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鸣泣之时》 第一章 死去的你 李望仕第一次进派出所,是为了处理青梅的身后事。 接到消息时的震惊,在並不远的路途上很快转为麻木。 这个结果,他不算完全没有预料。 从市中心到旧城区,司机的车速逐渐放缓,凛城的夏夜颇有烟火气,到处摆著小吃烧烤摊,让司机不得不频繁踩剎车鸣喇叭。 占道经营的摊贩甚是恼人,司机却不敢表达心中的愤慨。 后座两位年轻人的打车目的地是派出所,而从上车至今,他们脸色都非常阴鬱,一言不发。 夏桐一直紧紧攥著李望仕的手。 明明她的温度更加冰凉。 出门前,两人都特地换了黑色衣服,刚下车,又遇到了一身白衣的罗潜。 三人没有过多交流,点头致意后,便进了派出所。 白布盖著的,是他们共同的好友,江暮云。 7月13日白天,她在出租屋里自縊,什么都没留下。 这天是交租的日子,晚上房东上门发现尸体,报了警。 江暮云没有家人,从小得到李望仕家里资助,跟他算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也可以视作完全没有血缘关係的兄妹。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李望仕想最后看一眼白布下江暮云的脸庞,却被警官善意阻止。 李望仕明白,刚发现的自縊尸体,未经入殮师处理,会留下阴影。 但他还是坚持看了一眼。 苍白,且冰冷。 她自小就被形容为性情凉薄,皮肤也常年不见血色,虽然生得貌美,小学到高中,却因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一封情书都未曾收过。 就算是大学参与进了李望仕主导的五人小组,也总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李望仕希望有一天,可以让江暮云自愿展示真实的自己,接纳这个世界。 只是……来不及。 结束了基础的手续,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敘言还在乡下老家吧。” 罗潜蹲在派出所大门的台阶上,给李望仕递了根烟,似问非问。 “嗯。”李望仕挥手婉拒了,“就算是今天这个心绪,我也不抽菸。” “那啤酒呢?”罗潜又从小背包里掏出易拉罐。 “不喝。” 罗潜嘆了口气,大眼睛里流转著复杂的情绪。 “我们大学毕业,一年了。我自打调去长洲,就没再见过暮云。这周末刚回归,没想到……你跟她还常见面么?” “前两天才刚见过。”李望仕回答。 他站在派出所內部小院子的中央,一直仰头看著夜空。 夏夜的风理应凉爽,今夜却时而闷热,时而凛冽。 “她正常么?” “不正常。” “我也觉得。”罗潜喝了口酒,“过去这一年……凛城不太平,她似乎很相信『天谴』的说法。” 过去一年,以凛城大学教授邹天维车祸身亡为开端,持续发生了多起“名人”意外身亡事故。 这些人,即使不是作恶多端,也算是臭名昭著。 故而民间兴起“天谴”论,一时討论得热火朝天。 不过很快就被压了下去,毕竟怎么说,都算是封建迷信。 想要破解天谴论也十分简单,凛城每天都有人因为意外而离开,其中也不乏大家眼里行善积德的大好人。 只是这並不能阻止凛城冒出来一些信仰天谴论的怪异组织,到今天,已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她总跟我说,行不义者,必遭天谴。”李望仕说道。 “她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倒是也没怎么跟我说,”罗潜摇了摇头,“我只是从平时聊天感觉到,她压力非常大,或许相信这些超自然的东西,能让她有点精神寄託吧。” 李望仕没有回应这句话。 超自然的东西,是存在的。 这是他从未与任何人说过的秘密,他可以回溯时间。 然而这种bug级別的神技,对他来说完全是个负担。 因为他不知道回溯的机制,也无法控制回溯的开始,无法决定回溯的结束。 就像跟外神祈求愿望,却以扭曲的方式实现一样。 表现出来,就是他会莫名其妙地將自己的人生时钟往回拨一段时间,短则十几分钟,正常是几天,最长的一次甚至回拨了一个月。 第一次回溯,是初中。 上课走神被同桌提醒后,还在懊恼著错过了关键知识点,却听老师重复说了同一段话。 他还以为是幻觉,直到第二次回溯开始。 並且持续了五次循环。 李望仕就这么坐在座位,看著老师同学跟播片一样反覆后退。 十分渗人,像是世界这个程序没加载好,走不下去了。 於是老师重复的那个知识点,他记得比谁都牢。 回溯的触发频率没有规律,他曾经做过总结,最后得到一副电脑都无法解析出规律的散点图。 从大量经验中,他姑且总结了一些不一定正確的规则: 一、回溯的开始,往往是他为某件事感到遗憾的情绪; 二、解决了这个遗憾事件,他就可以从回溯中脱离; 三、不能在回溯中主动表示自己可以时间回溯,也不能跟任何人说明回溯原因,否则回溯会直接失效,遗憾无法弥补; 四、回溯过程中他所改变的事情,只有涉及到初始遗憾的会有效果,否则会被世界修正。 例如初中的回溯,他记住了那个知识点,就可以从回溯中脱离。 第四个规则,是他在一个月的回溯里验证的。 买了彩票却无法中奖,想买股票,也出现了与回溯前完全不同的起伏。 有一双属於规则的大手,將不属於李望仕的收穫弹走,只允许给他最初许愿的那颗糖果。 世界大势不会变,但细微的变化落到他这个个体身上,就都是无法对抗的重量。 明明回溯了不少时间,李望仕並未因此拥有什么波澜壮阔的人生——甚至,他也並未让身边的世界变得更多彩或者更诡异。 除了他自己多出来的记忆。 而这些记忆更像是缓存的垃圾。 因为他的遗憾也不由他本人说了算,他一直都为中不了彩票而遗憾,也不见哪次因此而回溯。 好在大部分回溯时间比较短,长达一个月的回溯,也没让他原封不动反覆过一个月。 因为如果他的做法已经明確无法得到想要的结局,时间就会往回拨。 事情普遍不复杂,错个几次就明白了。 导致回溯的遗憾,也並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诸如拦住原本因为闯红灯被车撞的骑车男孩这种,孩子也並不知道李望仕救了他一命。 或许,就算知道了,也不代表什么。 李望仕对此没有什么想法,他的回溯也只是不想看到男孩死在他面前。 “她还选在了今天。” 罗潜的话把李望仕从思绪洪流中拉了回来,又一脚踹进了另一个漩涡。 今天,7月13日,是一个对他们小团队来说刻骨铭心的日子。 一年前,刚毕业的李望仕、江暮云、夏桐、罗潜、林敘言五人组,决定做点有纪念意义的事情。 经过热烈的討论,他们放弃了出国游的选项,选择了探秘。 为一个小时候在凛城盛行的传说。 姑姥山。 在凛城连成片的大山中央,有座废弃的庙,说是已经有四百年歷史,残破不堪。 多年的荒无人烟,孕育出了各种各样的怪异传说。 其中最广为流传的,便是因周边山势成阵,將神仙魂灵一缕锁在了姑姥山神庙內。 谁能得到,谁就拥有死后重生的机会。 活死人,肉白骨,生前记忆依旧在,视为旧人亦无妨。 对此確实心驰神往的人也不少,探秘姑姥山並非什么惊悚活动,但从未有人发现过所谓残破的神庙。 早年间听说政府动过开发的心思,不知为何又搁置了。 再加上城市发展的大手离得实在遥远,姑姥山內风景不佳,虫蛇出没,算不得什么野营圣地,久而久之也就再没人去。 连带著这个传说本身也失去了传播度,现在的凛城小孩普遍没听过了。 小团队的五人都来自凛城,自然从小或多或少听过姑姥山的传说。 本来这种前人探过无数次的秘,早就没了吸引力。 却因江暮云一张旧书里淘来的庙宇残垣照片,勾起了所有人的兴趣。 且不论怪力乱神,若是真能找到这四百年歷史的破庙,倒也算一个文物发现了。 探秘深山,准备必须万全。 五人查阅了大量资料,购买了许多物资,制定了诸多撤离计划,在7月13日这天,一边嘲笑著自己过於严阵以待一边来到了姑姥群山的入口。 实际上,这条路就是被探秘者硬生生踩出来的。 当他们发现照片所拍摄的片区,確实见不到什么探秘者留下的痕跡时,心情兴奋又畏惧。 五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互相打著气,就走入了大山深处。 从早上熬到下午,李望仕看著乌云逐渐凝聚的天空,心生退意,费了一番口舌才把大家劝回。 等走回到出口处,大家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有的就地坐下有的撑著腿喘气。 好在罗潜的车就停在出口,五人刚上车,巨大的雨点就咆哮著砸在车窗上。 他们甚至觉得车子被砸的不断颤抖。 黑云似在背后追逐著他们,急得罗潜抓著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们从未见过这么磅礴的雨,把后视镜里的姑姥山衬得像不可名状的古神一般。 每个人的心都在暴雨中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直到回城区,雨势小了许多,他们的心情还未能平復。 虽然什么都没找到,好歹是避开了这场恐怖的暴雨。 李望仕清楚地记得,夏桐刚在车里夸“咱们都得感谢望仕”,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变成了: “什么都还没找到呢,等会再回嘛。” 他在那一刻,全身起了三次鸡皮疙瘩,心臟跳得可以震动耳膜。 回溯了。 回到了乌云凝聚,他劝大家离开的时候。 他完全想不明白,只能靠本能判断,大家体力都快空了,要是在山里遭遇那场恐怖的暴雨,情况將非常凶险。 於是如同回溯之前,再次说服大家离开。 同样的路程,同样惊心动魄的暴雨,同样停在夏桐夸他的那句话。 如此循环了几次,李望仕不得不承认一个糟糕的可能。 导致循环的遗憾,是“还没找到神庙”。 於是他改变策略,借著暴雨將至的理由,让所有人配合他先找找躲雨的地方。 好消息是找到了,半山上有个肉眼可辨的山洞,他们身上带著的物资,只要別碰到猛兽,足够安全等到雨停。 坏消息是,上去的路非常复杂,遮天蔽日的散乱植物,与脚下难以辨別的路径,都让他们走得举步维艰。 更糟糕的是,五人队列爬到半路,暴雨倾盆而至。 这时候李望仕才发现,这场雨原来伴隨著惊人的狂风。 暴雨狂风夹杂著树叶拍在李望仕脸上,让他连记忆都变得模糊。 原本眾人手拉手,然而糟糕的著力点逼著他们只能手足並用,踩著树干拉著树枝往上走。 林敘言是第一个失足的,隨后江暮云也一脚踩空滑倒,朝著树丛摔了下去,最后夏桐也因为抓著的树枝断裂而往一旁滚落下去。 罗潜与李望仕走在最前边,自保尚且艰难,只能先走进山洞,再急忙从包里找寻有用的工具。 两人做好准备,刚出山洞就看到浑身沾著树叶,四肢並用爬坡而上的林敘言。 经过简单討论,受伤的林敘言留在山洞,李望仕去找夏桐,罗潜找江暮云。 雨还很大,但狂风已经渐渐平息,算是好消息。 江暮云摔在石堆上,崴了脚,穿著黄色衝锋衣,很快被罗潜发现,並带著慢慢地往山洞走去。 李望仕却找不到夏桐。 道路蜿蜒,夏桐滚落的位置有许多树冠很大的乔木,完全遮蔽著视线。 李望仕犹豫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绕了一小圈,一头扎进了树林里。 幸好,在他的呼唤中,一个橙色衝锋衣的身影打著手电从林中小跑而来。 暴雨中,夏桐紧紧抱住了李望仕,哭声夹杂著雨声,如周围景色一般混沌,却成为了李望仕最具救赎感的一刻。 五人在山洞里等了半小时,包扎的包扎,安慰的安慰,吃东西的吃东西,雨终於停了。 探险的结局,来源於夏桐的口述,她在密林里迷失的时候,找到了一处古建筑的残垣,与江暮云展示的图片一模一样。 这已经足够李望仕脱离这个该死的回溯。 唯一的物质收穫,是暴雨来临前江暮云拍下的浓重乌云。 没能拍下神庙照片,自然是遗憾的。但什么时候再去探秘,成了没人敢提的建议。 李望仕的回溯,也就此终结。 不是这一次的终结,而是这一年里,他再也没有回溯过。 就像是能力留在了姑姥山一样。 在他最厌恶这个能力的时候失去,也算好事吧。 一年前的姑姥山探秘,就此成为了李望仕人生的分水岭。 夏桐在这件事之后,跟李望仕不再保持之前“情同兄弟”的打闹,名为友情的枷锁被暴雨里的拥抱打破,让他俩结了名为爱情的果。 姑姥山探秘之前,李望仕拥有回溯时间的超能力,却把自己困在迷惑中,用特殊的方式过著寻常的日子;这件事之后,他失去了超自然的一切,却抱得美人归,入职公务员,如他父母给他改名字时的期望一般,过上了许多人眼里的好日子。 只是,姑姥山探秘后不久,传闻以延毕威胁门下女学生就范的邹天维,死在了车祸里。 隨后便是天谴论的逐渐流行。 还有江暮云的日常走神与鬱鬱寡欢。 李望仕时有关心,但这位往日与自己无话不谈的义妹,突然变得陌生,偶尔得见充满期盼的情绪,说出来的话却是诸如“你赞不赞同天谴论”之类的东西。 他不得不认为,这是江暮云对他选择去救夏桐的不满表达。 效果很好,因为她对天谴论的关注,让李望仕堵得慌。 一年前的姑姥山探秘,是李望仕心里不想面对的阴影。 只有他知道,所有的惊险,原本都不该存在。 因他一个好奇的私心引发了回溯,才差点让大家都万劫不復。 所以自那以后,他对一切的超自然事件都本能地厌恶。 或许正是因此,他才没有太过把江暮云的异常放在心里吧。 今天又是7月13日,江暮云永远留在了这天。 就像她本该死在一年前的姑姥山里,只是被魂灵延续了一年寿命。 李望仕觉得心口有点发闷,呼吸一时间有些不畅,低下头重重嘆了一声。 “望仕?”夏桐关切的拍拍他的背。 “没事。”李望仕摆摆手。 罗潜已经把啤酒喝完了,起身走到李望仕旁边,“暮云,確定是自杀吧。” “你当警察的,应该能从同僚说的情况做出判断。” “嗯。”罗潜无奈地抓了抓头髮,但他是平头,抓了个寂寞,“那问题就只有一个,她为什么要自杀?” 这当然是在问李望仕。 江暮云没有家人,全世界最了解她的就是李望仕。 “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我甚至会想……她不会是真的信了姑姥山的传说,以为自己拥有第二次生命?” 李望仕摇了摇头。 自以为拥有第二次生命,这不是选择自杀的理由。 “事情只能这样了吗?”罗潜捂著头蹲下去。 “不然呢,生死有命。”李望仕又一次看向夜空,耳畔仿佛听到蝉鸣,“我们谁也不能扭转因果……” 夜深了,通常听不到蝉鸣,除非有人工光源。 就像人通常无法扭转因果,除非拥有超能力。 曾经的他就可以。 今晚他难得想重新拥有回溯的能力,去阻止江暮云的自杀,去问清楚她到底遭遇了什么。 只可惜,哪怕又看了白布下的她一眼,能力依旧没有触发。 或许是能力真的留在了姑姥山,也或许是江暮云的自杀属於特殊事件…… 但分析也是无用的,毕竟回溯这个能力,从来也不由他做主。 “敘言明天过来,咱们处理完事情,聚一下吧。也当给暮云道个別。”罗潜心里鬱闷,说完话便与二人道了別。 “回家吧?”夏桐挽住李望仕的手。 李望仕沉默地跟她走出派出所,也没打车,慢慢走在安静的夏夜里。 除了一家深夜豆浆还开著,街道上已经见不到人影与灯光了。 “旧城区的路灯都这么暗吗?”夏桐紧紧靠在李望仕肩膀问道。 “桐,暮云走了,你怎么看?” “难过。” “你其实討厌她,对吗?”李望仕问道,灯光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对。” 夏桐是不会把对一个人的討厌说出来的,从初中以来一直如此。 哪怕她心里就是很討厌,也会为了別人的感受保持表面和谐。 家庭教育的结果,根深蒂固。 例如,为了李望仕的感受,她从不会明说自己討厌江暮云。 遑论是在江暮云刚刚死去的当下。 “桐,”李望仕指了指唯一开著的深夜豆浆店,“饿了吗?要不吃个夜宵吧。” “嗯,是有点,你是不是也饿了?” “我不饿,但我觉得,你想吃。” “对,我这人就是嘴馋嘛。” 李望仕长长嘆了口气。 果然,自从姑姥山探秘之后,夏桐也变得有些怪异。 这种怪异在一年的相处里不断叠加,已经到了李望仕完全无法无视的程度。 完全,无法,无视。 但他不想点破。 也不敢点破。 就这么保持著正常的生活,持续了一年。 但今天这个日子,他有点骗不了自己了。 “夏桐,我是……什么时候,失去你的?” “你在说什么?”夏桐皱了眉,但眼底的惊恐清晰可见。 李望仕颓然沉默,像一尊石像。 两人就这么站在路灯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 “一年前,姑姥山。从那场暴雨中回来的,根本不是你。” 第二章 蝉鸣 似是心里下了场暴雨。 李望仕终於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却突然有种出戏感。 看电影看小说的时候,他最爱这种瞬间,宛如一颗烟花在脑中炸开,裹成团的情绪散落在大脑的各处神经突触上。 肆虐的情绪风暴让他与剧中人感同身受,强烈的共情让他从中跳脱出来还会感到悵然若失。 现在,他成为了那个在戏剧中心的主角。 脱离回溯的这一年,他过上了安稳平和的日子。 夏桐的爸爸是凛城市青桥区区长,炙手可热的政坛新星,妈妈又是高级人才,家世放在凛城是一等一的。 李望仕老爹是凛城本地有名的企业家,妈妈当老师。 这样的两个家庭走到一块,李望仕本人在凛城的仕途,可以说是简单版了。 上限未必多高,但日子肯定是大多数人羡慕的模样。 所以在夏天的深夜,颓然站在路边说出“根本不是你”的李望仕,连自己都觉得荒诞。 “你在说什么?”夏桐紧皱眉头,小心翼翼地往前一步,靠在李望仕身上。 “一年了,我能感觉到的。”李望仕眼神失焦,像是看著夏桐,又像看著远处的地面,“你不一样。” “经歷了姑姥山的事情,有点变化不是很正常吗?” 夏桐长著粉嫩甜美的脸,却习惯英姿颯爽的打扮,常年扎著乾净利落的高马尾,极少露出此刻这种无助的神情。 “你变成了我所认为的,真正的夏桐。” “这……有什么不好吗?经歷过生死险境,我看清了对你的感情,我也成长了,直面自己的內心,这有什么不好?” “是啊……你直抒胸臆,只要我问你,你从来都是回答真话。哪怕在暮云走了的今天,你依旧会告诉我你討厌她;哪怕在这种时候,你也直接跟我说你嘴馋。” 夏桐欲言又止。 李望仕则是摇了摇头,“你变得爱美,时不时打扮得精致可人,却因为我一句最近换风格了的疑惑,就换回了以前寡淡的风格。” 不要…… “你以前很自律,每周的运动计划雷打不动,从姑姥山回来一搁置就是两个月。又因为我隨口一问,恢復了跟以前一模一样的安排。” 不要再…… “你变得不爱看书,却偏偏很爱聊书,同一番话反反覆覆说了又说……” 不要再说了。 “你也完全抗拒社交,甚至几次我加班你休假,你还骗我跟朋友同事出门玩,结果咱们屋子的门锁都没有打开记录。” “不要再说了。”夏桐说道。 李望仕的话就这么压在了舌头上。 “这些……怎么了?”她说著,却低下头去,“这才是真实的我,我就是討厌一些人、就是喜欢吃、就是不喜欢自律、就是不爱看书、就是不喜欢社交……” “问题就在这里。”李望仕躲开了夏桐伸来的手,“你说这些是真实的你,那为什么以前的你,要做那些不真实的事情。” 夏桐惊慌地抬头,眼神躲闪。 李望仕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比夏桐更希望,此刻的夏桐扇他一巴掌並告诉他理由。 理由很简单。 因为长年累月的家教,夏桐一直在做一个“正確”的人,为了低调,她用中性风格藏起自己甜美的外表;为了形象,她保持著良好的社交习惯与运动计划,过了凌晨嘴巴再馋也不会吃东西。 她的人生,走在父母制定的正確轨道上。 但她確实是很爱看书的,大学时候李望仕打游戏找她联机,她经常为了看书拒绝邀请。 她也不会刻意迴避社交,而是將其视为必要的能力锻炼。 这不是什么无法回答的难题。 只要对面这个长得跟夏桐完全一样的女孩,確实是夏桐的话。 身而为人,表现出来都是真实的一面,恰恰是最偽人的样子。 眼前的夏桐,就像是一个只有夏桐的记忆,却完全失去了夏桐行事逻辑的人偶。 她害怕这个真相被发现,所以抗拒一切“变化”,她不读书,因为她不知道夏桐对於新知识新事件会有什么反应;她遵从夏桐內心的一切,因为这比撒谎更安全。 姑姥山,將神仙魂灵一缕锁在了神庙內。 活死人,肉白骨,生前记忆依旧在,视为旧人亦无妨…… 吗? 李望仕不知道,他心里被纠结与痛苦填满,眼看著自己的生活逐渐崩碎却无能为力。 “李望仕。”夏桐抬起头,一双迷人的桃花眼此刻古井无波,“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李望仕无言,依旧颓然,耳畔是並不存在的蝉鸣声。 “我先回去了。”夏桐转身,朝路的深处走去,“你不把我当做夏桐的话,就不必再来找我。” 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一碗热豆浆被端到了李望仕身前。 是深夜豆浆店的大叔,“小伙子,吵架啦?送你碗豆浆,喝完就回去吧,没什么事情过不去的。” 这还是李望仕第一次在凌晨喝豆浆。 没什么事情过不去……是啊,如果假装一切没有发生,就不会有什么事情过不去了。 第二天一早,一晚上做了几回噩梦的李望仕醒来,只感到头疼欲裂。 枕头的另一边空荡荡的,一瞬间就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昨晚与夏桐的对话真实存在,不是噩梦。 李望仕沉默地洗漱,从冰箱拿了个包子丟蒸锅,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曾经嘰嘰喳喳的五人群聊没人说话,罗潜拉了个没有江暮云帐號的四人群聊,表达著哀思,组织著今天的送別会。 然而只有他跟林敘言两人活跃。 罗潜早上试探性地艾特李望仕问了一下时间安排,群里便没有再发言了。 李望仕正准备回復,门铃响了,来人是他的舅舅周阳。 也是凛城刑警大队的队长。 “听你妈说,你跟夏桐吵架了?” “算是吧。” “唉,这节骨眼。”周阳身材高大挺拔,浓眉大眼,一脸正气,也是少见他这般愁容,“你爸妈今早去殯仪馆了。” “我知道。” “昨晚辛苦,晚点我带你过去。” “就是来说这些的吗,舅舅。” 周阳拍了一下外甥的肩膀,“小云最近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比较奇怪的话?” 李望仕犹豫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我们搜索过她的出租屋,基本没有异常,可以盖棺定论。” 就是自杀,不存在其他可能性。 李望仕点头。 “但是……”周阳从公文包里掏出来一个证物袋,里边是一个小巧的笔记本,“这个笔记本前边一半都被撕掉了,现场没找到,但还剩下一页写有字的。” 周阳戴上手套翻开,上边娟秀的字跡写著: 望,不是我。 李望仕小时候原名李望,只有小时候的江暮云会叫他望哥哥。 看著李望仕震惊又紧皱眉头的样子,周阳缓缓合上笔记本,轻声问道:“有头绪吗?” “没有,完全没有。” “也別想太多,”周阳又轻轻拍了拍外甥的背,“吃完早餐,我先跟你去一趟殯仪馆。” 凛城殯仪馆,离市区有点距离,一路上李望仕都保持沉默,周阳也没跟他找话题聊。 在工作人员指引下,两人穿过一个面积不算小的公园,走进了一个小房间。 李望仕的妈妈周晓韵立刻抱住了他,不住地流泪。 李长林则是嘆了一声,跟周阳往屋外走,找个地方抽菸去了。 “小云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是我们后来忽略了她啊……” 李望仕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麻木地充当柱子。 忽略吗? 也是,就算是他,在毕业后跟江暮云的联繫也比之前少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跟夏桐在一起了,与这毫无血缘的妹妹走太近,总是不太合適的。 江暮云除了李望仕一家,在世间再无亲近的人,所以也没有太多仪式可走,半天功夫,周晓韵就捧著一坛骨灰准备去往陵园了。 一切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那个总是散发著生人勿近气场的清冷女孩,那个会对他露出不耐烦表情叫他望哥哥的女孩,此刻已经成了一张黑白照片,表情淡然地接受望仕的流连。 回溯,还是没有触发。 李望仕隱隱猜到了原因: 他不知道暮云为什么自杀。 之前的所有回溯,后悔都是很清晰的,也明確知道要做什么。 而现在,他满脑子迷茫。 仅仅是“不接受”江暮云的离去,还不足以引发回溯。 耳畔是夏夜的蝉鸣声,远不及他脑海里的喧囂。 回去的车上,李望仕父母情绪都稳定了许多,看起来完全接受了江暮云离去的事实。 或许这就是仪式的意义,斩断一些已经无能为力的情绪。 “听说,暮云这一年去过姑姥山?”周晓韵突然问道。 开车的周阳点了点头,“据调查,是的。” 李望仕心里一紧,他们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姑姥山探秘一行……不对,听起来似乎是江暮云自己去的。 “那地方还是太邪门了。” “怎么说?”李望仕急切问道。 周晓韵权当是儿子急於给江暮云的死找个理由,没有多想,“我有了你那会儿,姑姥山还不是现在这样,政府想过开发成景点,我跟你爸还去玩过。但是中间走累了休息一会儿,就迷路了,给我们嚇的。绕了几圈,我已经体力不支了,生怕你有个好歹,幸好中途有一些方正的石块,坐那休息恢復了体力。你爸牵著我一直往一个方向边走边喊,可算走了出来。” 李长林补充道,“也別说是什么邪门,进山就是有这么危险。现在姑姥山开发的事情都搁置多少年了,小云去干什么?” “没人知道了。”周晓韵说到这,心里一苦涩,就又要落下泪来。 李望仕有了决定。 吃完晚饭,还没等老妈问出夏桐的事,李望仕就主动提出要去找夏桐,堵住了长辈的嘴。 听闻要来找自己,夏桐直接表示出租屋见。 於是两人再次坐在了熟悉的沙发上。 过去一年里,几乎每天晚上他们都要在这坐著玩玩手机,隨口聊两句有的没的。 只是那些怪异感也在这逐渐累积。 “为什么还要找我?”夏桐如今的表情变得有些陌生,没有情绪。 李望仕像是做了很大决心的样子,深吸了三口气才问了出来: “我有一些必须知道的事情,请你告诉我,姑姥山到底有什么?” 夏桐先是惊讶了一瞬,隨后表情恢復平静,並慢慢露出了安寧的微笑。 “这样吗,你想改变这一切?” “这一切或许是因我而起,如果有改变的机会,我不可能不试试。” 夏桐又笑了笑,隱约看得见一丝苦涩。 “你觉得,我是夏桐吗?” “……不是。” “我有夏桐的全部记忆,也是夏桐的身体,记忆里,你是我的恋人,我对你的感情也是真心实意。” “对我的感情,不应该通过记忆確定。” “如果失忆了,夏桐还是夏桐吗?” 李望仕没有回答。 夏桐起身走向书柜,从里边拿出一个音乐盒。 那是独属於他们五个人的定製礼物,音乐盒里有五人的卡通形象,只要一打开,就会自动播放张震岳的《再见》。 现在,夏桐將它打开,放到桌子上。 活泼的曲调一下充满整个屋子。 “我怕我没有机会, 跟你说一声再见, 因为也许, 就再也见不到你……” “这首歌,我很喜欢。”夏桐说道,“望仕,姑姥山里有什么,我没有办法回答你。” “为什么?” “因为姑姥山里的我……什么都不是。”夏桐摆弄著音乐盒,“所以,我只能回答你另一个问题。” 李望仕感觉心臟一紧。 另一个问题,是他什么时候失去的夏桐。 “就在姑姥山。如果我不是夏桐,那么去年的今天,你就失去夏桐了。” 心如死灰。 “但如果我是,你就从未失去过。” 李望仕抬头看向夏桐,却见她的眼里一片灰暗。 半晌的沉默,只有音乐盒播著歌曲。 “望仕,你听说过比乾的故事吗?” 比干?封神榜的七窍玲瓏心? “他被挖了心,却不知道,还跟正常人一样生活。” 李望仕心里升起非常不妙的预感。 那边歌曲还在播放: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 我会珍惜你给的思念, 这些日子在我心中, 永远都不会抹去” “直到,他遇到一个卖菜的老农,比干问,这是什么菜?” 李望仕的冷汗兀自冒了出来。 “空心菜。”夏桐笑道,“比干问,空心菜是什么?老农回答,就是没有心。” 不。 李望仕想说点什么,却如鯁在喉,发不出声。 “於是,比干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了心,他便就此死去了。” 望仕眼泪突然落了下来,不可自控地起身往前抱住夏桐,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我不是夏桐,那我就不该存在了。” 生机的迅速流逝,明显得连望仕都能感知。 他浑身颤抖地抱著夏桐,看著她的血色极速褪去,很快便是一张毫无生机的苍白脸。 李望仕绝望地发出无声地吶喊,手却摸到了怪异的触感—— 一个伤口。 夏桐的腹部出现了一个骇人的伤口,看起来是被匕首一类的利器捅穿。 很显然,这並不是刚刚才出现的。 更像是,失去生命加持的这具躯体,终於呈现了本该有的模样。 出租屋的灯光惨白,地板冰冷,摆在书架上的小玩偶也在失去色彩,整个屋子瞬间变得有些陌生。 “我不能答应你, 我是否会再回来。 不回头, 不回头地走下去。” 一瞬间,眼前场景移形换影,场景变成夜晚的城市天际线,夏夜的晚风微凉,耳畔响起一样的歌,却不再是音乐盒里的歌手声音,而是—— 跟他坐在一起,一手拿著啤酒,一手左右挥舞的夏桐、罗潜、林敘言…… 还有江暮云。 “不回头,不回头地走下去~不回头,不回头地走下去~” “望仕,干嘛突然发呆啊,一起唱啊!” 夏桐笑著拍瞭望仕一下。 李望仕嘴唇颤抖著,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三章 夏夜 天知道李望仕此刻的救赎感。 刚刚在他怀里失去生机的夏桐此刻笑著拍了他一下。 下午已经成了一坛灰的江暮云,正在一旁沉默地拿著奶啤。 远处灯光映照著夏桐发亮的眼睛,晚风吹动著江暮云柔顺的长髮。 已经崩塌的人生突然倒转,李望仕拥有了挽救一切的机会。 虽然脑袋里还一团乱麻,但本能让他说出了回来之后的第一句话: “掐我,夏桐。” 夏桐毫不犹豫地就给李望仕小臂来了一下。 痛得他搓著手臂齜牙咧嘴,顾不得一点表情管理。 罗潜跟敘言哈哈大笑,以此为由碰了易拉罐。 “掐这么狠啊!” “你自己说的,像这种要求,我这辈子没听过。”夏桐做了个鬼脸。 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们五人,正坐在学生活动中心的天台上。 李望仕又看了一眼在边上坐著看风景的江暮云。 江暮云刚好也在看著他。 “喝不了酒就喝这个。” 她晃了晃手里的奶啤。 李望仕控制著自己的情绪,很自然地就想揽过夏桐的肩膀,刚抬起手马上反应过来,又尷尬地转了个圈抓了抓自己的头髮。 现在,他跟夏桐还不是情侣。 不对……如果从姑姥山回来的不是夏桐,那他压根就没跟夏桐在一起过。 他又看了一眼远处繁华的城市天际线,朝江暮云晃了晃手中的啤酒: “这才哪到哪。” 这里不是凛城,而是省会长洲。 五个玩排列组合的小初高中同学,终於一块考上了临江省第一的高校——长洲大学。 李望仕跟夏桐都是汉语言专业,江暮云是环境艺术学院的,罗潜属於计算机专业,林敘言则是经济学院的。 巧的是,他们有共同的爱好——看小说,尤其是推理小说。 李望仕跟林敘言已经不仅满足於阅读,直接进入创作阶段。 夏桐啥都看,更偏爱传统推理;江暮云热衷各种创新的阅读体验,越乱来越好;罗潜则是刑侦类小说的忠实读者。 五人小组先是在侦探推理同好社团线上组团,又在凛城一家亲的同乡社团里参与活动,於是缘分便妙不可言。 大学四年间,他们经常组织小聚会,聊最近看的小说,评价李望仕跟林敘言的作品,说开了就开始畅谈人生。 逐渐成为了形影不离的好友。 按理说,这种三男两女的小团体,免不了遭遇青春感情危机。 但他们成为了例外。 李望仕浑身上下都充斥著独属於文艺帅男的忧鬱气质,又有创作才华,受小团体热衷阅读的女孩欢迎很正常。 夏桐跟他的家世都不一般,各方面看起来有种天造地设的感觉。 江暮云从小被李望仕家里收养,对外说是乾妹妹,本质青梅。 虽然会给人以奇妙的遐想,並且似乎相当好磕,但因为江暮云身上始终縈绕著的疏离感,她很难与任何人组成cp。 罗潜高大阳光,浓眉大眼,是非常受女孩喜欢的一款帅哥。 平日里跟计算机学院隔壁的传媒美女们打得火热,很热衷於在聚会上聊纯情约会经歷,私底下再找李望仕跟林敘言聊不可描述版本。 至於林敘言,长相就遗憾一些。 生命中值得被记住的惊艷时刻也比较少,所以形成了向內自我挖掘的性格。 他对创作的热爱,胜过一切。 要说小团体里他最在意哪一位,应该是写作天赋碾压他的李望仕…… 不过,林敘言並非会因此產生嫉妒心理的人,恰恰相反,他发自內心地感激能认识李望仕,拥有一个实力天赋优於自己,却愿意一起交流分享的朋友,幸甚至哉! 对了,五个人这会儿坐在天台喝啤酒——奶啤姑且也算吧,就是因为即將毕业,后边等著走完程序化身社畜去了。 夏桐已经安排好了国企的工作,李望仕考上了公务员,跟考上公安的罗潜一样,只等著要求报到上班--而且他们都是回凛城。江暮云跟林敘言倒是还摇摆不定。 所以,大家小聚放鬆一下,聊聊人生。 李望仕终於开始匹配当下的情况,回忆起来这会儿该有的情绪。 眼看著今天都要结束了,大家歌唱完了,手里的啤酒也见了底,差不多要各回宿舍睡觉了。 “今晚怎么了你?魂不守舍的,该回去啦!” 晚风吹起夏桐扎起的长髮,女孩微微昂首,眼角是俏皮,嘴角是笑意。 是啊,夏桐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自信,可爱,充满…… 生命力。 李望仕不由自主地往她的腹部看去——当然一切正常,略微紧身的粉色短袖恰到好处地展示著夏桐的玲瓏曲线。 也难怪会让她李对望仕的视线產生误会。 “干……干嘛?” “没事。”望仕摇了摇头,“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容易走神。” “那还喝什么酒,赶紧回去休息。” 夏桐话音刚落,那边江暮云已经拿走了李望仕手里的啤酒罐,顺手扔到天台入口旁边的垃圾桶里。 大家学院不同,宿舍也不集中,走出学生活动中心就该分开…… 嗯? 校园里,没有多少人。 他们几个,也完全没有分开的意思,径直往一个方向走去。 过去的记忆开始疯狂衝击李望仕的大脑,他意识到了一个极为糟糕的可能。 在学生活动中心天台唱《再见》这事,发生过两次。 一次是毕业前畅想未来,一次是都找到工作之后,刚巧李望仕来长洲出差,大家就组了个局,同样上了天台唱歌,算是彻底告別青春。 第二次,他们才喝了酒。 李望仕颤抖著手拿出手机,自动亮屏的功能猝不及防地击碎了他的期待: 8月14日。 也就意味著,7月13日的姑姥山之行,已经无法挽回了。 眼前的这个夏桐,已经是被魂灵寄生的她。 前边沉浸的校园氛围瞬间破碎,李望仕就像坐满怀恶意的过山车一般,毫无预期地突然下坠。 他一下子有点呼吸困难,甚至感到头晕目眩。 命运开完了玩笑,又继续开了一个! “望仕,怎么了?”夏桐发现不对,关切地小跑过来。 “……没事。” 李望仕看著她,脑子里是刚回溯过来时,他看到的那个自信、可爱、充满生命力的夏桐。 至少在他掏出手机確认时间之前,他没分辨出来夏桐到底是真是假。 他浑身一凛,起了一圈鸡皮疙瘩。 回溯前,魂灵寄生的假夏桐问的问题还歷歷在目: “我有夏桐的全部记忆,也是夏桐的身体,记忆里,你是我的恋人,我对你的感情也是真心实意。” ……现在不是想哲学问题的时候。 李望仕眼神飘忽,又看到了沉默地走在一旁的江暮云。 一个问题如乌云般浮现: 这次回溯,是为了什么? 他是见证了夏桐的离开成功回溯的,回溯的时间点却不是討论是否前往姑姥山的节点,明明只要阻止大家前往姑姥山,可能一切都解决了! 李望仕只觉得周身的迷雾突然瀰漫开来,原本尚且可见的道路已经完全无法辨別。 几人在学校附近定了酒店,刚走到楼下,意犹未尽的罗潜就提议去大学时期的墮落一条街买夜宵。 夏桐跟敘言都积极响应,但李望仕肯定没有那个心情,便藉口身体有点疲倦想先休息,先一步进了电梯。 江暮云向来冷淡,表示不吃夜宵也进了电梯。 李望仕有点恍惚地看著江暮云。 至少,还有拯救她的希望。 “哥,”江暮云声音很轻,“你今天有点奇怪。” 从姑姥山回来后,江暮云就很少这么叫他了。 这声陌生又熟悉的“哥”穿越了只存在於李望仕记忆中的一年,让他原地恍惚了一瞬。 “例如现在,魂不守舍。”江暮云继续说道。 她细长的眉毛天生微蹙,瞳仁顏色比较淡,配上冷白皮与格外柔顺的长髮,看起来整个人总像是加了忧鬱柔光滤镜。 “易碎感美人”用来形容江暮云甚是贴切,只是有些易碎感会激发人的保护欲,江暮云却有种玻璃碎裂会伤人的凛冽感。 就例如她日常装扮不是清纯小裙子,而是白衬衫黑裤子,干练得很。 “是个不会说俏皮话的林黛玉。”林敘言如此评价。 “我只是,身体不太舒服。”李望仕只能如此回答。 “是么?”江暮云低下头去,“你今天很在乎夏桐的样子。” 李望仕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江暮云面无表情,“今天,有什么特殊的吗?” 这也是他想知道的。 见李望仕沉默了半晌,甚至又有点出神,江暮云便轻声说道: “没事,谁都可以有秘密。” 到了楼层,两人沉默地往房间走。 “暮云。”进房间之前,李望仕突然开口。 江暮云倒是有所准备的样子,安静地看著他。 “如果遇到了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江暮云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躺在床上,李望仕一动不动。 脑子里的信息正在肆虐,构造著名为“当下”的时空。 虽然李望仕跟夏桐在一起了,但他们几个外出,还是女孩一起住,罗潜跟林敘言一间屋,李望仕自己一间——因为他入职后的第一项工作,就是来长洲大学调研,作为毕业生不能更合適了。 罗潜还没报到,在玩;敘言听说准备当个自由撰稿人,长洲凛城两头跑;暮云…… 回了凛城的设计院——不过同样还没正式入职,这个选择既意外又合理。 以她性格,不留在长洲打拼有些意外,但毕竟孤身一人,到凛城有李望仕家照应,也算合理。 手机振动,是夏桐发来信息: [给你买碗粥好不好] [好] 李望仕长长嘆了口气。 寄生於夏桐身上的魂灵离开后,她腹部的创口,指向两个可能。 其一,是夏桐刚好摔在一个好似尖刀般锋利的石块上,留下了非常整齐的切口。 其二,则是一个恐怖的选项: 7月13日,暴雨里的姑姥山,不止有他们五个人。 从伤口的样子看,后者的可能性高得多。 是谁还知道他们要去姑姥山?又是谁杀了夏桐? 李望仕脑袋突然一个激灵—— 捅了夏桐一刀的那个人,现在还好好的藏在暗处。 然而瞬间的通电並未能点亮什么,被迷雾縈绕的大脑就是一团混沌。 为什么是今天? 8月14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又能做什么来改变什么? 想得心烦了,乾脆洗个澡。 洗澡的时候由於干不了什么分神的事情,大脑处於放鬆状態,总能迸发出一些灵感来。 然而怎么捋,都捋不出来8月14日到底特殊在哪里。 直到洗完澡,李望仕一边擦著头一边走出浴室,脑子里还在不断地想事情。 於是被坐在床角的夏桐嚇了一跳。 “这,你也不打个招呼。” “又是你给我房卡的,给你带了粥。”夏桐指了指桌上的袋子,“待会喝点吧。” 李望仕点了点头,开始吹头髮。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夏桐。 直接开门见山?那恐怕又要经歷一次夏桐的离开。 回溯到今天,他必然有一些需要改变的事情,或许就是先搞清楚江暮云为何自杀,先把她救下来,才能再去改变夏桐的命运? 如果夏桐的离去暂时无法更改…… 姑且把这个假夏桐当真的呢?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还吹著头髮呢,突然一双手搭在瞭望仕肩膀上,把他嚇得差点跳起来。 是夏桐,正为他这个反应一脸委屈。 “你,今天是怎么了?” 李望仕吹乾了头髮,背对著夏桐坐在桌子前,“身体不得劲,脑袋混沌,就有点敏感。” 夏桐直接坐到了他对面,“不是生病了吧?” “不是,放心。” “那喝粥吧。” 李望仕只能喝粥,他甚至不敢看夏桐,一边喝一边刷起了新闻头条。 他曾经很討厌情侣外出的时候不交流闷头刷视频,没想到今天要主动做討厌的事。 刷著刷著,一条並不起眼的信息跳了出来: 楼顶墙砖剥落,导致38岁男子意外身亡。 关键在於底下的小字说明,记者採访了男子家人,发现该男子酗酒赌博且家暴,家里人对此意外並未太过悲伤。 天谴? “怎么了?”看到李望仕又突然出神,夏桐直接握住了他的手掌,“你今天看起来很奇怪,我有点担心。” “真没事,你看。”李望仕把手机递给夏桐,“感慨感慨人生无常而已。” 夏桐完全没看手机,眼睛直勾勾盯著李望仕,甚至带著一些……灼热。 哪怕这是魂灵寄生的假夏桐,这般甜美的脸与水灵的眼,还是让李望仕心神摇晃。 分不清。 说不清是因为害怕失去,还是无法应对假夏桐那一番话,抑或是被刚回溯的情绪先入为主…… 甚至是,李望仕不想分清。 恍惚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第四章 有问题,就直接问 江暮云没想到开门的是夏桐。 夏桐也没想到这时候找李望仕的会是江暮云。 两人愣是就这么站在门口面面相覷。 “我给望仕带夜宵,没別的。”夏桐率先开口。 “我找望仕问点事情,別误会。”江暮云马上跟进。 喝粥的李望仕差点被一口呛死。 “望仕,你吃著,我先回房间了。” 也不等有什么回应,夏桐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酒店隔音很好,房门一关,屋子里顿时变得非常静謐。 只有浴室喷头的水滴还在滴答作响。 “这是怎么了?”暮云站在门口问道。 “不知道。” 假夏桐有两种行为模式,一种完全尊重夏桐记忆甚至比本尊更为真实;一种基於身份不暴露的目的能躲则躲。 如今的李望仕,確实无法揣摩她的想法。 江暮云捋了一下头髮,拿著手机快步走到望仕对面坐下,朝他展示著手机页面。 正是墙砖剥落砸死男人的新闻。 “我刚也刷到了。”李望仕说道。 暮云的眼睛登时一亮,语气带上几分期待: “你怎么看?” 来了,她对於“天谴”异乎寻常的关注。 竟然是从这里就开始的吗? 但回溯之前,江暮云没有跟他聊过这件事情,甚至那会儿李望仕都不知道发生过这么一个意外。 他突然想到了在两人回房间之前说的话: “如果遇到了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变化,就源於此。 他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深入报导,隨后抬头看向江暮云。 不知是否因为餐桌上的吊灯太过刺眼,那双顏色有点淡的眸子似有泪光闪烁。 “意外……总是让人遗憾的。”李望仕说道。 “假如有的选,你会选择墙砖掉在地上谁也没砸到,还是新闻里这样。” 江暮云的语速前所未有的快,她非常急於知道答案。 “我选择墙砖不掉下来。” “是吗……” 李望仕感觉到,一股浓稠的失望,以近乎实体的压力,从他这位视若妹妹的青梅身上涌了出来。 “你心里有什么想听到的答案吗?”李望仕问道。 江暮云猛一抬头,齐肩的黑髮丝丝缕缕飘荡。 “我不知道。”她突然起身,“就这样吧。” 说罢,她就快步走到房门口,即將开门之前又停住,“如果遇到什么事,都可以跟你说,是吗?” “嗯,都可以。” 等江暮云离开,李望仕用勺子翻了翻面前的粥,已经稠得要结块了。 第二天一早,几人找了个茶楼吃早餐,就准备散伙了。 “下周报到,好日子到头了,真是烦人。”罗潜因为即將入职,把艺术家长发换成了寸头,倒是更配他的浓眉大眼了。 “烦要工作,还是烦不能一直找好妹妹们玩了?”林敘言揶揄道。 “不许你隨便污衊人民警察啊!”罗潜眼睛一瞪,“我那充其量说一句,感情经歷较为丰富……” “你都还没报到。”敘言撇嘴。 “別拿未入职不当干部。”罗潜给望仕使了下眼色,“望仕,入职感觉如何?” “还行,一份工作而已。” …… 沉默。 沉默是蒸笼里没了热气的包子,是桌上的凝固一层的豆浆,是还没浇上酱汁的肠粉。 也不知道该怪罗潜点太多,还是怪冷气太足,抑或者…… 气氛不太对? 夏桐平时可喜欢指挥他们几个男的吃东西,正常这会儿早就“罗潜你的包子还没吃”、“敘言豆浆都冷了赶紧的”、“望仕肠粉你至少吃一半”了。 今天竟然沉默地只管眼前一亩三分地。 至於江暮云,她向来如此,拿好属於自己的一人份,慢悠悠吃著。 “咳,这个,”罗潜再次找话题,“望仕,调研搞定了吗?” “还差点。” “那夏桐跟暮云,回凛城还是再一块玩个周末?” “先回去。”夏桐说道,“周末有个任务,不好请假。” “我周六也要加班。”江暮云说道。 “嘶,”罗潜拍拍敘言肩膀,“你看看,对面三人,一个在出差任务还没搞定,两个周六要加班,这就是社畜的日子啊!我很快也要进入这种生活了,就只有你还轻鬆自在。” “那咋还有空过来玩两天……” “闭嘴吧你就。” 林敘言就是这样的,说不准是情商比较低,还是为人实诚。 看不太懂氛围,喜欢在不太对劲的时候说点大实话。 夏桐作为刚进国企的新人,又是区长之女,周末能有什么需要回去的任务? 江暮云连入职流程都还没正式走完,加个鬼的班。 明摆著是没心情玩下去了。 等三人看著夏桐江暮云拉著小行李箱走进地铁站,罗潜如释重负般嘆了口气,“说吧,望仔,跟谁吵架了?” 望仔,是罗潜在知道李望仕原名李望之后给的特有称呼,同样的,在望仕心情好的时候,他会叫罗潜“潜仔”。 “什么?望仕跟学校闹不愉快了吗?”林敘言震惊。 就是没震惊对。 “没有。”李望仕摇摇头,“走吧,我早上还得找学校要点数据。” “你真不送送她们啊?”罗潜问。 “不用,都大人了,地铁直达高铁站。” “我以未来警察的敏锐直觉感受到,你在说谎。” 李望仕无奈摊手,“还有活干呢,下周一你就报到了,抓紧珍惜这三天吧。” 报到之后的这一年,罗潜忙得要冒烟,叫出来吃个烧烤都不容易。 与夏桐跟暮云不同,李望仕確实有任务要做。 他与罗潜林敘言作別,直接来到学生活动中心,跟主任打了声招呼,把已经准备好的文件袋拿走。 就完成了任务。 隨后他便抱著文件袋一路漫步,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 天很热,但心思不在自身感受上,这温度也不是那么难受。 学校的林荫道不知为何,种的树总是长得稀稀拉拉,间距也有点大,导致日光洒下来不是星星点点,而是跟加粗斑马线似的。 李望仕记得,夏桐非常怕晒,夏日跟她散步的时候,她总会走两步就蓄力猛地一跳——少晒一秒是一秒。 搞得一趟散步下来,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江暮云就不一样,她在烈日下也是一个步行速度,阳光直射在她的皮肤上,白得简直能反光。 但她就是晒不黑。 不过,江暮云常年穿白衬衫,出汗多了之后衣服会透,夏桐曾以此为由劝她打伞,结果她选择了换黑衬衫。 这辈子没收到过情书的江暮云,就因为这黑衬衫装扮太酷,在学校內部论坛上成了赫赫有名的姬圈天菜,一群女生对著她发出令人瞠目结舌之语。 这大概是江暮云到死都不敢想的吧。 她確实死了…… 本来一通联想正准备会心一笑的李望仕,突然又垮了脸。 他的心情非常复杂。 既然触发了回溯,正常就意味著他需要马上去做一些能改变未来的事情。 但如今夏桐已是魂灵寄生之躯,问题不在於怎么救,而在於如何面对。 江暮云除了对墙砖坠落意外一事表现出异常,也看不出什么来。 而且时间还长,接近一年的时间能做很多事情,阻止一个人的自杀更是绰绰有余…… 应该。 两人相继离去的绝望感还留在李望仕心里,所以他著急;但现状又让他实在急不起来。 他甚至要投入到已经干过一次的重复工作里,並且表现正常。 实在是非常强烈的割裂感。 情绪这东西,歷经过於强烈的起伏后,就会趋於麻木。 就像命运之神在他耳边低语:想要救赎一切,先好好生活;想要好好生活,先去救赎一切。 隨后坏笑著飘然离去。 中午,罗潜又把李望仕约了出来,地点是一家小酒馆。 理由是望仕下午就要回凛城,下次见面,“就得是下周一了”。 “难得有个中午开的小酒馆,你连酒都不喝?”罗潜无奈地高举自己的酒杯。 “我现在还在出差呢。” “假话,这么丁点,谁管你。” “我需要保持清醒。” “得,不喝也行,只要能掏心窝子。”罗潜一饮而尽,“望仔,你跟俩女孩到底咋了?” 那要解释起来,可就相当复杂了。 看著沉默的李望仕,罗潜摇了摇头,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非要逼我放大招啊,昨晚夏桐回来就进了你房间,然后我跟敘言下楼买饮料的时候,看到暮云往你房间方向走,买完饮料回来又看到夏桐回了房间。” 林敘言连连点头。 “今天一早她俩情绪就不对了,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问题都好解决嘛。你有啥难处跟我们说说,我们能帮的一定帮。” 李望仕无奈。 他倒是想说,但能怎么说? 暮云自杀了,我要搞清楚她怎么就自杀了? 夏桐已经死了,这个夏桐是假的? 我是从一年后回溯过来的,在想办法拯救一切? 根据之前的经验,这是绝对不能触碰的雷区。 不能在回溯中主动表示自己可以时间回溯,也不能跟任何人说明回溯原因,否则回溯会直接失效。 这条规则,李望仕只验证了一次,因为在一次三天的循环里,他实在不知道什么导致了回溯,直接跟周晓韵说自己可以时间回溯,周晓韵叫他別说傻话。 然后他就突然回归了回溯发生之前的节点,时间继续往前。 他也就永远无法知晓这三天的循环到底为了什么目的。 好在,说出可以时间回溯这句话之前,他感受到了强烈的心悸,应该是回溯能力对他的警告。 放到现在,他可以打探暮云是否有自杀倾向,可以再次问夏桐的真假;但绝对不能跟任何人说7月13日暮云自杀了,夏桐是魂灵寄生体、戳破真相就会死亡。 但凡说了,回溯结束,李望仕就会回到出租屋,回到抱著夏桐的尸体的状態。 一切都完了。 “这个,”李望仕把墙砖掉落的新闻找出来,打开给他俩看,“你们怎么看?” “可怜。”林敘言说道。 “该!”罗潜喊道。 俩人同时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不过很快便互相理解了。 “暮云就是来问我这个。”李望仕说道,“其他的就没有了。我没搞明白,暮云问这个问题是为了什么,你们有想法吗?” “就是,单纯聊聊新闻吧?”敘言说道。 “那有啥必要特地过去望仕房间啊,”罗潜摇头,“但是讲道理,望仔,你可是他哥,你不去问她,来问我们?” 对啊! 得亏李望仕还主动跟江暮云说有任何事情都可以跟他说,反过来不也一样? 既然什么事情都没搞明白,直接问不就完了? “有道理。”李望仕朝罗潜竖了个大拇指,开始吃菜。 “那夏桐呢?闷闷不乐的样子。”罗潜又问。 “是啊,昨晚夏桐跟我们去买夜宵的时候,都还有说有笑的。”林敘言也总算回过味来。 这倒是出乎望仕意料,他以为夏桐这次提前离开单纯是为了规避更多社交,以免暴露。 那她不应该主动跟罗潜敘言去逛小吃街,还有说有笑的。 或许,在好友面前压力更小? 夏桐平时跟他俩也都是嘻嘻哈哈的,如果都是发自真心,那倒也没什么压力。 望仕的小小惊讶被罗潜敏锐捕捉,於是未来的警察同志眯著眼凑近他,缓缓说道: “我感觉……你对她,不太上心。” 像是朝李望仕心里扔了块石头盪起波,沾了水的手指將窗户纸捅破。 是的,他对假夏桐不够上心,连他自己都知道。 名为“真相”的陌生感,横亘在二人之间。 “她跟暮云的关係一直很微妙,”罗潜说道,“现在她是你的女朋友,暮云还直接去房间找你,虽然事情確实有点莫名其妙……但讲道理,夏桐为此吃醋也很正常吧。” “不至於吧,暮云是我的妹妹……” “哎哟望仕!”罗潜都急了,“你这就不对了啊。你跟別人说还好,咱们几个谁不知道?暮云小学才去的你家,你俩又没血缘关係,明明是青梅竹马,別说的自己都信了哦?” 刚入学那会儿,罗潜真以为江暮云是李望仕的妹妹,还求著望仕帮忙打助攻,想去表白。 结果仅仅是被暮云察觉到一丝意思,就被主动出击拒绝掉了。 这事儿让罗潜陷入情伤许久,直到他知道李望仕与江暮云並不是真兄妹。 江暮云姓江,並非隨李望仕妈妈的姓,而是因为收养她的福利院院长姓江。 自此,在罗潜的眼里,他胎死腹中的爱情有了解释。 ……说起来,阳光开朗大男孩罗潜后来变成遍歷花丛的浪子,跟这事儿应该有点关係。 李望仕摆摆手,“青梅竹马也不一定就是感情多好,她平时对我也很冷淡。不管怎么说,我都是把她当妹妹看的。” “那她把你当什么看?”罗潜的大眼睛因为喝了酒有点红,此刻直勾勾盯著望仕看,竟然颇有压迫感。 “我不知道。” 小时候,江暮云確实对李望仕非常依赖。 但那毕竟是小时候。 高中以后,明明成了同学,反而关係降到冰点。 少女的青春期,搞不懂。 “你对暮云来说意味著什么,別人可以不知道,你不能不知道。”罗潜说完又喝了一杯,对著目瞪口呆的林敘言说道,“敘言,別怪我这人说话直,我真他妈不吐不快啊。” 李望仕觉得,自己真的不知道。 在不少人眼里,江暮云这种身世,应该对他这个哥哥很是依赖。 但从高中开始,江暮云就是独立自强的代言人,就后来两人交流的频率……李望仕怀疑自己跟一个路人a恐怕除了身份也没別的差异。 像罗潜这种“你们兄妹之间一定有特殊羈绊”的想法,反而是他求爱不得之后的一厢情愿。 “你再说点,爱听。”林敘言连连点头。 “你李望仕不应该是这种人的,我看人不会看错的。”罗潜儘量压低声音,“你跟夏桐在一块了,想故意忽略暮云,我理解;但你现在甚至认为夏桐的吃醋『不至於』,我真不理解。” 话音刚落,却见李望仕一副失了神的样子。 如果假夏桐並不是在逃避社交,而是真的吃醋了生气了呢? 如果,她只是完全按照夏桐的本心在生活呢? “不是,望仔,说重啦?內什么,也还好吧?我虽然喝了点酒,情绪上確实有点……” “我回去就找她们。”李望仕说道。 “啊?” “你说得对,有事,就直接问。” 第五章 对不起 回凛城的车上,李望仕在凛城市文广局的直属上级林清源滔滔不绝找话题,聊几句工作就开始挖背景。 他知道李望仕的父亲是有名的本地企业家李长林,但这不足以让他明白临行前局长一些特別的嘱託。 这趟出差省城,实际上是宣传部的工作,他们出个人跟著收收资料参与参与就完事了,结果安排了一个刚报到的新人,又安排了他这个科长带。 还格外强调“保证安全”与“少安排点任务”。 夸张了。 本来就几乎没啥任务。 “这几天,有没有跟以前的同学聚聚?” 林清源常年留著整齐油亮的背头,一副金丝眼镜,喜欢穿正装,可惜长相实在普通,外加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装扮给的逼格对冲抵消了。 “没有。” “嗐,你也知道的,宣传部那老刘,精神头特別足,就喜欢四处逛逛,说是学习。你刚来,我就寻思先让你休息休息……” “没事的源哥,这样挺好。” “说起来,夏区的女儿也是长洲大学的,还跟你一个学院,你认识不?叫夏桐。” “……不同班,认识。” “这样,听说长得好成绩也优秀,”林清源扶了一下金丝眼镜,“现在也在咱们凛城文化发展公司做事,算跟我们有往来,我回头打探打探,还单身的话,你努努力,当夏区女婿,我也沾沾光。” 李望仕心想大哥咱们认识也没多久你能沾什么光? “多余的事就不想了,”他说道,“路途还远,我先睡会儿哈。” 林清源尷尬地打了两声哈哈,就开始在手机上疯狂八卦去了。 凛城是个沿海三线小城,经济与知名度尚可,本地小老板数量可观,看起来是个富裕的地方,但真要发展总是差口气。 凛城人宗族观念强,又喜欢做生意当老板,互相扶持扶持,大家小家过个好日子没啥问题。 说好听点,这叫藏富於民。 但与之相对的,就是存在感过强的本地势力。 人情网,网住了想要更进一步的规划,拦住了想要突破桎梏的决心。 从小在凛城长大、父亲又是生意人的李望仕,对这些人情往来自然是耳濡目染。 他理解,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生態。 但他不喜欢。 他本来还以为不靠老爹的人脉而是靠实力考进单位,就可以规避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情事。 结果还没报到,对接的人事科小姑娘一句话就让他的幻想成了泡影: “你爸是恆长金属的老板呀?” 还没入职,背景早就被扒精光了。 夏桐也不喜欢。 只是他俩的这种不喜欢,没那么强烈,还无法影响理性,更无法对抗家庭的压力。 所以李望仕听李长林的,考回了凛城;夏桐则是还没毕业就被老爹安排进了凛城市的国企。 “没什么不好的。”夏桐当初这么跟李望仕说,“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我也不装清高,但求问心无愧吧。” 她选择好好干活,儘量拒绝一切特权。 不过这非常困难。 李望仕突然就想起了夏桐这次请假来长洲。 刚上班,为了陪李望仕出差就请了两天假,领导也批得痛快,很难不说是一种特权。 回溯前,他还为夏桐主动想陪他感到惊讶,现在想想…… 这也是假夏桐“遵循本心”的小小体现吧。 李望仕坐在后座闭目眼神,当然是在假睡。 思绪纷乱,一个问题突然传进脑海: 他为什么喜欢夏桐? 诚然,夏桐长相甜美,性格活泼,家庭背景优越,学习成绩优秀,从初中两人成为同学开始,她一直都挺受欢迎的。 但他李望仕也很突出,可以说是男版夏桐。 光靠条件谈喜欢,还不至於。 这么说,夏桐也算女版李望仕。 除了性格,李望仕沉静,夏桐闹腾。 然而,撇去表面顏色,他俩的性格底色其实很相似。 都被家庭寄予厚望,都习惯了讲规矩讲道理,也都习惯了不怎么表达自己的诉求。 他们的人生,都走在父母制定的正確轨道上。 与此同时,他们又都不那么听话。 李望仕喜欢的,就是夏桐藏在理性情绪下的任性。 尤其是到了大学,夏桐会因为“这个老师的课讲的不好”乾脆不听跑文书湖睡觉;会在周末突然拉著望仕跑到长洲老城区买廉价零食图一乐;会悄悄给李望仕塞自己借朋友洛丽塔裙子穿拍下的可爱照片,然后照照镜子嘆口气。 算不得什么坏事,但夏桐这种“克制的任性”让李望仕非常著迷。 有一种充满吸引力的生命张力。 毕竟是初中拉他到家里一起看玛卡巴卡的女孩。 想著想著,李望仕已经到了小区楼下。 租的,离两人上班地点都近。 两边父母都能轻鬆解决他俩的房子,但他们表示要靠自己,硬是先斩后奏租了个新小区。 把李长林气得够呛。 “凛城房价又不贵,你看中哪个小区我给你买一套得了,租房算个什么事?” 李望仕说,你不懂年轻人;李长林嘆道,你不懂中年人。 现在已经是下了班的时间点,按理说,夏桐应该回家了。 也没在手机上说一声,不知道回的出租屋还是自己家。 真在生气? 李望仕慢悠悠走到出租屋房门口,准备按密码锁之前,一个他不太想面对的问题终究清晰地跳了出来: 他喜欢的就是遵从本心任性一下的夏桐,那现在这个假夏桐,不就是至臻版吗? 只是他不適应而已。 他不愿意多想,快速输入密码开了门。 却见一个人影从沙发上闪动,在李望仕开门的瞬间停在了房间门口。 是穿著粉色睡衣的夏桐,头髮还乱糟糟的。 她演示了名为“尷尬”的一秒,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又跑了两步跳上床,裹到了被子里。 电视里播放著搞笑综艺,空调开著,沙发上是形成一个窝的毯子,小推车上是开封了的薯片。 李望仕放好公文包,走进臥室。 夏桐侧身背对著他,被子捲成了球。 李望仕沉默地看著,想说的话哽在喉咙老半天。 於是夏桐转过身来看著他,表情甚是委屈。 “我给你买了粥,担心你身体,想著在房间陪陪你,结果暮云直接敲门……她也可以这样自由进出你的房间吗?” 李望仕还是沉默。 夏桐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闷声道:“我当场就走,是我耍小性子了,是我不对……可是,为啥你就一直不理我了啊?跟暮云一起回来,我还主动道歉了,但你直到进家门都没给我消息。” 李望仕嘆了口气。 夏桐噌地从床上坐起,撇著嘴皱著眉看著他,“所以,你想说什么?” “你不是夏桐,对吗?” 这就是李望仕的解法,有话直说。 想不明白的事情,给它爆了,总能看到出路的。 或许再问一次,能找到跟假夏桐相处的新方式,能从她嘴里得到关键信息呢? 走错了,大不了也就是回到上个节点。 回溯既已发生,就是他最大的资本。 於是,李望仕再次看到了夏桐眼底无法潜藏的恐慌。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夏桐没有再与他爭论,而是很快瘫倒在床上,一张俏脸迅速变得灰白。 李望仕没来得及闭上眼,就再次出现在了出租屋门口。 很显然,这是回溯了。 也就意味著,他做错了。 沉默了两秒,李望仕长长舒了口气。 他的回溯基於某一个目的,如果回溯期间做了什么导致后续无法达成目的的操作,就会回到错误操作之前的时间节点。 李望仕不能直接说明夏桐是魂灵寄生,不能告诉夏桐说了她就可能死去,但针对夏桐的不同之处问一句,算不上泄露天机—— 至少他问出来之前,没有令他眼前一黑的心悸。 但他没想到,就算是这么一句,也足以让魂灵自我认识失控导致夏桐真正死去。 而这个结果,对於本次大回溯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意味著什么? 拯救夏桐,或许包含在了这次回溯的目的里。 虽然还不知道能用什么样的方法。 当然,也有可能是夏桐死去导致望仕的生活秩序彻底崩塌。 除非把超能力的事情全盘托出,否则他自己就是最大嫌疑人,自身都难保,遑论去救人。 但真是如此,至少望仕还会拥有一些时间,谁知道他有没有能耐消除夏桐之死的影响? 真暴露了再回溯不迟。 所以,这次回溯的目的,一定包含了拯救夏桐。 一定。 至於江暮云,他有一年的时间去抽丝剥茧。 聚集在头顶的迷雾,终於是有一缕光刺破了。 这是那个该死的夏夜以来,难得的好消息。 只是这也意味著,他必须找到自己能接受的与假夏桐的相处方式。 他已经看过夏桐眼里露出那种惊恐两次了。 接受不了。 李望仕伸出手,故意按错密码一次,又慢慢输入。 等开了门,夏桐已经裹著被子躺在床上了。 这次,电视已经关闭,沙发上的毯子也被压平,但小推车上的薯片还是很显眼。 “桐,”李望仕放下公文包,快步走进房间,“还在生气吗?” 夏桐转过身来,直接就落泪了,“我给你买了粥,担心你身体,想著……” 李望仕轻轻抱住了她。 “对不起。” 第六章 真心话 夏桐眼泪还在掉,表情却呆住了。 她话还没说完呢,连“当场就走是我不对”还没说,李望仕怎么直接道歉了? “你怎么就能一天不理我?” 真的只是一个疑问句。 “暮云最近遇到了一些事。”李望仕轻声说道,“昨天晚上身体確实也不太舒服,迷迷糊糊的,以为回復了你信息。今天的话,確实手里有工作……” 他只能儘量解释,找藉口不容易。 “暮云咋啦?你跟她吵架了吗?” “算不上吵架,但確实不算愉快。” “啊……”夏桐快速拿纸巾擦掉眼泪,“我说呢,回来的路上,她情绪看著不太对劲,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李望仕一时没想好理由,只能回应道: “一言难尽,交给我就好,行吗?” 夏桐点头,拍拍他的背,“暮云情况比较特殊,我理解的。” 李望仕起身开了房间的空调,顺便换一身衣服,也直接坐在了床上。 他跟夏桐虽然是7月13日姑姥山探秘之后才在一起的,但从初中就是同学,认识也有十年了。 姑姥山那个拥抱,本质上只是捅破了两人互有好感的窗户纸而已。 所以,从成为恋人到在凛城租房直接住一起,无论是家长还是好友,都觉得非常正常。 甚至李长林一直都以为他俩高中就谈恋爱了。 “你討厌暮云吗?”李望仕突然问道。 “算討厌吧。” 说完,夏桐马上瞟瞭望仕一眼,一副担心说错话的样子。 “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李望仕笑道,“咱俩啥关係,我就是想跟你聊聊而已。” “其实,我不討厌她这个人本身。” “嗯?” “暮云长得好看,不会给人添麻烦,还有点自立自强的感觉。说话虽然不好听,但我还蛮喜欢她那种冷淡性格的。” 李望仕有些惊讶。 跟夏桐在一起之前,他俩也不是没聊过江暮云,真夏桐的说法却与假夏桐完全相悖: 她对江暮云的整体倾向是喜欢而不是討厌,但对於暮云个人的冷淡性格却表达了遗憾。 “那你为什么说討厌她?” “我討厌她跟你的关係。” 是个预料之中的答案,但被直接说出来,还是让李望仕愣了一瞬。 真夏桐没法直接表达这种不正確的“吃醋”情绪,却无法完全將其忽视,只能从別的地方释放出来。 真正的她说著假话,虚假的她却表达心声。 李望仕突然有一种窥探夏桐真心的感觉,对她实在有些不公平。 “我跟暮云没有什么。” “我知道。”夏桐点头,“但她在你心里始终是特殊的。” “……”李望仕无法否认。 “她真是你妹妹就好了。”夏桐往望仕身上靠,“这些想法你不要往心里去啊,我知道其实有点自私的,包括昨晚我直接离开,也是有点意气用事……但你也错了,你不该一直不理我。” “是我的错。”李望仕搂住夏桐的肩膀,“出去沙发吃薯片?” 夏桐的脸一下子有点红,“那个……我下班回来,没啥胃口,心里鬱闷,就吃点薯片。” “走走走。” “等等。”夏桐拉住了將要起身的望仕,隨后红著脸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餵你?” “亲我。” 心理层面正在闯关,生理层面的挑战接踵而至。 按理说,这就是夏桐的躯体,回溯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两人该做的也都做了,但夏桐两次在他面前流逝生机…… 可忘不掉啊。 遑论腹部触目惊心的伤口。 李望仕的迟疑在这种时刻非常明显,好在他及时找到了理由: “喉咙有点不舒服,担心传染给你……” “那你可不能吃薯片!” 夏桐一脸正经,眼睛亮晶晶的。 假夏桐没有自己的行事逻辑,她的一切都基於真夏桐的记忆与情感。 这个女孩,彻底信任著李望仕。 “好,我餵你吃。” 晚上十点,趁著夏桐去洗澡,李望仕坐在电脑桌前思考。 他这番回溯只有一件事,就是救赎那个该死的夏夜。 夏桐明確死於7月13日的姑姥山探秘,且基本可以排除意外身亡的可能。 一方面是伤口,另一方面,是回溯。 如果仅仅是一场意外,也能確认回溯的目標包含了拯救夏桐,那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直接回到姑姥山,回到夏桐掉下去之前,李望仕提前要大家爬上山洞,或者过程中拉著夏桐,甚至就在原地硬顶暴雨……有的是办法。 还能尝试很多次,直到她平安。 姑姥山…… 这三个字每次出现,都仿佛一朵沉甸甸的乌云盖在头顶。 李望仕不是没想过直接再去一趟姑姥山,不管是不是一切的根源之地,在脑子一片混沌的当下,去一趟也算破局之法。 但,只要脑子还算冷静,他就不该去。 且不说心里对姑姥山的畏惧,也不论姑姥山到底是不是有什么异常,光是再走一趟深山本身就是非常危险的操作。 万一杀害夏桐的凶手特么是个住山里的神经病呢? 李望仕就这么莽进去,很难发现什么东西是一回事,要是稀里糊涂摔了、脑袋磕石头上了,或者也被捅上一刀…… 他可不敢保证回溯会发动。 死了,那就彻底一了百了。 去肯定是要去的,但怎么去,去干嘛,还得从长计议。 那么,谁会躲在姑姥山杀害夏桐呢? 夏桐是凛城市青桥区区长夏明辉的女儿,夏明辉上任后干过两件大事,一个是雷霆手段拆违,一个是整治本地村民强占商贸城的歷史遗留问题。 毫无疑问,这俩都是得罪人的活,尤其是在凛城这种地方。 但他能力强、背景硬、手段狠,事情还真就给他办下来了。 不能排除是利益相关者的报復。 就例如商贸城,十年前凛城徵收了古寺村的土地后建起来的大项目,招商引资也很顺利,结果商户准备入驻的时候傻了眼。 古寺村村民,拿了一大笔拆迁费又住进了安置房,这会儿居然成群结队地打著条幅就回了商贸城,表示“用我的地就得给我经营”。 本以为闹腾一下就算了,无非想多要点钱,没想到这群人跟被蛊惑了似的,闹到“不给经营就死店里”的地步。 好好一个项目,就这么被搅黄了,甚至变成了完全的负面事项。 后来曾经定位很高的商贸城,逐渐变成了本地人经营的杂货商场,还因为村民时不时过来收额外的租赁费用,搞得没几家能长久做下去。 连凛城的网约车司机,都习惯跟外地游客强调“別看这地方位置好规模大的,里边乌烟瘴气,千万別去”。 李长林就曾经跟李望仕说,这座商贸城里,藏著凛城人八年的嘆息。 为什么是八年? 因为夏明辉上任了。 半年时间整治,一年半时间重启,如今的商贸城再次迎来了活力,各种大城市才能见著的品牌纷纷入驻,甚至举办过临江东片区商贸博览会。 整治期间的故事,已经逐渐变成了坊间传言。 但李望仕知道,那群村民有组织有胆子,连警察都敢打,半年整治远不是新闻说的那么平和顺利。 要说这些人怀恨在心,倒也算有杀害夏桐的动机。 不过李望仕想起这件事,还有另一个原因: 这群村民有高人指点与支持,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据传闻,躲在幕后鼓动古寺村民破坏商贸城项目的,是凛城企业家协会的副会长,发家史非常不乾净的董峰。 他手头管著老城区的一片批发市场,所以不乐意商贸城跟他抢生意。 不过此人势力盘根错节,深耕凛城四十余年,就算是夏明辉,也拿他没多少办法。 然后,他死在了一场意外里。 没有记错的话,是在十月底。 被凛城人称为:“天谴第三案”。 天谴,事关江暮云的自杀。 也一定是这次回溯的关键。 一些看似不相干的事情总能穿起来,似乎一直在提醒李望仕: 拯救夏桐与拯救江暮云,其实是一件事。 但这中间空白的信息实在太多,光坐在这想是想不出东西来的。 李望仕正琢磨著要通过什么路径获取需要的信息,江暮云发来了消息: [妈说明天去拜神,你有空吗?] 凛城流行拜神文化,只要能保佑自己的,什么神都可以拜。 所以时不时就会去老城区的几个大庙拜一下,或者回老家祭祖。 李望仕一直对此不感兴趣,周晓韵也不强求。 江暮云问的有没有空,意思其实是“需不需要陪夏桐”。 [有,我待会跟夏桐说一下] [桐姐也来吗?] [咱们家的拜神,她不会参与的] [好,明天早上七点半,爸带上我们去接你] 正常情况下,对话到这就结束了。 [暮云,问你个问题] [?] [你怎么看待,自杀的人?] 问出来的时候,李望仕其实很紧张。 [不想冒犯,但对我来说,自杀是最愚蠢的行为] 看到答案,李望仕有点懵。 第七章 青龙古庙 周末七点起床,確实有些困难。 回溯以来,李望仕终於在昨晚睡了个好觉。 哪怕是夏桐半个人趴在他身上,他都能一动不动到天亮。 太困了,从回到14號开始,连著两个晚上,说是睡觉,实则躺著休息而已。 他哪里能睡得著。 但明確了拯救夏桐在回溯目標之中,又確认了当下的江暮云还认为自杀非常愚蠢,他终於可以卸下內心对於回溯迷雾的恐惧,好好面对这一年了。 七点,小区里还很安静,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微微照亮房间。 李望仕看了一眼抱著他睡得香甜的夏桐,想不惊动她慢慢把被压著的手抽出来。 或许,被迫接受假夏桐的存在,也是昨晚安眠的原因之一。 夏桐连腿都压在望仕身上,导致他想要抽出手臂还挺有难度,这温热的那柔软的。 忙活了两三分钟,夏桐还是迷迷糊糊醒了。 “嗯?你要走了吗?” “对,七点了。” “七点,那我再睡会儿。” “好。”李望仕起身换衣服,“桐,今天准备干啥?” “不干啥。” 如果是真夏桐,肯定约上几个朋友出去玩了。 “那你在家好好待著。” “注意安全哦。” 小区里已经有一些宝妈推著车在遛娃,也有老头老太晨练或者拎著肉菜准备回家,几乎每个人见了面都乐呵呵打个招呼。 是八点多那个牛马行动高峰期看不到的景象。 李望仕才一出小区门,就看到了老爹的黑色大眾,他朝车挥了一下手,转身就准备买个包子当早餐——然后傻眼了,包子店今天没开。 於是他只能直接上车。 李长林开车,周晓韵坐副驾,江暮云在后座,跟李望仕坐一块。 “想买包子啊?”周晓韵问。 “……对。” “就不能早点起来在家里吃?”李长林说道,“你看吧,人算不如天算,什么事都压时间,迟早要出问题。” “哎呀,要去拜神呢,这会儿別来什么爹味说教了。”周晓韵拍了一下李长林的大腿。 “我就是他爹啊我。” “暮云吃了早餐吗?”周晓韵问。 “也没有。” 她今天难得不是一身正装,穿著绿色碎花长裙,套著一件白色防晒小外套,全然没了平时那股女同学为之尖叫的颯爽英气。 连表情都感觉柔和了许多。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她全程看著窗外,依旧有不难感受到的疏离感。 “青龙古庙那边有一些早餐店,我们待会在那边买就行。”江暮云继续说道。 “多买点,钱不够找我要。”李长林说道。 “赤裸裸的双標啊。”李望仕笑道,“买个早餐还得跟你要钱,太瞧不起人了哦?” “说起来,也难得小望今天乐意一起去青龙古庙,”周晓韵笑开了花,“工作了还是懂事些嘛。” “这跟懂事有啥关係……”李望仕摇头,“爸,今天咋开这辆?” 李长林自从买了黑色大奔,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基本不怎么开早年买的这辆大眾了。 “要去拜神,低调,显得心诚。” “……心诚哪里要靠『显』?低调跟拜神有啥关係?神仙又不惦记你那点钱。” “嘿你这臭小子,赶紧闭嘴,你妈才刚夸你,原形毕露!” “噗嗤。”江暮云没忍住笑出声。 但立刻开始闪躲李望仕看过来的视线。 有点苦相的人笑起来分外好看。 江暮云这张脸非常適合笑容,可惜她不喜欢,连李望仕都很少见到。 青龙古庙在城郊江边,周边开发成了带小广场的公园。 凛城人崇尚拜神祭祖,但大部分是在自家宗族的公祠宗祠,仅有个別庙宇是所有凛城人都会去拜祭的,青龙古庙便是其中最出名的一座。 不过今天並非古庙规模最大的庙会与另外两次大型神诞,仅是每月都有两三天的祭拜吉日而已。 要不然,李长林的车可没法停在看得见古庙入口的地方。 “今天过来拜神,主要是你俩都工作了,找个好日子,给你们祈福。”周晓韵笑道,开始从后备箱拿各种拜神的纸钱、道具。 李长林则是趁著还没进庙抽根烟,“待会你们先跟进去,拜一拜青龙圣王,后边我们还有好多仪式要走,你们那会儿就去逛逛公园吃早餐吧。別太久,还要给你俩求籤。” 古庙其实本身不算大,主要活动都在外边的广场,设置了一堆的香炉给人插香祭拜。 今天虽然人也不少,但是排排队就可以分批进庙。 要是在神诞活动来,想进庙里拜青龙圣王,李长林就只能动用钞能力与面子果实了。 李长林平日有给古庙捐钱,一路上古庙的管理人员都面带微笑点头致意,领著他们四个直接就进了主殿。 古庙翻新过,楹联与金漆木雕层层叠叠,李望仕一进来就觉得头晕目眩。 也可能是闻香火闻的。 外边广场立著十余根碗口粗的大香,比人还高,户外微风一吹也就散到江面去。 这主殿也立著五根,他可就遭不住了。 烟雾都不叫繚绕,简直快在屋顶形成实体了,李望仕甚至觉得这会儿浓烟显形变出了青龙圣王来都不奇怪。 李长林跟周晓韵先端著银纸上前跪拜,李望仕跟江暮云就站在一旁看著。 主殿只有青龙圣王的金身头顶打了灯,其他地方比较暗,屋外热烈的阳光停留在门口。 李望仕看著正在祈福的父母,心想他们这一代凛城人对拜神祭祖的虔诚,或许会成为绝唱了。 像他这样对拜神祭祖没什么兴趣的年轻人不在少数,感兴趣的年轻人也只是参与活动,最近几届大型庙会的组织者,一直都是同一批老头。 说来也奇妙,李望仕身上怀揣著时间回溯这种超自然的天大秘密,本人却始终不信鬼神。 若是真有神明看著,何不为他指明前路? 求神拜佛……求一个心理安慰罢了。 路还得自己找,自己走。他想。 想著想著,李望仕回头看向江暮云,却对上了她的视线。 隨后女孩沉默地转头,把视线藏进黑暗里。 “望仕,暮云,过来吧。”李长林起身招呼道。 两人对著蒲团跪下,一边听著李长林在旁边教怎么说一边跟著默念。 “好,然后就诚心诚意说出自己的愿望吧,青龙圣王会保佑我们。” 愿望…… 李望仕想起自己以前拜神的时候,每次说到愿望都很贪心,觉得不管怎么说都有漏的,学了一堆吉祥话,一跪下就开始飈语速,整成绕口令都觉得不够。 毕竟信不信是一回事,来都来了嘛。 后来他学聪明了,来了一句“保佑一切皆如我所愿”。 又觉得万一他有时候有些比较坏的想法,神仙也给他实现就不好了,还补了一句“得是好事才如愿”。 很显然,这句话贪心到家了,还要神仙先做判断。 或许就是惹怒了仙家,才给了他一个不听话的回溯吧?李望仕心想,隨后屈身拜了一次。 “青龙圣主在上,请保佑我本次回溯得偿所愿,拯救夏桐与江暮云。” 他默念道。 是向神明的祈愿,也是自己的信念。 拜完三次,李望仕起身时看了一眼江暮云,却又一次对上了视线。 但这一次,暮云没有躲避。 “去吃早餐吧。”李望仕说道。 走出主殿,空气都瞬间清新了不少。 两个人沿著公园绿道走,道路对面就是成排的早餐店,蒸汽与吆喝混杂在一块。 “你今早应该吃过早餐的,对吗?”李望仕问道。 “就你聪明。” “你一直都习惯早起吃早餐,今天连妆都化了,没理由不吃。” “行了,”暮云说道,“你想吃什么?” “买个包子就行,你在这等我。”说完李望仕就准备小跑过去。 “江边等你。我有话跟你说。” “我也是。” 第八章 「灵签」 时间已近早上九点,八月的太阳开始展现威力。 李望仕后悔自己买了热包子,这会儿真是下不去嘴,小跑这么两步,已经开始冒汗了。 江暮云倒是一如往常,放任太阳直晒,不觉得热,也晒不黑。 实在是令许多女孩羡慕的基因。 “为什么要问我怎么看待自杀的人?” 江边波光粼粼,偶尔有一剎那的刺眼,足够晃人心神。 “看到一些新闻,有感而发。” 江暮云看著江面,“我以为你有什么想法。” “那你想多了,”李望仕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马上接著说道,“你呢?” “没有你这么问的。” “我就瞎问问,要是有一天你情绪很差,压力很大,会不会觉得一了百了也不错?” “自杀很蠢,我不是蠢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这个答案哪怕听第二遍,还是让李望仕五味杂陈。 “要说不幸,出生就被拋弃,在医院走了几趟鬼门关;要说幸运,被好心人送到福利院,后来又遇到爸妈愿意收养我。”江暮云语气变得轻柔,“我想不到有什么理由去自杀。” “那就好。”李望仕咬了一口肉包。 “你许的什么愿望?” 救你。 这当然不能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李望仕笑道。 “哦……你信世上有神仙吗?” “不信。” “但你又相信自己拜神的愿望。” “那是相信自己。” 江暮云笑了,阳光洒在她脸上,江风吹起发梢,镀了星星点点的金。 仿佛有偶尔一剎那的刺眼,足够晃人心神。 “你看到青龙圣王神像左右的两个小神像了吗?”李望仕又问道。 “嗯。” “那是他的两位夫人。但根据传说,大夫人是一女子祭拜青龙圣王的时候,感慨若有塑像这般的美男子做丈夫就好了,隨后求了好签,回家却暴病身亡,被圣王託梦给家人,告知要將其刻成神像安置入庙。二夫人呢,则是一个纯粹的有夫之妇被圣王看上,妇人又贪图富贵,从而凑成一对的故事。” “放现在看,不是什么好故事。” “但不影响大家虔诚地祭拜他们三位。”李望仕说道,“只因,相信他们具有神力,可以保佑,可以如愿。” 江暮云没回应,只是看著自己一步步往前走的脚。 “神仙被人们爱戴,是因为神仙愿意保佑人,但神仙自己的愿望,人又不在乎。”李望仕继续说道,“如果,神仙的愿望与人的愿望相悖呢?” “你又说你不信世上有神仙。”江暮云说道。 一阵风突兀吹来,吹得李望仕不得不闭眼抿嘴,以抵挡隨风而来的些许尘土砂石。 “妖风!” “看来是青龙圣王生气了。”江暮云笑道。 “你今天看起来还挺开心。”李望仕拍拍衣服。 “难得你大驾光临,多个人解解闷。” 回溯前的这个拜神,李望仕確实没参加。 “暮云,”眼看要走回古庙,李望仕放慢了脚步,“你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找到那本《凛城风土誌》的吗?带姑姥山神庙照片的。” 不管再怎么轻描淡写提起,“姑姥山”三个字显然还是触动了江暮云的神经。 刚刚的鬆弛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江暮云微微蹙起的眉头。 “我当时就不该给大家看那个照片。”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望仕儘量让自己的情绪看起来轻鬆些,“最后也没啥事嘛,只是聊到青龙圣王的传说,就想起来。你说那本书还是孤本?后来我在网上也没搜到。” “对。长洲图书馆的,破破烂烂的一本书,藏在被遗弃的角落。” “也是有缘,这都能被你发现。” “其实不是我发现的。” 李望仕瞳孔一震。 甚至没忍住停下脚步。 “怎……怎么了?” “没事,突然有点岔气,不是你发现的,那是怎么回事?” “是我们课外活动小组的成员,赵英墨。是建筑学院的,也是凛城人。”江暮云回忆得还有些困难,“当时老师说考虑组织个凛城风土调研,让我准备一点资料。英墨就说之前在长洲图书馆看到过一本老书,可能有参考价值。” “你就去看了?” “对。” “有他的微信吗,推给我。” “我找找。” 等把微信推给望仕,暮云才问道,“他应该留在长洲工作了,你找他干啥?你还想去姑姥山?” “没有。说不定他本人对凛城风土颇有研究,或许在凛城图书馆也看过一些好书呢?” 说完,李望仕突然想到回溯前周阳调查到江暮云曾去过姑姥山的事情,便继续问道: “你应该不会再去姑姥山了吧?” “不会,那地方……不想再去。” 李望仕点点头,“爸妈让我们回古庙主殿,走吧。” 李长林跟周晓韵已经完成所有拜神仪式,看到李望仕跟江暮云走进主殿,便快走两步迎了上去。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周晓韵笑眯眯地给江暮云整理衣服,“几乎只在大节日才出现的阳木先生这会儿在,答应了给你俩解签,你俩一定要心诚,一切听先生的,知道吗?” 江暮云点点头。 李望仕正准备说点什么,马上被老妈来了个大荒囚天指。 “尤其是你。” 他只能无奈点头。 隨后两人便被领进东侧厢房,里边只开著一盏很有年代感的白炽灯,亮度有限。 刚一进门,一股浓重的香油味就直击鼻腔,应该是源於地上摆的香炉油灯,加上昏暗的环境,甚至给李望仕带来了瞬间的窒息感。 厢房两侧红绳穿插,掛满了木牌木籤,一张小八仙桌上贴了一些看不懂的字符,摆放著签筒与长长的木籤。 八仙桌后,便是一个穿著粗麻布衣,戴著道士帽的老人。 现场昏暗,人又背光,李望仕实在看不清长相,判断不了年龄。 但依稀可见稀疏的长须,以及一双颇为锐利的眼。 明明五官都看不清,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阳木先生,”周晓韵轻声说道,“刚刚我跟孩子他爸在外边替他俩求了签,求的就是他们对青龙圣王许的愿,签我们没看,麻烦您了。” “给我生辰八字,他俩自己再去求个签。” “快去快去。”李长林说道。 李望仕还坐在椅子上,硬是被周晓韵给拉了起来,“求到签號跟工作人员说一声,签纸自己不要看,记得许愿心要诚……” 很快,两人各自拿著一张红纸回了厢房。 “阳木先生,我们需要迴避吗?” “不必。” 周晓韵在这种时候总会显得非常拘谨,算是心诚的一种表现吧。 但李望仕不信这个。 连神仙他都不信,这种个人解签的事,就更没什么好信的了。 说到底,求籤的人都是在求心理安慰,无非健康、感情、事业。 大部分签都是上籤,就算运气不好抽了个下籤,也能通过解签转而变成警戒鼓励。 “要做什么”跟“不要做什么”,其实可以是一回事。 李望仕许的愿直接关乎回溯这个秘密,他倒是想看看,先生能怎么解签。 “嘖……” 出乎意料,阳木竟然皱了眉,盯著红纸看了半天。 周晓韵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差。 “李望仕,”阳木先生沉声说道,“身处迷雾中啊。” 此话一出,周晓韵跟李长林还一脸疑惑,李望仕却是惊得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迷障重重心自扰,妄图强为事渐凋。 且隨天意从容过,待至露瑕再破梟。” 周晓韵想说点什么,被李长林拉住手制止。 因为李望仕震惊无比的表情已经说明了许多。 “先生……” “不必再多问,如此便罢。”说完,阳木先生就把手中的两张灵籤诗用香火点燃,扔到桌面的一杯水里。 “至於江暮云,”阳木看向四人,“只能她自己听,你们也不要问。” 李望仕再次被周晓韵拉著就离开了厢房。 江暮云端坐在阳木面前,一言不发。 阳木轻轻嘆了口气: “向阳难觅双全福,真心休向人前剖。 若肯缄言担苦乐,一家安稳…… 自无忧。” 等离开厢房,周晓韵急忙走上前,“怎么样,小云?” 李长林那边喊道,“都说了不要问,你真是。” “没事的,”江暮云朝他俩笑了一下,“是上上籤。內容我就不说啦。” “那就好那就好,”周晓韵拍著胸口,又转向李望仕,“望,你就好好理解理解先生的话,听到了吗?从容过,隨天意,不要想太多。” 李望仕挤出来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他分明看到,在周晓韵跟李长林转身往古庙门口走的瞬间,江暮云的表情灰暗了下来。 第九章 你信我 回去的路上,周晓韵还在为能遇到阳木先生解签而兴奋,后座的两个年轻人却是心事重重。 “这位阳木先生,听说姓庄。早年修道,开悟了,下山行善积德,到青龙古庙主动帮人解签,几句话就说到別人心坎上,后来找他解签的人是络绎不绝啊。但是出名之后就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大型祭祖活动几乎不出面……” 周晓韵说得是眉飞色舞,但半天没等到儿子的捧哏或者顶嘴,一下子还不太適应。 “小望,阳木先生说你在迷雾中?你最近都想啥了?” “没有。”李望仕说道,“刚工作,一下子切换身份,不適应的比较多。” 李长林中气十足地“嗐”了一声,“我懂,这些孩子在学校里都以为是天之骄子,一出社会发现原来一点话语权没有,理想主义的泡沫不好消化,总以为能靠自己的能力逆天改命,一著急,就会好心办坏事。” 也是对这首解籤诗的一种解读。 李望仕点头称是,並表示自己会努力调整,成功换取了父母的安心。 但,这个解读一定不对。 李望仕许下的愿望,套用到这个解签里,就是让他不要主动破局,安安稳稳等到头顶迷雾凝结成雨,再靠回溯掀桌。 这与他的回溯逻辑完全相悖。 如果不主动爭取破局,达成目的,回溯就会无限循环。 他更愿意相信这阳木只是利用了他刚毕业的身份,借大部分毕业生都会有的迷惑发力而已。 就跟星座、算命、塔罗牌这些东西的底层逻辑一样,把每个人都会遇到的各种情况拆分,细细碎碎说一堆,十句话里有一句戳中需求,大家就会认可其“玄学”属性。 如果阳木真有通天的能耐,该独自留在厢房的就得是能发动回溯的李望仕。 回程的第一个目的地是李望仕住的小区,他下车跟家人挥手道別,隨后马上给在车里的江暮云发去信息: [阳木的解签不必当回事,有空跟我说说內容] 这个签,回溯之前的江暮云也一样解了。 [没啥,就说接下来一年不要求姻缘,方可平平安安] [这种签为什么要你单独听?] [担心你们盯著我別找男朋友吧] 那李望仕就没什么好劝的了。 再让江暮云不要把解签当回事,反倒跟催婚似的。 李望仕回到家,刚输完密码打开门,就看到繫著围裙拿著锅铲的夏桐笑嘻嘻地朝他跑过来,快速且轻巧地抱了一下,又著急忙慌地往厨房跑。 “今天中午吃红烧肉,刚学的!还有清炒小白菜,锅里燉著乌鸡汤!” 听起来很兴奋的样子。 李望仕开了电视,站在厨房门外看著夏桐忙碌的身影。 她其实不怎么会做饭,因为父母比较忙碌,家里也是请的阿姨做饭,少了长辈的言传身教,没啥学做饭的动力与机会。 至少在李望仕与她相识的大部分时间里,夏桐並未表现过对做饭的兴趣,大学期间组织过轰趴,做饭环节她也是主动选择择菜而避开了其他操作。 住一起之后,夏桐却突然非常积极地尝试做饭,对照著教程一板一眼的,上限可能很高,下限也超乎想像地低…… 取决於她自由发挥的意愿。 李望仕曾以为,这是夏桐自己住之后突然觉醒的兴趣,现在看来,或许夏桐还真有一颗当小厨娘的本心。 夏天的厨房甚为闷热,夏桐还开了俩火,一个燉汤一个烧肉,热得她没几秒就得用手背擦额头的汗。 宽大的围裙都遮不住修长的四肢与玲瓏的腰线,夏桐在家的时候喜欢穿很短的粉色睡裤,好几次惹得李望仕狼狈不堪,怒而审问,罪魁祸首昂首问道: “就是故意的不行啊?” 现在这副光景,应该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人生画面吧? 如果真的是她就好了。 李望仕摇了摇头,准备进厨房帮忙,正好对上了夏桐往外看的眼睛。 女孩马上笑开了花,然后摇著手指头叫停望仕: “我都快做完了,这顿是完全独立的作品,不许你来分一杯羹,哼。” 李望仕笑了笑,点点头走回沙发,坐下的瞬间鼻子却一阵酸麻。 该死啊,空调太冷了。 周日的下午,李望仕就这么陪著夏桐在沙发上看电视,到了饭点又去商贸城吃了顿漂亮饭,然后回家洗澡玩手机准备睡觉。 度过大部分人眼里平凡而幸福的一天。 等夏桐吹完头髮,刚看完书的李望仕指了指书架:“桐,接下来一块看看书唄。” 夏桐眼神有些躲闪,手指勾著发梢,“我……上班之后感觉,就,有点累,不太想……” “不用有什么负担。”望仕说道,“进入社会工作了,有一些想法与之前大相逕庭也很正常。想看什么书都可以,想说什么观点都可以,我又不是老师。” 夏桐甚至开始咬嘴唇。 李望仕於是指了指自己手里的书,“什么书都可以看,哪怕是回忆一下青春伤痛文学。” 夏桐这才算是放下心来,连跳两步直接跳到沙发上,靠著李望仕:“那我找时间看看,最近有啥好看的推理吗?” “我爱看白井的,不过你可能遭不住……”李望仕笑道,“书架上还有好多呢,你隨便翻翻吧。” 从假夏桐热衷聊书的行为来看,夏桐是真心爱看书的,只是现在担心观点差別太大导异常暴露,才选择规避。 只要把她的顾虑排除,假夏桐就能更“真”一点。 这算一种自欺欺人么? 直到临睡前一刻,李望仕依旧没有跟自己问出结果。 第二天,是令打工人绝望的周一。 罗潜尤其绝望,他要报到了。 在他疯狂吐槽的时候,李望仕只是敷衍地安慰著。 [我感觉我没法进入状態,我还是个孩子啊!] [你会进入状態的] 因为罗潜上班的第一天,就遭遇了818凛城特大交通事故。 带走了邹天维的那场车祸,后来被凛城百姓公认为天谴论开端的“天谴第一案”。 事故其实並不复杂,凛城大学前有一条主干路,双向八车道,所以行人要过马路需要等两个红绿灯,高峰期总会在道路中央的缓衝带聚集二十余人。 这种地方遇到一辆超速又失控的小轿车,结果不可能不惨烈。 如果没记错,死亡人数应该是高於个位数的,等在缓衝带的人只有三个跑得及时,剩下的非死即伤。 算是毁了很多家庭。 原因眾说纷紜,有说无人驾驶系统发疯的,有说司机酒驾毒驾的,有说报復社会的…… 不过,就算是有个刑警大队长的舅舅,李望仕也不知道真实原因。 因为司机一块死在了车祸里,大火烧成了碳。 李望仕不是没想过阻止这个悲剧,但这事儿不属於他回溯的目的,就算他通过精妙的设计、冒著暴露的风险提前拦下这辆车,世界的强大修正能力会让另一辆车完成这场悲剧。 [望仔,之前你舅舅说,让我进刑警队,应该没问题吧?] [老周是同意的,但还得看大领导,你就安心等吧] [能帮我问问不?现在被晾在会议室等领导开会,心焦啊] [等著吧你] 不过李望仕还真有事情找周阳: [舅,有空接电话不] 周阳直接轰了个电话过来: “啥事,居然这时候找我。” “商贸城当年那些破事儿,能確定是董峰主使吗?” “不是,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自有理由。” 自家这外甥做事透著一股任性劲,周阳倒也习惯了。 “能確定,夏区让你来问的?也没道理,夏区自己清楚得很。” “舅,你们掌握这个董峰手底下干脏活的人员名单么?” 沉默了三秒。 “你认真的?”周阳的声音,四分难以置信,三分疑惑,两分质疑,一分莫名其妙。 总而言之,纯懵。 “关乎夏桐的安全。”李望仕一字一顿。 如果姑姥山里袭击夏桐的就是夏明辉的仇家,那“夏桐没死”的消息叠加长达一个月的安寧,对於袭击者来说就完全是隨时爆炸的定时炸弹了。 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 “你有什么没跟我说的?” 那可太多了。 “总而言之,你信我。”李望仕说道,“先筛一下名单,具体情况我会跟你说的。先不要打草惊蛇。” 第十章 天谴第一案 周阳姑且是答应了。 李望仕热衷推理创作,早就介入过周阳经办的一些案件——当然,重大刑事案件没他的份,都是些小偷小摸。 受限於人力,刑警队不可能在这类案子上使劲,派出所管治安的片警事务缠身,本能一判断发现搞不定,追著贼头问一圈没人认,也就管不了了。 李望仕就乐意琢磨一些细节痕跡,还真给他当成过几次“神探”,让几位片警好不威风了一把,也成功在凛城警局拓展了一些属於自己的人脉。 人长得又高又帅,有个有钱的爹,又是刑警大队长的外甥,警局都挺欢迎李望仕这个小神探,慢慢地一些规矩也就没有守得太死。 例如管档案的小警花就对李望仕颇有好感,导致犯了一些档案管理上的小错误,还是周阳带著李望仕找领导赔罪的。 后来小警花知道李望仕脱单了,还想著找机会不管不顾表个白,但这种豁出去的浪漫在了解到女方是区长女儿的时候破碎成了泡沫。 所以,他姑且能算半个自己人。 而在夏桐的问题上,李望仕就是彻头彻尾的自己人。 自从夏明辉开始整治商贸城以来,警方就一直有在关注董峰的行动,这人行事风格很野,表面上不会跟夏明辉撕破脸,保不齐私底下动什么齷齪手段。 中间也及时制止过几次显然有鬼的闹事行为,以及寒假期间一次对夏桐明晃晃的跟踪。 虽然董峰都说跟自己无关,但警方掌握的信息显然是另一回事。 自从商贸城彻底完成整治,市里对此大加讚赏之后,董峰也开始拍夏明辉马屁,看似完成和解,事情告一段落。 没想到…… 今天李望仕这通电话,可真是给周阳惊得不轻。 当然,过一小时,更惊人的事情就会发生。 李望仕一边处理工作,一边整理思绪。 [今天一切顺利吗?]他给江暮云发去消息。 结果老半天没回復,看来设计院真忙活起来了? 那个赵英墨,至今也没通过好友。 虽然人家也没啥必须通过好友的理由。 李望仕这会儿的体验非常怪异,他知道再过不到一小时,凛城就將发生近年来最严重的车祸,到惊动上边的程度,导致未来一整年凛城下了大决心搞交通整治,又引发了许多社会討论…… 他也知道,很快有一些家庭破碎,很多人將要面对无法承受的痛苦。 他还知道,凛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教授邹天维,也会死在这场车祸里。 他甚至知道,早上还在说邹天维去世的消息,下午他“凛大色魔”的黑料就被一波又一波地爆出,网际网路上逐渐有了邹天维遭天谴的说法,却引发了受害者家属的强烈不满,甚至演变成一场诡异的骂战,逼得官方不得不出手限制。 要不是这些事足够有影响力,他还真记不得一年前与他没有密切关联的事情。 然而,他现在只能坐在办公室里,做著一些对他而言没啥难度也没啥压力的工作,等待变故的发生。 等待。 这让他有一种跳脱出当下为人的视角,静静观望命运之神落子的感觉。 似乎很是超脱,实则完全失焦。 强烈的虚无感。 这就是该死的回溯能力带来的诅咒。 “源哥,”李望仕开口,“你就是凛城大学毕业的对吗?” “对,比不了你这种长洲大学的高材生。”林清源笑著摆摆手。 “你那会儿的大学生比较值钱,”李望仕简单客套一句,“说起来,凛大有没有什么,教授老师的黑料?” “哪个学校能没有?”林清源笑道,“咋回事,要了解这个?” “我也有在凛大的朋友,刚刚瞎聊,说凛大里甚至还有教授,以延毕为要挟,欺辱女生的?” “哪个学院?” “说是,生命科学?还是什么……” “那我不了解,其实你说的这种情况不算少见。”林清源耸耸肩,抹了一把头髮,“不过基本也会有个度,更多的还是你情我愿吧。” 邹天维死后被爆出来的料,可跟你情我愿没有半点关係。 李望仕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搜索栏,输入“凛城大学邹天维”,出来的全是些官方介绍或者著作文章。 他往后翻了几页,没找到什么特殊內容。 於是又在关键词上加了“女研究生”,结果突然多了一条帖子。 “凛城大学生科学院教授邹天维的罪恶王国”。 李望仕眉头一皱,点了进去。 是一条还完全没有曝光度的信息,很难说是否有某种力量在限制。 但里边所说的內容,几乎与邹天维死后被爆出的黑料一致。 在担任研究生导师期间,以延毕为要挟,让手底下的女学生当他“后宫嬪妃”,甚至形成了一股诡异的“后宫势力”。 这里边有確实为了资源心甘情愿的,自然也有被pua到精神失守的,甚至有部分被暴力胁迫。 帖子的內容,来源於“受害者口述”,细节之令人髮指,让已经知晓此事的李望仕看完都怒火翻腾。 甚至於,凛大过去五年发生过的三次女生跳楼事件,按帖子所说,也可以追溯到邹天维身上。 其中包括一位家庭贫困,品学兼优的女孩,被带去酒局后回来便跳了楼。 等等。 这条帖子……就是邹天维死后最初被传播的帖子之一啊! 而现在,车祸还没发生。 原来並不是邹天维死后才墙倒眾人推,而是一直都有人在发声,只是直到邹死了才能引发传播。 正想著,江暮云回復了消息: [你现在在想什么?] 李望仕愣住了,这算什么对话? 於是乾脆把刚刚看的帖子转给她:[在看这个] [如果你有一个按钮,按下去就能降下天罚劈死他,你会按吗?] 几乎是秒回。 李望仕打字的手停在半空,看著江暮云发来的这句话发呆。 不需要天雷,也不需要他来按,接下来的车祸会带走他。 但要说这是天意……老天对其他死伤者未免太过无情。 江暮云,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简直……就像能预感到邹天维会死在车祸里一样。 [真有天罚我拍手叫好,但我只是个普通人,当不了天] [嗯] [將百姓所认知的恶人诛杀只能震慑一时,无法建立秩序。天罚的威慑力,在於真的有“天”,如果大家只认为他死於意外,“死有余辜”的声音迟早会被“怜悯同情”取代,由社会来剥夺他的一切,由法律来定他的罪,会更好些] 江暮云没有回应。 李望仕也回过神来,一不小心,把回溯前天谴论沸沸扬扬那一年的一些感想都说了出来。 问题还不止他说的这些,如果真的存在天谴,那么那些好好生活著,却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意外失去生命的“好人”,又是否会因此承担莫须有的罪名? 邹天维遭了天谴,那一样死在车祸里的其他人又算什么? “臥槽!” 林清源突然一声大喊,“出大事了!” 隨后李望仕就收到了一堆现场小视频,只看缩略图都让人心理不適。 变形的轿车,燃烧的火焰,飞扬的烟尘。 摇晃的视角,尖叫的人群,以及依稀可见歪七扭八躺在地上的受害者。 拍摄者惊魂未定,警察及时到场,所以好歹是没拍到惨烈的画面。 但那些画面,李望仕看过。 依旧如记忆中那般,社媒炸开了锅,微信里全是討论这事儿的相关信息。 大家从“是国內吗”“在哪里我的天”逐渐到“老天爷保佑凛城”,用了一个中午饭的时间。 事发地就在青桥区,夏明辉自然是责无旁贷,亲自到场指挥工作。 夏桐也反覆发来要李望仕注意安全的信息。 五人小群里,罗潜不断感慨上班第一天就遇到这么大的事情是不是不好的预兆,林敘言则是玩命转发各种相关信息,夏桐在祈福,江暮云没有发言。 哪怕过去一年,这会儿大家的不安还是记得很清晰。 下午刚上班,整个单位都还在聊这个车祸,邹天维也在车祸中丧生的消息逐渐得到確认,曝光他黑料的帖子也出现在凛城群眾的转发选项里。 一切……都跟记忆中没两样。 除了江暮云。 回溯前,李望仕因为跟夏桐的恋情,与暮云的交集浅了不少,倒也没太注意她对此事的冷淡。 但李望仕提前给她看过邹天维的黑料,她也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现在无论如何不应该如此冷淡。 李望仕又想起一个老问题:为什么他回溯到8月14日? 那天晚上,江暮云过来问他瓷砖坠落意外的事。 並且为他不支持天谴做法感到失望。 当下天谴论尚未发酵,这些实际上跟暮云无关的事情,到底又与她的自杀有什么关係? 李望仕长按江暮云的头像,发去消息: [@暮云咱们早上刚聊到邹天维,没想到就这么死了] 江暮云很快回覆: [行不义者,必遭天谴] 第十一章 我不是一个喜欢撒谎的男人 不安往往来源於违和感。 从小到大,李望仕都没在江暮云身上看到过她有什么嫉恶如仇的性格特质。 她的淡漠,是全方位的,除了面对望仕一家会温和些,其他时候完全是个“对世界失望透顶故而看破红尘”的模样。 生性敏感,热爱阅读,註定思想上非常早熟。 这对於在福利院成长的女孩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她的情感感受,追不上思想认知。 或者说,情感表达已经被思想认知这个樊笼锁住了。 童年对一些事物的渴望与满足,只能停留在童年。 长大了赚了钱有了閒再去满足,已经完全是另一码事。 人的幸福,也是有赏味期限的。 过早成熟的人,等於加速了自己的时间,该感受的幸福甜品变成过期食品,变成淡漠性子只是时间问题。 江暮云很少有强烈的情绪波动,她连推理都要看猎奇诡异的,什么社会黑暗面、什么动人的温情瞬间、什么令人感嘆的宿命轮迴,她都不怎么触动。 她不是没看过比邹天维更值得千刀万剐的例子,也不见有什么波动。 感慨一句“人就是有好有坏的,没办法”最多。 她,怎么可能会信天谴呢? 这都不止是相信,简直像是喊口號了。 她在期待天谴。 李望仕开始拼命检索过去一年关於天谴论的种种信息,不过並没有什么收穫。 他一专注,就想咬点什么东西。 尤其是百奇饼乾,就是盒装的细长条饼乾,味道非常多元。 这玩意儿不耐吃,但望仕会叼在嘴里慢慢啃,罗潜跟敘言都认为,百奇饼乾就是望仕的香菸。 他在办公室备著两盒,本来是给加班用的,没想到现在就啃上了。 江暮云的回覆很快被罗潜连著转发的消息顶走,大家的注意力也就集中到事故原因调查去了。 下班后,周阳给李望仕发了条信息: “晚饭那会儿,有空来一趟。” 周队长肯定是走不开了,至少在完成对肇事死者的调查前,他得住在警局。 李望仕想了想,点开通讯录准备给夏桐打去电话,才刚拨出去还没接通,他又赶紧掛断。 转而发去了消息: [晚上舅舅找我,晚饭不回家吃,你好好在家休息] [好,因为车祸吗?] [不是,放心] 凛城市公安局,下班时间灯火通明。 大门停著不少蓄势待发的车,各个窗户都能看到来去匆匆的人影。 应急嘛,哪里都这样。 就连李望仕所在的文广局都要安排人员去文体场馆执勤,遑论公安。 前台的妹子倒是没换,看到李望仕进来,露出好奇的表情又克制地点了点头,帮他刷了卡。 周阳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最靠里的位置,这会儿门都开著,隨时准备对接任务。 “周队。”望仕敲了敲门。 “小望,把门关上吧。” “都为车祸忙著呢?”李望仕问道。 周阳嘆了口气,掏出了烟,“焦头烂额,这人目前查不出什么东西,看起来应该就是一场意外。交通跟那边头更大。” “邹天维呢?” “舆论的事,我管不了。”周阳没点菸,只是放在手上敲桌面,“不提这个,今天忙成这样,还叫你来,你应该知道原因吧?” “夏桐。” “说吧,什么事情没跟我说。” 李望仕清了清嗓子,又看一眼门窗,把周阳都给整紧张了。 “我跟夏桐,7月13日去过一趟姑姥山。” “你们去那干什么?”周阳圆眼一瞪,全是疑惑。 “去探秘,年轻人,心比较大。”李望仕说道,“本来都没什么,但是突发大雨,我们只能紧急找地方躲雨,期间夏桐失足摔了下去,我刚找到她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影,看起来准备袭击夏桐,但因为我喊了一声,就直接跑开了,脸没看清。” 周阳直接抓住了李望仕的双肩,“你认真的?” “……我跑来警察局跟你玩推理游戏吗?” “夏桐呢?这么大的事,夏区知不知道?” “夏桐晕过去了。”李望仕继续说道,“后来我也没跟她说这件事。” “7月13日?你怎么现在才来跟我说?” 那这確实是个问题。 李望仕心想我倒是想更早点,回溯不给我这机会啊。 “我一开始以为是幻觉。” 周阳是真愣住了,他上下打量著自己的外甥,连有人敲门都置之不理,“过了一个来月,你突然觉得不是幻觉了?” “对。是这么回事。”李望仕点头,眼神坚毅。 周阳伸出手放在望仕额头,“小子,这些可不能当胡话啊。” 李望仕露出老妈同款不耐烦表情,直接把周阳的手推开,“哎呀,我说的都是认真的。舅舅,姑姥山里袭击夏桐的人还好好的。夏桐人没事,就这么安寧了一个来月,你是他们,会不会捲土重来?会不会担心被抓?” 周阳严肃地思考了几秒,“安寧一个来月,怪谁?啊?” “我的问题。”李望仕快速接锅,“所以,麻烦查一下夏区的仇家,有谁可能在7月13日出现在姑姥山。那个鬼地方基本没人去,去的人必定有鬼!” 周阳盯著望仕看。 “除了我们。” “知道了,这段时间,你跟小桐不要去偏僻地方,不要跟人起衝突,有任何异常及时报给我。” “明白。”李望仕说道,“还有一件事,舅,我想你安排点人,找个时间跟我去姑姥山。” 周阳沉默半晌,终於是点燃了手里的烟。 “行,等这波工作过去,我通知你。” 李望仕鬆了口气,好歹算有点进展。 “怎么,还留在这?”周阳打开窗,站在窗边抽菸,“这会儿不嫌我烟臭了?” 李望仕摆摆手,“818凛城特大交通事故,有没有可能是针对邹天维的谋杀?” 周阳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咳,发散思维,虽然听起来有点怪。”李望仕找补中。 “你怎么知道这事儿的命名?” 李望仕一愣,“这,挺好推论的嘛。按標准来……” 但其实他也记不住標准。 “还按標准来,这事儿按规模只能算重大,刚开的內部会考虑到恶劣影响,才升级特大的。” 李望仕还真不知道舅舅竟是如此细节之人。 太久没回溯了,不习惯隱藏未来信息。 关键是李望仕真没想到这是个未来信息。 更没想到会被注意到。 “以为重大比特大更严重是吧,人都有记错的时候,看你紧张的。” 好在周阳擅长自我逻辑闭环。 恰好门外又有人敲门,周阳便喊了句“进来”。 一个熟悉的身影迈著大步走进屋,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 “周队,初步调查结论出来了,肇事者信息无误,虽然理论上无法排除报復社会的可能,但关联微弱,可以判定为交通事故。” 说完他才转头看向在一旁沙发坐著的李望仕,“望仕,有段时间没见了。” 来人名为韩桑,是周阳的得意弟子,警校小天才,读书又早,进入公安系统特別早。 韩桑不算高,身材也属於精瘦型,乍一看方方面面都非常標准,没啥记忆点。 但他的气质却非常好认。 “冷酷与痞气並存”。 只比李望仕年长三岁就当上中队长,韩桑当然不可能是个乖乖仔。 就连头髮都比该留的寸头长出不少,警帽一脱还能整个髮型。 他干过什么事李望仕不知道,李望仕只知道他们社区脾气极为暴躁的片警老袁,见到韩桑就会变得通情达理。 因为他很喜欢看刑侦小说,也是李望仕在凛城公安局的诸多人脉之一。 “是有一阵了。”李望仕笑著打了招呼。 “刚好,韩桑,你来回答他的问题。” 韩桑停下脚步,直接走到望仕隔壁坐下,“说。” “……这个车祸,有没有可能是针对邹天维的谋杀?” “哦?”韩桑歪头看著望仕,微微眯起眼笑道,“周队,给根烟。” 第十二章 一些可能性 “臭小子,回头再抽。” “不抽我说不出话。” 周阳直接扔出一根烟。 韩桑也稳稳接住了,利索地点燃,深吸一口,又起身走到窗边呼出去。 “从监控判断,肇事者在青桥大道上一直保持著接近70公里的时速,车祸发生的节点,车流量少,它前边没有车挡著,或许是疲劳驾驶,他就保持著这个速度直接衝进了人群。” “他不可能看得到邹天维。”李望仕说道。 “除非他停在红绿灯,看到邹天维了,突然一脚油门,砰!” 这一声砰,韩桑喊得还挺大声,把沉思的李望仕嚇了一跳。 李望仕回过神来,却发现韩桑正意味深长地看著他。 高高的鼻樑与瘦削的脸,还有那双如鹰的眼。 被他看著,总是不太舒服。 “望仕,你怎么会有这么个想法,不像你。”韩桑问道。 “这不是看到网上有人在说天谴嘛,刚好邹天维的黑料又爆了出来……” “你信么?” “什么?” “你信天谴么?”韩桑夹著烟,也不抽了。 “不信。” “我也不信。”他笑道,“要是真有天谴,怎么也轮不到他邹天维。” “咳!”周阳提醒了一咳。 “行行行,不说了。”韩桑挥挥手,又拿起烟,“不过说起来,有个词叫『命不该绝』,当警察以来看的全是『命就该绝』。” “我能看看监控吗?” 刚准备再抽一口烟的两人齐刷刷停下,表情出奇一致: “嗯?” “就是……周围路口的监控。” 既然这次回溯的起点、江暮云的自縊都大概率与“天谴”有关,那么针对天谴第一案多研究研究总是错不了的。 “你对这个案子,有异乎寻常的关注啊。”韩桑走到李望仕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是对什么案子都挺关注的吗?” “但这个案子目前基本没我们什么事,就算真要调查,也得抓著肇事者的背景,这条线我姑且算是探了探,给了初步结论,后续还要继续深挖。”韩桑话说快了嗓音反而不沙哑,“说白了,这个案子已经没我们太多事了,是个交通事故,交给交通应急他们忙活才对。你说对吧,周队?” “只是看监控?”周阳问。 李望仕点头。 “看看吧,也拓宽拓宽思路。” 李望仕今天关於夏桐安危的一串说法,给周阳带来的衝击还有余波震盪。 自己这外甥能把姑姥山遇袭的事儿憋一个月才说,鬼知道还藏著多少事。 但李望仕的脾气他也明白,有事全往心里搁,遇到难题第一反应是靠自己。 想从他嘴里撬出来什么信息,不如跟著他的思路看他会做什么。 韩桑只是轻轻一挑眉,“行,我先安排调取监控,有时间了叫你。” “非上班时间,我都有空。”李望仕说罢起身,“那我就先走了。” “这合规么,周队。”韩桑背对著周阳问道。 “望仕的能力你也知道,给他看看,又不是什么保密信息。他不看,你会想著要去看吗?” “我不会,因为確实没什么意义。” “就这次吧,要是他啥也没发现,下次就不陪他胡闹了。” 韩桑笑了一声,双手撑在周阳的桌面,“周队,这不对啊。就算是刑侦专家,也没有容错率为零的说法。” 周阳眉头一皱,“你小子,你到底支持他不支持他?” “既支持也不支持。” “神叨叨的。还有件事,新报到的那个罗潜,来刑侦队了,你那边要不要人手?人挺聪明,收集资料方面有天赋,电脑高手。”周阳深深吸了口烟。 “罗潜是望仕的好友吧?” “是。” “你知道的,我这人不擅长人情世故,做事又难看。”韩桑笑了笑,“罗潜跟我合得来的概率太小,回头让他不愉快了,反倒影响我跟望仕乃至跟你的关係,不值当。” “你这句话就挺人情世故的,那你跟望仕合得来不?” “可能,很合得来;也可能,完全合不来。” 废话文学。 “去去去,忙你的去。”周阳连连挥手。 走出公安局大门,晚蝉的鸣叫与车辆的鸣笛,混在一块吵得李望仕心烦意乱。 市中心的绿化是真好,道路也是真窄。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才发现夏桐发来了信息: [要回家跟我说一声哦,下个面很快] 他抿了抿嘴:[现在回家] 其他还有乱七八糟的一堆消息,但江暮云保持沉默。 李望仕点开跟江暮云的聊天框,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 问他赵英墨怎么不通过好友? 直接聊天谴话题? 他决定再深入了解一下车祸案再说,因为心里总对此有一些不祥的预感。 所谓的“天谴第一案”並不是发生之时就被认定,而是后续连续发生类似案件之后,被追根溯源的。 单就这个案子本身,大家对於“天谴”的討论,更多是一种情感宣泄。 强调一种“邹天维死得好啊”“邹天维真该死”的情绪。 但从未来回来的望仕知道,接下来的一年里,大家会逐渐把天谴当成一种现象。 就算那些案子都由官方认定为意外,就算周阳也能为这个结果做担保,但持续发生类似案件,饶是逻辑的忠实拥躉,李望仕的感性和理性还是会打架。 尤其是在回溯的当下。 慢慢步行回到家,夏桐刚好端著一碗番茄鸡蛋面出了厨房,一看到望仕就开心地挥手。 李望仕笑了笑,回溯前,他倒是挺享受这种温馨的,简直是沉溺在棉花糖里的感觉。 但现在,理性与感性一样在打架。 当任何关於夏桐的情绪前,都被加上了“因为她是假的”这层枷锁,望仕实在很难让自己回归平常心。 他甚至觉得,夏桐这些温馨可爱的举动,透著一股討好他的味道。 念头刚一冒出来,还吃著面的李望仕就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麵条,又看了一眼笑嘻嘻看著他的夏桐。 “咋啦,好不好吃?” “好吃,你也吃,看我干啥?” “想听你夸我嘛。” “好吃,厨艺有进步。” “嘿!那当然!” 这明明,只是夏桐的本心而已。 她就是有这么喜欢。 要等著李望仕回家一起吃,会期待望仕夸她做饭好吃。 但是,该问的问题,她没有问。 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去干嘛了?” 李望仕明白,这是假夏桐规避风险的一种做法。 她只要遵从夏桐本心行事,以夏桐的真实想法回应,把所有的行为逻辑建立在“夏桐”这个人身上,一切的变化与异常就都还有得解释。 別人做了什么,遇到什么,能不问,就不问。 李望仕下班后为什么不回来吃饭,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夏桐希望做一顿饭跟他一起吃,那么,只要她把饭做了就可以,李望仕只要能回来就行。 “你今天晚上,去干嘛了?” 夏桐一边吃麵一边问道。 李望仕又是一愣,这口面是怎么都放不进嘴里,愣是在筷子上坨掉了。 “舅舅找我,说了一些家里的事,主要是我妈那边。” 这趟回溯要是死了,李望仕高低得进拔舌地狱。 “他应该很忙吧?没跟你聊聊车祸的事吗?” 李望仕恍惚间以为真夏桐回来了。 “聊,还是聊了点的。” “聊了啥?” “还没聊出什么来,目前基本可以確认是意外。” “那,你怎么看待这场意外?” 李望仕放下筷子,盯著夏桐看,终究是看到了夏桐眼底的慌张。 她在尝试自我表达吗? 因为自己鼓励了她? “意外总是令人遗憾的,那么多人死伤,我都不敢代入到家属的情绪里去。” “那,邹天维呢?” 李望仕又不得不停下筷子,这碗面想不坨都难啊。 “我,我是看到暮云在群里说天谴什么的,加上看到这个邹天维的黑料,就……”夏桐解释。 “如果是丑闻暴露后,被抓了审判,可能会更好。”李望仕直接继续话题。 “程序正义吗?”夏桐问。 “不,这才是对他真正的制裁,定罪。” “那要是……定不了罪呢?” “怎么可能,他的黑料都……”李望仕自己没说下去。 黑料之所以能满天飞,恰恰就是因为邹天维死在了车祸里,假如他没死,这些早就存在的黑料,又是否能见得光明成为罪证? “你怎么看天谴的说法?”李望仕用问题回答问题。 “如果有人没得到应有的制裁,真有天谴也好。”夏桐说道,“只是……如果是为了给邹天维这种垃圾天谴,导致那么多无辜者死去,老天也太不长眼了。” 这才是对天谴论比较正常的反应,相比之下江暮云的关注就显得有些不正常…… “但是。” 夏桐嘴里还嚼著麵条,说话有点囫圇,李望仕却听得清清楚楚: “如果本来就有这场意外,老天把邹天维加进去了,那就还不错。” 第十三章 就是意外 第二天上班,车祸的热度未减反增。 主要是更多细节披露,加上邹天维黑料推波助澜。 这事儿的热度,得过一周才正式弱化,但天谴论的骂战那会儿才刚刚开始。 要不是开学分走了许多注意力,一个月都安静不下来。 好像就在討论熄火不久,天谴第二案就发生了,死了个富家公子哥。 但这件事本身没引起多少討论,李望仕也没有太深的印象。 一年前的记忆,其实很难与具体时间匹配。 遑论当时的他並没有太关心天谴论——如果不是江暮云的异常在乎,在李望仕那,天谴论早就被一句“好人也经常死於意外”就破除了。 正想著,手机震了一下。 [下午,请个假来] 是韩桑发来的,显然是看监控的事。 [中午午休吧] [你请假有难度?] 没难度。 李望仕的文字功底与思维能力,处理手头工作没什么压力,遑论单位领导还不敢给他堆量。 单位本身业务不急,李望仕的事情总是完成得又快又好,偶尔有点个人事务请个半天,只需要科长林清源同意。 你说林清源有什么好不同意的? 这还是林清源不知道望仕跟夏桐在谈恋爱,不然怕是要主动给望仕批假了。 ……这么看,如果后边有比较多行动,似乎主动公开还是好事? 至於休假的事,李望仕已经干过一年活了,有些工作一上手就想起来绕过多少弯、重不重要,效率別提多猛,一周两天班都不耽误工作进度。 “还是太乖了。”李望仕想到这,摇头小声自嘲。 他是回溯过来的人,只有回溯的目的有意义,其他的一切都无所谓。 工作已经做过一遍了,仁至义尽了兄弟。 就是现在开始一天班不上,世界也会给他修正成回溯前该有的模样…… 並不能。 真这么极限,不仅回溯前的信息差优势荡然无存,还会导致他身上的异常累加,最终走向莫名其妙的发展,从而回溯崩盘再来一次。 他要是在回溯里挑个人捅了,世界不会修正成这人活过来,而是直接把他踢回开头。 就是这么无奈,別人在回溯的世界里为所欲为,李望仕的回溯却遵循“合理”原则。 “源哥,下午请半天假。” “行。干啥去?” “……有点事。” 林清源马上就从座位上弹射起步,闪现到李望仕电脑背后。 “咋的?有目標了?要约会去?” 这人上一秒还在聊车祸何等痛心呢。 不过,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共情期確实短暂,烈度也难以保持。 是开了盖的可乐,最刺激的那一口喝完了,剩下的喝多了涨肚,放著又变糖水。 “我有对象的。” “哦豁!你小子!” 林清源露出经典吃瓜表情,甚至先把办公室门关上了——里边就他俩。 “说,我绝对保密。” 屁话来的,就林清源平时那滔滔不绝的样子,不知道背后是多少句“绝对保密”。 “夏桐。” “是啊,早就跟你说了,夏桐多好一女孩,你有想法就好,我跟你说……” 等等? 今天的空调,是不是风力不够? 有点热呢。 “等一下,你的意思,难道是说,你的对象就是夏桐?” “难道你不是问我对象是谁?” 林清源直接抓著自己头髮,李望仕以前还真没发现他这么抓马。 “见过家长吗?” “谈婚论嫁那种那还没。” “就是见过了?” “初中就见过了。” 去她家看玛卡巴卡来著。 林清源的表情短时间內表演了一波喜怒哀乐,然后走到一旁郑重地拍了拍李望仕的肩膀。 “以前要是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周到的,你別见怪。” 李望仕无奈,他真没想到反应烈度这么高。 回溯前林清源虽然是大半年后才后知后觉,但那会儿也没这么激动。 噢……或许是大半年相处下来,他知道了李望仕的脾性,也就知道从他这搞关係是走不通的。 但现在的林清源还抱有幻想。 “你是我的领导,该怎么管就怎么管。” “別,望仕哥,”林清源压低声音,“別说我了,就是咱们领导眼里,那你也是他领导。你要是能跟夏桐修成正果,回头在夏区面前美言几句,哎哟……” 还修成正果呢,先救回来再说吧。 感受到李望仕突然飘走的注意力,林清源立刻转了话锋,“你要是下午有事,要不现在就先回去吧。” 热情,如窗外似火的骄阳。 “不急,下午再去。” 下午两点,李望仕准时出现在凛城市公安局,韩桑正叼著烟等他。 “够准时的。” “我不喜欢迟到。” 监控室非常大,一堆负责调度的警官快速切换著诸多屏幕画面,对讲机也不断发出声响。 韩桑直接把李望仕领到了小房间里,“咱们就在这看,我自作主张地截取了比较有用的片段,你看著吧。” 最有用的,自然就是对肇事车辆一路的跟踪。 李望仕安安静静坐在电脑前看完了,確如韩桑所说,车辆的驾驶情况完全符合疲劳驾驶失神闯了红灯的说法。 倒数第二个路口的高清摄像机甚至拍下了司机歪头半眯眼的状態。 “还有个信息。”韩桑说道,“司机这一路,收到的消息很少,全部都是正常对话。” “不存在能指引他行动的指令。”李望仕回应。 “没错。”韩桑猛吸一口烟,慢慢吐出,“他不可能判断得了邹天维会出现在人群里,或者说,他没法判断人群里会出现什么人。如果排除掉疲劳驾驶导致交通事故的可能,剩下的那一丁点其他可能性,也只能是他发疯了报復社会。” “所以,不可能是针对邹天维的谋杀。” “嗯哼。”韩桑把还剩一小截的烟掐灭,“你真是……挺奇怪的。把这个意外变成疯狂的谋杀,对你来说会有什么好处吗?” 这人確实很不会说话,不过李望仕对此没什么所谓。 而且,他说的其实也没错。 如果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人为谋杀,那么所谓“天谴论”的开端,就是人力介入的阴谋。 而这个人力介入的阴谋,又跟江暮云的死息息相关。 李望仕就可以知道他的敌人是谁。 时间回溯就会成为信息差神技,他也能看清脚下该走的到底是一条怎样的路。 而不是现在这样一片浓雾。 “没好处,我单纯就是想发散发散思路。” “把意外变成谋杀的思路?”韩桑说完,突然皱眉看向李望仕,“不,把谋杀变成意外的思路?” 那是非常令人不安的眼神。 “我可没这么说。”李望仕摇头,“虽然有些小说很喜欢玩聪明人要搞『完美犯罪』的桥段,但我是个好人。” “那,你还要看什么?” “邹天维的出行时间固定吗?”李望仕问道。 韩桑露出欣赏的表情,“按常理来说,调查这东西没意义。但我確实也调查了,邹天维周一早上有固定的会议,基本都是踩著点十点到办公室。” 十点? 没记错的话……车祸发生的时间应该晚於十点。 李望仕掏出手机准备查一查信息,就见一只手伸过来盖住了手机屏幕。 瘦削,骨节分明。 “不用查了。”韩桑下意识地想吸一口,才反应过来烟已经掐灭,“车祸发生在八月十八日早上十点零六分,邹天维至少要迟到十分钟。” 他拍了拍自己手里一直拿著的文件夹,“所以,就算是提前知道邹天维每天出现在路口的时间,也没有用。不过还真是生死有命,他要是像往常一样准时…… “那我们就有得忙了。”韩桑笑道。 第十四章 往日碎片 “嗯?你的意思是,警方本来就准备抓捕邹天维吗?” 韩桑这句“有得忙”言外之意实在没法更明显,李望仕不得不顺著问出来。 “我没有这意思。”韩桑刚说完,马上挥挥手中的文件夹,“要是看完了,我就先去忙了。” “……好。” 韩桑带著李望仕回到大厅,又转过身来。 “你觉得,邹天维死在车祸里,算不算为民除害?” “从他死了这个结果来说,是的。但毕竟不是他自己喝醉了掉河里,车祸死伤者那么多,我说不出『死有余辜』的话来。” 韩桑仰头看天,嘆了口气,“你这到底算是太过感性,还是太过理性呢?” “那你呢,你怎么看?” “他死不死的不重要。”韩桑说道,“他的下场能不能震慑其他人才重要。” 这就是李望仕的真实想法。 “所以,”李望仕压低声音,“如果警方掌握了什么证据,直接將他绳之以法,那肯定比他莫名其妙死在车祸里,只留下网际网路黑料发酵来得好。现在网上已经有一些声音,说要不是邹死於意外,黑料根本没法传播,警方不敢拿他怎么样,还要你们感谢老天爷。” “是,我们是得感谢老天爷。” …… 面对李望仕的沉默,韩桑耸了一下肩,便离开了。 八月,骄阳似火。 李望仕刚走出警局大厅,一股猛烈的热浪就夹杂著蝉叫扑了过来。 隨著自动门关闭,冷气彻底断了供给,他站在门口棚顶的阴影里,没有走入阳光下的勇气。 刚刚走过来也没一身汗,门口站这么一会儿鬢角就湿了。 “望仕?你怎么这会儿在?” 一个熟悉的声音,原来是刚巡逻归来的罗潜。 “我……过来找我舅舅。” “这样。”罗潜特地挺胸站直,“怎么样?警服版罗警官。” 罗潜人高肩宽,本来就是衣服架子,精气神也好,穿警服自然帅气。 不过这样子李望仕也不是第一次见,暂时也没啥心情假装惊讶。 “还罗警官?”带著罗潜执勤的林警官拍了一下他脑袋,“你去周队面前这么说,哈哈哈,望仕,你俩有事先聊,我去忙了。” “没啥事,”李望仕笑道,“不要给罗潜开小差的机会。” “誒!你,不是……我还想跟你聊聊车祸的事儿……” “下次吧。”李望仕给了他一个坚毅的眼神,“加油干,早点坐上周阳的位置。” 就他现在掌握的信息,没什么好跟罗潜聊的。 罗潜当下满腔名为“正义”的热血,迟早要挨冷水,但至少,这个人不要是他李望仕。 扯了两句,李望仕心情好了不少,迈步扎进阳光里。 才走出警局大院,他的额头都冒出了汗珠。 哪怕这会儿蝉叫得很欢,实际上依旧给人以“安静”的观感。 牛马在上班,待在家的在午休,阳光毒辣,路上基本也没什么人。 这会儿,对学生来说,也是暑假尾声了。 初中三年,望仕跟暮云都是一起过的寒暑假,算是最有兄妹感的时期。 江暮云虽然被李家收养,但非常独立,能不麻烦家里的都会靠自己解决,就连初中,也因为不想李家出太多钱而选择了离家稍远的普通学校。 实际上,那些钱对於李长林不算什么负担,但他们拗不过江暮云。 读书的日子,她全都是住宿,生活费省著用。 月初周晓韵给她三千块让她隨便花,到了月底她还回来两千五。 於是周晓韵只能多给她买一些吃穿,但越是如此,她生活费花的就越少。 到了大学更是直接勤工俭学自给自足了,除了学杂费,没啥需要李长林夫妇俩负担的。 在她那,这些行为或许是感恩的一种表达方式。 但在周晓韵眼里,多少有点这孩子在划清界限的感觉。 到了寒暑假,江暮云才会住进给她准备的房间,真正同吃共住,当一家人。 初中那会儿,暮云还不是高中后主动避免与李望仕接触的样子,而是做啥事都要拉著他一起。 甚至是,李望仕想做的事情,她非要参与参与。 李望仕確实没少利用这点让江暮云帮他跑腿。 今天拿个快递,明天买包零食。 应该是初二的暑假,同样是闷热的八月,李望仕偶然发现江暮云外出买零食居然没带遮阳伞,就抓起伞追了出去。 难怪她回来额头总是带著汗,还以为是不耐热,搞半天原来是晒的。 帮忙跑跑腿李望仕无所谓,但一个白得发光的妹妹暴晒著去给他买东西,听起来这哥哥也太不是人了。 那时候的江暮云对於突然遮住阳光的伞非常惊愕,在李望仕还得意说著“你看你哥多贴心”的时候,突然就站在原地落了泪。 李望仕说送个伞真不至於这么感动,暮云表示她不需要伞,她就是故意要被太阳晒。 李望仕心想这妹妹怕是被晒傻了,却听得她囁嚅著说了句: “晒黑了,就不会被欺负。” 於是李望仕沉默地给她撑著伞,在小卖部买了一堆零食提回家,一问一答地挤牙膏,从江暮云口中得知她班级里有四个女生,就因为嫉妒她皮肤白,天天搞针对,造谣、孤立、威胁。 然后江暮云褪下了校服裤,露出本该雪白的大腿。 但上边有乌黑的淤青、有淤青快恢復的黄色、还有因为淤青过於严重而渗血的红。 集中在大腿侧面,全是那四个垃圾掐出来的。 李望仕沉默地找来药膏,小心翼翼地帮她涂抹,嘴里只有一句话: “开学了,哥跟你一块去。” 那一年的8月31日,身为住宿生的江暮云要先去学校,而走读的李望仕第二天才报到。 於是李望仕堂而皇之穿著自己的校服,等在江暮云的班级门口。 那一天,他放下了“男人不该打女人”的原则,闷声把四个女生打得缩在墙角抱成一团,连哭喊都被他高举的椅子嚇得失去声音。 打得连一开始过来劝架的男生都不敢离开座位。 后来自然是全被教务处拉走。 李望仕並不记得太多细节,他只知道,那天他一直让四个女生自己说做错了什么,结果被打得魂飞魄散的四个垃圾一件一件破事接连抖搂出来,连教导主任都听不下去。 江暮云的事,也在这其中。 但不管怎么说,外校男生杀进教室爆锤本校女生,这事情必须要有个结果。 面对教导主任的逼问,少年表示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凛城一中李望仕,欢迎来一中找我。 最终事情在李望仕父母、凛城一中校方的多方协调下,以一笔医药费作为终结。 李长林出於对后续报復的担忧,想让江暮云到凛城一中上学,但她说该躲开的人不应该是自己,还是留在原校。 该感到羞愧,该承受责罚,该良心谴责的,是那四个垃圾。 江暮云认为自己没有任何理由需要躲开。 或许是李望仕当时打得太狠,四个女生私底下一一找暮云道了歉,后来就井水不犯河水,江暮云安稳度过了一个安静的初三。 李望仕还记得看到暮云大腿淤青时的那种情绪。 是一定要点燃什么的愤怒。 他就这么保持著,直到把怒火倾泄在了罪魁祸首身上。 该烧的火,不必在乎点燃的后果。 当年还真是有够任性妄为的。 妄为? 不,不是妄为。 没想到警局门口这一小段路,能这么热。 热到汗流浹背,热到柏油路都有点胶黏。 这么热,得去周阳办公室吹吹空调了。 “上班时间来找我?” “舅,如果邹天维没死在车祸里,黑料如此发酵,你们会採取行动吗?” 周阳正在文件上签字,听到这个问题,直接停笔,示意李望仕关门。 “韩桑,跟你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 第十五章 凛城的肿瘤 “小望,来势汹汹啊。”周阳把笔放回笔筒,“先擦擦汗吧。” 李望仕走到沙发坐下。 “监控看了?” “看了。” “发现什么没?” “確实是交通事故。” “所以你还在纠结什么?” “纠结我问你的问题。” 周阳站起身,拉开百叶窗,阳光瞬间洒在桌面。 “如果邹天维没死在车祸里,黑料也不会如此发酵。我们没什么好採取行动的。” 李望仕心头火一下腾升,“那还不是有人在压?帖子你也看了吧?邹天维做的都什么烂事,就这样,他还保留著凛城大学教授的身份!” “那些女孩没有报警,自杀的女孩已经盖棺定论,也没有直接证据指向邹天维。” “你们就不能主动作为?” “你又知道多少呢?” 周阳沉声道。 他很少对李望仕发火,所以李望仕也很少见到舅舅这副阴沉甚至略带凶狠的表情。 能当刑侦大队长的,臭脸的威慑力可想而知。 “小望,我以为你这些年成熟了,不是仗著心里一股子所谓正义感横衝直撞的样子了。” “如果有什么我不了解的,您可以解释。” “你爸妈也不是这个性子,怎么你就这么犟呢?” 因为事关天谴,能多了解一点是一点。 邹天维確实死於意外事故,这个结论对李望仕来说就是一团新的迷雾。 见外甥甚至开始自己给自己泡茶,周阳连连摇头,长嘆一声: “你知道北山吗?” 北山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对外,是凛城的骄傲,是放在全省都排得上號的製药研发公司;对內,却是吸凛城人民血的巨型毒瘤,是凛城糟糕生態的集大成者、最终体现。 这家公司生產的中成药,遍布凛城大大小小各家医院、诊所及药房。 在凛城看病,优先开的就是他们的药。 哪怕一盒头孢就能解决的问题,凛城的医生也非要多开五六盒口服液、养生药片,卖得还非常昂贵,这也就算了。 但是隔一段时间就被爆出来的“贴片药”、“黑工厂”、“未检验”等等关键词,实在是让人咬碎银牙。 每天关於这公司的举报与投诉跟雪花纷飞一样多,但也跟雪花一样落地无声。 哪怕是同在商海拼搏的李长林,评价北山生物,也是用“凛城脖子上的肿瘤”形容。 不切,迟早耗死;切了,可能当场就得死。 北山生物科技能屹立不倒,自然不是玄学。 他们真的有强大的研发能力,研发各种特效药。 这些药的研发流程极为严格,甚至有一轮又一轮的试药,据地下传闻,试药后导致终生后遗症的也不在少数。 如此成本,特效药的售价自然是十分高昂。 中成药赚普通人的钱,特效药赚老板们的钱,吸血吸到这种程度,动北山,动的已经不仅仅是一家公司的事了。 “我知道。” “邹天维,跟北山有关係。” “什么?!” 这是李望仕回溯前不曾掌握的信息。 “你以为邹天维一个凛大的教授,能有多大能量?”周阳点了根烟,打开窗户,热气一下子闯了进来,但很快被冷气对冲,达成奇妙的平衡。 “什么关係?” “他是生科学院的教授,学术水平还是有的。凛城这小地方,多点领域內专家背书,总是好事。” “那更解释不了了。”李望仕皱眉,“既然不是邹天维自己有能量,干嘛不继续压黑料,大家都在那缅怀得了。” “因为邹被放弃了。”周阳朝窗外吐出一口烟,“死人,对於北山最大的价值,就是泼脏水。” “难道……邹天维的黑料,不全是真的?” “哈,谁知道呢。”周阳发出了自嘲的笑声,“小望,你现在是希望舅舅大显神威,收集北山的罪证,把他们老总林良平抓了吗?” “不用你抓。”李望仕轻声说道。 “我想抓也抓不了,行了,你別想那么多,过好你的小日子去。” 李望仕还有后半句没说—— “自有天收。” 林良平,死在了“天谴第四案”里。 这位北山生物科技的老总,在参加凛城民俗游神送煞之后,非要把金属制“煞头”送回自己的民俗博物馆,当晚就在馆內被煞头砸死,直到第二天才被发现。 事件之诡异,逼得官方多次下场为事件定性,但不管说多少次意外,凛城群眾都更相信是天谴生效,天谴论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晚上六点半,夏桐回了家,李望仕已经做好了一桌饭菜,坐在沙发上等著。 关於下午休假,他给夏桐的说辞是外勤开会,开完会直接回家。 “要是可以不上班就好了,”夏桐疲惫地把包往沙发一扔,又直接瘫倒在沙发上,脑袋直接枕著李望仕大腿,“咱们就可以轮著做菜,有充足的时间想想吃啥,买菜备菜……” 李望仕看著她有点出神。 因为他才注意到,夏桐上班的装扮,还是可爱甜美风。 穿著碎花连衣长裙,头髮没扎起来,化了眼妆,口红用了比较提气色的。 回溯前,从姑姥山回来之后的夏桐也是这样的,穿衣化妆都在突出自己的长相优势,那会儿害得李望仕经常看失神。 自家拥有完美桃花眼的甜美系女友总是化中性妆扎高马尾穿冷淡系宽鬆衣服,这种感受很难形容。 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爱又性感,开始乐意往甜美系打扮,则是毫无疑问的梦幻体验。 只是,望仕自己也没想到,一句“最近你换风格了”,竟然就让她自此彻底恢復低调中性风。 也成为了当初压在骆驼身上的稻草之一。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就是好看,看入神了。”李望仕说道。 夏桐不好意思地坐起身,脸有些红,直接走向餐桌坐下,“吃饭吃饭。” 李望仕也坐到她对面。 “哇,香菇燜鸡、蒜蓉娃娃菜、鱼头豆腐汤,都是我爱吃的!” “有精神了?”李望仕笑道。 “对,你是不知道,今天开了一整天的会,坐得腰酸屁股痛,会议摄影师还老是往我这边拍,必须端端正正的……” “那,”李望仕问道,“待会好好休息吧。” “阿不,”夏桐舀了一小碗汤,小口啜饮著,“我待会看看书,你去打打游戏吧,最近感觉你好像挺累的,休息休息。” 他去小房间打游戏,夏桐拿著书坐在旁边看。 游戏打出精彩操作,李望仕晃著夏桐肩膀给她展示,夏桐看完不咸不淡表示真牛逼,然后跟他分享刚刚看到的精彩情节…… 这是李望仕刚跟夏桐在一起时幻想过许多次的画面。 但回溯前的那一年,从未实现过。 李望仕看著眼前认认真真小口喝汤的夏桐,一个问题不断在脑海浮现: 真假夏桐之间的分界,到底在哪里。 第十六章 真与假的边界 “洗碗机真是好东西。” 夏桐换上一身粉色的睡衣短裤,有条不紊地把锅碗瓢盆放进洗碗机。 他们当初租这个房子,原因之一就是屋主配备了全新的洗碗机跟扫地机器人,虽然租金比较贵,但对他俩来说不是什么问题。 “望仕,要不你先去洗澡唄?” 夏桐说完转身一看,李望仕刚好拿著衣服准备去浴室。 “我確实准备洗澡。” “难得哦,今天这么主动。”夏桐说完朝他拋了个不太像样的媚眼,“今晚有啥计划吗?” 李望仕假装没理解,“今晚打打游戏或者跟你一块看看书。” “噢。” 心理层面他都没真正接纳这个假夏桐,生理层面更是极具挑战。 啥都不知道,那夏桐是个身材优越容貌出挑的美人,分分钟血气方刚。 但现在李望仕啥都知道,甚至看过了两次夏桐生机消散后的惨白模样,加上腹部的伤口…… 確实很影响他做真男人。 然而看著活蹦乱跳的夏桐就在身边,人也分明是温热的,李望仕还是时不时会被本能占领一下高地。 一占领,理智又会瞬间冷却。 真是有够折磨的。 真与假的边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飘忽不定。 李望仕主动先去洗澡,也有趁此机会好好思考的想法。 对於现代人来说,洗澡,是一天中少有不得不放空的时候。 手上洗澡的动作,把多余的注意力消耗掉,还有利於精神集中。 要不说浴室里匯聚著无数灵感呢。 真假夏桐之间的分界,到底在哪里? 这就是李望仕在寻找答案的问题。 三摺叠浴室玻璃门拉上,淋浴喷头喷出温热的水,浸润全身之后,思绪就如脱韁的野马开始狂奔。 真假夏桐不一样,李望仕对此不能更明確,否则他至今都不会发现夏桐还有真假之分。 假夏桐拥有真夏桐的记忆,从假夏桐本身的说法与表现来看,都是匹配的。 但假夏桐在具体行动上,缺少对记忆的加工与掩饰,只能原封不动地表达夏桐最真实的想法与情绪。 这导致了她的行为逻辑有了变化。 不喜欢运动,所以原本坚持运动的夏桐不见了;喜欢穿可爱衣服,所以原本中性打扮的夏桐不见了。 再加上夏桐身上的魂灵害怕被发现,所以抗拒学习新知识,避免表达新认知。 看起来自然是违和感满满。 那么,为什么会这样? 假夏桐拥有的记忆与真夏桐无二,那么夏桐父母对她“低调”“自律”之类的要求,自然也是存在的。 甚至,假夏桐也应该有一些真夏桐对待某些事物、记忆的“想法”。 例如真夏桐虽然喜欢穿可爱的衣服,但她也应该有不想对抗父母要求的想法。 假夏桐明明也记得这些,为什么又忠於自己的本心呢? 李望仕尝试想像,如果此刻他被一个空白的魂灵寄生了,会怎么看待他的记忆。 怎么……看待? 问题的核心,就在这里! 夏桐自己作为记忆的主体,具有一套对记忆的处理思维,而其他人来继承夏桐记忆的话,始终是从另一视角看待记忆的。 自己作为主角去经歷,跟看一场人生电影,自然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拿李望仕自己来说,如果空白的魂灵寄生了,观察到的是他一直品学兼优,一直被视为“別人家的小孩”,也看到他在学校受人欢迎的模样,甚至还能感受到他心底的骄傲。 所以,假望仕提及学习,应该是充满信心的。 然而在內心的深处,李望仕一直为儿时周晓韵一句“感觉你数学没什么天赋”耿耿於怀。 要说多强烈的情绪,也没有,但只要聊到数学学习甚至理科学习,李望仕都不免被这句话刺痛。 哪怕后来他用初中数学竞赛等奖证明自己数学天赋绝对不差,他最终也还是选择了文科,选择了汉语言。 可是,选择汉语言的主因又確实与周晓韵这句话无关。 人是非常复杂的,真要深入剖析,当年周晓韵的话,影响因子並不算高。 李望仕依旧是自信的聪明的,选择文科主要因为他確实热爱文学,他的文科天赋远超理科。 同样,他也就因为儿时这么一次被否定而在一件事情上一辈子都没信心。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连他自己有时候也不想承认。 这些九曲十八弯的內心纠结,魂灵怎么能搞明白呢? 就像夏桐,她既知道父母要求自己保持低调的良苦用心,也希望按自己的喜好穿衣打扮;她既想要遵从自己的意愿,却又觉得对抗强势的父亲不值当。 在这种情况下,到底什么才算本心,李望仕也说不清楚。 所以,假夏桐不知道什么记忆与情感需要掩藏,也无法分辨事情的大小。 人的记忆与情绪是没有百分比刻度表的。 她只能选择风险最小的办法,至少留个“我乐意”的退路。 那么…… 假夏桐,到底该看作残缺版的真夏桐,还是更纯粹的真夏桐呢? 就例如,保留著童年信心创伤的李望仕更完整,还是越过这道坎变得更加自信的望仕更完整? 明明在大夏天衝著热水,李望仕愣是打了个冷颤。 这些思考想得越多,他不接纳假夏桐的理由就越不充分。 假如,真夏桐对李望仕的感情比较复杂,在爱意之外,还有一些顾虑、厌烦乃至现实考量,假夏桐与李望仕的相处就会非常困难。 但从她的表现来看…… 夏桐对他的感情,非常纯粹。 李望仕拿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髮,才恍惚间意识到已经洗完澡了。 空调残留在臥室的冷空气让淋浴房的玻璃门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望仕伸出手指在上边写下两个名字。 夏桐,江暮云。 隨后画了个圈圈起来。 一种並没有任何用处的仪式感,但有时候可以换来些许心安。 换好衣服的李望仕走出浴室,一眼就看到侧臥在沙发上看书的夏桐。 她的表情恬静,修长的腿缓缓在沙发边上晃荡。 看的是弗洛伊德《梦的解析》。 她会做梦吗?这会儿又在想什么呢? 直到李望仕走出臥室,夏桐才放下手里的书,“你今天洗好久哦。” “洗澡很舒服,待久一点。” 夏桐放好书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罗潜在群里说,这周五晚上咱们聚个餐,你看看回復一下,我去洗澡啦。” 李望仕点头,把擦乾头髮的纸搓成球,做出投篮的姿势。 “站这么远投?”夏桐问道。 “投中给奖励。” 李望仕把纸团往远处的垃圾桶丟过去。 稳稳命中。 隨后便对上了夏桐笑得荡漾的那双眼,李望仕笑著抹了一把还湿著的头髮,却见夏桐径直走了过来,直接吻了上去。 “这就是奖励。” 第十七章 平凡中的变数 明明就是温热的。 如同回溯前的那一年,刚开始过同居生活的李望仕,还以为夏桐的变化都只是换了相处环境的“原形毕露”。 原来她没有那么自律,原来她也喜欢打扮得精巧可人,原来她也馋身体接触,原来她还喜欢做饭…… 那时候的李望仕,每天都在感慨著自己的幸福。 要不是江暮云的自縊,不是那一天晚上无限放大了夏桐的不合时宜,望李仕或许也可以逐渐说服自己,直到平凡地过完一生也发现不了假夏桐的秘密吧。 他吹乾了头髮,躺在沙发上,几番深呼吸之后,才伸手去拿手机。 五人群名为“凛城福尔摩斯与他的四个华生”,至於谁是那个福尔摩斯……自然是群里最积极的罗潜。 车祸案依旧是群里的討论热点,不过鑑於基本只有林敘言在积极响应,罗潜又不好公然把公安內部的一些消息抖出来,所以討论频率弱了不少,討论重心也逐渐从案件本身往各种八卦靠。 罗潜跟林敘言对於天谴的態度是截然相反的,林敘言在乎车祸造成的重大伤亡,而罗潜为邹天维的死叫好。 他俩之间的討论基本也围绕这个展开。 聊多了就容易扯回生活。 [小罗號滴滴吹:老林,这周末回不回凛城,我想大家聚一聚] [敘一言:不好说,应该不回去] [罗:那我们就周五晚上先聚了] [林:等我回来我组织一下] [罗:@望@暮云@木同,咋说,周五晚饭,凛城牛马第一聚] [夏:望仕在洗澡,晚点我问问他] 对话就暂时停在这。 李望仕想了想,点开跟江暮云的聊天框: [周五晚聚会,你去吗?] 与此同时,暮云也发来了同样的信息:[周五晚去不去] 隨后她马上撤回了消息。 李望仕当做没看到,表示他跟夏桐都会参加,暮云才回復参加。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聚会成行,罗潜马上积极起来,一口气发了好几家店,什么种类都有,化身美食评论家开始滔滔不绝。 林敘言向来热衷跟罗潜扯皮,李望仕看他俩聊得热闹,便给江暮云发去信息: [就潜仔的性格,周五晚肯定会聊车祸,你不介意吧?] [不聊我就不去了] 意想不到的答案。 但对李望仕来说是好事,江暮云越直白地表达自己对於天谴案件的看法,他越能搞清楚各种谜团。 [我还以为你討厌聊这些案子] [不討厌] [所以,你怎么看?818特大车祸] [周五晚再聊吧,也好久没好好聚聚了] [哪里好久没聚,上周末在长洲,敘言都在呢] [……噢,加班,先不聊了] 李望仕无奈。 也不知道是真加班还是找藉口。 或许对於江暮云来说,长洲那次並不愉快,算不得“好好聚会”吧。 然而李望仕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江暮云到底为了什么而不愉快。 难道是她询问李望仕对天谴的態度,而望仕没有表態? 江暮云不像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的小孩脾性。 正想著,夏桐也洗完澡走了出来,正用毛巾揉著湿噠噠的长髮,一路走到沙发旁,把手机放下。 “你今天带手机去洗澡的?”李望仕问道。 夏桐脚步一滯,“因为,可能要顺便上厕所。” 李望仕笑道,“我就问问你,紧张啥,我以前还经常带手机进去听歌呢。” 当晚,李望仕坐在电脑桌前打游戏,夏桐就坐在他旁边看书,虽然没有想像中互相分享精彩內容的情节,但已经满足了他曾经的想像。 他原本无心打游戏,但本以为隨著天谴第一案的发生,多少能取得一些突破,结果信息收集到不少,却还是在原地踏步。 但在这样的夏夜,他实在很想满足一下自己的私心。 哪怕当下的美好只是虚妄。 周三,读书时期李望仕最喜欢的日子。 周三来了,代表一周快过去了一半,周三过去,一周读书日就只剩下周四周五,可以进入期待周末到来的愉悦状態了。 现在打工,也是一个道理。 周一痛苦不堪,周二昏昏欲睡,周四隱约兴奋,周五满怀期待。 只有周三,心態最是平和,经过周一的布置周二的梳理,还留有周四的衝刺与周五的整理,工作前有准备后有缓衝,效率与状態都能达到一周的峰值。 但李望仕閒出屁来。 虽然新人本来也没什么复杂工作,但好歹也被布置了“锻炼锻炼”的一份发言稿、“试试水准”的一份总结报告。 这本该是他本周的主要工作,却一上班就被林清源告知已经解决了。 “咋的,不需要了?” “我搞定了,你待会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的。我待会送何局签字,哦不对,你看你要不要亲自送?” 李望仕皱著眉判断林清源应该不是阴阳怪气。 “真不至於,源哥。”他把冷得令人打哆嗦的空调调高两度,“咱们按原来那样相处就行,你要是太把我当回事,我就申请换科室了。” “別別別,你昨天下午不是有事么?刚好我手头也没活干,就把稿子写了。” 沉默,李望仕不知道该说啥的沉默。 林清源也没继续,就坐在位置上喝茶敲键盘。 “嗯?你发来的这个稿子,咋回事?” “我之前写好的,还没修改,还是给你看看吧。” 两分钟后,林清源露出一脸惊喜的表情:“好啊,你这稿子写的,哪里像个新人。咱们何局就最喜欢这种风格的,不愧是长洲大学的高材生,水平就是不一样。” 李望仕心想他一开始写的可是被喷得一无是处啊…… 擅长散文小说的李望仕,回溯前当真新人那会儿,实在摸不透发言稿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文种。 写实在的地方被喷没有重点,写虚的地方被喷没有实例,用上修辞说是不够严肃,不用修辞又说不具文采。 在那时候的李望仕看来,这玩意儿就跟文字克苏鲁似的,不可名状,在多个侧重点之间肆意游走,最终落在“领导喜好”上边。 但现在,他已经经过一年磨礪了,別说基础套路什么的,他连何局的喜好都摸得明明白白。 可惜的是,现在他写得再好也没啥意义,世界会將一切修正。 閒下来了,坐在办公室也並没有想像中那么轻鬆。 一方面是李望仕要想回溯的事儿,一方面,没活干也不能自由做点自己的事情,楞在座位上坐著,颇有一种被软禁甚至坐牢的感觉。 “誒,望仕啊。”林清源终究是忍受不了长时间的寂静,开口问道,“你跟夏桐,啥时候认识的?” “初中。” “青梅竹马啊这是!难怪了。” 青梅另有其人。 “那,”林清源的八卦之心还没得到满足,“你们啥时候在一块的?” 李望仕犹豫了一下,“也就一个月以前,从……姑姥山回来之后。” 林清源一愣,“嗯?姑姥山的神仙,还管姻缘的吗?” 李望仕也一愣,“姑姥山的……神仙?” 第十八章 石猫庙 “你不知道?你是去姑姥山哪边?” “还有……哪边这一说?” 李望仕懵逼了,他们去姑姥山之前查阅过不少资料,除了姑姥山神庙的传说以外,確实什么都没有。 怎么在林清源嘴里,像是有另一套资料呢? “当然有,”林清源难得找到一个输出的机会,说话腔调都变得有些得意,“姑姥山那片可大了,传说中有个残破神庙的姑姥山主峰那片在西北侧,荒无人烟的,没人住也没啥开发……” 李望仕暗自嘆了口气。 他说的是“姑姥群山”,而望仕说的其实是“姑姥山主峰”,他们探秘的位置就是西北侧。 不过他不准备打断林清源,在李望仕的记忆里,姑姥群山也是完全未开发的状態,如果老林说的神仙不是指代姑姥山神庙里的魂灵,那就有意思了。 他確实没听说过姑姥群山还有別的什么庙宇。 “但是在群山的东南角,就跟咱们青桥区隔了条江的位置,有座藏在山里的小庙,石猫庙。” 石……石猫? 拜非人神仙的也不是没有,与二郎神共祭祀的狗神,四大家仙的黄鼠狼、蛇、刺蝟、狐狸等等,但猫確实少见。 “跟谭猫庙一样是现代人为纪念过世猫而立的吗?” “那不是,庙本身早就翻修好几次了,但里边的那只石猫,从雕刻风格与所用石材来看,应该怎么都有两百年以上歷史。” 李望仕的兴趣一下就垮了。 凛城这些个村民一边翻修自家祠堂一边狂吹年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连李望仕自家宗祠,最近也在琢磨怎么跟李世民扯上点关係,让他非常难评。 別说只看风格了,自己给祠堂落个嘉靖款的都有。 “有人拜吗?” “有的,那山里虽然没住人,但附近有个村子,人虽然少,保留了不少传统,咱们文化馆的特別爱去那边取材。好像叫……长寧村。这村子的人每年会组织两次拜祭,规模不大,文化馆的老秦总想著拍个纪录片,每次都被他们村长拒绝。” “为啥?” “说是……担心打扰到石猫。” 林清源说到这,自己都没忍住语气上扬。 他说起这些故事来绘声绘色,也算是一项看似普通实则了不起的技能。 “所以他们拜石猫……是怎么个由来?” “按他们自己的说法,石猫庙是为了震慑鼠灾而建。” “那倒是挺合理。”李望仕点头,“那拜石猫,就是图个风调雨顺平平安安什么的咯……” “不是,”林清源的得意劲都快上天了,“他们,求长生。” 还真有人拜神求长生? 拜的还是只猫? 一只为了震慑鼠灾的……石猫? 李望仕一下子没能想明白两者之间的关係。 “有意思,有相关的资料吗?” “咳。”林清源摆摆手,“文化研究,你找文化馆的秦钟,秦馆长。不过长寧村有些封闭,儘量不要自己隨便过去。” “好。” 对话就此…… “不对啊!”林清源回过神来,“扯著扯著扯远了,你去姑姥山不是拜这个石猫吗?” “不是,我去的姑姥山主峰,找那个传说中残缺的神庙。” “噢,我就说石猫啥时候还能求姻缘……什么?!”林清源再次回过神来,“你们去姑姥山找神庙?” “对。” “那地方……儘量別去。” “为啥?” “不祥。那个神庙,做文物普查的时候不是没去过,怎么都找不到。而且……当年凛城准备大搞建设,要把姑姥山那块开发成景区,这事儿你知道吧?” “知道。” 李望仕被林清源这神秘兮兮的语气带得说话也小声了。 “死了人。” “这就是后来开发搁置的原因?” “对,开发处的一个小领导,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么多年,不可能还活著。” “这么大的项目,因为一个人的失踪就停下来?”李望仕不太信。 “据传,据传啊。”林清源清了清嗓子,“这人失踪之后,发动过搜查,结果很多人都表示自己目击到了人影,但是上一秒还在眼前呢,下一秒就消失了。然后,各种诡异的情况频出,什么遇到鬼打墙的,什么听到低语的,什么听到有人狂笑追上去却不见影踪的……” “咳。”李望仕咳了一声。 林清源的版本应该是经过烈度改良的版本,当年叫停那会儿,连飞头蛮满天飞的说法都出来了。 “啊,这个,据传嘛。”林清源挠挠头,“自然是,玄乎点才有人听。不过你自己都去过了,自然知道这些都是瞎扯淡,我看当年项目推不了,还是决策层的问题。” 林清源打死都想不到,李望仕自己有超自然能力,姑姥山確实也有魂灵,现在就寄生在夏桐的身上。 不过李望仕对於姑姥山的各种凶险鬼怪传闻依旧持保留意见。 以传说本身及寄生夏桐的情况来看,这姑姥山的魂灵应该是个善良守序派。 “源哥,”李望仕趁热打铁,“我搜到的信息,都说姑姥山这个名字,是源於山神安姑,安姑又是青龙圣王的姐妹,就称之为姑姥,但我不管怎么查,这个『安姑』都跟突然冒出来的一样,找不到其他背景资料。你那有吗?” “咱们法规科,算是跟『文化』最不沾边的部门了。”林清源自嘲道,“你要问这些,问我是问错人咯。” 没错,李望仕刚来法规科的时候就感慨这科室怎么只有科长一人。 其实是一个老同事抽调搞专项,一个女同事怀孕请假生娃去了,还有一些员工直接跟审批科一块坐政务大厅干活去了。 真,光杆小司令。 “那你前边滔滔不绝的,不像不懂啊。” “都是文博科老许告诉我的,许文,老资歷了。咱们凛城的文物,他如数家珍。我跟他说一声,你找他聊聊。” 於是,这个对李望仕来说过分清閒的周三,突然掛上了任务提示的红色嘆號—— 民俗传说收集。 李望仕去姑姥山之前就翻阅过许多资料,回溯前,从姑姥山遇险回来之后,他也保持著关注,零零散散收集著。 然而没啥用,一个位於深山、从未正式暴露在大眾面前的残破神庙,给了大家想像空间,滋养了许多诡异乃至恐怖的传说故事。 这就是姑姥山神庙存在的价值。 真要搞学术研究,破庙多了去了,保存好的才有研究价值,因为一些不著边际的传说浪费人力是不可能的。 对於这座深山里的庙,李望仕他们的探秘都算是先行者。 所以他能收集到的资料,来来回回就是那些传说,以及被疯狂二创的新故事。 临下班,查资料查得头昏脑涨的李望仕嘆了口气,看著桌面空了的一盒百奇,他甚至怀疑姑姥山的这个破庙到底存不存在。 虽然假夏桐是说自己看见了…… 还有,江暮云发给大家看的那张照片。 正想著,他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小赵同学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第十九章 且隨天意从容过 [你好,不好意思,工作后都是用的工作號,太忙了] 晾了几天才加上好友,上来第一句倒是给足了解释。 李望仕对这个赵英墨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工作號这东西,他还真理解。 实习的时候他也试过,想著新开一个號应付工作,平时聊天就切回生活號。 大学生都这样,没想过毕业后工作就是生活的大半。 用著用著把工作號用成了生活號,两个號统一起来,建立全新的社交圈,正式成为成熟牛马。 李望仕清醒得早,实习完就放弃这个想法了,一直用一个號,生活工作不分家。 [客气,也是我加得唐突] 毕竟他俩其实压根不认识。 [你是暮云的哥哥对吧?请问是有什么事情找我?] [暮云提到《凛城风土誌》,我很感兴趣,她说是你推荐的,我想了解了解] “咋还不下班啊望仕?”林清源收拾好了东西,打声招呼。 “噢,这就走。” [噢这本书啊,我在长洲图书馆看到的,我也是凛城人,对凛城民俗风土一直很有兴趣。哦对,我是建筑学院的,跟暮云不在一个学院。但是建院跟环艺会联合搞课外小组,我看到有凛城风土调研就加入了。我的分工是实地踏查,针对凛城旧民居的,暮云负责前期资料收集,我就跟她提了一嘴。] 看起来这人工作场应该也是一把好手。 愿意主动把事情讲清楚,是工作场难得的能力。 [那本书我在网上搜过,没找到] [我也是因为喜欢淘旧书,才会去各种没人的角落找书的。尤其是建筑,很多宝藏书根本没人看。凛城风土誌在图书馆也是孤本,我本来想借走的,但里边涉及建筑的不多,就放著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按暮云的说法,里边除了有一张姑姥山破庙残垣的照片,文字內容確实也没啥价值。 [能看清作者吗?或者著书年份之类的] [这个就难为我了学长,我当时是找建筑类书籍的,这本有兴趣就隨手一翻,確实记不住。而且没记错的话,封面像是后来补的,可能原本的书太烂了,没写作者名字。我找找有没有照片。] [好,感谢] 过了一会儿,赵英墨再次发来信息: [学长,我没拍。你这么感兴趣的话,可以自己到图书馆借书呀] [不是学长,咱们同届,我在凛城工作] [那要不这样,我下回去图书馆顺便帮你找找,给你拍拍照] [那太感谢了!] [那我先干活了,有事再找我哈] 看来建筑行业確实加班比较狠。 也就聊了十来分钟的功夫,整一层办公楼的人已经走差不多了,厕所灯都给关了。 领导们都在楼上,核心科室也在上边,他们倒是动不动通宵达旦的。 李望仕所在的政策法规科,跟另外几个相对边缘的科室在三楼,每天准点关灯。 回溯前,他还挺有干活动力的,想著发光发热,靠自己的能力获得赏识提升。 才干了三个月,就因为形象好口条顺材料写得牛,直接被调进办公室,领导轮番给他画饼,一时动力无两。 然而,他很快就厌倦了揣测领导心意的写作,也开始怀疑起手里工作的意义。 儘管林清源在他调动前,反覆告诫“不要尝试在工作里找意义”,但道理归道理。 表演性的忙碌与无处不在的留痕吃掉了大部分精力,剩下那一丁点热情也被“责任”压得动弹不得。 更糟糕的是,半年后李望仕还未过试用期就被放在了办公室主任副手的位置上,虽然没有正式任职,办公室的老员工却默契地把他当副主任,他就知道—— 领导的欣赏与信赖,在能力之外还有更强大的影响因素。 他在主动隱瞒自己与夏桐的恋情,但恐怕架不住未来老丈人提前跟局长打个小招呼。 真是没意思。 回溯前的那一年,因为工作的事情,他心態没少起伏。 纠结许久才下决心主动要求调回法规科,一边踏实干活,一边继续写自己的推理小说。 找到平衡的日子分外和谐,他每天都感觉生活平静且充盈——除了夏桐身上难以忽视的怪异感。 只是这种日子没持续多久,江暮云就自縊了,李望仕以为自己能压住的异常终於找准脆弱点爆发,一下就不可收拾。 晚上六点多,一出大楼,便是堵得水泄不通的车流。 李望仕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双腿不断超越著四个轮子。 车辆鸣笛声此起彼伏,催促著红绿灯口玩手机的司机,他觉得这些车是趴在城市道路上的蝉。 实习的时候,李望仕去上班需要坐一小时的地铁,他当时就发誓一定要找个离家近的工作。如果实在离家远,那就换个家。 现在他如愿了,每天步行十几分钟的路程,一路上还能拍拍照片,买点零食。 没多久他就嫌走趟路有点烦,要是单位就在家对面就好了。 幸福总是要靠对比,这或许是人的一种劣根性。 好在,他从未来回来。 那些对工作的纠结已经结束,他可以直接找到最適宜的平衡。 拐了个弯,右手边一家手作麵包映入眼帘——“小陈麵包屋”。 名字很朴实,但实际很有格调也很温馨的一家小店,店主是个可爱的女孩,一个人忙活全部,每天能提供的麵包数量有限,价格也比较昂贵,但非常好吃。 李望仕第一次买应该是冬天,回家一吃惊为天人,隨后隔一两天就会去买,店主也会热情地推荐新品,告知李望仕每一款麵包里的小巧思。 不过春节回来后,就关门了。 一个人负责麵包店的所有事宜,实在是太累了。店主回老家结婚,准备跟老公在城郊开一家新麵包店。 李望仕依旧记得店主对他的感谢。 要不是突然冒出来他这么个“麵包知音”,小店撑不到春节,她也不一定还愿意继续开店。 於是李望仕走了进去,准备买点麵包回去。 不巧的是,已经卖完了。 店主还挺开心,说几分钟前有个女孩过来买走了最后两个麵包,收店的功夫竟然有两个客人扑了空,今天真是格外热闹。 临走前,他对店主说道,“朋友买过给我吃,非常好吃,下次再来买。” 直到推门离开,店主都还在笑著招手。 但,李望仕就算现在鼓舞了店主,店主还是会关门离开;就算这趟回溯里,李望仕未曾买过她家的麵包,店主一样会在老家开新店。 这就是属於李望仕的回溯。 除了目標,其他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阻止不了惨烈的车祸,现在买麵包也只是一种小小的仪式感。 以前的回溯,他只要一门心思琢磨怎么达成目標弥补遗憾就行,但如今回溯时限拉长到一年,他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 回到8月14日,今天8月20日,满打满算,这也才回来刚一周。 该发生的事情正常发生著,能收集的线索慢慢收集著,想急也急不来。 若是这回溯不会修正目標意外的一切变化,那李望仕倒是可以当成一次回到一年前的重生,在拯救以外,有的是能填满时间缝隙的事情做。 但,天不遂人愿。 “迷障重重心自扰,妄图强为事渐凋。且隨天意从容过,待至露瑕再破梟……” 他默念道,“难道是这个意思?” 李望仕回到家,脱鞋的时候注意到门口多了一双黑色单鞋——夏桐不会穿这种款式。 门一开,夏桐在厨房里忙活,江暮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腰背挺得笔直。 小推车上摆著的,是两个精美的麵包。 包装上写著“小陈麵包屋”。 看到李望仕开门,夏桐在厨房开心招手,江暮云则是端端正正转过头来: “噢,麵包……之前买过,很好吃,就给你们也带了。” 第二十章 不止是麵包 “你怎么比我还快?” 李望仕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 江暮云淡淡回过头去,继续看电视,嘴上轻嘆道:“我下午有外勤,结束得早。李大领导,这是你最关注的问题吗?” 李望仕尷尬地先走到厨房跟夏桐打个招呼,然后坐到沙发另一端,“你咋来了?” “送麵包。” “……我信了。” “你们搬过来之后,我还没来拜访过,今天下班早,就想著过来一趟。” 理由实在是过於正常了,不像江暮云的作风。 “就因为这个?” 江暮云直接冷哼一声,“不欢迎那我走了。” 不过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连假装起身都没有。 “哪有这个意思,真是。” “別把我当成有事才会找你的人。”江暮云捋了一下头髮,眼睛依旧盯著电视。 李望仕心想我没事找你你也不理我啊。 “这麵包,其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別在这坐著了,我看桐姐手忙脚乱,她又不肯我帮忙,你快去吧。” “麵包你先吃著,做饭要点时间。”说著望仕就走进了厨房。 江暮云直挺挺的背才终於放鬆下来,眼睛也不再盯著电视。 这无聊综艺,有什么好看的。 她靠在沙发上,解了一颗衬衫纽扣,手指虚握成拳,轻轻敲击著额头。 等李望仕端著饭菜出来,江暮云又端端正正坐著看电视了。 不过上边播著gg…… “你倒是放鬆一点,又不是过年去陌生亲戚家。” “人的爱好各不相同,我喜欢看gg。” 这嘴,燉一小时都软乎不了。 夏桐笑出声,招呼著大家落座吃饭。 “你也是,要过来不提前说一声。”夏桐边解围裙边说,“下次提前说,我做海鲜大餐。” 江暮云眼睛盯著夏桐的短裤看,然后连续眨眨眼,又瞟了一眼李望仕。 “本来我也没准备吃饭……” “真就过来送个麵包?”夏桐皱眉,“太见外了暮云,以后就当自己家,隨时过来。” “那可不能隨时……” 儘管很想吐槽,但李望仕坚持保持沉默。 他看不懂啊。 一周前,夏桐还因为江暮云敲李望仕房门吃醋呢。 不过回家路上夏桐也直接为自己甩脸色道歉了。 女生之间的友谊,是男生难以理解的形態。 这比男生闹矛盾之后喝个酒打一架就恢復还快还简单。 哪怕只有三个人,江暮云吃饭依旧是专注且沉默的。 专注地看著眼前的饭菜,沉默地往嘴里小口小口送。 从小就这样,所谓“食不言”的最高境界了。 夏桐就没有这些条条框框,非常热情地介绍著菜品,疯狂传授自己那並不富裕的做菜心得。 李望仕则是职业捧哏。 “饭菜都少了点,没啥经验……”夏桐吃完了饭,对著空碗尷尬一笑。 “我这碗够了。”暮云回应。 望仕看著她机器人一般精准的吃饭动作,怀疑每一筷子夹起来的米粒数量都一样多。 “没事,今天这顿甚至有甜点。”他指了指麵包,“说起来也是巧。这家麵包店我还挺喜欢的,今天下班准备买,结果几分钟前刚好有人买走了。” “誒?”李望仕看著暮云,“不会那么巧,就是你买的吧?” “或许吧,就剩两个,都买了。” 夏桐小声鼓起掌来,“这就叫,心有灵犀。” “……不至於。”江暮云还是盯著饭菜看,明明碗里的饭都不够一筷子了,愣是夹成两半,“这家麵包店,对你来说很特別吗?” “不算,就是好吃。”李望仕笑道。 “哦。” 吃完了饭,江暮云坚持要负责洗碗,但很快就看著洗碗机发呆,於是最终变成了两个女生之间的洗碗机使用大討论。 碗筷交给了洗碗机,江暮云又跟著李望仕夏桐看看他们的“家”。 三房两厅的小区房,虽然是租的,住房体验也不是江暮云那种小公寓能比的。 尤其是一堆新电器,看得她眼里发光。 不过,就算李长林准备配给她,她也绝对不会接受的。 “这里是次臥,其实现在算杂物间衣帽间了,如果你今晚住这的话……” “我晚点就回去。” “这里是主臥……” “过。” “这是书房,其实是我平时玩电脑的地方,没啥好看的。” 不过江暮云还是在门口驻足了好一阵子,上上下下打量著只有6平米的书房。 “你的那些故事,就是在这台电脑上写出来的吗?”她问道。 “对,用了七八年了,多拿几个月工资就给换掉。” “不会捨不得吗?” “有啥好捨不得的。” “你还真是不恋旧。” “电脑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存在它身上的东西。我写的文章、画的画、玩的游戏存档、保存的学习资料……把硬碟挪到新电脑,不就等於借壳重生了吗?” 李望仕自己说完就愣住了,下意识地朝一旁的夏桐看去,不过夏桐心思不在这上边,她在研究麵包。 “这你都能说出一股哲学味……”江暮云笑了一下,“好了,桐姐,我该回去啦。” “啊,这么快?” “不快,回去还要洗澡洗衣服,明天还得上班。”暮云说著,直接就往门口走。 “吃完麵包再走唄。”李望仕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或许是……她俩站在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总会希望这段时间再长一点。 “好。” 原本很自然的甜品时间,被这一来一回搞成了品鑑会,害得李望仕切麵包的表情都严肃起来。 “誒?怎么都是分两半?你不吃吗?”夏桐问道。 “今天上班吃了包百奇,你们吃就好。”李望仕摆摆手,然后乐呵呵地看著她俩。 “你不要露出一副『只要你们幸福我就很开心』的噁心表情好吗……” 江暮云难得说了个长句子,也难得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夏桐被逗得哈哈大笑,但还是抽空强调了一句麵包特別好吃。 李望仕却没有因此脸红,反而露出了有些失神的表情。 “誒对了暮云,”夏桐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说到麵包,我上回去开会,路过一家很有意思的麵包店,有几款麵包超好看,我拍了很多照片,你看看。” 她俩就这么凑在一起,吃著手里的麵包,看著手机相册里的麵包。 不刻意保持中性风格的夏桐阳光、热烈,是金毛、太阳与向日葵;江暮云恬静、清冷,是黑猫、月亮与星辉。 对比度很高的两人坐一块,却意外地很是和谐。 江暮云看起来也很喜欢麵包的款式,笑得眼角弯弯,甚至在夏桐拿另一块麵包的时候还主动接过手机翻照片。 然后就皱了眉。 夏桐拿完麵包一看,笑容也僵在脸上。 本来看得心里暖流阵阵的李望仕嚇了一跳,一边说著怎么了一边凑了过去: 照片的拍摄內容是浴室玻璃门,在朦朧的水雾中,清晰可见地写著“夏桐、江暮云”,还画了一个圈圈起来。 因为圈圈画得隨性,上边交叉的部分看起来,特別像一个过於浑圆的爱心。 第二十一章 啥时候喜欢的 尷尬吗? 很尷尬。 李望仕没想到夏日並不强烈的水雾能保持这么久,也完全忘记了那天晚上夏桐跟他是前后脚进的浴室。 难怪夏桐洗澡还特地带上了手机,原来是拍这照片去了。 她居然啥都不说。 好在不是在李望仕的手机上发现的,还有点操作空间…… “望仕写的?”暮云问。 “对。”夏桐答得乾脆。 死脑,快想理由! “首先,这只是一个圈,不是爱心,別误会。” 两人表情复杂地看著他。 “其次,我本来是要写咱们五个的人名,毕竟准备聚会。你们知道的,我平时喜欢写写字。不过写完你俩的觉得不在状態,就没继续了……” 解释这么多,已经输了。 不过江暮云並没有纠结於此,“云字的写法我不喜欢。” “哈哈。” 隨后她留下了一半麵包,表示自己很饱,感谢款待,就跟著夏桐下了楼,骑著小电动回家去了。 李望仕在家里揉著太阳穴,却没想到夏桐回来之后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见望仕几番欲言又止,她反倒是主动提及:“我拍了照没跟你说,是我不对。我本来只是觉得,看到你写我的名字,有点开心,就拍照留下来。” 李望仕更加欲言又止了。 “你洗完澡,我才告诉你罗潜准备聚会的。” 李望仕惊讶地看向夏桐。 “所以,你就是只想写我跟暮云而已。”夏桐盘腿坐在沙发上,直视著李望仕的眼睛,眼里的情绪……望仕看不清。 “不用误会……” “我没有多想。我说过的,暮云对你来说肯定是特殊的人,我理解。而且你不是说了吗?她最近遇到了一些事情,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也看得出来,她心事重重。你关心她,无可厚非的。” 真夏桐有这么善解人意吗? 李望仕还真不敢下定论。 毕竟他对真夏桐的了解,全都隔著“朋友”的限制,那时候夏桐还一直跟他称兄道弟呢,又有多少话是真心话? 而住在一起之后……已经都是假夏桐了。 李望仕突然觉得,或许他根本不知道真假夏桐的区別。 如果他跟真夏桐住一起之后,真夏桐也是完全回归本心,在他面前不做任何偽装呢? 才过去一星期,他对假夏桐的接纳程度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提升。 李望仕也说不清这是好是坏。 “我呢?” 李望仕没听明白夏桐的意思。 “如果你写暮云的名字,是因为她最近遭遇了什么,心里有思虑……那,我呢?”夏桐的视线没离开过李望仕的眼睛,“有什么关於我的事情,你没告诉我吗?” “写你的名字不需要理由。” 夏桐瞬间绽放笑顏,一把抱住望仕的手,也不说话,就一直轻轻晃荡著。 …… “有心事?”周四一早,林清源跟李望仕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望仕从走神中惊醒。 “没有,昨晚没休息好。” 五秒后,李望仕朝一脸“我懂我懂”的林清源扔去一个纸团。 “说起来,望仕,你啥时候喜欢夏桐的?” 现在才开始八卦,老林算能忍的了。 “反正在一起已经是大学毕业后了。” 啥时候?李望仕自己也说不清楚。 初中他俩同班,那时候大家都没什么打扮这一说,全凭老天给的皮囊。 夏桐那张精致可人的脸尤为突出,吸引了班上许多男生的视线。 但那会儿的李望仕是忧鬱系帅气男孩,成绩优越,还能写得一手好文章,也是班里一號风云人物。 他也没少吸引女孩的目光。 要说他们就因为各自闪耀所以互相吸引……俗了点。 实际上,那时候的李望仕处於青春期自我意识觉醒时期,高冷得很,自认前方唯有永攀高峰,成为名震寰宇的大文学家才算不负此生。 什么情情爱爱的傻逼玩意儿,路边一条。 夏桐则有著与外表不符的豪爽性格,行为举止不像个乖巧公主,反而像个江湖大哥。 看起来也跟喜欢某某男孩的少女情怀没有半点关係。 但两人恰好都爱看推理小说,也爱看刑侦节目,聊起如何处理“175厘米长的碳基生物尸体”眼里都透著兴奋,把一起玩的小伙伴嚇得不轻。 所以,就算当时夏桐邀请李望仕去她家一起玩,他也確实没半点多余想法。 他还以为会看到什么隱秘的大案纪实——毕竟夏桐有个当官的老爹这事儿,在班里不算什么秘密。 结果看了一下午的玛卡巴卡,还吃了小蛋糕,身旁摆著夏桐最喜欢的粉色兔娃娃。 ……那时候李望仕才回过味来,夏桐好像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 两人这兄弟一做,就做到了高中,虽然不同班了,但平时课余经常跨越楼层见面。 他俩一见面就是“嘿bro”,然后做个其他人看不懂的手势,接著聊乱七八糟的东西聊得哈哈大笑。 把传八卦的人都给搞不自信了。 转机,或许是高考前的一个夏夜。 非常非常临近高考的夏夜,几乎所有同学都在看书,不管还学不学得进去。 但李望仕完全学不进去,也不想看书。 他实在缺乏目標,连要考什么专业都很迷茫。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目標是什么,但隨著人生节点的临近,网际网路的信息、父母的经验、多方的压力挤在一块,却让他把握不住眼前的目標。 谁说的都有道理,做什么选择都可能遗憾,他想完全听从自己的意愿,却没人在乎。 同学劝他別选汉语言,父母告诉他学歷才是第一要务出来了考公才是最好出路,网际网路更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总而言之一句话: 別任性,別自以为是,在这个年代,兴趣不是你最好的老师。 他听不进去。 所以他乾脆到走廊吹风,吹著吹著,夏桐竟然也出现在旁边。 她嫌无聊,想著下来逛逛,没想到李望仕站在走廊。 於是李望仕开始跟她倒苦水,倒著倒著,他突然提了个建议:翻墙出去吃个夜宵。 建议来得突然,夏桐却答应得爽快。 两个家教很好的优等生,老师眼中的乖乖仔,在高考前两周的晚自习,趁著夜色往宿舍后墙跑。 夏桐一路都猫著腰,紧张又激动的心情化为脸上退却不去的红晕。 她问李望仕怎么知道从哪翻出去,李望仕说舍友天天组团拿外卖去网吧,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夏桐笑著说你舍友知道了打死你,李望仕说今天咱俩也是奔跑的猪。 围墙其实非常好翻,著力点清晰且稳固,望仕心想这玩意儿能拦住人主要还是靠“校规”这个魔法结界。 翻越过去的瞬间,他感受到了直衝天灵盖的舒爽,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夏桐也卸下了负担,紧张的神情不復存在,拉著李望仕就开始找吃的。 其实吃啥並不重要,最终他俩只是买了两份小吃,躲在奶茶店里聊天。 过程中的种种细节,李望仕已经忘差不多了,他只记得,在他完完整整表达了自己的迷茫之后,夏桐鬆开了揽著他肩膀的手,右手架在桌子上撑著脑袋,看著他的眼睛说道: “你其实是缺少一个理由,对吗?” “或许是吧。” “那,我要考长洲大学的汉语言,你来不来啊?” 李望仕记得那天夏桐的眼睛很特別,似有星辰璀璨。 至於后边两人回去时被宿管逮个正著只能谎称学太晚被一眼识破的狼狈,就不提了。 这一夜之后,虽然他们依旧兄弟相称,但到了大学,显然对身体接触多了些避讳。 可算把对方当异性了。 李望仕没把这些东西说给林清源听,他总觉得珍藏的记忆一旦说出来,免不了会加以修饰,说多了,怕是连自己记得的也会失真。 突然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一看来电是周阳,李望仕便走到楼梯间接。 “舅,啥事?” “周围没人吧。” “这点意识我还是有的。” “我查过了,至少我们掌握的人员里,董峰手底下那批,没人在7月13日去过姑姥山周边,应该说,最近这半年,他们压根就没去过那片。” “……好,知道了。” 意料之中的结果,反倒是董峰確实安排了人去姑姥山,在那场暴雨中於神秘角落刚好捕捉到坠落的夏桐,一刀乾脆利落捅了肚子然后消失这种事情…… 听起来更离谱一点。 “但是,最近有两个鸭舌帽,没事就在夏桐公司附近转悠。可能是我多心,目前没什么多余举动。我已经让那边片警多留意,也不必过於担心。” 第二十二章 意料之外的危机(一) 这是此前完全没掌握的信息。 但李望仕能肯定回溯前夏桐没有遭遇什么危险。 他这一星期是改变什么事了会导致如此变化? 难道是主动让周阳去试探董峰,反过来被董峰知道了,导致这疯子动了心思针对夏明辉? 也可能確实就是周阳多心,最后啥事都没发生。 如果李望仕没有改变什么,按世界修正的路子,夏桐就不会遭遇什么危险。 如果有呢? 从最糟糕的角度讲,就算夏桐又被杀害了,按回溯的机制,回溯目標失败,应该能回到节点之前。 所以理论上说,李望仕可以不怎么担忧这件事。 甚至理性到没人性地去考虑的话,敌人真暴露了,他还能借这机会获取宝贵的信息差。 不过,还不用极限到这种程度。 现在本就迷雾重重,变数还是越少越好,解谜需要的从来都不是线索量,而是精確的方向。 况且,目標包含拯救夏桐始终只是李望仕的猜想。 同样是夏桐死亡,与李望仕共处时没了跟被外人杀害这两种方式,对於他的后续影响肯定是截然不同的。 “好,我知道了。对了,姑姥山,咱们啥时候过去?” “说起这个……”周阳语气陡然变凶,“你这臭小子,到底还有什么话没跟我说的?” “嗯?” “我想著罗潜年轻,跟你关係好,就想拉他过去,跟他说了这件事。” “是的,罗潜也跟我们一块去了。” “你现在知道说了?” “还有暮云跟敘言,我们五个人。” “……所以到底还有什么话没跟我说?” “我们那天遇到了大暴雨。” “这些罗潜跟我说了,凶险万分,他都说不想回想。但是你没跟他们说夏桐遭遇的事?” “没有。” 周阳在电话里长长嘆了口气,“放心,我也没说。至於过去姑姥山……工作日是別想了,那个地方,多少也算深山老林,我认识一些常在那边走动的,到时候看看就回。” “没问题。” 无论如何,姑姥山肯定要再去一趟。 电话掛断,李望仕在楼梯间待了会儿,拍拍脑袋回到工位。 回溯过来的这几天,他情绪反覆波动,思虑过多,精神倍感疲倦。 原本准备再查一查姑姥山的资料,但还没开始就想吃百奇饼乾,乾脆放弃了。 一边处理工作,一边刷一刷新闻论坛,对这几天的他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放鬆。 车祸案本身的討论已经淡去,但天谴论的骂战正在升级。 网际网路总是提供著一个又一个的情绪出口,大部分针对“邹天维遭天谴”说法的討论,其实都没在讲车祸案本身,也没在討论邹天维死於意外到底是好是坏,更遑论“天谴”带来的涉及深层思考的题目了。 大家的情绪点,完全集中在“我就说他是遭天谴了怎么的”跟“你这说法罔顾无辜受害者你该遭天谴”的衝突上。 这种对立的骂战非常適合情绪宣泄,所以討论才能坚挺好一阵子。 不知不觉又到了下班时间,李望仕提前给夏桐发去了信息: [你先在公司等著,我过去接你。] [咱们不是都步行上班的吗?晚上要去哪?] 他俩的单位与家之间的空间关係,是个等边三角形。 李望仕先去接夏桐再一起回家,纯浪费时间。 [到了再跟你说,等我就行,过去十五分钟] [好] 下班时间,楼下的路口永远水泄不通,永远鸣笛不息,永远有人在红绿灯底下玩手机。 不过周四的鸣笛声听起来就没有周一那么焦躁,甚至有两个司机隔著车窗互相投餵烟。 李望仕往常都是出门左拐,看著实际上已经看过一年的景色,走得他连一路上有几棵树、什么地方地砖开裂、什么地方总是积水都清清楚楚。 今天变成了直行,倒是能有些不一样的体验。 他回家的路会经过一排办公楼,还会路过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百富中心”,算是沿著凛城最繁华的位置走。 但只是换了个方向,眼前的景色就变成了一排排居民楼跟自建房,高低错落,共同特点就是比较老。 基本都是当年隨著市政府搬迁搞出来的家属楼,以及想拆拆不动的一个小城中村。 本就不够宽的市中心道路在这更显拥挤,沿街商铺五花八门,热闹得很。 街坊邻居在这地方或骑著电驴自行车或乾脆慢悠悠步行,完全一副逛公园的模样。 往好了说,这叫满溢的烟火气,往坏了讲,这就叫城市面貌不佳。 不断按喇叭的司机肯定不觉得悠閒。 李望仕扫视著各种门店,按照导航往夏桐的单位走去。 因为主路实在太过热闹,李望仕时不时就被跟商铺討价还价的大爷大妈挡住,他乾脆往城中村之间的巷子钻。 反正这里四通八达,图个清静。 巷口好似有个结界,把市井喧囂隔绝在外,气温也降低了不少。 除了莫名有点潮湿,走起来还是舒服的。 这会儿不少人家在做饭,鼻尖是饭菜的油香,耳边是翻炒的声响。 所以,一阵似有若无的脚步声並不明显。 从进巷子那会儿他就感觉到了。 李望仕放慢了脚步,身体保持紧张感,儘量捕捉著耳边的一切声音。 又走了有十几步,他確认不远处有脚步声,又確认往右前方快跑几步就可以回到喧闹的街道,便突然回头—— 只有一个在门口扇风的老大爷被嚇了一跳。 李望仕在原地等了有两分钟,可见范围內看不到任何走动的人。 或许是多心了。 他继续往前走,然后突然加速拐进了一处墙角后边,停下脚步。 果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正准备杀个回马枪看看是什么人,夏桐刚好发来了信息。 提示音在相对安静的巷子里格外突兀,李望仕这时候再杀回马枪,自然什么都看不到。 他只能加快脚步往主街走。 然而,城中村的地形比想像中要复杂,一堵围墙、一堆杂物、一扇铁门,都阻挡了李望仕的去路。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路线也越来越绕,但似有若无的脚步声如影隨形。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他专挑著有门虚掩、有谈话声或者炒菜声音的房子兜,哪怕这人突然暴起,也有借环境震慑的机会。 导航显示,他越来越往城中村的边缘走,距离夏桐所在的大楼只有两百米了。 主街跟他所在的位置就特么一铁门之隔,一路都有莫名其妙的隔断,想要回到主街,要么走回头路,要么深入城中村绕一绕路。 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好在转角冒出来一个小卖部,店主还是个光膀子的壮汉,李望仕直接走了进去,先拿了两瓶饮料,然后蹲在零食区假装挑选,眼睛时不时瞟向拐角处。 到底是谁? 跟踪夏桐还有说法,怎么跟踪上他李望仕了? 而且怕是从李望仕走出单位那一刻就盯上了。 更怪异的是,光膀子店主慢悠悠摇著扇子,在李望仕每一次瞟向外边的时候,余光都能瞥见店主正面无表情地直勾勾盯著他。 情况,不太对啊。 第二十三章 意料之外的危机(二) 李望仕心不在焉地翻著小卖部的零食,手机突然开始持续震动,是夏桐的电话。 “你到哪里呀,咋不回我消息?” “我怀疑有人跟踪我,现在又拐进了水沙村……”李望仕儘量压低声音。 “刚好,我去找你!” “別,我在永丰小卖部,暂时没事,我也不明確是不是有人跟踪。” “你等我!” “不是,別……” 掛断了。 李望仕一下子有点乱。 小姑奶奶,这会儿的任性该克制,而不是释放啊! 李望仕正准备给夏桐回拨电话,却看到五人群弹出了消息: [敘一言:@望我跟丟了,你是不是发现我了?] 嗯? 与此同时,夏桐也发来了一张照片,是一个靠著宣传栏、站在墙角的背影,头戴黑色鸭舌帽,穿著白色t恤与牛仔裤。 [確实有人跟踪你,我把他踢晕] 等等,踢晕? 李望仕似乎意识到一个糟糕的误会要很快导致更糟糕的结果,直接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慢慢挪出收银台的赤膊老板面色一沉,暴喝一声“誒”也衝出了小卖部。 小卖部跟对面楼房墙角稍微有点距离,李望仕猛跨几步,对著墙角那边喊: “敘言,小心!” 林敘言被这突然杀出的人影与大喊嚇得直接条件反射一样蹲了下去,头顶几乎应声传来一声巨响。 夏桐一记鞭腿砸在了宣传栏碗口粗的不锈钢支柱上。 他妈的,是金属的闷响。 敘言懵了,李望仕愣住了,追上来的便利店老板直接呆了。 “啊?敘言?”夏桐收回了腿,用手拍了拍刚刚直接跟不锈钢柱子对碰的小腿,“怎么是你?” “这……”林敘言作为罪魁祸首,这会儿却完全状况外。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便利店老板后退半步问道。 从夏桐这一脚的威慑力来看,他退半步的动作很认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刚刚李望仕这一喊还吸引到了楼上住户在窗台的好奇观望。 所有人都在看著李望仕。 但他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误会,都是误会。”他要先给事情下个结论,结果手一抬就发现还捏著人家的饮料。 合著刚刚把这玩意儿当接力棒了。 难怪老板要衝出来,神神秘秘进店,拿了两瓶饮料就蹲在角落,淘了半天不买,还老是往门外瞅…… 怎么看,李望仕刚刚都像一个蟊贼。 这个好解释,李望仕直接给老板一个50红包聊表歉意,老板也乐呵呵给了一袋零食大礼包,算是结了。 林敘言也言简意賅地给出了解释: “我想给你们一个惊喜,顺便玩一下跟踪给自己积累素材。” 吐槽的事情放后边。 现在需要给被直接踢出凹陷的不锈钢柱一个解释。 “你踢的?”林敘言心有余悸。 尤其是当夏桐解释这一脚原本就是朝著他脑袋轰的时候。 “……对。”夏桐点头,看起来似乎也知道自己这一脚有点夸张。 “这不锈钢柱,应该是空心的,所以其实没那么硬。”李望仕说著,抬起手肘猛砸过去。 一声闷响。 这也太硬了,没人看的宣传栏为什么用这么厚的钢材? 他忍著眼泪说道,“我记得这里本来就这样。” “本来吗?”林敘言挠挠头,“我在这蹲了一会儿,这分明就是夏桐踢出来……” “怎么可能呢?”李望仕笑道,“夏桐学过跆拳道,但怎么样都不可能踢成这样,你一定是看错了。” “不是,很清楚的,你没看到……” “我们不要在这里站著啦,你看,老板跟住户都看著呢,咱们到外边聊,外边聊。” 李望仕当然看到了,这宣传栏特么都给踢歪了。 他们兜回主街,花了得有三分钟。 一路上林敘言都在感慨李望仕怎么发现他的,李望仕表示他太水了是个人都能发现,林敘言就非常萎靡地说自己可是学习了很久的跟踪经验。 其实他跟得挺不错,李望仕几次回头都没能发现,但为了让他儘量少点思维发散,只能先否定了。 果然,林敘言后边完全沉浸到了“我到底哪里没做好”的思考上边。 “我其实下午刚到凛城,想著接下来先在家里待一阵子。因为刚好路过你单位,就想玩玩跟踪……没想到。” 本来这是个很大的槽点,换做平时李望仕能跟他找家小酒馆聊一晚上。 但现在,他不得不先敷衍。 “原来如此,这个……你接下来咋安排?” “我妈喊我回家吃饭。” 李望仕鬆了口气。 於是他跟夏桐面带微笑地送还没意识到自己差点要进icu的林敘言上了公交。 隨后面面相覷。 槽点太多,李望仕一下真不知从何说起。 “你难道会瞬移吗?” 他一本正经地问出了很离谱的问题。 “啊?” “刚掛电话,你几乎马上就出现了,我都没来得及再给你打个电话。” “我等久了有点急,本来就没在公司,刚好走到……”夏桐指著一扇高大的黑色铁门,“那儿。” “咱们刚刚为啥要兜个几分钟才出来主街?” “应该是你不想翻铁门。” 李望仕表情抽搐了一下,“噢,所以你意思是,你接到电话直接就翻过铁门,才这么快的?” “聪明!我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可太厉害了,厉害到简直不是人。 这该怎么回应啊到底?理性地对该行为的非人程度进行评估,李望仕也圆不了场,结果只能导向—— 夏桐被魂灵寄生死而復生了,战斗力高一点,也很正常吧。 所以…… “太厉害了,原来人真的可以在情绪衝到极点的时候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望仕说完掐了一下自己大腿。 有时候当傻子或者相信一些民科、唯心主义观点,確实可以让生活好过些。 “所以,你脚痛吗?”李望仕问道。 “不痛。” “撞在不锈钢柱子上,怎么都应该是痛的吧?哦!一定是你在情绪衝到极点的时候,肾上腺素支配了你,让你忘却了痛感!” “啊对对对!”夏桐连连点头。 那你倒是演一下啊…… 不过李望仕不纠结,既然糊弄过去了,就姑且过去吧。 夏桐展现出来的战斗力超乎想像,这又是一个之前不曾收集的信息。 在已知有人对她图谋不轨的当下,算好事。 本来他还想就夏桐不听劝告鲁莽出击一事表演个严肃脸,现在也做不出来了。 一个战斗力拔群的美女为了你不顾个人安慰也要排除威胁。 李望仕以前的梦都没有这么做的。 “想像了一下,我有点后怕。还好敘言跟踪水平不行……” “不是,他水平挺高的。理论入脑,实操效果不错。” “誒?那你怎么发现的?” 李望仕跟夏桐沿著热闹的主干路走回家,手牵著手。 “因为確实可能有人跟踪,我提前有这个预期。” 夏桐一下就抓紧瞭望仕的手。 “看到右边的巷口了吗?” “嗯。” 望仕拉著夏桐的手,快走几步拐进了巷子,然后马上转身走了出来。 朝著他们的来时路。 人群虽然很多,也有离得近的几个行人被他们这突然的一进一出嚇到了。 但,这么多人里,只有一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转身。 他戴著一个黑色的鸭舌帽。 似乎意识到自己这一转身反而暴露了,鸭舌帽侧著脸压了压帽檐,在李望仕的注视中拐入小巷消失。 第二十四章 如果能预见未来呢(求追读) 当晚,李望仕隱藏了姑姥山遇袭的事,儘量详细地告诉了夏桐她当前的危险处境。 然后得到夏桐的自信回应: “没事,要是我发现有人跟踪,直接踢碎他的头盖骨。” “不要真把自己当超人!”李望仕都急了,“接下来你的出行,需要保证安全,外出一定要结伴。上下班,我接你,反正咱们买了小电动也没怎么用。” “不用的,我们部门的小玲,从我上班就一直说顺路接我上下班,我之前说家太近没必要,现在找个由头一起就好。” “这跟我接你有啥区別……” “她开车的,铁包肉,单位里上车,小区门口下车,安全得很。” 李望仕第一反应,以为她是嫌弃小电驴。 心想据他所知夏桐不应该是这样的人啊,难道本心如此? 倒也……人之常情。 夏桐继续说道,“你接我的话,我怕他们连带著你也盯上,就像今天,我都担心死了。” 糟糕,小人之心了。 李望仕感觉后背一阵一阵地发热。 他一时间有点不太敢看夏桐的眼睛。 “他们发现这样没法跟踪,应该也就死心了。”夏桐坐在沙发上张开手臂,“我要抱抱。” 李望仕也坐上沙发,轻轻抱住了夏桐。 明明是软乎的,那一脚怎么跟钢板对碰一样呢? 不过,在时间回溯跟死而復生面前,一脚把钢管踢变形……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其实,事情没那么严重,对吗?” 李望仕惊讶地看著她。 就算是假夏桐,也依旧是喜欢推理还很聪明的她。 “你都没提到我爸。” 是的,如果真的是很严重的人身安全问题,最方便的做法就是告知夏明辉。 他不可能想不到。 不过他的理由,不仅仅是一个“事情不严重”的判断。 回溯前夏桐没事,只要现在的事情都还在掌控之內,最好不要加入烈度过高的影响因子。 两个已经暴露在警方视野且暂时没有过激行为的跟踪嫌疑人,外加闹市区,想要保证夏桐生命安全並不困难。 这里毕竟不是热爱自由的美利坚。 “对,可能是我太紧张了些。”李望仕说道。 “放心吧。” 翌日,李望仕的脑子还是不可抑制地疯狂运转著。 哪怕投入到工作里也没用。 他在琢磨一个此前从未考虑过的问题:他能否在已经回溯的时间里继续主动回溯。 目前已知,如果做了什么导致后续回溯目標无法达成的操作,会被动回溯。 算是吃个后悔药。 但如果在回溯的时间里,又发生了什么可以触发回溯的事情,他还能回溯吗? 以前的回溯大多时间很短,没有考虑这个问题的必要。 现在可是一年。 一年的变数太多,如果能触发,那他岂不是可能进入套娃回溯? 想想就令人头大。 好消息是,考虑到李望仕没有回溯里再次因为一件事反覆循环的糟糕体验,姑且可以认为他没有这个能力。 坏消息是,这代表他的回溯容错率没有想像中那么大。 例如昨天林敘言真被夏桐一脚踢坏了咋办? 不过,周四的惊魂一脚对敘言来说並没有什么负担,他甚至没在群里提跟踪的事情,只用“惊喜”就敷衍了罗潜的追问。 跟踪失败外加望仕的评价,可能还挺打击他的。 周五下了班,当李望仕跟夏桐走进湘菜馆包厢的时候,敘言跟罗潜正聊得红光满面,看来敘言已经把周四的事情拋之脑后了。 反而是李望仕因为停不下来的脑子,看起来有些疲倦。 罗潜特地选了离大家都比较近的饭店,江暮云也已经在位置上坐著了。 包厢里只有六人位置的方形桌,充分体现店家对边角料空间的极致利用。 装修也比较普通,除了头顶几盏暖光吊灯还能谈谈审美,其他地方的组合…… 充分体现了店家勤俭节约的传统美德。 总而言之,是一家只能期待味道的店。 罗潜跟敘言坐在一边,暮云在另一边最靠里的位置。 李望仕给夏桐让出位置,结果夏桐直接把他推了进去。 於是他的左手边是江暮云,右手边是夏桐,面对著坐在一块的罗潜跟林敘言,莫名就成了中心。 聚会,朋友之间的寒暄与聊天打屁自然少不了。 调侃两句,拉拉家常,针对吃饭的环境、菜品先点评一番,然后大家互相聊聊最近工作,吐槽一下谁的状態比较差,再简单说点活跃气氛的话。 直到上了那么三四道菜,罗潜端起碗夹一筷子,真正的话匣子才算打开。 “你们说,818特大车祸,有没有可能不是意外?” 虽然早就猜到罗潜会说车祸案相关的话题,但李望仕怎么也没想到是如此展开。 “咋说?有什么新信息吗?”敘言对此充满期待。 “新信息……”罗潜看了一眼望仕,“且不说我还是小卡拉米,就算我掌握了什么,我也不能说啊。” “那你说个嘚。”敘言筷子敲了碗,“我还以为有什么猛料……” “咳,”罗潜有些尷尬,“好歹咱们都喜欢看推理,就不能借著热点发散一下思维吗?真是,我觉得这个话题比天谴骂仗有意思多了。” 说完,便是沉默。 一个定性为意外的车祸,强行转为针对某个人的谋杀,简直就是当场写故事,哪怕是他们几个,吃饭聊也不太容易。 “望哥,要不你开个头?”罗潜朝李望仕眨了眨眼。 一旦他叫“望哥”,指定没好事。 果然,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李望仕身上。 “韩队跟你说的?” “周队。” 李望仕放下筷子,“案子性质就是个意外。车祸发生后,舅舅找我有別的事,我们顺便聊了聊。我当时发散了一下,问他们这有没有可能是针对邹天维的谋杀,他们就给我看了监控。” “然后呢?”林敘言看起来比较感兴趣,江暮云也放下了筷子,不过夏桐还在专心致志的吃。 “我只说结论,司机那边调查无异常,基本可以確认是疲劳驾驶,所以,可以明確是意外。” “邹天维的出行,是固定时间吗?”林敘言马上问道。 要不说大家都是看推理小说的呢。 “原本是,所以存在赌他那个点刚好在人堆里,执行自杀式谋杀的可能。甚至完善点,加点人在附近看著,时间正常就发暗號,看似正常聊天,其实没有终止暗號就是计划如常……这样,是有一定实施可能的。”李望仕说道。 “原本是。”林敘言捕捉到了核心词。 “因为邹天维这天,刚好迟到了几分钟,车子撞上去的时间也不是他平时出现在路口的时间。” “啊……那就,没啥好说的了。” “敘言,你怎么看起来还挺失落的意思?”罗潜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肩。 “为什么,”江暮云发言了,“大家要討论一场交通事故不是意外的可能性呢?” 从上而下的暖色灯光,格外突出江暮云优越的骨相,甚至让她比较淡的瞳色都染了一层金黄。 在罗潜眼里,跟仙子也没区別了。 虽然他被江暮云提前拒绝之后,就没动过多余心思,但多出来的那些在意还是没法根除的,“暮云,这就是『完美犯罪』啊。” “意外?”林敘言说道,“把有目的的犯罪偽装成意外?” “对!最完美的谋杀案就是没被当成谋杀案,把路都堵死了,哪来的破绽?就例如邹天维,现在已经盖棺定论是意外了,那如果其实真是谋杀,这就是一桩完美犯罪。” 罗潜摆出了很帅的表情。 “所以,才要討论可能性!” 敘言有样学样摆出了看起来很帅的表情。 江暮云没有对此给出反应。 倒是夏桐一边夹菜一边拋出了问题:“那,可能性在哪?” 瞬间就只剩下她被辣得斯哈斯哈的声响。 “嗯……”罗潜琢磨了半天,饭都吃了半碗,才终於憋出来一句:“就算邹天维迟到,只要有人在现场进行暗號交流,也还是有可能吧?” “给肇事者发送信息的是他在家的妻子、在老家的朋友以及在公司办公室的老板。”李望仕乾脆否决。 “但是,邹天维会在差不多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路口,这算是一个可以掌握的信息。”罗潜拍拍脑袋,“我总觉得,这里边可以做做文章。” “例如,就算邹天维迟到了,也控制好车速……”林敘言说道。 “早想过了,车辆稳定保持著一定速度行驶,除非提前预见这个速度上去刚好能撞到邹天维,否则不可能。”李望仕打断。 “誒!”罗潜一拍手掌,“预见!这就是路子,只要能预见未来,就可以做到。” 林敘言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罗潜。 夏桐眨了眨眼,选择继续吃饭,並且微微摇著头。 “罗潜,要不咱们还是好好吃饭吧。你要是去写推理小说,千万不要暴露家庭住址。” 连夏桐都吐槽这么犀利了,林敘言非常期待李望仕跟江暮云的发言。 然而,李望仕跟江暮云都皱著眉保持沉默。 “你们都在想怎么通过预见未来完成完美犯罪?!” 林敘言看不懂,但大为震撼。 原来他的创作瓶颈,就是不够放飞吗难道? “从可行性上来说,能够预见未来,自然是可以预先计算好一切——例如车速,地点之类的,然后执行就完事儿了。”罗潜也不顾夏桐的吐槽,直接进入討论。 “肇事者跑了很长的路,容错率很小。稍微堵住了,油门鬆了,都有可能导致积累成几十秒的差异,而邹天维在那个路口停留,不会超过一分钟。”李望仕说道。 “这个没问题呀,预见未来肯定是把所有情况都看到了……”罗潜一拍脑袋,“然后才计算出来完美结果。” “人不一定能完美模擬。”江暮云开口。 罗潜格外重视江暮云的意见,没有马上回应。 倒是夏桐发言了,“这不对啊罗潜,怎么还能打补丁的。你是警察,討论定性的意外事故是凶杀的可能性,已经很乱来了。还说预见未来?甚至是个能看到所有情况的未来?” “等等等等。” 林敘言直接站起身,双手不断在身前交叉挥动,几盏吊灯的光被他切得一晃一晃的。 “有个致命问题!”他的表情有股努力克制的兴奋,“你们都扯到预见未来去了,还整这么麻烦图啥啊?” 第二十五章 世上哪有超能力 在热火朝天的討论中,有两种发言可以实现瞬间冷却。 一种是足够权威,往往来源於领导的决策定调或者纪律整治;另一种则是足够正確,正確到直接摧毁了其他人的討论根基。 林敘言的发言就是后者。 都能预见未来了,製造意外的办法多了去,有什么理由把命都搭进去。 从动机到操作到结果,这肇事者跟“能预见未来”就没半点关係。 或者说,“预见未来”本身就是很扯的东西。 “確实,”罗潜一边挑走碗里的辣椒一边摇头,“在现实世界寻找超能力的我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在小炒黄牛肉里挑走辣椒的你才是搞错了什么。”林敘言感觉自己状態正好。 “你懂个屁,我待会一口牛肉一口辣椒,够不够狠?” “够够够,特么吃麦当劳配温开水的狠人。” “但是,如果这场车祸本来就会发生呢?”李望仕突然说道。 夏桐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 “能预见未来的人,不是肇事者。” 李望仕看起来也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跟他们说话。 “他预见到的,就是这场车祸本身。如果他真的想让邹天维死在这场车祸里,只需要……” “耽误他几分钟。”罗潜反应过来,但是说完自己就愣住了。 如果按邹天维平时的出行时间节点,他会刚好避开这场惨烈的车祸。 但偏偏,他晚了几分钟。 之前他们都默认了肇事者的“凶手”身份,忽略了其他视角。 “或许这里吐槽不太对……”林敘言挠挠头,“但是望仕、罗潜,你俩是不是显得太认真了点?” 罗潜连连摆手,“我这是在认真瞎扯淡,不是认真地相信有人能预见未来。” 明明是他提出的扯淡设想,但真的討论出个逻辑自洽的说法,第一反应却变成不可接受了。 “说到预见未来,你们说计算机有没有可能预见未来呢?”夏桐问道。 “誒,遇事不决,量子力学。那就要提到物理学神兽之一,拉普拉斯妖了!”罗潜很喜欢扯这些东西,“不过拉普拉斯妖最近好像被证偽了?我还没好好看……” 话题突然就歪向了科幻畅想,席间气氛再次活跃。 李望仕看了一眼江暮云,她还是面无表情地吃著眼前的饭菜,但从失焦的眼睛来看,她心思显然不在吃放上边。 “如果,”江暮云突然开口,“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可以预见未来,然后让邹天维死在了车祸里,你们觉得……他是为了什么?” “行侠仗义!”罗潜双手抱拳。 林敘言却摇了摇头,“那他为什么不阻止车祸?能预见未来的话,就算想为民除害,也有的是办法吧?” “例如?”罗潜问道。 林敘言正准备侃侃而谈,但是看著罗潜提溜圆的大眼睛,一下子怂了。 “你套我话呢?我只是一个热爱和平的小说作者。” “不管怎么说,邹天维恶贯满盈,这种人就该遭受制裁。要是公安制裁不了,有人能制裁总是好的。”夏桐表了態。 把罗潜给说尷尬了。 他现在就代表凛城公安,这跟被当面说短小还反驳不了有什么区別? 沉默的李望仕又一次感受到所有视线都聚集在他身上,简直如有实质,能感受到视线的重量。 尤其是左侧。 那双被灯光映照出些许金芒的眼睛,从一开始就看著他。 江暮云的问题是向所有人问出来的,但她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答案,她只想知道李望仕怎么说。 熟悉的感觉……刚回溯回来的时候,她也有过这样的眼神。 討论的,也是意外事件,也是—— 天谴。 那一次,李望仕的回答实际上是一种逃避。 他不对受害者的命运表態,而是期望意外不要发生。 放这次討论,就等於回答江暮云“我希望车祸不发生”一样,属於废话。 那么,这一次…… “天谴是一种主观判断,就算天谴真的来自於天,对我们也不一定是好事。” “为啥?我们可是文明守法好公民!”罗潜不懂。 “诸如邹天维这样的人自然该杀,但標准呢?杀人放火,老天诛杀,自然没问题。但如果有一天,这个標准变成了『撒谎该死』呢?” 罗潜一下卡住了,只能喝一口酸梅汤。 “现在我们是文明守法好公民,所以我们支持天谴;明天我们因为撒过谎成了等待天谴审判的囚徒,我们就会反对天谴。”李望仕晃著手里冰块已经化开的酸梅汤说著,“况且,如果真有一个人通过预见未来安排了邹天维的死…… “天谴,就太抬高他了。” 罗潜看了林敘言一眼,他俩显然没想到李望仕对天谴是如此看法。 “用自己的標准审判罪人,用个人意志决定他人生死,他想当神仙?”李望仕放下杯子。 林敘言竟然掏出了隨身携带的小本本开始记录。 “哇,林大作家,不用这么敬业吧!”罗潜感觉到气氛有点压抑,在努力活跃。 “刚刚这些东西,灵感素材啊,天谴执行者,多有意思的幻想点子。”林敘言笔尖快速飞舞,字乱得根本看不懂。 李望仕则是看著江暮云。 然而,江暮云眉头却更加紧蹙,並且没有任何回应,用沉默终结了话题。 突然—— 所有的视线,聚集到了李望仕身上,简直如有实质,能感受到视线的重量。 尤其是左侧,江暮云那双被灯光映照出些许金芒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著他。 回溯了。 一次小回溯。 刚刚的回答,竟然导致了目標失败? 李望仕在这一刻明確表態不支持天谴,竟然会导致江暮云身陷死局吗? 不表態不行,不支持天谴更不行? 这么难懂吗我的妹妹? “咋啦?你觉得呢?”夏桐轻轻碰了一下李望仕的手。 李望仕並没有在出神,他的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那他的回答只有一个选项了。 “是好事。”他说道,“真有这样的人,天谴也就成为了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所有有罪者的头顶。” 这是一个没啥营养的回答,算是对夏桐意见的强化补充。 关键在於,江暮云。 只见她重新拿起了碗筷,微微皱著眉往碗里夹菜。 似有强烈的疑惑,与些许的心安。 这两种感觉怎么出现在同个人身上的? 江暮云的问题与李望仕的观点,把相对轻鬆的推理娱乐话题,一下变成了深度討论。 这显然不是周五下班该聊的东西。 所以罗潜乾脆找个机会切换了话题,开始天南海北地四处乱侃,席间氛围逐渐恢復轻鬆愉悦。 吃完饭,罗潜非要开车把大家送回家,兜了一圈,最后才送李望仕跟夏桐。 “想聊啥?”李望仕问道。 “哎哟,你咋知道?” “兜这么一圈,心思都写脑门上了。” “也没啥,就是……觉得邹天维这迟到几分钟,越想越蹊蹺。” “能有什么蹊蹺的,”夏桐抱胸嘆气,“我说罗潜,你真沉浸在『预见未来』的设定里出不来啦?” “是啊,”李望仕马上接话,“没有预见未来,迟到就是一种命数,我们要摒弃封建迷信思想。” 罗潜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回到家,夏桐还在感慨罗潜思路太容易放飞,不知道对刑侦生涯是利是弊。 李望仕嘴上回应著,手机接收到了罗潜发来的信息: [我明天值班,要不要一块看看邹天维到底为啥耽误了这几分钟?] [你看完跟我说也可以] [这毕竟是你的思路,咋的,不感兴趣?] [值班无聊想找人聊天就直说] [我值班无聊想找你瞎扯淡] [不怕被领导发现?] [我正常工作啊] [正常工作相信超能力] [哎呀望仔!鬼扯嘛,这世上哪有超能力,我就是无聊了行吧] “是啊……”李望仕苦笑道,“这世上,哪有超能力。” 第二十六章 回到过去就能看见未来 现在的夏桐不喜欢外出,倒是让需要进行一些秘密行动的李望仕更方便些。 就例如今天,大周六早上,夏桐还在睡懒觉,李望仕已经起身穿好衣服,面对迷迷糊糊的一句“干啥去哦”,他也只需要如此回答: “家里的事,舅舅找我。” 夏桐甚至都不问是啥事,说了句注意安全就睡了过去。 李望仕在家门口等了有几分钟,罗潜的车才到。 “望哥,你也太积极了吧。” 罗潜对李望仕的称呼有三种形態,开心瞎扯淡的时候,叫“望仔”;有外人在场相对正式的场合,叫“望仕”;私底下干正经事,尤其是以望仕为主导的时候,叫“望哥”。 “你要上班的人,不好意思让你等。” “……” “你才刚来,有查看监控的权限?” “今天我值班,本来就在监控室,光明正大的。你以为上回你看的那些监控谁整理的?” “不用跟领导说吗?” “熊队带队巡逻去了,今天韩队不在,周队也不值班。” “那就行。” 路途並不远,一路上罗潜並未跟李望仕就监控本身討论什么。 他们都心知肚明,今天查看监控的目的,就是看看邹天维到底被什么东西耽误了几分钟。 到了监控室,罗潜跟做贼似的东张西望,快速闪身进了小房间,还特么在门口对著望仕小幅度招手。 他管这叫“光明正大”。 “过去有一阵子了……”罗潜在监控档案里翻找,操作倒是很熟练。 李望仕摊开一张小地图,指著上边画圈的部分,“邹天维从家里走到凛大,必经之路就是这条了,上边有监控的位置,应该是这几个,你看看知不知道是哪些?” “嚯,望哥没少费心思啊。” “赶紧。” “先看看小区,繁华里……大概应该是这个时间区间……誒!” 邹天维的身影出现在了小区门口,他这天穿著粗麻绿色短袖,踩著黑色布鞋——一副清心寡欲的老学究模样,非常好认。 时间是,8月18日早上9点40分。 与他平时周一早上出行的时间別无二致。 “他会用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走完这一路,10点进入凛大,因为会议室距离正门没多远,所以可以踩著点进会议室。”罗潜说道,“老东西,开个会还踩点,为了彰显自己的老资歷吗?” “出行时间一致,说明他確实是在路上耽误了。”李望仕盯著监控。 “而且耽误了得有六分钟,10点06分还在路口,过路口马上能到凛大正门。” 罗潜正在调取这一路上对应时间的监控,操作非常利索。 李望仕则是心事重重。 在看到邹天维准点从小区出来的时候,他心里竟然隱约有一股兴奋感。 毕竟,要是这老头出小区都晚点了,那纯粹就是命数已定。 但在路上被耽误几分钟,让他刚好在车祸里丧命…… 那么,这次回溯围绕天谴启动,似乎就有了解释的出口。 別人或许会觉得预见未来这种技能是无稽之谈,但李望仕自己就掌握著时间回溯,谁都可以不信,他没有不信的理由。 世界上可以有一个他,为什么不能有另一个预见未来的人? 是敌人,还是朋友? 又跟江暮云的自杀有什么关係? 甚至…… “你看!”罗潜突然喊了一声,兴奋地用手指来回指著两个监控视频的时间,“就是这,这俩路口几乎是紧挨著的,虽然有一小段监控盲区,但正常一分钟不到就走完了,但是邹天维在这段盲区里待了六分多钟!” 盲区? “有没有可能是进某家店了?” “不可能,这段盲区是一个小区的围墙,压根没什么值得停步的地方。而且你看,邹天维离开盲区之后走路速度加快了些,手里也没拿著任何东西。” “在这种地方停留六分钟,怕是被谁拦下了。” “我擦?”罗潜震惊地看向李望仕,“这不能吧?这就是……巧合吧!” “关键是,有谁知道这地方是两个监控之间的盲区?”李望仕问得很急,也有些兴奋,“监控视频內容,只有你们掌握的吧?而且可以找找,小区內部的监控会不会记录到这边……” “不会的。”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口响起,嚇得罗潜直接起立。 是韩桑,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用“逮住你们了小子”的表情看著他们。 很有压迫感。 罗潜整个背一热,瞬间就冒汗了,站在位置上疯狂眨眼,不知所措。 倒是望仕一脸平静,甚至接上了话:“不会?” “老小区,监控都用在了正门跟楼栋內部,这地方以前有过小贼翻墙进小区的事。只不过,后边兜了一圈发现楼栋都进不去,被保安逮著报了警。”韩桑说到这还笑了,“其实就那小区的管理,外人想进去走大门就行。” “那了解这地方是监控盲区……” “多了。”韩桑往小屋里走,双手各自搭在李望仕与罗潜的肩膀上,“这地方,就连小区业主都知道是盲区,以前还跟我们闹过,要我们加装治安监控,结果了解到要他们出钱之后,他们就放弃了。” “……那就没有排查的意义了。”李望仕嘆道。 “韩队,您今天怎么在?”罗潜问了个他最在意的问题。 “有点事情,我就加班来了。”韩桑看了一眼罗潜,“你也很积极嘛,小罗同志。” 罗潜只能尬笑。 “所以,”韩桑找了个椅子坐下,“该你们解释了,望仕,为啥还要来看监控?” 组织这套语言还真是有点困难…… 明明监控室空调很猛,李望仕的鬢角也出汗了。 思量再三,还不如实话实说。 他嘆了口气,只能直接把他俩关於“预见未来製造意外”的猜想简单说了说。 韩桑沉默了好半晌,露出一个扭曲的表情。 “哦豁?” 罗潜一下子尷尬到想钻进土里,警服后背都被浸湿了。 “你们特地过来查监控,就因为觉得……邹天维可能是被会『预见未来』的人设局杀了?” 求求你別说了我的韩队长,罗潜感觉自己臊得慌。 “运气倒是不错,还真发现了邹天维在盲区停留六分钟……” 李望仕跟罗潜面面相覷,却突然见韩桑拍了一下手,站了起来: “要我说,你们连预见未来都敢想了,怎么不大胆一点?” “嗯?”罗潜发出疑惑的声音。 “我姑且,就不去分析一个人能预见未来,为什么不去买彩票,而是做这么些事情……但,预见未来有个致命缺陷,到了实操阶段,只有一次机会。” 韩桑立起一根手指,鹰一般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李望仕: “望仕,假如你要做到你所说的事情,现在你去盲区拦住邹天维,你能保证他一定在那跟你嘮嗑六分钟吗?” “当然不行。不熟悉的人很难阻止六分钟,熟悉的人也不好控制只有六分钟。误差空间並不大,一个红绿灯的时间而已。”李望仕说道,“除非,这预见未来的能力还能实时演算……” 罗潜急得抓耳挠腮,不带这会儿还要打补丁的,望仕啊望仕,听不出来韩队在阴阳怪气吗? “改变不了只有一次机会的本质。”韩桑笑道,“我看有个办法更容易……” “什么?”李望仕问道。 “时间回溯。” 第二十七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李望仕一瞬间有些恍惚。 尤其是他与韩桑那充满压迫感的眼睛对视著。 时间回溯这四个字並不罕见,诸多文学、影视乃至游戏作品里,早就玩出花了。 但此刻被一个警察当面说出来,还是有种秘密被发现的惊惶感。 “你们这想的,都能预见未来了,乾脆再厉害些。搞个时间回溯,多试几遍,总有一次邹天维刚好到那个路口嘛,不行就再来唄。” 韩桑的话这话听在罗潜耳朵里全是调戏,但却跟鼓点一样敲在李望仕心坎。 如果李望仕想要成为这个天谴执行者,確实能这么做。 不管用什么手段耽误邹天维的时间,回溯的试错摆在那,总能找到让邹天维不得不停步的理由。 只是,他其实不可能做到。 一是因为回溯不听他的话,二是他不觉得“杀一个该死的人”这个理由足够充分。 至少他不觉得是什么能让他触发回溯的事情。 但如果有人可以主动触发回溯呢? 突然,一只手在李望仕眼前晃了晃——是韩桑。 “你还真琢磨起来了?”韩桑笑道,“你们两个也该闹够了,刑侦不是这么做的。这都想到时间回溯去了,啥案子都这么想,世间全部都是悬案。” 李望仕回过神来,尷尬地点了点头。 “得了,罗潜,这次就算了,下次就算是带望仕进来,也得给我……给你们熊队打报告,知道吗?” “明白,韩队!”罗潜直挺挺站著大喊。 声音清脆,穿透力十足,吵得李望仕脑瓜子嗡嗡的。 “赶紧回值班室。” “是!” 李望仕无奈地看著他离去的背影,“他还跟我说……就在这儿值班呢。” “那小子鬼精鬼精的。”韩桑掏出了烟递给望仕,然后马上收了回来,“忘了你不抽菸。” “不好意思韩队,我不打扰了。”说罢李望仕就迈开步子往门外走。 “望仕。”韩桑叫住了他,“这是第二次了,你对这个案子,实在是有点上心。” 李望仕停下脚步,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甚至可以说,有点不死心。”韩桑继续说道。 李望仕转过身去,“確实有点不讲规矩了,只是罗潜提到这么有趣的想法,我又引申了一下,总会想著验证验证的。” “结果呢?” “结果摆在那,確实能逻辑自洽。” “这个自洽逻辑的前提,是有超能力,我们不是在聊推理小说或者科幻剧,这是刑侦,是实打实的案件。” “我知道,所以……”李望仕顿了顿,“就当我们瞎闹腾吧。” “不过,”韩桑说道,“既然都聊到这了,我问你,如果真有一个会时间回溯的人,他会做什么?” 李望仕眼神不可避免地有点躲闪,“弥补自己的遗憾吧,去买彩票,跟重生网文的主角一样,过以前不敢想像的好生活。” 韩桑笑了,迈著大步从望仕身边经过。 “所以,一个会时间回溯的人,居然费尽心思,就为了让一个罪人死在意外车祸里,那我们可真得好好感谢感谢他。” 说罢,他就站在监控室门口朝李望仕招手,“別想这破玩意儿了,赶紧回去过周末吧。” …… “哎呀,这么早就回来啦?” 李望仕进门的时候,夏桐还在沙发上玩手机,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跟被家长发现在偷看电视的小孩似的。 “嗯,事情不复杂,舅舅交代一下……也就可以了。” “不是啥大事吧?” “不是,家里亲戚相关的,不复杂。” “那就好。”夏桐指著厨房的肉菜,“我才刚买回来,待会做饭!” 回溯前的假夏桐做饭频率没这么高。 自从李望仕对夏桐的饭菜表达了鼓励与支持之后,她就彻底化身小厨娘了。 “中午一块做饭。” “好耶!” 备菜期间,李望仕用儘量自然的语气提起昨晚討论到的超能力一事,“话说,你觉得这世上存不存在超能力?” “不存在吧。”夏桐不假思索。 “为什么?” “有的话,早就被发现了吧?而且昨晚你们说预见未来什么的,我觉得有一点非常不合理。” “嗯?” “要是我能预见未来,我第一件事就是买彩票,我过好自己的生活都来不及。” 跟韩桑一样的想法。 或者说,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想法。 在李望仕真的可以时间回溯之前,他也是这么想的——甚至在可以回溯之后,还去落实过。 只是谁能知道,他所拥有的回溯竟然如此受限呢? 如果李望仕把自己回溯的经歷写成故事,怕是要被读者狂喷不合常理,骂他是个神经病了。 “回溯过吗你就乱写,想当然。” 真回溯过,只是没大家想的那么美好。 命运给你的一切礼物,早都標好了价格。 “退一万步讲,就算自己的生活已经完美了,真的要把预见未来用在別人身上……”夏桐一边洗菜一边说,“那也应该拿去救人吧,拿去杀人,虽然那个人確实该死,但我是想不明白这是图什么,或许有深仇大恨?” 说到这,她关了水龙头,“哎呀,老是被你带歪,这是个严肃的案子,討论超能力是没意义的。” “那鬼神呢?”李望仕突然问道。 “没有,吧。”夏桐声音变小了许多,“这是个宗教问题,信则有,不信则无。” 李望仕也就没有再多言,把话题往饭菜上引。 夏天,太阳穿过厨房窗晒进来,做饭还是挺闷热的,所以需要一台大风扇在厨房外边吹。 风声、水声、切肉、洗菜、锅碗碰撞…… 厨房响著协奏曲,望仕脑子里各种想法也在隨之律动。 夏桐不相信超能力,也不算相信鬼神。 但她自己就是被魂灵寄生的。 李望仕心想,假夏桐身上的魂灵想要寄生成功,应该有“自我认知”的坎要跨过。 她需要相信自己就是夏桐本尊,同时本能地避免一切异常暴露——例如外出社交…… “誒,明天下午咱们出去玩吧?” 夏桐的问题彻彻底底打断了李望仕的思路。 外出社交,这是之前假夏桐迴避了整整一年的事情。 难道是让她看书的事情,一定程度上排除了她的顾虑? “出去……玩?” “对啊,就咱们两个。” “你有计划吗?” “可以去看电影,或者到商场逛逛,吃个饭什么的。” “好。”李望仕点头。 夏桐原地转了个圈,看起来很开心。 李望仕正看著她愣神,一阵手机铃声从厨房外传来。 “喂,舅舅?啥事?” “你不是之前说要去姑姥山吗?我安排好人手了,明天下午进山,刚好阴天。” “好,几点?” “一点半,我去接你。” “没问题。” 心思完全沉浸在再探姑姥山的李望仕,直到跟夏桐纠结晚上要做饭还是叫外卖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他跟夏桐有一个被迫作废的原定计划。 “要不,出门吃吧?”李望仕说道。 “誒?明天也要出去,今晚还是待在家里吧~” 夏桐说这些话的时候还依偎在李望仕怀里,边说边用脑袋蹭著望仕肚子。 “……刚刚,单位有个任务,明天下午要去,处理。” 李望仕说得有点艰难。 他不是一个喜欢撒谎的人,但自从回溯以来,撒谎几乎成了他的日常。 找理由虽然也不算太困难,但是谎言堆积下去,解释难度会越来越恐怖。 而且,跟陌生人扯谎也就算了……他基本都是跟亲近的人玩张口就来。 说多了,感觉阳光都有点刺眼。 夏桐很明显地抬起了身子,不像之前完全压在李望仕身上。 “什么任务?” “找文物……不可移动文物。算是,一个活动吧。” “去哪里?” “……”李望仕沉默了一会儿,“姑姥山。” “为什么要去那里?”夏桐直接坐起身,皱著眉看他。 “文物探寻嘛,总是要深入深山的。” “姑姥山的文物,你们要去找那个庙吗?” 李望仕倒是没想到夏桐能直接面对这个话题。 “会看看,也不只是去看这个。”李望仕说道,“而且,有本地人跟专业嚮导,去的人也不少,我舅舅也……” 说漏嘴了。 不过夏桐没有针对这个漏洞问什么,只是靠著沙发背,捋了一下略微捲曲的长髮。 她的发质不似江暮云那般柔顺,比较硬,整体呈现弧度很小的捲曲感,乌黑浓密。 关注起头髮来,因为现在是有些尷尬的沉默。 “那个庙。”夏桐开口,“我也没看真切。” 李望仕的视线在地板与她的侧脸之间徘徊。 “我只看到了一些散落的青砖,与方正的石块,能看得出来是古建筑的残余。”夏桐说道,“那地方,就在你找到我的那片树林里边,我也说不清楚方位。” 李望仕很想再解释一下他们不是衝著姑姥山神庙去的。 但……假夏桐並不是一个新生的夏桐,她一样是聪慧且敏感的。 她当然知道李望仕去姑姥山的真正目的。 但她不追问原因,就不知道是为了规避什么,还是確实相信李望仕只是自己好奇。 “那座庙,可能还有个主体,但应该藏在密林里边。不过那时候我不知怎么的,可能是暴雨外加太紧张,忘掉了一些细节。只记得,隱约听到有声音在呼喊,就往那边跑去。” 忘掉了一些细节……或许,夏桐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杀害的。 “我只知道这么多。” “我这次过去,一方面是单位安排,另一方面,虽然姑姥山当初那场大雨至今让我心有余悸,但有机会的话,我也还是想再去看看。” 夏桐眼睛看向厨房,“嗯。” “我只是,不信邪。” “嗯?” “我不相信姑姥山真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次进山拉了嚮导,因为是舅舅的老友,所以他也参与进来,我也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没什么好担心的。” 夏桐点点头,“所以,叫个外卖?” “出门,有一家新开的烧烤店,听说非常厉害,咱们去试试咸淡。” 夏桐努力想挤一个笑容,但没成功。 第二十八章 再探姑姥山 8月24日下午两点二十分,两辆越野车经过好一阵顛簸,终於是开到了距离姑姥山主峰最近的入口。 说是入口,其实就是前人踩出来的。 周阳穿著执勤警服,一脸严肃,看著甚是威风。 其他人基本都是运动装,除了李望仕跟罗潜以外,还有一个姑姥群山的护林员,以及一个长平县的资深山野探险嚮导。 姑姥群山有一小部分在青桥区,大部分在面积大得多的长平县。 如果说青桥区的核心地带看起来有二线城市的气势,那长平县就彻底脱了凛城的裤子。 在青桥,凛城有的是能被夸的东西,但到了长平,就只剩下风土人情了。 护林员跟嚮导都是长平县本地人。 嚮导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在户外跑的老手;护林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从紧绷的工装裤可以看得出来,运动能力肯定不赖。 有他俩在,李望仕心里安稳不少。 嚮导姓刘,上下打量了李望仕跟罗潜的装扮,点点头就示意护林员带队出发,他在队伍后边跟著。 姓何的护林员大姐走在最前边,边走边说著:“姑姥群山太大啦,我们护林巡查,平时主要走道路两边的,有些地方根本没人进来,就也没去看了。领导,这么大一片山,就只有两个护林员,您得体谅我的难处啊……” 这话从见面开始已经说了五次了。 周阳跟他俩说的是“日常巡检”,不过考虑到刑侦口向来会隱藏真实来意,护林员应该以为山里出了什么事,忙著撇清自己的责任。 “何大姐,刘嚮导,请问你们有没有在这姑姥山里,见到过什么寺庙之类的?”李望仕问道。 “你说那个传说啊?”何大姐话比较多,非常积极,“嗐,古人住山里又不少见,说不定以前就住著人,那搞个庙,修个墓,也不算啥。这还有个坟场,在主峰的山脚。寺庙我是没看到。” “姑姥山主峰的话,我是没见过。”刘嚮导回答道,“网上標记的那些点,我都去看过,没找到。倒是有个潭……” “潭?”第一个疑惑的居然是护林员。 “是啊,看地图,”嚮导打开手机相册,收藏的图里边有一张卫星地图的截图,他放大之后指著黑隆隆的一个圆,“这里,有个藏在山沟沟里的潭。” 深山的卫星地图本来就不甚友好,蔓延的深绿色反覆强调著“无人”的特徵,神秘、野生、隱隱触发著人內心深处对於未知的恐惧。 这个山林间的深潭,就像姑姥山的眼睛,凝视著他们这些渺小的外来者。 “太偏了这里,我都不走的。”护林员摆摆手,“你去过啊?” “看过,说来也怪,明明潭比较低,我在坡上看到的,还是能感觉到……一股寒气。” “嘁!”何大姐从牙缝里喷出话来,“进山呢,要说吉祥话。你啥时候去的?” “冬天。” “那可不是?你当然冷!”何大姐摇头,“你们不要信他鬼话咧!” 说话间,眼前的场景逐渐变得熟悉,哪怕李望仕的记忆已经是一年前,在暴雨中寻找山洞的画面依旧烙印在脑海。 他们,走到姑姥山主峰山脚下了。 从这里开始,前人踩出来的路消失了,密林遍布,半人高一人高的草到处都是,还有乱七八糟纠结在一起的藤蔓。 很野,没有人味。 何大姐跟嚮导都掏出小砍刀走在最前边除草开路,饶是如此,他们还是时不时就被断枝掛住。 “当年也是有够了不起的……这环境咱们说杀进来就杀进来了。”李望仕感慨。 “当年什么当年,这不就一个来月。”罗潜摇摇头,“不过这次確实更累。” 周阳步伐稳健地在他俩身前走著,“因为有人开路,走快了,自然就喘。你俩这点进山经验就敢自己来,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们。” 走了有二十几分钟,他们跨越了一片树林,即將进入一片小空地,视野也相对开阔些。 “望仕!”罗潜指著右前方半山腰的位置,“就是这个山洞吧?” “对。” 那么,也就意味著夏桐摔下去的那片密林就在附近了。 几人走到山洞下边,周阳朝李望仕投来询问的视线。 李望仕也正在努力回忆一直被他藏在心底的姑姥山探险记忆。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活,对罗潜来说,充其量是一场有惊无险的暴雨危机。 诡异的暴雨確实嚇人,回想起来也足够后怕,但无论如何—— 有惊无险。 可是,对於李望仕来说,夏桐死在了这里。 只要一回想那段经歷,有个该死的念头就会压制一切理智与情感,死死地占据他的思考高地: 要是当时抓住夏桐的手就好了。 只要做到了这一点,只要抓著她的手不放开…… 明明他能回溯,明明只要回到7月13日那天,哪怕是夏桐摔下去之前的那个瞬间。 在刚回溯的那天晚上,他就是被这个念头折磨得彻夜难眠。 好不容易压下去了,回到姑姥山,回到这个山洞下,念头的衝击就变得无法抵御、不可避免。 “当时暮云就摔在那边,有个小平台,她崴了脚。”罗潜的回忆比较轻鬆,加上只是一个月前的记忆,很快就能跟现场匹配上。 “我记得,夏桐是从这边摔下去的吧?”罗潜指著左前方一处比较茂密的树林,都是高大的乔木。 “对。”李望仕点头。 “走。”周阳带头往树林走去。 李望仕看著半山腰的山洞,虽然今天多云,但没了暴雨的遮蔽,上山的道路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 不,那不能称之为“道路”。 起伏的山石,凌乱的藤蔓,乱七八糟的断树残根。 这地方……像是发生过什么滑坡残留的状態,肉眼看去根本无法分析出上山的路径。 难怪五个人摔了三个。 这种上山条件叠加狂风暴雨,他跟罗潜能顺利上到半山腰,纯属命好。 只能说,人在危机下爆发的能量,確实非同小可。 但这也让李望仕的內心负担进一步加重。 去那个山洞,是他的提议。 在当时或许没什么问题,但以事后诸葛亮的角度看,还不如五个人顶著风雨原地硬扎个帐篷。 李望仕可以回溯,后悔药的想法在他这有特別的意义。 树林的模样几乎不可能被记住,哪怕重新走进这片他找到夏桐的林地,他也瞬间就失去了方向感。 好在嚮导跟护林员有经验,一路都在不断確认方位,並且为回来的路做准备。 按夏桐的说法,那个疑似神庙的建筑,应该就在这片树林里。 “这地方,有见过什么建筑吗?” 大家都在安静走路,李望仕这一问把护林员嚇得“哎呀”一声小跳一下。 “没听说过。”何大姐连连摆手,“这里我不是第一次来,巡逻次数很少,但一个月多少会来一次。山上是不走的,这里偶尔会看看,往里边走就是坟场,其他的没见过。” “这样。”李望仕点点头,继续跟著队伍走,眼睛跟扫描仪一样扫视著四周。 他的心情非常复杂,无比期待能发现那个似乎是一切问题罪魁祸首的神庙,又生怕真找到了却发现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废弃古庙。 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这块林地的温度比外边还要低一点,水汽似乎也更浓。 站在里边的感受不是清新,而是黏糊,一种內热外冷的怪异感受。 几人在树林里绕行了二十分钟,没看到半点建筑的影子。 “歇会儿。”刘嚮导首先提出休息的建议,然后自己就靠著一棵树坐了下去,“有阵子没出山了,腿脚还能走,这脑子真是有点转不动。” 周阳则是独自往前走了一小段,又四处张望了一下,回来问护林员:“好像走到又一处山脚了,这里上去有什么?” “那边就別走了。”护林员也坐下休息,“成片成片的坟。” “之前就想问了,”罗潜说道,“这里怎么会有坟呢?荒无人烟的。” 护林员大姐摊手,“现在没人,一两百年前说不定有咧?古人最喜欢依山建墓了。” “去看看。”李望仕说道。 他实在不想再探姑姥山仅仅以“找不到神庙”草草收场。 坟场的位置离得並不远,五人很快就走到了。 难怪护林员形容为“成片成片”,乍一眼看过去,山坡上星星点点分布著至少两百处坟。 坟场所在的区域,树木甚至又高瘦了些,像密密麻麻插在山上的香。 站在山脚下看上去,能感受到一股阴凉的气场。 就连周阳都犹豫著停下了继续往前的脚步。 “不对,”李望仕却直接就抓著树干就爬了上去,“这形制绝对不是古墓。” “你不怕吗小伙子?”护林员喊道。 “这有什么好怕的。” 他每天晚上还跟被魂灵寄生的假夏桐一块睡觉呢。 其他人陆陆续续也爬了上来,罗潜几个跨步就跳到李望仕所在的位置,却见好友愁眉紧锁。 “怎么了?” “水泥。”李望仕拍了拍身前的墓碑,“周围的全都是……这些墓,是现代才被立起来的。而这个……” 罗潜看清了李望仕指著的墓碑落款,瞳孔瞬间放大: “半……半个月前?!” 第二十九章 坟 这个墓碑的立碑时间是半个月前,这意味著在李望仕他们五人离开姑姥山之后,还有人来过。 “爱女高彩君之墓……”罗潜念道,“怎么只有女孩的生日与立碑日?” 正常都是写生卒年月的。 “或许拿立碑日记录忌日了。”周阳说道,“十八岁就离开的女孩,真是遗憾。” “现代的墓?”护林员大姐一脸疑惑,“这些都是现在弄的?啥时候来的啊?” 李望仕心想就这护林员来山里巡视的频率……能给她碰到才是见了鬼。 “虽然坟包的形制都很简单,但保持著不错的统一性。”李望仕快速在不同墓碑间穿梭,收集著上边记录的墓主人信息。 周阳则是询问著刘嚮导跟护林员。 可惜的是,这俩都是只知道有一片坟场,但从没有深入探寻过。 嗯,作为外人,除了文物工作者跟盗墓者,正常人应该不会想深入探寻这么个地方…… “嗯?也不都是现代墓……”李望仕停在了一个比较小的坟头前,墓碑的材质显然与其他不同,是由完整一块麻石製成。 “啊……连雕刻的水平都不一样。”罗潜跟了过去。 “因为水泥没法这么刻。” 罗潜舔了舔嘴唇。 两个年轻人跟兔子似的在山坡上蹦来跑去,周阳则是站在原地四处张望,像个岗哨。 “年轻人就是天不怕地不怕。”刘嚮导看著李望仕对著墓碑又是摸又是拍的,摇了摇头,“也不怕吵醒什么不乾净的。” “周队长,您这次过来,到底是?”护林员没忍住好奇心。 “日常巡检。”周阳笑了笑。 护林员又看了一眼在两百多个墓之间穿梭的两个年轻人,也只能是笑了笑。 没过多久,李望仕的步伐就慢了下来,他收集到了不少信息,然后累了。 身体累还是其次,主要是脑子累。 因为这里莫名其妙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明明有两百年的墓,墓碑也是用麻石做的,形制却比常见的同时代墓简陋许多; 一百年以上的墓碑与现代水泥浇的墓碑没有形成什么分布规律,而是乱七八糟串在一起; 不管墓主人的年龄身份,所有墓葬的形制都简单且统一,分布上也没有任何区分度…… 简直就是乱来。 而且还是在凛城这种极为重视白事礼法的地方。 当然,最明显的怪异之处,还是——谁来这里立碑? 这是姑姥山主峰山脚,周边最近的村子就是位於姑姥群山东南侧的长寧村,难道他们埋个人还要穿越整片姑姥群山来到主峰山脚? 把人跟碑运过来,不是易事。 费这么大劲过来,结果又一切从简甚至直接瞎搞? 李望仕站在山坡上沉思,罗潜也不动了,周围突然就变得非常安静。 在深山里安静下来,少了走动时踩断的枝条、摩擦的叶片发出的声响,许多平时注意不到的声音就会格外突出。 虫鸣鸟叫,风过树响,都分外清晰。 原来他们在山里走动发出的动静这么大,难怪武侠片很喜欢写山里踩断一根枝条就被发现的戏码。 確实可以发现。 例如现在——从山坡另一侧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隨后突然停止。 “谁?!” 周阳直接掏出手枪对著那边,暴喝一声。 惊起了些许飞鸟。 那人慢慢从一棵树后现身,“你们想知道这些坟……我去!”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了周阳手里的枪,立刻举起手来。 “警察吗?我叫岳孟,是一个私人顏料作坊的矿物顏料师。” 此人中长发、小眼睛、鬍子拉碴……刻板的艺术家印象。 连衣服穿的都邋邋遢遢松松垮垮,腰间別著一个脏兮兮的挎包。 介绍职业的时候说是野人,应该也是有可信度的。 既然是个误会,周阳便收起手枪,“还以为你是盗墓贼。” “哪里哪里……”岳孟挠挠头,“好巧,我平时进山都看不到人的。” “这么说,你对这附近还算熟悉?”周阳问道。 “一般,探不到矿就走了。” “你知道这些坟是谁立的吗?” “长寧村唄,就靠江那个小村子,我看你们不知道,想著跟你们说一声。没想到……”岳孟指了指周阳腰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不好意思,深山遇到陌生人,肯定安全第一。”周阳说道。 “理解……理解……”岳孟点点头,“不打扰几位干活,我也干活去。” “等等!”李望仕叫住了他,“岳先生,请问您有没有在姑姥山里看到过什么古建筑?残破的也可以。” 岳孟挠挠头,“哦,你说那个传说啊?假的,没见到过,我也找过。” “……好,谢谢。” 隨后岳孟跟猴子似的矫健一跳,又不知道往树林的啥地方走去了。 矿物顏料师……这个职业李望仕还真了解过。 前些年火过一个孤身一人拿著自拍杆进山採矿的哥们,就是矿物顏料师。 啥装备没有就深入荒山,配合诡异的音乐与非常鬆弛的解说,看得让人很是上头。 气质上倒是跟这个岳孟十分相似。 都是胆子大过天的,突然被枪指著也就是一句我去。 但他提供的信息挺有价值。 “这些墓居然真是长寧村立的……”李望仕摸著下巴沉思。 这说明长寧村跟姑姥山联繫密切,更说明长寧村的人很有可能看到过照片里的神庙残垣。 “差不多了?要不……咱们先走?”护林员依旧对这片坟心有戚戚焉。 “再往这里去,是什么地方?”李望仕指著一处绕过峭壁的“路”,“看著像是可以上山。” “应该就是我说的那个潭了,要走好长一段路,路上什么都没有。”刘嚮导打开地图册,“喏,我们差不多在这。” “那就算了。”周阳直接给下了决定,他也有点怕自家外甥又脑袋一热拉大家去潭里游泳。 “行吧。”李望仕嘴上这么说著,人却还在墓碑间走动,眼睛对碑文的阅读就没停过。 看起来……简直到了贪婪的地步。 这让跟在旁边的罗潜看得有点毛骨悚然。 “不是我说……望哥,”他吞了口唾沫,“我怎么觉得……你还对这些玩意儿有点恋恋不捨呢?” “我从小就觉得,这世上要是真有鬼就好了。”李望仕边看边说道,“毕竟,我非常怕死。如果有鬼,说明这句躯体的死亡还不是终结,我还能以鬼的视角存在於世,多好。” “……那你跟鬼的关係,应该挺好的。” 李望仕感觉自己又扔了个迴旋鏢——夏桐身上的魂灵,其实也算“鬼”的一种吧? “行了,走吧。”眼看李望仕逐步往回走,周阳催促了一声,率先踏上回程。 “怪了……”李望仕走到边上一座碑前,又停下了脚步,“这里还有很多只有墓碑没有坟包的……” “可能时间长了,坟包平了吧?” “可是这个……”李望仕站在一个显然很新的水泥墓碑前,“爱女高彩君之墓……” 等等! 这个墓主的名字,生辰,分明跟一开始看到的那个带坟包的墓一模一样。 然而,立碑时间,却早了整整一年。 “妈的,真见鬼了。” 第三十章 该不该相信你 同一个人,在同一片坟场出现了两个墓碑。 一个有坟包,一个没有。 这都不只是不尊礼制的问题了,这既不尊重死者,也特么不尊重鬼啊! 李望仕的发现让在场的人心里也都有点不安。 差不多等同於鬼屋探险发现里边半个月前死过人的感觉。 “我就说这个坟场最好別来吧……”护林员大姐躲到了刘嚮导身后。 “其实,”刘嚮导率先分析,“要是跟那个什么顏料说的一样,这些坟是长寧村弄的,那倒是……不奇怪了。长寧村很封闭,连猫都拜,谁知道他们有什么特殊规矩。” “而且,”罗潜仔仔细细端详那块墓碑,“有没有可能是双胞胎?同一天出生,先后死了。” “双胞胎一个名字?”李望仕无语。 “刻错了嘛!很常见的!” 要不说罗潜很擅长活跃气氛呢? 虽然在这个环境下大家笑不出来——或者说不敢笑。 山里安静,笑一声能悠悠荡开,听著怪渗人的。 “倒是有一种情况,”周阳说道,“这里只有立碑日,没有死亡时间。或许是某种特殊的忌讳,女孩死了,先来立个碑,走完白事,再过来埋了。” “周队说的有道理!”刘嚮导连连点头,“也可能一开始这个碑占位置的,走完白事过来发现,那边风水更合適。” “要不,咱们別猜了唄?”护林员声音弱弱的,“我感觉不太礼貌……” “也是,走吧走吧。”周阳再次催促。 “再等我一下。”李望仕说完就朝几个没有坟包的独立碑跑去。 护林员一下子急得虚空抓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早知道今天是坟场探险,就该找阴阳先生过来。 她不断在心里默念“打扰大家了不是我打扰的不要怪我”。 过了一阵子,李望仕紧皱著眉头回来了。 “这回可以走了?”护林员问道。 李望仕只是点点头,也没说什么。 一行人便在刘嚮导跟护林员的带路下快速往回走。 “走了这么一趟,感觉姑姥山的神秘感大打折扣啊。”罗潜边走边抓著胸口衣领不断拉扯,力求让自己凉快一点,“神庙也没找到,其实就是个荒无人烟的山。” “哎哟,刚刚在坟场我腿都软了。”护林员嘴上这么说,现在可是步履如飞,脸上都带著笑容。 “嗐,那这不是啥事没有么?”罗潜笑道,“看看那个顏料师,胆子多肥。而且他不是说了么?这些坟就是长寧村弄的。只要是人做的事儿,就没什么好怕的。” “小罗,你以后会知道,人心比鬼更毒。”周阳补了一句。 罗潜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我懂,坏人坏得流脓。” 大家看起来都很轻鬆的样子。 除了李望仕。 “望仔,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李望仕犹豫再三,还是把刚刚的发现说了出来,“我去看过那些单立的墓碑,类似高彩君那种名字生辰相同,但立碑时间有异的情况,还有几个。” “噢!那就说明长寧村確实有这个传统,”罗潜马上说服了自己,“我赞同刘嚮导的说法,可能人家占位呢。” 占位? 占位有几块碑靠在一起占的吗?就算说是在爭抢风水宝地,最终那也没有立起坟包。 不管怎么说,这块坟场不合常理的地方太多,已经完全可以视为异常了。 对於周阳跟罗潜来说,这里只是一个附近村子弄的简陋坟场,不尊礼制,乱七八糟。 但,异常,尤其是在姑姥山的异常,对李望仕有非同寻常的价值。 姑姥山下了一场异常的大雨,夏桐在这里被人杀害並被魂灵寄生,他自己的回溯能力被封印了一整年…… 姑姥山没有异常,才让他失望。 “长寧村……”李望仕心里不断默念著这个名字。 回溯前完全没听说过的村子,现在却成了突破口,在为当下感到些许兴奋的同时,李望仕也对曾经感到有点不是滋味。 回溯前那一年,他完全是被命运蒙在鼓里了。 心情放鬆下来的罗潜终於注意到了满山的蝉鸣声,还疑惑自己之前怎么没注意到这么吵。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的,明明一直都存在著,没意识到的时候一片和谐,意识到之后却无论如何回不去了。 听到蝉鸣的罗潜在离开大山之前无法將噪声屏蔽,知道夏桐被魂灵寄生后的望仕也做不到將她视为旧人。 但罗潜离开这座山,蝉鸣就会重新变成可以適应的城市点缀。 李望仕回到家,假夏桐依旧摘不掉“假”的前缀。 思绪一多,李望仕的情绪就会被锁在心底,看起来整个人有些飘忽,特別容易出神。 直到上车都是这副模样。 周阳小声问罗潜这是咋了,罗潜更小声地回答这是李大侦探在思考,就等脑子里“噔噔”闪过一条线,然后“真相只有一个”了。 周阳听尬了,笑一笑继续开车。 很可惜的是,李望仕脑子里没法灵光一闪,至少要收集到长寧村的信息才能有下一步。 虽然没找到神庙有点可惜,但如果找到庙,发现真的就只是个普通的残破寺庙……结果好像更糟糕。 而且多方表示“没看到过神庙”其实也是个信息点。 只是……唯一说看到了神庙的夏桐,又是怎么回事呢? …… 怀著复杂的心情,李望仕按开了密码门。 一进屋,听到的就是熟悉的厨房节奏。 夏桐繫著围裙在厨房,正在沥乾刚刚洗好的菜,灶台上燉著汤,案板上码著料。 与往日直接散发做饭不同,她今天把头髮扎成了丸子,紧身的睡衣裤让她整个人的体態曲线一览无遗…… 不对,李望仕本来要感慨夏桐看起来专业许多。 思绪一不小心就跟著眼睛飘了。 “回来啦。” 噢这不咸不淡的语气。 “对。”李望仕换了一身衣服,躺在沙发上,疲惫酸胀接踵而至。 “没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吧?”夏桐举著锅铲站在炉灶前,盯著不断颤动的锅盖。 她这是有情绪了。 “没事,就是完成一个任务。”李望仕想了想,起身走到厨房门前,“辛苦了,今晚吃啥?” “白萝卜燉排骨,炒菠菜,排骨捞出来红烧了。” ……这套餐比周晓韵的生气套餐还厉害。 李望仕不爱吃萝卜,也嫌菠菜吃完会导致牙齿很涩,从小吃周晓韵“燉完的排骨红烧了当盘肉”吃怕了。 精准踩雷套餐。 “桐,你生气了吧。”李望仕问道。 夏桐眼角抽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李望仕很想说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表情都垮到马里亚纳海沟去了。 还有这桌饭,他几乎能从那排骨汤的蒸汽里闻到名为纠结的味道。 都生气了,都要故意做对方討厌吃的菜色了,但还是好好做了饭。 看来夏桐確实很爱李望仕,生气了想的是做他不喜欢吃的菜,而不是一脚踢爆他的脑袋。 虽然心里有疑惑,但一码归一码,今天李望仕確实鸽了夏桐。 “对不起,”李望仕轻声说道,“今天的安排確实有点突然……” “不用说这些。”夏桐撇著嘴,“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 “那……” “我想跟你出去玩。” 夏桐穿著贴身的睡衣,扎著丸子头,掛著厨房围裙,手里拿著锅铲,一边露出不爽的表情一边说著质朴的愿望。 我想跟你出去玩,只是这样而已。 李望仕有点想捂住自己的良心。 “好,想去哪?” “都可以,我只是想跟你出门。” “那今晚,去江边公园逛逛,吹吹晚风。” “不要。” 夏桐说著把汤锅端了出来,放在垫子上,隨后双手叉腰对著李望仕说道: “你今天去了山里,如果今晚为了哄我还去外边逛,周一上班肯定受不了。” “也不至於……” “我確实因为计划落空不开心,但我不希望这种小小的任性真的变成你的负担。”夏桐说完迈著轻快的步子就回了厨房,“马上可以吃饭啦!” 几句话的功夫,夏桐的心情已经多云转晴。 这不就是心里有对方还有话直说的恋爱相处模式吗? 大学那会儿,李望仕跟舍友聊起恋爱的理想状態,一直都是这个答案。 而这,是夏桐的本心。 李望仕觉得脸有点热,想去厨房给夏桐打打下手,结果被一句“你先好好休息”堵在门外。 没想到一回家先扛了一波夏桐的恋爱暴击。 几次把李望仕的问题堵在心里。 但他想问的事情还是不断衝撞著心门—— “你……確实在姑姥山里看到神庙了吗?” 夏桐刚准备盛菜的手停了下来。 第三十一章 不许怀疑我 “你觉得我是骗你的吗?” 夏桐说话很直接,这有好有坏。 例如现在,就说得李望仕有点难受。 怀疑假夏桐说了假话,其实是很严重的一件事。 假夏桐比真夏桐更真,这是基於之前的诸多事实得出的结论。 除了保证自我认知不被动摇的操作外,假夏桐对李望仕应该是只讲真心话的。 目前为止,李望仕对她的信任也基於此。 只说真心话,自然没有撒谎的理由。 如果假夏桐是可以主动撒谎的,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高塔就会被直接拆走根基,垮塌成废墟。 李望仕並不想面对这个结果。 况且“看到神庙”这件事,实在没什么撒谎的必要。 但是,走过姑姥山的刘嚮导跟护林员说没看过,经常去的顏料师也没看见,李望仕自己在树林里探索了半天,也是啥都没看见。 总不能……这个神庙只让夏桐看见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有你不相信我看到了神庙,才会问这句话,所以你只要问出来,就是觉得我说了假话。”夏桐继续盛菜,刚刚多云转晴的脸色又晴转多云了。 李望仕想了想,乾脆实话实说。 他把去姑姥山遇到的人和事一股脑全部说给了夏桐听,害得夏桐做饭一心二用差点把排骨烧糊了。 “你等等,”她把饭菜端到饭桌上,“先吃饭,边吃边聊。” 李望仕盛好饭落了座。 “要是你收集到的是这些信息,那怀疑我的说法,倒是可以理解。” 这么理性的吗? 那可不可以不要又是嘟嘴又是皱眉了桐桐? “但是,就算他们说的都是事实,我也没有骗你。我肯定是看到了神庙……好吧,严谨来说,我是看到了青砖建筑的残余墙体,隱约看到树木背后好像有建筑物的轮廓。后者或许是惊恐下的幻觉,但前边我不可能看错。” 夏桐一双美目直勾勾盯著李望仕看。 “嗯……当时狂风暴雨的,又摔了下去,產生幻觉或者眩晕,导致把什么石块看成……”李望仕还没说完,突然被夏桐压在喉咙里的一声“呜”给打断了。 她正在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但溢出来的情绪已经蔓延到了饭桌上。 名为委屈。 “我自己不敢保证的事情,一定会跟你说可能看错的。”夏桐说半句话就咬一下嘴唇,“找到神庙是我们当时共同的愿望,我不会骗你的。” 李望仕点了点头。 虽然相信夏桐当时被杀害导致魂灵衔接出现幻觉更好理解,但既然魂灵都能存在了,看见神庙的记忆来自魂灵的残留这种说法也不是不能解释…… 总而言之—— “我不想你怀疑我。” “刚刚的问法不对,我的问题,”李望仕轻轻握住夏桐的手,“其实,你应该理解成,我想跟你討论这个问题而已。我相信你看到过,所以想知道別人找不到可能因为什么。桐,我相信你。” 夏桐显然已经被这话说服了——好哄到传说级別的境界。 不过她也需要收拾一下情绪,嘟著嘴晃著腿,一副“我还有点不开心”的样子,但清澈的眼神出卖了她。 “以后我跟你说话,会说得更明白的,也请你信任我,可以吗?” “嗯嗯!” 都嗯嗯了! “先吃饭吧。”李望仕笑道。 但是他的筷子在空中悬停许久,最终扒了一口白饭。 “好孩子不挑食。”夏桐给他夹了块红烧排骨。 “这都是我应得的。”李望仕笑著夹起排骨往嘴里送。 “其实,”夏桐微微低下头,脸有点红,“我也得跟你道歉。本来约好的外出泡汤了就有点不开心,你下午出去那会儿,也不抱我一下,我就有脾气了。但是到了傍晚,又想著要买菜做饭,等发现下单的是白萝卜排骨菠菜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做完这桌饭气消了?”李望仕吐出骨头,“其实也一阵子没吃了,红烧排骨还挺好吃的。” “才不是!”夏桐说完轻轻晃著脑袋,然后嘆了口气,“唉,你一回来我就想著,走了一趟山里,应该挺累的,生气不起来了。” 李望仕看著夏桐想故意装作生气却没忍住笑出来的表情,看著她那张灵动又甜美的脸,感觉心里有些东西越发鬆动了。 假夏桐……他甚至有些抗拒使用这个代號。 一个是以前的夏桐,一个是现在的夏桐。 李望仕又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很多年没吃的红烧排骨,味道还不错。 其实有些事情,没有想像中那么糟,没有想像中那么难以跨过。 夏桐没有真正死去,而是还能在饭桌对面嘟嘴,还不错。 吃完了饭,夏桐已经哼著小曲在收拾碗筷了。 李望仕赶紧去洗了个澡。 在姑姥山出了太多汗,回来路上又被车里的空调吹乾,他浑身都黏腻得很。 被淋浴喷头冲刷著,他深吸一口气,把从山里带来的污浊都呼出去。 畅快多了,有些停滯的思绪也重新活跃起来。 8月24日,回来的第十天,目前找到最合適的突破口,便是那个祭祀石猫的长寧村。 李望仕脑子里浮现两个人名:文化馆的秦钟馆长,以及管文物的文博科许文科长。 一个管非遗,一个管文物,拜神祭祖、深山古庙、民俗文化这些东西,他们自己或许不一定了解,但一定认识什么厉害的老头。 不过,去完这趟姑姥山,李望仕有了一个很不妙的新想法: 江暮云会不会跟夏桐一样,也被魂灵寄生了? 姑姥山的那场暴雨里,江暮云也是摔下去的,至少有一小段时间不在视线里。 最关键的,自縊前留下的遗言:不是我。 之前李望仕没往这个方向想,因为江暮云除了对天谴论表现出过高的关注,其他地方与他所认识的妹妹没有什么区別。 而且,夏桐是因为李望仕点破真相才导致的魂灵出走,而在江暮云自縊前两天,李望仕还借著给她送周晓韵做的甜点为由见过一面。 除了精神看起来不太好,以及莫名其妙问了几句天谴论有关的话,其他表现非常正常。 所以,李望仕一直將“不是我”的重心放在“江暮云因为某件事情被误会导致情绪崩溃”上边。 结合江暮云对天谴的高度关注,就引导向了另一个非常糟糕但怎么想都有点扯淡的可能性—— 江暮云被误会为天谴执行人,並最终自縊证明清白。 实在是不太著调。 邹天维的案子保留著超能力作祟的可能,但更大的概率是巧合。 盲区里遇到熟人,或者突然接了个电话,甚至是不小心被自行车撞到起了爭执…… 那空缺的6分钟有太多东西可以填充,非要往时间系超能力上边想的话,不是基於逻辑的推导,而仅仅是李望仕对找到突破口的渴求罢了。 如果真有另一个能时间回溯的人,首先要考虑的是他跟李望仕如何共存。 怕不是时间线早就炸掉了。 而且,会时间回溯的江暮云因为被误解选择了自杀? 李望仕说服不了自己。 在两个糟糕的选项之间,李望仕更相信姑姥山的异常。 神庙可以时隱时现,长寧村跋山涉水也要把人藏到主峰山脚,还有哪哪都透著异常的坟场…… 在李望仕眼里,夏桐的魂灵寄生问题,已经跟姑姥山彻底绑定了。 [暮云,听说过沼泽人吗?] 洗完澡坐在沙发的李望仕还是直接找了江暮云,在验证自己的猜想这事儿上,他总是拥有强劲的行动力。 沼泽人是一个思想实验,设想一个人被闪电击中死亡的同时,沼泽中的另一道闪电偶然生成与其原子结构、大脑状態完全相同的生物体“沼泽人”。 该复製体拥有原体的记忆与行为模式,本质上与原体完全一致。 如果夏桐是沼泽人,李望仕就认不出来了。 很快他便收到了回覆:[怎么问这个] [刚好看书看到,如果你是沼泽人,你觉得你还是你吗?] [咒我被雷劈] [你的切入点实在奇特] [没有你放著女朋友不管跟妹妹聊哲学来得奇特] [所以?] [只要我的记忆还在,我当然还是我。但沼泽人实验的重点不是沼泽人自己怎么看,而是知道他是沼泽人的外人怎么看] 李望仕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 该死,明明是问江暮云的事,怎么迴旋鏢击中自己了? [別成天想东想西了] 李望仕把手机放在沙发,就进了浴室吹乾头髮。 就刚刚那段对话,基本可以排除江暮云被魂灵寄生的可能了。 她的种种反应跟李望仕所熟知的那个妹妹,实在是完全一致。 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江暮云真的也被寄生了,能同步到如此完美的地步,认不出来也就认不出来吧。 吹完头髮走出浴室,李望仕第一眼就看到了在沙发嘟著嘴的夏桐。 等等,怎么又嘟嘴了? 他顺著夏桐的视线看去,是他亮起的手机屏幕,上边显示的信息是: “暮云:下周哪天午休有空吗?” 李望仕心里咯噔一下。 第三十二章 长寧村 问什么不好,问午休。 躲著谁呢这是。 李望仕花了三秒钟镇定,隨后放下筷子,一边说著不知道暮云有啥事一边拿起手机。 [正常都有空,什么事] [妈送了一箱水果零食,我吃不了这么多,我送去你单位] [有空的时候跟你说吧] 李望仕心里鬆了口气,直接给夏桐展示了信息,同时说著: “我妈还真是偏心,给她送不给我送。” “咱们晚上一块去暮云那边拿唄,”夏桐说道,“顺便给她带点礼物什么的,还没去过她那边。” 对此,江暮云表示“不打扰你俩了”,搞得李望仕怪尷尬的。 夏桐也没多说什么,嗯哼一声就过去了。 要是以前的夏桐,李望仕断然不会认为她的情绪就这么过去了,但现在的夏桐…… 嗯哼一声,就真的只是嗯哼一声。 8月25日,又是新的周一。 每一个工作的早晨,林清源都会在位置上整理髮型,流程、动作完全一致。 夏天还好,衣服一直在换,到了冬天一件外套穿一周的时候,简直就是复製粘贴。 李望仕还曾经因此以为自己又能回溯了。 “源哥,秦馆跟许文许科,他俩好说话不?” 找人之前了解一下为人与交流偏好,有利於提高信息收集效率。 正在捏发梢的林清源停下动作,“咋,找他们啥事?” “就是对咱们凛城的一些文化有点好奇,想了解了解。” “你不会想换科室吧?” “哪有,放心吧源哥,我跟定你了。” “那不敢当,以后你上去了,记得带带我就好。”林清源喝了口水,“老许年龄大点,本身对凛城的了解也够,找他问问题只要诚心就好,他不太喜欢別人说客套话,问的问题越尖锐越专业,他越会给你抖真东西。” “秦馆呢?” “秦馆其实是管理型的,他本身研究的不算多,但是人脉很广。誒,之前不是给你推了他俩微信么?” “加上了,打了个招呼而已。” “要是二选一的话,你可以先找秦馆。他讲人脉,你的关係应该够他好好回答。” 李望仕品出味来,“源哥,听你这么说,正常去问他俩问题,还没那么容易听到真东西?” “那当然,公开发布的那些个资料,你网上也搜得到。总有一些比较特別的东西,只能口口相传。” 李望仕不理解,“文化领域这块,除非是什么高级学术成果,其他的有什么好保密的呢?” “这就跟行业內一些不成文规定一样。”林清源刚摆出前辈教育晚辈的架子,人还没往后仰呢又马上坐得端正,“咱们搞审批的,不也有一些特事特办的情况?你总不能对谁都把这套规则讲清楚吧?嘴上说著一切都必须按规定来,真十万火急的项目,不也全是通道可走?” 咳,老林你再讲下去,李望仕就只能装聋了。 “说白了,不管是何局还是秦馆,或者许科与我,都得找到自己存在的特殊价值。这些被他们捏在手里的秘闻、只有他们能用得了的人脉,就是他们的威望所在啊。” 从一个后生的视角来看,愿意说这些的林清源,確实算不错的前辈了。 “我给你提前打打招呼,”林清源大手一挥,“找许科的话,最好打电话,他年纪大了不喜欢看微信。” 文化馆距离李望仕所在的办公楼有两公里,而且今天秦馆出外勤了,只能找许文。 出乎意料的是,许文听说李望仕要找他,直接表示面谈。 来单位快一个月,李望仕还真没怎么来过五楼的其他科室。 文博科在五楼最靠里的位置,空间比较大,人也多,走动送资料的,接电话的,对著键盘狂敲的,对著手上文件写写画画的…… 比李望仕想像中要繁忙多了。 许文的工位在办公室最角落,有铝合金门窗隔开,形成一个面积不大的独立办公区域。 一路从文博科门口走到许文办公区门口,几乎每个员工都会抬头看李望仕一眼。 看就算了,看完全都捂著嘴窃窃私语,女的笑,男的恍然大悟“哦”一声。 当面八卦,一点不藏。 李望仕敲了敲门,听到里边说了句“进来”,便推门进去。 许文正坐在椅子上,戴著眼镜抽著烟,翻看手上的一本书。 林清源说他年纪比较大,但看起来也就五十出头,面相有点凶,手上戴著一串硕大的木珠,跟名字与职务不太像一个画风。 或许叫“许武”更合適。 “李望仕是吧,清源跟我说了,找我想问什么?” 许文连声音都非常粗,天选反派大哥扮演者。 林清源说这人不喜欢说客套话,所以李望仕决定单刀直入。 “许科您好,我想问问,您了解长寧村么?” 许文挑眉看了一眼李望仕,把手里的烟直接掐灭,“秦钟馆长去过几次,写了些资料,你上网看看就知道。” “我都看过了,显然是有很多信息没法发布的。” 许文直接把手头的书合上,示意李望仕找个位置坐下。 “继续说。” “我听说,长寧村里的石猫庙说是两百年歷史,为啥没登记为文物呢?” 从许文的业务出发,或许他愿意多说点。 “他们不给,我们怎么登?”许文摇头,“长寧村有自己传承下来的文化,进去一趟都不容易,秦馆多少次想去拍点纪录片,刚到村口就被村民围上了。他也是真不听劝。” “他们不是有一年两次的拜祭吗?” “我一般不会问別人提问的缘由……”许文没有回答,转而问道,“但现在我挺好奇,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其实,我是为了姑姥山的神庙。”李望仕说著拿起了手机。 许文不出意外地皱了眉,“別人说或许你不信,但那个庙,我带著至少走了两次普查,可以说把山里的角落都走遍了,没找到过。” “您听说过,《凛城风土誌》吗?” 许文摆摆手,“类似名字的书很多,你得说是谁写的。” “谁写的不知道,但是……里边有这张照片。”李望仕把手机递过去。 展示的,正是江暮云在新北图书馆拍下的姑姥山神庙残垣照片。 许文看了一眼,立刻拿起手机又看了好几眼。 “哪来的?” “新北图书馆《凛城风土誌》。” “书呢?” “呃,图书馆是孤本,网上我也没找到。之前拜託了朋友去图书馆帮忙看看,还没回復。” “照片背景,那两座山峰的造型,跟马鞍一样,一高一低,高的还多出来一个尖。”许文眉头皱成了“川”字,“是跟姑姥群山一样。” “是的,我们也对比过,姑且能確定一下方位。” 许文又惊讶地看了李望仕一眼,隨后摇了摇头,“要是这照片真在姑姥山拍的,那这里,大概是坟场周边,主峰山脚下,我去的那两次都走过几圈,什么都没有。” 跟夏桐所说的位置一致,也跟李望仕他们五人小组当初的分析一致。 而且,许文果然也知道坟场的事,他作为文物工作者,对墓葬应该更有研究。 “不过看照片样式,有点久了,图片也模糊。这些看似青砖墙基的东西,也不一定真就是什么古建筑的残余。”许文看起来对自己的判断非常自信,“说不定拍照那会儿还在,后来就被长寧村民取走自用了,以前的年代,村民可没少拆祠堂寺庙去建房。” 但夏桐在一个月前还看到过。 “我记得长寧村离主峰挺远的吧,主峰在姑姥群山的西北侧,长寧村在东南侧。” “是这样,但是那片坟场,就是他们弄出来的。” 很显然,许文因为李望仕拿出来的这张照片,乐意给他说点真东西了。 “为什么要走这么远?” “那我就不清楚了。”许文重新点了一支烟,“长寧村有非常怪异的丧葬习俗,村里有人去世,会一路抬著棺材进山,一直走到主峰山脚下。这也就算了,上次文物普查,我们还在那附近发现一个棺材洞。” “棺材……洞?” “藏得很深,坟场在主峰南边山脚,那个洞在主峰北边山脚,洞口全是杂草,我们有个小队员好奇心重,也没跟別人说,自己就钻进去了,然后嚇得屁滚尿流,话都说不利索。我进去一看,嚯,一排排的棺材,打眼一看得有上百个,规规矩矩放著,別提多渗人。” 李望仕感觉空调都吹出了一股阴风,凉到骨子里。 “那些棺材里边……” “怪事就怪在这,所有棺材全都敞开著,里边空空如也。” “应该也是长寧村送过来的?” “目前来说,只能是他们。我跟秦馆都在猜,或许他们的习俗是棺材不下葬,运到北边山洞,把人拿出来,到南边埋了。” 棺材不下葬?难道这就是一些墓存在同名墓碑的原因? 棺材运到了先立碑,正式下葬再立一个? 沃日……例如那个高彩君,可是间隔了快一年啊。 那不得……李望仕不敢想像。 说完许文又摇了摇头,手指一下一下点著李望仕手机上的照片,“从没听说过哪里有这么个丧葬习俗,可惜长寧村不肯多说,我们也无从得知。说起来,他们既然常去那边送葬,要是真有什么破庙,应该怎么都看到过吧?” 李望仕犹豫了一下,没有告诉许文那些墓葬的怪异之处。 “如果想去拜访长寧村……” “找我没用,你去找秦馆。” 第三十三章 江风里的心事 按许文最后的说法,秦钟馆长跟长寧村保持著联繫,李望仕想去长寧村找秦钟准没错。 秦钟这两天有任务,主动约了周三下午见。 而且还是他自己过来凛城市文广局的四楼小会议室,这人確实跟林清源说的一样,走人脉路线,恐怕一上来得先就李望仕的“区长未来女婿”身份客套一圈。 不过无所谓,事情能有所推进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长寧村……”回到工位的李望仕嘴巴念叨著就开始搜索资料。 看他这么专注,林清源也只能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资料依旧是老一套,不管怎么换关键词,搜到的都是秦钟给长寧村写的那么几篇文章。 有用的信息非常有限。 想想也是,就连李望仕这种去过姑姥山的人,都是从林清源嘴里才了解到石猫庙的。 姑姥山自从开发计划搁置后,知名度一日不如一日,要不是还有一些传说吊著,怕是连名字都要丟失,成为无名荒山了。 最近这几年,姑姥山的定位基本就是: 一座有过诡异传说但几波探秘潮都没找到任何东西的荒山。 要不是江暮云恰好看到《凛城风土誌》,李望仕他们也不会產生兴趣。 说来也巧,一本连许文这种老文化都没见过的凛城本地风土誌,出现在了新北图书馆,换了封面没有作者,还是孤本,追溯无门。 里边有传说中残破神庙的照片,文字信息屁用没有,图片却刚好足够判断確实属於姑姥山——甚至足够判断照片的拍摄区域与方位。 然而,不管是带队去做过文物普查的许文,还是姑姥群山的护林员,都表示没见过有什么残存建筑。 这也太巧了。 巧得李望仕很是不安。 简直就像……指引著他们去姑姥山探秘一样。 李望仕给赵英墨发去消息: [你好,打扰了,请问最近有没有去新北图书馆?还是想请你帮忙看看《凛城风土誌》] 隨后,他心念一动,打开了卫星地图,很快就找到了长寧村的所在。 真是个神奇的村子。 村子沿著东北走向的岸线呈现长条形布局,面对凛城的母亲河凛江,背靠整片姑姥群山。 然而,是个断头村。 村子南侧是有明显高差的山体,北侧直接入了江。 李望仕对著卫星地图看了又看,切换了几个模式,都没看明白要怎么进去村子。 愣是在这个时代,在凛城中心区隔江相望的位置,整出了遗世独立的感觉来。 上班时间,大家各自有各自的忙乱,五人群最活跃的人变成了暂时回家找灵感的林敘言。 他时不时就往群里分享点趣闻梗图,但几乎不表达观点,像个神秘的转发机器人。 罗潜非常忙,抽空看手机的机会不足以进行阅读,只能进行日常直播。 “来巡逻了”、“来开会了”、“来吃饭了”…… 夏桐因为不希望被人认为是个混吃等死的关係户,在工作场非常努力,极少摸鱼。 李望仕潜水大师,只看不说话。 江暮云……可能看都没看。 [我在你单位楼下啦!] 临下班看看群聊消息的李望仕突然被夏桐的信息跳了一脸。 离下班还有五分钟,她怎么就到了? “有事先走。” 林清源还没来得及答应,李望仕已经只留下还在转动的椅背了。 跟踪的问题还没解决,就算今晚要出门,也该是一块回了家再打车去公园的。 真的是…… 一路快速下楼的李望仕,刚出大厅门,憋在心里的话一下就堵住了。 夏桐就站在行道树下,双手垂在身前,拎著粉色的包。 她一头浓密微卷的秀髮轻轻隨风飘动,穿著李望仕没见过的无袖黑色连衣裙,以及一双漂亮的黑色小皮鞋。 晚霞勾勒著夏桐婀娜的曲线,裙摆下露出白皙的一段细长小腿,整体散发出一股令李望仕感到陌生的气质。 他很难形容这一眼入画般的感受。 也很难將眼前这个夏桐跟他所熟悉的那个高马尾中性风夏桐重叠在一块。 这都不在一个图层。 走近了,李望仕才发现夏桐还化了妆——相比起平日连口红都不涂的状態,这个眼影腮红一起上的状態已经算浓妆了。 很是……娇艷。 比甜美多了些嫵媚,比青春多了点性感,比可爱多了分成熟。 可能是精力全集中在视觉上,李望仕连路上停不下来的鸣笛都听不见了。 “今天下午的会四点多就结束了,组长说就地解散,小玲送我回了家。所以我提前过来等你。” 看来换衣服加化妆花了不少时间。 夏桐左右转了转身,“好看吗?” “好看。” “那就好,你这楼下有什么好吃的?吃完我们就去滨江公园。” “最近还是要注意,跟踪的事情还没解决……” “我有注意的,真发现人了我一脚把他踢飞。” 李望仕也不忍心说下去,便拉起夏桐的手,“附近有个西餐厅还不错,吃个漂亮饭去。” “不用,”夏桐轻轻摇头,“简单吃就好啦,不算很饿,我……更想去散散步。” 李望仕静静看著夏桐的侧脸。 女孩微微低著头,夏季的天色暗得慢,这会儿天光不足灯光也不够,但她的表情依旧清晰。 她蹙著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是李望仕跟夏桐在一起以来,从未见过的模样。 以前的夏桐会把这种微妙的情绪掩盖,现在的夏桐生气与难过都无比直白。 这才是李望仕感受到的那股陌生气质——忧鬱。 最终夏桐直接选定了路对面的一家麵馆,成功吸引了麵馆里诸多客人的视线。 李望仕也被动地当了一回不解风情的钢铁直男。 …… 滨江公园,凛城市中心人气最旺的散步圣地。 尤其是夏天,晚上可以吹著凉爽的江风,一侧看广阔江面,一侧看热闹摊位,同时享受人间烟火气与大自然馈赠。 一下车,夏桐看起来轻鬆了不少,闭眼感受了一下晚风,便拉起李望仕的手往入口走去。 “我们高中的时候,还挺经常一起来这散步的。” 两人沿著江边石道走,夏桐主动说道。 “是啊,冬天都来,被风吹得脸通红,咱俩却谁也不让谁,非要坚持走到底。” “结果回家都发烧了。”夏桐笑道。 很奇妙。 跟现在的夏桐回忆往昔,在李望仕知道她其实被魂灵寄生后,这事儿变得尤为奇妙。 “以前,你是真把我当兄弟处。”李望仕说道。 “那你呢?” “我也是。” 李望仕本以为夏桐这里会哈哈大笑,但她只是抿了一下嘴,便继续说道:“那时候,我还挺口无遮拦的。什么话都跟你说,连女生的八卦都说个不停。” “例如你舍友喜欢我。” “你还记得啊?”夏桐轻轻拍了李望仕一下,“都不同班,李大作家威名远扬哦?” “又是你跟我说的,”李望仕笑了一下,“所以,那算不算一种试探?” “算吧,青春期的想法真是纠结,也不怕最后我成了媒婆给你俩结姻缘。” “我也跟你说过不少乱七八糟的,现在想想,很多话都挺羞耻的。”李望仕看著江面的月影,“这就是青春吧,凛江的江风里,应该有蛮多我们的心事。” “可以让它多听一个吗?”夏桐问道,並且停下了脚步。 李望仕也停了下来。 “望仕,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天色刚暗下来,路灯的光过於柔和,让明明就站在眼前的夏桐显得有些模糊。 但从那双桃花眼里落下的眼泪,还是清清楚楚。” 第三十四章 夏桐的真心话 猝不及防的情绪。 这种时候的唯一正確做法,就是不要犹豫。 “当然不可能,我喜欢你,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夏桐哽咽著说道,“因为……自从暮云到你房间找你,然后我耍了一下性子之后,你就变得……有点心不在焉了。” 自从回溯以来。 是啊,李望仕心里长嘆一声,他自己都能感觉到的明显差异,夏桐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夏桐双手背在身后,晃动著手里的粉色小包包,“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看起来很开心,我们之间……也很亲密。但是,不一样了。你跟我的肢体接触少了很多,也不像一开始那样会粘著我……” 李望仕欲言又止。 两人就这么站在栏杆边,面对面沉默著。 李望仕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想给夏桐擦眼泪,却被夏桐躲了过去。 这该怎么哄……李望仕对待她的情绪確实就是变了,这是事实。 “我最近確实有点累,家里事情也多……”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时候讲这个,无疑是火上浇油。 然而—— “如果有什么事情我能帮上忙的,也跟我说,可以吗?” 夏桐自己接过纸巾轻轻擦拭眼泪。 “没问题,你也……相信我吧。”李望仕轻轻抱住夏桐。 这次她没有躲开,只是嘴巴贴著李望仕的耳朵小声问道: “那……我们可以回到刚在一起的状態吗?” “当然能。”李望仕说道,“不过……也理解一下,我一旦思虑比较重,精力会受影响……” 他妈的这话怎么越说越有一股子给某方面无力开脱的意思? “没事的。”夏桐用力抱了一下李望仕,“你愿意说真心话给我听,就好。” 两人抱了有一阵子,直到李望仕觉得女孩身上的委屈都散到江风里,才慢慢鬆开。 “为什么,你会想出来逛逛?”李望仕问。 “我不是想出来逛逛,我只是,想跟你出来逛逛。”夏桐看著自己的皮鞋,踩著石板格子,一蹦一蹦的,“我想跟你做的事情有很多,但……有些时候,我也不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所以不敢说。” “为什么会不敢?”李望仕问完就有点后悔,他不太想在这事情上过多试探夏桐了。 “因为,我怕做错。”没想到夏桐直接回答了,“我一直都……很没安全感的。爸爸妈妈给我设定好了路,甚至连我该是什么样的人都规定好了,照著做,我不开心;不照著做,我怕他们不开心。” 夏桐抬起头,一双俏丽的眸子流转著星星点点的光亮,如同江面反射著月光。 虽然她还吸著鼻子。 “所以,我其实很需要你。” 一个同样猝不及防的表白。 儘管现在的夏桐对李望仕的爱意已经表现得足够直接与浓烈,然而,表白依旧是最触动人心的部分。 这是语言的魅力,更是真心话的魔力。 它所传递的信息,无需接收者再做什么多余的理解或者设置什么前提。 夏桐快走几步,站到栏杆前,看著微微泛著波澜的凛江。 “你会需要我吗?”夏桐问道。 “会的。” “从姑姥山回来之后,我变得更迷茫了。”夏桐双手抓著石栏杆轻轻前后晃动著身体,“我有些时候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从心里感到害怕。害怕我没按自己的想法走,或者只按著自己的想法走,都会让你们觉得……我不是我了。” 夏桐竟然可以自己说这些话吗? 李望仕想起来,回溯前第一次戳破真假夏桐泡沫的时候,夏桐——或者说魂灵,曾经说过它自己什么也不是。 所以,夏桐所规避的看书、外出,其实应该视作一种…… 本能。 魂灵自我保护的本能,她抗拒做这些可能导致进一步暴露异常的事情。 就像那时候的夏桐所说的“我就是不爱看书,就是不喜欢社交”。 本能的存在,没有理由。 夏桐害怕別人认为她不是她,应该也是一种害怕自我认知动摇的本能。 就像李望仕有恐高症,哪怕站在绝对安全的高处往下看,也阻止不了自己两股战战。 他也解释不了为什么无法让大脑相信脚下的钢筋水泥不会突然崩塌。 真假夏桐的问题,並不是沼泽人问题。 魂灵像一个没有任何认知的婴儿,带著生存本能继承了夏桐的所有记忆,解构並重新演绎了一个夏桐出来。 “不管是哪种,你都是你。” 夏桐挽住李望仕的手臂,往他身上靠去。 “你让我看书的时候,其实我挺害怕的。我担心说的观点不符合你对我的预期,或者我有了什么不一样的理解,会让你觉得我变陌生了……但是,你说我说什么都可以,我真的很开心。” 那是李望仕有意排除夏桐的顾虑。 当初他还以为只是自欺欺人,在夏桐这里却是一次救赎。 “以后你大可做你想做的。”李望仕说道,“而且,人本来就是可以突然性情大变的,换个环境,遭遇变故,或者只是改变当下的生活状態,甚至只是一个念头的转换。” 夏桐愣愣地看著他。 “我们单位刚退休了一个老同志,工作的时候古板无趣,兢兢业业老黄牛,沉默寡言的。退休送別宴上都直接吟诗了!” 夏桐没忍住笑出声。 李望仕却笑不出来。 这些话,对他来说又是一个迴旋鏢。 他只是给夏桐打补丁而已,免得一下子矫枉过正,別人说一句她性情大变她还是崩了。 但,这些话对於李望仕自己来说,何尝不是“一个念头的转换”。 “话说,桐……” “我可以提个要求吗?” 夏桐打断了李望仕的话,並且面对他站得笔直,看起来有很认真的话要说。 於是李望仕也跟著站得笔直,用同样严肃认真的表情看著她。 “你可以叫我桐桐吗?” 严肃滤镜瞬间破碎。 李望仕感觉刚刚那一瞬间连江风都猛了点。 “桐……桐桐?” “是啊,我们是情侣誒!”夏桐確实非常认真,皱著眉对李望仕指指点点,“你自己不喜欢我叫你可爱暱称,非要叫望仕望仕的也就算了。老是叫我单字名,显得很生分啊!” “那你,想叫我什么?” “望望?” “像狗。” “宝宝?” “像弱智。” “……小乖?” “你还是叫我望仕吧……” “那你叫我桐桐。” 其实倒不是李望仕不想叫,而是他大学蛮喜欢看的小说男主名字带个“桐”,有时候里边的女主会叫他桐桐,印象实在深刻。 不过,此时此刻,他没有办法拒绝夏桐的要求。 “桐桐。” “在!”夏桐直接原地一蹦举起手来。 裙子一晃一晃的,这裙子质量真好,又软又弹。 “你刚刚想问我啥?”夏桐问。 “你,为什么喜欢我?” 这是李望仕的小小私心。 他想听夏桐说最真实的理由。 “你觉得,你是一个叛逆的人吗?” 没想到,夏桐居然是反问起手。 “不是,”李望仕看著高悬天上的月亮,眼睛隨著被微微照亮的云移动,“我跟你应该是一类人,长辈们设置好了『正確的人生』,要我们按著既定路线走,我们……也確实在既定路线上走著。” 他自嘲一笑,“不过,也没什么不好。享受著別人得不到的资源,还在这说自由,矫情了些。” “不哦。”夏桐摇头,“我觉得你很叛逆的。” “嗯?” “你心里总有一股劲,要靠自己,要证明什么。我爸安排好了公司,我去了,想的最多是把工作做好。你是自己考的,並且一直想著写小说写出名堂,过自己想要的人生。”夏桐很认真地说著,“而且,没什么矫情不矫情的。人生来有幸运与不幸,但每个人都有属於自己的人生难题要解。” 李望仕怔住了,定定地看著夏桐。 “所有直面並对抗自己人生难题的人,都是了不起的。”夏桐往前一步,“还记得高考前你拉著我去吃夜宵吗?我在那一刻就一直在想,我以后的人生还有很多顿突如其来的夜宵需要你带我去吃。” 这一瞬间,真假夏桐的界限模糊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以至於李望仕连自己到底身处什么时空都有些恍惚。 “我希望你,带坏我。” 李望仕想了半天,轻轻拍了一下夏桐的脑门,“我是个好人。” “哎呀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夏桐也从蔓延的情绪中脱离,转身继续往前走,“今天跟你说了一些心里话,你开心吗?” “开心。” “我也开心,因为你也跟我说了一些心里话。” 李望仕再次抱住了她,“主要是,打消了某人心里的顾虑。” “哼。”夏桐轻哼一声,“时间不早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这公园都没走一半,也才晚上八点多。 不过,这或许是夏桐对於李望仕要求“注意安全”的回应。 “到隔壁小吃摊看看,买点吃的回去。” “好耶!还有还有……” “嗯?” “我今晚想早点睡觉。” 行行行,想干啥都行……等等,睡什么觉? 第三十五章 江暮云 周二中午,还在食堂吃饭的李望仕收到了江暮云的消息: [中午有空?] [有] [那你又不说?] 李望仕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中午本来准备午休一下来著。 昨晚睡觉的时候,夏桐跟个掛件似的贴著,纵使有空调,照样热得李望仕睡不著。 可能是心火比较热。 一开始会错意,他还一直在担忧有强制冷却的画面在,万一被迫启动又冷却了怎么办。 结果夏桐真的只是想贴贴。 也对,他俩才刚在一起一个月,夏桐肯定也有自己的矜持。 不知道到了凌晨几点,李望仕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早上困得完全不想上班,甚至动了跟林清源请个无端假的念头。 最终还是被夏桐的爱心早餐叫醒了,並在办公室打了一早上呵欠。 [中午几点,我去你单位] [我去你公司吧] [我有电动,你有什么?] 又被噎住了。 [在吃饭,十二点半吧,出发跟我说] 就为了一箱水果零食的事,江暮云竟然这么主动,实属罕见。 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情,周晓韵买东西没轻没重的,一出手就是大礼包。 高中大学的时候,江暮云会约在宿舍楼下的小广场,把解决不了的食物给李望仕搬回宿舍去。 有一次买的东西实在超標,江暮云直接在快递驛站就把李望仕喊了过去。 恰好路上遇到罗潜,一听说李望仕要拿零食就积极表现,非要帮忙拿一拿。 看到江暮云等在三箱快递前,罗潜瞬间推理出了答案:你们家长给你俩寄零食了! 李望仕表示错误,零食都是给江暮云的,他这个做哥哥从来没有份,罗潜却说羡慕妹妹心里有你三箱零食愣是给了两箱,然后一看標籤马上说不对啊你妈妈怎么姓周? 李望仕说因为我妈就姓周,罗潜抱著零食箱连连摇头说你妈怎么可以姓周呢? 李望仕说,因为江暮云不是我亲妹妹。 罗潜“哦”出了四个声调,可谓百转千回。 回想一下,大学生活还真是美好啊。 正想著,一辆圆滚滚的白色电动车出现在了对面路口,正在等红灯。 江暮云戴著黑色的头盔,端端正正坐在电动车上的模样,挺让李望仕感到陌生的。 平时清冷的她开著这么可爱的电动,乖乖等红灯,真是有趣,很有生活气息。 过了红灯,可爱的电动拐了个弯,就直勾勾朝著李望仕开过来。 速度还挺他妈快的! 嚇得李望仕直接往大门里边后跳一步,连保安都探出来半个身子。 不过江暮云剎住了车。 “不能这么开车啊美女!”保安喊道。 李望仕朝保安招了招手,“我妹,没事没事。” 保安立马露出了“我懂的”表情。 江暮云摘下头盔掛在车把上,捋了捋柔顺的齐肩发,“站门口聊天吗?” 李望仕注意到电动车上压根没什么零食水果。 “那进去吹空调吧。” 林清源平时会到会议室午睡,所以李望仕直接把江暮云带到了办公室里。 “你这开车习惯可不太好……”李望仕一边调低空调一边说道。 “嚇嚇你而已。” “那你贏了,坐这椅子吧。”李望仕拉过一张椅子,自己坐在工位上,上下打量了一下江暮云。 无袖白衬衫,黑色短裤,还有黑色的长筒袜。 就差脖子那弄个黑色细带蝴蝶结了。 “你的眼神不太礼貌。” “你在,cos蕾塞吗?” “你在说外星语?” “电锯人,里边的一个女角色,穿的跟你这样差不多。” “我不知道,是我们组长婉姐建议我这么搭配的。” “……她应该就是想看蕾塞cos。” “天太热,但是这套衣服裸露的皮肤太多,我就穿了个长筒袜。” “短裤挺正常吧?” “会有很多男人投来不礼貌的眼神。” 江暮云的腿长且直,皮肤又白得发光,从眼前晃过去很难不注意到。 但是妹妹,你穿长筒袜,不礼貌的眼神怕是更多了啊。 沉默,非常莫名其妙的沉默。 江暮云说完这句话就开始看李望仕的办公桌面,李望仕则是等她开口说明真实来意。 什么零食水果的分明是个幌子。 “我说,暮云,”李望仕说道,“你今天不是来送零食水果的吧?” “嗯,我忘带了。”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天谴这个说法的关注有点不正常?” 江暮云那双在光线下淡到甚至可以呈现些许灰色的眼睛,在此刻给了李望仕不小的压力。 “罗潜跟你说的吗?” “对。” 这个傢伙…… “是有点不正常。”李望仕点头。 “为什么?” “你不像是会对天谴抱有期待的人。” “那我像什么样的人?” “嗯……比较,冷淡?看破红尘。” 江暮云笑了一声,“我也只是普通人。” “所以,你是支持天谴论的?” “嗯。”江暮云说道,“我听人说过一句话:行不义者,必遭天谴。天谴看起来很残酷,但相信天谴的人,其实是善良的吧。” “暮云,”李望仕正色道,“你中午找我,就只是为了说这些吗?” “你还记得……初中的时候,你帮我出过气吗?” “当然记得。” “那你还记得,那件事情之后,你怎么看待那四个女生么?” “四个垃圾。” 江暮云安静地摇了摇头,“你说,她们没得到应得的惩治。” 李望仕勉强想起来,“因为都还是学生,总不可能让她们坐牢。” “是啊,哥,”江暮云突然俯下身子凑近了李望仕,一股淡淡的清香窜进了他的鼻腔,“所以你才把她们打得那么狠,你就是悬在她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股子突然袭来的中二把李望仕冲愣了。 “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我就是生气。” “是么?”江暮云抓著挎包的手又鬆开了,转而问道, “你饭桌上说你支持天谴,是真心话吗?” “是。” “那就行。”说罢这句,她就站起身准备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江暮云要这么重视李望仕对於天谴的意见? “江暮云是天谴的製造者但得不到他人支持所以寻求李望仕意见”这种推论,听起来很扯,却偏偏可以解答这个问题。 虽然这个说法又不好解释“不是我”的遗言,但—— “邹天维的死,跟你有关吗?” 问得非常粗糙,但很直接。 回应他的,是江暮云扭曲的表情。 在她身上看到如此失控的表情管理实属罕见。 “他是死在了一场特大车祸里,要怎么跟我有关?” “例如你可以时间回溯,经歷过一次车祸,所以在监控盲区让邹天维停下了6分钟。” 办公室一下子变得非常安静,只有空调呼呼的风声。 “噗——”江暮云捂著嘴笑出声,並且越来越憋不住,笑到扶著桌角蹲了下去。 笑声很清脆,她也很好看。 但李望仕很尷尬。 “哥……你,你敢不敢把刚刚那句话再说一遍。”江暮云捂著肚子。 李望仕用手搓著太阳穴:“假如你可以时间回溯……” “你还真说啊。”江暮云拍了拍脑袋,重新站直身体说道,“太羞耻了,你竟然用这么离谱的设想来假定我在……创造天谴?” 现在知道羞耻了,刚刚谁在达摩克利斯之剑的? “好了好了別说了。” “我要是真的会时间回溯,”江暮云边说边往办公室门口走去,“才不会只回溯这么一点时间。” “誒,暮云,”李望仕叫住了他,“周六,我带点吃的喝的给你,你上回来过我们屋子了,我也去瞅瞅你住的地方。” “没什么好看的,你想来就来吧。” 刚说完,她直接在门口站住了。 “你不送送我?” 李望仕笑著起身,一路走到电梯口,按下电梯:“您请,江大小姐。” “拜拜。” 电梯门关上,江暮云的笑容慢慢消失,她轻轻嘆了口气,从挎包里拿出一本有点皱巴巴的笔记本。 “还是没能拿给你。” 封面用艺术字写著標题:达摩克利斯之剑。 落款:李望仕,凛城一中初三(7)班。 第三十六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 江暮云是正常的。 至少面对特殊情况的反应都在正常范围內,也没有触发回溯。 现在暂时可以安心点。 搞清楚她的问题,就目前来说,约等於搞清楚天谴。 李望仕没记错的话,天谴第二案就发生在9月初。 没几天了,到时候他自有计划。 天谴案发生的越多,从未来回来的李望仕优势就越大。 只要扯下天谴案的神秘面纱,迎接他的必然是柳暗花明。 事已至此,先睡一觉吧。 …… 醒来之时,日薄西山。 午睡一旦不小心睡多了,人就特別容易恍惚。 李望仕现在格外恍惚,因为他还在办公室。 林清源的位置没人,外边的夕阳通过遮光帘,给办公室打了个橙红色氛围灯。 他看了一眼手机,居然已经是下班时间了…… 迷迷瞪瞪地走出办公室,被世界拋弃的恍惚感越发明显了。 自打回溯以来,李望仕每天都在渴求得到突破性的进展,都巴不得马上就把两人救回来结束回溯过上幸福的日子。 但理智又反覆劝导著他说不可能。 一年,这个回溯给他一年时间,就说明了是个不能心急的热豆腐。 除了刚回来那两天比较懵圈,之后这一周,哪怕上一秒才劝完自己暂时放鬆一下,下一秒脑子的思绪就又开始乱飞。 累积的疲劳在今天爆发了。 他没为谜团之外的时间做好准备,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段日子。 真照这样过一年,可能江暮云救回来了,他得痴呆。 在洗手台洗了好一阵子的脸,李望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步履轻鬆地下了班。 万万没想到,刚出大楼就看到在门口徘徊的罗潜。 “哟,潜仔,你怎么……” 话还没问完,李望仕就愣住了。 因为罗潜看起来非常萎靡,双手插兜半弓著背,看到李望仕打招呼甚至有点躲闪。 “咋了你?”李望仕一走近就拍了拍他肩膀。 罗潜一脸愁容,啥话没说先长嘆一声,然后把李望仕拉到墙角,才终於开口问道: “你知道,邹天维跟北山有关係么?” 李望仕知道原因了,一颗刚入职公安的赤诚正义之心,被泼了第一盆冷水。 “知道。” “你知道?!周队跟你说的?” “只能是他了。” 罗潜看起来有点焦躁,掏出了烟,一看两人刚好站在禁菸牌子下,“嘖”了一声揣回兜里。 “黑!”他压低声音,从胸腔里憋了这么个字,整个人都隨之一抖。 “你应该有心理准备的,凛城这边……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样子。” “我知道是什么样子是一回事,知道了他妈的干不了事是另一回事!” 罗潜说得胸膛起伏,深呼吸几口气之后,拍了拍自己的脸,“我有点情绪,见谅。” “理解。” “我原以为,邹天维那些黑料,我们找不到证据,或者夸大其词,所以才放著他不管……我甚至说服自己,要不是他死在车祸里,我们就要出手了!没想到,我们原来什么都知道,我们甚至知道这个人还跟万恶的北山有关係!” “心里鬱闷,路过我这想跟我说说,又有点纠结?”李望仕没有正面回应罗潜的情绪。 “我还担心你知道之后会……拦不住。”罗潜说道。 “拦不住?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直接杀到周队那,跟他要说法。” 李望仕看了罗潜好半晌,“然后呢?” “我不知道。”罗潜颓然低头,又满怀愤懣地朝著行道树踢了一脚。 “我其实找过。”李望仕说道,“不过没什么结果。有些事情比我们想像的要复杂,了解完,我也是跟你现在一样的心情罢了。” “不一样。”罗潜却摇了摇头,“正义,对你来说是兴趣,对我来说却是使命。” “这话我可不爱听。”李望仕回应,“你说万恶的北山,北山已经在凛城作威作福多少年了。你只凭一腔热血去执行你的正义,最后只会消失在无人在意的黑暗里。” 罗潜被说得更加鬱闷,原地转了两圈直接蹲下。 “还记得,咱们关於车祸案的討论吗?” “嗯。预见未来。” “要真有这么一个人,挺好。”罗潜用手拔著行道树下边的草,“像你说的,连邹天维我们都不敢动,北山的林总……怕是一辈子高枕无忧。要是有人能收了他……他一定是我们的朋友。” “你这个想法很危险。”李望仕严肃道。 “所以啊,”罗潜起身,“望仕,你还是跟以前的你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吗? 跟哪个以前的他相比呢? 李望仕不知道。 …… “桐桐,你这样抱著我,我是没法做饭的。” “啊,再说一次。”夏桐抱得更紧了。 李望仕有点无奈。 “你確定咱们刚在一起那会儿……是这么相处的?” “是,咱俩可黏糊了。”夏桐脑袋对著李望仕的背蹭了又蹭。 黏糊到吃完了饭,坐沙发上的俩人都是腿叠著腿,跟俩叉子架在一起似的。 电视新闻里播放著开学前专题报导,夏桐一下来了兴趣,起身跑向臥室,好一阵翻箱倒柜之后拿出来一袋本子。 “嗯?我靠,”李望仕瞬间反应过来,“这不会是我以前写的小说吧?” “恭喜你猜对了!”夏桐直接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本子拿出来。 “不至於,也才十来年,又不是什么古籍。” “我记得当时你的小说在班级里传阅,也不知道怎么的,流传到我们班上去了。”夏桐一本本翻看,“那时候他们都在传,这是7班的才子李望仕,应该能算是我认识你的契机了。” “怎么说?” “那会儿我很想认识你,所以就托朋友借了你的小说来看。” “你不是走廊捡到然后才来我们班找我的吗?” ……夏桐整个人卡住了一秒。 “我想想哈,当时最喜欢的是哪个故事来著?” 原来对话是有忽略选项的吗? “就是这本!”夏桐举起一本硬皮笔记本,“《星月劫》,天啊,里边的內容我记到现在,尤其是李凌风跟自己的义妹江彩蝶,那种明明深爱对方却必须压制的情感,真的是……” 別……別说了。 初中,不懂事。 “我们还是看下一本吧。”夏桐似乎也回过味来,直接合上,翻开了另一本。 一个寻常的夏夜,她就这么坐在地板上,一本一本地翻阅著李望仕初中写的故事,时不时念上两句,惹得他耳根通红。 初中是李望仕创作欲爆棚的时期,青春期的敏感与正不断被塑造的世界观產生碰撞,衝击的火星全部都能成为灵感。 在夏桐念出一些令人牙酸的中二台词时,他真的没法想像那些字句竟然出於自己笔下。 也很难想像他写过老师同学上著课念著书,突然就被异能者给劫了,然后大喇叭喊“李望你再不出来我把他们全都祭天”,於是名为“李望”的男主从教室里缓缓走出,对著飘在天上的一票异能者喊道—— “龙有逆鳞……” 夏桐念到这的时候,李望仕感觉汗毛都立起来了,几乎是哀求著让夏桐不要继续。 幸好,夏桐自己也尬得念不下去。 至於明明教室都被异能者劫乾净了,为啥主角能在教室里静坐这事儿,已经不重要了。 “我记得还看过主角是正义使者的,算是你第一本有推理范的小说,怎么找不著了?”夏桐翻完了所有的本子,又返回去翻了一遍。 “有吗?”李望仕悄悄把本子都收好,“我还以为属於我的推理开篇,是高中才写的《提偶人的丝线》呢。” “那已经算是完整的推理小说啦,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叫《达摩克利斯之剑》?” 李望仕想起来了。 那本小说讲述的是一个擅长恶作剧的主角,通过对班级里的坏学生施加恶作剧,嚇唬他们“做坏事就会被鬼盯上”,从而给这群坏小孩头上悬了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达成威慑,建立了一个班级乌托邦…… 那会儿的李望仕,还真是……正义使者。 只是下本书又可以写个背负世界的仇恨所以把人全杀光的黑深残主角…… “誒,干嘛收起来?”夏桐问道。 “毕竟是初中的东西,”李望仕把本子塞回袋子里,“时过境迁,初中的很多想法……跟现在的我已经完全不同了,看起来怪尷尬的。” “我不觉得。”夏桐认真摇头,“你小时候想吃百奇,阿姨不给你吃,你不是到现在都对百奇有特殊好感吗?” 那倒是,李望仕眼里一直都对百奇饼乾有特殊滤镜。 明明很多口味他自己也觉得不好吃,但是看到了就会买,愣是吃成了习惯。 “所以,有些你以为不成熟的想法,其实会成为你现在思维的底色。” 李望仕沉默了。 《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底色,不正是天谴论么? 第三十七章 暴雨 经过与夏桐的一番討论,李望仕找回了阅读自己以前作品的兴趣。 虽然看著尬,但偶尔冒出来一些充满灵气的句子,倒是也看得他津津有味。 甚至久违地找林敘言聊了聊推理小说想法,算是难得在回溯的日子里找到一点生活的实感。 周三早上,李望仕一边快速干活,一边跟林敘言聊得火热。 但不管两人思维怎么发散,林敘言最后总会回归到邹天维的案子上。 他想写个天谴执行者的小说,利用预见未来的能力把未被律法惩戒的有罪者一一诛杀。 然后就遇到了设定上的难题,跟韩桑的说法一致: 预见未来只有一次机会,小说写起来需要拼凑许多巧合。 眼看著“时间回溯”的点子呼之欲出,李望仕立刻把话题转向了桃色八卦,一举击中林敘言的萌动的春心,好歹是把话题切了。 不过对於林敘言想找罗潜请教追女孩秘籍这事儿,李望仕持保留意见。 罗潜是典型的数值怪以为自己很有操作,自认纯情的花心大萝卜,真心实意爱著每一位女孩,只是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人放鬆下来,时间反而过得很快。 感觉都没干点什么正事,时间就从光溜溜的脑子滑过了。 秦钟中午一点的午休时间,就提前抵达了会议室,恰好李望仕上完厕所回来,两人就这么在会议室门口面面相覷。 秦钟说这不是巧了么这不是,他开完会吃了个饭就过来,一不小心来早了,没想到刚好碰到。 李望仕说我信了。 不出所料,才刚坐下,会议室门一关,秦钟就启动了套近乎大法。 成功听到李望仕承认了跟夏桐谈恋爱之后,他整个人每个毛孔都散发出了“知无不言”的信息素。 这算是秦馆赖以生存的技能吧。 “其实,许文跟我说过了,你是想去长寧村,对吧?” 秦钟看起来像个胖一点、气质更油腻的林清源,头髮抹得油光鋥亮,从见面的那一刻起,嘴上就一直掛著非常职业的笑容。 其实看起来並不舒服。 “对,听说秦馆跟村子常有联繫,长寧村又不太欢迎外人,想看看秦馆能否帮忙引荐一下。” “嘶。” 秦钟收起笑容,皱眉含胸低头一套小连招,“很不巧。虽然他们不怎么欢迎外人,但以前,我带点人过去看看,只要不问他们问题,是没啥毛病的。自从今年暑假以来,他们突然变得很封闭。我8月初想去一趟,被粗暴拒绝了。” “那个村子自己是不能去的,对么?” “嗯。”秦钟眯著眼,压低声音,“这村子封闭得很,里边的人一条心,外人误入会被赶出去,像我这种去过好几次的,人家不给我进的时候我要是执意要进去,几根锄头马上就在你眼前立起来。” “这么凶?” “那可不。”秦钟嘆气,“有些地方,你不能用咱们这的生活思维去考量。” “不过秦馆今天还是来了,应该还是有办法吧?” 秦钟的笑容又掛了回来,“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我只认识他们村里的看门大爷,但是凛城的民俗大家朱椰明老师,认识他们村的管理员。咱们也是运气好,朱老师平时天南海北四处走,想碰上一次不容易。你猜怎么著,刚好他今晚从雪国归来,明天中午就要再去大西北,就这么点时间,给凑上了。你再晚点找我,那我就真没办法了。” 老油条的套路之一:把送的人情价值夸大。 李望仕相信,就算这位朱老师没空,秦馆也能掏出来另一个有用的老头。 “那就感谢秦馆了。” “誒,你先別谢。”秦钟说道,“我能找朱老师,但不保证朱老师能答应,就算他答应了,村里愿不愿意让我们进去,又是一回事。朱老师在长平县,明天一早我在他们县文化馆有个会,开完我就去找他,中午前给你答覆,可以吧?” “当然没问题。” “小李,我这边尽力,但不敢打包票哈。” “没事的秦馆,就算这会儿安排不了,下次再试试嘛。” 秦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跟李望仕握了手,“等明天结果,可以的话,就约这周末过去?” “行。” …… 第二天早上,乌云密布。 一副隨时会下倾盆大雨的模样。 夏天的雨就是这个性格,突然且狂暴。 自从姑姥山那场暴雨以后,李望仕对黑压压的天空產生了不小的阴影。 他坐在工位上翻看著天气预报,长平县显示“暴雨”。 真是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一整个早上,李望仕都有点心不在焉。 一方面是这乌云压顶却死活不下雨的天,另一方面是快到十二点了,秦钟还没给他消息。 要说多急著去长寧村,似乎也没有非在这周末过去的理由,但就跟玩解谜游戏一样,谁能在关键地点与线索前关闭游戏呢? 所以他明知微信没有闪烁就是没人给他发消息,还是非要把聊天框点出来才死心。 一些理智战胜情绪的小小片段。 突然,手机铃声打破了沉默。 “小李,朱老师答应了,村里看时辰,下午一点就要到,我们都先到单位,等老许开车带咱俩去,早上集合,我先跟你们说说注意事项。” “好,谢谢秦馆。不过,朱老师这是直接搞定长寧村那边了?” “对,他给了我……嗯,通行证。到时候给他们村的管理员看看就行。” “原来还有这东西。”李望仕心想那长寧村也挺现代的,可能是村子里遗老比较多,才如此排斥外人,並且坚守著诸多莫名其妙的“规矩”。 “你可別当普通的通行证啊,”秦钟拔高声调,听起来很急,“这都能当做是信物了,本来是专门给朱老师用的,他是看咱们这一趟有天意相助,后边去大西北又不知道啥时候回来,才愿意帮忙的。小李,我可是顶著大暴雨过去找他的呀!” “感谢秦馆!”李望仕气沉丹田谢了一句,“不过……啥叫有天意相助?” “之前跟你说的嘛,卡在了朱老师回来这半天。而且今早不是大暴雨么?长平县文化馆在公园里,很大,我开完会准备走的时候,天还没下雨,走著走著尿急了,就顺便去公园中央上了个厕所,嘿你说巧不巧,那雨哗的就砸下来了,水花溅起来比我脸都大!” 这抑扬顿挫的,老秦要不改行当脱口秀演员去吧。 油腻派,走出一条新赛道。 “这时候我才发现,我没带伞!这他妈的,当时给我急的呀,这地方打车都进不来,要是耽误个把小时,朱老师出门去了,我可就耽误你的事儿了!” “啊……那也不算什么……”李望仕艰难捧哏。 “你说巧不巧,这会儿刚好有个工作人员撑著伞就走过来了,看我在躲雨,问我是不是文化馆的客人,然后就给了一把伞。这长平县文化馆的服务还是到位,我回头也推广推广。然后,我就撑著伞盯著风雨走到门口,一路风驰电掣到了朱老师的小院。这给我淋的一身湿漉漉啊……” “秦馆,为表谢意,我回头请您吃顿热乎的饭,祛祛寒气。” “哈哈哈哈,哪能呢,这都是应该的!” 不给秦钟上点情绪价值,李望仕恐怕要听到他踏水而行乘风驭雷的故事了。 不过,这故事听起来確实有那么一点天意相助的意思。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但是,朱老师一上来问我的问题,倒是问得我稀里糊涂的。” 电话里,秦钟的声音恢復沉稳,伴隨著几声鸣笛与车载音乐的律动。 “他问,咱们要去的,是哪个长寧村。” 第三十八章 注意事项 哪个长寧村? “重名的话,也不算特別吧?”李望仕记得村名不用註册,重名的情况不算少见,“长寧”是个吉祥词,撞名了应该也不算无法理解。 “据我所知,这名字在凛城独一份。”秦钟说道,“我跟朱老师说就是之前我去过几次那个,他也就没说什么了。感觉他没什么误解空间啊?草,会不会开车?” “等等,秦馆您不会……在开车吧?” “那当然啊,我开车过去的,总不能打车回单位吧?” 开车打电话是不对的,大家千万不要学。 “那您赶紧好好开车!” 凛城中年男领导……也或许是大部分中年男领导的通病,越不讲规矩他越爽。 掛了电话,李望仕走到窗边,拉起遮光帘。 长平县的暴雨停了,青桥区这边倒是下起了小雨,乌云明显薄了许多,有些地方微微透光了。 他又回到工位搜索了“长寧村”,放眼全国的话,同名村子倒是不少。 临江本省的,就凛城这一个。 “没什么误解空间”这句话,秦钟说的非常准確。 朱椰明的大名,李望仕也是听说过的,凛城本地民俗研究大师,八十多岁了,在民俗学界地位崇高。 而且身子骨非常硬朗,一把岁数了还到处採风,人脉遍布全国各大宗教胜地。 可谓凛城民俗研究活化石,还在长寧村考据出了“安姑”,实在没有理由这么问秦钟。 李望仕对这种细小的逻辑问题总是非常在意,虽然林敘言经常与他爭论,说世界並不遵循某种逻辑运转,所以逻辑只在大方向上有较真的意义,但李望仕完全不认可。 一切反逻辑的事情,都必然有原因。 只是这个原因大部分时候……搞笑,且莫名其妙。 所以费心费力研究这些“反逻辑细节”,很容易让自己的精力最终空耗。 就例如朱老师这句提问,很可能结果只是秦钟一上来口胡了,或者朱老师年纪大了没听清,把“长寧村”听成什么“长明村”之类的…… 但李望仕就是有点执著,哪怕一百个反逻辑的细节里,只有一个能以小见大,成为真相的冰山一角,成为雪崩前最后一片雪花,他也希望自己不要错过。 他最爱看借不起眼小细节破局的案子,最爱写利用微不足道的违和感撕开真相的故事。 林敘言经常感慨自己的推理小说没有李望仕写的让人眼前一亮,就是败在了这股劲上。 现在李望仕真的身处迷局了,才知道推理解谜根本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捕捉反逻辑细节並不值得夸奖,而是基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放弃细节等於放弃一切线索。 现实也不是推理小说,抓住一个点就抽丝剥茧解开最终谜题的快感,也不是一定会给到思考者的嘉奖。 有时候,还必须使用一些笨方法。 方法上无所不用其极,心態上接受思维走错路,情感上允许一切发生。 李望仕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没有阳光的中午发呆,一直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缓慢变化的黑云,心里还不断说著提醒自己的话。 並不需要什么玄之又玄的预感加持,不管从哪个角度说,长寧村都明摆著是个关键点。 天光渐明,李望仕深吸一口气,默默在心里祈祷一切顺利。 …… 李望仕下班回到家,看到夏桐整个人趴在沙发上。 “今天好累……而且令人气愤!” “怎么啦?” “因为要迎接检查,领导给我们组一个数据整理的工作,要求特別特別多。组长按人头分了数量,每人快100个,我做一个就要几分钟,他们还说赶著今天要,急死我了。” “然后呢?” “后边我不断优化方法,午休也不休息了,一直做到下午四点,居然被组长提醒其他人都完成了!我还以为,我真的就是这么菜,结果!” 说到这,夏桐从沙发上坐起来,似乎觉得这样不够,又直接起身在客厅踱步。 “他们说这个表无人在意,隨便瞎填就行了,领导布置了也不会查。”夏桐停下脚步,双手叉腰,气得胸膛起伏—— 特別起伏。 李望仕正想说工作都是这样的,多来几次就成老油条了,吃一堑长一智,好歹没加班呢。 “可是,表里的数据要是瞎填,以后工作的人拿来当参照,不是坑死他们了吗?” 李望仕话到嘴边咽了回去,这才是生气的重点? “所以,今晚累了,可以不做饭吗?” 夏桐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转变实在是让李望仕猝不及防。 甚至有点撒娇的意思。 “我从来没觉得你做饭是『必须』或者『理所应当』的。”李望仕说著掏出手机,“一块看看点啥外卖吧,顺便找部喜剧下下饭。” 很快,夏桐就因为今天用脑过度而选择拥抱小房间的电脑,想看一些完全不用动脑子的傻逼小视频。 於是他俩调整了椅子靠背,在小推车上摆了几包零食,点击视频自动播放,播啥就看啥,主打一个抚平大脑褶皱。 夏桐看得嘎嘎直乐,捕捉著视频切换的那两三秒黑屏就看李望仕一眼。 “今天你也很累吗?” “正相反,今天反而有点放鬆。” “真好。” “嗯……”李望仕给夏桐递了一包辣条,“桐桐,我周六要跟我们单位的文化馆馆长、文博科科长去採风,下午。” “好噠。” “所以,这周末的时间又……” “没事的,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个周末。” 这句话说的李望仕心里漏了一拍。 连撕开包装的动作都被打断。 他马上继续手上拿辣条的动作,眼睛却一直看著一旁的夏桐。 女孩的脸上映照著电脑屏幕乱七八糟的光亮,笑得眉眼弯弯。 “对,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个周末。” 李望仕小声说道。 …… 8月30日,星期六早上。 许文抽著烟,摇著头跟李望仕说道:“这老秦也是个体面人。注意事项这东西,车上说说就完了,还要我们早点来。” 其实对於许文也要参加这件事,李望仕心里是有疑虑的。 许文跟秦钟都去过,在已知村子本来就难搞,现在又莫名更加封闭的当下,他俩自己应该没什么过去的理由。 秦钟这种热衷搞人情的,想著让李望仕欠他人情,算是一个行为动机。 许文呢? 刚想著,秦钟正好结束了电话里临时的工作布置,一脸严肃地转过身来: “接下来我说的要求,你们一定要遵守,马虎不得。” 第三十九章 九命灵猫 “你说。”许文把烟掐了,以表重视。 秦钟收起了笑容,表情严肃,打开了自己的小牛皮笔记本: “第一点,进村不能带手机。到村口前有个停车场,下了车都把电子设备丟车里。” “嚯,这是考试去呢?”上来的第一个要求就让许文绷不住了,“那你还想著去拍摄?” “没办法,想进村就得遵守。”秦钟摇头,“先听我说完好不?” 许文表示自己闭嘴。 “第二点,进村之后听从村里的一切指引,让我们去哪我们去哪,要我们拜神我们就拜。” 李望仕看到许文的眼角明显抽动了一下。 “第三点,进了村不要自己走动,儘量不要问问题。” 许文嘴巴都张开了,愣是点点头又闭上。 “最后,要离开村里会有仪式,需要问卦石猫,同意了才能走,不同意会要在里边上香继续拜,运气不好的话可能有点不愉快,要忍一忍。尤其是你,老许,这时候就不要显摆什么老资歷了。听他们安排就行。” “这村子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许文终究是没忍住,“我走普查,凛城的村子快走遍了,排外的有、蛮横的有、甚至未开化的都有,也没听说谁这么多条条框框的。以前就够麻烦的了,好歹也进去过,现在怎么变本加厉,跟防贼似的?” 李望仕也觉得有些不合常理,“秦馆,这村子平时真能独立吗?村里的物资、水电保障乃至一些上级的硬性普查,他们怎么应对?” “他们有自己的运转办法。”秦钟回答,“以前虽然也很多门道,但打点好了,进去看看聊聊天也没啥问题,应对上级的普查也是做做样子,上边不会对这种边缘村子要求太高的。村子排外,还有石猫这个自己的信仰,多一些禁忌也正常。我不是说了吗?暑假以来他们很紧张,咱们毕竟是去人家地界……” “听你的听你的。”许文摆摆手作罢。 有自己信仰的封闭村落,要么这辈子不要有交集,要么就到他们地界听他们的话。 各取所需,相安无事。 虽然李望仕不免会想,真不按村里的意思做,村里还能走暴力路线吗难道? 但八九十年代,类似的情况也不算少见了,放现在看全是些晚上做噩梦的案件。 別看隔江相望的青桥区繁华初显,自我封闭的村子是有结界的,时间可以在它身上停滯。 “朱老师说,”秦钟压低了声音,明明周六不是上班时间,会议室里就他们三人,“长寧村的圣物没了,所以他们现在格外敏感,对外人尤其警惕。” “圣物?”许文眉头一皱,“那村里有什么?石猫被抱走了?” “像这种话,进了村子可千万別说。”秦钟指了指许文,“具体情况不清楚,所以,大家也理解理解。” 李望仕没想到会这么麻烦,在长寧村內部有问题的时候过去,实在不巧。 倒是显得欠了秦钟天大人情了。 关键是……问题都不能问,该怎么了解长寧村跟姑姥山的关係呢? 今天天气尚可,多云但天光足够。 然而在许文车上的李望仕,心里总有呼之欲出的不安。 “许科,您今天为啥也过去?” 眼看著过了桥就是姑姥群山,李望仕突然问道。 “石猫庙。只有普查那会儿进去看了几眼,一说认定文物就被赶出来了。有机会肯定想再看看。” 他对文物还真是爱得深沉。 去长寧村的路线非常怪异,下了桥,明明村子就在隔壁,却因为断头崖的缘故,非得往前再开两三公里,然后掉头走山边小路。 路线东绕西拐,甚至还要走一段林间土路,让李望仕好生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眼看著往右一拐就能看到凛江,代表著他们马上到达村口,秦钟却要许文继续直行,直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 “你管这叫停车场?”许文摘下眼镜,撑著粗壮的手臂侧过身来,活脱脱丛林探险猛男。 “手机都扔车上,走吧。”秦钟没吐槽,“以前可以停村口,现在非常时期,老许,少说点吧。” 三人穿越林地,东张西望地走到了村口。 ……並没有什么特別的。 这是李望仕的第一印象。 就是一个……狭长的,相对落后的村子。 村口有个后期建设的小牌坊写著“长寧村”三个大字,旁边是个相比牌坊显得过於大的保安亭,门口坐著一个穿著朴素的大爷。 往里边看去,就是两侧排开的自建房了,比凛城老城区看到的旧民居更老一点,但有些偏远乡镇也是这个画风。 跟卫星图上看到的没啥区別。 不过,当他们三人出现在村口大爷视野里的时候,看著挺壮实的大爷居然直接就抄起了旁边的铁杴走来。 “干什么,这里不给外人进,回去回去!” 大爷谢顶外加一口黄牙,说话卡著痰,还用铁杴敲击地面。 “大爷,我是秦钟,之前来过。这次是朱椰明朱老先生说可以过来的,这是信物,您看。”秦钟掏出了口袋里的物件。 竟然是一只木雕的猫,已经盘得油光发亮了。 这是……通行证? 大爷眯著眼看了一会儿,突然举起铁杴朝向李望仕:“他们两个来做什么?” “跟我一起来的,我们来拜访一下,就进去看看,听你们安排。” “你进来,他俩不行。”大爷说完把木猫装进口袋,拖著铁杴就回了座位。 秦钟也愣住了,“这个,大爷,您也看到信物了,朱椰明说我们三个人都可以进……” “我说了算!”大爷竟然面目狰狞地吼了一声。 李望仕看到许文都捏紧拳头了,也看到那个保安亭里两个高大的人影正贴著绿色玻璃窗往外凝视,更看到了临近村口的屋子走出来几个村民,全部都用非常不和善的眼神盯著他们。 危险。 这就是李望仕的不安,三个手无寸铁还没带手机的人,面对一群持械村民,一旦爆发衝突,结果可想而知。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敌意竟然来得如此迅速且猛烈。 “要不,先回去?”秦钟往后退了两步。 有朱椰明的信物都进不来,以后更別提了。 “信物是给你们村管理员的,大爷,你要不先给你们管理员看看?”李望仕大声说道。 秦钟诧异回头,又马上看向大爷,生怕一句话不对付,老头子直接暴起。 没想到老头不屑地看了他们一眼,掏出木猫,递给了保安亭里的一个人,那人马上转身往村里跑去。 不多时,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男人小跑著出了村口。 此人皮肤白皙,穿著灰色衬衫与休閒裤,带著金丝眼镜,看起来非常得体。 跟村子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不好意思,怠慢了。”男人走到村口,先跟秦钟握了握手,“我是村子里负责外务的管理员,名叫高远。” “高先生,打扰了,我以前来过长寧村几次,是咱们市文化馆的馆长……”秦钟说著也介绍了一下许文跟李望仕。 “都是贵客。”高远给了一个真诚的笑容,“走吧,咱们边走边聊。” 才走进村子,刚刚出来看热闹的村民全都回了屋,整个村道上看不到一个人一辆车,安静得只剩山里的蝉鸣。 这可不算什么令人安心的寧静。 “你们应该是来看石猫庙的吧?秦馆以前来过,咱们倒是没见过面。”高远声音清脆,吐字清晰,一听就没少跟人打交道,“长寧村因为地理位置跟信仰问题,向来比较封闭,乡亲们不喜欢外人进来,再加上三位来得不巧,村子里最近出了点事情,大家都比较谨慎。还请各位理解。” “哪的话,是我们打扰了。”秦钟笑道。 “但是时代在发展,村子总是需要接轨的,我作为年轻人,扛起了这个责任,所以来接待三位。”高远走在最前边,“不过,村里的规矩,我肯定也是要遵守的。待会带你们到石猫庙,三位要先接受一下仙草驱邪,才能进庙。” “没问题。”秦钟点头。 高远还很放鬆的侧过身来小声道,“其实就是拿菝草的枝条给你们扇扇风啦。” 李望仕满脑子都是问號。 高远的出现,几乎把长寧村的神秘面纱直接扯了个乾净,哪里像传说中那么诡异? 甚至连秦钟出发前煞有介事的“注意事项”都变得有些搞笑了。 “高远先生……”李望仕想尝试问点问题。 “叫我远哥就好。” “能问您一些问题吗?” 秦钟马上紧张起来,却听高远轻声笑道,“这话说的,只要別冒犯石猫神,能回答的我都可以回答。” “听说贵村的丧葬习俗比较奇特,会走到姑姥山主峰山脚下?” “嗯。” “请问是否有村民看到过类似寺庙的建筑?” “你见过?”高远皱著眉反问。 “没有,只是凛城一直流传一个传说……” “村里不说这个。” 李望仕及时闭嘴。 这么说来,长寧村肯定知道些什么,或许就连石猫的信仰都与此有关。 该怎么继续问呢…… 正想著,他发现有一户人家的门不似其他紧闭,而是虚掩,並且里边还有一些香火的烟冒出来,闻起来很浓郁。 於是他眯著眼睛往门里看。 適应了光线,里边的场景並不难看清。 三个头戴三角白帽,穿著丧服的人跪在地上,身边点著香。 而他们围著的,赫然是一个吊在房樑上的人。 双脚离地,身著白衣,背对著门口。 李望仕屏住了呼吸。 第四十章 急转直下! 毫无疑问,吊著的那个肯定已经没了。 问题是,哪里行丧事是这么做的? 就算是点香招魂,也没有还吊著的道理啊。 “看到了?”高远突然说道。 “嗯?哪里?”一直在聊天的秦钟跟注意力在石猫庙入口的许文反应出奇一致。 “……看到了。”李望仕回答。 “那户人家,也是苦命人。儿子不想留在长寧村,就加入了我管理的外务组,结果趁著採购物资的机会染上赌博,长寧村这的特点就是,留在村里,养活没问题,村里兜底。出了村子,留下的债务就自己家里担。” “嗯。” “所以回来就上吊了,家人不接受,我们也管不了。” 秦钟跟许文瞥了一眼李望仕,没说什么。 “前边左拐进树林,就是石猫庙入口了。祭祀相关的事情,我不管,也没权力管。”高远停下脚步,礼貌地伸手示意“请”,“我们村长高雄霆负责庙的管理,我就不过去了。” 高雄霆……很霸道的名字。 秦钟正跟高远说著谢谢,斜后方的一间屋子突然传来铁门碰撞的巨响,把几人都嚇了一跳。 “啊……啊!” 从铁门里隱约传来一阵嘶吼声,然后又是几声不那么强烈的碰撞,还有女人的斥骂。 在过於安静的村子里,这几声动静格外突出。 甚至在李望仕脑子里形成了迴响。 文质彬彬的高远露出了嫌恶的表情,走到那户人家门前,用力拍了几下铁门: “阿敏,管好你家的疯狗!” 也没人回应,只是安静了下去。 那间屋子一下陷入了死寂,好似刚刚的动静都是幻象。 高远离开,李望仕三人便往一处蜿蜒的树林入口走去。 地上铺著石板路,倒是好走些。 不过周围的高大树木非常茂密,难怪在卫星地图上什么都看不到。 没走两步,一座小型寺庙出现在三人眼前。 寺庙两侧种著小树,上边掛满了红色的三角纸符,周边遮天蔽日的高大乔木使得寺庙笼罩在一种阴凉与昏暗的环境中,叠加地上並不规整的青石板路…… 按理说,应该很有歷史感。 如果这个庙不是小得只能容纳五人的话。 许文研究了一辈子文物,只一眼就看出来寺庙主体后期改过,本质上是个仿古建筑。 不过他没敢说。 因为名为高雄霆的村长坐在石猫庙前唯一一级台阶上,抽著菸斗,眼神非常不善。 他的穿著就跟其他村民没两样,穿著朴素,身形是一点不朴素。 虽然不高,但有著黝黑的皮肤、粗壮的臂膀、敦实的腰腹……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 当然,关键是他手里握著一把柴刀。 三人就地站定,还不知道怎么开口,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女孩手里拿著几根枝条从庙里跑了出来。 她穿著米黄色的连衣裙,简单到几乎没有款式可言。 不过有著一双大眼睛,瞳仁乌黑,长相倒是颇为可爱。 “过来吧。”女孩扎著麻花辫,对著三人招手,“我给你们驱邪。” 確实如高远所说,女孩就是拿著几株菝草的枝条朝著他们扇一扇,嘴里默念著什么。 她执行仪式的时候非常认真。 就是动作有气无力的,看起来身子有点虚。 轮流扇了扇空气,事儿就结束了,女孩把仙草枝放进一个红色布袋里,急匆匆几步跑到寺庙后边去。 李望仕往那边深深看了一眼。 秦钟则是看向村长。 “高远跟我说了,进去看吧。”村长声音非常粗,声带跟混凝土搅拌机似的。 李望仕把嗓子眼给听疼了。 三人点头致意,轻手轻脚往寺庙里走。 李望仕突然发现,耳畔不息的蝉鸣这会儿居然听不真切。 寺庙因为后期改建过,本身远比正常古建筑简单,也没太多信息可以留意——连牌匾都没有。 庙里陈设也很简单,两边墙上掛著各种写了字的红纸,正常是祈福募捐名单之类的,几块方正石头垒成神台,前边是木头做的小拜桌,桌上有香炉、油灯、蜡烛……与寻常小庙基本一致——除了神位。 神位上摆著的,是一尊石猫像。 “嗯……”许文没忍住发表了看法,“確实很不错。从石料的状態来看,说有两百年歷史是没问题的。但是两百年前,会有这个造型的石猫塑像吗?” 说完他还看了一眼村长,村长没什么反应。 李望仕完全能理解许文的意思,这个石猫像实在太过优雅了。 竟然是昂首翘尾、四肢站立的动態,而且曲线优美、轮廓概括力十分强劲。 说是现代艺术雕塑一点不违和。 不过,除此之外……也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石猫雕像虽然很独特,但古代动物雕塑具有高度概括的表现力、呈现简约美学的经典例子太多了,猫只是本来就比较罕见而已。 “不过从文物的角度来说,看这一眼,也算不虚此行了。”许文连连点头。 “嗯?”秦钟与许文准备离开之际,李望仕突然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只见他蹲下身子,在神台基座与后墙的夹缝里发现了一块木板。 按理说,这时候不应该抽出来。 但李望仕手还没碰到,木板自己倾斜著露出来半截。 只是把它物归原位,没问题对吧? 所以他直接抽了出来,嚇得秦钟立刻站住,拉著许文挡住高村长的视线。 木牌上边印刻著四个字:九命灵猫。 这就是石猫庙供奉的猫神尊称吗?倒是能跟他们求长生的愿望稍微对上了。 甚至,跟姑姥山活死人肉白骨的传说,也对上了。 猫有九条命,以此强调其神格,神跡表达为“死而復生”是一种很自然的联想。 隨后李望仕照著原位置给塞了回去。 秦钟已经满头大汗了。 “高村长,感谢!”他跨出石猫庙,对高村长说道,“打扰了,我们准备回去,请问……” “直接走吧。”高雄霆闷闷说道。 也並没有要求做完什么仪式再走。 在李望仕准备跨出寺庙的时候,突然从寺庙后方传来一身尖叫,只听得一个妇人的声音大喊著由远及近: “老张!老张!我儿子接不回来了,接不回来了!啊!” 是个胖胖的妇人,不知道从哪里跑到寺庙后边又跳了出来,结果被三个外人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滚回去。” 秦钟点点头,拉著李望仕就准备离开。 “我让她滚回去!” 一把锈跡斑斑的柴刀,挡在了秦钟面前。 许文一下就爆了,“高村长这是什么意思?现在可是法治社会!我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现在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望仕心想您就別法治社会了,就算后边法治的大手把长寧村掀了个底朝天,成为近年来的法治典型案例,代价也是咱们三个的黑白照啊! 然而,青石板路上传来脚步声,四个高矮胖瘦各异的黑衣男拎著锄头拿著砍刀就出现在三人面前。 怎么瞬间联络上的? 哦……外人不能带电子设备,不代表村里没有。 李望仕无语望苍天。 “把东西交出来。”高村拿柴刀指著许文。 许文瞬间有点慌张,“什么东西?” “別装了!外乡人!”高雄霆斥道,“我就说你们一定別有用心,胆敢拿走庙里的符纸,我看圣物走失就与你们有关!” 李望仕跟秦钟震惊地看向许文。 许文脸色极为不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发黄的旧纸,“我看记载著石猫庙歷史修缮信息,那里也不止这一张,本意是想为我们的文物工作……” “拿来!” 许文把纸条还给了高雄霆。 这下尷尬了…… 秦钟连连道歉,隨后表示许文也是好意,他们绝对没有再动过石猫庙內一点东西。 “不行,这没法跟石猫神交代。” “那应该怎么做?”秦钟问道。 高雄霆慢慢眯起了眼睛,表情变得狠戾: “永远留在长寧村!” 第四十一章 神女的客人 “这……”许文拳头捏的骨节发白,但五个持械男人包围著的现状让他完全可以冷静下来。 他也確实该冷静,导致现在这局面的罪魁祸首就是他的私心。 “等等!” 李望仕竭尽全力的一喊,把压根还没启动的高雄霆喊得怔在原地。 或许是觉得对当下的场面握有绝对控制力,还未暴起就被打断的高雄霆並未真的砍杀过来,而是示意李望仕说话。 “正常来说,我们能否离开长寧村,是要有一个问卦石猫的仪式吧?” “不错。” “首先,许科拿走记录表这事,確实是有错在先,我们承认。不过许科也不知道这是符纸,实在抱歉。我们儘量遵守了村里的规矩,还是不小心冒犯到了石猫神,那么,我们现在能否得到石猫神的原谅,应该交由问卦吧?” 跟任何群体代表交流,处於下风时最好不要用自己的思维逻辑输出,而是站在对方的立场为自己考虑。 长寧村是个有自己信仰的封闭村子,跟他们说法治社会或者爭论对错是没有意义的。 不管丟失的圣物到底是什么,在村里最警惕外人的时候悄咪咪拿走庙里的东西,黄泥巴掉裤襠,就別怪別人真给你泼屎了。 所以,现在全力表达对石猫的尊重总没错,至少是一个切入他们逻辑的点。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因为秦钟馆长之前就常来,我们这次也是受朱椰明先生引荐,他手上有一个交给高远的木猫信物。”李望仕儘量让自己的表述稳定且清晰。 “嗯……” “我们过来拜访,纯粹就是出於对石猫神的好奇,您可以理解为,是一种瞻仰。哪怕是许科拿走这张纸,也不是对石猫不敬,他要是真的有別的想法,怎么会拿一个修缮记录表呢?至於长寧村发生了什么,我可以向石猫神立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高雄霆嘴角一撇,表情並未变得缓和,“聪明人,你还有话没说,你不真诚。” 那没办法了。 “在石猫神的见证下,”李望仕朝石猫庙拜了一拜,“我说的都是真话。刚刚从寺庙后边跑出来的那位……大姐,让我有了一个猜测——寺庙之后,才是真正的长寧村。” 此话一出,秦钟跟许文都瞪大了双眼。 惊讶於这个推测,更惊讶於李望仕把这个猜测当著高村长的面说出来。 “但是!除此之外的任何信息,我连猜测都没有猜测的空间。长寧村有石猫神庇佑,村子规矩多,也有一些禁忌,这非常正常。有一个外界不知道的內部村子,也非常正常。” 高雄霆眉头皱得更紧,嘴角却缓和许多。 “所以,您大可放心,从您所担心的角度来说,我们確实什么都不知道。” “伶牙俐齿……但我不信任你们。” “没指望仅靠我这张嘴就能让您信任,遑论我们还是初次见面。所以,交给石猫神吧?” 恰好这时,刚刚扎著麻花辫的女孩又从石猫庙后跑了出来,“村长,神女说他们是客人,按照规矩,离开前让他们参与问卦。” 高雄霆的表情立刻放鬆下来,举起的柴刀也终於放了下来。 “神女的意思,那就照做吧。” “麻烦您告知该怎么做,我们严格遵照。”李望仕说道。 高雄霆指著李望仕,“只有一人参加,你当代表。” “好的。” 秦钟跟许文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李望仕。 李望仕只能微微点头,在高雄霆的指示下又一次走进了石猫庙。 隨后,寺庙的木门被关上。 石猫庙没有任何採光口,仅靠一盏香油灯微弱的火光照明。 李望仕周边瞬间变得无比昏暗,也非常安静。 烛火变得明亮,呼吸声也显得清晰。 李望仕心跳得很快。 按理来说,只要再次允许他进了石猫庙走问卦路子,就之前问错卦也能一直问到可以离开的操作,基本可以视为度过危机。 遑论冒出来一个地位比村长更高的神女说他们是“客人”。 他更愿意相信这个高村长只是嚇唬人嚇习惯了,恰好在最敏感的当口,许文做了最触动神经的事情,所以才一下子把矛盾激化到有点不好收场的地步。 “先拿著这个拜石猫,然后站起来,把它直接扔在地上。”高雄霆递过来一个木球。 李望仕双手接过,触感有些冰凉,分量也相当沉甸甸,而且有些松垮,並不是一个完整的木球。 流程其实比想像中要简单。 跪拜后抬头的瞬间,只被烛火微微照亮的石猫像,呈现出了凌厉的轮廓线条。 与刚刚当个精致雕塑观赏的感受完全不同。 李望仕缓缓起身,没听到高村长有什么新要求,便直接鬆开手,任凭木球落地。 “咔!嗒嗒嗒……” 在安静得能听见呼吸的环境里,木球落地炸开成几块的一系列声响震得李望仕整个人跟著不自觉抖了几下。 “可以了,你先出去,不要回头。” 李望仕连卦象都不看,点了点头就往门口走,打开门的瞬间,藏在云层后的阳光都有些刺眼。 门口只有一个黑衣壮汉还在守著,秦钟跟许文靠著树愁眉不展。 李望仕刚刚走出寺庙,麻花辫女孩就轻飘飘几步跳了进去。 “怎么样?”秦钟问道,他已经满脸都是汗了。 “应该没事。”李望仕点点头,“等等吧。” 许文想说点什么,但看了一眼那个壮汉,又舔舔嘴唇收回了话。 不多时,女孩打开了庙门,“我去找神女算卦,你们等在这里,村长,不要对客人无理哦。” 高雄霆也从庙里走出来,直接把柴刀掛到墙壁上,回到台阶坐好。 五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等著。 不过这种怪异的平衡並没有保持太久,女孩很快就郑重地拿著一个类似锦囊的布袋从寺庙后方走了出来。 其实李望仕能看得见,寺庙后边的树丛有缺口,里边显然存在一条路。 既然石猫庙可以因为大树的遮天蔽日藏起来,山里直接藏起来一个小村落,也並不是什么离谱的事情。 不过这显然是长寧村想要隱藏的秘密之一,所以他乾脆拉著秦钟许文站到石猫庙正前方,不给高雄霆怀疑的机会。 “神女解了卦,三位客人可以离开长寧村了。” 秦钟直接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许文则是深深嘆了口气。 “近期长寧村不適宜外人进入,还请三位至少半年內非请勿入了,尤其是这位许文先生。” “嗯,打扰了。”秦钟点了点头。 现在被地位高於村长的神女定义为客人,刚刚被高村长威胁的那些恐惧正快速转化为愤怒。 不过也只能心里怒一怒了。 说什么,也是许文有错在先。 这鬼地方,还是先走为好。 “这位年轻的客人,”女孩突然叫住了李望仕,“请稍等,这是神女给你的,一定要离开村子后再打开,一定只能自己看。” 李望仕看著女孩递过来的红色布袋,又看了一眼高雄霆,便伸手接过。 “谨记。”女孩说道。 “好的。” 离开的路上他们並未见到高远,村子依旧是一片不正常的寧静。 所以三人的脚步都快了许多。 李望仕还特地留意了那个做白事的房子,虚掩的门已经紧闭。 走出村口的时候,门口的看门大爷只是懒懒地看了他们一眼,便继续闭目养神了。 直到上了车,秦钟跟许文紧绷的状態才终於放鬆下来。 “草!他妈的!” 许文直接连连摇头,双手用力地砸了几下方向盘。 “老许,你差点害死我们!算了,赶紧先开出去,再说。” 李望仕则是坐在后座,打开了布袋。 里边是一个红纸折成的三角符,隱约有墨跡。 他小心翼翼地把符拆开,捋直了红纸: “灵猫祭祀,带姑姥山有缘人来。” 李望仕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第四十二章 比推理题更麻烦的是 回去一路上,秦钟先跟许文一块怒喷长寧村,把村长与村子咒了个对穿肠。 期间还不断问李望仕“对吧对吧”希望得到同仇敌愾的回应。 不过李望仕一门心思在那张红纸的文字上,根本没反应。 他俩也就逐渐恢復了平静。 “姑姥山有缘人”,结合“九命灵猫”这个意向,李望仕脑海里第一个出现的人,就是夏桐。 夏桐的死而復生,跟长寧村的信仰有关,这件事情还不算太让李望仕惊讶。 这张红纸能直接提到姑姥山有缘人,这事儿细思极恐。 他们怎么知道的? 因为李望仕问了高远姑姥山神庙的事情? 甚至……暴雨那天,长寧村其实也有人在场? 他来长寧村,本就是为了进一步了解姑姥山,而了解姑姥山,实际是为了夏桐身上的谜团。 这问卦石猫,直接问到核心去了。 有一种被看穿的恐惧感。 沉思间,许文跟秦钟又吵起来了。 “好不容易来一次,我看也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严格,那张纸明明就是修缮记录表,是个屁的符纸!我看就是这个高雄霆想借题发挥搞我们!” “你要是不拿东西,他连借题的机会都没有!” 猜到是这么吵了,李望仕不想参与,直接打断话题: “石猫祭祀,是什么时候?” 刚刚在高雄霆面前的控场,以及后边神女对他的格外照顾,让李望仕在他俩面前取得了一些临时威望。 “应该是九月底,我看看,秋分,9月23日。”秦钟回答道。 “有什么说法吗?” “……我不知道。咋,你还有兴趣?” “没啥,就问问。” “哦。” 这边的问答一结束,许文又开始输出了: “就不管我拿没拿吧……” 李望仕没管,收好纸条,刚点亮手机屏幕就嚇了一跳。 十余条微信消息,五个未接电话。 未接电话全部来自江暮云,十余条消息大部分是夏桐自说自话的想念,但江暮云的信息尤为突出: [我在等你] 糟。 李望仕把说好的周六下午给江暮云送点东西的事情忘了个乾乾净净。 自从跟江暮云说了这话之后,脑子都被长寧村之行占据了,都怪…… 好吧,怪自己,忘了就是忘了。 李望仕斟酌了一下道歉的话,给江暮云復了个“下午临时有急事,手机还没在手边,我马上去找你”,然后就拨打了她的电话。 然而,一直都没有接通。 “许科,麻烦您开到这个地址,雅望公寓。” 到江暮云住的雅望公寓时,时间是下午四点半。 比李望仕跟夏桐说的回家时间早不少,所以他只是跟夏桐说了句“准备回去”。 能少点解释少点情绪就少点吧,夏桐明明白白说过她不喜欢李望仕对江暮云的特殊在意,实话实说有时候不一定是好事。 江暮云住在青桥区相对边缘的位置,与繁华的市中心不同,这地方完全就是小县城的观感。 热闹倒是挺热闹的,旧居民楼下边全是门店,门店前又列著一排排的推车,推车前边还有坐地上摆摊的。 层层叠叠,乱中有序,互相都没把路径堵死。 李望仕没啥心情观摩这些,眼睛急切地搜寻著雅望公寓的招牌——是一栋外墙刷为灰色的六层居民楼。 像一块卡在巨大居民楼之间的石头。 李望仕心里吐槽著,三步並作两步上了楼,快步走到502房前。 他想了想,还是在按门铃前再一次打了电话。 手机铃声甚至通过走廊的一扇紧闭的窗传出来。 什么破隔音…… “餵?”江暮云接通了电话,但声音有气无力的。 “暮云?是我,望仕。” “我耳朵好像坏了,听著有回音。” “……我就在你门口,你这屋子的隔音真的是有点夸张了。” 手机直接被掛断,隨后只听屋子里响起了慢悠悠的脚步声,“咔噠”,门锁开了。 一个头髮凌乱,精神萎靡的江暮云站在李望仕面前。 有句话叫一白遮百丑,白到江暮云这种程度,是连髮型都可以选择性忽略的境界了。 遑论她还有一张可以詮释“清秀”为何物的脸。 看这披著被子走出来的样子,应该是刚从床上醒来。 真是厉害,垂眼散发打呵欠,睡衣短裤掛著被,都这副模样了,气质依旧清冷如霜。 “进来吧。”江暮云说著又往屋子里走去,脚步跟踩著棉花似的。 屋子里没有开空调,闷得让李望仕的鬢角瞬间就冒汗了。 “你这是怎么了?” “发烧。” 李望仕马上关好门,又伸出手贴著江暮云的额头——並不热。 “吃过退烧药了。”说完这句话,她就直接倒在了床上,还背朝李望仕翻了过去,被子也没拉好,两条白花花的腿就这么露在外边。 李望仕上前帮她把被子拉好,结果江暮云使劲一甩又给甩掉了。 “热?” “烦。” “……对不起。” “道歉有用,要警察干什么?” 罗潜会难过的。 “我下午临时有事……” “手机没在手边,马上来找我。”江暮云说道。 “原来你看了信息。” “刚看的。”江暮云说完朝李望仕翻了个白眼,“下午看电视看著看著没撑住,昏睡了,没听见你电话,別以为我故意没接。” “还看什么电视,发烧要赶紧好好休息。” “哦,我等某个说要送东西来的人。” “……对不起。” “所以,东西呢?”江暮云翻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著李望仕。 “我……真的买了,不过忘了带。” 江暮云没忍住笑了出来,“原来人无语到一种程度真的会笑。” “咋就发烧了?” “著凉。” “这天气著凉?半夜空调开猛了吧。” “要你管?” “今天我有错在先,你说啥都对。” “所以,你来干嘛?” “来做一次有诚意的道歉,也算是勉强完成下午要过来的计划。东西我下次翻倍补上。” “男人的嘴。” 看起来江暮云精神其实还不错,单纯只是著凉发热的话,吃过退烧药也差不多了。 李望仕终於能好好看看江暮云住的地方。 她租的房子是个大单间,一张床就占据了大部分画面。 其他地方也没半点装饰,墙就是原来的白色墙皮,家具只有衣柜、小桌子跟椅子,看著应该是房东给配的。 就连她现在躺著的床,也是灰色床架白色被子。 淡得像个隱居的地方。 不过全屋都非常乾净整洁,在李望仕看不到的地方应该做著满分收纳。 唯一有生活气息的是阳台,上面掛著许多小型盆栽。 这房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灰色树懒,嘴巴里叼著隨风晃动的一株草。 “你晚上准备吃什么?”李望仕问道。 “外卖。” “生病了就吃点有营养的,”李望仕看了一眼阳台门外小小的厨房台,“你平时不做饭?” “泡麵算吗?” 李望仕不忍看江暮云过这样的日子,屋子內饰简单可以说是性格,房子位置也可以说为了工作,垃圾隔音跟天天吃外卖不能是爱好吧? “唉,我下楼给你买点肉菜,简单做两道菜煮个饭。” “为啥不是跟桐姐一起?” 江暮云这话问得李望仕莫名其妙的,“我结束了採风,拿回手机发现忘了跟你说下午有事,就马上过来了。” “你自己过来的?桐姐不知道?” “……確实没跟她说。” 怪哉,这问的感觉很不对劲啊。 关於我悄悄背著女朋友到异父异母的义妹家里却被义妹正义执行那件事? “那你赶紧走。” “我又怎么了,我跟她说的是『准备回去』,时间上会把握的。” 说完李望仕自己都头皮发麻,这是什么渣男发言? “不是,你快走吧。”江暮云感觉急得身子都不虚了,直接起身把李望仕往门口推。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李望仕一边说著一边被江暮云推到门口。 咔噠,门开了。 外边是拎著一袋肉菜,正准备按门铃的夏桐。 第四十三章 你我她 三个人都没想过会在这么个情况下见面。 “望仕?”夏桐眨眨眼,声音里全是疑惑,“你怎么在这?” 经典疑问句。 出现这个问题,要么接下来是精彩的“想不到吧”,要么…… 就是修罗地狱了。 “哈哈,”李望仕站定,“是这样,之前暮云不是中午给我送了点水果零食么?我就想著,她来过咱们家了,我也买点东西回赠,顺便看看她生活情况,也算是我妈嘱咐的一项工作。” “咳……”江暮云没忍住咳了两声。 “暮云发烧了,赶紧回去先休息著。”夏桐说著就往屋里走,突然一个回头看向李望仕,“但我需要更多的解释。” 声音很平和,但平和之下或许是汹涌的暗流。 没事,又多了十几秒思考。 特么的回溯以来,推理才能全用在撒谎填坑上了。 江暮云施施然躺回床上,一副事不关己负责看戏的状態,保持著神秘的微笑看著李望仕。 夏桐放好了肉菜,直接走过来坐在江暮云的椅子上,也看著他。 现在,这小小单间仅有的一片空地,便是他李望仕表演的舞台。 不过站著说太没气势,所以他直接坐地上了。 “事情其实就这么个事,我好像是周二中午跟暮云说的,说完因为突然安排了今天下午的工作,我就给忘了,偏偏这个工作不能看手机,等我结束工作,拿起手机一看才想起来应该来找暮云,就是跟你说我准备回家了那会儿。” “啊……”夏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对,我就直接过来了,想著道个歉就先回家。” “那暮云把你推出来?” “她生气了嘛。” 江暮云在床上瞪大了眼睛。 “噢……”夏桐穿著粉色运动短袖还有宽鬆的长裤,气质跟这个空间非常不搭,“那,你为啥不跟我说周六要来找暮云?我们可以一起呀。” “我这不是忘了嘛。” “这样……” 现在的夏桐特別好哄,基本上把事情说清楚,逻辑自洽,她也就不会有啥脾气。 感觉简简单单就化解了难题,李望仕反过来问了一句:“你怎么也过来了?” “我跟你说了啊。” 李望仕当场石化。 江暮云转过头去。 “是……是吗?”李望仕问道。 夏桐表情马上就垮了,掏出手机,点出与李望仕的聊天框,指著其中一条消息:“我跟你说了暮云发烧,我带点吃的照顾一下。” 隨后收起手机,双手抱胸,“好了,该你解释了。” 李望仕心想自古以来都强调骄兵必败实在太有道理,处於下风状態就该好好防御,挡住人家所有进攻只能代表你不会死,而不是你有能耐吹响反攻號角。 ……你很有可能吹响的是別人的反攻號角。 所以说兵法好啊,得学啊。 已知事情起因:出村的时候因为江暮云的五个未接来电而太过著急,所以扫了一眼夏桐的信息发现都是自说自话的想念与日常分享,就没有细看,所以忽略掉了比较早发出的消息。 现在需要一个能让夏桐不生气的理由。 请解题。 无解。 “忘了”作为真实原因,非常难找藉口,为了补一个主观上的缺漏与遗忘,会导致后续解释漏洞越来越多。 “不用心。”躺在床上的江暮云看著天花板,悠悠地说了一句,“对我不用心就算了,你对她也不用心。渣男。” 罪不至此! “確实是看漏了,刚从村里出来,忙活了一下午,累迷糊了。”李望仕说道,“又一下子想起来忘了说给暮云送东西的事,脑子一糊涂,把你的信息给漏了。抱歉。”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江暮云依旧看著天花板,但这句话没能说完。 因为夏桐用轻鬆的语气回答:“你也辛苦啦。” 隨后她就起身走向小厨台,还对著李望仕招手,“过来搭把手,给暮云做个营养餐。” 这就行了? 江暮云愣住了,隨后慢慢地裹著被子往旁边转过身去。 我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可是,这明明是我家…… 江暮云伸出手贴了贴自己额头,退烧药的效果真是强劲,出汗多了摸著甚至有些冰凉。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看著两人拉开阳台门,默契分工开始做饭。 真是……不想吃这顿饭呢。 江暮云著凉发烧,吃不了什么大鱼大肉,简单蒸条鱼炒个快手菜,一下就做好了。 吃饭的地方比较尷尬,只能在办公桌上,幸好这齣租屋里还能找到两张塑料凳。 “本来想著给你做完饭我就先回去,既然望仕也在这,乾脆就一起吃了。”夏桐对江暮云说道,“买了两顿的饭菜,想著明天也过来的,多了两张嘴吃,就一块做了。” “明天不用了……”江暮云裹著被子坐在中间,“我,好差不多了。” “那就好,发烧没胃口,但还是要多吃点。”趁著筷子还没用,夏桐给江暮云夹了一块鱼肉。 好怪。 这种温暖的关心,江暮云本来就不太適应。 现在李望仕跟夏桐坐在她左右两边,跟爸爸妈妈过来出租屋探望生病女儿似的。 才不是女儿,是妹妹,是青梅,是…… 反正,太怪了。 “说起来,望仕,你下午的採风为啥不能用手机?”夏桐问道。 就像在自家饭桌上一样日常。 大家都很放鬆。 “长寧村,不给带手机进去。”江暮云正在夹一块滑溜溜的鱼肉,但说完这句话筷子就停住了。 夏桐皱著眉看李望仕,李望仕皱著眉看江暮云。 去长寧村的事李望仕没有告诉任何人,江暮云是怎么知道的? 在夏桐眼里,岂不是他去哪跟江暮云报备而没有跟她说? 叠加今天还结束“加班”之后出现在江暮云家里…… 很不妙的猜测走向啊! 李望仕后背发热,额头开始冒出细微的汗珠,想把这些热烘烘的压力通过眼神直接传导给江暮云。 但他的妹妹正在努力把那块鱼肉夹起来,並且气定神閒地表示:“稍等,我非要吃这块不可。” 夏桐突然出手,筷子精准快速地夹起鱼肉,放到了江暮云碗里。 快出残影,感觉连苍蝇都能夹住。 不给思考时间啊这是。 “望仕一开始道歉的时候跟我说了,跟秦馆他们採风,能做的事情也就那些,例如下村子。能不给带手机的,据我了解也就是长寧村了。”江暮云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的饭碗,“猜得对吗,哥?” “对,是这样。不过你怎么知道长寧村的事?” “听说的,公司里几个大姐特別喜欢聊八卦。” “嗯……” 夏桐也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长寧村是哪?我好像没听说过?” “在……姑姥群山那的。”李望仕说著,眼睛瞟了一眼江暮云。 她还是小口解决著碗里的饭。 “那里有村子?” “嗯。而且祭拜一只石猫。”李望仕说道,“很奇妙,村子的一些习俗也与凛城不太一样。” “好像很有趣。” “对,村民也都挺热情的。还邀请我去参加他们的石猫祭祀活动,就在秋分那天。” “我看看,9月23日。”夏桐看了一眼手机。 “对,到时候,我自己过去。” “我看看,9月23日。”夏桐刚刚掏出手机。 回溯了? 自己一个人过去竟然会导致回溯目標失败? “咋啦?”夏桐看李望仕突然原地愣神,朝他挥了挥手。 “没事。” 没有带姑姥山有缘人过去村子,会直接导致拯救她俩的回溯目標失败,反过来,也就意味著秋分的石猫祭祀之旅,要么能解开一些关键谜题,要么就能得到核心线索。 “桐桐,到时候一起去唄?” 江暮云拿著碗的手突然一抖,筷子跟碗沿碰撞出了脆响。 “怎么了?” “没事……手滑。”江暮云往嘴里扒拉了一大口饭。 “好啊,不过那天是周二誒。” “再看吧,时间其实还没確定。”李望仕说完便专心吃饭,等待了十几秒。 没有回溯。 於是他又看向江暮云,“暮云,到时候有时间也一起过去唄?” 江暮云拿著碗的手突然一抖,筷子跟碗沿碰撞出了脆响。 “怎么啦?”这次是夏桐问的。 “没事……手滑。”江暮云往嘴里扒拉了一大口饭。 “好啊,不过那天是周二誒。” 夏桐眨著大眼睛看著李望仕。 回溯了。 第四十四章 温柔对待这个世界 结论很明確,长寧村神女说的“姑姥山有缘人”,就是指夏桐。 並且过去这一趟,对达成拯救她俩的回溯目標是有利的。 只是如果江暮云也一起过去,目標会直接失败。 或许长寧村只允许李望仕带著夏桐进入,带了任何无关人员,都会导致他们被拒之门外。 曙光,令人牙酸的曙光。 “再看吧,时间其实还没確定。” 吃完了饭洗完了碗,其实正式到了晚上的饭点,江暮云自从吃完饭精神就越发萎靡不振,窝在床头沉默不语。 夏桐说应该是退烧药效果过了,重新开始发热,江暮云点了点头,表示晚一点她就吃退烧药,至少晚上能睡个好觉,说完就躺到了被窝里。 夏桐细心地给她在床头备好了药、保温杯跟保暖的衣服,关好灯,提醒有什么不舒服就及时打电话之后,便与李望仕离开了502房。 出去的时候,夏桐都是轻手轻脚关的门。 李望仕心想夏桐真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儘管以前两人称兄道弟的时候,她是经典假小子人设,以至於从初中就开始有男孩说別看她漂亮,长大了肯定是母老虎。 但李望仕一直不这么认为。 因为夏桐非常懂得设身处地去考虑別人的感受。 就像之前加班做表格,没人跟她说表格不重要,她吭哧吭哧干得头昏眼花,回来之后生了气。 李望仕一直以为她在气其他人不告诉她害她多干活,结果她居然考虑的是以后接班工作的人面对表格的一头雾水。 她以前一直跟李望仕说,她希望可以温柔对待这个世界。 李望仕一直以为这句话还有个“也希望世界可以温柔对我”的后半句。 但这么多年了,从未听到过。 他才明白,对夏桐来说,温柔对待这个世界就足够了。 他俩没当过同班同学,所以夏桐来找李望仕,在那个厕所门口对视一眼都能传緋闻的青春时代,是颇有压力的。 每次夏桐有话要跟李望仕说,都会趁著前一天在宿舍玩手机的机会说一声。 “明晚自习课休息,老地方见。” 她在儘量减少自己出现对李望仕带来的影响。 儘管李望仕一直觉得没有必要,他说你就堂堂正正地站在教室门口等我又能咋的,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流言蜚语四处乱飞对我也没有半点影响。 夏桐说流言蜚语对你就是有影响,倘若你暗恋的女孩子其实也对你有好感,你我之间的緋闻就会导致你错失一段好姻缘。 李望仕说第一我没有暗恋的女孩,第二女孩的心就这么脆弱吗? 夏桐说是的,女孩的心是含苞待放的花朵,心里一旦害怕,就不会绽开了。 李望仕说你也太为別的女孩考虑了。 夏桐说,因为你身正不怕影子斜。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这番对话,多少有种“倘若我问心有愧呢”的感觉,只是那时还年少,对此的感受並不真切。 好在最终修成正果。 可是…… 思绪飞到这的时候,两人刚好都到了家楼下,夏桐停在了一家卖糯米糰子的小店前。 “你没吃饱吧?我买点?” “你想吃吗?” “我也想。” “你挑著,我隔壁买个烤鸡。” 夏桐莞尔一笑,“真是没吃饱。” 拎著食物回到家,李望仕脱了鞋子就瘫倒在沙发上。 “很累吧?”夏桐从冰箱里拿出果汁,倒了两杯,也走到沙发坐下。 “躺这。”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李望仕起身抓了一下后脑勺,“今天出挺多汗的,算啦。” “来。”夏桐端端正正坐著,又拍了拍自己匀称又充满弹性的大腿。 於是李望仕躺了上去。 嗯,是荷尔蒙的香气。 “其实,那天中午,暮云根本没拿零食水果对不对?” 本来还闭著眼享受温柔乡的李望仕陡然睁眼。 空调的风从他的脚底快速拂过。 夏桐正侧著身子整理刚刚买回来的食物,表情很正常。 “我带回来了一包。” “那天晚上你带回来的零食,其实是准备今天送给暮云的吧?” “为什么这么说?” “周阿姨买零食从来喜欢买小包的,如果她给暮云寄了成箱的零食,你拿回来的应该用塑胶袋装著。暮云家里也根本没有零食,我想,她毕业前都很少接受阿姨送的零食,毕业后应该都直接拒绝了吧?” “暮云家里啥也没有,应该是都收起来了。” “她不是会浪费的人,如果有零食,至少会拿出来摆在桌子上时不时吃一点。全收起来就只能等过期扔掉,这不像她。” “你对她挺了解的。”李望仕坐起身。 夏桐递给他一根烤鸡腿,“因为她也是我的好朋友。” 看夏桐情绪还算正常,李望仕便实话实说了,“按她的说法,她是忘了带。那天中午我们只是聊了几句天。” “这才是她找你的目的。”夏桐说道。 平日里甜美到有些娇气的声线,突然披上了名为理性的坚甲,甚至有些凛然。 “或许吧。” “长寧村,在姑姥群山。”夏桐继续说道,“宝宝,你还是很关注姑姥山。” 虽然知道夏桐是想缓和一下气氛才特地说的这个宝宝,但听起来却更让李望仕感到压力了。 就像妈妈对著又考了不及格的你,说了句“乖乖,这次又考不及格了”。 叫乖乖不是在向你释放善意,而是提醒自己眼前这个是自己的娃,下手別太狠。 但就算是这样,李望仕也还是不能说实话。 他不能让夏桐把这一切解读为对她身份的不信任,一点可能性都不该给。 “只要对一件事情保持关注,就很容易成为逻辑链条,把各种相关不相关的事情都串起来。”李望仕说道,“凛城其实不大,做文化研究的地方就那些。上回去姑姥山是特意为之,这次去长寧村就只是巧合。” “好。” 李望仕其实很不想继续跟夏桐说谎了,现在的夏桐有什么想法与情绪都是直说的,又带著对他的绝对信任,通过向夏桐说谎达成一些目的,李望仕自己也不好受。 “其实,我能感觉到的。”夏桐吃完了一串糯米丸子,手里搓著木棍,“你心里藏著好多事。” 李望仕选择吃一口烤鸡腿。 做点事情,比沉默好些。 “对我,对暮云,你藏著……很多事情。” 表皮焦脆,汁水充盈的烤鸡腿,此刻在李望仕嘴里味同嚼蜡。 甚至连吞咽下去都有些困难。 “宝宝,我们是在正常聊天。”夏桐又拿起了一串糯米糰子,“我有疑问就问,有想法也直说了。因为我信任你,也相信你信任我,你不用有什么顾虑。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说完,她吃了一个小糰子,並把串递给了李望仕,“你也吃一个,算拉勾。” 李望仕吃了,桂花蜜味的,还不错。 “但是,如果有一天我实在是想知道了,你一定要告诉我,如果不能告诉我,也请你跟我说。这算你给我的承诺,可以吗?” 一串糰子有四颗,李望仕又吃了一颗,递迴给夏桐。 夏桐郑重其事地把最后一颗糰子吃掉。 “不过,”她隨即说道,“去找暮云这件事,你不该瞒著我。” 这会儿才算帐吗? “抱歉。” “我心里对此有一点点的不愉快,有点想掐你。” 李望仕吞了一口唾沫,“全力吗?” “可以吗?” “还是不要吧。” 真男人,该硬的时候一定要硬,该怂的时候也必须得怂! 现在的夏桐全力掐,掐完两人都得哭。 “那就算了,不过还有一件事。” 这会儿夏桐一开口,李望仕的精神就会紧绷。 “你跟暮云说了今天下午,是跟文化馆文博科两位领导去採风吗?” “嗯,我跟她说了。” “原来如此……” “你没跟她说吗?”李望仕却反问了一句。 “没有,我甚至都不知道那个馆长姓秦。” 那就有问题。 第四十五章 天谴第二案 江暮云在饭桌上说出“跟秦馆他们採风”的时候,李望仕就注意到了一点小小的不和谐。 现在看来,夏桐也注意到了。 当时的情况,江暮云需要为自己知道李望仕去长寧村的事情做出解释,她所构建的逻辑,是以“文化採风”为前提。 如果夏桐与江暮云私聊时,曾把“与文化馆馆长、文博科科长去採风”的信息透露,那江暮云的一套分析是可行的。 大不了加个“刚巧知道馆长姓秦”就行了。 但夏桐没说,那这小小的不和谐就会瞬间膨胀,变成一团笼罩在头顶的乌云了。 江暮云从头到尾掌握的信息,都是“临时有急事”,直到夏桐问为啥不带手机的时候,“採风”这个词才第一次出现。 江暮云是什么样的大脑构造,能瞬间连蒙带猜地推测出李望仕跟著业务並不相关的秦馆去採风,去的还是长寧村? 巧合太多,就免不了考虑其他可能性。 但,江暮云身上有什么特殊的秘密,是李望仕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可惜的是,这种级別的异常,还远没到能確定什么的程度。 就算破罐破摔拿去质问江暮云,她也能来一句瞎猜的矇混过关。 反正不给带手机的地方就那么些,虽然猜测李望仕开了个保密会议明显更正常,但一听到“採风”就瞬间联想长寧村,又瞎猜是跟自己听说过的秦馆出动,怎么就不可能呢? 所以,李望仕只能暂时把这个疑虑放到心里,继续过朝九晚六的日子。 9月5日,周五。 临近中午下班的时候,李望仕等到了他想要的电话。 “望仔,中午点餐了没?” “没点,准备下楼吃。” “要不一起?我有事跟你说。” “哪里?” “就在你单位楼下。” 李望仕下了楼,一出大门就看到站在对面行道树下的罗潜。 双手插兜半弓著背,精神有些萎靡。 简直跟发现邹天维与北山有关那次的状態一模一样。 “吃点啥?”李望仕问道。 “都可以,找个……”罗潜四处张望,最终定了一个规模比较大的饭店,“有包间的地方吧。” 落了座,点了菜,罗潜先拿湿巾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 李望仕只是安静喝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望仔,我首先为之前朝你输出情绪道个歉。” “別搞这么正式,”李望仕摇摇头,“你都是先输出再打补丁的,我都习惯了。” 罗潜尷尬地挠挠头,想笑但感觉都提不起来嘴角,“唉。说实话吧,今天找你,也是心里鬱闷,跟同事聊起来就更他妈鬱闷,跟你说说还能舒缓些。” “啥事?” “你知道,云上居的那个公子哥郑兴吗?” “知道,富二代,色魔。” “那……你知道半年前,长平县城郊有人飆车撞死一对老夫妻的事吗?” 回溯前,李望仕还真忘了,或者说他压根就不知道这回事。 不过现在他知道了。 “嗯,有所耳闻。” “那对老夫妻没有后代,是在河堤路上散步被撞死的,现场很是惨烈,当时交警就判断肯定是飆车党。因为那条路没什么人,以前就有飆车党出没。”罗潜压低声音说著,一副生怕被无关人员听去的样子,“但很可惜,那一片没啥监控,也没有目击者,加上老夫妻没有后代,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李望仕本以为他需要演出一副第一次听说的样子,没想到“不了了之”四个字出来的时候,他只感觉天灵盖瞬间就衝上来一股热气。 什么叫不了了之?凭什么不了了之? “想查,又不是没有办法。”李望仕放下茶杯,“现场惨烈,飆车,那车的损伤也必然不同寻常。只要想查,直接起底修车记录是条路子。附近监控也不难找到这样的车,反过来说,如果附近监控找不到,这车肯定留在了某处,找人不好找,找辆车还找不到吗?” “如果按熊队的说法,当时確实是分配过人手的。”罗潜说道,“只是……走了一圈没结果,就放弃了大规模排查,人手一少,就更不可能搞定了。” “我看是没动力。”李望仕嘆道,“那么多受害者亲人持续多年追凶,算是给足了压力,你们也做不到倾巢而出全力侦破。遑论这种没有后代的老夫妻。” 说到这,刚好有个服务员敲门上菜,两人暂时沉默,倒是给了消化情绪的时间。 “所以?”李望仕问道。 “昨天,”刚刚还一脸萎靡的罗潜眼神变得凌厉,“有个匿名举报信,说云上居老总的儿子郑兴,在酒吧喝大了,公然表示他在长平县撞死过人,连一分钱都没赔。” “嗯。” “关键在於,他说撞了人之后把车开到最近的汽修厂,直接把车报废拆成零件,说有钱就能解决一切,说这辆车的一百万能买十对老夫妻的命,还他妈说自己寧愿报废掉车也不会赔那对夫妻后代一分钱,这个畜生,他甚至还以为那对老夫妻有孩子!” 回溯前的9月初某天,李望仕也听到了罗潜跟他说这件事,但当时的罗潜似乎没有透露这么多,情绪也没有这么强烈。 或许是这次回溯带著他一块深入查了邹天维,才让他去了解到邹天维跟北山有关係,所以对於这些东西越发敏感。 “我当时的想法,就是这畜生骑我们头上拉屎!所以我找了我们熊队,你知道吗?他竟然跟我说,这不是郑兴第一次说这件事!他们知道,他们他妈的又知道!” 罗潜不敢喊太大声,却被怒火与无奈顶著喉咙,只能压在嗓子里,憋得眼睛微红。 李望仕嘆了口气。 罗潜也跟著重重嘆了一声:“熊队说,光凭这种话定不了罪,而且云上居是凛城前十的企业,因为儿子『吹牛逼』就兴师动眾的,会招惹很多麻烦。至於证据……车都拆乾净了,那个汽修厂既然敢接这活儿,钱肯定拿够了,自然也不会留下什么马脚。” 话说到这,罗潜一股劲也过去了,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没有半点往日阳光帅气的模样。 “先吃饭吧。”李望仕说道。 “吃。嗐,大中午的,害你情绪也不好了。”罗潜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就是心里特別鬱闷,实在是吃不下饭。这个郑兴,平时也是个畜生,他定期去一个废弃旧居民区,好像叫什么『聚福里』?那边有个地下酒吧,是这些富家公子哥攒的局,组织人从网上搜罗年轻女孩,专供他们消遣。” 就是这个。 接下来的某一天,郑兴就是在聚福里楼下,连带著他从酒吧里带出来的一个女孩被从天而降的几个盆栽砸死。 郑兴死后,他曾在酒吧说的撞死人一事,就成了遭天谴的罪证,並在天谴论甚囂尘上的时候被追溯为“天谴第二案”。 可惜的是,事情发生的时候没有引起太大討论,李望仕忘记了具体时间。 “这种局,你们没法端掉吗?”李望仕问道。 “唉,那些女孩都是心甘情愿,也不是没设过局,架不住两边都承认是男女朋友,更架不住公子哥家里的关係。” “那,你们知道他去地下酒吧的时间吗?” “我还真问了,逢周二五开,郑兴去不去就不知道。”罗潜说完一愣,“你问这个……干啥?” “习惯了,反正吃饭呢,多聊两句。” “熊队还跟我说,上回他们抓到过一个女孩,鬼迷心窍似的……” 李望仕嘴上应付著,其实已经听不进去了。 逢周二五,少爷们精力还真是旺盛。 李望仕记得郑兴死於九月初,那大概率就是9月9日,下周二晚上。 时间、地点、人物,要素全都有了。 到底是真天谴,还是被製造的意外,他准备亲眼见证。 第四十六章 黑夜里的准备 9月8日,周一。 李望仕跟夏桐说工作加班,又跟林清源说了早退,下午5点就溜出了单位。 聚福里在老城区,但猛蹬共享单车也就二十分钟的路程。 他要先去踩踩点。 9月初,对於凛城来说依旧属於夏季的巔峰期,半点转凉的感觉都没有。 最多说一句阳光没有8月毒辣……但基本也就是个心理作用了。 哪怕是五点多,夕阳也是烫的。 李望仕一路踩著共享疾驰,又是经过没有树荫遮挡的大道,又是顶著长达一公里的上坡,快到聚福里的时候还经过一段坑坑洼洼的柏油马路—— 不会修补就別补,东一块西一块完全就是增加难度! 这路程堪比越野,下车的时候李望仕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不怪他骂了一路的凛城基建。 放好了单车,他喘著粗气流著汗,四处观察著周边的环境。 这地方就跟被遗弃了一样。 曾经也是老城区比较繁荣的地方,本以为会隨著周边开发带动起来越来越好,结果却是人都搬到隔壁去,空房子越来越多。 靠外边大马路的位置还能看到一些门可罗雀的店铺,也能看到旧居民楼的阳台还晾著衣服,往內部路一拐,顿时半点人气都没了。 门店全都紧闭,“旺铺招租”的红纸都发白了。 路灯甚至是破损的,灯泡也没了踪影。 最高只有八层的居民楼一眼望去,全是空的。 晚上来这地方,真的需要一点勇气。 李望仕感觉自己误入了一个停滯在二十年前的空间里。 聚福里是由两排相对而立的八栋旧楼组成,一扇摺叠著的生锈大铁门就是小区入口,上边贴著的“聚福里”三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门户大开倒是正常,这种没人住没人管的老小区,是流浪汉的快乐老家。 待会最好別碰上…… 李望仕走了进去。 小区中间留出一条两辆车宽的通道,姑且算是小区的內部空地吧。 通道尽头被围墙围住,隔断了与外边马路的连接。 郑兴既然是死在聚福里里边,那就只能是,死在这片空地上了。 换言之,盆栽也只能从这两侧楼顶坠落。 李望仕抬头看向几个单元楼的楼顶,一下就锁定了目標。 老小区住户,许多有上天台种点花花草草的习惯,还非常喜欢摆在女儿墙沿。 大风雨天颳倒几个导致住户间爆发矛盾的事情也不少见。 但,位於第二单元楼顶的那几个盆栽,实在是过於扎眼。 不知道哪位神仙在女儿墙外架了个单薄的铁架,就这么在上边放著七八个花盆。 这个小区的窗户都是与墙体齐平的,这铁架要是掉下来,一路畅通无阻。 李望仕眼睛盯著天台的铁棚,快速往单元楼入口跑去。 门锁已经坏了,想来是流浪汉的杰作,李望仕拍了拍酸胀的腿,嘆了一声就往天台爬。 每爬一层他都得暂停下来,听听有没有什么异常响动。 主要是这种封闭的楼梯跑起来实在太响,听得李望仕自己都有点心慌。 曾经住过人的建筑,长时间没有人气的话会有一股腐朽味。 而这种空无一人的废弃旧校区楼房,腐朽味是最浓的。 比废弃的古代祠堂还要浓。 因为住过这种房子,所以非常容易想像到街坊邻居在里边生活的图景,对比当下的空荡荡,感受就格外强烈。 天台的铁门敞开著,李望仕顺利看到了那排放在铁架的悬空盆栽。 天台地面有非常多的黑色脏污,应该是青苔与各种垃圾积年累月形成的,虽然不影响走动,但势必会留下脚印。 目前並没有。 从现场痕跡来看,短期內应该是没人来过——这与回溯前的侦查结果一致,也是將本案定义为意外事故的关键依据。 李望仕是恐高的,哪怕站在天台的正中央心里都很紧张。 他拿天台门口放著的一根木棍戳了戳地面,看似乾燥的黑色脏污下边是淤泥般的质感。 要是就这么踩过去,郑兴的案子就要变成蓄意谋杀了…… 他就是最大嫌疑人。 回溯前的侦查报告里,还有一项非常关键的內容——铁製支架生锈老化,与墙体连接处无法承受盆栽重量而断裂,导致盆栽坠落。 从正常逻辑考虑,想靠人为操作达成借盆栽坠落砸死郑兴这个结果,应该就是靠控制铁支架断裂的时机。 预判老化断裂时间那纯属瞎扯淡,所以只能通过瞬间加重量破坏铁架——例如,吊著一个盆栽,观察到郑兴经过就突然切断绳子,通过盆栽坠落压断铁架,七八个带著泥土的花盆齐齐下坠。 就这花盆大小,能把脑袋给当场二维化。 这是李望仕之前的想法。 不过看著一点异常都没有的天台,依靠某些特殊机关装置达成杀人的手法是不可能存在了。 明晚他再上来看一次,还是没有的话,这场意外不是因为天意,就是因为超能力。 例如铁架就是因为老化会在明晚某个时间断裂,就如同818特大车祸本就会发生一样,知道郑兴在附近活动,也知道铁架断裂导致花盆坠落,那只要在坠落前把郑兴引导到楼下,就可以实现—— 天谴。 这也能解答另一个疑问——郑兴干嘛要走到聚福里里边? 李望仕也觉得这个想法有点离谱。 但他自己就是时间回溯能力者,好像是全世界最没资格说这个想法离谱的人。 如果还有人能时间回溯……那李望仕所回溯的时间对他来说算什么?反过来说,他回溯掉的那些作废的时间里,李望仕又在干啥? 要是他俩因为同一件事开始回溯,一个想达成a一个想达成b,那这个世界不是永久卡带了吗? 回溯前的那些天谴案子,如果確实依靠另一人的时间回溯或者预见未来达成,那李望仕回溯了一整年之后,这人还是按原来的路子去完成天谴…… 至少说明,李望仕的回溯更高级一点。 能覆盖。 想到这,李望仕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想那么多顶个卵用,明晚就见真章!” 从聚福里离开的时候,李望仕换了条路线,从聚福里另一侧往大马路拐出去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地下酒吧的入口。 一栋没人的旧办公楼,位於一层的门面大部分空置,但正中间的那间用黑色板材做了装饰,玻璃门还锁著,里边一层厚厚的遮光布挡得严严实实。 怎么看,他都看不明白郑兴从这走到聚福里的理由。 罗潜说这个鬼地方晚上九点才开,因为主要目的是少爷们带女孩外出玩,所以凌晨十二点就会结束。 所以,9月9日晚,李望仕先回家吃了顿饭,假装工作上突然有个台帐要处理,九点前就再次踩著自行车来到聚福里。 儘管第一次踩点已经打好“熟悉”的底,但一整片区域只有聚福里楼下闪烁著亮度不足的路灯,还是给李望仕带来不小的压力。 黑暗,带来未知,未知,令人不安。 已经废弃的建筑隱没在黑暗里,空了的门窗像一张张嘴,无声无息地张开著。 李望仕走进聚福里二单元楼的时候,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 第四十七章 神秘计程车(加更求月票) 没想到,居然是赵英墨给了回应: [不好意思啊,上回太忙给忘了。我现在刚好过来借书,特地给你去看了看,那本书已经不见了。电子系统那边也搜过,没有。可能还是当旧书处理了。] 隨后是一张书架的图片,按他的说法,凛城风土誌就是在左下角找到的,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也是有够忙的,好几天才回,李望仕自己都快忘了。 不过人家没情没分的,乐意帮忙就不错了。 正准备收起手机认真爬楼梯的李望仕,突然瞥见跟江暮云的聊天框,心念一动,发去了信息: [暮云,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在加班] 隨后便是一张工位的图片。 不愧是建设口的公司,加班等於常態,晚上快九点了,还全是人。 [辛苦了] [怎么,找我有事吗] [閒著无聊问一问] [陪好你的女朋友吧] 李望仕脸上一阵一阵地热,收齐了手机。 但爬到天台的时候又反应过来,他害臊个屁啊? 跟妹妹聊个天的事,怎么搞得跟“明明有温柔可爱的超绝女友还掛念著白月光结果被白月光正义执行”一样。 明明是江暮云先往这方向拐的。 李望仕摇了摇头,摒除杂念,现在正事要紧。 第一件事,確认天台没人来过。 今天风还挺大,李望仕哪怕站在天台门內侧,都能听到铁架晃动的声音。 他脑子里莫名冒出来很多恐怖惊悚电影的桥段,例如这会儿天台藏著人,或者背后的楼梯爬上来一只怪物,这会儿正在李望仕头顶静默地张开血盆大口,眼看著嘴里的粘液已经快要滴下来,李望仕却一无所知…… 他头皮发麻地瞬间转身——啥也没有。 当然啥也没有了。 李望仕长出一口气,心想居然被自己的想像给嚇得呼吸急促,这要是真穿越到想像成真的世界……还没干点啥事呢就自己搞死自己了。 该死的夜与孤寂,用黑暗一点点蚕食著人的理智。 李望仕打开特地带来的小手电,天台的状態与昨天別无二致。 依旧没有脚印,也没有什么怪异的装置。 他於是拿出一卷丝线,绕著天台铁门卡扣与一处合页,松松垮垮连接起来,做了个黑夜里看不清,看清了也只会以为是垃圾缠绕的检测装置,只要被破坏了,就说明有人来过。 为了保险,他又虚掩上铁门,在门顶放了一根手指长的树枝,一端戳进墙皮里。 铁门因为生锈不好拉动,风是推不开的。 第二件事,找一个完美观测位。 但在李望仕刚下了一层楼梯的时候,一个问题突然在心头浮现: 如果他阻止这场意外发生,会怎么样? 只要他现在就让那铁架掉落,或者把盆栽一个个搬走,拆了铁架,天谴第二案自然就不復存在了。 但基於他的回溯规则,与回溯目標无关的更改会被修正。 郑兴跟那个女孩还是难逃命丧意外的结果。 不过……如果真有人介入,这么做应该会让他很困扰吧? 所以说,两个时间回溯者共处一个时空,就是会存在各种捋不清的逻辑bug。 李望仕还是倾向於自己时间回溯能力的唯一性。 他躲在了二单元的二楼窗台后边,借著柱子遮挡探出头来。 这里刚好能看到小区正门,也能看到花盆坠落的位置,还能及时观察到任何进入二单元的人。 再加上窗台摆了两个带著枯枝的盆栽,不怎么遮挡李望仕的视线,却很影响外人发现李望仕的身影,简直完美。 现在是晚上9点20分,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等待。 在这么个安静的废弃住宅楼里,时间的流速都变慢了。 李望仕紧张兮兮地等了老半天,除了大马路那边一些鸣笛声,这边的路连一辆经过的车都没有。 点亮手机一看也才10点。 真是煎熬…… 小时候在乡村亲戚家寄宿,到了晚上,田间地头其实热闹得很。 蛙叫老鼠跑的,反而不觉得害怕,哪怕对面的大山黑黢黢不可名状,李望仕也能搬个小凳子晃悠著腿躺在外边。 这里的夜,却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等著等著,李望仕的思绪开始隨风乱飘,直到出现一个问题: 让郑兴死在这,好还是不好? 毫无疑问,郑兴是个畜生,该死。 李望仕也希望他能得到该有的惩罚。 所以真遭了天谴,那算他活该,要拍手称快。 但……要是有人为的因素,该不该杀,就变成取决於此人的意志与判断了。 现在杀该杀之人,哪天开始杀不该杀之人呢? 天谴论流行起来之后,可是有部分狂热信眾拿网暴当天谴手段的。 还有,如果是纯粹的意外,跟郑兴一块被砸死的女孩,只能说令人嘆息;要是人为,女孩虽然是心甘情愿鬼迷心窍,但真的至於陪葬吗? 正想著,小区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李望仕马上扒拉著栏杆蹲下,死死盯著门口。 一男一女,两个脚步飘忽的年轻人正往聚福里走来。 灯光过於昏暗,李望仕看不清。 他俩在门口站住了,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年轻男子指了指聚福里这边,看样子像在指那盏昏暗的路灯。 隨后便搂著女孩走进了聚福里大门。 看清楚了,搂著女孩的白衬衫男子就是郑兴,小臂纹得通体漆黑,算是最明显的特徵了。 女孩姿容尚可,穿著紧身t跟热裤,但从肢体动作上来看,一直有挣脱郑兴的倾向。 倒是不那么你情我愿的感觉。 “去,到墙边去,蹲下。”郑兴声音沙哑,喊得大声,在静謐的夜里显得格外吵嚷。 女孩尝试挣脱无果,双手轻轻推著郑兴说道,“兴哥,太晚了,您先回家吧。” “贱种给脸不要脸?”郑兴突然就扇了女孩一巴掌,脆响,甚至感觉能听到回音。 女孩捂著脸往墙边走,看起来应该是哭了。 “你还要不要钱?”郑兴朝女孩走来,把她压在墙上。 “……要。” “想救你妈,你就得靠我,懂吗?” 女孩没有回应。 “傻逼玩意儿,你在別的地方都不值十万,老子要不是看你乾净,疯了才给你这么多钱。”郑兴双手撑著墙,“所以你他妈识相点,听话,十万块可不是一次的价钱。” “知道了。” 他拉著女孩往小区里边走,到了灯光更昏暗的地方去。 “给我弄。”郑兴开始解开裤子拉链。 不对…… 李望仕看清楚他们的站位后,本就紧皱的眉头几乎要锁死了。 就现在这个情况来看,郑兴应该是来没人的地方找刺激,他俩站著的位置,已经在三四號单元楼之间了,距离花盆坠落的位置,少说也有十几步。 或许是后边秒男,往外边走的时候天降正义了? 突然,郑兴的叫骂响起:“草泥马的,会不会吃?给老子弄疼了!” 他扯起裤子,拉起女孩就开始扇她巴掌,女孩哭喊著贴著墙往二號单元楼这边挪动。 郑兴连拉带踹一路打,就在李望仕以为他会追著打到二號楼下然后被砸死的时候,他又突然停下了。 两人都在坠落范围外,虽然没两步距离,但就是没在铁架下边。 女孩在呜咽,郑兴烦躁地点了根烟,沉默地站著,看起来没有继续走的意思。 突然,小区门口亮起灯光,一辆计程车拐进了门口,又直接停下。 两盏大灯,就这么直勾勾照射著郑兴跟女孩。 然后,计程车按响了喇叭。 “你他妈的有病是吧?”郑兴把手中的烟一甩,径直就往计程车走去,女孩则是拉住了他,但奈何力气不够,被郑兴拖著往前走。 等等! 一声铁架崩断的声响,几个快速下落的花盆瞬间把站立的两人带走,连闷哼都没传来一声。 李望仕忘记了呼吸。 第四十八章 一波未平 花盆落地传来碎裂的炸响,铁架更是叮铃桄榔响了一阵。 李望仕瞪大了眼睛,眼看那辆计程车关闭了车头灯,直接后退准备离开,本能驱使他迈开双腿,朝著这辆神秘的车狂奔而去。 没有车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没有车会拐进一个废弃小区按喇叭! 这个喇叭直接导致本不在死亡坠落区的郑兴往前走了几步,完美卡在了被砸死的时间区间里,说一千道一万,李望仕都绝不接受这是巧合! 这辆计程车有问题,坐在里边的人一定跟天谴论的核心秘密有关,甚至就是秘密本身,天谴又事关江暮云的自杀,只要拦住这辆车,说不定江暮云的问题就成开卷考试了! 李望仕衝出单元楼,右手边就是碎裂一地的花盆与两具尸体,但他一眼都没看。 他已经跑得足够快了,然而衝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计程车已经开到某个路口,准备往左拐去。 因为灯光昏暗,车尾灯也没亮,李望仕完全看不清车牌號。 李望仕拉过共享单车就准备追,踩了一下没动才想起来单车需要解锁,他马上放弃,迈开大步就往路口跑去。 没用的,来不及了……他心里很清楚。 等他跑到路口一看,计程车已经不知道往哪个方向离开了。 匯入主路?继续绕行小路?还是乾脆进了某个停车场? 李望仕是从二楼跑出来的,但这辆计程车从拐进小区,按喇叭到果断离开,乾脆利落,根本不是靠两条腿能追上的。 紧张了一晚上,突然狂奔这么一段路,李望仕只感觉心臟快跳出来,噁心感一阵接著一阵。 他站在昏暗的道路中央,撑著膝盖喘气,茫然无措地看著聚福里的大门。 回溯,回溯,给我——回溯啊! 李望仕一下一下地拍著自己的大腿,这该死的能力,抓住这辆计程车不好吗?为什么不回溯?为什么不让他提前拦住车的去路? 再来一次,只要再来一次,他就可以解决很多谜团! 李望仕齜牙咧嘴地控制著自己的呼吸,不让肆虐的情绪主导了理智。 聚福里依旧寂静。 他慢慢走回小区,刚进门就看到昏暗路灯下的一片狼藉。 有的花盆彻底成了碎片,比较大的带著泥土,倒是只碎成了几瓣。 郑兴脑袋被压在一个碎成两半的花盆下边,那个女孩可能是抬头看向头顶时被砸中的,仰面倒地,身体扭曲。 都已经没有半点生机了。 与回溯前的天谴第二案结果一模一样。 腐朽的土腥味混杂著血腥味,並不刺激,却格外令人反胃。 李望仕沉默地在他们面前站了会儿,便往天台走去。 他突然有点希望自己设置的检测装置被破坏,说明有人躲在某一个楼层,在李望仕盯著看郑兴他们的时候,这人跑到了天台准备直接破坏铁架,计程车也只是跟他打配合的第二计划。 一切都是为了把郑兴引诱到死亡区域。 那个人只要在李望仕追出去的时候离开就行。 一个偽装成意外的谋杀。 这个结果,比真天谴差,却比剩下的那个可能要好。 可惜,贴门上的枝条还在,铁门后的丝线也完好。 李望仕把枝条掰断,扯掉丝线,再次打开手电—— 天台依旧没有任何脚印,除了铁架那里变得空荡荡,其他一切都没有改变。 李望仕捂著脸蹲了下去。 不管从什么角度想……提前知道铁架断裂时间,知道郑兴出现的位置,甚至通过计程车微调郑兴站位这些操作,都只能跟时空系超能力掛鉤。 案子是第二天收垃圾的老人路过发现报的警,李望仕掏出手机犹豫半晌,还是放弃了现在告知周阳。 他不好解释自己出现在这的原因。 先回去吧。 再次经过两名死者身边,李望仕没有再看一眼。 他也没有再扫共享单车,而是慢慢往马路走去。 从这里走回家,大概需要接近四十分钟。 无所谓了。 原本令他心里发毛的寂静,此刻却成了一种馈赠。 用以安抚他暴走的思绪。 手机振动了一下,夏桐发来了消息:[抱抱,你还在加班,辛苦啦] 他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差不多可以回家,你困了可以先睡] [等你] 第二个聊天框就是江暮云,李望仕再次给她发去了信息: [还在加班?] [不要小看环艺人的牛马度] 又是一张图片,同样拍的江暮云工位,外边夜色已经很浓,照片里还在加班的同事也不多了。 [辛苦] 江暮云没有回覆。 果然是多想了么…… 李望仕轻轻嘆了口气。 等李望仕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 走到差不多还有五分钟路程的时候,突然下了点小雨。 一下就把积压在土地里的热气逼了出来,一股子土腥味让李望仕联想到刚刚聚福里现场的气味,一下子竟然逼得他靠著绿化带乾呕了几下。 李望仕没带伞,剩这么点路,停下来也不是打车也不是,他乾脆冒著雨小跑。 一路跑进了自家小区,雨突然就大了,大得猝不及防。 夏桐还在手机上询问李望仕有没有带伞,那边湿噠噠的李望仕已经按开了门锁。 “啊!赶紧脱下衣服,快去洗澡暖和暖和,”夏桐急得直接拿起沙发毯子就把李望仕裹住了,“你没带伞跟我说嘛,我去接你啊!” 李望仕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没事,谁知道突然这么大,我马上洗澡。” “快去,加班加到这么晚还淋雨,不行的。” 浴室里,李望仕紧闭双眼,任凭热水从头顶冲刷。 那个女孩,並不是大家说的心甘情愿。 虽然她选的路径有很大问题,但她是为了救妈妈。 她或许也是绝望之下被连哄带骗带到酒吧的,她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她没有任何理由死於“天谴”。 她本来,就站在死亡区域之外。 她本来,不用死在坠落的花盆之下。 计程车的那一声喇叭,激怒了囂张跋扈的畜生,哪怕这时候,挨了打的女孩还拉住郑兴不让他找计程车的事。 但正是因此,她才被郑兴拉扯著走进了阴影之下,年轻的生命才会被终结。 这,也配叫天谴么? 离开浴室前,李望仕收拾好了心情,结果刚出来就打了个喷嚏。 夏桐连忙又是帮忙吹头髮又是倒热水,眼里全是心疼。 “加个班而已,桐桐,不至於啊。”李望仕笑道。 “但我看不得你不开心。”夏桐蹙著眉说道。 “也还好,可能还沉浸在加班状態出不来,我这人上班的时候表情可臭了。”李望仕笑著捏了捏夏桐的脸,“有点累,明天还要上班,先睡觉吧。” 然而,假装闭眼睡觉的李望仕直到凌晨三点都没睡著。 脑子里全是那辆神秘计程车。 心里烦闷,乾脆起来喝杯水。 打开手机,李望仕才注意到江暮云结束了加班也没说一声,不过凌晨三点了也不好打扰。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江暮云发来的工作照。 下载原图,放大,电脑桌面右下角,继续放大。 “9月9日,20:47。” 李望仕发信息问的时候是45分。 另一张——“9月9日,22:51。” 但是,李望仕发信息问的时间,是53分。 第四十九章 一波又起 又是这样…… 一些不值得大书特书的小小不和谐。 其实江暮云对天谴的格外关注,本身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李望仕曾经问过罗潜怎么看待江暮云对天谴的格外关注,罗潜表示对社会热点的关心不是男人的专利。 听著令人非常无语,但真拿来解释也是可行的。 回溯以来,比江暮云身上这些异常要更古怪的事情也不少。 但她最终自縊了。 不和谐堆叠多了,最终成为无可挽回的错误。 然而,这些不和谐又都非常好解释。 李望仕明明白白问过江暮云是否与邹天维案有关,换来的是江暮云难以置信的笑。 在无人告知的情况下知道李望仕跟秦馆去了长寧村,也可以用纯猜测来圆。 今天这两张照片就更容易圆了——一时兴起拍张照片,刚好李望仕发来信息,就把之前拍的照片发过去。 没人规定这种照片必须是看到信息了才去拍。 只要江暮云想瞒,这些全都不算什么证据。 单纯是李望仕个人对小违和感的过度在意罢了。 好好睡觉。 第二天一早醒来,李望仕开始为昨晚的一些想法懺悔。 他曾经猜想过,江暮云那句“不是我”是因为被怀疑为天谴论的幕后黑手,不堪重负后以自杀证明清白。 回溯前,大家甚至没猜测天谴是人为,所以这个想法显得非常扯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现在,他自己就是那个怀疑江暮云的人。 因为对天谴的过度关注,他就把江暮云列为天谴嫌疑人,在天谴第二案发生前后还发了信息试探。 江暮云正常地加著班,甚至点对点回了两张工作照,要是放日常刑侦案子里,这算是很硬的不在场证明了。 他居然还在怀疑。 並且因为信息时间差,心里又开始了乱七八糟的分析。 这不对啊,李望仕,这不对! 江暮云要真是天谴执行者,就代表她会时间回溯,那她自杀干什么? 真的如她自己所言,“是最愚蠢的行为”了。 “望仕?”夏桐朝他挥了挥手,“你怎么了?” “啊,没有,可能没睡好,有点迷糊。” “赶紧刷牙吃早餐,要去上班啦。” …… “望仕,今天……好像没啥很忙的活吧?”林清源看了好几眼猛敲键盘的李望仕,终於问了出来。 “我在聊天。” “嗐,”林清源说道,“我说呢,害我都不敢打扰你。我给你一点八卦猛料要不?” “啥?” “昨晚,云上居的太子郑兴,跟一个女的在聚福里被花盆砸死了。” “嗯,我们聊的就是这个。” “……啊哈哈。”林清源抹了一把头髮,回归到自己的群聊里去了。 郑兴这个案子传播范围其实非常小,远不及818特大车祸案。 现场附近没啥人,发现尸体的是个收垃圾的阿伯,警方初步结论是意外,加上云上居的郑老板悲痛之余也觉得很不光彩—— 他当然知道儿子带著个不认识的女孩出现在这地方是为了什么。 种种因素叠加,註定了这会儿只能在知情人之间传播,例如当警察的罗潜,以及拥有相关人脉的林清源。 回溯前,这个案子的討论几乎都是一笔带过的。 不知道內情的,注意力很快往高空坠物好危险的角度去了;知道內情的,拍手叫好再感慨一下人生也就过去了。 那会儿李望仕就是后者,只是感慨了一句善恶有报。 罗潜在群里透露著一些李望仕已经知道的情况,例如天台没有任何活动痕跡,例如铁架的断口属於自然老化,例如现场没有监控…… [罗:我听韩队说,顶楼的楼梯发现了一些脚印] 李望仕嚇得一激灵,打字的手都停下了。 [林:哟?怎么说?] [罗:没怎么说,那地方好多流浪汉住过,又没人打扫,留下点脚印太正常了。说到底,天台没痕跡就根本没有侦查必要了] [林:確实,没人在天台动手脚,那就是老天要收郑兴] [李:那个女孩呢?调查结果如何?] [罗:找过酒吧老板,老板说女孩是郑兴的女友,具体信息他们不知道,身上也没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等亲属认尸吧] 李望仕一句话卡在喉咙,也卡在了指间。 他没办法说。 罗潜又在群里好生讲述了一番郑兴的畜生行径,但看表达的情绪,也远没有跟李望仕私下聊那会儿激烈了。 毕竟人都死了。 [罗:说来也是玄乎,不久前才有个邹天维,现在又来一个郑兴,天谴2.0?] [江:那女孩呢?那个女孩也算被天谴?] 李望仕也没想到江暮云会在这时候冒出来。 习惯了她的潜水,本来李望仕还在琢磨怎么问出她的看法,这下不用问了。 [罗:或许吧,我们出动过好几次警力去查那个我刚说的酒吧,但里边的女孩全都说是心甘情愿] [江:查到的说心甘情愿,也不代表这个女孩心甘情愿吧] 罗潜居然直接给李望仕发来了信息:[望哥,咋办?] [朋友之间有话直说,你在紧张什么?] 於是罗潜又回到了小群:[你说得对,还得进一步调查] 好傢伙,一点不坚持是吧。 不过江暮云说得很对,就算女孩心甘情愿,最多说一句走歪门邪道,说不自爱,从道德上批判批判。 在某些笑贫不笑娼风气盛行的时候,这些女孩的行为说不定还能被大部分人理解。 无论如何,都是跟“该遭天谴而死”这种烈度的惩罚无关的。 江暮云的发言其实让李望仕很是欣慰。 算是进一步否决了她坐在那辆神秘计程车里的可能性。 现在的问题,是李望仕要不要把计程车的事情告知给警方,如果要,又该如何告知。 光是一个“你为什么要去聚福里”的问题,他想了一天都没想好应对的办法。 下班回了家,连五人小群都不討论郑兴之死了,很快这个案子就会消失在大家的视野,直到天谴论正式引发大规模討论,才重新被挖出来。 李望仕看著周阳的联繫页,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能拨出去。 怎么今天感觉大脑有点生锈呢…… 空调风拂过,坐在沙发的李望仕突然全身一凛。 好像……感冒了? 病来如山倒,吃饭的时候李望仕已经开始感到乏力,等夏桐启动洗碗机走出厨房,他已经自己盖著被子躺在床上了。 “累著了吗?”夏桐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 “嗯,前两天累著了,思虑过多,我休息一下就好。” 外边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李望仕躺在被窝里非常昏沉。 等到晚上十一点多,夏桐切了个果盘准备叫醒李望仕,顺便让他起来洗澡,结果叫了三声都没回应,这才发现问题不对。 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可以煎蛋。 夏桐把迷迷糊糊的李望仕叫醒,让他喝了点热水,然后风风火火地拿了把伞就出门。 “家里没有退烧药,我马上买回来,你乖乖在家等著。” 十一点多还下著小雨,外边还开著的店不多。 急著买药的夏桐穿著拖鞋就跑了出来,並直勾勾往附近的药店跑去。 在她的倩影穿过红绿灯路口后,一个穿著雨衣的人影跟了上去。 他戴著一个黑色鸭舌帽。 第五十章 是个妈妈 “小区楼下的药店怎么这么早关门……”夏桐看著手机地图上的搜索结果,最近的一家在营业药店居然在1.2公里外。 “我的问题,应该准备好小药箱的。” 夏桐撑著伞,也顾不得小跑溅起的水弄湿裤脚了。 晚上十一点多,平时其实还挺热闹。 各种网红小吃摊、夜宵大排档五彩斑斕的,再加上零散开彻夜的门店,夜生活的人们保持著市中心的热闹。 一旦下雨,这些就不復存在了。 尤其是夏天的雨,鬼知道什么时候就从淅淅沥沥变成稀里哗啦。 凌晨一两点关门的店都提前关,小摊也基本不会出来。 夏桐一路上都在凭记忆找印象中的药店,可惜全部都已经关门。 地图上显示的药店在一个工业园里边,24小时营业。 工业园…… 那块地方上班的时候人气非常旺,周边的饭店也是一到饭点就爆满。 但下了班瞬间化身鬼城,乌漆嘛黑一片寂静。 路上偶尔还有车辆驶过,雨夜的车往往开得很快,快速带起路面积水,发出略微刺耳的声音。 工业园门口平时会有一个保安守著,或许是因为下雨,也或许是接近凌晨,这会儿保安亭里空无一人,夏桐左右张望了一眼便走进了工业园大门。 办公楼只剩个別窗户还亮著,倒是远处有个仓库门口还有一些员工在搬运东西。 夏桐跟著导航一路往深处走,甚至要通过两个办公楼之间的一条小路才能转到药店所在的位置——另一侧被某家公司拉上了铁门。 不过她並未对此感到烦躁,而是为这个点了还能在家附近买到药感到开心。 虽然家楼下就有24小时便民药店自然是更愉快的,但现在需要应急的主要原因还是自己平时没备好药。 “老板!” 正沉浸在短视频的中年男人被嚇了一跳。 “嗯?” “买退烧药,布洛芬,还有对乙醯氨基酚片。” “只有布洛芬跟感冒灵,姑娘,这两个东西不能一块用。”老板慢悠悠地拿药。 “我知道,常备著。” “这么晚自己一个人过来……”老板把药拿给夏桐,“要小心点。” 是要小心点。 夏桐把药揣进口袋,看了一眼刚刚走过的拐角。 “谢啦老板。” 她的手紧紧抓住伞柄,眼神一凛,再次走入了雨中。 又走到一处仓库拐角时,夏桐停下了脚步。 “不用跟了。”她说道。 拐角之后静悄悄,但地上积水反射的身影,已经让他无处遁形。 雨滴砸在仓库板房的铁棚顶,真是恼人的噪音。 “跟踪被发现,要不就逃,要不就摊开来说。”夏桐收起了伞。 一声踏水的响声,一道闪现的黑影,带著鸭舌帽的黑衣男人俯身窜出,手里赫然拿著一根甩棍! 这副架势,完全就是准备將夏桐衝撞倒地,別说是个女生,换作李望仕被来这么一下也是只有原地蒙圈被压制的份。 然而,迎接黑衣男的是一柄尖头雨伞,直接朝著他的面门而去。 快速刺出的雨伞与迎面衝来的脸,相逢便是缘。 男人顿时吃痛,连甩棍都没拿稳,踉蹌后退几步,剧痛还没转化为愤怒,却见对面的运动休閒装女孩一只拖鞋先至,隨后腿出如龙。 男人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生死之间的大恐怖,本能促使他双手抱胸格挡——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他直接像个沙包弹射出去,像个乌龟一样弓著背脸朝下著了地。 落地之后哼哼唧唧缩成一团,谁能想到三秒前这哥们还是主动出击的暗影跟踪者。 夏桐捡起了扔出去的鞋子,手上的尖头雨伞斜侧著一甩,愣是挥出了破空声。 振刀呢? 雨夜,微弱的灯光,勾勒著她模糊的轮廓。 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对地上的男人按下qte直接处决。 但是右手边一道灯光由远及近,还有摩托的声音。 竟然是个警察? 有点胖的民警下了警车,身后还跟著跑来的两个赤膊小哥——应该是刚刚看到的仓库搬运工。 民警看了夏桐跟在地上慢慢翻滚的男人一眼,回头看了两个小哥,“男的跟踪了……这个姑娘?” 两个小哥互相对视一眼,站前边的说道,“对,这个女的先进的园区,然后我们就看到这个男的也进来了。然后女的走出来,男的又在后边鬼鬼祟祟跟踪。然后……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个男的飞了出来。” 男人趴在地上几次想起身都起不来,腹部的剧痛让他使不上劲,全身都不敢发力。 一发力就得呕吐当场。 民警掏出手銬把男的拷上,隨后指了指夏桐,“他是不是跟踪了你,到仓库意图不轨?” “对。”夏桐点头,然后指了指两个小哥,“我能发现,也是多靠了这两位。我一进来他们就看了我一眼,但是没过多久他们又停下来看了门口一眼。” “嚯,这么细致。”民警笑了一声,“我是这的片警袁铭,刚好巡逻到这,他俩把我叫住了说有情况。也麻烦你上车,跟我们一块去派出所。” “不好意思警官,我宝宝发烧了,我就是来买退烧药的,他还在家里等我。”夏桐掏出了口袋里的退烧药,“我明天再去派出所找你可以吗?” 袁铭一愣,犹豫了会儿,点点头,递给她一张卡片,“我电话,你打一下这个电话,回去先好好休息,有需要我会联繫你。” 夏桐点头照做,然后举著伞就小跑著消失在了夜色里。 隨后袁铭嫌恶地拉了一下地上的男人,“要不要脸,这年头跟踪美女?” “我……我感觉……”男人起身了还是缩成一团,“肋骨断了,救,救我……” 袁铭载著男人从后门开出园区的时候,等在警车里的韩桑皱著眉下了车。 “巡个园区这么久,遇到事儿了?这是谁?” 袁铭快速地把事情复述了一遍,並且……儘量减少修辞。 例如“那个男人『咻——』一下跟个炮弹一样飞出来”这种话,说完就得被韩桑臭骂。 然而,就算他儘量客观描述了,韩桑的表情还是非常怪异: “你是说,这人跟踪了一个女人,你跟两个搬运工亲眼看到他准备对女人图谋不轨,然后——突然飞出来了?肋骨可能断了?” “哥,我快痛死了能不能先……”车上的男人五官扭成了一团,对著韩桑哀求。 “有你说话的份吗?!”韩桑怒喝一声,把他给嚇得五官都不敢扭曲了。 “那个女人是什么人?”韩桑问道。 袁铭仔细思索了一下,只看到是个好看的年轻女人,其他信息的话,要给宝宝吃退烧药…… “是个妈妈。” 第五十一章 恶意 话分两头。 夏桐急匆匆回到家才发现,因为打了一架,头髮衣服都湿了, 她在门口儘量擦了擦头髮,原地转了两圈想藉口,然后坚定地按开了密码锁。 没想到的是,李望仕居然裹著被子坐在沙发上。 “啊……你怎么不睡著,起来干啥?” “你出门之后我心里有点不安,身体也没那么糟,就……”李望仕上下打量著夏桐,“怎么淋雨了?” “哈!”夏桐突然笑了一声,然后快速地打开药盒,“你得抓紧吃药,我得抓紧洗澡!” 把一盒药片放在茶几上,她就抓起换下来的睡衣走进了浴室。 浴室里,夏桐不断用热水洗著脸,好像这么做能清醒一些。 她不知道该怎么撒谎。 本来想著说一句简简单单的“雨太大”,担心压根没睡的李望仕知道外边雨根本不大;想著说拿药的时候来了一阵风导致雨伞被吹走,追著拿回雨伞的时候被淋湿,又担心李望仕问她为什么不跟老板借一下伞…… 那老板就没伞唄。 他还会去找老板核实吗? 想到这,夏桐简直想掐自己一下。 她做什么都遵从本心,但现在她既不想说谎,也不想李望仕生著病还为她担心。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一定要做a或者b的感觉真不好。 做人真难啊。 快速地洗了个热水澡,夏桐面带微笑地出了主卫,看到吃完了药的李望仕正坐在沙发休息,便径直走向公卫开始吹乾头髮。 发烧这事儿,只要能吃上退烧药就没啥好担心了。 “不要坐著啦,”吹完头髮的夏桐站在房间朝李望仕招手,跟招財猫似的,“一起刷个牙就睡觉。” “桐桐,”李望仕抬头看向她,“你是不是遭遇什么危险了?” 夏桐当场石化,成了没电的招財猫。 “为,为什么?这么说?” “你拿的是刚买的长柄伞,外边雨不大,正常情况下不可能一身湿。如果是正常情况,你直接解释就行,没必要急著去洗澡。” “是因为……一阵风,把雨伞给……” 她果然不会撒谎,都不用判断內容,神態动作已经出卖一切了。 “刚买这把伞很大,得是什么妖风能从你手里吹走。”李望仕说道,“加上种种细节,我想,你或许是因为楼下没有药店了,所以去了工业园那边的24小时药店,然后被之前我们发现过的那个黑色鸭舌帽跟踪。” 夏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李望仕揉著自己的太阳穴,低著头说道,“你也发现被他跟踪,所以反而將他制伏。这期间长柄伞可能是你的武器,所以才全身被淋湿。” 夏桐感觉李望仕整个人都在散发辉光。 这是推理能做到的事情吗? 就因为被淋湿这么一点內容,连带著被鸭舌帽跟踪都能看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去的工业园?” “来迴路程时间,然后,我也可以查地图。” “那你怎么知道被人跟踪?” “一点合理的想像。” “你这都是预测了吧?不能管这叫推理吧?”难得夏桐激烈吐槽。 然后李望仕指了指夏桐的手机,“还有韩队给你打的电话。” …… ……? ??? 夏桐的表情从震惊到恍然大悟到完全无语。 再到不断地冒出问號。 “你……我就说这怎么可能是推理?!” “真是推理出来的,我现在就不会稳稳噹噹在沙发上坐著了。”李望仕嘆了口气,站起身往夏桐走去,“没想到这么一次深夜出门,就被他们逮著了。” 也难怪回溯前没听说夏桐遭遇过危险,怕是都跟今晚一样自己暗自解决了。 夏桐摆出战斗架势,“没事的,我一脚就把他踢飞了,这不算……” 话还没说完,只见李望仕一把就抱住了她。 还没退烧的身体热烘烘的,一下就把刚洗完澡也同样热烘烘的夏桐给热出了一层细汗。 “桐,不能大意,一定要保证安全。” 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虽然没叫桐桐,但夏桐第一次感受到了单字称呼的魅力。 很有重量。 夏桐感觉自己瞬间被一股带著芳香的暖流包裹,一下子有点迷糊。 “好啦好啦,快睡觉。” 但是李望仕没有鬆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该……该睡觉了宝宝,有点热。” 李望仕没听,而是闷哼一声抱著夏桐就倒在了柔软的床垫上。 没开空调,两具火热的躯体叠在一起,热得夏桐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是热的吗? 两人侧躺著抱在一块,夏桐感受到李望仕灼热的鼻息,以及贴在一起互相摩擦的肌肤。 “宝……宝宝,你现在发烧,不行的。” 李望仕只是又闷哼了两声,突然鬆开手躺平。 这一刻,夏桐的心率比那个鸭舌帽袭击的瞬间还要高。 但是李望仕就这么睡过去了。 夏桐等了十几秒,確认他睡得很香,於是坐起身来,心情复杂地给他盖好被子。 心情……確实非常复杂呢。 …… 第二天,夏桐跟李望仕双双请假,夏桐是为了被跟踪的事,李望仕则是病假。 跟踪都跟到准备行凶了,事情自然没有瞒著夏明辉的必要。 本身恶意跟踪且意图对女性行凶这种事情就是大事,遑论这个“女性”是铁腕区长的掌上明珠。 她要是都能在市中心遭袭,百姓怎么相信自己的安全? 凛城市局的治安雷霆行动是免不了了,从这个黑色鸭舌帽嘴里撬出话来也是必须的。 不过,这哥们肋骨脆,嘴巴很硬。 名叫黄浩,今年三十二,年轻时標准街溜子小黄毛,后来干起了夜场管理,三年前突然辞职不干回老家。 再次出现,就是神秘黑色鸭舌帽跟踪男。 而且守口如瓶,有承认见色起意准备吃牢饭的胆量,也能抓住他没对夏桐造成任何实质伤害的关键,还可以反过来利用自己受伤的事实给警方施压。 经验极其老到。 送去医院治疗后拉回了市局的医疗室,周阳亲自上阵问了一番,发现確实是个非牛顿流体人物,摇著头就离开了。 黄浩笑了笑,正准备睡觉就又看到一个精瘦的警察走来。 “不用问了警官,换多少人来听到的都是一样的答案,不如我们各自休息。” 韩桑直接坐在床边,展示了手里的塑胶片。 “这是你的x光片,”他说著就开始顺著黄浩的小臂摸,“骨裂,是这里吧?” 然后按了下去,另一只手直接扣住黄浩的嘴。 “其实你喊也是没用的,你又不是在医院。”韩桑笑著,翻开了另一张x光片,“啊,肋骨断裂……” 然后粗糙的指腹开始在黄浩的肋部游走。 …… “有问出来什么吗?”周阳问道。 韩桑抽了两张纸擦手,表情阴鬱,“老熟人,董峰。” 第五十二章 两条线的交点 “他还有后手?” “表面当个灰色地带的好人,配合我们工作,说是给我们交了底。实际上未雨绸繆养了一堆藏在暗处的狗。”韩桑点了根烟,“呵,这傢伙,是一点没想体面啊。” “他实际上想对夏桐做什么?” “说是威胁而已,不会真的下死手。”韩桑吐出一口烟,“你还敢信么?” “疯子。”周阳眉头紧皱,“我马上跟夏区说,接下来务必保证夏桐的人身安全。” 韩桑指了指自己的肋骨,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被保护对象一脚把行凶者踢进医院了。 “……也是,夏桐怎么做到的?” 韩桑摊手,“我电话里问了李望仕,他说,夏桐学过跆拳道。” 周阳眼角跳动:“跆拳道……这么强的吗?” 韩桑猛吸一口,隨后掐灭了烟,“谁知道呢,这小两口……都是,怪人。” 周阳瞥了他一眼,“望仕怎么了?” “我们可以先观察一下董峰的下场。”韩桑撂下一句不明不白的话就离开了。 夏桐回了一趟家,並且按照夏明辉的要求留在了家里。 结果才一天,就吵著闹著要回出租屋,害得夏明辉不断感慨女大不中留。 考虑到他的住处更不是秘密,加上身为区长常年加班,还不如交给李望仕照顾,他就同意了。 李望仕有个刑侦大队长的舅舅,又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两人还住在市中心的小区里——正常来说已经足够保障夏桐安全。 董峰想要威慑夏明辉並不让人意外,真把夏桐弄出个好歹来对他来说没有半点好处。 近段时间不要去偏僻地方或者大晚上自己行动就差不多了。 9月15日,基本恢復的李望仕回到了工位,从林清源嘻嘻哈哈开玩笑的情况来看,夏桐遇袭一事的保密做得还不错。 听说是把黄浩彻底当了弃子,黄浩在韩桑重压下说了真相,回头立刻又独自承担一切。 要不是知道董峰再过一个多月就会死在“天谴”之下,李望仕心里的怒火还真没那么容易平息。 但他又能做什么呢? 別说他,就连周阳,就连夏明辉,想让董峰这种世俗意义上的“大恶人”付出代价,也有千般顾虑。 如果夏桐真的受了伤,或许夏明辉真会拼上未来跟董峰爆了。 但事实是夏桐一脚把黄浩的肋骨踢断了…… 最后让董峰付出代价的,是“天谴”。 是很可能人为操纵的正义报復。 再一想到郑兴案里那个绝望的女孩,李望仕心里就五味杂陈。 “这不重要。”他对著自己默念。 这一年的回溯,就是为了救她们而已,其他的一切不在考虑范围內。 目前为止,夏桐身上的秘密基本与姑姥山乃至长寧村绑定,如果抱著最乐观的预期,甚至可能在不久后的石猫祭祀上就能知晓一切。 只是他还完全想不到该怎么把真夏桐救回来。 甚至,在“真夏桐”三个字出来的瞬间,他还恍惚了一下。 至於江暮云,则肯定与天谴案件绑定,李望仕相信只要搞清楚天谴案的真相,江暮云的自縊真相也会水落石出。 郑兴的案子已经让他差点埋伏成功,虽然错过拦住神秘计程车的机会,但董峰的死影响更大,地点更明確,只要有周密的计划…… 但是。 李望仕的回溯,一次只能有一个明確的目標。 儘管存在“解决她俩死亡问题本质上是解决另一个大问题”这种可能,並且李望仕也希望这次回溯是这么回事,但目前了解到的两条线別说是互相纠缠了,特么连个交点都没有。 这让他非常不安。 真是两件事的话,假如长寧村线解决了夏桐的问题,找到了把真夏桐救回来的路径,也就代表江暮云的结局依旧是自縊。 反之亦然,江暮云活下来了,真夏桐就永远留在了过去。 难道……真夏桐就是救不回来的? 属於这趟回溯的目標,只有拯救江暮云? 夏桐那边,只要他接纳了假夏桐,假夏桐就是真夏桐? 这个可能性想得李望仕不得不喝口冷水调整调整。 但凡回溯目標只是其中一个,就很难解释回溯起因与起点之间的矛盾。 他因为夏桐死亡触发回溯,却回到了江暮云第一次表达对天谴的格外关注那天。 李望仕不断揉搓著太阳穴,眉头紧皱。 他迫切地想找到两条命运线之间的交点。 上班时间全拿来想这些问题了,是精力损耗更加严重的摸鱼啊。 “望仕,前台说有人找你。”林清源的话打断了李望仕的思绪。 “前台?” “对,在二楼大厅,说是给你送请柬的。” “好,我知道了。” 找到单位来送请柬,在这个时间节点,李望仕能想到的只能是—— 穿著白衬衫黑西裤,文质彬彬的高瘦男子,高远。 他这会儿正站在凛城市文广局的接待大厅,认认真真看著墙上的规章制度。 “高先生。”李望仕打了个招呼。 “李先生,您好。”高远微笑著握了个手,並且示意往门外走。 长寧村的事情,可不能给热爱八卦的前台妹子听去。 於是二人来到门口一棵行道树下。 “没想到高先生会直接出来。” “我平时就负责外务,自己不出来,怎么做工作呢?”高远笑了笑,“您对长寧村,看来有不小的误解。” “不必对我用尊称了,我年龄比你小。”李望仕说道,“高先生找我是?” 高远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红色的请柬,“您是神女指定的贵客,理应尊称。” 李望仕翻开请柬,一张写著他的名字,一张名字却是空白。 时间是9月20日与21日,这周六日。 “誒?我听说石猫祭祀,以前都是秋分?” “並不是固定时间。”高远微笑道。 “这张名字空白的请柬……” “神女说,您知道该邀请谁过来。” 李望仕脸色无法自控地变了一下。 “高先生,”他说道,“我与……另一位参加祭祀活动的客人,最近遭遇了一些特殊事件,如果过去长寧村,我们需要確保人身安全。” “到时候我会接您。” “怎么联繫?” 高远掏出手机晃了晃,“微信qq电话简讯,隨便您选。” ……很合理。 添加了联繫方式,高远又补充说道,“人身安全的事情,您大可放心。到时候我到您楼下接,直接就开进村里,只要进了村,就绝对是安全的。” 李望仕心想上回被柴刀指著还歷歷在目呢。 “绝对这个说法……” “在石猫祭祀上做出危害別人生命安全的事情……可是要遭天谴的。” 李望仕愣住了。 高远收起了微笑,慢慢说道: “我说的不是一种形容,而是实实在在的诅咒。” 第五十三章 秘密的一角 “遭天谴的意思是?” 李望仕力压心里的震惊,想要问出更多內容。 “意外身亡。” 命运的镜头给李望仕来了一个希区柯克变焦。 他所追寻的回溯交点,竟然自己送上门了! “您的意思,是在石猫祭祀上伤害別人,后边就会……意外身亡?” “应该说,冒犯石猫神,就会是这个结果。”高远表情平淡,面带微笑地说道。 这种说法倒是不算罕见,冒犯神明遭受天谴,合乎常理的逻辑。 许多信眾在外人冒犯自己的神明后,也会诅咒他们“不得好死”。 意外事故又是概率事件,一旦有什么曾经冒犯神明后因为意外去世的人,就会变成信眾强化“神明威严不可侵犯”的例子。 “我知道您不相信,”高远主动补充道,“您是否知道,姑姥山主峰下的坟地?” 李望仕曾经问过高远神庙的事情,这会儿也不准备掩藏了。 “知道,去过。” 高远看起来並不惊讶,“您也知道,长寧村的丧葬仪式吧?” “是的,比较怪异。” “长寧村民正常老去身亡,丧葬流程其实与凛城其他地方別无二致。”高远晃了晃手机,“我们一样会联繫殯仪馆,最后拿回来一坛骨灰,存放在村子的灵堂。罈子若是满了,就把最早的那些撒到后山。” “那?” “送去姑姥山坟地的,都是遭天谴之人。” “全都是意外身亡?” “他们或多或少,冒犯了石猫神。我们只能经由复杂的流程,把他们安葬在姑姥山,祈求石猫神的原谅。” 一阵热风拂过,李望仕后背凛然。 对於这个小村子来说,意外身亡比例是不是太高了些? “为什么祈求石猫神的原谅,却是把他们安葬在姑姥山呢?”李望仕直接问道,“难道石猫神与姑姥山神庙有关?” 高远往前一步,凑近了李望仕,小声说道: “姑姥山是神庙原址,神庙现在,就在村子里。” 李望仕脑中有如一道闪电炸响。 这么一会儿的聊天,可太多震惊的消息了。 “应该不是我去过的石猫庙吧?” “不是,我听高村说过你的猜想,你很聪明。”高远依旧保持著微笑,不紧不慢,“在真正的长寧村里,还有一座灵猫庙,只有神女的客人有资格进入。” “为什么是我?” 高远摊手,“神女的决定,我是无权知晓缘由的。祭祀当晚,您可以亲自问神女。” 李望仕还想再问点什么,却见高远比了个“嘘”的手势,另一只手晃著手机,“今天已经在长寧村外回答了您太多问题,就算是贵客,我也不能再多言了。关於行程安排,我们再联繫。” …… 9月20日晚上,提前吃过晚饭也洗了澡的李望仕夏桐二人,正在沙发上等待高远的通知。 “没想到居然是要过夜的。”夏桐说道。 “我也没想到你能答应。”李望仕回应,“而且,还不准备跟你爸说。” “你不是说长寧村很安全吗?说实话我也蛮好奇的。” 至少来自董峰的外部危险不可能渗入,但村子本身…… 李望仕瞥了夏桐一眼,她坐在沙发上晃著腿,心不在焉地看著电视,脸上其实是期待的神情。 因为这次出行来自李望仕的邀请。 夏桐信任他,在完全不知道此去到底为了什么的情况下,彻底当成了一次民俗游玩。 李望仕不能完全排除长寧村的危险,但回溯能力明確告知了这一趟就得是他跟夏桐一块去,不管是自己去还是带上江暮云,结果都是导致目標失败。 如果他对自己能力的认知没有差错,今天就必须带上夏桐过去。 而他也只能相信自己的能力,这是他唯一的破局手段了。 晚上七点,高远如约到了楼下。 令李望仕意外的是,他居然开著亮闪闪的红色保时捷。 这跟他日常穿著打扮倒是能匹配,但跟他长寧村管理人的身份完全不匹配。 去往长寧村的路上,高远简单给夏桐介绍了长寧村的各种情况,与李望仕目前了解到的基本一致。 听得夏桐更兴奋了。 去参加有隱秘习俗的小村子所举办的祭祀活动,他们信奉的神还是一只石猫,听起来確实非常有趣。 而且高远身上这股子浓郁的城市精英气质,也大大削减了“神秘民俗”四个字所代表的一丝未知恐惧。 “李先生,”高远平稳地开著车,“是不是觉得我开这车,不太符合你的印象?” “李先生。”夏桐悄悄在李望仕耳边说了一声,笑嘻嘻的。 “是有点,包括您的穿著。”李望仕说道,“不过我完全可以理解,如您所说,负责外务工作,与在村里待著的人自然有些不同。” “再小的村子,也是一条村。”高远慢悠悠地说著,“一条封闭村子的对外业务,集中於我一人身上,我实际掌握的资源,应该比您想像的要多得多。” 李望仕没有回应,他摸不透高远跟他说这话的目的是什么。 “所以,我向您做出的承诺,您完全可以放心。” 原来如此,应该是特指李望仕与夏桐的人身安全问题。 “那里就是长寧村吧。”夏桐看著窗外说道。 凛江边靠姑姥群山一侧,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烛火,每家每户都在门前点著红烛掛著灯笼,还弄了一个铁皮桶烧银纸。 看起来跟凛城常见民俗也没多大区別。 只是一边靠山一边临江,一整排的烛火灯笼看过去,有种穿越到古代社会的感觉。 经过一段熟悉的崎嶇路,两人在高远的带领下进入了长寧村。 或许在这特殊的日子被高远带进村已经彰显了他们的“贵客”身份,这次沿路村民表情和蔼,还有打招呼的,跟上回进村那股诡异气氛完全不同。 两人一路走进了位於树林间的石猫庙,高村同样在庙门口等著。 庙里亮著灯,还点了许多香烛,只是暂时没人过来,或许是没到祭祀时间。 但这次高远没有像上次一样把接待工作交给高村,而是径直带著他俩走到了石猫庙后边。 刚绕过墙角,李望仕心里就道了一声“果然”。 看似鬱鬱葱葱的树木之间,留出了一个弯折的通道,想来后边就是真正的长寧村了。 两人弯下腰跟著高远慢慢往里走,夏桐很想说这感受跟参加密室逃脱前被引进房间一样,但有高远“少说话”的劝诫在前,不必要的吐槽就免了。 昏暗的林间道並没走多久,高远就轻声告诉他俩到地方了。 这地方昏暗得李望仕第一眼只能看到地上飘摇的烛火。 四下观察了几眼,李望仕不禁后退一步——“山洞?” “是的。”高远回答。 李望仕想过真正的长寧村藏在茂密的树林里,还真没想到居然是藏在了山洞中——以这个山洞的规模,说是一座山的內部空腔都没问题。 外边茂密的树遮盖了入口,內部別有洞天,还有村民守关,难怪能在这个时代隱藏起来。 眼睛適应了黑暗,烛火就开始显得明亮。 山洞里的房子零零散散分布在两侧,全是爷爷奶奶辈住的土房子,普遍都是夯土墙,连红砖墙都不多见,看起来更像是被遗弃之地,而不是常住的地方。 而山洞最里边,贴著山体的位置,矗立著一座造型古朴的庙,里边烛火倒是亮堂。 廡殿顶,青砖墙,三层如意斗拱堆叠,儘管还没走近看,仅靠光亮的模糊映照,都能感受到这个庙的砖雕灰塑有多么精致。 相比起来,外边那个石猫庙就是个粗製滥造的玩具,眼前这个则是凝聚著古代建筑智慧的艺术品。 李望仕看了夏桐一眼,夏桐满眼都是好奇。 当他再看向寺庙时,一个矮小的老人已经站在了门沿后。 她面对著李望仕跟夏桐,招了招手。 高远点了点头,对二人说道,“去吧,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神女。” 第五十四章 天谴之罪 山洞的地面部分铺设了石板,但大部分还保留著原生態。 这让李望仕跟夏桐都不自觉地顺著石板路走。 高远就停留在了洞口,也不看手机,跟一塑雕像似的。 “能看看吗?”夏桐扯了一下李望仕的衣角,“这两边的房子?” “应该可以。”李望仕小声回答。 只一眼就把夏桐嚇了一跳,直接抓住了李望仕的手。 那些看起来理应废弃的房子里,居然有人! 点著一根蜡烛,跪坐在地上,额头绑著一块方形白布,把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本来就是足够诡异的图景,叠加山洞內让人耳朵发痒的静謐与昏暗的环境,不安像蚂蚁爬满全身。 夏桐是第一回看,紧张得眼睛圆瞪小脸煞白,直勾勾看著正前方的神庙。 李望仕快速扫了几眼,开著门的里边都有人这么跪在蜡烛前,看著跟第一次来长寧村看到的诡异白事很像,只是这里的人都用一张方形白布遮住脸。 怪异不怪异的也没啥好说了,对外地人来说,凛城人三天两头拜完土地爷拜天公的,也很怪异。 走近了,李望仕越发感嘆这座灵猫庙的精致,而且庙门上有著石刻匾额,写的正是“灵猫庙”三个大字。 庙里点著两排烛火,在能逐渐吞噬视野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让李望仕二人完全能看清雕花繁复的鎏金木质神龕——但是,神龕前边放著一个牌位,里边却空空如也。 难道那里就是丟失的圣物?还真给许文猜中了,猫神像没了? 神女就站在庙里等著,所有的疑问,交给她吧。 她的年纪很不好判断,从她那弓成拱桥的背、枯瘦的身体与沟壑纵横的皮肤来看,说九十岁以上也完全可信。 但她撑著拐杖站在门后,眼神矍鑠,精气神与身子骨又完全不像风烛残年的老人。 这副模样,倒是给“神女”称號添加了不少可信度。 “进来吧。”神女再次招招手,“这里没什么规矩。” 李望仕跟夏桐对视一眼,小声问道:“你在姑姥山看到的是这个庙吗?” 夏桐皱著眉摇了摇头,“我没看到全景,不好说。” 李望仕点点头,隨后便一起走进了灵猫庙。 神女虽然拄著拐,走起路来倒是不算艰难,甚至带著李望仕跟夏桐围绕灵猫庙走了一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除了跟外边石猫庙一样掛满了各种红符,倒也看不出什么非常特別的东西。 跟凛城遍地可见的寺庙一个味道。 儘管只有一进,规模也不大,不过论建筑价值,应该还是能排在前列。 “坐吧。”神女领著他们进了一侧配殿,直接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 配殿正常是供奉其他神像的位置,但这儿空空如也,就摆了张小八仙桌跟四张太师椅,墙上同样掛著许多红符,由於烛火少了些,亮度也比较暗。 他俩落了座,神女也不说话,半眯著眼,似乎在等待李望仕询问。 “神女您好,在过来之前,我已经从高先生那边了解了一些信息,但有一点我没想明白,您为何邀请我跟她过来?” “因为你们都是姑姥山的有缘人。”神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也有点点沙哑,但非常清晰。 “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去过姑姥山,不是么?” “您是如何得知的?” 其实李望仕心里有底,他上次来的时候问过高远这个问题,如果长寧村恰好在7月13日之后不久为遭天谴之人举行过丧葬仪式,或许能发现一些痕跡,两相匹配,知道这事儿也不足为奇。 至於现在,他已经跟高远摊牌去过姑姥山下的坟地了。 “是山神的指引。” 然而神女给了这么一个回应。 “我还是没能理解……邀请我们的原因。” 寺庙內部不通风,黑暗环境本来也压抑,这遍地的香烛气味適应起来实在不容易。 李望仕闻得有点头昏脑涨。 “灵猫祭祀,其实是为了平息姑姥山神的怒火。” “山神……安姑?”李望仕眉头紧皱,夏桐也一脸疑惑。 “而曾经误入安姑静息之地,又未遭天谴之人,便是有缘人。请你们来参加祭祀,事半功倍。” “为何,安姑会有怒火呢?” 神女轻轻嘆了口气,手中拐杖跟著敲了两下地板,“祂是遭了天谴才被迫留在姑姥山,降下天谴责罚长寧村有罪之人。” 这个说法与高远並不完全一致,高远说遭天谴是因为冒犯石猫神,李望仕暂且按下不表:“何为有罪?” “违反村规,触怒安姑,冒犯灵猫……”神女低声说道。 “村规?” “也是山神为我们定下的。” 具体內容,神女並未多言,李望仕也不好再问。 三个点,没有一个匹配普世价值观下“罪人”的概念。 如果连村规都是所谓神明定下,那这“天谴”根本就是神明的武器而已。 天谴无法换来更好的秩序,只能不断转化为长寧村民对特殊存在的恐惧。 不过如果在灵猫之上,还有一个被长寧村承认的山神安姑,那高远关於神庙的说法就一定有误了。 “我听高先生说,姑姥山传闻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庙,已经被长寧村搬迁,就是我们所在的灵猫庙?” “是的。只遗留了些许基础在原址。” 倒是可以匹配夏桐的说法,也能匹配照片,可惜手机一样进村之前就被收了,否则还能拿照片出来问。 所谓的残垣就是长寧村搬迁后剩下的遗址,至於夏桐隱约看到树木背后建筑物的轮廓,连她自己都说可能是高度恐慌下的幻觉。 但是—— “姑姥山的神庙,竟然是祭祀灵猫的吗?” “原本是祭祀安姑。”神女面部表情看不出半点波澜,沉稳地回答著李望仕的提问,“但年久失修,几近塌毁。或许这也是触怒安姑的原因之一,故而,我们將神庙回迁。但安姑遭了天谴,只能留在姑姥山,所以我们不敢在其他地方祭祀祂。” “虽然可能有些冒犯,但我想问,这些……安姑的事情,您是如何得知的呢?” 神女缓缓露出微笑,“长寧村的神女,本就能与神明通灵。” 一切都由神女说了算,这说法真是有够无赖的…… 李望仕心里无奈道。 “神女,那所谓活死人肉白骨的说法,可是真的?” 问这问题的时候李望仕没忍住瞥了夏桐一眼,她的眼神好奇且认真,並没有什么异常。 “山神安姑对冒犯者施加天谴,若本为无罪之人,便可得神力復生。” 神女缓缓说道。 第五十五章 所谓命数已定 李望仕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坐在旁边。 没啥好说信不信的了。 “长寧村里,可有过死而復生的例子?” 神女突然无声地笑了。 她整个人都没有动弹,就只有脸上表情在变化,活像个机器人触发了“笑”的指令。 “李望仕,是吗?” 夏桐表情陡然变得警惕。 “是。” “你,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些超自然的存在啊。” 神女眯眼看著李望仕。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李望仕说道,“既然您尊我为贵客,又能了解到我们去过姑姥山,我们还来了贵村的圣地,自然应该尊重贵村的一切。” “那你相信这一切么?” “与您对话的前提,便是我相信这一切。”李望仕说道。 “你信就行。”神女枯槁的手指摩挲著拐杖,娓娓道来,“安姑毕竟是神明,纵有被困姑姥山的愤恨,也是遵照天意而行。触怒安姑的原因,我们其实也不明白,里边,应该也分三六九等。” 李望仕点头。 “若被天谴之人本身罪孽深重,自然无话可说。若是……灵魂洁净,也有过復活归来的情况。” 竟然真的有例子! 这可不是什么能隨便自圆其说的东西了。 “但,终究跨不过因果。” “这是什么意思?” “已死之人,分明保留著自己已死的认知,分不清现实与黄泉,纵是亲人在旁竭力掩盖异常,黄泉归来之人终究无法越过自己心坎。” 这几句听得李望仕心跳如鼓如雷,他时不时紧张地瞥一眼夏桐,幸好夏桐完全沉浸在“还能有这事儿”的震惊里。 神女所言,跟夏桐的情况实在过於匹配。 李望仕觉得他所怀揣的秘密在神女面前根本毫无遮挡。 这种时候避而不谈反而显得露怯。 “实不相瞒,我不久前跟护林员去了一趟姑姥山,去过长寧村埋葬天谴之人的坟场。” “那里啊,知道的人也不少。”神女对此没什么反应。 “我注意到,有一些人立了两个墓碑。”李望仕说道,“並且立碑时间还不一致,时间早的碑就单独立著,时间晚的碑后边会有个坟包。难道,他们就是您所说的黄泉归来之人?” “是的,遭天谴而亡,先立碑告慰安姑,招魂一日,成功则得以復生,失败……就该送往黄泉了。” 如果神女所言属实,李望仕就能理解长寧村的与世隔绝了。 也一定程度上能理解村民的留守。 村里確有神跡,又有个一旦触怒就会降下天谴的神明,留守就是唯一选择。 但是……高远以及他的外务组,又是怎么出去的呢? 这长寧村的村规还真是有够灵活。 “神女,既然安姑才是降下天谴或者赐予復生的神明,为什么你们要祭祀灵猫呢?灵猫又是?” “灵猫两百年前遭天谴而亡,因其无人之秽恶,得神力復生,自此成为我们祭祀安抚安姑的象徵。” 李望仕很难对这一句话给出什么评价。 凛城类似的故事很多,基本都是后人魔改一些神话传说得到的。 总而言之,为了各种拜神祭祀的正当性。 但前边神女所说的事情,在夏桐这个实例的加成下极有可信度,然后突然掏出个灵猫遭天谴而亡…… 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我之前还听说,长寧村拜灵猫,是为了求长生,应该……” “他人的想像罢了。” 互相沉默了快一分钟,神女缓缓起身,“若是没有什么要问的,那老身有事相求。” 李望仕也站起身,隨后微微鞠了一躬,夏桐跟著有样学样。 “灵猫祭祀,需要两场祭祀间遭天谴之人的亲属替代其懺悔。”神女抬起手指了指神庙外边,“你们也看到了,那些跪坐之人,便是在懺悔。” “为什么要蒙上白布?” “眼神会出卖真心。” 一个完全没想到的答案。 “他们的儿子、父母、爱人、兄弟姐妹,遭受天谴而亡,还必须依照长寧村礼制,来这里祭祀灵猫安抚安姑,视为懺悔。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李望仕没敢回答。 “眼神是无法控制的,为不进一步惹恼安姑,乾脆遮盖。无论是安姑,还是他们,只论行为,不论心跡。” 夏桐蹙著眉看向李望仕,没忍住拉了拉他衣角。 “那,您要拜託我们什么事?” “邀请你们来,也是为了安抚安姑。只需要你们在这待到明早巳时,便可离开。” 也就是早上九点后。 “高先生之前就说过需要过夜,我们其实也做好准备了。”李望仕说道。 “接下来,你们可在长寧村內活动。今晚子时前回到村口的客栈,饮下符水,安睡一晚即可。” 客栈其实就是长寧村唯一接待客人的场所,是乾净简约的白墙水泥房,只有二层,非常像宿舍。 至於符水,这东西在凛城很常见。 生病了倒霉了,都可以找先生问来一张符,在碗中点燃烧成灰烬,倒个小半碗水喝下去。 但在长寧村,听起来总有些顾虑。 看出了夏桐的踌躇,神女轻轻摆了摆手,“不必担忧,符水全村都会喝,客人也不止你们二位。” “没问题。”李望仕答应下来。 村里若是对他俩有什么图谋不轨的想法,没必要让他们深入核心地带见神女,进了村有的是办法。 “那么……也不用在这昏暗之地待著了,去村子里逛逛吧。长寧村毕竟是个村子,该有的都有,谈不上丰富有趣,消磨一晚上也是足够的。” 这时候的神女似乎比之前轻鬆不少,说起话来还有了些和蔼老奶奶的感觉。 离开之前,李望仕的脚步有些犹豫。 “怎么了,孩子。”神女直接开口。 “我想问,意外身亡的定义。” “嗯?”神女第一次露出疑惑的表情。 “倘若是因別人高空坠物,或者是车祸这种人为意外导致身亡,长寧村也会视为安姑降下的天谴么?” “会。” “但那些明明属於人为……” “孩子。”神女定定地盯著李望仕的双眼,“这就是命数。不管是应遭天谴之人,或是黄泉归来之人,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是一样的。人为又如何?哪怕是蓄意谋杀,也只是神的信眾在践行使命。 “灵猫九命,得以躲过轮迴;人仅一世,无法抵御因果。 “世间诸多命数已定,若执念太深,误入轮迴,万事休矣!” 第五十六章 墨菲定律 神女说完,就沉默地坐下,並且伸手示意李望仕与夏桐离开神庙。 完全是一副不再回应的样子了。 远处的高远打开手电筒,显然是在当路標。 走回出口的一路上,李望仕保持著沉默,夏桐则是不时投以关切的眼神。 按神女那一套逻辑来解释夏桐的情况,可以得出一个很完整的结论。 夏桐是他们五人中唯一一个见到姑姥山神庙遗址的人,因此触怒姑姥山神安姑,安姑决定降下天谴,交由某位信眾执行。 或许是因为灵魂洁净,或许是因为本无意冒犯,她得到了安姑垂怜,死而復生。 然而,她的结果“命数已定”。 回溯前,因为李望仕的点破,她稳不住自我认知,魂灵归天。 这难道就是她的命数吗? 哪怕李望仕想把她当做真夏桐,时间长了,她也会越不过自己的心坎吗? 更让李望仕在意的,是“若执念太深,误入轮迴,万事休矣”这一句。 他就是为了改变夏桐已定的命数而身处轮迴。 这句话简直把李望仕心底最深的恐惧都给挖了出来——轮迴。 姑姥山那天一个“没找到神庙”的念头害得他们五人无法逃离暴雨,这本身並不是李望仕的阴影所在。 而是一个“如果”。 “如果没找到神庙呢?” 恰如后来再探姑姥山,有护林员跟嚮导带著,李望仕也没能找到传说中的神庙。 如果那天不是夏桐看到了,那个回溯会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直到李望仕自己因为某个意外死在姑姥山,时间才能得以推进。 恰如今天,如果他回溯的目標是拯救夏桐,而夏桐確如神女所言“命数已定”,无论李望仕如何对她,隨著时间的累加,她终有一日因为自我认知问题崩溃导致死亡。 那,李望仕的回溯目標失败,按他回溯的机制,就一定会再次回到这次回溯的起点。 死循环就此诞生。 虽然曾有过主动说明自己能回溯然后跳出循环的情况,但那次李望仕也不知道自己的遗憾是什么,如果他知道回溯原因之后再去自爆,结果是强制回档呢? 退一步讲,李望仕在当前的回溯里,如果做了什么导致目標失败的事情,回溯能力会给他吃后悔药,回个档。 看起来是天大的好事,bug级別神技。 玩galgame有这能力不识字的小孩子都能通关。 瞎选嘛,abcd,轮著来,谁都能够100%。 问题在於,李望仕玩的不是galgame,他没有选项。 像上次试探“是否前往长寧村”、“跟谁前往长寧村”这种,属於他自己创造了选项的,怎么都能找到正確答案。 如果他压根不知道可能有什么选项呢? 要是做了什么,突然导致失败回溯,那不做就完事了。 要是没做什么,然后失败回溯,选项可就海了去了。 就例如今晚,来长寧村是回溯能力的指引,不来会导致目標失败。 但目前的结果,却让李望仕非常难受。 他的结论,是夏桐没得救,是天谴要接受。 搞半天老天爷就为了让他放下? 如果跟神女的对话都还不是参加石猫祭祀的目標,那接下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李望仕心里是完全没底的。 他要是什么都没做,安安稳稳度过一夜,一觉醒来回到了真长寧村,天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思忖间,他还真来到了真假长寧村的连接口,高远礼貌地挥手,带著他们摸黑走回了石猫庙。 出乎意料的是,外边这个长寧村竟然热闹起来了。 石猫庙前摆了许多红纸,村民们拿著笔在上边记录心愿,虽说男女老少们脸上也没洋溢著笑容,但整体氛围依旧是轻鬆愉快的。 大家都比较放鬆,连凶巴巴的高雄霆看到李望仕都笑著点头致意。 高远带著他们走到树林外,给了他俩一把钥匙,简单交代好住宿相关的事情,又介绍了长寧村可堪一玩的地方,便让他俩自己散步去了。 看到高远离开,夏桐长长嘆了口气——“我真是要憋死了……” 隨后她谨慎地討论了一些神女提到的事情,主要集中在对“天谴”的吐槽上,她认为这完全算不得天谴,仅仅是神明意志的任性妄为。 不过李望仕实在没那个心情,应对了几句,夏桐看出来他情绪一般,就只是安静地散步了。 从生活的视角看长寧村,也就是个落后点的村子,不特別也不诡异,至於高远所说的“可堪一玩”……小卖部应该没什么好玩的。 从村头走到村尾,一路看看凛江吹吹海风,时间很快就过去。 他们如约在子时前回到了“客栈”,高村站在门口等著,给他俩喝了一碗飘著纸灰的水,然后就示意可以回房睡觉了。 简单得甚至有些敷衍。 客栈一层楼有八个房间,李望仕的房间在二楼角落,有些空房间是开著门的,如果认为关著门的里边有人,那算上李望仕跟夏桐,楼上楼下一共就四个房间住了人。 应该是其他客人? 房间质量倒是比想像中好很多,不先进但足够乾净整洁,该有的配套也全都有。 夏桐刷牙的时候还在担心符水有问题,结果很快就睡过去了。 持续的高度紧张,一旦放鬆下来,困意来势之汹涌超乎想像。 就连一直以为晚上会思虑过度睡不著的李望仕,最后也是没多久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李望仕睡眼惺忪地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 刷牙洗漱一下就能到离开长寧村的钟点。 他刚起身,夏桐也跟著打著呵欠坐了起来。 “睡得……居然还挺好?”夏桐头髮乱糟糟的,跟炸毛的小狗一样。 “还可以,刷牙吧。” “那个符水確实没问题,我一直担心昨晚拉肚子。”夏桐说道,“隔壁好像关门出去了,快到回去的点了吗?” “对,都八点多了,我还以为睡不著呢……” 话没说完,李望仕眼前一黑,凛江的江风从脸上拂过。 隨后耳边是长长的一声嘆气—— “我真是要憋死了……” 夏桐正准备聊聊神女提到的各种事情,却见李望仕突然一脸迷茫地停下脚步,话都被打断咽回肚子里。 墨菲定律真是他妈的太灵验了呢。 还真就是安安稳稳度过一夜,一觉醒来又回溯到了前一天晚上。 甚至这会儿高远都已经回去了。 “去看看高先生说的地方唄,消磨一下时间。”夏桐说道。 “不,那就是个破小卖部。”李望仕说道,“去別的地方走走。” 第五十七章 特殊的客人 既来之则安之,回溯已经发生,就要往好的方向看。 吃后悔药,怎么说都是好事。 只要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出关键所在,这依然是神技。 逻辑是最大的倚仗,思考是最强的武器。 昨晚安稳度过,说明李望仕大概率不是因为“做了什么”导致回溯目標失败,而是“没做什么”导致的。 很好理解,错过了什么关键线索或者关键人物。 並且这次错过会导致后续无法弥补。 刚好,人在长寧村的石猫祭祀典礼上,確实是非常特殊的时间地点。 那么,也就代表昨晚去过的小卖部,一路沿江的散步,全都是无效行动。 好消息是,长寧村就那么点大,沿江的散步基本把村子主要位置走了一遍,排除了许多可能。 坏消息是,排除了太多可能。 想到这,又一个问题浮现: 后悔药机制回溯的节点,就一定是正確的节点吗? 这是李望仕对自己能力不確定的点之一,因为他有过对目標理解程度不同导致回溯节点不同的经歷。 他知道的越少,回溯节点越早,需要排除的信息越多;反之,则节点越精確。 所以回溯没有回到山洞里,说明错过的人事物也不在真正的长寧村里。 没办法,找吧。 夏桐一脸懵逼地被李望仕拉著往村子的犄角旮旯跑。 一会看臭水沟,一会看鸡窝,一会看垃圾堆,看夏桐看得晕头转向。 恍惚间还以为李望仕在搞什么城市清洁情况调研。 “宝宝,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兴趣了?” “你说,村子里有没有可能……设有密道?” 李望仕的回应主打一个各说各的。 “有啊。” “哪里?!” “咱们不就是走的密道去山洞里么?” 李望仕点了点头,继续探寻。 长寧村正儿八经顺著村道走,他俩可以慢悠悠吹著江风走个来回,照样来得及按时回去。 但犄角旮旯实在是太多了,走到后边李望仕不得不走马观花,才勉强卡在子时前回到客栈。 可惜的是,除了“长寧村的內务管理还有很大提升空间”这个结论,他什么都没发现。 隨后一样喝了符水,一样一觉睡到八点多。 一样回溯到村子里吹晚风。 “我真是要憋死了……” 这一次,李望仕回去找高远,询问长寧村除了石猫庙与灵猫庙外,是否还有什么与信仰民俗相关的地点,得到明確的摇头回復。 於是他拉著夏桐一块到石猫庙那边,观摩了一整场的石猫祭祀活动。 非常无趣。 除了大家写祈愿红符的时候还有点活力,其他时候基本就是一群人不断地朝一个大铁桶里扔银纸,一波人扔完又来一波。 硬生生扔到高雄霆过来提醒他俩要回客栈。 然后依旧是一觉到天亮,接著—— “我真是要憋死了……” “怎么说?” 这次李望仕让夏桐尽情吐槽了一番,哪怕心里揣著事,也能回应到位,让夏桐说爽了。 “然后咱们去哪?” “客栈。” “誒?不走走吗?” “先回去休息吧。” 为什么是早上才回溯? 因为直到这个时候,李望仕才彻底失去了发现关键线索的机会。 早上,是李望仕准备离开的时间,但回溯在他离开前就启动,意味著不是他主动错过了线索,而是线索的主动行为导致他错过。 那时候,也是其他客人离开的时间。 第一次回溯前的最后时刻,夏桐说过“隔壁好像关门出去了”。 既然李望仕与夏桐名义上是因为去过姑姥山才成为的贵客,其他客人又是因何被邀请? 综合以上种种,同样住在客栈的客人,可能就是这一趟石猫祭祀之行的目標所在。 然而,儘管一早就回了客栈,他俩却被门卫拦了下来。 因为高雄霆还没完成石猫庙的仪式,符纸也就还没准备好,没喝符水之前不能进入客栈。 李望仕决定直接在客栈门口等。 夏桐虽然非常疑惑,但也跟著找了个石墩坐下,开始数星星。 万万没想到,他们最后只等到了高村一个人。 高雄霆疑惑地看著坐在对面的李望仕跟夏桐,当著他们面做起了符水。 两张黄色的符纸,点燃,各自扔到碗里,然后从保安亭里拿出一个铝壶,各倒半碗水了事。 “其他客人不用喝吗?”李望仕问道。 “其他人是高远的外务客人,他们不参加石猫祭祀,祭祀期间一直留在房间。”高雄霆看了一眼二楼。 李望仕只是点了点头,结果走到隔壁房间门口的时候,果断按响了门铃。 高雄霆急得三两步就跑到楼下,大喊道:“不能让外务客人了解石猫祭祀!你们之间不能交流!” “高村,神女跟我说客人不止我们两个,我想,她不应该將不参加石猫祭祀的外务客人与我们混为一谈吧?” 一句话就把高雄霆给噎住了。 果然,拿神女说事,他就会畏首畏尾,生怕自己的言行被解读为否定神女。 至於李望仕为什么篤定隔壁房间就是特殊的客人。 ……赌嘛。 反正都在吃后悔药了,错了无非多吃一颗。 房屋里传来脚步声,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什么都看不清。 “你好?” “……找我什么事。”中年男人的声音,比较低沉。 交流已经开始,高村没有阻止。 基本可以明確高雄霆这老头在装傻,也可以明確房间里的就是参加石猫祭祀的另一位特殊客人。 “我们两人也是受神女邀请……” “下一次吧。” 然后这细小的门缝便被关上了。 下……一次? 要是他们之间还有见面的机会,回溯能力干嘛要给李望仕吃后悔药呢? 难道是这么堂而皇之地找,导致了高雄霆的注意,所以有些话不方便说了? 李望仕本想再敲门,回头看了一眼在楼下盯著他们的高雄霆,便朝著夏桐一摊手,说道: “真是怪人,聊两句打发时间都不乐意,算了。” 半夜三更再去敲敲门吧,那会儿高村应该不在。 李望仕一边跟夏桐刷牙一边思索,结果刚刷完牙躺到床上,困意便爬上眼皮。 然后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李望仕居然连闹钟都来不及设置…… 听到隔壁房间的响动,他精神一抖擞,也没来得及换掉睡衣就开门冲了出去。 隔壁房间的男人拉著行李箱正在下楼,回头淡淡地看了李望仕一眼。 是个戴著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清瘦,白衬衫,卡其色休閒裤。 关键是,他脖子上掛著一台老式胶捲相机。 长寧村,怎么可能允许別人带相机进村? “这位先生,能不能……” “我没空。”男人摇了摇头,径直离去。 门口的高雄霆冷眼看著他们。 然后——“我真是要憋死了……” 李望仕大脑过电,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这,不就是“下一次”么? 第五十八章 你是从未来回来的 这个神秘客人能带相机进村,身上没点什么特殊秘密,李望仕是不信的。 但是顺利见到他,还需要琢磨一下做法。 从上次回溯的客栈前等待结果来看,这个客人应该一早就进了客栈房间,而且还是在李望仕的回溯节点前。 如果找到他就是这次长寧村之旅的目的,回溯节点如此安排,应该也说明李望仕想快速问完神女话然后回客栈拦截也不现实。 而且,大概率还需要避开高雄霆。 最好的办法,就是晚上当做无事发生,高雄霆放鬆警惕回去休息之后,三更半夜敲响房门。 那为什么不直接回溯到凌晨? 符水。 李望仕並不相信自己如此心境下,还能每天晚上舒舒服服睡大觉。 甚至上次连闹钟都来不及设置就昏睡过去。 那碗符水,应该是添加了一些安眠类的成分,为了不让他们半夜外出搞事。 所以这一次,李望仕没有急著回客栈,而是跟夏桐站在凛江边,看著自己所熟悉的凛城夜景。 “从陌生的地方看回自己生活的地方,感觉还真是奇妙咧。”夏桐说道。 李望仕点了点头。 在回溯的时间里,他经常会有一种孤独感。 只有自己一个人怀揣的秘密,只有他参与互动的人事物会发生变化,其他的一切重复行动。 例如刚回溯回来,夏桐的吐槽跟前几次一模一样。 像设置了固定程序的npc一般。 刚开始回溯的时候,他还会考虑一下身边人的感受,甚至利用一两次回溯的信息差优化他们的体验。 多回溯几次,他就免不了在別人眼里变得无情冷漠了。 万一在高度疲惫且无情冷漠的时候,事情成了,回溯解除,他还得多费心去给自己的异常圆谎。 真是佩服各种作品里拥有回溯能力的主人公们,为了一个目標回溯成千上万次,还能保持正常人类的思维模式。 李望仕一下联想到了神女的劝诫,误入轮迴万事休。 真是的……我就叫李望仕,这话不是点我呢么? 听著怪毛骨悚然的。 差不多到了子时,李望仕跟夏桐回了客栈。 他没跟夏桐说符水的事,一方面夏桐喝完除了一晚安眠外没有任何问题,另一方面他晚上的行动要是让夏桐知道了,会很难解释。 高雄霆可能觉得符水里边放安眠药物这一招非常隱蔽,只要看到李望仕二人端起碗往嘴里灌就可以放心。 这给了李望仕偷鸡的机会,看似端著碗昂首一饮而尽,实际牙关紧闭,舌头一顶就把水全从嘴巴两侧挤出去了。 环境不亮堂,水量也不多,动作只要够快,然后假装喝完擦嘴快速往客栈走,不是凑近盯著看发现不了。 得亏今天穿的深色衣服,但凡浅色的就得另外想办法了。 果然,夏桐刷完牙一趟上床就开始打呵欠,本来还说要跟李望仕聊两句,话还没开始说已经睁不开眼了。 而李望仕非常清醒。 等確定夏桐沉睡之后,李望仕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窗台往村里看。 石猫庙的位置还有些火光烟雾,应该在进行其他的什么仪式,除此之外,整个村子几乎都浸在了黑暗里。 李望仕在门口听了好一阵,確定外边没有半点声音,才极其缓慢地打开一条门缝。 太暗了,暗得什么都看不清。 客栈门口完全没亮灯,最亮的光源是天上的月亮。 门慢慢打开,一股还算温和的热风拂过。 李望仕蹲下身子,带上钥匙重新关上房门,按响了隔壁的门铃。 没一会儿,屋主就开了门,但依旧只开一条缝。 “你好,我也是神女邀请的客人,找您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说。” “……进来吧。” 男人只开了床头灯,应该是避免亮灯被长寧村民发现。 李望仕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床头的老式胶捲相机,以及一本摆在桌面的相册——看起来都非常老旧。 男人拉过一张椅子,自己坐在床上,点燃香菸。 凑近了看,才发现他其实並非中年,恐怕有六十岁以上,只是保养很好而且穿著整洁,乍一看给人感觉比较年轻而已。 头髮应该有染黑,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非常茂密。 五官相当標准,年轻时应该也是十里八乡著名的俊秀小哥。 “说吧,找我什么事。” “老先生……” “我叫何文甲。人可何,文章甲等。” “我叫李望仕。木子李,希望,入仕。” “你父母的期望倒是直白。”何文甲笑了笑。 “何先生,我跟我女友在一个多月前去过一趟姑姥山,发生了一些怪事,为此有点困扰。后来又经人推荐来了长寧村,收到神女的邀请。现在也算了解了村子的特殊情况……” “你的女友,得了神力,死而復生,对吗?” 一道惊雷陡然炸响。 李望仕在心里极速分析判断著此刻承认与否的利弊。 “这就是你所说的怪事。”何文甲点了点手里的烟,“半夜三更来找我,不说真话,就请回吧。” “是的。” 何文甲轻嘆一声,“那么,你想做什么?” “救她。” “靠什么?” “姑姥山神庙的秘密。”李望仕说道,眼神变得坚定,“何先生,您也是被神女邀请的客人,並且还能带著相机进来,我相信,您知道的事情肯定比我更多。既然这一切因姑姥山神庙而起,我希望能了解神庙身上的秘密,或许就能找到破解困局的办法。” 何文甲沉默半晌,从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上边赫然是一个老旧残破的寺庙,砖墙风华严重,长满青苔,简直就像是遗蹟。 但依稀能看清主体,形制与灵猫庙並不相通,等级更高,规模更大。 头门上有一块巨大的石匾,写著“明晦庙”三个字。 从照片环境来看,还真是藏在树林里。 这就是夏桐隱约看到的那个神庙,这才是姑姥山那座神秘的庙宇! 李望仕正看得失神,照片便被何文甲收了回去。 “这个庙,现在还在吗?” “我找不到了。”何文甲说道,“照片是三十年前拍的。” “请问,您还有其他照片吗?” “李望仕,是吧?” “对。” 何文甲翘著二郎腿,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已成定局之事,你为什么认为可以改变?” “死而復生这种事情都可以发生,自然要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你是从未来回来的,是吗?” 何文甲弹了弹手里的菸灰。 第五十九章 回到过去的照片 李望仕想过与何文甲见面会有一些爆炸性的收穫,但这个也太爆炸了。 炸得他灰头土脸了要。 他不能主动跟任何人说明自己会时间回溯,但別人猜测他会时间回溯的话会发生什么,他还真不知道。 李望仕紧张地看著何文甲。 时间还在沉默中流淌。 没问题,要是別人猜测李望仕能回溯也会导致崩坏,实在是太过不讲道理了。 但他马上就面临另一个问题——能不能承认? 承认了,算不算一种主动表態? 抑或者,別人猜测他能回溯之所以没问题,就是因为他没承认? “你会三更半夜来找我,而不是在正常时间点敲响房门,”何文甲说道,“大概是被我拒绝过,或者已经知道长寧村在意你我之间的交流。要是被高雄霆看见你找我,你大概会被他找麻烦。而且,你能三更半夜起身,必然是知道符水安眠了。” 李望仕沉默。 “罢了。”何文甲却自己摇了摇头,“你身上有太多难言之隱。” “……感谢您理解。” “我会有这样的猜测,不是没有根据。”何文甲手里不断翻转著那张明晦庙的照片,“改变已成定局的事情,唯一能仰仗的力量,就是时间。” 李望仕保持沉默,现在何文甲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极为关键的信息。 “我可以通过照片回到过去。” 这也过於关键了! 李望仕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感觉被瞬间撞飞。 难怪何文甲上来就往时间穿梭的方向猜测,原来自己也有这个能力! 通过照片回到过去,岂不是代表可以藉由那张姑姥山神庙的照片,回到三十年前的神庙里?! 而且,李望仕还想到了一个更令人牙酸的可能性。 如果何文甲曾经拍下过任何一张夏桐可能出现的照片,不就可以把真夏桐救回来了吗? 至於什么时间线的矛盾,管他呢,做了再说! “但只能停留十分钟,不能离开照片范围,也无法改变照片里的任何东西。” 从天而降一盆冷水。 所以这个技能,本质上是借照片创造一个回忆空间。 但李望仕不得不承认,这才合理。 否则这个能力岂不是直接开启无限平行宇宙了。 “所以,我並不能依靠这些照片,改变什么。”何文甲用手抚摸著摆在桌子上的相册,“我只能在照片里与旧人旧事再相逢。” 说著,他打开了相册,映入眼帘的却是两页的空白相片。 “一次性的回忆。” “您的能力,也是因为姑姥山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何文甲点头,“但,我很羡慕你。你还拥有修正一切的机会。” 李望仕不敢回应。 这个庙几乎是一切的起源,回溯前去殯仪馆的路上,周晓韵说她怀孕的时候也跟李长林来过姑姥山,並且找到了方正的石头坐在上边休息。 那很可能就是明晦庙的残余。 李望仕自己这回溯时间的能力,大概也是从明晦庙得来的。 “而且,你知道你拥有修正一切的机会。” 难道还有不知道自己能时间回溯的?那可真是个……鬼故事。 “何先生,”李望仕儘量让自己显得礼貌且虔诚,“我有个不情之请,您可以让我回到姑姥山的明晦庙里吗?” 虽然没法一步到位解决一切,但明晦庙这个信息,对他来说至关重要,如今有了亲自探寻的机会,是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的。 “我为什么要帮你?” 出乎意料的回应。 “您说得对,我们之间非亲非故,我没有您必须帮忙的理由。”李望仕看著何文甲的眼睛,“但命运指引著我来到这里,我只能尽我所能地恳求您,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您做到。” “玩弄时间线,终將遭到反噬。我的妻子与女儿,都是因此离开我的。” “离开的意思是……” “无可奉告。我怀揣著这个秘密,已经三十年之久。今日见你来,愿意多说点,也只是一种……孤独人的同病相怜罢了。” “……嗯。” “贸贸然地跟你的命运绑定,只会导致更多的悲剧。所以,我不想再捲入时间的游戏。”何文甲摇头嘆息,伸手摩挲著床头的旧相机,“这些年来,拍了不少照片,留下了许多回忆。但胶捲终归有限,看著越来越多空白的相册,我甚至已经不敢再回到照片里的过去。我当初拍过许多妻女的照片,思念成疾的时候,便会回去看看。到现在,也仅剩一张她俩的合影。” 何文甲看向相册的眼神充满眷恋。 “空虚,你知道吗?黑洞一样的空虚感。”何文甲长嘆一声,“神女一直说我是神眷之人,將我视为座上宾,每年石猫祭祀,都邀请我来拍一张照片。我说这是诅咒,她始终不信。你呢,你怎么看?” “我……”李望仕回答道,“我也认为是诅咒。” “天谴,听说过么?”何文甲聊起来有些跳脱,不容易跟上思路。 “嗯,神女告诉我了。” “不是长寧村的。” 李望仕感觉坐在椅子上都有点晃。 “听说了。” “你认为,是天意么?” 这一番话的试探味很浓,颇有一种何文甲试探李望仕“心有多诚”的感觉。 “不一定。” “哦?” “我……也为天谴的事件感到困扰。所以有过一些探查,確实存在人为的可能性。” “例如你自己。”何文甲说道,“你要是真从未来回来,製造意外应该並不困难。” “绝对不是我。”李望仕举起手,“如果是,我完全没有再去探查的必要,更不可能为此感到困扰。” “那所谓的存在人为可能性,是依靠什么?” “既然您可以通过照片回到过去,我女朋友也能死而復生,自然也可以再多一个超能力者。” “你能做到的比我多得多,之前你说的恳求,没有意义。”何文甲把明晦庙的照片放回相册,“我们只聊交易。” “请讲。” “我要你,找到天谴案的真相。” 第二个交点! 两条线甚至感觉开始了纠缠! 李望仕呼吸变得急促,“为什么,您会关注这个?” “我不会回答你。”何文甲摇了摇头,“我已经违背了不再捲入时间游戏的诺言,若还想让我沾上你的因果,你就必须向我证明,你拥有在时间乱流中寻找答案的能力。” “如果天谴真的是人为,而我又找到了这个人,您准备做什么?” “给你们一个救赎的机会……或许。” 李望仕沉默了一会儿,朝何文甲伸出了手。 何文甲笑著也伸出手握住。 “成交。” “何先生,”李望仕站起身,“我或许需要提前打个预防针,您要是希望我能救回您的妻女,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没有这个期望。只是,我不想眼睁睁看著祂成功。以前光靠我自己没有办法,加上你,或许能行。” “谁?” “你的敌人。” 何文甲不想说的话,是问不出来的。 这次深夜谈话的收穫,李望仕已经不能更满足了。 “感谢您,何先生。”李望仕离开之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找到天谴案的真相,我该如何联繫您?” “真有那一天,你自然会碰到我的。”何文甲掀开被子,准备躺回床上,“恰如今夜,如果你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命运会指引你我的见面。” 第六十章 夏桐的推理 李望仕又轻手轻脚回到了床上。 不知不觉,竟然出了一身汗。 他掀开被子侧躺著,晾一晾一直在散发热气的背。 仅靠空调指示灯的微弱光亮,他还是能分辨眼前夏桐俏丽的侧脸。 回溯以来的笼罩在头顶的一团迷雾终於逐渐散开,让他得以看清前路。 只是……这条路很不好走。 姑姥山原有一座名为“明晦庙”的神庙,祭祀山神安姑,而山神因遭了天谴困在神庙內——关於神庙传说的那句“神仙魂灵一缕锁在神庙”大概也是如此由来。 这个背景,李望仕就算想不信,现在也只能信了。 因为姑姥山神庙就是一切异常的来源,他还在周晓韵肚子里的时候,周晓韵去过;夏桐就是看到神庙之后被杀且死而復生;现在还多了一个能通过照片回到过去的何文甲。 何文甲这个照片的奇妙能力,是否给拯救真夏桐留了口子另当別论,“能回到明晦庙”这事儿就算是直击秘密核心了。 而让他配合的前提,是李望仕解开天谴之谜。 天谴是人为操纵在李望仕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也就是说,现在有条清晰的主线摆在他面前。 把製造天谴的人找出来。 然后他就可以让何文甲参与进来,不管是回到明晦庙,还是想办法研究照片机制从而救回真夏桐,全都有了出路。 而且拯救江暮云与夏桐的两条线再次被绑在了一起。 这是李望仕回溯以来的最大收穫,他理应开心到振臂高呼才对。 然而,他躺在床上,感觉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心情,很复杂。 天谴论的怀疑对象之一就是江暮云,真夏桐如果能救回来,躺在身边的这个夏桐又该怎么办? 不过,到底这些思绪正確与否,还要通过最后一关考验—— 明天会不会再次回溯。 李望仕基本一夜未眠,直到外边天色亮起来才不知不觉睡过去。 感觉没一会儿就被夏桐叫醒了。 “几点了?” “都快九点啦,你睡得好沉,所以就没急著叫醒你。不过昨晚我也睡得挺好。” 李望仕翻身下床,推开房门一看,隔壁已经是人去房空了。 也就意味著,后悔药吃完了,他达成了这次来长寧村的目的。 至於这个目的仅仅是见到何文甲,还是也包括从神女那问到的诸多信息,就还需要时间进一步判断了。 总而言之,收穫颇丰。 关於神庙,关於夏桐死而復生,关於天谴,关於未来的路。 何文甲的出现对李望仕来说意义非凡。 就像是你被突然投入一个满是迷雾的地图,除了一个画外音告诉你目標是什么,其他啥也没有。 你小心翼翼地走著,根本不知道自己走的路线对与不对。 这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一个顶著问號的npc…… 简直就是散发辉光的天使。 李望仕跟夏桐拿回了手机,由高远送回小区。 路上高远表达了对二人的感激,並且欢迎他们有空了再回长寧村做客。 就此,长寧村的石猫祭祀之旅圆满结束,李望仕跟夏桐安全回到了自己的小窝——甚至还有一天的假期。 “说起来,神女说的什么天谴,你真的相信吗?”正在手机上买菜准备中午下厨的夏桐问道。 “……你呢?” “用问题反问过来是犯规的哦。”夏桐举起手指摇了摇,“不过我可以先回答,我不信。” “为什么?” “首先,那个庙不是我看到的庙。第二,说什么安姑因为祭祀祂的寺庙太破烂而生气,结果长寧村的做法,居然不是重建寺庙,而是把寺庙拆了,太奇怪了吧。” 李望仕也在沙发坐下,认真听夏桐说话。 “还有还有,神女还说不能在姑姥山外祭祀安姑,所以祭祀遭了天谴却没死去的灵猫,这个逻辑我完全没看懂。遭天谴后能死而復生的,按神女说法可不止什么灵猫,那他们岂不是应该把那些復活的人当神仙了?” 李望仕听得心头之突突。 感觉夏桐疯狂在自己雷区蹦迪啊…… “那你觉得……” “我觉得,”夏桐沉浸在自己的分析中,“长寧村这么多年来都是祭祀灵猫,灵猫肯定才是这座村子文化的核心。所以,我更倾向於,安姑只是掩盖他们对灵猫庙重视的一个烟雾弹。” “为什么要掩盖呢?” “因为灵猫不灵了呀,高先生不是说丟失什么圣物了吗?或许对我们这种外人,还是有些……顾忌吧。” 倒是个不错的思路。 “还有,”夏桐看起来確实憋坏了,“神女说的天谴,实在是太不讲道理了。那纯粹就是一个特殊存在残暴的肆意妄为,说是『天谴』真是抬高了。” “这点我同意。”李望仕点头,“单纯基於意志而非普世规则的惩罚行为,冠以『天意』,也不怕遭反噬。” 说到这,李望仕话锋一转,“那,咱们最近聊到的天谴呢?” “邹天维吗?” “还有郑兴。” 夏桐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他俩就是你说的,普世规则之下的大恶人,间接直接害死过人,偏偏又没得到该有的惩戒,老天收了挺好。” “如果,他们的死,是人为製造的意外呢?” “我之前说过啦,只要不是为了杀害邹天维撞死那么多无辜人,那就是好事。” “这不算一种,个人意志替代天谴吗?” 李望仕本以为夏桐会为难,却没想到她几乎是秒答: “但这个个人意志符合普世规则的判断,是人为是天意,有区別吗?” 李望仕缓缓点了点头。 “就跟你那个小说一样,主角虽然在做恶作剧,但惩罚的都是坏小孩,我就不会觉得这些恶作剧是坏事——除非有一天,他为了惩罚坏小孩,连带著好学生也恶搞了。”夏桐说到这嘆了口气,“所以,车祸案里的无辜受害者,还有郑兴案里一块被砸死的那个女孩,让我很难下定论。” 说罢,她也点好了菜,伸著懒腰起身,“我的望仕哟,你的思维真是容易发散,又在说人为製造意外了,是不是又被罗潜带偏了?” “那倒是没有……就,聊著玩。” “好啦,我去下米,你好好休息著吧。”夏桐说著就走到厨房开始系围裙。 李望仕笑著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两人度过了一个非常平和的周日,用以恢復在长寧村紧绷的神经。 不过夏桐看起来更睏倦些,应该是符水的效果还有残留,晚上才十点就主动刷牙躺床上了。 李望仕说自己还不困,打多两把游戏再睡,实际上坐在小房间对著电脑发呆。 半晌,他还是给江暮云发去了消息: [明天中午有空吗?我去你公司找你] [干嘛?] [送点零食过去] [那你来吧] 明天,李望仕准备直接跟江暮云摊牌,把所有疑问直接摆出来。 既然路已经摆在眼前,那就大步走去。 第六十一章 摊牌也是一种计策(双倍月票求支持) “源哥,我下午可能有事,可能晚点回来,也可能直接请假,先跟您说一声了。” 周一中午,林清源正准备叫李望仕一起吃午饭,结果被扔下这么一句话。 请假说“可能”的,没听说过。 凛城市建筑设计研究院,曾经在市中心办公,为了新办公楼搬迁到了青桥区边缘。 不过打个车,中午一路通畅的情况下,也就是二十分钟的事。 青桥区边缘跟县城没两样,隨处可见的空地中突然拔起来一座玻璃大厦,不能更显眼了。 李望仕远远地就看到江暮云靠著墙站在设计院门口。 还是熟悉的白衬衫加黑西裤,穿著这种丝绸质感的亮白色衬衫还能显白,实在是令无数女孩嫉妒的体质。 不过下了车,李望仕才发现她头上夹了个灰色的发卡。 “轮到你忘了带零食?”江暮云看了一眼手錶,“来得这么著急,吃饭了么?” “没有,我不饿。我找你有话说,说完再吃饭不迟。” “我饿。” 完全没料到的回应,李望仕停下了脚步,“那……这附近找家店先吃著?” “这附近能吃的只有一家快餐,走吧。” “行吧……” 然后李望仕就看到江暮云伸过来的手。 这是在要零食吗? “零食只是个藉口,真没带。我今天来……” “牵手。” 啊? 李望仕愣住了。 “我都多少年,没有在门口等你出现了。”江暮云笑道,又晃了晃手,“怎么,牵一下妹妹的手而已,你在想什么?” “我可什么都没想。”说完李望仕就抓住了江暮云的手。 大夏天的,还是五指微凉,只有掌心热乎。 从小就这样。 “上次我在门口等你,你过来牵我的手回家吃饭,是多久以前了?” “初中。” 江暮云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被李望仕家里收养的,跟李望仕入读了同一所小学。 周晓韵一直告诉李望仕要多照顾好妹妹,因为江暮云身子比较虚,也担心受欺负,於是李望仕每天放学准点到江暮云的教室,牵起她的手就往家里走——家里跟学校离得很近,大部分时候两人直接走回家。 小学时代,流言蜚语在兄妹之间传不起来,大家最多嘲笑几句李望仕太照顾妹妹。 江暮云则是每天都会等在班级门口。 初中两人考上不同学校,李望仕只有周五有空的时候会跑去学校接,江暮云知道他要来,就乖乖等在学校门口。 后来因为流言蜚语比较猛,李望仕担心江暮云因此受欺负,就很少去了,就算偶尔过去,也不会牵手。 但是给江暮云出气之后,他担心这个认死理的妹妹再遭报復,连著接了几星期,从公交站到家门口,一直牵著手。 到了高中,两人关係急转直下,江暮云连哥都不太乐意叫,遑论牵手这种事。 至於现在——怎么说,也是异父异母的兄妹,二十几岁了,牵手当然没法跟小学时候一个心態。 “你挺紧张。”江暮云侧著脸看李望仕。 “还不是你太突然,”李望仕摇头,“我都习惯你的冷淡了,一下子找回童年,当然不適应。” “是吗。”江暮云甚至抓紧了李望仕的手,“小学那会儿,刚去到学校,我不敢交朋友,也不知道怎么交朋友。可能是看起来不好相处吧,其他同学也没来跟我说话。” 李望仕看著她的侧脸,只是静静听著。 “第一天放学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嗯?” “希望你能在学校门口等我。”江暮云说到这,清脆地笑了一声,“没想到,你直接来班级门口了。” “我怕你不知道怎么走到校门口。” “……你也把我想的太弱了。”江暮云说道,“不过,也是因为你来我们班门口,我才成功跟同学说上了第一句话。” “啥?” “那个男生是谁?” 李望仕也轻笑一声,“才三年级,女孩都这么八卦吗?” 结果就对上了江暮云的眼神。 忧鬱、哀伤、无奈……一堆浅浅淡淡的负面情绪下,偏偏又能感受到名为“坚定”的力量。 你到底在想什么? 两人走到设计院楼下一家称重快餐店,简单解决了午饭。 吃饭过程中,江暮云保持著食不语的好习惯,让心里揣著事的李望仕吃得那叫一个寡淡无味。 连两块红烧鱼卖7块钱都懒得吐槽了。 吃完了饭,江暮云带著李望仕往旁边的小公园走,算是一处能坐下来慢慢聊的好地方。 “说吧,拿送零食当藉口,有什么秘密要背著女朋友来跟你异父异母的妹妹说。” 今天的江暮云积极得过分,反而让李望仕有点问不出口。 “怎么?我得恢復冷淡的样子,你才知道怎么跟妹妹相处?” “暮云,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话,很重要。一切问题都发自我的真心,不是在开玩笑,我也希望你能……都如实回答。” “你要表白吗?” 李望仕嘆了一声,没有理会江暮云的状况外,单刀直入: “你是邹天维与郑兴两宗天谴案件的推手吗?” “不是。”江暮云微笑著回答,看起来很轻鬆。 不对……这个反应是不对的。 “郑兴被花盆砸死的那天晚上,你在计程车里对吗?” “我在公司上班,照片发你了。” “有一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比我问你的时间还要早。” “因为那会儿刚好想记录一下,加班到十点多快十一点並不常见。” “我刚刚没说是哪一张。”李望仕皱眉。 “我记得。”江暮云指了指自己的头,“我的记忆力可厉害了,非同一般的厉害。” “你认识凛城市的文化馆馆长吗?” “之前好奇你的工作单位,在网上搜过,对他的名字印象深刻。” 江暮云几乎都是秒答。 “我跟夏桐去你家的时候,你只知道我周六是临时有急事,为什么能直接说出跟秦馆去长寧村採风?” “猜的。夏桐跟我说採风,你们又是文广局,我一下就想到文化採风,我也只记得秦馆,我还刚好知道长寧村。至於为什么直接说出来,就是想玩一下,没想到猜中了。” “你为什么这么重视天谴论?8月14日那天晚上,你特地来我房间,就为了问这个问题。我当时选择了逃避式的回答,然后你……非常失望。” “我……” 江暮云唯独在这个问题上卡了壳,不像前边那么顺畅。 “我支持天谴,也想了解你的想法。”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李望仕长长嘆了口气。 不可能的。 江暮云的这个反应,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如果他问的问题,真实情况確如江暮云所说,那她根本不可能卡著问题问完的瞬间流畅如读新闻稿一样回答出来。 没有对李望仕问题的质疑,也没有一点回忆的时间余地。 “暮云,”李望仕看著江暮云的眼睛,“你是铁了心要瞒到底了?” 第六十二章 一层不敢捅破的窗户纸 蝉鸣又开始喧囂了。 迴荡在小公园的角落。 九月底,天气依旧炎热,一股热风燥得树叶沙沙响。 李望仕跟江暮云坐在两棵大树之下,光斑星星点点在两人身上闪烁。 已经不那么毒辣却依旧灼热的阳光,刚好晒到两人脚边。 “我瞒了什么?”江暮云一字一顿。 “我刚刚问你的那些问题的真正答案。” “我说的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但没有问题恰恰就是最大的问题。” 江暮云突然笑了一声,“哥,做错了是错,做对了也是错,不是你想要的答案,你就不会满意,是么?” “……不是。” “你寧愿相信自己的所谓逻辑判断,寧愿揪著你觉得我身上显得不正常的一切,也不愿意相信我的说法。” “你也知道那些事情显得不正常,我也不希望我的幻想成真,那样会让我极为痛苦。” “我就不能是有別的什么不愿意告诉你的理由吗?” 江暮云极为罕见地大声反问。 充满著尖锐的情绪。 这副模样,李望仕几乎没见到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眼睛直勾勾盯著李望仕看,呼吸急促到整个人都有些发抖。 “暮云,你先冷静点。我只是希望,你有什么事情都跟我说说。” “不能说。”江暮云双手抱胸坐在公园休息椅上,表情有些不愉快。 “我们说过的吧,如果遇到什么事,都可以说。” 江暮云长长嘆了一声,“所以哥,你对我就没有藏著任何秘密吗?你对我说的一切都源於真心吗?” “……” 有些问题,犹豫本身就等於答案。 “每个人都可以有秘密。”江暮云说道,“这是我们的信任赌博。” “信任……赌博?” “我有秘密,你也有。你想要我们能理想化地把心中所想全盘托出……那你自己就不能藏著秘密。” 你哥倒是想说,但真的不能说啊。 不管是直接回溯崩盘,还是回到原点,都是李望仕所不能接受的。 见李望仕沉默了,江暮云也不再看他,一块沉默地听著耳畔的蝉鸣。 “不许买!” 小公园门口的小卖部传来童稚声。 穿著凛城一中初中校服的女孩拦著翻找书包的男孩。 “干嘛,我就要买。” “妈妈说了中午不能买零食,你再这样我把钱收了!” 男孩露出一个不服的表情,然后秒怂,踢了一脚小石子儿就跟在女生后边走了。 “你说,那是姐姐还是妹妹?”江暮云突然问道。 “姐姐吧。” “我也觉得。你说,那个弟弟是討厌他姐姐,还是喜欢他姐姐?” “討厌吧,看他那表情。”李望仕说道,“到了青春期,自我意识开始过剩,应该都不喜欢管著自己的人。” “谁知道呢。”江暮云轻轻摇头,双腿不自觉地开始摇摆,“他们的心里,应该也有许多秘密。有些秘密,保留著其实比说出来更好,它们存在的价值,就是一直埋在土里。” 看著刚刚两个初中生,李望仕突然想起了江暮云初中毕业时给他写下的寄语: “等第三只白鹤飞走,等第五朵红花绽开,人生过往千因万象,皆有释怀处。” 她以前是个文艺少女兼推理爱好者,写点神叨叨的话其实挺正常。 偏偏李望仕真就几乎破解了这条寄语。 江暮云初一初二结束的暑假,都给了李望仕一只千纸鹤,但是初三毕业没有给。 至於红花…… 小学时候,江暮云因为性格冷淡,不怎么交朋友,在班级里活跃度极低。 虽然考试成绩很好,但小学嘛,优等生之间只靠成绩分不出差距。 只能靠担任班干部或者大声朗读、主动回答问题之类的积极行为获取“小红花”。 班里贴著一张红花栏,老师会用自己雕刻的橡皮图章给获得小红花的同学盖章。 李望仕自己拿了一堆红花,有一次接江暮云的时候发现她怔怔地站在红花栏前,伸手抚摸著自己的名字,后边空空如也。 回去之后,李望仕就照著小红花的样式给她刻了一个橡皮图章,並且告诉她: “不管老师盖不盖,我觉得你很棒,我就给你盖!” 然后给江暮云做了一个一人份的红花栏,只要她有点什么小事做好了,就给盖上一个。 包括但不限於,吃饭不说话,考试拿满分,准时在班级门口等…… 小学毕业,李望仕说初中没有红花栏了,就把这个橡皮图章送给了江暮云。 结果江暮云反过来说要给李望仕盖红花,一样给他做了个红花栏。 只不过,江暮云盖得特別抠搜,三年下来合计就盖了四个,而且从来也不说原因。 李望仕隔上几个月一看,突然就多了个红花,跟见鬼似的,愣是给他盖出恐怖片的感觉来了。 两只千纸鹤,四朵小红花,实在是很容易与江暮云的毕业寄语联想起来。 然而,他都没等到。 “暮云,你还记得初中你写给我的毕业寄语吗?” “记得。” “第三只白鹤,第五朵红花,这么多年了,也没个影。这也是应该一直埋在土里的秘密吗?” 江暮云笑了笑,“我本来想著,靠一些仪式感告別幼稚的自己,结果发现,人变成熟是不需要仪式感的。” “变成熟,就是突然对我冷淡,划清界限?” “我可没有。”江暮云摇头,“我是不想一直在你的庇护下成长,我总要去面对自己的人生。” 突然开始迷茫在空气中的沉默,代表著这次对话接近尾声。 江暮云收住摇晃的双脚,站起身拍拍屁股,“假如,我真的是天谴执行者,你会怎么做?” “抓住你,然后保护你。” “是吗……”江暮云捋了捋头髮,“可如果我真的是天谴执行者,你不可能抓得到我。” 如果你真的是,10月27日晚上,凛城市星海雅筑工地,我就一定能抓住你。 那天,不可一世的董峰因失灵的施工电梯坠落而亡。 如果他未被任何因素影响的情况下自己走进电梯,那就是命该绝;如果他类似邹天维,被某个外力影响了进电梯的时间,那就是人造天谴。 到时候只要跟著江暮云,有些问题自然会有结果 “我可以理解为,你用假设的方式说了真心话吗?”李望仕问道。 “你最好不要这么理解。”江暮云往前两步走到中午暴晒的阳光下,“天谴就只是天谴,我只是顺应你的奇思妙想,瞎扯淡。” 坐在阴影里的李望仕点了点头,“你也当我都是为了找小说灵感在瞎扯淡吧。” 把江暮云送回办公楼后,李望仕站在门口沉思。 好半晌,他拨通了罗潜的电话。 “潜仔,有空吗?能不能帮我查一下……” “巧瞭望仕,韩队想见你。” “嗯?” 第六十三章 走钢丝 李望仕到凛城市公安局大门的时候,韩桑正站在院子角落抽菸。 “你还真是不把我单位工作放在眼里啊,又在工作时间约见。” “午休时间。”韩桑见李望仕来了,直接猛吸一口,把剩下的菸蒂扔地上踩住。 李望仕看了一眼时间,都快两点了,午休马上结束。 “所以找我什么事,韩队?” 韩桑找到角落的树池坐下,还招呼李望仕也一块坐下。 李望仕心想就不能找个有空调的地方吗,已经在户外坐了一中午了。 “你还记得之前,你跟罗潜关於818车祸的奇思妙想吗?” 没想到居然是聊这个。 “当然记得,尷尬得很。” “不不不,”韩桑摇了摇手指,“很有意思,直击盲点的思路。” 不对劲。 上次韩桑对此的意见还是不要瞎想。 “我看一直有人在討论什么天谴,就代入你的思路想了想,发现那六分钟確实有点说法。” 態度转换太突然,李望仕心里不免生出一些警惕。 “但是,郑兴的事情,怎么看都是意外,要是套用你们说的预见未来,或者我说的时间回溯,要怎么做?” 李望仕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在问他。 “你,在问我吗?” “当然,我这人不喜欢设问句。” 该不该说呢? 李望仕原本找罗潜,就是想通过他找找附近路口对应时间的计程车影像,然后想办法排查。 但光凭罗潜,就算能搞定监控搜索,排查肯定没有权限,到时候还是得让周阳出马。 理由,就只能是李望仕在现场看到的神秘计程车。 他怎么会在现场呢? 找藉口不难,找个能解释情况又能斩尽后顾之忧的藉口非常难。 忽悠罗潜也就算了,忽悠周阳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且,现在还有个更糟糕的情况。 经过中午的对话,江暮云与天谴执行有关的可能性暴涨,就算她不是天谴执行者本人,也一定有密切关係。 真把计程车的事情在韩桑面前抖出来,主动权就不在李望仕手里了。 他这次回溯的天谴线,根本目的不是搞清楚天谴执行者是谁,而是拯救江暮云。 抓住她,目的是为了保护她,是为了救她。 把她交给警方那真是蠢到家了。 主动找罗潜,有的是办法圆,真相也可以压在自己手里;主动找周阳就很难说,至少还有个亲戚的情分在,江暮云也能算他的外甥女,大不了来一手真相衝击求舅舅相信小李;被韩桑主动找—— 只能藏起来了。 回答不了问题,就反问套信息。 “韩队会对这种乱七八糟的思路感兴趣,还真是少见。”李望仕说道,“难道你们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但凡有,我就该投入到刑侦工作去,而不是在这玩思维游戏了。” “郑兴这个案子,应该定性为意外事故了吧?” “当然。” “如果非要拓展思路,我能想到的,也就是有人潜伏在天台,找准机会把铁架弄断,从而砸死郑兴。” “天台没有痕跡,断裂也是自然锈蚀,看不到外力影响的痕跡。”韩桑否决。 “那等於明確花盆坠落是意外,事件自然就等於是意外了。” “不不不。”韩桑连连摇头,“你不应该想不到的,望仕。”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李望仕只觉得韩桑此刻的眼神无比锐利。 有一种居高临下看穿一切的凛冽感。 李望仕很喜欢《死亡笔记》里的一段情节,作为死亡笔记拥有者的夜神月,使用笔记杀人引发恐慌后,以警察局长之子的身份在开学典礼上与著名侦探l坐在一起,结果l突然告知夜神月自己的真实身份,藉此把夜神月架在了需要让自己的反应足够正確又不能太过正確的尷尬境地。 夜神月是聪明的,如果他没有使用死亡笔记,理应对相关案件做出符合自己水平的推断;如果他就是死亡笔记的拥有者,他又必须对l进行一定的误导。 当初的李望仕对这种走钢丝的逻辑对决十分著迷,一直渴望有朝一日能棋逢对手,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攻防。 好了,现在如愿了。 被警方定性为意外的天谴案,是李望仕主动找监控,甚至拿预见未来的超能力为前提主动提出“人造天谴”的可能性。 韩桑藉此激发了灵感,提出了“时间回溯”的可能性,意外命中了李望仕的秘密。 现在,韩桑要畅想郑兴案利用时间回溯人造天谴的可能,而明知如何做到的李望仕却不得不装傻。 “人造天谴”这个想法就是属於李望仕的死亡笔记,提出“时间回溯”的韩桑就等於打出明牌的l。 李望仕没有装傻的余地。 “如果类比邹天维的案子,花盆坠落就等於车祸,都是既定事实。如果允许超能力存在,通过预见这个事实,只要想办法卡点让郑兴走到这停下来,就可以完成。”李望仕说道,“当然,前提是……超能力。” “难度不一样。”韩桑说道,“邹天维毕竟受红绿灯影响,时机上的容错空间比较大。花盆坠落只有那么几秒,太难了。” “確实,所以就算是有超能力,也……” “我还是之前的观点,预见未来只有一次,没啥容错,要有超能力的话,还是回溯时间好点。” 李望仕吞了一口唾沫。 “时间回溯,如果能多次回溯,就算是几秒的坠落,也总有砸中的一次,不是吗?” “嗯,有道理。” “那么问题就来了,该怎么把郑兴引到那个位置呢?虽然聚福里就在酒吧旁边,但郑兴为什么要过去呢?” 李望仕摸不透韩桑的问题是真的疑问,还是对他的试探。 “或许,郑兴本来就会往聚福里走呢?毕竟那里黑灯瞎火的,找点刺激也不奇怪。” “你怎么知道那里黑灯瞎火?” 韩桑问得非常快,脸上还掛著微笑。 不过这个问题很容易挡。 “因为我也好奇这个案子,私底下跟罗潜聊过不少,那鬼地方都没人了,连监控都没有,晚上总不可能灯火通明吧。” “要是郑兴本来就会往聚福里走,那我们的討论可真是无趣啊。” “……”李望仕心里有非常不妙的预感。 像是一只与猫玩耍的老鼠。 “我们討论的前提一直都是『人造天谴』,如果郑兴本来就往聚福里走,那就应该並不是一直停留在坠落处,还得通过什么引导才能让他被砸中了。” 韩桑太把这次討论当回事了。 这更不正常。 李望仕决定主动反击,“韩队,怎么还想这么认真了,可是你说的啊,要是案子都考虑超能力,那全都是悬案了。” “没办法,我必须认真啊。”韩桑掏出一根烟在手里转圈,“证人的观点,我必须重视。” “证……人?” “你啊。”韩桑点燃一根烟,叼在嘴里,“你亲眼看著郑兴他们走进聚福里,不是么?” 第六十四章 猫鼠对话 诈,是刑警问话手段之一。 从韩桑嘴里冒出来再炸裂的话,也必须克制住震惊或恐惧的本能,快速问几个为什么。 直接否认,万一韩桑手里確实捏著证据,李望仕的处境就会极其被动。 那时候再找藉口效果必然事倍功半,在本来藉口就很难找的情况下,约等於裸奔。 那么,韩桑可能捏有什么证据? 罗潜说过了,那里没有监控,人证也基本不可能——或者说,就算韩桑掌握著现场的流浪汉人脉,他们也做不到精確指认李望仕。 撑死了证明现场確实有外人存在。 对,就是这个。 只要韩桑掌握了现场有外人的信息,就能解释得通他对郑兴案的怪异关注了。 联想到李望仕对邹天维案的过度重视,再结合超能力发散一下,诈一诈他,诈不到算聊个閒天,诈到了就是天大的瓜。 只有在这种时候,李望仕才能知道自己思考速度的极限在哪里。 一个眼神的功夫,考虑完毕。 “韩队,不管怎么说,你可是刑侦中队长,有些话不太適合开玩笑。”李望仕说道。 “共享单车。” 韩桑长长吐出一口烟,轻描淡写地拋出证据。 话音刚落时,李望仕心跳確实漏了一拍,狂奔的思绪瞬间咆哮著冲向“藉口”。 好在,逻辑拦住了情绪。 李望仕確实骑了共享单车去现场没错,也確实把共享单车放在了那附近的一个停车点,然后自己步行回家。 理论上说,能找到那辆共享单车並且追溯使用人扫码情况,就能锁定李望仕。 但,他没蠢到把车孤零零扔在聚福里门口。 就那鬼地方,单车停放点只能是隔壁马路边。 那个停放点可不止一辆车,警方在明確天台没问题之后,就已经认定属於意外事故,就算韩桑了解到当天还有个人来过,又怎么会去搜查外边马路旁的共享单车呢? 而且,凌晨这些车就会被收走,放到热门地段供人骑行,报警都是第二天的事了。 韩桑知道李望仕有骑共享单车的习惯,难道又诈了一下? “事发现场有共享单车?”李望仕问道。 “我还以为你去那里会骑共享单车呢。”韩桑笑道。 “韩队……”李望仕擦了一下汗,“我是真没搞明白你今天找我到底是为什么了。” “你刚刚说郑兴他们自己走进了聚福里,倒是让我有了一个新的疑惑。如果他俩是主动进的小区,你说能是为了什么?” “……”李望仕假装思考了一下,“只能是找刺激了,郑兴带著女孩从酒吧出来,往暗处走,不可能是为了別的。” “你应该知道的,小区门口有个路灯,刚好照亮了花盆坠落处。虽然亮度一般,但对於想做事的郑兴来说,应该还是太亮。” “……那我理解不了,我没经验。” “所以,郑兴会往更昏暗的地方走去,这符合我们討论的前提——他们本来没有站在花盆坠落处,那么该用什么办法让他们站在坠落的花盆下方呢?”韩桑皱眉沉思,“假如你就在现场,你该怎么做?” 再否认在现场的话,就显得太过敏感了。 今天中午真是热,热得汗流不止。 “在那里放个什么吸引他们注意的小东西吧。”李望仕说道。 “是个思路,不过我想不到有什么东西会让一个喝了酒还上头的花花公子哥驻足。”韩桑摇摇头,“但总而言之,在花盆即將坠落的时候,想办法从门口把郑兴往外吸引,就可以对吧?” 李望仕再怎么想冷静也阻止不了心臟敲起鼓点。 “那,韩队认为,做什么事情能让郑兴往外走呢?” “例如藏在居民楼的你突然跑出去,打断郑兴,惹恼他,然后站在门口,他肯定会过来找你。” “太冒险了吧韩队,郑兴跑快几步,所谓的我不得被他往死里打?” “確实,听起来不好把握,因为这个方法很难让郑兴停下来。卡的时间太极限,又可能害死自己,或者郑兴没有及时往前走。嘖,有什么办法能让郑兴往门口走,又让他没法立刻暴起,甚至要停在坠落区呢?” 韩桑说得眉头紧皱,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树池,菸灰都拉了老长一条。 是有办法的,例如一辆突然闯入还按下喇叭的计程车。 因为是计程车,郑兴不会以为仇家上门,只会认为是司机开错。 因为亮灯加喇叭打断他的兴致,就这破烂性格,喝了酒的他会视为挑衅从而上前对峙。 但也因为那是一辆车,所以他没看清楚情况之前不会贸贸然真衝上去找茬。 万一司机一紧张或者爆个怒气,郑兴可遭不住那一脚油门。 所以,他会怒而往计程车的方向走,所以,他会停下来叫骂几声,所以,他给足了从天而降的花盆容错率。 恰到好处得……就像是验证过一样。 “其实,我更好奇另一个问题。”韩桑敲掉一段菸灰,“郑兴死了,你觉得是好事吗?” “在你刚刚的语境里,我都是促成这件事的人了,还有认为这是坏事的选项吗?” “有道理。”韩桑掏出手机,解锁之后在上边翻来点去不知道在找什么,“警局里,大家都在拍手叫好。” 这倒是让李望仕有些意外。 “罗潜跟你说过吧,郑兴做过的事情。” “嗯。” “没证据,就算知道事实是什么,我们也是没法出手的。”韩桑盖住手机,看著李望仕,“所以,郑兴要真的遭了天谴,无疑是给我们这群人的强心针。別看像老袁,一副牛皮糖的滑溜样,或者有些满嘴『摆烂躺平』的年轻警员,以及你熟悉的忙著耍帅的罗潜,还有看著不太友善的我……我们心底里,必须对正义抱有绝对的坚持。进我中队的,可以懒散可以油嘴滑舌,甚至可以无能可以懦弱,但心里,一定要有正义!” 韩桑说到这,那张阴翳的脸露出了让李望仕甚为陌生的表情,眼里闪烁著不容置疑的精光。 这个韩队,原来是个表面吊儿郎当,行事不讲规矩,实际內心伟光正得耀眼的人物吗? “所以,我之前说,如果真有一个超能力者,想要代行天谴,那我得好好感谢他。”韩桑猛吸一口烟,“算是真心话。” 李望仕不知道怎么回应这突如其来的正义情绪,只能点点头。 少说少错。 “最后一个问题。你认为,死在郑兴旁边的那个女孩,是不是制裁恶人必要的牺牲?” 最后? “不管是真天谴还是人造天谴,只要有『惩罚』的意味在,这个女孩就不该死。”李望仕说道,“除非她身上也有什么十恶不赦的罪状,否则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就是纯粹的不公与遗憾。郑兴这种人,始终应该由你们出面,没有办法就想办法,而不是指望天谴,更遑论所谓天谴还要附带『必要的牺牲』,韩队,这不是正义。” “真是看不懂。”韩桑摇了摇头,展示了手机里拍摄的另一个屏幕里的画面。 只一眼,李望仕浑身就瞬间紧绷。 画面里,一个穿著黑色短袖的年轻人,正蹲在老旧小区的二楼窗台,鬼鬼祟祟地看著外边。 而且,还有明確的记录时间。 那个夜晚,李望仕蹲在窗台看著郑兴的时候,竟然有人在拍他! “这是你吗?”韩桑问道。 “这是我吗?” “这不是你吗?” “这就不是我。” 怎么圆?死脑,快想! 第六十五章 一些奇妙的可能 “你再好好看看,”韩桑指了指手机屏幕,“这里就是聚福里,真不是你?” “不是我。” “是吗?” “对,”李望仕点了点头,“我没去过聚福里。” “这就是你。” “你说他是我?” “是。” “我说他也是我,这就是我。”李望仕站起身。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还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呢!”李望仕摆摆手,“是,我是提过莫名其妙的想法,什么超能力什么操纵天谴的,鬼知道这案子真有个人在现场,身高体型还跟我差不多。” 这视频里也没个正脸,糊了吧唧的。 光靠身高体型下定论,那就是胡扯。 韩桑怎么也不会犯这种错误。 但凡他手里的证据更硬一点,前边也就没有那么多试探的必要。 所以应对方法就是死不承认。 要是韩桑真的在玩什么猫鼠游戏,回头又掏出来高清特写无码照压死…… 那再找藉口吧,反正光靠出现在现场就下个超能力的定论,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推导。 而且韩桑都藉机玩起让子弹飞的台词梗了,李望仕也顺嘴接了下来,氛围透著一股诡异的轻鬆。 李望仕看不明白韩桑的所思所想,韩队长又怎么知道李望仕的真真假假呢? “这是一个在聚福里安家的流浪汉拍的,也是我的线人。” “了不起。” “不管这人是不是你吧,反正光靠这段视频,还是只能说明他当时在现场。不算什么了不起的证据。”韩桑收回手机,“而且,相信巧合,总比相信超能力要容易。” 李望仕终於鬆了口气。 “李望仕。”韩桑冷不丁念了名字。 他声音本就沙哑,刻意压低之后念別人名字,有种索魂的感觉。 “天谴不应该附带所谓必要的牺牲,否则就不是正义。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对吧?” “当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我也是这么想的。纯粹的意外不值得討论,若真是天谴,不管是天意还是人为,我衷心感谢。若附带多余牺牲,是天意,我诅咒老天,是人为,就是我的敌人。” …… 回到家里的李望仕很是疲倦。 结束对话的时候也才两点半,但他还是选择了请假,回到家直接瘫在沙发上。 空调都懒得开。 闷热的空气好似凝固了,盖在李望仕身上。 眼皮很重,不困,只是单纯不想睁开。 沉溺在一种温热的黑暗里,能让他获得纯粹的休息。 没法不累。 这几天的衝击一波接著一波,神女告知了长寧村的诸多秘密,冒出来一个能通过照片回到过去的何文甲,江暮云几乎等於明牌—— 避开迷雾的兴奋还没涌起来,道路尽头的困境就先锁住了他。 信息还没消化好,韩桑又追著他走了一波钢丝绳。 人的心力也是有限的,李望仕又不是什么在千百万次循环中变得坚硬如铁的神人,他这辈子回溯过的时间加起来恐怕都不够一年。 几波连环衝击下来,他现在只想放空大脑。 焦虑是没意义的,思考解决不了的问题也是没意义的。 何文甲的技能到底怎么回事,他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天谴案真是江暮云做的,把江暮云带到他那里又会发生什么…… 这些问题已经没有思考的必要了。 因为想破脑袋也只是猜想,没法验证的猜想纯粹就是思维累赘。 江暮云到底跟天谴案有什么密切关係,等10月27日他就会知道。 脑袋一放空,不再畅想与纠结诸多可能性,李望仕顿感一阵清灵。 他闭著眼,把脑袋埋在沙发角落,视觉上是一片漆黑,脑子里却越发明亮。 一些被压在角落的线索重新冒出来,一些全新的思考角度也逐渐显现。 从何文甲给的明晦庙照片来看,若是夏桐“看到完整神庙虚影”为真,神女跟高远拆庙重建的说法大概率是假的。 明晦庙与灵猫庙从形制与材料上看根本就不是一个东西。 而且他们知道李望仕已经去过附近探查,依旧敢给出这等说辞…… 李望仕想到一个奇妙的可能: 明晦庙依旧在那里,但它会选择性地被人看到。 一座能给人时间系神力的庙,本身所处的时空存在异常,很正常吧? 李望仕跟夏桐会被神女奉为座上宾,不是因为“姑姥山的有缘人”这个身份,而是因为他们是“明晦庙的有缘人”,何文甲同理。 从这个角度看,被明晦庙影响而拥有神力的人,应该不多——目前还有个江暮云存疑。 那么,《凛城风土誌》是怎么回事? 那个拍下明晦庙照片的神秘人,是否也拥有超能力? 李望仕又想到了一个奇妙的可能: 照片就是江暮云拍的,赵英墨只是个工具人,只要摸清赵的看书习惯,让他注意到图书馆这本书不算什么高难度任务。 而且回溯前,周阳明確说过“这一年”江暮云曾经去过姑姥山。 按常理来说,应该是7月13日他们去姑姥山之后,李望仕也一直这么理解。 可是,人在正常交流时並不会卡这么准,只要是7月发生的,甚至是6月的事情,到第二年7月中,照样可以说是“这一年”。 假如江暮云是7月初趁著调研自己去了一趟,意外发现明晦庙,拍下照片从而也获得了什么时间系能力呢? 但,江暮云图什么? 还有韩桑。 李望仕跟他对话时太紧张,最终还是有一个关键信息被他带了节奏。 “反正光靠这段视频,还是只能说明他当时在现场。” 韩桑不只有视频! 他有一个在现场的线人,且不论到底拍摄了多少內容,这个线人既然可以看著李望仕蹲在那,自然也看得到后续的一切。 包括郑兴跟女孩的一系列举动,包括计程车! 所以,在韩桑眼里,当天晚上有一个类似李望仕的人,一早就鬼鬼祟祟摸进二单元跑上跑下,提前等在二楼的绝佳观景位置,等看到郑兴与女孩进来不为所动,然后突然一辆计程车进来,亮灯按喇叭,郑兴被吸引並导致身亡,然后这位“跟李望仕身形一致”的人就立刻冲了出去。 再也没回来过。 …… 李望仕坐起身来,开了空调,並且抽了五张纸巾擦汗。 怎么看,这人都可以直接定性为“天谴执行者”。 韩桑掌握的还不只是身形相仿的信息,线人在现场能看到的东西可太多了。 万一拍摄的视频其实真的有高清无码正面帅脸呢? 裸奔,纯粹的裸奔。 那么,回顾韩桑与李望仕对话的种种表现,就非常有意思了。 好消息,韩桑大概把李望仕当成了拥有超能力且在执行天谴的人,並且他对此不排斥,只要惩罚有罪之人且不伤及无辜,他甚至支持。 坏消息,韩桑也知道计程车的存在,李望仕想要江暮云不暴露就只能接下这个误会。 並且,李望仕无法保证后续的天谴案件里,不会存在“必要的牺牲”。 至於韩桑如何在“李望仕就是天谴执行者”,与“李望仕主动寻找耽误邹天维六分钟之人”这两个自相矛盾事件里,得出逻辑自洽的结果。 就不是现在能考虑的问题了。 所以,李望仕现在要顶著被韩桑怀疑的身份,去探明江暮云与天谴的关係,然后把真相交给何文甲,才能回到明晦庙了解秘密的核心。 他重新躺在了沙发上,拉过毯子盖住身体。 不想起来。 这条明晰的路真是不好走,回溯能力固然能保下限,但它从来不是指引正確的路,而是否决错误的路。 其他路线就算是兜兜绕绕,就算不是李望仕想要的,他也只能去走。 就算回溯的起因是夏桐与江暮云的死,就算回溯目標是拯救她们,也不代表李望仕最终走到的就是大团圆结局。 要是有这么一条路,终点是把真夏桐救回来了,但因为假夏桐的存在导致什么时空紊乱失忆了,然后江暮云確实就是天谴执行者,抓住之后被官方控制…… 人確实都活著,但这只能算坏结局。 回溯可不会把这种结局给规避掉。 啊…… 李望仕闭上眼睛,再次放空大脑。 等他听到“滴滴”声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 睡得太沉,刚起身的李望仕就看到站在门外的夏桐一脸吃惊,耳朵上戴著两个亮闪闪的耳环。 太吸睛了,精神还有点恍惚的李望仕第一眼就被耳环吸引。 夏桐是典型的脸甜身材辣,戴耳环之类的小首饰会让气质往成熟走,杀伤力直接double。 “这么早回来啦?”夏桐边脱鞋子边问。 往屋里走的瞬间,李望仕捕捉到了她转瞬即逝的失落表情。 第六十六章 当你的回归有了希望 李望仕马上掏出了手机。 果然,下午睡过去,忽略掉了夏桐的几条消息。 “桐桐,让你担心了,下午有个任务,做完了提前回来,太困了直接睡过去,手机又没开声音。” “辛苦啦,我也猜你应该是有什么任务,只是没想到已经回来了。” “今晚出去吃顿好的,我赔罪。” “耳环好看吗?” 夏桐放好包,侧著脑袋指著自己的耳朵。 “好看,我很喜欢。” “那就好。”说罢她也坐在沙发上,“今天不出去了,点个外卖吧。” 李望仕怔怔地看著夏桐的侧脸。 头髮的微卷弧度似乎比平时要更有造型感,腮红、眼线、红唇……还有那对耳环。 虽然衣服还是平时上班常穿的,但这个妆容对她来说,已经算是精妆了。 尤其是耳环,回溯前,李望仕就没见过夏桐戴首饰,他还为此暗暗遗憾过一阵子。 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纪念日?节日?有活动?……不想了,直接问。 “你今天的妆容,很好看。” “心动吗?” “心动。” “今天早上,我们公司搞活动,嘉宾之一是个很厉害的化妆师。”夏桐说道,“顺便就让她给我们上了堂课,耳环也是她给我配的。” 原来如此……李望仕长出一口气。 要是以前,夏桐这么化妆,口红早就给她啃乾净了。 如果李望仕啥也不知道,今晚说不定要试探试探夏桐当生理课老师的意愿。 但是现在…… 不对。 看著夏桐起身去卫生间卸妆,李望仕心里冒出一个不太妙的念头。 心理上,他对这个夏桐的接纳程度已经非常高了。 儘管曾经在生理上存在接纳难点,但本质上也是个心理问题。 在心理层面已经感到真假夏桐界限模糊,已经偶尔会冒出“假夏桐相处起来更愉快”,甚至还有不愿意用“假夏桐”代称的念头,再说什么生理层面不好接受,就纯属藉口了。 至於想法……这么一个大美人天天黏黏腻腻地在身前晃悠,没想法=有病就治。 但別说生理课了,李望仕嘴上回答“心动”,却让夏桐的口红被湿巾擦走。 理由,他知道。 因为在何文甲的能力上,他看到了救回真夏桐的希望。 只这么一个念头,却拥有摩西分海的神力。 一下就把真假夏桐创造的混沌海分开。 他已经想尽办法去接纳假夏桐,並且自己主动將“假”的前缀摘去。 但这一切,是基於“救不回真夏桐”的无奈现实成立的。 代餐成为代餐的前提是正餐不在。 哪怕根据何文甲的说法,他的能力限制颇多,但同样握有超能力的李望仕,无法抗拒“能力还未被开发完毕”的念头。 他不可抑制地想著真夏桐回归的可能性,想著真夏桐救回来了假夏桐该怎么办。 只要这个念头冒出来,假夏桐就无法模糊地替代真夏桐的位置,她在李望仕眼里就免不了贴上“异常”標籤。 之前压下去的诸多情绪全都会再次涌上来。 想法与情绪到这,还能不管不顾上生理课的,那是铁血真种马。 可惜李望仕还是个薛丁格的小楚南。 两个在一起生活的人,会形成一种微妙的气场。 和谐与否,心里是不是藏著事儿,特別容易看出来。 两人吃完饭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玩手机,李望仕能清楚地感觉到夏桐的情绪不对。 他心里其实也不好受。 但暂时想不到办法,只能任凭情绪蔓延。 本以为救夏桐就是返回姑姥山一把拉住,救江暮云就是找她好好聊聊破除心结。 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得回溯快一年了。 光是姑姥山確实有个拥有神力的明晦庙这一点,就够他喝一壶的。 他想起了何文甲一句非常令人在意的话: “你的敌人。” 何文甲对於天谴执行者的態度是“救赎”,所以这个“敌人”不应该是江暮云。 李望仕又有一个很奇妙的猜想: 他的敌人,是明晦庙里的特殊存在。 不知怎的,从下午开始思考,一路想到这,李望仕居然把自己给想窝火了。 回溯之前,这些信息他都不知道,所以从姑姥山回来之后,他就是被命运忽悠著,自以为平静地过了一年,直到引爆。 回溯之后,他又一路被诸多信息牵著走,命运给他指引了一条充满戏剧性的路。 就像是,有一个藏在幕后的提偶人,用手中丝线编制了名为“命运”的演出。 这绝对不可接受。 何文甲说他不想眼睁睁看著李望仕的敌人成功,而且光靠他自己做不到,加上李望仕才有可能。 为什么? 因为有回溯。 回溯是最大的变数,李望仕在这齣戏剧里绝不是提线木偶。 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要把所有的情绪丟进熔炉,烧炼出名为“理性”的铁棒,狠狠捅烂这遮遮掩掩的迷雾! 夏桐不太明白为什么沉默的李望仕就这么沉默地燃了起来。 “我先去洗个澡哦。” “好。” “……”夏桐欲言又止,还是拿了衣服进浴室。 李望仕打开手机,又看了看夏桐下午发了几条消息: [宝宝今天是不是特別忙] [我们组长买的下午茶,我要了清淡3分甜,结果不好喝] [要下班啦,宝宝还在忙吗?] [我上车了,抽空回一下我信息好不好,有点担心] 唉…… 他现在想猛击自己太阳穴。 代餐確实取代不了正餐,可是这个代餐真的很好吃。 人一纠结起来,连“跟真夏桐在一块大概率没有跟假夏桐在一块来得开心”这种危险想法都频繁冒出来。 毕竟真夏桐有点傲娇属性,看別人跟傲娇互动可以在床上滚来滚去,自己跟傲娇互动一互动一个不吱声。 有没有一种可能,把真夏桐救回来之后,假夏桐还正常存在著,三个人把日子过好…… 一条信息的出现打断了李望仕的畅想。 [你没跟桐姐吵架吧?] 来自江暮云。 明明中午才刚跟她聊了些看起来衝突挺激烈的话,李望仕还以为两人得有好一阵不联繫呢。 不过跟夏桐有点小矛盾这事儿,她怎么知道的? 竟然这么明目张胆跳脸输出了吗? [为什么这么说?]李望仕问道。 [因为她下午上班的时候问了我你是不是来找我了] …… [我说是] …… [她说噢] 李望仕放下了手机,不断揉搓著自己的太阳穴。 五分钟前,他斗志昂扬地准备与操弄命运的特殊存在对决。 然后被现实戏剧击败。 第六十七章 你喜欢江暮云吗 有个问题。 夏桐中午为什么会直接找江暮云? 前提是——她知道李望仕不在单位。 [源哥,中午有人找过我吗?] [哎哟想秀直说] [啊?] [好,懂了,配合你。对!中午有个大美女过来找你,我仔细一看,哟,这不是夏区的女儿夏桐么?!天吶,原来你俩在一起不是开玩笑的?羡慕嫉妒恨吶~] [她找我有啥事?] [不是望仕啊,这么秀就太拙劣了,你俩搞点小情调结果没同频就算了,她找你啥事你还能来问我的?] [小情调?] [不是互相想给对方惊喜结果一个来单位一个回家反而错过了这种戏码吗?] 沉默了几秒。 [呃,你们不会是闹矛盾了吧?] [没有] 林清源发了个“那就好”的表情包,没敢再多说什么。 看来,夏桐就是早上化了个很满意的妆,中午特地跑单位想给李望仕看看。 一种独属於恋人的迫不及待啊…… 但是夏桐没找到他,第一反应居然是去问江暮云。 李望仕哑然失笑。 逻辑倒是不难理解,正常情况下李望仕中午都在单位,提前跟林清源说了请假却没有跟夏桐说,那就是去做什么不方便跟夏桐说的事情。 往找江暮云那边联想很正常,问出来发现確实如此,也没有特地再问李望仕的必要了。 於是,李望仕今天的行动在夏桐看来,就是瞒著她找了江暮云,然后提前回家还不回復她的信息…… 甚至江暮云也並不掩饰李望仕去找她了——当然没有掩饰的必要,她不知道李望仕没跟夏桐说。 往好了说,这叫藏著一些秘密不希望夏桐有负担,往糟糕了说,活脱脱一个变態妹控渣男啊。 “这就是堆砌谎言的代价吗?” 不过,夏桐竟然没有直接把中午找李望仕的事情说出来。 再联想到她回家时转瞬即逝的失落表情。 她也会……藏起自己的心思了? 等两人都洗完澡,氛围依旧有些古怪。 夏桐对著手机一通敲字,看得非常入神。 李望仕想著主动解释,但“江暮云遭遇了一些问题”这个模糊理由实在是不好再用了,而且又想看看夏桐能就这件事情憋多久。 正犹豫著,夏桐伸出手指点了点李望仕的肩膀,然后手机屏幕直接懟脸。 “白天鹅山庄?” “对。”夏桐点头,“我在想,国庆咱们去哪里玩,组长推荐了这里。” “不好玩的。” 回溯前的国庆节,他们就是去白天鹅山庄玩了三天,结论:还不如自己跑一趟乡下老家来得自在。 一个连窑鸡都是预製的山庄,老板没被游客堵门算是运气好。 夏桐的组长之所以推荐,纯粹是因为她没去过乡下,以为山庄里边的“农家风光”是什么稀罕景色。 “誒?你去过?” “听说的。”李望仕摇头,“而且……咱们还是不要去太偏远的地方,国庆想出去玩的话,找找人多的地方。” 没听说过有人国庆放假主动希望往人堆扎的。 “那咱们去古镇逛逛吧,新安县的白湖古镇。国庆好像还有啥表演跟美食节,热闹一下。” 那倒是个很成熟的景区,实际上位於新安县比较中心的位置,配套完整,安全应该是有保障的。 董峰的大本营在青桥区,也不太可能追著夏桐跑到新安县搞事。 看李望仕还在犹豫,夏桐对著空气连挥几拳,恍惚间甚至听到了破空声。 “咱怕啥?” 李望仕心想你不担心我怕你吗? “那就去这里吧。” 等待节点到来之前,日常生活还是得过的。 “把暮云也叫上吧?” 嗯?李望仕心中警铃大作。 “呃,为啥?” “让她也多出来走走。” “那乾脆把罗潜跟敘言也叫上?” 似乎这个提议出乎了夏桐的预料,她愣愣地眨了眨眼。 “当然……没问题。” 李望仕直接在群里招呼起来,罗潜积极响应,並表示需要避开值班日期,结果一下就排除了半数假期,大家默契地在群里感谢他为凛城治安做出的贡献;林敘言以“我也想采採风”答应下来;江暮云就回了个“嗯”。 於是这趟出游便突然成了五人组活动。 “挺好的,可以一起出去玩。”夏桐自言自语了一句。 李望仕感受到氛围变得轻鬆,正想搓搓她的脑袋,却听她说道: “望仕,我什么话都可以说,是吗?” 终究是逃不掉的。 “那当然。” “你爱我吗?” 不能犹豫的问题。 “爱。” “嗯,我也相信的,我知道你是爱我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就像我爱你一样,你应该也从不怀疑吧?” “嗯,从不。” 夏桐转过身来,表情跟动作都很严肃,“上次跟你在滨江公园说的话,让我內心很是安定。但我还是有一些事情想不明白。” “例如?” “你不碰我。” ……糟,女孩的直觉真的是神技。 “我是觉得不用那么著急……” “我当然也不是!指那种事情。”夏桐一下有点脸红,“那个,確实没法著急,需要刚刚好,不能太隨便,也不能太郑重其事,感觉要到位,然后顺其自然……毕竟我们都没经验,万一出点啥问题,不对不对,咳咳,我意思是,你对我没有欲望。” “有的。” 夏桐脸又红了。 “是,是吗?” “那当然了!” 这是实实在在的真心话,心动,然后被別的念头卡住,不代表不心动。 夏桐的手指都开始绕圈圈了,搞得李望仕还挺愧疚的。 太好哄了点……虽然说的是真话,但连一些该有的亲吻都没了也是事实。 “我最近,看了一些书。”夏桐低著头说道,看不清表情,“看到一篇社论,说是咱们缺少一些成人敘事。很多人对成年並没有做好准备,二十几岁了跟高中生大学生对社会、对人性的认知还是一样的。我感觉,就跟在点我一样。” 怎么话题一下深沉了起来,李望仕伸出的手又慢慢缩了回去。 “我感觉我被保护得太好了,所以对人性的理解,还停留在粗浅的表面。要不就相信一切都很美好,要不就往黑深残一去不復返,嗯,就是有点二极体。” 很奇妙的感觉,如果是真夏桐聊这些,李望仕或许会觉得她工作上被谁欺负了开始反思,然后从解决问题的角度出发聊;但这个夏桐坐在对面聊这些,却颇有一种新生儿探索世界的妙趣。 “其实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复杂的,规矩也是人定的,定下规矩,本身只是为了让人变得更好管理,並不代表它顺应人性。我看待世界、看待人的角度应该有所拓展,要去拓荒人性的幽暗处,去理解一些情感伦理中的模糊地带。” 感觉,怎么,不太对劲呢? “实际上,一段亲密关係並不是简单的你儂我儂,人这一辈子的成长与经歷也无法用几个標籤概括。亲密关係中依旧存在权利博弈,身体有本能也有理性,欲望的边界並不明確。身为一个独立的存在,並不应该將自我完全映射到另一个人身上,必须要学会自己去面对身为人的……孤独。” 不知道她会给出什么结论。 “我早上难得化了个漂亮妆,中午过去找你,但你不在,我没有问你而是问了暮云。她说……你在她那边。我当时感到难过与气愤,但后来想了想,我的这种占有欲,是不是一种不成熟的体现呢?江暮云毕竟是你的妹妹,她也长得很好看,认识你的时间比我长,相处的时间也更长。我甚至不敢说我有她那么了解你。” 不要一本正经地说出了不得的东西来啊! “不是,桐桐,你等等……” “你喜欢江暮云吗?” 第六十八章 桐桐慎言吶 怎么事情演变成这样了? 要说喜欢不喜欢……想要负责任地回答这个问题,並不容易。 就现在来说,李望仕当然不喜欢江暮云,他已经跟夏桐修成正果,不管曾经对江暮云有过什么样的情绪都该剔除了。 但要说过去,至少李望仕初中为她出气的时候,不敢说自己心里没有半点多余的感情。 至少李望仕写那本李凌风深爱义妹江彩蝶的《星月劫》时,脑子里不可能没有过什么奇妙的代入。 尤其是江暮云比较依赖他的那段日子。 到底是真的对她有想法但被“兄妹”这层关係拦住了,还是青春期男生只要跟漂亮女孩互动就会春心萌动的本能作祟,他是说不清楚的。 不过从高中江暮云突然冷淡开始,李望仕也就不再为此苦恼了。 “桐桐,我跟她是兄妹,她是我妹妹。” “可你们连近亲结婚的基因问题伦理问题都不需要面对。” “我不敢说小时候对她的情感是纯粹的兄妹情,但现在我肯定不喜欢她。”李望仕选择回答真心话。 “其实,”夏桐抬起头,“我也不单单说什么男女之情,她在你心中就是特殊的,对吧?” “嗯。”这个没法否认。 “我曾经陷入过非黑即白的想法里,觉得一个人只能对一个人好,你说你爱我,你就绝对不可能爱別人。但,情感伦理中就是有一些无法非黑即白的模糊地带。我相信你是爱我的,但你对暮云的特殊感情也是实打实的。你会为了她忽略我,这並不代表你就不爱我了。” 听起来相当不对劲。 “所以,我想通了。只要我相信你是爱我的,只要你確实是爱我的,我就不应该因为你对江暮云的一些特殊关照而有多余想法。” 怎么有一种隨时要转化为病娇的感觉? 下一秒说著“但是”,眼神一凛,手里直接亮出水果刀…… 不对,夏桐压根没这必要,手刀就够了。 要不是她眼里对知识的渴望非常纯粹,李望仕真的会害怕。 “咳咳。”夏桐端坐,“我综合以上想法,有了一个……有点大胆的猜测。” “请讲。” 看起来又要发挥她的推理才能了。 “暮云看起来对你挺冷淡的,但你依旧对她抱有特殊的重视,她也並不排斥,我想,你们之间应该发生过一些事情。作为一个23岁的男生,你应该处於对异性身体的好奇顶峰,却能对我保持足够的理性。我查了一些资料,说男人这样是因为,咳,这个,吃过,所以能控制住好奇心。宝宝,你是不是年少不懂事的时候,跟暮云……” ……桐桐慎言吶! 李望仕直接捂住了夏桐的嘴,並且表情非常严肃地告诉她有些话真的说出来都会遭天谴。 然后夏桐因为想法过於离谱被罚面壁思过。 李望仕人生中第一次有了抽菸的衝动。 原来无语至极的时候,確实需要一些外力辅助表达。 好在,这小小的风波也顺势过去了。 夏桐终究是没问李望仕找江暮云到底为了什么,或许是不敢问了吧…… 国庆节前一周,大家上班的心都比较飘,聊天內容也隨著假期临近逐渐从工作收尾转移到去哪玩了。 李望仕先紧张地等了两三天,发现韩桑那边並没有进一步动作,才开始悄悄联繫罗潜。 经过对地图与路线的縝密分析,他得出了几个郑兴案当晚神秘计程车可能出现的路口,让罗潜帮忙抽空查查监控。 结果令人非常失望,那块地方的监控甚是稀缺。 仅有的两个,一个拍不全,一个离得远。 李望仕不断感慨凛城治安基建的建设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放任这种死角存在,简直就是滋生罪恶的温床。 罗潜完全没搞明白,认认真真给李望仕发了条信息: [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感情出问题了?这看起来特別像捉姦] 毕竟李望仕只给了需求没给理由,罗潜收到的信息就是找某几个路口的监控,看某个时间段有没有计程车。 既然没有收穫,就老老实实等吧。 国庆节前三天,罗潜需要值班,所以五人组把出行计划安排在了4號跟5號。 4號晚上有一个大型的文艺晚会兼美食节,所以他们决定找间酒店睡一晚,玩个两天一夜。 白湖古镇在凛城也算是响噹噹的景点了,与许多人造古镇不同,这儿的歷史底蕴相当能打,从每年不间断的古建筑研学团队活动就可见一斑。 可惜的是,出名之后的商业开发缺少规划,破坏了古镇原本浑然一体的歷史感。 硬生生在古镇內部划分出了“网红街区”与“研学区域”。 逛街吃饭看演出就走古镇內部主干路,想研究古建筑感受歷史就钻巷子。 古镇面积足够,可玩可看的也不少,女生可以挖掘一些好看的机位,男孩喜欢淘一淘藏在小巷里的宝藏店铺。 不过,也正是因为面积大,还保留了相当一部分的原古镇居民,常有游客走著走著就钻到全是自建房的村子里,然后被村民拉著买了一堆比古镇官方还要昂贵的手信。 古镇最出名的纪念品是精致的木雕盲盒,官方店卖39,其他店最低69起步,导致官方店天天排长龙还一会儿就售罄。 可惜的是,哪怕提前了一周,他们还是没能订到古镇主街区的房子,只能在村子里边找高档点的酒店。 罗潜是爱玩的,主动请缨开车带大家过去,一路上又是问敘言去过一次怎么还有兴趣,又是说难得李望仕重新出山组织大家一起玩,又是各种分享自己看到的古镇游玩攻略,感慨五个凛城人合计一百岁了居然没人去过一次白湖古镇。 林敘言坐在副驾驶,一直对著窗外並不怎么特別的景色拍照。 夏桐在手机上翻找美食节攻略,江暮云安安静静地闭目养神。 大家看起来都很有游客的样子,期待、放鬆且愉快。 一如曾经五人小组的共同出行。 要是李望仕不是后排坐中间的位置就更好了。 国庆的天气总是非常好,清朗不乾燥,阳光不毒辣,视线好体感也舒服。 就是人太多。 古镇里人头攒动,李望仕很难在这种环境里注意到除了“人”以外的东西。 不过夏桐可以,她甚至能从人缝中阅读美食节摊位的菜单。 就是可惜了官方店的木雕盲盒一早售空,不过夏桐依旧信心满满,反正两天一夜,第二天一早去排队就完事了。 罗潜双手插兜,听林敘言对著地图指指点点。 江暮云会把注意力放在一些小眾商店以及古建筑上,看起来就跟那天中午关於天谴的討论没发生过一样。 大家都很放鬆,在认认真真地度过这个国庆节。 李望仕其实一直对外出游玩兴趣不大,尤其是打造了现代商业街的古镇,更尤其是节假日跟人群挤在一块。 今天这趟出行,本该是雷点满满。 但他竟然有点享受。 哪怕是周围人群的喧闹拥挤,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適了。 甚至连架在古民居上格格不入的招牌,这会儿看起来都有点顺眼。 他恍惚间幻视了大学时期,五个人找个破烂小公园都能逛上一下午,然后找个甜品店开始畅聊推理小说的日子。 林敘言这时候会化身话癆,持续不断地跟大家输出他的灵感点子,吃个甜品都能扯两句杨枝甘露杀人事件,听得旁边的小朋友一脸恐慌。 “听说古镇里有家小酒馆非常好,今晚我买单,大家聊聊天。”林敘言说道。 来了,一旦他买单,就是要让其他四人充当小说灵感听眾了。 “我已经把一个很牛逼的推理小说点子写成了初稿。” 来了,地点选在小酒馆,要不就是小酒馆神秘失踪事件,要不就是长岛冰茶杀人事件。 “天谴执行者!” 林敘言露出了非常兴奋的表情。 第六十九章 论製造意外的办法 林敘言对推理创作有根子里的热爱。 上次湘菜馆討论邹天维案的时候,他才刚刚说自己准备拿天谴作为素材写小说,这会儿居然初稿都搞定了? 李望仕观察了一下大家的反应。 “但是,今晚有美食街跟演出誒?”夏桐说道。 “没事,参加完再去小酒馆,瞎聊两句。”林敘言拍拍胸脯,“我请客。” “我不喝酒。”江暮云说道。 “有的是饮料跟小吃。” 罗潜则是皱著眉说道,“这玩意儿可有点敏感,不要隨便发出来。” “罗警官考虑的就是不一样,”林敘言揶揄道,“就推理这圈子的流量,我就是从头到尾敏感词也出不了圈。” “行吧,今晚听听你的大作,咱们去酒店放好东西,早上先去刘氏大宗祠看看?听说是国家级文物誒!” 酒店就在被划入古镇范围的一个城中村村口,算是大品牌连锁。 江暮云一早就说自己一间房,等於默认了李望仕跟夏桐一间,林敘言跟罗潜一间。 这一整天,五个人从早到晚脚步就没停过。 路线是罗潜带的,夏桐对各种小美食摊突发兴趣,大家就会跟著过去瞅一眼;江暮云则是走著走著就在文玩店前驻足,於是大家也跟著一阵观摩;林敘言则是疯狂发散思路,拿著相机到处取景。 可惜拍的一塌糊涂,夏桐跟江暮云都毫无让他拍游客照的兴趣。 再加上知道他是为了小说“凶案现场”取材,就更没想法了。 唯独李望仕,跟个游魂似的,大家去哪他去哪,全程当捧哏,存在感跌倒冰点。 相比起眼前景色,他更好奇林敘言的推理故事。 而且他很享受这种大家都很正常很安全的时光。 九月底从去长寧村开始接连遭受的异常衝击,冲得他都快不知道正常日子怎么过了。 这会儿居然能五个人乐呵呵逛景点,实属难得。 晚上,逛吃了一趟美食街,看了热闹的表演,几人终於是在兴致勃勃的林敘言带领下,进入了一家小资情调拉满的酒馆。 属於是喝漂亮酒吃漂亮饭的地方,还在景区里,性价比直接跌穿地心。 好处是,確实比较安静,適合林敘言发挥。 灯光学的清吧,相对昏暗,能看清同一桌的表情。 爵士乐舒缓,不同桌之间间隔较大,软隔断做得也充足,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林敘言拿来聊推理故事,也算一种妙用吧。 桌子比较小,林敘言作为主讲人坐在过道一侧,桌子一边是夏桐江暮云,一边是罗潜李望仕。 在林敘言点单的时候,江暮云单手撑著下巴,看著李望仕说道: “你还进化了。” 听得所有人都不明所以。 “之前会露出『只要你们两个幸福就好』的表情,已经够可怕了。但你今天一直都是『只要大家好好的我就很幸福』的表情,活像带了四个孩子出来玩的爸爸。” “噗。”夏桐第一个绷不住。 “哈哈哈暮云真是不会说话,你这么说夏桐岂不是我妈妈?”林敘言轻鬆写意地续了一句。 ……连江暮云自己都尷尬地捋了一下头髮。 “你要不还是聊聊推理故事吧?”李望仕微笑道。 “请各位先过目一下。” 万万没想到,林敘言居然从小背包里掏出了几份文件,赫然是他的故事梗概。 虽然现场昏暗,几人还是借著手机与桌面灯盏翻阅起来。 对其他顾客来说,他们简直是一整桌的不可名状。 才刚看完第一个,罗潜就紧张了。 “这不就是邹天维案子?你直接用瞭望仕的猜想?神秘的六分钟?” “呃……要是赚了钱,我一定跟望仕分。” 罗潜捂住脑袋,压低声音,“不是啊哥,你要有点敏感性,天谴论的討论才刚熄火,这个六分钟是实际存在的,是只有我们掌握的內部信息啊!写出来你真不怕社会舆论吗?” “但……”林敘言挠挠头,“这六分钟不是巧合么?” “別人才不管你巧合不巧合,天谴执行者这个概念秀的,我喜欢。但你不能用实际案子,车祸案我说啥也不同意。” “我支持罗潜的意见。”江暮云突然开口。 给罗潜听开心了。 “唉,行吧,那我改改。反正思路是这么个思路。”林敘言看了一眼全神贯注的李望仕,“就是主角通过製造意外,让有罪之人伏诛。警方几番侦查,结果都认定为意外案件,主角默默站在幕布之后,充当天谴执行者。” “推理小说一如既往的设定,无能的警察。”罗潜苦笑一声,“你觉得怎么样,望仔?” “你的主角没有超能力?”李望仕问道。 “呃……”林敘言挠挠头,“我不太会写设定系,原本想用你们说的时间回溯的,但这么写对读者不公平,也显得故事里的警察太无能了。” “……没有超能力还侦破不了不是更无能?”罗潜吐槽。 “难怪你第一个车祸案这么扯淡。”李望仕摇头,“太多巧合,成立不了。” 林敘言嘿嘿一笑,尷尬地喝了口酒。 “第二个案子有意思。提前腐蚀栏杆,让有倚靠栏杆习惯的人失衡摔死……”李望仕指了指其中一处文字,“但是,腐蚀工作不是一蹴而就的吧?需要时间提前准备,而且如果不是本来就非常锈蚀的栏杆,腐蚀的痕跡会很突兀,警方不应该没有意识到。” “那我就设定栏杆本来就很锈蚀唄。”林敘言说道。 “那你不如设定一个本来就不那么安全的栏杆,例如靠螺丝与墙体固定,然后把螺丝拧松不就完了?”李望仕说道。 “……对哦,关键其实是掌握死者有倚靠栏杆的习惯。” “风险还是有。”李望仕也喝了一口酒,“要让栏杆不稳固到一靠就失去重心,那但凡死者先双手抓一下就会发现。” “不是,”罗潜皱了眉,“望仔,这是推理小说,死者就是会靠上去的。你俩这討论的,不知道的以为真要执行计划去了,我可是警察啊喂。” “如果喝了酒呢?”夏桐指了指李望仕的酒杯,“死者喝了酒,晃晃悠悠想靠著栏杆吹风,然后——咻,啪嘰。” “是个好想法!”林敘言马上掏出笔开始记。 “敘言,”李望仕说道,“如果你要给这个主角一个结局,你会怎么写?” “被抓吧,悲情英雄。”林敘言嘆道,“毕竟製造意外本质上是谋杀。” 李望仕趁机观察一下沉默至今的江暮云什么表情,结果她只是安静地啃著瓜子,面无表情。 “你他妈的!”酒馆角落突然传来暴喝。 一个中年男人听著电话站起身,著急地原地转圈踱步,“狗娘养的坏老子好事!服务员,服务员呢?!给我拿醒酒汤!我待会有重要的电话要谈!” 在场的客人基本都看向了他,一个服务员端著碗小跑过去,还是被他骂了几句,然后中年人就快步离开了酒馆。 “惯的什么臭毛病。”一个刚好过来给林敘言收盘子的女服务生小声吐槽。 “这是怎么了?”罗潜问道。 “黄老板,垃圾人一个。”服务生表情嫌恶地说道,“古镇的文创周边生意,被他一人垄断,所有古镇卖周边的店都必须从他那里进货,也不知道谁在保,有人敢自己卖他就过去砸场子泼油漆,囂张得很。” 说点重要的事情(恳请收藏本书的书友进来看看) 大家好,我是作者睡觉的庄周。 有些话本来想放在上架感言再说的,但就现在的追读来看,可能我都没资格写上架感言了。 先说说这本书吧,投稿的时候,这本书叫《夏夜,蝉鸣与死去的你》,但这个名字太文艺,用它的话说不定现在收藏还过不了500。 改为《夏蝉鸣泣之时》,是因为都有时间回溯的內容,能一眼让读者知道这书有啥元素。 不过我真没指望这书能过稿,它其实脱胎於我2019年写的短篇推理,也就是故事的“天谴线”,这个短篇推理参加了比赛,进了决选,后来我又作为一段情节加进了一本长篇推理小说里。 推理很小眾,写起来也费脑子,所以2024年我就写网文去了,人生第一本网文,运气好拿了个精品。但风格跟这本差异很大。 这之后,我就想把之前的推理故事跟网文结合一下,但之前的网文写作经验告诉我,这题材……太容易扑了。而且兼职写作,写这种类型的故事,对精力是个巨大考验。 但是人嘛,就是比较犟,不扑一本心不死,投给了迦南老大。 过稿的时候其实我很兴奋,我在家里都喊出来了。也万万没想到,老大乐意跟我聊剧情,给我推荐了很多作品,甚至要了大佬章推,《冬日重现》跟《恋爱疗愈手册》(我知道的),后边还让圆桌帮忙推广了一下。內容上,他也点出过我的问题,给过不少指导。 这些说实话,我受宠若惊。 这书一直都在吃红包(流量最低的扶持包),原生流量低得可怜,要是没有章推跟圆桌,大概都不用熬到判断能否上架的节点。 所以我一直都跟自己说,悬疑类型的,前期没啥看点,大家会养书也正常,字数多了,慢慢写起来就好。 但是,快20万字了,追读卡在可能上不了架的水平。 最主要的原因,肯定还是作者水平不够,驾驭故事的能力不行。 这个追读代表什么,我有过上本书的完本经验,心里其实很清楚的。 代表上架了可能根本没人订阅,代表这本书费尽心力写下去也只是全勤。 但要说追读不好就代表这本书绝对是彻头彻尾的垃圾,我也不想认。 我知道有一批读者很支持,也一直追了下来,你们是我能写到现在的绝对动力源。也是我依旧捨不得这个故事的关键。我真的很感激。 我完全能理解大家养书,因为如果是我自己,没有50万字也是不看的……就如同我一位读者朋友,他就说他懒得看新书,也很討厌作者要追读,有些书就是有个阶段性完结剧情才能爽看。 我真的非常理解。 但快4000收藏,200追读,也实在是……让我非常惭愧,愧对支持的读者,愧对帮我推荐的大佬,也愧对老大。 我不知道,到底是真的一直以来都只有这么一百多號读者在看,其他读者养书等於弃书。 还是大家轮番养书轮番看,有人等上架,有人几天看一次,有人进来一口气追到最新就准备再等几万字。 前者,这本书是不值得上架的了,聊聊后续各位一个交代,上架了成绩不好再切书太伤大家感情。 后者,姑且还有些希望。 虽然这个“轮番养书”大概率只是我的自我安慰与痴心妄想,但还是在此向所有看到这的读者说一下: 不管是追著看下来,还是养书,本书已经接近20万字,到底是不是个值得一看的故事,到底值不值得收藏的书友喜欢,应该也足够判断了。 预计下周二就能到达20万字,作者希望,各位收藏了本书的书友,可以在这两天看一看。觉得不合胃口,我继续努力;觉得书还不错,希望能给一下追读(阅读当天更新的最新章节)支持。 好歹让我知道“轮番看”是不是我的妄想,死也想死得明白。 数据若真的可以提升,好歹我有资格向读者们交出一份答卷。 我原本还想著,到上架感言再拉一下票,看有没有可能搞出首订比追读高的奇蹟,但再不拉票我可能就没机会了…… 我对这个故事有信心,也希望大家可以给我信心。 拜谢! 真的拜谢! 第七十章 林敘言小脸煞白 “果然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回去的路上罗潜感慨道。 “这明明就是土匪,哪来的江湖?”林敘言回应。 “江湖匪气也是江湖嘛。”罗潜说完连连摇头,“可惜,单纯泼油漆什么的,最多就警告警告,说穿了也是恶性商业竞爭,我们甚至介入不了。” “难怪其他店的盲盒都卖69,原来是有人强制涨价。”林敘言跟著一起连连摇头。 几人慢慢走回了酒店,各自回房休息。 然后罗潜跟夏桐几乎同步跟李望仕问了同一件事:江暮云今晚怎么了? 开始討论小说以后,她几乎全程沉默,没有互动,没有发言。 林敘言聊后边几个案子,江暮云就跟没听见一样。 李望仕只能回答他也不知道,或许是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 “毕竟她喜欢的推理是乱七八糟的那种,可能敘言的想法还是太保守了吧。” 保守,意味著有足够的可实施性。 凌晨五点多,罗潜起床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了窗外闪烁著红蓝灯光,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把林敘言叫醒,两人在窗边观察了好一阵,確定是一辆警车,地上还有盖了白布围起来的区域,周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这是……死人了。 “我草。”罗潜立刻开始换衣服,並且在五人群里发了消息,“敘言,一块去看看不?” “嗯。”林敘言昨晚才刚刚聊了一通借意外杀人的想法,这会儿心里惴惴不安。 刚换好衣服,罗潜还是去敲开了李望仕的房门,李望仕让夏桐待在房间不要动,自己也马上换好衣服跟罗潜一起出发。 路过江暮云房间的时候,罗潜跟林敘言直接略过,李望仕却停了下来。 “啊?暮云就別过去了吧?”罗潜小声说道。 李望仕按响了门铃。 在怪异的寂静中等待了十余秒,江暮云拉开了一小条门缝,看著確实刚睡醒。 睡衣都穿得松松垮垮,看得罗潜马上移开视线,看起了酒店逃生路线图。 “嗯?怎么了?” “……想吃什么早餐?” 罗潜直接瞪大双眼看向林敘言,林敘言还了一个“啊?”的表情。 “我只想睡觉。” “那你睡吧。” 房门关上了。 李望仕马上当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往案发现场跑,罗潜一脸懵逼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你是这个。” 案发现场就在村子里,离得不远,就在另一个七层酒店楼下。 现场拉了警戒线,围了一群人,看起来都是周边的商户——凌晨五点,大部分人还拉著窗帘见周公。 围观人群不算太密集,三人没怎么费力就走到警戒线边上,一看就傻了眼。 地上一个盖著白布的尸体。 酒店大楼比较老式,每一层的两侧都有单独留出来的走廊,走廊基本都是水泥围墙,但朝街面一侧为了美观,掏了个方形洞,固定著一个铁製围栏。 六楼左侧,也就是死者正上方的走廊,铁製围栏跟个门一样打开著,只剩两个连接点吊在围墙上,已经被拉上了警戒线。 这现场情况都不用问,肯定是死者靠著围栏,结果围栏崩断,人直接坠落。 罗潜跟李望仕对视一眼,又看向了林敘言。 林敘言嚇得小脸煞白,眼看著腿已经软了有点站不住。 “见……见鬼了这是……” 罗潜走向站在警车旁的一个中年警察,直接出示了警官证:“凛城市局刑侦第二中队,罗潜,同志你好。” 现场的是新安区公安分局的片警,一看市局刑侦队都来人了,直接就拉开了警戒线。 “罗警官,我是这的社区民警,你可以叫我老刘。这……我才刚往局里报,怎么还惊动市刑侦了?” “我来这度假,纯属巧合。”罗潜转身指了一下李望仕,“这位是市局的刑侦专家,麻烦也让他进来看看。” 好傢伙,张口就来。 真有这名头的,年龄都是两个李望仕以上。 “好咧。”老刘再次拉开警戒线,对著从酒店出来的同事说,“我去,市里这么多青年才俊的吗?你在这守著,我带他们看看。” 孤零零站在人堆里的林敘言露出了无助的眼神。 罗潜跟李望仕跟著老刘上楼,顺便听他讲案件基本情况。 “死者姓黄,是古镇这边文创生意的总经销商。” 李望仕跟罗潜同时脚步一滯。 “怎……怎么了?” “没事,你继续。” 案件本身並不算复杂,通过照片可以確认死者就是昨晚酒馆里那位骂娘的黄老板,死亡原因就是坠楼,並且带有酒精味,不用检测都知道是喝了酒,还有楼下一早开了门的店铺老板证言。 一切都指向同个结果:喝大了出来吹风,倒霉压断年久失修的栏杆,从而坠楼身亡。 正常情况下,这样已经足够以“安全事故”结案了。 责任主体是栏杆年久失修还不处理一下的酒店。 再由有关部门掀起一波酒店安全大检查,投点钱缝缝补补,捉几个典型案例,事情就结束了。 但是,这也太巧了。 罗潜跟李望仕一块走到栏杆掉落的走廊尽头,老刘不断在后边提醒要小心。 “妈的,还真是螺丝固定……”罗潜仔细观察著栏杆与围墙的连接处,“接口都锈成这样了,看起来还是空心细钢管?本来这东西承重力也不怎么样吧。” “是,酒店说这里就是装饰用的,平时也不会有客人过来……不过倒是有证言,说这个黄老板常住这个酒店,打电话的时候就喜欢往这跑,经常有人目击到他靠著栏杆。” 罗潜皱著眉看向李望仕,李望仕则是蹲下检查崩开那一侧的螺丝接口。 两颗螺丝掉在地上,表面生锈得非常严重,但是內部没有太明显的锈跡。 这是都跟栏杆锈到一块去了,不是外力强行扭开,根本不可能单独弹飞。 而且墙体也未见风化崩裂,基本可以断定这同一侧的两处螺丝有人为拧开的痕跡——时间还不久,否则螺丝內部也该生锈。 这是一起人造意外。 而且一点都不难以实现,只要观察到死者有倚靠栏杆的习惯,在他离开的时候把螺丝拧开,等他接电话习惯性一靠,意外就完成了。 “这边走廊有监控吗?”李望仕问道。 “没有的,每一层的后门有,不过因为通往一个水吧,往来客人很多。” “……嗯。” 那就无法判断什么人可能来过这儿了。 “两位,有什么发现吗?” 罗潜正准备开口,却听李望仕起身直接下了定论: “没有,应该是意外。” 第七十一章 理解遗言的另一个角度 “我看也是,平时就有靠栏杆的习惯,喝大了摇摇晃晃吹著风就摔了。”老刘点了点头,“我们抓紧清理好现场,免得影响黄金週游客。” 罗潜也没说什么,嘴上说著既然定性为意外,他就不跟市刑侦队匯报,便跟著一起回到了一楼。 林敘言站在人群中已经满头大汗了。 如果他手上有串佛珠,这会儿怕是得转得冒火星子。 “那,走?”罗潜看了一眼李望仕。 “走吧。” 两人带著不知所措的林敘言往回走的时候,听到了周围商家的一番討论: “我就说,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傻逼遭天谴了吧。” “就是就是,挡人財路还那么囂张,活该被天收。” “老陈说看见他昨晚醉醺醺摇摇晃晃就摔了下来,他还拍手鼓掌咧!” “就是酒店倒霉了,做了好事还得被整治……” 回到自己的酒店大堂,林敘言直接双腿一软就倒在了沙发上。 “天可怜见……”他双手合十,脸色依旧苍白,“我真的只是在构思小说,没有多余的意思啊……” “敘言,案子定性为意外了,你一整晚跟我睡在一块,真有人怀疑你,我也会当你证人的,放心。”罗潜拍了拍他的背。 “什么?!”结果林敘言冷汗直冒,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你你你,你还有我去作案的念头?臥槽,好像还真可能怀疑我,完了啊……” “不是,”罗潜都愣住了,“你不是担心这个,那你在担心什么?” “我当心特么老天以为我昨晚在许愿,给我实现了啊……”林敘言捂脸,“沃日哦,人生的大气运,怎么能用在这么折寿的事情上!” 罗潜无语到去接了一杯柠檬水喝。 “其实,这种情况並不算很罕见。因为建筑的不牢固导致人员坠亡,甚至可以说常见。只是都跟今天一样当成安全事故处理了。”罗潜拍拍林敘言的背。 “意思就是,我昨晚的构思其实很普通咯?” “给老子睡觉去!”罗潜忍无可忍。 林敘言摸著眼睛捂著心臟回了房间。 安静的酒店大堂,前台时不时朝李望仕跟罗潜休息的角落侧目。 罗潜沉默半晌,给李望仕扔了根烟。 “我不抽。” 罗潜便自己点了一根。 “这里禁菸。” “嘖。”罗潜直接掐灭,“为什么?” “……因为有禁菸標誌牌。” “望仕,不要装傻。”罗潜表情严肃得轮廓都加粗了,“那个案子是意外么?” “是意外,也存在人为的可能性。” “所以你为什么直接定性意外?” “你没发现吗?黄老板的死是楼下那群围观群眾所乐见的,他们连证言都能造假,走廊又没有监控,你在那把事情升级为刑侦案,有信心查出东西吗?” “证言,造假?”罗潜一愣。 “昨晚黄老板在酒吧的样子本来就不像喝大,甚至要了醒酒汤,还说自己有重要的电话要谈。”李望仕说道,“老刘也说了,黄老板打电话的时候才喜欢往栏杆处跑,明显就是谈重要电话的时候倚靠栏杆才掉下去的。怎么会是醉酒了晃晃悠悠摔的?” “这,不影响实际情况吧?而且真是打著电话,有记录可以查的,这证言有啥用啊。” “有没有用不重要,真的观察到黄老板坠楼,肯定能知道是不是在打电话。商铺老板的证言故意往喝醉了摔下来的方向引,更说明他们的倾向。” “这……”罗潜一时无言以对。 “而且,如果不是我们昨天刚巧討论了类似手法,今天怕是也会简单当成意外坠楼吧?甚至你都不会特地叫上我们过去。” “也是。” 这並不是李望仕的真正想法。 他只是找了个儘量说服罗潜的切入点而已。 目前看来,罗潜应该是没有注意到螺丝的事情,只是单纯想提人造意外的可能性。 李望仕真正顾虑的,是江暮云。 这个案件给他最大衝击的,不是那两颗螺丝,而是商家的討论: “遭天谴”、“被天收”。 一直以来,关於天谴论,他的目光都集中在天谴论正式流行后被认定的几大天谴案。 例如818特大交通事故、郑兴案,以及很快到来的董峰案,年底的林良平案…… 但,那些夹杂在这几个大案子中间的“意外”呢? 例如今天的黄老板,例如江暮云最开始找他说的瓷砖坠落案。 邹天维跟郑兴的案子,还能说是没有超能力根本做不到,再怎么怀疑都还有託词。 今天的案子是明晃晃的人为意外,两颗螺丝经不起一点调查。 江暮云晚上听著大家討论了做法,亲眼看著黄老板摆谱,又听到服务生的吐槽,晚上还是独自一人睡…… 景区监控也不少,万一拍到江暮云离开这个酒店进入那个酒店,什么都说不清了。 这案子,在不能確保与江暮云无关之前,绝不能上报到市刑侦。 儘管案件做法与前两个明显不同,但李望仕不敢赌。 “待会別跟夏桐还有暮云说太多,也跟敘言通个气。”李望仕说道,“你先上去吧,我洗把脸,顺便想想怎么跟夏桐说。” 等罗潜进了电梯,李望仕直接走到前台:“请问,酒店这边是有24小时监控的吗?” “有的先生。” “昨晚,506的客人有离开过酒店吗?” “……先生,这个涉及顾客隱私……” “我是凛城市公安局的刑侦专家,”李望仕指了指监控室,“刚刚跟我一起那位是凛城市刑侦支队的罗警官,警號251180,你可以查一下。现在是秘密调查,我需要知道的信息不多,请你配合!” 前台懵了,对著电脑一通操作,“那个,警官,506昨夜房门没有打开记录。” “好的,谢谢。” 李望仕长出一口气。 只是……分析今年发生与即將发生的天谴四大案,死者算得上死有余辜,其罪当诛。 而这位黄老板,说他是坏人没人有异议,但因为商业上的霸王行径就得被天收,这“天”也太过苛刻了。 然而,那群被黄老板欺压的群眾,却为此叫好,认为这是天谴。 不是江暮云製造的意外固然是好消息,但这也代表已经有人在利用“製造意外”的思路偽造天谴。 而且往糟糕的方向想,他可能昨晚也在酒馆,听到了林敘言的设想,直接执行去了。 不……拧松螺丝这个思路,其实是李望仕自己说的。 可以预见的是,这人就算被抓了,也是刚刚围观群眾眼里的英雄。 未来不久,在天谴论彻底兴起之后,这种案件在狂热信眾的催化中是否会变得不可控呢? 回溯前他关注的不多,因为说到底跟他关係並不大。 现在可不一样了……韩桑这个强大的刑侦队长正用鹰一般的眼神盯著李望仕,这些被製造出来的意外只会不断加强韩桑的注意力,例如今天黄老板这种案子,在他眼里定然不属於“正义”。 要是韩桑不由分说站到了对立面,又因为深入探查发现了江暮云的痕跡,那真是地狱难度了。 等等。 李望仕正准备打开自己房门,突然浑身如触电一般打了个颤。 如果,江暮云执行的是正义的天谴,也就是利用某种时空能力完成的邹天维案、郑兴案,而在警方眼里,那些由別有用心者、天谴论狂热信眾製造的意外,也一併被视为同属一人所为…… 然后,通过某个证据锁定了江暮云呢? 例如回溯前,江暮云並没能完美在6分钟的盲区里隱身,或者那辆神秘计程车的信息被韩桑捕捉——回溯前他一样有线人,李望仕却没有去那里! 线人不拍李望仕,那会拍什么? 回溯前李望仕跟江暮云联繫极少,也没有什么理由掺和到公安团队里去,如果韩桑发现江暮云有问题,特意迴避周阳展开过调查呢? 江暮云该怎么面对那些等同於冤枉的指控呢?又该怎么解释自己与天谴案的联繫呢?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该把韩桑的话弹回去——“便是我的敌人。” 李望仕的心臟砰砰直跳。 他脑子里浮现了江暮云的遗言: 望,不是我。 还能……这么解读的吗? 第七十二章 什么是正义 李望仕的心情非常复杂。 如同解决江暮云问题要面对的情况一样复杂。 通过某种时空能力把罪大恶极之人加进本该发生的意外,这事儿至少韩桑是可以接受的。 称之为天谴並不为过。 想要解释江暮云做这种案子的原因也很容易——一种坚定而朴素的正义感。 但郑兴身旁的女孩始终是一朵乌云。 不过比起製造意外让罪不至死之人身亡,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製造意外是纯粹的谋杀,但凡被抓住就没有半点操作空间。 江暮云若真是天谴大案的执行人,一旦留下无法解释的痕跡,就很难让警方相信她与其他天谴案件无关。 警方相比相信她有超能力,肯定更愿意相信她全程使用的都是製造意外的手法。 只是邹天维或者郑兴的案子比较精妙看不出来。 所以江暮云百口莫辩,选择自縊,留下了“不是我”的遗言。 …… 真是如此,李望仕要面对的,就是確实干了一些天谴案的有超能力的江暮云;怀疑李望仕拥有时间回溯且执行天谴的韩桑;借著天谴名义绑架民意製造意外凶杀案的个人甚至群体。 他既要抓住江暮云,问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又要保护好她不被发现,不能让韩桑把矛头指向他,也不能让韩桑发现江暮云有问题。 还要对抗利用天谴满足自己利益私心的製造意外团体。 然而看看黄老板坠亡之后那些商铺的態度,与他们对抗难比登天。 就算如今天这般借两颗螺丝看穿真相,李望仕也对抓住製造意外的凶手毫无信心。 更別提在林良平死后会冒出来的天谴论狂热信眾,这种群体放推理小说都是能反杀侦探的究极boss。 江暮云啊江暮云,真是出了个好题目啊。 李望仕嘆了口气,终於是打开了房门。 夏桐扎了马尾坐在床沿打呵欠,一看李望仕回来就抱了上去。 “怎么不睡著?” “你不在睡不踏实,就起来了。” “那睡个回笼觉。” 一大早的突发事件,被罗潜群里几句话敷衍掉了,变成一场无聊的邻里爭执。 夏桐没怀疑什么,江暮云……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古镇游玩的第二天,三个男生各怀心事,把有兴趣看古建筑的江暮云都衬托得活力十足。 李望仕总是忍不住去看江暮云的表情。 当然不是因为她在一眾游客中白得格外突出,“白得发光”在此刻不是一个夸张修辞,而是非常学术地形容一种视觉现象。 他想知道江暮云到底在想什么。 只可惜,每一眼,她看上去都很正常,如无风的湖面。 两天一夜,五人基本把白湖古镇逛了个底朝天,下午五点上车返程的时候林敘言不断喊著从没这么累过,屁股一沾副驾驶就睡了过去。 准確来说应该是晕了过去。 夏桐认真建议了两句“要多锻炼身体呀”都没把他激醒。 唉,理解一下,敘言一早受了大刺激,魂不守舍了一整天,能坚持到上车才垮已经不错了。 车子开了有快半小时,李望仕突然一拍脑袋: “嘖,忘了买盲盒了。” 早上发生了意外,回笼觉一睡,把排队买盲盒的事儿给忘乾净了。 “早知道69块钱就69块钱,买了得了。” “说不定以后这69块钱还是绝版……”罗潜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咳嗽两声没有继续。 黄老板死了,这事儿女孩们可不知道。 而且说不定又冒出来什么蓝老板顶他位置呢? 江暮云沉默地从包里掏出来一个木雕盲盒,“你说这个?” “誒,对,你这个是哪买的?” “路边的小店,不到处都是么?” “还有吗?” “就一个。”江暮云说著就把盲盒递给李望仕,“不过我也就是买著玩,你要就拿去吧。” “我发你红包。” “不收。” 然后李望仕拿著盲盒就尬住了。 因为想买盲盒的是夏桐,现在当著面从左边妹妹手里拿过来给右边女朋友,不太合適对吗? 刚刚睡醒的林敘言,转头一看李望仕坐中间捧著小盲盒,乐了:“你不是说盲盒这东西纯纯智商税么?” 后座三人身上都散发出了恐怖的气息。 罗潜咬紧了后槽牙憋住笑,林敘言的能力还是恐怖如斯,刚睡醒不知前因后果一句话得罪三个人,了不起。 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太对,林敘言马上找补,“哦哦哦,你是买给夏桐的对吧?” 恐怖的气息都快变成实质黑气了。 林敘言选择继续晕过去。 “给夏桐的?”江暮云倾斜脑袋顶著靠背,眼睛盯著李望仕看。 还没等到任何回应,她突然又把盲盒拿了回来,手压在李望仕大腿上,探著身子把盲盒塞在夏桐手里。 “我才不给你借花献佛。桐姐,你喜欢的话我送你。” “……谢谢暮云。”夏桐拿过盲盒,犹豫只维持了一秒就打开了,“啊!是今年美食节的特殊款誒!” “那当然,这可是我买的。” “暮云运气就是好,望仕去买肯定买不到。” “哈哈。”李望仕坐中间乾笑一声。 “都怪望仕忘了,还让暮云多花了30块钱。”罗潜也凑了个热闹。 “没有,39元,跟官方店一个价。”江暮云说道。 “嗯?漏网之鱼吗?”罗潜疑问。 “我逛了很多店,都有看到,价钱就贴在那。其实除了官方店旁边的,还有村子里的卖贵一些,其他小店都是原价,就是货量確实不大。”江暮云眼睛又看向了车外。 罗潜跟李望仕在后视镜对视一眼,都保持了沉默。 在官方店旁边的卖贵一点,图的是排队的游客没耐心了过去花高价换时间;在村子里的卖贵一点,图的是忽悠游客多赚点钱。 说好的黄老板垄断呢?说好的自己售卖要被黄老板上手段呢? “他是古镇文创生意的总经销商。” 老刘说的话涌现在李望仕脑海,如果……黄老板所谓的垄断,其实本来就是他的职责?如果,黄老板只是在打击高价售卖的假货? 而那些村里的商户之所以对黄老板充满恶意,就是因为被挡了財路? 从黄老板在酒馆的言行举止来看,本人应该是个囂张跋扈的主,招惹酒馆服务员的不满也很正常。 李望仕不愿多想。 坠亡的黄老板与周边商户的反应,化作两条锁链,互相纠缠著困住了李望仕朴素的正义观。 江暮云……你的正义观又是什么呢? 第七十三章 不能再失去你 [我不会以后变成柯南了吧……] 林敘言特地拉了个只有仨男生的小群。 [还没走出来呢?]罗潜回復。 [我都不敢写了,我怕我写啥应验啥,去到哪哪死人啊……] 罗潜本来想解释拧松螺丝的手法是李望仕说的,一想这事儿还是他俩之间的秘密,於是又私聊了李望仕: [我感觉黄老板可以定性为群体谋杀,哦豁,东方快车谋杀案!] [做警察的,说话还是谨慎点好。]李望仕快速回復,[搞什么你们俩,又是三人小群又是私聊的] [唉,没办法,谁叫秘密越来越多呢?] [值你的班去吧] 江暮云大概不知道黄老板坠亡的事情,一如既往地在群里潜著水然后冷不丁吐槽一句,看起来没有一点异常。 国庆最后一天,李望仕没准备外出,夏桐倒是约了每天送她上下班的同事逛逛街。 她主动提起要外出的时候,李望仕还愣了一下。 看来是让她做自己的说法给足了信心,不再排斥与他人接触,又回归了將社交视为必要锻炼的本心? 夏桐知道李望仕的顾虑,还特地说了是去闹市区逛街,只往人多的地方钻,晚饭饭点前就回来。 考虑到这,再结合夏桐的身手,安全应该是没问题了。 就算董峰继续安排人在闹市跟踪……跟就跟吧,又能给他跟出个什么来? 反正家庭住址又不是秘密,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 董峰靠跟踪噁心夏明辉的招数说实话现在也没什么实际效果,上回黄浩被一脚踹成肋骨骨折,传出去怕是成了他们灰色圈子里的笑谈。 “宝宝我出门了哦。”夏桐换好鞋子,站在门口说道。 李望仕正在卫生间洗脸,探出脑袋来说了句“去吧”。 夏桐招了招手,耸耸肩就出门了。 跟女同事出门,只化了淡妆,衣服也是很素的运动休閒装。 可见之前江边真心话那会儿,她的用心了。 毕竟从小一直被父母要求低调,就算有一颗爱美的心,也实在没多少实操经验。 被专业化妆师化了个美美的妆,戴个漂亮耳环都要特地跑到李望仕单位秀一下。 真可爱啊。 李望仕擦乾了脸走到沙发,手机刚好震了: [我都要出门了也不抱抱我] 然后是一个鼻子喷火的抽象表情包。 [我的错,等你回来好好抱抱] [哼] 难得夏桐外出一趟,乾脆给她做顿大餐吧,喜欢吃的都安排上。 说起来,李望仕以前对烹飪是有点兴趣的,回溯前也经常带著夏桐研究菜谱。 每次夏桐想做点饭菜,他就过去指导,指导著指导著,就变成他自己上手做了。 夏桐就站在旁边当捧哏喊666,厨艺却是一直没啥进步。 回溯后这一个多月,他没啥心思下厨房,任凭夏桐自己鼓捣,倒是让她快速进化成小厨娘了。 “有点大男子主义了啊李望仕。” 他摇了摇头自嘲一句,发现夏桐一通鼓捣过的厨房他是各种不熟悉。 本来以为轻鬆写意露一手的,结果忙活得一下午几乎都待在厨房里,唯一一次走出去,是外卖点的肉菜到了…… 正片著肉呢,手机突然响了。 李望仕快速洗了一下手,穿著围裙就走到沙发——竟然是周阳的来电? “喂,舅,啥事?” “小望,现在在哪?” “在家,哦,在出租屋。” “你要有心理准备,夏桐……遭到袭击了。” 这电话,可是周阳打来的。 所谓的“遭到袭击”,恐怕…… 周遭环境突然陷入真空。 李望仕的耳朵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压力,瞬间就导致了耳鸣。 眩晕感不可避免地袭来,手上没擦乾的水珠沿著小臂往下流淌,是有些冰凉的触感。 “小望?你没事吧,事情我也跟夏区说了,夏桐已经……” “不要告诉我。”李望仕快速打断,“凶手抓住了吗?谁?告诉我特徵,快!” 周阳懵了,怎么是这个反应? “我在外边开会,现场是韩桑跟,凶手当场抓获……” 李望仕直接掛掉周阳手机,颤抖著手给韩桑打去了电话。 他心里跟在念静心咒一样不断给自己加持“理性”。 他能回溯,夏桐身死会导致回溯目標失败从而吃后悔药,只要他確认夏桐已经身亡——不管是从別人嘴里说出来斩钉截铁的结果,还是现场看到已经没了气息的遗体——就必然会引发回溯回到夏桐死亡之前。 李望仕要在乎的东西只有凶手与行凶轨跡,这样才能在回溯之后破除这个后悔药循环。 他还不能以身试险,免得自己死了一了百了。 现在只能摈弃身为人的基本情绪,当一个极致理性的机器。 “韩队,马上告诉我凶手信息。” “……” 韩桑停顿了一会儿,“卡其色运动t恤,军绿色工装裤,黑色布鞋,一米七,精壮,平头。” “从什么地方开始跟踪?” “正在问,”韩桑说道,“你必须现在知道?” “必须,马上。” 电话那头传来夸张的惨叫,只过了十几秒,韩桑就重新把电话拿回嘴边: “小区门口蹲点,银色麵包车,偽装成售卖西瓜的,在副驾驶坐著。” “身上有管制刀具?” “短款三棱军刺,匕首。” “从什么时候开始蹲点?” “说是今天,不可信。但今天从早上开始,那个西瓜车售卖多久就蹲了多久。” “认识我吗?” “他认识夏桐,你不確定。” 两人的对话非常快速且冷静,这本身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韩桑认为李望仕就是天谴执行者,也认为他拥有时间回溯能力,从“你是为了接下来的回溯探听信息”的角度理解他的一切行为,並且……很配合。 一个认为对方会时间回溯,一个確实可以回溯时间。 然而他俩到底是朋友还是敌人,仍不明朗。 “案发地点在百盛商业街,中心位置,商场1號门西侧。凶手没有顾忌,背对夏桐,用三棱军刺直接捅穿,隨后补了几刀,就被商场保卫用钢叉制伏。凶手並未对任何其他人有过行凶或威胁行为。” 韩桑甚至主动开始报关键信息,“以及……凶手供认,受董峰指使。” 董峰! 这个畜生!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等地步! “夏桐受了严重的贯穿伤,虽然已经及时叫了医生,还是回天乏术。” 早有预料的结果,所以,夏桐已经身亡成为了被观测到的现实。 时间,回溯。 李望仕满脸水珠地站在卫生间镜子前。 “宝宝我出门了哦。”夏桐换好鞋子,站在门口说道。 只见李望仕脸上的水都没擦,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死死地抱住了夏桐。 勒得自己都呼吸不畅。 什么代餐不代餐的…… 我现在只有一个你。 第七十四章 你怎么知道 “不要走。”李望仕把头靠在夏桐肩上,“今天不要出门。” 脸上的水珠掉到夏桐衣领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可是已经跟小玲说好了哦?” “不行,我要你留在家里。” “好啦,怎么啦你?”夏桐轻轻拍著李望仕的背,“不出门不出门,我马上跟小玲说,回头请她吃饭就是了。” 但李望仕还是抱著。 夏桐抽出自己带著的纸巾,给李望仕擦脸。 “好啦好啦,怎么了宝宝?” “做噩梦了。”李望仕说道。 “……你也没睡呀?” “我能站著睡。” “累著了?”夏桐放好包,拉著李望仕在沙发坐下,“那你好好休息,今晚我做点补一点的。”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待会下楼去买菜,你先看看冰箱里有什么,买回来咱们一块做饭。” “誒?”刚刚打开冰箱的夏桐愣住了,“你……今天是什么纪念日吗?” “今天是国庆最后一天。” “这,这有什么好纪念的吗?”夏桐拿出了两个橙子,“先切点水果吃吃。” “为什么觉得是纪念日?”李望仕问道。 “……”夏桐切橙子的动作都停了一下,“因为,有点,受宠若惊。” “这只是寻常的一天,桐桐。”李望仕换好了衣服从房间出来,“我去楼下肉联邦看看有什么东西买,等我。” “好噠!” 关上门站在公共走廊,李望仕连续几个深呼吸才压住了情绪。 只是抱抱她,只是任性地想要她留下,只是……主动下楼买菜,想跟她一起做饭。 只是这样而已,她就受宠若惊。 李望仕咬著后槽牙,名为愧疚的情绪不断衝击著泪腺。 她明明什么错都没有。 什么错都没有啊。 李望仕小跑著到了小区大门后,躲在角落稍加观察,便注意到停在门外小广场的一辆麵包车。 后门打开,拉出来一些桌凳,摆著西瓜售卖。 一个老头坐在摊位旁摇著蒲扇,副驾驶里隱约能看到有人。 下午炎热,这会儿並没有什么人在摊位停留。 附近没有第二个卖西瓜的麵包车了,应该就是这个摊位没错。 李望仕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给门口的保安弹了一根。 他自己不抽菸,但是家中常备,要別人帮点小忙的时候免不了这玩意儿。 “哥,帮忙去那个麵包车看看,副驾驶是不是穿的浅褐色t恤、军绿色裤子。” “咋了他?” “那哥们臭名昭著,卖的瓜有问题,你假装买瓜顺便看看。我以前抓过他,不好出面。” “小事。”保安把烟揣口袋,小跑过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確实跟韩桑的描述一模一样。 “谢啦,別打草惊蛇哈。”李望仕拍拍保安,往小区內部走。 带著三棱军刺跟匕首,公然在人群聚集的地方直接下死手,並且没有趁乱威胁其他人——简直是一个有信念感的杀手。 不在乎动手之后暴露,只求完成目標——杀死夏桐。 並且他对夏桐还有相当的了解,一个手执凶器的成年男性想要刺杀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竟然要躲在暗处跟了一路,一直到夏桐完全放鬆警惕的时候直接给致命一击。 看得出来,很是忌惮夏桐的战斗力。 董峰有什么理由下如此死手?这对他根本就百害而无一利啊。 但此人一直被称为“疯子”,鬼知道情绪上头的时候能有多疯。 “舅舅,有件事要麻烦你。” “说。” “我们小区门口,有个卖西瓜的麵包车,副驾驶坐著一个穿卡其色t恤跟军绿色裤子的男人,我感觉他很可疑,並且手上有管制刀具,应该是董峰安排的人。” “管制刀具?西瓜刀?” “三棱军刺。” 周阳的声音立刻就严肃了起来,“你確定?” “百分百確定,並且还有一把匕首。” “……那不太对劲。但是小望,你怎么把他跟董峰联繫起来的?” “……我没有理由,就是一种直觉。但是舅舅,你要相信我。” “我派人过去倒是没问题,但只能以携带管制刀具的理由带到派出所问问话。如果后边调查他的背景发现没啥问题……” “携带三棱军刺就应该从严从重!” “望仕,这轮不到你任性。但凡一个有收藏习惯的军迷全都要抓起来吗?” 单纯拉到派出所问话有什么用? “军迷不会同时揣著三棱军刺跟匕首坐在卖西瓜摊位的副驾驶,更不会一直盯著大门口。” “听他的,我来审。” 电话突然传出了韩桑的声音。 隨后应该是被周阳捂住了话筒,过了十几秒,韩桑接过了电话: “说具体一点,我马上带人过去。” 交代完毕后,李望仕掛断手机,站在原地出了会儿神。 这种与韩桑之间怪异的关於时间回溯的默契……让他有点无所適从。 但要是没有这种默契,回溯前警方不会那么配合他告知一堆关键信息,现在也很难对这个杀手採取烈度足够的措施。 韩桑相信李望仕可以回溯,所以他配合。 然而,以后呢? 手机振动,夏桐发来消息:[宝宝怎么样啦] [再等等,人比较多,我挑一挑,不著急] 李望仕眼睛余光关注著西瓜摊,往肉菜商店走去,心不在焉地挑了挑菜,两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西瓜摊对面路边。 便衣来了。 两个便衣假装购买西瓜,走到西瓜摊拍瓜挑选,另外一辆车的两个便衣则是拎著水果往小区走,一副过来做客的模样。 韩桑也从轿车上下来,点了根烟一边假装打电话一边往摊位走。 买西瓜的一个便衣突然按住了扇扇子的大爷,另外三个突然启动跑向副驾驶,一把就把门给拉开,连声暴喝让男子抱头下车。 但谁都没想到的是,韩桑直接拔枪警告。 引起了周边住户的小小骚动。 黑洞洞的枪口对著,男子也不敢有任何多余动作,乖乖听话慢慢地下了车。 李望仕也快步跑了过去。 “警官,这是什么意思?”男子眉头紧皱。 韩桑示意將男子拷上,车里又跑下来两个便衣,快速把西瓜摊这俩人都控制住。 “韩队,匕首。”一个便衣从男子腰间摸出一把匕首。 “三棱军刺呢?” “没找到。” “什么三棱军刺?”男子开始挣扎,“不是,你们什么意思?我是卖瓜的!” “在这!”一直在座位翻找的便衣掀开座椅,在自製的夹层间找到了一根三棱军刺。 韩桑往前两步,猛然给了男人一拳,打得他当场就跪了下去。 “回去,我有的是要跟你聊的。” 男人朝地上啐了一口,“操他妈的……老关原来是你们的人。” 老关,说的就是那个卖瓜摊主。 很显然,这把被藏在夹层根本没有拿出来过的三棱军刺,没有暴露的理由。 除非那位跟杀手打配合的“摊主”跟警察透露了。 韩桑没回答,示意便衣把卖瓜二人组押上车,然后转身,对著李望仕深深吸了一口烟。 “你怎么知道他带著三棱军刺?” 第七十五章 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他拿出来过。” “……是吗?” 李望仕没有再回答,韩桑也没再问。 “携带管制刀具而已,算不得太严重的事情。我尽力问出点东西来,但就目前掌握的內容,他只要聪明点咬死三棱军刺只是军迷爱好,我也没有太多办法。” 李望仕欲言又止。 “要是抓了又放回去,反而打草惊蛇。”韩桑看著被押进车里的男人说道,“你还观察到什么,说吧。” “他们在蹲点,目標是夏桐,並且不是简单的跟踪威胁,而是衝著杀人去的。”李望仕说道,“而且……夏桐今天要去的地方,是百盛商业街,人员眾多。他应该,並不在乎这一点。” “哦?”韩桑很自然地接受了李望仕的说法,“意思是……这人是专业杀手?” “有这个可能。” “跟董峰有关?” “……嗯。” “明白了,后边有结果,我会跟你说的。”韩桑掏出一个铁盒,把抽剩下的菸蒂放在里边,“你们自己多注意安全,有必要的话,还是跟夏区说……算了,我们出面吧,让夏桐先別上班,在家里待著。” 说罢,他拍了拍李望仕的肩膀,便上车离开了。 这……算不算化解了一次危险呢? 李望仕看著没了人的西瓜摊,轻嘆一声。 手机又震动了:[好像说有警察抓人?发生啥事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是夏桐的信息。 [没事,我马上买完菜] 当他拎著快速买好的肉菜走到大门时,那个拿了烟的保安朝他敬了个礼。 大概是把他当什么级別不低的警察了…… 刚刚那一趟雷厉风行的行动里,李望仕看起来確实很像指挥官。 回了家,夏桐已经把能准备的准备好了,正穿著围裙坐在沙发看电视,一看李望仕回来就迎了上去。 “吃水果,橙子好甜。” “好,走吧,今晚咱们比一比谁做的饭好吃。” “那你输定了,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可是大厨!” 李望仕捏了一下夏桐的脸,“我处理带子去。” 他儘量把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拋开,单纯地享受跟夏桐在厨房忙活的时光。 整个过程非常有趣,李望仕调酱汁加了太多东西,被夏桐吐槽是化学实验;回过头来夏桐剁排骨的时候用力过猛,菜刀一声爆响嵌进去砧板差不多一厘米。 得亏买的是厚实的,这要是买块薄的怕不是一刀能给劈开。 夏桐对此的反思是“该买一把好用的砍刀”,李望仕只能吞了一口唾沫假装无事发生。 买把砍刀怕不是要把厨房给劈开。 “说起来,桐桐,如果有人跟在你身后,突然给你一刀,你能反应过来吗?”李望仕问道。 “能察觉到有人跟踪的话,就不能给他近身机会。但你要说离得比较近的人突然给我一刀,那……你就得再找一个女朋友了。” “呸呸呸。” “噢哟又是你先说的这个话题。”夏桐双手抱胸轻轻一跺脚。 浑身都抖了一下。 看的李望仕也哆嗦了一下。 “那,你要小心点。”李望仕斟酌著语言,“就例如,哪怕你在人群中走,也一定要小心周边的人。” “嗯?”夏桐很敏锐,“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其实,西瓜摊位那两个人,手里握著匕首跟三棱军刺,在蹲点蹲你。” 夏桐眨了两下眼,捋著袖子抄著手里的锅铲就呲了牙: “我这就去把他们头打爆!” “警察已经带走他们了,不然我也不知道。” “居然还拿武器蹲我?他们难道还想……”夏桐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不是吧?有……有这么深仇大恨吗?” “我也觉得难以置信。”李望仕摇头。 回溯前,虽然夏桐可能靠自己拔群的战斗力,让一些危险计划胎死腹中。 但肯定没有直接下死手的操作。 是什么导致了这个改变? 因为李望仕对董峰的格外重视吗?周阳对董峰的新一轮调查惹得他更加不满? “没事,我知道了。”夏桐一下就收拾好了心情,“我会多注意的,你放心。” 吃过了晚饭,两人一块坐在沙发休息。 夏桐又跟没事人一样看著手机上的搞笑视频直乐呵,李望仕则是反覆点开跟韩桑的对话框。 [方便听电话?] [晚点,等夏桐去洗澡] [ok] 真是糟糕的对话…… 做贼心虚一样,不知道的以为渣男找其他女孩聊不得了的话呢。 等夏桐去洗澡,韩桑的电话如约而至。 “这人嘴巴很硬。”韩桑说道,“一开始问什么都不回答,只说自己是军迷。我从『职业杀手』这个身份切入,结合你说的內容,连蒙带诈,倒是把他诈老实了。” 大概是觉得自己遇见鬼了。 啥事都还没做,藏著的武器被发现,目標、地点、身份全都被说得明明白白。 已经完全是裸奔了,这时候还想著对抗,越对抗死的越惨。 “他承认自己受人僱佣,”韩桑的语气带有些许兴奋,“隔壁那位偽装成西瓜摊主的,则是与他配合的队友,不过在他眼里,这队友已经被我们渗透,实则臥底。” “嗯。” “但他没有透露僱主,只说自己的任务就是杀害夏桐,去你们小区跟单位踩过点。我们对他进行深入调查,却没有查出来什么结果。按理说,一个所谓的职业杀手,一旦被发现,身上就不应该还有什么秘密。” 李望仕皱了眉。 “你意思是,他在说谎?” “不仅如此,一个三十几岁的人,探查起社会背景竟然一片空白,跟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 “……拿他没办法?” “那当然有,他已经承认了存在雇凶杀人的情况,不管他供不供僱主,他自己逃不掉。虽然让你看过我们不少无力的情况,但放走一个承认自己是『杀手』的人……底线还不至於这么低。” “那现在是?” “我想跟你確认,这人受董峰指使,是完全的猜测吗?” “……不完全是。” “那就行。” 按理说,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韩桑没有再说什么,李望仕也保持沉默,但电话始终没有掛断。 “望仕。” “嗯?” “董峰,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韩桑这句话不是一种討论,而是对李望仕的一个提问。 非常明確的提问。 上架感言(终於来了) 前两天才发过单章,这里再跟大家打个招呼。 大家好,我是本书作者,睡觉的庄周。 有些话在单章里说过了,一下子有点不知道上架感言该说什么。 首先,肯定是要好好感谢一下大家。 感谢各位在我发单章之后进来看书以及帮忙追读的书友们,你们的支持是我想把这故事写好写完的巨大动力。 也要再次感谢一下给这本书机会的编辑,迦南老大。 不管是討论这本书的剧情走向,点出我存在的问题,还是要章推,找圆桌,这些事情我確实是完全没想到的,心怀感恩到诚惶诚恐的地步。 也感谢帮忙章推的大佬:《冬日重现》,作者雪梨燉茶;《恋爱疗愈手册》,作者肥萌。 很可惜的是,最终这本书的追读非常糟糕,流量上也是一路吃著数据最差的红包(扶持包)过来的,差点到了没达到上架指標的地步。 在大家的鼎力支持下,才让我有了写上架感言的机会。 我在单章里说,导致这个成绩,最主要的原因,肯定还是作者水平不够,驾驭故事的能力不行。 这不是气话,是认真的。 我不是网文新人,完本过200万字的精品,踩过许多坑。在明知推理与连载格格不入,明知这个故事要写成网文需要做足够多的调整,明知情绪与节奏的重要性,且编辑反覆提点的情况下,该踩的坑还是都踩了。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故事前期,过分重视逻辑、伏笔、铺垫,兼职写作精力不足,有侧重就会有忽略,情绪与节奏不好,当下的看点不足,这些问题直接糊在脸上。 我儘量去调整了,又被“这么写怎么写长”所困。 所以说,我理解大家养书,这也不是为了说什么正確的话,我是真理解。 所以说,没能把这个故事呈现得更有看点更有趣,是我的问题,是一个遗憾。 追读最终如此尷尬,也算是我没能尊重网文规则的代价吧。 反思结束,木已成舟,还是要向前看。 回到故事本身。 单章里我说过,这书投稿名字是《夏夜,蝉鸣与死去的你》,故事內核是19年写的短篇推理。 实际上,我的想法一直都很简单——我想把在推理圈子得到过肯定的,我自己很喜欢的点子,结合上本网文的经验,呈现一个既有好看推理內核,又符合网文需求的故事。 很朴素很简单的动力,我就没想过这书能有多好的成绩,只是真的很想让更多人看到这个故事而已。 虽然我也看过很多番,看过一些轻小说,但这本书该放什么品类,我是蒙圈的。 都市的读者觉得这书有超能力好怪,轻小说读者觉得这书文风不对有都市味,悬疑读者或许会觉得诡异民俗又不够。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写一个故事。 20万字了,这个故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实看到这的书友们多少有个小定论了吧。 小毛病肯定是不少的,前期的平淡我只能说我努力了……但,大主线,大看点,还是值得期待的吧? 我曾经想,就算再怎么吃力不討好,也希望读完这本书的读者回过头再看一遍,能有全新的体验。 揭晓江暮云身上的谜团后,回过头再看一遍,会有完全不同的趣味。 夏桐的问题解决后,前文的诸多纠结与情感变化,能成为后续趣味的强大孵化器。 然而,成绩一度让我道心不稳。 这不应该。 我既然当了一回不成熟的作者,那就应该为了这股执念写下去了。 所以,我还是想吃力不討好一回。 我还是希望看完这本书的读者,能收穫愉快且难忘的阅读体验,能回过头再看一遍收穫全新的趣味。 正如我一直跟大家说的一样,相信我。 哪怕我明知前期的诸多问题,哪怕我承认我没能在前20万字把这个故事呈现得更有看点更有趣,但我依旧对这个故事有信心。 我不考虑如何写长的问题了,只求把故事讲好,所以后边也很难跟大家作出爆更之类的承诺。 只能说,我努力写,写多少我就发多少,不藏著,能多更就多更。 但一切还是以质量为原则。 我是兼职写作,这也不是第一本网文,如此成绩写下去,也只能是为了一个执念了。 上架章节是按字数收费的,一章字数比较多,费用就会高一些,並不是作者自己定义章节价钱的哈。 现在不考虑怎么写长,也不用想著一天4000字卡卡字数,我就完全按照故事该有的节奏去写,一章2000能交代完就2000,需要更多字数才能写舒服那就多写点。 写起来倒是轻鬆了些。 大概是从李望仕再去长寧村与神女交流,见到何文甲那一段开始,我就逐渐进入这种状態了。 明天(1月13日)凌晨0点可以发布上架章节,可能会延迟几分钟。 因为上架通知来得突然,我又修改了一下章节,刪去了一些价值不大的內容,所以后续章节还要调整一下。(包括这个上架感言也写的很仓促) 我零点那会儿先发两章(会有几分钟延迟),明天中午再发两章,更多的话……也得保证一下质量,望理解。 上架后的流量,来源於智能推,有个未经证实的说法,说要两百均订才能激活付费智能推,这样就可以做到慢慢把均订写上去,逆天改命。 所以,觉得本书值得一看的书友们,麻烦多多点个订阅,或者打开自动订阅——因为我知道这书连贯看个几万字会更舒服,我又没能耐一天几万字地更新,所以也不想老让阅读习惯不同的读者追读。 没发单章之前,我还幻想过,大家是轮番追读,到了上架时候集中过来支持一下,创造一个首订大於追读的奇蹟—— 不刷的话,据我所知这事儿真没发生过。 现在已经发过单章,就不太敢指望了…… 但,或许走到上架这一步,一直养著的老读者们可以支持一下? 咱们一块验证验证追读是否值得定生死,顺便试试能不能创造个小小的奇蹟。 这个故事到了后期到底能不能发光,希望大家与我共同见证。 中午趁著工作间隙稀里糊涂码了字,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拜谢所有支持的书友!既已上架,本书一定不会辜负所有期待它的人! 包括我自己! 我希望订阅了的读者觉得这趟阅读值得,你们值得,那我就值得! 睡觉的庄周,敬上! 第78章 回溯机制的两朵乌云(求首订!) 第78章 回溯机制的两朵乌云(求首订!)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才对,韩队。”李望仕说道。 那边韩桑突然笑出声,“有道理,你说的很有道理。若真是董峰买凶杀人,我们是该用法律让他付出代价。但很显然,黄浩的跟踪都能被弃车保师,如果这確实是一个有信念感的杀手,想把他往董峰身上引,怕是並不容易。” 不,很容易。 而且就是你韩桑现场动手段问出来的。 不过————这確实也是一个怪异的点。 如果他是杀了人还愿意供出董峰的角色,现在供认不是对自己更好么? 只是在更多未解信息面前,执著於考虑这个问题没太大意义。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韩队。” 对话就此终结。 李望仕长舒一口气放下手机。 心头的压力却没有减弱分毫。 虽然是吃了后悔药,解决了一次巨大危机,但————治標不治本。 他也想不到事情会突然恶化到买凶杀人的地步,防得住一波,防得住更多吗? 每次都指望后悔药回溯机制拯救是个办法,但觉得这样可以高枕无忧就太天真了。 如果来了一波疯子眾目睽睽之下把他李望仕也砍了呢? 他至今不知道自己死了能不能回溯。 ————嗯,从逻辑上来说应该是不能的。 关键是没法赌。 而且这次的凶手光明正大,完成任务就被抓,才让李望仕有了提前准备的机会。 还付出了进一步在韩桑面前暴露的代价,也只换回了一个“解决当前危机”的结果。 如果是暗杀呢? 像姑姥山里那个至今毫无线索的凶手。 不知道前因后果,只能劝夏桐不出门,但她不可能一辈子窝在家里。 但凡外出,然后被暗杀,李望仕一块出去,容易自己遭殃;不一块出去,就搞不清楚真相,很可能会坠入解不开的轮迴。 派警察天天跟著也不现实———— 日了,李望仕自己写过达摩克利斯之剑,现在真有把剑悬在他头顶了。 一个问题不可避免地浮现:为什么这次后悔药机制,没有直接引导李望仕回到刺杀事件的根源呢? 如果杀手真是董峰安排的,回溯前董峰未曾要求痛下杀手,必然是因为回溯后与他相关的某些事件导致一例如周阳对董峰的进一步调查,例如夏桐一脚踢断黄浩肋骨的事情被摆上檯面。 那么,想要从根源解决这件事,不应该直接让李望仕回溯到,他让周阳进一步调查董峰的节点么? 另外一个问题也同步出现: 为什么世界修正机制,並未修正董峰对夏桐的恶意呢? 或者应该说,回溯前夏桐並未遭遇生命危险,那不管董峰对她的恶意达到什么程度,都应该被修正为“最终未能威胁到夏桐性命”才对。 夏桐这番遇袭,给李望仕的回溯机制带来了两朵乌云。 回溯机制就是他最大的倚仗,把机制摸得越清楚,对他后续的行动越有利。 轮到李望仕洗澡,他特地调低了水温。 冷水有助於让精神更加集中。 他在思考自己的回溯能力。 以前他就总结过四条“不一定正確”的规则,以最近一个多月的情况来看,发动最频繁的其实是他以前不那么重视的“第五条”: 回溯过程中发生导致回溯目標失败的事件,会再次回溯到可以挽救的节点。 为了將其与正常发动的回溯区分开,可以称之为“后悔药”机制。 短时间的回溯里,这个机制连触发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李望仕触发后悔药机制的次数並不算多。 之前借这个机制试探该带谁去长寧村,算是拿保底机制当探测仪用,让他对这个技能有了一些错误认识。 “纠错”不等於“指引方向”,也不等於“走对方向”。 后悔药只能拿来判定什么事不能做,仅此而已。 它所回溯到的节点,只代表给挽回的机会,並不代表“彻底解决某个问题” o 就例如当初饭局上,江暮云询问李望仕对天遣的看法,李望仕直接表达了对天谴的不支持,导致了拯救江暮云的目標失败,於是触发后悔药机制。 这只是排除了错误选项,李望仕当时的表態依旧有许多可能的选择,他转而支持天遣论,不等同於这么做就能走向正確的道路。 “不会导致失败”根本就不等於“一定走向成功”。 如同他之前从长寧村回来之后的思考一样,他这场回溯游戏,没有选项。 那么,有一个问题就显得非常关键—后悔药的节点,取决於什么? 李望仕很快有了答案—一取决於他对当前情况的认知。 在长寧村那天晚上,“没见到何文甲”会导致回溯目標失败,所以后悔药带他回到“不错过与何文甲见面”的节点。 他本以为,知道的越少,回溯节点越早,需要排除的信息越多;反之,则节点越精確。 后者应该是正確的,但关於早晚的猜测被夏桐遇袭的回溯结果否决了。 “没见到何文甲”跟“夏桐遇害”两次后悔药的原因,都是“目標失败”,但失败的方式有所不同。 一个是错过正確选项,所以后悔药指向了唯一正確路线,做不到就会持续回溯。 好处是等於变相得到正確引导,坏处是一旦李望仕发现不了正確思路就会陷入永恆轮迴。 另一个是触发了错误选项,所以后悔药完全等同保底,只需要规避错误路线就行。 夏桐的死属於错误选项,后悔药不会给任何引导。 所以,李望仕从来都不曾拥有“指向唯一正確路径”的能力。 一朵乌云姑且算找到了解释,那么,该有的“修正”没有触发又是什么原因呢? 李望仕回顾了自己总结的四条规则,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一这些规则都来自对某些特殊表象的总结,因为特殊情况多,总结出来就比较细碎。 有些问题完全无法得到解释,例如“世界为什么会修正?” 拆分太细的规则,总是出现诸多矛盾之处,是否说明,规则应该九九归一? 李望仕心里狠狠震了一下。 世界为什么会修正?因为不修正本来就会导致回溯目標偏移或者失败。 例如李望仕因为某场考试发挥不好导致回溯一星期,他需要做的本该是调整心態好好复习,却去买了彩票中大奖,一场考试的失利在大奖面前毫无存在感,他也就失去了弥补考试遗憾这个目標,回溯自然失效,回溯机制自相矛盾,才会有“修正”。 例如他去阻止邹天维天遣案的发生,天遣这事儿直接从时间线上抹除,江暮云与天遣之间的因果顺带被抹除,同样导致因果上的重大矛盾,看似解决了江暮云自縊的问题,实则时空逻辑无法闭环。 同样的,如果李望仕去做公布自己能回溯、直接把董峰捅了之类的极端操作,会导致身上异常累加最终回溯崩溃回到原点——这其实就是一种修正。 至於公开自己能够回溯的秘密会导致回溯作废,遗憾再也无法弥补一这个他认为的“特殊”机制,只有一个案例。 建立在他並不知道遗憾是什么的前提下。 如果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回溯目標,那么公开秘密是让回溯作废,还是一切归零重新开始回溯,说不准。 他依旧没法赌。 这说白了也是一种修正。 那么,修正的逻辑,就是“破坏了回溯因果”,反过来说,如果没有破坏回溯因果,就不会修正。 恰如之前李望仕所担忧的,万一林敘言或者罗潜因为某些蝴蝶效应事件死了,只要本身不影响李望仕回溯目標的大因果,世界是不会修正的。 董峰对夏桐的恶意,只要最终不导致夏桐身亡,就没有被修正的理由。 李望仕的回溯能力,层层拨开到核心,就只有一句话: 给一个救赎的机会。 这个机制不是李望仕的金手指,並不为他的利益与情感考虑,也不一定走向正確与幸福。 所以它不会基於李望仕的利益去判断“中彩票”跟“期末考好一点”哪个更好,儘管前者对李望仕来说显然比后者这个所谓遗憾要重要得多。 它也不会基於李望仕的情感判断一件事情该不该修正。 回溯机制,只遵循无情的规则。 头脑风暴带出了闪电,电弧形成了四个字: 因果闭环。 这四个字直指李望仕回溯能力最大的副作用一“永恆轮迴”的风险。 回溯能力从最开始,就是被动触发的,李望仕没有选择权,触发后又有诸多限制与修正。 触发回溯,更像是命运之神给他出的谜题。 神明给了名为“救赎”的馈赠,代价是选择上的不由己。 他只有一个选择,就是解题。 成功,奖赏便是成功的救赎;失败,惩罚就是永恆的轮迴。 这是李望仕第一次不把自己的回溯当做“能力”或者“工具”看待。 他关闭了淋浴喷头,耳畔响起了何文甲说的一句话:“玩弄时间线,终將遭到反噬。” 一股挥之不去的烦闷。 李望仕擦著头走出卫生间,在被空调冷风吹到的瞬间,一个怪异的念头爬了上来: 如果他陷入了永恆轮迴,世界————会怎么样? 许多奇妙的线索突然混杂在一起—— 何文甲所说的那个“敌人”、“我不想眼睁睁看著他成功”、姑姥山明晦庙的特殊存在、从姑姥山回来后消失了一年的回溯能力—————— 以及,江暮云的自縊。 似乎有一条隱约的线將这一切串联起来,只是李望仕现在还没找到。 他眉头紧皱,手不知不觉已经握成了拳。 电话铃声终结了他的纷乱思绪。 “宝宝,韩队给你打电话。”夏桐拿著手机小跑过来。 “餵?” “我问他是不是董峰指使,他承认了。但董峰对此矢口否认,情绪甚是激动。 “ “知道了。” “我想跟你明確的是,”韩桑语气听起来很严肃,“目前为止,我们確实还没找到行凶者与董峰之间的联繫,但就这次收集的信息来说,口供的效力有限。” 他把重音放在了“这次”上边。 心里有些烦躁的李望仕並不乐意听到这样的结论,摇著头反问道:“关於董峰的证据,哪个不是效力有限?” > 第79章 董峰之死(求订阅) 第79章 董峰之死(求订阅) 儘管李望仕可以理解警察的一些无奈,也明白这个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 正义”存在执行成本。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情绪。 要是警方可以把邹天维跟郑兴绳之以法,又何必等到天遣发生? 审判邹天维与郑兴的罪行,从来都是最正確最完美的做法。 但你自己做不到,就別怪百姓为天谴的到来欢呼雀跃了。 韩桑已经默认李望仕是天遣执行者,连续两次强调董峰与行凶者之间没有明確联繫,没別的用意是不可能的。 李望仕不得不將这解读为对他的警告:“因为还没有足够证据,不要想著对董峰执行天谴。” 妈的。 董峰那脏得能把凛江洗成黄河的发家史,罪恶薄可比邹天维跟郑兴还要厚。 要不是李望仕有回溯能力,夏桐已经死在百盛商业街了! 董峰之前安排黄浩袭击夏桐,要不是夏桐战力超群,谁知道又是什么结果? 不能因为最终结果没什么,就淡化这个疯子的恶意。 只是,10月27日,董峰会死於建筑工地的电梯坠落事故。 到时候这个锅,李望仕怕是得先背著了。 不过无所谓,要是能探明江暮云与天谴的关係,其他的都是后话。 回溯前的10月27日,一个寻常的周一。 董峰晚上与自己找的媒体前往星海雅筑工地,视察自己投资兴建的高级住宅小区。 工地还处於早期阶段,只有一栋楼完成了主体架构,董峰便带著记者登上了一个建筑电梯。 然而,电梯快到顶的时候突然失灵下坠,两次快速剎停失败后,便直接坠落在地。 电梯上的四人全部当场身亡,包括董峰。 事情快速传播,一开始只是被视为重大安全事故,市领导亲临现场,又很快定了调—— 凛城市著名企业家、市企业家协会副会长董峰意外身故,令人痛心。 新闻也开始借著星海雅筑项目,讲述董峰对凛城市经济发展的诸多贡献。 这不说还好,一说民意直接激盪。 因为星海雅筑还欠著许多农民工工资,几次討债都被董峰用非常规手段反制了。 大家正缺一个出气口,宣传算是直接撞在枪口上。 后边在夏明辉的操作下,当年商贸城的诸多往事被零零碎碎摆上檯面,董峰的体面也没人敢再去维护。 但正是因此,本来有些销声匿跡的天遣论再次爆发,又一次引发了“同电梯的记者与工人也算遭天谴吗”的大討论———— 当时的李望仕不断感慨这事儿背后的诸多暗流涌动,还跟夏桐说了句:“真不要得罪你老爹。” 大概是因为董峰与夏明辉之间的矛盾,他对这事儿的关注度远超邹天维案跟郑兴案,甚至主动去问过现场细节。 周阳给的结论非常明確——意外。 电梯事故主要是设备本身问题,由於欠薪,工人並没有正常按计划上班,导致轮班过程中有些岗位存在疏漏。 例如电梯的养护。 工地其实已经运行了很久,建筑电梯本来用的质量就比较差,缺少该有的养护,出现问题的零件也没人更换。 在董峰乘坐这个电梯上去之前,电梯已经閒置许久。 当然,至於不差钱的董峰为什么非要剋扣工资,又为什么要去已经接近摆烂的工地拍个人宣传片————就只能问问他本人了。 所以,电梯出事故应该是本来就会在那个节点发生的事。 但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当天合计有十几人在现场,电梯前边已经跑了两趟,董峰直到第三趟才上去,电梯也是第三趟才出现的意外。 正常来说,董峰没有理由不选择第一批上去。 回溯前,李望仕没把这个细节放心上,充其量当做“命该绝”的强力补充。 现在,这个细节非常扎眼。 跟邹天维被耽误的六分钟一样。 如果已经知道第三趟电梯出了意外,只要想办法耽误董峰,让他最后一批上电梯就可以达成“天谴”。 李望仕需要制定一个精细的计划,不管是跟踪也好,强制占用江暮云时间也罢,彻底搞清楚她在这个案件里扮演什么角色。 夏桐这期间被夏明辉要求回了夏家,安排了一个女警守卫,夏桐妈妈也暂停工作居家陪伴,小区还加强了安保,做足了保障与应对。 夏桐很无奈,但表示理解。 她每天里啪啦找李望仕聊天,一下班就开始打视频,当了一回直线距离不到五公里的异地情侣。 最让李望仕难绷的是,某天晚上视频著,夏桐突然问这么视频会不会影响到他的自由。 李望仕都懵了,说得好像咱们一直异地似的呢?之前住一起咋不问呢? 结果夏桐说:主要是担心你想找江暮云又不好意思,其实我不介意的,趁著我不在家里,你也可以去陪陪暮云。 什么叫趁著你不在啊桐桐————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星期,夏桐视频的时候眼睛已经有点带著泪花了。 一是无聊,二是跟家长生活不自由,三是隔著五公里的思念不好受。 警方那边,经过韩桑的全力侦破,已经掌握了行凶者之前的另一宗买凶杀人案件,案发地在长平县,虽然这人跟黑户似的查不到其他信息,但案件压顶,他是別想再见到太阳了。 对於一心想回出租屋的夏桐来说,这就等於没啥危险了,不过这点时间显然还不够夏明辉消解担忧。 李望仕只能增加上门拜访的频率,一来二去倒是跟夏桐妈妈熟络了不少。 就是负责守卫的女警似乎现场磕起了cp,只要夏桐在客厅跟李望仕腻歪,过不了多久就能听到角落的一声“嘿嘿”。 搞得李望仕非常不自在。 而且他暂时不想在夏桐家里面对夏明辉的想法,也被夏桐母女俩看穿,什么“我爸不在你过来吧”,什么“明辉今晚加班,你可以过来”———— 真的是,实在有那么一点不对劲吧! 然而,更不对劲的事情,在一个寻常的周一,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董峰,死在了一场饭局之后。 说是喝了酒,下楼梯的时候晃悠踩空,脑袋磕在店门口的石墩上,一命鸣呼。 时间,是10月20日。 比回溯前的电梯坠落事故,早了整整一个星期。 > 第80章 真正的意外……吗(三更) 第80章 真正的意外……吗(三更) 李望仕刚回出租屋不久,正跟夏桐视频呢,突然看到五人群聊接连不断发消息,点开一看就傻了眼。 董峰晚上去城郊一处私房菜馆“阿成饭店”跟友人小聚,饭馆在一处旧民居的二楼,位置偏僻,要走小巷进去,楼梯昏暗。 据友人所言,喝了酒的董峰莫名来了脾气,走路也不要別人搀扶,说著我没醉我没醉突然一脚踩空就摔了下去。 刚刚好,楼梯口对面放著一个石墩,董峰本就胖,一骨碌滚下去脑袋精准命中,当场就没了声息。 后边赶到现场的医生,唯一的作用就是宣告其已经死亡。 巧的是,二楼有监控,能明確看到董峰喝醉之后甩开別人,晃晃悠悠走到楼梯,然后直接就滚了下去。 没有人推,没有怪异的情况,就是喝醉了失足。 不过一楼楼梯口以及巷子里就没有监控,未能拍下董峰摔下楼梯后的具体情况。 但有人证,董峰的几个友人都说他摔下去之后磕了脑袋,法医检查结果也是符合的。 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意外。 一个————“真正的意外”。 原本李望仕还在头疼,27日跟董峰一块死於电梯事故的人,会不会被韩桑认为是“额外的牺牲”。 正琢磨该如何应对,没想到董峰死得这么儿戏。 这又是什么变化导致的?董峰本该死於一周后的10月27日,李望仕做了什么能影响到他的一场酒席? 难道是安排的凶手被抓,心情鬱闷喝大了? “这个人————好像就是,想著要害我那个?”视频电话里的夏桐也看到了信息。 “是。至少黄浩那次是。” “————心情复杂。” “没什么好复杂的,恶有恶报,遭天谴了。 “那我是不是能回去了?” 夏桐这切入点,瞬间把满脑子案件的李望仕整卡壳。 “看看夏叔叔的意见吧。” “好吧。” 五人小群里,罗潜不断补充著案件信息,最终下了定论自作孽的意外。 林敘言本来就在创作天谴相关题材的小说,跟罗潜一问一答了解著董峰的罪过,然后也下了一个定论一遭天谴了。 [林(敘一言闭关版):第三宗了吧,天谴这玩意儿不能真存在吧?] [罗(小罗號吹不动了):这个不一样,有监控,真的算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林:这种意外有点没意思啊] [罗:敘言你这发言非常危险,警告一次] [林:小说创作嘛,这种案子一眼看穿,连创作空间都没有] [罗:收一收你的脑子,不要啥意外都往天谴想ok] [江(暮云):董峰这些事情,除了商贸城的传说,其他的怎么之前没听说过?] 群聊甚至安静了一下。 可能大家都没预料到江暮云会参与討论,尤其是李望仕。 [罗:因为这些事比较內部,他后边致力於洗白,就没多少討论环境了] [江:————] 从江暮云这个反应来看,也是刚从群里了解到董峰发家史有多脏。 那,她不应该有什么让董峰遭天谴的想法吧? 所以董峰这次摔死,还真是一场真正的意外了? 倒是让两个无辜记者与工人免了跟他一块坠亡的命运。 算好事。 [江:@望你之前也不知道么?] [李:算是有听说] [江:噢] 然后江暮云就不言语了,群里也很快开启了新话题。 因为董峰的案子实在没什么好聊的,恶贯满盈又成功洗白的老板,喝酒喝大了自己把自己摔死。 完美的“报应”,群眾喜闻乐见。 但也就仅此而已。 倒是凛城的微信朋友圈关於天遣论的討论热度正在快速上涨。 跟夏桐结束视频通话后,李望仕愁眉紧锁,董峰死在这个节骨眼,其实给他带来了两个麻烦。 一是没了確认江暮云情况的机会,二是在韩桑眼里他的嫌疑简直比天高———— 不过,应该比较好解释? 他打开跟江暮云的聊天框,本来准备直接问她今天都做了什么。 但转念一想,不如直接找她公司的上级或者同事问问。 只是————李望仕竟然有点不知道自己希望听到什么答案。 江暮云刚进公司的时候,李望仕特地加过她的直属上级,反正都是体制內人脉,哥哥关心妹妹的工作情况也很正常。 没想到第一次联络,居然是发挥这种作用———— “餵?郑工,您好您好。不知道还记得我不,我是李望仕,对对,江暮云的哥哥,难得您还记得。是这样,我想问问暮云今天,是一整天都在公司吗?” 反正先问了,看结论再圆。 “噢,她下午提前回去了,四点那会儿吧。”郑工说道,“误?您不知道吗?我以为就是家里有事呢。” “啊————没事了,联繫上了。我们找她有事,以为还在单位加班。可能是自己有点什么事情,她不喜欢我们这么问,郑工麻烦保密一下。” “没问题,联繫上就好。” 李望仕慢慢放下手机,深呼吸了三下。 他现在很难相信巧合。 心情还未平復,韩桑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铃声跟索命咒似的,在客厅肆意迴荡。 “餵?韩队?” “今天董峰的案子,听说了么?” “听说了。” 韩桑一笑,“又是罗潜那臭小子吧,啥话都往外捅。” “意外而已,应该不算泄密?” “嗯。你怎么看?” “死有余辜。”李望仕儘量让自己反应正常,“光是他买凶想杀夏桐这事儿,我確实巴不得他死。老天爷还是长眼的。” “那如果,从咱们之前聊过的角度切入呢?人造天谴,时间回溯。你觉得能怎么做?” “————这个案子没什么好分析的。” 韩桑又笑了一声,“望仕,假设嘛。假设————你看到了董峰摔下来,或者,你了解到了董峰在这个时间地点,摔了下来。但他没事,至少无大碍。那么,想让他死,能怎么做?” 李望仕沉吟了会儿,“————石墩。” “聪明。如果能观察到他的摔倒,移动石墩,就能让一个本无大碍的失足,变成千古恨。” “韩队,要不你去写小说吧,应该能火。” “你说,那楼梯后边明明有仓储空间,一个撑大遮阳伞用的石墩,有什么理由摆在楼梯口一侧?不嫌绊脚么?” “可能上次用完没收起来?” “不不不,店家搞的预约制,没人会在楼底下排队。那个石墩,白天上班的员工跟吃饭的客人,都表示没有印象。” “谁会记得这么个东西————” “但是,石墩確实有移动痕跡。”韩桑一字一顿说道,“而且很新鲜。” 李望仕头皮发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