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拖拉机厂也能造火箭?》 第1章 春风拖拉机厂 刘春生猛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 而是车间顶棚上悬掛的巨大铁鉤,它已经被油污染成了黑色,正隨著行车的移动缓缓滑过。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灼热的臭氧味。 刘春生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的油污,还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口袋上印著一行红字——春风拖拉机厂。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1981年。 记忆的潮水瞬间將他淹没。 就是这一年,改革的浪潮席捲了全国的国营工厂。 春风拖拉机厂,这个曾经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变成了一碰就碎的塑料碗。 后来厂里开动员大会,號召大家为工厂分忧主动下岗。 那时候的他年轻热血,被车间主任几句话一激,脑子一热就站了起来,对著全车间的人喊出了那句让他后悔终生的话。 “我不下岗谁下岗!” 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迴荡掌声雷动。 他成了英雄,成了典型,胸前也戴上了入厂时戴过的大红花。 然后他就真的下岗了。 从此他的人生一路向下,再没能爬起来。 这一次谁爱下岗谁下岗! 【恭喜解锁“逆向研发”系统!】 【可以以任意零件为基础,通过消耗体力模擬出完整设计方案,消耗体力值和方案完整度和技术参数要求有关。】 【友情提示:切勿超体力模擬,否则可能会发生休剋死亡的情况!!!】 刘春生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有了这个金手指,他更不能下岗。 只有藉助於厂里的机械设备,他才能发展的更快。 “春生,发什么愣呢!快把那批轴承送去质检科!” 是他的师傅王建国,这位二车间的老师傅,也是后来的车间主任。 就是他在大会上用话术点將,把他架到了火上。 刘春生抬起头,看著王建国那张熟悉的脸,此刻正带著一丝不耐烦。 他默默地推起旁边的小板车,將一筐刚刚加工好的轴承装了上去。 车轮滚过坑洼不平的水泥地,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整个二车间上百號工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著。 大部分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安逸,一种对未来的茫然和篤定。 他们还不知道,一场风暴即將到来。 刘春生推著车穿过一个个工位。 他是老李师傅,正在偷偷用厂里的好钢给自己打一把菜刀,准备拿回家给老婆一个惊喜。 后来他也是第一批被“优化”掉的。 那是二车间里的一枝花赵小娟,正对著一小块偷偷藏起来的镜子描眉毛。 她嫁给了厂长的儿子,也算是一辈子吃喝不愁。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刘春生眼前掠过。 他们都是这场时代洪流中的一粒沙,被裹挟著冲向未知的命运。 而他是唯一一粒从未来被冲回来的。 他將轴承送到质检科签了字,正准备返回车间。 突然厂区广播里那套用了几十年的喇叭发出“滋啦”一声电流响,一个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 “通知,通知,全体职工请注意,今天下午四点,在厂大礼堂召开全厂职工大会,任何人不得无故缺席,重复一遍,今天下午四点……” 广播重复了三遍。 “开大会?这时候开什么大会?” “听说了吗?上面要搞什么改革。” “改革?怎么改?不就是换几个领导吗?” “我听我表哥说,別的厂子已经开始了,要搞什么承包,还要定指標,完不成就扣钱!” “扣钱?凭什么!我们是国家工人!”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苍蝇。 王建国铁青著脸,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吼了一嗓子:“都干活!嚼什么舌根子!天塌不下来!” 人群瞬间散开,各自回到岗位上,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 一道道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车间门口,飘向厂办公楼的方向。 刘春生没有参与他们的閒聊。 他靠在自己的车床边,用一块破布一点一点擦拭著机器。 下午四点的大会,厂长会在台上念一份长长的文件,內容枯燥乏味,大部分人都听不懂。 然后是各个车间主任上台表决心,王建国是其中最积极的一个。 最后厂长宣布,为了响应国家號召,为了让工厂活下去,必须进行“优化”,需要一部分同志做出牺牲。 就是他的好师傅王建国,用激將法把他推向那个“英雄”的宝座。 王建国正和几个车间的班组长在门口低声交谈,时不时指指点点,表情严肃的像是在布置一场战斗。 刘春生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一次的剧本该换个写法了。 他將破布隨手扔在工具箱上,转身走向车间角落的水池。 冰凉的自来水冲刷著手上的油污,也冲刷著他心里的燥热。 他从池子边的镜子里看著自己,一张年轻的、二十出头的脸。 眼睛里没有后世的浑浊和认命,只有一股子还未被磨灭的干劲儿。 这辈子他要的不是什么英雄的大红花。 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是能让他和家人活下去,还要活得更好的东西。 下午三点五十分,车间的电铃发出刺耳的长鸣。 工人们如释重负,又带著几分忐忑,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地朝著大礼堂走去。 王建国站在车间中央,拍著手催促:“都快点!磨磨蹭蹭,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最后落在了刘春生身上。 “春生你走最后,把车间电源总闸拉了,检查好门窗再过去。” “知道了,师傅。” 刘春生应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殷勤。 王建国皱了皱眉,总觉得今天的刘春生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 他也没时间多想,带著大部队先走了。 整个二车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刘春生一个人。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墙边的总电源箱前,却没有立刻拉下电闸。 他的目光投向了车间最里侧,一个用铁皮和石棉瓦临时搭建的小仓库。 那里存放著二车间所有的精密量具、特种刀具,还有一些从德国进口的、金贵得不得了的备用零件。 就在厂子改革之后,人们才发现一件事。 仓库里最贵重的那批,德国进口的硬质合金刀头和几套千分尺不翼而飞。 那可是价值上万的东西,在1981年绝对是一笔巨款。 厂里保卫科查了很久,最后不了了之,成了一桩悬案。 但刘春生可知道是谁干的…… 第2章 我不下岗,谁爱下谁下 上辈子这批刀具和量具的失窃案,在厂里闹得沸沸扬扬。 厂里保卫科查了半年,最后因为缺乏证据,加上厂子乱成一锅粥,这事就成了无头公案。 刘春生为什么知道? 因为当年就是王建国在刘春生不知情的情况下,借他的手把这些东西带出去的。 那时候的王建国,已经靠著改革初期的投机倒把,成了第一批富起来的人。 而他刘春生,还在为一个月几十块的零工发愁。 这桩悬案现在就是他手里最大的筹码。 一个能把王建国死死按住,让他不敢把自己推出去当替死鬼的筹码。 刘春生拧紧了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 他没有走向大礼堂而是转身,朝著车间最深处的那个临时仓库走去。 仓库的门上掛著一把巨大的老式铜锁,锁身上已经生出绿色的铜锈。 这东西防君子不防小人。 刘春生记得,管理库房的张大爷为了图省事,备用钥匙就藏在门框顶上的一块鬆动的砖头后面。 他左右看了一眼,整个车间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礼堂方向传来的人群嘈杂声,像隔著一层水的嗡鸣。 他伸手就从门框上摸到了那块鬆动的砖头,从后面抠出了一把冰凉的钥匙。 “咔噠”一声轻响。 他闪身钻进仓库,迅速把门虚掩上。 仓库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石棉瓦的缝隙里透进的几缕昏黄。 一排排的铁架子上,堆满了各种备件和工具,用油纸包著,上面贴著泛黄的標籤。 刘春生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个铁皮柜。 那儿才是仓库里最值钱的地方。 柜子同样上了锁,但只是一个普通的抽屉锁。 刘春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刚才在车床上顺手捡的铁丝,对著锁芯捅了几下。 上辈子的落魄人生,让他学会了不少上不了台面的手艺。 锁芯传来一声脆响,柜门应声而开。 里面整齐地码放著十几个墨绿色的小木盒,上面印著他看不懂的德文。 这就是那批硬质合金刀头。 旁边还有几个更大的黑色绒布盒子,装著千分尺和游標卡尺。 他先拿起了其中一个装著千分尺的黑盒子,入手的分量让他心里微微一沉。 他打开了盒盖之后,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绒布內衬上只剩下两个清晰的工具轮廓压痕,证明这里曾经存放过东西。 他依次將所有的黑色绒布盒子全部打开,结果一模一样,里面的千分尺和游標卡尺全都不见了。 他看著满柜子的空盒子,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冷笑。 他將所有打开的空盒子重新盖好,按照原来的顺序一丝不差地码放回铁皮柜里。 但是他带走了一块黑绒布。 然后他轻轻关上柜门,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道被他用铁丝捅开的锁,又自动锁上了。 最后把那把冰凉的钥匙塞回门框上方的砖头缝里,又用手按了按,確保砖头看起来和周围的一样。 做完这一切,刘春生才不紧不慢地走到车间墙边的总电源箱前,“啪”的一声,拉下了巨大的电闸。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確认全部锁好后,才转身朝著大礼堂的方向走去。 远处人声鼎沸,厂长沉闷的官样文章应该已经念完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他的好师傅,王建国上场表演了。 刘春生慢慢走著,下午的阳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一点也不著急。 大礼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空气里混杂著汗味、烟味和雪花膏的味道。 刘春生从后门悄悄溜了进去,找了个最不显眼的角落站著。 果然厂长刚刚放下手里的稿子,喝了一口浓茶。 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装的王建国,已经一个箭步衝上了主席台。 他从厂长手里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工友们!” 王建国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整个礼堂里迴荡,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激动和沉重。 “刚才厂长传达了上级的精神,我们厂子现在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拖拉机卖不出去,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怎么办?难道我们能眼睁睁看著我们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工厂就这么倒掉吗?” “我们春风厂的工人,是有觉悟的!是有担当的!越是困难的时候,越要有人站出来为厂分忧!” 他的目光开始在台下的人群里巡视,像一只寻找猎物的鹰。 他甚至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一副情真意切的样子。 台下开始有了些许的骚动,一些感性的女工已经红了眼圈。 刘春生靠在冰冷的墙上,冷眼看著台上王建国的表演。 重头戏要来了。 “但是!” 王建国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为了让厂子活下去,为了让更多的人能保住饭碗,就必须有人做出牺牲!我们二车间,作为厂里的生產主力必须带这个头!” 他的目光精准地扫过二车间的片区,最后像上辈子一样,牢牢地锁定了人群中的一个年轻人。 只是这一次,他找错了目標。 他的目光在刘春生本该站立的位置扫过,却扑了个空。 王建国微微一愣,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很快调整过来,目光继续在人群里搜索。 “我们车间里的年轻人都是好样的!我相信他们一定能理解厂里的难处,也一定愿意在这个关键时刻站出来,把机会留给年纪大的老师傅们!” 他直接把年轻人架到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谁不站出来,谁就是没有觉悟的自私自利。 台下许多年轻工人的脸瞬间涨红了,他们互相看著,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犹豫。 王建国的目光终於在后排的角落里,找到了刘春生。 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就在他想要点刘春生的名字时,刘春生手里的东西却让他的瞳孔一缩。 一块四四方方的黑绒布。 还有刘春生那副胜券在握的表情,他还向著厂长的方向伸了伸下巴。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准確的说也不算是消失,只是转移到了刘春生的脸上。 第3章 逆向研发,启动 王建国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褪尽,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主席台上的灯光照得他脸色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手里的麦克风成了烫手的山芋,台下上千双眼睛都盯著他,等著他口中那个“做出牺牲”的英雄。 时间仿佛凝固了。 刘春生站在阴影里,慢条斯理地將那块黑绒布摺叠起来,塞回了裤子口袋。 他的动作在王建国眼里,却像是一把千斤重的铁锤悬在他的头上。 王建国猛地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还在台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乾涩嘶哑,完全没了刚才的激昂。 “总之我们二车间的工人,觉悟都是高的!具体的人选,我们会关起门来,在车间內部自己商量自己消化!绝不给厂里添麻烦!” 他把麦克风往桌上一放,看也没看厂长一眼,就脚步虚浮地走下了主席台。 台下的人群一阵譁然。 刚才还一副要当场点將的架势,怎么突然就偃旗息鼓了? 大礼堂里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后面的几个车间主任上台发言,也都说得含含糊糊,没人再敢提让谁主动站出来的话。 职工大会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草草收场。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礼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和猜测。 刘春生混在人流里没有回车间,而是直接回了单身宿舍。 果然如同他预料的一样,第二天,第三天,厂里都风平浪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但所有人都知道各个车间都在关著门开小会,一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名单正在被擬定。 二车间的小会议室里,繚绕的烟雾有些呛人。 王建国坐在主位一言不发,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烟。 几个班组长围坐著,面前的纸上已经写了几个名字。 “老李头肯定得算一个,年纪大了手脚也不利索了。” “还有张寡妇,家里没负担,就她一个人。” 一个班组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刘春生呢?他年轻没家没口的,又是您的徒弟,思想觉悟肯定高,让他……” 话还没说完,王建国猛地把菸头摁在菸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响。 “谁都別动刘春生!”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是我手上技术最好的徒弟,厂里刚进的那台德国工具机,除了我,就他摸得最熟!以后还要指望他当技术骨干,下了他,谁来顶上?” 王建国铁青著脸,扫视了一圈。 “这份名单就这么定了,谁再提刘春生,就自己把名字写上去!”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班组长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困惑。 谁都知道王建国最会算计,平时把刘春生当牛做马使唤,怎么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反而力保起他来了? 但没人敢再多问一句。 王建国在二车间的威信,是几十年骂出来的,没人敢挑战。 名单就这么定了下来。 又过了两天,厂办公楼前的公告栏下,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那张用毛笔写就的红纸,像是一道催命符。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面如死灰,也有人长舒一口气,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刘春生远远地站著,他甚至不用挤过去看,就知道上面没有自己的名字。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当天晚上刘春生加了会儿班,把自己的车床保养了一遍。 等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宿舍时,整个车间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几盏昏暗的照明灯。 一个黑影从工具机后面走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王建国。 他没有穿工装,换了一身半旧的便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复杂地盯著刘春生。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许久王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直接塞到了刘春生的手里。 信封很沉。 “这里是一千块,仓库里的事你就当从没发生过,你什么都不知道。” 刘春生捏了捏信封的厚度,里面应该全是崭新的大团结。 在人均工资只有三四十块的1981年,这笔钱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乾两三年的全部收入。 他抬起眼看著王建国。 王建国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拿住把柄的憋屈。 刘春生没有说话,只是把信封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看著刘春生的动作,王建国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车间的黑暗中。 刘春生站在原地,紧紧攥著手里的信封,冰冷的纸张边缘,硌得他手心生疼。 刘春生回到单身宿舍,插上了门销。 宿舍里还是老样子,一张板床和一张掉漆的木桌。 他撬开床下那块鬆动的地板,將那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塞了进去,又把地板原样铺好。 下岗风波像是退了潮的海水,带走了厂里的一批人,也带走了最后那点人气。 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沙滩。 厂里的效益没有半点好转,反而越来越差。 仓库里的原材料堆积如山,成品库里的拖拉机却一辆也卖不出去。 工人们的工资开始拖欠,从一开始的晚发几天,到后来的半个月、一个月。 车间里的机器开动的时间越来越短。 更多的时候,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菸,聊天,眼神空洞地望著车间顶棚,不知道在想什么。 曾经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被一种令人心慌的安静所取代。 老李头他们被“优化”掉之后,空出来的工位很快就落了灰。 没有人去清理,就像一块块刻在车间里的墓碑。 王建国不再像以前那样声色俱厉地骂人,他大部分时间都缩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门关得紧紧的。 偶尔在车间里碰见刘春生,也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一眼,然后迅速移开。 那块黑绒布和那笔钱,成了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师徒两人。 刘春生依旧是每天上班,下班。 和往常一样地保养工具机、擦拭零件,仿佛对他来说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他知道这艘名叫“春风拖拉机厂”的破船,正在时代的大潮中一点点沉没。 必须在船彻底沉入水底之前,给自己造一艘救生筏。 他隨手拿起一个风扇叶轮,心中默念了一声:逆向研发,启动! 第4章 简易版自吸泵 【逆向研发系统启动,正在计算中……】 按照刘春生的设想,是要设计一款小型家用自吸泵。 在那个年代,我们的自吸泵还处在发展阶段,虽然通过仿製等一些手段,已经有了相对成熟的產品。 但是这些產品几乎都用在了工、农业上,还没有能够走进寻常百姓的家里。 而刘春生要生產的是扬程在8米左右,流量能够满足家庭用水需求就可以的產品。 最重要的是结构简单,价格要让大家能够接受。 等到完整的设计图出现在他脑海中时,一阵强烈的飢饿感险些让他站立不住。 刘春生扶著桌子边缘,眼前阵阵发黑。 他在几个深呼吸之后,才勉强压下那股眩晕感。 刘春生摸了摸乾瘪的口袋,里面只有几毛钱和几张粮票。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厂区食堂。 现在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食堂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炊事员在案板上无精打采地择著菜。 “师傅,还有吃的吗?” 刘春生衝著窗口喊了一声。 一个胖胖的炊事员抬起头,懒洋洋地指了指旁边的大蒸笼:“就剩几个馒头了。” “我都要了。” 刘春生把身上所有的钱和粮票,都拍在了窗口的台子上。 炊事员愣了一下,这才正眼打量起他,眼神里带著几分古怪。 但她还是麻利地收了钱,用一张油纸包了七八个冰凉干硬的馒头递了出来。 刘春生抓过馒头,也顾不上回宿舍,就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开始狼吞虎咽。 馒头又冷又硬,剌得他嗓子生疼。 但他硬是就著凉水,一口气把所有馒头都塞进了肚子。 直到最后一口馒头下肚,他的五臟庙才算是消停了下来。 刘春生这才有了精神,去查看“逆向研发”给出的自吸泵设计图。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虽然设计图里,已经简化了很多的部件,但是关键性的位置所使用的材料还是不太符合他的要求。 就比如电机转子部分所使用的硅钢片,它本身的价格就已经远远超过了刘春生的预期。 如果使用普通的冷轧钢片,在对其进行脱碳和氧化处理之后,应该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代替硅钢片。 虽然说对转子的使用寿命有一定的影响,但也不是不能用。 在有了这个开头之后,使用廉价替代品的想法便一发不可收拾。 既然都用了冷轧钢片,那绕线也没必要用铜线了。 铝线已经完全能够满足要求。 至於电机和泵体的外壳,只需要用普通的翻砂工艺就能够实现。 脑子里的想法一旦成型,剩下的就是怎么把它变成现实。 刘春生需要的第一样东西,是製作模具的木料。 厂里木工房门口堆著不少废弃的边角料,平时都是拿去给食堂烧火的。 刘春生趁著天黑,捡了几块大小合適的硬木,偷偷搬回了宿舍。 单身宿舍的隔音很差,直接动刀肯定不行。 他把木料泡在床下的水盆里,等木头被水浸透,再用从车间“借”回来的小銼刀和几把雕刻刀,一点点地刮。 湿木头削起来没有声音,只有细细的木屑掉下来。 白天他在车间里看似无所事事,却在偷偷计算废料桶里那些被切削下来的铁屑和边角料。 这些都是他用来铸造泵体外壳的原料。 晚上宿舍的灯光下,那个水泵外壳的木模,在他手里一点点成型。 曲线、孔位、流道,和他脑海里的图纸分毫不差。 一个星期后,一套完整的木模在他床下悄然诞生。 包括泵体、泵盖和叶轮。 下一步是翻砂。 春风拖拉机厂有自己的铸造车间,但现在基本已经停工了。 高大的冲天炉黑漆漆地矗立著,像一头死去的钢铁巨兽。 刘春生知道,铸造车间的老师傅们为了赚点外快,偶尔会接一些私活。 用厂里的设备和焦炭,偷偷熔炼一些废铁,给外面做些犁头、炉盘之类的东西。 这天中午刘春生没去食堂,而是提著两个饭盒,溜达到了铸造车间。 车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正蹲在砂箱旁,慢悠悠地抽著旱菸。 他叫孙大海,是铸造车间的老把式,也是个老酒鬼。 “孙师傅,吃饭没?” 刘春生笑著走过去。 孙大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摆弄他的菸袋。 刘春生打开一个饭盒,里面是半只烧鸡,另一个饭盒里是满满的白米饭。 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硬菜。 “这是家里寄来的,我一个人吃不完,正好孝敬您老。” 孙大海的鼻子动了动,烧鸡的香味已经钻了进去。 刘春生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用玻璃瓶装的散装白酒,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酒糟味立刻散开。 孙大海的眼睛亮了。 “小刘啊,有事就说吧。” 孙大海接过酒瓶,自己先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 刘春生嘿嘿一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他不说做水泵,只说想给自己家里做一个小玩意,需要浇铸几个小铁件,废铁他自己想办法凑。 “就这点小事?” 孙大海又灌了一口酒,用油乎乎的手撕下一条鸡腿。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刘春生每天下班后都会在厂区里转悠。 他不去废品站,那里人多眼杂。 他专挑那些废弃的角落,捡拾被人遗忘的铁块、钢筋头。 他还从二车间的废料桶里,一捧一捧地把铸铁的铁屑装进口袋。 几天的时间下来,他在宿舍床下也攒了足够一次熔炼的废铁。 等到了周三晚上,刘春生用一个大麻袋装著木模和废铁,悄悄溜进了铸造车间。 孙大海用的不是冲天炉,而是平时用来预热铁水包的小炉子。 这样动静小,也省焦炭。 炉火映红了孙大海的脸。 刘春生把废铁倒进坩堝,孙大海则熟练地开始准备砂箱。 造型、紧实、起模。 孙大海的手艺没得说,几十年的功夫都在手上。 很快一个完美的砂型就做好了。 通红的铁水被从地炉里拎出来,发出灼人的热浪。 “刺啦”一声。 孙大海稳稳地將铁水浇入砂型,一股白烟伴隨著焦糊味升腾而起。 等了足足一个多小时,等铸件冷却下来。 孙大海用锤子敲开砂型,三个黑乎乎的铁疙瘩掉了出来。 泵体、泵盖、叶轮。 成功了。 刘春生把东西装回麻袋,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包“大前门”香菸,塞到孙大海手里。 “孙师傅,谢了。” “东西拿好,赶紧走。” 孙大海没看他,只是摆了摆手,又拿起酒瓶灌了一口。 回到宿舍之后,刘春生迫不及待地把三个铸件从麻袋里倒出来。 冰冷的铁件在灯光下泛著乌光。 他用手抚摸著泵体粗糙的表面…… 第5章 牛上天的电工 接下来的工作,就要回到他自己的老本行了。 车、钳、铣、刨。 他要把这三个铁疙瘩,加工成符合组装精度的零件。 这比铸造更难,因为他只能利用二车间的设备,而且必须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完成。 他开始了自己的“夜班”生涯。 每天等所有人都走光,王建国也离开之后,他就悄悄溜回车间。 拉下总闸是王建国吩咐的,但刘春生知道,每个工具机都有独立的分控开关。 他只打开自己那台车床的电源。 车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车床运转的轻微嗡鸣。 他把泵体夹在卡盘上,开始进行粗加工。 先是车去表面的氧化皮和毛刺,再鏜光內孔铣平结合面。 每一刀他都下得小心翼翼。 铁屑像银色的麵条一样捲曲著落下,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著光。 他必须在第二天早上所有人来上班之前,把一切恢復原状。 工具机要擦乾净,地上的铁屑要扫得一乾二净,甚至连刀架的角度,都要和他下班时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工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就像一个在黑夜里行窃的贼,只不过偷的不是钱財,而是属於自己的未来。 泵体加工好了,就加工泵盖和叶轮。 叶轮的动平衡最难掌握,稍有偏差水泵运转起来就会剧烈震动,甚至直接报废。 刘春生没有动平衡机,他只能用最原始的土办法。 他找来两片剃鬚刀片,固定在台钳上,做成一个简易的平衡架。 把加工好的叶轮穿在一根细钢针上,架在刀片上。 叶轮会因为自身重量不均而旋转,重的一头会停在最下方。 他就在最上方的位置,用小钻头钻掉一点点材料。 一次,两次,十次。 直到叶轮放在平衡架上,无论哪个角度,都能稳稳地静止不动。 外壳和叶轮解决了,还剩下最关键的电机。 电机需要定子、转子和漆包线。 这些东西二车间没有,要去专门修理电机的电工房。 电工房是厂里一个特殊的存在。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厂里的电工都牛得很。 不管是谁的机器坏了,他们都不紧不慢地晃悠过去。 这边看看,那边敲敲,你要是敢催,他白眼一翻背著手就走。 你得好烟好茶地伺候著,人家心情好了,才可能给你动动手。 这些人也是厂子里过得最滋润的一批人。 他们总有些自己的来钱道儿,不管是给谁家接个线,给外面哪个单位修个小玩意,都能捞到不少好处。 更何况没事还能偷点“缆”…… 想从他们手里白白拿到东西门都没有。 唯一的通行证,就是“大团结”。 刘春生没有贸然行动。 他花了两天时间,在电工房附近转悠。 电工房的头儿叫钱卫民,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总是穿著一身乾净的咔嘰布工作服,头髮梳得油光鋥亮。 他很少亲自动手,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捧著一个带盖的搪瓷缸子喝茶,看著手下的几个徒弟忙活。 刘春生看见钱卫民的徒弟,正在用厂里的万用表和烙铁,修理一台半导体收音机。 那收音机一看就不是厂里的东西。 他心里有数了。 等到了中午,刘春生撬开床下的地板,从那个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 他把钱仔细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感受著那份厚度带来的心安。 然后他才去了电工房。 中午的电工房里,只有钱卫民一个人在。 他正靠在椅子上,闭著眼睛听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评书。 “钱师傅。” 刘春生轻轻喊了一声。 钱卫民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刘春生也不绕弯子,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轻轻放在钱卫民面前的桌子上。 钱卫民的眼睛瞬间睁开了一条缝,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桌面的那叠钱上。 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抬起眼,审视著刘春生。 “什么事?”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 “想跟您这儿弄点东西。” 刘春生压低了声音。 “家里亲戚托我弄个小电机。” 钱卫民的目光在刘春生和钱之间来回扫了两次,他伸出两根手指。 慢悠悠地把那叠钱夹了过来,塞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要什么?” “零点五的漆包线,再要点做转子铁芯的废硅钢片,巴掌大的有十来片就够。” 刘春生把自己简化方案后的材料报了出来。 钱卫民听完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堆满杂物的铁皮柜前,隨手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抓了一轴剩下不多的漆包线。 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几片大小不一的薄钢片,一起扔在桌上。 “这些够不够?” “够了,够了,谢谢钱师傅。” 他飞快地把东西收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 “以后有这种事,別在车间里找我。” 钱卫民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 刘春生拎著布袋,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宿舍他立刻插上了门,將布袋里的东西倒在床上。 一小捆暗红色的漆包铜线,还有十几片薄薄的、泛著金属光泽的钢片。 而且出乎意料的是,居然还有铜线可以用,这下水泵的质量可以更上一个台阶了。 现在所有的零件和原材料都集齐了。 一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一个水泵的雏形,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用手轻轻抚摸著冰冷的铁壳,粗糙的表面下,是他搏上一切的希望。 他用剪刀把那块黑色的橡胶板,仔细地剪成泵盖的形状,用钢针在需要穿过螺丝的地方扎出小孔。 然后他將这片自製的垫片,小心地放在泵体和泵盖的结合面上。 把从废料场拆回来的密封圈,装在叶轮的轴上。 最后拧上所有的螺丝。 一台完整的简化版自吸泵终於诞生了。 它静静地躺在桌上,黑色的铸铁外壳,在灯光下没有一丝光泽。 不过刘春生可顾不上什么美观不美观的。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那就是通电测试。 第6章 探索销售市场 宿舍里没有测试的条件。 通电倒是不难,难的是没有水。 刘春生想到了一个地方,厂区大澡堂。 澡堂子用水用电都方便,而且这个时间点除了偶尔有夜班下班的工人会去冲个凉,后半夜基本不会有人。 他把水泵和几根临时接出来的电线装进一个麻袋,又找了两个铁皮水桶。 一直等到宿舍楼的走廊彻底没了动静,他才拎著东西,像个贼一样溜了出去。 午夜的厂区,寂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值班室透出的微弱灯光,和风吹过高大厂房时发出的“呜呜”声。 刘春生儘量走在阴影里,脚步放得很轻。 解放鞋踩在水泥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绕过办公楼,穿过落满灰尘的成品库,终於看到了澡堂那栋低矮的建筑。 澡堂的门没有锁,只是虚掩著。 里面空无一人,一排排的水龙头在墙壁上延伸,地面是湿滑的水泥地,中间挖了几道排水沟。 刘春生找了一个更衣间最角落的位置,这里有一个插座。 他放下东西,先去水龙头那里,把两个铁皮桶都接满了水。 然后他把水泵放在地上,將一根临时找来的胶皮管子插在进水口,另一头扔进其中一个水桶。 出水口的管子,则对准了旁边的排水沟。 他从麻袋里掏出那两根电线剥开线头,小心翼翼地捅进了墙上的插座里。 没有专业的插头,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办法。 他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连接,確认没有问题后才站起身。 成败在此一举。 他拿起电线的另一头,上面是他临时绑上去的一个简易开关。 他的手指按在了开关上。 “啪嗒。” 一声轻响。 预想中的轰鸣没有出现,只有一阵微弱的“嗡嗡”声从黑色的铁疙瘩里传出来。 电机在转。 但是水没有动静。 刘春生的心沉了下去。 失败了? 是叶轮的设计有问题,还是泵体的气密性不够? 他死死盯著水桶里的进水管。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断开电源的时候。 水泵的震动忽然加剧,发出了“咯咯”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卡住了。 紧接著一阵“咕嚕嚕”的声音,从进水管里传来。 水桶里的水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有戏! 一股浑浊的水流,猛地从出水管里喷射而出,狠狠地砸在对面的瓷砖墙上,发出了“哗啦”的巨响。 水桶里的水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刘春生攥紧了拳头,一股狂喜衝上头顶。 这台用废铜烂铁拼凑出来的机器,真的转起来了! 水泵的噪音在空旷的澡堂里被放大了数倍,轰鸣声在墙壁之间来回衝撞,震得人耳朵发麻。 刘春生不敢再多做停留,澡堂里的轰鸣声像是在向整个厂区宣告他的存在。 他果断地拔掉了插座里的电线。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迅速將水泵和电线重新塞回麻袋,又用抹布擦乾了地面上所有的水渍和脚印,確保这里和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拎著两个空桶和沉甸甸的麻袋,他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宿舍。 他把麻袋里的东西倒在床上,那台黑乎乎的铁疙瘩,此刻在他眼里比黄金还要耀眼。 但是这东西拿出去卖相太差。 刘春生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油漆桶和一把刷子,一层均匀的绿漆很快覆盖了原本的铸铁黑色。 刷完之后整个水泵看起来顺眼多了,多少有点像是一件正经工厂里出来的產品。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 他把刷好的水泵小心地放在窗台上通风,自己则和衣躺下再小睡一会儿。 他需要养足精神,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一步。 把东西变成钱。 在厂里肯定不行,人人都认识,卖给谁都是个麻烦。 他想到了一个地方,一个在南郊自发形成的旧物市场。 那是一片紧挨著铁路的三角地,每到周末的凌晨,各路人马都会聚集到这里,卖什么的都有。 偷来的自行车,自己家养的鸡,当然还有各种见不得光的东西。 那里鱼龙混杂,根本没人问来路。 帽子叔叔对这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谁家没个急需东西的时候。 上辈子他落魄的时候,也去那里卖过苦力,帮人扛过东西。 周六一大早,刘春生就醒了。 他把已经干透的水泵用几层破布仔细包好,塞进麻袋里。 然后撬开地板,从那个牛皮纸信封里拿出了一百块钱,剩下的依旧放了回去。 他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旧衣服,趁著清晨的薄雾,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春风拖拉机厂的大门。 厂门口的保安亭里,值班的保安正趴在桌子上打盹,根本没注意到这个早早离厂的年轻工人。 去南郊要先坐公交车到市区,再转一趟去郊区的长途车。 公交车上挤满了去菜市场买菜的大爷大妈,刘春生把麻袋紧紧抱在怀里。 一个小时后,他终於在南郊的站台下了车。 还没走到地方,就已经能感受到那股热闹劲儿。 人声、叫卖声、自行车的铃鐺声,匯成一股嘈杂的声浪。 他背著麻袋挤进人流。 地上铺著各式各样的布,上面摆满了稀奇古怪的商品。 旧衣服、老式收音机、缺了口的瓷碗,甚至还有人卖自己画的画。 刘春生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把麻袋放下又解开绳子。 他没有像別人一样把东西直接摆在地上,而是把麻袋口敞开,让那台军绿色的水泵露出一角。 他自己则蹲在一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冷馒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啃著,眼睛却像鹰一样,观察著来往的人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越升越高。 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但他的摊位前始终无人问津。 偶尔有人路过,也只是好奇地朝麻袋里瞥一眼,然后就摇著头走开了。 “这是啥玩意儿?” 刘春生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著蓝色劳保服的中年男人,正好奇地打量著麻袋里的水泵。 男人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个常年干体力活的。 “自吸泵。” 男人显然没听过这个词,他伸手想摸一下,又缩了回去。 “干啥用的?” 第7章 第一个订单 “从井里往上抽水用的。” 刘春生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又在衣角擦了擦手。 “就这么个铁疙瘩能抽水?能从多深的井里抽上来水?” 男人蹲了下来凑得更近了些,眼神里全是怀疑。 “七八米没问题,一般家里的水井足够了。” “吹牛吧。” 男人撇了撇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男人眼里的不信任,像看一个吹破牛皮的傻子。 刘春生没有再多费口舌,他知道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眼见为实比什么都重要。 他重新蹲下將麻袋的口子收了收,再次只留一条缝。 那个男人走了,但周围又有几个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在看到那个其貌不扬的铁疙瘩后,也都摇著头走开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越来越毒。 刘春生心里清楚,光是摆在这里,別说卖出去,连个正经问价的都不会有。 他站起身將麻袋重新捆好,背在了肩上。 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身体微微一沉。 他不打算在这里乾等了。 他挤出拥挤的市场,朝著旁边一片低矮的平房区走去。 这里是城乡结合部,住著不少在城里打零工的农民,也有一些本地居民。 院子门口的水井边,总能看到有人弯著腰费力打水的身影。 一个大桶的水,要摇上几十圈,对老人和女人来说,是个不折不扣的苦差事。 或许这里就有他的市场。 刘春生在一个掛著“便民理髮”小木牌的院子前停下了脚步。 院里有个老大爷,正吃力地摇著轆轤。 他走上前没等大爷开口问,就放下麻袋解开了绳子。 “大爷,我这有个东西,能帮你把井里的水抽上来,不用你费力气。” 老大爷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狐疑地看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军绿色的铁疙瘩。 刘春生不等他拒绝,直接说道:“我不要钱给你试试,您觉得值再给钱,要是不好用我立马拿走,不耽误您一分钟。” 免费试用这个词在这个年代还不存在,但这个道理谁都懂。 老大爷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酸痛的腰,又看了看那口深不见底的水井,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刘春生立刻行动起来。 他从麻袋里拿出水泵和胶皮管,一头扔进水井,另一头接在水泵的进水口。 又从院子角落里找了个水桶,放在出水口下面。 “大爷,您屋里能拉根电线出来吗?” 老大爷將信將疑地从屋里扯出一个插线板。 刘春生熟练地把两根线头插了进去。 他没有立刻开动,而是先往泵体里倒了一些水,这是引水,自吸泵启动前必须的步骤。 做完这一切,他在老大爷和几个闻声探头出来的邻居注视下,按下了开关。 “嗡……” 一阵比刚才在澡堂里小了不少的电机声响起,水泵轻微地震动起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著水井。 经歷了几秒钟的安静,水泵发出一阵“咕嚕嚕”的声音,井里的胶皮管猛地一抖。 一股清澈的水流,带著强劲的力道从出水口喷涌而出,“哗”的一声衝进了铁皮桶里。 水花四溅。 老大爷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周围的邻居也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出水了!真出水了!” “天吶,这铁玩意儿真能抽水?” 满满一大桶水,不过半分钟的工夫,比摇轆轤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刘春生关掉开关,只有水桶边缘还在往下滴著水。 “大爷,您看怎么样?” 老大爷快步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泵体,又摸了摸水桶里冰凉的井水,脸上的皱纹因为激动而挤在一起。 “好东西!这真是好东西!小伙子,这玩意儿咋卖?” “这东西耗电不?” “能用多久,会不会坏?” 周围的邻居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著。 “都让让,让让!” 刘春生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个穿著的確良白衬衫,揣著手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大概四十多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鋥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没有理会其他人,径直走到刘春生面前,目光灼灼地盯著地上的水泵。 男人蹲下去,仔细查看水泵的接口和外壳,甚至用手指敲了敲铸铁的泵体,听了听声音。 “小伙子开个价吧,你这台水泵我要了。” 刘春生心里一动,看来是真正懂行的买家来了。 “120块。” 他报出了一个比心理价位高出不少的价格。 老大爷和周围的邻居都倒吸一口凉气。 120块钱,这相当於一个正式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了。 男人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行。” 他从手包里拿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数出十二张,递给了刘春生。 “我姓包,叫包玉成。我在城里搞建筑的,手下有个工程队。” 男人自我介绍道。 “小兄弟,你这个水泵还有吗?” 刘春生接过钱,那厚实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阵踏实。 “我还想再来10台,价格就按这个算。” 包玉成的眼睛更亮了,他拍了拍刘春生的肩膀。 一个不起眼的铁疙瘩,转眼就变成了一千多块的生意。 这在1981年,是一笔足以改变任何一个普通人命运的巨款。 刘春生攥著手里的钱,迎著包玉成充满期待的目光,他知道,自己的救生筏,已经迎来了扬帆起航的第一阵风。 “能做。” 刘春生看著包玉成,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我需要点时间。” “这是我在城南的一个仓库,等你有货了隨时可以来找我。”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个小本子,刷刷写下一串地址, 包玉成把写著地址的纸条塞给刘春生,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台还沾著水的自吸泵,像抱著什么宝贝。 “小兄弟,我等你消息。”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院子里一群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人。 等大家反应过来,刘春生也已经一头钻进了供销社。 第8章 二人製造小组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柜檯前的售货员脸上掛著雷打不动的冷漠。 刘春生没有理会那些需要布票、粮票的柜檯,径直走到了卖菸酒糖茶的副食品区。 他把十二张大团结拍在柜檯上,引来了周围人的一阵侧目。 “同志,我要两条大前门,两瓶西凤酒。” 售货员的眼神这才有了点温度,手脚麻利地从货架上取下东西。 “再来二斤水果糖,二斤槽子糕。” 刘春生指了指玻璃柜里的点心。 在1981年,这手笔堪称阔绰。 提著沉甸甸的网兜,刘春生没有回厂,而是拐进了厂区后面的家属区。 这里的红砖楼房已经有些年头,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瀰漫著一股煤烟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10台水泵,1200块的订单。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晚上偷偷摸摸能干完的活了。 光是铸造那30个零件,就得把孙大海累垮。 更別说后续的精加工和电机绕组。 他需要帮手。 一个能守住秘密的,並且有真本事的团队。 刘春生在铸造车间家属楼前停下了脚步,找到了孙大海家的门牌號。 门是虚掩著的,里面传来一阵女人的咳嗽声。 刘春生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孙大海,他穿著一件满是破洞的白背心,看到刘春生先是一愣,隨即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刘春生没说话,直接把手里的网兜递了过去。 酒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烟和点心的包装在昏暗的楼道里格外显眼。 孙大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接。 “孙师傅,我有点事想跟您商量。” 屋里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孙大海回头看了一眼,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他的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屋子用布帘隔成了两半。 外间摆著一张饭桌和两把椅子,里间是一张床。 一个面色蜡黄的女人正靠在床头,旁边的小炉子上熬著药。 “你嫂子身子骨不好,都是老毛病了。” 孙大海声音有些低落,从柜子里拿出两个豁了口的碗,给刘春生倒了杯凉白开。 刘春生把酒放在桌上,又把水果糖和槽子糕拿出来。 “嫂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床上的女人想说点什么,又是一阵咳嗽。 刘春生没再客套,他从口袋里掏出50块钱,直接放在了孙大海面前的桌子上。 “孙师傅,我也不绕弯子了,上次那个铁疙瘩我卖出去了。” 孙大海的瞳孔猛地一缩,视线落在那叠钱上,再也移不开。 “这50块钱是给您的,事成之后我再给你100。” “你想让我干什么?” “还是老样子,帮我把那几个零件浇出来。” 刘春生把一张画好的草图推了过去。 “这是改良过的版本,省料也更容易加工。” 孙大海拿起图纸,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东西比上次的还要精巧。 “这活儿……动静太大了,我怕瞒不住。” “咱们专挑晚上干,现在厂子里哪还有人管这些事?” 刘春生早就想好了对策。 孙大海沉默了,他看著桌上的钱,又回头看了看病床上的妻子。 药罐子里的药味,苦得让人心慌。 “干了。” 他把桌上的钱收了起来,塞进一个带锁的木箱里。 搞定了铸造,接下来是电机。 刘春生没有去找钱卫民。 那种人只能用钱开道,谈不上合作。 十台电机的材料可不是小数目,再去找他难保不会被他狠狠咬上一口。 第二天上班,刘春生揣著两条“大前门”,直接去了厂里的废品仓库。 看仓库的是个叫赵老蔫的瘸腿老头,是抗美援朝战场上退下来的,平时最烦別人偷奸耍滑,但也最好说话。 刘春生把烟递过去,赵老蔫摆了摆手。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別跟我来这套。” “赵大爷,我想找点废铜线和报废的电机。” 刘春生说道。 “车间要搞个技术革新,练练手。” 赵老蔫斜著眼打量了他半天。 “哪个车间的?” “二车间,王建国主任让我来的。” 刘春生把自己的师傅抬了出来。 赵老蔫没再多问,拄著拐杖站起身,领著刘春生进了堆积如山的废品堆。 “自己找吧,你可別拿好的。” 刘春生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在一堆锈跡斑斑的废旧电机里翻找起来。 这些电机大部分都是烧毁了线圈,但里面的定子和转子铁芯还是好的。 拆下来清理乾净,完全可以二次利用。 他挑了十几个大小合適的旧电机,又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大捆被剥了皮当废铜卖的漆包线。 “赵大爷,就这些。” 赵老蔫看了一眼,都是些没人要的破烂,挥了挥手让他赶紧滚。 刘春生借了辆板车,把这些宝贝疙瘩一趟一趟地运回了二车间的角落,用一块大帆布盖了起来。 现在已经万事俱备。 就在当天晚上,铸造车间的小炉子,再次亮起了红光。 孙大海赤著膊,汗水顺著他黝黑的脊背往下淌。 刘春生则在一旁打下手,一会儿拉风箱,一会儿又搬废铁。 滚烫的铁水映红了两人的脸。 他不再只用自己的那台车床,而是同时开启了两台。 一台进行粗加工,一台进行精加工。 车间里两台机器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像是谱写著一首新生的序曲。 他白天要上班,晚上要加工零件,还要抽空去铸造车间帮忙,一个人几乎掰成了三瓣用。 宿舍那张板床,他已经好几天没正经躺上去睡过了。 困了就在车间的破椅子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个冷馒头。 一个星期后,三十个铸件毛坯全部完成。 又过了三天,所有的泵体、泵盖和叶轮的精加工也宣告结束。 最后一步也是最耗费精力的,绕制电机线圈和总装。 刘春生把拆下来的定子铁芯一个个清理乾净,用绝缘纸重新做了槽间绝缘。 然后他坐在宿舍的灯下,开始一圈一圈地绕制漆包线。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且需要耐心的活。 不能错一匝,不能伤到绝缘漆。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手指也被细细的铜线勒出了一道道血痕。 当第十台电机的最后一根线头被焊在接线柱上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刘春生站起身,看著桌子和床底下摆满的一排军绿色水泵,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和满足感同时涌了上来。 他推开宿舍的门,清晨的阳光照在他布满油污和血丝的脸上。 该去把这些东西变现了。 第9章 小作坊开始发力 刘春生悄悄地租了一辆带车斗的三轮摩托车,在天亮前就把十台水泵运出了厂区,直接拉到了城南。 他把车停在了包玉成给的那个仓库地址附近,在等待的过程中,找了个麵馆要了一大碗牛肉麵,风捲残云般吃了个精光。 连日来的疲惫和飢饿,在这些汤汤水水下肚的一刻得到了些许缓解。 他抹了抹嘴,走到仓库门口。 那是一个用红砖和石棉瓦搭起来的简易库房,铁门上掛著一把大锁。 从远处来了一辆略显破旧的伏尔加轿车,开车的人正是包玉成。 “小兄弟,你可算来了!” 包玉成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三轮摩托,眼神里满是急切。 “我要的货都带来了?” 刘春生点了点头。 包玉成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大串钥匙,打开了仓库的大门。 “哗啦”一声铁门被拉开,里面堆放著各种水泥、钢筋和建筑材料。 两人合力把十台水泵从三轮车上搬了下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仓库的角落。 包玉成一台一台地仔细检查,用手抚摸著绿色的漆面,又转了转电机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满意。 “好!好东西!” 他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直接塞到刘春生手里。 “小兄弟,这里是1300块,多出的100块钱,算是咱们交个朋友!” 信封的厚度远超刘春生的预料。 包玉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手下的工地正好缺这东西,別说10台,就是再来20台我也要!” “这东西你一个月能做多少?” 刘春生沉吟了一下。 “如果材料能跟上,一个月三十台没问题。” “材料?” 包玉成眉头一挑。 “缺什么材料?我路子广,帮你搞定!” “废旧电机,漆包线,还有铸铁的废料。” 包玉成听完哈哈大笑:“这算什么事儿!城西有个金属回收公司,经理是我拜把子兄弟,要多少有多少!回头我给你个条子,你直接去拉!” 解决了最大的难题,刘春生心里的一块大石也落了地。 包玉成又从手包里抽出300块钱递了过去。 “这是定金,下个月的30台我全包了!” “以后你做出来的东西,都不要拿出去卖了,有多少我要多少!” 刘春生收下钱,骑著三轮摩托离开了仓库。 清晨的凉风吹在脸上,刘春生却只觉得浑身发烫。 他没先去了孙大海家。 孙大海的妻子依旧躺在床上,但气色似乎好了些。 刘春生把100块钱放在桌上。 “孙师傅,这是说好的。” 孙大海看著那沓钱,手有些发抖。 “小刘,这……” “下个月咱们还得接著干。” 他没再多留,转身走出了那间昏暗的小屋。 现在有了钱,也有了材料来源,刘春生的底气也足了。 他不再满足於偷偷摸摸地干活。 第二天他直接找到了王建国。 王建国正在办公室里对著一堆报表发愁,看到刘春生进来,眼皮都没抬。 “有事?” 刘春生把一个信封放在了桌上。 信封没有封口,露出了里面一叠“大团结”的边角。 王建国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 “师傅,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刘春生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车间现在活儿不多,我想接点私活乾乾,用一下车间的设备。” 王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刘春生,你胆子不小啊!敢在厂里搞歪门邪道?” “厂里现在什么情况您比我清楚,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我们总得有条活路。” 刘春生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接的活用的是废料,开的也是没人用的旧工具机,挣的钱师傅您拿大头。” 他把那个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这里是200块,算是我提前孝敬您的。” 王建国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的视线在钱和刘春生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沉默。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掛钟“滴答”的声响。 在盘算了许久之后王建国伸出手,把那个信封拿了过去,塞进了抽屉。 “晚上动静小点,別让人抓住把柄。” “知道了,师傅。” 刘春生站起身,“师傅”两个字他咬的很重。 从王建国的办公室出来,刘春生直接去了铸造车间。 孙大海正在冲天炉下面发呆,看到刘春生他站了起来。 “小刘,下个月的活什么时候开始?” “不急。” 刘春生递给他一支烟。 “我打算把这活儿包出去,铸件按件计价,您找几个信得过的老师傅一起干,挣的钱大家分。” “这敢情好!” 孙大海的眼睛亮了,他掰著手指头算了算。 “一个泵体,一个泵盖,一个叶轮,一套算下来,手工费怎么也得五块钱。” “一个月30套,就是150块,我们找三个人干,一个人也能分50块!” 这几乎相当於一个高级技工一个月的工资了。 “废铁料我来解决,焦炭用厂里的,挣的钱拿出三成打点上下。” 刘春生把规则定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刘春生又去了电工房。 直接找到了那几个,平时只干活不说话的年轻电工。 他把绕线圈的活也包了出去,同样按件计价。 一个电机线圈3块钱,一个月30台,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几个年轻人本来就对钱卫民的盘剥心怀不满,现在有这么个来钱的路子,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短短一天时间,刘春生就用钱,在春风拖拉机厂这张大网里,撕开了一个口子,建立起了属於他自己的生產线。 铸造、加工、电机,三个环节全部外包。 他从一个生產者,转变成了组织者。 当天晚上在二车间的角落里,两台旧车床再次发出了嗡鸣。 但操作机器的,不再是刘春生。 而是两个他从车间里找来的,因为下岗风波而惴惴不安的年轻工人。 刘春生给了他们一人10块钱的“加班费”,就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干到了半夜。 他自己则站在一旁,指导著加工的关键步骤。 一切都在井井有条地进行著。 一个月后,三十台崭新的自吸泵,准时出现在了包玉成的仓库里。 包玉成当场点清了3600块钱的货款,又预付了1000块的定金,把下个月的订单,直接加到了50台。 拿著沉甸甸的现金,刘春生第一次感觉到了资本原始积累的狂野和魅力。 他给孙大海那边结了款,给电工房的小年轻们发了钱,也给二车间帮忙的工友包了红包。 最后他敲开了王建国的办公室门,將200块钱放在了桌上。 第10章 工厂改制计划 从那天以后,刘春生的地下生產线彻底进入了正轨。 包玉成提供的条子好用得很,不仅刘春生要的东西都有,而且价格也十分低廉。 城西金属回收公司的仓库大门,几乎是为他敞开的。 废旧电机、成捆的铜线、堆积如山的铸铁废料,只要他开口要的,那边就直接送过来。 材料问题迎刃而解,生產效率呈几何倍数增长。 孙大海那边尝到了甜头,又拉了两个手艺过硬的老师傅,三个人把铸造车间的小炉子烧得通红,每天都能稳定產出十套铸件。 电工房的几个年轻人,下班后就聚在宿舍里,人手一个绕线模具,漆包线在他们手里飞快地缠绕,手法越来越熟练。 二车间的两台旧车床,几乎成了刘春生的专属设备。 王建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排生產计划的时候,会有意无意地把这两台工具机空出来。 “钱”就是像是最好的润滑油,让这个围绕著刘春生建立起来的草台班子,高效而精密的运转起来。 五十台,八十台,一百台。 包玉成不仅自己买,还把刘春生的水泵推荐给他的朋友们。 那时候的建筑工地遍地开花,这种小巧方便的自吸泵成了工地上的宝贝。 不管是抽积水,还是给搅拌机供水,甚至给工人宿舍提供生活用水,到处都有它的身影。 小半年的时间,將近300台军绿色的水泵,从春风拖拉机厂里,流向了城市的各个角落。 刘春生床下的那块地板,被撬开的次数越来越多。 牛皮纸信封换成了更大的布袋,里面塞满了“大团结”。 除去给孙大海、王建国和所有参与者的分成,再刨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成本,刘春生手里攥著的现金,已经超过了一万块。 在1981年,这是一个足以让人疯狂的数字。 就在临近春节,厂里所有人都盼著能发点过节费的时候,一张更大的红纸,贴在了办公楼前的公告栏上。 春风拖拉机厂因经营不善,已经资不抵债,被正式列入市第一批改制企业名单。 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死气沉沉的厂区里炸响。 恐慌的情绪,比上次的下岗风波猛烈百倍。 所有人都明白,这次不是走掉几个人那么简单了。 厂长和一眾领导整天在办公楼里开会,一开就是一整天。 车间里彻底没人管了,工人们聚在一起,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安逸,只剩下对未来的恐惧和茫然。 “完了,这铁饭碗彻底碎了。” “改制?怎么改?是不是要把厂子卖给私人啊?” “我们怎么办?我们这些工人怎么办?” 王建国也慌了,他第一次主动找到了刘春生,办公室的门关得紧紧的。 “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他给刘春生递上一根烟,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看著自己这位“师傅”第一次露出的惊惶表情,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当天晚上,刘春生回到宿舍,插上门后撬开了床下的地板。 他把那个沉甸甸的布袋整个拿了出来,將里面一沓沓的“大团结”全部倒在床上。 钞票铺满了半张床板,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著一股惊心动魄的力量。 他仔仔细细地从里面点出来一万块。 然后他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咔嘰布工装,走出了宿舍。 趁著夜色深沉,刘春生径直走到了厂长家的楼下。 厂长叫周卫国,一个快到退休年龄的老干部,在这厂里干了一辈子。 刘春生上辈子和他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著三楼那个亮著灯的窗口,能看到一个人影在窗前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深吸了一口冬夜里冰冷的空气,然后迈步走进了楼道。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屋里的脚步声停了。 “谁啊?” 一个疲惫沙哑的声音传出来。 “周厂长,我是二车间的刘春生。”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了周卫国那张布满愁容的脸,他显然不记得刘春生是谁。 “有事吗?” “周厂长,我想跟您谈谈二车间的事。” 刘春生对著周厂长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然后又藏进了怀里。 周卫国下意识地想把门关上,但手却停在了半空中,犹豫了足足半分钟,最终还是拉开了门,让刘春生闪身了进去。 一个中年妇女从里屋探出头,被周卫国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周卫国没有让刘春生坐,两人就站在客厅中央。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承包二车间。” 周卫国愣住了,隨即脸上露出一丝荒谬的冷笑。 “承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一个普通工人,拿什么承包一个车间?” 刘春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装满了一万块钱的布袋,直接放在了客厅那张破旧的饭桌上。 布袋的口子没有扎紧,一沓红色的钞票从里面露了出来。 周卫国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他的视线像是被磁铁吸住一样,牢牢地钉在了那个布袋上。 周厂长不是没见过钱的人,但是…… “坐下说吧。” 周卫国拉开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目光还时不时地飘向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厂子要改制,市里的意思是,能盘活的就盘活,盘不活的就关停。二车间是厂里设备最好,技术力量最强的车间,也是市里重点关注的对象。” 刘春生没有接话,他知道周卫国的话还没说完。 “上面现在有两个方案,一个是把厂子拆分售卖,另一个是找个有实力的企业来兼併。” 周卫国弹了弹菸灰。 “不管是哪个方案,都不是你一个工人能参与进来的。” “周厂长,不管是拆分还是兼併,对厂里上千號工人来说,结果都一样。” 刘春生不疾不徐地开口。 “无非就是换个地方领遣散费。” 周卫国的肩膀垮了下来,这句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痛处。 “厂里现在人心惶惶,连最后一点价值都在被快速消耗,等上面的方案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刘春生把话锋一转。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让我试试。” 第11章 二车间刘主任 现在厂里的机器设备,厂里的技术工人都是现成的。 只要有活给他们干,二车间就能立刻转起来,不仅能自己养活自己,还能给厂里上缴利润。 刘春生想要承包二车间,不仅是为了占厂里现成的便宜。 同样也可以盘活厂子,这是一个双贏的结果。 他只要生產经营的自主权,设备还是厂里的,工人也还是厂里的。 “您是厂长,现在改制方案还没下来,厂里的一切还是您说了算,特殊时期就得用特殊办法。” 刘春生建议他在厂长內部搞一个试点,车间承包责任制,这是符合上面精神的。 成了,是他周卫国的政绩; 就算败了,也不过是继续按照政策办事罢了。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周卫国的软肋。 他已经快到退休的年纪,不想在最后关头背上一个搞垮工厂的骂名。 刘春生的提议,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周卫国挥了挥手,他还需要思考一下细节问题。 刘春生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周卫国在桌边坐了很久,直到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 他颤抖著手,將那个布袋紧紧抱在了怀里。 第二天,厂里就传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经厂委会紧急研究决定,为响应上级改革號召,积极探索救亡图存的新道路,决定在二车间进行“生產承包责任制”试点。 將二车间的生產经营权,承包给本车间工人刘春生,承包期暂定一年。 这个公告一出,整个春风拖拉机厂彻底炸了锅。 “刘春生是谁?” “王建国那个徒弟?他凭什么承包一个车间?” “疯了吧!一个毛头小子,他拿什么承包?” 质疑、嘲讽、嫉妒,各种声音在厂区的各个角落响起。 没有人相信这是真的,所有人都觉得厂领导是穷疯了,病急乱投医。 王建国在看到公告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傻了。 他衝进办公室,死死盯著那张红纸,反覆確认了好几遍,才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有看错。 他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徒弟,一夜之间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刘春生对此置若罔闻。 他拿著那份盖著厂里鲜红大印的承包合同,直接走进了二车间。 整个车间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著他。 刘春生没有召集所有人开会,也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 他只是走到了车间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 招工。 车工月薪40元,钳工月薪45元,铸造工月薪40元,电工月薪55元。 奖金按件计酬,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工资月结,绝不拖欠。 黑板前的工人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那串数字。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压抑不住的骚动。 很快孙大海带著几个铸造车间的老师傅,第一个站了出来,走到了刘春生面前。 “刘……刘主任,我们几个接著跟你干。” 孙大海的称呼都变了。 紧接著电工房那几个,早就跟刘春生合作的年轻人也走了过来。 最后是二车间那两个偷偷帮刘春生干过活的年轻工人,他们对视一眼,也咬著牙站到了刘春生身后。 有了第一批人带头,原本还在观望的工人们开始动摇了。 他们太需要一份能养家餬口的收入了。 不到半天时间,刘春生需要的所有工种全部招满。 这些人几乎都是各个车间里手艺最好,但又因为种种原因不得志的老师傅和年轻人。 王建国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后面,脸色铁青地看著车间里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自己昔日的手下,一个个都围拢在刘春生的身边,那种感觉比被人当眾打了一耳光还要难受。 刘春生没有理会他。 他带著招来的人,直接去了厂里的废品仓库。 在赵老蔫惊讶的目光中,刘春生的人像蚂蚁搬家一样,把一堆堆没人要的废旧电机、废铜烂铁,往二车间里运。 尘封已久的几台旧工具机被重新擦拭乾净。 铸造车间的小炉子被彻底清理,旁边堆满了焦炭和废铁。 一条比之前那条地下生產线规模更大,也更有效率的流水线,在眾人的注视下迅速成型。 包玉成那边早就在刘春生的安排在等在厂子门口,在得道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就开著小车来到了二车间。 当他看到二车间里热火朝天的生產景象时,二话不说直接下了一个150水泵的订单,並且当场又预付了五千块的定金。 有了这笔钱,工人们的热情更高了。 刘春生这回从市里的五金公司,直接订购了一批全新的漆包线和硅钢片。 包玉成当然也不是白帮忙,这可是刘春生答应把之前卖给他的水泵,全部都提供终身保修服务,才换了他帮忙撑场面。 有了正经的厂牌,刘春生乾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的水泵申请了一个商標。 他做梦都想摆脱“小作坊”和“三无產品”这两个帽子。 他没用“春风”这个已经被拖拉机,搞得半死不活的名字。 而是取了个新名號——“飞龙”。 龙腾四海,一飞冲天。 这名字简单响亮,也寄託了他的野心。 每一台出厂的“飞龙”牌水泵,铸铁外壳上都用红漆印著这两个醒目的汉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春风拖拉机厂二分厂。 这层虎皮拉得理直气壮。 二车间现在可不就是他刘春生的二分厂吗? 有了厂家的名头,再加上包玉成建筑队口碑的发酵,“飞龙”水泵的名声很快就在建筑行业里传开了。 订单像雪花一样从四面八方飞来,不止是包玉成,很多工头都开著车揣著现金,直接堵在厂门口要货。 工人们的热情空前高涨,以前磨洋工的臭毛病一扫而空。 现在是按件计酬,干得多挣得多,谁还捨得偷懒?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今天下班之后,就是二车间成为试点之后,第一次发工资的时候。 第12章 钱是最好的定心丸 新二车间里的工人,都心情忐忑地等著刘春生出现。 在车间门口,还有几十双看热闹的眼睛,也都紧紧盯著里面地一举一动。 刘春生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他把一个帆布兜子和一个硬皮记帐本,放在了车间里的桌子上。 拉开帆布兜子的拉链,里面是一沓一沓不同面值的人民幣。 整个车间瞬间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孙大海孙师傅,铸造班组本月基本工资是200元,共生產铸铁件315套,奖金是63元。” 铸造班组算上孙大海,一共有五个人,奖金的標准是按照两毛钱一件算的。 这样算下来,每个人都能发到52块多的工资。 可比改制之前还要多上几块钱,这还是二车间处在刚刚起步的阶段。 因为订单数量就这么多,刘春生也不敢太过於冒进,所以这些工人的產能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 接下来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所有的工人工资都发放到了各自班组长的手里。 工人们把钱举在眼前,对著灯光反覆地看,有人甚至凑到鼻子前,用力地闻著钞票上油墨的味道。 他们已经几个月没发过工资,那些有点积蓄的家庭还好,更多的人早就开始靠借钱过日子了。 王建国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边,指间夹著的烟烧到了尽头,烫得他一哆嗦。 他看著下面那个被工人们簇拥在中间的年轻人,看著那些曾经对他唯唯诺诺的手下,如今像眾星捧月一样围著刘春生。 好巧不巧的是,此时的刘春生正好抬头,迎上了王建国的目光。 最终还是王建国先低下了头,主动移开了视线。 刘春生想到了一些事情,对著身边一个年轻工人低声说了两句。 那个工人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转身挤出人群朝著办公楼的楼梯跑了过去。 车间里拿到钱的工人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討论著这个月到手的收入,憧憬著下个月能挣得更多。 没过多久的时间,王建国就出现在了楼梯口。 他的脸色比刚才在窗后看时更加难看,脚步僵硬地一步步走下楼梯。 王建国走到了人群前面,在距离刘春生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 “王师傅,车间现在摊子铺开了,咱们二车间,现在需要一个懂生產,懂管理,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来负责车间日常的生產调度和纪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想当著大家的面聘请王建国,担任我们二车间副主任,基础工资60块。”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整个车间瞬间譁然。 工人们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们交头接耳,完全不明白刘春生这是唱的哪一出。 王建国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设想过无数种刘春生会如何羞辱他的方式,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副主任? “王副主任,以后车间里的大小事务,就都交给你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保质保量地按时完成订单。” 王建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刘春生的副手。 刘春生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身对著所有工人宣布: “从明天开始,所有人都必须听从王副主任的安排,谁要是敢不服从管理,第一个月的工资就是最后一个月。” 这是刘春生临时起意。 他很清楚,这些老师傅现在听话,是因为兜里没钱,心里发慌。 一旦日子安稳下来,光靠钱是压不住这些人的。 他们都是厂里的老油条,不管是论资歷,还是论手艺,谁会服一个二十刚出头的毛头小子? 但王建国不一样。 他是正儿八经的车间主任出身,不仅仅懂技术,更懂怎么管人。 由他出面在车间管理,那些人自然不敢太放肆。 更重要的是王建国在厂里盘踞多年,关係网盘根错节,社会上也有他的人脉,这些都是刘春生现在最缺的东西。 王建国嘴唇哆嗦著想拒绝,甚至想骂娘。 可当他看到工人们手里那一张张崭新的钞票,听到他们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再出现在车间时,整个人都变了。 他还是穿著那件蓝色的工作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那骨子熟悉的威严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手里拿著一个小本子,绕著车间走了一圈。 “三號车床的刀架角度不对,下班前没校准?” “钳工组那边,台钳上还留著铁屑,等著生锈吗?” “孙大海!你们铸造组的效率太低了,这个月要是还这样,奖金全部取消!” 整个车间瞬间鸦雀无声。 工人们面面相覷,那个熟悉的王建国又回来了。 孙大海黑著脸想顶两句,可看到王建国那张摆明了不会给面子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刘春生站在二楼的办公室里,看著楼下发生的一切,嘴角微微上扬。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王建国这把刀,用起来果然顺手。 刘春生乐得清閒,把车间的日常管理全部交给了王建国。 他自己则一头扎进了技术改良里。 第一代“飞龙”水泵虽然能用,但问题不少。 噪音大、寿命短,而且外观粗糙,这些都是他急需解决的问题。 而且经过了暂时的成功之后,刘春生看透了一些问题的本质。 市场並不是没有购买力,恰恰相反是缺少有竞爭力的產品。 这次刘春生准备了20个牛肉包子,还有满满一大壶的凉白开。 【逆向研发系统启动,正在计算中……】 这次他要把第一代“飞龙”水泵进行升级,在原有的產品基础上,进行质量升级之外,还要给机器加上一个变频器。 牛肉包子的热气混著肉香,被他一口口吞进腹中。 二十个包子下肚,那股烧穿肠胃的飢饿感才被压了下去。 一个崭新的自吸泵出现在刘春生的脑海中。 除了和第一代“飞龙”水泵差不多的主体结构之外,还多了一个外掛的小黑盒子。 第13章 变频器 盒子里装的是晶闸管,也就是这个年代所说的可控硅,构成了功率输出的核心。 运算放大器和各种阻容元件,则组成了复杂的模擬控制迴路。 没有单片机,没有数字晶片,这是一个纯粹用模擬电路搭建起来的变频器。 笨重,低效,但却完全符合这个时代的工业水平。 这东西一旦做出来,就能让水泵的电机实现软启动,並且可以根据需要调节转速。 有了它不仅噪音会大幅降低,电机的寿命也会增加不少,更重要的是能適应更复杂的用电环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產品升级,而是一次技术代差的碾压。 刘春生立刻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图纸上的那些电子元器件,可控硅、运算放大器、鉭电容、高精度电阻。 这些东西別说在春风厂里,就算把整个市里的五金店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太好找。 他把车间的日常生產,全部甩给了王建国。 王建国现在是二车间的副主任,拿著全厂最高的工资,一天天地干劲十足。 他把整个车间管得铁板一块,生產效率节节攀升,根本不需要刘春生操心。 刘春生跟王建国打了个招呼,只说要出去一趟,联繫新的材料渠道。 王建国现在和刘春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车间效益越好,他的位置就越稳,收入也越高。 他也没多问,只是叮嘱刘春生路上小心。 第二天一早,刘春生就登上了去省城的绿皮火车。 省城火车站比市里大了不止一倍,刘春生背著一个简单的挎包,隨著人流走出了车站。 他没有急著去打听什么电子市场,而是先找了个最便宜的招待所住下。 招待所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墙壁被熏得发黄。 刘春生放下行李,从挎包里拿出纸笔,將变频器需要的元器件清单又重新梳理了一遍。 可控硅、运放、电阻、电容,每一个都標註了型號和参数。 第二天,他开始在省城的大街小巷里转悠。 他不去国营的大商场,专挑那些不起眼的五金门市和机电维修部。 这些地方往往能淘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一连三天,他几乎跑断了腿。 偶尔能在某个维修铺的角落里,找到几只符合参数的电阻或者电容,但核心的晶闸管和运算放大器,连影子都没见到。 那些国营商店的售货员,听到这些型號,要么一脸茫然,要么直接摆手说没有。 这些东西在当时,大部分都是供应给军工或者大型国企的物资,根本不会流落到市面上。 等到了第四天,刘春生几乎要放弃了。 他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看著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感到一阵无力。 技术图纸再先进,没有零件也只是一张废纸。 他隨手拿起一张招待所塞给他的《省城晚报》,百无聊赖地翻看著。 报纸中缝里的一条小gg,突然抓住了他的视线。 回收、出售、维修各种进口、国產电子设备,电子元器件。 地址:解放路78號,红星电子维修服务部。 他立刻站起身,拦了辆三轮车直奔解放路。 红星电子维修服务部藏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区里,门脸很小,只有一个掉漆的木牌子。 推开门屋里很乱,桌上、地上堆满了拆开的收音机、电视机,还有各种看不出名堂的电路板。 一个戴著深度眼镜的瘦老头,正趴在桌子前,举著烙铁,对著一块电路板吞云吐雾。 “老师傅,找点东西。” 刘春生开口。 老头头也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手里的烙铁依旧稳稳地焊接著一个针脚。 刘春生也不介意,从挎包里掏出那张写满型號的清单,放在了桌子上一块稍微乾净点的地方。 “您看看这些有没有。” 老头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终於抬起头,扶了扶鼻樑上厚得像瓶底一样的眼镜。 他的目光扫过那张清单,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负的精光。 “你找这些干什么?” “做个小玩意儿。” 老头没再追问,只是站起身,在屋里堆积如山的电子垃圾里翻找起来。 他像一头熟悉自己洞穴的老熊,动作看似缓慢,却目標明確。 他先是从一个標记著“军工774厂”的木箱子里,翻出了几块用油纸包著的电路板。 里面包著几颗陶瓷封装的运算放大器,型號和刘春生清单上的一模一样。 “拆机件,保证好用。” 老头把电路板扔在桌上。 紧接著他又从一个铁皮柜的最底层,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抽屉。 里面码放著一排排崭新的大功率晶闸管。 “这些是当初给矿山机械厂备的货,后来人家没要。” 刘春生心头一热,他要的核心零件,竟然在这里都找到了。 “老师傅,这些怎么卖?” 老头没有立刻报价,而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清单,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些东西,市面上可不好凑。” 老头伸出五根乾瘦的手指。 “300块钱,少一分都不卖。” 刘春生二话没说,直接从挎包里点出300块钱拍在桌上。 这个价格虽然高,但能一次性凑齐所有零件,这钱花得还是很值的。 老头看到钱,脸上的表情才鬆动了一些。 他收了钱,又在各个角落里翻箱倒柜,把清单上剩下的电阻、电容、二极体都找了出来,虽然都是些拆机件,但数量足够刘春生用好几次。 “以后要什么再来找我,我叫高振邦。” 刘春生把所有的元器件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塞进挎包,背在身上沉甸甸的。 “高师傅,谢了。” 他没有在省城多做停留,当天下午就坐上了返回的火车。 回到春风厂,刘春生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宿舍。 他把门反锁,將所有的电子元器件倒在床上。 接下来的三天,他几乎没出过宿舍门。 吃饭就让车间的工友帮忙打回来,困了就在桌上趴一会儿。 一块从废旧设备上拆下来的敷铜板,成了他的画布。 没有感光制板的条件,他就用最原始的办法。 用铅笔在敷铜板上画出电路图的走向,然后用从车间拿回来的刻刀,一点一点地將不需要的铜箔刻掉。 第14章 王建国的人脉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和手稳的活,只要不小心一刀刻错,整块板子就可能报废。 刻好的电路板,还要用手摇钻在上面打出上百个细小的孔,用来安装元器件。 等电路板做好,他才开始往上焊接零件。 烙铁的白烟在小屋里繚绕,伴隨著松香的特殊气味。 一个个小小的元器件,在他的镊子下,被精准地安放在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当最后一个焊点完成,一块巴掌大小,布满了元器件的简易变频器主板终於诞生了。 他把主板固定在一个自己用铁皮敲出来的盒子里,又从一台报废的配电柜上拆下一个散热风扇和几片巨大的散热片,装在了盒子的侧面。 最后他把功率输出的线,和控制输入的线都引了出来。 现在只差最后的测试。 刘春生不敢在宿舍里直接用220伏的电,他找来一块旧电瓶,先用12伏的直流电给控制电路通电。 他用万用表小心地测量著每一个关键节点的电压。 运算放大器的输出电压正常。 逻辑控制迴路响应正常。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把测试用的小电机接在了功率输出端。 然后他將电瓶的电,通过一个临时的升压和整流装置,连接到了主电源输入端。 他慢慢转动了控制频率的旋钮。 “嗡……” 一阵极其轻微的电流声响起,测试用的小电机开始缓缓转动,平稳得没有一丝抖动。 他继续加大频率,电机的转速也隨之线性提升,从慢到快,流畅丝滑。 成功了! 刘春生紧紧攥著拳头,心臟因为激动而狂跳。 这块用电子垃圾拼凑出来的电路板,蕴含著改变整个行业的巨大能量。 他没有立刻把这东西装到水泵上。 这台样机还很粗糙,很多地方需要改进。 而且这种纯手工打造的方式,根本无法量產。 第二天,刘春生拿著那台还散发著焊锡味的变频器样机,又一次敲开了王建国的办公室。 “师傅,你看这是什么?” 王建国拿起那个丑陋的铁盒子,翻来覆去地看,满脸困惑。 “这是我新搞出来的东西,能让咱们的水泵用起来更省电,声音更小,还不容易烧坏。” 刘春生没跟他解释什么叫变频器,只是用最简单直白的话描述它的作用。 “真有这么神?” 王建国半信半疑。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 两人直接去了车间的测试区,那里有一台专门用来测试出厂水泵的水池。 刘春生把变频器接在水泵和电源之间,当著王建国的面,按下了启动开关。 没有了以往那种刺耳的启动噪音,水泵只是发出一阵平稳的嗡鸣声,就缓缓地转动起来,水流柔和地从出水口涌出。 王建国的眼睛瞪大了。 刘春生慢慢转动变频器上的旋钮,水泵的转速和出水量也跟著变化,想要多大就多大。 “春……春生,这……这玩意儿你是怎么弄出来的?” 王建国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这东西要是装在咱们的水泵上,那还有谁是咱们的对手?” 王建国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东西的价值。 “师傅,这东西好是好,但现在就靠我一个人手搓,一个月也弄不出几个。” 刘春生把自己的难题说了出来。 “里面的电路板,太难做了。” “电路板?” 王建国重复了一句,突然他一拍大腿。 “我知道个地方能做!” 王建国嘴里的那个地方,是市里另一家快要揭不开锅的国营厂,红光无线电厂。 这家厂子以前是给军队做通讯设备的,技术实力在全市都是顶尖的。 厂里有一整条从德国引进的电路板生產线,別说刻个板子,就是做多层板都不在话下。 可自从军队的订单断了之后,厂子就没了活路,生產的收音机和电视机根本卖不出去,大批先进设备就那么閒置在车间里生锈。 王建国有个老战友,就在红光厂当副厂长。 王建国没多废话,直接去了趟传达室,用厂里的公用电话联繫上了那位老战友。 半个钟头后,他一脸喜色地跑了回来,对方愿意见一面。 刘春生把那台变频器样机和所有的设计图纸都仔细包好,又从床下那个沉甸甸的布袋里,点出两千块钱,塞进了挎包。 钱是胆气,也是实力。 第二天,刘春生借了一辆厂里的旧吉普车,王建国亲自开车,两人直奔城东的红光无线电厂。 红光厂的大门比春风拖拉机厂气派得多,门口掛著好几块金字招牌。 但开进去之后,却是另一番景象。 厂区里杂草丛生,路边的宣传栏里,报纸都已发黄褪色。 一个穿著同样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早早等在了办公楼下。 他就是王建国的老战友,副厂长赵解放。 简单的寒暄之后,赵解放直接领著他们上了三楼的厂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个头髮花白,戴著眼镜的老人正对著一堆文件发愁。 他就是红光厂的厂长,吴起达。 吴起达对王建国的到来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目光很快就落在了跟在后面的刘春生身上,眼神里带著审视和不解。 刘春生没有绕弯子,直接把那个铁皮盒子和一沓图纸放在了吴起达宽大的办公桌上。 “吴厂长,我们想请贵厂帮忙生產这个电路板。” 吴起达拿起那个丑陋的铁盒子,又翻了翻画得並不算规整的图纸,眉头皱得更深了。 图纸上的电路很复杂,但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东西跟他们厂生產的任何產品都对不上號。 “这是什么?” “一种调速装置。” “调速装置?” 吴起达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轻蔑,在他这个搞了一辈子精密无线电的人眼里,一个拖拉机厂的人跑来谈电子技术,本身就是个笑话。 “小同志,你知道我们厂是做什么的吗?” 刘春生没接他的话,直接说道:“吴厂长,我只需要您开个价,一片电路板多少钱。” 吴起达被噎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直接,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他把图纸推给旁边的赵解放,赵解放拿起图纸仔细看了起来,越看脸色越凝重。 第15章 第二代「飞龙」 “我们生產线开一次的成本很高,只做你这一百几十片不划算。” 吴起达摇了摇头,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吴厂长,我先付定金。” 刘春生把挎包里的2000块钱拿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办公桌上。 “我们第一批先订500片,而且后续的订单只会更多。” 办公桌上的钞票,让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赵解放嘆息了一声,红光厂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现金了。 虽然这2000块钱对於他们厂来说,无异於是杯水车薪。 但像是一个小火苗,或许可以点燃这台熄灭已久的蒸汽机。 “叫技术科的老张他们都过来一趟。” 吴起达的视线在那沓钱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回到刘春生的脸上。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內线號码,很快几个戴著眼镜的技术员走进了办公室。 吴起达把图纸和样机交给他们,只说了一句话:“看看这东西能不能做,然后成本算一下。” 那几个技术员围著桌子,对著图纸和样机研究了足足半个钟头,期间不时爆发出低声的爭论。 “这个模擬控制迴路设计得很大胆啊。” “用774厂的运放?这小子路子挺野。” “可控硅的触发角控制……这个算法很巧妙,能省掉不少元器件。” 此时的刘春生和王建国,在会客室里等待著最终的答覆。 “厂长,如果用我们现有的生產线和元器件库存,制板和採购成本加起来,一片的成本大概在8块钱左右。” 最终那个被称为老张的技术科长抬起头,看向吴起达,眼神里带著一丝兴奋。 吴起达心里迅速盘算著。 成本8块,就算卖15块一片,500片就能净赚3000多。 这对於快要发不出工资的红光厂来说,无异於一剂强心针。 “20块钱一片。” 吴起达来到会客室,给刘春生报出了一个价格。 这个价格包含所有的元器件採购、电路板製作和焊接组装。 但付款方式要改,这2000块算是定金,红星厂开始备料,等第一批100片成品出来。 验收合格之后付清全款,再继续生產后面的產品。 这是一个非常苛刻的条件,把所有的风险都压在了刘春生身上。 “可以。” 刘春生答应得异常乾脆。 “但我也有个条件,这个电路板的设计归我所有,你们厂不能仿製,也不能卖给第三方。” “没问题。” 吴起达点了点头,他还不至於看得上这点“小东西”的技术。 双方当场草签了一份合作协议。 王建国看著刘春生在那份协议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感觉像是在做梦。 从红光厂出来,王建国握著方向盘的手还有些抖。 他侧头看著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刘春生,这个年轻人一次又一次地刷新著他的认知。 原本以为承包一个车间就已经是惊世骇俗,没想到他转手真的和红光厂,这种市里的顶尖技术企业搭上了线。 回厂的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 吉普车驶过顛簸的路面,王建国的心情也跟著一起一伏。 他意识到自己当初选择跟刘春生合作,可能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確的决定。 刘春生回到二车间,立刻就召集了孙大海和电工房的几个骨干。 他没有提变频器的事,而是直接宣布了一个新的生產计划。 从今天起,水泵的生產分为两个型號。 一种是原来的老型號,我们叫它『飞龙一代』。 另一种是升级版,叫『飞龙二代』。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图纸,上面是经过重新优化的泵体和叶轮设计。 新的设计不仅让水泵的外观更流畅,也进一步优化了水力模型,理论上能耗更低,出水量更大。 “二代机才是我们未来的主打產品。” 刘春生把图纸拍在桌上。 “孙师傅,铸造那边要儘快开新模,电工房这边电机的绕组参数也要调整。” 孙大海和几个电工看著图纸上精细的改动,都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修改,几乎是重新设计了一遍。 “这是这个月的奖金,新模具开出来,所有参与的人再加五十,二代电机绕好第一台,电工全员奖金翻倍。” 刘春生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钱,永远是最直接的动力。 刚刚还觉得困难重重的眾人,眼睛里立刻重新燃起了光。 王建国看著刘春生这套熟悉的组合拳,心里已经波澜不惊。 他只是默默拿起图纸,开始安排人手和生產流程。 如今的二车间,在刘春生的金钱开道和王建国的铁腕管理下,已经变成了一台高效运转的机器。 刘春生自己则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变频器的最后完善中。 他没有再住宿舍,而是直接在车间二楼那间曾经属於王建国的办公室里,搭了一张行军床。 白天他盯著孙大海他们开模,指导工人进行二代泵体的试加工。 晚上他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著那堆电子元器件反覆测试和修改。 一周后,红光厂那边打来电话,第一批十片电路板已经加急赶製了出来。 刘春生立刻开著车,带上王建国直奔红光厂。 在赵解放的陪同下,刘春生在红光厂的实验室里,对那十片还带著油墨味的电路板进行了详细的测试。 当他把最后一片板子接上电源,示波器上显示出完美的方波时,赵解放和旁边几个技术员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拖拉机厂小工人的胡闹,现在看来,这东西的技术含量远超他们的想像。 刘春生没有当场付清尾款,而是按照合同,把这十片电路板带回了厂里。 他要在自己的水泵上完成最终的实机测试。 回到二车间,刘春生立刻开始组装第一台“飞龙二代”水泵。 全新的泵体,优化过的电机,再加上那块神秘的“小黑盒子”。 当这台崭新的,从里到外都透著一股工业设计感的水泵组装完成时,整个车间的人都围了过来。 它比一代机更小巧,线条更硬朗,军绿色的油漆下,隱约能看到那个外掛的黑色铁盒。 刘春生亲自把它搬到测试水池边接上电源。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按下了开关。 预想中的轰鸣没有出现。 只有一阵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声。 水泵安静地启动,水流平稳而有力地从出水口喷涌而出,划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线落入水池,甚至没有溅起太大的水花。 安静,平稳,强大。 第16章 有对比才更出色 王建国快步上前,难以置信地用手摸了摸正在运转的泵体,只有轻微的震动。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刘春生笑了笑,他拧动变频器上的旋钮,水流的大小隨心所欲地变化著,从涓涓细流到汹涌澎湃之间切换自如。 车间里的工人们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围了上来,对著那台安静运转的水泵指指点点,满脸都是活见鬼的表情。 “这……这还是水泵吗?怎么一点声都没有?” “你看那水流还能调大小,跟自来水龙头一样!” 刘春生关掉开关,整个世界又彻底恢復了安静。 可是酒香也怕巷子深。 这台“飞龙二代”的成本,光是那块电路板就要二十块,整机下来比一代机贵了快一倍。 再像以前那样去城乡结合部或者工地门口摆摊,怕是根本卖不动。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一个能让识货的人看到它价值的地方。 省城。 他当天就开著吉普车,又跑了一趟红光无线电厂,把剩下八千块的尾款结清。 顺便把第二批电路板的合同也签了。 吴起达看著桌上那厚厚的一沓现金,他当场拍板,把刘春生的订单列为厂里的第一优先级別。 回到二车间,刘春生立刻从新招的工人里,挑了两个手脚麻利、头脑最灵光的年轻人。 一个叫李卫东,一个叫陈兵。 “你们俩收拾一下,明天跟我出趟差。” 第二天,王建国看著刘春生带著两个小年轻,將五台崭新的“飞龙二代”水泵小心翼翼地装上那辆破吉普。 “家里就交给你了,王副主任。” 刘春生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 王建国看著那辆喷著黑烟的吉普车消失在厂区门口,第一次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比当整个二车间主任的时候还要重。 吉普车一路顛簸,开了大半天,终於在傍晚时分进入了省城。 高楼明显多了起来,马路上的汽车也川流不息。 李卫东和陈兵两人把脸贴在车窗上,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刘春生没有理会他们的兴奋,他径直把车开到了上次来过的解放路。 红星电子维修服务部还是那副老样子,高振邦正趴在桌上研究一块拆下来的电路板。 “高师傅,又来麻烦你了。” 刘春生把一盒中华烟放在桌上。 “这次又找什么稀罕玩意儿?” 高振邦拿起烟,抽出一根点上。 “我这次不买东西,是想找您打听个地方。” 刘春生开门见山。 “在咱们省城里,哪的五金机电生意最大?买家最多?” 高振邦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城北和平路,机电一条街。” 他用夹著烟的手指了指北方。 “国营的、私人的,全省跑採购的,都上那儿去,不过那地方龙蛇混杂,你个外地人小心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谢了,高师傅。” 刘春生带著人离开,直接开车奔向城北。 和平路果然名不虚传。 一整条街两边,密密麻麻全是掛著“五金交电”、“机电总匯”招牌的店铺。 路上停满了各种卡车、拖拉机,操著不同口音的人扛著大包小包进进出出。 刘春生找了个招待所住下,没急著出手。 他让李卫东和陈兵守著货,自己一个人在机电一条街上转悠了两天。 他发现这里的竞爭远比他想像的激烈。 光是卖水泵的店铺就有十几家,从最老式的摇把泵,到各种仿製的离心泵,甚至还有几家在卖从南方运来的进口货。 价格战打得异常惨烈,几家店铺为了抢一个客户,当场就能吵起来。 他看到一个从县里来的採购员,想买十台水泵,被几家店主围在中间,价格从八十块一路杀到六十五,最后那个採购员被搞得头昏脑涨,隨便挑了一家付了钱。 刘春生看明白了,在这里光靠嘴皮子推销,他的“飞龙二代”就算浑身是宝,也只会被淹没在无休止的討价还价里。 他必须换一种玩法。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春生就把李卫东和陈兵叫了起来。 他们没有去店铺门口,而是在机电一条街最中心的一个十字路口,占了一块空地。 他让李卫东和陈兵从吉普车上搬下来两只一样大小的空汽油桶,又拿出几根透明的塑料软管。 然后他把一台崭新的“飞龙二代”和一台从街边店铺买来的,最畅销的同功率水泵。 拿掉了那个水泵的铭牌,並排摆在两只汽油桶前。 他在吉普车旁边立起了一块木牌,上面是昨天晚上他熬夜用红漆写的几个大字: 新一代智能水泵,现场对比测试。 这阵仗很快就吸引了早起开店的商户和路过的行人。 “搞什么名堂?以为是卖大力丸吗?” “智能水泵?什么叫智能?” 在一片议论声中,刘春生不慌不忙地给两个水泵都接上电。 他先是指了指那台买来的普通水泵。 “各位老板,这是现在市面上最常见的水泵,咱们先看看它的效果。” 说完他按下开关。 “嗡嗡嗡!” 刺耳的电机噪音瞬间爆发,泵体剧烈地抖动起来,像一台发了疯的拖拉机。 一股浑浊的水流猛地从管子里喷出,砸进铁桶里,发出“哐啷哐啷”的巨响,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习以为常的表情。 演示了半分钟,刘春生关掉开关。 接著他指了指旁边那台军绿色的“飞龙二代”。 “这是我们春风厂二分厂研製的新產品,大家再看看这个。” 他在所有人怀疑的目光中,按下了“飞龙二代”的开关。 没有噪音。 没有震动。 只有一阵微不可闻的电流声。 人群伸长了脖子,死死盯著那根透明的塑料管。 几秒钟后,一股清澈的水流,安静而平稳地从管口涌出,像一条温顺的水蛇,悄无声息地注入另一只铁桶。 整个过程安静的,能听到旁边人咽口水的声音。 所有人的脸上,都从刚才的看热闹,变成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刘春生伸出手,轻轻拧动了变频器上的旋钮。 在眾目睽睽之下,那股水流的大小开始隨心所欲地变化,时而像小溪潺潺,时而像瀑布奔涌,切换流畅没有一丝停顿。 “这……这是怎么办到的?”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刘春生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把旋钮拧到最大,水流瞬间达到顶峰,只用了不到二十秒,就灌满了那只汽油桶,比旁边那台噪音巨大的水泵快了將近三分之一。 他关掉开关,现场依旧一片死寂。 “你这个水泵怎么卖?” 第17章 打开省城市场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手里拎著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一看就是常年跑採购的干部。 他走到刘春生面前蹲下身,仔细打量著那台“飞龙二代”,特別是那个外掛的黑色铁盒。 “200块钱一台,不讲价。” 刘春生直接报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价格。 这个价格可是市面上,普通离心泵的两倍还多。 “200块钱?” 男人站起身,扶了扶眼镜,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这小同志,狮子大开口啊。” “我们厂的东西是一分钱一分货。” 刘春生指了指自己的水泵,还有春风厂二分厂的批文。 “省电,噪音小,寿命长,还能调流量,看您是行家,这笔帐应该会算。” 男人沉默了,他的视线在两台水泵之间来回移动。 旁边那台噪音巨大的水泵还在滴著水,而“飞龙二代”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件艺术品。 “我要二十台,有没有现货?” 男人终於开口。 “除了这五台,剩下的要等。” 刘春生说道。 “你可以留下地址和定金,半个月內我亲自给你送过去。” “半个月?” 男人眉头一皱。 “太久了,我工地上急著用。” “好东西值得等。” 刘春生寸步不让。 “或者您现在就可以去买二十台旁边那种,马上就能拉走。” 男人盯著刘春生看了半天,这个年轻人的淡定和自信,让他有些意外。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钢笔。 “我是省建二公司的採购经理,我叫张建军。” 他刷刷写下地址,又从包里掏出500块钱的定金。 “没问题。” 第一笔大单就这么成了。 周围的商户和採购员们,看著那厚厚一沓定金。 张建军的出现,像一个信號。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围观的人群里又走出了七八个人,都是来自省里各大单位和建筑公司的採购。 他们问的问题更专业,从电机的功率因数到泵体的材质,甚至有人想打开那个黑盒子一探究竟。 刘春生对答如流,但就是不鬆口让人看变频器的內部。 剩下的人虽然没有当场下单,但也都要走了刘春生的联繫方式,留下了自己的名片。 一个上午的时间,刘春生不仅卖光了所有样机,手里还攥著將近3000块的定金和五十多台的订单。 李卫东和陈兵两个年轻人,看著帆布包里越来越多的钱,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钱可以这么挣。 他带著两人收了摊,找了个小饭馆,点了四个菜一个汤。 “春生哥,咱们发了!” 李卫东端起酒杯,手都在抖。 “这才哪到哪。” 刘春生扒拉著碗里的米饭。 “吃完饭你们俩先坐火车回去,把这些订单和定金交给王副主任,让他马上组织生產。” “那你呢?” 陈兵问道。 “我还有事要办。” 送走了李卫东和陈兵,刘春生独自一人,再次敲开了红星电子维修服务部的门。 高振邦正摆弄著一台进口的夏普电视机,看到刘春生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高师傅,想请您帮个忙,我想在省城租个门面,专卖我的水泵。” 刘春生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您路子广,帮我参谋参谋。” 高振邦停下了手里的活,他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 “机电一条街的门面,你肯定租不起。” 他一句话就给刘春生泼了盆冷水。 “那我该去哪?” 高振邦沉吟了片刻,重新戴上眼镜。 “城南有个工业品批发市场刚开没多久,去那里的都是些小厂和私人老板,没什么人跟你抢。” 刘春生把地址记在心里。 他又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用报纸包著的东西。 “高师傅,还有个事想请教。” 刘春生打开报纸,露出了那块手工雕刻的变频器电路板。 高振邦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他拿起那块粗糙但布局精巧的电路板,又拿起桌上的放大镜,凑在眼前仔细地看著。 “这板子是你自己做的?” 刘春生点了点头。 “我想把它做得再小一点,成本再低一点。” 高振邦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电路板,从一堆废旧图纸里翻出一本封面已经发黄的《电晶体电路设计手册》。 “774厂的运放性能是好,但太贵了,也难找。” 他用手指著电路板上的一个晶片。 “用国营878厂的f004替代,性能差不了多少,价格便宜一半。” 他又指著那几颗大功率可控硅。 “功率冗余太大了,换成小一號的,散热也好做。” 高振邦一边说,一边在纸上飞快地画著修改后的电路图,嘴里念叨著各种元器件的型號和参数。 刘春生站在一旁,像个小学生一样认真地听著。 一个小时后,一张全新的,经过优化的电路图出现在刘春生面前。 整个电路板的尺寸缩小了三分之一,元器件数量减少了五分之一,理论成本至少能再降低十块钱。 “高师傅,您真是神了!” 刘春生由衷地讚嘆。 拿著优化后的图纸,刘春生第二天就直奔城南的工业品批发市场。 果然如高振邦所说,这里虽然没有机电一条街那么热闹,但胜在清净,来往的也都是些务实的买家。 他很快就看中了一个位置不错的空门面,当场就交了一年的租金,签下了合同。 搞定了省城的一切,刘春生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春风厂。 整个二车间立刻进入了满负荷运转状態。 王建国拿著生產计划,把每个工人的任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孙大海的铸造班组,炉火几乎二十四小时不灭。 电工房的年轻人,绕线圈的手法越来越快。 车床的轰鸣声,成了厂区里最动听的交响乐。 有了充足的资金,刘春生又从废品仓库里淘换回来几台半死不活的旧工具机。 他亲自带著几个年轻工人,没日没夜地修了一个星期,硬是把这些废铁疙瘩给盘活了。 二车间的生產能力,直接翻了一倍。 半个月后,张建军如约等来了刘春生送货的卡车。 二十台崭新的“飞龙二代”水泵,在工地上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安静、高效、可控,这些优点在嘈杂的工地上被无限放大。 张建军当场就结清了尾款,並且又追加了五十台的订单。 第18章 春风拖拉机厂飞龙动力分厂 “飞龙”水泵的名声,开始从省城向周边地区辐射。 口碑发酵的速度,远超刘春生的想像。 省城门市部的电话,每天都响个不停,订单像雪花一样,从四面八方飞来。 刘春生又招了一批工人,其中甚至有几个是其他车间主动跑过来想加入的老师傅。 二车间的人数,已经悄然突破了五十人。 看著床底下越来越鼓的布袋,刘春生却感到了新的危机。 他的摊子铺得太大了,二车间毕竟只是承包来的,名不正言不顺。 厂里的眼红的人越来越多,连周卫国厂长最近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复杂。 刘春生没回宿舍,转身去了厂长办公室。 周卫国正在泡茶,看到刘春生进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春生啊,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周厂长,我来是想跟您谈谈二车间的事。” 刘春生没有坐,直接站著开口。 “二车间不是干得挺好吗?” 周卫国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 “摊子铺得太大了,光靠我一个承包合同,名不正言不顺。” 刘春生从挎包里拿出两沓“大团结”,放在了周卫国的办公桌上。 “厂里眼红的人不少,我怕哪天出乱子。” 桌上的两千块钱,让周卫国的呼吸稍微粗重了些。 “你想怎么办?”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我想把二车间彻底独立出来,成立一个分厂,自负盈亏,每年给总厂上缴利润。” 刘春生说出了他深思熟虑的想法。 “厂里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给我一个正式的名分。” 周卫国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著。 这个提议比上次承包车间更加大胆,这意味著他要把厂里现在唯一能下金蛋的母鸡,彻底送给刘春生。 “春生,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事。” 周卫国面露难色。 “市里的改制方案还没下来,我不敢乱动。” “周厂长,市里要的是什么?是盘活资產,是解决工人就业。我现在都做到了。” 刘春生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 “您现在把我推出去当典型,这是您的政绩,等到市里派人下来,看到一个热火朝天的分厂,您脸上也有光。” 刘春生把桌上的钱往前推了推。 “每年我给总厂上缴五万块的管理费,这笔钱怎么用,都由您说了算。” 五万块! 周卫国的心臟猛地一抽。 这笔钱足以让半死不活的总厂缓过一口气来,他甚至能给全厂的留守职工,都发上几个月的工资。 刘春生看出了他的意动。 “您只需要开个厂委会,把这件事定下来,盖上厂里的大印,剩下的事情我自己去市里跑。” 周卫国盯著刘春生看了许久,这个年轻人的每一步,都踩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最终缓缓伸出手,將桌上的两沓钱,收进了抽屉。 “我会儘快安排。” 第二天,春风拖拉机厂再次召开厂委会。 会议从早上一直开到中午,办公室里不时传出激烈的爭吵声。 但最终周卫国把“每年五万块管理费”的条件拋出来时,所有的反对声音都消失了。 一张崭新的红头文件,贴在了厂区的公告栏上。 经厂委会研究决定,並报请上级主管单位初步同意,原春风拖拉机厂第二车间,正式改组为“春风拖拉机厂飞龙动力分厂”。 分厂实行独立核算自负盈亏,刘春生同志担任分厂厂长。 公告一出整个厂区比上次更加轰动。 如果说上次是震惊和嫉妒,那这次,就只剩下了麻木和羡慕。 刘春生这个进厂不到两年的年轻人,真的成了厂长。 王建国站在公告栏前嘴里叼著烟,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著“刘春生同志担任分厂厂长”那一行字,眼神复杂。 刘春生拿著那份盖满红印的文件,没有在厂里大搞什么庆祝。 他立刻点清了两万块钱,塞进一个更大的帆布包里,又一次登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有了正式的名分,他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產品彻底合法化。 晚上他换上了一身体面的中山装,准时出现在了奉天大饭店的门口。 这是省城最高档的饭店之一。 一个戴著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早就在大厅里坐著了。 饭桌上林涛没有急著谈事,只是跟刘春生聊著省城的风土人情,等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涛才主动开口。 “刘厂长,你们厂的產品我看过照片,技术很新颖,但是现在国內,还没有类似產品的国家標准。” “那该怎么办?” “我们可以参照国外的標准,制定一个企业標准。” 林涛推了推眼镜。 “只要你们的產品,能通过我们的质量检测,拿下一个生產许可问题不大。” 等到饭局结束,刘春生把林涛送到了饭店门口。 临走前他將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了林涛的公文包里。 “林科长,这是我们厂新產品的技术资料您多费心。” 林涛的手在公文包上顿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转身上了公交车。 一个星期后,省技术监督局的检测人员,带著全套的设备,出现在了飞龙动力分厂。 他们对“飞龙二代”水泵,进行了长达三天的,堪称严苛的测试。 从噪音、震动、流量,到绝缘等级、电机温升,再到变频器的电磁兼容性,每一个数据都被详细记录下来。 结果是完美通过。 又过了半个月,一张盖著鲜红印章的《生產许可证》,和一本印著“飞龙”商標的《商標註册证》,被邮递员送到了刘春生的手上。 他看著那两本得来不易的证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了官方认证,刘春生彻底放开了手脚。 他让王建国把招聘的范围,扩大到了整个市里。 只要是技术过硬的工人,不管以前是哪个单位的,他都要。 一时间飞龙分厂的门口,每天都挤满了从各个破產、半破產工厂里,闻讯而来的下岗工人。 王建国的办公室里,报名的简歷堆成了小山。 他忙得脚不沾地,却又乐在其中。 第19章 市里的调查组 飞龙动力分厂的规模,像滚雪球一样,一天比一天大。 厂区里那几栋原本已经废弃的仓库,被重新修缮,掛上了新的牌子:总装车间、电机车间、成品仓库。 王建国从新招的工人里,提拔了几个精明强干的老师傅当了班组长,把生產的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现在是飞龙分厂名正言顺的副厂长,每天夹著个產量表,在车间里来回巡视,比以前在二车间当主任时还要威风。 刘春生则彻底从日常的生產管理中抽身出来。 他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省城的门市部上。 他用从高振邦那里得来的优化方案,让红光无线电厂生產出了第三代电路板。 体积更小,成本更低,性能也更稳定。 钱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但是树大了,总会招来一些邪风。 飞龙分厂的热闹,和总厂那边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每天都有总厂的留守工人,扒在分厂的车间窗户上,眼神复杂地看著里面热火朝天的生產景象。 嫉妒的种子,在每一个角落里疯狂滋长。 这天上午三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直接开进了春风拖拉机厂的大门,停在了办公楼前。 周卫国接到门卫电话的时候,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拿稳。 他匆匆忙忙地从楼上跑下来,脸上堆满了紧张的笑容。 从车上下来的是市工业局的一把手,陈局长。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好几个穿著干部服,脸色严肃的中年人。 “陈局长,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周卫国一边伸出手,一边给身后的办公室主任使眼色,让他赶紧去泡好茶。 陈局长只是淡淡地和他握了一下手,並没有上楼的意思。 “卫国同志,你们厂的改制试点,搞得很有名嘛。” 陈局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们今天就是过来隨便看看,不用搞得那么紧张。” 周卫国的心里咯噔一下。 陈局长没有在办公楼多做停留,直接带著人,朝著飞龙分厂的方向走去。 周卫国跟在后面,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当陈局长一行人,看到那几栋翻修一新的厂房,以及厂房门口掛著的“春风拖拉机厂飞龙动力分厂”的崭新铜牌时,几个隨行的干部都皱起了眉头。 “这个飞龙分厂,就是原来的二车间?” 一个干部转头问周卫国。 “是,是的。” 周卫国结结巴巴地回答。 一行人直接走进了总装车间。 车间里几十个工人正在流水线上忙碌著,一台台军绿色的水泵,在他们手里被迅速组装成型,然后打包,装箱。 整个车间除了机器的轰鸣,没有一丝杂音,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高效而专注。 这和他们想像中,国营厂那种懒散拖沓的景象,完全是两个世界。 刘春生正在办公室里和王建国商量扩大產能的事,被衝进来的办公室主任打断了。 “刘厂长、王副厂长,市里的领导来视察了!” 刘春生和王建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凝重。 他们快步走下楼,正好迎上陈局长一行人。 “你就是刘春生?” 陈局长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厂长”,眼神里带著审视。 “陈局长好,我是刘春生。” 陈局长没再说话,只是背著手,在车间里慢慢地走著。 他走到成品区,拿起一台刚刚打包好的“飞龙二代”,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上面贴著的合格证和商標。 “这个水泵就是你们的主打產品?” “是的,这是我们自主研发的飞龙二代变频调速水泵。” 刘春生不卑不亢地回答。 “变频调速?” 陈局长身后的一个看起来像是技术干部的男人,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著一丝怀疑。 “把那个黑盒子打开我看看。” 王建国刚想上前阻拦,被刘春生一个眼神制止了。 刘春生没有犹豫,直接让工人拿来工具,当著所有人的面,拧开了那个被他视为核心机密的变频器外壳。 一块布局紧凑,焊点工整的电路板,暴露在眾人面前。 那个技术干部立刻凑了上去,几乎要把脸贴在电路板上。 “用模擬电路实现的简易变emc,这个设计思路,很大胆,这个电路是你设计的?” 刘春生点了点头。 陈局长的目光在刘春生和那块电路板之间来回扫视,沉默不语。 视察並没有持续太久。 陈局长带著人很快就离开了,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夸奖,也没有一句批评。 第三天一份盖著市工业局红头的正式文件,被直接送到了厂长周卫国的办公桌上。 文件內容很简单,鑑於春风拖拉机厂的改制工作取得了“初步成果”,为进一步深化改革,盘活国有资產。 市里决定成立联合调查组,进驻春风厂,对“二车间承包改制”的全部过程,进行重新评估。 周卫国拿著那份文件,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知道,这是要秋后算帐了。 当天下午调查组就开著车进了厂。 他们没有去办公楼,而是直接查封了飞龙分厂的帐户和成品仓库,所有的生產活动,被强制叫停。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车间,工人们被赶出了厂房,他们围在车间门口,脸上写满了惶恐和不安。 那份刚刚到手没多久的安稳,碎得如此突然。 王建国气得眼睛通红,攥著拳头就想衝上去跟那些人理论,被刘春生一把死死拉住。 他看著那些被贴上封条的仓库大门,看著那些调查组成员趾高气昂的脸,看著工人们脸上绝望的表情。 他之前所有建立在金钱和利益上的关係,在这股来自上层的绝对权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周卫国被调查组叫去谈话,一谈就是一下午。 等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找到刘春生,办公室的门关得紧紧的。 “春生,这次的事怕是善了不了了。” 周卫国声音沙哑。 “他们说我们这是『侵吞国有资產』,那份承包合同,他们说是废纸一张。” 刘春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周卫国递上了一根烟。 周卫国的手哆嗦著,连烟都点不著,刘春生拿过火柴帮他点上。 送走失魂落魄的周卫国,刘春生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夜色深沉,曾经彻夜轰鸣的厂区,此刻一片死寂。 第20章 刘春生的救命稻草 刘春生没有开灯,办公室里黑得像一潭死水,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撒在他的桌子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两本崭新的证书,一本是《生產许可证》,一本是《商標註册证》。 他又拿出和红光无线电厂签订的供货合同,和省建二公司张建军签订的採购合同。 他把这些纸,一张张在桌面上铺开。 每一张上面都盖著鲜红的印章,每一个印章都来自比市工业局更高的部门。 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武器。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厂区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被赶出车间的工人们聚在分厂门口,说什么也不肯散去,他们脸上掛著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 调查组的人在厂区里进进出出,拿著本子记录著什么,看工人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群犯人。 “春生,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去找他们评理!我们没偷没抢,凭什么查封我们!” 王建国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堵在刘春生的办公室门口,看见他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师傅,咱们现在去找他们,就是往枪口上撞,你什么都別做,只要安抚好工人们,告诉他们工资照发,一天都不会少。” 刘春生没再多说,他转身下楼穿过人群。 那些惶恐不安的工人,看到他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的目光混杂著最后的希望,全部都落在了这个年轻的厂长身上。 刘春生没有回头,他径直走向那辆破旧的吉普车。 他挎包里没有装太多的钱,只塞满了那些盖著红印的合同和证书。 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离开了厂子。 车轮捲起的尘土,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战爭拉开了序幕。 刘春生一路把车开得飞快,他脑子里有一条清晰无比的线。 调查组是市工业局派来的,陈局长是市里的人,在市里意图不明的情况下,他现在去找市里任何一个部门,都是不明智的举动。 既然这把火是从上面烧下来的,那他就得找到一个更大的官,用更大的权力把这团火给浇下去。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吉普车停在了省技术监督局的大楼外。 刘春生没有进去,他就在街对面的一个角落里,靠著车门点上了一根烟,静静地等著。 直到下班的人流渐渐稀疏,他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涛夹著公文包,和几个同事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 刘春生掐灭菸头,快步穿过马路,拦在了林涛面前。 “林科长。” “刘厂长?你怎么来省城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林涛看到刘春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换上了一丝惊讶。 “我有点急事,想跟您匯报一下。” 刘春生的表情很平静。 林涛看了看身边的同事,又看了看刘春生严肃的脸,他犹豫了一下,对同事说:“你们先走吧,我遇到个朋友。” 两人走到路边一个僻静的角落。 “出什么事了?” 林涛推了推眼镜。 刘春生没有诉苦,也没有抱怨,他只是从挎包里,拿出了那本《生產许可证》,递到了林涛面前。 “林科长,您亲手办下来的这张证,现在在我们市里,被定性为『废纸一张』。” “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林涛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接过那本证书,翻开看著上面属於省技术监督局的钢印,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市工业局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进驻我们厂,说我们和总厂签订的承包合同无效,是『侵吞国有资產』。现在厂子被封了,帐也被冻结了。” 刘春生又拿出了和省建二公司的合同。 “张建军经理追加的五十台水泵订单,我们现在也交不了货了。” 林涛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不是傻子,立刻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 这已经不是一个工厂的內部问题了。 市工业局直接否定了省技术监督局颁发的生產许可,这无异於当眾打了他,甚至是他背后整个省局的脸。 更严重的是,这件事还牵扯到了省建二公司。 因为市里的一个调查组,导致省重点单位的工程进度受影响,这个责任谁来背? “你们市工业局的局长,是叫陈东?” 林涛的语气冷了下来。 “是陈局长。” “你在这里等我。” 林涛没有再说话,他把手里的文件还给刘春生,转身就往办公楼里走。 刘春生看著林涛匆忙的背影,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林涛才从楼里出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刘厂长,这件事比你想像的要复杂。” 林涛把他拉到更远的树荫下,压低了声音。 “陈东这次是拿到了尚方宝剑,有省里的人在背后支持他。” 刘春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不过你別急。” 林涛话锋一转,自然是还有后话。 现在別说是全省,全国都是一盘棋。 在国营工厂改制的关键时间节点上,任何人不管是出於什么目的,想要破坏市场经济的萌芽。 都无异於是与国家作对的行为! 林涛可不仅仅是因为刘春生给他的“技术资料”,而是站在他的位置上,会看到更多更远的东西。 他给刘春生介绍了一个人。 “省机械厅的周副厅长,他上个月刚去省建二公司的工地视察过,对你们的水泵评价很高。” 林涛看著刘春生,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 “周副厅长最討厌的,就是下面的人搞地方保护,用行政手段打压技术创新。” 林涛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 “明天上午九点,你拿著你所有的东西,去这里找一个叫李秘书的人,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刘春生接过那张决定著飞龙分厂命运的纸条,紧紧攥在了手心。 “记住,见到李秘书什么都別说,先把省建二公司的合同给他看。” 林涛最后叮嘱了一句,便匆匆离开了。 刘春生独自站在夜色里,晚风吹在脸上,带著一丝凉意。 第21章 哥上面有人 招待所的床板很硬,刘春生一夜都几乎没怎么睡。 天色刚泛起鱼肚白,他就已经收拾好了一切,坐在床边反覆看著手里的那张纸条。 他换上了一身最旧的工装,將所有的文件资料紧紧地贴身放好,又在外面套了一件外套。 他走出了招待所,匯入了省城清晨匆忙的人流。 纸条上的地址是省政府大院。 刘春生没有靠近,只是在街对面的一棵大树下站定,看著手錶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离九点只剩下最后十分钟。 刘春生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向大门。 “同志,请问你找谁?” 哨兵先是向他敬了礼,然后伸出手拦住了他。 “我找李秘书,我们约好了的。” 哨兵打量了他几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內线,他对著话筒说了几句,然后点了点头。 “你进去吧,左转第一栋楼二楼最东头的办公室。” 刘春生道了声谢,迈步走进了这座决定著无数人命运的大院。 他找到了那栋二层小楼,走上咯吱作响的木质楼梯。 二楼走廊的尽头,一扇门虚掩著,门上掛著一块“综合科”的牌子。 刘春生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年轻的声音传了出来。 他推门走近这间办公室,一个穿著白衬衫,戴著金边眼镜的年轻人正坐在桌后整理文件。 他看起来比刘春生大不了几岁,但身上透著一股不符合他年龄的干练和沉稳。 “你是刘春生同志?” 李秘书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刘春生点了点头。 “坐吧。” 李秘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春生没有坐下,他先是走上前,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份和省建二公司签订的採购合同。 连同张建军手写的那张追加五十台订单的定金收条,轻轻地放在了李秘书的办公桌上。 李秘书的目光落在合同上“省建二公司”那几个字时,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他拿起合同一页一页看得非常仔细,连同那张皱巴巴的收条都反覆看了两遍。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咔噠”声。 “你们厂现在的情况,我大致了解过了。” 李秘书放下合同,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因为市里的调查,导致省重点单位的工程物资无法按时交付,这个情况很严重。” “你把你们厂的生產许可证,还有你们和总厂签的承包合同原件都给我。” 刘春生立刻从怀里掏出那些他视若性命的文件,一一递了过去。 “你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要去。” 李秘书接过文件站起身。 说完他拿著那几份文件,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刘春生一个人。 等待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他不知道李秘书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会带回来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刘春生却一口没喝。 就在他快要站不住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终於被推开了。 李秘书走了进来,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走到刘春生面前,把那些文件还给了他。 “刘厂长,你可以回去了。” “这就……完了?” 刘春生愣住了。 “周副厅长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李秘书看著他,嘴角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剩下的事就不是你需要操心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儘快恢復生產,把省建二公司的订单,保质保量地给做出来。” 刘春生紧紧攥著那些失而復得的文件,感觉像做了一场梦。 “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刘春生没再多问,他郑重地向李秘书道了谢,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省政府大院,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有些发酸,他没有在省城多做一秒钟的停留,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赶。 当刘春生出现在春风拖拉机厂大门口时,守在分厂门口的工人们瞬间骚动起来。 “刘厂长回来了!” “厂长回来了!” 人群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去。 “大家別急!都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八点准时上班!” 那份镇定自若像一颗定心丸,稳住了每个工人的心。 王建国从人群里挤出来,眼圈还是红的,他抓住刘春生的胳膊,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副厂长,去把周厂长请过来,就说我有要紧事。” 刘春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走向自己那间还没被查封的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周卫国一脸憔悴地推开了门,这两天他被调查组的人轮番盘问,整个人都快垮了。 “春生,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这天就真的塌了。” 刘春生没从暖水瓶里倒了杯热水,推到周卫国面前。 “周厂长,你现在就去给调查组的人带个话。” 刘春生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说省机械厅的周副厅长,明天要来我们厂视察工作。” 周卫国端著水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热水洒在手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刘春生,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这句话的真假。 “你……你说的是真的?” “你只管把话带到就行。”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调查组的耳朵里。 春风厂办公楼二楼,一间被临时徵用的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几个调查组的成员围坐在一起,为首的是市工业局办公室主任。 “省机械厅的周副厅长?他来干什么?” 钱主任把菸头狠狠按在菸灰缸里。 “会不会是那小子虚张声势嚇唬我们?” 旁边一人说道。 “不管是不是嚇唬,这个电话必须打。” 钱主任拿起桌上的电话,手却有些犹豫,这件事背后是陈局长亲自点头的,可和周副厅长相比,两人可不是一个量级的。 电话最终还是拨通了,是打给市工业局陈局长的。 听完钱主任的匯报,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你们先稳住,不要轻举妄动。” 陈局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现在就去核实情况。” 陈局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没想到仅仅是想敲打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竟然捅到了省机械厅那里。 那个姓刘的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22章 铺开销售的摊子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几辆掛著市府牌照的黑色轿车,就悄无声息地开进了春风拖拉机厂。 钱主任和几个调查组的人走了下来。 他们没有了前两天的趾高气昂,径直走到飞龙分厂的仓库和车间门口,亲手撕下了那些刺眼的封条。 “通知工人们,可以復工了。” 钱主任对著旁边的周卫国说道,但是语气明显有些生硬。 当车间的灯光再次亮起,机器的轰鸣声重新响彻厂区时,工人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王建国站在车间中央,看著失而復得的一切,眼眶湿润。 上午九点整。 一辆灰色的丰田轿车,在陈局长亲自乘坐的伏尔加的引导下,准时开进了春风厂。 车才刚刚停稳,李秘书先从副驾驶走了下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就是周副厅长。 周卫国和陈局长赶紧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 周副厅长只是和他们简单握了握手,目光就投向了不远处的刘春生。 “你就是刘春生同志吧?” “周厅长好。” 刘春生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 “带我去看看你们的產品。” 周副厅长没有理会旁边的陈局长,直接对刘春生说道。 在总装车间里,刘春生亲自为周副厅长演示了“飞龙二代”水泵的性能。 安静的启动,平稳的运行,隨心所欲的流量调节。 周副厅长看得连连点头,眼神里的讚许毫不掩饰,他身后的陈局长,脸色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这样的好產品,因为某些人的官僚主义,差点被扼杀在摇篮里!” 周副厅长转过身,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局长和调查组眾人的心上。 “我们搞经济建设,要的是敢闯敢干的企业家,不是只知道墨守成规,打压创新的官老爷!” 陈局长低著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视察结束时,周副厅长当著所有人的面,握住刘春生的手。 “小刘同志,你们厂我记住了,省建二公司的订单,一定要保质保量地完成,后续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李秘书,也可以直接来找我。” 送走了周副厅长一行人,整个调查组的人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最后灰溜溜地钻进车里,一溜烟地开走了,连一句场面话都没留下。 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飞龙分厂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生產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復,甚至比之前更加疯狂。 工人们憋著一股劲,要把失去的时间都抢回来。 王建国把生產计划表撕了,直接在车间的黑板上用粉笔写下三个大字——“无限量”。 他拿著大喇叭在车间里吼,只要能生產出来,库房就放得下,工资奖金就发得下。 刘春生没有在厂里享受胜利者的荣光,风波平息的第二天,他就开著那辆破吉普,再次奔赴省城。 他把车停在了和平路机电一条街的路口,没有去自己的门市,而是走进了一家最大的国营五金交电门市部。 门市部的经理姓黄,是个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上次刘春生在街口搞对比测试的时候,他就混在人群里看了半天。 黄经理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盘算著。 飞龙水泵的名声,这半个月在省城小范围里已经传遍了。 特別是经过市里调查组那件事,非但没被打垮,反而惊动了省里的大领导,这让“飞龙”这个牌子,带上了一层神秘而强大的光环。 刘春生没跟他绕圈子,直接把一台崭新的“飞龙二代”放在了他面前的柜檯上。 “黄经理,我想在你们这儿设一个代销点。” “代销点?” 黄经理眯起了眼。 “我们是国营单位,不能搞这些个人经营的行为。” “我不要您的柜檯,就在您门口我自己支个摊子,每卖出去一台,给您五块钱的提成。” 刘春生开出了条件。 只是让他在门口摆个摊子,什么都不用干,黄经理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这个產品,是省技术监督局认证过的,省机械厅领导点名支持的。” 刘春生从挎包里拿出两本证书的复印件,一本生產许可,一本商標註册证,拍在柜檯上。 黄经理看著那两张复印件上鲜红的印章,和他听来的传闻完全对上了。 “成交。” 刘春生用同样的方式,在机电一条街,又谈下了三家规模最大的店铺。 他甚至找到了高振邦,在高师傅的维修店门口,也立起了一个小小的展台。 他没让李卫东和陈兵去站台,而是从厂里重新挑选了十个口齿伶俐,脑子活络的年轻工人。 经过三天的集中培训,把產品的话术和演示流程,让他们背得滚瓜烂熟。 然后他把这些人两两一组,分配到省城的五个代销点。 他给这些人定了规矩,只拿销售提成,只要是卖出去一台水泵,就提成两块钱。 一时间整个和平路机电一条街,到处都能看到穿著“飞龙动力”工装的年轻人。 其中脑子最灵活的是一个叫王学兵的年轻人,他让同伴守著摊子,自己则是租了一辆三轮车。 每天奔波於各个工地和任何可能有销路的地方,他不怕碰壁,也不怕吃苦。 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儿,还有用之不竭的热情。 “飞龙”水泵的销量,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省城南郊刘春生租下的那个门市部,彻底变成了仓储和中转中心。 每天满载著水泵的卡车,从春风厂开过来卸下货,又被各个代销点派来的三轮车、板车迅速分发出去。 门市部的帐本上,数字每天都在刷新。 刘春生没有满足於省城的成功。 他从那些不断增长的客户档案里,敏锐地捕捉到了新的方向。 他发现除了省城的建筑公司和单位採购,还有越来越多来自周边地市,甚至更远县城的个体户和採购员。 他们都是听了传闻,特意跑到省城来看货的。 一张更大的网络,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成型。 第23章 就是要以蛇吞象 他把李卫东和陈兵叫到了办公室。 “从明天开始,你们俩不用管省城的事了。” 刘春生在墙上掛著的一张全省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级市的名字。 让他们各自带一个小组,去这几个地方,任务只有一个,复製省城的模式,把代销点开到当地最大的机电市场里去。 他把两个厚厚的信封,分別递给两人。 这里面装的是启动资金,还有省里批文的复印件,遇到麻烦就拿出来,人手不够就从当地招。 刘春生还叮嘱他们两个,该花的钱一定不要省。 李卫东和陈兵看著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城市,又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信封,那种被信任的感觉,让他们俩恨不得肝脑涂地。 他们跟著刘春生,眼界早已不是普通工人可比,他们知道,一场更大的战役要开始了。 就在刘春生全力铺开销售网络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红光无线电厂的副厂长赵解放,亲自开著一辆破旧的上海轿车,来到了飞龙分厂。 王建国把他领进了刘春生的办公室。 “刘厂长,我这次来是想跟你求援的。” 赵解放的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焦虑。 自打接了飞龙分厂的电路板订单,红光厂靠著这笔生意,总算是缓过了一口气。 吴起达厂长甚至用这笔钱,给全厂职工补发了一个月的工资。 可这终究是杯水车薪。 就在上个星期,市里下了最后通牒,要求红光厂在一个月內扭亏为盈。 否则就要被併入其他企业,厂子的牌子可能就保不住了。 “赵厂长,我这儿的订单不是一直都给你们了吗?” 刘春生有些不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光靠你这点订单,救不活我们整个厂啊。” 赵解放嘆了口气。 “吴厂长这两天愁得头髮都白了,厂里那条从德国引进的生產线,开一次的成本太高了,除了给你做电路板,大部分时间还是閒置著。” 赵解放犹豫了很久,才终於说出了他这次来的真正目的。 “刘厂长,我们……我们想买你的技术。” 刘春生看著赵解放那张写满恳求的脸,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著。 王建国站在一旁,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怎么也想不到,红光厂这种市里技术最顶尖的大厂,竟然会反过来求著买刘春生的技术。 事实上是他还没有从传统思维中转变过来,就算是国营大厂又如何? 如果不能突破创新,也只能坐吃山空,最后被时代淘汰。 变频器的技术对刘春生来说,只是一个起点,甚至连过渡產品都称不上。 但对於红光厂,对於这个时代来说,它无异於点石成金的法宝。 可是就这么卖给红光厂,可太便宜他们了。 “赵厂长,技术是我的命根子,怎么可能说卖就卖呢?” 刘春生直接拒绝。 赵解放的脸色不太好,他没想到刘春生会拒绝的这么干脆。 他这次来几乎是背著全厂的希望,如果就这么空手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吴起达,怎么面对厂里上千號等著吃饭的工人。 “不过……” 刘春生话锋一转。 “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合作。” 赵解放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我用技术入股,你们红光厂出生產线和工人。” 刘春生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边,看著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热闹厂区。 “我们合伙成立一家新的公司,专门生產和销售变频器。” “新公司?” 赵解放愣住了。 “没错,成立一家从零开始的新公司,我占股51%,你们红光厂占49%。” 王建国倒吸一口凉气。 刘春生这是要以蛇吞象,他竟然想反过来控股红光厂最核心的生產线。 赵解放彻底被这个提议砸懵了,他完全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这已经不是他能做主的事情,甚至也不是吴起达能做主的。 “刘厂长,这……这不可能,市里们肯定不会同意的。” “市里为什么不同意?” 刘春生反问。 “红光厂马上就要倒闭了,上千工人等著下岗,现在有一个不用市里投一分钱,就能盘活资產,解决工人就业的机会,他们有什么理由拒绝?” 刘春生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这家新公司,每年可以给市里上缴至少二十万的利税。” 二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赵解放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必须回去和吴厂长商量。” 送走赵解放,王建国终於忍不住了:“春生,你这么做是不是太激进了?” “师傅,时代变了。” 刘春生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们现在不把肉吃到自己嘴里,等別人反应过来,我们连汤都喝不著。” 他没有再解释更多,而是拿起了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省城那个他只去过一次的办公室。 “李秘书,我是春风厂的刘春生。” 电话那头的李秘书似乎並不意外,声音依旧沉稳。 “刘厂长,有什么事吗?” “我想向您諮询一下,关於个人技术入股,与国营企业进行混合所有制改革的相关政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省里最近確实在研究这个方向,也鼓励进行一些小范围的试点,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 “我想和市里的红光无线电厂进行合作,盘活他们的閒置生產线。” 刘春生將自己的计划,言简意賅地和盘托出。 “你的想法很大胆,你儘快把一份详细的合作方案和可行性报告交给我,我帮你递上去。” 掛掉电话刘春生立刻铺开纸笔。 他没有去找什么代笔,而是亲自动手,將后世那些烂熟於心的商业计划书模式,结合这个时代的特点,飞快地书写起来。 从市场分析、技术优势、股权结构,再到未来三年的盈利预测和能为地方带来的税收、就业贡献。 三天后,一份厚厚的报告,送到了李秘书的办公桌上。 李秘书看著那份报告,眼神里的惊讶越来越浓。 他无法想像,这样一份逻辑严密,眼光长远的报告,会出自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之手。 第24章 改变销售重点 一周后,那份报告出现在了省机械厅周副厅长的办公桌上。 周副厅长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一字一句地看完了这份报告。 这个年轻人又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在他的这份报告书里提出的思路,和现在省里正在研究的发展方向不谋而合。 只不过控股方的选择有些差异,不过大家现在都是摸著石头过河,还是要允许有差异性思维的存在嘛。 第二天,一份由省机械厅和省发改委联合签发的红头文件,被直接送到了市工业局陈局长的手上。 文件內容很明確,同意將“春风厂飞龙分厂与红光无线电厂混合所有制改革”项目,列为省重点改革试点项目,要求市里全力配合,確保项目落地。 陈局长捏著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比一块铁还沉。 省里两位重量级领导的先后表態,让刘春生的背后,仿佛站著一尊看不见的金身。 这份文件像一颗重磅炸弹,彻底引爆了市里相关部门。 红光厂的厂长吴起达,第一时间就被叫到了市里的会议室。 他看著那份文件,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这哪里是合作方案,这分明是救命的稻草。 但当他看到附件里刘春生提出的“个人技术入股占股51%”的条款时。 已经在会议室里爭论了一周的厂领导们,都彻底熄了火。 吴起达心里异常平静。 他想起了厂里那条閒置已久的德国生產线,想起了工人们期待又绝望的眼神。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支持省里的决定!” 吴起达的声音嘶哑但有力。 “如果厂子没了,牌子也没了,我们抱著那些废铁有什么用?现在有人愿意拉我们一把,我们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在省里文件的压力和吴起达的坚持下,市里也不得不捏著鼻子,初步同意了这个方案。 刘春生带著王建国,直接开著车进了红光厂。 在吴起达和赵解放的陪同下,他再一次走进了那条德国生產线所在的车间。 巨大的车间里,一排排崭新的设备蒙著厚厚的防尘布。 刘春生伸手揭开一块防尘布,露出了下面精密的自动化设备。 他仔细地检查著每一个部件,抚摸著冰冷的金属机身。 “只要这家新公司成立,我保证三个月內,这条生產线就能创造出比过去半年还要多的利润。” 刘春生转头看著吴起达,语气平静而自信。 吴起达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从对方的眼睛里绝对自信。 新公司的筹备工作,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推进著,公司的名字叫“飞龙电子”。 他从省城,把高振邦请了过来。 当高振邦看到那条德国生產线时,一向淡定的他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像个孩子进了糖果店,扑在那些设备上,几天几夜都没合眼。 刘春生直接给了他一个技术总工程师的头衔,让他全权负责生產线的调试和优化。 就在合作的具体事宜敲定的同时,李卫东和陈兵在外的开拓也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他们几乎跑遍了省內所有地级市,靠著“省领导支持”的金字招牌和极具衝击力的现场演示,硬生生在每个地方的机电市场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订单从全省各地匯集到春风厂。 王建国彻底忙疯了,他吃住都在厂里,嗓子喊哑了就用喇叭喊。 飞龙分厂的產能被压榨到了极限,就连刚刚修好的那几台旧工具机,也开始冒起了黑烟。 刘春生知道,光靠春风厂二车间的这点家底,已经远远跟不上他扩张的脚步。 他需要一个更大,更专业的生產基地。 成立飞龙电子,不仅仅是为了变频器,水泵的电机,同样需要更精密的设备来生產。 一个月后,在市里相关领导和省机械厅李秘书的共同见证下,“飞龙电子有限责任公司”正式掛牌成立。 刘春生担任董事长兼总经理,吴起达担任副董事长。 掛牌当天刘春生就做出了第一个决定。 他將红光厂里最优秀的一百名技术工人和工程师,全部划入了新公司的名下,並且当场宣布,所有人的工资在原有基础上翻一倍。 这是对他们自愿放弃“铁饭碗”的补偿。 整个红光厂剩下的工人,看著那些被选中的同事,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和悔恨。 高振邦带著他新组建的技术团队,很快就吃透了那条德国生產线。 第一批由第二代变频器电路板,走下了流水线,高振邦改进的新电路板,稳定性和集成度更是远超从前。 刘春生立刻调整了“飞龙二代”水泵的生產工艺,换装了全新的变频器。 飞龙电子成立后,刘春生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了这家新公司。 他没有急著扩大水泵的生產,而是做了一个让吴起达和高振邦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他让高振邦的技术团队,將那块全新的电路板封装进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牛屎包”盒子里。 盒子上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几个清晰的接线標识,和一个“飞龙电子”的钢印。 这东西就是变频器的成品。 刘春生要把它当成一个独立的商品,直接推向市场。 这东西经过简单的调试之后,几乎可以应用在大部分的电机上。 刘春生整合了两个厂子的销售人员,把销售的重点都放在调速器上。 最初的几天,这东西根本无人问津,这些销售员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没能卖出去一台。 红光厂里开始出现了质疑的声音,甚至认为飞龙水泵的成功,不过是瞎猫碰见了死耗子而已。 吴起达的压力也很大,他好几次都想劝刘春生还是安安心心地生產水泵就好。 但他还是忍住了,他的心里打起了另外的小九九。 他是不是能借著这个机会,向省里面申请拿回新公司的控股权? 就在大家怀疑刘春生的生產和销售策略,出现了偏差的时候,一个人来到了红光厂的大门口…… 第25章 辽瀋重机 这个人是市里国营纺织厂的总工程师。 纺织厂最近快要揭不开锅了,他们並不是没有活儿可干,他们的订单反倒是接连不断。 但是高昂的电费,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厂里几十台老式织布机,电机启动电流大,运行起来耗电惊人,噪音更是能把人逼疯。 钱总工看著那个黑盒子,又看了看说明书上“节能20%以上”的宣传语。 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用自己的钱买了两个回去。 他把自己关在车间里整整两天,对著说明书和厂里的电路图,硬是把那两个黑盒子,接到了两台最破旧的织布机上。 当他合上电闸的那一刻,奇蹟发生了。 没有了以往那种刺耳的启动噪音,电机安静而平稳地开始运转。 他试著转动黑盒子上的旋钮,织布机的速度,竟然可以从慢到快,隨心所欲地调节。 这意味著他们可以根据不同纱线的强度,来调整最合適的纺织速度,次品率將大大降低。 钱总工立刻找来电工,在两台改造过的织布机上掛上电錶。 一天的对比数据出来了,耗电量比相同型號的机器降低了將近一半。 整个纺织厂都轰动了。 厂长第二天就亲自来到了,红光厂里的飞龙电子。 经过刘春生的有意宣传,这件事像插上了翅膀,几乎是一夜之间传遍了省城所有的工厂。 一个星期后,飞龙电子的电话被打爆了。 有工具机厂、风机厂、印刷厂,还有化工厂等等多家企业。 飞龙电子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那些前几天还对那个黑盒子不屑一顾的国营厂长和总工程师们,现在全都堵在门口,脸上是同一种焦急。 吴起达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著楼下那片攒动的人头,听著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他悄悄拉开抽屉,里面放著一份他熬了两天写好的报告。 准备在刘春生失败后,立刻上交给省里,用来夺回新公司的主导权。 他默默地抽出那几页写满了他“深思熟虑”的纸,將它们撕成了碎片,扔进了废纸篓。 刘春生没有理会那些挥舞著现金的客户。 他让销售人员登记好所有人的需求,然后便一头扎进了办公室谁也不见。 两天后,一份崭新的產品目录和销售政策,被贴在了飞龙电子的大门口。 没有繁杂的型號,只有三种。 分別对应小、中、大三种功率的电机,统一定价概不还价。 所有订单必须预付50%的定金,提货周期一个月起。 这套简单粗暴的规则,在经过客户们短暂的抱怨过后,定金还是一笔笔地匯入了飞龙电子的帐户。 因为这是独家生意,他们別无选择。 混乱的局面,瞬间被理清。 现在除了德国生產线之外的其余车间,也开始动了起来,用以满足市场对调速器的巨大需求量。 高振邦带著他的技术团队,游走在各个车间提供技术指导。 很快新的瓶颈出现了。 核心的电子元器件,本地的供应量和质量,都远远跟不上生產线的胃口。 刘春生当即从新招的销售员里,挑出了几个最机灵的,让他们立刻南下。 去那个传说中遍地都是电子厂的鹏城。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建立一条稳定、可靠的元器件供应链。 就在飞龙电子的生產和销售,逐渐步入正轨时,一个特殊的电话打到了刘春生的办公室里。 电话的內容很简单,辽瀋重型机械集团,希望採购一批大功率变频调速器,用於他们的重型龙门刨床。 辽瀋重机。 那不是省一级,甚至不是部一级的企业,那是国家装备製造业的长子,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电话是辽瀋重机採购部的一个科长打来的,语气带著国企大厂特有的审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 对方没有立刻下单,只是索要了最详细的技术参数和產品说明书。 刘春生不敢怠慢,让高振邦连夜整理出了一份堪比论文的技术资料,通过邮局加急寄了过去。 这不仅仅是一笔订单,更是一次考验。 如果能拿下辽瀋重机,飞龙电子在国內工业领域將一鸣惊人。 时间转眼来到了半个月后,辽瀋重机那边传来了回音。 他们发来一封公函,邀请刘春生带队,前往辽瀋重机进行现场技术交流。 刘春生只带了高振邦一个人,两人提著一个装满了图纸和技术资料的公文包。 虽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辽瀋重机厂的规模,还是超出了刘春生的想像。 一眼望不到头的厂区,比整个春风厂还要大好几倍,巨大的龙门吊在空中移动,火车轨道直接铺设在厂区主干道上。 每一个车间都像一个钢铁巨兽,里面传出的轰鸣声,让大地都在微微颤动。 接待他们的是採购部的副部长和一个总工程师办公室的主任。 没有客套的寒暄,直接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巨大的机加工车间。 车间中央是一台足有三层楼高的龙门刨床。 “这就是我们要改造的设备。” 总工办的主任指著那台大傢伙。 “这个大傢伙在加工大型铸件时,速度无法精確控制,精度和效率都上不去。” 高振邦快步上前,几乎是趴在了设备的电控柜上,眼神里放著光。 他打开柜门,里面密密麻麻的接触器和继电器,像一座复杂的迷宫。 刘春生则抬头看著那巨大的横樑和刀架,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著它运行时所需的功率和扭矩。 “你们的变频器,能带动它吗?” 总工办主任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质疑。 毕竟飞龙电子现有的產品,应付纺织厂、印刷厂那种几十千瓦的电机还绰绰有余。 但辽瀋重机那种动輒上百千瓦,甚至几百千瓦的大傢伙,完全是另一个概念。 那不只是简单的功率放大,从电路设计、元器件选型到散热方案,都是全新的挑战。 技术交流会开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辽瀋重机方面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他们愿意提供全部的设备参数和配合研发工作,但要求飞龙电子必须在一个月內拿出样品。 如果样机测试通过,他们將一次性採购五十套,用於整个机加工分厂的设备升级。 第26章 新思路和笨办法 在离开辽瀋重机的时候,刘春生带走了一台重型龙门刨床的备用电机。 当巨大的吊车將它从车上缓缓吊下,安放在二车间中央的空地上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吴起达和王建国绕著这个比水缸还粗的大傢伙走了好几圈,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东西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高振邦的眼睛里却闪烁著狂热的光,他带著自己的技术团队,第一时间就扑了上去。 经过一天一夜的不眠不休,高振邦拿著一沓写满了数据的草稿纸走进了刘春生的办公室,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还是不行。” 他把草稿纸拍在桌上。 “功率需求太大了,启动瞬间的电流衝击,就能烧掉我们所有的元器件。” 刘春生让所有人都先回去休息,等养足了精神之后,再进行技术攻关。 一直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刘春生伸出手抚摸著这台巨大的电机。 【逆向研发系统启动,正在计算中……】 他一边打著饱嗝,一边梳理著汹涌而来的数据流。 对於这款大功率调速变频器的要求,能够稳定驱动该电机,实现10%到100%的无级调速。 而且扭矩脉动要小於5%,过载能力不低於120%,持续运行时间不低於72小时。 刘春生的体力正在飞速流失,最直观的体现就在他的饱食度上。 他刚刚还有些积食的感觉,现在则是饿得好像能吃下一头牛。 他赶紧从身边拿起一个桃酥,平日里觉得又甜又油的桃酥,此刻却让他有些意犹未尽。 二斤桃酥很快就进了他的肚子。 但是体力的消耗,就靠这点食物远不能补充回来。 他的额头上开始冒出豆大的汗珠,肌肉酸痛的感觉从四肢百骸传来。 汗水已经湿透了他身上的衣服,他依然死死地咬著牙。 他不能停下。 辽瀋重机的订单是飞龙电子的未来,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要拼一拼。 他强迫自己在这场信息的风暴中,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终於在那片混沌的尽头,出现了好似一闪而过的光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igbt! 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由六个独立的功率模块组成的桥式电路。 然后是全新的控制算法,不是简单的矢量控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直接转矩控制”模型。 最后是一套盘根错节的液冷循环系统,像人体的血管一样,精准地包裹著每一个发热的功率模块。 他刚想仔细看一眼那个虚擬模型,在一股倦意的猛烈侵袭下,他最后的意识是勉强控制自己的身体,坐在提前准备好的扶手椅上。 刘春生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工装被汗水浸透后又风乾,紧紧贴在皮肤上。 胃酸像是一个调皮的孩子,好像在他的胃里面打了一套军体拳。 好在那个在最后关头捕捉到的模型,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现在顾不上吃饭,也顾不上换衣服,直接冲向办公室抓起桌上的纸和笔,像一个疯子一样地画了起来。 那是一种全新的电路结构,核心是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说过的元器件。 控制算法也不再是简单的矢量控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直接转矩控制”模型。 王建国端著饭盒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刘春生趴在桌子上,周围散落著几十张画满了草图的纸。 “春生,先吃饭!” “別说话!” 刘春生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他死死盯著地上的图纸,手中的笔飞快地移动著,生怕脑子里的东西会突然消失。 王建国被他嚇了一跳,站在原地不敢再动。 又过了两个小时,刘春生终於扔掉了手里的笔,整个人虚脱般地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指了指王建国手上的饭盒,他现在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王建国赶紧把饭盒放在桌子上,还贴心的为他打开了盒盖。 刘春生开始狼吞虎咽,筷子翻飞之间一盒饭菜几口就见了底,他把饭盒递还给王建国:“师傅,给我再来一盒,不,两盒!” 一口气吃完三盒饭,刘春生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把高振邦和他的技术团队,全部叫到了办公室。 高振邦戴上老花镜,拿起一张图纸凑到眼前,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这……这是……” 他喃喃自语,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高师傅,你们把这个东西能做出来吗?” 高振邦抬起头,他看著刘春生,眼神里充满了狂热: “能!我就算把命搭进去,也一定能把它做出来!” 一场史无前例的技术攻关,在飞龙电子秘密展开。 刘春生直接清空了一个独立的仓库,把它改造成了封闭的实验室,除了技术团队的核心成员,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他把从鹏城採购元器件的权力,直接下放给了高振邦。 不管有多贵,不管多难找,只要是图纸上有的,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搞到手。 他自己则坐镇春风厂,督促王建国对二车间的设备进行改造,为液冷系统的铜管加工做准备。 时间一天天过去,实验室的灯二十四小时都没有熄灭过。 第一块大功率变频器的核心电路板,终於在耗时半个月后製作完成。 高振邦亲自操刀,將那几颗和火柴盒差不多大的igbt模块,小心翼翼地焊接到电路板上。 高振邦带领团队,开始了最艰难的装配工作。 那些比砖头还厚的igbt模块,被一个个固定在巨大的铜製散热板上。 现在摆在面前的难题是“数位讯號处理器”,也就是dsp晶片。 別说我们国家当时没有这种技术,就是那些发达国家也仅仅存在在实验室里。 “我们用模擬电路来做。” 高振邦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用模擬电路?那怎么可能实现这么复杂的算法?” “不需要完全实现。” 刘春生拿过一支笔,在一张乾净的纸上飞快地画著。 “我们用运算放大器和比较器,搭建一个反馈控制迴路,在牺牲一部分精度的前提下,换取绝对的稳定性和抗干扰能力。” 这看似是一种妥协。 但在这个时代,可能是唯一行得通的方法。 第27章 收款三十万 “我明白了,你给我两天时间。” 高振邦掐灭了菸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虽然高振邦的年龄有些大了,但他也確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技术狂人。 一块布满了密密麻麻电阻、电容和运算放大器的控制板,被贴在了散热器的侧面。 巨大的变频器样机,终於完成了最后的组装。 实验室里站满了人,刘春生对站在控制台前的高振邦点了点头。 高振邦深吸一口气,伸出有些颤抖的手,缓缓合上了主电源的开关。 电源指示灯亮起,液冷系统的水泵开始工作。 高振邦的手,缓缓移向了启动按钮。 “砰!” 就在他按下启动开关的瞬间,一声沉闷的爆响从变频器內部传来。 紧接著窜出一小股蓝色的电火花,还伴隨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那台巨大的电机,从头到尾都纹丝未动。 高振邦踉蹌著衝到样机前,全然不顾还未断开电源,一把就拉开了机箱的侧板。 一块igbt模块炸开了,黑色的外壳四分五裂,露出了里面烧得焦黑的硅晶片。 高振邦呆呆地看著那块烧毁的模块,他猛地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刘春生从地上捡起一块烧黑的模块残片,系统只用了不到1秒钟的时间,就发现了问题所在的地方。 系统给出的模型是完美的,但完美的模型需要同样完美的元器件和製造工艺去实现。 高振邦用模擬电路去替代数字晶片,在低功率下或许看不出问题,但面对上百千瓦的电流衝击,任何一个微小的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 问题出在启动的瞬间。 模擬电路的响应速度,终究是慢了一拍。 就在启动的一瞬间电流失去了控制,瞬间衝垮了最脆弱的那个模块。 刘春生在纸上画下一个简单的时序电路,又画了一个由晶闸管组成的软启动模块。 “师傅,你马上开车去找红光厂的吴厂长,让他把库房里所有能用的晶闸管和继电器都给我送过来。” 王建国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冲了出去,吉普车朝著红光厂的方向绝尘而去。 红光厂的仓库大门被打开,吴起达亲自带人冲了进去,在一排排落满灰尘的货架间翻找。 所有型號的晶闸管,所有规格的继电器,都被一箱箱地搬了出来。 吉普车在夜色中再次返回二车间,后面还跟著一辆满载的解放卡车。 此时的实验室里,高振邦已经带著人换上了一块新的igbt模块。 当王建国和几个工人把几大箱的元器件抬进来时,高振邦只是看了一眼刘春生画出的那张新图纸,便立刻明白了所有。 高振邦亲自操刀,將一个个晶闸管和继电器,按照图纸上的顺序,焊接到一块独立的电路板上。 软启动模块在他的手下开始逐渐成型。 一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变频器已经组装完成。 这次是刘春生亲自按下了启动开关。 “咔噠。” 一声清脆的继电器吸合声响起。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软启动模块上的指示灯,按照预设的时序,依次亮起。变频器內部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稳定而有力,再没有了之前那种狂躁不安的电流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实验室中央那台巨大的电机,在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后,缓缓地转动起来。 高振邦的手有些发抖,他缓缓转动控制台上的调速旋钮。 电机的转速,隨著他的动作可是呈线性提升,整个过程如丝般顺滑,没有任何的顿挫和迟滯。 成功了。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再也忍不住,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高振邦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椅子上。 现在变频器只要通过了72小时的压力测试,马上就开始进入到实装阶段。 当刘春生带著高振邦再次出现在辽瀋重机时,那台三层楼高的龙门刨床,已经做好了加装准备。 高振邦带著他的团队,直接扑了上去。 他们打开巨大的电控柜,拆掉里面那些迷宫般复杂的接触器和继电器。 和单独接驳电机不同,改造工作持续了一整天。 当总工办主任亲手按下改造后控制台上的启动按钮时,这台服役了近二十年的钢铁巨兽,第一次发出了如此“温柔”的声响。 巨大的刀架在横樑上平稳移动,速度可以被精確到毫米级。 刨刀切削在厚重的钢锭上,切削声明显沉稳了许多。 测试结果很快出来,加工精度提升了不止一星半点,加工效率提升了20%,而最惊人的是,单台设备的综合电耗降低了15%。 辽瀋重机的厂长,一个在我国工业史上留下过无数功勋的老人,亲自赶到了现场。 他握著刘春生的手,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天辽瀋重机就將50套变频器的全款,打入了飞龙电子的帐户。 整整三十万。 同时一份新的合作意向书,被摆在了刘春生的面前。 辽瀋重机希望能和飞龙电子,共同成立一个联合技术实验室,开发应用於更多重型装备的特种变频器。 那张三十万的银行匯票,被刘春生带回了厂里。 在刘春生看来,这张匯票所代表的意义,远远超过这三十万的价值。 它证明了刘春生所走的道路是正確的。 但三十万终究是三十万,那是一个普通人几辈子都积攒不下的財富。 刘春生自然也不能免俗,他在办公室里对著那张匯票,足足傻笑了半个小时。 然后才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从抽屉里拿出吉普车的钥匙。 王建国看他要出门,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春生,你这是去哪?” “我去一趟市里。” 刘春生可不仅仅是去市里那么简单,他要去市工业局见陈局长。 他直接把车开到了市工业局的楼下。 还不等他进去,陈局长正好和几个下属,有说有笑地走下来,准备去食堂吃饭。 当他看到刘春生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认出了刘春生,纷纷停下脚步,现场气氛变得有些尷尬。 “陈局长,好久不见。” 第28章 再会陈局长 陈局长愣了一下,隨即挤出一个尷尬的笑容:“是春生同志啊,你……你来局里有事?” “有点事情想跟您匯报一下。” 刘春生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 陈局长看了一眼食堂的方向,又看了看刘春生,他知道这顿饭是吃不安生了。 他挥了挥手对身后的下属说:“你们先去吃吧,我跟刘厂长谈点事。” 在陈局长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著。 “听说你们和辽瀋重机签了一笔订单?” 这里毕竟是陈局长的主场,还是他率先打破了陈默。 “陈局长消息真灵通,確实是有一个三十万的合同。” 刘春生没有给陈局长太多消化的时间,他紧接著又掏出了一份文件放在了桌上。 “这是我们和辽瀋重机签订的联合研发意向书。” 这件事情目前外界还不知道,一次的订单或许还不能代表什么,但是能和辽瀋重机建立长期合作关係,这往后的日子可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对於陈局长来说,这代表著本地企业,第一次有和国家级大型企业平等对话的权利。 这背后代表的政治意义和潜在的功绩,让陈局长的心臟开始狂跳。 “春生同志,你……你这次来,不只是为了给我看这个吧?” 陈局长放下文件,刘春生摆出这么大的阵仗,绝不是为了来炫耀的。 “陈局长,飞龙分厂的產能现在已经跟不上了。” 刘春生终於说出了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飞龙电子那边的订单也越来越多,我们现在急需扩大生產规模。” 刘春生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陈局长。 “我想彻底承包整个春风拖拉机厂。”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局长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脑子里嗡嗡作响。 承包一个车间和一个年產值几百万的国营厂,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不可能!” 陈局长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刘春生愿意承包春风拖拉机厂十年,保证每年向市里上缴不低於一百万的承包费。 同时接收春风总厂所有在职和留守的工人,保证他们的工资待遇不低於现在的水平。 这还不算工厂利润中给市里面的分成。 一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陈局长的胸口。 春风厂去年一年的利润是多少? 是负数。 市里每个月还要往里贴钱,给那几百號留守工人发基本的生活费。 现在刘春生不仅愿意接下这个烂摊子,还承诺每年给一百万。 这等於市里什么都不用干,凭空多了一百万的財政收入,还甩掉了一个巨大的包袱。 陈局长的心乱了,他看著桌上那份薄薄的承包方案,感觉它有千斤重。 理智告诉他,这件事风险巨大。 但那一百万的数字,和刘春生身后那尊“辽瀋重机”的金身,又像磁石一样,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 “陈局长,我等您的消息。” 他给陈局长倒了杯水,然后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局长一个人。 刘春生回到车里,点上了一根烟,他没有立刻开走,只是静静地看著那栋办公楼。 陈局长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拿起电话又放下,来来回回好几次。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抓起那几份文件,快步走出了办公室,朝著市府大楼的方向走去。 当天下午春风厂要被整体承包的消息,就像一阵风一样吹遍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总厂那些每天只能领到微薄最低生活保障金的留守工人,这下是彻底炸开了锅。 周卫国被堵在办公室里根本出不来,他一遍遍地对门外的人群解释,他目前为止没有收到任何官方的通知。 可不管他怎么说,工人们根本听不进去,依旧在那各自说著自己的诉求。 王建国则带著分厂的工人,守在分厂的大门口,警惕地看著总厂那边骚动的人群,生怕他们衝过来。 刘春生还有一个路口就要到厂里的时候,被站在路边的陈兵拦了下来。 原来是王建国派他来这里等刘春生的,他和刘春生描述了一下厂里面现在剑拔弩张的景象。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刘春生不適合出现在厂里,避免发生不必要的麻烦。 刘春生简单思考了一下,王建国说的很有道理,工人们的恐慌源於对未来的不確定。 而他现在又不能给这些人任何的承诺。 刘春生车头一转,直接改道去了红光厂。 第二天一早,市里紧急成立了一个以主管工业的副市长为组长,由工业局、財政局、劳动局等多个部门组成的联合工作组。 正式进驻春风拖拉机厂,对“春风厂整体承包改制方案”进行可行性评估。 陈局长作为工业局的一把手,自然是工作组的核心成员。 评估会开了整整一天。 刘春生独自一人,坐在会议室的长桌一侧,对面是十几位来自各个部门,表情严肃的领导。 他將自己的方案,一条条,一款款地拆解开来详细阐述。 从生產计划、销售网络、人员安置到財务模型,他准备得滴水不漏。 会议室里除了他的声音,只有领导们翻动资料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声討论。 当刘春生讲完最后一句时,主管工业的副市长轻轻敲了敲桌子。 “刘春生同志,你的方案我们看到了你的诚意和决心。但是,春风厂几千名职工的未来,我们怎么保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刘春生的身上。 这是最核心,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我用飞龙电子的全部股份,以及我个人名下所有的资產做担保。” 刘春生深吸了一口气,他不得不赌上自己的全部身家。 他现在所承包的二车间,再加上飞龙电子的帐上,属於他的流动资金也差不多有四十几万。 这还没有算上飞龙电子,未来的市场效益和发展前景。 相信在场的所有人,都会算这笔帐。 副市长深深地看了刘春生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他没有再提出问题,只是拿起那份承包方案,和身边的几位领导低声討论起来。 会议一直开到了深夜。 第29章 我的拖拉机厂 副市长站起身当眾宣布,市里原则上同意刘春生的承包方案。 但具体的承包细节,需要工作组和刘春生,继续进行为期一周的谈判。 在市府会议室里,刘春生破釜沉舟的决心,用他全部的身家做了担保的场景,被近乎神化般地传到了工人们的耳朵里。 这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周卫国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春风拖拉机厂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一个全新的时代即將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刘春生成为了春风厂招待所的常客。 他和王建国两人,每天都与工作组的人关在那间小会议室里,就著上百个条款,逐字逐句地进行拉锯。 工人的安置、退休人员的待遇、债务的剥离、资產的划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座大山。 陈局长作为工作组的核心成员,一开始还抱著审视和挑剔的態度。 但隨著谈判的深入,他发现刘春生对工厂的了解,甚至超过了在场的所有人。 每一笔烂帐,每一个歷史遗留问题,刘春生都准备了不止一套解决方案。 第七天傍晚,当双方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籤下名字时,会议室里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刘春生走出招待所,看著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厂区,感觉像打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 最终双方达成的约定,每年刘春生除需要向市財政上交一百万之外,还需要全盘接手春风拖拉机厂的债务。 此前拖拉机厂总共欠了供应商,接近三百万的欠款,刘春生需要在保证职工正常薪资待遇的情况下,在五年內还清。 五年后,每年向市財政上缴不少於两百万的税收。 这些条件虽然看起来有些苛刻,但是也换来了刘春生对於春风拖拉机厂的自主经营权。 第二天,一份盖著市府公章的红头文件,张贴在了春风厂最显眼的公告栏上。 春风拖拉机厂改制公告。 刘春生以个人名义,正式承包春风拖拉机厂,为期十年。 新工厂更名为“飞龙动力机械总厂”。 公告张贴的当天,刘春生就召集了全厂职工大会。 上千名工人,黑压压地挤满了厂区中央的广场。 总厂的工人们表情复杂,既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著期待。 原来飞龙分厂的工人们则挺胸抬头,脸上写满了自豪。 刘春生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他只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所有工人的工龄延续,待遇在原有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十。 第二,撤销所有原有科室和车间建制,全厂打散重组,成立水泵事业部、电机事业部、精密加工事业部和综合管理部四大部门。 所有干部岗位,全部竞聘上岗,能者上庸者下。 广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周卫国和王建国站在台下,也被刘春生的手笔惊得说不出话来。 职工大会结束后,刘春生直接把王建国任命为综合管理办公室主任,统管全厂的人事、后勤和安保。 把周卫国任命为副厂长,负责处理厂里的日常事务。 竞聘上岗的公告一贴出来,整个厂区立刻暗流涌动。 那些过去在总厂里尸位素餐,靠著资歷混日子的老科长、老主任们,一下子就慌了神。 他们中的一些人试图串联,想要用法不责眾的方式向刘春生施压,维持原有的格局。 然而公告栏前每天都挤满了年轻工人的身影,他们看著那些诱人的岗位和待遇,眼睛里闪烁著渴望的光芒。 这些人才是厂子里的大多数,他们或许技不如人,又或许有些愣头愣脑,但他们有一腔热血,也有一颗积极向上的心,这也是刘春生真正的底气。 刘春生没有理会那些跳樑小丑,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另一件事上。 他独自一人走进了春风厂,那间已经停產了快一年的总装车间。 巨大的总装车间里,那里停放著几十台已经停產的“春风-12”型拖拉机。 车身上蒙著厚厚的灰尘,还有乾瘪的轮胎,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一个时代的终结。 刘春生走到一台最接近完成的拖拉机前,伸手抹去发动机盖上的灰尘,露出了下面斑驳的红色油漆。 他没有叫任何人,自己爬上驾驶座,找到了那串还插在钥匙孔里的钥匙。 他拧动钥匙。 发动机发出一阵刺耳的、如同困兽般的嘶吼,挣扎了几下,才伴隨著一股浓烈的黑烟,不情不愿地启动起来。 单缸柴油机在剧烈地颤抖,方向盘抖得像筛糠,巨大的噪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这曾经是春风厂的心血,也是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春生没有熄火,他跳下车走到车头,打开了那片简陋的发动机盖。 一颗结构简单粗暴的柴油心臟,因为缺少维护和保养,此时上气不接下气,好像隨时都会罢工。 他绕著这台拖拉机走了一圈,用手敲了敲薄薄的铁皮车身,又看了看那粗糙的焊接工艺。 问题不在市场上,也不在工人身上,问题就在这台拖拉机本身。 在计划经济的年代,有严格的指標限制,集体和个人没有选择的权力,再差的东西也得捏著鼻子买。 现在市场放开了,其他省份的大厂產品质量更好,价格也更低,谁还会买这种傻大黑粗的铁疙瘩? 这种在產品核心竞爭力上的差距,是无法弥补的致命鸿沟。 刘春生关掉了发动机,车间里瞬间恢復了死寂,只有那股呛人的黑烟,还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第二天,竞聘大会在工厂的大礼堂里如期举行。 刘春生却缺席了。 他只是让王建国自己,带著临时组建的厂领导班子主持,自己则召集了另一场小型座谈会。 参加会议的,是原来拖拉机分厂所有相关的技术员和工程师。 十几个人坐在那间小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这些人都是过去厂里的技术骨干,此刻脸上却都带著一种茫然和不安。 刘春生开门见山:“你们说说春风-12,为什么会卖不出去?” 第30章 农用四轮车 会议室里十几位技术员和工程师谁也不说话,经过一番眼神交流之后,最后都把目光投向了坐在最前面的一位老工程师。 他是原拖拉机分厂的总工程师,钱总工先是清了清嗓子,后又扶了扶眼镜: “现在外面的市场已经饱和,农民兄弟们手里又没什么钱,还有就是外省厂家在价格上的恶意竞爭。” 他身边的几个人立刻附和起来,无非是原材料质量不过关,配套的供应商不给力,或者是厂里领导的决策失误。 一圈人说下来,没有一个人提到拖拉机本身的问题。 刘春生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站起身带著所有人走出了会议室。 十几个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只好跟了出去。 刘春生领著他们,重新走进了总装车间。 “启动困难,怠速不稳,功率虚標,油耗惊人。” 他走到那台被他发动过的拖拉机前,指著那颗还在散发著余温的单缸柴油机,这是他给出的评价。 “档位模糊,换挡卡顿,传动效率低下,漏油是家常便饭。” “毫无舒適性可言,操作逻辑反人类,开一天能把人给顛散架。”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每说一句,那些技术人员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问题他们心知肚明,但在过去的日子里,从来没有人这样赤裸裸地把这些问题摆在檯面上说。 就在这时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年轻小伙子,有些侷促地举起了手。 “刘……刘厂长,我能说几句吗?” 他叫赵春雷,是厂里最年轻的设计师,也是当年春风-12项目的反对者。 也正是因为太过耿直,他早就被排挤到了技术资料室,负责看管那些过期的图纸。 刘春生点了点头。 “您说的这些问题,我在两年前就提出来了。” 赵春雷的声音有些激动,好像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终於得到了释放。 “当时我们建议,要么引进新的发动机技术,要么就彻底放弃这个型號,但是厂里的领导为了完成当年的生產指標,硬是把项目推了上去。” 赵春雷越说越激动,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这真不是我们技术不行,是他们……是他们自己把这个牌子给砸了!” 赵春雷的一番话,捅破了最后的那层遮羞布。 钱总工等一眾老技术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低著头不敢看刘春生。 “你们都先回去吧,把我刚才说的那些问题,每人给我写一份详细的报告。” 刘春生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可以离开了。 老工程师们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他们感到窒息的总装车间。 只有赵春雷留了下来,他侷促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刘春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上面是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个极其简陋的农用四轮车轮廓。 在驾驶室里,只有两个简单的座位,他在主驾驶的位置画了一个方框,代表发动机。 车斗被他画得很大,几乎占了整个车身的三分之二。 赵春雷凑了过来,他看著图纸上那个奇怪的东西,好像是一个缩小版的卡车。 “刘……厂长,这是什么?” “一个能拉货、能耕地、能抽水、维修简单,而且还便宜的铁疙瘩。” 刘春生说著,又在图纸上添了几笔。 他在车头的位置加了一个简易的保险槓,在车斗的尾部画了一个可以外接设备的动力输出接口。 刘春生画的这个东西,將“实用”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这……这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 刘春生反问。 作为一个生產工具,大家最需要的是一个能干活的多面手,而不是一个空有其表的花架子。 赵春雷死死盯著那张草图,他仿佛看到了一台结构简单、皮实耐用,可以在田间地头肆意驰骋的“万金油”。 刘春生放下笔,將那张草图递给了赵春雷。 “给你三天时间,把这东西完整的图纸给我画出来,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资料,直接去找王建国。” 赵春雷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感觉重若千斤,难道这就是被重视的感觉? 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抓起工作檯上几张空白的图纸,像一阵风似的衝出了总装车间。 刘春生看著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竞聘大会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在刘春生的授意下,一大批有干劲、有想法的年轻工人脱颖而出,成为了各个部门新的中层干部。 那些试图抱团抵制的老油条们,则彻底傻了眼。 刘春生没有给他们任何闹事的机会,直接將他们全部安排进了后勤保障科,负责打扫厂区卫生和看管仓库。 工资待遇一分不少,但手中的权力,却被剥夺得乾乾净净。 这种杀鸡儆猴的方式,比任何思想动员都管用。 新成立的飞龙动力机械总厂,像一台刚刚更换了所有零件的巨大机器,以一种全新的姿態,开始重新运转。 赵春雷把自己关在了资料室里,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等他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拿著一卷厚厚的图纸出现在刘春生面前时。 刘春生立刻召集了新上任的几个主任,还有钱总工那些老技术员,在最大的会议室里,召开了新车型的第一次技术评审会。 当赵春雷將那十几张完整的总装和零件图纸,在长长的会议桌上一一铺开时,整个会议室一下就沸腾了起来。 所有人都被图纸上那个造型怪异,但又充满了力量感的四轮农用车给镇住了。 “这……这就是我们要生產的新產品?” 钱总工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地仔细看著图纸,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但很快就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柴油机我们有现成的,但现在看来可能功率太小了。” 钱总工指著图纸上的发动机部分。 “车架和车斗的钢板,强度也需要重新计算。” 有了钱总工开头,会议室里立刻展开了激烈的討论。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被提出来,又一个接一个地被探討。 刘春生没有插话,他只是欣慰地看著眼前的一片火热。 因为他惊喜地发现,那些刚刚上任的年轻干部,思维远比他想像的要活跃。 他们不再拘泥於过去的条条框框,而是围绕著“如何实现”、“如何降低成本”、“如何提高可靠性”这些最实际的问题各抒己见。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 最终刘春生拍板决定,成立一个专门的新车型研发项目组,由赵春雷担任组长,钱总工担任技术总顾问。 项目组的任务只有一个,在两个月內造出第一台样车。 第31章 18匹马力 项目组成立的第二天,整个厂区就彻底动了起来,有项目的做项目,没项目的就在新领导的带领下,保养机器和打扫卫生。 赵春雷也像是换了个人,他也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张行军床,吃住都在资料室里面。 他带领著十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將那张草图上的每一个部分都拆解开,每一处的细节都在反覆的计算和爭论中被確定下来。 钱总工也一改往日的老派作风,他拿著赵春雷画出来的零件图,整天泡在各个车间里。 从铸造车间的翻砂工艺,到机加工车间的刀具选择,他用自己几十年的经验,为这台即將诞生的新机器,寻找著最可靠也最经济的实现路径。 新上任的几个车间主任,更是憋著一股劲。 他们几乎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亲自监督著样车零件的试製工作。 整个飞龙动力机械总厂,围绕著这个新项目高速运转起来。 但很快所有人都遇到了同一个绕不开的难题。 发动机。 钱总工拿著一份测试报告,找到了正在车间巡视的刘春生。 报告上的数据很不好看,他们把一台库存的“春风-12”柴油机,拆解后重新组装,並且进行了细致的调校,但结果依然不理想。 最大功率將將达到12匹马力,而且这还是在转速拉到极限的情况下。 更要命的是在低转速下,扭矩输出疲软得像是隨时会断气一样。 如果把这颗心臟装进那台设计载重超过一吨的农用四轮车里,恐怕连爬个小土坡都费劲。 刘春生接过报告,只看了一眼就把它扔在了一边。 这台单缸柴油机,从设计之初就存在著先天缺陷。 他只是让钱总工他们,继续负责车架和传动系统的试製,发动机的事情他来想办法。 当天晚上刘春生独自一人,走进了尘封已久的柴油机车间。 这里比总装车间的环境更加不尽人意,到处都是加工到一半的发动机零件。 虽然已经经过了简单的打扫,但是长久以来积攒下的破败,那是一天半天能收拾乾净的。 他走到一个角落,从一堆发动机缸体里面挑出一个相对完整的,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油污。 他伸出手按在了冰冷的铸铁缸体上。 【逆向研发系统启动,正在分析目標……】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但这一次远比之前分析变频器时要温和得多。 他看到了燃油是如何被喷入气缸,看到了活塞如何被点燃的混合气体推动,看到了每一次燃烧的能量,是如何通过连杆传递到曲轴上。 很快刘春生就得到了分析结果。 首先是喷油泵压力不足,柴油雾化效果差。 涡流室结构不合理,导致混合气燃烧不充分,活塞行程太短,影响了低转速下的扭矩输出。 几乎每一个环节,都有著巨大的优化空间。 刘春生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一个全新的模型。 加大了缸体的內径和活塞的行程,將排量从原来的八百毫升,提升到接近一千毫升。 重新设计了喷油泵的柱塞和喷油嘴的针阀,將喷射压力提升了近30%。 最关键的改动是燃烧室。 摒弃了原有的涡流室设计,採用了一种更先进的直喷技术,並且在活塞顶部,设计出了一个形状怪异的燃烧室。 一个全新的单缸柴油机,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成型。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一边吃著饼乾,一边在桌上画了起来。 缸体、缸盖、曲轴、活塞、喷油泵…… 每一个零件的尺寸,每一个加工的精度,都清晰地標註在图纸上。 当王建国推开门时,看到的是满地散落的图纸,和趴在图纸堆里,双眼布满血丝的刘春生。 “春生,你这是一夜没睡?” 刘春生將最后一张总装图画完,然后把那一卷厚厚的图纸整理好,递给了王建国。 “师傅,把钱总工和柴油机车间所有技术员都叫来,咱们开个小会。” 半个小时后,工厂最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钱总工和那些老技术员们,看著刘春生亲自画出来的几十张图纸。 “这……这简直是天才的设计!” 钱总工戴著老花镜,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刘厂长,按照这个图纸,这台发动机的功率,至少能达到18匹马力!”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激动地站了起来。 “不只是功率方面有所提升。” 刘春生站起身,指著图纸上的曲线图。 “它的扭矩在每分钟一千四百转的时候就能达到峰值,而且油耗比老款发动机至少降低20%。” “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 刘春生环视眾人。 “一个月之內,我要看到这台发动机,在试车台上转起来!” “保证完成任务!” 钱总工挺直了腰杆,第一个站了起来。 柴油机车间被彻底清空,所有还能用的设备,都被重新调试。 一场围绕著新发动机的攻坚战,在全厂范围內打响。 时间一天天过去,车间里的灯火彻夜通明。 二十天后,第一颗按照全新图纸打造的活塞,在机加工车间完成。 二十五天后,全新的高压油泵,完成了最后的装配。 第二十九天,当最后一颗螺丝被拧紧,一台崭新的,被命名为“飞龙d180”的柴油机样机,被稳稳地固定在了试车台上。 它的外观比老款的“春风-12”更加粗壮,缸盖和散热片的设计也更加简洁硬朗。 钱总工亲自检查了所有的油路和管线,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中的刘春生。 刘春生对他点了点头。 钱总工深吸一口气,握住了手摇启动杆,將减压阀打开,用力摇动摇把,巨大的飞轮开始旋转。 当飞轮达到足够转速时,他猛地合上减压阀。 “嘭!嘭!嘭!嘭!” 一声声沉闷而有力的爆燃声,从气缸內传来。 整个车间地面,都仿佛隨著这台发动机的运转,而微微震动。 连接在输出轴上的测功机,指针飞快地向上攀升,稳稳地停在了“18.5马力”的刻度上。 成功了! 整个车间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第32章 上市即胜利 飞龙d180发动机的成功,让所有人都產生了一种盲目的自信,一切的困难真的只是纸老虎。 钱总工和赵春雷带领的项目组,工作热情更高了,他们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新车型的组装上。 最难的部分已经被刘春生解决了,他们要是再不拿出点成绩来,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死。 车架、车斗、传动系统,这些部件在钱总工的指导下,已经达到了设计要求。 巨大的总装车间里,一台崭新的四轮农用车样车,在工人们的协作下逐渐成型。 他看著这台凝聚了眾人心血的机器,一天一天的被完善起来,眼神里同样充满期待。 等第一台样车下线,刘春生把测试的任务交给了赵春雷。 他將钥匙插入点火孔,在启动机的带动下,d180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相比之前春风-12的柴油机要平稳得多。 赵春雷掛上挡,样车缓缓向前移动,他在车间里来回行驶,感受著驾驶上的问题。 钱总工和技术员们围在四周,观察著车辆的每一个细节。 刘春生示意赵春雷开到厂区外的土路上。 样车驶出大门之后,赵春雷加大油门,样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依旧行驶平稳。 他又將车开进一片荒地,尝试了简单的越野。 d180发动机的强大扭矩,对付田间地头之类的环境绰绰有余。 这边的测试还没有结束,王建国从远处匆匆赶来,脸色有些焦急。 原来是总厂的留守工人中,有些老科长、老主任开始煽动情绪,他们不满被安排到后勤,认为刘春生的改革损害了他们的利益。 刘春生听完王建国的匯报,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这是改革的必然阻力,他只是让王建国加强厂区管理,防止事態扩大。 接下来的几天,样车进行了各种严苛测试。 载重测试、爬坡测试、油耗测试。 d180发动机的表现稳定可靠,各项数据都达到甚至超过了预期。 刘春生召集了厂领导会议。 他宣布,新车型正式定名为“飞龙牌四轮农用车”。 他决定在半个月后,在厂区举办一场新產品发布暨订货会。 邀请各地市农业局、农机站、供销社的领导和代表参加。 王建国有些担忧。 他提醒刘春生,新车型的生產线还没有完全改造好,大规模生產能力不足。 现在最重要的是打响名声,他让王建国立即组织人手,对总装车间进行改造,为新车型的量產做准备。 同时让钱总工和赵春雷,加紧完善生產工艺,確保產品质量。 刘春生还亲自给市工业局的陈局长打了电话。 陈局长对新產品发布会很重视,他表示会亲自出席。 刘春生还让李卫东和陈兵,利用他们在各地市建立的销售网络,协助邀请当地的农机系统代表。 发布会前三天,厂区內一片忙碌。 总装车间被重新布置,几台崭新的飞龙牌四轮农用车样车,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停放在会场中央。 工人们加班加点,为发布会做最后的准备。 发布会当天,厂区门口停满了各种轿车和吉普车,来自全省各地的代表陆续抵达。 陈局长带著市工业局的几位领导,在刘春生的陪同下进入会场。 刘春生站在主席台上,面对台下数百名代表,他没有过多的客套。 他直接介绍飞龙牌四轮农用车的设计理念,他强调这款车的实用性、可靠性和经济性。 赵春雷和钱总工上台,详细讲解了d180发动机和四轮农用车的技术参数。 他们用通俗易懂的语言,阐述了新车型的技术优势。 隨后刘春生邀请代表们到厂区外的试验场地,亲自体验飞龙牌四轮农用车。 几台样车在试验场上进行演示。 载重爬坡、泥泞路行驶、牵引作业。 d180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试验场上迴荡。 代表们围著样车,仔细查看。 他们不时提出问题,技术人员一一解答,一些农机站的站长,还亲自坐上驾驶座感受一下。 下午的订货会环节,气氛热烈。 各地市的农机站和供销社代表,纷纷上前諮询,他们对飞龙牌四轮农用车表现出浓厚兴趣。 而且刘春生把飞龙牌四轮农用车的价格,定在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区间里。 8500块钱一台。 要知道和它同台竞技的东方红和铁牛拖拉机,最便宜的也要8000块钱。 在绝对的价格优势和產品性能上,第一个订单很快签订。 一个本市下辖县区的农机站,一次性订购了十台。 陈局长站在一旁,看著火爆的订货场面,脸上笑容满面。 他走到刘春生身边,低声说:“春生同志,你又给我们市里带来了一个惊喜。” 在一片热烈的起风中,发布会圆满成功。 飞龙牌四轮农用车,以它的实用性和性价比,贏得了市场的初步认可。 然而订单的涌入,也带来了新的压力。 现有生產线產能不足的问题,变得更加突出,刘春生必须加快扩建和改造的步伐。 他召集王建国、钱总工、赵春雷等人,要求立即制定详细的扩產计划。 从设备採购、人员培训、原材料供应,到生產流程优化,都要有明確方案。 同时飞龙牌四轮农用车虽然取得了初步成功,但它只是一个开始。 他需要更多的產品线,来支撑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未来发展。 刘春生决定將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生產,分为两个大的方向。 一是农用机械,以飞龙牌四轮农用车为核心。 二是工业控制,以飞龙电子的变频器技术为基础。 他让王建国负责农用机械生產的扩建,让高振邦继续带领飞龙电子,深耕工业控制领域。 生產和研发的重心,还是要放在总厂这边。 先前农用四轮车打出的低价策略,为后续已经埋下了伏笔。 订货会结束的第二天,省城最大的农机市场里,几个卖东方红和铁牛拖拉机的销售员,正凑在一起抽著闷烟。 他们的摊位前冷冷清清,和不远处飞龙动力机械总厂临时设立的直销点,那人头攒动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什么厂子是疯了吧?八千五的定价,他还有钱赚吗?” 一个卖铁牛拖拉机的销售员,狠狠地把菸头摔在地上。 “谁知道呢,听说他们的发动机是自己造的,成本可能確实低。” 另一个卖东方红的销售员,语气里也满是酸味。 一个穿著蓝色工装的中年人,从飞龙的直销点里挤了出来,手里高高举著一张刚刚签好的订货合同。 第33章 赔本赚吆喝 飞龙牌四轮农用车大卖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厂里。 整个厂区都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工人们脸上的笑容,比以往过年时还要灿烂。 刘春生承诺的奖金很快就发到了每个人的手上,厂区的食堂甚至史无前例地加了好几个荤菜。 就在这片喜悦的气氛中,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大门口。 一眼就能瞧出来是个农村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她身上穿著一件带著补丁的蓝色布衣,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泛白的黑色布鞋,从上面沾染的尘土不难看出她走了很多路。 门口的门卫拦住了她。 “同志,你找谁?” “我……我想找你们厂长。” 姑娘的脸上带著尷尬的笑,他已经在好几个厂子门口吃了亏,连领导的面都没见到。 门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她这副打扮不像是来谈生意的客户,更像是来找亲戚的。 “我们厂长很忙的,你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 这个门卫的语气还算客气。 “我是红旗寨大队的,我叫李慧兰,我想跟你们厂长谈谈买车的事。” 李慧兰从隨身的挎包里,慢慢掏出一份皱巴巴的介绍信。 红旗寨? 门卫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圈,印象中完全没有这个地方。 其实別说他了,就是厂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估计都没几个听说过这个地方。 “买车?我们这不零售,要去市里的直销点。” 门卫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不是,我们大队想买一批车,但是……但是我想和你们领导谈谈。” 李慧兰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看门卫的样子,自己这次又要无功而返了。 她蹲在马路边上,从兜里拿出一个已经发硬的窝头,一口一口的吃了起来。 这是她惯用的招数,这里已经出了厂子的范围,是公家的地方,门卫总不能来这里撵自己走。 果然门卫转身回了屋里,只是眼神还是会透过窗户时不时地瞟向她。 王建国这时正好从厂里出来,准备去市里送一份文件。 他看了一眼蹲在路边的姑娘,李慧兰赶紧站起来,小跑著过去送上自己的介绍信。 王建国看了看她手里那份已经有些褶皱的介绍信。 在听完了李慧兰的来意之后,和声细语地说:“你跟我来吧。” 李慧兰愣住了,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看著王建国。 王建国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厂里走。 李慧兰赶紧擦了擦眼角,快步跟了上去,或许这次真的有希望。 在刘春生的办公室里,李慧兰显得更加局促不安。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进到这么宽敞明亮的屋子,连坐都不敢坐实,只敢半个屁股沾著沙发的边。 “刘厂长,我们想买车,但是我们能不能先赊著?” 李慧兰被说得头更低了,两只手紧紧地攥著挎包的带子。 她知道自己这个要求很过分,可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红旗寨太穷了,土地盐碱化严重,一年到头就那么点收成,连吃饱饭都困难。 她这个大队书记,跑遍了市里所有的农机厂和经销商,想给队里赊几台机器回来,改善一下耕作条件,可没一个人搭理她,全都把她当骗子一样赶了出来。 听说这里换了个新厂长,新出的农用车又好又便宜,她才抱著最后一丝希望,走了几十里山路找了过来。 刘春生听完情况,目光落在了这个年轻的女书记身上。 “你想怎么个欠法?” 刘春生开门见山。 李慧兰没想到厂长这么直接,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刘厂长,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我们红旗寨实在是太穷了,但是我们不能一直这么穷下去,我希望能先从您这拉五台车回去,用我们大队秋收的粮食来抵帐,我们愿意比市场价高一成的价格来换。” 用粮食抵帐? 刘春生和王建国对视了一眼。 “你们的土地不是盐碱地吗?一年的收成够吗?” 刘春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但是我们可以用好几年的收成来还,只要有了机器,我们就能开垦更多的荒地,收成一定会比现在多。” 刘春生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姑娘,他从她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一种不甘於现状,想要拼命改变的渴望。 “师傅,还得麻烦你去查一下,这个红旗寨的情况。” 刘春生对王建国说道。 王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刘春生和李慧兰两个人。 “你先坐,喝口水。” 刘春生给她倒了杯水。 李慧兰接过水杯,只是捧在手里,她现在哪有心思喝水? 一个小时后,王建国回来了,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把一份从市农业局档案室里找到的资料放在了刘春生桌上,资料上的记录来看,那里的情况比李慧兰说的还要差。 红旗寨是全市最偏远,也是最贫困的大队,人均年收入不到一百块钱。 因为交通不便,再加上土地贫瘠,几乎与外界隔绝。 “刘厂长,这笔买卖风险太大了。” 王建国低声说道。 刘春生静静地翻看著那份资料。 李慧兰的心沉到了谷底,看来最后一点希望也要破灭了。 “车,我可以给你。” 刘春生忽然开口。 李慧兰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不但给你车,我再派一个技术小组过去,帮你们改良土壤,指导你们科学种植。” 刘春生站起身,走到李慧兰面前。 “而且我还不要你们的粮食。” 刘春生的目光灼灼。 “什么?” “我要你们红旗寨,成为我们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第一个『农机现代化示范村』。” 李慧兰彻底愣住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刘春生这番话的意思。 刘春生没有解释太多,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个电话號码。 “你先回去,十天后我亲自带队去你们红旗寨,这是厂里的电话,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 李慧兰浑浑噩噩地走出了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大门,手里紧紧攥著那张写著电话號码的纸条,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王建国看著李慧兰远去的背影,终於忍不住问道: “春生,你这是图啥啊?这不就是白送吗?咱们厂现在刚有点起色,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师傅,这不是折腾。” 刘春生走到窗边,看著厂区里忙碌的景象。 “这是一个gg,一个比登在报纸上,放在广播里都管用的活gg。” “如果红旗寨这样的穷地方,都能靠我们的机器富起来,你觉得省里,甚至是全国,会有多少个『红旗寨』来找我们?” 王建国愣住了。 第34章 初到红旗寨 王建国看著刘春生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刘春生一旦决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盘算,该怎么把这个“活gg”的风险降到最低。 他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新的大家庭里。 十天时间转瞬即逝。 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大门口,五台崭新的飞龙牌四轮农用车一字排开,发动机盖上的红色五角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每一台车的车厢里,都装上了一个配套的鏵犁。 刘春生没有食言。 他不仅准备好了车,还真的组建起了一支技术小组。 组长是赵春雷,这个年轻人现在是刘春生手下最得力的技术干將,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 钱总工自告奋勇地申请担任技术顾问,用他的话说,他想亲眼看看,这新机器到底能在土地上,刨出个什么样的新花样。 除了他们,刘春生还通过陈局长的关係,从市农业技术推广站,借来了两名经验丰富的土壤专家。 一支由卡车和农用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厂区。 朝著地图上,那个偏远到几乎没人记得的红旗寨进发。 去往红旗寨的路,比他们想像的还要难走。 车队下了柏油路,就进入了连绵不绝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车轮捲起的黄土遮天蔽日。 解放卡车走在最前面开路,五台四轮农用车跟在后面,d180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显得格外清晰。 越往里走,土地就越是贫瘠。 大片大片的土地泛著白花花的盐碱,地里稀稀拉拉长著一些枯黄的杂草。 当车队终於抵达红旗寨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低矮破败的土坯房,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光禿禿的黄土地上,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土狗,警惕地对著这些外来者狂吠。 李慧兰带著几个村干部,早早地等在了村口。 看到车队过来,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快步迎了上来。 “刘厂长,你们可算来了!” 村民们从土坯房里探出头来,眼神里混杂著好奇、麻木和深深的怀疑。 他们看著那几台崭新的,在他们看来如同庞然大物般的农用车,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刘春生没有急著和村民们说什么宏伟蓝图,他跳下车,直接对那两位土壤专家说:“先干活,看看这地到底还有没有救。” 技术小组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拿著各种工具,在村子周边的田地里,选取了不同的地点钻探取样。 赵春雷和钱总工则带著几个年轻技术员,开始检查那五台刚经歷过长途跋涉的农用车,添加燃油和冷却水,为接下来的工作做准备。 李慧兰想招呼大家去村委会歇歇脚,却被刘春生摆手拒绝了。 “先把问题摸清楚。” 一下午的时间,技术小组几乎跑遍了红旗寨所有的耕地。 傍晚时分,一份初步的土壤分析报告,摆在了刘春生面前。 土壤盐碱化程度极高,有机质含量低得可怜,土层也因为常年浅耕,变得坚硬板结。 “这些地基本上已经废了。” 一名姓张的老专家摇著头,嘆了口气。 “就算是深翻效果也有限,不解决盐碱的问题,种什么都白搭。” 闻讯赶来的几个村里老人,听了专家的话,脸上最后一丝希冀也熄灭了。 “我就说没用吧。” 一个满脸皱纹,手里拄著拐杖的老人,是村里的老支书,他敲了敲地面。 “这地就是老天爷不赏饭吃,折腾啥都没用,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声。 村民们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又变回了那种深入骨髓的麻木。 李慧兰急得满头是汗,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刘春生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那份报告走到屋外。 他抓起一把泛白的泥土,在手里用力捻了捻,干硬的土块硌得他手心生疼。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一阵沉闷而有力的发动机轰鸣声,打破了村庄的寧静。 村民们被惊醒,纷纷走出家门。 在村东头那片盐碱化最严重的荒地上,刘春生正亲自驾驶著一台四轮农用车。 他將油门踩到底,d180发动机发出一阵低吼,车后那巨大的鏵犁,深深地扎进了坚硬的土地里。 黑色的泥土被翻了上来,像是给这片死寂的白色土地,划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 拖拉机不知疲倦地来回耕作,將那片板结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地,彻底翻了个底朝天。 村民们全都围了过来,他们震惊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他们从来没见过,土地还能被这样“折腾”。 钱总工和赵春雷,则带著人开著另一辆卡车,从车上卸下一袋袋白色的粉末。 那是刘春生早就准备好的脱硫石膏,专门用来改良盐碱地。 他们跟在拖拉机后面,將石膏粉均匀地撒在新翻的土地上。 刘春生一直干到中午,才把那片足有十亩的试验田全部深翻了一遍。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灰尘,走到目瞪口呆的村民面前。 他要亲自种这十亩地,不用他们的种子,就种一季高粱,耐盐碱的高粱。 “秋后要是收了粮食,就算是我们厂送给大伙的,要是颗粒无收,我按去年你们全村小麦的收成,双倍赔给你们粮食。” 整个场面鸦雀无声。 刘春生用最直接,也最野蛮的方式,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他把所有的风险,都一个人扛了下来。 李慧兰看著站在人群中央,身上沾满泥土的刘春生,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融化。 刘春生用行动代替了所有语言。 接下来的日子,红旗寨的村民们每天都能看到那群穿著蓝色工装的城里人,在村东头那片白花花的土地上忙碌。 深翻过的土地还需要灌溉,才能让撒下去的石膏粉更好地溶解,中和土壤里的盐碱。 新的问题很快就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村里唯一的那口老井,水位已经降到了底,抽上来的水浑浊不堪,只够全村人勉强饮用,根本无法满足十亩地的灌溉需求。 老支书又一次站了出来,他吧嗒著旱菸,对著围在井边的村民们说,这就是天意,老天爷不让这地喝水。 第35章 李春生的秘密武器 李慧兰的脸色很难看,她没想到问题会出在这里。 刘春生却只是走到井边看了看,然后就转身回到了车队停放的地方。 他把赵春雷和钱总工叫了过来,指著不远处一条早已乾涸的河道。 根据那两位土壤专家的判断,虽然河道表面干了,但下面十几米深的地方,很可能还存有丰富的地下水。 长长的钢管被一节一节地接起来,像一根巨大的探针,被村民们用简易的三角架,一点点地往地下深处钻去。 整整一天一夜。 当钻头突破坚硬的岩层,触碰到湿润的沙土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水!” 刘春生赶紧从解放卡车的车厢里,拽下来一个沉重的铁疙瘩。 那是一台大流量的水泵,这是刘春生的杀手鐧。 农用四轮车的车斗是可拆卸的,大樑上留有一个通用的底座,可以连接各种不同功能的模块。 仅仅用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他们就將水泵的输入端和农用车的动力输出轴连接起来。 一台由农用车驱动的移动泵站,出现在了红旗寨乾涸的河道上。 村民们围在河道边,看著那个造型古怪的机器,议论纷纷。 他们想不通,这耕地的铁牛,怎么还能跟抽水扯上关係。 刘春生亲自发动了农用车,掛上动力输出的档位。 d180发动机的转速被缓缓提高,水泵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 刘春生猛地將油门踩到底。 d180发动机发出一阵咆哮,水泵的负荷瞬间增大,连接著泵体的粗大胶皮管,开始剧烈地抖动。 一股浑浊的泥浆,从管口喷涌而出。 紧接著泥浆越来越稀,水流则是越来越清。 一股清澈、甘甜的地下水,像一条被唤醒的水龙,喷洒在乾涸的河道里。 “出水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整个河道边瞬间沸腾了。 村民们欢呼著,冲向那股水流,用手接著清凉的井水,往自己乾裂的嘴唇上送。 脸上的表情,是久违的喜悦和激动。 那个一直持怀疑態度的老支书,呆呆地站在人群外,看著那股强劲的水流,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李慧兰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她看著那个站在农用车旁,被水雾和泥点溅了一身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男人来到红旗寨不过两天时间,却接二连三地创造著奇蹟。 有了充足的水源,灌溉变得简单起来。 技术小组指导著村民,在田间挖出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沟渠。 清澈的地下水被引入试验田,浸润著每一寸翻耕过的土地。 接下来就是播种。 刘春生带来的耐盐碱高粱种子,被均匀地撒进了湿润的泥土里。 当最后一片土地被覆盖上薄薄的泥土时,技术小组在红旗寨的第一阶段工作,总算是告一段落。 刘春生把剩下的四台农用车,以及配套的农具,正式交给了李慧兰。 他还让赵春雷和一名技术员留了下来,负责指导村民们学习驾驶和保养车辆,同时继续观察试验田的情况。 他们临走时,几乎全村的人都出来相送。 没有了最初的麻木和怀疑,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质朴的笑容和发自內心的感激。 李慧兰代表全村,给刘春生递上了一个布包,里面是十几个煮熟的鸡蛋。 这是红旗寨现在能拿出的,最贵重的礼物。 刘春生没有推辞,他收下了鸡蛋,只是用力地拍了拍李慧兰的肩膀。 “等我秋天来收我种下的粮食。” 车队缓缓驶离,扬起一路烟尘。 李慧兰站在村口,目送著车队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手里紧紧攥著赵春雷留下的一份手绘的农用车保养手册。 她的身后那十亩刚刚播种下的试验田,在阳光下静静地躺著,孕育著整个村庄的希望。 回到厂里的刘春生,立刻投入到了新的忙碌之中。 订货会上籤下的几百台订单,像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总装车间的改造迫在眉睫,原有的生產线根本无法满足如此大的生產需求。 王建国已经按照刘春生的指示,制定出了一套详细的扩產方案。 但方案的第一步,就卡在了钱上。 改造生產线、採购新设备、储备原材料,每一项都需要大笔的资金投入。 飞龙电子那边虽然盈利能力很强,但摊子铺得太大,辽瀋重机那笔三十万的货款,在支撑变频器研发和填补春风厂的窟窿后,也已经所剩无几。 整个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帐上,流动资金已经见底。 王建国拿著一沓厚厚的预算报告,愁眉不展地走进了刘春生的办公室。 “春生,咱们帐上快没钱了,別说买新设备,下个月全厂几千號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王建国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厂区里所有的喜悦。 刘春生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他看著桌上那份报告,每一项后面跟著的数字,都像是一座小山。 他有些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之前还真没考虑过钱的事。 第二天,刘春生换上了一身最体面的中山装,直接去了市里的银行。 银行信贷科的科长,一个戴著厚底眼镜的中年男人,客气地接待了他。 但在听完刘春生想要贷款两百万,用於扩大生產规模的请求后,脸上的客气迅速变成了公式化的冷漠。 “刘厂长,你的情况我们了解,市里也很支持你们的改制。” 科长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桌上那份春风厂的旧档案上敲了敲。 “但是,春风厂原本就在我们这里有上百万的贷款逾期未还,现在又背著不少的供应商欠款,我们银行有我们的规定,这笔钱我肯定批不了。” 刘春生將那沓厚厚的订单推了过去。 科长只是扫了一眼,便將文件推了回来。 “刘厂长,订单只是意向,在你没有把车交到客户手里之前,它就是一张纸,我们不能拿国家的钱,去赌你的未来。” 刘春生没有再多费口舌,他收起文件走出了银行,直接將车开到了市工业局。 陈局长办公室的门关著,刘春生在外面等了足足两个小时。 门终於打开,陈局长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看到刘春生,他愣了一下,隨即把他领进了办公室。 当刘春生说明来意,並將银行的闭门羹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后,陈局长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春生,这件事我早就料到了。” 陈局长给他倒了杯水。 “市里的財政也很紧张,能把春风厂这个包袱甩给你,已经是极限了,不可能再往里投钱。” 陈局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刘春生能成功,这不仅关係到几千工人的饭碗,更关係到他自己的政绩。 “银行那边我去打招呼也没用,他们的系统是垂直的。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你自己想办法。” 陈局长停下脚步,看著刘春生。 “市里能给你的,只有政策上的支持,只要不违反大原则,你可以放手去干。” “我確实需要一个政策。” 刘春生抬起头,目光灼灼。 第36章 风险与机遇並存 “什么政策?” “我需要市里批准,允许我们厂向社会公开预售农用车提货凭证。” 陈局长猛地愣住,手里的烟都差点掉到地上。 这是一个闻所未闻,甚至有些出格的想法。 这跟变相集资有什么区別? 一旦出了问题,他这个工业局长是要负首要责任的。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刘春生没有催促,他知道陈局长需要时间消化这个石破天惊的想法。 良久之后,陈局长掐灭了菸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介绍信,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盖上了工业局的公章。 “你拿著这个,去找市人民银行的行长,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至於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的了。” 陈局长把那张介绍信递给刘春生。 “记住,钱的事情,一定要乾净,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刘春生拿著那张薄薄的介绍信,感觉它有千斤重。 他没有片刻耽搁,立刻赶往市人民银行。 这一次,他没有被挡在信贷科,而是直接被带到了行长的办公室。 行长是一个看起来很儒雅的老人,他仔细地看了看那张介绍信,又听了刘春生详细的方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以销定產,提前回笼资金,想法很大胆。” 行长沉吟了片刻。 “但是风险也很大,你怎么保证你能按时交货?怎么保证老百姓的钱不会打水漂?” “我用整个飞龙动力机械总厂,和我个人的一切做担保。” 刘春生重复了他在承包谈判时说过的话。 行长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坚定的眼神,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可以给你们开一个专门的监管帐户,所有预售款必须打入这个帐户,专款专用,每一笔支出,都必须经过银行的审核,我们可以批准你发行第一期,总额度不超过一百万的提货凭证。” 一百万! 虽然离两百万的目標还有差距,但这已经是能撬动地球的第一个支点。 从银行出来,天已经黑了。 刘春生回到厂里,直接把王建国和几个新提拔上来的主任叫到了会议室。 当他把“预售提货凭证”的计划和盘托出时,整个会议室炸开了锅。 “这……这不是投机倒把吗?” 一个车间主任小声嘀咕。 “万一到时候交不出车,我们不得被老百姓给撕了?” 王建国也是一脸凝重,他拉了拉刘春生的衣袖:“春生,这事太冒险了,这要是一步走错,可就是万劫不復啊。”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等著资金炼断裂全厂停工,大家一起喝西北风,要么,就跟我赌这一把。” “明天一早,就在报纸上刊登gg,飞龙牌四轮农用车提货凭证,面向全社会公开发售,凭证售价八千元,比定价便宜五百块,而且三个月內保证提车!” 第二天,市里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刊登了一则豆腐块大小的gg。 飞龙牌四轮农用车提货凭证,即日起於飞龙动力机械总厂销售处公开发售。 凭证售价八千元整,一证一车,保证三个月內提车,逾期双倍返还。 这则简短的公告,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消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城里传向了周边的乡镇。 一时间从街头巷尾到田间地头,到处都是议论这件事的人。 “听说了吗?那个春风厂,现在叫什么飞龙厂,正卖纸片子换钱呢。” “八千块钱一张纸,这不就是骗人吗?厂子都快倒了,这是想卷最后一笔钱跑路吧?” “可报纸上都登了,还说三个月提不到车就赔一万六,谁家骗子敢这么干?” 省城农机市场里,那几个东方红和铁牛的销售员,更是把这件事当成了笑话。 他们添油加醋地向每一个来看车的客户,宣扬著飞龙厂的“骗局”,说他们资金炼已经断裂,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这是最后的疯狂。 一时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预售捲髮售当天,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大门口,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销售棚。 王建国带著几个新上任的主任,紧张地坐在棚子下面,面前的桌子上空空如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厂门口的马路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没有一个人上前。 他们只是远远地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审视。 王建国的手心全是汗,他坐立不安,几次想找刘春生,却发现刘春生根本没在现场。 一直挨到上午十点,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汉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径直走到了销售棚前。 “我买一张。”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层层包裹的钱袋,重重地拍在桌上。 王建国愣住了,他认得这个人,是上次订货会上,第一个签下订单的那个农机站站长。 “老哥,你……你想好了?” 王建国都有些不敢相信。 “有啥没想好的。”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信刘厂长,也信你们这台车,八千块钱,便宜五百块,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一层层解开钱袋,將一沓沓带著体温的钞票,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桌子上。 负责財务的干事,手忙脚乱地点了两遍,才开出了第一张盖著鲜红公章和钢印的提货凭证。 “三个月后,我开著新车从这儿走!” 汉子高高举起那张凭证,对著围观的人群晃了晃。 人群一阵骚动。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我也买一张!我上次就想买了,嫌贵!” 又一个男人挤了进来。 “给我来两张!我们村两家合伙买!” 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群,像是突然被点燃了引信的火药桶,瞬间沸腾了。 人们蜂拥著冲向销售棚,生怕自己晚了一步,那五百块钱的便宜就飞了。 王建国和几个主任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惊得目瞪口呆,他们赶紧组织人手,维持秩序,收款,开票。 桌上的现金,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银行派来的监管人员,立刻用早就准备好的帆布袋,將现金一袋袋地装好,在厂里保卫科人员的护送下,一趟趟地往银行运。 那叮噹作响的自行车铃声,和人群的嘈杂声混在一起,成了厂区上空最动听的交响乐。 第37章 三百张预售卷 疯狂的场面一直持续到中午,临时搭建的销售棚几乎要被热情的民眾给挤塌。 银行派来的监管人员,拉住已经数钱数到手抽筋的財务干事:“不能再卖了!一百万的额度已经到了!” 王建国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头看向厂门口,外面黑压压的人群丝毫没有减少的跡象,反而越聚越多,很多人都是从几十里外的乡镇匆匆赶来的。 “停一下!大家静一静!” 王建国扯著嗓子喊道,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鼎沸的人声淹没。 当“额度已满,暂停发售”的牌子被掛出去时,刚刚还沉浸在抢购热潮中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凭什么不卖了?我们大老远跑来,排了半天队!” “是不是看我们是乡下人,不想卖给我们?” “你们这是骗人!把我们誆来又不卖!” 愤怒的质问声此起彼伏,人群的情绪开始变得激动,一些人甚至开始往前推挤,试图衝破保卫科人员组成的人墙。 王建国急得满头大汗,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钱收到了,反而惹出了更大的麻烦。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停在了人群后面。 他身边的银行监管员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刘……刘厂长,这……这要是出了事,我们……” 刘春生转身对陈兵说:“去把这位同志送回银行,让他告诉行长,我半个小时后到。” 市人民银行行长的办公室里,老行长听完监管员添油加醋的匯报,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没想到自己批准的一个变通方案,竟然会引发如此大的社会反响。 刘春生推门进来的时候,老行长正准备拿起电话,打给市里的领导匯报情况。 “行长,外面那些老百姓的钱,是对我们的信任。” “现在的问题不是我能不能按时交货,而是银行愿不愿意相信老百姓的选择。” “你想要多少?” “两百万,我只要两百万,这是改造生產线和前期备料的最低需求。” 刘春生斩钉截铁。 老行长沉默了,他拿起桌上的那份春风厂的旧档案,又看了看窗外。 最终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陈局长的办公室。 电话里没有过多的寒暄,老行长只是简单陈述了事实,电话那头的陈局长,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让他干吧。” 陈局长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出了问题,我来担。” 老行长掛断电话,他重新看向刘春生。 “帐户监管会更严格,每一笔钱的用途,都必须有我和工业局的双重签字,另外,预售总量不能超过三百台,这是最后的底线。” 当刘春生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销售棚前的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而点起了火把和马灯,將厂门口照得如同白昼。 王建国和几个主任嗓子都快喊哑了,也只能勉强维持住秩序。 “继续卖!”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今天,就在这里,三百台卖完为止!” 欢呼声如同山崩海啸,瞬间淹没了整个厂区。 那一夜,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灯火彻夜未熄。 当最后一张提货凭证被一个连夜从邻省赶来的汉子抢到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最终的统计结果出来时,王建国看著那张薄薄的纸,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发软。 二百四十万。 整整二百四十万的现金,堆在银行的监管帐户里。 在未来的三个月內,他们必须向三百个家庭,交付三百台崭新的农用车。 “春生,这……这可是三百台啊。” 王建国的嘴唇有些哆嗦。 “咱们现在这个生產线,一个月能造出四、五十台都算烧高香了。”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一天都不能耽误。” 刘春生將那份统计报告拍在桌上,眼神里燃烧著火焰。 他没有丝毫的喜悦,这二百四十万,是三百份沉甸甸的信任,也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一把利剑。 预售成功的消息,比插上翅膀飞得还快。 而在飞龙动力机械总厂,一场关乎生死的战役才刚刚打响。 刘春生用监管帐户里的第一笔款项,签下了数额巨大的採购合同。 三天后,一列满载著钢材、轴承和各种零部件的火车专列,直接驶入了厂区的专用货运线。 一辆辆印著“沈城工具机厂”字样的重型卡车,拉著崭新的衝压机、鏜床和数控设备,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厂门。 全厂的工人都被动员了起来,他们看著那些散发著油墨清香的新设备被一台台吊装进车间,眼神里充满了光。 刘春生没有搞什么动员大会,他直接將扩產方案下发到各个新成立的事业部。 任务被层层分解,责任到人。 总装车间的旧生產线之外,一条效率更高的流水线,在钱总工和赵春雷的亲自监督下开始铺设。 柴油机车间灯火通明,工人们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一颗颗强劲的d180,在他们的手中诞生。 刘春生兑现了他的承诺,所有参与生產的工人,工资直接上浮百分之三十,奖金按日结算。 整个工厂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在重赏之下,整个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空气都变得滚烫。 巨大的奖金看板每天更新,鲜红的数字刺激著每一个工人的神经。 人和机器一起,进入了一种近乎癲狂的高速运转状態。 铸造车间里,冲天炉二十四小时不停火,融化的铁水映红了半边天。 机加工车间里,新旧设备全部开动,金属切削的尖啸声昼夜不息。 新铺设的总装流水线上,一个空车架被吊装上去,在一双双粗糙的手中,被飞快地装上车桥、变速箱、发动机。 刘春生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都泡在车间里,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出现在每一个生產环节。 哪里出了问题,他就出现在哪里,哪个零件的公差不对,他有时比质检员发现得还早。 王建国跟在他身后,看著他日渐消瘦的脸颊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又敬佩又担忧。 生產的节奏被拉到了极限,意外还是发生了。 衝压车间里,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了机器的轰鸣。 一个年轻的工人因为连续四十多个小时没怎么合眼,精神恍惚之下,左手被巨大的衝压工具机带了进去。 第38章 安全无小事 鲜血瞬间染红了冰冷的机器底座。 刺耳的停车汽笛拉响,整个车间瞬间陷入死寂,王建国第一个冲了过去,看到眼前的景象,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刘春生赶到时,医务室的人已经用担架把那个昏迷的工人抬了出来。 看著那条血肉模糊的手臂,他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 他一路小跑著,把担架送上了厂里那台唯一的吉普车,亲自开车送往市医院。 当天下午,刘春生不得不召集了全厂所有中层干部开会。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所有人都低著头,等待著厂长的雷霆之怒。 李春生出乎所有人意料,只是宣布了几条新规定: 从今天全厂实行三班八小时工作制,任何人不能连续工作不得超过十二小时。 食堂標准再提高,必须保证每个班次的工人都能吃上热乎的肉菜。 所有车间都要增加安全巡检员,就从那些被撤下来的老科长、老主任里挑,他们閒著也是閒著,让他们去给我盯死安全问题,出了事唯他们是问。 一条条命令被下达下去。 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故,刘春生竟然没发火,更没追究任何人的责任。 王建国拿著一份刚擬好的名单,找到了那些被安排在后勤保障科,整天无所事事的老科长、老主任们。 当他宣布任命他们为各车间的安全巡检员时,人群里一阵骚动。 “王主任,这是啥意思?让我们去监督工人干活?我们可不懂技术。” 一个姓孙的老科长阴阳怪气地说。 “就是,这明摆著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出了事还得我们背锅。” 王建国没跟他们废话,只是把刘春生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了一遍:“刘厂长说了,工资待遇不变,干好了年底有安全奖,干不好或者再出事,就不是看仓库那么简单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们看著王建国手里那份印著红头的文件,心里五味杂陈。 这安全巡检员的职位,听起来像是个得罪人的苦差事,但好歹也是个“官”,总比在仓库里数螺丝钉强。 刘春生没有理会厂里的这些议论,他从医院回来后,直接让王建国去取了五千块钱现金再次赶往医院。 病房里,受伤工人的父母和媳妇正围在床边抹眼泪。 看到刘春生进来,工人的父亲,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工人,立刻站了起来,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刘春生没说任何客套话,他把那个厚厚的信封塞到老人手里。 “叔,医药费厂里全包,孩子后续的治疗、康復,厂里也全管了,这钱是给家里应急的,而且住院期间工资照发。” 他又转向那个年轻的媳妇:“安心照顾他,家里有什么困难,直接去厂里找王建国主任。” 一家人愣住了,他们预想过厂长会来,也准备好了哭闹和爭吵,却没想到是这么个场面。 工人的父亲攥著那个信封,手抖得更厉害了,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厂长,我们不怪厂里。” 刘春生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病房里的哭声渐渐平息。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呛人的烟雾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新的制度很快在全厂推行下去。 三班倒的工作制,让原本像一根绷紧了的弦的工厂,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工人们的脸上也少了些疲惫。 刘春生不再像之前那样,只盯著產量数字,而是和钱总工、赵春雷他们一起,一个工位一个工位地去抠细节。 哪个零件的安装顺序可以优化,哪个工位可以增加一个预装配的步骤,哪个工具可以进行改造以提高效率。 他像一个最挑剔的產品经理,不断地推翻和重建著每一个生產环节。 工人们发现,这位年轻的厂长,似乎比他们自己还要了解手上的活计,他能准確说出每一颗螺丝的扭矩,能一眼看出焊接的焊缝是否均匀。 在刘春生的带动下,一种新的竞赛,在各个车间悄然展开。 不再是比谁的加班时间长,而是比谁能想出提高效率的“金点子”。 一个小小的改动,只要能被採纳,就能获得不菲的奖金。 工人的智慧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有人发明了给轮胎充气的专用卡具,有人改造了安装发动机的吊索,原本需要三个人干的活,现在两个人就能轻鬆完成。 就在全厂上下为了新的生產模式而努力时,一封来自红旗寨的信,送到了刘春生的办公桌上。 信是赵春雷写的,字里行间都透著一股兴奋。 试验田里的高粱已经长起来了,绿油油的一片,长势比村里人自己种的庄稼好得多。 那五台农用车更是成了村里的宝贝,开荒、拉货,几乎没停过。 李慧兰书记带著村民,已经新开垦出了上百亩的荒地。 信的最后赵春雷还提了一句,说最近有不少邻村的人,跑几十里山路来红旗寨,就是为了一睹飞龙农用车的风采。 刘春生看完信,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把信递给王建国,王建国看完也是感慨万千。 “春生,你这步棋看来是走对了。” “这才刚开始。” 刘春生將目光投向那条新的总装流水线,已经进入了最后的设备调试阶段。 孙老科长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 “刘厂长,铸造车间那边,我发现点问题。” 刘春生有些意外,他示意孙科长坐下说。 “我这几天一直在车间转悠,发现他们铸造发动机缸体用的那些砂箱,好多都变形了,工人图省事,也不更换,就那么凑合著用。” 孙科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著东西。 “我问了车间老师傅,他说这样搞出来的缸体,壁厚肯定不均匀,散热不一样,用久了容易拉缸。” 刘春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走,去看看。” 刘春生把手里的本子往桌上一扔,起身就往外走,孙科长赶紧跟在了后面。 铸造车间里,热浪扑面而来,冲天炉发出沉闷的咆哮。 巨大的吊车在空中缓缓移动,將一桶桶滚烫的铁水吊运到浇筑区。 工人们赤著上身,汗水顺著古铜色的皮肤往下淌,整个车间都笼罩在一片喧囂和忙碌之中。 车间主任正扯著嗓子指挥工人浇筑,看到刘春生和孙科长黑著脸走进来,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迎了上去。 “刘厂长,您怎么来了?” 第39章 寧缺毋滥 刘春生径直走过去,眼前是一排刚刚冷却脱模的发动机缸体。 他甚至不用孙科长指点,只是扫了一眼,目光就锁定在其中几个成品上。 它们的表面能看出细微的凹凸不平,边角的轮廓也显得有些模糊。 他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个缸体的侧壁,传回来的声音有些沉闷,明显感觉不够清脆。 “把这几个拿去检测壁厚。” 车间主任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想解释几句,说这是为了赶工期,旧模具损耗大,难免有点瑕疵。 可他话还没出口,刘春生已经转身走向了砂箱堆放区。 那里堆著上百个黑乎乎的铸造砂箱,许多箱体的边缘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磕碰和变形,有的甚至连合模的定位销都鬆动了。 工人们为了图快,从砂箱堆里隨便拖出一个,简单清理一下就直接拿去用了。 刘春生环视一周,目光落在了墙角的一把大铁锤上。 他抄起那把十几斤重的大锤,拎著它重新走回了那堆刚刚脱模的缸体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刘春生抡起了大锤。 “哐!” 铁锤狠狠地砸在了一个他刚刚敲过的缸体上。 铸铁的缸体应声裂开,一道清晰的裂缝从撞击点蔓延开来。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冲天炉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 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地看著那个抡著大锤的厂长。 “哐!” 刘春生没有停手,又是一锤砸在了另一个缸体上。 那个缸体直接碎成了几大块,露出了里面厚薄不均的断面,有的地方厚得离谱,有的地方却薄得像一层纸。 车间主任的腿都软了。 刘春生规定从今天起,所有出厂零件实行质量终身负责制,谁做的,就由谁负责到底。 再让他看到一个不合格的零件,就不是砸了那么简单。 铸造车间所有领导,全部取消这个月的奖金。 为了鼓励孙科长发现重大安全隱患,奖励现金200元,同时全厂通报表扬。 他走到那个已经嚇傻了的车间主任面前。 “给你一天时间,把所有砂箱全部检查一遍,不能用的全部报废,新的砂箱让钱总工给你设计,用最好的材料做。” “要是做不出来,你这主任也別干了,去给冲天炉加炭吧。” 刘春生扔下铁锤,留下了一地狼藉和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 铸造车间的门口,当天下午就堆起了一座小山,全是確认报废的砂箱和不合格的缸体。 车间主任赶紧带著几个班组长亲自上手,一个一个地检查剩余的模具,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孙科长揣著那二百块钱奖金,腰杆挺得笔直。 他和其他被任命为安全巡检员的老科长、老主任们,一夜之间仿佛找到了人生的第二春。 他们不再是坐在后勤仓库里喝茶看报的閒人,而是真正手握“生杀大权”的监督者。 这些人开始在各个车间里神出鬼没,手里拿著小本子和卡尺,眼睛比探照灯还亮。 哪个工位的操作不规范,哪个零件的尺寸有偏差,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一开始还有工人觉得他们是没事找事,可当几份处罚通知和奖金扣除单贴在公告栏上后,所有人都收起了轻视之心。 整个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生產节奏,因为这件事反而慢了下来。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取代之前那种野蛮的衝劲。 质量重於泰山,这个被喊了多年口號的词,第一次变得如此具体和沉重。 刘春生的办公室里,那张行军床已经成了常设装备,他几乎是以厂为家,每天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极致。 桌上除了图纸,就是吃了一半的饼乾和泡麵桶。 王建国看著他日渐凹陷的脸颊,不止一次地劝他回家休息,但刘春生只是摆摆手,指著窗外那条正在铺设的全新总装流水线。 “等第一台车从那上面下来,我再睡个三天三夜。” 时间在机油和铁屑的味道中飞速流逝。 距离预售提货凭证上承诺的最后期限,还剩下不到两个月。 在钱总工和赵春雷的日夜监工下,新的总装流水线终於完成了最后的调试。 这条参考了国內最先进汽车厂设计的流水线,虽然还很简陋,但比起之前几乎纯靠人力的总装方式,效率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流水线启动的当天,刘春生、王建国、钱总工,还有所有新提拔起来的车间主任,全都站在了流水线的起点。 一个刚刚喷涂好红色底漆的崭新车架,被吊装设备稳稳地放在了履带的起始端。 隨著电钮被按下,履带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车架经过第一个工位,早已等候在此的工人立刻上前,用电动扳手飞快地將前后车桥安装上去。 第二个工位,d180发动机和变速箱的总成被精確地吊装、固定。 第三个工位,传动轴、油箱、线路…… 一个个零件,一根根管线,在工人们熟练的操作下,被有条不紊地安装到车身上。 履带的移动速度经过了精確计算,保证每个工位都有充足的时间完成自己的工作,又不会造成时间的浪费。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跟隨著那台正在逐渐成型的农用车,一步步走向终点。 当驾驶室被安装上去,四个崭新的轮胎接触到地面时,一个完整的飞龙牌四轮农用车,出现在了流水线的尽头。 赵春雷第一个跳上驾驶座插入钥匙。 伴隨著一阵清脆的启动机声,那颗强劲的d180心臟,发出了沉稳而有力的轰鸣。 “成功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整个总装车间爆发出比发动机试车成功时更加热烈的欢呼。 按照新的流水线速度计算,现在一天就能下线八台车,只要工人熟练度再提高,一天十台也不是问题。 三百台的订单,终於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刘春生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终於有了一丝鬆懈。 他回到办公室倒在行军床上,甚至来不及脱掉沾满油污的工装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得昏天黑地。 等他被王建国叫醒时,窗外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第40章 多功能模块 王建国端著一个饭盒走进来,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盘炒鸡蛋。 “醒了就赶紧吃点东西,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刘春生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条崭新的总装流水线,正以一种平稳而有力的节奏缓缓移动,工人们各司其职,动作熟练,再没有了最初的手忙脚乱。 他抓起一个馒头,就著饭盒里的鸡蛋大口地吃了起来。 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大门口,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起了队。 他们手里都紧紧攥著那张盖著钢印的提货凭证,脸上是混杂著期待和忐忑的表情。 第一批30台崭新的飞龙牌四轮农用车,在厂门口一字排开。 那个第一个站出来买提货凭证的农机站站长,拿著崭新的车钥匙,绕著自己的车转了一圈又一圈,用粗糙的手掌摸遍了车身的每一个角落。 他跳上驾驶室,在眾人羡慕的目光中,第一个发动了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比他听过的任何声音都要悦耳。 车队缓缓驶出厂门,像是一支小小的凯旋队伍。 厂门口的交付,成了一道固定的风景线。 每天都有十台,不多也不少,严格按照提货凭证上的编號顺序来。 谁先交的钱,谁就先提车,绝无半点通融。 一开始还有人想托关係插队,可找到王建国那里,王建国只是摇头,说这是刘厂长定下的死规矩。 渐渐地大家也都认了这个理。 厂区的节奏,从之前那种近乎癲狂的高速运转,变成了一种稳定而高效的脉动。 三班倒的工作制让工人们有了喘息的时间,食堂的伙食標准一天比一天好,白面馒头和肉菜成了標配。 厂里的奖金看板每天都在更新,看著上面不断跳动的数字,工人们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质量成了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孙科长那样的安全巡检员,成了车间里最不受欢迎也最被敬畏的人。 他们拿著卡尺和图纸,像幽灵一样在生產线上游荡,任何一个细小的瑕疵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时间一天天过去。 距离三个月期限还剩最后一个星期的时候,厂里的生產任务已经全部完成。 最后一批农用车静静地停在仓库里,等待著它们的主人。 最后一天,一个操著外地口音的汉子,风尘僕僕地赶到了厂门口,他就是当初抢到最后一张提货凭证的那个邻省人。 当他从王建国手里接过钥匙,看著眼前那台崭新的农用车时,这个在路上奔波了两天的汉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著王建国,对著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切的刘春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隨著最后一台车被交付出去,那二百四十万的预售款,终於变成了实打实的產品,送到了三百个家庭的手中。 飞龙动力机械总厂,信守了它的承诺。 银行监管帐户里的资金被正式解封,扣除掉之前採购设备和原材料的巨大开销,厂里的帐上,第一次有了真正属於自己的,一笔数额可观的流动资金。 而疯狂的销售,並没有因为预售的结束而停止。 靠著最初那三百个用户的口碑相传,飞龙牌四轮农用车好开、耐用、劲大的名声,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海天市周边的所有乡镇。 厂里的销售处,每天依然门庭若市,提著现金来买车的人络绎不绝,订单很快就突破了四百台。 生產线在平稳地运转,资金炼的危机暂时解除,產品也经过了市场的初步检验。 刘春生终於可以鬆一口气,他把钱总工和赵春雷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还记得我们在红旗寨,用它带动水泵抽水吗?” 刘春生指著窗外正在装车的一台农用车。 钱总工和赵春雷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刘春生的意思。 “厂长的意思是,我们要开发配套的农机具?” 赵春雷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只是农机具。” 刘春生走到那张画满了图纸的桌子前,铺开一张巨大的白纸。 “我要把农用四轮车当成一个平台,一个可以搭载不同模块的平台。” 他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著,一个又一个匪夷所思的构想,从他的笔尖流淌出来。 这是脱粒机模块,秋收的时候可以直接开到地里,收割、脱粒一次完成。 这是发电机模块,车装上它就能变成一个移动电站,给缺电的村庄和工地提供电力。 还有小型起重吊臂,修房子、盖大棚都能用上。 播种机、收割机、喷药机…… 一个个功能各异的模块,在图纸上逐渐清晰。 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可以利用车斗拆卸后留出的通用底座,与农用车的动力输出轴快速连接。 钱总工看著那张图纸,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 他一辈子都在跟机器打交道,却从未想过一台拖拉机,竟然还能有这么多的变化。 这已经超出了农用机械的范畴,这是一个全新的物种。 “春生,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刘春生笑了笑,他把笔递给了赵春雷。 “赵春雷,你带一个小组,负责脱粒机和播种机的项目。” 他又看向钱总工。 “钱总工,您经验丰富,发电机和起重吊臂这两个难度大的,就交给您了。” “我给你们两个月的时间,我要在秋收之前,看到第一批样机出来。” “保证完成任务!” 两个人像是领了军令状的將军,拿著那张画满了未来蓝图的纸,转身衝出了办公室。 刘春生走到窗边,看著厂区里那片因为生產扩建而清理出来的空地,目光变得深远。 农用四轮车只是敲门砖,一个完整的农机產品生態链,才是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真正的未来。 他先用低价打开市场,等產品有了一定的市场保有量之后,再推出进一步的高附加值產品。 办公室的门被钱总工和赵春雷带上后,刘春生第一次感觉到了片刻的安静。 夏末秋初的午后阳光不再那么毒辣,厂区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 总装线上传来均匀的机械运转声,像极了一首舒缓的催眠曲。 他终於能回家睡上一个安稳觉了。 第41章 再临红旗寨 那套离厂区不远的职工宿舍,两室一厅的格局,收拾得异常乾净。 屋里没什么多余的摆设,只有一张吃饭的方桌、椅子,还有一个摆满了技术书籍的书架。 这是父母留下的房子,自从二老回到乡下老家后,这里就成了刘春生一个人的小窝。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堪称东北战略储备粮的掛麵,还臥了两个鸡蛋。 稀里呼嚕地吃完,连碗都懒得洗,直接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当他再次踏入厂区时,整个人都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新成立的两个项目组,已经各自占领了一块地盘。 钱总工带著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技术员,在机加工车间旁边,圈出了一间独立的实验室,主攻发电机和起重吊臂。 赵春雷则领著一帮年轻人,在总装车间后面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个大棚,专心琢磨怎么把脱粒机和农用车结合起来。 刘春生没去打扰他们,他知道这两个人都是犟脾气,不拿出点名堂来,是不会罢休的。 他刚在办公室坐下,李卫东就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手里捏著一张电报纸。 “春生,你看!” 电报是省城农机公司的朋友发来的,东方红和铁牛两个牌子的拖拉机,一夜之间全线降价。 降价幅度最大的那款,直接从八千多,降到了七千五,比飞龙农用车还要便宜一千块。 刘春生看著那张电报纸,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那两家根基深厚的国营大厂,想用价格挤死一个刚冒头的小厂,再容易不过。 不过他们没有考虑到的是,他们本身就不在一条赛道上。 “他们这是要跟我们拼刺刀啊。” 王建国也闻讯赶来。 “咱们的定价本来就低,再降就没利润了,研发新东西可都是要钱的。” “我们不降价。” 刘春生把电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他们降他们的,我们卖我们的。” “喂,我是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刘春生,我想在你们报纸上,连续登一个星期的gg。”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市报的编辑部。 电话那头的编辑显然还记得这个財神爷,语气十分热情。 “这次不卖提货凭证了。” gg词他都提前想好了,就一句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诚邀各界朋友,共赴红旗寨,见证丰收奇蹟。 gg登出去的第二天,厂里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有好奇的市民,有精明的商人,更多的是那些手握订单,却被价格战搞得有些动摇的经销商。 刘春生没有一一解释,只是让销售处统一回復,三天后厂门口集合,有免费大巴车接送。 三天后,厂门口再次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除了上次邀请过的经销商和农机站代表,这次还来了不少省城报社的记者,他们显然是嗅到了新闻的味道。 三辆租来的大客车,载著一百多號人,浩浩荡荡地朝著红旗寨的方向开去。 车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经销商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东方红和铁牛的降价,言语间不无担忧。 记者们则兴奋地四处打探,试图从厂里的隨行人员口中,挖出点內幕消息。 车队驶下平坦的公路,顛簸的土路让车厢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窗外的景象,从绿色的田野,慢慢变成了泛著白霜的盐碱地。 越往里走土地越是荒凉,所有人的心也跟著一点点往下沉。 一个来自南方的经销商,看著窗外枯黄的杂草,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种鬼地方,还能种出粮食?” 这也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当车队在红旗寨的村口停下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低矮的土坯房依旧,乾涸的河道依旧。 但就在那片死寂的黄土地上,一片望不到边的浓绿,像一块巨大的翡翠,狠狠地嵌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一人多高的高粱杆子粗壮,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枝头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翻滚著红色波浪的海洋。 李慧兰带著全村的男女老少等在村口,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 看到刘春生下车,李慧兰快步迎了上来,她的眼圈有些发红,心中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匯成了一句:“刘厂长,高粱熟了,都熟了!” 车上那些见多识广的经销商和记者们,此刻全都哑了火。 他们走下车,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片丰收的景象,又看了看旁边不远处那白花花的盐碱地。 那个之前还在嘀咕的南方经销商,快步走到地头,伸手摘下一个高粱穗,放在手心用力揉搓,饱满的颗粒从壳里蹦出来,带著一股粮食特有的清香。 “我的天,这……这真的是从那样的地里长出来的?” 刘春生看著那片火红的高粱,又看了看身边那些被彻底震撼住的人们。 这场仗,他已经贏了一半。 刘春生的目光看向村口,人群的目光也一同看了过去。 赵春雷正坐在一台飞龙农用车的驾驶座上,那台车的车斗被卸了下来,后面连接著一个造型古怪的铁傢伙,上面布满了齿轮和传送带,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钢铁怪兽。 赵春雷驾驶著这台“改装车”,缓缓驶入高粱地。 车头前方的拨禾轮开始旋转,將一人多高的高粱杆捲入一个高速旋转的滚筒。 只听见一阵密集的噼啪声,粗壮的杆子被瞬间切断,捲入机器的腹中。 车子开过之处,只留下一排半米高的秸秆。 而机器的另一侧,一根长长的出粮管里,一股红褐色的洪流喷涌而出,饱满的高粱米粒像下雨一样,哗哗地落进旁边跟著的另一台农用车的车斗里。 所有人都看傻了。 收割,脱粒,分离,装车。 原本需要几十个壮劳力,弯著腰干上好几天的活,现在被一台机器,一次性全部解决了。 那台改装农用车在地里跑了一个来回,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旁边那台农用车的车斗里,已经铺了厚厚一层金红色的高粱米。 李慧兰捂住了嘴,眼泪再也忍不住,顺著黝黑的脸颊滑落。 那些跟来的经销商们,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第42章 三百台,交付 一个省城报社的记者,猛地回过神来,第一个衝到刘春生面前,手里的相机闪光灯“咔嚓”一声,晃得人睁不开眼。 “刘厂长,这……这是什么机器?” 记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飞龙牌多功能作业平台,这还只是其中之一的收割模块。” 他的话音刚落,经销商们“轰”的一声炸开了锅,他们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疯了一样地涌向站在一旁的李卫东和陈兵。 “李主任,我那个订单要加!再加二十台!” “这个收割的机器怎么卖?我全要了!” 那个之前还在担心价格战的经销商,此刻正抓著李卫东的胳膊,生怕自己的订单被別人抢了先。 它是一个能开荒,能抽水,能运输,甚至能自己收粮食的赚钱工具。 和这个比起来,东方红和铁牛降价的那几百块钱,简直就像个笑话。 回程的大巴车上,气氛和来时截然不同。 车厢里没有了窃窃私语,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电话號码交换声,和对未来市场的热烈討论。 每个人都在盘算著,回去之后该如何抢占先机。 省城报社的记者坐在第一排,他没和任何人交流,只是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奋笔疾书,一个个標题在他的笔下诞生。 《盐碱地上的红色奇蹟》、《一台农用车引发的农业革命》、《飞龙,飞向何方?》。 刘春生留了下来。 他让赵春雷把那台改装车也留在了红旗寨,教会村民们如何使用。 李慧兰当晚在村委会,那间唯一还算亮堂的屋子里,摆上了全村能凑出来的最好的饭菜。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盘炒鸡蛋,一盆燉豆角,还有几大碗刚刚脱粒的新高粱米蒸出来的米饭。 刘春生和技术小组的人,跟村干部们围坐在一起。 老支书端起一碗酒,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刘春生面前,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刘厂长,我这辈子没服过谁,这杯酒,我代表红旗寨祖祖辈辈,敬你!” 老人说完一仰脖,將那碗烈酒灌了下去。 经过一夜的推杯换盏,刘春生第二天是被人抬上车的。 吉普车刚开进厂区,王建国就拿著一张报纸,从办公楼里冲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春生,上报了!上省报了!头版头条!” 那张还散发著油墨味的报纸上,巨大的標题几乎占据了版面的四分之一。 《一把解开贫困枷锁的金钥匙——记飞龙动力机械总厂与红旗寨的丰收故事》。 文章旁边是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正是那台改装农用车,在高粱地里收割的场景,喷涌而出的粮食,在黑白照片里依然充满了视觉衝击力。 文章详细报导了红旗寨的前后变化,用最朴实的语言,描绘了飞龙农用车给这个贫困村庄带来的希望。 文章的最后,还引用了刘春生那句“飞龙牌多功能作业平台”的说法,並对这种模块化的设计理念,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这篇报导虽然没能叫醒刘春生,但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全省范围內迅速引爆。 厂里的电话,几乎被打成了热线电话。 有省內其他贫困县的领导打来的,询问“农机现代化示范村”的合作模式。 有省外农机公司打来的,想要洽谈代理权。 甚至还有省机械厅的领导亲自打来电话,点名要刘春生去省里,做一次专题报告。 省城农机市场里东方红和铁牛的销售点,那几个前几天还在嘲笑飞龙厂的销售员。 此刻正呆呆地看著报纸上那张刺眼的照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的降价促销gg牌,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显得无比讽刺。 有客户拿著报纸走进展厅,指著上面的照片问:“你们的拖拉机,能收高粱吗?” 销售员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飞龙动力机械总厂,那条全新的总装流水线,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著。 第一批预售的三百台车,提前一个月,全部完成了交付。 提车的当天,厂门口再次排起了长龙。 那些凭著一张纸条就敢掏出八千块钱的农民和经销商,开著崭新的飞龙农用车,带著厂里赠送的一袋红旗寨新高粱米,浩浩荡荡地驶向全省各地。 飞龙厂的帐户上,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盈利。 刘春生没有给工人们开庆功会,而是直接把厚厚的奖金,发到了每个人的手上。 厂区的生活,也悄然发生著变化。 食堂的菜谱上,红烧肉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工人们下班后,脸上不再是麻木的疲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討论著刚到手的奖金该怎么花。 有人给媳妇扯了新布料,有人给孩子买了渴望已久的玩具。 飞龙厂的工人,走在外面腰杆都挺得更直了。 刘春生没去省里做报告,他让陈局长帮忙推掉了,他现在还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时候。 李卫东拿著一份销售统计,兴冲冲地跑进办公室。 东方红和铁牛的降价,非但没有抢走飞龙厂的客户,反而成了飞龙厂的免费宣传员。 “春生,他们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省城农机市场那边传来消息,那两家的销售点现在门可罗雀,咱们的订单又多了两百多台!” 一个星期后,新的消息从省城传来。 东方红和铁牛再次降价,这一次他们推出了一款特价车型,定价6800元。 现在这个价格,已经让有些人开始动摇。 “他们这是疯了,这个价格卖一台就亏一台的钱,他们是想用亏损,硬生生把咱们拖死。” 刘春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王建国凑过去,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图纸上画的,也是一台四轮车,但那与其说是车,不如说是一个带轮子的发动机底座。 驾驶室被彻底取消,只有一个简单的铁皮座椅。 没有电启动,没有大灯,车斗的栏板也全部去掉,只剩下一个平整的底板。 甚至连仪錶盘,都只剩下一个最关键的机油压力表。 整台车被简化到了一个令人髮指的地步,每一个零件的存在,都只为了一个目的就是生產。 “春生,你这好像是……是个『四不像』?” 王建国无法理解。 第43章 四不像 它就是“四不像”,一种广泛应用在矿山、林场生產上的极简交通工具。 设计这个东西,他连金手指都用不上。 王建国看著图纸,目光从困惑变为沉思,他开始理解这种极简设计背后的考量。 降低成本,扩大市场。 “这东西能卖多少钱?” “6500块钱。” 这是一个足以让那些连买拖拉机,都觉得吃力的农户看到希望的价格。 也能让那些矿山、林场、工地,有一个廉价而且多功能的动力平台。 王建国心里快速盘算,这几乎是在成本压缩上做到了极致。 “这东西也能用模块?” 他指著图纸上那片空荡荡的底板。 “当然。” 刘春生肯定。 通用底座和动力输出轴,是飞龙產品的核心。 “四不像”保留了这个核心,它能像標准农用车一样,连接脱粒机、播种机、发电机、起重吊臂。 它不是高端產品,只是一个更纯粹、更廉价的平台。 但它能打开更大的市场,尤其是在那些贫困地区和对价格敏感的行业。 刘春生没有让图纸停留在办公室,这张“四不像”的设计图,第二天就送到了钱总工和赵春雷的桌上。 钱总工看著那份极简的设计,眼神里闪过一丝异彩。 发电机模块和起重吊臂的研发,进展非常顺利。 钱总工带领的团队,都是厂里的老技术骨干,他们经验丰富,对机械结构了如指掌。 一台小型发电机已经完成了样机测试。 启动农用车,发电机立刻发出嗡嗡的声响,稳定地输出电力。 另一边的起重吊臂骨架也已成型,液压系统正在调试。 钱总工甚至在考虑,能否在吊臂末端增加一个简单的挖掘斗,让它变成一台小型挖掘机。 赵春雷的团队,则在脱粒机和播种机上取得了突破,红旗寨的成功,给了他们巨大的信心。 脱粒机样机经过多次改进,效率和可靠性都大幅提升。 播种机则结合了当地农作物的特性,设计了多种播种模式,可以適应不同种类的种子和土壤条件。 厂区里新生產线正以稳定的速度运转,三百台订单的提前交付,让工人们士气高涨。 刘春生並没有因此放鬆,厂里的生產扩建仍在继续。 新的厂房正在兴建,为即將到来的“四不像”生產线和模块化农具生產线做准备。 然而,新的问题很快浮现。 飞龙电子那边,传来了不太乐观的消息。 自从变频器研发成功,並应用於厂里的新设备后,飞龙电子的订单就开始增多。 但是变频器的核心元器件,尤其是各种功率半导体,现在国內的生產能力非常有限。 负责飞龙电子採购工作的刘晓梅,拿著一份採购清单,愁眉不展地走进了刘春生的办公室。 国际形势复杂,一些关键技术和產品,西方国家对中国实行技术封锁。 他们尝试了市面上能买到的国內的替代品,但性能和可靠性都达不到要求,如果继续用国產件,变频器的质量会大打折扣。 刘晓梅的担忧不无道理。 飞龙厂的口碑,是靠產品质量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变频器作为高科技產品,一旦质量出现问题,影响会更大。 “没有其他办法吗?” 刘春生眉头紧锁。 他知道技术封锁的厉害,这是时代背景下无法避免的难题。 “我们尝试自己研发,但功率半导体的工艺非常复杂,投资巨大而且周期漫长,我们现在没有这个条件。” 刘晓梅摇头。 飞龙电子虽然一直在盈利,但毕竟规模有限,无法支撑如此庞大的研发投入。 这意味著飞龙电子的变频器生產,很可能要停滯不前。 而变频器的持续研发,是飞龙厂未来发展的重要一环。 它不仅能提升厂內设备的自动化水平,更是一个高附加值的產品,能够为飞龙厂带来丰厚的利润。 刘春生看著刘晓梅递过来的报告。 上面详细列举了功率半导体的技术指標,以及国內外的差距。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採购问题,而是一个涉及国家工业基础的深层次问题。 这不是靠著加班加点,或者优化一下生產流程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横亘在整个国家工业面前的一座大山。 刘晓梅看他久久不语,心里也有些发沉。 她知道这个难题的分量,飞龙电子好不容易靠著变频器站稳了脚跟,现在却像是被卡住了脖子。 刘春生站起身,带著刘晓梅直接去了飞龙电子的实验室。 这里比机械总厂那边要安静得多高振邦和他的团队也在这里,所有人都围在一张实验台前。 台子上摆著几块烧毁的电路板,正是用了国產元器件做替代测试的失败品。 看到刘春生进来,高振邦指了指桌上那些焦黑的残骸。 刘春生拿起一块烧毁的国產晶闸管模块,入手的分量比进口的igbt要沉得多,做工也粗糙不少。 他能感觉到里面硅晶片的脆弱,像是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质地不纯,充满了杂质和缺陷。 他闭上眼睛,將那块冰冷的金属残骸紧紧握在手心。 【逆向研发系统启动,正在分析目標缺陷……正在构建全新技术路径……】 用廉价且技术成熟的晶闸管,去搭建一种全新的、拥有自关断能力的复合功率模块。 它放弃了igbt那种追求极致开关速度的思路,转而用一种巧妙的门极辅助换流技术,在相对较低的频率下,实现对大电流的稳定控制。 刘春生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强撑著走到墙边,靠著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以免自己当场昏倒。 高振邦和刘晓梅被他突然的举动嚇了一跳,连忙围了过来。 “春生,你怎么了?” 刘春生也有些无语,他没想到这么大点儿个小东西,竟然需要耗费他这么多的体力。 “水,给我水。” 刘春生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在冒火。 刘晓梅手忙脚乱地倒来一杯水,高振邦则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来。 一杯水下肚,刘春生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高振邦和刘晓梅眼神的里满是担忧,他们还以为刘春生是为了生產的事情劳心劳力,还想劝他应该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第44章 齐头並进齐发展 刘春生挣扎著从地上站起来,他感觉到身体的虚弱。 “春生,到底怎么了?” 刘晓梅声音里带著担忧。 刘春生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桌上那些烧毁的国產晶闸管模块。 “问题在於我们的思路,我们不能直接去追赶igbt。” 高振邦和刘晓梅对视一眼,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刘春生手指在那焦黑的模块上划过。 “他们的技术壁垒太高,我们短期內无法突破。” “那怎么办?难道就放弃变频器吗?” “我们用晶闸管,做一种全新的复合功率模块。” 刘春生目光落在高振邦身上。 晶闸管是一种半控型器件,只能导通不能关断,与全控型igbt相比,性能差距巨大。 “晶闸管只能依靠外部电路关断,它本身不能自关断。” 高振邦说出了他的疑惑。 放弃极致的开关速度,用门极辅助换流技术,在较低的频率下,实现对大电流的稳定控制。 高振邦开始消化这个闻所未闻的思路,这与他们之前追求的变频器技术路线完全不同。 “这等於是绕过了他们的技术封锁。” 高振邦突然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没错。” 刘春生肯定道。 “我们利用现有成熟技术,组合出一种新的解决方案,它可能不如igbt那样先进,但它属於我们自己。” 高振邦的眉头舒展开来,他看著那些烧毁的国產晶闸管,思维开始活跃起来。 “这需要重新设计整个驱动电路,而且对晶闸管的参数要求会更高。” 高振邦开始思考技术细节,他知道刘春生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人。 既然提出了这个方案,刘春生必定有所依仗。 刘晓梅则开始盘算新的採购清单,不再是进口替代,而是寻找高品质的国產晶闸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飞龙电子的实验室里,气氛变得紧张而热烈,高振邦带领团队,迅速投入到新方案的论证和设计中。 刘春生没有再过多干预,他相信高振邦的技术能力,只要给他指出方向,他一定能靠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东方红和铁牛的降价攻势还在继续。 省城农机市场那边,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来,他们的价格一降再降,已经跌破了成本线。 这种亏本销售,对任何一个企业来说都是巨大的负担。 但两家国营大厂的底蕴深厚,他们可以依靠国家补贴,硬生生拖垮市场上的竞爭者。 “四不像”的生產线,是飞龙厂应对市场竞爭的关键一步,它將以更低廉的价格,覆盖更广阔的市场。 钱总工和赵春雷的项目组,也在同步推进。 发电机模块和起重吊臂的样机,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测试阶段。 厂区里的工人们干劲十足,飞龙厂的订单源源不断,生產线上的机器轰鸣声,成了厂区最动听的音乐。 几天后,高振邦拿著一份设计方案,敲响了刘春生的办公室门。 “春生,初步方案出来了。” 高振邦的脸上带著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刘春生接过方案,一个全新的复合功率模块跃然纸上。 它没有igbt的复杂结构,却通过巧妙的电路设计,实现了类似的功能。 “我们还需要进行大量的试验,验证它的可靠性和稳定性。” 高振邦补充道。 “但这至少证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刘春生放下图纸,看向高振邦。 “需要什么?人、设备、资金,你儘管开口。” 刘春生承诺。 高振邦笑了,有了刘春生的支持,这个全新的复合功率模块一定能成功。 飞龙电子的实验室里,高振邦和他的团队,夜以继日地工作著。 他们用最原始的工具,最简陋的设备,尝试著搭建全新的电路。 烧毁的元器件堆满了实验台,失败的沮丧,並没有让他们退缩。 每一次失败,都让他们离成功更近一步。 刘春生偶尔会去实验室看看。 他没有打扰高振邦的工作,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一场与时间赛跑,与技术封锁对抗的战爭。 胜利终將属於那些敢於创新,敢於突破的人。 东方红和铁牛的降价gg,依然铺天盖地,但飞龙厂的订单,却丝毫没有减少。 红旗寨的丰收故事,还在持续发酵,越来越多的贫困地区,看到了飞龙农用车带来的希望。 省报上也刊登了一篇,关於红旗寨和飞龙农用车的报导,文章讚扬了飞龙厂的创新精神,以及对农业发展的贡献。 通过这篇报导,让飞龙厂的名声传遍了全省。 刘春生这一觉睡得並不踏实,脑子里全是电路图和触点吸合的声音。 他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深秋的水汽。 他用盆里的冷水洗了把脸,哆嗦两下之后,人彻底清醒了。 最早一班的工人已经开始交接,食堂那边飘来馒头和米粥的香气,夹杂著黄豆炒咸菜的味道。 “四不像”的样车,仅仅用了十天时间,就在钱总工和赵春雷的联手之下,从图纸变成了现实。 別说,这东西真是丑得別具一格。 但是价格美丽。 刘春生绕著样车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那块厚实的底板钢板,震得手掌发麻。 他回头看了看钱总工和赵春雷,两人脸上都带著一种混合了骄傲和哭笑不得的神情。 “这玩意儿开出去,怕不是要被人笑话。” 赵春雷挠了挠头。 “笑话?” 刘春生笑了。 “等他们看到这东西能拉多少货,能干多少活,我让他们笑个够。” 样车直接送到了直销点,凭藉著和农用四轮车一样的底盘,还有同样的性能。 它低廉的价格让他拥有了极大的优势,用那些买不起农用四轮车的人的说法,难看是难看了点,但这东西又不是买回来看的。 “四不像”的推出,让刘春生迅速抢占了低端农机市场,虽然盈利效果有限,但是却充实了他的產品库。 多功能模块能不能成功,这才是飞龙动力到底能不能动起来的关键。 第45章 国家级產粮大县 秋风扫过黄灿灿的大地,东北大地上的作物一天一个样,空气里开始瀰漫著一股收穫的味道。 眼看著秋收在即,整个海天市周边的乡镇,都进入了一种临战前的紧张与期待之中。 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节奏,却並未因季节的变化而有丝毫放缓。 钱总工的实验室里,那台全新的复合功率模块样机,正在进行连续四十八小时不间断的老化测试。 高振邦和几个技术员眼睛熬得通红,死死盯著示波器上那条微微起伏的波形。 赵春雷则带著人,把“四不像”样车开到了厂区后面的土坡上,一遍遍测试它在极限载重下的爬坡能力。 那丑陋的铁傢伙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每一次成功衝上坡顶,都会引来一阵欢呼。 陈兵负责的直销点,这段时间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隨著红旗寨的事跡和“四不像”的推出,飞龙厂的產品线形成了高低搭配,几乎覆盖了所有潜在用户的需求。 每天来提车和下订单的人,把那个不大的门市挤得水泄不通。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直销点门口停下,这在满是拖拉机和自行车的厂区门口,显得格外扎眼。 车上下来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他径直走进门市,目光扫过墙上掛著的飞龙农用车和“四不像”的宣传画,最后落在了正在埋头记帐的陈兵身上。 “你好,我找你们负责人。” 陈兵他放下笔,站起身倒了杯水。 “我叫陈兵,这里我负责,请问您有什么事?” 男人没有喝水,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了桌上。“我是新谷县农业局的,我姓张。” 新谷县。 陈兵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在省內如雷贯耳,那是国家级的產粮大县,每年上缴的商品粮是海天市的好几倍。 张局长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新谷县计划用三年的时间,对全县下属所有公社的农机站进行全面设备叠代。 这是一个庞大的计划,而飞龙厂的產品,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考察范围。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按照初步计划安排,我们需要一百五十台你们的標准型四轮车,另外我们对你们在报纸上,宣传的那些多功能模块也很感兴趣。” 一百五十台。 更重要的是,对方要的是一个包含车辆和全套功能模块的整体解决方案。 陈兵感觉自己的手心开始冒汗,这件事他可做不了主。 “张局长,您稍等一下,我需要向我们厂长请示。” 他拿起桌上那台黑色的转盘电话,手指有些发抖地拨通了刘春生的办公室。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陈兵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最简练的语言,把张局长和那个庞大的採购计划匯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陈兵此时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在他的想像里,刘春生此刻也一定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大单给惊住了。 “小陈,你现在就在第一线,你觉得这单生意我们应该怎么做?” 刘春生的反问,让陈兵彻底愣住了。 他预想过刘春生会让他稳住客户,甚至会亲自赶过来,但他唯独没想到,刘春生会把皮球踢回给自己。 这是在考我。 陈兵瞬间明白了刘春生的用意,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直接答应下来? 不行。 一百五十台车加上还没定型的模块,万一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砸的是整个飞龙厂的招牌。 这跟当初预售提货凭证不一样,那次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现在厂子刚走上正轨,一步都不能踏错。 拒绝? 更不可能。 这不仅是一笔巨额订单,更是新谷县农业局的官方背书,一旦合作成功,飞龙厂在全省农机市场的地位,將再也无人可以撼动。 陈兵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墙上那张红旗寨的宣传照上,改装过的农用车,正在火红的高粱地里喷出金色的穀粒。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像电流一样击中了他。 “刘厂长,我有些不成熟的想法。” 陈兵握紧了话筒,声音不再颤抖。 他想先在这个月內向他们提供二十台標准车,和二十套已经经过红旗寨验证的收割脱粒模块,帮他们解决今年秋收最紧急的问题。” 这二十台车和模块,不只是卖给他们,还要派人过去他们县里,建立第一个『飞龙农机服务站』。 用这二十台车的试点成果,和他们谈后续的合作,这样不仅有时间完善產品,他们也能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至於价格方面,陈兵认为第一批试点,可以给他们一个合作推广价,甚至可以附赠一部分备件。 陈兵一口气说完,才发现自己已经口乾舌燥,他紧张地等待著刘春生的评判。 电话那头依旧是沉默。 就在陈兵的心又一次悬到嗓子眼的时候,刘春生的声音传了过来,带著一丝他从未听过的笑意。 “陈兵。” “在!”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新谷县项目』的负责人,人、財、物,厂里全力支持,你刚才说的那些,就是我们飞龙厂的方案,我唯一的要求是单价不能降。” 电话被掛断了。 陈兵握著发出“嘟嘟”忙音的话筒,巨大的责任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瞬间充满了他的胸膛。 他看向那位一直不动声色喝著茶水的张局长,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张局长端著那杯半天没碰过的水,听完陈兵条理分明的方案,脸上的官样文章收敛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表態,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墙上那张红旗寨的宣传画。 一个刚走上正轨的小厂,面对一张一百五十台的大单,没有被冲昏头脑,反而主动提出先搞试点。 “你这个试点计划,听起来不错。” 张局长放下水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但你们的產能真的能跟上?我们新谷县秋收的时间窗口很短,要是遇上恶劣天气,一天就是上万亩地的损失。” 陈兵却充满了自信,这种自信来源於他背后的飞龙动力,也来源於带给他今天一切的刘春生。 第46章 陈兵的能力 “春生,这么大的单子,你就真让陈兵一个人去谈?万一谈崩了……” “要是连这点场面都镇不住,他以后还怎么独当一面,我更想看看,他能给我一个什么样的惊喜。” 为了证明飞龙动力的硬实力,张局长跟著陈兵,第一次走进了飞龙厂的生產车间。 新的总装流水线正以一种沉稳的节奏运行,车架在履带上缓缓移动,两旁的工人动作麻利,电动扳手发出清脆的噠噠声,一个个部件被精准地安装到位。 整个车间只有机器的轰鸣,这和他想像中那种手工作坊式的生產完全不同。 陈兵又带他去了钱总工和赵春雷的实验室。 一个掛著“发电机项目组”牌子的房间里,几个技术员正围著一台嗡嗡作响的机器记录数据,连接在机器上的几个大功率灯泡。 张局长越看越心惊。 他走访过不少国营大厂,那些地方要么暮气沉沉,要么混乱无序。 他还从未见过哪个工厂,像飞龙厂这样,从领导到工人,眼里都透著一股向上的劲头。 “陈主任,你们这个试点计划,我原则上同意了。” 回到直销点之后,张局长开门见山。 “我们来谈谈价格吧。” 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我们是產粮大县採购量大,而且是政府项目,价格上你们厂必须拿出最大的诚意。” “张局长,飞龙农用车的定价,已经是贴著成本在走,您也看到了,我们上的都是新设备,用的都是好钢材,工人的工资奖金也得保证。” 陈兵给他续上热水,话说得滴水不漏。 “小陈,话不能这么说,东方红和铁牛,现在价格可比你们低得多,我们选择你们,是看中了你们的技术和模式,但价格也不能脱离市场。” 张局长端起茶杯,轻轻吹著热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接下来的两天,两个人就在这张小小的办公桌上,展开了数轮拉锯。 张局长从国家政策谈到市场行情,从兄弟单位的採购价谈到农民的实际购买力,每一句话都像一把软刀子,试图撬开陈兵的价格防线。 陈兵则咬死了產品质量和后续服务。 他把红旗寨一本厚厚的台帐都搬了过来,上面详细记录了那五台车每一次出勤、每一次保养、每一次维修的数据,甚至连消耗了多少柴油都一清二楚。 他把飞龙厂的价值,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算给张局长听。 到了第三天下午,谈判陷入了僵局。 张局长坚持要在总价上,拿到一个至少八五折的优惠,而陈兵则死守著价格底线分毫不让。 陈兵看著桌上那份几乎被翻烂了的红旗寨台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张局长,直接降价坏的是我们整个市场的规矩,对谁都没好处。” 陈兵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但您代表新谷县远道而来,我们飞龙厂也不能一点诚意都不表示。” 张局长抬眼看他。 “我们换个方式。” 陈兵的眼睛亮了起来。 “在价格不变的前提下,但我们可以给新谷县的试点项目,提供额外的支持。” “標准型农用车,我们实行买十赠一,所有多功能模块买六赠一。” 张局长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买十赠一,相当於打了九折。 模块买六赠一,折扣力度更大,接近八五折。 这个方案既保证了飞龙厂的市场定价不受衝击,又实实在在地给了新谷县一个巨大的优惠。 他回去之后,完全可以作为一项重大的谈判成果来匯报。 更重要的是,这种阶梯式的赠送,会无形中鼓励他们採购更多的模块,將双方的合作捆绑得更深。 高明。 张局长看著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陈兵,第一次从心底里,感到了一丝佩服。 “好!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张局长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主动伸出了手。 当晚刘春生让食堂开了小灶,用厂里最高的接待標准,招待了张局长一行人。 刘春生在饭桌上只是举杯敬酒,对谈判的细节却一字未提。 送走张局长后,刘春生把陈兵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陈兵面前。 “这是给你的奖金。” 陈兵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大团结,足有500块。 “厂长,这太多了。” “还得辛苦你准备一下,带上最好的人去新谷县,把我们的第一个服务站,给我漂漂亮亮地立起来。” 刘春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兵那一晚没睡。 他虽然闭著眼睛,但他的脑子里,一遍遍过著去新谷县的每一步。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推开刘春生办公室的门,陈兵已经站在里面了。 他递给刘春生一张名单。 刘春生扫了一眼名单上的人,有总装车间技术最好的两个老师傅,有赵春雷项目组里最擅长现场调试的两个年轻人,甚至还有一个后勤仓库的小伙子,据说那小子对厂里所有型號的螺丝配件都了如指掌。 “这些人你带走。” 刘春生把名单推了回去。 “我再给你一个权力,到了新谷县,服务站的人事、財务,你全权负责,不用事事都向我匯报。” 陈兵拿著那张名单,手心攥出了汗。 厂里立刻就动了起来。 二十台崭新的飞龙农用车,和二十套刚刚赶製出来的收割脱粒模块,被单独开闢出一块区域,进行最后的整备。 陈兵带著他刚组建的六人团队,一台车一台车地过。 他们检查每一颗螺丝的扭矩,测试每一条线路的通断,发动每一台机器,听发动机的声音里有没有一丝杂音。 孙老科长也背著手,戴著老花镜凑了过来。 他拿著个小本子,在旁边转悠,时不时弯下腰,用手里的卡尺量一下某个部件的间隙。 工人们看见他,手上的动作都下意识地更规矩了些。 三天后,二十台车和二十套模块,全部整备完毕。 出发那天,厂里租来了两台大解放,光是把那二十台农用车开上卡车平板,就费了老大功夫。 厂门口掛起了红色的横幅,上面写著“热烈欢送新谷县项目组出征”。 第47章 第一场硬仗 几乎所有不用上工的工人都跑出来看热闹。 他们看著陈兵和他那几个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的队员,一个个穿著崭新的蓝色工装,胸前別著红花,像是要去上战场的士兵。 刘春生和王建国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没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话,只是上前帮陈兵整了整有些歪掉的领子。 “你们到了那边之后,先安顿好兄弟们,別急著干活。” 陈兵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台解放大卡车,在全厂工人的注视下,发出沉闷的咆哮,缓缓驶出了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大门。 车队后面还跟著一辆厂里的吉普车,陈兵他们就坐在这辆车里。 从海天市到新谷县,足足有三百多公里。 吉普车里很顛簸,几个年轻人一开始还有说有笑,渐渐地都沉默下来,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 路越走越平坦,田地也越来越开阔。 车队在傍晚时分,抵达了新谷县县城。 张局长亲自在县招待所门口迎接,安排了丰盛的晚饭。 饭桌上气氛很热烈,县里的几个领导轮番敬酒,说著对飞龙厂的期待。 陈兵滴酒未沾,他只是笑著,一遍遍地给对方满上。 第二天张局长领著陈兵,去了他们未来的试点单位,横河乡农机站。 农机站的站长是四十多岁的马站长,他热情地跟陈兵握手,嘴上说著欢迎,但眼神里却带著一丝距离感。 马站长给他们安排的地方,是农机站院子最角落的一个大仓库。 “陈主任,条件简陋了点,你们先將就一下。” 马站长指著那个仓库,笑呵呵地说。 “等你们把机器组装起来,我再给你们腾个好点的地方。” 陈兵团队里的年轻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这哪是来合作的,分明是给了个下马威。 “马站长客气了,这地方挺好,够宽敞。” 陈兵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意思,他笑著拍了拍仓库那扇锈跡斑斑的铁门。 送走马站长,陈兵看著几个垂头丧气的队员。 “都愣著干什么,赶紧动手打扫卫生。” 六个人一头扎进了仓库里。 他们找来扫帚和铁锹,铲掉地上的灰土,又爬上房顶,用油毡把那几个破洞堵死。 忙活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那个废弃的仓库,总算有了点模样。 第三天,两台解放大卡车开进了农机站的院子。 当二十台崭新的飞龙农用车,从卡车上一台台开下来,在院子里排成两排时,整个农机站都轰动了。 农机站的那些老修理工,一个个都从车间里钻了出来,围著这些造型硬朗的“新傢伙”嘖嘖称奇。 他们见惯了傻大黑粗的东方红,第一次见到线条如此流畅,还带著驾驶室的四轮车。 农机站的工人们,抱著膀子在旁边看热闹。 陈兵把自己的队员叫到跟前,简单安排了一下工作,六个人立刻分成了三组。 两个人负责拆卸农用车的车斗,两个人负责將收割模块的底座与车辆动力输出轴对接,剩下两个人则负责安装传送带和脱粒滚筒。 马站长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后面叼著烟,眯著眼睛看著院子里的一切。 他本以为这帮外地来的年轻人,至少要手忙脚乱个三五天,没想到仅仅是一个下午的功夫,10台农用四轮车就装上了收割模块。 谁成想当天夜里,县农业局的电话打到了马站长的办公室,电话里张局长的声音带著一股压不住的焦急。 省气象台发了紧急预报,一股强冷空气正在南下,预计后天夜里抵达新谷县,到时候会有一场大范围的降温和霜冻。 马站长放下电话,手心冰凉。 霜降提前到来,意味著横河乡几万亩等待收割的庄稼,都可能在一夜之间毁於一旦。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农机站,原本还算清閒的院子,瞬间炸开了锅。 下属各个公社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都是要农机站派机器去抢收的。 马站长手下的那十几台老式联合收割机,立刻全部派了出去。 可对於整个横河乡上万亩的土地来说,这点运力就是杯水车薪。 更要命的是,刚出去不到半天,就有一台机器因为皮带断裂,趴窝在了地里。 马站长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最担心的,是乡北头那片洼地。 那里的五百亩玉米,因为地势低,往年都是最后才收。 要是被霜这么一打,那里的收成怕是颗粒无收。 老式收割机车身重,轮子窄,根本不敢下那样的湿地,一下去就得陷车。 就在马站长一筹莫展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马站长。” 马站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们的收割机已经都组装好了。” 陈兵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 “我听说乡里抢收任务很紧,有什么活儿我们能干的?” 马站长看著陈兵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他把心一横,像是下了一个巨大的赌注。 “小陈,既然你开口了,我还真有个硬骨头要交给你们。” 马站长把菸头狠狠摁在菸灰缸里。 “北边洼地那五百亩玉米,你们敢不敢啃下来?” “什么时候要?” 陈兵的目光平静如水。 “后天霜降之前,必须收完。” “没问题。” 马站长看著他的背影,才意识到自己连对方的机器能不能下地,一个小时能收多少都没问。 农机站的院子里就响起了引擎的低吼声,陈兵的六人团队,正做著最后的检查。 “出发。” 六台改装过的飞龙农用车排成一列,驶出了农机站的大门。 轮胎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一支奔赴战场的装甲部队。 副驾驶上还坐著学习操作方法的本地驾驶员,现在可没有时间给他们讲理论了。 马站长掐灭了烟,跳上了自己那台顛簸的吉普车,跟了上去,他得亲自去现场看看。 北边的洼地情况,比马站长描述的还要糟糕。 仅仅是前两天下了一场小雨,这里一脚踩下去,泥水就能没过脚踝。 一人多高的玉米杆子东倒西歪,根部都泡在水里。 跟著吉普车来的几个农机站工人,看到这片地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陈兵跳下车走到地头,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捏了捏,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员,做了一个散开的手势。 六台车在洼地边缘一字排开。 第48章 实用是唯一真理 “进地!” 伴隨著一阵轰鸣,第一台飞龙农用车掛上低速档,缓缓驶入了泥泞的玉米地。 宽大的轮胎压在软泥上,只是微微下陷,便稳住了车身。 紧接著,第二台,第三台……六台车像十把锋利的餐刀,齐刷刷地切入了这块烂泥蛋糕。 马站长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下一秒,车头前方的收割模块开始旋转,拨禾轮將湿漉漉的玉米杆捲入滚筒。 密集的“咔嚓”声响起,粗壮的杆子被齐根切断,捲入机器腹中。 车尾那根长长的出粮管,像一条甦醒的巨龙,喷出一股金黄色的玉米。 玉米粒像瀑布一样,哗哗地落进旁边跟著的另一台农用车的车斗里。 预想之中的陷车情况並没有出现,d180提供的强劲动力,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態向前推进。 收割,脱粒,装车,一气呵成。 原本需要几十上百人,弯著腰苦干几天的活,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快速解决。 整个洼地里,只剩下机器的咆哮声。 马站长和他的手下们,全都看傻了,他们站在地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皮带!三號车皮带好像鬆了!” 一个眼尖的队员指著远处的一台车喊道。 那台车立刻停了下来。 没等陈兵吩咐,团队里那个负责配件的小伙子,已经背著工具包冲了过去。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特製的扳手,几下就调整好了传送带的鬆紧,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那台车重新发出一声怒吼,再次投入了战斗。 马站长想起了自己那台趴窝在地里的老式收割机,光是等县里送配件就得等半天。 他手里的烟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他不再观望,快步走到一台刚刚装满玉米的农用车旁。 车斗里的玉米粒金黄饱满,上面几乎看不到什么杂质和碎叶。 他伸手抄起一把,玉米粒从指缝间滑落,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快!都別愣著了!” 马站长猛地回头,衝著自己那几个还呆站著的工人吼道。 “去村里多叫些人来,开著拖拉机过来拉粮!快去!” 农机站的工人们如梦初醒,撒腿就往村里跑。 半个钟头后,洼地的地头上,开来了十几台各式各样的拖拉机。 乡亲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有的负责指挥交通,有的给陈兵的团队送来了热气腾腾的开水和苞米麵饼子。 之前那种隔阂和猜疑,在飞龙农用车强悍的作业能力面前,被碾得粉碎。 太阳落山,夜幕降临。 洼地里亮起了雪亮的光柱,那是飞龙农用车的车灯。 机器没有停,人也没有停。 陈兵和他的队员们,脸上身上全是泥点和草屑,他们只是在换班的间隙,就著水啃几口乾硬的饼子。 马站长也没走。 他让人在田埂上点起了几堆篝火,照亮了整个临时营地。 他把自己的办公室电话搬到了地头,隨时向县里匯报著进度。 午夜,寒气越来越重。 马站长从怀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递给刚刚从驾驶室里下来的陈兵。 “赶紧喝一口,暖暖身子。” 陈兵也没客气,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白酒顺著喉咙烧下去,驱散了半身的寒意,学习了小半天的本地驾驶员,此时也已经开上了剩余的农用四轮车,一起加入到收割的队伍中。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当最后一车玉米被运走,20台飞龙农用车缓缓驶出洼地时. 整个五百亩的玉米地,只剩下了一排排半米高的秸秆,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陈兵站在田埂上,看著这片被征服的土地,一夜未睡的他,感觉不到丝毫疲惫。 马站长看著眼前这片乾净利落的土地,他用力拍了拍陈兵满是泥浆的肩膀,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兵的团队没有庆祝,甚至没有片刻的休息。 队员们跳下车,从工具箱里拿出黄油枪和扳手,开始给刚刚经歷了一夜高强度作战的机器做保养。 更换磨损的零件,拧紧鬆动的螺丝,给每一个轴承都打满黄油。 “马站长,县里紧急通知!” 通讯员跑到跟前。 “红旗公社那边出事了!他们租来的两台大型收割机,全都趴窝了,一台发动机拉了缸,一台变速箱坏了,一千二百亩大豆,到现在还没动!” 陈兵也听见了,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几个刚刚坐到地上,靠著轮胎想打个盹的队员。 “还能动吗?” “能!” “带我们去红旗公社。” 陈兵对那个通讯员说。 车队再次出发,这一次马站长的吉普车在前面开道,沿途的景象,让车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路上隨处可见奔跑的人群,家家户户都在想尽办法抢收自家的庄稼。 牛车、马车、手推车,所有能用的工具都上了阵,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与时间赛跑的焦灼。 红旗公社的书记,正带著公社干部在地头急得团团转,看到车队过来,他像看到了救星。 “老马,你可算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造型古怪的收割机上,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马站长,这……这是收玉米的机器吧?这能收大豆?大豆秆子矮,机器下去怕不是连豆带秆都给打碎了。”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大豆的收割,要求收割机底盘低,割刀要紧贴地面,脱粒的滚筒转速和力度也要精確控制,否则破碎率会非常高。 陈兵走到一台车前,对著自己的队员喊道:“卸配重,降割台,换筛网,调转速!” 六个队员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卸掉为了在洼地里增加牵引力而临时加装的铁块,用隨车工具快速调整割刀的高度,使其几乎能贴著地面。 另几个人则钻进机器內部,飞快地换上孔径更小的脱粒筛网。 半个小时后,陈兵跳上了第一台改装完毕的农用车。 “都让开!” 车辆发出一声低吼,径直衝进了那片金黄色的豆田。 割刀紧贴著地面扫过,一行行豆秆被捲入机器。 只听见一阵沉闷的“嗡嗡”声,而不是收割玉米时那种清脆的“咔嚓”声。 车尾的出粮管里,没有立刻喷出豆子。 “不行吧,我就说……” 一个社员刚嘀咕了一句。 他的话音还未落,大豆从出粮管里喷涌而出,哗啦啦地落入跟在后面的车斗里。 第49章 独角戏般的会议 飞龙动力在新谷县打了一场大胜仗,不仅拿稳了新谷县的订单,就连附近的县区也都开始有些意动。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 新谷县农机站一口气吃下二十台飞龙农用车和配套模块的消息,几天之內就传遍了省內的农机圈。 东方红和铁牛两家在辽瀋省的领导,几乎是同时拍了桌子。 他们亏本降价,就是为了拖死飞龙厂,结果人家转头就拿下了產粮大县的政府订单。 这已经不是市场竞爭,这是在挖他们的根。 几封措辞严厉的举报信,很快就摆在了省机械厅领导的办公桌上。 信里顛倒黑白,把飞龙厂预售提货凭证的行为,定性为“扰乱市场、投机倒把”,把红旗寨和新谷县的成功,歪曲成“虚假宣传、不正当竞爭”。 一时间山雨欲来。 刘春生是在车间里接到王建国电话的,他正在和钱总工一起,测试刚刚成型的起重吊臂样机。 王建国电话里的声音都变了调。 刘春生放下电话,他拍了拍起重臂那冰冷的钢架,对钱总工说:“钱总工,这边先交给您,我去省城开个会。” 省机械厅的会议室里,长条会议桌的两侧,坐著省內各大农机经销商的负责人,一个个都是行业里的老资格。 刘春生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带著不小的敌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就像是闯入了一群老狮子领地的年轻雄狮。 会议由机械厅的一位副厅长主持。 他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將话头引向了东方红农机厂的厂长。 “刘厂长年纪轻轻,有衝劲是好事,但做企业不能只顾著自己赚钱,不顾市场秩序。” 东方红的厂长一开口,就给刘春生扣了顶大帽子。 “你们搞的那个提货凭证,说白了就是空手套白狼,这是我们国营企业不屑於去做的。” “现在又跑到新谷县,用一些华而不实的噱头,去抢政府的单子,你们飞龙厂的质量过关吗?你们的售后能保证吗?出了问题,这个责任谁来负?” 铁牛厂的厂长立刻接上话茬:“我们降价,是为了惠及广大农民群眾,你们飞龙厂倒好,不跟我们比价格,反而用一些花里胡哨的功能去诱导消费,这不是不正当竞爭是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会议室里群情激奋,指责声此起彼伏,他们把刘春生描绘成一个破坏规则的投机者,一个行业的搅局人。 主持会议的副厅长,眉头也皱了起来,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刘春生。 刘春生站了起来。 他没有急著辩解,而是先对著在座的所有人,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前辈,各位领导,刚才大家说的,我都听见了。” “我不想解释我们的提货凭证是不是投机,也不想爭论我们的功能模块是不是噱头,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我们造拖拉机,到底是为了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是为了完成上级的生產指標?是为了给厂里的工人发工资?还是为了在年底的报表上,有一个漂亮的数字?” “我认为,都不是。” 刘春生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是为了让农民能用更省力的方式,种出更多的粮食,是为了让我们的国家,能有更稳固的农业基础。” 他从隨身的包里,拿出两样东西,放在了会议桌上。 一块是泛著白色碱花的盐碱地土块,那是从红旗寨带来的。 另一样,是一捧金黄饱满的玉米粒,那是陈兵从新谷县寄回来的。 “这是红旗寨的地,几十年长不出像样的庄稼,这是新谷县的玉米,用我们的机器收的,从这块土到这捧粮食,就是我们飞龙厂在做的事情。” “大家说我们价格高,可红旗寨的农民,新谷县的农机站,为什么愿意买?因为我们的车,不只是一台车,它是一个能抽水、能耕地、能运输、能收割的平台,它能帮农民把投进去的钱,更快地赚回来。” “至於降价。” 刘春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用亏损去挤垮对手,这不是市场竞爭,这是內耗,我们把心思都花在怎么互相使绊子上,谁还有精力去琢磨,怎么给拖拉机装上更省油的发动机?怎么让收割机不浪费一粒粮食?” “各位前辈,我们的对手,从来不是彼此,而是落后的生產方式,是贫瘠的土地,是看天吃饭的无奈,我们的市场也远没有到需要你死我活去爭抢的地步,这么大的市场,別说我们几家,就是再多几十家,也一样能吃饱。” 刘春生说完,再次鞠了一躬。 “我的话说完了,与其在这里开会爭论,我更想回到厂里和我的工人们一起,把起重臂和发电机模块早点弄出来,因为我知道,还有很多地方,等著我们的机器去盖大棚。”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厂长们,此刻都低著头,看著桌上那块白色的土块和那捧金黄的玉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主持会议的副厅长,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的那捧玉米,在手心掂了掂,颗粒饱满分量压手。 他又看向那几个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的国营厂长。 “都听到了?” 副厅长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几十年的老牌大厂的思想,有时候还不如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没有再看那些厂长,目光重新落回到刘春生身上。 “刘春生同志,你刚才说的话很有道理,我们的农机工业,確实需要你这样的生力军,来搅动一下这潭死水。” 夸讚的话说完了,这里一定有一个“但是”在等著刘春生。 果然话锋一转,副厅长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市场有市场的规矩,东方红和铁牛,是我们农机工业的先驱者,他们有他们的歷史贡献和现实困难,我们不能看著他们倒下,恶性降价是內耗,但一家独大,同样不是健康的市场。” 第50章 人在矮檐下 刘春生静静地听著,真正的会议核心现在才开始显露出来。 “关於举报信里的问题,厅里会派调查组下去核实,但在核实清楚之前,我希望大家都能冷静下来。” 副厅长把那捧玉米,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 最后的总结就是,飞龙厂的创新精神值得肯定,新谷县的试点项目,省里会持续关注,希望它能成为一个范本,一个技术带动农业发展的范本。 这个范本的经验要推广,要分享。 省里会在下个月组织一个全省范围內的农机技术交流会,地点就设在飞龙厂。 希望刘厂长到时候不能藏私,把多功能平台,把服务站模式都拿出来,让大家看一看,学一学。 东方红和铁牛的厂长,脸上那点血色总算恢復了些,他们听出来这是领导在给他们台阶下,也是在给他们机会。 刘春生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既是荣誉,也是一道枷锁。 把飞龙厂推到聚光灯下,让所有同行都来“学习”,这等於是在逼著他公开自己的核心优势,为整个行业培养竞爭对手。 “服从组织安排。” 刘春生点头。 会议不欢而散。 刘春生走出省厅大楼,外面阳光有些晃眼,他没有直接坐车回厂,而是一个人顺著省城宽阔的马路慢慢走著。 八十年代初的省城,已经有了大都市的雏形。 街边新开的百货商店,橱窗里摆著最新款的的確良衬衫和上海牌手錶。 路边的宣传栏里,张贴著电影《庐山恋》的海报。 空气中飘著国营饭店里传出的肉包子香气,和自行车清脆的铃声混在一起。 他看到一个年轻人正踮著脚,费力地把一张崭新的“万元户”光荣榜,贴在街道的墙上。 那红纸黑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这个时代,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態向前奔涌。 有人被浪潮裹挟,有人被拍死在沙滩上,而他只想做那个站在潮头的人。 在今天的会议上,领导画下的那条线,他必须遵守。 他可以跑得快,但不能把別人甩得太远,否则那只无形的手,隨时会把他拉回来。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別人学习他如何造车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思考,如何让车飞起来。 刘春生回到厂里,已经是深夜,那包掛麵已经吃完,他从柜子里翻出半袋油茶麵,稀里呼嚕喝下肚。 第二天,他照常出现在厂区。 “春生,省里怎么说?” 王建国第一时间找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下个月,在咱们厂开技术交流会。” “这不是让他们来偷师吗?咱们好不容易搞出来的东西,凭什么……” 王建国愣住了,隨即反应过来,气得一拍大腿。 “没什么凭什么。” 刘春生打断他。 “师傅,他们能学走我们的形,学不走我们的魂,你去准备一下,把厂区好好规整规整,別到时候让人家看了笑话。” 他没在办公室多待,直接去了钱总工的实验室。 起重吊臂的样机已经成型,粗壮的钢臂在液压系统的驱动下缓缓升起,平稳而有力。 “钱总工,能不能给它加个快换接头?” 刘春生指著吊臂的末端。 “我想让它不光能吊东西,还能换上抓斗,抓木头,换上挖斗,挖地基。” 钱总工扶了扶眼镜,绕著那台样机转了两圈,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地计算著载荷和力矩。 从钱总工那里出来,刘春生又一头扎进了飞龙电子的实验室。 这里比机械厂那边安静得多,也压抑得多。 高振邦和他的团队,一个个双眼通红,满脸憔悴,实验台上堆满了各种烧毁的晶闸管和电阻电容。 看到他进来,默默地递过来一份测试报告,上面密密麻麻的失败记录,看得人心头髮沉。 “春生,这个方案可能走不通。” 高振邦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 “我们试了上百次组合,晶闸管的响应速度和稳定性,根本达不到要求,强行提高频率,结果就是炸机。” 刘春生拿起一块烧得焦黑,入手滚烫的复合模块。 “你们的思路,还是陷在用外部电路去强制关断的老路子上。”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画下了上次模擬结果的后半段。 “我们为什么不能利用门极,给它一个反向脉衝,来加速载流子的复合,实现主动关断呢?” 高振邦和实验室里所有技术员都凑了过来,他们的目光隨著刘春生的笔尖,在那张图纸上游走。 一个闻所未闻的,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的理论,从刘春生的嘴里,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语被阐述出来。 “能,一定能!”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突然喊出声,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实验室。 压抑了数周的沮丧和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 高振邦一把抢过刘春生手里的铅笔,趴在图纸上飞快地计算参数,嘴里念念有词,完全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其他人也立刻行动起来,有人去元器件仓库翻找符合新方案要求的晶闸管,有人开始搭建新的测试平台。 刘春生没有再停留,他知道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了。 食堂里,打饭的队伍都比平时长了不少,工人们端著饭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话题只有一个。 “听说了吗?省里的大厂都要来咱们这儿学习!” “那可不,咱们的农用车能下地收粮,他们的拖拉机能干啥?” 一个刚领了奖金的年轻工人,说话的嗓门都大了几分,勺子里的红烧肉都显得格外香。 “可我听说是让他们来学咱们技术的,这不等於把吃饭的傢伙教给別人?” 也有老师傅忧心忡忡。 整个飞龙厂都瀰漫著一种混杂著骄傲、兴奋和不安的奇特氛围。 厂区的卫生死角被清理得乾乾净净,车间里平时乱堆的工具物料,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每个工人走在路上,腰杆都挺得更直,看到地上有菸头纸屑,都会主动捡起来。 王建国领著后勤的人,把厂门口那块褪了色的招牌重新刷了一遍漆,“飞龙动力机械总厂”几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第51章 庆功宴怎么能光庆功 整个飞龙厂就像一口烧开了的锅,从里到外都冒著热气。 工人们走路都带著风,手里的活计干得更麻利,生怕在外人面前丟了飞龙厂的脸。 王建国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指挥人粉刷墙壁,一会儿又带著人去平整厂区门口那条坑洼的路。 只有刘春生还像个没事人一样,他一点都不担心。 別人还在研究他那台能收割的多功能农用车时,他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d180单缸柴油机,够用但不够好,他需要一台马力更大的柴油发动机。 但是在这之前,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做,就是把陈兵推上去。 李春生特意在厂里准备了一场庆功宴,宴请的对象包含了所有飞龙动力的中层以上领导及部分业务骨干。 小食堂里的三张桌子上,摆满了现在能在海天市买到的所有山珍海味,每张桌子上都是满满的二十二道菜。 中层们都站在小食堂里聊著天,等待厂领导的到来。 终於刘春生带著周卫国和王建国走进了小食堂,身后还跟著刚从新谷县回来的陈兵。 刘春生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桌主位上,副厂长周卫国和主任王建国分別坐在他的左右首。 等他们三人落座之后,大家才开始寻找適合自己的座位。 “陈兵,你去给大家都满上。” 正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的陈兵,赶紧从食堂服务人员的手里拿过白酒,从刘春生开始一一给所有人倒酒。 就在大家还在閒聊的时候,眼尖的財务科副科长张恆,用手肘碰了碰身边还在傻笑的同事。 张恆努了努下巴,同事顺著方向看去,原来是主桌上还空著两个位置。 而且这两个位置,就在周卫国和王建国的旁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仿佛这些人之间有心电感应一般,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这件事。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小食堂,逐渐安静了下来。 恰好陈兵也把所有人的酒都倒满了。 “今天这顿饭,是为了庆祝我们拿下了新谷县的大单子,这次的成功离不开诸位的努力。” 刘春生举起酒杯,缓缓地站起身。 “这杯酒,我敬大家!” 其余人也都站了起来,看著刘春生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也纷纷有样学样。 刘春生左手虚按,示意大家都坐下。 “在这次的胜利中,还有两个人功不可没!”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知道重头戏终於来了。 “第一个就是安全生產监督员孙鹏举孙科长,不管是在產品质量安全上,还是在安全生產上,他都发挥了重要作用。” 刘春生顿了顿,看了一眼眾人的反应。 “我代表厂领导班子,擬提拔孙鹏举为副厂长,负责安全工作。” 刘春生对著孙鹏举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在周卫国的身旁。 小食堂里响起了一阵掌声,但其中有多少真心就不得而知了。 孙鹏举一脸错愕的站了起来,他没想到早已被边缘化,又快退休的自己,居然还能得到刘春生的赏识。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属於他的位置,等坐下的时候,眼角已经流下了泪水。 此时的刘春生还站在那里,所有人都知道还有下文。 “还有一个人就是陈兵。” 刘春生的话还没说完,底下却一下子失去了秩序,所有人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种情况整整持续了一分钟,人们才重归於平静。 “我以飞龙动力机械总厂厂长的身份,正式聘用陈兵同志为副厂长,负责销售工作。” 小食堂里一片寂静。 “啪!啪!啪!” 一直老神在在的周卫国,带头鼓起了掌。 眾人这才回过神来,也跟著一起鼓掌。 陈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在后脑敲了一棍。 他手里还拿著酒瓶,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周围的掌声和窃窃私语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隔著一层厚厚的玻璃。 “还愣著干什么?坐下。” 刘春生看都没有看他,只是对著那个空著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陈兵的腿像是灌了铅,他机械地迈开步子,在王建国身边那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椅子是硬木的,他却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团棉花上,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坐不稳。 他成了副厂长。 隨著陈兵的落座,小食堂里诡异的寂静被打破,气氛重新变得热络起来,只是这热络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坐在旁边桌子的几个科长,目光频频地扫向主桌,眼神里复杂无比。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就这么一步登天,坐到了他们一辈子都可能爬不上去的位置。 “来,小陈厂长,我敬你一杯!” 一个车间主任端著酒杯站了起来,脸上堆著笑。 “陈厂长年轻有为,以后我们销售科,可要全靠您带领了!” 销售科的科长也跟著站起来,话说的比谁都漂亮。 一时间敬酒的人络绎不绝,陈兵被架在那里,酒杯举了又放下,放下又举起。 他酒量本就不好,几杯白酒下肚,脸上已经泛起红晕。 他想起了在去新谷县的路上,刘春生对他说的话,想起了在洼地里奋战的那一夜。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来者不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宴席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就连平日里滴酒不沾的钱总工,此时也拿著小半杯白酒来到了刘春生的身旁。 明显能够看出来,大半杯白酒下肚,钱总工已经有了醉意。 “感谢春生厂长,让咱们厂子又……又活了过来,这是我干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差点儿就毁在了那帮王八犊子的手里!” 听见这话的周卫国,端杯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钱总工又稀里糊涂地说了很多话,但是其中有一句,彻底吸引了刘春生的注意。 “老头子我呀岁数大了,指不定哪天就没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见我设计的柴油机下线。” 钱总工抹了一把眼泪,把杯里剩下不多的白酒一饮而尽。 “和我设计的双缸柴油机相比,你的d180就是个垃圾!” 听到这儿的王建国再也忍不住,一把架起钱总工的胳膊,就把他送了回去。 第52章 圆我们共同的梦 钱总工被王建国半扶半架地送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刘春生就敲响了钱总工家的门。 开门的是钱总工的老伴,看到是刘春生愣了一下,赶紧把他让了进去。 钱总工正坐在饭桌前喝著稀饭,看到刘春生老脸一红,手里的勺子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厂长,我昨天……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可千万別往心里去。” 刘春生没接他的话,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 “钱总工,我想造一台新发动机。” 钱总工的勺子停在了半空。 “一台双缸水冷柴油机,马力要比d180大一倍以上。” 钱总工的眼睛猛地亮了,浑浊的眼球里瞬间迸发出一股惊人的光彩。 他手里的稀饭碗“哐当”一声掉在桌上,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双缸,水冷,马力翻倍。” 刘春生点点头。 “我们当年设计的图纸还在。” 钱总工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身子晃了一下。 他顾不上跟老伴解释,也顾不上穿外套,拉著刘春生的胳膊就往外走。 “走,跟我去厂里!” 工厂的资料室在办公楼最偏僻的角落,一把大锁锁著门,上面落满了灰。 王建国被一个电话叫了过来,拿著一大串钥匙,试了好几把才把门打开。 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堆满了半人高的铁皮柜,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这里存放著建厂几十年来,所有的技术图纸和工艺文件,甚至还有一些被废弃的研发方案。 刘春生在一排排落满灰尘的柜子间穿行,手指划过那些已经泛黄的標籤。 他终於在一个角落的柜子底下,翻出了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上面用钢笔写著一行已经褪色的小字。 “75式双缸柴油机样机项目——封存”。 他吹开上面的灰尘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蓝图和几本实验记录。 这是十几年前,厂里一群老师傅们雄心勃勃的尝试,他们想自己研发一款小型的双缸柴油机。 但最后因为技术不成熟,加上当时厂里效益不好,项目进行到一半就失败了,样机造出来问题一大堆,最后不了了之。 刘春生把这沓资料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 他仔细看著图纸上的每一个设计,每一条曲线。 又翻开那几本实验记录,上面详细记载了每一次试车的失败数据,震动超標、功率不足、冷却系统设计缺陷导致严重过热。 这些在当年看来无法逾越的难题,在刘春生眼里,却成了最宝贵的財富。 他闭上眼睛,將手掌轻轻按在那张核心的总装图纸上。 【逆向研发系统启动,正在计算中……】 【缺陷分析中……结构冗余,冷却水道设计不合理,曲轴平衡块计算错误……】 【正在构建全新技术路径……优化缸体结构,採用压力循环式冷却系统,重新设计轻量化活塞连杆……】 这一次身体的负荷远没有上次分析功率模块时那么剧烈,只是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大脑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睁开眼眼神清亮。 他没有去修改那张旧的蓝图,而是铺开一张全新的图纸。 铅笔的笔尖在白纸上沙沙作响,一条条精准的线条,一个个完美的圆弧,从他的笔下流淌出来。 那不再是笨重的铸铁缸体,而是一个结构更紧凑,带有加强筋的全新设计。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敲响,打断了他的思路。 “厂长!厂长!” 是飞龙电子那边的一个年轻技术员,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涨红,手里挥舞著一块电路板。 “成功了!高工他们成功了!” 刘春生放下铅笔,接过那块还带著余温的电路板。 那正是他们设计的全新复合功率模块,做工比之前的实验品精致了许多,上面焊接的元器件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老化测试跑了七十二个小时,各项数据都非常稳定!高工让我拿来给您报喜!” 刘春生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告诉高工不要停,继续测试极限工况下的可靠性,另外可以准备一下,建一条小批量的试生產线。” 打发走兴高采烈的技术员,刘春生重新坐下,目光回到自己那张只画了一半的图纸上。 功率模块的成功,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这台全新的双缸发动机,才是飞龙厂未来真正的底气。 刘春生终於落下了最后一笔。 一张全新的双缸水冷柴油机总装图,静静地躺在他的办公桌上。 它已经和钱总工那份尘封的蓝图截然不同,像是一件脱胎换骨的艺术品。 他拿起电话拨了內线。 “钱总工,来我办公室一趟。” 很快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钱总工走了进来,精神头比昨天在酒桌上好了不少,但眉宇间还是带著一丝宿醉的疲惫和不安。 “厂长,你找我?” 刘春生没有说话,只是將桌上那张图纸,推到了他面前。 钱总工的目光,刚一接触到图纸,就再也挪不开了。 他下意识地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镜,身体慢慢前倾,双手撑在桌子边缘,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眼熟,图纸上的一些布局,隱约有他当年设计的影子。 可越看下去,他的呼吸就越发急促,撑在桌上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独立的顶置凸轮轴,压力循环冷却水道,轻量化的一体式活塞连杆。 这些结构他当年不是没想过,但受限於材料和加工工艺,只能停留在纸上。 可现在它们以一种近乎完美的方式,组合在了一起。 钱总工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死死地盯著刘春生,嘴唇不自觉地哆嗦著。 “钱总工,这台发动机,我想请你给它命个名。” 刘春生把一支铅笔递了过去。 钱总工的手颤抖著,接过了那支铅笔。 他低头看著图纸,一滴浑浊的老泪砸在图纸上,迅速晕开一小片。 他在图纸的左上角,颤颤巍巍写下两个字:腾飞。 然后在那张图纸的角落,一笔一划地开始进行细节的验算和標註。 这位老工程师的心,彻底被点燃了。 第53章 看了就能学会吗 王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春生,省厅的正式文件下来了,技术交流会定在下周三,这是参会单位的名单。”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刘春生桌上,为了不影响正在奋笔疾书的钱总工,特意压低了声音。 刘春生扫了一眼名单,东方红、铁牛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还跟著一长串省內大大小小的农机厂和配件厂。 “他们这是要把咱们的家底都看穿啊。” 王建国忧心忡忡。 “到时候咱们的生產线,咱们的多功能模块,都得敞开给他们看,这不是把肉往狼嘴里送吗?” “师傅,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个够。” 刘春生把名单放到一边。 “你去安排一下,把我们的『四不像』生產线也收拾出来,还有钱总工那边的,起重吊臂、抓斗、挖斗的样机都摆出来。” “还给他们看这些?” 王建国更急了。 “看得越清楚,才能让他们知道真正的差距。” 刘春生靠在椅子上。 “你去告诉所有车间主任,会议那天生產不能停,所有工序照常进行,我们越是大方,他们心里就越没底。” 王建国拿著名单转身去安排了。 此时的厂区里,一场无声的变革正在悄然发生。 新上任的孙鹏举副厂长,依旧像个幽灵一样,每天都在各个车间里飘来飘去。 工人们开始在背地里叫他“孙阎王”。 另一间新收拾出来的副厂长办公室里,陈兵正坐立不安,宽大的办公桌,崭新的文件柜,都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刘春生走了进来。 “厂长。” 陈兵赶紧站了起来。 “坐。” 刘春生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 “还习惯吗?” 陈兵挠了挠头,露出一丝苦笑。 “陈兵,新谷县的模式,我要你在三个月內,复製到全省,我要在每个地区,都建立起一个我们的『飞龙农机服务站』。” “选址、招人、培训、铺货,所有事情,你全权负责,人不够就去社会上招,钱不够就找財务批。” 有了刘春生给出的方向,陈兵心中的那点不安和迷茫,被一种巨大的使命感所取代。 “保证完成任务!” 飞龙电子那边,高振邦和刘晓梅也没閒著。 他们从主厂房申请了一个閒置的仓库,亲自带著人打扫乾净,地面刷上了绿色的环氧地坪漆。 几台崭新的焊接工作檯和测试仪器被搬了进来,一条小型的复合功率模块试生產线,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搭建。 刘春生从陈兵的办公室出来,没有回自己那边,而是顺著厂区的主路慢慢走著。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食堂的钟声响起,下班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涌出来,脸上带著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和满足。 家属区飘来了饭菜的香气,还夹杂著孩子们的嬉闹声。 他看到王建国正指挥著几个后勤工人,在厂区主路两旁,挖出一个个树坑。 “我寻思开会那天,让外人看到咱们厂光禿禿的多不好,我弄了些树苗栽上,明年开春就绿了。” 王建国擦了把汗。 刘春生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那些新挖的树坑,看向远处那栋正在搭建的功率模块车间,又仿佛看到了钱总工办公室里那张“腾飞”双缸柴油机的图纸。 技术交流会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憋著一场秋雨。 厂区门口那条新平整过的土路被洒了水,免得车队过来时扬起灰尘。 王建国凌晨四点就起了床,带著人把厂门口的红色横幅又往上拉了拉,確保从哪个角度看都足够显眼。 上午九点,车队准时出现。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后面跟著几辆吉普和一辆中巴车。 省厅的副厅长第一个下来,紧跟著的是其他当地农机厂的领导们,这些人的脸色和今天的天气差不多。 刘春生和王建国、周卫国迎了上去。 没有过多的寒暄,刘春生只是简单地握了握手便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欢迎来到飞龙厂指导工作,我们的生產任务比较紧,就不在会议室耽误大家时间了,我们直接去车间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厂区。 第一站是“四不像”的总装车间。 当那群见惯了大场面的国营厂长们,看到那条简陋却高效的流水线时都有些不习惯。 没有复杂的传送带,就是一条铺著铁轨的地链,车架在上面缓慢移动。 两旁的工人,三个人一组,动作快得像是在进行某种表演。 一个车架进来,不到二十分钟,一台能跑能开的“四不像”底盘就下线了。 “你们这……日產多少?” “现在是两班倒,一天能下线三十台左右。” 王建国在一旁回答,他儘量控制语气平淡一些,却掩不住那份自豪。 他们不少厂里生產一台拖拉机,从备料到总装,流程走下来要大半天。 刘春生领著他们继续往里走,路过一个半开放的棚子,里面摆著几台已经成型的多功能模块。 “这是我们的起重吊臂,最大起重量1.5吨。” 刘春生指著一台样机,旁边一个工人走上前,熟练地操作液压杆,粗壮的吊臂平稳升起。 接著工人卸下吊鉤,换上一个巨大的铁爪。 “这是旋转抓斗,用来装卸木材和秸秆。” 铁爪旁边,还放著一个挖斗。 “这些模块在熟练操作之后,都可以在十五分钟內完成更换。” 参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穿过总装车间,就是飞龙厂的主生產线,机器的轰鸣声瞬间大了起来。 孙鹏举正戴著老花镜,拿著个卡尺,在一台刚完成焊接的车架旁,仔细测量著焊缝的宽度。 看到这么多人进来,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又继续埋头工作。 整个车间几百號工人,没有一个人因为参观团的到来而停下手里的活,甚至连头都很少抬。 电动扳手的噠噠声,气锤的敲击声,行车移动的警报声,匯成了一首紧张而有序的交响乐。 这股劲头让所有来访者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第54章 想一起玩得听我的 刘春生领著队伍,路过一扇紧闭的铁门,门上掛著“项目重地,閒人免进”的牌子。 有人下意识地朝那扇门看了一眼,隱约能听到里面传来一种低沉而规律的机器运转声,那声音和厂区里任何一种设备的声音都不同。 “刘厂长,这里面是?” “哦,钱总工他们搞的一个小实验,现在还不成气候。” 刘春生隨口带过,脚下的步伐也丝毫没有停留的打算,可他越是轻描淡写,別人心里就越是好奇。 参观的最后一站,是飞龙电子的那个新车间。 高振邦和刘晓梅穿著白大褂,正在指导几个年轻女工在工作檯前焊接电路板。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烙铁接触焊锡时发出的轻微“滋滋”声。 “这是我们给农用车配套的一些电子点火装置,提高启动性能的。” 刘春生简单介绍。 亚峰农机厂的技术副厂长,是个懂行的人。 他一眼就看到了测试台上,示波器屏幕上那道平滑完美的波形,那绝对不是简单的点火装置能输出的波形。 他想上前细看,却被刘春生不著痕跡地引向了另一边。 一个小时的参观结束,眾人回到了厂里最大的会议室,桌上备好了茶水和水果。 “大家都看过了,飞龙厂的经验很值得我们学习,大家可以畅所欲言,互相交流共同进步嘛。”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副厅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飞龙厂的同志们敢想敢干,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嘛,尤其是这个多功能模块化的思路,我看就很有启发,你们有什么看法?” “刘厂长,你们的生產效率確实很高。” 新红农机厂厂长先是肯定了一句,但话锋立刻就转了。 “可我有个疑问,你们这种流水线,工人跟上了发条一样,劳动强度这么大,人能受得了吗?我们讲的是安全生產,是把工人的健康放在第一位。” 他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立刻有人附和。 “是啊,这么快的速度,质量能保证吗?一颗螺丝没拧紧,出了事谁负责?” “还有你们这个计件工资,奖金上不封顶,这不是在鼓励投机取巧,破坏我们工人阶级內部的团结吗?” 会议室里各种质疑和詰难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向刘春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他们闭口不谈技术上的差距,反而开始从企业制度、工人福利、產品质量这些务虚的角度,对飞龙厂进行全方位的道德审判。 王建国坐在旁边,脸都气红了,几次想站起来反驳,都被刘春生用眼神按了下去。 周卫国老神在在地端著茶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副厅长皱著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却没有出声制止,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要怎么应对这种局面。 刘春生一直等到会议室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下去,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他,只是走到了会议室前方那块小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 “各位厂长说的,都有道理。”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方框。 “这是我们的农用车底盘。” 然后他在方框后面,画了一个代表动力输出的接口符號。 “这是我们的核心,一个標准化的动力平台。” 他放下粉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大家想要什么,图纸、工艺,这些我都可以给。”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是。” 刘春生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 “我给的是这个动力接口的全部技术標准,当然你们也可以自己生產平台。” 他用粉笔重重地敲了敲黑板上的那个接口符號。 “飞龙厂以后只专注於生產这个动力平台,至於它后面接什么,是收割机、是起重臂、还是犁地机、播种机,我们不会去管。” “在座的各位,都是省內农机行业的翘楚,你们有的擅长耕作机械,有的擅长工程机械,你们完全可以按照我们提供的標准,去研发生產你们自己的功能模块。” 刘春生看著那一张张由震惊、转为迷茫、再到若有所思的脸,嘴边露出一丝笑意。 “你们生產的模块,可以卖给你们自己的客户,也可以卖给我们,飞龙厂遍布全省的服务站,未来都將是所有符合我们標准的功能模块的展销平台和售后网点。” “我们一起来做大这个平台,做大这块蛋糕。” 这是什么思路? 把自己的核心技术公开,让竞爭对手都来为自己生產配件,再利用自己的渠道优势,把所有人都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这不是技术交流,这是在制定行业规则。 如果真的按这个模式走,那以后省內所有的农机厂,都將变成飞龙厂的“配套车间”。 他们生產的模块越多,飞龙厂的动力平台就卖得越好,飞龙厂的地位就越是不可撼动。 “当然。” 刘春生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又补充了一句。 “为了保证我们整个平台的可靠性,所有功能模块的核心控制元件,比如电子控制器,我们建议採用由飞龙电子提供的標准化產品。”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刀。 “当然,我们也会对採购我们標准化產品的兄弟单位,提供最优惠的价格。” 高明,实在是太高明了。 不仅把车卖给你,还要把车上最关键、利润最高的零件也卖给你。 副厅长终於回过神来,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乾涩的喉咙才算是舒服了些。 他看著会场里几乎要吵起来的眾人,又看了看黑板上那个简单的图示,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好了,都少说两句。” 他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会场立刻安静了下来。 “刘厂长的这个提议,我看很有新意,也很有魄力嘛。” 副厅长缓缓开口,给这件事定了性。 “这不是谁给谁配套的问题,这是產业分工,是协同发展,我看这个方向,是值得我们去探索的。”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脸色难看的厂长。 “標准不是他刘春生一个人的,是属於我们全省农机行业的,这个標准的具体细则,我们可以成立一个技术委员会,大家一起来商定,飞龙厂作为发起单位,可以先拿出一个草案来嘛。” 副厅长三言两语,就將刘春生的个人標准,上升到了行业標准的高度,又用一个“技术委员会”把所有人都拉了进来。 既给了刘春生面子,也安抚了那些国营厂。 “今天的会,我看就开到这里。” 第55章 打铁还得自身硬 会议室的门一开,一股凉气灌了进来。 副厅长留在了最后,他走到刘春生身边,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 “春生同志,草案的事情要快,但更要稳扎稳打。” 副厅长没再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跟上了车队。 王建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鬆弛下来,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 “春生,你这招太绝了!” 他一拳砸在自己手心,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等於让他们自己给自己套上笼头,还得拉著咱们的车跑!” 周卫国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他拿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喝了一口。 “师傅,这只是第一步。” 王建国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刘春生的意思,让人低头不难,让人心服口服地跟著你干,那才是真正的本事。 “那……我们下一步咋办?” “下一步,就是要让我们自己先跑起来,一直跑到他们追不上。” 他没再理会兀自兴奋的王建国,转身走出了会议室,径直走向那扇掛著“项目重地”牌子的铁门。 里面的钱总工正趴在一张大铁桌上,桌上铺著那张“腾飞”的图纸,他戴著老花镜,手里拿著个放大镜,一寸一寸地审视著图纸。 听到开门声,钱总工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厂长,这图纸我验算了一天一夜,绝对没问题!” 他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只要材料跟得上,设备精度够,这台发动机绝对能造出来!” “我继续在一个月內,拿到第一台样机。” 刘春生把手里的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这个车间连带里面所有的设备和人,从现在开始都归你管,需要什么直接跟王主任说。” 这可是他一辈子的念想。 刘春生说完就走了,留下钱总工一个人对著那张图纸,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技术交流会的消息,让骄傲和自豪写在每个飞龙厂工人的脸上。 就连扫地的阿姨,看到地上有片纸屑,都赶紧扫进簸箕里。 第二天一早,厂里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新的通知。 “关於成立『腾飞』双缸柴油机项目组的决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项目组的组长,是钱总工。项目组的成员,是从全厂各个车间抽调出来的,最顶尖的二十个老师傅和技术员。 通知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项目期间,实行全封闭管理。 那间掛著“项目重地”牌子的车间,门口一夜之间多了两个保安。 第一道难关,是缸体。 按照刘春生的设计,“腾飞”的缸体结构复杂,內部布满了精密的循环冷却水道,对铸造工艺的要求极高。 厂里铸造车间的老师傅们,围著木製的模具,研究了整整两天。 开炉那天,整个项目组的人都围在砂箱边上,连钱总工都穿上了厚重的防护服亲自盯著。 铁水像一条火龙,被缓缓注入砂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铸件冷却敲开砂箱,“咔嚓”一声脆响。 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沉了下去,缸体上一道清晰的裂纹,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底座。 第一次试製,失败。 钱总工没戴上手套,拿起那块还带著余温的废品,翻来覆去地看。 “模具没问题,铁水配比也没问题,是冷却收缩不均匀造成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项目组几乎住在了铸造车间。 他们调整浇筑口的位置,改进砂箱的结构,甚至在铁水里加入了各种从特殊渠道搞来的合金材料。 第二次试製,铸件內部出现大量气孔。 第三次试製,冷却水道变形,尺寸偏差巨大。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之前那股冲天的干劲,被一次次的失败消磨殆尽。 钱总工的背似乎都驼了几分,几天之內鬢角又添了许多白髮。 刘春生走进了车间,地上堆著一堆废弃的铸件,像是一座小山。 钱总工正坐在一旁的马扎上,一口一口地抽著烟,脚下扔满了菸头。 “厂长,咱们厂的设备还是太老了。” 钱总工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无力感。 “这种精密铸件,靠咱们这几台老炉子,和老师傅们的手艺,根本做不出来。” 刘春生拿起一块开裂的缸体碎片,断口处的金属颗粒粗大。 “问题不在炉子,在於铁本身。” 他放下碎片,走到钱总工身边。 “我们需要更好的钢材,和更先进的热处理技术。” “上哪儿弄去?” 钱总工苦笑。 “现在最好的钢材,都优先供给军工和国家重点项目,根本轮不到咱们一个地方小厂。” “我去想办法。” 刘春生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车间。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陈兵的办公室。 陈兵也没睡,办公室的墙上,掛著一张巨大的全省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各种圈圈和箭头。 “厂长。” 看到刘春生进来,陈兵赶紧站起来。 “服务站建得怎么样了?” “已经走上正轨了,我从各县招了不少机灵的小伙子,送回厂里培训,有四家下个月就能正式开业。” 陈兵指著地图上的一个红圈。 “下一个点,我准备选在平州地区,那里是省里的棉花主產区,咱们的农用车很有市场潜力。” “先停一下。” 刘春生打断他。 “你现在就去准备,去一趟辽钢。” “去辽钢干什么?他们也要买咱们的车吗?” 陈兵一愣。 “去买东西。” 刘春生把需要高性能钢材的事情和陈兵说了一下,嘱咐他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件事谈下来。 火车到站是鞍岭。 辽钢比他想像中还要大,厂区门口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红砖墙,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陈兵没急著去闯那道门,他按照刘春生的吩咐,先在厂区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第二天,他还是想先试试正规渠道。 他换上自己最好的衣服,把飞龙动力机械总厂副厂长的介绍信揣在怀里,去了辽钢的销售处。 接待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科长,態度十分客气。 “铬鉬合金钢?还要能用於发动机缸体铸造的?” 科长听完陈兵的来意,推了推眼镜,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表格。 “这种特殊钢材,都是国家计划內调拨的,你们有部里或者省里的批文吗?” 第56章 辽钢钢铁公司 陈兵从销售处的大楼里走出来,鞍岭的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他把介绍信叠好,重新揣进怀里。 批文? 他上哪儿去弄批文。 回到那间一块五住一天的小旅馆,陈兵脱下外套盖在被子上,脑子里反覆想著刘春生的话。 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件事谈下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辽钢厂区的大喇叭就响了起来,播放著《咱们工人有力量》。 陈兵被吵醒,索性不再睡了。 他花两毛钱在路边摊买了一张大饼,就著旅馆的白开水啃完,然后走到了辽钢的正门口。 他只是在马路对面,找了个背风的墙角站著。 上班的人潮像黑色的河,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个巨大的门洞。 成千上万辆自行车匯集在一起,车铃声响成一片。 下班的时候,人潮又倒灌出来。 陈兵就在那儿看卡车进出,看工人换班,看家属区升起的裊裊炊烟。 中午他去厂门口的一家国营食堂,里面人声鼎沸,他打了一份白菜燉豆腐,要了两个馒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竖著耳朵听周围人聊天。 “三號高炉的耐火砖又得换了,这批货质量不行。” “听说炼钢车间的方师傅又跟车间主任吵起来了,就因为合金配比的事。” “方师傅那脾气,除了厂长谁敢惹他。” 陈兵默默地吃著饭,把“方师傅”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重复著同样的事情。 在门口观察,在食堂吃饭听人閒聊。 他身上自己的钱不多了,刘春生临走时给他的一千块钱,他可不想花在日常开销上。 所以他每天的伙食標准,从大燉菜降到了咸菜配馒头。 不过他也不是一无所获,就像工人们口中那个方师傅,名叫方仕达,是炼钢车间的技术副主任,一个五十来岁的技术大拿。 辽钢好几项重要的合金配方,都是他带头搞出来的,但他脾气倔,眼里揉不得沙子,跟新来的车间主任关係很僵。 陈兵觉得这个人,或许就是突破口。 可他连炼钢车间在哪都不知道,更別说见到方仕达本人,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守在厂门口从下班的人群里辨认。 又是一个黄昏,陈兵揣著最后两个馒头,眼睛紧紧盯著从大门里走出来的人流。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星期,看人看得眼睛都花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明天再来的时候,一个穿著蓝色工装,头髮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的老工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人没骑车,一个人眉头紧锁地走著,脸上带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 最关键的是,他的工作服胸口,別著一枚小小的技术员徽章,上面有两根交叉的铁锤。 陈兵快步跟了上去,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人没有回家属区,而是拐进了厂区旁边的一条小路,走进了一家掛著“红星浴池”招牌的澡堂子。 陈兵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块钱,咬了咬牙,也跟著走了进去。 澡堂里热气蒸腾,到处都是白花花的人影和说话的嗡嗡声。 陈兵在池子里找到了那个老师傅,他正一个人靠在池壁上,闭著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陈兵没敢贸然上前,只是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泡著,耐心等待。 过了很长时间,那人似乎泡够了,起身走向更衣室,陈兵也赶紧跟上。 “方师傅。” 陈兵在他身后开口,声音有些紧张。 “你认识我吗,你是哪个车间的?” 方仕达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师傅,我不是厂里的。” 陈兵赶紧递上一根烟。 “我是从海天市飞龙动力机械厂来的,我叫陈兵。” “找我干什么?” 方仕达没有接烟,边擦头髮边看著他。 “我们厂想造一台新的柴油机,需要一批高性能的铬鉬合金钢用来做缸体。” 陈兵把刘春生交代给他的技术要求,原原本本地背了出来,甚至连热处理的工艺標准都说得一清二楚。 “你们一个拖拉机厂,要这么高標號的钢材干什么?还搞什么压力循环冷却,图纸谁画的?” 方仕达脸上的表情有了些变化,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淡了一些。 “是我们厂长。” “你们厂长多大岁数?” “二十出头。” 方仕达摇了摇头嗤笑一声,似乎觉得他在胡说八道,他穿上衣服,没再理会陈兵,径直朝外走去。 陈兵心里一急,也顾不上穿外衣,就赶紧追了出去。 “方师傅!我们厂长说了,只要能拿到钢材,价钱不是问题!我们还想聘请您,做我们厂的技术顾问!” “小伙子,这不是钱的事,你说的这种钢,整个厂一个月也出不了几炉,全都是给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准备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方仕达停下脚步,这次他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之后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陈兵一个人站在澡堂门口,冷风一吹,他才感觉到浑身冰凉。 他慢慢走回更衣室,看著镜子里那个失魂落魄的自己,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他想到了刘春生把他提拔成副厂长时,自己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想到了刘春生在地图前,指著平州地区对他说的话。 这是他当上副厂长后,接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任务。 陈兵穿好衣服走出澡堂。他顺著方仕达离开的方向,慢慢走著。 路过一个家属楼的时候,他听到二楼传来激烈的爭吵声。 “让你別管你非要管!现在好了,得罪了新主任,人家把你的项目经费都停了!我看你那堆铁疙瘩还怎么搞!”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地喊道。 “你懂个屁!” 一个熟悉的,倔强的声音吼了回去。 “那是咱们国家自己的技术!就差最后一步了!他们那帮人就知道看眼前利益!” 陈兵的脚步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亮著灯的窗户,窗帘上映出一个男人来回踱步的影子。 是方仕达。 第57章 比惨大会 陈兵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二楼的灯光熄灭,他转身走回了那间阴冷的小旅馆。 “那是咱们国家自己的技术!” 这句话一直迴荡在他的耳边。 第二天,陈兵退了房之后拐进了供销社,买了两瓶鞍岭本地最好的“千山牌”白酒,又称了半斤花生米。 他把东西用牛皮纸包好提在手里,再一次走到了辽钢的大门口。 这一次直接走到了门卫室。 “同志,我找一下炼钢车间的方仕达师傅。” 门卫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这个提著东西的年轻人。 “有预约吗?哪个单位的?” “我是他亲戚,从老家过来的。” 陈兵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拿了出来。 门卫半信半疑,但看他一脸风霜,倒也不像坏人,便拨通了车间的內线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有人接,门卫对著话筒喊了几句,掛了电话。 “等著吧,他说开完会就出来。”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陈兵就在门卫室外面的屋檐下等著,一等就等到了中午。 终於,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方仕达还是穿著那身蓝色工装,脸色比昨天更难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到陈兵愣了一下,隨即想绕开他走。 “方师傅。” 陈兵抢上一步,拦在了他面前。 “你这小伙子怎么回事?我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 方仕达的语气很不耐烦。 陈兵把手里那包东西递了过去。 “这是?” 方仕达皱著眉。 “我今天退房了,身上没钱了,这是最后一点钱买的。” 陈兵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落寞。 “我们厂长交代给我的任务没完成,临走送您点儿东西,您还不想要,我可真是挺失败的。” 方仕达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一个车间副主任,收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的东西,传出去不好听。 可看著对方那双熬得通红,却无比执拗的眼睛,他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 “你跟我来。” 方仕达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包东西,转身朝厂区深处走去。 方仕达没有带他去办公室,也没有回家属区,而是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偏僻的,像是废弃了的车间。 里面堆满了各种生锈的设备和钢材,角落里果然有一堆用帆布盖著的“铁疙瘩”。 方仕达把帆布扯开,露出一台结构复杂的实验设备,上面接满了各种管线和仪表。 “这就是我的项目。” 方仕达拍了拍冰冷的机器外壳,也不知道是陈兵的哪句话触动了他的神经。 “高强度耐热合金的真空精炼,就差最后一次合成实验,我们小组也没钱了。” 他拉过来两个破马扎,一个自己坐下,一个扔给陈兵。 他拧开一瓶白酒,直接对著瓶口喝了一大口,然后把酒瓶递给陈兵。 陈兵也学著他的样子,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从喉咙烧到胃里,他一连几天只靠凉水馒头撑著的身体,瞬间涌上一股暖流。 “说吧,你们厂长到底想干什么?” 方仕达把那包花生米撕开,扔了一颗到嘴里。 “我们厂长想请您过去,他一定愿意投资您的项目。” 陈兵放下酒瓶,看著方仕达的眼睛,这是他临时起意的想法。 他既然买不到锅里的肉,那就索性直接把锅端走。 “你们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厂,拿什么投资?” 方仕达嗤笑一声。 “我们厂长说了,只要您愿意来,飞龙厂可以单独成立一个特种材料实验室,您来当主任。” 陈兵这下是彻底放飞了自我,估计现在的刘春生还不知道,他亲手提拔的副厂长,几句话就给他许出去成百上千万。 “到时候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您那个没完成的项目,我们接著往下干。” 方仕达咀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住了。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重新审视著他。 “你们图什么?” “我们图的就是您这个人,当然还有您手里的技术。” 陈兵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那台双缸发动机,现在就卡在缸体材料上,只要您能帮我们解决钢材问题,实验室那边您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厂长绝不干涉。” “好大的口气。” 方仕达又喝了一口酒,眼神里带著一丝嘲讽。 “你们那个二十出头的厂长,他懂什么是真空精炼吗?他知道这里面要烧多少钱吗?” “他懂不懂我不清楚。” 陈兵也拿起酒瓶。 “但我知道,他敢把一个快倒闭的国营厂,几个月就干得风生水起,他还敢让我这个副厂长来辽钢,说一定要把您请回去。” 厂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剩下两人喝酒的声音。 一瓶白酒很快见了底。 方仕达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眼神却愈发清亮,他在那台冰冷的实验设备旁来回走了几圈。 “小陈。” 他忽然开口。 “方师傅,您说。” “你回去告诉你那个厂长。” 方仕达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陈兵。 “让他准备好厂房,准备好设备,也准备好钱,我下个月就过去。” 陈兵给方仕达留下了飞龙动力的地址和联繫方式,这才告別了方仕达。 陈兵最后看了一眼辽钢的大门口,然后毅然决然的转身走进了饭店。 “给我来一盘大肘子,一份酸菜五花肉燉血肠!” 陈兵这回甩开了腮帮子,开始胡吃海塞起来。 等他坐上了返程的火车,酒劲儿也过去了七七八八,心里这才开始打鼓。 自己是不是答应方仕达的太多了? 陈兵从绿皮火车上下来,脚踩在海天市站台坚实的水泥地上时,腿肚子还在发软。 现在已经是后半夜,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工厂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灰濛濛的天空下缓缓散开。 厂门口的灯还亮著,保安室里的人影一闪,认出了是陈副厂长,远远地就把大门推开了一条缝。 陈兵点了点头,径直往里走。 他一眼就看到了办公楼三楼,最角落的那间屋子还透著光。 那是刘春生的办公室。 陈兵在办公楼下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带著煤烟味的冰冷空气,这才迈步走了上去。 “厂长,我好像犯错误了……” 第58章 特种材料实验室 陈兵低垂著头站在刘春生办公室门口,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刘春生听陈兵说完辽钢之行,听他把那些自作主张的承诺一一说出。 办公室里只有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你做得很好。” 刘春生放下笔。 陈兵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不可置信。 “辽钢的方仕达,看来確实是个人才,能把一个项目坚持十几年,哪怕被停了经费,也还在琢磨。” 刘春生给陈兵倒了一杯水。 “你给他承诺的,我们一样都不能少,我们从各方面都要给他最好的支持。” 陈兵的心臟剧烈跳动,一种巨大的欣慰和自豪涌上心头。 “你明天早上去財务批一笔专项资金,再找王主任把厂里那间废弃的化学实验室收拾出来,按照他提出的要求,用最快速度搭建好特种材料实验室。” “是!” 陈兵离开后,刘春生再次走到窗边。 这笔投入不会小,甚至可能影响到厂里其他项目的进度。 但“腾飞”柴油机是飞龙厂的未来,而方仕达就是打开这个未来的钥匙。 几天后,一辆绿皮火车缓缓停靠在海天市的站台。 方仕达提著一个老旧的帆布包,从车厢里走下来,他看著这个陌生的城市有些茫然。 陈兵早早等在出站口,一眼就认出了方仕达。 “方师傅!” 陈兵快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包。 “小陈,你们厂长呢?” “厂长说了,您舟车劳顿,先安顿下来,休息好了再谈工作。” 方仕达摆摆手,还是执意要先去看看厂子的情况。 等到了地方他才发现,飞龙厂比他想像中要大,厂房虽然不新,但都维护得很好。 陈兵把方仕达直接带到了特种材料实验室。 那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宽敞明亮的实验区,崭新的操作台,各种管道和线路布置得整齐有序。 几个工人正在安装一台大型真空炉。 “这是我们特意从上海订购的,也是刚刚才到货。” 陈兵介绍。 方仕达走到真空炉前,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冰冷的金属外壳。 他能感受到,这台设备比他之前在辽钢使用的,要先进不止一个档次。 “我的那些资料和设备,你们安排人去辽钢运回来了吗?” 方仕达问。 “已经派专车过去了,估计明天就能到鞍岭。” 方仕达戴上眼镜,开始仔细检查实验室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设备。 他眼神里的疲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几天后,辽钢的设备和资料运抵飞龙厂。 方卫卫国亲自指挥,將那些锈跡斑斑的“铁疙瘩”搬进新实验室。 他那些被停滯的项目,终於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刘春生没有急著找方仕达谈话,一个真正的技术人员,最需要的不是空洞的承诺,而是实实在在的支持和能施展抱负的平台。 他只是让陈兵把钱总工和“腾飞”柴油机的图纸,送到了方仕达的实验室。 方仕达看著那张崭新的“腾飞”图纸,又翻开钱总工那些泛黄的实验记录,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里已经充满了兴奋。 “腾飞”柴油机项目,在特种材料实验室的加持下,再次开始提速。 方仕达带著他的团队,和钱总工的铸造师傅们,夜以继日地攻关。 他们从最基础的材料配比开始,一遍又一遍地试验。 刘春生依旧忙碌,他除了和方仕达见了一面表示欢迎之后,还要继续处理技术交流会后的各种事务。 省里成立了农机技术委员会,飞龙厂作为发起单位,拿出了第一份行业標准草案。 这份草案几乎完全沿用了,刘春生在交流会上提出的“动力平台加功能模块”的理念。 这份草案让整个省內的农机行业都沸腾了。 有赞同的,有反对的,有观望的,但无论如何,飞龙厂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 半个月以后,特种材料实验室传来喜讯。 方仕达和钱总工的团队,在经过无数次尝试后,终於成功铸造出了第一块合格的“腾飞”缸体。 它结构紧凑,冷却水道精密,金属颗粒均匀,没有一丝裂纹和气孔。 这哥缸体的实际性能,比刘春生在图纸上构想的还要完美。 方仕达拿著那块还带著余温的铸件,激动得老泪纵横。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他的声音好像要穿透实验室的墙壁,传遍整个飞龙厂。 刘春生走进实验室,看著那块完美的缸体,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方总工,钱总工,你们辛苦了。” 缸体铸造成功的喜悦,在项目组里只持续了不到一天。 刘春生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第一台“腾飞”柴油机的总装工作,就在那间全封闭的车间里正式开始。 钱总工和方仕达,两位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工程师,像两个门神一样,一左一右守在工作檯旁。 那块完美的缸体,被牢牢固定在工作檯上,在灯光下泛著均匀的金属光泽。 项目组的二十名顶尖技工,一个个神情肃穆,手里的工具都用白布擦得鋥亮。 “曲轴。” 钱总工扶了扶老花镜,吐出两个字。 两个工人抬著一根粗壮的曲轴,小心翼翼地放进缸体。 这是用方仕达改良后的新配方钢材,重新锻造出来的,强度比原来的设计高出一大截。 安装过程安静而压抑,车间里只有工具和零件碰撞发出的清脆金属声。 每一个螺栓的拧紧力矩,都由钱总工亲自用扭力扳手覆核,每一处间隙,都由他拿著塞尺反覆测量。 方仕达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零件的材质和加工后的金相组织,偶尔会拿起一个活塞或者连杆,对著光看上半天。 活塞,连杆,凸轮轴……一个个零件被精准地装配到位,这台发动机的雏形,正在一群人的手中,从图纸变为现实。 最后一道工序,是安装缸盖和高压油泵。 钱总工亲自上手,用专用工具將每一颗缸盖螺栓,按照对角线的顺序,分三次拧紧到规定的扭矩。 当最后一颗螺栓被拧紧,钱总工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一台崭新的,闪烁著金属光泽的双缸水冷柴油机,静静地立在总装台上。 整个车间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里充满了期待。 “上台架。” 刘春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人群后面。 第59章 令人疯狂的「腾飞」 四个壮实的工人,用粗麻绳和抬槓,小心翼翼地將这台超过两百公斤的发动机,从总装台上抬起,一步一步挪到了车间另一头的测试台架上。 固定底座,连接传动轴,接上冷却水管和油路。 钱总工亲自检查了每一处连接,又从一个铁盒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柴油滤芯装了上去。 技术员们在发动机的各个关键部位,贴上传感器探头,连接到一旁的数据记录仪上。 整个车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刘春生、钱总工、方仕达,三个人站在控制台前,呈一个三角形。 “开始吧。” 一个技术员按下了启动电机的按钮。 “嗡……” 沉闷的电流声响起,启动电机带动著飞轮,开始缓缓转动。 “咔,咔,咔……” 发动机內部传来金属部件的嚙合声,活塞开始在气缸里进行第一次往復运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技术员按下了喷油泵的开关。 “咳!咳咳!” 发动机先是呛咳了两声,从排气管里喷出两股淡淡的白烟,隨即又归於沉寂。 失败了。 钱总工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就要衝过去检查。 “別动,应该是油还没上来。” 刘春生一把拉住了他,眼睛死死盯著控制台上的油压表。 技术员看向刘春生,等待他的指令。 “继续。” 技术员再次按下了启动按钮。 “嗡……咔……咔……咔……” 这一次转动的声音,似乎比刚才顺畅了一些。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发动机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砰!砰!砰!” 连续的点火声响起,越来越密集,逐渐匯合成一种富有节奏的律动。 排气管里喷出的白烟变成了淡淡的青烟。 抖动慢慢平息。 一种低沉、平稳,带著强劲力量感的轰鸣声,瞬间充满了整个车间。 成功了。 钱总工的身体晃了一下,被旁边的徒弟一把扶住。 他看著数据记录仪上,那一条条平稳上升的曲线,浑浊的眼睛里,泪水再也忍不住,顺著脸上的皱纹滚滚而下。 刘春生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扫过那些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那些紧握的拳头。 钱总工已经擦乾了眼泪,拿著一块秒表,嘴里念念有词地记录著转速和水温的变化。 “怠速800转,运行稳定。” “机油压力正常。” “加大负载,转速提到1500。” 刘春生对著控制台的技术员下令。 发动机的轰鸣声陡然高亢,整个测试台架都开始轻微地震动。 数据记录仪上,功率输出的曲线猛地向上躥了一截,然后稳定在一个新的高度。 “水温75度,正常。” “排气温度320度,正常。” 接下来就是最激动人心的马力测试了。 “上水力测功机。” 连接著发动机输出轴的水力测功机开始缓缓增加阻力,模擬发动机在实际工况下的负载。 发动机的轰鸣声变得更加雄浑,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技术员的额头渗出了汗,他的手紧紧握著负载调节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功率计的指针。 “转速两千,功率……22千瓦!” “水温80度,稳定!” “排气温度410度,正常!” 钱总工的双手死死攥在一起,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掌心。 22千瓦,换算成马力就是30匹。 这已经远远超过了d180单缸柴油机18.5匹马力的极限。 “继续加!” 刘春生下达了指令。 技术员咬著牙,缓缓拧动阀门。 发动机的声浪再次拔高,整个车间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窗户玻璃发出嗡嗡的共振声。 功率计的指针,像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攀爬,一格,一格,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移动。 23千瓦。 24千瓦。 指针在25千瓦的刻度线上,颤抖了一下,仿佛隨时会掉下去。 “稳住!稳住!” 一个年轻技术员忍不住喊出了声。 方仕达一直插著口袋,此刻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了缸体和底座的连接处,那里是整台发动机承受应力最大的地方。 “砰!” 一声突然出现的异响,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是排气管的垫片!” 一个眼尖的技术员大喊。 高温高压的气流,冲开了一处密封垫片,发出了爆响。 但发动机的运转,只是出现了瞬息的波动,隨即又恢復了平稳。 而功率计的指针,像是挣脱了最后的束缚,猛地向上跳了一截。 28千瓦! “38匹马力!” 钱总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变形,他手里的秒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自己却浑然不觉。 “天吶!” “我们成功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车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工人们扔掉手里的工具,互相拥抱著,油泵油条的像一群孩子。 几个老师傅背过身去,偷偷用满是油污的袖子擦著眼睛。 钱总工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就要往地上倒,被身后的徒弟们七手八脚地扶住。 他没有昏过去,只是咧著嘴,无声地笑著,眼泪和鼻涕流了一脸。 方仕达走到还在轰鸣的发动机旁伸出手,轻轻地放在滚烫的缸体上。 那里的震动强劲而平稳,像一颗跳动的心臟。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刘春生,眼神里是一种纯粹的,技术人员之间的认可。 “停机。” 刘春生下令。 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向他。 “马上进行拆解,检查所有部件的磨损情况,尤其是曲轴、连杆和活塞环,我要看到最详细的数据报告。” 眾人从狂喜中冷静下来,立刻行动起来。 这台功勋卓著的样机,在运行了不到半个小时后,就被重新大卸八块。 每一个零件都被清洗乾净,摆放在铺著白布的长条桌上,等待最严苛的检查。 刘春生没有再管车间里的事,他走出那扇铁门,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晚饭的点已经过了,食堂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炊事员在打扫卫生。 “刘厂长,锅里还给您留著菜呢。” 食堂班长老王看到他,赶紧迎了上来。 还是白菜燉豆腐,外加两个馒头。 刘春生先是嘱咐老王,给技术人员们准备一桌好菜,然后才端著饭盆,一个人坐在空旷的食堂里慢慢地吃著。 钱总工和方仕达一直忙到深夜,才拿著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检测报告,走进了刘春生的办公室。 “厂长,所有数据都出来了。” 钱总工把报告放在桌上,儘管一脸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所有核心部件的磨损程度,都在允许范围之內!” 第60章 为量產做准备 刘春生点了点头,將报告推回桌子中央。 “钱总工,这份报告你让人去复印二十份,发给项目组的每个核心成员,让他们把东西吃透,每人负责一个或者几个部分。” 办公室里亢奋的情绪褪去,一种更为沉重的现实感压了下来。 一台手工搓出来的实验型样机,和一个能够稳定生產,成本可控的量產產品,中间隔著一条巨大的鸿沟。 钱总工抱著那份报告,像是抱著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腾飞”的缸体,是在方仕达带来的那批特种钢材的基础上,由铸造车间最有经验的老师傅们,试了好几次才侥倖成功了一件。 曲轴和连杆的精加工,也是几个八级钳工,在厂里唯一一台还算精密的苏制旧车床上,不眠不休磨了半个月才磨出来的。 量產,意味著每一台发动机的每一个零件,都必须达到同样苛刻的標准,全靠老师傅的手艺显然不现实。 刘春生送走两位工程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將桌上那张“腾飞”的总装图,照得轮廓分明。 他深吸一口气之后,手指再次抚上图纸。 【量產工艺路径分析启动……】 【瓶颈分析:铸造工艺落后,缺少高精度数控工具机,热处理设备无法满足批量生產要求……】 【正在生成解决方案……】 第二天,刘春生没有去“腾飞”项目组那边,而是去了主生產车间。 车间里还是那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工人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著。 刘春生走过一台正在加工齿轮的滚齿机,机器运转时发出刺耳的噪音,一个老师傅正凭藉多年的经验,用手触摸著机身,感受著震动来判断加工的精度。 他又走到一台老旧的龙门刨床前,这台比他年纪还大的设备,是厂里能加工的最大部件的工具机。 每一次走刀,都像老牛拉破车一样缓慢而沉重。 这些设备生產“四不像”那样的农用车还勉强够用,但要去生產“腾飞”这种精密发动机,无异於痴人说梦。 王建国跟在他身后,看著刘春生的脸色,心里也直打鼓。 “春生,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师傅,你帮我跑一趟市里的机械局,就说我们厂要扩大生產,申请採购一批新设备,这是清单。” 刘春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臥式加工中心、高精度外圆磨床、三坐標测量仪。 清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那都是国內最顶尖的工厂,或者是有外匯指標的重点单位,才能用得上的宝贝。 “这……这能批下来吗?一台机器的钱,都够咱们厂吃喝大半年了。” “批不下来也要报。” 打发走一脸为难的王建国,刘春生回到了办公室,想要指望上级拨款是不可能的,他必须自己想办法。 但是他也得让上级知道他们的困难。 刘春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在桌上那份设备清单上轻轻敲击。 清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座遥不可及的大山,王建国这一趟註定是无功而返。 指望上级拨款,无异於缘木求鱼。 辽瀋重机。 自己怎么把这个庞然大物给忘了?! 第二天上午,王建国果然垂头丧气地回来了,那张设备清单,在市机械局连科长的办公室都没走出去。 “我就说批不下来。” 王建国把揉得皱巴巴的清单拍在桌上。 “人家说咱们的企业性质,不属於计划內调拨单位,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我知道了,师傅你辛苦了。” 他叫来陈兵,问了一下平州地区服务站的选址进度。 “已经看好地方了,就在县城的农机站旁边。” 陈兵拿出地图,指著那个新画的红圈。 “你先別急著开业。” 刘春生点了点地图。 “你现在就动身,再去一趟鞍岭,把老方嫂子和孩子接过来,以后方总工就是咱们自己人了,家属的生活问题必须解决好。” “我马上去办!” 陈兵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刘春生又去了“腾飞”项目组的车间。 钱总工和方仕达正带著人,对著一堆零件图纸爭论著什么,看到刘春生进来,两人才停下。 “我准备出趟远门,去一趟辽瀋。” 刘春生开门见山。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动机的量產工艺研究不能停,有什么需要,直接找王主任。” “厂长,你放心去吧。” 钱总工扶了扶老花镜。 “我们这边保证,给你拿出几套可行的方案来。” 安排好厂里的一切,刘春生当天下午就坐上火车,车轮哐当哐当,有节奏地向前行驶。 他想起上次去辽瀋,还是为了变频器的订单,那时候的飞龙电子,只是一个刚起步的小作坊。 火车在第二天的中午,抵达了辽瀋市,这座重工业城市的空气,似乎都比海天市要沉重几分。 刘春生没有停留,直接坐上了去往辽瀋重机厂区的公交车。 当那堵一眼望不到头的红砖围墙,再次出现在眼前时,刘春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联合实验室的事情,一直是高振邦在联繫,这次也是他提前打好了招呼。 已经有人早早就在厂门口等他了,在门卫登记之后,就把刘春生带到了总工办所在的小楼。 “请进。” 他敲响了主任办公室的门,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刘春生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那个头髮花白,戴著眼镜的总工办主任,正埋头在一张巨大的图纸前。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刘春生时愣了一下。 “你是……飞龙电子的那个小刘?” 主任扶了扶眼镜,似乎在努力回忆。 “主任,您好记性。” 刘春生露出一丝笑容。 “我叫刘春生。” “我想起来了,变频器!听说你现在还弄了个拖拉机厂?” 主任恍然大悟,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连忙站起身。 “快坐,快坐,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他给刘春生倒了一杯热茶。 刘春生从挎包里,掏出了一捲图纸,在主任的办公桌上缓缓展开。 那是“腾飞”双缸柴油机的总装图。 主任的目光,瞬间就被图纸上那台结构紧凑、线条流畅的发动机吸引了过去。 他拿起桌上的放大镜,凑到图纸前,一行一行地仔细看著上面的技术参数和標註。 “说吧,你这次来有什么想法?” 第61章 关关难过关关过 主任的目光从图纸上挪开,他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仔细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虽然主任对柴油机不是特別了解,但是他能看出来,这上面的每一个零件,对加工精度和材料的要求都太高了。 “我们缺设备,缺高精度的加工母机。”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们辽瀋重机,帮你生產这些零件?” 主任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 刘春生摇了摇头:“我想买你们淘汰下来的旧设备。” 主任愣了一下,隨即爽朗地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 “你的意思是想用我们淘汰的设备,去生產这种精密发动机?” 辽瀋重机家大业大,每年都会因为技术升级和设备换代,封存淘汰一大批工具机设备。 那些设备在辽瀋重机看来,已经跟不上时代,但放到任何一个地方小厂,都绝对是镇厂之宝。 “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厂里的资產,哪怕是报废也要走流程,要经过资產处和分管生產的副厂长点头。” “正好到饭点了。” 主任看了一眼手錶,站起身。 “走,去我们食堂尝尝,咱们边吃边聊。” 辽瀋重机的食堂,大得像一个礼堂,几百张长条桌整齐排列,能同时容纳几千人就餐。 两人就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吃著简单的午饭。 主任没有再提设备的事,只是聊了些厂里的近况,和一些行业內的趣闻。 饭后,主任领著刘春生,走向了厂区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那里有几栋不对外开放的巨大仓库。 一个负责看管仓库的老工人,看到主任亲自过来,连忙从传达室里跑出来,拉开其中一扇沉重的铁门。 上百台各种型號的工具机设备,静静地矗立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身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车床、铣床、刨床、磨床,甚至还有几台苏联產的龙门鏜床。 “这里面都是这十年里,陆续退下来的设备。” 主任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著迴响。 “你自己看吧,看上了哪台,先把编號记下来。” 刘春生迈步走了进去,手指从一台臥式车床的床身上划过,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跡。 这些机器虽然老旧,但用料扎实,底子都还在。 只要经过精心的修復和调试,绝对比飞龙厂里那些老掉牙的傢伙强上百倍。 他的脚步在一排排机器间穿行,他的目光被角落里一台用厚厚油布蒙著的大傢伙吸引了,那台机器的轮廓,和周围的傻大黑粗截然不同,显得更为精密和复杂。 “那是什么?” 刘春生指著那个方向。 那是一台东德產的高精度齿轮磨床,当年花了大价钱弄回来的宝贝。 后来因为操作太复杂,辽瀋重机唯一会用的老师傅退休后,就没人能玩得转了,加上一些关键零件损耗,就一直封存在这里。 刘春生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掀开了油布的一角。 复杂的传动机构,精密的刻度盘,还有那根比头髮丝还细的钨钢探针,即便蒙著灰尘,也依然散发著工业美学的极致魅力。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生產“腾飞”发动机最关键的一环,就是高精度的齿轮系,它决定了发动机的噪音、平顺性和使用寿命。 “这东西就算我能帮你弄到手,你们厂里有人会用吗?” 主任走到他身边,拍了拍机器冰冷的外壳。 刘春生绕著那台东德磨床走了一圈,他伸出手径直摸向了工具机底座一个不起眼的检修口盖板。 在主任的视角里,刘春生是在细细观察这台工具机。 “这台机器的液压油路,五號和七號管线有乳化堵塞的风险,特別是长时间封存之后,还有主轴的动平衡配重块,也存在一定的误差。” 总工办主任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小刘,你……” “主任,我会用。” 刘春生打断了他。 “而且我不光会用,我还能修。” 主任沉默了,他看著刘春生,又看了看那台蒙尘的机器。 “好,好小子。” 主任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里带著一种发现同类的兴奋。 “你想要这台磨床,我帮你去想办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我是想要这一排。” 他指了指那几台苏联產的重型车床,还有那边的龙门鏜床,那几台立式铣床,还有那边墙角的所有热处理炉。 刘春生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设备的编號。 他像一个进到供销社里的饿汉,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他急需的宝贝。 主任的嘴巴微微张开,看著刘春生在本子上写下密密麻麻的一长串编號,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哭笑不得。 “你这是要把我的仓库搬空啊?” “主任,这些设备在您这里是废铁,在我那里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刘春生合上本子递了过去。 “您开个价吧。” “这不是钱的事。” 主任摆了摆手,把本子推了回去。 这些设备虽然是淘汰封存的,但仍然是国有资產,要走正规的报废处理流程。 按规定只能卖给国营的废品回收公司,当废铁处理。 “厂里管这摊事儿的是周副厂长,这个人油盐不进,只认规矩,你想从他手里把这些东西弄走,恐怕比登天还难。” 主任的表情严肃起来。 刘春生明白了,主任能帮他牵线,但真正的硬骨头还得他自己去啃。 “主任,您只要帮我把他约出来就行。” 两人走出仓库,主任带他直接去了周副厂长办公室,所在的另一栋楼。 主任敲了敲门。 “进。” 主任推开门,对刘春生使了个眼色,自己先进去了。 “老周,忙著呢?” 主任笑著打了个招呼。 办公室里坐著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一张国字脸,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就是周副厂长。 “这是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刘春生厂长,也是咱们联合实验室的合作伙伴。” 总工办主任热情地介绍。 “老周,小刘厂长这次来,是想跟咱们厂谈个合作。” 总工办主任把刘春生让到椅子上,自己则站在了两人中间。 刘春生没有兜圈子,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那张写满了设备编號的清单。 “周厂长,我们厂最近在研发新產品,急需一批设备扩大產能,我听说厂里有一批封存的旧设备,想看看能不能……” “不能。” 第62章 车到山前必有路 周副厂长连清单都没看,直接打断了他。 “厂里的报废设备按照规定,必须统一移交给市金属回收公司处理,任何单位和个人都无权私自买卖。” 总工办主任的脸上有些掛不住,他赶紧打圆场: “老周你看,小刘厂长也不是外人,咱们的变频器项目,人家帮了多大忙,这些设备在仓库里放著也是生锈,不如支援一下兄弟单位嘛。” “一码归一码。” 周副厂长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低头看了起来,再没有跟他们交流的意思。 总工办主任给刘春生递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这人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咱们还是先撤吧。 刘春生却像是没看见,依然安稳地坐在椅子上。 “周厂长说的对,国有资產確实不能隨意买卖,这是原则问题。” 总工办主任愣住了,不明白刘春生为什么会附和对方。 周副厂长也从文件里抬起头,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但是。” 刘春生话锋一转。 “国有资產也不能就这么閒置浪费把,这些设备放在仓库里,每天都在贬值,这同样是国有资產的流失。” 他走到周副厂长的办公桌前,將茶水往旁边挪了挪,给那张清单腾出了一块乾净的地方。 “周厂长,我们不要你们的设备所有权。” 周副厂长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些探究的意味。 刘春生是想跟辽瀋重机搞一个设备合作项目,设备还是辽瀋重机的,飞龙动力拉回去修好、改造好,然后获得这些设备五年的使用权作为回报。 总工办主任猛地一拍大腿,这个思路太绝了。 他周厂长与其把一堆废铁卖给回收公司,得到几万块钱的废铁款,不如五年后收回一整套能用的,甚至经过技术升级的生產线。 这件事的性质,就从违规处置报废资產,变成了盘活閒置资產,支援兄弟单位技术革新,这可是大功一件。 周副厂长听完之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终於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张被他无视了很久的清单,他的目光在上面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了“东德高精度齿轮磨床”那一行上。 “这台磨床主轴动平衡和液压管路都有问题,厂里修了几次都没修好,你们能行?” 周副厂长终於开口,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怀疑。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刘春生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们不仅能修好,还能给它加装一套我们飞龙电子自己研发的数字控制系统,让它的加工精度再上一个台阶。” “老周,我觉得小刘厂长的这个提议可以考虑嘛。” 总工办主任见状赶紧上前。 这事要是办成了,辽瀋重机也是有好处的,甚至可以说是最大贏家。 那些设备放在那儿,维护保养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现在等於是有人免费帮他们养著,五年后还能拿回来一套好的,何乐而不为呢? 周副厂长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 辽瀋重机家大业大,但最近的日子也並不好过,很多项目都在缩减经费,他这个管生產和资產的副厂长,压力比谁都大。 “口说无凭。” 周副厂长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著刘春生。 “那台德国磨床,我可以让你们先拉走,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你要是能把它修好,这张单子上的其他设备,我亲自签字给你办。” 总工办主任的脸色一变,那台磨床当年的进口价可是个天文数字,这不是开玩笑吗? “一言为定。” 刘春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出了手。 周副厂长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他迟疑了片刻,最终也伸出手,和刘春生的手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从周副厂长办公室出来,总工办主任的后背都湿透了。 “小刘,你太衝动了!那台磨床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厂里多少老师傅都拿它没辙,你怎么就敢立下这种军令状?” “主任,不把事情逼到绝路上,怎么能有活路呢?” 刘春生笑了笑,把那张皱巴巴的清单重新叠好,揣进怀里。 在总工办主任的亲自协调下,一辆加长的大平板卡车,当天下午直接开进了那间尘封的仓库。 当那台结构复杂、外形精密的东德磨床被巨大的吊车缓缓吊起,安放在卡车上时,引来了不少工人的围观。 “这不是三车间那台宝贝疙瘩吗?怎么给拉走了?” “听说是卖给一个地方小厂了。” “可惜了,这么好的机器,就这么当废铁处理了。” 刘春生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亲自爬上卡车,用厚厚的帆布和绳索,將机器綑扎得严严实实。 卡车连夜出发,刘春生就坐在副驾驶上,一路顛簸著往海天市赶。 两天两夜之后,卡车终於在清晨时分,缓缓驶入了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大门。 王建国和钱总工他们早就等在了厂门口,看到那台用帆布盖著的庞然大物,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春生,这就是你弄回来的宝贝?” 两台搭载了起重模块的四轮车合力,將那台德国磨床稳稳地吊离卡车。 钱总工和方仕达带著项目组的所有人围在下面,王建国好奇地想去掀开帆布。 帆布被掀开,机器的真容暴露在眾人面前。 复杂的结构,密布的管线,还有那个看起来就无比精密的控制面板,让在场的老师傅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把它直接吊进『腾飞』车间。” 刘春生对吊车司机喊道。 车间里早就清空了一大片地方,地面也重新做了水泥硬化,机器被安放在预定位置,像是给一尊神像落座。 车间的大铁门重新关上。 刘春生、钱总工、方仕达,还有那二十个项目组的顶尖技师,围著这台蒙尘的机器,开始了第一次全面的检查。 “先把外部的防锈油泥和灰尘都清理乾净。” 工人们用煤油和棉纱,一点一点地擦拭著机器的每一个角落,隨著油泥被擦去,机身上德语的铭牌和刻度盘露了出来,闪著金属独有的冷光。 “管路確实有问题。” 钱总工用手电照著一根半透明的油管,里面的液压油已经变成了乳白色的浑浊液体。 “这是长时间不用进了水,油和水混在一起了。” “这个好办,把所有管路拆下来清洗,换上新油就行。” 一个负责液压系统的老师傅说道。 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第63章 赋予新生 当他们拆开主轴箱的侧盖时,能清楚地看到主轴动平衡的配重块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纹。 更要命的是,驱动主轴进行微米级进给的一根核心传动杆,已经因为不当操作而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弯曲变形。 “这……这怎么修?” 钱总工的手都有些发抖。 配重块有裂纹,意味著高速旋转时隨时可能解体,造成机毁人亡的事故。 而那根变形的传动杆,更是整台机器的精度核心,差一丝一毫,这台机器就跟废铁没区別。 这根杆子是特殊合金的,以他们现在的技术根本做不出来。 方仕达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他用卡尺量了一下桿身的直径,又看了看上面的磨损痕跡,这种热处理工艺,他们的热处理车间也达不到要求。 车间里的气氛,从刚才的兴奋瞬间跌落到了冰点,说好的三月之约,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先把它拆下来。” 两个师傅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用特製的工具,把那根变形的传动杆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 钱总工把它捧在手里,像捧著一件破碎的瓷器,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刘春生从他手里接过那根传动杆,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在弯曲处轻轻弹了一下,听著那沉闷的金属声。 “钱总工马上带人,把所有的液压管路和油路系统全部拆解、清洗,更换密封件。” “方总工,你带人去检查所有的电气线路,特別是控制柜里的那些继电器和接触器,一个一个地测。” “现在还搞这些干什么?” 钱总工一脸绝望。 “先把能修的都先修好,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刘春生把那根变形的杆子用一块乾净的绒布包好。 他拿著那包东西,走进了车间角落里,一间临时隔出来的绘图室,然后关上了门。 接下来的三天,刘春生没有出过那间屋子。一日三餐,都是王建国给他送到门口。 钱总工和方仕达虽然心里没底,但还是按照刘春生的吩咐,带领著团队展开了工作。 上百根液压管路被拆下,用特製的长杆毛刷,一根一根地清洗,再用高压空气吹乾。 控制柜里那如同蜘蛛网一般的上千根电线,被重新整理后贴上標籤,所有的电子元件都被一个个测试、记录。 整个“腾飞”车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手术室。 那台德国磨床,就是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大卸八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第四天上午,绘图室的门开了。 刘春生走了出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都明显瘦了一圈。 他手里拿著一卷新的图纸。 那是一张结构更加复杂的传动杆设计图,旁边还附带了一整套全新的,用於替代原有机械控制的液压伺服系统图纸。 钱总工和方仕达凑了过来,刘春生放弃了修復那根高精度的机械传动杆,而是设计了一套全新的液压驱动机构,通过一个高精度的伺服阀门,来控制传动杆的微米级运动。 这个设计绕开了最难的材料和热处理工艺,却用一种更巧妙的方式,实现了同样甚至更高的精度。 “方总工,传动杆的主体,用我们现有的铬鉬钢就行,但热处理工艺要改,这是我写的工艺流程,你看看能不能实现。” 方仕达接过那张写满了各种温度、时间参数的纸,採用“分段淬火,低温回火”的工艺,这在理论上完全可行。 绝望的迷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光照了进来。 “干!” 钱总工把图纸往桌上一拍,通红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方仕达拿著那张写满参数的工艺流程单,直接冲向了热处理车间。 那根新的传动杆毛坯,很快在锻打车间被锻造出来,外形粗糙,却蕴含著希望。 热处理炉的炉门打开,橙红色的火光映在方仕达严肃的脸上。 他亲自盯著温度计,像一个严苛的將军,指挥著升温、保温、降温的每一个步骤。 钱总工则带著厂里最好的几个钳工和车工,围在了那台苏制旧车床前。 液压伺服系统的阀体结构极其复杂,內部是纵横交错的油路,对加工精度要求甚至超过了发动机本身。 车刀和钻头在金属上缓慢地移动,发出刺耳的尖叫,铁屑像银色的捲髮一样落下。 整整一个星期,那台苏制旧车床就没有停过,刺耳的金属切削声,成了“腾飞”车间里唯一的主旋律。 终於在第八天的下午,最后一个精加工孔道被钻通。 钱总工用高压气枪吹去阀体上的铁屑,又用棉纱蘸著煤油,仔仔细细地擦拭著每一个平面和孔道。 那块原本粗糙的铬鉬钢块,变成了一件闪著金属幽光的复杂工艺品。 他拿著游標卡尺,一个一个尺寸地覆核,当最后一个数据和图纸上的公差完全吻合时,钱总工一直紧绷的身体,才猛地鬆弛下来,整个人差点坐倒在地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热处理车间的门被推开。 方仕达捧著一个用厚棉布包裹的长条物走了进来,棉布被层层揭开,露出了那根经过“分段淬火”工艺,成功处理好了那根新的传动杆。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黑色,用金刚石划针在上面用力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好钢!” 旁边一个老师傅忍不住喝彩。 机械部分最难啃的骨头都啃下来了,车间里压抑了多日的气氛,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接下来就差高振邦那边,把伺服器的核心送过来了,以现在飞龙电子的技术,一定可以按照刘春生给他们的设计图做出来。 高振邦是三天后到的,刚一下车就带著他的电子技术员,开始连接那块核心控制器和工具机的各个传感器。 上千根顏色各异的电线,在高振邦的手里,像是有了生命,被一根根接入对应的埠。 整个车间里,除了工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刘春生偶尔发出的指令,再没有一丝杂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这台老旧的德国机器,正在被一点点地脱胎换骨。 下午的时候,陈兵风尘僕僕地从外面赶了回来。 他没有进车间打扰,只是在门口对刘春生点了点头。 第64章 提前履行约定 刘春生会意,小声地让方仕达去找陈兵。 车间外方仕达看到陈兵,两人对视一眼,陈兵领著他走出了车间,往家属区的方向走去。 厂里最好的一栋筒子楼,一楼最向阳的一间,窗户擦得鋥亮,门口还掛上了崭新的棉布帘子。 方仕达的妻子正带著孩子,在屋里收拾著厂里给配齐的全新家具和铺盖。 看到方仕达回来,女人眼圈一红,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就端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方仕达站在门口,看著屋里的一切,又看了看妻子忙碌的背影,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男人,眼眶也有些发热。 总装持续了两天两夜。 当最后一根液压油管被接好,控制面板上最后一根电线也归位时,整台机器的外观,已经和原来大相逕庭。 原本复杂的机械手轮和拨杆,被一块简洁的,布满了按钮和指示灯的金属控制面板所取代。 “油路系统检查完毕,压力正常。” “电路系统检查完毕,无短路。” 钱总工和高振邦几乎同时向刘春生报告。 所有人都退后了几步,给控制台前留出了一片空地,整个车间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春生的身上。 刘春生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了面板上那个红色的总电源按钮。 “嗡……”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响起,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一排排接连亮起,发出柔和的绿光。 他没有急著启动主轴,而是按下了液压系统启动的按钮。 “呜……” 液压泵开始工作,声音平稳而低沉。 钱总工凑到油压表前,看著指针稳稳地指向额定压力,他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刘春生的手指,在面板上飞快地操作著,输入了一连串的指令。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根曾经是所有人噩梦的磨削主轴,开始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缓地向前移动。 “动了!真的动了!”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忍不住低声喊了出来。 钱总工几乎是扑了过去,將一个千分表,牢牢地吸附在工具机的导轨上,探针轻轻抵住移动的主轴箱。 千分表上那根细长的指针,隨著主轴的移动,开始一格一格匀速转动。 “天吶……” 钱总工看著錶盘,声音都在颤抖。 “移动一百毫米,误差不到半个丝!” 一个丝是百分之一毫米,这已经远远超过了这台机器出厂时的精度標准。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欢呼声平息后,车间里只剩下液压泵低沉的运转声。 刘春生走到那台焕然一新的德国磨床前,从一旁的工具箱里,找出一块刚刚锻造好的齿轮毛坯。 “钱总工,把这个齿轮磨出来,加工精度定在0.5丝。” 钱总工愣住了,0.5丝,那是微米级的精度,比这台机器出厂时的標准还要高出一倍。 刘春生看了一眼高振邦。 高振邦会意走上控制台,手指在上面飞快地输入著新的加工参数。 磨轮开始高速旋转,发出轻微的嗡鸣,冷却液像一道白色的瀑布,浇在齿轮毛坯上。 磨削主轴带著磨轮,以一种极为平稳的姿態,开始接触工件。 细碎的火花,在白色的冷却液中一闪而逝。 在场的所有老师傅,都死死地盯著那块正在被加工的齿轮,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稳定、安静的磨削过程。 半个小时后,加工完成。 高振邦关闭了机器,钱总工立刻戴上白手套,把那块还带著一丝温热的齿轮取了下来。 齿轮的每一个齿面都光滑如镜,甚至能清晰地映出人脸的倒影。 他把齿轮拿到了车间里的检测室,放在了三坐標测量仪上。 当最终的检测数据列印出来时,钱总工拿著那张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最大误差,0.48丝。 刘春生从他手里接过那张报告,连同那枚小小的齿轮,一起用一块乾净的绒布包好揣进了怀里。 “你们马上整理一份详细的技术报告,包括我们对这台机器的全部改造方案和最终的性能测试数据。” “王主任,你现在就去联繫运输车队,越大越好,越多越好,三天后在厂里待命。” 交代完一切,刘春生没有片刻停留,直接坐上了返回辽瀋的火车。 第二天中午,刘春生再次站在了辽瀋重机那座办公楼前。 主任看到刘春生,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隨即又变成了担忧。 “小刘,你……那台机器怎么样了?这还没到一个月,你不会是来认输的吧?” 刘春生笑了笑,把怀里那个用绒布包著的东西,轻轻放在了主任的办公桌上。 主任疑惑地打开绒布,当他看到那枚齿轮,又拿起那张薄薄的检测报告。 “走!” 主任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齿轮和报告,拉著刘春生就往外走。 “跟我去找老周,我今天倒要看看,他那张脸能憋成什么顏色!” 周副厂长的办公室里,他正戴著老花镜,审核一份生產计划。 门被总工办主任一把推开。 “老周,你看看这是什么!” 主任把那枚齿轮和报告,直接拍在了周副厂长的桌子上。 周副厂长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闯门的无礼行为很不满。 他放下手里的笔,目光扫过总工办主任,最后落在了他身后的刘春生身上。 “还没到三个月,你们来干什么?” “我们来履行约定。” 周副厂长的目光,终於落在了桌上那枚小小的齿轮上,作为主管生產的副厂长,他或许不懂最尖端的理论,但对零件的加工好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拿起那枚齿轮,指肚在光滑的齿面上轻轻摩挲,那种细腻到极致的触感,让他这个跟机器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心里都泛起一阵波澜。 他一言不发地拿起那份检测报告,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往下看。 当他看到“最大误差0.48丝”那一行时,捏著报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总工办主任站在一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第65章 我的都是我的 “我们把它修好了,还顺便做了一点小小的升级。” 刘春生说得轻描淡写。 周副厂长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最终停在了刘春生面前。 “那张清单呢?” 刘春生从怀里掏出了那张,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设备清单。 周副厂长接过清单,从办公桌的笔筒里,抽出了一支钢笔。 他再没有丝毫犹豫,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公章,重重地盖了上去。 “把这份文件拿到资產处,他们会配合你。” 周副厂长把签好字的清单推了过来。 刘春生拿起那张分量十足的清单,对著周副厂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和总工办主任走出办公楼,外面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刘,我跟他共事这么多年,就没见他服过谁,这次沾你的光,我也算长见识了。” 总工办主任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春生笑了笑,把那张清单小心地折好,揣进內侧的口袋。 资產处的人看著那张盖著红章的清单,又看了看周副厂长的签名,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这些……全都要?” 一个办事员扶了扶眼镜,声音都有些发颤。 清单上的设备加起来,足足有四十几台,几乎要把那个封存仓库搬空一半。 刘春生把文件往桌上推了推。 办事员不再多问,低头开始走流程,登记、盖章、开具出库单。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周副厂长的名字,在辽瀋重机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从资產处出来,刘春生直接去了厂里的邮电所,给海天市的王建国掛了一个加急长途电话。 “师傅,可以出发了。” “好。” 王建国在电话那头只回了一个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支由十几辆绿色“解放”牌大卡车组成的车队,就浩浩荡荡地开到了辽瀋重机厂的大门口。 辽瀋重机的工人们,看著这阵仗都愣住了,以为是哪个军工单位又来拉什么重要物资。 车队在总工办主任派来的人的引导下,径直开向了厂区最偏僻的那个仓库区。 第一台被吊起的是一台苏制重型臥式车床,它那超过十吨的庞大身躯,在钢缆的牵引下缓缓升空,然后被稳稳地安放在第一辆卡车的平板上。 接著是第二台,第三台。 立式铣床、龙门鏜床、还有那一整排大小不一的热处理炉。 越来越多的辽瀋重机工人闻讯赶来,围在仓库外面,看著一台台曾经熟悉的老伙计被吊装运走,人群里议论纷纷。 “那不是老李头当年最宝贝的那台牛头刨吗?他说精度比新的还好。” “听说这些废铁都给一个南方来的小厂拉走了,真糟蹋东西。” “什么废铁,你没听说吗?人家把德国那台磨床都修好了,精度比原来还高!” 刘春生站在一旁,手里拿著那张清单,每吊装一台,他就在上面划掉一个名字。 总工办主任陪在他身边,看著这壮观的场面,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整整一个上午,吊车的轰鸣声和工人的號子声就没停过,持续到最后一台设备装车完毕。 十几辆大卡车,像一支满载战利品的军队,排著长龙缓缓驶离仓库。 “小刘,以后常来。” 总工办主任用力地握了握刘春生的手。 刘春生点了点头,跳上了头车的副驾驶。 车队驶出辽瀋重机的大门,匯入了通往城外的车流。 这支由十几辆重型卡车组成的钢铁长龙,在八十年代初的国道上,本身就是一道罕见的风景。 路边的农民停下农活,骑著自行车的工人也放慢了速度,好奇地看著这支不知道要开往何方的车队。 车轮滚滚,车队终於进入了海天市的范围。 当车队缓缓驶过市区,开往郊区的飞龙动力机械总厂时,整个厂区已经沸腾了。 王建国提前让食堂准备好了大肉包子和鸡蛋汤,厂里所有没在生產线上的工人,全都自发地站在了厂区主干道的两旁。 他们伸长了脖子,等著那个传说中被厂长弄回来的“宝贝疙瘩”。 当头车那巨大的绿色车头,出现在工厂大门口时,人群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一辆,两辆,三辆…… 卡车一辆接著一辆,缓缓驶入厂区,停在了那片早就被清理出来的巨大空地上。 工人们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被眼前这阵仗惊得说不出话来。 刘春生从头车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王建国、钱总工、方仕达立刻围了上来。 “春生,这……这些都是?” 王建国的嘴唇都在哆嗦。 “卸车!” 刘春生看著那些一张张因为激动和震惊而涨红的脸,用力挥了挥手。 早已准备好的两台“四不像”吊车,立刻开始了工作。 一块块沉重的钢铁,被稳稳地吊离车厢,安放在空地上。 直到傍晚时分,所有的设备全部卸载完毕。 厂区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工具机设备,像一片钢铁的丛林。 夕阳的余暉洒在这些冰冷的机器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刘春生没有理会围上来的人,他转身和那十几位满身风尘的卡车司机一一握手。 “师傅们辛苦了,先去食堂吃饭,王主任已经安排好了饭菜。” 食堂里几十张桌子被拼在了一起,大白菜燉粉条、红烧鲤鱼、溜肉段等等,大盆的米饭馒头摆满了桌面。 工人们和司机们混坐在一起,整个食堂都充满了喧闹和快活的空气。 刘春生只露了一面,敬了一圈酒,就带著钱总工和方仕达回到了外面。 几盏临时拉过来的大功率探照灯,把空地照得如同白昼,三个人就在这堆冰冷的机器中间穿行。 “春生,这么多好东西,咱们往哪儿放?” 王建国端著三个杯走了过来,里面是刚泡好的热茶。 刘春生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暖意顺著喉咙流遍全身。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卷新的图纸,在旁边一台铣床相对平整的工作檯上展开,是一整个车间的平面布局图。 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著每一台设备的名字和摆放位置,甚至连设备之间的走线,物料的流转通道,都规划得清清楚楚。 第66章 是谁在偷看 刘春生指著图纸上那一大片区域,机械设备的安装、调试、修復,这些工作都归钱总工。 方总工负责热处理车间,还有那边的铸造车间,还需要用现有的设备,拿出一套稳定的,能满足『腾飞』发动机缸体和曲轴要求的材料生產工艺。 至於电缆、水管、厂房改造,所有的基建后勤,都是王主任的事。 第二天天刚亮,庆祝的喧囂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四不像”发动机的轰鸣和工人们的號子声。 最早生產农用车的二车间墙被推倒,和旁边的一个旧仓库打通,形成了一个面积超过三千平米的巨大空间。 工人们用最原始的办法,在地上挖出一条条深沟,用来浇筑新设备的水泥地基。 刘春生从全厂挑选了五十个脑子又活,手脚又麻利的年轻工人,组建了一个突击队。 钱总工和方仕达,还有厂里那几个仅有的八级老师傅,成了他们的第一任老师。 钱总工亲自爬上一台龙门鏜床,拿著油壶和扳手,从最基础的保养和结构讲起,教他们如何看懂机器上的俄语铭牌,如何给每一个注油口加油。 方仕达则在另一边,指挥著工人搭建新的热处理炉,从耐火砖的砌法,到烟道的走向,每一个细节都亲自把关。 刘春生也没有待在办公室,他每天都泡在工地上,哪里有困难,他就出现在哪里。 一台重型车床的地基需要二次浇筑,他和工人们一起,用铁锹和手推车,一车一车地运送混凝土。 一个星期过去,新车间的雏形已经出现。 一台台经过清理和初步修復的机器,被小心翼翼地吊装到新建好的地基上,用巨大的地脚螺栓牢牢固定。 陈兵把方仕达的家属安顿好之后,又接到了新的任务。 刘春生给了他一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型號的轴承、刀具、量具,还有一些特殊的电子元器件。 陈兵拿著那张单子,当天就又坐上了火车。 夜深了,工地上依然灯火通明。 无数晃动的人影,电焊枪迸射出的弧光,还有机器被挪动时发出的沉重声响,交织成一曲工业时代的交响乐。 这片沉睡的钢铁猛兽,很快就会甦醒过来,然后爆发出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巨大能量。 王建国端著一碗还冒著热气的麵条,走了刘春生的办公室,上面臥著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春生,吃点东西吧,你都两天没好好合眼了。” 他也顾不得烫嘴,一口就咬掉了半个荷包蛋。 “师傅,你看现在像不像那么回事了?” “像,太像了。” 他把面碗放在桌上。 “可我这心里,怎么越来越不踏实呢?” “这么多机器这么多人,每天光是吃喝拉撒,就是一笔不得了的开销,真能把这些本钱都挣回来?” 刘春生挑起一根麵条。 “能把本挣回来的是这些机器,和会用这些机器的人。” 刘春生把麵条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著。 先除去產品的好坏不说,现在的飞龙动力,已经从最初的以铸造和总装等粗加工为主。 变成了现如今,集材料、加工、设计和拥有完整销售网的精细化企业。 这天下午,陈兵回来了。 他背著一个巨大的帆布包,风尘僕僕地出现在工地上,整个人黑了也瘦了。 里面不是他带走的採购单上的东西,而是一堆用油纸包著的,大小不一的金属块。 他解开其中一个最大的油纸包,里面是一块闪著钨钢独有冷光的硬质合金块。 “在瀋阳的五金市场淘到的,一家倒闭的工具厂处理出来的,据说是当年给军工厂供货剩下的。” 刘春生拿起那块合金,用手指在上面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製造高精度刀具和钻头的顶级材料。 有了这些材料,他们就能自己生產,用於加工“腾飞”发动机所需要的特种刀具。 “干得好。” 刘春生拍了拍陈兵的肩膀。 陈兵又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掏出厚厚一叠用麻绳捆好的油纸包,里面全是各种规格的瑞典skf轴承,还有德国產的精密量具。 有了新的材料和工具,整个修復工作的进度猛然加快。 又是一个星期后,那台从辽瀋重机拉回来的,最庞大的苏制重型臥式车床,终於完成了全部的修復和组装。 崭新的电缆从车间顶棚上垂下来,接进了工具机的配电箱。 钱总工亲自提著油壶,给最后一个油孔加满了润滑油,用一块乾净的棉纱擦了擦手,合上了配电箱的空气开关。 “嗡……” 沉闷的电流声响起,工具机內部的电机开始转动。 按下启动按钮之后,主轴箱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齿轮嚙合声,那个能夹持数吨重工件的巨大卡盘,开始平稳地旋转起来。 “掛挡,走刀。” 钱总工扳动了操作杆,刀架开始沿著导轨,匀速地向著卡盘方向移动。 一个巨大的工件被吊起,稳稳地固定在卡盘上。 钱总工调整好刀具,再次扳动操作杆,车刀带著尖锐的啸声,切入工件的表面,捲起长长的银色铁屑。 刀架移动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在场的老师傅们,眼睛都看直了,厂里以前那些老掉牙的设备,走刀的时候抖得像筛糠,全靠师傅们用手感和经验去弥补。 现在这台大傢伙,稳得像焊在了地上。 这台沉睡多年的苏联重型车床,在飞龙动力工人的手中,再次焕发了生机。 此时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停在了飞龙动力机械总厂尘土飞扬的大门外。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戴著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人的脸。 他看著厂区里热火朝天的景象,耳边还时不时传来一阵欢呼声。 开车的司机低声问道:“周市长,要不要进去看看?” 被称作周市长的人只是静静地看著,目光最终落在了厂门口那块新牌子上。 “飞龙动力机械总厂”。 他拿出笔记本,在上面记下了这个名字。 “走吧,去下一个点。” 没有惊动任何人,车子缓缓匯入了通往市区的车流。 第67章 极限负载能力 那台苏制重型车床的成功启动,像是一声发令枪,每天都有新的机器被安装、调试、然后发出轰鸣声。 那台巨大的龙门鏜床,在钱总工带著人奋战了三天三夜,更换了所有老化的轴承和电缆后,巨大的鏜刀第一次平稳地探入一个模擬缸体的铸件,加工出了一个光滑如镜的內孔。 另一边的方仕达,守著那几台热处理炉,也完成了最后的砌筑和调试。 当第一炉烧得通红的连杆毛坯被夹出,浸入淬火油池时,那“刺啦”一声巨响和升腾而起的白色烟雾,宣告著飞龙厂终於拥有了自己稳定可控的高端热处理能力。 整个新车间,被工人们私下里称作“腾飞车间”。 粗糙的毛坯料从车间的一头进去,经过铣床的粗加工,再到鏜床的精加工,最后在磨床上完成最终的精度打磨,从车间的另一头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合格的发动机缸体。 效率和精度,都是肉眼可见的提升。 钱总工拿著一个笔记本,几乎是小跑著穿梭在各个工具机之间,他身后跟著几个年轻的技术员,飞快地记录著每一个工序的耗时和精度数据。 那些从全厂选拔出来的年轻工人,已经从最初的稚嫩中摆脱出来,他们穿著崭新的蓝色工装,操作著这些比他们父亲年纪还大的机器。 这些机器虽然老旧,但好在底子厚,经过修復和精心调试后,加工精度和稳定性,远超厂里原有的那些设备。 第一批完全按照量產工艺生產的“腾飞”发动机核心部件,开始陆续走下生產线。 第一个被送进检测室的,是一根由方仕达亲自监督热处理,再由钱总工手下最得意的徒弟,在那台德国磨床上精加工出来的曲轴。 检测室里新採购的三坐標测量仪探头,在曲轴的每一个轴颈和拐角上轻轻点过。 当最终的数据列印出来时,钱总工一把抢了过去,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往下看。 尺寸公差,全部在图纸要求的0.5丝以內。 这跟手工搓出来的样机零件,完全不是一个性质,这是一件可以被无限复製的,標准化的產品。 紧接著是连杆、活塞、缸盖,一个个零件被送进检测室,又带著一份份合格的报告被送出来。 整个腾飞车间都沸腾了。 工人们看著那些被整齐摆放在零件架上的,闪闪发光的“宝贝”,就像在看自己刚刚出生的孩子。 “开始组装第一台,量產型『腾飞』发动机。”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自觉地放下了手里的活,围拢了过来,在总装台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钱总工亲自上阵,他戴上一副崭新的白手套,拿起第一颗螺丝,动作庄重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活塞环被小心地套入活塞,活塞与连杆连接,再被轻轻地送入气缸。 曲轴被安放在底座上,每一个轴瓦都涂上了乾净的机油。 缸体与底座合拢,缸盖被固定,一根根气门推桿被安装到位。 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刘春生编写的工艺手册进行,扭力扳手每一次“咔噠”的脆响,都有一个零件被以最精確的力矩固定在了它应有的位置。 夕阳从车间巨大的窗户里照进来,给这台正在成型的发动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当最后一个零件,高压油泵被安装到位,所有的油路和水路管线也全部连接完毕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经过了简单的试车之后,这台全新的柴油机,被安装在早已经等候多时的四轮车上。 厂里驾驶技术最好的司机,在万眾瞩目之下登上了驾驶位。 上车之后的他,先是习惯性地拨动了两下档杆,又低头看了一眼各个脚踏板的位置。 这些都和他平时开的四轮车一模一样。 “轰——” 在拧动钥匙之后,一声与之前所有单缸机截然不同的,低沉而连贯的轰鸣声,在夜色中响起。 他试探著掛上一档,轻轻地鬆开离合,车子没有丝毫迟滯,平稳地向前驶出。 司机脚下的油门,稍微加了一点力。 发动机的转速瞬间攀升,车速也猛地一提,强烈的推背感让他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剎车。 车熄火了。 在大家善意的笑声中,司机再次启动,这一次他有了心理准备,开始在空地上绕圈行驶。 掛二档,提速。 掛三档,油门踩到底。 在空载的状態下,四轮车在铺装路面的时速,能够飆升到將近60公里。 “去仓库里,先拉10块钢锭过来。” 一块钢锭標准重量200公斤,10块那可就是两吨。 两台“四不像”吊车,很快將10块钢锭,码放在了这台新车的后车斗里。 车斗的钢板桥被压得微微下沉,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这是“四不像”设计的载重极限。 司机深吸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是不相信这台新发动机,而是那两吨重的钢锭,实实在在地压在车上,让他感觉连方向盘都沉重了几分。 他再次掛上一档,小心翼翼地抬起离合踏板。 发动机的轰鸣声瞬间变得低沉,不再是刚才空载时的轻快,车身轻微地一震,四个轮胎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车子缓缓地向前动了起来。 司机的心也跟著落回了肚子里,他先是收油换上二档,隨著油门的深入,发动机的转速平稳提升,车速也跟著快了起来。 那两吨的负重,似乎並没有对它造成太大的困扰,只是让它的声音变得更加浑厚。 “继续加。” 钢锭从两吨加到三吨,最后停留在三顿半吨的载重。 而且这还明显不是发动机的极限,但是后桥和轮胎,已经明显不能再承受更大的重量了。 刘春生用手指了指不远处,通往二號仓库区的一个长长的缓坡。 那个坡是为了方便大卡车装卸货物修建的,坡度並不算很大。 所有人的目光,隨著刘春生的手指,都看向了那个斜坡。 第68章 一个即將成真的梦 司机看懂了刘春生的意思,他咬牙转动方向盘,驾驶著这台超载的四轮车,径直朝著那个缓坡开了过去。 钱总工死死盯著车尾的排气管,如果发动机动力不足,硬要爬坡,排气管里一定会冒出浓重的黑烟。 在车子抵达坡底的时候,司机果断地降回一档,然后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昂——” 发动机发出一声高亢的怒吼,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车头微微一抬,四个轮子牢牢地抓住地面,整台车开始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姿態,坚定地向上攀爬。 排气管里喷出一股短暂的黑烟,隨后又逐渐恢復到淡灰色。 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那台满载著四吨钢锭的四轮车,就这么一口气,平平稳稳地爬上了坡顶,然后缓缓剎停。 “把车开下来,开到车间门口。” 刘春生对坡顶的司机喊道。 “所有项目组成员,马上对发动机进行第一次热机检查,记录所有数据。” 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工人们簇拥著那台功勋卓著的四轮车,浩浩荡荡地往新车间走去。 王建国快步跟了上来:“春生,这下成了!咱们厂要彻底翻身了!” 狂欢是属於工人们的,冷静和復盘才是工程师的。 第二天上午,一份详细的热机检测报告,放在了刘春生的办公桌上。 报告的结果堪称完美,所有部件的磨损、形变,都在设计允许的最低值以內。 这证明了量產工艺的成功,也证明了那套从辽瀋重机拉回来的设备,已经完全融入了飞龙厂的生產体系。 钱总工和方仕达站在办公桌前,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毕竟现在的解放108的载重量也就在两吨左右。 不过在速度上,和解放108还是有一定的差距。 刘春生手指敲了敲那份报告:“发动机没问题,但现在车有问题了。” 钱总工和方仕达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刘春生的意思。 昨晚那台四轮车拉著四吨钢锭爬坡,看起来威风八面,但只有驾驶员和他们这些內行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凶险。 发动机的动力是足够了,但是整体车架的强度、后桥钢板的形变,几乎都已经到了极限。 从底盘大梁到变速箱,再到前后桥,全部需要重新设计,造一台全新的农用载重车。 现在的农用四轮车是一个多面手,它在为那些小型集体和个人,提供了足够多的生產便利的同时,也兼顾了经济性。 但是“样样通”,也是“样样松”。 刘春生把目光瞄准了自卸车市场。 我国当时仅有少数几家国营企业,能够生產中型自卸车,而且都是优先配给国家大型项目。 现在整个民用自卸车市场,几乎还处在一片空白阶段。 刘春生將那份报告推到一边,隨手拿过一张白纸,在上面迅速勾勒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钱总工和方仕达凑过来看,两人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 “自卸车?” “春生,这个东西不好搞。” 钱总工的手指,点在了那个液压机构上。 “核心是液压举升系统,这套东西对压力要求极高,一个密封件不过关,整台车就是个废物。” 车架、变速箱、后桥,这些都可以在现有基础上进行强化,甚至重新设计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但这个液压油缸,还有里面的高压油封,以厂里现在的条件根本做不出来。 “別说咱们厂,就是市里那几个大厂,也做不出能扛住这么大压力的油封,那都是特种橡胶。” 方仕达也补充道:“就算是侥倖能弄到几个,量產也根本不可能,成本太高了,而且这种东西,用不了多久就得换,咱们的售后服务跟不上。” 一个无法稳定量產的核心部件,足以让整个项目胎死腹中。 刘春生把那张画著草图的纸收了起来,他给两位工程师的茶杯里续上热水。 “你们先把车架和变速箱的强化方案拿出来,发动机的產能也要儘快提升,第一批先生產一百台。” 至於高压油封的事情,由他来想办法。 钱总工和方仕达看著刘春生,见他不像是在说空话,心里虽然还是没底,但也只能点了点头。 送走两位工程师,刘春生反锁了办公室的门。 他重新拿出那张白纸,摊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地抚摸著那个液压油缸的简图。 【逆向研发系统启动,正在计算中……】 缺少耐高压、耐磨损的柔性密封材料(聚氨酯、丁腈橡胶),无法製造工作压力超过20mpa的液压油缸活塞密封件…… 【分析柔性密封材料生產可能导致体力透支,正在生成替代解决方案……】 【方案生成完毕:硬密封技术路径。】 一套完全不同於主流柔性密封的液压油缸设计图,涌入刘春生的脑海。 那个原本应该安装橡胶u型圈的活塞凹槽,被几道精密的环形槽所取代,和发动机活塞的气环和油环如出一辙。 用高精度的合金钢,製造出几道活塞环,利用活塞环与缸壁之间的微小间隙,形成“迷宫效应”。 高压油在通过每一道环的时候,压力都会逐级下降,等通过最后一道环时,压力已经衰减到几乎为零,从而实现了密封。 这种纯机械的硬密封,对材料的要求不高,飞龙厂现有的铬鉬钢完全可以胜任。 但它对加工精度的要求,却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 活塞环与环槽的配合间隙,缸体內壁的光洁度和圆柱度,都必须控制在微米级別。 差一丝一毫,就不能达到密封的效果。 但对刚刚修復了德国高精度磨床,拥有了“腾飞车间”的飞龙厂来说,这却是一条唯一能走通的路。 虽然仅仅是替代方案,但还是让刘春生因为体力消耗过大,陷入了昏迷之中。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在梦里长出了一双翅膀,带著他飞过祖国的山川大河,地面上到处都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在各个建筑工地里和乡间土路上,都有一条由无数辆飞龙动力所生產的自卸车,所组成的蓝色长龙。 第69章 这里我说了算 王建国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刘春生在往常这个时间,早就已经在车间里了。 可是现在连午饭的点儿都过了,还没有看见他的人影,他就让食堂炒了两个小菜,自己端著饭盒送了过去。 厂长办公室的门从里面反锁著,王建国敲了半天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春生,春生,你开门啊!” 他一边喊,一边用力地撞门。 门被撞开的瞬间,王建国看见刘春生趴在办公桌上一动不动,手边那张画著草图的白纸,被他压在臂弯下。 “快来人啊!厂长晕倒了!” 王建国的喊声划破了办公楼的寧静,匆忙赶来的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刘春生抬了起来,往厂里的医务室跑。 厂里唯一的女医生刘梅,用听诊器仔仔细细地听了一遍,又翻了翻刘春生的眼皮,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劳累过度加上营养没跟上,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王建国守在床边,看著刘春生苍白的脸,嘴里不停地念叨著:“这孩子就是太拼命了,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等刘梅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两瓶葡萄糖,让王建国他们都先离开这里。 刘梅给他输液的时候,发现他的手里死死攥著一张纸。 在好奇心的趋势下,刘梅把那张纸抚平,发现上面画著一个结构怪异的圆柱体,她根本看不懂。 但她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的刘厂长一定是为了这个东西,才把自己逼到了这个地步。 刘春生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水……” 他嗓子干得像是要冒火。 一直守在旁边的刘梅,连忙倒了一杯早就准备好的蜂蜜水,用勺子一点点餵给他。 一杯水下肚,刘春生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了。” 刘春生挣扎著想要坐起来,被刘梅轻轻按了回去。 “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背上还扎著针,一瓶葡萄糖正通过细细的管子,缓慢地滴入他的身体。 “那张图纸呢?” 刘梅从旁边的桌上,拿起那张被她抚平的白纸,递到他面前。 “你就是为了这个东西,才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刘春生还没来得及回答,王建国就拎著一个饭盒走了进来,饭盒里是冒著热气的白米粥和一小碟咸菜。 “春生,你可算醒了,嚇死我了。” 王建国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师傅,我没事。” 刘春生把图纸递给王建国。 “你看看这个。” 王建国接过图纸看了半天,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標註让他一头雾水。 “这是啥?看著像个活塞,但又不太一样。” “这是咱们自卸车的液压油缸。” 刘春生靠在枕头上,简单地解释了一下用金属活塞环,代替橡胶密封圈的原理。 王建国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一件事,只要能把图上这个东西做出来,自卸车的核心问题就解决了。 “你先別管这些了,赶紧把粥喝了,身体是本钱。” 王建国刚把勺子塞到他手里,就被刘梅抢了过去,她舀起一勺周,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才送到刘春生的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照顾,让刘春生有些不太自然。 “师傅,麻烦你去把钱总工和方总工叫到这儿来,我有事跟他们说。” “你这刚醒就要干活?” 王建国眉头紧锁。 “叫他们来吧,不然我躺著也不踏实。” 王建国拗不过他,嘆了口气出了医务室。 不一会的功夫,钱总工和方仕达就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两人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刘春生,脸上都是担忧的神色。 “厂长,你这是怎么了?” 等他们来了的时候刘春生的粥已经吃完了,直接把那张图纸递了过去。 “这是我给自卸车液压举升系统,想的一个新方案,你们看看有什么意见。” 小小的医务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钱总工和方仕达凑在一起,脑袋几乎要贴到那张图纸上。 “用合金活塞环代替油封?这对加工精度的要求,比发动机的活塞环可要高好几个等级!” 当然这条路在理论上是可行的,甚至是绝妙的,它完美地绕开了国內高端密封材料缺失的死穴。 但它对机械加工的苛刻要求,就像一座新的大山,横在了所有人面前。 刘春生看著他们脸上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钱总工,缸体和活塞的精加工,就交给『腾飞车间』,尤其是那台德国磨床,必须把它所有的潜力都压榨出来。” 刘梅端著药走了进来,看到病房里烟雾繚绕的討论景象,双手掐腰柳眉倒竖。 “这里是病房,不是你们的会议室!病人需要静养!” 钱总工和方仕达被她这么一喊才反应过来,连忙掐灭了手里的烟,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图纸你们先拿回去研究,儘快拿出一个具体的加工工艺方案给我。” 刘春生对他们摆了摆手。 两人如蒙大赦,拿著那张分量千钧的图纸,快步走出了医务室。 刘梅把窗户打开,散了散屋里的烟味,又给刘春生倒了杯水。 接下来的几天,刘春生在刘梅的强烈要求下,就在医务室里住了下来。 白天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覆勾勒著自卸车的外形。 钱总工和方仕达每天都会过来一趟,向他匯报硬密封油缸的研製进度。 第一批活塞环毛坯,在方仕达的监督下,用了最好的铬鉬钒合金钢锻造出来,热处理的工艺参数改了十几遍,报废了十几个样品,才最终定了下来。 钱总工那边,则把厂里最好的几个钳工和磨工,都集中在了那台德国磨床前。 为了加工那个精度要求骇人的液压缸筒,他们甚至自己动手,改造了磨床的刀架和冷却系统。 一个星期后,刘春生终於被刘梅“放”出了医务室。 他出院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去了“腾飞车间”。 第70章 不是猛龙不过江 那台德国磨床正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钱总工正趴在工具机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一个固定在导轨上的千分表,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第一个按照全新工艺加工出来的液压缸筒,正在进行最后的內壁精磨。 又过了半个小时,磨床停了下来。 钱总工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光洁如镜的缸筒取下,用绒布擦去上面的冷却液,然后亲自送进了检测室。 內壁圆柱度误差,0.8微米。 表面光洁度达到了ra0.02级別,这可比镜子还要光滑。 检测报告被刘春生拿在手里,他看著上面的数据,钱总工和方总工的脸上都带著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钱总工从一个防尘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三枚闪著金属光泽的活塞环。 它们由铬鉬钒合金钢製成,表面经过极度精密的研磨和拋光。 按照图纸要求,每一个环都留了0.005毫米的间隙。 刘春生拿起一枚活塞环,用指肚轻轻感受了一下边缘,触感如丝般顺滑。 “开始组装液压举升系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整个“腾飞车间”再次忙碌起来。 钱总工和方总工亲自上阵,將三枚活塞环小心翼翼地套入活塞,再把活塞缓慢地推入缸筒。 当活塞完全进入缸筒后,钱总工將液压泵连接到缸筒的进油口。 “启动液压泵,开始缓慢加压。” 液压泵发出低沉的嗡鸣,油压表上的指针开始缓慢攀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液压缸筒上。 20mpa,25mpa,30mpa。 指针稳稳地停留在30mpa的刻度上,没有丝毫抖动。 钱总工用手电筒,仔仔细细地检查著缸筒与活塞杆连接处,以及活塞杆伸出端的密封。 没有一丝油液渗出。 几乎是同一时间,厂里的锻压车间和焊接车间也传来了好消息。 经过强化设计的新型车架,已经完成了焊接,变速箱和后桥也在车间里完成了组装和测试。 整个飞龙厂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精確地咬合,推动著一个共同的目標。 第一辆自卸车原型车,在三天后停在了厂区空地上。 它通体刷著海蓝色的油漆,方头方脑的造型,显得结实而敦厚。 车斗高高翘起,液压杆在阳光下闪著金属的光泽。 王建国、钱总工、方总工,还有厂里的骨干技术员和工人,都围在旁边,等待著。 刘春生绕著车子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坚固的车架。 两台“四不像”吊车再次出动,两吨重的钢锭被稳稳放在了车斗里。 车身微微下沉,但车架和后桥依然保持著坚挺,显然还有不少的余力。 司机掛上一档,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车身轻微震动,然后平稳地向前驶去。 两吨的载重,对这辆重新设计过的自卸车来说,根本没有任何难度。 它稳稳地爬上缓坡,然后停在坡顶。 司机按下举升按钮,液压泵开始工作,车斗的铰链发出“吱呀”一声,然后缓缓向上抬起。 液压杆平稳有力地將车斗抬高,钢锭在重力的作用下,顺著车斗的倾斜角度,滑落到地上。 整个过程流畅而有力,没有丝毫卡顿。 车斗完全举升到位之后,又缓缓落回到原位。 现在还需要对自卸车进行最后的优化和定型,爭取儘快拿出量產方案。 发动机的生產线也要加快建设,爭取在年底前,把產能提升到每月三百台。 刘春生又拿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条目。 另外还需要採购一批新的数控工具机,以及用於生產车身覆盖件的衝压设备。 夜幕降临以后,厂区里依然灯火通明,刘春生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是陈兵吗?你马上回厂里一趟,我有新的任务要交给你。” 电话那头传来陈兵兴奋的声音。 “厂长,是不是咱们的自卸车成了?” “没错,现在就等你回来研究销售方案了。” 陈兵是在第二天下午赶回来的,他直接从长途汽车站跑回了厂里。 刚一进厂区,他就看到了那台停在空地上的蓝色大傢伙,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 他快步走了过去,绕著那台崭新的自卸车走了一圈又一圈,伸出手在那厚实的钢板车斗上用力敲了敲,发出沉闷的“梆梆”声。 刘春生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帆布公文包。 “厂长!” 陈兵看到刘春生,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三步並作两步跑了过去。 “这就是咱们的新车?” 刘春生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公文包递给他。 “你的新任务。” 陈兵接过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资料,有新车的照片,有手写的性能参数,还有一小叠盖著厂里公章的空白合同。 “厂长,这车卖给谁?还是跑农机站?” 刘春生交给他一个电话號码,这个號码是包玉成的。 大半年没联繫,也不知道这个建筑公司的老板现在怎么样。 电话过了许久才接通,陈兵对著话筒,把刘春生教他的那套说辞,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都说了出来。 他没说太多复杂的数据,只强调了几个词:“拉得多”、“劲儿大”、“自己能卸货”。 电话那头的包玉成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兵以为信號断了。 “东西在哪儿?我过去看。” “包老板,您別动,我们给您开过去!” 陈兵掛断电话,兴奋地一挥拳头。 第二天一早,发动机一声轰鸣,这台飞龙厂的“蓝色希望”,在全厂工人的注视下,缓缓驶出了大门。 八十年代的城市道路並不宽阔,这台方头方脑的蓝色卡车,一上路就成了绝对的焦点。 它比路上常见的解放卡车要小一圈,尤其是那个高高耸立在驾驶室后面的车斗,让所有人都充满了好奇。 骑著自行车的工人放慢了速度,路边的行人停下了脚步,目光都追隨著这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大傢伙。 陈兵稳稳地把著方向盘,车子匯入车流,不疾不徐地朝著市区南边的方向开去。 蓝色的自卸车在工地门口停下,立刻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 包玉成正站在一栋浇筑了一半的楼前,对著几个工头大发雷霆,他看到了那台蓝色卡车,也看到了从驾驶位上跳下来的陈兵。 上架感言 首先还是要感谢,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陪伴,感谢大大们对我的包容,也要感谢大大们的批评指正。 这是我的第二本书,有过百万字完本经歷,可以放心品尝。 这本书还是保底百万字吧,如果数据还好的话,肯定也会努力写得更长一点。 更新保证日6千打底,更新时间为早中晚各一章。 希望我的作品,能够在閒暇时间,给大大们带来一丝的快乐。 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东北人,虽然笔力不强,但还是想把老东北工业当年的风采,以一种夸张的形式展现给大家。 再次感谢大家陪伴我们的主角,走出一条科技强国之路。 最后,祝我们的祖国繁荣昌盛! 第72章 工地上的蓝色旋风 第72章 工地上的蓝色旋风 包玉成挥手让那几个垂头丧气的小工头散开,这才迈步朝著陈兵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那台蓝色的自卸车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陈兵身上,他也想知道自己无意间结交的小朋友,现在到底混得怎么样了。 包玉成绕著车走了一圈,伸出满是灰尘的皮鞋踢了踢轮胎,又伸手在车斗的钢板上敲了敲。 “看著倒挺结实,就是不知道性能怎么样。” 包玉成指了指不远处一堆小山似的泥土堆,那堆土里混杂著砖头、石块和废弃的混凝土块,因为前几天下过雨,现在变成了一堆黏糊糊的烂泥。 工地上几辆手扶拖拉机改装的“土飞机”正陷在泥里,几个工人正用铁锹费力地往外挖泥。 “看见那堆东西没?” 包玉成用下巴点了点。 “把它给我弄到那边的基坑里填了,要是这车能干得了这活,咱们再谈別的。” 这种湿重黏稠的混合物,对车辆的动力、底盘和轮胎都是极大的考验。 “没问题。” 陈兵一口答应下来,他跳上驾驶室,將车倒到了那堆烂泥旁边。 包玉成叫来一台小型的履带式挖掘机,挖掘机的铲斗一斗一斗地將那些烂泥挖起,重重地砸进自卸车的车斗里。 每一铲下去,车身都跟著一沉。 眼看著那台车的轮胎被越压越扁,车斗里的烂泥已经堆得冒了尖。 “这得有两、三吨了吧?” 陈兵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对著挖掘机司机比了个手势,示意就装这么多。 他掛上一档,缓缓抬起离合器,四个轮胎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了深深的辙印,车头微微上扬,整台车竟真的动了起来。 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基坑边上。 陈兵按下了驾驶室里的举升按钮。 “嗡————” 液压泵开始工作,只听见“吱呀”一声,那沉重的车斗开始缓缓抬起。 车斗的倾斜角度越来越大,里面黏稠的泥浆和石块开始鬆动,最后如同一道泥石流,倾泻进了十几米深的基坑里。 不到一分钟,整个车斗倾倒得乾乾净净。 包玉成快步冲了过去,也顾不上满地的泥水,几乎是趴在了车身上。 “好东西!这他妈才是真正干活的好东西!” 包玉成一巴掌拍在车门上,激动地骂了一句粗口。 “小兄弟,这车怎么卖?” “一万三一台。” 陈兵报出了一个,刘春生早就定好的价格。 这个价格让包玉成愣了一下,但仅仅是片刻的犹豫,他快速地在心里算了笔帐。 这样一台自卸车,能顶得上他工地上两、三台“土飞机”外加十几个工人的效率,而且还更安全。 最关键的是,这是实力的象徵,现在的民间工程队,谁能弄到自卸车? “我要10台!你们什么时候能交货?” “现在厂里只有这一台样车,估计最快也得一个月。” “一个月?” 包玉成眉头一皱,显然觉得太久了。 “包老板,这车不是拖拉机,从发动机到车架,全都是新设计的,我们厂长为了这车,人都累得进医院了。” 陈兵半真半假地说道。 包玉成看著那台车,又看了看陈兵,最后咬了咬牙。 “行!一个月就一个月!定金多少?” "30%。” “我给你50%!” 包玉成显得极为豪爽。 陈兵从公文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合同和印泥。 包玉成二话不说,拉著陈兵就进了路边的临时办公室,看都没看合同上的条款,直接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重重地按上了手印。 不过作为预付50%定金的条件,这台样车今天就要留下。 这对於陈兵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问题,现在厂子里也在抓紧生產,说不定现在第二台车都已经下线了。 心情大好的包玉成又和陈兵閒聊了一会儿,这才知道当初推车卖水泵的小兄弟,现如今已经成了一厂之长。 “老弟,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就当副厂长了,以后也是前途无量啊!” 久经商场的包玉成,那些“漂亮话”可是张嘴就来,不一会儿就把陈兵哄得乐乐呵呵。 等陈兵离开的时候,包玉成还特意拍自己的司机把他送了回去。 回到厂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厂里人看见陈兵没有开那台蓝色卡车回来。 刘春生正在新车间的空地上,跟钱总工和方总工比划著名什么,地上用石灰画出了几条白线,看样子是在规划新的生產线。 “厂长!” 陈兵隔著老远就喊了一声,一路小跑了过去。 刘春生回过头,看到他两手空空,身后也没有那台蓝色的自卸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车呢?” “车————车被包老板扣下了!” 陈兵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全是兴奋。 王建国也闻声从办公室走了出来,一听车被扣了脸色顿时就变了。 “怎么回事?人家不满意?” 陈兵也不说话,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那个帆布公文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全倒在了旁边一台工具机的工作檯上。 一份合同,一张银行凭证。 王建国最先拿起那张凭证,他只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手就抖了一下。 “六————六万五?” 刘春生拿起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包玉成的签名和手印,脸上露出了笑容。 “10台自卸车,一个月交货。” 陈兵在一旁补充道,挺直了胸膛,像个打了胜仗的將军。 “一个月?春生,这可不是闹著玩的,一个月造十台,咱们的生產线都还没影呢。” 现在光是那个硬密封的液压缸,以现在的加工速度,一个月能做出两三个就算顶天了,更別说还有发动机、车架、变速箱这些大件。 “所以才要建新的生產线。” 刘春生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石灰线。 “王主任,马上发布招聘公告,我们要招工,另外联繫市里的运输公司,把我们需要的钢材、轴承、轮胎,全部给我运回来。” 第二天,一张红纸黑字的招聘公告,贴在了厂门口最显眼的位置:飞龙动力面向社会招收车工、钳工、焊工,待遇从优。 紧接著一车又一车的钢板、圆钢、无缝钢管,被重型卡车运进厂区,堆放在那片空地上,很快就形成了一座座小山。 车架和发动机的生產有条不紊,问题全都集中在了液压系统上。 刘春生看著报废零件筐里那些耗费了大量工时,却因为一丝一毫的误差而作废的缸筒和活塞环,陷入了沉思。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著那张液压缸的设计图,整整看了一天。 第73章 突破最后的屏障 第73章 突破最后的屏障 第二天上午,刘春生站在那片报废零件前面,钱总工和方总工站在他身后,谁也不敢说话。 那些报废的缸筒和活塞环,每一个都耗费了厂里最好的师傅大量的心血,也耗费了宝贵的合金钢材。 德国磨床的加工精度是够的,但是加工过程太慢,对师傅的要求也太高,只要稍有差池,一个价值不菲的零件就成了废品。 这种靠著老师傅手艺一点点“磨”出来的生產方式,根本谈不上任何效率。 刘春生弯腰从废料堆里捡起一个加工了一半的缸筒,手指在光滑的內壁上轻轻划过。 问题不是设计的原因,而出在生產工艺上。 他拿著那个半成品缸筒,转身走进了绘图室,把门在身后关上。 钱总工和方仕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天刘春生晕倒前的场景。 “老钱,你说厂长这次————” 他们两个人没敢远走,就在不远处研究著工艺改进,好在这次刘春生只在里面待了半天。 他手里拿著一卷新的图纸,把他们俩叫到了一台工具机的工作檯上,將图纸展开。 图纸上画的是一套结构复杂的工具。 “这是————珩磨头?” 钱总工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的大致模样,但仔细一看,又跟自己见过的任何珩磨工具都不同。 图纸上的珩磨头,內部结构极其精巧,带有弹簧和楔块组成的自动定心和涨紧机构。 “厂长,这东西是用来精加工缸体內壁的?” 刘春生点了点头。 “我们改一下工艺,缸筒的加工,不再需要德国磨床进行最后的精磨。” 他拿起一支笔,在另一张白纸上画出新的工艺流程。 先用普通车床粗,留出加工余量。 再用德国磨床半精磨,把內孔的尺寸和圆柱度控制在一个大概的范围內,这个过程比之前的精磨要快上好几倍。 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用这套新设计的磨头,在立式钻床或者鏜床上,进行最后的磨加工。 “在立钻上做精加工?这不可能!立钻的主轴跳动那么大,精度根本保证不了!” “关键就在这个珩磨头上。” 刘春生用笔尖点了点图纸上的那个核心结构。 “它带有浮动连接和自动定心功能,加工的时候,不是靠工具机主轴来保证同轴度,而是靠珩磨头自己在缸筒內壁的引导,来找到正確的中心。” 它能一边旋转,一边沿著缸筒內壁做往復运动,上面的油石会均匀地切削掉最后那一层金属,一直达到想要的尺寸和光洁度。 他们俩凑在图纸前,脑子里飞快地消化著这个想法,这等於把保证精度的核心从昂贵精密的工具机,转移到了一件可以复製的工具上。 只要能做出足够多合格的磨头,他们就可以把厂里那些精度不高的立式钻床都利用起来,同时进行缸筒的精加工。 生產效率將会是原来的几倍,甚至是十几倍。 “我马上去安排人做!” 厂里最好的工具钳工,被钱总工集中到了一个独立的工位,开始按照图纸,一点一点地手工研磨珩磨头的內部零件。 两天后,第一个闪著金属光泽的珩磨头,被组装了出来。 钱总工亲自指挥,把一套老旧的立式钻床清理乾净,更换了主轴轴承,然后將那个造型奇特的珩磨头安装了上去。 一个用德国磨床完成了半精磨的缸筒,被牢牢固定在工作檯上,珩磨头旋转著探入了缸筒內部。 乳白色的冷却液,顺著管路浇灌在缸筒上。 钱总工推动操作杆,珩磨头开始在缸筒內,以一种平稳的速度,上下往復运动。 没有刺耳的尖叫,只有油石和金属內壁摩擦发出的,均匀而细密的“沙沙”声。 十分钟后,钱总工停下了机器。 他用高压气枪吹乾缸筒內壁,一束强光手电照了进去。 所有人都凑了过去。 缸筒的內壁,不再是之前镜面般的光滑,而是呈现出一种由无数道细密交叉网纹组成的特殊表面,在光线下闪著柔和的光。 这种网纹可以短时间储存机油,活塞环在里面运动的时候,润滑效果会更好。 缸筒被立刻送进检测室。 最终的数据出来,內壁圆柱度误差0.7微米,表面光洁度完全符合设计要求。 当天下午,三台老旧的立式钻床被连夜改造,变成了专用的磨机。 之前积压的那些半成品缸筒,被一个个送上工具机,在“沙沙”声中,变成合格的成品。 液压缸的生產瓶颈被彻底打破,珩磨头的出现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飞龙厂的生產枷锁。 之前需要厂里技术最好的老师傅,在那台德国磨床上耗费一天一夜才能“磨”出来一个的液压缸筒。 现在任何一个有些经验的车工,在改造过的立式钻床上,一个班就能做出三四个,而且废品率几乎为零。 合格的液压缸筒和活塞,开始在腾飞车间的角落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起来。 地上的石灰线很快被擦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崭新的,由一台台工具机和工位组成的生產线。 这条线专门为自卸车而生。 车架焊接工位上,刺眼的电弧光火花四溅,巨大的钢樑在工人的操作下,被拼接成一副坚固的骨架。 发动机生產线也被重新调整,產能被进一步压榨,一台台“腾飞”柴油机被组装完成,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等待著装车。 王建国这几天脚不沾地,厂门口那张红纸黑字的招聘公告,像是捅了马蜂窝。 海天市周边那些效益不好的小厂,甚至是一些等著活乾的农民,都涌了过来o 他就在厂门口摆了张桌子,符合条件的问清楚姓名来歷,直接登记在册,领上一套蓝色工装和一张饭票,就算是飞龙厂的人了。 新来的工人被迅速补充到各个需要人手的岗位上,整个厂区都透著一股新鲜而忙碌的气息。 食堂的大师傅们,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和面蒸馒头,到了饭点,几百號人端著饭盆涌进来,喧闹声几乎能把屋顶掀翻。 厂区的空地上,那几座由钢材堆成的小山,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矮。 而生產线的末端,第一台量產型的蓝色自卸车,已经完成了总装。 效率,成了整个飞龙厂唯一的目標。 第74章 入冬的第一场雪 第74章 入冬的第一场雪 一个月的时间,在机器的轰鸣和工人的汗水中一晃而过。 那条为了自卸车专门开闢的生產线,已经从最初的混乱,变得井然有序。 新来的工人在老师傅的带领下,从最简单的拧螺丝、搬运零件开始,逐渐熟悉了自己岗位上的工作。 当最后一台蓝色自卸车的前脸上,被铆上“飞龙”两个字的金属铭牌时,距离合同的最后期限,还剩下最后一天。 在全厂工人夹道欢送的目光中,10台车组成的蓝色车队,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低沉轰鸣,缓缓驶出了飞龙动力机械总厂的大门。 又过了不到半个月,海天市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不小,夹杂在冰冷的北风里,悄无声息地落下,给光禿禿的树枝和厂房的屋顶,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这天气一冷,农活几就彻底停了。 王建国拿著销售处刚刚匯总上来的报表,走进了刘春生的办公室,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进入十一月,飞龙牌四轮农用车的销量断崖式下跌,除了零星几个之前下了订单的客户来提车,整个销售处几乎是门可罗雀。 这是所有农机厂都逃不过的宿命,都是靠天吃饭。 刘春生对此早有预料,他只是看了一眼报表,就把它放到了一边。 与农用车销售的冷清截然相反,厂里的电话,却像是烧开的水壶,一天到晚响个不停。 电话不再是打给销售处的,而是直接打到了厂长办公室和总工办。 “刘厂长,我是市二建的,听说你们厂搞出了能自己卸货的卡车?” “钱总工,你们那个车斗子是怎么翘起来的?能不能卖我们几套液压的傢伙? “” “喂,飞龙厂吗?你们那个蓝色的车,到底卖多少钱一台?什么时候能有货?” 包玉成那10台自卸车,就像10个移动的活gg,在他的各个工地上来回穿梭。 那些原本开著“土飞机”和手扶拖拉机的司机,看著那蓝色的大傢伙,拉著比他们多几倍的土方,在泥泞的工地上如履平地。 最后只需要在驾驶室里按个钮,几吨重的烂泥就哗啦一下倾泻乾净,眼睛都看直了。 消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海天市整个运输行业里传开了。 很快就不仅仅是那些私人车队和建筑公司,就连市运输公司,甚至邻近几个县城的国营单位,都派人过来打探消息。 飞龙厂的门卫,又恢復了往日的忙碌。 只是这次来的,不再是穿著朴素的农民,而是一个个开著小轿车,穿著呢子大衣的“大人物”。 他们来了之后,也不谈价格,直接要求看车。 就在这片火热的喧器中,一个由5台农用四轮车组成的车队顶著风雪,缓缓停在了飞龙厂的大门口。 车队没有熄火,为首那台车的驾驶室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跳了下来。 是李慧兰。 她身上穿著一件厚实的棉袄,虽然还是打了补丁,但却洗得乾乾净净。 几个月不见,她脸上的皮肤不再是那种被太阳暴晒后的乾裂,透著一股健康的红润,眼神也比上次来时更加明亮和自信。 “刘厂长!” 李慧兰隔著老远就看到了站在办公楼台阶上的刘春生,用力地挥著手,快步跑了过来。 “下雪天,路不好走,怎么过来了?” 刘春生迎了上去。 “高粱熟了,我给您送来了。” 李慧兰的脸上,洋溢著丰收的喜悦。 “不光是咱们试验田里的高梁,还有我们全村人今年种的玉米和红薯,除了留下全村人的口粮,剩下的我们都拉来了。” 王建国也从办公室里跑了出来,他看著被货物压得轮胎下沉的农用四轮车。 “全————全都拉来了?” “嗯!” 李慧兰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的眼圈有些发红。 “刘厂长,我们红旗寨的人说话算话,说用粮食抵帐,就一定用粮食抵帐!” 刘春生走到卡车旁边,伸手解开盖在货物上的帆布,里面是一袋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麻袋。 他解开一个麻袋的绳子,里面是饱满的,泛著红褐色光泽的高梁米。 刘春生抓起一把高梁放在手心,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手里,很快就融化了,但手心里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却无比真实。 刘春生让把车都开到后厨的仓库去,等卸完了粮食,他招呼所有从红旗寨来的人一起到食堂吃饭。 红烧肉、溜肉段、熗炒甘蓝、干煸豆角,还有一份紫菜鸡蛋汤,刘春生还贴心地吩咐食堂,上菜直接用的是托盘。 李慧兰和她带来的几个司机,都略显侷促地坐在桌边,虽然饭菜的香味让他们止不住咽口水,但他们的双手还是死死地放在膝盖上。 “大家赶紧吃吧,都別愣著了。” 刘春生看大家谁也不动筷子,还以为都在等自己,赶紧先夹了一根豆角。 热气腾腾的饭菜,很快就让那份拘谨烟消云散。 李慧兰怯生生地夹起一小块红烧肉,分成两口就著大米饭吃了下去,几个从红旗寨来的司机,都是干体力活的壮劳力,一碗米饭下肚,胆子也跟著大了起来,筷子开始在盘儿里翻飞。 “真不怕您笑话,我们大队过年的桌上都没这么多肉。” 他们几个人的吃相让李慧兰羞红了脸,后悔自己怎么就带这几个“饿死鬼”出来了? 刘春生笑了笑,没接李慧兰的话,他拿起酒瓶,给桌上每个人的杯子里都倒满了白酒。 “今天不说別的,就为了红旗寨以后的好日子,为了咱们今年的大丰收干一杯。” 几个司机早就按捺不住,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下肚,浑身都暖和了起来,话匣子也打开了。 “刘厂长,你是不知道,那机器到了我们村,型起地来跟切豆腐一样,以前十几个人干半个月的活,现在一台车一天就干完了。” “是啊,我们开著车去镇上卖红薯,街上的人都围著看,没见过这么好的车。” 李慧兰听著他们七嘴八舌地炫耀,脸上的羞涩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自豪。 饭后刘春生给他们安排了住处,隨后把李慧兰和王建国叫到了办公室,准备跟她算一下粮食抵帐的事情。 “刘厂长,这次我们拉来的一共是三万斤高梁,两万斤玉米,还有五万斤红薯,按照市价折算,应该够还两台车的钱了,剩下的我们明年————” 第75章 风暴前夕 第75章 风暴前夕 ”明年的事情,咱们明年再说。” 第二天一早,雪已经停了。 李慧兰带著她的车队,在刘春生和王建国的目送下,缓缓驶离了厂区。 眼看著时间来到了年底,財务科报上来的厚厚一摞帐目报表,在刘春生的强烈要求下,最终匯总成了一张纸。 今年在刘春生接手厂子之后,累计卖出去农用四轮车六百余辆,配套的模块有一千多个,再加上飞龙电子那边杂七杂八的收入。 短短半年的时间,帐面上就有八百多万的进项。 除去材料、人工、日常开销、缴税,再加上引进设备等等支出,纯利润也有两百四十万。 当然这里面还包括要上交市財政的一百万,还要偿还原来厂子的债务一百万。 帐面上只剩下四十万。 不过现在自卸车的订单不断,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有这些钱作为临时周转,倒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雪又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才停。 整个厂区都覆盖在一片厚厚的白色之下,只有主干道被早起的工人们,扫出了一条黑色的通路。 王建国搓著手,哈出一团白气,快步走进刘春生的办公室。 “春生,红旗寨拉来的那些粮食,食堂那边说仓库都快堆不下了,这天几放久了怕是要坏。” 几万斤粮食,光靠食堂那几百號人消耗,確实是个问题。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反正也快过年了,就当是厂里给大家发的年货,正式工每人一百斤,新来的临时工五十斤,剩下的都给食堂。 王建国眼睛一亮,这可是个好主意。 用粮食当年货,既解决了库存问题,又让工人们得了实惠,关键是厂里没花一分钱。 “我这就去安排!” 消息很快就在厂里传开了。 整个飞龙厂像是提前过年一样,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都洋溢著喜气。 食堂门口的空地上,一袋袋粮食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工人们排著长队,脸上掛著朴实的笑容,凭著工牌和饭票,挨个上前领取自己的那份年货。 扛著沉甸甸的麻袋,每个人心里都觉得无比踏实。 分完了粮食,王建国和陈兵拿著一沓文件,再次走进了刘春生的办公室。 “春生,这是最新的订单统计,想买咱们自卸车的单位,已经排到三十多家了,定金我都只敢收三成的,再多我怕到时候交不了货。” 陈兵的语气里既有兴奋,又带著一丝焦虑。 王建国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我核算过的,就算咱们的生產线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一个月最多也就能生產不到50台,这还是在原料供应不出问题的情况下。” 刘春生看著那份长长的意向客户名单,光靠现有的设备和厂房,生產效率已经压榨到了极限。 想要满足市场,唯一的办法就是扩建。 建新的厂房,上新的生產线,招更多的工人,这一切都需要大量的钱,帐上那四十万,在这种规模的扩张面前,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就在他们还在討论时,办公室里那台电话机响了起来。 “喂,你好,这里是飞龙动力机械总厂。” 陈兵离得最近,顺手就接了起来。 “我找刘春生同志。 “厂长,找您的。” “我是刘春生,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市机械局办公室主任。” “你明天上午九点,带上你们自卸车的全部技术资料,到局里来一趟,主管生產的周副局长要见你。” 没等刘春生再问什么,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机械局?他们怎么会突然找上门? “9 “还点名要技术资料,这————” 陈兵的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在八十年代,一家地方小厂,搞出了连市里大厂都没有的拳头產品,这本身就是一件犯忌讳的事情。 现在主管单位找上门来,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刘春生就起来了。 他自己一个人去了档案室,把那台自卸车从发动机,到液压系统的所有图纸都找了出来。 不光是最终的定型图,连带著那些画满了修改痕跡的草图,甚至还有几张因为思路错误而废弃的图纸,他都一併卷了起来。 他又去了趟“腾飞车间”,从废料筐里挑出了几个,当初研製硬密封油缸时报废的活塞环,还有一个因为珩磨过度而作废的缸筒,用报纸小心地包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办公室。 王建国和陈兵早就等在了那里,两个人的眼窝都有些发黑,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厂长,我们跟你一起去。” 刘春生摇了摇头,把一个厚实的帆布包背在肩上。 他没坐厂里那台吉普车,自己一个人踩著积雪,在路边等了半天,才挤上了一辆摇摇晃晃的公共汽车。 车窗上全是哈气,刘春生用袖子擦开一小块,看著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在传达室登记过后,一个戴著眼镜的年轻干事,领著他上了三楼。 “周局,刘厂长来了。” 年轻干事轻声说。 那位被称为周局的老人,放下手里的报纸,目光落在刘春生身上。 “你就是飞龙厂的刘春生?” “周局长,我是刘春生。” “东西带来了?” 刘春生点点头,把肩上的帆布包取下来,放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然后拉开拉链。 他先是把那几捲图纸拿出来,在桌上摊开。 “这是我们飞龙自卸车的全套技术资料。” 周副局长身后的两个中年人立刻凑了上来,他们显然是技术干部,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张结构最复杂的液压系统总图。 “硬密封?” “用活塞环代替密封圈,这怎么可能?压力能打得上去?” 刘春生没有急著解释,他又从包里,拿出了那个用报纸包著的东西,一层层打开。 一个光洁的缸筒,还有几枚明显有瑕疵的活塞环,被他轻轻地放在图纸旁边o “这是我们最开始报废的样品。” 他指著其中一枚活塞环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这道划痕是在研磨的时候,因为砂轮上粘了一颗铁屑造成的,深度只有零点零几毫米,但就是这个小问题,让整个油缸在打压到15mpa的时候,就开始漏油。” 他又拿起那个报废的缸筒。 “这个是因为珩磨时间长了零点五秒,內径超差了两个微米,密封效果同样达不到要求。” > 第76章 该来的终究来了 第76章 该来的终究来了 周副局长身后的那两个中年人,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报废的活塞环,又拿起刘春生带来的合格品,凑到窗边的光线下反覆对比。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可携式的放大镜,仔仔细细地观察著环上的加工痕跡。 周副局长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那两个技术干部安静。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咔噠”声。 “春生同志,你为我们海天市的机械工业立了一大功。” 周副局长十指交叉,放在了办公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是个难得的人才,还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魄力和技术眼光,我很欣赏你。” 刘春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著下文。 “自卸车的市场反响,我们局里已经知道了,这是好事,说明你们的產品,切中了市场的要害。” 周副局长话锋一转。 “但是你也应该清楚,光靠你们飞龙厂那点產能,是远远不够的,现在全市甚至周边省市,都盯著这块肥肉,等你把手头的订单生產完,黄花菜都凉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末,轻轻喝了一口。 上周市机械局里开了个会,经过会议研究认为,飞龙自卸车对於海天市的整体工业布局,有著重要的战略意义。 为了能让这项技术,儘快地形成规模化生產,发挥出它最大的价值,局里决定由飞龙厂向市第一机械厂,进行全面的技术转让。 那两个刚刚还在讚嘆不已的技术干部,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刘春生的眼睛。 说得好听叫技术转让,其实就是把他们费尽心血,从无到有研发出来的核心技术,连带著图纸、工艺、甚至是那套独一无二的珩磨头,拱手送给別人。 而且送的对象,还是市里规模最大,关係最硬的国营大厂,市第一机械厂。 一旦他们掌握了技术,凭藉其庞大的生產能力和资源优势,飞龙厂將再无任何生存空间。 “周局,您的意思是,让我们把技术资料交给他们,然后由他们来组织生產?” “当然,你们的贡献,市里是不会忘记的。” 周副局长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笑容。 “局里会给你们厂颁发一个技术创新奖,另外,还会有一笔五万元的技术转让费作为奖励。” 五万块。 刘春生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包玉成那一个单子,预付款就是六万五,这五万块是打发叫花子呢? “那我们厂呢?” 刘春生追问。 “你们就继续做好,你们的农用四轮车嘛。” 周副局长说得理所当然。 “农机市场也很大,农村建设同样需要你们,把专业的事情,交给更专业的厂子去做,这叫资源优化配置,你们飞龙厂以后就专注於农机领域,市第一机械厂主攻工程车辆,大家各走各的路,不是很好吗?” 话说得很漂亮,实际上就是剥夺了飞龙厂向上发展的唯一机会,把他们死死地按在了利润微薄的农机市场。 刘春生一张一张地,將摊在桌面上的图纸重新卷好,用绳子仔细地捆上。 然后他又拿起那个报废的缸筒,和那几枚代表著无数次失败的活塞环。 周副局长就那么看著他,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 整个办公室里,只有图纸和报纸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以及那令人心烦意乱的敲击声。 刘春生將所有东西,都重新装回那个厚实的帆布公文包里,拉上拉链,然后將包重新背在肩上。 他站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迎向了周副局长。 “周局,技术转让的事情,我不能一个人做主。” “这是我们全厂几百號工人,没日没夜干出来的成果,我得回去问问他们的意见。” 周副局长只是笑呵呵地看著刘春生,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在他的意识里,哪有胳膊能拧得过大腿? 市一机可是机械局的下属企业,而且周副局长还兼任著市一机的书记,他此举无非是想给自己捞一笔晋升的筹码。 飞龙动力现在就处在这么尷尬的位置上,刘春生虽然签订了包干合同,但是身上的权、责根本不相匹配。 说得通俗一点,那就是刘春生有厂子的经营权,但是在重大事项的决策上,还是要服从集体的决议。 不仅如此,一旦出现效益不好、亏损等问题,刘春生还是第一责任人。 屋漏偏逢连夜雨,刘春生刚走到厂子门口,就看见陈兵手里拿著一个档案袋,在那里来回踱步。 “厂长,这是一建公司送来的採购函。” 陈兵能在这里等他,说明这封函里的內容一定事关重大,刘春生也不拿架子,直接在门口就打开了档案袋。 函上面的內容让刘春生血压飆升,原来是一建公司通过市国记委的协调,获得了飞龙自卸车的优先调配指標。 “调配”和“购买”,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前者是系统內部的统筹机制,后者才是纯粹的市场行为。 而且调配的指標还不是几辆,那可是整整100辆!几乎是春节之前飞龙动力的全部產量。 这他妈是要把刘春生往绝路上逼! 就凭一建公司的体量,就算真给他100辆自卸车,他有那么多司机吗? 刘春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套组合拳,打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厂长办公室里的暖气很足,但却驱散不了他脸上的寒意。 刘春生把那个帆布公文包放在桌上,又把那个装著调配函的档案袋,並排放在一起。 这两样东西,一个代表著飞龙厂的血汗和未来,一个代表著不容置喙的权力和掠夺。 “厂长,这他妈是明抢啊!” 陈兵终於没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王建国想劝他冷静,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嘆息,他在国营厂干了一辈子,太清楚那张纸的分量了。 咚咚咚! 三个人坐在一起,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烟,还在想著解决办法的时候,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 “报告!王主任,周副厂长要组织召开支部大会,还请————请刘厂长旁听————” 第77章 周卫国的高光时刻 第77章 周卫国的高光时刻 传话的那个年轻工人脸上满是为难,声音也越说越小。 周卫国。 他好像好久都没露面了,本就是一个快退休的人,厂里的大事小情基本已经都不过问了。 周卫国虽然是承包以后的副厂长,但人家可是货真价实的支部书记,在这个节骨眼上召开支部大会,倒也是有些耐人寻味。 刘春生站起身,王建国也跟著站了起来,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厂里的小会议室就在办公楼二楼。 走廊里很安静,但他能明显地感觉到,一扇扇办公室的门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探。 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著八个人,都是厂里支部的委员,为首的正是周副厂长。 他看到刘春生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最末尾的位置。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周副厂长清了清嗓子,將手里的菸头在菸灰缸里撼灭。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关乎我们厂未来发展的大事,要集体討论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一本正经地念了起来。 文件的內容,和刘春生在机械局听到的大同小异,只是措辞更加正式,充满了“服从大局”、“资源整合”、“协同发展”之类的官样文章。 周副厂长念完,將文件往桌子中间一放。 “市局的指示精神就是这样,市一机是我们的老大哥,也是我们全市机械工业的排头兵,由他们来牵头生產自卸车,能够最快地形成產能抢占市场,这是对我们海天市工业负责,也是对我们飞龙厂的肯定。”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委员就立刻接了上去。 “周厂长说得对,我们是国营厂,首先要讲组织纪律,个人利益要服从集体利益,厂子的小利益,要服从市里的大局。” “能得到市局的重视,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这是荣誉,说明领导看到了我们厂的潜力。”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会议室里的调子,就这么定了下来。 周副厂长这才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刘春生。 “刘厂长虽然不是我们支委会的成员,但是作为厂里的承包经营责任人也列席了会议,对於市局的决定,你有什么看法也可以谈一谈嘛。”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那份居高临下的姿態,谁都看得出来。 刘春生把身后的帆布包,放到了桌上。 他没有拿那份技术转让的公文,而是拿出了那张一建公司的调配函。 “在討论技术转让之前,我想先请各位委员看一看这个。” 调配函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一百台自卸车,这几乎是我们到春节前的全部產量了。” 王建国在一旁低声补充了一句。 周副厂长皱了皱眉,显然他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调配是国家计划的一部分,我们当然要执行,但这跟我们討论的技术转让是两码事。” 他很快就稳住了阵脚。 刘春生没有说技术有多难,也没有说研发有多苦,他只是把帐本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地报了出来。 从辽瀋重机拉回设备,到腾飞车间建成,花了三十七万。 为了研发硬密封液压系统,报废的特种合金钢,价值超过三万。 全厂三百六十名工人,连续两个月加班加点,光是加班费和伙食补助,发下去八万多。 现在帐上能动的钱,不到四十万。 其实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一个厂子要活下去,要发展,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不断的投入,是设备的更新,是技术的进步。 现在市局要用五万块,买走全厂几百號人,花了几个月心血,几十万投入换来的全部成果。 一建公司一张纸,就要拿走未来几个月所有的利润。 “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如果这两件事我们都答应了,明年我们拿什么给工人发工资?拿什么去买新的钢材?我们这个厂,还怎么活下去?”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那些之前还慷慨陈词的委员,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刘春生的眼睛。 “刘春生同志,你这是什么態度!” 周副厂长猛地一拍桌子。 “你这是在质疑市局的决定!你这是典型的个人主义,本位主义!你把厂子当成你自己的了吗?我告诉你,飞龙厂姓公”不姓私”!” 刘春生也缓缓站了起来,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厂子是国家的,但厂里几百號工人是要吃饭的,我作为厂长,签了承包合同,我就要对这几百號人的饭碗负责。” “所以我的意见是,不同意!” 周副厂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同不同意,不重要!” 他指著刘春生。 “现在支委会进行举手表决,同意执行市局技术转让决定的,请举手!” 周副厂长第一个把手高高举起。 短暂的犹豫之后,一只,两只,三只手,陆陆续续地举了起来。 最后除了王建国,所有人都举了手。 “好,此项决议通过。” 周副厂长放下手,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刘春生看著这一幕,他背起包转身就走。 “刘春生,你要去哪?会议还没结束!” 周副厂长在他身后喊道。 刘春生没有回头,只是拉开了会议室的门。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刘春生走到“腾飞车间”门口时,车间里所有的机器,都像是得到了统一的號令,一台接著一台,缓缓地停了下来。 刺耳的轰鸣声消失了。 几百名穿著蓝色工装的工人,从各自的岗位上走了出来,手里还拿著扳手和量具,他们默默地匯集到车间门口,將刘春生围在了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那一张张被油污和汗水浸染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不安,和一丝丝摇曳的希望。 钱总工和方仕达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左一右地站在刘春生身后。 刘春生环视著眼前这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 他看到了钳工师傅粗糙的双手,看到了焊工师傅被电弧光灼伤的眼角,看到了年轻学徒脸上未褪的稚气和眼中的火热。 刘春生对著他们深深鞠了一躬,等他再度直起腰来的时候,眼睛里又恢復了往日的神采。 眼前这看似“绝处”的处境,也未必不能“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