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文坛的良心》 第一章 这是一个夏天 1983年,这是一个夏天! 浙省,海盐县,武原镇! 此刻正值傍晚,炙热的阳光终於稍稍软和下来,乌篷船在河面滑过,码头上堆著麻袋,河埠头处已经有妇女在开始忙活! 这是横穿整个武原镇中心的內河,叫市河,老一辈也叫它城河! 河的两边分散著镇里的基础设施,包括被单厂,邮局,新华书店…… 其中有著一排砖木结构平房,那是搬运站家属院。 刚刚结束高考的佘淮就在其中一间的堂屋里,坐在用旧木箱改成的书桌前,给自己的处女作做一个收尾。 国家今年刚刚实行了高考改革,为了推行高中毕业生分流考试制度,將高考时间推迟到了7月15-17號,因此这会马上就要七月下旬了。 一周的推迟对於其他考生来说无伤大雅,但对於佘淮来说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毕竟他是在志愿填报前几天才重新开启这段新生命的。 虽然从未来的视角去看,这个年代的试卷难度不算大,但同样需要一定的时间去学习適应。 好在穿越前的他不是大学生,而是专门研究华夏文学的京大硕士生! 因此考完之后自我感觉还不错,等后边出成绩时,也许会给家里人带来一点小震撼。 言归正传,再一次体验过高考的佘淮同志,终於有时间开始思考自己新生命的走向了。 嗯…… 好吧,实际上也没有多少可供选择的选项。 如果能够让他穿越到大富大贵之家,也许他会考虑南下经商,爭取未来拳打双马,脚踢二王! 只可惜,他来到的这个家庭並不富裕,甚至由於前几年父亲佘守义的受伤,导致家里的生活变得更加拮据。 因此以他的能力,回到80年代,这个被称为“文学发展的春天”的时间段,除了在文学的道路上继续前进,倒也没有其它更好的选择了。 確定好想法的佘淮很快动笔,然后花了几天时间“创作”自己的处女作,一篇有意思,却又跟这个年代显得格格不入的短篇小说。 而现在,这个故事马上迎来收尾! “砰砰砰!”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佘淮的思考。 “佘淮!” 熟悉的声音让他本能地记起这道声音的主人——他的表哥佘华,没错,就是你知道的那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当初刚意识到这一点时佘淮还不太敢相信,但小小的海盐县,不可能同时出现两个高考两度落榜,又正在卫生院当牙医的佘华。 因此即使穿越过来后还没有正式跟对方碰过面,但佘淮已经確定对方就是那个佘华了。 值得一提的是,佘华的母亲姓佘,他父亲姓华,他哥哥隨父姓,他是隨母姓。 这种情况放在这个年代还是挺少见的。 他起身把屋门拉开,年轻,留著短髮,嘴边有圈淡淡胡茬的佘华拎著东西径直走了进来,光看这张脸,就知道对方就是未来那只“潦草小狗”。 这会的佘华还是牙医,依旧在为转入卫生院对面的文化馆而努力,好在前段时间他已经在文学创作上迈出自己的第一步了。 他的处女作《第一宿舍》先是发表在文化馆內部刊物《海盐文艺》上,由於质量不错,后续被推荐到《西湖》杂誌社,最终以头条形式正式发表在1983年第1期的《西湖》杂誌。 等到他今年年末受到《京城文学》邀请,赴京改文,震动整个海盐县之后,他才会被上边的领导注意到,並调入文化馆工作。 在此之前,他只能继续留在卫生院里当他的牙医。 “舅舅舅妈还没回来?我爸昨天钓到几条鯽鱼,叫我拿两条过来! 你小子大白天门关得那么紧,躲屋里干什么坏事呢?” 佘华顺手把装著鯽鱼的竹编鱼篓递给佘淮,接著狐疑地扫了一眼屋內。 “哪有……” 听见这话,佘淮笑著摇头,把鱼篓里的鱼安置好时,佘华已经走到了书桌前…… 好吧,实际上也就几步的距离,毕竟整间屋子面积並不大,也就二十几平方,还隔出了七八平米给佘淮当臥室,整体看起来非常狭小逼仄! “你在写文章呀?” 佘华扫了一眼便收回眼神,隨后饶有兴趣地问道。 他知道自己这个表弟学习成绩还不错,今年应该有机会考上大学,比他这个两度落榜的“学渣”强多了。 但他还真没看过他写的文章,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內容! 现在是1983年,文坛主流是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几乎全部聚焦苦难、宏大衝突与时代批判,可谓是“不批判不文学”。 改革文学同样热门,只可惜这个题材套路化过於严重,十个有九个是手腕强硬的乔厂长,看过两篇就索然无味了。 知青文学的热度也很高,只是都以“伤痕书写”“反思控诉”为主流,多数作品聚焦於插队岁月的苦难、青春的创伤与人生的迷惘。 今年年初,史铁声发表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倒是跳出了“苦难——控诉”模式,只可惜这会还未能率领知青文学完成“突围”。 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一些其它不同类型的文章存在,像佘华的处女作《第一宿舍》就不属於上面这几种,不过这种情况毕竟少见。 “考完试,閒著没事就隨便写了写!家属院人多,把门关上才能安静一些…… 要不表哥你帮我看看这文章写得怎么样?” 佘淮主动提议道,虽然他的確是主攻华夏文学,但人家毕竟是“本地人”,还有过发表经验,让他来帮自己把把关,肯定是件好事。 而且这篇处女作虽然是文抄得到的,但他也进行了文体方面的修改,因此心里並没有十足的把握。 听见这话的佘华当即点点头,他跟这个表弟一直以来关係都还不错,因此也很愿意帮他看看文章,而且他自己心里也很好奇,他写的会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当然了,他对文章的质量没有抱有太高的期待,一个刚刚结束高考的学生,既没有足够丰富的阅歷,又没有太多时间能去练笔,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写出好作品来,难如登天。 待会点评时,还是要以鼓励为主! “《老王》!” 他接过稿纸,然后在心里默念出了这篇文章的名字! 第二章 《老王》 《老王》是杨絳先生1985年在《隨笔》杂誌上发表的一篇回忆性散文,后续入选多版中学语文教材,成为长达数十年的经典课文,影响了好几代华夏学生。 佘淮当初上学的时候也学过这篇课文,对它印象很深,因此在萌生出“创作”的想法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它。 隨后他对文体进行进行了修改,將它改写成了小说,这会只差最后一部分就完工了。 至於为什么要对文体进行修改…… 倒不是因为这个时候散文是文坛里的“路边一条”,而是因为1983年的散文讲究“绝对真实”。 可他一个刚刚结束高考的学生,论起真实性,跟文章里的任何內容都扯不上关係。 为了避免徒增麻烦,他只好把它修改成小说,不过主要剧情並没有改动。 而拿著文章,注意到上边字体工整,並没有太多修改痕跡的佘华,猜想著这应该只是对方的初稿,不然不应该会这么干净整洁。 对上边具体內容的期待,又降低了一些,毕竟写过稿子的人都知道,好作品都是靠改出来的,初稿也许跟成品的剧情大差不差,但细节上会有不少差距。 至於这会的佘淮,只是在那站著,等著对方的反应,《老王》原文並不长,即使修改过后,也就三千字左右,一小会功夫就能看完。 …… 【京城的老胡同里,风总带著尘土和旧时光的味道。我常坐老王的三轮,他佝僂著背蹬车,我坐在后面,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吱呀声里,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閒话。 据老王自己讲:京城解放后,蹬三轮的都组织起来,那时候他“脑袋慢”“没绕过来”“晚了一步”,就“进不去了”,他感嘆自己“人老了,没用了”,话里裹著化不开的惶恐——在那个凡事要讲集体的年月,一个无依无靠的单干户,像一片被风颳离了队伍的叶子,总怕自己被时代碾得粉碎。】 【老王只有一只好眼,另一只眼是瞎的,人们都叫它“田螺眼”,眼窝陷下去,像一口枯了的井。乘客都不愿坐他的车,怕他眼神不好,半路撞了东西。还有人背地里嚼舌根,说这老光棍年轻时不老实,害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恶病,才瞎了一只眼。没几人知道,他那只好眼也有毛病,一到天黑就看不清东西,有一次,他撞在电桿上,撞得半面肿胀,又青又紫。 那时候我们夫妇正在干校,女儿听说了这事,说他是夜盲症,给他拿了一大瓶鱼肝油。老王接过药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嘴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谢话。后来他跟我说,吃了药,晚上真的能看见了。 我总在想,他也许是从小营养不良而瞎了一眼,也许是得了恶病,反正同是不幸,而后者该是更深的不幸。】 文章开头引入得很快,並且写得很好,好得有些出乎佘华先前的预料。 两三百字的內容,就让“老王”的形象跃然於纸上,而且这个角色隱隱让佘华觉得熟悉,他保证自己不认识这么一个人,可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瞧见过他! 而此刻更加让他疑惑的是,佘淮这篇文章究竟要表达什么。 写“我”跟“老王”遭遇的苦难?控诉社会的不公? 看似是,但又好像不是! 他微蹙眉头,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的故事內容继续围绕“我”跟“老王”发展,他给“我”家送冰,只要一半的车费,送来的冰却比先前的车夫大了整整一倍,当“我”生病的时候,因为“我”曾经被批豆,其他人避之不及,唯有“老王”挺身而出…… 隨著剧情发展,“老王”的善良以及他处境的困难一点一点地被呈现出来。 而“老王”形象越立体,佘华就越发觉得对方很熟悉,只是他迟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在哪见过这么一个人。 至於佘淮写这篇文章究竟要表达什么…… 他感觉自己隱隱捕捉到了一点苗头,但还不怎么清晰,他继续往下看,剧情也在这里迎来了高潮。 【有一天,我在家听到打门,开门看见老王直僵僵地镶嵌在门框里。往常他坐在蹬三轮的座上,或抱著冰傴著身子进我家来,不显得那么高。也许他平时不那么瘦,也不那么直僵僵的。 他面如死灰,两只眼上都结著一层翳,分不清哪一只瞎,哪一只不瞎。说得可笑些,他简直像棺材里倒出来的,就像我想像里的殭尸,骷髏上绷著一层枯黄的干皮,打上一棍就会散成一堆白骨。我吃惊地说:“啊呀,老王,你好些了吗?”】 佘华皱著眉头,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我谢了他的好香油,谢了他的大鸡蛋,然后转身进屋去。他赶忙止住我说:“我不是要钱。” 我也赶忙解释:“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你既然来了,就免得托人捎了。”】 【他愣了愣,好像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就不再说话,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等我。 我把他包鸡蛋的那块灰蓝相间的破方格子布,仔仔细细叠好,递还给他。他一手接过布,一手紧紧攥著我递过去的钱,动作滯笨地转过身子,慢慢往门外走。 我忙给他开了门,站在楼梯口,看著他直著脚,一级一级,慢慢往下挪,心一直悬著,生怕他一个不稳,就从楼梯上摔下去。直到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了,我才回屋,心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抱歉——刚才慌里慌张的,竟然没请他坐下,没给他倒口茶水喝。】 …… 老王或许要死了…… 看到这里的佘华在心里头猜想著,他心里头不大爽快,像被什么东西堵著似的,他继续往下翻,想把整篇文章看完。 只是文章到这里,突然就没了下文,他往后翻著,依旧是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头看向佘淮,眼里满是震惊:不是,这怎么就没了? 你也是断章狗?!! 第三章 投稿 “刚才是打算收尾的,刚好表哥你过来了,就还没动笔……” 看著佘华的表情,已经猜到原因的佘淮赶忙解释著,本来他刚才就打算给文章收尾来著,刚好佘华过来打断了他的思路,这事就给搁置下来了! “那你现在想好了吗?要不你现在就把结尾给写了吧,我在这等你。” 佘华赶忙把笔塞到他手中,瞧这样子,今天看不到这个结尾,他是不打算回去了。 不过也是,马上就要看完了,刚好就断在了最后这么一点上,这谁来了都忍不住! “好。” 早就想好结局的佘淮这会並没有耽误时间,花两分钟时间写完最后一小部分后,便把它递给了佘华。 后者迅速接过,把目光投注在了最新段落上。 【过了十多天,我碰见老王同院的老李。我问:“老王怎么了?好些没有?” “早埋了。” “呀,他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死的?就是到您那儿的第二天。”】 【我回家看著还没动用的那瓶香油和没吃完的鸡蛋,一再追忆老王和我对答的话,捉摸他是否知道我领受他的谢意。我想他是知道的。但不知为什么,每想起老王,总觉得心上不安。 因为吃了他的香油和鸡蛋?因为他来表示感谢,我却拿钱去侮辱他?都不是。 几年过去了,我渐渐明白: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 “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 看著最后这句点题的收尾,佘华整个人有些发愣,隨后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整篇文章写了“我”跟“老王”之间发生的大小事情,但从来不是为了渲染“我”和“老王”的生活究竟遭遇了多少苦难,也不是想去控诉这种苦难究竟从何而来。 它真正要表达的东西,其实只有最后这句话。 这是一个有自省意识的知识分子,对自我与他人、阶层与平等、时代苦难与个体善意之间的深度灵魂思考。 “我”看似是给予帮助的“上位者”,实则是被老王的赤诚托住的人;“我”自以为的善意与体面,实则藏著对一个平等灵魂的辜负;“我”的愧怍,是一个相对幸运的人,对一个被时代碾碎却仍保有善意的不幸者,永远无法偿还的精神亏欠。 可“知识分子的自省与反思”…… 光是这几个字,出现在这个年代,都算得上是匪夷所思了。 作为一个创作者,佘华不知道该如何去看待这篇文章所要表达的东西,因为它跟这个年代文坛的主流想法格格不入。 就连他自己,以前也从未往这方面思考过。 但作为一个生活在小县城里的普通人,在看完这篇文章之后,他的內心却是受到了非常大的触动。 他同情文中的“老王”,却又不由自主地代入到了“我”身上,去思考自己这个“幸运的人”,是否曾愧怍过某个“不幸的人”! 他的思绪不断翻涌,过往的经歷在脑海中闪过,等到再次抬头瞧见佘淮之时,却是突然才回过神来,如此特別又富有衝击力的文章,居然是自己出自自己这个表弟之手! 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他的脑子里本能地出现一大堆猜想,可隨后又不断否定掉。 在武原镇这个偏僻的小镇,即使是文化馆里那几个杂誌上发表过文章的知识分子,都写不出来这样的稿子! 整篇稿子无论是文笔还是立意,都远远超出那些人的水平。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这篇文章真是出自自己表弟之手! 他在文学方面,真的有著惊人的天赋,而他那平静的面孔下,更是藏著一个滚烫的灵魂! 至於他之前为什么没有显露过这方面的才华…… 也许真是因为被读书害了! 据他所知,佘淮的成绩即使放在这个小县城里,也只是属於中上水平,也许他能考上大学…… 但跟他的文学才华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也许他应该早点把自己的重心放在文学创作上的! “这是一篇很好的文章,你应该去投稿,去投给杂誌…… 只是你表达的核心思想有些新颖,有可能会引起爭议,杂誌社不一定会收! 但你还是应该去试试!我觉得这是一篇好文章,它应该登上杂誌,让更多人看到才对。” 佘华有些激动到语无伦次,他也不確定那些杂誌是否会接受佘淮的投稿。 一个毫无名气的新人,一篇如此“异类”的文章,被退稿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但他还是觉得这样的文章就应该拿去投稿,就应该出现在杂誌上,让更多人看到它。 他觉得会有人喜欢看这样的文章的,也有人也需要看这样的文章! “是有这个打算,我想把这篇短篇小说投给《文学青年》试试。” 投稿这事佘淮早就想好了,他打算把稿子投给《文学青年》。 在这个“文学发展的春天”,各种杂誌刊物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大小刊物数不胜数。 能够发表在《收穫》《人民文学》这样的知名杂誌上当然是件好事,只是这些杂誌知名度高,竞爭也大,光是一期就能收到几万份稿子。 过稿难度大,时间成本也高! 对於马上就要离开家里去上大学的佘淮来说,他还是希望能够儘快拿到稿费的。 所以他暂时把注意力放在了一些相对而言,名气较小的杂誌上,像《文学青年》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是wz市文联主办的杂誌,虽然跟前边提到的《西湖》一样,同样都是市级刊物,但它却是在今年正式纳入全国邮局订阅网络,面向全国公开发行,这会的发行量已经有8万了。 它也被文坛列为全国青年文学刊物“四小名旦”之一,与《萌芽》《青春》《青年作家》齐名,影响力要比《西湖》高出一个级別来。 把自己的处女作投给这种有影响力,却又不至於竞爭太过激烈的杂誌,在佘淮看来,算是再合適不过了。 “《文学青年》?確实是可以投给他们试试。” 作为浙省里非常有影响力的一家杂誌,佘华当然有听说过了,事实上他当初还给他们投过稿,只是被拒了而已。 “我刚好有篇新稿子,也准备投给《文学青年》,你什么时候投?咱俩一块去邮局吧!” 在蛰伏小半年时间后,佘华终於写出一篇自认还不错的稿子来,原本是打算继续投给《西湖》的,这会听到佘淮打算投给《文学青年》后,他当即立断,直接决定“陪一根”。 虽然《文学青年》过稿难度更高,但无所谓。 大不了就是被退稿嘛,这事他老有经验了。 而且万一过了,他想要调入文化馆工作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等这周日吧,我还有另外一个短篇小说的灵感,我想写完之后一块投过去。” “行,那等周日我再来找你!” 听见这话的佘华並不惊讶,短篇小说篇幅短,为了增加过稿的概率,一次性多投几篇是常有的事,原歷史里他今年年底给《京城文学》投稿时,也是一次性投了好几篇过去,最后被看中三篇,这才被请到京城去改稿子。 佘淮应该也是这个想法。 话说回来,不知道佘淮的新作究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老王》这篇文章的確超出了他的预期,但这样的文章,对於新人来说,绝对属於“妙手偶得”的那种。 再加上这会距离周日也就只剩下三天时间,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再写出一篇佳作来难度很大,因此佘华估摸著新作的质量应该不高。 不过有这篇《老王》在,对方的创作生涯也算是开了一个好头! 以后应该能够在这方面取得更大的成就。 约好周日再见之后,佘华便离开了这里。 他往外走去,从家属院出来,路过新华书店,又走上勤俭路。 皮肤黝黑,光著膀子的码头搬运工;浑身煤灰,推著木製板车的送煤工;身体佝僂,手里扫帚比人高的环卫工…… 一道又一道身影从他面前经过。 刚才的熟悉感再一次扑面而来,他想起先前看过的那篇《老王》,他终於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老王”有熟悉感了。 原来他真的见过“老王”,只是这些“老王”长得各不相同,可他们的命运却又是如此地“相似”。 他们是鲜活的,却又是渺小的,当掌握话语权的作家在报杂誌上控诉命运不公,宣泄自己的情绪时,这些“老王”落在纸上只会变成轻飘飘的“芸芸眾生”,很少有人愿意让自己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多停留一会。 曾经的他,也是如此! 夕阳西下! 当傍晚的风从佘华身边掠过时,他深呼一口气,接著大步往前走去,穿过人群,像是想把什么甩在身后! 第四章 《排球女將》 佘华前脚离开,后脚佘守义就下班到家。 他以前是搬运站集体工人,三年前在码头扛货时从跳板摔落,腰椎严重受伤落下终身病根,变成跛脚,无法乾重活、久站久坐,单位照顾安排了仓库值守的轻閒岗位,不过工资也少了不少。 印象里对方以前还是挺健谈的,不过自从受伤之后就逐渐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再配上他消瘦许多的身材,每次看到他,总觉得像是看到根乾枯的木头。 “爸!表哥刚才拎了两条鯽鱼过来,说是姑父昨天晚上钓上来的!” “嗯!” 佘守义应了一声,接著便默不作声地跑去处理两条鯽鱼去了,佘淮在旁边打著下手,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跟著一块沉默著不说话。 没过一会,便听见张翠花跟附近几家邻居打招呼的声音,她跟佘守义是两个性格,爱说话,嗓门还大,往往都是人没到先听见声。 她在被单厂当临时工,每个月从早忙到晚,一个月能赚二十几块钱,这是份辛苦活,但张翠花很少喊过苦。 “行,明天一块去看看……” 她都一只脚迈进屋里了,脸还朝外喊著,活像一只高昂的公鸡! “妈!回来了!” “对!誒,你那考试啥时候出成绩?” 张翠花每天固定一问,佘淮也是固定一答。 “还早著呢,估计得八月中旬了!” 这年头高考成绩一般都是在八月中旬公布,全省统一阅卷之后,逐级下发,最终送到县教育局手上。 各个学校的领导老师会自己去教育局领成绩单,然后在校內公告栏张榜本校的上线考生名单,同时標註上线批次(比如“重点线”“专科线”),这个榜单也被称之为“金榜”。 在榜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后,就可以去学校找老师拿成绩条,看到自己具体的分数,但没有排名。 除非是成绩特別优异,才会知道自己全省全市的大致位次。 “还得这么久啊…… 对了,晚上电视要放《排球女將》,咱娘俩早点过去,占个好座位! 这鱼又是你表哥送来的?” “对,说是姑父昨晚钓的……” 佘淮解释了一下,两家关係不错,由於佘淮家这两年生活比较拮据,佘家明里暗里没少帮衬。 至於张翠花刚才口中的《排球女將》,是部日本片子,讲的是一个跟排球有关的故事。 原本这片子是为日本女排备战1980年莫斯科奥运会造势,后因日本跟隨美国抵制该届奥运会,在日本本土反响平平,后续引进国內后却成为了现象级爆款,风靡全国。 其核心是恰逢华夏女排的黄金时代——1981年女排首夺世界盃冠军,1982年再夺世锦赛冠军,“女排精神”席捲全国,这部剧直接成了全民排球热的“教科书”。 至於火的为什么是它,而不是国內其它影片? 这个时间点国內的確还有另外两部片子讲的是跟排球有关的故事,一部是《排球之花》,另一部是《沙鸥》,但它们走的都是严肃写实的路线,核心是“牺牲、奉献、家国情怀”,並不满足大眾的精神需求。 因此在当下,它们的传播度,大眾热议度跟《排球女將》完全没法比。 “下次再送过来就別收了,让他们自己留著吃吧,这两条也不大,处理起来还费工夫! 行了,我先去煮饭!” 三两句说完,张翠花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佘淮心里清楚,她不是看不上这两条鯽鱼,这两年家里条件一般,能吃到肉的机会很少。 两条鯽鱼是不大,但聊胜於无。 她只是不想一直占人家便宜而已! 张翠花跟佘守义的性格看上去南辕北辙,但骨子里又都是一样的要强! 晚饭是在一张小桌子上进行的,有张翠花的地方很少有安静的时候,她从白天厂里发生的事情讲起,內容逐步扩展到厂外,反正就是想到哪讲哪,讲到哪算哪! 佘守义很少接话,他只是把鯽鱼肉夹下来,把鱼骨头夹进自己碗里! 佘淮偶尔会接几句,更多时候还是倾听。 吃完饭后,他帮忙收拾著碗筷,张翠花手脚利索,三下五除二搞定后,拎著两只小板凳出了门,佘淮跟在屁股后边,没问父亲要不要一块去。 跛脚之后,佘守义性格孤僻了很多,从不参加这种集体活动。 …… 佘淮跟张翠花来到了家属院传达室门口,整个家属院除了站长家里有一台私人黑白电视机以外,另外一台电视机就放在这里。 这是单位公用电视机,给全院子的职工,家属看的,每天晚上从7点开到10点,算是大家少有的娱乐方式。 这会《排球女將》还没开始,但已经有人提前占好了位置。 前面是给小孩子坐的,张翠花没去抢,但后边大人扎堆的地方,她瞅见空隙,直接把两张板凳塞下去,算是把位置占住。 左右两边的人瞧见是张翠花,打过招呼之后,默默又往两边挪了挪位置。 这女人不好惹,尤其是在老佘受伤之后,还是少跟她起衝突为好。 一屁股刚坐下,佘淮便听见后边传来招呼声。 “翠花你也来看电视啊,老佘呢?” 打招呼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那是搬运站的工人黄义,以前跟佘守义关係很好。 佘守义受伤之后,他还来看望过几次,只是由於后边佘守义不爱跟人走动,双方的关係才慢慢冷淡了下去。 不过两家人碰上还是会打个招呼的。 “他有事忙去了,没过来……” 张翠花閒扯了几句,佘淮见缝插针喊了句“黄叔”,又衝著黄义的女儿黄琳琳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两人是高中同学,以前关係还不错,但这两年疏远了不少,平时见面都会装作没瞧见对方,也就只有双方家长都在时才会简单点头示意一下。 至於將张翠花刚才举动尽扫眼底的黄琳琳,同样不冷不淡地喊了句“张姨”,脸上闪过几分嫌弃。 她不喜欢张翠花这种没文化,粗俗不堪,市侩泼辣的女人,要是跟这样的人走得太近,那可就太丟人了。 她喜欢看书,文学,诗歌。 等她上了大学,她要抱著一本《神女峰》,跟自己的男朋友在校园的法国梧桐道、雨后的丁香花下散步,轻轻念著“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她跟张翠花这种不懂文学,不懂艺术,整天只知斤斤计较,行为粗鲁,身上有一股永远洗不掉的棉絮闷味的俗人——简直是有云泥之別! …… 《排球女將》总共有著71集,这会一周只放两天,一天只放一集,一集只有25分钟,但这样蜗牛般的更新速度依旧没有阻拦观眾对它的喜欢。 这是国內观眾接触到的第一部青春励志偶像剧,顛覆了大家对於电视剧都是革命歷史、现实主义乡村/工厂敘事,敘事风格严肃、厚重的认知。 再结合当下此刻正值女排巔峰期的时代背景,因此这部剧能够这么火,也在情理之中。 晚上八点,新一集的《排球女將》准时播放,来得再晚的人也都会卡著这个点来,没地方坐著也没关係,能瞧得见最重要。 当小小的屏幕出现小鹿纯子时,围在传达室门口的眾人先是齐齐发出兴奋的吵闹声,隨后又迅速安静下来,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电视上。 至於佘淮,虽然这部剧在他看来,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了,电视又是黑白画质,但在这个精神生活极其匱乏的年代,“入乡隨俗”的他很快还是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25分钟时间,转瞬即逝。 隨著这一集播放完毕,人群又开始变得哄闹起来,大家对於《排球女將》的更新速度很不满,可眼前立著的是台电视机,发再多牢骚也没用,最终也只能在那骂骂咧咧几句。 又待了一会,打了个哈欠的张翠花用胳膊肘碰了碰佘淮,问他走不走,后者点点头,他也觉得有些无聊了。 於是两人拎著自己的小板凳,起身离开,空出来的两个位置很快又被填满! 回到家里,佘守义正听著收音机里的评书,脸上多出一点表情,这是对方仅有的休閒娱乐。 受伤以前,他还会往家里买杂誌报刊,后来受了伤,换了职位,收入少了许多,也就断了这份爱好,平日里也就剩下听听收音机上的內容这件事。 至於那台半导体收音机,也用了十来年,比佘淮小不了几岁,时好时坏,哪天一觉醒来,彻底嗝屁了也不一定。 第五章 我妈教过我先来后到 七月份的武原镇闷热难耐,更何况佘淮住的还是不通风的小偏间,即使他冲完冷水澡,穿著背心短裤,这会依旧热得睡不著。 他一边忍不住回想几个月前自己在现代社会享受到的便利,一边又在期待能够早日赚到稿费,买台电风扇,改善生活。 嗯…… 不过现在一台杭州產的乘风牌电风扇,也得卖120块钱,就算两篇短篇小说都过了,赚来的稿费应该也买不起。 这个稍显宏大的目標还是先往后挪挪吧,看看能不能先攒钱买台收音机吧! 別哪天家里这台老傢伙彻底嗝屁,老佘同志连著唯一的消遣娱乐都没了。 起床吃著早饭,老佘同志先一步出门,张翠花一边吩咐佘淮午饭自己解决,一边带好东西就往外跑。 气定神閒地把饭吃完,把碗筷给洗了后,佘淮重新坐在了书桌前,把稿纸给拿了出来,准备继续新的“创作”。 而他这次要写的,则是《给儿子》。 …… 原歷史里,《给儿子》是作家陈村於1985年发表的一篇短篇小说,通篇是一位曾有插队经歷的父亲,对未来长大成人的儿子的絮絮叮嘱:他引导儿子未来去到自己当年插队的长江边小村庄,教他如何和村民相处、如何体验农耕生活…… 在细碎的叮嘱里穿插自己的插队回忆,把对乡土的眷恋、对青春的回望、对儿子成长的期许,都藏在这封跨越时空的家书里。 佘淮之所以会选中它,有两个原因。 其一是这篇小说在当下流行的知青文学里“逆流而上”。 前面便提到过,当下的知青文学仍以“伤痕书写”“反思控诉”为主流,多数作品聚焦於插队岁月的苦难、青春的创伤与人生的迷惘。 而《给儿子》完全跳出了这一框架:它没有一句对时代的控诉,没有一丝悲情的宣泄,反而把曾经的插队岁月,写成了充满诗意与温情的精神故乡,把过往的苦难经歷,转化成了能传递给儿子的生命养分。 作为一个普通人,佘淮无疑是更加喜欢这种带有温暖底色的作品。 其二便是这篇小说具有一定的实验成分,作品採用书信体的第二人称敘事,构建了一个极其独特的对话空间:对话的对象是虚构的、尚未长大的儿子,本质上是作者与自己的青春、与过往岁月的一场內心独白。 全文没有完整的故事情节,没有激烈的戏剧衝突,全是家长里短的叮嘱、细碎的生活细节,却用这种最贴近日常的絮语,消解了说教感,让情感格外真挚动人,也完成了对传统小说敘事模式的突破,是80年代文学“散文化小说”探索的代表性作品。 以上两点,便是佘淮选择它的理由。 在脑子里捋一遍之后,佘淮很快开始动笔。 …… 《给儿子》全文大约六千字,一整个早上,佘淮写了一半不到,不过时间充裕,他不怎么著急。 在家隨便整了点午饭垫肚后,他拿好户口本,又带上自己的小金库,往镇上的图书馆走去。 整个武原镇,有且仅有一家面向公眾开放的县级公共图书馆,就是海盐县图书馆,未来它会改个名,叫张元济图书馆。 它这会隶属海盐县文化馆,跟对方在同个办公场地,属於“馆中馆”的格局,得等到明年才开始单独建制。 佘淮这会过来也是想著来这边看看杂誌报刊,了解当下的情况,顺便消磨一下时间。 家属院离图书馆不算远,不过大热天的,一路走过来也是满头大汗,他一边抹著额头上的汗,一边往里边走去。 这会是上班时间,有时间来这里的,基本都是学生,一眼扫过去,他还认出了几个之前学校里的同学。 只是原主是个闷葫芦,在班上没什么好朋友,因此有对上眼的也仅仅只是点了个头,没人过来打招呼。 海盐县图书馆实行闭架借阅室,除了阅览室里的报刊杂誌,其它书籍都得让管理员亲自去找,想借得先办借书卡,然后登记在册。 阅览室里看书不用钱,他先逛了一圈,里边放著一些报刊杂誌,但基本都是《人民日报》《浙省日报》《半月谈》《农村百事通》这些。 像《收穫》《人民文学》这种热门刊物,都是闭架的,属於抢手货。 未来的佘华曾回忆道:“新刊一到馆,当天就会被借空,当时好多人托我帮忙借《收穫》,一还回来马上就被人借走了。” 就当佘淮准备去前台办借书证,顺便问问还剩哪些热门杂誌的时候,旁边一个同龄人拿著一份最新一期的《文艺报》走了过来。 “李老师,我来还七月份这期《文艺报》。” 像《收穫》《文艺报》这种热门文学刊物,整个图书馆一期只能拿到两份,其中一份现在就在这里,另外一份也不知道在谁手上,佘淮一边感慨自己运气不错,一边说道。 “您好!我要办借书证,顺便借阅这份《文艺报》。” 被称为李老师的图书馆管理员是个年轻人,正当他准备应下时,旁边突然又传来一道声音。 “李哥,七月份的《文艺报》终於有了啊,我等这期等了好几天了呢。” 顺著声音的来源望去,说话的是个身材瘦弱,脸上长著痘痘的同龄人,他认识对方,他叫张远,高中时隔壁班的同学,学校文学社社长,听说他爹还是文化馆里的文化创作辅导干部。 至於站在他旁边那个女生,他就更熟了,那不是昨晚刚刚见过的黄琳琳嘛…… 当佘淮打量张远的时候,对方也扭头看了他一眼,脸色有些得意,显然是故意来找茬的。 他跟佘淮是没有多少交集,更別提矛盾了,但谁让他以前跟黄琳琳走得那么近,长得还那么帅呢? 上高中前,“佘淮”跟黄琳琳的关係还挺好的,当时两家人走得近,他长得又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因此两人经常一起上学。 等到了高中,由於黄琳琳开始喜欢上了文学,而前身在这方面表现平平,再加上佘守义的受伤,导致佘家的经济状况一落千丈,对方便开始跟他疏远。 而“痘哥”则是抓住这个机会“趁虚而入”,两人时常在一起討论文学,关係迅速升温,后面还相约一起上大学。 虽然前身並没有在这个过程中掺和什么,但知道两人关係的张远很早之前就想著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一番了。 长得帅有什么用,才华皆一切,懂? 今天终於让他抓住这个机会,他自然不会错过。 站在一旁的黄琳琳並没有想到两人会突然爭夺起《文艺报》来,反应过来之后虽然没说话,但显然是站在“痘哥”那边。 虽然按理来说佘淮才是先来的那一个,但对方又不懂文学,看得懂《文艺报》上面的文章吗? 给他看也是浪费。 一下子成为目光焦点的图书管理员这会有些为难,又有些不满,要是张远提前私底下跟他说一声,他帮他留著倒也没关係。 他爹是馆里的干部,这个面子可以给他。 可他直接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强要,岂不是让他难做嘛? 气氛稍稍有些凝固。 “佘淮同学,《文艺报》上面的文章对你来说太高深了,你看不懂的,换一本吧!” 意识到“李哥”並没有如想像中那样,坚定不移站在他这边的“痘哥”,脸上闪过瞬间尷尬后,又笑著说道。 他知道对方性子软弱,遇到这种事,只会退让。 只要让他知难而退,灰溜溜地走人,效果也是一样。 但佘淮只是白了他一眼。 “我妈有教过我先来后到,所以……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让给你。” 说罢便往旁边撤了半步。 他不介意把杂誌让给在单亲家庭里长大的孩子。 此言一出,痘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住了,脑子反应过来之后整个人迅速升温,脸色涨红,脸颊处“圆润饱满”的痘痘看起来都快要撑爆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我没妈?还是说我妈没教过我做人的道理? 他觉得对方是在骂自己,可对方什么脏话都没说,这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一旁的黄琳琳有些惊讶地看著佘淮,有点不敢相信这话居然会是这个闷葫芦说出来的。 以前没发现对方这么会懟人的呀? 此刻早就因为刚才的动静吸引来目光的其他人,既没有想到平时沉默寡言的佘淮,居然能说出如此让人“无法反驳”的一句话,又有些忍不住想笑,心里跟著畅快。 他们跟佘淮非亲非故,但张远今天能借著他爹的身份欺负佘淮,明天也能藉此欺负他们。 大家也愿意看他吃瘪。 “你什么意思?” 痘哥有些恼羞成怒,只是佘淮虽然身材不算强壮,可个子得高出他小半个头来,因此他嘴上不饶人,身体倒也很诚实。 “不好意思,我刚才误会了…… 那这份《文艺报》我就先借走了。 李老师,这3元是押金,5分钱是借书卡的工本费。” 佘淮没跟这个傻子在这继续纠缠,把提前准备好的钱和户口本递给图书馆管理员,隨后拿好自己的东西走人。 这个时间点办借书证需要户口本或者单位,学校的介绍信,3元的押金后边归还借书卡的时候会退。 因此真正花费的只有那5分钱,这钱他还是出得起的。 图书馆管理员这会没再犹豫,很快就把证件给佘淮办好,接著把《文艺报》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份《文艺报》借出时间最多三天,期间要保证乾净完整,不得私下二次借出……” “好。” 拿到《文艺报》后,佘淮没直接回家,而是在阅览室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这里比家里头凉快一些,来这边看书边避暑也挺好的。 至於愣在那里的痘哥,一时有些骑虎难下,既没法在佘淮面前找回场子,又觉得直接这样灰溜溜离开太没面子了。 幸好一旁的黄琳琳及时送来台阶。 “张远,我们別跟他一般计较,你不是准备给《文学青年》投稿嘛,等稿子过了,就让他好好在杂誌上看你的作品吧!” 她是故意说给佘淮听的,因此声音不小,整个阅览室的人都能听得见。 此言一出,阅览室里认识对方的学生们倒是忍不住低声討论起来,对方是海盐中学文学社的社长,之前写的文章还被年级主任放在了公告栏处宣传。 虽然说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有点低,但真要是成功了,那可就是海盐县里的“天才作家”了。 听见这话,痘哥有些发虚,他是跟黄琳琳说过自己准备投稿给《文学青年》,但那不是为了到时被退稿有个好理由嘛? 被《文学青年》退稿,只能说明他稿子的质量达不到对方那个级別,但不代表上不了其它低级別的刊物。 只是这种事是没法摆到明面上来说的。 但话都说出口了,痘哥也只能强撑著说道。 “哼,没错。 到时说不定某些人,还会抢著看我的作品呢。” 隨即不再逗留,转身离开,至於低头已经开始翻阅这期《文艺报》的佘淮,没再搭理这两个神人。 他是真感觉这两个人脑子都有点问题,要不是痘哥今天主动找茬,他对他们的態度就是敬而远之。 目光回到桌子上这份最新一期的《文艺报》,作为华夏作协机关刊,文艺界论爭的第一核心阵地,《文艺报》刊登的內容基本都是当下最热门的话题。 而1983年的夏天,文坛最热门的话题便是关於现代派文学论爭,围绕“华夏文学要不要借鑑现代派”“现代主义是否適合华夏国情”“现实主义是否已经过时”三大核心问题,形成了支持与反对两大阵营,论爭席捲了整个文坛。 像7月份这期《文艺报》上,便刊登了一些作家评论家对於此话题的看法。 目前这个话题並没有一个盖棺定论的说法,大家也都只是在表达自己观点,抢夺一下话语权。 当然要是佘淮没记错,下期开始,官方就会亲自下场,引导风向。 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这场关於现代文学的论爭,的確拓展了华夏作家的创作视野,打破了传统现实主义的创作桎梏,为文学形式革新提供了理论支撑,直接为1985年先锋文学的爆发奠定了基础。 第六章 三块钱 一份《文艺报》有16开,佘淮没有全看,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上边感兴趣的文章翻了一下后,便把它带回了家。 他今天花三块钱办这借书卡,主要还是为了老佘同志。 对方整天守著家里的破收音机,也不是个事,他以前喜欢看报纸、杂誌,如今因为经济条件而断了这个爱好,把这份《文艺报》带回去,多少也能让他解解闷。 走到家里时,老佘同志已经先他一步到家了,这会正在准备晚饭。 “爸,这是七月份这期的《文艺报》,我从图书馆借来的,你拿去看,小心点,別弄脏了。” “好。” 老佘同志依旧惜字如金,佘淮也已经习惯了,没硬找话题,只是帮忙干些力所能及的事。 不过家里的晚饭简单,也没多少能干的事。 把菜洗好后,剩下的烹飪由刚到家的张翠花接手,佘守义进了一趟屋里,然后把三块钱塞到了佘淮手里。 “去图书馆看书是好事,只是现在天热,没事在路上买根冰棍吃。” 佘守义少有地多说了几句,没等佘淮回话,就走到桌子前,拿起了《文艺报》。 他好久没看这份报纸了,正常一份得花三毛钱,对於这个处於温饱线附近的家庭来说,实在是不捨得花。 晚些时候从公共厨房端著菜回来的张翠花先是有些诧异,问清楚之后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在饭后趁著佘守义没注意,给佘淮塞了三块钱。 “不用了妈,我爸给我了。” 要是家里条件不错,佘淮倒是不介意两头吃,只是家里这会经济紧张,心里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样啊……那你这三块钱记得省著点,该买的就买,不该买的就存著。” 刚才还爽快地递给佘淮三块钱的张翠花,这会又开始担心他乱花钱。 佘淮也只是笑了笑,然后保证自己不会隨便乱花。 回到堂屋,看著坐在煤油灯前,认真读著《文艺报》的佘守义,张翠花突然感觉时间好像倒流到了几年前。 那时佘守义还在搬运站当搬运工,家里的经济条件也还不错…… 当时没觉得什么,如今回想,居然觉得还挺美好的。 …… …… 自从上回看完《老王》后,佘华就整天盼著时间能过得快点,再快点。 他现在对星期天充满了期待。 一是想著看看佘淮的新作,二则是想带他去邮局投稿。 虽然在心里边他不怎么看好对方的新作,毕竟时间太短,就算只是篇短篇,也绝对不够。 可那毕竟是佘淮的作品,就算写的不好,他也想看看那究竟写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佘父佘母也不知道自家儿子最近这是怎么了,整天念叨著侄子的名字,以前也没见过他这样,於是便追问了几句。 “你们不知道,我这位表弟写了篇特別好的文章,他以后肯定会是个大作家。” 藏不住话的佘华赶忙说道,佘淮会写文章这件事,这会还没几个人知道呢。 当然这事不是坏事,也没必要藏著掩著。 佘淮?写文章? 听见这话的佘父佘母,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不敢相信。 没听说过佘淮还有这方面的才华呀,不会是自家儿子说话太夸张了吧? 但看起来也不像啊。 算了,不深究了,要是真的,那自然最好,要是假的,问了也白问。 只是想到佘淮家里的情况,倒也是希望他能有这方面的能力。 如果他不能出人头地的话,也不知道他们家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当下的困境! 时间很快来到了星期天下午,带上自己稿子的佘华骑著自行车来到了家属院,接著加快步伐走进了佘淮家里。 屋里的佘淮这会正在看杂誌,虽然是两年前的《人民文学》,但他也没挑,反正上边的文章他绝大多数都没看过,看什么不是看。 “佘淮,我来了。” “表哥。” 还没进门呢,佘华就在那喊著了,佘淮也是起身打起了招呼。 “你新稿子写好了吗?我把我的稿子也带上了,待会咱们就去邮局投稿,你应该还没投过稿吧?我跟你说,在这方面我很有经验的。 给你看看我的稿子。” 佘华把自己的稿子递给佘淮,示意他看看,自己则是满脸期待。 他等佘淮的新稿子等好几天了。 佘淮也没耽误时间,《给儿子》他昨天下午就写好了,这会就放在手边。 两人互相交换稿子之后,便各自看起了上边的內容。 佘华这次打算投稿的稿子叫《“威尼斯”牙齿店》,小说主角老金是个带著拔牙钳、也偷偷揣著普希金诗集的乡村牙医。他从公社卫生所离开,跑到三县交界、几乎与世隔绝的江南水乡秀水村,开了一家小小的牙齿店,给小店取了个和闭塞乡村格格不入的洋气名字——“威尼斯”。 他一边靠给村民拔牙镶牙谋生,一边在没人的时候读诗、写诗,是个藏在市井烟火里的文艺青年。 小说的核心衝突是围绕著特殊时期开展的,不过它並没有走当下流行的“反思文学”的套路,而是重点刻画江南乡村传统伦理的包容力,以及特殊年代里普通人的人性挣扎。 整体来说文章质量处在及格线上,但算不上多好,而且风格跟未来大家熟悉的那个佘华出入很大。 不过也是,这会的佘华也就刚刚踏入文坛,算是处於“练笔期”。 原歷史里这篇文章是刊登在《西湖》上的,但由於佘淮的影响,佘华决定把它投给《文学青年》。 究竟能不能过,佘淮也不確定,跟编辑对上眼了,应该还是有机会的。 与此同时,坐在一旁的佘华,也正在兴致勃勃地看著手上的这篇《给儿子》。 上回的《老王》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特別是其中“知识分子的反思与自省”这种思想,对他造成了很深的触动。 不知道这篇写知青文学的《给儿子》,会不会像《老王》一样,写出自己的新意来…… 第七章 《给儿子》 【你总会长大的,儿子,长到高过你的父亲。你总会进入大学,把童年撇得远远的。你会和时髦青年一样,热衷於旅游。等到暑假,你的第一个暑假,儿子,你就去买票。你对同学说你去探亲,不开给半票证明也去。”】 这是《给儿子》的开头,看上去跟寻常小说的敘事方式不太一样,因为它是用书信体的形式来敘事的。 不知道这种方式是贯穿全文,还是仅仅只放在开头…… 如果是前者的话,那这种敘事模式还挺有创新性的,也许自己可以学一学。 上面这些想法在佘华脑子里一闪而过,很快他便聚精会神,继续往下看。 【火车四百三十公里,轮船四百八十八公里。去时坐火车,再慢的火车也比轮船快得多。一直坐到芜湖。你別贪玩,芜湖没什么可玩的。你只须背著包爬上江堤,看看长江。】 …… 【儿子,你得找比你大许多的人,找和你父亲差不多年纪的人,他们才记得。你就在乾草上坐下,和他们一起抽菸。把照片拿出来给他们辨认,虽然有点模糊,他们会认出我,认出你郭叔叔,认出那间草屋。他们会和你聊天。你別听呆了,把菸头扔在草上。】 …… 【下田去吧,儿子。让太阳也把你烤透。你弯下腰,从清晨弯到天黑,你恨不得把腰扔了。你的肩膀不是生来只能背背书包的。你挑起担子,肩上的肌肉会在扁担下鼓起。也许会掉层皮,那不算什么。换肩会在颈后换出个包来。 你会找到挑担时的节奏的,像书上说的,一个接一个的跌倒动作。你去拔秧,插秧,锄草,脱粒。你会知道自己並非什么都行。农民不是好当的。】 …… 《给儿子》的篇幅要比《“威尼斯”牙齿店》多出两千多字,因此当佘淮已经看完对方的作品时,佘华还在那聚精会神地阅读著。 此时此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这篇文章真的是自己表弟在三天时间里写出来的吗?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这篇文章写得非常好,非常具有突破性,跟他来之前的预想,截然相反。 其一是文体,自己这个表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能想到用书信体的方式来构建一个非常特殊的对话空间。 看起来是父亲对儿子的一番嘱咐,但本质上却是对自己青春岁月回忆。 这种敘事模式,在当下非常具有创新性,而且完全有其可以值得学习借鑑的部分。 其二则是內容,按理来说,知青文学就得怨天尤人,先骂一骂时代的不公,再来表达一下个人的迷惘。 这些都已经是成为思维惯性的东西了。 但《给儿子》不一样,整篇文章下来,它没有一句对时代的控诉,没有一丝悲情的宣泄,反而把曾经的插队岁月,写成了充满诗意与温情的精神故乡,把过往的苦难经歷,转化成了能传递给读者的生命养分。 文章整体的基调非常温暖,没有激烈的戏剧衝突。 它写插不齐秧的窘迫、一口气吃下十二斤西瓜的畅快、村民们“很少记恶、重坦诚”的品性、水乡里隨风作响的稻穗、甚至连乡下的口头禪、调皮的猪狗都写得充满暖意。 这种“別具一格”的风格,既让佘华觉得意外,可一联想到之前佘淮写的《老王》,又觉得好像十分合理。 自己这个表弟,写出来的文章,好像都跟普通作家写出来的不一样。 而且在文章的最后一段,他还提出了对乡土文明流失、人性异化的忧患。 【也就是这些话了,儿子。你得去,在大学的第一个暑假就去。我不知道究竟会怎样。要是你的船走进漕河,看见的只是一排烟囱,一排厂房,儿子,你该替我痛哭一场才是。虽然我为乡亲们高兴。】 在这个时间点,很少有人会想到这一点。 佘华抬头盯著眼前长相清秀,面带微笑的表弟,思来想去,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 “md,写得这么牛逼。” 还不等佘淮反应,佘华又赶紧凑过去问道。 “表弟,你跟表哥说句实话,这篇文章真是你在几天写出来的?” 他知道自己这个表弟不会说谎,可是三天时间就能写出一篇这么好的文章来,这是不是有些太夸张了? 拉屎都得酝酿一下呢,没道理呀! “写的確是这几天写出来的,不过这篇文章其实很早之前我就在脑子里构思过了,只是因为当时忙著备考,所以就一直没有动笔。 等到现在才终於能空出时间来了。” 佘淮给自己的情况打了个补丁,不然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三天写出一篇《给儿子》,的確是有些太惊人了。 听见这话的佘华心里方才好受了些,隨后又不得不感慨道。 “你啊,就是被高考给害了,要是早点创作,说不定这会都能在省级刊物上发表文章了。” 说到高考,佘华自己也是一肚子怨气,虽然这年头大学录取率確实低,但两次高考,两次落榜,说出去总归是不好听。 “对了,还没问你呢,你这次高考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 在佘华面前聊这个,佘淮多少有些尷尬,以他的能力,考京城那边的好学校没多大问题,只是两度落榜的苦主就站在面前,要是直接说这话,多少有些不太照顾他的感受了。 只是佘淮的尷尬落在佘华眼中,还以为他是考砸了,有些惭愧。 於是他拍著佘淮的肩膀安慰道。 “没事,別想太多,你再怎么说应该都有个大学可以上,你再看看我…… 真要是运气太背,到时候就一边工作一边写作,我跟你说,要是未来能被杂誌社请去改稿,那可就太好了。 不仅能住招待所,报销路费,听说还有基本工资……” 佘华在那安慰著,自己却是忍不住开始幻想起来。 他真的受够天天拔牙的生活了,他现在做梦都想转进文化馆,然后没事就被杂誌社请去改稿。 改就改唄,他没什么大志向,只要稿子能过,他们让他怎么改就怎么改。 “別垂头丧气了,把稿子带上,我带你去邮局投稿去……” 第八章 这病有潜伏期 邮电局离家属院不算远,再加上佘华还骑著自行车过来,速度自然就更快了,不久两人就带著自己的稿子来到了这里。 一路上佘华也在给他普及著这年头投稿的一些细节。 “地址这些东西我就不说了,你寄过信,应该都明白。 不过咱们新人投稿,要特別记得一件事,就是要在信封里放上一张回程的邮票,像咱们两个这次,各自放张8分钱的邮票进去就行。 有邮票在,要是稿子没过,那边就会把原稿给咱们寄回来,要是没有,就是默认由他们杂誌社自行销毁。 审稿时间最长是3个月,要经歷初审覆审终审,不过要是初审就没过,一般一个月左右就会有消息,有时还会更早一些…… 其实我挺喜欢你这次投的两篇小说的,但是你也知道,不管是《老王》还是《给儿子》,都蛮特別的,不一定是大眾习惯看的文章。 因此要是真没过,你也彆气馁。 你要相信我,你在文学方面是真的很有天赋,你把稿子留著,然后笔耕不輟,再过两年,说不定风向变了,大家就能发现你这两篇文章的含金量了。” 佘华提前给佘淮打预防针,新人作家投稿不过那真的是家常便饭。 以他作例子,从两三年前,他有了创作的想法后,他就一直在试著往各家杂誌社投稿,国家级刊物,省级,市级…… 他全都尝试过,但一直都没成功过。 退稿的次数多了,后边送邮件的投递员都懒得喊他名字了,把稿子往院里头一丟后,直接走人。 他也习惯了,一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就知道自己的稿子又被杂誌社退回来了。 一开始说不失落难过那是假的,只是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想著哪个作家没经歷过这种被退稿的日子呢。 到今天,自己总算是慢慢熬出头来了! 自己这个表弟,虽然文章写得的確很好,起步要比自己高,但也许也要经歷这样一段时间的蛰伏。 佘淮点点头,他不是不知道当下写什么文章好过稿,好赚钱。 作为一个过来人,他比其他人看得更加透彻。 只是他这个人就是犟…… 也许哪天会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但在那天来临之前,他还是想写点自己想写的,比较有意义的作品。 两人没再多说,把自行车放好,然后走进了邮电局。 这年头邮局跟电信还没“分家”,因此统一叫邮电局。 里头这会人不算多,只是扫了一眼,居然在柜檯那瞧见了前两天刚刚发生衝突的痘哥跟黄琳琳。 这两人还真锁得挺死的啊! 正当佘淮收回眼神的时候,同样来邮电局准备给《文学青年》投稿的痘哥,也注意到了刚进门的佘淮表兄弟。 一看见对方,他心里头就一肚子火,这两天他一直都在回想前两天在图书馆发生的一切,本来是想著该怎么回懟对方的,可是想又想不出,越想又越气。 最终他只能安慰自己,像自己这种有涵养的文学青年,没必要跟这种混蛋一般见识。 自己会写文章,成绩也挺好,家庭条件也更加优渥。 跟自己比起来,对方除了会逞口舌之利,还会什么? 说不定高考失利,就得去打工,一辈子卖苦力,一辈子被他踩在脚底下。 哈哈。 幻想到未来那个场景的痘哥,这会已经颅內高潮了,只是旁边同样盯著他们的黄琳琳,突然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也不会也是来投稿的吧?我怎么看见他手上也拿著一封信呢?” 她今天是陪张远一块来邮电局寄稿子,两人自从高考结束之后,就走得越来越近。 虽然张远长得是没那么出色,但人家可是学校文学社社长,除了形象上跟她想像中的男朋友有些出入,其它方面都很符合她的期待。 他会写诗,会写文章,会在下雨天的时候,撑著一把伞,跟她一起漫步在学校的林荫道中,念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她想好了,只要两人能考上同个大学…… 不,只要能在同个城市读书,她就跟他在一起,去做各种书上写的,浪漫的事情。 “嗯?” 那傢伙不是陪他表哥过来投稿的吗? 痘哥有些发愣,他刚才见佘华手上拿著信封,以为佘淮应该也是陪他一块来的而已。 他认识佘华,也知道他跟佘淮之间的关係。 只是这会再仔细一看,发现还真是这样,那小子手上居然真的也有一封信。 他不会真来投稿了吧? 他以为自己隨便看两份杂誌、报刊,就能投稿当作家了? 这可天真地让人觉得好笑。 “琳琳,咱们过去跟同学打个招呼吧!” 痘哥原本以为距离自己嘲讽佘淮的日子还需要一点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这个机会了。 虽然他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再怎么说他也是学校文学社的社长,机会肯定要比对方大的。 “好。” 黄琳琳跟著点头,她最近越看佘淮越觉得不满,以前只觉得对方呆,无聊,不解风情,现在又莫名觉得他討厌。 她觉得对方是暗恋自己,知道自己喜欢文学,所以才想著在这方面出风头,以此来博取自己的关注。 不然他一个只会死读书的闷葫芦,怎么会突然想著写文章投稿,前两天还故意跟张远对著干呢? 可自己才不会喜欢这种身上没有一点文学细胞的男生呢。 他越是来纠缠,她就越討厌他。 佘淮:“???” 不是因为痘哥先来找茬的吗?怎么就成我故意跟他对著干了呢? 顛婆! “哟,这不是佘淮同学嘛,你这是准备来投稿?准备投哪里呀?《收穫》还是《当代》?” 把自己的稿子寄出去后,痘哥走到了佘淮身边,阴阳怪气地说道。 在“文学”这方面,他站在对方面前,那就是“居高临下”。 “你认识?” “不认识。” “哦。” 佘淮跟佘华在这一刻展现出了表兄弟该有的默契,你一言我一语,然后就把对方冷落在了一旁。 虽然佘华不知道对方跟佘淮先前有什么交集,但这人上来就阴阳怪气,两人关係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別说21世纪了,就算是1983年的人,依旧受不了“冷暴力”。 原本在脑子里已经想好该用什么话来狠狠羞辱佘淮的痘哥,这会见没人搭理自己,有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不是,什么意思啊? 听不出来我在阴阳怪气吗? 接话啊?怎么不接? 黄琳琳这个人不行,但眼神还是挺好的,一眼就瞧见佘淮信封上写的邮寄地址居然是《文学青年》编辑部所在地。 刚刚她才看见张远写了一遍,绝对不可能认错。 短暂的意外后,她顿时脑补好了一切,然后冷笑一声道。 “佘淮,你居然要给《文学青年》投稿?你是因为前两天听见我说张远要给这家杂誌投稿,你才跟著一块去投的吧? 你知道《文学青年》是什么级別的刊物吗?人家的发行量可达到了八万之多,並且还是全国发行。 你不会真以为你自己隨便写两篇文章,就能吃上作家这碗饭吧? 真是可笑。 誒,我话还没说完呢……” 看著寄完信后直接离开的佘淮,黄琳琳气得跺脚,对痘哥的遭遇感同身受起来。 走出邮电局的佘华有些好奇。 “我记得那女的不是你朋友吗?怎么也对你冷嘲热讽的?” “不知道,可能是脑子有病吧!” “以前不还挺正常的?” “这病有潜伏期!” 第九章 真正的天才 投稿时的插曲佘淮並没有放在心上,他是真懒得理会这两人。 从邮电局回来之后,他便回归到了正常的生活节奏,白天去图书馆看看书,顺带帮老佘同志借点新杂誌,晚上则拎著板凳,跟张翠花女士一块追《排球女將》。 只是这剧更新得慢,集数又多,想要在离家上大学前看完应该是没机会了。 不过等上了大学,要是有机会搞到內参片的电影票的话,倒是能看看別的外国片。 內参片全称叫內部参考影片,不对普通公眾公映、不对外售票,仅在特定封闭场所、面向严格限定的人群內部放映。 像在武原镇这种小地方,一般都接触不到,等他以后上了大学,机会倒是会多一些。 日子虽然过得平淡,但佘淮偶尔也会惦记著投稿的事,虽然是做好了有可能会被退稿的心理准备,但还是期待著能过稿的。 只是这事有结果,估计都得八月中下旬了,保不齐还得在高考成绩后头,这下是有得等了…… …… 从武原镇寄到温州的信,路上大概要花5天时间,佘淮是在7月底投的,信件送到《文学青年》编辑室小说组的办公桌上,已经是八月初的事了。 在它旁边,是一堆又一堆如山高的来稿,他的信件混杂在其中,並不起眼。 十天之后,隨著前边的稿子被陆续审核完毕,张执认一边扭转著发酸的脖子,一边把后边的一叠稿子挪到自己办公桌上。 今年是《文学青年》正式通过邮局向全国公开发行的元年,隨著知名度影响力上升,全国各地的来稿如雪片般飞来,堆得案头成山。 来稿数量多,质量又良莠不齐,作为编辑部主任,原本该负责覆审的他,也得帮著小说组的编辑一块初审。 他今年三十多岁,温州本地人,虽然参与编辑工作也才3年时间,但他一直以来都表现得不错,尤其是喜欢重点关注浙省本土的新人作者,这几年发掘出来不少好苗子。 他把一封又一封信拆开,每回都是看著看著紧锁眉头,然后把稿子往旁边一放,等著后边拿去退稿。 別看最近这段时间来稿数量多,但真正能用的根本没多少,基本都是隨波逐流,毫无新意。 就如同他手上拿著的这封由一个叫张远的人投来的稿子一样,开头写个刚刚返城的主角,在某个日常场景触发对下乡岁月的痛苦回忆,直接点出“十年青春被蹉跎,留下了一辈子洗不掉的伤痕”。 接著就是亲情悲剧线,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得已跟父母划清界限,后边自己终於能放下芥蒂的时候,却是天人永隔,然后留下一生的遗憾。 结尾再次点题,写“时代欠了这代人青春”的愤懣、委屈与迷茫…… 老实讲,要不是出於一个编辑的基本操守,这文章看不到一半,他就直接给淘汰了。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搁这写这种俗套的剧情呢? 而且一看就是没真正吃过苦的年轻人,一点细节描写都没有,全篇只剩下情绪宣泄,估计是哪个年轻人为了过稿缝合出来的。 张执认摇摇头,继续將稿子丟向一旁。 下一封是个叫佘华的人投来的稿子,刚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张执认还迷糊了一下,后边才记起自己在《西湖》上看过他的文章。 当时他的文章是《西湖》的头条,又是个新面孔,所以他还有点印象。 没想到他这次居然给《文学青年》投稿了,行,那就看看他写的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威尼斯”牙医店》……” 张执认轻声默念著文章的开头,隨后很快聚精会神地阅读起来。 文章写得不错,所以他看得更加仔细一些,不得不说,这个叫佘华的作家还是有点水平的,稿子算是新瓶装旧酒,既有反思文学常见的套路,但又表达出了自己的东西。 整体看下来,在他这里算是过了,估计在主编那里也没什么问题,至於单价,那得主编决定,估计就是千字3元。 这年头稿费的单价区间为千字3—10元,新人价一般都是千字3元,佘华虽然在《西湖》上发表过处女作,但是履歷还是太浅了,再加上文章的质量也是差不多刚到及格线,因此估摸著会给个千字3元。 要是主编惜才,最多也就是给个千字4元,不可能比这个再高了。 把《“威尼斯”牙医店》放在另外一边,张执这才鬆了口气,看了一整个早上,总算是拿到一篇能刊登的稿子了。 他看了眼手錶上的时间,已经是饭点了,本来是想著看完这篇就去吃饭的,但这会他心情不错,所以决定再看一篇。 说不定运气不错,下边这篇也能过稿呢? 带著些许期待,他打开了下一封信,是个叫佘淮的作者从武原镇寄过来的,不知道他跟佘华是不是有什么关係? 八卦的想法从张执认脑子里闪过,不过他並没有多想,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信封里的稿子上。 里边的稿子分成了两份折好,应该是一次性投稿两份的意思,这事並不稀奇,张执认也没放在心上。 他隨手拿起其中一份,看著最上边一行写著的《老王》,开始审起了稿。 “京城的老胡同里,风总带著尘土和旧时光的味道。我常坐老王的三轮……” 看著看著,张执认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脸色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 “执认,一块吃饭去…… 我跟你说,我早上……” 小说组编辑吴天麟开口招呼著,他后半句是跟同行的其他编辑说的,只是话都说完了,扭头一看,张执认依旧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一动不动。 “执认。” 吴天麟又喊了一声,但已经看得入迷的张执认依旧没有回应,他扭头跟其他人对视著,眼里写著同样的疑问。 这傢伙发现什么好稿子了?居然看得这么入迷? 几人这会也不急著吃饭了,而是往张执认工位那凑了过去。 大家都知道张执认的专业能力,能让他看得这么入迷的稿子可真不多啊。 这是拿到了哪位大家的新稿子?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几人走过去时,张执认刚好看完第二篇稿子,他抬起头,眼里充满了火热。 眾人忙问道。 “执认,你看什么稿子呢?看得这么入迷,刚才喊你两次都没反应。” “天才,这是一个天才啊!!!” 张执认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激动,脸上更是写满了兴奋,他该把对方形容成下一个谁,才能让其他人知道他遇到了一个多么出色的作家呀! 他一时半会想不出来贴切的,但他只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天才,一个真正的天才。 第十章 天还没亮,有的人先醒了 张执认的话勾起了大家的好奇心,也引来了更多的同事。 这年头,审稿时遇到好稿子,在整个编辑室传阅是常有的事,再加上很少能听到张执认对一个作家给予这么高的评价,因此这会整个编辑室的人都不著急吃饭了,都想来看看这两篇稿子的“真面目”。 围过来的编辑不少,大家分成两拨人,先各自看其中一篇,然后再交换著看。 至於等待其他人评价的张执认,这会还在不断回味两篇文章。 他怎么也没想到,隨手拿起的一份来稿,竟然会有这种水平。 这个佘淮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此前从未看见过他的作品? 他是个新人? 不,不应该,新人不应该有这样的笔力。 还是说他真的是个创作上的新人,但同时也是一个饱读诗书,有著丰富生活阅歷的知识分子? 张执认大胆猜想著,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根据文章的內容来看,这个佘淮肯定是个中年人。 《给儿子》虽然只是一篇小说,可能有虚构成分,但他实际中真有个儿子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对了,佘淮,佘华? 难不成这个佘淮,就是佘华的父亲? 张执认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並且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这个佘华在文学上面还是有一定天赋的,如果他的父亲在文学上有这样的造诣,那么他在言传身教里,培养出这样一个好儿子,便合情合理了。 当张执认在那思考著佐证自己猜想的更多“证据”时,在场的编辑也都基本传阅完了两篇稿子。 在没看之前,大家都只是觉得好奇,而现在,有些人表现出了跟张执认一样的兴奋,但更多人的心情,却是有些复杂。 “你们觉得这稿子怎么样?” 瞧著大家看完,张执认忙问道,他很期待其他人表现出跟他一样的反应,但情况跟他预想的並不一样。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脸色怪异地吐出一句。 “这两篇稿子,都蛮特別的……” 没错,是特別,而不是好。 它的確有著当下其它文章没有的新意,但这种“新”,不一定代表好。 张执认听出了这些人的言外之意,但他並不认可,他马上开口回应。 “现在大家都喜欢写知识分子在特殊时期里遭遇到的苦难,都把底层劳动人民当做是背景板,但是有谁关注到他们的感受呢? 《老王》打破了这种惯性:它没有控诉时代对“我”的伤害,反而主动把精英身份的自己,放在了“反思者、有愧者”的位置,把底层小人物老王放在了平等、甚至精神上更高的位置……” “以往把底层人民当作敘事主体的故事也不是没有……” 有人打断了张执认的发言,但后者迅速反驳道。 “可过往那些作品,是否带有知识分子居高临下的傲慢,是否又有“善待弱者”的自我感动? 它们跟《老王》这篇文章,本质是不同的。 《老王》里“我”的愧怍,从来不是因为“没请老王坐下喝口茶”的小事,而是一个知识分子,习惯了用规则、等价交换、“不占人便宜”的道德准则,去消解一份无法衡量的、生死级別的赤诚善意;事后才惊觉,自己的“体面”,恰恰是对这份善意的辜负,甚至是一种无形的傲慢。” “而且同样是写特殊时期的人,当今绝大多数文艺作品都在写时代对人性的扭曲、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倾轧与伤害,它反其道而行之。 它写的是:哪怕在最黑暗、最顛倒是非的年代里,最底层、被时代彻底拋弃的普通人身上,依然保留著最本真的良知与善意。 这是一种多么大的突破啊!” “你们再看看另外一篇写知青生活的《给儿子》,你们想想现在的知青文学写的都是什么? 都是在写插队的苦难、青春的荒废、返城的挣扎,把乡村、土地当成了吞噬青春的“苦难场”,急於和这段经歷切割。 但《给儿子》彻底打破了这种单一敘事:它没有控诉插队的苦难,反而把这段在乡村的经歷,当成了自己生命的底色、精神的根,甚至希望儿子去触摸、去理解这段经歷。 它没有让儿子去“忆苦思甜”,而是让他去理解:土地不是苦难的象徵,民间不是落后的代名词,劳动不是低贱的事。 这种对知青岁月的“和解式书写”,在当下的文坛有多么难得,它跳出了“受害者敘事”,看到了乡村与土地给一代人的精神滋养,更別提它里边还提到了作者对於城市化的看法,以及在小说敘事方面的突破……” “这样的文章居然能出现在咱们《文学青年》的来稿里,这简直就是个奇蹟! 我们应该感到兴奋,应该给予最大的支持才对。” 张执认在编辑室里言辞激动地说道,瞧见这么好,这么具有突破性的文章,大家怎么会是这个態度呢? 他的话並没有说服所有人,很快便有人继续说道。 “文章应该具有批判的作用,但你看看这两篇文章都在批判什么? 《给儿子》全篇下来,除了写这好,写那好,根本没有批判任何东西。 那篇《老王》倒是批判了,可它要表达的东西,是否又有“博人眼球”之嫌呢? 这样的文章,不管你夸得如何天花乱坠,它又有什么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呢?为何文字一定要用来批判?” “可它就是跟当下的文化潮流格格不入啊……” 看著眼前斩钉截铁的同事,张执认突然觉得有些力竭,他深呼吸一口气,隨后又反问道。 “天还没亮,有人提前醒了,这便错了吗?” “总之我觉得,这两篇稿子能不能过,实在是值得再好好商榷一下,尤其是那篇《老王》,其中表达的想法,让人很难认同。” 那些人同样继续坚持自己的看法。 瞧著气氛凝固下来,一直沉默的吴天麟开口说道。 “你们先別吵了,这稿子能不能过,还是得看主编那边怎么说,咱们都没有拍板的权利。” 实话讲,他也挺喜欢这两篇稿子的,至少阅读的时候,他的心里还蛮有感触。 只是话说回来,这两篇文章放在当下的主流里,的確是两个“异类”,真要是刊登出去后,会引起怎样的反响与爭议,谁都没法保证。 所以在这件事上,他並不打算表態。 而听见这话的张执认连连点头,他跟这些人吵什么吵,这稿子能不能过,最终还是得由主编决定。 “陈主编在哪?” 他朝大家喊著,人群中有人应了一声。 “应该是在食堂……” 隨后他拿起稿子,便往食堂赶去,只留下一屋子心情久久难以平復的眾人。 第十一章 文好可破! 《文学青年》的主编是陈又信,1928年生人,剧作家,前年开始参与《文学青年》前身《甌海文艺》的改版筹备,去年wz市文联成立,他当选为副主席,同时正式接任《文学青年》主编,全面主持刊物工作。 今年又主导推动《文学青年》通过国家邮电部审批,正式面向全国公开发行,使其成为当下国內少数面向全国青年作者的省级文学月刊。 为人开明开放,不保守、不教条,全力扶持青年作者,正是在他的主导下,《文学青年》定下了“扶持青年作者、聚焦新锐创作、不唯名家、不唯资歷”的办刊方向,打破了当下多数文学刊物重名家、轻新人的惯例。 而他这会,正在食堂吃著饭呢,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隨后手里拿著稿子的张执认便出现在他面前。 “主编主编,我这边发现两篇特別好的稿子……”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张执认赶忙开口说道,虽然没多说什么,但眼里却是写满了期待。 “要不我……吃完再看?” 望著眼前一脸“急不可耐”的张执认,陈又信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他对张执认还是挺了解的。 对方眼睛非常毒辣,有时性格也很较真,但不得不说,他是一个好编辑,不然他也不会把他提上来当编辑部主任。 瞧他这样子,这稿子怕是不一般啊。 “好……” 张执认点点头,却是没有其它动作,而是继续站在原地,看这样子,应该是准备站在这等他吃完。 “算了,我看完再吃吧!” 刚把筷子拿起来的陈又信,很快又重新放下来。 被张执认这么大一个人杵在这里盯著看,他这会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好在刚才已经吃了一些垫了垫肚子,这会看完再吃也无所谓。 隨即他伸手想要接过对方手上的稿子,但张执认没给,而是微笑著昂首示意了他一下。 “主编,要不您先洗一下手再看?別把稿子弄脏了。” “咳……” 陈又信脸上闪过几分尷尬,轻咳一声后又道。 “我刚才就是故意试探你的,你表现得不错,作为一名编辑,我们一定要重视每一份来稿,对每一份来稿负责。” 几句话说完,陈又信这才跑去洗了个手,又拿隨身携带的手帕把手上的水擦乾。 这年头纸张供应还挺紧张的,根本没有所谓的面巾纸,擦手就拿手帕,要是上厕所,有钱的就用凭票供应的皱纹卫生纸,俗称手纸,草纸,要是没钱的,就用废报纸,旧书刊。 当然也不是什么废报纸都能用,上面是什么內容也要注意。 要是家里再穷一点的,可以用“竹片”——把竹子劈成手指宽、10厘米长的竹片,颳得光滑无毛刺,放在厕所里,用完洗乾净反覆使用。 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了。 瞧著陈又信把手上的水都擦乾了,张执认这才把手上的稿子递给了他。 后者接过,目光从《老王》的开头开始往下扫。 “这作者笔力不错,开头两三段就能把角色形象塑造得立体生动……” 看过两段后,陈又信点头说著,隨即继续往下看。 他原本是想边看边点评上面的內容,但看著看著,他便开始一言不发了,只是手指不断翻阅一张又一张的稿纸,神情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能让张执认激动成这个样子,他早就意识到这不会是什么普通文章了,可他今年55岁了,见过的好文章难道还会少吗? 因此一开始他真没有把这两篇文章看得太重。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在亲自看过上面的內容后,这两篇文章的质量,的確是远远出乎了他的预料。 其表达出来的核心想法,更是给他造成了非常大的衝击。 等看完之后,他又重新看了一眼文章的作者,这次他记名字记得很认真,只是心里又有些困惑。 佘淮? 这是哪位?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过他。 能写出这两篇文章的,不应该是籍籍无名之辈啊。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扭头看向了一旁的张执认,然后先一步问道。 “你觉得这两篇文章怎么样?” “我觉得这两篇文章写得都很好……” 张执认一脸认真地说道,接著將自己在同事面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隨后继续补充。 “而且最打动我的,是这两篇文章看起来毫不相干,可仔细看,却是能发现它们具有相同的底色——那就是温暖。 无论是《老王》还是《给儿子》,都由內而外地透露著温暖,没有戾气,没有控诉,没有批判。 这种温暖在当下的文坛,显得弥足珍贵。” “我也知道正是因为这种温暖,使得它们跟当下的文化潮流格格不入,如果我们刊登了这两篇文章,也许后续会引来不小的爭议。” “但这不应该是我们放弃它们的理由,我们应该刊登好的文章,而不是对的文章。” “老实讲,以这两篇文章的质量,我都有点不敢相信,他的作者佘淮同志,居然会把它们投给我们《文学青年》,我觉得它们应该出现在《京城文学》《魔都文学》,甚至是《收穫》上面才对。” 张执认越说越激动,可他就是想让陈又信知道,这两篇文章写得真的很好。 既然它们跟当下的文化潮流格格不入,那就不入了,直接逆流而上。 文好可破! 如果今天《文学青年》错过这两篇文章,那么他们未来一定会后悔的。 听完张执认一番话后,陈又信没有犹豫太久,当机立断地说道。 “这两篇文章,我们《文学青年》全要了,而且还要加急插队,就刊登在最新一期的杂誌上。 爭议又怎么样?怕爭议,老子当年就不办这个杂誌了。” 说到这里,他想顺势拍案而起,不过手落到桌子之前还是给收了回来,自己是读书人,知识分子,还是该注意一下形象。 不过他说的话,已经足够让一旁的张执认折服了,他不由得想到,自己果真没跟错人啊! 隨后他想到了什么,又赶紧问道。 “主编,那定价这方面……” “给千字5元吧……我也知道这两篇稿子的质量不止这个价,但目前咱们也不知道这个佘淮同志究竟是谁。 千字5元,对於新人来说,已经算是最顶格的价格了,放在咱们过往的稿件里,也算是很高的单价了。” 第十二章 高考成绩(求追读) 陈又信之所以愿意留下这两篇稿子,並且持如此重视的態度,理由也很简单。 《老王》跟《给儿子》虽然都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好作品,一个写知识分子的愧怍,另一个写乡村给予人们精神的滋养…… 在当下的文化潮流里,这种想法都属於是“异类”。 但张执认有句话说得对,他们《文学青年》应该刊登的是好的文章,而不是对的文章…… 这两篇文章写得都很好,表达的东西也很有意义,在他看来,这就是好的文章。 况且……什么叫没想到这稿子居然会投到咱们《文学青年》来? 咱们杂誌社也不比人家《收穫》《人民文学》差多少好吗? 张执认这臭小子,瞎说什么呢? 而在听见主编愿意留下这两篇稿子后,张执认也是一脸兴奋,隨即他又开口说道。 “主编,我还有一个想法……” “说吧。” “我想亲自去拜访一下这位佘淮同志。” 张执认一脸认真地说道。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这位佘淮同志究竟是谁,可从这两篇文章能看出来,他是一位优秀的作家。 这样的人才,无论出现在哪里都是需要格外重视的,所以我想去拜访一下对方。” 在1983年这个文学发展的春天,好作者对於杂誌社来说就是最重要的资源,因此每家杂誌社都很注重跟作家关係的维繫,像编辑直接上门拜访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举个例子,这会豫省的作协副主席庞嘉级,当初他在《奔流》当编辑、负责人的时候,在海量自由来稿中发现了张有德的投稿。 他认定其作品有极强的生活质感与创作潜力,为了打磨好稿件,他专程背起行李,下乡到张有德任教的乡村小学,和他同吃同住,逐字逐句帮他修改作品。 这篇经他修改的小说最终斩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张有德也从曾经的乡村教师成长为未来的豫省文联副主席。 两人之间这段故事,也就成了一段佳话。 而且还有一点张执认没说,那就是他很好奇能写出这两篇文章的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人。 能够在当下的文学潮流里想到这样的核心思想,並且敢於用文章表达出来的,指定不是寻常人。 也许他之前也是位知青,现在是老师,是编辑,又或者是一个看起来有些不起眼的普通人? 他不確定,但他真的很好奇对方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他想亲自去拜访他,並跟他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陈又信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以这两篇文章展现出来的才华,这位佘淮同志,的確值得他们这般对待。 “那你就代表咱们《文学青年》杂誌社,去拜访一下这位佘淮同志吧!” 也就是他作为主编,事务繁忙,两地之间又交通不便,需要耽搁不少时间,不然他自己也挺想见一见对方的。 隨后想到了什么,陈又信又补充道。 “不过这事也不急,最近小说组的来稿多,你先帮忙审核一些,然后再出发。” “好。” 张执认当即点头,虽然没办法立刻出发,但耽搁点时间就耽搁点吧,能亲自去拜访对方就好。 …… 隨著时间来到八月中旬,整个武原镇上的高中毕业生们,连带著他们的家庭,都齐齐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在这个年代,高考落榜是很常见的一件事,但只要能考上大学,便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虽然大家对自己能不能考上,心里基本都有点数,但在最终结果还没正式出来之前,心里终究会带有一点侥倖心理。 而在佘淮家里,这种情况依旧存在。 毋庸置疑,佘守义跟张翠花都希望自己儿子能够考上大学,在他们眼中,这是在这个贫困的家庭里,佘淮唯一能够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一旦落榜,佘淮就得去打工谋生,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只是隨著距离放榜的时间越来越近,他们反而不太敢在佘淮面前提起这事,怕给他太大的压力。 他们也知道自家孩子成绩中上,不管考上还是落榜,都是有可能的。 至於佘淮自己,心里除了期待,倒是没有多少紧张,相比起投稿这事,在高考这件事上他反而更加有信心一些。 毕竟题目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没有主观因素干扰。 所以这两天他也是吃嘛嘛香,一点都不受干扰。 不过关於投稿这事,他目前还没有跟佘守义和张翠花讲,毕竟这事他是真没百分百的把握,他担心给了他们希望,最后又让他们失望。 因此在没出结果之前,这事就暂时先不说了。 而在8月17日这天午后,刚刚在家里吃过午饭的佘淮,突然听见外边传来了动静,不知是谁在那喊著“出成绩了”“出成绩了”,隨即整个家属院开始轰动起来。 无论是考生还是家长,个个穿起鞋就往外狂奔,有自行车的更是恨不得踩出烟来,只为了能早点看到成绩。 至於佘淮,同样赶紧穿鞋锁门,然后朝著海盐中学走去,虽然说心里有底,可这会还是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上线名单的榜单就贴在海盐中学门口的宣传栏上,此刻那里早已围成了人山人海,笑声,哭声,欢呼声,责备声全都混杂在一起,十分嘈杂。 榜单一分为二,一半是文科,一半是理科。 佘淮选的是文科,於是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这边。 文科榜单同样是一分为二,上面是考上本科的,下边是考上大专的,显然,下边的人数明显要比上边多一些。 海盐中学虽然已经是县里边最好的学校了,但是每年能考上大学的人依旧不多,能考上本科的,更是寥寥无几。 而在文科本科榜单那里,第一行赫然写著“佘淮”两个字,虽然大小跟其它人的名字没有什么不同,可此刻在佘淮眼中,总觉得这两个字就是要更加明显一些。 他没有狂欢,也没有大叫,只是往教学楼走去的脚步变得更轻快了些…… 第十三章 文科状元(3k字,求追读) 此刻教学楼的动静並不比校门口的动静小,有人往办公室走去,准备找班主任要成绩条,有人三三两两聚在走廊那,谈天说地,满脸笑容,还有人眼眶通红,情绪激动,喊著自己一定要去“覆核成绩”…… 佘淮並没有过多停留,径直往办公室走去,这会那里也围著不少学生,嘰嘰喳喳,瞧这样子,像是在討论什么一样。 “你们知道吗?今年咱们海盐中学出了个文科状元。” “县状元?那有什么,咱们学校是县里边最好的学校,文科状元出在咱们学校,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是县状元,是咱们嘉兴地区的文科状元……” 现在是1983年8月份,jx市还只是县级而不是市级,跟海盐县是一个级別,都属於嘉兴地区。 “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你没瞧见校长现在都在办公室里等著,就是为了等这位文科状元。这事是我姑跟我说的,她是咱们学校的老师,应该不会有错。” “谁啊?哪个班的呀?” “不知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围在这边的学生,基本都是在討论文科状元这件事,他们逗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一睹对方的真容。 究竟是哪个天才,平时不显山露水,等到了高考,一下子就考出个嘉兴地区的文科状元来? 这个排名,应该都能上北大了吧?也不知道他当初有没有报考,要是没有的话,可就太可惜了。 而听著这些议论声,佘淮的心跳骤然加速了许多,虽然这会还不能完全肯定,但他相信如果学校真出了位文科状元,那个人只能是他。 至於有没有,是不是,马上就知道了。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然后推门而入,此刻这里人很多,相当拥挤,除了各班班主任,还有好几位学校领导在那坐著。 而他刚走进来,便听见旁边有人在那情绪激动地喊著。 “不可能,我这几科的分数怎么可能这么低?老师,这……这不可能是我的成绩单呀! 会不会拿错了老师?你知道我的成绩的,我肯定能考上本科的,我怎么可能只考了这点分数?” 佘淮寻声望去,有段时间没见的痘哥正站在那里声音嘶哑地喊著,刚才在宣告栏上,看著那一个个平时成绩比自己低的同学,个个都考上了本科,而他居然只考了个大专的时候,他的心態就已经爆炸了。 这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 他气势汹汹地衝到办公室,接著就出现佘淮现在看到的这一幕。 看著成绩条上那一门门分数,痘哥根本不相信那会是自己考出来的分数。 搞错了,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至於站在一旁的黄琳琳,她这次倒是正常发挥,最后也是刚好超过本科线几分。 此刻站在痘哥身边,感受著周围投注来的异样目光,她觉得非常尷尬丟脸,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走开,只好在那皱著眉头,微抿嘴唇。 “张远,如果你对自己的成绩有质疑,可以在三天时间內写申请书请求成绩覆核,但现在,老师希望你能先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后边还有其它同学来拿成绩单呢。” 张远的班主任这会也很无语,老实说,平时成绩名列前茅的张远,最终居然只考上大专这件事,他其实並不意外。 的確,之前张远的成绩一直都挺好,可是他高三下学期之后的成绩,波动很大,而且有著往下走的趋势。 当时大家都在全力衝刺,他却天天围著隔壁班那黄琳琳转,最终考成这个样子,算是情理之中,也怪不得任何人。 “好……” 痘哥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这里哭天喊地一点用都没有,可他还能怎么办呢? 他真的接受不了自己考出来的这个高考成绩。 就当他准备先离开这里的时候,一直坐在沙发上的校长和学校其它领导,突然站了起来,然后快步上前,满脸笑容地跟刚刚走进来的一位学生打著招呼。 他定睛一看,那人不是佘淮嘛? “佘淮同学,你来了,快过来坐!哈哈。” 校长的奇怪表现一下子就让痘哥,黄琳琳,以及在场的其他同学一脸懵逼起来。 不是,校长怎么会对一个学生这么热情? 两人是亲戚? 貌似也不像啊! 有听到传闻的人很快就反应过来,接著瞪大双眼,一脸震惊地盯著佘淮。 难道他就是那个文科状元? 佘淮?之前好像没听见过这个名字? 但这人大家都有点印象,在学校里见过。 无他,人家长得確实是帅,大家看过之后印象都很深。 他居然就是那个神秘的文科状元? 这也太令人意外了吧? “校长好,老师们好,我是来拿成绩条的。” 佘淮先跟围过来的几位领导打了个招呼,他的班主任也在这个时候,把专门放好的成绩条递了过来。 “佘淮,这就是你的成绩条,551分,这是咱们海盐中学有史以来的最高分,你也是咱们嘉兴地区今年的文科状元,能在全省排进前20。” 班主任开口说著,眼睛盯著佘淮,越看越觉得满意。 他老早之前就觉得自己这个学生不是一般人了,一表人才,性格也很沉稳,你看现在,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拿下了嘉兴地区的文科状元。 真没有辜负自己对他的期待啊。 对於自己要说的话被一旁的班主任抢先说了这件事,校长同志心里有些不满,但这会不是讲这个的时候。 他往旁边挪了一下,用身体把班主任挤开,然后热情地拉著佘淮的手,带他过去喝茶。 他要好好跟这位文科状元交流交流。 这可是海盐中学有史以来第一位文科状元啊! 眼前的场景魔幻到让痘哥第一时间都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什么?佘淮居然考上本科了? 不仅是本科,还是整个嘉兴地区的文科状元,551分,这个分数可以让他上所有大学,包括清北。 这,这怎么可能呢? 自己不会是在做梦吧? “他怎么可能考551分呢? 这不可能的。 作弊,他肯定是作弊,不然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他衝到佘淮面前,情绪失控地喊著,他考砸了,一直被他看不起的佘淮反而超常发挥,考出了551的高分。 这让他一时半会怎么接受得了? 而听闻此言,在场的老师和学校领导们,脸色顿时都变得难看起来。 “你是认为佘淮同学能够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下,提前看到高考试卷,还是认为他是抄別人的?” 佘淮还没说话,一旁的校长先站出来替他撑腰。 “这位同学,我能够理解你因为成绩不佳而一时情绪激动,但这並不是你造谣中伤其他同学的理由。 成绩没考好,那是能力问题,但要是因为嫉妒別人而造谣中伤,那可就是人品问题了。” 此言一出,张远顿时满脸通红,黄琳琳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別再说了,这会已经够丟人的了,別再丟人现眼了。 痘哥也知道自己的怀疑毫无根据,你说他作弊,他靠什么方式作弊呢? 抄別人的? 別人考的都没他高,他能抄谁的? 提前看到试卷? 人家一个武原镇普通人家的孩子,有那个能力和资源吗? 痘哥攥著拳头,咬著牙,即使心中苦涩不平,这会也只好先往外走。 只是刚走出去没几步,他突然想到什么,心里一下子又觉得舒服不少,连眉头都舒展了开来。 “考得高又怎么样?志愿都已经报了,考再多也是浪费。” 就算对方祖坟冒青烟,让他成了嘉兴地区的文科状元,但是现在志愿都填报完了,他之前该上什么样的学校,依旧只能上什么学校。 想到这,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刚刚还有些糟糕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不少。 现在的佘淮,怕是比他更难受吧? 毕竟原本他可是可以上北大的…… 就当痘哥马上就要笑出声时,一旁的黄琳琳小声地提醒道。 “佘淮好像……真的填报了北大的中文系……” 笑容瞬间凝固。 今年的高考填报除去提前批,共分为三批,第一批是填报全国重点高等院校,总共有著88所,一个人可以填5所学校,一个学校填两个志愿。 但是海盐中学这帮学生,除非是没有希望考上大学,胡乱填报的,不然正常人基本都是填分数靠后的那几所,毕竟只要能上全国重点高等院校,谁在乎到底是哪所啊。 能上就已经算是超超超常发挥了。 所以刚才痘哥根本没觉得佘淮会报北大。 但当初在交志愿填报表的时候,黄琳琳刚好有注意到佘淮的填报信息,当时看见他第一批写的都是名列前茅的高校,她还觉得这傢伙是自暴自弃,胡乱写的呢。 谁知道他居然真的考上了北大! 这…… 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也是远远地超出了她的预料,无论是张远考上大专,还是佘淮成了文科状元。 她现在脑子很乱,她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去重新理解当下的局面。 听见这话的痘哥,一口老血差点直接喷了出来,这……这怎么可能呢? 他考上了,他还报了? 难道那小子一直以来学习成绩都很好,只是在扮猪吃老虎而已? 不是他有病吧他? 这么做是为了啥? 就当痘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接受眼前这个情况的时候,满头大汗的佘华突然也往办公室这跑了过来…… 第十四章 《文学青年》的编辑上门找你来了 留在杂誌社帮忙审核两天稿子后,8月15號这天,张执认简单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出发前往海盐县武原镇。 这年头从温州到武原镇没有铁路直达,最適宜也是最便利的方法,就是先从温州坐20个小时的船坐到魔都,换乘汽车,又坐四五个小时前往武原镇。 张执认便是按照这种方法来到武原镇的。 当17號的午后,他出现在搬运站家属院门口时,心里有些紧张,却又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再过一会,他就能见到佘淮同志了。 不知道他是高是矮,是胖还是瘦……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定有著一双睿智且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不然他绝不能写出《老王》跟《给儿子》这么好的文章来。 他还想著待会跟他取取经,问他是怎么培养出佘华这么一位新人作家的,他自己也是一位父亲,以后也希望自己儿子能走上文学创作的道路。 他按照信封上的详细地址继续往里走,然后一脸微笑地对上了……紧锁的屋门! 愣了一下之后,他顿时恍然大悟,这会是周五,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在上班呢。 “算了,等一会吧,看看能不能在这碰到佘淮同志的家人,不行就晚上再来。” 张执认心想著,接著就站在门口等著,不多时,一个年轻人突然急匆匆地往这走来,瞧他站在门口,眼睛便多打量了几下。 张执认意识到对方应该跟佘淮同志认识,於是迅速自报家门,介绍起了自己。 在得知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居然就是《文学青年》的编辑后,佘华也赶紧笑著打了个招呼。 “张编辑您好,我是佘华,最近刚刚给《文学青年》投了稿子。” “你就是佘华啊?” 张执认同样一脸惊喜,笑著说道。 “你那篇文章写得不错,我看了,已经过了覆审,过终审应该也没多大问题。 对了,你父亲呢?” 佘华还没来得及高兴,脑子倒是先困惑起来。 对方站在佘淮家门口,问自己老爸在哪里? 不是,他出现在这里究竟是来找谁? 找自己老爸? 不太可能吧,自己老爸就是个普通医生,没听说过认识什么编辑呀。 瞧见佘华有些疑惑,张执认这才笑著解释道。 “佘华同志,我今天来这里是来找你父亲佘淮同志的,他之前投给我们杂誌社的两篇文章写得都很好,所以我想代表我们《文学青年》杂誌社,上门拜访一下他。 不知道他现在是在上班还是?我不急,我可以等他下班之后再跟他好好聊聊,他投来的两篇文章给了我非常大的触动……”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瞧著佘华脸色古怪,他心里也纳闷了,难道自己说错什么了吗? 佘华在脑子里捋了一下之后,又开口问道。 “张编辑,也就是说,你今天来这是为了找佘淮的是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你可能误会了,佘淮不是我父亲,他是我表弟……” 有些无奈的佘华给对方介绍起了佘淮,同时心里吐槽:这都扯哪里去了?怎么突然之间,自己就多了一个父亲? 不过《文学青年》的编辑居然这么认可佘淮的作品,看完他的稿子后,居然亲自上门拜访了。 看来情况没有自己想像得那么糟糕,《文学青年》还是有点眼力和魄力的。 而这会的张执认却直接傻眼了,他张著嘴巴,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写出《老王》跟《给儿子》这两篇文章的作者,佘淮同志,只是一个18岁,刚刚高考结束的年轻人?” “没错,他是我表弟,这是他第一次创作…… 今天刚好出高考成绩,我跑过来找他,就是想问问他考得怎么样,没想到在这里碰上您了。 这样,您先在这里等一会,我去学校找他……” 佘华开口说著,接著小跑出去,坐上自行车,往海盐中学赶去。 能让《文学青年》的编辑亲自找上门,这消息传出去,得震惊整个武原镇,甚至是整个海盐县。 原本他还挺担心要是佘淮高考考砸了,没书读,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呢。 现在好了,说不定他能比自己更早一步调入文化馆。 不过话说回来,等这小子拿到稿费之后,必须得让他请自己搓一顿。 莫名其妙地就被他占了个大便宜,也不知道那位张编辑是怎么想的,居然会把他误会成是自己老爹,真是个大乌龙。 至於愣在原地的张执认,直接在风中凌乱了。 来之前他猜想过佘淮会从事任何职业,包括码头上的搬运工。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写出《老王》跟《给儿子》这两篇文章的佘淮同志,居然会是一个刚刚高考结束的18岁年轻人。 这怎么可能呢? 不说这两篇文章透露出来的笔力,单说两篇文章表达出来的东西,就不可能会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能想出来的东西。 这个年纪的他们,別说突破当下文学潮流的限制,甚至连模仿都模仿不来。 他真的很难相信这件事。 那这两篇文章究竟从何而来?难道是他剽窃来的吗? 可他又是剽窃谁的? 难道是学校里的老师?又或者是其他人? 张执认不想用这种恶意去揣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只是他的专业能力和过往的经验,真的让他很难相信那会是一个18岁的年轻人写出来的作品。 他寧可相信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总之,待会先试一试他就知道了。 至於骑著自行车往学校赶的佘华,这会已经到学校门口了,他没来得及往旁边的宣告栏上瞅,直接进了教学楼。 他之前也是在这读书的,自然知道老师的办公室在哪。 也不知道佘淮这小子高考考得怎么样,瞧他之前那样子,怕是发挥不太理想。 没事,这回能把《文学青年》的编辑给吸引过来,足够让他在他的同学面前出个大大的风头了。 秉承著好人做到底的原则,佘华在越过痘哥,进入办公室后,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佘淮会坐在那里跟校长热聊,但还是第一时间开口大喊著。 “佘淮,快跟我回家,《文学青年》的编辑觉得你投给他们的两篇稿子写得实在是太好了,直接上门拜访你来了。” 下一秒,整个办公室的人,包括走廊上听到这句话的痘哥和黄琳琳,全都愣在了原地…… 第十五章 551分?高考满分什么时候改的呀? 佘华进办公室的时候,佘淮其实也才刚坐下,这会的他心情很兴奋,毕竟考了551分,还是嘉兴地区的文科状元,这个成绩,上北大中文系肯定是没问题了。 这样不管这次投给《文学青年》的稿子过没过,他都有一段相对稳定的时间去过渡。 下一秒,他又突然想到佘守义跟张翠花,也不知道他们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是怎样的表情。 老佘同志不好说,但张翠花女士肯定得兴奋地上蹦下跳,笑声估计得响彻整个家属院! 一想到那幅场景,他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个头顶常年盘旋著乌云的家庭,终於能迎来曙光了。 坐在对面,给佘淮倒了杯热茶的校长,这会正满脸笑容地跟他拉近著关係。 之前怎么没发现学校里还有这么一条真龙在呢。 这位佘淮同学,实在是太低调了。 有这个实力,之前多少可以表现出来一点嘛。 “佘淮同学,对於这次高考,你……” 就当校长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佘华突然闯了进来,隨后带来了《文学青年》的编辑主动上门拜访佘淮这个消息。 一时之间,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的眼神在佘淮跟佘华身上来迴转动,脸上是满满的震惊。 他们没听错吧? 《文学青年》的编辑? 这份杂誌可是被誉为“四小名旦”之一呢。 佘淮不仅在上边过稿了,还能让对方的编辑亲自上门拜访? 他究竟是写了多好的文章,才能让对方这么重视? 不是,这么会读书,会写作的学生,怎么以前就在学校里默默无闻呢? 还是说他觉得身边的同龄人太幼稚了,所以连出一出风头的想法都没有? 至於走廊里听到这句话的痘哥,黄琳琳,同样是难以置信。 佘淮给《文学青年》投稿这事他们俩都知道,那天他们还在邮电局里碰到对方了呢。 可是当时他们怎么会想到,佘淮居然能在上面过稿,甚至还引起了那边编辑的特別关注。 会不会是佘华在吹牛? 这个想法在他们脑中一闪而过后,又迅速被自我否定掉。 这种可能性应该不存在,因为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撒这个谎很容易,但圆这个谎却很难。 而且此刻他们的內心深处,其实隱隱是相信了这件事的。 他们印象中的那个佘淮,是做不到这件事的,但是,那个能考上北大的佘淮,貌似真的有这个可能。 只是,这一切怎么变化得这么快,半个月前,痘哥站在佘淮面前,还是一脸自信骄傲,觉得自己无论是学习,文学素养,还是家庭背景,都稳稳压过对方。 而现在,对方考上了北大,又得到了《文学青年》编辑的特別赏识,自己除了家庭背景,在他面前,什么优势都没了。 而且以对方身上的发展潜力,难道真的会有人认为他的家庭,未来还会继续一贫如洗下去吗? 他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黄琳琳,此刻他的內心,已经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担忧。 而在听完佘华的话之后,黄琳琳表现得比刚才还要惊讶,在她印象里,佘淮除了会死读书,根本不懂任何文学上的东西。 没想到他为了自己,居然取得了这么大的进步,甚至还引得《文学青年》的编辑,亲自上门拜访,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令她意外至极。 “佘淮同学,你给《文学青年》投稿了?” 办公室里,校长还在进一步確定,而同样对杂誌编辑亲自上门拜访这件事感到意外的佘淮,这会也是点了点头。 “我的確是给《文学青年》投了两篇稿子…… 那校长,各位老师,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既然成绩条都拿到手了,人家编辑又在家里边等著自己,这会自然没有理由再耽搁下去,於是起身告別后,佘淮便跟著佘华一块走了出去。 校长也没有挽留他,只是看著对方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著跟其他老师说道。 “这位佘淮同学,可真是才华横溢,一表人才啊! 咱们海盐中学,看来是要出个文曲星了。” 看著从自己眼前经过的佘淮,黄琳琳朝他投去了目光,同时嘴角上扬,准备跟对方好好打个招呼,但急著回家的佘淮根本没注意到她。 即使有,他也会装看不到,他真是一点都不想跟这个顛婆沾上关係。 而將这一切都尽收眼底的痘哥,忍不住攥紧了拳头,隨即他又说道。 “不是说《文学青年》的编辑就在佘淮家里吗?我们去跟他见个面吧,我也给他们投了稿子,说不定我的也过了呢。”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留住黄琳琳的希望了,虽然他也知道希望渺茫,但万一呢? 连佘淮一个完全不懂文学的普通人都过了,自己作为学校文学社的社长,过稿的机率应该比他更大才对。 “好。” 黄琳琳点点头,但她只是想借著这个机会,跟佘淮好好见一面,打个招呼,想起来,两人都好久没有正经说过话了。 不过也怪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才华的?都不知道跟她说一声,害她误会了,差点就跟张远確定了关係。 他们只是普通同学关係,两个人根本聊不到一块去,她跟佘淮,才能產生真正的灵魂共鸣。 而走出学校,佘华一边载著佘淮往他家里赶去,一边满脸笑容地说道。 “怎么样?我刚才那一嗓子,是不是帮你出了个好大的风头。 你没看到你的那些同学老师,个个嘴巴大得都能塞进颗鸡蛋了,哈哈。” 听见这话,佘淮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倒也不是不喜欢人前显圣,只是在这帮普通同学面前,真感觉没啥意思,因此心情倒也没有多大起伏。 只是想著今天不知道是什么良辰吉日,好事都赶一块来了。 不知道张翠花女士知道这些事之后,嘴里又能塞下几个鸡蛋? “对了,还没问过你呢,你成绩怎么样?能读大学吗? 我跟你说,你现在不用有任何心理压力,你都在《文学青年》那过稿了,真要是没考上大学,就留下来继续写作,和我一起为转入文化馆而努力。” 作为“两度落榜”的过来人,佘华开口安慰著佘淮,他知道高考没考好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我考得还行,551分……” “没事……咳咳,什么?551分? 高考满分什么时候改的呀?得涨到七八百分了吧?涨幅还挺大的。” “640分满分……” 佘华:“……” 第十六章 但就是很少有人愿意这样做 1983年,浙省文科总共有6门科目,除了语文数学满分是120分以外,其它四门都是100分满分。 因此总分也就是640分。 而在得知佘淮考了551分,並且很大概率能考上北大中文系后,佘华同志开始一言不发了,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他一直都知道佘淮的成绩还不错,排在学校中上位置,但那就是个大专的水平呀。 就算超常发挥,最多就是考上本科,怎么一下子就考上北大中文系了呢? 作为表兄弟,他当然也希望他高考能考得好一些,可也没叫你这么好啊! 你这让两度落榜的我情何以堪? 原本以为是咱家族没这个文曲星的命,谁能想到居然是跟人有关係。 还有你小子,明明考得这么好,之前问你的时候还扭扭捏捏,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这不是故意欺负人呢嘛? 自己刚得知了《“威尼斯”牙医馆》应该能在《文学青年》上过稿的消息,原本应该开心的才对,可现在的他,真是一点都开心不起来了。 到了家属院门口,看著一脸幽怨地盯著自己的佘华,佘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快步走进去。 他之前没说真的只是因为顾及到他的感受…… 人家两度落榜,自己开口就是北大,不是成心让人难受嘛。 虽然这会的情况好像也差不多…… …… 走进去拐了两个弯,很快佘淮就见到了佘华口中《文学青年》的编辑——张执认。 看著后边跟著进来的佘华,张执认自然也意识到眼前站著的这个年轻人究竟是谁了。 他上下打量著对方,头髮挺短,人长得高高瘦瘦,皮肤还不错,鼻樑也很挺,学校里应该会有不少女孩子喜欢他。 但这跟自己想像中的佘淮,完全扯不上关係。 这样一个年轻人,写得出来“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要是你的船走进漕河,看见的只是一排烟囱,一排厂房,儿子,你该替我痛哭一场才是”……诸如此类的话语? 他真心觉得,这两篇文章的作者另有其人。 当然了,现在的他没有任何证据,也不可能直接挑破,双方打过招呼之后,便一块走进屋里。 跟在后头的佘华並没有注意到,见著自己心心念念的佘淮同志后,张执认反而表现得没有先前那般热情激动了。 他这会还沉浸在佘淮考上北大这件事中。 作为表兄弟,没道理一个北大,一个落榜的呀! 他们之间的的差距,怎么能大到这种地步呢…… 佘淮家里的条件是肉眼可见的简陋,但这会的张执认同样没有心思去注意这些,他只想知道那两篇文章的作者是谁? 他这回从温州赶过来,就是想跟对方见一面,聊聊天。 接过佘淮给他倒的水后,张执认微微抿了一口,然后微笑著说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没想到你就是佘淮同志,来之前我还以为你应该已经三十多岁,步入中年了,甚至可能还要更加年长一些,毕竟很难相信这样的两篇文章,居然会出自一个刚刚高考完的年轻人手中……” “你这次投给我们杂誌社的两篇文章,写得都很好,质量高,又很有新意,是难得一遇的佳作。 只是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想到写《老王》这个故事的?又是怎么想到老王这个角色的?难道说现实生活中真的有老王的原型?” 他在试探对方,要是他的回答只是一些假空大的话,那就说明,这两篇文章大概率跟他没有关係。 佘淮也感受得出来对方对自己原作者这个身份有所怀疑,不过这也正常,换作是他,也不可能立马相信这样的两篇文章,会出自一个高中毕业生之手。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在张执认怀疑的目光中开口说道。 “实际上,我並不认识拉三轮车的老王,现实里也没有这个角色的原型……” “只是我的身边,都是像老王这种努力生活的普通人。 这里是搬运站家属院,住在这里的是都是干体力活的搬运工人及其家属,我父亲曾经是其中一员,他每天早出晚归,腰上背上贴满了膏药,有时夜里会疼得翻来覆去地睡不著觉。 而在家属院外,有在马路上大汗淋漓的环卫工人,骑著单车到处跑的乡邮员,被单厂里辛苦工作的工人…… 如果你再走出武原镇,去附近的村庄里看看,你还会看到一个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他们不是老王,但他们不都是老王吗?” “所以我能写出老王这个角色,很奇怪吗? 换句话说,更奇怪的,不应该是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去写像老王这样的普通人呢?” “明明只要他们愿意低下头,去注意每一张面孔,就会注意到每一个有尊严的人…… 但就是很少有人愿意这样做。” 佘淮说这些话时声音很轻,情绪也没有很激动,但张执认还是感受到了他语气里的那种质疑,困惑,还有无奈。 他跟自己以为的少不经事,好像不太一样。 他抿著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方面是不知道该如何接他这句话,另一方面,则是他的內心开始有些动摇了。 他刚才的话,跟《老王》里要表达的核心思想,是一样的。 难道这两篇文章的原作者真的是他?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这一点都不符合逻辑啊! 他转念一想,又开口问道。 “那佘淮同志,请问你平时是怎么锻炼自己的写作能力?” 即使对方心智有著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但是就《老王》和《给儿子》展现出来的笔力,可不像是一个18岁的毛头小子能写出来的文章。 他对此又能作何解释? 佘淮依旧一脸从容。 “我也不知道,我没有专门去练习过写作,甚至我觉得写作这东西是不需要学的,这只是我的本能,当我要写某件东西的时候,我只要把我脑子里想的东西写出来就好。” 他对上张执认盯著他的眼神,毫无躲闪。 什么锻炼写作,老子是天才,写文章就是我的本能,我也没想过怎么样才能写得更好,我只是想写就写了。 试图从佘淮眼神里找到破绽的张执认再一次无功而返,而且对方这话说得其实也没有什么问题。 文学创作的確是一项吃积累的东西,但是这么多年来,年少成名的例子还少吗? 曹禺23岁的时候,就完成了华夏现代话剧的巔峰之作《雷雨》,刘绍棠13岁发文,17岁就出版了长篇小说《运河的桨声》,成为全国人民家喻户晓的“神童作家”。 这么多个例子摆在眼前,佘淮十八岁写出《老王》跟《给儿子》,又是什么绝对不可能的事吗? 可张执认还不甘心,他继续问道。 “那你平时看书看杂誌吗?喜欢看谁的作品?” “我书籍杂誌看得倒是不少,不过我不挑,什么都看,有什么看什么,像当下流行的知青文学,反思文学我都会看……” 听见这话,张执认突然眼睛一亮,赶紧追问道。 “但是你的文章风格,却跟当下流行的文章完全不同……” 他感觉自己抓住了佘淮言语里的漏洞,正如他所言,他看的都是当下这些流行的文章,那他写同类型的文章,怎么会完全不同呢? 但佘淮依旧只是笑了笑,开口反问道。 “张编辑,树木在生长的时候是需要阳光照耀的,但它的生长难道是按照太阳的方式来的吗?” 张执认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树木在阳光的照耀下成长,是以树的方式,而不是以阳光的方式。” “同样,无论我平时看什么文章,喜欢看谁的文章,当我在写作时,我应该按自己的风格去写自己想写的东西,而不是去模仿別人。” 第十七章 我表弟佘淮有文豪之姿啊! 几番试探全都无功而返后,张执认终於相信眼前这个年轻,面带微笑,富有朝气的年轻人,就是《老王》跟《给儿子》的作者。 虽然这件事现在想起来依旧让人感到意外,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是一个真正的天才,一个你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的天才。 而在拋弃对佘淮的怀疑后,张执认很快也跟他聊得热火朝天起来,只是越聊他就越发觉得对方在文学上的才华,与他的年龄完全不相符。 他对於文学,真的是有著自己独到看法与见解,不管张执认聊到什么作品,只要是他看过的,他都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样,將作品给彻底剖析开来解读。 而就是在如此才华横溢的情况下,他在跟他聊天的时候,却始终一脸平静从容,前面被自己追问怀疑时不急不慢,而后成功说服自己时也没流露出得意骄傲的表情。 当提及到他自己身边的普通劳动人民时,他同样没有表现得高高在上。 他还说出了那句令他印象深刻的话:“只要他们愿意低下头,去注意每一张面孔,就会注意到每一个有尊严的人”。 这样的人,能写出《老王》跟《给儿子》这两篇文章,真的是理所当然。 只是张执认心中,很快又生出其它担忧来,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开口提醒道。 “佘淮同志,来之前我以为你是个中年人,所以猜想你应该了解这两篇文章发表后,可能会出现怎样的情况。 但现在我觉得你可能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想提醒你一下,你的这两篇文章写得是很好,但跟当下的文学潮流,真的是格格不入。 如果文章刊发出去,后续可能会引发不小的爭议,你本人也会遭遇到强烈的批评指责。” 张执认不是在危言耸听,他说的这种情况完全是可以被预见的,从当时《文学青年》编辑部那么多编辑不认可这两篇文章就可以看出来,这两篇文章真的很不“合群”。 只是作为一名编辑,他有自己的操守,只要文章质量够高,那他就要全力支持。 可他才刚意识到,也许佘淮自己並没有想到这一步。 他懂文学,却不一定懂文坛。 他只是想写这两篇文章,想表达相应的情感,却没有想过,这样的文章发表出去后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他是原作者,一旦引起爭议,他本人后续一定会受到不小的火力,他今年才18岁,刚刚高考结束,他担心届时他受到的压力太大,会对他的创作產生影响。 这么有天赋,有灵性的作者,一旦半路“夭折”,那將会是整个文坛的遗憾。 这么一想,一时的成败输贏,倒也不算什么了。 “如果你不想刊发,你现在可以跟我说,没有关係的,我可以立马打电话回去,让我的同事把这两篇文章给撤下来…… 我们《文学青年》,后续也非常欢迎你寄来的其它稿子。” 听完这番善意的提醒,佘淮没有做出正面回答,而是开口反问道。 “张编辑,你觉得像生活在我们武原镇上的这些普通劳动人民,他们会喜欢这两篇文章吗?” “我不確定,应该会吧……” 过往很少有这样的文章出现,他也不確定佘淮口中的这些人,会不会喜欢这样的故事。 当然,他希望是会的。 但佘淮却是自问自答,並用最认真,最坚定的语气开口说道。 “会的,我相信大家一定会喜欢这两篇文章的,因为最真实的东西,才最有力量;最朴素的情感,才最能打动人。” “但肯定也会有很多同行,学者,评论家会对你发出严厉的批评……” 张执认再次提醒道,而佘淮只是摇了摇头。 “没关係,我只在乎像生活在武原镇上的那些普通人……” 平静的话语落在张执认耳朵里,却是震耳欲聋,他怔怔地望著佘淮,张著嘴巴,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想到佘淮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更没想到他的回答会如此强硬直接。 面对可能到来的爭议与指责,他並不畏惧,也並不打算妥协,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他们这些人,自然也不在乎他们所谓的“批判指责”。 他的心性真的一点都不像是个18岁的年轻人,换作是张执认自己面对这种情况,都不一定会有这份勇敢。 至少不会像他这么果断。 但张执认突然又有些庆幸,因为对方有著这份心性在,他未来能够达到的高度,可能要比他之前想像得还要高。 而待在旁边,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佘华,这会同样是满脸敬佩。 听张执认刚才的语气,他也能猜到届时引发的爭议可能会很大。 他一直都知道佘淮是一个很有才华,很有想法的人,可他却没想到,平时相处起来十分隨和的他,居然还会有这么强硬的时候。 这种气度,这种才华……我表弟佘淮有文豪之姿啊! 此时此刻,他突然想到了一条“曲线救国”的道路。 只要自己抱紧佘淮这条大腿,未来想混进文化馆,难道还会是什么困难的事吗? “好,那这两篇文章將会刊登在下一期的《文学青年》上,具体时间是8月25日。 至於定价…… 虽然这两篇文章的质量很高,但我们《文学青年》只是一家市级的文学刊物,而且佘淮同志你之前也没有发表过別的文章,所以这次只能给到你千字5元的定价。” 说到这事的时候,张执认还有些不太好意思,这两篇文章的质量大家都心知肚明,给千字五元確实是少了。 只是他们也没办法。 但佘淮却是笑著点点头,对方能给千字5元,其实已经算是出乎了他的预料,原本他想著最多也就只是千字4元,毕竟这就是《文学青年》这种级別的杂誌,能给新人的顶格价了。 没想到居然有千字5元。 这样算下来的话,这次应该能拿到四五十块的稿费,上大学的路费,买收音机的钱一下子全都有了。 而一旁听到定价的佘华,则是瞪大了眼睛,千字5元? 佘淮第一次发文章,居然就能拿到千字5元的单价? 他上回在《西湖》的处女作,也才千字3元。 这回能不能过稿,並拿到千字4元的定价都不好说呢,人家佘淮直接拿了个千字5元…… 不行,等他稿费拿到手,一定得让他狠狠出回血。 “张编辑,定价方面我没意见,就是稿费能不能早点发下来……” 这年头稿费发放的速度不算快,能在稿子刊登后的一个月內发放就算快的了。 佘淮要是不缺这三瓜两枣,早晚两天那倒是无所谓,可他现在確实是很需要这笔钱,因此就只能当面催一下了。 “好,杂誌是在8月25日发布的,当天匯款单就会从温州发出,算上路程,九月份之前,你肯定能拿到匯款单,到时自己去邮电局取钱就好。 你这钱要得急吗?我出门没带多,不过身上还是有一点的,要不我先借你?” 张执认没有多问別的,就对方家里这条件,肯定是哪哪都需要钱。 让对方早点拿到稿费,也是他这个编辑能提供的仅有的一点帮助了。 “不用了张编,也不用那么急,九月份之前能拿到手就好。” 佘淮摆摆手笑道,他倒也没急到这种程度。 而就当两人在屋內聊得火热的时候,外边却是突然传来了呼喊声,他们齐齐扭头望去,正好瞧见痘哥,黄琳琳二人站在院子里…… 第十八章 他们太欺负人了…… 望著院子里的痘哥黄琳琳,佘淮一脸懵逼,这两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此刻前者正一脸討好地望著张执认,他不认识对方,但这会已经猜到对方就是那位《文学青年》的编辑。 至於后者,则是一脸娇羞地望著佘淮,看起来好像还十分不好意思。 不是,这对癲公癲婆干嘛来了? “这是你朋友?” 张执认低声问道,佘淮耸耸肩。 “同校同学,但不熟。” “您就是《文学青年》的编辑吧?您好您好,我叫张远,是海盐中学文学社的社长,我非常热爱文学,平时喜欢写写文章,我上学期的一篇文章,还被老师拿去贴在了学校的宣传栏上呢。” 没在意张执认眼里的疑惑,痘哥直接三两步上前,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接著自信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张执认有些不明所以,这人谁啊? 跟自己说这些干什么? 一番自卖自夸后,张远这才图穷匕见。 “我前段时间给《文学青年》投了一篇文章,这不听说您来武原镇了嘛,我就想来打扰您一下,问问目前这稿子已经审核到哪个阶段了?” 张执认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来问这个的。 “你那篇文章叫什么?” “《寒夜》。” 张执认仔细回想著,別说,这个名字他还真有点印象,因为当时它刚好就在佘淮跟佘华的作品之前,而且寄信地址也是武原镇,所以当时他有多留意一下。 只是那篇文章跟佘淮写的完全没法比,甚至跟佘华的《“威尼斯”牙医店》都有著很大的差距,完全就是缝合各种內容,然后在那一顿控诉倾泻。 他当时想都没想,直接就把这篇稿子给拒了。 “这篇文章是我审的,我有印象,不过它並不符合我们《文学青年》的收稿要求,稿子不久之后应该就会退回来,接下来你可以转投其它杂誌。” 张执认的回答还是很官方的,他也没有因为对方的稿子质量不过关,而看低他什么。 事实上,那篇稿子的质量,才是对方这个年龄该有的正常水平。 像佘淮这样的天才作家,终究是少见的。 话已经说完了,张执认也不打算再跟对方过多纠缠下去,他这会正跟佘淮同志相谈甚欢呢,根本没有时间搭理他。 “誒您等等……” 但得到这个回答的痘哥並不甘心,虽然之前投稿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会被退稿的心理准备,毕竟他一个新人,处女作就想著在《文学青年》上发表,实在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可现在,完全不懂写作的佘淮在《文学青年》上过稿了,还得到了编辑如此大的关注与重视,自己这个文学社社长反而被退稿了。 你这让他怎么甘心? 在他看来,在文学上他比佘淮强得多,所以对方的稿子能过,他的稿子自然也能过,甚至定价也会比对方更高。 如今这个情况,肯定是这其中出了什么问题。 也许是对方没有看懂他这篇文章究竟在写什么,表达什么,他得给他讲解一下才行…… “编辑,我那篇《寒夜》怎么可能没过稿呢,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这篇文章,是讲了一个经歷了特殊年代的人……” 痘哥开始在那“高谈阔论”,但张执认显然没有时间听他说废话。 要是说对方那稿子確实是有可取之处,只是因为一些缺陷,短板导致没过稿,那他当然也很愿意找个时间跟对方好好聊聊,指导一下。 毕竟帮助新人作家成长也是他们编辑的工作內容之一嘛。 可事实並不是这样,他的那篇《寒夜》,真的是毫无可取之处,完全就是东拼西凑出来的。 如果放在四五年前,说不定真的会有杂誌愿意收这样的稿子,但是现在都已经是1983年了。 要是真有杂誌愿意收这样的稿子,那距离倒闭也不远了。 於是他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 “这位同志,如果你对於自己的稿子很有信心的话,可以选择另投其他杂誌社,但这篇文章真的跟《文学青年》的收稿要求不相符。 现在我还有別的事情要忙,请你不要再打扰我了。” 再一次被回绝的痘哥情绪开始变得激动起来,隨即指著佘淮大喊。 “我是海盐中学文学社的社长,而他连个社员都不是,我写的稿子能被贴在学校的宣传栏上,而他在学校里就是一个无名小卒…… 凭什么他的稿子能过,我的稿子就过不了?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故意给他开后门?” 站在一旁的佘淮一脸无语,你小子吹自己就吹自己,tm拿我做对比干嘛? 老子招谁惹谁了? 还有什么走后门? 自己稿子被刷下来就在这里乱咬人,属狗的? 不过用不著他回应,一旁的张执认已经冷著脸站出来反驳了。 “这位同学,从刚才到现在,你一直在强调自己海盐中学文学社社长的身份。 但不好意思,我从来没听说过海盐中学的文学社,所以也不清楚你这位文学社社长的含金量究竟有多高。 但是佘淮同志的才华不需要你来怀疑,我们杂誌社审核的公正性也不需要你来怀疑。 佘淮同志的稿子的確是我初审的,但它也交给了我们主编终审,他在看完之后,也对这篇文章给予了非常大的肯定。 如果你怀疑连我们主编都在给佘淮同志开后门的话,那我们也隨时欢迎你去举报。” 一旁的佘华也是直接上前,挡在了佘淮前面,就这种小嘍嘍上门挑衅,哪里需要自己的大腿亲自出马。 “虽然我不认识你,但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你每次提到佘淮的时候,总是表现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你的自信心究竟从何而来? 是你学习成绩比他好,还是你比他有才华? 佘淮能考上北大,你行吗? 佘淮能写出让人拍手叫好的文章,你行吗? 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才华横溢,是人家《文学青年》的编辑主编故意卡你,不让你过稿,那你大可以去把文章投给其它杂誌社,证明自己。 亦或者你可以等到8月25號,去买最新一期的《文学青年》,看看佘淮写的文章,然后想想你们自己到底有著多大的差距。 可要是你继续在这里无理取闹,污衊別人,那我也可以陪你去警察局,让你把自己的委屈讲给警察听。” 两人不留情面的话,直接懟得痘哥哑口无言。 他看著站在两人身后的佘淮,对方双手抱在胸前,嘴角上扬,那表情像是在说:你看,都不用我出手,他们就已经把你懟得无话可说了。 一种委屈感瞬间涌上心头,他嘟著嘴巴,隨即一个转身,直接跑了。 他们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呜呜…… 至於站在原地的黄琳琳,並没有在乎正准备找个地方哭鼻子的痘哥,她这次过来又不是因为张远,而是为了佘淮。 两人都好久没有好好坐下来说说话,敘敘旧了。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也被佘淮给一块撵走了。 他跟她没什么旧好敘的。 这对癲公癲婆,还是永远锁死的好。 第十九章 我儿子有出息了 被痘哥这么一闹,张执认也对佘淮愈发敬佩起来。 即使不谈创作能力,光是这性格,对方就跟佘淮完全没法比。 你看佘淮,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永远都冷静谦虚,不急不躁,痘哥跟他完全是天壤之別。 不过很快他又一脸惊讶地问道。 “佘淮同志,你还是咱们嘉兴地区今年的高考文科状元啊?” 他刚才一直忙著跟对方聊文学上的事,还没来得及问他高考考得怎么样。 不过从短暂的接触下来,他就已经猜到对方学习成绩肯定不差,毕竟他性格成熟,说话条理清晰,逻辑周密,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就是没想到,他的成绩居然好到了这个地步,居然是今年嘉兴地区的文科状元,这成绩上北大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运气好而已……” 佘淮笑了笑,谦虚地说道,张执认摆摆手。 “都考成状元了,哪有什么运气好,你啊,就是太谦虚了……” 两人继续聊著各种话题,坐在一旁的佘华一直都没怎么说话,他倒不是不想说,只是当佘淮跟张执认聊到跟文学有关的话题时,他光是吸收理解两人的话就已经花了好大的力气了,真没那个余力再去发表自己的意见了。 而聊著聊著,太阳也慢慢往西边落了下去。 下班后儘可能加快脚步赶回家的佘守义,最终却是在家属院门口瞅见了正站在那踌躇不前的张翠花。 张翠花中午就知道今天公布高考成绩这件事了,为了能早点赶回家,她今天专门跟领班申请了一下,最终提前半个小时下班。 可真到了家属院门口,她反而不敢进去了。 她当然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考上大学,以后有个好出路。 可她也担心佘淮没有发挥好,不幸落榜,届时又该怎么办? 是让他復读,还是让他去打工? 於是她就一直站在这里犹豫,最终等到了下班后加快脚步赶回来的佘守义。 对方一眼就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不过还是招呼著她往里走。 “走吧,分数都下来了,好不好都已经改变不了。” “呸呸呸,佘淮肯定能考上大学的……” 张翠花赶紧说道,然后跟了上去,只是隨后佘守义又停下了脚步,一脸凝重地说道。 “要是孩子真没考好,想復读,就让他復读去吧,学费什么的,咱们再来想办法。 得读书,考上大学,这孩子以后才有出路。 我那些药不吃了也行,没啥用,吃了也是浪费。” “你说什么呢?” 听见这话,眼窝子本就浅的张翠花当即就鼻子一酸,哽咽道。 “你说啥呢?这话不许再说了。 放心,只要孩子想读,就算砸锅卖铁我都要让他继续读下去。” 看著红了眼眶的张翠花,佘守义忍不住嘆了口气,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受伤,这个家怎会过成现在这个样子…… 都怪他,都怪他啊! 两人都没再多说,一块往里走去,只是越走脚步就放得越慢,最终怀著无比忐忑的心情,齐齐抬腿迈过了门槛。 正当张翠花脸上挤出笑容,准备问问佘淮高考考得怎么样之时,突然发现屋里居然坐著三个人。 佘华出现在这不奇怪,另外这位中年男子是谁啊? 而在看见佘守义跟张翠花之后,张执认也顿时意识到他们应该就是佘淮的父母,隨即主动走过来跟他们打招呼。 “您好您好,我是《文学青年》的编辑张执认。” “你好。” 佘守义跟对方握了握手,只是依旧一脸迷糊。 不是,《文学青年》的编辑怎么会在自己家里? 难道是来找佘华的?自己这个外甥在这家杂誌上发文章了? 那也不对啊,他找佘华怎么找到自己家里来了? 看出二老还没明白事情来龙去脉的佘华,当即就给他们解释道。 “舅舅,舅妈,张编辑这次过来是专门来找佘淮的。 他前段时间给《文学青年》投了两篇稿子,写得非常好,过几天就会刊登在最新一期的杂誌上。 张编辑来找佘淮,就是想跟他交流一下文学上的事。” 旁边的张执认跟著点点头。 “没错,佘淮同志写的文章非常出色,得到了我们杂誌社主编的强烈肯定。 我这次就是专门来跟佘淮同志交流学习的。” 听完他们的话,別说张翠花了,就连平时最面无表情的佘守义,这会也是一脸难以置信。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心中都在想他们说的是自己儿子吗? 自己儿子给杂誌社投了稿子,不仅过稿了,对方还专门跑过来找他交流学习? 这怎么跟说书似的呢? “佘淮,这是真的吗?怎么之前从来听你提过这事呢?” 佘守义看向了佘淮,后者点点头。 “爸妈,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前段时间我的確是给《文学青年》投了稿子,不过这也是我第一次投稿,心里没啥底,所以就一直都没跟你们说……” 听完佘淮的话后,佘守义虽然依旧惊讶,但心里已经相信这件事了。 別的不说,自己儿子是绝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矇骗自己的。 再说了,他撒这个谎也没有任何意义呀。 只是这事是真的的话,也就是说,自己儿子要成作家了? 佘守义再次上下打量著佘淮,心里依旧有些不太敢相信。 一旁更加关心佘淮高考成绩的张翠花,这会也是赶紧问道。 “对了,你去学校看分数了吗?考得怎么样?” 说这话时,她心情要比刚才进门前轻鬆多了,至少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儿子能靠写文章赚钱了。 即使真没考上大学,以后也不至於没工作饿死。 佘淮还没说话,一旁的佘华就迫不及待地抢先道。 “舅妈,佘淮这次可是考了整整551分,是咱们整个嘉兴地区的文科状元,他这分数,指定能上北大了。” 他之前听到这个消息时是有些百感交集,但这会也是一脸的激动自豪。 毕竟自家表弟考上了北大,他脸上也有光嘛。 “真的?你成状元了,还考上北大了?” 巨大的反差一下子就让张翠花激动地紧紧抓住佘淮,不肯鬆手,她生怕自己是在做白日梦! 她对於551分这个分数不太敏感,毕竟她也不懂这些,但她知道“状元”跟“北大”这两个词的含金量。 来之前她还担心自己儿子高考落榜,未来没书读呢,没想到他居然成了状元了。 “对,妈,我考上北大了。” 佘淮也是重重地点头,他这会只想给对方一个最直接,最肯定的答覆。 下一秒张翠花直接扎进了佘淮怀里,喜极而泣。 “我儿子有出息了,我儿子有出息了……” 第二十章 希望(求追读) 在听到佘淮考上北大之后,张翠花表现比任何人都要激动,她抱著佘淮,心中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一股脑地都倾泻了出来。 自从佘守义受伤之后,她真的默默承受了非常大的压力。 儿子还在读书,要吃饭,要交学费,丈夫受了伤,换了工作,不仅工资少了一半,每个月还得花钱买药,而她一个没见识,没文化的女人,除了钻进被单厂里,没日没夜地干活,根本没有其它选择。 这几年来,她天天在被单厂里埋头苦干,不敢休息,日子久了,白髮变多了,人憔悴了,性格也变了不少。 她嗓门开始越来越大,生活里錙銖必较,永远气势汹汹,不肯退让半步…… 有人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说她这人性格泼辣,心眼小,不讲道理,院里的小孩见到她都不敢跟她打招呼,躲得远远的,有人还嫌她身上有股从被单厂里带出来的闷味,每次见著她都一脸嫌弃。 但这些都没有关係,她不怕苦,不怕流言蜚语,她怕的只是没有希望。 等她年纪再大一些,眼睛花了,上不了那么多夜班了,这个家该怎么办? 丈夫的身体能好转吗?孩子能考上大学? 这些问题她都不敢想,她只能低著头拼命干活。 而今天,她终於能把心里的那根弦鬆掉,然后大哭一场了。 她不用再担心这个家庭到底该何去何从,因为她儿子有出息了,他考上了北大,他成状元了。 虽然这並不能改变这个家庭眼下的情况,可至少这个家有希望了。 这就够了。 站在那里的佘淮轻轻拍著自己母亲的后背,没觉得不好意思,也没觉得丟人。 虽然他刚穿越过来不久,但他很理解,也很心疼张翠花,她为这个家庭真的奉献出了自己的一切。 而现在既然是他成了佘淮,那他也会慢慢成为这个家的顶樑柱,让这个家变得越来越好。 站在一旁的佘守义,看了看张翠花,又看了看佘淮,脸上流露出心疼的表情来。 “哎呀,不好意思啊编辑同志,让你看笑话了……” 情绪慢慢归於平静的张翠花反而开始不好意思了起来,忙擦去脸上的眼泪,张执认没介意,反而笑了笑说道。 “这没什么,要是哪天我儿子也能考上北大,我比您还激动呢。” 听见这话,屋子里的眾人齐齐发出了笑声。 隨后张翠花又赶忙招呼道。 “编辑同志,你还没吃饭吧?现在都这么晚了,咱们先去吃个饭吧。” 人家编辑大老远地从別的地方跑过来,他们自然得招待好对方,再加上今天双喜临门,张翠花当即决定奢侈一次,出去下馆子。 佘淮有些犹豫地看了佘守义一眼,他倒不是心疼钱,自己马上就要拿到稿费了,出去吃顿饭的钱还是有的。 他只是担心佘守义不愿意出去,留他一个人在家又不好。 但对方对上了他的眼睛,在他惊讶的目光中,主动开口说道。 “走吧张编辑,这附近有家麵馆,味道很不错,咱们一块去尝尝。” 张执认本不想让他们破费,但最后在热情邀请下,还是跟著一块到麵馆吃了碗面。 吃过晚饭,张执认就回招待所休息去了,他准备在武原镇再多待两天,今天跟佘淮的沟通交流,让他觉得收穫颇丰。 至於佘华,也是骑著自行车回家去了,佘淮考上北大跟他在《文学青年》上过稿的消息还没跟他父母讲呢。 这可是两件大喜事! 至於佘淮一家三口,则是回到了搬运站家属院,只是临到家门口,张翠花却是停下了脚步。 “佘淮,你跟你爸先回去,妈还有事……” 佘淮还想问问她准备干嘛去呢,但佘守义已经暗暗拉著他往里走了,还没进屋,就听见张翠花的声音从隔壁人家院子里传了出来。 “誒今天出高考成绩了你知道吗? 我家佘淮爭气,说是考了个什么状元回来,能上北大,我没文化,什么大的我也不懂。 对了,还有那个叫……叫什么来著? 哦对,叫《文学青年》,你们听过没? 说是家大杂誌,在全国都能买到他们的杂誌,今天这家杂誌社的编辑专门坐了好远的车,过来找我儿子佘淮。 说是他给他们杂誌社投了两篇文章,写得太好了,一定要过来跟他好好交流交流……” 父子俩对视一眼,隨即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瞧这情况,一时半会张翠花是回不来了。 进屋之后,佘守义把家里的煤油灯点上,接著坐在了平常常坐的位置上,看著佘淮,有些欲言又止。 后者看出了他的想法,於是抬头说道。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啊?” “是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佘守义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问道。 “你这次能考上北大,说明你的成绩一直以来都很好,那你之前的成绩,怎么一直都排在学校的中上水平呢?” 张翠花比较直来直往,在她看来自己儿子能考上北大就行,管他那么多干嘛。 但佘守义心思会更多一些,对这件事的確是有一点疑惑。 而早就想好应对之策的佘淮,这会抿著唇,像是纠结了一番后再开口说道。 “我之前考试的时候,的確是一直在故意压低自己的分数,我只是担心你们对我投注的期望太大,到最后我会让你们失望。 我不想让你跟我妈失望……” 听见这话的佘守义,看著佘淮低著个脑袋,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他开始回想自己这两年的意志消沉,是不是也让自己的家人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压力。 他之前受伤导致跛脚后,一直很在意外界的异样眼光,不愿意出门,也不愿意多说话。 如今想来,这又是何必呢? 跛脚就跛脚,自己不偷不抢,每天该上班上班,该赚钱赚钱,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有什么好在意的? 他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柔和了许多。 “爸知道了…… 对了,你写文章这事,怎么之前也没听你提过?” “之前就是写著玩,怕影响学习,所以也没投过稿。 等到这次高考结束之后,我想著写都写了,那就拿去投稿试试吧,没想到居然一下子就过了,我自己都没想到。” “那你投给《文学青年》那两篇稿子的原稿在家里吗?我想看看。” “唯一的手稿已经寄到《文学青年》去了,不过等25號最新一期杂誌就开始全国销售了,到时那边也会寄两本过来给我留念。” “好,那爸等到时再看看你的佳作!” 第二十一章 录取通知书 (求追读) 这天晚上,佘守义少见地跟佘淮聊了很久。 看著眼前还有些青涩,但已经是个大人了的佘淮,佘守义突然意识到,自己並没有想像中那般了解自己的儿子。 换句话说,他对他的大部分印象,还停留在好几年前。 这些年他的確是跟他一直生活在一起,但由於他把自己给封闭了起来,因此两人很少会有这种坐下来沟通交流的机会。 他不知道他这些年在学校经歷了什么,认识了哪些朋友,又在想什么? 等到今晚坐下来聊过之后,他才突然发觉对方已经足够成熟稳重,有主见,有自己的想法与规划了。 想到这,他的心里充满了惭愧和歉意。 这场深夜谈心局临到末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地说道。 “佘淮,你能成长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很为你感到骄傲。” 抬起脑袋的佘淮微笑地看著他,然后重重地点了下头。 晚些时候,在搬运站家属院四处串门的张翠花,也终於意满离地回来了,进门时嘴里还哼著小曲。 她冲了个澡后,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著觉,最终又让一旁同样睡不著觉的佘守义,捏她一下判断她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今天这好消息一个接著一个,我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了,我现在睡不著,也不敢睡,就怕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是在做梦。” “放心吧,这是真的,这不是梦……” “要是每天都能像今天这么开心就好了。” “会的,咱们家一定会越过越好的,到时每天都像今天这么开心!” …… 第二天白天,佘淮又跟张执认见了个面,两人畅谈著关於写作的各种事情,只是最后张执认有些遗憾地表示,他最多只能在这里再呆一天。 毕竟最近杂誌社是真的很忙,他得回去帮忙审稿去了。 “佘淮同志,我知道等你去了京城读书,离咱们浙省会很远,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文学青年》还是很期待能够收到你的来稿的。” 张执认心里清楚,这次佘淮之所以会把稿子投给他们《文学青年》,纯粹是因为他们吃到了地理红利和新人红利。 但凡佘淮不是新人作家,或者《文学青年》不在浙省,他们都绝对收不到这两份稿子。 而等这两篇文章发表之后,他也一定会引起外界的关注,再加上他就要去京城读书了,那里有著距离更近,影响力更大的眾多杂誌社…… 《文学青年》想要再拿到对方的稿子,可能性真的很低。 所以他也没有想过把对方锁死在他们《文学青年》,这不可能,也不合理,以对方的才华,他们《文学青年》没法提供给他一个足够大的舞台。 但他就是想跟他结个善缘,留个好印象,至少以后在投稿的时候,还能想起他们《文学青年》。 “如果有合適的稿子,我会考虑在《文学青年》上刊登的。” 佘淮点点头说道,对方对他的重视也是让他有些意外与感动,至少他先前绝对没想到,他们不仅会把《老王》和《给儿子》安排在了最新一期的杂誌上,还会千里迢迢跑过来见自己。 原本他都担心他们会直接拒稿。 要知道如果这两篇稿子后续引起爭议的话,连带著杂誌社也是会受到很大的压力的。 因此佘淮这话也不是场面话,如果以后確实是有合適的稿子,他的確会好好考虑要不要刊登在《文学青年》上。 张执认点点头,能听到对方这句话,对他来说就已经够了。 不过也就是没有外人在这,不然大家估计都会觉得一脸懵逼。 按理来说,佘淮一个新人,能够在《文学青年》这份在浙省乃至全国,都有一定影响力的文学刊物上发表文章,应该是他觉得庆幸才对。 这会也应该是他要想法设法和张执认打好关係才对,怎么感觉两人的位置完全反了过来。 但此时此刻,两人对彼此的態度和回答都不觉得意外…… 而在当天晚上,吃过晚饭后,张翠花便赶紧招呼著佘淮帮忙收拾碗筷,然后一块去看电视。 平时从不参加这些集体活动的佘守义,这次却主动拎起一张小板凳,然后笑著说道。 “今晚是播《排球女將》对吧?我晚上没事,跟你们一起去看看。” 张翠花跟佘淮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意外与兴奋,接著又齐齐点了点头。 隨即三人一块出发。 …… 佘淮成为今年嘉兴地区文科状元跟《文学青年》编辑上门拜访他这两件事,很快就在当地传播开来,一夜之间,他成了整个武原镇,乃至整个海盐县的名人。 所有人都在说老佘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个文曲星。 老实讲,即使佘淮这次没能考上大学,但靠著《文学青年》这波热度,也是有机会像原歷史里的佘华那样,被调入文化馆工作的。 毕竟佘华当初被调入文化馆的契机是因为收到了《京城文学》的邀请,赴京改文。 而《文学青年》虽然级別、影响力都不像《京城文学》那么大,但他们对佘淮却也要更加重视,不然也不会大老远地跑过来拜访他了。 因此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当然了,这也只是一个无意义的猜想罢了,毕竟佘淮可是考了551分。 虽然说这会录取通知书还没下来,八字一撇也还没完全画上,但不管是看分数还是看排名,他考上北大中文系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而在8月24日的时候,佘淮也终於如愿收到了北大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的新生报到时间是9月8日-9月10日。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当天下午,当地教育局的领导和海盐中学的校长,老师们,也来到了佘淮家里进行探访。 最终临走前,他们留下了20块钱,以作嘉奖。 这年头考上大学发奖金这种事並不常见,发不发,发多少,都得看当地情况。 因此发20块钱也是正常的。 而在8月25日,最新一期的《文学青年》终於发布了…… 第二十二章 这是哪位大家的文章? 今年北大大一新生的报到时间是在9月9日前后,而老生的开学时间则是要提前一周,返校时间还会再早一些。 8月25日这天中午,拎著大包小包的张旭冬坐上了前往京城的火车,他是北大中文系82级学生,同时也是学校五四文学社小说组的组长。 这次比其他同学更早返校,也是为了早点筹备文学社新学期的一些活动。 临上车前,他去火车站附近的报刊零售亭扫了一眼,从魔都坐到京城大约要將近20个小时的时间。 在这个没有手机,网际网路的年代,不少人消磨时间的方式都是看杂誌报刊。 只可惜这会零售亭这边,各大热门杂誌不是没货就是看过了,张旭冬最终只能匆匆拿走一本《文学青年》,然后赶上火车。 他对这家杂誌社还是有一点印象的,之前在同学手上看到过,听说上边文章的质量还行,以短篇小说为主。 不过他之前没买过,这次算是在矮个子里挑高个子。 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之后,按照阅读习惯,他翻开了手上这份杂誌的头条。 这里的“头条”是口语化的叫法,在行內叫做“头题”,指的是杂誌正文原创內容板块的开篇稿件。 它是刊物的“脸面”,也代表著编辑部的立场与水准。 之前张执认之所以会对佘华这个名字有所印象,正是因为他的处女作是《西湖》的头条,假如他的文章是被隨便排版在杂誌里的某个位置,张执认可就未必能记得他了。 而这期《文学青年》的头条是——《老王》。 …… 【他活命的全部家当,就是一辆刷漆掉得斑驳的破旧三轮车。亲人少得可怜,哥哥早死了,两个侄儿游手好閒,指望不上,这辈子,他就一个人过。】 …… 【从那以后,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老王就抱著一大块冰,傴著身子爬上三楼,帮我们把冰放进冰箱。他送的冰,比之前那个车夫送的足足大了一倍,冰价却一分没涨。胡同口蹬三轮的我们都熟,老王是里头最老实的一个,他从来没觉得我们是好欺负的主顾,甚至压根儿就没动过这样的心思。】 …… 【等我们从干校回来,载客的三轮全被取缔了。老王没了活路,只能把他那辆三轮车拆了,改成了运货的平板三轮。可他本来就没多少力气,哪里拉得动什么货物。幸亏有一位老先生,愿意把自己当“货”,让老王拉著他出门,才算给他凑了点餬口的活计。】 …… 张旭冬不是一个普通学生,不然他也不能在大二这个年纪成为五四文学社小说组的组长。 不同於当下北大风头正盛的诗歌创作群体,他走的是“理论深度+文学批评”的路线,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学术视野和文本功底。 不仅能和中文系名师平等对话,还常参与哲学系、外国哲学研究所研究生的高端学术沙龙,同时已在国內核心人文刊物发表文学评论文章,是当下国內青年批评界的新锐,学校公认的“理论才子”。 简单来讲就是,他这人看过的文章很多,眼光也高,一般的文章很难得到他的认可。 《文学青年》虽然属於“四小名旦”之一,但对於已经看惯了《收穫》《当代》《人民文学》这些杂誌的张旭冬来说,他並不觉得这上边有什么好文章能吸引到自己。 他买下它真的单纯只是想拿来消磨时间,没想过能在上边看到什么佳作。 但在看完这篇《老王》之后,他沉默了,准確来讲,看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了这篇文章的不同凡响。 当结尾那句“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映入眼帘时,他如同被一记重拳击中一般,靠著椅背,眼神涣散,悵然若失。 张旭冬爱看文学,也懂文学,因此在看到《老王》前几段之后,他已经对后续內容的展开有所猜测了。 大概依旧是像其他人一样,对苦难,时代进行各种控诉,表达自己內心的不满与痛苦,以及承受到的种种伤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事实並非如此。 这是一篇完全不一样的文章,同样是写特殊时期里的故事,但这次,这位作者將目光对准了一个底层的劳动人民。 他没有刻意渲染苦难,没有极力控诉,而是用白描的笔触,写出了最卑微的人在最黑暗的时代里,守住的最纯粹的善良、仁义与尊严。 更重要的是,他让主角跳出了“受害者”的身份,重新审视自己与普通劳动者的关係:自己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在那个时代里,到底有没有真正平等地看待过这些底层人?在他们给予自己善意的时候,自己有没有回报以同等的真心? 这种视角,这种做法,给了张旭冬“当头一棒”。 作为一名优秀的大学生,张旭冬本该从各种理论、文学技巧的角度去思考分析这篇文章。 但此刻他却跟文章里的“我”一样,开始反思起了:自己作为名牌大学的学生,有没有带著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有没有在和普通劳动者打交道的时候,不自觉地流露出居高临下的態度? 没有吗? 大概是有的吧,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怜悯”是跟別人不同的,因为他读过书,所以他的“怜悯”是高尚的。 但“居高临下”就是“居高临下”,哪有什么高尚和不高尚之分…… 他今年才18岁,经歷过特殊时期,但在那段时间里他並没有遭受到太大的苦难,他对於那段时期的了解更多的都是从別人文章里得到的,而他也一直跟著那些作者的视角,去看他们所遭遇到的苦难。 至於底层的普通劳动者呢? 他不知道,他没想过,也从没关注过,他们就像是故事里的背景板,不需要特別在意,只需要冠以各种標籤就行。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那些辛辛苦苦努力干活的人,不是麻木的、愚昧的,更不是供人怜悯的符號,他们有著最坚韧的风骨,最纯粹的善良,甚至比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更懂得坚守道义、懂得感恩。 他不应该用俯视的目光去看待底层劳动者,而是该给予他们真正的尊重与共情,明白人格的平等,和学识、身份、贫富毫无关係。 他低著脑袋,过往种种在脑海里不断闪过,心中越想越觉得惭愧。 等到目光再次放在这篇文章上时,他这才关心起了这篇大胆而又充满新意的文章,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以这篇文章的质量,怎么会刊登在《文学青年》这样的杂誌上? 《文学青年》:“……” 他把文章往回翻,这次他终於记住了对方的名字——佘淮。 但这又是何人呢? 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位出色的作家呀。 难不成是哪位大家的马甲? 张旭冬根本没把这人往新人上想,哪个新人能写得出来这样的文章? 这种笔力,这种思想高度,这个佘淮绝对是个老东西。 第二十三章 售罄 翻过《老王》之后,张旭冬又发现了佘淮的另一篇文章——《给儿子》。 《给儿子》同样是一篇“另类”的文章,但在已经知道它跟《老王》的作者是同一人的情况下,张旭冬並不觉得里边的內容奇怪。 要是两篇文章的內容风格互相驳斥,那他反而会觉得不对劲呢。 只是这两篇文章看下来,他对於这位佘淮同志真的是產生了无穷的好奇心。 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能够跳出当下的局限性,以另外一种方式看待问题,告诉大家要平等地对待每一位普通劳动者,而不是高高在上…… 他一定是一个善於观察,善于思考的人。 再加上这两篇文章的底色如此温暖,毫无戾气,张旭冬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位眉目慈善的老人家……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真想见他一面。 隨后张旭冬决定等回去之后,他要给这位佘淮同志写信,不管对方是否能看到,他都要把自己看完这两篇文章之后的感悟告诉他。 他还要动笔写这两篇文章的评论文章,即使没有杂誌社肯收,他也要写。 这两篇文章实在是有太多值得大书特书的地方了,无论是剧情,核心思想,还是文笔技巧,每个切入点都能写出一篇好几千字的评论文章来。 他这会已经灵感如泉涌,各种想法一个接著一个从脑子里冒出来。 他还要把这两篇文章推荐给他周围的人看,包括同学,舍友,文学社的其他成员…… 这么好的文章,刊登在《文学青年》这种连省级刊物都不是的杂誌上,实在是有些太可惜了。 他想让更多的人看到它们,也希望能因此对他们產生一些影响。 带著无限的期待,张旭冬又继续翻阅著后边的文章,前面这两篇文章的確是有惊艷到他,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对后边的內容產生了期待。 想著也许还会有这样的好文章隱藏在其中。 不过等时间来到傍晚,已经翻阅完整本杂誌的张旭冬又翻回到了《老王》那里,脸上有些无奈。 好吧,的確是他想多了。 杂誌后边文章的质量,倒是很符合他先前对这本杂誌的预期。 绝对算不上差,但也算不上多好。 属於可看可不看的那一种。 所以这位佘淮同志,又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文章投给这家杂誌呢?难道是跟他们的编辑认识? …… 老张是浙省一名普通的机械厂工人,平时的爱好就是买点文章看看,他知道刚好今天最新一期的《文学青年》发表了,於是在下班回家的时候,顺便到书店买了一份。 《文学青年》在浙省內是挺受欢迎的,但还不至於上市后就立马售罄,因此他还是顺利买到这期杂誌。 回到家吃过晚饭,他坐在煤油灯前面,慢悠悠地翻阅起了这本杂誌,隨即便看到了《老王》。 …… 前面说过,80年代是“文学发展的春天”,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在这个年代,大家的精神世界实在是太匱乏了,在没有任何娱乐活动的情况下,別说是什么伤痕文学,反思文学了,你就算是给他一份《地理图册》,大家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但能看不代表大家喜欢看,主要是大家没得挑。 像老张虽然平时是喜欢看点杂誌,但你真要说他那么喜欢上面的文章吗? 那倒也不见得,其实有些时候他也觉得看那些文章挺没意思的。 自己上一整天班就已经够累的了,本来看文章就是想放鬆的,谁曾想天天在上边看到一些怨天尤人的东西,看到这些,他的心情就更加不好了。 只是没办法,不看就更没啥事可以做了,因此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往下看。 不过別说,今天这期杂誌上的《老王》和《给儿子》还挺有意思的,看完虽然也没懂得什么大道理,但他就是觉得还挺好看的。 而且里边写得也挺真实的。 以前他看別人写的那些知青文学,一直都说在农村过得多苦多苦,大家对他多坏多坏。 可他一个农村长大的孩子,真共情不了他们这些牢骚话。 他觉得今天这篇《给儿子》写得就很好,在田里干活是真的很累,不仅那些下乡的人累,他们这帮农村长大的人也觉得累啊。 谁不是爹娘生的?那么大个太阳晒在身上,谁会不觉得热? 但累也没办法,累也得干活,不干活就没饭吃。 而且乡亲们都挺好的,即使不是个个都是大好人,可也没有別的文章里描述得那么坏。 总而言之,相较之下,他更喜欢今天的这两篇文章。 只是谁会在意他这样的人喜欢看什么样的文章呢? 他无奈地耸耸肩,回头又看了看这两篇文章的作者,还挺巧的,居然都是一个人,叫佘淮。 他记住了。 下次要是杂誌上还有他写的文章,他还要再买回来看看。 …… 《文学青年》目前的发行量大概能够维持在8万册左右,放在市级期刊里,这当然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成绩了。 但跟全国其他大型文学期刊比起来,这个成绩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因此最新一期杂誌发表之后,儘管有著《老王》《给儿子》这种高质而又特別的文章,但短时间內並没有出现太大的异样。 现在不是未来的网际网路时代,消息闭塞得多,不管什么事情发酵,都需要一点时间。 不过隨著时间一天天过去,关於这期《文学青年》,还是逐渐开始掀起了一些水花。 销量便是最直接,最明显的反馈,在口口相传中,越来越多人注意到了这期杂誌,然后跑到报刊零售亭,新华书店等一切有销售杂誌的地方,想要购买一份。 来得早的人倒是如愿而归,拿回去赶紧翻阅起来,来得晚的,就只能空手而归了。 那些售卖员一边往上报著售罄的消息,一边挠著头纳闷,这期《文学青年》出现了什么好文章吗? 怎么突然这么多人来买,不行,等下一批杂誌到了,自己得先留一本看看再说…… 第二十四章 读者来信 除了销量以外,从这一期杂誌发售两三天起,便陆续有浙省內的读者写信寄到了杂誌社,省外的也不是没有,只是这会还在路上。 按照当下的规定,所有寄到杂誌社的信件,无论是寄给杂誌社的,还是寄给作者本人的,杂誌社都有义务和责任將其拆开审阅,审核里边是否存在违规內容。 確定没问题之后,他们才会把这些来信转寄到作者手上。 跟之前相比,这次的读者来信明显要多出不少,且绝大部分都是寄给佘淮的。 “我长在县城边上的农村,见过拉车的、摇船的、修鞋的,他们话不多,一辈子埋头干活,被人看不起,可心里的善意比谁都真……” “我在山村教书十年了,身边都是像老王这样朴素的人。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可谁家孩子交不起学费,他们会凑鸡蛋、凑粮食帮衬;冬天下雪,他们会走十几里山路送孩子来上学。 他们没读过多少书,可他们教给孩子的善良、本分,比任何课本都珍贵……” 来信的人很多,有知青,有乡村教师,有工人,有学生…… 张执认一边看一边跟一旁帮忙拆信的吴天麟分享,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神情。 情况比他预想得要好,瞧这样子,《老王》跟《给儿子》这两篇文章在读者群体里的反响非常不错。 除了写信以外,有些读者还会把钱或者粮票夹杂在信件里,当做打赏。 面对这种情况,张执认也只能先做好標记,后续一起寄给佘淮,至於要怎么处理,那就是他的事了。 不过在这个年代,作家一般都不会收来自读者的“打赏”。 当然,来信里有夸讚的,自然也有贬低批评的。 而且这帮贬低批评的读者,信上的內容可比写来夸讚的要多得多,他们先是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表示佘淮写的这两篇文章毫无文学意义,不过是为了博人眼球的劣作罢了。 接著便是各种引经据典,从方方面面將这两篇文章贬低得一文不值,尤其是那篇《老王》,更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什么叫“知识分子的自省”,什么叫“幸运的人对不幸者的惭愧”,这不是故意抹黑咱们知识分子的形象吗? 在看到这些来信上那些尖锐的用词时,张执认心里也挺为佘淮打抱不平的,但气归气,他还是把信件给重新收好,准备后边给佘淮一块寄过去。 虽然这些是写来骂佘淮的,但只要上边没有违规內容,他们杂誌社就没有私下扣留的权力。 当然了,以上这些事情,佘淮暂时並不清楚,8月25日拿到样刊之后,他留了一份放在家里,另外一份则是送到了佘华家里。 佘华之前投的《“威尼斯”牙医店》目前也有了消息,稿子已经过了终审,最终定价千字4元。 不过是刊登在下期杂誌上。 得到这个消息的佘华很是高兴,什么时候刊登他倒不是很介意,稿子过了就行,这样他距离“进文化馆”的梦想又进了一步。 他估摸著自己要是能在《文学青年》上再发两次稿,调入文化馆这事估计就有希望了。 当然,要是能在《京城文学》这种级別的杂誌上发表文章,那进文化馆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而在当天晚上下班回家后,佘守义也是迫不及待地拿起了这期《文学青年》,翻阅起《老王》和《给儿子》这两篇文章。 他平时就挺喜欢看点文章,这次看的还是自己儿子写的,那自然是不能错过了。 只是看完《老王》跟《给儿子》之后,佘守义还是有些意外这居然是自己儿子写出来的文章。 换句话说,他有些意外佘淮居然已经成熟到开始在思考这些东西了…… 看来自己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而隨著最新一期《文学青年》的发布,佘淮在整个海盐县的热度又上升了一个台阶,也许不是每个人都懂得佘淮这两篇文章的含金量,但在看到《文学青年》上真的有佘淮这个名字后,大家还是在感慨著佘家真是祖坟冒青烟,出了个“文曲星”。 连带著佘守义跟张翠花,都发现这段时间周围的同事邻居都对他们热情了许多。 之前走在路上都能装作没看见的人,如今都能热情洋溢地跟他们拉著家常话。 甚至还有人想著把自家姑娘介绍给佘淮…… 虽然目前的政策是大学生不能谈结婚,但可以先谈著增进感情嘛,结婚什么的等毕业之后再来也不迟。 而通晓人情世故的佘守义、张翠花,嘴里打著太极,实际上並没有接他们的话茬。 如今他们也没办法给佘淮提供什么助力了,但至少不能给他拖后腿。 恋爱什么的,由他自己决定吧,他们就不插手了。 至於痘哥,他应该是整个武原镇第一批看到佘淮新作的人,不同於其他人的好奇,他是带著批判和挑刺的想法来的。 时至今天,他依旧不愿意承认佘淮在文学方面的才华比他高,他倒是要看看,究竟是怎样的文章,能让张执认吹上天。 …… 二十分钟后,痘哥沉默了。 他这个人心眼小,好面子,脑子也不算聪明,可他最基本的审美能力还是在的。 这两篇文章,不是他能写出来的东西。 即使是他爹,文化馆里的创作辅导干部,想要写出这样的文章来,估计也够呛。 他第一时间有往抄袭方面去想,可隨之而来的问题是,佘淮能抄谁的? 整个海盐县,有其他人能写出来这样的文章吗? 应该是没有的吧! 所以…… 就算痘哥再怎么不愿意相信,此刻也只能接受现实,这两篇文章只能是佘淮自己写的。 这小子之前是故意扮猪吃老虎呢…… 一想到自己之前在他面前吹嘘自己是什么学校文学社社长,才华横溢,痘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实在是太丟人了! …… 第二十五章 《疯孩子》(求追读) 8月29日的时候,佘淮心心念念的稿费终於到了。 当然了,寄过来的是一张匯款单,他得拿著这张匯款单去邮电局里取出来才行。 46.9元,这就是他人生当中的第一笔稿费,比佘守义跟张翠花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还要多一些。 而在稿费发下来的当天晚上,他便跟自己父母,还有佘华一家子人,出去下馆子去了。 佘华一家这两年是真没少帮衬他们,再加上自己考上北大,马上就要离开武原镇了,刚好借著这个机会请他们吃个便饭,以作答谢。 也许是心情不错,平时很少喝酒的佘守义今天也跟自己姐夫喝了两杯,至於张翠花跟佘华母亲这对姑嫂,也在那嘮著家常。 坐在一块的佘华,佘淮並没有参与其后,前者在饭快吃完的时候,把脑袋凑过来小声地说道。 “佘淮,这周日你有空吗?我最近写了篇新稿子,我到时拿过去你帮我看看。” “行。” …… 周日下午,当佘华骑著自行车来到佘淮家里时,正瞧见他坐在地上,旁边堆著一大堆信。 “这不会全都是读者寄给你的信吧?” 瞧著这夸张的场面,佘华有些惊讶地说道,他之前稿子发在《西湖》上后,也有收到一些读者来信,可前前后后加起来最多也就十份。 但光是佘淮现在放在地上的,就已经有大几十份了。 这也太多了吧? “张编辑跟我说,本来读者来信都是半个月或者一个月再一块寄过来的,但这回寄信的读者实在是太多了,只能先给我送一批过来。 他说后面还有不少呢,说是这期杂誌卖得不错,算上加印的,目前已经超过7万份了,后续应该能到10万份以上,是《文学青年》有史以来发行量最高的一期。 这会正催著印刷厂那边拉足马力,赶紧加印。 別说了,快坐下来帮我拆吧,把那些塞了粮票跟钱的给找出来,然后放在一起……” “还有钱跟粮票啊……” 佘华脸上的惊讶更甚了几分,他之前收到的信里,也没见过这玩意啊。 “有一些,不多,只是不管多还是少,都得给人家寄回去。” 眼下的佘家还没完全走出经济困境,算上上回学校和当地教育局给他留下的20块钱,佘淮总共也才赚了70块钱不到。 不是笔小钱,但也不至於让这个家庭就此步入小康。 但这钱佘淮还是不能收。 其一是他不想收,杂誌社的稿费是他应得的劳动成果,他收得心安理得,但这份打赏的心意他领了,钱就不收了。 其二是年底有场“清除精神污染”运动,文艺界对个人作风、经济问题的审查极为严格,收读者的钱极易被定性为“经济问题”,没必要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所以他得把这些夹杂著钱或者票的来信找出来,再给他们寄回去。 佘华也没有多问,隨即坐下来一块帮忙。 在拆信的过程中,两人也会互相分享来信上的內容,当然,都是挑夸讚的分享。 要是詆毁批评的,则是都不约而同地选择跳过。 不过佘淮的心情並没有因为那些批评指责的来信而变得低落,他本身也不是一个很在意外界评价的人,不然这次也不会写这两篇文章了。 他既然敢写,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拆信拆了快一个小时,当然大部分时间还是花在了看信上,而坐在地上,额头出汗的佘华,终於记起自己这趟过来是干嘛来的了。 他把自己刚才隨手放下的稿子拿了过来,递到了佘淮手上。 “这就是我新写的稿子,我想投给《京城文学》试试,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好。” 佘淮把稿子接了过来,先看了一眼题目——《疯孩子》。 接著从头看起。 佘淮的这篇《疯孩子》他有印象,原歷史里,他被《京城文学》喊去修改的文章就是这篇,当然修改之后也换了个名字,叫做《星星》。 这篇文章以70年代末为背景,讲述了少年星星的悲剧故事。 性格执拗的星星痴迷小提琴,却因西洋乐器残留的“资產阶级”標籤,被邻里非议、同伴欺凌,所有人都叫他“疯孩子”,连父母也始终不理解、不支持他的热爱。 最终,父母偷偷卖掉了他的小提琴,这根唯一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星星彻底失魂落魄,被当成真正的疯孩子送到乡下外婆家。 无琴可拉的他,只能捡来两根木棍,在山野间对著空气模仿拉琴的动作,將所有的热爱、委屈与不甘,都寄托在无声的想像里,故事最终停留在无尽的压抑与迷茫中,没有任何光明的转机。 原歷史里,佘华之所以会被《京城文学》喊去修改稿子,就是因为那边的编辑觉得这个结尾过於灰暗,不符合“清除精神污染”专项治理期间的文艺创作导向,要求佘华调整故事基调,补充一个积极向上、符合时代希望的结尾。 佘华当时的回应也很直接:“只要给我发表,我可以从头到尾给你写得光明……” 然后就给这篇文章换了个结局。 清楚这篇稿子走向的佘淮,这回並没有提醒对方这个结尾可能不太合適,最好改得光明一些。 他知道自己这位表哥一直以来都想著去住招待所,要是他真改了,到时稿子是能过了,但住招待所的机会就没了。 所以自己还是不提醒了,就按原歷史里的那个走向,让他实现一下自己的愿望吧。 於是他点了点头,肯定道。 “我觉得你这篇文章写得挺好的,就这样拿去投稿,应该没问题的。” “嘿,那我就投给《京城文学》试试,要是这次也能过稿,说不定我真能转进文化馆了……” 听到佘淮回復的佘华,已经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想像未来美好的场景了。 看著他这个样子,佘淮也是忍不住嘴角上扬。 此后又过了几天,当时间来到9月4日的时候,第一篇与《老王》有关的点评文章,终於出现了…… 第二十六章 史铁声亲自下场 在这个年代,判断一篇文章,一部作品是否具有一定热度,可以看一个东西,那就是评论文章。 评论文章顾名思义就是那些评论家对文艺作品的点评,如果说他们点评的文艺作品本身就没有多少人知道,那这评论文章自然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而在9月4日的时候,有个叫商友经的人在《文学报》上发表了一篇名为《偏离时代使命的投机敘事:评〈老王〉的博眼球写作》的文章。 “当前,以控诉特殊时期创伤、反思歷史病灶为核心的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已然成为我们时代文艺的主流与良心。 《老王》却以一种投机取巧的姿態逆势而行,其所標榜的“知识分子自我反省”,不仅完全偏离了时代赋予知识分子的核心命题,本质上更是一场以反主流敘事博人眼球的写作表演……” 商友经是魔都一所中学的老师,也是魔都、江浙文坛非常活跃的中年评论家,本身还是魔都作协评论委员会的成员之一,他长期在《文匯报》《文学报》《西湖》等平台发表文学评论。 前几天在看到《老王》这篇“离经叛道”的文章之后,他勃然大怒,隨即“挥斥方遒”,写下了这篇点评文章,將《老王》跟它的作者佘淮骂了狗血淋头。 而这篇文章並不是个例,反而只是一个序幕。 此后不少文艺期刊也开始刊登了关於《老王》和《给儿子》的评论文章,大家围绕著它们的文学价值,核心思想进行著各种探討。 由於《老王》这篇文章在部分知识分子眼中,是在指著他们鼻子骂,因此他们写出来的点评文章自然都是以批评贬低为主,连带著《给儿子》也给一块批评了。 “他用最低的成本,完成了一次最成功的文坛亮相:他不需要像其他伤痕文学作者那样,直面自己最痛苦的创伤记忆,不需要冒著触碰政策红线的风险叩问时代,只需要用一篇几千字的短文,塑造一个“愿意自我反省的知识分子”形象……”——《偽自省的表演与投机取巧的博眼球——评〈老王〉》 “《给儿子》看似温情脉脉、细腻动人,实则是对歷史的轻慢,对知青文学使命的背离,对时代责任的放弃。这种为了博人眼球而迴避核心命题的投机之作,哪怕能收穫一时的关注,最终也只会被淹没在歷史的洪流之中……”——《迴避歷史的温情怀旧,是对知青文学的背离——评〈给儿子〉》 大家你踩一脚,我踩一脚,恨不得將这两篇文章贬低得一文不值,而隨著討论声越来越大,这两篇文章以及佘淮这个名字的热度也是越来越高。 只是有些出乎大家意料的是,没过几天,远在京城的史铁声居然也亲自下场,写了一篇关於《给儿子》的点评文章,並且在文章中对於这篇文章给予了极高的肯定。 “这篇《给儿子》以一封写给未出世孩子的家书,跳出了同质化的敘事框架,以温润克制的笔触,完成了对知青记忆的温柔重构与代际精神的无声传递。它不仅是知青文学中独树一帜的经典文本,更以极具先锋性的文体探索与审美表达,为当代文学处理歷史创伤、书写个体生命经验,开闢了一条全新的路径。” “它没有迴避那段岁月的沉重——我们依然能从字里行间,读出一代城市青年被迫背井离乡的茫然,读出在黄土地里消耗青春的无奈,但作者始终没有將笔墨停留在苦难的渲染上,而是转向了对苦难中珍贵善意的铭记,对土地与劳动者的敬畏,对个体生命来路的清醒认知。” 1983年对於史铁声的创作生涯来说,是关键的一年,因为在这年年初,他发表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直接让他从初露头角的新人作者,一跃成为全国知名的新锐青年作家、知青文学的核心代表人物之一,获得了主流文坛的权威认可与全国读者的广泛关注。 而隨著他的下场,他也成为目前所有討论声中,“咖位”最大的那一位,像上面提到的商友经,只是在江浙文坛有著一定影响力而已,跟这会的史铁声完全没法比。 当佘淮在报纸上看到史铁声亲自下场,为《给儿子》撑腰时,一开始的確也有些惊讶。 毕竟双方又不认识,对方没必要在这会下场惹一身骚,不过隨后想想倒也觉得合理。 因为《给儿子》跟《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这两篇小说,实际上是有相似之处的。 两篇文章都彻底放弃了“受害者敘事”的惯性:没有把上山下乡写成纯粹的人生灾难,没有以激烈的情绪进行时代批判,而是以更平和、更开阔的视角,重新审视这段被裹挟的青春岁月。 从这个角度看去看,史铁声会力挺《给儿子》也是在情理之中。 不过看著这场討论的热度越来越大,佘淮却没有掺和进去的打算,他这会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前往京城。 从武原镇到京城最便利的方式便是先坐三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魔都,接著再从那坐火车,整个过程加上中途停留的时间,大约得花两天时间。 所以他决定在9月8日的时候出发,赶在报到的最后一天抵达学校。 临出发的前一天,他去了一趟海盐县百货公司中心门市部,花18块钱买了一个袖珍收音机。 给家里添个收音机是他老早之前的想法了,只可惜这会能力有限,只能买个最便宜的。 让老佘同志先凑合著用吧,等以后有钱了,再给他换个好的。 买完收音机,佘淮浑身上下只剩下四十块钱出头,而他准备將剩下的钱全都带上。 不是他小气,不肯给家里留钱,而是从武原镇到京城,光车费就得花25块钱。 等到了学校,虽然能拿到助学金,但基本也就只能保障个温饱,下一笔稿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赚到,要是手里没点钱,真出了事都没得应急。 也是幸好这会读北大不用学费,不然別说给家里留钱了,说不定还得往家里掏钱。 第二十七章 赴京 当天晚上,当发现家里多了个新收音机之后,张翠花一边嘮叨佘淮浪费钱,一边又满脸笑容。 之前家里那台收音机確实是不太好用,而她也一直想著买个新的,只是就算去信託商店买个二手的,也得花十几块钱。 她一直都没捨得买,没想到这回佘淮居然买了一台回来。 这孩子,现在真的成熟懂事了许多。 一旁的佘守义虽然什么都没说,却也是满脸笑容,这段时间他身上发生的变化也不小,闷在家里的时间少了,也愿意出门跟大傢伙一块看电视了。 “佘淮,你在家吗?” 正当几人说话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声音,佘淮出去一看,居然是好几天没见的黄琳琳。 “有事吗?” 佘淮脸上没啥表情,他对这位癲婆不能说特別討厌,但也没啥好感。 就是你想干嘛就干嘛,只要別跟我扯上关係就行那种。 “我听说你明天就要走了,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可以吗?” 跟一个月前满脸嫌弃的模样相比,这会的黄琳琳表现得楚楚可怜,这几天她一直想找机会跟佘淮说说话,只是都没有合適的机会。 “就在这里说吧。” 佘淮没心思跟她出去花前月下,赶紧把话说完,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之前的事,我想跟你说声抱歉,不过我发誓,我跟张远之间真的没什么,就是普通的朋友关係,我们两个的大学离得也特別远,之后也不会有什么的。 我知道你一直在因为这件事生我的气……” 黄琳琳开始解释起来,她觉得佘淮这次可能不是在欲擒故纵,而是真的生气了。 她想跟对方解释清楚这一切,她跟张远之间真的没什么。 她觉得只要自己把话说清楚就好,只要自己说清楚,佘淮就会原谅自己,甚至会用心疼的眼神望著自己,然后將自己拥入怀里。 每个浪漫伟大的爱情故事都是这样演绎的…… 但听到这里佘淮就已经忍不住开始打断了。 “等一下,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一件事,那就是我根本没有生你的气,更不会因为你跟张远之间的关係而生气。 换句话说,我不在乎你跟任何人之间的关係,因为那跟我一点关係都没有。” 他跟对方不熟,这女的脑子又有点大病,所以他寧愿把话说得直白一点,也得让她明白自己的意思,免得回去之后又自己脑补意淫起来。 “那你为什么之前明明不喜欢文学,后面又开始写文章了呢?难道这一切不是因为我吗?” 听见这话的黄琳琳嘟著嘴巴,委屈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但佘淮只是一脸不耐烦地吐槽道。 “我从来没说过我不喜欢文学,我也从来不是因为你才开始写作,自始至终,我创作这件事跟你一点关係都没有。 你不用往自己脸上贴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文学路上的引路人呢。” 听著这些扎心的话,黄琳琳把原本都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来之前她其实已经打好了草稿,什么时候该说什么,她心里都想好了。 但现实情况跟她预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看著一脸不耐烦的佘淮,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太高估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了。 可难道就要这样放弃吗? 一个长相俊气,学习成绩优异,同时还才华横溢的男生…… 这不就是她理想中的伴侣吗? 她绝对不能就这样放弃,她还有机会,她可以跟他打感情牌。 “那我们之前的感情呢?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玩的……” 黄琳琳上前一步,情绪有些激动地说道,如果这会要是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那看起来应该会更加真实一些。 只是佘淮根本不吃这招,他甚至还无语地直接翻了个白眼。 “这家属院的小孩,谁跟谁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行了黄琳琳,你也別把所有人当傻子看了,我也不吃这套。 咱俩之间第一是没啥,第二是我也不想有啥,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谁也別搭理谁。 行了就这样吧……” 佘淮直接转身,进屋去了,没再跟她废话。 要是两人一直以来友谊都保持得不错,就算佘淮这会对对方没有男女之情,但也会把对方当成好朋友看待的。 可对方明显是个势利眼,觉得你好时就围著你转,觉得你不好时就把他踢到一边。 这种人还是別来沾边为好。 至於站在院子里的黄琳琳,脸上闪过后悔懊恼生气等一系列复杂情绪后,最终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这里。 原来她早就把两人的关係搞砸了…… …… 第二天早上,佘华起了个大早,骑著自行车把佘淮给送到了武原镇的国营汽车站,佘淮要在这里坐车,前往魔都。 “行了,话不多说,希望你去读大学之后一切顺利,笔耕不輟。 我可是一直都在等著你的新作呢。” 临发车前,佘华开口笑著说道,他心里虽然挺不捨得自己这位表弟的,但此刻却也更加为他感到开心。 能去北大读书,见识更加广阔的天地,这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啊。 他的梦想虽然是进入文化馆里躺平,但如果有这么一个机会去尝试的话,那他也挺愿意的。 “好。” 佘淮也笑著点了点头,然后准备上车离开,而佘华突然想起来什么后又道。 “对了,舅舅舅妈让我提醒你看一下包里的夹层,应该是给你留了什么东西…… 行了,发车时间马上到了,你先赶紧上车吧!” “好。” 坐上汽车之后,佘淮这才把手伸进夹层里,隨即从里边拿出一张纸条来,上面写著。 “那件军绿色的长裤缝著20块钱,注意收好,一路小心。” 这年头出门最怕的就是小偷,因此大家都会把大钱缝在衣服里,免得叫人摸走。 佘淮顺手摸了包里的那条长裤,的確在裤兜位置摸到了一叠东西,一股暖意瞬间从心中涌起…… 他把衣服重新叠好,隨即扭头看向窗外,嘴角微微上扬…… 第二十八章 进校 (求追读) 从武原镇到京城的这段旅程,还真挺难熬的,尤其是坐一天一夜的火车,独自出门的佘淮生怕遇到扒手,因此在火车上过夜的那个晚上,根本没有睡好。 好在9月10日的早上,拎著大包小包的他,终於是抵达了火车站。 北大在站前广场设置了固定迎新点,专门用来接送他们这帮新生。 这天刚好是最后一天,要是佘淮再晚一天过来,就得自己拿著大包小包赶去学校了。 给学长学姐检查过录取通知书后,佘淮便坐上了这趟校车的最后一个位置,隨即这辆载著几十位北大新生的校车,便往华夏的最高学府驶去。 一路上车內倒是十分热闹,离隨车学姐比较近的同学,都在借著这个机会提前了解报到流程,以及后续开学的上课情况。 “待会到了学校以后,你们先去自己的院系报到,提交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粮油关係等材料,在確定分班情况,领完宿舍钥匙之后,就可以去宿舍收拾东西了。” “开学之后的前两个星期都是入学教育,没有正式课程,比如像开学典礼,新生班会,校史与规章制度教育……整个过程还是挺轻鬆的。 学校还有五四文学社,里边有诗歌小组,小说小组,他们平时都会开展各种各样的活动,跟外校的联谊活动也不会少,还有机会拿到內参片电影票…… 到时文学社会在开学前两周进行招新活动,大家有兴趣可以多去了解一下。 对了,入学教育结束前,还会有迎新晚会,学长学姐会在舞台上给你们表演节目。 总而言之,大学比你们想像得还要更加自由美好,如果你们有什么想法的话,都可以在大学这四年里去大胆尝试。” 隨车学姐的话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大家脸上洋溢著笑容,目光里满是憧憬,连空气都变得轻快起来。 整辆校车隨后陷入更加热闹的討论。 一直都没怎么说话的佘淮,只是静静地看著大家,心中忍不住感慨:真是一群充满朝气的大学生啊! 当校车停在北大校门口的时候,车上有些同学已经跟身边的人混熟了,尤其是同系的,这会三三两两地跟著在门口指引的师兄师姐去报到。 “同学,你是哪个系的呀?我带你过去报到吧。” 独自一人的佘淮很快就被一个眼疾手快的师姐盯上,对方目光在佘淮脸上扫过,隨后强压著嘴角的笑意。 “师姐,我是中文系的。” “中文系的教学楼在那边,我带你过去,来你这个给我,我帮你拎著…… 师弟你叫什么呀?哪里人?” 一路上这位师姐没少主动跟佘淮找话聊,打听著他的情况,佘淮也是面带微笑地接著话,等到了地方后又道。 “谢谢你了陈师姐。” “没事的佘淮师弟,行,那我就先走了,有缘再见。” 虽然有些不舍,但都把人送到地了,这位陈师姐也只能原路返回。 告別对方之后,佘淮在教学楼里找老师报到。 这一级的中文系总共有3个班级,分別是华夏文学专业,汉语专业,古典文献专业,佘淮就读的是华夏文学专业。 这是1983级中文系招生规模最大、最受关注的核心班级,也是北大中文系的传统王牌专业班,今年招的五十多个学生里,有不少省高考文科状元。 他们的班主任是钱里群,这会是北大中文系的新锐力量,未来他参与编写的《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影响深远。 时至今日,仍是国內绝大多数高校中文系的核心必修教材,是新时期以来影响力最大的华夏现代文学史著作,奠定了国內现代文学教学与研究的基础框架。 他这会四十岁出头,在北大中文系一帮老古董里边,算是最年轻的那一批,人长得也很面善,登记好佘淮相关信息之后便笑道。 “你们宿舍已经有人先到了,钥匙被领走了,你直接过去就行。 宿舍离这不远,回去收拾一下,然后记得去食堂办理饭票,到后勤部门办理水票……” 听钱里群交代完相关事宜之后,佘淮这才重新从中文系的教学楼走出来,正准备找个人打听一下宿舍方向时,却在不远处的树荫底下瞧见一个老人家。 那人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黑布鞋,头髮花白,旁边放著一大堆行李,应该是在帮过来报到的新生看管行李。 虽然他看起来跟普通的退休校工没什么区別,但佘淮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那人是季羡临,写《怀念母亲》《月是故乡明》那位。 穿越前他就听说过对方帮新生看行李的故事,没想到刚进北大,就让自己给碰上了。 就当他收回眼神,准备前往宿舍的时候,旁边却是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那位帮忙看行李的老人家可不是普通人,他是咱们学校的副校长,季羡临,季老。” 佘淮有些好奇地扭头看去,说话的是个长相靚丽的年轻女孩,身上穿著一件浅灰薄花呢套裙,头髮扎成低马尾,手腕戴著一块京城牌的手錶,售价得100块钱左右那种。 在佘淮有些疑惑的目光中,对方面带微笑,主动打了个招呼。 “佘淮同学你好,我叫林书诺。” 佘淮也没有扭捏,打完招呼之后,又有些不解地问道。 “书诺同学,你怎么知道我叫佘淮?” “我也是83级中文系华夏文学专业班的,咱俩是同学。 我前两天就已经来学校报到了,这两天都留在钱老师这边帮忙,刚才有在表格上看到你的名字。 你是不是要去宿舍?我认识路,我带你去吧。” 林书诺笑著解释道,佘淮点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 接著跟对方一块往宿舍楼走去。 路上是林书诺先开口拋出的问题,只是此话一出,又让佘淮忍不住露出疑惑的目光来。 “佘淮同学,你应该就是《老王》跟《给儿子》的作者吧?” 第二十九章 我真是佘淮,怎么没人信呢? “对,这次又是怎么知道的?” 佘淮有些好奇,虽然说他当初发表这两篇文章的时候,用的笔名是自己的真名。 但正常情况下大家应该不会把他跟这两篇文章联繫起来,只会觉得这是一个重名的误会。 他倒也不是怕人知道,只是见对方这么肯定,有些意外。 但林书诺只是俏皮地笑了笑。 “猜的呀,因为你叫佘淮,《老王》的作者也叫佘淮啊! 没想到我运气还挺好的,一下子就猜对了。” “我很喜欢你写的这两篇文章,我本来还写了一篇关於《老王》的点评文章投给了杂誌社,只是到现在还石沉大海,估计要被退稿了。 对了,你新作写好了吗?” “还没写呢……” 没纠结对方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份的佘淮摇摇头,林书诺眼睛一亮。 “那就是说有灵感了?” “是有想法了……” “如果是短篇的话,你可以去试著投给《京城文学》,它之前叫《京城文艺》,前两年才改成这个名字的,现在发行量有好几十万,影响力比《文学青年》大,稿费也会更高,但竞爭要比《收穫》那几家小一些。 我觉得挺適合你的。 当然,看的人越多,到时骂你的人也会更多,你可得先做好心理准备。” 林书诺笑著推荐著,看得出来,她对这些还挺了解的。 “行,谢谢你,到时候我会好好考虑一下的。” 佘淮点点头,觉得对方这个提议还挺不错的。 把佘淮带到宿舍楼下之后,林书诺没再跟著他一起上去,而是笑著挥挥手。 “那我就先走了佘淮同学,拜拜。” “拜拜。” 带好自己的东西,佘淮走进了409的宿舍门,不过脑子里却又回想著刚才跟林书诺的种种接触。 不得不说,这位同学真给他留下了挺深的印象。 此刻的409宿舍已经有人了,今年中文系男生这边有四人间,也有六人间。 佘淮运气还不错,分到的是四人间。 他把自己的东西放下,然后跟里边其他三位室友打起了招呼,看来他应该是这个宿舍最后一个到的。 “你肯定就是佘淮了吧?” 还没开口做自我介绍呢,一个留著光头的年轻人就赶紧揽著他的肩膀说道。 “没错,大家好,我是佘淮,浙省人,今年18岁。” 他这会倒不是很疑惑对方为什么知道他名字,宿舍门口贴著大家的名字,这会来了三个,他不是佘淮,又能是谁。 隨后其它三人也都做了个自我介绍,这会正搂著他肩膀这人叫鲁诚,其它两位分別是徐永恆,清平。 原歷史里,这两位入学之后都成了北大校园里非常有名的校园诗人,后来作品还被选入《北大诗选》。 “佘淮,你看过《老王》跟《给儿子》这两篇文章了吗?就是刊登在最新一期《文学青年》上面的,我跟你说,你居然跟这两篇文章的作者同名同姓,哈哈你说这巧不巧? 我刚到宿舍看到你名字的时候还嚇了一跳呢。” 鲁诚开口笑道,旁边的个子不高的徐永恆接过话头。 “刚才我们还在说呢,要是来的是位三四十岁的大叔,那说不定真遇上正主了。” 这话属於是玩笑话,现在不比刚恢復高考的时候,当时报考的年龄限制比较小,三十多岁来读大学的人比比皆是。 但现在都1983年了,除非是极其特殊的情况下,不然三十岁连高考都报名不了,更別提来读大学了。 “说不定我真是《老王》的作者呢?” 佘淮开口笑道,其他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齐齐笑了出来。 看来这最后一位室友也挺幽默的,日后相处起来应该不难。 把自己的床铺收拾好了以后,佘淮开始出门办饭票水票,为人十分热情的鲁诚主动提出陪著他一块去,他早到了两天,这些该办的东西都办了,这会还挺轻车熟路的。 两人一路上也没少聊天,只是鲁诚聊的基本都跟《老王》和《给儿子》有关,提到佘淮这个名字时,眼里更是在闪著光芒。 按照后世的话来讲,这傢伙这会已经被佘淮给“圈粉”了。 其实以这两篇文章当下的热度来看,不至於大到能让一整个宿舍的人都知道。 是鲁诚这小子专门把最新一期的《文学青年》带了过来,分享给了徐永恆,清平二人,他们这才知道他口中的那两篇文章具体是什么。 在不考虑其爭议的情况下,大家也都公认这两篇文章的质量的確很高,一看就不像是他们这个年纪能写出来的东西。 也不知道是哪位大家开的马甲…… 还挺巧的,刚好跟他们的新室友重名了。 办好该办的手续,两人先到食堂吃了晚饭,接著便回到了宿舍里,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开的头,大家开始聊起了自己的文学作品。 “你们有人在杂誌上发表过文章吗?我还从来没发表成功过呢。” 戴著眼镜的清平开口问道,鲁诚是第一个回答的。 “之前运气好,在市里边的杂誌上发表过一篇短篇小说。” 说到这个,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显然也挺为自己感到骄傲的。 “我也有一首诗,上过市里的杂誌,暑假我还投了一篇新的过去,这会还没结果,不知道能不能过。” 徐永恆接过话头说道,他对於诗歌的兴趣更大,因此平时基本都是在创作诗歌。 三人说完自己的后,又齐齐將目光投向了佘淮。 “你呢佘淮?你在杂誌上发表过文章吗?” “之前在《文学青年》上发表过两篇短篇小说。” 佘淮点点头,听见这话,其它三人眼睛顿时睁大了几分。 在《文学青年》上发表过两篇小说? 这个佘淮同志,深藏不露啊! 鲁诚又赶紧追问道。 “哪期啊?叫什么来著?” “一篇叫《老王》,一篇叫《给儿子》。” 佘淮依旧一本正经,但其它三人愣了一下之后,不约而同地爆笑出声。 这个佘淮同志,真有意思。 还挺会开玩笑的啊! 瞧见他们这个反应,佘淮心里也有些无奈。 自己都说了,怎么都没人信呢? 算了,还是先把新作写出来再说吧! 求追读 实在不好意思,老是发单章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只是上周没上试水实在是出乎了我的预料,因为同期大神实在是太多了,平时二十多个追读就能上的,上周直接飆升到了七十个,更难受的是,当时第二天的追读数是够的……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本书的成绩真挺不错的,这几天在没有任何推荐的情况下,追读还能够稳住。 这本书差的就是一个机会,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够追读一下第28,29章的內容,让这本书能够上下一周的试水,拜谢了! (ps:第27章的內容昨天发布之后我又修改了一下,要是是在凌晨2点之前看的,有兴趣的可以回去再看一下,整体剧情不变,但细节有所修改,当然了,不看也没关係) 再次求追读,求月票,拜谢了。 第三十章 《麦客》 佘淮第三篇小说依旧是短篇小说,而这次要写的是——《麦客》。 【天还没亮,只是东边有些发白了。 这里是陕西千阳县城唯一的一条街,赶集卖当全在这。 街,渐渐显出了轮廓。那是啥,像是过去富户人家门前的石狮子、石磙,黑糊糊的一堆?走近些看,一个个蜷腿躬腰,东倒西臥。 他们是做啥的? “跟场”的。 噢,庄浪的“麦客子”嘛!】 这就是《麦客》的开头。 《麦客》以改革开放初期的西北农村为背景,聚焦“麦客”这一西北特有的、靠外出帮人割麦谋生的农民工群体,围绕著吴家父子,採用双主线结构讲述故事。 一条主线围绕父亲吴河东:他在富裕的南川受僱时,被贫困压得喘不过气,一念之差偷了僱主的手錶,最终在良心的煎熬与僱主家善良老人的包容下,羞愧地归还了手錶,守住了底层人最后的尊严; 另一条主线围绕儿子吴顺昌:他在流行大骨节病的临游受僱,与不幸嫁给白痴的年轻女子水香相遇,两个身处苦难的人產生了真挚的情愫,展现了底层人对爱、温暖与美好生活的本能渴望。 两条线索交织,完整勾勒出麦客群体风餐露宿、靠苦力谋生的艰辛生存图景。 整个故事非常契合当下的文学主流:“直面现实、关注底层、反思社会”。 后续发表之后,爭议声肯定不会像《老王》那么大。 原歷史里它入选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获奖名单,还拿下了首届《小说月报》百花奖,这可是完全由读者投票选出,代表了大眾层面最高认可度的奖项。 所以这真的是一部得到读者群体和文坛主流双重肯定的好作品。 而宿舍的其他人,瞧著佘淮在那专心致志地写著东西,也都没有打扰他,只是心中多少有些好奇。 对方是在写什么?新作品吗?讲什么的? …… 正如来时校车上隨车师姐说的那样,开学前的前两周大一新生根本不用上课,都是在参加各种入学教育。 至於军训这东西,目前还没有出现,还得再晚个两年。 而开学这两周,只要空出来时间,佘淮不是跑图书馆,就是在找班里西北地区的同学聊天,对外美名其曰“积累素材”。 实际上是在为《麦客》这部作品打补丁。 《麦客》这部作品,对麦客这个群体的工作生活描写得太生动形象了,而这个职业,本身又是西北地区所特有的。 他一个从浙省来的年轻人,又没正经去过西北,要是什么都不做,未来发表之后容易生疑。 这会多跟西北地区的同学接触,再跑一跑图书馆,也算是有了个能够说得过去的理由。 而在9月16日这天,也就是开学第一周的周五,各个班级都在召开班会。 班主任钱里群先是把班干部给確定了下来,接著就把时间留给大家各自交流,增进感情。 而83级中文系华夏文学专业班的班长,也是不出意外地落在了林书诺头上。 这姑娘性格爽朗,做人做事都大大方方的,是班长这个职位的不二人选。 隨后的交流环节,林书诺將班上的五十多人分成五个小组,各自围成一个小圈进行交流討论,她还给每个小组都分了一些零食碎嘴,“北冰洋”牌的橘子汽水…… 这些都是她自己花钱买的。 把各组都安排好了之后,她坐在了佘淮对面,“好巧不巧”,她跟佘淮刚好是一个组的。 坐下来时她还衝著佘淮笑了笑,后者也点点头示意了一下,他对这位班长的观感还是挺好的。 在林书诺的提议下,大家先站起来做了个自我介绍,隨后便开始轮流介绍自己最近比较喜欢的文章。 轮到鲁诚之时,作为佘淮的头號粉丝,这傢伙居然直接从包里把最新一期的《文学青年》给拿了出来,就连佘淮都不知道,这小子居然还隨身带著这本杂誌。 “我最近最喜欢看的就是佘淮写的《老王》和《给儿子》,我觉得这两篇小说写得非常好,非常具有突破性。 当下各大杂誌的文章实在是太千篇一律了,来来回回写的,表达的都是那些东西。 像这两篇文章就挺好的,既有新意,同时也很特別……” 此言一出,小组里看过这篇文章的人有人微微点头,表示认同,也有人微蹙眉头,显然是持不同意见,只是此刻不想跟他爭论而已。 至於佘淮…… 他这会低著个脑袋,莫名觉得有些羞耻,主要是鲁诚这傢伙说话时有些夸张,单听他说的话,不知道还以为他佘淮都成文坛老大了。 倒也不必夸得这么天花乱坠。 而当他重新抬起头时,刚好瞧见对面的林书诺正笑吟吟地看著他,这会整个学校,估计就她一个人知道他就是那个佘淮。 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之后,鲁诚这才开口问道。 对了,你们有人知道这位佘淮究竟是谁吗?之前好像没听说过他呀?” “不知道,但我估摸著这年龄应该不会小,三十岁,甚至四十岁起步…… 也许是个老师,也有可能是个文学爱好者,应该是个新人。” 小组里有人开口猜测道,隨后又有人提出了其它可能性。 “也不一定,这两篇文章不仅极具思想深度,同时笔力也很强。 能够在那么短的篇幅里,將人物刻画得那么生动形象,这绝对不可能是个新人。 我猜他可能是位成名已久的大作家,而这个『佘淮』,只是他新用的笔名罢了。” 大家围绕这件事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人觉得对方阅歷很深,很有可能是个老头子…… 而佘淮倒是一直都沉默著没说话。 只是林书诺可不会让他这么“如意”,她突然开口说道。 “佘淮同学,你觉得这位『佘淮』作家会是什么人呢?” 此言一出,大家也都注意到了今天还没有说过话的佘淮,说起来还真挺巧的,对方居然也叫佘淮。 突然被点到名的佘淮抬头朝林书诺望去,对方脸上掛著坏笑,一幅看好戏的样子。 佘淮有些无奈,不过隨后还是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跟我们一样,其实也是个刚刚入学的大学生……” 此言一出,听到这话的眾人瞬间都大笑出声。 “这怎么可能呢?就这两篇文章的水平,绝对不可能是咱们这个年龄写出来的。” “没错,大一新生的写作能力哪有那么强啊?” 也不知道这位佘淮同学是故意开玩笑,还是文学鑑赏能力不过关。 別看那两篇文章是发表在市级刊物上的,但它们的质量绝对足以刊登在省级刊物,甚至是国家级別的刊物上。 別说他们这帮大一新生了,就连学校里的那些老生都没有这个水平。 他怎么可能是个刚刚入学的大学生呢? 见此佘淮脸上的笑容更加无奈了,而林书诺嘴角的弧度,则是又上升了几分。 第三十一章 五四文学社 班会课结束之后,大家全都起身离开了教室,佘淮稍慢一步,而林书诺也在这个时候凑了过来,两人一块往教学楼外走去。 “佘淮同学,刚才开个玩笑而已,不要介意。” “没事,不过我怎么感觉我现在还成冒牌货了呢。” 佘淮笑著说道,林书诺也是笑著点点头,正常人在看过那两篇文章之后,的確很难把它们跟佘淮联繫起来。 “没事,等你新作发表之后,大家自然就知道大名鼎鼎的『佘淮同志』居然真的就在他们身边了。” “没有哪个作家敢保证自己的每部作品都是精品…… 说不定我的下一部作品会让你和大家失望呢。” 佘淮看著一旁的林书诺,开口说道。 “没关係,不管怎样,我都很乐意成为你的读者,这是我的真心话。 当然了,我也衷心地希望你能够写出更好的作品来,我还等著到时靠写你新作的点评文章,薅杂誌社的稿费呢。” 林书诺微微一笑,气氛瞬间又变得轻鬆欢快起来,佘淮也是点点头。 “那你这薅来的稿费,不得分我一半?” “要是这事真成了,请你吃饭。” “行。” …… 开学第一周的周末,是学校各大社团宣传招新的时间,这天早上,除了佘淮,宿舍里的其他三人全都跑去参加了。 鲁诚想要加入五四文学社的小说组,而徐永恆跟清平,则是钟情於诗歌组。 至於佘淮,他对这些社团活动的兴趣不大,因此依旧待在宿舍里写作。 《麦客》的篇幅要比《老王》和《给儿子》更多一些,得有一万多字,再加上他这周空閒的时间,都跑去跟西北地区的同学聊天去了,因此这作品推进速度不算快。 当鲁诚回到宿舍的时候,刚刚写完一段的佘淮正在那活动著筋骨,长时间伏案写作,这脖子是真受不了。 “面试结束了?” 佘淮开口问著,鲁诚点点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我给他们看了我的文章,又跟他们聊了一会,虽然没有当场確定,但我觉得应该八九不离十。 我跟你说,我上高中的时候,就一直想著要是真考上北大,一定要加入五四文学社,这可是华夏青年文学思潮的核心策源地、校园文学的最高阵地,能够加入其中,是多么令人振奋的一件事啊。 你不去参加这次招新面试,真是可惜了,要是真能通过,后边不仅能拿到像內参片电影票这种福利,听说还会有许多文学大家来给我们讲课呢。 像朱光谦教授、季羡临校长、谢冕教授…… 他们都是文学社顾问团的成员。 而且还有一些已经毕业的师哥师姐正在各大杂誌社发光发热,像刚刚毕业的骆一禾师兄,现在就在《十月》杂誌社担任编辑……” 鲁诚越说越兴奋,但对此真的没多少兴趣的佘淮,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 “算了吧,我能力一般,去了也是陪跑的。” “好吧……” 鲁诚没再劝说,想著佘淮估计是怕到时被刷下来后觉得丟人,这才不愿意去尝试。 只是他隨后又想起一件事,然后赶紧兴奋地说道。 “对了,我面试的时候,还跟小说组的组长,大二的张旭冬张师兄探討了《老王》跟《给儿子》这两篇文章。 他也很喜欢这两篇文章,我们当时聊得非常投机,要不是因为他还要面试其他同学,不然我们还能多聊一会。” “那等你后边正式加入文学社之后,就会有很多机会能够跟他一起探討了。” “是啊,我现在可期待了。” 鲁诚满脸笑容。 不久之后,徐永恆跟清平也一块回来了,两人看起来心情都很不错,看来应该是胜券在握。 而佘淮则是继续投注於《麦客》的“创作”里。 …… 【当场的,早先也叫“霸场”。一个身强力壮,自以为有些“武艺”的汉子,从麦客子群里腾地站起来,胸脯一拍:“这个场我当了!!五个元一亩,没五个元谁也別想雇,谁也不准跟!” 谁要雇要跟,就是一场好打。 掌柜的被唬住了,只得抬高雇价。 当年,吴河东就当过“当场的”,胸脯一拍震天价响。可有一次,当他双臂一挥,举起了石磙子的时候,並没把对方嚇倒,几个赎买来的恶汉忽地拥上来把他压倒在地,打得再也没爬起。 到现在,左腿还有些跛。吴河东牙一咬说:“哼,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走著看!!等到你到老子的门上当麦客的时候再看,球!”……】 …… 【太阳金灿灿的,照著绿葱葱的山。顺昌跟著那媳妇家的脚步,踏著山间的小路,谁也不多说话。绣花鞋像两只黑蝴蝶扑扑地擦著地面飞,麻鞋露著脚后跟,像两片子连枷板,嗵嗵地砸得地面响…… “跟上!”半天,媳妇家这样喊一声。 “噢。”顺昌总这样应一声,最多说一句“跟上著哩!”意思是你头里走。】 …… 《麦客》的创作虽然不算快,但就算再慢,两周时间,也够佘淮写完了。 而关於鲁诚三人加入五四文学社这事,目前也已经有了眉目,跟原歷史一样,这三人全都顺利地加入到了文学社。 鲁诚进的是小说组,另外两人则是诗歌组。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佘淮主动提议大家一块去食堂吃个饭,也算是简单庆祝一下。 其他三人考虑到佘淮的感受,本来都提前说好別在宿舍聊这件事了,这会见佘淮是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大家也就放心了许多,然后点点头,一块去食堂吃饭。 他们几人这半个月以来一直都相处得还挺融洽的,也不想因为这事搞得宿舍氛围变得尷尬。 不过佘淮看起来是真的挺不在乎这件事的,看来应该是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从食堂吃吃完晚饭后,几人一块回到宿舍,看著佘淮桌子上的稿纸,鲁诚主动开口问道。 “佘淮,你的新作写好了没?写好了的话能不能让我先看看?” 第三十二章 佘淮这是藏拙了? 通过这小半个月的接触,几个室友对佘淮在文学上的能力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首先对方真的是一个很热爱文学的人,不然最近这段时间也不会一直见他在那里埋头写作。 但热爱归热爱,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在这方面的才华应该比较一般,没在杂誌上发表过文章,也主动放弃了五四文学社的面试。 所以这会鲁诚主动提出想看看他的新作,倒也不是真的好奇,主要是想著自己能不能帮上点什么,他毕竟是在市级杂誌上发表过文章的,虽然没引起多大的关注,好歹比对方多点经验。 徐永恆跟清平同样投来了关注的目光,他们两个创作重心放在诗歌上,不过这会也挺好奇佘淮究竟写的是什么样的文章。 “好啊。” 佘淮倒是没想那么多,文章已经写好了,给他们看看也没多大关係。 他把稿子递了过去,三人凑在一块,隨即饶有兴趣地看了起来。 “《麦客》?” 刚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三人还有些迷惑,他们都不是来自西北地区的,第一时间並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又往下看了几段,大概也都知道麦客是干什么的了。 只是看著字里行间对麦客生活详细到几近纪实的描写,还有那带著方言的质感却不晦涩粗鄙,乾净利落、精准有力的语言…… 嘶~这文章好像不一般啊! 光是前面这几段,就有点大家之作的味道了。 佘淮这是藏拙了? 不行,还得再往下看看。 几人又迫不及待地继续往下看,吴家父子也开始正式登场。 …… 【爸!你不会灵透些,只是个坐下等,等到啥时辰去!刚刚,汽车站那达,水川的一个队长来著,一下要走了四五十个……” 小伙身材匀称,满脸秀气,大眼珠灵透地闪著。白褂子上印满汗碱,黑裤子打著补丁,一双麻鞋磨掉了后跟,可他却浑身精神。 吴河东望了望气喘吁吁的儿子,仍旧坐在水泥台阶上吃炒麵,待把那口乾炒麵咽下,这才一边刮著碗底一边说:“甭急,甭急,这达我夜个就看过了,麦厚得很,广得很,一时它割不完!”】 …… 【正在这时,只听一个轻盈、脆亮的女声喊道:“临游,谁去?山地,到那达看了地再估价!” 麦客们驀地回头,只见说话的是个年轻媳妇家,看上去二十四五,眉清目秀。中式小褂裹身,青麻布裤可腿,一双带袢儿、绣花黑布鞋紧脚,浑身上下乾净利洒。麦客们忽拉一下又涌向这边,可她赶忙张口:“我只要一个!” 说时,她那对儿深汪汪的眼睛跳过眾人,直望著站在拖拉机旁的顺昌。 突然,拖拉机突突突地启动了,顺昌禁不住回头喊了声:“爸——”】 …… 《麦客》作为一部少有的、既被精英评论界认可,又被普通读者喜爱的作品,自然是有其过人之处。 首先便是其中关於麦客生活的描写,极度真实,它写割麦时弯腰弓背的动作、烈日下晒得脱皮的脊樑、赶麦场时的奔波与算计,甚至是麦客之间的对话、乡土里的人情往来…… 这种扎实的细节让作品有了极强的代入感,读者仿佛就站在秦川的麦地里,和麦客们一起经歷著风吹日晒、汗水与辛酸。 佘淮这两周为什么要替这部作品打补丁,就是因为它写得太真实了,如果是一个麦客生活毫无了解的人,光凭想像是想像不出来的。 其次便是它极具功力的人物塑造能力,短短的篇幅里没有一个扁平的符號化角色,每一个人物都带著生活的烟火气与人性的复杂性,真实得仿佛就站在读者面前。 吴河东写尽了老一代农民的坚韧与辛酸:他有底层人面对生存的狡黠与无奈,也有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与担当,在生存的泥沼里,始终没有丟掉对家人的责任、对劳动的敬畏。 顺昌则代表了年轻一代麦客的纯粹与坚守:他老实本分、吃苦耐劳,面对水香的困境默默伸出援手,面对真诚的示好守住了伦理的底线。 用最朴素的言行,立起了一个卑微却不低贱、贫弱却有风骨的底层青年形象,让读者看到了底层劳动者身上最珍贵的尊严感。 除此之外,水香这个女性形象也同样动人。她不是柔弱的受害者,而是在绝境里撑起一个家的坚韧女性,她的温柔、善良与克制,写尽了传统乡村女性的柔软与刚强。 即便是寥寥几笔带过的其他麦客、僱主,也都鲜活立体,共同构成了麦客群体的完整群像。 基於以上种种,原歷史里,这篇文章一经发表,立马就成了华夏文坛不可多得的经典之作。 此刻,“拿捏”鲁诚这几个大一新生,完全是轻轻鬆鬆。 原本是带著帮佘淮修改文章这个想法来的鲁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便完全沉浸其中,整个人完全被吴家父子给吸引住了。 其他两人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中文系的学生,自己创作上或许会有侧重点,但审美上总归是没问题的。 他们三人就这样看著看著,直到看完最后一段,吴家父子重新会合,然后往家里赶去…… 这才收回眼神,靠在椅背上,有些悵然若失。 他们看得有些太过投入了,这一时半会还有些没太反应过来,《麦客》的故事剧情还在他们脑海里,跟放电影似的来来回回地浮现。 此前他们从没有听说过“麦客”这种职业,但在看完这篇文章后,他们大抵很久很久都不会忘记了。 只是当鲁诚重新將目光放在佘淮身上时,突然才重新意识到如此高质量的文章居然出自佘淮之手。 他刚才看著看著真给忘了,以为自己是在看《收穫》《人民文学》这种级別杂誌上的文章呢。 “佘淮,你这篇文章写得也太好了吧,而且……而且我怎么感觉这篇《麦客》,跟《老王》《给儿子》这两篇文章给我的感觉有点像啊……” 第三十三章 佘淮真是那个佘淮啊 鲁诚这话说的是实话,《麦客》虽然跟《老王》《给儿子》这两篇文章的题材完全不同,风格上也没有太多相似的地方。 但它们对於底层劳动人民的態度是相似的。 像这篇《麦客》,作者站在底层劳动者的立场,为平凡的生命发声,它打破了过往乡土文学中居高临下的启蒙视角,以平等的姿態看见小人物的悲欢,尊重底层人的生命价值。 它也没有陷入对底层苦难的刻意渲染与廉价同情,而是以完全平视的视角,写出了人在苦难里不肯沉沦的韧性,还原了麦客群体的生存本相,让乡土苦难敘事有了温暖的人性厚度与深刻的伦理思考。 这种风格,跟之前写出《给儿子》的那个“佘淮”,如出一辙。 “你叫佘淮,他的笔名也叫佘淮,你们两个人给我的感觉还这么相似…… 你们不会真是同一个人吧?” 鲁诚笑著说道,原本是想开个玩笑,可看著坐在对面的佘淮点了点头,他感觉自己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被打破了一样。 这两个佘淮,不会真的是一个人吧? 一旁的徐永恆跟清平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有些惊讶,有些难以置信,又莫名觉得还挺合理的。 他们一直没有把眼前这个佘淮和那个佘淮联繫在一起的主要原因,便是先入为主地认为那两篇有质感,质量又好的文章,不可能会是一个18岁的大一新生写的。 对方肯定是个中年男子,甚至是个阅歷丰富的老人家也说不定。 可看著佘淮刚刚写出来的这篇《麦客》,他们突然意识到,这种可能性,突然不再是零了。 而且再仔细想想,之前那两篇文章都是发表在浙省的《文学青年》期刊上,而佘淮,刚好也是浙省人。 他们是同一个人这件事……貌似也没什么问题。 將上边的想法在脑子里推导一遍后,鲁诚愣住了一秒,接著便一蹦三尺高,兴奋地在宿舍里来回踱步,手足无措。 “等等等等,也就是说你这个佘淮跟《文学青年》上的佘淮是同一个人……” “不是,这是真的吗?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佘淮居然是我的室友,我的室友居然是佘淮?” “所以这篇《麦客》就是佘淮的新作,怪不得,怪不得……” 看著他话都快要说不清了,宿舍里的其他三人齐齐发出了笑声,只是徐永恆跟清平看著佘淮,这会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前段时间的“佘淮”还只是一个活在大家討论中的人物,突然一下子就变成了他们的室友,这种转变,实在是太惊人了。 而且这傢伙在文学上的才华居然恐怖到了这种地步,《老王》跟《给儿子》就已经写得够好了。 你別看外界那些点评文章一直在批评这两篇文章,但大家骂的主要是文章里表达出来的一些思想观点。 但真没人说过这两篇文章质量不行。 而现在,他的新作《麦客》,要比前两篇文章更加让人感到惊艷,他用扎实的现实主义笔触,在生存的重压之下挖出了人性最本真的光辉,完成了对一个时代、一个群体的深情凝望与文学立传。 要不是这篇文章是他这段时间在宿舍里写出来的,根本没人会相信这是出自他手。 这种天赋,这种才华,实在是太可怕了。 怪不得他之前对五四文学社不感兴趣,他们还真以为对方是担心被刷掉后觉得丟脸才不愿意去,如今才知道,以他的水平,完全没有参加文学社的必要。 双方的水平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真进去了也没什么好聊的。 而突然想到什么的鲁诚,赶紧压低了音量,眼神也变得警惕起来,走到佘淮面前小小声地问道。 “佘淮,关於你就是佘淮这件事,是不是要保密啊?” 他突然想到佘淮之前没跟大家说这件事,很有可能是不想声张,但听见这话的佘淮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他从来没想过保密,这又不是什么丟人的事,真想保密,他又干嘛要拿真名当笔名。 主要是他之前说了没人信啊! 他都已经说过好几遍了,但大家都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他也没办法呀! “不用,这没什么好保密的。” “好。” 鲁诚兴奋地点点头,接著又赶紧追问他创作里的种种细节。 在看完《麦客》之后,他对於佘淮的“热爱”,更上一层楼了。 自己天天念叨的作者就跟自己住在一起,今晚他必须得跟他好好嘮嘮。 …… 华夏文学专业班正式开学后的第一节课,是王瑶教授的《文学概论》,对方毕业於清华大学,师从朱自清先生,早年深耕中古文学研究,代表作《中古文学史论》至今仍是该领域的经典之作。 后转向现代文学研究,其《华夏新文学史稿》是华夏现代文学学科的开山之作,奠定了该学科的基本研究框架与学术体系。 他从1952年起任北大中文系教授,培养了一大批当代华夏现代文学研究的中坚力量,像佘淮他们的班主任钱里群,也是其中之一。 按理来说,像这种德高望重的大师来给同学们上课,大家应该聚精会神才是,尤其是这还是大家上大学以来的第一节课。 可事实却不是如此。 在上这节课的时候,华夏文学专业班的同学们,时不时都在扭头朝著佘淮所在的位置看去,有些还在那交换著纸条或窃窃私语,一个个脸上都露出著惊讶的表情。 而得知大家在討论什么的林书诺,也忍不住回头笑吟吟地看著佘淮,听说他写了部非常出色的新作,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不过能够让大家相信他就是《文学青年》上的那个佘淮,想必那一定会是一篇非常优秀的文章。 当这节《文学概论》上完之后,林书诺起身直接朝佘淮这走来,隨即笑著问道。 “佘淮同学,下午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行。” 看穿对方意图的佘淮点了点头,他知道林书诺应该是想要在图书馆看他新写的文章。 至於为什么不直接借走…… 估计是怕別人有样学样,扰得他不得安寧吧! 而目睹这两人对话的鲁诚几人一脸懵逼,佘淮什么时候跟班长关係这么好了?居然还约著一块去图书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