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当杀手的巨龙不是好商人》 终於隔壁完结了,我回来写这本了! 惯例先修个文(主要得补补剧情,我记忆力还行但是怕忘了小细节)。两三天吧。 已经吸取教训了,双开是不敢再双开了的。我忽然发现绝大部分人类只长了一个脑子是有理由的。 2025.12.16 一天读完,一天整理大纲,一天半校对查缺补漏了五十章,请叫我肝神谢谢。 2025.12.17 改到第126章了,不过我感觉已经没什么大岔子了我后面可以边写边改应该很快就会更新。 新年给书友的一封信 今年理论上写的很好,第一本书终於完本了。现在这本书进展顺利,每天都能有更新呢。 然后。 没人理我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零推荐零推流零站短痛苦裸奔中。如果真能有通过某种我这边毫无预告的推荐途径(比如在找书的哪个栏目看到点到,又或者读完某本书后的推荐同类书籍。新年活动的入口不太算)进来的麻烦告诉我一下,我可以表演一个当场起跳。 没有也没关係。我让这本书的主角哥卖卖艺,来激情表演一个恭喜发財好运来。 好吧他不够阳光开朗。不过意思到了就行。 这个金幣其实可以动,不过不能插入动图很遗憾。 哦对了可以看看我的书。前一本是全免费但签约的(因为学业拖了太久而不好意思上架)刑侦一百七十万字,而这一本西幻足足免费了45万字呢。 第一章 勇者与恶龙之子 潘多拉集市从不缺少客人。 在这里,无论贵族乞丐、公爵或者游民,无人值得额外关注。除非有人带来通用货幣变得一文不值的消息,又或者世上凭空多出一个名为“黄金”的种族大驾光临。 因地处港口,屹立在科尔王国边境的集市过客不息,仿佛独立於世界潮流外——唯有到场才能发觉,这里环境意外地安静,閒谈被刻意放轻。 莫甘·格兰德站在街头,人流在他身侧无声的穿行。 这种时候,他总像一尊高大的雕塑。唯有视线顺著街道两侧巡游,能显出他並非只是发呆。 直到水井方向传来异响,紧接著一声惊呼,然后是连续的脚步声…… 有人大喝:“金幣!井里掉了金幣!” 不过数十秒,十几个人便团团围住了水井。多半是集市里早晚时段提供劳力的马夫,也有好事的路人。莫甘却不曾往那多看一眼,大部分的摊贩也没有。 莫甘再次將目光移远,很快定格在一个用小拇指卷著自己鬍鬚的摊贩老板身上。 他几步上前,轻叩桌板:“三瓶甘草液两块墨牛角、三颗特级石精。老板,这里都有吗?” 前两样是许多基础魔药的材料,能在这儿摆摊谁也不缺。唯独最后一项比较突兀——因为石精市价昂贵且品级多样,確实要问有没有、並且提前指定所需的品级。 老板听到这才起了兴趣,翻找缺的货品。 借著这个机会,莫甘垂眸观察著情况。 听到特级石精老板没有面露难色。另外,摊主的指甲上残存著焦糊痕跡,蜷曲棕发刻意被梳到了后头,耳畔还留著洗脸时漏过的煤灰…… 这些因素意味著老板货源广而且兼任火匠,开张前还在做工。有这样资源和技术的人穷不了,但还是压迫紧赶慢赶亲自就位、没找小工帮手,想必只是临时周转不灵。 这种人通常会很想一次做一笔大生意。 望著老板拿出石精,莫甘先没动手触摸,“看起来不错,统共多少?” “八金,还有一百三……” “不如算便宜点,五金?”不等老板说完,莫甘就指向其中一枚,“这有个豆大的缺口。虽然石精不拘品相,但有个缺口魔力在储存时总会外泄,这应当是新来的货,往后放久了反而折价,您给价实在些,我有需要多来。” 顺口抹去零头之外还少了几枚金幣…… 虽然一句话说穿了潜在风险,看著像懂行,但这价砍得也实在过分。 见老板脸色不好,莫甘也先拿出五枚金幣,再从腰间掏出金纹点缀的布袋倒出五块漆黑的鳞片,全排在桌上。 他微笑问道,表情近乎靦腆:“也许可以以物易物?抱歉,但我这里拆不开金契,隨身也確实没带够金幣。” 老板低头一瞟:“龙鳞?” 莫甘欣然点头。 龙的存在从来都不是秘密。魔龙一族在科尔王国是活著的传说,所有都知道他们因繁衍困难而稀有。而且尤其在三十年前那场旷日持久的战爭结束后,它们在某些爱好者眼中更多了几层別的魅力。 但在商人眼里,这以种族还有另外一层意义:成体龙族身生来就有的鳞片在普遍的防护力外也具有魔药价值。 不过龙也不是能一直生產药用鳞片的“永动机”。离体龙鳞共有近百片能在蜕变中残存。剩余鳞片一旦脱落,会像在战斗中受创剥离的一样,隨力量消散而化为灰烬。 “还是太少。”老板眼珠一转,“用龙鳞结算的话,至少还需要一金。” 龙鳞虽然在这种大型集市很容易能以一金一片的价格售出,至少比石精好卖,但毕竟作为魔药也有几种性质上的替代品,最多在卖给用来收藏的“魔龙爱好者”时能宰几分差价,算不得一定要大幅抬价才能买到的珍藏货品。 哪怕这几枚龙鳞光泽水润,显然被保养得很好,更容易加价卖给注重瑕疵的收藏家,也不至於占太大便宜。 就在这时,旁边摊位来了个本地人。那人到眼前老板的身边停下,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莫甘也就隨著共同的视线张望了过去,正看见水井方向已经堆满了好事者。 嘈杂也显然扩散了这片区域。比如在摊位的另一边,正有人议论这件令整个静水深潭般的集市沸腾的奇事。 “那边那么多人,是什么情况?” “我听到人说,那里真从天上掉了枚金幣!” “这么多人,就分一金?嘁……这谁不是做的每天十几金的生意?” “不是还有力工么?一金够他们一家人吃半年了。而且又有人说不止一个,那可是好多金幣——全在井底!” 听到了那些,莫甘和任何觉得天上不可能掉馅饼、这件事不值得关心的人表现一样,老神在在般摇了摇头。 敏锐的听觉也让他同时捕捉到了摊主对话里字眼。於是来人走后,他继续和摊主交涉,也用上了这个细节: “弗莱明老板,也不是我想要占您便宜。”莫甘情真意切,“正好我在码头约人五金包船出海。身上也没有更多现钱,实在是不巧了。” 老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得很好。但是——您身上真没有第六枚金幣?” 莫甘表情一僵。 在他回话前,弗莱明摆了摆手,“我嘴快,您別介意!这確实是没见过的货色,如果告诉我它们的来路不是不行——动动嘴就能省钱,是不是也有理?” “……说了货源东西就更不值了,这我是明白的。”莫甘暗道遇上了对手,“不如咱交个朋友,折中一下。” ——他不知道从哪多掏了一枚龙鳞。 总共凑了六枚,老板表示可以。 或许他也有些疑惑:自己明明说加一金就行,为什么比起手边的金幣,这位客人竟用了价值能够略高的龙鳞。 刚才这位客人还为两三枚金幣斤斤计较,如此隨意完全不符合常理。这种事很容易引起好奇心,但和金钱打交道的人总会无师自通,选择不去多管閒事。 但在莫甘看来,这可不是一道“数学题”。 无论如何,交易已成。 只是集市的混乱还在延续—— 听著更多人谈论水井旁的闹剧,莫甘沿街前行的步履完全没有停。 消息在集市中传达很快,也形成了某种潮流。閒言碎语说有人拿了水桶试图打捞金幣、因为想这么做的人太多反而卡在了半空,还有…… 莫甘忽然停在原地,稍一侧身。 几乎同时,一道迅疾的黑影从他身边闪过。 黑衣小贼自己都因高速而头脑迷瞪,突然喉头一紧,“呃”一下被扼住了声息。 莫甘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背后,五指扼住小贼的咽喉,面色微沉,在对方耳边低声说道: “你在做什么?” 黑衣小贼剧烈挣扎却纹丝不能动,感到对方隱约的躁鬱哑著嗓子喊道,“不……不要杀我!我什么都没做!” “……”莫甘的理智瞬间因此回笼了百分之八十。 他確实知道自己这动作看上去不像好人,只是没想到概念能够被上升到这种地步。 从对方的语音中隱约听出年龄青涩,他更是皱眉。 虽然还是把人控制在原地,他多少收了力道,而且说道:“我知道你没偷到东西。” “……?”知道他还没动手也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黑衣的小贼一张苍白的脸逐渐憋得通红。与此同时,一道红光若有若无的在他眼中熄灭。莫甘注意到了这点。 张扬当然不是莫甘的一贯作风,况且他知道自己主要还是因想起过去而失控——更何况这事似乎別有玄机? 眼泛红光通常是影响神志的魔药失效时常有的反应。这件事看来没想像那么简单,而简单的反义词是复杂,复杂通常意味著麻烦,麻烦则意味著该做更乾脆的选择…… 於是他很快鬆手,“你走吧。” 小贼愣在当场,嘴唇打战了半天,抖出了一个更愚蠢的问句: “你,你为什么不把我押到督查官那里?” 莫甘这回是真的比较无语,但也愈发篤定自己对这人被影响了神志的猜测,於是隨口打发:“因为我自私,没有閒心替人解决潜在的小偷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抓我?”小贼竟然还往莫甘的方向紧跟了几步,简直像是池塘里迷路找不到鸭妈妈、於是见什么跟什么的迷途小鸭。 “……因为我爱钱,不许任何人覬覦我的財產。”莫甘挥手示意他赶紧走,“你嚇成这样,惩罚就足够了。” 两个藉口都没让这位小贼信服,但莫甘到底也没有说服他才能走的指標,很快就仗著身高腿长把人落在身后。 但是非要说起来……这两个藉口也不算胡说八道。 莫甘此刻也摸了摸袖口,正好拂过那枚刚才被弗莱明老板突然提及的第六枚金幣。 他又回想起刚才的场景。 那位老板,难道是先有猜测因此使诈?感觉上不是。也许这位老板有其他特殊手段……但拋开过程不谈,莫甘只想知道弗莱明是否知道他真正在潘多拉集市做了什么。 ——先准备好魔力散尽后自动消失的复製术,再用上可以把金幣投射在石子上的幻形术。入门级別的咒语佐以一些引人上鉤的小伎俩,就足以变出简单的把戏,引起一次不轻不重的骚动。 这几年来,这不是莫甘第一次藉助製造一些小混乱替自己的实地调查添砖加瓦,用异常事態辅助观察稳定的集群社区中哪里是负责疏导的中枢:谁才是真的主心骨。 但潘多拉集市显然有些与眾不同。 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人试图干涉或找人干涉这种由一个能隔空取物的中级甚至初级法师就能解决的困境,但除了水井周围,集市的运营仍旧井井有条,好像这么个大热闹只是多了个茶余饭后的谈资,各个商贩都不以为奇。 不过哪怕没有如愿,莫甘也不懊丧。 至少和那位摊主的交涉绝非毫无意义。没能多省一枚龙鳞,至多算是小小的缺憾。 他真正的目的才刚构建成型,远没有到揭幕的时机。 莫甘在意的从来都是黄金本身,以及財產能帮他获取多少金幣。当然,介於他对到手的金幣离开自己有生理性牴触,如果条件允许,最好也不要损失开始那枚。 作为自我认知中的人族,莫甘的欲望几乎全部倾向了同一方向: ——他热爱黄金。 如果能在一座完全由黄金建造的宫殿里终其一生,莫甘会非常乐意,只有一个前提:这座耀眼的宫殿没有前缀、后缀和附加条件,安全地、绝对地属於自己。 来到这个世界二十一年,莫甘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前生的他生在现代社会,身为军人的父母在维和战役中因地雷爆炸双双丧生,留下被寄养在老家的他。 作为婴儿,无论面临怎样叵测的未来都只会如刚降生般啼哭,也算恰合时宜。 家中老人无力抚养,莫甘被送入福利院后在旁人的教导中长大。他听著前来拜访的父母生前朋友们讲述著自己从未见过的亲人的坚守与梦想,不知该作何反应。 或许是由於某种天生的潜质,比起通常的憎恨战爭或继承父母衣钵,莫甘更早地学会了做一些更实际的选择。 成年后的他很快拿到了在后来的他看来少得可怜的遗產与还算不错的抚恤金,同龄人纠结青春苦恼时,他带著永不满足的安全感白手起家,歷经数不尽的艰辛,在尚被世俗定义为年轻时便获得了旁人难以企及的財富。 他牺牲了几乎所有閒暇时光才得偿所愿。纵然这样,他仍死於一场忽然的恐怖袭击,爆炸的地点正在他混跡半生的繁华城市中心——一个本该最为安全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已经经歷了足够多同龄人未能有的阻碍。 命运可以隨意给予人千万种眷顾,也能够施捨一个精心攀登的机会。但无论哪种,祂都可以將其在一息之间悉数收回,让一个人的一生只如一个漫长的泡影。 灾难不仅造成了肉体消逝,也给了莫甘精神的打击。他意识到人太脆弱,想彻底摆脱阴影,需要的恐怕不仅是竭力赚取用之不尽的財富,还有保护所有物的个体力量。 ——这种事在肉体凡躯们搭建的文明社会中自然是虚妄。也正因此,当死亡將他推入另一个世界时,他被“重新铸造”的客观结果显得对上辈子的自己颇为讽刺。 但这些思考只在莫甘的脑海中流淌而过,他决定尽他所能,不要为这种小事纠结。 因为理论上,他现在確实得到了无论是以旁人还是自己的標准看来都可以说是近乎完美的身世,並保留了足足一生的记忆。 莫甘·格兰德是勇者与恶龙之子。 与前世相比,他除了父母健在,多少也欣慰於自己的血统。主要是他一直被詬病的热衷终於有了正当藉口——身为半条龙,他自然有理由覬覦財宝,尤其黄金。 由血统“决定”的事,又怎么能叫贪婪不义? 他的母亲颶风魔龙瑟希莉婭曾是科尔王国传说中的恶龙,名讳能止幼儿夜啼的怪兽。但这已是几十年前的事,如今她是名堂堂正正的皇家骑士。同时,瑟希莉婭也是现任科尔女王的挚友,从女王尚是公主时便与她相识。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场误会让前任国王以为恶龙掳走了女儿克里斯汀,派遣被赐勇者勋章的骑士林德罗前往救援。林间相遇,一人一龙展开生死决斗,好在原本只是离家出走的克里斯汀及时制止才避免了两败俱伤的结局。 误会解除,魔龙终於被公主第无数次真挚的游说招揽成为皇家骑士,在即將到来的战爭期间为科尔王国效命。 理当擅长毁灭的瑟希莉婭由於初衷是守卫好友执意加入了皇家近卫队。而颶风魔龙有著极难收敛的坏脾气,瞒下种族身份后时常招惹麻烦。她也在这时与时任近卫队队长的勇者林德罗再次相逢。 因与克罗利王国大战在即,本该是对头的恶龙与勇者彼此嫌恶却被迫合作,也顾全大局,约定切磋提升战力。 正因如此,经歷战爭时的种种危难,一人一龙在危机四伏的相伴中生情,最终携手於战爭结束后归隱山林。 於是,二十一年前,不介意平白多出一对活生生父母的莫甘降生。 第二章 小镇无閒事 温莎小镇四面环山,风景秀丽。 奇异的复合气候让这片土地能够按需长出各色各种的曼妙花蕊,甚至有“奇蹟花海”之称。 选定这处住地的真正原因是莫甘迄今为止最大的秘密——最信任的亲人也不能知晓。 小店门口风铃叮噹乱响,与清风中的花香相得益彰。 莫甘进店,先在柜檯上一叩,“我需要暮焰花一朵星辉蕊一束,还有填满花束的康乃馨。午安,塞拉婶婶——其他和往常一样,有散碎花瓣可以也帮我包起来。” 普通花蕊和魔药花朵在这个世界里共存。后者像花田中的王者,需要被凡花的生机浸润才能长成。而坐拥漫山遍野的花海,小且精致的花店也是温莎小镇的特產之一。 塞拉正是“小镇花屋”的经营者。 见是莫甘进门,塞拉笑道,“格兰德先生?一共一百九十八盾……算一百八就好。不过今天怎么要这么多?” 塞拉年近七十,不是寿命更长的异族又或者由魔力洗礼延长了寿命的战士法师,眼角布满了岁月赋予的皱纹。她开了大半辈子花店而更有雅趣,多年积累的人脉也在作为一名普通人的前提下更有底气。 莫甘把钱幣放在桌上,对这位勤劳的老人微微頷首: “余下送给我母亲,她明天过生日。” 塞拉双眼一亮,面露欣喜:“生日当然得配上鲜花!能有这样孝顺的孩子,你母亲应该也很欣慰。难道她要来镇上看你?可得好好收拾收拾,一个人在外面別让家里人担心。” 听了这番话,莫甘表情不变,只是微微頷首。 比起缓慢发育的普通龙族,莫甘的成长依照了另一半血统。正因如此,年满十六他就顶著一张已经近似成人的脸和父母分別,离开了家庭。而在半月前,他找到了潘多拉集市旁的温莎小镇,花费部分积蓄买下了房產和土地。 为购置必需材料,这位塞拉婶婶也是他最先认识的几位店主之一。 “晚些我会找信使把花和庆生的信件送去。”莫甘知道热心肠的老人一直以为他也是梦想閒居赏景的文艺小青年,“多谢您关心。镇上最近有什么新闻?” ——他选定这家还真不只是因为店长热衷於抹零和给予赠品。 节省金钱是理由,但匱乏决定性。塞拉的特殊才是最重要的一环:她最爱絮叨镇上的大小事件。 “卖瓷器的诺玛你见过吧,他舅舅这两天会来。他们吶!每个月都互相探亲,还都带著大包大包的东西,叮铃哐啷的把那匹矮脚小马累的够呛——说起这个,还有唐吉和她的未婚夫,他们那儿最近可热闹了,据说后天要办一场花田聚会……” 家长里短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零碎信息比莫甘想像中还多。周边的住户一半是农户,另外三成和港口生意有千丝万缕的联繫,各自货源不同、亲戚也多数有著相近的工作,如有需要很適合联繫。塞拉对这些事如数家珍大概也算小镇花屋的“附赠品”之一。 莫甘知道,塞拉婶婶是镇上出了名的好人。 不仅家財羡煞旁人,她还有一对儿女职业分別是负责附近几个镇子的总督查官和镇上的王国史老师——这代表她有比旁人更灵通、更可靠的消息渠道。 更重要的是,以上所有关係都是初次见面仅数十秒的閒谈中莫甘得到的情报。 不过积累好感从一个慈祥的老人嘴里套话当然不是有不可告人的诡计。即使以最功利的角度分析,莫甘也只是认定能够和这样的一个人长期交流比较有利 塞拉將包裹递给他时忽然想起什么,顺口又补了句:“对了,隔壁店的店长回来了,你在外头看到了吧?” 莫甘拎著花束,面露疑惑之色。 “隔壁?” “是罗比的店,罗比·雷诺兹。”塞拉笑得慈祥,“你之前不是关心过隔壁一直关著门的那家店么?前些天他不在,好像是去理货了。你不知道,应该是门还没开吧——估计是忙其他的暂时顾不上。他专心起来也像样!” 莫甘於是顺著塞拉的目光看过去。那家面积颇大、门面敞亮的铺子,今日確实比往常更有“开张”的跡象。 但这也仅仅是跡象。 “理货也得有地方。前几天他不在,那时候能去哪?”莫甘谨慎地问道。 塞拉乐得回覆:“也许是他家里给他的另一个地方吧!他有时候是会去那倒腾些东西——喏,就这里。” 为展现小镇风采,塞拉婶婶甚至在自己常在的位置附近贴了地图,以此替旅人指点位置。莫甘目光一扫,便发现店门在潘多拉集市旁、在去往附近港口的必经之路。 他还真调研过这个地方。 那里没法受到集市的保障,却也有不错的客流量。当然,不在集市內就意味著不是主要区域,但从商人的视角来看绝对算得上值钱。看来,这位雷诺兹家的人也没真给家里的独苗一个完全没用的地方。 根据塞拉的说法,罗比家在附近十几个小镇都有店,山上还有田地。作为唯一的继承者,他自然不会饿死街头,只是需要担心以自己的天赋会不会將家產败光。 他们交谈的时候,门外刚好也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几名披著法师协会標识般法师袍的人停在了门前。 ——花店可不是常有好多个客人一起上门的地方。 塞拉不明所以,但也非得上前开门,连莫甘都没来得及主动提出要帮忙。 “塞拉女士。”为首之人的语气克制,却仍带著压不住的怒意,“你这什么时候开始允许侮辱性的標语了?” “什么標语?”塞拉婶婶面露茫然。 为首那人指向身后,显然是被人通报为了这件事而来。 ——地面上的东西確实引人注目。 木牌倒在门前,像是刚被风颳下,边角还掛著绳扣的断裂纤维。字跡很新,和狗爬一样难看的字样张扬刺眼。 內容倒是很明確:“法师协会杂种不得入內”。 塞拉瞬间语塞,却硬生生把解释咽了回去。 这当然不是她的杰作,而木牌倒下的两侧就两间小店,排除一边想也知道是谁。而且连莫甘都因为刚才几句含糊的描述能够猜到,隔壁这位罗比先生平时应该也算是个刺儿头,这样的人也许是和法师协会有什么私人恩怨。 与此同时,莫甘侧目看了塞拉一眼。 塞拉盯著法师协会的人,乾巴巴地解释:“我年纪大了脑子糊涂,和人开玩笑写著玩的……你们別当真呀。” 刚才那几句话一听,莫甘就知道这位老人明显把那位小雷诺兹也当自己孩子来操心,怕一时之气把事闹大,想先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之后再说別的。 ——虽然这样未免会坏了她自己的好名声。 莫甘看著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把那打理好的花束拎稳了些,静悄悄的绕开,朝隔壁那家店走去。他来到门口指尖一点,门栓轻响一声便鬆开。 推门进去的瞬间,莫甘的心里甚至掠过不合时宜的感慨,觉得这儿不仅外表光鲜、隔音也是真好,外头的吵闹確实穿不进来。 他先是简单扫视了一下周围:店內摆设整齐,货品上乘,定价也並不夸张。 “喂,你怎么进来的……要买什么?” 没好气的人声从角落传来。 莫甘转头正看见红髮青年翘著二郎腿靠在藤椅上,一边眼眶带著淤青,嘴角还有血丝,像刚和谁狠狠干过架。 哦,这就是罗比·雷诺兹。 “想买点星辉蕊。”莫甘视线扫过柜檯旁那几束勉强算得上装饰的花,“不过,你这里不像有的卖啊。” 罗比眯眼:“买花?为什么不去隔壁?” 这是非常自然的问题。 毕竟隔壁就有一间温馨美好的花店,名字都叫“小镇花屋”,显然比这种多功能的大型店铺更適合一些。 “隔壁?”莫甘装出了恰到好处的困惑,“那边因为一句粗俗的標语吵起来了。花店老板也真是的,也这么大岁数了,干什么非要去招惹法师协会?就算关係不和睦,玩笑也不能这么开啊……” 他语气太自然,像是真的以为那標语出自塞拉。 罗比的表情一瞬间变了。 ——下一刻,他几乎是撞开了门,从店里面冲了出去。 莫甘站在原地,確实愣了一下。 他本来確实也是想把人引出去,至少让法师协会的人多一个集火目標,把怒火从太护犊子的塞拉身上挪开。没想到对方还没等自己多说几句激发愧疚之心,就乾脆地跑去承担责任了。 罗比过了很久才回来。 其实这段时间莫甘也没閒著,趁著这个时间把他的库存和排货方式都看了一遍,也从窗外塞拉婶婶恢復正常工作、法师协会的人都走了確认他確实算是解决了问题。 但这次罗比看向仍逗留的莫甘,视线也带上了质疑:“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莫甘耸耸肩,用比较符合这位富少本人的肢体语言辅助交流,“我確实有事想要找你。这是合作——你大概不想一直在这里独守空店,想至少能卖出点东西?” 或许是做惯了冤大头,富少有些警惕,上下打量著莫甘说道:“先说明白,我这暂不收购……” 没有理会猜疑,莫甘从怀里抽出一片龙鳞摆在桌上,直接提出要求。 “第一,你这种在门口写『標语』的小习惯要做出改动,不要冒犯任何人;第二,在这里太昂贵的货物很难卖出,搬到你在山脚下集市旁的商铺;第三,明天……”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修正了自己的措辞。 “后天日出前,我要你把这片龙鳞拿在手上进潘多拉集市。越张扬越好,逛一圈出来,不必管其他的所有人和事,走到你在山脚下的店门——我在那里等你。” “我说!你这么突然……” 被这么一连串的指示懟到脸上,罗比根本不知所谓。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到莫甘眼中金芒一闪,眼后迅速蔓延出鳞片状的纹路,瞳孔也变了形状。 莫甘当然是故意的。 发光且兽態的瞳孔和眼后明显鳞纹是龙族化为人形后最显著的特徵,哪怕在人族內部也因几十年前非常流行、用来嚇唬小孩的魔龙传说而广为人知。 轻易暴露种族特徵当然是一件有风险的事情。但想要获得更加丰厚的收益,莫甘做的每一件事都伴隨著风险。 “喂喂喂喂——”罗比反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倒抽了一口冷气,“你一头龙……来这里究竟是想要什么!?” 根据货品定价可以看出来,罗比不是没有见识,只是单纯缺乏经营上的头脑。 “我想和你合作,做一些生意。”莫甘轻鬆作答,“秘密做抵押、龙鳞作交换,但不强求执行。如果考虑后觉得还是不行,可以在明天日落前把龙鳞放在奥兰迪山谷莫甘·格兰德的住处——塞拉婶婶知道是什么地方。” 其实连莫甘自己都觉得这种后续附加上来的“交易条件”没什么含金量。 但他知道一件事——对一个心高气傲却从来被轻视的年轻人来讲,仿佛被信任的感觉也能提高听话的机率。 说完后,莫甘毫不留恋、径直出门,完全不给罗比当场拒绝的时间。 而在他走后,罗比观察著手中这块龙鳞,头皮都挠破了终究拿不定主意。 虽然他过世的父亲教导他时也曾说过,魔龙族“龙口”不多却是最方便打交道的香餑餑:他们通常富有,却又不通人情,而且最注重面子。 和这样的人交易都很容易赚取油水,热情主动招待殷勤一些,说不定还会让这种生来强大的生物欠下人情。 但罗比总有种直觉:他感觉这个主动上门的客人不像传说中单纯好骗的物种。 倒真像是个精明而实在的……商人? 在他开始下一轮心理斗爭前,门却有了另外的动静。 ——有人要进来了。 罗比先把龙鳞收起来,几乎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也不怪他大惊小怪。 一天两个客人。这算是远远超乎了他平日里的营业频率,简直应该要去酒馆庆祝一番。 只是在罗比琢磨好开场白前,那道白金色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柜檯前。 一个穿著白色长袍的人一字一句的问道: “奥兰迪山谷,请问那是哪里?” “怎么都不办正事!”罗比只当自己眼花没看清人是怎么进来的,察觉到一些关键词便忍不住抱怨,“我就想卖个东西,怎么变成专门打探消息的情报商了?” 穿著白袍的客人呆滯了一瞬,以为罗比抱怨是由於自己没有付费。他低头看了看手上握著的金幣,却把它揣了回去,从自己怀里寻摸出了一个大个一些的金块。 他说:“这个给你,作为諮询费用。” 看著被强行塞手上的金块,罗比下意识地一掂。 这么大笔一钱换这点情报…… 哪来了个冤大头? 罗比对小镇其实非常熟悉——没生意可做的时间里,光是塞拉婶婶凑过来嘮叨指导就足以让他了解到很多事。 但人家问都问了,还这么诚恳,他没来得及管別的,耐著性子给“冤大头”讲明白了位置和距离。 说的差不多了,罗比低头喝了口水。他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刚准备推拒这个价值过大的情报费用,却发现那道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视野中。 ——一切仍旧发生在一瞬之间。 另一边,拿著材料回到住处,把东西清点完毕的莫甘鬆了一口气。 在这个遍布花海的地方,要想与大地魔力交融,药水可以用寻常花蕾的萃取液为基,塞拉店里的边角料其实也是材料,而非什么礼品。 但起码这回,说动他人的理由毕竟有一部分是事实。这么想著,莫甘从那整束花中分別挑出一朵比较完整的放在一边,然后把其余全部拆开浸泡在药液当中。 那么,还差最后一点材料…… 看著药液只差毫米的液面,莫甘皱眉。到花田里摸一点?还是將就著开始? 似乎都不太保险。 打在窗台上的月光莹润而有诗意,莫甘站在自己精心布设——主要是作为社交场所比较庄重,能令一部分比较讲究的顾客或合作者感到被重视的小屋当中。 很长一段时间里,莫甘就这么深情凝视著坩堝。如果有任何人在场,都丝毫看不出来同时是在思量著能省即省的要义。 隨后他刚想去往今天任务的下一个终点站,却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白色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门前。 莫甘的呼吸因此停滯了一瞬。 从留待窥探的窗口望去,莫甘正好看到那人戴著兜帽的半侧背影。与此同时,那边也传来了敲门声,就像是感应到屋中人已经做完了自己的事。 ——他的防御措施竟没有起到作用? 难道是瞬移? 莫甘快速在脑海中复习起了这种被自己在收益方面判断为现阶段失大於得,不曾去学习也不敢学习的高级魔法。 每种法术都伴隨著相应的代偿——除了会大幅消耗的魔力本身,还有副作用。瞬移术耗费的精力和魔力远非寻常法术能及,会让大法师级別的施术者本人短时间內失去力量,无力进行下一步进攻…… 动用这种程度的手段,施术者能有什么企图? 这样想著,莫甘知道一扇门阻挡不了什,还是毫无察觉般打开了门。 白袍巫师终於有了动作。莫甘也能看到他的掌心上有一枚形似金幣的物体——那不是真的金幣,莫甘能识別是因为那是他自己的魔法造物。 “……” 早该消散的复製品金幣正在消失,固体在空气中溃散后化为灰烬,而那散落的余灰如同有著生命,尘屑一点一点飘向了莫甘……然后在靠近之处,隨著他抬起的手掌彻底消弭在空气中。 莫甘顏色冷然,心下却如波涛汹涌。 那本是他在潘多拉集市製造混乱的一次性用品,也可以说是“罪证”。 这个人是来兴师问罪的? 还是因为自己路途中刻意暴露的身份对自己有企图? 种种最坏的可能在脑海中翻腾,莫甘甚至已经做好了儘可能防御的准备。而那一直垂眸的巫师忽然抬起了头,就这样直直对上了莫甘的视线。 这时,神秘人才展露出一对宝石般的金色瞳孔,其中蕴含的决绝与坚定能让任何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被选中的勇者——今天开始,我要教你如何杀死我。” 第三章 远道而来的巫师 “我是莱斯图斯的国王,米尔尼克高地守护者——你或许听人谈起过我的姓名。” 巫师取下兜帽,这才露出了完整的相貌。 自称国王的不速之客有著一头长及腰部的金髮,散发著绸缎般的光泽。而莫甘第一眼看见的是他在形制朴素的衣著之外,在领口露出一半的徽章。 是真金。 “……” 莫甘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非常浅薄:无论是不是什么故弄玄虚的骗子,这都一定是个有钱人。 相遇开始,巫师的神情便肃穆到让这花园小筑都因为不是圣殿而显得破落了起来,“不必称我为陛下,如有必要,可以直接称呼我作为常人的名字——路西法·莱斯图斯。” 虽然態度凛然,但他说话的语气却不像那种上位者的倨傲,疏离之感应当源於那咬字过於清晰的语音。 不过,莫甘当然听过“路西法”这个名字,不过无论以前还是现在,他都无法轻易把名字的主人认作所谓的“常人”。 此刻莫甘正处於科尔王国,也是他出生的地方。 而在与科尔王国远隔一道广阔海域、一个以平原为主的国家再有遍布寒霜的一道山岭,和科尔王国同样君主以国名作为姓氏的莱斯图斯王国中,有位传说中的巫师国王“正好”也叫路西法·莱斯图斯。 传闻当中,这位国王的事跡多种多样,而一切起源於九十七年前的一桩惨案: 传言,王子兼巫师路西法在平民庆典上刺死了同行的莱斯图斯前任女王——他的母亲赛琳娜。赛琳娜之死带来魔力激盪,也殃及数百平民横死,导致真相无人知晓。 和路西法的情况相近,赛琳娜同样是一名法师。两个法师拼刺刀说来可笑,但这一传说是造成如此结果公认最为可能的说法,也最终被人称为“繁星陨落”。 真相到底如何至今不为人知。 不过有一件事是肯定的。路西法即位前,莱斯图斯王国远没有现在这样与世隔绝,而是一个遍地法师的高地国家,也曾经是许多魔法学徒心中的圣地。 余光再瞥向神秘的巫师,莫甘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路西法就任的时长超过了大部分普通人的一生。介於法师寿命短则百岁长逾千年,也没有人质疑停留在传言中的暴政仍会延续。 莫甘也曾是这么认为的。虽然他在了解锁国情况以后就斗胆妄想过占据莱斯图斯空白的市场作为商人职涯的一个里程碑,但综合种种情况,他只觉得有生之年如果这种格局不发生什么巨大变故,这真的完全只是梦里的想像。 但现在恰恰有个“路西法·莱斯图斯”来到莫甘面前,甚至有几分执拗的说要教会莫甘“如何杀死我”。 ……莫甘没法把这种奇幻的事件和真实画上等號,只得採取沉默攻势,继续端详这位奇怪的客人。 或许是读过同一本讲述谈判时“先发实际难以制约於人”原则的书籍,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对峙了一会。 眼见气氛越来越尷尬,莫甘最终还是放弃了拖延时间率先开口“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但首先,我得知道这是你真正的名字。先不提这种通知式的要求我无法理解。先生,你该怎么向我证明你是路西法·莱斯图斯?” 巫师第一时间的关注点却偏离了主题。 他表情疑惑,“通知……式?”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可以理解为,不给任何选择的直接告诉我这件事,这个举动。”莫甘种种后续措辞规划被中途截断,只能无奈地先为对方做名词解析。 不过莫甘也很快理解了神秘巫师为什么会卡壳。毕竟按这个人的说法,他是百年前封闭国门的莱斯图斯国王,自然不会特別熟悉百年来语言习惯叠代构成少数新词组。 不过莫甘也发觉了一件事:在仍旧缺乏决定性证据的前提下,自己竟然把“这人没有撒谎”结论確定了几分。 ——或许是被这位养尊处优的贵族气质所影响?又或者纯金的徽章实在令人目眩神迷? 只是世界上大抵没有叫作“国王证”的东西,尊崇如国王也想不出证明“自己是自己”需要用到什么材料。巫师只能握住胸前那块领主徽章,展示在莫甘的眼前。 “徽章上这个图案,我不知道科尔王国的基础课程里会不会教……” “这是不是纯金?”莫甘却突然打岔。 母亲是女王的密友,自己又在宫廷教师的指导下上过很多课程,他当然知道大陆上一方领主的徽章该是什么图案。这玩意简直和绘图上长得一模一样,根本不是问题。 ——只是图案大可以仿照,反正也有一百年没人见过那个真东西,莫甘真正想要得到答案的问题並不在此。 “金?”巫师对这个问题很是迷茫,“我没有注意过这个问题。” 但这位“国王陛下”仍旧决心进行实际的探索,首先在手上掂了掂重量,然后抬起另一只手在徽章顶上拂过。 霎时间,巫师的掌上首先凭空升起了一点浅蓝色的火焰,游走在腾空而起的徽章四周,金色的块状物品隨之溶解成涌动著金芒的液体盘旋在巫师的掌心。 修长的五指忽然收束,火焰瞬时化作坚硬的冰霜,圆球也隨著抓握的动作迅速凝结成一个金属的圆球;被重新塑型的圆球悬在空中,隨著一段默念迅速復原,最终化归了最初始的形状。 近白的肤色与灿烂的金属色泽涇渭分明,掌心中央正是那枚领主徽章——除了光泽还是那个光泽,连边角处与其他物体摩擦產生的划痕都一如往昔。 足以瞬间融化黄金的炽热高温和能够彻底冷却金水的冰寒都被操控在了安全距离外,让莫甘没感受到任何环境温度的变化。 ……但相比其他见闻,这点技巧简直不足为奇。 “……” 莫甘默数著这些变化和可能的原理,想起一些往事。 人们也说,莱斯图斯国王残忍暴虐,但同时更是一名天才巫师。 作为证据的事实寥寥但足以取信於人。因为一个国家的人几乎全部目睹过一场战斗的发生,战斗的另一方甚至和莫甘自己有点微妙的联繫。 当事者恰是巨龙,也是魔龙族在科尔王国的聚居地魔龙谷里独一无二的族长,被同族称为“魁首大人”的领袖——赤焰魔龙西尔维奥。 魔龙族长与国王的战斗毁天灭地,战场从米尔尼克高地一直延伸到了北海东部,途经数百座村庄与城镇、山峦和森林。极寒冰霜、汹涌龙焰与海中腾空而起的滔天巨浪交织,幸好还有一层不知道由谁架起的防护罩,否则连克罗利王国的边境岛屿都要遭到波及。 有关战斗的完整过程和缘由,大多数人知道的只有结果的缩影:驍勇的魔龙最后带著一身正在修復的伤口气急败坏地越过了克罗利王国的领空,留下一座完好无损的莱斯图斯国都佇立於皑皑白雪之上。 对现在情况有价值的情报在莫甘看来只有一件: 莱斯图斯国王同时擅长本该是血统天赋魔法的天气魔法、包含急速的空间魔法、乃至相比之下已经不值一提,但破坏力可怖且种类繁多的元素魔法…… 法师术业有专攻,依照元素亲近程度擅长不同派系,应选择学习施展与自我属性亲近的高级法术本是魔法学习的基础常识,但路西法的出现打破了这一点。 而现在在莫甘面前,被这位陌生人几乎同时展现出来的除了最基础的隔空取物,还有引火术、冰霜咒、还原术、再包括之前已经见到的瞬移术。法术的施展流畅自如,连属性相剋、截然相反的类型直接切换都毫无阻碍。 因为这个人的存在,无数学徒不禁遐想自己也是奇才,但总会贪多嚼不烂。各地法师协会花费了几十年宣扬种种反例,才让魔法学习的规范回归了正解。时至今日,即使几乎从不参加王国间法师明面上的对决,莱斯图斯的国王仍在默认的排名中享有一席之地。 回忆著这些,莫甘不得不承认如果眼前不是那位广为人知的天才法师,那一定得是个绝对有钱到没处花、而且閒得蛋疼的冒充者。 ——不仅需要预判他验证莱斯图斯国王仅有的公开特质能够使用的伎俩,还要浪费各种高精度魔法捲轴,只为骗取一个只熟悉特定咒语的年轻商人廉价的信任。 如果真是这样,未免太过夸张。 但就算是真话,究竟有什么奇葩的大脑迴路,能让一个国王莫名其妙的提出刚才那种要求,跑来找上自己? 莫甘一向认为探究欲是致人亡故的危险源泉,但这种事很难不让人探究细节,於是谨慎地开口:“既然您给出了诚意,我也愿意姑且相信。但能不能告诉我,您是『路西法莱斯图斯』,又为什么要找人杀……呃,提出这么古怪的请求,找的人又为什么是我?” 比起求证,还是先问出一些话中最令人疑惑的问题。 “……实际情况比较复杂,但大概是这样:”路西法也意识到这是一个比较容易產生误解的说法,微微沉吟的同时抿了抿嘴,“根本原因在於,我中了一个魔咒。” “哈?” “许多年前,我因魔咒被分为两个个体。你可以理解为我们的能力与外表相同……性格相异。他现在占据了莱斯图斯王国,而我需要找到一个人,来杀死另一个我。” “……” 莫甘沉默了数秒,然后审慎地指出问题,“既然你们能力相同,为什么你不自己解决掉这个分身?” 即使掌握王国的路西法强大无比,如果有一个和他完全一致的分身,又並非那个为人憎恶的暴君,他大可以联合其他的法师甚至国家的军队,直接眾志成城上门决斗。 人多势眾就可以取胜,又何必找他这样一个除了血统和小钱暂无特殊之处的商人? 相处到现在,莫甘也察觉到巫师的表述存在一定的合理性。起码他面对的这位陛下,確实並不像是传闻中谋杀亲生母亲上位,残忍而颇具野心的人,甚至如果他引以为傲的第一感觉没有错,甚至是恰恰相反。 不过,这些当然有可能只是表象。 说到这个问题,路西法比较犹豫。 “按照常理,我確实可以和另一个自己决斗。但我们是两个不同的意识体,两面但凡相遇融合就无法避免,哪种意识能占据上风外界也无法干涉,往后没有回头路。正因如此,我必须规避另一个自己,在挽回前找到转机。” 莫甘觉得实在荒谬,但还是顺著这个话茬继续追问: “你的意思是,我是一个被你选中的保险?” “保险?”因为语言代沟,国王陛下关注点仍旧很偏,但还没等莫甘继续做名词解释,路西法也发现了这不必太在意,“如果有什么其他问题,你可以直接开口。” 莫甘顿了一下,“什么都可以开口?” 路西法点点头,“有求於人的是我。如你所见,我愿意付出力所能及的代价换取你的帮助——接受我的建议,我会尽我所能对你坦诚相待。” 莫甘略有些无言,想想还是给出了一个观点: “莱斯图斯陛下,恕我直言,比起这种复杂的说辞,还是用『你是莱斯图斯国王秘密的双胞胎兄弟』,逃出国境寻找助力推翻亲人暴政这种说法让人更好接受一些。” 他其实不相信这是真话,但確实能给出更有说服力的“选项”——至少为制衡这位巫师国王过於深不可测的战力,那些执迷於巫师国王的故事,编造传闻的写作者们確实经常设计这种狗血的剧情。 路西法愣在当场。这种异样的表情告诉莫甘,他也是第一次发觉竟然有这种可以变通的解读。 虽然还有种种疑虑,莫甘还是侧身给客人拉开了门,“……无论如何,尊敬的莱斯图斯陛下,不如先进门一敘,我给您泡一壶科尔王国最为名贵的花草茶。” 他收回了给一套完整的诱骗策略作为多聊几句套话谈资的想法:这套策略除了起初的骗术,本该包括温水煮青蛙式增加隱藏条款,还涉及了滑坡谬论和登门槛效应…… 莫甘·格兰德不做亏本生意。 ……现在恐怕要加上一句,如果能够嗅到利益的气味,前提甚至不只是生意。 第四章 我是商人,並非勇者 计划与空想没有止境,但让一位尊贵的国王站在自家门口吹风受凉,终究不是莫甘·格兰德在待客的礼节。 费了这么几番周折终於把可疑人士请到屋里,莫甘才想起自己的魔药还在桌上——他的担忧立马產生了示警,毕竟在路西法这样的魔法大师眼里,材料的气味与成色也许会暴露他的小秘密。 所幸国王陛下没有窥探隱私的兴趣,对那边的魔药和坩堝仅是隨著环视周边摆设隨意一瞥,然后又看向莫甘。 他问:“所以,你意下如何?” 莫甘微微一嘆,“或许我需要澄清一个事实,我是商人,並非勇者……国王陛下,您大概是对我有些误解。” 这並不是谦虚。 习惯四处漂泊的莫甘对住所舒適没有太大的需求。住宅本身是个二层小楼,南北通透,阁楼臥室外的摆设大半都是原主人买下购置时就自带的家具,不昂贵但也坚固。 会客厅是收拾最妥当的地方。来到镇上的几天来,身处家中的莫甘不是在这里的坩堝前炼製魔药就是坐著等待魔药炼成,同时玩赏自己心爱的金幣或阅读著魔法书籍。 与人族习惯相异,龙族所需的睡眠时间很短,即使体质最弱的幼龙也能连续几天保持清醒,因为本体具有庞大的躯壳,大半天的移动频率和龙翻个身差不了多少。 相比之下,精神更倾向人的莫甘虽然更习惯正常的人族休息模式,但在阶段性计划达成前,他也对自己颇为苛刻,更想利用好这种出奇的精力。 这时的路西法被安排坐在整座小屋里最舒適由鸟羽填充的软包沙发椅上,听见之前莫甘表达含蓄拒绝之意的那句话便眉头微皱。 但还没等他斟酌开口,莫甘又道,“我是会魔法,甚至有些天份,但战斗並非我的强项。莱斯图斯阁下,您的强大眾所周知,而我只是寻常的商人。我认为,这种行为不是驳您的面子,而是叫作『人贵有自知之明』。” “可你是一头龙。” 对他显而易见的示弱,路西法分外不解——无论是刻板印象还是亲眼所见,他確实没见过避战又自谦的魔龙。 此话一出,莫甘顿时哑然。毕竟自己的一个比较大的秘密被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不过想来,就算没有今天罗比那一出,感知到自己身上的特殊气息对这位国王陛下也不是难题。 除了无语,他也有疑虑,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被这位国王认定为一个可行可用的人选? 但如果非要以潜力为標准找人杀死“邪恶巫师”,龙这个身份確实能让他符合资质標准。毕竟龙的强大与好战几乎是大陆公民的共识。 不过无论如何,路西法的话术中始终存在著最关键的问题。 这也是最让莫甘感到坐立不安的一点——这个“要被除掉的巫师”正坐在自己面前,名为路西法·莱斯图斯。 可这个人偏偏刚才给出了一个相当站不住脚的理由,看著现在这个模样,他自己恐怕都有些心虚。 莫甘想到了迴转的思路,开始从边缘套话,“我记得您和魔龙魁首大人,赤焰魔龙西尔维奥有过一段往事?” 这是一个有些唐突的提问,但总比“你们干过一架”来得委婉。更何况有国王陛下自己的表现对比,比起那些“杀死谁”的话题,莫甘觉得现在说什么都不会更僭越。 路西法点点头,“他是一名有个性的战士,爆裂强横的龙焰让我印象深刻。” “既然如此,您如果是要找强大的龙族作为帮手,为什么不直接去魔龙谷?即使西尔维奥前辈行事不那么……呃,灵活。应该也有別的人选。或许您也可以认识一下科尔的皇家骑士。他们当中也有具备极强资质的人选……” 莫甘以自己丰富的地理知识从头到尾列举了整个科尔王国几乎所有勇士的聚集地——从熟悉到不太熟悉、客观上厉害到別有技巧。换作任何冒险者工会的委託人都能眼前一亮,从中挑出一两二三四个想要的“勇者”。 但说了好一阵的莫甘看路西法不为所动,也发觉这是无用功。想来莱斯图斯王国也不会缺少聚集人才的地方。 在路西法不愿別人说话打断失了礼仪的前提下,莫甘总算停下了自己冗长的劝导,再嘆了一口气。 他真诚地问道: “……所以莱斯图斯陛下,您究竟为什么要选我?我真的只想好好的经商。” 莫甘確实想寻求一个答案。 这人莫名造访,开场白用的还是“勇者”这么高大的措辞,让莫甘很不適应。 虽然自己这辈子的父亲是被授予过“勇者徽章”的皇家骑士,確实是科尔王国境內事实意义上的“勇者”,但莫甘至今无法习惯魔法世界这种充斥著中二气息的习俗。 “你也许是需要答案,但我也有我的考量。” 听了这个问题,国王陛下的语气突然生硬,“但关於这一点,在我能够信任你之前无可奉告。另外,请你还是用其他的头衔来称呼我……总而言之,无论是我的说法还是你给的说法,我现在都不该被称呼什么『陛下』。” 看著这位国王拙劣的解释,莫甘不由得暗暗咂舌。 ——这傢伙到底还在坚持什么呢? 身为一名“邪恶巫师”,路西法是有嚇人的名望,或许也辛苦学习了摆架子的技能……有一点,但不多。 起码莫甘完全能看穿他並未发怒,只是希望竭尽全力用“气势”震慑自己,往后不要继续深究。 “如有其他需求,你可以告诉我。”国王对此毫无察觉,甚至打算安抚按照他的理论也许会被嚇到的莫甘,“你需要黄金吗?我没换科尔盾,不过出门时带了不少金幣。另外莱斯图斯的货幣也有不少,你需要……” 莫甘摆手拒绝了国王的慷慨。 ——一时之利和长久之利的差別,他有时是懂得的。 他缓缓说道,“这么说来,如果以作为交换的前提条件,我也许是有事需要您的帮忙。” 缓兵之计也是策略的一种。莫甘停顿了下状似思考,然后才继续说。 “我也说了……我是个商人,讲究『钱货两清』。我无法轻易答应自认为办不到的要求,而且就算您认为办得到,我也需要得到有说服力的原因。如果您对我不信任而不愿说明,就需要建立信用。莱斯图斯阁下,不如我们以平等身份,定下一个交换的协议。” 把这段话消化了片刻,路西法旋即点点头,“除了让你答应我所说的事,我没有別的需求。莫甘·格兰德,如果把你配合我进行学习这件事算作交易,你需要多少?” 国王陛下的第一想法显然仍是直接花钱。莫甘其实很欣赏这种品质,但不会因此打断自己的策略。 他按部就班的问道:“您说要『教我如何杀死你』,应该有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 路西法庄重点头。 不知为何,每当话题落在他那句令莫甘寒毛束起的开场白周边时,这位各种反应异於常人的国王总会变得非常严肃,像被打开了奇妙的开关。 “我可以配合计划,但每做一件事,我就讲出一个交换条件,达成一致就按计划执行。我能得到我的报酬,您也可以確定我是否符合您要求的资质。我觉得这件事天方夜谭,但也能理解您需要眼见为实。这叫作试用期。” “试用?” 路西法的关注又不在轨道,但也很快点头表示自己能理解,且接受了这种“交易”。 莫甘也对这件事比较满意。报酬区间预留到位,是否符合要求更是隨时可以操控的命题。按他的想法,只要表现不佳就能令人失望——最后连工作內容的定义都大概率有利於自己。 然而他敢说,国王陛下也敢信。 这种结果其实並不让莫甘感到意外,只因为若不是早发现了这位国王有求於人的程度远胜於发號施令,他也不会如此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但对方答应的么痛快,莫甘终究感到彆扭。 ——眼前同样拥有被他人赋予“刽子手”称號的人虽然称得上货不对板,但无论根据传言还是根据自己所见到的现状,魔法能力上却一定是和危险最靠近的人选。 介於要自己付出的代价尚不明朗,莫甘还是提出了问题:“所以,您要我做些什么?” 国王陛下丝毫没有犹豫,讲出来的话异常乾脆:“明天早晨,我们到最近的港口会面。我有东西送你。” 这属实是莫甘没有想到的时间节点。 他诚实地回答:“抱歉……明天早上我有点事。” 这倒不是撒谎。在被打乱前的计划当中,莫甘確实有事要办,不然不至於临时改口非要推后利用罗比的时间。 “那就明天,你定。”路西法发觉莫甘似乎对自己的提议很上心,也有些欣喜,“我什么时候都可以。” 察言观色对莫甘而言简直是基本功,自然是能分辨出微表情:国王陛下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大事,只是很单纯的为此感到高兴。 喜好算计的狡诈商人什么都准备好了,却对上了人家不掺杂质的回应,属实令人泄气——莫甘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微表情在不断变化,但国王陛下端庄持重的姿態从头到尾依旧如常。他端坐在原地,礼貌地问道: “既然这样,格兰德先生,现在你的要求是什么?” ……莫甘是真的无法理解这个人的思维。 或许是宫廷生活太过优渥自足,让人迫切地想要为外人创造收益?对方有这种乐於助人的爱好,却反倒更让人不知道怎么从共赚取利益才好。 要多了显得过线,而莫甘不想未来由於人情债务而亏本——况且在这种强者面前,无论是谁都不敢真没良心。 但若不做出点实在的反应,又感觉一毛不赚到底还是等同於亏了一笔。 莫甘最终还是说出了他决定提出交换条件时就构思完成、其实准备已久的回覆。 “那么,莱斯图斯阁下,我要问您三个问题。” 第五章 三个问题 问完第一个问题,莫甘便无奈离席。 趁著这个当口,他好歹也算延续了待客的礼节,调配花瓣和草叶的比例,以接待女王同等的规格泡了新茶——完成了自己进门时最初的“约定”。 花草茶是温莎小镇的特產,因为只有这里的气候才能同时孕育所有材料,不用额外订购还有助於魔药配製的手法训练,对莫甘而言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业余爱好”。 莫甘自己没什么对饮食喜好。只是为省下僱佣下人来照看顾客的经费、显得自己亲力亲为更有诚意,他多少培养了一些看似无用的特长。 用火花魔法点燃炉灶烧起了水,莫甘也顺带把架上最精致的两个茶杯摆在了书案上。眼角余光看向国王陛下的方向,莫甘不由得想起这人所统治与“守护”著的地方。 拋却依附势力棲居岛屿或与世隔绝的小国,两片如异卵双胞胎般藕断丝连的大陆上共有四个王国:林木茂盛、种族繁多的科尔王国;草原遍地、武运昌隆的克罗利王国;科技发达、人口密集的丹顿王国;以及对绝大部分科尔人而言最神秘、也是最遥远的莱斯图斯王国。 如今莫甘身处艾弗森大陆西南侧,科尔王国滨海的山区。而在大陆北侧隔海才是人们所说的“双胞大陆”中的另一方,米尔尼克大陆所在的位置。恰好,莱斯图斯王国又在米尔尼克大陆的正北,占据了极北的雪地高原。 也就是说……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实际上是两片大陆中距离莱斯图斯王国本土最远的地方。 莫甘现在有空泡茶,是因为获得任务的路西法异常慎重。 路西法·莱斯图斯陛下从他这里要走了一张纸和羽毛笔,占了莫甘平时工作的地方,此刻正在桌上奋笔疾书。不过莫甘也没有怠慢,有时看一眼这位国王陛下的进度。 这一面已经写得满满当当,一眨眼的功夫,国王陛下又在第二面认真落了笔,字跡流畅清晰。 ——好快。 把待客的茶杯放在桌上,捧著另一杯茶的莫甘浅尝了一口工作成果,不著痕跡地压了压惊。 传言中莱斯图斯国王的绝顶魔法天赋確实表现在各方各面…… 不过莫甘也很有些疑惑。 如果根本不需要思考,这位眾所周知的天才巫师,又干嘛不直接和自己讲解,非要用这么质朴的办法? 但他很快得到了解答。 此刻路西法完成了作品,拿起来给莫甘观看,“这个咒语非常简单,是还原术凝结术和提炼术的混合变形。” 莫甘恍然,原来国王陛下不只想要解答问题,还想设计“教科书”令自己隨时复习。 “要先用还原术咒语的前半段,具体长度不定,只是需要在魔法完全抽离前的一瞬间停止吟唱,然后用凝结术形成这样的东西——我管它叫『復原体』。” 演示素材是路西法隨意从那张写满的纸上撕下的角,產物则是片青翠的草叶,鲜嫩欲滴仿佛还沾染著清晨的露水,根本看不出是魔法的產物。 路西法拿起叶片短暂吟唱,几个音节令叶片轮廓模糊,瀰漫的光圈聚成一团。 ——那是一种中间状態的生成物。 “凝结术使用范围要根据物体本身的性质决定……还有魔法附著程度。为保证原施法者魔力不会因为原失效时间变质,凝结残留部分很少:多容易把用以追踪的部分转化,少也会让魔力流失,这个步骤需要慎重。” 就在讲述结束那一刻,叶片轮廓定格,好像从自然实物变作了凝实的標本。 路西法的眼眸中闪烁著异样的色彩。莫甘立刻便察觉出这位国王或许真的对魔法怀有非同寻常的热爱。 “维持凝结术输送的魔法,『復原体』里的魔法可以隨时被提炼术重新抽离——你也应该知道普通变形体消失的方式是向四周消散,重新成为自然魔法的一部分。” 莫甘立刻便能衔接上下部分的情况,“……但如果是少部分的魔法,实体被禁錮就只能在提炼后保持原状。” ——然后自然而然被释放者的魔法气息“同类吸引”,魔力便能如同“导航”,最终指出確凿的方向。 回顾起之前,莫甘不禁眯了眯眼。 “这就是你能找到我的原因?”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提出这样的问题並非偶然。之前发生的事太令人不爽,在集市做障眼法居然就被人找上了门。若这种不安持续太久,心理怕是要出问题。 但结果比想像的还“有悖常理”。完全不是什么阴谋——充斥著真诚到让人不好意思质疑的学术气息。 想到这里,莫甘又看了一眼神秘的国王。 “这是我自己琢磨的做法。”路西法的眉毛都舒展了,似乎为能分享自己的小小成就而由衷信息,“这种魔法並不成熟,只能依靠临时判断。外界魔法的干扰、自身魔法的失控、太远太近都可能导致误判。这片区域没有多少活跃法师,不然我也很难找到准確方向——你要学吗?现在就可以试试。” 遭到劝学的莫甘无言以对。 路西法也意识到自己的热情失仪,於是把叶片放到一边,匆匆別过脸尷尬说道:“第二个,你可以问了。” 这场面却让莫甘心神一动——被称作暴君的国王陛下原来也不想自己有別於平常的一面被人看到。莫甘想著,又把另一个疑问就这么和盘托出。 “第二个问题有关我在周围的防御措施。如您所见,我这里配製的魔药是为了做好防范和准备,像这里的寒枝草以甘草液为基底,用它们炼的药水可以放大任何风吹草动,血缘魔法影响外的生物进入都会引起魔力震盪。” 路西法点点头。默认了这个知识点。 隨后,莫甘也决定做一些演示。他从旁边的坩堝里舀出小半勺,手掌轻轻一拂,注入了需要激活的力量。 当技能非常丰富,也包括魔力控制的商人用指尖略过蓝色液体的表面,波纹立即荡漾发散开来,源源不断。 ——他没有额外施加血魔法提高自己的亲和度,也就意味著这回炼製的药水同样会对莫甘自己有反应。 莫甘把这小半勺放在了路西法面前的时候,水面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不像被魔药专用的特殊结构药勺隔绝时那样,哪怕被人携带移动,也保持近乎绝对的平静。 “莱斯图斯阁下,您看,它们原本应当对山谷周围的所有生物靠近作出警示,却对您的到来没有反应,刚才没给我通风报信,也没有清除损毁带来的异常。为什么?” 路西法·莱斯图斯低头看著平实的水面,眼神忽然有些复杂。 “这个问题……很好。”他缓缓地说道。 ——接下来,莫甘在这辈子能拿到书本阅读以后,头一遭感到了知识匱乏带来的无力感。 他自问认真读过许多书籍,但比起被全魔法大陆视为天才的巫师,確实还是太嫩了一些。 路西法不愧於他的名头,从魔法道具到魔法药剂、融合法术到特殊矿物,相关类型的方法被他一一列举,原理带方法都说的清楚明白。 最终,他还给了个平淡的结论作为参考。 “一切魔法都有克制的方式。没有绝对的防御也没有绝对的攻击。”路西法的眼里满是沉浸,“如果没有其他疑问,你可以直接再问我那第三个问题。” 学神的全方位碾压。这可比之前的威慑要真实多了,搞得莫甘苦笑著把茶杯推了过去来缓和气氛。 而到了现在,路西法不再急迫於解决眼下的问题,终於低头抿了一口茶水。 温度凉了,对一个不需要默念咒语就能催动无所不在的魔力让茶水瞬间温暖,同时不破坏原有佐料。加热后,海风更是赋予了材料一种独特风味,融合在花草清香中。 路西法闭眼感受,面容恬静,“科尔王国的特產源於山海交界处孕育出的『奇蹟花海』。这里和百年前的风土游记中描述的区別不大,景色也名不虚传。” 国王稍一转头,却发现本该听自己说话再问第三个问题的莫甘不见了——几步就走到了房屋另一侧。 莫甘在杂物里很快拿出了一个东西。 他本以为能借著前两个问题找到些別的对策,好以更加主动的姿態进入第三个环节。没想到国王陛下忽然的健谈不仅乾货十足、而且严谨到根本没法挑刺。 绞尽脑汁的莫甘终究还是要用上备用的“方案一”。 看著自己手上物品,饶是莫甘嘴角也一抽,少见的感到一丝尷尬。尤其在刚被无意识鄙视了学识的情况下,一向没那么在意自己面子问题的他也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他再走过来,礼貌地说道:“第三个问题……莱斯图斯阁下,这应当是您从来没有见过的的东西。” 路西法眨了眨眼,正看见一个莫甘手上拿著一个正方体形状的铁块。 视线能看见的面上似乎都有著均匀分布的横竖两道凹槽,呈现出九个均匀的正方形。铁块的六个面整体顏色均一,而在正面对著路西法的那个正方体表面上,或许不是巧合,恰恰是米尔尼克高原高地领主徽章上同样的图案。 莫甘也很无奈。 刚才国王陛下触景生情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时间问题趁机观察了窗外的月色,发觉两次讲解的时间拖延的比他原本预计要久,谈及魔法的国王陛下健谈到有些惊人。 要再过一会儿,这个变故恐怕就要导致这些天自己白忙活了——虽然莫甘的理智不觉得路西法会抢劫自己,但他的內心总棲息著一只小小黑龙,与他作为人时的理智完全不同,成天嗷嗷怒吼,试图隔绝一切影响计划的因素。 莫甘也不否认自己的这种小小缺点。 ——人生总要有些目的,他的目的或许就是如此。 手上的东西是莫甘上辈子被称作“魔方”的小玩具。 製作它並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因为他上辈子不曾做过如此精细的手艺活,也是凭藉这里学到的工匠设计课程与功能的记忆现画的图纸。 或许是出於对微妙的怀念,这是他幼年尝试学习火工技术时顺手做的成品。 莫甘的理智更倾向於把製作魔方的原因更多归结为这东西的结构介於复杂和简单之间。尤其是隔空使用时用魔法施加恰当的力道和大脑计算解法同时进行,莫甘尝试过几次,发现这实在有利於魔力掌控的练习。 除了质地並非塑料,这个东西整体大小和重量都比正常的魔方有所区別以外,区分六个表面的並非六种不同顏色,而是魔法大陆上六个地標领地的標识,同时形成了需要动脑组合的拼图游戏,刚好每面都有涉及。 只不过比起更直白的顏色区別,用图案组成的版本还是难度略高,毕竟完全没有单纯的顏色那样直观。 当然,会使用魔方公式就是另一回事。 但毫无疑问,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的莱斯图斯阁下不知道固定解法的存在,莫甘也能以这种理由拖延时间。 陛下自己提供了一个很方便接上的话茬,不拿出来简直对不起这个机会。 莫甘把铁块魔方拿在手上,顛了顛重量,然后对不明所以的国王缓缓开口:“凭藉莱斯图斯阁下的智慧,我想下面这个问题也易如反掌。陛下,为了避免我忍不住从旁提示,我会给您一段独立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 决心展示自己的“玩具”以后,莫甘也在自我说服之下坦率了许多——毕竟对方没见过这种东西。他本来確实有真正的第三个问题,但那不足以让自己有空閒时间,完全牵制住聪明、但没见过这种小玩意的莱斯图斯陛下。 不过除此以外,他也確实想看看这位被称作天才的国王会如何解决这般见所未见的小题。 第六章 迷失山谷的私人领域 作为一个善於管理时间的人,莫甘也很擅长溜號。 针对现在的状况,莫甘也设定了大概的期限:他要到达目的地,借著满月月光激活药水,完成魔药和法术施展、材料的全局布置,共需要一小时。 既然魔法装备不太管用,莫甘也有临时想出下策。 莫甘拔了两根青草,粗的插在门栓上细的折了折,將柔韧处卡在缝隙里塞进在门的另一端。 做完这些,莫甘立刻离开了现场。 晚间的陆风曾途径鲜花朵朵,浸润来了甜美的复合型香气,也让半山处的空气清爽宜人。双胞大陆普遍常识中的季节分类与莫甘曾经的认识大致相同,只因地理环境的差异不绝对,毕竟確实有像温莎小镇所在的莱特斯曼山南一样四季如春的地方。 科尔王城里的诗人也偏爱这个大陆的边角——他们沉醉於辞藻与音韵的组合,时常歌颂这片鲜少纷爭的净土,並讚美自然能感化一切、消弭贪婪、连心如坚冰的人也会被触动心扉。 否定浪漫主义是莫甘的本性,但这也不妨碍他从中捕捉到自己要的信息:参观这里的人只爱“在景点打卡”、平平无奇的地方於是就比较安全。 以最快速度到达山顶,借著月光分辨方向,莫甘俯视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因为某种高大可动的魔法植被的特性,按照时令昼夜的不同,山谷中常人能够行进的道路每天都有区別。 本地人也会主动规避这类地形,选择把这类区域全被统一称为“迷失山谷”。比起某些神秘的內涵,“迷失”的意思终於只是简单的“別来这里,容易迷路”。 不过离开的办法不是没有,因为那些魔法植物通常不会存在攻击性。如要强行突破天然且变化的山谷迷宫,无论用烧灼、劈砍还是其他方法,都能强行开闢出通道…… ……却也会难以避免的在植被中留下痕跡。 自然或许不能和诗人所述一样感化一切,但常常能保留下证据,连木系专精法师的都无法把破损的植被修补到原模原样,只因为所有生命的生长都独一无二。 正因如此,莫甘很难隨时確定步行通往目的地的最佳路径。 ——但这正巧难不倒他。 莫甘脱下上衣闭上双眼,將感官放空,集中了精神。 然后,他用龙语念出了一种与生俱来的咒文。 语速由慢到快,古老的音节仿佛在空气中碰撞震盪、相互耦合,最终於一个节点戛然而止。暖流逐渐由心臟处蔓延而出,完全聚集了精神的莫甘竭力控制著这种变化的方位和程度,让它们由血脉蔓延舒展,遍布四肢百骸。 最终,大部分力量匯聚到一处。 头顶上依稀浮现的龙角刚一显现便被收起,原本首先匯聚於此的流光也流淌上了脊背之处。 再睁眼,除了感受到更滂湃的力量,莫甘的双瞳闪烁著与白日向罗比刻意展示时同样的灿金光芒,瞳孔中央的形状也再次变形。此时,他眼后浮现的龙鳞更是从纹路直接变作了叠加覆盖著的细小薄片。 ——而最为显著的区別在他的背部。 遮挡了柔和的月光,完全掩盖了一部分地表,人与冗长翅膀的组合在草地上投下难以忽视的阴影。 巨龙翅膀比蝠翼更厚重,比鸟翼更精炼,健美的轮廓正隨著呼吸一张一弛。当这两翼同时舒展开来,形状优美而矫健,大小也基本符合维持人体飞行的需要。 如果白日里见到的老板在这里,一定能眼尖地认出龙翼上那些黑色鳞片,是同源而生的材质。虽然现在比正常人头大小的龙鳞小上了好几號,他们仍旧反射出月光不同的色泽,隨著角度变化而流转。 每一条龙都独一无二。而或许因为同时拥有一半人族血脉,莫甘的不同更加显著,甚至令人惊奇。 莫甘尽力调整著呼吸的频率。 因为变形的结果不同於纯粹的人体或者龙型,基本不符合他这些年主要锻炼时变化的模样,要想一瞬间就达到一个能够適应的平衡並不容易。 更何况他也需要控制自己的气息。 魔龙族变身后的强者气息会影响其他动物的感知,让它们因本能而惴惴不安,而动物的异动也可能会多米诺骨牌一样牵连到植物的变化。莫甘清楚,这一类间接影响难以全部预测,不想自己的行踪和变身被人发现,他必须在部分变形以后,有限把状態调整到內外平衡的地步。 半龙化。 这本是龙族中少部分强者才会掌握的技巧。但对真正有人族血脉,出生时也是人而非龙的莫甘而言,学习这种被认为“实用性不强”的本领,他確实有著不小的优势。 莫甘算是走了一个捷径。 比起开始做人时像穿上了紧身衣,两条光溜溜的腿走路时恨不得同手同脚的年轻小龙,莫甘以人型出生还有著上辈子二十几年的“做人经验”,自然与眾不同。 掌握了完全变態的技巧以后,显露出细微种族特徵对莫甘而言並非难题。可要真正控制人体与龙体间的平衡点,让功能结构融合成想要的模样,仍需要练习。 ——现在这只是莫甘觉得较为实用的形態。 想起还有个不稳定因素让他必须跟时间赛跑,莫甘立即固定状態,展翅腾空。他可没来得及带上有空间魔法阵的包裹,没忘记把自己值几个钱的衣服顺手揣在怀里,还带上了早先准备的魔药材料。 飞到山谷另一端,在空中盘旋滑翔了片刻,他最终落向一个不起眼的山包。 落地的莫甘在藤蔓和枝叶间步行,绕了半圈,走近被掩盖在藤蔓中的洞口。 他略一挥手,原本密密麻麻遮在洞口的藤蔓瞬间消失。 ——那只是障眼法构成的虚像,能够隔绝不太聪明的生物,仔细观察还是能发觉端倪,只是需要偶尔的巩固和加强。 现在,它们很快就不需要派上用场。 莫甘目光注视著洞里,透过树梢的月光能够勉强照进这个隱秘山洞,在满月的今天更是如此。即使有皎洁月光的照耀,常人仍旧几乎完全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点燃了早先准备在一旁的蜡烛,莫甘凝视著片尘不染的洞壁,然后向前走去。 开始脚步声还能被外界深夜的虫鸣所掩盖,很快莫甘的耳边就只剩下行走的节奏和回音。视野內的石洞一开始深不见底,而莫甘不消片刻就到了尽头。 陶罐里盛放著刚被路西法一顿寒磣的寒枝草魔药,五十八块墨牛角混合特殊木材锻造的乌树桩被悬掛晾晒在铁板打造的特製架子上。这些实用的製品排列整齐,就摆在石洞的尽头。 而在另一侧,装饰更简朴、结构更坚固的宝箱被安置於此。 莫甘用钥匙打开了宝箱,抬起了上方镶嵌著暗色矿石的箱盖。 满满一箱金幣骤然出现在眼前。 它们互相反射,更凸显出代表著奢华的金色,令人完全挪不开眼。 只是有一点,结合莫甘严肃的情態,如此华美却好像失去了“灵魂”。 这大概是一件怪事。 作为財富的极端爱好者,莫甘似乎不够尽责——他表情平静,仿佛它们出现与预想相同这件事非常不合时宜。 第七章 莫甘的一个小目標 这是莫甘的藏宝库,也是他最大的秘密。 烛光的照耀下,满箱金幣璀璨夺目。莫甘核验了一下数量和重量,確认没有变化后便合上箱盖,自己也闭了闭眼,发出了无声的嘆息。 倒不是因为钱太少。 箱中的这些財宝其实是绝大部分人辛苦工作好几辈子都无法赚到的財產,却是他仅用了五年逐步获得的所有积蓄。 以財生財是莫甘刻在骨子里的能力,而身为会魔法的半龙,他又不缺少解决覬覦者的力量。正因如此,五年中的各种小伎俩和交易投资让莫甘攒起了数额不菲的钱財。 这样的一箱財宝足够一个普通人享有荣华富贵,美滋滋买几栋房子再供一家人过一辈子。但问题在於,这种程度的財富,对莫甘来说不够——或者是远远不够。 单个的金幣能让莫甘爱不释手,但当一个变成了两个、三个、乃至一整箱,他虽然享受其过程,但由衷的喜悦也逐渐变质,热爱再也无法掩盖深藏心底的忧虑。 莫甘的冷静源於欲望。 他不希望因小失大,所以强迫自己保持著理智的状態,虽然偶有失控但也能以最快速度恢復原状,让风险降低到最小。可隨著財產的积累,莫甘无法再把所有的財物隨身携带,它们便成了一种负担。 和许多珍视財宝的巨龙一样,莫甘需要藏宝地。 但身为一个需要四处行走的商人,他又不可能直接就地挖个洞穴,然后隨时隨地守卫在自己的宝贝金幣附近,对覬覦者展现爪牙,传播出囤积宝藏的“恶龙传说”。 也正是因为如此,莫甘尤其需要绝对的保密度以及適量魔法的帮助——藏宝库选址的天然环境、隱蔽程度以及防卫措施,这些都很重要。 为了建立完美无缺的基地,莫甘找到了温莎小镇作为住所,又选了这个不远不近的地方。他以巨龙的原型工作了数日,挖空了整个山包也將土石悄悄填埋在海洋,让这里只留下计算好能够抵御自然灾害的山岩厚度。 再往后,通过一些魔法典籍上的记载,他也准备好了相应的材料。 莫甘先拿出了两块炼製完毕的乌树桩,同时带著一罐寒枝草魔药再次返回了门口。 隨著咒语的吟诵,两根乌树桩被分別掩埋在了洞口的泥土当中。而在最后收尾,用魔法盖上最后一抹泥土之前,莫甘打开了收纳寒枝草魔药的特质魔药罐。 他將一勺药水分为两股,借著皎洁的月光,分別引导向乌树桩的顶部之上。 真正使墨牛角和乌木这两种连基础性质都毫无共性的材料融合的,正是性质柔和而富有催化力量的月光,只需要等待足够长的时间或者一次性注入足够多的的魔法就能够完成。 但融合寒枝草魔药却没那个閒工夫,只因为魔药本身就需要储藏在魔药罐中,魔法很容易就会自然流失。要达到目的,只能现场依靠满月的效果加持,进行快速的炼化与融合。 这次试用的寒枝草魔药虽然没有解决根本性的问题,但与向路西法询问时稍有不同。 虽然没有材料质量上的差別,但这次的混合物不仅存在著基础的寒枝草和甘草液配方,还加入了莫甘几天找塞拉婶婶要花瓣製造出的成果,额外施加的魔法也有区分。 莫甘用书上提及的魔法咒语在提取过程中保留了普通花瓣中的精油与活性。当这种活性物质大量混入寒枝草魔药將其稀释以后,情况便有了变化。寒枝草魔药原本的敏感反应產生不再无差別传达魔法波动的信號,而是將大范围影响局限於植物与植物之间。 同时混入普通植物气息也能很大程度阻止波动的特彆气息,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另外莫甘这次在寒枝草魔药中提前加入的,恰恰是血缘魔法的“反咒”, 也就是说,和別人来时寒枝草魔药被触发的情况相反,现在是莫甘的血液会引起异常的魔法波动,当別人到来时反而不会引起任何变化。 莫甘又从山洞里拿出几组材料,环视四周。 按照自己起飞前看到的景象估算,他很快確定之前选定的路径没有问题。再次起飞,莫甘降落到各个地点重复之前的工序,熟练地把乌树桩和特製寒枝草魔药填埋在山谷各处。 完成这些需要的时间最久,但莫甘已经有所预演,速度很快。 最后的最后,他拿出了所有工序中最昂贵的部分: 总计三十块特级石精,市场价通常在九十枚金幣。 莫甘早在一年前就开始筹划建造这样一个基地,几个月前选址完成。 为了防止后患,確保自己大量搜集这种珍贵材料的事实不被知晓,他在各大集市按一块、两块、三块的购买,零零碎碎搜集到一起才凑成了现在的规模。 从怀里拿出的三块来自潘多拉集市,而其余部分只是被草率掩埋在了洞穴门口。 拿起其中一块鸡蛋大小,平平无奇像鹅卵石一样的石头,莫甘试探性注入了一点魔法,然后在其中挑挑拣拣,最后两只手各握住了五块特级石精。 站在门口不过片刻,原本漆黑的洞口边缘泛起了奇异的涟漪。就好像平实无奇的石块边角突然被魔法变作了液体,附近却没有半分影响。紧接著,莫甘手中的数枚石精也仿佛被淬炼出了一层镀膜,互相混合熔融成了浅色的液態光团,然后被推送融入到严实之上。 莫甘退开几步,目睹著洞口像伤口一样缓缓“癒合”,双手也在石壁痊癒后立即收拢。 一瞬间,所有石精仿佛被抽走了力量,化作稀碎的齏粉在指缝间流失,掉在地上的一部分瞬间隱没於泥土之中,和平常的土地再无区分。 而莫甘手上还残存著其中的大部分。 他又拿起另一枚石精,先在本是洞口的地方敲了敲,发出和平常石头碰撞相似的撞击声。 但当石精被放在粉末的上方,齏粉与新的石精糅合在一起,石精表面却像被“废物”激活,隨著少量石粉的消耗顏色逐渐变深,甚至不需要佐以任何多余的魔法。 莫甘再手持著变异后的石精伸向洞口,却没有任何阻碍。 这就是製成的“钥匙”。 检查发现过程很是顺利,莫甘先把手上残余的粉末收拢在一起放进一个提前准备好的抗魔收纳瓶中。现在那颗已被激活的特殊石精就是山洞的钥匙,可以隨时帮助活物进入不仅隱形、而且与山石无异的山洞洞口石精门。而这些粉末的存在,还可以做出更多相似的东西。 琢磨了片刻,莫甘先走进石精门,借著仍摆在一旁发光的蜡烛的灯光,把一块特级石精放在了宝箱附近,另外又分装了一部分的粉末,倒入了同为抗魔材质的其中一个已经被倒空的魔药收纳罐中,顺带在瓶口划了一道,做好標记。 特製石精本身可以自由进出石门,人却不行。这种准备主要是为了防止自己进了门,却不小心把“钥匙”扔了出去。虽然这种假石门和真石壁都可以被他轻易打破,但修补需要用到的材料可太过昂贵,莫甘根本不想承担哪怕一点这样的风险。 除了再挑出一块可以当作“备用钥匙”的材料,剩下十几块特级石精被莫甘分別掩埋在山谷的四处。每块石精都很昂贵,他自然也有讲究,根据山势地形和植被分部让石精和之前的乌树桩分布均匀,植物与矿產的气息与力量互相制衡抵消,无法留下破绽。 自然魔法的根源在於制衡,从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莫甘就被告知了这种常识。 任何自然系统都存在著一种独有的平衡,而擅长自然魔法的人更是能清晰的察觉到其中存在的差异所在。正因如此,莫甘虽然对自然魔法並不精通,也希望能够儘可能接近这个结果,不要留下太过明显,让有经验的寻宝人隨隨便便就可以察觉的防备措施。 要达到外表掩饰的目的,特级石精创造的石精门固然外形完美,但缺陷在於,这种自然本源的力量蕴含著极强的魔法力,在任何地方都难以忽视。 正因如此,需要让这种魔法力被完全中和,就需要適当的魔法生物——除了本土一些无害的植物种类,植物材料魔药和来自动物的材料“墨牛角”也同时是可行的平衡素材。 而介於“藏木於林”的需求,岩石力量也不能只集中在一处,否则被发现后,可疑位点的確定实在轻而易举——即使它们已经把大部分力量消耗在了擬態之上。 如此大费周章,早在选择这个待挖空的山洞之际,莫甘就已经明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莫甘不仅仅要积攒、保护自己的金幣和其他財富。 或许旁人不这么觉得,但在莫甘看来,前五年的收入水准缺少效率和规模。正因如此,他早已盯上了一些可以利用的人,因为只有足够雄厚的资金才能让他实现目的。 ——想要塞满自己费心挖好的这个仓库,莫甘自然不会想等到几十数百年后。至少他觉得这个时间属实太长。 第八章 不要的金幣建议通通给我 艾伯特·塔拉尼克公爵。 这位科尔王国的权贵是莫甘的第一个特殊类型的“目標客户”,也是初期试水的最佳人选。 当然,如果计划顺利,以这位公爵的资產量,初期计划也许能演变为最终方案的一个开端。 一切资料早被收进了莫甘脑海中。 他还特別在记忆的宫殿里给这位公爵定製了贴有“狂妄的蠢货”、“世袭制反面案例”等標籤的文件夹,重视程度尽善尽美,就像他身上可以被搜刮的利益一样。 不过至今唯一一次见到这个人是在莫甘十九岁的时候,科尔女王的生日舞会上。 当时莫甘为了看好返聘后第一次公开露面的父母远道赶回了亚松城,找骑士团里的长辈借了一身骑士装在卫兵队伍里当鵪鶉,完全没想到自己能见到一桩好戏。 当时他还没酝酿出现在的计划,但也能一眼看出这货就是个傻子。 一头梳理整齐的標准捲髮,用料昂贵奢侈的订製礼服,每寸衣角都曾被僕从仔仔细的打理整齐,还配上了根据说產自丹顿王国、能够增长人智慧的天河木手杖。 艾伯特·塔拉尼克公爵的外表其实还算人样。但当他一张嘴、“贵族礼仪”往旁边一放,就立马暴露出了底蕴和修养。 ——不是谁都有“勇气”当眾奚落女王陛下的未婚夫至今没能真正成为亲王,还在被训斥后逢人就咬,和一头表面冷艷却因礼服束腰无比暴躁的恶龙抢最后一盘草莓蛋糕。 其实莫甘也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显而易见的政治傀儡。 毕竟这样一个人,怎么看都不会是在一座中心城池与官方机构分庭抗礼,战后潜伏数十年的冷酷阴谋家。艾伯特的野心在他看来昭然若揭,虽然明面上还不太显著,但根据莫甘的估算,实施意义上的政变很快就要发生。 所幸这是莫甘父母和乾妈的麻烦,他在的大陆南端和那座倒霉城市隔著重山峻岭。非必要情况,莫甘不会参与这种无聊之事,但也不妨碍他找到对自己有利的突破口。 谁是蠢蛋背后的幕后黑手,莫甘同样有所猜测: 要么关係匪浅、要么权势滔天。 ——也许是艾伯特公爵残疾的兄长、某些居心叵测的情人、甚至哪位塔拉尼克庄园的僕从或者管家、等等等等…… 无论究竟是谁,艾伯特公爵確实是一个不错的试水工具人。而以他心高气傲的表现来看,要掌控这样一个人在政治上的地位,总也得让他尝到甜头。 比如掌握一些经济上的权限。 按照莫甘得到的消息,这位艾伯特公爵近几月重点投资的“魔力史莱姆按摩水池”与“高空无土种植花园甜菜”项目是个参考——资產处理確实是他本人的手笔。 这就是莫甘找到的机会。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科尔王国的基本商业体系已经接近饱和,在这方面做文章要么需要时间、要么需要资本。想立刻接触更大的商机,莫甘需要更丰厚的资金,最好出现在一个没有后患的冤大头身上。 人都要没了,不如把不要的金幣给交出来。 像艾伯特公爵这样本就仗著贵族身份欺男霸女,背后势力又很快会遭到清算的“自由投资者”,无疑是正当的目標。 而莫甘倒也没打算捲走本该归还国库或民眾的財產。这种程度的借用中,钱財对他只是一个或增或减的数字。 因为心理洁癖也因为一些人际关係,他不认为自己贪那点钱会是完全的好事。借用后的本金他早有规划,等儘快取得利润以后便会如数奉还。 算著时间差不多,莫甘也把山洞內外的各个角落都收拾了一遍,確保有人来过的物理痕跡也降低到了最少,顺便摘走了几颗可以食用的野果代替今天的晚餐。 然后他再次飞跃山谷,回到了原来的山崖上,变回纯粹的人形。 满月恰好被乌云遮盖了小半。莫甘抬头望天,顿觉运气不错——如果刚才是这个天气,他滯留的时间恐怕要翻倍,也没有那么多功夫检查细节。 因为树木稀少,只有青草野蛮生长,高度最多只到膝盖。 莫甘也要构思回去要怎么编造自己此行的目的,思来想去还是找个地方吃顿饭这种粗略的藉口最真诚合理。 山谷太招摇,回去太危险,莫甘就暂时留在变形的山崖之上。除了方便展开翅膀,选这片小小的空地作为中转还有另外一个好处。从这里居高临下能看见大半个港口,整片温莎小镇的花田,以及莫甘住所附近的一片空地。 当然,这也不算“最佳观景点”,莫甘不至於为方便就忘记人跡罕见的重要性。 换作任何其他人,在此情此景之下都要感慨此处岁月静好適合养老,而莫甘心里的小算盘,则是这样平静安逸的所在应当不会有异常状况,损害他珍爱的財產。 莫甘依照惯例扫视海滨。 除了惯例的潮起潮落外没有什么不同,海面也许比一些湖水还要平静。介於这片山区百年內没有过海啸的灾害记录,自然方面的影响应当也可以忽略不计。 无论確认过多少遍,莫甘都觉得自己的选择非常合適,因此也稍许放下了无时无刻存在的戒心。 但当视线从海面转移到港口,莫甘微微一怔。 在平时停靠的渔船以外,港口的一边还另外停靠著一艘特別的新来的大船。 有人进行商贸往来的口岸自然会停靠很多途径或者交易用的货船,但按照山体遮掩外能看见的船只一角,这艘船的装潢和大小都与眾不同,並非常规货运船只的结构。 ——这又是哪来的变量? 莫甘在记忆中匹配著各种可能性,就在这时,视野当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亮点。 太远无法分辨详情,但这种异常的情况,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感。——因为那个亮点像是从山后发出的“流星”,以拋物线的轨跡飞往了遥远处的海平面。 数十秒以后。 传播比光速更慢的声音就让莫甘了解到了真相—— “轰隆!” 火药爆炸的巨响从远处袭来,而转变的风向也让船只的旗帜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艘海盗船,还是一艘在近海和人“互放烟火”的海盗船。 “咔嚓!” 莫甘沉默著捏碎了一颗野果。 第九章 无法预见的特殊状况 事实证明,脱离理智从来就不会伴隨著好事。 彻底销毁果肉的残块,再把果汁痕跡全部用魔法抹除以后,莫甘深刻体会到了保持冷静的重要性。 完全解决麻烦的遗留问题以后,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一开始莫甘预计的“安全时间”。但这也没什么办法——被远处风景激怒或许也能够被归类为不可抗力的范畴。 走回住处,莫甘却很快发现了另外一个不速之客。 他低下了透露,努力做出了一个不失礼貌的表情,却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贵族式口吻说道: “恕我直言,雷诺兹先生,您在这个时间造访……似乎是有些著急了。需要我为您指明回家的路吗?” 自己家门前正是罗比·雷诺兹,那位商业天赋不佳的富二代店长。 瞩目的红髮比白天更像鸟巢,应当是完全没有打理就跑了过来。 不仅如此,罗比店长还额外黑了一对眼圈,阴影覆盖在伤口上更是惨烈,何况他一双眼半睁不睁,佝僂著腰背倚靠在墙角,显然距离当场睡著只有一步之遥。 莫甘实在无法理解,刚才这么大的炮声怎么都没能把罗比完全叫醒。 若不是白日认得清楚,他恐怕要以为温莎小镇开拓了隨机收容流浪汉的新业务,还在他门口分配了一个位点。 瞧见罗比撩了撩眼皮想要努力就地起床,莫甘趁机看了眼自家门的两侧。 两根青草,一左一右,点缀的甚是喜人。 莫甘难得感到了宽慰,好歹这边没出岔子。 “所以雷诺兹先生,您大老远跑过来找我,是有什么需要?既然不用等到明天日落前討论,想必你现在已经有了结论。又或者还有什么要確认,都可以现在就讲。” 他暂时没想著开门,是因为还有另一个人在门里,横生枝节大可不必。而罗比借著墙壁支棱起来,把手揣著,或许是为了抵御晚间有些过於清凉的风。 他显然有些落枕,揉了揉自己的脖颈,嘟囔道: “关於这个,我觉得还是照办吧,反正也没正经事做……不是,我这趟过来不是为找你。” 感情还是自作多情?莫甘讶异倒不生气,毕竟答应了计划中的事情,短时间內罗比·雷诺兹在他这能享受到客人专属的“赦免权”。 但隨后罗比拿出来的东西让他未曾设想地精神一振。 “有个穿白袍的到我这来问路,落下了这个。”罗比尷尬地咳了声,“我没反应过来就收下了。后来觉得……我就是说两句话,也没做什么,不能白拿人家东西。” 他拿出的金块个头不小,莫甘以经验粗略估计,大概和三个半的金幣质量相当。 “什么人?” 罗比的描述异常抽象,“主要他是来找你的。你见到了没?一个男人、金髮,呃……很亮?” 莫甘心里自然有数,刚要开口,可这时远处又传来了一声轰隆隆的炮响。 “我去,这大半夜的什么动静!” 罗比瞪大了眼,嚇了一跳。 ——看来这货不是聋,只是睡得香。 然后,门里的人大概也觉得三更半夜接连不断的巨响很是扰民,从里头开门出来。隨著咯吱一声,两颗草轻柔落地,莫甘家的门也开了,国王陛下打里头走了出来。 真不是个时候。 更不是时候的还有另一个突发情况,仿佛炮声让一切事情都赶上了场。 远方天际同时传来一声尖利的啸叫。三个人还没互相打量,就纷纷被这音高过於扰民的声音吸引了视线。 声音的方位很好分別,但要找到源头並不容易。 ——因为这確凿的方位竟是在天上。 之前遮掩月光的乌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完全遍布了天空,遮挡了大部分可见的星辰,也遮蔽了不需要的视野。啸叫正在云层之中,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莫甘觉得这声音分外耳熟。 紧接著,隨著靠近后由清亮转为悽厉的嘶鸣,两个浅灰色的勾爪从天而降! 或许是罗比头上的“鸟窝”顏色太艷,抬头以后,他就只能这么直勾勾地看著勾爪向他飞来……可这速度实在快的嚇人,而且反而还在加速,就算落在地上自己恐怕也要喝一壶。 又或者,这是一种近似於自由落体的状態? 莫甘不再思考,伸手念咒,用魔力降低了这个灰色的坠落物的速度。 但施咒后预想的减速比想像还要慢,他於是转了头,不意外地见到站在门口的莱斯图斯陛下仰头。他盯著坠落物,视线追隨著坠落的物体,神情肃静,动作丝毫不变。 ——同时出手用同一个咒语,有的人只需要一个眼神,有的人还在动手动脚。 莫甘虽然觉得自己应该没什么好胜心,动作幅度也足够优雅嫻熟,但心里仍很不是滋味。 但路西法显然也同时察觉到了某人的出手,很快便把转移的主动权交了出去,而灰扑扑的啸叫生物也和罗比一样得以倖存,被莫甘改变了轨跡,稳稳地接在手上。 果然是它。 “这是哈默……我家的『信鸽』。”莫甘下意识梳理了飞禽羽毛,无奈一笑,“不好意思,它好像受了伤。” 刚才那直线坠机般的速度,想来也不太正常。 危机解决的太快,罗比可能压根没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有被高空坠鸟迫害的生命危险,只觉得惊奇。 “不是,你家信鸽怎么是个猫头鹰?还长得那么奇怪……” 听著罗比吐槽,莫甘也顺便检查了一下手里的鸟。 还算活蹦乱跳,只是疲劳过度,有些惊慌。 哈默是一只有魔法天赋的鹰鴞,年纪比莫甘自己还要大几岁,平时养在格兰德家的庄园。至於出问题的原因,在哈默落到手上的那一刻莫甘心里就差不多有了答案。 翻开鴞鸟携带的背囊,见到里面的铁块和一卷信纸,莫甘嘴角不由得一抽。 这么大个头的一个鸟,十公斤抗魔陨铁…… 好在哈默在魔法天赋以外,还有点锻炼出的鸟体素质,不然肯定坚持不到这地方。 一旁,罗比也发觉了门里走出的正是自己找的人。 他向国王伸手,“喂,你还记得吧?我是白天给你指路的店主,被你硬塞了一块金子那个。我是罗比·雷诺兹——你叫什么?” 路西法但目光先看向莫甘然后转向罗比,眼神瞬间有些复杂,却出人意料的诚实开口:“我是路西法……” 莫甘赶紧打断了国王陛下的宣讲,比起著急忙慌的做法,他的表情几乎可以称作是教科书般的冷静,“雷诺兹先生,这位是雅恩·沃伦先生,一位远道而来的旅人。” 第十章 这个名字太假了 路西法虽然一愣,不过还是配合他的说辞,对“沃伦先生”的称谓点了头。 这倒让莫甘放下了心——隨便一个脑筋急转弯就给一位尊贵的国王起了新的名字,照平时这怎么看都是一种僭越。如果不是事出紧急,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可他刚刚明明说什么路,路西法?” 这么显而易见的改口罗比都听不出来,莫甘恐怕就不是想利用他的本钱,而是想把店长踢出去亲力亲为了。 想办法胡扯的同时,莫甘也在注意著路西法的表情,发觉他没有太在意就继续胡编乱造: “他来自莱斯图斯王国,那里从风俗习惯上就会隨时表示对……国王与皇室的尊敬。经年的习惯很难更改。所以你现在应该能猜到,刚才他是想说自己是『路西法·莱斯图斯的子民』。我想,这个名字还算比较有名气?” 莫甘的本意是给罗比留一个组织逻辑、恍然大悟的机会来增加说服力,但结果和想像有那么一点点偏差。 罗比抓耳挠腮地回想了好一会儿。 充斥著文盲气息的冥思苦想让庄重的气氛无端僵持了很久,其他两位碍於礼貌,也只能干站著,耐心等响应。 直到红髮的学渣在犄角旮旯找到了宝藏,隨后一拍大腿。 “你是觉得我会因为暴君的名声误解这位先生?没关係!我又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个情况。况且离了一个大陆那么远,莱斯图斯王国的內政,和我又有什么关係?” 听见这话,路西法的反应是点了点头,表情不知道是真的附和还是只是表演。 “我记得以前在家里上课的时候印象还蛮深的。”罗比尷尬地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的就不记得了,明明也没几年。这个名字太假了,我当时可能读的不是很通畅,听也听不出来。” 为避免科尔王国的家庭教师被扣上帽子,莫甘委婉地扯开话题。 “罗比·雷诺兹先生,你不是还有正事吗?金块?” 莫甘倒也不是只知道金块。只是这个话题不仅尷尬,还让他回想起了自己竟然能和罗比有一点点微妙的同感。 初次听到“路西法”这个名字时和本土人並不是一个反应,这是理所当然的。 上辈子,他对这个名字的印象不是那些渴望成为“墮落天使”的非主流爱起的网际网路网名,就是上学时同学爱好的文艺作品里那些自创的反派。 而对双胞大陆的歷史了解透彻,在这里读了不少杂学典籍,莫甘也知道这辈子的宗教体系和曾经完全不同,这个名字在这里不仅没被滥用,而且並没有信仰上的含义。 只是读音比较特殊,无论大陆通用语还是莫甘会的龙族用语读出来都有种和实际语言不符的违和感——也就是罗比所说的情况:“这个名字太假了”。 但介於路西法的名声在这片大陆显然能被列入反派的行列,莫甘也有理由认为,再过个几百上千年,这个奇特的名字恐怕也要成为被滥用的传说。 至於现在,就只有一个压根不知道自己面对著谁的傢伙在持续输出。 罗比目光炯炯,“我这趟过来没有別的意思,主要是想说,这金块我真的不能收!” 虽然长得不太文静,但罗比·雷诺兹属於怕软不怕硬的类型。显然,白日里说了两句话就被塞了一个金块的经歷让他对“被”隱姓埋名的国王陛下有了些许愧疚。 就像是坚持坦荡的人第一次骗人,总会心虚不已。 接下来在不断解释自己不需要这块黄金的同时,他反覆强调自己並不是临时反悔,真的是当时没反应过来,很有“身为商人”的基本原则,必不可能赚这样自己觉得不值当的钱。 这本该是一次无聊又尷尬的对话,奈何罗比竟然还从中逐渐发现了妙处——这位“雅恩·沃伦”先生是一位绝佳的倾听者,对他说的每一个“小典故”和“新知识”都有著微妙的反应。 不是那种故作姿態的应和,却仿佛一直听著他的陈述。甚至不像只是维持著礼貌,点头顿首的仪態都恰到好处,好像在很认真的接受著他“递交的报告”。 一向被认作鲁莽,自己给人做了半辈子的反面教材,罗比哪享受过这种待遇? 趁著那边滔滔不绝,单方面输出著“理论派商人”的心灵鸡汤,真正的商人莫甘·格兰德已经把累到虚脱的鹰鴞安置在了窗台上,放了点果子,还给它搭了温暖的窝。 然后,他把小鸟背囊里取出的纸条展开,在指尖闪烁著的火星照耀下速读了一遍。 莫甘皱起了眉头,然后用灼热的指尖点向纸的一角。 ——阅后即焚,虽然保留大概率不会出问题,但完全销毁才能万无一失。 其实里面並没有太敏感的情报,只是比较另类的“恶龙式”嘘寒问暖,以及迄今为止虽然在为女王办事,仍旧对人族矛盾相当困惑的瑟希莉婭·格兰德对儿子深刻地倾诉与抱怨。 身份敏感的莫甘对自己的优势和劣势有清晰的认识。一方面他有一对强大的父母和可怕的血脉;另一方面,自己几乎毫无真正的战斗经验,不过是经歷过短暂的训练。 莫甘不觉得自己弱小,却也不觉得自己能同时比得上王国里潜心积累、战斗、磨炼了几十甚至上百年的骑士、法师乃至刺客,但他一直秉持著够用就行的態度。 毕竟自己只是个商人。 光靠天赋,没有努力就能凭空变强,那未免也太不公平。 但现在,他遇到了一个根本性的矛盾。 【这次生日回不了家,下次一定。我还在查那个什么公爵,克里斯汀叫我多绑些人回去,不知道有什么用。她不让我打草惊蛇,关键时候甚至要保他的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说,我要是说自己为了杀刺客不小心用上龙焰,一哆嗦就把他烧没了,克里斯汀会不会相信?】 信件没什么公事公办的內容,虽然难以避免地暴露了一些细节,给了习惯於查清身边大部分异状的莫甘自己探索的机会。起码可见,瑟希莉婭自己是不想让儿子也被牵扯进去,只不过实在是烦不胜烦,急需一个诉苦对象。 魔龙瑟希莉婭在重新开始替女王办事以后一直行踪不定,和丈夫一个在暗、一个在明,连莫甘这个亲儿子都见得很少,只能依靠特殊的鹰鴞哈默给彼此互相传讯。 魔龙族一般不过生日。但为迎合亲人和友人,瑟希莉婭改变了很多,决定自己也跟著人族的时间走,至少每年一些重要的人生日时瑟希莉婭规定至少要到指定的地方。 现在连她自己都不遵守规定,只能证明形势比描述还要严峻,她需要留守其中。 不擅长算计的魔龙或许无法精妙的分析出局势优劣、又或者洞察哪方有怎样的阴谋,但她能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情绪的紧张程度,哪怕他们一如既往的一丝不苟。 而与她关係紧密,最可能牵一髮而动全身的人物只有一个。 ——如果连女王陛下都紧张起来,那事態或许比想像还严重。 莫甘发觉,自己的了解或许並不充分。 但毫无疑问,立足当下,莫甘明天自己飞回去再返回来的的计划算是搁置了。按照平时的想法,多出这点时间有利於他在罗比那边多作布置,也算是一个额外的探索时间。 因为这次情形的变化还涉及到他的一个目標人物,那个策略中必不可少的一个冤大头。 瑟希莉婭口中的“那什么公爵”,自然就是艾伯特·塔拉尼克。 按照莫甘原先的想法,艾伯特应当只是一个被摆在明面上的傀儡,两方都会把他当做吉祥物,反而是现在情况下最安全的一方,两边都得好好供著。 幕后人深藏不露,女王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仅此一个的行走的人型线索,毕竟自己好友绑回来的公爵亲信没有一个人掌握著確凿线索,足以见得调查难度极高;而如果这么一个好用的角色死於非命,对藉由他掌握著一整座城池资產的幕后人,继承的迁移又会分外麻烦。 毕竟这位公爵从来没有过正式的夫人——只因他自恃甚高,完全看不上地位平常的贵女,稍微有点地位的伯爵也不会把女儿送到这种人的手上。 但光是有名有姓的私生子女就有三五个,若有遗產,多少要按照合同契约分配下去,连亲生兄长都没法拿到他所有的资產,藏在他背后的主使自然不好隨意转移,自然会横生枝节。 有人要杀死这样的一个人,毫无疑问是在两边的太岁头上同时动土。 比起思考究竟谁有这样的动机,莫甘更忧虑的是自己究竟忽略了哪些变数。 这甚至不仅仅是会更加危机四伏,需要相信“富贵险中求”的问题。如果这位艾伯特公爵真的举足轻重到动一下都能影响大局的地步……莫甘不希望自己的计划间接影响到女王方面的策略。 赚钱归赚钱,他到底还是不想给亲友的事业造成阻碍。 不过一有麻烦就脱身不是莫甘的做法,莫甘早先的准备其实也在来到温莎小镇前就布设了出去,此刻已经覆水难收。既然这样,与其做惊弓之鸟,不如想想该如何顺水推舟,哪怕不能完全遵循原本的计划,也要狠狠捞一笔。 只是一些步骤也许需要暂缓,事情也变得愈发扑朔迷离了起来。 这时,罗比已经讲得口乾舌燥,终於有了回去睡觉的意识。 “等下我还得回去一趟……下面放炮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可能看看。” 但他自己跟自己咕噥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把话题又扯回了开头。 “其实要我说,莱斯图斯王国搞那么封闭,外面都没见到过几个人,是挺奇怪的。我们这边通商口岸,丹顿王国甚至克罗利王国来收购的商人都不少,也就莱斯图斯没见过几个,你还是我见到的第一个莱斯图斯人。沃伦先生,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沃伦先生”知不知道? ——他可太知道了。 莫甘听著就有些头疼,刚想想办法制止,就见到路西法摇了摇头。 “米尔尼克高地的地势不易通行,但並非完全无人出入完全封闭只是误传。游客確实稀少,也有通行令审核严密的影响——但要追究具体原因,我这种边缘人物自然不太清楚。” “那你是用什么理由出来的?”罗比还很是好奇,“我记得说是还挺严格的。就我们镇上有个叫唐吉坷德的,是个植物学家,说是一直想调查米尔尼克高原特有的植物——据说十几岁就递交了研究申请,雷打不动一礼拜交一次,现在三十多了一直没给批。” 莫甘眼见著国王陛下眨了眨眼,似乎又在斟酌具体的言辞,顿感自己恐怕掌控不了发展下去的局势,终於不再坚持他那绝不在衝动后,立刻隨机应变第二次的歷史底线。 底线这种东西,也许就是用来捨弃的。 他两步上前,拍了拍罗比的脊背,诚挚且好心的提醒。 “天快亮了,刚才下边放的炮还记得不?你家好像是镇上有名的大户,只有你母亲一个人当家吧?那一定很辛苦。顺便一提我刚才好像看到了海盗旗,那应该是一艘海盗船。我还没见过海盗,温莎小镇附近是常出现这种人吗?我记得海盗总会抢劫东西——不知道这回,他们是想抢到谁的头上呢?” 他慢条斯理地忽悠了一会儿,用错落但各个属实的情节让罗比自己被联想嚇唬到神经兮兮,告个別以后扭头就跑。 看著他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莫甘才礼节性地挥了挥手。 第十一章 不可「明」说 赶走对真实情况一无所知却热情到超乎寻常的罗比,莫甘才有空回头。 恰恰看见了国王仍旧拿在手上已然復原形貌的铁方块。 “成功了?” 路西法却有些迟疑,“我没有按照你的演示去做,不知道对不对。” 他把顶层魔方旋转过去了一半,再用指甲提拉了一下魔方其中的一个小方块。 咯噔—— 铁质的魔方被整个拆开,散成几个简单的部件。但介於它的外形整体已经被恢復原状,路西法並没有进行接下来的步骤,只是前后展示给莫甘来看。 “像这样,我把它打开,然后又按照正確的图案组合拼了回去。” 路西法神情坚定,已经认定这就是標准答案。 这倒是分外熟悉的“解法”,莫甘也难得乐了,“如果只是復原,这么做没什么问题。” 能够在这种时候覆习上辈子年轻时的乐趣,还是挺让人意外的一件事。 “没有『什么』问题?”但路西法的反应超乎他想像的强烈,眼睛睁大了一些,“我以为你是要考我……抱歉,那等我再想一想。” 他立即拿起魔方,再次拆解,然后迅速拼装成了另外一个形態。 莫甘很快发现,这次他拼装的顺序和结构是自己一开始隨机打乱的顺序——显然,莱斯图斯阁下还过目不忘。 拆开魔方甚至不是为了偷懒,只是误以为莫甘给自己出题是要考验他会不会“变通”。 莫甘连忙道:“倒也不用这么……算了。三个提问的事情告一段落,有件事我需要额外的確认。” 较真的国王真把这件事当做了一个考试,而他当然想要交上一份完美的答卷——但莫甘自己却对这件事没有太多执著,也没工夫继续消磨时间,目前,他还需要解决另一个遗留问题。 “国王陛下,今天您自报家门未免有些太过出人意料。虽然隨意为您起名是有些不敬,恕我直言,我实在没法明白,您这样轻易的对人『坦白从宽』,究竟是有什么深意?” 莫甘儘量委婉,但也没收敛。每当想要加强语气,他就依著初次见到国王陛下时他反覆说的“不必称我为陛下”的反方向去做——一口一个状似不经意的“陛下”。 这种事可不能发生第二次。 也就罗比是一个常识匱乏不够敏锐的冒失小伙,今天能在一介普通店主面前报上真名,明天、后天、无论什么时候,如果国王陛下到了更嘈杂的地方和人自我介绍…… “路西法·莱斯图斯”一出,要不被当成疯子再隨意露上两手,哪怕是潘多拉集市恐怕也要掀起狂风巨浪。 更何况这人惹麻烦到最后还会主动找上自己。 莫甘不认为自己会因为认得莱斯图斯国王就被判定为“里通外国”,但也不想隨隨便便被卷进疑云。 比起担忧,莫甘更不能理解。虽然有似乎那么一点匱乏心机,但这位国王並非真的拿捏不了轻重,比如之前相遇时编的第一个谎言,更像是这方面的经验不足。 又或者因为实力太强,往日不需使用小伎俩。 ……也许和莫甘那位母亲是同样的状况? 但无论如何,介绍自己这种事未免过於直接,產生了许多莫甘无法理解的自相矛盾。明知道自己名声显著、身份敏感,又怎么会隨意暴露身份? “不好意思,是我对情况有了误判。” 恭维不吝认错,並不因身份而自认所有事情都不必解释,“之前你说要推荐人选,又突然刻意离开,再这样带回来那个颇有天赋的年轻人,是为了让他来帮忙。” 能够主动推荐就是可信之人。而既然是为了审核,自然要先说明情况。 莫甘哑然,想到这大概是和刚才被无辜拆解的魔方相似的问题。国王自顾自想到了第三层,推进甚至合乎前后逻辑,实际不仅是个巧合,莫甘都很难琢磨出那么多…… 先不提罗比能有什么天赋被一眼看了出来,这种误会也让他釐清了事实,也许自己並不是真正的唯一选择。 ——所谓“不可说明”的条件並非具有个人的指向性,而需要特定的个人素质用以审核是吗? 莫甘不禁有些好奇了。。 办不办事不重要,主要能弄清楚规则。毕竟现有的强者总比“变强”只是边缘需求的他要来的直接妥当。 路西法略微扬起头,“雷诺兹先生是个好人,但这不够——我仍旧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即使再次面对这个自己不好直接拒绝也只能拖延下去的问题,莫甘还是释怀了许多。 如果路西法不会真的向所有人隨意说明身份,那就没有了后患。 现在出事概率不大,也源於莱斯图斯国王没有公开面容的画像,能够辨认的特徵屈指可数,且一大部分都不符合事实。莫甘这样自认“思维活络”的人瞧见独一无二的能力以后都接受了很久,甚至现在还没放下最后的怀疑。 路西法不知道琢磨了些什么,眸光闪烁一番之后缓缓开口,“我现在知道你是个商人,要进行交易获取利润,也有相应的计划。” 估计是在罗比一顿输出中提取到了信息,路西法又转变了劝说的思路。 他说,“既然这样,我可以给一个符合你想法的承诺——如果能完成我的嘱託,我可以在莱斯图斯王国宝库分拨出一笔丰厚的財產,足够满足人……不,你一生中任何的欲求与需要。” 莫甘闻言皱起眉头。 ——国王陛下话语间重新思考的停顿证实,他说的並非人的一生,而是龙的一生、身为半个法师的一生。 这是一个极有分量,乃至没有上限的承诺。 路西法甚至考虑到龙族大概率会有的漫长寿命,把需要和欲求分开討论。换一个人可能会为此动容,莫甘却心不在此,甚至还想著另一种套话的伎俩。 他微笑道,“我恰巧知道一些网格国库的运作方式,似乎连国王或女王也不能自己决定国库財富归属。所以,您这临时决策究竟是出於想让我配合的立场,还是已经有了运行实施的程序?为私利许下没有界限的承诺——国王陛下,您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呢?” 见无法把鱼钓上,路西法不情愿地开口:“……但这並非出於私利,也不能如此归类。总而言之,我不缺少金钱,现在身上也有,但我不知道你的要求是多少。” 原来如此,“不是为了私利”。 莫甘倒不是对莱斯图斯王国的藏宝毫无欲望,只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欲求真正的上限究竟会是多少。 一箱珠宝尚且不够,一山洞的黄金只是小目標,再往后……又会是什么? 更何况,没有稳定收穫金钱的渠道,他也没办法获得自己的“安全感”。 此时此刻,路西法手上还拿著那个铁魔方。 而莫甘端详著人与物,回想著之前所得,试图在谎言中挖掘出更多线索。 “虽然合作已然达成,但我需要提醒您一件事。如果证实这事做不到,我不可能將用来赚取金幣的时间贸然花费在『不可能的事情』上——龙的血液会因黄金的气味而沸腾,如果真是莱斯图斯国王,您应该最清楚这一点。” 第十二章 血液因黄金而沸腾 话一说出口,莫甘就有些后悔了。 这句话里带有暗示,指向著一个龙族和莱斯图斯国相关的典故。 所谓的典故也就是魔龙谷魁首西尔维奥对莱斯图斯王国的那次失败“探访”,真正打响路西法·莱斯图斯天才巫师名头,由成百上千的克罗利人远远目击的决战。 但以这种方式说明,还提到了“龙的血液会因黄金的气味而沸腾”这句指定的话语,不只是听到暗示的路西法骤然一愣,连把话说出口的莫甘自己都暗暗感慨。 ——这时候把自己与魔龙谷联繫甚多的细节透露出来,或许是有些衝动。 眾所周知,莱斯图斯王国和棲息在科尔王国边疆的魔龙谷曾有一段过往。 战斗以外,魔龙谷族长赤焰魔龙西尔维奥远涉千里,飞跃通往米尔尼克高地的必经之路。但纵使过程流传颇为广泛,鲜少有人知道这起衝突真正的起始原因。 西尔维奥独身进攻莱斯图斯王国,其实仅仅是为了追捕一个逃入城中的小贼。 而真正让双方最终尷尬不已的原因在於,被盗失踪的款项“高达”六枚金幣。 六枚金幣……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六枚金幣足够边陲地区的三口之家生活三年之久。而这个价钱也能在任何皇城首都最好的酒店开上最奢华的房间,欣赏各地的顶尖装潢艺术品,在稀有植物的薰陶下安然入睡,连服务人员都可以是专精生活魔法的初级法师。 但一个龙族的首领为了六枚金幣长途跋涉,没有许可进不了门就想强闯,然后和人家国王拼死拼活打了一架,搞得天昏地暗、雷电交加,停战后跟人一说,才想起只是为了这点小事…… 实在有些丟人。 连魔龙西尔维奥本龙后来冷静下来都觉得不是滋味,勒令所有知情的小辈把这事烂肚子里。介於他的龙体本就是火红的顏色,倒看不出他究竟有没有脸红。 这是瑟希莉婭亲口告诉莫甘的“睡前小故事”——她努力维持了这一人族习俗大概三天,第四天就向年幼的莫甘郑重宣告这以后將仅仅是他父亲的任务。而林德罗撂挑子的记录是四天,能撑过第四天的原因在於他不想输。 当时的莫甘年仅一岁半,刚適应了这个魔法世界,开始相信漫天的奇异生物和魔法不是高科技世界的特效,而自己的两位父母不是异想天开的疯子。 谨慎起见,他也没有展现出自己早已迅速攻克了语言的关卡。因为莫甘专注於模仿著幼童咿咿呀呀的说话方式,让当时还能沉浸於养娃没有丧失新鲜感的瑟希莉婭根本无法意识到,自家儿子对金幣的执著或许比那位丟人的“魁首大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做法比较聪明。 但讲这个故事的原因倒不是因为瑟希莉婭多不听话,蓄意四处散播魁首的糗事,只因为在故事发生的同一时期,知道当时自己追贼出去也被魔龙谷附近的骑士团成员目击的西尔维奥想要保住面子,迅速率人跑到科尔王国首都找老国王压下消息。 而正是在那时,在科尔王国的皇家花园,年轻气盛正盘算著该怎样离家打拼的瑟希莉婭第一次见到了她未来的终生好友,当时还是一名少女的克里斯汀公主。 “我记得火龙魁首说科尔王国只有魔龙谷知道原因,也知道他那句话,『龙的血液会因黄金的气味而沸腾』。他叫我不要把事情张扬。那么,你难道来自魔龙谷?” 路西法意识到话语中显露的特殊性,於是率先提问。 魔龙谷以外也有很大一部分的独居龙族,有的是依照本性、决心觅地独居的年轻一代,有的是祖上早就离开了魔龙谷,后代也就一直在外生存,部分甚至直接融入了人类族群,平时不轻易显露真身,只是不会和群居的魔龙谷龙群一样,强者会冠上一个“魔龙”的名头。 这种类型的龙族数量不多不少,国外都有存在,莱斯图斯国王这么认为也实属正常——最大的参照,主要因为魔龙谷的龙族可是出了名的“宅龙”。 在聚居地,习惯独居的大部分魔龙平日自然更喜欢缩在山洞里,少部分性格特殊、喜好社交的类型也是有吃有喝有龙一起玩,几十年不出山谷都是小意思。 ——起码不像莫甘这种年纪轻轻就沉迷於瞎跑,全国上下都沾染了气息的存在。 莫甘摇了摇头,“只是有点关係,说不上『来自』。不,肯定不能这么讲。” 这话要是说出口,被某位呼风唤雨的龙女听见,遭殃的就是自己这个亲儿子。 他自己第一次去魔龙谷也就在出生以后,被瑟希莉婭拎过去露过一面,据说动机在於本性中示威与炫耀,小龙人莫甘完全是颶风魔龙向族內人员证明能力时用的道具。 龙族繁衍困难主要是因为幼体力量过於超群,无论雌雄,只有足够强大的个体互相结合才能实现协调与平衡,从而在低概率高风险下正常生育。 而瑟希莉婭本身不仅仅拥有极其雄厚的血脉力量,自小就能力相当出眾,尤其还具有一定龙族天赋以外的魔法天赋。但她从来对龙式“相亲”毫无兴趣,最后兜兜转转甚至投入科尔王国皇室麾下。 在瑟希莉婭公布恋情后,龙族內部对人族很有意见,认为这种结合的力量相距悬殊,根本无法繁育后代,而这种偏见也让怒气冲冲,一向觉得自己什么都行的瑟希莉婭在战爭以后仍旧无法和解对魔龙谷敬而远之。 “你让我去魔龙谷找人,也就是你认识那里的龙?”路西法回想起之前莫甘的话,“但你又不是魔龙谷出身,这就有点奇怪了。” 莫甘扶额,“……实话说,认识或者不认识,都很有可能。” 莫甘的第二次拜访,是在要求极多的龙族族內嘴硬人员再次把瑟希莉婭惹毛以后。这回的理由在於他们觉得混杂了人血脉的半龙根本算不上龙。 於是在莫甘七岁那年,在他因父亲粗心误拿了自己零花钱佐以生长时期伴隨的激素分泌心情分外激动,第一次意外变龙以后,隨时准备“復仇”的瑟希莉婭喜出望外,又把新鲜出炉的小黑龙带了回去。 为了演示人龙混血也能如鱼得水的变身,一生好强的瑟希莉婭当场教学起了《龙族的基本技能》,莫甘甚至是在魔龙谷学会的飞行和变身,也很是尷尬地混了个脸熟。 虽然不知道人族七岁和二十一岁的脸在正统龙族看来区別显不显著,但莫甘非常確定,但凡能在魔龙谷吃瓜的龙族群眾,一定对“莫甘·格兰德”这个人名印象深刻。 ——毕竟魔龙瑟希莉婭虽然在外面是出了名的不擅交际,在自己的老家却像个社交恐怖分子。 那时候的场景让莫甘不由得想起上辈子看的《狮子王》。自己近似於年幼时被捧起来的辛巴,瑟希莉婭这个本该持重的亲妈偏偏更想饰演那只捧起幼狮的猴。与平时在外头冷艷相反,在老家一干人等面前“上躥下跳”。 但过去终究是过去,发觉话题因为自己一句话被拐到魔龙谷,自己也一直沉浸於“坦白从宽”,莫甘把话题又拐了回去,“所以莱斯图斯阁下,您应该也能理解,我们魔龙一族对金幣的执著其实和与量没有太大的关係——钱財不是生存的需要,作祟的不过是占有宝物的欲望。” 他亦是如此。 又或者说,在同时也对財富本身执迷不悟的情况下,莫甘有著更全面的金银財宝占有欲。失去一个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且可以给予的筹码,路西法又一次皱起眉头。 “但已经答应的事,我不会毁约。”莫甘嘆了口气,“这一点你可以放心。虽然我不觉得我有『杀死你』的实力,但就算是试用,我也会尽我所能做到最好。您想要確认我具备哪些你暂且看不出来的能力,也都可以提出。” 莫甘·格兰德向来言出必行。 ——拒绝要拒绝的乾脆,交易也得做的彻底。 说不定提问的过程中得到国王的保密標准,他再一脑內筛选,就能找到符合要求的其他人选了呢? 路西法思考了片刻,然后提出了要求。 “那,让我看一下你的龙焰……如何?” 这回,却轮到莫甘神情一滯,像因为这个词汇触发了什么机关。 他沉吟了好久,少见的不能马上给出最可靠的答案,甚至又多余问了一句废话:“……你说什么?” 第十三章 公平公正的国王 龙焰是几乎每一位龙族成员与生俱来的天赋技能。 之所以有这个几乎,莫甘觉得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与寻常法师產生火焰的法术,如最初级的火花魔法,生活型的引火术、攻击型的火球术不同,龙焰的性质更加暴烈、几乎能吞噬一切,生成源头也与魔法不同。 有一本流传广泛的通俗小说曾提及,龙是攻击性极强的生物,他们的血脉焦灼,有容易失控的强大力量,而龙焰正是天生的暴戾化为实体,藉由魔法排除躁鬱的结果。 但事实却和这种猜想出入不小,绝大部分普通龙族不会暴走失控,龙焰也仅仅是天生就有的技能,与施展咒语、甚至魔法天赋都没有直接联繫。 学习法术通常需要循序渐进,从完全復刻咒语到解析其中规则有著明確的门槛。 能够背下咒语触动法则的人可以称为最基础的法师学徒。能领悟咒语藉此练习巩固魔法力量的人,才能作为真正的法师,从初级中级再走到高级。最终將解析的进程深化,极少部分的法师就能真正掌握法则力量,做到凭藉意念便可释放魔法。 能这样掌控一种乃至几种魔法类型的人被尊称为“大法师”,而更甚者,就是能够同时將一整类魔法的意念施法融会贯通。这类人在两片双胞大陆都寥寥无几,每一位都是让人仰慕的强者,被称作魔导师。 但无论如何,究其根本大声吟唱与意念解析终究是一种“吟唱”,属於利用魔法將咒语中蕴含的法则力量转化释放出来的过程,和龙焰这种大象喷水一样的稟赋不同。 “所以,有什么问题吗?” 见到莫甘反应这样失常,路西法也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 他自然没说错什么。 因为先天血脉等等区別,每头龙的龙焰除了超凡脱俗的破坏力,也有著独属於自身的性质。龙族个体即使掌握著这个被称为“焰”的技能,也並非全亲和火属性。 自知失言,莫甘也琢磨了一下对策。 “是我的问题,不好意思。总之,如果您对龙族的要求在於龙焰,这方面我起码暂时帮不上忙——我没有施展龙焰的能力,这確实是族中的特例,也很让人惊奇。” 莫甘恰恰是一头无法施展龙焰的恶龙。 虽然因自己的缺陷把人劝退不符合莫甘的本意,让他觉得有些窝囊,但如果能造成想要的结果,也不是不…… 路西法的反应比他想像中要淡定,只是点点头。 “也好。” 什么叫也好? 不仅没有犹豫,还像是理所应当。 “我不会龙焰,这种事在你看来很平常?”莫甘忍不住发问,“又或者还有什么原因?” 为了判定这种缺陷的缘由,获得和其他拥有相近血脉的人类似的天赋,莫甘曾做过许多实验,压抑下情感的波动进行尝试,无一例外以失败告终。 最后莫甘只得承认,那是他一生的阴影,难以越过的天堑,不值得再浪费时间。 “因为你太理性。而且,有这种情况出现並不是真正的孤例。”路西法的一句话,让莫甘顿时不解。 “什么?” 这和他认定的原因完全不在一个赛道上。 “西尔维奥是你的什么人?”路西法抱臂,“你有人族血统,年纪不大,当时或许还未出生。如此详细的了解来自转述,但敢把事情外传的应该也是魔龙谷的高层?” 魔龙谷的龙族基本出自同源,多少沾亲带故。龙族寿命漫长,又几百年都不会在顶层构架上更新换代,这或许也是抱有野心的少部分年轻龙跑出去自立门户的原因。 莫甘嘆了一口气,“我的母亲是他最小的妹妹。”年纪差了有好几百岁。 其实瑟希莉婭为科尔王国效力的事跡在科尔王国分外出名,一名身为龙族的皇家骑士在战爭中自然惹眼,如此勇者与恶龙的结合分外出奇,起码在高层眼中不是秘密。 换做任何一个掌握情报的王国首脑,恐怕都能从关係里推断出莫甘真正的身份。但眼前的路西法显然不是什么消息灵通、整天关注他国战力动向的领袖。但他也有自己的推论。 “那你的辈分应当很高。但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和西尔维奥见面很少,甚至可能没有说过几句话。”谈及往事的路西法分外专注,“不然得知你这样的情况,他一定能说出另一个『特例』存在——其实当年除了那一场战斗,我们並不是没有过其他交往。” “……我以为战斗结束之后,眾目睽睽之下,赤焰魔龙就立刻返回了魔龙谷。” 面对这种质疑,路西法並不否认,坚决道,“西尔维奥或许是对战斗的结果不太满意,走的很急,但我后来跟了上去。” “你去了魔龙谷?”莫甘顿觉事情发展有些奇妙,感兴趣了起来,“——交朋友?” 路西法庄重地摇摇头。 “依照莱斯图斯王国法规,破坏城池公物应依据损害情况罚款,扰乱公共秩序应当处以一个月至十年不等的劳改刑期。两相结合不好定夺,於是我找到审判庭庭长,连夜定下罪状和刑期以后,介於无人愿意送达诉状,就去了魔龙谷。你应该可以理解,除了我没人能离开莱斯图斯。” “可以理解……”莫甘不太情愿地回答著,心情十分复杂。 这位莱斯图斯阁下,可真是亲力亲为地把司法公正落实了个彻底。 给龙族首领定罪且將诉状送货上门。人选看似大张旗鼓,说来也是当仁不让——换一个人来报到,说不定当场就被盛怒之下的龙族首领不小心烧了,麻烦更上一层楼。 “为了避免两国衝突,我將行踪隱藏的很好,到魔龙谷也是秘密上门拜访。” 讲到这里,路西法皱起眉,似乎又有些不悦。 “审判庭庭长向我介绍,这种涉及重要人物、后果也不算太严重的事件最好还是宽大处理,留出余地。於是在定罪时设下了两种惩戒方式。第一种是罚款一万莱斯图斯幣,也就是十枚金幣;第二种是半年的劳改刑期,具体內容和地点可以按照科尔王国法令进行。” “所以,你们的本意是让他选择前者,但魁首大人主动选了后者?” 说完这话,莫甘的表情也有些难以言喻。 答案昭然若揭。 给了台阶却不乐意下,觉得跳楼更简便易行……也不枉被称为魁首大人的火龙在魔龙族內部都堪称一朵奇葩。 第十四章 无法施展龙焰的魔龙 “虽然大体安排依照科尔王国的条例,考虑到龙族首领任务的特殊性,我们还是决定將劳役现场锁定在魔龙谷。西尔维奥本就鲜少离谷,劳役需完成的工作对他也只是一个魔法的事,这点要求不足为虑。至於莱斯图斯王国提出的最大索求,就是每月提交一份书面报告。” 到这个时候,莫甘不由得有些迫切。 “话说到这里,国王陛下,您不打算说明一下吗?究竟是谁没有龙焰,又因为什么?” 如果有其他人说什么“太理性”是无法取得龙焰的原因,这在莫甘看来简直是胡扯。 然而一个相当有分类的人物就在眼前。 路西法认真说道:“我正要说明,我了解到的龙焰有关情报,正是西尔维奥的报告里提及的內容。” 莱斯图斯王国给出的条件算是相当宽厚,虽然因为龙族的首脑太有个性让最简单的罚款计划落空,但灾后的赔偿损失这是需要另外计算的內容。魔龙魁首提交的报告里包含自己使用的法术特性,以及龙焰损伤遗蹟该如何处理的方案都需要作为准备的材料。 而西尔维奥擅长打斗却不擅长写作。在交代基本情况以外又不想透露太多龙焰相关的內情,为了避免说太多相关事宜又让报告凑够指定的字数殫精竭虑,逮到一个命题就堆砌上各种稀奇古怪的特性和逸闻,无关紧要的往事一叠加如此水了不少流水帐。 但魔龙魁首想不到,这种连自己都看不进去的小故事会被莱斯图斯国王亲自仔细阅读。 “五百年前,曾有一对夫妇绿龙考斯特与水龙莎拉娜一同离开魔龙谷,前往丹顿王国闯荡。之后有一天,考斯特携妻匆匆忙忙返回魔龙谷,不是为了重归族群,而是有事相求。” 路西法竭力回想著故事,手指还轻抚在魔方的方块上,无意识转动著。 “他们原本在丹顿王国安居乐业,却意外遇到一位极其强大的巫师,两人虽然勉力战胜了巫师,妻子莎拉娜却中了一种奇特的药水,让她性情骤变,不仅对丈夫冷眼相待,更是因为村民的一时误解弄坏了不少农田房屋。若非考斯特拥有疗愈魔法天赋,恐怕要伤及人命。” “这又和『理性』有什么关係?” 如果单是这样,那莫甘自问虽然偶尔是会生气,但和暴躁只能说毫无关係。 “考斯特好不容易利诱妻子回到魔龙谷,想要借著族长的关係找到了解魔药知识的大法师解开咒语,直到发现妻子消失无踪。莎拉娜原是龙族鲜见性情温柔的龙女,花草凋零都能让她落泪。那时的她却趁著族长和丈夫替自己找人,水淹了整座森林,盗走了珍贵的『龙晶』。” 龙晶,莫甘知道这是什么。 龙晶的原型只是一块能储存力量的晶石,而它的珍贵源於外在倾注其中的力量。之所以把那单独一颗自然晶石命名为“龙晶”,是因为魔龙谷每一条寿终正寢的魔龙魁首在预感到自己即將死去时,都会把力量倾注於龙晶之中,然后才以己身化为尘埃。 作为一种族群力量的象徵,龙晶的存在寓意著用力量继续守护后续的族裔,龙族族人强大的实力也让它真正的功效通常不会有用武之地。 多年以来,龙晶一直被藏匿於魔龙谷中央的地下,入口位於所有魔龙谷族人每日行动的必经之地。而莫甘也曾听闻,魔龙谷所在森林中確实有著座专门用以储备龙晶的宫殿。 现在转移到那种“龙来龙往”,又无人能不受注意触及的地方,没想到是因为这种缘由。 “后来的十年,考斯特痛苦而不解,一直追逐著莎拉娜,捉住她时才问出了真相。异常行为不过是因为她发觉自己失去了施展龙焰的能力,辨明利益关係后做的局。” 路西法声音有些压抑,他似乎也被自己讲的故事调动了感官。 “中了药水以后,她开始觉得爱人亲人不可信任,却是总控可以利用的工具,得到龙晶的机会能让她成为以前无法触及的强者范畴,也能以此统一龙族,获得超越常人的权柄。而事实上,她確实离这个目標只有一步之遥。最后被捕,也是她因为想利用故人的龙焰帮破开龙晶,却被提前设下的陷阱抓获,只能算是棋差一著。” 这便是魔药带给她的纯粹理性,却並非全然的好事,消弭了一切既有的感情。 “而这种同时出现的极端情绪和现象,就是你把两种因果关係联繫起来的原因?”听到这里,莫甘有些哭笑不得,“你的意思是,我难以施展龙焰的原因在於——我不是后天中招,而是天生和服下了魔法药水的莎拉娜一样缺乏感性,因此才无法激活龙血的特性?” 他虽然確实自恃理性,有那么一点不择手段,但总觉得自己也在正常人的范围內…… 哪至於这样甚至不顾亲情友情,背叛一切所爱之人? “龙族诞於烈火,生来拥有炽热的血液,只是你和他们不同。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有人族的血脉特徵才会如此,但我不觉得你会永远无法掌握龙焰,如果按照我的方法去做……” 路西法很是执著。 “但我当了二十一年的龙……半龙。”莫甘含蓄地反驳,“莱斯图斯阁下,我想比起您这样的小故事,我好歹也在使用龙焰的道路上有过无数次失败,应该更了解自己的情况。” 自己展现的意见被完全反驳,路西法不大乐意,但毕竟自己没有实证,也不强求。 “所以你在魔龙谷暗中看过其他的龙,但並不符合你的標准。但你又似乎需要龙焰……” 刚开始光明正大的推测揭底,眼见著路西法即將再次严肃起来,莫甘只能转移话题。 “那好,既然你觉得我没有龙焰原因在过度理性,而且可以『治疗』。那么莱斯图斯阁下,你觉得我要怎么做才好?刚巧我明天活动取消,是那只『信鸽』带来的消息。” 他本意是想要表达一下“你行你上”、“拒绝口嗨”的基本理论,但路西法似乎刚才就考虑好了解决方案,眼神坚毅,甚至忘记了提前自己原定的第一项计划,毫不犹豫地答道。 “我可以给你配一种情绪魔药。” 莫甘刚还在收拾自己早就放凉了的剩余花草茶,听到这话,动作就是一僵。 龙焰这种东西,莫甘就算没有也过得挺好,但落后人一步也总不是滋味。 正好遇到了信誓旦旦自信满满的一位天才巫师,反正能解决就是血赚,不能解决自己好像还能凭理论知识“战胜”打败无数大法师、博学多才又天赋卓绝的强者,还是一介国王。 莫甘想了想,这似乎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倒也没有丟人的嫌疑。 第十五章 昨晚发生的事 配置魔药的准备工作很是繁琐,除了照著魔药配方购买,一般还需要提前试配,以让配方和材料的有效剂量完全相符,同时適应各人不同的魔法特性,不因性质衝突而前功尽弃。 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导致整个药水直接失效,白花不少钱財。但如果有人一开始就知道全部魔药材料的需求,连质量在什么范围,年份最优解是多少都告知的清晰明確,那就只是像菜市场买菜一样简单的过程,花不了太多心思。 潘多拉集市一如既往的乱而有序,只是这次莫甘来的时间比昨天要早。 现在的摊位更加冷清,客人的流量也相对较少。取而代之的是来来往往,把货物分批次搬运到摊位的劳力,以及拉著车从一头走到另一头的马夫。 莫甘完全想不到自己再次来到潘多拉集市居然是为了这种原因。 此刻的路西法独自被安置在潘多拉集市的东侧,安静的不得了。 尊贵的国王不仅默不作声,甚至又戴上了那块兜帽。莫甘也是刚刚才发现,国王陛下似乎对近处人多来来往往的地方颇为牴触,寧可躲在兜帽底下,从零开始接著琢磨该怎样符合游戏规则、简单便捷地战胜一个小小的魔方。 这倒可以理解。在发觉魔方应当有一个正规的解法以后,路西法·莱斯图斯阁下一直没有时间好好的思考,要么在应和喜提“知音”的店主,要么在给人讲故事、据理力爭。 来的路上也是如此。 其实莫甘也不想在原本的休息时光“买菜”,只是国王陛下给的太多了。 开始只给罗比熔融金块似乎只是由於路西法之前身上只有黄金,又拿捏不准现在科尔王国统一发售的金幣长得什么样,並不想通过一块金幣就暴露自己並非本地人的事实。 而有莫甘的宝贝珍藏作为参考,阔绰的国王陛下隨手一捏,就照猫画虎仿造出了十枚科尔標准金幣。 成品十分漂亮,基本上一模一样。由於黄金这种硬通货只看是否真货以及重量,不存在正版和盗版的纠纷,在外头使用的方面也完全没有障碍。除了配药所需的分量,还包括莫甘自己有储备,可以提供的诸如甘草液一类的辅料。 而剩余部分根据国王陛下的说法则全部可以收入莫甘的囊中,权当跑腿的费用。莫甘用市价估计,发现就算减去其他辅料的消耗,自己也能一次性赚到至少三枚金幣。还能多多少,那就全凭本事了。 “您好,我需要十八枚水叶虫卵,五颗云鳞草……您这个价格比较適合在王都售卖——那里的贵客应当会认为这定价敢拿出来,一定是別有玄机。” “我需要十八枚水叶虫卵,五颗云鳞草。嗯,云鳞草的质量还算不错,就是这叶片上的黄斑有些斑驳,应该是运输时过了水——三金如何?好生意。” “需要十八枚水叶虫卵……这虫卵,我建议你去和供货商聊一聊。” “十八枚水叶虫……” 顺顺噹噹走过半个街道,这次话说到一半,莫甘就见到了熟人。 柜檯前,小伙子趴在桌子清乾净的一角,听有人问话就抬起了头。 两人面面相覷。 莫甘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这正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见到的那个裹著黑袍的小贼,此刻穿著套新衣裳用手插兜取暖,这身打扮唯一的缺陷在於右侧肩膀上衣服的褶皱,和身上其他打理妥帖的角落格格不入。 小伙刚才还人模人样看著摊子,兴许是因为穿得靚丽,活像是哪家帮父母看摊的小少爷。 “有什么……” “多少钱?十八枚水叶虫卵。” 莫甘表情上毫无异状,如同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就这样正常的开口。 “三,三枚金幣……” 这小子晃了晃眼,很快反应了过来,慌张起来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嘴还结巴上了。 “两枚?” 只是莫甘对那点恩怨没什么感想,边看货边开口,觉得如果借著这孩子魂不守舍的机会砍上点价也算不错。 “不行!”小伙子拍板。 ……谈起钱,倒是机灵起来了。 其实莫甘不失望,今天他要的这两样材料都是市场价格全国通用,基本上定价没有变化的东西,也自然不存在什么讲价的余地。主要看货物质量如何。 毕竟它们的培育没有地理要求,除了沙漠这样的特殊地带都能出现,限制生產的只是存活概率和培养者的能力。而这摊上的水叶虫卵恰巧不错,莫甘观察了一下,无论是饱满程度还是成色都比较適中。说不定拿去用还能有富余,想想也许又能赚六分之一个金幣。 “行。” 莫甘乾脆地给了钱。 对於没有真正落在自己手上,只是代人买东西时拿著的金幣,他倒也没有那么强的占有欲——起码不会为此隨意挥霍自己也只剩下十几块的龙鳞。 就这么接过三个金幣,小贼又揉了揉眼睛,还在趁机偷偷打量莫甘的脸,好像虽然看出了是昨天的什么人,但因为对方没有反馈不太確定。 就这样走著神,他在帮忙包装的时候还险些把东西掉到了地上。 莫甘嘆了口气,决定大方的替人解决这个估计会困扰对方很久的疑惑,“连这点东西都拿不稳,真不怪你做不了贼。” “我没有!”小贼眼神惊慌了起来,盯著莫甘看,又赶快压低了声音,“我……我在做正经事!” 排除偏见仔细一看,这位小贼確实是个孩子,脸嫩,只是个子相对同龄人较高。莫甘身高出眾,下意识觉和自己只差一头年龄也不会小,昨天才没有立刻察觉到。 但现在坐在摊前,能看到的大部分是一张脸时,一个人的年纪就要明显多了。 莫甘打量了这孩子几眼。以昨天的身手判断,他身体素质並不差,只是因为抽条较快,发育暂时没赶上生长的速度显得躯干偏瘦,没穿斗篷的身形像一根高细的竹竿。 不止这些,惊惶下直接瞄向路人和自己的眼神,不知道该往哪放的双手和过於正式的著装都能侧面证实一点——被临时劝退的小贼恐怕只有十四五岁,应当是刚开始学著独自生活。 是的。独自生活,这也是推断之一。 “我还不至於和孩子较劲。”莫甘失笑,“一个人生活不容易,给摊主打工来维生,这很好。但介於某些前科,如果你在犹豫要不要在卖货时揣进兜里,我建议你还是放弃这个想法。你叫什么名字?” “威……弗兰克!” 显而易见的改口让莫甘眯眼。而很快,自称弗兰克的孩子察觉到了刚才话语中的异样,瞪大了眼。 “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生活。不对,不是这样的!” “昨天做贼、今天看摊;没有固定居所、故意打扮的人模人样,选的衣服却最不耐脏。”莫甘都不直接否认,而是简单指出了一些显而易见的细节。 弗兰克支支吾吾地狡辩,“这是……昨晚……昨晚我哥哥庆祝我工作,送给我的礼物。” 藉口编的倒是够快的。 莫甘扯了扯嘴角,继续追问,“晚上有空收礼物,你又怎么会去沙滩待了一宿?你的『哥哥』就这么虚偽,都不让你回家睡一觉?” 这下,弗兰克是真的不安了起来,完全不知道对方怎么知道自己在沙滩待了一晚上,更没想出反驳的办法。而莫甘也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说。 “你打扮的很认真,衣服都是新买的,但今天这么早就客人稀少的情况下却忍不住趴著睡觉——如果昨天还有空收礼物,不至於这样。至於为什么你不会长期看摊……这么多好东西,我要是老板也不会放心隨隨便便就让一个孩子看上一整天。对他来说,这估计是临时决定。” 莫甘瞟了一眼弗兰克僵住的表情,然后继续开口。 “换装是为掩饰身上沙子的痕跡,但你手腕上还留下一点。熬夜很累,你不可能一直站在沙滩上;想找补我说的『不耐脏』,你声辩自己有个缺乏经验的『哥哥』。如果我是你,显然不会透露完全正確的信息,但又会按熟悉的想法走——你选了同辈,所以確实有亲近的兄弟姐妹,而且大概率这个人比你年长你才会有『依赖』的对象,所以比起哥哥更可能是个姐姐。而现在,你们不在一起。” 眼见著对方观察一会儿,把自己今天吃的什么早餐都要扒拉了个乾净,弗兰克突然发现今天和昨天所见所闻的矛盾与差异所在。 “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他打了个寒战。 在这个“弗兰克”眼中,昨天和今天甚至有些暴戾的莫甘简直判若两人。 都很可怕,但不太一样。 莫甘习惯性敲了敲桌板,感受著和昨天相仿的手感。 这正是他昨天光顾的同一家摊子,只是看守摊子的人不同。 但看穿这个所谓弗兰克只是帮人看摊,待会就会换班倒也不能完全算是在取巧。 毕竟没有说出口的线索,以及他额外看到的许多细节,莫甘也不能篤定自己的全部猜测。 比如这个用假名的小伙子肩膀上明显扛过东西才弄出皱褶的痕跡,与其他打理乾净的地方格格不入;再比如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连揉了两次眼睛,不只是睏乏,还可能是在沙滩待太久,被风一吹就下意识觉得眼睛又进了沙。 世上有太多可能。而莫甘能把它们融会贯通,只为得出有利自己的线索。 他很会看人也很少出错。最有可能的失误只不过是看到的不够多、信息太少。上辈子有人调侃他应该去当个侦探,但他说这个职业太不靠谱,赚不了几个钱,而且有时候也太危险。他比较惜命,应该享受一种更安全的人生。 ——这一点尤为可笑。 另外还有一件事,莫甘通常更善於藏拙。虽然观察能得出很多让人不由讚嘆的结论,但他多半时间都会选择闭嘴——直说出口的推断从不为了炫耀,而是別有目的。 “你们家老板嗅觉敏锐,知道的东西也多。”莫甘淡然道,“既然你说你叫弗兰克,那我就叫你弗兰克。弗兰克,你昨晚是不是去看了放炮的海盗?” 弗兰克失语。 “我不为难你,只要一些很方便的答案——只要发挥记忆力,复述你说过的话就行。你的老板刻意找你问到的是什么情报,我现在就要什么情报。” 第十六章 谁又没有一个营业模式 弗兰克交代的事情並不复杂。 昨天下午,被嚇唬过一遍而不知所措的弗兰克在路上意外撞见了那个摊位的弗莱明老板。 老板开始心不在焉,发觉弗兰克是个看著老实的新面孔后,就以需要找人帮忙的理由让他晚间瞧瞧港口附近的动静,並且预支给他五百科尔盾的薪水。 ——五百科尔盾足够弗兰克一个人省吃俭用过上一个月,何况老板还承诺后续僱佣他到摊上打工。 作为一个差点能把自己饿死,情急之下想当贼又失败的人,弗兰克欣然答应。 好不容易接到工作,他也想恪尽职守,害怕自己不小心睡著,甚至先找了一户人家的稻草垛那里歇了一会儿,然后就如约在晚上来到了沙滩附近,坐在沙滩上开始检查码头的动態。 夜晚的沙滩鲜有人跡,但整体环境算得上清新怡人——直到炮声响起以前。 弗兰克在这之前就发现了海盗船,也知道老板叫自己观察附近的人与物,於是在风平浪静时把特徵如实记下。 他以前甚至没怎么看过海,对真实世界的海盗並没有了解,却有閒情分辨被月光照亮、因海风被吹皱的旗帜,能看出上面的图標。 黑底的海盗旗图案简单而明了,中央一颗经典造型的头骨赫然明了,戴著一顶蔚蓝色的三脚帽,却有半边眼窝被眼罩完全覆盖。 而头骨下方交叉的骨头,则被替换为了弯刀和长剑。 另外的特点在於一只简笔草率勾勒的狮鷲,处於长剑的剑尖,还被打上了一个叉號。 別的弗兰克不清楚,但他知道海盗旗上的额外標註是一种恐嚇与警告,不仅能表示威胁程度,也表徵著海盗团所对抗的立场——狮鷲正是克罗利王国的象徵。 饶是弗兰克也能发觉这是海盗团中的特例。其他传闻中的旗帜最多把仇人姓名刻在骷髏上,点缀骸骨象徵取走仇人的头颅。 如此朴素平常的外观,却直接宣布对抗一个国家,这简直闻所未闻。 但当时的弗兰克没来得及想那么多,正继续观察,哪知突然就有人放了一炮。 “然后你就跑了?” 弗兰克摇摇头,但有些迟疑。 “我其实就躲在附近,还想著看看情况……都开炮了,我肯定是要躲的。” 怀有侥倖心理的弗兰克並没有走远,只是在港口附近找到一个遮蔽物,然后继续观看详情。 再往后,刚感觉海上平静了许多,他就如愿观察到了海盗船的“对头”。 紧隨而后的是第二声炮响。 两声炮响实际都来自海盗船,而开炮攻击对象则是一艘诡异的黑色货船。 “那艘货船很奇怪,我只是因为形状和轮廓才觉得那是艘货船。”弗兰克皱眉,“大小大概比海盗船大上一圈的样子,人影也看不见……除了窗户,几乎所有地方都是黑的。” 现在,海盗船已经停泊在港口,附近除了各种货运船只的船主或者水手不得不靠近回到自己的船上,其他人多多少少有些都不敢接近,毕竟鲜明的旗帜摆在那。 作为有自保能力的人,莫甘其实是想去看看,但毕竟自己一时有事,也不想在有一定了解前就“拋头露面”、多生是非——他不是横衝直撞的莽夫,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但弗兰克之前也是去过一趟。毕竟一直紧盯著海盗船这个大型“事件”直到靠岸,他是真的一宿没睡。 而根据记忆,弗兰克也能由已有的海盗船大小推断出货船的大小。 之所以有这个麻烦的需要,也是因为两炮以后,货船就隱於海平面上,彻底消失不见。 “简直像是一艘幽灵船!”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弗兰克全程看了情况,確实有发言权。但他拧著眉毛,到现在自己都没搞清楚原因所在。 “我当时主要看的是海盗船么,主要因为是它开的炮,但货船那边也偶尔看两眼,不会走神。我感觉上一秒我还看见货船在一边,再过几秒,它就彻底不见了!” 莫甘听他继续碎碎念自己如何如何惊讶,怎么怎么用偷鸡摸狗的身法凑近了正在停船的海盗船,看见上面几个捲起裤腿的水手,连有几个禿顶都记得清楚。 同时,他也在脑海里搜刮线索,简单想了想。 蓝帽子黑眼罩、刀剑打叉、指名狮鷲的海盗旗…… 似乎有那么一点印象。 狮鷲象徵著勇气与高贵,而克罗利王国的代表守护兽正是狮鷲。 倒不是科尔王国用不用主动向这样给邻国示威的海盗船主动出击的问题,与科尔隔海相望的克罗利王国恰巧就是三十年前的战爭对象。 因为一些遗留原因,两国现在也只能说关係適中,虽然已经不至於见面就打起来,但更算不上非常友好、和睦到要为人出头的邻邦。 问题在於:他们现在在大陆南侧,而克罗利王国在大陆以北正对的那个方向,还隔著双子大陆之间巨大的海湾。 宣称对抗克罗利王国的海盗船,为什么会离克罗利王国有足足一整块大陆的距离,兀自跑到了科尔王国另一边的海滨? 如果是想在比较缺少攻击性的地方休整队伍倒还合理,但最奇怪的是,它竟然还公然开炮闹出这么大动静,然后大清早如此招摇大胆地停在港口。 另外,还有那艘目前情报最少、如今失踪不见的黑色货船…… 缺少线索,饶是莫甘也暂时无法推进。但弗兰克倒是还有话要说。 “我是真的怀疑那艘货船上会不会有鬼。不是像幽灵啊鬼魂什么的,就是人心里有鬼的那个鬼。哪里有船会把自己遮遮挡挡弄的那么严实,明明是被攻击的一方,但是比起海盗船,竟然撒丫子就跑!这不是心里有鬼,什么是?” 莫甘顿觉得这小伙子脑迴路异於常人,竟然不第一时间认为海盗是坏人,但也很有兴趣倾听箇中原因。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黑色货船確实可疑,但一般人的想法不会是第一时间从这个角度开始揣测这种没有宣布自己就是个“贼”的。 看得出来,这个弗兰克对海盗船並没有大部分海边居民一样口口相传的“烧杀抢掠”基本印象,大概率是幼年居住在內陆、只看过虚构书籍的孩子,但也不至於从底子就开始阴谋论海盗才是好人,別的对立的船才是坏胚。 当然,莫甘个人觉得这种奇妙的阴谋论颇有意思。 但是弗兰克自己有些心虚,“我见得人多了……说不准是那货船上有什么隱形的人,和船一样让人找不见,跑去杀了海盗船上的人才打起来的。” “哪些傢伙?” “我哪里知道……” 弗兰克小声嘟囔,“像『卡西米尔的野狐狸』,那种暗自和女王陛下作对的人……” 莫甘这回更惊讶了。 主要这种动不动掺杂进女王陛下典故的俚语套话,他只曾经在贵族家庭教师的课堂里听到过。“卡西米尔的野狐狸”代指的,是王国猎场中某位侯爵因嫉恨女王带走其强掳的未婚妻,而用爪尖淬毒的狐狸进行暗算的一桩往事。 反面教材会被传进俗语中流芳百世,而这种话术上的教育倒也不是规定,而是一种习惯。因为就像一种“回答模板”,这些话怎么说也不会出错。 莫甘过去需要长期练习的科目和普通的贵族小孩不一样,父母也对社交场合不感兴趣,听几天就倦了。但他也有对这些套话专门做过了解,毕竟这种贵族家教针对的对象,很大程度上就是他赚钱的潜在市场。 难道这孩子孤身一人、流落他乡以前,还是个年轻的小贵族? 那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回头客?” 也正在这时,昨天见到的摊位老板从附近走了过来。 弗莱明老板今天比昨天收拾的妥帖,看不出什么端倪穿著也更正式,一直捋著络腮鬍子,只看到了莫甘一个侧脸就招呼了过来。 “今天有什么要买的吗?又或者,您是想用龙鳞的线索换一点什么东西?” ——谁又没有一个营业模式? 国王可以有,恶龙可以有,勇者可以有,连骑士团最张扬的猎犬都懂得在女王探访时蹭人裙摆,像一只转世重生进了恶犬身体的小猫咪。 莫甘当然也有。 他是个商人,要適当討好足够慷慨的老板或合作对象,需要掌握恰如其分的反应尺度。 “昨天看您这边的货物挺好,我今天当然也要来看看。这不正巧?你们这边的水虫卵质量不错。” 他嘴角勾起十五度,做出一个標准至极的微笑,说话时岿然不动。 “已经买好了,你这新来的小伙计办事妥当,三下五除二就卖给我一个好料。” 一旁的弗兰克寒毛直竖,几乎不敢置信面前这个把做作和虚偽掩饰到极致的人和刚才、昨天是同一个人。 可见人的底线从来都是自由的,这个道理放在莫甘身上,更是確確实实、当然如此。 第十七章 未曾设想的尷尬情况 上午的集市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往外走的莫甘也能听见昨晚海盗船事件的议论。 这附近的山区都能毫无阻碍的听见声音,港口自然不例外。但显而易见,大部分人都只知道海盗船的存在,因为比起放完炮就坦坦荡荡去往港口的海盗船,和弗兰克描述的一样“隱藏在黑夜里”的货船藏的刁准,確实难以见到。 在炮声以后才观察的人,根本很难发现这样一个顏色和出现时间都极其隱蔽的存在。 关於之前的“营业模式”,莫甘也不是现在才想起要和潘多拉集市的商贩打好关係。 遇到几个货物不行、定价离谱的商贩,他確实没给什么好眼色。但这並不只是被当作外行人来宰產生的私人情绪,也在於筛除这些太贪小利小惠,目光不够长远的目標。 潘多拉集市的摊主诚然都有著充足的资源和势力,不论品性,都是行走的金钱宝库。如果需要安顿下来,计划在这里筹备事业开办商铺来赚取钱財,莫甘自然会和所有人打好关係。 但他要做的不是长久留驻。 这里只是跳板,合作对象只需要一个,自然有资本精益求精。现在要在本地找到一个靠谱的地头蛇,用以牵线搭桥,製造一点小小的关係。 至於开始就出局的筛选对象,如果对方能自觉的看见自己就绕道走,那就再好不过了。 只是进展不能那么快,自己为了弗兰克口中的情报达成了意料外的接触,需要儘早脱身。 离开摊位的莫甘颇感自在,感觉自己在晚间接二连三遭遇打击以后,好歹扳回一城,离掌握一切小镇附近的异状,確保计划正確进行又近了几分。 还有一点线索非常令莫甘感到意外,那就是弗兰克被指派的时间点。 老板的全名叫卡尔曼·弗莱明,而他找到弗兰克的时间是下午而非晚上,早在海盗船出现以前。这也意味著,这个做摊贩的老板掌握有一些相关线索,让他早先就知道了那边会出事。 ——但能得到的信息还不止於此。 材料已经收集完成,莫甘完成了路西法那边给的工作。而在回去找人以前,因为老板的突然到来阻止了自己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他便选择自己查证,绕去了集市边缘的服装店。 莱特斯曼山脉原住民人口分布密度很低,来往大多是衝著集市来做生意的客商。正因如此,寸土寸金的潘多拉集市最多的还是售卖材料的摊位,仅有一家服装店大概是用来凑数的。 虽然说是手工製品,但毕竟有那个店面成本在,服装店的平均价格高过许多正常在温莎小镇之类的地方售卖的衣物,走的是上流路线,但大部分衣物的设计仍旧有所重合。 莫甘按著分区找到了位置,检查了同类正装的价码,甚至直接找到了同款。 三百科尔盾,弗兰克被预支薪水的五分之三。 “礼物”的可能性已经被排除,苦於生计的弗兰克自然不可能把大半来之不易的钱財拿去买衣服——哪怕他真是为了光鲜愿意饿肚子的小孩,显然也会注意著身上的乾净整洁,而非在无所事事看摊的时间內不打理外表,让肩膀这么容易看到的地方留下褶皱。 那么就剩下了另一种可能,新衣服是老板早晨给他提供的装扮,也许只是用以遮盖身上的砂砾,又或许是为了和昨天打扮像个贼,也差点成了贼的形象造成反差。 甚至可能两种都是。 而时间一出,老板的做法又出现了另一个矛盾。如果一开始就要让弗兰克隱藏昨晚探看码头时暴露的身份,又为什么要给他一个承诺,让他一大早帮忙看摊? 这方面莫甘暂时没有確凿证据,只能给出一个符合线索的反向猜测。或许老板確实对晚上码头的事变有所了解,但这份了解並不全面,而且不会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 根据弗兰克的说法,看摊收入不菲;从莫甘的角度分析,这种委託不仅会耗费金钱,对离开的摊主而言也有损失货物的风险。怎么看这都是能抢破头的工作指派,沾亲带故以外,莫甘想不出街上拎个人就给做的理由,而这个条件也许就是弗兰克的生面孔。 弗兰克的工作只在“晚上”,没有具体时间段,而且位置其实是码头,而不是海。 或许过於刺激的画面会让小弗兰克忽略了其中区別,但这不会影响到莫甘。 也许摊主卡尔曼是想给这个难得的生面孔指派长期工作,但也怕他怀疑或泄露秘密,於是先用一个晚上作为观察期,同时给出另一个很有潜质的长期工作,是要让弗兰克无法拒绝。 卡尔曼没想到的是,第一天就出了这样大的岔子,迫使他用一切如常般的固定態度安抚弗兰克的同时,给他先买了一件足以让他和昨天判若两人的新行头,以同时达到两方目的。 莫甘有理由相信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周边的人流似乎走向了一个特殊的方向。 他现在正去往的方向。 心里萌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莫甘就这么顺著人流向前,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更加嘈杂的声音意味著集市里又有变故,在某一个位置。介於遇到热闹时的人群总会趋向热闹中心的位置,走向和路西法约定位置的莫甘也有些忐忑。 毕竟整个莱特斯曼山脉能造成最大麻烦的人確实就在那里。 等到了地方,能够借著高个子看见前面究竟是什么状况以后,他先是鬆了一口气。 情况比想像的要好,却又没有完全安心,但总不能一直把气憋在嗓子眼上。 莫甘费力坐了一会而表情管理,嘴角还是忍不住抽了抽。 他自己当然是第一时间把注意力放在了先前国王用来休息的白石桌椅套装上,也看见身穿白色巫师袍,戴著兜帽的背影连动都没有动过,原原本本地坐在原地。 石凳石椅形成了一种路人也要多看一眼才能察觉他存在的“保护色”,这样巧合的情况,让路西法看上去不太显眼,但问题也就出在这个“动也不动”上。 刚来的时候,尊贵如国王也要和人抢一个休息的位置,自己坐在椅子角落。而现在,桌椅附近原先歇脚的人几乎已经完全清空,最终只剩下一个隱姓埋名的国王,独占了整片石椅。 所幸其他人的视线焦点不在这里——而是桌椅一旁道路两侧,两批相对而立的人马。 剑拔弩张,像要动手。 值得注意的是,一方的人有浩浩荡荡的一大批,都穿著本地法师协会的制服,五顏六色按属性和能力区分的法师长袍;另一方仅有两个人,却丝毫没有被五彩繽纷的对面压下风头。 不是年纪在十五六的长裙少女,而是因为前头那个抱著手臂的白髮男人。 从眼下蔓延到耳垂的透明细鳞、形状像鱼鳃的立耳、服装衣摆下漏出的蓝色尾鰭。这些特徵都佐证著一个结论——这是一名把种族特徵毫不避讳展示出来的男性鮫人。 不仅特徵鲜明,男人的表情也不像善茬,把刻板印象里鮫人的“冷漠残酷”发挥到了极致。族与族之间的热闹比较少见,不过並不是没有,只是鲜少在这种地方出现。 莫甘见多识广,但仍有些绷不住。 毕竟从他的视角来看,距离对峙中心仅两米,“隱形”的国王正被夹在两方站位之间。 这样的构图,恰巧被包围的人却是路西法·莱斯图斯这样身份不俗的角色——如此难题,想必莱斯图斯的国王亲卫队也没有处理过,却叫他遇到了。 第十八章 晴雨表 起码在莫甘看来,路西法这位置相当突兀、非常显眼。 有俗话说,法师的咒语在开口前都不知道是烈火还是冰霜。这句话本身的意义在於,法师的分类太多,有的精於攻防、有的擅长製造、有的爱好浇花种草。而身为几乎把施展魔法进行廝杀血战当作种族代名词的鮫人,他们的凶残事例更是广为人知。 面对这样的种族,大部分路人都没那个应付的实力,怕被殃及已经跑路,最胆大的也只是跟著看热闹的人群,但相当自觉的隔开了距离——兴许人生来也能伴隨著掌握吃瓜距离的稟赋。近处只剩下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待在原地不动的国王陛下。 其实莫甘觉得,两边的人应该也不瞎,如此靠近的距离不至於被这么点“保护色”蒙蔽了双眼。但这种情况下,应该也没人想要因为主动赶走路人而掉了架子。毕竟少有人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大恶人的剧本中,落了道德立场上的下风,再明目张胆地任意施威。 这种两相为难的情境之下,路西法·莱斯图斯陛下不仅凭藉著强大的实力不会有危险,还获得了一个绝佳的吃瓜场所,只要一转身就能成为中间醒目的观看者。 只是不知道他本人作何感想。因为背对群眾,他的面孔和表情被遮在了兜帽后方。 反正看背影很“安详”。 “你们这些三流法师,找蓝鹰海盗团有何贵干?”鮫人傲然开口,血红色的一双瞳孔分外瞩目,灼灼有神,“我是大副奥斯汀·克莱尔。只是来看看情况,也没有放火杀人。” 他说出的这番话语气並不重,只是內容颇耐人寻味,应该也了解自己这一族的名声。 奥斯汀说罢还扬了扬眉毛,面部表情这样一动,更显得眼下的鳞片变幻角度反射著光泽,也许是因为红色瞳孔的影响,让观看者感觉仿佛鳞片里也蕴含著红色血丝。 与莫甘龙化后的鳞纹乃至鳞片不同,鮫人的鳞片更加细小而剔透,而且从眼下一直蔓延到特殊的耳朵边际。或许是出於海中呼吸的需求,分布也更加的紧实致密。 “大副,不能这么说。”长裙少女赶紧在身后叮嘱,“……想想就行,可不能说出来!” 似乎也不很友善。 鮫人先用鼻音哼了一声,然后勾唇一笑,“实话不让说,你们人族还真是虚偽。是,就算你们强迫我上了船,我也要按我的方法办事。他们既然图谋不轨,我又何必客气!?” 看来这位奥斯汀大副本身就特別难搞,也不止对外人,愁的后面的少女揪著自己的发梢,表情管理严重失调,五官都要皱到了一起,一副苦瓜脸。 但听来这个鮫人职位还做的是大副,也就是海盗船上的二把手。这不由得让莫甘好奇,这位自称奥斯汀的鮫人究竟有什么能力和来头,被“强迫”上船还能坐上了这个位置。 毕竟早在之前听弗兰克描述海盗船旗帜的时候,莫甘也就隱隱约约地猜到了这个所谓蓝鹰海盗团的名字。现在也只是確定了这个猜想没有错,自己的记忆也由此浮现。 蓝鹰海盗团的成员不是什么到处劫掠为生的凶残海盗。据说他们的船员仅有二十几人,但各个是来自四大国的精英,有些甚至名声显赫,被传为天才。 他们不仅仅行事风格与平常不同,更像“罗宾汉”那样劫富济贫的义贼,而且实力也是强悍过人。尤其是传闻中的那位船长,据说是一位实力极其惊人的战士,戴著和自己的骷髏海盗旗一样的半边眼罩和三脚帽,不仅勇猛过人,而且悍不畏死,无论何时的身先士卒。 但令莫甘疑惑也包括鮫人身旁那个年龄看上去也就十五六的捲髮少女。 传说中的蓝鹰海盗团船员都是精英,连弱一点的成人都不会雇作杂役。而这样一个看上去没什么特殊之处的半大孩子,打扮和行为都和海盗格格不入,又怎么会上了海盗船? “不过是一群海盗,还谈什么图谋不图谋?” 五顏六色的法师里,一个身穿紫色长袍的老者站了出来,愤然开口。 “你们这种混帐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有什么道理在这里肆意妄为!”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奥斯汀的声音越来越冷,“好大的胆子,用这个语气和我说话,还但敢偷我的火金石……” 紫袍子的法师这么一开口,海盗团的少女都有点懵了,连忙向老者大喊。 “女王陛下立下过规矩,疑罪要从无,不可以私自臆测!蓝鹰海盗团从来没有劫掠过科尔王国的民眾,更不要说烧杀,不能把其他海盗团的劣跡扣在我们头上;其次,我们的船昨晚停泊时重要的火金石被窃,如果您知道原委,麻烦告知情况。如果和您有关,只是这么一时半会的功夫,和船长商量或许可以既往不咎,把事情说清楚就好。” “想得美!” 却是本该和少女同一阵线的奥斯汀牙关紧咬,原本雪白的长髮上蓝光涌动,显然被“偷火金石”一事气得不轻。 少女疑惑不解,“大副,我是自己人啊!” “你说什么?”握紧拳头的鮫人完全听不进实话。 “我早想说了,你怎么这么鲁莽,和船长囂张的时候一个样!”少女也有些自暴自弃。 “你是说我比那傢伙鲁莽?” 奥斯汀骤然回眸,眼中红光闪烁,神態阴晴不定。 “肯定不是啊!”少女急得不行,都快把自己一头捲髮薅禿了。 “那你是说,我没有那个傢伙囂张?” 这下別说亲自解答的捲髮少女目瞪口呆,旁观听到这段对话的人都一时无法理解,包括自认为还算同理心灵活,懂得代入清奇脑迴路的莫甘也不知道该用什么答案回应才好。 或许是种族之间对词义的理解有代沟,奥斯汀大副的情绪不仅跳脱,反应也难以预判。 总之不太像是正常人能够应对的样子。 最终纠结万分的少女也许在脑海里掷了骰子,选择了自己理解里的正確答案。 “那样的话……船长肯定比你更囂张。” 意想不到的是,奥斯汀·克莱尔竟然就这么满意了,深呼吸平息怒气,矜持地点了点头。 还挺满足。 ……鮫人的心就像晴雨表,说变就变。 看著这场面,莫甘也感慨:相比之下,同样是世人眼中情绪不稳定的种族,还是自己那位外人看来不太稳重的亲妈要好带一些——这位鮫人大概並没有被人族世界的规矩打压过多少,毕竟还是个名义上分外自由的海盗。 第十九章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魔法大陆存在不少神奇物种,龙族是颇负盛名的强族,现在见到的鮫人也是。 但大多数人对他们的实际了解並不多,最多的还是一时新鲜,停留在外表之上。 於是才有了现在的议论纷纷: “我听说鮫人残忍暴虐,现在一看,果然是这样……” “倒也不能这么说,我在丹顿王国也见过几个鮫人,都很和善,没这么不讲道理。” “你竟然去过丹顿王国——那你有没有见过人鱼?几只?漂亮不漂亮?” “当然,我当时跟著船队路过星穹海,可是有一整队的人鱼专门在海上开道!” “一看就是新来的,才这么点见识……这里有能耐的,不都往丹顿跑过几十趟船?” 此时此刻,人群中已经有琐碎的议论声蔓延开来。而见事情似乎没有恶化,情况还算安全,群眾甚至开始转移话题谈起了其他特殊族类。 閒聊当中,鮫人有关的话题离不开人鱼,人鱼有关的话题也离不开鮫人。 这两族的关係匪浅,分布相同,但比起异族特徵更多表现在上半身,个性又眾所周知危险的鮫人一族,对外表奇异的海洋种族,大多数人最感兴趣的是传说中美丽绝伦的人鱼。 莫甘听得清楚,也颇感无奈:因为绝大部分人的危机意识还是容易招惹麻烦。 毕竟对普通人而言,这种声音已经属於“耳语”的阶段,超过五米就几乎等於完全没有,隱蔽性和私密性应该相当的完善。但这种低声交谈的分贝和频率,在他们这种特殊物种,或者感官本身受到过加强的法师或者战士耳中却清晰的很。 不知道这种程度的非议会不会把刚刚平静的鮫人再次激怒? 和想像不同的是,冷静下来的奥斯汀却只是皱皱眉头,又冷哼一声,再用眼神瞪向那个紫袍老者——似乎比起对人族的议论大动肝火,对他而言,还是矿石的遭窃事件更严重一些。 “听我说!” 局势暂缓以后,捲髮少女展开双臂,大声喊叫,试图用高分贝换来存在感。 “我们蓝鹰海盗团主要的活动范围在西海!这次停泊事出有因,但绝对对科尔王国没有恶意!比起互相爭吵,我们应该理清事实才对!我们想要尽力避免没必要的爭吵,希望法师协会的诸位能够配合,也希望各位能尊重我的同伴,他只是个性独特……並没有恶意。” 她的嗓门属实是不小,能和她在大庭广眾下主持局面的勇气相当,却和现在如同邻家少女般的打扮和外貌毫不搭调,莫甘听著颇有些震耳欲聋的感觉。同时周围的议论声或许也是被惊住,忽然减小了很多——这格格不入的姑娘,终於是表现了与“海盗”能扯上关係的技能特质。 “小姑娘,你很会说。但你空口无凭,我们要怎么相信你?” 穿著紫色袍子的老者此时或许也调整了情绪,但虽然声音放低,语气没那么冲,他仍旧是瞪著一看就很有威胁的白髮鮫人奥斯汀,似乎把他当做了会招致灾祸的头號敌人。 “实话跟你说,我们这片山区的老人早些年都遭过海盗的洗劫。杂碎、流氓,什么样的海盗都有,一些可恶的骗子刚来的时候还会做出一副诚恳的姿態,骗走我们的信任,然后再夜里把我们洗劫一空。潘多拉集市建成以前,骷髏旗帜在圣伦港口就是灾难的象徵。” 捲髮少女没意识到还有这种渊源,一时睁大了眼。 一旁的莫甘则对这些內情很感兴趣。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今天的他又意外涨了新知识。 毕竟他渊博却並不是全知,虽然自己见到的很多,也在科尔王国皇室的书库里通过阅览了解到很多地方的歷史渊源,知道比常人更多的事,但对这种还没来得及载入史册的內容自然不会很熟悉。 尤其他来到这里还没有多久,到达以后也忙著自己的事,没能找当地人从古至今的了解一遍全部口口相传的过去情况。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为了抵抗可能欺凌我们的强盗,我们才成立了法师协会。小姑娘,你年纪和我孙女相仿,听你对科尔帝国的了解,应该是科尔人吧?这么点岁数就跟著海盗出海,这不应当。督查官和卫队马上就到,你该告诉我们你的名字,找到父母,让我们把你送回家。” 或许是看著这个小姑娘想起了自己的孙女,紫袍老者的视线转向少女,一时和蔼了许多,只是有刚才看向鮫人奥斯汀一样的眼神在前,现在也让人汗顏,无法贴上“慈祥”的標籤。 这些话语也能解释为什么法师协会里都是这些年纪不小的人,也没有几个年轻人。有也是肉眼可见的魔法资质不佳,估计能照著书念个咒语,达到魔法学徒的水准就算万幸。 其实莫甘早就知道这里有个法师协会,是当地自发形成的组织,但因为能力似乎不佳也没太引起他的关注。魔法非常方便,到处都有相关的爱好者,这一点並不奇怪。 但学习魔法也很有难度,若非存在需求,一般人不会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去努力涉猎。因为长年日久的和平,年轻人对学习魔法兴致不大,当地法师协会正面临著青黄不接的现状。 魔法其实並不是完全的馈赠,也伴隨著一定程度上让人难以接受的代价。 为首的紫袍老人正是当地法师协会的主席,赫尔文·博特。 莫甘在被动接受塞拉婶婶的各式各样八卦消息时也曾听过,这位年近八十的老者人脉颇广,甚至去过王都寻访大法师,德高望重,在当地很有名望。正因如此,见到这位据说很有德行的紫袍老人一过来就给对方盖上標籤,莫甘一时还在想会不会是名不副实。 但有了刚才赫尔文的一番话,莫甘也差不多能理解这种衝动。毕竟这样的情绪失控和他自己偶尔的失控应该是相同的原理,出於一种过去留下的烙印,难以磨灭的记忆。 按照上辈子的说法……应该是叫“ptsd”? 说正经的,昨夜蓝鹰海盗团靠岸以后究竟具体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了现在的衝突? 莫甘很想知道其中的底细,不仅仅是因为这或许也是他获利的一种渠道。 “你才几岁啊!就跟这种满口杀人的海盗团出海。”见捲髮少女不知被自己的那句话说得低头不语,分外挣扎,紫袍老人也觉得也许有劝说的余地,再次开口,“太危险了。” “哼,这一点说得倒没错。”不知是好心还是阴阳怪气,奥斯汀又懟了自己的队友,转头看向捲髮少女,“不如你考虑一下?再在船上待下去,你这种小傢伙早晚会出问题。” 虽然衝著自己人,这倒是真话,莫甘都赞同。 魔法大陆周遭的海洋到处都是危险,不只是人与人之间的爭斗,还有特殊海洋魔法风暴、自然毒气、幻象迷雾、海底漩涡等等等等,有时一个小小魔法生物的叮咬都能立刻致命。 货船客船或许能按照事先开闢探索好的航道前进,可海盗船的规则和路线不是这样,他们的行动並无规律,也不能走上轻易就会被仇家追踪的专用航道,所以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所有人自己都需要有自保能力,要想长期苟活,起码得是普通成年男性的身体素质。 而据莫甘观察,这个捲髮少女显然没有这种能力。 第二十章 仍旧是一片欢声笑语 但实话归实话,在这种时机开口,也確实不太妙。 身为唯一正为己方做著正向努力的人,少女已经不知道该对易怒的大副说什么好。 於是她挑了个看上去好说话的。 “我有我的理由不能说名字,在海盗船上也很安全,多谢您的关心。但蓝鹰海盗团真的不像您想像的这样。既然口说无凭,那不如找到督查官,我们公平討论,先理清火金石失窃一事。如果怀疑我们別有用心,特別有需要,可以把我们大副,呃,抵押在这里……” 一开始少女还说的利索,估计是边想边编词,后来自己都被自己的奇想嚇著了,中途顿了顿,然后坚持从容不迫把话说完,再回头看向挑起眉毛,开始奏响不悦前奏的大副奥斯汀。 “这……”法师主席犹豫了一会儿,“也不是不可以。” 比起这个易怒程度不可预测的鮫人,一个没什么攻击性的普通少女显然更好沟通。而从法师协会的角度,他们虽然立志要保护港口和镇子,但也不想爆发无谓的斗爭。 和捲髮少女悄悄聊了几句天以后,奥斯汀竟然接受了提议,傲然抱起手臂。 “隨便,反正你们这些人族也奈何不了我。我困了,最多只等到天黑以前。” 看来这货的傲气有时候也对事情的发展有所帮助。莫甘倒是对那女孩的应变技巧颇为欣赏——看来能以平常人的身份混入海盗船,也不是完全没有任何能力。 “他万一杀人怎么办!”有人在人群中大喊。 “我现在也能杀,但是还是没杀——你猜猜,这意味著什么!” 奥斯汀歪头看过去,抬了抬下巴,一如既往以奇怪的切入点反唇相讥。 而少女原本跟著法师主席派去的人往旁边走,听到吵闹就在远处高呼。 “別信他的!我们大副到处说了这么多次要杀人,自己连一个人也没杀过!” “哼。”奥斯汀眼皮一撂,翘起二郎腿坐在一边,“你们有人想试试的话,我不会介意。” 其实对於这种情况,莫甘並不是没有预料。 毕竟蓝鹰海盗团似乎是有一个从不杀人的名声。 哪怕对猎捕自己的船队或者明著对抗的克罗利王国商船与军队,他们都不会下死手,最多绑起来揍一顿,让光屁股的船员乘著光禿禿的航船滚蛋回家,进行实力上与精神上的羞辱——但起码留了性命,这是蓝鹰海盗团在科尔王国西北长久享有不错名声的重要原因。 虽然这名鮫人按照说法应该是个突然登上高位的“新人”,但有这样传统的海盗团,应该也不至於隨意招揽一个真正的鮫人杀人狂,还让他和一个普通人类女孩搭档出行。 而莫甘在意的是…… 这位大哥毫不在乎他人的目光就算了,还一屁股正坐在了莱斯图斯国王陛下的身边,相隔的距离不过一米。 在莫甘看来,画面实在有些奇特。 最主要原来这里没有什么人看,奥斯汀一坐过去,视线也就齐刷刷地摆了过去。跟著捲髮少女走去找督查的几个法师以外,包括法师协会主席本人的法师协会成员都围了过去。 水泄不通。 莫甘都想上前想办法把国王陛下捞出来,结果被看守著的法师拦住,还苦口婆心的劝说不要为了看热闹就隨意靠近,这个鮫人可能隨时都会暴起,这个地方非常危险——倒也不是莫甘表现得有多主动,而是他身后的其他人不要命,异常地想要占据最佳位置。 这可就难办了。 鮫人这种特殊种族在潘多拉集市不算鲜见,十天半个月就可能见到一位鮫人混跡在客船之间,但一个一碰就火、一点就著、长时间坦坦荡荡的供人观赏、来自奇怪的海盗团还堪称“鮫人型自走吵架机器”的一位强大鮫人,说到底还是颇为少见的情况。 时间过了这么久,路西法仍旧没有动静,如果不是之前余光瞥到这位蘑菇一样原地不动的国王陛下好像从怀里掏了什么东西出来,莫甘甚至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睡著了。 莫甘也意识到了另外一点不对。 这些法师都会把自己赶走,为什么现在还不理那边坐著的白袍巫师? 为了这个目的动用魔法力量探究以后,莫甘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国王陛下竟然使用了一个减少存在感的感知魔法,让自己和被施展了隱身术的效果类似,但略有不同。原本就没有注意到他的人很难主动察觉到他的存在,即使看到也会暂时性的觉得,按照常识,“石桌椅上就应该有著这么一个白金色的人形物体,这並不奇怪”。 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幻术,源於海洋魔法动物,其实对莫甘会很有助益,但他没去学。 因为这个咒语是“魔咒仿生学”研究的產物,用词和语法极其古老,在典籍上阅读时充斥著一些生僻词汇,整体学起来不太容易,相对其他咒语而言没什么用,十分缺少性价比。 不过莫甘心里还有疑惑。 路西法能用魔法咒语掩盖自己气息,为什么不趁著转移视线的机会,自己把自己给传送走?之前追踪他的时候都用了这个奢侈的技巧,现在怎么就省起来了? 莫非尊贵如国王陛下,也很享受这种近距离吃瓜的情况不成? 绕了一群,借著身高的优势从另一个视角看到国王把手都缩到了长袍里,仪態坐的板板正正,现在却一动也不敢动,脸上尽显难色,背后只有呼吸的轻微幅度的现状,莫甘觉得应该不是这样。 结合之前集市都不愿亲自逛,却能写下一长串清单,然后找个角落原地等人的现状…… “莱斯图斯的神秘国王”、“万年难遇的天才巫师”恐怕也是个不折不扣的高端社恐。 而妄论莫甘如何策划该怎么解救这位“受困”的国王,蓝鹰海盗团大副奥斯汀与好事之人的“对决”可是一会儿都没歇息过。 直到话题渐渐脱离了原本的轨跡,围观群眾的话题从剑走偏锋变得“剑走偏锋”。 “你是星穹海出身的吗?海底据说还有宫殿,我没去过,到底长啥样啊?” “你见过人鱼公主、人鱼王子吗?人鱼和鮫人住得很近,总会串串门吧!” “既然你没杀过人,那杀过鮫人吗?对了,我还想问问,鮫人也会吃海鲜吗?” “我听说鮫人掉眼泪会掉珍珠,能不能哭一个看看?不用担心,我这里还有洋葱。” “笨,要真是这样,首饰商人早亏到家了!雇个鮫人天天哭,不比在外面跑来钱快?。” 这里的人似乎不太害怕这种异族。饶是早知道潘多拉集市的人不那么在意这种族类的差异,莫甘也皱了皱眉——他总觉得这情况好像確实脱离了正常的范畴。 凶残暴躁的鮫人奥斯汀懂得怎么应对他人的叱骂,但绝对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查户口”。刚才还在回懟,也能忽视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现在脸慢慢涨得通红。 “和你们有什么关係!” 他最终还是握紧了拳头,大吼出声。 ——只是这回缺乏攻击性,旁边仍旧是一片欢声笑语。 暂且离开人群,莫甘也替这位鮫人感到尷尬。 这种“精神攻击”之下,別说一位不懂人情世故的鮫人,连他要是以半龙的形態引起注意,需要面对这群人的盘问,都会寒毛乍起、有些发憷。 “往日的圣伦港充斥著对海盗无差別的痛恨,但现在不同。年轻人无法铭记未曾见过的过去,老人沉浸在往昔当中,虽然能够在和平时享受生活,也难以摆脱长年日久的心灵痛苦,但找到机会,便会把所有积攒的怨念全部释放出来,以求得一个心安。” 听到话语的莫甘转头,正看见一个背著渔具、衣领內翻的中年人,冲他微笑。 “这和鮫人族群的经歷刚好很像,难道不是吗?博学的骑士之子,莫甘·格兰德。” 第二十一章 你又能说出多少內情 坚守著好奇一切危险事物的基本原则,莫甘的父母都不是会教育孩子“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类型。但陌生人的搭訕在莫甘的脑海里,却一般不会被归类为“好事”的范畴。 莫甘面不改色地端详起这个突然出现,直接点名自己的中年人。 这是个生面孔,但也不能確定並不是熟人。 因为大陆上能够施展易容魔法的法师数不胜数,精於此道者甚至可以做到外表毫无破绽,没有任何人能看出端倪。而能够认得他身份的人里……这样的傢伙更是不少。 就算不能亲自施展,只要钱够多,大可以使用一个魔法捲轴。 “骑士之子”,能跟他说出这个叫法的人,可不仅仅是知道他身世这么简单。 虽然瑟希莉婭是名声显赫的皇室麾下魔龙,但正式身份头衔还是皇家骑士,再加上他父亲那样一个名正言顺的亲卫队长。但在绝大部分的皇宫贵族眼中,“龙之子”或者“勇者之子”,这些叫法比“骑士之子”的稀罕和尊敬程度实在要高得多,也应当更加贴切。 至於平实朴素的“骑士之子”,第一个叫出这个称呼的却是科尔王国最尊贵的女王。 比起將魔龙瑟希莉婭视为座上宾,遇到她永远穷尽尊敬而不胜惶恐的其他人,克里斯汀女王陛下却別出心裁,公事公办时给自己的好友与其他骑士完全一致的排场。 瑟希莉婭也曾说过,最初打动她的並不是克里斯汀公主的身份,而是她看待事物的角度。 在年少时的公主眼中,想要离家出走和长兄打了一架,因此魔法耗空、目光凶狠、满身焦糊和泥污的瑟希莉婭並不令人畏惧。因皇家花园的小径四通八达而迷路,恶狠狠地绕过那些园丁精心栽培的花园草地,却为保留陌生人的心血下意识侧身闪避的动作才是重中之重。 “你是骑士之子,但不一定要成为科尔的皇家骑士。瑟希莉婭往日被视为恶龙,但她的善良之处我们都再清楚不过。出身不意味著一切,性情也无法完全决定未来,就像农民的孩子可能成为农民,却也可能成为一代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王——世上没有百分百的结果。莫甘,你若有心,可以创造自己的未来。” 在场的除了他们一家三口和女王还有许多高层的王公贵族,一些被皇室器重的大法师和许多骑士亲卫。女王陛下一向不遮遮掩掩,在该平等相待的时候,对所有人都能一视同仁。 这是莫甘陪著父母参加一次皇家狩猎时受到的教诲,也是他第一次在“勇者之子”、“龙之子”以外听到的最平凡最朴素的来自父母身份的代称,却来自科尔王国身份最尊崇的人。而在这件事结束不久,他就放弃了许多人认为他会走的贵族之路,开始远行行商。 女王的这段话让他此行的开端畅通无阻。 说实在的,莫甘非常赞同女王陛下的这种处事方法。 “您如果在皇家狩猎上见过我,大可以用原来的面貌来打招呼。”莫甘神情平淡,从容不迫,“如果有什么需要,或您是女王的朋友,以科尔骑士之名,我也不会吝嗇帮忙。” “倒也不必这么试探我……女王陛下可不会喜欢你这样说。”中年人骤然失笑。 那么就確定了叫出这个称呼並不是一种巧合或者转告的结果,这个人是確確实实,亲耳听见过那段只对自己有效的临时嘱託,也能明白其中蕴含的意思。 这样一来,选项就浓缩到了王公贵族、高级法师、骑士亲卫。但莫甘也没有谨慎到隨便一次出行都记下所有人面貌身形的程度,也无法由这个线索分辨出眼前人的身份,只得直接提问。 “究竟有什么事?” 莫名其妙戳他一戳,总不会是没有理由。 “身在异乡孤身为客,见到熟面孔自然会搭訕。就是这么简单,还需要其他理由吗?” 听了这话,莫甘也一时无言以对,只是对方话锋一转。 “要说我和女王的关係么,我们算泛泛之交。”中年人摸了摸下巴,“但我可是很敬佩她的啊——坐在那样的高位上,分明天赋卓绝、身边儘是强者,却能视魔法的诱惑为无物。” “科尔皇族皆是如此。”莫甘沉声回应。 他不想表露出任何破绽。 事实上,克里斯汀女王並非法师,也不是人外的异族,体质只是普通人的水准。 她已有五十八岁,享有和寻常人別无二致的寿命,度过了人生最为青春靚丽的一段时光。即使鬢角已难以避免的斑白,这个端庄华贵的女人与她生平的挚友站在一处,却像是两代人。 比起丹顿王国的传位习俗,科尔王国世世代代都由同一个家族继承王位,但有一个首要的规则与要求——王国的统领不能成为法师,不可习得咒语,不允许用魔法延续寿命。 这个要求看似无稽,却合情理。 只因为魔法也伴隨著代价——绝大部分人难以承受的代价。 从一名法师念出自己第一个咒语的那一刻开始,他之后的子嗣,某一代的其中一个孩子就会在二十岁那年命运急转直下,因无法医治的“卡尔耶格症”在一个月內衰竭死去。 可能是子女,可能是孙辈,也可能再往后……选定没有规律,疾病和死亡是唯一的特徵。 踌躇满志的年轻骑兵在与青梅竹马的恋人仰望星空时猝然昏迷,从此憔悴颓唐、长睡不起;活力四射的新人舞者在庆祝生日的聚会中跌落於最后一舞,再醒来便无法站立甚至坐起。 死亡漫长而痛苦,共同的遭遇便是绝望感受著身体力量被一点一点抽离的过程。 也不知道这种情形是一种可笑的恩赐还是恶毒的玩笑,给了註定死亡之人与挚爱亲朋告別的机会,却又让这份终將消逝的痛苦延长,在被不断拉长的感官维度中显得遥遥无期。 这些,仅仅是莫甘几年来听到亲身经歷者谈及过的经歷。 与“血缘魔法”为代表的一系列魔法相反,这种现象在法师中被称为“血缘诅咒”。 对传宗接代並没有兴趣的法师是另一回事,自然也有人对后人可能经歷的痛苦浑不在意,或者存在诅咒在几代以內的至亲身上都不会出现的侥倖心理。 但也有这三种情况外的另一种情况。 血缘的诅咒没有解除方法,原理也不得而知,但既然诅咒眾所周知之发源於第一次念出咒语的那一刻,也自然有人会想著取巧。 比如先学习咒语,在已生育的子嗣到达二十岁以后再行实践。经过长期的检验,这种方法不明缘由却確实可行,甚至和子女出生后学习魔法不同,不会间隔著传到下一代。 只是要达到真正厉害的法师阶位,这种年纪才开始学习魔法只有事倍功半的效率,別说达到延长寿命的效果,连基础的不能再基础的用魔法移动物体都做的分外吃力。 不过对多数人,这已经能够满足基本需求,这也造就了不少年长的法师。 但这仍旧是科尔王国皇室所禁止的情况——因为这种时期的咒语学习几乎不可能再造成裨益,但花费时间学习魔法也许会降低管理国家的效率,甚至会作出不好的表率。 毕竟不必在意代价的年长者因对魔法的沉迷忽略工作,也是社会层面上的一大问题。 “皆是如此?这可不一定……不过这么说来,我確实有一事相求。” 果然还是在意料之內。 莫甘就这么盯著中年人从怀里一掏,拿出一个东西,目光顿时古怪了起来。 那是一枚金幣。 “他们都说,勇者与恶龙之子莫甘·格兰德生性古怪,竟不喜武斗,却对金银財宝与王国与大陆的歷史情有独钟。不知道对人鱼、鮫人两族的故事,你又能说出多少內情?” 第二十二章 送上门来的付费諮询 莫甘一时有些无语。 虽然自己多少是知道皇城有这种言论,毕竟父母都是战斗狂,自己却没那么躁。 但他实在不晓得这个“不喜武斗”从何而来,说的他好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半头龙。 不就是多问了几个人?多读了几天书?多搜颳了几个皇城的书库,把管理员烦得见到高个子就跑? 其实莫甘也没办法完全理解他人的思路,只能稍作了解。在他看来,学识是行走在外的底气,不只是来到这个世界时对魔法好奇带来的副作用,也是一种十分需要的准备工序。 他一向没有主动炫耀的意思……可这人主动付了钱,那就没有办法了。 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大秘密,离莫甘的警惕心界限差得太远,说不说都有得是人能讲出来,而金幣错过这个村就少了这个店。 莫甘也有时反思自己偶尔过头的贪婪。他分明对自己私藏的金幣箱都能安之若素,为什么又会看著別人的金幣时总难以抑制,甚至忽略长远计划的风险,为绳头小利情难自禁。 怪罪来怪罪去,只能归结为龙血作祟——这些光彩夺目的小东西,怎么就是看不腻味? 心下暗潮涌动,莫甘脸上仍不变色,只是默默接过了金幣。 “既然您已经知道了鮫人族的过往,您想知道些其他的什么?” 给了钱就是客人。莫甘的待客之道一向很是不错,奔著回头客也没什么磕磣的。 “我没有这么简单。” 中年人语气忽然玩味了起来,突然抬高音量,“誒誒!鮫人和人鱼有什么区別?都又像鱼又像人的,这怎么还能不一样——有没有人知道,我出一个金幣,来给大伙说说唄!” 这薛丁格的逼格,可真是说掉就掉。莫甘也意识到这话显然不是对著自己说的,而是混入种种提问之中,又以利诱的方式把周围人的注意全部吸引了过来。 他们之前的沟通都在一定范围之內。察觉到身份不明的钓鱼人似乎在提及“女王”这个敏感话题时用法术收拢了音波,莫甘也默念了相同用途的咒语,让他们的谈话保密。 外界其他人如果注意这里,只能看见两个面对面干张嘴的神经病。 不过现在,中年钓鱼人卸下了法术,直接和围观群眾一样发声。 ……可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都到这种地步了,也不是不行,但这是另外的价钱。 莫甘刚想继续收敛音量来谈判价码,就看见中年人仿佛预料到了他的迟疑,从袖口又掏出一枚金幣,食指轻微一动,金幣便划出一道拋物线,落在莫甘下意识伸出接住的手上。 一加一,总共两枚金幣。 在旁人的眼里,把金幣拋给莫甘的中年人也把解释问题的任务交给了他。 感受到其他人投过来的视线,莫甘微微嘆了一口气。 “这是个时间跨度很长的故事。鮫人和人鱼如今是两个不同族群,但曾经並非如此……” 这背后的真相,莫甘第一次听说时也颇感意外。 据说,在数万年前,同为海洋智慧族群的鮫人族与人鱼族尚不存在。 他们完全出於同源。 那是一个已经消失不见的种族,真名都隱在歷史之中,只剩考古研究的成果,鱼人族与鮫人族通用语中的古文能念出几个晦涩难懂的音节,因此被后世人简化称为“库兰族”。 居住在深海的库兰族实际上是海洋生物的变种,因魔法力量催生出了肢体以及种族的智慧,怀抱著繁衍的动机和生存的欲望,逐渐在漆黑一片的海底深处掌握了使用工具的能力。 实际上,库兰族甚至连身体构造都並不固定。 或许起源於海底高压的影响,也是库兰族获得的魔法生物能具备的独特属性。就像龙能喷火、精灵与自然共生、吸血鬼长生不死。库兰族的特质说来奇特,用处却有些微妙。 库兰族的能力名为“实体模仿”,这意味著他们可以定义自己肢体的形状生长方向。 比起攻击或是一定条件下强大自身的能力,在危机四伏的海底深处,这种天赋容许他们“学习”其他生物的构造,將它们化为己用。 初生的库兰族只是个器官齐全的卵状生命,藉助频率沟通交流,却很难在分明没有魔法的海洋动物口中求生。一开始,它们只是以此躲避敌人的追击,或许藏身在狭小缝隙中苟活。 发觉其他用处以后,他们便用智慧將海底生命组合在了一起,不再执著於逃生。 鱼鰭、触鬚和尖牙利齿,吸盘、鱼尾与进食用的纤毛,以及墨囊、触角等等等等…… 库兰族內部甚至有“潮流”的存在,一个好用的结构组合被发明出现以后,在族內便会以极快的速度流传开来,成为一时族內推广的变形风向,直到下一个新鲜的组合出现,再次引领出一个缓慢变形的风潮。 无尽的排列组合,催生出的是一个个光怪陆离的存在。虽然因为个体能量的限制,他们无法变身为更庞大、更敏捷的巨物,但作为能隨著环境变化的魔法智慧生物,比起非智慧族群繁衍更困难的,库兰族以弱小身躯获得了存续的力量。 即使生活在无尽的黑暗之下,库兰族依旧乐观向上,在掌握生存能力以后一步步藉助魔法建立了广大族系,占据了海底数万里的广阔领地,繁衍出同样安居乐业的后裔。 族群强大,智慧广博,海底的库兰族甚至领悟到了类四肢结构对生存的助益,不仅发展成型,还用更灵巧的节骨在海底开闢了独属於自己的安居之所,掘出汪洋下的一片片洞窟,让更脆弱或者幼小的族人拥有一个无法被可怕大型生物入侵的避难所。 与此同时,也发展出一批变换攻击性器官结构的战士,竭力守卫著他们平静的家园。 当然,魔法也是他们重要的工具——咒语不知从何而来,但仍旧能形成完整的咏唱。 只是海底的环境终究不像陆地一般能轻易得到记录的工具,每时每刻都有洋流冲刷著既有的痕跡,库兰族的法师数量稀少,学习咒语更多的依赖著口口相传。 这样的安然发展不知持续了多少年,直到人族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当中。 第二十三章 生於海底的人族 艾弗森大陆的考古学界包括了科尔王国的学者和丹顿王国的学者,两边共享著绝大部分的理论知识。正因如此,莫甘才能得以在科尔王国的皇家书库里读到,离鮫人与人鱼两大族群棲居地最近的丹顿王国有一种考古学派的理论推定,库兰族或许就是生於海底的人族。 同样的本体弱小、潜力巨大,因灵活与不受限的本质存在无限可能。 只是一个族群生於地面,能在近乎平面的地表寻找遮蔽,以此圈出阻碍天敌的安居地;另一个族群生来就面临著无尽的黑暗,在海水的高压中面对四面八方可能藏匿的隱患。 隨意发育变形的奇妙能力或许给库兰族带来了机遇,但故事的最后,海底的库兰族终究陨灭於歷史,只有人族成了唯一能够真正遍布大陆、掌控世界主导权利的族群。 而这种命运迥异的悲剧,起源於第一位库兰族族人踏上人族领地的那一刻。 生於深海的库兰族原本无法適应陆上环境,但可以通过和更浅层水域的生物学习而获得往上攀升的適应能力。正因如此,当第一个库兰族人希望前往上层洋流,“上升”的潮流被人带起,便有一群库兰族居民蜂拥而上,想要探究自己从未去过的位置。 在生存需求得到满足以后,精神需求也接踵而至。当时的库兰族已经是一个完整的海底文明,有自己的社会体系和文化方式,族群的安全也因为攻击型族人的付出得到了提升。 对这种能获得更多模仿素材的探索,大部分库兰族人持有积极的態度,尤其是在派遣战斗型族人跟隨保护探险居民,却得到了上层洋流危险生物更少,环境更安全的情报以后。 所有生物都会趋向於更安全的棲居地,正因如此,隨著优秀模仿素材生物的出现,库兰族的变形“潮流”逐步改良,整个库兰族族群的活动区域也在洋流中逐步攀升, 从远海到近海,由深处到浅处,从危险到安全。 这似乎是一个完美无缺的选择。 库兰族最初的领地位置据说早已失传。丹顿学者访问了鮫人族和人鱼族的博学之人,却都没有得到有效的答案——而这是不符合情理的结果,因为根据其他流传下来的痕跡,库兰族文明早已达到了可以长期记录信息和方位的水准,原始根据地的位置没有那么难以记录。 究竟是两族心照不宣,共同向人族隱瞒了事实?还是某种同样未能流传的意外发生,导致起源地的记录確实失传?起码人族的学者没有得到答案。 但起码有一个问题能够被解答。库兰族与人族第一次相遇的地点正在丹顿王国以北,那片名为星穹海的奇妙海域,也正是鮫人族与人鱼族共同棲息的海底宫殿所在。 数千年以前,一个远洋的渔夫在大佬上来的鱼群中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生物体。 那是一个一人高的狭长生物,正发出呜呜的怪叫,在跳动的鱼群中拼命挣扎摇摆,分明有著和人一样舒展的身躯,却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坐起,又感到极端地痛苦与窒息。 她有著游鱼般的尾部,头所在的位置是渔夫理解以外的一种奇妙结构,像温顺无害的鯊鱼,却又带著鯊鱼所没有的满身鳞片,上肢的末端与鸭蹼形態接近,只是似乎更加灵巧。 更奇妙的是,当这个生物见到渔夫便像抓到了救命的稻草,一双鱼眼死死地盯了过来。 这样一个拼拼凑凑,奇形怪状的生物长得与人族审美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係。 哪怕见过无数鱼类生物,渔夫还是被瞧得发憷,但仍旧大著胆子把生物拖上了岸,凭藉判断鱼呼吸状態的办法,觉察到这个生物似乎缺乏水分,就找了个水槽先把她放了进去。 人族语言和库兰族语言天差地別,渔夫无法察觉到这是一个拥有智慧的生物,这位库兰族的雌性族人也只是隱隱分辨出周围鱼群是这个陆地生物的猎物,而自己误入了其中。 虽然已经和水接触,为了能够在这个全新的环境下生存,防止之前险些窒息的困境,她试图解析陆地生物维持生命所需的结构。奈何这样短的时间內,雌性库兰族根本无法解析出全部的用途,而渔夫需要养家,已经前去处理其他新鲜的鱼获。 就在这时,渔夫年少的女儿在外採买归来,正好见到了自己父亲抓获的奇特猎物。 这位生於渔民家庭的少女性情活泼开朗、大大咧咧,对形態诡异的新事物竟毫无惧意。她不仅没有害怕,还在村庄里召集了平时一起玩耍的伙伴,来看看自家水槽莫名多出的奇特生物。恶作剧把同伴嚇得哇哇大叫,然后几个人便互相调侃,在水槽旁嬉闹成一团。 虽然对这种情况毫无经验,雌性库兰族也立刻意识到了这是自己求得生机的方法。从水槽下方的水面以內往上看,她能够用上自己的种族天赋,清楚地观察並脑內解构几个可以看穿的面孔与器官,在最短时间內分辨出上身的结构,然后以此模擬出用来呼吸的器官。 这是唯一的生路,她必须使出浑身解数,发挥自己所有甚至更多的能力与潜力。 库兰族的模擬其实並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容易之事,但这位雌性库兰族已经到了濒死的极限状態——渔夫以和保存海鱼相同的养育方式给水槽里灌装了海水,但库兰族生存的环境差异实在太大,雌性库兰族的处境几乎等同於一个无装备潜水到將近百米的人族。 所幸这位孤身一人来到浅海的库兰族恰巧是族內“潮流”的“弄潮人”,不仅常常到浅海探险,也本就是最擅长施展这样的种族天赋,开发崭新融合模式的佼佼者。此时此刻,为了生存,她用尽了所有潜能,让自己在少女短暂的玩耍中记住了所有可以获取的信息。 正因如此,当最后渔夫因为白日的疲倦,已经几乎要忘记还有这么个奇怪的生物,回到家看见满溢的水槽才想起有这么一件事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渔夫起初以为这个奇怪的生物已经死了,因为她竟然闭上了眼。鱼类通常不存在眼瞼的结构,也不知道是哪来的特性。但后来发现类似鱼鳃的结构轻微的动作让渔夫否定了这种结论,才没有把生物的“尸体”处理乾净。 不过渔夫仍旧有些疑惑,因为好像这个生物和白日里有所不同。 但有什么不同? 渔夫暂时没找到答案,只隱隱觉得头部的鼻腔处似乎多出了一点起伏,但也可能是幻觉。 不过,刚才还在空气里挣扎不止的怪物,现在怎么会把头伸到了水槽以外? 不过渔夫劳累了一天,自己也分外疲倦,於是没有再多观察,就走回了自己温馨的小家。 时间再往后走,他就没有那么淡定了,也根本无法说服自己。 第二天,奇怪的生物多出了一个挺拔凸起的鼻子,头好像小了一些。 第三天,眼睛所在的位置发生了缓慢的位移,脸面大体幅度也变得更加平整。 第四天,嘴的形状发生了剧变,脖子与下巴的形状逐渐勾勒成型。 直到第五天,头部的鳞片缓慢褪去,迟钝如渔夫也能惊悚地发觉一个事实。 ——这个自己从海里打捞上来的怪物,上半身竟然缓慢蜕变成了人型。 第二十四章 並非天然的极致美丽 语言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工具,容貌往往更是一辈子都无法更改的天资。 对人族而言,通常是这个道理。 虽然这是人族与库兰族的第一次相遇,但公平公正方面还是有些欠妥。 直接能够获取的信息大不相同,见到种种工具船只、人造水槽、特殊材质衣物的雌性库兰族能立刻发觉捕获自己的並不是野兽,而是另一个拥有智慧的文明族群;但在完全无法彼此沟通,又根本没有见过这样奇特存在的情况下,渔夫自然没有办法意识到这种事实。 连魔法和魔术的区別都无法区分的他只能知晓,这种情况绝不寻常。 於是,渔夫立刻向本地督查官报告了这件事。 消息一层一层的传了上去,几天以后,水槽里变化了大半的库兰族雌性便被送往了王都。 当时在艾弗森大陆东侧执政的並非现在的丹顿王国,而是一个不知名小国,国土面积仅有现在五六个丹顿王国城池的大小,国都位置也在內陆的河流近旁。 库兰族感到自己离家越来越远,心中自然分外惶恐。 但她的身体被完全蒙蔽在一片黑暗当中,根本无法看见外界有什么变化,因为自己天赋中伴隨著的透视解析能力只能针对生物体,对新的水槽和黑色幕布並没有穿透能力。 起码,她能够隱约听到一些分外奇异的声音。 像是囈语,又像嘆息——从这部分开始,唯一的信息渠道便是从人鱼族口中听来的记载。 这位库兰族的雌性正是人鱼族最初的始祖,也就是第一位转化为人鱼的库兰族。 她有一个广为人知的美妙名字,也是后来数代人鱼公主的代称,极致美丽的象徵。 “爱丽儿”。 一直坚持说到这里,莫甘停了一停。 因为有人打断他。 “隨便模仿了几个渔夫家的少女,然后就成了星穹海数百年引来无数游客的绝美容貌,我怎么那么不信呢?小哥,你说这么多,该不会是胡编乱造、唬我玩的吧?” 中年人再次开口。 他这回把渔具从左手拿换到了右手拿,估计也拿累了。莫甘其实也讲得累,倒不是口乾舌燥,而是由於这位刚刚被他暂且剥夺了“回头客”资格的不明人士。 毕竟虽然报酬丰厚,但这钱如果再挣一次,饶是莫甘也得脱层皮。 虽然知道这人现在在给自己当托,是要让之前融入其中的那个谎言变得更加合理,但莫甘觉得这表情是真的欠,跳得是真的狠,也是真不符合这张应该还算成熟的中年大叔脸——这些情况综合来看,让莫甘愈发篤定如此相貌肯定不是这人的真容。 绝对不可能有人拿出自己的脸,假装有钱没处花的傻子富商在这咋咋呼呼、疯狂丟人。 起码这个人不会是这样——不是自己的脸,当然可以隨便丟。 “出现被称为神跡的人鱼美貌是后来的事,还没有讲到这个地步。虽然已经有了人的特徵,作为库兰族的爱丽儿虽经歷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人鱼也还没有真正形成。別忘了,在半人半鱼以外,有一点最重要的区別——库兰族可以变换外形和构造,人鱼可並非如此。” “除了那些个能力,还有一点。” 莫甘很是惊讶。因为讲话的不是別人,而是坐在原处的蓝鹰海盗团大副奥斯汀。 他不仅没有又一次莫名其妙的发怒,甚至在听,还主动接茬。 “人鱼都是一群缺乏感情的傢伙……或许你们只看得到脸。也难怪,毕竟人族就是这么肤浅。但在我们鮫人看来,那些空有皮囊的傢伙真的非常、非常可笑。” 歇了很久的奥斯汀拳头撑著脸,现在懒散地倚靠在石桌上。旁边一直警惕守人的眾多法师都懒得管他了,也就法师主席一个人在旁盯著,不敢大意。 一开始这个奥斯汀就坚持不懈地在与任何能够为敌的事物为敌,所幸现在无论莫甘还是其他人都习惯了这种状况,反倒没那么较真,更是可以隨意开玩笑。 “你这回是不是在家里被隔壁人鱼吵著睡觉了,所以想要到处污衊人家啊?” “就是,我听过人鱼唱歌,就在船上航行过去的时候。那宛转悠扬的歌声啊,满满都是感情!我记得有一条好大的章鱼在水上飘,整条鱼都被唱晕了。要不是我们船长叫我们一直掐自己、而且戴了耳塞只能听一点,我估计也得当场美得背过气……” 奥斯汀目光犀利地一扫,在人群中精准找到倾诉者,狠狠白了他一眼。 “那是天赋能力!別告诉我你们船长没告诉你,都是拿钱办事,谁给你投入感情?” 拿钱办事,这个莫甘熟。 毕竟自己也在拿钱办事,还拿得既踏实,又不踏实;既省心,又不省心。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不把事情讲完实在不够礼貌。 “爱丽儿掌握了陆上呼吸的能力,但对陆上世界几乎一无所知。这种情况下长出双腿太难,她寄望自己找到水域,借鱼尾逃离——在她的概念中,在平面上挪移的大陆或许是另一个文明的避风港,联通一切的海洋才应该是主体……” 舟车劳顿了几天,或许是为了確保这个不明生物能够活到终点,负责运输的人类也时常打开遮罩的黑布,给这条似人似鱼的生物照照阳光。 人们总觉得不照阳光的生物或许会感到不悦,或许是因为农耕时代的植物大多只有照了阳光才能生长,这是一种由来已久的习惯。实际上爱丽儿並不需要阳光,因为库兰族原本棲息在海底深处,这种光线不仅让她无法適应,甚至有著一种灼烧皮肤的不適感。 正因如此,卵足了最后一丝力量,爱丽儿將自己的皮肤也完全转化成了人的样子,比起在沙滩上生长、健美又匀称的滨海姑娘,这次模仿的对象正是生在国都,细皮嫩肉,一直在设法观察她的那位学者。 在此之后,从海洋中获取力量的爱丽儿无法主动进行变换, 直到她来到了国都,被立刻送给国王查看情况。 当然,专门被指派的学者都没能研究出点苗头,国王陛下也自然只能猎个奇、听个响。 而恰是这时,有一位远道而来,据说来自另一个国度的大法师正在国王身侧。 他一眼便看破了真相,並开了口——或者说,他道出的是一部分的真相。 “这是一个拥有魔法塑性能力的海洋生物,蕴含著极其陌生且古老的魔咒力量。国王陛下,如果您不介意我越俎代庖的研究与调查,我可以帮您把她塑造成任何想要的模样。” 最令人以外的是,然后的追溯与记载便断在了此处,直接跳跃到了三年以后。 读到这处断点时,莫甘也觉得情况有些微妙。 因为照之前的走势来看,人鱼族的出现似乎並非自由转化的结果,而是纯属人为,而拥有纸笔的人类最擅长书写过去,口口相传也能让故事延展开来。既然人鱼的出现进程已经走到了大陆之上,应当有人能够完完整整的把记录保存了下来。 但事实並非如此。 翻阅典籍的研究一无所获以后,当学者再次向人鱼族求证,得到的结果仍旧是一片迷惘。 ——他们说,初代爱丽儿並没有来得及向他们阐述所有的真相。 人鱼获得了无与伦比的美貌与曼妙歌声的力量,他们又能有什么撒谎的理由? 那么,难道是有人心怀不轨,刻意抹去了这段歷史,隱瞒了真正重要的部分? 总而言之,在鮫人族的记载中,接续时间直接来到了三年以后。 失踪於浅层海洋长达三年之久,令关係和睦亲近的库兰族同胞焦心不已的族人爱丽儿突然返回,却儼然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第二十五章 无人能察觉的危险 单纯的变形在库兰族內算不得大事。 因为形体不断改变,效仿的还是其他海洋族群,库兰族自然不能依靠外在特徵来分辨同伴。而库兰族並不长於嗅觉,毕竟深海杂物太多,也有异化气味相关的结构。 他们辨认族人通常是依靠声音频率,仰赖於无论外形怎样变化都保持原状的发声器官。 而且族內还有个规矩,如果变出了过於危险的生物特徵或者解析了新奇罕见的海洋生物,库兰族人必须將情况上报专门的研究队,评估危险性和稳定性来决定能不能保留。 如果暂时无法得出確定的安全结果,那这位库兰族恐怕就要和研究队与战士队的专员待上十天半个月,与其他族人暂且隔离,进行深度观察。 ——结果积极倒还好说,若得出了负面的判断结果,则会被勒令当场修正,把危险结构为可选特徵之一。整个变换过程无论长短,同样在两队指派人员观察下完成。 之前就长期出远门,热衷於变换各种形態的爱丽儿自然是隔离观察的常客。 去得多、相处得久,感情自然就深。正因如此,她在研究队和战士队里有十几位朋友。 虽然在单纯执拗的库兰族族群里,朋友多不意味著走流程时不秉公执法。但这样一个族人凭空失踪,原本就是族群中佼佼者的队员朋友们自然也焦心不已。 库兰族时常有失踪者,也有族人遗憾葬身於海洋猛兽之口。 一旦坏事发生,能够用变换形態適应环境的库兰族能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已知器官。 他们临时强化视觉、嗅觉、听觉,甚至专门指派一些族人变化出能发出生物萤光的结构,只为照亮深海之下的永夜世界,帮助同伴更好的搜寻所有角落。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侦察队搜寻几个著名的危险区域、探险队去往更人跡罕见的海域、战士队队员也主动跟从,探索完全未知,也许有其他危险的远洋。 以往出动到这种程度的人马,最差的情况也能找到些残骸血跡。像现在这种情况,一个族人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只身离去,足足三年的搜查完全无果,在库兰族是闻所未闻的状况。 就在即將放弃希望的时刻,一个形態奇异、无人见过的生物出现在了侦察队的视野当中。 陌生物种对库兰族也是威胁,因为他们从来都对海底的一切瞭然於胸,研究队大部分工作也是为了巩固这种目的。正因如此,这种衝击立刻吸引了整个队伍的集合与瞩目。 送往研究队之前,他们必须临时评估安全性,免得伤害那些脆弱的学者。 一轮一轮看过去,无人能说出这是来自哪个海洋层流的生物。 立足於调查目的的开始,聚精会神的侦察队甚至没能察觉这是自己的族人,但当神秘生物突然开口,立刻有由战士队退役的族人辨出,这竟是失踪三年的“爱丽儿”! 欣喜若狂与公事公办统一而矛盾的聚合在一起,库兰族人先將爱丽儿送去隔离。 在爱丽儿亲友的关怀与陪同下,研究队和战士队骨干一同入场。 最博学多识的库兰族学者都绞尽了脑汁而得不到答案,最后的最后,却是一名战士队的年轻队员恍然大悟,想起自己刚见到爱丽儿,心中升起的熟悉感究竟源自何处。 ——他曾在深海地表捕猎时,见到一具人类的新鲜尸体。 死於海浪的人族往往隨著表层海流飘走,少有飘到位置后沉底,也基本早已亡故甚至化为白骨。正因如此,只对活物感兴趣的库兰族才未能察觉到上头还有这种结构奇特的存在。 而无法预知陆地的存在,则是因为水之於库兰族,就像空气之於人类一样,是稀鬆平常、无处不在的东西。因为外在威胁和地形的限制,他们也无法抵达海底“大陆”的尽头。 就在这时,沉默已久的爱丽儿道出了真相。 族人原以为之前就鲜少开口的她是受了打击,但她不仅没有一点磕巴,从容又淡定,说出的话也让所有族人都大惊失色。 在大海之外,竟然还有一片被称为“土地”的东西,甚至生存著其他拥有智慧的文明! 没等爱丽儿脱离观察期,因这条消息震撼的库兰族人便主动提出要攀升到浅层水域,想要观摩这种全新的领土,但还是被熟练掌握风险控制意识的库兰族高层率人阻止。 未知代表著危险,生存在危险海域的库兰族对这种情况再清楚不过。 只是人类的上身器官显然看起来並不危险,最坚硬的牙齿在库兰族看来都是连海带都难以嚼碎的无用结构,食之无味,弃之也不可惜。 在此之外,三年时光也让爱丽儿把融合升级到了毫无缺陷,甚至水陆兼用的完美状態。 新奇的陆地生物正等待著对新鲜感如饥似渴的库兰族族人——不仅仅没有受到肉体创伤,连精神都看似很好的爱丽儿本人,更是大陆鲜少有危险重要的活体证明。 没有人会怀疑同伴。 同伴是唯一的依靠,作为本体弱小,完全依靠团队力量才能在危机四伏的海底建立文明的种族,他们甚至没有货幣的概念,对彼此信赖和浓厚情谊是库兰族能繁衍至今的重要原因。 现下唯一需要筹备的,就是脱离观察期以后的爱丽儿和她带给所有人的信息。 限制解除当天,爱丽儿被族人簇拥在中央,解构和分析无时无刻都在进行。 但因为是另一个文明,高层的决策仍留有余地,在放哪些人到海面上下了苦工。 排除未成年库兰族,选择了族內更具环境適应天赋的人选,也否决了性情过於暴躁,容易平白无故引发爭端的战士型族人,只留有既有战力又性情温顺,万里挑一的部分作为保护。 ——如果只是要到海面观察,鱼尾一摆就可以游回来,自然没那么危险。 他们的预想很是聪明,一开始的进展也非常顺利。 库兰族的前锋队也如愿见到了爱丽儿描述中的情境。阳光、草地、沙滩、自然还有一个个长腿的生物,大多自顾自打渔、晒网、偶尔反过来发觉他们,还会做出奇怪的反应。 观察的进度逐渐发展,人选的限制也逐渐放开。因为有人去了又回,不仅安然无恙,兴奋地阐述近海海面之上的景色是多么的与眾不同,被他们观赏的人族有多叵测而奇异。 数月的时间过去,变局像是由深海迁徙到浅海时的冒险一样充斥著惊喜,只是多了一个远远能够观察的对象,直到一个噩耗从海面上传来。 一天,一群组队爬升的库兰族人惊慌失措地游回本土,语无伦次地寻求帮助。他们一同上行的同伴中,有一对刚成年的兄妹被双双用渔网捞起,现在消失无踪。 他们第一时间甚至忘记了自己无法上岸、人族却能下海的既有事实,想冒险一同追上去,但很快又被早有预谋立即逃离的人族拋在了船只和陆地以后。 回到本土,自然有人询问爱丽儿这种异常行为的来由。 “人族对貌美的事物存有欲望,喜欢获得也热衷观赏,有人还会想要以此得利。” 面对质问,爱丽儿的声音清亮优美,回答时也是一如既往的乾脆利落。 “什么,我为什么没有说明?是他们没有问我。我好像没有义务要主动说出这种事?” 人鱼的美貌能令陆上居民心醉神迷,但在审美杂乱多样、毫无限制可言的库兰族,能够吸引人族的美丽和翻车鱼背鰭的弧度没什么区別,甚至为精细浪费了能量,很不符合逻辑。 但为了入乡隨俗、主动亲近陌生的人族,大部分上岸的库兰族都在模仿外表上下了苦工。甚至因听说人族长相各式各样,便採取了她的建议,彼此区分塑造出更独特的容顏。 研究过程中见过无数人族美人的爱丽儿,自然也能將五官间的微妙差异道明。 事態愈演愈烈,面对昔日友人的亲自盘问,初代爱丽儿仍旧不以为意。 “他们问我如何在陆上呼吸,人族外表有什么特別,我就告诉了他们,仅此而已。” 库兰族甚至没有审讯相关的职业分工。这时他们才发现,爱丽儿的变化不仅仅在外表。 爱丽儿甚至並未对族人怀有恶意,只是单纯不在乎——她已经失去了情感。 被人掠走的灾厄是事实,带走研究调查的做法也在库兰族的思维逻辑以內,但没人仔细全面的问过她,究竟什么才是她滯留大陆长达三年的真正缘由。 因为向同伴预警未知的危险,本该是彼此扶持生存的库兰族內不必言明的道理。 有亲身经歷的爱丽儿对危机的內容再清楚不过,可她已失去了一种天生的本能。 爱。那是天然状態下本该追隨她一生的本能。 既然无人询问这种美丽在陆上生物的眼里意味著什么,因这种新奇的形態受到追捧、获取著利益,她自然不会主动开口,昔日无比珍视的亲朋好友对她而言已然形同陌路。他们的生死,和自己毫无关係。 库兰族高层掐断了族人离开的渠道,试图召回剩余的族人,可惜为时已晚。虽然从未面对过这种处境,但库兰族的智慧水平实际並不逊色於人,很快分析出了爱丽儿描述中原因。 与此同时,因为並不是所有族人都是一日游,失踪族人的数量从两人起步,与日俱增。 库兰族的智者们不仅开始研究双腿的结构与运行方式,准备让战士队儘快能够踏上陆地来营救被俘族人,还加速了他们从未涉猎的语言研究、 用以功能形態爬升的族人秘密带来的情报分析人族语言,他们想要寻找彼此沟通谈判的方法,在真正的悲剧发生之前——但海底的努力並不能阻止陆上的事件持续发生。 五日以后,首先被捕的兄妹中那位年少的哥哥返回,带来了无法挽回的噩耗。 他已遍体鳞伤、精神萎靡,但还是强忍著悲痛,道出自己亲眼目睹妹妹死亡的真相。 最初的死亡事件甚至並非蓄意,而是“养育”不熟练引发的惨剧。 忙於寻找客户的捕猎者用了淡水,还把容器放在烈日下暴晒,让又饿又怕、器官適应也不够完全的妹妹因为想要逃离不断撞击容器,这样经歷了三天便愈发虚弱,然后死去。 在这以后,或许是因为没弄清死亡的诱因又等不到更专业的建议,为保证下一只猎物能够存活,捕猎者便给同样开始萎靡的哥哥拴上绳索、戴上镣銬,把他暂放入海中。 得到这个机会,哥哥才能用上次变化残留的利齿磨断绳索,怀著刻骨的恨意逃出生天。 成百上千代库兰族人確定的评估標准也无法判明的未知危险,名作“美丽”。 第二十六章 毫无意义的强大力量 说到这里,莫甘又一次暂停了敘述。 另一边吵了起来,可比他这里讲述史料更要引人注目。 起因在於有人自顾自的在一旁提出了疑问,关於“为什么人鱼会失去情感”。 “你们难道不知道!?” 作为几乎所有爭端的祸首,鮫人奥斯汀这边的气场和气压一低,就意味著坏事將近。他喝了一口旁边不知道是谁帮忙递来的淡水,不耐地拧著眉毛,眼中满是寒意。 “普通人还好说。好歹学了几个咒语,竟对魔法伴隨著的代价一无所知?我以为假惺惺和虚偽已经是你们的底线……呵,如果是这样,就算是我也要替你们的子孙后代伸张正义。” 哪怕一口一个“杀人”,他竟还懂得强调“伸张正义”! 这种非常矛盾又分外统一的情形,倒是比较“鮫人”。真不愧是进了蓝鹰海盗团的鮫人,只是不知道除了暴怒,他到底有什么能力…… 莫甘这么想倒也不是质疑,而是真想知道。 龙族血统非常方便,和普通野兽的原理差不多,他也有著能够判断强者的直觉。 “那不是人族法师才有的情况吗?”法师协会唯一的年轻法师畏畏缩缩,“我也知道啊,反正我有兄弟姐妹,家里人交代的过去。自己也没打算传宗接代。” 这是法师协会来的几人里最年轻的一个,比年龄倒数第二的要小了十几岁。年龄上明確的分水岭也能佐证这些人並不是对代价一无所知,起码在普通人里有合理的人数比例。 听到解释,奥斯汀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 “魔法的代价不是人族独有的问题。人鱼用情感……或许还有库兰族原本的天赋换取了掌握天气、呼风唤雨、催眠迷惑的天赋。比起人族研究的天气魔法或者魅惑魔法,种族天赋消耗更小、下限和上限都更高,是生来就有。甚至无法拒绝的能力。” 比起易於逝去或者视觉疲劳的美貌,人鱼能够到今日还存续,是因为歌唱中蕴含的能力。 “喂,那边那个……” 奥斯汀半路哑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一个人,而莫甘由视线判断这个人是自己。 “莫甘·格兰德,我是个商人。” 在这里,莫甘没有刻意隱姓埋名,他购置用地时就用的本名,本来也没打算隱藏身份。 主要在计划当中,自己微妙而又脱离实际的名声也是重要的一环,该拿出来时可以拿出来也不会產生额外的麻烦。而盲目的压下信息、隱瞒身份只会让人怀疑他意图不轨。 不对,应该是“发觉”他意图不轨。 “你大概是看书或听来的这些东西,你们人族的记录还算不错。但从鮫人族出现开始的一部分,也许存在一点偏差,我来说比较合適。別误会了,我只是不想做多余的矫正。” 奥斯汀靠在桌子上,双臂往旁舒展,搭在桌延。 不远处的莫甘虽然终於“退休”,歇在一旁看戏,但也很难察觉不到这位鮫人素质或许有待提高,简单的动作占了大半个桌子,把路西法挤到一边。 ——也就是国王陛下脾气好,但这么下去不是个事,或许得想办法把人捞出来。 不过也不能排除国王的魔法太强,把旁边这么大一个人也骗了过去。 如果真是这样,倒也不能盲目怪到人家鮫人素质的头上。 “我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什么鮫人生性残忍、嗜好杀戮,鮫人起初是库兰族製造的武器,自然不可能矫揉造作,但性格也有异同,到了现在,並不是所有鮫人都和我一样。” 他看来对自己的性情有著清晰的自我认知,认为从未杀人的自己是鮫人中“残暴”的部分。 人鱼是人族法师最开始改造出的物种,而鮫人则是库兰族改造出的战士。 语言不通的枷锁让悲剧的出现愈演愈烈,矛盾也逐渐变得无法调和。 第一个死者出现以后、第二个、第三个接踵而至,库兰族內也蔓延起了別样的情绪: 库兰族能理解爱丽儿最终道出的危机原理,但情感上,注重牵绊的他们不能接受自己的族人竟这样毫无意义的死去,杀死他们的人甚至只把他们当做毫无思想的牲畜,將尸体隨意弃置在一旁。 无论出於什么理由、怎样的误会,含冤死去的都是他们终日相处的亲朋好友。 误会无法釐清,仇恨却愈演愈烈。 短暂捕获一名坠海的人族以后,因为熟练度的区分,比起以前未曾涉足的语言研究,研究队在形体变换方面的研究进展来的更快。 事態发展到这种程度,再把抓获的人族放生只是因为人无法在水中生存,妄论长期囚禁。库兰族集合了全族法师的魔法力量才把素材带入深海,营造適合观察的安全场域,无力支持后便將人放回海面,容许他游回岸边也能够观察双腿辅助游动的方式。 通过观察唯一擒获的素材,研究队也得到了四肢使用的诀窍。 结论表明,在陆上进行战斗,还是人族的形態更適合发挥自己本身的敏捷与力量。 以这样的结论作为基础,他们综合了海洋生物的器官特质,保留了尖牙、尾鰭等战斗或海中逃亡所需要的特质,还完全模擬了人类的双腿——第一批次的鮫人应运而生。 聚齐族內最强的法师与战士以后,鮫人便迈开双腿,从浅海处勘探到的落脚地,上岸。 急於拯救同伴,他们並没有完全学会人类的语言,只带了一两个学会简单词语的伙伴,但都已经基本有了人型,可以混入人群,用一些偷来抢来的衣物遮掩住异种的特徵。 营救计划最初进行顺利,拥有高级智慧又习惯於海底无差別廝杀的战士队成员很快就適应了四肢战斗的方法,能解决几乎所有难题。 直到他们遇到了第一位人类的法师——遭遇了一场压倒性的惨败。 不断將自己改造的库兰族人这才知道,人族虽然缺乏互相撕咬的直接战斗经验,魔法却发展的太过成熟。最小的公国都有不少法师的存在,他们根本无法跟这种力量抗衡。 文明之间的实力差距因魔法的存在大到令人绝望。目睹著死亡族人的数量已经数以百计,已然在海洋世界扎下根基,自以为强大的库兰族却无计可施。 被发现並打败以后,营救计划举步维艰。更多的族人死去,连最强的陆上库兰族都难以生存,甚至已经有棲居在洋流深处的库兰族人,被心怀不轨的人类法师主动猎捕,引入囚笼。 人族在不断地杀死他们的同伴,他们却无计可施。 正因如此,另一个计划在海底深处诞生。 命运已经无法预计,为留下火种,一批被筛选出的初生鮫人將自己封印在了深海之中。 他们完全出於自愿。有最初和被绑走的人鱼哥哥一样,心痛彻骨却无计可施的受难者亲人;有脾气暴躁、火气冲天、空有一身战力却无法发挥的战士队强者。 过於激烈的仇恨不利於达成和解,而完全相信陌生的人族,確定能达成和解也不是正道。 正因如此,库兰族把这些人送往了深海。 这样的隔绝並不仅仅是为了规避人族的伤害,更是因为想要无止尽的变强,库兰族需要用上往日因为对安全性怀有疑虑而捨弃的结构。 稳定性缺乏的变化会让他们在变化过程中容易失控,甚至因此不慎伤害到普通的族人。 虽然环境危险、深不见底,但在库兰族初生时就適应过的环境当中,无人可以干涉他们成长。而所有被选中者铭记於心的是,他们是被整个族群留下的希望与火种,无尽的恨意促使他们不断变强,扭曲的身体变换重组,魔法与力量不断攀升。 一个月,一年,十年。 如此长的时间里,竟没有一个族人试图將他们召回,这似乎佐证了早先就有的最坏猜想。 他们求生、变强、付出代价、不断繁衍。 只有重组最强大的魔法天赋和血脉才能產生能够战胜人类大法师的强大后裔,在漫长时光中的交配和繁衍中,復仇者们对这种事实深信不疑。 ——经歷了漫长时间的洗礼,库兰族,不,鮫人族终究能越过那道天堑,战胜人族。 古鮫人族的强大是牺牲了寿命来换取力量天赋的一场交易。 在长久的转化过程中,为获取更多力量,他们不只用库兰族的天赋换取了魔法与力量的双重天赋,一生还从数百年被缩减至几十年,比普通的人族还要短暂。 比起一味增加战士人口,为战胜极致强大的敌人,他们需要精益求精。最好的法师集中力量,给每一代最强大的战士与法师用魔法铸就海洋之棺,让他们沉眠,以期最后的復仇。 敌人的强大毋庸置疑,离开前记录下的两百二十三名族人惨死的记忆更是催发动力怒火最好的方式。最后的最后,强大无比、准备就绪的鮫人离开深海,准备报仇雪恨。 此刻,千年已逝。 但眼前的情景,与他们想像中大不相同。 从未发生过改变的灿烂阳光之下,库兰族的故人竟已全部转变成了人鱼。 天真而美丽的人族族人遇见了由黑暗中攀升的復仇者,就像初见人类时一样新奇。他们惊呼千年前被掩去的传说竟是真的,还有和自己相仿的种族在海底深处的洞窟里棲居。 如今的人鱼大多没有感情,自然也对报仇毫无执念,遗忘了过去所遭受的痛楚。 血液里流淌著仇恨的鮫人带著新的武器、澎湃的力量与魔法来到新的世界,准备进行最终的决战,却发现人鱼已经和人类达成了和解——甚至不仅仅是和解。 人鱼正为了越过远海的海妖编织歌曲,谋划著名辅助商船通行,进行互利互惠的合作。人鱼不知道什么时候获得的美妙歌声是人们口口相传、令人心醉的讯號,也是强大的魔法力量。 歷经了千年的封闭与磨练,他们为拯救同伴而来,可同伴却早已不需要这种拯救。 时间能洗礼一切,而在洞窟中度过一生的鮫人族却没有得到这种馈赠。 他们是被遗落的族群,被弃置的遗珠。 鮫人茫然四顾,仅剩的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强大力量。 第二十七章 精心谋划的繁琐骗局 魔法素来伴隨著代价。 同时拥有著能够海战与陆战的敏捷和力量,与人类相似却又不必牺牲子孙,甚至和如今人鱼都有近似之处,与海洋能够达成绝佳的亲和与共鸣。 除了对外展示的整体性格不太和谐,鮫人族似乎並没有捨去什么。 人鱼的代价是情感,人的代价由法师后代精准偿还,而鮫人则与两者都不相同。 虽然具体的过程不得而知,但求是的学者统一认为,他们的代价已由祖辈结清。 或许,神也为他们近乎渗透在血液中,浓烈而刻骨却无疾而终的仇恨而动容。 那是千年以来,每代陷入沉眠的最强者外所有鮫人族倾尽一生,满怀无法施放的雄浑恨意。他们耗尽心血,在暗无天日的海底牢笼中付出一切能付出的代价,最终徒劳无功的一生。 但那只是过去。 “另外,我只是单纯的討厌人族,和往事没有关係。”奥斯汀还顺带补充,“这么多年前的事都是听个响。我和族里其他人一样,正常不会就因为这个杀人放火。” 这个“正常”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属实是有些耐人寻味。 “你这个正常……它究竟是有多正常?” “整天杀人杀人的,大哥,你管这叫正常?” 旁边的人情真意切的吐槽並没有惹怒奥斯汀,而是让他淡定地喝了口水,相对而言还算安详看向人群,斜著对去的眼神似乎想彰显自己现在非常有风度,绝不会和人族一般见识。 莫甘也没閒著。 他正盯著那个可疑的钓鱼佬,付费諮询的中年人。 原因无他,莫甘从来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天上掉下了的陷阱,也没有平白无故,给这么多海滨閒散人员买一个“科普”的理由。 几十上百科尔盾还能说是无聊,足足两个金幣,尤其是给了自己两枚…… 首先得认识莫甘,知道他突破底线只认黄金;其次要富得流油,对这点消耗浑不在意。 比起踌躇不前,还是直接把人抓住比较妥当。 莫甘察觉到自己情绪不定,也许是受了心里不理性因子的影响——但绑架也需要时机。 等待机会的同时,莫甘突然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连忙转头看向白石桌椅。 但异象很快消失。 好像只是虚惊一场,但此时此刻,莫甘真的开始不淡定了。 最大的问题在於,刚才的直觉和昨日在潘多拉集市,发觉有人在窥探自己时一模一样。 因为后来的际遇,他原本以为那是路西法在寻找目標。但此时此刻这位国王陛下正在桌前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自然不会莫名其妙想著来挑拨一下自己。 既然不是他……那又会是谁? 他发觉自己犯了和拆魔方的路西法同样的错误,想当然的把事情算到第五层,却没想到自己其实在第一层。 等等,就算不是路西法,別人又有什么理由用同一种气息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目的后,莫甘再转头,中年人已经在人群中消失不见。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一时间,莫甘哑然无语。 他清晰而明確地意识到了一点,自己被算计了。 很大程度上,这种失误难以避免,能够在几秒钟內立刻反应过来已经快到惊人。 像路西法这样一个人形自走异状的出现让莫甘混淆了另一个预警,而第三者就在刚才的电光石火之间,巧妙利用了莫甘察觉预警、自以为发现真相的契机,短暂转移了他的注意。 这实在是一个很妙的局,但做的准备实在繁琐到令人难以置信。 莫甘非常清楚,要让人上当受骗,尤其是让自己这种心眼子从脖颈能长到肚脐眼的人上当受骗,绝不是仰天朝白云大喝让人转移视线这样简单的一件事。 如果仅仅是动乱,就算那边的鮫人奥斯汀突然暴起,莫甘也会先注意著自己一直盯紧的中年钓鱼人,阻止他蓄谋不轨趁乱做些什么,然后才用余光判断该如何处理另一边的动向。 这个人的谋划需要让莫甘相信是自己依靠著独特的能力和认知,发现了別人无法发现的异常——作为必要的铺垫,这种情形几乎和昨天在潘多拉集市时一模一样,却又多了变数。 而要完美无缺利用这一点来达成目的,虽然不一定要完整预测到今天的所有事,很大程度上可以隨机应变,但这个人必须得清楚,莫甘会因为路西法的存在產生误判。 这也就意味著,虽然不一定需要一直跟隨在他们身后,但这个第三者一直掌握著自己和路西法两个人的动向,知道他们在这段时间內有过交流。 至於交流的內容,莫甘將心比心,觉得还不至於露馅。 毕竟人群里倒还好说,想在人跡罕至的地方追踪这样一位天赋卓绝、名声恶劣且显赫的天才巫师,哪怕是对路西法稍微有了一点了解,发觉他和传言略有出入的莫甘也觉得不乐观。 不过幸好,如今还存在一个明確的硬性条件,也就是他“扳回一城”的机会。 很快,莫甘便意识到了自己没能反应过来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几秒內就完全消失,没有引起人群异动也没有留下踪跡,这是常理范围之外的魔法能力。 如此近的距离之下,莫甘更没有感受到魔法捲轴释放时难以掩盖的波动。 那就意味著这完全是施术者本能的拥有的能力——而能在短时间內这样消失的人,在整个科尔王国屈指可数,放眼两片大陆整个海外所有种族来估算,加起来也不过寥寥几十人。 瞬移术,这是路西法用过的法术。 几乎没有人会专精於这种影响空间的魔法,因为除了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隔空取物,稍有点难度,莫甘自己也用过只能转移小型死物的换位术,再往后便没有了足以过渡巩固的法术,直接跳跃到了法师界公认消耗最大、施展门槛极高的瞬移术。 正因如此,能够施展瞬移术的法师,大都是已在自己擅长的魔法领域中达到顶峰,对魔法的礼物也颇为身后,才能够有资格转而练习这种实用的空间魔法。 莫甘甚至不用专门去问问那位远近闻名的天才巫师,自己都能复习一遍昨日第一次揣测施术者时得出的结论。 谁能想到,短短两天,如此鲜见的魔法他竟然见了两次。 他不过想做一个普通的商人,这又是何等“殊荣”? 而把这个范围再套入之前的结论,两个划定范围的圆圈交迭在一起,然后挑挑选选,排除完全不可能的存在、不够跳脱古怪谜语人的老实人,最终只剩下了一个。 最后一个。 完全確定了目標,他的神情却古怪了很多。 因为这个人选倒也不能说是完全不熟,只能说通常情况下压根想像不到,根本不合常理。 见过是见过,话也勉强算是说过…… 问题在於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位大魔法师並搭上话的时候,状態比较特殊。第二次,也就是在皇家的野猎活动中,更只是匆匆一瞥,记得有个没办法忽视的重要人士来过。 別说让人了解到什么兴趣爱好、行为习惯乃至未来志向,连开口假惺惺说的那句话都毫无意义——起码在一般人眼中,那应该是毫无意义的发言。 毕竟,当时的莫甘心智成熟、悟性很高,却有著一个难以规避的致命缺点。 他年方四岁。 第二十八章 宛若冰河世纪 人们常说,三岁看老。 很难想像,世上竟能有人自说自话,和一个独自在图书馆看书的四岁小孩谈天说地。 从天文地理谈及国家政务、从魔法要理讲到过去的种族爭端,既孜孜不倦而又苦口婆心。 他又偏偏不是个公眾意义上的疯子,甚至位高权重——人们只能被迫把这类做法强行解读为“和蔼可亲”。 埃弗里斯特。 此人正是经过科尔王国皇家认证,名声最为显赫、学徒最多的大魔法师。 大魔法师的事自然有大魔法师的道理,又怎么能叫发疯? 也就莫甘的父亲林德罗文采实在不佳,给人家比个拇指,顺带约上一架*。 既是那个人,再离谱的事,想想倒也有种极微妙的合理感。 言归正传,在莫甘知道的內情当中,这位大魔法师是孤儿出身,自幼被科尔境內精灵族大魔法师收养,作为人族孩童在精灵族被教导魔法,长大成人以后,不知怎么的便投靠了科尔王国。 作为一个只有名字的“埃弗里斯特”大魔法师並不是刻意隱藏了姓氏,而是根本没有姓氏。 按照科尔王国的传统,凡入籍者,可以选取他人姓氏或自己编出一个姓氏,用以填表入驻。 然而埃弗里斯特在这之前一直都是精灵族內居住的黑户,从没考虑过这种琐事。 凭藉强大魔法力量被当时的国王亲自发来邀请,还额外被赐予了一个“皇家赠礼资格”的时刻,埃弗里斯特却为姓氏这个相比之下有如鸡毛蒜皮的问题冥思苦想,考虑了许久。 他发觉姓氏容易撞车,不够独一无二,自己编的也入不了眼,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那时,宫殿里的科尔国王还在疑惑没有消息,是不是法师想要反悔,埃弗里斯特就自己找了过来。 他开门见山,问能不能用皇家赠礼换不用填写姓氏,特立独行一下,就这么一个名字记在名册里。 因为这种理由,大魔法师埃弗里斯特便成了科尔王国户籍记录中第一个没有姓氏的人。 鑑於精灵族逐渐衰弱,棲息地生存环境每况愈下,最后族群被判定灭绝至今已有九十余年。 无论怎么估算,这位现在直接隶属皇室的大魔法师起码也得有百来岁。 至於“受害者”,那当然不只莫甘一个。 因为幼年有著一段被迫“与同龄孩子交流玩耍”的折磨时光,在童言童语中勉强分辨出有效信息以后,莫甘对这位大魔法师的“个人爱好”和“业务范围”也比较清楚。 他喜欢孩子。 他不止喜欢找贵族骑士家里的孩子、城堡僕人的孩子、纺织工的孩子、马夫的孩子,等等等等。甚至有时找不到孩子,野外遇见一只小马驹都要分给分外的关心。 有人分析过地位崇高的大魔法师为什么会有这种爱好,最终只能得出结论,或许是童年故友的缺憾,让大魔法师多少有点问题。 这已经是委婉的形容了。 相比成人,自幼生长於精灵族的埃弗里斯特或许是会对相对纯洁的孩童友善,藉助这种閒谈获得故友皆丧的慰藉。 ——但他的履歷和“纯洁”二字只能说毫无关係。 甚至“病情”更为严重,莫甘听了替人尷尬地发毛,只觉得自己能用脚趾建出一整栋崭新的微缩格兰德庄园。 公主继位以前,强大的大魔法师只以魔法能力震慑了大批想要藉机夺位的人。但在女王坐稳王位、战爭结束以后,不知道达成了什么交换条件,埃弗里斯特便亲自出马,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笑面虎。 身为实力卓绝的法师,埃弗里斯特鲜少出手战斗或者伤人。他只是依靠魔法不断在王都穿梭,获取常人无法获取的情报。 当叛党准备进行自己最后一次计划的同时,便能见到王国最强大的法师笑意吟吟,亲自上门拜访,不请自来的来到叛党的住所或者办公地。 手下大打出手制服残党,等本地督查官前来捉拿归案的时候,埃弗里斯特才会亲自出马。 他会声情並茂地朗读著自己调查到的內容,在祸首面前侃侃而谈,开著轻鬆写意的玩笑…… 与此同时,有理有据地將他们的爵位、財產、庄园、一生经营得到的一切全数剥夺殆尽。 和与孩子相处时截然不同的是,这种谈话伴隨著的往往是被倾诉人见了鬼似的恐惧眼神,以及绝望至极的寂静。 这已经是二三十年前的故事,现在看来未免有些遥远。 莫甘清楚这一点是因为有人专门告诉过他——埃弗里斯特手段清奇,但也许是个好人,还算值得信任。 这样被外人称作“笑面虎”的特质看似是虚偽的代名词。 实际上,埃弗里斯特的每个动作和反应都发自肺腑,全是常人所无法理解,却当然存在的真心实意。 埃弗里斯特以实力体现了一个结论——当一个乐子人手握强权又能力滔天,究竟能造出怎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新闻。 他是真的很乐。 这样看来,埃弗里斯特也许算得上半个不被人理解,却强大到別人必须理解,很不讲道理的“享乐”疯子。 不过莫甘虽然听过內情,后来也確实完全没有和这个人碰过面。 只是他现在隱约能察觉到,自己没盯上人家,人家说不定隨手就能搜集到自己的情报。 那把这些要素用来利用自己,然后从容脱身,又会是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乱作了一片。 喧譁声让莫甘骤然惊醒。 “快点跑!” “来不及了!” 莫甘来不及细想,快步走近到最乱的人群中央,来到那没人拦他的白石桌椅旁。 几个原本看守的法师都歪七歪八倒在一旁,但没有大碍,只是一个个坐在地上,被震得发懵。 他们似乎只是因为碍手碍脚被弹开——状態真正有异的,却是鮫人奥斯汀。 此时的奥斯汀神情无比狰狞,眼下鳞片不知什么时候布满了暗色的血管纹路。 他头痛欲裂、大口喘息、弓著腰背、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而之前陶瓷杯子的残渣散落在桌上。 部分尖利的碎片扎破了左手,而奥斯汀仿佛没有痛觉,对此恍若未闻又不断发力,也相应的刺激了伤口,仍然掺杂著残片的伤处一直涌出鲜血,在桌台上流淌已蔓延出了一块血泊。 几秒以內,暗紫色的鲜血从桌沿开始往下滴落,而奥斯汀的另一只手死死把指尖摁在了石椅的边缘,用力过度的手白得嚇人,指甲生生在石块上划出了痕跡。 这些跡象佐证他自己也在竭力克制这种脱离掌控的状况。 “控制一下啊!” “说什么废话?我是傻子吗!”奥斯汀抽空怒喝一声,“不如找找谁给的这杯水!” 捏碎了杯子,他已经发觉了问题的来源,但让不能制止现在的一切。 莫甘顺著人群的视线看过去,也嚇了一跳。 不知何时开,一场仿佛凭空升起的海啸,竟然从海边远处袭来。 蔚蓝色的滔天巨浪看不见尽头。这附近的潮汐很有规律,几乎不会发生这种类型的天灾,莫甘立刻联想到鮫人族的另一个天赋。 鮫人和人鱼同宗同源,都是海洋的宠儿,而比起人鱼靠歌声掌控的天气魔法,鮫人与海洋天候的关係属於被动技能。 传说,鮫人族並未接受故乡的馈赠,但也受到海洋力量的“溺爱”。 当他们愤怒不能自已,又身处洋流能触及之地,深海便会回应他们的期许,暂且抽离他们天赋所伴生的力量,帮助他们將一切能见到的事物摧毁殆尽。 也就是说,奥斯汀自己或许不想达到这种目的,但混入水杯的魔药是能让原本就时刻处在愤怒状態的他失控的东西。 魔药蕴含的力量恰到好处,只容许奥斯汀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强行把自己禁錮在椅子上。 在这以外,他能噼里啪啦骂出几句脏话就已经是天赋异稟,根本无法强行收回最初生效时爆发出来的力量,只得耗尽其余经歷,困在椅子上大口吸气。 可怖的海啸席捲而来,深蓝色浪潮足足溅起了几十上百米的高度,大部分人第无法直接逃走。 正当莫甘在脑海里搜寻能减少影响,或许遮遮“雨”的法术之际,另一边传来的吟唱在他耳边响起。 那是路西法的声音。 莫甘这才反应过来。 ——路西法那个造成感官错觉的咒语影响力远超想像,刚才他只是短暂把视线转移到別的地方,竟然差点就忽略了还有这样一个人就坐在在这里。 白色的巫师袍下传出了冷冽而迅疾的咒语。位於近处,莫甘能听到每一个吐字清晰的古老音节,在这种十万火急的情形中不疾不徐的被一一道出。 施咒者对现下的情形十拿九稳,所有在吟唱中被赋予了魔力的字符,仿佛很快化作了空气中的另外一种存在。 它们在顷刻间散向了天际,隨后分散开来。而莫甘之所以能见到这种无形的存在,主要是因为巨浪中突然出现的一片白色焦点。 从接触开始以后的一瞬间,耗时不过半秒—— 雪白的坚冰像是在浪潮中凭空出现,然后飞速扩散开来,將雄伟至极的海啸盛景全然定格於此。 始作俑者仍然以一种凝滯的姿態坐在原处。除了早先就有察觉的莫甘,暂且没有任何人能在一片混乱中发觉是谁阻止了这场灾难。 整个场地似乎都为之一静。 直到头顶有冰凌因为温热的气候而滑落,本该掉在人群中,却不知为何在空中化为齏粉。 莫甘用余光扫了一眼仍旧一动不动的莱斯图国王陛下,然后抬头看向上方。 被瞬间冻结的巨浪呈现出微微弯曲的流线弧形,每朵浪花的纹路都清晰可见,除了变成不甚透明的白色,和拍打而下时的样子几乎別无二致。 就像是有人在这细心雕刻了一座名为“海浪”的巨型雕像,做工精湛至极、惟妙惟肖——只是要雕刻这样的景象恐怕还需要多费些功夫。 海啸冰雕直接蔓延了半座开放海滩之远,挡住了小半个码头的阳光,从宽度上延展也极难看到尽头。 冻结的海浪末梢处,相对透明的坚冰也能透过一缕阳光,照在下方人的头顶。而沙滩表面也受了影响,海水未抽乾的地表竟结成了一片冰霜。 莫甘目睹著眼前一切的形成,消化著其中蕴含的信息,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过这回,可是货真价实的“一口凉气”。 因为眼前身侧,天上地下,此情此景。 宛若冰河世纪。 第二十九章 非同凡响的魔药 大老远跑回来的海盗团姑娘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道。 “现在是春天,没错吧?” 走到了奥斯汀身边,她呆呆地瞧著眼前形容壮观的冰山,抬头还隱约看到一个百米空中鬆动的冰凌,发觉它似乎马上就要掉下来,不由得惊恐地退了几步。 一旁的中年督查官也到了地方,在审慎措辞的同时仰头观望。 “圣伦港口没有冬天。不,整个莱特斯曼山脉以南都没有冬天。不愿透露姓名的姑娘,如果这是你同伴做的事,我恐怕还要確认一下有没有其他损失,可能要更麻烦一些。” “没事没事!”捲髮少女赶紧答应,然后一拍奥斯汀的肩膀,苦著脸询问,“大副,您又犯什么事了?” 莫甘知道这个督查官,认得出他的相貌,也清楚他名叫埃拉伯格。 此人正是小镇花屋店主塞拉婶婶的儿子,这一整片区域的总督查官——他的管辖区域包括巴別镇、阿波尔斯镇和温莎小镇,以及潘多拉集市所在的圣伦港。 圣伦港虽然不在这个区域的正中央,但不仅仅是经济枢纽,还是事发最多、需要处理的矛盾最多的地方。 总督查官在片区域不足为奇,但跟个小姑娘一起过来处理事情就非常出奇了。 该说不说,这位总督查官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並没有因为数百米的冰雕惊讶太久,跟海盗少女说完话就开始疏散人群,和蔼地陈明危险,也让大多数到现在还没溜號的人决定离开。 虽然上面的东西看著坚固,冰凌自由落体实际也直接落不到人头上,只会溅落碎片,但毕竟冰雕厚度不知道多少,隨时可能被海浪衝垮,说不定会额外生事。 趁著这个机会,莫甘也在做事。 他之前开闢出一条通路,假意上前关心、实则物理屏蔽了还在自我调整魔药后劲的奥斯汀,才能不留痕跡的拉走路西法,把轻鬆解决海啸,却因人多开始神思不属的国王拯救出人群。 现在两人终於站在一边。 国王陛下刚施展完神威就开始抿著嘴唇自闭看海,莫甘却瞧著人群。 莫甘倒不是和其他人一样想看热闹,只是他作为一个心怀不轨的目击者、一个自认合格的国家公民,既能提供线索,又想获取信息,待在原地自然是两全其美。 最主要的是,他可不会被白白算计,哪怕是给科尔王国做事的人也一样。 有一码算一码,这些年来,女王给莫甘家里提供了不少支持,两家也时常走访。连皇宫重地格兰德一家三口全都能凭藉一张脸自由出入,而膝下无子无女,待闺蜜的孩子有如亲子的女王,更是基本等同於莫甘的乾妈。 如果有女王的人直接找来,问他能不能帮忙,就算没有主动提及酬劳莫甘也会乐意效劳。 但不请自来,还把喜欢掌握事態的莫甘蒙在鼓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虽然莫甘此行没有告诉任何亲朋好友,在被莫名搭訕以前,他压根不觉得会有人在这种偏僻地方盯上一个他。 这时,埃拉伯格看人走的差不多了,也来到了附近。 “格兰德先生?”看见莫甘,埃拉伯格愣了一下,“您怎么也在这?这里很危险。” 一开始莫甘去到温莎小镇时其实是住在镇上的旅馆,置办房產靠的是从塞拉婶婶那里打探来的消息,去办理的介绍信都是塞拉亲手写的,直接让莫甘找到了自己儿子的手下。 而这位埃拉伯格督查官哪怕身居高位,也是督查官中比较亲和的类型。 事情办完后,他甚至还忙里抽空单独找到莫甘,感谢他时常和家里寂寞无聊的老人閒聊,让塞拉婶婶多了一个閒话家常的对象。也就这个时候见了一面,让莫甘对他观感很好。 “我在给旁边这位雅恩·沃伦先生当科尔王国的嚮导,”莫甘也早就想好了应对方式,一指只给人留下背影的路西法,“他是一位旅人,也是一名法师,有自保的能力——不用担心。” 虽然真名早就抖搂出去了,但莫甘还没有隨意暴露自己也算是法师的身份。 隱藏这种能力身份在科尔王国並不显得可疑,基本算是一种共识。 自己的说法其实也模糊了界限,並没有说清自己安然待在这是因为身边人是法师,还是自己也是法师。 埃拉伯格也没有多问,点点头就去找下一个人。 其他该问的都问完了,余下的正是奥斯汀。 奥斯汀手上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痂,仍旧小口著喘气,旁光看见有个穿著督查官制服的人走了过来,便强行挺直腰背,让自己恢復体面,然后声音压低,冷声开口。 “你是本地的督查官?我要报案。” 虽然已经基本恢復了正常状態,他手上仍然遍布凝结的血浆,虽然眼下的血管没那么明显,但脸色依旧惨白,眼白处还能隱隱见到血丝。 这种状態下,结合他一如既往凶狠的表情,比起“我要报案”,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我要投案”、甚至还可能是“我要犯案”。 “火金石失窃?这个你那同伴姑娘已经说清楚了,我派了人跟著他们去拿东西,也让法师协会的人先行自查,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不会有所偏颇。” 埃拉伯格督查官也不急,估计是一路上海盗姑娘给他做了不少心里建设,尷尬地说明过自己的同伴性格有多暴躁,但这就是本性也没什么办法,才能有现在的心理准备。 “不止。”奥斯汀听到了刚才的谈话,也知道自己先要把现在的情况解释清楚,“有关那个海啸……现在这个冰雕,一开始確实是我弄出来的,原因在於有人给我下了药。” 捲髮少女大吃一惊。“你隨便吃別人准备的东西?” “不是吃的,是水。” 说到这里,奥斯汀皱眉往旁边看了一圈,似乎因为刚才自己说的话想到了什么,现在才开始找人追究冰雕的形成。但找人无果,他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先把情况交代给埃拉伯格。 “桌上这碎片就是杯子的碎片,你找个懂魔药的法师过来就知道情况了……嘖,法师。” 按道理,旁边就是法师协会的人,但埃拉伯格督查官问了一圈,只有一个知道一点皮毛。 但这也算正常。 法师一般有著明確的学习导向和分工,专注於魔药的法师基本上没太多精力学习攻击型法术。而本地法师协会今天过来是为了兴师问罪,自然不会带上根本不会干架的成员。 不过隔壁就是潘多拉集市,想来也不会缺少这方面的人才。 正当埃拉伯格督查官打算在附近找人的时候,便听到了海边传来的声音。 “或许是亚当魔药。” 有了埃拉伯格,人群已经疏散的差不多,剩下也就零星几个路人、督查官和手下,以及海盗团和法师协会的当事人。密集度没那么高,路西法的状態也正常了不少。 这回是莫甘站在旁边,饶有兴味地看著。 这等大佬亲自检查情况,別人不知道,但他的心情还蛮微妙,多多少少有点想学习参考。 刚才给路西法报假名的时候,他也因为之前排场恐怖的冰河世纪,意识到了这位大哥的法师身份要迟早瞒不住,不如拿出来当作留下的理由。 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早。 路西法走到了白石桌前,就站在刚才自己坐著的地方。他微微倾身,用小拇指沾了一点之前奥斯汀捏碎杯子漏下来的水质,轻嗅了一嗅。 “確实如此,和我的猜想一样。这种魔药源自亚当之果,特性能够引发人心中最深处的原始欲望,对鮫人应该也是同样的效果。亚当魔药原本是深红顏色,气味浓烈,但如果佐以足量卡拉威尔花花蜜,便能將顏色和气味吸附殆尽,將液体基本恢復成白水的形態和质感。” 为了做出证明,他伸出手,口中轻轻吟唱,指尖沾著的液体被注入了魔法力量。 提炼术。 但这回,路西法用了更直接的咒语吟唱方法,字字清晰,恐怕也正是为了隱瞒自己大法师以上的力量。 莫甘看著这动作听著这措辞,顿觉国王陛下虽然有时离谱,但起码现在还挺能装。 不只是多余的吟唱,刚才他在的地方和奥斯汀摔杯子的位置很近,有的是机会提前检查。显然刚才那第一句话也不是猜的,只是直到现在才说出了验证。 不过数秒,路西法手上沾染的一点点水珠被分离成了两处,飘荡在空气当中。一处是无色透明的有状水滴、另一处是深红翻滚的深色液体,在他指尖的操控下完全分为两处。 看到这个提炼结果,路西法似乎也有些惊讶,立即转头看向鮫人奥斯汀。 “浓缩程度很高。能在这种剂量的魔药下快速限制失控,即使有力量已被海洋抽离的原因,也足以表现出你的个人能力很强。” 被陌生人实话实说表达了肯定,奥斯汀听完哼了一声,“谢谢。” “那我派人找找相关魔药售卖的线索?” 埃拉伯格也看出这位陌生的旅人似乎对这种分析成竹在胸,应该能有很大的助益。 莫甘嘆了一口气,毕竟刚才自己也有转移了对方注意力的责任,於是从这里开始出场。 “亚当之果、卡拉威尔花蜜,这些都是极其罕见珍贵的材料,因用途稀少而销路不畅。这种东西在市场摆摊里很少见到,大部分是私人珍藏,销售也是在信息保密的拍卖会上。” 反正都掺和进来了,路西法走不了,他也逃不过。那就发挥一下特长。 对他来说,这里头最令人心绪复杂的信息在於一点。 ——按照路西法分析的材料,奥斯汀喝下或者打翻的那点水,就算不加上让法师调製的人工成本,总价也应该在五十枚金幣以上。 第三十章 隱姓埋名的海盗团少女 五十枚金幣。 莫甘不是没有,但至少也会替人心疼——不要的金幣可以给他,没必要隨便挥霍。 如果之前埃弗里斯特做事的概率只有百分之八十,现在便攀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毕竟为了这点小事亲自出马,还拿出五十枚金幣的代价来整个大活,不是公费报销属实说不通。 能聚焦到这里,莫甘还是觉得主要是瞬移的能力排除了太多的人。 这么一看,对方应该只是想要糊弄自己,但不觉得自己这个身份特殊的莫甘·格兰德哪怕大有怀疑也会暴露他的秘密。 所以这混帐弄出这么大动静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还以为是情绪魔药类似的东西……”法师协会那个懂一点魔药的法师也在一旁围观,比较惊异,“亚当之果我倒是好像听过,好像是卖的很贵。” 路西法对喜欢求知的人非常友好,立刻给予解答。 “情绪魔药和亚当之果的作用有所不同,按魔药宝典的说法,前者掌控的是方向和量级,后者掌控的是內化的本质。不过这里的魔药成分並没有添加阻止自控的佐剂。如果有这种心思,人鱼外的种族都会难以避免的受到影响。不过短时间內多少会有点后遗症……” 讲到这里,他转头看向奥斯汀,似乎要確认他的后遗症程度。却一愣,因为奥斯汀也在看他。 奥斯汀神情肃然,眼神灼灼,並不像是隨意看著他们谈话。 “雅恩·沃伦?” 路西法茫然地点点头。 国王陛下看来很擅长接受新事物,他已经对这个假名適应良好。 “按理我需要谢谢你弄清楚这个魔药是什么……如果方便,我也想知道你的魔力属性。” 倒是莫甘先精神一振,意思到了奥斯汀的目的。 其实凭空问不熟悉的陌生法师一般用什么属性的魔法,算是一种比较唐突的做法——毕竟属性意味著使用魔法的流派,一旦说明便会暴露自己的能力,属於某种隱私上的窥探,自然不好隨便多说。 这种繁文縟节仅限於人。鮫人或许没这个规矩。 只是就在刚才,国王陛下化水为冰冻住了整个海啸——这实际上是水系法师衍生出来的能力分支,而奥斯汀问到这个问题,就意味著他已经对路西法產生了怀疑,想要了解更多。 阻止海啸的人不得而知,偏偏在这个时候,一个对魔药了如指掌的法师竟出现在一旁。 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虽然奥斯汀没有发火,证明他应该並不愚蠢,不会形成诸如“路西法给他下药,又返回来给他辨认魔药”这样的神奇脑迴路,但他肯定能够发觉阻止海啸的力量非同凡响。 但路西法是眾所周知的全系法师,甚至是一名擅长其他古怪法术的巫师,他自然不会有专修任何属性。而国王陛下自己也很聪明,很快意识到奥斯汀是要试探他是不是解决海啸的人——他是懂保密的,但偏偏不擅长撒谎。 於是一个鮫人一个人,两位法师面面相覷、都不吱声,仿佛在靠眼神进行下一步交流。 场面尷尬了起来。莫甘摸了摸下巴,觉得这场面非常眼熟,想起那一晚自己和路西法对视时的尷尬——国王陛下真的很擅长製造这种相顾无言的局面。 “……十四年前,雪松城拍卖会卖出过一批亚当之果,每一颗的均价高达二十金幣。在那次拍卖以后,整个艾弗森大陆暂时没有出现过亚当之果的果树。埃拉伯格督查官,如果您需要方向,可以通过这个线索往下查。” 莫甘说完暗嘆一声,还是自己来救场。 他原本想著凑热闹,活生生把自己变成了讲故事的工具人,专门解决尷尬的现象。 “二十金幣?为什么这么贵!”捲髮的姑娘倒是在一旁听傻了,嘴巴张得老大,“你是说,二十金幣的东西就被我们大副隨便给喝了?就听了个响?做了个冰雕——要赔钱吗?” 虽然对这点钱就能使旁人惊诧不太理解,但路西法很执著於解读事实真相这一流程。 他秉持著专业態度作出了修正。 “按照刚才的剂量,那一杯水里,应该总共有三枚半左右的亚当之果浓缩起来……” 这下,莫甘也有点绷不住。 因为之前不知道具体含量,他也只能按底线计算,现在在心里计算著额外的金幣。 花费了四枚亚当之果,八十金幣。 一瓶卡拉威尔花蜜,十金幣。 嗯…… 想起之前余光瞟到的那装满一整杯的水,莫甘眯了眯眼。 如果女王没有在事情结束后收到乱花经费的投诉,那就不是埃弗里斯特的责任,而是他莫甘·格兰德的失察。莫甘倒是想看看,究竟有什么事是必须要花费九十金幣才能解决的? 这一回,连埃拉伯格也被镇住了。 但或许这位总督查官见过的世面著实很大,又或者身份伴隨著的职责让人专注,他很快转移了另一个话题。 他看向海盗船上的姑娘:“火金石还要等巫师协会的调查。不过姑娘,听口音和俚语你应该確实是科尔人,又不愿意说明姓名信息,这让我有点难办。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如果后面你有什么家人朋友找到这儿,说丟了个孩子,再有人说长得像海盗船上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人交代。你说对吧?” 看来这才你埃拉伯格亲自过来的原因之一。 “我没有家人。”捲髮少女先果断开口,然后才犹豫了一下,“至少现在没有能和我一起的家人……” 她似乎一时有些忧鬱,任何人都会意识到这不是开口的好时机,但她旁边、喜好懟人的奥斯汀不吃这套,在旁边挑挑眉毛,不悦地开口,“我都不知道你在怕些什么,是觉得蓝鹰海盗团的人太弱,遇到危险,保护不了你?” “才不是!” “是吗?”奥斯汀抱起双臂,冷笑一声,“我们反的是克罗利王国,又不是科尔,你在船上整天嚷嚷著女王英明、女王天下第一,上了岸却是这幅怂样——我还以为你是个逃犯,说什么都是糊弄人的。” 因为某种缘故,莫甘倒是对他们话里透露出的秘密很感兴趣。 少女目瞪口呆,“大副,有你这样在督查官面前开玩笑的吗?” 督查官其实相当於王国的本地警察,只不过人数更少负责范围更高层。像昨天莫甘抓贼,只是那种程度抓到了不能去找他们,而应当找集市人员处置。在督查官当中,当地的总督查官更是“警察局局长”一样的地位。他们在这以外还包揽了许多行政方面的事务,但权威地位不减。 起码在莫甘看来,大部分地方的民眾都对当地的督查官怀有敬畏之情。 不过话直接虽然说到这种地步,奥斯汀却没有擅自说出少女的姓名,一言蔽之就这么让总督查官来解决同事的纠结,也让人有些改观。 ——他只是说话直白,並不是拎不清该向著谁的道理。 “我確实是不能隨便说。”少女似乎確实因为家人有些纠结,咬著下唇,抱著双臂,“但我真不是什么逃犯。也不是不信任您,就是我的名字往外说,我怕有危险……” “没人觉得你是逃犯,姑娘,你放心。”眼看著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姑娘被海盗的逻辑带跑了,埃拉伯格有些哭笑不得,“你实在要是有苦衷,我也不强求。只是如果有什么需要,你还是可以找我。我会把这里驻守的地址给你。” 其实他先前还以为是不是海盗船上的人威胁了少女,让她不敢开口才亲自找了过来,准备观察一下这个海盗团究竟是什么人。 现在一看,大抵不是这样。 或许是受母亲的影响,埃拉伯格也多少有点热心且善意充沛的潜质,这是他在民风善良却不蠢,人均不是省油灯的小镇周遭能当上受人尊敬、影响力极高的督查官的重要原因之一。 有时比起心机叵测绝顶聪明的人,那些选取总督查官的老狐狸们还是倾向於立场正义的一般聪明人主持公道。 “如果害怕其他人听到,我可以设置一个隔音屏障。” 几人闻声看去,路西法很庄重地开口,还看向了奥斯汀,“你们在屏障里说,声音传不到外界,我也听不到。我是风属性。” 他这也算回答了奥斯特提出的问题。控制音波所涉及的空气振动,正属於风属性法师的练习范围。 不过莫甘属实是很想告诉他……这个话题已经好不容易被揭过去了。 奈何国王陛下认认真真地想要撒谎,筹备了这么久还刚刚好找到一个机会来“自证”,而且话已经出口,再阻止就不礼貌了。 少女好像也在担忧著什么,本来就是想说又不敢说的状態,想了想还是应下来,另一边的奥斯汀有些狐疑地亲自测试了屏障的稳定性,发觉非常完美。 这才回头一起走进了屏障,算是暂且放弃了对水系法师的怀疑。 路西法非常诚实守信,別人说不许听就是不许听,为了防止自己得到信息甚至背过了身,只头也不回的维繫著隔音的透明屏障。 而莫甘不同,他可是钻了空子,什么也没说。 他恰好懂得一些唇语,侧过脸余光瞟进去,大概看到了內容。 【康娜·米兰迪】 莫甘沉思了片刻,暂时没在脑海里和什么消息对上號。 其实按理说,自己或许比埃拉伯格督查官的调查能力渠道要多,这最多算是一个另外的渠道,能帮助这个上了海盗团的姑娘找亲人,也不能说是恶意窥探隱私。 后来康娜好像又说了什么,不过踌躇时別过了脸,莫甘只能看见埃拉伯格好像分外惊讶。 就在这时,法师协会的人和督查官的手下熙熙攘攘的赶了过来,被提醒知道里面的对话已经结束,路西法也撤了屏障。 埃拉伯格视线一扫,沉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集市上的人说,有一个人手里拿著火金石往这边走了!” “什么?”奥斯汀震怒。 各种前因后果还没搞清楚,这又是哪一出? 莫甘都有点想找找自己有没有带来自己从家中顺走的骑士团徽章。因为他预感接下来的事情他们恐怕要內部解决,自己有可能围观不成,再不想办法就来不及了。 但为了看热闹暴露身份,这似乎是他爸妈才会干的事……莫甘觉得有些不妙。 之前他还觉得只有龙对財宝的贪婪影响到了自己,这是和他意念相符的一点,现在脑海里突然露出了这种念头,是否有些违背他自己给自己定下的原则? 他还没来得及审判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就听到了另一个变故。 “蓝鹰海盗团的人拿走蓝鹰海盗团被偷走的东西,应该不算过分吧?” 有个人影就站在海滨,手上拿著一块火红色的矿石,往上拋了一拋,再稳稳接下。 “船长!” 听见声音,康娜喜出望外,但也不忘去拽奥斯汀,急迫地扯他的衣袖,直到把不耐烦的同伴扯的好像要动才撒手,一个人匆匆忙忙向海边跑来。 拿著火金石的人戴著单边眼罩,身穿黑色皮质马甲,腰间还別著一柄剑和一把刀。 蓝鹰海盗团船长身形矫健,五官深邃,深蓝色短髮在阳光下虽然没什么色泽,却散乱地很有些不羈的味道。半边眼罩以外,一只碧绿的眼炯炯有神,神情也是从容不迫。 谁也没有注意到,竟有这样一个人突然窜了过来,还老神在在地靠在海边的柵栏旁。 “你自己行动了,怎么敢不跟我们说!” 奥斯汀舒了一口气,但还是一屁股坐回白石椅,又有了生气的藉口。 “船长肯定有船长的理由!” 都没等到自家船长解释,康娜头也不回地大吼,也算报了之前被奥斯汀各式回懟的仇。 “蓝鹰海盗团还容不得外人强抢或栽赃。我可以放过你们这一回,但另外的问题恐怕要探討探討——法师协会,我给你们一句忠告,不要欺负我们船上的预备战士和法师。” 感受到视线,蓝鹰海盗团船长不再隱藏身份,不知打哪掏出顶蓝色三脚帽扣在自己头上。她从栏杆上起来,站直身子,抬手做了简单的个水手礼*,衝著眾人勾起唇角眨了眨眼,隨后揶揄一笑。 “他们可是会哭的。” 第三十一章 「东海乾架王」 莫甘稍微辨认分析了一下特徵。 蓝色三脚帽,单边眼罩,以及隨身携带的两把魔法武器,一刀一剑。 要素一一对上,这正是蓝鹰海盗团船长,梅丽莎·罗杰。 毕竟连船队事跡都有所涉猎,莫甘当然对这个船长的名声还算了解,也记得这位船长被人口口相传、甚至一直从大洋彼岸流传到科尔王国情报机关,令人忍俊不禁的直白绰號: “东海乾架王”。 此时此刻,奥斯汀已经再次坐回白石椅上。 他貌似非常满意这个位置的舒適程度,用胳臂肘抵著桌边,半边身子都倚靠在石桌上,侧脸看过去,对视线下方桌上自己的血毫不介意。 瞧著康娜跑到船长跟前,没有奇怪到需要他起身的变故,奥斯汀就远远地质问了起来。 “罗杰!你到底是去干了什么?只是要偷一个火金石回来,怎么可能用这么久!” 康娜试图安抚奥斯汀时,被亲口认定为“比奥斯汀鲁莽”、“比奥斯汀囂张”的梅丽莎·罗杰的反应却出人意料,相比之下,除了一开始就调侃队友爱哭,她甚至显得脾气很好。 “克莱尔大副,你是不知道我在这里的法师协会看到了些什么!我们可不是单纯被盗这么简单,世上看来有不止一人对远洋千里的陌生人出手,手段也不得了。不过,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理由在这也会有人用出这种手段对付蓝鹰海贼团——除了我们不在的老对头。” 这个船长或许也考虑到了围观群眾,措辞谨慎,莫甘也捕捉不到什么指向性的信息。 但他还是能辨明一些字眼。 “不止一人”。 那就是在今天乃至昨晚的事情以外,蓝鹰海盗团来到这个港口竟然还有“前情提要”。 奥斯汀实在没怎么听懂,还以为她是在炫耀自己见到的新奇魔法,不屑地一摇头,“你跟我谈魔法?得了吧,魔法书上的咒文,你怕不是看都懒得看一眼。” 虽然鮫人族最广为人知的是战士,但显然,这位奥斯汀·克莱尔应该是个法师。性情再暴躁,学习的內容不同,法师也不会自动变成战士。 “我確实看不懂。”蓝鹰船长语意诚恳,“所以,这不是邀请了你吗?” 梅丽莎是一名非常纯粹的魔法战士,也曾是克罗利王国的公民。 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成为了公然反抗克罗利王国的海盗,但让蓝鹰船长名声响彻东海的重要原因確实就是一场场毫无保留的乱战,一拳一脚一刀一剑实打实揍出来的战绩。 除了东海大小岛屿上爭抢地盘的战斗,出海起便收穫无败战绩的梅丽莎·罗杰船长行事其实並不主动高调,只有找人打架的频率和次数令人咂舌,简直是全年无休。 而最引人注目一炮打响蓝鹰海盗团之名的相关事件正起始於克罗利王国的首都。 地理位置隔海相望,並在战后相安无事数十年,科尔王国对事情的起因没那么深入的了解,但有一点戏剧化的发展实在让太多人亲眼目睹,还是被当做国际笑话传扬了开来。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五年前,突然出现在克罗利王都地下城的蓝鹰海盗团劫持了探访民情的艾琳公主,並要求释放两个被关在牢狱之中的犯人,还宣告要等他们人员聚齐,全部上船以后才会放人。 虽然事情按照指示方向进展,但克罗利王国海军也不是吃乾饭的,早已包围了內海。 当所有人以为一旦放人,蓝鹰海盗团就会被一网打尽之际,局势的突变又令人大跌眼镜。 以梅丽莎·罗杰为首的蓝鹰海盗团回到了船舱,前脚放出公主——还没被发现乃至营救回安全区域——后脚竟从船舱拽出了被五花大绑的克罗利王子,把人堂堂正正摆在了甲板上。 克罗利王国海军自然不敢按原计划进攻,只得眼睁睁看著他们逃走,数天后才接回被放在小船上顺著洋流飘来的王子殿下。这並非简单的牵制,在蓝鹰海盗团来到港口的路上,他们分明一直监视著这艘船只没有人员进出,行进的队伍里有什么人也数的清楚。 刚才不久还在主持营救长姐的王子,竟这样凭空作为人质出现在了敌方的海盗船上。 若非克罗利王国也有大魔法师,能够諮询问出瞬移术练到极限也不能强迫没有自主愿望的活物进行转移,他们都要以为蓝鹰海盗团背后是有一个魔导师以上级別的人物存在,暗度陈仓绑架了他们的中心人物。 真相如何迄今无人知晓,而这起事件被称作“克罗利之耻”。 从那天开始,蓝鹰海盗团就开始光明正大地在旗帜上刻下了反克罗利王国標誌。这虽不是首例,却是近几十年来的先河——有这样的標誌,意味著行驶在公海之上的海盗船会被公国船只规避,隶属於克罗利王国或其他友邦的军方航船更是会不间断袭击。 不过这件事证明了一点:蓝鹰海盗团对克罗利王国的公开反对並非虚张声势。 也有人说,根据目前的情报,蓝鹰海盗团曾让克罗利王国蒙羞却迄今维持著反对国家的公开立场,又从未被克罗利王国派大批军队围剿追捕,只张贴了通缉令就了事——这种情况要么是蓝鹰海盗团实际上已被招安,要么就是他们掌握有克罗利王国某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但无论如何,梅丽莎和她的船队实力强悍、称霸一方。 这是不可爭的事实。 纵使是这样,这样一个所向披靡的船队也有缺点。 贯穿蓝鹰海盗团的成立歷史,他们確实有那么一点点废法师。 当下,被梅丽莎主动召集,法师主席、埃拉伯格总督查官和蓝鹰海盗团的几人凑在了一起,正在商討接下来的事宜。而助人为乐的国王陛下又一次故技重施,帮他了一个小忙,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如此长的一段时间里,莫甘踌躇了片刻,终究是没有在这时主动想办法偷听几人的交涉。 人多眼杂,再用小动作就不礼貌了。 暂且压下近乎抑制不住的好奇衝动,莫甘也给自己找了个藉口——如果实在需要这次对话的信息,大不了以后找个机会和埃拉伯格督查官摊牌,冒用一下骑士的身份获取情况。 这么一想,莫甘就舒坦多了。 毕竟大庭广眾下掺和这种事,也实在不符合他行事低调的目的。 “既然误会澄清,我们也该儘快离开,或许先处理一下这里的……” 梅丽莎仰头望天,简单斟酌了一下如何描述这个海啸的冰雕,张了张嘴才表现出自己贫乏的文学素养。 “大型艺术品?” 奥斯汀摆摆手,先让人帮忙疏散眾人,准备开始做好善后工作。 “需要魔杖吗?之前说的,帮你从法师协会顺的那一根。” “还用不著!” 拒绝了梅丽莎的好意,奥斯汀正对冰雕,微微凝神,静默地吟唱起了咒语。 没有咒文的声音,只有无形的力量轻柔缓慢的席捲而上。 以默念咒语的方式施展魔法,这意味著外表年轻、心灵气盛的奥斯汀魔法上已经达到了单系专精的大法师水准,確实不负鮫人的血统以及他如此极端的自傲。 若非之前亲眼目睹了这位鮫人族法师有多么暴躁易怒,单凭现在的外部表现,莫甘甚至要以为,这位白髮鮫人是一名刻板印象中“冷漠高傲”的正统法师。 “火系魔法,能量精纯。”路西法已经缓和了刚才被包围时產生的不適情绪,走到莫甘的近前解读现在的情况,“他打算直接从顶端加速冰面溶解。” 身为海洋眷属之一的鮫人族群一份子,奥斯汀竟然同时也是火属性的亲和者。 ……也难怪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那么衝突而自然,与人群格格不入却又顺理成章。 第三十二章 人群之外的视线 先是悬空的部分逐渐化作海水,淅淅沥沥如小雨般滴落而下。 然后便是顶端坚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小,海水顺边缘往下流淌,经过几十米距离,到冰山脚下已形成了小型的瀑布,融合的流水融入了已经在暴晒下部分乾燥的沙滩。 很快,坚冰的外壳逐渐消解。 浪花也出现在了视线中,衝撞著白色的冰块,直到海浪漫过残余的部分,重新拍打而来。 融化坚冰其实对任一个法师都不算难事,尤其是火系法师。而这种情形的难点是在同时处理蔓延了整个海岸线的冰块,不让它们直接倾倒,又要令淤积其后的海水倾巢而出。 身为火系的强大法师,又是生来亲近海洋的鮫人,奥斯汀自然对这种做法得心应手。 一切完成,海滨又完全恢復了原本的情態。 “干得漂亮!” 梅丽莎很给面子地给鼓了两下掌,“既然这样,埃拉伯格督查官,我们三个人就先告辞了。和之前说的一样,我们或许还要在这里留几天。大副,我记得你在练空间魔法?” 还没等埃拉伯格回答,奥斯汀满头黑线,马上开口,“你在想什么?我现在这个状態,能成功传回去我自己就不得了了,你还想传三个人?你们团的法师是牲口的待遇吗?” 訕訕的梅丽莎压了压帽檐,“我的我的。” “大副,需要扶你一把吗?”康娜姑且算是贴心。 “我又不是废物,你走开!” 奥斯汀一如既往的暴躁又倔强。但介於用词不是“滚”而是“走开”,也勉强算他领了情。 见到这情景,莫甘又想到了之前蓝鹰海盗团的的问题。 蓝鹰海盗团什么条件都不错,就是有点费法师。 作为一个船只庞大,但船员贵在精而不在多,总计没有超过过二十人的海盗团,几乎所有的蓝鹰海盗团成员都是战士。这倒也正常,因为海上作战通常没有那么多吟唱的时间。 而眾所周知,没有魔法能力伴生的人族要成为法师,需要付出严酷的代价。 有血缘诅咒的存在,各个王国要组建军队总不能纯粹靠人断子绝孙后继无人——能力职业被称为战士的那些士兵与骑士也是战爭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法师太多反而是累赘。 充斥著魔法的大陆之上,会魔法与不会魔法的人本质差距实在很大。相较而言,战士虽然不练习咒语,但也能以异样的方式,让自己成为能与法师抗衡的存在。 但魔法力量始终是培养战士中的重要一环。战士自身注重身体的锻炼,通常使用经专人锻造、被同系法师倾注了魔法力量的武器。达到一定身体强度后,便可辅以法师炼製的相应魔药,在“强壮之人”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升,將自己锻炼为远超常人的钢铁之躯。 而在这以后,他们不仅能利用魔法武器,在战斗中调动一定的魔法力量进行具有共鸣性质的攻击,自身寿命也能得到一部分延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果说法师的能力基於领悟魔法的奥义,战士的强大便是肉身力量与魔法力量的结合——两者优势均有,也各有困境和难题。 法师除了固有的代价,最大的障碍就在於需要依靠领悟来跨过的坎。 念出咒语除了要学会种种古老语言、背下晦涩难懂的咒文,还需要更多的理解与练习。音节间的承接、咒文生效的结构、需要適量倾注的魔法力量,等等等等…… 吟唱並非单纯的背诵。 一根魔杖或许能够帮助施术者完成对应属性的魔法,提高完美施法的概率,但这仅仅是源於魔杖选材的共鸣特性,没有基础便什么都不是。 就像奏乐的琴谱、歌唱的提词器,若非能唱能弹,把纸看穿也琢磨不出个三七二十一。 因为每个人的魔法都有所不同,学习咒语、练习魔法的道路无法完全照搬前人写下的笔记。有的人缺乏悟性又没有际遇,终其一生都寻求不到突破的希望,前路渺茫,只得止步。 相对而言,战士提高的终极方式就要简单明了的多:锻炼、战斗、强化武器。 锻炼增强体质,提升敏捷与力量;战斗积累经验,加强技巧与反应;剩下最后一个,当然只需要顾名思义。战士的提升循序渐进,没有跳跃可言,但有一定程度上的捷径可走。 如果没办法自我领悟最適合自己的招式和技巧,也能够通过学习他人的招式和战斗方法寻求精进,不过除此以外,因为基础的特殊性,战士身上也多了一些额外的风险。 正所谓死记硬背成不了法师,硬塞魔药堆不出战士。 比起前者最多就是白白付出代价,大不了推倒重来、好好反省;后者却有著药性衝击在体內狂轰滥炸,花费大量金钱购置强大药水,反倒换来一个七窍流血身亡的风险。 由魔法材料炼製的魔药种类繁多,大多数动物、植物、矿物魔法材料都能提炼出有效的魔法成分,能够作为锻炼超越人体本身极限的魔力基底。这种时候,就需要擅长配置魔药,熟悉材料特质的法师从旁辅助。 倒也不是正常像普通人一样按照配方熬药弄不出药水,只是想分辨出魔药的特性和魔法强度,通过这种基础资料得出最佳优化配比,魔法与咒语是必不可少的工具。 但这些魔法產物终究和人体並非同源,要互相融合、互相成就,首先要能將它们“打败”。 这是多少辅助法师都无法填补的沟壑,只能依靠自己。 无论如何,相比付出终身代价还可能卡在半途的咒语学习,看得到进步方向的战士职业確实有独特的优点。因为“一心不可二用”的常理,做出选择也是科尔王国教育中的一部分。 其实莫甘最早接受的训练並非魔法咒语的练习,而是成为战士的身体训练。 他的父亲就是战士出身,母亲有魔法天赋,但还是习惯本体作战的霸道风龙,即使场地限制在人型状態战斗也会“戴鎧甲念咒”、“施法术砍人”,仗著天资优渥相当不讲武德。 不过时至今日,莫甘也没有在两者中作出抉择。 在“做出选择”这种命题上,他不想下定论,也比较任性。 比起二选其一,莫甘倾向於全都要——倒也没人制止。 因为比起对这件事慎之又慎,甚至还会立下规则让子女自行分配职业角色,维持家族荣誉的贵族或者其他骑士家庭,他的家长比较特別。 格兰德家的恶龙母亲本身就两边兼修,爱做什么做什么,不认为全部都要有什么问题,父亲林塞罗更是觉得既然两种天赋都有,少选哪一个都是亏了,不如“双贏*”。 何况在莫甘自己看来,即使作为战士,服用自己调配炼製的魔药也会更加省钱。 ……或许还能有更安心的作用。 言归正传,不只蓝鹰海盗团,大部分海盗团的成员构造都是以战士为主、法师为辅。 这是因为海上环境千变万化,各式各样的灾难轻易就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比起主动防御都需要吟唱咒语“读条”的法师,身体素质本身强大的战士更容易在这种情况下存活。 但作为需要魔法辅助锻炼的战士,自然也不能没有法师从旁辅助。 炼製魔药还是一回事,毕竟可以上岸后再找人代替,把完成的药水储存下来。 最重要的,还得是直接对抗海上灾难的魔法能力。 海上航行主要靠船,船只却不是“永动机”。 当復原咒就能临时解决船只部分损毁的问题,火焰魔法的衍生物能暂时取代耗尽的燃油,甚至用出天气魔法能直接消泯既有的风暴,法师就成了一种很是方便的伙伴。 正因如此,每个海盗团里招揽法师都是重中之重,介於大部分法师没那么好的身体素质,也不容易有吟唱的时间,確实容易隨隨便便就在一场灾难中丧生,法师同时也通常危急关头是需要保护的对象,无论停靠在岛屿时,还是航行在海上,都享有优厚的待遇。 介於这种风险,法师实在难找。比起出了名好战的蓝鹰海盗团,很多海盗团也有说法。 “流水的船长,铁打的法师。” 不像蓝鹰海盗团这种新兴海盗团,大部分海盗团都伴隨著更新换代,偶尔就要换船长。 海盗里的法师稀少,然而这些法师但凡自愿上了海盗团基本是被供著的,想下船都有人好言相劝。如果能適应甚至喜爱这种环境,更是自己都不想“跌下神坛”,自然很难替换。 但这一点“自然规律”,在现在的蓝鹰海盗团却恰恰相反。莫甘相信这位大副保不齐能在蓝鹰海盗团里待上很久,毕竟谁又能比一名鮫人更適应海上的风浪和顛簸呢? “船长!”康娜拉了一下梅丽莎的袖子,“我们现在先回船上?或者我带著大副回船修整,您再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情况?如果需要,我可以去通知莱纳德厨师长准备做饭!” 就在这时,莫甘突然意识到了事情的变化。 隨著危险解除,海滩边陆陆续续过来了许多新的围观群眾,人群中的视线又聚焦了过来。 这也正常,毕竟有个外观迥异的鮫人。不过海盗团三人也不在乎路人的窥探。 这位或许琢磨著下次生气该怎么借题发挥,那位兴奋地给自己找著新的职责与工作,剩下一位可能不希望好不容易招来的新法师被气跑,多次欲言又止,强压著信口开河的欲望。 只是莫甘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现在既不跟海盗团三个人站在一起,也不在人群当中。 而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悄悄地隱藏其中,盯著一个让莫甘意想不到的人。 第三十三章 行踪诡异之人 弗兰克以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隱蔽。 到处都是热络谈论的围观群眾,也有许多人觉得没什么看头就往回走。他在人群中本身並不是那么显眼,现在的衣著也不算瞩目,混在人群里往返,应该不会背到被专门找出来。 “弗兰克?” 只是刚匆匆忙忙地钻出人群,他就猝不及防的撞见了某个令他避之不及的人。 莫甘抱著双臂,就等在人群以外,似乎篤定了他会从这边出来。 “你……”弗兰克张了张嘴,“你又在这里干什么?” 想想也是,弗兰克只知道自己问了情报,不知道他竟然会参与到这边的混乱中。 “你为什么一直看著鮫人附近的那个人?” 弗兰克听得头髮都要炸起来了,连忙摆手,“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是吗?”莫甘眯了眯眼。 差点当贼的小伙还是一如既往的好骗,隨口一诈就替他排除了巧合的可能性。 他之前发觉,人群中的弗兰克目不转睛盯著的人,並不是外表特別的奥斯汀,也不是几乎把“我是海盗”写在脸上的梅丽莎,更不是附近颇有威望的督查官埃拉伯格…… 而是貌不惊奇、实力欠佳的海盗团预备战士,康娜·米兰迪。 即使只是看热闹,大部分人都有主要观察好奇的对象,也大多数是那位外貌绚丽的异族鮫人,再者就是看上去来者不善强悍无比的海盗船长。而弗兰克的观察对象显然不寻常。 不过,这还不是隨便揭穿这一点,隨手用掉这条线索,让人被惊动的好时机。 “你和弗莱明老板的交涉如何?”莫甘话锋一转,状似关心,“我最近听说,他的店铺摊位收益不错。如果你帮他打工,想必前途上没有什么问题。” 他当然还没有这个空閒去“听说”,只是根据既有事实推断,借题发挥,拉近下关係。 但弗兰克显然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还会关心自己,一时只能凭藉直觉作答。 “弗莱明老板对我很好,他说我记忆力不错,確实可以在他那里当一个学徒,但是可能要努力提升一下交涉时的技巧。他还说,住宿方面的安排可以…… 莫甘耐心地听著弗兰克一直往下讲,直到他越讲越神思不属,相当惊恐地看著他。 “你来的路上经过了码头吧,码头现在情况如何?” 弗兰克点了点头。 毕竟停泊著大多数船只的码头离这里有一段距离,也因为地形没法直接看到,但刚好在摊位和这片区域之间。 “码头好像是没有说呢影响。我听水手说,他们看到了海啸打过来,刚准备应对就没了。” 结果在莫甘的意料中。 因为如果影响更大,財產的损失肯定会让潘多拉集市大乱,现在埃拉伯格督查官也应该被想討个说法的人群簇拥在中央。既然如此,那就是没有什么大事。 这是身边人的反应能体现的信息,莫甘找弗兰克多问一句也只是为了验证。 “那顺便问一下,你那敏捷药水是从哪里买的?” “哈?”弗兰克愣了。 “昨天,集市里,你想偷东西以前喝下的药水。如果不够记得,需要我给你描述一下,服用敏捷药水后,人行走和跑动时的肢体动作会在一段时间內產生什么变化吗?” 弗兰克顿时感受到了心理阴影的重现,本来快要遗忘了的被眼前这位大哥卡脖子的记忆涌上心头,赶紧如实回答,“是我和一个人打了赌,他输给我的!” “怎么打的赌,那个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徵?” “是个中年人,穿的很邋遢。”弗兰克记性確实不错,揣著手就回想起了很多事,“他在海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我路过就招呼我过去。那个人笑著说他钓鱼太无聊……要和我打个赌。贏了就帮他把钓的鱼拎回家,输了就给我一点能换成钱的好东西,归我所有。” “打什么赌?” “下一条他钓到的鱼是什么重量。他说三次以內猜中就算我贏,但我一次就猜中了。” 说到这,弗兰克好像还觉得自己特別厉害,但看到莫甘又怂了。 “我之前真的只是突然想起书里说喝了敏捷药水很厉害,可以这么挣钱,实在饿昏了头就突然想试试。剩下的药水我全卖了换吃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莫甘却皱起了眉头。他不是正义的有多主动,纠正盗窃主要因为自己过去和“贼”相关的某些不可说渊源,基本上属於猫抓老鼠这样有时存在但没什么特定意义的应激反应。 无论怎么样,能影响一个孩子的思维,让他主动有机会实施偷窃,以此影响自己產生某种应该不是完全没人知道的条件反射——这虽然繁琐,麻烦到很像是埃弗里斯特能干出的事,但確实不符合科尔王国大法师该有的作风。 埃弗里斯特对孩童的善意眾所周知,即使弗兰克已经是少年年龄段也不该变得那么快。除非他一直在当时的集市里潜伏,而且有自己没有出手以外的解决方案。 但既然自己这个人能到场,何必又藉助一个无辜的孩子? 这甚至还和埃弗里斯特觉得他不需要对莫甘完全保密的结论自相矛盾,也因为这种情况,莫甘第一次对自己的推断有了怀疑——也许他保密的目標根本不是自己? 但怀疑以外,他也发觉,这些线索透露出始作俑者是埃弗里斯特的理由甚至比疑点更多。 钓鱼的赌注如要完成,依靠的当然不是弗兰克的运气,而是钓鱼者悄悄对水中施法,把特定的鱼种掛上鱼鉤。这不仅需要大法师以上的意念施法,还需要水系专精的法师。 另外,如果要策划让奥斯汀引发海啸,作为危机干预的临时手段,施展水系法师的力量甚至提前作出防御措施,肯定是制止对建筑和人群產生伤害的最优手段。 据弗兰克的说法,能见到浪潮的码头竟完全没有受影响,这也必然是水系法师的手笔。 海啸来的太快,就算码头有不明真相的水系法师,也很难以足够快的速度解决问题。路西法弄出个冰河世纪恐怕也是因为这种原因。 虽然莫甘对水系魔法没那么了解深入,也知道这或许不是提前准备的最优解,但是临时处置的最优解。 而“巧合”的是,埃弗里斯特恰恰正是水系专精的大魔法师。 如果这些全部都是巧合,那莫甘实在不知道什么才是现实。 所以,这位大魔法师究竟在策划著名些什么? 问完了弗兰克,確认他现今的住处以后就把他打发走,莫甘再回头查看情况,却感到颇为无奈。 或许是因为路人发现这里只有热闹並无危险,人群再一次聚集的太多,之前被迫在椅子上的人群中心呆了太久透不了风,国王陛下再一次冷静而从容地挪出了现场,如今已悄悄將自己安全转移到了人群与一干人所在的几十米外。 ……莫甘找了半天才得以看到。 第三十四章 罗比·雷诺兹的「家务事」 身为“雅恩·沃伦的嚮导“,莫甘自然该呆在名义上的客户旁边。 於是面对这种情况,虽然显得大胆冒犯,他还是选择想方设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歹把不情不愿也不反抗的国王陛下拉了回来。 ——没有人能够干涉莫甘既定的计划,有难度就要降低难度,连国王也不例外。 不过莫甘还算能掌控折中的技巧,终点不是在视线中心,而是在人群边缘。 莫甘递过去之前的药材,让路西法进行初步检查;而路西法似乎觉得有人给自己东西,自己就必须给出点什么,在自己身上找了半天,最终只发现了魔方、金幣与零钱。 也许是因为刚被罗比·雷诺兹这个空想型理论派商人殷切教导过,在商人行当之中,莫名其妙的多给这么多钱,一般是一种不合乎规矩的行为,路西法最终还是放弃了黄金。 把魔方递迴去的时候,他还直勾勾盯著,似乎对这个小玩具很感兴趣。 “您喜欢就还是先留著吧,我也没什么需要……” 莫甘实在哭笑不得。 从一开始罗比店铺里的做法就可以看出,虽然国王陛下的礼仪周到、气度不凡、魔法能力出类拔萃,但或许並没有在宫廷以外的地方和普通人以正常的身份好好交流过。 他明確的知道普通的人和王公贵族交往时並不相同,但具体是什么规矩却不清楚。 所以只能试探摸索。至於现在的结论只有一点——路西法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与普通人进行公事以外的交往。 这大概是自幼丧母身居高位的弊病,追到魔龙谷这样的事件或许也是同理。也许在路西法的概念中,身居高位的人犯法和常人犯法没什么区別,而送信人选也只是出於能力要求,进行正確的选择。 面对这种相对的无知、信息的差距,莫甘不会趁人之危,但也不会放过利用的机会。 ——说起来可能不好听,但在莫甘看来,双方得利的利用只是难听,其实並不寒磣。 他毕竟也真心实意的想给路西法的计划作出贡献。 於是莫甘提议:“来都来了,看看海盗船?” 路西法被说动了。 藉口是有了,蓝鹰海盗船的三个人早先还告过別,现在却还在原地打转,这倒是有点奇怪。莫甘刚才走的有点远,这次把注意力转回去,观察了一会才发现特殊之处。 康娜手上好像捧著什么,凑近一看,她的手掌心处竟然站了一个迷你的人。 “……就是那个红色头髮的怪人,早上开始他就跑到船边鬼鬼祟祟的偷看。”迷你小人指手画脚,竭力仰头望著其他人,视线定在主持事情的梅丽莎身上,“叫他走他不走,阿尔就把他制服了。放在船上也不是事,然后我打听到督查官船长都在这里,我就把他带过来了。” 刚凑近一点就听到了这番话,莫甘已经隱隱约约猜到了一些什么。 不过这么一丁点大的人,又怎么能再带来一个正常尺寸的人? 梅丽莎摸了摸下巴,“人呢?” “等会就到,我让阿尔带他过来。船长,你是不知道那小子精力有多充沛!” 这个“等会”倒也挺快,不久,就有一个满身腱子肉,小麦色皮肤的大哥沉默著带人走了过来,申请肃穆,仿佛自己只是一个负责押送的工具人。 而被押来的正是罗比·雷诺兹。 莫甘干奥无奈,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主要是这里或许有自己的连带责任。如果不是他之前为了支走罗比,强行给他灌输了一番海盗可能伴隨的小镇危害性理论,或许性情有些急躁的他不会落到这种境地。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也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毕竟明天罗比还要给他打工,休息不好可不利於收益。 但罗比显然没那么想要脱身,因为比起跟蓝鹰海盗团的人立刻解释情况,他的注意力,竟然是在第一时间落在了一旁剩下几个人的法师协会身上。 “你们在这干什么?”罗比目光不善。 罗比比起昨天晚上的区別只在洗过了脸,不知道是不是蓝鹰海盗团也看不过去。但如此充沛的精神显示,他確实得到了优待,甚至可能在船上蹲临时號子时吃过了早餐。 不过莫甘又想起罗比店门口那个瞩目的“法师与狗不得入內”。 看来这货还真是和法师有些矛盾,不过只限於本地法师协会的法师? “雷诺兹先生,”法师主席苦笑一声,“我们真不知道你要找的那个人是哪个人……” “分明就是法师协会出来的人,那人想骗我妈——还说是埃弗里斯特大魔法师的弟子!” 听到这,莫甘已经感到力不从心了。 如果没有前面的所有铺垫,他只会觉得这或许是宵小的骗局。诈骗无辜老人、儿子激愤宣泄,这本该是很合理的逻辑,一场一眼就能看破的骗局。但偏偏拐进来一个埃弗里斯特。 这人简直无孔不入。 不过既然“埃弗里斯特”从別人的嘴里说了出来,也就从莫甘的凭空猜测开始落实。 这是一剂强心针。 莫甘努力往好处想,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另一边人的反应竟然更激烈。 “大魔法师的弟子?”梅丽莎神情奇异,大步走来,“那这人的名字叫什么?” “安东尼奥,”罗比很是恼火,说到这名字就无法平静,“我迟早得找他算帐!” 这个名字在大多数人眼里没什么指向性。但蓝鹰海盗团的几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异动,反应最大的康娜惊讶地捂起了嘴,而叛逆新人奥斯汀又一次別过脸,一副“不干他事”的模样。 没人知道,莫甘听见这个名字以后虽然面部表情平静如常,因熟稔的表情管理技巧连肌肉都没有抽动,仿佛“世俗的矛盾与我无关”,心里却异彩纷呈地在想些什么。 安东尼奥这个名字本身不算罕见,甚至根据科尔王国户籍记录,属於大眾名的范畴,每个规模较大的镇子起码都会有一两个。 或许是因为寓意不错,也算好听,相当容易撞车。 但当安东尼奥和埃弗里斯特,尤其是莫甘判断中的埃弗里斯特本人联繫在一起…… 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作为一国专属的大魔法师,埃弗里斯特是公认的科尔王国具有標誌性的强大法师。 而相应的,在法师权威地位的宣传与確认以外,科尔王国也会有標誌性的强大战士。 这样一个存在,正是科尔王国骑士团“门面”般的圣骑士。 圣骑士是个职务上的虚衔。选拔要参考实力,也需要参考资歷和功绩,十年一选。 安东尼奥·兰吉斯特正是这样被选出的一名王国圣骑士,也是王城內公认仁德友善、优雅谦卑的王国骑士。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都为他完美的礼仪和个人品质讚不绝口。 兰吉斯特骑士的实力过人、资歷极深,作为科尔王国的圣骑士蝉联已有六届,同时还包揽了由女王陛下颁发的各种年终奖项,从“科尔年度模范”到“孤儿救助协会荣誉成员”。 奇妙的是,这位圣骑士与大魔法师恰是好友。这种事实眾人皆知,因为他们连宅邸都特意建成了邻居,这么大的家底能够隨时串门,也都坐落在王城主城区的黄金地带。 偏偏把好友的名字用作丟人现眼的化名,还给冠上“自己学徒”的头衔…… 这只能表明一件事——埃弗里斯特或许不是真的狗,但一定相当不是人。 第三十五章 麻烦製造者 如果互相指责、大吵大闹这样喧囂的衝突也一定会伴隨著合理有效的消息泄露,莫甘不介意违背自己不参与无关麻烦事件的倾向,抱著听了不亏、有用血赚的原则凑凑热闹。 从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爭论中,莫甘梳理得到的情报不算完整,但起码有个大概。 一是法师协会在这件事上確实理亏,因为梅丽莎是当著他们面找到的火金石。 他们接到海盗船的情报就开始警戒,在法师协会集合。法师主席本人都见到了火金石,只以为或许是哪位同僚忘了拿,直到对上海盗,听见有人偷窃时才一惊。 或许是因为对海盗的心理阴影,他第一时间的反应认为,这又是海盗离间的伎俩。 二是海盗船开的炮只是针对那艘货船,梅丽莎做出了解释。 当时他们发现货船的航道有所衝撞,无论怎样示意对方也没有反应,先后两声炮响都是示警——因为他们察觉到这个奇怪船只似乎没有想要避让的意思,相当可疑。 至於这是不是真话,莫甘觉得存疑,但自己不清楚昨天的具体情况,也不得而知。 三是罗比和法师协会的矛盾,以及和海盗船槓上的一点点前因。 后者只是误会,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莫甘还算庆幸,罗比没有把他供出去当做“始作俑者”,让自己在意料外徒增麻烦,也有可能压根没有察觉到莫甘的添油加醋。 至於前者…… 不知道为什么,罗比刚开始说得鏗鏘有力,后头却莫名其妙变得吞吞吐吐,脸红脖子粗地省去了不少细节。別说莫甘,连路西法都能察觉到,这应该是个半真半假的小故事。 明確的一点是,罗比的母亲是个魔法迷。虽然以前因为要生下罗比一直没学魔法,但等儿子到了二十一岁以后就开始痴迷各种魔法的学习,自己也是法师协会的常客——和绝大部分已经结婚生子或者决定不留下后代以后,因为不必再承担血源诅咒代价而当作单纯爱好进修的当地法师协会成员一样。 虽然天赋不佳学得也晚,但她有钞能力,赞助了法师协会以后就畅通无阻地去当地法师协会的地址“上课”,有时翻阅典籍、还经常找人请教。 一开始,已被赶出家门决心好好做生意的罗比一开始听说后觉得挺好,因为自己的父亲亡故以后母亲难得有个爱好,家里又不缺这点小钱自主。 但自从罗比有一次好奇跟过去以后,他的態度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从此和法师协会划清界限,坚称里头有个骗子,再和几个冒失的法师起了矛盾,爭执愈演愈烈。介於是资助者的儿子,法师主席派人还特意调解了几次,都没有理想的结果。 至於具体是什么过程和理由,罗比死活不说,只说知道那个人自称“安东尼奥”。 “这位罗比·雷诺兹先生是我们温莎镇的年轻人,平时比较衝动鲁莽,希望蓝鹰海盗团的诸位不要介意。”埃拉伯格也认识这位富少,拍了拍他的肩膀,“罗比,道歉。” “对不起。”罗比乾巴巴地道歉。 再怎么和蔼可亲,埃拉伯格也是本地的总督查官。 这边的问题告一段落,但梅丽莎那边却没有轻易放手。 “所以那个安东尼奥法师其实不在法师协会的管辖內,你们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两边都摇了头,连罗比都没什么异议。 这样看来,他后面的异常反应很大程度不再是觉得法师协会把安东尼奥藏了起来,或者为推卸责任刻意隱瞒了他的存在,而是怪罪他们放进了这么个人,也有后面矛盾激化的原因。 “是吗……”梅丽莎似乎很是苦恼。 没戏可看,莫甘也先行告辞。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的反应意味著秘密,但再围观下去,可就不礼貌了。 以后还有机会,而现在还有別的事情可做。见了今天这一出,他確实是该做什么。 於是回到住处以后,等待著路西法使用自己的装备进行药水调製,莫甘充分做好了时间管理,给自己也找了活干。 他把养了半天身体的鹰鴞哈默抓来检查一番,確认它尚可飞回,便开始写信。 【展信佳。如果恰巧见到父亲,问起我为什么不给他写信,告诉他记得领取骑士团囤积的二十三封信件。骑士长每次提醒都会送来伴手礼,我已经不好意思再去致歉了。】 【之前的材料已收到。但下次注意,不要一次性装载五千克以上的抗魔陨铁。难以施展魔法的哈默承受不起这种重量,在我面前险些坠机。回程以后,记得再给它找个好的兽医,仔细保养一下羽毛和翅膀。哈默在族群中很有威望也很聪明,它外祖父的老年病要是重演,再要差遣它们来来去去,族群里年轻鹰鴞就不会理你了。】 【今年的生日礼物已寄去。两罐比例调好的温莎小镇特產花草茶,可用山泉水冲泡,切记用沸水浸泡,时间不宜过久。原本的风味已然足够独特醇厚,切莫额外加糖,若一定要加,儘量保持在三勺以下。】 【艾伯特·塔拉尼克公爵叛变一事,我建议不要妄动。此事或有蹊蹺,需详细调查后再议。如果我没猜错,陛下应当很快会传讯给您。】 莫甘相当擅长处理那些父母因为“不拘小节”遗留下来的杂务。 格兰德夫妻都是打架斗殴的一把好手,往日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双双名声显赫。在莫甘十来岁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儿子“少年老成”早早自立,玩起来很没意思,原本决定专心养娃的两夫妻很快失去了教导育儿这种世俗的爱好,渐渐投身於帮朋友扫清障碍的事业当中。 对於他们这种人,战斗通常能够解决一切。 只是和平年代与战爭年代有著显著的区別。比起硬碰硬的对打、魔法与剑的衝撞,如今女王事业中最大障碍便是那些心怀不轨、勾结串通的公爵。他们势力盘根错节,野心割一茬长一茬,手下的数量密密麻麻比地上的蚂蚁还要多,杀人显然不是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法。 这个前提下就造成了一种现象:別人养儿女,莫甘管爹妈。同样操心的女王陛下在得知好友之子於此道颇有天分的情况下也就默许把一些事务交给了莫甘,开了方便之门,让他的肩膀上增添义务的同时也相应的拥有了一些隱藏的权力。有战力打底,莫甘也不担心这两人在“助人为乐”时遇险遇害——毕竟自己从根本逻辑上暂时还没那个替人担忧的实力资本。 但在为人处世方面,莫甘確实未雨绸繆,非常担忧这两位同为科尔王国顶级战力的夫妻会不会哪天被那些成天糊弄人的百年老狐狸忽悠了去,甚至被骗走家里的財產。 前者还能劝劝,后者可不得了。起码对莫甘而言是这样。 不过还有最后一点需要补充。 最后,莫甘的笔在纸面上一顿,稍稍斟酌了一下用词。 【另外,有一事请帮我传达交由女王陛下,可隨女王寄给您的信件回传。莱特斯曼山脉有个自称“弗兰克”的男孩,年龄约在十四岁上下,身份或许与一位姓名確定为康娜·米兰迪的少女相关。此事需要严格保密,而如有相关的另外任务,可以传讯让我来完成——不必麻烦埃弗里斯特大魔法师劳心劳力、拨冗亲自出马。另外,女王陛下也许会对他的任务开销明细感兴趣。】 为了確保排除自己最不想看到的负面情况,他没有提及具体的位置情况,也刻意隱去了康娜就在港口附近的內容,但也同时点出了自己发觉了埃弗里斯特的动作。 这倒不是以下犯上炫耀自己分析出的情报,只是莫甘並不喜欢分明可以合作的助益却要互相隱瞒。有些事情,说不定交流一下信息就能当场解决了。 最后给鹰鴞装载好信件和物品以后,莫甘在封口处施了一个小小魔法——起码能防范最低级的小偷。 放飞“信鸽”以后,他便等到了勤勤恳恳的国王陛下,以及他新鲜出炉的情绪魔药。 第三十六章 黑龙 莫甘早早就听说过情绪魔药的存在以及它们应用非常广泛的事实。 只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能有需要使用的时候。 云鳞叶是大多数具有“促进”作用的魔药中必备的成分,作为植物材料中的一员,具有比较少见药性强烈的的性质,也具有与大部分魔法动物材料不同,別样而有异的稳定性质。 水叶虫卵提取物的功效源於水叶虫。那是一种能將其他生物情绪具象化的特殊魔法生物,能隨“情绪环境”变化色彩,其自身生存也会因此受到影响,因此相当脆弱,不易人工繁育。 比起单纯的强化情绪或者减弱情绪的作用,最基础的情绪魔药通常只是助人暂时维持所需状態的工具,可以通过魔法的注入或者不同佐料的添加来改善效果。 而要达到不同的效果,自然需要在“基础装”的药水中进行不同的后续处理,二次激活。 这便是“药水”与“魔药”之间细微却效果迥异的区別。虽然不一定所有药水都需要这种加码,但有时候为了避免施法者学艺不精,反倒毁了材料,还是直接使用前者风险更小。 不过莫甘倒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你要什么类型的情绪?”路西法提问,“可以按你们激活龙焰的方法,判断最优选择。” 在掌控到位、不怕失败的人眼里,比起被广泛认为更加稳妥的添加佐料,当然是魔法处理更加方便快捷。 莫甘思索片刻。 “亢奋吧。” 这是大多数情绪魔药最终派上的用场,按莫甘上辈子的理解,就是近似兴奋剂的东西。 但对魔法大陆上的人来说,“兴奋剂”的用场可不在於竞技。 道理类似於鮫人奥斯汀被动引发的海啸,有些人或者异常种族的魔法天赋能力需要一定程度上的情绪閾值来催动,不是想要就能要,但可以依靠外物辅助来达成。 並不是所有人都像奥斯汀一样,隨时处於正生气或接近生气的状態,而情绪魔药就相当於触发这种能力的引子,能恰到好处,让一些平时无法施展出来的被动天赋发挥完全。 这种魔法天赋甚至不止於异族,在某一批人族身上也有存在——哪怕人族原本是没有特殊魔法天赋、只有属性倾向的种族,也会因为一些先天血脉上的特殊而自带这种恩赐。 路西法点了点头,这时莫甘的注意力也不由得更集中了一些。 倒不是他有多期待喝下这个魔药……而是他同时也知道,情绪魔药转化施法时,除了念出对应的咒语,施法人也需要或多或少保持著与目標情绪相同的情绪状態。 这是由於要迎合水叶虫卵提取物的基础性质,再强大的法师也一样不能免俗。 需要开心的情绪可以回想幸福的过往,需要悲痛的情绪或许可以纪念逝去的亲人。 而亢奋多多少少和兴趣、爱好等元素相关。莫甘作为一个会亲自与潜在客户交涉的商人,对“投其所好”很有研究,早已演化到了任何了解机会的抓取都近乎本能。 ——这姑且算是一种职业素养。 然后莫甘就看见路西法从自己的书架上隨手拿起一本咒语书。 国王陛下余光瞄著书籍內容,眼神淡淡,却很专注。 他当然不是在“打小抄”。 很快,显著的法力施加在药水之上,原本澄清透明的药水微微浮现了一点清亮的柠檬黄。这是水叶虫伴生显色带来的指示性效果,当色泽变得均匀,就证明所有条件已经达成。 ……罢了。 能够自主亢奋的源头仅仅是进行阅读与学习,这或许就是某些天才令人难以理解的特质之一。 莫甘虽然自小就经常被人夸讚为悟性卓绝的聪明人,但学习对他而言只是达成目標必不可少的任务,远远没到这种“享受”的程度。 “我先找个隱蔽的地方。”莫甘自觉的推开门,领著路西法来到外头。 看见路西法手上舀出一部分用抗魔烧瓶装好的液体,莫甘也知道下一步开始做什么。 要尝试使用龙焰,自己当然要化为龙型,自然也不能冒著损伤自己住所的风险。 凭著前些天调研时对地势情况的熟悉,莫甘很快找到一座高山的山顶平地,停下脚步,回头相当诚恳真挚地看向国王陛下。 “情势危险,或许您能用一些遮掩行踪的法术?” 路西法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先招来莫甘退后了几步,然后伸手在空中画了个圈。 魔法像是遵循约定,集合成光圈,停滯在他的前方一尺以內。而隨著路西法念出咒语,原本不过半尺直径的小圈骤然变大,而且形状发生了变换,徐徐移动,由竖直於地面的角度变成平行於地面,最终依著空地的大概外形,就这样套在了两人面前的土地上。 光华倏忽一闪。 莫甘隱约能看到眼前的“套圈”似乎升起了一个极其不规则光罩,顶部高达几十米,轮廓仍旧依循著空地边界,但很快又消失不见,仿佛只是幻觉。 这一番操作过后,眼前的草地似乎和先前完全没有变化,路西法却做出了解释。 “这片区域现在在外人看来完全与之前一致,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变化,这是幻形术的一种。” 不用解释莫甘也清楚,因为他知道幻形术存在,也能使用小范围的类似法师。但他真没找到对整个场景整体使用的幻形术,还能区分內外的咒语记载。 这种场景式幻形术的效果非常完美,原理也比较特殊。 它相当於先遮蔽了外部对內部的视野,在原本位置从零开始自主幻化出了一切內部物体的轮廓,保留其物理性质,能对外界的变化做出基础的反应,却实际上不是这段时间的本貌。 比起隱形咒或者变形咒,这种做法更加节约魔法、高效持久,也不像幻象术。幻象术一般只是单纯重播画面,时间久了因內外差异就能轻易被拆穿。 在这种適用场景下,幻形术更不易被外界察觉,是最佳的选择。 两人走进了结界。 只有进入的一瞬间,莫甘才察觉到进入前后都没有的感知,能分辨出內景和外视、实物与幻形之间微妙的差別。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教给你。”路西法大抵也察觉到了他的想法,额外进行了说明,“这类咒语是进阶咒语,王国的外围书库都不会收录具体內容,最多只会记载大概情况。因为不希望普通法师越阶学习,反而剑走偏锋、害了自己。” 莫甘微微一嘆,只觉得箭在弦上,也由不得不发。 这次不需要精確的掌控,而是完完全全的变形,对他来说易如反掌,甚至不再需要闭眼。 比起他更习惯龙体,对人型时的衣物毫不在意,要么弄坏,要么想起来弄到地上,找不到大不了临时幻化一件的母亲,莫甘终究还是一个会关心衣物整洁,更讲究外形体面的人族。 莫甘找了块石头,先放在比较乾净的一块岩石表面上,作为临时放置替换下衣服的地方。 再走出一段距离,於一片相对踏实的土壤上单膝跪地,半蹲在地面上,仰头默念那幼年时复述了无数次的符文——还抽空小施了一个换位术。 微弱的气旋在地表升起,凝结碰撞出的实体化为灰黑色的云雾,遮盖了大部分的视野。 然而烟雾掩盖之间,仍旧隱约能见到肢体转化、黑鳞生长、鳞爪初现、龙翼渐成…… 顷刻之后。 唯两个人能亲眼见到实物的结界当中,烟雾的顏色渐渐变浅,逐渐显露出龙的真容。 山风返而復去,草木因尚未平息的气旋飘忽不定,夕阳已消逝在地平线上。 烟雾弥散殆尽,黑龙立於当场。 没有贯彻云霄的咆哮,没有震如擂鼓、山川共鸣,有的只是一头黑龙。 漆黑龙角和鳞爪边缘近乎哑光,不似鳞片那种黑到透亮的光泽,却有著別样的暗沉质感。 巨龙岿然不动,双目闪烁著令人难以忽视的鎏金光芒,眼边鳞片的色彩也仿佛受到了影响。 龙身挺拔健美、匀称頎长,下方连接著尖利无比的利爪,却因光泽晦暗而锋芒內敛、不显锐利;抵得过数个成人高度的龙尾盘踞在后,虽静止不动,任谁也无法小覷其中蕴含的可怖力量。 月光一如既往地播撒在周身黑色鳞片之上,却只能渡上一层不起眼的浅色外膜,没有造成什么根本顏色的改变,反倒增添了一种神秘浑厚的气质——再佐以这样沉稳的姿態,这样一头昂然佇立,沉默而威严的漆黑巨龙,便仿佛一尊自亘古而来的原始雕像,令人不由自主便心生忌惮之意。 只除了一点…… 路西法原本仰视著龙头,眼角余光却不经意间瞥见了巨龙的后腿处,旋即一愣。 “你总戴著这个吗?” 化身黑龙的莫甘也下意识低头望去,哪怕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上戴著什么,想起真相后很快觉得尷尬,用龙形时比原先更低沉、自带混响的声音说道: “我身上总会有贵重物品……” 他的后腿上仍旧绑著他人形时用绑带系在腿上、时常被大衣遮挡的布包。那不是平常普通的包裹,而是是个可以隨时掏出零钱的配饰。当然,能隨著变形而变换大小——这完全是对症下药特製的魔法道具,只又外形不太起眼。 莫甘虽然可以变成龙形,但总归带著根深蒂固的守財奴思维,不愿意把自己的財產放置在“不安全”、“无法看见或感受到”的地方。 无论如何,有了这个插曲……变身的隆重与霸气简直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第三十七章 被迫营业中 人族血脉也许给龙体造成了一点影响。无论如何,莫甘確实能够极力控制变身时伴隨咆哮的本能——这在他作为人类的视角来看,还是有些不適应。 结界都做好了,国王的魔法能力也足以信赖,如此刻意要保持安静自然不是怕被人发现。只是在公共场合大吼大叫属实有失莫甘概念中的素质,哪怕当龙,他也是一头自认相对礼貌谦和的龙。 变身完成后,莫甘的龙瞳很快转向了看起来甚至有些小的莱斯图斯国王陛下。在他眼里,路西法不出所料的毫无怯色,不多时举起手里更小的魔药瓶。 他说,“你可以先试试用自己的方式召唤龙焰,感受一下前后的区別。” 这个“召唤”龙焰…… 莫甘不由得暗自感慨:魔龙魁首西尔维奥没把龙焰的源头当作秘密,又或者说是为了完成劳役竭尽所能,把自己知道能有的信息全抖到了莱斯图斯。 但也可以理解。 毕竟连路西法信誓旦旦举出的例子都是上百年前的孤例。 对大部分龙族而言,激活龙焰顺理成章,和人鱼与鮫人天生会游泳是同样的道理,根本不足为奇。 上次他听到这个说法应该还是十几年前,被涵盖在瑟希莉婭绞尽脑汁为勾起莫甘所谓“灼烧的魂魄”,从满溢著贪玩折断树木与截断河流、还有动不动和其他小龙互殴的童年记忆边缘搜刮出来的祖传小知识中。 龙焰是龙族的伴生天赋,是他们的武器,也是一种极其亲切的存在。 相传在古老的过去,龙族尚是混沌凶恶的怪兽,徒然游荡於原野当中。 他们不仅用爪牙撕裂觅食对象的身体,向一切可见的生物咆哮示威,连同类彼此都无法共存。哪怕是兄弟姐妹挡道时也不过是强大敌人,只有互相撕咬能定下孰死孰生。 那时,魔法还未曾蔓延在人族的领地当中,战士只能借人体基础的力量与猛兽拼搏。 对这种可怖弒杀、无法对抗的庞大存在,人族避之不及,也庆幸自己因体型较小,並非巨龙主要猎捕的目標,勉强能以“难吃的螻蚁”这样一个尷尬身份博得相安无事。 但人毕竟是善於求知的物种,希冀通过学习来获取巨龙强大的特性,也在战斗余下的残骸中调查到了以上的习性,甚至捡到龙鳞,藉此锻造了最初的顶级鎧甲与武器。 只是一切结论,竟在某一代、某一天被推翻殆尽。 有一天,素来被认作无脑巨兽的一头龙出现在了人族领地当中,喷涌奇异烈焰焚毁了天降的陨石,救下了某个人族部落,且在离去前发出了令人捉摸不透、无法解析的音节。 ——在这之前,没有一条观察记录证实龙竟能喷火。 前人记下了音节,而后人和龙族达成了合作,才通过在成百上千年的流传中已然模糊不清,不知是否有所缺失的记载,最终解析出了一个令人费解、甚至不太通畅的龙语內容。 “吾为不朽之龙,焚尽昔日魂魄,谨记魔龙之名。” 解读出的答案符合龙族古语的词汇,但前后承接的逻辑实在欠缺。 针对这种现象,人族学者得出的初步结论是这段记载也许有所缺失,这些文字內容可能並非语音本意,还需后续考古调查来进行补完。 不过配合工作的龙族译者却很乐呵,觉得人族就是矫情:鸡毛蒜皮的小事考虑太多。不明所以的文字或许有它独特的道理——只是自己的老祖宗有个性,才不把话说清。 回到族中,译者便凭藉自己向人族学来的语言解析方法,先是广泛传播了这一基础结论,然后联合同族,一起对这句话的含义做出了不少私人解读。 其中最受广大龙族同胞欢迎的,就是瑟希莉婭告诉莫甘的解析內容。 “龙族通过不断灼烧磨炼自身的灵魂,换取魔法和召唤龙焰的力量。” 在莫甘看来,说来自己有个也许能算是违背祖宗的分析…… 他的答案在於:这种解读只有听来玄乎,实际毫无实际证据和逻辑、纯属狗屁不通。 不过他也不会不识时务把这种想法搬到檯面上,对素未谋面兴高采烈的同族泼一盆冷水。 龙族本身不擅记录,口口相传的传言全部源自过去人族分享的古籍记载,还是没有经过过程、只有结果。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哪条龙率先萌生了智慧,而非只忠於弱肉强食、头脑空空。 不过有一点非常明確,与人族、库兰族等智慧族群初始时不同,魔龙一族是先有了强大,才有了智慧。 而龙焰出现按照时间顺序判断,当然与智慧的生成息息相关。 回到现在,所谓召唤龙焰的方法,也就是龙族用来“召唤龙焰”的“独门偏方”,自然是念出这段奇怪的文字——毕竟是唯一能有的线索。 莫甘根本就不信这个。重复这种事对他来说,无异於上辈子有次站在领奖台为金钱代价丰厚的打赌当眾完整唱出一首极其幼稚的儿歌。 那是一段据莫甘独有的评判標准,能够称得上相当不堪的回忆——若非发生在毕业典礼以后,在外地求学时和大部分同学也没什么联繫,给再多的赌注莫甘也不可能照做。 现在虽然没有那么多的优势,但答应了人家的事该做还得做。 黑龙威风凛凛地立於地表,神情严肃而庄重,然后缓缓开口说出了那段语音晦涩的古语。 【吾为不朽之龙,焚尽昔日魂魄,谨记魔龙之名……】 涉及弯弯绕绕以及自己的大逆不道,莫甘不好对人隨意澄清,只得带著满心纠结出声。 结果一如既往,无事发生。 因为只是试验,路西法不觉得意外,挥手便让魔药瓶里魔药液体腾空而起。 很快把液体消化殆尽,莫甘也感受到了情绪魔药的作用,很像心底被什么东西戳了一戳。 不过依照路西法配置时的用量和书上的记述,自己这种反应好像还是太过微弱。 也许真像路西法所说的一样,自己的异常源於理性? 莫甘心中的弦鬆动了一瞬,但很快恢復。 他最相信自己的判断。 但无论多么纠结,莫甘也只能重读一次。 仍旧没有成功。 虽然小时候就被迫读过不知道多少次,但长大成人后,这事莫甘还是第一次……好吧,第二次干。 不过好在为还原音节本貌他用的是龙语,人族很难听懂,也就少了尷尬。 是吗? 路西法在旁边说,“和之前比,第三个音节是不是有点偏重了?就是『不朽』之后……” 可惜路西法不是寻常人族,他不仅直接纠正了错误,还张口用龙语认真帮忙演示了一遍。或许是没有好的老师,路西法的发音不算完全標准,但已经很接近正確的结构。 连国王陛下都不觉得这样丟人,自己或许也不该觉得现眼。 莫甘再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说服了自己,硬著头皮第三次把话说了一遍。 虽然已收入囊中的金幣能够部分抚平这种创伤,但他已经开始有点后悔了。 ——再来一枚金幣也许会好受一些。 不过不出所料,这次的尝试仍旧没有成功。 路西法皱起眉头,低头思索,为猜想落空而不太开心。 “实在不行,我们后面可以去魔龙谷。” 见国王陛下还没有对自己放弃治疗,莫甘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是好。 莫甘现在能做的就是乾净利落地恢復人型,同时用换位术变回了自己一身衣服,甚至利用復原术延伸出的生活魔法,用清洁咒语清理了变身时產生的小型风漩里沾染到的灰尘。一套动作下来,他和完全没有变过身一样。 但国王陛下接下来的反应却让他实在难以推辞,心头骤然一动。 “这是雷诺兹先生还给我的金块,我本以为他是因为自尊不肯收,但他家里很有钱,说的是真话。”路西法拿出金块,全面地作出解释,“既然他不需要,那就当做给你的第一份报酬吧。” 这么一想,罗比之前那副被打又熬夜、惨兮兮的样子確实不像有钱的富少……哪怕他坐在店主的位置上,瞧著也像是个打工仔。 也难为国王陛下替他著想,以为他自尊心作祟编出一段心灵鸡汤,照顾著人家的情绪还一直保密,直到遇见清理乾净的罗比,並且得知他的母亲用零花钱资助了整个法师协会…… 反正当时看了路西法微小的反应,莫甘觉得他应当是很有些失落的。 路西法白费心思、罗比不肯收,但莫甘自然不会客气。財物交接的动作一开始非常顺利,就是单纯的用手传递东西,甚至没有奢侈的用上魔法。问题是他们两个人的动作都在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僵在了当场。 两人仿佛很有默契。动作同时维持不变,也在同样一段时间內默不作声。 莫甘盯著自己的手,甚至没工夫欣赏掌心的金块,而是一直端详著指尖。 ——现在最好还是忽略掉黄金。 这或许是他能对“异常状况”致以的最高敬意。 以现在的局势来看,“又是一个未曾预料到的状况”这种情形已经完全不是真正的不可预料了。 ……有了之前的种种遭遇,莫甘对这种事都能出现意外已经不感到惊奇,毕竟现在的莱特斯曼山脉已经有了好几个他没办法掌控的人,个个都是人才,各个都很不省心。 但他也没料到,这回的突变竟然出现在自己身上。 刚才那一刻,接过金幣的瞬间,莫甘的指尖竟出现了一点小小的火苗。 顏色是很纯粹的金黄,没有寻常火焰內焰与外焰的深浅区分,出现前后也不存在魔法力的调动。 它就像凭空从虚空中生出的跳动果实,无措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然后很快陨灭、猝然消失。 依照表象分析判断,这確实是龙焰……但不完全是。 第三十八章 苦於无法落败的巫师 异状只像是微妙巧合撞击在一起的结果,转瞬即逝,甚至没法復现。 在这之后,莫甘没有感受到一开始以外的情绪异常,路西法也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研究结论。也许龙焰这种东西確实尚在他们的理解范围以外,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那么容易解析。 但毕竟要素俱在,路西法也终於发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你这么喜欢金幣……或者黄金?” 商人都喜欢钱,但並不是所有人都会对实物存在特殊的反应,莫甘又偏偏是为了保密,一直让自己要么迎合场景,要么面无表情不留破绽的人,旁人很难从他的脸上看出端倪。 这一事实莫甘从不否认。不过从別人嘴里说出来,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怪。 他说:“天生的,我没法否认这个事实。” 一定是魔龙血脉出了问题。 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路西法也不再追究,只把这种很怪的反馈当作一种客观事实,“刚才的情况,你有什么想法?” “方向或许有道理,只是肯定不是解决方案。” 莫甘嘆了一口气,“情绪魔药加上我最专注的爱好,也许还要加上变形前后的感官变化,只產生了一个甚至不能復现的火花。也许应该承认,我可能確实无法施展龙焰,这是一种天生的习性。” 之所以这不能算是龙焰,也有道理。 连旁边的金幣都没有受影响,可想而知,那点玩意不仅是规模太小,连本质都没有构成。 事实上,其中原理和开始路西法询问的內容有关。 ——他想得知莫甘的龙焰有什么特性。 龙焰不是各个龙族都一样的伴生天赋,也有著焰色和破坏力的区分。破坏力自有一套评判標准,但焰色情况与龙作为魔法释放者时的属性都不一定相同,纯粹是另一层面的稟赋。 恐惧通常基於一定程度上被歪曲的事实,龙焰的谬误传闻也是源自於此。 自远古以来,双胞大陆的人族很大程度上依靠法师及衍生的產业占据了统治地位,而龙之所以在不猎捕人族的情况下受到排斥,主要因为龙焰恰恰能够成为外放类魔法的克星。 单一的龙焰无法吞噬所有魔法,却能將自身对应的魔法种类抵消。 对於广泛存在在大陆上,通常只有一种主修属性的寻常法师而言,如果赶巧遇见了心怀不轨,拥有同系龙焰的巨龙,那几乎所有手段都无济於事,麻烦实在不小,除非到达能够使用与训练高阶不被克制的时空法术,或者引动自然力量间接借力的程度才能免俗。 此外,龙焰也有一个更通俗的共性,能够破坏绝大部分被公认坚不可摧的材料,甚至魔法屏障。这种天赋就像龙族的躯壳和身体一样,拥有著天生恐怖的破坏摧毁能力。 莫甘的一切推论便源自於以上的了解,还有眼前国王相关的传言。 都已经说到了去魔龙谷的地步,莫甘也觉得是自己该摊牌的时机。 “国王陛下,恕我直言,我实在想知道——你想要来自龙族的协助者,如果我连龙焰的力量都无法发挥出来,那又有什么实际应用上的意义?又或者,您还知道龙焰其他的特性?” 听见这话,路西法神情一滯。 “你知道我真正想要龙焰做什么?” 莫甘不装了,微微嘆气,“我没有主动窥探的意思,但事实昭然若揭。” “你说。” 刚才只是试探,见路西法並没有像之前一样佯装发怒的意思,莫甘才真正开始敘述。 “您不知道我的龙焰属性,却能確定我就是要找的人,只能证明您对龙焰属性没有要求。这也难怪,您要找到能够杀死您自己的人,而作为全系法师,任何一种属性魔法克制都不足为虑。” 莫甘顿了顿,瞧著路西法的表情,仍旧没有异样就继续。 “既然需求不在属性,剩下的就是破坏力——龙焰破坏力有大有小,但据我所知,这並不是一种终生固定的特点,可以变强。当然,像我这样生来没有龙焰的龙是例外。” “你不必想方设法的一直暗示我改变人选。”路西法皱起眉头。 见心理暗示的小伎俩被人发觉,莫甘耸了耸肩。 “如果您確定我一定能帮忙,那也该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一定要依靠龙焰的破坏性才能消除?我知道这或许是『杀人』的必需方法,但防御用的的魔法、器具很多,无法猜到具体是什么。” 逐渐代入思路,把交流建立在想方设法杀死“路西法”的基础之上,莫甘甚至开始觉得这话说起来也没那么奇怪,像是一种可以被套入公式的“数值元素”。 真正接受这个原理以后,结论的得出就更加容易。 ——破坏力用於杀人,要么是解除魔法防御工事,要么是销毁魔法武器。 但路西法的答案二者皆非。 “……如果需要得到具体的销毁目標,仍旧只能是我自己。” 莫甘还真没想到这种奇妙的回答:“什么?” “你的想法很对,但有一点误区:你不知道我真正能达到的实力。我了解一切魔法,包括反咒——在一定的时间点,任何纯粹的法师都无法打败我,甚至无法突破第一道防线。” 路西法神情轻描淡写,语气毫不作偽。 很难想像,这人是之前还被人群所挤兑,自己跑出几十米佯装看海的自闭国王。 莫甘心里的想法大逆不道,但脸上不表,只是抱起手臂听信息。 “我需要製造有人能够杀死我的可能性,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结果——这就是我能给的答案。你知道我与西尔维奥的战斗,这更方便我解释:当时我发觉龙族的龙焰完全不需要魔法,却有著长足的潜力,而龙焰本身,则是能够完成这件事的人需要利用的最佳武器。” 他顿了顿,坚定地提出了自己的猜想。莫甘闻言神色一动。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西尔维奥是个强者,但不是我的对手。当初那场战斗並非表面上那样简单,关键的问题不在战斗的长度,也不在胜负输贏。而是他的发挥提供给我了一种可行性,虽然后续发展虽然並不在我的预料之內,但至少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莫甘一点都没有自己被说服的感觉,脸上难得表露出古怪的神情。 ——虽然莱斯图斯国王陛下很有信心,但其实他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真正在想什么。 为了通过已知线索,儘可能搞清楚国王陛下隱藏的真实目的,莫甘之前也刻意作出了一些合理范围的猜想。 他原以为所谓“无法被打败”的真实任务只在杀人夺命——或许路西法身上还存在著某种自己无法处理的独特天赋,这才要找人简单帮忙,可能作为一个助手。 比如利用特殊的魔法武器,最直接就是当个龙焰工具人……就算是保险,那也不一定要完全替换原先的部件,最直接的想法当然是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补偿和助益。 但现在,路西法信誓旦旦的態度下呈现给他的事实並非如此,莫甘都不敢相信。 莫甘只能试探著提问,心中暗自期望或许不是自己想的这样,是国王陛下交流经验不足,甚至自己在这个世界生活二十年出头都没有搞清楚一些语言歧义,才自己会错了意。 “你的意思是,你比魔龙族长更强,却要我这个二十一岁的龙族小辈成长得比您更强——依照你无法被魔法打败的逻辑,也许要在使用魔法外的方面找到途径,然后来杀死你?” 路西法完全没有察觉这里头有什么不对,甚至很讚许地点了头,似乎觉得莫甘能在自己魔法方面的阐述里举一反三,听懂消化了他的的示意,实在是孺子可教,值得肯定。 莫甘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相当头疼,连询问路西法为什么这么有信心的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国王陛下貌似自始至终就和他都不在一个脑迴路上。 作为一个相当主动的分析者,他本来已经私自在脑海中分析,以最大的可能性自圆其说,得出了一个看似完美的结论:路西法需要培养出一个自己的助手。 只是他明白自己的缺点所在,也知道自己肯定无法参与这种层级的战斗,於是想说服路西法自己没法施展龙焰,不能成为“龙焰工具人”这一类的角色。 谁成想,说到了这一步,他们其实都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通话。 国王陛下的想像比莫甘预想的极致还要可怕的多,但这绝对不能怪他。 ——路西法眼中的常理,好像和自己眼中的世界有著巨大的鸿沟。 在四国大魔法师平均岁数在百岁以上的魔法世界里,特別找到个二十一岁、专业不对口的年轻商人,以莫甘是龙族的特殊性想指导他直面自己这个最强法师,还丝毫不觉得有问题。 这种奇特的脑迴路,谁能在找补分析时想得出来? 或者,他真有什么常人无法理解的拔苗助长方法? “我说了我有计划,也可以完全教会你。魔法並非世界上唯一存在的力量,反咒也不是仅有的克制方法,龙焰的特性存在於任何龙身上,不仅是你,更是可以慢慢发掘。” 路西法却一点没察觉到莫甘深深的忧虑和对人生的极度怀疑,语气愈发恳切篤定。 “总共需要三年。既然你自己想到了这里,龙族相关我也不必遮遮掩掩。至於为什么选你而不是其他龙,我猜你並没有长期接触过魔龙谷。等亲身了解到事实,你自然会知道答案。” 三年。 三年? 呵—— 莫甘默默在脑海中的可能性清单里划去了最后一项藉口——时间——试图保持完美无缺的素养,却因为思想世界天翻地覆,一时没能搜刮出该怎样最体面的作出反应。 但他不觉得惭愧,因为这种情况下无论怎样的大脑都得暂时宕机,只得沉默不语。 而路西法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种异常,依旧安之若素、条理清晰。 “至於现在,我记得我们达成了协定——我要交给你一个赠礼。” 第三十九章 国王的赠礼 发觉对方的目標竟然这样匪夷所思,也不影响莫甘调理状態。他很快回过味来,保持起码錶面上的从容镇定,只是心里犹自憋著复杂情绪。 其实也不能说是气愤。 主要到了现在的地步,莫甘是真想看看路西法到底谋划的是什么,才能在流程中让二十出头的自己,於计划的三年內达到对抗大陆最强法师的地步。 这种求知的想法甚至一时超越了莫甘的理智,让他暂且不再纠结如何拒绝如何摊牌,怎样在道义选择中保持负责任的態度。 反正“试用”已是说好的事, 如果真没有可行性,只是国王异想天开,那当然可以放弃;如果真有能达成目的的道理,那就走一步算一步,实在没办法能说再说。 莫甘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同时跟隨著路西法的脚步前进。 他也回想起之前达成这个约定时的一些细节:確认了时间地点,还因为早上自己有事改到了晚上。 需要一定时间,一定地点来“拆开”的赠礼,会是什么东西? 满心思绪,来到海岸边缘,莫甘才恍然发觉现在已是午夜。 白日里见到的海滨和此刻並不相同,夜色幽深,繁星璀璨。 路西法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打开盒盖,取出其中镶嵌著的小型圆球。 圆球只有拇指大小。比起什么特殊道具,它更像是小孩子的弹珠玩具,应当是鲜少孩童会中意的外观,只因色泽深灰昏暗、毫不起眼,却被路西法用双手捧在掌心。 正当莫甘还在疑惑,为什么要用两只手拿这么个小东西时,异变突生。 弹珠接触到外界,被注入了力量以后,表面忽然光华流转,竟在黯淡的外表上浮现了点点星辰的模样。还没等莫甘细看上面图案,弹珠竟然膨胀了起来。 耗时不过十几秒,黯淡的小球便长成了人头大小,不起眼的外观也变成了半透明。 点缀著的“星辰”散布在四周,而整个半透明的水晶球滯空浮动,在路西法的两手之上。 国王陛下默念了一个咒语,便撤下手,由水晶球自主悬浮在原地。 眼见著球体中形成模样的白点静静闪烁,莫甘自然也知道,这绝不会是普通的“观景球”。 “说起来,这东西的材料是星穹海珍稀的特產,是白天你们提到的人鱼与鮫人的故乡產物。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个製造品,它最大的价值不在其材料。” 路西法凝视著水晶球中央浮动的星辰,视线沉凝。 “这是『星尘水晶球』,通常用於追踪一些特定的任务,我用来追踪你的自创复合法术,『逐魔法术』,起初设计时的灵感正来自它最基本的功能——莫甘·格兰德先生,你对克罗利王国的那位大魔法师有什么了解?” 忽然被喊了全名,莫甘有些惊讶。 他自然知道许多细节,但也只说了一些眾所周知的东西,“克罗利王国的大魔法师是一名风系法师,名叫茱莉亚·温特。” 每一个国家或族群都有好几个大魔法师级別的人物,却只有一位名正言顺的大魔法师。 至於克罗利王国的那位大魔法师,他能清晰记得主要是因为据他的母亲颶风魔龙瑟希莉婭所述,她在三十年前的战场边缘见过那位大魔法师。 因为对方很强还是同属性法师,瑟希莉婭曾对此相当亢奋,时时刻刻准备著迎战。 但不知为何,这位归属於克罗利王国的大魔法师不仅没有参战,还在战后毫无顾忌般拜访科尔王国,同时邀请风属的瑟希莉婭前往交流风系魔法,被新继任的女王出面代替婉拒。倒不是怕对方当说客想要挖墙脚,只是法师的经验对魔龙的魔法实在没太多参考价值,这一趟註定只有利她没有利己。 “我的母亲和她达成过一个协定,让她把魔法注入这块星辰水晶球,念出指定咒语。在这以后,无论她在世界上哪个角落,只要触碰水晶球表面完整念出她的名字,就能够让里面的星尘指引她所在的方位,从而追踪她的位置。” 路西法淡淡说著,同时转头看向莫甘。 “温特大魔法师已有三百余岁,是这个年龄段鲜少尚未完全退隱、资歷极其深厚,仍在为国家服务的大魔法师级別任务。但是,她最著名鼎盛的时期在一百年前,那时我也比较年幼。除她以外,根据我母亲曾经的说法,应该总共有数百位千年来的大魔法师级別人物留下过烙印,生者可以这样追踪。” 说实在的,这种所谓的交换条件让莫甘很感兴趣。能够一辈子追踪自己的水晶球烙印,这可不是一个小的交换条件。 ——想想也知道,这种东西若是落在自己仇人手里,恐怕当事人此生都会被追在屁股后头,未来永无寧日。 也许大魔法师自恃实力,並不害怕这种情形?但总也会有疲惫的时候。 不过莫甘也想问个鲜有人知道的答案。“陛下,那您现在年方几何?” “没必要习惯用敬辞。”路西法久违地再度提醒,但也不隱瞒,“一百一十三。其实我这个年纪在大魔法师中算不得很高,甚至没有达到……算了。” 见他忽然欲言又止,下意识省略了某种信息,莫甘眯了眯眼。 “所以要把这东西送给我应该不止这么简单,而是由於这能找人帮忙?” 路西法点点头,“我也说了,世上几乎没有我不会的魔法。但相比之下,这些隱世的法师各有自己擅长的领域,在精通部分的领悟程度或许更深。” 莫甘挑眉,“那难道是要我用这些东西找到他们,来寻求他们的教导?” 按照这种逻辑看上去,这才是一般这种追踪道具可用的思路。而且那个不可思议的三年之期要想完成,这似乎確实是一条路。 但这一回,路西法摇了头。 “格兰德先生,你不可能在三年內於魔法一途超越我,连百年都是奢望。我的计划多是其他內容,需要我亲自与你同行,让你获取特殊的力量,还有必备的物品。况且,我从没更新过水晶球记录,大部分留下烙印的法师也早已死去——记录信息本是莱斯图斯王国固有的规则,但已然失传许久。” 没想到这种情况的莫甘著实有些疑惑。 既然这样,这个水晶球实际上又要用来做什么? “这些信息只是附带產物,要找人帮忙可以尝试一用。另外,你还要记住一点。”路西法的眼神分外凝重,“我並非要你战胜我,而是需要你杀死我。莫甘·格兰德,哪怕你未来能够战胜我,垂死挣扎的我也有无数魔法能帮自己逃走——你必须能够找到我,让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无论使用什么手段。” 他这一连串、不间断的“我”代入感实在太强,不由得让莫甘有种相当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蚂蚁爬上了脊梁骨、寒风吹入了衣袖,让人遍体生寒。但路西法本人反倒不以为意,浑然忘却了他编造出来或者採用过的那些荒诞藉口。 话罢,路西法·莱斯图斯將手放在水晶球上。 国王陛下非常慎重,甚至闭上双眼。这是法师吟唱时需要全心全意,集中所有注意力时才会做的辅助动作,为了达到全神贯注。之前从未在他的身上出现,因为通常並不需要。 而同时路西法所吟唱的,却是一段反而比大部分中级魔法咒语都要简短的咒语。 虽然咒语分为不同语言的不同种类,因为发明產地、种族各有不同而隶属於不同的古语体系,但这恰好是莫甘比较熟悉的其中一种,属於人族古语的一个分支。 也就是说,他能够简单理解並翻译其中的意义。 【吾名路西法·莱斯图斯,应光明神之邀,將永恆之烙印埋葬於此。愿诸神永恆。】 隨著明晰的吟唱之音,路西法手中灌注的魔法注入水晶球,立即现形,彼此匯聚成为焦点,形成一颗耀眼夺目的光球,像是水晶球里小小世界中的一抹曜日。 然后光球飞速缩小、变淡、晦暗下去,很快隱藏在点点浅淡的星芒当中。 第四十章 法师、战士与神圣公约 “你应该还记得,我暂且没有完全答应一定要帮助你……” 莫甘觉得还是需要强调一下,同时纠结了措辞,仍旧觉得非常诡异。 “帮助你……杀死你,所谓『试用』还存在不確定性。” 相对这个赠礼的价值,这儼然是诈骗般的承诺。 “当然。”路西法頷首,非常直接了当的说出事实,“我会尊重你的最终决定。但星尘水晶球是计划里重要的一环,没有它的送出与存在,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计划进行下去。” 看来他的规划还挺严格,甚至没什么变通的余地。 星尘水晶球的收放和使用分外简单,莫甘照著路西法的演示,看了一遍基本就全部弄懂。 路西法也说明了选定时间要么早上,要么晚上的理由。光线相对黯淡的时刻,水晶球中的星辰图案会更加显著,另外还有一点,这时候的人通常更少。 “主要是考虑到人多眼杂,这种事情牵扯太广——每个国都的大魔法师都是有著独特的地位,他们所在的位置至关重要。身为莱斯图斯的国王,我必须对它负有责任,不让这个东西落在有心人的手上,所以虽然要把它交给你,我也需要確保它不会弄丟。” 路西法神情严肃,语气沉鬱。 但显而易见,国王平时的生活应该不算平易近人,並不了解集市早晨迥异的日常习俗。 刚好在这个时间地点,莫甘也想起,额外询问路西法是否察觉到了埃弗里斯特的异常。 当然,对没有接近百分之百概率,而且干係很大的推理结论,他不会直接提及姓名。 “你要找那个钓鱼人?”路西法眨了眨眼,“他身上確实有偽装魔法的痕跡……可这样的人还有很多。这片区域的这类异状太过多见,我不会刻意关注某个人的能力是否太强。” 莫甘没想到竟还有意外收穫,“很多?” 他是早知道潘多拉集市的不同也许有鬼,但这个要素还真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 “大概一条街的两旁坐著三五个?” 路西法开始回想,“我不知道本地的习俗会不会恰好钟爱偽装,事实上,这些事也与我无关。不过虽然我能察觉魔法偽装的痕跡,但除非能够產生肢体接触,就算是我也无法知道他们偽装的具体程度,以及拥有怎样的真容。” 莫甘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坐在两旁的大都是摊贩,摊贩大都是本地人——或者说在潘多拉集市初建成並且打响名號的时期就已经在这里扎根。 他也觉得分外惊讶。如此情况直到现在才被他另外的问题牵扯出来,这就意味著自己或许在调查中错过了更多的细节。再加上之前自己察觉到的种种异常,莫甘只能得到一个结论:潘多拉集市的秘密可能比他原本想像更加复杂。 虽然大部分人,尤其莫甘想要针对的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潘多拉集市內除了古怪的寂静也没有其他异常——这件事基本不会影响到莫甘原本的规划,但他不想错过关键点。 不过只有这么点线索同样没法推进,莫甘只能继续问出原本预计中的下一个问题。 “你说在一百年前莱斯图斯与水晶球相关的交换条件还在进行,那也就是说,大部分百岁以上的大魔法师都可能在水晶球里留下烙印,可以被找到?” “准確的说,是从九十七年前开始。” 路西法轻嘆一声。 “你应该知道『繁星陨落』事件,虽然传言並非事实,我的母亲確实在事件中意外陨落、那时我没有接受正式的交接与传承,她未能告诉我星尘水晶球交换条件的目的。” 虽然自己知道,但莫甘还真没想到路西法竟然会主动提及这个敏感话题。 “因为攸关莱斯图斯的內政,所以很抱歉,如果有所好奇,我也无法告诉你內幕的真相。” 路西法还以为他会深究,提前做出了解释,但莫甘只是点头示意知情。 “那按照这个道理,如果科尔王国的埃弗里斯特大魔法师留下过烙印,也就可以被我们追踪到具体的位置?” 如果真是这样,那不用拐弯抹角,就可以省下莫甘的许多事。 “你也在找他?”路西法抱起双臂,“如果他留下过烙印,那確实可以依靠星尘水晶球的记录找到方位。不过,科尔王国的埃弗里斯特是一位相对而言比较年轻的大魔法师,只比我年长十六岁,在繁星陨落事件发生前,他可能因没有达到大魔法师的水平而未被记录。” 结论在意料之內,但一个细节让莫甘顿时起了兴趣。 他问:“你又怎么会知道埃弗里斯特的年纪?” 两片大陆终究有著地理的差距的交往不多,在普通人之间流传的仅有国际上颇具戏剧性或者让人感慨“贵圈真乱”的那一类逸闻,还有通俗作品中因为新鲜感售卖广泛的游记。 除了战爭这种举国瞩目的情况,隔海相望的两国间通常不会存在贸易外界以外的往来。 正因如此,尤其是整个国家的海岸线都离艾弗森大陆的港口十万八千里,和邻国克罗利王国还不太对付的莱斯图斯王国,基本相当於四大国中唯一一个自己和自己玩的“孤儿”。 他们连贸易交往都没有长期持久的渠道,收购特產只能靠持有通行令的商人隨身携带,连商人的车马和大型行李都会需要专门审批,连马都需要系掛通行令的吊牌才能通行。 不过因为莱斯图斯长年积累的神秘感,被能拿到通行令的商人选中,最终到其他国度的特產也会被很快一抢而空——物以稀为贵,可见莱斯图斯已经封闭到了一种別样的境地。 熟悉到能得知对方精確的年纪,起码在莫甘的理解中,应该不是完全素不相识的关係。 所以,或许是顶级的法师之间,也存在某种彼此了解的沟通途径? 面对这种发散性的猜想,路西法却摇了头。 “其实我和埃弗里斯特大魔法师的確还没来得及真正认识——看来,我更应该向你解释『神圣公约』的存在。” “神圣公约?” 路西法也没有吝嗇解释,“这应该不是太严重的秘密,只是大知道这件事的人通常没必要向无关人等主动提及,因为不影响生活。你应该也知道,大魔法师级別的人族法师寿命基本在四百岁,甚至五百岁以上?” “確实如此……”莫甘微微眯眼,还想到了其他端倪,“我记得经过魔法的淬炼,比较强大的人族战士寿命也能达到两百岁以上。” 单纯从数量基数来看,这些战士比需要机缘和运气成长的法师还要更多。 “那你有没有怀疑过,为什么战爭中本该是最强战力的大魔法师级人物不会出场?每代诞生的人族大魔法师级在大陆上少说也几位。但这些人,却在自己的时代过后便销声匿跡。” 刚才就想到了大概,莫甘立即脱口而出,“难道所谓神圣公约,就是给一定年龄以后的强者设下限制,以避免族內的战爭……不,或许也包括其他政治斗爭產生更大的危害。” 高阶魔法的群体攻击效果太强,能够抹杀一些原本有潜质活上几百年可以荫蔽一方的年轻强者。或许產生这样的共识与公约,保留这种有生力量也是各个王国保留自身种族实力的一种默契。 路西法对莫甘的反应能力很是满意。 “你还真是厉害到让我感到意外,或许你除了力量不俗,也有成为『求是者』的潜质。” 求是者是大陆上一些钻研大陆歷史、研究典籍,专门寻找真理的学者能够获得的称號。不过这种说法已不太符合时代,很少有民眾会提及他们的存在,遑论得知迄今还有这样一批学者群聚在各国的政治中心,为拓展人族获得的真相彼此沟通。 这样的描述基本等同於莫甘上辈子的现代隨口夸讚人是“文曲星降世”,“金枝玉叶、霸气侧漏”——道理也许是那个道理,但毫无来由口头一说,这边听著莫名像是阴阳怪气。 但这倒也是年逾百岁的路西法能说的话,让他长著年轻人的脸却很有上年纪的气质,在这个年龄差距不足为奇、光是种族寿命的不同就可以取消代沟存在的世界实属不易。 被夸了一下,莫甘却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在他人眼里一会被看作博学古怪的殉道者,一会儿当成寻根问底的学者苗子,一会被统一归类以为是力大无脑的恶龙,甚至也有时候单纯因为身高太高而被人当打手,就没被人一眼认作过正经八百只想和人做个生意的商人。 ——哪怕已经知道了他希望做生意、热爱赚黄金,连国王陛下也不例外。 虽然这些都是他自己作出的决策,很多形式的保密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但终究不是个滋味。 不过这也不影响他接著卖弄心机。 先以休息的理由支走將近两天没睡的国王,说要练习一下水晶球的用法,莫甘决定根据自己的收穫在这里再做一点不为人知、可能牵连较大的小动作。 ——至於好好反省,或许下次一定。 第四十一章 不言自明的態度 “埃弗里斯特。” 对著水晶球开口,准確念出这个名字,莫甘静等了片刻。 星尘继续上下起起伏伏,没有聚集或者指路。路西法的猜想没有错,年龄在一百二十九周岁的埃弗里斯特並没有被记入其中。 並没有得到最想要的结果,莫甘也不失望。 试试罢了,什么也不亏,什么也不赚。 常有的事。 之前练习时莫甘用了路西法举例时提出的人物,克罗利王国的温特大魔法师,水晶球里的星尘也確实指向了东南侧,大陆另一头的海滨正对著的克罗利王国方向。 所以莫甘也不怀疑是自己操作有误。他在脑海里搜颳了下还有什么百岁以上的人物,然后或许是因为最近有人提及了太多次,也就念出了心里想到的第一个名字。 “西尔维奥……魔龙西尔维奥。” 龙族通常没有姓氏,而魔龙谷的族人有时把“魔龙”这个词当作姓氏使用,据说是因为觉得这样读起来相当霸气,很有威慑力。 而根据路西法所述,水晶球里记述的是留下烙印的魔法和念出咒语时提供的名字。不过莫甘也不知道自己血缘上的舅舅究竟是哪一派,想起这点小事,因此乾脆用了两个。 星尘倏忽团聚,簇拥向了西方偏南侧的一个方位。 莫甘判断了一下。 没错,正是魔龙谷所在的方位。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发觉星尘的位置似乎稍稍偏向下方。 他现在身在海边,海拔接近零,位於內陆的魔龙谷哪怕是个山谷,照理也不会在下方。不过只是隨手一试,谁知道便宜大舅是不是在地底挖洞睡觉,莫甘也没往心里去。 科尔王国有一句俗话说得好,谁也不知道一条刨土的龙究竟在埋人、挖坟还是藏匿宝藏。 依照临时更改的计划,他现在要去的地方是阿波尔斯镇。 位於圣伦港北侧,同样比邻海滩,阿波尔斯镇是大多数圣伦港来往之人居住的地方。 两个区域的中心连线上恰好是潘多拉集市所在地。某种程度上,这个小镇也近似潘多拉集市的“家属区”,也是更加嘈杂、人流来往的圣伦港中人生活歇息的位置。 坐落在山脚下,虽然没有温莎小镇绝美的花海景观,但阿波尔斯镇也有著自己的优势。 离港口近,离集市近,森林景观和海洋景观並存,噪音又不会影响到人们休憩的生活。 弗兰克之前给出的地址正在这个镇子的旅馆之上。按照常理推断,给人介绍的地方自己总得熟悉,那位与莫甘分外有缘的摊主卡尔曼·弗莱明应该自己也在附近居住。 莫甘此行不是想偷家,只是想找到点线索,赶在早晨之前获得多余的先机。他装作普通因为道路交错而迷路的旅客样子,在镇门停驻,往东边看看,向西边瞧瞧。 这幅模样终於引起了守门人的注意。 “面生的旅客,您有什么需要?” 连阿波尔斯镇的守卫都染上了服务顾客的礼节习惯,足以见得这个小镇的人员组成。 “我想问一下,卡尔曼·弗莱明老板……” 眼见著对方神情立刻变得警惕,莫甘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承接了下半句话,却让整段话的意思来了一个大转弯。 “……最近收留的小弟,一个叫作弗兰克的少年是不是被安置在了附近?” 话语转折丝滑、停顿恰当,仿佛他原本就只是想要顿一顿,说话容易大喘气而已。 莫甘可是时时都会做好两手准备的人。与此同时,他也在心里暗自给这个无名守门人添加了两个標籤: 【熟识卡尔曼·弗莱明】、【警惕心强】 弗莱明老板也少不了遭殃,不过只是在原先標籤上贴了一个加强符號: 【人脉广泛】 “你说十五六岁的那个?”守门人顿时表情放鬆了很多,“他应该在旅馆?我知道的不太具体,只看到弗莱明先生带他过来,告诉我们这是他新招的学徒,以后能够准入。” 莫甘作出了一个弧度完美的虚假微笑,“这样就没问题了。我是他一个兄长的朋友,专门被找过来看情况,想知道是不是那小子撒谎。话说这位弗莱明老板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当然不是!” 听到这种怀疑,守门人精神一振,马上不乐意了,话噼里啪啦地就涌了过来。 “弗莱明老板可是个大好人……” 表情友善谦和地倾听,跟著讲述节奏不断点头,莫甘再给弗莱明老板加了个標籤: 【声望很高】 听完一长串夸奖,莫甘先是转身就走,实际上在离开门卫的视线以后绕了一圈,然后又回到了视野的盲区,最终直接翻墙进了阿波尔斯镇。 守门人在他靠近时没有阻拦,就意味著没有门禁,他不是不可以以探望的理由直接进去。 但要保证自己不给守门人留下太深的印象,让这份印象反馈为可能可以交代给卡尔曼·弗莱明的事实。刚才转折也是为了这一点,不过是把“需要交代”转化为了“可以交代”,现在则是把“可以交代”转化为“完全没有必要”,让莫甘能基本放心。 阿波尔斯镇的建筑有种“半截”的风格,將不远处密林间同种的树木和小镇房屋结合在一起,互相併不干扰的存在在同一个区域,加上不错的道路规划,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房屋排布均匀,各自构造不一,彼此之间以围墙间隔,砖瓦从材质和痕跡来看应该有一段时间未曾更新,层高也基本在两至三层,是兼具美观和实用范围的最佳高度。 而最具特色,也最能表现小镇实用主义特性的,却是道路两边不起眼的油灯。 灯里打出来的光芒相对正常油灯更加黯淡,经验丰富莫甘一眼便可以断定燃料其实是一些货船燃料燃烧不够彻底,剩下来却因不够精纯无法使用的废弃煤渣製成的特殊燃料。 临近港口,这自然是最省用料的燃料获取方法。 小镇建造的规划者不仅进行了普遍的废物利用,还將灯与灯的间距適配了光照的强度,稍稍有点旧的灯体是特別定製的模样,彼此比寻常路灯更近,但也不会白白浪费了光照。 显然是早有远见,建立小镇之初就把回收货船废弃物製成路灯燃料的思路算了进去。 作为擅长计算利益、节省金钱的商人,莫甘很欣赏这种精明,但也没工夫细看。 他要找到弗兰克。 莫甘当然记得弗兰克所在的地址,甚至不需要找人指路可以直接找到。 因为整座小镇形似旅馆的地方只有一处。 弗兰克还揉著眼睛,困到不行,根本没意识到这个点也有人上门拜访。 不过他再怎么有起床气,开门后也就醒了,清醒的非常彻底。 就像一盆凉水从他头上落下,直接浸透了脚底板! “你怎么在这里?!” “很抱歉打扰了你睡觉。”莫甘很懂礼貌,同时掏出了两百科尔盾,“这是你的报酬。” 弗兰克睁大了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带我去弗莱明老板的住所,你放心,我只是看看,没有恶意。” “你这种话越说我越不放心,”弗兰克小声咕噥,“这么深更半夜的,搞这种事,就算我说了你也得带我一个。不是我说,你问这么多问题,到底是想做什么?” “你知道的,我是个好心人。我想和卡尔曼老板做个生意。” 弗兰克视线下瞟,“我真不太信,你这也太敷衍了……” 换个人或许觉得他是要坐地起价,但莫甘不觉得。 “你或许是想要一个承诺——那我就给你。我向光明神,以我莫甘·格兰德本人与我家族的荣誉发誓,请你帮我找到弗莱明老板的住处,绝不危害卡尔曼·弗莱明及其家人的安全,仅仅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 同样的言辞造成的结果,往往需要因人而异。 “这也太郑重了,你说真的?” 弗兰克张了张嘴,似乎对这种承诺分外篤信,几乎要把“我信了”三个字写在脸上。 这种反应在莫甘预料之內。 因为一个人看来可能非常幼稚的条件,在另一个人的面前就能够说通。 莫甘能做出正確的判断,主要是因为他能看明白很多事,见过不少人。 比如弗兰克不是单纯怕他,每次反应都很大更多的是新建立的条件反射。有这样的基础,他现在却能开口质疑自己,就意味著弗兰克下意识认为莫甘不是隨意杀人放火的法外狂徒。 至於不图钱,哪怕换个人穷困潦倒的人遇到这种事,第一个做的都是先接下钱再说。 弗兰克先想著的是弗莱明对他挺好,给了他工作的机会,莫甘也不像真正的坏人——即使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莫甘处於失控状態掐了他的脖子。 实际上莫甘明白,弗兰克只是感激自己当时拉住他,没让他真鬼迷心窍当了小贼。 一个人的本质不是短短几天穷困潦倒就能完全改变的,弗兰克能够懂得感恩、不贪恋钱財,甚至本质上有点滥好人的意味。 这种做法並不完美,但凡换一个人,像莫甘一样不留神就给出了感激的契机,却实际心怀不轨,那都要出大问题——但弗兰克能有这种脑迴路,起码殊为不易这一点是真的。 但弗兰克很幸运,未来也並没有那么危险。 在他这种得来不易的品质完全变质之前,他就遇上了弗莱明老板这样的贵人。往后如果一直给他做学徒,多多接触,適当的“近墨者黑”,想来他也能学到一些警惕坏人的技巧。 而这样一个人恰巧也感激著莫甘,虽然嘴上並没有说明。 ——这算是意外收穫。 不过莫甘也没当做一个容易復现的案例,因此觉得自己当时条件反射一定会带来好事。 主要像弗兰克这样虽然一时昏头,但实际观念上的人为数不多。 另外还需要强调一点。 莫甘坚信,只是事实依照次序发展成这样,不是本该如此的事实刚好找上了他。 第四十二章 小镇潜行者 弗兰克答应,事情就好办了许多。 他们又是从窗户出的门。 原来在嗑药以外,弗兰克自己本身也很有辗转腾挪的天赋,在砖瓦房顶悄不做声的也能跳到地上,给莫甘领路到了指定的位置,一处坐落在镇子角落、筑有高墙的住宅。 从墙外远观,也能看到那是一个两层的小楼,同样和镇里其他角落相仿,被各种自然植被所环绕,外头能看清树顶却只能看见房子被灯光映照的尖角,乍一看甚至像是埋在其中。 除了被高墙遮掩了大半视野,住所和邻里的不同还在於它是由木质结构搭建的。 经歷了五年的游歷,莫甘是个相当有经验的商人,目光扫过摊位大概就能结合资金数目、风险接受程度来判断出摊主最少能持有的资產量,当然也很早就分析出了弗莱明老板的情况。 这个住处的成本和资產能够基本吻合,但占了大头的地方莫甘属实是没有想到。 防御。 见他一直看著,弗兰克慌了,“你不会又想翻墙进去吧?” 拦又不能拦,让又不想让,莫甘想强来,他可拦不住。 但弗兰克还是下意识走到前头,试图以一种掩耳盗铃般的方式挡住一条路。 莫甘神情古怪,“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这啥都没有啊,大半夜的叫醒我纯属问问路?” “怎么就什么都没有。”莫甘略略仰头,指向墙壁上方,“谁家大半夜还开灯?” 弗兰克愣在了当场。 確实,弗莱明老板的住宅甚至不仅仅是“开灯”那么简单。 简直是灯火通明,整个房子里里外外,在这样的深夜里从外头都能看见里面。 莫甘继续追问,“弗莱明老板今天大部分时间和你在一块吧?我想他应该没时间休息。” “我后来回去就一直在看摊,他就坐在后头,看著情况。”弗兰克唯唯诺诺。 毕竟是一个纯新手守著自己的摊位,这种时候恐怕比自己看摊还不让人放心。 “那你知不知道,弗莱明老板有哪些家人?” “我是听说弗莱明老板有个小女儿,但没有见过……”弗兰克摇摇头,“我刚来到旅馆的时候,就听见老板和旅馆老板聊天问家庭教育进展如何,女儿的表现好不好,乖不乖。” “家庭教育?” 莫甘非常疑惑。 一般这种小镇会有专门的学堂给孩子上课。家庭教学需要请来家庭教师,是很多既有閒又有钱的贵族才会弄出的项目,主要觉得在装潢不菲的家中学习环境更好、效率更高。 但看这些住宅简单的构造,弗莱明老板並不像事事要以贵族標准对待这么注重外观重要性的商人,联繫之前看到外表也不算非常精致的商铺,就能清楚的確认这一点。 “弗莱明老板很有钱,这不是挺正常一件事吗?”弗兰克反倒有些疑惑。 也正在这时,莫甘隱约听到了房屋另一边传来脚步声,向著门走了过去。 连弗兰克也察觉到了,往后一退,刚要压低声音说些什么。 莫甘乾脆捂住他的嘴,同时扩大了一个小法术的范围。 有些人是真没有意识到部分人感官更为敏锐,旁人说悄悄话基本能听得一清二楚的自觉。 不过从莫甘幼年因一次年少无知在装模作样受挫开始,他就养成了一个良好的习惯:隨时用一个范围性法术压抑自己的存在气息,用来防备隨时防备著他人窥探的人。 也正是那时,他才完全確定魔法的上限难以预测,保持警惕总不是坏事。 而走来的人只在门口露出了半边背影。出於隱蔽要求,包括莫甘在內的两个躲在一边的人都不敢直接探头出去看,只能见到一点隱约的肢体动作,以及门外之人看身形应该是个女性。 门里门外有两个人,相隔距离一米左右,有时点头示意,似乎正在攀谈。 头部好像是白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点大,不像是鮫人奥斯汀那种白髮。 倒像是…… 毛绒帽子?或者其他? “他们好像,互相不太认识?” 弗兰克离的要远一些,眼也没有那么尖。 莫甘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但话刚说完,弗兰克又反悔了。 因为他看见两个人走了出来,门內的人正是弗莱明老板,而另一位又被挡在了身后。 弗莱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拉近了距离,似乎是在对方的肩部颈侧嗅闻了一下,然后对方也还以相同的动作。互相示好之后,弗莱明便招了招手,关上了门。 “会不会是老板娘?我还不知道有个老板娘呢,主要弗莱明老板这么有閒,感觉更像是个单身汉,知道他有女儿我也这么觉得。”弗兰克的思维跳跃到了奇奇怪怪的地方。 “……不要隨隨便便就更改自己的猜想。”莫甘有些无言以对。 他本来还真想夸人的。 从疏离的肢体动作判断,这两人动作幅度不大,打招呼伴隨的小幅度点头也是含蓄的礼貌,时间长度来看没有寒暄只是客套,正常不远不近的身体距离,也代表彼此都有著警惕。 而嗅闻颈侧其实是某个种族打招呼的礼仪,这个知识点很少有人能运用在实际中。 主要因为,有別的东西更加引人注目。 两个人的身影终於不再彼此遮挡, “这究竟是些什么人?”弗兰克看清楚了,打了个冷战,“怎么,怎么长成这样?!” 走出去的女人终於露出了真容。 这確实是一个女人,但不完全是。 她有著山羊模样的头颅,腿部下方是穿有钉靴的羊蹄,衣服以外露出的部分可以看出全身被白色绒毛覆盖,却又有著人的身材特徵,自然从背影看就是一个女人的模样。 ——不过多了一点白乎乎,毛茸茸的“帽子”。 莫甘这回倒不吝嗇,毕竟这不是个难题。 “他们是半兽人,来自科尔王国东部的奥术之森。” “我也想到了。”弗兰克赶紧解释,“只是从来没见过……不对,他们又是指谁。” 莫甘不答,只是目光流转,若有所思地看著眼前的情况。 羊头人身的女人走出镇子的后门,蹄子脚步轻柔地踩在草坪之上,悄悄融入夜色中。 一个谜团已经解决。 多人进行偽装,正是因为在潘多拉集市的不少原住民真实身份是半兽人。 半兽人生来伴隨著一小部分所属分族的动物习性,比如习惯性可以强行调整的昼伏夜出,等等等等。与眾不同的木质房屋也能解释,因为生於林中,半兽人对木质材料更为亲切。 至於高墙,当然是为了阻挡视线。 对莫甘而言,这不是无法理解的一件事。 虽然多族林立的科尔王国明面上反对对其他种族的排斥,但像大多数人认为鮫人族凶残、龙族强而无脑一样,对半兽人也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 不仅仅是外形奇异令人没什么亲切感,由於族群內部各个分支的不同,嗅觉敏锐、行动敏捷或力大无穷的半兽人却一直是“蛮夷粗鲁”的象徵。 如果要作为生意人,这种印象显然不利於自己建立基础的信誉。 尤其在创业之初。 当对方从一开始就篤定和自己交易的人只是有人形的野兽,这场交易就失败了一半。 这样的道理甚至不只有种族之差。哪怕是同族,衣衫襤褸与盛装出席大不相同,自然而然的就会接收到旁人投来的迥异眼光。比起人靠衣装马靠鞍,半兽人的外貌却是天生的模样。 但莫甘也能理解这种情况出现的基础原因。 ——部落生活在奥术之森,半兽人恰恰享有著最好的魔法材料货源,所有供应的產品都沐浴在奥术森林的能量之下,无论质量还是数量都非常可观。 如果莫甘生为半兽人,他肯定也会想方设法建立一条不被中间商赚差价的销售渠道。 而之所以並不是“一个半兽人”而是“很多半兽人”——集市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需要时时偽装之人,恐怕原因就在於半兽人实际上是擅於互相扶持的种族,彼此之间確认是同族以后,就会互相提供多种帮助。 自然也包括赚钱。 想办法遣返弗兰克以后,莫甘没有直接跟踪,而是选择了一种变通的方法。 他稍稍回忆了一下这片区域的主干道路,要绕开的多种方式,据此分析刚才羊族半兽人女性行走的方向,擬造出了可能的线路,最后判断出她应该是要去往圣伦港。 羊的速度当然比正常人行走要快,不能完全確定终点,莫甘也知道自己要用出点绝活。 於是他变出了自己的半龙形態,还多加入了一点鳞片,让自己更“龙”一些。 天色不亮,人跡稀少,漆黑的双翼和遍布鳞片的外表能让他把自己隱藏在夜空当中。 莫甘静謐地在高空飞行,很快捕捉到了白山羊半兽人的身影。 林木中,那一头柔软的白毛著实醒目,是个活靶子。 高空俯瞰路线,自然能確认自己的猜测属实,莫甘也抢先一步,先在前方远处落地,再在前头“跟踪”。他一直“跟”到了港口,才在交通要道停下,佯装等人,然后看著没有作出其他偽装的白羊半兽人径直走到了停泊船只的地方。 她上了船,莫甘的瞳孔却为之收缩,一时有些小震撼。 ——因为那正是蓝鹰海盗船的船只。 半夜前往他人住所,与人脉广泛、算是个地头蛇的弗莱明老板攀谈的羊族半兽女人,竟然正好来自白日里颇有一番动作的那个蓝鹰海盗团。 这几天来获取到的线索杂乱无章、扑朔迷离,却在突如其来的时间节点,形成了意料之外的奇特闭环。 第四十三章 人形自走线索吸引器 说实话,莫甘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撞到这种程度的线索,也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必然。 但大致联繫他是能够理清的。 山羊半兽人从头到尾没作出偽装,与集市其他半兽人关心的问题迥异,证明她並非本地商人或亲友。 並不熟悉却以同族身份上门拜访弗莱明老板,要么是隨机拜访时运气太好撞上了“大鱼”,要么就是和莫甘一样,事先搜集线索,图他在潘多拉集市特殊的地位,资產或者情报。 后者中的最后一项可能性显然更大。 而作为半兽人,她肯定比莫甘容易得到这类的线索,不需要找个弗兰克一样的工具人。 不过这么一想,蓝鹰海盗团的航船前天夜里进港,白日外界集市人多眼杂,今天晚上也许確实是最好的时机——让蓝鹰海盗团想方设法找到弗莱明,以获取需要的情报。 至於索要的情报本身,不出意外就是和那个所谓的“安东尼奥”相关的內容。 莫甘试图以蓝鹰海盗团的视角思考: 梅丽莎等三人在港口“钓鱼”,以此找到有异状的人拿回火金石,其余人也不会閒著。 几个人对罗比说的奇怪法师反应很大,却缺少实际行动——这是之前莫甘注意的疑点。 既然如此,找到“安东尼奥”也许是其他人的主要任务——是因为发现了半兽人同族的偽装,才会有船上半兽人来打探情报。 这样一来,海盗团的人马便被分成了三个部分: 拿回火金石、找“安东尼奥”、以及留守船上。 之前莫甘只知道这个海盗团领袖的名字,不知道具体的人员配置,连形貌也只见过几个,自然也没办法在这个已知条件下多做延伸。 不过,有了这一起点,莫甘很快就確定了自己的下一个目標。 罗比·雷诺兹。 这位凭个人实力惹遍所有人,让自己里外不是人的新人店长,著实是拿一种横衝直撞的勇气佐证能写出“法师与狗不得入內”这种標语靠的不是一时气愤,全是“稟赋”。 但他现在儼然成了一个人形自走的线索收集器,有著更多的妙用。 莫甘自己都没想到自己找到罗比,竟还有这么大的额外收益。 有这人在手上,不仅是资金和店面、和熟面孔的问题能被解决,连蓝鹰海盗团的人都会被自然吸引过来——因为在这镇上,似乎只有他和她妈主动接触过的所谓“安东尼奥”。 这是海盗在法师协会都找不到的突破口。而正是这么一个人,偏偏和莫甘有约在先。 来到早在和塞拉婶婶攀谈时就问出的地址,莫甘也对眼前外观的朴素平房不太惊讶。 罗比虽是富少但不拘小节,用低情商一点的话来描述,就是完全搞不懂那些能吹到天上的奢华装潢有什么区別。这傢伙根本不会由己及人,因为自己见惯了好东西就根本不以为意,返璞归真到只觉得能用就好。 里面灯火暗淡,但起码还有。窗台上摇曳的烛光佐证短时间內有人给它续上。 说实话,莫甘一开始还有点担忧蓝鹰海盗团会不会得知罗比重要性以后乾脆半道杀过去把这个人型线索再次绑走,才能更方便一些。但看来他们的行事作风还真没那么囂张跋扈。 而在自己家的门口撞见了自己临时的僱主,饶是罗比也有点接受不了。 红毛小子挠了挠头,“不是——之前说好的,『我会在店里等你』呢?” “情况有变。”莫甘简单带过,“雷诺兹,你的货物搬得怎么样?” 被轻而易举地转移了话题,罗比嘟囔,“这个啊,我回来先打理一下,睡了一小觉,然后就一直来回在搬,差不多已经弄好了。话说你不是龙吗?这种事按理对你不是很简单?” “……因为我付给了你钱,而且那是你的店面。”莫甘委婉提示,“你才是店长。” 一枚龙鳞价值一块金幣,最多不过两块,这点钱可盘不下罗比这种物质和地址基础的店铺,完全不讲条件的情况下,单方面决定租用一天,已经是建立在很多理由的基础上。 至於附带一个打工店长,主要罗比因生意焦头烂额狗急跳墙,换个人都没那么好说服。 这也是莫甘发现有这么个人,立刻就找过去了的原因。 毕竟有实际行动的上进心、不大聪明和有钱有地这三种特性…… 三取其二或许容易找,三个都有实在难得。 两人很快到了潘多拉集市旁更靠近门口的店门,罗比还没开始疑惑,为什么这位名叫格兰德的龙像是地图成精,比他还要熟练的找到了店面位置,就骤然发现了更让他震惊的事实。 “沃伦先生?” 罗比哑巴在了原地,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不知所措,莫甘却早有预料。 他朝著店面门口静静站立的“雅恩·沃伦”抬手示意。 路西法就站在那里,没有找个地方歇著,也没有用魔法强行穿墙或者开锁,因此乍一看很像热销店铺开门前站在门口等待排队的人,只有凝滯的表情和挺拔的站姿不接地气。 ——以这种姿態等待,普通人恐怕站不了半小时就要下肢充血走不动道,何况衝进去抢东西。上辈子为帮孤儿院老师换取零花钱,有充足线下热卖商品抢购经验的莫甘深以为然。 “我在码头也说了,我最近在给沃伦先生当嚮导。你又是为什么这样心虚?” “……之前我不是去找沃伦先生说话吗,也考虑了很多可能情况。可他一直不回復,时不时微笑一下。手段真的很高明。你不知道,我差一点点就说出来你是龙这个秘密了。” 那……你还挺贴心。 虽然这么腹誹,莫甘还真没听出他之前那一顿心灵鸡汤里到底哪里能岔到他是龙这么一个天差地別的话题。若非保有完全的警惕,之前听著对话的他或许根本不会从头记到尾。 罗比给自己加的戏让莫甘无言以对。他能想像到罗比会被国王完全一视同仁的礼貌態度吸引了注意,但没想到他竟能凭著一个“默不作声”,就给国王陛下安上了这么多特徵。 莫甘一时甚至怀疑自己的计划是否万无一失。 这货这么容易走嘴,会不会计划没达成,就一不小心把自己是主事人的秘密抖了出来? “当嚮导?那就更奇怪了。沃伦先生有钱还不怕花,你也不是本地人,有这种门槛低还好赚的嚮导生意,僱主好伺候又这么积极主动,付钱给別人都要上门,那不得被抢疯了?” 莫甘著实有些哭笑不得,自己找到的人型自走商机,居然在自己面前谈起了“商机”。 他本想继续拿母亲那方的亲戚说事,想了一下还是把角色均匀分配比较合理。 “沃伦先生是我父亲朋友……的儿子。” 一百一十三岁的同辈人,莫甘面不改色地给自己长了不少辈分。 “原来是这样。”罗比立刻就理解了,还觉得自己猜个正著,非常机灵,“我就说么,哪有天上掉下来的晚餐!这种拿黄金不当钱的人,作为商人,咱按理確实是要打好关係。” 但原因其实真没那么复杂,莫甘也只是突发奇想。 刚才支走路西法以前,因为一轮协定完成,自然要开启下一轮协定。 这回莫甘给出的要求很现实,也带有那么一点胆大妄为的意味。 让路西法在今天早晨到中午,在罗比的店铺替他看门。 或许对於素来讲究成功率接近百分百的莫甘来说,其中是有那么一点点赌的成分…… 但如果成功、假设能成功,他就能获得一个举世罕见甚至大材小用的顶配工具人。 第四十四章 量身定做的销售策略 事实证明,莫甘的担忧还是太过保守。 国王陛下形象和动作不接地气,但在正事以外的事情上隨和到有些过分。 他不仅之前没拒绝,也不懈怠,极其投入了解自己的临时新工作,甚至找到之前似乎对此道非常“精通”的罗比,主动询问详情。 “看店么,简单的很!桌子前面一坐,不准人偷,有人买东西就问,就这么容易。” 面对著信誓旦旦的罗比,路西法专注於点头,至於莫甘——他是一点都不信这茬。 这货虽然自己在店里待过不久,但工作时间全拿来嚇人和找揍,东西没卖出几个,积灰倒擦了不少。莫甘寻思著,恐怕连之前刚新手上班一阵子的弗兰克都比他有卖东西的经验。 虽然他不是真的要单靠这个赚大钱,但为了这位莫名自信的富少著想,还是要帮一些忙。 起码,要让罗比短时间內能维持稳定的盈利,而且依靠自己。 莫甘在摊位里罗比摆放整齐的货物前,沉吟了一会。 他虽然不仰赖罗比赚钱来达成目的,但毕竟把人家当工具也得负起责任。 比如给他量身定製一套临时的销售策略。 店长本人是这么一个麻烦角色,不仅仅要因地制宜,策略也要因人而异…… 莫甘抬手稍微调换了一下货品的位置,后退几步看了看,然后状似无意地问了句话。 “雷诺兹,如果有人问你这颗珍珠果多少钱,你怎么回?” 先是確认情报。 “批发价一金幣五十五个,正常两百科尔盾一个。”罗比转头看了一眼,立刻答道。 “这根络叶藤呢?” 这回罗比犹豫了一下,凑近瞧瞧,然后精神开口,“应该在一千科尔盾到到一千二百之间……不过我听说,这个客人一般不会整根拿,会按要求削一部分,每公斤卖价也要微调。” 莫甘挑了挑眉,將货品全部归位。 之前让莫甘觉得合宜的货物卖价应该是他自己定下的价格,没有別人帮手或者諮询。 招惹是非对罗比而言几乎是一种刻入骨髓的习惯,即使用纠正的方式暂且改掉表面也不能改进內里,涉及的要素太多。 但他有在好好记忆商品市价,甚至包括不同品质下卖价浮动的区间,优点不仅是及时清灰扫地——这就好办了很多。 针对这种情况,扬长避短也不是没有办法。 “这些、这些、还有这些材料,不用按质量分別定价。”莫甘一一指出几个比较寻常好卖的普通材料,“你可以找一个价格的中间值,比质量最好的价格低,比最差的价格高。” 罗比有些迷茫,“什么?” 不过他家大业大,有的是资產可以败,该试的方法他自己也试过了,不介意换一种败法。 反正也答应了这件事,况且混起来更好简单。 原本罗比还在思考著怎么分类,现在直接摆烂,全混在一起。而莫甘也上前做了小动作,刻意把质量偏低的材料放在前头,留下零星几个好货,剩下的却摆在难以看到地方。 “我不理解,但你隨意。”罗比摊了摊手,“今天这店是你的,我是打工的。” “不是一整天,早晨和上午。” 莫甘还刻意提醒纠正,毕竟他善於时间管理,並没有分配这么多时间做这件事。 完成这一切,莫甘於是又把视线瞄向了自己的另一位工具人。 有人开门以后,路西法便安然把自己安置在墙角。 这回的路西法不是自闭,只是享受这种別来无恙的静謐,现在还觉得附近没多少人,待会自然也没多少人。好歹他觉得自己今日能在与世无爭的地方享受一上午自然与海风的薰陶,只用站在店门口,观察有没有心怀不轨的坏人。 莫甘忍不住上前拜访,“莱斯图斯阁下,近来可好?” 虽然只有几小时不见,但莫甘还是小心谨慎地用了半截敬辞——主要是因为国王似乎不太喜欢过於恭敬的说法,“陛下”当然是要儘量少用了,但现在看来,国王对“阁下”这个称呼没有异常反应,大部分时间里接受良好。 世上应当没有完全无所图的分外殷勤,那一定是另有图谋或者找人办事。 只是路西法·莱斯图斯国王陛下显然对这点人情世故並不知悉。 他如实招来:“很好。” 莫甘就不客气了,“那有没有一种魔法,可以短时间形成一种水晶一样透明屏障,可以清晰看到后面的物体,正常没法强行打破,但有实体质感,也能被人看到?” 有个魔法活词典在身边,这也是一种方便的用途。毕竟对方都说了要教会自己所有想知道的魔法,莫甘也不吝嗇好好適当利用一下这种资源。 当然,太过分的莫甘也不会开口,毕竟自己不给人承诺,做的过分不好。 而他现在描述中想要的魔法產物的正是玻璃。 其实莫甘也不是没有想过要不要尝试復刻一些科学成果,毕竟这个世界只在魔法方面见长,虽然物理表现基本一致,科学领域远远没有发展起来,但他还是选择了放弃。 ——原因无它,他对现代科学的了解停留在高中阶段,只记得基础原理没什么实用性。 上辈子的莫甘一生基本都用在了接连不断的以钱生钱上,消遣娱乐都必须挤占饭点,根本没有时间去学习其他领域內的旁支內容,哪怕他对有些部分也很感兴趣。 他也不后悔。 毕竟要依靠记忆实践科学,可不是用閒暇时间,多背诵几个成分原理就能解决的问题。 与其指望这个,还不如思考魔法世界和上辈子世界的联繫,遐想如果自己有朝一日能达到魔法世界的顶端,会不会了解到“世界的真实”与“穿越的目的”,从而溜回去看看。 但那是莫甘完成自己都看不见尽头的人生目標后才会考虑的问题。 毕竟他上辈子是孤儿,同学朋友和下属大多关係平常,玩得最好的交流也隨时间淡化,成了交谈回忆几句便相看无言的点头之交。称得上牵掛的,恐怕还得是自己银行卡上的数字。 最后一次检查时总数还蛮大的,直到现在,莫甘还偶尔会有怀念。 毕竟那也是他二十余年的心血结晶。 这时,国王也琢磨出了莫甘想要的大概是什么东西,默读了几个咒语,竟然还真临时组成了一个魔法构成的透明材料,形成冰凌似的狭长物体,握著尖利一端递到了莫甘手上。 莫甘瞧了一瞧,这玩意不仅像是有著玻璃的性质,甚至还自带一层薄薄的光幕。不仅功能性有,“特效”还给他拉了起来,乍一看还以为是新品种的魔法水晶。 他然后问道,“可以把这种材料暂时代替这个门的位置,挡在这片地方。话说回来,能维繫多久?” “你想要多久都可以。”国王陛下回答地相当自信。 確认完所有的前置条件,天色也基本亮了起来。这附近並不是没有人流,只是从非常稀少,变成了比较稀少,但大体趋势確实在增加。 在带著罗比先完成“进潘多拉集市”逛一圈这项任务之前,还要做好最后的准备。 莫甘早就瞄准了房屋的一个空置的角落,在那里放了个凳子,施加了一个障眼法。 两米乘两米的宽度已经是能拉开的最大距离,而在旁人的视角下,那边现在是一个巨大钢铁储藏箱的形状,上了好几层锁,就算没有標籤,一看就是店主不会想让人碰到的角落。 他是商人,但作为法师不是废人,总不能所有事都让国王陛下亲自代劳。 “雷诺兹先生和我需要出去一趟,为避免不必要的接触,泄露不必要的信息——莱斯图斯阁下,你可以在这里暂坐休息,维持门口屏障材料不让人进来,同时观察外部的情况。” 障眼法对外不对內,坐在里头基本等同於坐在屋子角落。 路西法没有意识莫甘顾忌的真正理由,“掩盖监视者的行踪,你这个想法很不错。” 一旁的罗比也有些好奇,“店里做这种东西有什么必要?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想到这种操作?这得叫什么地方?” “没什么地方……” 看著国王陛下凝重且专注的脸、从上到下每一个举止都透露著高贵优雅的仪態,莫甘咂摸半晌,终究说不出“保安亭”这个如今世界里不存在的词组。 “这不是我的独创,是某些古代遗蹟里……呃,用以观察记录的地方。” 已经把这位国王陛下忽悠成了前台,得寸再要进尺,確实不太合適。 第四十五章 一切都可以预料 在莫甘一开始的预想计划当中,他其实没有必要跟著罗比一起行动。 让罗比按自己的话照做,完完整整在集市里走一趟,该钓上的鱼自然会咬鉤。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根据自己后续的调查,自己要钓的“鱼”,竟比想像还要大。 这种情况之下,付出与收益需要对等,不慎重对待未免有些托大。 ——当然比起什么尊重不尊重这些虚的,更重要的是从实际来看,钓上的甚至不一定是弗莱明老板本人,而是他的眼线。 莫甘正是为了精准定位,避免这种无法达成目的的情况而来。 卡尔曼·弗莱明。 这个人不仅仅是聪明人与老狐狸,还有著深藏不露的人脉关係。 同时与守门人、旅馆老板熟识,让前者產生了那样激烈的反应,一句话就把弗兰克当做镇中人对待,足以见得他並不是通俗意义上的“老好人”那样简单。 回到潘多拉集市以內,时间尚早、人流不多。 此刻,正是集市以外灌木林间的鸟鸣最为显著的时刻。来来往往的大多是受僱运货搬东西的人,彼此之间没空閒谈,但也时不时朝熟人问好。 事实上,这才是潘多拉集市最为喧闹的时刻。 因为再过一会,它便要陷入安静有序,閒谈问价都不自觉压低声响的氛围之中。 左右前后环视,开摊者寥寥,但在陆续增加,人数越来越多。 这样一来,罗比也依照开始莫甘的嘱咐,手拿龙鳞,走在集市街头。 “说实话,我家里人在这里有店铺,但我自己没来过几次。”罗比悻悻地小声开口,“我不是要问你为什么这么做啊,也不是反悔,主要真不熟,到这晃悠確实蛮怪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莫甘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为什么?” 他也会有颇感疲惫的时候。 “就是……感觉这地方和我犯冲,死气沉沉的。” 也是这个道理。闹腾的罗比·雷诺兹確实和安静的集市格格不入。 跟在罗比的后头,莫甘同时回想起自己先前可能错过的信息。一开始他抵达潘多拉集市时,就察觉到了它不只浮於表面的与眾不同。 安静是一种不寻常的表象,尤其是在集市当中。 不同於其他固有特徵,“嘈杂”在一般集市里是一种具有功能性的环境特徵。 街边小贩的吆喝往往是招揽顾客的手段,类比前世,就算要削减太过显著的目的性,作为替代,街道两旁彼此爭奇斗艳的大型音响也会让整个街道沸腾。 大家都在买东西,存在感是一种牟取利润必备的標准。 商人重利,使用最简单的手段增加效益本该是通用的道理,而潘多拉集市的所有人却像是有著什么默契一般放弃了这种共同的手段,也算达成了一种异样的公平。 莫甘能明白其中的异常之处。 ——潘多拉集市的寂静並非意外,而是人为。 要想达成共识,需要大规模的影响,或许让人一开始就选择噤声。一来二去,在影响下习惯了这种情境的人们,便反过来用习惯铸就了环境本身。 一开始达成了共识,后来將会延续的情况便大不相同。 安静的集市是產物,对构建出这种氛围的人而言,这只不过是一种长年日久、別有特色的习惯。他们甚至不一定记得最初是什么人的什么话,最终导致了现在这样的结果。 执行一切的人需要广泛的人脉、有分量的影响力、充足的信誉,缺一不可。 莫甘自然怀疑著那个人,但如果想要確认这一点…… 和罗比打了招呼,莫甘转身换了一条路,去往了卡尔曼店铺的位置。水井仍在原处,这里或许並非潘多拉集市人最多的中心位置,但是一个枢纽,存放连接著所有不安要素。 纵使深夜被叫起来一趟,现在的弗兰克並没有被影响到休息,还算精神十足。他正在摊位一旁蹲著吃早饭,吃的脸颊鼓鼓囊囊如同仓鼠异常投入,也没能发现不远处悄悄旁观的莫甘。 只扫了一眼,莫甘便能判断出今天弗兰克的原定任务不是看摊,因为他不注意摊位,擼起的袖子似乎佐证正帮人搬过东西。不过摊位里现在倒也没有坐著其他人。 ——但这个小倒霉蛋或许会需要分外的加班,拜莫甘所赐。 卡尔曼·弗莱明不在摊上,按时间推断,他也不可能现在就被罗比那边的异状吸引过去。 但他终究会回来。 莫甘於是就这么耐心的蹲守在街角,靠著墙壁,视线瞟过去。 令莫甘有些意外的是,返回的弗莱明老板边走边梳理著头髮,又是一副忙不过来的模样。但这回,裤腿旁垂落著的手上,焦糊痕跡已然褪去。 虽说莫甘已经推翻了对弗莱明老板“心浮气躁”的错误判断,但其他的判断他仍旧保留在原地,比如急於挣钱、偶尔做工。 上辈子財富惊人,却依旧顺路让人搭顺风车赚外快的莫甘最懂得什么叫“永无止境”。对他这种人来说,一次能挣多少只是其次,把握好每个机会才是让自己不留遗憾的习惯。 即使拥有一座金山,莫甘也不会错过一枚普通寻常的铜板。 弗莱明老板可能没那么极端,但也许同样善於时间管理。 但如果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呈现出的场景可以解释为只是恰巧从事兼职,今天手上没有痕跡,却又好像刚刚忙了些什么,一切事宜都拜託学徒,掐著时间赶到了摊位上。 让人捉摸不清。 卡尔曼·弗莱明径直走向了弗兰克身边,向他耳边低声嘱咐了些什么, 弗兰克刚擦完嘴,挪挪位置让出位置,令卡尔曼坐进了摊位之中。 “生效”可能还要一阵,莫甘也有机会回顾自己做的一切,以及其中透露出的信息。 莫甘起始在集市创造的混乱,是一种筛选,也是一种排除。 潘多拉集市的平静是最大的特点,而他如果想要观察,透过潘多拉集市的表象察觉內里,想方设法打破这份平静就是比起逐一观察,可能让人察觉自己目的以外最好的办法。 之所以使用金幣,不仅仅是为了打破平衡需要更强,却也实际並无大碍的催化剂,也是因为,最熟稔的商人往往真切地懂得一个道理——天上不会掉馅饼,事出意外必有妖。 筛选残余的部分,自然应当是心性没那么稳重,容易为“馅饼”动心的人。 但从现在观察和了解看来,弗莱明老板压根就不是这种类型的目標,异动自然另有原因。 莫甘不会確认百分之百的概率,但这不代表他在高概率的情况下愿意冒一些风险,误判的部分就是风险的后果。 虽然一开始在潘多拉集市的试探部分失败,但通过现在了解的线索,莫甘可以確认一点。 卡尔曼虽然之前有了表象上的异动,但他不是真正在走神,也並没有因金幣诱饵分心。 心性稳重却被混乱而扰乱,异常的状况让莫甘冥思苦想,但他也能据此提出其他的猜测。 或许让弗莱明產生异动的,並不是乱象的中心词条,“井底的金幣”。 而是別的东西。 莫甘心念一动,立刻就排除了大部分的不可能要素,联繫起了之前所得。 除了人群的危险混乱、金幣的诱惑,当时集市最大的异常就在於此起彼伏的叫喊和议论。 对一部分分支种族特殊的半兽人而言,他们的习性是昼伏夜出,行动的依靠大多並非视力——而往往是听觉、嗅觉、感觉,或许还有其他。 在人群当中,尤其是布满各种魔法材料的集市,閒杂的干扰实在太多,嗅觉能够有效的范围並不够远。至於感觉,集市不是按摩馆,总不能每见到一个人就凑上去摸摸。 戴上了偽装的假面无法摘下,但藏在偽装之后的半兽人,却可以借用自己的优势,牢牢把握住潘多拉集市的氛围,利用自己的优势掌握一切。 至此,“安静的集市”与“异常的行为”能够被联繫到了一起。 ——只因为卡尔曼正是这份安静的主导者,他才会不希望这种嘈杂出现。 卡尔曼·弗莱明是一个善於利用听觉,或许还有嗅觉的半兽人。 他为了创造更利於自己用这种天资获取情报的环境,让潘多拉集市成为了一个相对安静的集市,虽然能够据此长期得到旁人无法得到的情报,也会为了这份稳態的失衡而心神不定。 目视著卡尔曼又一次用小拇指玩了一下自己的鬍子,想起初见时同样的动作,以及那一句意味不明的“金幣的气味我最熟悉”,莫甘对这种结论愈发篤定。 这恰恰是他现在开始可以临时利用、扳回一城的东西。 不过少顷,另外一个人穿过街头,走到卡尔曼的商铺面前,侧目瞧了眼自己待著的弗兰克,確定他人畜无害也不太注意这里,靠近摊前一些凑在卡尔曼的耳边,小声道出了什么。 卡尔曼的第一反应是皱了皱眉,然后轻拍了一下来人的肩膀,又在他耳边回了些什么。 莫甘虽然听不见,但大致能猜到对话的內容。 直接走过来的人得到指令、立刻走开,而莫甘也能猜到,卡尔曼·弗莱明老板这是如他所料,要派眼线去看看有人目击到的龙鳞到底是怎么一个情况。 以这种手腕,他或许也已经知道多次前来的人是名为莫甘·格兰德的外乡人。 莫甘自然不可能觉得,自己在拼命调查別人的同时,別人却会完全忽略自己。 利用龙鳞的特殊性,他算是又利用种族优势取了巧。自己一生也就这么多的东西,龙自然不可能隨便把好几块鳞片送人。如果有,那受赠人一定还具备著不得了的货源数量,还伴隨著一个公认实力强大的种族关係。而更大的可能是,这个人本身就非同寻常。 龙本就是生意人眼中的香餑餑,效益不仅在龙鳞,有远见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就算不明著查,也一定会叫熟识的人顺带关注一下,有没有类似的人在集市里取出那些被重点关注的活物——同样作为商人,莫甘清楚这种把握细节的心態。 这样看来,卡尔曼確实是关键。他在集市中的眼线反馈速度堪称神奇,如果不是运气太好,只能说明他並非常人。但这一回,一切都在莫甘的预料与掌控中,准备充分,已没有了防止打草惊蛇的必要。 “弗莱明老板。” 再等了一小会儿,莫甘径直走到了店铺前,衝著摊位前的老板微微一笑。 “我们又见面了。这回,我或许该更开诚布公,谈一谈生意上的问题。” 第四十六章 於「一汪泥潭」之中 和卡尔曼·弗莱明老板短暂交谈后,在情不自禁找事做有买了份早餐吃完的弗兰克的诡异注视下,莫甘毫无心理负担,坦然走出了卡尔曼的商铺。 虽然弗莱明老板不可能因为这种程度的知情就把自己的秘密全部奉送,但对於莫甘而言,这次閒谈相对愉快,能够確定一定程度上的互信关係,就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再加上弗莱明老板答应中午到罗比的商铺陈情他所知的货船一事,就已经让他不能更加满意。 確认以后,莫甘便可以篤定: “潘多拉集市既不能说是一汪清水,又不该被称为泥潭。” 它的兴起与存在,將这个科尔王国西南方向的边缘领地彻底激活。 哪怕坐落於偏僻之地、记述的书籍都是百年前学者外鲜有人看的古代典籍,奇蹟花海仍成了吟游诗人传颂中的美好之乡。 来来往往的商人携带著財富与资本,需要保护,也伴隨著强大的战力,就这样壮大了这里的港口与乡镇。 日渐繁盛的现实让曾经肆虐此处,擅长欺诈劫掠的海盗无法入侵,乡民也能发挥己长。 哪怕本地的法师协会確实大部分只是將魔法当做中年、甚至晚年爱好的三流法师,他们也能在需要的时候满怀著勇气挺身而出,对自己將要面对的是何种级別的法师毫无概念。 在这样的庇佑之下,他们已二三十年没有遇到过像样的危机,因此也从无敌手。 这是一种荒谬可笑,却又让人难以指责的无畏。 因为確实没有真正的危险。 而不仅仅是这样的潘多拉集市,甚至整个科尔王国都享有同样的道理。 早在莫甘来到艾弗森大陆,也就是从娘胎呱呱坠地后,长到能够正常出行的年龄段开始,刚开始接触世界的他就已嗅闻到了这方世界的不同寻常之处。 为此,哪怕上辈子对社会学理论的理解仅停留在大学选修课,莫甘甚至认真严肃的构筑过一个社会理论——一个从零开始,针对整个国家、整座大陆自己得出的简单社会理论。 平衡理论。 科尔王国的眾多奇形怪状的种族,除了少部分几乎没有正常理智的族群、或者已经惨遭灭绝的精灵族以外,目前都和遍布最广的人族保持著介於亲近与疏离之间的状態。 虽然因为固有的族间芥蒂,小型摩擦不会断绝,但整体族群始终是一种和平无恙的状態。 能达成这种效果,经歷的是数百年的沉淀,不断的磨合与接触。很大程度上,这种结果的產生仰赖於科尔王国达到的兴盛状態,以及艾弗森大陆两大国家彼此之间產生的平衡。 一切源於平衡,而原有的平衡导致了更深层的平衡。 正因如此,起码在莫甘能够亲眼看到的科尔王国境內,衝突能带来的结果已经不足为虑,一切终归都会像保温杯中的水面,无论阴差阳错產生的震盪如何激烈,最终都会归於寂静。 而保藏了水分的水杯盖,正是大陆最高战力所持有的的魔法带来的裨益。 閒来无事的莫甘甚至在家中除了自己没人会读的书纸上,把这些內容一一写了下来。 之前听路西法提及了所谓“神圣公约”一事以后,他就越发確定了理论的准確性。 不过,那早已是他的黑歷史。 自打年幼半龙大脑自带的昏头热血让莫甘把结论总结成论文,向王国领袖以秘密身份递交,却又被不知道哪来的告状精顺手揭发,他就准备好要与那时的自己划清了界限。 通过信件被含蓄提点几句以后,莫甘便完全篤定自己往后会与这种越界主张势不两立。 隱藏气息、防范魔法力量也是那时开始养成的习惯,莫甘至今心怀不忿,很想知道究竟是谁閒得无聊,向自身完全没有魔法力量的女王主动揭发一个年龄不超过十岁的骑士之子。 实在太羞耻。 他或许没有当什么“表面是个小孩,实际智慧却过於常人”的龙之子的潜质。 正因如此,从此的十余年里,莫甘就潜心学习起了魔法与战斗这两个自己未曾涉足的领域,坚定做起了自己——原来那个理智贪婪,同时又算通情达理的混血商人。 但莫甘终究不算是做了无用功。虽然理论本身被自己因为难堪而否定,但莫甘至今还沿用著理论中伴隨著,隨纸张一併被递交的终极结论,也就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与理论知识不同,实践才是他擅长的领域。 他曾经把这种方法的源头命名为“波纹理论”,也写在了那个被弃置的论文报告之上。 构建方法的目的当然不是要打破科尔王国这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平衡,对於莫甘而言,最有用的做法,在於让这种平衡被暂时打破,让他得以窥探到表象以下所有人真实的动机。 就像一滩死水,当它静止无波,下面是否掩藏著什么顏色相同的物品外界不得而知。 但当它泛起水波,波纹起伏,如果有什么东西藏匿其中,便会在光的折射下暴露无遗。 对政治毫无兴趣,莫甘自然不是来加入爭斗的好事分子,只是想儘可能利用事实。 通过这种方法,他可以確认平衡中会不会藏匿著偽装自己,会影响他计划的“不安分子”。 在潘多拉集市的水井创造金幣扰人的陷阱,也是这种理论的延伸。莫甘一直致力於製造程度刚刚好的混乱,既可以达成他观察的目的,又不会影响太大,后劲太足。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自己的观察结束后,要对无法预料的意外负责收尾。 因为这种事倒也常常发生。 不过莫甘也没有想到, 走到了罗比商铺附近,已经是罗比约定返回的时间以后。 而不出意料的,虽然就在潘多拉集市以外,门口现在多了好几个人。 类玻璃屏障也在罗比返回后被路西法按照约定打开,现在除了店铺內不明所以,正在替人结帐的罗比以外,当然就是躲在角落,在“保安亭”里装成“保险箱”的国王陛下。 排除弗莱明老板找人帮忙的情况,莫甘才能真正確认是谁出手救下了受困水井的两人。 对当事人而言这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但因为不熟练人情世故,却能把自己变得狼狈不堪。 这是一个颇为重要的指向性线索。 莫甘直接走进店门,確认了他那“保险箱”的位置,向看不见的国王陛下鞠了一躬,然后又瞅了瞅柜檯前刚收到的一千科尔盾,视线一扫而过。 他是毫不意外了——真正意外的是罗比。那张新奇、困惑、还带点无措的脸几乎和这位以客人的步伐走进来的傢伙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第四十七章 短期起效的营销策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罗比虽然適应的还算良好,起码结帐並不手足无措,能够麻利地点数、收帐,你来我往。 但就这幅活像欠了谁一箱金子跑出来逃债的鬼祟模样,显然是从未料想到还有这情况。 见到莫甘进来,他立刻齜牙咧嘴做表情,也就顾虑著莫甘叫他不要声张自己的关係和存在,没有直接衝过来问话,而是保持怪模怪样地待在原地,一边工作一边无意识嚇人。 看到这情態,莫甘也有些无语,上前假装顾客说了两句。 “你正常开店,好好做事,如果需要解释,等结束了再说。” 做做脸部肌肉运动没什么,主要怕嚇走了客人,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信誉给惯性搅黄。 事实上几天前,莫甘还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有这么好的效果,让罗比的店不仅在回来前就实现从零到一的顾客人数突破。 如今看上去,因为门內有人,门外的人也比较有购买慾望。 目前最大的不同,就在於国王的那个漂亮且充斥著特效的水晶玻璃。 潘多拉集市外的店铺可不止罗比一家,基本坐落在通向镇子和港口的大道两旁,算是抢不到里面位置长久经营,又能蹭蹭光的小本生意。 集市外的客人相对里头不多,但像罗比这样,平时一个都没有的也算孤例。 虽然没看到刚回来时的样子,莫甘也能想像为此感到新奇的顾客到了门口,简单查看同时被门里他设下的伎俩吸引,留下了印象,再过来发现店门已开,也会来看看的情况。 罗比最初的问题其实在於信誉,而莫甘早想到怎样对症下药。 因为没有潘多拉集市擬定条约的保障,集市外的客人数量本就落了下成,但並非没有。 作为一个能分得清不同材料品质的店长,罗比的资质尚可,但相对而言,虽然他有著还算不错的货源,但完全没有竞爭力,甚至因为店里没有人,自己不懂得揽客而落了下成。 如果街上单纯是有两家定价相近、质量相同的商铺,本著货比三家也会有人试图光顾。 但如果街上虽有两家定价相近、质量相同的商铺,但一个门可罗雀、一个还有客流往来,不仅店长的性情与態度迥异,两者位置共性还在於“缺乏保障”,那情况就大有不同了。 如果说店铺的客流量取决於信誉、质量、价格、卖相等因素在吸引客人上乘积的综合,那么罗比的数值公式恐怕把天时地利人和全押在了信誉上,叠加成了一个和和美美的零。 然后,又顺理成章的在乘法中把整个公式归零。 有这么一个零在场,其他数值再怎样想要力挽狂澜,也没法逆天改命。 毕竟客人在门口一瞟就打了退堂鼓。 莫甘的抉择在於一点,就是在印象形成以前,先撇开店长本人这个不稳定要素不谈。 他原来的想法是让罗比出去的时候,由自己在台前“卖艺”,多少引来几个客人,真正当一回代班的店长把基础打好,然后才让罗比全盘接手,继续其他营销对策。 只要积累了初始的客流量,真正实惠的店铺还是能够越过信誉的门槛。 但计划有变,自己也不在,那就利用一下既有资源,也就是莱斯图斯陛下的魔法。 前提虽然不同,但结果还算相近。 至於现在的重点,则在於他一开始作出的小动作。 罗比的优势在於確实有分辨价位的实力,缺点在於自己的存在就能够赶客。要让他做成生意,区分於潘多拉集市內的功能性又不抢饭碗,明码標价是很不错的方案,但也需要调整。 事实上,潘多拉集市內的材料商铺和罗比本人掌握的店面最大的区別就在於明码標价。 罗比之所以能这么干,是因为他整天没有生意,閒得无聊又少,自己也並非材料商铺的客人,平时接触的更多是正常生活的杂货铺。 至於潘多拉集市內的商铺,以卡尔曼老板的店面为例,他们基本上每天都要补货,质量也不可能完全均一,因此採用的是询问老板定价的方式。 ——更加考验临场反应,但缺陷在於,客户没办法在无交流的情况下得到一个心理价位。 莫甘瞄准的就是这种习惯差异。 低端常用货品主要服务於想要快速结束交易的客户,同时设置固定价位,让懂行的顾客也能察觉到只要自己眼力不错,就能占一点小便宜,从而有了动力源主动上门。 虽说大多数人都知道天上不会掉免费馅饼,但通过眼力得小便宜不在危险感知范围內。 如此一来,有了源动力、售卖对象和与潘多拉集市的区分,罗比的店铺也能得到青睞。 这是莫甘根据近期得到的边缘线索能得到的唯一解。 不过就这样维持下去,隨著时间萌发的还会有很多问题,比如眼力不错的顾客挑剩下的货品清货处置,一时的新鲜感后续可能没有那么大的伴隨作用。 但毫无疑问,起码从现在开始,罗比店铺的信誉会逐步得到提升,他的经验也会更加充足。即使適当进行后续调整,也不会怕往后连一个能试试反应大概顾客都找不到。 过了一段时间,莫甘找到机会把这套理论说给罗比以后,他还有些懵懂。 “意思是按这种思路走下去,我就能一直正常开店?” 莫甘反问,“你现在不就很正常?也不是缺胳膊少腿,能做到这一点有什么奇怪的。” 罗比低声踌躇,“我当然很正常……” 他几乎要把自己在担忧著什么写在了脸上。 只是罗比话音没落,还没把自己的担忧说出口,他的视线就直直转向了门口。 看见这种情况,莫甘也看了过去。 走进来的是个穿著法师袍的年轻人。这地方,堂而皇之把法师袍穿在外头行走的估计就只有法师协会的人,莫甘也能另外从罗比的眼神里看出来这一点。 “怎么,又想前功尽弃了?” “我哪有这么容易出问题。”罗比不忿答道,“信不信由你,一般都是法师协会的人招惹我……” 不过也许是因为莫甘过早的嘱咐让他警醒,產生了必须证明自己不是麻烦精,一定不要引发矛盾的反叛心理,罗比蓄意压低了声音说话,没有引起那个走来的法师注意。 也自然没有和大多数往常时刻一样,立刻起了衝突。 “这人不一样。虽然不是那个什么安东尼奥,但这就是之前找麻烦,和我打过一架的那个,我不知道你听没听到——我跟督查官他们说明的时候,当时你好像就在旁边?” 莫甘面不改色地撒了谎,“不好意思,对待大多数他人隱私,我並没有过盛的好奇心。” 两人目视著那个年轻法师走过了货架,径直走向了某一个物件,查看以后好像颇为满意,再扫视確认了两眼,拿起来就径直走向了柜檯。 一般而言,这种爽快的顾客应该很受欢迎。 但罗比有些慌了,他可真没想到自己的对头竟然这么快就选好东西走了过来,完全没有做好应对的心理准备,急忙看向莫甘,想让他暂代一下。 奈何莫甘很不配合,原本还假装著客人,现在直接从柜檯旁离开,像是刚买好什么。 “这要是打起来那不就凉了?”罗比急了,“你就不怕我前功尽弃?” 莫甘的表情却好像有些疑惑,“你不是说,一般都是法师协会的人招惹你吗?我看这人仪表堂堂,选货物还挺爽快的,是要做生意的样子。你现在也很正常,那不是刚刚好?” “哪这么简单!?” 罗比本来还想挣扎,奈何自己的救命稻草转身就走,一点不留余地,甚至直接跑到店外。 没治了。 硬著头皮低头站在柜檯前,还不等法师到了面前,他就生硬地开口: “这个两百科尔盾。” 法师也早已拿出了相应的钱款,走到桌前就放了过来,但似乎是声音让他感觉不太对头,於是抬头看了看。 这一看就不得了,钱放在桌上的同时,年轻的法师便愣在了原地。 “没问题了,你走吧……不对,想继续看可以留下……隨便了,看你想怎么做。” 门口的莫甘差点给他这一连串无法適应的连续改口整乐了。 “你是罗比·雷诺兹?”对方还转头问了一句,仿佛完全不敢相信。 罗比拼命把“废话”这两个字从喉头憋了回去,补上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宣告。 “……我是这里店长,雷诺兹店长。” 这是罗比最后的倔强。 最终,年轻法师疑惑不解的走了,罗比呆滯站在原地,老半天没有吭声。 莫甘发觉事情解决,又和无事发生一样,隨意走进了店里。 “格兰德,我算是明白你的意思了……” 罗比能反应过来莫甘的用意,也算上道。 但还没等他说完这半截话,莫甘就直接打断了他的感嘆,丝毫不给自我总结的时间。 “你做你的事就好。我现在是要问问,你见到的那个自称来自法师协会的『安东尼奥』,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做了什么,你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引起仇怨的事?” 第四十八章 大魔法师都难以预料的差错 莫甘觉得自己也不能算是趁人之危。 毕竟他刚做了点好事,最多说是趁人之“喜”。 但罗比脸上可没有一点喜的意思,那叫一个欲言又止、相当无语、欲止又言。 “不是,你刚刚不是说你没听到吗?” “大家都在一个地方,不小心听到有些细节是难以避免的,但不至於从头到尾——那就太刻意了。”莫甘面不改色,“比如你说过的那个安东尼奥——很巧,我其实也在找他。” 罗比產生了好奇,“真的?你也和他有过节。” 这就意味著离相信不远。 “……我確实和『安东尼奥』有点过节。” 莫甘乾咳了一声。 只不过读作安东尼奥,写作埃弗里斯特罢了。 既然有人用了这么个假名,莫甘说起来也不觉得自己该亏心。况且罗比已经被哄高兴了,现在就要尽力维持仿佛和他统一战线的立场,他基本上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除非谈到了比较敏感的问题上。 “那感情好了……帮我找到他,我非得揍他一顿不可。”罗比握拳,“其实挺简单的,就是那天,我回家去找我妈,刚好碰上了那个人。” “长什么样?” “年纪在二十来岁吧,黄头髮蒙著眼的小白脸,一副神经兮兮的神棍样。” 也不知道罗比添油加醋的形容里有没有包含他脑內加工的成分,但看他那扭曲的表情,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不过基本上不会有主观差错的特徵倒是完善。 莫甘眯了眯眼。 除了蒙面这一点,这种相貌描述基本符合他对埃弗里斯特的微妙记忆。 但如果这位大魔法师上门找人用的是真容,又为什么要蒙眼? 因为觉得这样好玩,有意思? 想想什么理由貌似都是埃弗里斯特大魔法师能做出的事,但也不確定。 “然后呢?总不能是你因为他蒙面不给你看,就直接上手打人了吧?这样很没礼貌。” 罗比嘟囔著,“主要是刚撞见的时候有点误会,其实后面我妈也给我解释过了,不是想像的那样。” 莫甘眼见著罗比说著说著又开始犹豫了起来,觉得更加好奇。有什么是需要母亲亲自解释才能澄清的误会? “其实我现在就是想要个说法,问问那个奇怪的法师为什么要假造身份,找到我妈这么一个孤寡老人。就是她太容易心软,很简单就会被骗,我觉得很危险。我爸走了这么多年,她也不让我帮忙在家里照看著,就这么犟著一直要把我赶出去,说要自力更生……” 听他这么话锋突转、转移话题,声音还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支支吾吾。 在一个瞬间,莫甘察觉並联繫起一些异常的话头和线索,恍然大悟。 他乾咳一声,有些尷尬地道,“所以当时你会那样大闹,原因在於误以为他是想要上位给你当继父的小白脸吗?” 倒不是凭空瞎想,莫甘仍旧有理有据。 罗比从之前到现在的种种反应、用词和下意识拐到的话题已经证明了一切。 骗人、小白脸、死去的父亲。 这也就能完全解释了为什么罗比能在谈及相关问题时把自己臊得满脸通红,东凑一点西拉一片,完全不肯多说。確实,把这种情况弄错,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情。 而且即使原本是出於关心,也没脸把真实理由说出来。 “谁叫那个人说话怪里怪气的……”罗比小声嘀咕,“最后还给了我一张纸。” “他给你了一张纸?上面写的是什么?”莫甘这回可打起了精神。 不只是想要八卦那么简单。 因为这件事,他突然想起了路西法的逐魔法术。 法师临时要写东西大多不用笔,用魔法在纸上变出字跡就能解决的问题,很少会有人会想要用到简单而朴素的方法,而用魔法直接擬造能够长久保存的墨跡。 如果罗比真的拿了埃弗里斯特的东西,这就意味著他们拿到了追踪埃弗里斯特的办法。 莫甘一向善於利用身边所有可能利於自己的条件。 “应该是让我转交的吧。后来知道不是那一回事,我就给我妈了。”罗比挠了挠头,“你好像很想立刻就能看到?我妈家离这里不远,你帮我看会儿店我回去给你拿过来?” 有利於自己的事,莫甘自然会答应下来。 此时此刻,路西法也走出了障眼法的屏障。 莫甘看了过去,原本估计他是在里头待了太久觉得太闷,谁知道他上来就来了一句: “我听说你要保密,需不需要我来看店……嗯,就是和雷诺兹先生一样在柜檯前达成交易,对不对?” 莫甘又一次哑然。 现在不需要为了弗莱明老板那边的问题瞒下身份,虽然没有直接向罗比揭露这一点。 但他没想到,角落里的国王竟然把之前所有的对话都记了下来,实在是个尽职尽责的工具。 不过莫甘还是婉拒了这种好意,“莱斯图斯阁下,再麻烦您做事,我恐怕就要过意不去了。” 也不是因为不相信这位的学习能力,或者还是和之前一样感到实在不是个事,最大的原因在於,莫甘其实很享受这种交易的过程,哪怕店面不属於自己。 他要完成的任务,尤其是和赚钱相关的任务,都会投以百分之两百的精力。 只因为赚钱是莫甘·格兰德从前世到今生以来最大的长处,没有之一。 於是一不留神之下,在罗比回来以前,莫甘就发现这个情况似乎很难对外解释。 原路返回的罗比甚至是拼命挤进的自家店门。 回来就看见“雅恩·沃伦”在外头吹著海风发呆,还没等罗比上去问为什么这时候出来,他就目瞪口呆地看见了眼前店门里盛况。 一时间,罗比神情不解、动作僵硬,差点鬆手,手上的纸险些被风吹飞了。 见到正主返回,莫甘乾脆利落的让出位置,抢走了罗比手上的信纸,让他在里头接待买单的客人,自己倒是离开了人群,走到了外头。 其实这些年他不是没有在科尔的集市里做过交易,但因为收益有限,花费时间太多,他都没有停留太久,最多是坚持一个礼拜就交给雇的可信之人打理。 ——至今还有分成收入源源不断的被送到格兰德家的庄园,要不是莫甘每次都清清楚楚的把商铺信息报给家里,格兰德夫妇恐怕至今还会以为这些资金属於“大自然的馈赠”。 莫甘从未撒谎或者夸大,他真的是一个尽职尽责而且颇有能力的商人。 最多梦想更不切实际一点。 而拿到了罗比手上来自埃弗里斯特的信纸,莫甘也彻底確定了“安东尼奥”的真身。 只因为他幼年所在的皇家图书馆里,很多馆藏本身都伴隨著这位宫廷法师的批註。 光是字跡,就能让它看出很多东西。 而文字的內容却让莫甘一愣,然后哭笑不得,只觉得爱好装逼的埃弗里斯特也有今天。 內容非常简单,就是埃弗里斯特发现了罗比在魔法上拥有一定的天赋与资质,询问他愿不愿意以后当一个法师,到王城做他的学徒。 ——或者以真正没有掺杂一丝概括成分的说法,是成为他“尊敬、和蔼又可亲的老师,科尔王国最强大坚韧的大魔法师,埃弗里斯特大人光辉而荣幸的学徒之一”。 只是有一点不同寻常,造成了罗比无法读懂的情况:信件的用语是最基础的魔咒古文。 这是法师的入门文字,同时因为应用太广,也是一般家庭教师会教给学生的基础课程。 但大魔法师难以预料的是,被自己相中的好材料,竟是基础魔咒古文都无法读懂的文化沙漠。无法读懂文件的內容,罗比自然误以为这位觉得尽在不言中的谜语人是在用密文联络自己的母亲,说一些见不得人的內容,也当然因此震怒。 於是,一场奇妙又尷尬的误会就此成型。 第四十九章 別有图谋的漆黑货船 不过莫甘也同时注意到了一个特別的地方,就是被多次提及的“罗比的天赋”。 不仅仅是信纸上留言的埃弗里斯特,连之前路西法也曾提到这一点。他和罗比当时仅仅有两面之缘,这种天赋却能够作为他自行推断分析、误以为莫甘带来罗比是为了代替成为“勇者”的理由。 如果两个大魔法师级別的人物都有著共识……就能够佐证罗比的天赋或许確实不凡。 但一想到罗比·雷诺兹这个人穿上法师袍,高举权杖或者魔杖,以学徒的身份在大魔法师埃弗里斯特“慈爱”眼神注视下,伴隨著光辉成为法师…… 呃,这种画面过於不和谐,不太敢想。 不过莫甘决定到时把事实交给当事者自己处理,自己不淌这份浑水。 虽然罗比现在被埋在了人堆里出不来,但他想必会对这个最终结论颇有几分感想——只要他是个正常人。 人来都来了,得到结果只需要一会儿,等中午罗比关了店门,能卖的材料存货也差不多清空。赚得盆满钵满的罗比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累,站在门口直叉腰,眼神有些迷茫。 总而言之,在莫甘跟他说了一系列误会的起因和察觉他天赋的原委后,他的神情一直没正常起来。 “当然不可能,”罗比听了这话,立刻用手臂打了个叉,“也不是代价不代价的问题,能打挺不错的,但想想打架得念半天咒语,还得疯狂背书、念书、背书,我就浑身难受!” ……好吧,这也在意料之中。人群逐渐稀疏,路西法也从旁边过来,他对世上为什么会有人对魔法不感兴趣相当好奇。 莫甘摸了摸下巴,“那你想当战士吗?” 他说完这话,突然有种自己当了幼儿园老师,正询问一个孩子的未来职业规划。 但他的疑惑真实存在——因为罗比之前一直碎碎念著自己的虚空生意经,虽然是和正儿八经的法师干过架的硬茬子,但也从来没有提及除了互殴这种天生爱好以外的兴趣倾向。 哪怕是对掛在嘴边做生意当商人,他似乎也只是提及了素养、责任,而並非爱好。 罗比也没当回事,“这不挺正常的吗,谁小时候不想去当王国骑士。又能打又能炫,整天就是举著剑到处砍,霸气侧漏、威风凛凛的……” 莫甘不太认同。 但既然法师选项排除,那就没什么顾虑了,莫甘索性直接开口要这个被弃置的信函。 “你要这张纸?我也不要用,肯定可以。不过可以把內容抄下来,给我多弄一份备用——主要如果按你说的,这是会魔法的人学的文字,我妈应该读得懂,她怎么也不告诉我?” 这边罗比一边埋怨一边回到店里继续点货,莫甘也暂时没了任务,转头看向路西法。 “所以把雷诺兹的事情解决,我现在也算是颇有时间。您的下一个目標是什么?” 路西法却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还有事要做。在所有事情告一段落以前,我不会安排占用你时间的计划,並不著急。” 虽然早就知道这位国王很好说话,但莫甘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好说话。 但国王陛下也不是完全没有要求。 他沉声道,“如果可以,我希望得到一些现状相关的……线索。” 没有直接问答案是什么是路西法·莱斯图斯最后的执著。 莫甘嘆了口气,也不去拒绝。 毕竟现在他要一直和国王陛下同时行动,这不过是早晚的事。而有路西法这个助力,照理说他应该高兴还来不及。 “那就请您稍等一下,记得我斗胆给您安排的身份就好。” 这话听上去像是敷衍。但莫甘其实诚心诚意,只因为比起长篇累牘的解释,或许直接“眼见为实”更加真切。 不一会儿,卡尔曼·弗莱明老板也终於到了现场。 卡尔曼是独自一人找过来的,相比在人多眼杂、满是熟人的集市,他在这显然更放得开,在店门口隨意溜达似的转了一圈,依照著之前说定的地方找路,然后就找到了莫甘。 ——这也是对话被搁置的原因之一。弗莱明老板在潘多拉集市中並非等閒之辈。 杂物遍地以外,光线还比较阴沉,这也是难得没有人愿意涉足的地方。 位置在罗比的店铺以后,是一个偏僻的角落。 “弗莱明老板,很高兴能看见您应邀前来。”莫甘先从容自然地和卡尔曼握了个手,转向介绍身边的路西法,“这位是我的帮手,雅恩·沃伦先生——是个相当厉害、也非常可信的法师。” 卡尔曼一愣,並没有料想到莫甘竟然多带了一个人。但他有著敏锐的语言感知能力,察觉到了话语中“法师”的关键要素,以及那些语义颇具深意的前缀词,於是也向路西法伸手。 “初次见面,沃伦先生,我是潘多拉集市的卡尔曼·弗莱明。” 熟悉各种礼仪的路西法自然回握,但在触及的那一刻,路西法赫然睁大了眼。 “是有什么问题吗?”卡尔曼对人的异常反应显然相当敏锐。 路西法迟疑著摇了摇头。不过莫甘知道,他正在消化自己察觉到的一些事实,而卡尔曼不是轻易会放弃这种异状的人,看得出来想要继续追问。 莫甘適时的为不能在这种老狐狸面前多说几句的国王陛下解围,“沃伦先生不爱閒谈,我们还是谈谈原先说好的话题吧。” 时机恰当,莫甘就这么重新插进了对话当中,完全拿回了主导权。 非要加上一个步骤不是毫无理由,甚至莫甘也有自己探究实情的私心。之前路西法也说过,如果需要他完全看破任何的魔法偽装,需要肢体上的接触。 正巧莫甘想起了这种需求,便趁著弗莱明老板的造访,来回之间做了一点点微妙的引导,用自己的言语和动作使两人握手,同时能够解决两方问题。 卡尔曼先交代他所知道的,“关於那艘黑色货船的情况,我也不知道您当时是从哪里得来这样全面的线索,但总而言之,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从一个礼拜前开始它就时常在港口附近出现,只有夜间才会现形。” “『只有』夜间?”莫甘眸光一闪。 “我怀疑途中是用了隱形术一类的魔法,让那艘船忽隱忽现,行踪诡异。” 说著,卡尔曼又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微眯的眼证实他自己也不太確定。 “我在一处山崖上有个工房。也是在五天前,我第二次在工房看到了那艘船的异动,並且在接下来的夜晚都发现它出现在近似的位置——远离港口,但又可以从別的角度观察。” “所以你就僱佣了那个毛头小子?”莫甘並没有直接说出弗兰克的名字。 卡尔曼点点头,“没错。” 莫甘呼了一口气,然后追问,“那么既然这只是第二次,第一次又是什么情况?” 卡尔曼顿了顿,“……事实上,之所以我知道那艘船一个礼拜前就到了港口,是因为它当时就找上了我。”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直接,让莫甘一怔。 “你见到了那艘黑船的本体?” 卡尔曼却摇了摇头。 “不,是有那里的人来到了我这谈判。我的眼线后来跟了过去,发现找我的人源自那里。我不知道那些从哪里打听到了消息,在潘多拉集市找到了我,但他们拋出的条件实在惊人。我还是看了他们带来的货物。” 说到这里,卡尔曼的眼中流露出复杂的光芒。 “……如果有人要提供给你一批新型魔法栽培的植物材料,材料价格和成本都极其低廉、质量也很不错。格兰德先生,如果是你,你会做些什么?” 莫甘挑起眉毛,“验货?” 面对別人给予的机会或者利润,他从来都保持著百分之好几百的警惕性。 毕竟眼见为实。 “这就是我的遭遇。我知道这或许看上去像是新技术与魔法製成,因研究突破而成本较低的新型產品,虽然伴隨著未知的风险,也是个不错的商机。但事情发展到最后,我的建议是不要达成交易。” “以商人的角度,很有吸引力。”莫甘理性评价,“所以这种建议,又是为了什么?” 他也回想起了之前自己观察到的事情。第一次见面时,卡尔曼看上去很缺现钱,所以又做工又看摊,忙得不可开交。这是否也和背后发生那件事相关? 如果他真的想和黑船合作,哪怕自己现在没有多少流动资金,也大可以凭藉自己在集市里的名望去专程借一笔出来。就算也在考虑不要合作,按照商人的思考方式,应当也不会在別人不知情的前提下让自己手上毫无资本。 要知道再有名望也不意味著能一直在这个集市独占鰲头。这个前途未卜但粗看有益的机会一旦对整个集市开放,哪怕不直接进行投资,甚至仅仅是为了一定程度上的制衡作用,需要用到流动资金的关键点还有许多。 所以,卡尔曼忙碌的理由倒是被解释了。但究竟是什么因素会让精明敏锐、可能最近还缺少流动资金的卡尔曼·弗莱明彻底放下了这样明晰的商机? 听到这种问题,卡尔曼仿佛为此有些头疼,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货品质量看上去没有问题,但是我不知道我这么说你们能不能理解……我闻到了一种气味。不瞒你们说,我的嗅觉相当灵敏,只是我无法具体描述也不知道能不能让人相信,那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信號——刻在我的本能当中。” 第五十章 来自远方的信函 早先达成和卡尔曼·弗莱明的交谈时,因为需要把柄,莫甘慎重地选用了条件。 首先当然是得知弗兰克夜间去往海边一事。 不过莫甘考虑周全,当然没有暴露是弗兰克自己说出的事实,而是以局外人的角度,编造了一个同在海边看到船只交火,也恰好发觉弗兰克行踪的路人视角。 既然这样,顺带观察到黑色货船的细节也不出奇,跟著弗兰克找到卡尔曼店铺也很合理。 这部分不涉及什么秘密,卡尔曼也便直说了他视角下发生的事,“找到弗兰克其实只是个意外。潘多拉集市比较偏,更多的是希望在港口淘货的商人,游客更倾向於去港口或者温莎的花海参观。弗兰克这样乱跑的生面孔很少见,他以前在集市里和镇上从没有出现过,还是本身就不容易让人起疑的孩子。” 卡尔曼老板也证实了莫甘的猜测,弗兰克作为外来者的特殊性是重要的选取標准。而来到这个时候,他给出的信息已经相当完整了。 而路西法也回过味来,用一种新鲜的眼神打量起了造成这场对话的莫甘。 这种眼神意味著好奇和探究,莫甘也知道他在疑惑什么——卡尔曼为什么这么开诚布公?当然不是因为自己给他下了什么迷药,而是因为通过揭开对方的秘密,莫甘让这位老板认识到最好做法是通过信息把他们绑在一条船上。 大部分的事情发生在刚才在集市里的谈判。莫甘另外拿出的把柄,就是有关弗莱明老板和潘多拉集市一部分商人隱藏身份的线索。 ——这里的线索就模糊了很多,莫甘只是谎称自己有一种特殊能力,能察觉到他们半兽人的身份,至於具体方法,毕竟自己才是有著信息优势的一方,可以很好地隱瞒下来。 谁都有秘密,揭露了別人的不代表要告知自己的。 莫甘得到的信息相当於门票,让弗莱明老板给自己找到一个相信他的藉口。坦言自己调查黑色货船的目的以后,交流就能像现在这样顺畅无阻。 但旁边的路西法也从对话里发现了一点端倪,还关心著另一个问题。 国王陛下皱起眉头,“你想要一直让一个孩子,替你观察可能会非常危险的货船?” 卡尔曼低下头,揉了揉眼角,“其实我只是想让他帮我近距离记下货船的异常,如果有人上下更好。我在工房视野有限,眼线都是本地人,不好多次出现——万一对方有心调查,很轻易的就能查到他们的地址。” 他看上去也不是那么的理直气壮。 莫甘一边解释,一边替合作伙伴在国王陛下面前略微找补,“所以你原本没有打算长期僱佣弗兰克做工,只是想短期利用他的记忆和眼力。但看到货船完全承受了炮击,可能比单纯的生意欺诈更加危险,你才把弗兰克留在身边照顾,给他买了身衣服,也尽力避免万一有人找到他的情况。” 卡尔曼默认了这一点,“……但弗兰克这小子確实不错,机灵懂事,一点就通。只是有时候躲躲闪闪的,我知道他应该另有秘密,但起码在工作方面,他是个勤奋的好孩子。” 一旁的路西法却別过了脸,眼神飘忽。 莫甘估摸著这人应该是在纠结。按照他先前听来的那些小事,也不知道这位国王陛下是不是在心里暗自盘算,按照莱斯图斯王国的法规如此僱佣童工做事合不合法理。如果情节严重,根据事实推断,一般需要罚多少钱。 ——不过路西法也確实没亲眼见到弗兰克。他只是发现虽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说弗兰克是个孩子,但那位少年的年纪刚好处於能够给人做工的边缘,正游走在那不上不下的几岁之间*。 “不过,格兰德先生。你刚才的说法里头有一点问题。” 临走之前,卡尔曼点明了最后一个线索。 “有关当时的炮击,我因为居高临下看其实的还算清楚。海盗的第一炮是打到了附近的水面,但第二炮直接打在了货船的侧面,轰出了一个很大的窟窿——在它隱形消失之前。” 闻言,莫甘眯了眯眼。 这就意味著,蓝鹰海盗团撒了谎。 根据船长梅丽莎之前在海边交代时的说法,两炮全都只是示警,那自然不可能“刚刚好”、“一不小心”就给目標那样模糊的货船开了个洞,然后把它直接逼走。 如果是因为怕承担责任才在总督查官面前掩盖事实,代入蓝鹰海盗团那帮人…… 就算拋开所有过往事跡,也不谈明显顾虑著体面的船长和性格属实有问题的大副,连最格格不入的科尔王国小姑娘都偶尔呈现出被群体带坏信口胡诌的倾向,可见团队风格如此。 他们甚至还是海盗。 就这样单纯地认为那些人为推脱炮轰可疑货船的责任集体撒谎,再怎么说也不合理。 但现在,还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得到一个交代。 事情了结,接过好不容易把货卖完,累到再也不想做商人的罗比最后计算得出的分红,莫甘先回到了自己的居所,身边还跟著冥思苦想消化事实,暂且不愿求助的莱斯图斯国王。 莫甘倒是乐得清閒。回家以后,他把日常事务隨手解决,整理好一些罗比卖剩下懒得处理,自己询问后合理薅走的材料,就开始阅读魔法书籍,拿著昆虫罐头在窗旁端坐等候。 以最快的飞行速度,现在的时间应该差不多。 果不其然,天刚刚黑了半截,就有一对翅膀扑腾著穿越了云层,稳稳降落在了窗台上。 这个落地……落得还蛮漂亮。 “咕咕——呜!” 身为一名智慧过人的魔法鹰鴞,哈默也想找回场子,弥补上次自己从云层里惨兮兮摔下来的缺憾。 这回它不仅从容落地、端庄登场,还得意啸叫了几声,讲究地在窗台上擦了擦脚,圆溜溜的眼睛左顾右盼,隨胸腔起伏的频率眨动不止。 见无人在意,它又往好几个方向分別伸展了一遍翅膀,仍旧没受到关心才悻悻罢了。 莫甘等它做完一系列动作才探手取下它背后的行囊,把打开的昆虫罐头给大哥递上。 从背囊里取出信件,莫甘迅速阅览了一遍,先是沉吟片刻,消化了其中的信息量。 果不其然,母亲找到了女王,这件事她老人家竟然也知道。 事情比他的想像还要复杂,牵扯甚广,甚至能够间接涉及某个莫甘没想到会有关的目標。 女王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就算她信任莫甘的反应,做事前也需要考虑周全。同时女王陛下也通知了埃弗里斯特,让他注意一下涉及的两人,最好也能主动和莫甘进行沟通交流。 ——不过“最好”这两个字在埃弗里斯特看来是什么意思,这就是別人管不著的了。 反正莫甘是为了避免失望,不抱太大希望。 科尔王国的大魔法师有多任性妄为,这可是在科尔王城亚松城眾所周知的事实。 不过这封信件的信息確实涉及莫甘写信时提到的两个人。 一女一男,正是康娜·米兰迪和“弗兰克”。 但仔细想了想,莫甘又为自己能够先得知这种情况比较庆幸——有了这一层关係的確认,再结合前情提要,找弗兰克摊牌,得到他的帮助或许对自己之后的查证能够方便很多。 毕竟还有另外一层关係。 这时路西法也见到了这边的异动,他的目光先停留在了哈默的身上,再转向莫甘手上阅读的信函。然后或许是不想主动窥探旁人的隱私,他向哈默的方向招了招手。 刚才还在自己和自己瞎嘚瑟的鹰鴞突然一愣,转头看向路西法,眼神定定停留了片刻。 然后它好像有些纠结,往左看看昆虫罐头,往右瞧瞧国王陛下,似乎都想要凑近看看,鸟头就这么在原地转来转去,愣是啥也没干,光做了半天艰难的抉择。 连专心的莫甘都发现了哈默在犯傻,因此庆幸自己是带著记忆度过的幼年期,一直保有坚定的性格,没被从小到大一直在家里养著的魔法鹰鴞带出优柔寡断的习惯。 但拥有魔力的神奇鹰鴞或许並不是在犯傻。 隨后,哈默伸嘴叼起了昆虫罐头,抬爪向右调整了“机位”,展翅飞往路西法的方向。 幼稚的小孩才做选择,成熟的鹰鴞选择全都要。 第五十一章 情理之中的牵绊 在深夜来到別人家里拜访,这似乎不符合贵族的礼节。 但格兰德家从来没有这个规矩,莫甘也不把它当回事。 正因如此,他也乐得见到,第二次大半夜打开门睡眼惺忪的弗兰克见到他,就强行掐著自己的人中把自己弄醒,然后顶著一双黑眼圈瞧过来。 “我怎么就这么不惊讶呢……”弗兰克刚想接著埋怨什么,忽的看到莫甘身后还有一个人,嚇得退了半步。 莫甘替他补上了下半句,“所以给你带来了一点小小的惊喜——不过可以放心,不是这位人畜无害的贵人。” 但弗兰克是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或许是因为细看过去,国王庄严的仪態实在看著不像是隨便什么路人甲炮灰乙。哪怕莫甘刻意提醒,他也没直接回过味来,觉得这样直勾勾盯著人家甚至显得不大礼貌。 “別看了。” 饶是莫甘也为这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目光转移感到无奈,“弗兰克,我这次来不是单纯探望,也不是要找你做什么事,甚至不是找你问弗莱明老板的个人信息。” 弗兰克这才回过神,大为惊讶,“什么?” 五次三番上门的格兰德先生这回竟然不把他当工具,简直太让人意外了。 “当然,也不会给你报酬。”莫甘提了一个大概只有他自己关心的重点,然后拋出目的,“我是要给你讲一个故事。” “希望你是真的只想要讲故事,不是又有什么图谋。”弗兰克感觉不太舒服,满身班味的揉了揉眼,儼然已经是个合格的社畜模样,“你是不知道,我白天莫名其妙的就要多看一会儿摊,一个人看了一整天的摊,累的要死……” 但莫甘的下一句话硬生生又把他给说清醒了。 別说把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沙子揉出眼睛,或者舒缓疲劳过度紧绷的眼部肌肉,弗兰克差点把拳头锤到自己的眼球,就这么半握著拳,僵在了原地。 “我要讲的故事主要发生在將近一年前,主角是一个名叫威尔的十四岁男孩。” 在科尔王国的一座繁华城市里,几十年来有一位骑士队长率领著本地的骑士团,以蓬勃的力量和强大的实力,共同镇守著城市的安定。 科尔王国的骑士从上到下通用“骑士”的头衔,只存在女王特別授予的前缀,用以表彰骑士本身的特殊能力或者代表功绩,不会因为位置实力的高低便直接区分骑士的统称。 与之共存的还有爵位制度,这是科尔王国目前区分职位高低的唯一方式——但科尔王国並非那么严苛,就偏要由血统唯一决定等阶的国家。 守卫一方的王国骑士理当得到嘉奖。正因如此,出身贫寒、后续才被召入骑士团的骑士队长也因为功绩不俗,在四十余岁的年纪成为了一名子爵。 骑士队长实力过人、声望极高,在事业生活上几乎从无阻碍。而家庭生活上,他也並不懈怠,与妻子共同抚育了两个孩子。 那是一对孪生姐弟,女儿名叫康娜,儿子名叫威尔。 两个孩子出生的晚,骑士队长夫妇原以为自己將后继无人,对他们分外疼爱,但也在教育上不会鬆懈。 晋升刚好赶在一双儿女到了上学的年纪,两夫妇也用骑士队长的收入给两个孩子安排了贵族专有的家庭教师,万分期待他们长成,排满了每天的课程。 他们平时生活简朴为主,说自己已经不需要钱財这种身外之物,但对孩子来说,知识与教养却是一生的馈赠——威尔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 姐弟两人的身边都是贵族子女的老师,不仅传授给他们天文地理的充沛知识,艺术文学的美妙,还教导他们谦逊待人、规矩守礼,还有许多宫廷规矩。 而因为家庭背景的影响,在这样精英式的教育下,姐弟两人仍旧保留了出身贫寒的父母的质朴与热诚,以及一部分属於骑士的真正“武器”。 ——勇敢与刚强。 尤其是姐姐康娜。她自小便喜欢扒在墙头旁观骑士团的操练,幻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成为一名骄傲的战士。 作为初始的锻炼,她在家里也要拿著树枝演练战斗技巧,脚步一退一进,起码唬人,甚至每天都尝试举起家里的重物,时常不慎弄的乱七八糟。 相比之下,威尔要胆小些,也並没有那样明確的热忱。 他只想著……除了一定会和父亲一样成为骑士的姐姐,家里也应该有人满足父母的心愿,在家庭教师的指导下成为富有知识的贵族学者才对。 威尔根本不確定自己是否想要这种未来,但他实在没想过其他的选择。 在十四岁生日时,父亲允许两个孩子各自许下对未来的期望,康娜立刻兴奋地要求父亲抽空对她进行“战士的训练”,也获得了批准。 只是威尔异常迷茫,在这样严肃的谈话中,他感觉头脑空空,对自己想要什么一无所知。 好在母亲善解人意,看出了他的疑惑,便和父亲交流一番,两人共同决定不作干涉,主动把威尔的愿望暂且搁置,留待明日决断。 威尔至今记得,自己的父亲那时语重心长地向他复述过女王陛下的言辞。 “女王陛下说过,『世上没有百分百的结果,你可以创造自己的未来』。威尔,我们也希望你不会被我们的愿望所束缚,创造自己想要的未来。” ……为了找到自己想要的事物,威尔便开始阅读各种各样的书籍。 千奇百怪的书籍。 都是那是贵族家庭教师课堂上不会提及的內容。包括山海之间的逸闻、王国大陆的軼事、贯穿所有种族起起落落的歷史——威尔当然知道其中有真有假,但他实在是漫无目的,只能凭藉自己虚无縹緲的“喜好”,到处去找。 最终,威尔觉得这些都很有意思。但择其一种耗费一生好像也不太开心。 威尔心想,他大概就是这么閒散懵懂的人吧。而在他真正找到自己想要的目標以前,就被康娜找上了门,起因仅仅是一本“航行笔记”。 “你也对海盗感兴趣?”平时把弟弟当作一团可以关照的棉花糖,康娜没想到这个小玩意居然还长了个有意思的脑子——她兴冲冲地凑到威尔身旁。 姐弟两人关係其实很好,只是隨著年龄渐长,就经常不在一起读书学习。 自从康娜决定做一名骑士,参加父亲安排的骑士训练以后,他俩就很少玩在一起,连作息时间也“分道扬鑣”。而这回威尔拿走,上面真真假假写著游歷许多国家见闻的故事,故事中的主人公正是海盗船上一名被迫加入的水手,胆小怕事但又不得不负担起责任,让威尔很是共情,希望自己也能像他那样。 威尔小声嘟囔,“我又不像你,目標这么明確……不过海盗不是抢劫的吗?你又怎么会关心这个。” 在他的认知中,康娜这样註定要成为光荣的骑士的一名天生的战士,是正义的化身,当然要与书上那些总是压榨普通水手、到处抢掠的海盗势不两立。 “不只是这样,你还是看的太少!”康娜说起感兴趣的话题就停不下来,“海盗除了烧杀抢掠的,还有不被国家认可的队伍。他们往往和有权力的人起了纠纷,於是在公海航行不受束缚。你不知道吗?就像女王陛下藏在阴沟里的敌人,会迫害到有能之人选择出海。比如最近很有名气的蓝鹰海盗团……” 威尔还是无法完全理解。但他分明读了那么多也確实没有个结果,也確实认同自己看得太少,或许一直这样都找不到目標,是要参考某些康娜的意见。 “那不如和我一起训练。”康娜提议,“就算你要当什么贵族学者之类的东西,能打能抗总不是坏事,起码锻炼一下身体吧。誒,说不定你以后还要当法师呢!” 於是威尔也就从了。但过不了几天,他又后悔了。 “加油啊,就差半圈了!” 望著围著城墙奔跑时一骑绝尘,跑到前面还有力气回头大叫招呼自己的姐姐,威尔愈发感觉自己上了贼船——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姐姐用了魔药,不然只是少了一个月的专项锻炼,自己怎么会在体能上跟孪生的姊妹差了这么多。 还是说平时上房揭瓦玩树枝也能起到锻炼身体的作用? 就这样,威尔狠下心练了一个礼拜,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放弃,但又心虚不敢见父亲的时候,还是准备找到带自己上贼船的姐姐先讲。 此时正是初春,离晚上的特训还有一阵子。 凭藉著多年了解,威尔在后院找到了试图和大树拳击的姐姐。 但他第一时间显然没有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 “其实我也觉得这种特训有点烦了。”康娜非常坦率,“好不容易等到父亲说要教我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战士,但连把真刀实刃的剑都不给我用。说是体能没有到,做这么仿真根本没有用——我觉得他就是太忙了没空教。” 发现乐於训练的姐姐竟然也有同感,威尔一时间感到相当惊奇, 他终於有了一种“这份血缘关係在共通性上不是摆设”的错觉,產生了把这件事追究下去的欲望,甚至超越了纠正自己没说清楚的话的想法。 “那你想怎么办?”威尔脱口而出。 “晚上特训的时候,我们去骑士团拿两把剑!”康娜握紧拳头,“不说用不用,起码得摸一摸。实在被抓了,我们就直接去和父亲摊牌!” 威尔知道,姐姐康娜一直心怀怨气。 明明是骑士的孩子,比起其他骑士的孩子,父亲虽然给他们家庭教师,却一直避免两人学习战斗技巧,直到十四岁生日康娜正式提出要求才鬆口。 他也想帮姐姐完成心愿,於是硬著头皮答应了夜闯骑士团的大胆计划。 只是两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异变在入夜之前发生。 那一晚,绕著城池象徵性跑了半圈的康娜与威尔中途从南侧门溜回城里,翻墙跳进城中骑士团的营地,但没见到任何正在训练或者巡逻的骑士。 两人一开始没觉得不对,分別拿了剑就跑。 其实途中威尔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因为繁华喧闹的城池似乎比以往更寂静一些,道路两旁的人家大多闭户——他对这种微妙的变化分外敏感。 常常观察骑士团,熟悉他们作息规律的康娜更觉得匪夷所思。 “我们回家。”康娜当机立断,“城里有事发生,不然骑士团不会没人留守,也许遇到了所有人一起出动的任务,父亲可能也在。那就要告诉母亲。” 他们还没等靠近家门,就远远见到烟尘和火光在熟悉的位置升起。 两个孩子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不敢直接靠近,试图站上別家的房顶,彼此扶持著攀爬了一阵,威尔被先一步跳上来的康娜一把拉了上来。 映入眼帘的,只有火光冲天。 第五十二章 意料之外的擬合 意外来得太快,两个孩子茫然无措,一时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们同时也发现,被火焰包围的家门附近,骑士团的熟人也藏在周围。 两人居高临下,能看到火光掩映的绰绰人影,眼尖的威尔更是直接认出了几个人——都是骑士团的常客,戴著甲冑神情严肃的站在附近。 当威尔想要徵求意见,和姐姐一起找到骑士团的人寻求保护时,却得到了相反的意见。 “……不对劲。”康娜极力压低声音,“这是防卫强敌的姿態和阵型。我们轻举妄动,可能干扰了他们的计划。” 他们的家位於城中生活区域,在城中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只是普通的火灾,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大张旗鼓,出动这么多精英骑士。 康娜对骑士团的行动方式非常了解,有她的话,威尔也不敢妄动。 “那我们要做什么?” “我绕到后门看看有什么动静。”康娜指向旁边的楼房,“你要小心,也不要跑太远,等我回来跟你会合。如果真有没法处理的危险,什么也不要管,直接求救!” 威尔点头答应,而在姐姐走远以后,他也悄悄下了房,往骑士团人等驻扎的方向靠近。 他不想隨便引起注意,也不想什么都不做,光等著姐姐负责探听消息。 这里也有骑士团的人,人影时常走动交叠,看他们的轮廓模样像是在互相交流,这就意味著,適当靠近他们或许能获取信息。 有关现状的情报。 威尔靠近了隔壁家的围墙,屏住呼吸,偷听著两位骑士的谈话。 “……人还没有找到?” “队长以前好像说过,小康娜每天都会在城外训练,以后……想进骑士团。” “那威尔呢?” 蹲守附近的同时,他们也在派人找康娜和我? 威尔不断消化著这些对话中蕴含的信息,但在他打定主意动身以前,另外的对话让他怔在了原地。 “或许现在,找不到也是好事……” 一开始说话的骑士动了动,露出大半身形。 纵使不常和骑士团的人打交道,甲冑下声音显得沉闷,威尔也能由身形认出,这是和自己父亲私交甚好的骑士。 那是父亲的副手,时常到家中蹭饭。据父亲所说,这个人的实力也和他相差无几。 “你怎么能这么说?”另一个人斥责。 副队靠在墙边,“现在这情况,就算让他们姐弟俩一直待在骑士团都不確定能保住他们。如果他们能远走高飞,或许去王都……” “不是还有大家吗……” 虽然努力爭辩,但和他对话的人也渐渐没了底气。 威尔发觉想像中的事態愈发难堪,心如擂鼓。但他不敢怠慢,准备儘早回到和姐姐约定的地点。 康娜比他想像中回来的还早,甚至已经抱著手臂,不断摩挲著自己的肢体取暖,在他们之前攀上的房顶下耐心等待。 听到了消息的威尔刚想要组织语言说些什么,就看见姐姐脸色苍白,分明映照著远方的火光都不见血色,呆滯的目光仿佛魂不守舍。 “怎么了?” “我们需要马上离开。”康娜见到弟弟,好像抓到了救命的稻草,几步衝过来一把摁住他的两边肩膀,“出城,就现在!” 姐姐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手上突然没轻没重让威尔甚至一时难以呼吸,若不是后面就是墙壁甚至要摔到地上,但还是拼命点了头。 他也观察到康娜好像刻意压抑著什么情绪。两人一前一后匆忙离开的同时,半途会时不时瞧他一眼,似乎是欲言、又止。 在年少的威尔眼中,姐姐康娜聪明勇毅,他不会质疑她的决定。 两个人拿著从骑士团弄来的剑,从偏僻的小道设法离开。 而在到了城门以后,威尔和康娜听到声音,躲在城墙的角落,见到了一队自己从未见过的骑兵。 他们穿著一身黑衣,用黑布遮著眼,骑著深色的马匹幽灵般闯进了无人镇守的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城门的守卫都消失了。 在目睹黑衣骑兵之间或有交流,似乎准备分出人马攀上城墙以后,两人彻底没有了踌躇的时间。 出城去往王都的方向,恰好有两条大道。 他们不知道外来的黑衣骑兵究竟是从哪里来,该选择哪条路。 “姐,我们分开走!” 威尔来不及转述听到的內容,只是根据內容急迫地提议。 “只要有一个人直奔王都,找到女王陛下稟告这件事,骑士团就能得到支援。另一个如果遇到了其他骑兵,也可以没有负担的逃跑,最后在王都会合!” 作为尽职尽责的骑士队长之子,两个孩子都对城池安危颇具责任感。 家庭教师和父母的薰陶也让他们对女王有无条件的崇拜与信任。 “好。” 康娜没有要太多的解释,只是临走前深深看了弟弟一眼,犹豫不决之下又说了几句话。 威尔选择的是相对较远的一条路,但人烟稀少,应当比较安全。 他在两天內千方百计的赶路,终於来到了王都,用自己隨身携带的刻有王国印章的当地骑士团用剑作为关联凭证,找到了可以直接沟通的皇家骑士,也面见了女王。 “诺瓦城。” 莫甘神情专注,指尖敲了敲窗沿,缓缓说出了最后一个地名。 “你是来自诺瓦城的威尔·米兰迪,骑士队长的儿子。这恰恰是你自己向女王陛下亲口讲述的完整故事。” “所以,弗兰克……或者说威尔,你又是为了什么,要擅自离开女王陛下替你安排的塞里斯伯爵在乡下的別院,跑到这种偏僻的地方?” “我……” 威尔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伯爵待你不好,还是乡下环境无法適应?”莫甘瞧著他的眼睛,“如果我一无所知,可能会在两种中任选其一。但你不同,『弗兰克』是一个吃苦耐劳、能体谅人的孩子,我看得出来。” “都不是!”威尔慌忙否认,“伯爵对我很好,环境也很不错、很安全。我只是,只是想要自己出来……” 莫甘挑了挑眉,“说实话。” 这孩子想要撒谎的表情,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分別前康娜还说了一句话。”威尔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女王陛下都无法解决问题,我们就在奇蹟花海会合,那里或许有我们要的答案。』” 莫甘都愣了一下。 这句话著实是不太適合复述出口,毕竟张口就把女王摆在了“无法解决问题”的失败立场上。而两人没来得及交流见闻,威尔也自然不知道这话真正的意思,只能按字面意思往下走。 是单纯质疑女王的能力,或者是更极端的结果——直接怀疑了女王的立场? 威尔在伯爵別院里以养子身份与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静心养老的隱退伯爵一起待了很久,但一直没等到姐姐的到来或者相关的线索。他觉得他该做些什么,这句话也在他脑海中愈演愈烈。 於是在伯爵返回王城办事的时候,他便起了一些心思,留下语焉不详替僕从撇清责任的便条,也带著一些女王陛下之前给予的抚恤金,轻装上路。 但一直在城池中长大,威尔显然不太懂得旅途中一些人情世故,就这么懵懵懂懂地辗转了十几天,身上的钱財愣是在愈发警惕之下被骗了个乾净。 折腾许久,缺乏生活经验、又飢又渴的他才最终以穷困潦倒的状態翻过莱特斯曼山,来到圣伦港。 ——他还险些因为昏头,迷迷瞪瞪地当了平时他最不愿意当的小贼。 回忆起那几天,威尔都觉得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奇怪的法术,脑子昏昏沉沉,感觉自己不像是自己。 港口是人员匯聚的地方,谁都要在这里借道,也是必经之地。 有女王之前就让他隱姓埋名,在伯爵庄园中对外改名“弗兰克”在先,威尔不敢隨意报出自己的真正名字和身份。但他一直期盼著能等到姐姐在这里与他会合。 直到前天。 听完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莫甘却还有话要问。 “既然你是诺瓦城骑士队长之子,那你知不知道艾伯特·塔拉尼克这个名字?” 不仅是承担了帮女王陛下寻回这对姐弟的任务,这种异常微妙全然在意料之外的奇异联繫,也是莫甘愈发投入调查始末原委的最重要原因。 艾伯特·塔拉尼克公爵是他想要夺取资金的目標,而诺瓦城正是那座倒霉城市。 那是科尔王国目前最繁华的城市之一,但被傀儡公爵背后的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空有惊人的发展程度,只是渗透了不知道多少要员。 比起被完全灭门、无人倖存的其他要员家庭,米兰迪姐弟或许能算作一对既幸运又不幸的牺牲者。 第五十三章 贯穿始终的疑云 莫甘也不知道这该被算作一种巧合,还是一种必然。 自己原本的目標竟然这这样就和现在偶然见到的人关联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其中或许是有必然的要素包含在內。 ——之所以莫甘会选择温莎小镇和潘多拉集市作为引诱公爵上鉤的根据地,也是因为艾伯特·塔拉尼克公爵的家族源自莱特斯曼山脉以南,他的曾曾祖父就是出自巴別镇的旧日流民,附庸风雅的公爵自认为对此地颇有感情。 比起其他风景秀丽、处地偏僻又远离诺瓦城与王都亚松城的所在,这种接近於无的微妙联繫再佐以作为通商港口的性质自然会引起莫甘的偏好。 毕竟要被剥削的公爵近似於他的“客户”,適当对客户投其所好是商人的必修课,而对靠近港口与集市的兴趣於莫甘自己,又是出生时自带的本能。 ——作为商人的本能。 “艾伯特·塔拉尼克……?”威尔冥思苦想,“我好像是听过父亲说起这个名字,不过只是閒谈,说这位公爵名声响亮……家財万贯什么的。” “仅此而已?” 威尔点头,莫甘也只得断了这方面的念头。 不过想想也是,哪怕那位骑士队长真的知道些什么,也不可能公私不分,跟年仅十四的儿女把异常的情况完全说明。 莫甘倒是对康娜·米兰迪那边的线索很感兴趣,而回忆起之前威尔反应异常,想要逃出人群的反应,显然不是想和姐姐相认时的举动。 “昨天在海边你看到了康娜,对不对?那又为什么要急忙逃开?” 路西法一直在旁边听著,突然感到异常,回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於是很是讶异,“康娜难道就是那个海盗团的无名姑娘?” 作为一个事先对情况一无所知的人,这种反应已经算快。 为遵守承诺而慢了半拍的国王陛下实在不好再应付过去。莫甘为此想了半天对策,始终没给自己找到藉口,只能秉持沉默是金的原则乾咳了一声。 所幸路西法也没有深究,纠结又忧鬱的威尔也再度开口。 “我一开始看到她当然开心……本来只是顾忌著人多,不敢直接找过去,大概也问清楚了,和她一起的是海盗团的人。” 莫甘抱起双臂,“你是因为知道是海盗?” “一直以来,我觉得康娜肯定想和父亲一样。但后来回想,她好像並不喜欢被骑士规则束缚的生活……一直也只是坚持要当战士,而不是骑士。” 威尔双眉紧锁,慢慢地回想。 “如果我见了康娜,跟她说我在找她女王陛下也在找她,她是不是就要承担责任回到陆地上?我看著……她在海盗团好像很开心,或许並不想这样。” 这种纠结了来纠结去的少年烦恼倒在莫甘的意料当中。 虽然他自己的父母两人都是不守规则的掛名骑士,但莫甘清楚,那两人自在逍遥,很大程度是由於自己过於强大的实力和女王非同寻常的器重。 更多的骑士们没有那样超凡脱俗的天赋或者身世。而比起这种异常的放任,为了保证骑士能够镇守一方,一些无比严苛规则是难以避免的存在。 威尔的想法甚至有部分合理:这种选择对康娜本人而言確实是个难题。 弟弟和家中意外自然重要。但威尔已向女王稟告,逃亡的姐弟两人起不到真正的后续作用,保证彼此平安就已经足够。 而暂时停泊的海盗船一旦离港,在这个除了特殊手段,远距离只能依靠人工传讯的魔法世界里,基本就是再会无期。 想要实现梦想,世上没那么多机会可言,但家庭与责任亦无法置之度外。 哪怕理性看待之后,结果或许是什么都做不了,但关心是人之常情。 虽然不知道这位康娜小姐具体看到了什么,但莫甘也知道,她之前所见到的东西可能会是拼图的关键,关乎诺瓦城背后的真相。 所以他乐得在威尔背后,推他一把——顺便旁观获取情报。 被带出门的威尔有一段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抬头看见月色,茫然往前走时,他才惊觉自己被一番忽悠,又大半夜的出门,不知道要干什么。 “现在又是要去哪儿?” “圣伦港,中心港口,蓝鹰海盗团的大船。”莫甘对刚才威尔才表示不想去的目的地直言不讳,“恕我直言,自己跟自己较劲往后不会有任何结果。” 威尔听这话就是一愣,“可是……” “我问你,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和你姐姐见面,彻底断绝亲缘关係?” 知道道理没那么容易说通,莫甘乾脆说得极端一点。 “当然不可能!”威尔瞪大双眼,反应激烈,“她是我姐姐呀!”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问题最终还是要回到康娜自己——你觉得你的姐姐会怎么做,不代表她想怎么做。但你如果刻意隱瞒事实,她一定会更难办。” 这是简单的道理,但钻了牛角尖、年少多愁愁更愁的威尔自己想不清。 威尔彻底没话说了,事情就好办很多。 但莫甘还有话要提。 以最谨慎的態度,他顺带给威尔提了个醒。 “虽然我揭穿了你的身份,但你还得是弗兰克。在见到你姐姐本人之前,不能透露任何身份上的细节,对任何蓝鹰海盗团內外的人都是这样。” “因为……怕被人偷听?”威尔试图解释。 都已经找到人家门口了,这似乎没什么大用,威尔的疑惑也合情合理。 “……不要轻信任何人。” 莫甘始终秉持著对任何外在事物保持怀疑態度的原则,这是他的本性。 但他也知道,自己大部分时间的阴谋论都只是一种保留手段,並非事实。正因如此,他也当然不会把话说的太满,避免马前失蹄。 走到蓝鹰海盗团的船边,三个人都抬头看了过去。 威尔视线从下往上,在近处几乎看遍了整个海盗船。 船沿、甲板、船帆,目光一直上升到飘扬在上空中的旗帜,凝滯许久。 他也想知道,和自己一同长大的姐姐一年来究竟过著怎样的生活。 “第一次看见海盗船?” 威尔逮到机会,立刻还嘴,“我不是前几天才在海滩看到了吗?” 或许对威尔来说,懟回去像莫甘这样好像把一切掌握在手中,很讲道理又非常让人憋气的傢伙很有成就感,但莫甘实际上注意力並不在这里。 甚至这句话都是故意卖的破绽,並没有针对威尔这个人。 莫甘用余光看向了路西法的方向,微微眯眼。 奈何国王陛下神情一切如常,专注凝视观察著海盗船,没有露出端倪,让莫甘察觉到一些他认为重要的信息——国王陛下身上存在的根本矛盾。 “靠的没那么近,视野总有区別。”不过即使是自己找的机会,莫甘也不会在嘴上落下风,从容不迫扭转了局面,“你確实应该多看看。” 还没等威尔挖空脑筋再度回嘴,在他们站立著的一片空地四周,突然响起了第四个人的声音,是比较清脆的女声。 “你们,在晚上来到这里,是想要干什么?” 威尔很是茫然,因为刚才周围就没有任何其他人。 他连忙左右转头確认,但也没有发现任何除了他们以外的人影。 紧接著又是第五个人的声音。 “是不是要干坏事!?” 这回是个男声,同样音调较高,但依稀能分辨出特色。 四周仍旧空空荡荡,威尔感觉自己见了鬼。 无措之下,他只得把目光转向莫甘,却发现莫甘已经半蹲了下来。 跟著视线低头看去,疑惑的威尔这才恍然大悟。 那是两个手指高的小人,並肩站在地上。 一个手作喇叭状,鼓著腮帮子;一个叉著腰,佯怒却缺乏气势。 两个小人,一男一女。 更瞩目的关键在於,他们的发色和眼睛如出一辙。 第五十四章 蓝鹰海盗团的小人族船员 小人的头髮、眉毛和依稀可见的睫毛都是温暖的浅棕色,夹杂著少量几不可见的白髮,好像毫无规律的散布在头顶。另外稍有区別的是,两人都拥有著一对色泽不一的蓝紫色瞳孔,色泽如宝石般剔透。 他们像是缩小的人类,却又因为特別迷你的个头看不见任何毛孔,全身上下衣服角落露出的皮肤都因此显得异常精细。 还有那整齐划一的娃娃脸和圆嘟嘟的脸蛋。 虽然把他们直接等比放大到正常人类大小大概身高也在一米五六上下,但有了这么张脸,无论男女的外表都让人觉得娇小可爱,像长不大的洋娃娃。 “你们是来自克罗利王国的小人族。” 针对小人特殊的种族类型,路西法先开口认了出来。 从言语上,身为米尔尼克大陆领主的国王对位处自家邻国的稀罕种族更加熟悉。但行动上,有人比他还抢先一步。 反应飞快的莫甘已经把手放在了地面上。 他的表情严肃正经,动作流畅从容,但相对平时的言行举止而言,这种动作却显得有那么一点滑稽。 莫甘用左手在地上作出了一个人形的手势,右手食指和中指两指平行,抵在前方,遮挡住下部无法外曲的指关节,作势“鞠了一躬”。 威尔看到这情景一开始只觉得离谱和不搭调,嘴角微微抽搐,但细想了一会儿,他又好像想起什么,张了一时半刻嘴,却没说出具体的名字。 “……这是在克罗利王国被称为指影舞的艺术形式,有很多人以此演出。但在小人族和人族的交流过程当中,它的基础动作也是一种基本的礼节,用以表示两族平等。” 看著威尔闻言就要跟著做,路西法一边解释,也简单阻止了一下。 “一个人就可以了……如果不標准,可能会有反效果。” 莫甘一本正经的,显然对自己的“舞蹈”技术很有自信。 打完礼貌而符合对方文化体系的招呼,他的视线聚焦在两个收敛动作,肃然正色的小人身上。手指在“鞠躬”以后便往回收,但自己没有起身。 “你们是蓝鹰海盗团的成员?” “我是莉莉·阿米亚诺,蓝鹰海盗团的执业医师。”女性小人仰头开口,声音清脆可人,“旁边是我的弟弟,布鲁诺·阿米亚诺。你们来这里,是要干什么?” 自称莉莉的女性小人族穿著白色医师服,浅绿色的花纹设计精巧,点缀著同样浅淡的淡金色块,两者交替勾勒著边沿,让整体衣著显得美观雅致,而不过於惹眼。 在她身旁,男小人布鲁诺穿著要繁琐许多。 先是棕黑色的夹克服服帖帖的跟在身上,鎏金纽扣镶嵌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数量和分布都切合著需求,不多也不少。 莫甘当然有注意到,男小人布鲁诺的腿环上还夹带著形似暗器夹的小包裹,满身的小巧的金属饰品也闪耀著寒光。 虽然这么点大小的金属块確实节省工料,但从饰品那细致的造型轮廓可以看出,工艺製作相当精致,一点没有简省。 ——这种程度做工的暗器应当是丹顿王国的特產。 以上能够佐证这两个小人的航海经歷应该不菲,不止於科尔王国与家乡克罗利王国,也並非单纯外表可爱的吉祥物,而是经验丰富的船员。 “我白天见过你,”布鲁诺抬头看向莫甘,声音脆生生的,“你是法师协会的人?” “不是。” “那是圣伦港的督查官?可船长说,她已经缴过停泊费用了。” 布鲁诺不自觉又鼓起了腮帮子,似乎有些委屈,仿佛立刻就要开始谴责船长蓄意欺骗自己,导致现在陷入了不可名状的財务危机——显然蓝鹰海盗团的船长不止一次这样坑害过自己的团队成员,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质疑。 “也不是。”莫甘低头打量著两个小人,觉得应该颇好对付,旋即耐心地作出解释,“我只是个对蓝鹰海盗团感兴趣的商人,普通的商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人族通常对商人很有好感。”路西法压抑声音,单独向威尔进行场外解释,“因为他们祖上是和人族商人达成了交易,才脱离了奴隶的身份。” 虽然威尔不清楚为什么莫甘描述中“人畜无害的贵人”会突然关心自己,还主动给自己普及歷史常识,但他领了这份好意。 莫甘就这么主动沟通了一阵子,礼数周全、言辞和蔼,两个小人也逐渐放鬆了警惕。 “这两个又是什么人?”小人莉莉语气逐渐柔和了起来,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威尔和路西法,“也是商人?” “是我的客户,还有附近的帮工小弟。我们只是结伴来看看海盗船——蓝鹰海盗团很出名,听说船员都很厉害,让人很难不关心。” 莫甘不著痕跡的恭维说得相当流畅,两位小人族也没有起疑。 或许是因为身处海盗团,他们才往往是要消除別人警惕的一方,两个小人聚在一起,搭著肩膀组成了一小团,窸窸窣窣地谈论了起来。 而莫甘在旁边杵著等待,也忽然灵机一动。 他是没想到会有两个小人族下船来“捉拿”围观的他们,但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一个现成的突破口。 莫甘趁机起身,凑到了威尔身旁,小声跟他说了些什么。 听到他的嘱咐,威尔先是不解,但也点了头。 “前两天在海边开炮的事情,刚好我旁边这位帮工小弟路过山头,看到了情况。好像是有艘黑色货船被炸穿了船帆?” 莉莉不假思索,立刻纠正。 “是船边!” 纠错欲望压过了统一口径,但下一秒,她就被弟弟布鲁诺揪住了衣角。 布鲁诺开口,“船长只是开炮示警……才没有炸到的。” 但已经说走了嘴,小人也很苦恼。而与此同时,莫甘也得到了线索,既然是船长开的炮,那如果问到本人一定有答案。 威尔也依照之前的嘱咐开口,“確实是船边,我刚好看见了,黑船上好像还开了一个大洞,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两个小人对视了一眼,似乎擅自决定了什么,然后为了找补,你一言我一语了起来。 “那可能是不小心炸到的,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说不定是他们警示的时候不小心弄偏了一点……” “反正我们不是要攻击,也不是有恶意。” “对对对,船长的准头一向不好!” “嗯……对的……” 说到最后,两个小人的脸蛋都红了,莉莉更是把脸扭了过去——显而易见,他们都不擅长这样撒谎。 见他们似乎都有点小惭愧,莫甘也察觉到时机已到。 “其实是这样,除了来瞻仰你们海盗团的船只,长长见识,我们这一次也是为了给一个商人朋友討回公道。” “公道?” 两个小人齐齐出声,瞪圆了眼。 完全一致的表情之下,两个並肩而立服饰迥异的小人,更像是一对一个模子里提溜出来,被换上不同衣服的袖珍娃娃。 “是那艘货船。”莫甘循循善诱,让原以为又是自己船上的人遭遇诬陷的小人立即鬆了一口气,“货船上卖的货有问题。很遗憾,我的朋友被骗了。” 折中的艺术永远有效,先拋出一个非常不好接受的事实,然后再修正为相对难以相信的事实,再通过言语修饰製造出落差感。 为了规避前者,对方就能够很轻易的选择接受后者。 两个小人显然没有直接认识到,这个看似祥和的人族商人能为了合理得到线索而不被注意,用出多么叵测的心机。 布鲁诺怯生生的开口,“你是要找那个消失的货船討债……或者处理纠纷?” “起码先得找到它。”莫甘摊了摊手,无奈道,“但是实在已经很久没有货船的消息了,说实话,虽然被叫来帮忙,但毕竟是这么久没有音讯的航船,我实在不抱太大希望。” 莉莉是姐弟俩热心单纯的一方,很快被“事实”唬住,急切地关心道,“其实那个货船就在附近,一直没有走远,只是不知道怎么藏了起来!” 布鲁诺也很是犹豫,不仅没阻止,而且审慎地补充,“现在如果在海边一路找,可能还看得到……我……我也不知道。” 他后续或许是察觉到了自己被调动了情绪,但也没有怀疑是眼前的商人故意为之,而是像拨浪鼓一样拼命摇了摇头。 但莫甘敏锐捕捉到了一个“还”字,自己表情仍然不变。 刚才看得到,现在或许也在远一点的地方看得到。 但两个小人族明显不知道它具体的位置。 不过,一直停泊在港口的蓝鹰海盗团船只又怎么会清楚这个? 两个小人的表述结合在一起,由琐碎的线索於莫甘脑海中重组成型,甚至已经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大胆结论: 蓝鹰海盗团一直在港口留守,寻找著隱藏在其中的货船。 ——就在刚刚,它也许是离开了港口。 但海盗团的船只又没有出航,安静地停泊在远处,只有两个小人族船员下船应对三个陌生人。 如果真的把目光落在了货船之上,他们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在確切知情的情况下放弃这个时机。 那么,便有了一种比较合宜的解释: 海盗团的人已经实地开始追踪那艘货船,甚至专程派了人使用各种手段確保不会跟丟,但也因此人手因此不太充足。於是只能选用这两个不擅长应对交流,甚至不太会撒谎的小人族负责作为接待来客、应对外人的桥樑。 第五十五章 「朋友」遍天下 究竟猜测和现实是否一致,莫甘暂且不能断定。 但拥有了面前两个小人族的信任,无疑会对验证这种猜测起到重大的作用——尤其当他们还在支支吾吾,试图提供帮助又不敢多说的时候。 “我还有另外一个『朋友』,听说蓝鹰海盗团有个科尔王国、与亲人失散的年轻女孩,所以想让我来问问情况。” 莫甘状似苦恼地摸了摸下巴,但每说一句,都在悄悄观察著两个小人的反应。 “他们家来自科尔王国的诺瓦城,据说是出了变故,几个小孩失散了,好像是一年前的事情吧?因为那个女孩想当海盗,朋友又知道我最近在港口做生意,就让我帮忙留意著。” 这回似乎有些过於刻意了,但莫甘並不是需要答案。 果不其然,两个小人面面相覷,第一反应並非迷茫,而是在保持沉默,都不吱声。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我们见见那个小姑娘,问几个问题?”莫甘也不揭穿,“虽然白天见过,但我毕竟只是间接受人之託顺便关注一下、不太熟悉,单看外表不能確定。” “康……” 莉莉刚要开口说名字,就被反应更快的布鲁诺制止了。 两个人凑在一块小声討论,最后还是由莉莉出面说明。 “那个女孩现在不在船上,在另外……另外的陆地上。”莉莉煞有介事地点头,“有船长在很安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可以留下地址,等他们回来直接找过去。” 布鲁诺又在旁边补充,“今天情况比较特殊,所以我们也不能让你们上船来做客,真不好意思……” 虽然反应更快、也时常给莉莉纠错,但他似乎是本就靦腆的姐弟两人里更容易害羞的一个,说著说著就埋下了头,看不见脸蛋,但发梢以下的耳后根已经有些发红。 莫甘刚想再说些什么,就感到有人在身后拽自己。 是威尔。他一边拉人,一边向海岸的另一边张望。 “是那个货船,它又出现了!” 不得不说,这孩子確实有一种过人的观察力。 莫甘扭头看向海面,哪怕有人提示,都用了几秒才发觉那艘黑色的货船。 原因真不能怪他眼拙,还得在船上。 ——那艘黑色的货船在视野中宛若一个漆黑的小点,已经离港好几百米,从大小上看,比附近高山的落叶都不起眼,只剩下一个隱约的轮廓,没实在观察过它的莫甘当然不敢断定。 两个小人族也发现了异样,也顾不得再纠结於外来者,双双跑回了船舱,留下布鲁诺爬上船沿,有模有样地坚守。 “货船和人的事情以后再聊!” 说完这话,投入值班工作的布鲁诺还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符合自身尺寸的小刀,就这么攥在手上——在常人眼里未免显得好笑,也不知道能不能削死一只甲壳虫。 布鲁诺主要观察著货船的方向,同时向两旁探头探脑,分外警醒。 “现在该做什么?”威尔询问。 莫甘也在思考。 难得见到黑色货船出航,这毫无疑问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可以变龙飞过去,实地看看有什么端倪。就算需要考虑要不要带上別人,载上一两二三四个人也没什么所谓。 但这样,就意味著难以避免的要增加暴露身份的风险。 不只是必然会知情的同行人。 圣伦港的夜晚与和其比邻的潘多拉集市相异,只有人跡时多时少的区別,嘈杂与喧囂从深夜到凌晨都少不了。 哪怕到了现在,依然有水手陆陆续续的经过这片地方。 半夜的当口,港口附近的酒馆最是灯火通明。 海域之中通常寒冷,因此长期航海的船员大多嗜好喝酒,用灼烧般的体感温暖自己,但毕竟喝酒误事,行船时自然会限制饮酒的频率。 停泊於陆地的时日里,一部分水手自然喝的烂醉如泥,一部分看著醉酒的人不要落海,还有部分就是守船值班的船员。 毕竟是在港口,附近甚至不只蓝鹰海盗团的航船,就算排除被海盗嚇走的航船,能够看到空中飞龙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只是时间不等人,做出决定需要更快一些。 黑色货船正向远方驶去,很快就要消失在视野当中。与此同时,莫甘刚准备回头確认情况,就发觉威尔跑到了另一边。 “你……” 他还没询问,就发现了威尔乱跑的缘由所在。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路西法已经站在了港口的一边。 他的面前是港口周遭十几米范围內,唯一一个没有船只停泊的空当。路西法神情凝重,低头凝视著拍打向岸边的海浪。 “沃伦先生?” 威尔显然是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 明摆著不是没事的样子,路西法却摇了摇头,“没事。” 乌云阴惻惻地笼罩了半边月色,夜色在遮罩下显得更深,浪花卷向岸边,猛烈拍在礁石上,激出连续不断的唰啦声响。 眼见著货船的影子在海边远处,威尔误以为这位身穿巫师袍的陌生人是在寻找难觅的踪影,因此也指了过去。 “就在那个山崖下旁边——大概有一段距离,但不是落叶,看速度就能看出来。” 衡量利弊之下,莫甘最终还是决定把另外的选择给拋出去。 具体实施与否,取决於威尔自己的判断。 “弗兰克。” 有一阵子没听到这个名字的威尔还愣了愣,好几秒才转头看了过来,“我们现在是要去追那艘货船……是吗?” 这回反倒是莫甘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觉得,”威尔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还得描述解题过程,挪过来小声开口,防止被船上的小人听到,“按照他们的话来,我姐应该跟海盗团船长去跟了那个货船,出去的任务也许……也许和炮轰货船的事有关。” “具体怎么说?” 既然打定主意要用飞的,对自己的飞行速度还算了解,莫甘也不差这十几秒。 “主要哪有人专门说位置是『在陆地上』。我就觉得他们应该是想混淆视线,但没编好。还有后头,我感觉他们说话好像不由自主的把两件事杂糅在了一起——就是一种直觉。” 威尔其实也不太確定。 莫甘挑了挑眉,“你还挺会察言观色……” 虽然本质原因还得怪两个小人族在撒谎一道上段位太低,但对年纪轻、又不太在状態的威尔而言,这是非常可贵的直觉。 没有特殊训练学习的情况下,针对现实情况,威尔能立刻回过味来,不因当局者迷或惯性思维被扰乱,也是种天赋。 “如果我告诉你,货船上可能有一些无法预料的危险,你的姐姐康娜很可能也在上面,你敢不敢跟著去一趟?” 威尔一愣,“我肯定要去吧。” 莫甘瞥了他一眼,“我是问你敢不敢。我不会强迫一个没有胆量的人。” “可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也没办法衡量……” 威尔小心翼翼地说著,“如果不怕我拖后腿,我当然没有问题。况且小人族不是说了吗,有人保护,康娜她很安全,那我应该也安全。” 无知者无畏,也確实是这个道理。 但威尔的最后一段话属实让莫甘有点遭不住。 莫甘苦笑一声,“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小人族能够篤定,是因为他们船长也在,战绩和名望都足以显示那位罗杰船长的战斗经验丰富,心中肯定有一桿秤。 莫甘可没这种自信。 比起身经百战的真正海上战士,虽然莫甘因为血统强大、涉猎颇广,自恃力量在战士和法师里应该能达到中等偏上水平。 但毕竟不专职战斗,保护人又是另一回事。 虽然最近有个大魔法师级別以上的人在旁边跟著,但莫甘从来都不把无法掌控的要素计算在內——自然也不会盲目就把人家当成自己的“战力”处理。 只是威尔似乎並不这样想…… 他一直非常坚定的觉得,见面就在集市掐他脖子的莫甘应该是什么深藏不露还有点谦虚的高手,甚至只是表面上的偽装身份才是商人。 確认这个令人沮丧的事实以后,因为现在情况紧急,莫甘也只能暂且放弃用话语治疗。 “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货船,需要一点特殊手段。” 莫甘准备先给威尔打个预防针,但与此同时,路西法也走了过来。 “你们確定要去到那艘货船上?” 威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被不同的人问了一次语意同样的问题,虽疑惑,但也点了头。 只是莫甘神情微微一动,隱约察觉到这种语气不太对劲。 不像质疑,而是平铺直敘的確认。 对这位国王的行为模式和能力多了不少了解,彼时彼刻,莫甘忽然有了一点猜测,在心底徘徊片刻。 国王陛下也要用上招摇手段,就为了这点和他的利益无关的事? 不可能吧…… 但还没等他把这种匪夷所思的猜想代入现实,就感到肩膀侧边被碰了一碰,路西法转而看向了他,似乎正在求证。见到这种神情,莫甘也立即瞭然,苦笑一声然后换了一种態度开口確认。 “……我们是要去货船。” 但除了作出確认,他也不知道再该说什么才好——不过,总是省去了自己在弗兰克眼前也暴露另外身份的麻烦可能性。 数秒以后。 白光一闪,三个人齐齐出现在了另外的一片空间。 路西法正搭著弗兰克的肩膀,安抚性地拍了拍。 这是一个阴暗的船舱,看上去像是生活区。威尔感觉头有点晕,好一阵才缓过来,然后怔然望向四周,察觉到脚底之下的地面伴隨著海水微微摇晃,才確认自己不在陆地。 然后他看向莫甘,好奇询问,“这是什么魔法,我们现在直接穿越到了货船里面吗——这么远也可以吗?” 他会直接找上莫甘的原因很简单。 毕竟是他刚才第一个亲口说过,要用一点“特殊的手段”。 虽然实际的过程与途径其实和当时说出这句话的本人想像中大相逕庭。 但过程上显然比预想要快得多。 被问到脸上了的莫甘暂时不答,用看向了国王陛下,发觉他貌似根本没有揽下这一擅自出手行为的意思,没什么表情,显得非常安详。 ——就像是被突然拉去瞬移的人是他,而不是莫甘,他只是被人拉来的一介路人。 活物意志统一的情况下,想要一次瞬移三个人,在威尔看来这是强大的魔法,但也仅限於此,或许和融化黄金、打穿壁垒在一个量级——因为他根本没有各种魔法难度的基本概念。 只有莫甘清楚的知道,即使绝大部分大魔法师级人物的眼里,一次载三个这种行为都只有“理论可能性”。问题是这人载完气不长出面不改色,和那天闪现到自己家门口一样祥和安好。 “原理上比较复杂。总之只能用这么一次。”莫甘最终也只能敷衍过去,勉强不留下让人期望过头的隱患,“这是我的一种特殊手段,弗兰克……不对,威尔,你別往外面说就成。” 他实际上也相当头疼,不过是精神上的,主动背了这个功劳,同时忍不住按压自己的太阳穴。 这下,起码面对信心满满的威尔,他是真说不清了。 第五十六章 大家都是偷渡客 昏沉的光线下,这间船舱的內饰出乎意料的简陋。 除了一些木板床和一套桌椅外,再没有別的家具,似乎曾是一间有人生活的房间。 之所以强调房间,是因为墙边地表肉眼可见一层薄薄的灰尘,尤其是未经践踏的地表,船只的顛簸也让他们表面发皱,像是呈现出定格於固体的表面波纹形状。 “莱斯图斯阁下,您这样积极参与……我还真是受宠若惊。” 路西法缓缓道,“我並非要给你卖一个人情,只是暂时想这么做。” 莫甘闻言眉毛一跳。比较任性——这倒是一个好解释。 但掌握了不少细枝末节,莫甘也大致能確认这位很好捉摸的强者真正的脑迴路。 比曾经想像中要简单得多,应该单纯就是想帮人一把:至於对象是蓝鹰海盗团的人还是集市里的卡尔曼老板,这都不太重要。国王陛下有国王陛下任性的资本。 “我们现在在哪里?”威尔什么都不敢动,然而向四周看也没有结果,於是转而求助。 路西法伸出左手,作出了一个抓握的手势,手指微动间,一丝丝的魔力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最终凝聚成一个小型的火球,虽是火焰的形状,却呈现出浅蓝色的色彩。 火球缓慢移动,经过每一面墙壁,忽然停下,小幅度上下一振,然后乖乖的守在了原处。 “这种魔法可以用来感应復原型魔法的存在。我们现在在被炮口轰开的船舱裂口附近,它已经被魔法修復,能够暂时维持原貌——这是被炸开之前呈现出的的情况。” “暂时……”威尔惊奇问道,“法师的復原魔法,不是可以完全把物体恢復成本貌吗?” 路西法儘量用易懂的方式给他解释,“这种情况只限於一般的物质损坏。能在海域航行的船只主要结构多数是魔法材料,只要用同样加了任意一种魔法材料作为主料的火药炸开或者由自然魔法力量摧毁,法师的魔法便只能依靠源源不断的输送维持復原效果,不加以维持,就很快会二次变质。”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莫甘微微一嘆,“也就是说,法师的魔法不能真正意义上完全修復魔法材料。还有一点,蓝鹰海盗团用的不是声音显著的普通火炮,而是掺杂了魔法材料、具有杀伤力的火炮。” 与此同时,莫甘也抱起了双臂,目光看向火球指向的方位。 这应该就是当时第二声炮响轰出豁口的一部分。 路西法能够直接带著两个人一起瞬移到这个地方,想必不仅看见了货船的位置,同时也对外部这个创口的位点有了基本的判断。 但从里看和从外看毕竟是两回事,来到另一个方位,他也只能从头开始探勘。 与此同时,火球在路西法谨慎地操控下靠近了墙壁,越来越近,直到即將接触的时候,原本平实无奇,甚至连灰尘都被还原完整的墙壁忽然“掉了渣”,出现了一个豁口。 路西法见状立刻收手,而墙壁上也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圆孔。边缘不是被灼烧的焦黑,而像是凭空出现的小小空洞。 小孔空洞以外,就是大海和远处浓缩成一小片光圈的港口,从外面还传来阵阵海浪声——之前存在的復原魔法倒也不是豆腐渣工程,把物质本身的隔音效果也囊括了进去。 这样想著,莫甘也走上前,大概从缺口处沾了一点外面货船表面的东西,放在鼻下嗅嗅。 桐树油、焦炭。 说白了,就是原始版的油漆,一点魔法都不沾的纯粹自然物质。 虽然早就有猜想,但莫甘还是感到了一种微妙感。 黑色的外表应该是货船在深夜里出行时做的偽装——一种隱形咒以外,用来节省开支的自然偽装。 效果不错的隱形咒是可以短暂隱藏货船的行跡,但如果要长期维持,一直笼罩如此大的货船,同时抹去水船交界处的异样,具体实施方案虽然不能確定,但必然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要么需要购买数量恐怖的魔法捲轴,要么得僱佣十几个魔法师加班加点,轮班打工,你魔法耗空,我顶上。 知情者越多,秘密就越难以保守。就算不考虑两者谁成本更高,死物当然要比活人能够保密,换做莫甘要是想干大事,恐怕也会选择前者。 所以隱形咒发挥的时间並非全程,应该主要在容易被发现踪跡的前后。 在港口停泊需要登记缴费,而如果加以偽装,就可以当做普通的船只靠岸,这样的方法有很多种,光是法术莫甘就能想到七八个可行的解决方案。 比起停在港湾,於人跡罕至的近海处拋锚又是另外一种选择,但航行的过程中,但凡经过人多的地方恐怕就需要用最简单粗暴、又耗费最大的隱形魔法来隱藏。 再怎么装神弄鬼、意图不轨,货船说到底也是“货船”,需要成本维繫。 无论好人坏人,要大事就必须要启动资金。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起码不总是这样。 谁也不知道大庭广眾下洋洋自得、自曝多年筹划阴谋的邪恶反派,会不会背地里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了案头上。 也许需要开闢一间温馨舒適、布满绿植的办公室,一边给自己按摩头皮,一边亲力亲为细心工作;为了防止给不信任的人泄露情报,还得亲自处理手下递交的糟糕財务报表,大骂出声前还得考虑把握住一个不把人赶走的度量。 比起大家都能看到的惊人结果,莫甘从来都更注重过程。 “轰!“ 一声巨响传来,船舱的门猛然被人推开,隨之而来的是一阵呛鼻的烟雾,大抵是在门缝间堆积著的灰尘被带到了空中。 “咳咳......“ 威尔还在观察四周,第一个被烟尘劈头盖脸打到脸上,本能地用手臂遮脸,先捂口鼻,避免吃到什么不乾不净的东西。 之前就听到了隱隱约约的脚步声,莫甘早有预料,只是一直保持安静,抱臂站在一旁——船舱的视觉死角。 他有个原则,如果情况允许,一定要在被別人发现前观察到別人的情况。 “我说这里有动静!”少女一直转头看著后面的人,大步踩到了门槛上,“就算这船上真没有人,好歹有几只老鼠吧?” 还没走过来的梅丽莎船长发出了温馨提醒,“谁说没有人,那我刚才打晕的是什么?” “船长!”康娜埋怨,“人家话还没有说就被你放倒了,那我们问什么?” 梅丽莎仰头看天花板,尷尬但理直气壮,“我也没想到……谁知道这么大个甲板,居然就那么几个看门的而已,弄了两下,然后一个也没剩了。正常干这种事不都是先把看门的解决了,避免通风报信吗?这船怪得很,不知道为什么连船长室都找不到,是不是很离谱。” 奥斯汀发出一阵冷笑,“打了几个小嘍囉,你们就胆肥了?知道你们是海盗,我不指望你们懂什么叫先礼后兵,但起码得能发现情况不一般——做坏事不要隨便让人看到。” 除此之外,鮫人奥斯汀隨身自带“低气压”气场,语意刻薄,实在好认的不得了。 康娜嘟嘟囔囔,“都当大副这么久了,你怎么又来了,又是『你们你们』的。而且是门它自己的问题,我就隨便推了下,也不是故意……” 替自己声辩,她刚好转头看了过来,视线直直对上忙著从脸上擦拭灰尘的威尔,瞳孔骤然一缩。 “你……” 康娜的话语停在这个字上,僵硬在原地,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真有人?” 梅丽莎这时也出现在了门后的视野中,她大概是一直跟在康娜的身后,负责保护这个横衝直撞小姑娘的安全,此时眯了眯眼,把呆滯站住的康娜一把扯到身后。 但看见了威尔眼中如有实质的清澈愚蠢,她顿时泄气,“怎么是个孩子?难道这船不只卖货,还贩卖青少年劳动力?这乾巴的一小个人能干什么?” “很奇怪吗?”奥斯汀估计是嫌弃门里太脏,在门框以外却也不改嘲讽本色,“早都习惯了,我一直觉得人族做出什么事都很正常,人心都是臭的。” 另外在他身后,好像还有另外一个蓝鹰海盗团的人正沉默地站著,但没有那么强的存在感。 差不多观察到了所有外部情况,又听见这直截了当带有群体伤害的臆测,莫甘嘴角一抽,也觉得时机正好,於是就这么引领著国王陛下一起从隔间后部走出,然后伴著纷纷转过来的目光幽幽开口。 “大家都是偷渡客,行跡也都相当可疑……急著分个高低贵贱真没必要。” 第五十七章 形跡可疑的海盗团 莫甘在这边诚恳地摆明两边身份相近的同时,康娜也很快有了凝滯在原地以外的动作,从梅丽莎背后走了出来,几步就来到威尔的面前。 感知到被自己保护中的船员似乎认识面前突然出现的陌生少年,梅丽莎也识趣地耸了耸肩。趁著这个时机,她用余光瞄了一眼突然出现的莫甘,甚至发现了另一边背过身不想看这里的路西法,看上去漫不经心,似乎也在打量著確认这些人並没有坏心。 威尔慢慢地把抬起手放了下来,不自觉的挺直了腰背,张了张嘴,好像想要说什么,最终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 “威尔……你是什么时候到的圣伦港?” 短暂震惊之后,康娜竭力镇定了下来,捕捉到了威尔眼中的闪躲,表情逐渐凝重起来,“看见我你好像不惊讶?你是来找我的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连续三个问句或许还有某种血脉压制,综合起来让威尔更加不知所措。 “我……我是从……” 而康娜意识到还有其他人的视线,扭头便向梅丽莎徵求了一下意见,然后毫不犹豫地拉住威尔的衣角,直接把他拽出去私下聊。 梅丽莎看著他们离开的背影,眉毛稍稍抬了抬,然后转头瞧向门外奥斯汀身后的人。 “阿尔!注意听一下他们的情况,別一不小心出了危险。她不让我过去,万一真出了岔子算你的。” 外头的人比了一个可以的手势。 梅丽莎又想了想,赶忙补充,“对了——注意別听到他们俩谈话的內容,我刚才好像答应了不要偷听来著。” 连一旁的奥斯汀都无语了,“哪有你这样难为人的?” 只让听危险不许听內容,这简直不符合人道主义精神。 “……” 即使是这样,名叫阿尔的兄弟也没吱声,大抵是习惯了。 梅丽莎也察觉不对,摸摸下巴,“那就別注意听……总之又没说你们不许听,最后別告诉我就行。没事,康娜知道阿尔擅长保守秘密,大概能理解。” 很不靠谱地嘱咐完这边,梅丽莎又把视线转向了莫甘两人。 “这位好像是海边那位学识渊博的兄弟?”蓝鹰船长正色以后脱帽致意,抬眼笑道,“我听船员讲起过事件全程,还要感谢你的帮忙——还有另一位,应该是沃伦先生,对吧?” 这位船长对內或许现下表现出的性格是有些隨性,但从之前到现在,梅丽莎的对外礼节都非常周到,並不像是传闻中那种纯粹而粗狂的莽夫。 莫甘也隨著她的视线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路西法——毕竟应当是人数又到了社恐眼中的临界值,他没有凑得特別近让自己待在谈话小群体的中心。 国王陛下正远远看著这边,就算保持著安静,非同常人的气质也很难让人在平常状態下彻底忽视。这个人就站在原处不动,仅仅是点头示意,然后便扭过头,又从里到外的打量起了这个特別的走廊。 ——当一个人假装自己很忙的时候,藉口是会不少的。 其实这回还真不纯粹是因为国王自闭,非要给他解释的话到这里不是他原本的计划,自然要把主动权交给更了解事情原委的莫甘。 莫甘也能明白这一点,顺当地配合了起来。 “沃伦先生不喜言谈,凡事由我代言。我们三人在港口发现了货船,想办法从漏洞潜入了进来,刚到这个船舱。” 言多必失,好在不用作解释,只需要把话题引导到大家关心的问题。莫甘刻意模糊了登船时间和具体方式,目光一转,拋出了自己部分的缘由。 “我懂一些魔药原理。有合作的商贩说这艘黑色货船上有人售卖著一种分外奇怪的可疑货品,可能有危险,我才来勘探一二。至於威尔——那位康娜姑娘的弟弟,他是本地商人的学徒,也因为在港口看到康娜姑娘才跟我过来。” 自己交代了来意,对方自然也需要作出带有诚意的澄清。 既然这位蓝鹰船长遵循礼节,刚才也並没有避讳己方两个人,就证明她也不想隨意引发衝突,比较识时务。 梅丽莎眸光闪动,沉吟片刻,还是开口:“既然你这边的小孩是康娜的弟弟,应该也知道他们家里出了一点问题。我们之所以盯上那艘货船,一是因为那天晚上船上出了事,它突然隱形逃走;二是因为康娜。” “因为康娜?”莫甘重复了一遍。这个要素让他意想不到。 梅丽莎扬了扬眉毛,“我们和货船有一段路程几乎重合,康娜在瞭望台值班。她说,在货船上见到了和当初离开家乡时类似的人。” 看似是平实的敘述,但梅丽莎观察的视线和话语里刻意捨去的部分可以表明她还在试探莫甘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知情者,对米兰迪姐弟的遭遇心知肚明。 毕竟与威尔同行,並不能代表就被他所信任。 莫甘自然察觉到了这一点,联想威尔的经歷,也顿时瞭然。 ——康娜大抵是真的非常信任崇拜这位海盗船长,不像之前在港口时那样刻意隱瞒,面对总督查官也只是说出个名字,也不像自己弟弟那样仅仅决定对女王陛下敞开心扉,把自己的老底都交代了。 “类似的人,是指那些蒙上双眼的黑衣人?” “没错。” 梅丽莎点了头。 这个船舱终究是太过狭小,不便交流以外最重要的是太过逼仄。几人走到了外边,莫甘也看见了货船真正的大体布局。 货船整体应该是由市面上常见的月松木打造而成,从外表还因为自然漆无差別的覆盖不太明显,但在內部,尤其是明显没有船舱那么多细节装修的地方就分外明显。 月松是一种科尔王国特產的常见树木,虽然並非魔法材料,但相对普通木材更具有亲和魔法的性质,因此昂贵程度適中,性价比相对较高。 “这是阿尔·亚特诺斯,是我们船上的木匠、船匠、机械师,兼任法师的保鏢。非常可靠。”梅丽莎一口气说出来的头衔还挺长,然后又转向另一边,“奥斯汀你们都知道,鮫人,我们珍贵的法师,他应该在哪存在感都很高。” 奥斯汀哼了一声,“我可不需要什么保护。只是如果不这样,你们总会得寸进尺,给亚特诺斯安上更多任务,就欺负他和你们不同族。” 他身后的阿尔则秉持著沉默是金的守则,一言不发。 阿尔·亚特诺斯体格健硕,面无表情,极短的灰发闪烁著金属般的光泽,古铜色的肤色更衬著他的脸庞线条坚毅,显得异常冷酷。 这人也正是之前匆匆有过一瞥,押送完罗比以后立刻就离去的工具人,现在也是和之前一样沉默寡言,好像和什么人都没有话说。 “奥斯汀是丹顿人,据说老家直属星穹海,但总归也是丹顿王国的公民。至於阿尔,他好像是科尔边境的原住民——当然,是另一个边境……等等,是不是在科尔来著?” 梅丽莎回想片刻,暂时没想出个缘由,然后还是转头看向阿尔试图求证。 “……我生於奥术之森。” 阿尔终於说出了他的第一句话。 蓝鹰船长咂咂嘴,“那应该也能和科尔本地人算半个老乡?” 奥术之森位於科尔王国和丹顿王国的交界区域,是双胞大陆魔法种族最多的一片森林,分別涵盖了一部分两边领地,但实际上並没有明確的分界线。 主要是因为这片特殊的区域以內,属国的区分在於领地內的不同种族本身更亲近哪边的王国。以亲近科尔的族群居多,丹顿在其次,剩下还有哪边都不选,独立於一方的族群。 莫名得到了一长串信息,莫甘也能明白,这种介绍是梅丽莎提示自己更彻底地介绍一下身份,以免彼此存有间隙不便合作。他其实也没必要藏著掖著。 “莫甘·格兰德。我是一名商人,也是科尔王国亚松城人。” “你是科尔王国王都亚松城的人?”梅丽莎乐了,隨口调侃,“那感情好了!你们这种王城根底下生长的人据说都特別讲究,如果见到那位科尔女王陛下,可以帮我转达——『蓝鹰海盗团向她老人家致意,祝她万寿无疆』!” 通常这种说法只是单纯的玩笑,一种借题发挥、简单恭维、顺便套近乎的做法,既抬高了对面本地人的身份,又侧面致敬了科尔王国的最高统治者,那位受到爱戴的女王陛下。但不管怎样,足以见得这位梅丽莎船长在待人处事方面並无短板,只是单纯的不拘小节。 但立足实际来看,很少有人能覲见女王,王都本地人也不例外。更不要说搭话或者代传消息了。 只是这话偏偏落到的是莫甘耳边,实际效果就有些微妙了起来。让他没有礼节性的直接答应,而是抬了抬嘴角,礼节性的一笑,没有多说些什么。 第五十八章 別有深意的谎言 包括之前发现货船异常的康娜,蓝鹰海盗团总共来了四个人。 康娜自不必说,她是蓝鹰海盗船前往调查的源头所在,可以识別出一些她所怀疑的端倪,现在由船长梅丽莎亲自保护。 而法师和船匠自然分別是为了货船伴隨的魔法,以及了解地形、构造、功能情况等线索跟来的人。 除了认人的康娜以外,几个各有分工的人都属於战力的一员。蓝鹰海盗团不收閒人,除非船长临时起意,有了什么灵机一动的小心思。 按照蓝鹰海盗团一行人的说法,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处於甲板以下。 之所以到了这里,也是因为梅丽莎在甲板背袭哐哐几下就打晕五个门卫以后,四人搜遍了甲板上的房间,竟然没有发现任何躲藏的人乃至货物的踪跡,只感觉这里像是一艘无人问津的幽灵船。 於是他们只能下行。 然而到楼下眼前又是空荡的楼层,更让人摸不著头脑。这些装饰与甲板上的房间如出一辙,只是更加陈旧,且无人清理,到处都积攒著不知道有多少年份的灰尘。 “这艘船肯定有人驾驶。”有多年航海经验的蓝鹰船长信誓旦旦,“第一炮后,那艘货船直接转舵准备逃走同时开始隱形。如果不是发现它正在消失,我不会急著放第二炮。” 在可见的迴廊角落,好几个通向更底部的阶梯能够证实,底下不只是船只的龙骨和修缮区域,应当另有乾坤。 刚才所在的船舱只是狭窄走廊的一部分,门外两边除了木质分隔材料本身,还整齐张贴著特殊材质的纸张。 彼此间距等同的纸张內容却大不相同,有一部分完全空置,另外部分画著稀奇古怪的符號,整齐却看不出章法,或许是一种罕见的古语,又或者是书写者私下擬造的暗號。 世上古语太多,失传者不少,再怎么记忆渊博的学者也只能精通其中部分还有公开传承的內容。 总之莫甘认不出来,只能暗自把大体字形记在心里。 而有关货船的事实,莫甘倒还能再往下挖掘一点。 於是他便问了有关向督查官报告货船情况时编造谎言的问题,不出意料的,也得到了还算合理的答案。 值班的康娜看到黑船,情急之下先放了第一炮,那是真正的示警。 与此同时,因为船只马上进港、同时有事发生,其他船员大多没有休息,在等待停船以后进行下一步发落。 包括船长的一帮人立刻找到了康娜,问明白情况以后,梅丽莎立刻发觉这艘黑船行跡相当可疑、而且正在隱去,又没办法在远距离阻止,於是为了留下標记放了另一炮。 至於谎言,只不过是別有所图。 “我原本打算用显而易见的撒谎来获得另外一个角度的情报,让镇上可能从其他角度看到事发的人主动找上我,能提供有用的线索,可惜事与愿违。” 梅丽莎耸耸肩,也是相当遗憾。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商人兄弟,你还挺聪明,是第一个因为这事找蓝鹰海盗团的人——那个总督查官除外。不过镇上如果真有其他知情者,应该很沉得住气。唔,或许也別有用心?” 为了安抚民心,埃拉伯格督查官確实在第一时间把蓝鹰海盗团的“真实行为”含蓄地公布了出去,以免和法师协会一样,见到海盗心臟立刻震如擂鼓的人再来起衝突,招致是非。 当然,蓝鹰海盗团的船只周围也有专门驻守的督查官,为了防止外来的海盗只是装作老实巴交,实际心怀不轨。 身为正儿八经的海盗团船长,梅丽莎估计经歷过不少次这种怀疑,对此並不在意,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了解其中的道理,当时的莫甘发现了督查官驻扎的临时地盘,才不觉得奇怪。 至於这些人怎么上的货船,找到了什么契机…… 莫甘在这方面无法全知全能,知道这在当前情境下不重要,因此也没有主动去问。 梅丽莎摩挲著下巴,认真分析:“拿到火金石前,我还在码头上搜了一趟——没有发现正在修补的船只,当然没有看见黑船。船只不可能不靠岸补给,我怀疑是用了什么魔法隱藏了起来,哦,到底是什么法子,连我们尊敬的大法师奥斯汀也不知道。” 奥斯汀在旁边回嘴,“隱形、幻形、甚至直接变形,能把船只隱藏起来的魔法多了去了,猜能猜出什么?除非一个个上船去看。別人让不让不好说,起码还要从天黑查到天亮。况且我更擅长元素魔法,最多还有一点別的什么……也不是这种稀奇古怪的类型!” 他愤怒的点总是令人猝不及防。 梅丽莎诚恳一笑,“这不是没让咱大法师白白动腿吗?” 玩笑归玩笑,蓝鹰船长是真不敢得罪这位好不容易邀请的法师,最多就著性子损几句,看著他火冒三丈大概也挺有意思的。 然后,话题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米兰迪姐弟的身上。 “其实康娜本来也只是和我们说了大概,直到遇到货船出了事,为了解释她才把蒙眼人的细节讲出来。”梅丽莎也有些无奈,“她好像一直很警惕很多东西,而且不断向我们强调这是科尔王国內部自己的事情。” 作为骑士队长的女儿,康娜虽然对海盗的生活非常嚮往,但同时不愿意对外人透露细节也可以理解。这倒是比单纯的崇拜海盗要合理的多。 莫甘倒没料到这一点,“我以为她会对女王比较有意见。” 毕竟由威尔亲口转述,因为敏感没能转达给女王的那句话实在意味不明。 “如果女王陛下都无法解决问题,我们就在奇蹟花海会合,那里或许有我们要的答案。” 听了那句话,虽然心理自然偏向照顾自己家庭的长辈,但莫甘的理智还是认为,康娜大抵是因为当时额外目睹了什么事件觉得失望,才不相信权威。 奥斯汀之前一直侧脸端详著旁边的纸张,听见这话便皱了眉,“那个小姑娘在船上说是为了逃难,想著变强,一时兴起找我学魔法也被拒了。但她对什么女王的很是热衷,三五句离不开崇拜的不得了,怎么可能对她有意见?” ……但如果不是对女王本人有意见,“没法相信”又意味著什么? 越想可能性越多,莫甘开始觉得,这可能並不是自己拿骑士徽章装模作样能解决的问题。 ——隨便试探,甚至可能会起到反效果。 “我船上本来也有对姐弟,如果是这种久別重逢的情况,现在应该正抱成一小个人团嚎啕大哭。”梅丽莎摊了摊手,“康娜这小孩也不知道和谁学的,挑这种时候表里不一。嘖,假稳重罢了。” 说话的时机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话音刚落,康娜和威尔从远处走了回来,刚好没能听到蓝鹰船长的调侃。 “如何?” 康娜把完全清醒了的威尔拉过来给蓝鹰海盗团的船员介绍,“这是我弟弟,威尔——就是之前说和我走散的那个。” “我好像见过你。”奥斯汀微微眯眼,从上到下打量著威尔。 这也正常,当时在港口,在威尔还是“弗兰克”的时候。 奥斯汀在恢復以后一如既往地激动非常,但为了搜寻冻结海啸的法师,他恐怕確实在人群里看过一遍,这种认识应当也不只是法师特有的敏锐作祟。 威尔现在確实冷静了很多,只是面对这位一直处於情绪爆发边缘、面貌与眾不同的鮫人,也只得默默点头。 “威尔说知道你,是看著嚇人的鮫人。”康娜吐槽,“他就看了你那么几眼都发现了这事,大副,亏你长这样一张好脸……” 她这时也恢復了常態。 看来之前的对话,让两姐弟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共识。 瞧著走到旁边的威尔,莫甘也朝他眼神示意了一下。 两人来到了一边。 “我姐说了,之所以提到奇蹟花海,是因为她在事发前偷看到了父亲桌上的信件。”威尔顿了顿,神情复杂,“我原来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约定地点,因为很早开始,母亲就想著等父亲不忙了,带我们一家四口出去看看——她很喜欢花。” 莫甘暂时没时间关心他的感伤。 “当时火灾,她在火场另一边看到的又是什么情况?” 威尔摇了摇头,莫甘也看著他的表情,发觉不像作偽。 不只是时间太紧,却连最亲近的兄弟都不肯说明…… 要么是情感作祟、不忍相告,要么是兹事体大、害怕走嘴。 甚至可能是兼而有之。 但威尔还没有这种意识。 “她说,这件事比较复杂……当时的具体情况,她要想办法再找女王陛下,去王都亲自说明。脱离海盗团不是问题——其实蓝鹰海盗团从东海到这里,原本是为了一个宝藏。” 海盗找宝藏,这可是真正的专业对口,耗子撞上猫。 莫甘提出疑问,“但他们现在突然靠岸,打著寻找『安东尼奥』的旗號,应该不是为了在陆上寻宝?” “康娜也不太清楚……她在船上只是被收留住下,並不参与真正的行动——除了这次。” 威尔有些尷尬,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转述,挠了挠头。 “好像是她有一个晚上听说了探险计划,睡了一觉起来,就发现船长特別生气,要找一个阻止他们寻宝,『从海上徒步走回陆地』,又自称安东尼奥的奇怪法师。” 第五十九章 都会一点点 为了不让人觉得自己拐了別人家的孩子,莫甘跟威尔单独交流的时间不长。 再回到几人站著的走廊以后,路西法已经来到了走廊边。 他凝视著墙上纸张中的文字,若有所思。 莫甘不由得试探道,“你能看懂这上面的文字?” 虽然是主动询问,但这种场合之下,莫甘自然就不太好再一直使用敬辞。 国王陛下摇了摇头,“我没见过这种图章……或者文字,包括它所属的体系。” 所属的体系。在不能看懂的前提下,这才是他关注的问题。 毕竟活了一百多年,古语也是法师的必修课。之前表现也足以见得,路西法非常擅长魔法相关知识的学习。 “应该是一种失传的符號,可能来自某个被摧毁的古代文明。”奥斯汀开口,旁光一扫见到別人为他难得和善的搭话而惊讶,便没好气道,“我在沉船上看见过类似的字体结构,就瞄到过一眼。” 毕竟鮫人也是海中的物种。 有上层海流落打翻沉船几千年的积蓄,串门走亲戚的路上停一停看一看,隨便扒开几座珊瑚礁也许都能见到沉船,地上打个滚可能就能发现埋在沙子中的宝藏。 起码对家乡在星穹海的奥斯汀,有这种遭遇绝对称不上不出奇。 梅丽莎很是好奇,“那你怎么不带上岸?我记得丹顿是不是有一群搜集古代遗物的学者,特別有钱又喜欢研究遗蹟,收购给的价格很有吸引力,越稀罕的原型遗蹟资料定价越高。” 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高傲的鮫人也不例外。 ——尤其他还是丹顿王国本地人。 “……当时太年轻。况且,海底可不是你们想像中想拿什么就拿什么的地方,不要太天真了,人族。”奥斯汀別过脸,然后不再吱声。 “不管怎么样,这一层似乎也没什么特殊的东西,可能还是得下行。”梅丽莎遗憾地摇摇头,然后转向莫甘,“格兰德兄弟,你和你的同伴也一起?” 因为刚才莫甘揽过了发言的责任,连威尔也没跟上姐姐,而是走到莫甘背后,现在自然是找他做主——身为康娜的临时责任人,蓝鹰船长或许想一併保护了这个康娜的弟弟,也就捎带脚和他们一起。 “调查货船也是我计划的一部分,自然如此。” 莫甘点头,然后压低声音,“至於威尔……如果有危险,我建议立刻把他和康娜遣返回楼上,不用顾忌知情与否,安全第一。” 梅丽莎乐了,“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探头探脑但又不敢乱跑的米兰迪姐弟至今不知道他们会遭遇什么。 於英勇善战的蓝鹰船长而言,需要无时无刻保护他人或许也是种让人头疼的限制。 这只是权宜之计,具体实施还得依照情况而定,但莫甘现在在想著別的一些事。 不止是有无皆可的好奇心,弗莱明老板说的危险货物也让他分外关注。 身为商人,莫甘当然能意识到其中最为可疑的根本逻辑——如果真的只是毫无付出可言的营收机遇,哪怕卖的是劣质次品,货船也根本没必要偷偷摸摸入港。 如果是能让熟稔此道的弗莱明老板看不出端倪的傢伙,只要能维持个几天,货船也能够掌握航道,大可以在事情败露之前赶紧离开。而仅有的时间已经足够他们赚的盆满钵满。 如此大费周章的藏匿行踪,一定有鬼。 而康娜的线索又把货船和诺瓦城事变联繫到了一起,可能性更是多到让人浮想联翩。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莫甘隱隱觉得,这些匯聚到一起的线索或许正要揭开一个惊人的真相——出乎意料的是,早有预感的危机並非来自原本最有危险可能的海盗团,而是隱藏在港口的另一方。 拨开重重迷雾以后,它才显露出了真容。 梅丽莎摸了摸下巴,从容问道,“也许可以冒昧请教一下,格兰德兄弟会打架吗?沃伦先生的本事我们大副心里有数,就不用多问了。” 確认同行者的能力当然也是准备的一部分。 莫甘也不含糊。 他摊开手,指缝间流淌出金色流光,瞬息之间便幻化出一柄长剑,並变为了实体。 这是一把骑士剑。 通体暗金、剑锋锐利,表面呈现致密而整齐的鳞纹,看上去像什么特殊生物烙印的图样。 这是用暗辉铁铸成的宝剑,来源於女王的赏赐,也是克罗利王国的特產。 这种材料最大的特性在於,除了魔法性质本身,它还具有一定的记忆性质,无论被弯折、击碎还是重铸,都能够完美的实现最初被锻造时的模样。 据说这是三十年前战后,克罗利王国与科尔王国重启邦交,互相示好时互赠的礼物之一。 魔法武器通常是寻常武器的制式,但对於莫甘这样属性本身倾向於“金”的法师而言,正好有这种特殊材料,更好的选择当然是把属性物质分散藏匿在身上,遇事才临时“组装”。 ——这也符合莫甘的习惯。 一个商人时时刻刻隨身带剑,总让人觉得比较危险,不太和蔼可亲。 “如果是问我需不需要保护的话,我还算有一点自保能力。”莫甘坦诚道,“这个不用多操心。” 这个“一点”,在他看来其实也不算过度自谦。 毕竟他的剑法也確实只有年少时学过,断断续续,主要跟著父亲林塞罗总计学了五六年,权当额外消遣——当然,莫甘並不会隨意荒废任意一项技能,总也会抽出他金贵的时间来略加练习。 他確实没有真正的战斗经验,但林塞罗身为“勇者”自然很擅长此道。 实在不行如果有难以处理的危机,莫甘相信化作龙体皮糙肉厚也能抵挡。 对他而言,龙的血统,著实是一种分外好用的东西。 奥斯汀忍不住开口,“你不是法师?” “多少都会一点点,应该能算半个骑士。”莫甘轻描淡写,“我是王城人……” 他用余光瞄著康娜的脸色,句尾突然一顿,然后继续开口。 “没吃过猪肉也当然能见见猪跑。王城那样满地皇家骑士、圣骑士的地方,家里人给找几位实力高强的骑士学一学保命的本钱,总不算太过分。” 这算是故技重施。 一如既往的说话大喘气,骗了之前阿波尔斯镇的门卫,也能骗了米兰迪姐弟中的姐姐。 比如刚刚,莫甘就发现这位康娜小姐脸色一变。 他记住了变化发生的位点。 “骑士”两个字。 身为一名法师,奥斯汀眯了眯眼,似乎不是很信服。 法师確实有时会带武器自卫,但多数只是以防万一。 真正准备好要使用手段,还不如两手空空,或者从哪里捡来一个辅助施法的魔杖——如果能迅速施法,武器更是多余。 “那未免也太笼统了。”梅丽莎也有些哑然,“深藏不露、隨身携带魔法武器,和贵族子弟练著玩的假把式还是有区別的。不过,我直觉格兰德兄弟应当是前者。” 莫甘不卑不亢,“多谢谬讚。” “这么客气,听起来倒有些像是后者了。”梅丽莎咂了咂嘴,“不过,我还是保留原先的判断。总觉得格兰德兄弟应该是个比较低调的人。” 从甲板下第一层走到到甲板下的第二层,木质阶梯阴暗而並不潮湿,隨著踩踏发出接连不断的吱呀声。暗沉的环境不太喜人,於是奥斯汀打了个响指,火光瞬间照亮了半边阶梯。 “真方便……”康娜小声感慨。 ——她或许真有点想学。 莫甘往旁边的墙壁上轻轻一敲,也可以听出里面都是空心,应该藏有房间或者空格。 而这阶梯的路却出乎意料的漫长。 第六十章 脱口而出的魔咒 走在所有人的最前头,梅丽莎的步伐相当慎重,为了照顾身后人,速度放慢了很多。 但这样的情况下,走了半分钟还没到底也没有见到下一层的入口,足以见得货船的吃水深度不仅比想像中还要深,內部构造的重心在底层,其中应当另有乾坤。 ——说不定在梅丽莎·罗杰干掉守卫的当口,就有人趁乱做了暗示,让其他人接到通风报信的內容,赶紧往深处藏匿点跑去。但作为“施暴者”本人,梅丽莎对这个结论並不认同。 “我同时解决了所有人,也注意著没人有反应的时间。”梅丽莎表情无辜,甚至自己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自恋惊人,“你们不知道,当海盗之前,我可是克罗利公认最快的刺客。” 康娜捂脸,希望自己压根不认识这个船长。 奥斯汀则是明摆著唾弃,“……真不要脸。” 海盗船上唯一的法师就是有恃无恐,一点都不因对方官大一级不敢吱声。 两姐弟跟在蓝鹰船长的后面,而再往后就是莫甘和奥斯汀。莫甘还好说,他主要对威尔的安危负有责任,奥斯汀则是没人能限制他。 另外作为保鏢,被下了命令的阿尔一直跟隨在奥斯汀的身后。 在阿尔身后,正是默默削弱自己存在感的路西法。 “比起保护我,你不如瞧著那个魔药师。”奥斯汀也被一直跟的有些不耐烦,“我的防御魔法可以瞬发——就算这船突然炸了、我们全掉到海里餵鱼,恐怕也得是我来救你们。” 话糙理不糙,作为鮫人,奥斯汀確实是有畅游海洋的资本。 而且他话音刚落,几人终於到了阶梯之间休息的平台上,也没工夫搭理鮫人的日常不爽。 这里的空间很狭小,根本容不下这里的七个人,於是后头的人只能留在阶梯上。 但奥斯汀这个语气其实还好,比平常要正常的多,大概是因为真的对路西法在海滩附近帮了自己的忙有那么一点变扭的关心。或许由於以为他是个魔药师,虽然也会魔法但可能不那么容易自保,这甚至有种顺带保护的意味。 发觉有人以如此方式代为关心这位尊贵的国王陛下,莫甘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也没法直接和奥斯汀解释“沃伦先生”大概不需要他的保护。 法师的学习通常讲究精而不在多,这个道理和往常一样在国王身上被打破,其实还不仅仅限定於属性魔法,连魔药、魔法阵等衍生学科也被涵盖在內。 主要是因为一个人的时间有限,精通魔药往往意味著不擅长其他魔法,大多数时间用在研究魔药材料和配比,需要长时间吟唱的法师更缺少临时防卫手段。 一般人当然不会想到,隨便碰到的一个年轻人竟在百岁以上,已经接近退隱的边缘。 奥斯汀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心虽然有点武断,但就常理而言,也不算过分。 ——毕竟就莱斯图斯国王之前在海滩尝都没有尝一口,单凭外表气味就迅速分辨出魔药种类、剂量与浓度的功底,起码需要正常法师几十年苦心钻研。 但这確与事实不符,莫甘也觉得比较浪费资源,需要简单纠正一下。 於是他绕道前头,低声和海盗船长提议了些什么,然后得到了一个相当赞同的大拇指。 见到自家船长从前面绕到后头,好像是跑去找阿尔说话,康娜突然有些心慌,觉得情势不妙,看看旁边的弟弟,又瞧瞧前面把弟弟带来的商人。 这回留下莫甘开道,他也有时间直接和这位很有想法的小姑娘“正面对线”。 “格兰德先生,我还是得谢谢你照顾我弟弟,希望他没有给你添麻烦。” 康娜揪著自己的发梢小声开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嫌头髮太多,或许捲髮確实有利於头髮茂盛。在这种封闭空间,绝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的压低声音,这不奇怪。 但不得不说,虽然平时性情迥异,但慌张时的康娜和威尔面部表情简直一模一样,连视线飘忽的方向都完全一致,只是威尔还是怯懦些——不过两人终於有了亲姐弟的相似感。 莫甘点头,算是应下了这点感谢,同时开口提议。 “其实我家里有些贵族方面的关係,可能可以帮你联繫上陛下。” “不……不用了!”康娜拒绝的很迅速,但或许是考虑到对方照顾了弟弟,还是鬆动態度开口解释,避免让人误解,“这件事和诺瓦城骑士团有关,是公务……我不能隨意做主去告诉女王陛下以外的人,非常非常抱歉!” 莫甘笑了,“没有关係。” 康娜都没想到这个看上去颇为深沉的商人这么好应付,瞬间瞪大了眼。 “没有关係”,指你瞒下来也没有关係。消息如果到了女王那里,就算女王本人不想隨意交代公务情报,如果需要,莫甘也有自信能够找到女王陛下某些嘴巴不严的亲信,套出情况和线索。 作为一个善於利用资源的人,莫甘一直以来埋下了不少“线”。 从各大集市到贵族庄园、再到皇室皇宫。人脉就是最好的良药,而他恰有接触的机会。 虽然这样妄自决断,触犯权威非常抱歉,但是额外的安全感確实让莫甘满意。 上辈子猝然结束起始,莫甘就不再適应於让情势脱离掌控。 动乱会让他心乱甚至失控,某些直接触媒更是效果卓绝,会破坏他引以为傲的理智——这是莫甘確信难以改变的现实,因为已经连续不断、鍥而不捨地尝试了二十一年。 平台底部从外观上看应当也是木质,细腻的木纹如果不注意,甚至会脚底打滑。之所以他们会停留在这里,是因为在平台的四周,还有著分为三路的阶梯,各自连接著菱形石壁。 莫甘低头看向脚下,发觉脚下的木板似乎完全一体,感受到是魔法材质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而在平台的边缘铭刻著奇异的条纹,一直延伸到边沿处,隱没在视线不可及的深处。 再往下,就是漆黑如墨的一片空洞,往下看去,宛若不见底深渊。 走了这么就,他们竟然还没有走到黑船的底层尽头? 虽然这是个魔法世界,但莫甘仍旧觉得“这不科学”,里头铁定加了什么奇怪的魔法。 至於平台边缘的条纹…… 就在这时,蓝鹰船长从楼梯上又走了下来。 “现在有个分工。”梅丽莎分別按住了米兰迪姐弟的肩膀,態度友好,“你们猜是什么?” 康娜直觉不是好事,威尔更是被这种自来熟嚇了一跳,姐弟俩於是相当默契,都不吭声。 与此同时,莫甘悄悄地凑到了威尔的身后,趁著旁边人注意力转移和他说了一句话。 梅丽莎耸了耸肩,“我们现在怀疑上面的房间里可能有暗格,让阿尔上去守著。但这船蛮大的,可能需要人手,你们要不要考虑过去帮忙找找?可能要敲敲墙,清清灰尘吧?” “我拒……” 康娜想都没想,刚要拒绝,却发现威尔拉了拉她的衣角,和姐姐小声说了什么。 “行吧,”她不大乐意,但也答应了,“上面应该没剩什么……但也不能排除可能。” 两姐弟中更听话的是威尔,而拿捏了他也就拿捏了那位自恃长姐、很有责任心的康娜。 哪怕他们是孪生姐弟,实际同龄。 看著俩小孩跟著阿尔返回了阶梯上,梅丽莎顿时觉得一身轻鬆。 “所以现在这条死路,该往哪里走?嗯,魔法师们?” 梅丽莎·罗杰船长是唯一一个对魔法本身一窍不通的人,而奥斯汀瞥了她一眼,也没深究刚才那显而易见,把两个容易出问题的年轻小孩骗走的做法。 鮫人走到了平台中央,看向地面,皱起眉头。 “里面有一种很奇特的魔法力波动,不一般。我怀疑在这个平台下面,刻著个魔法阵。” 这也是莫甘看到边缘时想到的结论,但他確实自认於魔法一途应该没有奥斯汀的水准。 毕竟他才是专业的,莫甘自觉也就能看看表象,提供一点力量。 起码目前是这样。 路西法也发了话,“地表的材料其实应该是多种树汁混合形成的覆盖膜,用来掩盖本身材料的气息……有普通木材的树汁,也有魔法材料。但真正的材料,应该是阳金木。” 他伸手接触著地面,食指和中指轻轻的按在了平台边缘,指节弯曲,往下伸去。 这其实是一种相当冒险的做法,毕竟不知道下面是什么,身体脆弱的法师很容易就会被突然袭击,尤其是面对著一片火焰魔法都无法照亮的黑暗情况下。 看得奥斯汀都皱了皱眉,刚要想办法劝阻,却看见穿著巫师袍的法师再次开口。 “应当是时空类法阵特有的波动。”路西法光速得出了结论,“但旁边附加了阻魔材料,具体是哪种,可能需要下去亲眼看看这底下究竟是什么,又或者直接触发这个法阵本身。” 国王陛下有时候就是忍不住將知识普及到底。莫甘比较懂行,觉察出了这展现出的能力水准实属不凡,在旁边也试图挽回,想办法针对这一特殊的情况先转移某些可能能察觉到的傢伙一点注意力。 莫甘紧跟著在旁边补充著说明,“下面情况不明还有阻魔材料,就算能用飞行类魔法或者魔法捲轴,也可能半途失效。如果能够確认没有危险,我们应该可以试试直接激活这个魔法阵,大不了先设置退路……你们说对吧?” 但奥斯汀对某些事实相当执著,或者能够说成是顽固,並没有被这种程度的话语转移意志。 听完那过於跳跃的话语以后,他目光灼灼,盯著路西法·莱斯图斯,眼神里虽无警惕或惯常的愤怒,却满是严正的探究与不加掩饰的狐疑。 第六十一章 批发商 局势僵持了十几秒,路西法一直不为所动,仿佛那眼神冲的是莫甘而非自己。奥斯汀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败下了阵,在一片沉默中选择放弃了这码事。 “你……” 他泄著气朝梅丽莎摆了摆手,再向莫甘示意,“按你说的方法应该可行。我对空间魔法的內容有过研究。所以如果是后者,我可以负责把阵法激活。” 这话的潜台词,当然就是剩下的防御魔法归他俩。 保护罩、魔法阵、甚至魔法捲轴,用哪个都行——奥斯汀在完成任务上並不懈怠,虽然表情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也主动揽下了按理最艰难的方法。 “没问题。”莫甘直接答应。 为了守卫自己的宝藏,防御类魔法可是初级生活魔法以外,他最先开始学习的魔法类型。 因为无法变出正儿八经的稀有金属,其他法师打基础用的元素魔法都要排在后头。 启动时空魔法的巨额消耗举世皆知,连梅丽莎都心里有数,温馨向奥斯汀提问: “待会需要扶你吗?” “滚蛋!”奥斯汀·克莱尔从不领情,“你们这些外行,到底对魔法耗尽有什么误解?” 不善解人意的船长遭遇挫折,倒不在意,只能遗憾地耸耸肩。 “我倾向於这是空间魔法。” 只有路西法非常专注于思考细节,或许是因为这一点他才没被奥斯汀的注目礼影响分毫,“以运送物资为目的,空间魔法应该是一种实用的工具。” 虽然没有到能使用的程度,但莫甘也知道,时空魔法的咒语从某种程度上使用非常接近,但大部分大法师只能二选其一。空间魔法当中,这几天见过很多次的瞬移术正是其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时间与空间,这两者原本是完全两个维度的要素,应当毫不相干。 但在魔法典籍中,两者偏偏被归为了一个大类——不只因为难度相近。 时空法术中最有代表性的几种魔法並不像很多高阶法术一样保密,恰恰相反,它们甚至会作为参考材料,写在普及程度最广的魔法词典之上,是供人仰望魔法的“尽头”。 其他高阶魔法如同磐石,偶尔还能看到撬动的希望,因此容易让基础不牢的人也怀有不切实际的遐想,时空法术却宛若巍巍高山,没有达到一定程度便完全没有触动的可能。 书本上有关时空的咒语繁复但清晰,能照著念却学不来。这样的时空法术,自然是一些初入门的法师用以远观,能够憧憬却又触不可及的“目標”。 即使是新手法师,但凡能读懂基础大陆古语锡兰语,就会发现两者区別只在个別关键词。公认的解释在於,魔法同时充盈在自然世界与法师体內,咒语的作用在於“召唤”。 ——並非实在的召唤术,或者说不止应用於此。 如果非要做出区分,法师的魔法相当於被驯化的魔法力,真正起作用的应当是咒语和自身魔法的融合共鸣,以及通过这种“召集”过程引动外部魔法匯聚,最终起效的力量。 时空法术正是其中典范。它们是原本存在於空间中的自然法则,通常循序渐进,岿然不动,只有能领悟其要义,才能够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总之,现在的莫甘自认还没这种水平。他本就不是真正用心钻研魔法的法师。 走到了法阵的中央,奥斯汀半蹲下来,在地表中心画了个圈,同时抬手示意周围人散开。 蔚蓝色的魔法力倾注到了木质的地標,平铺开来,却正往两旁扩散,而非浸入其中。 地表的阳金木微微闪烁了一下,只维持几秒迅速黯淡,奥斯汀却眉头一紧。 “需要魔杖吗?” 路西法在一旁突然开口。 奥斯汀的思路明显是想用魔法力直接贯穿材料,倾注到下方魔法阵当中。可可他试探后却发现,阳金木的真实厚度或许出乎意料,让这份试探浅尝即止,便让后续真正实践难上了许多。 阳金木是最適合铭刻魔法阵的魔法植物材料,这不仅仅是因为它坚硬如真正的金属,同时也是因为它在魔法上也具有相对惰性,具备避免力量在魔法阵上“走岔道”情况的性质。 国王看出了箇中原因,莫甘也是同样。 他知道,魔杖可以提升法师与魔法的亲和程度,相当於辅助製造一种更便於沟通的“桥樑”。 但魔杖这种东西,他是一根也没有,因为莫甘目前学的魔法根本不需要。 购买魔杖,那可是要花钱的。 身为商人,莫甘却一向认为自己有著非常具有实用价值的消费观念——不消费最好。 奥斯汀刚想说些什么,就见到白袍巫师已经在怀中摸索,首先掏出了一根。 “天河木?” 生于丹顿王国的奥斯汀,正要不悦,却发现掏魔杖的人还没有停手。 也不知道国王陛下的巫师袍下究竟有多少暗兜,又或者他奢侈到用空间魔法来储蓄藏品,总而言之,路西法又不知道打哪儿掏出了第二根魔杖,一併整整齐齐排在手上。 梅丽莎在旁边一愣,“这是星陨铁?这玩意儿也能用来做魔杖?” 然后又是一根魔杖,外形平平无奇,像根普通的树枝,外形坎坷,脖子还有点歪。 这回其他两个人都没看出来,但莫甘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从坎坷疙瘩间隱约能够瞧见,色泽別具特徵性的嫩芽可以看出,这是精灵族古树的枝椏。 精灵族灭绝以后,世上便再无精灵古树。 莫甘也只是见过科尔王国的藏品库里有一根小小的树枝,生长著同样的嫩芽。 据说古树本体陨灭以后,素来被称为“绝景”。 精灵古树之美超乎想像,迄今仍有人怀念它的荣光。而它素来为人称道的曼妙枝叶,也在精灵族彻底消失的同一时刻变得黯淡无光。只保有原先的魔法性质和力量。 总共拿出三根魔杖,国王陛下仔细挑选片刻,自己手上留下了精灵古木,然后把另外两根魔杖放到奥斯汀的前头。 “鮫人,你想用哪根?” 国王倒是有心,星陨铁和天河木全都是丹顿王国独有的特產,精灵古木也属於中立於艾弗森大陆两国的奥术之森,都是生于丹顿的奥斯汀可能熟悉的材料。 而三者恰恰都没有明確的属性倾向,或者作为植物材料自然亲和木质元素 只是莫甘也不明白这位尊贵的陛下,怎么把自己搞得好像是一个热情推销的魔杖批发商。 ——即使他的表情或许並不热情,也並非在推销 奥斯汀也不逞强,沉吟片刻,最终拿了那根星陨铁的魔杖。 “我还是比较习惯用矿物材料的法杖。”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身为法师,他也能感受到精灵古木里蕴含的力量。 “难怪你不喜欢那根海妖鱼骨法杖,”梅丽莎恍然大悟,“那可是两个阿米亚诺特地用零花钱从我手上买的珍稀材料,专门托亚当娜找了丹顿的工匠打出来给你当见面礼。你却不用,他们私下里伤心了好久,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怪可怜的。” “……混蛋,那种海妖的始祖也是库兰族,相当於我们的半个同族!你什么时候拿人的骨头打架、用骷髏头装弹砸人,我就能拿那根法杖出手!” 话虽如此,在回懟以后的奥斯汀也没閒著。 他先念出了一音节繁琐、意义却可以相当简洁的前置咒语。 翻译过来的语意应该是【凡此前路,必成坦途;以吾之名,行吾之道】。 鮫人的语音沉稳却显得字眼分明,而且隨著音节递进,声音愈发冷冽。 与此同时,奥斯汀面无表情、神色恍若坚冰。 前置的咒语是独属於法师本人的咒语。对大部分水平达到一定程度的法师而言,这种独属於自己的咒语,是一种与自然魔法交流的“开场白”,有利於铺垫后续咒语的力量。 有人会自擬音节和寓意,也有人选择继承祖上或者师父的前置咒语,作为一种传承。 奥斯汀使用的这段咒语所属的语系並非泛大陆语系锡兰语,而是独属於艾弗森大陆的广泛古语亚拉语,也不是什么鮫人族独有的古语。 锡兰语是两大陆通用程度最高的古语,也是公认与魔法力亲和程度相对较高、使用性价比最高的魔咒用语而亚拉语之於艾弗森大陆,正如锡兰语之於整个双胞大陆。 不过对双胞大陆的所有法师而言,两者都是入门必须掌握的基础课程,再包括米尔尼克大陆的阿兰那语,这就是魔咒古语的三大主要构成部分,也是令无数魔法学徒绞尽脑汁的基础学科。 奥斯汀手持法杖,隨著咒语的韵律向前一倾。 而这一回,由指尖浸入魔杖,再盘旋於魔杖四周,凭空出现魔法力仿佛化作了一缕青烟,先绕著魔杖的尾部划了一个圈,然后轻巧地向下,一齐沉入了阳金木的表面以下。 仿佛浸入水面,只是没能泛起水波。 很快,阳金木圆台的表面再度亮起,这次的时间却要更久。 奥斯汀再次吟诵,咒语的真实意义愈发晦涩。而这正是古语本真的內容。 【縹緲无踪之物,幻化无形之影,天地无生之相,预演无序之行……】 循序渐进的诵出咒语,奥斯汀念诵著愈发艰涩的咒文,一直持续许久,最后闭上双眼。 【唤以心,行以命,此即诸行之果,不曾陨灭之空门。以此为媒,借神之名,听我號令!】 白色的光芒骤然一闪,无尽的咒文从身旁浮现、滯空、久久不散。 而当有形咒语组成的屏障彻底消失,他们几人仿佛穿越到了另外的空间。 但事实並非如此。周遭並不昏暗,反倒异常明亮。 莫甘直接仰头,便见到了刚才他们站立的圆台——现在竟到了数十米以外的穹顶之上。 第六十二章 异常空间 “这是什么地方?” 作为战士,梅丽莎相当警醒,以至於从背后抽刀。 她一直背著自己那在传言中比本人还要標誌性、相当著名的一把刀和一柄剑。由散发的魔力波动来看,两者都是魔法武器。这把刀的刀身微微弯曲,整体厚重而锋利,刀背呈流线型,刀刃的內侧藏有尖刺,出鞘后闪烁著寒芒。 而那柄身后的剑比较特殊:剑柄和剑鞘明显並非配套。剑柄是银色的金属,虽然暂且看不到剑身,但相搭配的剑鞘却是极古朴的棕黑,上面铭刻著精致的花纹。 莫甘也注意到,刚才咒文现形又隱去的同时,路西法突然注视起了某个奇异的角度。 浮现的咒文通常是魔法阵內容的解析,隨著咒语的共鸣而出现,这本是很寻常的现象。 “我看到了一点奇怪的东西。” 但国王陛下本人並不確定自己看到了什么端倪,还是摇了摇头,暂且越过这个话题。 他们面前是一个高达十几米,直径有十七八米的圆柱形空间,四周完全是一片雪白,除了穹顶上的圆台非常瞩目,周围几乎没有其他显眼的东西。 除了光,极其耀眼的光。 “我们应该还在船上。”梅丽莎闭眼感受了一下,“嗯……虽然幅度很轻微,但这里的地面受到了海浪的影响,存在著微弱的起伏。” 海上的勇者最熟悉船只的特性。 虽然这明显不是正常船舱底部该有的情况,但总归只是一种空间的扭曲,不是太过遥远的空间传送,他们仍然在船舱的底部,只是眼前能看到的东西大有不同。 “这应该是一个结界。打破周围的屏障,大概就是真正的空间魔法製造的区域。” 奥斯汀此刻还算精神,並没有如他口中“外行”预料中消耗过头,身体虚弱。只是这货原本不好的脾气可能稍有雪上加霜,表情从“不搭理人族”变作了“现在別招惹我”。 法师消耗自身的魔法,代表著原本属於法师本身的力量被抽出身体。这种情况之下,如果消耗过多,或许因为魔法匱乏的情况异於常態,的確会產生不適,只是这並非真正的身体虚弱。 对多数法师而言,耗空魔法至多像是有痛拔牙中若即若离的麻木状態,令人局促不安,非常难以適应。不过奥斯汀还没到那种程度,他只是“牙疼”。 毕竟奥斯汀就是奥斯汀,他是一名优秀的大法师。 其实这会儿开始,莫甘觉得鮫人的血统应该不至於到这种地步,毕竟他曾见过几个来自丹顿的鮫人,真没有奥斯汀这样把自己不好惹刻意写在脸上的。这种性情尤为突出,但奥斯汀又不像是对他人看法全不在意,显得非常奇怪。 “因为怕別人闯入这里,有人设置了保险。”莫甘径直走到墙边,保持了半米左右的距离,抬手勘探,“强行突破是一种方法。但还有可能,已经有人在后面准备突袭。” 方才奥斯汀施咒的同时,他已经铺开了防御魔法的保护圈。 正因如此,他才能提前一步感知到起码这几步以內並没有陷阱,可以主动的踩踏与探索,不必太过于谨小慎微。 空间魔法释放的全程也在莫甘的感应之中,莫甘清晰的感受到了变化的过程。 真正被传送的並非他们,而是刻有魔法阵的阶梯。至於现在所在的地方,应当是一个被空间魔法扭曲放大的异常空间——而且並非临时变出的场景,应当是常驻的放大空间。 作为佐证,他们走了许久才到达的船舱底部显然不可能再有十几米层高。 “所以拆了这个屏障,我们可能会看到敌人?” 蓝鹰船长跃跃欲试,几乎要抬起了刀。 奥斯汀咬牙切齿,终於忍不住怒骂出声,“你不想打架会死吗?別告诉我,你就这样做的海盗?早晚出事!” 鮫人感觉自己上了贼船。 “哪能这么说?我当海盗前也很中意这个。”梅丽莎诧异道,“我年轻的时候可是十里八乡最受推崇的战士,特別受人爱戴。別说同镇同乡,十几里地外的小孩都排队找我打擂台,说把我打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的人能统领整个村儿呢。” “这究竟是哪门子的爱戴!?” 蓝鹰船长歪歪脑袋,摸了摸下巴,“他们好像还真有个能够实践的说法。只要能打败我这个擂主,就能够成为那片地方最厉害的勇士,入选克罗利王国的巡逻骑士队——也许还能当个队长呢。” “他们想做这个还得特地来揍你,那你自己怎么不去当?” “大副,回去记得看看我们的海盗旗,那个特別好看的设计多少还是有点意义在里头的。”梅丽莎幽幽道,“我这种优秀的战士,不是后来反了吗?” 他们在这聊天,路西法已经走到了屏障附近。 “这其实只是双向障眼法……应该存在了很久,有某种特殊方式突破。但这个边缘有些奇怪,我感觉应有的咒文並没有释放到位,或者说魔法力不足,没有生成原本设计的那种威胁。” 国王陛下得出了结论,而其他几人也看了过来。 莫甘眸光一闪,立刻明白了意思,“也就是说,里面的人不一定发现有外人来到了这里。如果我们拆了这个屏障,对面的人也只能瞬间反应过来有外人入侵?” “是这个道理……”路西法只沉默了片刻,便给出了解决方案,“我可以同时消除所有的屏障,直接突破。” 这点程度的拆家对国王陛下不是事,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很好的选择。 这样的屏障倒让莫甘想起他替自己宝藏做的假岩壁,由石精材质擬造而成,需要同样浸润过粉尘的石精作为钥匙才能开启。这个屏障他看不出材料,但或许是同样的使用原理。 或许之前的魔法阵平台也具有同样的启动机制。毕竟一次“芝麻开门”消耗半个奥斯汀这样法师的精力,实在有些费法师,很不节约成本。 商议片刻,几人也决定採用最直接的办法,顺便借用一下路西法的力量。 “如果有人插手,我就直接把他们打晕。”梅丽莎想了想,还是补充,“用刀背——事先说好,我不杀人。” 奥斯汀沉默不语,但他已把视线转移在了路西法身上,似乎想要看他会使用怎样的咒语。 但国王陛下专注於观察,对此並不知情。 “三秒以后。” 他的语调平静如常,而所使用的魔法,却是瞬发。 白袍的巫师伸出左手,直接抵在了屏障之上。隨著力量迸发,屏障的表面泛起了小小的波纹,几乎不可见,但又確確实实的蔓延了开来。 直到遍布整个石壁。 隨著他视线一转,口中默念了一个词,整个屏障竟然崩裂了开来。 莫甘也屏气凝神,他仍旧维持著防御魔法,一直防备著可能的危险。 数秒以后,屏障完全消失。 几人却纷纷收回了手。 第六十三章 成本奇高的货运船只 这个地方,既不像想像中一样危机四伏,也没有杂兵埋伏。 反而颇为祥和。 空气异常清新,闻著让人精神几乎都要为之振奋。 翠绿色的植被遍布在这个空间之內。树木生长的笔直而健康,少数几棵还悬掛著剔透的果实。粗壮的藤蔓盘旋绕在木架上,一株株草木更是整齐排列、生长在侧边的田埂当中。 唯一的问题在於…… 他们应当处於客船的底部,因此这些东西的出现极不正常。 梅丽莎把摆好架势、蓄势待发的刀放下来,转头观察两旁。 “什么玩意,船员度假区?” “这是重点吗?”奥斯汀反唇相讥,“这些全都是活生生的魔法植物,你就算看不出它们原本有多稀罕、生长条件多苛刻,也起码应该知道,这地方压根就不该有这种东西。” 蓝鹰船长耸耸肩,“眼见为实。我们从货船下行,来到的毕竟就是这里,也当然要想办法做些猜测。感觉太不可思议可以学我,发挥发挥想像力。” 虽然兴致缺缺的表情上压根看不出,但她大抵是要开个活跃气氛的玩笑。 毕竟提前从卡尔曼·弗莱明老板那里得到过一些提示,莫甘能想到的可能性要多一些,也更具体。他也大概明白了这个空间里为什么会有如此喧宾夺主的景象,一定不只为了照明的光。 ——这片绿地,应该就是所谓的新型栽培植物材料货源的来头。 只是莫甘没有想到,它们竟然从头到尾都生长在这艘船上,不仅如此堂而皇之地占了一个巨大的隱藏空间,还自然而然地省下了一大笔运费。 魔法世界的植物生长也需要日光,而魔法或许可以產生替代的措施。 但无论如何,这属於莫甘的知识盲区。 毕竟对他而言,没有直接利用价值的魔法基本没有学习价值。连原本专精光明魔法的精灵族都已逝去,事实上,除了其中还算实用的疗愈魔法分支,其他印象中花里胡哨的光明魔法对莫甘而言,都没什么了解的价值。 更何况龙的血脉让他几乎从不生病或受伤。 於是精明的商人选择了一个聪明的做法,直接找到了国王陛下。 毕竟术业有专攻。 听完莫甘的猜测与疑虑,路西法也一如既往地乐於答疑解惑。 他说,“光明魔法主要的限制在於魔法力的基础要求。在自己的属性魔法领域中学习,或许只要到了將低阶魔法融会贯通的地步,就可以开始试验自己是否有光明魔法的天赋。” 莫甘若有所思,“在这以外,还有什么条件?” 毕竟在基础条件之上,他也许可以试上一试。主要明明满足了標准,却不试上一试,总觉得有点亏。而且这种情状,让他联想到上辈子的温室大棚。虽然没有科技来支撑种植和反季节作物相近的那种需要特殊条件的植物,但用上魔法也许会有替代措施? “正直、无私与善良是光明魔法师们最基本的品质。” 路西法眨了眨眼,“据说只有篤信这三条法则的人才能以坚定的意志得到光明神的认可,最终具有施展神圣而伟大光明魔法的能力,藉此踏入门槛。” 才刚升起了一点涉猎的想法,莫甘就果断放弃了这种打算。 主要他非常有自知之明,觉得这些形容词和自己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是几乎毫无关係,还是忽略为妙。 尤其是第二种品质——一个商人跑去学人无私,这不是给人送钱的吗? 国王陛下却不知道他这点奇怪心思,只是继续讲解,也终於来到了正题。 “模擬日光是光明魔法相当基础的內容。但凡会一点光明魔法,就能以纯粹的魔法力仿造出日光。但它的实用性的確不强,一般只在是针对特殊物种时使用的武器,用在植物培育上还是闻所未闻……” 世上总有一半的时间空中悬掛著太阳,大多数人又没有特地在暗处养植物的奇怪需求。 “如果要长期保持这种情况又有什么需求?我是指运行成本……就是维持所耗费的资源。” 证明了理论可行,这回纯粹是莫甘自己的疑问。 “消耗的魔法可能会多一点。因为光明魔法需要的是纯粹的魔法力,很大一部分法师的魔法都不够精纯,需要额外精简。如果使用魔法晶石,那就需要详细计算了。” 魔法晶石是储存魔法的特殊矿物,分布地区不定且產量不定,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个新矿井,每个国家都有专门的採矿机构,把控著这种额外能源的获取。 这种魔法耗尽后便与寻常石块没有区別的自然矿,属於对法师聊胜於无,对常人却可以帮助使用捲轴、激活魔法的类型,是对大多数人而言的硬通货,也自然也有一定的报价。 ——当然,法师本身没办法人工对这种矿石注入魔法,不然世界上应当不会有那么多相当缺钱而想尽办法替人打工的法师、 路西法也计算了一小会儿,最终给莫甘报了一串数字。 莫甘只觉得这还真是花了不少钱。 “其实现在种种跡象都已经表明,诸神已经全部逝去,光明神也不例外。”路西法一时慨然,“所以所谓光明魔法的限制,也许並不绝对,只剩下心理影响。如果你想学,其实也可以试试。” 对这种慨嘆里蕴含的深意,莫甘也不意外。 魔法大陆正处於一个由人族主导但万族林立的时代,这是已知的常识。 虽然分布和人口都最多,但人族绝不会称呼自己为占据大陆的唯一主角。因为世上还有许多的智慧种族,各族的关係並非互相统治,也不一定完全都是互利互惠。 在强大魔法师造成短暂的大一统局面过后,各地的强者分庭抗礼,已经没有足以统治凭藉过强的实力让一个群体统一各个种族与族群的存在。而那段歷史语焉不详,仅仅交代了那种传说中变態出奇的魔法能力与神有关。 但诸神早已陨灭,这是被传唱在歌谣中的不爭事实。哪怕现在仍流传在一些国家当中对光明神的信仰也大多停留在口头,因为这是唯一留下部分传说、令人心生好感的神明形象,也与迄今仍在治病救人的光明牧师们息息相关。 但是,神明的时代不应被追回。 在歷史的教训当中,最接近真理的少部分法师与学者最终达成了一个迷茫却不可动摇的共识:作为曾经在双胞大陆两地都有著尊崇地位的种族,精灵族全族猝然葬身,很大程度上是对诸神陨灭伴隨著刻板诅咒的一种侧面佐证。 身为绝对亲和魔法、受神明加护的种族,百年前精灵族的灭绝太过突然。他们恰巧因神明而生,在彻底亡故之前也日日祈求著神明垂怜,並非仅仅是在赌咒发誓的时候提及或者乾脆当个口头禪,据说还在坚持著不少相关的仪式。可与精灵族歷史上玄妙的记载不同,他们再也没法得到任何答覆。 但是因为某种未知缘由——精灵古树凋敝亡故,整个精灵族化作尘埃。 这算是大部分人都能够了解的悲惨结局。 在精灵族繁盛的时间节点,他们族中也有大魔法师,甚至是绝大部分法师朝圣的目標——他们虽然人口不算多,但绝不能被称为弱小的种族,反而是强大无比、受人尊崇的一族。几十年前,每个国家都有擅长疗愈光明魔法的精灵族驻留,凭藉这样的联繫,为人治癒伤口的精灵族自然也博得了不少好感。 而最可怕的是,在精灵族遭难的同时,分布於两片大陆的其他精灵也像是受到了死亡的召唤,在同一时间感应到生机断绝,最终化作尘埃。 无论如何,这种惨剧也不断提醒著现存的族群,为他们敲响警钟。 ——依赖神明绝非今日的双胞大陆生存的守则,立足於自身才是。 而早已经歷了数百年的爭斗,起码到了现在,各种族群也意识到,以战爭的形式互相爭夺地盘並不是关键,保持和平才能够继续发展。 正因如此,才有了如今族群之间还算融洽,除了极少数连智慧都不曾拥有的凶暴族群。但凡有一点理智,现存的种族都能维持外交的相对稳定状態。 “说起来,维持这样的空间魔法也並不是简单的事。”路西法还在垂眸深思,甚至自己给自己找了活干,“我能想到的方法有几种,不过最节省……嗯,成本的可能性,应该要用到一种特殊的矿石。” 成本。 国王也学会了隨意使用某些商人热爱的用词,只是说的没莫甘那样顺理成章。 此时此刻,纠结万分的奥斯汀已经走向了田埂,准备检查里面的植物究竟是怎么一个生长方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到现在还觉得这玩意儿的存在实在匪夷所思,怀疑是不是什么色香味俱全的障眼法,又或者是更高级、经过改良的幻形术。 “其实我觉得这种东西还蛮实用的。”梅丽莎也听到了他们这边的討论,好奇地问问,“製造这么一个异空间,需要多少钱?” 有人提出可能性,路西法也自然不会吝嗇交流学识。 “这不是一次性能完成的事。空间魔法需要长年日久的维持,大概的耗费取决於时空矿石的大小,一般应该和魔法阵的直径相近……” 路西法说的自在,蓝鹰船长虽然本能的对摄入知识有点脑壳疼,但还是努力听著。莫甘也在一旁围观,毕竟这也是成本问题。 关心钱的去向,这就不能赖上別人,是莫甘自己的本性。 到最后,其实路西法也无法得出准確的答案,但也认认真真给出了计算的公式。 “……算作时空矿石储量足够的情况,就是这样的计算方法。要考虑现有空间大小和基础空间大小比例差异——所谓基础空间,就是我们之前下来的那块平台魔法阵对应现在的地面,缩小到同样的形状然后计算的结果。” 梅丽莎摸了摸下巴,作出了她能给出最专业的评价。 “想想就很多。” 简单而不失礼貌。 路西法暂且算不出来,是因为他没有亲自看到魔法阵的大小形状,当时更关注咒文內容,也没有主动记忆魔法阵的真实大小,自然缺少了关键的数据。 而另外有一个人,有那么一点记住所有关键要素的习惯。 “这里的开销,大概需要两千一百金……每天。” 站在一旁,莫甘缓缓地报出了这个数字。 他的脸色相当不好。 第六十四章 悬掛於高空之物 “格兰德兄弟,你这表情不对啊……” 蓝鹰船长吐槽了一下,然后发觉莫甘並没有解释的意思,识趣地走到了果树旁,开始折磨那嫩绿的枝叶。 与此同时,路西法也望了望天上的圆台,似乎想要验算莫甘给出的计算结果是否正確。 但莫甘確实无法理解这种耗费巨额金钱的无用举措。 哪怕他惯用的手段就是“以繁琐的手法製造微小混乱”,但再怎么动用手段,再怎么处心积虑,那都是不用花钱的活计。 正因如此,在一瞬间,他的脑海里甚至替货船的主人谋划出了无论有无阴谋都可以“减刑”的完美商业计划。 ——同样接近圣伦港,可以租用温莎小镇的花田,只需要设计一个足以掩盖气息的大型魔法阵,总共花不了多少金幣。 ——如果需要更强的保密性,避免有些多疑的商人追查,可以採用远程陆运的方法,从莱特斯曼山脉隨处可见荒僻的山谷出发。 ——就算要麻烦一些、不省事一点,非要建立“移动基地”,甚至可以多购买十几辆马车,挖空车顶,让它们隱藏在其他商贩的马车中。 以上无论使用哪种,或者结合著运作,都比开一艘货船在海上间歇隱形,在內部用空间魔法、再开闢农田和果园要省钱得多。 但这些都不是这个奢靡的货主做出的选择。况且如果米兰迪姐弟那边得到的线索属实,按理说早在一年以前诺瓦城那位倒霉身故的骑士队长就得到了“奇蹟花海”这个指向性地点,他们一定有一年以上的时间在当地做足准备。 不过莫甘的理智很快被拉了回来。他意识到了真正的关键问题。 首先,如此不计成本万本一利的交易,绝对不是正经生意。 其次,不选择一直停泊在陆地,或许是顾忌著陆地上的什么人或者事——这是科尔王国的领地,结论不言自明。 还有最后一点,规避陆地辖区是一方面的问题,船只最重要的用途在於航海,这艘货船或许来自另一个区域,甚至另一个国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如果是后者,事情可就大条了。 莫甘之所以觉得艾伯特公爵背后的存在不足为虑,就是因为女王不仅有著极高的威望、手下为她服务的强者也极多。他的母亲瑟希莉婭是其中之一。 科尔女王实行仁政,在民眾眼里是善良与温和的代名词,但莫甘相当清楚,那位居於宫殿的克里斯汀女王手腕毫不优柔寡断,甚至果决到令人惊诧。 三十年前的战乱中,尚是公主的克里斯汀能亲自杀死陪伴自己长大,却给克罗利王国传送情报造成大量骑士伤亡的僕人以儆效尤;但与此同时,她也能赏罚分明,放走悲愤欲绝扬言復仇的僕人之子,只因他本人有过救驾之功。 恩怨分明,拎得起放得下;对手下分外信赖、重用无比。 ——这是真正熟悉科尔女王之人对她的评价。 科尔王国存在这样的领主,也自然有人为之效命。 颶风龙女瑟希莉婭是女王明面上的利刃,但在暗地里,女王陛下也会有不少底牌,有的甚至强於年龄在同族中起始不算太大的龙女,让这些人处理一点內乱。这些都只是小事一桩。 虽然莫甘先前並不知道神圣公约的存在,但他起码能够了解到这个世界上肯定有许多在百岁以上的强者。 科尔王国是如此,其他王国也如是。 涉及到其他的国家,很多东西都是未知数。无论哪个国家都在不断的变迁当中,书本上的常识再过几年或许就不算数,因此其他国家的强者现状,同样是莫甘的知识盲区所在。 难道一场內战的纠纷,还有外国势力从中作梗? 心中想像著该怎么向上说明这件事的原委,又或者找到埃弗里斯特,好歹让科尔王国的守护者之一做一点正经事,莫甘按了按太阳穴,让自己暂时著眼於现状,而他身旁的几人也並不閒著。 但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路西法·莱斯图斯。 莫甘已经差不多接受了现实。同为领主,这位莱斯图斯王国的国王陛下如果知道了他在考虑的一切,会给出什么答案。 又或者是另一种可能。也许路西法这位在人际交往上相当生疏的国王,可能会对国家之间的实力对比一无所知? 毕竟他自己便有著压倒性的实力,应当不需要在意细枝末节。 但莫甘毕竟也无法求证。 “这些魔法植物,都蕴含著非常充沛的能量。” 路西法看著亲身站在草木之中的奥斯汀,垂眸开口。 奥斯汀一怔,“这不是当然的吗……等一下。” 他似乎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眯起眼,从前方直接扯下一片叶子。 “质量非常高……”奥斯汀忽然抬头,视线转向国王,“沃伦,你的意思是不是这些材料蓄积的能量充沛得过头,很不寻常?” 被贸然撇去了敬辞。路西法还是第一次被这样叫,因此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半晌。 而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因为国王的日常不適应再次凝固的同时,莫甘没时间帮忙打圆场,也在考虑著自己得到的线索、见到的情况。 世上有很多自然力量与魔法相关。但凡能够积累魔法的材料品种,都有著一定的亲和能力,会对某种自然现象產生反应。 而在眾多媒介中,有一些自然媒介的亲和力缺少属性差別,基本通用,而且无处不在。 “月光。”莫甘心念一动,开口说道。 他提出的这种可能性引起了两位法师的注意。 比如月光。 有一种说法,日光激活魔法,而月光蓄积魔法。 之前为自己的藏宝库布设魔法材料的时候,莫甘便是利用这一点,让魔药能够更好的能与原本不搭界的材料融合。这算是一种基本的取巧方法, 对莫甘而言,自然是为了节省更多的成本,同时不必压榨自己有限的魔法能力。 他是真的只会一点。 而落到这奇怪的货船上……情况便稍有不同。 货物库存讲究质与量,后者显然更需要一种批量完成的方法,如果需要月光来蓄积魔法植物生长所需的魔法,那就说得通。 这让莫甘又一次想起了之前潘多拉集市的摊主,卡尔曼·弗莱明对自己所说的话。 虽然是否入港、如何隱藏至今存疑,但这艘黑色货船每天夜里都会隱身潜入山外远海,然后再展露行踪。 那是否意味著,这艘货船偶尔在海上行动,就是为了这样无法复製、无法改变、悬掛於高空的“魔法之源”? 与此同时,站在果树旁的梅丽莎眼神一凛,发觉了什么问题。 她抬手敲了敲一根笔直树木的枝干,听到了一种空洞的声响,见状眉毛一皱,再一次从背后抽出了刀。 “这里藏著东西。” 第六十五章 绿荫环绕之间 先发现其中的一棵树的问题,梅丽莎把刀一横,目不转睛地盯著平直的木桩表面,確认一番之后才缓缓开口: “里面是空心,听声音空洞很大。我可以只削开表面的外壳先开个孔。” 她说著手腕一动,锋利的刀刃在树皮之上轻轻划过,留下一个浅淡而均匀的刀痕。 蓝鹰船长以行动告诉眾人,自己的刀法很好,不必担心破坏线索。 几人很快达成了一致。 很快,木桩上多了一个漆黑的孔洞,大概有手掌大小。 奥斯汀隨手掐了一个引火术,把洞口照亮,却只能看见布满皱褶的棕褐色。 他皱起眉,“哪来的破布?” 旁人还在疑惑,梅丽莎也准备好了要再划一刀,莫甘却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视野眼神一滯,面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他抬高了声音,“直接切开,里面是个人。” 虽然表情不太相信,但梅丽莎尤其果断,行动大於求证,抬手一挥就给树桩开了个大洞,而蜷缩在里面紧闭双眼的人也显露了全身。 “死的?”奥斯汀脸色变得很差,退后了半步。 隱约能见到人胸膛的起伏,莫甘赶忙指明:“活著,没呼吸,或许中了什么魔法。另外,这块衣料是圣伦港的督查官制服。” 同时,他也藉此含蓄地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过於迅速的对这里有个人的事实知情。 也不是什么大事。在海滩附近见过一次,他自然就有了基本的记忆。 梅丽莎站在最前面,见这个不知名的活人蜷缩状態稳定,应当安全,也判断其不像是需要紧急施救的模样,於是半弯下腰仔细观察,若有所思:“附近很冷……这难道是冻住了?” 蓝鹰船长对魔法一窍不通。 但船长知道专人专用的道理。身后还有人想靠近,她便立刻迈大步离开,乖巧挪了窝。 “我来。”路西法总算开口。 治癒魔法属於光明魔法的一种,国王陛下会这个並不稀奇。人命关天,莫甘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就为了保守秘密阻止这种善举。 但问题依然存在。因为莫甘当然早已发觉,奥斯汀已经注意到了路西法异常的魔法能力。 ——奥斯汀是一个很有经验的法师,到了这种地步,他或许已经发觉了这位“雅恩·沃伦先生”是冻结海啸的人。 但坐以待毙並非优良的选择。 於是莫甘只得在国王陛下动手施展治癒魔法时,在那片白光开始闪耀之际,试图转移奥斯汀没別处可去的注意力。他有几分不礼貌的搭上了这位鮫人的肩膀,让这位显然不太喜欢肢体接触的人一跳。 莫甘面容肃穆,仿佛自己只是没意识到合理的社交界线,“这个人確实是圣伦港的督查官,埃拉伯格总督查官的手下,之前你们的麻烦过后,这个人在海边出现过。” “你认识?”奥斯汀果不其然眯起了眼,扭头看向他。 有关之前海边的事,想来他也没那么容易释怀。 “……和另外一个女性督查官一起,在疏散人群的时候负责询问情况。应该是来在总督查官这表现的。只是离人群中心比较远,可能没跟你们打过照面。” 虽然看来像是瞎扯,但莫甘其实还真没瞎编。他只不过是刚好记住了出现过什么人,並且用在了这里,因为他从来不想漏过任何线索。 不过哪怕没有看到过这人的脸,莫甘觉得自己应该也能编出对应的谎言。 ——他如今在意的问题在於,前两天还好端端在海滨提问的督查官,怎么沦落到了这里。 就算调查货船,半路发生了意外,也不至於这样长驱直入,来到了船的底部。 他们可是花了半个大法师才从底下三层船舱进入了这个被空间魔法放大的空间。难道这事的始作俑者,还有把俘虏关进温室花房的兴趣爱好? 而这时,在路西法的持续疗愈之下,被治癒魔法附加的圣光照出轮廓的人脸逐渐有了血色,看上去健康了很多。 “这应该是一种捕猎使用的仿生魔法……”路西法移开手掌,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情况类似休眠,作用在人身上可能有副作用,但我已经儘可能让他恢復到最佳的状態。” “这是巫术?”奥斯汀皱了皱眉。 比起寻常的法术,巫术通常用以代指使用旁门左道、比较不为伦理所接受的法术。 巫师相对法师,亦是同理。 但同样也有一种说法,巫师的能力种类范围比法师更大,应当只是学习內容更加偏门、冷僻的法师,不该被看作异端。 不过比起几百年前,但凡学习国家列入正统行列的魔法以外的法师都被称为巫师,而且要遭到通缉的极端情况,现在的巫师更近似於一种令人疏离的中性词。 “也不能这么说,不能用在人身上,是因为人族的体质区別於动物和其他族群。” 路西法斟酌了一下措辞的方式。 “结合实际情况,这个人的身体不错,比普通人要好,应该不会有太严重的反应。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点太快了……” 什么太快了? 见到国王陛下有些迷茫地低下了头,莫甘也很好奇。 也在这时,缩在木桩里的男人竟然睁开了眼。 “这就醒了?” 梅丽莎都诧异了起来。 刚才还和死人没什么两样,现在才几秒就睁开了眼,要么是“雅恩·沃伦”先生妙手回春,要么有问题。 路西法冷静作出了判断,“不对劲。” 奥斯汀咬咬牙,衝著梅丽莎开口,“你该知道,红眸是不祥的徵兆……实际上指的不是我这种,而是发光的。” 莫甘对此非常赞同。 科尔王国的古籍里有类似的传闻,瞳孔中红光迸射,要么是战斗前幻化龙瞳的火系恶龙,要么就是生物性情大变直接发狂的徵兆。 ——两种都不是好相与的情况。 “知道,我在星穹海杀的海妖的眼珠子全都在发光,一群奇形怪状的东西把海底都给照亮了。”梅丽莎舔了舔嘴唇,眼中神采飞扬,只把手里还拿著的刀翻了面,“不然,我现在已经开始套近乎了!” 虽然有所准备,但几个人都想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而且並不担心会有什么危险,於是退后了两步,几乎就是要把人放出来。 只见树中人腿稍稍抽搐了一下,慢慢探出树干,开始挺直。 路西法还有心情评价:“比较健康,运动正常。” 这语气在莫甘听来像专家会诊。 “人族对腿的开发能力不如我们鮫人万一。”奥斯汀表情鄙夷,“有这样灵活的肢体竟还有半数不会游水,还评选自己当『最智慧的种族』?可笑。” 梅丽莎咂咂嘴,“大副,您能不能少见缝插针几秒,別总是想著要损我们的人族同胞?不过我看这行动挺利索。是不是喝了魔药?跟上了发条似的。” 唯一一个站在一旁一声不吭的莫甘心里寻思,如果树桩里这兄弟现在是有理智的状態,怕不是也得被气个够呛。 而在好几道目光的共同注视之下,树中之人站起了身,一言不发,双目通红泛光,身形却显得有些诡异,就这么走了出来。 督查官抬手,竟然还带著那样空洞闪烁的眼神张开了嘴,口中念念有词。 梅丽莎好奇,“咒语?” 蓝鹰船长是见过世面的船长,被强拉入团的大副是討厌人族的大副,而国王陛下更是技不压身的巫师。 白金色的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轻脚步来到了督查官面前。路西法竟然就这么直接伸出食指,探身抬手抵在了树桩里人的额头上。 他目光沉凝,完全直视著那一双圆瞪的双眼。这场面看得梅丽莎都把刀背往后拐了拐,思索著要不要在危险的时候,及时拉一把。 但在瞬息后——树中人身形一定,再次倒下。 不过这位丧失了神志的督查官在倒下以前手上终究是凝出了一个风刃……或者说半个风刃,就这么向將抬未抬的手指方向电射而去,擦伤了一株田埂处的小草。 也许是魔法药草。 “这还是个法师?”奥斯汀满面疑惑,“科尔王国的法师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从法师协会到督查官,这数目要以偏概全起来可是著实不小。 莫甘乾咳了一声,“督查官的选拔实际並没有武力要求,但一个地区需要足够的储备战力,大多以战士为主,也有少量法师。作为法师是加分项。” “你似乎很懂?” 奥斯汀把视线转向他。 “这是科尔王国的常识。再怎么说,我毕竟是王都人。” 见到这位商人表情真挚、不像作假,奥斯汀也转过脸,看向被路西法顺手接住,暂时以平躺姿势放在地下的晕倒人族。 现在大概只有国王陛下一个人特別关心事情的原理,而非来龙去脉。 “心灵魔法。”路西法立即给出答案,“这种魔法——应该能算作是光明魔法的分支,曾在正派魔法清单中作为治癒魔法的一种,但现在並非如此。” 现在,更多人把它归类为巫术。心里默默补全了国王顾及情势没有说完的一句话,莫甘转头接著检查四周。 包括刚才四目相对的时刻,国王陛下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使用心灵魔法反制同样的魔法,以造成最小的伤害。 但凭空安插一个会失控的无意识法师在木桩里实在让人无法理解——尤其这人还是前两天还在海边,应该属於科尔王国。 显然是意料外的因素,不在计划当中。 莫甘擅长发掘变数,也会时时寻找变数,然后对此进行利用。 正因如此,他的视线落在了刚才半道风刃触及的草叶之上…… 然后瞳孔骤然一缩。 第六十六章 无处不在的武器 ——刚才还柔软碧绿的草叶,如今已经成了一根竖直的“钢针”。 隨著莫甘的视线,其他人也把目光从躺在地上的人身上移开,瞧向了地面上分明而尖利的新鲜物体。 梅丽莎压抑住伸腿尝试踹一踹的欲望,扭头看向几位法师,茫然提问: “这……又是什么情况?” 奈何这次,几位法师中没有一个能够回答。 但並不是因为无知。 “我猜是魔法改造的產物。” 为了打破沉默而打破沉默,奥斯汀幽幽开口,唯一存在的问题在於说了和没说一样。 “確实。”梅丽莎敷衍地拍了两下手。 幸好蓝鹰船长虽不擅长,但会在场面过於尷尬时无条件捧场。 国王陛下倒是非常用心,但也只有用心了。他正低头俯视著针头,仿佛要用视线把它建构重组,一点一点拆开分析出究竟是什么情况。 莫甘此时此刻却回想著弗莱明老板的那个用词。 “危险的气息”。 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思考归思考,像这样特殊情况下,懂得利用他人的莫甘·格兰德也不吝嗇分享自己拥有的一部分情报。 莫甘缓缓开口,“地上这位法师失控时的魔法力击中了这株药草,就变成了这样。如果我没猜错,这里的大部分植物应该都会进行类似的变化。” “为什么?” 奥斯汀眉毛一挑,但態度並非否定或者质疑,这回却是比较纯粹的求知。 “……我之前说了,我是个商人,为追查货物情况来到船上。”莫甘坦然强调著自己之前只有一半是编造的情况,“我也提过是有一位商人同僚告诉的我。而他同时说起过,这里作为货品的植物充斥著某种不具名的危险气息。当然,这些都是主观的態度,所以在事情发生之前我根本没想过原来是真的。” 一旁的梅丽莎回想了片刻,恍然大悟。 “如果是这样。我们刚才动其他枝叶都没有问题……难道一定要魔咒、或者魔力才行吗?” 法师的风刃自然碰上了草叶,而魔法攻击的產物自然蕴含著同样的力量。 但蓝鹰海盗团的大副和船长,两个海盗相当不客气,可不只是摸了摸。 ——前者一爪子就把树叶薅了下来,后者更是显得没事干,把整树叶子都折腾了个遍。 自身没有魔法力、依靠魔法武器的蓝鹰船长当然不可能手搓魔法力量,鮫人法师自然也没有閒到为了隨手揪片叶子就催动自己体內本来就被消耗了一部分的魔力。 然而梅丽莎又忽然想起了一点,拿起了自己的刀。 “这把刀的材料是克罗利的特產矿物,產自火山地带,名叫烈岩钢。”蓝鹰船长郑重强调,“它遇火即燃,虽然並不是强魔力材料,但应该含有一点残余的魔法能量。如果猜测没错,它应该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吧?” 这种语气倒不是怀疑,只是求证。 毕竟她刚刚用这把刀砍过树干,虽然里面藏著个人,但这也算是植物之一。 “你的刀无法催发这个机制,是因为『它』已经被用过了。” 路西法在一旁开口,似乎已经得出了结论,目光转向那块被掏空了的树桩。 “用过了?”梅丽莎表情空白。 这回不只梅丽莎和奥斯汀,莫甘听到这话都有些惊诧,但转念一想觉得也对。 ——一如他们之前见到的那样,之前的树干的完整程度和圣伦港或者莱特斯曼山脉上的任何一株普通树木的树干別无二致,从外表根本看不出里面藏了一整个人体。 非要寻找区別,那就在於魔法力量更加充沛,放到市场上的卖价不同,还有梅丽莎·罗杰发现的空洞声音有异。 怎么想始作俑者都犯不著故意把人塞到树里,唯一的解释在於,这可能是树木本身的“特性”。 树会吃人,草能变刀。 现在说这是“树木”,总也觉得有些奇怪。不过,这里的一草一木如果都接受了转化,分別有不同的隱藏性质,那可能性或许就多出了很多。 一株草可以被半道风刃化作钢针,那这一棵树真正的用途和过程又是什么? 蓝鹰船长当仁不让,再次站在了一棵大树的面前,仰头看了看琐碎的枝叶,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在树干表面敲击了一下。 要是砍到一半发现这里也有人,那乐子可就大了。虽然刚才发现红眼法师时他们就大概检查过周围,但总得以防万一。 “你不是总说你的另一把剑更强?”奥斯汀抱起手臂,看上去像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模样,“那怎么不用?” 梅丽莎寻找著树干上適合下手,自己离最近的树枝距离適当不会被偷袭的位置,抽出空閒才不吝回应:“这把用的可是强魔法材料……这要是按照魔法强弱决定攻击强弱,不就试不出来了吗?” “你倒是有閒心……” 虽然对魔法一窍不通,但海盗船长还挺会举一反三,这回连奥斯汀也没太多话说了。 梅丽莎还额外补了一句,“你不知道,我这剑很离谱,要是拿出来,有可能砍出来一剑这树就得凉。我是怕一不小心把素材给废了。” 只是这下奥斯汀没空搭理她,同时抽出之前从路西法那拿的星陨铁魔杖,转头跟路西法说了一句。 “沃伦,事情办完还给你。” 可能是出於对路西法展现出的法师能力的尊敬,又或者感激之前海边的帮忙,奥斯汀对待国王的態度一直中立,或许在他的词典里能算得上相当友好。 国王陛下此刻却没时间礼貌回答,只是仰头看著飘扬的树叶。 他还是那副若有所思、正在想招的摸鱼。 而一旁捋清线索的莫甘思考了片刻,低头施法,把自己的暗辉铁骑士剑削短了一截、再削短了一截。 直至它变得和之前完全不同。 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莫甘多走了几步,从远处绕了一个大圈,然后站在了树木的背后,和他们相对的位置。 奥斯汀见状皱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閒话,只是铺设了一个魔法屏障,把莫甘也罩了进去。 这么一会儿工夫,毕竟之前没能把魔法消耗殆尽,该恢復的他也基本恢復了。 尤其是这种能量充沛的环境之下。 “准备好了!” 梅丽莎手腕一翻,一刀直接向树木的侧边砍去,瞬间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凹痕。 “咔啦!” 树干向砍动的另一半倾斜了一下,顿了顿,然后因为裂口的扩展延伸缓慢地下坠,歪一下、再歪一下。 刀口没有很深,因此向著侧边的坠落也越来越慢。 与此同时,梅丽莎后退了半步,把刀抽回手中,再次做足了准备的架势。 三秒以內,无事发生。 但所有人都抱有著极高的警惕,完全没有鬆懈的意思。 法师自不必说,身经百战也挑战过无数法师的梅丽莎也能知道,攻击魔法的强度,往往与生效时间相关。 树后的莫甘紧紧盯著树冠的位置,双眼一眨不眨,手中由骑士剑暂时消去部分,握在手心形成的飞刀也停在原地。 自幼便学习的金属性魔法让他能自由操纵金属,把它们化作任意想要的模样。 不过,在这里莫甘留了一点心思,不仅仅是变化成了更灵活的小型刀具。 ——他在刀刃的末端留下了一个多余的弯鉤。 莫甘站在这里不仅仅是想要配合其他人,多角度观察这棵大树变化的过程,更是想要搜集更多线索,以及稍微试探。 这个“危险之物”究竟有没有感知能力?如果有,又会灵敏到什么地步? 枝叶之间,树冠之上竟悄然舒展开来,从內而外扩散,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血盆大口。 洞口暂且没有变化,但莫甘意识到,这里是站在对面的人所有视觉的死角。 在对面三人的眼里,这棵树只是在往外倾倒,没有任何其他异状。 树木竟然在生成巨口的同时,主动规避了向它劈砍而来的人所在的真实方向! 它能够察觉近处的活物。 虽然不担心早有准备的三人无从反应,但莫甘还是向他们打了一个手势,同时手腕一甩,在空中打了几个圈。 动作悄无声息。 ——他可不会用正常的方式耍小刀。 刀具整体轨跡划出个优雅的拋物线,隨即斜著飞落,正插在正向外生长的树顶洞口之中。 第六十七章 遥不可及之梦 树枝轻微摇晃,乱动不止,好像只是一棵普通正要栽倒的大树。 但这只是正面的视野。 树冠下方,逐渐迸发的异彩光芒在枝条附近徘徊不定,然后在一个时间节点被包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融入其中。 莫甘感知已深入树冠巨口的金属,確定它具体的方位后,仍旧按兵不动。 另一边,梅丽莎抬手转腕,刀尖上挑,按示意的方向指向高处,顺带仰头。 “这玩意听得见我们说话吗?交流一下没有问题吧,主要听不听得懂?” 梅丽莎还有閒情逸致聊天。 但还没等有人回答,褐色的枝条便像是被触怒一般,猝然弯曲、疾冲而下! 此时此刻,翠绿叶片仿佛化为利刃,如雨滴般坠落,从枝条上被甩了出来。 没料到竟是这种攻击方式,梅丽莎神情一凛,横刀唰唰几下弹开所有叶雨,闪到一旁,转头给奥斯汀使了个眼色。 於是,奥斯汀从侧边起步,一个来势汹汹的火球术瞬发砸了过来! 火星部分弹到叶雨中,剩下的全数附著在了蓝鹰船长的长刀之上。 ——绿色叶片化为灰烬,以多米诺骨牌般的连锁反应製造出了一片空当。 “谢了!”梅丽莎·罗杰露齿一笑。 趁著这种空当,她以轻微的幅度翻转了一下刀面,以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让部分沾染的火星均匀扩散在了刀锋表面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下一波叶雨降临以前,手提火焰长刀的蓝鹰船长站定在原地,用臂膀把刀抡圆,以势不可挡之態直斩向绿叶当中。 极快的刀速在空中留下残影,恍惚间仿佛赤红的半月,焰影未逝,另一个半月梅开二度,刚好生成。 刀过之境,绿叶几乎都被焚烧殆尽,一点也没有漏到身后。而分明的两刀,正好一边不落下,把一片区域彻底清场。 连续的两刀几乎让火焰覆盖了所有倾落而下的叶雨,但在树冠处还有残余,不过像是知道了无济於事,並没有像“前辈”一样贸然直衝下来。 梅丽莎·罗杰面不改色,从容问道:“还要继续解决吗?” 海盗收刀在手,也没赶尽杀绝。 毕竟他们要的是试探,如果真的只是要解决危险,只要奥斯汀用高级一点的火焰魔法,现在的树木也已经化作了灰烬。 难题在於怎样控制破坏的范围,而非如何对抗这些东西。 树后的莫甘手指微动,掌控著仍然留在树干当中的刀具,让它隔开表皮,勾连了一部分的表麵皮质,飞回了手上。 他取得了材料。 奥斯汀皱眉,“虽然方便,但如果碰到的东西都会这样暴动,那样耗下去也吃不消——总不能把整艘船烧了。” 这確实是仅有的问题。 植物易燃,而相比之下,船舱更容易在战斗中受损——虽然奥斯汀开场就布设了保护罩,但总也要撒开,真实的作用也当然並非把自己与外界隔绝。 “这棵树的特性让我想到了另一种生物。”路西法一直袖手旁观,但大脑没有暂停运作,“……但是,它们的智慧要稍微多一点,而且更擅长隱藏自身。” 紧接著国王陛下的这句话,仿佛是意识到了敌人不好对付,自己的技能被完全忽略,树木竟然停止了动作。 树干被刀砍出的创口也在缓缓癒合,不演了,不再假造出寻常植物般摔倒的假象,而是逐渐恢復出原来的情况。 “还真听得到?” 蓝鹰船长目瞪口呆、大为震撼。 “我觉得它应该只能感知到振动,並不是知道具体说了些什么。” 路西法仍旧从容,態度专业地纠正。 虽然这棵奇异植物能够获知外界情况,但它的这种感知也许是一种“薛丁格”的感知。 ——只察觉到了距离较近的人对自己的伤害,似乎无法確定具体的动作,更是对背面的莫甘视若无睹。 树后的莫甘发现了端倪,高声提醒:“树冠上的开口没有闭合,如果没猜错,地上的督查官就是被这么吞进去的。” “偷袭?”梅丽莎表情奇异,仰头盯著已经禿了大半的树顶,忽然来了特別的兴致,“大树朋友,想剃光头吗?” 然而这棵树並不是真的听懂人话。 它忽然弯腰——只是这回,冲的不是蓝鹰海盗团、莫甘或者国王,而是大字躺在地上,昏迷且失智的法师督查官。 近处的梅丽莎反应乾脆,腾空一刀就把树的上半部分给削了去,落地后回头发现树干的目標竟然在这又乐了。 “还懂得捏软柿子?” 用树叶攻击,用树干捉拿失去行动能力的活体生物。这是刚才呈现出的树木攻击方式。 但莫甘仍然觉得不太对头。 这样的攻击力量如能命中,基本上不死即残。 但刚才的法师身上没有这样凶残的外伤,更没有搏斗產生的痕跡。 四个人综合考虑挑选的这棵树和之前那棵品种长势几乎一模一样,即使是要製作武器,也没有让两者全然不同的需要。 如果面对普通人,乃至弱小一点反应不够迅速的法师战士,这种连绵不绝,异常多变的攻势已经足够惊人。 只是他们实在有太多底牌。 莫甘把这些猜想尽数说出,其他人也颇为赞同。 “督查官先生可能是被打晕、施法后才被砌到了树里。”路西法回想著经过,“就算我的疗愈魔法再强,解除昏迷也是自己的事——这不是常態。” 施展心灵魔法,激活树木饲餵人体,封存许久等到私人到来。 很难找到非要这么大费周章的正当原因。除非一个会魔法的失智活人,本身就是餵给后来者,激活整个舱底绿地的人型机关。 拿起自己剐蹭下来刻意用魔法维持仍旧保持生机的树干皮质,莫甘走上前,直接和逐渐失去生机的树木对比。 完全一致。佐证之前树木的外观並非偽造,而是完完全全的本体形態。 他刚才已经看过了一遍,而且按照自己大脑中储备的知识,得到了浅显的结论。 虽然没有標誌性的果实和花朵,但从原始叶片和皮质的厚度来看,这棵树本身应当是一种特殊魔法果实的来源。 “美梦之果”。 据传,这种果实不仅仅能帮助人进入美好的梦境,还能让一切与顿悟有关的工作在绝佳的状態下进行。 但树上只有叶片,没有果实——这倒是比较正常的情况,因为十株果树都不一定能生长出一颗“美梦之果”。 魔法材料的长成要么需要运气,要么需要极其精心的照料。 能够由与平常树木全然相同的外表得出结论,也是因为莫甘以前做过相关的生意,为此拜访过科尔王国的农场,见过一大片果园。 初次见到那种场景的莫甘还颇为诧异,因为清楚这种果实售价不菲,自然以常规的商务理论框架判断。 ——他认为有这么多树能够存活,利润想必极高,但不加防护的放在农场边缘,又容易遭遇小偷。 这种矛盾,让人完全想不通。 只是农场主告诉他,这种树木的生长非常容易,和普通树木几乎別无二致,只是树皮更加柔韧,甚至可以用一种近似扦插的方式,僱佣专人完成种植。 但想让它们开出花朵、结出果实,那是完全没有逻辑可循、生效概率极低、而且相当罕见的事。 美梦之果不仅是果实的名字,也是一种寓意——生长出能带给人美梦的鲜甜果实,不过也是一种遥不可及之梦。 除了开花结果以外,生长出“美梦之果”的树木也不过是颗绿意盎然的树罢了。 正因如此,把这种拼概率结果、外壳柔韧的树改为活著的武器,也不难理解。 但让莫甘难以理解的是,如果要选择可以假作商品的魔法植物,为什么要选择这种產出占地需求大的类型?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好养? 在这种基础魔法浓度之下,有的是產出更高、甚至表壳更坚硬还能够存活的树种。 更何况,想来存在感颇高的心灵魔法,也和“美梦之果”的作用有关? 为什么偏偏是“美梦之果”的源头? 微妙的矛盾与联繫又一次让莫甘无法释怀。而他也很难不意识到一个特点——心灵魔法师在法师中是绝对的少数,因为学习的路途分外崎嶇。 被砍禿“头部”以后,树木也真正萎靡了下来,能感受到它的生机和魔法力量都开始消散,奥斯汀才稍稍把注意力移开了一点,但仍没有撤去防御,以防万一。 毕竟如果还有个什么自爆机制,触发了整个绿地的异常魔法植物,虽然人不一定会出问题,但这船可能就保不住了。 但又过了段时间,几人发现一种无法阻止的异常发生了。 因环境需要被圈入其中的草叶,竟然受到了树木死去后逃逸的魔法力量影响,逐渐变得坚硬,像是之前看到的钢针草。 地上逐渐扎脚,到一定程度后,四人也只能分別撤开。 所幸草不会主动攻击,只是魔法力的加持下生长也比较缓慢。 “这么牵连下去,岂不是要割一茬长一茬,没完没了了还。” 见状,梅丽莎都有些无语。 “这里还是人都没有,也没看到燃料仓,估计是藏在哪个角落里。要不要想办法把船截停,先送到港口,再做决断?” 这是一种听上去相当合理的提议。 好一会儿闷声不吭的路西法却突然摇头,扫视看向三个人,最后目光停留在莫甘……或者说是他手上那块保鲜良好的树皮之上。 莫甘被盯的有些发毛,思考片刻,非常自觉的把手上的东西抬起来:意思是试探国王陛下想要不要接过去。 路西法倒没直接接手,而是先一锤定了音:“这艘船不能回到港口——它还有其他问题。另外,对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现在大概有了一点猜测。” 第六十八章 源於歷史的奇特灾祸 “在两百年前的隱秘记载中,有一场奇特的灾难席捲过艾弗森大陆,导致无数平民丧生,也最终致使一个物种彻底灭绝。” 路西法娓娓道来,同时垂眸抬手,从地表召唤来一根半柔半刚的草叶。 “灭绝?” 从精灵族那场盛大而突兀的灭亡以后,所有人对灭绝二字都非常敏感。 毕竟精灵族已经是广为人知、底蕴深厚的强族,这样的种族都会因为莫名原因葬身,妄论其他族群。人人自危是自然的事。 ——有些事正因为不知道底细,才显得可怖。 奥斯汀面色凝重:“……两百年前难道还有和精灵族一样种族灭亡的灾难?” 身为人族外的异族,和精灵族同样属於强族也同样与魔法力量自生来便契合有著不清不楚的关係,鮫人族自然是对这种辞藻分外敏感的一员。 莫甘能明白这一点,也自然能看出,奥斯汀对自己的族群一直极有归属感。虽然说来有些不友好,口头仇视人族应该就是这种族群意识的一种表现。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口头上这么討厌人族,但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如果需要解答这个问题,先记下应当不是问题。 然而路西法却摇了摇头,“实际情况不是你们想像的那样。精灵族的灭亡是特例,我所说的灭绝,指的是一种花。” 话音將落,国王默念了一个咒语,手中被连根拔起的草叶瞬时幻化成另一种形態,让在场眾人皆是一惊。 那是让人一见难忘的顏色。 蓝色花瓣深浅不一的恰到好处,彼此重重叠叠,却又有其共性,分別以一缕画龙点睛般的白点缀边缘。 和而不同的花瓣簇拥著中央浅紫色的花蕊,仿佛拱卫公主的骑士,共同凝成一幅鲜活的画作。 贵气不足以形容它的美丽,如果非要找到一个词形容,那便是照进现实的梦。 “科尔王国建立已有三百六十八年,科尔王国之前,统治艾弗森大陆以西的是一个名叫阿弗洛利亚的王国。这是他们的国花,当时也是一种野蛮生长的花。” 路西法不由得转头四顾,一时没找到足以类比的目標,才恍然自己不在寻常的绿地,因此又想了一小会儿。 “这种花很早便被命名为洛莉婭……就像路边的雏菊那样隨处可见。” 其实科尔王国本土並不生长这种花朵,但莫甘自然不会拆国王陛下的台。至於两位异乡人,家乡最靠近科尔的鮫人也是水下生物,没那么深厚的地理知识。 於是莱斯图斯国王亲自设计的、从情景到道具一应俱全的完美故事得以延续。 “科尔王国以城邦联盟起始,最终完整取代了阿弗洛利亚王国,成为了第一个一统艾弗森大陆西侧到奥术之森的国家。” 谈及歷史,路西法的讲述相当顺畅,丝毫不受外物影响,甚至让本地人莫甘都有种自己才是外国人的错觉。 “但是当时的科尔国王和王后都钟爱这种花,虽然因为前朝的原因未能同样选用洛莉婭花作为国花,但依旧把它种在窗台之上——这个习惯据说延续了许多年。” 莫甘也联想到科尔王国宫殿的门口。虽然没有盆栽,但雕刻在古典门框上的鎏金花纹確实和路西法现在手中幻化的相近,不过因为只是精致的装饰品多少简化了许多。 ——他原本不太关心这种事。 毕竟宫廷財產贵则贵矣美则美矣,自己又不是继承人,也不可能有狼子野心。面对令人生妒的財富,最佳选择自然是眼不见心烦。 “而在两百一十年前……其实也是丹顿王国建立的前夕,在艾弗森大陆中央,奥术之森的西北方向,由一个基点起始,蔓延起了一场相当奇怪的灾难。” 先是镇上的民眾莫名被害,再到前往探查是否有蛮荒异族的骑士也被人袭击。科尔王国得到了消息,说有不明怪物在一片沼泽旁游荡,不断袭击民眾。 奥术之森的族群数量数不胜数,有的性情温顺,也有的性情暴戾,甚至还有和科尔王国建立邦交的智慧族群。 起初,王国的高层也只以为是生性暴躁嗜血的奥术之森土著跑到了森林以外,隨机袭击了平民百姓。 派几个皇家骑士前去应付,自然可以完美地把肇事者击杀或者押运回来。 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骑士去是去了,却並没有找到罪魁祸首,连攻击和抓捕的对象都没办法找到。 反倒是隨著时间的进展,这种灾祸蔓延到了更远的区域,发生频率越来越快,所至的地方也更加繁华,且愈演愈烈。 甚至不只是一个方向。 原定地点的东西南北处,除了奥术之森所在的方向,都开始出现了同样被上报的灾难。 一时间,附近几十个城镇的居民人人自危,成人嘱咐孩子老实待在家里,不要说妇孺,连身强力壮的成年男性也不敢在夜间出门。 只是白日里虽然更少,却依旧有事件发生。而人们总不能永远不为生机而奔波,將自己饿死在原处。 很长一段时间里,灾祸源於何人何物不得而知,没能完成使命的骑士也只能在有限的条件下想方设法、硬著头皮寻找种种事件少有的共同点。 受到迅速的袭击,要么身死要么重伤昏迷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既有昏昏沉沉的醉鬼,也有刚向教眾念完祷言的牧师。 地点不同、事件不同,除了被伤害的人非死即残,生者都会莫名陷入昏迷以外,竟然没能找到第二个线索。 隨著事件发生,时间与空间的转移越来越脱离常理,民间的传说已经从杀人取乐的恶棍延伸到了暴虐嗜血的巫师,越来越强大恐怖。 哪怕这样一个被虚构出的恶魔从未和任何强者对战。 跨越无数区域,仿佛拥有无数分身的犯人甚至从未在各个强悍的皇家骑士面前现身。 他们实在找不到方法,便整天夜里游荡在平民受袭的荒野之中,甚至脱去甲冑,换上布衣或罗裙。 ——製造惨案的存在似乎有一种超乎常人的直觉,能够区分普通人与战士法师之间微妙的区別,从而趋利避害。 同时,它们也能完美的隱藏在暗夜与白昼之中,从来没有被任何尚且清醒的人发觉。 最终,坚持许久却一无所获的骑士们终於找到了一个被袭击而且倖存的人。 虽然与大部分人一样昏迷不醒,但她在梦中呢喃出了一个短促而满溢著恐惧的词语。 “食人花。” 第六十九章 货真价实的危机 食人花。 这本是一种正常植物的俗称,但想也知道,那种只能吃下蚊虫,靠气味诱人的普通植物,不可能是凶案真正的祸首。 但既然出现“花”这个字眼,植物这个品种,能够想像的方向自然不同,骑士们终於看到与这个敌人会面的可能性。 有了线索,皇家骑士们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某种由奥术之森逃出的特殊物种,也和一开始的结论恰好契合。 在奥术之森里,有微弱运动能力的植物並不少见。但出於生存需求,大部分性格温顺,与邻里相处融洽。 毕竟植物自给自足,通常甚至不需要捕猎,最大的缺陷在於不能快速移动。 一株植物性情暴烈、胡作非为,无异於刚在邻居门口搞完破坏涂完鸦,然后用胶水把自己的屁股黏著在门框之上。 太不讲究捣蛋以后的退路。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骑士也当然不能肯定奇思妙想就一定是铁的事实。 也许有一种魔法植物能够隨处移动,甚至快过马匹,甚於魔法加持的身体? 正因如此,他们借了道,去了最近的城池,找来了专精於魔法植物研究的学者,专门諮询有关攻击性植物的內容。 但学者也犯了难,而且清晰明確的告诉了几位更加迷茫的骑士——丧失行动能力是绝大部分植物获取其他力量的原理基础,哪怕是精灵母树也会受到这种限制。 起码在事发地点附近没有分布著可以迁徙的植物——除了在初生之时,它们大都能以种子的形態远走高飞。 虽然否决了勇武过人,知识相对而言比较匱乏的骑士种种奇思妙想,出於对遇害平民的同情与责任感,对魔法植物颇有研究的学者还是决定隨著皇家骑士出行。 不止如此,他还写信给与自己早有神交的一位学术同僚,详细描述了所有的前情提要,以及后续他们规划的任务。 因为那人远在重洋之外,说不定另一片大陆上当真存在著“暴动植物”类似的奇闻,多多询问,可能有些用处。 不过跨越海峡的信件传输往往需要十几天,一来一去就是整一个月,学者和骑士不说,遭难的平民自然等不了那么久。 交代完详情,给门生留下收信的嘱託,植物学家便轻装隨著骑士启程,一行人先去往奥术之森。 所有植物都有记忆,而部分植物甚至拥有智慧,乃至於超越常人的智慧。 以及纯粹的自然之美。 在植物学家的指引下,为这件事焦头烂额数天都没有任何进展的皇家骑士,来到了奥术之森里精灵族的住址。 精灵是亲和自然的种族,以精灵母树为中心的一片雨林是所有精灵的家园。 精灵的髮辫像垂落的瀑布,眼眸如星辰般璀璨。他们自由而快乐,从不孤独。 於漫长岁月中寻找著自己的答案,精灵將灵魂投放於林野之中,享受著清新空气,奔往大地母亲丰盈的怀抱。 跟养不活仙人掌而欠过植物学家人情的精灵族大魔法师打了招呼,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精灵族圣地,精灵古树之下。 只有天堂二字,能够形容焕发生机的精灵古树下的情境。 被憨態可掬的幼体精灵簇拥在脚下,骑士长在植物学家的带领下作为科尔王国的代表,为精灵古树献上敬意。 而后,骑士將平民的遭遇如实相告。 精灵古树无法直接开口,却能感知到周遭的一切动態变化,能捕捉到语言甚至非语言的倾诉。 正因如此,在听完讲述以后,温柔慷慨的古树便给出了答案,以精灵语的形式,文字浮现在了树皮表面之上。 学者译出文字的內容,骑士们面面相覷,树下懵懂的小精灵也都睁大了眼。 【同伴曾將情况告知於吾。正吞噬人族的危险无处不在,它们无法行走、於大陆生存许久,素来受人喜爱,却成了嗜血的爪牙——危险隱匿於它们之间。】 精灵是精灵古树的子民,同伴自然指的是植物。精灵古树与万物沟通,而她认定的同伴,曾將其视为奥术之森的主母。 不过没有形体和名词描述——精灵古树能转述植物们传达的际遇,却不能帮助身为眼线的它们获得与自己一样的感官。 不过这已是可贵的线索。 ——无处不在、无法移动、受人喜爱的植物花朵。 条件限定下,虽然疑惑这样的植物如何能大范围製造凶案,骑士好歹有了確实的方向,离开奥术之森便分开蹲守。 与此同时,因为没能提供更有效线索而惭愧的森林古树也召唤了半兽人族群的近邻,僱佣了嗅觉敏锐的鼠族佣兵,以帮助人族骑士寻找目標。 花费十天的时间,吃饭走路时都要不断警惕著鲜花绿草,骑士们终於以自告奋勇的平民作为诱饵,在暗中埋伏的情况下抓到了一朵娇美欲滴的罪魁祸首。 洛莉婭花通常自由生长在野地之间,但不会与同类相距太近,而是均匀分布在旷野之中,自己在一眾绿草的对比之下,以梦寐般的美艷夺取人的注目。 然而被发现真身的那一刻,它却展露出了獠牙利爪、令人难以想像的攻势。 蓝色的花瓣化作锋利的刀片,浅色花蕊瞬间撕裂,迸发出无色透明的毒液,同时沾染在了花瓣之上。 而遇害者最终看到的,撕裂的花心里流淌出的黏液,还有周遭尖利的花瓣,宛如血盆大口中生长著怪兽的獠牙。 在受人喜爱方面,洛莉婭花的优越程度一直居高不下,自然是怀疑清单之一。 皇家骑士为了找到真凶进行过无差別的排查,不会对这种嫌疑置之不理,但也从未料想到真实的变化竟能如此惊人。 救下诱饵,砍下这朵变化的娇花,確认无害以后的骑士便把剩下的残骸样本交给了植物学家亲自確认。 进行了无数取样观察,学者开始並未发现这朵伤人花和同族有什么不同之处。 而遍布大陆不知几百上千年的洛莉婭花显然不可能一直都具有这样的特性,却从未有任何人发现。 但在这时,跟隨已久的半兽人佣兵却忽然嗅到了端倪,警惕无比。 半兽人信誓旦旦地声称,这朵花与林间自己所见过的其他洛莉婭花大不相同,具有一种“危险的气息”。 他说不清这种气息究竟是什么,只觉得是刻在本能中的一种记號。 不过有了他的陈词,骑士们也能够暂时確认,这是洛莉婭花新近获得的突变,並非长期存在的隱藏特性。 但与此同时,隨著时间飞逝,洛莉婭花造成的灾难也已经扩大了范围,甚至皇城周边都被报导了相关事件的发生。 马上向当时的国王传讯稟告真凶以后,皇家骑士便立刻率人清缴起了附近的洛莉婭花。 起初,他们以为只是少数几株遭了道,雇来了更多的嗅觉敏锐的半兽人探查情况,却没成想每一株洛莉婭花都是如此,附近竟然无一倖免。 样本交由专人处理,为了保障平民安全將消息传开,除了艺高人胆大的皇家骑士,也自有人大著胆子聚眾前往剷除害人的植物,也都因为防备充足大获成功。 与此同时,植物学家也召集了同僚、精通治癒魔法或魔药学的法师,研究变异花蕊的毒液,试图挽救至今昏迷不醒的遇害者。 一切似乎向好。虽然为了救人,暂且没有功夫研究异变的原因,但按照消灭速度和趋势,这场灾祸很快就会被解决。 只是情况的发展竟恰恰相反。 剷除洛莉婭花的行动开始后,灾害扩散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延伸到如今的丹顿王国所在地——当时还有数个城邦小国分庭抗礼的艾弗森大陆以东。 完全反常识的现象令人焦头烂额。更雪上加霜的是,洛莉婭花的花种常年埋在地表之下,与其他花种並无不同,只是选取时机方才盛开。 这边刚清完花朵,那边又长出新芽。就算骑士和本地的勇士扫清了一株两株几百株鲜花,又有洛莉婭暗处生长起来,再次变成足以伤人的花朵。 唯一的好消息是,解决毒液、拯救遇害者的解毒魔药很快研製完成,让植物学家能够专心投入对花朵本身的研究当中。 刚刚废寢忘食研究完解药的植物学家又投身於各种样本的研製,与此同时,来自王都指派的增援也如期而至,而且並非一般的魔药学者,而是一位大人物。 那是当时科尔王国的大魔法师,一名精通魔药学的木系法师。 彼时,她还没有结束到艾弗森大陆以东的访问,便半途中止任务,被国王亲自执笔,写信请到皇家骑士驻扎的城池。 最初见到样本,大魔法师也觉得奇怪。但施法探查后,经验老道以木属性力量进行战斗的大魔法师便有了答案。 她用魔法將破损后的洛莉婭花暂且定格,並从中分离出了一种孢子。 ——並非洛莉婭花原生的种子,而是属於另外一种不知名的生物。 那是真正具有威胁的生物。 是它令美丽绝伦的洛莉婭花变做嗜血的魔鬼,它只不过是附著在其上,所有人都未曾观察到的“幕后使者”。 越是激烈的与洛莉婭花对抗,越会导致这种无名孢子散播在空气中,容许它寄宿下一株洛莉婭花,使其產生异变。 周而復始,始而復周…… 除了提供解答,大魔法师也立刻编撰出完全销毁洛莉婭花短时间內散出孢子的反咒,寻找法师施展和传授。 但为时已晚。 已经扩散的孢子虽然无法令其他植物变异,却能够藏匿在各个角落,或许沉眠,或许在空气中飘摇游荡,但凡遇到洛莉婭花便可寄宿其中。 灾祸不能结束,除非能够將洛莉婭花彻底亡族灭种。 ……他们歷经艰险,最终做到了这一点。 一朵路边隨处可见的“雏菊”,就能够在转身的一刻取人性命。 即使摧毁它,也有不可见的孢子脱离掌握,再附身到另一株同类上。 讲到这里,路西法犹豫了一下,便点了头,示意自己说完了。 “既然洛莉婭花已经完全灭绝,连科尔王国本土都没有信息存留,你又为什么会知道它长成这样?” 身为对国王陛下之前的比喻有共感的米尔尼克大陆人,梅丽莎当然不解,顺便指了指路西法手上美丽的“教具”。 而且国王陛下凝聚出的花朵实在太过鲜活美丽,简直栩栩如生,根本不像是由古籍绘画上的图案復刻出的模样。 国王愣了愣,“我的……朋友的外祖父有一株这样的收藏,据说是在灾难发生前取得的標本,被保藏在了树脂当中。” “那你这朋友的外祖父,和他收来藏品的人都挺浪漫的啊,想到把一朵漂亮的花保藏起来,也算挺有远见。” 梅丽莎摸摸下巴。 虽然对这种行为不大理解,但蓝鹰船长依旧是无差別夸夸群的忠实群主。 只是莫甘眯了眯眼,看向好不容易自己掩盖过去,庆幸没有走嘴的路西法。 “我们现在不能隨便靠岸,是因为不清楚看不见的东西究竟有什么效果?” 奥斯汀自然听得懂话中深意,转头望向四周,从草叶到树木,咬牙握拳,“如果这些杂碎和洛莉婭花是同样的寄宿体,那我们也没办法確定,这片绿地里所有的变异產物是否含有同样的孢子,又能染上多少植物。” 能使一种植物变异,和能使许多植物变异是完完全全不同的概念。 如果后者出现,尤其在实践的位置並没有为数最多的普通植物进行对比的情况下,可能的危险便让人无法平静。 而一旦这种植物孢子东被放进港口內,后果也许不堪设想。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会用货船,而且货船底部会是这样一个耗费巨资形成的绝对间隔空间。 “反咒通常是针对研究的结果,很抱歉,我並没有见到记载,也许……” 路西法可能是要请缨临时研究一下有没有特定反咒,却整个人被莫甘拉了过去。 转眼看见蓝鹰海盗团似乎没有注意,莫甘也不像要阻止他过度发挥惹人怀疑。国王陛下面露迷茫之色。 莫甘坚定道:“这个故事,还有下文。” 他非常不客气地按下了国王陛下的一边肩膀。 话语是个绝对的肯定句。而之所以做出这样有失礼数的动作,是因为莫甘清楚,错过这个机会不会再有什么很好的时机问出路西法接下来会说的话。 ——因为路西法刚才的讲述当中,在他说出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以后,他在最后很不精妙地隱去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內容。 路西法喃喃道,“格兰德,你果然非常敏锐……” 他垂眸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国王陛下还是决定单独告知莫甘一些被他自己生涩地省去了的实情: 相比发现孢子,亡族灭种的部分其实才是真正的难题。 一天深夜,忙碌的植物学家被门生弟子通报,有人在城外等他。 ——正是那位最初植物学家写信求助的同僚学者。 那人竟亲自赶到了艾弗森大陆。 彼时彼刻,大魔法师还在城中驻守,城中才是最安全的所在。但为表尊重,植物学家还是亲自出门迎接。 但他没想到这位漂洋过海、亲自前来的客人行色匆匆,不像是想长期驻留。 短暂寒暄,植物学家不仅交代了近期研究的结果,也看清了往日只能在信中神交的笔友真切的面孔。 一头金髮璀璨夺目,来客的面容显现出的年纪比单看信件时想像的要轻,气质却成熟稳重,和书信来往中的风格別无二致。 神秘人没有对植物学家表明姓名。但他名为约书亚·莱斯图斯——来自米尔尼克大陆、莱斯图斯王国。 第七十章 別有用意的陷阱 植物学家的开场白別有一番意味:“与您神交已久,初次见面,或许我也不该继续称您为……『神秘学者』。” 神秘学者不是什么形容,而是一个“名字”。 这四个字本身就是植物学家来往通信时,见到神秘人落款写下的笔名。 植物学家虽然之前並不在意,只觉得或许是个有怪癖的同行,但既然见了面,自然要以恰当的方式委婉提示,让对方说出姓名。 不只是口头述说觉得奇怪,植物学家也感到非常好奇。 ——这位知识广博,与自己交流许久,来自另一个大陆的学者姓甚名谁? 但“神秘学者”显然没有悟透这一层委婉的暗示,而是专注地想要解决问题。 面对请自己进城休息的植物学家,神秘人先递上了一瓶药粉。 “同僚,烦请向你们的大魔法师匯报。这瓶药粉里的內容物可以让任何植物的后代失去繁衍能力,永远——这是巫术,但也许到了不得不用的时刻。” “你的意思是……” “是的,我料到会有这种事发生,以及现在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结果。但这已经是我能闻讯赶来的最快速度。” 植物学家突然想起,现在是他寄出信件以后的第十九天。 信件来往再加上航行旅程的时间,这位笔友却能如此快的出现在他的面前,这是否有些脱离常理?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对方似乎早先就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而且对完成这一计划本身相当执拗,已然准备告辞。 “非常抱歉,我还有事要办,不能在这城中久留。如果还有什么尊贵之人还在城中,请代我向她问好。” 神秘学者言辞礼貌而从容不迫,举手投足之间,植物学家甚至从他的举动中感受到了一丝习惯性的上位者气息。 虽然听得出这个人的语气和自己的笔友一致,但对方的作为实在太过可疑。出于谨慎的考虑,植物学家將信將疑地先打开了瓶盖,在瓶口处嗅了嗅。 再一抬头,神秘人已经消失不见。 他只得先返回城中,向大魔法师匯报这一桩异常情况。 但植物学家也突然想起,自己虽然告知了这位“神秘学者”研究的当前进展,但並没有提及有关大魔法师到来的事。 这是一个令人不解的疑问,但也可以解读为或许在来的路上,对方从別的民眾的口中得到了这一事实。 现任大魔法师非常亲民,许多民眾在知道她到来以后都安心了许多,这確实是一种可能的结论。 植物学家依旧把它拋之脑后。 再后来便是向上请示,由王都下达指令,培育主体授粉用的洛莉婭花,在专人看管下投入应用…… 同时剿灭所有能见的野外洛莉婭花,循序渐进的过程中,数月后,曾经遍布大陆的梦幻花蕾最终消失殆尽。 造成惨案的两大必要因素分別是无名孢子和洛莉婭花。虽然前者才是祸首,但毕竟无处可寻,只得消灭后者。 虽然美丽的消失令人遗憾,但比起保全人命,这种缺失不足为道。 “就因为这个,你才要隱瞒那位提供药粉的神秘人和你有关?” 虽然莫甘提出了疑问,但他其实並没有感到诧异。 毕竟他早已发现,虽然名声欠佳,但是国王陛下实际上有著严格的道德底线。 他对巫术和魔法的区分很是严谨,不吝嗇提及,不像现在大多数人几乎能把它们混为一谈。 路西法·莱斯图斯还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不完全是。毕竟一些细枝末节多说多错,况且其实那位神秘人——约书亚·莱斯图斯先生,我的外祖父。” 莫甘贴心地没有拆穿他早已猜到这一点的事实,只是继续提问: “那么陛下,您有没有和那位故事中大魔法师一样的方法,把不可见的孢子提取出来,用以保存研究?” 悄声说出的这句话当然不是询问,他知道这位天才巫师肯定懂得个中原理,说不定还能再开个讲座。 很好说话的路西法自然点了头。 莫甘从怀里拿了一个备用的抗魔小瓶,悄悄递了过去。隨后国王陛下便开始背过身释放魔法,偷偷摸摸地从旁边针草里提取出微小的颗粒物质。 被浓缩凝结出的白色固体看著像是致密的砂砾,但又闪著奇妙的光泽。 確实是近乎肉眼不可见的大小。 “它们仍旧保有活性。”盖上瓶塞之前,路西法小声嘱咐,“我迫使它们进入了休眠状態,如果放出来应该不会復甦,但注入一点魔法能量就能把它们激活。” 能这么肯定地得出结论,路西法显然也早就验证过个中联繫。 至於莫甘为什么会隨身携带一个小小的抗魔瓶——作为一个擅长投机的守財奴,他不会放过任何可能获得免费魔法材料的机会。 与此同时,之前溃散的魔法影响余波已基本告一段落。 奥斯汀走了几步回到他们原本出发的位置,向高空魔法阵看去,淡淡开口。 “我状態恢復的差不多,可以按之前的方法突破,但既然知道了这里是什么,应该也有能让我们直接出去的措施。” 无论如何,在这个处处都是危险物品的地方长期停留不是个办法。 奥斯汀可不能確保自己的暴脾气不会一不小心烫了哪片地板,让魔法在绿地里沸腾起来,而后铸成大错。 而且,上面还有人等著,他们已经在这个船舱底部閒逛钻研了太久。 “你们加油。”梅丽莎摸了摸鼻尖,把刀直接別在了背后,生怕不留神甩到哪个娇弱的树杈,“说真的,魔法这种东西,我是真弄不懂。” 不懂就不隨意掺和,偶尔开点小玩笑,帮忙收拾几个小嘍囉,整体上当个称职的气氛组。蓝鹰船长能这么多年在海上航行仍旧自由自在的存活,显然颇有自己的生存哲学。 取样过后,莫甘和路西法也一前一后走到了一旁。诚然,如果按照能力评定,现在最適合探究时空法术机关的应当是国王陛下。 但被提醒了多次,路西法也对自己需要保存实力这一点心里有数,不会和之前一样明显到完全不加掩饰。 毕竟奥斯汀也是一名强大的法师,就算自认为对魔法的了解尚且浅薄的莫甘,也判断这位鮫人假设投靠科尔王国,应该能在女王麾下谋得爵位。 毕竟普通法师易得,不仅选择了適合自己的路,还在特別的方面具有悟性,乃至能够触碰时空魔法门槛的天赋型选手却不多。 虽然不动手,但路西法也仔细观察著奥斯汀的动手过程。 鮫人用魔法力量在中央地面每一个角角落落探索了一圈,却一无所获,然后把目光转向了附近的墙壁以及天上。 这是合理的过程。 但在魔法力量上升的同时,仰头望天的路西法似乎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不禁脱口而出。 “小心!” 升空的魔法力量忽然仿佛遇到了屏障,半途被截住,且向下方反弹了回来。 空中仿佛存在著角度奇异的镜面,隱匿了形態,正算准了有人会向上探查,因此设计让魔法力量反弹下来。 而反弹的方向,正是遇到魔法力量就会“沸腾”的田埂。 这是无人能料想到的隱藏陷阱! 莫甘反应迅速,抬手一招,用另一股强悍的力量精准击中了奥斯汀来不及收回的力量,倒是没有两相抵消,但好歹控制住了走势。 在一个瞬间,因为这忙碌间的你来我往,大量魔力极其混乱的在空中盘旋,一时间停滯在空中,忽然便引起了浑厚的钟声。 “咚——” 隨著声音蔓延,从空间的四个角落起始,一圈色彩奇异的光猝然出现,笼罩了眾人所在的中央位置。 “这里藏著另一个魔法阵……”路西法没有实际动作,实际是知道有人会出手,他一直观察著情势,此时也蹙起了眉头,“又是心灵魔法吗!” 第七十一章 幻境水晶 “这究竟是什么!!” 知道自己被算计了,奥斯汀勃然大怒。 说完以后,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挣扎,抬手摁住自己的太阳穴,似乎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压力。 “你站在了魔法阵的中心,这是心灵魔法主要作用的区域!”路西法给他解释,“心灵魔法的特性在於情绪越失控越容易受到影响——鮫人,你要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奥斯汀罕见地没有回嘴,而是呼哧呼哧深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手臂,尽力捂住自己的头颅。 站在最边缘原本打算看戏的梅丽莎当机立断,回过头甚至还记起把地上那个大字型躺尸的昏迷督查官扛了起来。 ——情况不明,这確实是现在作为战士对魔法技巧束手无策的她能做的最有考量的事。 昏迷的人不会受到心灵魔法的影响,作为启发,这或许是某种令人哭笑不得的解决方案。 “他现在是什么情况?”莫甘走到路西法的身边,也看看奥斯汀现在凝滯如同一尊雕塑的模样,最终还是寻求起了国王陛下的解答。 路西法眼神盯著仍旧挺直腰背的奥斯汀,眼神沉凝,“应该马上就要开始了。” “开始什么?”梅丽莎主动询问,“我们可就这么一个法师啊,他应该死不掉对吧?话说回来,我的魔抗比较强,这玩意应该照顾不到我身上?” 理论上绝大部分魔法对同等强大的战士而言在作用效果上都会遭到削弱,不同於法师本身基本无法依靠特殊锻炼和食补增加任何魔抗,这是平衡法师和战士能力的重要因素。 但现在的情况见所未见——谁也不想被掌控心智,再强大的战士也不例外。对梅丽莎来说,更加了解这部分的內容,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心安的慰藉。毕竟这才是真正看不见摸不著的攻击。 路西法转头看她,“事先准备的心灵魔法通常存在一个缓衝期。应当是用以读取记忆,至於做什么……待会就知道了。” 国王陛下似乎对多种心灵魔法也颇有研究,但这倒也不算意外。 所谓心灵魔法,“心灵”其实是动因而非结果,实际上只有其中的一个分支才是字面上能够掌控心智、状態乃至记忆的魔法——这个限定目標不止於人或者其他智慧物种,还包括动物。 正因为这种理由,路西法才说心灵魔法也不都被归为巫术。因为魔法驯兽作为一种於人安全的法术,最终还是会被归为法术。 引导他人走向魔法本身的陷阱不仅是法术本身作用的能力,也是施法者的需求。 ——想要学会相应魔法类型,获取天赋,每一个法术都与施法者本人特徵相关。 特徵也许是种族,也许是性格,也许和心灵魔法的要求一样,源於一些心理因素。 有一种说法在於,只有能够透彻了解人心的生物能够学会心灵魔法。 当然,这一点上,国王陛下仍是天底下最大的例外。莫甘不由得瞥了一眼路西法的侧脸,心下自有想法。 与此同时,国王陛下又作出了讲解:“我们的头顶上,应该有一块经过隱形术处理的时空矿石。它的表面类似稜镜,可以向不同的方向反弹魔法,这是它的一种性质。” 路西法仰头向上看,解释自己方才临时发觉,为此叫出了声进行提醒的原因。 而奥斯汀此刻缓过来了一些,甚至能够站直身子,彻底挺直腰背,冷眼向两旁看去,冷声道:“还有什么伎俩?!” 虽然他是觉得异常情况过去了,但实际並不是这样…… 因为剩下这片区域里清醒的三个人都多多少有点表情变化,只是暂时没被寻找著让自己不爽的法术源头的鮫人发现。 主要是因为在空中穹顶处,此刻闪现出了一个画面,顏色是深邃的海蓝,伴隨如同有形之风一样的浅淡变化,不断涌动。 莫甘已经知道了一些什么。 ——他虽然没有去过星穹海,两辈子都没有亲身下过海底,但总见过“图片”。 一些海底的景观。 尤其是动態的图像从穹顶往下,缓缓浮现之际,连海底的珊瑚都显露了原型。 奥斯汀察觉到另外几人异常安静,顺著他们的视线转头一看,顿时惊怒! “这是什么东西?!” 而隨之播放的,甚至不只是画面。 还有声音。 除了水声以外,仿佛来自遥远无际的天地,歌声徐徐响起,有如天籟。 不仅仅是清澈悦耳的音色,每一个音符的跳动充满灵性,飘渺悠扬又直达人心。 歌声可以抚慰忧伤的心灵,曲调能够洗涤人们的灵魂深处的躁动,旋律仿佛带有別样的魔力,引人沉醉不已。 “人鱼之歌?”路西法听出了什么,隨之睁大了眼。 梅丽莎单手把自己扛著的法师放在另一半肩膀上,疑惑地抬了抬眼,“克莱尔大副,你不是说你和人鱼一向不对付一看到他们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吗?” 眼前出现的,显而易见是身为鮫人的奥斯汀在星穹海海底深处的记忆。 “这他妈的就是个……” 奥斯汀终於忍不住飆了脏话。 而还没等他辩解或者作出什么补救,忽然一头人鱼就这么游过了视野的前方,浅金色的鱼尾像是在穹顶之上一闪而过。 “我觉得应该做些什么……” 路西法有些尷尬地看向奥斯汀,但当他看见那个身影,活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於是几人得以继续“观影”,因为奥斯汀不知道为什么静了音,也不必听著鮫人怒骂在旁接连不断的伴奏。 海底绚烂的情景维持了一会儿,视野来自的人物似乎动了,往后一转。 眼前竟是一片华丽的海底宫殿。 海水的不断冲刷之下,水晶般闪烁著的不明材质墙壁显现出了如同海面一般,仿佛波光粼粼的质感。 投影內容只有部分角落,“取景”也不是最佳的位置,但確实能看出大概。 之所以能判断出这是一座宫殿,是因为在墙壁以外,视野的一角出现了一个以珊瑚和珍珠装点的华丽王座。 同时,一截鱼尾在视野的远处出现,装饰著累赘繁琐的珠宝链条。 顺著视野上行,展露出了一张美丽至极的脸庞,还有线条完美的身形。 这是一条坐在王座上的女性人鱼,而更具有標誌性的特徵,安静地坐落在她的头顶。 ——一个堆砌著名贵的珍珠宝石,耀眼到甚至有些刺眼的巨大皇冠。 人鱼族能佩戴这样夸张头饰的人鱼有且仅有一个……而且名声非常显赫。 “人鱼公主?”梅丽莎这回有点目瞪口呆,眼睛都有些发直,“你小子到底什么来头——能带我见见世面吗,她会隨便捡几颗珍珠当礼物送人吗?” 连莫甘都有些震惊。 虽然不和很大一部分人一样对人鱼公主传说中的美丽存有热衷,但他毕竟是个商人。主要莫甘也在閒暇时算过,如果有人能请来这位名声广博的人鱼公主,开一场付费的见面会隨便包装一个更加冠冕堂皇的名头,估计能赚大钱。 不是別人眼里温饱不愁的赚大钱,而是莫甘·格兰德定义当中的赚大钱。 连艾伯特公爵都可以暂且靠边站…… 如果有机会合作,或许排个队,下一个再来。 唯独奥斯汀神情很冷,神情相当厌弃,似乎不是在看著起码人族公认最美丽的外族,而是在看著一个令人不齿的东西:“那不是公主,而是女王。” “你是奥斯汀·克莱尔……” 幻境中轻柔美妙的声音响起,伴隨著许多连续上升的水泡,更显得海洋世界梦幻无比。 被幻影叫出了名字,奥斯汀终於忍不住了,直接找到看上去很懂心灵魔法的路西法提问,“这个鬼东西要持续多久?” “这个其实应该不只是心灵魔法的作用,”路西法想了想,“它读取了你的记忆后把它传送到了穹顶处,应该存在著一个……甚至好几个幻境水晶。” 如此大费周章进行装修来给人的记忆“公开处刑”,连莫甘都对这种精致的装修感到惊嘆,甚至来不及考虑成本问题。 “你找得到吗?”奥斯汀赶紧提问。 路西法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但找得到也没用,直接出手,他们的魔法隨时都可能在这里反弹,不知道又会出现什么陷阱。 莫甘默默地用金属魔法凝结出了一把弓,作为他难得的善意,还递了过去。 原因很简单,不只是想稍微和这位优秀的法师套近乎,莫甘还算不太想和暴怒状態下的鮫人长期共存在这样逃无可逃的空间。 ——主要是太费耳朵。 不过向来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国王陛下出乎意料的不会用弓,奥斯汀是海底原住民也不会,而梅丽莎虽然生长在草原,现在却扛著个人,没那么方便。 “还是我来吧。” 看看几个人,莫甘嘆了一口气。 蓝鹰船长刚想空出手射箭,琢磨著把这么大一个人先扔到哪里,发觉莫甘竟主动出手,挑了挑眉,“也是会一点点?格兰德兄弟,您这商人当的,杂学可真够多的啊!” 莫甘並不否认。 他临时擬造出的弓箭当然不只是金属材料製品。 介於需求是不掺杂魔法的武器,隨便用什么金属都能完成。弓弦是他隨身携带组装道具的一部分,至於箭羽,就是普通平常的羽毛,算是以前偶尔从皇家骑士团顺走的箭尾巴。 “幻境水晶破碎,心灵魔法阵也许会再度启动。我们可能要做好准备——因为待会也许会出现和之前一样情况。” 这回不只奥斯汀一个人被“薅鱼鳞”,为了获取到不错的观察位点,几个人有意无意的刚才都凑到了魔法阵所在的正中心。 但按照路西法的说法,这样的站位某种程度上也能分担心灵魔法那种无孔不入的影响力,以帮助隨时可能情绪失控的奥斯汀度过这短暂难捱的时间。 在路西法给出的方向指引下,莫甘先將五指搭在精確的位置,隨后舒张手臂到一个极標准的角度,然后便是弯弓搭箭、拉满弓弦,对准穹顶边一侧—— “嗖——” 第七十二章 縹緲之声 箭矢命中了空间的白色边际,视觉上几乎完全看不见变化,动作完成的下一秒,清脆的碎裂声从高处传来。 穹顶上的影像隨之一黯。 这段准备踌躇的时间,“视频”当中也並没有发生什么特別的对话。 毕竟这是奥斯汀的记忆。他之前突然没了反应,后来及时叫停自然是有分寸,知道一段时间內不会有太敏感的话题。 虽然震惊於人鱼在影像中的突然出现,但除了初始的震惊,梅丽莎也没继续深究,开玩笑地捅捅奥斯汀的肩膀。 “刚才著道的感觉如何,给大伙交流交流经验,稍微提点一下?毕竟这回都要体验一下,大副,您总得给咱们这些『新手』指出点规律吧。” 奥斯汀从牙缝里挤出句话,“哪有什么诀窍!如果想要忠告,我祝你表里如一的没心没肺,那估计能顺利挨过去!” 话里话外字字不是真心实意,咬牙切齿的感情倒是“武德充沛”,显著得很。 “这我不太好说。”梅丽莎摇摇头,但也没有否认,“具体要看程度。说起我的记忆,那可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不过这几句话全部嘮完,因为刚被公开处刑记忆而状態紧绷的奥斯汀倒是因为仇恨临时目標转移,放鬆了不少。 与此同时,指哪打哪的莫甘总共击落了四颗碎裂的幻境水晶,回收剩余的箭矢材料。 同时他也把幻境水晶余下部分中没化作尘埃,而是碎裂成大块残片的残留物收集起来揣进怀里。 ——蚊子腿也是肉。谁知道这东西会不会还有什么价值。 “面对强行提取记忆的心灵魔法,唯一固定的方法是保持自己的冷静。毕竟每个心灵魔法师的施术方法都不相同,不是单纯的魔法力堆砌,需要特別的研究。” 路西法仍是那个尽职尽责的指引者,结束前面的工作后便温馨提示起了注意事项。 “心灵魔法以媒介为源头作用,也曾是种特殊的交流方式。它与任何魔法或旁人所说的大部分巫术都不同,每个心灵魔法师都是国家需要的人才……” 唯一的问题在於……国王陛下话题越跑越偏,然后专业性越来越高,甚至逐渐开始涉及一些发音繁琐、听不懂的繁琐名词,乃至於直接使用偏门的古语修辞。这些话连十几年来一直在努力適应地理风俗的莫甘都不完全能够听懂。 尤其是某位海盗船长——梅丽莎苦著別过去的脸,估计真的很想说句“师父別念了”,但这只是个人情绪,也因个人尊重而没开口。 奥斯汀神情却很谨慎。或许是对內容深有体会,甚至跟隨著点点了头。 ——这是一点就著的暴躁鮫人曾经展现过动作上的最大的敬意。 他们现在正等待著作为接受源的幻境水晶破碎后,隨之链式反应释放出的心灵魔法。相对而言,莫甘只是倍感困惑,倒不怎么惶恐。 毕竟兵来將挡、水来土屯。 他向来引以为傲的武器便是自己的理智,自然不太害怕在这方面绊脚。 按理说……这是他的长处。 就算被人获取记忆这种事听来都不友好,莫甘也非常確定,论起冷静和自持,或许还没有多少人能比得上他。 但只有这回,莫甘·格兰德失算了。 橙红色的火光从视野的边角起步,逐渐浮现在他的视野当中,以急剧的速度开始蔓延。 不是火场,而是更迅速生成的灾难。 莫甘的瞳孔骤然收缩。 开始他还以为是突然转化而生的火焰魔法陷阱,后来又发现实情並非如此。 此时还能看到別人都有著或多或少的异常反应,但与他不同——莫甘倒退了两步,仿佛感知到了某种不详的预兆,艰难避免自己坐倒在地上。 “心灵魔法的作用因人而异,你们要小心……” 路西法提示的声音还犹在耳畔,但还没到句尾就很快变得模糊不清。 幻境中若隱若现的其他人也全部被覆盖,让莫甘孤身一人,仿佛再次置身於自己不愿回想的过去当中。 时间仿佛变慢了…… 但莫甘知道,这不是什么时空魔法,而是普通人的感知。 因为他记得。现在还只是场景,以及心底存留了二十一年的恐怖无力感。 这是幻境! 莫甘从未如此迫切的这样提示自己,但无济於事,甚至只能雪上加霜。 这是独属於他一人的幻境。 ——不是巧合。 他隱隱听到了耳膜边熟悉的鼓动声,像是自己的心跳,又像是预示著在感官中被再次减慢释放了的时间。 缓慢而折磨,像是站在绞刑架上,等待著最终临刑的一刻。 “砰!” 唯一明晰的声音並不响亮,像是烧开的水壶,只是轻轻一点。 “嗡——” 猝然之后,一切声音在耳鸣过程中化为乌有,像鼓膜失效,两耳的感官也最终成了虚妄,隨著减弱的耳鸣消去。 眼前却仍旧是汹涌的烈火,真正的“感觉”也重新充斥了四肢百骸。 莫甘在心里不断默念,这只是幻觉。 是的,冷静能解决一切。 但这不能阻止极致的感官打破了他所有自以为坚固的厚实城墙。 感官回归。 人体被架在火上用喷枪烘烤…… 气流將四肢撕裂,仿佛一场酷刑。 还有心里无边的绝望,思想垂死挣扎却毫无作用,隨后化作从未有过的混沌。 然后所有的视觉、听觉、感觉在残留知觉中隱去,逐渐变成一片混杂的虚无。 视野黑暗无边。 ——死亡降临。 冷汗最终浸透了他的衣襟,莫甘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支撑住身体没有失態跌倒,只有现实里传来朦朧的声音让他意识到自己確切的已经离开了上辈子最后也是最痛苦的那一时刻。 奥斯汀在不远处怒骂了一句,“这又是什么鬼伎俩?” “也许这不是伎俩,”路西法的声音清晰可闻,“只是环境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莫甘的眼前也终於重新见到了寻常的光。 但某种程度上,能保持这种状態也是因为翻涌上心头的恐惧让他浑身僵硬,一动也不能动,別说回应其他的事物,连让自己安全的栽倒都无法做到。 自认为看淡金幣以外一切的半龙商人终於实地体会到了心灵魔法真正的恐怖之处。 他又死了一次——在记忆中。 即使花费大部分的时间与经歷在赚取金钱之上,莫甘也从未忘记这以外发生过的事,又或者说只是埋藏在心底。 他犹记得自己真正的童年——並不孤苦,但也寂寥。 那时印象最深刻的一天,或许是孤儿院老师牵著他的手,带他去见父母的坟墓。他听著成年人声情並茂的讲述与讚美,凝视著照片上素不相识的陌生男女,知道他们双双在最美好的年华葬身。 別人说他们死於荣誉、死得其所,一生做了常人无法做到之事,被人尊敬,受人推崇,自然没有遗憾。 可莫甘不觉得。 他们不知道自己会死,以为过些日子自己能过上崭新的生活。仅仅一步之遥,便错失了梦寐以求的结局,又怎能安寢。死而无憾多数是生者的慰藉,死者无声。他这样想著,用尽一切可能性,完美度过了设想中的小半人生…… 然后,他也死了。 不同的方式,却是同样的结果。原本的他已规划好一切,用於走上最完美的道路,获得最迥异於猝然结束的美好人生,却还是走向了触不可及的深渊。 正因如此,从莫甘上辈子丧生那一刻开始,无形的恐惧便攀上了他的胸膛。时至今日,即使不止因穿越毫无来由,他也很难將最后的遭遇宣之於口。 那甚至不止是单纯的死亡。莫甘所见的故事里主要包括一个小贼、一颗不明踪跡的炸弹、以及一个临死前忽然意识到自己有无数可能避免遇害,却偏偏走向了死亡之路的倒霉蛋。 过去本该让他一生胆小怕事不再敢冒任何风险。可莫甘·格兰德偏偏並非喜欢被情绪操纵的人。他试图將恐惧彻底捨弃,但越是专注捨弃,再次浮现时便越让人心悸。 这样不行…… 这样不行。 这样不行! 於是莫甘做出了別致的让步,在一个不知名的节点强行扭曲了內心,將心中所有不稳定要素堆砌在一个角落。 诚然这样存续下来的隱患或许会因为某些关键词出现突然爆发,让莫甘像之前初次在潘多拉集市遇到化名弗兰克的威尔时一样失控,但整体利大於弊。 因为被患得患失绊住手脚绝不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应有的特质。 真正脱离了那种如坠深渊的状態、强迫自己回归现实的莫甘深吸一口气,压抑了內心最后的动盪,也意识到了一点最严重的问题。 ——看来这种心灵魔法或许对他有著別样的克制效果。 他有弱点,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但好在眼下,他们並没有遇到真正直接的危险事件。 但无论如何……这是个隱患。 完成一切回想,莫甘才得到了喘息的空隙。和之前想像中確认情况的流程一样环视左右,优先观察其他人的变化。 但只有这回,他慢了一步,无法占得自己惯来能够把握的任何先机。 其他人早已清醒,正在说著自己听不懂的话题。所幸这回每个人经歷的幻境都在自己脑海里,没有“公开处刑”。 梅丽莎摸了摸下巴,“这声音重复了这么多次,难道也是谁的记忆被具象化放出来的结果?怎么,这里的主人还存了几段自己喜欢的隨时拿出来放?” “碎裂的幻境水晶也有可能起效,但如果能够抑制,就不会这么显著。”路西法如实解释,他似乎从头到尾没受到心灵魔法多少的影响。 这位大陆上最强大的巫师毕竟有自己的能力和底牌。 “那倒是让人安心了不少。”梅丽莎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不想心里藏的秘密被隨意窥探,平时看上去再没心肺的人都是如此。 只是这回终於轮到莫甘很是茫然。 虽然面上不表,他还是开口询问: “什么声音?” “你还没听到?”奥斯汀有些诧异,他有了心理准备,这回应该是好了许多,“不过应该快了,我们恢復状態各自有前有后,心灵魔法的影响需要转换过程。” 莫甘语气有些不好,“恕我直言,奥斯汀·克莱尔先生,你应该早点说出来,心灵魔法会唤醒人最深刻的记忆……这或许还算一条比较重要的线索。” 虽然脱离了自我环境,莫甘心里仍然残余著之前的情绪,一时甚至没把控好自己得体的作为举止,话里话外带有指责的意思。 不过莫甘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像在潘多拉集市失控以后时一样,能够及时挽回。 他像是什么反覆无常的人一样揉了揉太阳穴,自己嘆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失礼了。应该是我这里还有一点心灵魔法残余的影响。” 在这种时候挑动矛盾不是好事。脱离理智不是好事,但莫甘一如既往的发觉在特殊的情况下,自己也无能为力,只能后续想办法找补。 所幸奥斯汀·克莱尔更关注事实,或许也能理解从一段记忆中脱离出来的不悦,没有这样就被挑动怒火,闻言挑起了眉,“这种心灵魔法引导出的是人印象最深刻的记忆吗?原来如此,如果是那时候……倒也说得通。” 莫甘顿时恍然大悟。 並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样,能够绝对清楚的认识到什么才是自己最难以忘怀的过去。这才是奥斯汀没有能开口把这种要点道明的理由——他並不是因为一点小脾气就会因小失大,忽略帮助队友的人。 也正在此时此刻,莫甘同样听到了刚才同行者口中那种异样的声响,在一种微末的引导下縹緲而来。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已经在刚才的一段时间內努力压抑对过去的感知,让它们不被心灵魔法残余的力量所捕获,从而逃逸在情景之中。 但这里竟然存在著第五个意识。 ——除了昏迷不醒、不受心灵魔法影响的法师督查官以外。 不明位置的意识所持有的记忆被毫无保留的捕获,且扩散在了幻境当中! 可幻境水晶分明只剩下粉尘,放眼望去,却仍旧闪烁出光泽,並且隨著时间的推进,肉眼可见从边缘到內里一点一点变成真的毫无魔力的尘埃,隨后消散。 扫视一眼,莫甘只能推定,是某种太过强大的执念,让记忆能够利用最后的残骸显露出最后的绝唱。 但他也不太惋惜。 毕竟幻境水晶的粉末本身带不出去,需要专门的大型抗魔瓶来收容,以免自然的魔法流失导致失效。 身上再没有多余的抗魔瓶,既然不涉及利益损失,剩余的粉末也就不在莫甘额外关心的范畴之中。 至於这回的幻境,內容要笼统简单了许多。 没有画面,只有声音。 那是重复不断、不断重复的吟唱,仿佛永无止境,倾情敘述著一段永无归期的旅程。 “我们生活在森林深处,聆听无限的智慧、享受自由与光……” 嘹亮的声音逐渐充斥了整片绿地,像是无数人共同朗诵的回声,隨著渐进的情绪愈发迷茫、更加低沉。 “晦暗……溃散……不知来往何方,不知去向何处,毋求安居,而生亦何苦。” “睡去……归去……他作神之俘虏,吾向光明之门,却失归途,无重来之路。” 第七十三章 两全其美的临时对策 澎湃的吟唱声戛然而止,像八音盒的机关走到了头,意犹未尽都没能出口。 未及回顾,四周却已安静无声。 事实上,这段话使用的语言是亚拉语,艾弗森大陆的通用古语,“辈分”很高,光是已知的歷史就达到了千年。 环顾四周,幻境的源头却不得而知,但彼时彼刻,四个人也不宜久留。 路西法也不知道究竟听出了什么,只是从他不断环顾四周的动作与情態看出,连国王陛下也不知道声音的来头。 第五个意识不知道潜伏在空间的哪一个角落,而他们还有之前的麻烦。 “没空调查了。我算明白了,这里到处是陷阱,就等著我们失误。”蓝鹰船长就算对魔法一窍不通,也懂得形势判断,“哪怕再小心,一不留神都得著了道。” 这是明智的做法。 几个人或许能保全自身,但担不起万一船上的孢子落到港口所產生的连带责任。 “你怕了?”奥斯汀眯了眯眼。 “信我没错。说起我们蓝鹰海盗团背过的锅,可能比你撅蹄子的次数还多。” 梅丽莎忽然发现,自己又一次的隨口发言可能惹恼奥斯汀,赶紧转移话题。 “……这事咱不能妄自掺和太深,最好还是回到岸上,先找到处理办法。大副啊,您行行好!咱们还是研究下怎么启动那个什么时空魔法,先回到上头。” 不过奥斯汀对陆地上的俗语並不熟悉,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被莫名点出是什么意思,只是用疑惑至极的眼神瞧了梅丽莎一眼,仿佛瞧著胡言乱语的傻子。 “可以割下一片叶子,在魔法限制下暂时保管。”路西法从旁提醒,“用魔法力持续保藏,短时间內可以形成抗魔瓶类似的效果。” 然而话题落到这里,出现的连带问题让莫甘不得不打起精神,又找到路西法低声提问,“莱斯图斯阁下,您如果要得出有关解决的反咒,需要多久?” 这是最有可能的突破口,然而路西法在这件事上的主动性比莫甘想像的还要多,交流甚至不需要莫甘旁敲侧击。 “眼下最重要的问题不是这个反咒。”路西法语调微沉,“即使获得了反咒,能够消除一片区域內的孢子……我们也可能遇到两百年前一样的窘境。” 他看来已经开始琢磨起了可行性和其中矛盾,准备好了解决方案。 莫甘知道这种事他应当追问,“您的意思是?” 路西法眨了眨眼,“有这种奇异的植物存在、这艘黑色货船又在港口停泊许久——通过某种交易,也许真有人已经把它们输送到了港口以內。” 莫甘深吸了一口气,心下判断著利弊,只觉得很多事情或许很快就要瞒不下去了,比起被揭穿拖延了进度,还不如主动交流情报。比起自己瞎捉摸,和眼前这个人似乎很值得聊两百块钱的,“那您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这本来並不是与路西法相关的事。莫甘主要想要试探这位国王陛下的真实態度。这一路上他表现的实在热心,不像是只想当个掛件的做法。 路西法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比较没有意义,“当然是立刻想出方法,先把货船这些危险全部摧毁。如果真的导致了灾祸,不知道会殃及多少平民。” 国王陛下虽然自闭,但思维异常敏捷,学习能力也让他在適应交流后並不笨拙。 ——这自然是莫甘最想要的结果,毕竟这是科尔王国的麻烦。 但来得太过於轻而易举。 虽然莫甘根据之前这位国王陛下的行为多少能推断出来,还是有些意外。 两百年前到两百年后,按照路西法的说法,两位莱斯图斯王国的国王都来到了艾弗森大陆,而且一上来就帮助解决困境。 虽然刚开始到来的目的与时机似乎不同,现在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但这样理所当然般的援助,还是让人非常在意。 这也让莫甘忽然再次想起,与国王初见介绍时路西法另一个別致的措辞。 “米尔尼克高地的守护者”。 是“守护者”,而非更多人知晓的领主、统治者或者其他。这个被介绍出来的称谓在排序上甚至仅仅次於国王的头衔。 这也就意味著…… “既然这样,我也许应该告诉您一些我掌握的事实。” 莫甘嘆了口气。除去之前和路西法一起时听到的內容,还把自己从弗莱明老板那里得到的消息和线索,甚至包括自己从特殊渠道得到威尔与康娜的身世尽数说出。 至此,他们了解的范畴才彻底走到了同一起跑线之上。 话罢,莫甘还补充了一句,“我瞒下事实,也许是有不信任的成分……” “我能理解。”路西法点了点头,“虽然我不知道,但我看得出你有自己的秘密——你那只鹰鴞哈默,我看见它的装备上有科尔王室火匠的印记。” 这么说来,因为常常给王宫往来送信,哈默身上確实也有很多女王特地派人赏赐下来的小巧装备。 不过这样看,莱斯图斯的国王陛下对这层在国家政务层面上说来有些敏感的隱藏关係並不关心,却也不介意。 “那我也要多谢您的体谅了。”莫甘苦笑一声,“我確实不仅是科尔王国的普通平民,但关係或许没您想像的这么近。” 话虽如此,莫甘的立场当然有著清楚明確的指向性。 他清楚自己始终对科尔王国的安危负有连带责任。平时能置之不理,但这种无法以纯粹武力解决的麻烦事,身为聪明人,莫甘明白“先机”的重要性。 近几百年科尔王国乃至整个魔法大陆前沿战力和魔法的发展都处於接近停滯的状態,没有退步也同样没有进步——这或许是由魔法决定顶层需求的稳態社会固有的弊端。缺少物质需求的壁垒,也就缺少更多需要求变的动力。 但这也就意味著,即使过去了许久,两百年前的灾难仍旧有可能重演。 起码此时此刻,莫甘·格兰德发现,他与魔法大陆上最强大的巫师处於同一阵营,这件事上有相同的目的。换作任何人,这个结论都会令人尤其安心。 软饭好吃是大多数人心中的共识,一般也就受命於人了,但唯独莫甘没法躺平。 刚刚给出了基本目的,国王也自然不是只会空想或者放话的人。作为一名能力高强到近乎於空想级別的法师,路西法是一个妥妥的实践派,说了要帮忙就要帮忙,连方案也提的很有道理。 他说,“我能探查出部分孢子的所在,留守有迴旋的余地。你可以跟隨蓝鹰海盗团回归陆地,试验危险的程度,再折返回来找我——我在这里等你。” 蓝鹰海盗团还带著累赘,莫甘也得对带出来的威尔负责,都有相应职责。他们哪个人留下確实都不合適。 而且哪怕从安全角度考虑,以国王陛下的个人能力自然不可能受伤害……他也能用水系魔法操控海流,甚至用天气魔法號令潮汐,让货船保持在安全距离外是基本的,再不济一个瞬移就能把自己搬到专门的位置。 单纯以解决问题的角度,这確实是可行的方案。 但听了这么仿若周全可行的意见,莫甘却心中带著点好笑,“……陛下,您还记得您现在是雅恩·沃伦吗?” 路西法又眨了眨眼。 被动化名的国王本人或许没什么一直记下过程的自觉,但莫甘记的清楚。 “雅恩·沃伦”目前在蓝鹰海盗团面前展现出了多种魔法异常丰沛的知识储量,治癒魔法的实践能力,出类拔萃的魔法控制力和感知力。 如果再要说这样的人还有底气能够完全应付遮罩这里所有的战斗植物…… 这样功能全面、能奶能打又有学问的法师真没几个,就算拿“外国人”搪塞,也不可能再隨意骗过奥斯汀——他是莽夫,又不是傻子。 现在奥斯汀的怀疑因为种种插曲刚刚绕过去,再要巩固加强,恐怕他都能直接联想到这位声名显赫的最强巫师。 但为了这点保密,强行阻止计划,让岸上的平民陷入可能的危险,当然也並非良策。 不过,莫甘想出了两全其美的临时对策,也稳了稳心神,下定了决心。 “我有一个小伎俩,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上一听?” 第七十四章 不可言说的 “根本摧毁不了这个破东西!” 拿捏著刚才取材时获得的孢子,奥斯汀眉毛一横,相当恼怒地看著现形的孢子再一次从他手中窜出的火苗边缘逃窜开来。 他的另一只手在虚空一握,调动魔法力量,仍旧把残余可见的部分一把抓回了手上。 诚然在高温灼烧之下,一部分孢子会被高温直接烧毁,但令人嘖嘖称奇的是,团体当中更多的孢子竟然在同类的拥簇抵挡之下逃亡出了火海中心,更迅速地散去。 ——仿佛如此渺小的它们也拥有智慧与生命,懂得牺牲自己以保全同类。 但这显然就是需要刻意为它们订立一个反咒的中心原因。而奥斯汀不信邪,在用过自己显然最克制植物的火属性魔法以后,还在不断的尝试。 梅丽莎抱著双臂站在一旁,完全是百无聊赖的状態。 她已经把一部分样品揣到了怀里,显然很想问问自己船上暴躁的法师什么时候才能拋却无谓的好胜心,用魔法把自己一行人送到头顶上。但介於某种看乐子不嫌事大的精神,她觉得就这样也不错,说不定自己还能捞一场架打。 就在这时,莫甘带著路西法走了过来。 “虽然这时候说出来有点唐突,但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海盗朋友们。” 莫甘开口这样一句话给蓝鹰船长整愣了,不由得站直身子。 “这有什么?罗杰,你这么没见过世面吗?”倒是同为海盗的奥斯汀第一个感到诧异,大抵是还没有適应自己已经上了贼船,確是海盗中的一员。 “只是以前每次听到这种话,貌似都不是什么友好的场景……”梅丽莎幽幽开口,“不过问题不大,这只是一种矫情的习惯罢了。请讲。” 海盗船长的应激反应看来颇为离谱,应当有一段渊源,或许来自她那“漫长的经歷”。但莫甘不在乎这些小八卦,他也要进行他自己的计划。 “其实我不只是一个商人,我旁边的这位沃伦先生也並非单纯的法师。” 加上了一个“只”字,是莫甘·格兰德最后的倔强。 听了这句话,海盗团的两个人纷纷一愣,彼此对视了两眼。 然后在一段默然无语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实际信息的眼神交流之后,还是由梅丽莎负责开口:“大概能看得出来你们不一般……但是在这种时候把话说出口,想来不是什么没有意义、纯属发自內心想要感慨的坦诚相告?” 莫甘頷首,“您说得对,我其实是有所求。在这个时间节点,大家可以重新认识一下,最初始的做法当然是要表明我们的立场和身份。” 他停顿了一下,转半侧身倾向路西法,以极其专业的“演员”素养,让自己的眼神顿时溢满了近似於尊敬、崇拜的色彩,简直像这话是真的一样说道: “沃伦先生是来自莱斯图斯王国的使者,受女王陛下之邀跨越重洋、远道而来。与陛下会面前,便由我作为他的嚮导带他参观科尔王国的风土人情。” 整一套流程完备的礼节佐以感情充沛真挚的语气,在演技一道上全面完美到令人髮指,令早先就已经完整和他商量好了的路西法看著都有些发愣。 ——国王陛下完全没能想到,自己临时的同谋竟能入戏如此之深。 “这……”梅丽莎嘶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顿时就此想起之前自己那个玩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奥斯汀抢了先。“你说他是莱斯图斯王国的使者……那让你作为嚮导带他出行,那你又是什么角色?格兰德先生,是吧?” 鮫人一向觉得人族虚偽,这种情况尤其是个证据,因此奥斯汀此时的语气也变得不太好,也许想起了什么过去的事。 “因为任务机密请相信我具有隱瞒身份的理由。但我用的確实是真名。” 莫甘对质疑从容不迫、应答有序,隨后从怀里仿佛郑重其事地掏出了一个金属的物件,摊在手心里伸出,直接递到海盗团的两人眼前。 “骑士徽章?”蓝鹰船长一眼认了出来,脱口而出了答案。 魔法大陆各个国家的骑士徽章整体的大体制式形状基本相同,只有装饰与纹路內容稍有区別,再会根据骑士本身的个人特性加上一点装饰。但是万变不离其宗,最大的共同点在於其中必然会伴隨著一把骑士剑。 莫甘此举的意思看似明確清晰,但事实上最关键的部分他什么都没有说。 ——唯一的暗示不过是拿出了骑士徽章。 对於大多数人尤其异乡人,这种动作的暗示显露出来的意思已足够明確。 “我不能算具有正职的骑士。”莫甘淡淡一笑,“但当个嚮导,说几句体面话还是能够胜任的。或许因为这个,陛下才容许我接待这样尊贵的客人。” 看似只是一种谦逊的说法,但这种精妙的语言措辞如果有懂行而且了解莫甘的人在旁边倾听,就会发现这已经最大程度上规避了撒谎伴隨的道德空白。 ——哪怕父母都是被女王宠信的骑士,装作王国骑士仍是现下科尔王国律法中不符合公民行为规范的重罪。也不是说两个更不合法的海盗能检举自己,只是抱有一定的行事准则,莫甘更会下意识的会注重这种细节。 现存的商行大多仰仗名声,而权势一般只是財富与头衔达到门槛的贵族为规避风险很少会涉足名声不完全正面、存在道德乃至於丑闻污点的地下商人。 虽然现在说这个还早,自己只是个有几分小钱的个体户,但莫甘確认自己不想成为专做黑市生意的傢伙。除了做大做强不该放过任何潜在客户,还因为那种性质的商户哪怕赚的盆满钵满也伴隨著日常活动中被人追责的巨大风险。 所以如果情况到了一定要做的地步,他便总会想出绕过失足风险的方案。 所幸,海盗没那么多管閒事,自己也有复杂的过去,並不是那种会对自称公务人员的傢伙真正来歷追根揭底,做一个不识时务恐怕会遭到反噬的傢伙。 “正如你们所见,我应当能够算是科尔王国的代表,不只是普通民眾。”莫甘中途一顿,视线左右一扫观察著几个人的表情,“我希望蓝鹰海盗团既然参与到了这种地步,也想帮助康娜,首先后续不必对一些小事感到疑惑。” 他不允许太多变数的出现,因此会在可能的情况下及时確认所有细节。比如自己突然和科尔王国的上层势力扯上关係,会不会引起一些人的异常反应。 尤其是作为克罗利王国反抗势力的蓝鹰船长——確认她貌似真的没对其他政权怀有敌意,莫甘才按之前的思路开口,“身为女王的臣属,我当然需要確保科尔王国民眾的安全。而作为友善的来客,沃伦先生也乐於帮忙。只是如果只有我们出手不能完成这个任务,恐怕还至少需要二位的协助来解决危机。” 与此同时,路西法也在旁补充:“如果你们需要酬劳,可以和我说。” 这句话倒是让莫甘颇感意外,因为他们还真没商量这事。这个话题其实颇为尷尬,因为海盗毕竟是海盗可不像他这样有一定的救人义务。但是莫甘是不可能主动想要给人付酬金的,最多写信给女王试图转嫁支付对象,但是那样一来以女王陛下的性格很可能会调查这帮海盗。 不说康娜的身份暴露会不会有违海盗团的初衷,对莫甘来说,有概率真把莱斯图斯的这位国王一直在自己身边的事实传回,给人的感觉总之不太好。 “酬劳就另说吧……我们確实冲这玩意儿开过炮,大概也早把人得罪了。所以,你直接要解决这个威胁圣伦港的货船?”梅丽莎眉毛一挑,“我以为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暂时还没有办法完成这件事——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的探究。” 莫甘面色凝重,点点头,“事实上,我之前说的那种危险售卖货品正是某种植物——时间跨度很大,除了我那位同行朋友,运货的人很可能已经接触了其他商人,导致已经有船上的绿植流传到了圣伦港。但具体在哪还未可知。” 刚上货船时莫甘使用的藉口便是“有人售卖船上商品”,但具体售出与否,当时因为不明情况,他並没有加入说明。 奥斯塔眯著眼,“也就是说,有可能隱患已经藏在了圣伦港,只是没有被引爆出来?” 莫甘微微一嘆,“確实如此。” “存留的植物危害极大,把它们留在这里,如果有不法之徒前来捣乱,刻意让孢子进入港口,后果……不堪设想。”路西法终於等到了自己的台词,把自己和莫甘之前陈明的利弊,用莫甘帮忙修正过后的言辞,缓慢说出了口,“如果依据二百年前的孢子强度,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起效。但这次的情况確属人为,按照《魔法植物导论》的说法,改造魔法植物者以根基为本……” 试图唱双簧又险些露馅的国王陛下仍旧保持著专业严谨的学术態度,补充了常识普及的余料,也以自己擅长的领域挽回了刚才犹豫时带来的不可信感。 莫甘在一个间歇停顿处咳嗽了一声,作为信號打断了因为不知所措而开始僵硬著只知道解析的国王陛下,然后说:“总之在不清楚利害关係的情况下,我们需要解决祸患的源头。你们应该也在疑惑,能布置这种东西,货船上本该有擅长心灵魔法的法师,却只剩杂兵,这实在不合情理——可能还有后手。” 作为没能打成硬仗又善於打架的人,梅丽莎对这一点猜测相当赞同,“確实是这个道理。” 但她毕竟不是个懂魔法的海盗。 奥斯汀皱了皱眉,“那你们的意思是这里异常植物太多,需要藉助我们的力量把它们全部销毁?可要怎么做?” 鮫人刚才努力放火,却只炸出了个感天动地的孢子族群互救的悲剧故事,足以证明孢子们並非普通魔法能清除的事物。 眼下他们又没有反咒,就算能够立刻有,想要靠肝了事,让三个法师一一处理,也是要花费许久才能办到。 “我只需要你们到上层船舱,找到魔法晶石的仓库,切断联繫——沃伦先生的感知力很不错,他並不觉得这一层里有支撑时空魔法起效的魔法力源头。” 时空魔法需要源源不断的魔法力来支撑,这是必要的要求,和船只需要船长室有著同样的必需的联繫。 “说不定上面三个人花费这么久也已经找到了我们编造出的『暗格』。” 莫甘笑了笑,心里却和诞生这个计划时一样,泛起了另一种不知名情绪。 主要因为计划所需,除了海盗帮助以外的另一个要素。 ——而海盗也自然问及了这一点。 “你要利用空间魔法消失瞬间范围缩小造成的压力,来在小空间誒销毁所有被挤压破碎的异常植物?”奥斯汀是听得懂的,神情也肃然了很多,但仍旧提出了自己的质疑,“先不提怎么卡好时间,保证自己安全。你又没有反咒,怎么做到这一点?” “这个……我確实有自己特殊的办法,没法明说。” 莫甘苦笑一声。 “不过就算出现了最坏的可能,也可以临时封闭这片区域,把孢子驱赶向深海等待从长计议。但在这之前,那两个孩子还得被带到安全的地方。” “你能这么做?” “如果被逼急了,是有一点可以用出来的方法。”莫甘的態度模稜两可,说得好像他有什么魔法道具捲轴之类的底牌——实际上的底牌当然存在,只要暴露国王陛下的能力很多东西都可以直接完成。 但比起利用路西法,同时再欠下某种不具名未来可能要归还的人情,他其实还有另一个不知道该不该说成是依仗的工具。 忽略物质的弊端,能够直接吞噬一切含有魔法物质的存在……名为龙焰。 魔龙之焰。 这是莫甘作为半龙血统的拥有者理当拥有,却又恰巧说不清是有是无的强大力量;也是在刚刚的经歷过后,令他略有些难以面对的不稳定要素。 第七十五章 致命弱点 说服两名海盗返回到上头的船舱帮忙做事花了一点功夫,但並不艰难。 而在路西法的从旁指引之下,奥斯汀並没有走多少弯路。 离开前,他还神情古怪看了路西法一眼,估计是对所谓使节的说法仍旧不算篤信,仍旧將信將疑。 但起码也不再追究了。 梅丽莎倒是会办事,还额外总结確认了一遍工作流程:“无论怎样,我们如果在上面找到了魔法晶石的仓库,就先把那两个小的放到小船上,然后给你们发信號……” 路西法措辞严谨,立刻指正,“不用信號。空间塌陷和能源消去之间,会有一段缓衝时间,足够我们自行反应。” “好好好!” 蓝鹰船长摸了摸下巴,还没忘记自己船上缺法师这档子事,竟然连“面见女王的使者”都敢挖墙脚。 “那个啥,沃伦先生?以后要是失业了,记得考虑海盗团,我们一般在东海活动,尤其缺你这种会治癒魔法的法师。” 海盗船长另外还瞄了一眼莫甘。 虽然他出手非常少,但也简单显露出了一点不俗的魔法知识储备,以及金属性魔法瞬发构筑武器的能力。 大概是在科尔王国挖角人家的骑士实在不符合造访异乡的礼节,梅丽莎思索片刻,最终还是颇遗憾地把视线转了过去。 小动作被莫甘收入眼底,他不觉得被区別对待,只想知道这胆大妄为的海盗要是知道自己刚刚试图挖角的人是莱斯图斯的国王,会有怎样的反应。 “那就这样定下了!”蓝鹰船长拍板敲定情况,“到时候你们把事情解决,直接到甲板,然后上我们的小船就行。” 海盗团的人是乘著小船来的,有关这一点,几个人都没有隱瞒的意思。 之前奥斯汀烧不动孢子心情不好,边实验边骂骂咧咧,无差別攻击了各种从海底到陆地的种族,还有空顺嘴抱怨了小船速度不如游泳,人族工具百无一用。 莫甘讶异,“这多不好意思?” 原本为了解释他们离开和到来的方法,莫甘还刻意给路西法编造了一个转而学习光明治癒魔法前水系法师的身份——至於他之前自己说的风系魔法,被莫甘当作“使者对光明魔法师身份的偽装”含混的忽悠了过去。 毕竟既有的魔法能力不会隨著转行消去,就算后来换了专修的內容,过去的积累也足以让一个擅长中级水系魔法的法师在近海以內能够从容离开。 至於威尔那边,他早就叮嘱他一一列举详情,让他不要说出任何內容。 蓝鹰船长摆了摆手,“不必言谢。还是那句话,如果见到了科尔王国女王陛下,记得替蓝鹰海盗团给她老人家带句好——和王国交好,可是作为海盗的殊荣。” 说完这话,梅丽莎不知为什么又笑了笑,这回看不出她到底是不是以詼谐的语气讲话,还是忽然想起自家海盗旗上的图形“宣告书”。 “主要是空间坍塌后,也许会影响货船结构,甚至沉船。”莫甘委婉提醒,“小船遇到沉船的漩涡,更容易被吸进去。” 不负责伺弄船只的梅丽莎倒是非常看得开,“没什么好怕的。” 按理说对於没有天气魔法师的船只,这类风险都很难承担。但莫甘注意到,聊及这个话题,海盗船长似乎別有深意的往奥斯汀的方向看了一眼。 ——哪怕他好像因该是是个火系法师。 海盗离开,人数减半,整个原本仍旧生机盎然的绿地显得空旷了很多,莫甘也有时间练习那令他头疼的龙焰。 或者说是试图练习。 “我其实觉得比较奇怪,你之前还觉得无法用出龙焰——虽然最终完成了一点,但显然那不是一种完全可控的成熟状態。” 国王陛下善於钻研知识,自然为莫甘前后矛盾的现象困惑不已,於是开口提问:“还是说,你之前有所保留?並没有使用全力?” 国王陛下皱了皱眉。 他或许不会因为一些小事发火,但如果有人不配合造成无知的失败,那他也会不开心。 ——產生一种作为研究者,实验对象欺瞒自己,导致错判结论的不悦。 “……刚才的心灵魔法给了我启发。”莫甘一嘆,“莱斯图斯阁下。有之前的结果为证,我不得不承认您仅基於理论知识建立的方法確实有作用。” 这段话稍微多了一点对抗性,虽然也有肯定,但话里话外总充斥著勉强。 “然后,你要说『但是』?”路西法虽然因得到了部分肯定比较满意,但也察觉到了话语中存在的隱含的转折。 他確实很是敏锐。不过…… 莫甘现在其实也没有完全认同路西法的那套理论,只是能够以此为根基发挥。不过这时候倒也没时间让他和国王陛下爭论,所谓理智影响龙焰形成的理论,是不是真正的决定性要素。 於是莫甘又把话题转了回来,没有接上那个“但是”,“之前的结果確实不能让我发挥龙焰的能力,但在这个场景下,我们可以利用一点『火花』。”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哪怕是之前那样在药水加持以及情况影响之下產生的火星,在空间魔法失效的一瞬间发挥,也能一个接一个的引爆瞬间缩小的空间里大量的魔法材料。 毕竟,龙焰能够吞没魔法的余烬。 “其实你不用顾忌身份,或者刻意规避对抗我的观点。我不反感有人对我的结论提出相反的意见,或者应该是说……” 路西法垂眸深思,刚说了一半又戛然而止,但这回没有长篇累牘的注意事项。 “罢了。格兰德,你要做好准备。” 主动规避了之前將说未说的话语,路西法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可以嘱託。 毕竟他是纯种的人族,对龙焰也只是应敌时遭遇过无妄之灾,且读过魔龙魁首西尔维奥的废话篓子、学术废料。 一切都只能靠莫甘自己。 好在,经过不愿承认的记忆洗礼,他確认自己找到了一种“引火点”。 海盗寻找能源需要一段时间,而这个时间,足以让他实验这种未经证实的猜想。 路西法退开几步,给莫甘留下充足的空间,別说试验,就算变龙也算能塞得进去——只是莫甘目前没这个打算。 “其实如果非要说我的配合有什么问题,我的確需要致歉,因为我恐怕选错了药水应有的情绪。” 一边说著,莫甘抬起手掌,凝视手心。 本能的规避让他並没有机会深思究竟是什么最能让自己动容:自然不是隨机挑选的兴奋,甚至也不是莫甘认定自己最为激盪的贪婪。 路西法却没有回答他的话。 国王陛下此时也意识到了,莫甘此时並不是在和他交流的状態。 ——他在设法进入回忆。 ……一个再安全不过的地点,一个人流往来的时机,比火焰更加炽烈的爆炸曾猝然吞噬了无数人的生命,包括一个从不允许自己不明所以,却死不瞑目的穿越者。 回顾二十一年前自己经歷的一切,莫甘发觉,似乎只有“命运”二字才能描述那场猝不及防的事变。 但莫甘·格兰德绝不相信命运。 哪怕他心中升起一星半点“命中注定”的念头,也就意味著他过去一生付诸流水,是全然无法改变的结果。 曾经是如此,现在…… 或许也如是。 正因如此,发觉这是一个充斥著力量的魔法世界,接受了上辈子几乎是百分之百会认作一场骗局的真正现实,莫甘便给自己定下了活下去的基本原则。 ——永远不要尝试挑战自己绝对无法突破的力量壁垒,离他们越远越好。 这也是他在明知有利可图的情况下,却无数次把国王陛下令人垂涎欲滴的条件想方设法忽视,往外推拒的重要原因。 即使不切实际,莫甘·格兰德也依旧希望,自己能够永远做出明智的选择。 在这个关头,莫甘的所有注意力集中到手心。 按照之前能总结出的规律,他在变身黑龙时衝著放出龙焰的目標努力许久,最终在得到金幣时因变化產生了火花。 那么,他便应当可以凭藉更加激烈的感情衝动,进一步復刻这种情形。 没有机关算尽,没有潜心谋划,只有奔向一个毫无保障的结果——这是莫甘从未钻研,也从未想过自己会钻研的命题。 只此一次,他开始努力回想自己刻意想方设法规避的种种弱点。 甚至勾画出过去的轮廓。 那是一个人由生到死的过程。 从记忆深处掘出自己试图拋弃的部分,带著对龙之烈焰的渴望,莫甘凝望著记忆中的自己。 他看著自己向前走,进了门,让自己就这样走向深渊,走向死亡。 同时莫甘动作不变,闭上了眼。 只是似乎一直没什么感知。 不久之后,即將要以为自己凭空杜撰的计划失败,感官单一的情况下精神集中的莫甘,却听到不远处路西法喃喃开口。 “能达到现在这种掌控自我精神的地步,或许你不是不能学习……” “什么?” 对国王陛下莫名其妙的话题,莫甘感到颇为吃惊——这位国王並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要在没完成任务时提及无关话题的人。 “我是说心灵魔法……”路西法感到迷茫,“你是没发现吗?” 莫甘於是睁开了眼。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在闭眼的时间当中,莫甘的手心之上早已窜出了一簇火苗,在国王陛下的注视下摇曳许久。 焰心是熔金般的明黄色,边缘则晕开蜂蜜似的暖橙,每一次无声的摇曳却都让空气微微扭曲;没有烟尘,没有焦糊气味,它的存在如同呼吸一般虚无,哪怕是这样幼小的规模仍旧散发著不容忽视的威势。 原来如此…… 不同於释放魔法,龙焰是伴生的天分。特异的火焰就像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只有认定它存在、准备进行操控时才能体会到个中变化。 莫甘俯视著自己连掌心纹路都被光辉勾勒清晰却丝毫感不到灼热的手掌,恍然明悟。 ——母亲曾绞尽脑汁给他讲述施展龙焰是什么感觉时的夸张形容,原来並不源於魔龙一族由来已久的中二病。 第七十六章 准备就绪的暴烈之火 手上顶著一团破坏力极强的幼小火苗,莫甘不敢乱动,却出现了一点微妙的错觉,感觉自己像是什么人型自走煤气灶。 好事在於,不需要刻意的控制,他只需要心念一动,手上的火焰便能隨心所欲增大减小。 坏事在於……莫甘比较担忧隨便一掐灭就拿不出来了。 毕竟他为了完成这个开端,可是酝酿了不少感情——那可是压抑多年的回忆,也是他自己最为忌惮的“潘多拉魔盒”,直到现在竟然还有了用处。 只是还有一个最大的限制。 ——哪怕“把燃气调到最大”,莫甘所持有的龙焰的规模也仅仅等同於真正的篝火,並没有其他魔龙攻击战斗时吞噬一切的那种囂张气焰。 但这也在意料之中。 “格兰德先生,你这样手足无措的样子非常少见。”国王陛下如实评价,“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 路西法的言辞朴素,目的也只是关心,但莫甘怎么听怎么有种嘲讽意味,连带著敬辞都显得意味深长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现下情况影响。 “涉及平民安危,我有分寸。如果有这种问题一定求助。”莫甘嘆气,“另外,麻烦您还是別这么叫我了。” 一百来岁尊敬又高尚的国王叫自己“先生”,莫甘无论是套用进去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的观念,都多多少少有点折寿。 见到路西法抬眉似要反驳,莫甘点到为止即刻转移话题。 “……话又说回来,龙焰的操纵比我想像中还要容易。既然这样,国王陛下,你认为身为火龙,当年的西尔维奥族长的龙焰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按理说,巨龙本身独有的天赋龙焰在破坏力上自然胜於普通的火焰魔法。 这样一来,就显得龙族的属性非常多余。但实际上,龙是魔法生物,大部分巨龙初生时的色彩就决定了他们的属性。 这是常態,但並不容易理解。 在亲自感觉到龙对龙焰的操纵能力以后,这种近乎一体的火焰让莫甘颇为惊讶,因为契合的程度甚至要远胜於魔法。 谈到感兴趣的话题,路西法被岔开了思路也就认真回想作答:“按经验来看,龙的战斗其实不以龙焰为主,平时仍旧是元素魔法。或许因为这种力量破坏性太强?起码我见过的龙都不轻易施展龙焰,除非他们非常生气。” 等待海盗完成任务的时间里,莫甘自然不能对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火花放手,但也自然有充足的时间消遣。 比如专程和国王陛下就这个龙焰早先因为半失败弃置的话题聊上一聊。 莫甘低头瞧了一眼手中颇为驯服的孱弱火苗,神情颇为警惕,“太强?” 把这么小小一点、除了颇具破坏性的起始性质別无特殊之处的小东西视为劲敌,这看起来颇为可笑,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毕竟才哪跟哪。自己刚“种”出一个龙焰,按照以前放不出来时瑟希莉婭奇怪的神情判断,莫甘估计自己还不如龙族的幼儿熟悉这种力量。 “当时我一开始並不占上风。大多数能够攻破龙鳞防御的魔法都需要吟唱,而西尔维奥处於被激怒的状態,隨口喷出的火焰能烧毁我的保护罩。” 路西法轻轻一嘆,轻描淡写地道出了当年那场战斗的情形。 “在这以外,他使用的全部都是寻常的火焰魔法。还有龙体的衝撞与撕咬——这是正確对策,制服法师最需要的確实是肉搏。可惜,他遇到的是我。” 起码在战斗方面,国王陛下不作谦虚。毕竟他也不止一次提醒,要想实现那个“杀死他”的目標並不容易。 “他想打断吟唱。”莫甘目光抬起,“这是对付纯粹法师基础的课程。” 路西法点点头,“按照我原定的计划,在给你水晶球以后我就要教你该如何针对这一点,针对我的弱点——如果能以龙焰为媒介,难度会少上许多。” 莫甘是第一回在没有变化龙型时真切感受到了自己的半龙身份;这也是国王陛下第一次袒露他隨后的教学计划,不由得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以你为主。”路西法仍旧隨和,“不过我在这港口需要確认些东西……如果你计划待更久,我也没有意见。” “其实关於这一点,我……” 莫甘刚要趁著这个机会说些什么,就见到路西法忽然抬头,看向他们方才下来的穹顶方位。 “来了!” 海盗们已经完成了任务,两人的目光也从閒谈中立刻被吸引了过去,莫甘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龙焰之上,隨时准备著完成自己的任务。 到了这个关键时刻,连路西法都不敢怠慢。他甚至从怀里掏出了魔杖,握在手中,是精灵古树的残枝。 ——想来聪慧的国王陛下平时也不需要用以加持智慧的天河木为辅助。 路西法断然道,“按照之前的说法,我会立刻启动用於传送的魔法阵,你要完全点燃这一片空间,就必须抓住那个特定时刻。” 他们方才已经找到了內部存留著的魔法阵启动基点,这也是自恃唯一时空魔法使用者的奥斯汀能够放心离开的原因之一。 但鮫人所不知道的是,为了让这个空想的成功率更大,路西法提出的是另外一种解决措施。 在魔法阵启动以后,即使为数不多也许仍旧会有其他的孢子被带出空间。 既然这样,不如利用能源耗尽生成的空隙,先保护自身,留在原地完成爆破,再在微缩的空间內使出瞬间移动。 ——国王陛下还想观察一次魔法阵启动时透露出的咒语內容。 莫甘也曾含蓄询问过,如此频繁的使用瞬移术,国王陛下会不会魔法耗尽透支。 但路西法给的答案模稜两可,不合常理,依旧是那个態度——“只要世界上还存在魔法,他就拥有力量。” 这实在是字面意思让人相当放心,又让莫甘这种事事想要掌握在手中的人非常不放心的答案。 但是,毕竟具有这种自信的人名为路西法·莱斯图斯。 隨著国王陛下准时的吟唱,一个具有保护性的光罩出现在了莫甘的身旁,只在一尺范围以外,魔法阵本身也在恰当的时间节点被顺手启动。 路西法的声音从容不迫,“这就是我將会让你练习突破的屏障——是一种绝对的魔法防御。不过这一回,它会允许你得到它的庇护。当然,你也要接纳它的保护。” 国王陛下本人其实並不担忧自己的身份会被识破,但他也並不吝嗇按莫甘的要求和计划行事,大度的保全一个雅恩·沃伦的身份。 ——完成引爆以后就回到保护之中。 这可真是再简单不过的操作流程,莫甘心想。 他在时空魔法破碎前的一瞬间悍然伸出了手,挥掌让火焰触碰之前早就拣选好的叶堆,隨后再急速闪身,连衣角都彻彻底底回到了屏障当中。 “轰隆——!” 第七十七章 弦外之声 龙焰附著在“引线”中,以无可抵挡的势態蔓延开。 火势蔓延,翠绿的树叶迅速燃烧起来,焰火吞噬著周围的一切。 金黄色的焰火迅疾而张狂,在森林中无视一切障碍、尽情肆虐。 隨著火星飞溅,所过之处,树木枝椏纷纷断裂倒塌。 两人都擅长计算,通过路西法记忆中关於龙焰的一些性质,早先就確认了放火时间、施咒时机与能源切断时间之间的关係。 考虑到莫甘和魔龙西尔维奥毕竟有著天堑般的实力差距,在龙焰效率上的计算自然要保守一些。 但现在的真实数据作为对比材料,透露出了许多东西。 “莫甘,你的龙焰很有破坏的潜质。金系魔法我不常用,但作为身躯脆弱的法师,我確实有魔法金属护甲傍身——实力允许,你可以把它们视作虚无。” 路西法眸光闪烁,讚嘆一声,隨后似乎又在思考著他的“杀人”大计。 ——眾所周知,不同顏色的龙焰对应著克制不同类型的魔法。 除了“对波”,能够被克制起效的当然还有魔法材质。 眼见此情此景,莫甘也不由得思索。 龙同时拥有著强大的身躯、非凡的魔法、还算过得去的智慧、以及即使在“幼儿状態”都堪称变態的龙焰。 魔法大陆的各大种族都曾经遭遇那堪称严苛的“代价体系”,为什么独独一个龙族,貌似没付出什么显而易见的代价? 龙族拥有的馈赠远胜於缺陷。相比之下,繁衍困难、或多或少的个性缺陷显然和其他族群的庞大代价相去甚远。 在各方各面都纠缠於代偿的魔法大陆,又怎么会恰好对一个族群网开一面? 莫甘擅长质疑,因此浮想联翩。 不过要解决谜题,逃不开魔龙谷——正好按照国王陛下的计划內容,他们似乎逃不开要去上一趟。 暂放下疑虑,莫甘也见到了空间魔法释放的一瞬间,在保护屏障以外,堪称摧枯拉朽的效应。 之所以时空魔法是最高级的魔法,当然有其原因。 保护罩以外,巨大裂缝首先浮现在了地表,迅猛扩散开来。 紧接著,缝隙如蛛网般密布,形成一道道深邃可怖的沟壑,並且还在持续扩张中。 火焰的遮掩之下,裂缝周围的土层被吸得往下凹陷,露出更加致密的基地土层,却不断翻涌,如同海浪的层流。 “空间塌缩,绝大部分的物质最终都会湮灭。”路西法俯视一切,“但魔法產物总有其顽强之处,等到完成之时……” 他的话音將落未落,外部空间仿佛到达了一个关键的转化节点。 “錚——” 顷刻之间,一切泥土、木质、树叶以及传递而去的龙焰杂糅到了一起。 ——交织、席捲、融合、溃散。 莫甘的瞳孔微微收缩。 虽然明知道计划不可能出错,但这种情况却不在预料当中。他也想像到,如果自己在外部必然难以存活。 这让他难以避免地再次想起前生无可避免的丧生,虽然能够勉力稳住表情,但手中仍然存留的火种却徐徐一颤。 不听指挥? 这种异常让莫甘心下一恼,然后惊觉自己和往常不同。在手持龙焰的状態下,平时惯於心如止水的他竟然这样容易就產生了感情波动。 ——这简直和自己熟悉的某位纯血巨龙一样心浮气躁。 这……这怎么行? “这是空间错乱的必然结果。”路西法以为莫甘是不知道外界变化原理而震惊,“时间不久,但保护范围內也许有孢子倖存,需要处理后事。” 至於方法,当然仍旧是莫甘手上的那点不安分的小火花。 莫甘默默地把火苗调到最小,指尖只剩下一个萎靡的火星,同时嘴角一抽,低声自省,“龙焰这东西……以后大概还是不能多用。” ——可能对脑子不好。 “砰!” 乱流逐渐消去,四周余下的,肉眼可见的只有虚无和一簇白色的灰。 那是魔法消去后的幻境水晶遗留物。 龙焰吞噬之物没有余烬,它能烧灼的东西都被完全摧毁。 空间乱流是把它们混合均匀的最大动力,而普通物质也自然无法在乱流中与带有魔法的物质爭锋倖存。 路西法抬起魔杖,將防护罩撤去,同时低吟法咒,定格了周遭时空,令余下最后被保护的孢子显形,聚拢在一处。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刚才四个人乱砍乱伐弄出的动静,光是保护罩內的孢子就能够凑足一手心“白灰”。 以此可推得之前的空间中,究竟还隱藏著多少肉眼无法见到的余烬。 手心再度腾起龙焰,挥手燃尽最后的残余孢子,莫甘也终於彻底鬆了一口气,然后掐灭了存在令人失智嫌疑的火种。 但当他转头看去,却发觉路西法此时將视线固定在了空中。 莫甘跟著抬头,便看见了国王陛下注视的视线终点。 能源供给直接停止,隨著空间魔法的失效,一切既有物质都被损坏,维持单体隱形术的法阵也自然不再生效。 隨后展露出的,正是这片空间真正的“主人翁”。 显露在视野当中的是滯空的银白色菱面体矿石,规格匀称,足有一人多高。 “这就是时空矿石?” 莫甘颇为惊讶。他只在书中读到过这种矿石的存在,连形体的统一描述都只有一个“银白色”。 原因无它,时空矿石为数不多形態各异,而且通常与附著的物体绑定。 ——这也就意味著它们在一定程度上无法移动。 虽然早有猜测,之前奥斯汀魔法被反弹时显露出半空中的当口,確实有这么一个稀罕至极的隱藏物体。 但现在实际见到,这种极限的规整、绝对的静止还是令人嘆为观止。 莫连甘都有点心动。 “忽略一切时间空间属性,位置、形態都来自魔法的传奇矿石。”路西法仿佛看穿了莫甘的想法,“它会和自己首先接触的物体绑定,难以分开。” “……明白。”莫甘一嘆。 他也不是没读过书,当然清楚这一点,但这不妨碍他遗憾。 没有多作停留,两人最终还是转移到了上方的魔法阵处,抵达了圆台位置。 国王陛下再次试图搜集能够解决他疑惑的线索,並且更多地著眼於之前因为还有人在,没能多作研究的魔法阵上。 他直接探查的是魔法阵的下方痕跡,那些鳞次櫛比的凹槽。 “这里果真不止残留有空间魔法的印痕……”在一个接触的瞬间,路西法恍然明悟,语气上扬,“隨魔法阵下行的时候我见到的咒文果然是有错的!” 然后他便察觉到自己因猜想验证过於激动有失形象,立即停顿噤声。 在他旁边的莫甘却因此又多了一个疑问的解答——路西法第一次由奥斯汀激活时空魔法阵时那种走神的情態,原来是出於这种理由。 遇事从容、好为人师的国王巫师,也终於在除了用语言表达热衷外,在最令自己欢欣雀跃的魔法领域露了馅、翻了车。 莫甘越看越觉著好笑,但很快被国王慌忙之下生涩转移到的话题无意识地拿捏住了关注点。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魔法阵是由时间魔法阵改造成的空间魔法阵。”国王陛下试图重新换上一副安然自若的神情,然后以此恢復常態,“两者確实可以相互改造,因为都基於时空矿石的特性……如果形体本身脱离限制,时空矿石確实有被剥离的可能。” 这种事完全是愿者上鉤,足以让一个对珍稀物品自然会產生兴趣的商人两眼放光。莫甘当然並不免俗。 听见把这种宝贝掌握在手头的可能性,他已经打起了主意,谨慎提问,“展开讲讲,具体说说?是不是只要我们刚好完全销毁了这条船……” 抓住一切机会获取利润的商人刚想发展主业,还没把话说完就出了岔子。 ——仿佛言出法隨,旁边便响起了木板鬆动的嘎吱声。 楼梯层层鬆动,边缘逐步发黑、愈发鬆散,最终呈现出即將垮塌的趋势。 刚才还坚固踏实的阶梯竟像是早已腐朽,而且这种变化还在逐渐延伸。新漆的栏杆在眨眼间捲曲剥落,露出虫蛀的孔洞,腐坏的色泽光是远看就能让人想起陈年木头的酸餿味,但下一个瞬间又化作那种风化后饱经风霜的褪色感。 “不是我乾的。”莫甘无奈举起双手,示意自己非常无辜且安分、只是动过嘴什么都没做,收穫国王陛下一个略带怀疑的眼神。 同时,一道脚步声自楼梯远端传来。 第七十八章 战爭与和平 脚下发生异变,楼梯上还有人来的响动,本著保守的原则,两人也不敢怠慢,在脚下的腐朽蔓延扩散之前往上行走。 “这也许是我刚才提及的时空魔法阵原型带来的效果……” 虽然没有进行证明和调查的时间,路西法还是凭藉经验得出了临时的推断。 然后,他们便在楼梯的转角处遇见了蓝鹰海盗团的船匠,阿尔·亚特诺斯。 ——被拋下的蓝鹰海盗团唯一指定带孩子的倒霉蛋,高大健硕有著古铜肤色的灰发青年。 “我是来接应你们的。”阿尔沉声开口,“所有人现在都在小船上。” 他之前短暂显露出来的话少只是习惯,必要的交流是一点都不匱乏,可以称得上言简意賅。 “行。” 莫甘於是贯彻了同样的原则,立刻便和路西法两人跟著阿尔往上走。 “米兰迪姐弟和我找到了二层船舱隱藏的船长室,船长和大副带著人上来以后,就顺著船长室找到了燃料仓的入口,以及需要摧毁的那个区域。” 身为蓝鹰海盗团船员,阿尔出人意料地从嘴上到行动都分外坦诚。 作为佐证,他路上几句话交代完毕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让擅长在人嘴里套话的莫甘显得像个哑巴,完全没了发挥余地。 最后为了礼貌回应,只得憋出仨字。 “……我看行。” 但后续的表现证明,在阿尔·亚特诺斯的行为守则当中,如此积极而高效的交流,应当是为了更好的不交流。 接下来的路程里,阿尔不发一言,无论其他人谈及什么话题,都如一个行动算得上敏捷的石块一样,完全不吱声。 只往上走,做个无情的带路机器。 其余一概不理。 但莫甘也不会盲目没事找事,同时也有其他的困惑需要解答,因此在离开阶梯的那一刻,还转身回顾了底下的走廊。 停顿了片刻,然后又转过来。 “你在想那段幻境水晶回声的来头?”路西法参透了他的想法。 毕竟莫甘一直都对任何疑点紧抓不放,而这也恰恰是他们曾经钻研,却没有得到结果的一个议题。 在和蓝鹰海盗团交涉之前,商量计划爆破整个异常空间的时候,颇具同情心的路西法就主动確认过绿地周围会被摧毁的位置,空间內没有其他生命气息的波动。 既然能保证不会伤害无辜,他们便先搁置了这个疑点,完整实施原定的计划。 被心灵魔法传输的意识也许在船舱往上,也可能在別的地方。 “有没有一种可能……”莫甘摸了摸下巴,“那个意识,在时空矿石里面。” 他知道这是一个非常奇异的猜测,甚至只是排除法的结果,没有其他证据。 阿尔的態度佐证应该没有其他异常人物,重新走过阶梯以后,路西法也没有另外的反应——国王原本最关心这种问题。 在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结论看似离奇,但毕竟是他唯一能够擬定的结论。 莫甘其实不惧怕试错。 他对时空矿石的性质好奇,还真不仅是因为它一看就非常珍贵,值不少金幣。 也是由於一个惯例,半龙商人对遇到的知识盲区怀有一种强迫症般的不悦。 拥有他这样血统和知识储备的人在魔法大陆诚然如鱼得水,但同样偶尔出现的,还有种种不曾了解的常识。 比如之前的“神圣公约”、比如现在性质特性相当复杂的“时空矿石”。 莫甘清楚试错也是一种机遇,尤其是对待路西法这样好为人师的合作者,不妨多一点话,更主动一点。 虽然已经暗暗做出了某种惊人的决定,他仍旧维持著一点习惯性的私心。 ——欠债不能欠多,人情也是同理。 “你这种猜测……不是没有可能。事实上,就像之前把人困在树桩里的法术,有许多魔法都能让任何生物被封存,甚至进入只有意识活动的状態。” 路西法为此低头沉思、认真研討,唯独没有反对的意思,让提出这件事的莫甘自己都有些吃惊。 他还说,“至於时空矿石,还没人能说明它出现的真正方式。与其他被称为矿石的材料不同,它们隨机在大陆各个地方出现,天上地下皆有可能。” 莫甘点了点头,“我看到的书籍中確实也有这样的记载。” 但这种如同答案解析中的一个“略”字的回答,总让他觉得是不是有人隱瞒了什么。一般来说,这种问题的结局方式都只是暂时只不,只是遇见了路西法这样地位尊崇又学识渊博的人物才能够直接给他另外一个答案。 但这回,连路西法也无能为力了。 “大部分解析或许已湮没於歷史。”路西法面露难色,“莱斯图斯確实是四大王国最古老的一员,也不过有三千余年记录在案的歷史。你该知道,这之前的乱战年代……战爭摧毁了太多的记录。” 莫甘当然也知道。 现在对歷史的推测很大程度来自於后人的推演与完善,是拼凑出的结果。 艾弗森大陆和米尔尼克大陆由来已久,依照一部分寿命悠长的种族能够得到的记载,人族其实应当已经出现了上万年,掌握魔法的文明也孕育了许久。 这种情况下,虽然有內忧外患与战爭不断,即使面临著曾经肆虐大陆的无脑强大种族,人族也早该建立起繁盛而稳定的文明。 事实偏偏並非如此,魔法便是缘由。 战乱年代中,首先因为无法完全消灭的残暴异族,人族被困於自己的庇护之所,被瓜分为眾多城邦部落,彼此几乎互不沟通。 魔法能够帮助人族获得力量,庇护族群抵抗外界种族的入侵,却也可以直接令一个小小的城池被销毁殆尽,甚至无人生还。 与外族的战爭,种族內部的纷爭……无数繁杂的因素,共同决定著魔法带来的破坏无可避免,而且会在一定的时刻彻底失控。 它不只是工具,也是杀戮的武器。 因为令人痛苦的代偿和伦理要求,大多数的法师本身倾向於不留下后代。 父债子偿、母债子偿的极端宿命也让部分漠视弊端的巫师经营的家族难以齐心,根本无法建立稳定的法师家族群体。 而对普通人而言,顶级法师战斗的余波都足以致命,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质和毅力能成为魔法加持的战士。 这种情况下,比起传承,能留下一两个生命的火种,重新建立秩序已是万幸。 如果把失落的歷史中的每个人万幸能够延续的群居文明当做互相分隔的个体,一个个独立的人,那就好解释了许多。 今天取得了进步,第二天失忆,第三天重新进步,第四天继续失忆,第五天,第六天……以此类推。 如此反覆许久,人族发现却又不能改变,被自己的“守护神”摧毁是一种难以避免的事实。 ——正因如此,法师与巫师的界限才会在过去更加分明。这或许亦是神圣公约最终诞生的原因。 运气不好的,或许直接消失在了歷史的尘埃当中;运气稍好一些,也早在磕绊的传承中为专注生存捨弃了传代的记忆。 想要生存,总得捨去一些什么。 这样一来,人族整体的文明发展,便难以避免地进入了停滯状態。 重视歷史的缺失,也是大陆王国都具有各自的歷史学者机构,並且把通常不擅武力的他们奉为高堂贵客的重要理由。 魔法世界仍旧有无限可能性有待挖掘,已然了解到的內容不过是冰山一角,莫甘再一次深刻全面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现在令他注意到的,是提及战爭与歷史以后,路西法的神情游离,好像由此多了一些想法,於是思索著些什么。 更让莫甘惊讶的是,做完回顾的路西法,竟然忽然找上了不愿多说话的阿尔。 而且用以询问的话题,竟然是鮫人法师奥斯汀·克莱尔。 “您可以找他自己问问情况。”阿尔沉吟了片刻,“克莱尔对自己的私事非常在意,而且拒绝寒暄,再而且……一点就著。” 想也是这样。 似乎不仅仅是奥斯汀对这位过於全能的法师產生了疑虑,国王陛下本身也对奥斯汀的某种表现颇为在意。他们的怀疑倒是相互的。 但已经不是他们过度纠结这种琐事的时候,因为三人抵达了甲板之上。 “难怪有一股腐朽的气味……”阿尔也讶异了起来,“这里有古怪?” 他忙於任务,没发现之前楼梯上逐步侵蚀的木板,但其余两人並非如此。 “果然是时间魔法……” 路西法自言自语,更加篤定。 到达了甲板之上以后,这种异状直接是肉眼可见。若不是已然能看见蓝鹰海盗团的小船和上面的人,莫甘还以为自己一进一出便穿越了几百上千年。 第七十九章 溺於海中的故事 此时,天光早已大亮。 阳光洒在甲板的表面,甲板却布满了霉点和尘埃。地上散落著一些残缺破损的木板碎片,边缘均是鬆散掉渣、陈旧无比,没有一块是倖存的例外。 而抬头往上看去,船帆只剩破布、桅杆布满裂纹,甚至中间断掉了一根,痕跡深可见骨。 目光再落在远处,船头还有火烧灼过的痕跡,焦黑的痕跡触目惊心。 或许是岁月的冲刷,又或者其他物件彼此剐蹭的作用,部分已成木炭的船体脱落在了地上,成了色泽更深的碎料。 但无论如何,这显然並非他们之前在岸上屡次见到的黑色货船的模样。 ——现在,它甚至不是通体黑色。 如果不是遇到的蓝鹰海盗团一行口口声声说他们就是从甲板下来的,莫甘都要怀疑,会不会是国王陛下一开始就走错了道,把三个人瞬移运到了另一艘破船上。 因为这种异常,阿尔四下多打量了几眼,应该是用他作为船匠的眼光检查。但结论应该不太好,因为数秒之后他就决定了也不多逗留,招手让莫甘和路西法一起跟上,然后儘快沿著之前確认的方向找到了蓝鹰海盗团的小船。 小船个头不大,外部装饰也简单朴素。顶上掛了两盏油灯,应该是用於夜间照亮周围的环境,整个船的结构看起来给人活动的空间就像是一间狭小的房屋和外面一块足以透气的宽敞空地。 梅丽莎·罗杰的身后跟著康娜和威尔两人。 这位蓝鹰船长一条腿踩在船头上,手掌抵在额上挡住阳光,一直打量著不远处船只的变化,发觉三人在上边的船边冒头,也是热情洋溢地招了招手。 货船和小船之间用一根材质光泽如同钢铁的奇形绳索彼此联结,大概是蓝鹰海盗团自带的海上用具。绳索结构精密,以三角细条分为节段,拼合形成柔软坚韧的铁索,才能连接大小船只共同进行短暂的航行。 因为货船的状况產生了变化,阿尔先试了试货船上掛鉤鬆紧的强度,確认稳固以后,才指引两人怎么顺著铁索滑下去。 而目睹两人下到小船以后,阿尔毫不犹豫,直接拎著拿下的弯鉤跳入海中。 別说,动作还挺標准。 ——不蹦到船上,或许只是为了避免过大的衝击力把船只弄的左摇右晃。 所有人都站到了小船之上,海盗船长也有空交代了自己的际遇。 “刚才我把船上的人都扔到这了。话说回来,我们刚下来的时候,这船可还是黝黑髮亮的老样子。”梅丽莎咂了咂嘴,“是你们在船里的时候发生才发生了这么夸张变化。话说回来,你们究竟干了什么啊?” 莫甘摊手,“除了之前讲好的那些,我们对货船什么也没做。” 也就多看了看情况,確认了一下能不能把贵重物品捎带走,顺便聊了个天。 “船只的结构没有变化。”阿尔开口证实。带孩子的时间加来回找人,他应当是船舱上下往返最多的人,“只是整体的装饰变得陈旧,就像……经歷了一段时间?” 同时作为船匠的阿尔·亚特诺斯,也应当是这里见过最多旧船的人。 “时间魔法。”路西法不卖关子,直接给出了一个篤定的结论,“现在逐渐变化的最终目標,才是这艘货船真正的模样。” 最初施法之前,这艘货船本身早已经歷了时光的冲刷,甚至有可能已是一堆废料。 作为时空魔法的组成部分,时间魔法的作用看似与復原术相同,实则不然。 除了能够跨越復原术魔法材料修復的限制,时间魔法相当於真正操纵了一个物体的“时间维度”,能够把它的物质状態、一切状態强制扭转到某一个节点。 因为时空矿石的存在,以及外在施法者的介入,货船奇蹟般回归了原貌。 但这种魔法的时效並非永久,而且同样需要源源不断的魔法力支持。 ——或许因为材料不算惊人,这种魔法没有空间魔法维持的消耗量这样恐怖,但也至少需要基本的力量。 因此,撤去维持空间魔法的能源,隱於其中的时间魔法也同样失去了作用。 周遭可以汲取的魔法力量稀薄以后,货船便真正失去了时空矿石所赋予的所有力量,化为了这个时间节点应有的模样。 时空的变迁终究要回到原点。 路西法全部解释完毕,在眾人的注目之下,曾经坚实宏伟的货船也逐渐瓦解。 先是桅杆全部彻底折断,船帆的边角也消失无踪,然后整个船体与龙骨从中折断,货船整体裂开了一个大口,露出了一层半的船舱,下半隱没於海水当中。 时间魔法失效后,船体本身的物质属性也在改变,不再能够承受自身的重量,因老朽而自然不堪重负。 “以船匠的角度判断,你有什么结论?”梅丽莎上前,拍了拍阿尔的肩膀。 “我见过不少这样的船。”阿尔神態平平无奇,“没救,建议烧了——如果没什么特別珍贵的材料,完全没有回收价值。” 威尔喃喃自语,“那这是不是说明,所有曾经在船上的东西都会这样的坏掉?”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保藏得不错,夹带在书页当中的纸片,拿在手上。 纸页泛黄,边缘也起了褶皱。 莫甘一眼便认出来,威尔夹带在书里的这张纸,正是之前谁都认不出文字內容,被贴在船舱走廊上的奇怪纸页。 ——看来这是除了找到隱藏在货船中的船长室以外的收穫。 不得不说,能够意识到这张纸或许有用,提前保存下来,威尔仍旧很有他之前发现的那种悟性。 不过,这张纸页也確实和缓慢归位的货船一样,正难以避免的逐渐老化。 “……你怎么还带著这书?”康娜瞧了他一眼,“我以为你全都丟在家里了。” 他们的家自然指的是诺瓦城被烧毁的那个家。 谈起这个话题,威尔有些尷尬,“其实当时你提计划说要去偷剑,我觉得不可能成功。说不定还得被父亲叫去关禁闭……所以先带在身上,免得无聊。” 但这最终也成了他唯一带出家门的东西,姑且算是个纪念品。 听到这个话题,自己也有些畏缩的威尔並没有察觉到他的姐姐康娜脊背一僵不再开口,甚至若无其事地別过了头。 而莫甘直接走上了前。 “这张纸,让我观察一下?” “反正它都要消失了……” 威尔无精打采,觉得自己好不容易从船上保留了一点什么,却没有派上用场,浑身不得劲,就直接把整张纸送给了莫甘。 莫甘笑道,“那我就当你送给我了。” 拿到了泛黄且逐渐消失的纸,莫甘却做了一个小动作,在背过身的功夫“唰”的一下把东西传递给了路西法,得到了对方一个讚扬的眼神。 ——国王陛下显然对自己没有了解的学习领域很感兴趣,他也会使用时间魔法,或许是唯一能够保藏这样一个线索的人选。 虽然莫甘在走廊的那段时间简单记下了一些文字內容,但总不可能全部记下来。 想办法留有纸质文件才是明智之举。 阳光照耀之下,飘浮在海水表面的,也仅仅剩下一些琐碎的木板或断杆,隨著浪花前后左右浮动,偶尔被捲入更遥远的方位。 望著陷入深海的船只主体,莫甘心里暗戳戳打著算盘,面上不表,仍旧是那副置身事外般的模样。 以目前可见的四周视野作为基准,他记下了沉船大致的方位。 “现在天都这么亮了,也不知道弗莱明老板那边怎么样。”威尔小声嘀咕。 “弗莱明?你是说卡尔曼·弗莱明?”一旁的梅丽莎听了,神情顿时古怪起来。 由这个表情,莫甘也意识到,晚间上海盗船的羊头半兽人应当是请求了船长的同意,才会下船去找同族的地头蛇。所以,她可能也知道卡尔曼老板的一些来路。 而时机正当,莫甘也刚好可以问出之前一些有关蓝鹰海盗团的事件。 就在这时,在小船的船舱处,房门紧闭、单独隔开能够遮风避雨的地方,门突然被“鐺”地一声粗暴地踹了开来。 听见异响,眾人目光纷纷转向船舱。 奥斯汀一如既往满面慍怒地大步走了出来,环视四周,几乎把所有在场的人都瞪了一遍。 “赶紧看著你们的同族!他们什么也不说——人族果然都是些阴险狡诈的东西!” 说实话,这么久没看见这位鮫人,莫甘还以为他是去发挥了自己的种族特长。毕竟是个鮫人,也许直接纵身下海,去干了点什么事。 没想到他竟然一直在船舱里歇著。 趁机探头往船舱里看了一眼,除了仍旧精简朴素的摆设,几个装扮朴素的陌生船员瞪大著眼,巴巴地看向外头,让莫甘不由得儘快关了门。 还怪渗人的。 这些正是货船上一开始被梅丽莎击倒,然后由蓝鹰海盗团抓获的几个人,分別被五花大绑了起来,现在確实都已经醒了。 让奥斯汀负责看人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餿主意,这位本就对人族非常不爽的暴躁鮫人,症状更是雪上加霜。但是看见现在梅丽莎·罗杰带著某种幸灾乐祸的神情,始作俑者估计是这位焉坏的海盗头儿。 “……磕磕巴巴的什么都不敢说!我就不该帮他们把嘴上的胶布撕开。”奥斯汀被气得像要冒火,只差把那几个粽子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骂一顿。 “生气伤身体。”梅丽莎虽然干了坏事,但也非常担忧好不容易找来的“完美辅助”会不会把自个儿给气炸了,“这种事,咱可以从长计议嘛。” 一旁的阿尔一言不发,但行动力极强,在奥斯汀刚发火时就走进了对他的身形而言有些狭小的船舱,很快又扭头出来,现在直接一手拎两个,把四名货船船员一对一对,同时提溜到了小船的外甲板处。 做足了这些动作,他却还是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还真和拎粽子一样啊。 莫甘在旁边看戏,摩挲著下顎,觉得这海盗团的组织架构分工还挺合理。 又见到怒目圆睁的奥斯汀,四人里清醒的三个也不知道经歷了什么,都不自觉地往对立方向挪屁股,却被把人放在木板缝隙外的阿尔拖拽了回去。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们……”莫甘斟酌了下,还是决定掺和进来,向奥斯汀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们究竟是想要知道什么?” 第八十章 掌控船只的神秘法师 事实证明,船舱里审问的时候,奥斯汀確实没说清他们究竟要找什么线索。 莫甘专挑这种时候主动出马,则是因为这是个简单易行的差事——有奥斯汀这样一个“红脸”作为铺垫,但凡態度像个正常人,都能获得不错的效果。 他也能藉此搜刮想要的信息。 首先,这几个船员都是科尔王国人。 他们不是什么僱佣兵,也不是某些私人冒险队或者退伍的骑兵,且並非来自圣伦港,而是共同出身於更靠近西侧大陆的港口,受人高价僱佣才上了船; 其次,四人中有三人被抓时戴著眼罩,剩下的没有戴——也恰恰是未醒来的那一个人。 但有一点相当奇怪。 他们都说自己能察觉到有眼罩,却直到现在才恍然眼罩理当遮挡视野。 虽然有这种天然的遮蔽存在,但他们在货船上畅通无阻,甚至自称能感知到自己在什么地方,却又说不清是什么情况,只认为是同伴传递了工作要求。 眼睛是用来看东西的,被遮住就看不见——这种理应生来就有的常理被误认著实匪夷所思,若非被梅丽莎和阿尔提前联合一左一右把鮫人摁住,奥斯汀第一反应是这些傢伙编了谎话在糊弄他们,恐怕又要因此大发雷霆地衝过去。 不过莫甘倒不认为这种前言不搭后语是故意的。 问起戴眼罩的原因,这类细节提供不了有价值的情报,三人自然说不出。他们甚至不知道僱主是谁,只知道出价很高,商討僱佣价格时给出的预计离港时间在一个月。 但还有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关键线索。 船员在货船上的工作具体內容除了掌舵、停靠、和商人交涉与运输货物,就是通过货船上暗格里的机关下到空间魔法笼罩的底层,去专门照顾那里的花花草草。 “真给说对了?”梅丽莎惊讶得很,不过只是针对“暗格”的部分。 这是之前糊弄两个小孩回到安全地带时用的藉口。而他们早就觉得,不可能每次都让一个法师劳力专门启动空间魔法。 但这只是线索的起点。 “另外还有一个关键。”莫甘坦述自己认为非常精妙的最终线索,“他们照顾完花草,必须用海水洗衣服洗澡。这个古怪的规矩我觉得很有意思。” 奥斯汀皱起眉,作为海洋生物反应极快,“难道海水才是清除孢子的关键?” 这是非常顺理成章的推测。 ——为什么是照顾搬运花草后的时间节点,为什么又非要用船只来运输。 所有的海洋,尤其是两片大陆靠外的海域拥有著独特的魔法力量。 不过没有理据,莫甘也不能確认——所以他要实验创造证据。 莫甘拿出之前收集孢子的容器,先让已经消失在肉眼范围以外的孢子部分现形,然后取出部分,操纵著浸入旁边的海水当中。 拿给国王陛下验证,结果与推论大差不离。 “看来真正创造这些改造魔法生物的始作俑者,也並不想真正完成一场生物灭绝的灾难——当然要留下某种程度上后手。” 莫甘完成任务旗开得胜,便耸耸肩让別人来做最基本的事。 在敏感问题上三个人被分开询问,口径却相当统一,对自己出身的港口细节描述也很生活化,没有令人生疑的磕绊,基本上可以確认不是在瞎编乱造。 “也许是有些冤枉了他们,他们被操控使用的也大概是心灵魔法常用的伎俩。”路西法当然了解,“除了读取记忆,心灵魔法的要诀在於以自己的心控制別人的,也当然可以造成某种误解与错觉,给人施加上自己想要的规则。” 奥斯汀皱眉,“那现在他们还保持著错乱状態?什么时候才能好一点?” 他深知魔法的可能性千变万化,从最初的不爽脱离开来,此时也冷静下来,目光凌厉扫过几个瑟瑟发抖的船员。 “心灵魔法效果並非永久,也容易打破。双眼是心灵魔法施展的途径,也是突破口。如果接触、看见了太多人或物,生物的意识就会被稀释。”路西法细细思索,“……如果我没猜错,眼罩是为了最大程度避免这种感官认知的影响。至於最后用於確认船只情况的眼睛,总共剩给心灵魔法师一双就够了。” 就像是无端让人拿起一把刀以此杀人。这或许会让人无法接受,但如果人认知中的刀转化为一颗苹果、一个布娃娃,事情便出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转化完成以后,当你想给一个人递去水果和玩具,也许便不小心杀了人。 ——落实到现在,就是施法人潜移默化的令三个戴著眼罩的船员接受了工作的內容和各种奇怪之处,並且做出实际的动作。 他们听人之命,因为心灵魔法的影响忽略了疑点,尽职忠诚的一直办事。 而剩下没佩戴眼罩的船员,也许就负责成为他们的“眼睛”,一个意识的交接点。 ——这或许也是他至今沉睡的原因。 要不留痕跡地掌控一个人的全部意识,难度当然比影响特定几个人要大。货船上作为陷阱的记忆读取、对船员洗脑的概念转化与赋予工作的意识传输。三种巫术共同构成了心灵魔法的基础,而掌握这一切的货船真正主人,显然能够把它们运用得淋漓尽致、融会贯通。 这也正是心灵魔法为人抵制的原因所在: 只要达成还算苛刻的基本条件,它可以让任何人做出自己从来不肯做的事。 康娜对这个话题尤其感兴趣,“所以心灵魔法能操纵人隨便做什么事?” 威尔就在她身旁,也自然跟上了问话,“那不是什么魔法都比不上它?” “当然会有前提条件……” 忽然被两个年轻人围著,路西法的措辞也谨慎得多,像一个尽忠职守的老师一样生怕误人子弟。 “情况因人而异,而每一个心灵魔法师的手段都不相同……” 趁国王陛下解释的时间,莫甘也找到身上仍带著疑点的几位海盗,在靠岸前追究原委。 “为什么我们会提前发现货船的踪跡——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难道是见过了我们船上的人?” 海盗船长立刻捕捉到了要点。 莫甘也只能点头,说起这个话题,確实难以避免暴露自己行踪诡异的事实——毕竟那两个小人族可是真真切切的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相处了有一会儿,莫甘也能大概看出来,这群海盗应该算不上心怀恶意。 不过梅丽莎也不是过於追根揭底的人,虽然发觉异常,但还是爽快地告知了真相。 “港口有个垂钓的渔夫,我瞧他半天不挪窝,就雇他帮忙看有哪些船白天不离港——那船不是被砸了吗,阿尔估计了一下,得停船修整一段时间,没法立刻出航。” 又是渔夫? 莫甘张了张嘴,极力控制自己没有看向同样遇到了一个“渔夫”的威尔,“然后他给你们指出了可疑的船只,让你们跟了上去?” “说来確实很奇怪。”梅丽莎皱了皱眉,“我们一开始其实就是派人守著当做一个可疑的选项。结果布鲁诺赶回来说那船突然跑了,像隱了身一样。” 然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带上必要人员,按照布鲁诺最先发现的方向用小船出航,一路盲目追踪,直到发现货船再次显形,几人登船查看。 隱身就隱身,但什么叫“像隱了身一样”? 莫甘觉得这种措辞还有进一步追究的余地。 就在这时,小船也已经靠岸,停泊在圣伦港外一个相对荒僻的小型停泊点中。除了阿尔进船舱清点人数,带出来几个抓住的人以及圣伦港的失智督查官,其他人都儘早下船,体会脚踏实地的感觉。 “船长!船长!” 岸上看似空旷无物的地方响起了人声,不只是蓝鹰海盗团衝著声音的方位看了过去,莫甘听见声音也乐了。 想谁来谁,这不就巧了? 岸上接应的小不点正是梅丽莎敘述中观察到货船离港,晚间还在海盗船前和莫甘三人照过面的小人族侦查船员布鲁诺。 他雀跃地高举著双手,一蹦一跳,浑然不知心机叵测的傢伙已经在某个並不阴暗的角落盯上了自己。 第八十一章 別出心裁的伎俩 小型停泊点荒凉偏僻,被重重密林包围,偶尔可见一些野兽或飞鸟掠过。 布鲁诺“噠噠噠”冲了过来,欣悦地抓住梅丽莎的裤脚,摇晃几下,被不太体贴的海盗船长用手指提起,让他站到了手上。 看著之前气势汹汹的小人守卫如此乖巧,威尔略有些动容,但还是往康娜身后缩了缩——毕竟自己之前在蓝鹰海盗团船只前露过面,並不对对方有太友善的印象。 奈何身为姐姐的康娜对向弟弟展示自己的异族船员伙伴很有兴致,直接拽著威尔不理会他个人意愿地几步走过来,和人打了招呼。 “布鲁诺!你看,这是我弟弟,威尔!” 这话说的……就像是在和船员展示自己手头的稀罕物。 “弟弟?”小人布鲁诺这才意识到,除了海盗团成员还有別人从小船下来。瞧见“弗兰克”,又扭头见到了莫甘、路西法。 好多人啊——小傢伙不解,最终只得迷茫地看向了梅丽莎。 海盗船长大致和他讲解了经过,顺带转移了负责把小人族放在视线范围內的任务,把布鲁诺就这么放置在了康娜的手上。 同时在另一旁,奥斯汀从船上下来,瞧见站在人手掌上的小人族沉思了片刻,背过身从怀里拿出那个星陨铁魔杖,交还给了路西法。 他矜持地頷首,“多谢你了。” 接回魔杖,路西法显然还有话要说,甚至直接走到奥斯汀的跟前,用一种说小话的距离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你是不是……” 具体说了什么,原本就在他身旁的莫甘都没有听清,只能听到一个还未来得及收敛声息,因此被透露出来的开头。 “你?!” 奥斯汀脸色一变,態度骤变。 不过隨后他也发觉路西法並没有把这件事广而告之,甚至恰恰相反向莫甘都隱瞒了这个秘密,说完也只是退开半步,静静看过来,仿佛等待他的回应。 两人就这样秘密地交谈了片刻,还特地走到了一旁,莫甘就算想也没办法用唇语读出交流的具体內容,但他实际上也分外好奇路西法到底知道了什么。 结束了交流,刻意扭头离开的奥斯汀走后,路西法又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莫甘试探性提问,“如何?” “我做了一桩交易。”路西法从容开口,好像自己干了一件天大的事,“换取他不再追究我能力的疑点——我说,因为这是涉及重大的国家机密。” 虽然表情上的线索並不明確,但显而易见,国王陛下对自己这场交涉相当满意。 “……” 莫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之前他就发现,国王陛下貌似忽然对这位鮫人多了一点关注,但丝毫没想到竟然是要派上这种用场。 强大的巫师国王习惯用力量解决问题。这么久以来,路西法展现出的特质都是强则强矣,但不擅长玩弄心机,甚至在探討魔法以外的时候都有些自闭。 他被迫隱瞒身份,当然不適应这种时时需要压抑能力的需求——而根据莫甘这阵子明里暗里提点的內容,奥斯汀正是个中障碍。或许因为这样,善於学习又倍感难受的路西法才会动了点小脑筋,悄悄地自己另闢蹊径。 这位陛下甚至直接“就地取材”,以莫甘达成协定採用的某些伎俩起手,並分外庄重地称它为一桩交易。 ——莫甘都想不到自己原来还有这种影响力。 “其实也不只是交换条件。”路西法慎重地斟酌片刻,还是和莫甘透露了一些细节,“奥斯汀身上有一个秘密,不过我答应了他,不要说出去……” “既然不透露线索是交易条件,那我也不必知道。”莫甘阻止了国王陛下再行纠结的麻烦,“作为商人,我能够理解『交换条件』的重要性。” 路西法很是欣慰,“谢谢。” 兵不血刃地解决了国王身上疑点的问题,莫甘也再次把目光转向,专注在了也许掌握著真相钥匙的小人族布鲁诺的身上。 认真听完船长的解释,布鲁诺也明白了大概——不过只是大概。 他坐在康娜的手掌边缘,捧著脸思考,与其他人一样等待著阿尔处理船只,同时把船上昏迷或者被捆绑的人分门別类的运输下来。 而莫甘找过来的时候,布鲁诺好像也有话要说。 “首先,”莫甘轻咳一声,“布鲁诺先生,我也许要向我的蓄意隱瞒致歉。” 再编出一个谎言,用於掩盖之前偶尔出现的谎言不是难事。 对莫甘而言,最重要的问题仍旧在於掩饰他们竟然瞬间到达了货船的位点。 不过所幸布鲁诺也没想这么多,多亏了同伴对莫甘的態度良好,还有威尔这么一层康娜弟弟的身份,布鲁诺很是开心。 “不必道歉,我当然能理解!”小人重重地点头应和,“在这里警惕海盗是理所当然的事,格兰德先生,你能拋开偏见对待我们已经很有魄力了。” 看来身为海盗出航,哪怕像布鲁诺这样外表因为族群原因人畜无害分外可爱的类型都难以免俗。这些船员遭遇过的他人怀疑还真不少,对此习以为常。 既然这样,引入正题也並非难事,莫甘便巧妙的把之前的疑惑说了出来。 包括货船离开时究竟是怎么一副场景。 “说起来很奇怪,之前时间太紧我也確实没有来得及详细和船长他们说。” 布鲁诺拧著五官表情,仔细回忆著昨夜侦查时的见闻,並一一道明。 “开始被指出来的那艘船,是一艘非常普通的蓝色客船,就在港口里面歇著,一动也不动。我一直看著,但在入夜以后,它突然就不见了,海面上倒是露出了黑船的影子,不过很快又完全消失了。” “黑船的……影子?” 布鲁诺皱著一张小脸,犹豫该怎样具体形容自己看到了什么,於是伸出双手用姿態比划,一个横放、一个竖放,小小的指头努力抅成了船只的形状。 “就像是这样……这艘船是忽然整个不见了的,然后在它附近的海面上,就像是从这个平面里开出了一艘船——就是那艘黑漆漆的船,我之前也看到了!” 横著的自然是消失的船,竖著的则是所谓凭空“开出船”的位置。 按布鲁诺的说法,黑船凭空出现以后,只是影子一闪就像那天夜晚一样隱身消失,若非他尽心尽责、一直专注於此,恐怕不会观察到还有这种事情发生。 尽心尽责的小人侦查员都险些错过了这种异状,更別说其他途径这片港口的醉鬼水手,哪怕不小心瞥到,怕不是也会误认为错觉。 讲到这里,认真倾听的莫甘也大致有了猜测。 扭头见到路西法微微一动的神情,他也立刻便知道国王陛下,也在这种提示下明白了其中的手段。 ——毕竟和魔法相关,就意味著这是他真正的长处。 嘱託海盗们把认路的威尔带回圣伦港,让他自己去找卡尔曼·弗莱明老板,莫甘也藉口有事,带著国王陛下一併告辞。 自从领取了“骑士”这么一个身份,公事是一个实在很好的藉口,连理由和严重程度都不必向人明说。 走到密林当中,直到位於海盗看不见的位置,莫甘才最终停下了脚步,准备自己早就有所预料的下一步计划…… 顺便简单对对答案。 “幻形术。” 在莫甘开口以前,路西法毫不犹豫、一锤定音。 第八十二章 顺水推舟的秘密 幻形术是一种极其方便的魔法。 国王陛下曾经在山上给莫甘试用情绪药水时使用过它,並表示性价比极高、相当推荐,简直是居家必备的好法术。 莫甘虽然没那么了解,但也在那时见证了效果。 书本知识与实践知识大不相同。 他也就此知晓,在幻形术维繫魔法的能量源头离开屏障以后的瞬间,屏障本身就会隨之消失。这样看来,確实是相当方便。 布鲁诺的描述恰恰每点都符合这一魔法的特性,也与观察得出的结果一致。 “这么说来,是有个心灵魔法师操纵著货船上的船员,让他们在港口兜售含有危险孢子的魔法植物,同时用幻形术和隱身术从外部隱藏货船的踪跡。” 国王陛下垂眸思考,亲自梳理出了货船相关的前因后果,结果也八九不离十——看得出来,他对这种过程並不排斥。 “这样一个人,又想做什么……” 只是他毕竟少了一个主要因素。 “还有另一个人与事件相关。找到他应该也能得到心灵魔法师的线索。”莫甘交代自己所知的额外內容,“等下,我需要拜託您帮我找埃弗里斯特。” 路西法对莫甘突然提到这个人颇为惊讶,“你是说科尔王国的大魔法师……他又和这件事有什么关係?” 之前用星尘水晶球的时候莫甘就突兀地提起过这位大魔法师的名字,路西法也展现出对这个人有著基本的了解。而现在的情况完全在莫甘告诉他的那些情形之外。 但那更像是顺便带出来的话题,解释为顺著路西法举出来的温特大魔法师的范例,然后借题发挥也不为过。 现在再次提起这个话题,也意味著莫甘终究不打算继续藏著掖著了。 但得有个前提。 “话说回来,时空矿石在货船腐朽之后,是不是有可能会脱离束缚,离开限制它空间位置的形体?” “你果然是在打它的主意……”路西法对这种问话不是非常意外,倒也確实琢磨了一下,“有这个可能性,不过有时间限制,得要看最终货船的……” 还没等路西法说完,莫甘听见了“时间限制”四个字,便立刻做了决定,甚至不太礼貌地打断了路西法的阐述。 “我们飞过去。” 莫甘立刻施法,化作半龙的躯体,生长出黑色双翼。 精明的商人不会放过任何盈利的机会。他本来想出於礼节带上国王陛下,结果发觉这一点的路西法也没犹豫多久,於是默念咒语,凌空飞起。 正统飞行魔法是风属性魔法的中级魔法內容之一。与它具有相近功效,隶属生活魔法的扫帚飞行是更广泛认知中的“飞行魔法”,但毕竟有道具限制。 任意飞行魔法也比较耗费法师的法力,但对国王陛下而言,这仍旧不是一个足以称得上问题的问题。 “格兰德,你还没说清,埃弗里斯特究竟和这件事有什么关係?” 路西法非常较真,甚至在明知道莫甘解决时空矿石问题后就要挑明的情况下很开心,主动又提了一遍。 国王似乎对这种追根究底的侦探游戏比较上癮,莫甘也一时有些慨然。 他大抵掌握了对尊贵的国王陛下投其所好的诀窍——提供魔法方面的疑问,或者如魔方一样错综复杂的难题。 但路上也確实没有其他事可做,说说也没什么。 “埃弗里斯特很早就出现了,他是科尔王国派来的真正『骑士』。甚至奥斯汀在港口引发海啸,也在他的规划中。”莫甘缓缓开口,“他是引发鮫人话题的渔夫,同时也是蓝鹰海盗团雇的钓鱼人。” 路西法表情一滯,显然没想到居然有这种程度的信息量。能让国王陛下如此吃惊,倒让莫甘多了一些成就感。 但他也不继续卖关子。 “如果我没有猜错,当时引发的海啸就是为了刺探出由幻形术隱藏的船只——以他水系法师的身份,如果您没有出手相助,恐怕他也能够抑制海啸。” 很好理解。 海啸袭来、波涛翻涌之下,船只內部自然会有所察觉,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远处的海滩,哪怕跑也得跑出来。 港口处有大量船只停泊,几乎所有留驻船员的第一反应都是出来想办法保护容易被殃及的船只,或者仓皇逃命。 唯独被幻形术笼罩的船只不同。 即使有船员跑了出来,外表上也像是一艘空船。而就算在它以外有別的空船恰巧被粗心的主人留下,也毕竟是少数。 这是从港口处杂乱且大量的船只当中直接锁定可疑目標范围,又不会轻易被同样是法师的船只主人察觉的重要方法,只有情势、阵仗和消费水平太过夸张,还苦了一个生吞天价果汁,莫名遭殃差点背上一口滔天大锅的奥斯汀。 判断出这些事实,替別人心疼钱財的莫甘已经在脑海中擬好了正式的弹劾材料。 ——千百种方法,为什么偏偏要选最不省钱的一种? 路西法的眼神闪烁不明,“他发现了奥斯汀鮫人的身份,以此为引……就是为了创造一个顺理成章的情境。虽然可行,但这个过程中他会不会发现了我?” 国王陛下也是个聪明人。 他不仅很快意识到了这些没有言明的要点,还自己得出了另外的结论。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莫甘尷尬地摸了摸下巴,“但我不確定。” 当时消失无踪,后来为了返回观察迅速转场。身在港口的埃弗里斯特究竟能不能察觉到海滩处偷偷出手的是何许人也,这又是他的知识盲区。 路西法自己提出的这个可能性,但线索太少,其实也不能確定,但最后还是给出最简单结论——確实有这个可能。 说完这些话,两人也到了之前莫甘在小船上看准四周基点、確认了的货船沉底位置。 不多做废话,莫甘直接在空中变为完全的黑龙形態,而国王陛下用水系魔法操纵海流,探究著海底的波涛是否能移动隨著残骸沉底的失控矿石。 “可行。” 听到这两个字,莫甘感觉心神一震,立刻飞到了海面以上。 路西法倒是有些犹豫,“但我要提醒你,时空矿石通常不是一种完备的交易物——因为在接触到一定的环境,被固定以后,它就没有办法再行移动。” “……” 龙体发声的模式会让声音变得出奇的浑厚,自带一种特別的混响,虽然很符合龙族中二的个性並为此沾沾自喜。但在莫甘的角度看来,他不大中意在这种情况下开口。 他到底是个自我认知为人族平时也比较成熟的傢伙,自己会稍微有些尷尬。 於是莫甘点点头,用姿態表示自己对无法当做交易物的时空水晶並无芥蒂。 ——国王陛下在商人一途的理解上著实太嫩,止步於买卖交易,压根没想到莫甘脑子里到处都是花活。 別说一个稀罕物存在多少潜在价值,就算是拿来展览,以“百年难遇时空矿石”的名头进行营销,莫甘都能给他活生生创造出空手套白狼的商业价值。 通力合作之下,时空矿石被水流包裹冲刷著带到了海平面以上,莫甘俯衝向水面,精准一爪子,径直抓住了矿石本身。 对人体而言,这块时空矿石用起来有些张扬,但对巨龙而言,却是一爪子一个刚刚好,顶多有些重。 “格兰德,你不会想一直抓住它不撒手吧……” 路西法还在担忧莫甘会不会太执著於把时空矿石卖出去,想要借著解释。 莫甘哭笑不得,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这位国王陛下眼中演化成了什么样,用那种龙型专属的腔调浑厚的提出建议,“那就劳烦莱斯图斯阁下在莱特斯曼的群山中帮我找个安全的地点,好把这块时空矿石安置下来。” 他最终还是开口说了话,给更倾向於埋头做事的国王陛下一个很有分量的任务,这才转移了路西法的注意力。 过了半晌没有回音,莫甘还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不要太远,我可能支撑不住。” 时空矿石不仅仅是重不重的问题,莫甘还隱约从它上面感受到一种奇妙的魔法波动,在接触当中逐渐影响著自己。 像是正在发热,但又不然。 ——这或许就是路西法原本要延伸解释,说服莫甘不让他一直支撑的道理。 从两个人变成一人一龙,莫甘带著时空矿石跟隨路西法飞向群山深处。 “这里。” 路西法忽然停滯在了半空中。 温莎小镇近旁,远山当中的高处,下面是一片山谷。 瞧见这个山谷位置,莫甘心里甚至咯噔了一下。主要是这里离他自己的藏宝库著实很近——他与国王陛下竟然英雄所见略同,找到了相近的藏匿位点。 不过这確实也是他自己百般纠结最终確认下来独一无二的最佳区域…… 莫甘很是心虚。 好在国王选取的位置是好大一片山脉並非特殊指定的位点,他才能暗搓搓把目標转向了自己藏宝山谷旁边稍远处的一个山坳,然后微敛翅膀缓缓降落。 用坚硬的爪子把时空矿石扔进山谷平地的土壤之上,莫甘隨后在砸出的坑上盘旋了半圈,选取时机再度凭藉气流腾起到不至於撞树的高度。 毕竟个头实在太大,他在半空中足足滑翔远离了十几米、扇动了无数藤条树木才减缓了速度,最终在趋於稳定时变回人形。 他变回来后除了换好衣服的第一件事是简单打理上下沾染的尘埃,让自己的外表恢復体面的常態,才有功夫向同样落地、步行过来匯合的路西法提问: “这块时空矿石怎么在发烫?” 终於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莫甘实在觉得世界都仿佛清朗了起来。 “那不是热气。”路西法看向现在全无保留,整体现形的时空矿石,“它正处於被激活的状態,自然会影响周围的人与物。这是种潜移默化的暗示。” 莫甘不由得思考:“如果没把它从海底捞出来……” 路西法转头看向他,“那它也许就会永远留在那里,並且影响周围一片海域。具体程度不太確定,但影响涉及的范围应该和货船上的空间大小相近。” 之所以年代古早的货船能承载这样一个物体,大抵因为它本身大小足够。 而路西法不指望模仿这种做法——也是因为就算找遍整个圣伦港港口,也没有和之前那艘黑色货船一样拥有足够庞大整体空间的巨型船只。 莫甘深吸了一口气。有了这样永远的保证,他不太確定自己最终还是按照路西法的说法把时空矿石放在自己宝库附近到底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没工夫考虑这么多。 因为就在这时火炮的声音像几天前一样,又在远处响起——而且这回竟然一阵一阵、接连不断。 两人赶紧先到山上,居高临下寻找声音的来源——方向甚至不在海滨,而是完完全全地处於陆地,还伴隨著火光四溢。 “这个方向……是阿波尔斯镇!” 第八十三章 进退有序的事变 阿波尔斯镇位於圣伦港以北、温莎小镇西南,距离两人所在的山谷並不遥远,但也算有一段不短的路程。 但有了国王陛下如同开掛,好似没有任何损耗的瞬移术,仅仅是被搭了两下肩膀,每次確认一遍去意,莫甘就抵达了想去的地方。 到了这时候,莫甘终於忍不住问出了一个问题:“我好像听说,瞬移一次的损耗通常会让一名大法师暂时耗尽所有魔法,基本失去所有的战斗能力?” 这个问题真的困扰了他很久。 “是这样。”路西法点了点头,態度平和,“但我不是大法师。” 这话属实把莫甘噎住了,生怕再来几句又是和之前一样將强大当作理所当然、顺带藉此督促自己“好好学习”的话语。 ——督促自己勉力的好意莫甘心领了,但实在遭不住太多。 而且现在还另有要事,阿波尔斯镇正陷入一片火海当中。 望见镇上居民纷纷撤离起火点,秩序还算井然。莫甘这才发觉,最大的攻击目標其实在於林深之处,居民的炮击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应对方式。 镇中强壮的居民手持武器,对准停滯在原地的植物怪物轮流割断它们的枝蔓,一根一根掘除它们的作恶工具,同时带著容易遭殃的老幼往外撤去。 所幸虽然看似恐怖,由普通植物异变產生的变异植物还算缺少那么一点威胁性。 相比货船上堪称智慧的魔法植物,它们根本不懂得如何聪明的攻击人类,只是依靠本能行事。 根据莫甘短期的观察,这些变异植物的动態大体能够分为用藤蔓和枝条试图缠绕和抽打,非常简朴,连最基本的防御和闪避它们都做不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它们不强,但胜在数量——到了现在,孢子已然在一颗颗植物被砍倒以后四散开来,扩散在空气中。 居民目前还未意识到这点,莫甘却非常清楚这种细节,但他更明白,现在就贸然插手只会让事情更糟。 刚刚抵达之际,路西法抬手就是一个水球术,扑灭了镇子周边,一株灌木上熊熊燃烧的烈火,然后隨手一捋。 不出所料,抬手往內一拢,孢子粉末就这么显现在了掌心,佐证了所有实际发生的坏事。 国王陛下的脸色也隨之沉了下来。 ——最不妙的预想竟这么早就已经发生。 “我需要立刻研究反咒。”他急促地得出结论。 这是理智的做法,莫甘也赞同。替国王陛下找了一个清静的所在,莫甘环视四周,问了几个看上去比较清楚事实的人,大概得出了事件起始的轮廓。 事情最开始被当作了孩童的闹剧。 有一个居民家属的孩子在玩耍时被会动的枝条嚇得嗷嗷大叫,把这件事告诉周边的好朋友,搞得满镇皆知。 因为这种情况的出现,人们才能够注意到会动的植物不只一株,甚至差点缓慢勒死了一个因为宿醉睡倒、休息在路旁的长者。 所幸迄今为止,只有人被绊倒受伤、被打的抱头鼠窜,却没人遇害身亡。 无论如何,为了安全起见,居民聚眾做出决断,决心先把可疑的目標烧了再说。 最初发现变异的植物就在阿波尔斯小镇的角落,一个储藏货物的仓库外。 ——那是一片专供孩子玩耍的草地。 “看来的確是售出的植物出了问题。”莫甘並对这个情况感到意外。 甚至有一种相当大的可能早在他们上货船前孢子就开始了扩散,源头正在住户云集、白日里青壮年大都前往集市与港口的阿波尔斯镇。 这是一个比较“合理”的选址。 这里的植物尤其之多,也就造成了变异的素材也是数不胜数。 镇上隱藏了不知道多少安居乐业,只是身上携带偽装的半兽人,初步判断应当是为了切合他们本身习惯的生存环境,大多数楼房周围也是植物丛生。 综合以上,便是绝佳的传播环境。 只要有一颗孢子泄露,將自然植物侵染为魔法力量的傀儡,它便会攻击他人、又被摧毁,然后释放出孢子。 不断循环,直到骚乱被大部分居民发现,混乱彻底引爆的时刻。 原本收集尚有活性的孢子,也只是为了试验普通植物会不会受到同样的影响。 照理说,只要不用魔法力量攻击处於稳定状態的植物,已知的镇上危机就不会爆发。但他们没来得及试验就出了岔子,这是意料之外的情况,也在情理之中。 ——货船上的处置一切顺利,除了本身战力遭遇碾压的植物,遇到一系列图谋不轨的陷阱以外几乎毫无障碍。 没有遇到那位神秘心灵魔法师本人,起码莫甘这样的人不会盲目乐观。他代入始作俑者的角度,自然能够得出结论: 或许对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目的,因而对货船后来的去向无动於衷。如此强大的法师,自然不会把自己做了一半的事业撒手不管,任由旁人摧毁。 不过保留在海上的货船,再怎么说都是一个备用的行动装备库。 炸了是好事。 不过莫甘已经开始思考起了后患,他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又找到旁边专心致志研究著反咒的路西法。 他问,“有没有一种魔法能把我家的那只魔法『信鸽』远程召唤过来?” 既然知道可以走捷径,那就走到底。 之前他家那只鹰鴞哈默巴巴地在国王的召唤下飞越而去,和国王陛下独处了许久,现在路西法自然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主要现在时间紧迫,莫甘觉得自己需要紧急联络某个人。 “你是说对哈默用驯兽术?当然可以。”路西法抽空念了咒语,抬头看天停顿了一下,“要等一下,它接到讯號就会来……你应该没有把它锁起来?” 莫甘失笑,“不会,主要没这个必要。” 比起被圈养的家庭宠物,哈默更像是被格兰德家僱佣的忠实帮工。不仅它自己,祖上几代鹰鴞都在林德罗·格兰德成为骑士之前经营的农场周围游荡。 以哈默和它不知道打哪拐的伴侣为首,大批养在格兰德庄园的大小鹰鴞、各式猫头鹰与与奇珍异鸟,它们都蹭著格兰德庄园管家餵的饭从小长大。 而身为其中天赋异稟的魔法肉食鸟,比起刺激非常、风险不定的捕猎,哈默大抵更喜欢送信这种具有稳定收益的工作。 ——老板开的饭堂量大美味又管饱,给家属包吃包住不说,还提供游乐场,哈默那叫一个忠心不二,赶它都不会瞎跑。 这时莫甘才有功夫打量,国王陛下现在正坐在树下,毫不顾忌泥土的骯脏,手腕正附著一截被拦腰折断的藤蔓,手指也夹著两段枝条。 在他身旁,现在已经堆起了一小块由现形孢子组成的“灰烬”,与活体的异变植物同是路西法的研究材料。 莫甘不禁问道:“大概还有多久?” “也许很快……” 路西法动作迅速,抬手间又是一段枝条化为白灰。不知道因为什么,他凝视著那摊白灰皱了皱眉,又把孢子放回到旁边专门清出来盖上保护罩的地方。 非要製造反咒不仅仅是为了消灭孢子。 国王陛下当然不会完全没有像龙焰一样破坏力超强的手段,只是性质可能没那么切合要求,需要的法师条件也更高。 当初的洛莉婭花之所以必须灭绝,是因为除了智慧族群能接触的地方,还有大片无人问津的原始森林。 只要那里有花与孢子的存在,种子与异变的源头飘向族群棲居的所在,原先的灾难就可能捲土重来。 人是在举世皆敌下挣扎过万年才呕心沥血成长起来的族群。 正因如此,遇到这种可能,人们才会吸取歷史给予的教训,哪怕付出惨痛代价也要把危险抑制在萌芽之中。 而路西法现在要做的,就是创造一种方式,让这种灾难能够泯灭於开端,借用多位法师的力量遏制它的传播。 不一会儿,哈默翩然来到。 它翅膀扇得飞快,降落吸取教训、稳扎稳打,嘴里还叼著自己的背包,儼然是一只极其富有职业素养的成熟『信鸽』。 这回连找信纸的功夫都省了下来。 莫甘从夹缝中抽出备用的信纸,抬手在纸上化出墨渍,检查了一下,然后立刻把纸条固定塞回到哈默的小包当中。 內容非常简单,寥寥几个字。 他直接下了命令:“去找瑟希莉婭。” …… 虽然习俗如此,瑟希莉亚本人也对她的兄长兼族长毫不敬重,莫甘还是不想经常对自己的母亲直呼其名。倒不是有多尊重,只是因为这不符合他两生培养、惯来坚持的板正礼数——尤其是对父母亲族,上辈子只是学习没有用上的机会,这辈子总该实践一下。 奈何哈默是一位只认僱主全名的倔鸟。哪怕听得懂人话、也熟悉人际关係也不讲究变通,顽固时实在是让人无奈到想要撞墙。 第八十四章 猝然相逢的委託 发出讯息以后,望著哈默再次飞去的背影,莫甘盘算著估计是得给它加餐。 本来就有伤,这阵子来回许多趟,速度还尤其快,简直超乎莫甘的意料。也许是一开始险些坠机丟了面子,哈默的发挥似乎比莫甘预计中还快了几成。 莫甘其实不是喜好求援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如此,不过他不会无故逞强。而且面对现在的情况——自己正处理的繁琐事件原本理应是他们的问题。 作为科尔王国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莫甘確实会施以援手,道义上也会儘自己所能像之前一样想办法保护平民。但他终究精打细算,並不想为了一点无谓的志气过度牺牲自己的赚钱时间。 ——毕竟女王发工资的对象又不是他。 当然,如果女王陛下愿意给予一些金钱奖励,莫甘也不介意合情合理地接受赠予,把赏金仔仔细细收入自己的小金库。 这很合理。 莫甘思索著利弊,也转头看去。身旁有位擅长义务劳动、二话不说就开始努力研究反咒的崇高的人族强者,这种精神也不由得让莫甘有些自惭形秽——无私奉献的大好人他见过一些,前世今生都是如此,莫甘並不觉得有多意外。 真正的意外之处在於落差。名声“残忍暴虐”、被称为“刽子手”的莱斯图斯国王路西法·莱斯图斯,竟如他那个自我介绍中闻所未闻的第二头衔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守护者”。 ……或许只有一开始言明的“一体双面”能够解释这一点? 其实莫甘很早就不太相信那是事实,不过也不轻易拆穿,因为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的问题。在確认之前,还是保持沉默、留有余地比较重要。 不过现在的情况是助人为乐的他国国王正在给自己家庭效忠的国家办事,莫甘自然不好木头人一样干杵著。他大概分析出自己就算现在弄出点龙焰去放火,保不齐还会因为控制不当產生反效果,也会在平民面前暴露底牌。 於是,莫甘慎重地选择了给国王陛下打下手。 徵求了专业意见以后,他在镇子周围绕了一圈,在著火的位置与人们砍伐的地方穿行收集数种变异的植物样本,然后折返,一一放到了路西法的手上。 但植物物种数量到底有限,一来一回,走走停停打了四个来回,莫甘就找不到更新鲜的样本,只能杵在人群的边缘。没什么人可救,国王陛下的研究也容不得插手,莫甘咂嘴,觉得在研究成果出现之前,自己最好还是静观其变。 就在这时,莫甘感到自己的裤腿被轻轻一扯,往下一看,似乎还有小小的两道声音从地面处传来,於是低头看去。 “商人先生!” “格兰德……格兰德先生!” 两个小人赫然站在地上,扎著高马尾的莉莉·阿米亚诺站在前头,赫然是动手“敲门”,扯了莫甘裤脚的小人。 而刚才见过的布鲁诺·阿米亚诺站得更远一些,仰头向上,应该是为了拉开视野,才让莫甘更清晰明確的看到自己。 这一对蓝鹰海盗团小人族姐弟,分工合作引人注目时显得分外默契。 “有什么需要帮忙?” 小人族的长相和个头都很幼小可爱,饶是莫甘也因此把声音放轻了一些。 连他这样利益至上的人也不由得在心里寻思,让这两位小小的海盗在人流涌动的地方乱跑,会不会被哪个粗心的人类一不留神、不慎踩到。 还怪危险的。 究竟是那位海盗船长心大不管,还是这两个其貌不扬的小东西另有绝招? “我们在找一个叫卡尔曼·弗莱明的人。”布鲁诺语意清晰,表达流畅,抬著头娓娓道来,“他住在这里,您知道的吧?” 莫甘挑了挑眉,“卡尔曼·弗莱明是潘多拉集市的摊主,也是把康娜的弟弟威尔僱佣了的老板。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潘多拉集市……” 布鲁诺摇了摇头,“我们没在那看见他,威尔现在还和船长他们在一起。之前船长带我们先去找那位老板,发现没开摊就去督查官的地方,然后再派我们来这里找。” 细想下来,先见一见收留康娜家人的老板,確认威尔在那里暂时待著安不安全,然后才去把情况告知督查官,梅丽莎这样的安排也算是符合情理…… 但卡尔曼·弗莱明老板明明最近很需要收拢资金,自己僱佣来唯一的学徒不在,他又为什么会不在他多年管理的集市、苦心经营的摊位之上? 听闻此言的莫甘皱起眉,但更没有拒绝帮助急切不已希望求助的小人族。 爭取他们同意以后,莫甘让两个小人排排坐在了自己的四根手指上上,用手心当了脚垫。 “其实我们跑得很快的。”莉莉声辩了一下,然后发觉莫甘向前行动的速度也很惊人,於是改口,“……和你应该差不了多少。” “节省时间,我可以直接把你们带到卡尔曼·弗莱明老板的家里。” 莫甘简单解释,同时经过了一个拐角。他的手部动作稳如泰山,让把住手指、坐好扶稳的小人甚至几乎感觉不到摇晃。 作为侦查员,布鲁诺积极向四周张望,见不少人族来来往往交集的模样,担忧地开口。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人受伤?现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还算在控制范围之內,居民们目前来讲,处理的还算很好。” 其实现在清理异常植物的速度已经开始减慢。 莫甘之所以决定先等待国王陛下的研究成果,也是因为镇上居民的清缴行动並不盲目,只针对表现出危险的品种。 从莫甘和路西法到达的那一刻开始,国王陛下就施加了隱藏的魔法屏障,起码確保不要有多余的孢子泄露,控制了现在城镇中被砍伐的植物难以扩大影响。 但界外的发展情况不得而知。 所幸植物从受到侵染到完全变异,还存在一个供路西法调研的缓衝时间。 莉莉也飞快地察觉要素,“如果有人受伤的话,我可以帮忙治疗!” 差点忘了,这个女性小人族一开始报出的头衔就是蓝鹰海盗团的医师。 莫甘同样很好奇,小人族这么一点和绷带宽度比高的个头,为人治疗时究竟要怎样实操。在海盗团这种动輒打架弄出伤口的地方,总不能只会调配感冒药。 显然,两个个头一点点的小人都还没有来得及了解到阿尔波斯镇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海拔也只容许两人先找到莫甘这么一个相对而言的熟面孔,寻求帮助。 “到了。” 再次到达,白日的宅院却比晚上看上去还要荒凉寂静,不像人头攒动、你来我往处理著杂草的其他地方。 周边几十米的范围內没见到一个人影,让莫甘不由得皱眉,觉得这必然不是常態,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蹺。 第八十五章 秘密之宅 “我先敲敲门!” 被带著来到弗莱明家的柵栏门口,莉莉率先从莫甘替她抬高的手上跳下,攀附到门上的装饰物凸起之上,或许是因为鞋底质地特殊,还发出了“啵”的一声。 莉莉身手看上去非常敏捷,显然也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 寻常的敲门方式对这个尺寸的小人族显然是强人所难,於是她把住门的外表,用力一震,整个门便在接触下晃动了起来。 “咚——咚咚!” 声音响亮。 上门的过程甚至没向莫甘求助,只是省了走过来和爬高的一段路程。 而布鲁诺也自行分配了另一项工作,和莉莉完全没有口头的交流,只是自己请求了莫甘就做出了不同选择。借著莫甘过人的身高,他被直接举到了高墙的墙头,勉勉强强才能够踮著脚往里头观察,半边身子都靠在了两米墙身上。 虽然这个宅院的外部物理防御相当到位,但毕竟上面终归是没有封顶,耐不住人以高取胜,光明正大的观察。 莫甘则趁著两个小人发奋努力、侦查偷看的时间,一把帮把手继续打量四周。 刚才的观察结果並不是偶然,周围確实一个人都没有。不仅仅是弗莱明老板一人的家,周围几处都是如此。 反观其他地方,虽然因为变异植物的出现多多少少有些慌乱,也有人在往外疏散,但大部分人还是守在家中。 植物目前展露的攻击性有限,更多的人怕的是自己的財產在混乱中受损,以及老幼受到伤害。来来往往从家中出入,拿取工具或者探听情况的人才为数最多。 因为这种情况,安静才不合理。 与此同时,真切实践了“上门”服务的莉莉此刻也发现了异常: “门是开著的!” 吱呀一声,在莉莉改变角度的巧妙操作之下,硬木质地棕黑色大门开了条缝。 莫甘推开门,布鲁诺也直接从他另一只手上跳了下去,直接在地上小腿快跑,小小旋风一样,呲溜地就从门缝里先钻了进去,莉莉也隨即落地,跟在他后面。 这两个分外灵活能干的小人族还真没吹牛,一个两个的不仅配合默契,动作还快得离奇,私闯民宅上应当是很有经验。 莫甘大致估算了一下,这速度比普通人奔跑的速度还要快上一些,妄论个头更不起眼,也非常灵巧。 ——確实是资质不错的小小侦查员。 门內,卡尔曼老板高墙內的宅院景观颇为別致,庭院里应有尽有。 灌木葱葱鬱郁,除了点缀在各处的小型油灯,整个庭院生机盎然,像森林里再平凡不过的的一角,被搬入了一个围墙包围的地方。 地上错落有致地点缀著各色鲜花,应当是温莎小镇运来的花苗,或者是某些野生植物的种子。 花圃边缘摆放著各式各样的花盆,种植著植物嫩芽,脆弱一些的还有几根竹籤撑在四周。 另一边还有几个透明的罐子整整齐齐摆在架子上,里面盛著满满当当的花蜜,或许盖子封的不严,让空气溢满甜香。 墙角还有一座水池,青苔铺满石上,清澈见底的水中养著几尾活泼灵动的鱼,品种不一,偶尔会浮上水面吐出泡沫。 难怪作为弗兰克当帮工的威尔之前会说这位卡尔曼老板一看就特別有閒,同时兼顾杂七杂八的业余爱好,再加上潘多拉集市的生意,这可不是一般的閒情逸致。 不过在这种时候,如此茂盛的森林景观反倒是一种危险。 虽然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它们似乎並没有被触发自主意识的跡象。 两个小人此时已经一前一后的衝过了泥泞的花园,同时左顾右盼警惕著周围,但脚下更快,嗖嗖嗖地跑到房门口。 它们绕过了庭院中央摆成一圈的石桌石椅,然后莉莉便顺著门框和门的夹缝往上攀爬,几下就到了门锁的位置。 ——这应该就是没有人力帮助之下他们爬上门的方法,看得出来是个广泛应用的方法。 “这里的门是关著的,很严实。”布鲁诺扒拉著门缝,扭头往上,侧过脑袋要看,却被呛了满鼻子的灰,捂著脸咳嗽了几声,“咳咳咳……怎么这么脏?” 莫甘刚才还把注意力集中在花园植物之上,防止它们有个体发生变异突然暴起伤人,听了布鲁诺的话,立刻便转了过来。 这种常有人居住的房子,门上不该积灰,理应和庭院外的大门一样,算不得乾净,但至少不会积灰。 两扇窗户封闭,微风吹动门口唯一一棵树的树梢,拂开重重叶片,令它时时晃动,径直打在两层小楼的窗框上。 窗户所有的用处都被一棵树反向阻碍,庭院摆设如此居家的卡尔曼·弗莱明老板,自然不可能偏偏漏了这种情况。 更何况,他还是一个…… 莫甘心里有了答案。 “这是假门。” 將结论脱口而出,莫甘走到庭院的中央,找到一个视野正好的位置环视四周。 “什么意思?”莉莉疑惑提问,在发现门开不开,敲击也没有反应以后,她就径直从上面跳了下来。 两个小人小跑到了莫甘的身旁,见他视线轮番扫过鱼池、花圃、等等等等…… 最终停在一个相对乾燥的角落,草丛和花朵都相对稀疏的位置。 “卡尔曼·弗莱明老板其实是一位半兽人。”莫甘平铺直敘地说出结论,“小海盗,你们要不要猜猜看,有一种喜欢隱藏巢穴的半兽人在奥术之森里住的是什么地方?” 两个小人族对视了一眼,布鲁诺苦恼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莉莉犹豫了一下,还是提出了她能想到的猜测。 “树屋?” ——他们毕竟从族群来源上都是外乡人。 莫甘走到庭院远离池塘的一角,观察著地表的泥土,拂开草丛,找到一个有著新鲜翻动痕跡的位置,並顺著同样的地面前行,就这样绕过了小楼本身。 他当然没忘了注意身旁茂盛的植物,总之就是能避则避。 很快,莫甘在庭院內侧的一角发现了几块石板通铺拼凑成的地面,周边还摆放著一些盆栽。 然而这些盆栽摆放非常散乱,有一些甚至不在硬质地板上,而是立在周围地表凹凸不平的泥土当中,染上了一些污渍。 选中其中几块比较大石板,莫甘逐一敲了敲,然后便把手放在了其中一个的顶上。 “这里有个地洞。这才是弗莱明老板真正的住宅。” 两个小人族凑了过来,莫甘这回为了小心谨慎,也用上了魔法力量,操纵著力量,把这一块相对较薄,面积较大,里面还有明显空腔的石片抬了起来。 里面出乎意料,打理的乾乾净净,两旁还藏著机械机关。不像是真正奥术之森里原始的地洞,弗莱明老板的真实住所虽然位处地下,但整体还算精致。 进入地道,往下经过了好几米的路程,垫在泥土和石块以下的地下洞窟才显露了真容。 在洞穴住宅的內部,不仅分有不同房间,甚至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门,只是房门紧闭,没有设下外部可以锁住的门锁。 油灯照耀之下,门的顏色各个花花绿绿,还掛著毛毯,整体氛围出人意料的比较温馨,也让莫甘再次想起这位弗莱明老板据说还有一个小女儿。 或许是为了让孩子识字,每一个门上都有石板刻字的標牌,大致高度也只在一米上下,刚好是孩童能看的高度,也让小人族们的观察顺利了许多。 进门处有一个高大的木质立柜,因为风格与其他家具不太相符,而且內部空空,敞开著大门,让莫甘一时有些在意。 不过他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因为跑得贼快的小傢伙们已经衝到了前面,而且用他们惊人的工作效率逐一確认房间,很快就找到了弗莱明老板的臥室位置。 替两个小人免了再次爬门的功夫,帮忙打开门,莫甘就看见弗莱明老板斜靠在房间的一角。 卡尔曼·弗莱明的脸颊依旧红润健康的惊人,胸膛其实也在微微起伏、。挺直的背脊贴著墙壁,姿態介於坐与倒之间,像体力不支时勉强找了个支点,又在最后一刻失去了调整的余裕。他就这样眉头紧锁地休息在了这样危险的情况下,不仅没有醒来处理阿波尔斯镇的事变,还不在自己的床上“入睡”。 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跡,也没有翻乱的痕跡。 ……又或者,这根本不是入睡? 直到这时,莫甘才注意到他紧握在手中的东西—— 他泛白的手上,还抓著一段已然枯萎、断了半截的藤蔓。 第八十六章 以魔法消解魔法 確认了弗莱明老板呼吸顺畅、並不危险,只是叫不醒,莫甘抱著手臂站在一旁,瞧著作为医师的莉莉替人做检查。 “没有生命危险,也没有受外伤。” 莉莉已经站在了別人大老板的身上,完成一系列检查后,见人依旧不醒,她扒拉了一下卡尔曼的眼瞼,有些疑惑。 “但是,这种症状很奇怪,还叫不醒,我怀疑是特殊魔法的效果。相似的症状我只在丹顿王国见过,但是……” 好像顾忌著什么,莉莉抬头看了看,又不做声了。 “丹顿王国?”莫甘听到这个地名就是一愣,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收穫。 莉莉点了点头,从病人的脸上轻巧跳了下来,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弟布鲁诺。 “你还记得吧?在丹顿的时候,我们劫的那艘马戏船。大部分被驯服的野兽外表正常,但堆在后面船舱的就是这样。” 莉莉又转过头,指向了卡尔曼的双眼,向莫甘示意。 “就是眼白下面到处都是血丝,还发著光……很浅的光。” 莫甘闻言咂了咂嘴。 和蓝鹰海盗团的人相处了一段时间,因为作风和预想不同,他都差点忘了这帮人真正的本职工作。 这么一说话,他还怪不適应的…… 尤其是两个小人族外表可爱,根本让人想不到劫人船只时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眼睛发光这一点,倒让他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 ——心灵魔法。 还有受到心灵魔法影响的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个金髮的雅恩·沃伦先生你还记得吗?”莫甘看向布鲁诺给他布置任务,“他也许能解决问题——人就在镇子东边,你找到最大的一棵树底下。” 身为医生的莉莉当然不能离开,而负责侦查的布鲁诺自然可以胜任这项工作。 布鲁诺答应的很快,也不怠慢,速度迅疾地跑了出去。 原本莫甘还想在洞口爬梯子时帮忙抬一抬,好心送他一程,没想到抓住梯子时的布鲁诺比他凑过去的速度还要快。 简直像是生怕別人抢了他的活干。 不多时,路西法也被找了过来。 “確实是心灵魔法。”路西法认同了莫甘的猜测,“让我过来是相当正確的选择。现在这位先生的状態非常危险,施法者恐怕是料到了他有心结。” 莫甘不由得跟著复述,“心结?” 虽然平时在有人病倒时提及对方的心理问题会让人觉得荒谬,但在昨天心灵魔法的衝击下,他对这种情况突然有了那么一点代入感。 毕竟忧虑於心灵魔法对自己到底多大的克製作用,正是以理智为荣的半龙商人刚才试图摆脱那种套娃心结时建立的“对自我进行疏导与研究”的命题。 但国王陛下不太会察言观色,发觉不了他的小九九。他只是把手放在了卡尔曼·弗莱明老板的额头上,以某种不具名的方式略微感受了一下。 静观著路西法的动作,莉莉·阿米亚诺摇了摇自家弟弟的胳臂,激动地小声跟他场外解读。 她很是兴奋,“这是治癒魔法的作用,你看到了吗?那道白光就是!” “好厉害!”布鲁诺瞪大了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阿米亚诺又凑到了一起。 “谢谢你们的夸奖。”路西法还有空回应,难得流露出了浅淡的微笑。 在巫师国王的调理之下,卡尔曼的表情也逐渐舒缓了一些,不那么紧绷严肃。又爬到人家脸上扒开眼瞼的莉莉也惊喜发现,眼白中的血丝也逐渐消散。 但国王陛下却因此再次皱起了眉头。 “情况不太好?” 路西法摇了摇头。 “我清除了一些赘余的魔法力量,让他的记忆更容易梳理一些,能够提早脱离这个状態。如果保持原状,他的思想就会像梦境一样缺少逻辑,难以挣脱。” 作为医师的莉莉站在地上叉著腰,疑惑眨了眨眼,“那他光靠自己就可以恢復,只是需要时间吗?什么法师会有这样的好心肠。” 这种理解虽然跳跃,但確实没错。 “应该不只是让他睡一觉。这个人应该非常重要,甚至这座小镇的秩序都需要他来恢復,弄晕他是为了防止他干涉下一步的计划。格兰德,你难道不是为了这个理由过来的吗?” 见到国王陛下看向自己,莫甘无奈地点了点头,部分坦诚了自己的想法。 “倒也没错。” 事实上,这一对小人族姐弟找上他的时候,刚刚听说弗莱明老板人不在潘多拉集市,他就打起了这个主意。 也不完全是慷慨帮忙,单单因为路过就接受了外形可爱的小人族令人难以拒绝的委託。 第一次到达阿尔伯斯镇时,门口守卫激动到出格的態度告诉了莫甘很多事。 只是受人尊敬的老板不至於有那种待遇,要想达到这种程度,要么是刚刚好这么多人里就碰到了一个“死忠粉”,要么卡尔曼真的不是一般的受人崇敬。 即使以情况最坏的想法揣测,卡尔曼老板就算真不是最具有影响力的小镇成员,也必然会认识真正有影响力的人。 而路西法猜出这种现实情况的理由显然和莫甘不太相同。 国王陛下把手放在弗莱明老板握紧的藤蔓上,用轻柔的治癒魔法力量让肌肉放鬆,然后取下了那株藤蔓。 “这应该是最后一块拼图……” 路西法敛眸低语,同时手指一动。 【敬不朽的光明之神,吾以光辉之名请您聆听,愿得圣光回应……】 路西法·莱斯图斯的身体周围浮动起一层纯净透彻的银白色光芒。 像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路西法抬手,將光点投射出去,形成了一副不大不小的立体魔法阵,散发著柔温暖的光晕,而残缺的藤蔓融入了其中。 这回,国王陛下没有托大,或许是因为这是最大的可能性。 他的吟唱声慎重而真诚、轻柔又恳切,像是虔诚的朝圣者。 这种迥异於其他咒语,句句强调对神明敬意的咒语內容,让莫甘不由得想起近些年因精灵陨灭逐渐占据主要地位,请愿入驻科尔王城的人族光明法师。 ——还有由他们组成的、已然遍布大陆、信奉著逝去光明神的庞大群体。 其实莫甘更倾向於把他们称为牧师。 不过起码到目前为止,那些人还只是“光明法师”,甚至未能形成教派,首领名称都是千篇一律的会长。 不过基於通读歷史以后,莫甘发现了种种异同点,只觉得这天或许並不遥远。 自己曾经所在的世界,似乎和这个世界的发展轨跡有著冥冥之中的某种联繫。 不知道以自己的半龙血脉,和一点点法师的天赋,能不能拥有充足的寿命,最终看到这种联繫全部化为实质。 不过这些都没有他眼下的问题重要。 “圣光魔法?”盯著路西法的动作,莉莉欢欣不已,眼里几乎要冒出星星,“沃伦先生可以到我们船上来吗!” 虽然不是法师,更不是治癒法师,但显而易见,这位小人族医师对相关的魔法非常热衷,尤其感兴趣。而且她甚至不害怕有人抢走自己的工作,还步了自家船长的后尘,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试图要挖一国之主作为墙角。 ——著实很有眼光。 “圣光魔法比起寻常的治癒魔法,多了一些有关生命本质的东西。具体我不明白,但大概就是什么都能做得到!” 莉莉的旁白解释过於简单粗暴,別说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的布鲁诺,若不是了解过一些前情,理解能力强如莫甘都不能明白。 净化污秽、復甦灵魂、驱逐黑暗、甚至能够让生命短暂重归。 如果要用更现代的方式比喻,就是將一个死人的身体重新恢復心跳,虽然无法找回灵魂,但终究栩栩如生。 圣光是一种奇妙的东西,而能够做到多少,只有实际释放的人才会清楚。 光芒散去,藤蔓重新饱满,生机勃勃,像是还在根茎俱全的植物整体当中。 第八十七章 承担不起的信任 恢復生机的藤蔓缠绕在了路西法的指尖,好似散发著神圣白光的手就是它汲取养分的母株,不仅重获了魔法力量,还仿佛具有灵性。 奈何它错付了依赖的对象。 路西法神情沉静,动作轻缓。 比起郑重其事地吟唱施展圣光魔法,这一回,国王陛下只用出了与魔法融为一体的意念,动作限於指尖一动,便让好不容易制出的藤蔓化为齏粉。 看上去隨意,成效却异常显著。 这回的灰烬不同於之前尚有活性,束缚下不断往周遭飘散的现形孢子,而是更为稀碎、黯淡无光的尘埃。 “这些藤蔓本身属於魔法植物,应当就是这场暴动的源头所在。依我看,是这位弗莱明先生发现有人作祟,希望摧毁起源时遭人袭击,现在才成了这样。” 直到现在,路西法才解释了自己各种动作的详细理由。 而看到饱满的藤体,凭大致的形状和色泽,身为商人,对货物鑑別很有经验的莫甘也能判断出,这原本应当是一株品相绝佳的络叶藤。 莫甘因此抬抬眉毛,提供事实依据,“船上没有这种络叶藤。所以这应该是卖到岸上的部分,也是便於移动的成品。” 事情的原委至此已然清晰。 向莫甘和路西法两人交代了有一种危险的气息,但这並不代表弗莱明老板自己就不会採取行动。 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会碰上这株有过异变的络叶藤,能够把样本握在手心——或许是在搜寻过程前后撞上了正要使坏的始作俑者,被施了心灵魔法。 虽然不知道弗莱明老板回到自己的隱蔽住处究竟是怎么一个流程,是先回再被追击还是回去前就著了道,又是心灵魔法惹的祸,但这点信息量已经足够。 ——只是单纯的无法满足莫甘试图掌握一切线索的观察癖好。 另外,有了这些基础的猜想以后,直接询问可能醒来的弗莱明老板之前,毕竟还有一位热心人士可以諮询。 路西法正和莉莉与布鲁诺仔细解释为什么在难度係数以外,普通圣光魔法也无法作为代替清除孢子的反咒使用。 “准確的说,这些孢子也是一种寻常生命,仅仅是经过改造可以赋予其他植物攻击性,但攻击性也是一种生物本能,因此不在『净化』的对象当中。” 路西法走到弗莱明老板的桌子旁,用笔飞快在上面写下自己得出的反咒內容,同时抽空耐心地解答,还夹带私货——他自己想分享的贴心魔法小知识。 “非要使用圣光魔法不是不行,但需要添加其他咒语指定方向。例如用溯光咒的起始部分奠定基础,中间辅以圣火术的间咒作为缓衝,还有刪去……” 虽然不一定弄得懂,但两个小人族都非常捧场,是一对高质量的观眾。 莉莉捧著脸认真倾听,布鲁诺虽然是完全不懂,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比他脑瓜还要小的精巧小本,在上面写写画画,应当是做著笔记。 莫甘却不大满意。 他知道,现在是弄出了解决孢子的反咒,情况已经在控制范围內。 但他知道以卡尔曼·弗莱明的智慧,只要能早些醒来,也许能让他获得一些当“受害者”外的珍贵经验。 如此坐等他在与记忆对抗的过程中逐步醒来,也许会在时机上错失重要的线索。 所以莫甘不得不插足这种其乐融融。 “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加速人从记忆魔法的影响下醒来的过程?” 听见他的提问,路西法暂停了知识小课堂,侧过半边脸看向他。 “这种魔法本质上是心灵魔法的进阶內容,名叫记忆迷宫。可以是可以,但需要一点特殊、而且性质比较过分的媒介,你也刚好才见过……” “幻境水晶?” 见到路西法有些纠结似的表情,莫甘立马联想到了货船上的陷阱,以及被陷阱气出毛病时的奥斯汀。 路西法放下纸笔,慎重地开口。 “格兰德,我欣赏你寻求最佳解法的奇思妙想与魄力。但不经允许窥探旁人记忆这种事。这有悖原则,我不会因为这么一点理由就隨意去做。” 他手中的羽毛笔落在桌上,滚动了两圈,然后停顿不前——这是一支外表顏色鲜艷的羽毛笔,鸟羽大概来自哪只绚烂的观赏鸟,笔身短而细,看上去不像是手掌宽厚的卡尔曼老板自己使用的文具。 国王陛下一直有著相当严苛的道德底线,和亲自奔波千里惩戒西尔维奥时一样循规蹈矩,如非必要不会鬆懈。 正因如此,莫甘不对这种严肃的反应感到意外,但他同样有著一些底牌。 莫甘目光扫过那支笔,缓缓开口。 “其实这位弗莱明老板也许比我们还希望自己儘早醒来,不惜暴露自己珍贵的记忆。我想,国王陛下也许有其他的魔法,可以试出这一点。” “什么意思?” 路西法眸光闪烁,似有所动。 “卡尔曼·弗莱明老板应当有个年幼的女儿,她原本应该在这间秘密的地下住宅当中,但或许是因为害怕,她现在独自跑了出去——在这个说不上危险,但也绝对说不上安全的时刻,这件事恐怕会让他非常著急。” 莫甘把指节打在墙壁之上,逐字逐句缓缓开口,同时视线注意著路西法变化的表情,一次確认自己能够达到目的。 “为什么?” 国王陛下不禁脱口而出。 虽然他並没有提前被告知弗莱明还有一个女儿这样一个事实,但之前的相处告诉他,莫甘应该同样对卡尔曼的家庭状况不熟悉。旁边的小人族和他一样不明所以,莫甘却能凭空得出如此详细程度的结论,这实在让人很难不动容。 “时间紧要,如果真的有我描述中的方法,您最好还是快点说。”莫甘耸了耸肩,指向了熟睡中的卡尔曼。 当然,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弗莱明老板也早被搬回了他自己的床上,免得给人硌出了毛病,精神还没被魔法搅乱,肉体就出现了问题。 路西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迅速作出决断,示意莫甘拿出幻境水晶,削下一个角落。 “一点点就够。我开启的魔法会在意念上和弗莱明先生联通,询问他是否允许记忆外放,让旁人帮助梳理……处於记忆迷宫中的人往往精神脆弱,做出的决定可能违背本心,这是我不明说的理由。” 路西法也坦诚了自己暂时隱瞒的原因。听了这话,趁著路西法施展记忆魔法的的间隙,莫甘也跟他讲述了自己推理的过程。 其实没有什么推理的成分,他只不过是看到了事实,把它们联繫了起来。 很简单。 进宅以来的一路上,包括最开始没有关上的庭院门,下地洞前石砖旁摆放不一的盆栽,乃至进门后见到敞开的空木柜,所有痕跡都佐证曾有一个慌乱之人出入。 莫甘会利用自己见到的每一个细节,將它们转化为自己可能用上的结论。 而在他的分析之下,这些都不是注重家庭防御工事的弗莱明老板本人,乃至一个心灵魔法师会犯的错。 要知道,就算对心灵魔法没什么了解的莫甘也相当清楚,成为心灵法师的条件,除了魔法上的基础,就是拥有稳固的心境。 別说是心思不够縝密,就算带有一些心理阴影或者障碍,都可能在操纵、影响他人心智的同时,反噬到自己身上。 ——得不偿失。 对於书中描述的那些学习心灵魔法失败,反倒在操纵情绪的过程中被情绪操纵,因而失控的案例,莫甘越想越觉得代入感极强。 路西法突然开口,“格兰德,你是我见过心智健全的人中意志最为明晰、目標最坚定之人。你擅长观察,会为了实现你的目的做任何事,也会利用他人的弱点——无论对方是敌人还是朋友。这很有价值、却也很危险。” “……是吗。” 突如其来的夸奖和警告简直是一颗糖加上一鞭子,让莫甘嘴角一抽,但也没煞风景地多说什么。路西法·莱斯图斯陛下这些天来待人接物时表现的那么疏於人情世故,怎么现在讲起理论知识来一套一套的,这么会纸上谈兵? 只是国王陛下的下一句话才真正让他有些遭不太住。 “我很快需要出去践行反咒的效果,找到可以帮忙的法师。所以开启幻境水晶之后,你可以尝试接管记忆读取的过程。” 第八十八章 心怀梦想的半兽人 卡尔曼·弗莱明是个聪明人。 同宗同族的兄弟姐妹这么说,外族串门的伙伴这么讲,连极少能见到、居住在洞窟深处的大魔法师听说后,都对他的小聪明不吝称讚。 正因如此,从走出奥术之森开始,他就坚信自己能做出一番事业。 但初次来到圣伦港,这样一个渠道广阔、不同於奥术之森交易的小镇,他甚至感觉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看到喧闹嘈杂的街道,强壮开朗的水手,热情好客的摊贩,也看见了身穿盔甲手持武器,神色冷峻的巡逻队…… 这些人和同胞有著本质上的区別,不仅仅在於面貌,生活习惯都大不相同。 “我叫,我叫卡尔……” 陌生的环境给原本性情外向的卡尔曼带来了太大的压力,素来被族人称作能说会道的他一开始甚至有些结巴,还没来得及说清楚自己的名字,就被粗暴地打断。 “卡尔啊!你也许可以找找那边的船队,在船上做个侦查员?” 这个时候潘多拉集市还未建成,港口只是港口,圣伦港也只是圣伦港,连巡逻员都是镇民自发选举的战斗精英。 彼时彼刻,科尔王国刚刚结束一场盛大的战爭,百废待兴,新上任的女王没有这个空閒顾及未被战爭波及摧残的圣伦港。 不仅是见面的第一秒就想出了他的职业,见到卡尔曼这样出奇的相貌,人们的第一反应自然很不寻常。 有的受到惊嚇,赶紧退却;有的微微一震,但也逐渐接受;有的职业素养高强,脸上露出微笑。 卡尔曼能够理解,而且早有心理准备。毕竟他是一名鼠族半兽人,生著老鼠的头颅,老鼠的相貌。 尖嘴猴腮,遍布顏面的灰色绒毛,长长的透明触鬚——虽然为了避免误触引人不快,试图成为人族伙伴的卡尔曼刻意把相当敏感的触鬚剪短。 虽然大多数人都知道有半兽人的存在,但实际见到便是另一回事,退避三尺已经是习惯后不错的结果,这是卡尔曼判断得出的猜想。 卡尔曼其实对这种情况有所预料,毕竟早在奥术之森以外的小镇停歇之时,就有好心人告诫他,在外或许会有不熟悉半兽人的人族害怕他这副样貌。 但他其实並不像同族一样对战斗与侦查熟悉且热爱,从出生开始便觉得自己理当以一点小聪明,成为这样的人。 ——找到一个不错的港口,推广来自奥术之森直销的货源。 诚然,半兽人的鼠族特性赋予了他超凡脱俗的嗅觉,让卡尔曼能够在黑夜中,不凭藉视野就获得一切动向。 但他不想成为侦察兵。 一个人出生时获得的能力与身世,不一定决定他成为什么样的人,正因如此,得到族人肯定的卡尔曼·弗莱明大著胆子做出了他一生中最正確的决定。 他要成为一名商人。 卡尔曼·弗莱明心怀著一个宏大的梦,要赚取更多钱財,让自己、让族群过上更美满幸福的生活。 他试图让自己成为一个喜怒不惊的商人,而每次说出自己宏伟的目標时,他都会不由自主低下头,觉得很是难为情,又觉得非常骄傲。 年轻人总是满怀斗志,认定自己迟早能够大展宏图,只要发愤图强便可取得想要的结果。 卡尔曼·弗莱明预想的未来不同凡响。 初生牛犊不怕虎,他的蓝图或许比建立一个人流往来、地处偏僻却分外热闹的潘多拉集市更为异想天开。 年纪轻轻的卡尔曼·弗莱明,一直把商人视为神圣的职业——虽然也目睹过售卖特產的族人被黑心商人坑害,但他坚持认为错的是人而不是职业。 只要秉持本心,以商人的身份把货物运到大江南北,就能获取利益,获得自己维生的財富,同时也能让各地的人享受到不同地区的特產与佳肴。 他想带领奥术之森的半兽人以迥异过去的方式崛起,不再为生计烦忧。 卡尔曼甚至为此立下誓言。 他將用自己的双眼观察,用自己的鼻子和耳朵感知每一份材料的特质,確认每一份货品的价格。 他將用自己的双脚和双臂,走在科尔王国的大地上,亲自检查所有货品的来龙去脉,获得人们的讚许与嘉奖。 他將用自己的脑袋去思考,计算每一分利润,去確认每一笔交易的方式。 卡尔曼要努力赚钱。哪怕他知道,这样的自己不仅是鼠族里的异类,半兽人中的异类,也是人族中的异类。 但这样刚刚好,只有做前无古人之事,才能成为前无古人之人。 他相信,自己能够找到適合自己的道路,成功地在有別於家乡的土地上找到一条属於自己的路。 很多人都有梦想,卡尔曼亦如是,他非常確信自己的名字將名流青史! …… 但他的畅想险些戛然而止。 再智慧的商人白手起家,也要从学徒做起,卡尔曼並不愚蠢,经过审慎的调查,当然清楚这一点。 就算有一点本钱,也没有人会盲目相信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子,卡尔曼·弗莱明早在启程之前,就尽力让自己对人族的规则了如指掌。 信誉是商人的基石。 以原本的外表,他恳求老板给他一份工作,暂时成为了一个小工,有时混入马夫的行列当中。 然后加倍努力的工作,替人搬运货物,心惊胆战地交流著行情內容。 但在一次他结束了辛劳的工作,即將转身离开以后,半兽人敏锐的听觉让他察觉到了一句背地里的暗语。 “那该死的老鼠,总是跟在我后面,我都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马车缓缓停靠在码头边,几个身材魁梧的人抬著沉重的木箱跳下马车,而在码头等待的商人三三两两围在一旁,进行著惯来的閒谈。 这些人方才才对他带面上带笑,让他早些休息,殊不知背后他们的言谈都被卡尔曼敏锐的听觉尽收耳底。 ——六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他们至今只以为他的名字是卡尔,因为卡尔曼並没有主动纠正这件事。 在和人的相处中,卡尔曼飞快地懂得了一件事: 会引起人不快的事情不一定要说出口,也许可以等建立信任以后再说。 卡尔曼能够在他们对话突然翻脸时赶忙赔笑,能够发觉同伴心情不佳,想方设法地说笑討好,却不敢质问他们偶尔开出的不合时宜笑话。 他只相信做好自己的事,便总会有得到回报的一天。 日復一日,总会如此。 但这一刻不一样。 商人大多乐於经营表面功夫,卡尔曼从未听过这样直接的抱怨,声音並不高,但卡尔曼却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臟被敲打的闷响。 他发现自己喉咙乾涩,心中苦涩,甚至想离开这里——身体却僵硬得像石头一般,只能听著他们后续的言谈。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猜,刚才搬东西的时候他肯定在想,该怎么偷那个箱子。” “但他办不到!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一个这样瘦弱的半兽人,就算到了船上也没什么大用!” “胡说!他都不知道那里面装的什么,怎么可能冒著风险去偷?” “与其这样纠结,不如早些让督查官抓了他吧——问问他到底从哪里来,潜入人群当中究竟想要干什么。” “路太远了,他可不值得我们这样大费周章,都翻不起什么风浪!” 这群人议论纷纷,最后化为鬨笑,声音虽远,卡尔曼依旧全部收入耳中。 听觉敏锐,这是种族的天赋,或许与天生拥有的相貌一样。 卡尔曼紧张地握紧拳头,指尖泛白,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呼吸变慢,胸膛像是被堵塞的管道般缺氧,令他的肺部一阵阵疼痛。 这只是玩笑,卡尔曼提醒自己。 这些商人在酒馆集体閒聊时,偶尔也会贬低一下其他赚了大钱的同僚,只是一时有些嫉妒罢了,也为了找个乐子,缓解操劳许久的压力。 甚至可能是醉酒,毕竟半天前他才看到其中的一人偷偷喝了杯酒。 ……可一个替人跑腿打杂工持续半年的小伙计,又有什么好嫉妒的呢? 这样的纠结延续到夜晚。 回到简陋的床上,卡尔曼试图冷静的脑海里始终徘徊著这样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的同胞中有小偷,有盗贼,有被人族所不齿的败类族人。 但自己分明不是这样。 卡尔曼不知道如何描述这个晚上。 他想用睡眠来冲刷这种沮丧,因此辗转反侧,到深夜才睡著。 鼠人睁开眼睛,便看见自己身旁放著一块烤好的肉。 老鼠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立刻吃掉烤肉,舔乾净手指和鬍鬚上沾染的油渍,身边堆积著昨日剩下的骨头架子。 太美味了! 他不断的吃,不断的吃,直到有人破门而入,乌泱泱的人群挤在门口,表情愤怒而公正,指著鼻子告诉他: “你是一个小偷。” 卡尔曼真正惊醒,才发现时间尚是凌晨,这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一个毫无逻辑的噩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贼。 有人说,梦境是现实的预兆。对於勤奋努力的卡尔曼弗莱明来说,这自然是无稽之谈。 但卡尔曼也明白,毫无逻辑的梦境也有意义:他一清二楚,梦中的自己,或许正是人们眼中的自己。 形貌迥异、贪婪无度,生来就是小贼的样貌,註定没有商人的信誉,註定是玩笑中永远被嘲讽的对象,註定是一个不被人信任的跑腿小工而非诚实的合作者。 卡尔曼很难不沮丧。 他失眠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神疲倦地盲目前行,走过码头、去往船坞。 ——黑眼圈被盖在了绒毛之下,他害怕失去自己经营的人脉,仍旧强打精神向路人招呼,旁人习以为常、也看不到绒毛下他惨澹的脸色。 此时此刻,一位穿著灰色长袍的人坐在柜檯前喝茶。这个人留著山羊鬍须,眼窝深陷,皱纹显得有些苍老。 他抬头看见卡尔曼,热情招呼他: “嗨!” 卡尔曼闻声走过去,强行打起精神,回以还算滴水不漏的礼貌。 “您好,我是圣伦港的马夫。您找我是需要劳力吗?” 他习惯了对所有人族的话言听计从,以便得到他们一点点的好感。 与此同时,卡尔曼也不会错过任何赚取外快的时机,因为只有拥有本钱他才能开始做生意。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的声音在他敏锐的听觉感官中有些熟悉。 “弗莱明家的小子——半年不见,你难道忘记我了吗?” 第八十九章 藏於记忆深处的心结 记忆回放进行到这个时间节点,路西法的神情微滯,不自主地抬起了手。 “怎么?” 莫甘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这位老者是半兽人的大魔法师,这是他常用的人族外表偽装。”路西法顿了顿,神情复杂,“他销声匿跡了很久,我们都认为他已经不在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再见到他。” 作为一个对细节分外在意的人,莫甘实在很想知道这个“我们”的范围究竟是什么,这种级別的魔法师之间又有著怎样的联繫。 但他也清楚这个问题恐怕会被路西法刻意规避过去,现在说也不合时宜。 但下一秒国王陛下的决断,让他实在觉得自己的善解人意比较多余。 “和之前说的一样,外面已经有了变化,我需要出去一趟——一切交给你来处理,不用担心,弗莱明先生对幻境水晶的接受程度极高。你说的对,他確实非常想要儘快醒来,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莫甘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无论是心灵魔法还是幻境水晶,对我来说可都是奇闻中的一部分。” 这已经是相对委婉的说辞。 路西法眨了眨眼,“像我刚才说的一样,弗莱明先生对幻境水晶的接受程度极高,甚至可能不需要额外助益,只用幻境水晶帮助他拼凑记忆就好。” 只要、就好。 发觉国王陛下的误解真的不是一般程度,莫甘嘆了一口气,“所以我要討论的就是可能性以外的其他状况。” 就算他对心灵魔法了解没那么透彻,但也晓得记忆这种东西並非隨便就可以剥离,尤其是在没有心灵魔法师在场,连撤回魔法都做不到的情况下。 “至於其他问题,你们都是商人,如果他的记忆真的存在什么难关,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怎样以商人的角度解决这个问题——你们都精通生意,应当是同类人?” 也不知道该不该感激这位开场就叫自己杀人的国王陛下,竟然比旁人更能意识到他本质上只不过是个商人,莫甘开口,“也不能这么说。” 国王陛下显然无法理解莫甘的態度为什么如此决绝,但察觉到路西法有些纠结於去留,莫甘寻思著不能给人拖后腿,还是主动结语,打了圆场。 “总而言之,弗莱明老板目的在於『获得成功给族群树立榜样』。我没有这么伟大的志向,只是爱钱仅此而已。如果真没什么危险,我不妨试试看。” 得到想要的结果,虽然没搞清楚莫甘所说的区別在哪,路西法·莱斯图斯仍旧点了点头,隨后便跟著主动请缨出去侦查的两个小人族往外走。 只是莫甘自个儿咂摸了一下,觉得怪不是滋味。 他决定让国王陛下也体验一下自己顾全大局而被迫闭嘴的感受,多多少少扳回一城。 於是他语含深意的又说: “另外,有关那场为期三年的交易,我已经想好了全部的筹码。” 听闻此言,路西法骤然回头,眼神相当惊讶,正要回復一些什么。然而他立刻听到了莫甘的下一句话。 “……但现在情况紧急,时间紧迫,我们还是过一会儿再讲。” 莫甘说出的条件太过笼统,唯一能称得上信息量的就是年份长短。有了这种信息壁垒,两个小人族自然是不明所以,完全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暗號。 但国王陛下很是敏锐的明白了莫甘话语中的意思,把头转了回去,然后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也不知道是学会了將心比心还是有一点生气。 看著国王陛下都能闷声吃瘪,莫甘总有种难以名状的满足感,但然后还是投入正题,再次把视线转向卡尔曼·弗莱明在幻境水晶中继续播放的记忆。 接下来的內容便比之前正向的多。 在大魔法师的帮助下,卡尔曼拥有了崭新的人族面孔,只需要用魔法捲轴进行维繫,他的外表和任何一个人族都没有区別。 给予魔法偽装的资源以外,半兽人大魔法师甚至给卡尔曼提供了部分启动资金,让他先返回奥术之森,再次回到圣伦港,便是携带著装满马车、质量绝佳的货物,以堂堂正正的商人身份。 卡尔曼將这些东西贩卖出去,赚取了足够的利润,並且获得了一小片土地,用以作为摊位,作为起步。 这是卡尔曼·弗莱明的第一笔投资。 在这段时间里,他与新近认识的商人朋友一起参加各种宴会活动,见识到了由港口外而来的商品,也品尝过几千里外的美味食物特產。 他结识了很多朋友,包括之前不曾见过的,也包括之前见过的。 改头换面后的卡尔曼衡量许久,还是谨慎地捨弃了自己花费六个月经营,原本是珍视的人脉,却发现这反而是大大的好事。 自己完全了解旁人,旁人却把自己当做陌生人。 有了这种信息差,卡尔曼表现出的一些知情度见解经常会让人大呼神奇,甚至因此被人奉为知己。 因为他们分明没有告知过这种事,却被这位彬彬有礼的新晋商人说的一清二楚,还能巧妙地圆回来。 这回的评价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弗莱明老板真是妙人,说话好听,人还大方,能带大家一起赚大钱!” 他们的讚扬与恭维总会让卡尔曼一如既往谦逊一笑,只是心底究竟有没有浮现过曾经做过的噩梦,那是另一回事,只有卡尔曼·弗莱明一人知道。 在圣伦港的土地上,卡尔曼终日忙碌,与各种人族交谈沟通,完成了一桩桩交易,但从未忘记过自己的本心。 他谨记自己能够获取到需求已久的资本,大魔法师无疑是他的贵人,而所做的一切,无疑是为了半兽人的未来。 带著大笔生意挣到的金钱返乡,原本想要带领更多人致富,卡尔曼也发觉了一个小小的问题。 ——除了外表缺少偽装以外,族人们似乎都不像他这样热衷於买卖生意,从出生开始便觉得自己应当在林间穿行,凭藉嗅觉掌握一切。 不要说摆摊交流、吆喝卖货,就算让自己不被欺骗,也是一种难题。 正因如此,在一开始,卡尔曼才决定做出一点因地制宜的变化。 起初建立潘多拉集市,一是为了让圣伦港拥有固定的交易场所,二也是为了让他带来的族人,能够发挥所长。 他甚至细心地引导產生了一系列潜规则。半兽人的听觉和嗅觉过于敏锐,在嘈杂或者气味复杂的环境下很容易感到焦躁,因此他提议为气味浓厚的商品设置不同的分区,也通过提案引导集市逐渐成为现在这样独特的情况。 卡尔曼以自己独特的细致和体贴,製造了一个適合自己族人谋生的杰作。 为了让自己的族人不遭遇歧视的眼光,卡尔曼再次拜访了大魔法师,请求他帮忙提供更多的魔法捲轴,也被欣然答应,甚至没有收取他带来的金钱。 “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这种东西已经於我无用。如果能以此让半兽人脱离固有处境,那才是真正的意义所在。” 而有了这样慷慨赠送的基础,半兽人的同族也缓缓地进驻了圣伦港,在潘多拉集市建立根基。 他们一部分做著守卫、眼线或者保鏢,另一部分有商业头脑又感兴趣的,便在卡尔曼的指导带领下当了商人。 而偶尔遇到同样形貌奇异的异族之时,將心比心,卡尔曼也会起到带头作用,儘量以普通寻常的態度对待他们。无论公爵还是乞丐、游民又或者行商,在这里只有客人一个身份。 但凡在圣伦港长期停留的商户,很少有没有受过卡尔曼老板恩惠的。 在这种潜移默化的引导之下,整个潘多拉集市才会对不同种族之间的区別愈发看淡,因为融入环境当中,並不会感到过度惊奇。 一概如此。 所有的一切都在迈向正轨,三十年匆匆而逝,卡尔曼和同族里的姑娘结婚,还有了后代。虽然遭遇过一些感情上的挫折,但他在潘多拉集市的经营与发展依旧如火如荼。 看到了这里,莫甘却皱起了眉头。 主要有一点,起码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发现,卡尔曼究竟有什么无法摆脱让他挣扎昏沉许久的心结存在。 诚然,半年遭人歧视的阴影足矣让人浑浑噩噩,但卡尔曼·弗莱明显然並非这样脆弱过头、为了自己经歷过的这一点受辱而铭记许久无法释怀的人。 三十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然而卡尔曼·弗莱明老板的展示到此为止,幻境水晶的光芒已经开始减弱。 看向最后停留的画面,视线在弗莱明老板照料半鼠女儿的画面中停留,莫甘深思良久,忽然猛地一掐自己的大腿,这才彻底明悟。 “原来是这样……” 他双眼发亮,喃喃自语。 路西法无意间说出来的感慨、幻境水晶成像中一句看似不起眼的话、在潘多拉集市驻留的半兽人全部依靠偽装来融入人群的事实。 ……还有之前威尔作为弗兰克的时候,提及弗莱明老板接受家庭教育的女儿之际,自己直接察觉到的异常。 依照现在的画面,一切已然稳定的大局,显然出现了一个不寻常的因素。 莫甘的视线转向沉睡著的这位弗莱明老板。 有些事情,哪怕他难以真正意义上感同身受,但也会因此动容。 以他的观察力,有些事情的原委简直可以说是显而易见: “半兽人族的大魔法师……他出了事,无法再提供用於偽装的魔法捲轴。但是,卡尔曼·弗莱明,你绝对不想你珍视的女儿和同族步自己的后尘,被偏见击落谷底。这就是你所在意的东西。” 第九十章 真正遍布危险的声息 莫甘仍然记得,自己幼年时听过一段现在看来惊天地泣鬼神,不讲道理的话。 这种以目前的情势推断,具有別样滋味的情况很大程度让年少无聊,心中只有学习的他错过了了解心灵魔法的最佳时机。 “所谓心灵魔法的攻击性本质,就是找到一个人內心的破绽,用魔法的力量將其中的弱点无限放大。说得好像很厉害,其实这玩意挺弱的,但凡意志坚定一点,对付著就和玩一样。” 颶风魔龙瑟西莉婭锐评心灵魔法时使用的名词不能说是不以为意,只能说是视为无物,完全的不屑一顾。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林赛罗乍一听只是又一次和妻子唱反调,但也不完全是反调,“至少他们確实能解决一部分新人,可能是更注重群体攻击?” 有的人认为,“心灵魔法师在战场上也就能清清杂兵”。 这是格外擅长武斗、由於极度健全的內心世界在精神上的造诣简直堪称魔幻、仿佛无时无刻对所有人施展著精神胜利法的格兰德夫妇给出的基本共识。 ——这俩人在战斗方面尤其举案齐眉,不仅后来成为了绝佳的搭档、般配的夫妻,也是科尔王国的两台精密而豪横的战斗机器。 莫甘以为这样的强者说出的话应当很有参考价值。起码有两方半边血统,自觉也会继承部分实力的莫甘大抵也有很多方面和他们近似,有资格这样想。 但在亲身体验以后莫甘才终於发现……自己的理念大概是被那一对神通广大、战力卓绝、但是因为不那么多虑丝毫不懂得推人及己的自信父母糟蹋了。 想要完全免疫心灵魔法,要么极度膨胀太不要脸,要么人生过於完美一帆风顺,所以压根找不到什么负面的破绽。 前者自不必说,从小到大在替別人尷尬一途上颇有建树的莫甘怎么也算不上不要脸,甚至比寻常人讲究的多;至於后者,虽然不是这辈子的事,颇有自知之明的莫甘也知道那时阴影在自己心中究竟有多大的占比。 莫甘·格兰德从不嘴硬。 他的父母两人恰恰都有一部分这样的特质,只是两者之间多与少的关係。 正因如此,心灵魔法带给自己的巨大影响伴隨的落差,让莫甘极度谨慎,生怕一点小的失误就让自己身败名裂。 “很抱歉,这个魔法实在是让人难以镇定,我很难做出最正確的选择,也没办法给出足够精细的提示。” 卡尔曼深喘了几口粗气,不禁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一路触及自己的咽喉、胸腔,像是要確认自己还在呼吸。 “那段时间里,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后来才拼出一点记忆的碎片,但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我无法清醒。” “可以理解。”莫甘简单评价,然后转移向了另一个话题,“所以在被魔法放倒之前,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当然没有放弃自己最初的目的。 介绍了一下情况,便开始谈及正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卡尔曼·弗莱明当然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闻言点了点头。 “我闻到了和之前同样的味道,去阿波尔斯镇的仓库查看情况,然后就遇到了那个人。回来路上,我才观察到但凡路过的行人都被施加了同样的魔法,可能和我一样处於无法自控的状態。”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和两个小人组走到门前的时候,附近竟然没有另外的人在街上行走。 ——他们都被顺手控制在了原地。 莫甘知道,这位弗莱明老板自然不会是无谓卖官子的人,“只是『那个人』?” 卡尔曼·弗莱明老板苦笑了一声,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削下一个样品以后,我整个人就立刻被控制住了,只有意志清晰,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当时的卡尔曼也能迅速了解到,闯入自己住宅的人应该是了解到了他的动向,儘快叫醒自己,这样看来也是为了得到线索。 “意志清晰?所以你还是得到了情报。”莫甘眯了眯眼。 “我想尽了办法,最终在转身的一个瞬间,勉强看到他在路边水泊里的倒影——我的视力还算不错。” 卡尔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有著一头半长的黑色捲髮。我觉得,比起刻意在这里等著抓我,那名法师似乎是想要等待另外一个人,但没有如愿。” 这些情况在卡尔曼的视角下已经足够详尽,记下这些特徵以后,莫甘也向弗莱明老板提及了有关他女儿可能的去向,以及现在外界的混乱情况。 “其实我虽然是在控制过程中回到了家里,入睡以前都有著基本的听觉能力,但我也看得见其他人的反应。”卡尔曼嘆了一口气,“她没见过我这样失去意识的模样。” 確实,在潘多拉即是富有声望的,弗莱明老板,对待他人都能仁尽义至,想来也是女儿眼中的顶樑柱。 而这样的人突然失去意识,像殭尸一样回到家中,转而沉沉睡去,也理所当然会给年幼而又有著源於种族敏锐的小姑娘造成恐惧的阴影。 莫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看来並不害怕那种『危险的气息』?” “危险恐怕是不会有危险,如果真的有什么攻击性,现在在这里的人恐怕不只有我和你。”卡尔曼苦笑了一声,“如果说有什么可以担心,我只怕……” 片刻以后,在阿波尔斯镇的另一个角落,一个女孩儿匆匆走在街道上,用带著蝴蝶结的兜帽遮住了自己几乎整个脸庞,露出毛茸茸的脖子。 这个季节这个地理位置,几乎没有什么人会佩戴围巾,但大家都处於紧张的状態之下,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么一个行色匆匆的小姑娘与眾不同的穿著。 除了一些好心人。 “小傢伙,我好像没见过你,你是哪家的孩子?家里人在哪里?” 听到询问小姑娘瞬间惊慌无比,更加压下了帽檐,却被人误认为只是害怕陌生人,不想被接近。 但保护老幼是他们现在的所有目的,热心的大姐还是走上了前,温柔地拍拍小姑娘的肩膀。 “走丟了吗?我可以带你找到爸爸妈妈。” “不要过来!” 尖细的童声响起,人群中也有人闻言就是一愣,旋即环顾四周,有些不知所措——这些是能认出小姑娘声音的人,而其他的大部分人都对声音的主人姓甚名谁一无所知。 生活著居民的镇上怎么会有一个这样陌生从未出现在阳光下的孩呢? 而在小姑娘的不断挣扎之下,兜帽应声掉落,周边人也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年幼的半兽人少女敏感地察觉到了周围人情绪的古怪,因为血脉初现能耐的听觉更是获取了议论中一些杂音。见状,靠得最近的大婶先是一愣,然后把声音也放得轻如蚊吶——不只是轻言软语,而是连呼吸也压抑了起来。 敏感的孩子更能体会到那不是对人的安抚,更像一个人正在害怕惊扰一只危险的野兽…… 她又想起了那句“你是哪家的孩子”。 密密麻麻的绒毛当中,大滴的眼泪直接充盈了眼眶,只保有最后的倔强,才仅仅是“几乎”要落了下来。 卡尔曼终於嘆了一口气,堂堂正正走到了眾人簇拥的中央,直接搂紧女儿的肩膀,並完全卸下了自己的魔法偽装。他发出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她是我的女儿——亲生女儿。我是卡尔曼·弗莱明。” 第九十一章 早有预谋的人情债 莫甘站在人群边缘,抱臂观察著事態所有的进程,直到最后看见卡尔曼排开人群大步走了进去,便毫不在意一样地转身离去。 林中的火焰已然熄灭,地表尚且残留著烧焦的木炭痕跡,靠近生活区域的一片狼藉也被镇民齐心协力基本打理乾净。 之所以在这时离开不只因为卡尔曼老板处理事务的能力令人放心。莫甘自觉留下百无一用,无法让人欠下自己多余的人情,那也就没必要在別人的私事上掺上一脚,给人平白增添尷尬了。 而且还有其他地方应该更需要自己。不过做出这种选择,也是由於莫甘方才余光注意到了人群外存在的、身穿制服、行事低调的两个人。 长相认不认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本地督查官的制服。 莫甘检查了自己的仪表,確认没有因为先前的种种作为变得不够人模人样,然后径直走了上去,直接对他们说道。 “有人托我给埃拉伯格督查官带一个重要的口信。” 两位组队出来调查情况的督查官面面相覷,起初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看莫甘这个人长得颇为眼熟,就给他指了一条路。 心里一直惦念著自己的“经营”计划,莫甘当然记得自己来到温莎小镇安家的真实目的。 为了能够达成目的,和地头蛇搞好关係是重中之重。 货船一事的铺垫和心灵魔法上帮忙解救的过程算有些用场,卡尔曼老板这边的进度已然大差不离。 至於“官方地头蛇”,操纵得当的情况下,之前莫甘的作为也同样能成为拉近关係的途径之一。 一举两得。 如果埃拉伯格单纯把自己作为照顾母亲生意的友好年轻人,將心比心,莫甘自然不觉得自己可信到足以被允许做一些特殊商业活动的地步。所以,他需要通过一个契机来转换身份,在原来的好感度层级基础上另外加码。 根据別人指出的路线和位置,莫甘找到了小镇的大门口。 埃拉伯格督查官自然带著一批人站在那里。而在这以外,还有几个熟面孔同样来到了附近。 梅丽莎·罗杰、奥斯汀·克莱尔、阿尔·亚特诺斯、以及和几位蓝鹰海盗团成员格格不入,站在一个不远不近位置的威尔·米兰迪。 不过到了这里,或许应该叫他的化名弗兰克。 康娜此刻不在场,但可以理解。 相对而言,现在作为隱姓埋名海盗的她本来就不倾向於隨意拋头露面。 尤其是和弟弟重逢以后,她一直维持连姓名都不愿意透露的过度谨慎状態,让一些事情的处理方式更是难上加难了。 海盗船长最是眼尖,瞟见了从门內走出来的莫甘,朝他热情地招招手。 “格兰德兄弟?你怎么也在这。” 几人的目光也隨之看了过来,包括之前正和海盗友好攀谈,现在才转头看过来的埃拉伯格。 为了缓解自己突然出现造成的尷尬冷场,莫甘乾咳了一声。 “之前来这里办了些事,正好遇到贵团的两位异族成员,他们现在在里面忙著。顺便问一句,那位遇险的督查官小哥状况如何?” 话题从蓝鹰海盗团的干係忽然转向督查官,虽然算不上毫无破绽,但也不会显得过度刻意。 与埃拉伯格督查官的视线对上,莫甘神情异常坦荡,一副觉得这件事理所当然的模样。 这原本只是一个铺垫。 “多谢关心,伦纳德状態很好。我还需要感谢你和那位沃伦先生的慷慨帮助,救了我的部下。” 埃拉伯格也没有过度惊讶,对这件事中的人物关係已经瞭然,显然海盗们没把所有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早已道出了部分事实。 这也算方便了许多。 倒是奥斯汀走上了前,在莫甘耳边生硬地说了句悄悄话。 “我跟船长说了,没让她向这个督查官突出说明沃伦的能力,就把具体的救人过程笼统概括到了你们两个人的身上——別露馅了。” 莫甘一时哑然。 分摊国王陛下的功劳虽然並非是他原本的计划,但毫无疑问,直接的效益会比原先高上许多。 不过这么看来,国王陛下对自主达成的“交易”显然理解到位、了解得非常详细,让奥斯汀都主动配合了本质上的要求。 所以,国王陛下到底拿出了怎样的筹码?莫甘对这个隱藏的信息愈发好奇。 不过正好借旁人之口,简单、谦虚又不失含蓄地邀了个功,做完这些以后,接下来才是正题。 “我想既然蓝鹰海盗团的诸位在这里,想必讲清了之前发生的事情。能够来到阿波尔斯镇,您应该也知道了现在面临的处境?” 埃拉伯格点了点头,“確实有人在圣伦港通报,阿波尔斯镇出现了一种能够伤人的植物。正好当时几位海盗在与我描述详情,为了避免出现意外,我就先赶了过来。” 既然不需要再多做前情的解读,莫甘也就一一道明了阿波尔斯镇的当前现状。 包括目前出现的变种植物危害不大、和货船上的类型相去甚远的事实,以及卡尔曼老板曾经赶去却遭遇袭击的仓库。 交代完这件最紧要的事,让埃拉伯格多派几个手下人前去查看以后,莫甘才把阐述的目標集中在了不太紧要却很关键的问题上。 他儘量让自己的敘述条理清晰,“我的同伴正试图解决小镇以內的动乱。镇內的乱象不会往外扩散,可以从內部解决——不过,已经在外的部分不容易处理……” 有初始信息差的存在,他能提供的信息颇具用场,在具有时效性的突发事件中分外宝贵。 感受到莫甘少有保留,敘述条理清晰,埃拉伯格的急迫感也鬆弛了不少,对此颇为感激。 以莫甘看人的经验程度,能够察觉到这位总督查官对自己的信任程度显然又攀上了一层楼。 ——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总而言之,目前的紧要情况就是这些。” 莫甘话语间忽然一顿,余光扫过其余几人,略带歉意。 “还有一事,可能与潘多拉集市本地的状况有关,如果不介意,我想和总督查官您单独聊聊。” 话外的意思就是想把其他人临时屏蔽,而埃拉伯格也点头应允。 走到一旁,莫甘正色开口: “有关以卡尔曼·弗莱明老板为首的特殊族群身份问题,不知道您有没有了解?” 他在弗莱明老板的记忆当中看到了许多过程,同时敏锐察觉到一些一闪而过的身影的微妙反应。 比如不知道几年前,更年轻的埃拉伯格刚刚上任时,对待卡尔曼老板有些尷尬的態度。 ——能成为一方总督查官,拥有最广泛的官方情报源,埃拉伯格固然过於温和,但绝非万事不进脑,完全看不出他人异样的蠢货。 但为了保险起见,莫甘还是隱去了一部分的要素。 埃拉伯格一愣,为莫甘提及这件事颇感惊奇,“格兰德先生,你是清楚了这点才找我单独提问?” 他看来也颇为谨慎。 不过埃拉伯格並不像是对半兽人怀有恶意的样子,知道了有这个基础,莫甘也就不再顾忌,直接把事实挑明。 “他们是半兽人出身,用了某种方法做了偽装,长时间以人族的身份进行交易——但您可以放心,我並非对他们怀有恶意,或者正好相反。” 莫甘將小镇內卡尔曼老板女儿因出逃暴露身份的情况说了一遍,埃拉伯格的表情也严肃不已。 甚至不用莫甘进一步渲染卡尔曼在事件中起到了怎样的作用,如何尽心竭力的解决“危险的气息”才构成了暴露身份的连锁反应,埃拉伯格就主动给出了承诺。 “没有人比我与镇民更加清楚,弗莱明先生对潘多拉集市建成尽心竭力。我会尽我所能,不让只是希望做生意的半兽人群体遭遇不公正的对待,让他们能够安心。我会尽我所能,哪怕有些事不由我一个人说了算。” 莫甘咂了咂嘴,憋到嘴边的话术再一次收了回去,深感完成的太过简单也算缺憾。埃拉伯格这一番话可以说是给足了面子但也不说大话,確保尽力但更不会完全確定可行,而这份人情估摸著不是冲自己,而是冲卡尔曼·弗莱明。 所有的谈话告一段落,就在埃拉伯格总督查官准备进镇主导解决其他问题时,也有其他的手下跑了出来。 是刚才去检查仓库的那批人。 事情似有不妙? 莫甘视线扫过去就发现比刚才好像少了两个人,但比起这件事,更让人不安的是所有人都神情有些不安。 “在那个仓库里,还有很多魔法植物素材的盆栽!” 为首的督查官喘著粗气,差点没喘上来,显然一来一回赶得很急,现在还撑著膝盖。 “和海盗们描述的一些种类和形態一样。我们不敢隨意出手,就留下人把守,立刻赶了回来!” 几乎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 无论海盗团、督查官、还是差点以为自己终於能在突发事件中功成身退,正准备开始进行“和人套近乎”这一主线任务的某位莫甘·格兰德先生。 第九十二章 击破弱点 后续的安排所有人的意见都比较一致,自然是前往仓库,確认货船目前遭遇的真正情况。 而在半途中,也正巧有一点小小的插曲——或者算不上是巧合。 毕竟这三个人一直在寻找法师,而现在的一行,恰恰有著最多的法师资源。 “船长!” “笨蛋船长!” 两个小人族一左一右地猛衝了过去,在梅丽莎仗著腿长优势及时闪避之下可怜巴巴衝过了头—— 布鲁诺立刻找到阿尔代为托举自己,而莉莉有些小委屈地瞪了无情的船长一眼,也在弟弟摇摆著双手的竭力呼唤之下,跟上去踏在了阿尔的手心。 莫甘转过头,不出意料便看到国王陛下实在很接地气,正勤勤恳恳整理、发放著他的“传单”。 写满咒语的传单。 路西法低头检查手上一沓自己复製出的反咒,取出其中一片,毫无顾忌地交到了奥斯汀的手上。 “破解孢子秘密的反咒。”路西法语气淡然,“镇里能施展咒语的人我都发了一份。你也可以。” 奥斯汀张了张嘴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不过应当是想起了之前的“交易”,欲言又止著活生生憋了回去,只是嘴角往上抽了抽。 在旁边瞧著,莫甘想起之前国王陛下离开时也在桌上留了一张。原本他还以为那是“草稿”,没想到竟是留给自己的一张咒语秘文。 从怀里掏出那张自己原本打算借鑑一下思路,被摺叠了几下没来得及细看的纸张,莫甘多瞧了几眼。 他感觉自己好像等待著被抽查的学生,隨时准备临时抱佛脚,理应临时做好预习。 而到达仓库的路途不远,意料之外的相遇也没有阻拦他们的脚步,己方势力很快匯集到了阿波尔斯镇仓库的门口。 这样一个外表平平无奇的仓库,或许有生以来还没受到过如此大的殊荣。 事前在这里留守的两个督查官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没有减员,也足以见得危险可控,考虑还算全面,没有人冒失衝动。 但待人打开门以后,不要说其他的什么人,连自恃冷静的莫甘都有些震惊。 毕竟蓝鹰海盗团以外的人除了莫甘和路西法以外,都没亲眼见过真正具有破坏力的变异魔法植物。 而更离谱的是——它们目前以盆栽的方式,摆满了整个仓库。 单论密集程度,比货船底部空间的样貌有过之而无不及。 路西法瞬间便皱起了眉头,並且在奥斯汀准备试读咒语前抬手阻止了他。 “这种密集程度太过了。可能在反咒生效以前,就有魔法力量的泄露导致孢子溢出的现象。情况很难可控——我们现在没有之前一样瞬间解决所有植物的能力。” 莫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觉得深以为然,心说还是自己召唤亲妈召唤的太晚。 之所以要把瑟希莉婭叫过来,不仅仅是因为她真正负有守护科尔王国的责任,也是因为身为纯正的龙族她的龙焰使用可以说是出神入化,很有几番力道。 “那该怎么办?”埃拉伯格提出了疑问,把目光放在了几位曾经对抗过同样对手的人身上。 身为亲歷者之一,梅丽莎也无奈耸了耸肩,表示这可不是自己的专长,全靠別人带著走。 莫甘摸了摸下巴,心里却暗自萌生了一些微妙的想法。 “还记得吗?海水似乎能够削弱孢子的力量。” 这是他们之前从几个被鬼迷了心窍,只记得自己干过什么的货船船员审讯中得出的初步结论。 “无论如何,如果真的具有强大的攻击性,这些植物盆栽必然不能摆在这里。” 周围都是居民区,身为当地的官员,埃拉伯格自然也知道附近的人流量,於是指挥起了手下人。 “既然有这种可能性,最是先把危险的源头搬走——就按照格兰德先生的说法,先搬到海边。” 有埃拉伯格的话,本地督查官以及其他官员下属都开始了工作。 做这种苦力活的人大部分不是法师,自己也不怕意外引动了魔法导致的连锁机制。 至於孢子会不会引起原本处於封闭仓库中魔法植物在搬运途中暴动,简单判断以后,国王陛下也给出了结论。 ——普通植物孕育的孢子基本不足以让魔法植物產生异动。只要让几个法师戒备著同行,照理说不会出现什么太大的差错。 於是只剩下国王陛下,蓝鹰海盗团的独苗法师,以及无辜站在一旁、准备让自己处於袖手旁观与略施小计之间,得以获益的莫甘。 “我能清理的部分,基本已经算是清理乾净了。”路西法简单交代,“镇上也有法师在处理,不出意料的话,很快就能打扫乾净。” 最强法师不愧是最强法师,研究出反咒以后行动能力极高,几乎包揽了所有的活。 或者说他之所以要研究这个东西,也是为了让本地人同样有对付这种孢子扩散的基本能力,不会需要事事操心的自己守在一旁。 认知到这一点的不只莫甘,奥斯汀眯眼瞧了瞧这位“雅恩·沃伦”先生再次展现出的异常能力。 商量之后与眾人分开,在阿波尔斯镇分开逛了一圈,莫甘也確认了国王的“大扫除”进展顺利,目光所及之处不存在多余的孢子,也就卸下了任务。 下一步,自然便是去往之前埃拉伯格指名要去、相对偏僻路途又不遥远的海滩。 解决最后的一个遗留问题,就算先不提自己能够做什么,莫甘觉得自己哪怕有一点发挥的余地,起码可以混个脸熟。 主要再巩固一下建立起的人情关係,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何况事情解决以后,他还有话要跟那位沉浸於大概传达咒语的国王陛下阐明。 不出所料,包括路西法和蓝鹰海盗团,以及把孢子运送过来的各个督查官,总计许多人都聚集在了此处,正围著海滩上被均匀摆放著的种种盆栽。 有人还在做著实验,直接把海水浇在了盆栽之上。 虽然外表上的变化其实不大,但莫甘也能感受到,植物中蕴含著超乎平常魔法材料的力量確实被消减了一部分。 “確实有削弱功能。”路西法认同了这一点,但话锋还是一转,“不过直接浇灌,或者扔进海里都不能达成目的——植物本身具有魔法,如果在挣扎过程中导致外溢,会比较麻烦。” 植物的挣扎到底是什么鬼样实在让一般人难以想像,但对亲身见到过一棵树展现出战斗智慧的在场四个人而言,这却是可以想像的情况。 埃拉伯格也发现了这位沃伦先生的判断很受人信任,应当是个优秀的人才,於是更加积极地寻求他进一步的意见。 “那么请问您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 路西法也仿佛有些苦恼,“可以是可以。如果逐一把它们运开处理,但时间跨度……会很长。” 数量太多了。 利用魔法直接移物確实可行,但这种法力的波动会造成其他的隱患,因此暂时只能物理搬运,隨后再想办法解决。 而这段时间能出现的变数不少。 要知道任何一个法师的力量都可能造成难以控制的连锁反应,现在也如是——而他也考虑到自己的能力不能隨意展示。 “也就是说……可以有什么东西,能让海水成分铺天盖地出现,降低它们的能力范围,然后你们用反咒,就能把他们处理乾净?” 虽然一直强调自己对魔法一窍不通,梅丽莎仍旧若有所思,说完这句话还侧脸看向了奥斯汀,別有深意地瞄了他一眼。 奥斯汀见到这种具有暗示性质的特殊眼神,眼角不由得抬了抬,表情异常狰狞,仿佛不大情愿。 “確实有可行性……” 路西法也像是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然后扭头看向了存在感极高,现在却一反既往“试图隱身”的鮫人。 第九十三章 矛盾不堪 接二连三的附和逐渐让奥斯汀察觉到了情况不对,直到总督查官都被吸引了注意,隨著其他人视线看了过去,情况便明朗了许多。 奥斯汀不可置信地左瞧一眼,右看一看,视线在自己的海盗同僚及路西法的身旁轮流停顿。 这回他甚至没有余力去生气,眼见旁人炯炯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迟迟不挪开,他也绝望地发现,这几个人根本不是逗他。 说实话,莫甘也对这种结论相当惊奇。如果路西法试图想方设法找个藉口使用天气魔法来“拯救大家”,他不会惊讶,但奥斯汀还真是意料外的选项。 ——蓝鹰海盗团的人先確认了目標的指向性,就意味著他甚至確实有这样的能力。 奥斯汀之前展现出的確实是火系魔法上的战斗天赋,延伸学科也应当是开启货船的空间魔法。虽然也有之前浅浅透露的海啸引发能力,照理说也不过是鮫人的被动技能。就算非要引动,代价也很大。 主要是价格昂贵,製作工序麻烦——以之前那杯价值將近一百金幣的“白开水”为例。 世上总不能有那么多和国王陛下一样一心多用的人才法师。 这么说来…… 为防止奥斯汀没听懂这话里蕴含著的原理与过程,路西法还贴心地走上前,给他解释清楚。 “天气魔法诞生於自然,產生的气候所需元素取自环境——因为这种基础,只要在这利用天候魔法召唤雨水,也就相当於让海水均匀浇灌了下来。” 之所以不用其他魔法也正是害怕引动连锁反应。 天气魔法则有不同,与魔法力量能称得上相干的只有准备过程,就像是让乌云匯聚。至於结果,那便是实实在在的天气现象。 颳风、下雨、电闪雷鸣。 朴素,自然,原汁原味。 “我当然知道……!”奥斯汀又一次变得凶恶的目光告知眾人,他的仇视对象目前没有任何差別,或许確实是在场的所有人。 但在做足心理准备用眼神撒气以后,对身份神秘的路西法涉猎魔法之广只有那么一点认知的他还是认了怂,估摸著是確实以为只有自己能解决这件事。 “好吧……”做完心理建设的奥斯汀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作出最后的挣扎,“但我有条件。” “单纯问下,你这个『一』意思是总共要讲一个条件,还是要你动一次手,就得换一条人命?” 製造热闹不嫌事大的梅丽莎·罗杰眨了眨眼,表情真诚而无辜。 “主要是看你这表情……嘖嘖,我怎么觉得像是后者?” “你过分了!”奥斯汀大怒,恨不得生嚼个人以示尊敬。 话虽这么说,奥斯汀被特別有耐心的小人族左一个右一个哄了半天,最后还是收敛了他要杀人一般的表情,认命似的接受了这份自己逃不开的工作。 然后,他就完全不客气地开口赶人,令在场几乎所有閒杂人等人退到了百米开外。 除了海盗团一干人、莫甘和路西法,连最先做实事的督查官一方也只剩一个为首的埃拉伯格来稍稍监督一下进程。 隱约猜到一些细节的莫甘有些怀疑奥斯汀或许连这位大人物都会因为羞愤而想要灭口,因此抱著套近乎的心態自己走近了些防止意外情况发生。而因为情势危险,小尾巴一样沉默跟在海盗们屁股后头的威尔都被扔给了走远的其他督查官看管。 ——至於危险究竟来自於植物还是鮫人,这是一个问题。 “看得出来,这应该是比较重要的秘密。”埃拉伯格一个人杵在这有些突兀,但也懂得圆场,温和一笑,“克莱尔先生能慷慨出手当真是深明大义。” 作为本地最高官方人员有胆量和一群海盗相处,而且在这种尷尬的情况下都能帮忙圆回来,甚至让奥斯汀冷哼的余音都为这种客气收敛了许多。 只能说,这种人人缘好简直是必然。 原本奥斯汀都打算想办法把莫甘赶走,或许是指望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越少越好,奈何莫甘早有准备,冠冕堂皇取出了那张草稿纸。 说辞也相当合理。 “我也算是学会了这个反咒的使用方式,如果出现差错,多个人多一份力量。一切都是为了镇民的人身安全,我义不容辞。” 这等大义凛然的发言让奥斯汀狠狠吃了哑巴亏,彻底无话可说。 临时抱佛脚果然有效,虽然只是看热闹,但莫甘有预感,自己或许能获得一些意想不到的信息。 人员各自就位,奥斯汀也让剩余的人往后退开了几米,自己站在海浪冲刷处的边缘。 然后清了清嗓子,隨著这点微妙的动作,他的脸颊就莫名其妙的红了一片。 看到这里,莫甘心里隱约的预感已经愈发显著。 主要是作为佐证,蓝鹰海盗团那几个知情者个个都有著自己的特殊反应。 最平静安详,堪称古井无波的人是素来寡言的阿尔,而小人族姐弟在他手上排排坐,若非刻意观察,外人恐怕以为他是童心未泯,拿了两个洋娃娃。 两个小东西时不时指一指奥斯汀,正热烈討论著什么,和他俩的人型“载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身为船长的梅丽莎倒是抱著手臂,堂堂正正地瞅著,表情堪称严肃正经,唯一露馅的点就在於肩膀有时小幅度抽动,像在无声憋笑。 尤其在奥斯汀再次开口以后,绝大部分人都没法继续淡定。 因为他唱出了几句歌词。 “浪花眷属生於梦幻之海,海风清唱呼唤吾辈前来——” 也不能说不好听。 其实这是相当优美的清唱,即使只有接连不断海浪声作为伴奏,也足以称为天籟之音。 起码对莫甘而言,这种歌声让他想起了上辈子对喜爱歌剧的客户投其所好,陪同去听著名歌剧团演出时的感受。 歌声中气十足,悠扬若晚钟长鸣,又好似飞瀑在耳边跃过,关键的转折点更是让人寒毛竖起。 不过也有些区別。 歌唱技巧方面,还得是上辈子见识过的专业人员更胜一筹,只是奥斯汀的歌声虽然相对平实朴素不加修饰,却充斥著別样的魔力。 “无人能寻其踪,无人能掠其影,唯有梦境失落於无尽……” 奥斯汀自己也仿佛被歌声引入了其中,而他很快挣脱了这种自己控制自己的束缚,往后退了几步,悠扬的男高音戛然而止。 “这样就够了!”奥斯汀唱完觉得自己根本没脸见人,別说骂骂咧咧,瞪人都不肯瞪了,转身就走,“待会下雨,你们爱咋咋地吧。” 人鱼之歌。 得出这个显而易见的结论,莫甘嘶了一声,只觉得还真是意料外的结果。 毕竟无论怎样,初次见到这位鮫人……也不知道现在还该不该叫作鮫人的法师之际,讲完人鱼故事以后,他表现出的態度可是冷漠至极。 但倔强的海盗船大副不一会儿又自己踏步走了回来,却从脸上红到了脖子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来想去没发泄脾气不够习惯。 把自己气成这样,看上去对身体不好。 “是!老子是混了那么一点点人鱼的血统,不妨碍我觉得人鱼都是冷血无情的糟心玩意!” 或许是因为在场的人都很沉得住气,他这齣独角戏没有引起任何一位“精人鱼人士”的反驳,反倒让奥斯汀又把自己憋坏了。 “很好听!” 坐在阿尔手上的两个小人首先给出了异口同声的讚赏,特地站起来以示尊重,还真情实意地拍手。 一般来讲有两种可能性,一是读不懂奥斯汀身旁肉眼可见正在形成的低气压,二是故意为之。 不过按照两个小人的表情和特地起身的动作,应当是前者。 另外莫甘也用余光瞄到,国王陛下也小幅度点了点头,神情颇为讚许,看来同样对奥斯汀的“表演”分外讚赏,觉得他做的不错。 无论如何,奥斯汀是气也没处撒,摊子也不知道往哪撂,来来回回被自己气跑又强行走回来好几趟,然后终於站住了脚。 不过好在他也算顾全大局,在头顶乌云逐渐密集之际,把之前被遣散靠边的人也找了过来。 经歷了一段时间,肉眼可见的变化已经出现——天色仿佛在云层的掩盖下暗沉了许多。 从某个瞬间开始,大雨从空中倾盆而下,洒落在海浪与沙滩之上。 第九十四章 难以启齿的过往 疾驰而下的雨点均匀致密,自高空由疏到密的坠落,不仅遍及周边区域、让视线变得朦朧,自然也浇在了人群的头顶以及植株之上。 埃拉伯格督查官大抵是在魔法天赋知识上没有那么深的造诣,对奥斯汀的自我窘迫只保留態度,並不多加干涉。 他只是控制著抬头看时不要让眼中进水,同时伸手接了一点雨水,用小拇指沾起,再用舌头微微尝了尝。 微咸中略带一点苦涩,確实是海水的產物。 ——不同於正常形成的雨露,天气魔法製成的乌云是由元素素材直接形成的气象源头,成品也自然带有原本材料的本身性质。 “效果很理想,是吧?”莫甘背手望著天,不太意外的说道。 比总督查官的开口更快一步,路西法第一时间走上了前。 他的视线飞速掠过一片初步被雨水浸透的植物叶片,立刻便给出了答案。 不过“淋浴”的时间还短,同样试图检查的莫甘只感觉到了魔法力量强弱的微小变化,无法確认这种情况的变化,但足够相信某些人的初始判断。 ——只能说实际確认了有效性质国王陛下对魔法的理解更为透彻,只需要起个头,就能推断出后续整个不知道是不是线性削弱流程的进展,效率惊人。 “也就是说,可以直接使用解除危险的咒语,消灭这些东西?” 埃拉伯格一喜,没想到描述中穷凶极恶的攻击性怪物竟然这么轻而易举的就能够被解决。 说实话,永远无法弃置阴谋论思维的莫甘其实对埃拉伯格这种处事方法没那么看好。 ——如果对事情全不知情,他自己都可能会得出更保守的结论。 毕竟口说无凭。 不知道该说这位总督查官更会看人、听劝的同时比较相信自己,还是说他这叫做好人有好报,付出的信任从来不会归於流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但与其说不认同,不如说是莫甘没怎么看懂这位和蔼督查官究竟秉持著怎样的处世哲学。 一边心里盘算完这个就盘算那个,一边跟隨著积极工作的路西法、试图用欺负植被释放怒火的奥斯汀来来去去,確实容易分心。 莫甘才刚用反咒清除了几个植物,就发现那几位“同行”唰唰唰已经全部解决了。 不小心浑水摸鱼,莫甘收回了手,倒还有些尷尬。 不过低头看向清理过后的盆栽,饶是莫甘也颇为诧异。 国王陛下的研究成果,果然非同凡响,不是一般的厉害。 新鲜出炉的咒语除了清理寻常方式无法销毁的孢子,竟然能够直接在削弱的植株上清理孢子,而不伤及植物本身。 之前镇里的变异植物基本被勤奋的村民砍伐殆尽,各个都失去了生机,寄宿孢子自然也溃散。 正因如此,当时最后收尾的清缴还没有表现出路西法製造反咒的真实用意,现在则要显著许多。 盯著自己眼前这一株乾净纯粹、活生生的魔法材料看了一会儿,莫甘又把视线转向其他被復原的“幸运观眾”。 他独自计算了一会儿。 “十三、四块金幣……” 莫甘眯了眯眼,低声计数,顺便估了总价——也算是职业病。 “你说什么?” 听到这话莫甘还以为是在讲自己,都开始想对策了,转身便见到其实是奥斯汀声音太大。 这位大哥被迫暴露血统的气还没过去,不知道怎么著,又和路西法半槓不槓地槓上了。 之所以是一半,主要是国王不仅没有那个爭吵的意思,甚至眼神奇怪,好像疑惑於奥斯汀为什么会这样生气。 “你的天赋很不错。” 路西法还强调了一遍,不过也为了避免让更多人知道奥斯汀的秘密,压下了声音。 “人鱼的歌声是一种奇特的施法模式,没有血统便施展不来。从歌唱方法中能看出,你並没有专门经过训练,如此荒废下去,著实可惜。” 他显然是惜才了。 对热爱魔法的国王陛下而言,拥有能力当然是绝对的好事。 不过身为具有魔法天赋的“异族”本身,奥斯汀显然不这么想。 奥斯汀也察觉到了这位並不是有意要刺他,也努力平息了怒气,“不是这个问题。沃伦你不清楚,我不想有这种血统,是认真的。” 他思考了一下,好像还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跨越种族的混血很少见,虽然鮫人和人鱼出於同源,但基本这样出现的孩子,都会在深海选择自己的归属。” 算是前情提要。 但异族混血,谁又不是呢? 莫甘的態度就相当平和。 其实早在他初次意识到自己竟然是一条血统纯正的龙和一个血统纯正的人生下的孩子之际,莫甘就已经怀疑过了一遍人生。 原因无他,上辈子根深蒂固的“生殖隔离”概念印象太过深刻,让他能够接受神奇生物,却无法想像这能有什么原理。 但魔法接触多了,发觉很多事情都找不到原理,上辈子的概念更是天方夜谭,他也就彻底麻了。 毕竟自己这么大个人生都生出来了,这是事实,那就隨便吧。 所以莫甘自问在这件事上颇有发言权——但他不能说。 所幸路西法也没有过多纠缠,问完就走,只是转身多看了一眼奥斯汀,眼神意味深长,似乎在额外想著一些什么。 发觉几个人处理完了植株,確认后的埃拉伯格也感谢了一番,带人继续处理阿尔波斯镇的后事。 而閒杂人等都已经走散,路西法自然也有了机会追究,莫甘之前在他忙於正事时刻意拋出的话题。 不过国王陛下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但被这么一位强大的法师皱眉盯著,莫甘也感到压力颇大。 “您儘管问,我认真答。” 莫甘摊了摊手,果不其然发现路西法更为难了一些,效果在於一声不吭,最终还是主动引起话题。 “如之前所说,莱斯图斯阁下,对您一开始拋出的橄欖枝,我现在心里確实有了答案。但具体的內容……我恐怕还要多做一些確认。” 之前的一些反应,让莫甘敏锐地察觉到了路西法身上同样存在的態度变化。 这让他之前差不多已经擬定的筹码天平,又有了一些微妙倾斜。 或许比起寻找藉口,还有更具有现实意义,不太突兀的方法? “你讲吧。” 听到比较確定的答案,路西法的表情显然明朗了不少,语气也不太一样,上扬了许多。 “我注意到,在发现奥斯汀秘密以后,您似乎一直非常关注这点细节。”莫甘眯了眯眼,“如果方便,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那是在货船当中,解释洛莉婭花事件时同样的表情。 好像从某个时间开始,国王陛下的关注点就不仅是空泛的“助人为乐”,更不是万事都不关心。 路西法本身並不冷漠,后者当然不是事实。但前者的违和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洛莉婭花事件与莱斯图斯现任国王的祖父相关,这才让路西法提起了警惕,但对奥斯汀的关注,又会是怎么一回事? 路西法沉默了片刻,神情有些异样的看向莫甘。 “你果然相当敏锐……” 不是第一次得到同一种肯定,莫甘也不自大,只是耐心等待著国王陛下的下文。 “我之所以关注奥斯汀,是因为他既有鮫人又有人鱼血统。其实你们开始在海边谈及的库兰族故事,我从没有听说过。” “怎么可能?” 因为確实惊讶,莫甘直接让疑问脱口而出。 路西法热爱学习与阅读,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如此两个庞大且强盛的种族形成歷史,他不可能在百年时光里一直未曾涉猎,甚至对此毫无了解。 但路西法很快给出了答案。 “或者可以这么说……我所见过的和你们所知的內容大相逕庭,根本不像是同一个故事。” 第九十五章 等价交换 身为一国之主,路西法·莱斯图斯素来阅读学习的歷史古籍,自然是莱斯图斯王国的珍藏。 国王的话也令莫甘深思。 作为现存四国中歷史最悠久、底蕴最雄厚的古国,莱斯图斯王国的典籍令人垂涎,这是各方学者都希望取得准入申请的原因之一。 “我无心製造矛盾,对寻找人选外的琐事並不在意……除非顺手为之。但发现奥斯汀·克莱尔的血统以后,我才发现莱斯图斯的记载与事实有异,可能並不公允。” 虽然说的是自己国家纪事的漏洞,莱斯图斯的国王却相当坦诚,只是神情凝重,话语间毫无保留。 “不同族群结合一般无法繁育后代,生下也多数是死胎。根据你们的说法,奥斯汀这样的混血自然不奇怪,毕竟有相似的本源。” “冒犯插一句嘴……”莫甘尷尬挑眉,“您应该知道这回事——关於我是拥有半龙血统的人族,或者说是一条拥有人族血脉的龙。” 人和龙总不至於拥有库兰族所谓的“相似的源头”。 “你情况不同,是另一码事。总而言之,我所阅读的內容当中,人鱼確实是库兰族演化的產物,但鮫人不同。他们是海妖孕育出智慧的后裔、神造的武器。” “武器?” 神造的武器,还有……海妖。 那是肆虐於海洋各处,尤其在西海成群打翻船只的凶暴猛兽。 缺少智慧,却以力量和庞大的身躯强大到令人闻风丧胆。 正因如此,危机四伏的海域当中,能否击杀海妖,也是衡量船队实力强劲与否的重要標准。 非要这么说,他们的习性確实与鮫人几近相同。但海妖本身也是同为海洋生物的库兰族模仿对象之一,与他们相似也很正常。 与此同时,莫甘的脑海中瞬间回想起了之前路西法“批发魔杖”时,蓝鹰海盗团內部的插科打諢。 那时,针对梅丽莎关於魔杖喜好的惊异与猜疑,奥斯汀向两位小人族海盗赠送的海妖鱼骨法杖表达了不满的情绪,隨后这样开口。 “你什么时候拿人的骨头打架、用骷髏头装弹砸人,我就能拿那根法杖出手!” 这话怎么看都有些深意。 “这只能算是一个小小的缺憾,其实不能说明什么,也可以有很多別的解释,但还有一点巧合,我无法置之不理。” 路西法缓缓抬头,表情凝重,目光直直看向了莫甘。 “莱斯图斯王国建立至今,已有三千五百零四年。关於人鱼与鮫人的诞生,你们没有时间记录,但我所见到的內容中却有描述。” 莫甘屏住了呼吸。 两个人仍站在海滩的边缘。 风声裹挟著海浪,刚被雨水浸透的沙滩已恢復了往日乾燥的模样,连密密麻麻的脚印也在涨潮下被冲刷了一半。 日暮西垂,夕阳將整个海平面染上一层金黄色。 远处山林里,树冠摇曳,枝叶婆娑,偶尔传出几声鸟鸣或兽吼,还带著迴响的余音。 “这是莱斯图斯流传已久的纪史书籍上的內容。虽然可能並非初始的文本,却已儘可能的把所有要点囊括其中。” 路西法眸光闪动,从脑海中搜刮出来各个字眼,低声转述。 “『人鱼不满於魔力的馈赠,更贪恋掌控天候的神力,为此遭受诅咒。一切发生於王国初始,由世上最为尊贵的使者记下缘由。』” 世上最为尊贵的使者。 在莱斯图斯王国的重要书籍当中,这种形容描述的对象,自然只可能有一个人。 莫甘心念一动。 “所以,你的意思是……” “每一代莱斯图斯王国的国王或女王都如我一样,既是法师、又是领袖——虽然不一定有著与我同等的魔法力量,但事实如此。” 路西法点了点头。 “如果你的了解无误,事態按照最大可能的情况往下发展,將人鱼改造令库兰族消失的祸首,也许正是莱斯图斯王国的初代国王。” 哪怕揣测的是自己前辈中的前辈,路西法脸上也没有丝毫变色,神情依旧平静。 就像不是谈起一个三分五裂的文明,只是閒来无事,在说著別人的家务。 见到国王那样的表情,莫甘脑海中同时也闪现出了这样的画面: 化为半人样貌的库兰族被送至宫殿当中,王座旁自称为使者的博学法师自信一笑,踏步向前准备主持改造的同时,露出一张路西法·莱斯图斯的面容。 ——不是路西法长得像坏人,主要这才是真的“出自同源”。 说实在话,莫甘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作何反应。 太镇定未免有看不起重磅消息的原因,但反应太过激烈,总觉得会不会显得过於浮夸。 不过莫甘还是想好了对策。 “所以,您有什么感想?” 转移矛盾是永恆不变的经典处理方式。 还没等莫甘为自己的想法沾沾自喜,路西法就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 “总而言之,我会趁著在外的这几年,確认一些莱斯图斯的记载是否有误,並且想办法修正它们。那么格兰德,轮到你告诉我,让你配合我的计划需要什么条件?” 听到这话,莫甘深深地看了这位国王陛下一眼。 路西法也敏锐察觉到了这一点,生怕莫甘再次突然反悔。 ——只是莫甘仿佛能够读心,立刻打消了他的疑虑。 “不必担忧,我没有反悔的意思。只是知道了您的其他目的,让我的筹码產生了一些变更。” 路西法还没有松下这口气,“那你是什么意思?” “最初採用交换条件的方式开启合作虽然只是比喻,但仍旧有效——既然您用『交易』形容这件事,如果不介意,我也可以用更『商人』的方式和您沟通。” 路西法頷首確认了他的提议。 “首先,我现在的目的,和您的计划不存在利益上的衝突。其次,能否实现最终作为杀手的结果,目前是一个未知数。” 莫甘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停顿片刻,给足了反应时间,让面前这位身份特殊的交涉者了解清楚。 按照这位国王陛下的说法,其中自然包括两个部分。 第一个是跟从路西法学习,自之前提及过的“打断施法”起始,研究对抗最强法师的方法。 第二个才是真正的实操步骤,国王自己都无法断定结果。主要目的在於杀人——做一名目標確定、时间不明的临时杀手。 现在的莫甘,確实可以接受路西法所谓“杀死他”的提议,不像以往因为第二步的结果可能涉及自己心中的阴影而立即退却。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简单到能缩短成一句话:法师也许太强,自己仍旧太弱。 哪怕他拥有龙的血统、战士的天资、法师的稟赋、胜过常人的智慧……还有不怎么往外花的大额財富。 但那都不是真正保险的力量。 这是一个充斥著魔法的世界。 虽不以法师为尊,还伴隨著种种惨剧与弊端,但无人可以否认,双胞大陆之上,魔法很大程度上是构筑这个世界的一个部分。 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 要阻碍自己因不可抗的魔法丧生或者损失財富,让自己成为足以对付最强大全能法师的人確实是个途径。 虽然相当冒险,在莫甘看来成功率有待提高,但確实是个方法。 甚至也许是唯一的方法。 “至於下一个要点,恐怕有些超出您原先的预料。一直让我冥思苦想、难以抉择的,不是您要付出的筹码,而是我要付出的代价。” 路西法赫然睁大了眼。 饶是他也想不明白,精明至极的莫甘·格兰德怎么会给自己给自己挖坑,为自己想条件。 莱斯图斯王国的巫师国王分明拋出了巨大利益诱惑,这种情况之下,莫甘不选择重新接受这种赠予,却寻找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难道不是没事找事? 但其中混了多少叵测的居心,暂且只有莫甘自己一人清楚。 “你要探究莱斯图斯记载中可能有误的歷史。但这种交涉於你而言非常困难。而我提出的代价,便是让我这个人作为『嚮导』,无条件帮助你实现这点。” 在这个时间,莫甘悄悄改了敬称,同时继续作出了些微解释。 要义在於,不算完全违心,达成恰当平衡,又刚好能让这位国王陛下能够理解、比较信服。 莫甘目光如炬,直视著寻求著可靠解答的路西法,沉声开口: “莱斯图斯阁下,我是个商人,擅长公平交易而非不劳而获。估算价码也是我的强项——最强法师的教导,比起担任『杀手』的任务,这一点对於我可是要珍稀了太多太多。” 第九十六章 最终解惑者 只有將自己和这位实力和地位都超人一等的国王陛下放在平起的地位之上,才能达成良好的交换条件,不让自己落入下风。 然后,才能获得真正行之有效,並不浮於表面的主动权。 ——深諳人情往来的莫甘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 真不要面子倒还好说,自己身为商人,欠太多人情无异於给人开了空白支票,额度上不封顶,总会让人难以拿捏界限。 人情还不上,怎么也不自在——不如早做准备,先下一城。 莫甘对自己的这步棋非常满意自然有这个成分,但仍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既能合理的掺和进国王陛下对真实歷史的调查过程,从中获取自己本就好奇的情报,又能顺理成章的了解到个中內容。 而区区动脑思考,动嘴帮忙,於莫甘而言並不是难事。 过程中甚至不需要暴露自己存在过盛的好奇心、合理的求知慾,仅以“完成任务”的理由就可以从国王陛下嘴里骗……获得情报。 当然,这点狡诈的伎俩就不用国王陛下亲自过目了。 转瞬之间,莫甘自己就把利益分析的过程走了一遍,结论往心里揣好,然后便把话题带到了现在的局面。 结果也在意料中。 路西法犹豫片刻也觉得蛮有道理,就这么相信了莫甘说出口的话,考虑到自己应当是需要帮忙,同样就答应了下来。 但他也不是没有前提条件,“我很信任你沟通的能力。但是,你的一些手段比较特殊,如果要用上类似的欺骗方法,可以提前和我商量一下。” 虽然知道路西法指的肯定不是刚才的情况,但莫甘还是稍微心虚了一下,然后顺口答应下来。 彻底谈妥了心系已久的事情,路西法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上了不少,而莫甘见缝插针,顺势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罗比收到的信件,也许是拥有埃弗里斯特魔法的物品。 如今危机都已解决,也该会会那位事发之前哪哪都在,紧急事件出现时却不知为何一直没有露面的科尔王国大魔法师。 莫甘当然没有忘记,面前这位刚和自己达成交换条件的国王陛下,同时也是一个能通过別人的魔法造物寻找踪跡的天才法师。 效果防不胜防、令人心悸的混合法术是他的独创,莫甘以前没有任何耳闻,那么大魔法师恐怕对此也不会有很好准备。 莫甘一如既往的客套,“如果方便,还是请您这位老师帮个小忙——我想用这张信纸,寻找用魔法在上面留下墨水字跡的人。” “不必用老师这样的称呼。”路西法立即纠正,“对我的计划而言,过多的人际关係塑造没有好处,你……还是隨意就好。” 这些天看见莫甘对谁都这幅態度,他估摸著已经放弃了让莫甘完全不使用敬称的第一个目標。 但国王陛下一向秉持著助人为乐的准则,也不记仇,接过信纸撕下大小恰当的边角,不影响最主要的部分,取的还都是魔法產物。 应当是见到了信纸上偶尔出现的“魔法”字样,虽然没有太注意详情,路西法还是隨口提问。 “你要找的人是谁?难道是那个心灵魔法师?” 他倒还是很惦记这件事。 “埃弗里斯特。” 莫甘说的清楚明白,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没必要再做任何多余的隱瞒。 只是他没想到,听说莫甘要直接去找这个人,路西法准备施法的动作忽然一顿,脸上浮起一抹惊讶之色。 “可以……嗯?” 察觉到路西法短时间的异动,莫甘也觉得颇有意思。 “难道,您对科尔王国的大魔法师还有什么其他的了解?” 提及时没什么多余的反应,谈论也不算太过惊讶,现在说要用魔法找他,想办法见一面,路西法却好像有那么一点不易察觉的为难。 “不是大事。”路西法小幅度摇了摇头,“只是那位大魔法师性格有些特殊,相处起来与眾不同,不知道你有没有了解。” 莫甘自然有一点了解。 “这我倒是不大清楚。”但他撒谎並不用打草稿。 “如果非要描述,可能是有些过度热情?”路西法微微皱眉,“他似乎是一个非常健谈的人。” 这回轮到莫甘哑巴了。 想了想,应该是觉得自己的描述不够详细,没什么说服力,路西法於是继续补充,“埃弗里斯特的能力极强,年纪尚轻,我之前也说过。我们差不多能算作同龄法师,虽然了解不深算不上认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接触。” 路西法所说出的完全是超乎莫甘想像的结果。 埃弗里斯特在大部分王都人的眼里都是个奇怪的人,但所用的基本不是“热情”这个形容。 除了……特定的那一类各族幼崽,似乎没人会被他格外关照。 想到这里,也有过那段经歷的莫甘的眼神逐渐变得诡异,在专注於施法的国王陛下身上扫视了片刻,知道他找到了某种奇特的规律。 魔法释放成功,国王陛下也有些惊讶。 “原来他真的在这附近?” 而且指示的方向,竟然刚好顺著海滩的边缘。两个人一前一后,莫甘跟著国王陛下的脚步在后头走,余光扫向海平面处的远方落日。 然而视线范围內久久没有出现任何视觉上的变化,路西法却突然抬起了手,挡住了莫甘的去路。 “前面有东西。”莫甘往前头一瞧,肉眼的视线当中,仍是一望无际的海滩,海浪和沙滩的夹缝组成蜿蜒的动態线条,海浪不断起落,没什么区別。 但面色沉凝的路西法用表情告诉了他,前面確实是有著什么蹊蹺。 “埃弗里斯特应该就在前面,那里有一个结界。”路西法抬手指向前方,“可以屏蔽外在的视线。” “又是幻形术?” 路西法自然点头。 国王陛下有著成熟的自我上工意识,动作自然不止於此,他又给自己和莫甘两个人分別加了一道对外的隱身术,同时隱蔽了气息,再招呼莫甘一起往前走。 连一个简简单单的“不要出声”,都被一个顺手的魔法代替,简直是全方位无死角的贴心服务。 进入他人幻形术织就的空间以后,莫甘都没来得及观察四周环境,就意识到了情况绝非他一开始想像的那样。 莫甘想像当中的过程,应该是他找到埃弗里斯特,搬出已知身份,当面求证一些他做过的事,撬出这位大魔法师嘴里的情报。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更加繁复,甚至让原本的“理想”都显得单薄了起来。 因为保护罩中不只有一个人。 那里额外还有一个背影。 用別人的脸和名字浪荡许久,埃弗里斯特终於显露出了真容。 能够用魔法让自己青春长留的法师很多——他就算一个。 好在埃弗里斯特长得俊美。不过人都到了一百多岁的年纪却要给自己维持一张十六七岁青少年的嫩脸,这事也著实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青少年”及肩的髮丝不大齐整,但蓬鬆而茂盛算是优点,顏色也是森林般清爽的翠绿。 而和年龄绝不相符的是他那青色的双眼,此刻却透著森森寒光,直勾勾盯著与自己对峙的另一人。 这个幻形术屏障相当之大,虽然距离较远只能看清背影。 与埃弗里斯特对峙之人,从这个视角看来有一头半长的黑色捲髮。莫甘一看就发现了某种令人惊异,细想又觉得这在情理之中的微小细节。 如果没有多重巧合,那正是卡尔曼·弗莱明老板描述中控制过他的人。 第九十七章 机关算尽 埃弗里斯特没有立刻张口,也没有做出任何动手干架的动作,只是站在原地,不知在顾忌些什么。 他手上还拎著块布,从顏色来看,应当是之前罗比描述中化名安东尼奥的埃弗里斯特佩戴的遮眼布料,只是现在被摘了下来。 莫名的冷场让空气中一时只余下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而在日落前的瞬间,黑髮法师主动发言:“散个步就能遇见科尔王国的大魔法师。看来名不虚传,科尔王国是个適合安度晚年的所在。”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音色带著磁性,仿佛能够蛊惑人心。 除了弗莱明老板的描述,这位法师样貌虽然还未显露出来,但看得出身材高瘦、脊背挺拔,点缀紫色装饰的常服简而不凡。 “拉繆尔,”埃弗里斯特冷冷叫出了对峙者的名讳,“你若觉得这样的口舌之快可以激怒我,我也给你个建议——削几块胡桑把嘴塞起来更適合让你的得到应有的充实感。这个法子因人而异,对你可以说是简单、安全又好用。” 胡桑是艾弗森大陆常见的普通树种,產出材料也是平民用以製作鞋底的坚韧材料。不过这种骂人方法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时代產物了,拐弯抹角又阴阳怪气,对五六十的人都有些老土,但也很符合埃弗里斯特自己的真实年龄。 哪怕態度维持冰冷,埃弗里斯特最后一句话也部分暴露了本性。而对莫甘俩將这个场景实在稀奇,因为埃弗里斯特在王国內部的標籤从来都是不合时宜的“笑面虎”,还真没展现出过这样从头到脚都对敌对方写著厌弃的一面。 一旁的路西的神情在听到名字以后微微一动,在脑海中搜刮著自己的印象,很快也得出了结论,悄悄讲给了莫甘来听。 “拉繆尔·坎特,他是丹顿人。过去是风系法师,但没有以这个身份崭露头角,而是成为光明魔法师之后才逐步为人所知。不过他最终竟然转为了心灵魔法师……这一点倒是闻所未闻。” 心灵魔法固然能够算作是光明魔法的分支,因为光明魔法的基础亦是心灵魔法无法逃过底层逻辑,但两者毕竟成效大不相同。 莫甘也有一些了解——这两种魔法的学习进程当中存在著彼此衝突的理念,对於大部分人而言无法共存。 只有先达到元素魔法的高阶境界,再努力学习光明魔法,才能够有机会开启心灵魔法的大门。 而当对心灵魔法的使用与领悟达到一定程度后,不知为何,光明魔法又会將贪图心灵魔法功能的法师难以避免地拒之门外。 正是因为这样,心灵魔法才是只能“算作”光明魔法的分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如果排除了国王陛下,那么前文所说的“大部分人”,恐怕就能变作全部。 ——联想到这种事实,莫甘很难不对巫师国王陛下这份不讲道理的天赋又一次感到匪夷所思。 路西法捕捉到机会,立刻提出了自己的所知,同时仍旧费尽心思在头脑中搜索有用的信息,低语间皱起了眉头。 “我確实不知道拉繆尔实力如何,因为没有实际打过照面。但不知道你有没有耳闻,他曾短暂担任过丹顿的代理大魔法师,在四十年前。不过,毕竟时期特殊……” 莫甘赫然一惊。 四十年前,也正是科尔王国与克罗利王国的大战开启,彼此攻势最猛之际。 那段时间的科尔王国自然无暇记载其他国家的变动,刚好是一个空白。 至於之前,四大国都有自己的大事发生,寻常的高级法师没那么容易入他国情报机构的眼。 “那时的拉繆尔应该算有些盛名。有人把他称作精灵族消失后,最可能振兴光明魔法的人族。” 说到这里,路西法顿了一顿將视线转向了埃弗里斯特。 “想必科尔的大魔法师对这件事,也別有一番感想。” 从身世的角度剖析,眾所周知,生长於精灵族的埃弗里斯特虽能算作精灵族遗孤,但其血脉並非精灵族。 而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必然……这样的人转而钻研起了心灵魔法,身上却没有一星半点光明魔法所赋予的神圣气息。 只能说造化弄人。 埃弗里斯特静静地听著风声从身边掠过,下压的嘴角没有夹带任何表情,不似传言当中带笑。 如果不是他刚刚才失態嘲讽了一下对方,莫甘都觉得自己会以为这位大魔法师是不是转了性。 拉繆尔一嘆,分辨不出感情。 “埃弗里斯特,你分明知道自己会被心灵魔法克制,竟然还敢面对我。我钦佩你的勇气,但你真的觉得儘量不说话,甚至戴个眼罩,就能够对我的力量无动於衷?” 埃弗里斯特继续沉默不语。 “实话告诉你,遮住双眼只是没有视物的必要——寻常的效果容易被外界干扰,对我的攻击方式却没有阻碍。” 拉繆尔似乎压根没有主动出击的意思,倒是执著於维持嘴炮的状態。 “心灵魔法可不是念出咒语那么简单。你为规避神圣公约用的伎俩,我早就看在了眼里——或许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並不打算真正插手,只是『交接人』。” 这回,埃弗里斯特却有行动。 他的掌心当中,蓝色的光芒逐渐凝聚成型,並迅速变大、拉长、伸展,直至最终形成一把由冰晶组成的巨大冰枪。 冰枪之上闪烁著淡蓝色的光华,仔细看去,可以发现它的表面布满了符文,不断流转。 而莫甘同时也发现埃弗里斯特握著冰枪的动作,其实並不標准。 ——王都高层眾所周知,埃弗里斯特不屑於使用武器,真正战斗时更喜好直接用魔法扎染,不像现在某些大法师那样在难以寻觅突破机会的前提下变相內卷,为脱颖而出而开发出近乎战士的打法;他向来坚守传统,是设下屏障、长期吟唱型的法师。 但他確实鲜少出手——隱退已久的拉繆尔显然对此並不知情。 拉繆尔微眯起眼,“你当真要以这种状態和我打起来?” “你说呢?” 埃弗里斯特话音未落,手中的冰枪竟是已经飞射出去! 反应很快,拉繆尔在抬头间,挥出的几道风刃已经將冰枪挡下。 冰枪撞击在他身前的护盾上,迸射出无数耀眼的碎冰。 彻底炸裂的冰枪,最终在抵抗之下,化为漫天碎冰散落。拉繆尔撤回差点就被破除的防御,往后退了两步,躲避开仍旧尖利的冰渣。 埃弗里斯特用的哪里是冰枪,分明仍旧是经过偽装的冰刃术! 冰魔法是水系魔法的一部分,而察觉到一击没有奏效,埃弗里斯特眉毛轻挑,再度低声念起咒语。 漫天碎冰再一次变形,而散落在空间中的,刚好让它们形成分散之势,再次在拉繆尔放鬆警惕的时刻袭击而上。 这是水牢! 里应外合一般,五条粗壮的水柱从海中喷涌而出,分別跃起几十米的高度,朝著拉繆尔骤然袭去! 感受到危险將至,拉繆尔身体立即腾空,避开两根水柱的攻击,使出飞行魔法稳固身形。 他没有继续调动防御,抵挡接连衝来的前后水与冰,而是趁著间隙,急速默念出元素咒语。 【——风暴降临。】 拉繆尔出声结语,磅礴的风魔法在他的脚下匯集成旋涡,扩大了阵势,捲走了冰渣。 海洋、沙滩、乃至陆地,隨之颳起了一股狂风。 狂躁的风暴带动著海洋掀起滔天巨浪,卷裹著数之不尽的鱼儿飞上高空,形成遮蔽了星辰的黑幕。 用风魔法借著海洋交界的地势,试图將水与冰的共同攻击,化解在风暴当中。 比起不断被动防御,这应当是一步好棋。 “哼……” 海面上升腾的水雾迷濛著视线,使得旁人看不清拉繆尔的踪跡,也包括埃弗里斯特。 还有他在水雾瀰漫中不断耸动的嘴角。 忽然,科尔王国的大魔法师眼里寒光一闪,像希求著解气一样大喊出声,“虚情假意的货色——我用脑子琢磨怎么打架的时候,你还在忙著和人爭权夺利,一边被揍成狗一边过家家呢!” 埃弗里斯特这时倒是真有几分青少年的气质了,而隨著他见缝插针的吟唱,在雨水与风的交融遮蔽间彻底完成。 一片恐怖的海龙捲因此生成,遮天蔽日,浩浩荡荡袭向陆地。 “你以为能够贏我?” 海龙捲肆虐在海岸附近,周边被带起的狂风捲起了海滩上的细沙,让这一抹棕黄色也掺杂进了蓝与白交错的天上漩涡之中。 海面上的混乱与夜色交织,仿佛一头沉睡中的猛兽,刚刚从深邃的海底醒来,搅乱了原本秩序井然的浅海,正要攀到岸上…… 拉繆尔也不敢怠慢,抬手施法,风场顿时封锁了水龙捲。 两人爭夺著水龙捲的掌控权,但这毕竟是元素魔法的综合產物,拉繆尔早已不精通此道,埃弗里斯特却对水魔法的特性性质门儿清。 这是他从来专注的领域,若要取胜,他自然也坚持於此。 在他们你来我往之际,海龙捲侵蚀了陆地,甚至打破了之前製作好的幻形术屏障,衝出了壁垒。 无数草木遭遇灾祸,连绵的树林在瞬息间被毁灭殆尽,组合而的风暴在地面上席捲开来。 借用对手的魔法来製造更恐怖的攻击机会,藉此为自己爭取充足时间完成吟唱,这正是埃弗里斯特惯用的伎俩。 以我之长,攻彼之短—— 这一切需要极其精准的情报,而这正是埃弗里斯特的强项,即使身旁没有代劳的手下,也是一样! 或许拉繆尔在接招时就犯了错误,他低估了埃弗里斯特的魔法元素造诣,导致自己陷入被动。 埃弗里斯特的魔法甚至並不高级,但胜在每一招每一式均有深意,一步一步让拉繆尔进入陷阱,让他想躲也躲不掉。 这就是埃弗里斯特的优势,也是他赖以生存的狡诈之处。 分明在元素魔法的斗爭中落入了下风,拉繆尔却突然放弃了元素魔法的爭夺,同样勾起嘴角,隱晦一笑。 “没有『掌控心灵』,自然不会有『心灵掌控』。自认为精灵后裔的可怜虫,你难道以为能把一个心灵魔法师玩弄於股掌之中?” 听到对自己的蔑视之称,埃弗里斯特却是丝毫不理会对方的质问,加速了龙捲的推进。 拉繆尔哼笑了一声,“不必逃避,没有用处!埃弗里斯特,不知道该说你有恃无恐还是太过张狂——你的弱点明明早已人尽皆知,还敢这么的……” 慢悠悠说完这句话,在海龙捲接触自己两米范围內的最后一个瞬间,拉繆尔甚至仍旧没有撑开防御。 他只是打了一个响指。 霎时间,天色骤变。 第九十八章 再无归来之期 宛若时间调转、地区挪移,夜幕竟然在一瞬间变作了白昼。 黄色的沙滩与蔚蓝的海洋,则变作了一片茂密的森林。 確实是森林。 回过神的莫甘立刻想出这应该是障眼法,下蹲確认地表貌似泥土的情况,也確实挖起了一抔细沙。 “我在旁边施加了吸收幻境影响的屏障。”路西法在他右前方站著,见他有动静便平实开口,“在我们的屏障內这是普通的障眼法,但对埃弗里斯特不是这样。” 心灵魔法与製造幻境相关的障眼法是天作之合,就像在货船上盗取奥斯汀记忆,並把人鱼宫殿的景观播放出来一样。 就算没有幻境水晶这种天然矿物的加持,这种“一条龙服务”能力出现在能与埃弗里斯特势均力敌的法师身上,被直接使用出来,完全不夸张。 莫甘自然也知道,於是开始观察环境的內容,“这里呈现出的场景,应该是奥术之森?” 眾人皆知的弱点,这一点的指向性太过明確。 幻境中的天空蔚蓝如洗,万里无云,看上去好像遥不可及。 “能看到幻境造物的范围,大概在上下左右百米以內。”路西法分析出了幻境构成的原理,“拉繆尔早有准备,用话术让埃弗里斯特动摇,把他拖入其中。” 心灵魔法的要理不在魔法,而在人心。 肥沃的土地之上,粗壮的树木几乎每棵都能由两人环抱,茂密的树叶在枝头隨著微风颤动不止,却稳固而分布均匀,片片娇嫩欲滴。 不仅是场景,入耳还有清越的鸟鸣,让画面显得愈发富有生机。 拉繆尔三番五次开口说明,自己的心灵魔法能克制埃弗里斯特,而埃弗里斯特对这种结论的慎重,也早已在方方面面体现了出来。 而这就是拉繆尔的对策,之所以坦坦荡荡,是因为清楚对手的弱点就在那,跑不掉。 与此同时,埃弗里斯特也被困在了密林之间。 他原本掌握著水龙捲的操控权,试图在拉繆尔使用心灵魔法之前,先將他的防线摧毁。 但一切变化以后,能力卓绝的元素魔法专精大魔法师瞬间收了神通、 不仅仅是因为隨著视野的变化,水龙捲失去了肉眼可见踪跡,只存在於他的魔法感知当中。 而原本他將要袭击的地方,却出现了一棵树。 一颗特殊的大树。 精灵古树。 埃弗里斯特瞳孔收缩,仰头凝望眼前生机盎然的庞然大物,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但他自然也没有忘了抬手在身周生成警戒的防御。 科尔王国的骄傲,实力深不可测、智谋超人一等的大魔法师,自然没有那么容易让自己陷入任人鱼肉的境地。 他平復心绪,缓缓张口。 “你侮辱於我的时候就已经移形换位,借著我情绪波动的间隙擬造出了最初的虚像,一切幻象的基点。心灵魔法防不胜防,但如果只是构建出的虚像……拉繆尔,你还伤不了我。” 拉繆尔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像是对埃弗里斯特的反应早有准备,“你怎么知道,我的目的是不是要打打杀杀……埃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说到最后,声音忽然变得老迈,用的名字更不是埃弗里斯特的全名,而是简写的暱称。 紧接著,一道苍老的绿袍身影出现在精灵古树虚影近旁,长著精灵独有的尖耳,容貌模糊不清,却佝僂著腰背给树枝上的植物浇水。 虚影一闪而逝,仿佛化作泡影。 隨著那道身影的略过,埃弗里斯特视线跟隨了过去,小幅度张嘴,最终压抑住自己,只作出了口型。 【大魔法师】 同时,与路西法一併围观的莫甘心里也清楚,除了现在表面上的幻境產物,埃弗里斯特恐怕还承受著拉繆尔集中释放的心灵魔法。 即使只用出最简单的牵制与加持手段,所有情绪波动都会被放大千百倍。 而这种情况下,越受到影响,心灵魔法能找到的弱点“裂缝”也会逐步扩充,状况愈演愈烈。 正因如此,埃弗里斯特不仅不能鬆懈,需要时时让自己没有动摇的极端境地。因为只要放鬆一点,恐怕就是千里之堤,溃於蚁穴。 如此,埃弗里斯特无暇多虑。 “我的年纪应该能算得上你的长辈——以普通人族的岁数来计算,我甚至可以给你当曾祖父。” 拉繆尔的真身走出树影,意味不明地一笑,看著埃弗里斯特藉机抬头,直直看向自己的锐利眼神。 “我和你的老师有过一面之缘,也多多少少听过他有个名叫『埃弗』的人族爱徒。的確啊,大家同为站在世界顶点的法师,我不该倚老卖老,毕竟都是长寿之人,谁能永远『为老不尊』?” “长寿”两个字被拉繆尔强调了一遍,而埃弗里斯特也因此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有了拉繆尔走出来的间隙,埃弗里斯特也彻底稳住心神,然后沉声询问,“所以,说到底你又想说明什么?” “刚知道你出人意料的举动的时候,我实在起了不少好奇心。如今相遇,才等你来一趟——你应该清楚,这件事已经了结,我本可以远走高飞。” 埃弗里斯特出言嘲讽,“然后你就留在了这,故弄了一会儿玄虚,觉得和我谈心才是正途?” 拉繆尔也自然不恼,只是用另一种语气,缓慢地开口。 “精灵族已经陨灭,再无归来之期。而你,埃弗里斯特,你分明目睹了当时发生的一切,却从来不敢承认这一点,这样的你,不过是一个遗弃自己的可悲之人。” 场景再一次变换,不过並非像之前一样铺天盖地的变动,而是上下震颤,宛若地震,场景在原本的基础之上有序变化。 森林叶片泛黄脱落,土地逐渐光禿,一开始出现在水龙捲位置,让埃弗里斯特看见一眼便停手的壮美之树,也逐渐失去了光泽。 见状,一直处於旁观状態的莫甘不著痕跡地挑了挑眉。 他能够看得出来,美好的精灵族故地,以及刚才出现的精灵古树,只不过是一种降低心理防线的铺垫。 而现在,拉繆尔才要真正通过埃弗里斯特被催发的记忆,开始剖析撕裂科尔王国大魔法师的真正心灵弱点。 “你应该知道,你的立场站在科尔王国一方,如果希望解决丹顿王国的拉繆尔被捕,以现有的合作关係,我可以帮你抓住他。” 路西法突然开口说了这样一段话,想了想,还额外补充。 “对我而言……这不是难事。” 他確实有这个资本。 “谢了,您的能力值得信赖,听上去也很有诱惑力。”莫甘闻言一乐,“但还没有这个必要,以大局为重也不可行——不是吗?” 他听得出国王陛下话中的试探意味。 莱斯图斯王国的巫师国王顿时眉头舒展,状態放鬆了下来。 他们对这种来回的根本目的心知肚明。 无论如何,路西法是莱斯图斯王国的国王,身份摆在那里。 只涉及处理殃及平民危险的祸源倒还好说,如果牵扯了另外一个国家的对立方,路西法再公然插手,事情的性质便不对了。 “但如果国王陛下有一点閒工夫,或许是可以帮我一个小忙。” 路西法愣了愣,然后便看著莫甘抬手指向他自己的脸,意有所指。 第九十九章 藏头露尾的奇兵 埃弗里斯特屏息凝神。 他自然並不想静观其变,而是想要把拉繆尔揪过来打一顿,奈何如今没有选择。 “你没时间读取我的记忆。”科尔王国的大魔法师开口,“拉繆尔,你恐怕失算了!我不否认你找的確实是个卑劣的突破口,但如果真实性这样……” 他的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最后一个音节悬在唇边,像被无形的冰霜冻结,瞳孔骤然缩紧,映出身后骤变的光影。 只因下一秒,原本仅仅是逐渐枯萎的精灵古树忽然改换了姿態。 ——叶片如火燃烧,顷刻间化为虚无,空中隨著振动飘起的点滴露珠也在这时候消失殆尽。翠绿的美景爆裂出熔金般的火舌,无声地吞噬著每一个细微的脉络,碎屑如黑蝶纷扬,在热浪中蒸腾为虚无的薄雾。 一切又陷入静止,大地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跡,一望无际的荒凉呈现在所有人的眼前。灰烬覆盖著残枝,风捲起尘埃的帷幕,將残阳染成病態的锈红色。 不仅仅是震惊於情境真正变作了自己记忆中的內容,埃弗里斯特神情在某个瞬间凝滯。他感到脖颈、肩膀、周身,仿佛被千百万小到极致的昆虫侵入其中,试图夺取他四肢百骸的掌控权,同时也赋予了被活活剥离般的痛苦。 越挣扎越抗拒、越是难以逃脱,可对抗者偏偏看不见摸不著。这便是心灵魔法的侵蚀,方式和痛苦因人而异,而拉繆尔无疑是发挥这一威力的翘楚。 拉繆尔大笑,“你又怎么知道精灵族倾覆之时我没有在场?好吧——虽然我真的不在场,但有大把方法让你重温——哈,你竟然觉得自己该和那些不惜命的骗子们一同死去,真是愚蠢又脆弱。当时这样,现在该不会也这样吧?” 埃弗里斯特咬著唇,压抑对抗著仿佛被人从心灵深处撕扯而出,从时间的沉疴中放大了无数倍情感与欲求。他从未逃避过如此的过去,可不该是现在,也不能被用作对付自己的武器! 始作俑者又嘆惋似地摆了摆手,“我的心灵魔法可不是你以前能够认知到的那种不入流东西——不要忘了,在获得这种魔法以前我便是难觅的强者。” 真真假假的幻境,走错一步便可踏入深渊。 心灵魔法造成的领域当中,无论是缺陷还是真实都可能是诱人放鬆心房的陷阱,只为把自己嘴边的猎物收入囊中。 不远处的莫甘仍在庇护中观望。 他心下寻思,眼前这场景大概就是心灵魔法师最终几乎都会被大多数公开组织排斥的缘由,因为肆意窥探对方最为痛苦的过去仅仅是寻常的手段之一。 之前国王陛下严正制止自己哪怕以加快治疗速度为目的窥探卡尔曼的记忆,恐怕也正是出於同种敏感的原因。 能勉力走到一定高度的强者大多经歷了数十上百年的时光,很少有真正意义上全无心结破绽的存在。这种人谁都自尊得很,很不想將隱患养在身边,在付出了信任以后却有遭遇这种践踏和摧残的可能。偏偏心灵魔法师把这种伎俩用多了,自身的观念也会更加残酷,很轻易便会越过那条界限,让人人自危。 半长的黑色捲髮仿佛於风中飘扬,不知是幻境逼真的赠品,还是均匀的海风所致。 拉繆尔毫无顾忌般站在幻境光芒之下,在光明照耀之下挺直腰背,眼神轻蔑,“对心灵魔法师嘴硬只会让事情更糟。埃弗里斯特,你已是强弩之末。” “承认这一点也会变得更糟……拉繆尔,你还真和传言一样聒噪,难怪会被赶出丹顿王国。”似察觉到什么,埃弗里斯特嘴角勉力上抬,终究还是浮起一个倨傲的笑,丝毫不因为威胁而退缩,反倒愈发活跃,“还『世上难觅』?你怕不是玩的都是阴沟里的伎俩,没好意思见几个同僚,也没能越过……” 不再为了保全自身强行抑制怒火,也便意味著防御卸下,直接硬生生体会心灵魔法在幻境中发光发热的效果。 但埃弗里斯特已然打定主意不再压抑,头顶暴出青筋也不动摇。他头皮发麻,但並非毫无反抗的底牌。只是要想使用…… 见状拉繆尔也继续张口,或许是要將这把火添得更旺,给自己添几分机会。 可下一秒,两个知觉敏锐的大魔法师同时感受到另一个气息的出现。 “谁?!” 听到声音,拉繆尔抬手一招,立刻清空了一部分的幻境。 而埃弗里斯特感到胸前一轻,立即倒退了几步,拉远和拉繆尔保持的距离,稳住身形。 他把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检查心灵魔法遗留的作用。 不多时,一个穿著督查官制服、看上去三十余岁的青年从旁边走出,神情懒散不羈,手上还提著一盏小油灯,一双深蓝色眼瞳扫视四周。 “公共区域法师不得使用大范围领域魔法,若有特殊请求要批覆申请——唉,你们是哪儿的人?法师协会的?” 如果把当事两人的身份一一歷数,这位督查官打扮的路人竟然如此横插进来,行为著实不可置信。 但以不知情者的角度来看,却又算得上是合乎常理,毕竟规矩和法令內容说的清楚…… 而非要招惹这种程度的法师,或许只能说这位不明人士倒了大霉。 按道理,这样一个边陲的普通督查官不可能存在强者,要杀要剐还是隨意击晕,都是个人的抉择。 这是一般应有的发展。 但出乎意料的是,身为科尔王国方的埃弗里斯特就罢了,拉繆尔竟然也没有动手。 ——不过他也忽视了这个自称督查官的人,仿佛他就是个行走的“扩音器”,根本不把他当个人,转而看向埃弗里斯特。 “真有这规矩?” 埃弗里斯特冲他翻了个白眼,自然不答。 但当他的视线不著痕跡转向所谓的督查官身上,尤其是看到他那双蓝眸,不由得嘴角一抽。 而更令人以外的是,拉繆尔竟然也就这么耸了耸肩,转身消失不见,把剩余的一切拋在后头。 事发地点,铺开的幻境荒漠在一瞬间收敛无踪。 世界由亮转暗。 蓝眸青年倦怠的脸上適时浮起了一抹惊讶,这样维持片刻,就像是一个表情控制自如的雕塑。 转头看了一眼拉繆尔消失的位置,发觉他真的没有留下什么后手,蓝眸的“督查官”便淡淡开口。 发出了令人分外熟悉的声音。 “大魔法师前辈,我想您应该可以节约一下时间,我们不要说那么多废话,直接做出解释。” 与此同时,莫甘伸手在脸上一抹,瞬间蓝色的瞳孔转为金色,面貌倒是没多大变化,只是更加年轻了些。 刚才他所饰演的督查官角色与自己迥然不同,主要这不是胡编乱造的长相,连性格方面都有专门的“模特”,而且不是自己。 ——莫甘或许没学过怎么用魔法进行易容,但他知道怎么拆分。 从看到“督查官”那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开始,埃弗里斯特就得到了某种暗示,早有预料对方姓甚名谁,嘴角於是抽了抽: “小格兰德,你知道我对你父亲有心理阴影,偏偏在这时候刻意报復?” 心灵魔法的遗留影响足以让任何人变得草木皆兵。 “都是在公事公办罢了,我再怎么说也是男性,突发奇想时总不能扮作自己的母亲。这不太合適,会显得像我有什么癖好一样,对不?”莫甘耸耸肩,“看在我帮忙的份上,您也应该给出一点诚意,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清楚。” 这是合理范围內的狮子大开口。 “能想到这种做法,我猜我也不必和你描述什么叫做神圣公约,对那里的灾难我为什么从未直接出手?” 埃弗里斯特打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灰尘,环顾四周,目光在见到路西法时停顿了一下,整了整衣领,恢復他平素那副贵气而端正的上位者模样,嘴角甚至浮起一抹昂扬的笑,仿佛刚才和人打得狼狈不堪的人不是他自己。 “小格兰德,我知道你不会易容,应当是这位莱斯图斯的陛下慷慨帮忙。只是另外这位尊贵的客人也在这里旁观著实是令我意想不到。说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一个骑士……” “我不是什么骑士。”莫甘再三强调,“是商人——字面意义上,做生意的那种。” ……总而言之,有一些客观规则確实是方便得很。 莫甘立刻判断出哪怕自己国家的这位中流砥柱埃弗里斯特处於被动状態,但也知道这种斗爭涉及颇多政治厉害的关係,不太能请出路西法直接出手。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不能动一些小小的手脚,起码让这场闹剧暂时结束。 ——是的,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一切却仅仅是一场闹剧而已。 事实上,拉繆尔根本没有理由再作停留。他留下的具体原因不明,但无论怎样,和埃弗里斯特分出胜负其实没有意义,对局势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货船摧毁他没有出现,仓库疑云他捷足先登。这一切足以证明拉繆尔藏头露尾有所顾忌,而他顾忌的內容正是“神圣公约”。 神圣公约的內容其实非常简单:达到一定岁数的大魔法师级別人物不允许干涉国家之间彼此制约的政务。包括战爭、自然也包括他国政务。 这种情况下,拉繆尔已经在不出面惊扰大多数人的前提下做到了最多,完全是幕后的“黑工”。而只要他在乎神圣公约就不可能还去做什么未尽之事,以致非要在这里和同样被神圣公约制约、对待货船一事能不动就不动的埃弗里斯特槓上才能解决。 他带领货船来到科尔王国本土製造灾难已经是在忌讳的边缘蹦迪,为自己辩驳的手段只有他只是帮助建造了货船、为了商业目的维繫运行。证据足够稀薄的情况下,哪怕有人追究,他也可以坚称自己对危害的用途並不知情。 而在要確保留有强辩余地情况下,大张旗鼓的直接开战简直是画蛇添足。 曾经作为丹顿王国大魔法师,年龄也早到了制约的节点,拉繆尔自然忌惮违背公约的后果。而利用从路西法那里搜刮来的知识,莫甘也察觉到了有关“神圣公约”代表的条目可以利用的部分,所以拿最容易触犯这桩禁忌的偽装来解决问题。 比起只是为和埃弗里斯特暗示他是自己人、同时避免让拉繆尔认了自己这张脸的易容,莫甘的计划当中,最重要的点还是那身制服: 督查官在科尔本身就是国家权力代行的象徵,袭击督查官意味著什么不言自明。哪怕拉繆尔想要隨心所欲,那也绝对不能在埃弗里斯特的面前,不能被落了口实。 因为他可以戏謔地用魔法导引埃弗里斯特践踏他的心智,却无法杀了他让他不能告密。 还是那句话,神圣公约的存在並非一纸空文。这条规则可以说是悬掛在大陆最强者们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却也是维繫平衡的最好工具。 ——一旦触犯且被人发现,哪怕贵为魔导师乃至於头衔为大魔法师后果也不堪设想,因为这是遍布大陆的所有强大法师为了限制彼此达成的固定协约。 如果有人敢於僭越,他或她会成为所有同等强者共同的“敌人”。 “埃弗里斯特法师,好久不见。我可能需要提醒你一件事,其实我还没有到达真正受神圣公约限制的年纪。”路西法消了隱身术,从一旁信步走出来。他非常认真地纠正埃弗里斯特话语中的错,同时向莫甘提出自己刚才就想得到答案的问题,“所以,科尔王国真的不能在公共场合使用大型场地类魔法?” 莫甘无言以对,只能感慨莱斯图斯这位国王陛下真的很在乎法律法规。 场地魔法这种魔法分类事实上也是法规专用的体系,只是便於管理,並不影响法师內部正常的区分。但是无论如何,这玩意儿隨便用起来確实会让方圆好几里的人无法安歇,也真的是个被专程立法制约了的决斗选项。 “这规矩其实只在王都有……”莫甘咳了一声,“但外乡人不知道。” 第一百章 经过改造的陷阱 往左瞧瞧、往右看看,埃弗里斯特遍寻不到不让屁股被沙滩弄脏的方法,低头看著地面也很为难。 正当莫甘以为他要站著不坐,结果这位大魔法师不知道从哪边海底找了块石头,用海流长途跋涉地运了上来,用冰做了个垫子才坐了下来。 一顿操作相当离谱。 莫甘的表情颇为纠结。 “你应该是看出来了拉繆尔不想对决,他只是把我当戏耍玩弄的对象。”埃弗里斯特揉著太阳穴还锤了锤自己的腰,“那条毒蛇也不知道以前怎么成的光明魔法师,最后再变成这样。心灵魔法……这东西最麻烦,对我来说。” 同为被心灵魔法这种糟心玩意克制的人,莫甘非常理解,因此点了点头。 “总之,拉繆尔的事这样就好。他其实是欠了某些人的人情,但不会愚蠢到继续参与科尔王国的『內斗』。”埃弗里斯特转头看向莫甘,“我知道你们去海边解决了镇上的那些植物,不然为了和陛下——我们的陛下交差,就算冒著被那群老顽固审判的风险我也得出面。除了这个,你们还做了什么?” 这是必要的步骤。 莫甘不觉得这时候適合藏著什么:“消除孢子的反咒已经完成,我的母亲应当在路上。她可以用龙焰大批量解决问题,或收拾残局。” “那这里就没事了。”埃弗里斯特吸了一口气,“我对你们年轻人动不动喊人帮忙的习惯没什么意见,虽然看起来不够独立,但很有用。” 莫甘也没辩解,只耸耸肩。他从来不是那种因为顽固的尊严而放弃摇人帮忙的类型。 “那样就差不多了!”埃弗里斯特拍了拍自己的手背,“依我看……” 莫甘淡淡地打断了他可能的狡辩,“我还需要更详细的前因后果。包括你的来意,也包括刚才我们看到的东西。” 埃弗里斯特倚老卖老不成,见到莫甘的表情很坚定,只得继续往下说,不过先把目光放在了路西法的身上。 “我不会告诉你们精灵族发生的事。要不,我先不追究为什么莱斯图斯的国王陛下会在这里,来换你们不问我之前看到的东西?”埃弗里斯特歪歪头,用那张嫩脸作出了一个颇为清澈的表情。 莫甘不为所动,心里甚至还在分析,埃弗里斯特对路西法这个国王的认知似乎和现实名声也有一定差距,应当並不只是国王陛下所说的几面之缘。 “其实我原来就没想问这一茬,毕竟和我无关。两个都是大人物。”莫甘神情古怪,“不过这个条件很让我心动。非常公平。” 埃弗里斯特或许对他有点误解——他真没那么恶趣味,也不算那么记仇。 再怎么说,埃弗里斯特能选择闭嘴,也算是解决了一个麻烦。 幻境和两人的对话已经足够清晰,说明精灵族灭绝是繚绕在大魔法师心头的阴影。埃弗里斯特想著把这个当条件舍了出去,只能算是关心则乱,或许也是心灵魔法的后遗症。 但他也没多纠结,扬了扬下巴,便叫莫甘直接开口询问。 货船的內涵已然清晰,但事情的前因仍不明確。 包括身份不凡的埃弗里斯特为什么会提前蹲守在这种地方,当然还有那个“安东尼奥”谎言的起始,激怒蓝鹰海盗团的源头。 莫甘说,“我还是需要诺瓦城一事相关的情报。” 埃弗里斯特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非常简单,说著还捏了捏自己的下巴:“这原来其实不是应该隨便说出来的內容……不是你说的吗,你毕竟只是商人,如果非要开口,我需要你的提问更有指向性一些。” “诺瓦城的骑士团团长?”莫甘给了他一个选项,免得埃弗里斯特扯天扯地。 他当然很早就有猜测。 虽然米兰迪姐弟一家的际遇真正的原因,乃至康娜见到的情景现在都不得而知,但有一点非常清晰,康娜確確实实的知道奇蹟花海。 而这是唯一的联繫点。 诺瓦城事变中,引发爭斗的原因无非希望灭口,作为骑士队长女儿的康娜知道的地点,她的父亲自然也知道,更有可能已然传达了出去。 埃弗里斯特嘖了一声,“你这不是不用我多说吗?” 莫甘继续追问,“那海盗团的事又是什么情况?据我所知,奇怪的还有一个名字——大魔法师埃弗里斯特的学徒,安东尼奥。大魔法师先生,这个组合是不是听起来很耳熟?” 埃弗里斯特神態幽幽,“当事人都不在意,你这个小年轻没必要那么上纲上线。” “我觉得这样不太合適。”莫甘说的还算委婉。 恶趣味又嘴硬的大魔法师自己为自己嘀嘀咕咕辩解了一阵子,完全表明了莫甘刚开始怕他说太多,直接叫说正题的行为是有先见之明。 最终埃弗里斯特还是鬆口,说出了实情。 “我在这守著,其实不止是为了情报指出的地点——目標不明、时间不定,线索只有一个地点,女王和我都拿不准主意。” “那又是因为什么理由?” 埃弗里斯特伸手指向了洋流的远端,让莫甘顺著方向看了过去。 但指向的方向只有个海平面。 “你说的那个海盗团在找漩涡里的宝藏。”埃弗里斯特老神在在地开口,“確实很早就有南洋宝藏的传说,不过少有船队真正涉足。” “——传说里沉眠在南洋深海,只有冒险通过风暴和漩涡,才能开启空间魔法传送位点的那个所谓的“南洋宝藏”?” 莫甘当然知道有这回事。 不只是读到过,刚来到这片区域在潘多拉集市马夫们谈话时,他就多多少少听见过吹牛的马夫把寻找过这宝藏当做一种“履歷”。 即使没有找到这种宝藏本身,也能成为谈资的原因非常简单。宝藏在传说中的所在地异常凶险,需要穿越风暴才能进入,中心在漩涡的近旁。 漩涡是船只的天敌。 这个世界海洋区域的巨浪,能够拍碎一切驾驶不当的船只。 所有敢於追求宝藏之人,都需要鼓起付出生命的勇气。 因为不仅仅进入它需要穿越危险,这是一个只有入口显著,没人知道出口所在的神秘传说。 埃弗里斯特点了点头,“我看也是因为收了个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奇怪大法师,他们才敢开个小船去找。如果以前我会放任不管,但现在不一样。” “据说,是你莫名其妙的晚上出现,最后阻止了他们寻宝。” 埃弗里斯特嗤了一声。 “我是阻止了他们去送命。还真別说,我废了老大功夫,才把他们的船推到了风暴以外,好心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看来这就是那个所谓海上行走、公然挑衅阻碍寻宝的过程。 莫甘也有些哭笑不得,毕竟依照寻宝的传说,宝藏所在的风暴漩涡有一定的出现时间,需要周密的计算,航行也要抓准时机。 梅丽莎应该是做出了打算,让少部分人乘著小船前去挑战,没想到无功而返。 应当正是因为埃弗里斯特的阻挠,才会让蓝鹰海盗团错失了时机,如此带著怒火来到这里。 “那个海盗船长可能是有些脾气,毕竟我损了她几句,说她人不行刀太钝莽的像奥术之森的龙头金龟。我没功夫告诉他们的只有一点——那里不只有原本的宝藏传送位置,剩下全是陷阱。” 虽然对方看似坦诚相告,莫甘对埃弗里斯特的这种表述相当怀疑。 毕竟都没有人去找到过宝藏,埃弗里斯特自己总不能去过。 “所谓传送点说起来玄乎,实际上也就那么一回事。非正常方式开不了,但有人能在基础上加一些用场——专门作为航运路线,我说什么来著,大概就是拉繆尔欠了人情的傢伙。” 埃弗里斯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是谁,但这种老鬼多了去了。想方设法规避公约,为了这件事各种花费心思,神神叨叨不肯露面都是基本操作。” 他不知道是懒得注意还是怎么一回事,一句简单明了的“老鬼”,把自己也骂了进去。 埃弗里斯特也確实是没適应自己的长者身份的那种人。不过这种形容倒让莫甘再次想起了货船上利用资源让时间与空间魔法叠加的“废物利用”手段。 ——那居高临下的態度,简直一模一样。 第一百零一章 別有用心 埃弗里斯特所做的一切不一定有著充足的理由或意义,有的是出於任务需要,有的却是信手为之。 就像隨手找到罗比、给他拋出橄欖枝,只是出於惜才。 “罗比·雷诺兹不想成为法师。”既然提到这个话题,莫甘替人转达,“他说自己坐不住。” 埃弗里斯特挑了挑眉,“这倒稀奇。我还以为那个红毛小子会和大部分人一样,年纪轻轻就在纠结代价不代价的问题。我最烦那种以为自己有多『高瞻远瞩』的傢伙。” 因为生长在並非以正常方式繁衍的精灵族,埃弗里斯特观念多少出奇,並不像非常的“人族”那样觉得所谓魔法代价有多么重要。在他眼里所有的幼崽无一例外都是受人喜爱之物,与血脉血缘无关。 ——这种想法或许与精灵们出生成长受人抚养的方式相关。精灵们的家庭就是整个族群,不会养育自己的后代,就算非要做在人族的概念里也是负责照顾“古树的孩子”。这大概也是埃弗里斯特针对性博爱的来由。 不过如果只是单纯博爱还算正常,只是他甚至对人族中的常態嗤之以鼻就偏离了本意,让人不理解但被迫尊重。 “这也是人之常情。”莫甘以第三者態度评价,“毕竟方式不同、还存在著血缘诅咒的代价,很多人族都渴望著组建家庭传递火种,確实无法接受。” 埃弗里斯特嘖了一声,“上一个用这种理由拋弃强大天赋拒绝成为法师的人现在还被恭维成『神圣』的单身汉,实际连藉口里的交配对象都遥遥无期。恕我直言,不要把什么罪名都安在魔法上,有的事和学不学魔法压根没有干係,只是不想去做罢了。不过罢了,也不缺这么两三个好材料。” 大抵是因为在森林中长大,埃弗里斯特说话的用词也颇有一种“动物世界”般的直接粗獷,和他贵族般精致、少年一样年轻的外表完全不搭界。莫甘的用词虽然也带著一种不近人情的虚偽,但相比之下,简直称得上文雅。 不过事实上埃弗里斯特毕竟门徒眾多,教了不少人进行法术的入门,也確实对这个问题有发言权。只是这种对后代可能性毫不在乎的观念,倒是让莫甘觉得这人该去和討厌人族蔑视血缘诅咒的奥斯汀辩一辩——保准是一场好戏。 但哪怕他们在这个话题上相谈甚欢,谈及货船与艾伯特公爵背后势力……却还是是另一层面的问题。 黑色货船一事仅仅是科尔王国內乱的冰山一角。 “这件事本质上並非国与国的爭端,目前可见的实施者在国內,而且並非受神圣公约限制的人。” 讲到这里,埃弗里斯特神情无奈,抱起了手臂。 “所以除了对付拉繆尔这样受到制约的老东西,我也得藏起来——我承认刚才是有些拗不过他,但拋开心灵魔法不谈,我能把他整个人衝到地上。” ——这话就像拋开事实不谈一样,无力、倔强又有些可怜。 不过他好歹老实承认了因为某种克制关係,自己確实不是拉繆尔的对手。 虽然对那些想方设法钻空子的法师颇为不屑,但埃弗里斯特不得不承认,自己也同样受神圣公约的限制。 事实上,相比其他魔导师,大魔法师作为一国一个的特殊存在,多少还是有触碰神圣公约界限的特权,但也仅限动手於保护某些要员的时候。而大魔法师无法直接解决的问题,女王以及她身边其他冉冉升起的新星也没那么容易。 阴谋的枝干盘根错节,剪断一个枝干可能有无数枝干遭殃。 而他们手中掌握有无数像康妮威尔姐弟家庭一样的清理对象。为了短期目標轻易的切断某个支脉,清除其他隱患或许便遥遥无期,反而有更多的人將要遭殃。这才是这件事的真正麻烦之处。 ——不能操之过急,也无法臆断结果。 换到现实当中,最令人无奈的事哪怕目睹惨剧发生也不能打草惊蛇,就怕引发更多的连带反应。 “你早就见到了威尔,应该也知道他刻意逃跑,却利用他实验心灵魔法的效果。”莫甘皱起眉头,“埃弗里斯特大魔法师阁下,这可不是您的作风。” 无论是找到威尔,还是刻意输给他敏捷药水,这都是一步起效异常、非常突兀的棋。 从在心灵魔法一事出现、知道拉繆尔、指出埃弗里斯特想方设法撕咬对抗心灵魔法之时,莫甘心里就隱约有了答案。现在不过是印证猜测的过程罢了。 埃弗里斯特恐怕是把心灵魔法的作用一部分转嫁到了钓鱼时的水中,让当时的威尔受到了影响。 “你能看出来这一点倒是让我吃惊。”埃弗里斯特只是笑笑,“我其实有做一些保险措施。而且啊,这件事不是针对你,也不是为难那孩子的伎俩。” 他转过头,看向了路西法。 “如果如此强大的法师兼外国政要近在咫尺地入境我都毫无察觉,那作为大魔法师也太失职了。那原本是一场小小的测试,只是被格兰德截胡——但好在当时也有其他的情况,让我验证了这位莱斯图斯国王陛下是安全分子。” 路西法回忆了片刻,立刻推断出了关键点: “难道是在那个集市里,有人险些在井里落水的时候?” 国王陛下行事方法鬆弛但不纯也知道自己露了不少破绽。普通人也许只能捕捉到身影,但法力高强而且注意力集中的人恐怕很难忽视魔法背后的人。 这样一来,最初潘多拉集市中的“角色分配”也已然清晰。 莫甘策划了金幣相关的骚乱,而埃弗里斯特顺水推舟就地取材设下了用威尔织就的考验——当然,也添加了保险措施,避免这小子真的误入歧途。 从头到尾光被人誆著瞒著、清纯不做作的只有一个莱斯图斯的国王陛下。 只是中间出现了一点小插曲,让接受这种玩笑般“考验”的人换了一个,而新的“考验”本身却也刚好出现。 ——虽然阻拦威尔的人是应激的莫甘,但救下落井人的却是生疏於人群但极度热心肠的莱斯图斯国王陛下。 除了他,也不会有人那样信手拈来地使用魔法力量,又那样不熟练的被普通人发现出手的踪跡。 埃弗里斯特扬了扬头,“我见过你几回,其实不觉得会光明魔法的人会是坏人……好吧,拉繆尔除外,但他现在已经没那个能力了。不过职责所限,我也自然不能放鬆。” 他的这种话语也让莫甘意识到,自己有空或许是该问问大魔法师级別法师人物之间究竟有怎样独到的沟通方式。这玩意真的会造成很多误解。 不过埃弗里斯特的做法还是有不少可以指摘之处。 原本那个情境下,拿到药水的威尔会不会动歪脑筋应当是未知数。 按照他长期表现出的秉性,第一反应不该是偷盗,这件事存在著某种程度上的“必然性”。但是联繫起威尔后续的描述,事情就清晰多了。 ——在潘多拉集市相遇之前,威尔接触到的可疑分子正是假装为渔夫,莫名找人打赌的埃弗里斯特。 莫甘的疑惑,於是也最终停留在埃弗里斯特原本不该这么做上。 毕竟他爱护孩子。莫甘对这个结论是否为真尚且存疑,但埃弗里斯特似乎是铁了心要认下这件不那么光彩的事。 “其实我没有他人描述的那么高尚。”埃弗里斯特微微眯眼,“孩子……他们生来符合光明魔法的基本要义,只是后天各自凋零,这是我主动接触他们的根本原因。” 精灵族都是天生的光明魔法师,或许这当真是埃弗里斯特用以怀念旧人的方式,只不过不是那么单纯的“秉性”,而在“资质”。 这样一来,展现出的结果多少有点功利,但也不算使坏。 莫甘闻言一怔,“那当初关注到我,难道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单论身份,这辈子的他可不是一般的孩子。 “不,我关注你是因为你好像早早失去了这种特质。” 埃弗里斯特语气幽幽,“怎么说呢,极端的反例也让人深究——如果未来出生的孩子都像你一样毫无光明魔法的可能性,我会非常失望。作为一个反面教材,我认为你为什么会出现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虽然一如既往说的不客气,这个结果反倒让莫甘满意。 毕竟光明魔法往往联繫的“单纯善良”於他这么唯利是图的而言,算是某种程度上的侮辱或者否定。 他自小带著前世的记忆走来,总不能和正常小孩在一个起点出发。而失去自己压根没想过涉猎的光明魔法天赋並非什么大事——这玩意儿好像除了当个牧师治病救人换取医药费,也没有什么其他的经济价值,说不定路走歪了搞成拉繆尔那样,还得反过来赔偿別人的精神损失。 “其实我对你的了解比你想像的更多,小格兰德。”埃弗里斯特抬了抬下巴,“两位皇家骑士家中那位不同寻常的儿子的异常,其实女王陛下曾托我关注过。你应该知道,你的性情和你的父母全然不同,这肯定会引人怀疑。” 这也让莫甘恍然大悟——小时候自己乐於助人自以为隱蔽的魔法小动作被女王含蓄拆穿,其实就是因为埃弗里斯特的调查。 对付一个几岁的孩子用上国家名义上最具代表性的法师、独一无二的大魔法师,这还真是大手笔的工程……是如此高人,也难怪自己找不到“奸细”。 至於这位埃弗里斯特大魔法师么。也不知道究竟该说他是涉猎广泛、还是閒得掉渣。 莫甘只能发出一句由衷的感慨:“那我可真是得谢谢您。” 第一百零二章 重逢之声 另外,莫甘也点出了连路西法都不太清楚的星尘水晶球的问题。 莫甘徵求了路西法的意见,把水晶球拿在手上,直接展示给了埃弗里斯特,含糊了话语没能仔细解释,“我这有个东西,不知道您有没有见到过。” 埃弗里斯特的年纪没比路西法大上多少,也是刚在神圣公约的年限上达標的存在。而之前路西法也曾说过,埃弗里斯特没留下过烙印一事確有可能——这事也早被莫甘暗中验证。 ——因为最后传递星尘水晶球並知晓秘密的赛琳娜死於九十七年前,而那个时候,埃弗里斯特绝对还未成长起来,遑论符合標准。 但除了现在成了大魔法师,埃弗里斯特还有一个特殊之处: 抚养他长大的老师在族群存活时是精灵族的大魔法师,也是一名活了许久的极其年长的法师,曾跨越不少岁月,至少应当符合路西法提及的那个標准。 埃弗里斯特见到那东西眼神一凝,仔细端详一阵,缓缓开口: “別说,我还真见过。” 事情的经过並不详细,却很有几番耐人寻味的內涵。 ——因为涉及了不少重要人物。 在埃弗里斯特五六岁的时候,他无忧无虑地生活在精灵族,被大魔法师卡洛卡巴特教养长大。 就在那个时候他曾在玩乐时见了世面,遇见过前任莱斯图斯的王者赛琳娜——也就是传言中路西法亲手杀死的母亲——並且巴巴地看著自己的老师与其做过交涉。 当时,莱斯图斯那位女王陛下亲自秘密来到了科尔王国精灵族,非常正式地拜访了精灵族最为尊贵的长者。 详情不得而知。时间过去太久,埃弗里斯特自己毕竟也只是个小孩,他自然会被其他精灵带走,不大清楚详细具体的言语交涉內容。 ——但有一点,埃弗里斯特至今印象深刻。 精灵族大魔法师后来非常后悔,告知懵懂的埃弗里斯特这是一个千百年来维繫的传统,他如果凭藉出色的魔力天赋长成,有朝一日也许会遇到这种事。 或许是赛琳娜亲自出面、也可能是她未来的孩子。 但那已经是赛琳娜女王离开以后,精灵族大魔法师辗转反侧,受不住內心煎熬留下的嘱託。 精灵族的大魔法师卡洛卡巴特对年少的徒儿非常有信心,知道他迟早能达到自己的境界,於是告诉他埃弗里斯特自己如果达到了门槛,有人提出这个要求,一定不要这么做。 无论有什么条件,无论对方允诺了怎样的成果。虽然那会是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埃弗里斯特当时不明所以,后来也长成了个一身反骨的混帐傢伙。但无论如何,他始终对那位大魔法师的教诲非常尊敬,自然是牢牢记住了这段话。 但在他成名以后,路西法没有因为这件事找到他,这件事也就此尘封。 “所以这个做法失传了?”埃弗里斯特感到诧异,“我还以为有人对我有意见觉得我不够格呢。答不答应是一回事,別人都有我没有,那怪丟人的。” 路西法也没料到还有这一茬,或许是听到了別人提及母亲“赛琳娜”的名字,他表情微动、负手往后,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但埃弗里斯特並不因想招呼的人刚好转身而延后行动,甚至有些叛逆,偏偏要挑选这个时候。 他嘴角勾起一个招牌的笑容,“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贴心的建议,我恐怕要提醒一下——我说的是您,莱斯图斯王国的国王陛下,您麻烦看过来一下?” 竟然用了敬辞? 埃弗里斯特突如其来的正经实在充斥著不一般的信號,让莫甘都注意到了原本与自己无关的议题。 路西法也依言转过了头。 “你说你年龄没有达到神圣公约,確实如此。”埃弗里斯特郑重地点了点头,但下一秒又挑了挑眉毛,语气中带著几分幸灾乐祸,“但你这么想,別人可不是这么认为。神圣公约的出现原因在於威胁,但要论起威胁么……” 埃弗里斯特视线从上到下,把路西法打量了一通,眼含深意地看著他。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如果那些擅自擬造考验太过僭越,不妨用这点消息抵消过去——我可不是无端强买强卖。” 莫甘嘶了一声。见路西法没有回应,他也便代为回復。 “大魔法师前辈,恕我直言,真看不出来这个消息的代价有多多。” 更何况,他可没有得到赔偿。 “和我一样通情达理,在受限以后閒得无聊却不给人添麻烦的老傢伙可少得很。”埃弗里斯特无辜地眨眨眼,“总而言之,『愿你们聆听无限的智慧,从中获得自由的甘霖』。” 结尾是一句问候语,自带一股如在森林般的勃然生机。结合埃弗里斯特几乎是完全对整个双胞大陆公开的执念和过去,想必是来自精灵族的某种做派。 和埃弗里斯特告別,看见这位“德高望重”的法师身影匆忙,急著下班,在暗夜中消失。 確认这位大魔法师確实不见了踪影,莫甘转过头和路西法对视了一眼。 就在刚才,他们均是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在埃弗里斯特无意间的话语当中。 “聆听无限的智慧、还有自由与光……” 路西法喃喃自语,“没有埃弗里斯特那句话,我竟然没有想起来。” 莫甘的动作更不怠慢,连话都没有直接说,而是直接转向远山的方向,抬眼望过去。 远山渺茫、夜幕漆黑。 星月被乌云遮住,整个天地仿佛都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 ——这是真正下雨的徵兆。 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时空矿石被安置的山谷之中,两人的神情俱是慎重无比。 埃弗里斯特的话语给了他们提醒。不仅仅是因为问候中虚偽而真切的言辞,还有这种话语,代表的种族。 时空矿石中存在著“第五个意识”,这是他们从货船出来时发觉的情况。但在离开幻境水晶以后,从此便没有了下文。 意识意味著生命,而幻境水晶播放的內容,只能是生命的“记忆”。 当时,因为有奥斯汀的遭遇在前,在场眾人都竭力压抑了自己记忆的释放。 唯独奇妙的第五意识,反倒是將自己的內涵播放了出来,让化为尘埃的幻境水晶都能吸纳。 “我们生活在森林深处,聆听无限的智慧、享受自由与光……” “晦暗……溃散……不知来往何方,不知去向何处,毋求安居,而生亦何苦。” “睡去……归去……它作神之俘虏,吾向光明之门,却失归途,无重来之路。” 这便是反覆吟诵的內容。甚至不是一个声音,而是许多声音的共同“合奏”。 这是为了什么? 因为这种异状,莫甘提出过一种可能性:这个从来没被发现的生命是否藏身於时空矿石当中,这种猜测得到了路西法的部分赞同。 然后,出於莫甘的某种潜在目的,他们把固定在自己所在位置的时空矿石搬运到了此处。 直到刚才,埃弗里斯特的隨口发言,让他们想起了一件事。 那段反覆吟唱的起始部分,描述的正是精灵族的生活。 传说,精灵古树正是“无限的智慧”,而精灵族所嚮往的,也正是“自由与光”。 不多时,大雨倾盆而下,哗啦啦拍打著地面上厚重的落叶,让灌木在风中左摇右晃。 树影不断摇曳,发出“簌簌”响声,仿若鬼魅低泣,令人心惊。 站在雨中,莫甘用屏障遮蔽了雨滴,同时看向眼前的时空矿石。 他向路西法求证。“还有幻境水晶。能不能结合记忆魔法,在这里用一次?” 路西法却摇了摇头,表示任何魔法恐怕都无济於事。 “如果有结果,应该也是和先前一样。我们只能等待观察它是否有变化,其他都无能为力。时空矿石的形成和稳固没有固定地点,却有不稳定时期——就在它开始『扎根』之际。” 这是时空矿石唯独会產生变化的时期。而另外的时间里,它岿然不动,就像世上绝对稳固、绝对静止的一个部分。 如果真的有生灵困入其中,这是唯一的时机。 巨大的菱面体躺倒在地面之上,受著风吹雨打,而莫甘一直凝视著那仿佛从无变化的外表。 就这样,时间缓缓流逝。 雨由大转小、由小而大,约莫半小时变化一回,宛若不知疲惫,带来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咸腥气息。 莫甘计量著时间,抬头也能看到天空中的乌云溃散,隱约露出一些繁星。 直到鱼肚白从天边浮起,远方黑暗中的海洋再次展现踪跡,在一个奇妙的瞬间,菱面体有了动作。 白光一闪。 连睫毛的投射都来不及捕捉,空气里便已盪开一圈无声的涟漪。出现变化的只有一个瞬间,稍稍眨眼都会漏过去,让人忽略了这奇妙的景象。 仿佛在时间的维度中莫名抽走了一帧,又或者像是空间中凭空生成了一个物体。 一个淡绿色、圆球状、一拳大小的东西忽然出现在了空气当中,就在菱面体时空矿石的正上方。 第一百零三章 多兰朵 翌日已至。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雨打风吹以后,山中的绿叶愈发鲜嫩欲滴,偶尔只有风吹落枝头的雨滴。 自然簇拥之下,仅剩的违和点在山谷的中心。 无论是莫甘还是路西法,两个人站在原地,都没有主动去触碰那个淡绿色的小球,甚至没有移动一星半点。 倒不是谦让。 在视线范围当中,滯空的小球进行著缓慢而坚定、如同心跳般有规律的搏动。 砰,砰,砰。 一下、一下、又一下。 强度越来越大,而隱约可以见到,绿球的表面大小也隨著这种声响不断地收缩与舒张。 像是一个完全滯空的心臟,却又偏偏没有特殊的形状,仅是一个普通寻常、不加半点装饰的圆球。 事到如今,就算没有任何知识储备也能发觉,这是一个生命体。 “这应当是精灵族最初的幼体形態。”路西法忍不住开口,“我没亲眼见过,但也曾经听说,他们就是以这样的形態在精灵古树上成长。” 至於在精灵古树下出现能够跑跑跳跳、憨態可掬、有手有脚的小傢伙,那是下一个步骤。 理论上精灵族完全灭绝的时候路西法也不过十几二十岁,应该还忙著封锁莱斯图斯、处理政务。他没见过这种情景、只能靠书本常识推断,这属实正常。 莫甘当然也如是。 但他没有主动搭话,只是抱起手臂,凝视著不远处的圆球,也看著它隨著路西法的开口,搏动频率突然急剧加快,在几个重要节点尤其显著。 然后便若无其事地恢復常態——仿佛后续恢復就无事发生。 他不为所动,原因自然正是因为这某件显而易见的事。 ——这个小玩意儿拥有意识,能听到路西法的话语,只是一直等待两人反应,而不作声。 架子挺大。 莫甘主要是不大喜欢被人强行预测行动的感觉。但他又偏偏擅长且热衷於揣测別人——这也算一种“己所不欲、必施於人”。 终於,在仿佛无尽的等待之下,淡绿小球的表面泛起了涟漪,发出了弱弱的音波。 “我叫多兰朵……” “可以救救我吗?” “……有人在吗?” 稚嫩的声音尤其悦耳,像是晨间的溪水叮咚作响,但分不出性別——代入人族的声带发育,这种音色也就等同於变声期前的孩童的音色。 只是这音色的好听程度显然要高於平均水平,只是说话都像唱歌那样动听。 精灵族並不以常规方式繁衍,根据人族学者调研的结果,他们生来没有性別,长相和性徵只是后天发育时依照兴趣倾向的外表。 但对莫甘而言,声音像不像引人同情的人族幼崽无关紧要。 他对接触陌生人或者事物有著一套成熟且完善的处理体系。 比起过早的主动接触,事先观察也是临时计划的一部分。 ——总好过把好意全部放进去,自己却什么也没弄明白,遇见一个啥也不说的谜语人。 起码做足保险。 无论面对怎样的异常因素,莫甘都要先放个警戒目標守在原地。 拦下想要搭话的路西法,莫甘眼神示意继续看看情况,等待一个更加恰当的时机。 多兰朵以为自己声音太小,旁人没有再度张口应当是未曾听到自己的敘述,操著生涩的音调,继续鼓动著外壳,不断碎碎念。 “……这里有好多雨水,但是又有森林的气味,花的气味,很香,但是很冷……” “我听到了鸟叫的声音,但是好遥远……在很难过的地方,有人吗?” 见仍旧没人搭理它,多兰朵自顾自转了话题,像是给自己打气。 “其实也不太冷啦……我还没有被赐福,感觉不到冷暖,就是周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也不是害怕……主要是什么都看不见,过了好久,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家都去了哪里呀?” “现在应该是白天,但是又黑漆漆的……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附近,有一种好厉害的能量场,让我什么也看不到……” 这些描述混乱而统一,可怜又乐观向上。 莫甘稍微归总了一下,得出了以下结论: 首先,这个自称多兰朵的幼体精灵族语言组织能力合理,並非无知。 其次,它起码有十岁以上的智商水平,能听到声音、闻到气味、感知到光线。 再者,除此之外,它照理能够感应到明晰的魔法能量,不出意外,描述中的“能量场”应该就是来自於旁边的时空矿石。 虽然存在把光线的感知和外部无声的感官混淆为一谈的情况,有种古怪的偏差感,但总体態度还算向上,看不出有什么太明显的交流障碍。 换而言之,可以正常谈话。 还有就是一些杂七杂八,暂且弄不清实际表徵对象的言辞。 “赐福”、“大家”。 不等路西法心怀怜悯去安慰这个小小的生命,莫甘先缓慢上前,把手放在淡绿小球的附近,直到瞧见小球轻微嘭了一下。 如要形容,像被惊嚇得一退。 这是“看”到了。 通过这种试探记下了小球感知范围,莫甘公事公办,淡淡开口。 “我叫莫甘·格兰德,是一个商人——幸会,小朋友。” 如果必要的话,別说对一个有意识有思想会抱怨的球状小精灵,就算对个真正的洋娃娃,莫甘都能拾起自己完善的礼数。 做作方面,他是专业的。 “很高兴见你,我是多兰朵!” 小精灵的音调瞬间上翘,喜悦之情溢於言表,完全忽略了这个人之前把自己视为无物,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刚才,是你在说话吗?” 小精灵似乎对他人声音的分辨並没有很大的把握,没有分辨出刚才说话的不是莫甘,而是现在保持沉默的国王陛下。 但它也没有立刻继续求救,可能是考虑到了什么,微微往回动了动,算是单纯含蓄的示好。 “你的名字很特別。”莫甘简单评价,然后话锋乾脆一转,根本不装了,“你是精灵族?” “是的!”小精灵声音清脆,回答真诚,“我来自拉斯维尔合眾国。我其实是在……应该说原本在旅行的途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睡了一觉,就被关起来了……” 这流程听上去不太合理合法。 莫甘转头看了路西法一眼,发觉不仅仅是理应读了不少书的自己,连这位业余爱好当学者的书虫也对这个陌生的国家地名毫无反应,甚至很是迷茫。 但这个自称多兰朵的小精灵却好像篤定这是他们应当了解的名词,丝毫没有多作解释的意思。 ——这事不简单。 小精灵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接著絮絮叨叨,仿佛要说服遇见的人自己是个乖孩子,“我虽然和大家走散了,但一直有在好好找人!他们会等我,可能在附近。” “你们是在四处游歷?”莫甘继续提问,“目的地在哪?” 在交代信息,让小精灵发觉事情不对之前,他还想儘可能的从多兰朵口中套出一些“顺理成章”的结论。 多兰朵也乐於解答,“光明神大人指引我们前进!我们要去往艾弗森大陆,正在寻找新的家园。” 莫甘沉默了片刻。 小精灵短短的三句话,实在出现了太多有悖於现在常识的疑点。 但好歹是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地名,总不至於让莫甘怀疑这个小傢伙是来自於另外一个世界。 所谓终点所在之地就是这里。那么难道所谓的拉斯维尔合眾国,还在米尔尼克大陆? 確实有不少国家曾在歷史的长河中消失,但毕竟米尔尼克大陆並不是他熟悉的范畴。 而精灵族在九十几年前消失灭绝,这是一个眾所周知的事情。但精灵族存在绝对不仅仅是几百上千年。 如果说再往前多少年有一个名叫拉斯韦尔的国家,是精灵族曾经棲息的地方,后来才移动到了艾弗森大陆,那確实可以说得通。 但路西法的反应,又表现出现在所有多兰朵的说法都是一面之词,米尔尼克大陆博学的国王也对这种“事实”一无所知。 要是多久以前的过去,才能让现在完全没有任何记载留存? 另外,这也是莫甘第一次在双方大陆听到合眾国这样一个概念。 这同样是一个巨大的疑点,因为以君主为中心的政权基本上是双胞大陆上对国家这一概念的共识。 这个小小的多兰朵,像是精灵族最原始幼崽,所知和语言表述的能力却已经成型。 它又到底是怎样一个存在? 到处都是不同寻常的讯號。 “时空矿石內部的空间,有可能是时间静止的。”路西法给出了自己的推论,“有一种可能,它在被困的时间里,完全没有察觉到外界时光的流逝。” 但毫无疑问的结论在於,这个小东西必然和他们不属於同一个时代,不是一路人。 直到这时,因为语气的变化,多兰朵才隱约察觉到在场的除了它自己,还有的应该是两个人。 “你是……?” 路西法为了研究小精灵,已然多往前走了几步,基本迈入了感知的范围以內,並且伸出了手。 他还转头看了莫甘一眼,因为多兰朵提出了问题,便涉及解决的方案。 是接著用那个“雅恩·沃伦”的化名,还是如何? 但这个问题很快便失去了解决的意义。 “路,西法……” 听见这个名字,莫甘眼神一凝。 因为说出这句话的人既不是莫甘,也不是路西法自己。 ——而是本该对此一无所知的多兰朵。 它没有额外的交流,只是被路西法触碰了一下。 只是一点点触摸,它就从大陆上现存最强大的法师的脑海中凭空得到了这个同样是最为敏感的姓名。 “路西法·莱斯图斯……第二个人族朋友,你是叫这个名字吗?好奇怪的名字呀?” 它却像是对这种情况也毫无察觉,紧接著完全说出了国王陛下的全名。 开朗活泼却也惹人怜爱的小精灵顿时变成了烫手山芋一样的存在,令路西法茫然还未察觉到隱约的违和感在哪,但也下意识屏住呼吸的同时,莫甘…… ——莫甘更是直接如同躲避蛇蝎一般倒退出了几步。 第一百零四章 身怀绝技 “怎么了?” 多兰朵搏动了两下,养眼的青葱色泽仿佛一黯,为自己新遇见的陌生人突然沉默而不知所措。 它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简单的回答给人带来了多少的震撼。 莫甘嘴角一抽,“你刚才叫出了我同伴的名字——在他还没有开口的情况下。” 多兰朵乍然一惊,忽然意识到什么,语音都在发颤,就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我以为已经被介绍出来了……非常对不起,非常非常不好意思!” 小东西止不住的道歉,但也没有挣扎多久,很快为自己开脱。 自觉惭愧的多兰朵颤抖著將自己缩小成一点点大小,浓缩的绿球衝著路西法的方向挪了一挪,“其实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我也不想这样的。” 它毕竟只是个球体,声音再好听也怎么都称不上可爱。但是那种畏畏缩缩的总让人不由得心下一松,下意识想把对方打入“人畜无害”的行列里。 “没关係。”而路西法·莱斯图斯恰好善於原谅。 但多兰朵这种异常的反省方式让莫甘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不是依靠声音来交流,而是依靠魔法能量来感知外形?” 多兰朵听得到鸟鸣、感受得到光明、花香、雨水的气息,这是通过它的碎碎念得出的结论。 问题在於,它偏要把这些情况一一列举出来,这並不寻常。 或许可以理解没话找话,为给自己壮胆。但刚才它“说话”间並没有表现出类似的情形。 而从外表来看,多兰朵没有任何器官——但交流是长期的事情,无论怎么样,它都必须有一个接受这些反馈的方式。 从能量入手或许是个答案。精灵族也是和魔法共生的种群,和魔龙族一样都仿佛没有任何代价的能够操控这种力量。 它一开始被混淆视野的黑暗与能量本源开始,最关键的疑点就已经出现。 ——“有一种好厉害的能量场,让我什么也看不到。” 这是多兰朵的原话。 而听到莫甘的推测,多兰朵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再开口语气便低落了起来。 “我没有受到赐福,所以没有和大家一样生长。我可以读到一些本不该读到的思维,但这是我的错……可能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没有来找我。” 看著那浅淡的绿光愈发萎靡,莫甘也意识到,这种事实似乎是触发了多兰朵的伤感之处。 读取他人的记忆,这似乎是它天生的稟赋,但也是包袱。 “你现在是没办法从时空矿石的限制下走出来?” 莫甘贴心地转移了话题,多兰朵也再次意识到自己处於的困境。 但它很快又沮丧了起来,因为也同样无法验证,再来一次自己是否还会像读到路西法的名字那样影响到他人。 “我生来就会这样,但如果不是刻意,只能读到一些浅层的想法。其实一般也不会那么过分,但是……” 但它无法佐证这一点。 而刚才叫出了路西法的名字却是铁的事实,多兰朵或许经歷过很多次这种事,它觉得自己不足以取信於人。 “既然是这样,或许我们可以做一个小小的交易。”路西法温声开口。 莫甘嘴角抽搐,察觉到自己那一次无心的用词被国王陛下又一次抢了过去。先不说符不符合实际情况,主要运用的过於频繁,莫甘真的感觉很尷尬。 ——可能国王陛下凭藉一次交流中用词的参考,就误以为“交易”一词已经被泛用,和那些其他百年来让他感到陌生的新词汇一样成了大陆的共识? 又过了一遍第一次遇到这位大人物时的情景,莫甘忽然觉得很有可能。 但他还是没吱声,配合著魔法手段不计其数的国王陛下的要求再度递出幻境水晶,同时接收了路西法一个隱晦的眼神示意。 ——总之先把小精灵解救出去。过程中哪怕接触会被读取记忆,也可以有一个保险的措施。 不仅仅是略过脑海的內容会被幻境水晶同时捕捉,魔法的影响之下,如果多兰朵意图不轨,也会在这种魔法的映射下显露无踪。 这是个双重保险,国王陛下也懂心灵魔法,自然能把控好这之间的距离。 而这对莫甘更是妥妥的好事,起码他不动手,不掺杂任何一点风险。 首先当然是他置身事外,其次直接看看多兰朵的脑海里究竟藏著些什么,比一点一点地询问情况要简单得多,而现在也有理由存在。 一举两得。 不过实在是隱隱担忧自己的心里有太多见不得人的东西,害怕被这个能力不知几何的小精灵看见,莫甘仍旧往后退了几步,让国王全盘操作。 不多时,多兰朵也答应了这一场几乎是单方面的谈判。 “我想要快一些找到大家!” 小精灵坚定卓绝的志气让人动容,莫甘也忍不住开口。 “你不担心我们覬覦著精灵族的秘密,意图不轨?” 听到这话,多兰朵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我也没有知道多少族里的秘密啦——我才六十二岁呢,不是很厉害的。” ……如果不是知道精灵族的六十岁相当於人族的十三四岁,莫甘恐怕是要有些意见。 而会无条件读取旁人心中所想的內容,有这种实力,怎么也不像是所谓的“不是很厉害”。 在路西法出手帮忙以后,异样的光芒也在幻境水晶之上展现。 果然,多兰朵正是展现在心灵魔法陷阱中的第五个意识。 虽然它对当时的经歷一无所知,但清晰到宛如真实的画面,足以显现出它別具一格的意识力量。 因为种种原因,包括围观埃弗里斯特挨打时的经歷,莫甘已经看到过了精灵古树原先的样貌。 但莫甘在多兰朵脑海中仅仅匆匆一瞥的精灵古树,却是既不同又相同,带有共性却並不完全一致。 周遭的景色亦如是。 不是幽深的密林,而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唯一的疑点是,这里显现的画面完全静止。 就好像拓印在纸面上的图片,一种完全固定的照片。 很怪。 莫甘抬头观察著这种场景,而伴隨著场景的出现,路西法动作飞快,把手覆在了多兰朵的附近。 他体会到了一种非凡的力量,不出意料的来自时空矿石,似乎排斥著任何物体的变化。 多兰朵也正是因为这样,没有手足的情况下虽然能控制自己搏动和小范围的挣扎,却无法脱身。 察觉了问题,国王陛下也自然有解决的方式——立刻便有了办法。 他垂眸念起了咒语,与时空矿石中蕴含的力量短暂对抗,给多兰朵创造出了一个可供离开的间隙。 毕竟两人不是特地想要谋取多兰朵的记忆,也不会强行拖延时间,而多兰朵也感受到了这一点。 淡绿色的球状体飞也似的摆脱了一旁时空矿石的束缚,往旁边快速飞去,然后躲在了莫甘的身后。 路西法也立即收手。 “非常感谢!所以,这是什么地方?”多兰朵激动而感激,“我好像待了有一段时间……你们有没有见过,附近精灵的集合地?” 莫甘又从话语里提取出了一个新鲜结论:在它的概念中,精灵似乎是种族为数眾多、到处都有的生物。 缺少了外界力量的束缚,多兰朵才展现出自己真正的大小,其实並没有那么迷你。 ——照理说现在也並不大,只是比起先前顏色颇淡,现在的外表更像是柔软的皮球,或是传说中的史莱姆。 而莫甘也在这个时候,继续看向幻境水晶的位置。 因为上面还残余著令人意想不到的影像。 模糊的色块在投影中若隱若现,除了那瀰漫淡绿光泽的一大片,一块是暗沉的金色,一块是白色。 当靠近莫甘时,金色的块状物便明晰了一些;而当路西法走来,白色的光芒又变得更加耀眼。 像是一幅用墨水隨意喷涂而成的画,结合先前闪现出来,宛如照片一样固定的景象。 ——这便是多兰朵所见的真实世界。 第一百零五章 必要的了解步骤 或许是因为初来乍到的新鲜感,多兰朵的反应异常活跃。 它一会儿往这边窜窜,一会儿往另一边挪挪,若非形体限制,移动无法太快,恐怕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莫甘琢磨了半天,究竟要怎么跟这个小傢伙讲述现在精灵族的状况,以及时代变迁的事实。 但想了想,实在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有过於突兀、蓄意欺骗的嫌疑。 毕竟自己连这个小傢伙来自哪个时代都弄不清楚,就算要讲也没有一个合適的根基。 所以,他採取了折中的措施。 把多兰朵带到自己的住宅,让他自行探索,检阅那些记载著歷史的书籍——美其名曰寻找线索、了解风土人情。 意外的是,多兰朵对这种处置方式非常喜欢,不仅仅是满意。 不通过语言的方式直接阐述,见证过幻境水晶的模糊视野,莫甘其实也有些担忧这个小绿油油的小东西能不能读书,但多兰朵有著独特的方式。 它把柔软的自己埋在了书封以內,然后便简单粗暴地检阅到了书中的內容,也不知道是懂得怎样“汲取知识”的途径。 首先阅读的是莫甘在这里的住宅留存最多的咒语书,但多兰朵读得津津有味。 “我是要成为大学者的精灵!”多兰朵目標明確,自我介绍时异常欢喜,“每本书的味道都不一样,有的开心,有的不开心。虽然我是实践派,但是我很喜欢读书!” 多兰朵的奇妙描述一如既往与常理不符,但是莫甘也能明白,或许在它的眼里,实体物质更类似於一种意识化的东西。 ——这或许也是它生来就有的天赋的一部分。 就这样,精心给小精灵挑好它可能需要的书籍,看它“吃书”般的了解学习步入正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如此折腾半天,莫甘才走出房门,在光明照耀的土地上,面对国王久违的小课堂。 “我发现,你很擅长解决这种麻烦。”路西法看著他走出房门。 莫甘耸了耸肩,“您谬讚了,这只是基本的待人接物而已。我正好经验充足。” 此时此刻,国王似乎有些走神,但他自然不在魔法的方面鬆懈。 ——路西法生来大概是没有这方面的弱点,只会在別的方面迟钝。 但是他绝对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该干什么。 “打断吟唱,这是唯一能阻止我掌握一切魔力能带来的裨益,把目光所及的一切隨意控制或摧毁的方式。”路西法抬手就是一个防护罩,“我之前也和你说过,龙焰是最简单易行的解法。你现在应该也体会到了它的破坏力。” 莫甘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需要直接试试水吗?” 一次是折磨,两次也差不多。 既然答应了別人的事,自然就要尽心竭力的做到完美。 但路西法摇了摇头,“你还没完全掌握这种力量,可以等你去过魔龙谷再说。除了这些,我另有其他防御手段,一部分可能在你的想像之外。” 他凝眸静气,將魔法力量化为实质,匯集在手掌当中。 纯净的水元素之息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在空中瀰漫,渐渐地形成了淡蓝色的光雾,飘荡著缓缓地移动著,围绕著路西法不断旋转。 在光雾当中,隱约可见许多细小的符文不断流淌,而后猛然一缩,变成了一个淡蓝色的水晶。 如果普通人看见,兴许会认为这是某种神奇魔法仪式的一部分。 但它实则是路西法·莱斯图斯对水元素魔法的规则领悟到极致,不需要吟唱便直接匯聚力量產生的结晶体。 水晶凝结成型。 这其中,蕴含著路西法对於水之魔法规则的最直观感受,以及富集成为实质的澎湃力量。 “如果能化解其中的力量,就意味著你拥有化解相应元素攻击的能力——各人有各人的方法,我自身的做法无法適用於你,但你可以通过解析它来领悟出你的方式。” 接过元素力量组成的水晶,莫甘都不用仔细检查,就能体会到澎湃的水元素气息。 “或许可以先尝试金属性的水晶?”莫甘提出了一种可能,“毕竟,那是我比较熟悉的范围。” 从易到难,这样似乎能够比较符合魔法学习的步骤。 路西法仍旧摆了摆手,“我检查过你的属性魔法力量,其实那对你来说不算是难题——最主要的还有一点,我还是需要告诉你,我能够做什么。” 充斥著元素力量的水晶,还有著其他的用途,或许並非单纯言语能够概括的情况。 ——除了学习材料,还有特殊的地点。 然后,他们来到了温莎小镇的街道之上。 温莎小镇是个不错的安居地,尤其是雨过天晴以后,更添几份勃勃生气,让整座小镇就好像一颗洗尽铅华的璀璨明珠,熠熠而夺目。 由於雨季到来,镇民们多数回家整理田地,街道上来往行人比往日更少,镇子里显得十分寧静。 街道上行走的人群形形色色,有的乾瘦佝僂、满脸沧桑,有的穿著整洁、举止利索,也有少部分身穿华服,看著贵气逼人。 除此以外,还有游客。 成人、孩童、熙熙攘攘的旅客时时走过,虽然与镇上原本的居住者相比,他们好奇於一切的眼光有些违和,但许多人无一例外,均是对这安详的小镇比较满意。 一部分去往海滨,一部分去见传说中的花海。 在温莎小镇也住了有一阵子,莫甘对这种情况已然习惯如常。 “需要吟唱的大规模魔法外,瞬发咒语的使用对我来说没有任何阻碍……如果要作出比喻,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我只需要知道我想做什么。” 路西法敘说著事实的同时將视线转向四周,像在確认著什么。 国王陛下同样对这个地方非常满意,只不过角度兴许和游客不同。 他的神情蕴含著一种特殊的意味,但又像是游客一样生疏。以这样突兀又和谐的態度混跡在了人群当中,若非刻意留神,他的眼神也真挚到也確实不像有是多可疑。 “所以,真正的战斗没有任何限制。包括场地、法术类型——但有一点,我最后將会在的地方是米尔尼克大陆,莱斯图斯王国。” 见识过国王喝水般轻鬆使用的瞬移术,莫甘对这件事自然有所了解。 他们找到了街道中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 等待莫甘打发走一个同样寻求安静之处,衝著墙壁独自踢球的孩子以后,路西法便做好准备,念起了咒语。 这或许便是刚才观察的成果。 他神情如常,缓缓闭上双眼,周围的环境却在他的吟唱之下,场景骤变,宛若天翻地覆。 ——这是和埃弗里斯特与拉繆尔战斗时相似的变化秩序,只是呈现出场景、契合程度都截然不同。 温莎小镇的街道之上,就像是所有的红砖绿瓦被替换了一遍。 而出现的场景,令莫甘一时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较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蓝色水晶,只觉得虽然眼前呈现的是假象,只是为了演示,路西法替换出的情景,他仍旧感觉有些沉重。 “既然大型场地魔法在这里可以使用不受律法约束,那我也就用这个让解释变得更方便一些。你或许不知情,但莱斯图斯王国的王都情况比较特殊——这也確实是唯一能够打败我,而且不会產生太大外部影响的地点。” 看见了环境替换以后呈现出的內容,莫甘不敢否认確实如此。 “莱斯图斯阁下,您还真是对自己相当苛刻。”环顾四周,莫甘的神情有些复杂,“这么多的抗魔陨铁,正常法师恐怕是走都不能乱走……” 抗魔陨铁的光泽极为特殊,尤其是高密度的情况下,可以说是泛著一种“五彩斑斕的黑”,让人难以描述,却一看便能分辨出材质。 ——尤其是受到克制的法师,大部分人光是看到都会有些生理不適。 毕竟好不容易得来的力量会隨著环境失效,对绝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一种不悦的源头。 而在国王陛下替换出的模擬场景当中,这样价格高达每公斤十金幣的特殊材质,却遍布了街道、墙壁、乃至井盖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莱斯图斯王国……也不知道该说是铺张浪费还是財大气粗。 第一百零六章 有跡可循的虚像 路西法解释,“这些只是特质涂层,並不全由抗魔陨铁构成,虽然效果等同,但经过加工……不花多少钱。” 他也察觉到莫甘表情不对,显然是又一次贯彻了商人的习性。 但莫甘这么震惊其实不是为了钱,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其实我是想知道,做这些到底是有什么用处……”莫甘表情凝滯,“或许现在这显得不太重要,但我也算法师。您会受到的影响,理论上我也会。” 抗魔陨铁这种东西他其实有不少,主要用来收集各式的魔法材料囤货。他不是完全依靠魔法伤敌,但至少有一半的手段都和魔法力量相关,自然会被限制。再说拿这种东西来粉刷整个城池,听上去属实太离谱,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种防御怕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万的程度,直接能够让整座城市里存在的法师寸步难行。 有了这种无孔不入的措施,身为国王的路西法说这种地方能克制自己也非常容易理解。 但这又有什么用? “这是必要的防范措施。如果非要我给出一个形容……应该算是保护受到魔法的诅咒而难以正常生活的整个莱斯图斯。” 路西法给出了一个相当笼统的范围,显然没打算直接告诉莫甘真相。 但他也很快把话题转向,下一步,便指使莫甘拿出他刚製成的蓝水晶。 “在我创造出的幻境中,我的魔法会遵守我的希望。”路西法沉声开口,“只要我想,在这里,它就是我。” 话音刚落,水晶仿佛感知到了话语中蕴含的力量,因此微微一震。 莫甘也依言放出了水晶。 悬浮在上空,在由温莎小镇街道改编而成的道路之上,水蓝色的块状物体由固形散开,变作一个虚晃的人影。 这是一个通体纯色的水人,除了顏色以外,外表的轮廓都和路西法本人別无二致。 但他只是一直站在原地,岿然不动,不声不响,而莫甘也能感受到水人身上蕴含著的强大魔法气息。 “您的意思,是让我和这个水人对战,並且打败他?”莫甘试图主动揣测国王陛下深层的用意。 就算別人非要把饭餵在自己嘴里,莫甘也想挣扎一下,看看能不能自己把粮食叉起来。 要应对拥有全系魔法的尊贵法师,学习怎样逐一击破他各个魔法的化身,似乎確实是一种可行的思路。 但出乎意料的是,到了这一步,路西法仍旧给出了否定的结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的意思是,到了最后的时刻,我可以让自己隨时变成这种模样。” 行动显然比解释更加直观。路西法仍旧站在原地,只有专注的视线在一个瞬间向四周扫去,白金色的瞳孔一瞬间仿佛镀上了一层水蓝色的光影。 在他不著痕跡的影响下,能量匯聚成的水人也隨之起身,液態的身体灵活,安静地做了一个手势。 在这之后,水的形体便骤然溃散,散在空气当中。 莫甘再一转眼,便看见街道四周出现了数个水人,外表完全一致。 总共五个人,均匀的站立在街道的几个区间。 模样一般无二,若非位置不同,几乎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但他们都是初始那个水人分出来的个体。 “我会採用许多方式拖延时间。我可以先告诉你我最大的弱点:我对战士的技巧一窍不通。只要你靠近了我,破除了我的防御,就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杀死我——但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说出这种话,真正的路西法漫步向莫甘走来。 但在他伸出手好像要递来什么东西的那一刻,莫甘发现了问题所在。 路西法·莱斯图斯神情平静,外表一如既往的姿態优雅、满身贵气。 而此时此刻,他伸出的指尖,隨著轻柔的风动竟然起了一点如同池塘波纹般的涟漪。 这压根不是莱斯图斯的国王,而是另一个水元素擬造的假象——但是什么时候改变的? 与此同时,莫甘还感受到一种逼人的寒气,只得下意识地调动魔法能力向前探去。 寒意不知从何而来,只有泛起涟漪的指尖突然一凝,鲜艷的顏色逐渐褪去,並且蔓延出层层裂纹。 像是冬日的冰面被敲击出的破碎处,在蜘蛛网般的裂痕发展之下,逐步的开始瓦解。 在莫甘完全察觉不到的一个瞬间,路西法將真实的自己替换成为了一个色泽逼真的水人,而且在微风影响水的塑形之后,瞬间结为了坚冰。 幻境与水元素魔法的结合,將水万物皆可擬態的可塑性,以及幻境逼人的真实感完美结合在了一起。 而隨著莫甘发现了事实真相,用魔法力量试探所有水元素擬造出来的假象,所有的水人都化为了坚冰,褪去了顏色。 ——一切又悄然倾塌。 水元素再次化为了蓝色的固形体,顺著街道的拐角钻了进去,行动自如。 莫甘跟著蓝水晶的方向行动,走过了拐角,並且看见了仿佛在那里等待许久的国王陛下。 路西法·莱斯图斯靠在墙壁之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便转头看向走来的莫甘,同时打了个响指。 在他的动作之下,一切覆盖在温莎小镇街道上的偽装完全消失无跡。 ——一切回归原点。 “这是我的能力之一。”路西法平静的总结,“我的身形无处不在,有这样一段时间,我可以念出无数的咒语,用简单而难以打断吟唱解决意图杀死我的敌人。” “之所以要向我展示这些,是想要说服我学习如何能够分辨出你的偽装。如果事情落到这个地步,只要我却不能识破你的偽装或者没办法打断你的施法就毫无胜算,是吗?”莫甘说著还苦笑了一声。 这真是一次令人沮丧的“合作”,实在打击人的自信心。刚才的幻境中,虽然得知了一大部分的前提条件,但他仍旧被种种幻象玩弄於股掌之中。 路西法想要告诉他一件事——如果路西法·莱斯图斯並不想要被杀死,会儘量扬长避短,用最强大的魔法解决所有希望僭越他的人。 所幸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想要被杀死的莱斯图斯国王,苦於自己无法落败的最强巫师。 这是路西法最先的说法。 其实莫甘至今无法適应这种言辞,且对有两个路西法的言辞半信半疑。 但他確实能够確认,眼前的这位法师確实拥有著足以自称无法被杀死的恐怖力量。 “不只是偽装,之所以用水元素魔法也只是因为他没有很强的破坏性——可以在这里施展。”路西法转头看向近旁,“我不想破坏这个美丽的小镇。” 这是实话。 除了水系魔法,其余所有的魔法或多或少都会对环境有一定的侵蚀作用。 就算是生机最盎然的木系魔法也很难在自身发展的情况下,不破坏环境本身的植被。 但水本就是环境的一部分。 “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能弄清楚水晶中属於我的力量,就能找到规律所在,识破偽装不是难事——魔法的美妙之处在於,它们属於任何人。” 一旦说起这个话题,路西法的眼里便溢满了一种奇异的情愫,混杂著沉醉和痴迷。 而莫甘也听出了路西法这些话中蕴藏著的余音。 他摸了摸下巴,谨慎的询问道:“莱斯图斯阁下,您不亲自动手却要蓝水晶来代替……是有事要离开?” 在他把多兰朵安置在房间里之后,路西法好像就多出了了一些心事,可能是因为一些其他的原因。而刻意制出蓝水晶,让莫甘自己学习个中的规律,这又是一个暗示。 如果后面一直同行,他大可以直接教导,不必要这样刻意拐弯抹角地卖弄能力来告诉莫甘有怎样的重要性。 莫甘差不多能感觉出来,炫耀能力不是路西法的兴趣爱好——他只喜欢分享知识,会因为魔法的爱好而选择性滔滔不绝,仅此而已。 路西法从情绪里脱离出来,看了眼莫甘,然后嘆了一口气。 “你说的没错,我確实有些別的事情要处理。格兰德,你不是想知道,埃弗里斯特究竟是怎样和我產生交集和联繫的吗?” 第一百零七章 魔导师之邀 根据国王陛下的说法,位於世界各地的大魔法师级法师通常独而不孤。 以神圣公约为基,他们不存在孤立於其他人的机会——除非將从自己成为法师以来任何知道自己存在的同僚全部封口,才能凭藉存在感稀薄打破共识。 但从解决问题的角度来看,这是不可能实现也没必要著手的难题。 毕竟定期交流確认,参与活动便能解决的事,何必用大打出手来解决呢? 总而言之,谁也不碍著谁对大家都好,神圣公约的目的也是出於安全考虑。就算法师本身不想为自己的国家著想,也想了解到世上究竟存在多少能威胁自己的人。 更何况,法师之间的交流也能增进自己的能力。 彼此间的了解越深,在自己的领域也能避免短见。强大的法师们最多恃才傲物、最极端的也只是有些怪癖,但並不是傻子。 魔法除了按照功能与学习方式进行分类,依照难度有著初级、中级、高级的区分。將高级魔法融会贯通以后,大法师的名號便唾手可得,一名法师才算是真正步入了超越常人、足以称道的境地。 至於高级以上的魔法,以时空魔法为代表,其掌握趋近一定境界便有资格进行角逐,在国家机关的拥护之下最终成为大魔法师。 但决定究竟谁能代表整个国家或族群的魔法,推选成为尊贵的大魔法师,除了有著各自规章惯例的论资排辈、內部推举…… 当然,有接收的就有拒绝的,多多少少也会存在一些互相推諉的现象。 大魔法师是个辉煌的头衔,却不一定是个好差事,起码並不是个閒职。 ——头衔也伴隨著需要履行的义务,並不是所有强大的法师都想拥有大魔法师所需要承担的责任。 其他不叫做大魔法师,却拥有大魔法师级別实力的强大法师也自然不会一文不名,一般则被称为魔导师。 魔导师在魔法上的造诣本身就是大魔法师所需的资质,达成的难度自不必说。他们不仅实力站在大陆的顶峰,自身也拥有著超乎常人想像的力量。 能力达到这个境地,很大一部分的魔导师也会聚集。 他们通常拥有自己的靠山,以此招纳门徒,巩固声名。被国家或种族收编的法师自然有这些势力本身的底蕴作为支撑,也不是不能与同势力的大魔法师共同效忠王国,互为臂膀。 除此以外,也有人游离在外,或者以宗教或其他势力作为基础靠山,甚至自行创始势力,作为中流砥柱。 而且回到现在面对的这位魔导师身上,严格意义上来说,路西法並非莱斯图斯王国的大魔法师,只能说是一名別样强大、身份绝对独特的魔导师。 对莱斯图斯王国而言,大魔法师这个位置上另有其人。 或许是因为莱斯图斯的锁国政策,相较其他大魔法师声名略逊,也比不上强大的国王本人,但那位大魔法师的能力自然超群,不容小覷。 但无人会怀疑,莱斯图斯这位公认万能的巫师国王绝对拥有通常大魔法师级別的能力。 再加上自己身为领主,路西法天然对自己的国家负有责任。能力和义务俱全,身为国王的莱斯图斯作为没有实际排名却被默认的最强巫师,自然是独一份的重要人物,也早就参与到了集会之中。 ——哪怕他尚是一名比较少见,年龄尚未符合神圣公约基础標准的法师。 路西法如实说来:“每过十二年,记载在案的大魔法师都会进行一次固定的聚会。虽然没有硬性要求,如果不希望这次议会的结果对自己不利,大多数人都不会缺席。” 莫甘自行猜测,“应该还有个『但是』。想来十二年这个期限,应该不会恰好就是最近几天?” 他自然是有理有据。 路西法对计划的安排妥当。看得出来,这位国王陛下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人,也並不喜欢特別大的意外发生,当然不会就挑这个时候跑来教导莫甘。 而且在他以外,如果埃弗里斯特早先预计到过段时间有这种集群的活动,嘴上恐怕已经就这个出发点对拉繆尔百般嘲讽,不止那么一点微薄的话题。 也就是说,现在国王陛下將要处理的境况不属於常规情况。 “原本应该还有两年才对……”路西法·莱斯图斯皱了皱眉,“確实,这並不是通常会有的情况。” 不过相比他,莫甘倒是用普通人的思想揣测了一下,认为自己想像中的点有很大概率是这种意外出现的真实原因。这也让莫甘自然联想到了埃弗里斯特临走之前所说的话——刚好正是衝著这位没有达到年龄限制的国王陛下。 神圣公约的用意在於制止威胁。而路西法·莱斯图斯,正是最大的威胁。 这样一看,或许埃弗里斯特除了嚇唬小朋友和嘴硬摸鱼,也別有一些与眾不同的预见性,不是在危言耸听。 作为年龄与国王陛下相差仅仅几十岁的大魔法师,他確实有这种条件,能够更切实地体会到威胁的要素对大魔法师与魔导师选择的影响。 毕竟,他也是个相对年轻的天才,作为大魔法师也不会缺少城府。 “埃弗里斯特是好心提醒。”路西法由此顿了一下,“但他太信眼见为实,不清楚一点:我確实有被警惕的理由,但也从来不认为这是坏事。” 路西法从怀里拿出一片新叶,而正当莫甘好奇这究竟是什么的时候,他翻转手腕把叶片上的內容展示了出来。 “这是克罗利王国魔导师昆特·维多利亚的传讯手段。他和同为克罗利出身,却已经脱离了国民身份常年居住在梦想乡的魔导师黛拉已经连续主持了四次聚会。一旦会议开始,那些人的决定也基本会影响大局。” 路西法在叶脉中注入了魔法力,璀璨的光辉隨即升腾而起,化作文字星星点点,就这样立在了空中。 方式繁琐,內容却不复杂。 从上到下三行,只有时间、地点、邀请的人物,就算被別人启用,估摸著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呈现在空中的內容是精致而优雅的手写体,字跡落落大方、翩然飞舞。 而注意到叶片信件內容中时间的要素,莫甘挑挑眉,有些惊讶。 作为临时的通知,时间的节点选择还真是急迫,正在七日以后。 这点时间根本不够大部分魔导师在百忙之中抽出空閒,若要积极参与,他们必须立刻动身。 毕竟聚会的目的地路西法也没藏著掖著,正是“梦想乡”。双方大陆之间存在、坐落於西海的一个神秘小岛。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件事应该还有一些別的原因。”路西法神情篤定,“魔导师的眼线自然快人一步,但是真正重要的消息可能过些天会藉助平民,很快传达到这里。” 第一百零八章 准备就绪 路西法的行程迫在眉睫,而交代完一切,他確实將“准备就绪”做到了极致。 甚至还包括给莫甘“打鸡血”——虽然他不大需要这种激励。 “我相信你的自觉性。”莱斯图斯老师临走前留下了作业,並且好声好气地给出了鼓励,“格兰德,你要相信自己。” 莫甘的理性让他依旧完全不信,但低头看了看自己收下的东西,他到底还是沉默了。 包括星尘水晶球、水元素蓝水晶,以及路西法最后大概觉得给少了,和伴手礼一样强自塞来的一根“批发”魔杖。 ——天河木魔杖。 传说中能够增长智慧……用处广泛的施法辅助工具。 虽然微妙的还算有点用处,但莫甘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被当做了一个需要被哄著才能主动学习的孩子。父母情况特殊,这辈子他可从来没体会过被人督促进步的感觉。 先不提是否吃人嘴短,至少是新鲜的体验。 但莫甘也挽回了一城——起码让自己不至於完全像是一头需要人把粮食餵进嘴里、强壮无脑的龙。在路西法返回之前,他提前將自己之后会去往的地方告诉了路西法,也万分荣幸地得到了国王一个分外惊讶的眼神。 为了谨慎起见,莫甘很少向別人提前透露自己的计划,只把那些东西存进脑子。但每当必须这么做时,他都会体验到一种比较令人舒適的成就感。 两天的时光匆匆过去。 站在罗比位於温莎小镇的店门口,莫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拿在手上的天河木魔杖。 他低头揣摩著確认了一番,然后便堂而皇之走进了门。 和其他小镇店铺一样,罗比的店里也有风铃。在微风吹拂之下,那小巧的玩意儿最能衬托花海簇拥之间的这座小镇清新的格调,对各位店主个人来说,优点也在於能发出一种清脆好听、实在令人心旷神怡的悦耳声音。 但饰品归饰品,人清爽不清爽、配不配这基调是另一回事。 罗比的店铺现在也陆陆续续多了一些来客,介於接待顾客的需要,他素来不修边幅,弄得和鸡窝似的头髮也在教导下收拾得齐整了一些。 这倒不是莫甘的功劳。虽然自身不是什么利索人,但罗比·雷诺兹好歹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家里並不是没人能帮他出谋划策、处理外表。 生意勉强走上正轨以后,他和自己母亲的关係也缓和了不少。 但不是因为能力。 按照罗比自己的说法,就是那个歧视自己的老娘们终於只把他看作半个预备败家子,能够自力更生的年限从十年抬到了二十年。 ——但罗比仍旧是不想干了。 “我还是不適合这个。” 罗比拧著眉毛,好不容易打理整齐的一头红毛又被自己挠得直往上翘,白费了自家人一番苦心。 “当然,就算不做生意,我肯定不会去当什么法师——站在原地念咒语,怎么感觉娘里娘气的。” 这小伙子看来是死性不改,搞对立搞上癮了。 事情都已经过去,误会也解除得乾净,连罗比自己都时不时跑去法师协会,分外“贤惠”的给自己老当益壮仍有不屈之心的妈妈送饭,企图用自己的努力支持老妈早日过上退休生活。 有了別人的指点,他甚至硬著头皮討好,会顺路给年长年少的协会法师们带去缓和关係的精致小点心,却至今没忘再在个人言语中拉踩法师一脚。 “也就你有钱……不然早让人打击报復了。”莫甘哭笑不得,给他指了一条明路,“不想亲力亲为处理生意方面的问题也行。我能给你介绍个人。” 撒手掌柜也有撒手掌柜的活法,作为新手“中介”,莫甘很懂得资源分配与放长线才能钓大鱼的道理,他为了潜在的利润自然“慷慨”、並不收费。 他於是又找到了弗莱明老板。 卡尔曼·弗莱明自然不会介意有新的资本进入自己的商业联盟当中。 在作为半兽人的身份暴露以后,他仍旧是那个精明的老板,善於处理很多纠缠的商务问题,在暗中调控著潘多拉集市的平衡,而且乐在其中。 商人本就是他年轻时便嚮往的一种身份选择。 三十年的时光冲刷之下,异族早已不是潘多拉集市被人排挤的异类,异样的眼光也只限於初见。 比起鮫人、人鱼这样自带美貌的种族,虽然族群整体不太富裕,路过集市堂而皇之用著兽態面貌的半兽人存在其实也不少。 而到了现在,或许是因为有人在暗中帮助,也可能因为卡尔曼平日里帮完这个帮那个,实在攒了不少人缘关係,高族群身份的暴露並没有给弗莱明商铺的生意造成太大衝击,反倒更好。 有埃拉伯格的行动影响以后,情况比卡尔曼最差的预期反转过来还要更为理想。 把罗比店铺的后续处理大致谈妥,话题便难以避免地落在了半兽人们的身上。而卡尔曼对这种情况也算是释怀了大半,並不避讳。 “我大概是有些杞人忧天了。”卡尔曼慨然一嘆,“无论是光明正大的『卡尔』,还是隱姓埋名的卡尔曼·弗莱明,肯呢个並没有区別。” ——这是感嘆,同时也是自豪。 在交出记忆以换取更快地享有自主能力以后,卡尔曼面对得知自己重要记忆的人一直没有太多芥蒂。半兽人连最险恶的歧视都经歷过了,哪还会对这种微末的细节斤斤计较? 而老奸巨猾的卡尔曼老板也自然知道,多余的怀疑只会把事情闹僵——不如给和自己能站在同一阵线上的人多一点信任。 对於这样顺利的情况,莫甘却不感到意外,只是真诚给出了恭维的肯定,“毕竟眼见为实。弗莱明先生,三十年来您的付出,大家早已有目共睹。” 他是旁观者,或许没有弗莱明老板这样熟悉潘多拉集市的一草一木,但观察之下心里有数。 但有的时候,旁观者清。 商人重利,也並非无情。卡尔曼老板有將旁人的过错置之度外的胸怀,而其他人也未必没有理解他顾虑的能力。 “过奖了。”卡尔曼老板失笑,“格兰德先生,有什么事你儘管说,能力范围之內,我都可以帮忙。” 莫甘诚心诚意、考虑良多说出的恭维,可不是白白出口的无用之辞。 ——即使交流总计不过十几句话,卡尔曼也明白商人交流间会隱藏的道理。 一报还一报。 欠下人情的毕竟是自己,卡尔曼並不吝嗇偿还,甚至准备好了要付出一些代价。货源、货物、甚至直接的金钱,都不是难题。 “其实事情非常简单,但可能会显得比较可疑,还涉及到一个也许会自报姓名的任务……”莫甘早就做好了准备。他附耳低声將自己的请求给卡尔曼说明,同样得到他有些意味不明的眼神。 卡尔曼·弗莱明老板自然是对莫甘的策略有些惊讶,但確实是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也不推脱。 “原来是这样。虽然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我答应这件事。艾伯特公爵……这个名字我有耳闻,你应当是有一个不小的计划。” 毕竟对潘多拉集市的掌控者而言,这並不是太过困难的事,甚至可以说是简单到无以復加,只是举手之劳。 除此以外,卡尔曼同时也提供了其他的重要线索。 弗莱明老板自然不是无法独立思考,只会牟利而看不到长远结论的普通商人。 “另外,有关那些货品的去向,我后来叫人清点了数目,发现与购置之人上报的量並不相同。” 这是相当重要的情报。 刚刚发现的时候,弗莱明老板立刻便遣人把消息告知了埃拉伯格督查官,而亲自与关心这件事的莫甘相遇,他也不会吝嗇告知情况。 “我个人是有一个猜测。那些剩下被选出的盆栽,最终目的地也许是一个月以后將要举办『魔药庆典』的城池。” 弗莱明甚至直接递给了莫甘一个草草写就的清单列表,包括了好几个城池的名字。 这些地点,全部都是来自潘多拉集市的货品,在大陆上游走,最终输送的目標。 从清单上,莫甘见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城池名字。 对这件事,莫甘同样不感到例外——货船的存在虽然已经被摧毁,但派遣了拉繆尔这样的强者出马,始作俑者的目的当然不是只为了示威与製造麻烦。 和之前所说的一样,拉繆尔完成自己的目的以后,才会遵从自己的兴趣爱好,因为实力对比当中克制的关係,跑去逗弄名为埃弗里斯特的法师同僚。 下一步的目標,则是另一位在附近的掌权者。 ——埃拉伯格总督查官。 总督查官其实也有爵位,只是终究隶属於官方。 莫甘明白,在自己所有的准备工序当中,要想名正言顺,就必须先和这位总督查官做好报备。 所幸,有著重重铺垫的情况下,从家人到公务的关係出发,埃拉伯格对这位姓格兰德的商人印象颇好。 经过守卫的友好通报,通过重重关卡,莫甘见到了埃拉伯格督查官本尊,也挑选了一部分自己的计划坦然相告。很快,他也获得了埃拉伯格的肯定。 “我相信你对城镇没有恶意,是个遵纪守法的商人。”埃拉伯格温和一笑,“格兰德先生,或许你不知道,但我对你的背景也有所了解。” 涉及家庭背景,莫甘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您不用在乎过往,只把我当一个普通的朋友,没有恶意的原来的那个莫甘·格兰德就好。” 埃拉伯格点了点头,“当然,我不会隨意往外说明这种事——如果你的想法是这样。任何人都有权利以自己的身份做出一番事业,无论是骑士之子,还是其他……”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由得向窗外看去。 但他的下一句,却让莫甘完全没有想到,脊背忽然一凉。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下一步,是不是要前往诺瓦城?” 莫甘这才发觉,看似只有过於和善与眾不同的总督查官,比起亲切,还有一些別的什么藏在身上。 但所有人都选择性忽略了他身上存在的城府。 “我只是想给你介绍个人,出於长辈的关怀——不用太担忧。” 埃拉伯格微微一笑。 第一百零九章 去来之间 埃拉伯格总督查官拿出了精美的官方信纸,找到一个还算平整的案台,找地方坐下,就这么在上面写起了信件。 有他这一番话,莫甘自然不敢怠慢。他就站在一边,静静等待埃拉伯格总督查官接下来的所有动作。 不过埃拉伯格也没让他等待太久。他只是草草写了几句话,並且附带了一些地址,然后再向莫甘交代详情。 “这算是一封引荐信。” 埃拉伯格落笔以后,把信纸的內容展示给莫甘查看。没什么遮遮掩掩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让他確认內容。 接过信纸,莫甘飞快地扫视了一遍,也骤然明白了埃拉伯格的用意。 以前往诺瓦城作为出发点。对於他来说,虽然这封信件的存在不在计划以內,但有了埃拉伯格的主动帮忙,这確实是个好思路,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埃拉伯格也开始讲解自己留在信件中的种种有效內容,顺带指点了一些地址、分类的重要性,还有证明的材料。 “……有上面的印章,你可以直接找到诺瓦城的督查官斯特朗·阿萨德。我曾经和他有过几面之缘,格兰德先生,以你的了解与准备程度,对他这样的一位名人,恐怕能有些了解?” 这封信件,正是写给这位诺瓦城督查官的引荐信。 用词精细审慎、格式工整,对莫甘予以恰当肯定,还附有种种证明的印章,以莫甘检查过公文的经验,可以看出细节拿捏得相当到位。 有这么一个东西存在,莫甘不必担心自己需要的时候找不到这位名声显赫的总督查官,甚至还能得到一些帮助。 无论到哪里,地头蛇都是稀缺的资源,手握强权者尤甚。 更不要说,引荐信的介绍目標还是这样的一个人:身份尊崇,值得信赖。 ——斯特朗·阿萨德。 他是一名战士出身的强者、缉拿无数悍匪的勇士、智勇双全的猎手,也是眾所周知的“铁血”督查官。铁血除了形容行事方针,也是一个由女王陛下亲自赋予的称號。 科尔王国的督查官制度让区域治理的琐事更多集中在拥有固定制服、替国家办事的一干公职人员身上,怀著对权威的本能敬畏,眾多年轻人也自然崇拜督查官的权威。 在王国的人口调查当中,少年人希望从事的公职调查里,成为督查官的愿景仅仅次於光辉浩荡、威风凛凛的皇家骑士。 ——不仅因为这是唯一限制没那么明確,看似比较容易获得的铁饭碗。 比起成为骑士只需要德行过关、常识充沛、以及充足的武力,督查官的选拔方式有所不同,甚至会更为繁琐。 想要成为督查官,藉此管辖一方,武力反倒不是硬性要求,剑术、魔法这种非常具有实用价值的素质只能算作占比並不是很大的附加分。 待选者需要参与多重笔试,经歷层层选拔,艰难的达到最后一关——拥有更多知识储备的同时,也要在思维能力上颇有建树,才能应对考核中的种种突发情况。 正因如此,成为督查官所需的並不只是单纯的纸笔应试,也自然不会和骑士一样伴隨著械斗或者法术检测,而要通过一项项实地的考核。 考核的场所通常就在王都附近的郊外。 作为一国包揽了行政和执法机关的人员选拔考核,考核的內容主要包括了文化、经济、社会、军队等诸多领域,但方式千奇百怪,並没有一定的考纲。 即使如此,督查官的考核有著雄厚的底蕴,总能选出最合適的人选,让他们接替一部分退居幕后的督查官,或者容许他们在附近城池积攒几年资歷以后,前往更偏远的地方镇守。 说来也算有些好笑。 斯特朗·阿萨德总督查官能够尤其出名的首要理由在於他显赫的功绩,科尔王国境內也有相应的说法: 小报统计,每十个年轻人中就有六个是因为受到阿萨德总督查官事跡被宣扬出去作为典范的事跡所鼓舞,因此奋发图强,最终才建立了成为督查官的目標、梦想成真。 这確是事实。 但斯特朗·阿萨德之所以拥有公认的铁血之名,还真不是因为这些琐事。 主要有一点。 ——在担任公职的同时,斯特朗也是三年一次的督查官选拔考核中重复不断、连任数届的主考官。 可想而知,无论起初决定作为王国督查官的动机如何,参选前有多么崇拜这位功绩显赫、能力超群的前辈,绝大部分新上任的督查官都会对这位特殊的主考官怀有本能的畏惧,然后在终於见面之前先颤慄三分。 歷次考核有关斯特朗总督查官会不会再次担任主考官的议论都是考核前的一大话题,被各个小报爭相议论预测,占据了无数灼热的视线,结果也都以事实的確如此告终。 每次如此甚囂尘上,大家都把这件事当作了常態。毕竟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让人忘记吸取很多教训,小报也难找到这么一个大家都关心的话题。 刚好,上一次的督查官选拔考核在半年前结束。 莫甘记得清楚,当时未能过关的王都子弟可是哀鸿遍野。举目望去,个个受足了这辈子从没经歷过的委屈。 一些娇生惯养、家境出眾的,更是毫无防备地遭遇了人生的第一次挫折,为此又气又恼,但也没有办法。 ——无论拥有怎样的势力背景、显赫身世,只要斯特朗总督查官作为主考官,人在台前那么一站、正直坚毅的视线四处一扫,没有人能在考试中提前获取先机。 如果有,那也很快便没了,说不定还得牵连上一家老小。或许这种铁面无私也是女王陛下次次指定这位主考官亲自监考的真正原因。 毕竟督查官代表国家本身的权力,可不能被隨意掌握在各个家族的手上。 因为早年吃过亏,克里斯汀女王陛下对这种被逐步渗透的可能性尤其谨慎,整治方面也做得非常到位,从开始到结束,审查涉及了方方面面。 大概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这位能力与名声都分外特殊,能够自保而且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总督查官才会在两年前被派往状態並不寻常、称得上暗流涌动的诺瓦城。 但不知道为什么,至今却没有什么显著的建树——或许又是埃弗里斯特说得有理,艾伯特公爵背后的幕后黑手,掌握了太多“人质”,令人无法出手。 不过毫无疑问,拥有与这样一个人名正言顺交流的机会,对心怀不轨、策划周密的同时也不吝嗇见机行事的莫甘而言,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再看向埃拉伯格,莫甘心念电转、百感交集,最终只能说出一句话: “多谢您的信任。” 埃拉伯格摆了摆手。 “也就是举手之劳罢了。格兰德先生,你是个聪明人。我或许不该说你具有充沛的正义感,但你的行为和立场让我相信尽力帮助你不会是什么坏事。” 见到埃拉伯格这样篤定而坦然的眼神,也发觉他话语中毫不掩饰利用自己的终极用意,莫甘也只得苦笑一声。 毕竟事实如此。 莫甘逐渐发觉自己见得还是太少。埃拉伯格的做法確实有悖於他以往所有的认知,但绝不是错误的选择。 不是埃拉伯格人有多好,而是他最擅长令情况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行进。 这是一盘双贏的棋,在看似好欺负的人手里运作,以彼此最舒適的方式进展,利用者和被利用者都获得了自己的需要。 埃拉伯格恰恰擅长这种特殊的运作方式。 这位善於信任,广交人脉的总督查官的处世哲学非同凡响——有別於纠缠利益关係的商人,埃拉伯格的信任虽然看起来相对廉价,但非常真诚恳切,容易给人好感。 有了这种基础,即使信任错付、利益受损,別人大都倾向於他的示好,也足以让埃拉伯格不会因为付出损失太多。 而比起这种小概率事件,埃拉伯格的决定通常会通往双贏的结局。事情完成以后,这些结局又一步步反馈到他的身上,铸就了一个奇异的成果。 ——埃拉伯格永远在他应该在的地方。 无论小事还是大事,只要需要总督查官的出马,他便能提供帮助,一如既往的满足他人需求。 帮助无名海盗少女、亲自帮助半兽人是如此,以和善亲切为前提拆穿一切,慷慨给莫甘提供帮助也如是。 不知不觉之间,反倒是一直掌握著人情关係主导性的莫甘因为这奇异的一手,发觉自己给別人还上了人情,甚至还有多欠余裕。 身为总督查官,埃拉伯格或许没有弗莱明老板一样的金钱资本,也没有莫甘一样精细运作、利用不同资源探索情报的手段。 但他非常清楚自己有一种无形的资源,並且能够完全地把它利用到实处。 从一开始在海滩上与康娜巧妙的交涉,到忽然揭示自己得知莫甘的真实身份,再了解他的下一站恐怕是诺瓦城,这些可不是平白无故就能得来的情报。 在莫甘积累人情、探求线索的同时,埃拉伯格也在暗处运作著自己的人脉网络,面上带笑却绝不怠慢。 莫甘意识到了一个与自己往日目標不符的情况,但却意外的没有感到任何反感——没有人能永远先人一步,真正完全彻底的掌握一切。他也是如此。 但这似乎不是坏事? 不过他的这种浮想联翩,恐怕埃拉伯格就没那么容易得知了。 自称为长辈,埃拉伯格总督查官和蔼地拍了拍莫甘的肩膀,又一次体现出与他的母亲塞拉同样温和友善、自带慈祥的性格特质。 “不管怎样,祝你一切顺利。” 第一百一十章 擦肩 礼貌告辞,转身离开埃拉伯格的办公地点,莫甘带著重重思绪,却也不会放慢脚上的步伐,影响之后的计划。 他这一次前往的地点,是坐落在港口边缘的某座酒馆。 这是一家价格中等,享有优美海景风光,鱼龙混杂但不卖假酒的实惠酒馆。 根据早先打听到的线索,蓝鹰海盗团最近几天都在这里集会。 ——虽然行事方法和规则不同,但海盗毕竟是海盗,自由自在才是常理,当然有一些自己的娱乐活动。 一走进门,莫甘就看见门口的小桌上放著两个空酒杯。 也不能说是空酒杯,毕竟杯底上沾著一点淡淡的酒渍,只有薄薄一层,用指尖一沾便能彻底清空。 但不是所有人的指尖都能如此。 再仔细看,就能发现小人族布鲁诺·阿米亚诺跨坐在透明酒杯的边缘。 他动作敏捷、轻柔且小心翼翼,试探著用手去够杯底残余的酒。 只差一点就碰到的时候,身穿皮甲的小人突然重心不稳,脚踝在杯壁上一滑,险些栽了个跟头。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委屈著揉了揉眼角,布鲁诺在动作之间恰好抬了头,这才瞧见视线看过来,看起来仿佛一直在盯著他的莫甘。 “我很早就成年了!”他还没喝到就涨红了小脸,顺带不打自招,暴露了自己可怜的顾虑,“本来就可以喝酒,也没人不让我喝——对的,没有人……没有人!” 莫甘·格兰德瞧著好笑,转头再看向另一个酒杯。 他不出意料地看见莉莉神色严肃,扒拉著高脚杯的杯脚,仰著脖子,透过杯壁往上看著天花板。 也不知道在观察著什么。 医生通常不喝酒,尤其是一艘船上的独苗医生,保持清醒是最大的要义。 看来莉莉·阿米亚诺有著严格的职业素养,哪怕自己是个海盗也一样。 作为佐证,她的脸蛋根本不像自己的弟弟一样红,神情也一切如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虽然后者也只是自己把自己燥的,到现在都伸著小短手没有成功够著。 “一个杯子就能看见天花板……多叠几个,是不是就能观察星星了?” 莉莉仔细观察高脚杯的凸透镜效果,小声嘀咕,內容让莫甘险些一个趔趄,顿觉蓝鹰海盗团真是“人才辈出”。 再这样不务正业下去,也许过不多久恐怕就能参透科学的真諦。 再往里走,就是真正有人聚眾喝酒的地方。 也不能完全说是聚眾,毕竟因为一种外部表现颇为明確的方式,酒馆內的人员组成被分为了两撮。 酒馆的一边,奥斯汀在几个长相奇形怪状的船员簇拥下矜贵地坐在一旁。他举止优雅,整个人格格不入,面前不只摆著红酒杯,还放著几块石头。 一些颇为昂贵的矿石——莫甘一眼就能看出来,分別在心中打上了价码。 ——这个混血鮫人,看来还挺有钱的。 奥斯汀一如既往神情不耐,身边也不知道是不是全都是蓝鹰海盗团成员,总之长得大都不像人族,可能还包括一些本地的半兽人,以及两个熟面孔。 比如阿波尔斯镇短暂出现过,后来回到蓝鹰海盗团船上就消失不见的那位山羊半兽人。此刻她言笑晏晏、开怀畅饮,毛皮包裹的脸庞上儘是开怀,也毫不掩饰自己身上属於半兽人的特徵,海盗们三言两语之间曾提过她叫亚当娜。 另外还有阿尔·亚特诺斯,同样隶属蓝鹰海盗团。 ……其实这里面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尚且需要印证。 早在之前,莫甘就注意到了异常,但重要的事情太多也无暇深究。 虽然外表完全是人族的模样,但奥斯汀对阿尔並不排斥。 他就算有时也一视同仁的损阿尔几句,只不过是抵制给自己找保鏢这件事,觉得这样轻视了自己的实力。就连对整个海盗团船的大部分成员实行具有严重种族歧视、实施这一方针的模式是不间断口头攻击的鮫人也总是把一个阿尔排除在外。 但是阿尔看上去也不是能和大法师级別的奥斯汀交流的法师,不存在同行自带的优势,像毫无顾忌的路西法那样,单凭学识就博取了鮫人的尊敬。 如果非要凭空猜测他的战斗属性,单看那一身腱子肉,虽然这样推断有太过遵从刻板印象的嫌疑也应当属於战士一掛的存在。 ——既然被分到了“非人”区块,或许除了贯彻兼职中的保鏢模块,这位皮肤偏黑,完全是一副人族外表模样的海盗船匠,其实同样也是个隱藏身份、並非人族的异类? 在奥斯汀相对的另一边,一条明显用笔勾画出来的界限外才坐著蓝鹰船长梅丽莎·罗杰,还有一干外表显著的人族船员。除了他们这些几乎把“强大战士”写在脸上的类型,还有儼然成了小跟班,正和船长谈话的康娜·米兰迪。 他们是人族,被素来嘴上排挤人族的奥斯汀拒之“线”外显然很有道理。 不过有一点非常特殊。 小人族或许年龄与外表不符,实际在途成了年,但康娜没有。 放肆的海盗船长可能也意识到了这点,虽然不管不顾把这样一个孩子带进了酒馆,但摆放在康娜面前的不是烈酒和酒杯,而是装著橙汁饮料的高脚杯。 ——而蓝鹰船长本人现在的状况似乎也没有“享受喝酒”这样简单。 她的神情严肃,正低头与康娜交流著什么,难得把素来很有主见的康娜说得一愣一愣,好像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 现在的康娜,倒是和莫甘的弟弟威尔比较像了——一样的不知所措,满脸都是茫然。 “所以……船长,你觉得我究竟应该怎么做才好?” 康娜最终还是选择直接求取梅丽莎的意见。 然而蓝鹰船长做惯了甩手掌柜,只是耸了耸肩,“决定不还是得看你吗?我又不是拐卖孩子的人。你要是事事都听我的,我可就真有嫌疑了,说不定再过一会儿就要被那个女人抓走。” 这番逻辑很是唬人,但没什么道理,应当又是海盗船长隨口胡诌,糊里糊涂嚇唬孩子的说辞。 不过康娜也敢信。 为了能够独立思考不莫名其妙被塞一杯啤酒,她一边沉思、一边挪到了一旁,坐在了更靠近人族和异族交界线的位置。 ——坐得离蓝鹰船长更远一些,也许確实是有利於人不沾染那种囂张自恋的气焰,能够像正常人一样思考。 而看到莫甘从远处走了过来,哼著家乡小曲的梅丽莎也顺手打了招呼。 “几天没见哈!”蓝鹰船长落落大方,甚至请了莫甘一杯酒,“格兰德兄弟,有人脉也可以给咱们介绍几个法师啊——儘管放心,待遇保管好!” 但莫甘看得出来,“別有用心”四个大字都快直接写到海盗那张脸上了。 “出了什么事?”莫甘简单提问。 “你是说我和康娜的聊天?刚才有个女人找过来说她的名字是瑟希莉婭。好像是什么……颶风骑士来著?据说是这儿那个女王的人。这人你认得吗?” 梅丽莎拍了拍自己的脑瓜,试图从中挖掘出更加具体的印象,同时操著大嗓门毫不避讳被酒馆里旁的什么人听见。但这种把“女王”这一尊崇称谓说的好像什么黑帮老大的语气著实像喝上头了才大放厥词,也无法让那些不知情的人当真。 这位海盗船长虽然脸上的顏色不明显,但大概其实是早就喝过了一轮酒的状態,才导致反应不太灵敏,中途卡了十几秒的壳,然后才接著复述。 “……总之吧,那人说要徵求她的意见,让康娜自己决定要不要跟她回王都。我是不认识科尔王国的谁,靠不靠谱先不说,感觉上倒是挺厉害一人。”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人之魔王 听到这话,莫甘也很难控制自己古怪的神情,刻意下压嘴角避免任何足以暴露失態。 ——是不是一个厉害的“人”不知道,莫甘觉得自己是该庆幸这些年瑟希莉婭还是很有长进,没有愣头愣脑直接张牙舞爪地用龙型跑来办事,见到海盗就简单粗暴的归类为应该不是什么好人,然后一爪子把那姑娘抢回去得了。 她幸好还知道要藏。 如果一条银白色巨龙飞跃云霄,伴隨著毫无遮掩的龙吟划破天际,潘多拉集市周边的镇民再怎么见多识广,恐怕也得传的沸沸扬扬。 如果那样,麻烦就多了。 而这偏偏又是瑟希莉婭通常出场的方式。 魔龙的中二病仿佛是天生的习性,开场时的阵仗向来有保障。 之前莫甘意识到不能怠慢才简化了言辞,在灾难发出的当场就用最快的速度和最简单的辞藻临时通知自己所熟识的强大魔龙。而放完“鸽子”以后,他回想起信件的內容就开始反省考虑不周,没给亲妈把行为准则写得一清二楚。 ——虽然莫甘不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出现疏漏,反省归反省更多的是惯例担忧与头疼,但某两位製造麻烦时勃发的创造力,身为儿子的他非常清楚。 现在看来,要是真走岔了道,这事对蓝鹰海盗团那边也尤为麻烦。 莫甘不想暴露自己的一些牵连,只得乾巴巴用上一些半真半假的话:“颶风骑士不常在活动中出席,但据说和女王的私人关係非常亲近,在三十年前的战爭中功勋卓越。有人说,她之所以现在不那么出名,完全是因为曾经退隱。我不確定你说的人是不是那位骑士,但如果是,这个人应该可信。” 现在梅丽莎倒是对这件事颇感兴趣,不只是因为关係到康娜的去留,还想往下继续说。回忆起自己曾经短暂接触的强者,蓝鹰船长眼里流动著异彩,兴奋地摸了摸下巴,完全不想绕开话题。 “我一直有一种奇怪的危机感,算是一种直觉,不然也活不到现在——所以我看得出来,那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危险的气息,应该是特別能打的类型。” 海盗嘖了一声,仿佛对畅享一场战斗的感觉意犹未尽。 如此话题同时又吸引了康娜的注意。在她眼里,这位船长或许一直是所向披靡的代表。 难得扯上战力方面的话题,虽然仍为去向感到迷茫,少女也不会错过这样鲜见的机会,甚至挪动了回来,趁机提问。 “多强?难道和船长一样?” 满心崇拜的少女眼中,名声卓绝的海盗船长梅丽莎·罗杰恐怕就是最实在的强者,在海上乘风破浪、所向披靡,几乎无可阻挡。 蓝鹰船长咂了咂嘴,“可不兴这么说——你注意点。我就一海上的贼王,担不起这种程度的自高自傲。” 她竟然还懂得自恋的底线,那还真是比较出乎意料。 但康娜对此的解读却比较另类,她低下头,“也对……这种级別的皇家骑士,恐怕是会性格比较倨傲,不会和海盗公平较量。毕竟海盗就是海盗……” 莫甘没有表示什么,但在心里代替否认了这点。 作为皇家骑士,瑟希莉婭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架的机会,这是他父母两方共享的个人素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重生过来的原因,唯独他自己是一点也没有被遗传到。 这也许是只有莫甘知晓的特殊原因。但面对现实,一无所知却极其擅长寻找藉口康娜也很有她的道理。 “我只是担心……我知道,我的身份、义务可能更適合跟著那位骑士离开。但实话说我也不觉得能提供什么重要的帮助。” 康娜抿了抿唇,话语间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梅丽莎稍微偏过来的侧脸。 “骑士给的选择很自由,但终究只是转达女王的意思。我不能確定到底会不会因收留我的人是海盗怀有芥蒂——留下起码能证明蓝鹰海盗团对我好。” 原来这孩子还在担心这种事…… 这倒是很符合莫甘对她的印象——但显然在对瑟希莉婭的分析上,康娜绝对是多虑了。那傢伙根本不会想这么多,因为那充斥著战斗的脑子里大概根本就没有过“妄图考虑周全”和“怀疑深层含义”这种构造。 “其实虽然不太认识,以我对那位『颶风骑士』的了解,这个应该不用太过於担心。皇家骑士不会那么妄自下判断,只是忠尽职守、专注任务而已。” 莫甘一边呼吸一样熟练地撒了个谎,一边简单挽回了下康娜多余的担忧。虽然觉得好笑,也认为在意料之中。 颶风龙女瑟希莉婭发挥素来稳定,用本该给人以亲切感的美丽人型外貌,却总是能造成嚇唬小孩的神奇效果。 ——真不知道该说是天赋如此,还是纯种巨龙自带的素养太过霸道。 瞧著自己的船员越说越不对劲,搞得自己和自己的海盗团像是什么需要守护的宝宝,梅丽莎很无奈,表情难以言喻,“你看我像冤大头和滥好人吗?” 说完这话,她不知道想起什么,自个儿也乐了,最后衝著康娜摆了摆手。 “不用分给我们额外的担心,我还没到需要一个小姑娘给我兜底的境地——你觉得怎么做合適,就怎么好。又或者你不想走,是因为想要接著跟我们做海盗?” 康娜肩膀一震,眼珠子立刻转了过来,像是被看穿了一部分心思。 而梅丽莎也毫不客气,伸手在她头髮上揉了一道,调侃地把小姑娘深棕色的捲髮弄到乱糟糟。 “这个不用你担心。你有的是时间仔细考虑——我们还要在科尔王国停泊一阵,足够你跟著那个骑士回去,把事情解决再做决定。” 被弄乱髮型的康娜因为这话眼前一亮,都没顾得上追究船长的小动作和少女对外貌的苛求,直接凑上来两眼亮晶晶地追问。 “要停多久!?” “一两个月?”梅丽莎看她兴奋颇感趣味,眨了眨眼,“我们还有事要做——但具体是什么你也知道,不能乱讲。” 虽然具体的事宜被颇为谨慎的蓝鹰船长很不巧妙的隱瞒了下来,但康娜仍旧有了些显而易见的雀跃。她像是找回了主心骨,再没那么迷茫、纠结又沮丧。 看著康娜带著自己的果汁高脚杯走远,梅丽莎好不容易咂了咂嘴,也算鬆了口气,然后转头看向莫甘。 “格兰德兄弟,今天不请自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 海盗船长閒暇时颇为热心。 虽然他们没欠莫甘什么不寻常的人情,但只要能和法师搞好关係,多找几个奥斯汀的同款,恐怕是这位传说中“克製法师”的船长为海盗团谋福利的救命稻草。 “关於蓝鹰海盗团的动向……我想或许不再是寻找名为安东尼奥的法师学徒?” 梅丽莎耸耸肩,“不找了,压根找不到。说来也巧,前天我再去找那个给我们交代情况的渔夫,结果码头上的人说: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人。” 换任何一个人往下想,第一反应恐怕都是一个细思极恐的鬼故事,但海盗恐怕也见了不少幽灵船,还算不以为意。 將事情联繫到一起的技巧,也不是莫甘独享的“原创”。 “我深度怀疑是有个奇怪的人盯上了我们海盗船。”梅丽莎合理推测,“他可能是善於偽装的法师。但无论怎样,起码给我们提供了帮助——我也不小气,这次也就算了。” 强调了“法师”二字,蓝鹰船长又一次图穷匕见。虽然看著很豁达,但打算盘的声音恐怕在酒馆外都能听到。 “不过格兰德兄弟啊,”梅丽莎·罗杰瞧了过来,面含深意,“你看上去对科尔王国很有了解,对诺瓦城有没有什么认识?” 一开始,莫甘都有些纳闷。 今天一个个的,怎么都朝自己的调查方向进步,让他险些以为自己的思想被“公开处刑”,也直接写到了脑门子上。 好在这一回,梅丽莎並不像埃拉伯格那样了解透彻,提出这件事仅仅是巧合。 当然,这是必然存在的巧合。 想也知道,康娜对海盗船长如此崇拜与信任,如果仅仅是一个去向城池的名字,她恐怕不会完全不说明。现在的梅丽莎倒也坦然,显然这种隱瞒只是针对康娜自己。 “我寻思著趁机去上一趟,看看那里究竟有什么——科尔王国还有什么宝贝,让我的预备战士这么诚惶诚恐、胆战心惊。” 梅丽莎微微眯眼,神情一厉。 莫甘皱皱眉,“罗杰船长,你这么跟我说这种海盗的秘密,难道是想要请我作为你们的嚮导,去诺瓦城走上一趟?” “毕竟科尔王国本地人我们也不认识几个,懂得多的人很少,总不能拉著康娜一起冒险。如果真危险,她的安全更重要。”海盗摊摊手,一点不收敛,“你又刚好在这时候出现,沃伦先生也不在——之前的嚮导任务是结束了?” 之前也提过,路西法化名成的雅恩·沃伦先生是“拜见女王的使者”,也是由暗示骑士身份的莫甘確定,自己作为嚮导照顾的对象。 面对这个问题,莫甘不置可否,只是模稜两可,错开了话题。 “我最近公务比较繁忙,的確不太方便。不过如果需要,我可以给出一些简单的建议,包括一些风土民情、地理位置和方向……” 实话实说,他確实有事要办。 不仅仅是原本的计划,以及至今仍然在房里汲取知识的多兰朵需要照顾和观察。 ——那个小傢伙总把自己关在房门里,单从“外表”也看不出状態,实在让莫甘好奇最后发现事实,到底会有什么情绪。 除了这些种种原因之外,他还剩下一点点前置的任务。 虽然最终目的地仍是诺瓦城,但最好的选择,还是和海盗们分开行动——不过知道了他们的走向相近,莫甘也暗自把几个名字加在了可利用的名单之上。 当然,海盗船长梅丽莎·罗杰不清楚他这些算计。 遗憾遭拒后,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转移到了康娜身上。 平时较为果决的小姑娘归总了许多因素,最终决定还是跟著所谓的颶风骑士一起走,立刻便找到自己最为尊敬的船长进行匯报。 “挺好!” 事情解决,梅丽莎挺乐呵,同时注意到莫甘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桌上请他喝的酒一口也没动,酒杯还满著,倒是有些遗憾。 什么人啊。 酒都不喝。太浪费了。 她於是看了一圈,发觉同僚全部都有著自己的杯子,於是转向了唯一没酒喝的康娜,目光顿时颇为诡异。 “你这搭配也太奇怪了,要不来个橙汁配酒试试?还別说,连我都没试过!” 她浑然忘记小姑娘手上用高脚杯盛放好的橙汁正是她自己一开始尚且意识到这位小姑娘尚未成年,自认为体贴入微地想到这件事时安排的杰作。 大概是喝酒喝蒙了。 年轻的康娜不是第一次体会到自家船长恐怕真不靠谱,深深地嘆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又忍不住笑出了声。不知道是因为感伤还是笑出的泪附上眼眶,康娜悄悄拿起袖子擦拭了一下,確保自己在崇拜的人眼中仍旧乐观向上。 没有人比此刻的康娜更加清楚,海盗或许只是盗匪的代称,但梅丽莎·罗杰只是她自己——代称从不能代表她的个性。 她是海上爭斗的追逐者,亦是永无拘束的代名词。 酒馆的喧囂以外,夜幕中的阿波尔斯镇恢復了平静,无论曾经冲刷岸上的波涛怎样汹涌,时间都会抹去一切,已然成为了几天前一样祥和的地方。 夜晚,仍有孩童在外面玩耍,嘰嘰喳喳地打闹,吵得不得了。 在卡尔曼老板的家门口,门微微打开一小半,露出一双眼睛。 躲在门槛后的小女孩又往外偷看了一下,然后飞快缩了回来。 父亲不在家。 粉色的鼻子微微耸动,细长的透明触鬚不断摇摆,佐证了半兽人幼崽至今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同龄人。 哪怕父亲说了,附近的孩子都已经得知了半兽人的存在,並不会因为她的外貌而排挤自己。 可是……她很怪。 安吉拉·弗莱明往后缩了缩。 她没有这样和同龄的人族孩子说过话……两天前那一场让她被迫出门例外。 “小妹妹,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令安吉拉一惊,转头看了过去。 眼前是一个人族。 外貌是青年模样,一头绿色的长髮隨意扎起,浅棕色的瞳孔像是闪著金芒。 安吉拉本能的想要后退,却发觉这个语音柔和,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自己家里庭院当中,如入无人之境的金髮青年究竟想要干什么。 青年温柔一笑,继续追问。 “大家都很开心,刚才还有外面来旅游的陌生小孩加入他们,也玩到了一起。小傢伙,你住在这,一直看著他们,怎么不去和一起去玩?” “不,不一样……” 安吉拉咕噥,拼命摇了摇头。 他们是人族,与自己长相完全不同。父亲告诉过她,她或许会嚇到人,会被拋弃在原地,会听见尖叫…… 然而下一刻,青年的手变魔术似的一动。 一个装饰简朴的捲轴出现在了安吉拉的眼前,令她睁大了眼。 安吉拉当然知道,这是父亲常常使用的东西,也清楚用法。 直到现在,她的父亲卡尔曼老板都为了循序渐进、不嚇坏外来客人,在外头用著最后的存货,一直坚守著秘密。 或许再过几年会有改善,但不知道需要多久。他说,等到所有的半兽人都不再需要捲轴,那便是一切重归正轨的时候。 只是这一天似乎需要很久才能到来。比起多年来帮助过许多人的卡尔曼本人,其他的半兽人仍不能確定自己会在真相忽然暴露以后获得认可。 忧虑总是存在,缓衝仍需进行。而这位青年,竟然隨隨便便把这种珍贵的东西递到了自己手上。 “很贵的……” 有著父亲的言行指导和家庭教师的普及,对物价有著简单了解安吉拉刚要拒绝,却在青年的指点下转身往院里看去,瞬间睁大了眼。 庭院当中,竟然多出了堆积如山般的捲轴,堆积的高度几乎超过了半棵树木,和她手中一模一样。 然而指出这些的青年却又立刻消失不见……然后被另一位黑髮金瞳的商人堵在了巷子入口。 “小格兰德……”埃弗里斯特嘆了一口气,“不就是骗了你几下,拆穿过你的小伎俩,你不会还想蓄意报復吧?怎么哪都有你?” 莫甘顿时无语。 真不知道这位大魔法师是不是受了心灵魔法影响,多出了一种名为“被迫害妄想症”的后遗症。 “大魔法师阁下,如果我没猜错,您现在是不是应该有一个位於海上的会议发生在即?” 莫甘含蓄提醒,“虽然为半兽人族群提供帮助,这个行动非常贴心,也很符合您的行事逻辑。” “他们叫我我就去,大家都是魔导师,隨叫隨到显得我多没事可干?”埃弗里斯特摆摆手,“这种东西得看缘分,求不来。” 自己国家性格诡异的大魔法师打定了主意要模糊事实,甚至为此开始东扯西扯、胡言乱语,莫甘也没法强行从他嘴里撬出后续情报。 “有关您去探访罗比·雷诺兹的母亲,雷诺兹夫人的事,如果不冒犯,我还是想要知道一下前因后果。” 埃弗里斯特倒是曖昧地笑笑,显然是意识到了旁人会有什么猜测,“你怎么想?” 莫甘面色不变,“我觉得您並没有那个兴致在这种穷乡僻壤搅弄风云,当然也包括別的。” 的確,除了一直能够意识到自己的母亲极容易被人覬覦钱財谋財图色的罗比,在莫甘这种更加客观的视角下,那位极有名望的雷诺兹夫人恐怕更代表著这一片土地上所拥有的影响力。 这才是更符合利益不夹杂私情的推断,尤其是对埃弗里斯特这种人。 “你看人很准。”埃弗里斯特耸肩,“我只是想拿一笔家庭教师费。” ——饶是莫甘也没想到,自己得到的是这么平易近人的回答。 “我也是要吃饭的么。”埃弗里斯特神色无辜,“雷诺兹夫人家財万贯、慧眼识珠又热心学习——她给的实在太多了。我现在想想,过去几十年没和陛下提过涨薪,我还是太大方了。” 莫甘竭尽全力没有冷笑出生,低头用动作遮掩表情后再度提问,“……该说的都已经说了。那么关於我的下一个目的地诺瓦城,座位长辈,大魔法师阁下有没有什么独特的了解与建议?” 这是直截了当的交代和询问,也算是莫甘一种独特又彆扭的报备方法:一半等同於自己要在那干点事的预告,另一半则是某种程度上对这里事件后续情况免责条款。 而通过这样的方式含蓄地告诉了埃弗里斯特,基本等同於告知了女王。 埃弗里斯特眨眨眼,为这种透底环节感到非常诧异,险些以为一向深沉的莫甘换了个人,竟然变得乖巧听话了起来。 他摸了摸下巴,到底还是真诚地开口,分外严谨地回答了这个莫甘也只是隨便一提作为桥樑、没真想要藉此得到有用答案的问题,“非要说的话……確实有那么一个要注意的人。只不过到现在为止,他还被关在诺瓦城的地牢。” 哪怕本著知道莫甘和自己在同一战线上的理由,埃弗里斯特也没有藉口多多隱瞒,他只想直来直去地交流自己比较在乎的因素,让事情都变得简单些。 “那是一个以常人之躯屠戮法师的猎手。他从来行事低调,直到最后才被发觉不可小覷——阿尔卡狄斯·斯卡多罗姆,也有人称他为『人之魔王』。” 第一百一十二章 车马兼程 白日浩荡,通向温莎小镇的道路上现下空无一个行人足印,只有马车一辆又一辆的匆匆前进,在平直的路上来往行进。 许多健壮的马匹拖曳著三辆宽敞华丽的马车车厢,缓慢前行。 三辆马车,每辆的前方都有一黑一白,顏色相反的马匹並肩而行。它们身形强健、素质相近、脚步还整齐划一,而且都戴著金属的特製嘴銬。 不仅仅是那近乎苛刻的色彩要求和形体搭配。但从人道主义来看,这样让马儿无法发声其实是违背兽性的別样做法。但不知道通过了什么方式——或许是藉由金钱或者魔法的力量,艾伯特·塔拉尼克公爵让它变成了现实。 “……我真是没想到,你竟然会主动找我。” 坐在后面马车的一个角落,尼尔·伽罗拉把屁股往边缘一挪,在皮革的座椅上低声说了句含混不清的话,没立刻听到回应才仰头看向前方站立的人影。 站在他的前方的是一个身材高挑、身著標准制式法师袍的金髮女人。 阿比迪亚·希尔。 与服装呈现的情况一样,阿比迪亚是一名生活法师,但在拥有这个身份的同时,她也是一名私人管家。 ——塔拉尼克公爵家族专属的管家。 其实说来管家这个头衔还算比较体面的:世世代代都为同一姓氏的公爵服务,提供日常生活的安排与需要,指挥著公爵身旁服务的僕人。 事实上,尼尔大部分见到阿比迪亚的时候都看见她穿著燕尾服。 不过尼尔也不是不能理解现在的变化——在官邸庄园之外,阿比迪亚单纯是为了给高贵的主人撑场面,才会以由大陆上盛行给人评级的法师工会发放,尤其是科尔王国愿意自报身份的法师中最为普遍的这一装扮示人。 隨从这种特殊的身份在外通常更能够衬托主人身份的尊贵,彰显相对常人独树一帜的优越感。但是在一些人眼里,这个拥有强大魔法能力的法师,照样是公爵的僕从…… 只不过或许是一个比较好用的。 其实认识了有一段时间,尼尔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素来冷淡的管家换上这样的装束。平时的她和现在一样庄重,哪怕在庄园之外的形象都是严格肃正、气质超群。但这样强调了法师身份以后,总感觉现在多了些別的什么气质。 “我听说你要离开了。”阿比迪亚淡淡地解答了来意,“特地来恭喜一下。能和公爵大人分道扬鑣,算是一件好事,尤其对你这种志向广博之人。” 讚誉不显著但溢於言表……只是总感觉有那么一点阴阳怪气的隱含意味。一时间尼尔真的很难判断出来,这人到底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嘲讽那位尊贵的公爵阁下。 尼尔乾乾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还会留在这几天……” “那也不碍事。其他我不便多说就先告辞了,伽罗拉先生,祝你好运。” 阿比迪亚没再多说什么,像是刚才什么也没说过径直转身,然后走向另一边。尼尔倒是表情一时有些不对,尤其是在被直截了当的叫出姓氏的时候。 马车还在行驶。 虽然告辞,但下不了车,结语也只能成为一个边缘的敬辞。 车厢內的气氛太过尷尬,但总也不能从窗口跳下去,太不礼貌。 无论是身为管家仪態端庄的阿比迪亚,还是意识到刚才的对话非常不对头因此无法自处的尼尔,都最终保持了成年人的沉默。 尼尔强行看向了窗外的美景,试图通过赏景甚至吟诗找回自己,藉此忽略沉闷的气氛。 蓝天白云与鲜艷的花朵相互交映成趣,清风拂过,带起一阵沁人心脾的芳香。 最为纯粹自然的光明笼罩之下,斑斕的花海总会显得异常迷人,如同无数宝石镶嵌在地面上,闪烁著五顏六色的曼妙光芒。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好地方。 往日见到如此绝妙的景致,他会诗兴大发不顾所有人的眼光来进行写作,现在却是灵感全无、甚至偶尔走神。 尼尔忍不住再次瞟向挺直腰背站在角落的阿比迪亚,琢磨著这么多引人怀疑的细节却遍寻得不到合理的解答,心中愈发苦涩无语,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只不过是一介游侠。 虽然擅长卖弄文采,他不会经常称自己为吟游诗人,尤其现在在勾心斗角中扮演臥底:对喜爱浪漫主义的尼尔而言,这种坏事显得不那么“诗意”。 而艾伯特公爵身边诡异的气氛,又让他头疼不已。 主要是因为他的肩膀上確实承载著某个重要的任务,尼尔为此相当纠结。他是真的不想掺和公爵的大事以及预警中可能的危险,但也不得不做。 因为自己欠了某人一个人情。 那个狡猾却又真诚的商人——说实话,尼尔不得不承认自己至今对莫甘·格兰德的援手颇为感激,甚至因此拋却了对钻进钱眼子里的人的心理芥蒂。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对尼尔来说,金钱从来都是庸俗到有些过分的身外之物。一般的人怎么也僱佣不了他,更收买不了游侠诗人自由自在的灵魂。 ——人情世故却可行。 飘远的思绪被捕捉回来,尼尔又瞄了一眼一旁的阿比迪亚。 其实这样反覆偷看瞥见一位淑女的仪容实在不符合尼尔自认的绅士礼仪,但现在有別的理由。 因为他总算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当然,根据刚才那段摸不著头脑对话的结果,这位公爵的管家,身份地位在艾伯特公爵庄园中颇高的生活法师,似乎对他要离开这件事情比较关注。 但真正的理由也许是……比较羡慕? 在艾伯特公爵身边,以诗人的身份呆了许久,甚至凭藉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获得了被公爵视为知音般的欣赏。尼尔相信自己应该能算作是比较有眼力的人,又刚好待了有一段时间。 他常常在外面游歷与廝混,与不少人聊天说话,对魔法也有一定了解。 正因如此,他也能看得出阿比迪亚在法师中是天赋与实力兼备的存在。 虽然因为管家身份,阿比迪亚主修生活魔法,但对吟唱的依赖程度证实她恐怕能达到大法师的標准,甚至超过大部分艾伯特公爵聘请的侍卫。 如此实力过人,却屈居为一个终日在官邸服务管家,恐怕是会有些不甘? 这样揣测著,尼尔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视线与举止,目光也在阿比迪亚的身上停留了实在太久,以一种不太礼貌的方式引起了女性管家的注意。 正当她皱起眉头,刚要询问之时,在马车的前方却传来了另外的声音。 那是一种非常显著、在田埂至上如此漫无边际的环境下都单纯凭藉音量仿佛暴出了回声的人声。 “你怎么办的事!” 男人的怒吼传了过来,“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好好做事,就给我滚出去,滚下这辆车!” 后面马车上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尼尔因此同样站起。 或许是因为前车的影响,又或者其他指令,他们所在的车辆马匹也放慢了步伐。 “我先下去。”阿比迪亚语速飞快,坚毅无疑,“为了避免公爵大人隨意发火殃及池鱼,伽罗拉先生,您最好还是在这里等著。” 对於尼尔来说,这毫无疑问是比较体贴的选择,也没有什么恶意。 只是阿比迪亚的发號施令有些太过坚定,或许是出於某种职业经歷带来的语音语调,让尼尔一时有种自己也是管家手下哪个僕人的错觉,不站起来办事都显得懈怠了。 但是尼尔实际上也没那么迫切地想要自找麻烦,更像和鸵鸟一样缩在原地,尽力不发出一星半点招致多余麻烦的声音。 而且,阿比迪亚反应这么快是一件相当值得理解的事情——尼尔甚至非常感同身受。 因为刚才发出吼叫的人身份特殊,正是尼尔这些天一来二去奉承了许久才终於磨出一点廉价信任、出了名难伺候的艾伯特·塔拉尼克公爵本人。 第一百一十三章 猝不及防的衝突 身为管家,阿比迪亚自然清楚自家主子有多难伺候。 但她也算是熟练,还没等马车停下就从门口跳了出去。 姿態保持著管家执事的翩翩风度,甚至有些优雅,不过跟繁琐的法师长袍属实不搭,与衣料一同飘扬的金色长髮险些晃了尼尔的眼。 马车门开关的声音在空旷的野外分外显著,除此之外,只有徐徐的风声。 已然对景物和吟诗没了什么兴趣尼尔趁机探头,直接往外望去。 他的门外已经没有了其他人的身影,只有阿比迪亚站在前车的门口,拉开了门,正神色严肃地仰头说话。 另外也有几个侍卫和停下车马的马夫,都下马站在了一旁,一个两个的叉著腰閒聊,等出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有这种情况作为证据,能得出的结论不算稀缺。依照他们的经验,这种吵闹应该还会维持一段时间。 “这点小事都能弄出紕漏!控制烧水的温度有那么难?叫你找准时间叫我,你竟然迟了足足五秒,换做任何一个前面的人做出这种事……” 只有不顾及脸面的骂声迟迟不止,足以见得艾伯特公爵的怒火久久不熄、甚至在说话间愈演愈烈,而且並没有因为阿比迪亚到来而立刻好转。 一开始尼尔依言乖巧地在车上等候,但很快也坐不太住——作为一名自认的绅士,让两位淑女挨骂,自己置身事外,终究不是他的行事方法。 是的,两位淑女。 包括阿比迪亚在內,虽然这位女执事本人或许不需要他的帮助,但有著另外一个人在艾伯特公爵的车上。 上马车前,尼尔当然有注意到,和素来洁癖不喜欢和旁人同承的艾伯特公爵,这次唯一同车的对象是一名新来的贴身女僕。 完全没有就职经验的新人女僕,工作上对比的前辈却是王都中自小便接受训练,对每一位主人端茶倒水的细则都瞭然於心的著名执事。 结果可想而知,以艾伯特公爵的挑剔和不讲理,爆发完全只是早晚问题。 身为一名富有同情心的浪漫主义者,尼尔对这位单纯可人、外表颇为甜美的小女僕分外怜惜。 就算原本的专业並不对口,女僕的工作確实存在疏漏,那也的確是艾伯特公爵的问题。 只因为这廝分明对僕从的要求极高,动不动就满腹牢骚,却很不讲道理。 他知道人家做的一手好菜,便硬给这位磨坊主的女儿安排了从未完成的贴身女僕工作,生生用没人能够拒绝的工资在公爵府引进了这样一个天生美丽外表的新手,还要求在身旁服侍自己。 正因如此,任由这样年龄不过十七八岁,对近期招揽自己的公爵心怀不轨毫无察觉的女孩子受到如此不留情面的辱骂,尼尔心里也过意不去。 ——所幸艾伯特公爵唯一一点好处就是惊人且无端的自傲。 这种特质让他虽见色起意,却不会使用强迫人就范的方法:想凭本事“征服”看上的猎物,相当享受让对方为了权力和金钱而墮落的过程,因此虽然可以这样用酬劳把人拴住、施加精神虐待,却绝不强逼。 起码有了这一点,让尼尔不会过於忧虑操心其他更噁心的事情。 但他到底心软,还是要做足准备。 跳下马车,尼尔·伽罗拉走到一旁的花田处,低头看了看脚底沾染上的尘土,然后轻幅度地转过了脸。 介於任务在身,他不好隨意掺和,避免影响自己好不容易建立的形象。 尼尔遵守著绅士的礼仪,但他也同样有著自己的职业操守——哪怕並不是他的本意。 於是他只能以赏花般的姿態游走,视线草率扫过蓝天白云以后再度一转,偷偷瞄向第一座马车上的爭执。 如果事情进展到动手动脚,他便不得不履行自己的原则,管不了那么多。 至於后续的处理……尼尔也暗自琢磨了不少转移公爵注意力的话术。 这才是他的特长。 从这个角度看,阿比迪亚的站位不前不后,刚好堵在了马车门前,也恰好伸出手,接住了从上面提了围裙防止踩脚走下来,同时红了眼眶的小女僕。 “塔拉尼克,我会派人继续跟进,解决所有不够事宜。这位新来的女僕看来確实缺乏经验,实在不配在您的身侧伺候,如果您还希望她伺候您的起居可以考虑听我一言,让我专门找人对她进行更为职业的教导——从头开始,可能需要几天。” 尼尔一惊,只觉得这话颇有水平。 以尼尔的经验来看,面对这种还留了后路的巧妙言辞,擅长反对別人提议的艾伯特公爵也不一定会坚持。 毕竟他的自尊让他不会听从自己管家的详细指示。而阿比迪亚的说法周到而仔细,很容易便会让艾伯特公爵產生这种叛逆的心理,不愿意全盘皆收。 就算他仍旧坚持,那么阿比迪亚提前给出的几天模糊期限,先不提能不能把女僕训练成一个全能的执事,至少也足以让女僕缓和一下受到的心理打击。 果然,探出半个侧脸的艾伯特公爵不耐地摆了摆手,把所有人撂在一边,沉思了一会儿,阴沉著脸又看了一眼红著眼,颤抖著嘴唇的女僕清秀的脸庞,像是权衡著什么。 “算了。所有的事等回到城里再说,先自己反省反省!过会儿到了地方让她到找个集市买菜,给所有人做顿饭吃。” 跟车队来到这里的总共二十几人,给所有人做饭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活。 但相比之下这也符合常態。 磨坊主的女儿做饭的手艺属实还算不错,还被塔拉尼克特別吹嘘过,甚至尼尔之前也尝过一回,菜品外表虽然算不得精致绝伦,但摆盘颇有趣味,味道也绝佳,確实有一种家的味道,足以见得这位少女在这种领域颇有天赋。 这样把她彻底放在了厨子的身份上,也算暂时保留了安全。 公爵虽好色,见过的美人恐怕早就不止十指之数,也不差这么一个天然无污染的小姑娘,只要能觉得无趣自然那就放下了,自然不会过於执著。 但以如此强硬的態度面对公决而控制度量,刚好不让自己也被牵连进去,这或许是阿比迪亚在公爵面前生存服务数年,辛苦得来的特殊之处。 见情况暂时被控制了下来,女僕看上去也安然无恙,被阿比迪亚带到一旁,尼尔鬆了一口气,才走回了马车的门口。 不久,所有沟通的声音逐渐平息。 尼尔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向自己走来。隨著阿比迪亚带人上车,然后关上马车门,车队也缓缓再次行驶了起来。 “不好意思,伽罗拉先生,又一次占了你的地方。”阿比迪亚蹙起眉头,进行解释,“后车的位置不够,而且人多眼杂,我还需要跟露茜交代一下情况。” 哪怕是先上的车,阿比迪亚为了赶时间儘早行动避免公爵发火,才在这时做出“补票”的行为,这也算是正当的理由,考虑相当周全。 尼尔连忙摆手,表示自己没有受到影响,“我不介意,不介意。本来专程给我空出一辆车就让我受宠若惊——我只是平民,你们对我的安排可是有点太隆重了。” 他確实有些惊讶。 自己和艾伯特公爵的交涉,从头到尾顺畅到令人髮指,就像是有一双手打通了周边所有人的关窍,让他能够集中精力“攻略”这位难以处理的公爵。 利用了一些数量与质量多且准確到惊人,尼尔恰好又能用自己的记忆力一一记住的事前情报。 话说回来……格兰德那傢伙到底是怎样才获得了那么多公爵相关兴趣的情报,然后递交给了他? 尼尔至今对这件事满腹狐疑,暗暗觉得莫甘这人是真的藏了很多歪心思。这事结束人情还了以后,最好还是敬而远之吧。 不过交流总得进行下去,阿比迪亚也自然不会让客人在三人的马车上感觉自己被排挤在外——这倒是让尼尔暗自腹誹,两个人的时候她可不是这模样。 “这次出行人数不多,让客人单独乘车本就是我家大人的礼数。再说,公爵也不喜欢和別人共乘。”阿比迪亚笑了笑,嘴角勾起非常標准的度数。 她一如既往的礼貌而不失风度,同时转向身旁的女僕,示意她不要冷待客人,赶快从情绪中恢復。 女僕露茜揉揉眼,以经过训练同样规整的姿態打了招呼,“谢谢伽罗拉先生的慷慨,愿光明神与您同在——” 听了这话的尼尔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实在觉得牙酸。 这是艾伯特·塔拉尼克公爵最近尤其爱好的问候语,其实並非科尔王国举国上下普及的问好方法。只是艾伯特一如既往一时兴起便和某些人学到了这个做法,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但也已经下了命令普及在下人当中。 这些天相处下来,尼尔也习惯了这种方式,只是出於“不要太过諂媚让对方轻视”的考虑,或许还有一点尷尬的排斥而並不刻意逢迎使用。 但刚好听得听话的女僕这样开口,他却想起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好像只有眼前这位阿比迪亚从来没有使用。 ——整个庄园范围內甚至包括公爵家专属的马夫与园丁都学了这种习惯,除了地位在执事中最高的这位管家法师。她似乎確实有某种程度的特权,但其他方面可看不出有什么特权,在塔拉尼克公爵眼中都是一样的螻蚁罢了。 就在前几天,塔拉尼克还因为阿比迪亚对这事不上心而训斥了她一通。这么多事都忍下来了,怎么偏偏这一件大不了的还在坚持——越来越怪了。 尼尔敏锐地察觉到了种种不对,但在真正重要的人面前不会多说。 他只是將同情的目光增投向了明显情绪仍未恢復,只是假作镇定、脱离苦海却仍旧心事重重、试图保持形象却又忍不住吸吸鼻子默然呜咽的女僕露茜。 “露茜小姐……你是不是有顾虑,要不要说出来,看看怎么解决才好?” 寻常情况下,尼尔从来都是旁人眼里行为古怪的人,但他不在乎。 莫甘·格兰德的笔记中如是写道: 【也只有他会想尽办法用应当是对待同等地位贵族的礼仪和带有科尔王都强调的轻声细语对待一个下人。这事很不常见,不像那种通过接地气將自己置入同样阶层的尊重。实际上,过度的礼节会反倒让对方更为惶恐,但尼尔·伽罗拉仍旧坚持如此…… ——只因为他的生活经验向来不切实际,认为繁琐复杂的贵族礼仪利於宣扬友爱,却又坚信所有人本该地位等同。】 第一百一十四章 传说中的遗忘山谷 刚说完这话尼尔就为自己的衝动有些许后悔,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但也没能阻止女僕露茜抬起了头,泪水又一次润湿眼眶,露出泫然若泣、惹人怜爱的秀美脸庞。 “不如……就不干了吧?”尼尔小心试探,“这样下去治標不治本,也不值当。” 露茜瞪大了眼——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反倒是因为尼尔忍不住的关心又彻底给勾了出来。 到底为什么这么爱哭呢?尼尔想著。 他还是太放心不下,但又怕自己再说几句情况反而更糟。好在有阿比迪亚解决问题,从旁帮忙解释,同时还递出手帕,也解决了露茜不断流泪的问题。 好不容易把小姑娘安抚好,阿比迪亚漠然地看了过来,也不指责,只是列举了事实:“露茜父亲是个酒鬼,母亲不良於行。她不想失去公爵给的工作,因为只有这份工作能帮她弟弟继续参加骑士的特训,添置需要的盔甲武器。” 闻言,尼尔也嘆了一口气。 这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他也见过不少。 ——作为一个自封的浪漫诗人,尼尔不仅仅会讚颂美景,也时常针砭时弊、嘆惋时事难以规避艰苦的经歷,並不认为自己在这方面见识短浅。 对於绝大部分的科尔王国公民,尤其是王都附近寸土寸金的地方生存的民眾,维持温饱通常不是问题,其他开销才令人发愁。 除非因特殊原因,无论如何都入不敷出。 比如家里有耗资巨大的酒鬼、陷入无底深渊的赌徒……乃至家人欠下巨额债款逃亡,被刀剑逼在脖颈之上需要承担连带责任的老少。 自从因为一起特殊事件,科尔王国颁布了限酒令,一些特殊材料的酒价水涨船高更是让这种情况被侧面影响。无尽的贪慾总会让人失足,遭殃的却是勤勤恳恳之人。生命的起点再纯净无辜,利诱的唆使之下,也总有人墮入深渊。 ——哪怕並非出於本意。 所幸现在的露茜还能够挽救。至少,她只是缺钱。 钱对尼尔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尼尔委实是同情心旺盛。不过望向窗外,发觉他们也確实接近了温莎小镇,於是只能暂且搁置自己的善意。 他还有事要做。 下了马车,转身忽略了阿比迪亚正与露茜嘱咐的內容,尼尔快步走向前车,还算殷勤地目睹並帮忙搀扶了艾伯特公爵从他那装潢精美的车里下来。 ——就算视野所限,只能从窗外往窗內看,尼尔也能见到连桌子都镶金的装潢,並为之暗暗感慨。 艾伯特·塔拉尼克下了车,弹了弹膝盖上沾染飞起的尘土,然后扬起下巴往左右一看。 “也就这么一个地方,没什么意思。花花草草,房子也很旧——这有什么特殊?伽罗拉,你是不是在唬我?” 这属实不像是自称为了“瞻仰先祖遗地”,为了逃避爵位伴隨的应酬和拜访,以送人出行之名当一个街溜子探看情况,自觉满腹诗书应有的態度。 尼尔也有所预料,苦笑一声,一边转换话题,一边从旁婉言劝说。 “风景通过早晚、天气所致自有不同。您別忘了,这里还是海滨——山海交界独树一帜,我记得还有一个比较特殊、或许会让您感兴趣的奇异传说。” “什么传说?” 艾伯特挑起了眉毛,同时用天河木的手杖往旁边一杵,显然被勾起了一部分的兴致。 有一点。虽不多,但可以以此作为筹码,开始利用机会。 竟然和那个傢伙料想的一模一样…… 尼尔暗暗慨嘆,继续按照之前说的方向重新组织语言,根据现在的情况再行转述。 “有首古代的歌咏嘆说道,在莱特斯曼山脉以南的山谷群当中有一处秘密的山谷,是神明的遗蹟、沧海的遗珠。围绕著这片不为人知的山谷,才能生发出南洋宝藏等等美妙的传说。它的隱秘不仅因为山势险峻——也因为它具有独特的力量。嘶……这么说来,我確实好像是听说过一个人有独特的经歷。” 艾伯特漫不经心地擦去了嘴角沾染的名贵酒水,“什么经歷?” 尼尔状似神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低声在艾伯特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那个山谷究竟在哪?”这句话好像令艾伯特身躯一震,赶紧追问。 然后发觉自己失態,又立刻语气一转强自不屑了起来: “吹的吧?骗人的东西我见得多了,哪有这种传说?” ——他还握紧了自己那象徵著智慧的权杖,仿佛要临时找到依靠,从中汲取知识。 但显然不成。 “或许还真確有其事吧!” 尼尔表情凝滯,语气一反既往的僵硬,幸好公爵大人没有这个察言观色的能力,感受不出他的异样,“我听说那个地方只有智者能最终找到……它確实埋藏著一种神秘莫测、很可能由旧日神明庇佑的力量,名为『遗忘山谷』。” 第一百一十五章 无剧本演出 公爵留著银色捲髮,脸部轮廓清晰,鼻樑尤其挺拔。 整体样貌说不上英俊,但也算五官均匀对称,不至於一看就不像好人。 相比平常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他眼角表现出的鱼尾纹要少上许多,皮肤乍一看甚至瞧不见毛孔,显得像是三十出头。 ——可见养尊处优的生活对一个人能有多大影响。 而或许是缺什么就想补什么,智者二字对艾伯特公爵仿佛是一种奇妙的咒语。 听见尼尔的最后一句话,他打了个激灵,眼神骤变,喉头滚动了一下,但维持著体面,抑制住没有直接开口。 见时机恰当,尼尔补充一句。 “不过想想也是,这些诗篇仅仅是传闻。確实从来没有人能……对了,我记得这个小镇的花田,是不是还有一个奇蹟花海的名称?” 此话一出,艾伯特·塔拉尼克眸光闪动,转身看向尼尔,然后摆摆手。 “你不用多说。” 尼尔心头一紧,以为事情要凉,就见到艾伯特公爵拿起他那天河木手杖,把视线又放在一旁遣散女僕,主动走来的阿比迪亚身上。 “阿比迪亚,现在叫人把东西抬上来!”艾伯特抬了抬下巴,“这次动作快一点,这里荒山野岭,不知道待会风大不大!” 还挺专业。 尼尔不由得咧了咧嘴。 ——这同样是公爵经常做的事,並不令人意外。 公爵不会魔法,这在注重血统的贵族圈子里稀鬆平常,也是值得理解的事。贵族的继承人通常不会如此,靠掌握魔法为家族奠定力量基础一般是家族里恰好被发现魔法天赋的法师苗子,被发掘天赋、確认道路以后就会被专门培养。养成的在家族里往往地位超绝,养的不好也就仅仅成了一个好用的打手。 所以起码在这一群体当中,天赋是馈赠,也是一种对其他选择的剥夺。 当不成法师也可以当战士,两者若非天赋超凡脱俗的类型,学习或锻炼达到一定程度战斗力没有太大的区別,至多是前者生活相对而言更方便一、寿命也更漫长些。因此如果没有绝佳的天赋作为基础,除了为了翻身分离一搏的平民子弟,对学习魔法更加爱好的也就是过於狂热的中层阶级。 ——说到底,一切都是血缘诅咒的原因。 在科尔王国,符合诅咒条件者故意触犯血缘诅咒並非合法行径,需要视情况处以刑罚。 虽然有概率存在,让血缘诅咒的危害並不绝对,但早在百年前,极有先见之明的先祖就让科尔王国的前任国王订立了这样的法规。 在这之前,因血缘诅咒导致的纷爭不断,但没人想到会为这种看似无可解决的未来问题而预支刑罚。 ——这看似是个荒谬的决定。 直到后续老国王治理下的国家出现一些违背规则导致的惨剧,被广而传扬,危害真正宣扬开来,才让这个规则真正被接受。 血缘诅咒带来的不稳定性远超想像。 没有这样的稳定作为基石,科尔王国也无法发展到今天的境地。 作为科尔王国的高层贵族,艾伯特公爵也是如此。虽然他没有公开场合承认的妻子,但还真有不少情人,私生子女的数目数也不清。 对这一点,尼尔再清楚不过。 莫甘给他的情报不仅详尽之至,还包括了绝大部分身份和年龄足以利用的女人和男人,甚至有一些不知道打哪儿得来的实际谈话中透露的隱晦內容。 其內容……相当刺激。 偏偏艾伯特公爵对这种“战绩”习以为常,全部当作炫耀的资本,对无论如何都想尽办法附和他的尼尔完全不加以隱瞒,一口气吹了出去,把种种尼尔觉得或许只是流言的內容印证了个遍。 当时尼尔耐著性子听完,只觉得被刷新了世界观,觉得贵族圈子竟然大到让他这种人都有时难以置信,天下之大竟还有这等事。 往后好几天街上看见诺瓦城贵族,尼尔的眼光都不一样了起来,深度怀疑应当是此地的风气问题。他的注目可以说是另类、探究、诡异至极,因为这种窥视,作为养尊处优长大的標准贵族都差点被侍卫当作可疑人士押解起来。 后来尼尔也有所反省,这应当只是个例。在政绩显著、作风优良的女王光辉的统帅之下,科尔王国应当还没有沦落到这种地步。 ——大概是艾伯特公爵仗著势力雄厚自己又比较变態,才能够习以为常。 除此之外,这位塔拉尼克没有学习魔法的命,却很有“研究魔法”的心。 他甚至自恃专家,比如现在的情景就是他的“研究成果”之一。 不出意料,阿比迪亚找人从第三辆马车的末端,拿出了艾伯特公爵的“施法材料”。 一个质地特殊的水池。 土黄色的边际是水池的主要结构,底部纹理交错的平台上,有著两颗拳头大小的宝石镶嵌在其中。 它们大小不一,呈现蓝色半透明状,中空的內里隱约可以看到液体流动的影子,是一种细腻的金粉。 而在注入水源以后,底部宝石似乎散发出了一种微弱而均匀的萤光,让整个水池都变了顏色,原本无色透明的液体罩上一层光晕。 那是相当浅淡的光晕,其中蕴含的顏色极为微弱,却令人难以移开视线,如同天空最初的那抹晨曦般,给人一种无法言喻的美感。 艾伯特公爵站著看几位手下执事把工作完成,待阿比迪亚亲自確认情况,注入魔法激活两颗宝石以后,便摆摆手让她站在一旁。 魔法的作用很快起效。 水池当中,原本静止的水流缓缓捲起,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漩涡。 漩涡起初稳固了形体,然后逐渐增大,在重复的盘旋中飘摇不定,隨之出现的波浪游动不止,像活起来一样。 接著,水底浮现了一层更加深邃的淡蓝之色。 金粉的作用也体现,金粉的倒影被镶嵌在水波之上,如同水里倒映著天上星河,璀璨迷人。 见时机成熟,艾伯特公爵也终於屈尊降贵,走到了前方。 他抬起手,举起天河木雕刻的精致权杖,让它垂直於水面,悬空停滯在了水池上方的正中央。 然后,在底部的波纹之上,逐渐泛起了另一层波动,像是涟漪,又好似一圈圈光晕荡漾而出。 荡漾的速度有快有慢,但在漩涡当中存在著明確的指向目標。 一旁观察的尼尔虽然不明白原理所在,却非常清楚后续的步骤。 因为呈现出的情况相当简单。 公爵挺起胸膛、侧目观察,就著涟漪扩散最为频繁望向了前方。 而他却皱起了眉头。 因为出乎原本的预料,涟漪指向的地方不是花海也不是群山,而是那条通往一边小镇的道路。 招手叫人抬起了水池,艾伯特公爵先抽回了手杖,就这么和人一起来到了小镇的入口。 阿比迪亚很快麻利解决了一切带人进去的手续和报备工序,而公爵环顾四周,同时也见到了路过的镇民好奇的眼神,顿时皱眉。 在自命高贵的公爵眼里,一切平民不经允许的视线都是卑贱的,像地底最骯脏的泥巴,哪怕多看一眼都会觉得污染了自己的双目。 但艾伯特的自尊,又让他觉得与这些人直接对上,主动进行交流,同样会降低自己的阶位。 ——主要是不符合贵族高贵的特性。 於是他秉持著自己的习惯,让侍卫把可能挡道的閒杂人等人驱赶离开,也就这么走进了镇里。 素来平静的温莎小镇或许是没有来过这么一个难伺候的高层贵族,身份显赫的人物,更没见过如此囂张跋涉的阵仗。 不过时间不对,街上人少,侍卫在管家的训练下做法也只有目標比较霸道,不会太过显眼,因此也没有人予以反抗或者提出异议。 或许只以为这个车队的主人是有急事——艾伯特公爵自己拎不清,但有的是人替他擦屁股。 不过,很快便会有所变化。 每过一段路程,公爵都要停下脚步,让手下人放下水池,用自己的天河木权杖再试一次,寻找路线以后再次出发。 大概三四次以后,漩涡的运行速度减慢,天河木引导出的水纹也会变弱,这时候,就需要阿比迪亚上前补充一次魔法能力。 最终,在整个面积还算大的小镇,带著半个车队前进了不久,艾伯特停在了罗比·雷诺兹店门口。 红髮的年轻人搬了个藤椅,半靠半坐地在门口晒太阳,抬起手遮挡了一下日光,便发现了不对。 见这个浩浩荡荡的队伍走到店门面前,还抬了个体量极大的物体,罗比眯了眯眼,眼神不善。 “你来找茬?” 张口就是一句不大友好的话。 尼尔见势不妙。他觉得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就是脾气暴躁、不好交流的模样,恐怕说下去不太好办。 於是他连忙和公爵说话,引开他的注意力,“公爵阁下,您是觉得这个地方,就是天河木权杖指引的可疑之处?可能会有遗忘山谷相关的线索?” 尼尔尽力了。 但事情似乎已经脱离了掌控。 艾伯特已经发现了罗比的不敬,冲他轻蔑地扫了一眼,只以为是不值得多留下眼光的街头混混,不值得浪费时间。 然后他向天河木指引的方向前进,直接往店里几步走去。 罗比从小没受过气,当然直接就不干了,立刻起身,跟著艾伯特掀开的帘子,也闯了进去。 事情越来越糟,尼尔也头痛不已,余光瞟见阿比迪亚跟了进去,他心里暗自祈祷,同时准备原地观察一下这家店有什么与眾不同…… 然后他便看见了店门旁立柱上一个不太显眼,但高度正好在他平视范围內的標誌。 很隱蔽的標誌,若不注意,恐怕只以为是装饰图样的一部分。 而尼尔身体一僵。 他转身看向队伍的后半部分,突然发觉,那里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多来了一个人。 曾向尼尔交代一切的“格兰德”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寻常路人,在这里偶尔路过。 他那个样子简直无辜至极,或许也是因为有店门口暗暗出现的剑拔弩张引走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若不是让人总是觉得比较“居高临下”的天然身高,再加上尼尔一直预计他会出现、看到標誌以后立刻反应了过来,他或许连存在感都分外稀薄。 这是计划好的情况。 莫甘礼貌而静默的打了招呼,隨后隱匿在几乎没有人能看到的队伍后头,继续观赏著自己全盘策划、却至今从未登场的演出。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天河木权杖 莫甘当然有他的计划,但不至於要把任何细节都牢牢定死、不留空隙,因为那样未免太过刻意。 既然这样,他又不会太早出场,自由发挥时维稳的重任便留给了他早先主动结交认识,对贵族之间的交际瞭若指掌,也容易被同情心驱动的尼尔。 ——一个擅长交友的诗人、心肠不错的游侠、也是堪称好用的工具人。 事实证明,这是合適的选择。 艾伯特公爵不太聪明,但莫甘也不会小覷他意外发现的可能从而简化自己的计划范围。他不小瞧这个傻子,而是把他当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合作伙伴——哪怕艾伯特公爵从性格到特质,几乎每一个特点都在他的盘算之內没有偏差。 只要信息足够充足,人是一种可以预测的生物。 但根据莫甘的经验,有时候也需要適当的放鬆要求。 这时,发觉一切可能都在格兰德计划当中的尼尔也硬著头皮进了门,得以跟进门內的其他状况。 进门以后,发觉爭吵没有出现的太早,尼尔总算鬆了一口气。 陌生的这位红髮男子气归气,却好像懂得暂时观察对方的用意,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忍气吞声。 然后他杵在一边,抱著手臂,拧著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尼尔左右看看,发现这家店铺摆设整齐、货物完备,收拾的相当妥当,装饰审美都排的上號。 ——唯一存在的问题应当是没有店主,但他也一时没想到门口坐著的红髮青年会是这种角色。 毕竟真不太像,怎么看都更类似一个刚上岗就要下岗的冒失打手。 出於好奇,他的眼光也落在了门內里边,那里有个放在角落的標语牌,反方向靠在墙角。 里面似乎写著什么。 尼尔有些好奇,探头一瞧,刚从阴影中看到“法师”这样一个词语,便听见公爵那边又有动静。 艾伯特·塔拉尼克厉声道,“这里的店主在哪里?” 公爵视线一扫,转头看向阿比亚迪——哪怕她比自己还要后进门。 看来他是转了一圈,自己空空寻找了一遍,没什么收穫。 如此庞大的天河木使用装置,显然也无法直接搬到店里,帮助艾伯特进一步確认具体的方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罗比举起上臂,身体靠在墙上,目光桀驁不羈:“我就是店长,有事?” 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了罗比的身上。 其实罗比也不是那种对什么人都大为光火、完全一点就著的类型,只是进来的和这个人做的一切简直刚刚好全部踩在激怒他的点上。虽然误会被洗清,他仍然憎恨卖弄能力的骗子法师,而这位公爵无论自报家门与否,现在呈现出的所有行动都近似於他最憎恶的类型。 ——此时此刻,包括罗比和公爵等人,有几个侍卫也走进了店里。 他们倒不是在警惕尚未显示出自己有多能打的罗比,只是工作所致,所有人都需要守在公爵的近旁,防止出现不可预料的危险。 於是趁著这个时机,莫甘也绕了一圈,走到了罗比店面后方。他找到一个自己老早就確认完成,算得上是位置绝佳的窗口。 一个很小的缝隙,坐落在窗户与墙体的边缘部分,如果是晚间,也能漏出一束明显的光。 那是一个视野盲区兼观察位点。 瞧著打扮华丽的公爵,莫甘视线一转,直接落在了那条天河木手杖之上。 真是好东西…… 那是一块完整实木削成的手杖,莫甘当然也清晰它的特性,同时在抵达温莎小镇,经歷这么多事態以后结合了线索,利用在了自己因地制宜微微调整后的计划当中。 ——天河木,古称苍天星河之木。 正是因为它的顏色独特,不同於普通木材,大部分时间底色呈现出一种相当深邃的深蓝色,才会出现这样繁琐的命名。 而它另外的外在特点,则是昼夜之间会產生的色泽差异变化。 每当夜幕降临,天河木的植株树木都会从根部泛起奇妙的金色。而在白昼时刻,树冠间又会升腾起白雾,如云彩浮动在青天之上。 一切起源於某个小故事。一位旅者在丹顿王国靠近奥术之森的森林地带发现了这样一种特性奇异的植物,决定在树下安营扎寨,顺带赏景。 也许,一开始只是静观其变。 彼时,正是林间生物最活跃的季节。 旅者注意到,有一窝松鼠和他一样棲居在附近,於树上搭窝。 因为小动物分外可人,本就是想要体会自然风光的旅人当然多了几分关心,也时时在旅途的路上找到松果,放在驻扎点附近给松鼠一家食用。 但这些松鼠不通人性,常常划烂弄倒旅者放在外头的行囊东西,不过介於它们生的过於可爱,让人生不了气,也是旅者自己侵入了人家的领地,他便没有太过计较。 而过不了多久,奇异的事情发生在了旅者身边。 有一天,途径天河树下的旅者被一根树枝砸到了脑袋上,然后又被松鼠稳稳一跳,落在肩膀之上。 旅者迷茫不已,因为自己从未经歷过同样的袭击。 但本该完全没有意识松鼠似乎別有用意,比往日聪明了许多,在地上拾起天河木的树枝,然后带著旅者来到林间一处小山泉眼当中。 把天河木插在水中,旅者先是不解,等待一会儿然后顿时大惊,因为松鼠指向了洞窟內壁,很快也出现了一种奇妙的涟漪。 两者指向同一个方向,这自然不是巧合。 跟著指引深入洞窟以后,旅者便发现了意外之喜。 ——那是一个隱秘的矿洞,藏著一种极其昂贵的魔法矿石材料,只有外观不太起眼,仅一个拳头的大小就能卖出好几个金幣。 凿出魔法矿石,旅者由此发了大財,也把自己奇异的经歷转述了出去。 据此,有人传言天河木能增长智慧,既然能让松鼠开智指路,那当然也能影响別的。但根据莫甘知道的情报,这种说法並没有实例能完全证明。 上面的故事实在难以作数,但重点在於有人早已经信了。 莫甘对自己得到的知识有著明確的“审核標准”,自然不会觉得一个人的主观臆断,正常情况下能延伸出这么多奇怪的解读。 只是仍有人信誓旦旦的坚持这件事,天河木的声名也就借著没多少可信程度的“实验”传了开来。 那些无一例外,都只是空话,没什么实际意义。 ——比如说自己用了天河木树枝摆在床头以后,早上起来分外清醒, ——还有练习魔法时用了天河木,突然感觉整个人都充满了力量。 或许这也是售卖天河木的商家为了发大財採用的营销手段。 但莫甘检查过一回,天河木其实只是相对普通的魔法材料,只不过与魔力的变化颇为契合,正常来讲担当不了如此“重任”。 但未必没有玄机。 第一百一十七章 基本的礼貌 挖掘线索,追根究底,再怎么说也是莫甘获取情报的重要手段。 从莱斯图斯的国王陛下那里获得了一根白给的天河木魔杖,除了理论也有了实际的实验素材,更让莫甘找到了自己发挥这种特质的余地。 魔杖实际上本质还是用相应材料製成的奇形棍子,收取报酬加工的魔杖工匠也不过是削出了最能发挥材料属性的形状,添加了些催发的小型魔法阵。 但说到底,一根天河木权杖和一根天河木魔杖其实只有大小区別,是做样子的优良工具,刚好能拿来玩玩。 材料具备,於是莫甘也做了实验。 他按照广为流传的天河木使用方法,做了一点小小的重复性实验,確实得出了它能指向某个方位的结论。 至於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地找到真正原因,並实现把公爵引到罗比店铺的目的,也是因为一个非常意外的因素。 確认完自己堪称完美的计划不存在太多的意外因素,退后几步的莫甘,望向房顶抬手一招,蓝色的水晶便从上头的夹缝里飞了出来。 强大巫师的元素魔法凝结成的物质,没有实物作为载体而自发形成固態,隨时隨地散发著强烈的元素气息,自然拥有著最不稳定的魔法波动。 其实莫甘原本打算按著方位走,寻找一下天河木的指引终点究竟在哪,奈何实验时一直发现这个东西指向自己。 他原本都要以为这种东西可能是在指出法师所在的位置,正疑惑如果答案如此简单,怎么会有人无法弄清,然后便想起了自己隨身携带的“教具”。 事实也当然如此。 莫甘原本的计划应当要在镇门口就与艾伯特公爵打照面,但既然有了交流铺垫更加顺滑的机会,他不会放过多算计一步、让他人的行动更自然走入自己陷阱的可行性。 然后便是演出的时刻。 艾伯特公爵视线扫向了直接站出来的罗比,面露慍色,“你这是什么语气?” 公爵的关注点果然异於常人。 “我是这里的店长,你现在就给我记清楚了!”罗比语气强硬,再次强调了一遍,“如果想买某件东西,需要找到它直接付费,而不是假装店长不存在一样走进来,你问,別人答了还有意见!” “你……” 艾伯特还想说点什么,但到嘴边就没了词,阿比迪亚正好假意打断了他圆场,並看著罗比: “店长先生,恕我冒犯,您知道我们是谁吗?” 她的话看起来像是仗势唬人,满足艾伯特公爵自证高贵身份的需求,语气却异常温和,以自己的立场开口用敬词,让人提不起怒气。 两边照顾得都很到位,再加上阿比迪亚看去就是个正经人,没什么恶意,不要说本就没话说堵在那思考的艾伯特,罗比也没法免俗。 “你们是谁和我有关係?” 虽然內容不善,他的语气也稍稍放缓了一些,態度也开始认真起来,终於没那么像小混混了一些。 “这位是尊贵的艾伯特·塔拉尼克公爵,並非你往日通常得见的蝇营狗盗之辈。”阿比迪亚不卑不亢,“我们这次来只是为了寻找一个特殊地方,如果您不介意,我们可以寻求一点帮助。” “问路?”罗比感到一种非常令人不爽1的熟悉感,但多了些底气,“怎么又是……呵,我现在又不是卖不出东西,摆完货只能在这里休息什么都不做的傻子。” 见他接受还算良好,虽然说了几句听不懂的牢骚,但不像是想要坚持对立的样子,阿比迪亚也有信心缓和矛盾,最终带入正题。 她转头看了一眼艾伯特公爵手中的天河木权杖。 但只是一扫,目標其实没那么明確,可以有很多种解读。 “是公爵大人的魔法道具把我们指引向了你家小店。找到您的店面,结果可能没那么准確无误,但如果你有其他的线索……” 偏巧是这个时候,公爵的反射弧转了过来。 终於。 但很不是时候。 “你藏著什么特殊的东西?立刻拿出来给我看看,为什么会让天河木指向这里?” 这位公爵大人这突如其来的直接质疑嚇坏了旁观眾人,连原本胜券在握,感觉自己接下来能够解决问题的阿比迪亚也呆住了。 “就是这根破木头?” 罗比隨口一说。 看著不知道为什么分外激动的公爵,见他握紧手中权杖,眼神狠厉,联繫刚阿比迪亚的说法和视线,也知道所谓魔法道具是什么。 作出正常人的感慨在情理之中。他现在甚至不是在嘲讽,只是比较好奇。 但偏偏是这么简单一句话,竟然触动了公爵的逆鳞。 “卑劣的穷小子,你在质疑我的权威?竟敢说出这样的胡话!我告诉你,这可是你一辈子也买不起的东西。” 刚才还缓和了一些,现在罗比顿时火大,觉得哪怕真的位高权重也是莫名其妙。 而从家庭富裕的罗比出发,自然不可能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没什么被判定为“穷小子”的经验。 但既然刚刚听说了对方是个公爵,据说身份尊贵,也有穿著表现特殊还甘愿给人办事的阿比迪亚作为人型自走证据,应有的做法非常明確。 罗比也不至於毫无感触,没有任何一点试图忍气吞声的反应。 “我也不管你那木头不木头的了。直说吧,究竟想问什么——但別搞得和打仗一样,一直扯著钱不钱的。虽然只是举手之劳,我还没好心到一边被扣帽子,一边给人点头哈腰的地步。” 远处旁观的莫甘都颇为惊讶。难道经歷了一些事,发现有时可能需要化解误会,罗比或许也学会了收敛脾气? “不就是想要更多酬劳吗?”艾伯特公爵竟然以为自己听懂了,“你这种刁民我见得多了,不要想著坐地起价,” “你在和谁谈钱呢!?” 面对这样鸡同鸭讲的情况,罗比终於忍不住了,当矛盾进展到一定程度,爆发只在顷刻之间。 “我刚才就想说了怎么著,当公爵是不用脑子的吗?不拐弯抹角骂人会死,你叔叔伯伯弟弟妹妹姐姐阿姨没教过你什么叫尊重人?” 隱忍几秒也是进步。 不过说实话,若不是知道这位公爵虽然家境显赫、爵位世袭,却和普通暴发户没两样甚至更加离奇的过去,莫甘自己大概也会对公爵的个人素质起疑。 毕竟哪怕小时候受过一天的正经教育,或者有一个靠谱的成人从旁教导,也不会到这种地步。 后天有时候改不了根基。 越缺少什么的人,往往越注意什么,想极力证明自己已经摆脱了这些,艾伯特正是其中典范。 但若非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的加持,艾伯特公爵也不会成为他瞄准的完美目標,也就不会有现在发生的这档子事。 “我当初就应该相信……” 阿比迪亚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收敛神情。 而艾伯特公爵再一次被罗比堵了回去,自然也不甘示弱。 哪怕他只有侮辱人的经验丰富,位高权重导致无人敢直接招惹他的存在,词汇量並不足以支持和罗比对线。 於是他叫了外援。 “阿比迪亚,你去给他说清楚。”艾伯特沉声开口,而且理直气壮,“告诉他究竟是谁的问题,让他知错,赶紧向我道歉,不然有的是机会让他认罪伏诛。” 不仅仅是夸张的言辞,这回却是添加了限定条件,没有自由发挥的空间。 让阿比迪亚想要在命令中取巧,也接不上自己之前的话茬。 罗比只觉得太阳穴一突一突,头皮发麻。这种举动不可思议,这位艾伯特公爵也真是能挑。 这种涉及个人素质的问题,叫人代替理论也就算了,还专挑这么一个说话到办事都文文静静的女人代劳——这是罗比目前的印象。 而尼尔安静游荡片刻,也终於在旁边找到了发挥的机会。 或者说是可以作为依仗,限制公爵自由发挥、胡搅蛮缠的物件。 他凭藉自己积攒的好感度,把专心等待阿比迪亚给自己报仇雪恨的艾伯特公爵拉到了一边。 为了让公爵聚精会神,也保留让他能够下行的台阶,罗比用不会影响另一边的音量小声提示,並且伸出手,悄悄指向墙壁上。 “公爵阁下,这里有件事,您可能需要看一下。刚才寻找的时候,我刚巧发现了这个东西,小店的店主身份可能不太一般。” 艾伯特公爵定睛一看,墙壁的墙纸装潢朴素,唯独潦草掛著一张信纸,甚至还缺了一角。 文字並非正常交流的通用语,而是法师通用的…… 艾伯特原本就对魔法的研究有些经验,自然不会对魔法常用的语言一窍不通。 一开始,他只注意到了其中一个名字还有一个姓氏:“埃弗里斯特”与“雷诺兹”。 艾伯特立刻便皱起了眉头。 而详细阅读內容以后,他更是低头沉吟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这里有埃弗里斯特想要收为弟子的人……?” 这种直接收敛了气焰的效果倒是有些出乎尼尔的意料。 本来他以为虽然会有效果,但可能不会如此彻底,还准备澄清利弊,再说几句。 可能罗比不像法师的外表太深入人心,艾伯特再一次抬首询问。 “谁是雷诺兹?” 原本趁著艾伯特没注意这边,罗比和抓准机会的阿比迪亚聊了几句,都快参透了她话里话外暗示出的“不和傻子计较”的明智事理。 结果就被这句话懟回了原点,转头看过去,直接就是气不打“两”处来,然后自我介绍。 “说来真挺巧的,还是我——罗比·雷诺兹。又怎么了?” 而艾伯特出人意料的没有像个河豚一样带头炸起来,而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表情颇为狰狞。 “你若是诚心认错,我可以当作前面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但你必须告诉我,遗忘山谷究竟在哪?” 他现在甚至直接把尼尔口中的传说化为了现实。 罗比深吸了一口气,马上就要卯足力气进行输出,但被一道声音截在了半路上。 “天河木性质特殊、是无价之宝,可惜这种惊人的力量缺少指向性。可以引向充满力量的地理位置,当然,也可以引向具有充沛魔法力量的材料。” 莫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在门口理所当然地排开侍卫人群,像一个普通顾客一样进店,脸上掛著一种意味不明的微笑。 “雷诺兹先生,这可是个好东西。” 他像是其他奉承公爵的人,但又偏偏好像有哪种细节与其他人不同。敢在这种尷尬情景下开口说话,引来权势地位或高或低的种种视线,是个人都知道並非凡俗。 莫甘歉然点头,“唐突打扰了。但我刚巧一直想著这些情况,又有事要办,在这听见遗忘山谷四个字,我实在忍不住。” ——仿佛自己真是凑巧到来,也和说得是真的一样。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充沛的理由 在场的人不少,认识莫甘这个人,知道他姓甚名谁的却不多。 ——仅有两位。 不过都算是漩涡中心的人。 毕竟早有预料,尼尔还算安之若素。他只是想看看在指使自己做这个做那个,进展到这一地步后,格兰德实际想整什么么蛾子。 至於罗比就没那么淡定自若了,他是被忽然打断“读条”的那个,压根没预料到莫甘突然出现。 抬手扒拉了一下额角红色的杂毛,罗比心里交战了片刻,还是闷闷把所有构思完成的反驳咽了下去。 而莫甘本人说完这一系列话,直接把目光转向人群当中的艾伯特公爵。 “我看阁下不像本地人,应当是远道而来的贵客。能对遗忘山谷这样的传说感兴趣,想必也是涉猎广泛的有识之人。” 对一位公爵做出適当的恭维相当正常,不过他这波反客为主,直接把自己当本地人的操作,倒给罗比整的更迷惑了。 不过仍旧因为原先的信任,他只是面带狐疑地看了莫甘一眼,並没有动口拆台。 艾伯特倒是被夸得挺满意。 他看这位唐突出现的年轻人顺眼了不少,觉得这个偏僻地方终於有个比较懂事的人,因而没有继续追究罗比忤逆他的“过错”。 也不知道该说是公爵“大人大量”,还是忘性太大。 ——事前准备时借埃弗里斯特的名字排除隱患以外,用好这种时机也在莫甘进退有度的计划当中。 “我看见了外头的水池。公爵阁下应当是靠天河木的指引找来的吧?或许正是因为这里魔法材料库存充足,但有一点需要考虑——山下的潘多拉集市有更丰富的材料,要確认难上加难,仅仅是天河木的智慧,或许不够。” “你能说这话,应该是了解一些遗忘山谷的情况?”艾伯特眯了眯眼,“你知道遗忘山谷究竟在哪,是吗?” “也不算是『知道』,只能说是找到了一点线索。”莫甘笑道,“我是个商人,名叫莫甘·格兰德。说起这些,是因为我或许和您有一些同样的想法。” 艾伯特转头看了一眼阿比迪亚。和旁人正常的互相介绍代表把自己放在平等地位上,他自恃高贵,自然不屑於就这样开口。 “这位是艾伯特·塔拉尼克公爵。”阿比迪亚习以为常。 当然莫甘知道会有这种情况,但面上还是象徵性地惊讶了一下,轻易的给艾伯特的虚荣心又添上一把火。 “真是有幸能见到您这样的大人物……” 莫甘应答顺畅,接下来又是一段主体吹捧,逐渐引入编造的信息,不说有没有营养,主要是相当生动。 但一旁的罗比实在有些看不下去,觉得光听都污了自己的耳朵,於是別过脸,为了弄清楚情况想要找找其他人。 他的视线先在之前和自己有过交流的阿比迪亚脸上一扫,发觉还算能够交流的她自然是盯著公爵那边的变化,生怕又出什么岔子忙得不行。 ——最终只能看向尼尔。 罗比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是莫名其妙混进不该在的对话中的旁观者,谨慎地试探道,“兄弟,你哪位?” 尼尔直接愣住了,没想到这位店主自来熟竟然忽然找到了自己头上。 但他没有准备——也压根不知道罗比其实能算得上格兰德这边的人,只能谨慎措辞,以自己寻常交朋友的手段与其沟通。 ——当然为了自己考虑,得先確认艾伯特公爵正在忙著被莫甘忽悠,並没有注意到这边。 “尼尔·伽罗拉,直接叫我尼尔就好。我是个吟游诗人。”尼尔乾咳了一声,“我是和公爵大人一块儿来的,主要是因为奇蹟花海的名声……” 出於特殊原因,尼尔不太喜欢別人用姓氏称呼自己,但总也不好意思给淑女修正言辞——因为显得好像要人故意用亲密的称呼。但男人就无所谓了。 至於罗比询问的理由,总不能说自己就是为了拐公爵找了藉口。 但还没等尼尔发挥特长,想出更多更为风雅、得体的详细理由,罗比就用自己的直肠子贴心地解决了问题。 “那就是游客咯。”罗比简单概括,不以为奇,“我看你和这个公爵好像很熟,他要找的遗忘山谷,你也想去?有什么特別的?” 尼尔倒是更好奇了,“难道其实你知道遗忘山谷在哪里,只是不想说?” 他本以为这完全就是莫甘假造的一个概念、一个纯粹架空的骗局,但看样子,连本地人都知道,好像並非如此? 莫甘总不会神通广大到把这片区域的人所有的记忆都修改一遍,来对应他传递过来,让尼尔自己转述的谎言吧。 “最近这確实有些传言,但我不太清楚,就是单纯听说过。”罗比挠头,“这种诗歌的东西,我是真的不懂。但確实有人这么讲,我记得怎么传唱的来著……” 但真要他背也讲不出来,只能憋出几个零星的字眼,尼尔听著还怪耳熟。 不能细想,总感觉有点恐怖。 不过尼尔还是难以抑制地愈发好奇,想知道莫甘·格兰德究竟在这片土地上做了多少准备。 “总之如果你和公爵很熟,可以劝他一下。”罗比咂了咂嘴,“算了……他爱咋咋地吧。那个叫阿比迪亚的女人挺憋屈的,好端端的一个贵族法师,人也不错,总被使唤著算什么事?但算了,也是自找的,不干我们的事。” 阿比迪亚这身出门在外的打扮和气质,確实让人只看得出她是个法师而且有著出色的贵族礼仪,自然会误认只是一个巴结公爵的小贵族,而看不出那么多错综复杂的不满和细节——比如她同时也是公爵家族的管家,身负责任。 店长就这么单方面和尼尔聊起来了,尼尔竟然还挺赞同,也就这么按著他的逻辑应声,一个纯聊天、一个套近乎,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注意到阿比迪亚从后面看了他们一眼。 这两人谈话確实用了普通人无法在远处听见的音量,公爵自然是被排除在外,但同等距离下的阿比迪亚再怎么说也是强大的法师,感官能力的幅度不同。 与此同时,另一边。 “……因为有了这种经歷,我才能確认自己也许是走了大运,刚好买下的地方就是所谓的遗忘山谷。” 莫甘坦然自若,滔滔不绝,“虽然有著和古籍中一样的图纹,但暂时没法印证这点——因为如果要用魔法,实在缺少材料。” 莫甘一番话说了太久,而且伴隨著公爵粗略的魔法理解无法理清的部分,他才只能捕捉到一个信息点。 他问道,“材料?” 莫甘点头確认,不过话锋一转,“最基础的部分我已经在筹备中了,很快就能看看这个猜测是否实现。这不,我才来到了雷诺兹先生的店铺。” 伴隨著他的点名,所有的目光又匯聚在了罗比身上。索性时间刚好,他和尼尔的交流已然结束,好奇地张望了过来。 “就这个小子?” 艾伯特面带不屑,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眯起了眼。 “雷诺兹先生可是本地富商家族的独子,熟识的货源广泛,店里也有相当不错的存货。我可是壮了好久的胆子才总算打定了主意,前来寻求交流。” 莫甘用词含蓄而別有深意,慢悠悠解释,让艾伯特虽然费解但又觉得好像有点东西、不容错过,只是认知毕竟太浅,也只能挖空心思、不断琢磨。 不远处的罗比在能够彻底理解这是在说什么之前,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压根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第一百一十九章 特殊的公爵 罗比欲言又止,险些因莫甘直白的吹捧尷尬出一身鸡皮疙瘩。 此刻他心里的牢骚数不清。 比如,这些魔法材料不是你叫我试著放起来,吸引潜在客人的吗? ——罗比心里当然不解。 之前莫甘指点他的时候,已经让他把绝大部分魔法材料都放在了潘多拉集市,剩下一些没让他动,说是增加货物的多样性。 甚至墙上那个信纸都是莫甘指导的小伎俩,说这能让一些崇拜高阶法师的初级法师对他另眼相看,同时更利於自己的店铺打响名號。 这里扯一遍从山上旅人里引来一些客人,又或者推测如何就能藉此跟山下店面互相联动、方便沟通客流,等等等等……说的那叫一个头头是道。 但罗比又有什么办法? 只能配合莫甘的做法。 “是这样”他从没这么质疑过自己的身份,“有什么事?” 有了协助者的表態,莫甘再度把视线放在了艾伯特公爵身上。 “虽然无法透露太多,但根据我初步的猜测,遗忘山谷的原理在於,隱藏著一种远古的魔法阵。整片地脉都在它的影响范围之內。” 艾伯特顿时不高兴了起来,“你不打算把话说清楚?” 莫甘从容地摆了摆手,“没有的事。只是没办法確认,我需要慎重考虑,也需要作出准备……” “那就是要钱?”艾伯特立刻开口,“你要多少?” 看来公爵阁下的基本思维模式就这么简单粗暴,从罗比到莫甘,一直都不带变的。 不过这回,他还真说对了——但不完全对,起码眼下是这样。 比起单纯直接的微小收益,莫甘更想要放长线、钓大鱼。 为了转移话题,他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让公爵先宽心。 “您先听我把话说完。想来走到这里,您一定也见识了莱特斯曼连绵不绝的群山、起伏的山谷?” 艾伯特皱眉点头,“这里的山路太长,马车走了很久。” 莫甘微微一笑。 “说起『遗忘山谷』,单从字面理解,应当是让旁人无法察觉的所在,这让我產生了联想——时至如今,哪有什么地方没法找到?” 艾伯特眸光微动,似乎正有感触,“……你的意思是什么?” 他对这种话反应比较微妙。 “这种山脉在普通人眼里地势起伏不定,易出现死角。但,有魔法的存在,它们通常无法遁形。” 莫甘打了一个响指。 ——他现在离什么都太远,没东西可敲,只得自给自足。 “法师总有千奇百怪的手段,种类繁多,令人防不胜防。公爵阁下,您应当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艾伯特瞳孔放大。 对於这种反应,莫甘自然不可能惊讶。早在起初擬定想法之时,他便对艾伯特有著充足的了解。 这位公爵不能学习魔法,却热衷於“研究魔法”、以匪夷所思的渠道与方法让自己的行动更趋近魔法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基本原因。 他惧怕魔法。 这是一种平民中比较普遍的心態,却不经常出现在贵族的身上。 因为他们通常与王国为数眾多的大法师有著藕断丝连的关係网络。 自己家里就算没有擅长此道的亲属,也会自行招纳法师,甚至从小开始培养。 法师的寿命长至几百年,虽然因为天赋和外在力量的限制,成功率寥寥,但只要培养出一个,就能够守护家族许久。 魔法,是被他们刻意而谨慎地不断利用的力量。 ——唯独艾伯特公爵是个例外。 他在接手权力时对这种魔法资源的潜在价值一无所知,只把法师当作僕役使用,为巩固没必要的权威,惹恼了不少家族拉拢的法师。 在这以后,他了解到事实又开始反悔,对这种难以抵御的外在力量诚惶诚恐,无法掌控,却没有时间涉及。 其中过程比较特殊。 因为艾伯特·塔拉尼克的过去经歷算得上复杂。 艾伯特如今年龄在四十五岁,他的母亲是上一代公爵的第三任妻子,却因为过於囂张跋扈,製造了一件让王都轰动一时的丑闻。 那时,艾伯特尚未出生。 在王都臭名昭著的塔拉尼克公爵夫人,便被时任的塔拉尼克公爵带著一批隨从,一起送往了深山里封闭的庄园,想避避风头。 而恰恰是在那里,塔拉尼克公爵夫人生下了艾伯特。 与离开王都相隔三百零五天。 丑闻的余波让所有王公贵族都注意著塔拉尼克家族的一切事变。塔拉尼克本人抹不开脸——这种时间,实在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这时,公爵的膝下已有长子。 康顿·塔拉尼克。 他是艾伯特公爵的兄长,曾被称为科尔王国冉冉升起的明珠。 年仅十一岁,他便展现出了不凡的能力。不仅通达文史、聪明过人,还能凭人格魅力在一眾贵族崽子中脱颖而出,能力超群的同时非但不惹人妒忌,还得到了他们的喜爱。 相比之下,另一个新生的贵族子嗣的存在伴隨著重重爭论与枷锁,让人不足为道、也不敢多说。 庄园內的事实如何,或许只有已故的上代塔拉尼克公爵与他的最后一任妻子知晓。 总之,外人看来,塔拉尼克公爵夫人就此销声匿跡。 而根据莫甘找到当时的侍从询问出的结果,之后的公爵庄园內部没有大乱,仍然由身负丑闻的塔拉尼克公爵夫人独掌大权,抚养现在这位艾伯特·塔拉尼克长大。 ——直到十四年后,塔拉尼克家族横遭巨变。 那时,广为人知的科尔王国与克罗利王国的大战正在进行,离结束的炮响终止只余下一年。 康顿·塔拉尼克有著不俗的军事才干,早在战爭中期,便率人首当其衝踏上战场。 因身份地位特殊,在有重重侍卫保护的情况下,他建立了功勋,指挥战场,谋划了多场战役布局。 法师、战士,任何战爭牵扯到的角色,在他手中宛若一枚枚灵活的棋子,有著充足的发挥空间。 小塔拉尼克几乎战无不胜。 甚至有一种传言,回到王都以后,塔拉尼克公爵恐怕就要张罗著让长子求娶当时身份尊贵非凡的的王室独女,尊贵的克里斯汀公主。 战爭中的科尔王国已然千疮百孔。在这种时候,哪怕成为一个亲王註定要被这位聪慧非凡的未来女王陛下压上一头,也会拥有无上的权势。 这是可以预见的基本结局,何况康顿如此优秀。 ——年龄相当、能力卓越、功绩显赫。 虽然婚事成功与否並非定数,自然要看国王与公主本人的意思,但也没人会质疑公爵长子有令人动心的外表和才能。 然而,就在一场战斗结束,考虑到身体因素召集这位能人凯旋迴归的路途上,事態急转直下。 雨夜当中,一名神秘法师突然出现,给康顿·塔拉尼克几乎致命的一击,万军丛中让他重伤垂死。 而在晨曦升起之时,王都之內,还没等路途上的消息迅速传来,另一场暗杀在上一次的消息还未传来时就已经发生。 ——塔拉尼克公爵在自己的庄园遇刺。 同样在侍卫保护下,雷电魔法直接穿透了他的心臟,让堂堂公爵於自己牢牢封死的臥室中死於非命。 一夜之內,艾伯特的父兄双双受袭,而他本人此刻却在庄园中享乐,过著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 哪怕他当时年仅十四岁。 塔拉尼克夫人本身也出自王都一个权势不俗的家族,从小娇生惯养,有著不少的个人资本。 別说旁人,连公爵自己都不敢薄待於她,不管实际发生了什么。 ——这正是后来的处置无法定性事实的原因。 这个家族当中,可能影响决策的因素实在太多。 这对母子的庄园生活,就像是一个独立城邦的领主,富足暂不必说,还几乎没有接触过位置等同的其他人。 因为在这种状况极端的封闭环境下成长,艾伯特自小就依靠效仿,学习到一个匪夷所思的道理: 除了母亲以外,他本人所说的话,就必然是他人眼中的真理。 毕竟,这是他仅有的模仿对象和人生经验。 而这样的人,因为父兄遇险脱离了井底土皇帝的生活,意料之外的和母亲搬回了王都,袭爵成为了塔拉尼克公爵,对此没有一点事前准备。 ——可想而知,会有什么结果。 或许不是艾伯特无法適应庄园以外的世界,而是世界没来得及“適应”这样观念已然扭曲,本该一辈子在辽远处自得其乐的他。 不过当时的情况也並不那么简单,康顿虽然受到了军队中的光明法师的紧急施救,勉强没有立刻死去,但因魔法蕴含的诅咒而陷入沉睡,同时失去了双腿,因为诅咒本身阻碍了光明魔法的治疗成效,被確定必然残疾终生。 ——而他经歷数年的悉心照料,终於从昏睡中醒来后,时间过去了太久。 塔拉尼克家族的底蕴已经尽数掌握在了长大成人的艾伯特手中。 不过,哪怕时光荏苒,仍有人记得康顿·塔拉尼克的能力与功勋,想要支援他重振旗鼓。 虽然因残疾一蹶不振,康顿本人也有意打起精神,但艾伯特自然警惕陌生兄长夺走自己在家族中的权势,在他还无力抵抗时从中掐断了最后的可能。 而出人意料的是,不知道因为什么理由,也许是意识到了另一种威胁存在,康顿没有坚持还击,就这么坐在轮椅上度日,被当作活著的一尊墓碑。 ——於是,塔拉尼克家族的最后一点权势外的底牌也被艾伯特消磨了去。 可笑的是,到现在只靠吃老本维繫的塔拉尼克家族之所以没被其他家族的覬覦者设计吞没,明面上也是念在康顿旧日的英勇作为。 至於暗地里……其他不为人知的支持和利用很多重要家族都看在眼里,却不敢声张,只等著女王有朝一日也许会解决。 因为对当时那场惊悚刺杀最大的猜疑,便是这位突然出现的小塔拉尼克背后势力做的手脚。 ——没有人不怕那样突然出现,却能掠夺高高在上公爵生命的奇兵。 科尔王国是讲究万民平等的国家,法师也不例外。但若是无法找到真凶,什么也没有办法。 无论富贵与否,死则同路。 战爭已然接近尾声,康顿不再参战,老塔拉尼克公爵对外早已称得上閒居退隱,谁对他也算不上除之而后快——仇敌间的憎恨没闹到那个地步。在这种时候非要同时解决他们两人,受益的只有一方。 艾伯特·塔拉尼克。 他生来愚钝、头脑简单,简直是个堪称完美的傀儡。 事实如何有待进一步调查,但莫甘其实对这件事有著自己的猜测——像艾伯特这种人纯靠祖上得到权势,自己立足的时间却不长,根本没时间像其他贵族子弟一样,从小到大培养稳定的关係。 也只有像阿比迪亚这样,由世代为家族服务的侍从家庭里出生,平生习惯於劳心劳力,自孩提时便为主人宣誓效忠的法师才能忍受著屈辱为他指使。 至於莫甘的独家猜测,则源自一名线人观察得知的重要事实: 身为当时受到暗杀遇害两人的共同的亲属,虽然並不悲伤,艾伯特·塔拉尼克公爵对魔法操纵者的恐惧除了缺少外部支援,也在於害怕重蹈覆辙。 这也是他自认聪明的一部分举措。 他把残疾的长兄安置在王都庄园里散播传言作为供人袭击的“诱饵”,自己常年閒居在机关重重的诺瓦城別院,偶尔传出几件真实发生但本该被掩埋的混帐事以扰乱视听的真正原因。 作为他人傀儡的艾伯特一直想著只要康顿存在就能发挥余热,一直以为兄长才是他凭藉超群智力搭建的“傀儡”,负责收下猜疑者的一切袭击。 不过,这些小心思造成的某些结果倒令人始料未及。 第一百二十章 「公爵的新装」 艾伯特公爵虽然不至於蠢到把兄长当傀儡的计划公之於眾,但无论是愿望还是作为实际,这个小伎俩都没起到任何作用。 这是莫甘给他的评价,也是衡量艾伯特公爵能力的重要参考。 毕竟旁人没有详细的调查,甚至根本就无法了解到沾沾自喜的他做出各种蠢事竟然还有这层意思。 ——能够不间断的令人头疼脑热,也算是个人才。 康顿已失去了一切,再没有任何威胁爵位和为塔拉尼克家族决策的能力,这是公认的事实。 主要艾伯特不可能做出这么多愚蠢的决策,白白浪费不少塔拉尼克家族的资本,让家族权力不仅现在被架空,陷入终有一日会坐吃山空的绝望地步。 ——明面上宣称兄长能够影响自己的一切决策,公开假装兄友弟恭隱含深意的伎俩也只有艾伯特自己觉得很有说服力。任何其他人往塔拉尼克家看一眼,都会觉得塔拉尼克家族翻盘的唯一可能大概是找个人斗胆拿起艾伯特收藏的某根法杖,直直敲向他不太灵光的脑门。 回到现在,在莫甘说完自己的“猜测”以、后再看向艾伯特公爵,就见到这位公爵神情便审慎了很多,甚至乍一看像个正经人。 “你是说……如果事实如此,整个山脉也许遍布著魔法阵。就是一片区域以內,法师使用魔法的任何情况,都会被发现和预警?” 莫甘微微頷首。 “我只是通过魔法阵的端倪推断出了这个地方最初被利用的可能性,况且如果有人需要无法被魔法触及的山谷,確实需要这样繁琐的资质——或许还有更多。” “你是说?” “古人的想法,弄清楚情况之前,我也不太清楚。”莫甘摊手,“但是我知道,对魔法的恐惧是很多人共同的执念,您觉得是这个道理吧?” 虚浮的概念隨即一转,提前预支的可能也足以让艾伯特產生自己的猜测。 但点到而止就好。 “总之,相逢就是有缘。我现在还有事要办,如果需要联繫,可以到小镇花屋的留言板上留言。” 说完这话,莫甘是一步也没有再作停留,立刻就溜了號。 ——身居高位的现任塔拉尼克公爵最大的恐惧,当然就是与父兄一样被某位强大的法师突然袭击。 要利用这个弱点说来很简单,但也需要不少添头。 直接一步到位,告诉他自己有他想要的东西,提出建立合作,或许能得到一笔不菲的资金。 但这样收益有限,和正常投机与公爵合作的其他商人並无不同。 做了这么多准备,调动了诸如尼尔这样的人才,还埋下线人,甚至包括一些其他更隱秘因素…… 莫甘的计划自然与眾不同。 为了昭示这一点,他还特地借用了一个不属於这一世界的名字—— “公爵的新装”。 莫甘离开没有让任何人起疑。 毕竟他確实一直强调著自己急於办事,只是看到大阵仗,意识到罗比店里有人关心遗忘山谷才前来搭訕,算是商人的一种提前投机。 自恃身份的艾伯特虽然感兴趣,当然不会这么直接的就表现出兴致,在眾人面前全盘相信。 他先转向了阿比迪亚。 “你查查格兰德这个姓氏,我总觉得有些耳熟。”艾伯特沉声吩咐,“看看这个莫甘·格兰德有什么来头,是哪个级別的人。” ——所谓“级別”,也是艾伯特独树一帜的人群分类方法。 身为对地位颇为在乎的土包子贵族,他对建立自己独属的秩序颇有执念,给属下弄了大堆规则。 见到阿比迪亚点头確认,他还补充了一句。 “我没那么多时间耗,半天以內就给我答案。” 跟在身边多年,阿比迪亚自然也熟悉他浅薄的套路,直接確认,“是。” 甚至没有质疑在这荒山野岭的,究竟要上哪给他找情报。 或许也是一种自信。 “——还有,有关那个什么潘多拉集市的情况你也去看看。” 艾伯特扬了扬下巴。 “没人说就用钱买。还有那个露茜,她不是要去买菜吗,也给她多些钱,打探一下情报。” 这可真是笼统至极的要求、说到最后,艾伯特能提供的限定范围,只剩“情报”两个字。 或许还要加上一个“钱”? 他倒挺满意,好像自己的安排布置相当妥当,甚至考虑到女僕要去买菜这种细节,简直英明神武。 阿比迪亚也没有反驳与追问,不仅没有明说露茜的能力完全不支持打探这种线索,甚至没有提及潘多拉集市是个魔法集市,一天的摊位费足够普通人吃一个月,理论上並不卖菜。她知道怎样解决问题,只是给出了篤定的回答: “我来安排。” 哪怕是这种要求,她也直接应下。 想一出是一出与言听计从的直接对比,又让一边的罗比深思,只觉得如此贵族做派太无法理解。於是他怀揣著某种疑虑和好奇,甚至在艾伯特公爵走出自家店门、应当是跑去隔壁看看小镇花屋的情况之下,直接找到了刚要出门的阿比迪亚。 “说真的,你这种人在这个公爵手下办事,是嫌自己活太没意思了吗?” 罗比现在也懂得事情轻重,说话没有太大声,只是刚好引来了唯一没有跟著公爵出门、留在原地等待被落在后头阿比迪亚的注意,没有影响到他人。 ——不过这个毫无礼貌的劝慰方式就显得比较冒犯了。 所幸阿比迪亚没和他计较,秉持著执事的基本素养,虽然没有公爵面前那样装,也只是淡淡开口。 “店长先生,我认为您说话做事时要过过脑子。或许因为一些特殊理由,公爵会更慎重的选择不要迁怒於你,但不代表他真的放过了你。” 就真实情况来看,这算得上好心提醒。罗比行事过於依靠性子,也有些鲁莽的嫌疑,需要敲打。 但罗比的反应却好像与平常不大一样,甚至只是表情奇特,就像是回想起了某些事:“……你是说,因为公爵地位实在太高,也许会因为和我吵架,就会莫名其妙地找茬,甚至想要来杀我?” “我没那么说。”阿比迪亚面不改色,“但你要注意这是一句忠告。雷诺兹先生。” 见说完忠告,阿比迪亚即刻跟隨著主人的步伐走远,也许在积极筹划著名自己该如何给人规划行动,不想为了琐事浪费一星半点的时间。 停留在原地的罗比吁了一口气。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物件,低头查看,喃喃自语。 “老妈偏偏在这种时候把东西传给我,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人也是有虚荣心的。” “要不是我比较自觉……我真的是她儿子吗?” 对这种异常变数没什么了解的莫甘,此刻已经很快从温莎小镇的人流密集地脱离了开来。 他走到了自己秘密藏宝库的附近——那处相邻的山谷。 那是他和路西法存放时空矿石的位置,也是发现小精灵多兰朵,把它最终解救出来的地方。 此时此刻,那里有了变化。 被清除大部分树枝灌木的地表,南侧儼然佇立著一间小小木屋,位於裸露在天地之间的时空矿石一旁,与它距离不过三米,却算得上涇渭分明。 第一百二十一章 论外学徒 这是一座简陋至极的小屋。 近处便可以看到,与正常小屋的木板结构不同,形成墙体的竟然是致密的树枝,像积木一样搭建在了空地之上,堆叠著组合在了一起,竟然意外的坚固。 这些所有不过是树枝搭建而成的结构,像结构致密形態规整的鸟巢,最重要的部位也都留了空,只是骨架,根本起不到遮风避雨的效果。 还没走到留出空洞的门前,莫甘便见到翠绿色的小球在简陋的窗口处展现了真容。 小小的多兰朵畏畏缩缩,藏在本就没有窗扇的厚质窗框附近,紧挨著边缘部分。它现在还在小幅度地往外蹭,似乎捣鼓著什么。 莫甘第一时间还以为它在做出人类角度的忧鬱望天,又想起多兰朵观察实际不靠视力,应当不会符合人族的常理,顿觉更加奇怪。 不过很快,小精灵的个人工程映入眼帘,他也立即明白了原因。 “我想到了,可以用这个换钱!” 感受到莫甘走过来,小精灵分外喜悦,刚好向他展现自己新鲜出炉的作品,从窗框后飞快挪出来。 莫甘好奇一看,发现多兰朵用木头雕刻了一颗微缩的树,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个普通的小工艺品。 “就是做的时候太无聊了……”多兰朵吶吶道,“但我坚持得住!格兰德先生,这种东西做十个,足够换一枚金幣吗?” 莫甘没有直接回话,而是端详起了小精灵的工作檯。 窗框的边缘插著一把小刀,刀柄没入枝条当中,只露出尖角。 显然,小精灵雕刻的秘诀在於固定锐器,而移动被雕刻的物体。 只是这成品……精致是精致,选材属实是有些別致。 毕竟它本来也不用触碰木质的物体,直接便能让它们和自己一样任意飘浮移动,不像对待其他东西,只需要动用它的一种“能量”。 多兰朵却非常满足,“格兰德先生!这些做一个能换多少钱?如果要凑够去奥术之森的路费、雇一个知道路的嚮导,需要多少个?” 莫甘都有些无言以对。不过为了不扫这孩子的兴。他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说为妙。 ——这个绿色的小傢伙,真的对钱財一点概念都没有。 按照自己来意的一部分,莫甘从怀里拿出一根打折购买的络叶藤,递到小球的旁边。 “赚钱找奥术之森的事,其实可以另说。多兰朵,你先吃著……我找你来,就是有一个提议。” 小精灵通常以精灵古树的枝叶为生,现在精灵古树已逝,询问之下,莫甘才得知像它这样脱离古树的小精灵也能以魔法植物为食。 “谢谢你,格兰德先生!等我做够了工,一定会给你钱的!” 看著绿色小球不断吞噬著枝条、汲取著其中充沛的能量,莫甘咂了咂嘴,也有在好好反省。 ——自己是不是提了太多钱有关的话题,让之前还比较单纯的多兰朵稍微染上了一点俗气。 不过这个小东西確实出乎他的意料,不仅仅是贴近后被动的读心,还別有一番特殊能力。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也不会相信是如此没手没脚的多兰朵能够亲自搭建起这样一间小小木屋。 人造建筑在自己的秘密基地之一拔地而起,那场景非比寻常。 总之让莫甘相当惊讶。 那是一天以前。 在把小精灵从书房里放出来,让它在外面静一静以后,莫甘就没再多管,只是告诉了多兰朵一些人族社会的常理,以及它不便被外人发现的事实。 后来,莫甘想知道摆脱抑鬱的精灵在干什么,得知它想要检查一下自己出现的地方,便赶来瞅瞅。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当时的木屋只有雏形。 “这很简单嘛,每一个精灵生来就有自己的天赋。我们都有自己的力量,母树大人是这么说的!” 而多兰朵正干著活,兴致勃勃地飘向森林,一边移动还同时能够向自己的“救命恩人”解释。 “大部分精灵会光明魔法,但我们各有任务,由母树大人分配。母树大人说,我能与万物沟通,未来成为游歷四方的精灵学者!” 比起书籍中的记载,提及精灵古树,多兰朵的用词一直是“母树大人”而並非精灵古树,不过也可以理解,或许是时过境迁以前族群內部的称呼。 说到自己的未来,多兰朵绿色的躯体仿佛在不断闪烁,充斥著异样的自豪——哪怕这种能力也会给它带来被人排挤的苦恼。 莫甘指了指隨著多兰朵的召唤,莫名从枝头落下,又匯聚在空中的枝叶,“那你要怎么移动这些?你的魔法力量看上去很强?” 它甚至不用吟唱咒语,便能对一切草木的存在知晓,甚至与它们在一定范围內“通力合作”。 多兰朵只觉得理所当然,“所有的精灵幼年时期都能这么做,这是母树大人说的。好像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这样。” 与自然的造物能够共鸣,这是木系魔法,能被精灵这种与自然分不开的生物联繫,也算说得通。 这是只有幼年期能利用的力量 有了联想,莫甘顿时想起了不断寻找幼崽、热爱精灵的埃弗里斯特,又一次觉得他的目的或许没那么简单。不过这件事,直接对人问也没这个必要。 毕竟他又没了踪影。 现在也没有像安吉拉那样固定可以用来作为诱饵的目標指向,而如今的莫甘更是没有一个国王陛下可以好心帮忙。 ——对那位总体算是和自己一边的大魔法师瞒下多兰朵的存在,莫甘开始其实还有点愧疚。 但既然某人是自个没了踪影,他的心理负担也自然无影无踪。 回到现在。 莫甘完成了对公爵的初步对话,来到即將负担大任的土地。 除了利用这个位置,要简单清场,他也確实找多兰朵有事要做。 比如,首先带给艾伯特公爵一点小小的精灵震撼。 “所以,还有什么其他方法,可以让我快速赚钱吗?”多兰朵外表不断闪烁,“我很厉害的!” 莫甘给了它肯定的答案,“你確实是厉害的小精灵。我的意思是,多兰朵,我现在缺一个学徒。” 其实莫甘对自己的魔法功底並没有多少信心。 无论怎样,他都没有达到大法师的地步。很多魔法都需要靠吟唱来进行,尤其是不属於自己本系的魔法。 ——莫甘对自己目前的能力有明確的认知,他今年才二十一岁,又不是路西法那种超凡脱俗的魔法天才。 他只是有点天赋和悟性,但一般魔法的练习都只能靠阅读后临时抱佛脚,他现在还有国王那些基本无法用於商业的课业要完成。 ——就像第一次在潘多拉集市时一样,情况允许,直接默念施法可以杜绝几乎一切被发现的可能,可他偏偏无法这么做。 而同样会使用魔法也擅长学习,多兰朵是个隱蔽又相当好用的代替选择。 ——更何况它还有独特的读心能力,以及由莫甘新鲜发现的特质,它所说的“与万物沟通”。 这个年代,普通人中已经没有人亲眼见过精灵的存在,幼体精灵逐步发展的相貌更是闻所未闻。因为原本它们就自小生长在古树庇护之下,想要得见需要穿过重重森林,不可能轻易为外族察觉真容。 就连莫甘也是一样的无知。如果不是看到过书本上的细枝末节,之前听了精灵吟唱,已然有猜想作为铺垫,还有多兰朵慷慨的自证在后,他不可能逐步確认一颗会说话的球竟是精灵的事实。 正因如此,起码在现在这件事上,他很可以使用这么一个帮手。就算亲眼见到,艾伯特也不可能了解到还有一个这样的存在,竟然是一只幼年期精灵。 行动灵活、个体渺小、性格还比较好猜,易於把控,这样的多兰朵確实可以成为助力。这是莫甘从利益的角度出发得到的结论。代价对他非常简单,便是完成多兰朵想要完成的目標。 另外,这也不仅仅是利用。 单凭多兰朵一个单纯小球,自然不可能独自与人类交易,不被算计到最后底牌尽出就不错了——除非找到满心精灵和幼崽的埃弗里斯特。念及旧情和爱好,他或许会更加无私。 但莫甘自认是个优质的合作者,自己与多兰朵直接合作能够最大程度的帮助这个小小精灵,同时让自己获取更多机会。它似乎掌握有不少鲜见的知识,长期相处也能把这些东西从它虚幻的脑海中挖掘出来,看看有没有可以使用的內容。 知识的力量即使在这个世界,也並非凡俗。强大如路西法,都因为无法获得自己国家的歷史而向莫甘求助。而这只多兰朵也许能成为任务架设的桥樑。 ——如果没有撒谎,它毕竟是来自莱斯图斯王国成立之前的生物。 莫甘的算盘打得响亮,而这也確实是一石二鸟的选择。 多兰朵似乎知道学徒是什么意思,但有些犹疑,很是不解。 “格兰德先生,您和人一起救下了我,还给我提供补充能量的材料,我当然愿意效劳!但您好像什么都有,为什么需要我的帮助?” 在它的印象当中,虽然自己的能力不凡,但终究只是虚浮的技能,还不如简单的雕像那样漂亮。 平常以物易物才是精灵世界淳朴的守则,能理解金钱作为等价交换物的概念已然不错。 而此时此刻,向多兰朵详细解释自己需要它怎样的帮助,显然比较复杂。 ——莫甘选择直接利诱。 他也不多话,递给多兰朵一份早先擬定的合同。多兰朵能阅读纸质品,自然很快地了解到详情。 多兰朵大惊失色——它的顏色忽然变淡,大小也膨胀了许多。 “格兰德先生,你的意思是,你不止以后能免费带我去奥术之森,还可以给我额外的钱作为工作奖励……自己用,是这个意思吗?” 莫甘点点头。 作为自己擬定给学徒的第一个合同,这张纸上甚至有不少奖金条款,甚至算得上非常大方——对待世界上也许是唯一仅存的精灵,对方背后还存在著埃弗里斯特这样未来的隱藏后台,莫甘本就讲究做多少拿多少互利互惠,现在当然不会有任何剋扣的念头。 他甚至特意標註了多少金钱能够购买多少络叶藤这样的魔法材料,以便多兰朵贫瘠的价值体系能得到丰富,也在合同里声明工作期间“餐饮”全包。达成合作以后,他还可以帮忙確认哪种魔法材料的性价比更符合多兰朵的胃口。 虽然对合同的细则理解不深,不过多兰朵总知道自己要有钱了。 ——没必要把自己锁在小房子里,对著大树天空“写生”出许多雕刻作品,进行著充满艺术气息,却分外无聊的重复工作。 它自然欢喜得很。 “我要买好多能量材料!”多兰朵卯足了劲,“路过的时候,看店里那些就都很不错!” 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这么一个色泽光鲜的小球,竟然还有追求种类多样性的吃货潜质。 哪怕它原本都是依靠著精灵古树源源不断输送的营养过活。 ——金钱伴隨著欲望。 再一次,莫甘为自己让涉世未深的多兰朵学会用金钱衡量问题感到哭笑不得。不过,这也只是一瞬间的念头。 第一百二十二章 小报新闻 之所以能了解到店里的材料,为此“眼馋”,多兰朵自然是独自去过山上山下,在除基本自然景观以外由人族和其造物所构成的这片世界里走过一遭。 但它非常乖巧,时时谨记著莫甘的指导,挑选的都是人烟稀少的时刻,而且並没有过多展露自己。 ——小精灵虽然年幼,却还算听人劝告。这也是莫甘观察过后,確认它值得作为学徒的理由之一。 莫甘评估了可能的风险后,倒也放心。 毕竟多兰朵以最快速度行动时在普通人眼里像一撮鬼火,滋溜一下就钻过去了,根本抓不著。 至於多兰朵特殊的能力,实际超乎莫甘原本的想像。 完成了合同的確认,多兰朵用著莫甘给它特製的木头印章,就著窗沿铺垫,在纸片上印了一道。 隨著墨水的浸润,一个火红的印章图案顿时出现。 “这样就好了?” 多兰朵询问,同时对木头印章分外喜欢,让它盘旋在自己的周围,好像是绕著行星的卫星。 莫甘点了点头。 考虑到精灵族的计量维度中,这位六十多岁的小精灵还能算个“童工”,心智也在这个区间,莫甘特地给它设计了一个颇为可爱童趣的叶片图案作为印章的標誌。 总不能用自己的字体给人家签名,合作伙伴的印章与形象相符——毕竟只是和小精灵的合约,这个世界也没有太详细的明文规定。 上辈子为了能够赚钱,莫甘可是有过不少极其古怪的兼职。人员不齐、外包太贵,老板兼任一下各种小事,那叫作家常便饭。 其实这种细微图案,多兰朵根本看不到,但它能感知到上面携带的情绪,带著印章一起转圈。 “我感觉,这个图案应该非常好看……因为它很高兴!” 听了这样看似荒谬的奇特话语,莫甘无奈地笑笑,只觉得多兰朵確实很开心,他自己是有些心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开始,他以为只要不接触多兰朵,它的能力就会完全失效。直到后来,发觉多兰朵迅速读懂书籍不说,还完全相信了其中內容,没有质疑,只是暂且陷入犹豫与自闭,他便有了怀疑。 多兰朵不像是容易轻信的小精灵——虽然话语天真。它只是匱乏经验,实际还算符合自己学者的自称。 后来莫甘一问才明白,虽然不接触多兰朵不会被它无意间读取记忆,但就算是接触物体,也会產生附加反应,让多兰朵“知情”。 ——它接触时读取的不只是活物的记忆,还包括死物的“附著品”。 这是一种多兰朵自己也解释不清的技能。完全概括,就是在读取內容的同时,通过上一个触碰者接触时伴隨的情绪直接分辨真偽。 它每次都使用情绪来形容物品,也正是因为拥有这个技能。 这是小精灵信任莫甘的原因——因为莫甘递交给自己的书籍上面携带著的情绪毫不作偽。除了书页当中携带阅读时的波澜,还包括著书封正反面递交时的真诚。 多兰朵能够阅读书籍,是因为书籍本身伴隨著阅读者的情绪,也渗透著其中的知识。 在某种情况下,或许会是一个非常独特的能力。正因为这样,哪怕不找机会把它收为学徒,莫甘也绝不会错过和它搞好关係的机会。 趁著小精灵高兴,莫甘顺带提问,“所以你的感知技巧,就是你的『精灵母树』让你作为精灵学者,以后游歷四方的原因?” 多兰朵自然附议。 “母树大人是这么说的!她说我是族里少见的『低语者』,秘密会隨风飘散,精灵永不止——” 突然谈及这个话题,多兰朵又哑了火,瘪了下去,过了很久才重复说完了这句话,语气却既然不同,“母树大人说,秘密隨风飘逝,精灵永不止息……” 小精灵当然从莫甘口中得知了精灵族的遭遇和精灵古树的消逝。不过它就这样安静抑鬱了一会儿,像个没充气的小球一样萎缩了片刻,又很快自己找回了精神。 “我一定会重新找到精灵母树的,哪怕找到母树大人留下的种子,再一次把她种下来!” 多兰朵是个纯正的乐天派。 “你还真是厉害。”莫甘嘆了一口气,“这样一说,虽然没办法看到东西,但所有的东西都能被你读懂,你的能力很不一般。” 他的本意是叫多兰朵认识到自己能力的不凡,以免暴露太多到別人眼前,引起覬覦。 但只是顿了一顿以后,多兰朵却给了他另一个答案。 “不是万能的。”多兰朵小声解释,“没有被读过的东西我没办法解释,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我看不出来,情绪太杂乱了。” 因为这些问题,多兰朵想起了重要的事情。它赶著从窗里进了屋,在小木屋边拿出一张小报。 应当是別人阅读过后,遗弃在街上的小报——多兰朵谨记嘱咐,不会偷窃,之前也没有一点金钱。 这也难怪。 比起整张纸页上遍布同种信息的书籍,板块密密麻麻的报纸確实会充斥著阅读者的不同感触。 ——这些信息混在一起,自然会让专门读取它们的多兰朵无所適从。 纸张资源在森林茂盛的科尔王国不算稀罕资源,或者说任何与魔法材料关係不大,可以由魔法力量催生的资源都不算稀缺。 有官方特派检查的巡林法师存在,也不会害怕小小的纸张消耗就会让山地变禿。魔法在生活中最简单的用途大概也就是这些方向。 温莎小镇也有小报售卖,用以传递附近、王都、乃至隔海的新闻。大部分由特定的报社撰稿,然后製作拓本,被传递出来。 因为感兴趣,莫甘特地了解过,这个时代並没有印刷技术,生產流程依靠的是魔法的转换。 既然涉及学徒的知识盲区,他便帮助多兰朵读出了小报的內容。 先是生活逸闻、王都事宜、然后是乡间小事。 多兰朵只了解了书上的內容,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知识,它对现在的民间生活还没有涉及,因此,莫甘觉得无论有没有用,只要让它加深了解、更加適应的都应当是好事。 但很快,莫甘看著报纸,还没来得及给多兰朵阅读,自己便眉头一皱。 “莱斯图斯王国又生事端。一队反抗强权的士兵被送上绞刑台公开处决,尸首悬掛城外。” “一如既往,莱斯图斯城內没有动静,而来自克罗利王国正要通行的商人亲眼见证了这一幕。” “莱斯图斯国王路西法·莱斯图斯,以银质面具掩面,在城墙上显露身形。” 第一百二十三章 莱斯图斯的暴君 ……这应该便是路西法抽身离去,前往进行魔导师聚会的理由? 他是口头说了过一阵子莫甘也会知情,但莫甘之前只以为是客套或者对自己搜寻信息能力的肯定,没想到情报还真找上了门。不过就算没有多兰朵,莫甘自己也有確认新闻的习惯,的確是迟早能够知情。 莫甘有理由怀疑,除了报纸上的描述,能请动多位魔导师决定聚会,可能还有其他只有高层才能了解的內情。 他现在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虽然关係重大、后续可能涉及种种隱患,但莫甘不会刻意在读报的过程中就把这段新闻弃置不说。因为在以前一直开诚布公的情况下,坦率才是合作的真理。 主要还是那句话——没什么能永远瞒住多兰朵。 小精灵之前听得津津有味,现在被嚇了一跳,丰盈饱满的外表鼓动了一下,然后定在了原地。 “你读到的,纸片上写著的路西法·莱斯图斯……”它吶吶地开口,“格兰德先生,是不是指的和你一起直接救下我的那个人?” 確认只是步骤。 刚发现多兰朵的时候,同在一旁,解救它脱离时空矿石內部的路西法恰巧触碰到了小小的精灵,也让多兰朵无意间读出了姓名。 此刻,莫甘却沉默不语。他低头扫视著在几句简报下面,编撰组合而成的紧凑文字。 小报的阅读也需要技巧。 毕竟靠吸引眼球吃饭,就这么一点浅薄的基础消息,自然不够占用最大的版面。 涉及遥远而神秘的莱斯图斯王国,有限的信息更需要笔者发挥无限的想像来填充小报读者的期待。 从繁琐的加工辞藻当中,莫甘飞快提取出了几个渠道可靠的信息,才开始向惶然的多兰朵总结。 ——时间、人物、行为。 以及结合实际情况,自己第一时间发现的疑点。 “也就是说,”多兰朵的声音带著希翼,“从时间上来判断,莱斯图斯……路西法先生不可能在报上登记的时间去往莱斯图斯,是的吧?” 它近期也对国名为姓氏的新时代习俗有所了解,知道莱斯图斯也是王国的名字,这才在称呼莫甘姓氏的同时对路西法直呼其名。 本身便没有姓氏的精灵族,大概也没有那么多复杂的讲究。 莫甘点了点头,算是不负责任的默认。 从时间上判断,小报上声情並茂敘述渲染的惨案发生时间,正在在他们离开货船以后、路西法接到魔导师集会的消息之前。 当时的行程基本没有空隙,起码他们见到的路西法不可能到场,前往莱斯图斯王国只为杀人。 小精灵带著自然纯稚的天真,只凭本能觉得杀人不好,而自己见到的路西法·莱斯图斯应当不是报纸描述中张扬不可一世的暴君。 哪怕它只见过国王陛下一面。 对此,莫甘不置可否。 但毫无疑问,这说到底不是他偏颇,而是事实恰好符合了路西法一开始告诉他的奇异说辞。 ——除了他本人以外,因为某种诅咒的影响,远在莱斯图斯王国还有一个路西法·莱斯图斯,坐拥著国王的地位,享有同样的能力。 至今回想起这种言辞,仍旧让莫甘满腹疑云、难以轻信。 但新闻內容竟然佐证了这一点? 看著纸面上唯一无法读给多兰朵让它了解到的关键信息,莫甘神色复杂。虽然形貌外表在这种信息匱乏的小报上无法確认,但其实还算有一点说不上重要的图案。 据文字描述,暴君著装华丽,金髮耀眼、瞳孔顏色依稀可见,却佩戴著遮掩面容的面具,遮住了部分的脸孔。 这都是外界已知的情报。 而银质面具的形状图样被印在了小报翻页处的角落,作为图像资料勉强带来一点形象化的可信度。 但实属不多。 ——起码对没见过路西法·莱斯图斯完整容貌的人是这样。 其实在真正遇到路西法以前,莫甘也瞥见过不少关於这位神秘国君的猜测与议论。譬如金髮金瞳,容貌英俊。 大多源自口口相传,传递了几十道,根本没有確凿的指向性。有能改善容貌的魔法存在,满足后者的数量甚至比前者还多。民间倒是有模擬的画像,不过纯靠想像,一个比一个离谱、充斥著刻板印象与譁眾取宠的结合。 ——今天的新作是面目狰狞邪恶的“厉鬼”,被指责不符合“英俊”描述。於是明天的描绘便阴柔秀美,又让人觉得偷工减料,完全是在復刻前任赛琳娜女王的遗像。 这一代科尔王国公民很难伺候,不过也可以理解。 总之无论出现什么画像,最终修正出结果都不像好人伐。但若偏偏想要写实,双胞大陆符合这种笼统描述的人確实一抓一大把,也没处找到合適的参照。 当事人位於相隔万里的异国他乡,起码科尔王国人的眼里看来纯属口头吆喝,也是一种无人管束的別样趣味。 神秘的高位者总会引人关注,却不一定令人產生真切的恐惧。尤其在事跡的发生地点位於重洋以外,相对位置无比遥远的情况下。人们自觉基本没有遭殃的机会,原本的畏惧也会被削弱许多。 正因如此,路西法·莱斯图斯在大部分科尔王国民眾眼里不过是恰巧生於当下,却又活在传说中的暴君。 在嚇唬孩子的睡前故事中,他的威慑力虽然也不算小,敌不过近在魔龙谷的巨龙族群。 回到自己的居所,莫甘还额外带著以为自己弄清了真实情况,好心肠想要帮路西法洗清“冤屈”的多兰朵。 作为一个自顾不暇的小精灵,它真的很在意帮过自己的人,不愧於精灵族为人所知的纯真特质,也符合光明魔法最基本的要求。 莫甘却对它说:“多兰朵,我这里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做。” 来到自己家门前,莫甘转头看向了因为思考而上下浮动的小球。得到了工作任务,受人恩惠的多兰朵自然应下。莫甘走进房门,用移物法术隔空取下了一个茶杯。 他记得,那是曾在进门时招待路西法,盛装待客花草茶的茶杯。 生活魔法的好处就在这里。 自己好歹做了十几年被放养的孩子,家里没有几个僕人,基础的生活魔法对莫甘而言不是难题。 之前忙著,也没閒情逸致动手收拾,但莫甘只需默念咒语,便能让茶杯工具清理乾净自行归位。 根据他还算不错的记忆,在国王触碰过这个客人用杯子以后,自己的手是一下也没有动过。 结果正適配著多兰朵的能力。 不久,莫甘问道,“如何?” 多兰朵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已经把送给它的木头小印章收纳在了头顶,不再在周围转圈。 而茶杯实际上无法像木製品一样被小精灵隨意移动,於是先被莫甘放在了桌上,才让多兰朵接触。 绿色的小球爱岗敬业,利落地在茶杯边缘贴了一下,一时半边的形状都化作了茶杯边缘的流线型,然后脱离。 “我感觉到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多兰朵缓缓道出情况,“好像是在怀疑,又好像有些恐惧?” 恐惧? ——或者把多兰朵的说法两相结合,应该是慌张? 这种情绪出现在那个法力强大的国王陛下身上,对於大部分人而言而言自然不可思议。强大的力量往往伴隨著过分的强硬,这是一般人眼中的常理。 主要是莫甘见过路西法。如果是海边因为人群云集而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的国王陛下…… 结论不太好说。 不过莫甘从不会轻易因刻板印象认定一个人的个性。 满身筋肉的壮汉能胆小如鼠,病弱无力的少女也能性格刚强,世上本就没有绝对如此的道理。慌张是一种自我保护性的本能,任何人都有这么觉得的权力。 更何况莱斯图斯王国的国王本身在百年来没有任何一件生活化的传闻,这就是一种异常。 但莫甘可不会错过恰到好处的机会,分析其中內情。 再者,这件事本身就有很多疑点。 城墙上打扮成国王装束的面具人是莱斯图斯最新事变的主导者,所有人都认为他是莱斯图斯王国的统领,可他偏偏没有展现面容。 但在莫甘的视角下,从刚开始出现在门口起步,国王陛下便一直没有遮掩自己的长相,后续也对各种隱瞒身份的举动无动於衷。 但路西法却能够对揭开姓名此事分外坦荡——虽然他后来也解释当时以为莫甘信任罗比,於是表达诚意。 莫甘最看重线索中的差异。 ——意料之外出现在科尔王国的路西法坦坦荡荡,而意料之內现身於莱斯图斯王国的那位却想把一切蓄意遮挡。 第一百二十四章 伟大而值得尊敬的魔导师们(一) 双胞大陆有一些普適的规则。 ——行走在外之人若对它们一无所知,只会招致祸患乃至白白身死。 有的看似夸大,但確有其事。 比如在远海航行时乘坐一条小舟来到海面,通常需要视死如归的勇气——因为距陆地越远,遭遇危险的可能性越大,再到深处便永无归期。 以上是颇具经验的冒险者的结论。而一往无前探索未知的船队中,至今无人回到大陆告知真相。 当然,也有局外人的猜测: 有人说,自然主宰之下,环绕双胞大陆的海洋是一个无边牢笼。 ——没有族群与个人能挑战如此的极端力量,甚至不能找到一个界限分明、隔开危险与安全的边际。 你大可以尝试率领最好的船队向远端行驶,怀著寻找占据崭新领土的美梦不断向外航行,但死无葬身之地不过是时间问题。 虽然这些不过是现有海图外的传闻,但也有一些实例依据。 那便是现有海域的特徵。 距离大陆越远越是危险,而米尔尼克大陆与艾弗森大陆之间的直线距离能容纳好几座城池。就算在大陆间普通航行,安全航道外也伴隨著危险,其中同样存在险情。 而现在所在的地方,离安全航道分外遥远。在自然面前,一人之力通常不足为道,除非…… 能力超凡。 此时此刻,青年模样的男子正单脚踏在小船边沿,直视著前方。 他有著棕色的双眼,色泽深沉暗哑,像是浩瀚大地浓缩在了一双瞳孔之中——当这样的视线落在土地之上,仿佛所及之处均是臣属。 不过,此处並非他的领土。 梦想乡。 位於西海深处,被称为“梦想乡”的这座特殊岛屿从不会在海图上被標点记录——因为它是一座浮岛,飘浮在被人避之不及的远海。 这座岛屿自远古以来便一直存在,不知是源於自然还是人造,但从古至今,它都是区分於任何国家,独立在外的一片净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整座岛屿笼罩在外层包被的朦朧雾靄中,海风吹动树林枝叶沙沙作响,由著浪花拍打著岸边礁石,长年日久费劲留下水纹的记號。 比美景更重要的噱头在於,有人传言这是魔法诞生的地方。 实际看来寧静祥和似乎並无异常的位置,冠上了令人关心的宏大名头以后,才会使得那些好奇心甚重的冒险者趋之若鶩、追求不休。 但棲居者只想要清静。 ——介绍当中,这是一个不受管辖的领域,宛若梦境的自由之城。 特质的指针能够引领人找到它的方位。而与其他岛屿不同,即使在海上偶遇它也不会被海盗侵袭。 只因为它的守护者是闻名遐邇的火系魔导师,黛拉·维多利亚。 诡计与贪慾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毫无用处,任何心怀不轨的航船都会被她的隨手施咒化为灰烬。由於这种蛮不讲理、全凭力量制服他人的强者,也有人怀著异议揣测,说梦想乡根本就是一个幌子,应当是“梦想终结之处”。 ——或许是这位维多利亚魔导师有野心私建城邦,在偏远处建成四国外的第五国度,而后称王? 猜测各异,但真相不足为道。 外人终究只知其名,为此百爪挠心也无法窥见真正的“梦想”。 而正是因为与外界通达,又能够隔绝秘密的特性,梦想乡也经常是魔导师十年一度的聚会之所。 主要看由谁来组织,以及魔导师们通常变幻莫测的心情与爱好。 桑尼·罗德里格斯的视线停在前方被世人崇为传说的岛屿之上。分明可以望见它所有令人浮想联翩的外表,他的表情却毫无波澜。 ——甚至有些不耐烦。 毕竟他可不是见猎心喜的冒险者,只是一个不太高兴的客人。 海浪在把小船送上岸边以后就退到了一旁,留出沙滩上一片乾燥的圆弧,不大的船只搁浅在其中。 下了船,桑尼低头看著自己的皮靴踩在沙滩之上,让目光在地錶停顿片刻,然后信手一招。 隨著简单的动作,地上的砂砾仿佛获得了流水一般自由流淌的性质,携带著搁浅的小船逐渐加速前行,层层砂砾捲曲向了前方。 人与船一併走远。 运输小船的媒介从砂砾到土壤,再到质地无比坚硬的岩石。然而在卡壳以后,连石块也因无形力量里外顛倒,被一同捲成了一滩碎石。 听闻石块一併被扭曲时的异响,桑尼才想起要阻止进一步的运输。 ……但为时已晚。 又低头看了眼地面上其他经过专人雕刻、分外精致的长砖,他眉毛抽搐,果断选择默不作声地儘量走远,假装那被破坏的石地前沿並非自己的杰作,以此逃避可能的赔偿需求…… 要是有人问起,我就说我身上一块金幣都没有。他想。 岛上没有村庄城镇,通常更像是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地。四下除了他再没有一个人,只有徐徐风声,若非道路还算乾净,这里完全像是一座寂静无声的死岛。 脚下是一条石块铺成的大道,看似只有直直通往位於岛屿前侧的公开广场的功能,朴实无华得很。 但不完全是。 桑尼没有继续走被自己破坏了前端的大道,熟门熟路转了弯,在大道第十九块长砖的右侧停顿。 原本是与之前完全没有区別的灌木景象,再踏一步便要直接陷入草丛,而当桑尼义无反顾走进之时,眼前出现了不同的景象。 就像突破了一层透明的光幕,直接触碰的却是另一番场景。 ——视线豁然开朗。 桑尼的目光穿过茂密树冠投射向远方。那里有林中的小屋、晃荡的树影,以及一些已经抵达的人。 初步可见的只是几间掩盖在丛林中的木屋和一条清澈的小溪,溪中偶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晶莹水珠。 鸟鸣从屋后忽的传来,一声比一声高昂,仿佛预警有人到访。 绿髮女孩正坐在小溪旁,对著水坑与鱼群像是在说著悄悄话。 她扎著两条麻花辫,侧脸动作带著细腻的髮丝於脖颈处流转,更添了几分少女俏皮的娇憨。 而听到鸟鸣响亮,“少女”也察觉到桑尼的到来,微微偏头。 ——这本该是和谐美好的场面。 桑尼的嘴角却因此一抽。 “卡洛琳,你能不能少装几次模样?这里没有不清楚你底细的人,也没有你能装到的对象。” 卡洛琳·珊德拉闻言直接转过了头,望著桑尼,语气异常怜悯。 “美丽可爱是一种习惯。我早就说过了,哪需要刻意去装?罗德里格斯,我劝你琢磨下该如何打理外表,不然下次別人再把你当乞丐,在这种场合邋遢出丑,可是会让整个科尔面上无光的!” 除了一头及肩的黑色长髮捲曲蓬乱,桑尼·罗德里格斯的外形其实没有她说的那样邋遢。最多算隨性不羈,甚至有种別样生动的野性气质。 ——但被当成过乞丐,也是事实。 不过都是过去发生的事实。 即使这样桑尼也不示弱,而是不留情地吐槽,“一把年纪用这么一张嫩脸,你是真的好意思……” 卡洛琳不为所动,而有人从屋里推开门走了出来。 “两位尊敬的客人,来了这么久,不一起进来聊下天?” 黛拉·维多利亚刚出门就抬了手,一个法术甩来把岩石后刚被木系法师搭起的烧烤架烧成灰烬。 那显然是先到的卡洛琳所做的孽。 ——作为佐证,她遗憾的嘆了口气,为自己无法吃到自由魔导师黛拉家养的游鱼而颇为惋惜。 至於为什么要和鱼说话,则是因为卡洛琳的虔诚信仰:相信经过交流的小动物肉质会更加紧密。 但黛拉没有指出这一点,而是转头看向了桑尼的方向。 “罗德里格斯魔导师,虽然我並没有偏执的爱好,但你弄坏了外头的石砖,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我没钱,赔不了!” 而桑尼早先措辞好的回答理所当然,字字鏗鏘有力,丝毫不以为耻,反而想方设法主动转移了话题。 “维多利亚魔导师,如果只是为了点小事把大家找过来,念在往日交情我不会计较。但我也需要补偿自己损失,可就得找你报销路费了!” 卡洛琳听著顿时乐了,立即在一旁接腔,生怕捡不著便宜,“那我也要,美丽的黛拉姐姐,咱们关係好,起码给我他的两倍吧!” 虽然装嫩是卡洛琳·珊德拉引以为傲的强项,但是平时可不见她这么语气亲昵——她这时的语调甜腻婉转仿佛能够拉丝。 可见桑尼“会装”的指控確属事实,完全源於百年来交流时的多次了解,而不是当事人誹谤的那样嫉妒同行优越的外表。 ——但黛拉对哪种纠缠不休都並不感冒。 她只是沉著一张脸,不像出来只是为追究一块长砖受损的责任。 大抵是想要找一个话头。 看著隶属科尔王国的两位受人尊敬魔导师忽然取得了不得了的默契,一唱一和起来,黛拉就这样以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开口。 “两位贵客,里面请吧。” 第一百二十五章 伟大而值得尊敬的魔导师们(二) 卡洛琳和桑尼对视了一眼。 ——他们均是察觉到了黛拉反覆强调的简单话语中隱隱浮现的不悦。 都活了那么久,再没心没肺,也自然懂得一些察言观色的道理。 於是两人默默收拾了一下比较隨意的神情,以匹配岛屿主人更加正经的习惯,然后跟著进了小屋。 魔导师大多是孤家寡人,比寻常法师还要漫长许多的人生需要找点乐子,起码自我提振精神——尤其是没有特殊事业的閒人,像桑尼和卡洛琳这样。 大家基本都懂得愉悦自我有利於快乐生活的朴素道理。 一个穷且自豪,另一个…… 总归都饿不死。 魔导师们活了这么多年,不是谁都有拼搏的动力,很多人也已经失去了进步的动力,人生看淡,觉得只要自己还好好活著,没事干凭藉自己的能力在小辈面前耍耍威风装装相,那就挺好。但黛拉显然与他们两人不同,不仅严肃正经而且颇有事业心。 “梦想乡”存续便是证明。 带著两位科尔王国的魔导师走进了小屋,她先看了一眼墙角处中年人模样的男子,然后在两位客人进门以后招手关门。 隨后,黛拉严正声明,“就算只有科尔王国最不靠谱的魔导师聚在这里,后面也不会有其他人,我们的会议也会按原定时间举行。” 因为的確是事实,桑尼和卡洛琳实际都不在意。 前者甚至乾巴巴鼓了两下掌表示完全赞同,而后者则小小的做了个鬼脸,然后坐到一边。 ——和她少女的外貌倒是相符,只是一想起年纪便有些违和。 与此同时,坐在墙角的绅士也微微抬头,向两位来客脱帽致意。 然后就没了动静。 事先坐下的人正是克罗利王国的自由魔导师,同时也是黛拉的亲生父亲,昆特·维多利亚。 在诸多魔导师当中,大多数人还是觉得青春靚丽比较实在,就算强行也要保持著年轻的样貌。 毕竟能达到这种地步,一般早在年轻时就已经到了能够延年益寿的水准,不需耗费多少额外精力。 正因如此,保持著年轻貌美的外表才是魔导师们的常態。余下的要么种族特殊,要么审美异於常人,再者,就是极少见到、起步较晚的魔导师。 ——昆特正是最后一项。 不过他与黛拉倒没有多余的互动。如果不是知情及外貌上微妙的相似,旁人恐怕会以为两人不是父女,而是具有相同国籍的魔导师、一般的合作关係。 但通常而言,都是昆特主持著聚会的进行——即使现在只是提前抵达,对这种非同寻常的状况,两位科尔王国魔导师的心中也存有疑虑。 特別是卡洛琳。 因为同为木系法师,几十年来她原本和昆特交流过几次,彼此还算相熟,起码不至於像现在这样一句话也没得说。 “我说老维多利亚,你这么安静,不会还记著仇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见昆特沉默寡言,完全一副刻意避嫌般的模样,卡洛琳总算是忍不住了,幽幽开口。 “三十多少年前的事来著?我们当时都在督战,最多互瞪几眼给大家当个榜样——哪有机会对上?” 克罗利王国与科尔王国的关係僵硬,近年曾经有过战役,两方人员相对而坐比较尷尬算是常理。 黛拉倒是给自己父亲隨口开脱了一句,“很正常,现在是我的主场。顺便一提,卡洛琳,这里有两个维多利亚,你也不必坚持用这个称呼来膈应人。” ——除了黛拉老早脱离了克罗利王国,远离故土在梦想乡经营她的理想,或多或少都在战时有过接触。 就算不是大魔法师,他们也都有一个实实在在的身份,正是自己出生地土生土长的公民。 除非情况特殊比如最后成为了反叛分子,自然也会有所关心。 但如今在场的四个人包括维多利父女,在三十年前克罗利王国与科尔王国开战时都符合神圣公约的限制条件,自然不会真正参与。 对魔导师而言,三十年的时光相对整个人生確实可以说是不长。 不过听见这句话,桑尼倒是咳了一声,好像要免除什么尷尬的话题,“话说……昆特,我记得你马上三百岁了,现在感觉如何?” 这算是没话找话,但也不能说不是一个比较重要的议题。 在场的四个人恰巧都算是同一年龄段的魔导师。以昆特最年长,岁数刚好在两百九十九岁。 剩下三人年龄差距少则十几、多则几十,不过都这么大年龄了,也没那么多谁大谁小的议论。 也就百岁这个门槛容易令人关心。 昆特也从容頷首,“我的情况还好,暂时没有什么特殊状况,不劳罗德里格斯阁下关心。” 与桑尼截然相反,昆特的棕发梳理成油光水亮的背头,结合下顎裁剪整齐的鬍渣颇有绅士风范,完全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成熟模样。 黛拉也在这时坐下。 她像是彻底检查了一遍,满意地发现所有来宾都乖乖坐在了自己该在的地方,然后才主动落座,占据与所有人对称的標准位置。 虽然从外头看只像是普通的林间居住小屋,木屋內部的摆设完全是按贵族宴会厅標准布置的结果。 长方体的木屋两侧,除了长边正中央的一扇门,两边的墙壁都有不少油灯点缀,彼此完全对称。 桌椅两边精致的花纹显示它们並非俗物,餐桌每一个角落都放著点缀的蜡烛,和桌角与两边桌沿的距离一分一毫也不差。 与油灯一道,它们让整个木製桌椅都铺上了一层相对均匀的光。 坐在这种地方,一旦意识到摆设里堪称极致的布置细节,只会觉得自己挡住哪道意料外的光束,都会让追求细节的屋主拍案而起。 ——浑身不自在。 桑尼只觉得这父女两人也是一个比一个讲究,实在是一脉相承,其中一位甚至到了极端的地步。 而黛拉对情况比较满意时脸色也会缓和一些,不再板著一张脸。 她和往常几个十二年一度的聚会时一样,一头不及肩的红髮干练而茂盛,不符合经常变模样的卡洛琳对“打扮”的概念,却自带经典永不过时般的自信。 但卡洛琳也不只有干涉旁人外表处理这一项技能,最擅长半开玩笑地挑刺。用意一向曖昧,也不知道是实在喜好找茬还是真有顾虑。 “如果之后还像现在这样会议只有人族到场,以后又要说我们开小会。”卡洛琳咂咂嘴,“昆特,你別不是送信就送给了咱几个人,到了三百就老糊涂了吧?” 同为木系法师,除了交流经验,自然也有一定跃跃欲试的竞爭性——谁都想成为自己擅长领域的首席,到了这种位置也不例外。 毕竟是自己一生钻研的东西。 不过他们算是各有所长。起码昆特不像卡洛琳一样一心扑在木系魔法上,更类似將属性魔法联繫到一定程度便拓展其他特长的法师。 昆特再次开口,不为所动,“珊德拉阁下,我的信件应该送给了所有应邀范围內的法师——包括路西法·莱斯图斯本人。” 说到这个名字,一时场面冷却了下来,昆特也忽然发觉不对。 “说起应该会来的异族,丹顿王国的卡拉戴尔大魔法师或许能够到场。他毕竟刚刚就任,也是丹顿第一位身居高位的吸血鬼……” 卡洛琳和桑尼均是一惊,尤其是后者。这两人消息不灵通,压根没想到上次聚会和自己一样做著閒人,还聊了几句点评过那些有职务的魔导师太不会享受人生的维斯沃德·卡拉戴尔竟然有这种变化。 作为无组织无纪律的自由人士,获取到这种关键信息总会比別人慢半拍。 不过这都仍没有改变冷场的事实。 但是黛拉显然另有计划,在昆特沉吟思考对策的期间接过话题。 “有关莱斯图斯阁下,在会议之前,我需要先和你们做一点確认。” 这句话一出,最会找话的卡洛琳都不再聒噪多话,眾人的视线纷纷落在了发话的黛拉身上。 第一百二十六章 伟大而值得尊敬的魔导师们(三) 直接附和黛拉的原因很多。 首先她是当事的地主,其次她不好惹,再者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现在提出的也確是眾人云集的目的,同时也是令在场的魔导师分外困惑的人。 路西法·莱斯图斯。 “说实话,我其实一直怀疑他是赛琳娜用魔法造出的禁忌產物。”卡洛琳咂咂嘴,“先不提天赋……天啊!在那个年纪就达到了魔导师的地步,实在是太夸张了。” 他们几人刚好与莱斯图斯的前代女王是同时代出生的魔导师,曾经也算相熟,不过只是几面之缘,还基本都是在这种会议场所。 “莱斯图斯王国突然上任的国王,路西法·莱斯图斯首次参与魔导师会议的年龄仅有二十七岁。这確实是令人震撼的年纪。” 黛拉说的客观,但纵使是实事求是的她也对事实比较震撼,在提及年龄时神情复杂,停顿了片刻。 “在繁星陨落事件那年,我们也召开过额外的聚会想问清情况,只是莱斯图斯王国竟无一人在会上出现——直到路西法·莱斯图斯不经邀请,在一场会议的中途独自现身。” 九十七年前,“繁星陨落”事件猝然发生,莱斯图斯王国震古烁今的女王陛下赛琳娜猝然陨落。 昆特也有些感慨,“足足九十八年过去,那时,你们还算『年轻一代』。没人能想到,莱斯图斯开启的魔法黄金时代会突然结束。” 那时的昆特也不过两百岁出头,在场所有人都比他年轻。而一百多岁的魔导师,在会议上不过是刚步入魔导师世界的“新丁”。 十二年一度的固定聚会召开的时间,恰在惨案发生的那一年。 正与昆特的描述相符,彼时的莱斯图斯王国可谓是眾星薈萃,有不少能力出色性情各异的魔导师。 相比之下,他们单凭魔导师数量便能在四国中占著首位,不可谓不强。 ——毕竟连女王本人都是这个水平的法师,对举国上下的魔法风潮有多大影响可想而知。 惨剧突发以后,他们却像是彼此约好一样,隨著封锁国境、实行通行令制度的国家一併没了声息。 “不过赛琳娜自己最后几十年也没怎么参加聚会。”卡洛琳摸摸下巴,“当一国之主还是麻烦的,没有什么閒工夫。但其他人……” 桑尼也皱了眉,“当时那个阵仗我现在都记得——他们连圣骑士都是魔导师,魔法简直成了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血缘诅咒虽然同样非法,也还是难以避免地害死了一大帮人。这种事情要是发生在我们国家,简直不可理喻!所以我还是想知道,后来在莱斯图斯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没有禁止法师参选圣骑士的规矩,但大多数最终被选拔出的还是纯粹的战士出身,虽然会由魔法锤炼身体,但战场上用的到底是肉身与兵刃。 因为法师一般不具备战士的身体素质,能以骑士身份盔甲出战。作为战士,学习魔法本身也会耗费太多精力,两条道路上都达到巔峰更是痴心妄想。 最强大的法师用途相当独特,就算有少数能够不受神圣公约的束缚,也会远离人群,先进行彼此的对决,以避免在战场上对低级战士造成过大的伤亡。 这是一种不需言明的默契,也是在少数留存的战爭记载中人们终於学会避免亡族灭种的保护措施。 至於更寻常的魔法,它们在战场中更近似於制衡手段,最主要的攻防方式在於限制彼此,容许战斗中的勇士获得最大的加持。 上战场的人员当中,为数最多的还是战士——大多数学习魔法的人无法抵达足以影响战局的地步。 而具有魔导师的能力,因一条法令就被绝对禁足绝不可能。如果假设他们和赛琳娜一样轻易丧生,未免也太看不起魔导师的实力。 其中一定还有別的缘由。 听见提及莱斯图斯那群魔导师,黛拉似是想起了什么。 她有些心不在焉,用手抵著桌角,直到指节发白,发觉自己责任在身应当引领话题,才开口。 “百年前莱斯图斯是怎样的盛况,我不必赘述。如今的问题是百年后的现在,路西法·莱斯图斯刻意传达的信號究竟意味著什么?” 桑尼挑了挑眉,“这样说,我们好像確实是第一次发觉这位莱斯图斯魔导师主动製造公共事件。” 路西法这位国王近百年名声响亮,多数时间以“暴君”闻名,也伴隨著不少或真或假的传说。 但魔导师们有另一层情报网。 在他们能够確认真实、有理有据的事跡当中,所有的爭斗都是因其他国家的成员而起。 路西法本身不过是予以还击,顺带才展示了被吹捧上天的实力。 日积月累,便止於此。 之所以能形成邪恶国王之名,除了人尽皆知的繁星陨落事件,还有后续的逐渐发酵,乃至民间猜测给路西法之名加入的“佐料”。 一方面是被摧残者的报復心理,一方面也是因为莱斯图斯封闭不止是阻碍交通,同样不存在向外输入为国王作出辩解的做法。 与其他一国之主截然不同。 国家政变与战爭往往伴隨著屠戮与残忍的决策,而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残忍行动,恰恰是几乎每一位君主会刻意瞒下的內容。 没人能只凭仁慈便坐稳王位。 黛拉神色凝重,“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以及神圣公约坚持的內容,我们不能隨意干预其他国家的內政——除非存在危险的可能。” 这也是魔导师们个个心存疑虑,却大多没有为此出手、强行闯入莱斯图斯进行实地探究的道理。 ——只因为国別不同。 无论哪次魔导师会议,所有的魔导师在国家方面都秉持著一个原则:只要不涉及自己国家的利益,也没有风险就倾向於不干涉。 活得比常人要久,他们也都明白枪打出头鸟的道理,都懂得有时候不损人也是一种利己。 事实不清,贸然出手不仅可能影响他国內政、造成国际衝突,说不定就成了路西法莱斯图斯事跡中的另一个背景板。 戏剧化一点,或许还能与魔龙西尔维奥获得同样待遇,变成开怀谈笑间故事的主角——眾人都喜欢宣讲自己被人打败的过去,这事多少会有点尷尬。 而莱斯图斯的魔导师本身都不见踪影,就算和他们一样茫然,也自然无法当眾追究自己国家的事情。 路西法本人后续的表现也是重要的一环,显得相当出奇。 说实在的,起码在场的魔导师如今对这位国王陛下抱有的基本態度都没有太大的负面指向性。 ——主要是不熟。 桑尼翘著二郎腿,很是隨意的坐在一旁把凳子都弄歪了些,引来黛拉审视的目光,同时淡淡开口。 “第一次见到那位国王陛下的时候,在座的各位应该都和我一样完全没有料到吧?传言中杀害亲母的残暴君王,竟然会是这样的人。” 路西法·莱斯图斯第一次参加魔导师会议,便凭藉別样的年轻使人震撼,然后坐在了边缘位置。 每十二年他都会按时参会,像一个准点打卡、默不作声的幽灵。 他安静到甚至有些温顺。虽然佩戴面具,面对眾人试探“繁星陨落”原委也是一副与你无关、不能多问的架势,甚至拿出领主徽章宣告这是国家內政,然后紧绷著表情把东西收回,自己也躲藏在房间最不起眼的角落。 ——尤其他的年龄至今还是魔导师中最小的一批,总让人有欺负孩子的错觉。 昆特也开口:“莱斯图斯阁下个人能力极强。我有幸见他首次动手应该是五十八年前的事。这之前,我一直认为擅长全属性高级魔法不太可能,觉得年轻人终究是太过浮躁。” 他还有些惭愧,低了低头。 卡洛琳顿时恍然,“所以那条新闻最后流入民间是起源於你?” 也是在那个时间节点,路西法作为全系法师、全能巫师的名声响彻大陆。 由於首次参会时那位年轻法师就把这一事实坦然说出,仿佛根本不是什么大事,这並不令人意外。 而有魔导师將其证实是后续过程。 在场的人都经歷过大部分的魔导师聚会:昆特和黛拉常常主持,卡洛琳和桑尼则是空閒时间充足,经常来凑凑热闹的街溜子。 “那应该算是温特大魔法师的嘱咐。”昆特感慨,“主要是克罗利王国的意思,想试探莱斯图斯王国的国王究竟有何居心。没有结果,也不必保密。” 卡洛琳抱起手臂,眨了眨眼。 她或许是参会者中唯一出於“別人去,自己不来感觉亏了”的奇葩感想坚持与会的成员,本本分分到从未真正参与王国事务,也是魔导师中閒来无事观察他人的閒人。 “我对他的印象不多。除了开始见到这么年轻的魔导师有些惊讶,后来他也没说过几句话。非要找个特点,也许是头髮很飘逸?” 黛拉同样摇头,“如果要说实话,因为事变,我对路西法·莱斯图斯这个人非常警惕,一直观察他有没有异动。但结果是否定的。” 说到底,无论从什么角度出发,这些心眼多寡不一的人眼里的路西法从来没有显露出过敌意。 现在他却动了真格。 ——在城墙上动手乃至悬掛尸体,就是想要直接向莱斯图斯以外的人宣告这种状况,完全是把“残暴”、“狂妄”写在了脸上。 比起日积月累的恶名,这种直接的宣告张扬到令人不可置信。 但无论如何,大家都不知情,討论也只得到此为止。 黛拉看向卡洛琳,“我记得在路西法·莱斯图斯之外,记载中最年轻达到魔导师境界的应当是埃弗里斯特。当时是你引荐的他。” 卡洛琳点了点头,也没有多余的表示,只觉得理所当然。 “获得了精灵族临终的馈赠,那个傲娇的疯子如果不儘快到魔导师水准就以死谢罪了——况且埃弗里斯特是被精灵选中的人,他本来就有那个天赋。” 她倒是对自己国家这位的大魔法师颇有自信。 “上一次聚会我见到埃弗里斯特找莱斯图斯国王,私下里说了几句话。”黛拉沉思著,“如果他这次到场,可以问他究竟交流了什么內容……” ——可见黛拉对莱斯图斯国王的观察確实早有渊源,不是一天两天。 第一百二十七章 伟大而值得尊敬的魔导师们(四) 黛拉忍不住施法把桑尼的座椅强行摆正以后,她隨话题深入逐渐沉凝的脸色才终於好了一些。 对繁星陨落事件前后的变故,她应当確有著非同一般的感触,讲起来头头是道,也指望著其他人能够预先提供线索。 奈何都没什么特別的想法。 卡洛琳尤其率直,咂了咂嘴。 “我们科尔王国距离莱斯图斯最近的距离都得有两块大陆的宽度,你们两个克罗利王国出身的人指望我们,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確实。毕竟地域接壤,还得是克罗利王国的领土更靠近克罗利王国。 黛拉不置可否。 想来虽然失望,抱著实事求是的態度,她真没觉得能从两个科尔王国的閒人魔导师身上问出什么。 反倒是桑尼忽然站起了身,目光扫过黛拉、昆特两人,视线偶尔凌厉,最终还是落在黛拉的身上。 “不管是怎么样的情况——你们两个维多利亚,如果你们想彻底解决莱斯图斯的遗留问题,我希望不是那种想把国家甚至战爭牵扯进来的爭端。” 桑尼在“国家”两个字上留了重音,只是视线仍停留在黛拉身上,仿佛暗示著什么。 听到这话,黛拉眼神一变。 在桑尼说出“两个维多利亚”的一瞬间,她看向了他,然后视线转向昆特,不著痕跡地扫视了一眼。 平心而论,从立场的角度判断,这確实是需要关注的点。 魔导师可以惺惺相惜,也可以尊重往日的情谊,但无论怎样都存在著另外一层关係。 ——由出身决定的天然对立关係。 科尔王国那位两百二十九岁的魔导师当然清楚,对莱斯图斯进行追究虽是眾多魔导师的共同疑惑,但提出者毕竟是克罗利王国的人。 身处同一阵营,虽然彼此不太对付,听见桑尼意见的卡洛琳仍旧小幅度耸肩,默认自己立场一致。 “黛拉,虽然你本人现在宣布和克罗利王国的关係淡化了许多,但也別怪我们怀疑。別怪我乌鸦嘴,我不否认你的进展顺利,但你的梦想乡毕竟根基不稳还有许多变数,指不定將来还要回克罗利去办事呢?” 这算是比较过分的推测,让一向沉稳的黛拉都忍不住冲卡洛琳横了一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果莱斯图斯出现事变,甚至檣倾楫摧、完全倾覆,最直接的受益者莫过於距离最近的克罗利王国。 虽然目前到场的两人都只是克罗利王国的自由魔导师,但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其他事情。 四国相互制衡的局面,目前几乎没有任何一位魔导师想要打破。 身为科尔王国的国民,他们也不会容许成为別人利用之下,插入莱斯图斯王国的利剑。 黛拉整理了一下情绪,眉目稍敛,思考过后缓缓开口。 “你们两个在瑟迪亚姆卸任后互相推拒大魔法师位置,最后让给新人这样不负责任的傢伙……我实在想不到怎么好意思这么说。” “黛拉,別转移话题——咱们好不容易说点正经事,何必呢?” 卡洛琳伸了个懒腰,脊背直接靠在座椅之上,微微仰头、神情慵懒,也不吃道德绑架这套。 “不想干就是不想干,大魔法师乾的脏活累活我见多了,就是不喜欢有什么办法?说来,你原本不也是被当作未来温特的接班人?” 在埃弗里斯特横空出世以前,年纪最鼎盛、起码还能活跃上百年、能力也同样超群的桑尼和卡洛琳確实是大魔法师的最佳人选,也都曾被科尔国王亲自接见。 但他们两人都没有这个志向。 尤其是卡洛琳曾为此苦恼,因为她的师父刚好便是隶属科尔王国的木系法师莫妮卡·瑟迪亚姆——也正是曾经紧赶慢赶回国支援,勤勤恳恳解出洛莉婭花灾难反咒的科尔王国前任大魔法师。 师父卸任以后將责任传给徒弟,这个逻辑关係简直严丝合缝。 所幸埃弗里斯特横空出世。 这个由精灵族大魔法师带大的人虽然引起了许多波澜,但也让两个深知成为了大魔法师意味著以后得要想办法给人收尾、成为眾矢之的、时时需要顾虑神圣公约还不得安寧的摸鱼高手获得了解放。 “我同样有著自己的顾虑。但如果实在起疑我不妨告诉你们。昆特……我父亲的想法我不清楚,但我对莱斯图斯的调查出自私心。” 黛拉刚开始瞧著桑尼,而后忽然想起什么,视线直对卡洛琳。 “你自恃交友广泛,应当还记得莱斯图斯的安洁莉娜?” 卡洛琳撩自己散在耳边头髮的动作微僵,然后一笑,“当然,她可是个好人。” “即使在百年前的莱斯图斯那样人才薈萃的领地,她也毫无疑问是一位能力超常的天才魔导师。” 黛拉麵容冷酷,同时却不吝嗇自己的夸奖,也把手掌放在桌上。 “实话跟你们说,准备重建梦想乡之前我曾和她有约。她愿意脱离王国,来到我这里。但莱斯图斯事发以后,她没了消息,最后也没有如期赴约。” 卡洛琳眨眨眼,“你不甘心失去好不容易谈判得来的顶级辅助,才把矛头指向莱斯图斯国王?说真的,你做这么多准备,我真要和別人一样怀疑你是不是想建国了。” 这个玩笑显然开得不太好,隱含的意思让场面突然冷了下来。 过了阵,唯有桑尼幽幽道。 “別的不说,你这想法真不靠谱。挖走莱斯图斯王国圣骑士的妹妹?可以想像如果真的成了,莱斯图斯王国再没有『繁星陨落』。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你这梦想乡怕是迟早被搅得很难办下去了。” 大有唯恐天下不够乱,准备直接引发一场大战的架势。 也许是记了被翻旧帐的仇。 黛拉答道,“我有对策。” 相对年轻的三位魔导师之间,气氛越发僵硬:来自科尔王国的两位本就有些质疑,如今更是得了理;而遭到质疑的黛拉则延续了气场上一挑二的阵势,丝毫不退让。 於是昆特赶紧在旁打了圆场,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好好谈话,別把气氛弄得这么僵……黛拉几十年前就和克罗利脱离了关係,如果有什么要確认,之后温特大魔法师可能也会到场。” 和之前他说出丹顿大魔法师也许会到场的情况如出一辙。 “是啊。”黛拉附和了一下。 但她现在的心情明显不佳。其他人也察觉到了这点,包括决定不要在这里让情况变得更糟、双双走出门只是维持了基本理解的卡洛琳和桑尼,以及仍对这场对话真实用意仅仅是略知一二的昆特。 昆特压了压帽檐,像个魔术师一样打了响指。 顿时,像狂风吹进林间小屋,无数的叶片凭空出现在屋內,铺满了地表和桌椅,摇曳的模样像是绿色的温床,孕育著无限生机。 对一名被国家视为招揽对象,能力超乎寻常的魔导师来说,这种小把戏轻而易举。 ——这种事甚至连对木属性魔法不甚熟悉的黛拉都能够做到,只不过需要多点时间了解,也无法像木属性的昆特一般和对待自己手脚一样释放自如。 然而这只是个表演,效仿的是黛拉儿时所见到的演出,也是维多利亚父女很早以前约定俗成一样的暗號。 “不要觉得自己不够好。”昆特细心安慰,像几百年以来的每一次一样,“科尔与克罗利素有间隙,產生一点小摩擦很正常。” 而黛拉低头看著铺满桌板的绿叶,又检视了一遍桌上看上去一点都不让人省心的杂物。 ——她第一次见到这种哄小孩的场面时尚且年幼,但那並不是魔法所为。 昆特还以为她是又偏执於家具的对称与整洁,於是笑道,“你这次不用忙著清理了,等下它就会……” 身为一名已然功成名就的魔导师,黛拉当然知道这一点。只是昆特尚且留有照顾女儿的习惯,也清楚黛拉的洁癖打小就有,容不得一点不规律的摆设。 然而没等他说完,黛拉隨手一扫,精准施放的火焰腾空而起。 ……魔法变作的厚重叶片瞬间燃为灰烬,然后连灰烬也融入了空气当中,消散的无影无踪,好像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木屋里恢復了原本整齐划一的模样。 像是调节好了所有情绪,黛拉缓缓开口,“没事,事情不总会是一帆风顺。这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第一百二十八章 收穫情报的公爵 科尔王国,温莎小镇。 当艾伯特公爵想要住下,阿比迪亚可以第一时间精准明確的找人获取当地能空置出来最好的住处。 哪怕在“艰苦”条件下,公爵的管家能为主人把一切安排妥当——这是挑剔的艾伯特公爵至今把阿比迪亚视为亲信的原因。 此外別无其他。 山间的別墅装潢简朴,木质地板上只铺著厚厚软垫,墙壁上还留有画曾经悬掛的痕跡,显然是临时被收拾出来的閒居之处。 艾伯特公爵坐在被打扫到光洁透亮的红木桌椅前,满意地看了一眼桌上摆放的酒瓶,以及醒酒器里盛放的顏色透亮能够掛壁的酒液。 他对旁边低头女僕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退出去了,隨即拿起桌上的银质酒杯,抿了一口。 “倒也不错。”艾伯特舒畅地一扬脖子,“伽罗拉,没想到你居然会带回这么好的东西!” 喝完以后,他还把一些倒进了酒壶当中当中——那是一个相当显眼的酒壶,估计是从公爵的马车底下拿出来的隨身行李之一。 尼尔坐在桌子另一边,听到艾伯特称讚酒液便鬆了一口气,又看到放在他身旁的壶,忍不住问道: “那个酒壶……” 酒壶的形状特殊,並不对称,主体部分呈现流线型,瓶颈部分有著半透明的磨砂质感,微微泛著弧光的外表面还绘刻著古怪的花纹。 壶身质地大概是一种银灰色的金属,而更圆滑的外表却由数不清的细小银片装饰而成,像另外发现了一点宝贝,便一股脑糊了上去。 乍一看结合起来当然是高贵华丽的色泽。仔细观察,琐碎的片状物体却像是动物鳞片一样,附著的分外致密,反而让人无从下手。 酒壶的壶嘴两边还镶嵌著两枚般美轮美奐的银质徽记,徽记之上分別雕刻著对称凸起的白色树叶。 总而言之,比起实用意义,如此繁琐的隨身酒壶整体更像是一种意义不明堆砌出的摆设装饰品。 “你难道认得它?”艾伯特笑了,“我倒忘了你见多识广,应该见过这种珍品。这叫『森之壶』,產自奥术之森北部丘陵。” 公爵心情较好,著装也打理的不错,此时坐在舒適典雅的环境当中,看上去倒很像是正经的绅士。 凭藉下意识的彆扭,尼尔在心里演练模擬告诉这位装样的公爵,奥术之森北部只有平原,在西边才有丘陵山地,里面还有座占地广泛的魔龙谷。 想归想,他自然不会说出来。 说起来,奇怪的壶外形倒像是想做成某种银色生物的身体形状,但为满足实用性和复杂装饰的要求,最后加入了各种古怪构造。 ——最后成了四不像。 不过艾伯特公爵其实总是携带著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同时讲错一些道听途说来的典故,尼尔早已对此习惯,也不打算主动纠正。 就算公爵能够发挥超常完全没有记错,那些典故也多半来自意识到艾伯特公爵人傻钱多的投资商,编故事的能力或许莫甘都比不上。 因为没有界限,也不需逻辑。 尼尔清楚明確的知道,非要让公爵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还不如先把绳子捆在自己脖子上,方便公爵勃然大怒下令绞死自己来的自觉。 而他这次自然不是来找不痛快,也有自己的目的,开口询问: “关於那个莫甘·格兰德提出的遗忘山谷一事……公爵阁下,过了一阵子,您这边有眉目了吗?” 艾伯特呵呵一笑,为他试探性的语气感到愉悦。 “我的管家给我带来了信息。你知不知道,这座山下在圣伦港口里有个叫『潘多拉』的集市?” 尼尔点点头,再次忽略公爵把圣伦港与潘多拉集市混为一谈的事实,哪怕它们本来只能算作近邻,根本不是內外包括的关係。 有时候他都在想,要不要抱著好心提醒公爵凡事做个笔记。但生怕这一行为让艾伯特公爵解决问题的能力数以倍增,影响了计划。 不过以公爵无人敢於干涉的傲气,就算说出口恐怕也不用担心。 “所有的魔法材料都会经过那里,那里的商会也是最佳的沟通情报来源——当然,只限於本地。” 艾伯特公爵中途还卖了个关子,又抿了口酒,似乎为尼尔临时找人要来的佳酿而沉醉不已。 “我的情报来源相当可靠。他们说最近確实有位姓格兰德的商人常常往返,总共买了不少材料。” “和那个商人的自述一样?” 艾伯特肯定了这一点,但又想起什么忽然有些不悦,摆了摆手。 “我还得到消息,雷诺兹背后確实有家本地富商。按那些人的说法,格兰德经常去雷诺兹的店铺待上一会儿——哪怕雷诺兹主要经营的那几个店铺业务不在於此。” 莫甘声明自己的近况在於购买魔法材料,以实验发现地的真正魔法属性。但前往雷诺兹的那些商铺,空手出入的目的自然不同。 一切线索,都指向格兰德商人在筹备向雷诺兹家族寻求合作,连艾伯特公爵都看得出这一点。 但他拉不下脸。 “不过是偏远地区的小財主,能有多少钱?”说到这个话题,艾伯特也有些恼火,“那个格兰德说的比做的多,总是花言巧语,一点眼力也没有!” 其实公爵很吃这一套,尼尔算是看出来了。如果真的发怒,他恐怕已经开始赌气找人去抓格兰德,而不是在这里哼哼唧唧的发表零碎的小意见。主要因为迄今为止,除了在罗比小店见上一面也表现出了兴趣,格兰德根本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可谓是虚假的礼貌、后续专注的程度敷衍至极。 这一点与艾伯特的预想和他往常受人追捧的经验完全不同。他自然会难受不已。 公爵还是保持著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当然对区区商人叫他留言问询的说法有些不满,甚至嗤之以鼻。 而介於对方没有主动告知所有详情,他现在坐不住了。 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看这持续下去的样子,格兰德与雷诺兹家族的合作似乎在稳步推进。 如果有其他资本介入,哪怕后续强行投入资金,也意味著公爵无法获得格兰德敘述中的地產,以及直接掌控它用途的余地。 而公爵从来都是挑选合作对象的一方,从没感到被“脚踏两条船”的不悦——哪怕现在回想起来,格兰德话里留的余地很足。 毕竟莫甘说的非常清楚,自己只是隨缘“偶遇”,一时兴起才说出了自己了解到的消息。 一切都是慷慨馈赠。至於之后要不要合作,他也留了可能性。 小镇花屋的留言板。 莫甘可以说把准备事事都做的到位,唯独公爵不可能主动留言这点像是赶上了趟。 最后艾伯特发觉要错过机会,他便在自得中感受到了危机感。 遗失山谷的秘密像是为艾伯特公爵量身定製的一款宝藏,有待更仔细的挖掘,没有想像的上限。 “我也叫女僕找到必经路线常驻的马夫打探了一下。”艾伯特强调,“他们说,最近半月確实有个个子很高、黑髮髮辫、金色瞳孔的男人出现。” 虽然莫甘出於隱蔽性考虑对此有些苦恼,但他的长相特徵算得上相当显眼。遗传自母亲的金瞳很是稀罕,他的身高也异於常人。 这样一个人在人群里站著,实在很难不被人发现。 不过这一点倒能令公爵放心。因为莫甘在半个月以內常常出现,就证明他或许不是假意糊弄的骗子,而是確实在本地常居。 “所以阁下考虑如何?” 尼尔顺势推进话题,同时看著艾伯特公爵在自得於自己充沛的情报源,和恼火於对方不如愿主动来接触自己,请求资金协助的公爵。 艾伯特又喝了一口酒。 “等下阿比迪亚回来,我就让她去直接找到本地的督查官,问问这个莫甘·格兰德究竟住在哪。” 他还是放不下无用的自尊。 不过要想动用督查官方面的力量,就意味著完全把公爵身份摆在纸面作为筹码,不纯粹靠暴发户一样的金幣储备收买人心。 牵扯进来的不只是情报源,还有代表王国的另一方势力…… 正当尼尔正经八百这么想著,公爵又找回了自信,“无论他有什么想法,只要给够钱知道格兰德租用的地方,找上门就没有问题。” 尼尔险些凭空给噎著。 贿赂督查官,亏他想得出来。 公爵想获得督查官搜集的情报分明再简单不过。在科尔王国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只需拿出证明。 而艾伯特公爵竟然对这种事一无所知,估摸著又是阿比迪亚的功劳,可能次次都是那位管家代劳。 与此同时,外门稍稍一响。 “进来!” 请示过后,阿比迪亚缓步走了进来,目光在尼尔身上迅速扫过,然后很快定在了公爵的身上。 公爵刚想吩咐,兴许是重复他刚才自己提出的想法给阿比迪亚交代任务,却见到身著管家制服的阿比迪亚抬手做了个指向性的手势。 这应当是重要的议题,或许不应该有閒杂人等在旁倾听。 ——比如尼尔。 虽然无法认清事实,艾伯特或许心底里也能明白,自己现在全靠阿比迪亚的自由发挥,不能忽略她的要求,也就招手让尼尔出去。 “有关格兰德这个姓氏……” 这是尼尔在门合上的一瞬间,听到里面传来女人匯报情况的语句,自然来自刚刚返回的阿比迪亚。 ——他虽然自恃吟游诗人,从小主要接受的实际上是作为家族中未来战士的教育,也算有两下子,哪怕说是游侠才不为过,听觉感官也算过人。 隨著门被关上,尼尔心头一动。 意外发现有这么一个变故,不知道阿比迪亚究竟得到了什么。 难道真的发现了格兰德的秘密? 起码瞒著自己,一定是別有用心。 不过他也算得到了想要的线索,起码能够確认收穫情报的公爵走到了这一步…… 这么想著,尼尔走出了公爵的临时宅邸,直接去往温莎小镇一角莫甘所居住的房屋。 第一百二十九章 简单易懂的信息搜集 无论身在何处,莫甘·格兰德向来是带给人惊讶与疑惑的存在。 但见到这个向来严肃的傢伙挽起裤腿、脱下外套,面无表情站在及膝野草中低头凝视著什么,这景象也实在是以一种诡异方式超乎了预料。 莫甘很擅长打理自己可靠的商人形象,这算是极其罕见的情况。 走近看,尼尔才发觉放在莫甘面前还有个半米高的庞大铁锅。 ——更奇怪了。 火焰应该是刚刚熄灭,极长的野草看样子是给它们打了掩护。 若非靠近,在重重绿草的掩盖下根本看不著里面的物体,也无法发现底下还有一个宽大的架子。 用途大概是隔绝溅起的火星,在正常操作范围內儘量避免林火。 而莫甘正认真琢磨著怎么把练完魔药的锅材料最大程度回收,发觉尼尔到来,也仅仅是转过身。 然后抬头询问。 “公爵不打算在小镇花屋留言,是准备在督查官那里追查我的租赁记录,然后直接找上门来?” 这句话给尼尔噎住了,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得咂嘴: “你怎么知道?” “不客气,只是隨便猜猜。”莫甘隨口说出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同时的提问,,“所以他是更想去『遗忘山谷』所在地,还是直接来这找我?这个我猜是前者——如果是后者,你的行动应该会隱蔽一些。” 尼尔一哽,“……你猜的没错。” 瞭然地点头,莫甘默念咒语,手上一动,令锅底液体飘浮而起。 锅底半透明的液体瞬间悬於空中,然后自行装入大型的魔药瓶。 准备给公爵供应的表演需要耗费的材料不多,莫甘也只是谨慎起见多备了一点,和之前一样。 但工具还是那个工具,也是临时铸造的產物——莫甘並不擅长火匠的工艺,只能干巴巴地倒腾,最终弄出一个锅形状的大型容器。 算是符合习惯,能用就行。 望见锅底最终清空,莫甘摸摸下巴,心里升起要不要刚好炒个菜的念头,不过立刻打消了想法。 虽然频率方面不同,半龙也需要进食,和普通人没有区別。 但毕竟这里还有个尼尔,在这时候做饭意味著出於礼貌,也要负担他的伙食,又是一笔开销。 莫甘考虑周到,觉得不得劲。 看著这位商人展现出自己习以为常的时间管理能力,一边开口確认一边將最后的魔药產物全数盛出,然后开始拆锅。 尼尔对他心里的想法毫无察觉,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出一个自己想说很久的结论。 “我说真的格兰德,你是真不符合我对法师的印象。亚松城法师协会上次还找我问知不知道你是谁,我好不容易才糊弄过去。” 作为一个平常对这种无用好奇心通情达理的人,这一次莫甘的关注点倒有些奇怪——挥手把魔药瓶先收了起来。 “哪里不符合?我觉得还算挺好,你觉得法师该是什么样子?” 尼尔嘴角一抽,但还真就回想了起来,“大概穿著长袍手拿魔杖或权杖,个性比较高傲,看心情搭理人,时不时做一些让人看不懂的事……不过法师的性格应该不都是这样。” 法师也是常人。 虽然因为阿比迪亚刚刚的出现,尼尔被那位女法师过於符合刻板印象的高冷性格衝击了一下,也仍然秉持原则没有忘记这一点。 莫甘手头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面色分外古怪,“你是不是被咱们科尔的大魔法师对外树立的刻板形象洗脑了?” 仔细一想,说起拿著权杖隆重登场的刻板印象,在魔法释放不一定要外物辅助,法师也会嫌这么大一个东西比较沉重的情况下,这还真是埃弗里斯特全权包揽的功劳。 毕竟只有他收下学徒时一直坚持著那样规格严厉的装扮与仪式,美其名曰是精灵族遗落下来值得怀念的仪式感。 ——最可怕的是,埃弗里斯特甚至引以为豪,每次举办这种仪式都要大张旗鼓让许多平民观礼。 或许因为这个,亚松城长大的尼尔才会產生了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 莫甘只觉得精灵族如果在天有灵,哪怕脾气再好,说不定得给找藉口的埃弗里斯特补上一榔头。 “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你也不用做多余动作。”莫甘作出总结,“你甚至可以直接回亚松城,也许处理森克酒馆的遗留问题。伽罗拉先生,你是自由的,这些东西全部可以自己决定。” 尼尔摸摸鼻子,也觉得自己或许偏颇,有点尷尬地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其实还有一些事我想处理,尤其是公爵身边……” 莫甘转头看向他,同时延续了那个更换后多少带著点阴阳怪气的称呼,“伽罗拉。不管你有什么顾虑,我首先还是劝你少想些有的没的,不要太过於感情用事。” 还没等尼尔主动解释,莫甘先打断了他,然后嘆了口气。 “虽然你和公爵关係不错,但你要清楚他的『信任』有保质期,对我是这样,对你更是如此。你的自保能力有限,情况不明,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听到自己的姓氏,尼尔立刻咧了嘴。但他也知道莫甘早知道他对自己的姓氏不爽,绝对不会白说话惹自己的“合作伙伴”不开心。 ——必然有相对应的原因。 果不其然,看见尼尔这种异常彆扭的纠结表情,莫甘並无惊讶,完全接著自己的话茬说了下去。 “你再继续重复一直以来的行为习惯,只怕下一次再遇到森克酒馆那时的情况不会远,而且没有另外一个我来帮忙把你捞出来。” 虽然尼尔的具体顾虑尚且不明,莫甘立刻察觉或许需要对这位擅长给自己加戏的诗人提前预警。 毕竟有很多前车之鑑。 他已经算是苦口婆心,主要是作为老相识,自己对尼尔一些小小的老毛病確实无奈不已。 “这次绝对不一样……”尼尔尷尬地摆摆手,“我发誓,这回真的是用心在发誓——我想要解决的只是个非常非常小的问题。” 第一百三十章 三条线索与一个线人 莫甘转头端详了他一眼。 直到这种实现看到尼尔发毛,张了张嘴没怎么吱声,莫甘才终於认真道。 “我还需要再强调一件事,尼尔,和你的交流中我一直坚持著某样前提要素,这或许有些冒犯,但是实话:对你的个人判断,我其实並不放心。” 莫甘对自己的每一步、每一个利用的对象都心里有数。固然尼尔脑子不错、能力尚可,还有著虽然他本人决意割捨但在关键时刻还是足以救他狗命的家族,但他更是有个巨大的缺陷: ——极其容易感情用事。 最重要的是,这种感情的对象甚至没有界限。 亲朋好友自不必说,尼尔同情心泛滥,不仅在面对陌生人时讲究极致的绅士精神以妇孺为先,但凡遇到弱者让他察觉到一种叫“眼缘”的东西便会心生怜悯、慷慨帮忙。 虽然尼尔自认为有分寸,但他所谓的“分寸”最多不过是让自己接近倾家荡產后能被人救起来。这一点相当麻烦。 尼尔乾笑了一声,“格兰德,你要不再还是先听我讲讲?” 他早先就做好了准备,於是把自己见缝插针进行后续调查后得出的有关女僕露茜的现状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虽然没有太过夸大,但尼尔用自己诗人的措辞技术把故事讲得有如发生在眼前,无奈悽苦的情绪渲染到了极致。 但他的巧舌如簧对莫甘无效,后者早就看穿了他一些夸大其词的小伎俩。 莫甘听完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你凭什么觉得那位名为露茜的女僕一定需要解救?如果她现在的处境是收入微薄、家境不好,公爵付的薪水能让她挣钱养家,这样活著也算不错。” “……这不是可以好好想办法么,大不了未来给她找个工作,到处找找人。”尼尔已经开始寻找起了对策。 莫甘挑眉,“要在不行施捨的前提下,找个与公爵女僕同等工资的差事,现在变成了平民的你恐怕还不行。另外如果想直接给钱,以你名下的资產量我觉得大可不必。” 在尼尔想出方法辩驳以前,莫甘放下一根手指,继续描述。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根据艾伯特的那个性格,女僕真正受害的可能微乎其微,尤其身边有一个显然有意保护她的管家。尼尔,你想想,哪怕你在圣伦港隨便找个衣著寒酸的小工问问身世,可能都比亚松城郊出身的她要困苦吧?这么多人,你难道一个个帮?还是你只是觉得因为露茜小姐容貌可爱,所以比其他平民更值得庇护?” 尼尔脱口而出,“当然不是!你又怎么知道她现在的处境会不会出事?” 莫甘淡然对答,“如果真有非常大的可能性遭难,隨时都可能出现问题,现在我见的人就不只是你,而是你还有个梨花带雨被『救』出来的女僕。你虽然不加思考,但潜意识也能察觉到露茜小姐只是看上去被动,並不是真危险。我不知道你要什么,大概是找我要一条可以规避公爵眼线逃出科尔王国的海上航道?那我只能祝你们航行顺利了。” 尼尔被噎得哑口无言,自个儿砸摸了一下,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公爵真是一个荤素不忌的色鬼,隨时可能去侵害良家妇女,那自己確实是能干出这种事来——虽然不像莫甘说的那样夸张。 另外,他也察觉到莫甘也不止对公爵有那么一点了解。包括这位露茜小姐的存在和大致性格,他都瞭若指掌。莫甘擅长用尽一切资源获取情报,这种情况尼尔本就知情,只是了解不深,两人起码现在还待在一条绳上也不必多说。 尼尔还是打算尝试最后一次,“但总有可能性……格兰德,你也知道这些平民出身的女孩儿没有受过同等教育,也没有足够的物质资源,很容易就会因为诱惑而跑偏。” “问题回到你身上。物质资源的诱惑是吗?在公爵身边待了那么久,你有没有见过他放下自己的身段和姿態,费心去诱使哪怕一个不是为出卖美色来的平民?他有多相信自己的『个人魅力』,傲气到认为女人理当见他一面就为他折腰,你难道不知道?” 见到莫甘泰然自若,尼尔顺势回忆一下,也忽然泄了气。 因为的確没有任何例外。 艾伯特公爵的傲慢是把双刃剑,让他身边人最差的待遇也只是以贱民的形式轰走,剥夺薪水。但同时,这也意味著只要不是接触他的时候就有歪心思,除了平时收到一些责骂和惩戒,被对方油腻且过於自负的性格噁心到,也不会有多余的坏处。 对露茜来说,比起接触其他一些贵族中更加不注重外表的败类,这还真是风险小於收益。 如果连实质意义上残暴的概念都不在脑海里存在,把作秀变成常態,即使是囂张的蠢人也很安全。 这就是艾伯特的特殊之处。 “第三……算了。” 莫甘想了想还是停了下来,然后放下手掌,直接嘆了口气。 “说句实话,你心思太多有可能对我的计划不利。不过如果非要这么做,区区女僕的去留不会有影响——我的话当作朋友的忠告。” 如果是平时,莫甘说这话或许有种不动如山的气势,但当他像现在这样用乡野农夫的穿著方式结合平常的衣著,颇有种时空穿越感。 说这么多也仅仅是建议。 尼尔到底会不会像他说的一样放弃拯救女僕的计划,莫甘不觉得自己应该越俎代庖,强行干预他的实际决定。 ——尼尔毕竟才是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第一人选。 何况莫甘自己的计划堪称縝密,一个女僕便能影响的可能性实际上微乎其微。 就著这个机会尼尔慎重地考虑了一下,然后释然一嘆。 “我不想影响你的计划……关於露茜的事,我可能后续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机会。” 莫甘点点头,表示没有意见。 虽然尼尔用自己泛滥的同情处事,但他確实会以不影响到其他人为前提,绝不可能把人拉下水,这也是莫甘能够信任他的原因之一。 “所以,还有什么要说?” 莫甘准备找个机会儘快送客,並不想天色太晚出於人情考虑多管一顿饭,也许顺带避免自己和尼尔有牵连的事实被有心人发现。 “或许是我分外的事,你可能也已经有所察觉……” 尼尔还真有其他话要说,做足心理准备似的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提醒你三点,也算是我在公爵身旁看到的事实——格兰德,你的线人还真不一定知情。” 对於这位朋友一反既往的反客为主,莫甘饶有兴致地听著。 “请讲?” 尼尔显然是想要找回场子。 但有人主动给自己提供线索,他可没那么多计较,高兴还来不及。 尼尔正色道,“你或许不清楚,公爵的背后或许有一种不同的势力存在。他的依仗绝对不仅仅是塔拉尼克家族遗留的財產和持家的执事,还有別的东西。” “……真是新鲜。” 莫甘淡淡评价。 “另外,千万不能按照艾伯特的思路做事。” 尼尔专注於回想,暂时没发觉莫甘话语中暗藏的敷衍。 “我提及的背后势力,应当有人潜伏在他诺瓦城的庄园——我曾经被警告过一次,但对方看我好像没看懂,应该就放弃了。” 莫甘沉默了一下,视线边角瞟向了自己的居所。 他已经收拾好了去往诺瓦城的行囊这件事,或许不必赘述了。 “还有他的管家,生活法师阿比迪亚,这个人同样不可小覷。” 尼尔眯了眯眼。 “她身为法师能力不明,统筹管理能力极强,还能够帮助艾伯特调查信息,可能刺探到了你的来歷。我走前听到了只言片语,她在向艾伯特匯报对你调查的结果。” 莫甘面无表情地嘶了一声,还挺给面子:“可真是让人意外。” 终於见到这表情,尼尔愣了一愣,然后立刻明白了莫甘的意思。 “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格兰德只是个普通姓氏,数量不多不少,不是家族的代名词。在公爵这个地位上存在的人能够听说这一点,却没办法確认。” 莫甘耸了耸肩。 “但我自己就叫这个名字,不老实用出来,恐怕在购置地產那一块就过不了督查官那一关。” 科尔王国的购地管制不松不紧,但对购买者有著严格的筛选標准。然而不知道有多少依仗的莫甘说出这种话,总让人觉得怀疑。 尼尔嘴角一抽,“如果要让我说实话……我还真不太相信。” 莫甘倒是不同意。 毕竟他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谁也没规定一个素质良好的平民不能多交朋友,找地位高財產多的人合作,从他们手上获取本金。 “相信我,在这个时间节点能和艾伯特公爵分道扬鑣,算是件好事。”莫甘做出另外的忠告,“接下来,我也只能祝你好运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尼尔已经不止一次听到同样的话语逻辑。 为了回想这种浅薄的记忆究竟从哪里来,他还表情凝滯了一下。 莫甘也忽然意识到了不对,他毕竟擅长察言观色。 奈何尼尔的记忆力出奇的好。 “阿比迪亚是你找的人?”尼尔大为震撼,“之前她给过我同样的提示,也是说要儘早离开公爵身边,不过多夸了我一句——等等,你也知道公爵背后还有高人?!” 没想到竟然是“查重率”方面出了问题,莫甘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小小开了个玩笑。 “……你知道的太多了。” “所以,我应该是计划里的一个备用环节?”尼尔顿时觉得心里不大平衡,“有我没我都一样。” “不至於。但我不太相信你能一直保持不感情用事的状態,你不理智时所做过的傻事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 莫甘由衷地开口。他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回收了锅的材料——包括难以塑形的抗魔材质——同时整理好了所有外表打扮,换上了那件朴实的体面的皮衣,回归了冠冕堂皇的原状。 “另外,阿比迪亚只是和我达成了协议,並不是我的助手。她意识到暗流涌动,想找人帮忙避免自己家人因为站错队遭殃,甚至不知道我让她传达给公爵的那部分消息是真人真事。” 莫甘的鸡蛋从来不会放在一个篮子里。他永远有后备方案。 尼尔却为此感触良多:“所以阿比迪亚是觉得这个时间点公爵身边的人有一个劝走一个比较合適,才打算在旁边提醒,帮我一把?” 他这才明白一开始阿比迪亚为什么要在马车上和自己独处,忽然接近这个可疑的诗人,说出那样一番前言不搭后语的“祝福”。 莫甘却意识到这位大哥又犯了老毛病,开始注重起自己的能力根本管不著的事情,不由得揉了揉太阳穴,一时为此相当头疼。 “……你要知道阿比迪亚·希尔是个大法师,哪怕她现在的身份是忠於公爵的好管家,未来有的是人想拉拢她作为助理。她自己已经为公爵服务,明面上確实难以摆脱关係,但她不是蠢货,肯定至少有一条提前准备的生路。” 比起受人保护,阿比迪亚·希尔决定合作也只是希望留下后备方案,属於专注保护別人的一方——绝不是什么需要呵护的弱者。 尤其是比起尼尔这种同情心泛滥,却武力不上不下、文采想像胜过实践、学识与志气成正比,平时比莫甘学到的东西还杂却都几乎派不上用场的傢伙。 ——这个只有在一时孤勇后穷且益坚坚且益穷、巧舌如簧的特性令人称奇,但也算很好拿捏。 不过,莫甘真不是依靠著这种特性把尼尔强行拉到了自己的阵营。 要让尼尔这样的人彻底信服,离开自由自在的助人游侠生活区干正事,除非在恰当的时机出面帮他一把,留下一点人情的恩惠。 莫甘不避讳谈及这一点。 “另外,你如果要回亚松城,记得在森克酒馆及时要帐。不要心软,无论见到谁出马都別动摇。” 他一一吩咐细节,也斟酌著言辞。 “你確实需要记住对方只是骗子。你那个假姘头……她这次就算当场表演悲情自杀的戏码,我也建议你检查清楚用的是哪个马戏团偷来的血袋。” 显然这番叮嘱发自肺腑,莫甘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有些感慨。 尼尔想想场景就觉得不忍,不由得捂住脸感慨,“这次再要被骗我可真成傻子了……但结合现状我还是觉得,格兰德,你可真是个冷酷无情的傢伙。” “谢谢?”莫甘挑了挑眉。 在以理智为荣的他听来,这种话语却更像是一种值得口头感谢的鼓励。 第一百三十一章 呈上一道「好菜」 终於真正劝走了纠缠不休的尼尔,莫甘的任务就简单了许多。 因为全都是准备好的內容。 ——就像呈上一道菜品,在“上菜”之前,只需要等待客人进门。 通过正式渠道从督查官那里获取信息不算困难,毕竟公爵本身就享有许多相关的额外权利——只需要冠以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后由阿比迪亚全权负责,无论什么都可以迎刃而解。 莱特斯曼山脉的夜景向来唯美迷人。当夜幕降临,星光洒遍大地,月色照遍山岭,一切事物都仿佛在那幽雅的光芒下融为一体。 公爵拄著自己珍视的天河木权杖,眯眼显露出额头上均匀的抬头纹,就这样矜贵地站在山头。 “就是这里?” 他身旁的阿比迪亚点头確认。 根据她问询得来的结果,这一整片区域属於商人格兰德租赁期內持有的土地,而且他通过出价取得的权限具有最大程度的所有权。 他们不请自来,如果要找最重要的位置,凭空搜寻自然困难。 但艾伯特一时还来不及考虑那么多——他更擅长的科目是进行高傲的审视与批判、再让管家代劳。 “也许可以到处走走看。” 阿比迪亚在旁提示。 而不等艾伯特再习惯性作出什么刻薄的评价,一片似乎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的空旷中,一个绿色的光球便骤然浮现在他一人的视野当中。 入目的形状是经过遮掩的很小的一个圆形,像是突然出现,却异常的显眼,令人难以忽视。 发著莹莹绿光的圆形小球出现在树叶的夹缝里,暗夜间因为自己闪亮的特性完全没法隱藏行踪,和公爵的距离只有二十几米。 艾伯特不瞎,视线立刻就被吸引了过去,脸色骤然一变。 他对魔法產物比较热衷,但只限於有人呈递给他的可控之物。 “阿比迪亚!”艾伯特使劲沉著脸开口,“你跟著这个……” 可在他转头之际,绿色的光球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冲了过去。 这一次,它的方向正好是艾伯特所在的方向。 艾伯特面色顿时煞白,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但只有机会让自己更靠近阿比迪亚的方向。 然而移动的光球只是擦过了他的肩膀,去往了一条下山的小路。 “这个东西无法造成伤害。”阿比迪亚突然开口,“只是魔法能量充足……一个圆形!” 阿比迪亚抱著坚定的职业素养试图確认,几步飞快向前走去。 她同时默念咒语,掌中顿时生出蒲公英般的白色造物,瞬间四散开来,如同狂风袭过飞散在四周。 在擅长生活魔法以外,她是一名掌握许多木系魔法的法师,能力久经训练。 而木系魔法招式也是公认最为诡譎多变,方式与功能性没有穷尽的。 ——哪怕攻击性缺乏,还会遭遇种种克制,木系也是公认潜力最大、最容易產生变格的魔法种类。 刚刚遭遇惊变分外惶恐的艾伯特察觉到自己將要落单,也竭力动腿紧隨了过去。他还是尽力绷住嘴角,不让自己展现出更甚的失態。 事实上阿比迪亚的蒲公英魔法已经考虑到了公爵的窘境,早就分出一部分洁白絮状的植物飘摇在他的四周,为了避免意外发生。 但此刻,她没那个空閒顾忌那个大概率不会有恙的公爵。 自己的身体素质只比寻常法师平均水平强一些,不可能追到加速如此迅疾的光球。 所以,她才用了魔法。 紧跟著绿球的急速前进,阿比迪亚放出的蒲公英也加快了速度。 小到极致的白色造物微观的构造让它几乎不会遇到一丝阻力,只会越来越快,甚至在十几秒后追了上去,和绿球即將接触到一起。 此时阿比迪亚距离它们已经有几十米的距离,但仍旧凭藉著自己的魔法感知与感官察觉到了现状。 她抬起双手五指张开,正准备操纵领头的进行蒲公英颗粒探索。 然而就在白色颗粒接触到的一瞬间,就像是受到了无形的阻止,蒲公英突然悬停在了半空中。 阿比迪亚眯了眯眼,放下双手,知道自己再怎么努力已然无用——她竟然被轻易夺走了对自己造物的掌控力。 这並不令人惊奇,因为她和蒲公英颗粒的距离实在太远,掌控力的大小微乎其微。 除非……有另外一层力量。 但没有第二个人族法师存在,只有一个奔袭向山谷中央的光球。 等等? 原本还想要检查自己的造物,阿比迪亚往前走了几步,望向绿色光球转弯的拐角,眼神旋即一变。 几分钟后,好不容易跟著阿比迪亚的脚步,看著她的身影追到附近,气喘吁吁停下脚步的艾伯特公爵正见证了山谷的这一刻。 此刻,山谷当中。 从下山小路的拐角处起始,一阵阵光波向外扩散,无声却有形,像是水中均匀泛起的涟漪。 “这是什么?!” 艾伯特不禁颤声询问。 这种异状从刚才一直持续到了现在,根本没有停止的跡象。也只有忙於跑动的人难以察觉。 因为它们寂然无声,只是有著令有心人难以忽视的外表,甚至能穿透一切晚风中摇曳的植被。 阿比迪亚沉默不语,无法给出答案,同时她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波纹中心的位置。 如果没有弄错…… 波纹的终点,应该確实是自己开始释放魔法的位点? 而在山谷的中央,比起高空上数之不尽的群星璀璨,更加壮观、闪烁不定的是数不清的“绿球”。 它们像是在夜幕中的巨型萤火虫,又像是在水中形状圆滚滚的游鱼,却是在空旷的山谷中飘荡。 而且,它们还会不断的变幻方位,仿佛拥有著温吞的灵魂。 它们缓慢的挪动著身体,每当有一颗绿球撞上彼此,就会改变方位,將自己的身体拋向另一边。 阿比迪亚也不能再追。 她使用魔法,催动山谷中的绿叶脱离树干向中央飘去,支线穿过光球群,像穿过一片迷濛的雾——没有任何阻力,也没有任何回击。 只是目光一扫,阿比迪亚便瞬间瞭然,转头看向公爵。 “这些只是悬浮著的魔法力量……没有实体,现在从它们的行动来看也没有什么攻击性。” 一颗绿球已经让阿比迪亚勉强追到山谷底下才能碰到,而数也数不清悬浮在山谷中央均匀排布著的光球,更是令人哑口无言。 艾伯特仍旧追问,似乎一定要得到精准到最后一个字眼的答案,“这些……没有危险?” 阿比迪亚皱了皱眉,或许本来想保守一些,“您不用担心。” “那里还有东西!”艾伯特又把双眼瞪大了一些。 点点光球的遮挡之下,山谷中突兀存在的还有一物。 菱面体形状的矿石徐徐浮动在空中,分明的稜角在光照下不断变换著顏色,透露出非凡的质感。 以它为中心,被开拓平整的浩瀚大地之上。土层表面,显露出的魔法阵纹路错综复杂、纠缠不清,闪烁著迷离的光泽。 如同一道道升腾而起的繁复锁链,沉淀出的厚重气息仿佛要划破虚空,將整片山脉牢牢束缚住。 艾伯特这时站在远处。 他只是注意凝视了片刻便心神不稳,仿佛自己已被锁链牵扯著,无法从庞大魔法阵中抽离出来。 这种感知让他不安,以致倒退了半步,转头看向阿比迪亚。 “怎么回事?” 莫甘从阴影中走出,“这就是魔法阵核心的位点。我没想到竟然会在这见到您。” 疑问骤然转交给自己,艾伯特的反应一时间转不过来,又见到莫甘的眼神逼人,於是立即转头看向阿比迪亚,慌忙示意让她代劳。 阿比迪亚开口,“公爵大人和我正在寻找遗忘山谷,通过线索找到了这个地方。渠道不便透……” “能够解释得通。” 莫甘打断了她,老神在在地点了点头。 能够这么轻鬆的糊弄过去,公爵也觉得没丟了面子比较安心。 因此他自然不会发觉,更奇怪的一件事应当是莫甘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恰好到场——如果换个人结果可能不同,毕竟巧合未免多了一些。 “我为了试验效果,用了一些变戏法的魔法捲轴。”莫甘面不改色地继续瞒下自己的魔法能力,转而问道,“这位之前穿著法师袍的管家女士,应当也是一位法师?” 阿比迪亚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绿色的光球全部被牵引向了正中央,眾星捧月般的围绕在那古怪的菱面体宝石周围。 “你……”艾伯特僵硬在了原地,仿佛还沉浸在威慑当中,但实则不然,只是无话可说。 即使是公爵,也能在其他人看上去胸有成竹的情况下,自行把这种颇为宏大壮观的异状归为莫甘实验的一部分,即使不用多说。 饶是如此,他也不由得心生惊骇,主要是因为作为一个普通人,面对不可知的魔法產物感受到的浓重压迫感。 艾伯特公爵很快发现自己的形象堪忧,握紧了自己的权杖,可能寄望於它给予自己力量,然后向莫甘开口。 “格兰德,我可以允许你简单说明一下情况。” “如您所见,这些是我实验的结果。”莫甘摊了摊手,没生气,“虽然材料使用甚微,功能性暂时有限,但作用还算符合预期。” “怎么一个符合法?” 艾伯特脱口而出,甚至没有动脑子——他习惯直接从別人嘴里得到答案,因此情急之下无法细想。 莫甘笑道,“我的实验品可能还有一点残余。来都来了,既然刚好有法师在场,不妨试试。” 这回不算是做戏。在这之后的计划莫甘设置了不少调整空间,並不在提供给阿比迪亚的信息以內。 “我刚才已经动用了魔法,出现了警示的光波,却没有声音。” 莫甘瞭然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看见了那一幕,然后摆手,“比起周边,中间情况有所不同——毕竟我没有多少药水材料资源。” 如果只是想要普通营造出光球假象,自然没有那么飘逸与灵动。 如果他能自由操纵无数魔法光球的行动到这种精妙的地步,那他现在或许已经可以自称大法师了。 但莫甘显然还没有这个能力。 ——第一个负责引来公爵、行动灵敏的绿球,正是如今把自己好好藏起来的精灵学徒多兰朵本球。 它很擅长这种小动作。 阿比迪亚於是按照莫甘的说法靠近了中间奇异的矿石。 莫甘在一旁开口,“可以隨意触碰实验,权当我给公爵展示遗忘山谷的特性,只是劳您受累了。” 出於探究心理,阿比迪亚先简单拋出了一个移物的法术,想要推动,却发现无法成功,有些疑惑。 “出於一些必要的因素,为了保证安全,魔法阵的中心无法移动,这也是特性之一。” 莫甘及时提醒,却是说给一旁仿佛围观的公爵听的谎言。 而这恰恰让艾伯特深信不疑。 公爵紧张观察著后续的发展,神情凝滯,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究竟想著什么別人无法知道的秘密。 而中央的阿比迪亚也直接动了手,她伸出左手,手心中央顿时生长出一颗嫩绿的枝丫。 这是基础魔法,但引来的连锁反应实在惊人。 与之前一样的光波波纹蔓延开来,光芒只深不浅。如果说刚才的波纹像是水池中置入了一块石子,现在便像是一头巨龙扎入了海中。 变化的不过是位置。 同样显著的声浪也沉闷的在山谷中散开,音波震盪令大片植被微微波动,加快了小幅度扇动的频率,如一道低沉暗哑、诡异的风。 但奇异的是,它们只影响了周围的一片区域。 只要视力稍好,便可以看见山顶处的树木没有受到影响。 ——声音只在近处游曳。 “如您所见,魔法在这里无所遁形。不仅仅是这位管家的魔法,包括我带来的捲轴,造出这种绿色球状物的小把戏……所有魔法一经使用,都会產生预警久久不息。” 莫甘由衷地嘆了口气。 “具体的形式还可以调节。我著实是费了好大功夫找到这个地方,可惜材料使用確实有些超乎预料。我倒是有个办法,但是……” “但是什么?” 艾伯特果断追问,几乎是迫不及待。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不可错过的机会 莫甘对艾伯特的了解可谓极其深入,正因如此,这位公爵就算还没有开口他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这时公爵过分的主动倒让莫甘比较惊奇。但既然一步到位说到了这种地步,莫甘也不会放过机会。 他若无其事拋出了橄欖枝。 “实话也和您说了,按原先的计划,我打算在激活以后在这片土地上申请建造一座庄园。公爵阁下,既然您对遗忘山谷的传说如此在意,想必也是有些其他看法?” 公爵闻言眼前一亮,但很快咂摸出了莫甘的一些用词。 “等等……你说『原本』?” 包括建立庄园一事,也是莫甘一开始讲起自己对遗忘山谷研究时和公爵说过的內容之一。 对此艾伯特早有听闻,也建立起了畅想。此时忽然发觉莫甘好像要放弃这个计划,立刻有些著急。 莫甘嘆了一口气。 “想要以魔法阵为基底,建立一个庄园別院,彼此融合的魔法是一部分,还必须通过收购大量材料、炼製魔药才能完成。” 然后他指向了地下蔓延的魔法阵纹路,以及一些药水的残余。 然后语气无奈地开口。 “事实上,这些已经耗费了不少的材料,总价算起来昂贵,但最终能够维持的时间也相当有限。我最后预计,或许利润有限……” 他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如果你选择和我合作,钱的事情就不用担心。”艾伯特也直接开口,“可以不用考虑这些。” 公爵说的没错,他有的是钱。 早有所料,莫甘幽幽开口,“其实比起材料的费用,更难办的还是人工。將材料炼製成魔药需要精通此道的法师从旁调配炼製。” “法师?”公爵皱起眉头,“不就是几个人加班加点,做出来可以使用,那能耗费多少?” 各地但凡有十几二十名的法师群体,均有自己的法师协会驻扎,算是一种抱团取暖,主要用於分享人脉资源,也是由国家推进的举措。 “但公爵大人,您要知道法师也是人,他们也会泄露秘密。” 莫甘慢悠悠道,“他们能发觉自己製作的药水有什么用途。如果太多人知道药水的用途,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使用魔法宛如自曝心机的地方,您觉得遗忘山谷的真相还会有意义吗?” 公爵的目光顿时一滯。 忽然下了订单,大批量的製造同样的药水必定使人起疑。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法师通常不是那么好掌握的存在,他们的伎俩很多。 莫甘也料到这点,淡淡开口。 “说起来我倒不是完全没有想过措施,为了让遗忘山谷的作用发挥到极致,有一种特殊的思路。” 公爵按住权杖,“你说!” “魔药庆典。”莫甘开口。 艾伯特公爵即刻皱了皱眉。 科尔王国有一项重大的法师活动,算是一种特殊的风俗习惯。 它没有完全固定的举办时间,只会由亚松城法师协会首席魔药师在前一年確认最佳的时间与地点,最终分別在各个城池举办,最终决赛才匯聚在王都。 艾伯特开口,“你的意思是如果在魔药庆典中魔药师大会的调配项目用作主体,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参加的魔药师製造出固定数量的魔药,后续直接可以使用?” 莫甘点了点头。 魔药师大会算是炫耀魔药炼製技巧、攀比魔法材料了解的重要会晤。它不仅带有充沛的奖金,最终脱颖而出的人还会得到青睞。 法师也需要寻找金主,尤其是魔药师,比起需要更深奥咒语记载书籍的同伴更依赖资金。 ——毕竟购置魔法材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就算从锤炼自己的角度出发,一名魔药师想要让自己达到能炼製更高阶的魔药的地步,也需要让自己有条件观察分析更多的材料。 艾伯特公爵若有所思。 莫甘也笑道: “我听说魔药庆典的魔药师大会考核主题向来都是平常难以见到,甚至缺乏实用意义的药剂——只为了公平,避免有人刚好经常炼製、更加熟手而占了先机。没有人会去对考题指手画脚。” 在魔药师的世界当中,运气虽然是实力的一部分,但儘量抹除运气的影响也是必要的。 这等盛况几年难见一次,每个参会的魔药师都鼓足了劲,在较量下发挥所长,绞尽脑汁地动用自己所有的学识和经验以获得奖励。 如果天赋异稟的魔药师因为运气不佳输给了一群熟练工,自然会引发不满,贵族也觉得效果堪忧。 ——因为耗费巨大、奖励丰厚的魔药师庆典,主要的举办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些人才脱颖而出。 没有公平,何谈筛选? 莫甘頷首表示肯定,顺便还夸了一句,“是这个思路,公爵阁下果然博闻强识,让我佩服不已。” 虽然公爵连天河木的魔法性质都无法参透,却知道这项庆典举办的內容,甚至能跟著莫甘的思路自己总结,这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他恰好是诺瓦城魔药庆典的投资人。 ——又或者说,整个塔拉尼克家族从几十年前开始就是诺瓦城大部分大型活动的秘密投资人。 极少有人知道这一点,莫甘却是例外中的一员。 这其实並不是莫甘找线人了解到的內幕,而是他结合自己发掘到的事实,经过简单推断得出的结果。 塔拉尼克家族在诺瓦城的產业是一方面,没有人会拒绝投资魔药庆典机会的事实又是另一方面。 而在去年亚松城的首席魔药师確认诺瓦城为五座举办魔药庆典的城市之一的时候,这套逻辑便被证实,直接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你这个想法非常大胆。”艾伯特公爵眯了眯眼,“所以,想要確认魔药庆典的主题可不是难事,还是说,格兰德,你还有办法?” 刚好提及自己是投资人的庆典,即使是公爵也会起疑。 他是想要装傻,但成功概率说不上高,样子也有些不妥。 莫甘应对自如,仿佛沮丧地又嘆了一口气,“所以我也觉得这个计划並不靠谱,打算放弃这个想法,做点別的!” “等一下!” 公爵急了。 莫甘也貌似表情非常惊讶地看向了他,像是压根不知道这位尊贵的公爵大人为什么会突然失態。 “用上魔药庆典的事,我也许有一些方法,有成功执行的可能性。”艾伯特咬了咬牙,“在这之前,我先要確认一下,你实验用的魔药又是找谁炼製的?” 没有暴露自己作为法师的能力,莫甘做出实验的理论源头当然值得艾伯特公爵的积极怀疑。 莫甘早有预料,“是我熟识的一位朋友。他一般不在人群中出现,性格比较內向孤僻,但我敢以人格为他担保,他那样老实內向的人绝不会泄露秘密,可以说是相当可信。” 所有顾虑都被莫甘自行提出又自己全面扫清,公爵本就好骗,做出抉择自然也相对容易。 在公爵的眼里,剩下只有劝服莫甘让他能够直接参与投资项目,获得足够权限的谈判。 莫甘自然是对答如流,非常顺畅的就和公爵达成了初步的协定。 启动资金、成本估计、占地面积等等等等…… 这些东西艾伯特公爵半懂不懂,总之有莫甘的操刀,说服这位容易上当受骗的公爵非常容易。 “……如此这般,最后的確认可能还需要根据现有事实。您应该不会在这种偏僻边疆久待,但如果要走这条路,我还有一段行程。” 为了达到自己的最终目的,莫甘最后还恰到好处的补充了说明。 “如果您真的能够利用魔药庆典这个机会,伴隨著的商机数也数不尽。既然这样,我改日或许要去到诺瓦城,直接看到魔药庆典的规模,才能最大程度利用效益。” 公爵点头表示同意。 毕竟宏观大体的计划只是粗略的起草,而自称知道遗忘山谷构建的莫甘才是关键,也能够理清楚后续的过程。 这是双贏。 莫甘另外加了一句感慨。 “我没想到竟然会如此顺利,还要感谢公爵阁下给予的机会。” 此刻,这位公爵和商人达成了“意料之外”的共识——莫甘·格兰德需要去往诺瓦城。 而最后还有一点需要確认。 “格兰德,据说你的父亲是皇家骑士?”公爵神色一厉,“林塞罗·格兰德,我听过他的名字。” 听过名字,但只限於此。艾伯特公爵对王国的战爭英雄了解不深,也因为傲慢不喜与公爵以下的人交际。而真正在社交场合和他发生过爭执的瑟希莉亚也没有使用过婚后姓氏——和埃弗里斯特一样,她登记在册的名字只有“瑟希莉亚”,也是这么干的科尔王国第二人。 莫甘配合著做出惊讶的表情,旋即尷尬一笑,“这都被您发现了,您真是消息灵通。公爵大人您应该也知道单以皇家骑士的那点薪酬,可不够像您这样惠及子孙、干些大事。我的父亲只擅长战斗,可不擅长敛財呢。” “那是自然。和我不同,他们一向很小气。” 公爵点了点头,面色倨傲。 能力强大、武德充沛的皇家骑士没办法获取的財富,他却牢牢掌握在手中,让自己立於眾人之上。 ——成就感和傲气是艾伯特·塔拉尼克公爵生活下去的原动力。所以要討好公爵,就必须时时在他身边强调这一点,让他心情愉悦不已。 莫甘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给尼尔的交流必要信息当中也提及了这一点要素。 不过逐步接触到公爵这种地位的人,並且在初次见面以后获得信赖与他同行,靠的本质上还是尼尔自己的能力。 这一路实属不易。 於是,在公爵心满意足的走后,他也为自己完成任务耸了耸肩,吁了一口气,以示简单庆贺。 再无其他。 多兰朵这时也从绿色的海洋中窜了出来。 “在我们的时代,公爵好像是很厉害的人。母树大人说,人族世界的公爵手上都有很多权力,也有负责杀人的傢伙……” 它其实有些担忧。因为新鲜收下自己作为学徒,给自己发工资的人好像在玩火自焚。 ——毕竟这说到底是个骗局。 “你不用担心,”莫甘眯了眯眼,“事情在我的控制之下,就算让我去找人直接刺杀他,也没有……” 这话说出口,不仅单纯的多兰朵愣了,他自己也有些茫然,根本没想到这段话究竟怎么冒了出来。 这不是他的作风。 思来想去,他只能把锅归结在目前不在现场的国王陛下的身上。作为善於筹备未来的人,莫甘有一个个人习惯,就是在预计到自己要做什么以后,便会不自觉地在閒暇时间预演未来的可能性。 不过这倒不是什么方法或者顽疾,只是一种能够活络思路、引发进一步思考的的日常。 比如在答应国王陛下“杀人”以后,莫甘就常常在闭目养神时预演未来的情况,苦恼於自己將如何对付预计於三年后发生的窘境。 但结果往往都很滑稽——就像一只诡计多端的蜘蛛试图用蛛网困住一只力量强悍的巨兽一样可笑。莫甘预估过自己三五年后的財產总值,但绝对没有想过自己该怎么变强,需要去击败或者杀死什么人。 而在莫甘的理解当中,绝对实力面前,一切都仿佛没有意义。 但他又不喜欢失败的感觉。 所以为了突破常规、实现质的飞跃,他近来想了不少有的没的方法,一个比一个怪异、骯脏、下作,甚至发展到最后有些可怕。 这是一个阴谋论者没有限定条件,完全自由自在时持有的修养。介於莫甘不觉得自己是完全的好人,也不会引以为辱觉得过分。 ——因为凭空想像不犯法。 正因如此,自己在多兰朵面前无意识说出这句话以后,莫甘也有些惊讶,便开始了自我反省。 会不会是接下了国王陛下的请求,让他的思维也在反覆预演中有些过分沉沦,因而一时不慎,代入了路西法提出的“杀手”角色,甚至表露在了口头之上。 貌似有些残暴。 ——多兰朵不宜。 或者最近有什么其他的东西,给他带来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但莫甘很快拋却了这个想法,把琐碎情绪暂且搁置在一旁。因为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完全解决一切隱患,仍旧有其他事情要做。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一份难以偿还的恩情 月色仿佛有些昏暗,但依旧可见星光璀璨,森林中的枝叶轻轻摇曳,在夜幕之下显得越发幽静。 离开被特意开闢出的山谷,走在路上的莫甘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得心中升起一种无名的躁鬱。 外在因素確实有时会令他烦忧,但应对的方法只是做更多的计划,莫甘习以为常。 但內在的情绪却一般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因为自己一向精神稳定,莫甘对此很有自信。 “格兰德先生,我想问一下,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等等?” 多兰朵飘在莫甘的身后,本想关切地询问,而后突然一顿。 好像在它独特的视野中察觉到了什么,骤然一惊。 小球停滯在半空,话语也断了一截,莫甘也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有什么问题?” 面对这位实际处於幼崽阶段的小精灵,哪怕心中徘徊著来路不明的问题莫甘也会儘可能放轻声音。 小精灵也有些茫然,但见到莫甘的提问依旧勤快,迟疑地对答。 “我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也无从得知究竟代表著什么。但从刚才开始,我看见你的周围好像飘浮著一种奇怪的黑雾。” 莫甘確信自己视力没出问题。 但多兰朵的视觉系统与他大不相同,是一种他至今无法理解的体系,像是通感效应与魔法的结合。 於是他只能做出理性的嘱咐,“如果你见到的黑雾消失,或者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及时告诉我。” 多兰朵快速上下浮动、状似点头,隆重地接下了这个长期任务。 不过它仍没有忘记之前提及的隱忧,但顾忌著“黑雾”的异常,只提及了涉及现实问题的部分。 “在这之后,我们是要去诺瓦城吗?就是科尔王国王都以南,和它共同比邻著湖泊的那个城市?” 它也“阅读”过地图。 莫甘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另外跟多兰朵补充,“很快就要出发。你如果有什么东西想要添置,可以回去用树枝写在泥地上,然后再拓印在纸上,走之前我去帮你买下来。” 离开港口之后,很多魔法物品和材料或许无从寻觅,要费很大功夫。 以一个绿色小球的形態,让多兰朵自己买想要的东西还不被发觉,恐怕算是有些强“球”所难的事。 多兰朵欢快地飞远,先去“视察”人族世界还有什么宝物,再前往莫甘的住处旁边列自己的表格, 留下莫甘站在原地自我反省,而后嘆了一口气。 ……他或许確实有躁鬱的理由? 事实上,在很早以前最初的计划当中,莫甘並不打算亲自涉足诺瓦城,因为他对这座城池了解不够深入,不可预见的事情太多。 他仍旧是那个自认为实力不足的谨慎之人,还不觉得自己能够隨意冒著风险进入莫测的诺瓦城。 ——一旦遇到真正难以应付的事態,就算能凭藉皮糙肉厚的龙型免遭屠戮,闹大也会前功尽弃。 莫甘本可以坚持他在城外解决一切,延续接替尼尔的引荐在公爵回到诺瓦城前把计划拋给他,继续坚守著游说的原则,自己获得资金然后静观其变的计划。 但他没有。 因为早在之前莫甘便已经发觉,经过这一系列的事变,他获得了另外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同时能够在诺瓦城起到不小的作用。 之前拉繆尔的存在和有关提示,莫甘目前对其他人,甚至包括自己摆明了时不时注意著塔拉尼克公爵,可能会掺和诺瓦城一事的母亲並不放心。 ——虽然她现在貌似揽下了接送康娜的任务,据最近来信在这附近做了一番清理,对艾伯特公爵的看顾不太上心,比较一心二用。 哪怕比较重要的情报莫甘早已上报,他也不会为了保留自己的秘密,盲目让至关重要的信息蒙尘。 科尔王国的战力绝非尔尔,多年未能解决诺瓦城的隱患处理掉艾伯特公爵的势力,根据现在莫甘所发现的线索,其中原因並不简单。 这不是巧合。 甚至不限於埃弗里斯特之前解释时堪称避重就轻,虚无縹緲的说法,为了保护诺瓦城的民眾。 如果单以战力便能解决问题,莫甘相信诺瓦城的威胁恐怕在米兰迪姐弟察觉之前便已扫清,遑论让他们横遭祸患。 相比之下,自己已然掌握了许多先前未能发现的情报,能够以相对光明正大的身份进入诺瓦城。 居住在诺瓦城的米兰迪姐弟父亲將矛头指向了奇蹟花海,而后他们匯聚於此,货船一事隨即发生。 在这之后,虽然基本解决危机,卡繆尔閒得发慌也能侧面佐证他要运输的货物已然离开港口。 但莫甘协同蓝鹰海盗团获得的情报称不上无用。 因为他藉此得知有什么东西被运往了目的地,知道它有什么性质,用怎样的反咒魔法才能完全解决。这是非常重要的先决条件。 明爭暗斗当中,先机是一切。 而诺瓦城与那批剩余货物的必然关联更是显而易见。箇中联繫一一接续,大致是同一批暗地里作祟的人弄的伎俩,动机和方法不明。 与艾伯特公爵相关。 哪怕是对事实所知甚浅的卡尔曼·弗莱明老板都能够將魔法材料的运送和潘多拉港口货物去向联想起来,早有研究的莫甘也不例外。 之前弗莱明老板向莫甘给出的城市名单,诺瓦城赫然在列。 从意想不到的人手中看到那个词语的下一秒,莫甘的心里便肯定了自己全部串在一起的所有逻辑。 这样看来,魔药庆典註定充满了意外和“惊喜”。从莫甘的角度,当然需要更慎重的事前准备。 不过这虽然不是莫甘事先预计的內容,却並不令他恼火,反倒让他有些庆幸。 若非如此,他恐怕要误入陷阱,並作出太匆忙的危机应对——公爵的钱还真不是那么好赚。 前往诺瓦城这步棋一是为了稳住公爵,二是为了亲自解决公爵背后的隱患。 因为他现在有著正当的理由进入城池,乃至於直接与公爵接触。 这是最为重要的一环。 早在路西法离开以前,这种惊人的决策就在莫甘的心里生成。 他不能否认自己受到了国王陛下的荫蔽,甚至比较受之有愧,但有这种程度的学识和力量从旁辅助,很多危险都可以被直接抹除。 货船之上,路西法虽然只是贯彻他好为人师的习惯,但事实在於,那位法师几乎掌握了一切。 若没有他的存在,现在莫甘恐怕很难得到任何有效的信息,甚至可能对真相一无所知。 至於偏要多加一道工序,让自己进入诺瓦城处理祸患动机,这源於莫甘长年日久的一点心思。 莫甘一般不会给人白打工,除非自觉受人恩惠,过意不去。 作为年幼时长期听著过去的故事长大的心理成年人,他深知克里斯汀·科尔这位被平民歌颂的女王,对自己的家庭有多大影响。 若没有那位女王在还是公主时就怀著善心从旁周旋,无论是自己疏忽人事、素有恶名的母亲,还是出身贫困的父亲,这两位都没办法在光明下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在克里斯汀公主的不懈努力之下,世人眼中的恶龙成为了受人尊重的王国守护者,年少时挥舞木棍来抵御猛兽的寒酸少年成了光辉耀眼的骑士。 三十年前,那两位为了科尔王国而战的青年才俊,除了为了功勋与金钱、为了自己出生的国家而战,也是为了同一位至交好友。 ——这是一份难以偿还的恩情。 重获新生以后,亲人曾获得的馈赠也被逐渐接受事实的莫甘纳入了考量。 人情世故,不可规避。 只是他没想到竟然这么早就会出现一个自己能够藉助的机会,甚至刚好有在旁作为导师的路西法·莱斯图斯,不需要冒太多风险。 国王陛下是一个类似於人型自走外掛的存在,莫甘对这种事实相当清楚,也不会隨意揽功。 这或许说来有些功利,但莫甘最擅长把对自己有益的因素纳入考量,哪怕对方身上仍旧存在谜团。 利用都是相互的。 顶多是心怀愧疚的同时,考虑到那位神奇的法师信誓旦旦声称自己三年后能够杀死他,也能用这种超乎莫甘世界观的衝击弥补缺憾。 当然,路西法突然提出因为魔导师聚会离开不在他一开始的考量当中。不过莫甘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需要別人时时照看的宝宝。 他还要帮多兰朵採办物资,走去找到绿色小球和它的清单,一一记在纸上,便去往潘多拉集市。 其实莫甘的本意只是隨便找一个夜间值守、比较眼熟的集市看门人,託付他將纸条和意愿交给弗莱明老板,更加节省时间。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遇到了威尔,就蹲在潘多拉集市的门口,看著门牌呆呆地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威尔·米兰迪並没有跟著姐姐踏上返回王都,覲见女王的路。 他还是选择以弗兰克的化名留在弗莱明老板的店里做一个勤勤恳恳的帮工,顺便思考自己的未来。 从诺瓦城逃出之前,这个少年人就对自己的未来充满迷惑。 虽然以他受到的教育做这个或许有些屈才,但威尔不在意。他的家庭本就是崇尚勤劳的普通出身,並没有因为家主获得爵位而变质。 “卡尔曼·弗莱明老板是一个具有智慧的人。我在他这里做工,或许能学到更多的东西,也能想清楚……我以后到底想要干什么。” 之前在莫甘告知康娜一事以后,威尔这样回答,“况且蓝鹰海盗团的船只不走,康娜可能回来。以后的事,还得继续斟酌。” 对他而言这確实是重大决定。 不过既然有这么个熟人,莫甘也就不客气了,直接把纸条塞给他,然后转身就走。 威尔有些迟疑,然后开口: “那……明天见?” 但他说的太慢了。 莫甘很少见的轻忽,没来得及咂摸这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只顾著离开,便把威尔的最后三个字落在了脑后。 第一百三十四章 尘封他乡的家族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耀在大地上以后,行程紧张的莫甘再次推开了罗比·雷诺兹的店门。 罗比都有些诧异,“这个点就过来找我?我也才刚到。” 他確实刚从家里出来。 莫甘则是开门见山,“之前说帮你找人看店,我和潘多拉集市可信的同行找好了人选。今天交接,你现在准备的如何?” 这是早先达成的协定。 “对啊,我知道,之前也做好了准备……不过格兰德,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感觉不对劲。” 连罗比都察觉到这位向来公事公办的商人状態不对。到的太早话又说得太直,简直像个贴心的人。 “和你没什么关係,是我自己的问题,不用深究。主要是你的准备——给我看看你的笔记。” 莫甘乾脆开口。 其实今天的他確实比较表里不一,远没有之前一样篤定自如。 他到现在还没有搞明白自己情绪和“外表”的双重异状究竟源於什么,甚至没能获得线索。 这样的时间已经破了纪录,更何况还有其他烦心事。 忠於职守的多兰朵瞅了半天,却苦恼地发现自己这位新老板和黑雾如影隨形,好长一段时间分不开,於是下定决心进行跟踪观察。 这样一来,莫甘又不乐意了。 平时还好,一盏绿色小夜灯休息时驻扎在身旁对警惕心过头的莫甘而言,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带孩子也得有个休息时间,总不能全天无休,多兰朵其实也不是不能自理,只是热心过头。 但一时不好直接拒绝,只能找个藉口说要让多兰朵负责看家,撇下小绿球自己跑出来透透气。 刚好还有国王陛下布置的“作业”,莫甘不算等天亮以外无事可做,身为半龙只要最近几天也有过睡眠休息,更不缺乏基础的精力。 ——现在看来,还得想办法支走多兰朵,在不让它误以为自己碍事因此伤心的情况下做一些教导。 比如一个深谋远虑的傢伙通常也需要私人的休息空间。起码能象徵性懺悔一下欺骗他人的罪过,然后饶恕自己,宛若无事发生。 总之,守护精灵族最后一棵独苗纯净热情的心灵,莫甘认为这是个非常未来可期的长期投资项目。 主要根据歷史,精灵族也是受人热衷的种族,和人鱼族一样自带经济效益——当然,莫甘也为精灵族的消逝怀有人道主义的惋惜。 观察了罗比提供的商铺管理笔记,莫甘不算意外的发现,整体周到详细,该有的注意事项都有。 连店里哪扇门用了五年,材料过时,需要时时上油都说的清楚。 罗比也很自信,“为了写好这个,我还刻意去集市找了我家里管理店面的责任人。以前我爸还在的时候,也跟我草率讲过。” “我只是给你提供帮手,这些和我关係不大。”莫甘对这件事没那么在乎,“只是我比较想知道,你家里应该也有不少人脉,怎么不自己找人?” 为了对雷诺兹家族了解更深,以应付一些公爵查阅到其他细节,进行追问的可能,莫甘寻找了不少信息避免万一出问题。 只是公爵的智商很好的避免了这些措施起效,於是閒著也是閒著,莫甘便用在了罗比自己身上。 “不是不想让我妈知道么。”罗比尷尬地挠了挠头,“我不打算就借著家里的钱过活,但经商就不必了——我想来想去总还是不太自在。不如给其他人一个机会?反正我不缺这点工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或许是富二代创业最好的结局。人各有志,莫甘能理解、但不关心。他现在只是靠谱的中间人,帮忙联络有钱的一方和有人脉的一方,顺便同时给二者卖一份小小的人情。 “等交接的人到了,我看你们交流顺利定下协议,我就直接撤了。那时候没人帮忙,你自己爱做什么做什么就行。” 罗比倒很有兴致,“我知道你事很多。不过,没必要急著走,你猜我去集市的时候遇见了谁?” 莫甘还没来得及接话,罗比就自己迫不及待地说了出来。 “就是那天你来我店里看到那批人里面的傢伙,那个公爵管家。我看到她在集市閒逛来著……” 罗比还不只是遇到了公爵的管家,木系属性魔法和生活魔法双料专精法师阿比迪亚·希尔。 他见到了那位木系法师,在圣伦港港口以外。 “你確定是她?”莫甘挑了挑眉,“不是什么別的有一头金髮的法师?” 罗比肯定的了点头: “我当时还看到了那边有一群人正在谈论著什么。他们都穿著白色斗篷。我还听到了几句话,什么光明神、赐福……” 莫甘微微皱眉,“谢谢。” 令人惊讶的是,罗比观察到的情况確实对他有用。 阿比迪亚虽然和莫甘达成了一定程度的合作,但信息交流的总量不多,所给的条件也只是万一公爵倒台,帮忙找人照料家人这一点。 万一,那就是不能確定。 阿比迪亚实际上不能说完全属於莫甘这一方,只是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存在,並且对此默不作声。 换句话说,阿比迪亚自己接触了多少方势力,与幕后人有多少关係不明。莫甘唯一可以確认的是她不会出卖自己,因为某种特殊原因。 ……说来有些像是坏人对家人的威胁,但產生这种局面確实只是巧合。莫甘难以避免的知道她家人的所在地,也有寻找的方法。 这是一种无形的威胁,让阿比迪亚不可能莫名其妙为了有人找自己说了几句话,就冒著风险举报於他,断绝自己亲人的一条后路。 莫甘做事很少,但用处很多。 但罗比还有话说,他显然不觉得这是真正的重点,而把更多的重心分布在了后头。 “你是不知道,之前她好像在调查著什么,一家店一家店的找,还用了一些魔法。我上去和她搭话,她只说无可奉告然后走了。你知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是不是受了命令,有坏心思?” 莫甘眯了眯眼,直接说出罗比这番没话找话涉及的终点。 “你是想问问那天来的公爵究竟是何许人也,好奇为什么一个能力不错的法师会对他言听计从?” ——这小伙子,还是太嫩。 编都不会编,讲的全是虚话和衍生猜测,没有实证不说,故事的细节也潦草的离谱。 除了一开始的港口,对比之下,后面的话基本毫无可信度。 哪怕莫甘表达了一个字的过分关心,就意味著公爵来到罗比店铺这件事不是巧合,而公爵这波人的忽然到来也一定与他有关。 那样再隱瞒事实,就有些不厚道了——毕竟罗比家的店面被莫甘当了最初交流场所,罗比自己也平白窝了一肚子火。 罗比尷尬地挠了挠头,终於意识到不適合自己,更实在了一些。 “我之前就是好奇。但那个什么阿比迪亚在港口后来也和几个法师协会的法师遇上了。他们围过去教她反咒,被她的学习速度惊到了,都说她应该是个大法师。” 这確实是罗比能够终於直观意识到阿比迪亚法师能力的途径。 在常人乃至皇室眼中,大法师都已经达到了遭受招揽的基本门槛——他们能成为战场上的杀器。 瑟希莉婭悄悄来过以后,危险的信號被一通深夜里的狂轰滥炸基本解除,但也不排除偶尔有镇民上报发现需要被处理、生长在犄角旮旯没被察觉的异常植物。 法师协会的法师是当地普及与使用反咒的人。作为投资人的儿子,这几天罗比也多少了解到了事实,才对这些法师尊敬了许多。 但莫甘不认同这种好奇。 “没必要的好奇心可能相当危险,”莫甘抱起双臂,“雷诺兹,你確定你有这种遇到风险自行解决的能力?” “有吧……” 两个字说出来,倒是莫甘愣了一下、分外疑惑,毕竟这个大小伙暴躁归暴躁,其实还挺识时务。 罗比犹豫了一下,看看莫甘,又瞧了瞧自己的柜檯,眼神好似不知道该往哪放,飘忽到了任何一个地方,在用意念做著一些决策。 莫甘都有些忍不住了,觉得这位小哥纠结起来分外麻烦,“不想说可以不说,” 確实把人家放在了公爵的眼皮底子下作为对比衬托、引发矛盾的交点,还没有多作提醒。若不是罗比不靠谱,告诉他对计划没有益处,莫甘也不会这么干。 虽然事先展示了埃弗里斯特的信避免罗比遭殃,但莫甘也觉得这样做有些过了,给人造成了危险。 罗比也终於有了动作,从怀里拿出一枚徽章,放在了台子上。 “这是之前我妈翻出来给我的东西,说是家族身份的证明。我们家族祖上有一位科尔王国圣骑士,但她没有封爵,离开了王都。” 莫甘仔细端详,也感到有些吃惊——他確实曾在皇家图书馆的墙壁上看到过类似的徽章图样。 保存程度比这个要好,整个徽章通体光滑透亮,情形与原状无异,但比起这个还要少了一颗星。 “初代圣骑士徽章?” “初代?” 倒是罗比没想到他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还以为得给你解释一遍呢。据说现有的骑士徽章制式隨年代变化各有不同,但一开始没有年份篆刻……” 在他看来,初代还是二代没有多大区別,只是上任时间差距。 但莫甘知道初代与后来者意义的差距,尤其是对科尔王国而言,於是趁著罗比滔滔不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小子的身份不简单,还涉及到了科尔王国创始时的往事。对这段过去,莫甘也只有简短认知,但非常清楚其中重要性。 ——明白圣骑士对一个国家的重要性,罗比或许只觉得这枚勋章能证明他出身的家族不逊於贵族,但实际甚至不止於此。 罗比把自己从母亲那里得来的见识叨叨了一通,旋即也有些苦恼,对著莫甘发问。 “我是不知道我妈把这东西给我有什么意义。她还损我来著,说我如果把家產败光了,带著这个去王都也许能求到个职位活下去。你说,我该拿这东西怎么办?” 这才是罗比提出这档子事,除了抑制不住自己分享欲以外的真实目的。 “你没有方向,我出不了主意……总之,祝你生意兴隆。” 对这句敷衍过去的问候语,莫甘没想太多,也不太斟酌,不过因为人在店里隨便一提。 ——“祝人”为乐是莫甘的习惯,近乎本能。毕竟说几句话不花钱,得来的好感却可能创造效益。 但罗比还挺严谨,“那啥……我都要走人了,如果要祝福我,应该还是祝我自由更好一些?” 他看上去挺憧憬閒来无事的富二代生活。至於会不会按照他的说法后来找点工作,那还得另说。 但在富哥不看店的情况下,操心罗比·雷诺兹还不如去操心一颗红薯,都是閒的。 “……那就祝你收摊愉快、交接顺利、直接重获自由。” 罗比神色古怪,“不知道为什么……就算只是祝福语,我也听惯了,总感觉如果我没把事交代好,结果不顺利也会被你追究责任。” 莫甘並不否认这一点。 他一向会对自己认定可以完成任务,实际上却没有完成任务的人选更加苛刻——或许称得上鞭策。 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罗比的店门,风铃声从外面悠悠传来。 罗比的店铺门其实还锁著,之前莫甘是被他亲自请进来的,怕交涉时有多余顾客,又关了起来。 都不用罗比动手,莫甘远程开门,一个魔法扔过去就以风吹般的偽装效果让店铺的门直接敞开。 罗比也立刻拿起桌上的圣骑士会长,把它揣回了怀里,避免更多人看见这个让自己分外惊奇、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是好的宝物。 来的人基本上肯定是要交接任务的傢伙,应该来自潘多拉集市。 递交基本信息之后,寻找看店人选的事直接交给了弗莱明老板。莫甘对最终选择了谁不知情,也打算看看究竟是谁被委派了任务。 毕竟没有人比卡尔曼·弗莱明老板更懂得分配挑取人才资源、让他们各司其职的道理。 ——生於对商业原本一窍不通的半兽人族,在建成潘多拉集市的功勋以外,作为带领族人致富的成员,他本就是最有经验的开拓者。 威尔·米兰迪穿过房门走进来,手中还带著一些大包小包装好的必要物资,准备十分充足,让莫甘都愣在了原地。 第一百三十五章 必要的滯留者 主要再怎么说,威尔都是一座城池骑士团长的儿子,身份首先摆在那。 莫甘想到威尔在康娜返回以前也许是会长期呆在潘多拉集市,起码等到康娜返回和蓝鹰海盗团会合,要么道別,要么另找路子。 可他確实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直接投入了这份工作。 ——诚然威尔之前表现出了能力,看摊第一天就有模有样实属不易,但这种类型的工作弗莱明断然不可能交给一个隨时会走的人。 除非威尔自己表了態。 “你想要在这里多呆上一阵,已经决定不打算走了?” 威尔点了点头。 莫甘从传讯中得知,这倒霉孩子跑到这里以后,女王后续也做了指示,並没有忘记管他。 虽然赶来的瑟希莉婭没强迫他和康娜一起去王都,但也通过告別的康娜转交给他一些必要的盘缠。 意思相当简单:去留隨你喜欢,拿著生活费,好好活著就好。 有这些钱財为基础,就算父母出事他要等康娜回来,也不必一直做工,乃至正儿八经的帮人看店。 但威尔现在持有比较突出的意见,而且条理非常清晰。 “弗莱明老板待我很好,也有意给我提供工作。我能帮他的忙,也能锻炼自己,因为我想到一种可能,或许我能成为督查官。而多接触一些人更適合我完成目標。” 莫甘哑然。 威尔现在是十五岁的年纪,两年后年满十七,也確实刚好能够符合参与督查官考试的基本要求。 他又是个博览群书的孩子,在观察力上已经展现出了优越性,货船上更是有先见之明提前取了样本——虽然因为时间魔法落了空。 莫甘仔细想了想,把他代入督查官考核里受到折磨的那些年轻人的模板,除了性格暂时不太…… 想到这里,莫甘忽然若有所悟,直接看向了威尔的脸。 之前他偷窃给莫甘带来了不好的印象,虽然有魔法和穷困影响,但足以证明威尔心性不够坚韧。 因为莫甘问过,埃弗里斯特的心灵魔法实验只是穷途末路下的照猫画虎,为保证安全没多少强度。 “以前我不常出门也没有朋友,同龄人只有我姐能和我说上话。我知道有时需要实践,很多人与物跟我想的不同,但我会学。” 威尔抿了抿嘴,道来自己的心路,“如果能和埃拉伯格督查官一样,和所有人都能维持友善关係,同时又存有震慑威势……我也许能找到我真正想要成为怎样的人。” 莫甘还真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见到了督查官,甚至看这样子,同时带著些非同凡响的崇拜。 比起什么想成为督查官,他目前心中慢慢浮现出的朦朧理想应该是“成为埃拉伯格”。 不过为了处理半兽人的后续事宜,那位督查官应当也在潘多拉集市做了不少事。莫甘对埃拉伯格的能力颇为放心,因此没太关心。 但只在温室里生长的花朵终究更难成材,威尔这次的想法问题不大,甚至很有道理。 ——如果他耽於纸面学习,最终只会和王都里自恃博古通今、必然通过考核的贵族少爷一样悻悻而归。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莫甘索性也不再管。他招了招手直接让罗比去和威尔交流,自己在旁监督。 威尔此时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地用假名做自我介绍,跟对他们的交流一无所知,只感到自己好像子啊某一个瞬间被排除在外、分外茫然的罗比郑重握手。 “我是弗兰克……” 看著两个人公事公办交换信息和文件,莫甘便目睹著罗比仿佛重获自由的飞鸟一样走出了店门,还不忘带著他摸鱼偷懒的时候留在店里的东西。 罗比还停在门口检查了一下有没有什么別的,又突然想起回头给莫甘指手画脚兼做了一个口型。 会读唇语的莫甘立刻看明白他的意思是“帮他保密”,显然指的是那一枚圣骑士徽章。 这是正当要求,但也难以避免的令莫甘嘴角一抽,寻思著这傢伙比起寻求意见无果,给自己展示这种东西或许也是因为压抑太久,根本无法抑制的虚荣心。 待罗比兴高采烈如获自由的小鸟般离开,威尔还在整理著店铺的杂物。他做事顺序都很有讲究,从里到外整理的井井有条,手脚麻利不多干无用的活,也不会漏过边边角角——看来卡尔曼·弗莱明老板確实把他教的不错。 本著成年人对待未成年人的责任心,莫甘留下多观察了几眼,发觉没什么问题便放宽了心,趁著威尔干活提问: “关於蓝鹰海盗团后来去干了什么,你心里有没有数?” 昨天的相遇太过突然,受到重大影响、没来得及消化自己异状的莫甘还没有考虑那么多。 既然他要去诺瓦城,之前听说蓝鹰海盗团有类似行动,目的地同样是诺瓦城,那么同样与海盗团关係不差的威尔可能知道一些线索。 但他不抱太大希望。 威尔摇了摇头,“我姐走的时候是跟我说,蓝鹰船长说是在岸上有事让她稍安勿躁。她自己也看到海盗团的人好像在打包行李……” 这样也好。 容许威尔有自己的空间,莫甘走出了罗比的店铺,径直走回去。 他也算同时了却了两桩事。接下来,就是要整理行囊,前往诺瓦城,顺带在路程中捋一捋自己听闻且遭遇的所有糟心事。 ——莫甘至今不觉得有什么疑问是无法解决的。 在罗比·雷诺兹撒手不干以后,这间多灾多难的店铺不只这么几个人来去,还有其他不速之客。 正午时分。 阿比迪亚·希尔站在店门前。 她表情肃穆、眼神晦暗不明,视线扫过店铺的整体布局和构造,仿佛仔细检视著什么。 如果罗比在这里,而且他的观察力水平不说和莫甘平齐,只要能够达到威尔的水准,就会发现这位女性法师的衣服下摆还不慎沾染著一种特殊的新鲜花瓣。 那是能够证明法师曾在被世人称作奇蹟花海的地方直接走过一趟的线索,不过素来谨慎小心的阿比迪亚似乎一时没有注意。 又或者,她对此不太在意。 第一百三十六章 阿比迪亚 阿比迪亚的考虑一向周到。 站在罗比小店的门前,阿比迪亚·希尔心思复杂、心念电转,最后一次確认自己是否做出了决定。 罗比·雷诺兹如果真有获得爵位的潜质,是否值得信任和效忠。 对阿比迪亚来说,这並非一个大胆的猜测延伸出的鲁莽举动,而是经过重重审查得出的事实。 ——包括在港口处打探发觉罗比的秘密,为此刻意找到花海深处的雷诺兹家族旧宅,简单对这种意外发现进行了求证。 罗比自以为隨便一听就发现了阿比迪亚的秘密,却没有被这位法师察觉,实在小看了大法师的感官。 他不知道自己在外头拿出徽章,对著自然光美滋滋欣赏的同时,早就察觉这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富少跟踪自己的阿比迪亚也发现了他,而且意外发觉了那一惊人的事实。 终生为公爵服务的阿比迪亚自然了解到很多与皇权、高位相关的標识符號,甚至比莫甘更甚。 ——这是她在王都求生的本钱。 阿比迪亚不引以为傲,也同样不以为耻,她確实为公爵服务,但不完全算是公爵忠诚的僕人。 比起一般家族性传承,由洗脑式教育浸泡长大的年轻执事,掺杂了一段异常教育以后,忠诚於她而言只是习惯,隨时都可以改正。 她不愿为旁人的罪过赴死。 作为一个管家,阿比迪亚生来便谨记著要为具有爵位的家族服务的意识,只因为世代的传承之下,她所在的家族正扮演著这个角色。 学习各方面知识、成为法师、学习生活魔法,那些都是必要的步骤,从出生並被发现魔法天赋开始就註定成为未来的现实。 执事家族容易再培养,能够服务几十上百年的法师却难找。 所有人都误以为阿比迪亚和她的许多前辈一样,因被刻意培养出的感恩情绪对公爵家庭死心塌地、愿意赴汤蹈火,但事实並非如此。 阿比迪亚的野心不大不小,只是想和自己的家人一起活著,越久越好。她也不喜欢参与太多纷爭,並且莫名其妙的为此付出代价。 如果一切解决,家人方面的处理,她还需要一个可靠的下家。 法师也要谋生。 阿比迪亚习惯为贵族服务,替主人处理事宜也自认是熟练工。 找到工作以供一家人吃饭,不只是那位女僕的职责,也是看似行事游刃有余她极朴素的需求。只要主子不惹是生非或者得寸进尺,她都能列入下家行列——但获取身居高位的家族信任並非容易事。 位置偏远,隱藏的身份却颇为重大,在如今科尔仍旧百废待兴的现下,凭藉很久以前的辉煌、未来很有可能重返上流社会的雷诺兹家族貌似是个潜力股……最多这个唯一继承人很不靠谱。 何况这一家族的未来“老爷”,那个拿著徽章愣头愣脑的罗比貌似是对贵族做派一窍不通的傢伙,应当很需要这种程度的雪中送炭。 阿比迪亚自认没有恶意。 如果罗比想要返回王都自证家族身份,从女王那里获得初代圣骑士徽章所有者应有的家族待遇和位置,事情便大大不同。 ——而假设真有那一天,阿比迪亚恰恰能给他出谋划策。 雪中送炭往往比锦上添花来得实在。阿比迪亚在生存以外的野心,就在於让自己地位更高,以获得更多奖金报酬,然后早日退休。 正因如此,阿比迪亚才这样来到了罗比·雷诺兹的店门前,准备试探一下他自己的性情和態度。 心里有点数最好,有初步的计划更是方便发挥。在把罗比看作一个“暴发户”以后,阿比迪亚对这次对话作出过不少猜测。 她確认了计划,见店门已开,於是直接以客人身份推门而入。 著装正式的管家面不改色地听著风铃再度响起,却在见到店面里坐著的少年时一愣,皱了皱眉。 威尔还没见过这位公爵的管家,只觉得也许是温莎小镇哪家的小姐,这样直接走进来或许是普通的熟客,於是热情打了招呼。 “你好!如果是在疑惑为什么是我,而不是雷诺兹先生,从今天开始,罗比·雷诺兹的店铺经营由我来代为接手。我叫弗兰克!” 阿比迪亚明白了过来,点了点头,除了一开始也不大意外——毕竟罗比確实不像是长期经营店铺的人,遇到公爵时的表现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她开口的语调算得上和缓,“那请问罗比·雷诺兹的住处在哪里?我这次来是有事要找他。” 罗比和他母亲並不都住在雷诺兹家族的老宅,之前確认时阿比迪亚便知道了这一点。 之所以不当时问地址,也是明白这个时间点罗比可能在看店。 威尔如实报出了地址,目送著阿比迪亚走到门口。 但他又发觉,这位刚来就走的朋友腿部的装饰物恰好打到了一块先前清理角落灰尘时被移出来,自己没来得及收拾的门牌標语。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威尔现在钻研著待客之道,慌忙解释,“这是雷诺兹先生之前的东西,我打算慢慢清理来著……” 阿比迪亚也不觉得有太大事,只心想这小孩挺生疏,说话却很会做人。但隨后她无意间向下瞥了一眼,便眯了眯眼。 缝隙当中,標牌上赫然是一行字跡丑陋、非常显著的標语: “法师与狗不得入內。” 莫名被懟,阿比迪亚也有脾气。但她会屈从於找工作的烦恼,也就这么暗自把心思压了下来。 只是临走前顺便扔了个法术,蛮横又悄无声息的清空了標牌上的字跡,避免这大逆不道的標语嚇坏了看店的小朋友。 但走出店门,望著蔚蓝天空,阿比迪亚却隱隱感觉有些不爽。 她仍记得在港口处那群乡村法师热络围绕著自己的场面。 他们一心想著解除危机,但也惊讶发觉这位来自外地的法师非常厉害——甚至有人夸讚这样的学习效率。他们不知深浅地说,如果阿比迪亚真像她自述的那样仅有三十四岁,大魔法师的资质也不过如此吧? 当然,这种边疆地区实力不济的法师协会的法师见识短浅,这么一点吹捧不足为虑。 身为公爵的管家,阿比迪亚也见识过不少人有目的的奉承。 身为大法师,她非常清楚,成为魔导师不是仅仅拥有天赋就可以成型,至於大魔法师——她也亲眼见到过科尔王国的那位大魔法师,明白比起这个职位上的政治意义,还有很多特別的要素。 哪怕从小到大,因为兼具智慧的同时拥有超人的魔法天赋,所有人都夸讚阿比迪亚的天赋不凡、非常努力。 但是,从没有人觉得她是要成为一名出类拔萃的法师。 钻研魔法並不是管家的任务,但有其他工作的情况下仍达到了大法师水准,阿比迪亚也知道自己水平不错。 ——也只是不错。 成为那唯一的能够代表王国的法师是许多下定决心学习魔法的人心中的理想。 但事已至此,阿比迪亚却没有升起过这样的念头,因为几十年来,她更忙於工作和照料亲属,把自己的感受置之度外。 大魔法师? 那只不过是可望不可即的虚名,梦想都不算,只是个妄想般的可能性。 但……確实是一个可能。 再转头看了一眼店门,又一次联想到那句已经被擦去的標语,阿比迪亚忽然想到另外一种可能: ——如果在意自己的感受,作为一名理应恃才傲物的法师,她该做些什么? 阿比迪亚犹豫了许久,感受著自己身为活人的呼吸频率,以及涌动在身周的澎湃魔法力量。 ……她决定转身就走。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不可言说的协定(一) 梦想乡。 夜色笼罩大地。 比起之前的森林小径,魔导师们置身於湖泊的中心亭苑之中。 萤火虫的微光在身旁闪烁,湖边的花草树木在灯光照耀下,仿佛披上了一层朦朧薄纱,显得格外静謐,又有一种幽深的气质。 湖面上的月光倒映出湖泊两岸的小型建筑。一盏盏琉璃灯散发出明丽的光芒,均匀环绕著亭子四周,映亮周围的环境。 这片美妙而多变的奇幻领土隨时能够满足所有人亦真亦幻的想像,往往没有规律和常理可言。 就像按照外界见到的岛屿大小,因为空间关係、地理位置的互相制衡,这片湖泊绝不应该与之前的溪水与小屋景观同时存在。 然而一切又是那么真实。 所需不过是“梦想”二字。 “说实话,就我个人感觉,路西法·莱斯图斯这傢伙实力虽然强的恐怖,但还真不像是阴谋家。” 桑尼·罗德里格斯的意见犀利且深入,其他人纷纷看向他,只是心思各异,主旨在於想瞧瞧这位优先吃螃蟹的著名冤大头想要表示什么。 不过这的確是个笼统而且过分超前大胆的猜测。 因为这些聚集起来的魔导师之所以摸不著头脑,也是因为从出现以后,那位金髮的国王就秉持著沉默是金的原则。 另外还有一点: 桑尼也发现了,这些个傢伙都怕了解不深说错丟面子,只有自己这个实诚人在认认真真发表意见。 眾人围坐在装潢华美细致的六边形凉亭之內,白色立柱像精心雕刻製成的艺术品,材质细腻光洁而有质感,仿佛散发著神圣的萤光。 这样过分的沉寂也让桑尼心里发毛,暗想这些傢伙一个个的平时看上去挺好相处,说到真正重要的话题一个个哑巴一样,还挺能藏。 不像他,有什么说什么。 魔导师不是说客,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没有追究的藉口,谁也不想平白无故在旁人围观时招惹一个不可预料的人,强行撬开他的嘴。 卡洛琳瞟了桑尼一眼,“你做出这种判断有什么依据——靠你荒废了两百来年的『领袖』眼力?” 也不能说她吃里扒外。毕竟做一个糊弄学大师是在基本操作,这帮子魔导师虽然不是谁都学得来,但保持沉默总是拿捏得到位。 卡洛琳这番话算是变相提醒,也是前辈的经验。 像桑尼这样坦诚直白的,不说拖后腿,只能说容易被带进沟里。 桑尼眼角一抽,“这茬能不能过去了,又不是我自己吹的。见人见得多了,有点感觉不行?” 魔导师閒来无事,彼此八卦閒聊时也会出现一些“公开秘密”: 比如在外界受人尊敬的优秀魔导师桑尼·罗德里格斯在两百多年前是一名不折不扣的街头混混。 据说他还拉起一群流浪孤儿组成的小型帮派,把自己封为老大,横衝直撞兼带坏其他孩子,美其名曰“招揽能人”,並自称大统领。 直到捡到魔法典籍,年少猖狂的小混混统领桑尼才金盆洗手,因为进修荒废了这份“不朽”事业。 至於究竟是谁了解到了科尔王国两百多年前微不可查的插曲,向眾人暴露了这一秘密——问出口就是谁也不知道,但大家心照不宣。 见到如此尷尬的场面,端庄坐在一旁的茱莉亚·温特温柔一笑:“不必把气氛闹得那么僵。罗德里格斯的话有一些道理,只是需要更多的参考,联繫实际情况。” 这几句话乍一听像是一种支持,实则不然。所有有效意见都留了前提,简直和没说一样。 而卡洛琳·珊德拉不太吃这套,她挑了挑眉,即刻进行反驳。 “我说温特大魔法师,您还是稍微说点有营养的话吧!光打圆场,可不利於我们赶在莱斯图斯国王到来前解决我们之间根深蒂固的问题——你也不想大家一直忙著內訌吧?” 哪怕她原本是站在桑尼对立面损他的一方,对外也得让克罗利王国的大魔法师占不了便宜。 但卡洛琳的语气其实也稍稍放缓了一些,不若以往。 她同时看了一眼温特仍如春风化雨般和煦的表情,默默斟酌之后还额外压下了后半损人的部分,也许是以表尊敬。 ——哪怕身为科尔王国公民,她对克罗利王国大魔法师的警惕也是与天然立场俱来的,原本对温特给出的態度应该起码跟有投奔克罗利王国高层嫌疑的昆特保持一致。 但实情並非如此。 不止是卡洛琳,几乎任何魔导师都会有同样的反应——主要茱莉亚·温特並非寻常的克罗利人。 身为克罗利王国的大魔法师,温特却是个公认的好人。 据说她早在三百年前就为克罗利王室服务,一直持续百年,光明磊落地凑了整便功成身退、隱遁离去,算是有了一个不错的了结。 直到一百多年前,她再次被试图“啃老”的克罗利王国高层倾巢出动最终请动,在前任大魔法师神秘失踪的情况下临危受命,重新担任大魔法师一职。 虽然两者之间有著无法割裂的联繫,比起在同行中声望极好、素有热心帮助后辈之称的温特,她所宣誓效忠的克罗利王国不说令人厌弃,总之是在利益不甚相干的魔导师们眼中处境非常尷尬的一方。 眾所周知,双胞大陆分为艾弗森大陆和米尔尼克大陆两半,彼此隔著遥远的海域,隔绝程度极高,只有稀疏岛屿分布在漫长的航路之上。 地理位置的分离之下,由於被地理位置系掛在一处,丹顿王国与科尔王国、克罗利王国与莱斯图斯王国各自的发展多多少少都会有所牵连,存在著同大陆国家彼此联繫更加密切的特点。 这个时代,同族中维持和平稳定才是主流——因为歷史教训对这一道理颇有感触的人族清楚这一点。 然而莱斯图斯王国偏偏从將近百年以前开始就近乎完全封闭:正常外交不再举行,像是把自己化作了一座雪山中佇立的孤岛。 还不仅是这样,因为小事衝突,起码在克罗利王国的小报看来,莱斯图斯王国与克罗利王国的关係也日渐紧张。 这样一来,罗利王国就自然而然的在四国中孤立了出去。而比起自我孤立的莱斯图斯,这件事导致的效果颇为尷尬。 ——莱斯图斯確实自认完全不需要外交,甘於让自己的发展与外界隔绝;而土地广阔、人口最多、气候条件却过於单一的克罗利王国却非常需要和其他国家之间的贸易活动。 正因如此,百年前在土地面积、人口总量和生產能力上具有绝对优势的克罗利王国至今没能实现统领四国的野心。 克罗利王国的诡计屡屡受挫,还在运作阴谋时挑拨了科尔王国,產生了难以消解的隔阂。据传这也是克罗利王国与科尔王国数年征战最初的导火索,也是因为这种隔阂压垮了对立情绪下的最后一根稻草,以致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在三十年前的战爭以后,一些事实被当做机密留档保存了下去。最后让世人所知的只是一些笼统模糊的描述,以及英雄事跡。也许几百年后,大部分涉事者都已亡故,这些资料才会被释出——但这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內容。 而身为几百年来诸多事变的亲歷者,温特无疑是个所知过去比在场几乎所有人都要多的老古董。 克罗利王国皇室的作风实在没给人留那么好的印象。与此同时,许多在场的魔导师都曾经受过这位来自且代表克罗利王国的年长大魔法师的帮助,实在提不起厌恶的態度。 有人在成材前就得到过她在属性魔法方面的耐心指点,因为对方的不吝教导而受益匪浅;有人在初入魔导师会议时被这位极其亲和力的魔导师率先引领著同伴们接纳…… 这一切也让温特成了完全令所有人都难以產生厌恶情绪,却又因为国別立场不得不主动排斥、保持怀疑的人。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不可言说的协定(二) 茱莉亚·温特大魔法师的態度端庄从容,气质更令人难以忽视。 她的外表以一种不寻常的方式引人注目。 一头绸缎般的白色长髮高高盘起,蔚蓝瞳孔在微光照耀下浸著莹润光泽。哪怕没有用魔法力量抑制隨著年龄过大而生长出来的皱纹,光是那双深沉到近乎悠远的眼睛就足以让人意识到,对方的年龄带来的是远胜於常人的生活智慧。 温特大魔法师时常对外公开露面,获得多数平民好感靠的是举手投足之间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翩翩礼仪,总令人如沐春风。 而这不是仅有的重点。 ——任何人见到这位即使在魔导师中都是前辈人物的温和长者,无论是否真正知道她恐怖的实力,都会从心里升起本能的尊敬感。 这种感知更像魔咒——因为受人爱戴仿佛是温特与生俱来的一种特殊天赋,自现存法师首次见到她以来便已存在。 “恕我直言,如果我们都觉得保持沉默是上上之选,因为一些陈年旧事的芥蒂在这里任事態发展停滯,可能会存在不少隱患。” 仿佛慈祥的老师劝导自己不听话的学生,温特的目光沉静篤定,依次扫过在场所有人如,“莱斯图斯先生看著安分,实际动作不少——透露出的许多行为都是为试探我们而做的妥协。我想这点不仅我清楚,你们应该比我还明白。” 唯有她能凭藉自己的人脉,有如此光明正大审视所有魔导师,而理所当然、不留话柄的资格。 虽然目前在场的也不过七人。 ——临时举办的魔导师会议通常只有关心议题的人会主动前往,时间紧迫更是要命,无论现在还没有到真正开始的时候。比如现在这种情况,不止是会卡点到场的人,声称自己会到场,却实际上做了鸽子精在魔导师里也不在少数。 黛拉也打破僵局开口,神情复杂,“之前罗格里德斯的话也有道理,有想法不代表诡计多端,但我们也要警惕。” 却是另一个人为此做了轻率的总结。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莱斯图斯国王可能要干大事,我们这些人聚在一起,是为了及时控制他——或者把他就地解决?”丹顿王国的卡拉戴尔大魔法师这番话实在过於直白,让中心亭陷入了诡异的沉静。 ——维斯沃德·卡拉戴尔。 他的座位堪称“三不沾”,谁也没有接触。这个傢伙看上去是个独来独往的傢伙,实际却是货真价实的大魔法师。 他是近年兴起的一位极其少见的吸血鬼魔导师,在丹顿王国大魔导师位置的爭端中出奇取胜,新近占了这个位置——而在正式公告出来以前,甚至谁都不把他当作一个真正的候选人,只以为这是另一个很伤风败俗的戏謔玩笑。 维斯沃德的瞳孔宛若摄人心魄的橙色漩涡,发色与眼眸的色彩一般无二,明明都是亮色,却因为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下全然看不到血管,总让人有种灰暗布满死气的错觉。 上次聚会的时候,卡拉戴尔大魔法师尚是一群魔导师中平凡不过的一员。虽然实力不差,这一种族在魔导师聚会上更是鲜见,但始终没有代表国家的大魔法师这样身份重大。 ——但是一张口说话,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单看表象,维斯沃德·卡拉戴尔在不动声色时很难不让人心里打颤——怀疑他是否会忽然露出獠牙,饥渴地吸乾人身体中涌动的血液。他几乎可以把自己的肖像直接销售给科普读物,直接用以普及非哥德式吸血鬼族群的普遍特点。 只是这位大魔法师充沛的种族特徵也许算是生长错了地方。语出惊人以后,维斯沃德一笑,露出左右两颗尖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噢!大家也別那么认真。我就是隨便说说——莱斯图斯的国王我知道,他不那么好惹的但也没对我做什么,我也没对他做过什么……抱歉,我大概不该开太隨意的玩笑。” 维斯沃德从善如流,说著抱歉,话语间却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就像把左后那句话当做了免责声明般的口头禪。 只是这样一来,他那吸血鬼种族自带的邪恶与恐怖的气质立即一扫而空——就像只是一种笑话似的幻觉。 会张嘴的维斯沃德看上去更愣头愣脑不太聪明了起来,换个人来看大抵更像是是因为好玩给自己变出吸血鬼妆容的傻小子,而不是上百岁的吸血鬼。 卡洛琳的太阳穴狠狠一抽,嘲讽道,“你也知道这种玩笑不能说!?” 她是真的不大明白,为什么在丹顿王国激烈的大魔法师位置爭夺当中,会有这么一个脱线的傢伙脱颖而出。四个大魔法师中一个疯子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多一个傻的!!! 维斯沃德却毫不在意,甚至忽然燁然一笑、转过头颅,毫不留情面的向温特询问。 “所以我们做一个假设。如果克罗利王国真有特殊目的,让莱斯图斯王国隨之倾覆。茱莉亚·温特前辈,您是想要怎么做?” 维斯沃德一歪脑袋,单独眨眨左眼,挤出来的表情分外异彩纷呈:“我倒是有个小问题,如果丹顿和隔壁科尔王国都帮了忙……你觉得在这以后我们难道会坐观克罗利王国占领莱斯图斯的领土和资源,再匆匆赶回来我们头上放肆?” 这种设想实在极端,但话糙理不糙。 维斯沃德这位吸血鬼习惯独来独往,吸血鬼独特的生活方式也让他远离人群、恰巧没有受过温特的帮助。 他属於魔导师中少量压根没有欠过温特人情彻头彻尾的局外人,自然可以肆无忌惮和她正面槓上的人。 哪怕一口一个前辈,吸血鬼大魔法师的態度也表现得相当张狂。而忽然步步紧逼的维斯沃德让温特皱起了眉头,但也显然对这种情势早有预料。 她终於无奈一嘆。 就在这时,温特才把视线放在坐在女儿身旁、压低帽檐的昆特身上,像是寻求著他的同意。 见状,昆特的面色一变,呼吸似乎也在一瞬间停滯 ——但他也知道事实利弊。 虽然昆特脸色实在难看,还用眼角余光瞟了黛拉一眼。瞧见面色微沉、早在温特示意时就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女儿,也嘆了口气。 然后昆特衝著自己这位现在的上司点了头。 於是茱莉亚·温特做出了最后的决断,平视眾人。 “如果我说,我即將卸下克罗利王国大魔法师的职责,从此不再为克罗利王国服务。並且以我的灵魂与名誉发誓,今天我到场的目的与克罗利皇室的野心毫无瓜葛,是否能换来一个正常议论这间必要之事的机会?”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不可言说的协定(三) “你说什么?!” 卡洛琳的反应最为激烈。她先恶狠狠瞪著坦然说出这件事的温特,旋即深深压下眉毛,语气激烈的开口: “你应该清楚——我们没想去管克罗利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是因为至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什么意思?觉得维多利亚这个傢伙能代替你?觉得他也配当这个主事人?” 温特其实还没有说到这个地步,但刚才不再掩盖事实的双向视线交流却把隱瞒许久的关係事实暴露了个底朝天。 卡洛琳也毫不替人掩饰,直接了当地指了出来——根据描述,茱莉亚·温特卸任以后,將由昆特·维多利亚继任克罗利王国大魔法师的位置。 虽然场上有两个维多利亚,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卡洛琳口中的那个“老傢伙”指的是谁。而另一个相对年轻的维多利亚,黛拉·维多利亚转头看向昆特,目光炯炯。 所有人都需要一个解释,尤其是黛拉。 ——这对她来说不是一个普通的问题,因为组织魔导师聚会的她从一开始便应当具有中立立场。 这是常理。 四国的魔导师聚集於此,不可能盲目信任立场不同的人选,只能找合適的中间人。这也是专注於公海,建设梦想乡事业的黛拉会同时提供地点,也成为基本组织人的原因。 ——曾经的昆特其实也是如此。 他虽然生於克罗利王国,但一向秉持著自由魔导师的基本身份。 而现在作为与黛拉共同商议的亲属,昆特隱瞒自己对克罗利王国的倾向立场,这让黛拉非常难办。 之前的四人谈话当中,营造出各种衝突的科尔王国魔导师卡洛琳和桑尼你一言我一语,除了套出其他线索,话语间夹杂的暗示正是为了试探的同时让黛拉认清这一点。 暴露出自己对丹顿王国异族大魔法师上任事实的了解、提及克罗利王国大魔法师到来,这些都是昆特的失误,也是刻意诱导的结果。 作为自由魔导师的他实在难以有这样详细的消息源,如果只是民间传闻的小道消息,以昆特的谨慎也不会用在这种场合。一开始的震惊以后,黛拉也迅速调整了心態。她毕竟早已不是对种种变数措不及防的懵懂小姑娘。 而现在,轮到克罗利王国所属的人来解释详情,包括新被揭穿的这一位未来的大魔法师。 昆特苦笑一声,仍旧没有离开黛拉身旁的座位,而是直接开口。 “温特大魔法师的话没错,我前些天確实和她商议过这件事。至於最终能否不负所托、担当重任,就与珊德拉魔导师关係不大了。” 卡洛琳扭头哼了一声,对这种含蓄而不落下风的反驳不置可否。一旁地桑尼用手肘抵著石头,手腕撑住自己的半边脸,背靠著中心亭的白色立柱,目光懒散地瞧了过来。 “……儘量不伤和气地说到底,我们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不信做派迂腐的那些『贵族老爷』——以及藏在他们背后保驾护航,恨不得给所有人放冷箭的傢伙。是这样的吧?” 说到这里,桑尼自己嘖了一声,厌弃之情溢於言表。他说到兴致上,隨即一扭头,看向了茱莉亚·温特:“温特大魔法师……您生在贵族家庭自然希望维护虚假的繁荣。但您有没有想过,底层的人凭什么坚持维护那种的王国利益?” 比起虚无縹緲的猜忌,更让桑尼恼火的事情甚至与路西法无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是积弊已久的矛盾。 数十甚至上百年前,桑尼便隔著海峡听见过几桩有关克罗利王国的旧闻,虽然困惑,但也不至於主动干涉这件事。 而在五年以前,桑尼又听说了一件克罗利王国的事变,並且忽然联繫上了之前所听的传闻。 所有细节都对上了不知道真假的过去,一切豁然开朗。 五年前的事件与海盗相关,別人都把它当作一桩叛党忤逆的国家糗事,而联繫过去的桑尼却不然,这一事变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些不便明说,但足以让桑尼心中產生诡异的违和感。 温特凭藉著自己的声望让所有人把克罗利的长期问题搁置一旁,现在却死命揪著一个显而易见、由主谋亲自放出的对外信號不放。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真是她一个人魔法力量无法解决的问题,大可以寻求帮助。这是一件彻头彻尾怪事,也是桑尼坚持於和温特对著干的原因。 想来想去,他这么个边缘人物也只能从表象推断——大抵是眾所周知贵族出身的温特念著旧情,始终对现在的克罗利贵族怀有期许。 而桑尼后来提及的“放冷箭的傢伙”,虽然没有实际指名,但也算是有跡可循,属於魔导师之间心照不宣的隱患。 魔导师聚会是召集所有同级別法师的盛事,但也不是所有人、每次都会完全参与。 有的游离於人世之外,不觉得十二年一度的会议有参加必要;还有一些忙於事务,没时间现身。 再在这之外的,也有心怀不轨想尽办法隱瞒自己存在的人。 ——这些人往往另有目的。 “你可以不信我的判断,但我要告诉你,罗德里格斯魔导师,我对平民的了解或许比你还要多。” 温特从容不迫,也接上话。 “瞒下这件事是我的要求。如果昆特拒绝维多利亚魔导师的邀约反而会產生更多怀疑。如果非要算起来,这应当是我的责任。” 黛拉仍旧不语,只是神情稍放鬆了一些,目光转向温特,话语间很是客气。 “追究是谁瞒下了事实不是重点。只是空口无凭,不如先把话说明白——既然自称不是为了克罗利王国的获利,您又是为了什么而来?” 她同样出身於克罗利王国,对温特分外尊敬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也不会因此就放弃谴责的立场。 与此同时,为了表示作为组织者的中立態度,给其他人一点有效的表示,黛拉站起身,离开昆特旁边,找了一个空置位置坐了下。 正在这时,维斯沃德左看右看,发现自己引动爭论以后便被排斥出话题中心,不由得忧鬱地嘆了口气。 然后他便毫无顾忌地起身,直接精准无误大刺刺地坐在了昆特的旁边,搞得身穿礼服、正为自己的亲生女儿主动疏远自己感慨万分的这位绅士儼然一愣。 暂且没有日光的黑夜世界里,这位吸血鬼大魔法师好像没有任何顾忌,就像他天生被赋予的能力是完全不在意旁人眼光的蓬勃自信。 “维斯沃德,你会不会读空气?”卡洛琳忍不住开口,“人家在谈判,是你找场子的时候吗?” 维斯沃德有些无辜,但也直白坦率的不行,“可我爱看啊!” 身份崇高又厉害的吸血鬼大魔法师只想占据最佳的观察位点,不满於被人完全忽视,又有什么错? 而在维斯沃德原先座位的另一旁,坐著一个头顶光滑没有任何毛髮,却生长著厚实饱满白鬍子的老者。 他温吞地开口。 “大魔法师阁下,我希望您还是保持一下专业严谨的態度。温特虽是克罗利人,却从来都知道轻重缓急,我们不如先听她说说。” ——埃尔林·休斯。 这位是丹顿王国的自由魔导师,也是几人中年龄仅次於温特,资格与辈分都在最高处的魔导师。 別说现在人员不齐,就算所有魔导师正式聚会该到的人全来了,也找不出比他俩资歷更深的人。 维斯沃德闻言咂了咂嘴,对这位魔导师的发言比较看重。 因为此外,这位休斯魔导师还是公认最富裕的魔导师。 ——因为他同时也是一名最高级的匠人,负责锻造各种法杖、魔法武器,並赋予其力量的火匠。 有钱的休斯制止完自己国家调皮的大魔法师,把目光落在了温特身上:“茱莉亚,和以前一样:我信你不会为克罗利做出危害大家的事,但你也要给我、给我们一个交代。” “多谢,”温特微微頷首,持重地表达了对老友平和情况的感激,“如果要问我非要纠缠莱斯图斯的根本原因……最能够感同身受的答案,你们大多数人应当都有所了解。” 第一百四十章 不可言说的协定(四) “星尘水晶球的咒语,以及那不可言说的协议。”温特敛眸,发出一声嘆息,“虽然第一次把那桩协议递交给我的不是赛琳娜本人,但我也曾……和她单独谈过这个话题。” 赛琳娜·莱斯图斯是莱斯图斯曾经至高无上的女王陛下。同时,也是在九十七年前猝然身死的一名强大魔导师。 身为魔导师,赛琳娜也会参加魔导师会议,不过只在两百多年前出场较多——那时她还继承王位,时间更加宽裕。 而在正式继位以后,因为比王国继承人更加特殊的直接身份,那位赛琳娜女王便不再在魔导师会议中出现。 四国中,虽然只有科尔王国规定王国领袖不允许学习魔法,以作为平民对抗血缘诅咒的表率,但在所有以血缘为穿代纽带的时代里,大多数王国领袖为了血缘纯净性也会远离魔法,以確保继承人的稳定与血脉关係、杜绝王室丑闻。 能让每一代的王位继承者都成为魔导师是莱斯图斯王国独一无二的专利。 ——没人知道其中究竟藏著什么原理。 很多熟读史书的人都会有所了解,莱斯图斯的王室虽然子嗣极其稀少总是单传,却向来是强大法师们的摇篮。 古怪的是,每一代莱斯图斯家族的女王或者国王,无一例外都没有公开与自己生育子嗣的伴侣身份。而且歷代的皇族法师都只有一个对外宣告的子嗣,无论男女一脉相承。 但是,成员组成如此固定的王室中却从未有人因血缘诅咒去世,也未曾遭遇极端的痛苦与天大的丑闻。 这是王室的秘密,民间也只能认定他们或许有独特的方法规避无解的卡尔耶格症……又或者明面上的唯一继承者其实只是阴谋中的倖存者之一。 如果只是在活过二十一岁以后才走到公眾面前,那確实能够解答很多疑惑。一代人倒还好说,如果每代都是如此,別说阴谋家,连普通人都有著充分的怀疑资本。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现在封国的莱斯图斯王国。 这比只有继承人更糟,路西法·莱斯图斯连公主或者王子这样的继任者都从来没有音讯。当然,由於对几十年来的莱斯图斯一无所知,人们也说不清事实如何,只能揣测。 埃尔林·休斯想著便有些惋惜,孑然一嘆。 “赛琳娜的能力也曾让我惊奇——虽然没有路西法那样打破一切规则,但我敢肯定即使她没生在王室也会是莱斯图斯的……不,独创了那样的体系魔法,她本会是让整片双胞大陆为之震撼的魔导师,王位反而是她必须低调的限制。” 仅仅活跃了百余年,赛琳娜的出现和致她死亡的繁星陨落事件相近,像一颗划破天际的流星,也在时时被云层掩盖下显得叵测而神秘。但哪怕是这样,因为时间限制,在场也只有寥寥三人对那位女王的个性有例行公事外深入的了解。 昆特扶了扶帽檐,以示对逝者简短而庄重的哀悼。 “虽然只见过面,第二次便是接受协议的那一次,也没说上几句话,赛琳娜的惊人气度仍让我折服——她曾让我对莱斯图斯王国將在她的统治下愈发繁盛深信不疑。” 黛拉沉声道,“我见过她一次。不过,那时我还没成为魔导师,没有多接触。她应当是一个比较冷漠的人。” “如果我没猜错,从和你定下协议起始,就是赛琳娜开始接管了她父亲主持协定的做法,执行莱斯图斯家族任务的时刻?”温特转头看向了昆特,见他点头,视线转向眾人。 “他们这些人啊,好像都自称米尔尼克高地的守护者,掌握著超乎寻常的秘密——说起来,我们留在星尘水晶球中的秘密也是其中部分。而现在,那个东西应该在路西法·莱斯图斯的手上。”卡洛琳皱了皱眉,“至於那女人……在我看来她確实像个木头,漂亮归漂亮,死气沉沉又惹不起。” 而桑尼无所谓地摊手,“达成协定后,我就把这件事拋之脑后了,想都懒得想了。至於长相么……个人感觉和卡洛琳没太大差別。你们知道的,我从来分不清女人们的脸。” 卡洛琳翻了个白眼,“你什么眼神?” “配色倒是和她儿子差不多,看得出来很有概率是亲生的。”桑尼若有其事地点点头,看来对民间某些隱晦的传闻了解很深、受到的影响也不浅,“嘖嘖,我可不觉得他们都用了长久的易容魔法。” 世界上有很多关於莱斯图斯王国皇室的阴谋论。 ——比如什么比起王室后代天赋强大易出魔导师,莱斯图斯的继承者也许全是捡来的魔法天才,或许还要凑成一窝最后活的当继承人,然后一声换上相应的容貌以掩盖前事。 总而言之,至少在场的魔导师们都对温特最后提出星尘水晶球在路西法手上的事实不大在意,更关注协定內容。比起这个,还不如討论一下九十七年前死去的强大女人。 这样一来,以年龄为界限,两百多岁的四位魔导师除了马上要过三百岁生日、亲眼见过赛琳娜的昆特,全部对温特提出的事不太感冒。 ——过好在还有个更不合群的傢伙,可以作为引人注意的对照。 维斯沃德面露懵懂,愕然惑不已,“你们在说什么?” 他年仅一百七十岁,恰好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年轻的魔导师。 仿佛少根筋又特別爱看热闹的奇特吸血鬼遇到一个毫无印象的话题,其他人却好像都瞭然於胸,直接忽略了解释原委的重要过程,纷纷发表意见。 见到別人对他的表示无动於衷,仿佛把自己这么帅气一只吸血鬼当作透明人,维斯沃德决定做一些变通,先更大声地重复了一次:“不是,你们刚才到底在说什么啊?星尘水晶球?和女王的秘密协定?有什么用?要干什么?” 连珠炮似的五连问终於引起了別人的注意,不过只是不耐烦。 桑尼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殷切期盼这位大哥能早点消停,好还给自己一个清静。 “就是一个协定。维斯沃德,你好像是在赛琳娜死前的几年才成了魔导师,没来得及被找上门……” 卡洛琳立刻打断了他,眼神一凛,分外凝重,“罗德里格斯,你別忘了,我们定下的交换条件的內容!” “知道,我又没说要告诉他全部的真相。”桑尼摆了摆手,然后又看向了维斯沃德,“估计你遇见了也不会在意——那是个关於『死亡』的协定,我只能说到这。” 维斯沃德干眨巴著眼,一点都没弄清楚桑尼含蓄表述的意思,反而因为过於简略的线索更加百爪挠心。 见到桑尼不愿多说,甚至提前捂住了耳朵避免魔音灌耳,身份转变后遇到不少这种被往日狐朋狗友孤立情况,对此相当无奈的吸血鬼大魔导师在柔和月光下懊恼地捧起了自己的脸。 只是没人知道,他表面这样委屈可怜,实际却暗地里深刻检討著自己对那些种族天赋的理解实在不到位,无法通过吸血鬼的小伎俩操纵这些魔导师深不可测的大脑。 第一百四十一章 通行关卡 三天后。 天色昏沉。 莫甘一路上有用飞的有直接走,选择的交通方式错综复杂、不尽相同,一是因为带著多兰朵,也为了保证不以龙型越过太多人群聚居地引起不必要的怀疑,总之比一个人来说麻烦了许多。 作为有翅膀的生物,莫甘以快於普通人的速度跨域了群山,抵达了诺瓦城。 科尔王国领土广阔,与丹顿王国几乎均分了半片大陆,以奥术之森为一个界限模糊的中轴,也在固定领土范围这一项比丹顿王国稍有优势。 在这样广阔的领地当中,同时比邻王都与庞大如大陆內海知名的奥古斯湖以南的,正是常为人称道的诺瓦城。 夕阳的余暉笼罩著城市的外墙,灰色长砖砌成的城墙尚不算陈旧不仅见不到两头边际,而且足有几十米高,给予人一种沉稳、厚重而难以逾越的质感。 而在诺瓦城高耸的城墙以外,长长的的队伍排列在外。 同时接受检阅的有达官贵人也有氏族商贩,华丽別致的马车与沾满泥土的运货推车待遇別无二致,都在门口被堵了许久。 仅有的区別,或许只在有人被日光晒红了脸,抹著行程中额角不断產生的汗珠;有人坐在马车中,僕从在旁扇著扇子,还算安歇。 莫甘抬头望去。 如传闻一样,他见到数位身著轻鎧的骑士分別站立在高墙之上。他们均是沉默不语、一动不动,若非胸膛起伏,只像一座座雕像。 虽然有头部盔甲遮挡和视野范围的限制,无法直接观察这些静默骑士的任务,莫甘也能够清楚地知道——这些人检阅下面涌动人流的目光,大抵比城门前的篝火更加炽烈。 ——而且审视的对象包括自己。 正因如此,莫甘不由得有些忧虑,於是低头再次提醒藏在自己影子下面悄悄发光的多兰朵: “如果可行,你最好还是收掉这团明显的光,太显眼。” “如果是和『光明』相关的色彩,那应该是我的生命之火。”多兰朵也很苦恼,“我也想要控制,但实在是收不了……” 它已经把自己的亮度和大小努力调整到了一个十只萤火虫那么微弱的程度,但仍旧不能令自己苛刻的老板满意。 於是由莫甘提出要求、多兰朵自行构思,试图借著影子遮蔽装成不起眼毛团的天真计划宣告破產。 莫甘嘆了一口气,不过很快琢磨出了一个鬼点子,抬手幻化出一柄小小的匕首。而在手柄处原先平直的位置,流动的金属元素让出了一个凹槽。 多兰朵也聪明,立刻就理解了他的意思,从下往上疾衝著钻了进去。 ——闪烁的绿色小球乍一看就是一颗质感光泽度都很特殊的绿宝石,见识不够广博的人很容易误解这是某种自己不知道的魔法材料。 “谢谢老板!” 欢呼著的小精灵把自己镶嵌进去,而且待人处事尤其礼貌,说的话让莫甘扶额,隱隱有种穿越时光的熟悉感。 幼体精灵原本就生活在母树內部,不需要呼吸也可以忍耐。其实,也不是不能把多兰朵收进行李,但这么做莫甘觉得有些怪异。 ——自己已经像个僱佣童工的坏老板了,最好不要做得更过分,至少表面遮掩一下。 让这位小精灵学徒彻底理解人族视野中的世界这一课题,恐怕没那么容易解决,还是道阻且长。 莫甘把最终成型的匕首別在腰间皮带上,稍微转了转向,使“宝石”处於不太显眼又有一定视野的地方,更符合“装饰品”的定位。 在这比之前更高的海拔、更优渥的环境之下,多兰朵也能更好的以它的方式观察万物,而不用费心跟著莫甘的影子往前飘浮。 而避免了在低处被各种魔法物品的气息屏蔽,真正探查到周遭景物的它因此大惊失色,光泽度在无意间降低到了八个萤火虫——可见比起主动控制,意外也是能让多兰朵的“生命之火”变化的因素之一。 多兰朵惊呼,“这里怎么有海?” 要知道,他们从温莎小镇起始出发,一路上经过的都是山地、森林,最多就是长长的河流,偶尔和大道並行。 视野与人族不同的多兰朵虽然无法视物,却也能够辨认方位,甚至包括自己理解中通过他人的阅读具象化图像的地图,知道自己理应在內陆的深处。 “这就是奥古斯湖。”莫甘早知道小精灵会为此惊讶,“很出奇?很多人说,这地方比起湖泊,更像是科尔王国的一片內海。” “可是它给我的感觉,確实不像是湖泊……”多兰朵嘀咕。 莫甘点了点头,视线转向进城处城墙的边际,那几乎望不到尽头的蔚蓝色“湖泊”。 “进行研究的学者也有著同样的疑惑,甚至比你更为夸张。他们认为,奥古斯湖不仅仅大小,连潮汐走向和水质都与海洋近似。” 相处了一些时间,莫甘也逐渐发现多兰朵辨认物体的顏色和性质靠的都是元素感知,而这种感知其实有著不少潜在的用处。 比如花朵有著微弱的木系魔法,海水则充斥著比平常更杂乱浓郁的水元素……它对此习以为常,但是莫甘能藉此想到很多有利於盈利的用武之地。 ——这个小傢伙,简直不仅仅是全新版本的心灵魔法使用者,还是一个球型自走的元素探测器。 莫甘隨后停顿了一下,稍稍仰头,看向远处一个微不可查的点。 队伍不断前行,恰好到了城墙不再遮蔽的位置,他也是第一次在这个角度仔细端详那个遥远而神秘的位置,不可捉摸的“神跡”。 观察完毕,他也开口,“而且还有另外一个异常状况,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会不会发现……多兰朵,调整下你的亮度!” 注意到多兰朵的外形似乎有些涣散,没控制住让自己的亮度直接飆上几十萤火虫的亮度,还有增加的趋势,莫甘伸手遮住,同时赶紧提醒。 多兰朵更加迷茫了,“为什么在这片像海的湖泊上面,凝聚的不是天气魔法的元素例子,而是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感觉好刺眼。” 这又是一个对莫甘来说比较新鲜的形容方式,值得好好记录在多兰朵观察研究笔记本上。 虽然遭遇意外,莫甘也按照原定计划给小精灵做出耐心地解释。 “虽然地图没有標註,但这是科尔王国人尽皆知的传言。奥古斯湖上空,有座悬浮的小型空岛,被好事者称作『神明陨落之地』。” “好事者?”多兰朵反而是先对这个概念有些不解,但又很快察觉了更多因素,“等等,神明陨落之地是什么意思!” 这个形容词足以引起大多数人的好奇。毕竟在这个时代,神明早已是只存在於人口中的传说,真假不明,多兰朵的时代或许也趋同——它虽然没有表现出那些俗语之外的太多特质,但毕竟也来自於一个当今时代灭绝后被称作“神明最后信徒”的种族。 “这就是决定这座空岛在平民心中印象高低限度的地方了。大家都不知道神明现在究竟代表著什么。”莫甘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没有一种说法是固定的。” 后续內容或许不適宜给暂时心性单纯、尚且是幼崽多兰朵倾听。 毕竟涉及的阴谋论太多,莫甘还不想给一个孩子灌输太多无用的细则。 队伍缓缓前进,莫甘也举止从容优雅、丝毫不露怯,和任何轻装上阵、外表体面的商人没有区別。 最多是別了一个匕首,当做一位远行商人防身的利器也不为过。 毕竟诺瓦城审查虽然严格,没有大型货品的人最注重的还是居民身份户口,以本城居民为首,王都居民次之,再依次排列。 只要符合这些基本通行条件,对携带武器方面倒没有太大限制。 於是负责审查的人员抬头看向了莫甘,以及他出示的一系列身份证明以后,很快便摆手示意没有问题,缴纳费用以后便拿了通行令。 魔法作用之下,莫甘的相貌立刻以图像的方式呈现在了特殊墨跡之上。而审查人员背后,显然也有另一个专门使用生活魔法的法师。 不过这是相当低级的魔法,学徒都能做。 作为一个商人的个人经歷让莫甘顿时有些感慨,这次没有带上货品凭藉自己王都的户口进行审查,简直就是轻轻鬆鬆。 不过莫甘也同时注意到,今天负责审查的人穿的是督查官制服。 通行令可以让一个人在一段时间內自由出入,在这之后便不需要排队,只需要向守城人出示自己的通行令、核验身份方可出入。 当然,也有不用付通行令费用的方法,就是接受审查后直接进城,这样也省了工本费。 莫甘虽然节约金钱、对此相当肉疼,但也知道自己不能每次都大排长龙,因为会浪费太多时间。 他確实是遵纪守法的好平民。 拿到通行令以后,莫甘还没有进城,而是带著多兰朵绕著城池转了半圈,最终到了另一个地方。 东城门。 那是威尔之前告诉他,遇到遮眼骑兵的位置,也是他与康娜离开诺瓦城的最初道路。 第一百四十二章 革新求变之城 当初威尔讲述自己逃出诺瓦城经歷的同时,其实並没有详细提及具体是哪个门。 只是之后莫甘专门找他询问,才得出了更確切的地点,並將事发前后全程的疑点全部梳理清楚。 根据威尔连续和姐姐一道出城训练时直截了当的亲身体验,诺瓦城在科尔境內独有的通行令制度在纸面外落实到位,和对外宣传勾勒出的內容没太大差距。 因此按照通常的道理,当晚应当有几位骑士在城墙上日夜值守。 就算黑暗中难见踪影,威尔不一定看到了城內外全貌,如果防守正常,起码也会有人在慌不择路的少年少女逃走时出面、或者对抗囂张如入无人之境的黑衣骑兵…… 事实却非如此。 ——更奇妙的是,按照威尔的描述,那时候黑衣骑兵似乎也知道不会有人阻拦,直接就这么大刺刺地闯了进来,直奔城墙,不知道在那干了些什么。 那些人甚至完全不在乎城墙附近的阴影,连检查也没检查过,因此漏过了一对年龄尚轻、逃亡经验生疏的姐弟。 这种情况证明,诺瓦城缺乏防守正在他们的计划当中。 莫甘抬头望去,东城门与刚才他们所在的西侧门一样,城墙上均匀分布著看不见表情的轻鎧骑士。 整齐的不只是他们的著装,还有他们身上散发的不动如山的气势,以及莫甘凭藉本能察觉到的威胁。 龙说到底也是一种兽,因此莫甘部分相信自己血脉中蕴含的直觉,把它当做一种有用的本能。 城墙上的人先不提究竟是不是银样鑞枪头的花瓶摆设,首先必定是拥有一定实力的人。 所以一年过去,诺瓦城的防卫究竟和米兰迪姐弟离去时一样被人渗透,其实没有真正的作用,还是有著正常且强硬的防卫功能? 如果需要,莫甘不介意闹出点乱子试试“火候”,用自己最熟悉的伎俩也有自信脱身,不过他还没到为了这么点线索玩火的时候。 毕竟,这是重要目標的地盘。 一切都需要加倍小心。 作为確认,莫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临时通行令,抱著审慎、批判的苛刻心態仔细观摩了片刻。 上面除了有惯例的公章、特殊墨水生成自己的画像,也有临时通行令生效的时长等等信息。乍一看很简朴,但拿到手以后的莫甘很快发觉,这个小玩意很难彻底偽造。 ——角烙印的並非標誌,而是一种特殊的魔法能力。 现在可以看到的东城门门口,负责检查通行令的骑士也佐证了这一点。 骑士除了观察行人的面貌是否与纸面信息一致,直接接过通行令的人还用了一个小方块,点在纸张角落,做完琐碎操作以后还回去。 这应当是某种量產道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莫甘在刚才那个城门的排队处也看到了外表完全想通的东西,守城人分工一致,操作流程也没区別。 米兰迪姐弟是本地平民,他们出入不会有限制,就算值守的骑士不认得他们是骑士队长的孩子,隨身携带的身份证明能够等同於通行令,也是独特的长期居留款式。 而依照莫甘在审查前確认过的宣告,诺瓦城对身份的核实確认极为细致,甚至有些极端。 哪怕进了城池,运气到了也会再受到城內巡逻骑士的盘查。这时候,要么出示证件重新进行一次审查,要么就是直接出示通行令。 如果没有,就只能先被请回去盘查目的乃至没有隨身携带证明的原因,如果结果不良、身份不清、或者迟迟无法出示相应文件,最严重的甚至会被直接扣押入狱。 这种举措实在不可谓不严。 经过门口,莫甘出示通行令,果不其然看见那位负责检查的骑士拿著方块对照了一下,顿时闪烁出了一种似黄非黄的光芒。 然后他便被直接放行了。 莫甘自己是半个法师,走入的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极温润的魔法力量,而显然还有东西比他对这件事更加敏感。 “刚刚旁边闪烁了一下,我看到的是土系的魔法力。” 多兰朵一直安静地歇著,在得到莫甘直接示意以后,才凭藉自己独特的视野轻轻提醒,然后评价。 “专精这种魔法的族人其实很少很少,我没见过几个,他们都很少在族里出现。主要比起水系魔法和木系魔法,他们都比较……” 小精灵似乎有些犹豫了。 “比较什么?” 多兰朵很是尷尬,“族人都不太想被母树大人赋予土系魔法的能力。因为费工夫,还要离开族內工作来回很多次——我们自己不需要岩土搭建的房屋,树屋就够了。” ——原来精灵也会排斥频繁出差。 不过“赋予”这个用词倒是让莫甘分外在意,相对比较上心。 难道精灵族內,魔法不是天生隨机的稟赋,而全都是多兰朵所谓的“母树大人”刻意安排的结果? 莫甘决定暂且搁置这一话题,非要探究,就找个藉口直接询问多兰朵。 进入城中,一切豁然开朗。 街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和富饶的温莎小镇相比不算奢华,人数却有数倍之多,隨意找到两个靠近的人,彼此间缝隙平均在两三米。 进城处摆摊的小贩最多,主要靠在城墙旁侧,吆喝叫卖著各色工艺品,一连串摊位上掛著琳琅满目的小物件,最受游览者的喜欢。 而这么朴素的小工艺品是这片区域仅有的货品类型: 起码在这附近,售卖的没有魔法材料,也没有工具武器。 这是因为诺瓦城的城区规划有著严格的要求限制,每一区域隨著安保级別的不同,都有特定的货物类型標准,不允许跨区售卖。 通行令制度在诺瓦城实行了很久。其实说来也算是特別,这一制度参考的是莱斯图斯王国的禁令。 而以这二者为首的种种规则,全部是三十年前开始擬定的结果。 诺瓦城是革新求变之城,而它成为这样异常的结构与政策混合体,也有著非常独特的歷史原因。 从结构上来看,诺瓦城是权力与功能完全分隔的城市,分为东城区、西城区和人工湖的中央岛屿。 外来者看到城池內部的示意地图,很难不立刻產生联想: 如果忽略东西城区的分界线,单看城池全景、人工湖与中心岛,简直像是奥古斯湖与周边一圈城区的真实微缩型写照。 这其实並不完全是个巧合。 上任以来,科尔王国的那位女王陛下对一些需要战后重建的城池做出了不少的重建指示,诺瓦城恰恰是其一。 早在战前,诺瓦城就是王都亚松城外最繁华的都市,甚至没有之一的前缀。只因为一场深入內陆,以试图借道偷袭亚松城为目的的敌人在诺瓦城被发现,引起巨大衝突。只在一夜之间,安定朴素的诺瓦城变得惨不忍睹。 在失控的比拼较量中,曾经的诺瓦城建筑物被摧毁了大半,未能撤出的平民占了三分之二,其中半数人因为最简单的波及身死。 这是战爭彻底陷入僵局,不可调和的信號,也让诺瓦城在很长一段时间內化为一座无人死城。 哪怕生於魔法大陆,大部分人都过著自己的平静生活,不会执迷於下限极低、耗费不俗的力量。 ——而魔法的危害正在於此。 现在莫甘能直接看到的全部都是战后重建的建筑。诺瓦城的位置过於便捷、名声响亮,也是战后第一座被完全重建的半摧毁城池。 被战爭摧毁的诺瓦城与其他不同。大部分前线的城池都早有人员进行撤离疏散,就是为了避免魔法失控导致的灾难。 而突然受袭的诺瓦城没有这种不幸中的万幸。当撤离警告出现时,狂躁的攻击性魔法已经开始不分彼我的席捲城池,大多数人也葬身於愈发失控的动乱当中。 正因如此,在诺瓦城受袭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平民对战爭的实际恐惧正来自於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而在皇室的视角下,诺瓦城的首先修復,也能够为受到创伤的民眾提供精神力量。 为了提振民生士气,在上任后儘快有所作为,女王甚至特地调取了大批法师力量帮助儘快完成设计与修建,不惜花费重金稳住民心。根据莫甘的了解,其中甚至还包括一名强大的土系魔导师,一位姓罗德里格斯的大人物。 这个人莫甘不认识也恰好没见过,但他也知道在诺瓦城这位魔导师名声不错,隱隱有绑定为名人故土的趋势。 小商品贸易最活跃的亚松城王都中,街头甚至有人卖他的雕像,装饰贴纸都是诺瓦城的標誌。 回到诺瓦城本身,这里的区域规划可以说是涇渭分明。 东/城区是最正常的城池样式,以诺瓦城本地的骑士团作为主要的巡逻守卫者,容纳了绝大部分的平民以及集市商区,日日人流不息。 西/城区由专人把控,相对东城区还要再多一道通行关卡,不只要求证明身份,还需要获得特殊的准入许可,进行更加严密的审查。 这片区域安保更强,本地人也需要足够长时间的居留方可自由进入,因为它是聚会与议会的基地,容纳了城中大部分贵族和官员。 同时,莫甘早先也调查到,这片区域很早就掌握在了艾伯特·塔拉尼克手上,包括其中绝大部分的官员都对他言听计从——通俗的来讲,这是塔拉尼克家族的后花园。 至於中央湖中的岛屿,则是眾所周知督查官的居所和办公地。 而比较鲜为人知的地標性建筑其实还有一座,让莫甘难以忽略。诺瓦城有座不知道隱藏在何处的监狱,虽然这件事似乎应当是秘密才对,但这恰恰是眾所周知的事实。 说起来……埃弗里斯特曾经提起过的那位“人之魔王”应当正在其中。 莫甘也对大魔法师突然提出的这个人很有印象,甚至觉得他也许是知道些什么,故意和自己提这个人,想要藉此逗他玩,而不是真心想要起到作用。 ——主要因为抓获人之魔王,恰是战后他那位“勇者”父亲林塞罗·格兰德常被人重新提及,女王决定作为宣传资料对外营销的功绩之一。 埃弗里斯特一向行为古怪。莫甘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有时莫甘甚至怀疑让自己平白无故的开始怀疑有没有什么阴谋诡计,是不是也是大魔法师寻找的乐子之一。 但与隱藏监狱相关的事情中,也確实有更多的关键点值得在意。 ——因为莫甘知道一些尚未写在公开记载中的实际內容。 它们混杂在半真半假的传闻之间,却因为一些莫甘的独家验证和求证渠道,被最终还原且证实。 诺瓦城现今几乎所有的建筑物都正好有二十九年的歷史,结构也由希望创立一座符合要求、能在维持平衡中寻求突破的女王亲自把关。 一切也蓬勃地发展了起来。 能从一座全员死伤或遣散的死城恢復生机,原因不仅在於直接的人员与物资支持,也在於国家对它的投入引来了不少追求商机的投机者,更进一步延续產生了正向效益。 作为一座新城,诺瓦城基本上只有错综复杂、功效齐全、借鑑他人的特殊决策。 重建的过程中没什么变数,除了一处。 在那场造成大量伤亡的突袭当中,一个爆裂的战斗现场创造了一种令人头疼的地理环境。它的位置正处於现在的中心湖之下,肆虐的魔法力量占据了城池规划中一片广阔的土地。 这片深入地下的混乱之所也曾是诺瓦城重建的最大难题。为使它稳定,在重建事业开展的最初,绝大部分的法师都为修正这一遗蹟添砖加瓦,一位好像很受尊敬的魔导师起初都是为了这件事而来。他们在一月內完成了部分任务,但仍旧没办法清理掉余波。 公开记载中的概括很是简单:城池在遭受魔法衝撞的同时,也藉助地形,孕育出了独特的自然现象,而正是那波澜不惊的奥古斯湖作为人工湖隔断了絮乱的魔法力。 虽然“波澜不惊”並非事实,但根据魔导师推断结果,民眾的生活基本排除了威胁可能,虚偽的掩盖也就成了表面上的事实。 工程进行之初甚至一直有改换地址的建议,毕竟与其改造,不如绕过这个地方,把这里列为禁地。但由女王克里斯汀亲自拍板否决了这个意见,因为就算想要这么做,与先前城池位置不同的事实也迟早会被发现,稍稍抽丝剥茧便会被有心人发现事实。 ——要知道,在战爭结束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魔法的存在和使用在许多经歷过战爭的地区都受到了排斥。 人们恐惧无法被最权威的强者掌握与理解的力量,无论它们现在是否指向自己。 正因如此,诺瓦城的彻底重建才势在必行。 它毕竟是科尔王国曾经最繁盛的几座城池之一,曾经安居乐业、容纳遗民无数。虽然很大一部分因为亲友丧生而离开了这个伤心地,也有很大一部分人想要回归故土,时时陪伴不肯安息的亡者,祭奠死者也期盼未来能在故乡安居乐业。 这是战后最具有象徵意义的一次返回迁徙,实在不容有失。 两难抉择摆在面前,似乎都於理不合,会造成重大隱患…… 於是,有人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和安全的需要仿佛截然相反的决定——利用这种破坏性魔法遗蹟的宏观结果,建造出一个用途特殊,而有对应方案的隱藏地標。 诺瓦大监狱。 ——一座关押著犯人的牢笼却被安放在城池的中心,而非遥远的荒地,与聚集了大批督查官的驻地同在一处。民眾不知道它的具体所在,却都清楚,它就在这里,和能够保卫他们的所有中坚力量一起。如果发生了什么,它才会是第一道受衝击影响的防线,而下一道门扉,则是保护整个城市的督查官和骑士团。 它坐落在由繚乱魔法清洗一切的危险之地,位置如此危险,仿佛向世间宣告自己能容纳处理所有污垢,也能让过於天理不容的罪孽,在阳光无法照耀的地方彻底平息。 第一百四十三章 凝固於变换之土 就在这时,浑厚的钟声在高远的城市上空响起。 震慑人心的声音响彻城里城外几乎所有区域,敲满了十九下。 “声音好大,这就是人族用来计时的钟楼……说起来,这里好像也有声音?全部都是一样的,但为什么四面八方都有,是魔法吗?” 多兰朵发出惊呼。声音是它少有能和人一样感受到的外物波动。 自幼生长在不知道是几百年还是上千年前的森林之中,和即使在当年也过著原始生活的精灵族人一道生活,指望它依靠自己分辨那些从未见过的东西肯定是奢望。 莫甘虽然知道,也確认了一下,保证自己不会误人子弟。 “钟声之后,你听到的是诺瓦城特有的『日轮』。白夜轮转之际,它们会让城池特定场所上下翻转,变成另外的功能结构,用来利用同等空间实现不同效果。” 如莫甘所说。 隨著相对不易察觉、只有感官过于敏锐的人才会被干扰的金属摩擦声,异动在城市各处发生。 比如在几十米外,人员已经全部撤离的发放通行令的几排审查通道,此刻已经缓缓地倾覆了过来,沉在了由下而上的哨岗站底部。 眾所周知,为確保人员安全,通行令只在白天审查发放。如果有特殊需求要前往专门开放的小城门,则需要缴纳额外的费用。 原本的通道这时成了赘余,而在处处都是阴影暗夜之中,防护与守卫用的地方更为重要。 类似的转化其实还有很多。 因为外城商铺大多日夜不歇,外城日夜变化的区域有限,更多的机械转化场所坐落於居民区,在公眾场所中占五分之一,不多不少。 事实上,这些全是来自丹顿王国城市被称为“机械之城”的特徵启发,在重建之时优先参考设计,就此衍生出的城市规划方案之一。 现在路上的行人不多。 莫甘融化了那柄假把式镶“宝石”匕首,把老实窝著的小精灵放出来,让它在旁自由翻飞,也叮嘱见到有人就躲到自己的影子里。 同时,他也不介意给小精灵讲一些人类世界的原理,让自己这位异族学徒养成举一反三的好习惯。 “科尔女王上任以来,为使国家更加强盛,做了不少策划,不只是单纯確定目標——诺瓦城一开始就是为了成为创新的起点。” 科尔王国曾经的地位分外尷尬,尤其是战后百废待兴的时刻。 论起科技水准,科尔王国比不过新兴建城,以匠人精工起家的丹顿;论起面积人口,长年日久的大战也让科尔王国意识到了客观层面的差距。 至於要和莱斯图斯对比…… 先不说有没有那个途径,单是百年前关於他们魔导师的一些皇家独有的记载,就能让人望而生畏。 能获得那么多集齐全国上下资源,诺瓦城快速重新崛起自然也不只是因为他人的同情和面子工程,对整个国家的利益在於长期实验。 如何能令各方面都不突出的科尔在四国当中占据稳定的地位,参考他国的处事方法以不落下风,这是三十年来科尔女王注重的问题。 她也做到了实处。 以诺瓦城为例,採取了莱斯图斯的通行令、丹顿王国的城市机械结构,诺瓦城实际就是各大国家特殊性质与地標结合的一个大熔炉。 这种参考貌似唯独撇开了强大却更加敏感的克罗利王国。因为时代政治的因素,这也不令人意外。 ——效仿刚刚和自己打过仗的国家,怎么也不像是一件好事。 给多兰朵做完讲师,莫甘凭藉记忆中背下的地图,找到一个写有街道標號的岔口,然后转了过去。 往下就进入了居民区。 诺瓦城的居民区都不允许摆摊,並且有明確的禁止標识。 倒不是商业垄断,只是人流无法达到指定程度,而且让人和在宽阔外城一样停留反倒会阻碍交通。 尤其是更靠近城內居民区的区块,越往里走就显得愈发安静,街道整洁的程度也逐渐增加,更宽阔的住房与道路通行情况並不衝突。 这种情况有赖於诺瓦城相对优越且利用率极高的道路规划。 以莫甘的实地考察经验,新式规划在大部分城市百年未曾变过的科尔王国內算得上独占鰲头,也是城市规划改革试验的一部分。 莫甘的目光看向居民区边缘最高的建筑,简单扫过最高处的王国旗帜以后便继续自己的路程。 他知道,那是诺瓦城骑士团所在的方位,也是米兰迪兄妹描述中他们出发的起点之一。 看上去一切如常,守卫森严,却不知道实际如何。 当夜,他们正是在这个地方如入无人之境——这也意味著,如果有什么地方的防守被完全渗透,骑士团应当拥有最重大的嫌疑。 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光明正大跑去偷剑成功,这不是一般的问题。 莫甘很早就对此非常清楚,诺瓦城內的秩序基本由三方决定。 督查官、骑士团、以及公爵。 最后一位隱藏在西城区以內,自己不敢露面贪生怕死,不知道在这诺瓦城中究竟干了什么勾当,莫甘也正有查的意思。 但无论如何,守城这项任务不干公爵的事,他没有直接权限。 无论是艾伯特还是他身后的人都不能直接影响其他两方势力。除非通过一种间接的方法…… 莫甘想起城门口多种多样的制服。他开始观察时就想先得到答案,却发现两者都有,无法分辨究竟哪边更多,占据主导地位。 骑士团、督查官。 究竟是哪一方成了漏洞? 仍是不便告知多兰朵的內容。 莫甘早早听闻了诺瓦城的大名不是因为它的革新性质,而是因为它已经脱离了控制,而且诸多上层人士似乎无奈之下对此视若无睹。 灭门惨案歷歷在目,米兰迪姐弟的经歷也被亲口讲述。 城区建设已经完成了几十年,而各种功能无论其作用效果如何尚未普及到整个国家,很大程度是因为后期诺瓦城的掌控已经脱离了中央。 ——派出阿萨德督查官,以轮调的名义亲自掌控这边的督查官事务,是克里斯汀女王做的最后一步。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也没有任何进展,而莫甘在女王信件里读出的意思,大概是这事涉及太多,他最好別掺和。 “最好”一词的意思在莫甘的词典里约等於“可以”。或许也是女王陛下留有余地,觉得也不是不行。 直接冲向骑士团太过贸然,他现在的目標是米兰迪家的住处。这也是威尔描述告知自己的內容。 到了地方,呈现的场景却和莫甘想像中略有差异,让他怔了怔。 眼前不是一座完整的房屋,也不是被剷平清空的遗蹟,而是半座仍然遍布著焦黑痕跡,所有物体却被原封不动保存下来了的宅院。 插在宅院前泥土和杂草当中形状尚且完整的门牌,也確確实实书写著“米兰迪”家的正確姓氏。 莫甘还能辨认出门牌上的字跡与威尔在罗比小店做的笔跡相仿,只是笔触相对稚嫩,写在这大抵是米兰迪一家人其乐融融的象徵。 ……仿佛一年的时间完全没有过流淌,一直凝固至今。这种场面绝非自然形成,因为宏观一看,简直像米兰迪姐弟昨夜亲眼目睹自己的家园被烈火烧毁,匆匆逃出了诺瓦城。 第一百四十四章 无法抑制的缺口 一切都被保留成原来的模样,原因大概和莫甘来意相近,是为了儘可能保留尚未被摧毁的线索。 莫甘看了两眼,便发觉在宅邸四周遍布著魔法阵的痕跡,希望帮老板做点什么的多兰朵也很敏锐。 多兰朵喃喃自语,“前面的废墟上有很多一触即发的力量……唔,好像很强。” 它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但莫甘当然明白,再靠近恐怕会被未知的魔法捕捉痕跡,於是只在旁边寻找威尔提及的特殊位点。 比如姐弟俩第一次发现异状在旁边盘算著分头行动的屋顶、威尔听到骑士琐碎谈话的角落、以及康娜在威尔目送下前往的大概方向。 莫甘试图让自己部分代入之前的情景。目光从房顶转向宅院,找到了一个十几岁孩子眼中的绝佳道路——没多少选择,应该行得通。 两个孩子选的匯合地点离家较远,附近也都是正常使用的民房,没被弃用。莫甘確信只要自己位於行人的通道,应该不会出现问题。 依照著康娜可能前往的路径,莫甘发挥想像找了过去。如果有人看到这一幕,大抵会好奇这么个衣冠整洁的人怎会如此鬼鬼祟祟。 转了一圈,莫甘也瞧见了米兰迪家的后门,同样是威尔自己推断中自己姐姐应该去往的地方。 比起骑士家庭遭遇无妄之灾,骑兵队长至今毫无音讯,这件事中最值得深思、也没有定论的疑点,在於康娜·米兰迪的讳莫如深。 康娜没有透露当时自己目睹的情况,哪怕是面对自己的亲弟弟也守口如瓶。她坚持要等见到女王再说,连瑟希莉婭来访都没有开口。 这便证明,事实的复杂程度或许远远超乎想像。 莫甘半蹲下来,大概找到一个与康娜身高相符的位置,看向米兰迪宅邸目前可见的范围。 乌木质地的后门紧紧封闭,外形完整,佐证起码这片区域应当没被烈火波及,存留至今。 莫甘或许不清楚原委,但非常確定如果只是普通火灾,当初威尔不可能遇见袖手旁观的骑士,也不可能听见令他惶恐的那段对话。 “或许现在,找不到也是好事……” “现在这情况,就算让他们姐弟俩一直待在骑士团都不確定能保住他们。如果他们能远走高飞,或许去王都……” 骑士的身上没有打斗造成的损伤,同时警惕性也让一个孩子偷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並离去,可见情势危急,他们自己也乱了阵脚。 能令人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还未接触就已经心生怯意,为確保安全只得空等事態发展的神秘力量,那还得是非同一般的魔法。 然而现在,宅邸门前仅剩的是大大的封条和一片死寂,已不见昔日米兰迪家与骑士的踪影。 康娜的心思难以凭空揣测透彻,不过莫甘也得出了结论: 这里的视野出乎意料的好,按照夜间路灯“打光”的方向,康娜绕道的选择有理,她確实能看清门口发生的所有情况。 而她实际究竟看见了什么,因此在找到弟弟后立刻做出离开的决定,同时情绪不稳,最终给出了那样质疑女王能否解决事情的留言? 这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康娜是个识时务的孩子,但她没有立刻回归王都,和弟弟同行。 而是在绕了远路以后辗转上了海盗船,想来无论究竟经歷了什么波折,她应当不觉得自己的情报至关重要,必须第一时间上报。 不过知道诺瓦城危机仍未解决,她还是跟隨皇家骑士离开,决策唯一的犹豫在於海盗们会不会丟下自己,应当也是意识到了什么。 没有更多线索,莫甘也不浪费时间停留,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感觉,刚才那个地方好像有点闷闷的……” 多兰朵突然开口,声音也有些鬱鬱寡欢,显然受了影响。 莫甘这才想起这个小傢伙还有读取物品情绪的特异功能,放它回去到墙角,努力的又贴了贴。 尝试过后,多兰朵表示不行,“感觉已经很淡了,或许是时间太长……我读不出具体的內容。总而言之,就是比较伤心非常压抑。” 时间过去了一年,这里或许有无数人来来回回走过。虽然不一定有人携带著特殊情绪触碰到街角,但多多少少也会冲淡原先的印跡。 ——但是,伤心? 莫甘忽然意识到了情绪变化在整个事件中的重要意义。 这其实也在威尔一开始的描述之中,只是小小少年的慌张在紧急事態下被视为理所当然,通常没有那么突兀。 而康娜这个少女则是例外。 面对火灾都临危不乱的孩子,却在重逢时脸色苍白不已,在重新拾起保护弟弟的责任时才打起了精神。这自然能延伸出一些猜想。 威尔第一反应是跑去王都相当正常主要因为他听到了副官隨口聊天的提议,没想太多便准备照做。 他一向擅长遵守別人的要求。哪怕给予目標的人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提及的当事人就在身后,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鲁莽的提议。 总不至於康娜也听到了同样的閒谈,为此做出决定。而且康娜不是容易被指使的人,她这样一个立志成为自由海盗的少女,能和暴躁的鮫人大副槓上,主见可见一斑。 如果离开是康娜自己的判断,就意味著她目睹的东西象徵著超乎原先认知的危险,让她只得逃避。 比如父母受伤、甚至死去。 虽然凭空猜测他人的生死有些冒犯,但莫甘觉得八九不离十。 女王只是叫威尔安心住下,也没有明说事实,却把他独自安置许久,这意味著骑兵队长恐怕没有好的结局,他的夫人也凶多吉少。 威尔至今仍旧对此一无所知。他最多偶尔怀疑,为了不给旁人添麻烦也不会刻意深究。 但康娜並非如此,她也许在自己家后门的位置亲眼看见了最可怕的事態发生。 无依据的推断只能止步於此。 既然有人能够主动把这里用魔法阵封锁,就意味著这里的线索非常有用,而且已经经过调查,也应当存在对应的卷宗结果。 最可能主导这种调查的人,自然是诺瓦城的总督查官阿萨德。 莫甘还真没想到,埃拉伯格督查官了解到他要去诺瓦城,给自己备用的引荐信这么快就有了用场。 目前的唯一阻碍恐怕就是直接前去太过显眼,容易触动耳目。 但起码多了一个方向。 夜色已深,他也要找到住处。正是他早在决定前往诺瓦城时就做好事前调查,判定为诺瓦城中性价比最高、也最容易帮助他完成任务的那座旅馆。 路途他在看城市地图的第一眼就已经记得清楚,几乎不用怎么找路,多兰朵也跟在他身后前行。 它发现路上行人很少,自己基本不用藏起来以后,就大胆了许多,甚至边走边和莫甘聊天。 “老板,你身上的黑雾一直以来都有,只是时多时少。刚才就突然多了些,现在好像又少了些……您是在想什么特別的事吗?” 这孩子走了一趟,却什么也不知道,顶多了解到有一个伤心人在街道上靠了一靠,但也对此没有意见——多兰朵是个省心的小学徒。 不过小精灵的语气越来越像人族学徒,而这种称呼对本该不那么市侩的精灵而言有些惨不忍睹。 主要这让莫甘隱隱担心,以后如果把这小傢伙带给埃弗里斯特,有没有可能反被追究责任。 他自己或许觉得心思不那么单纯挺好,但精灵族事实意义上的独苗苗有多重要也非常清楚。埃弗里斯特即使是人族,也是精灵族迄今为止唯一成年的异族“代言人”。 他的要求可不一般。 鑑於对四岁“早熟”的莫甘,埃弗里斯特都能抱怨孩子心灵不够纯洁的事实,为此惦记良久、印象深刻,会不会產生隱患真不好说。 如果考虑到这种问题,诺瓦城也许还真算是“危机四伏”。 比起民风整体热情纯朴的温莎小镇,甚至是商务往来频繁、规矩居多的潘多拉集市,诺瓦城的居民区还要充斥著眾多杂乱的讯息。 比如街边黏在墙上的纸质小gg。这些是诺瓦城这种人流量可观的城市才会广泛分布的东西,也是多兰朵今天发现的又一个稀罕物。 发觉gg上的信息还包括其他人族的產品,勤奋好学的年轻学者多兰朵於是在路上时不时就往纸面贴一贴,然后惊异於人族的创造。 贴一贴,惊嘆,贴一贴,惊嘆,贴一贴……如此反覆多次,莫甘再看著活跃的小绿球都有些咂舌,不知道它哪来的这么多精力。 或许是有了工资,觉得自己不再缺乏能量,多兰朵的能力使用逐渐大手大脚了起来,也不带耗空。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 怀著对教育方向的隱忧,发现多兰朵进城后获取到的新鲜爱好的莫甘用自己相对良好的视力把前面的gg一目十行先看过一遍。 然后他便几步上前,顺路提前撕下一张“小精灵不宜”的纸页。 原本只是一撕。 “啊,又多了!” 多兰朵从兴趣爱好上转移了注意力,继续完成自己的任务,接著感慨於莫甘身上时隱时现的黑雾。 “老板,你究竟想著什么啊?怎么越来越黑漆漆的了。” 莫甘则深吸了一口气。 无人能看见的真实视野中,他的喉结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却鲜见没有发出声音,和往常一样用最果断的言辞立刻做出最合理的应对。 ——因为时至现在,他也不知道面对这种情况,自己该说什么。 多兰朵现在更加疑惑。 “为什么我感觉,好像有火烧了什么,但又没有……老板,你是带了刚才一张纸上写著的叫做『火药』的东西吗,人类好厉害啊!” 此刻,多兰朵根本看不到莫甘手上环绕著魔法力量,却能发觉他手上充斥著微弱木系元素的纸张忽然消失殆尽,自然感到有些惊奇。 但它確实学会了举一反三,能够从售卖开採矿山的火药的gg里判断出,那是一种能够利用类似於火焰魔法的爆炸。 虽然方向不太正確,但大体能猜出那不是魔法,而属於人工。 莫甘却清楚真正的缘由。 他不住地凝视著自己的手掌,上面一点灰烬残渣都无法剩下,宛若从来没有接触撕下过任何一张纸。 就像是触到烧好热油的平底锅,在他心头一动,正准备隨意施法的剎那,纸张即刻便泯灭於隨时释放的火焰中。 就好像为了適时的提醒他,以他的血脉,根本不用念什么咒语。 莫甘低下了头。 他的呼吸不由得因为那些微末的想法而停滯,花费了足足数秒理清这再简单不过的思绪,然后粗重地喘了两口气。 如果有人能站在他面前,还正好能目睹他现在的表情,还恰好熟识这个素来体面、习惯於把自己的外形神態从头髮丝武装到脚趾的傢伙,便会惊悚地察觉他在转瞬之间流露出的情绪完全是前所未有,简直称得上惶恐。 ——一个念头便可以销毁接触到的一切,而对拥有一半龙血的莫甘而言,这应当是生来就理所当然的事实。 刚才他手上出现的压根不是什么魔法,或者说是完全是对立於魔法的另一种存在,自然无法被多兰朵正常感知。 那不是简单实用的火焰魔法,不是人造火花、科技產物,而是不受控出现、源於血脉的龙焰,魔龙的焰火。 对莫甘而言,这却全然不是什么馈赠,而是一种令他胆寒的信號…… ——来自他从未警惕过的自己体內,是错乱的警示、也是失控的象徵。 第一百四十五章 红斗篷 ——被困扰许久的莫甘终於抓住了让自己近来烦不胜烦的“真凶”。 问题在於,这仍不是一个能够直接解决的问题。莫甘从没有想像过,从来与自己和平共处的血脉竟然会在这时出现异常。 为什么? “没事……” 莫甘揉了揉太阳穴,先应付了略有些担忧的多兰朵,然后继续自己原定的路程,很快便到了地方。 骑士团和米兰迪家所在的位置更偏向於商业区与居民区的交界处,是最繁华且昂贵的地带。 而要在城市中找到最经济实惠的旅馆,自然要捨弃一些便捷性,折中考虑更偏远的城市区域。 不过对莫甘来说,尤其是人流稀少不容易引起怀疑的这个夜间时段,远近之分区別不大,反倒是更加隱蔽的位置让他能够安心。 亨特旅馆。 这座旅馆的建筑整体呈现出一种仿古的风格,內部与外部装饰却能称之为极简,门口悬掛著“欢迎来到亨特旅馆”的標识。而这就是现场所有的gg。 旅馆旁不是没有其他基础设施场所,酒馆餐厅一侧一个,基本能满足任何人的要求。它们的摆设甚至比亨特旅馆还要光鲜,相较却更为萧条。 其中一个似乎是私人会员制的酒馆,看上去门可罗雀,一左一右两个壮汉守著门口,从窗缝却能看到里面灯火通明。 至於另一个……根据莫甘非常浅薄的调查,则是远近闻名的黑店,只能坑一坑远道而来,坐下后见到菜单又拉不下脸离开的新客人。 由於这些尤其是后者丑闻的综合影响,亨特旅馆连带著不太火热,於是只能靠降低价格来吸引客人,这才成了莫甘的中心选择。不过,莫甘只是简单打量了一下旅馆外观,发现与想像相符,便直奔旅馆的柜檯前,不想太过深究。 城市、村庄、小镇,什么地方都有自己的秘密。绝大部分秘密与他无关,互不干涉就无事发生。 柜檯前著装的前台姑娘原本在认真看著一本厚重的书,在见到有客人上门的第一刻就抬起了头。 莫甘开口,“要两间客房。” “好的。” 前台话语间没有多余的客套,隨即接过了莫甘付的定金,让这位客人等在台前。 莫甘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前台桌板。这是他思考时和谈话时用以提醒对方的方式,也近似於长期確认货物质地时养成的一种习惯。 主要是因为他会在这片地方住上许久,留意周围长期出现的人是否对自己有安全隱患是重要一环。 他很快发现了这位前台姑娘袖口依稀未乾的水痕和深色油渍,而桌上没有食物和水杯。 隔壁餐厅刚刚过了营业时间,就此推断这位前台可能是换班前在餐厅做工也是顺理成章。 审视的目光扫过桌前,莫甘本来只是想確认一下书籍阅读状况是否与推论相符,却顿时嘴角一抽,但很快掩饰了不同寻常的神情。 主要因为书封上毫无掩饰、坦坦荡荡的七个標题大字。 “如何变成有钱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莫甘其实还算欣赏这种纯粹而不掩饰个人目標,只是不觉得这种故弄玄虚的閒书作用很大。 前台很快办完手续,从抽屉里拿出给莫甘递了两把钥匙。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红色斗篷的人也走进了门。 这个时间实在不是一般会有客人上门的时间,不过深諳“成为有钱人”之道的前台姑娘显然对这种异常不太在意,甚至招了招手。 认识? 莫甘脑海中闪过了这个念头,不过也仅仅是闪过,纯属本能思考而后產生的判断,也没想深究。 他很快走到了旅馆的楼梯处,刚在拐角处准备上楼,就听到了一个额外的声音,让他顿住了脚步。 清脆的声音。 那是他刚刚接触过的前台台面,与一种质地紧密、贵重且闪烁光芒的金属碰撞產生的声音。 黄金,金幣。 这回,却不只是莫甘心中原本就在的贪慾作祟。 第一个诱因在於刚刚才偶然发现的事实——莫甘的血脉影响著他的意志。 虽然以前一直当作调侃,但好像从龙焰触发开始,莫甘便开始能真切感受到什么叫做“龙的血液会因黄金的气味而沸腾”。 也许龙族的狂妄而中二的言辞,有些其实是纪实? 虽然不是气味而是声音,但在凭藉经验断定那边落在桌上的金幣的一刻,莫甘感到自己的心臟宛若被什么东西往下一拽,屏住呼吸。 ——但这仅仅持续了半秒。 克制贪慾外现造成不好的后果本身就是莫甘生来就在持续学习的必修课。比起其他情绪,这种情绪的应对还不至於让他像焚烧小gg时一样失控。 而促使他真正停止脚步的第二个诱因,则是试图召回理智时在莫甘脑海中不断闪烁的念头。 按照声音的大小,一个金幣毫无阻碍地落在了亨特旅馆的前台台面之上。 这绝对不是寻常事件。 按常理,就算一次性定上几十天的费用,也不可能需要一个金幣的定金支付。而更耐人寻味的是,前台姑娘似乎也不为此惊奇。 疑点达到了莫甘容忍的上限。 他最终还是屏气凝神停留在了楼梯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同时眼角余光扫向前台。 一个穿著红色斗篷身形不高的人,以及表情如常的前台姑娘。 莫甘的视线仅仅停留了片刻,便用最快的速度捕捉到了自己所有能够察觉的信息,然后很快收回所有可疑的视线,继续往上走。 总共不过几秒,但已经足够。 以莫甘的感官,他没有捕捉到任何交谈声音的存在,似乎台前有人刻意屏蔽了这种信號,又或者对话还没来得及开始。 如果是后者,恐怕会更加耐人寻味。因为莫甘根本没从穿著红斗篷的人身上察觉到任何魔法气息。 无论如何,在莫甘用余光迅速扫视过去的那一刻,见到的场景是红斗篷把金幣放在檯面上,而那位普通的前台姑娘对此並不惊奇,只是从容地收下。 ——不只这些。 从递出金幣的手形判断,走进旅馆的红斗篷下应当是个女人,大拇指上戴著的戒指形状严丝合缝,同时镶嵌著一块巨大红色晶石。 不仅仅是声音,莫甘也同时发觉,那块品相一看就是魔法材料的晶石,从色泽和种类来看刚刚开採出来不久,理当仿佛尖叫般向外界不断散发著魔力……但起码他是没察觉到有任何魔法力量的外泄。 ——以上是他能发现的所有疑点。 不过莫甘·格兰德现在还有一个同行的外援。 “你看到了什么?” 走到楼上,他也抑制了所有可能传出信息的渠道,低声询问多兰朵。 第一百四十六章 欢迎光临 只是多兰朵也没有主意。 它发觉这个女人的身上好像“蒙著一层迷雾”,视野里没有任何常態化的线索,和莫甘身上的黑雾一样,属於小精灵的知识盲区。 “也就是说,她也许是刻意掩盖了自己的力量?” 莫甘眯了眯眼。 方法全部宣告无效,而这个穿著红斗篷的女人又是哪方来客,究竟要干什么,他仍旧一无所知。 那就暂时算了。 莫甘不多犹豫,找到了门牌號上指示的房间,先去给多兰朵单独的客房开门,教它熟悉大城市的防盗措施与乡村的不同以后,便让它自由活动了。 他当然会思考那个奇怪的红斗篷女人是不是也是这座城市里的变数之一。 但对方如果有意隱藏且不想让人发觉,窥探秘密的眼光一旦暴露便不可收拾,自己难以避免要遭殃。 某些疑点会让莫甘额外关注,但他更懂得识时务为俊杰的道理。如果对自己有什么阻碍,大不了到时候再说。 撇下多兰朵,收走好奇心,莫甘也终於有空收拾自己的行囊。 他没带多少行李,仅仅是和普通旅人一样的隨身衣物,顶多带了一些能製造器皿与武器的金属,防止別人发现自己另有企图。 这种负担对一个能变换成龙型的人而言不算什么,仅有的难点,或许在於怎样把这些金属熔化,完美的贴合在衣物与行囊之中。 就像贴身定製一身厚重的鎧甲,再隨时拆卸溶解下来,只是实际的质地更加轻薄,方便行走。 莫甘很快处理好了一切。 旅店的客房会是莫甘的临时基地,和他在温莎小镇的住所没太多不同,只是条件更加精简。 比起珍之又重多重选址得到的藏宝地,这种基地对莫甘更类似於一个可以暂作休息的联络点。 ——休息是其中之一。 莫甘掏出行李中最大的文件,把摺叠过数次,摺痕处泛著裂痕的纸张完全摊开,化作一份地图。 纸麵摊开后异常服帖,从角落起始按在墙壁上和一般贴在墙面上的装饰没什么不同,除了地图本身描绘的诺瓦城情报,上面画的標记也是诺瓦城公开的各个重要地点。 就算有人挑出来仔细观察,与一般旅者出行前做的功课也没什么区別,只像是旅行过程中一个以防万一的策划概览。 但莫甘把手掌放在了贴合於墙壁的中心,一瞬之间,手心光华闪烁,隨著魔法力量的注入,纸面上的图案忽然產生了些微的变化。 莫甘静静地移开了手,远观著自己搁置许久,大概有几个月的时间没有重新激活的最初“地图”。 ——这还不仅仅是地图。 东城区在魔药庆典举行时会被特意分配出的魔药集市区域赫然在列。 这些文件早在数月前就已经提交,作为大型集会的需求也让巡逻路线能够结合街道分布被推断个七七八八——並且让莫甘写在纸上。 同在东城区的还有魔药庆典事先筛选所用的外部会场。塔拉尼克家族东城区的几个商铺正坐落在会场边缘,既吸引了客流量,又能为把握情况提供固定的“眼位”。 ——以上算是莫甘曾经推断出塔拉尼克家族確实主导了这次魔药庆典时用到的线索,现在看来已经被完全证实可行,而图上被他標记处的线索还不止这些。 比起东城区,西城区的地图不对外公开。据说进入西城区的人会获得一张临时地图,只有一些必须设施的地址,即使这样苛刻,出来后也会销毁,不允许复製贩卖。 就像是现在莫甘原先拿著的这张“导览图”:比起东城区,西城区的位置只有標註功能区域的列表,没有路况与街道结构,也没有具体坐標地点。 因为目前状况的特殊性,三十年来西城区甚至被公爵独断安排,按规章上报也只是惺惺作態。 连科尔王国远在柏松城的皇家都不知道东城区的变化,只能默认这是一片被改造的城区,根据进入者的描述已然与过往完全不同。因为许多遗留问题,这是无法轻易在远方纠正的事项。 但莫甘自然有他的门路。 某位特殊线人帮他绘製了一张浅显的草图,只標註了大概道路方向和设施位置,线条歪歪扭扭,丝毫看不出一点职业素养,不过毕竟並非本职也不必苛责。 但正是以这样的线索,莫甘在西城区的灰色背景中,凭藉道路方向和位点自行绘製了一张像模像样的路线图,直接通往各个位点。 他甚至还在基础相当粗糙,依靠经验和城市规划知识擬造出的图样上加入了可能有人轮值的地方,称得上是强行拼凑出了完整城市。 ——尼尔如果见到这一幕,或许都不敢相信自己隨手描绘的儿童画还有这种起效。 无论如何,只有这样,才能给莫甘提供一个较明確的“路线”,容许他儘可能將一切纳入眼中。 魔药庆典、艾伯特公爵。 城市的上空已经铺下了一张巨网,只待幕后人真正登场,使得莫甘有机会再將其继续纳入其中。 莫甘虽然做出了决断,但仍旧觉得自己不一定要直接动手,只是必须能够知情。 为了保险起见,他已经变更了一部分的计划,但初始的定位与要素一直没有改变。 初始计划涉及的一切要素,以及对应的地点和周边情况都被上面外人看来或许有些杂乱的標记標註的相当完整,没有一丝疏漏。 另外,客房也是一个重点。如果要这个简单的旅馆客房成为联络点,自然要有预计中的联络人。 莫甘当然不打算和艾伯特·塔拉尼克公爵交代太多事情,自然有其他选择来进一步获取他的信任。 但他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客人上门:因为这是一个將开未开的盲盒,莫甘也无法窥见薛丁格的猫。 来到诺瓦城以后,他没有作出任何外表上的偽装,行动也仅仅是避开普通的路人,並非没有理由。 ——哪怕有任何一个艾伯特公爵的身边人起疑,想要调查这位初来乍到的格兰德先生进城前后,都会有所收穫。 莫甘在赌。 他希望利用自己能够利用的所有人,哪怕这也可能是个隱患。 而就在这时,吱呀滑动的声音从门外细细传来。然后,门被轻轻叩响,仿佛响应著莫甘的思考。 莫甘没有犹豫,稍一挥手撤走了防护咒语。物理意义上完全没有反锁的门即刻隨著门外人轻微力度的推动敞开。 见到来人,他眼神一凝,却没有表现得过於惊异,在仔细打量来客之后稍稍頷首,作了表示尊敬的示意。 “欢迎。” 一个面貌沧桑、神色平静的男人坐在金属轮椅上,此时也看向了莫甘,甚至直视著他的双眼,仿佛要从他的面孔中看到什么线索。 莫甘打量著来客的面孔,这一次却不带任何多余习惯的审视。 因为他知道此人对拜访自己早有准备,恐怕不能像前台小妹一样隨手暴露不想让自己知道的线索。 如果调查不出结论,还平白冒犯到了他人,划不来。 毕竟外表上看不出他也算是长辈——这或许是多年生涯唯一赠送给眼前人的可悲礼物。。 眼前坐在轮椅上的人,正是塔拉尼克家族陨落的明珠,那个才华横溢、功绩卓绝却又猝然黯淡,曾让整个科尔王国都为之扼腕的男人。 康顿·塔拉尼克。 “初次见面,”坐在轮椅上却丝毫不显得病弱的康顿嘆了口气,终於说了第一句话,“小格兰德先生,我对你可是早有耳闻。” 第一百四十七章 交错的命途 把这位活在过去故事描述中,只有画像仍然保留在皇家图书馆的前辈礼貌恭敬地请进屋中,莫甘便坐在了同一高度的座位上,以示地位不高不低,趋近等同。 “塔拉尼克先生,对您这样的英雄人物,我必须坦诚相待——您的到来不在我原本的计划当中。” 莫甘顿了顿,旋即话锋一转。 “但如果说一点都没有想到,那是不尊敬前辈。我想,您之所以来到这里,应该是从人口中听到了『格兰德』这个姓氏?” 这本身就是莫甘之前想到的可能性,他为此做出了妥协。 入城全程没有遮掩形貌特徵,也全部用了实际的姓名,不仅仅是为了迎合通行令制度——要虚擬一个身份对他而言不难。 他只是藏起多兰朵,自己光明正大的行走,就是为了能让刻意寻找“格兰德”的人能找到自己。 而现在,康顿·塔拉尼克过於及时的上了门。 其实有关“康顿上门不在原定计划中”这一点,他並没有撒谎。 因为王都內外,几乎无人知道康顿究竟是不是仍在诺瓦城乃至整个科尔王国当中,甚至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是未知数。 自从失去塔拉尼克家族的主导权,又在甦醒后再次没了讯息,有人传言康顿·塔拉尼克被软禁在了某个別院,也有人说康顿因为被亲生兄弟背叛黯然隱居出走。 但事实终究掩於一片默然。 王室的记载之中,只有康顿因为魔法诅咒的力量无法被疗愈魔法恢復肢体健康,只得残疾终生的最终诊断结果。 治疗走到尽头以后,谁都没有了这位昔日明珠后来的音讯,一切殊荣就此化为虚影。 康顿·塔拉尼克在本该最鼎盛的年纪彻底化为了故事中的过客。 莫甘也不由得有些感慨。 完全真诚地为此感到遗憾,而非带有某种程度交心的人中,莫甘是其中之一。虽然没有亲身经歷者那样深刻,但他毕竟有一对亲身经歷过战役的父母,有时提起往事。 这本是一种对英雄人物自然的可惜,不过既然將塔拉尼克家族纳入考虑,他就不得不思考康顿这个人是否还在这片泥潭当中,会不会经歷了这么多年的时光已然误入歧途。 康顿点了点头。 “如你所见,我並非对塔拉尼克家族的变故一无所知——既然我出现在这里,也不是来说废话。在这之前,只需要確认一点。” “我仍旧不太理解,格兰德——你的父亲虽然只以『勇者林德罗』的姓名为人称道,姓氏却也在王都高层里的名声响亮……” 康顿说著这些过往,神情一时有些怀念,但很快又接上了正题。 “就算以艾伯特的个性不可能专门去接触王都人士调查,你不怕出现意外,有人主动传达给他相关消息,让他开始质疑你的来意?” 艾伯特公爵多么擅长与人“侃侃而谈”,肯定不会专门保密。对这种私人个性的特殊之处,作为兄长的康顿也理所当然能够知情。 同时,康顿显然对莫甘与艾伯特的合作有著长足的了解,对这件事不提及,反倒纠结起了让自己得知莫甘存在这件事中的隱患。 对合作对象进行检阅也是康顿接下来交流的前提,他含蓄表明了这一点,莫甘自然也能够理解。 莫甘笑了笑,“这一点您不必担忧。对於其中涉及的风险和作用,我心里自然有数——除了能藉此得到您的帮助,还另有用处。”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康顿也知道自己没有再犹豫的道理。 “我的来意非常简单,就是得到一个共识,並且达成合作。” 康顿的手在轮椅的一旁摩挲,也许是一种单纯的习惯性动作,而他仍旧挺直的腰背似乎並不因为自己不良於行而困扰。 “我知道你在圣伦港做的一些事,也知道你对有所了解。你用这样的噱头引我出现,大概也是想通过我得知塔拉尼克家族的现状?” 莫甘点头,“这当然是最好的方案。” 他需要更详细的情报,不只是外人能获取到的部分。 康顿嘆了一口气,“你应该能理解,我在诺瓦城的势力不在塔拉尼克家族当中。但在这之外,整座城池中,我或许算是畅行无阻。” 康顿早已被排挤在了艾伯特公爵的事业范围之外,他也不可能贸然闯入乃至获取本就偏颇的亲生弟弟的信任。 ——从之前的描述来看,康顿应当也没多少兄弟情谊。鑑於对方已经做到了极处,也不是康顿首先违背兄友弟恭的原则。 康顿也直接道明了自己的目的,“塔拉尼克家族的衰弱只是其次,我需要將它背后的根源彻底剷除。你如果是为了这件事而来,应该能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 “有您这话就够了。”莫甘毫不失望,“接触艾伯特公爵,从他那里获取信息是我的作用,而相应的,我也需要您的一些帮助。” 接下来的事就比互相试探要简单的多,得知彼此目的相近,仅剩的要求就此摊开在纸面之上。 莫甘希望康顿能够在防卫紧密的西城区中,找到能够封闭储存一些魔法植被的地方。 ——货船上的货物不可能没有终点站,为了保证合適的施放时间,始作俑者必须作出考虑。 而西城区,恰恰是莫甘现在唯一无法触及的地方。按照他的策划,还需要找到一些办法。 但长期生存於此的康顿实际上又畅行无阻。 至於康顿,他带给莫甘的任务与莫甘一开始的目的相近。 接触到艾伯特公爵以后,找到並拓印家族整体收支的帐本,才能让康顿联繫把握他多年从外在得到的线索。 这是重中之重。 不良於行、身份敏感的康顿自然没办法独立进行这方面的接触,而莫甘不同,甚至比会討人欢心的尼尔更加特殊——因为他找到公爵的切入点就是商务行动。 说完这些,便没有什么太过累赘的要求。 “你的父母性情都很特別,他们……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而言之,让人很难不印象深刻。” 康顿苦笑一声,“见到你之前,就算听过传闻,我也以为你和他们的性格多少有些相近……” 比起单纯的交涉,这种话题没有尽头。哪怕莫甘的父母与康顿不太相熟,因为不在同一个战场战斗,只有几面之缘。 ——以格兰德夫妇过於主动莽撞的性格,如果是比较亲近且关心近况的朋友,恐怕从一开始塔拉尼克家族的状况就会不同。 但事实並非如此,康顿恰巧没有这样过於热烈、不懂得明哲保身的朋友。 常年居住在诺瓦城中,不知道做过些什么的康顿,同样有著自己数十年来的际遇,或许也对自己的落差感慨万千,只是並不轻易外露。 看著这位昔日的英雄人物如此讲述著过去,又流露出一丝怀念之情,莫甘也心念微动,终於还是决定问出相对没那么保守的最后问题。 “还有一件事。冒昧一问,如果塔拉尼克家族以后倒台,塔拉尼克先生,您会怎么做?”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不算复杂的枷锁 康顿闻言释然一笑。 “以前要是有人突然说这么敏感的话题,我应该会想办法规避。但既然想要合作,这也是决定立场的问题,我不打算隱瞒——对于振兴塔拉尼克家族,现在的我没有任何寄望和计划,未来也是同理。” 这同样是一种承诺。 虽然仅凭言辞不足以让莫甘完全信任,但康顿毫不犹豫的態度也能够在“可信度”上加分。 莫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之所以问出这一点,也是因为他早有疑虑:塔拉尼克家族在科尔王国地位极高、权力过人、底蕴深厚,才足以让艾伯特坐吃山空。 但“底蕴深厚”,这不该只是一个用以形容强盛的虚词。 原先的族长和继承人均失去了行动的能力,但偌大家族可不是仅剩下艾伯特一个空有继承权的人,应当还有中间无数的帮手。 就像艾伯特手下有一个阿比迪亚,当年的塔拉尼克家族可用的优越人才理当更多。 杀两个人显然不是唯一手段。 最大的疑点在於,科尔王国除了找人极力治疗康顿以外对艾伯特上位的全程並无干涉,理应对此蠢蠢欲动的其他家族也无动於衷。 国家还能解释为战爭期间无暇分心,但从未停止过明爭暗斗的家族之间又怎会错过这种机会? 他们究竟在忌惮什么? 莫甘也有自己大胆的推论。 会不会早在暗杀发生之前,塔拉尼克家族就已经发生了事变,导致它失去了国家和其他家族的帮助与交流,以致完全孤立无援? 哪怕莫甘没有实际经歷过贵族间的明爭暗斗,他也懂一个道理: 塔拉尼克家族不只有最顶层的首脑和最底层的资源,能让血脉纯正却缺少能力的艾伯特当上傀儡其实是精工细活,必有波折万千。 ——除非所有能出现的助益早在这之前就已经被剷除架空,有人趁机借著艾伯特的身份趁虚而入。 但这种贸然的猜测直接问出来就太敏感了。会不会冒犯眼前的塔拉尼克反倒是其次,若是康顿真的心里有鬼,莫甘倒是冒了风险。 而相应的,康顿毫不在意的態度如果並非演技也能证明塔拉尼克家族的墮落源於內部——哪怕对他人有一丝怨念都不会是这种態度。 莫甘听某些不大正经的战爭参与者揣测过,塔拉尼克家族所谓求娶公主的传言或许是事前准备的幌子,只为了抓住康顿这唯一一根稻草,光明正大夺取皇权。 连皇室姓氏都与国名掛鉤,张冠李戴再容易不过。对大部分家族而言,姓氏代表的荣光固然重要,但名义和实权相比天差地別。 如果塔拉尼克能够入主皇室,在战后重建时日夜渗透、架空权力,那科尔王国可能就此易主。 老公爵已死,又无法直接找康顿求证,事实不得而知,但莫甘还真想了下可行性,发现確有可能。 康顿也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莫甘在这以后的思考,看他岿然不变的表情,即兴抒怀似地嘆了口气。 “你很让我惊讶,有你的人会为科尔王国服务也是科尔王国的幸运。不过,以你父母的忠诚与地位,这也並不让我感到意外。” 莫甘挑了挑眉,及时纠正,“我不是在为王国服务,只是恰好有同样的目的,仅此而已。” “那也不错。”康顿笑笑,“无论如何,这种胆量与无私让我想起三十年前终结战爭的那位『无名』勇者,你应该也听过。” 莫甘嘴角抽了抽。 所谓三十年前“无名勇者”的故事他是听过,只觉得如果盖在自己这种人头上,未免也太夸大了。 尤其是“无私”二字。 只要没有刻意忽略那场战爭的结束部分,大部分参与者甚至普通平民都记得那桩没有结尾的传奇。 而康顿显然没有察觉,或者乾脆察觉了但不想终止过头的比喻,甚至面含深意,接著说了下去。 “无名勇者彻底奠定了战爭结束的基础,让无数会在持续爭斗中丧生的战士生还,却没有留下姓名。这才是真正纯粹的英雄壮举,最为无私的牺牲,难道不是吗?” “……” 莫甘对这个话题兴致不大。 但把自己一开始就摆在了晚辈的身份上,他自然不好贸然插嘴。 只是,他確切地知道一个事实。 双胞大陆广阔而强盛,世上不缺少一个非要叫作莫甘·格兰德的好人,才能容许他更多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必处理太多烂摊子。 ——或许康顿口中的无名勇者是这样的好人,但和他没有关係。 如果说他现在做的事有什么用意,那是因为莫甘不是孤儿。 对他而言,这种来自国家高层人情债无论如何都是生命中重要的一环,从他有父有母开始就已经註定,需要重视这种前所未有牵绊的自己必须捲入这种麻烦之中。 莫甘对自己的血统和身世颇为满意,因为这是他能够走到如今、確立宏伟计划的基础,而馈赠也伴隨著代偿——他完全接受这一点。 就像他上辈子尚未达到事业的顶峰且极爱惜帐户上的数字,也要挑选合適的额度,交给合適的人选以资助培养自己长大的孤儿院:欠了多少、该还多少,莫甘的心里有如明镜。 他甚至不觉得这该被归类於善举,因为自己的根本目的只在两不相欠,减少心理负担,把虚无的帐本整理一遭。 在他眼中,任何事都可以归类於交易的框架。亲情、友情……以前如此,现在也如是。 所以莫甘对康顿突兀的过度褒扬最终不置可否,只是敷衍地反覆应和后,淡然继续自己下一个话题——也是最后一个话题。 “如果想要设法进入西城区,不经过任何审查通道,塔拉尼克前辈,您有没有什么办法?” 如果要找到路径,最好的方式就是询问能去西城区,而且在这里呆了很久的人。 不过莫甘也不至於抱太大指望,毕竟康顿不良於行,自己不可能大张旗鼓的凭空探索。 而且如他所言,他的主要眼线与势力不在诺瓦城,按照之前的一个表述,虽然身份敏感,他平时也不需要通过旁门左道出入西城区。 康顿沉吟了片刻。 “我没有尝试过这种做法。但我听说过一个小道消息传闻:诺瓦城存在一个特別的通道,与『日轮』相关——你可以查查看。” 日轮指的是日夜交替之际,诺瓦城一些设施的基本变化。 莫甘暗自记下,然后礼貌把康顿送到了门口,客套了几句便让这位身份不俗的客人自己设法离开。 他对盲目窥探他人的秘密並无兴趣,因为花费多,还伴隨著巨大的风险,况且有些事不如不听。 因此,他没有机会听到康顿独自离开旅店,完全確认无人跟隨后,低头表情凝重的斟酌与自语。 “他果然不知道……” 莫甘同样不知道的还有自己的未来。比如终於能够休息一晚,在第二天清晨起始之际,他会在诺瓦城东城区商业街遇见两个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