍予珩,原本没有此意的男人面色冷峻地吓唬人,“会。” 然而已经习惯被没收金豆豆的黎右并没有听出来,瘪了一下嘴便接受了,他把金豆豆倒在地毯上,小手扒拉着捡出来里面圆形和元宝形状的撒在桌面上,“没收这些叭。” “……” 还没开始学先自己把后路铺好了。 倒是不难为自己。 霍予珩“嗯”一声,目光扫到桌面时一愣,他记得他第一次没收黎右金豆豆时收到的是元宝形状,后来他生日,黎右千挑万选挑了一颗圆形金豆豆送给他。 和黎右相处这几个月他多少摸出些小家伙的性子,好东西都优先给妈妈。 那爸爸呢? 他突然很想知道。 “我们先玩一个游戏,”霍予珩开口,“你挑一颗金豆豆送给妈妈。” 黎右二话不说,低下头迅速在罐子里捏了一颗小狗形状的递给黎冬。 “再挑一颗送给爸爸。” 小手啪的一下捂住自己的罐子,黎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瞅他,“也要给爸爸吗?” “……要。” “爸爸会还给我吗?” “……会。” 黎右这才有了动作,小指头捏起桌面上的一颗圆形金豆豆递给他。 旁边的黎冬偏开头笑到肩膀颤动,霍予珩心底也有了答案。 他儿子把最爱的小狗形状给妈妈,把最不喜欢的圆形给他,还是不情不愿的。 而且这事黎冬恐怕早就知道。 “替黎右挑一颗给我。”他突然转头对黎冬说。 “嗯?”黎冬转回来面向他,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收住,听清他的问题后唇角弯得更高。 黎冬先把手伸向黎右那,小家伙瞅了一眼他,捂住罐子的小手悄悄拿开了,小嘴巴嘟着没出声,黎冬的手却没真的过去,转了个弯拿起一颗元宝形状的金豆豆递给他,黎右小嘴咧开,露出两排漂亮的小白牙,笑得要多开心有多开心。 霍予珩盯着眼前的金豆豆确定,这也是黎右不喜欢的形状。 这母子俩还挺双向奔赴的。 他看了母子俩一人一眼,谁的金豆豆也没收,气哼了声,“上课。” 黎冬黎右迅速把手收了回去,霍予珩心里一梗,盯着两人没再出声,黎冬首先察觉到不对,戳了戳黎右的小胳膊,用气音提醒,“哄哄爸爸。” 黎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小手费力地撕开包装,站起身将糖递到霍予珩嘴边,“爸爸吃糖,我最喜欢吃的哦。” 这还差不多。 霍予珩睨了那糖一眼,张嘴含住。 黎右把糖纸包装团一团塞进自己的小口袋,坐下去前抱住黎冬的脖子,“妈妈我在商场看到一条漂亮项链,下次再去商场买给你哦。” 黎冬笑得眼睛弯如月牙,额头轻轻撞了一下黎右的,小家伙眼睛立马笑成和妈妈一样的形状,心满意足地挨着妈妈坐下。 霍予珩嚼着嘴里不再甜的糖,脸色冷峻,指骨扣了一下桌面,“上课。” 那一大一小动作一致地正襟危坐,大的那个还用膝盖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柔软的安抚意味。 霍予珩撩起眼皮看黎冬一眼,见她眼角眉梢还未收敛的幸福笑意,嘴里的糖又甜了一些。 回国前黎冬给黎右做过简单的数学启蒙,黎右能够识数、按数取物,霍予珩昨晚大概是查阅过儿童数学启蒙资料,启蒙思路和她之前的类似。 是昨晚他自己在浴室时查阅的吗? 黎冬托着腮想。 霍予珩不贪多,让黎右数着自己的金豆豆认识到数值大小关系,再做几次简单的数值分解,最后记住一加一等于二便宣布下课。 一题没错的黎右把全部金豆豆收回自己的小罐子,扣紧盖子,徐徐出了口气,美滋滋地念叨:“我可真是个小天才。” 坐在对面的霍予珩低声接:“希望你以后也是个小天才。” “什么意思呀?” 霍予珩起身,低眉看他:“你爸爸脾气不太好的意思。” 黎右没听懂这句话的最终含义,但还是给予认同地点点头,抱着自己的小钱罐子转身跑了,跑出儿童房大声回头喊:“那我的好脾气一定遗传的妈妈!” “那肯定的,”楼下有人接,“你爸的脾气臭死了。” 黎右抱着小钱罐子停下,趴在栏杆边往下瞧,惊喜地喊了一声“舅舅”后哒哒哒地笑着往下跑,沈怀京喊了声“慢点”,站在楼梯口接他,接住后往怀里一抱,黎右亲昵地抱住他脖子,“舅舅是来带我出去玩儿的吗?” “舅舅今天过来找你爸爸商量事情,后天带你去玩,”沈怀京遗憾地说道,他看一眼黎右怀里的钱罐子,“攒了这么多呀?” “外公出手可大方呢,”黎右挺挺小胸脯,拧开盖子捏了一颗出来递给沈怀京,“送舅舅一颗!” 站在二楼的霍予珩远远看着沈怀京捏着那颗圆溜溜的金豆豆被哄得眉开眼笑的样子,心情莫名地好了一些,揣着兜下楼了。 大人们商量事情太过无聊,黎右央着黎冬一起去找琪琪玩,黎冬临时联系琪琪妈妈,见那边有时间,让黎右带上给琪琪准备的礼物出门。 “说说,现在是什么情况。”等那母子二人走了,沈怀京靠进沙发开口问。 黎冬当初和霍予珩分手时并没有对他们言明原因,认识几年,他对两人的人品性格都了解,知道肯定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了黎冬才会在有了黎右后离开,并且让知情的朋友暂时保密。 暂时保密的意思就是,早晚会揭开这个秘密。 在他看来,这两人早晚还会重新在一起。 后来确实也如此,他亲眼看着黎冬回国,看着她和霍予珩重新走在一起,本来以为要happy ending了,他连这两人的结婚礼物都早早预定好了,但好像还差那么一点。 “她不想结婚,”霍予珩搓了下自己的脸,语气挫败,“她很喜欢现在这种状态,认为结不结婚对我们来说没有区别。” “比你潇洒啊,”沈怀京点评,又坏笑着问,“是不想结婚,还是不想和你结婚?” 霍予珩烦得斜过去一眼,沈怀京收起坏笑,恢复了正经,“那你呢,是非结不可?” “不结婚我没有安全感。”霍予珩坦诚承认。 “那好办,现在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你把你儿子搞定,让你儿子先跟你站到统一战线,然后臭不要脸地死缠烂打追人,”沈怀京“嘿”了声,“你别瞪我,阿简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要是要脸,现在能有老婆?他前后求了三次婚,你这一次算什么。” “你老婆也是你这么不要脸追来的?”霍予珩问。 “你以为爱情里就不讲究计谋吗?”沈怀京没正面回应,掏心掏肺地跟他分析,“能利用的资源都利用上,然后你呢,要把你的不安全感释放给黎冬,这不是让她可怜你而嫁给你,而是按她的性格,她会换位思考,只要一思考就有戏。她爱你吧?爱。让她嫁给你呢,她不想,差的不就是让她多想想吗?” “最重要的是什么呢,”沈怀京强调,“别要脸,拒一次就再求一次,再拒再求,黎冬就算是块石头也能被你捂热了。” “还有,”沈怀京又补充,“黎右这个小助攻你得用上啊,他说话没准儿比你管用。” “总而言之就是,交心卖惨、合理使用儿子、撇掉脸面,三管齐下去换黎冬的心甘情愿。” 霍予珩若有所思地点头,没说话。 到达琪琪家门外的黎右连打两个响亮的喷嚏,抽出一张干净婴儿用纸揉了揉鼻子,抱着给琪琪准备的礼物跳下车,黎冬正接于思远的电话,慢他一步。 电话中于思远提到上次的公益宣传片引起的社会讨论度极好,团队今天接到了北城日报的采访邀约,刚刚将具体事项发送到了她邮箱。 挂断电话下车时黎右正哒哒哒地抱着礼物朝琪琪跑去,到近前时把礼物往地上一放,三个多月没见面的两个小朋友丝毫不见外地抱在了一起。 第49章 知道这个消息后, 黎冬心底再难安定,将回国后接触过的人和事通通捋了一遍后也没找出一个名字里带“范”字的人。 对方要么是随便编造的名字,要么是她不认识的人。 这件事涉及到黎右, 黎冬没有坐以待毙,谢过琪琪妈妈将这件事告知她后联系了姜商辰和霍予珩,之后踏下心来陪黎右做客。 回去时沈怀京已经离开,倒是姜商辰在,看样子是刚吩咐完霍予珩事情后准备离开,见到他们母子二人回来又停下脚步。 黎右小跑着过去抱住姜商辰的腿喊外公,姜商辰摸摸他的头让他进去找爸爸,示意黎冬留下。 “已经差人去查, 最近你和黎右出行时也会有人保护, 不用太过担心,”姜商辰宽慰,“真想对小右做点什么不会三番两次地跟踪你们只是拍几张照片。” 倒有可能是冲着大人来的。 他回头看一眼客厅中的父子, 问黎冬,“就认定是他了是吗?” 黎冬也看向客厅,今天琪琪送了黎右一个磁吸机器人, 黎右正拉着霍予珩一起组装。 她收回目光笑着“嗯”了一声。 不论是她,还是黎右, 都认定是霍予珩了。 姜商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亦如往常般平静,根据姜商辰派出去的退伍侦察兵回复过来的消息,无论是黎冬还是黎右外出, 都没有人跟踪,这让大家暂时松了一口气。 北城七月闷燥难熬,在室外站一会儿便能闷出一身汗。 和杨柳林醒去公园放飞完两只红隼, 黎冬拎着运输纸箱快步往停车场走。 这天气热得她快喘不上气了,汗珠顺着脊沟向下流淌。 路过售卖亭时林醒拐了过去,问她和杨柳要不要冰水。 杨柳拉着她低声问:“你例假结束没?” 等她点头,杨柳忙摇晃着手臂喊:“两瓶,谢谢!” 冰水来了,杨柳率先接过,咔吧一声拧开瓶盖后才递过来,“可算让我找到机会了。” 黎冬接过,抿了一口慢慢吞下,有种浑身毛孔苏醒过来感觉,这才问:“什么?” “你肯定不记得了,”有了冰水在手,两人没再步履匆匆,慢悠悠地走在树荫下,林醒在后方跟着,“咱俩第一天见面,就是一起去黎山救助基地那次,你看出我过敏给我买了药,还给我拧瓶盖,你不知道我当时内心波动多大,你是除了我爸妈外第一个给我拧瓶盖的人,你不知道我多想找一个主动给我拧瓶盖的男朋友。” “好遗憾,”黎冬佯装叹气,“我不是男人。” 杨柳哈哈笑着晃她手臂,“你要是男人霍总该哭了。” 说到这里她想起了黎右,“好久没见右右了,他放假后也不过来,去哪里玩了?” “天还没亮就起床带霍球球去牧羊了。” 黎冬拿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 视频应该是黎右拍摄的,入镜的先是霍球球抖动的耳尖,再是哈着的粉红色舌头,再是放大的一张帅□□脸,以及远处白压压一片羊群。 一只小手摸了摸霍球球的头顶,黎右的声音满含鼓励:“去吧霍球球,我们付了钱的!” 霍球球不时看向镜头,哼唧着,踩着小碎步焦急地在原地打转,却一直没出发,黎右又鼓励了几句,见它还不走,回头求助霍予珩,“爸爸,霍球球不敢去怎么办呀?” 男人长而直的双腿入镜,音色惺忪慵懒,像是没有睡足,“你把牵引绳取下来,松开手。” “哦哦!” 没几秒,手机被放在地上,镜头内一片通透的蓝天,黎右肉乎乎的小脸和霍球球的黑白下巴在镜头一角。 一声牵引绳落地的声响后,霍球球如离弦的箭般蹿了出去,黎右捡起手机,喊着“gogogo”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前追去,手机镜头一晃一晃,霍球球黑白身影凌厉流畅,纵身向羊群跑去,不过几秒便缩成了瓜子大小。 黎右吭哧吭哧地又跟着跑了一段,噗通一声摔在地上,镜头中只剩一片碧草,有脚步声跟过来,一阵窸窣声响后黎右像是被人抱了起来,手机被重新塞回他手里,一声稚声稚气的“爸爸”后,镜头视野拔高,霍球球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镜头内。 黎右坐在霍予珩肩膀上,挥着小拳头给霍球球鼓劲,羊群早已闻声而动,惊慌地逃窜,被霍球球绕圈跑了几周后老实下来,呆呆地站在原地。 霍球球像是没了意思,和羊群隔着一段距离以经典的牧羊姿势趴在草地上,尾巴轻轻甩动着,像是随时能再度出发。 视频播放结束时,几人也到了停车场,杨柳羡慕地啧出声,抱着黎冬的手臂摇晃,“下辈子让我做你和霍总的孩子吧,从幼儿园开始做起就行,没有作业,有只小狗,悠长假期里睡眠自由。” 爹帅妈美,有的是钱,爹虽然闷了点话不多,但私下里还蛮幽默的样子,也是真疼孩子。 不是自己的孩子都能这么疼,是自己的得疼成什么样啊。 此刻被羡慕的黎右小朋友正坐在回程的车上,困得眼皮都要撑不开了还要被爸爸拉着硬聊,再聊到点头如小鸡啄米时入了城,黑色库里南停在一家快餐店外,霍予珩回头问他:“妈妈不在,去偷吃薯条吗?” 黎右瞬间抬起小脑袋。 七月日落晚,黎冬难得不用加班,回到天樾时西天边漫天红霞,傍晚时分温度下降许多,霍予珩正带着黎右和霍球球在院子里玩飞盘。 霍予珩懒懒地丢出飞盘,霍球球飞身去接,黎右哒哒哒地跟在后面跑,霍球球接到飞盘后交给黎右,一人一狗一起跑向霍予珩。 也不知道是谁遛谁,谁哄谁。 见她回来,黎右大喊一声“妈妈”,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小脸蛋上一片热天运动后的淡粉,小胳膊一张抱住她腿,脸上那点汗都蹭她裤子上了。 黎冬摸摸黎右汗湿的头发,老管家笑着步出客厅,站在台阶上恭敬喊人:“大小姐,先生,小少爷,用晚餐了。” 大概是下午吃了零食,黎右晚餐并没有吃太多便放下小勺子,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说起霍球球跑得有多快,牧羊时有多威武。 “霍球球今天没玩够,想住在草原不回来啦,”黎右最后总结,“爸爸吹哨都不管用。” “放羊的伯伯说草原晚上的星星可亮啦,还可以点篝火,晚上睡大帐篷,我也想住在草原,但是爸爸说要等妈妈一起去的时候才能住下,”黎右歪过头看黎冬,“妈妈,你什么时候放暑假呀?” “妈妈没有暑假,”黎冬歪头笑,她想了想,“妈妈九月份可以休几天假,再带你去草原?” 黎右伸出小手,示意她击掌。 用过晚餐,夜幕将将降临,黎冬正准备靠进沙发放纵自己晕碳,享受一会儿舒服的睡意,就被黎右拉起来,“到饭后散步时间啦,妈妈一起。” 他忍不住小声透露:“爸爸准备了惊喜哦。” 小区里绿化率高,晚上蚊虫也多,霍予珩拎了一件轻薄透气的防蚊衫给她,又拎了一件给黎右,她穿好时霍予珩正掩住黎右口鼻给他喷儿童防蚊花露水,喷完后拍拍黎右的后脑勺让他自己去穿鞋。 动作娴熟细致,在她不知道的日子里已经做过了许多次。 做好这一切,三人一狗出了门。 夜间似乎有雨,绿枝轻摆,空气中多了几丝凉意,白日焦灼的温度被彻底打散。 正是晚饭时段,在外流连的人不多,黎右松开了霍球球的牵引绳,黑白边牧撒欢似的纵身向前跑去,步子不快,不时回过头看一眼黎右,眼神邀请,黎右迈着小短腿追上去,快追上霍球球时霍球球猛然加速,嗖的一下往前蹿了几米后放慢速度。 黎右咯咯笑着又去追。 黎冬噗嗤笑出声,再度产生了是人遛狗还是狗遛人的疑惑。 正想着,黎右脚下一绊,噗通一声摔在地上,趴在那就不动了。 霍予珩快步要上前,被黎冬拉住手腕,黎冬停下脚步,低声:“等他自己起来。” 以前她带黎右时,小家伙摔完跤就没事人一样爬起来,拍拍小手拍拍膝盖继续去玩了,大概是跟霍予珩后常被抱起来,现在又等着爸爸来抱。 她解释:“小孩子特别会顺杆上。” 霍予珩想到上次黎右自己尿了裤子都想让他来顶替的事,深有同感地停下脚步,并拉着黎冬转过身子,佯装欣赏起眼前的树。 前方不远处黎右趴在那没等来爸爸,扭过小脑袋喊人:“爸爸!” 没人应,他又喊:“爸爸!” 加大音量:“爸爸!” “这时候怎么不喊妈妈?”霍予珩低声,不满地提起旧事,“上次在南城要玩水一定要你同意。” 黎冬绷住不笑,“说明你在他心里至关重要。” “至关重要的爸爸只给最丑的金豆豆?”霍予珩低哼,又问她,“他最不爱吃的水果是苹果吗?” 黎冬点头。 “怪不得上次喂给我一块苹果味的糖。” 原来是吃剩下的。 黎冬不知道还有这事,被逗得肩膀直抖,只好安慰:“爸爸辛苦了。” 她悄悄偏头,没人理的黎右有狗理。 跑远的霍球球折了回来,拱着黎右的小脸蛋,黎右被拱得咯咯笑,趴不住了,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又被霍球球拱着往这边走,直走到黎冬霍予珩附近。 霍球球围着三人转了一圈,拱拱这个,拱拱那个,黎冬懵着被拱着快退到霍予珩怀里,“霍球球怎么了?” “在牧羊。”霍予珩扶住她的腰回。 第50章 黎冬的名声并不算响亮, 但资本往往意味着对弱者的剥削,意味着资源的不公平分配,这样一个容易引起普通大众公愤的词语硬生生将黎冬推到公众面前。 这条博文先是“解析”了黎冬的背后资本, 养父是在国际上享有名望的mosen财团掌舵者,交往对象是科技新贵holi集团总裁,与北城靳家掌权人是多年好友,和沈南书夫妻关系匪浅,膝下育有一子,生父不详,但就黎冬交往的朋友圈来看,孩子生父不会是普通人家。 除了文字说明, 还有相关配图, 其中孩子的照片被打了马赛克。 整条博文并没有直接否定黎冬的高学历、工作能力及其他履历,只是将“资本”一词加入后完全变了味道。 [:哥大博士学历掺水了没?] [:工作能力真有那么出众?] [:刚回北城就进重点项目组,还和明星一起拍公益宣传片, 家里塞钱进的吧?] [:她牵头的公众捐赠真有宣传做的那么好?别都是她亲友捐钱捧场给她刷业绩来的] [:她的公益项目沈南书宣传过,当时手工艺品都卖断货了] [:真的假的,我刚刚才看完她连夜救助野生动物的视频觉得她人特别好, 原来全靠关系吗] …… 诸如此类的评论猜测层出不穷。 也有人对名门秘辛感兴趣,恶意揣测起她的经历。 [:怎么从孤儿院到千金大小姐的?我更好奇这个阶层跨越]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当女儿, 生的是儿子是孙子还说不定呢] [:楼主勇,楼上这位也勇,牵扯的这几位随便拎出来一位都够二位喝一壶的,蹲二位吃律师函后续] [:我好奇怎么和holi霍予珩谈上的, 霍不知道拒了多少名媛千金的联姻,现在甘心给人当后爹?真的假的] [:真真的,holi员工都知道, 霍把黎的儿子带去公司不知道多少次了,当亲儿子疼] [:霍瞎了吗?喜欢这种女人] [:楼上有料?] [:未婚生子,仗势欺人,能是什么好女人] [:仗势欺人怎么说?] 也有少数人理性看待。 [:说了这么多,没有一条黎有问题的实证,蓄意抹黑?] [:瞧瞧这满屏的酸味,就是不允许优秀女性有能力家世好呗,非得从底层开始独自奋斗你们才满意呗] [:好家世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呢] [:两个多小时了,怎么还没等到公关,正主也没露面] …… 此时的holi大厦顶层,霍予珩挂断姜商辰电话。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后,方淮快步走了进来,“您的微博已经注册并完成认证,法务部已经完成相关取证,公关部拟定的稿件也已经发送至您的邮箱,刚刚救助中心导出了一份捐赠名单,您看是否需要?” 霍予珩抬起眼,方淮将一份捐赠名单递了过来,名单已经对无关信息进行过打码处理,前几笔捐赠人都是他认识的老朋友,捐赠金额也不大,最开始的几天捐赠人数稀少,一直到某天迎来爆发式的增长,捐赠最多的一笔是沈南书粉丝后援会。 “拿给公关部。” “好的,”方淮接过名单,并没有离去,抬起眼打量自家老板风雨欲来的脸,默了片刻还是开口,“方董想见您。” 霍予珩没抬头:“公事让他约时间,私事不见。” 半小时后,一条微博空降热搜。 @霍予珩: 我和黎冬相爱八年,孩子是我亲生,姜先生是她敬爱的父亲,也是我尊敬的长辈。黎冬的人品、学历、走过的每一步都经得起推敲。 恶意造谣者,我们法庭见。 配图很简单,只有一份打过码的捐赠名单,像是黎冬的学历履历都不需要去解释和证明。 正是中午休息时间,评论如海潮一般涌了过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霸总护妻吗?可是让我嗑上了!相爱八年啊!] [:翻了一下,新号的第一条微博,懂了,原来那三小时是去搞注册认证了] [:翻完名单看出来亲友们只在第一天小金额捐赠,有点像新店开业来捧场,有点可爱呢] [:那么有钱为什么只捐这么点] [:捐多了等你说刷业绩?] [:黎冬本人为什么不露面澄清?] 霍予珩回复:黎医生今天深入黎山保护区核心地带工作,目前手机处于断联状态。 也幸好处于断联状态,才不至于让她亲眼面对网络上的恶意揣测和攻击。 同一时间的救助中心,杨柳握住手机尖叫,“冬冬和霍总居然以前就认识!居然谈八年了!右右居然是霍总的孩子!啊啊啊她嘴怎么这么严!我要找她算账!” “你连说了三个居然,没说竟然,”桃始华咕哝,“果然说居然的人不说竟然吗?” “什么?” “没什么,冬冬在山里呢,手机肯定打不通。” “那我先给她发消息,让她一有信号就看到,啊啊啊啊她骗得我好辛苦!” 桃始华但笑不语,也低头给黎冬发消息。 两人同时抬起头,又在手机震动时同时低下头。 同一时间,北城市辖区内的手机接收到同一条消息: 【市气象台2025年07月27日12时00发布暴雨红色预警信号:预计27日23时至28日9时,我市大部分地区6小时降雨量达150毫米以上,个别点可达300毫米以上,山区及浅山区出现山洪、泥石流、滑坡等灾害的风险等级高,低洼地区可能出现严重积水,请注意防范。】* 黎冬晃晃手中的对讲机,再次呼叫刘宝。 到达核心区附近时刘宝和他们分开去更换电池,约定下午2点在此时汇合,他带他们下山。 黎冬原本还担心时间不够,比较幸运的是,她和刘集行进五公里后便追踪到了鸟类活动迹象,标记好增加红外监测装备的位置后折回来时刚好2点,只是迟迟不见刘宝身影。 “估计没在通讯范围。”他们手上这款对讲机是民用,最远通讯距离大约3公里。 刘集把背包摘下来靠着树坐下,“先吃点东西吧黎医生。” 黎冬抬头看了一眼灰暗的天色,从背包里拿出真空肉干和能量棒,又摸出两包黎右塞进来零食坚果,递给刘集一包。 两人勉强解决好午餐时天色又低暗了几分,树梢被风吹得晃动,树冠顶部雾气昭昭,空气中已经有雨丝的味道。 刘集拍拍屁股站起来,“真要下雨。” 他眺望向刘宝离开的方向,“怎么还不回来?” 黎冬抬腕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刘宝的对讲机还没有反应。 一会儿下起雨来不好下山,她迅速做下决定,“我们去找他。” 她第一次深入核心区,具体路径不认识,但知道红外监测设备的大致安装范围。 两人往外走了十几分钟,对讲机里响起刘宝的声音,没一会儿,一道身影从侧面过来。 刘宝擦掉脑门上的热汗道歉,“那边就剩几块电池没换,单独再跑一趟太麻烦,我就都给换了。” “行没事儿,”刘集拍拍他的肩,“走吧赶紧下山,马上要下雨了。” 他四处瞅瞅,“从哪儿走啊?” 刘宝指了一个方向:“这边。” 雨在十分钟后落了下来。 山上树冠茂盛,落在几人身上的雨滴并不多,可随着时间蔓延,林子里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小,脚下滑得要扶住树干才行,行进速度也越来越慢。 刘集的眼镜片上全是雨珠,又看不远,索性把眼镜摘下来揣进兜里,“还得走多久?” 刘宝没答,只闷声在前面带路。 周边的林木几乎一样,黎冬还是觉得不对劲,她拿出指南针辨别方向,等指针停止晃动时也停下脚步,“走的不是过来时的那条路吗?” 刘宝在距离两人五六米的地方停下脚步,微微低着头,“我们从另一面下去。” “车还在原来那停着呢,”雨势比刚刚更猛了些,刘集语气焦急,“从另一面下去怎么回去?” “走回去。” “……那得走到半夜,现在从哪折回去?”刘集四处看,催刘宝快点按原路返回。 头顶的天空被乌云全部遮盖住,不过才下午四点,林子里已经漆黑一片,黎冬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手电筒,余光中, 刘宝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两人没说话。 原本憨厚的长相在此时却格外吓人,刘集咽了咽喉咙和黎冬站到一起,“怎么不走了?” 刘宝仍然看着他们,确切地说是盯着黎冬,忽然问她:“盗猎对吗?” 黎冬下意识皱眉,从早上开始,刘宝不止一次提到盗猎的话题,应该是经历了什么。 “盗猎野生动物是违法行为。”她说。 “那盗猎野生动物是为了给自己的母亲治病,没有钱治病母亲就会死,盗猎对吗?” “我靠啊,”刘集低声骂了一句,“他家谁盗猎被抓了吧。” 下雨天把他和黎医生堵在山上跟寻仇似的问这问题,和他俩有关系? 刘集想到的问题黎冬同样也想到了,她想得更远一些。 四月份她来黎山做鸟类调查时曾经遇到过盗猎者,她下山后报了警,她当时只远远看到盗猎者,没有其他线索,这样的案件并不容易破获,所以之后便没再关注。 “这是道德困境,”黎冬缓缓开口,“从法律角度来讲,盗猎野生动物属于违法行为,从情感伦理角度来看,你说的这个人为了给母亲治病——” “他叫张庆,他很孝顺,”刘宝突然开口打断她,僵着嘴角笑了一下,“五月份被警察带走了。” 第51章 一件浸染着男人体温和气息的外套落到身上, 黎冬抬起眼睫,正对上霍予珩满含担忧的眼眸,她费力地牵起唇角, 想让他别担心,却撑不起一丝力气,软倒在他温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我来晚了。”霍予珩嗓音沙哑。 黎冬轻轻动了下手指,被他紧紧握牢,手背贴上他热烫的脸颊。 眼前的世界一片昏暗,她浅层意识还在,能感受到正被他紧紧揽在怀里, 直升机螺旋桨划破空气, 一阵嗡鸣声后她被抱下来,放到了医院的担架床上。 像是很多人一同围了过来,她听到了许多人的声音, 姜茉的、沈怀京的、杨柳的、桃始华的、秦穗安的…… 轮子在地面飞速滚动,将那些声音甩开,有医生掀了掀她的眼皮, 几秒钟后问:“腿上怎么弄伤的?” “有石片扎进腿肉,”霍予珩的声音紧绷着, “难处理吗?” “碎石屑太深,需要局麻手术。患者有过敏史吗?” “没有。” 医生又问了一些其他情况,“家属签一下手术同意书,你是她老公吧?” 霍予珩似乎一顿:“不是, 我是她男朋友。” “没结婚呢?” “没有。” “你能联系上她家里人吗?父母都行,需要家属签字。” 黎冬的指尖一颤,却睁不开眼睛, 小腿处密密匝匝地疼,心脏处也是。 周遭安静了一会儿,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过来,紧接着是姜商辰的声音,“我是她父亲,我来签字。” 失去意识前,她听到了黎右憋着哭腔的稚嫩嗓音,“妈妈别怕,我和爸爸还有外公都在。” 再度醒来时是夜里,病房里一片昏暗,她的病床左侧蜷着一道幼小身影,大概是睡热了,黎右身上的被子已经完全踢掉了,一只小脚丫翘起来搭在她身上,小手抱着她的手臂。 另一侧床边,高大的男人撑臂坐在那里,额头抵在交握的手背上,像是睡着了。 场景几乎和几个月前她发烧那晚重合,她和黎右躺在床上,他在床边守着她,黎冬心脏柔软成一团,将手臂抽出来,摸了摸黎右的小脑袋,另只手慢慢抬起,轻轻摸了摸霍予珩的黑色短发。 小腿处的麻药已经失效,针扎般的细微疼痛感绵绵不散,她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嘴唇和喉咙干涸得像是要撕裂开,胃里一阵空荡,在山里时的饥饿感似乎重新翻涌上来。 病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瓶水,黎冬伸手去拿,窸窣的动静中霍予珩抬起头,他花了几秒反应眼前的情况,很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指尖,“想喝水?” 她手肘撑着床想要坐起,“嗯。” “躺好,我去倒。” 没一会儿,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杯子里歪着一根弯折吸管,霍予珩俯身,身上的衬衫绷紧,昏色灯影下勾勒出紧实的肌肉轮廓,他捏着吸管头递到她唇边,“慢点喝。” 温水过喉,喉咙终于舒服许多,霍予珩移开水杯,哒的一声,杯底落在病床旁的小桌上。 “要不要吃点什么?”他问。 胃里的饥饿感还在,黎冬“嗯”了一声,一道黑影压下,男人颤抖的吻落在她的唇瓣上。 霍予珩鼻尖抵着她的脸颊,两片唇瓣微微颤抖着含吮她的唇,呼喘出的气息短暂粗重,撑在她手臂边的手腕发着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自己后怕的情绪。 这是一个不含任何情欲的吻,黎冬眼眸泛上潮意,安慰他,“我没事了。” 他又吻了一下她的唇,温声道歉:“对不起,让你在里面困了36个小时。” 雨势过大,空中救援难以开展,后来是他联络了救援队,特批航线后冒雨过去。 黎冬鼻腔一酸,她在里面昏昏醒醒,睁开眼时天不是灰色就是黑色,其实已经没有时间概念。 霍予珩转身去提了保温桶过来,里面放着熬得软糯的粥,他小心把黎右往下挪,摇起病床让她坐好,一勺一勺喂她。 “姜茉杨柳他们今天是不是过来了?”她在喝粥间隙问。 “嗯,知道你没事后回去了,”稍顿后他补充,“明天周一。” 原来是做牛马去了。 “那刘……”一勺粥怼到嘴边,黎冬喝下,再张口时下一勺又怼了过来。 某人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先顾好自己。 黎冬失笑,胃部感受到半饱时停下,“刘集和刘宝呢?” “他们两个只有皮外伤,外加过度饥饿,在楼下病房输液,明天就可以出院。” 她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身体的疲惫感还在,却没有睡意,索性躺在床上说起刘宝和张庆的事。 她这次没有隐瞒,将山上发生的事全部说了,霍予珩在听到他曾被刘宝威胁时面色沉了下来,黎冬忙安抚他,“后来没事,他还救了我一命。” 如果不是刘宝拼死拉住她,恐怕…… 霍予珩后怕地握住她的手尖,“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黎冬打量他的神色,面露迟疑。 霍予珩对待伤害过她的人,一向不会手软。 这次他说:“放心,我会妥善处理。” 等黎冬同意,霍予珩低下头,默了片刻,“有件事我要跟你道歉。” “什么事?” 身侧的黎右动了动,小手摸啊摸,抓到被边后往自己脑袋上扯,半个身体和小脚丫露在外面。 霍予珩压低声线:“前段时间跟拍你和黎右的是方清缇,这件事是因我而起。” 他在方清缇的事做得没留任何余地,才让方清缇起了报复心思。 霍予珩抬起头,歉意地望向黎冬,将她进保护区那天方清缇意图诋毁她名誉的事说了,“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和黎右。” “不要这样说,你也帮我打了反击战。”黎冬想起方清缇去救助中心找她的事,心中唏嘘,对这样的结果也不意外,她笑着吐出一口气,“七月是我们的水逆月吗,怎么这么倒霉啊,幸好七月马上就要过去了。” 又陡然想起和霍予珩的约会,抱歉道:“又错过约会了。” 霍予珩眸光微动,捏了捏她的指尖,“那你补给我一个。” “什么时候?” “明天。” “这么急吗,明天还在医院吧?” “嗯。” “也不是不行,医生有没有说我要住几天?” “到你退烧。” “那我又要请假了。” 这次没人回话。 黎冬望向霍予珩,男人原来搭在床边的手也伸过来,两只手一起握着她的指尖,表情欲言又止。 “是还有什么事吗?”她问。 “没有,”霍予珩眼眸波动,忽地笑了,“只是想说,出野外时你要照顾好自己,为了黎右,也为了我。” “他现在没那么好骗了,联系不上你时很担心。” 今晚住在这也是因为她没醒,黎右怎么都不肯和姜商辰回去。 黎冬看向他微微波动后的安定目光,知道是她的工作让他不安了。 回国后她因为工作受伤不止一次,霍予珩的欲言又止,或许是想问她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工作,可基于对她的了解和支持,还是没有将这个问题问出来。 “好。” 心尖发颤,她哽着嗓音答应下来。 窗外有淅沥的小雨声,天色仍旧昏暗,不知道几点了,她笑着看向霍予珩,“我们睡一会儿吧。” 她其实不困,只是她被困在山上时,他一直在山下周旋,几日几夜没睡,面容明显疲惫。 “我睡一会儿,明天约会要留足精神。” 他开玩笑的语气说着,拿了一部手机过来,见她巴巴望过来的眼神,笑了,“给你重办了手机卡,只是以前你手机里的信息没办法同步过来。” 又叮嘱,“不要看太久,上限半个小时。” “怎么回事,”黎冬笑,“喂水,喂饭,现在连看手机也要管我。” “不止这些,”他站在床边低眸看她,“以后几天洗澡我也要管。” 黎冬缩了下脖子没吱声,霍予珩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递给她,“半小时。” “哦。” 他笑了一声,“现在开始计时。” 他是真的累了,她现在醒过来他才放下心,趴在床边侧脸对着她这边,呼吸声很快平稳绵长。 黎冬打开手机,铺天盖地的消息朝她涌了过来,很快堆了满屏,大多是对她的关心,询问她的行踪,少部分工作相关。 现在正是半夜,她担心吵到别人暂时没去回复,径直打开杨柳的消息,果然找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杨柳丢了一张截图过来,啊啊啊地尖叫着说她嘴巴太严,把她和霍予珩的事瞒得死死的,到了晚些时候联系不上她时开始频繁发消息。 【冬冬,你在哪呢?下山了吧?】 【黎山那边开始下雨了,你到管理站了吧?】 【我给管理站打电话说你还没回去,呜呜呜呜冬冬你别吓我】 【快点回我信息啊黎冬!】 …… 这样的消息堆了几屏,黎冬握着手机的力度收紧,连杨柳这样的朋友都这么着急,她无法想象霍予珩在联系不上她时会急成什么样子。 她眨了下湿润的眼睫,打开微博。 关于她的谣言已经删除,搜索她名字后排在最首位的是霍予珩的那条微博,这条微博已经有数十万赞,她盯着那短短几行字,心窝酸胀。 评论区热度最高的评论是那条问她本人为什么不露面澄清霍予珩回复她在黎山保护区核心地带工作的,之后大概是得知暴雨引发泥石流,许多素不相识的网友关心起她的情况,霍予珩的未回复加深了大家对恐怖的设想,此类评论越来越多,直到昨天下午两点,霍予珩回复:人已安全。 整个评论区跟着松了一口气。 黎冬将手机扣在胸前,眼睛望向天花板。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造谣贴的评论区,可也能猜到其中免不了谩骂指责和恶意揣测,可有陌生的恶意就会有陌生的善意,也有人一直坚定地守护在她身边。 她伸出一只手握住霍予珩的,拿起手机正准备再看看,一阵很轻的闹铃声响,霍予珩抬起头关闭自己的手机闹钟,“到时间了。” “这么快?”黎冬震惊,她感觉也没看多久,“时间缩水了吗?” “你发呆时间太久。” 他拎走她的手机,看了一眼在她身侧睡得香甜的黎右,又看了一眼她这侧空余的位置,转到床那侧将黎右抱起,放到不远处的沙发上,又在沙发外侧塞了一个抱枕免得他滚下去。 而后将她小心翼翼地抱着往这边挪了几公分,他躺到了黎右原本的位置。 “喂,”黎冬失笑,“我是病号,你这样爬我床不太好吧。” 医院普通病房的单人床窄小,霍予珩高大的身形侧躺着,仍旧将剩余空间塞满了。 “我是病号的,”他稍顿,“男朋友,可以爬床。” 他将她抱在怀里,收拢手臂,嗓音有着难以察觉的低落,“明天要约会,快睡。” 连续几日的雨天终于在第二日放晴。 黎冬早上醒来时床上只剩自己,霍予珩没在,沙发上的黎右也不见踪影,倒是姜茉哈欠连天地坐在床边。 “今天不用上班?” “用呀,哞哞叫之前过来看看你。” 实际是霍予珩回家收拾自己,抓她过来看人。 姜茉从手提袋里拿了一条长裙放到病床上,“顺便给你带了件衣服过来,一会儿我帮你换上。” “嗯?” 黎冬记得普安住院部要求病人穿病号服,她不解,“为什么换裙子?” “住院穿病号服。” 有医生推门进来。 姜茉迅速将裙子塞回袋子,回头一看是陈颂年,气不打一处来。 陈颂年讨饶地抬抬手,“真不能穿,病人都穿自己衣服,我们一眼看过去分不清楚谁是病人谁是家属,那不乱套了。” 他打量黎冬的脸色,“我等会让护士给你拿一套新款病号服,新款设计和条纹都比老款好看。” 黎冬看着两人笑。 今天真是太阳出来了,这两个人致力于打扮她这个病号了。 房门再度被推开,霍予珩领着黎右进来,短暂休息几个小时,他的精神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一身妥帖地衬衣西裤,皮鞋锃亮,像是刚从会议桌上下来。 黎右怀里抱着一盒果切,哒哒哒地跑过来,“妈妈你终于醒啦!腿还疼不疼?” 黎冬抬起一根手指,“一点点痛。” 她低头打量黎右的衣服,衬衫西装短裤,衬衫上打着小领带,妥妥的小大人。 再去看霍予珩的,笑着问道:“你们两个今天怎么穿得这么隆重?” 姜茉和陈颂年把空间留给他们一家三口,关上门走了。 霍予珩拎着保温桶过来,语气自然,“不是要约会?” 黎右在旁边嘿嘿笑,“妈妈,我也去哦,我今天——” “黎右,”霍予珩忽然叫他,“去给妈妈倒杯水喝。” “好哦!”爱干活的黎右转身去了。 白天要输液,这场约会一直到傍晚时分才开始。 普安医院内绿植茂密,景色秀美,黎冬小腿受伤行动不便,坐在轮椅上,霍予珩单手揣兜,男模似的信步走在她身边。 还没轮椅高的黎右在后面吭哧吭哧推着。 这会儿刚过晚餐时间,正在外面散步的病人和家属纷纷投来目光。 “宝贝,累不累?”黎冬给霍予珩递过去一个帮帮儿子的眼神。 霍予珩低眉没说话。 早上醒的早,黎右中午睡了两个小时午觉,这会儿不让他撒点力气,晚上恐怕要折腾到半夜。 “不累,”黎右呼哧呼哧喘着气,“妈妈你和爸爸放心约会,我可以的!” 前面是一个小坡,黎冬悄悄调了轮椅速度,推动拉杆,身后的吭哧声低下去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黎右欣喜的稚嫩声线,“妈妈,我的力气长大啦!” “嗯,长大啦。”黎冬笑着应。 “智商还没长大。”霍予珩低声接。 要不是腿受伤,黎冬真想给他一脚,哪有这样吐槽自己儿子的。 没成想黎右这次听懂了,小脚丫停下来,“妈妈,爸爸说我笨!” “你在小朋友里算聪明的。”霍予珩说。 “妈妈,爸爸教我算术题我第一次没学会他就不教啦!”黎右没接那句,转头开始告状。 “我是说第二天再学。” “可是第二天你也没有教我。” “第二天你闹着要学游泳。” 黎冬本来手疾眼快刹了车,听了几句话笑出声,一推把手自己走了。让他们父子俩慢慢“吵”吧。 背后的黎右“咦”了一声,哒哒哒地追了上来,“轮椅自己能跑?” “恭喜你,智商长大了一些。” “妈妈,爸爸又说我!” “男子汉告什么状?” “我才三岁,我不是男子汉,我是小宝贝!” 普安医院内有一片人工湖,湖边绿树下许多长椅,黎冬在空闲的长椅边停下,黎右爬上长椅,挨着她坐好,霍予珩顺次坐下。 夕阳垂在西天边,金色光芒洒了一地,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一对鸳鸯闲适地游过。 偶尔有风拂过,绿梢轻晃。 黎冬听着那父子俩你来我往的互呛,忽然想起三个人躺在躺椅上看樱桃树上星星那天也是这样,她眯起眼睛,吹着并不算凉爽的风,却有种劳累一天回到家后舒服躺平的惬意,和热闹的幸福。 树上的鸟雀唧唧喳喳,耳边的对话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黎冬睁开眼,黎右正站在长椅边皱着小眉头着急地翻找着小口袋,最后摸便了全身口袋只摸出一颗金豆豆,他抬起头怯怯地看向霍予珩,“爸爸。” 他刚刚推轮椅冒了许多汗,霍予珩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抬手帮他抹掉,“算了。” “陈叔叔!”黎右这时候对着不远处的陈颂年欣喜地喊了一句,他悄悄看了一眼黎冬,凑近霍予珩耳朵压低音量,“我今天在妈妈床上玩了一会儿,可能丢在那了,现在回去找。” 霍予珩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今天黎右午睡时是他叫醒的,他顺便收拾了床,上面什么也没有。 “妈妈,你要吃小蛋糕吗?我给你去买呀?”黎右又问黎冬。 肚子并不饿的黎冬想了想,“帮妈妈买一块草莓味道的吧。” “好!” 黎右哒哒哒地跑向陈颂年,抬头说着什么,湖边只剩黎冬和霍予珩。 西天边有鸟展翅飞过,在夕阳下印出黑色的轮廓,安静得像一幅画。 黎冬目送黎右的目光还没收回来,霍予珩十指扣在一起,内心悄悄叹了一口气,又有一种这样也好的释然。 他其实有些时候会羡慕黎右。 黎冬在母亲的角色上是无可挑剔的,她会尽力满足黎右,在能力范围内给予黎右最好的,他有时会想,如果不是她为了黎右回国,如果不是黎右对他天然的亲近和喜欢,他和她很可能不会重新走到一起。 他想了很久,如果是由黎右来促成他和她的婚姻,她会不会同意。 今天早上他把戒指交给黎右,小家伙欣喜地同意了,过来医院的路上都在背台词。 而他当时想的却是,这会不会是对黎冬的一种绑架。 她会不会接受了,其实内心并不愿意。 现在这样找不到了也好,戒指可以再订,婚可以以后慢慢求。他想要她的心甘情愿。 “霍予珩,”黎冬忽然叫他名字,她看着落日的方向,问他,“你知道手术签字权的顺序吗?” “嗯?” “患者本人是第一顺序人,如果患者昏迷无法行使权力,又没有提前签署授权委托书指定代理人,那么可以由近亲属来签字,签字顺序是配偶、父母、成年子女。” 霍予珩想起她昨天要做局麻手术时他没有签字权力,心脏滚过闷痛感,缄默着没有开口。 黎冬扭过头,脸上露出温柔笑意,“霍予珩,你愿意拥有我的手术签字权吗?” 隐约明白过来她的意思,霍予珩愣愣地望着黎冬,心绪浮动,“什么?” 黎冬脸上笑意更盛,掌心托起一枚山脊戒指,是他曾经放在她那的那枚,“我今天没有穿华丽服装,没有去想海誓山盟的誓词,医院这个场合也并不在我预料范围内,这个求婚也并不浪漫,可还是想问你,你愿意和我结婚,拥有我的手术签字权吗?” 鼻腔涌上阵阵酸意,霍予珩的眼眶渐渐红了,他轻轻吸了口气,唇角上扬,“我愿意,但我希望我自己永远不要有行使这个权利的机会。” 他站起身,拿出手机,“你等我一分钟。” “是在找它吗?”黎冬掌心托起一枚雪花戒指,朝他眨眨眼,笑得温柔。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每个冬天的句号都是春暖花开。 霍予珩冬天的句号,是春暖花开那天,黎冬向他走来。 有人想到,最后是冬冬来求婚吗?[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嘿嘿我们霍总要幸福晕了吧 正文完结啦,感谢两个多月来陪伴我的你们。 霍总是我在写《早春雾色》时就想写的男主,只是一直没有为他找到合适的cp,直到写《引春雾》时黎冬出现。 去年春天时这个故事有了大体轮廓,今年春天,终于能把这个故事呈现给大家。 写这本时非常没有把握,破镜重圆通常是酸涩调的,而我想要的带娃是温馨调,霍总家庭又复杂,经常是熬着夜抓耳挠腮地写,让总体文风不至于太过割裂。连载中有质疑,也有正向反馈,不管是哪种,都要感谢大家,有益部分我就吸收了嘿嘿。 在这里也要对连载后期更新不稳定(我的个人原因,一个是忙,一个是连续熬夜后身体扛不住)说声抱歉。 带娃题材并不算大众题材,这本也没有多少男女主相恋的经典言情小说名场面,开文之初就想过,可能不会有什么好成绩,现在过万收真的很惊喜,哎呀再次感谢大家! 后面努力看看能不能上点好榜单,也请大家帮帮忙,喜欢我们小冬序的小宝们可以帮忙在社交平台上宣传一下吗嘿嘿[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目前暂定的番外有婚礼和一家三口的日常,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可以留评呀。[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最后浅浅求个作者收藏,想上3000收[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