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国:伊势的天下人》 第一章:穿越战国猛和尚 天文十四年(公元1545年)七月二十日。 伊势国,员弁郡,养老山,福光寺。 养老山地处近江、美浓、尾张、伊势四国交接处。 山中触目皆是需数人合抱的山毛櫸,树干覆满厚厚青苔,枝叶蔽日。 一条名为悟入谷川的清澈溪流,自某处溪谷蜿蜒而出,环抱著一座小小佛寺。 茅草屋顶,院墙斑驳,悬掛梵钟的钟楼,甚至垮塌了一角,透著年久失修的萧索。 “我为汝略说,闻名及见身,心念不空过,能灭诸有苦......” 清晨时分,佛寺內一老一少两个和尚,正盘腿诵经。 年轻的忠次郎,有气无力跟著念诵,看著眼前老和尚严厉的眼神,不禁唉声嘆息。 作为一个资深光荣游戏玩家,日本战国歷史爱好者,穿越到日本战国时代好像也不算稀奇。 然而,穿越后的身份不太好,既不是公卿名门,也不是有力大名,甚至不算割据一方的豪强,只是这北伊势遍地“国人眾”中,颇为弱小的一支——高松家的次子。 这小小的高松家,只控制了养老山西麓十来个村子,满打满算也就拥有两千多石的土地。 家底是少了点,好歹是有武士身份。本以为能凭此身份耀武扬威,过过武士老爷的癮。 谁料,身为次子的他,在兄长元服后,便依武家惯例,被送入这山寺“出家”,避免可能的继承纷爭。 於是,穿越前是屁民天天上班打卡,穿越后成小和尚天天敲钟念经。 这踏马的不是白穿越了吗!? 消化完原身记忆后,忠次郎第一个念头便是离开,去隔壁尾张国投靠尚未崛起的织田家。 不过这个计划很快就放弃了。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现在是天文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545年。他今年十六岁,而织田信长年纪更小,尚未元服。 六年后,信长才会继承家督之位,眼下织田家的当主还是其父,“尾张之虎”织田信秀。 歷史上,信长继位初期威望不足,普代家臣和国中豪族多不听命,才不得不招揽新家臣,並破格提拔许多底层武士。 这才给了木下藤吉郎(即大名鼎鼎的丰臣秀吉)、瀧川一益等新人出头的机会。 此时的织田家,没有可靠的引荐人,並不好加入,即便投入门下也难以受到重视。 更关键的是,別看如今织田信秀北踢斋藤,东压今川,儼然是一只尾张之虎。 未来数年內將连遭惨败,家臣团伤亡惨重。此时跑去,无异於自充炮灰。 放眼其他地方,同样兵荒马乱。 最稳妥的方略莫过於静待时机,等信长继位,走主线剧情,一路从尾张贏到京都,从小武士贏到战国大名,岂不美哉! 於是大清早,被老和尚叫起来念经,忠次郎也只能暂时乖乖照做。 只不过,人在心不在,经书没怎么学会,摸鱼水平倒是蹭蹭上涨。 来到战国时代才两个月,每天上午都要念经,许多后世记忆都快模糊了。 为此,每天念经的时候,忠次郎就尽力回忆著脑海中的战国信息,结合原主记忆,倒是意外的发现了不少歷史细节。 只不过这看起来特像是走神发呆! “混帐!每天都是这般懈怠的样子......” 通智大师忽然发出一声怒喝,把忠次郎从神游的状態中拉了回来。 然而忠次郎被骂习惯了,知道老和尚看著严厉,其实人还不错。 兄长元服时,忠次郎才八岁,便被被送到这里。名义是出家,通智却未以严苛戒律相待,反而如师如父,悉心教导。 忠次郎小时候每日在这山间撒欢,捉鸟抓鱼偷吃,老和尚也只是念一句『阿弥陀佛』,口头训斥几句,久了也听之任之。 但每日的功课、习练兵法(武艺)、学习汉学却非常严苛,可谓是倾囊相授,儼然是想传承衣钵。 “你这竖子!想你父兄,每日勤学军略、操习兵法,终年不輟!再想你高松氏先祖,初至下平乡时,篳路蓝缕,以启山林。歷经数代,才挣下这番基业。看看你,可有半分高松子弟的气象?!” 见忠次郎仍是那副惫懒神色,通智老和尚仰起头,望著已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少年,满脸恨铁不成钢。 或因自幼捕猎加餐,在这普遍素食的战国时代,忠次郎的体格长得极好。如今已有一米七八,只是有些偏瘦,才一百二十斤。 但在这普遍只有一米四一米五的战国时代,已是少见的巨人了。 任谁看了都得惊嘆一句,好生培养必是一员猛將。 可是,忠次郎现在只是个小沙弥,日后也只能成为一员“猛和尚”。 所以他仍旧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这可把通智和尚气得吹鬍子瞪眼,正要拿出戒尺展现一下严师的风范。 当忠次郎站起身,老和尚发现自己只到对方胸口,考虑片刻还是放下手来。 转而化作一声长嘆:“唉……罢了。既无心诵经,今日便到此为止。老衲与你敘敘话。” 忠次郎一听,立马放下木鱼,然后四仰八叉的坐在了团蒲上。 老和尚见这完全没有出家人的样子,又是哼哼了几句,半晌才没好气道:“老衲知你心怀怨懟,不满被送来此地,以为將终身困守清规,寂寥度日……然则,在这战国乱世,於此清静之地安稳一生,恐怕也难如愿......” 呃...... 忠次郎知道老和尚说得不错。 如今可是日本最为混乱的战国时代,整个国家到处在打仗,不少寺庙也逃厄运,灭门、劫掠、焚毁数不胜数。 例如自己师父的宗门,日本临济宗的总本山南禪寺,就在七八十年前的应仁之乱中毁於兵灾。 而几十年后,织田信长还一把大火烧了比睿山上的延历寺。 在战国之世,天下寺院多蓄养“僧兵”,以求自保。 这小小福光寺总共就几个人,自然是没有僧兵的,要过安稳日子並不容易。 接著,老和尚便为他说起如今伊势国的局势,让徒弟长点心。 此时的伊势国,混乱程度,在整个战国时代,都排得上號。 南部五郡,由国司北畠家掌控;中部四郡,则是长野、关、神户等数家豪族爭雄;而高松家所在的北部四郡——员弁、朝明、三重、桑名,是小豪族林立,相互混战,有“北伊势四十八家”之称! 仅高松家所在的员弁郡,石高约三万,便挤著梅户、片山、梅山、白瀨、高松等十数家大大小小的国人领主,彼此征伐,几无寧日…… 等等! 熟知战国歷史忠次郎可是知道的,这里左邻近江六角,北接美浓斋藤,东靠尾张织田,那么多鼎鼎有名的大大名伺候著,是大大的风水宝地啊。 这些强邻,难道对一盘散沙的北伊势毫无兴趣? “呵呵,他们岂会不想?”听了疑问,通智和尚冷笑一声。 自战国乱世开启,周遭强权从未停止对北伊势的渗透与侵攻。 只是,平日里相互攻伐的北伊势国人眾,一旦遭遇外敌,便能暂时摒弃前嫌,联兵抵抗。 中、南伊势的神户、北田等大名也乐意帮忙抵御外敌。 六角、斋藤等大势力多次鎩羽而归。 不过十几年前,六角家成功压制了员弁郡最强的梅户家,並將一子过继,成了现今的梅户家家督,勉强算插入了北伊势。 “......当此乱世,莫说平民百姓,便是京都的公卿亦难保朝夕安寧,何况武家?就算这福光寺无刀兵之灾……但你兄长呢?他若阵前有失,你父自会召你归家继位……” “或是本家有武家绝嗣,亦会让你继承家业,为本家奉公......” “可你不奋发,到时候又怎能接下此重任?” 忠次郎明白了。 在战国乱世,战乱频繁,继承人突然亡故可太多了,这时候就会把其他儿子召回家中继位。 例如那位大名鼎鼎的东海道第一弓取今川义元,他就是次子继位。 若属下的有力家臣有绝嗣,大名亦乐意將自己多余的儿子塞过去继承家业。 一方面解决了儿子的就业问题,另一方面还强化对领地的控制。 只不过这种情况也不是说有就有的。 忠次郎算是明白了老和尚对自己的谋划了,紧接著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於是压低声说道:“老师可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了?” “浮躁,冒失......学业不精,就想著这种事情,梧桐不修,凤凰何来?”老和尚喝骂了一句,但脸上却露出欣慰之色。 忠次郎虽然佛经学的不咋样,但汉字、兵法、军学等却已小成。特別是今年以来,这几门突然精进。 他当然不知道忠次郎已换了人,只当是天资聪慧,暗喜自己像崇孚师兄(即大名鼎鼎的谋臣太原雪斋)那样,拾得了一块璞玉。善加雕琢,未尝不能培养出一名如骏河守(即今川义元,太原雪斋之徒)那般杰出的武士。 他隨即又板起脸:“你其余学业尚可,但心性不定。佛经正可修养心性,不可偏废……” “啊,对对对……”又是这番说教,忠次郎兴致全无,心不在焉地应著。 就在这时,寺院外那条山道上,突然传来了杂乱纷沓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急促而沉重,有一群人正狂奔而来。 在这清晨寂静的山谷里,那“沙沙”作响的脚步声与盔甲叶片碰撞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 听这动静,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紧接著,是一连串又急又高的呼喊: “就是这里......高松忠次郎......高松忠次郎何在?!” 忠次郎猛地转头望向寺外,心中一惊。 不会吧? 老和尚这嘴是开过光吗? 刚说完兄长可能阵前有失,这就来了? 轮到我回家继承家业了? 通智和尚也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浑浊的眼中冒出了两道精光。 “走,我们出去看看......” 第二章:迎立我去当大名? 养老山,福光寺。 忠次郎跟著老和尚急匆匆跑出佛堂,人还是懵的。 人就是这样,没有对比就不会满足。 如果一穿越过来就是高松家当主或者继承人,忠次郎大概率还是不满,嫌弃高松家家底太薄。 毕竟这种小豪族在日本多如牛毛,过得日子普遍还不如隔壁大明朝隨便一家地主好。 但先当了几天吃杂粮的小和尚,然后再遇到成为大权独揽的武家家督机会,就会觉得十分欣喜、满足。 割据一“小”方,那也是割据啊! 忠次郎跃跃欲试地跑到寺院门口,看了看不远处的旌旗,朝老和尚问道:“老师,对面这旗子上的家纹怎么看著不像是咱高松家的龙胆车纹(龙胆草呈车轮状排列)啊?” 老和尚才五十多岁,但在生活条件恶劣的战国时代,衰老得特別快,看起来七十多岁似得,眼睛也不如年轻的忠次郎。 他多瞧了几眼,才看清对方队伍的旗帜,顿时脸色一变,脱口而出:“这是梅户家的家纹......” “梅户家?”忠次郎眼睛一亮:“员弁郡实力最强的梅户家?若能当上梅户家的当主,改姓梅户也行啊,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话还没说话,就被通智老和尚一把拉住,躲进了寺院,声音又惊又急:“你个憨货,你刚刚到底听没听我说的?梅户家当今家主乃出自近江六角氏,若要迎立继承人,自然会去找六角家.....” 听到这里,忠次郎心头一惊:“啊,那他们来这里找我做什么?” “他们定是来攻打本家!”老和尚脸上一副嫌弃傻徒弟的表情,迅速把寺门关上。 紧接著忠次郎也反应了过来,去后院拿出了往日练习用的袋竹刀。 后世传说袋竹刀是剑圣上泉信纲发明的,实际上这玩意儿很早就有,只是被上泉信纲完善和发扬光大了。 通智老和尚教忠次郎兵法所用袋竹刀和后世版本有些不一样,是根据忠次郎高壮体型特製的,几条竹片裹著一根石条,势大力沉,拿著能够锻炼力量。 忠次郎刚返回寺院大门,就听见外面一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去几个堵住寺院后门,谁若放走里面任何人,定斩不饶......” 脚步声更紧了! 忠次郎连忙道:“老师,对方不过三四十人,肯定是偷袭,咱们从后院翻墙,好快到下平城报信……” 老和尚白了他一眼:“本家家臣不过三十多人,军役帐上足轻也就二百多人,三四十人也不至於能悄无声息穿过领地到此......” 忠次郎顿时明白了老和尚的言下之意,本家的情况恐怕不妙,搞不好下平城那已被攻击了。 但二人不敢耽搁,叫上寺院中另两个小沙弥,溜到后院一处偏僻墙根,相继翻出。 这个时代士民之分,不光体现在武士和平民,在寺庙中也是如此。 像忠次郎这种身份的人,那必然会成为寺院的管理者,会成为福光寺下一代大师。 而跟出来的这两个小沙弥,是高松领地两个农户子弟,名为出家,实则是杂役,待遇天差地別。 正当四人看好方向,准备潜入山林,一支羽箭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精准地自后方贯入一小沙弥的后颈! 箭头带著黏稠血珠,在阳光下刺目惊心。 那小沙弥喉头“嗬嗬”作响,一个字也吐不出,软软朝前扑倒,正摔在忠次郎脚边。 他眼睁睁看著小沙弥抽搐了几下,旋即没了声息。浓重的血腥味直衝鼻腔,忠次郎脑中霎时一片空白,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了战国乱世。 紧接著,一名身材矮壮、披著简陋胴丸的武士领著十余名手持长枪、太刀的足轻,杀气腾腾地从墙后转角衝出。 “高松忠次郎!”为首那精悍武士眼中凶光暴绽,嘴角咧开,露出毫不掩饰的狂喜,“下平城已破,高松家已亡!你便隨你那父兄一同上路吧……” 话音未落,他右脚猛地向前一跨,左脚迅疾跟进,脚跟瞬间蹬地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 这招炉火纯青的“送足”,瞬间让他跨越了近一丈(约3米)的距离! 借著这股前冲巨力,他双手紧握刀柄,太刀划出一道森寒弧光,朝著忠次郎顶门直劈而下! 这刀若中,定能將人劈为两段! 电光石火间,刀锋已至眉睫! 生死关头,前主多年苦练的本能救了忠次郎。他近乎无意识地扬起手中那柄沉重的“袋竹刀”,向上格挡! “鐺——!!!” 一声刺耳欲聋、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炸响! 精悍武士只觉一股巨力自刀柄反震回来,虎口阵阵发麻。他骇然低头,手中精铁打造的上品太刀,竟已断作两截! 再抬头看向对手手中那物,方才惊觉——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竹袋刀,內里竟是石条! 精悍男子心中忌惮,不敢独自进攻,厉声喝道:“围上去!耗死他!”身后足轻们闻言,挺枪挥刀,一拥而上。 “快走!” 通智老和尚大喝一声。 忠次郎连忙转身,却见通智老和尚已拉著另一名小沙弥,头也不回地往山上林木茂密处狂奔。 “日!” 他暗骂一声,撒腿便追。 好在忠次郎平时注重锻炼,加上从小营养充足,身材高大,远非那些长途奔袭而来的梅户家足轻可比,没几步就拉开了距离。 “还想跑?!”那精悍武士眼见煮熟的鸭子要飞,又惊又怒,劈手从旁夺过一把丸木弓,挽弓搭箭! 烈日之下,狂奔中的忠次郎忽然感到背脊一阵发凉,有一股被毒蛇盯上的寒意直衝天灵盖! “咻!咻!”两支箭矢带著破空声,险之又险地擦身而过,狠狠钉在他身边的泥土里! 忠次郎回头一瞥,心头骤沉,脚下发力加速奔跑。然而就在他步伐变换的瞬间,第三支箭已如索命毒蛇般袭来! 几乎同时,第四支箭的鏃尖在烈日下反射出一点夺命寒芒! 他哪经歷过这种生死搏杀? 虽极力拧身闪躲,箭矢仍“噗嗤”一声撕裂了僧衣,狠狠刺入左臂外侧皮肤! “呃啊——!”一股钻心的剧痛直衝大脑! 箭矢的衝击力加上剧痛,让狂奔中的忠次郎失去平衡,踉蹌了好几步栽倒在地! 老和尚听见声音回头一看,连忙从地上捡了根木棍跑了回来,並一把將他拽起:“走!” 但就这片刻的迟滯,梅户家的足轻们终於呼喝著围了上来,將他们死死困在中间! “等等......”忠次郎捂著左臂火辣辣的伤口,急中生智,高声喊道,“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不是什么高松忠次郎!我乃福光寺主持通玄......” “杀了他!!”精悍武士提著断刀走了过来,烈日下,他脸色狰狞扭曲,根本不信这番“鬼话”。 两个凶悍的梅户家足轻,一个挺著长枪,一个挥舞著太刀,恶狠狠地朝他扑了上来! 眼看诈术没成,一股被逼至绝境的暴怒与凶性自忠次郎心底炸开! “退开!” 他一把將通智推向身后,原主多年苦练兵法的记忆被生死危机彻底激发!不待对方近身,他竟抢先踏步迎上! 左手小指与无名指死死扣住袋竹刀柄末端,右手同指则紧握刀鐔上方,双臂如绞,腰腿发力,一个迅疾的闪步精准避开刺来的枪尖! 紧接著,沉腰转胯,手中石刀挟著沉闷风声向上猛力一挑! “鐺!” 持枪足轻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长枪高高盪开,胸前门户大开! 忠次郎毫不停歇,借著挑开长枪的反作用力,沉重的刀身顺势划出一道弧线,狠狠朝右边持太刀的足轻斜劈去! “咔嚓!” 那足轻手中质量寻常的太刀应声而断!惊骇凝固在他脸上。 机会稍纵即逝! 忠次郎手腕一转,沉重的刀身挟著全身力道,砸在其右肩! “噗嗤!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那人悽厉地惨嚎一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蜷缩倒地,右肩明显塌陷下去,肩骨已被硬生生砸碎了! 左边的足轻见同伴瞬间被废,凶性不减反增! 他见距离已近,乾脆丟开碍事的长枪,“鏘啷”一声拔出腰间的打刀,嚎叫著劈头砍来! 忠次郎杀红了眼,毫无惧色,挥动沉重的石刀迎头硬撼! 结果毫无悬念! “鐺——咔嚓!” 打刀再断!但这名足轻极其凶悍,或许是觉得对方手中並非真刀,竟不顾断刀之险,想扑上来近身擒抱! 忠次郎眼神一厉,双手猛地將沉重的“袋竹刀”高高举起,摆出標准“上段”架势,同时后撤一步蓄力! 就在对方张开双臂扑上来的瞬间,他口中发出一声低吼,腰身如弓般猛然发力,双臂带动沉重的刀身,以开山裂石之势,朝著对方的头颅狠狠劈下! 这一击,势大力沉,行云流水! “砰——噗!” 一声闷响,令人头皮发麻! 红白之物应声迸溅!那足轻连哼都未及哼出,便如破麻袋般瘫软在地,场面血腥骇人。 剩下的足轻们全都嚇傻了!他们哪里见过如此凶悍的“和尚”? 以一敌二,瞬间废掉一人,还如此残忍!其余足轻个个面露惊恐,握著武器的手都在发抖,再无人敢轻易上前。 精悍武士却是识货的! 他可是梅户家的有名剑道高手,能看出眼前这“高松忠次郎”招式迅猛狠辣,乾脆利落,甚至比他那以勇武著称的父亲更显凌厉! 眼看手下胆气已丧,他眼中凶光更盛,一边厉声指挥眾人:“別怕!去个人把另一边的人喊过来,其他人先用长枪困住他们......” 一边再度夺过丸木弓,张弓搭箭,死死锁定了被围的忠次郎! 他打定主意,要一箭射死最后的高松氏! 第三章:梅户恶贼,休伤我家少主 那精悍武士再度张弓引箭。 只是这一次,他並不急著射出,弓弦被拉成一轮半月,箭簇在日光下闪烁著一点寒芒,锁定著忠次郎的胸膛。 前面的足轻们亦不敢妄动,只是將长枪的枪尖对准圈中的二人,一步步地,小心翼翼地压缩著本就狭小的空间。 此时空气仿佛凝固。 山林间的蝉鸣与风声都好似消失了,忠次郎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以及左臂伤口处传来的、一阵阵搏动般的剧痛。 他握著那柄石刀,手心全是汗水,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名持弓武士,全身的肌肉都因极度的紧张而绷紧。 精悍武士的脸上掛著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意,他在享受这种將猎物逼入绝境的快感。 没过多久,另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另一侧传来。 又是十余名梅户家的足轻,他们看到此间情景,立刻呼喝著冲了过来,长枪阵更严实了。 人,到齐了。 那精悍武士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狞笑,看向被团团围住的忠次郎,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结束了!” 话音未落,他长弓拉满,扣著弓弦的手指猛然一松! 弓弦震响,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那支凝聚了死亡气息的箭矢,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线,直逼忠次郎的心房! 太快了! 根本来不及闪避! 忠次郎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將他笼罩!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身侧的通智老和尚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掌推在了忠次郎的腰侧! “呃!” 一股巨力传来,忠次郎因这股力量向侧方踉蹌了两大步。 也就在他身体被推开的瞬间。 “噗——!”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忠次郎骇然回头,只见那支本该贯穿自己胸膛的箭矢,此刻却深深地扎在了通智老和尚的胸前! 箭羽兀自剧烈地颤动著,仿佛在炫耀著它的威力。 老和尚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浑浊的双眼盯著忠次郎,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漏风声。 隨即,他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向后一软,瘫倒在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滯。 忠次郎怔怔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老和尚。箭羽每一次抖动,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忠次郎的心口。 “老师……”他目眥欲裂,再次感受到了战国乱世的残酷。 “呵……” 一声嗤笑从那精悍武士的喉咙里发出,打破了这死寂。他隨手將弓丟给旁边的足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倒是条忠心的老狗。可惜,挡了不该挡的箭……下一个,就是你了。”他提著断刀,向前踱了两步,狞笑道:“动手......” 足轻们听令而动,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自忠次郎的胸腔最深处爆发而出! “啊啊啊啊啊——!!!” 他双目赤红如血,根根青筋从脖颈賁张而起,那张尚带几分青涩的脸庞,狰狞得如同庙里的恶鬼! 忠次郎竟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迎向最近的那两桿枪,与敌人混战一团! 左肩硬生生撞上一桿枪桿,还任由另一支枪的枪尖“噗嗤”一声划破右臂的僧衣,带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剧痛非但没能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最原始的凶性! 借著这股撞击的力道,他已闯入两名足轻的怀中! “死!!!” 他口中爆出怒吼,那柄沉重的石刀,在极短的距离內,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残暴的弧线! “砰!” 石刀的刀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左边那名足轻的下頜上! 骨骼碎裂的闷响令人牙酸,那足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向后仰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鲜血混著碎牙从口中狂涌而出! 不等右边的足轻反应,忠次郎手腕翻转,石刀顺势横扫,刀身重重拍在他的面门上! “噗!” 又是一声闷响,那足轻的鼻樑瞬间塌陷下去,整个人如同被挥倒的稻草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这兔起鶻落间的两击,彻底镇住了周围的足轻! 他们见过杀人,却没见过如此疯狂、如此不要命的杀法! 这哪里还是什么和尚,分明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废物!都愣著做什么!”那精悍武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凶悍惊得心头一跳,隨即勃然大怒,厉声喝骂,“他只有一个人!长枪!用长枪捅死他!” 被呵斥的足轻们这才如梦初醒,强压下心头的恐惧,纷纷挺起长枪,从四面八方朝忠次郎乱捅过来! 就在忠次郎自己都感觉要命丧於此的绝望时刻,旁边的山林中突然杀出一群人马! 他们身著具足,头戴阵笠型帽,为首一人厉声喝道:“梅户恶贼!休伤我家少主!” 话音未落,“嗖!嗖!”两支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倒了最近的两个足轻! 领头的正是从下平城逃出来的高松家大將——山田少监物正秀! 他抽出太刀,一个箭步上前,刀光闪过,先是將一个足轻手中的长枪斩断,紧接著反手一刀结果了对方性命! 他身后的高松残党们也怒吼著挥舞武器,如同下山猛虎般直扑精悍武士! 这些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 梅户家的武士和足轻们惊愕地回头,看清是群高松家残党,个个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他们昨晚连夜赶到下平城偷袭得手,又马不停蹄赶到这里斩草除根,却没想到高松家当主次子剑术如此犀利,早已又困又饿,疲乏不堪。 现在又冒出来一群为夺回家园、不惜以命相搏的亡命徒!梅户家眾人心中不由得升起怯意,脚下不自觉地开始后退。 眼看著自己人不断倒下,精悍武士也顾不得面子了,果断掉头就逃! 主將一跑,剩下的足轻更是彻底没了战意,像受惊的兔子般,有的跳进旁边的溪流,有的则一头钻进了茂密的山林。 然而,精悍汉子衝到树林边缘时,眼前黑影一闪,一柄袋竹刀狠狠扫来! 他躲避不及,“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抬眼看到敌人冰冷的太刀已经围了上来,刀身映出自己惊恐扭曲的脸,他嚇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嘶喊起来:“住手!我乃梅户家侍大將佐胁重纲!” “你们不能杀我!我家主公出身近江名门六角氏!” “你们难道不怕六角家的雷霆之怒吗?!” “快送我回田光城!別杀我!啊——!” 第四章:蓄势而动 福光寺的佛堂內,眾人席地而坐。 几个人正小心翼翼地给忠次郎包扎伤口。 他那件僧衣早已成了沾满血跡的破布条,换了件僧衣给让他换上。 所幸伤口都不深,没伤到筋骨,休养个十来天应该就能结痂,没有大碍。 通智大师也没死,只是人老体弱,加上箭矢刺穿了血管,流血过多而昏迷。有人给他拔除了箭矢,处理了伤口,呼吸已平稳了下来。 山田正秀就是领头来找忠次郎的武士,他此刻跪坐在旁边,沉痛地讲述了下平城的剧变: “叛臣勾结梅户家,里应外合攻破了下平城!主公战死,夫人、少主……尽皆罹难!如今……高松家的领地……全丟了……”说到这里,山田正秀和在场的所有武士都悲愤难抑,齐刷刷地跪倒在忠次郎面前。 “殿下!请您即刻继任高松家督之位,兴復家业啊!” ........ 了解完情况后,忠次郎已明白了,高松家那点家业算是全没了。 现在这家督位置也就是个光杆司令,啊不...... 扫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眾人,还是有三十来號人。 “难道殿下要拋弃自己的责任,捨弃高松家而去吗?!”见忠次郎没有立即回答,以为对方退缩,山田正秀神色剧变,更加悲切地將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下恳请殿下振作!高松家不能亡啊......” 整个佛堂的人都跪伏在地,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 “唉……”忠次郎又想到老师重伤未醒,长嘆一声,“家中的变故,我已明了。兄长被害,家业倾覆,我今后就是高松忠次郎宗治,身为高松氏最后的血脉,今日起正式继任高松家督……” 在场的眾人互相交换著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之光。 高松宗治环视眾人,问道:“你们先说说,各自在高松家担任何职?” “臣山田正秀,忝为家中侍大將(中层武士指挥官)!” “……” 在场的武士们一一报上姓名和职位。 都是中下级武士,大部分还是家中的次子、幼子,年纪多是十多岁,他们的父兄大多已在之前的战斗中战死。 总共只有二十一名武士,另外十三人是地位更低的足轻或郎党,连通名报姓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在下平城上番服役,混乱中跟著跑了出来。 高松家几乎损失了所有核心家臣,剩下的都是年轻一代。 同时,高松宗治也理清了高松家和梅户家的恩恩怨怨。 梅户氏是近年来在北伊势崛起的大豪族,其领地范围大致在员弁郡,从养老山的多度山西南麓,跨过中间的员弁川,向西南延伸到铃鹿山脉东麓。 西边与近江的六角家接壤,南边则紧邻三重郡的千种家。高松家的领地,就在养老山西麓,紧挨著梅户家领地的东北部。 梅户家领地內多山多丘陵,木材资源丰富,成了其重要的收入来源。 为了爭夺这些宝贵的木材资源,周边豪族之间衝突不断,梅户家与千种家、高松家的恩怨也源於此。 仗著地利,梅户家没少干杀人越货的勾当——袭击別家进山伐木的杣眾(伐木队)和过往商队,杀人灭口后,將货物钱財据为己有。 今年千种家的杣眾在山中屡遭不明身份的武装袭击,损失惨重,却一直找不到凶手。 千种家的当主督千种常陆介忠治一直怀疑是梅户家所为,只是苦於没有確凿证据。 而高松家当主高松盛治因不堪忍受梅户家的盘剥欺压,便暗中向千种家告发了此事。千种忠治闻讯勃然大怒,准备联合盟友神户家,共同出兵討伐梅户家。 梅户家督梅户伊予守高实不知从何处知道是高松盛治泄密,恨之入骨。於是暗中收买高松家臣,里应外合攻破了下平城,先灭了高松家泄愤。 面对这复杂的局面,高松宗治內心也是无奈。 他看得出自己这位“父亲”高松盛治在政治和军事上都相当平庸——连告密这种要命的事情都能泄露出去,告密之后也不知加强军备以防报復。 现在如果不能儘快收復失地,等梅户家彻底清洗、消化了高松旧领,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眼前这些人,包括自己,都將成为无家可归的浪人。在这个乱世,浪人的下场往往极其悽惨——找不到新主家,又无谋生技能,最终多半会饿死或横尸荒野。 那时就算找到了新主家,也要重新创业。还不如趁著敌人立足未稳,领民和家臣人心还在,夺回家族领地。 想好方略后,他先安排几个机灵的人去下平城外打探消息,招揽逃出来的遗臣,同时也是为了宣示高松家未亡,凝聚人心。 临近中午,高松宗治还没想好其他方略,加上经过这番刺激,和身上隱隱作痛的伤势,便唤活下来的那个小沙弥去做饭。 其他人此刻却一脸不解。当听到高松宗治竟然一天吃三顿,都震惊不已。 因为此时的日本人一天只吃早晚两顿,吃三顿那是相当奢侈。他们摄於身份不敢质疑。 很快,小沙弥就端来一大锅杂粮饭,和一大罐醃萝卜。 眾人看了狂咽口水,心想难怪主公能长这么高,原来是每天要吃这么多。 就在这个时候,高松宗治亲自打了一碗杂粮饭,送到旁边一位又瘦又矮的武士面前。 瘦矮武士表现得非常激动,先在高松宗治面前,恭恭敬敬拜谢,然后才端端正正的接过陶碗。 这小兄弟上道啊,一看就值得大力培养! 接著高松宗治和蔼可亲地向眾人招呼道:“大家都来吃啊......” 眾人逃出下平城以来,接连大战数场,早就饿了。一听招呼吃饭,对这位新主公,眾人顿生亲切,纷纷拥了过去。 小沙弥来回跑了七八趟,才算满足了这么多人的饭量。 接下来的两天,下平城的梅户守军风声鹤唳。 高松家不但没灭亡,还冒出了新家督,四处传言他正纠集残部准备反扑。 下平城外村子的地头、地侍,要么和高松氏有血缘关係,要么是某家臣的亲族。 而梅户家在此根基浅薄,在村里没有眼线,根本摸不清这些村子里到底藏著多少高松余党。 因此,一收到城外村子有“异动”的消息,不管真假,梅户守將本著“寧可错杀”的原则,立刻派兵强力镇压。 这种高压统治自然不得人心,关於“高松残党”的传言反而愈演愈烈。 当几个村子同时传来警报,梅户守將一面紧闭城门,一面向梅户高实紧急求援。 与此同时,在梅户军的高压统治下,许多原本隱藏起来仍忠於高松家的地头、郎党,甚至一些原本接受梅户统治的地头、农民,得知高松新家督在养老山现身,纷纷进山投奔。 高松宗治麾下人手因此激增至六十七人,其中武士就有二十八人! 第五章:据上笠田城而控旧领 此时的田光城內正忙著备战千种大军,一片喧囂。佐胁重纲之子——佐胁右卫门,將下平城的求援信送到了梅户高实面前。 自收到千种家联合神户家出兵的消息,梅户高实就感受到了压力。 神户家督神户长盛,其父出自雄霸南伊势五郡的国司北畠家。 这二十年来,神户家仗著北畠氏的威风,沿著伊势湾一路向北蚕食,势力早已渗透到朝明郡,对员弁郡这块肥肉更是覬覦已久。 梅户高实一边派出乱波眾(忍者)死死盯住河曲、三重两郡的动向,一边疯狂徵召领內兵力加固城防。 此刻看到下平城的求援信,再瞅瞅佐胁右卫门那张死了爹的苦瓜脸,心中对那个办事不牢的佐胁重纲更是窝火。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一个半大的和尚,都搞不定,还说是剑豪?! 只是人死为大,发作不得。他不仅没追究,反而当眾宣布由佐胁右卫门继承其父的知行,以安抚人心。 可下平城求援,他现在哪有多余的兵力? 但一想到高松家那两千多石的领地,梅户高实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他梅户家直辖的领地,也不过六千石而已! 梅户高实最终一咬牙:“从上笠田城,给我抽出六十人,立刻增援下平城!” 只要下平城能撑到秋收,千种家必定会因粮草问题退兵。届时,他便可亲率大军扫平高松余孽。 七月二十七日,福光寺。 当上笠田城分兵增援下平城的消息传来,高松宗治也觉得到了行动的时候。 这两天隨著匯聚到此的高松家遗臣数量增多,又是一日三餐制,福光寺的存粮消耗加剧,原本够四个和尚吃大半年的存粮,如今餵著这六七十张嘴,眼看就要见底。 再不行动,大家就得集体上山啃树皮了。 佛堂里,高松宗治盘腿坐在首位山田正秀等一眾武士分列两侧,神情肃穆。 就连重伤的通智大师强撑著出席了会议。 “正秀,佐胁重纲那颗脑袋,应该能从千种城换来点东西吧?”宗治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主公英明!”山田正秀立刻伏身叩首:“有千种常陆介大人为我等主持公道,高松家復兴指日可待!臣下这便准备出使千种城!” 他身后的一眾武死也跟著拜伏下去,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然而,宗治却缓缓摇了摇头。 “明国人有句话,叫『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他环视著眾人,目光平静,“千种家与梅户家积怨已久,此番出兵,名为復仇,实则是为扩张。就算他们打贏了梅户家,这高松旧领,是姓高松,还是姓千种,可就不好说了。” 宗治心里清楚,歷史上梅户家活得好好的,说明千种家这次根本没占到便宜。指望他们,黄花菜都凉了。 就算千种家愿意支援,但看到高松家现在就剩下这点家底,恐怕也就是应付一二。 “我们必须先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稳脚跟,打下一块地盘!如此,才能让千种常陆介看到,援助我们,对他有利可图!” 这话一出,眾人脸上的兴奋冷却下来,转为沉思。连虚弱的通智大师也微微頷首,表示赞同。 见火候差不多了,宗治当即下令:“正秀,派几个机灵的,去给我死死盯住梅户家的上笠田城!一有风吹草动,火速回报!” “哈?” 这下所有人都懵了,连通智也是一脸费解。 要收復旧领,不该去侦查下平城吗?盯著上笠田城算怎么回事? 宗治目光扫过眾人,一字一顿地宣布了决定: “探查清楚后,三日之內,我们去夺取上笠田城!” “什么?!”一个年轻武士忍不住,失声惊呼,“主公!我等並非怕死,只是如今高松家元气大伤,又无外援,为何不先攻打熟悉的下平城,反而要去攻打梅户家的上笠田城?” 这话一出,佛堂內顿时鸦雀无声。 在等级森严的武家,当眾质疑家督的决断,已是极大的冒犯。 更糟的是,好几个武士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显然,这话说出了他们的心声。连山田正秀的脸上,也写满了不解。 宗治心中暗嘆,好傢伙,刚上任就有人敢顶牛,这队伍不好带啊。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耐心解释道:“我决定先取上笠田城,理由有三!” “第一,千种军即將来袭。梅户家本据却在与千种家接壤的田光城,其势必会集中兵力於本据笼城,如此一来,上笠田城的兵力就空虚了!” “第二,梅户家刚攻占我们的下平城,將会加强那里的防备。而上笠田城乃最近的后方腹地,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去攻打,防备必然最为鬆懈!” “第三,上笠田城距离我们旧领很近。先拿下此城,就能『据上笠田城而控旧领』,以此为根基,招揽旧臣和领民,下平城就成了孤城一座,到那时,再收復下平城,易如反掌!” 当听到“据上笠田城而控旧领”这句话时,在场的武士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激动之情溢於言表。 因为他们的许多亲眷,就藏在下平城外的村落里,如果不能儘快打回去,梅户家的清洗迟早会到来! 山田正秀眉头紧锁,还有问题:“殿下,上笠田城是座山城,守军有一百多人。我们现在只有三十多號人,如何能打下来?” 高松宗治微微一笑:“那些逃走的梅户家足轻肯定回去报信了。你说,梅户家知道高松氏出了新家督,会怎么应对?” 山田正秀低头沉思片刻,答道:“自然是增派兵力到下平城,加强防守……” “眼下千种家正打过来,梅户家要增兵,兵从何来?”高松宗治打断他。 山田正秀眼睛一亮,立刻大声道:“必定是从上笠田城抽人!” “没错!所以我们大张旗鼓地佯攻下平城,伏击援军,然后把上笠田城的守军都引出来,等它兵力空虚,我们再出其不意地偷袭,定能得手!”高松宗治拍板定计。 “臣,遵命!” 佛堂內,所有高松家的武士齐齐伏首,压抑著激动,声若雷霆。 第六章:伏击梅户援军 员弁郡地形简单,东西是养老、铃鹿两座山脉,中间是贯穿南北、注入伊势湾的员弁川,两岸是最肥沃的平原。 山脉与平原之间是连绵丘陵,员弁川的支流在丘陵间冲刷出一些小片平地。 正常年份,本州岛七月才进入颱风季,八月风雨最盛。但今年七月未过,北伊势已颳起大风,飘起冷雨,仿佛预示著员弁郡的动盪。 幸好这几日雨势不大,养老山里流出的溪水尚未暴涨。高松军没有遇到常见的山洪泥石流,顺利穿出养老山脉,直扑西南方的上笠田城。 上笠田城建在一座丘陵之上,扼守著员弁川东岸平原与养老山脉西麓,是梅户家在东岸领地的核心城堡。它与西岸的梅户城共同控制著员弁川中游两岸的膏腴之地。 其实上笠田城与下平城直线距离不远,也就不到十公里。虽说直线近,但这年头可没有后世平坦的大道和桥樑。道路狭窄坑洼,雨季更是泥泞难行,少有能供大军顺畅展开的路径。 当队伍终於爬上一处丘陵,高松宗治下令停止前进,就在这丘陵北坡休整。 这里正是他选定的伏击地点——山坡下那条狭窄小路,是离开上笠田城,通往下平城的必经咽喉。 “大伙吃点乾粮,好好歇口气!”高松宗治大声命令,“派几个人上山顶瞭望,看看敌人到哪儿了!” 队伍里近半是武士,平日吃得比平民好,体能和士气都不错。 后来加入的郎党、足轻,上山投奔时也多换上了从梅户足轻尸体上扒下来的腹卷。 因此整支队伍的披甲率颇高。高松宗治看著阳光下闪烁的片片甲冑,颇有几分精锐气象,满意地点点头,隨即亲自去四周勘察地形。 不多时,亲自在山顶瞭望的山田正秀派了探子回报——正是之前质疑过宗治的那位年轻武士,叫下悟川久三郎:“殿下!敌军出现了!正沿著山田川朝这边过来!” 高松宗治立刻带人登上山脊,望向远处地平线上蠕动的人影。 “他们人……好像比报信说的多啊?怎么办?”眼神不错的稻毛野九郎首先发现不对劲,失声叫了起来:“完了完了!梅户家肯定发现我们的埋伏了!” 他就是之前那个又瘦又矮的武士。 “闭嘴!”下悟川久三郎狠狠瞪了他一眼,“看清楚再说!”话虽如此,他內心也焦灼万分,眼睛死死盯著远处。 说实话,高松宗治此刻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前世顶多打过群架,没真正打过仗。虽然知道点歷史大势,但对能否真打败敌人、夺下城池,他其实並无十足把握。 当对方队伍走近,他们才发现多出来的人並非士兵,而是二十多个侍女、杂役、乐师,中间还簇拥著一顶日式轿子。 看清状况,高松宗治悬著的心才落回肚子里。虽然不明白梅户军里为何带著这些人,但至少伏击计划没暴露! 当梅户亲具骑马走在队伍最前,率军完全进入两山夹峙的狭窄小路时,高松军也悄然潜行至山腰密林之中。 “殿下,梅户军已入瓮。”山田正秀压低声音道。 山坡下,梅户军將轿子和女眷护在中间,队伍被拉成一条长蛇,在梅户亲具的催促下,正快速通过这咽喉要道。 就在这时,十几支箭矢带著尖啸从一侧山坡的密林中激射而出! “噗噗”几声闷响,两个走在边缘的梅户足轻惨叫著中箭倒地! 侍女们嚇得尖叫著蜷缩在轿子旁,杂役、乐师惊恐地四散奔逃,瞬间將梅户军还算整齐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梅户亲具並非战场雏鸟,在梅户家素有能名。 他见林中只射出十几支箭,判断敌人数量不多。他先挥刀砍翻两个乱窜的杂役稳住阵脚,隨即高声呼喝,试图安抚惊慌的足轻。 在武士们的弹压下,梅户足轻的慌乱稍有平息。见此情形,高松宗治当机立断,下令全军顺著山坡向下衝锋! 得令的高松武士,以五六人为一组,共分十组,如同下山猛虎般扑向狭路上的梅户军! 每组之中,三人手持前端绑著分叉毛竹、形似巨大扫帚的“丐版狼筅”,两人持刀並擎著这几天伐木赶製的简陋木盾,还有一人落在最后张弓搭箭。 这正是高松宗治借鑑自戚家军的“丐版鸳鸯阵”。 歷史早已证明,这种小型近战阵型,在小规模战爭中,对付日式武士足轻混编队伍颇有奇效。 高松宗治凑不齐原版装备,只能因地制宜搞了丐版。 而梅户家也非强藩大名,没什么显赫战绩,二十年后就被入侵伊势的织田信长轻鬆扫平。 丐版对弱鸡,自然绰绰有余! 冲在最前的高松武士,借著下坡的冲势,將狼筅那茂密尖锐的竹枝狠狠捅向梅户军前排的足轻! 这“丐版狼筅”前端枝杈横生,虽不如真品坚韧,但朝著人身上招呼,头脸、胸腹、手臂都可能被刺伤划破。 梅户足轻慌忙举起长枪格挡,枪尖却往往被那茂密的竹枝死死卡住或推开。 一旦梅户军的枪阵被狼筅撕开缺口,紧隨其后的高松武士立刻顶著木盾猛衝近身,挥刀便砍! 这些大多只穿著几片竹甲的梅户足轻,瞬间便成了刀下亡魂,惨叫著倒在泥泞中。 “杀!”高松宗治大吼一声,但没带头猛衝,而是混在部下中间一起衝锋。 在属下的护卫下,他手中的石质竹袋刀猛地磕开一名挡路武士的太刀,隨即狠狠砸在对方右肩上!那武士惨叫一声,肩骨碎裂,歪著身子栽倒在地。 但高松宗治身上的伤口尚未痊癒,一番动作下来,几处刚结痂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立刻从衣甲內渗出。每动一下,钻心的疼痛都让他额头沁出冷汗,不得不暂避锋芒。 而另一边,梅户亲具见势不妙,猛地一拉韁绳,竟想策马脱离战场,看样子是要独自逃跑! 他选择的逃跑方向,正是队伍后方一处坡度稍缓的丘陵——只需绕点路就能逃回上笠田城。若真让他跑了,偷袭上笠田城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高松宗治心头一凛,顾不得拦路的梅户武士,奋力將手中的袋竹刀朝著梅户亲具奔马的前腿猛掷过去! “噗!”沉重的袋竹刀精准砸中马腿!马匹吃痛,长嘶一声,在疾驰中轰然栽倒! 梅户亲具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飞出去,像个破麻袋般从山坡上翻滚而下,一路撞得尘土草屑飞扬。 待他最终滚落到山脚,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也不知是摔晕了还是摔断了脖子…… 第七章:血色投名状 “梅户家大將已被討死......”。 稻毛野九郎眼尖,破锣嗓子猛地喊了出来。 这声嘶吼如同巨石砸入死水! 前排梅户足轻的阵列肉眼可见地晃动起来,像被风吹乱的麦田。 三柄简易狼筅趁机捅进这瞬间的缺口!惨叫声、闷响和飞溅的血珠瞬间搅作一团。 后方武士怒骂:“亲具大人还在!休听敌人妖言惑眾!”但那“噹啷”具足碰撞声里,分明裹著掩饰不住的慌乱。 “蠢货!”高松宗治心头火起,伤口崩裂的剧痛让他声音都有些扭曲,“喊!都给我喊——降者免死!!” 六十多个沙哑的喉咙齐声咆哮,瞬间压过了其他声音! 远处梅户亲具倒伏之处,一抹刺眼的血红正缓缓洇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梅户军残存的士气彻底崩溃了! “哐当!哐啷啷……”兵器坠地的声音连成一片,足轻们纷纷匍匐在地,像被镰刀割倒的稻穗。 看著地面横七竖八的尸骸,山田正秀眼中精光爆射。 他踩著黏稠的血浆,声音因兴奋而发颤:“殿下,大胜!討取梅户家武士首级四颗,生擒四人!斩杀足轻九人,俘获四十二人!我方仅四人轻伤,其中一个还是下山时摔的。不过……有几个杂役往山下逃了,定是去下平城报信了。” 高松宗治也是一阵狂喜,但身上几处伤口绽开。 他想笑,却被剧痛扭曲成了齜牙咧嘴的模样,在旁人看来分外狰狞。 “殿下,那个敌將还有气,他没死!”下悟川久三郎带著两人把昏迷的梅户亲具抬了过来。 这人脑袋磕在碎石上,只是晕了过去,倒是幸运地捡回一条命。 宗治简单查看,確认只是昏迷,便挥手让人照料。 他径直走向那顶显眼的轿子,身著血衣的模样宛如恶鬼,嚇得周围倖存的十几个侍女、杂役、乐师大气不敢出。 令人意外的是,轿帘一掀,里面的少女竟主动走了出来。 她肌肤胜雪,樱唇紧抿,一身洁白的打卦,映著苍白的面容。 她对满地的尸体视若无睹,径直来到了高松宗治面前。 “妾身,拜见殿下。”声音平静无波。 周围的高松武士“唰”地一声抽出了太刀,眼神冰冷盯著这位梅户家的公主。 “殿下,”山田正秀凑近,压低声音,朝那公主努努嘴,“她是梅户家上代当主弟弟亲具的女儿。梅户家想把她嫁给上木重光那个叛徒,好拉拢他稳住下平城!”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上木重光正是那个引狼入室、打开下平城城门的內奸! 这位名叫阿川的少女对周围的刀锋置若罔闻,只是深深拜伏下去,声音依旧平稳:“两家兵戎相见,实在非常抱歉。” 高松宗治眼中精光一闪。 若非那几个漏网的杂役,此刻便可冒充这支送亲队伍,夺回下平城。 不过现在一个念头已在他心中成形——奇袭下平城不成,这女的或可帮助奇袭上笠田城! 但出发前,还有一事要办。 高松宗治登上山坡高处,对著被俘的梅户足轻们高声喝道:“我乃高松家当主高松忠次郎宗治!梅户高实勾结叛徒,杀我亲族,夺我家园,天理不容!尔等可愿弃暗投明,隨我共取富贵?!” 意图再明白不过——他要招降这些足轻。但高松家眼下领地尽失,所谓的“富贵”如同水中捞月。 俘虏们面面相覷,最终都低下了头,无人应声。 见无人响应,稻毛野九郎又跳了出来,破锣嗓子嚷道:“我家殿下乃是当世剑豪,那佐胁重纲带著三十多个足轻都奈何不得,跟著殿下,日后封个城主,天天吃白米饭岂能不好?!” 依旧一片死寂。稻毛野九郎顿时恼羞成怒,挥舞著太刀叫骂起来,作势就要砍杀这些“不识抬举”的傢伙。 高松宗治挥手制止了他,目光骤然转冷:“看来你们是铁了心要与我高松家为敌了?既是敌人,那就休怪我不仁!” 他扭头一个眼神,下悟川久三郎立刻会意,大步走到一名梅户足轻面前。不顾对方悽厉的求饶,寒光一闪,鲜血喷溅,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婢女们的尖叫声惊飞了林间鸟雀。阿川死死咬住下唇,更显淒艷。 “我…我们愿降!愿降啊!” “愿降,求殿下饶命!” “弃暗投明?”高松宗治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走到那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梅户武士面前,抽出一把太刀,“那就让我看看你们的决心!” 他冰冷的目光扫向那些求饶的足轻。 足轻並非全是农民,也有落魄武士充任,但多数是徵召的农兵。 他们频繁承担兵役,比临时动员的农兵更善战,经验更丰富。 在战国这无休止的熔炉里,他们是最有希望通过军功鲤鱼跃龙门,成为低级武士的人,就像后来的那位丰臣秀吉。 在太刀冰冷的寒光和同袍滚烫的鲜血前,梅户足轻们终於崩溃了。 一个身材高壮的汉子被同伴们推了出来——他叫豆吉,世代住在员弁川边,是梅户家军役帐上有名的足轻。 本地人都认识他,近六尺(约1.6米)的身高在足轻中颇有勇名。 十几个同乡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让他局促不安。 再看到平日作威作福的武士老爷们投来的怨毒目光,被这乱世折磨得麻木的心仿佛豁然开朗,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来。 他跪伏在高松宗治面前,双手接过递来的太刀,声音带著决绝:“在下坂东田村豆吉,拜见高松家主!” 说罢,他起身,提著刀走向其中一名梅户武士。 那武士见豆吉真敢过来,厉声嘶吼:“豆吉!你那婆娘清子还是老子赏给你的!忘恩负义的狗东西!等伊予守大人大军一到,你们这些高松余孽死无葬身之地!你敢……啊——!!!” “赏赐?!”豆吉一听,额头青筋瞬间暴起,双目赤红,“恶贼!清子本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是你这畜生见色起意强占了她!糟蹋够了才丟给我……还敢说是赏赐?!纳命来!!” 在对方难以置信的惊骇目光中,豆吉怒吼著,用尽全身力气挥刀劈下!锋利的刀刃撕裂皮肉骨骼,一颗戴著阵笠的头颅高高飞起,鲜血喷涌如泉! 豆吉的话像火星溅入了乾草堆!好几个足轻脸色剧变,显然也想起了被这些武士欺压的往事。剩下的四十多人仿佛被点燃了,纷纷抄起武器,扑向剩下的武士。 砍、劈、刺、捅……场面瞬间变得极其血腥残暴,五个武士顷刻间被大卸八块,死状悽惨。 这四十多人用血淋淋的“投名状”彻底断绝了退路。 他们丟下染血的武器,再次跪伏在地,声音带著恐惧和一丝狂热:“愿为殿下效死!” 高松宗治努力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態。 可他站在一堆血肉模糊的尸块中间,那笑容怎么看都透著森然鬼气。 “好!既已弃暗投明,现在便隨我直扑上笠田城!战后立下功勋者,我高松忠次郎亲自为其披甲,录入本家家臣团,共享富贵荣华!!” 这番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刚刚经歷了血腥杀戮的投诚足轻们,连同高松旧部,全都亢奋地嚎叫起来! 第八章:立身之战 月光被浓云吞噬,山峦起伏,轮廓模糊。 一支近百人的队伍,正借著晦暗天光在山林中穿行。鎧甲叶片摩擦的窸窣声,混著山涧的流水声,压抑而沉闷。 队伍里成分复杂,一半是高松家的旧部,另一半,则是刚刚在战场上倒戈的梅户足轻。 他们一手紧握用布条缠住的刀鞘以防声响,一手將朱漆长枪扛在肩头,阵羽织上那染血的梅户家蝶纹家徽,在谷风中显得格外讽刺。 高松宗治跟在队伍中段,身上的伤口隨著每一步顛簸,都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忍不住齜了齜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上。 梅户阿川已经褪去了繁复的打褂,换上便於行动的白色小袖与緋色裙袴。 一根束带紧紧勒住腰肢,勾勒出惊人的纤细,高高束起的马尾隨著步伐轻快甩动,在偶有的月光下,竟有几分英姿颯爽。 这哪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这身段,这步法,平日里怕是勤练兵法不輟。 高松宗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充满活力的背影上,心中暗赞。 “上笠田城是山城,虎口狭窄,仅容三四人並行。若没有俘虏我,殿下打算怎么攻城呢?” 阿川清冷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响起,正在胡思乱想的宗治被嚇了一跳。 宗治有些心虚地將视线慌忙转向远处松林,隨口答道:“呃…这个…自然是强攻虎口!” “就这?殿下打算將手下,都填进那城下去吗?”少女驀然回首,月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银辉,眼神锐利。 高松宗治已经恢復过来,觉得不能被这妮子掌握谈话的主动权,於是对问题避而不答,反而问道:“你不恨我杀了你家武士,伤了你父亲,现在还要夺你家的城池?” 阿川望向远处雾靄中若隱若现的城影,语气沉鬱:“大殿掌权十余年,对我父亲不断削权。父亲虽领有两千贯知行,但上笠田城的军务,向来由田光城派来的『与力』掌控,父亲不过是个掛名的城主罢了。” 听到这里,宗治的好奇心更重了。 自俘虏阿川以来,她的態度就异常顺从,对偷袭上笠田城的计划也极为配合。 要不是她父亲梅户亲具的命还捏在自己手里,宗治真要怀疑她是不是梅户高实派来的奸细。 阿川樱唇微启,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她的父亲梅户亲具是上代家督的亲弟弟。先代家督迫於近江六角家的压力,收养了六角定赖之弟为嗣子,也就是现在的梅户高实。 为了安抚亲弟弟,先代家督將上笠田城周边两千贯的知行地留给了亲具,这几乎占了当时梅户家领地的四分之一。 然而,新家督梅户高实对此一直耿耿於怀。 在高实看来,养父即便要给弟弟领地,也不该是膏腴之地的上笠田城。 多年来,他处心积虑想收回此地,只是亲具素有贤名,被誉为员弁郡的“文化人”,从未犯错,一直找不到藉口。 “父亲膝下无子,只有我一个女儿。”阿川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宗治能听出那份平静下的波澜,“他从小便把我当继承人培养,希望我將来能招婿养子,守住家业。” “但大殿这次,以主家之权,强行將我收为养女,嫁给你们高松家那个叛徒上木重光。如此一来,父亲一死,上笠田城就会被主家收回。” 原来如此! 高松宗治倒能理解梅户高实的做法。用后世眼光看,高实是在向战国大名转型,集权之举有其道理。 但按当下武家的传统价值观,高实此举显得刻薄寡恩,极为不智。在这个时代,强大的同族分家是主家的有力臂助。 伊势国內最强的三家势力,皆是如此。 南五郡的北田家拥有田丸、大河內等六家强力分家;中伊势的长野家有细野、云林院两分家;关家更是有关一党(国府、峰、鹿伏兔、神户等)眾多分家支撑。 在传统武士眼中,高实苛待亲族,只会让其他家臣和国人眾离心离德——一个连一门眾都不善待的主君,又怎会善待家臣? 歷史上,梅户家有著六角家的强力支持,却没有扩张多少势力。等到织田家进入伊势国时,梅户家的势力范围甚至还有所萎缩,其根源,或许正是內部人心离散。 战国时代,遭遇类似困境的大名不在少数。 近在咫尺的霸主六角家,其战国大名之路就充满坎坷,无论是三十多年前的“伊庭之乱”,还是十多年后的“观音寺城骚动”,都是重臣坐大结出的恶果。 这也解释了为何强大的六角家,日后会在织田信长面前迅速崩溃。 一路上,宗治不时回应阿川,分析其中利害,有时思绪飘远,不自觉地將对梅户家、六角家未来的判断都说了出来,惊觉失言后连忙找补,试图將观点包装成自己的分析推断。 然而,这些“分析”在梅户阿川和隨行的高松家武士听来,却显得鞭辟入里,直指核心! 山田正秀等武士脸上先是震惊,继而敬佩之色愈浓,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他们对梅户家內斗、六角家困境乃至整个近畿局势的理解,也因宗治的话语而豁然开朗。 察觉到武士们神色的变化,宗治意识到言多必失,便缄口不言,默默在脑中梳理著相关的歷史和人物信息,为眼前的难关寻找对策。 不知不觉间,上笠田城的轮廓已在夜色中清晰可辨。 山城脚下,几点昏黄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如同鬼火。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百號人,要去夺下一座固若金汤的山城。 这场豪赌,赌的就是人心。 高松宗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紧张,侧头看向身旁的阿川。 “公主殿下,到你上场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 “等会若说错了词,你父亲可就真没命了……” 第九章:跟著主公大口吃饭大口吃肉(求追和收)) 远处月见櫓上火把的光晕里,隱约传来守城足轻的咳嗽声。 一只受惊的山雀扑稜稜掠过队列,翅膀拍打声惊动了城头:“谁?!” “是我!”阿川清越的声音响起。 看清是自家公主,大手门上的武士才鬆开了紧握的刀柄。 沉重的城门在铁绞盘的转动下缓缓开启,月光沿著渐开的门缝流淌进来,森冷如刃。 高松宗治一手按住刀柄,强压下立刻衝杀进去的衝动,穿过这狭窄的虎口进入二之丸,前面还有一道通往本丸的城门! 这座上笠田城规模不大,却异常坚固。 嶙峋的山体与石垣融为一体,本丸更是高踞在临空七八丈的断崖之上,攻城者唯有先陷二之丸,再攻本丸。 踏入二之丸,宗治迅速扫视四周,瞳孔骤然收缩,守军人数似乎仍有百余人,並未减少! 但定睛细看,守在櫓台、曲轮上的多是些面黄肌瘦、被临时徵召的农兵,战斗力堪忧。 队伍正要继续向本丸挺进。 “阿川殿下,为何突然返回?”一个声音响起。 度山十兵卫,梅户高实安插在上笠田城的守將,闻讯从本丸迎出。 他的目光掠过阿川,锐利地扫向她身后的队伍,“亲具殿下何在?” 山风陡然变得急促,穿过石垣缝隙,发出呜咽。 十兵卫心中警铃大作!阿川身后的队伍里,不但不见梅户亲具的身影,连之前增援的熟面孔武士也一个没有,反而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神色凌厉。 他拇指下意识顶开刀鐔,刚露出半寸寒芒,一阵山风捲来,风中竟夹杂著一丝血腥气——那是刀刃饮血后未及擦拭的味道! ------------------------------------- 上笠田城的战斗结束得异常迅速,几乎没有激烈抵抗。 驻守的足轻和农兵多是梅户亲具多年的领民,见到阿川本人后,抵抗意志瞬间瓦解,手中竹枪纷纷委顿於地。 梅户宗家派来的武士起初还懵然不解,甚至误以为是梅户亲具不堪忍受家督断绝其嗣的羞辱,愤而举兵反叛。 他们试图劝降“叛军”,但回应他们的只有冰冷的枪尖和雪亮的太刀。这些忠於高实的武士,很快便被斩杀殆尽。 待到东方既白,上笠田城已易主,城头飘扬著高松家的龙胆车纹。 上笠田城坐落於明智川匯入员弁川的笠田山顶,规模气派远胜下平城。 坚固的石垣依山而筑,本丸更耸立著一座依悬崖而建的两层天守阁,气势不凡。登临其上西望,员弁川中游两岸的广袤平原尽收眼底。 不过除却这些,城內设施就显得颇为简陋了。 御殿、武士屋敷、台所、武库、粮仓等,不过是建在山坡上的普通木屋。 即便是御殿內的大广间,也只是空间稍大的木板房间,粗糙的原木纹理在晨光下透著一股寒酸气。 令高松宗治颇感无语的是山田正秀等武士的反应。 他们目睹此景,竟忍不住嘖嘖讚嘆,一副捡到稀世珍宝的模样。这让他不禁想像,自家原来的下平城该是何等不堪的“屌样”。 儘管眾人已鏖战一天一夜,但夺取上笠田城的巨大胜利,如同给高松家眾人打了一剂强心针,个个精神亢奋,毫无倦意。 他们万万没想到,高松宗治继任家督才短短数日,竟能夺取此等坚城,伤亡更是微乎其微。 这让他们对高松家未来的信心暴涨。如果说此前拥立宗治更多是形势所迫,那么此刻,在他们心中,宗治已然是一代中兴英主的形象。 上笠田城周围总计两千多石的领地,且多为肥沃水田,远非下平城贫瘠的丘陵可比。掌控了这片膏腴之地,高松家不仅光復了家业,甚至略胜往昔。 清点府库的收穫更令人惊喜:两百石糙米、三十石精米、两百贯铜钱,以及三十副铜丸,还有若干太刀、长枪,可谓满载而归! 趁著士气如虹,高松宗治连下数道命令: 命稻毛野九郎率新降的三十人,即刻攻取附近的下笠田城、麻生田城两处支城。 令下悟川久三郎携梅户阿川、豆吉等十余人出城接收领地,遇有不降者,杀无赦! 派山田正秀带上佐胁重纲等首级以及高松家攻占上笠田城的捷报,火速出使千种家面见千种忠治,请求支援。 再派人把福光寺的通智大师接来,並把能搬走的东西都搬到上笠田城。 下达命令的同时,宗治宣布了赏赐: 將高松家原足轻、郎党悉数擢升为武士。 在后来归附的梅户眾中,提拔豆吉等十余名作战勇猛者晋升武士。 將上笠田城武库搬空,將缴获的鎧甲、武器尽数赏赐给有功武士。 这番富贵雨点般落下,眾人身上的疲惫顷刻间烟消云散,纷纷激动地跪伏於地:“谢殿下隆恩!” 然而,宗治敏锐地注意到远处那些上笠田城农兵反应平平,並未显露出太多兴奋。 他立刻补充道:“所有人先开饭,管饱!” “新归降的弟兄们也一样,吃饱之后,每人可领五十合(约7.5公斤)白米!” “家在城外村子的,允许分批带回,让家人也吃顿饱饭!”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无论先归附的足轻还是新降的农兵心中激起千层涟漪。 他们再次跪地谢恩的声音里,明显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真诚和暖意。 幸得上笠田城为备战储备了充足粮草。 宗治当即下令取出整整一石精米,在二之丸架起数个火塘,用硕大的陶瓮和铁锅煮起了香喷喷的白米饭。 另一口大锅里,则煮著城中粮库能找到的所有醃鱼和胡萝卜,浓郁的香气瀰漫开来。 豆吉蹲在火塘边,眼巴巴地盯著滋滋作响的饭锅和翻滚著鱼肉的汤汁,喉结不停滚动,口水几乎要流下来。 其他武士也没好多少。 在战国时代,中低级武士平日也难得吃上白米饭,更別提醃鱼了。 他们的日常饮食多以粟、稗、芋头、豆类等粗粮为主,也就是杂粮饭,再加上一小块醃製萝卜。白米饭,是只有年节或缴获时才能偶尔尝到的珍饈。 当热腾腾的白米饭和飘著油花的醃鱼汤分到眾人手中时,高松宗治亲自为部下盛饭添汤。 武士们捧著盛满白饭和鱼肉的陶碗,眼眶发红,许多人手都在微微颤抖——平日里哪吃过如此实在的乾饭。 有人扒了一口白饭进嘴,喉头剧烈滚动,仿佛吞咽著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甚至有人忍不住低声抽噎起来。 那些农兵更是情难自抑,甚至有人把米饭小心地扒拉进怀里藏好,显然捨不得吃,要带回去给家人。 看著眼前家臣和士兵们狼吞虎咽又百感交集的模样,高松宗治心中唏嘘不已。 原来这战国的“武士老爷”,日子过得也如此清苦,甚至可以说……有点惨啊! 第十章:你们的脖子够不够六角家的大军砍 经过半日的休整,山田正秀带著用石灰硝制过的佐胁重纲、度山十兵卫等首级,踏上了前往千种城的路。 当他赶到时,夜幕繁星满天。 千种城如今已是部队云集,城墙外面草地上乌泱泱地挤满了人,武器和衣甲五花八门,大多蓬头垢面,一看就是临时徵召的农夫。 周围时不时有些穿著具甲的守卫在维持秩序,但还是显得有些乱糟糟。 这座千种城建在一处丘陵之上,一面矗立在百米高的山丘上,像是铃鹿山脉投下的一道墨色剪影。 从城墙下的平原仰望,三十多米的高度差让城墙在林木间若隱若现。 千种忠治的两千大军,就在这城下的平原安营扎寨。 山田正秀进城后,连千种当主的面都没见著,只被一个叫羽野部盛长的家老接见。 待使者退下,这位重臣深吸一口气,快步穿过二之丸,来到御殿——他深知即將稟报的消息,很可能改变整个北伊势的格局。 御殿內,千种忠治听完羽野部盛长的稟报,整个人都愣住了。 员弁郡內竟发生了如此剧变! 梅户家的势力將全面退守员弁川西岸,几十年在东岸打下的基业,一夜之间丟了个乾净! 要知道,梅户家仗著背后有近江六角家撑腰,向来不把他千种家放在眼里,蚕食扩张,囂张跋扈。 现在后院起火,实力大损,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梅户家……竟然败得这么惨?” 千种忠治的手指反覆摩挲著高松宗治亲笔信函上的“同盟”二字,烛火摇曳,將他的侧影投在地图上,恰好笼罩住员弁川东岸直至桑名郡的大片土地。 羽野部盛长向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梅户高实如今实力大损,反倒便宜了我们。主公,这正是天赐良机,一举攻灭梅户家……” “还要看在六角家!”千种忠治突然打断。 六角定赖早有窥伺伊势的心思,天文初年就让弟弟入赘梅户家,牢牢掌控了近江通往北伊势的通道。 天文十年,梅户家想把势力伸入桑名郡,被长野家所阻,定赖子六角义贤派兵支援,不仅把长野家赶出桑名郡,更是直捣其老巢安浓郡,狠狠把长野家教训了一顿。 那一战,震慑了整个北伊势! 正因如此,千种忠治才对梅户家忍了这么久。 “梅户高实自视甚高,此前未必会向他兄长求援。可现在,高松家突然崛起,他吃了这么大的亏,必然会向六角家求援!” “我千种家领地与近江接壤,六角军只需翻越根之平峠,就能直插本家腹地!反倒更危险了......” 一听到“近江六角家”的名號,羽野部盛长脸色顿时一紧。 如今的六角家正处於全盛时期,近年来接连击败京极、浅井,独霸近江一国,影响力不断向伊贺、伊势、美浓等地扩展,甚至还与幕府管领细川晴元联姻。 因此,將军足利义晴先是赐予六角定赖使用“毛毡鞍覆”的特权,后又特许他使用本该是將军专属的赤色毛毡。 然而,一代雄主六角定赖却在两年前(1543年)身染重病,六角家的精力又被幕府管领家的內斗牵扯,扩张步伐才暂时放缓了下来。 歷史上,六角家直到八年后(1553年)六角义贤继位,才重启北伊势攻略,迅速征服铃鹿、三重、朝明、员弁四郡,迫使关家、千种家、朝仓家、富永家、加用家等豪族名义上臣服,並將重臣后藤贤丰之弟塞给千种忠实当养子,继承了千种家。 羽野部盛长思索片刻,再次开口:“主公所言极是,是臣下短视了。若想避免六角弹正介入,唯有速战速决。在六角家反应过来前,彻底灭掉梅户家,控制铃鹿山各处关隘,届时木已成舟,他六角家就算想管,也无从下手了......” “哦?”千种忠治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盛长,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理高松家的请求?” “既然他主动寻求联盟,不如联姻。臣听闻,那高松宗治早年出家,今年十七岁,而松姬公主正好十四岁,年纪相当,正合適!” 千种忠治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据说此战高松家元气大伤,家臣死伤惨重。此时以联姻为名,多派些得力家臣陪嫁过去,正好可以慢慢渗透,架空那高松家。待將来松姬诞下嫡子,这高松家……呵呵……” “主公英明!”羽野部盛长再次深深下拜。 “请高松使者进来吧。” 山田正秀步入大帐,立刻献上那几颗首级,隨后跪伏在地。 羽野部盛长上前,向千种忠治逐一介绍:“主公,这是梅户家有名的剑术高手佐胁重纲,这是度山十兵卫……” 山田正秀適时补充:“我家主公宗治殿下,已於昨日一早率眾攻陷上笠田城、下笠田城!” 验看完首级,听完高松家夺城的经过,千种忠治有些惊讶,这高松宗治竟如此善战,似乎有些超出预期。 但山田正秀並未察觉对方神色的细微变化,依旧匍匐在地,朗声道:“我家愿与千种家结为同盟,守望相助,共灭梅户此贼!” 旁边的羽野部盛长立刻接话道:“高松家结盟之请,我家殿下並无异议。然则有两个条件:其一,你家主公高松忠次郎必须迎娶我家公主松姬为正室,如此方可稳固两家之谊;其二,高松家必须隨我千种家发兵,攻打梅户家!” 山田正秀听完条件,並未觉得过分。以高松家如今元气大伤的状况,能迎娶北伊势豪强千种家的公主,实乃幸事。至於攻打梅户家,即便千种家不提,高松家也势在必行。 他叩首道:“此二项条件,下臣可代主公应允!只是,我军连番大战,粮草军械损耗颇巨……” 见这高松使者如此“识趣”,千种忠治轻轻一笑:“好说!盛长,拨三百石粮草,一百把太刀,五十副腹卷,五十桿长枪给高松殿下!速速转告你家主公,即刻出兵!” “盛长,后续事宜由你全权负责。” 儘管对千种忠治那居高临下的態度有所不满,山田正秀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恭敬地退出了大帐。 与羽野部盛长敲定细节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踏上归程。 离开千种城的时候,他回望了一眼那连绵的灯火,仿佛要將此情此景刻入脑海。 --- 此时,在千种城以北约五公里的田光城內,梅户高实正紧盯著地图,脸色凝重地揣摩著敌军的动向。 就在梅户高实熬完夜,准备回寢所休息时,作为近侍的佐胁右卫门慌慌张张地跑来,跪在走廊上稟报了上笠田、下笠田城被高松家夺取的噩耗。 梅户高实脸色瞬间铁青,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如遭钝击! 梅户家在员弁川东岸的领地,这下全完了! 佐胁右卫门一脸惊惶地继续道:“据梅户城外的农夫说,他们今日亲眼看见对岸阿川公主正在替高松家安抚领民。殿下,梅户亲具定然是叛变了,否则上笠田、下笠田两城,绝不可能如此轻易陷落......” 佐胁右卫门还想分析下去,门外又匆匆闯入一名武士。 梅户高实接过信札一看,顿时怒目圆睁。信上赫然写著:高松家將迎娶千种家公主,两家结盟,共击梅户。 接踵而至的坏消息,让梅户高实越发觉得佐胁重纲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平日自詡剑术超群,真打起来却一败涂地,不仅自己丟了性命,还放出了高松忠次郎这个怪物。 然而,北伊势的乱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数十家豪族混战不休,梅户高实也非初出茅庐的雏鸟。 他眼中凶光闪烁,思虑片刻,厉声决断道:“右卫门!” “在……在!” “立刻去,把亲具府上的人,无论妻妾,一个不留,头颅掛在城外,让那些有二心的人都看清楚,这就是背叛的下场!” 梅户高实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另外!”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派最快的马,连夜出发,去观音寺城求援!” 佐胁右卫门领命而去,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梅户高实一人。 他缓缓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上笠田城的位置上,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高松宗治……千种忠治…… 很好。 我倒要看看,你们的脖子,够不够六角家的大军砍! 第十一章:先训而后战 当梅户亲具投降高松家的消息传回田光城,这座梅户家经营百年的居城仿佛在硫磺池上震动。 无论出於真心投效还是无奈屈服,这位先代家督亲弟的抉择,暴露了长久积压的怨恨。 很快,员弁郡內第二大豪族片山家正在集结军势的消息也传开了,整个郡內都瀰漫著呛人的烽火气息。 高松宗治反倒在上笠田城本丸御殿踏实地睡了个安稳觉。 次日晚上,山田正秀风尘僕僕地赶回上笠田城,带来了三百石糙米和几十桿簇新的长枪。 城內眾人围拢上来,看到这些宝贵的物资,紧绷的神情都放鬆了不少。高松宗治心中虽感宽慰,却更添紧迫。 “久三郎,召集诸將到广间议事!”宗治沉声下令。 下悟川久三郎领命,除了稻毛野九郎和豆吉尚在接收麻生田城未到,其他武士们聚集到大广间,就连通智也被抬著来了。 最后踏入广间的是梅户亲具。他头上的伤口已包扎妥当,脚步却沉重如灌铅。他的出现,让原本稍有缓和的气氛瞬间凝固。 这位以刚烈闻名的武士,此刻却像被抽走了魂魄。 妻妾尽遭屠戮的噩耗,彻底碾碎了他最后的坚持。当梅户阿川含泪说出“活著才能守护梅户家”时,他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如今算高松家笔头家臣的山田正秀,取出一份盖有千种家朱印的文书:“请看!” 满座武士精神一振,唯有高松宗治面色平静。 他深知,在这乱世,真正能依仗的,唯有手中之刀与麾下之兵! 此刻的高松家根基浅薄,稍露疲態或破绽,周遭虎视眈眈的豪族便会一拥而上。 当务之急,唯有强兵! 待眾人激动稍平,高松宗治便说出了深思熟虑的方略:“诸位!千种家的支援已至,然欲震慑北势诸豪,唯有展现我高松家的锋芒,军务乃当下第一要务。” “我决意將现有军势整编为两支常备,统一操练阵列战法。之后,我將亲率一支常备,出兵田光城。” 山田正秀不愧为笔头家老,对城中兵力了如指掌,立刻呈上了两支常备的整编方案。 仅用半日,整编完成。高松旧臣与新近归附的武士、足轻混编,精选出一百四十六名年龄在十六到三十五岁之间的健卒,分编为左、右两支常备。 余下三四十名或伤残、或不堪用者,悉数充入城番。 说到训练,高松宗治能借鑑的只有前世学生时代的军训。 他反覆思量,决定取其精髓。此时的东瀛军队崇尚个人武勇与小团体配合,並无系统的队列操典。 於是,宗治决定从最基础的队列练起,制定了一套符合当下条件的指挥口令,目標便是整齐划一,令行禁止! 一百四十余人被分成四个约三十多人的小队,各以武士为组头(小队长)。 他们身上的甲冑五花八门,但基本上都有一份腹卷,武士则多有一套具足。 武器则较为统一,一人一桿长枪,腰间还能佩把太刀。 “所有人都把武器放下!”宗治的第一道命令就让眾人摸不著头脑。 放下刀枪还怎么练兵? 足轻们面面相覷,武士们也是一脸费解,但新任家督的威严让他们不敢多问,只得依言將长枪太刀堆放在一旁。 宗治让他们只穿著甲冑,在空地上排成队列。 这下更乱了。队伍歪歪扭扭,像一条喝醉了的蛇。 队列里更是交头接耳,嗡嗡声吵得人头疼。 “安静!”山田正秀厉喝一声,总算让场面镇静了些。 饶是如此,耗费了小半天光景,队伍才勉强有了个方阵的雏形。 可再看士卒们的站姿,宗治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有的双腿紧紧並著,像个姑娘家;有的叉开腿站成个外八字,跟准备扎马步似的;更有甚者,膝盖反弓,仿佛下一秒就要软倒在地。 宗治耐著性子,亲自走到队列里,一个一个地纠正。 “头抬起来,看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对,別低头看地,地上没姑娘!” “肩膀放平,別缩著脖子,怕人砍你脑袋吗?” “肚子收进去!挺胸!” 他走到一个瘦高的足轻面前,伸手在他软塌塌的肚子上拍了一下,“没吃饭吗?拿出点气势来!” 那足轻被他一拍,嚇得一个激灵,猛地吸了口气,把胸膛挺得老高。 “殿下,这么站著,手脚都麻了……”一个刚被提拔为武士的傢伙忍不住小声抱怨,他以前打仗可从没这么站过。 高松宗治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那武士却立刻闭上了嘴,头垂得更低了。 然后,便是残酷的“罚站”。 半炷香的时间,纹丝不动。 夏末的日头依旧毒辣,汗水顺著额角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苍蝇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落在脸上、脖子上,奇痒无比,却又不敢伸手去挠。 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从脚底板开始,酸麻感一点点往上蔓延,最后浑身像有无数蚂蚁在爬。 高松宗治自己也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穿著一身沉重的具足,任由阳光炙烤。 他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但他硬是咬著牙,站得笔直如松。 眾將士看著自家主公都以身作则,那点抱怨的心思也就淡了,只剩下咬牙坚持。 如此反覆操练了整整三日,效果是显著的。 至少现在队伍能站出个像样的方阵了。 山田正秀观摩了两日,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这叫练兵?这分明是罚站! 他偷偷跑去问已经能下地行走的通智大师,是否传授过殿下这等奇特的练兵之法。 通智大师捻著鬍鬚,也是摇了摇头,表示闻所未闻。 “殿下,”山田正秀终於忍不住了,趁著休息的间隙凑到宗治身边,“为何不让大家习练枪术剑术?这般站著,於战阵搏杀……” “正秀,”高松宗治打断了他,指著眼前虽然疲惫但身形笔挺的队伍,“你看他们,和三天前有什么不同?” 山田正秀一愣,仔细看去,发现这支队伍的气质確实变了。 虽然还是那群人,但身上那股散漫的村夫气息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然。 “士卒,首要在於服从!绝对的服从!”宗治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唯有如此,他们才能被称为一支真正的军队,才能在战场上令行禁止,所向披靡!至於个人的武勇,在千军万马的绞杀中,又能有多大用处?” 一旁的梅户亲具静静地听著,他头上的伤口还包著布,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看著高松宗治,又看看那些由足轻和武士混编的队伍,若有所思。 他似乎隱约抓到了什么门道,但作为新参眾,並未贸然出声。 第四天,训练口令加入了行进、跑步、后退、停止、左右转等。 宗治本以为这是最简单的部分,却没想到,更大的麻烦来了。 这个时代,许多农人出身的足轻,压根就分不清左右! “向左——转!”下悟川久三郎嗓门最大,吼得脸红脖子粗。 队列里顿时乱成一锅粥。一半人往左,一半人往右,还有几个原地打转,更有两个直接撞在了一起。 “熊吉!又是你!左转!是左边!”下悟川久三郎气得跳脚,指著一个壮硕如熊的足轻破口大骂,“右边!是拿筷子的那只手!你猪脑子吗?!” 名叫熊吉的汉子挠了挠头,露出一口大黄牙,憨厚地笑道:“组头,可是……俺是用左手拿筷子的啊。” “噗——”旁边几个足轻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下悟川久三郎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一脚把这个憨货踹进员弁川里。 高松宗治也是哭笑不得。 他强忍住笑意,走上前去,拍了拍下悟川久三郎的肩膀。 想出了个土办法。 “所有人!把你们拿刀的手举起来!” “哗啦”一下,一百多只手举了起来。有的是左撇子,宗治让他们也跟著其他人举起右手。 “这是右手!” “把你们端碗的手举起来!” 又是一片“哗啦”。 “这是左手!记住了!以后我说向左转,就朝端碗的这边转!向右转,就朝拿刀的这边转!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啦!”眾人齐声应道,声音里透著一股新奇的兴奋。 又是大半日的折腾,队伍总算能勉强听懂號令,整齐地转弯了。 然后便是跑步。不是乱跑,而是围著二之丸,保持著队列整齐地跑圈。 早晚各十圈,无论是高高在上的武士,还是最底层的足轻,一个都不能少。 一番操练下来,在高松宗治眼里,这队列离真正的“整齐划一”还差得远。 但在山田正秀、梅户亲具这些土生土长的战国武將看来,这简直就是神跡! 一支军队,竟然能做到百人同进同退,步调几乎一致,这已经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令行禁止”之精兵了! 通智大师听闻此事,也好奇地拄著拐杖出来查看。 当他看到那支队列齐整、步调一致,隨著號令变换阵型的队伍时,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抚著花白的鬍鬚,嘴里低声念叨著:“昔日吴宫教战,孙武斩姬,方得三军听命。殿下此法,不假雷霆之威,竟能收异曲同工之妙……奇才,当真是奇才啊!” 在场的武士,除了博闻强识的梅户亲具,其他人哪听过什么“孙武练兵”。 待亲具这个文化人,將孙武吴宫练兵典故讲了一番,眾人再看向高松宗治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军队只能靠残酷的战场来筛选、训练士卒。 能活下来的老兵,自然懂得在战场上该做什么,绝不会浪费精力於无用之事,往往呈现出一种沉静、警觉、高效的状態。 高松宗治的训练,就是在战场之外,尽力改变了这群人的习惯,让他们最大限度適应战场,爭取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高松宗治的练兵之法,绝对算是上乘军学! 这段时间里,为了保持训练强度,他还一日三餐供著这些兵士,每日让城外村民去员弁川里捞鱼,向猎户收购兽肉。 就算数量不多,也尽力做到每日都有肉食。 依照高松宗治的想法,还需要再练练战阵之法,同时也是视千种家和梅户家交战情况而下场。 但到了八月十日,千种家已遣人来催了三次,千种军已攻克了田光城支城杉谷城,正向梅户家本据田光城进军。 再不出兵就会得罪这位盟友了,於是高松宗治和通智、正秀商议一番后,决定让军势休息一天,后天正式出兵。 第十二章:战而能胜(求收藏求追读) 第三日清晨,上笠田城的天守阁还笼罩在薄雾之中,高松宗治刚点齐兵马,准备响应千种家的催促出征,一名传令兵便连滚带爬地衝进了二之丸。 “报!殿下!麻生田城代德丸高进拒不降伏!稻毛大人……稻毛大人兵少,被打败了!” “麻生田城!” 广间內,眾人心头皆是一凛。 那德丸高进,是梅户高实从近江六角家带来的心腹,一个典型的“京畿武士”,骨子里就瞧不上伊势这帮“乡下人”。 他向来只认梅户高实一人为主,被安插在麻生田城,如同一颗钉子扼守上笠田领地的最北端,。 高松宗治本以为,此人得知上笠田城易主,要么脚底抹油逃回田光城,要么像下笠田城那样识时务地开城投降,毕竟孤城难守。 谁曾想,此人竟提前得知了那支送亲队伍被伏击的消息,第一时间就强征了周围村子里的所有男丁,凑了两百多人进城,摆出了一副笼城死守的架势。 更阴险的是,他嘴上说著“眾意难违,需要考虑”,暗地里却在观察稻毛野九郎的动向。 趁著稻毛野九郎那个夯货带著十几个人靠近城门,扯著嗓子劝降、最为鬆懈之际,他突然大开城门,领兵而出,打了稻毛野九郎一个措手不及! 若不是稻毛野九郎跑得快,他那颗大嗓门的脑袋,恐怕就搬家了! 高松宗治听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夯货,还是不够稳重。 “殿下!”梅户亲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请让臣领军!攻陷麻生田,为高松家雪耻!” 他的身份最为尷尬——身为梅户家旧臣,此刻急需一份投名状。 高松宗治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你作为军奉行,隨我同往。吹法螺,左备集结。” 通智大师的身体已见好转,闻言拄著禪杖,忧心忡忡地开口:“殿下,只出动左备七十余人?那麻生田城里,可是有两百守军啊。” 高松宗治笑了。 “老师,你说,当那位对梅户家忠心耿耿的右京亮大人,得知我这个高松家的『余孽』,只带著区区七十个人就敢来攻打他的坚城,他会怎么想?” 此言一出,广间內先是一静,旁边山田正秀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恍然大悟。 “他必然会认为我军轻敌冒进!定会倾巢而出,妄图一战击溃我军主力......” 高松宗治讚许地点点头。 隨著法螺贝低沉雄浑的號音,左备七十余人迅速在二之丸的空地上集结。 没有喧譁,没有混乱,只有甲冑叶片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经过这十日的操练,加上吃了十天的饱饭,油水一多,这支队伍气势上已然改观不少,身上那股散漫的气息被洗刷得一乾二净。 高松宗治换上一身黑漆涂的胴丸具足,在山田正秀的帮助下戴好头盔,翻身上马。 他驾马走到到所有人前面,目光扫过下方整齐的队伍,最终高高举起了手中的袋竹刀。 “目標,麻生田城!” “喔——!!”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震得城头龙胆车纹的旗帜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麻生田城內,德丸高进正站在櫓台上,意气风发地接受著属下的恭维。 “大人神机妙算,略施小计便杀得高松家的鼠辈丟盔弃甲!” “那稻毛野九郎,不过一介莽夫,也敢在大人面前叫囂,简直不知死活!” 德丸高进抚著下巴上稀疏的鬍鬚,脸上满是自得。击退稻毛野九郎的“大胜”,让他感觉高松家也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一名探子飞奔来报:“大人!高松宗治亲率军势,正向本城杀来!” “哦?来了多少人?”德丸高进精神一振。 “看旗帜约莫……七八十人!” “哈哈哈哈!”德丸高进闻言放声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那高松宗治当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真以为凭著偷袭拿下上笠田城,就能横行员弁郡了吗?” 他猛地抽出太刀,刀尖遥指城外,厉声喝道:“传我將令!全军出击!今日,我便要用高松宗治的头颅,来祭奠佐胁大人的在天之灵!” 麻生田城外,一片狼藉。 十几个高松家的足轻东倒西歪地迎了上来,个个灰头土脸,身上的腹卷歪歪斜斜,好几人的脸上还掛著彩,正是稻毛野九郎和豆吉的残部。这一仗,稀里糊涂就折损了十几个弟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臣下无能!给殿下丟脸了!” 稻毛野九郎一看到一马当先的高松宗治,一张糙脸羞愧得能滴出血来。 他“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脑门重重磕在泥地里,声音嘶哑,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行了,起来吧。”高松宗治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打输了不丟人,不知道自己怎么输的才丟人。现在,站到一边,好好看著。” 他没有多说,只是策马上前几步,眯著眼打量远处的敌城。 麻生田城是座平城,城墙看著不高,但城外挖了深沟,引来员弁川的支流,形成了一道宽阔的护城河。 河水在午后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倒映著城头飘扬的梅户家蝶纹旗。 就在这时,对岸的城门在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中,突然大开! “来了!”下悟川久三郎低喝一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只见在几名顶盔贯甲的武士带领下,一大群人嗷嗷叫著从城里冲了出来。 那场面,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窝被捅了的马蜂。他们乱糟糟地趟过水深只及小腿的河道,激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大多穿著五顏六色的短打布衣,少数人身上披著几片竹子串成的简陋护甲。 手里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生了锈的锄头、磨尖了的鱼叉、砍禿了的竹枪,甚至还有人扛著钉耙,活像一群要去村头械斗的地痞。 领头那名身穿黑色具足的武士,一眼就望见了被眾人簇拥在中央、身著胴丸具足的高松宗治,顿时双眼放光,兴奋地嘶吼起来。 “高松家的总大將就在那!別管那些杂兵,先取他首级者,赏钱百贯!杀啊!” 他不断挥舞著太刀,招呼著身后那群被“百贯赏钱”刺激得两眼发红的农兵。 “这……”高松宗治面色古怪,此情此景,竟与某个歷史名场面莫名重合—— 好傢伙,织田信长冲今川义元本阵的剧本?大哥你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他可不想在此阴沟翻船,隨即面色一沉,猛地拔出那柄袋竹刀,向前一指,厉声喝令: “全军,列阵——!” “哈!” 一声整齐划一的爆喝,如同平地惊雷! 七十余人的左备闻令而动,队列在极短的时间內迅速变化,分作五支小队。 多湖实元、饭田左卫门尉、白瀨三郎等高松旧臣各领一队,动作迅捷无比。 前方三支小队踏著整齐的步伐,迅速结成三面密不透风的枪阵,如同一堵会移动的钢铁墙壁,缓缓向前推进! 剩下的两支小队则如张开的双翼,一左一右,朝著敌军两翼包抄而去。 刚刚还气势汹汹、嗷嗷直叫的梅户军,看到这转瞬间便成型的森严阵列,衝锋的势头明显一滯。 那股子蛮勇之气,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那些被强征来的农兵,脸上更是控制不住地露出了畏惧之色,脚步也变得犹豫起来。 但德丸高进已经衝到了阵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怒吼一声,仗著武艺,一刀奋力劈断一根刺来的长枪。 可还没等他找到空隙突入,左右又有三四根枪尖如毒蛇出洞般同时刺来,封死了他所有前进的路线,逼得他不得不狼狈后退。 身后,那些足轻和农兵举著简陋的武器,与高松军的枪阵混战在了一起。 “噗嗤——!” “啊——!” 最前排的几个农兵,连高松军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林立的长枪捅了个透心凉,惨叫著倒下。 梅户军的人数几乎是高松军的两倍,但在高松军严整的阵型面前,他们的人数优势根本无法发挥。 前面的人被枪阵死死顶著,后面的人却还在往前挤,整个队伍瞬间乱成一团,自乱阵脚,反被步步紧逼,压得抬不起头。 就在此时,高松宗治高高举起的袋竹刀,向前猛地一挥! “杀!” 左右两翼早已就位的小队,如同两把烧红的铁钳,在各自组头的带领下,从侧翼狠狠地夹向混乱不堪的敌军! “噗!噗!噗!” 冰冷的长枪捅入血肉之躯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梅户军外围的十几名农兵,正挤作一团不知所措,侧翼的防御形同虚设,瞬间就被锋利的长枪捅穿了身体。 侧翼被破,整个阵型瞬间崩溃! 不多时,梅户军的退路已被彻底切断,败局已定! “降了!我降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锄头,跪在地上哭喊討饶。 这一下,仿佛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所有的足轻和农兵都爭先恐后地拋下武器,跪地投降。更有机灵的,直接转身跳进河里,朝著远处逃命。 场上只剩下德丸高进和另外几个忠心耿耿的武士还在困兽犹斗,但他们很快便被围上来的长枪捅成了血葫芦,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眼见自家主力在顷刻间土崩瓦解,麻生田城內剩下的二三十人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抵抗,慌忙打开城门,跪在城门口请降。 一直跟在后方观战的梅户亲具,望著眼前阵列严整、正在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收拢俘虏的高松军,心中只剩下无尽的震撼。 “宗治殿下这练兵之法……当真了得。令行禁止,进退有据……纵使是近江六角家的旗本精锐,恐怕也不过如此……” 他喃喃自语,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阵前那个年轻的背影上。 忽然苦笑了一声。 “先前败於殿下之手……” 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算是知道原因了。” 第十三章:战国军议 將麻生田城交给山田正秀镇守后,高松宗治只稍作休整,便亲率左备向西疾驰。 这次他没有绕路,而是直接渡过员弁川,如同一把尖刀直插梅户家腹地! 队伍先是穿过了治田城和大井田城之间的缝隙,接著向南疾行。 路上,一座雄城矗立在远方,三层高的巍峨天守在午后斜阳下格外显眼,那便是梅户城。 它像一头匍匐的巨兽,牢牢扼守著通往近江的商路要道。 宗治路过时,只是勒马远眺了一眼。 从梅户城到南边的朝明川,皆是梅户家最富庶的直辖领地。铃鹿山中流出的青川、源太川等数条支流,在丘陵间冲刷出片片肥沃的平原。 因此在雨季,这里山洪较多。后世在这里便修建了许多堤坝水塘,既防洪又灌溉。 梅户城再向西十公里,便是连绵的铃鹿山脉,翻过山,就是南近江。 高松宗治没有丝毫停留,目標明確——直指西南方的田光城,与千种军匯合! 路上,不断有梅户家的地侍、豪族从各处村砦中衝出来,试图阻拦。 但在梅户主力被死死钉在田光城的情况下,这些乌合之眾根本不堪一击。 左备只需一个衝锋,便能將他们杀得丟盔弃甲,四散奔逃。 高松军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对於抓到的俘虏,宗治依旧沿用老办法。 想活命?可以。 用那几个带头抵抗的地头的人头,来换自己的命。 血淋淋的“投名状”递上后,这些人便被整编到梅户阿川手下。 等高松宗治抵达田光城下时,他麾下又多了三十多个足轻。 此刻,田光城外的旷野上,早已是旌旗蔽日,杀气冲天! 梅户高实为求自保,搬来了保西城的朝仓家和长深城的富永家两支援军。 而另一边,千种、神户两家组成的三千多联军,也隔著田光川,与梅户一方紧张对峙。 千种忠治得知高松军抵达,正好在召集眾將议事。 高松宗治也被叫了过去,他起初颇为振奋,以为能见识一下真正的战国大军议。 谁知进了中军帐,却被引到门口边一个不起眼的末席坐下。 宗治心里跟明镜似的,没办法,自己带来的人太少了,在三千大军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帐內诸將的脸,前面已经吵翻了天。 “梅户家已是倾巢而出,田光城內有两千守军,加上河对岸朝仓、富永家的五百援军,合计两千五百之眾!”千种忠治介绍完敌情,忍不住嘆了口气。 田光城是座山城,山势陡峭,落差近五十米,只有一条上山路,典型的易守难攻。 野战,联军有信心击败农兵占多数的梅户军。 可攻城?那就要拿人命去填了。 最要命的是,一旦拖到六角家的援军赶到,神户家拍拍屁股就能走人,他千种家就得直面近江霸主的雷霆之怒! “怕什么!”神户家的主將佐藤佐渡守长正,將太刀重重拄在地上,声如洪钟,“咱们调头去打朝仓家和富永家,能打下一座城是一座!就算六角家来了,难道还能攻破我们三千人守的城?耗到秋收,他们自己就得滚蛋!” 朝仓、富永两家的领地就在神户家北面,这算盘打得,整个大帐的人都听见了。 “佐渡守大人!万一我们攻城时,梅户军从后面杀来,前后夹击,我军必败啊!”千种家的家老羽野部盛长满脸忧色。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撤兵不成?”佐藤长正脖子一梗,也觉得棘手。 “不行!好不容易打下的地盘,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千种忠治麾下的头號猛將稻叶为忠扯著嗓子吼道,震得帐內嗡嗡作响。 听到这个,宗治更加想发言,展示一下自己对“天下大势”的预知能力了。 毕竟这里最想贏,且输不起的,就是最弱小的高松家。 可惜呀,人家根本懒得理你,没给说话的机会。 吵了半天也没个结果,第二天商务、下午又连著开了两场军议。 千种家想著让盟友去当炮灰冲田光城,但神户家当然不干,坚持主张去打朝仓、富永两家,想先把自己领地周围的土地给占了。 千种忠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在帐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门口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身上。 “宗治,你可有良策?”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有好奇,有轻蔑,但更多的是不以为意。 眾人对高松宗治伏击梅户军、奇袭上笠田城的信息有所耳闻,但现在高松家还是太弱。 宗治心中清楚,此战若无功而返,等六角家大军一到,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高松家。 他站起身,在眾人诧异的注视下,径直走到地图前。 “唐国《孙子兵法》有云:攻其必救。” 高松宗治的声音不大,抬手戳在地图上一个点。 “要调动梅户军,唯有直取其要害——梅户城!” 梅户城! 此言一出,帐內顿时一静。 铃鹿山脉阻隔,伊势通往近江、伊贺的主要通道有三条:北面的八风越(经石榑峠、八风峠、治田峠)、中部的铃鹿关、南面的伊贺越道。 能大军通行只能走这三条。歷史上六角家攻北伊势走第一条;本能寺之变后德川家康逃回三河则走了南面的伊贺越道。 梅户家田光城、梅户城、治田城,在铃鹿山东麓一侧,由南向北呈品字形,牢牢扼守八风越通道。 而梅户城处於中间,故控制了梅户城,只需数百人,八风越就关了一半。 而且梅户城位於梅户领地腹心,是梅户家的钱袋子和命根子,一旦失守,梅户家还会丧失员弁川西岸最富庶的土地。 这是梅户高实绝对无法承受! “说得轻巧!若敌军趁机追击我们怎么办?”羽野部盛长又提出了疑虑。 “那正好!”高松宗治眼中精光一闪,“就怕他们不出来!我们正可以反客为主,在野战中与他们一决胜负,毕其功於一役!” 他心里还有另一层盘算。 万一梅户高实真是个狠人,寧肯舍了梅户城也要死守田光,那更是好事。因为联军拿下这座重镇,无论是千种家还是神户家占了,都等於帮高松家挡住了梅户家和六角家。 听完宗治的话,千种忠治眼中一亮。 “可敌军若是追击,如何能保证我军不被前后夹击?”佐藤长正依旧不依不饶,这也是千种忠治最担心的地方。 帐內再次陷入沉默。 高松宗治却笑了。 “本家军势可化整为零,潜伏於这田光城外的草野之中,担当游势。” “另烦请稻叶大人,率五百精兵担任殿军,守住大军后路。” “待我从敌后发起猛攻,常陆介殿下即可调转主力,与我內外夹击!” 他顿了顿,环视帐內神色各异的诸將,一字一句道: “如此,必胜!” 第十四章:梅户城合战 当夜,整个大营悄然行动起来。三千五百多联军悄无声息地渡过田光川,向著东北方向的梅户城急速行军。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田光城上的哨兵即便察觉到了河对岸的动静,也只当是敌军夜间换防,无人敢贸然出城探查。 天守阁(当时称呼是殿守,为便於阅读採用统称天守)內,梅户高实一夜未眠,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来回踱步,脚下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心中的焦躁如同蚁噬。 直到晨曦微露,一名物见连滚带爬地过来稟报,声音嘶哑而惊恐。 “殿下!田光川对岸……空了!敌营空了!敌人都朝著梅户城方向去了!” 梅户高实浑身一震,猛地衝到瞭望口,拼命向东眺望。 然而,田光城东面一公里处,一座名为田光地山的百米高丘无情地挡住了视线,无论他如何极目远眺,都看不到梅户城的半点影子。 物见的急报如同重锤敲在梅户高实心上。 他瞬间断定,敌人的目標已变,盯上了他家族的核心——梅户城! 而梅户城是他的根基,他的钱粮,他的一切! “再探!” 梅户高实眼中射出野狼般的凶光,他承受不起失去梅户城。 一种被愚弄的羞辱感和即將失去一切的恐惧,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狠狠劈在身前的木柱上! “传令!全军集结!今夜,隨我突袭千种军!我要亲手拧下千种老贼的脑袋!” …… 此时,高松宗治正带著几名心腹武士,埋伏在田光地山脚下朝上村外的阴影里。 此处是山丘间的一道豁口,是田光城通往梅户城的必经之路。 他手下这一百多人,两人一组,巧妙地隱匿在周围的树林和深草丛中。按照计划,只要梅户军全部越过田光地山,他们便在此处集结。 夜色如墨,冰冷的风从山谷间灌过,吹得草木簌簌作响。 “殿下,来了!”下悟川久三郎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 远处,田光城的大手门轰然洞开。 两千多梅户军如潮水般涌出,借著残月的微光,快速通过了田光地山的豁口,向著梅户城方向疾行而去。 待敌军的尾巴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高松军迅速集结。 “按计划行事!”宗治留下二十人,指著田光地山的山脊,“听到廝杀声,就將所有火把点燃,动静越大越好!” “哈!” 深夜,下泽村附近。 高松宗治率领军势,如同一群蛰伏在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梅户军的屁股后面。 看著前方毫无防备的敌军后队,宗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向身旁的梅户亲具、下悟川久三郎等人递出一个凌厉的眼色。 眾人心领神会,猛地抽出雪亮的太刀! “杀——!” 宗治一声爆喝,石破天惊! 百人的队伍如同从地狱衝出的恶鬼,高举著武器,狠狠撞进了梅户军的后队! “噗嗤!” 最外围的几名梅户足轻,甚至没看清敌人的模样,就被疾刺而来的长枪捅穿了胸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倒下。 “敌袭!敌袭啊!” 悽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周围的农兵嚇得魂飞魄散,想也不想就扔掉武器,没命地向前方的中军溃逃,顷刻间便將梅户军还算整齐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与此同时,梅户军前锋也撞上了千种家殿后的稻叶为忠队。 黑暗之中,梅户军根本搞不清后方有多少敌人杀来,只能仓皇分出一部分兵力掉头应付身后的袭击。 这混乱,正是高松宗治等待的良机! “结枪阵!全军——突刺!” 高松宗治的吼声如同雷霆,根本不给敌人任何喘息和调整的机会。 他指挥著队伍,像一柄烧红的铁锥,朝著梅户军混乱的中军腹心,猛地扎了进去! 梅户阿川亦是异常勇猛。 她立於阵中,手中那张朱漆藤弓被拉成一轮满月,箭无虚发! “咻!” 一名正挥舞著太刀、试图组织防御的梅户家武士,应声栽倒,眉心处赫然多了一支箭羽! 连续三名足轻大將被她精准射杀,梅户军的指挥瞬间瘫痪,彻底成了一盘散沙! 前阵,梅户高实正被悍不畏死的稻叶为忠气得目眥欲裂。 他精心策划的夜袭,竟一头撞上了钢板! “梅户殿!后方大乱,现在如何是好?”富永家的家督富永富信策马靠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 他家祖上是京都御所的守门官,应仁之乱后流落伊势朝明郡,占据长深城成为北势四十八家豪族之一。 因为富永家是受邀助阵的盟友,在京都还有些门路,梅户高实对他说话也客气几分:“筑后守殿勿慌!” 梅户高实强作镇定,声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方不过是些骚扰的游兵,待我军击破眼前之敌,再回头收拾他们不迟!我已派人给梅户城送信,只要城中守军出城夹击,千种军必败无疑!” 他话音未落,一名侧近武士突然指著后方的天际,发出了惊骇欲绝的尖叫。 “快看后面!那……那是什么?!” 本阵內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下一刻,所有人的脸上都血色尽褪,如见鬼魅! 只见后方田光地山的山脊线上,无数火把冲天而起,蜿蜒盘旋,连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巨大火龙! 那火光,將半边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山上奔腾杀下! 梅户高实眼前一黑,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中计了! 田光城!我的田光城! 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竟直挺挺地从马背上一头栽了下去! “殿下坠马了!” 梅户军本阵,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更大的混乱! 看到后方天际那壮观的“火龙”,高松宗治心中狂喜。 成了! 他立刻招呼全军齐声吶喊起来:“尔等中计了!田光城已破!梅户高实已死!降者免死!” “田光城已破!降者免死!” 百余人的齐声吶喊,匯成一道滚滚洪流,彻底衝垮了梅户联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主將坠马,后路被“大军”截断,梅户城的守军又被那漫山遍野的火光嚇得不敢开城接应…… 恐惧,如同瘟疫般疯狂蔓延! 紧接著,梅户、朝仓、富永三家联军彻底崩溃,两千军势丟盔弃甲,如同决堤的洪水,朝著四面八方疯狂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第一十五章:准备赶往尾张的瀧川一益 血色的晨曦涂抹天际,梅户城高耸的箭楼投下森然的影子。 千种忠治勒住战马,立於全军阵前。他目光扫过眼前紧闭的梅户城门,脸上满是胜利者的倨傲。 “传令!”打了胜仗的千种忠治,志得意满,如名將附体挥动手中的军配,“全军转向,目標田光城!” 三千大军轰然转向,如同决堤的洪水,向著西南方那座此刻毫无防备的城堡奔去。 途中,这支大军与高松宗治率领的部队匯合。沿途的足轻们望见那醒目的龙胆车纹,无不屏住呼吸,恭敬地跪拜在地,脸上写满敬畏。 中军阵前,千种忠治早已率领麾下武士列队相迎。 此刻,千种、神户、高松三家联军合计三千眾,刚刚击溃了梅户、富田、朝仓联军两千多人,斩首过千,討取敌方武士无数! 此等大胜,必將震动整个伊势! “此战大捷,忠次郎你功不可没!”千种忠治声如洪钟,亲热地拉著宗治的手,一同走向中军大帐,那力道几乎要把宗治的胳膊捏碎。 高松宗治戴著笼手的双手拱起:“全赖常陆介殿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听到这番恭维,千种忠治放声大笑,对宗治的“乖巧”十分满意。 他隨即意气风发地宣布:“梅户老贼已如丧家之犬,向北边治田城鼠窜!那田光城如今唾手可得,待我將其攻占,就算六角大军前来,又能奈我何啊!” 田光城是梅户家经营多年的险要坚城,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正常状態下,想啃下它也绝非易事。 千种忠治此刻满眼都是田光城周围那片膏腴之地,只想儘快將其收入囊中,哪有心思去追一个穷寇。 况且,梅户高实身份特殊,乃六角定赖的亲弟弟,千种忠治並不想与六角家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 高松宗治心中却暗自摇头,觉得这位千种家当主有些短视。 抓到梅户高实不就等於占领所有梅户家领地了吗? 现在放著梅户高实不追,反而去攻田光城,简直是拣了芝麻丟了西瓜。 更关键的是,自己若隨军去打田光城,最后分到的战利品肯定有限,就算分到领地也未必守得住。 於是,宗治藉口要追击梅户高实这个“灭门仇敌”,表示想分兵行动。 千种忠治对此倒也能理解,毕竟高松家与梅户家是血海深仇。他很“够意思”地拨给高松宗治五百人马,自己则率领主力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向田光城。 送走千种军势后,高松宗治却未去追梅户高实,而是率军来到了梅户城下。 他的真正目標,正是眼前的这座城堡! 梅户城相对较新,是梅户高实接任家督后修建的。它坐落在一座不足百米高的山丘上,本身並不算特別险要。 当初选址在此,主要是为了扼守八风街道,以便徵收过往商旅的通行税。 因此,这里形成了颇为繁荣的城下町,平时住著两三千町民,是进入铃鹿山脉前的重要驛站。 然而此刻,本该人声鼎沸的街道却死寂一片。一扇扇紧闭的木格窗后,闪烁著町民们惊恐不安的目光。 在一家宿屋的二楼房间內,一个名叫新助的浪人扶著窗框,手抖个不停:“是……是千种军又回来了吗?” “久助!我昨晚就说该跑的!现在好了,被堵在町里了……”新助瞪大了眼睛望著窗外,悔得肠子都青了。 “谁知道梅户家这么不中用,两千大军说垮就垮……等等!”另一个叫久助的浪人眯起眼睛,仔细辨认著远处军阵前的旗帜,“你看那旗印,好像不是千种家的家纹!” 千种家用的是“丸二笹龙胆”纹(圆圈內两株龙胆草)。 高松家出自千种家,家纹也是龙胆草,但用的是“龙胆车”纹(龙胆草呈车轮状排列)。 这种细微的差別,普通农夫山民自然看不懂。但久助出身武家,又曾在京都五山游学,能分辨一二。 “这是高松家的龙胆车纹,”久助压低声音,“与千种家的丸二笹龙胆同属村上源氏久我流……” 新助猛地想起这几天町里热议的高松家变故,顿时慌了神:“糟了,他们肯定要来『乱捕』了!高松家刚遭大难,跟梅户家是死仇,这城下町……恐怕躲不过这场兵灾......” “闭嘴!高松家的人过来了!”久助被新助的喋喋不休惹恼了。 新助慌忙从布包里掏出一包石灰粉:“快!拿点,等下逃跑时撒出去挡路!” 久助却没立刻去接。他先抓起地上用布包裹严实的铁炮,牢牢地绑在自己身上,然后才抓了一把石灰粉。 等再次爬窗查看后,久助按住惊慌的同伴,“別慌,他们不像来乱捕的!” 因为他发现高松军只派出了五个人,径直越过他们所在的宿屋,朝著梅户城大门走去。 “看打扮,像是使者。” “他们想干什么?”新助稍微鬆了口气。 “像是去劝降城里的守军。” “就凭这几百人?想劝降一座城?”新助一脸难以置信。 “谁知道呢,”久助微微皱眉,“昨晚千种军大胜,梅户家就算没完蛋也元气大伤。六角家绝不会坐视不管,北伊势马上就要大乱了,我们必须儘快离开!” “说得轻巧,咱们哪来的『路用』?要不是你把我们所有钱都拿去买了这破铁炮和火药,我们早该到尾张了。”新助越说越气。 如今近畿大乱,细川高国余党作乱,到处兵荒马乱,商队都拼命招募“用心眾”(护卫)。 他们一路就是靠给商队当护卫才来到伊势。结果辛苦赚的钱,都被久助拿去练习铁炮术了,现在两人身无分文,还得找商队接活。 “等我到了尾张,入仕了织田弹正忠家,一定加倍还你!” “哼,那你不如现在就把这铁炮卖了还钱实在……”新助撇撇嘴,显然不信久助的“大话”。 自从天文十二年织田信秀向朝廷豪掷四千贯钱后,近畿就盛传织田家富可敌国。 “你懂什么!”久助摇了摇头,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尾张的织田弹正忠家去年败给美浓斋藤家,正是求贤若渴之时!凭我这手铁炮秘技,定能被其收入麾下!” 他深情地抚摸著心爱的铁炮:“这几年苦心钻研,终有所成。此番投效,定要让世人知晓我瀧川一益的本事!” 第十六章:劝降梅户城 就在两人低声爭执时,城下町外的高松军阵前,下悟川久三郎紧了紧握著枪桿的手,凑到高松宗治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殿下,这梅户城……真会投降吗?” 下悟川久三郎虽年轻,行事却以谨慎沉稳见长,高松宗治也有意栽培他,便耐心解释道:“昨夜合战那般激烈,梅户城守军却按兵不动,这很不寻常。若非守將怯懦无能,便是城內意见严重分歧。” “如今我军挟大胜之威,让梅户亲具试著去劝降,或许会有意外之喜。” 眾武士听了,纷纷点头,露出思索的神色。 高松宗治环视眾人,话锋一转,顺势考校起来。 “此战之后,六角家的大军很快就会杀到。都说说,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应对?” “六角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我军可趁其立足未稳,发动夜袭,一举击溃!”下悟川久三郎想也不想,认真答道。 这是兵法常道,高松宗治不置可否,只是看向了其他人。 眾人七嘴八舌,说的无非是坚守城堡,或是设伏之类的老套路,並无新意。 旁边的稻毛野九郎因为麻生田城那次吃瘪,反而有些放不开,一副抓耳挠腮、跃跃欲试的样子,却憋著没开口。 高松宗治见状,点名道:“野九郎,你说说看。” “哈!” 稻毛野九郎精神一振,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殿下但有所命,野九郎万死不辞!依臣之见,殿下乃是我伊势百年不遇之名將,用兵如神,区区六角军,何足道哉!”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野九郎愿为先锋,把那六角定赖的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这记马屁拍得又响又亮,几个年轻武士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仿佛六角家的大军已是囊中之物。 “名將?” 高松宗治闻言却笑著摇了摇头,“当今天下,英雄辈出。此战不过是敌人太弱,给了我们可乘之机,哪里算得上我的本事!”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个未来將搅动天下的名字。 现在是天文十四年,正是群雄並起的时候。 在东国。 甲斐之虎武田晴信已然吞下南信浓,正暗中策划甲相骏三国同盟,为继续北上扫清后顾之忧。 越后之龙长尾景虎正辅佐兄长平叛,军略之才初现锋芒,即將贏得越后武士的倾心。 而东海道第一弓取今川义元,刚夺回被北条家占据的河东之地,目光正投向三河,与织田家的死斗一触即发,一场决定尾张命运的惨败正在酝酿。 在西国。 谋神毛利元就刚刚挫败尼子大军,席捲安艺,为日后鯨吞双雄积蓄力量。 未来的天下人三好长庆,则刚为父报仇,在近畿的威势已隱有左右大局之象,明年之时就会初步展露天下人的锋芒。 这些真正的猛人,將在未来十几年间,將整个日本化作一锅沸腾的鼎鑊! 跟他们比起来,自己这点战绩,確实不值一提。 “还请主公赐教!”眾武士想起上次宗治对北伊势局势的精准剖析,態度立刻变得无比恭敬。 因有千种家援军在侧,高松宗治不便深言,只是简略道:“真正的名將,当为国为民,能左右一州兴亡,能影响天下大势!我等今日之爭,不过是豪族间的私斗,实在微不足道。” 这番话,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眾人心湖,激起千层浪。 他们心悦诚服地低下头:“主公胸怀天下,臣等愿誓死相隨!” 这些在歷史长河中或许寂寂无名的人物,此刻眼中或闪烁著思索的光芒,或流露出坚定的信念。 “高松殿未免太过自谦了。” 一个粗豪的声音插了进来,正是千种家派来助阵的大將——稻叶为忠,他不知何时被这边的谈论吸引了过来。 “昨夜之谋略,以百人撬动数千之战局,已当得起『名將』之称!” “稻叶殿谬讚。”高松宗治拱手回礼,顺势岔开话题,“梅户家已不足为虑。眼下六角大军將至,不知常陆介殿可有退敌良策?” “常陆介殿已向北伊势四十八家发出檄文!” 稻叶为忠的语气十分轻鬆,不知是因大胜而自信,还是真信了那“四十八家”有实力。 “待我北势联军齐聚,纵是六角大军,也需退避三舍!只要拖到秋收,粮草不济,他们自然只能灰溜溜地滚回近江!” 高松宗治心中暗笑。 他可太清楚了,所谓的北伊势四十八家,不过是一群见了骨头就摇尾巴,见了棍子就夹尾巴的墙头草。 六角家打来时,他们大概率会象徵性地抵抗一下,然后立刻跪地唱征服,等六角军一走,又该干嘛干嘛,根本不会把观音寺城的號令当回事。 就在这时,梅户城內,毫无徵兆地传来一阵激烈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锐响! “怎么回事?!” 高松军阵立刻紧张起来,连前去劝降的梅户亲具也脸色大变,匆匆跑了回来。 他刚向城上表明了身份,並將劝降书射入城中。 “全军戒备!” 高松军迅速反应,在城下町外严整布阵,长枪如林,准备迎击隨时可能衝出的梅户军。 然而,片刻之后。 梅户城那厚重的“大手门”,竟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了。 一队梅户军在几名武士的带领下,鱼贯而出,但他们並未衝锋,反而是將武器倒持,一步步走了过来。 梅户亲具定睛一看,赶紧向宗治介绍:“殿下,为首那位年长的武士,是梅户家老臣田能村权之助具重。十多年前六角家入侵,正是他率殿军死战,才护著家兄退入田光城……” 只见田能村具重等人来到高松军阵前,將手中提著的数个布包丟在地上,布包滚开,二十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一地,个个死不瞑目! 全是梅户高实安插在城中的亲信死党! 田能村具重將太刀解下,双手奉上,隨即重重跪倒。 “城內高实党羽,已尽数诛绝!” “梅户城,愿降!” 第十七章典故 乌云低垂,晨光熹微。 城下町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次甦醒。 远处员弁川蜿蜒如蟒,河面蒸腾的雾气与炊烟交融,將町屋林立的城廓晕染成一副水墨画卷。 城下町不大,但锻冶屋、石工屋、米蔵、蔵屋敷,甚至马宿都一应俱全。 这里是进出近江的要道,大量仓库屋脊层层叠压,黑瓦若起伏的波涛。 大部分是平民町屋低矮的茅草顶,只有零星几个豪商的卯建点缀其中。 町民跪伏在道路两边,高松宗治领著军势穿过町道,直接进了梅户城。 此时二之丸的尸体还没有清理完,二十三个盛著首级的漆盘却已在庭中摆成新月状。 御殿飞檐下印有梅户家家纹的旗幡,此刻正被人仓惶取下。 高松宗治进了御馆大广间,迅速接管了梅户城,將原守城足轻三百多人重新整编,择其年轻力壮吸纳进左备,总人数达到了一百五十人。 另一部分连同之前投降的五十多人合计一百五十人纳入右备。余者不堪使用的一百多人则暂时作为梅户城城番。 为预防六角家的甲贺乱波(忍者)刺探、潜伏、破坏,还遣了人对城下町加强检查,只有通过了检查才能进出。 接下来,高松宗治安排人去把將梅户城所属的铁匠、木匠、石工等人员通通转移至上笠田城,並安排人去战场收敛尸体,捡拾具足、铜丸、兵器。 还下令徵集粮食、箭矢、石块、黑油、木材等物资,加固城防...... 隨著命令的发出,不断有家臣领命出去,偌大的大广间里只剩下降臣还没有被安排任务。 他们仍然跪伏在地,內心则惴惴不安。 因家督梅户高实的集权行为,这些梅户家老人的利益被严重损害,有的人甚至被剥夺了知行。所以在目睹了梅户城合战,梅户高实狼狈而逃后,人心也隨之动摇。 当高松宗治遣上代家督的弟弟梅户亲具前来劝降,最终做出了献城的决定。 但高松宗治进城后,却一直没有搭理他们,也没对他们进行安排,让他们不胜惶恐。 他们没直接进攻下平城,但参与过攻略下平城的评定,谋划军略、集结军势、筹措军粮、运输战利品的事务没少干,四捨五入一下也算是与高松家有灭门之仇。 他们互相望了望,彼此眼中露出了苦涩的神色,难道这高松家督要清算此事? “抬头。“ 跪在叠蓆上的十几个身影同时一颤。 清算的时刻,终於到了! 左侧一位年长的武士猛地以头抢地,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你这是做什么?”高松宗治刚处理完紧急军务,这才腾出手来处理降臣,对他们的惶恐有些不解。 “高松殿明鑑啊!”老武士声音带著哭腔,额头紧贴地面,“下平城之事,皆系梅户高实与其亲信所为!那些逆贼……已被臣等尽数斩杀!求殿下明察!”他身后的降臣们也纷纷伏地附和。 听完此话,高松宗治才恍然大悟,他们忧惧此事而不能自保。 若不能打消他们內心的疑惧,那么他们就会成为隱患。 都监视甚至控制起来,无异於將他们直接推给敌人。 若直接都处死,那以后谁还愿意向高松家投降呢? 此事棘手! 见宗治沉吟不语,梅户亲具连忙来到大广间中央,双手撑地恳切道:“殿下!权之助等人是诚心归附!臣敢以性命担保其绝无二心,如今大敌当前,请殿下速做决断!” “亲具,我知道。你退下吧。”高松宗治心中已有了主意。 他站起身,木屐踩在叠蓆上发出轻响,缓缓踱步到降臣们面前,在那位名叫权之助的老武士跟前停下。 突然开口:“权之助。” 这个名字让老武士浑身剧震。 “享禄末年(1532年),六角军大举来袭,”宗治的声音清晰而沉稳,讲述著一个熟悉的故事,“你率部在田光川断后,拼死护卫梅户家上代家主退入田光城。那一战的勇名,可是传遍了员弁郡。即便我在高松家,也有所耳闻!” 隨著高松宗治如数家珍般,准確地说出在场半数以上降臣过往的功绩或事跡,降臣群中开始骚动,人人脸上写满了震惊——这位高松家主,竟对他们如此了解! 接著,宗治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唤来侧近,然后取下自己的佩刀,然后“錚”地一声,將刀重重插在权之助面前的地板上! “我要休息了,”宗治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的倦意,打了个哈欠,“让这些武士替你们当值吧......就这样。”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木屐声噠噠地消失在通往隔壁寢所的廊道里。 他確实疲惫不堪,从昨夜至今未曾合眼。 此刻,选择让这些刚刚归降、心怀忐忑的武士来守卫自己的寢所,正是要以此收取他们的忠心。 高松家的家臣们都大吃一惊! 下悟川久三郎脸色一变,就要上前阻拦劝諫——让这些新降之人近身护卫主公?万一他们暴起发难怎么办?! 旁边的梅户亲具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用力摇头示意不可妄动。 下悟川久三郎不解地看过去,只见梅户亲具努了努嘴。顺著方向看去,那十七名降臣,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朝著宗治离开的方向,无比恭敬地深深跪拜下去,脸上惶恐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信任的激动与安心。 梅户亲具这才压低声音对下悟川久三郎解释道:“主公这是在效仿明国太祖的故智啊!对降人示以最大的信任,收其死心。你若阻拦,岂不让主公的苦心落空?” 下悟川久三郎虽不懂什么汉学典故,但他看得分明。那些新降的武士们,此刻已小心翼翼地跪坐在寢所门外,姿態之恭顺,比最低贱的杂役还要虔诚。 不多时,寢所內传来了平稳的鼾声。 门外的降臣们听到这声音,脸上的神情越发恭敬肃穆,仿佛守护著某种神圣的使命。 就在高松宗治安然入睡、降臣们忠心守护之时,田光城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第十八章 抓到了瀧川一益 千种忠治正指挥著大军对田光城发动猛攻。 城內守军虽不多,但都是梅户高实的死忠心腹,绝无投降可能。 加上田光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千种军一时未能得手。 突然,一名浑身浴血的武士衝破战阵,飞奔至千种忠治的本阵,激动地高声稟报:“主公!我军已攻入二之丸!不出半个时辰,定能攻克此城!” “恭喜主公!” “主公武运昌隆!” “……” 本阵內,千种家的家臣们顿时喜形於色,纷纷出言恭贺。就连前来助阵的神户家眾人,也向千种忠治拱手致意。 千种忠治脸上难掩得色,对身边的佐藤长正頷首,隨即对眾人朗声道:“好!此乃眾將士浴血奋战之功!” 说罢,他紧握手中军配团扇,死死盯住远处惨烈的攻城战,生怕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簣。 就在这时,一名风尘僕僕的武士闯进本阵,带来了高松宗治的消息。 此时的千种忠治,正沉浸在即將拿下田光城的喜悦和对自身威望提升的憧憬中。 作为联军主將,他已在梅户城合战中取胜,若再攻克田光城,不仅將极大巩固自家作为北势诸家“旗头”的地位,他的武名更將响彻伊势,甚至播於列国! 他瞥了一眼信札上熟悉的高松家纹,以为是女婿又来求援——毕竟自己刚支援了他五百军势。 眼下正是攻克田光城的关键时刻,哪还有余力去管別人? 他不耐烦地挥手让来信使退下,同时下令:“再增派两百人,给我猛攻!今日必下此城!” 传令的属下领命而去后,千种忠治却发现那送信的武士还跪在本阵外,不禁皱眉道:“你怎么还不退下?” 武士面对声威正盛的主君本就战战兢兢,见问更是忐忑:“启…启稟主公!高松殿…高松殿今晨…已…已降服了梅户城……” “什么?!”千种忠治猛地瞪圆了双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当武士將信札內容大声读出,本阵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诸將面面相覷,个个被这消息震得目瞪口呆。 早知道梅户城能如此轻易降服……何必放弃围攻转而来打这难啃的田光城? 这下可好,最大的一块肥肉,竟白白让给了女婿高松宗治! 眾人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感嘆高松宗治运气太好,还是自己这边运气太背…… 主座上的千种忠治,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想起刚才自己还志得意满,此刻顿觉脸上火辣辣的,一股强烈的羞郝感涌上心头! 紧接著,这股羞意迅速被一股不甘和奋起之意取代——他可是北势诸家的旗头! 若被自己的女婿比了下去,日后还凭什么號令北伊势的国人豪强?!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军配团扇,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千种家的儿郎们,全军总攻,不破此城,誓不退兵!” 在家督强大意志的压迫下,千种军爆发出疯狂战意,田光城头上抵抗的旗帜终於被砍倒。 不多时,千种家的旗帜,带著硝烟和血跡,在城头最高处缓缓升起…… 梅户城天守阁顶,高松宗治凭栏远眺。 夏日晨风掠过屋脊,千万片瓦当上的露珠齐齐震颤,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晕,宛如这乱世烽烟中,一场转瞬即逝的琉璃幻梦。 “轰——!” 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如同惊雷炸裂,高松宗治瞬间惊醒! 他猛地睁眼,下意识抓起身旁的袋竹刀,心头警铃大作:“难道有人谋反?自己学明太祖装睡试探,不会真玩脱了吧……” 他迅速扫视四周——障子门紧闭,室內无人闯入,外面也並无喊杀声传来。 不像叛乱…… 拉开障子门,守在门口的田能村具重立刻带著几名武士躬身行礼。 很快,一名足轻跑来稟报,在城下町抓到了两名形跡可疑的浪人,疑似六角家的乱波,刚才那声巨响就是他们弄出来的。 梅户城御殿。 高松宗治端坐主位。 堂下,两名被反绑的浪人被武士押了进来。一名侍卫恭敬地呈上一件缴获的长条状物品——正是那发出巨响的“凶器”。 殿內武士大多面露惊疑,连田能村具重也困惑地盯著那物件。 普通足轻不识此物,被那巨响震慑住,若非稻毛野九郎胆大心细及时出手,这两人就真溜了。 手下以为是什么稀罕宝物,赶紧呈了上来。 但高松宗治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一桿火绳枪! 在此时的日本,它被称为“铁炮”。 他接过这支沉甸甸的铁炮,指尖抚过冰凉的铁管,脑海中飞快闪过关於此物的记忆。 天文十二年(1543年),葡萄牙人的船被风暴吹到九州种子岛。 种子岛领主种子岛惠时、时尧父子见识了这种威力惊人的武器,立刻重金买下两支,並命工匠八板金兵卫仿製,这便是日本第一支国產火绳枪——种子岛銃。 隨后,纪伊国根来寺僧侣慕名而来,习得火药配方与射击技术。堺町的名匠芝辻清右卫门也受津田氏延请,於天文十四年(1545年)成功仿製出“津田流”铁炮。 同时,种子岛家將铁炮献给主家岛津贵久,今年年初岛津又献於幕府將军足利义晴。 足利义晴遂命近江国友村的国友善兵卫等工匠研製,並很快自製成功了。 两年后將军义晴在京都城外东山修建了將军山城,就有防御铁炮的设计。 可见铁炮在日本扩散的速度相当惊人! 不过此时,它更多被视为一种新奇而昂贵的武器,实战运用尚在摸索阶段。 高松宗治一边听著足轻组头报告抓捕经过——这两人抗拒盘查,还撒石灰粉逃跑——一边饶有兴致地翻看手中的铁炮。 以他后世的眼光看,这枪做工粗糙,设计简陋。但在当下的日本,这已是顶尖的利器,多半是种子岛或岛津流出的早期版本。 “殿下!”田能村具重急於表现,立刻站出来厉声道,“这是甲贺眾的雾隱之术!此二人必是六角家派来的乱波!当斩首示眾,悬於城下町以儆效尤!” 听到“斩首”,堂下两人脸色骤变。 年轻些的新助惊恐地瞪大眼睛,年长的久助却挣扎著抬起头,大声辩解:“我等並非六角乱波!只是寻常浪人,正要前往东国……” 高松宗治心中另有判断。 能持有此时还极为稀少昂贵的铁炮,绝不可能是地位低下的忍者。 忍者俸禄微薄,无固定领地,根本负担不起这种“奢侈品”。 就算真是六角家忍者,也该审问情报,岂能轻易杀掉? 他抬手止住田能村具重,亲自审问:“报上名来?” “在下瀧川久助一益,此乃族弟瀧川新助。我等出自甲贺郡油日城瀧川家!”久助朗声回答。 高松宗治心中一惊。 抓到歷史上织田四天王之一的瀧川一益了? 第十九章 瀧川一益入仕 这时,梅户亲具凑了过来,低声提醒:“主公,六角家麾下甲贺眾號称五十三家,瀧川家便是其中之一。” 这些甲贺家族多为数百石领地的小豪族,声名多不显,外人难知,故梅户亲具有此解释。 高松宗治表面不动声色,內心却掀起波澜! 瀧川一益可是未来织田信长麾下赫赫有名的“四天王”之一! 史料对其早年记载模糊,只知他出身甲贺瀧川家,或因杀害族人、或因赌博恶习被逐出家门,传闻曾短暂侍奉过六角家。看来在这段流浪时间里,他接触並钻研了铁炮技术,为日后在织田家崭露头角打下基础。 “既是甲贺眾子弟,为何不侍奉六角家?”高松宗治追问。 歷史上六角家面对幕府的两次征伐,都是逃入甲贺郡,依靠甲贺眾得以倖免,因此甲贺眾子弟一般都出仕六角家,或者成为其乱波。 “在下与族弟少小离家,漂泊至今,尚未有机会出仕。”瀧川一益回答。 “既是浪人,如何买得起这价值不菲的铁炮?”宗治紧逼不放。 瀧川一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伊势小领主竟识得铁炮。 他低头道:“回殿下,在下兄弟自幼习练兵法武艺,多年来受僱为商队同心(保鏢),往来於东西国之间,积攒了些钱財。近来近畿细川氏纲一党作乱,战事频仍,为求自保,不久前在堺町购得此种子岛銃。” 听完解释,高松宗治竟起身离座,走到瀧川一益面前,目光如炬:“瀧川一益!” “在!” “为何隱瞒曾出仕六角家之事?!”宗治的声音陡然凌厉。 瀧川一益猛地抬头,与新助惊骇对视——此人竟对自己的底细了如指掌! 堂上眾武士见他二人神色,顿时譁然,田能村具重更是厉声呵斥:“还敢狡辩不是六角家的奸细!速速从实招来!”殿內武士“唰啦”一片拔刀声,寒光闪闪,杀气腾腾,只待主公一声令下。 高松宗治却摆摆手,从容走回主位:“都收刀。如何处置,本家自有主张。” 待刀归鞘,瀧川一益也从震惊中缓过神,只得坦白:“稟殿下……在下……確曾短暂侍奉过六角家。然……因当时才具平庸,不久即被……放逐。” 说到“放逐”二字,他声音低沉,脸上难掩羞惭之色。武士被主君驱逐,乃是奇耻大辱。 果然,殿內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高松宗治坐定,语气却缓和下来:“哦?原来是被放逐之人。如今倒习得了铁炮之术,也算知耻后勇……那么,除了铁炮,你还会什么?” 这问题转折突兀,眾人一时愕然,只有梅户亲具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 感受到对方並无恶意,瀧川一益心中竟生出一丝暖意,认真答道:“数年来,在下潜心钻研兵法,精修家传忍术,还在京都五山禪院研习过军略。隨商队见识过各地城堡,故对筑城之道也略知一二。近来所学,便是这铁炮之术......” 话音刚落,殿內嗤笑声更甚。 眾武士皆不信——真有这等本事,何至於沦落为浪人,靠做保鏢餬口? 一旁的瀧川新助受不得嘲笑,梗著脖子爭辩道:“我兄长的兵法虽不敢称万人敌,但做用心以来从未失手!至於铁炮之术,十步之內,十中七八绝无虚言!” “哦?倒是个难得的人才。”高松宗治目光如电,话锋再次一转,“然则大战当前,尔等在我城下町擅放铁炮,意欲何为?莫非所谓『放逐』只是託词,实为六角家派来的细作?!” 眾人心中大呼主公明察秋毫!田能村具重等新附武士为表忠心,更是怒目圆睁,手按刀柄,殿內气氛瞬间又紧绷如弦。 瀧川一益额头见汗,硬著头皮解释:“殿下容稟!在下与族弟为购铁炮、习练技艺,早已耗尽积蓄,身无分文。出城时实在缴不出通行税,又万万不舍交出铁炮,这才与士卒起了衝突。” “情急之下才鸣銃示警……銃管內並未装填铅丸,只为嚇阻追兵,绝无伤人之意!” 接著深深伏下身,请罪道:“万分抱歉!” “当真?”高松宗治看向稻毛野九郎。 “回主公,无人受伤,地上也未见弹丸。”稻毛野九郎恭敬答道。 “嗯,看来確无歹意。”高松宗治微微頷首,目光转向梅户亲具,“亲具,依你看,此人该如何处置?” 梅户亲具心领神会,躬身道:“主公,此人既已被六角家放逐,又身怀技艺。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不若……將其录用为本家家臣?” “言之有理。”高松宗治目光重新锁定瀧川一益,“瀧川一益!我高松忠次郎,今录用你为家臣,为左备足轻大將,年俸五十贯!” 这急转直下的剧情让满殿武士瞠目结舌!主公竟要招揽这个来歷不明、曾侍奉敌家的浪人? 瀧川一益伏在地上,一时未有回应。 稻毛野九郎见他迟疑,心头火起,喝道:“瀧川一益!我家主公乃当世英杰,兵法军略无双!昨夜大破强敌之策,便出自主公!尔安敢如此无礼!” 昨夜之战竟是眼前这位年轻家督的谋划?高松家不过千石小豪族,竟有如此手段!瀧川一益心头剧震,再无犹豫,郑重地以头触地:“臣下喜不自胜,愿为高松家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最感意外的反而是瀧川新助。 兄长明明说过要去投奔尾张的织田信秀,如今竟答应出仕这小小的高松家? 依兄长的傲气,若非真心认可,即便身处险境,也必会婉拒或沉默以对…… 看著跪伏於地的未来名將,高松宗治嘴角微扬:“久助,你既通铁炮之术,可知其製作之法?” 瀧川一益微怔,本以为主公会先问六角家军情,不料先问铁炮。 他直起身,恭敬答道:“臣下惭愧!购得铁炮时,並未习得製作秘法,只是对其构造略有了解。” 他隨即领悟主公深意,主动请缨:“不过,臣下在近江国友村倒有一二相熟之人,可为主公寻觅工匠!只是……” “但说无妨。”高松宗治神色平静。 “铁炮乃南蛮新传之物,製作极难,耗费甚巨。臣下这杆铁炮便花了一百八十贯!据说一名熟手匠人,半月也难成一桿!臣下愚见,眼下自製,恐得不偿失。” “无妨。”高松宗治不以为意。 此时被各家视为不传之秘的铁炮製法,在他眼中並无神秘。 铁炮天价的原因,一是物以稀为贵,二是產能低下。 “久助,你即刻写信联络近江国友村,务必为我延请铁炮工匠!不拘大匠学徒,只要能试製成功,本家便赐予其知行!” “臣下领命!”瀧川一益肃然应道。 身后的新助听得目瞪口呆——对工匠都能赐予知行? 这位新主的气魄,著实惊人…… 第二十章 援军抵达 “瀧川大人,得主公如此器重,必有大才!今后还请多多指教!”梅户亲具领著二人走出御殿,前往城下武士屋敷安置,路上客气寒暄。 “梅户殿下过誉了。”瀧川一益性格內敛,谦逊回应,隨即问道:“只是……方才殿上,田能村大人似乎对在下颇有敌意?” “瀧川大人勿怪,”梅户亲具笑道,“田能村殿並无恶意,只是新附之人,急於向大殿示忠罢了……” “原来如此。”瀧川一益顺势追问,“在下初来乍到,对高松家知之甚少,不知殿下可否……” 梅户亲具便將田能村具重原为梅户家武士,如何被宗治折服、弃暗投明的经过娓娓道来。 所述虽无夸张,却完美契合了武士心中对英明主君的想像,听得瀧川一益眼中异彩连连。 他身后的新助则更关心实惠,忍不住插嘴:“那……大殿赐予了他们多少知行?” 梅户亲具笑而不语。 “舍弟无礼,请殿下海涵!”瀧川一益立刻替弟弟道歉。 三人行至城外一处简朴的武士屋敷前,梅户亲具停下脚步:“两位暂且在此安顿。安顿好后速速进城听命,如今军务繁忙,片刻不得耽搁!” “是!” 瀧川一益躬身送走梅户亲具。 “兄长,那人也太装模作样了,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新助嘟囔道。 “住口!”瀧川一益低声呵斥,“记住,你我已非浪人!言行须有分寸!” 他顿了顿,解释道:“田能村大人他们,尚未得赐知行,只是领取年俸。” “什么?没有知行?!”新助惊得瞪大了眼,“那他们为何如此……死心塌地?” “这便是他们的义理,”瀧川一益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推开屋敷的柴门。 接下来的日子,北伊势的局势像一张拉满的弓,一天比一天紧绷。 往日穿梭於近江和伊势之间的商队、行人几乎绝跡,梅户城下町更是冷清得让人心慌。 高松宗治根本没空管这些。 打下梅户城后,他立刻把山田正秀从员弁川东岸调来,把新地盘的內政杂务一股脑丟给他,上笠田城则交给了勉强理事的通智大师。 自己则一头扎进军营,整训部队、加固城墙,还不断派出“物见”,死死盯著梅户家残党和六角军的动静。 同时,让梅户亲具继续利用老关係,悄悄挖梅户家臣的墙角。 事情多得堆成山,宗治经常忙到深更半夜才能喘口气。 这天夜里,他拖著疲惫的身子刚拉上障子门,连外衣都来不及脱,门外就传来阿川轻柔的声音:“殿下,您歇下了吗?” 高松宗治连忙起身:“请进吧!” 障子门被拉开,阿川就跪坐在外面。她先是行礼,然后走了进来。 阿川跪坐行礼后步入室內,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殿下,治田城传来密报!治田家因治田城被梅户高实强占,已决意投效我方,只求战后能保全领地。但他们尚需时日集结力量,暂时无法公开响应……” 她稍作停顿,语气振奋,“有此內应,我军已占得先机!” “这治田家顶多算首鼠两端,观望风色罢了。若本家战事不利,其必定不敢妄动。”宗治闻言,只是淡然一笑。 “这……”阿川秀眉微蹙,面露忧色。 “无妨,”宗治宽慰道,“此战终究要靠自己。內应能传递情报,便算尽责了。” “阿川定当竭尽全力,守护主公周全!”她目光灼灼,一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之態,令宗治有些感动。 为了给她打打气,也为了理清思路,宗治又分析起近畿现在的乱局。 通过瀧川一益带来的消息,如今近畿可不太平,简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细川高国一系的继承人细川氏纲,在七年前就正式打出了推翻现任幕府管领细川晴元的旗號,前两个月都打进了山城,进逼京都。 就在七月,氏纲一党的细川国庆率军与晴元方六角军为主力的两万多军势,在南山城大战了一场。 更麻烦的是,过去三年里,细川晴元手下的三员大將——木泽长政已谋反被杀,六角定赖臥病在床,三好长庆则暗藏异志出工不出力。 导致氏纲之乱至今未平,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宗治心里清楚,按“歷史”走向,未来三年,晴元手下的游佐长教、三好长庆会陆续反水。 六角家独木难支,晴元最终会败给氏纲。眼下六角家,怕是真没多少力气管伊势这档子事了。 阿川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崇拜之情溢於言表,最后坚定地说:“就算六角家倾巢来攻,阿川也绝不后退一步!” 言毕,她垂首欠身,起身时竟缓缓解开了衣带,玲瓏有致的身躯在昏暗中若隱若现。 “你……!”宗治惊得霍然站起。 阿川双颊緋红,以手掩胸跪伏於地:“妾身不敢奢求正室名分,只求侍奉殿下左右,以报殿下保全我父之恩!梅户家的未来……就託付给殿下了!” 长年习武令她身形修长紧致,腰肢纤细,肌肤光洁,无一丝赘肉。 从宗治的角度看去,那裸露的脊背在烛光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夏夜的闷热在空气中瀰漫,宗治只觉得口乾舌燥,喉结上下滚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川大胆地站起身,將曼妙的身姿完全展露,带著羞涩却又勇敢的目光望向宗治。那目光像带著鉤子,瞬间勾住了宗治的心神。 见他失神的模样,阿川红著脸,一步步走近……这一夜,疾风骤雨。 八月一日,北伊势员弁郡,铃鹿山脉,暴雨倾盆而下。 六角家的援军终於踩著湿滑山路,艰难地翻过铃鹿山脉,涌入了伊势员弁郡。 这支大军由六角家“六宿老”之一的后藤但马守贤丰统领,动员了目贺田、蒲生、三云、后藤等重臣的家兵,加上部分直属旗本武士,总计四千五百人! 然而,员弁郡的局势早已天翻地覆。 梅户高实不仅丟了员弁川东岸领地,连田光城、梅户城也相继陷落,如今只能蜷缩於治田城,勉强收拢了数百残兵。 后藤贤丰老谋深算,看清了形势——眼下根本没足够实力解决这烂摊子。 他此行的核心目標,就是保住梅户高实这颗棋子。 他决定先集中力量,捏掉最软的柿子——高松家,再对付更强的千种家。 同时派出使者,动员臣从六角的豪族,对其他豪族则威逼利诱,试图分化瓦解。 他的外交手腕確实奏效了。 亲近六角家的北员弁郡片山、梅山、白瀨、藤田等豪族,很快凑出了千人军势,赶到治田城参见,加入了六角军的行列。 第二十一章:六角军来袭 千种家这边也没閒著。 一边在田光城加紧备战,准备笼城,一边火急火燎地把松姬送到梅户城完婚。 这场联姻仓促得不像话,前后连五天都不到。 但该有的排场不能少——三十担来自明国的精美瓷器、十箱永乐通宝铜钱,在连绵的雨水中就全数送到了梅户城。 高松家旋即举行了婚礼,用这场联姻牢牢绑定了与千种家的同盟。 高松宗治正式迎娶松姬为正室夫人,同时,也將阿川纳为了侧室。 仪式结束,宗治回到新房。松姬已经脱下了婚礼上象徵纯洁的纯白“无垢”礼服,换上了一件用金线绣著松树图案的丝绸“小袖”。 但她脸上涂著厚厚的“轻粉”,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异常惨白,完全盖住了她本来的模样。 宗治很不喜欢这种妆容,更担心它的毒性,立刻叫侍女打来清水,让松姬把脸上的粉洗乾净。 这种叫“轻粉”的白粉,主要產地在伊势国,其实是水银和硫磺的天然混合物。 到了江户时代,因为原料枯竭,工匠改用铅粉代替水银,毒性反而更强。 洗去那层厚重的白粉,露出的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她如今才刚满十五岁,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殿下……是不喜欢妾身的装扮吗?”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像松林间的风声。 “呃……”宗治確实討厌这种掩盖真容又有害的东西,但只是说,“不是不喜欢,是这粉对身体不好,以后还是少用吧。” 这话却让松姬更不高兴了。 涂白粉是战国时代贵族女子彰显身份地位的习俗,她以为宗治是在嫌弃她身份不够高贵。 看著眼前稚气未脱却一脸不高兴的少女,想到她的年纪,宗治只好放软语气安抚:“婚事虽然办得急了点,但高松家上下对公主您都极为看重。在这里千万別拘束,就当是自己家一样。” 松姬脸色稍霽,却立刻追问:“那殿下为什么这么著急纳了侧室?难道……殿下就这么……急不可耐?”她撅起小嘴,步步紧逼,一副非要討个说法的架势。 宗治顿时觉得头大,处理这种微妙的关係真是比打仗还难。 “殿下真的那么喜欢阿川夫人,竟在娶我的同一天就纳她为侧室?”松姬紧盯著他,不依不饶。 “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宗治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解释清楚。 本以为松姬会哭闹起来,她却忽然拜伏下去:“殿下的心意,妾身不敢多嘴。只有一件事,求殿下答应!” “说吧。” “恳请殿下,在妾身为您生下嫡子之前……不要和阿川夫人同房!”她直起身跪坐著,清澈的眼睛带著一股倔强,直视著宗治。 这要求本不过分,只是初尝滋味的宗治自觉有点难。 看著眼看泪光盈盈的松姬,又是新婚第一天,他只得先应承道:“好,好,我答应你!” “请让妾身好好侍奉殿下!”松姬这才破涕为笑,羞涩低语。 其实宗治內心更喜欢阿川成熟丰腴的身姿,对松姬这尚显青涩的少女之躯並无多少兴致。然此乃政治联姻,维繫千种家支持至关重要,他只好顺了她意。 当更漏声催,当松姬褪去那件金线松纹小袖之际,门外突传紧急军情! 宗治如蒙大赦,连新郎礼服都未及更换,拉开障子门便疾步而出。 高松家的两位重臣山田正秀、梅户亲具同样没来得及脱下参加婚礼的乌帽和礼服,急匆匆赶到了评定间。 治田家的使者带来了十万火急的消息:六角大军要打过来了,目標是梅户城! “后藤但马守带著共六千大军压境,殿下您怎么……”山田正秀见宗治还全神贯注地盯著员弁川东岸的地图,忍不住发问。 “打不过唄!”宗治说得乾脆利落,抬手点在地图上的下笠田城位置,“梅户城离下笠田城只有三四公里,比从治田城到这里的路近多了。” “殿下的意思是……退到员弁川东岸去?!”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惊愕地对视一眼——主公竟然要放弃梅户城? “梅户城是扼守要道,六角军绝对不会不管,故他们在进攻田光城之前,一定会先攻打梅户城。可咱们能打仗的兵就几百,怎么挡得住六千大军?”宗治冷静地分析道。 “可是我军连战连胜,士气正旺啊!梅户城坚固,粮食也充足,一定能打退敌人!”山田正秀眉头紧锁,极力主张坚守。 “话是没错,”宗治摇摇头,“就算守住了,咱们高松家也必定伤亡惨重!明国的兵书里说:『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见两人若有所思,他继续剖析,“届时,我元气大伤的高松家,如何在群狼环伺下守住这片膏腴之地?” 山田正秀伏地叩首,恳切劝道:“主公明鑑!可是,如果不打就退,只怕高松家军心动摇,人心离散啊!” 这也正是梅户亲具最担心的。 那些刚投降过来的梅户家武士,他们的家眷和田產都在梅户城附近,一旦弃城,人心肯定不稳。 到时候六角家稍微给点好处,难保没人叛逃。 而新归附的足轻,要是知道主家要跑,肯定会开溜! “那便带走所有愿追隨的武士、足轻家眷及领民,並给他们提供这段时间的口粮……” “什么?!”山田正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梅户城降眾及家眷不下千人!仅供应其口粮,我军存粮也支撑不了半月!”他深感宗治此举近乎疯狂。 “既然想要凝聚人心,岂能吝惜钱粮?”宗治语气转沉,“难道要让他们妻儿饥寒交迫,为我高松家卖命?如此,人心焉能不散?” 山田正秀与梅户亲具一时语塞,虽感佩主公仁厚,却忧此为饮鴆止渴。 “等家眷都撤到员弁川东岸后,我会带著常备军留在西岸跟六角军周旋!”宗治决然道。 说到底,只有彻底解决掉六角军,才能一劳永逸。 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对视一眼,知道主公心意已决,只能领命退出了评定间。 没过多久,所有武士齐聚大广间。很多人已经换上了胴丸、腹卷,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参见主公!” “免礼。” 当山田正秀宣布要放弃梅户城的决定时,大广间里一片譁然! 第二十二章:后藤贤丰的决断(求支持求追读) 天文十四年,八月十一日黎明前。 梅户城大规模撤离的动静转瞬便传至治田城。 此城原属梅户家臣从治田氏,如今成了梅户高实被逐出本城后的临时居城。 他望著案头那份仅剩千余石领地的帐册,梅户高实攥紧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纵使算上铃鹿山商路的过路税和山林產出,也难以维持昔日万石家业的体面。 所以梅户高实恨不得立即反攻,收復所有领地。不过梅户家此时並无这个实力,他必须仰赖后藤贤丰的六角家援军。 在十几年前,梅户家控制了员弁郡铃鹿山东麓进出近江国通道,才被六角家盯上。 最终被六角定赖塞了一个弟弟过去。自此梅户家成为了六角家在北伊势的重要据点。 梅户高实继任家督后,背靠著六角家,基本將整个员弁郡都纳入了六角家的势力范围,兵锋一度直抵桑名郡,若非长野家插手,梅户家可能早就称霸员弁、桑名了。 无论如何,此前梅户高实算是基本完成了兄长交给他的任务。 可当他想向南边三重郡、朝名郡伸手时,却捅了马蜂窝——引来了北势第一大势力千种家的猛烈反扑。 要知道,北伊势那四十八家豪族真要拧成一股绳,完全可以拉起上万军势。 所以六角定赖对北伊势这块地方,从来不敢掉以轻心。 歷史上,六角定赖在位期间,始终未大规模介入北伊势局势,仅仅是拿下了小小梅户家,为六角家看守门户。 这段时期六角家的方针,大体是自己不大规模介入,也不让周围的斋藤、织田、北田等大大名染指,保持北伊势混乱不统一的局面,確保本家后方安稳,集中精力於近畿。 六角家如果失去了梅户家,特別是对梅户城——这座扼守进出近江国通道城堡的控制,那將意味著六角家腹心领地隨时都会面临北伊势方向的威胁。 就在这当口,乱波(忍者)给后藤贤丰带回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高松宗治要弃城遁走! “你確定?高松家那小子真要跑?!”梅户高实一听这消息,拳头猛地捏紧,声音都拔高了。 “千真万確,”乱波伏在地上回道,“光是运东西的大车就上百辆!扶老携幼的队伍,少说也有上千人,正往员弁川东岸撤呢!” “那就错不了了,这高松宗治也不过如此嘛!倒省了我等攻城的气力......”小仓三河守实光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地冲乱波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他这话脱口而出,却未留意到一旁梅户高实的脸色——若高松宗治不过尔尔,那被其逐出本城的梅户高实又算什么? 小仓实光话音还没落稳,后藤贤丰不动声色地把茶盏轻轻搁在两人中间案几上,声音平稳地接过了话头:“这位高松殿倒是懂得『全师避敌,左次无咎』的道理啊。” 这位老成持重的宿老,轻描淡写地就把小仓的失言圆了过去。 等乱波的身影消失在纸门外,后藤贤丰用军扇轻轻敲了敲膝盖,目光锐利地扫过帐中诸將:“诸位,说说看,眼下怎么打?” 眼下摆在面前有两条路:一是立刻南下,去堵截正在撤离的高松宗治;二是直接渡过员弁川,直扑东岸原本属於梅户家、现在被高松占著的领地。 后藤贤丰指尖划过地图,低声沉吟:“取道渡口截击渡河的敌人,还是直扑东岸,断他根基……” 话没说完,就被急性子的小仓实光莽撞打断:“但马守大人!还等什么?现在不出兵更待何时?!” 他激动地按著刀柄向前倾身,动作带起的风差点把案头的烛火扑灭。 帐中响起一片附和的低吼。梅户高实心里也是一万个赞成,但他强忍著没出声,等著总大將点名问他的意见。 后藤贤丰没立刻回应,反而闭目凝神,片刻后猛地睁开眼,手中军扇“唰”地一声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重重点在渡口位置:“嗯!就如此办!” “小仓三河守,你立刻率领员弁眾从大井田城方向出击,务必以最快速度赶到员弁川边,给我死死拖住高松军!” “我亲率主力大军紧隨其后,我们就在员弁川西岸,將高松家彻底歼灭!” 他指尖用力戳下,地图上的墨跡都被压得裂开了。 这个决断不仅是对地形的把握,更深藏著他老辣眼光——高松家现在的锋芒,全繫於那个年轻家督! 只有彻底消灭高松宗治,才能真正灭掉高松家。 否则,只要以他为核心的家臣团还在,就算占了高松家的领地,他们仍旧是个威胁。 后藤贤丰的狠辣决断,倒暗合了“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之理! “遵命!”帐中响起一片应和之声。 一片声浪中,坐在次席的梅户高实,拳头在膝盖上抖得厉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 后藤贤丰的军扇从头到尾都没朝他这边偏一下,根本就没打算问他这个六角家一门眾的意见! 简直是把他当成了空气! 可眼下自己还得仰赖人家的兵……梅户高实只能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咽下去,也跟著应了一声“遵命”。 在清冷月色下,梅户城下町的喧囂混乱,与治田城军帐的肃杀紧绷,形成诡譎对照。 “兄长,是不是要笼城了?” 瀧川一益一赶回城外的屋敷,弟弟新助就焦急地迎了上来。 “主公下令了,弃守梅户城!眾人皆退往员弁川东岸的上笠田城和下笠田城!”瀧川一益衝进屋,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东西,头也不回地催促,“新助,动作快点,今晚就得跟著主公出发!” “啊?!”瀧川新助大吃一惊,满脸不解,“这…这梅户城说不要就不要了?大殿怎么想的?” “或许大殿另有打算!”一益手上的动作没停。 “哥!你看连隔壁杂货铺的阿菊婆婆都在打包细软了……我看这高松家悬了,根本不是六角家和梅户家的对手啊!要不……咱们也趁乱跑吧?快,石灰袋带上……” 新助皱著眉头,一边麻利地把一袋石灰別在腰间方便取用,一边开始往身上套简陋的胴丸。 “胡说什么!”瀧川一益已经穿好胴丸,把铁炮背到身后,沉声道,“別瞎想!” 话虽如此,他心底也在打鼓。只是少年时顛沛流离的经歷,让他习惯了把心思藏在心里,不轻易表露。 第二十三章:北伊势的旗头 午夜时分,梅户城下町却像沸腾的水一样。 高松宗治许诺给愿意跟隨的领民提供口粮,还在员弁川东岸分地! 连不少城下町的町民都动了心。愿意跟著撤离的人,比预计的多了一倍不止! 瀧川一益穿戴整齐赶到集合点,刚到城门口就撞见了稻毛野九郎。 “瀧川大人,主公正找你呢!” 一听是主公亲自召见,瀧川一益不敢耽搁,立刻加快脚步,跟著稻毛野九郎朝梅户城大手门奔去。 “主公,你找我!”瀧川一益双手撑地回答道。 高松宗治正在此间,除却山田正秀忙於组织撤离不在,梅户亲具、下悟川久三郎等高松家核心家臣皆在,似在商议要事。 “久助,来得正好!你出身近江,且与我说说,此番领军总大將后藤贤丰此人如何?” 高松宗治开门见山。 他对这位因“观音寺骚动”留名后世之人的前事所知不详,仅知其乃六角定赖时代的重臣宿老,文武双全,战功颇著。 如今將对阵此敌,自需摸清底细,而瀧川一益实为家中最通六角家情势之人。 “是!”瀧川一益直起身,“后藤贤丰乃六角家六宿老之一,位次仅居首席老臣目贺田摄津守纲清之后,位列次席。此人用兵……”他略作停顿,寻了个贴切说法,“…如同商人算帐,精细无比,又似弈棋,每落一子,必留三手退路!” “哦,你的意思此人不好对付?” “正是!” “嗯…看来奇袭之策,恐难奏效了。”高松宗治神色平静,瞥了一眼身旁的稻毛野九郎。 “依臣下浅见,六角军锐气正盛,本家眼下確非其敌。”瀧川一益亦平静分析,“自大殿继任家督以来,奇谋迭出,屡败梅户家,武名早已播於近江。后藤贤丰必不敢小覷大殿,对奇袭定有万全防备!” “你有何御敌之策?” “臣下认为,我家应暂时避敌锋芒,先胜而后求战!”瀧川一益深深俯首。 “先胜而后求战”出自孙子兵法,意思是先立於不败之地,而后等待敌人露出破绽,再战而取得胜利。 在这战国之世,有条件的武家子弟必学孙子兵法此类兵书。 例如武田信玄就自幼熟读孙子兵法,其治军思想就取自孙子兵法中“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並总结为“风林火山”作为自己的马印。 但这多限於中高级武士,中低级武士是没有这种教育资源的。 就算凑足钱得到一本书,也会因为缺乏汉学底蕴,而不解其中精义。 在场眾多武士,也就梅户亲具听懂他说的意思,其他人则是一脸茫然。 待梅户亲具站出来解释一番后,眾人看向瀧川一益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个刚被主公登用的浪人,竟通晓《孙子兵法》?! “说得好!”高松宗治满意地点点头。 欲成“不可胜之势”,目下便需先行撤退保存实力,不与强敌硬撼,而后静待敌之破绽。然此策需有人能引住六角军之兵锋。 高松宗治接著大声下令道:“亲具!” 梅户亲具立马走到中间跪下:“请主公吩咐!” “你去田光城一趟,请岳父大人择机进攻后藤军,以及治田城!” 千种家两千余兵势一旦出阵,六角军断难坐视不管,兵锋必被其吸引。 此即为高松宗治所待之机! “是。”梅户亲具低头答应,然后出了屋子。 天文十四年(1545年)八月十一日上午,田光城。 “主公,仍无豪族愿出兵!”羽野部盛长身著阵羽织,紧隨千种忠治在田光城垣上踱步,语气凝重。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千种忠治身旁的小姓。 那少年面容过於粉嫩,身形纤细娇小,怎么看都像是女扮男装。 战事已持续半月有余,看来主公確是有些憋闷,竟將小姓也带到了前线。 攻陷田光城后,西面不远的支城田边城主动归附,连南方的关家也遣使交好。 可以说经此一役,千种忠治不仅贏得几分武名,千种家的威势也隨之高涨。 此刻两人驻足之处,恰好俯瞰城下的大片平原。 这片梅户家领地的膏腴之处,河网纵横,地势高亢,既无夏季山洪泥石流之患,亦少乾旱缺水之忧。 向西可深入铃鹿山伐木,再经由田光川、朝明川等水道运出。 这片领地虽不甚广袤,但计入木材產出,竟有高达六千贯的丰厚年入。 为了能彻底占据这片领地,千种忠治从领內调集了更多人员,深入各村丈量土地,清点梅户家遗留的物资与人口。 他甚至筹划著名分封新的地头、地侍,以稳固千种家对这片新获之地的掌控。 起初进展尚算顺利,然六角大军逼近的消息传来,一切便阻力重重。 村中的地头、地侍们对千种家前景並不看好,自然不肯如实上报土地、物资,更遑论拱手相让。 听闻羽野部盛长的回报,千种忠治发出一声沉重的嘆息。 神户长盛与春日部俊家,实乃鼠目寸光之辈! 前者藉口需防备六角军从关家控制的铃鹿峠入侵,已引军回防本土;后者本就看不惯千种家,辩称六角家仅为援助梅户家,並非入侵伊势,故而拒绝出兵支援。 若六角家公然吞併梅户家在员弁郡、朝明郡的领地,北伊势眾豪族必当同仇敌愾,將其逐出。 但梅户家本身仍是北伊势四十八家之一,並未被六角吞併,眼下爭端本质是千种与梅户的衝突,梅户家不过请了六角援兵,怎能算作六角入侵伊势? 现在是千种家行吞併之事。而太强大的千种家是大家都不想见到的。 受此影响,千种家的求援几无响应。 朝明郡的春日部、南部、萱生、沼木等豪族,以及南员弁郡的种付家,皆置之不理。 东邻美浓、尾张的桑名郡桑名眾本就是墙头草,一心只念著如何借伊势商路牟利。 他们巴不得千种、梅户、六角三方俱损,如此便无人能够覬覦桑名郡。 东三重郡的楠、滨田、赤堀等家,素与河曲郡神户家亲近,神户家既退,他们亦不再参与。 千种忠治转身,望向愁眉不展的羽野部盛长:“盛长,依你之见,我等该如何守住此地?” 您別只想独吞战果啊! 羽野部盛长心中暗忖:若非主公贪图独占这片土地,神户家何至於离去?援军何至於断绝? 先前梅户城合战能胜,全赖联合神户家之力与高松家之谋。如今面对六角援军才想起盟友,为时已晚! 高松宗治怕是早窥破这点,才独取梅户城而去…… 千种忠治瞥见羽野部盛长的神色,尷尬地轻咳一声。 他虽已攫取最肥美的战利品,若无法抵御六角援军,一切终將化为泡影。 此番出兵本为扩张领地,岂能徒劳无功? 正当千种忠治与家臣苦思对策之际,城下一骑绝尘而来。 第二十四章:还有机会,强渡员弁川 千种忠治凭栏远眺,认出马上骑士所负乃是高松家的家纹。他与羽野部盛长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掠过一丝喜色。 有转机了! 观高松宗治自出山以来,奇计频出,战绩赫赫。梅户城合战全仗其谋略,方为千种忠治夺取田光城创造了良机。 两家已是姻亲盟友,高松家此时遣使,必是有妙计相授。 “常陆介殿,我家主公已放弃梅户城……而六角军正全军袭来……其后路定然空虚至极!我家主公建言殿下率军直捣其后方治田城。若能成功,则六角军在伊势失立足之地,待其粮草耗尽,唯有退兵一途!”梅户亲具稟报完毕。 话音未刚落,羽野部盛长已起身进言:“主公,此乃破敌良机啊!” “正是!”梅户亲具亦附和道,“纵使未能一举攻克治田城,亦可奇袭敌军后队!必能重现梅户城合战。届时,殿下便是击败六角家的名將了!” 两人连番陈词,说得千种忠治心思活络起来。 此策何其眼熟!若能再演一场梅户城合战般的胜利,这片领地便可真正落入囊中,自身武名亦將远扬。 甚至可挟此胜势,收拾春日部家之流,进一步扩张千种家版图。到那时,“北势栋樑”千种家的威名,必能重振天下! 想到千种家雄踞北伊势的前景,千种忠治不禁眉开眼笑。 然则一场军事行动绝非易事。 田光城会见室內,千种忠治与梅户亲具仔细商討起行动细节。 千种忠治自觉此战胜算颇高——高松宗治上次仅凭百余人便能奇袭敌后大获全胜,自己手握两千余眾,效果岂非更为显著? 然而,座中第一猛將稻叶为忠的脸色却愈发难看。他深知上次梅户城大捷,全赖高松宗治的奇谋与其麾下精锐,加之梅户高实轻敌无能,方有如此战果。 如今千种军人数虽眾,大半是徵召的农兵,其令行禁止、坚韧善战之程度,断难与高松军相比。 敌人却是六角家主力,主將乃智將后藤贤丰。在稻叶为忠看来,奇袭治田城或攻击六角后军,恐怕並不容易,对方定有防备。 贸然进兵,风险极大,恐有兵败身死之虞。主公与家老看似精明,此刻竟未能察觉此点。 念及此,这位猛將面色发白。他忆起上次劝降梅户城时,便觉高松宗治深諳人心。 主公千种忠治年方三十余,尚无子嗣,独女已嫁与高松宗治。 宗治献此策,莫非另有所图? 稻叶为忠虽无实据,然战国乱世,此等阴谋屡见不鲜,近邻美浓国斋藤道三篡主旧事殷鑑不远! 主公啊,这高松宗治绝非易与之辈! 稻叶为忠心念电转,却不敢宣之於口。一来无凭无据,二来正值两家合力抗敌之际,此时妄言,徒乱军心。 稻叶为忠自认洞悉隱忧,千种忠治却自信满满,丝毫不认为自己才具平庸。 更何况,梅户亲具已代高松宗治承诺,除梅户城周边土地外,千种家攻占之地,高松家分毫不取。 这等於支持千种家吞下梅户家绝大部分领地! 闻此条件,千种忠治心中早已乐开了花。这可比那斤斤计较、妄图平分田光城的神户家强太多了! 还是自家女婿通情达理! 酷暑蒸腾的盛夏,一支千余眾的军势正疾趋员弁川。 东瀛河川多狭短湍急,这条员弁郡的母亲河亦不过三四十米宽。 纵使雨季,寻一处浅滩涉水而过亦非难事。 此刻,一处河滩上,扶老携幼的人流正携裹著大量行囊,焦灼地等待渡河。 见此情景,先锋大將小仓三河守实光眼中精光暴涨。 晨光熹微中,他断然下令进攻。 大批六角军旋即仓促布阵,意图將高松家武士尽数歼灭於这片滩涂之上。 然而,高松宗治早有防备。令旗挥动间,左右两支常备足轻已在滩头展开枪阵。 小仓实光现在麾下的军势,为北员弁郡豪族拼凑而成。 除那二三百梅户旧卒,余者皆未领教过高松军的锋锐。 就算梅户家部將苦苦諫阻,小仓实光依然强令各部轮番发起衝锋。 因各家配合生疏,阵型破绽百出,甫一接战便伤亡惨重,军心动摇。 眼见麾下折损过巨,恐有溃散隱忧,小仓实光只得喝令停止进攻。 但其军势並未全退,仍在不远处逡巡围伺,意图待高松军半渡之时施以雷霆一击。纵使不能一举破敌,亦可死死拖住,静待后藤贤丰的主力抵达。 看著远处不进不退的敌军,高松宗治唇边掠过一丝冷嘲,大概猜到了对方的图谋。 当即下令,稻毛野九郎、豆吉、多湖实元、饭田左卫门尉、田切真兵卫、下悟川太郎、白瀨三郎、后藤六大夫等武士应声而出,率部如猛虎反扑,誓要撕下敌军一块血肉! 休养半月有余的常备足轻,饱食乾饭、醃鱼、萝卜,体力充盈。攻势矫健凌厉,凶悍异常。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反衝锋,小仓实光麾下的乌合之眾岂能抵挡,顷刻间便如雪崩般向后溃退。 待小仓实光好不容易收拢残兵,狼狈退至大井田城清点,赫然发现竟已折损两百余人! 趁六角军败退之机,高松家所有人员再无阻滯,迅速渡过了员弁川。 大约半个时辰后,后藤贤丰亲率六角主力赶到了员弁川畔。此时眼前唯余滔滔河水,高松军在对岸壁垒森严,与六角军隔河对峙。 虽没能在员弁川西岸抓住高松军,但后藤贤丰仍觉得还有机会。 他並未当场责罚小仓实光的败绩,反令其將功折罪。他深諳御下之道,以败军之耻相激,命小仓率本部军势泅渡强攻,意图在东岸夺取滩头据点。 后藤贤丰则亲率主力於后压阵,只待小仓军楔入敌阵,便挥师渡河,以期一战而定乾坤。 小仓实光为將功补过,在弓足轻引弓支援下,驱策本部人马跳入河中,向对岸泅渡强攻。 弓箭在五十米的距离已颇有威胁,但高松军在岸边早就做了准备,每人前面都顶著一捆木材为芯扎紧的稻草充作盾牌,六角军的弓手並没多少战果。 而高松一方的弓箭队,亦向泅渡者引弓射击,由於距离更近且敌攻己守,每轮射击皆有中箭者,最终没入河中生死不明。 但相比敌军,高松军弓箭手数量明显不足,小仓军顶著伤亡逐渐逼近了岸边。 第二十五章:何不渡河荡平六角贼军 后藤贤丰刚下令全军渡河,一声巨响响彻员弁川两岸,令人震怖。 同时,刚跳上河岸的小仓实光同族武士小仓兵库介应声倒下,其胸口鲜血如涌泉顷刻染红了河水。 原来这是瀧川一益的铁炮响了,此时他正在河岸边装弹丸,准备下一次射击。 古籍中曾记载铁炮“其发也,如掣电光;其呜也,如惊电之轰,闻者莫不掩耳……”,这对於第一次遇到此物的小仓军眾將士来说事如其文,他们纷纷如临大敌状,更不用说普通足轻了。 有的足轻已经向后退走,以为那是雷公法术。 但六角家诸將中还是有不少人识得铁炮,喝令之下让动摇的士卒稍稍恢復了过来。 在这间隙,瀧川一益並未停手,硝烟瀰漫间,铅弹呼啸,这个距离上命中率竟达二三中一! 右京允、左京允等几个小仓家武士相继中弹,血染浅滩。 其他弓箭手有样学样,专找武士模样人引弓,如此近距离下,连发数矢发必有中。 武士大受伤亡,瞬间抽去了小仓军的脊樑,难以再组织起强攻。 小仓实光只得黯然下令收兵,引残部退回西岸,灰头土脸地至后藤贤丰帐前復命。 小仓军如潮水般退去,令东岸高松武士们紧绷的心弦为之一松,士气大振——对面可是六角家的真正主力! 见对岸敌军仍未退却,高松宗治亦未鬆懈,当即组织隨军撤离的民夫、农兵,於河岸抢挖壕沟,垒筑土墙,爭分夺秒强化防御工事。 后藤贤丰望著对岸森严壁垒,心念电转。 自己麾下將士,要么为重臣私兵,要么是六角家旗本,折损过甚,归去后实难交代。 於是,把强渡硬攻的想法暂时按下。 然此战亦非全无收穫。 后藤贤丰鹰隼般的目光,已然洞悉敌方虚实。 高松军確係劲旅,士卒训练有素,披甲精良,战力可观。高松宗治起兵以来,尤擅奇袭、夜战与小规模近战。 但其致命软肋亦暴露无遗——兵微將寡,难以兼顾多线战场,更无力承受堂堂正正之战的损失。 只需遭一次惨败,便足以令其万劫不復! 正因如此,高松宗治才会在此借地理阻击不退。 后藤贤丰当即调兵遣將起来。 他命目贺田采女正氏秀、目贺田相模守长俊、目贺田备中守贞房等目贺田一族武士,率领本部精锐及北员弁郡诸豪族军势,分兵北上寻觅浅滩渡河。 己身则亲率主力大军固守原地,与高松军隔川对峙。 此计暗藏杀机,若高松军按兵不动,目贺田部便可安然渡川,形成前后夹击之势;若高松军尾隨目贺田部或分兵阻截,后藤本部与目贺田部则均可伺机强渡员弁川,一举歼灭高松主力! 员弁川西岸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高松家眾人。 “主公,他们分兵了......”山田正秀瞪大了眼睛,立马就反应了过来。 下悟川久三郎等血气方刚的年轻武士当即按捺不住,信心满满请战道:“主公,请让臣下率一百人,北上抵御六角偏军!” 更有甚者道:“殿下,敌分兵则势弱,正是我等奋发死战之时,何不渡河荡平六角贼军,扬我势州武士之名!” 他侧室姬武士梅户阿川奋战数场,现在也香汗淋漓,疲態尽显,却仍然士气高昂,亦单膝跪地清音朗朗:“请主公下令吧!” 两场战斗下来,让高松武士眾信心暴涨,求战之心甚是炽烈,甚至认为弃守梅户城实属多此一举——凭今日摧枯拉朽之势,扫平对岸六角军易如反掌! “胡闹!” 高松宗治喝了一声,脸色十分严肃,丝毫不见连胜两场的喜悦。 帐內霎时寂然,眾武士皆屏息仰视这位年轻家督,第一次见如此模样。 看著这帮只知搏命衝杀的莽勇之辈,高松宗治顿感头痛。 这些伊势武士仿佛脑中只存一根筋,所思所想儘是“四百破四千”、“奇袭破敌阵”、“一骑討砍下后藤贤丰首级”的豪勇戏码。 他心中暗嘆:这帮驴脑子的伊势武士怎么能在战国之世混出头! 伊势国属於令国中的大国,帐面有五十多万石,富庶不逊於美浓、尾张、近江这等大国强藩,更兼地处近畿门户,商路通达,堪称天选之地。 就这么一个天选之地,境內最强盛的北田、长野、关、神户、千种、春日部“伊势六眾”,於战国乱世却几无建树。 面对强敌要么贏而不胜,战果寥寥,要么一触即溃,伏首臣服。最终要么被敌人强塞继承人,要么在织田、丰臣时代被彻底剷除。 即便熬至江户太平时代,伊势国武家也没出过藩主之尊,大多是成了其他大名家的家臣、藩士、旗本。 像千种家、长野工藤家、北田家、神户家、楠家这些名门后裔,混得一个比一个惨,令人扼腕。 面对这群头脑发热、急欲赴死的家臣,高松宗治沉声道:“现在还没到我们拼命的时候,敌眾我寡的情势並未改变,硬拼实不明智,敌人正张网以待,巴不得我等自投罗网。” 他目光扫过眾人,继续剖析:“故而我等非但不能进,反要退!” “后藤贤丰既决意先拿高松家立威,必不肯轻易罢手。唯有我等在此拖住其主力,方能予岳父大人战机!待岳父大人於敌后掀起波澜,我等战机自然会显现!” 高松宗治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將两军棋局展露无遗,其核心正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的制胜之道。 眾人听后也都沉默了! 高松宗治继续说道:“正秀,你即刻率常备以外人马回上笠田城笼城。后藤所遣偏师不过千余,只要据城而守就不足为虑,若情势紧急,可引著眾人躲进养老山。” “余下眾人隨我诱敌深入!六角军翻越铃鹿山而来,其輜重粮秣全赖『小荷驮』队艰难转运,必难持久。” “久拖之下,他们唯有冒险强攻或黯然退兵两个选择。敌人无论作何抉择,胜券皆在我手!” 北伊势通往近江的山道虽多(鞍掛峠、治田峠、石榑峠、根之平峠、安楽峠),然大军可行者唯八风越道(石博峠)一途,余皆险隘难行,只適合个体行商或者小型商队进出。 如今梅户家已不堪用,治田城无法支撑六角军补给,必定难以持续。 所以让千种家进攻敌后,效果远胜於正面搏杀,自然没必要和对方拼命。 毕竟六角军有五六千大军,真要拼命就落了下乘,纯属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高松宗治这番话如醍醐灌顶,令一眾只懂砍杀的武士豁然开朗,纷纷重重点头! 虽然他们打仗不怕死,但如果能不拼命还打胜仗,他们当然愿意选后者。 第二十六章:比拼脚力的战爭 午后,员弁川东岸。 高松军仅余四百之眾,分作两队,相隔一里驻扎。西岸的六角军將此尽收眼底。 后藤贤丰大概猜到了对面的空虚,却对分兵驻扎的用意颇感费解。 后藤贤丰手头这支军势,大部分都是枪足轻,另外有足足五百弓足轻。 只不过六角家依旧是重臣合议制,军事领域的集权度並不高。 这支由多个国人领主组成的军势,相同兵种难以集中调配,而是分散在各家军势之中。 不过他並不担心,毕竟手握四千大军,十倍於敌,谅这高松宗治翻不了什么风浪! 加上偏师目贺田部五百精锐,裹挟千余北员弁郡豪族军势,正挥师北上寻机渡河,直指高松空虚的领地。 无论怎么看,己方胜算都很大! 正当后藤贤丰一边估算这目贺田部的进军时间,一边盘算著自己强攻时机,对岸的高松军却动了起来。 直至目睹高松军弃长枪重械於地,全军向南疾行,后藤方才惊觉——敌人要逃! “追!”后藤贤丰大惊失色,急令全军强渡追击。 数十名骑马武士率先策马涉水急追。 岂料高松宗治早有防备,瀧川一益与梅户阿川率弓足轻严阵以待,箭矢如雨,兼几发弹丸,数名追击武士应声落马。 一路上高松宗治要求轻装疾行,甚至让兵士不必携带具足、胴丸、重武器,只保留五日的粮食和太刀、水壶、火石、弓矢等必须的装具,以免负担太大重,降低部队的机动能力。 高松宗治身先士卒,卸下大部分具足,只在腰间掛著一把武士刀,然后柱著標誌性袋竹刀,身边簇拥著同样轻装的本家武士。 见主公如此,武士们亦全部轻装上阵,脚步自然快了几分。 高松家旧臣心下感慨,当初下平城之变,他们也是这般狼狈逃离下平城,幸在福光寺寻得少主。 然今时不同往日,这次大家並非逃兵,而是在和敌人比拼脚力,最终將决定这场战役的胜负。 后藤贤丰沿途所见,儘是散落的高松军甲冑、兵器。 在他眼中,这就是高松军溃不成军的证据。 於是当即命令全军加速前进。但他不敢让士卒也捨弃多余的物品,因为六角军出征在外,补给维艰,后面还有千种家需要对付。 再加上六角军人数眾多,整整四千人的军势,急行军起来,难以和四百人急行军比拼。 越是督促足轻加快脚步,整个军势就越是散乱和缓慢。一边是旗幡、长枪、具足、铜丸俱全,一边是轻装简从,前者欲追后者,无异痴人说梦。 夜幕低垂,后藤军势已是又饿又乏,尽显颓態。队伍绵延三四里之长,掉队者甚眾,却连高松军远遁的尘烟都未能望见。 副將小仓实光策马趋近后藤贤丰身侧,喘息未定道:“后藤但马守殿,我等……已追失敌踪了!” 后藤贤丰也十分疲惫,在闷热的夏夜又燥又疲,但他此时环顾四周,竟不知身处何地。 心里更是叫苦不迭,这高松宗治也太狡猾了,简直就是一只狐狸,身为武士竟然这么会跑。 “殿下,”小仓实光抹去额汗,说道:“为今之计,或可集结各家骑马武士,率领部分精锐也轻装追击;或……就此放弃追击。再这样下去我们也只是徒耗气力!” “放弃?!”后藤贤丰本颇赏识这位年轻武將,此刻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莫非要我空手而回,回治田城遭人耻笑?” “殿下明鑑!”小仓实光面露难色,“眼下尚能支撑者,唯弓足轻而已。枪足轻掉队很严重,甚至……不少徒步武士亦未能跟上……” “混帐!” 后藤贤丰非常震惊:“那我们周围现在还有多少人?” “只有一千左右,好些徒步武士都没跟上,还在后面......” “真是一帮无用之辈!”后藤贤丰怒斥一声,却还不想就此罢休。 他强压焦躁,沉声道:“那就传令全军,先休息一个时辰,在这收拢掉队者后我们再追击,敌人必定料不到我们会星夜兼程!” “那……守夜哨探……” “仅休整一时辰便要动身,何需守夜!”后藤贤丰脸色铁青,胸中只觉所部儘是无能庸才! 天文十四年(1545年)八月十二日凌晨,朝明郡与桑名郡交界的汐见山。 这座小小山丘不足百米,若在其他国家,实不足以称山。 此时这里的树林里已躲了一群人。 三刻钟前抵达此处的士卒们,正强忍蚊虫叮咬与酷暑燥热,伏身於杂草丛中。 有人闭目养神,有人默默啃食饭糰,更有人拔开水壶塞子,將清水淋头浇下,以求片刻清凉。 出乎后藤贤丰的预料,高松宗治非但未逃,反在甩脱追兵后,悄然蛰伏於此!就等著六角军盲目追击,然后从后偷袭一把。若六角军严整无隙,也可返回领內攻击六角偏师。 总之,高松宗治的战法就是避敌锋芒,专击其软肋,如果没有机会,那就创造出机会。 正因如此,高松宗治重视队列和跑步,以锻炼將士纪律、脚力、耐力,迥异於当世其他大名普遍崇尚的兵法(剑术)、枪术之道。 高松宗治这种倾向,自然也影响了麾下部队。加之十来天来顿顿白米饭、醃鱼肉的供养,高松军在奔袭上,確有不凡之处。 所以此战的主动权,並不在强大的后藤贤丰那,而是在弱小的高松宗治这儿,只要一心避战,强如六角军也难以得战。 实话说,现在高松宗治不喜欢正面硬刚。因为这种打法折损太大,四百精锐如果正面硬拼,就算打贏了也是玉石俱焚。 而高松家此时不过是个几千石的小豪族,非比北田、斋藤、织田、六角这类控制了半国或者一国的大势力。 高松家的根基存续,全赖这支精锐。若他们折损过巨,就算能够贏下这场战爭,战后也无法守住战果。 所以眼下最適合高松家的,就是运动周旋、长途奔袭、出其不意等能够最大限度保全自身的战法。 若后藤贤丰反应过来,不再穷追,高松宗治也无所惧,那时即可充分利用熟悉当地环境的优势,放开手脚打游击、断粮道、骚扰敌后,令其永无寧日。 第二十七章:汐见山奇袭 整整一天一夜未合眼的高松宗治眼窝深陷,感觉像是被榨乾了一样。 他正与麾下武士席坐草丛,一边遥望员弁川畔后藤军营地,一边静听物见传回的敌情。 “主公,物见来报,远远看见那处营地总数约有千余人,正於河畔休整,而且发现不少人酷暑难耐,脱了衣甲在河里洗澡!” “物见还沿河向北走了两里,发现诸多掉队者正陆续跟了上来,看样子后藤贤丰打算在此收拢散兵。” 高松宗治嘴角掠过一丝满意弧度——战机已现! 最终还是靠著脚力,爭取到了此般有利局面。 四百奇袭一千,贏面还是很大。 痛击完后藤军,双方士气也將彻底扭转,敌人也会知道高松家是快难啃的骨头,对方若是聪明点,则该撤军回城从长计议了。 午夜,月光如银,倾泻荒野。 在这夜幕里近千只脚毫无停歇的意思,在草丛间奔袭如风。 两刻钟后,河畔的后藤军营已映入眼帘。高松宗治凝目细辨,营中那隱约浮现的武士马印赫然在目! 这就错不了了,系后藤贤丰本队无疑。 “主公,敌人定然不会防备北侧,不如从北边进攻?”下悟川久三郎走到高松宗治跟前,低声建议道。 “不错,就这样!”高松宗治点了点头,然后率领手下悄然潜至营地北侧。 平心而论,此时的六角军实在是太鬆懈了,不但没有暗哨警卫,而且眾多士卒赤身露体,横臥河滩酣睡。 等高松军摸到边上,他们仍然没有察觉。这般顺利,完全超出了高松宗治的预料。 等距离拉近到十来米,隨著被营地中间的篝火照亮,外围的足轻才发现了凶神恶煞的高松军。 “啊,啊,人,有人......”惊骇之下,足轻语无伦次地嘶嚎起来。 “鬼叫个什么,跟上来几个掉队的弟兄有什么奇怪!”他后面传来一声咒骂,那人起身看了过来,脸上满是被打搅睡眠的不满。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就算此时六角军反应过来,也根本无法抵挡这雷霆一击。 “久助,你带一帮人去放火,凡可燃物全给我点燃,其余人隨我衝上去,一个不留!” 高松宗治迅速下了命令。 “是!” 整个高松军全部行动了起来,最前面是稻毛野久郎,他手持一把大太刀寒光闪过,率先砍掉了那两足轻的脑袋。 眾人紧跟在后面突入敌营。瀧川一益率火攻队跟在最后面,火石迸溅,顷刻间点燃了数支火把,付之於营地之中。 员弁川岸边,喊杀声已经匯聚成一团。 营帐中央,后藤贤丰被这惊雷般的喧囂悚然惊醒。他撑身望去,高松军如一股黑潮,凶狠地切入了己方营地。 小仓实光仅著一条兜襠布,踉蹌奔来,面无人色:“殿...下,是高松宗治,他们从我们后面打过来了......” 什么?后面?我们怎么追到高松军前面去了...... 后藤贤丰脑中一片混沌,却知此刻没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传令下去,十人一组就地结阵,就地死守,高松兵寡,胜势在我!” 这些人不愧为六角精锐!有十几个赤膊足轻闻令,立马提著长枪挡在了最前面,有两个甚至裤子都没,身上还湿漉漉的,显然是刚从河里爬上岸的。 “咻——咻咻!”数支利矢破空而至,这批人瞬间倒下去一半,枪阵霎时崩解。 后面的人本来也想结阵抵挡,但也很快在这么精准的弓箭攻击下四散躲避。 最终这三四百衣甲不全、甚或赤手空拳的足轻,被捲入与高松军的近战,伤亡十分惨重。 与此同时,营地四周燃起了熊熊大火,瀧川一益的火攻队也开始行动了。 火光映照下,六角军心愈慌乱。隨著战斗的持续,伤亡越来越大,火光越来越多,六角军终於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开始有人四散溃逃。 赤条条的身影如惊兽般,拋下衣甲、兵刃、饭糰、水壶,只顾闷头扎入远处的深草密林,仿佛只要钻进树丛,就能逃出生天。 营地內能烧的都已点燃了火焰,满地都是惨死的足轻。在火光的照耀之下,小仓实光大声劝道:“殿下,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可是,可是......”后藤贤丰此时连说话都不利索了,“此次战事怎么办?” 小仓实光摇摇头:“此战损失不过千人,我军根基尤在,而且我们早已拿下了梅户城,只要梅户城在手,我们尚有挽回的余地,亦可再战!” 后藤贤丰已从慌乱和震惊中恢復过来,他立马意识道:“走,必须快点渡河,到员弁川西岸去收拢离散的足轻,然后退守梅户城,只有到那儿,我们才有继续战斗的资本!” 接著他整个人已变得精神抖擞了,目光扫过残存的武士,然后对著身边的手下道:“此战后敌弱我强之势未改,高松宗治绝无胆量与我决战,诸君隨我退回梅户城重整旗鼓!” 绝境之下,残存的两三百六角军竟迸发出一丝死志,他们深知,唯有搏命才能求活。毕竟聚拢在后藤贤丰身边的还有两三百人,而后面掉队军势也有个两三千,再加上目贺田部,六角军元气未损,並非不能再战。 高松军虽然取胜,但总共才四百,已有三十多人的伤亡,人亦已疲惫不堪,而且无意与困兽死磕。故而当这数百六角残兵仓惶退入河中,向员弁川西岸泅渡时,高松宗治並未下令穷追。 这帮残军狼狈地过河到西岸,身影最终消失在夜幕之中。 就这样,高松宗治率领仅四百之眾,竟一举击溃了后藤贤丰四千余人的追兵! 得胜之后,高松军毫不停歇,立刻全速回师上笠田城,意图在败讯传回之前,再施奇袭,击退目贺田部。 然而,当全军疾驰至上笠田城下时,目贺田军早已退却。 原来,后藤贤丰战败后,仅率残兵连夜狼狈逃回梅户城,並火速召回了围攻上笠田的目贺田部。 第二十八章:千种忠治的野望 汐见山之战不但彻底粉碎了六角军的图谋,將战局拖入胶著,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为高松宗治的“善战”之名背书——其背书者,正是六角家本身! 之前北伊势豪族可能认为高松宗治的种种战绩不过如此,毕竟那时的敌人是不算强大的梅户家,並且当时的梅户家也未將高松家当作主要对手。 这些战绩可以说是靠偷袭得手。 但经此一役,由六角家“亲自认证”的强大武士形象,將在某些人心中树立起来。 它向世人昭示,高松家的兴起绝非曇花一现的短暂辉煌。 自此高松家真正进入了各方势力的视野,无不感到震惊万分,认为是北伊势出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不过高松宗治本人並没有因此而感到骄傲自满,因为他现在所面临的问题並不少。 失去了员弁川西岸的领地,又因迁徙而徒增了两千多人的米粮开支,导致高松家十分空虚。 若战事迁延稍久,高松家將会面临断粮的处境。 但此役的影响远不止於此。 八月十二日一早,千种忠治在確认后藤贤丰战败后,便在心中催生了一种不切实际的认知。 他本就深信,在梅户城合战中,正是凭藉自己这位主將的出色指挥,才贏得了胜利。 如今,眼见高松宗治又击溃了强大的后藤贤丰军,千种忠治不由得不盘算,既然后藤贤丰连高松家都打不过,那么这位六角宿老对上我千种家不得全局覆没啊! 当日上午,千种忠治下了决断,决定出阵! 进攻的法螺声响彻田光城,早已集结於此的武士、足轻、农兵闻令而动,迅速披掛整齐,如潮水般涌出军营。 之前为应对后藤贤丰,千种忠治不惜再次动员领內,甚至徵用了新得的田光城领地人力,硬是凑足了整整三千军势! 相比之下,梅户方的情况就没那么乐观了。 后藤贤丰於上午狼狈撤回,身边仅剩四五百残兵败將。即便加上昨夜收拢的溃兵,城內兵力刚过千人。其中半数士卒甲冑不全、兵器短缺,低落的士气更未恢復过来。 如此窘境,自保尚且艰难,遑论出击。 接到田光城大军出动的消息,后藤贤丰唯有紧闭城门,全力备战。 他一面急令北上的目贺田部火速回援,一面遣使召集藤田、梅山、片山、白瀨等臣从豪族加派人手助阵。 当日中午,千种忠治的三千大军已兵临梅户城下,將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千种军抵达后,首先由大將稻叶为忠发起了攻城。 面对这位千种家第一猛將,后藤贤丰不敢怠慢,连忙出动了上百六角家旗本去守住城头。在付出二十多人的伤亡后,终於抗住了这波攻势。 攻势受挫,稻叶为忠立刻变阵,將六百人分作两队,从不同方向再度强攻。城下,千种军的弓箭队张弓如满月,密集的箭雨朝著城头倾泻而下! 后藤贤丰手中无对等的弓箭力量进行压制,情急之下,只得组织精锐武士率领敢死队,冒险出城突袭千种军的弓箭阵地! 迎战的千种军多为临时徵召的农兵,被这支亡命之徒一衝,阵型顿时七零八落,兵力优势荡然无存,只能眼睁睁看著敌人杀透重围,安然退回城內。 千种忠治已竭尽所能动员兵力。眼看秋收在即,战事若迁延日久,必將误了农时,意味著明年领地內將出现饥荒。 他顾不得伤亡惨重,咬牙对城墙发起一轮又一轮不顾代价的猛攻,誓要速破梅户城! 面对千种军这近乎疯狂的攻势,梅户城守军压力陡增,被死死压制。 后藤贤丰虽组织了三四次敢死队出城反击,试图打破困局,却因抽调守城兵力,导致城防一度岌岌可危,险些被千种军突破!他被迫仓促撤回。 鏖战了一个时辰,城墙上的战线已明显向千种方倾斜。千种忠治面露喜色,对著左右欣然道:“胜利在望矣!” 然而,就在这战局胶著、胜负將分之际,梅户城北方的丘陵之上,驀然出现了一支军容严整、旗幡猎猎的军势。 看到这支军势的靠旗和军中主將的马印,城墙上后藤方的不少人立刻就认出来了,正是去夺取上笠田城,中途却被后藤贤丰召回的目贺田部。 梅户城距田光城有四公里,但距上笠田城却有十几公里之遥。 目贺田部接到军令后当即撤军,终於在千种军与后藤军激战一个多时辰后,赶回了梅户城战场! 隨著目贺田所部加入战团,千种军腹背受敌,阵中徵召的农兵率先陷入混乱,继而四散崩溃。 溃逃之势如瘟疫般蔓延,千种忠治的本阵也开始动摇,最终演变成一场席捲全军的溃败! 眼见大军溃散,千种忠治当机立断,率领残部捨弃本阵,向田光城仓惶撤退。 残兵败將一口气狂奔近十里,退至田光城下,人人精疲力竭,几近虚脱。 然而,后藤贤丰的追兵正衔尾急追,步步紧逼! 更棘手的是,田光城大手门前乃一处缓坡。若此时残军涌入城门,无异於门户洞开,极易被追兵趁乱突入! 千种忠治无奈,只得忍痛下令:“稻叶!率部分武士足轻断后,务必阻敌片刻,掩护本队入城!” 稻叶为忠慨然领命。 断后之兵刚刚勉强列阵,后藤军前锋已然杀到!十几名骑马武士一马当先,意图衝垮这道单薄的防线。 千种忠治回头望去,心瞬间沉入谷底。 后队士卒早已魂飞魄散,任凭武士如何喝骂,只顾畏缩后退,全无战意;前队则如惊弓之鸟,拼命涌向狭小的大手门,將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羽野部盛长情知此等溃兵绝难抵挡追兵锋芒,当即策马上前,挥刀劈开挡路的足轻,朝千种忠治嘶声高喊:“主公!速速入城!迟则休矣!” 千种忠治面无人色,深知生死一线!他猛一咬牙,策马奋力冲开混乱的人群,硬是挤进了城门洞。 身后,田光城下杀声震天!后藤军铁骑与稻叶为忠的断后部队猛烈碰撞,瞬间血肉横飞! 千种忠治狼狈不堪地登上石垣,环顾四周,身边仅余数百残兵。 那曾浩浩荡荡的三千大军,竟已灰飞烟灭! 千种家经此一败,元气大伤,再无力量与后藤军正面抗衡。 他苦涩地嘆了口气,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遭逢重创的高松家能屡破强敌,而实力更强的本家却不能? 第二十九章:大胆计划——千种家要救,北员弁郡也要打 城下,稻叶为忠部已被汹涌的敌军吞噬殆尽。这位千种家猛將身陷重围,最终发出一声震天爆喝,悍然冲入敌阵,身躯被数十桿长枪瞬间刺穿! 这声最后的怒吼,也將城上千种忠治从恍惚中惊醒。他惊慌失措,不顾城外仍有未及入城的士卒,嘶声下令:“快!关城门……” 几乎同时,同样侥倖逃入城中的羽野部盛长急奔而来,声音带著绝望:“主公!速向高松殿下求援!否则田光城……危在旦夕!” 在羽野部盛长心中,千种忠治全无军略之才,根本无力对抗六角,只觉其头脑简单、目光短浅;反观高松宗治,自还俗继任家督以来,仅率数十家臣,竟能迅速重振家业,数次以弱胜强,连克劲敌,隱然已有腾龙之象。 千种忠治如梦初醒,连声称是。 他当即遣出死士,翻下城垣,潜入铃鹿山东麓密林,绕开东侧敌军封锁,火速奔赴上笠田城求援! 当千种使者赶到上笠田城的时候,连战一天一夜的高松宗治正在休息。接到消息的近侍不敢怠慢,闯进寢所將宗治叫醒。 儘管千种家的溃败令高松宗治好不容易取得的优势付诸东流,但面对盟友求援,高松家亦不敢轻忽,需仔细商议对策。 当夜,诸將便奉命前往本丸御殿集合。 高松宗治端坐主位,两侧依次是通智、山田正秀、梅户亲具、下悟川久三郎、稻毛野九郎、田能村具重、梅户阿川、多湖实元等家臣。 右侧次席则是松姬陪嫁而来的御前家臣团。 大广间內还有不少像豆吉这般平民出身的武士,他们歷经数次大战,陆续被高松宗治赐予武士身份及偏讳。 例如豆吉,此时便以出身村庄为苗字,拜领宗治偏讳“治”,改名为坂东治吉,就坐在瀧川一益身旁。 高松宗治环视广间內诸將,目光尤其在松姬带来的武士眾身上稍作停留——这些人严格而言是松姬的家臣。 “愿为主公效死!” “参见高松殿!” 因大败后藤贤丰的赫赫战绩,高松宗治此刻威望一时无二,广间內眾人无不毕恭毕敬地跪伏行礼。 高松宗治满意地收回目光,转向山田正秀:“正秀,说说情况吧。” 山田正秀双手撑地稟报:“汐见山、梅户城两役过后,后藤贤丰的可战之兵应不足四千,然其力犹存,不可小覷。千种家则大败亏输,退守田光城的残兵仅余四五百人,情势危急,已在旦夕之间!” 经此惨败,千种家无论军力还是威信皆遭重创,麾下武士足轻死伤枕藉,领地人力枯竭,非两三年不能恢復。是以松姬的武士眾虽心焦如焚,此刻也底气不足,不敢出言。 待山田正秀坐回自己的席位,高松宗治扫了眼眾人:“你们怎么看,有什么方略,现在儘管说吧!” “臣下以为,应该趁著后藤军围攻田光城,发动奇袭,只要解决后藤贤丰,我员弁郡就可以安泰了!” 下悟川久三郎首先发言。 “臣下看法亦然。”稻毛野九郎、多湖实元等旧臣亦纷纷附和。 “但如此一来,恐伤亡过巨......”梅户亲具观察著高松宗治的神色,谨慎出声。 隨著高松家扩张,新参眾日益增多,身为新参眾旗头,他更需揣摩主公心意。 “正秀,本家常备伤亡如何?”高松宗治轻抚手中的竹袋刀,目光转向山田正秀。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员弁川之战、汐见山之战合计死伤六十九人,其中有十一人为轻伤无甚大碍,故如今常备可战之兵是三百四十二人。另外为抵御目贺田部,上笠田城城番、农兵死伤八十七人......”山田正秀回答。 “治田城方面可有消息?”高松宗治又问。 负责调略的梅户亲具双手撑地回稟:“千种常陆介殿战败消息传开后,梅户方亲近本家之人暂未有音讯传来……” “若攻打治田城,內应能予多少配合?”高松宗治追问。 “这……”梅户亲具迟疑片刻,“內应最后消息称,梅山、藤田、片山诸豪族再次向梅户城增援了数百人,自治田城南调……之后便再无回应……臣下办事不力,万分惶恐!” 高松宗治摆了摆手:“这些人首鼠两端,亦是常情……不过这消息证明了敌人总兵力確已超过四千!” “主公,如今敌之治田城必然空虚。我若挥师攻之,后藤军必回师救援,田光城之围自解。臣愿为先锋,替主公拿下治田城!”下悟川久三郎再次请战。 在没有內应的情况下,强攻治田城也不是好的选择,高松宗治不愿承受太大的伤亡,遂將目光投向远处沉默的武士:“你们有什么好的想法,都可以说一说?” 这些人多为新晋中下级武士,此前或是足轻,或是农夫,一时皆不知如何应对。 “久助,你週游东西国见识颇广,最有主意,怎么不说话了?”高松宗治把目光落在了瀧川一益身上,颇为期待这位歷史上名將的建言。 瀧川一益侧身,躬身答道:“回主公,臣下尚未思虑周全,然粗浅以为,敌强我弱之势未改,本家不宜与后藤军决死相拼!” “简直荒谬!千种家乃我方盟友,常陆介又是松姬夫人的父亲,若对盟友见死不救,你將主公信义置於何地?!”下悟川久三郎转过身,难以置信地喝问道。 松姬的武士眾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起身陈情伊势国人当守望相助;更有人怒斥瀧川一益乃贪生怕死之徒。一时间,大广间內喧闹四起。 而田能村具重带著几位梅户城降臣,却附议暂不救援,与下悟川久三郎、稻毛野九郎、多湖实元等人激烈爭执起来。 但通智、山田正秀、梅户亲具这时候却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双方爭论不休,持续近一个时辰,救援派始终占据上风。 最终,高松宗治以竹袋刀轻叩地板,爭执方止。 “救,自然要救。若岳父大人支撑不住,我高松家亦独木难支。” “是!”眾將俯首帖耳。 “不过救援也要讲究章法,如今北员弁郡空虚至极,六角、梅户方之兵力全集中在治田、梅户、田光三城之间。”高松宗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已然成形。 “主公之意是?”不仅诸將茫然,连通智此时猜不透自己徒弟的心思。 “自然是北上……”高松宗治展开地图,朝自己老师挥了挥,指向靠近近江、美浓边境的区域。 “这不是片山、梅山、藤田等北员弁郡豪族的领地?那么田光城不管吗?若田光城陷落,千种家极有可能覆灭啊!” 山田正秀震惊不已,万未料到宗治竟似將千种求援置於一旁,反將矛头指向北员弁郡。 “並非不救,反而要大张旗鼓的救,但这北员弁郡诸豪族也要打......”高松宗治站了起来,开始下令道:“正秀!今夜动员城番眾与农兵,明日隨常备一同出阵!” “遵命!” ...... 第三十章:不敢轻忽的后藤,大胆北上的高松 第二天,上笠田城法螺號响。城堡內外立时忙碌起来,居於城下武士屋敷的武士、足轻纷纷披掛整齐,入城集结。 本丸內,松姬先为高松宗治披掛具足,仔细整理妥当,隨后从身后紧紧抱住丈夫,脸颊紧贴其背,无声地抽泣起来。 “没事的,我乃总大將,无需亲自陷阵衝杀!”高松宗治安慰道。 松姬知道在这个世道,男人的宿命就在战场,女人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便是呆在家中守候:“请殿下务必保重,妾身在上笠田城静候佳音!” “瞧你,泪痕都花了脸。”高松宗治转身,为她拭去泪水,顺势拥入怀中。松姬如依人小鸟般蜷缩著,不舍分离。“好了,家臣正等著我呢!” 此番高松家动员了四百农兵,与常备合兵一处,组成七百余人的军势,高举如林旌旗,大张旗鼓地渡过员弁川。 对於高松家的动向,后藤方也十分关注,时刻盯著上笠田城的动向。所以得到上笠田城出兵的消息后,后藤贤丰立即做出反应,抽调主力回防梅户城,严阵以待高松军。 上笠田城距梅户城也就十公里多点,当消息传至时,高松军也逼近了梅户城两三公里。后藤贤丰此番未再贸然出击,而是亲率两千多军势迎了上去。 面对兵力占绝对优势之敌,高松宗治並无十足把握,遂引军后撤至员弁川东岸,於此修筑营寨与简易工事。 待敌军抵近,高松军遣出三百弓箭手,隔著员弁川倾泻箭雨。这些在汐见山之战中缴获自后藤方的弓箭,此刻竟发挥奇效,令后藤军叫苦不迭,只好远离河岸,退到了百米开外布阵。 然双方似乎皆无主动开战之意,短暂互射箭矢后,便隔河对峙起来。 “但马守殿,高松军似乎没有渡河作战的意思,只是不断放箭阻我靠近!”小仓实光指著对岸,高松宗治本人的竹袋刀马印,稟报军情。 如果两千大军一齐前进,那三百弓箭手自然是无法抵挡。但后藤贤丰已汲取教训,不再轻易中计。 如今急的是高松军,他后藤贤丰大可稳坐钓鱼台:“无妨。你传令目贺田采女正(氏秀),命其加紧猛攻田光城!我军则在此阻击高松援军!” “遵命!” 过了整整一个白天,田光城下已激战数场。 纵然后藤贤丰带走了两千精锐,仅留目贺田氏秀部数百精锐及北员弁郡豪族联军,对困守孤城的千种军而言,压力依然如山崩海啸。 目贺田氏秀接到总大將严令后,竟將本阵前移至距田光城大手门不足三百步的最前沿——几近於亲临城下督战,摆出全线压上之势。 其本阵如此前顶,北员弁郡诸豪族的一千余军势无可奈何,又不想被当作炮灰,只得装出死战的样子,在武士们的关照下,要求声音叫喊到最大,衝锋也必须认真,什么意思大家都懂。 敌军上千人突然压上,千种忠治这边的压力瞬间陡增! 儘管所有士兵都清楚援军就在几公里外,但在敌人一波接一波的“认真猛攻”之下,士气已经濒临崩溃。 情况危急之下,羽野部盛长不得不一再请千种忠治亲自登上城头露面,这才勉强维持住军队那点摇摇欲坠的士气。 “盛长,”千种忠治双手死死抓住石垣,面如死灰地望著城下如潮水般扑来的敌军,声音嘶哑地问道,“援军……为什么还没到?!” 夏日西坠,银月初升。 当田光城正苦苦支撑之际,一支三百余人的队伍借著夜色掩护,沿著员弁川东岸急速向北奔袭。 数百年前,北员弁郡曾是京都贵族的庄园,因而铺设了不少郡道。 然自武士崛起,这些庄园早被地头、地侍瓜分殆尽,成为武士领邑,郡道自然荒废。 如今的北员弁郡,林木森郁,草莽丛生。 这支高松军士卒皆全身披掛,手持长枪,背负藤弓,腰悬太刀,脚踏草鞋。 他们一路披荆斩棘,速度却丝毫不减,显然是军情急迫。 家督高松宗治亲在队首引领,其马印则留在员弁川边与后藤军对峙,用来迷惑后藤贤丰的部队。 起初武士们以为还是上次那种诱敌战术,但当队伍到达高松家旧领地——下平城附近时,大家才恍然醒悟,此役目標非为救援田光城,亦非击退后藤贤丰,意在北员弁郡! 队伍疾行如风,自出发至抵达竟不足两个时辰。 午夜时分,高松宗治这支军势抵达一处山谷。 谷底有一条叫贝野川的小河,河两边地势平坦,开垦著一些田地。 此即高松家故地。下平城便踞於山谷北侧丘陵之上,乃是一座典型的山城。 “主公,前方便是下平城……”下悟川久三郎对故土熟稔於心,其家就在河谷村落之中,此刻难抑兴奋稟报:“北边一山之隔,便是片山家的向平城,城下乃田切川。沿田切川北上,其与二之瀬川交匯处为田切城;顺流南下,匯入员弁川处,便是片山家本据阿下喜城(也叫片山城)……” “很好!”高松宗治点点头。 他对这里实际上並不熟悉,其人设是年幼就被送入显光寺,对故地记忆模糊,倒也不足为奇。 高松宗治又问:“有把握拿下下平城吗?” “沿著山脊有一条隱秘小路可以摸到本丸,”下悟川久三郎自信地说,“臣带二三十人翻上城垣突入本丸,主公您则从正面进攻,前后夹击,定能轻鬆拿下,伤亡也不会大!” 这个年轻人军事素养提升很快,已经懂得攻城不必全靠蛮力。 高松宗治胸中的计划是在南边佯动欺骗后藤贤丰,打一个时间差,在北边迅速夺取空虚的片山、梅山等城。 然后才挥军南下与后藤军决战。他认为,必须先夺回高松旧领,才能获得足够的人力和兵力去席捲北边诸城。 好在第一步並不难。 高松家在此盘踞上百年,根基深厚。加上这半个多月高松宗治强势崛起,更壮大了高松家的声势。 这段时间,旧领不断有人来上笠田城。有的是来投靠旧主,有的则是来主动充当內应,期盼高松家重回下平城。 若非后藤贤丰来援,梅户家在此地根本难以立足。高松宗治之前“据上笠田城而控旧领”的策略,早就可以实现。 等下悟川久三郎带著人消失在树林后,高松宗治则带著主力摸到了下平城大手门外的山坡下,利用地形卡住了视野死角,然后贴到石垣下的草丛中,只待本丸那边的信號...... 第三十一章:別中计,我们熬夜等高松宗治 回溯两个时辰前,员弁川畔后藤军营已然察觉对岸异动。 小仓实光走出营帐,望著天上明亮的月亮,听著远处野猪、猴子、野兔的动静,隱约看到对岸远处树影晃动,似乎对面营地里的人少了一些。 后藤贤丰也听到动静,从主帅营帐里走了出来。高松军特別擅长夜战,后藤贤丰刚吃过这个亏,所以夜里根本不敢睡死,一有动静就惊醒。 “眾树动者,来也……兽骇者,覆也!”后藤贤丰念叨著《孙子兵法·行军篇》里的话。 这话原意是树林里很多树木摇动,可能是有敌军来袭,有走兽受惊猛跑,可能是敌人行动。 但种种跡象表明高松军也不像是要趁夜渡河进攻,从对岸北边晃动的树影看,似乎有人马在那。 “但马守殿……”小仓实光连忙报告自己的猜测:“高松宗治太狡猾了,故伎重施,欲诱我军追击……此番绝不可再中其计!” 后藤贤丰点了点头,接著又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那高松小儿也非蠢材......” “那我们要不要追?”小仓实光脸色变了变,想到又要打夜战,心里有点发毛。 自击败千种军,后藤贤丰已復宿將沉稳气度。 他瞥了副將一眼,篤定道:“高松军此举,无非欲引动我军,好趁夜色寻我阵破绽。” “今夜偏不如他意……”后藤贤丰当即部署,“我之策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且看谁更耗得起;传令下去,今晚轮流休息,物见远放五里,严加戒备!” “另遣快马告知目贺田氏秀、梅户高实,田光城、治田城诸將晚上不要休息,一有动静就快马来报。” 很明显,后藤贤丰是担心敌人分兵奇袭梅户部和目贺田部, “但马守殿......”小仓实光这时插了句话:“万一高松军跑了怎么办?” 后藤贤丰笑了笑:“他们不会跑的,只要高松宗治想要救援千种家,他定会绞尽脑汁图谋败我,或绕道直趋田光城。此战,主动权始终在我” 这位到底是六角家的智將,自信已洞悉高松宗治心中所想。高松军趁夜骚动,根本还是为了救援田光城,否则高松宗治何须倾巢而出? 实则田光城能否速下,此刻已非关键——它恰是吊住高松宗治的诱饵。只要此城未下,高松宗治便如鱼吞鉤,將被牢牢牵制。於后藤贤丰而言,反而是一次不错的战机。 他嘴角微扬:“高松宗治必不敢退。我等只需將其击败,我六角家在员弁郡的局面就稳住了......我等即可回师向主公復命!” 就在后藤贤丰方熬著夜等候高松宗治的时候,高松宗治的兵锋已经拿下了下平城。 城里的喊杀声没持续多久。守城的足轻和临时徵召的农兵很快就跪地投降了。 只有梅户家的死忠和上木显光等几个內奸还在拼命抵抗。他们从城门一路退到御殿,最后被堵在大广间里,还是拒不投降。 大厅里血流遍地,墙壁和木板上溅满了血,到处都是长枪、太刀和箭矢扎破砍坏的痕跡。 这些人在死战前,还派出了飞脚。趁著城里大乱,飞脚翻墙逃了出去,往南边求救去了。 等到城里平定下来,从抓到的几个俘虏嘴里才问出信使的事,但这时候信使早就跑出几里地了。 这样一来,高松宗治奇袭的时间就大大缩短了。 最迟明天一早,后藤那边就会知道北员弁郡出事了。 到那时,后藤贤丰会怎么行动? 留在员弁川边假扮高松宗治主力的山田分队有没有危险? 田光城的千种忠治还能不能撑住? 高松宗治心里都没底。 所以,他在下平城根本没敢多待,只留下十几个高松家的老臣处理事情,然后带著所有归顺的武士、足轻,马不停蹄地继续出发了。 他的下一个目標,就是阿下喜城。 北员弁郡位於近江、美浓、尾张三个国的交界处,往北可以进入美浓的不破郡(就是后世有名的关原合战所在地)。 这里大多是山地丘陵,最大的一片平地就在阿下喜城附近,所以片山家是这里最大的豪族,亦称阿下喜家。 因为片山家的向平城和下平城离得实在太近了,直线距离可能就几百一千米,下平城的动静很难不被向平城发现。 为了不惊动敌人,高松军沿著下平城领地一侧的山脚往西南走,到了员弁川边再转向北,直奔阿下喜城。 刚走出山谷,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一大片由几条溪流、小河交匯形成的平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这里水田很多,也很集中,田里的稻子已经泛出金黄色。 在安静的月光下,可以看到平地远处有一座城堡,周围散布著几个村庄。 队伍靠近了些,发现村子里正有几个人影在挨家挨户敲门说著什么。 深更半夜,他们没注意到村外野地里的动静。 宗治对稻毛野九郎下令:“野九郎,带几个人过去,抓个活口回来问问!” 不一会儿,稻毛野九郎果然押回来两个人:一个穿著比较整齐,像是个武士;另一个衣服破旧,头髮花白蓬乱,胸前掛著一片磨掉了漆、露出竹子本色的旧竹甲,像是临时被抓来的老农兵。 两人嘴里都被塞了木棍,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看到眼前突然出现这么多人马,两人立刻明白髮生了什么,眼里满是恐惧,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 高松宗治看出那个武士才是领头的,嘴里呜呜叫,就让人把他嘴里的木棍拔掉。 “各位大人饶命啊!饶命啊!小人……小人只是片山家一个小小的组头,不知大人有什么吩咐?小人一定全力配合!求求各位放过小的……” 虽然是个最低级的武士,但这副贪生怕死、低三下四的样子,让在场的人都露出鄙视的表情。 就在这时,下悟川久三郎突然发出惊讶的声音:“上木左马头!你什么时候降成组头了?!” 他马上转向宗治报告:“主公!这人是片山家的勘定奉行上木左马头保久,是片山大和守信保的心腹手下!看样子他被留下守城!” 第三十二章 左马头诚心归顺,我高松忠次郎亦扫榻相迎 勘定奉行是管钱粮的,在任何大名家都是核心人物。 没想到深更半夜,居然抓到这么一条“大鱼”,宗治也很意外。 此时上木保久转头一看,原来是熟人,也明白了过来是何方势力来偷袭。 由於两家领地紧挨著,领民之间接触並不少,两家的武士之间也联繫紧密。 上木保久和下悟川久三郎就是打小的玩伴,只不过上木家乃片山家重臣,而下悟川家只是高松家的普通中下级武士。 由於身份被揭穿,上木保久知道装不下去了,立刻收起那副可怜相,挣扎著想站起来,却被两个士兵死死按住。 旁边的几个武士也拔刀出鞘,冰冷的刀锋架在他脖子上。 他挣扎了几下没挣脱,最后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然后扭过头去,对冰冷的太刀视而不见,也不理高松宗治,摆明了就是不投降。 跟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个老农兵。在刀锋的威胁下,他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哆哆嗦嗦地开始交代。 原来向平城察觉了下平城的动静,立刻报告了阿下喜城。 但阿下喜城现在只有一百多人的守军,大多还是临时徵召的农夫,守將是片山家的家老近藤吉纲,他根本搞不清下平城发生了什么状况,乾脆决定连夜再徵召些农兵来加强城防。 所以派了几名武士出城,到周围村子里抓人。 上木保久今晚的“成果”,就只有眼前这个老头。经过两次徵兵,片山领地的人力已经枯竭了。 阿下喜城虽然是座平城,但它靠著员弁川和田切川,三面环水,只有一面连著陆地,实际的防守能力跟田光城那种山城差不多。高松宗治不想硬攻,心里盘算著智取的办法。 三更时分,远处的阿下喜城大手门上插著两支熊熊燃烧的火把,两个模糊的人影倚著城门,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久三郎,他肯配合了吗?”高松宗治收回望向城门的目光,转头问身后。 他们此刻已潜至阿下喜城外,藏身於一片树林中休整,同时探查著周围地形,寻找著这座城的防守漏洞。 下悟川久三郎带著面如死灰的上木保久走了过来。 上木保久在后面亲眼看到高松军的大队人马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支队伍足足有六百多人!其中四百人全身披甲,武装到了牙齿。这样一支力量,要拿下眼下兵力空虚的阿下喜城绝非难事。 片山家已派出了所有军势,前天还传来消息,说后藤但马守殿大胜千种家,已兵临田光城,並把千种忠治围困在城內。 现在却被高松家打上门来,难道田光城那边战局崩坏了? 若果真如此,再想到主君片山信保的妻妾、子嗣都在城內,片山家这次恐怕真的在劫难逃了。 “殿下,上木大人愿意归顺,但他有个条件,必须保全片山家,希望战后能让片山大和守信保大人的儿子平三郎继承家督之位。” 高松宗治微微頷首。都到了兵临城下、家族存亡的关头,这人还一心想著保全主家,倒是难得的忠义之士。他既然提出这样的条件,归顺之心应该是真的。 “可以!”宗治的声音乾脆利落:“他今后就是我直属的家臣。而且,如果片山信保本人来投,我同样接纳,还可以继续当片山家的家督,同样是我的直属家臣!” 上木保久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对方不仅答应保全片山家,竟还许诺让主君继续当家督?! 当然,前提是主君愿意投降。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战国乱世,如此宽厚、甚至可以说是仁慈的条件,简直闻所未闻! 剎那间,那份被迫降敌的耻辱感和罪恶感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主家挣得生路的使命感。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深深躬身行礼:“在下恆武平氏良文流后裔,上木保久,拜见高松殿!” 战国时代,东瀛武士几乎都自称出身藤原、源、平、橘四大姓氏。 有些家族谱系还算清楚,但更多纯粹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上木家依附主家片山家(也称阿下喜家),自称是关东下总守护、名门千叶氏的后代,属於坂东八平氏,源头是恆武平氏的良文流。 至於真假?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歷史上千叶家宗胤、胤宗两兄弟(名字就是互相倒过来)爭夺家督之位,二人之子捲入了南北朝之爭,一人加入了北朝,另一人则加入了南朝,双方在战爭中都到过伊势国。 前者的儿子追隨南朝恆良亲王征战,麾下武士到过南朝控制的伊势国。 后者的儿子则是早早响应了北朝方足利尊氏的上洛,参与过与南朝爭夺伊势的战爭。 当时有一大批南北朝的武士因战爭留在了伊势,例如千种家、楠家、关家乃至伊势国司北田家,莫不如此。 这片山家、上木家也许真是流落到伊势的千叶家血脉。 但也可能就是千叶家麾下的武士家臣,跟著主君参与了南北朝的战爭,最终流落到了伊势国,然后恬不知耻地攀附主家。 上木保久此人在歷史上並无流传,片山家也只是因在织田家平定伊势时,被瀧川一益一波带走而被记录了下来。 高松宗治哪里晓得他们和恆武平氏有无关係。 但他深知需招揽人心。 他立刻换上一副求贤若渴的姿態,上前一步作势虚扶,道:“左马头诚心归顺,我高松忠次郎亦扫榻相迎!以后左马头万勿拘谨,我高松家一向唯才是举,无论是何出身均一视同仁,只要有才能均可得到重用,朝为农夫,夕成武士,也並非不可!” 这番话,在极其看重血脉门第的战国日本,无异於石破天惊! 令旁边诸足轻听得热血沸腾,上木保久更是心头剧震,被这份气度深深折服。 他想起下悟川久三郎说过,如今高松家大半家臣都是新近提拔,有同心眾(护卫保鏢),更有农夫出身。 他再无犹豫,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土上:“愿为主公效死!” 有了上木保久这枚关键棋子,接下来的行动便顺利多了。 第三十三章 天守阁的烈火 此刻已是三更天,万籟俱寂。 城门楼上,两支火把噼啪燃烧,映照著两个倚著门柱打盹的足轻,脑袋一点一点,显然睏倦到了极点。 上木保久领著稻毛野九郎、多湖实元、坂东治吉、白瀨三郎、后藤六大夫以及瀧川一益等十余名精锐武士,走向阿下喜城紧闭的大手门。 “开门!我回来了……”上木保久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两个足惊醒惺忪地探出头,睡眼朦朧地嘟囔:“啊?是上木大人啊……这么快就……跑完三个村子了?” 睏倦和鬆懈让他们根本没心思仔细打量上木身后那群“农兵”。 若在白天,他们定能发现这些人眼神精悍,浑身透著久经沙场的凌厉杀气,绝非寻常农夫! 稻毛野九郎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按捺住心中的激动。 厚重的城门吱呀一声,刚开了一条缝隙,眾人便如出闸猛虎般撞了进去! 寒光一闪,两个足轻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头颅已滚落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门洞。 没有丝毫停顿,眾人拿著雪亮太刀,目標直指本丸! 他们动作迅猛如电,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已衝到了本丸的第一道防御——高丽门前,手起刀落,將守门的武士斩杀。 然而,阿下喜城的本丸设计颇为巧妙,借鑑了邻国明国的瓮城结构。 刚刚攻破的高丽门只是外门(二之门),里面还有一道更坚固的內门(一之门)! 这时,旁边太鼓櫓(瞭望台兼鼓楼)上的足轻终於被惊醒,惊恐地抓起鼓槌,拼命敲响了大鼓! “咚!咚!咚!” “敌袭!有敌人杀进来了!快来人啊!快去报告城守大人——!”悽厉的喊声划破夜空。 这恐慌的呼喊如同在滚油里泼进冷水,城內瞬间炸开了锅!“城破了!”的恐惧迅速蔓延,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防御。 瀧川一益和稻毛野九郎反应极快,手脚並用地攀上太鼓櫓。 刀光闪过,敲鼓的足轻惨叫著倒下。两人毫不停歇,直接跳下,扑向內门(一之门),以雷霆之势斩杀掉试图抵抗的守门武士。 此时,本丸內被鼓声惊醒的武士和足轻们才乱鬨鬨地涌出来,试图阻止他们开门。 瀧川一益眼疾手快,一眼锁定了一个正挥舞太刀、大声指挥的头目。 他毫不犹豫地抄起背著的铁炮(火绳枪),点燃火绳! “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狭窄空间內爆发,火光与硝烟喷涌而出! 那领头的武士胸口爆开一团血花,应声栽倒。这从未听过的恐怖声响和杀人方式,瞬间震慑住了所有敌人,让他们惊恐地僵在原地! 就是这片刻的迟滯!稻毛野九郎已如猿猴般攀上门框,怒吼一声,太刀狠狠劈在门栓上! “咔嚓!”木屑飞溅!他抬脚猛踹,“轰隆”一声,沉重的內门被强行撞开! 早已等候在外的精锐武士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带著冲天的杀气涌入本丸,见人就砍,直扑核心御殿! 本丸御殿內,城守將近藤吉纲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试图弹压惊慌失措的足轻,组织起零星而混乱的反击。 他一把抓住身边一个年轻武士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小五郎!快!跳河游上岸去!去向平城找田切大人求援!快走!!” 他知道本丸失守已成定局,只能寄希望於援军。 隨即,他带著最后几十名死忠,仓皇退守到天守阁,打算利用天守狭窄的楼梯和入口死守,拖延时间,等待那渺茫的援兵。 此时,高松军已基本肃清了本丸其他区域。 片山信保那一家老小,包括他年轻的妻子藤姬和他们唯一的儿子——年仅四岁的平三郎,都被武士们从藏身处搜了出来,押解到天守下的高松宗治面前。 火光映照下,为首的女子抱著孩子,缓缓走来。 当她出现的那一刻,高松宗治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牢牢吸引。 在这充满血腥和肃杀的战场上,她仿佛一道皎洁的月光。 她约莫二十岁年纪,皮肤白皙如玉,容貌清丽绝伦,一头如瀑的乌黑长髮隨意披散在肩头。身上只穿著睡觉时的素白寢衣,愈发衬得她身姿窈窕,楚楚动人。 周围遍地的尸骸和武士们手中冰冷的刀锋,让她纤细的身子微微颤抖,那双含著水光的眼眸望过来时,流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丽。 高松宗治心中忍不住暗嘆一声,终於明白了什么叫“我见犹怜”。 “这位想必就是藤姬夫人了?”高松宗治定了定神,开口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正是妾身……”藤姬抱著孩子,深深拜伏下去。 宽鬆的寢衣领口隨著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被乌髮半掩的、天鹅般优美的白皙脖颈。 当她抬起头时,纤纤玉指似是无意地撩起胸前垂落的一缕青丝拢至肩后,眼波流转,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媚意:“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妾身母子?” 这风情万种的姿態,简直像个摄人心魄的妖精! 高松宗治心中暗骂,这女人分明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撩拨他! 他强自镇定地咳嗽了一声,招手让上木保久过来解释。 得知宗治承诺保全片山家並让信保或平三郎继任家督后,藤姬紧绷的神情明显放鬆,脸上绽开如花笑靨,再次盈盈下拜:“那妾身和片山家……就全拜託高松殿下了!” 有了这位片山家女主人的配合,城內残余的片山家武士和足轻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纷纷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唯独困守在天守阁顶层的近藤吉纲,仍在绝望地嘶吼著要救出夫人,依託著狭窄陡峭的楼梯口负隅顽抗。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已近拂晓,东方泛起鱼肚白。僵持了许久,稻毛野九郎按捺不住,上前请命:“殿下,不能再拖了!放火吧!” 高松宗治眼中最后一丝耐心消失,冷声下令:“烧!” 命令一下,乾燥的木料迅速被点燃。 浓烟滚滚,很快化作一条狰狞的黑龙直衝天际! 天守阁变成了巨大的火把,將黎明前的黑暗撕得粉碎。 阁楼上的守兵被浓烟烈火逼得彻底崩溃,哭嚎著不顾一切地从窗户跳下求生,摔在地上哀嚎。 只有最顽固的近藤吉纲等十几人,最终被无情的大火吞噬,在悽厉的惨叫声中化为焦炭。 第三十四章:横扫北员弁 那冲天的火光,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映亮了远处的旷野。 十几个匆匆赶来、试图探查情况的向平城武士,目瞪口呆看著阿下喜城天守阁的烈火,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朝著来路逃窜。 高松宗治站在高高的石垣上,冷眼扫过这些人影。 他没有下令追击,而是迅速转向稻毛野九郎:“野九郎!给你六十人,人手不够就去下平城徵召农兵!你的任务,是给我牢牢守住阿下喜城,其他人,立刻集结,隨我继续进军!” 天文十四年(1545年),八月十六日黎明前的黑夜。 高松宗治率领著麾下五百多军势,押解著片山家的俘虏,抵达了员弁郡西北部。 这里是员弁川衝出群山、开始向南蜿蜒流经员弁郡、朝明郡、桑名郡,最终匯入伊势湾的起点。 北员弁郡多是连绵的丘陵,平坦的土地本就稀少。 最大的一块被片山家占据(阿下喜城),而另一块相对开阔的土地,就位於他们眼前,此刻正被梅山、藤田、白瀨三家豪族分別占据。 歷史上,片山家和梅户家都曾向这里扩张。 白瀨城最终落入片山家之手,那个刚刚被烧死在阿下喜城天守的近藤吉纲,后来就被任命为白瀨城主。 不过再后来,白瀨城又被梅户家支持的治田家攻占,近藤吉纲也死在了白瀨城。 就在这个凌晨,阿下喜城天守阁那场照亮夜空的冲天大火,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北伊势所有豪族的心上! 要知道,日本国土狭小,那高达十多米的巨大火柱,方圆几十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白瀨城、山口城(藤田家)、上平野城(梅山家)的城头上,彻夜未眠的三家留守武士们,都亲眼目睹了那地狱般的景象,个个脸色惨白,心惊肉跳。 片山家,那可是员弁郡实力仅次於梅户家的豪族! 阿下喜城的天守都被烧了,这意味著什么? 片山家完了! 那么,能如此迅速攻陷阿下喜城的敌人,到底是谁?! 这个可怕的疑问折磨了他们一整夜。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他们三家为了支持后藤贤丰和六角家,已经把所有兵力都派了出去。 如今每座城里只剩下几十个老弱残兵守城。 几天之內,战局变化之快让他们眼花繚乱,后藤贤丰先败於高松家,又大胜千种军,正围攻田光城……难道转眼间,后藤大人那边又败了?! 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照亮城下原野时,答案揭晓了。 一支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大军,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赫然出现在他们的城下! 那在晨风中猎猎招展的旗帜上,绣著的正是让他们心惊胆战的纹章——高松家的龙胆车纹! 剎那间,三座城堡仿佛被投入了冰窟,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绝望与慌乱之中。 员弁川畔,后藤军的营地笼罩在一片疲惫的沉寂中。 为了防备高松军的夜袭,他们几乎整宿没睡,此刻人人眼下乌青,后藤贤丰也不例外。几个近侍也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杵在角落。 天色刚透出一点灰白,眾人围坐一圈,后藤贤丰和麾下將领们盘腿坐在本阵內,同样一脸倦怠的足轻们脚步拖沓地端上新煮的米饭、味增汤和一碟碟酱菜。 他们只想快点填饱肚子,好找个角落眯一会儿。 就在后藤贤丰、小仓实光和其他六角家武士咽下口中食物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破了清晨的寧静。 “怎么回事?”后藤贤丰放下手中的饭碗,眉头拧了起来。 小仓实光立刻起身掀开帐帘向外张望,隨即回头急稟:“是我们的使番!看方向,是从梅户城那边来的!” 后藤贤丰哪还有心思吃饭,立刻带著眾將大步走出营帐。 战马喷著响鼻停下,风尘僕僕的使番翻身下马,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水,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份沾著泥点的信筒,恭敬地双手呈上。 后藤贤丰一把抓过,拔掉塞子,抽出里面的纸卷,目光飞快扫过。他的眉头越锁越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言不发。 小仓实光站在旁边,还在犹豫是否该建议出兵,后藤贤丰却先把那份沉甸甸的军报塞到了他手里。 “你看看,”后藤贤丰的声音带著压抑的烦躁,“这高松小儿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小仓实光展开信纸,刚看了几行,脸上就露出惊愕和困惑交织的表情:“这……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跑去攻打下平城……”他赶紧把信递给其他將领传阅。 “都说说看,”后藤贤丰鹰隼般的目光扫过眾人,“高松宗治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仓实光沉吟片刻,率先开口:“看来是高松宗治昨晚见我军阵脚不乱,无机可乘,所以只能灰溜溜地转道去攻打下平城了。” 后藤贤丰不解:“可他为何要大半夜急行军去打一座小城?图什么?” 帐內一片沉寂,將领们面面相覷,无人能答。 最终还是小仓实光迟疑著说:“或许……是因为下平城曾是高松家的旧领?” “荒谬!”后藤贤丰猛地提高了嗓门,声音带著怒意,“难道他不知道田光城危如累卵?!只要不是蠢材,就不可能在这时分兵北上!这既违背兵法之法,对救援千种家更是毫无益处!” “殿下所言极是……”小仓实光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拋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除非……他压根就没打算去救田光城!” “他们不是盟友吗?他不是刚娶了千种忠治的女儿为正室吗?”后藤贤丰反问。 “正是!”小仓实光语气变得篤定,“但千种忠治膝下无子!一旦千种常陆介战死,高松宗治身为女婿,便有资格继承千种家的家名和领地!” “什么?!”后藤贤丰明显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真敢这么干?背信弃义,坐视盟友覆灭?他不怕天下人唾骂吗?” 后藤贤丰压根没想过这种可能。 在他看来,高松宗治若真如此行事,不仅声名狼藉,等千种家一灭,高松家亦独木难支,简直是自掘坟墓的蠢行! “如今这战国乱世,下克上都是家常便饭,这又有何稀奇!”小仓实光语带讥讽。 这话点破了残酷的现实。 第三十五章:主公,求和吧! 看看美浓,斋藤道三不就是靠篡夺发家的? 看看尾张,胜幡织田氏不也架空了守护斯波家? 连高高在上的幕府將军,如今不也被管领细川家玩弄於股掌之间? 后藤贤丰这下全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高松宗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田光城?他大张旗鼓地出兵,完全是做戏?所以现在只留了些杂兵在河边虚张声势,坐看千种家覆亡,自己则带著精锐主力跑到北边去了?” “恐怕正是如此!”小仓实光肯定道,“但马守大人,属下建议,我们应该立刻集中所有兵力,猛攻田光城!趁早拿下它!” 后藤贤丰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此计可行。但是……高松宗治突入北员弁郡,片山家等豪族必然忧心自家领地,军心动摇,甚至可能擅自引兵离去,这该如何是好?” 小仓实光快速盘算了一下,回答道:“胜负之间,这就要看我们攻下田光城的速度有多快了!高松宗治昨夜才打下下平城,就算他一天攻下一座城,要拿下片山、梅山、藤田、白瀨四家,至少也要三四天!而我们……只要一天!一天之內,我们就能攻破田光城!” 后藤贤丰眼中精光一闪:“不错!若我四千大军全力攻城,田光城弹丸之地,兵力枯竭,一日必破!” 这年代攻城並无多少法子,尤其是日本这种山城,防守方占尽地利,强攻往往伤亡惨重。 但此刻的田光城兵微將寡,守军全凭“援军將至”的渺茫希望强撑,士气早已跌入谷底。 这正是强攻的最佳时机! “昨日目贺田采女正大人的军报提到,”小仓实光適时补充道,“在我员弁眾豪族军的猛攻下,田光城守军死伤近半,士气低落至极,千种忠治不得不数次亲登城头鼓舞军心。” “若我们再让他们知晓,那所谓的援军根本不会来……此城必然顷刻崩溃!四千大军雷霆一击,破城只在须臾之间!” 目贺田氏秀用兵沉稳老练,足见六角家麾下人才济济。 只可惜歷史上六角定赖之后的六角义贤、六角义治两位家督,根本驾驭不了这些能臣悍將,內耗不休,最终都便宜了织田家。 把所有细节在脑中过了一遍,后藤贤丰猛地站起身,终於下定决心,声音斩钉截铁:“传令!全军即刻拔营,回师田光城,今天日落之前,我要进入田光城的天守阁!” 田光城內,空气仿佛凝固的冰,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千种忠治得知后藤贤丰亲率主力大军返回的消息,瞬间面无人色,一把抓住身旁的羽野部盛长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盛长!完了……定是高松家败了!” 自从前日惨败被围困在这孤城,短短两三天,千种忠治几乎没合过眼,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全靠著“高松援军必至”这最后一根稻草强撑著精神。 昨日看到后藤主力被引走,城中还曾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如今后藤军主力毫髮无损地杀回来了……这无声的宣告,如同冰冷的铁锤,彻底击碎了所有人最后的幻想。 羽野部盛长双眼同样布满血丝,脸上蒙著厚厚的阴霾:“主公……高松殿没那么容易败的。您看后藤军的样子,也不像刚打过恶战。高松殿……一定还在某处奋战!”他试图安慰,但语气中的忧虑难以掩饰。 田光城下,小仓实光策马来到阵前,故意用洪亮的声音將高松宗治北上攻打下平城的消息大声宣扬开来。 让这令人窒息的消息在城內发酵片刻后,他冷酷地挥下了手臂:“攻城!” 当“高松宗治放弃救援,转攻下平城”的消息最终传到千种忠治耳中时,他仿佛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嘴唇哆嗦著:“完了……彻底完了……天亡我也……” “主公!”羽野部盛长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嗓子乾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们……求和吧!” “对!对对!求和!”千种忠治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死死攥住盛长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可……可六角家能答应吗?他们会开出什么条件?” 羽野部盛长压低声音,带著赴死般的沉重:“主公……唯有……退还所有梅户家的土地,並向六角家献上誓书……或许……或许还能求得一线生机……” “什么?!”千种忠治如遭雷击,声音都变了调,“这不就是……投降吗?!” “主公!”羽野部盛长痛苦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我们还有得选吗?能保全领地已是万幸,否则一旦城破……千种家就真的……万劫不復了!” 千种忠治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颓然道:“好……好……只要能保住领地……保住性命……都答应……” 是啊,城破了就得切腹,千种家就彻底完了。 投降……总比死路一条强。 在震天的喊杀声中,羽野部盛长解下佩刀,高举过头,作为求和使者,走出了城门。 然而,后藤贤丰开出的条件苛刻至极,割地、切腹、臣服、入嗣,远低於千种忠治所能接受的底线——他恨不得一口吞掉整个千种家,怎会轻易鬆口? 羽野部盛长很快就被“客气”而强硬地“请”出了后藤军大营。 正当他失魂落魄往回走时,北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骑快马如风般衝来,其中一人甚至等不及马停稳就跳下来,一头扎进了后藤贤丰的营帐。 羽野部盛长心头猛地一沉,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立刻拔足狂奔,几乎是冲回了城內! 他的预感没错! 那使番带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高松宗治一夜之间,席捲北员弁郡!” 后藤贤丰手里紧紧捏著那份滚烫的信报,脸色铁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信报的最后一行字尤其刺眼:高松宗治正率领片山、梅山、藤田、白瀨四家的联军,共七百军势,杀气腾腾地朝著田光城扑来! 北员弁郡的四家豪族,他们的军势怎么会加入高松军?! 难道……他们早就內通高松? 否则,高松宗治怎么可能做到一夜之內席捲整个北员弁?! 一股悔意瞬间涌上后藤贤丰心头——早知如此,刚才就该接受千种家的求和! 第三十六章:和谈 消息如同野火燎原,迅速在后藤军中传开。 北员弁诸將听闻自家老巢被端、妻儿老小尽落敌手,顿时炸开了锅! 他们群情激愤地涌向后藤贤丰营帐,吵嚷著要求总大將即刻发兵,帮他们夺回领地。有人甚至放出狠话,若再拖延,便自行带兵杀回去! 这些员弁眾將领喧譁闹事,全然不把后藤贤丰这个总大將放在眼里。 帐外嘈杂的咆哮声一阵高过一阵,他端坐帐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然而他不敢贸然弹压,眼下军心浮动,局势晦暗不明,唯恐激起兵变。只得强压满腔怒火,好言安抚,暂且答应了所请。 內部不稳,后藤军不得不仓促解除对田光城的包围。整支部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向北移动。 与此同时,后藤贤丰派出所有能用的物见探子,拼命打探北边的详细情报。 隨著北边溃兵的陆续到来,情况终於明朗—— 高松宗治兵临城下,给四家豪族开出了极其优厚的条件,保证各家所领安堵,承认四家豪族的家督地位。 留守的片山、梅山、藤田、白瀨四家皆空虚至极,在刀锋与承诺的双重压力下,最终选择了臣服。 而这些消息,正是高松宗治故意放出来的! 他甚至带著四家豪族家眷,打著各家旗帜,浩浩荡荡朝田光城方向开进! 这正是高松宗治逼迫后藤贤丰就范的阳谋! 北员弁诸將得知后,起初还暗自庆幸。 无论哪方胜利,自己都能保住领地和家名。 但很快他们便惊觉已深陷危局——家眷与领地尽在高松掌握之中,自己却还身在后藤军中,有身死之危。 当军势退至梅户城附近时,后藤贤丰果然如高松宗治预料的那样突然翻脸。 他以“稳定军心、防止內乱”为由,悍然下令解除北员弁诸將的兵权。 稍有迟疑或反抗者——如北员弁郡旗头、片山家家督片山信保——当场被拖出帐外,斩首示眾! 刀光闪过,一颗人头滚落尘埃,全场噤若寒蝉。 其余武士则被解除武装、软禁起来,其麾下足轻被打散混编入后藤军其他备队。 后藤军毕竟还有三千余眾,骚乱很快被弹压下去。 但经此一乱,后藤军如同被捅了一刀的猛兽——虽未死透,也已元气大伤,士气跌入谷底。 此刻他们已无力与千种、高松联军硬撼,只得龟缩城堡,固守不出。 高松宗治率军抵达梅户城下时,田光城之围已解,后藤军则闭门不出,此战胜负已然分出。 横扫北员弁郡的消息传开,高松宗治的强大武士形象,在大大小小的国人领主心中进一步生根。就连后藤军中,不少人也被打出了阴影,而人心浮动。 后藤贤丰不得不承认,自己已无力帮梅户家打败敌人。 当千种军也抵达梅户城下,千种家的足轻们早已按捺不住,如饿狼般涌入城下町,开始了疯狂的劫掠。 “砰!” 一块木板门被粗暴地踹飞。 翻箱倒柜的劈啪声、女人的尖叫声、足轻们爭夺財物的咒骂声,瞬间淹没了整条街道。 一匹粗布、几升糙米、甚至一口铁锅,都能引发几名足轻的抢夺。 稍微值钱的物件被塞进怀里,带不走的木器家具被砸个稀巴烂。 几处房屋燃起了火头,浓烟滚滚直衝云霄。 战爭开始到现在,町民大多已逃离,留下的人几乎被斩杀殆尽。路边倒臥著残缺的尸体,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和焦糊的味道。 抢劫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能带走的被悉数拉走,带不走的被砸成碎片。 高松宗治没让手下人参与这场狂欢。 他率领高松军主力,死死堵在梅户城的大手门外,结阵以待。 这个时候,若是后藤贤丰有胆子打开城门,率领残兵孤注一掷地衝杀出来,正在抢劫的千种军绝对会一触即溃。 但后藤贤丰不敢。城里还关著上千名心思各异的北员弁眾,后藤军连弹压內部都嫌兵力捉襟见肘,哪还有余力出城野战。 临近中午,搜颳得盆满钵满的足轻们才三三两两地退回町外,架起抢来的铁锅,用抢来的糙米开始造饭。 整个城下町已成一片废墟,只剩断壁残垣间冒著缕缕黑烟。 这种惨状,相对於山田正秀、梅户亲具、瀧川一益等人来说实属司空见惯,宗治则是第一次见到。 他站在不远处,面色沉重,久久不语。 跟在后面的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这种事在乱世不就是家常便饭吗?谁打贏了不抢?主公这份悲悯,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忠次郎……” 一个带著疲惫与沙哑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高松宗治回过头,只见千种忠治带著几名近侍,面色灰败地走了过来。 这位前几天还叫嚷著要独吞领地的“北势栋樑”,此刻仿佛老了十岁——头髮乱糟糟地散著,眼窝深陷,两鬢竟冒出了白髮。 他的目光越过宗治,投向冒著缕缕黑烟的废墟,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长嘆:“此番能侥倖退敌,全赖贤婿运筹帷幄。只是……我军折损惨重,稻叶为忠等重臣皆战死沙场……千种家,已无再战之力了。” 声音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岳父大人言重了。”高松宗治微微欠身,语气平静,“胜败乃兵家常事。眼下后藤军龟缩城中,士气全无,我等已然胜券在握。” “胜券在握?”千种忠治苦涩地摇了摇头,“我等胜上这一场又如何?六角家是何等强大,动员数万大军亦非难事!再败上几次也不打紧,等他们捲土重来,我等还能抵挡一次?届时便是螳臂当车,粉身碎骨!”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仿佛要將心中的恐惧尽数倾泻出来。 高松宗治静静地听著,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知道,千种忠治被彻底打怕了。之前的惨败,不仅折损了他的兵马,更击溃了他的胆气。 “岳父大人的意思是?” “讲和!”千种忠治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立刻派遣使,向后藤贤丰求和!趁著我们现在还占著一丝上风,或许还能谈个好些的条件……” 第三十七章:战略机遇期 “讲和?”高松宗治眉毛一挑。 “不错!”千种忠治压低了声音,“这次只要他们肯退兵罢战,別说这梅户城,就连田光城,也可以还给他们!” 为了活命,他竟愿意放弃所有战果。 听到这话,高松宗治身后的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皆是面露惊愕之色。 高松宗治却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篤定:“岳父大人,恕我直言,六角家……绝不会再派一兵一卒来伊势了。” “什么?”千种忠治愣住,“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岳父大人久处伊势,或许对近畿的乱局不甚了解。” 高松宗治不急不缓地分析道,“如今细川氏纲正与管领细川晴元在京都附近大打出手,整个近畿乱成一锅粥。六角家作为管领殿的后盾,自顾不暇。后藤贤丰这几千人,恐怕已是六角家眼下能抽调的极限了。” 但此刻千种忠治心神大乱,哪里还想得到这些。 他將信將疑地盯著宗治:“可……万一呢?万一六角定赖不顾近畿的乱局,铁了心要对付我们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挥之不去。 千种忠治固执地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我千种家……都会派出使者和谈!” 说罢,他不再看高松宗治一眼,领著自己的家臣转身离去。 高松宗治望著他远去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没有出言阻止。 “主公,这……”山田正秀忧心忡忡地上前,“若千种家单独媾和,我军岂非陷入孤立?” “无妨......”高松宗治收回目光,语气淡然,“此战打到这个程度,必然得有个结果,岳父大人派去的使者,正好给了六角家一个体面的台阶......” 梅户亲具摸了摸下巴:“那咱们就这么看著他们讲和?” 宗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休兵罢战於本家也有好处......” 未来几年,是北伊势一段难得的战略机遇期。 六角家的注意力被牵扯在近畿,斋藤家要清理前守护土歧家势力。 南伊势的国司,还在和中伊势长野家攻伐,直到二十年后才分出胜负。 最有可能插手的织田家,歷史上却是选择了攻略西三河,直至引来了今川家。 高松家这一个月表现亮眼,但放在整个日本战国时代根本不算什么。 蝴蝶效应再大也不至於改变这些歷史趋势,难不成织田家、六角家、斋藤家能不按歷史,跑来死磕北伊势,伺候我这个刚刚冒头的小小高松家? 怎么可能...... 所以未来数年之內,高松家可以在北伊势从容发展。 认识到无力取胜后,后藤贤丰与梅户高实各自向观音寺城派出使番。 后藤贤丰认为六角家已无多余力量可浪费於伊势,主张与千种、高松两家讲和。 梅户高实则要求六角定赖再派援军,以雷霆之势消灭两家,恢復梅户家领地。 如今六角家的少主六角义贤是支持继续增兵的意见。 不过令梅户高实失望的是,他的亲哥哥,现任六角家家督六角定赖却坚决反对增兵北伊势。 在定赖看来,六角家刚刚兴兵万余,支持幕府击退细川氏纲乱党,已消耗大量钱粮。 而幕府大將军足利义晴却隱有疏远晴元之意,近畿政局暗潮涌动。 这种时候,六角家不应把力量浪费在北伊势! 一旦细川氏纲的党羽捲土重来,管领晴元被推翻,失去幕府大义支持的六角家,不仅要直面新幕府的大军,就连对近江领国的统治亦会发生动摇。 加之,后藤贤丰已然夺回梅户城,稳住北伊势的战略目的初步达成。 此时增兵,更显不智。 前年起,六角定赖便因臥病在床,连日常政务都力不从心,家中诸事多由继承人六角义贤与重臣们打理。病榻上的他,对政务的倾向也愈发趋於求稳。 观音寺城本丸御殿內,六角定赖正逗弄著襁褓中的孙儿(即未来的六角义治),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嫡子六角义贤那张写满不满的脸。 他想从侍女手中抱起婴儿,刚一起身,便觉一阵虚脱,身子竟支撑不住,徒然跌坐回去,惹得侍女们一阵惊呼。 见义贤要唤医师,六角定赖摆了摆手,继续逗弄著孙儿的小脸蛋,直到婴儿被逗得哇哇大哭。 义贤对父亲的自以为是和悠然自得实在难以忍受。 尤其是被父亲责备“不成熟”时,他起初满心恼怒。 可一想到父亲戎马一生,纵横捭闔,將六角家业推向鼎盛,他又只能將这份恼怒生生咽下。 这时,侍女端来汤药。坐在病榻前的义贤想亲自餵父亲喝药。 六角定赖依旧摆摆手,自己端起碗:“四郎,不用,我自己能行。” 望著父亲暗淡的脸色,义贤总觉得自己父亲在生病后,已经失去了那股老虎的锐气。 本家如此强盛,行事却处处谨慎,甚至可以说近似软弱。 当年数度击败浅井氏的情况下,却只接受了对方名义上的臣服。 如今面对千种、高松这等小小豪族,竟也听之任之,而不派遣大军一举剷除。 义贤终於按捺不住,语气颇冲:“父亲!请您改变主意,眼下正是介入北伊势的大好时机!” 六角定赖听出了儿子的怨气,却只是笑了笑。 他示意侍女將婴儿抱走,这才缓缓开口:“四郎,坐下,老夫有些话要说。” 见父亲如此淡定,义贤越发来劲:“儿臣无能,但儿臣盼著您身体好起来,再次统帅大军,荡平这些贼子!” 六角定赖平静道:“要平定北伊势,六角家何愁无人?根本不需要老夫亲自出马……” “但眼下近畿局势诡譎,年初將军未按惯例向管领赐酒,管领身为臣下亦未向將军献上新年贺词,將军与管领殿间隙日增啊!” “管领又在大和寺殿(畠山植长,河內畠山家上任家督)病死后,贸然插手畠山家继承爭端,畠山家立场怕有转变之忧。” “如今近畿暗流涌动,若我六角家四面开战,只会耗损力量,亦有倾覆之危啊......” “父亲!您是担心氏纲乱党?”六角义贤觉得父亲说得这些,有些小题大做了。 在他看来,如今幕府和管领都稳如泰山。 唯一的隱患,只有这两年来多次起兵作乱的细川氏纲党。 但这些乱党,也被镇压下去了:“五月管领殿出阵宇治田原和寺田,大获全胜;七月二十七日,三好筑前守(即三好长庆)又攻陷了关山城,將氏纲一党彻底赶出山城国!氏纲党徒之乱已不足为患,父亲为何有此忧虑?” “你认为幕府能消灭这些乱党?” “难道不能吗?氏纲一党在幕府面前根本翻不了天……” 看著继承人满脸不服气的模样,六角定赖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安——將六角家交给他,或许是个错误的选择。 但此刻也只能耐著性子点拨:“氏纲乃前任管领三友院殿的继任,过去十多年了,仍有眾多拥躉。这並非三友院的恩德深厚……” “那是为何?” “利益。”六角定赖嘆了口气,“那些人实则是与幕府爭夺利益之人。无论谁在位,都会以另一方为旗帜作乱。” “有些叛逆作乱也属正常,可怎么会消灭不了呢?”六角义贤皱眉,隱约捕捉到些什么。 第三十八章:细川家的奸臣 “自应仁之乱以来,幕府日衰。大心院殿(即前前任管领细川政元,现管领细川晴元名义上的爷爷)更行废立之事(即明应政变)。他本欲整肃幕政,却不想埋下了幕府衰微的祸根。” “天下纷纷效仿,下克上者举目皆是。举世皆是不正之人,又何以能消灭逆党?” 六角定赖幽幽道:“就连我六角家,当年不也侵占了公方和奉公眾的领地,而被幕府討伐?那时幕府又能奈我何!” 义贤一时语塞。 是啊,六角家本身也算下克上。当年侵占公方和奉公眾的庄园,八代將军率军討伐,最终病死军中,此事不了了之。 六角家如此,细川氏纲叛党亦然。 “可是如今,氏纲乱党已被剿灭,还会有乱党?”义贤仍欲强辩。 六角定赖不理会,只淡淡道:“非幕府忠臣,皆可为氏纲乱党......” 义贤彻底无言。 如今管领晴元控制的幕府中,支柱是三好政长、三好长庆、游佐长教、畠山家以及六角家自己。 除开自家,其他几个里面,有三个都和管领晴元兵戎相见过。 其中三好长庆和细川晴元还有杀父之仇。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畠山家家督刚死,生前和细川晴元也是血海深仇。只是迫於政局和晴元和解。 如今细川晴元还干预畠山家的继承问题,激化了与执掌畠山家的游佐长教的关係。 这么看,幕府就没忠臣啊。 反倒更像是奸臣、权臣。 他们都不可能为幕府真心的扫平叛逆,顶多会借肃清逆党的名义,大肆扩张。 一如三年前败亡的晴元麾下大將木泽长政,就借著清剿高国余党(即氏纲之养父)的名义,侵夺南山城、大和、河內领地,惹得天怒人怨。终被晴元挑动麾下其他重臣联合绞杀。 歷史上,未来几年之內,叛逆是越剿越多,越剿越强。 最终三好长庆、游佐长教倒戈,拥立细川氏纲成功上洛,推翻了细川晴元。 义贤终於意识到,幕府眼下的危局。 “父亲,那眼下……就这么轻轻放过千种家、高松家?”义贤对政局清醒了些,却仍有些不甘。 六角定赖见儿子终於开窍,微微頷首,却又起了考校的心思:“既然对大方针没了意见,那你说说,眼下打算如何收拾北伊势的局面?” 不知不觉间,义贤已认可了讲和的思路。 他坐在床榻边想了想,道:“千种家势力大,但军力弱,可以收为本家所用;高松家地盘小,却军力强,应当打压限制……” 六角定赖眼中掠过一丝欣慰——知道分化处置了,有进步。 但仅此还远远不够。找不到分化敌人的关键,便无法实现分化之目的。 他笑著点点头:“好啊!终於知道分化敌人了。能明白这个道理很好。要知道,敌人並非都需要消灭,有时亦可化为己用;甚至,敌人的存在,比简单消灭更有意义。” 顿了顿,他继续问道:“那你说说,该如何控制千种家为我所用?” 义贤略一沉吟,答道:“可赐千种家所领三万多石安堵,收为直臣,利用其號令北伊势,为本家屏障......“ “那对高松家呢?” “让其名义臣服即可……本家不给高松家实质庇护和助力,只能与千种相互制衡,而千种又须听命於我——如此,员弁郡可尽入彀中,北伊势方向便可安泰了!” 义贤洋洋洒洒说完,眼中带著几分期待,望向父亲。 六角定赖看著他,暗自摇了摇头,还不够。 这孩子,手腕还是不够老练,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他缓缓起身,向儿子伸出手臂。义贤连忙上前搀扶。 “走吧,”六角定赖的声音沉稳如常,“去议事间,召集重臣议事……” 进入九月,伊势原本酷热的暑气终於消散,秋风吹过员弁川,带来一丝凉意。 正如高松宗治所料,六角定赖並未再向伊势增派一兵一卒。 这位近畿的霸主选择了更为老辣的手段——外交。 六角家的使者带著定赖的亲笔信函往返於观音寺城与田光城之间,给惊魂未定的千种忠治带去了期待的回应。 高松宗治也不想与后藤军死战。確认和谈是大势所趋后,便率军从容退回员弁川东岸的上笠田城。 一行人直趋上笠田城本丸大广间。 除驻守北员弁诸城的人员外,所有家臣、豪族尽皆匍匐於大广间中,屏息敛声,恭迎高松宗治在主座坐定。 此番出战,高松宗治以数百之眾,横扫北员弁郡,降服四家豪族,挫败后藤贤丰,智解田光城之围,新控领地上万石! 之前还愁眉苦脸的高松诸將,此刻无不欢欣顏开。 唯有那几位北员弁郡豪族脸色难看——他们的家督,要么被杀,要么被后藤贤丰软禁,生死不明。 高松宗治端坐主座,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片山平三郎身上。 “我將收片山平三郎为养子,留在上笠田城亲自养育,待元服后继承片山家家督之位。下悟川久三郎担任其后见,暂管片山家事务。” 这意味著片山家的领地果真一寸不削!故滕姬夫人领著片山家诸臣匍匐跪地,千恩万谢。 上木保久已是宗治直臣,无需出来拜谢,但仍跟著跪拜在地,宗治也不理会。 接下来,高松宗治开始安排其他三家豪族—— 梅山家因家督与继承人全在后藤军中被杀,领地全部收回。 眾人无意见,也不敢有意见。 白瀨家,家督被软禁,生死不明,亦无子嗣。 高松宗治大手一挥,將高松旧臣白瀨三郎塞了过去。 白瀨三郎出身白瀨家分家,虽已分家两三代人,总算还有些渊源。 宗治强势地让他以养子身份继承白瀨家。 最小的藤田家,则让继承人直接继承家督之位。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如此强势的安排,四家豪族没有一人敢提出异议,更无人敢阻拦。 见此情形,高松宗治微微頷首,神色间颇为满意:“此番得胜,皆是诸位齐心奋战之功。一个多月来各位辛苦——” “愿为主公效死!”眾人一齐俯首。 先前是立“威”,此刻高松宗治开始施“恩”。 他將原梅山家约三千石领地全部拿出,封赏有功之臣。 山田正秀独占五百石知行,其余按功劳依次受领。 未得知行之人,则提高年俸、赐予感状、褒美金、宝刀、甲冑。 最后还提拔了一批足轻为武士。 在眾人恭敬的应命声中,高松宗治起身离开大广间。 第三十九章:暴涨的財政 天文十四年(公元1545年)九月底。 这场战事,终於以一纸和约落下了帷幕。 六角家的態度强硬得出乎意料,像看准了千种、高松两家已是强弩之末。 但他们对千种和高松家开出了截然不同的条件。 对高松家,六角家只要求递交一份誓书,名义上臣服即可。但对千种家,要求千种忠治必须收养六角定赖次子义赖为养子,並作为千种家的继承人。 作为补偿,六角家承认千种家对田光城的占领,赐下安堵状。而千种忠治本人,则被擢为六角家宿老,需前往观音寺城“奉公”。 高松宗治只稍作思忖,便看透了其中玄机。 只要千种家的家督换成六角家的人,田光城终究还是六角的囊中之物。 所谓的宿老之位,不过是体面些的人质罢了——谁让千种忠治没有儿子呢?只好自己去当这个人质。 当六角义赖进入田光城,並正式改名叫千种三郎左卫门赖治,和谈就算是彻底敲定了。 高松宗治顺势而为,跟著向六角家递交了誓书,名义上臣服於六角家。只是六角家回赐的安堵状中,刻意漏掉了北员弁的领地,仿佛遗忘了一般。 上笠田城的议事室里,茶香裊裊。 “看样子,六角弹正对本家吞併北员弁,心有不满啊。”宗治端起茶杯,语气里透著几分戏謔。 通智大师身上的箭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此刻正盘腿坐在对面,闻言微微点头:“六角家对北势的图谋之心未死。老衲看,这安堵状里故意漏掉北员弁,就是想留个由头,日后好发难。” 他从六角家对两家不同的处置中,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含义。 “恐怕还有用千种家制衡本家的心思。这餵口黄连再给颗甜枣,千种常陆介殿还是咽了下去!可惜啊......”一旁的梅户亲具接过了话茬。 他以前也算六角方的配下豪族,领教过这位六角家督的手腕。 宗治放下茶汤,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既然岳父大人都同意了,本家也没有置喙的余地。”他语气淡然,“若能以一纸誓书换来休兵罢战,对本家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出头的椽子先烂——这道理宗治比谁都清楚。 高松家刚刚復兴,势力却一口气膨胀了数倍,从两千石的“村长级”小豪族,硬生生吃成了实控一万五千石的“小大名”,急需时间消化。 向六角家献上誓书,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明面上,自己如今也算六角一方的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边强敌动手前,总得掂量掂量。这层保护色,正適合高松家休养生息。 他需要时间整顿內政、积蓄力量,等到近畿大乱,六角家无暇东顾的时候,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扩张。 若能一举推平北伊势四郡,手握十万石,怎么也算一方小强了。 到那时,今日这一纸誓书,不过是废纸一张。 ...... 上笠田城的大广间里,鱼肉的香气混合著初秋的凉爽。 为了迎接六角家的和谈使者后藤贤丰,高松宗治这次可是下了血本。案几上摆著北伊势能寻到的最好的海鱼,清酒也是从近江商人手里高价买来的陈酿。 然而,坐在主位的后藤贤丰只是象徵性地抿了一口,便放下酒盏,半闔著眼,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这位在后世歷史上几乎架空了六角家主的权臣,此刻正把“傲慢”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作为六角家六宿老之一,后藤贤丰在六角家內早已位高权重,否则也不会被委以领军出征之任。 歷史上,十年后正是这位宿老率军征討北伊势,一路攻至千种城下,逼迫千种忠治签下城下之盟。 如今面对这个歷史上留名的人物,又因对方代表六角家,宗治对接待格外上心。 好酒好菜自不必说,还有各种礼金,连后藤贤丰的那些隨从也一个不落。 可惜的是,后藤贤丰本人表面上温和谦恭,骨子里却半点不平易近人。 他只肯跟梅户亲具、通智大师多说两句,面对宗治的套近乎,便只有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就算送上厚礼——松姬夫人嫁妆里的唐物,那些高贵的进口瓷器——这位六角重臣眼皮也没抬一下,只是呵呵笑著让手下接了过去。 就完了。 宗治原本还想藉机拉拉关係,在六角家內部找个能为自己说话的人,现在看来纯属奢望。 更可气的是他身边那些隨从,不过是些中下级武士,却个个狐假虎威,眼高於顶。 除了收礼时能多挤出两句好话,其余时候也是一副懒得搭理人的嘴脸。 宗治心里暗骂,脸上却还得维持著如沐春风的微笑。这帮王八蛋,早晚有一天让你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嫌弃上笠田城又小又破,后藤贤丰一行人当天下午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连夜都没过。 不过,他们倒是留下了一份大礼——之前被软禁在后藤军中的上千名北员弁眾。 这算是六角家某种程度上默认了高松家对北员弁的实际支配权。 宗治对这些人可就不客气了,把其中的精壮足轻和精锐武士,全部吸纳进了左右两支常备。 本来他们还有意见,但知道一天能吃三顿,还都是乾饭的时候,立马就忘记了原主家。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高松家的脱產常备军总人数直接飆升到了惊人的六百人。 宗治拿著帐册一算,冷汗下来了。 在一万五千石的领地上,养六百个不事生產、只管杀人的职业士兵,简直是难以承受的负担。 按照眼下的物价,这六百號人敞开了肚皮吃,再加上最低標准的军餉,以及盔甲武器的修补磨损,一年没个七八千石的粮食根本转不动。 这还没算上家臣团里另外一百多號武士的知行和年俸。满打满算,高松家一年的硬性开支直接突破了一万石大关。 这意味著纸面上,高松家税率至少得七公三民。 转眼到了十月,北伊势迎来了秋收。 短短一个多月,高松家积下的军费、新降武士的俸禄、修补城防的耗材,一笔笔帐目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高松宗治索性把政务丟到一边,一头扎进秋收事务中,满心期待著能亲眼目睹粮仓盈满的盛况。 这可是自己成为一万五千石领主后的第一个秋天。 然而,当翻阅完各村地头报上来的帐册时,宗治只觉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四千六百石?” 宗治把那捲粗糙的竹纸狠狠摔在案几上,指著上面的墨跡气极反笑:“我一万五千石的领地,你们就给我收上来这么点玩意儿?剩下的被狗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