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道仙》 1、初入 “姓名?” “许墨。” “修为?” “凝炁一转……” “你是许家的?你確定你是你爹的儿子?不是捡的?” 许墨:“我觉得应该是吧,毕竟我爹就我一个儿子!” 坐看这位素衣束峰耸、玉带柳腰裁的貌美女子,许墨此刻却是被绑著四肢,浑身上下又束了数道镇灵符籙。 要问为何这样? 只因这女子现是他的提审官,而他现在是她的囚卒。 两人身份,一强一弱,他处下位,那女子则身居上位。 刚刚穿越的他还很迷糊,断断续续的记忆告诉他,他现在叫许墨,是望山郡许家二房的长子。 他爹,许长靖早些年死在了北疆战场上,给他留下了五个貌美姨娘…… 『嗯?不对!』 消化完最新记忆,许墨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是捡的…… 毕竟,一位筑基真人的儿子怎么可能天赋差到十八九岁还不是个练气? 更何况,即使说修为越高越容易不孕,可这五六个老婆只有一个孩子的,倒是第一次见。 “好啦,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余鱼放下那支细狼毫,笔尖悬在砚台边,双手撑住下顎,道: “一,交出你藏的赃物?然后按规矩我送你上路。” “二,寧死不屈,负隅顽抗,最终被我强行用搜魂术教育一番,结局一致,一样送你上路!” 许墨听完,问道:“上哪的路?” “北疆啊!还能杀了你不成?”余鱼嗔怒道。 『北疆……』 许墨细想,上一世,他就是因选择工作时挑了个全国可飞,最终加班猝死在偏远地区的。这怎么穿越了,还逃脱不了被发配边疆的命运。 『嗯……又有点不对!』 『我好像是被冤枉的……』 隨著最新记忆被彻底消化,许墨发现原主並没有参与什么非法案件,更不知道什么赃物在哪? 这不是被冤枉的,还能是什么? 於是,念头刚落,许墨便抬头喊道:“姐姐!我有话说!” 女子眉峰一挑,站了起来:“你叫我什么?” “姐、姐姐……” “论辈分,西河许氏族上不过我家家奴,你就算是想套近乎也该好好捋捋辈分吧!” “要叫,你也该管我叫声姑奶奶。” 许墨:“……” 没过多久,许墨宕机的大脑恢復清醒,再次抬头道: “那好!姑奶奶,我有话说!” “休要狡辩,据我掌握的证据,铁证如山了都!” “还有,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有骨气,为了狡辩姑奶奶都叫上了?不知羞……” 余鱼抱著手臂,鼓著面颊朝许墨投去一道鄙夷目光。 “姑奶奶,您说铁证如山……” “那敢问,可否令我看看证据?” 余鱼微微一怔,不屑的从腰间玉带中调出两件物品。 “好,那便叫你看个明白。” 话音落下,她將两件证物举至胸前,一件是契书,上面印著郡城风月楼的硃砂印。 字字分明写道,许墨曾在此处花费二两道金,拍卖到了一位女修元阴,与其交合。 那二两道金,女修得七成,三成付予风月楼当介绍费。 另一件,是一颗留影珠。 “看清楚了?凭证上的日期,正是府上报失窃的第三天。” “二两道金是多少钱,你不会不清楚吧?敢问你一个在族內受冷落的旁户哪来的这些钱?” “另外,这颗留影珠可是明明白白记录了偷盗钱庄库房的一群人是你牵的头。” “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不过,没想道你居然还行了那种『元阴破境』的邪门歪道。” “果然……许墨,你不仅是个贼,还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 许墨听她说完,不过记忆稍稍恢復。 这些证据放在正常世界確实铁证如山,可这是个仙侠世界,於是他毫不犹豫反驳道: “姑奶奶!容我说您这两件铁证,没一件经得起推敲?” “第一,契书虽为证据,先不论我去没去过,又如何证明就是盗窃所得?我就不能借贷子吗?” “第二,这世上易容术眾多,怎么证明那影像里面的人就是我?別人栽赃又当何办?” 余鱼笑了笑,眼神里满是猫捉老鼠的戏謔,轻笑一声后,她鬆开双臂,纤细的玉指轻轻点了点那张契书。 “你说得不错。” “你確实可能借贷子嫖妓,易容术当然也有可能。” 许墨如释重负般喘了口气,心想这下安全了。 可画风却又突然急转。 “可是,我还有一件人证,便是那位卖给你元阴的女修亲自指认了你!谈及你在交合时亲口承认了一切恶行!” “如此人证、物证俱在,虽然找到道金前,我还杀不了你,但你依旧要被送去北疆,服最苦的役。” “按《仙府玉律·稽查略》,凡涉大规模財物失窃,超三十两道金以上,有重大嫌疑且无法自证清白者,监察司有权先行收押,发配边荒苦役,待赃物找到再行定罪。” 许墨心神剧震,眼前这女子手段好生狠辣,怎么急於给他定罪,就好像原主跟她有仇一样。 这所谓玉律也问题颇大…… 那北疆是什么地方? 灵气稀薄、妖兽横行、魔修肆虐、被发配者十不存一…… 这哪是坐牢?分明是扔进绞肉机里等死啊! 前世客死他乡已经够冤了,这辈子刚穿过来,还没想清楚怎么活就要死? 『不……我不要!』 『我不要去北疆当耗材!』 『我要翻案!我要对质!我要自救!』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不再是慌乱与討巧,只是问道: “敢问大人,您叫什么?” “我爹姓余,我娘姓鱼,我叫余鱼!” “不过,於你这般罪人而言,知道不知道无甚区別,明白不明白又有何用?” “莫不过……你还想討个名讳,好做了鬼再来索命?” 余鱼想著,又忽觉可笑,只是说道:“有这想法还是早早消停,你为人时尚斗不过我,做了鬼怕也只能做个倀鬼了……” “不,我不会找你麻烦的。” “余大人!我只是想对质!。 “哦?这可由不得你选。” 说著,她的玉指漫不经心卷弄起一缕垂落青丝。 “还是说,你想清楚了?要搜魂自证清白?” 许墨摇了摇头。 许墨清楚,搜魂这种术法起源於魔修,对修士神识损害极大。 依他如今修为,一旦搜魂,就会神识受损。 在这个有仙世界,修仙无疑是他以后的生存之道,正统修炼都要修性,即神魂的。 若是神魂大损,以后还修个劳什子仙?岂不是白白將一世青春都给埋葬? “余姑娘,搜魂我自是不愿意的,可您也不能凭一句人证、两件模糊的物证,就冤枉好人啊!” “您虽然是个好官,可你也不能欺负老实人啊!” 许墨压下心头惊悸,哪怕四肢被缚、符籙镇身,也將脊背挺得笔直、一味质问道。 “怎么?你还想继续狡辩?” “人证物证俱在,仙府玉律明载,你还有何可说?” “再说我是不是好官,还轮不到你来说!” 余鱼腰靠桌棱,侧坐而上,杏眼微眯,语气不耐。 “在下知晓大人敬重律法,並不是狡辩,只是想按著按规矩来……” “规矩?”余鱼乜斜一眼,“你倒说说看?” “我虽修为低微,不得族中器重,可依旧是西河许家在册子弟,入了仙府仙籍,並不是什么凡籍贱民!” “我记得《仙府玉律·刑审篇》第三条明確规定,凡仙籍在册修士,不论尊卑,涉罪被审,若有人证指认,可以要求当堂对质辨明!” “你……” 余鱼收回戏虐情绪,杏眼微撑,仔细打量了番这个少年。 『哎,倒是小瞧这个人面兽心的傢伙了……』 『不过也好,当堂辨明便辨明,我也好趁机將他一军……』 想罢,她轻“呵”一声,红唇微张,吐出半句:“倒是小瞧你了……” “原想著是个不学无术的,没曾想竟把《仙府玉律》的细枝末节记得这般清楚?” 隨后,她总桌子上挪了下来,踱了两步,束峰素衣隨著动作轻摆,如云托月,似雪覆崖。 “那,许墨。” 她微微俯身,语气轻柔道:“你既搬出律法……” “理应明知这要求当堂对质,可不是没有条件的?” “在下当然清楚,如若提请对质者最终未能提出足以推翻原判之合理疑点。则视为藐视公堂、意图脱罪,其罪加一等!” 许墨將那条法律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这些知识全部来自原主记忆。 原主在族中不受宠,天赋也差,因而一直刻苦钻研仙府玉律,盼著练气之后,能在仙府谋个一官半职。 其实说白了,这就像是通过『公考』来求个编制。 “好。” “好。” “好。” 闻言,余鱼直起身,连说了三个“好”字。 她又重新踱回桌案后,素手一拂,取出枚巴掌大小的铜铃,轻轻摇响。 “传讯司狱,提女修柳青青,至明镜堂候审。” 话音落,余鱼重新坐回那张檀木椅,把玩这铜铃道: “约莫一炷香时间,人证便到。” “许墨,你且想清楚。” “现在反悔,只是发配北疆。待会若是无法自证,便是罪加一等。” 2、堂下 “西河县道学学员,人证柳青青带到!” 司狱通稟,明镜堂侧门洞开,一名女子由两名狱卒押著进来。 那女子约莫二十许岁,修为在练气三层上下,身著洗得发白的浅绿衣裙,样貌確实如描述般普通,属於丟进人堆里便难以辨认的那类。 她行至堂下,在中年主审官示意下,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许墨则被解了部分束缚,得以站立,但手腕脚踝上依旧有限制灵力的符籙。 他站在柳青青侧前方,无需下跪。 原因便是他出身修仙世家,乃是正经的仙籍之身。 此方天地,仙府依靠世家统治,將人划作六等。 仙籍三等,谓之:天窍、地脉、人息。 凡籍三等,谓之:侍民、劳民、秽民。 见官不跪,便是仙籍不同於凡籍的一点,有点类似於古代有功名傍身的举子。 堂上主位,主审官是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留著三缕长须,身著红绸官袍。 许墨侧看,才瞧见那条恶鱼正抱著双臂依在柱子上,姿態浑然不像个旁听的副审,倒像是个看戏的。 “那堂下所跪,可是柳青青?” 那中年男子率先开口,柳青青隨即伏首应道。 “是,民女柳青青,拜见大人。” “本官姓陈,名鸳,忝为此郡监察司主事之一。” “今日重开明镜堂,是为覆审永通钱庄特大窃案。人犯许墨,对你的指控提出异议,要求当堂对质。” “即使如此,你便將当日供述在此重新陈述一遍。 务必保证据实而言,若有虚言,严惩不贷!” “是!大人。” 柳青青頷首应道,隨后便是一字一句的陈述: “民女柳青青乃西河县道学在读学员,因天资有限,相貌粗陋,不似其他同窗那般有缘能得世家公子青睞,结缘入籍……” 道学? 柳青青陈述著自己身世,一旁许墨正从刚融合不久的记忆里翻检著道学的认知。 这玩意既非修仙世家的族学私塾,也不是什么宗门真传。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白了,就是仙府为了扩充自身实力、同时榨取底层財富、潜力而专门设下的鱼塘。 各国仙府在境內广设道学,名义上是有教无类,为天下筛选仙苗。 可这所谓仙苗,大多是些什么人? 多是些管不住下半身的散修与凡俗女子春风一度后留下的遗腹子,或是些侥倖身具灵窍的凡人子弟。 照仙府那套等级规矩,仙凡通婚本就禁忌,所诞子嗣地位往往不被任何一方承认。 於是,仙府便设立了这道学体系。 一来,將这些不稳定因素纳入管理,美其名曰给予上升通道; 二来,可从这些人中淘出些真正有天赋的,补充到仙府充当底层劳力; 三来,道学学费不菲,各种资源开销更是无底洞,不知吸乾了多少普通家庭的血汗。 说白了就是套精心设计、可持续的榨取工具。 然而,即便如此,对无数底层凡人而言,道学仍是他们能触碰到的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哪怕毕业后,女子大多也不过是给世家子弟为妾为婢,男子则混个最低等的人息仙籍,从此为仙府卖命当牛马。 可能脱了秽民、劳民籍,便算作光宗耀祖了。 眼前这柳青青…… 许墨看著她那普通的容貌,洗得发白的衣裙。 这身世,这处境,再加上她刚刚话里话外透露的家中负担学费过重,向外借了重款…… 『怎么有种上一世某个国家,因还不上学贷而被迫卖身的女大学生的既视感?』 林生想著,柳青青的陈述仍在继续。 “家中为供我入道学,早已债台高筑。年前,债主逼上门来,言若不还钱,便……便要拿我妹妹抵债。” “我父亲重病,我实在走投无路,又听闻听闻风月楼有门路,可让女修以元阴换取道金,且能保密……” “我,我才鬼迷心窍……” 在余鱼看来,她所陈述的不仅仅是指认,更是在仙府律法下近乎自戕的坦白。 只因仙府明律,凡身具仙籍者,乃至道籍在册、未登仙籙之女子,皆严禁涉足风尘,操此贱业。 若有触犯: ?凡人与仙籍女子私涉此业,凡人当处极刑,女子则永绝仙缘,不得录籍。 ?若双方皆为仙籍,无论是否在录,皆需重金赔赎,未入籍者削去资格,已入籍者贬黜一等。 ?至若凡俗女子,自愿墮籍为秽,操此贱业,律中不禁,任其自择。 柳青青肯在公堂上,当著监察司主事的面亲口承认自己为钱出卖元阴,这几乎等於自断道途,甚至可能累及家人。 若非事实,她图什么? 仅仅为了诬陷一个与她素无冤讎、家道中落的许墨? 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得不偿失。 现场,柳青青仍在继续陈述著: “那日,在风月楼后院精舍,便是这位许公子。” “他付了二两道金,我得了其中七成,这才解了家中燃眉之急……” “其间,他確是酒后曾言那道金乃是盗窃所得,且要与眾兄弟多点几个如民女一般的女修好好消遣,胜过那些凡人。” 她说完,便重重叩首下去。 陈主事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將目光投向许墨,问道: “许墨,你可听清?还有话说?” 此间,余鱼依旧抱著双臂,靠在柱子上,只是那双杏眼中多了玩味,似乎想看看这困兽还能如何挣扎。 许墨闭眼调息,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隨后飞速在原主记忆中搜寻破绽。 然而,关於案发那几日的经歷,几乎是一片空白。 就好像,那几日原主一直昏迷似的! 但这空白本身,或许就是线索。 若原主真做了,又怎会什么也不记得? 他没有先回应陈主事,而是向著柳青青,缓慢地开口道: “柳姑娘,你方才陈述,你我曾在风月楼后院精舍有过肌肤之亲,是也不是?” “……民女不敢妄言。” “好。” “既然如此,那么有些细节,想必你应该记得。” “我且问你,你可知我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印记、胎记,或是疤痕?” “位於何处?形状如何?顏色怎样?” “又或者,我惯用左手还是右手?身上可佩戴什么饰物?” “再或者,我行房状態如何?手段怎样?” 许墨话音落下,柳青青身形一怔,颤声答道: “那、那日精舍內昏暗,民……民女心中羞愤惶恐,只顾低头忍受,哪里还敢细窥……” “至於惯用手,民女恍惚记得公子似是右手持物?” “饰物……民女不曾留意。” “至於行房之事,民女只觉那半个时辰如坠炼狱,痛苦不堪,如何还能记得那些细节?” 她的回答听起来也合常理,一个被迫出卖自己的女子,在那种情形下,確实不愿观察对方。 但这合乎常情,恰恰是许墨等待的破绽。 “哦?是吗?” “柳姑娘,你方才陈述,称为解家中燃眉之急而交易,是鬼迷心窍,是走投无路下的选择。” “既是为钱,且数额不小,二两道金对你而言乃是救命的稻草。 那么,交易之时,你心中所念,恐怕更多是担忧对方事后反悔吧?” 他顿了顿,不给柳青青喘息的机会,继续道: “一个盘算著交易是否稳妥的人,会完全不观察对方特徵吗?” “我……” 柳青青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她的嘴唇哆嗦著,目光慌乱地扫过堂上端坐的陈主事,又飞快掠过抱臂而立的余鱼。 她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忽然,她以一种决绝的姿態,重重以额触地! “咚!”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公堂上格外清晰。 再抬头时,她额前已是一片青红,眼神却亮得骇人。 “大人!” 她嘶声喊道,泪水奔涌而出,却不再是博同情的啜泣。 “民女確实未曾细看!但民女所言,句句属实!此人巧舌如簧,民女……民女百口莫辩!” 她猛地转头,一双泪眼死死咬住许墨,那目光中恨意与哀慟交织,令人许墨感到阵阵心悸。 “民女愿以自身道途、以残魂灵性起誓!” “若有一字虚言,叫我永墮轮迴,不得超生!”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隨即又再次重重叩首,声音陡然低了许多,只是疲惫道:“但若这样仍不能取信,民女……民女愿受搜魂之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放肆!” 陈主事喝道:“搜魂之术,岂是儿戏?” “况且,你是人证,並非人犯!” 陈鸳的厉喝在堂中迴荡,他的目光不断徘徊,试图看清堂下女子是否是一时失心疯。 他见过太多死硬的犯人,却极少见到一个人证,尤其是一个柔弱的女修,主动求此酷烈之术。 许墨心中亦是巨震。 他原以为抓住了对方言语破绽,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决绝至此! 余鱼依旧倚在柱边,从柳青青情绪崩溃开始,她便未曾移开目光。 此刻,她秀美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堂下,柳青青对陈主事的警告恍若未闻,只是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更难看。 以至於无论是许墨,亦或是其他人都辩不明她是在哭,还是在笑。 她低声喃喃著,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控诉。 “道途?神魂?呵呵……” “我这样的人,早就没有將来了……“ “……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道途可言?” 她忽然又激动起来,泪流满面,却不再看许墨,而是死死盯著陈主事案前的地面,嘶声道: “求大人成全!搜我的魂!看了我的记忆,自然知道我所言是真是假!” “天理昭昭,唯此法可证我清白!民女甘受任何后果!” 说话间,她那双泪眼又死死咬住许墨,情绪难明。 “我知自己此番罪孽深重,若搜魂结果证明民女记忆有误,民女甘受任何惩处!” “但若证明那人確係许公子,还请大人依律循法,莫要让一个坏人逃脱法网!” 话罢,她再次重重叩首,以示决心。 陈主事不语,此刻显然仍在权衡。 可就在此时,沉默的余鱼忽然开口: “主事大人,柳青青既愿主动承受搜魂之苦,自证清白,我监察司理应允其夙愿。” 说著,她目光瞥向许墨,问道:“你以为如何?” 许墨稳住心神,拱手道:“搜魂之术,关乎柳姑娘道途乃至神智,非同小可。 在下非是质疑此法,只是认为即便要动用,也需万分谨慎,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伤。” 陈主事微微頷首,似乎觉得许墨此言有理。 “许墨所言不无道理。柳青青,你主动请求搜魂,勇气可嘉。 但本官需依律上报,取得许可。 在此期间,你二人均需收押,不得与外接触。” “你若改主意,此刻还来得及。一旦搜魂施行,后果绝非你能轻易承受。” 柳青青伏在地上,回道:“民女,不改主意!” “既如此……”陈主事正要下令。 就在此时,余鱼从袖中取出一颗玲瓏澄透的珠子。 “不必上报了。” “净魂珠?”陈主事低呼。 “刚刚,我特地向监察司魏大人申请,借了这稳定神魂之物,方便在不损害人证的情况下搜魂查案。” “柳青青,你確定不悔?” “民女……不悔!” “好。” 余鱼不再多言,调动那颗净魂珠护住其神识,同时开始施展搜魂术。 片刻后…… “记忆无误。” “柳青青记忆中精舍內,与其行房男子,身形、样貌、年岁,均与许墨吻合。” “其左肩胛骨下,確有浅褐色弯月形旧疤一道。惯用右手。腰间常佩一枚青鱼玉佩。” “许墨。” “现在,你可还有话说?” 余鱼宣布完搜魂结果,许墨心中惊颤。 据他记忆所知,刚刚的一切描述確与原主一般无二。 “难……难道真是我乾的?” “不!绝对不是!” 就在他喃喃低语,余鱼眼中最后一丝玩味彻底消失。 “冥顽不灵!” 她红唇轻启,吐出四字。 “陈大人,人犯许墨,於明镜堂上对质失败,我请求对他同等施以问心搜魂之道,以追溯帐款下落及同党信息。” 话音落下,她素手再次抬起,走向许墨。 “许墨,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说出帐款下落,或可免此一遭。” “我……我不知道!” 许墨只觉自己被灵力锁死,可依旧摇头答道。 “自討苦吃!” 余鱼不再多言,將许墨魂魄调向净魂珠,同时指尖直刺许墨眉心! “呃啊!” “啊……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剎那间,一股剧痛在许墨脑海中炸开!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仿佛有无数钢针在他的记忆、意识里疯狂搅动。 他想要嘶吼,想要挣扎,可身体却被一股霸道的灵力锁得死死的。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意识渐渐涣散了、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了,只剩下余鱼蹙起的眉、疑虑的眼。 然后,便是无边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当他的意识再次恢復,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横然冲得他连连咳嗽。 “咳咳……呕……” 咳嗽的同时,他只觉得胸腔被牵引得厉害,身体酸软得不行。 就在这炸开的脑袋甦醒的同时,一种不属於他原本世界,也不属於刚刚仙侠世界的语言涌了过来,隨之而来的是此地的地名…… 『黑云岭?石河子村?』 『这……这是哪里?』 他艰难起身,环顾四周。 可下一刻,眼前的一幕令他呼吸骤停,瞳孔急缩! 只因他此刻正身处一座废弃的瓷窑外,而那瓷窑周围,竟是大片大片的尸体,层层叠叠,还流著荧绿色的尸油! “尸体……” 3、老道 寅时未尽,天色曛茫。 许墨矗在冷硬地泥污地上,一股股血气哽得他喉间发紧,繁杂的虫鸣更令他脑袋嗡嗡。 待眼前昏暗彻底散去,许墨也已將又一份记忆接受完毕。 这是个名叫林生的乡野少年记忆,这少年与许墨一般父母双亡,不同的是没有五个姨娘也没有许墨那般俊朗,只是个一般长相。 『我……我又穿越了?』 『难道因为刚刚的搜魂,我又死了一次?』 可还未及思忖片刻,便听得一阵拖沓足音自窑口传来。 他抬眼望去,但见一老道,油污道袍,发如枯草,拄著根焦黑木杖,正一步一跛蹣跚而来。 这老道满脸麻子,眼窝深陷,唇间叼著杆黄铜烟锅,星火明灭。 若论感官,当然没有第一穿越到余鱼身下养眼。 那老道行至身前,也不言语,抡起烟杆便朝他顶门敲了两下 “梆!梆!” “哎哟!” 两声闷响后,林生眼冒金星。 “给你看个窑火都能酣睡至此,留你这废物何用?” “真不如几十年前,便隨你那对无用爹娘,一併教山精野怪嚼吞入腹,倒也乾净!” 『爹娘?妖物?几十年前?』 许墨只觉脑中混沌。 『我究竟是死后再次穿越,还是搜魂后,莫名牵连出了些未知变数?』 不待他细想,老道已转身,挪至那座瓷窑门前。 而那窑门紧闭,上面封著暗红的泥膏,状似凝血,又隱隱留著些金色符咒。 只见那老道取下烟杆,別在腰后。 紧接著,他並未有其它动作,而是以一种极梦囈般的声调开始念诵: “执迷妙乐圣母……” “执迷妙乐真君……” “执迷妙乐上主……” “执迷妙乐仙君……” 每一个尊號吐出,他周身那油腻破烂的道袍便动一下,隱约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应和。 许墨强忍著颅內的疼痛和腹內的翻江倒海,死死盯著老道。 在他融合的记忆里,他知道这名老道在干什么,更知道那执迷秒乐老母是个什么玩意…… 这个世界和他最初到的那个世界不同,修炼不需要灵根、灵窍,所有人都可以凭藉』借假修真、以相代道『来修炼。 所谓『借假修真』,便是不修己身,不循天道,而是掠夺、篡夺、扮演、依附外物之力,以成就自身道途的左道法门。 至於『以相代道』,则是通过血腥仪式、特定模仿、诡异象徵等手段,获得『假相』,並以此『假相』调动对应权柄。 而那所谓的【执迷秒乐老母】便是此方世界的几位真神之一,执掌【大欲】权柄,对应的相道则有虐相、色相、奉相、傀相。 而那老道所修的傀相,便是专注於操控、驾驭、替代之类的法门。 常见有尸傀、瓷傀、纸人等等…… 老道念诵完毕,忽地咬破自己右手食指指尖,以指为笔,就著那黑血在窑门原有的金色符咒间隙,开始勾勒。 “执迷之渊,妙乐之源……” “大欲所钟,万化所归……” “剥皮见真,抽骨得悦……” “以痛为浆,奉魂为饗……” “老母垂怜,赐我权柄……” “缚灵操偶,永墮极乐乡……” 老道念念有词,终是对那些个瓷人再次说道: “尔等碌碌凡胎,生无大用,今本道慈悲,引尔等残灵,纳尔等皮囊,铸人瓷妙相,是为尔等无上福报!” “此后,尔等灵性不灭,隨我驱策,得窥无上妙乐之门径,岂不美哉?” 话音未落,他猛地將手中木杖重重戳地! “咚!” 一声闷响后,那窑內无数瓷人竟如得了灵般发出“沙沙”的响声。 紧接著,只见老道张开双臂,便对著窑门嘶吼道: “百肢为偶,千魂为线!” “皮囊为器,灵性为薪!” “浮生玄乐,妙用无穷!” “信士王康,今奉上『人瓷』三百六十有七具,皆以活人精魄封於釉下,骨血融於胎土。”” “恳求老母……垂赐【傀相】真种,入我仙修之基!” 咒毕,他旋即咬破右手指尖,用力挤出数滴乌黑血液,一把抹在面门之上。 下一刻,一片红光自天穹垂下,血月颤慄,星辰泣血。 不远处那座窑身开始震颤,似有无数冤魂嘶吼般发出阵阵嚎叫,而那血色的天穹上此刻却仿佛有一缕冥冥中垂落的目光。 至於那老道,此刻则是在血气与煞气交织间,被一股妖异红光包裹。 “哈!” “哈!哈!哈!” “成了!道爷我成了!” 老道仰天狂笑,声震四野:“三十年!整整三十年!我终拜在老母坐下,成了真仙!” “果……果然,师父他未曾欺我!未曾欺我啊!“ 老道迫不及待的调动刚刚获得的力量,只瞧他轻轻抬手,那窑內瓷人便齐齐转头,一双双瓷眼对准许墨,诡异幽怨。 “哈哈哈!这便是仙法!仙法啊!” 感受完新得的力量后,老道只觉浑身轻快,就连寿元也在疯了似的攀升。 可刚过一会儿,狂喜还未散去,他老道便神情扭曲! “呃——” 狂笑戛然而止,他脸上红光褪去,隨即变成病態的灰白。 “呃啊!” 一声闷哼过后,数十个细小的硬结突然在他右腿鼓起,隱约可以看出是人脸轮廓,正是那些被炼化为瓷傀的村民! 这便是修炼『借假修真』的代价,他既得了老母的力量,便要为此付出代价。 与此同时,他的部分念头正在被一股力量不断吸食。 然而,这痛苦仅持续了数息。 老道的惊骇便被混合痛楚与快意的狂笑取代。 “代价……这就是代价……” “欲得通天力,需承刮骨痛!这点反噬,这点怨念,这点侵蚀……算得了什么?!” “看到了吗?乖徒儿!” 他转过头,死死盯住许墨,继续道。 “这就是仙道!区区反噬,不过些许尘埃罢了!” “待为师以秘法熬炼,將这些怨魂炼成傀煞,將这反噬化为资粮,道行必將更上一层楼!哈哈哈!” 许墨站在原地,表情复杂难明。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 或者说,眼前这一切太过魔幻,令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乖徒儿,莫要这般看著为师。” 老道嘎嘎一笑,从腰间布袋摸索片刻,竟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瓷牌,隨手丟在了许墨脚边的泥污里。 “喏,此乃儡符,此地血气冲天,尸骸遍地,虽添几分妙趣,却也污秽碍眼。” “为师初成仙道,需回那村长家中,好生享用一番那对母女,这些腌臢后事,便交予你了。” 老道话音落下,便周身红光一卷,向那村落废墟而去。 临了,留下几句: “看好这些宝贝,莫要乱动,更莫要逃跑。” “敢跑,便叫你也成具瓷胎。” 许墨僵在原地,直到老道的气息彻底消失,才敢缓缓弯腰捡起那枚儡符。 只是刚一触碰,他便能感知到窑內七十三具瓷人的动向。 这便是傀相之术的皮毛,借符控偶,轻巧得不像话。 可许墨心底却在嘀咕,老道既是修了邪术,要遭反噬。 自己若是用这些,会不会也要遭反噬? 『这是什么仙道,分明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邪术!』 『哎!这些村民真是可怜,不过想不得这些了,此地不宜久留!』 『再留在这里,指不定何时便要被这疯道人抽骨炼傀……『 “我可以死,但不能死的这么憋屈,得找机会跑出去。” 许墨一边想著,一边借著儡符牵引,指挥窑內瓷人走出,开始清理尸骸。 这些被杀死的村民最终都被丟尽了一口枯井,里面尸体层层叠叠,之前就丟进的尸体已经被尸水泡烂,那些类似於·肉骨浓汤一样东西令许墨本能的不適到了极点。 他只能装作顺从模样,可在指挥瓷人处理同时,他的目光却不断瞟向密林。 那密林正是与石河子村相反的方向,他想趁著天色未亮、雾气最浓之际,儘快离开这些。 等到时机合適之际,他猛地转身,拔腿就往深山奔去! 一路上,泥污溅满裤脚,荆棘划破皮肉。 可他只顾向前,也不敢回头,不敢停歇,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 就这样。 跑! 拼命地跑! 他就这样疯跑了整整一夜,从曛茫天色跑到东方泛白。 最终,不知过了多久,他只觉得脚下一软,整个人便重重摔在了崖边。 隨后,眼前一黑,他便彻底晕死过去。 …… 再次睁眼时,浓重的血腥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兰芷香。 许墨感觉身下是柔软的锦垫,面前是一位貌美女子。 “余……余鱼!” 她依旧那副模样,正垂眸看著他,杏眼微眯。 许墨先是一怔,但隨即长长鬆了口气。 “呼……” “假的……那一切都是假的!” 他喃喃自语,只觉得后怕不已。 可是细想那定然是搜魂术伤了神识,才会引起这般噩梦。 『什么瓷窑、老道、执迷妙乐老母、七十三口人魂炼傀……『 『假的,全是假的!』 如今这一切才是真的,监察司的囚牢,漂亮的余鱼,他还是那个被冤枉的许家子。 可就在他抬手,想要揉一揉太阳穴时,掌心冰凉的触感,却让他再次汗毛乍立。 许墨低头,那枚瓷牌正躺在掌心。 “不是” “真的……是真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4、推理 许墨恍然醒来,望著掌中瓷片久久不能平静。 『照目前情况,我应是出了某种问题……』 『是穿越导致的一魂两身?或是……原主的问题?』 许墨沉思之际,只瞧见一位身段气度皆是上等,似晚玉温香般的女子从余鱼身侧走来。 透过原主记忆,他知晓,那人便是许长靖留给他的大娘——苏婉清。 大娘修得是纯一道,练气七八层的修为,自是修过些定顏术。 要说生得怎得模样?只瞧是一副宜家宜室的好容仪,眉如远山含黛,眼似深潭映月,青丝总綰隨云髻,香气自若剪秋荷。 俄顷,便教许墨想起那古画里前世所见的仕女,又回忆起原主自幼是她养成,便知是个外柔內刚的奇女子! 苏婉清走得近了些,自是伸手摸了摸许墨额尖,知晓神魂无甚大碍后,又取出颗丹药给许墨含上。 隨后,她静静转身,向著那余鱼先行一礼,后冷硬道: “余大人?我家墨儿如今您查也查了,搜魂也没个结果,是不是该放我们回家歇歇了?” 余鱼照旧那副打扮,先是右手离了腰间鞘刀,刚欲回答,却又被人截断。 “吧唧……吧唧……是啊,都一天一夜了,余大人不过才练气七层的修为罢,还不到筑基期能辟穀的实力,难道不饿吗?” 许墨透过余鱼肩间碎发望去,那嘴里嚼著紫米糕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与苏婉清一同將他养大的五娘——秦蓁蓁。 这位五娘年岁最小,本是南方仙宗的一位女弟子,是他父亲许长靖突破筑基后南游大巫山时拐回来的。 他父亲给他留下的五个姨娘中,苏婉清与秦蓁蓁以及另外一位一直留在望山郡城照顾原主。 至於其他两位,则是一位在北疆,一位在京城云笈书院。 “苏夫人……” “秦……夫人。” 余鱼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道: “两位夫人此言差矣。” “依照仙律,凡涉重案有疑犯者,搜魂未得实据,可暂释,並限时协查。” 苏婉清神色不变,頷首道:“那好,我可以给墨儿作保!” “余大人,我想许家虽然不是什么玉京城里的贵族,可也是这望山一郡之首吧!我虽如今失了丈夫,可也算是仙籍第一等的『天窍』,我想我的保,应是算数的。”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自然算数。” 余鱼平静接下话,目光在苏婉清、秦蓁蓁脸上留了留,最后落回许墨脸上。 “苏夫人名列仙籍『天窍』,乃仙府登记在册、有清誉的良修,作保自然够分量。” “只是……” 她顿了顿,再次躬身行过一礼,道: “许墨所涉案件过於巨大,永通钱庄丟失的那批道金乃是仙府所收粟地两郡地税金,合计五千余两,数额巨大,恐怕不能保释。” 余鱼的话音落下,苏婉清就变了脸色,只是冷冷的说道:“余大人,此言何意?” “仙律明文规定,天窍仙籍可作保。莫非余大人认为,依我望山许氏的百年清誉,竟还会去做那等事?” “亦或者说,因你余氏出身玉京,乃是旧魏王之后,便可私自断人生死?” “当然,余大人若请出示更高级的仙府手令,我自没什么可说的。若是没有,我也自可以与你走一趟玉京城,好生问问哪条玉律竟压到我等仙族头上了?” 秦蓁蓁不说话,撇了苏婉清一眼,只是慢悠悠掏出条手帕擦了擦嘴角碎屑。 余鱼被苏婉清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说得面色微滯。 她自幼在族中长大,族规森严,父亲、母亲具是筑基以上的高修,且伉儷情深,自己家后宅清静,哪里去学些较嘴本领? 再说,依照玉京城里那派的说法,她本属追求』一夫一妻『之道的人,向来不屑作口舌之爭。 於是,依旧副公事公办的语气,端正道: “苏夫人言重了。下官所为,皆是依律履职,绝无私心,更不敢以家世论是非。” “下官坚持暂不保释,確因案情重大,恐生变故,此心可鑑日月,通阴阳之晓,缀天地之功!” “但苏夫人爱护子侄之心,下官亦能体谅。” 余鱼话锋一转,看向许墨,问道: “许墨,你意下如何?” “可愿暂且留在司內,配合调查?此案早日水落石出,对谁都好。” 许墨在苏婉清的搀扶下,站稳身形,脑中权衡著。 余鱼的態度虽然强硬,但不无道理。 自己若此刻离开监察司,那偽冒之人岂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有別的危险…… 『哎……尚有那么多谜团还没有弄清,还是少一事为好!』 想罢,许墨对著余鱼拱手道: “余大人秉公执法,在下愿留在司內,配合调查,只求早日查明真相,还我、还许家一个清白。” “很好。” 余鱼见许墨配合,神色稍缓,隨即切入正题,问道: “既然你愿意配合,本官便直接问了。” “那冒充你之人,既然对你身体特徵了如指掌,连左肩胛下的旧疤、惯用手,乃至佩饰都清楚。 你仔细想想有哪些人,曾有机会不著衣物见你?” 这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唐突。 苏婉清眉头微蹙,秦蓁蓁也撇了撇嘴,但都没有出声打断,只是看向许墨。 片刻,许墨缓缓道: “回大人,在下自幼不喜与人过分亲近,沐浴更衣多独处。” “有机会见到的,確实不多。” “其一,便是自小照顾我起居的三位姨娘。大娘、五娘,还有二娘,为我擦药、更衣之时,自然是见过的。” 他说著,看向苏婉清和秦蓁蓁,两人微微点头,神色坦然。 “姨娘们待我如亲子,绝无可能害我,也毫无动机。” “嗯……亲属暂且不论。” 余鱼不置可否,继续问:“除此之外呢?” 许墨想了想,隨后低声道: “有。郡城西市『兰汤香水行』,我有一个长包的搓背擦洗丫头,名叫巧奴儿。” “巧奴儿,香水行的搓背丫头。” 余鱼眼神微动,示意旁边的司狱记录,接著追问: “频率如何?你与她可熟?她可知你身份?” “不算频繁,一两月或许几次。 至於熟络,谈不上。只是她手法尚可,我又是个极度恋旧的人,於是便长包了下来。 至於身份,她应知我是许家子弟,但具体哪一房,未必清楚。” 余鱼点头,接著问道:“还有吗?” 许墨沉默片刻,继续道: “还有一人,永通钱庄的少东家,李长风。” “我与他是郡城私学的同窗,交情尚可。 他素来豪阔,去『兰汤香水行』便是他推荐的,好几次都是他做的东。 其间,我二人往往同处一间包房,他也有个长包的搓背丫头,叫做杏奴儿!” “李长风?你的同窗?永通钱庄的少东家?” 余鱼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眼中精光闪烁。 永通钱庄失窃案的苦主家的少东,与本案最大嫌疑人曾是同窗,且有过共同洗浴这等相对私密的接触…… 『该不会………』 很快,余鱼就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监守自盗! “是。” 许墨继续回道:“不过近一年来,他接手家中部分事务,我俩往来渐少了些。” 5、香水行 知晓线索,余鱼也不囉嗦,当场便向许墨再次询问: “既如此,免得夜长梦多,还请许公子带个路,我等现在便去李府和那兰汤香水行將嫌疑人等一併抓获,调查一二。” 许墨小心將手心那块瓷片掩入里衣,心中计较片刻。 『方才为何会坠入那片天地,日后是否还会再入,眼下尚无头绪,唯有静观其变。』 『更何况,现在这番世界虽然封建了些,可毕竟是安稳的治世,自己还是个贵族,日子总要比那破什窑子、瓷人、老道强上许多……』 『日后纵使能再进那个世道,还是要以眼前这世道为主的,须得紧著眼前问题。』 想罢,他爽脆回道:“听凭余姑娘安排,我们何时出发?” “现在即可。” 余鱼旋即回道,只是出口片刻,眉峰又皱了皱,目光在苏婉清和秦蓁蓁身上浚巡。 苏婉清显然察觉了她似乎有事,礼貌问道:“余大人……这是有事?” 秦蓁蓁则更直率些,刚刚自腰间储物玉带中掏出的酥糕被紧紧握著,一副护食的模样,嗔怒道:“有事?!” 见被识破,余鱼方才详说:“是这样,二位夫人。” “余公子此案,目前涉及两个地点须要查验,一是永通钱庄的李府、二是城南兰汤香水行,皆是些人流攒动,修士聚集之地。” “我监察司目前留在府中可供调遣的人员只能顾住一个地方,而调集郡城府兵修士又要花去大量时间,所以我想请二位夫人以及贵府府兵协助一二……” 余鱼如此请求实非不得已,此次行动监察司虽出动三十余名修士,可大部分都担有他物,目前所能直接调动的不过十几名。 十几名修士一般搜查是够了,可是李府和兰汤香水行那种地方一旦有变故,人员必是不能完全相顾的。 而那许府,乃是望山郡的修仙世家,许墨虽然只是二房,却不可能一点府兵都没有。 更何况,苏婉清和秦蓁蓁二人都是正儿八经的修士,不用白不用。 闻言,苏婉清姿態依旧大方,爽朗的笑了一声:“哎呦!好说,我以为是什么事呢……” “案件快些了结,於我家墨儿也有好处,既是两相好的事情,余大人自可儘管安排,我等自当尽力而为。”。 见到苏婉清已然给了答覆,秦蓁蓁將酥糕往袖中一塞,挺起胸膛: “去就去!不过……” 她眼珠一转,忽地凑近了些余鱼,压低生音道:“余大人,我出力可不能白出。事成之后,问你要些玉京城里的时新点心……不过分吧?” 余鱼轻咳一声,面色略显复杂,终是回道: “……嗯……好!” “待今日事了,我便修书一封,请家母为夫人採买些应季茶食,送至府上。” “那就没事了,什么时候去,你说吧!”秦蓁蓁见余鱼给了答覆,爽快问道。 “如此甚好。”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分派。许公子,你对两处皆熟,可有何建议?” 余鱼点头,神色一凛,恢復了往日严肃。 许墨站在原地,右手紧紧捂著里衣心口,原因无他,正是那块瓷片正在不断震颤,发出一阵阵妖异的红光。 『莫非那老道人已发觉我失踪,正在用这瓷片追踪?』 『可这瓷片已不在那个世界,他理应寻不到人……』 许墨收敛思想,专注应付眼前事情,对那余鱼保守回道: “永通钱庄少东家李长风是我同窗,亦是此案关键之人。由我陪同余大人前往,想必更妥一些。” “至於兰汤香水行……” 他话音微顿,看向自家两位姨娘,说道:“那里人员繁杂,耳目眾多,需有得力之人控场,以免消息走漏,再生混乱。” 苏婉清会意,点点头,柔声道:“墨儿说的有理,既如此,香水行便由我与蓁蓁妹妹带人前去。监察司那边,是否需派一位吏员同往,以符规制?” 苏婉清的提议,於余鱼而言显然早已有成算。 她正色道: “此事,我会遣一位得力吏员隨二位夫人同往,主要负责问询记录与核验身份。至於弹压场面、封锁要道、防止人员逃散等事,便有劳贵府府兵了。” 她说著,自怀中解下一块浅緋玉牌,递给苏婉清。 玉牌上刻『甲申』二字,此为鑑查司的內部排序符號,以十天干合十二地支,为所有在籍官员编定序位,乃是品阶之分。 而玉牌之色,则代表其入司的辈次数序,即所属批次。 “李道一!” 余鱼扬声唤道。 话音落下,一名身著监察司黑色劲装、面容精悍的年轻修士应声自厅外步入,抱拳待命,他腰间悬掛的玉牌与余鱼一般顏色,而那编號则是『乙辰』。 “你即刻隨许府二位夫人前往城南兰汤香水行。所有相关人等,尤其是名册上『巧奴儿』、『杏奴儿』及一应管事僕役,皆需羈押,单独问讯,详录在案。” “现场秩序则由许府府兵维持,你等需配合行事,但关键口供须独立取得,不容有失。” 说罢,余鱼歪了歪脑袋,问道:“明白?” “属下明白!”李道一肃然领命,退至苏婉清与秦蓁蓁身侧。 秦蓁蓁好奇瞥了一眼李道一腰间那浅緋色的玉牌,又摸摸自己腰间装酥糕的储物玉带,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婉清则已將玉牌妥善收好,对余鱼微微頷首,姿態从容。 余鱼安排停当,目光转向许墨:“许公子,我们这便动身前往李府?” “好。”许墨点头,对苏婉清二人道,“有劳两位姨娘,一切小心。” 苏婉清温声道:“墨儿与余大人也需谨慎。” 秦蓁蓁挥挥手,小声嘀咕了句:“可別忘了我的点心……” 两路人马当即在厅外分开。 —————— 马车在城西一处高墙深院前缓缓停住。 许墨与余鱼先后下车。 眼前便是永通钱庄李家的府邸,门庭是气派的,两尊石狮踞守左右,朱漆大门上的鎏金兽首衔接上下,门楣上『李府』金光灿灿。 府门虽大开,却已无往日迎来送往的管事与小廝,取而代之的,是四名监察司修士,当然除了正门之外,整座宅邸也早就被围得水泻不通。 余鱼对此情景司空见惯,只对迎上来的一名修士低声问道:“里面如何?” “回稟大人。” “所有人等皆禁於府內,无人外出。李长风及其亲近家人、帐房、贴身僕役共一十七人,目前分別看管在西花厅与东厢。” “嗯。”余鱼頷首。 许墨跟在余鱼身后,刚一踏入门厅,便被一道人影抱住。 “许兄!” 来人正是永通钱庄的少东家李长风。 他双手迅猛抓住许墨胳膊,仔细打量著念叨: “好兄弟!你没事啊!太好了,太好了!” “……哟!胳膊腿儿俱在,神识瞧著也全乎……昨日听闻你被监察司请了去,为兄我可是心急如焚,託了多少关係都打听不到消息,还以为你……” 6、炁精 忽然,李长风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因他看到许墨身后那位监察司女官。 余鱼行事自有一般气象,她入得厅来,也不作声,只將一双杏眼冷冰冰往四下里一扫。 可偏就是这个动作,便让那李长风心头猛地一跳,莫名想道了句不知哪里听来的戏文:『冰裁骨,雪塑神,寒潭浸就点漆眸。未开金口先夺魄,唇抿一线断恩仇。』 『妙哉,妙哉!』 这念头在他脑中一闪,竟压过了最初的惊慌。 『真是像极了戏文里那位……』 在这荒诞联想下,他慌忙鬆了搂抱许墨的手,只是躬身行礼,嘴里说著些恭谨的话,眼神也不敢与余鱼对视,哪里还有那些个放浪大声。 他脸上的激动迅速褪去,转而浮现出一丝惶恐,连忙鬆开许墨,对著余鱼躬身行礼。 “晚……晚辈李长风,见过姑娘。” 余鱼神色平淡,只微微頷首, “李少东家不必多礼。本官此来,是为永通钱庄失窃案。有些事,还需要多多了解些情况。” “是,是,晚辈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长风连连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余鱼入了主厅,自与那李家家主李玄罡坐上位左右,而许墨、李长风则坐在堂下。 余鱼在主位落座,她並未立即开口,而是缓缓扫过厅內陈设,又掠过眾人神色,最后定格在了李长风身上。 李玄罡,李长风的父亲,永通钱庄的当代家主,是个面容儒雅、眼神精明的中年修士,此刻也只能陪著小心,不敢多言。 “李少东家。” “既是知无不言,本官便直接问了。案发前后三日,也即是上月十七至十九,你在何处?所为何事?有何人证?” 李长风听问过后,呆呆愣在原地,直到余鱼又一句“回答我!”问到。 他这才连忙答道:“回余姑娘的话,那几日晚辈一直在家中盘点库房旧帐,並为下一季的灵材採购做准备。” “至於人证,家中帐房先生、管事,以及几位护院修士皆可作证。帐本记录、出入库单据也都齐全,姑娘若是需要,我即可命人取来。” 余鱼不语,继续问道:“听闻你与许墨乃是同窗,交情匪浅,时常共浴。此事可属实?” “属……当然属实!” 李长风笑著答道:“我仙家子弟推崇『焚香』、『沐浴』之道,我与许兄又是同辈中最投缘的,故而时常於城南的『兰汤香水行』独赁一室,包上两个凡仆消遣。” 余鱼听李长风说完,並未立即去看那些所谓的帐本单据,反倒一口气接著询问。 “李少东家,你与许公子既然时常共浴,对他的身体特徵,想必是清楚的?” 李长风愣了愣,旋即点头。 “那么,近半年內,尤其是近三个月,可曾有人向你打听过许公子的身体细节?还请你仔细想想。” “回大人,绝对没有。我以道心担保,绝无人向我打探过许兄的身体特徵。”李长风很快回道。 “道心担保?” “那么,再问一事。近半年內,你可曾有过记忆模糊、缺失,或者不明原因的昏迷情况?包括去妓馆的寻欢作乐,尤其是在案发前后?” 此言一出,李长风一时答不上来,想了半晌,才答道:“没有。晚辈修为虽浅,但家父自幼便以固魂定神的丹药为我温养神识,对这类侵扰最为敏感。” “近半年,绝无任何昏迷。精神不济倒是有,但那是因为盘点帐目、核对灵材,操劳过甚。” 余鱼静静地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好,本官知道了。” 她站起身,右手指间匯聚一点灵光,施展了遍【洁衣术】。 李长风和李玄罡都暗暗鬆了口气,以为询问告一段落,她这是要离开。 然而,余鱼下一句话却让他们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李少东家,你所述情况,本官会一一核实。不过……” “此案牵涉重大,为免横生枝节,也为了你的安全,恐怕要烦劳你去郡府暂住些时日,配合调查。” “什么?!” “余姑娘,我心昭昭啊!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为何还要……” “李公子不必多虑,只是『协助调查』,並非定罪收押。” 解释完毕,余鱼乾脆利落的朝门外喊了句“带走!” 话音落下,两名黑衣修士应声而入,一左一右便將李长风叉了出去。 离了李府,案件的所有线索核心就自然归到了那『兰汤香水行』的两个搓背丫头身上。 马车一路驶离李府,其间余鱼、李长风、许墨三人並没有什么多余交流。 要说別的特殊情况,那倒是有,便是许墨的脑袋忽然有些沉痛,同时那瓷片也不再震颤了。 据此,许墨推测另一个世界的疯癲老道应该已经放弃对自己的追杀了。 而对於头疼,许墨则更多偏向坐马车顛的。 约半个时辰后,许墨一行踏入郡府院落,便瞧见秦蓁蓁与李道一已在庭中老槐树下等候。 见余鱼回来,李道一先迎上一步,直接对余鱼道:“头儿,香水行那边,有点意外。” 余鱼脚步未停,皱眉问道:“说。” 李道一继续躬身稟报导:“我与秦姑娘依照吩咐,前往兰汤香水行,查问专司负责许公子与李少东家那间雅室的僕役,尤其是那两个搓背、伺候丫头。” “但,就在案发后第三日,也即是上月二十,这两人同时向香水行的管事告假,说是家中急事,需回乡几日。可自此之后,这两人便再未返回,音讯全无……” “跑了?” “是。”李道一补充道:“不过,属下已勒令香水行提供二人身契副本、画像,並令人前往她们原籍查验了。” 李道一话音落下,眾人便不再说话。 许久,余鱼目光落在许墨身上。 她就那么看著许墨,周遭一圈人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似乎是在做什么决定。 只见她右手靠近腰间那条储物玉带,隨手掏出来两个巴掌大小的玉瓶。 “许墨。” 余鱼突然开口,將眾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只瞧她手腕一翻,將两个玉瓶递向许墨。 许墨愣了一瞬,下意识接过,疑惑问道:“余大人,这是……?” “两瓶『炁精』。” “天地人三才之炁,乃修士筑基、步入练气之阶的根本。寻常人感应、採擷天地间散逸的灵炁,炼化为己用,谓之『采炁』。” “『采炁』者与天赋、机缘、苦功息息相关,百线成丝,千丝成缕,往往耗时日久,是以修士练气前便有一转、二转、三转的阶分,谓之『凝炁』。” “我观你体內已经凝结了一缕人道炁,给你的这两瓶是已经採好了的天节、地元之炁。” “此物太过珍贵,我……” 许墨出言,可还未说完便被打断:“然世间亦有捷径,或师长赐予,或世家积累。这是我父母早年为我准备的,他们总想著为我铺平道路,但我不愿走这捷径,自己入山採气,耗时三年,方得圆满。” “於是,这两瓶便一直留著,未曾动用。” 说著,她看了一眼许墨,目光里没什么多余情绪,只有纯粹的考量:“如今给你,是因为你修为尚浅,此案波譎云诡,敌暗我明。记住,这是为了案子!” 余鱼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许墨也不是什么矫情之人,只是重重点头道:“我明白了,定不负大人所望。” 一旁,垂头丧气的李长风听到这里,忍不住抬头,小声嘀咕道:“余、余姑娘……那个……为啥只给许兄啊?晚辈……晚辈修为其实也挺一般的……” 余鱼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 李长风缩了缩脖子。 7、合练 亥时,夜幕微微沉去,苏婉清在跟秦蓁蓁换过班后,独自一人进了许墨小院。 “大娘。” 许墨抽索著原主记忆,仔细斟酌过后,朝苏婉清叫道。 苏婉清微微一笑,算作回应,隨后自隨身玉带中取出一本道经递於许墨。 那道经不是他物,正是讲解修士如何吸纳天灵之炁的《丙午纳气真章》。 此方世界,修道之人修炼並没有绝对的路径可分,原因便是世上道经眾多。 可虽然道经繁杂,但其间能真正用於修行的却往往只是千百之数。 而这千百卷真经,又多被世家仙宗、洞天福地所藏。 故而所谓修道,日久便渐成一家之私。 苏婉清手中这部《丙午纳气真章》,虽只是仙府下发给各家的入门道经,对无数无根无凭的散修而言,却已是梦寐难求的机缘。 至於修行至高深境界后,那些关涉单一脉传承的精要功法与核心道典,更是被诸大族视为根基,非嫡脉至亲绝不外传。 便以许家所修的【子水】一脉为例,其筑基功法,向来只传嫡系子弟,从无例外。 片刻之后,在许墨的示意下,苏婉清施展术法,將这小院与外界悄然隔绝,隨后静立一旁,为他护法。 许墨则是拿出余鱼给他的那瓶『天节炁精』,小心翼翼的拧开瓶盖。 霎时,清灵之气灼灼而升,最终稳稳得悬在了那面前空中。 许墨也隨即著手翻阅起那本《丙午纳气真章》,从总纲看起—— “大道无形育三才,炁分天地人本来。 欲证长生筑基业,先採清浊纳灵台。” 他原想著道经晦涩,依凭自己前世的那点墨水必然难以读懂,要花些时辰。 可不知为何,只觉是开了掛般,那些晦涩言语读进灵台竟是如引水入渠,自然流淌於心间。 『这……』 惊嘆余后,许墨便盘膝而坐,將那道经稳稳摊开在了膝上。 目光落处,便是静心一篇。 他依诀而行,调整心神,为后续引炁、行炁做好准备。 “子夜虚极守玄牝,万籟收声入杳冥。” 第一句道诀念出,院外的虫鸣风响霎时间远去了。 而他的意念则渐渐归於识海,並缓缓匯聚。 “识海波平尘念止,一点真意引性明。” 此诀落下,灵台中纷扰思绪平息了,一点灵明真意自深处自然生发。 “呼吸绵绵归踵息,丹田微暖初阳生。” 这次,他小腹丹田处,悄然生出一丝暖意,如同晓夜將尽时,天地萌动的第一缕阳气。 “此是自家性命火,照见內外乾坤清。” 心既静,性既明。 性已明,道方行! 在心静性明之刻,那悬於面前的『天节炁精』也似有所感,微微一颤,便朝许墨游弋而去。 许墨也旋即开始引气,法诀自在心头。 “东方既白启天门,百会通霄接云根。” “天节清灵自霄汉,如露如霞復如纶。” “徐徐引之过重楼,玉枕嵯峨细探看。” “十二重楼雷隱隱,甘露醍醐灌顶门。” 许墨不急不躁,以真意徐徐牵引那缕炁精。 只瞧那缕清灵炁精,自百会而下,先过后脑玉枕关,再过咽喉十二重楼。 旋即,清灵之感如醍醐,似甘露,轰然灌入顶门,直透四肢百骸,使得许墨舒畅无比,甚至觉得旧时沉珂都轻了不少。 引气之功,已然功成! 时至如此,许墨不敢停留,只是照著那行炁篇法门,进一步运转起来。 “督脉昇阳似驾鰲,三关过后海潮高。” “任脉承泽润九野,华池金液自滔滔。” “周天轮转无昼夜,天河地脉共陶陶。” “外炁內息渐相洽,元精化雨养灵苗。” 那入体炁精,迅速匯合丹田中的初生真阳,自尾閭而起,沿脊柱督脉扶摇向上。 行尾閭、夹脊、玉枕这背后三关,待得三关尽过,脊中气机澎湃,恍若海潮叠起,汹涌至高。 炁至巔顶,復又折转,自面前任脉徐徐降下。 就这般循环往復,一周天、两周天…… 那自外吸纳的『天节炁精』,与体內滋生的本元气息,在这不断的周天运行中,再也不分彼此,水乳交融。 最终,不知运行了多少个周天,许墨只觉身心泰然,物我两忘。 忽然间,许墨周身一震,神清气爽,缓缓睁眼。 护法一旁的苏婉清见状,虽依旧静立未动,但內心惊异已是溢於言表。 她见过不少天纵奇才,类似於灵窍九处开了七处的,可唯独没见过许墨这般只开两窍,却能在两个时辰合练天节炁精的怪才。 『他真的是两窍么?』 苏婉清暗暗想道,可是很快打消了这个疑虑,只因许墨是她从小养大。 若有问题,怎么可能这么多年,自己一点不知…… 只有一种解释,那便是这孩子虽然资质低劣,可却是个天生读经书的料! 『这点……倒像他四娘……』 『是个经夫子……』 就在苏婉清遐想之际,盘坐於地的许墨却在此炁精收纳,步入凝炁二转的辉煌时刻,莫名晕了过去。 这次的眩晕,使得方才运转周天时的气畅之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识海深处的强力牵引。 不同於上次被余鱼强行搜魂时那种剧痛。 这次,他在自己灵台之中探查到了条隱秘『通道』,他尚未来得及向苏婉清示警,意识便不由自主朝那条通道沉去。 『这是什么?』 许墨不由遐想著。 他不再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在灵台凝起一点真意,引著它,缓缓探向那通道。 这一次,没有撕裂般的痛楚,反而像成功纳气入体后,第一次清晰感知到那勾连两界的通道时,传来的那缕清爽。 下一瞬,熟悉的坠落感再度袭来,比上次更急、更沉。 但与上回彻底沉入黑暗不同,这一次,他竟勉强守住了份基础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 许墨,或者说林生,猛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郡府厢房熟悉的木樑,而是被枝椏割裂的阴沉天光。 他回来了。 又一次。 8、苦蕎镇 许墨从乱石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尘土。 阴冷的山风呼啸著,可除了这呼啸声外许墨还隱隱约约听到一阵敲锣声。 他举目望去,才瞧见崖山下有处规模不小的镇子,镇子里占地最大的那户人家,乍看下竟都是红彤彤的,在一片漆黑中格外耀眼。 『这是……有什么喜事?』 许墨想罢,便又捏起了件更重要的事。 只见他小心操纵灵台意念,內视己身。 丹田处,那缕成功炼化的天节炁和之前就有的人道炁赫然还在。 『果然是带过来了……』 一切正如许墨所料,通过那个通道穿梭两界的同时,他不仅仅能够携带物品,修为更是可以隨身。 『只是不知,我若此身死了,彼身会如何……』 『是此身死,彼身也死。还是互不干预。』 『不管如何,未弄清情况前,还是得先把这个世界的身体安排好,实在不行挖个洞埋了也行,总好过扔在荒野。』 於是,许墨再次內视了遍灵台『通道』的另一侧,在確认『许墨』之身已被苏婉清安排妥当,才著手寻找道路。 回望来时路,是肯定不能走的。 因为,指不定那个所谓的『师父老道』还在某处守著自己,回去不过是自投罗网罢了。 片刻权衡后,许墨选了个似能下山的方向,便开始沿著怪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起来。 此刻天光晦暗,林间雾气瀰漫,能见度极低。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自是离镇子越发近了,可天色却也越发阴暗起来。 这种沉鬱並非是黄昏將至的那种,倒像是搁空气里撒了几把铅粉,又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渐渐的,许墨发现这林间景象竟变得越发不对劲起来。 隨著靠近远方那抹血红,许多老树的树干上开始出现刻痕,那刻痕不像是什么野兽的抓痕,当然也不是樵夫的斧凿。 『倒像是……某种祭祀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棵,后来便是逐渐密集,且刻痕很新,显然是才刻上不久的。 更让许墨脊背发寒的,是地上那许许多多由黝黑石块和兽骨拼接而成的奇怪样式。 『这……』 许墨看著这些,已经意识到那镇子或许不是个好去处。 原因便是,他虽搞不懂这些东西是什么,可根据林生部分记忆,那老道曾告诉他这个世界有三条大道法则。 这三条规则,每一条均与『借假修真,以相代道』的修炼方法,乃致【执迷秒乐老母】那样的『神』息息相关。 即是【天道不仁,寂然无应】、【大象无形,言詮则谬】、【真宰不显,万相皆妄】。 前两条很简单,通俗来说便是真神不屑於回应眾生、真神的样貌无人可知,不可描述。 第三条则是指任何『真相』只有『神』本身才知道,眾生的一切探索都是不全面的『假相』。 用许墨自己的理解,那便是如同上一世学习的诸多自然科学一样,说到底是人类基於自己解构世界,只能接近世界的本质规则,但不可能成为。 也正因此,由第二条法则推断,那些奇怪的符號应该是在朝奉某种类似【执迷秒乐老母】一样的东西,因为相貌无人可知,所以朝奉的符號非常多样。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撤离时,远处却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响声。 “悉索……” 许墨旋即压低身子,同时將体內灵炁匯集到拳锋,开始谨慎观察著四周。 他有某种预感,自己此刻正处於包围中。 过了会儿,雾气更浓了,许墨隱在树后小心翼翼拨开一丛灌木,往那声音来源探去。 只见一株虬结古树下,一头体型大如狸猫的『东西』正背对著他。 那东西皮毛灰黑骯脏,拖著一条细长无毛、长著肉瘤的尾巴,正在埋头啃食著什么。 从许墨的角度,能瞧见它爪下正按著一只鹿首,那东西猛地一吸溜,鹿首上的皮肉连同眼珠便被它一口吞下。 一声“噗嗤”过后,那鹿头便只剩下颅骨以及两处黑洞。 似是有了察觉,那怪物动作忽地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要说是一张怎样的脸? 尖嘴缩腮,布满黑硬的刚毛,確是只巨鼠无疑! 许墨下意识后退半步,並不想与他正面交锋。 可是,那怪物却猛地发出“吱”的一声。 『这是警告?』 许墨心中想道,可是很快怀疑消散。 因为那四周浓雾正在剧烈翻滚,一对,两对,三对…… 『不!是召唤!他在召唤同类!』 想罢,不等许墨反应,便有许多密密麻麻的眼睛在雾气的掩映下亮了起来,令许墨头皮发麻。 树干后,灌木丛中,枯树叶里…… 『看来,要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了!』 『只是不知体內灵气是否掩护逃离……』 这般想著,他缓缓沉腰,同时迅速运转丹田內剩余的灵炁。 这点灵炁,在此界用一点少一点,但生死关头,便顾不得了。 可就在他筋肉绷紧,即將暴发的剎那! “咻!咻咻!” 数道箭矢划破浓雾,从后方山林激射而下! “噗!噗噗!” 箭矢射得极准,不消片刻便將那些个鼠妖挨个射死。 紧接著,一阵脚步声传来。 许墨转身,只见一对体格健壮的汉子拨开雾气,就这么活生生地走了出来。 这一路,再见活人,令许墨是既惊又喜。 “嗬,想不到今儿个运气不赖,给老爷打野食,还能撞见这么一窝子鼠崽子。” “正好给咱们夜里加顿俏食!” 那持弓汉子说著,与拖刀汉子对视一眼。 隨后,他便將那长弓往背后一甩,不知从何处掏出几截粗绳,又解下腰间几个破烂麻袋。 两人动作异常麻利,三两下便將那一窝『鼠崽子』塞了进去。 过后,持弓汉子拍拍身上灰尘,咧了咧嘴,一口黄牙格外耀眼,向著许墨道:“小子,胆子挺大嘛,没被嚇尿裤子?” “哪沟子的?瞧著面生,不像是咱苦蕎镇的。” “石河子村的。”许墨回道。 “石河子村?” 那汉子打量了两眼许墨,继续问道:“山那头?靠近老鹰嘴的那个?” 许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持弓汉子“嘖”了一声,摇摇头。 “哎!那地方几个月前就没了吧?听说是『极乐坊』乾的?” 极乐坊? 这个名字许墨並不陌生,因为原主以及那疯癲老道便是其间弟子。 其教眾信仰【执迷秒乐老母】,在黑云岭多最高首领叫做千面娘娘,均是修习傀相的。 “嘿,他娘的,又是这群下油锅的杂碎!” “呸!一群遭了瘟的邪魔!” 拖刀汉子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示意他收声,然后看向许墨,安慰道:“我们兄弟俩,原先也不是这苦蕎镇的人。” “我们的村子更早些被那群该死的弄没。” 这话让许墨稍稍放鬆警惕,可並未完全放下,浑身灵力依旧集中在拳锋上。 他明白即便同是受害者,也未必就是同道,有时甚至还会加害。 说罢,那持弓汉子拍了下许墨肩膀,朗声道: “小子,遇上咱哥俩,算你命不该绝。” “这黑云岭邪性东西多,一个人乱闯,十条命也不够丟的。 跟我们回镇子吧,苦蕎镇好,有马员外马老爷护著咱们,不用怕那些个脏东西。” 『马员外?马老爷?』 许墨再次望向那山下的一片连绵红光,伸手指了指,问道:“是那家?” “没错,”拖刀汉子接口,“马老爷是大善人。” “住镇子的只要守规矩,干活肯卖力气,能吃苦,总会有你口饭吃,饿不死的。” 他说著,隨脚提了提尚在微微蠕动的麻袋。 “喏,別愣著了。” “帮把手,你背一个。就算是你进镇的投名状,也让镇子里的人瞧瞧,不是个吃白食的孬种。” 望著那两个的麻袋,许墨思虑一二,仔细权衡利弊后终是將其中一个甩上了肩上。 持弓汉子见他照做,点了点头,自己背起另一个麻袋,转眼间便走在了前面。 而那拖刀汉子则举著砍刀,护卫在二人左右。 9、娶妻 三人一路下山,也不知过了多久,视野中镇子轮廓逐渐清晰。 许墨感受著背后扑通的活物,属实有些心累,不时砸上两拳使其安生些。 终於,他们到了镇子门口。只瞧见那外围竖著堵粗糙石墙,石墙不高,墙顶上均匀插著削尖的木桩。 唯一的大门是敞开的,门楣上掛著两盏纸灯笼,灯火緲暗,隨风摇曳。 秦勇、秦虎兄弟二人皆对此习以为常,没什么反应,只是径直踏入镇中,许墨则紧隨其后。 镇內,街道狭窄,多是低矮歪斜的屋舍,大多又门窗紧闭,隱隱约约传来人的声响。 街面上则是空空荡荡的,一路不见行人,只有那些灯笼每隔几步便有一盏,从未断绝。 唯有镇子中心方向,那片纯净的红色如同一团淤血,醒目刺眼,也正是那马员外的住宅。 离那红光越近,敲锣打鼓的声音便也清晰起来。 秦勇、秦虎对镇內路径格外熟悉,七拐八绕下,很快便到了那高墙大院外。 这院子占地极广,院墙比镇墙都要高出近倍,数十上百盏大红灯笼密密麻麻地悬掛在檐下、廊间、树上,將门楼前的空地映得如同白昼。 朱漆大门紧闭著,旁边是一扇开著的小角门。 头戴瓜皮帽、面色浮肿的老管家提著盏小小红纸灯笼走了出来。 “福管家,这是今日的奉食,您老验验?” 秦勇將肩上麻袋一把放下,秦虎和许墨也有样学样。 那被称作福管家的老者却没搭话,只是敲了敲角门一人高的铁笼子。 秦勇、秦虎会意,熟练解开麻袋布口,也不怕里面东西暴起,竟是直接伸手进去將捆得结实的鼠妖拽了出来,又一只只塞进铁笼。 塞完鼠妖,福管家从怀里慢吞吞掏出一串铜板、递给秦勇。 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秦勇笑著接过铜板,道了声谢后,笑迎迎道: “走,咱先去找个地方歇脚,今晚马老爷大喜,镇上有席面,一会儿敞开了吃!” 於是,三人离了那红光刺眼的门楼,转到一条更为狭窄的巷子,不多时便进了间土坯房。 秦勇领著许墨寻了间原本用来呈放乾粮的侧房,將里头的那盏油灯点燃,在巍緲的灯火堪堪將室內照亮后,他看向许墨道:“老弟儿,以后这地方归你了。” 说著,他从桌子上拿过一块灰饼,几口咽下,继续道: “看你小子还算机灵,手脚也稳当,以后就跟著我们给马老爷打猎。” “这世道有个靠山,有口饭吃,比什么都强。” 秦勇说完没多久,外面就又传来阵响亮锣鼓和嗩吶声。 “走,席面开了!” 几人来到镇中一片开阔场地,这里已经摆满数十张简陋的木桌长凳。 桌上摆著大盆的菜餚,热气腾腾。许多镇民已经入座,男女老少皆有。 场地同样掛满了红灯笼,搭著个简陋高台,铺著红布,但空空如也,不见新人。 许墨被秦勇拉著在一张角落的桌子旁坐下。 桌上的菜餚颇为丰盛,有整只烤得焦黑的、形似山鸡的鸟类,还有堆成小山般的、同样灰扑扑的饃饃。 秦勇、秦虎已经迫不及待地动手撕扯肉块,大口吞咽,大口喝酒,周围其他人也大抵如此。 要说不一样,只有几个小孩子围著那位福管家討要糖果。 许墨没动那些肉,只拿了个饃饃,掰开后小口就酒吃著。 这饃饃属实是硬得慌,配上不知道是什么酿成的烈酒,直让许墨肚子抽筋。 『不行……待会儿安顿后这边身子,回去后得让苏婉清给自己弄些吃的。』 就在许墨思索之际,那锣鼓声猛地一停。 所有人目光望去,只见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缓缓开了一道缝隙。 这里没有预想中的新郎骑、新年坐轿,也没有迎亲仪式。 从门內鱼贯而出的是两列低著头、身穿暗红色服饰的僕役,他们小心提著红灯笼,分列在大门两侧。 紧接著,一个接一个身影从门內走出。 她们穿著崭新的大红嫁衣,盖著鲜红盖头,在僕役簇拥下一个接一个向场地走来。 一个,两个,三个…… 许墨默默数著,竟足足有十二个! 她们被依次引导著上了高台,就那么静静站成了一排。 自始至终,许墨都没见那所谓新郎,也就是那位大善人,马员外! 许墨压低声音,问向一旁抓著鸟腿的秦勇问道:“秦大哥,马员外怎地娶这么多位?” 秦勇咽下一大口肉,用油乎乎的手背抹了把嘴,闻言嘿嘿笑了起来。 “快活唄!哪个男人不想天天当新郎,夜夜换新娘?” “马老爷是什么人?看上她们,是她们的福气!” “进了那院子,以后只要张张腿,活都不用干,吃香喝辣,不比咱们这些刀头舔血、山里刨食的滋润?” 他说得理所当然,旁边的秦虎也闷闷地“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对付碗里的肉块。 “可这也有些太多了……”许墨又问道。 秦勇又撕下一块肉,就著酒吞下,这才斜眼看著许墨,声音混著油腥味喷出来: “多?” “嘿,你小子山里跑见得少,不懂了吧?山里那些畜生,不也是这样?公狼只守著一只母狼,那叫单配。可你看那些个公猪、野鹿,哪一个不是多配,想叫所有都归它一个?那才叫威风!” 他又灌了口大酒,继续道:“要我说,咱们人吶,天生就该是多配的那一类!自古不都这样?皇帝三宫六院,老爷三妻四妾,力气大、本事大的多占几个女人,天经地义!” “总不能人家力气大、本事大的不占,留给那些个好吃懒做,啥事不乾的吧?” 而那秦虎啃完手里的肉,用袖子擦擦嘴,直勾勾看了眼台上的红。隨后用胳膊碰了碰秦勇,道:“哥……” 秦勇不语,仰头灌下一碗酒,也瞥了眼高台,又掂掂手里钱袋。 隨后,对著许墨道: “林生兄弟,这席面现在也没啥看头了。你要不就先回屋歇著。” “我跟你虎哥……还有点旁事要办。” 许墨闻言,放下手里那半拉冷硬饃饃:“好,那我这就回去。” “晓得了,去吧去吧。” 秦虎挥挥手,有些不耐烦。 二人走后,许墨並未沿路返回,反而起身跟了上去。 一路上,只见那二人朝著镇子另头走去。 许墨收敛气息,將丹田內的灵炁分出一丝,用以强化耳力,死死跟著两人。 七拐八绕后,两人最终停在处比周围房屋更破败的小屋前。 『这是要做甚……』 许墨想著,同时紧盯这那房前。 只见秦勇左右看了看,凑到那扇破木门前,蹲下身子从门板底的缝隙塞进去些东西。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向內拉开。 一个瘦高男人从门內出来,秦勇似乎对这人有些忌惮,赔著笑点了点头,挤了进去。 『呸!原来是这破事……』 许墨想罢,不再尾隨秦氏兄弟,可原路返回时猛地瞥见了个身影。 乍看之下,有些像林生的那个师父! 『……就是他!』 只瞧那老道走到马宅门口,白日里接受奉食的福管家垂手侍立,那扇小角门也早就开了。 老道脚步不停,福管家也无反应,就这么叼著烟杆挤了进去。 ps:各位读者老爷,求求追读! 10、日记 瞧见那老道身影隱去宅內起,许墨便打消了回屋的盘算。 因是明知那老道已与所谓的『大善人』马老爷算作一伙,又怎能不知这苦蕎镇是个虎狼窝。 即是如此,便长留不得。 许墨当即寻了条路出这镇子,溜边巡查著附近山林。 他的打算,便是找到处能供容身的山洞、地穴,只要不是什么虎窟、熊巢,能容身,护个肉身无虞即可。 谁知这般简单的需求,竟是活活寻了半个时辰。 最终,一处青苔野山石下的洞穴引著了许墨注意。 那里隱蔽的紧,若不是途径时被那古树根茎错倒,他恐怕也找不到这里。 许墨使掌抚开那石前枯叶,又奋力將拦路的几块青蘚巨石搬开。 不曾想见,那石洞中竟颇有一番天地,是个足有四五方的地方。 『这山洞如此大,倒不像天然形成,更像是有什么人故意开凿的一般……』 许墨想著,俯身探入洞內,却猛地瞥见一具皑皑白骨落在了那石壁深处。 白骨身披道衣,头顶一冠褪了色的小莲花道冠,右手则握著柄莹华古剑,也不知是什么材料所铸,竟是不曾锈蚀半分。 “这莫不是处墓穴……“ 许墨近些探看,可很快便打消此等想法。 洞穴也应有棺槨,况这死骨一身打扮虽日久风化,可依旧难掩几分富贵仙修色,又岂会请不起一处棺槨? 怕是什么落难邪修,重伤身死罢了! 许墨不再囉嗦,即是身死便任由人探索,他先前两步,只瞧顺著那白骨下身便寻出他那附著衣灰的隨身精囊。 “这想必是个储物囊,与余鱼、苏婉清那般直接將储物阵法嵌在腰间玉带有所不同。” 但见这储物囊內,一颗颗灵石、一副画著老虎的古画唤作山君图、又有些丹药、杂器,加之一本完好如初的日记。 许墨稍稍施展灵气,便將这储物囊中物品取出,想是其间禁制多年无人维护,才这般简单可破。 將那日记翻看,这件其间笔墨俊秀,夯实实写著———— 丙午年,三月初七,是日大晴,万里无云,天光昭昭 余为东极山中求道,虽此间妖魔乱法,灵韵尤稀,但上师允我灵石修炼,六岁习法,十五剑成,十八许岁已是山中第一,尊长怜爱赐我山君镇魔图、师窗同契贺我仙剑挽江,又有姊妹怜余,是赠金簪玉籙,然吾太上忘情,只愿仗剑人间,遂次年辞山而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余自东极歷三洲一十七郡,凡八万九千里,便尝人间苦楚,见人相食,骨肉残害,以生魂入丹为窍,更甚者屠一城、一国,母生子而献於邪道,残肢者乱弃如山,是心中大悲苦,可恨这人间世道何时竟至如廝,我光明正道困於一国,概从百年来,灵气绝跡始。 至黑云岭地界,忽感魔氛蔽日,怨气冲霄。按落剑光,昔斩妖魔十六,葬於南山,饮酒二三,以滋枯骨。原是应离之向西,念“人间无处不枯骨,又问何时见青山。”遂不愿去,决留此地,探明因果。 三月初十,是日则阴 乔装行脚商,入苦蕎镇。 镇民面有菜色,双目空洞,问及左近惨事,皆噤若寒蝉,唯目示镇中高墙大院。 吾夜探之,宅隱血光,邪气盛呈。便知巨孽盘踞此间,吮一地精气为食,实属大祸。 三月十五,晦日大风 於镇外荒祠,吾得遇一老嫗残魂。 此前祀婆也,泣告吾以真相:盘宅邸者,乃自號“千面娘娘”,修“傀相”之法。其以幻术惑镇中一马姓破落子,授其妖术,鳩占鹊巢,广纳妻妾,实为祭品。 每年婚娶之日,便是行祀时。老嫗村落,便遭此戮。 吾闻之怒髮衝冠。 三月廿二,微雨歷尘 余积月余,与此地逍遥镇残修道友,仗剑入其內,破邪障七十二重。溃妖魔,斩其魔相三身,后友离去,吾观此地草木凋敝,地气枯竭,於是长坐於此。 四月初一,晴时朔雨 妖魔虽除,疮痍未减。 余观此状,內心尤不忍,遂取灵石二百、丹百余瓶散生民、祭亡魂、建屋舍、復耕种。 生民感吾恩,却不知吾名姓,不知因何以讹传道吾为真主,乃马员外也。 余闻之,苦笑置之,概不论名利。 四月十五,大晴 后吾伤势渐愈,然沉疴不除,如附骨之疽,日夜扰之。 此地贫瘠,无药可医,余欲东归,旦见镇民初见欢顏,稚子绕膝,又觉此刻离去,恐生反覆。 我心大不忍! 难,难归矣! 五月初,重雨如墨 今镇有胆大者,仿外界习俗,以苦艾熏屋,余心甚慰。 子时,体內旧伤引动,隱隱作痛。 夜观星象,非吉兆。 六月初十,大阴 今有一女子逃难至镇,自称虞氏,言族为仇所灭,孤身逃出,恳求收留。 吾观其形悴,眉有媚骨,內有妖韵,其自乃称幼食异果,不慎所至。余虽存疑,然心尤不忍,遂令暂安,嘱人留意,恐生变故,意欲扑杀。 七月初七,星明月隱 虞氏勤快,常助镇中老弱,渐取人信任。又因姿容俊美,体態颇丰,故號曰『虞美人』,其常请教修,言辞恳切,余遂授之。 后余虽防其妖,观其行止,似无恶意,稍稍指点,竟不想其进境颇速,吾心尤慰。 是夜,天河清浅,吾莫名心悸。 八月十五,中秋月赤 大忌! 今本团聚之辰,余布宴席,虞氏亲奉桂酒,谢余恩情,称之谢师余恩。 余不疑有他,只以其忠厚,饮之。 然酒入喉肠,竟觉天旋地转,法力如沸,剑不能出。而虞氏立月下,容貌变幻,姿態幡然,原是妖女竟死未绝,潜伏至今。 遂,激战起。 然吾內外交困,终是不敌,挣脱其束,仓皇入山。 九月初九,重阳风怒 逃至此洞,已是强弩之末。 恨!恨!恨! 笔锋至此,骤然凌乱,再无日期只分,只是绝笔。 余一生磊落,斩妖於光天,渡苦於暗世,独不防人心之魍魎,一念之仁,竟致万劫不復! 剑折於此,道殞於斯,固不足惜。 唯恨那万家灯火,方得復明,又將尽付妖氛! 且问稚子何辜?苍生何辜? 呜呼!余道不成,法不竟,志未酬,身先殞。 憾如江海,痛贯星辰! 然双目难瞑,不见青山…… 此恨皎皎,不能尽也…… 吾魂烈烈,不可折腰…… 11、返程 许墨呆呆望著那份手札,一时间竟有了些许莫名酸涩。 诚然,他上一世是个没什么成就的小人物,这段时间也见识过太多足以令人结舌的事情。 除却穿越这事,单单看那老道练傀、合练天灵炁精,若放在前世是说与眾人也不敢信的。 或许是不分人种,不论出身,人们似乎总对那些英雄故事心生敬意,又要对失意英雄生出惋惜。 『东极山……仗剑人间……葬骨南山…』 他用力將那些地方记住,也並不是就要生出那等子提他人还愿,拯救苍生的心。 或许,他以后会,但现在他还是只想保住性命,安安生生的有一番事业,待到能力足够时,再论些別的…… 这般想著,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名为』挽江『的古剑上。 洞內依旧晦暗,唯有的光源便是那盏隨身携带的油灯。 映著油灯微火,他仔细观照那柄古剑,剑鞘是深色硬木,剑身是散著莹玉光泽的某种金属,显然是仙材。 他缓缓握住剑柄,小心將一丝灵韵灌入。 剎那间,只听“鋥”的一声,剑身猛得爆发出耀眼白光,周身旧尘隨即澄净。 『果是柄好剑……』 『看来这个世界很早以前应也是有所谓仙修的,只不过是因步了末法,仙修绝跡,这才成了如今这幅样子……』 『哎!等等,如果说吸取灵石灵韵即可修炼,我岂不是可以將另一个世界的灵石倒卖过来?』 许墨计算著,在那个由仙府统治的世界,仙家交易的基本货幣有三类,分別是灵石、神华钱、道金。 灵石不用多说,是基本货幣,在北方仙府与南方诸宗间都可使用。 所谓神华钱,是北方仙府为了统一灵石品质,所二次加工而成的货幣,一般单枚灵韵约等於四、五颗灵石左右。 而道金,顾名思义是蕴藉道韵的金属,其灵韵精度是普通灵石的千倍,一样南北通用。 故而,永通钱庄丟失的那批税金,价值就有三千余万块灵石。 『这个世界既然曾经存在过灵修,如今灵石又颇贵,那我若是花低价灵石买进些极品法宝功法……』 『如此倒卖,我岂不是……』 臆想一会儿,许墨不再多想。 毕竟,而今的主要问题是先从税金案脱身,再在这个世界获取足够自保的能力。 他將那宝剑,山君图妥善收好,又装入那储物袋內,想要一同將其带回那个世界。 如今,他即从那日记中已然得知了这苦蕎镇的真相,那么短时间內便不会轻易返回这个世界,至少实力没有提升前不会。 他又四下张望片刻,觉得这处山洞便是再好不过的藏身之所。 『只是……』 他看了看被自己扒开的洞口,著实是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於是,许墨將心神全部收敛,不再耽搁。 他开始行动,先將被自己挖开的许多碎石一块块小心翼翼填回原处,又儘可能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將青苔復原。 最后,他屏息凝神好,將体內灵炁灌注双臂。 灵韵流转间,他忽感力气陡增,可擒虎杀狼、灭熊伏鹿。 只瞧他低喝一声,搬动几块百斤巨石,隨后一块又一块垒在洞口外侧。 这並非是什么胡乱堆放,而是刻意模仿山体自然滑塌的样貌,將大石交错叠压,缝隙处再用较小的石块和泥土塞满。 做完这些,他退后几步,借著油灯光线仔细审视。 这时,那洞口已然消失不见,眼前只有一片与周围山壁浑然一体的石堆。 若非亲手所为,连他自己都难以辨认出这里曾有一个入口。 “如此,便够了……” 许墨站在那被封死的洞口前,沉默片刻,目光又落回洞內那具盘坐枯骨上。 他走了回去,在那遗骸面前猛地肃立。 没有香烛,没有祭品。 许墨缓缓屈膝,以这个世界的古礼,双手交叠於额前,隨后深深拜伏下去。 “咚。” “咚。” “咚。” 三拜既毕,他站起身,面无表情,也不再多言。 他即受了这份机缘,来日若真有机会,自会圆了这前辈夙愿。 若无机会,也是命而已…… 这般想著,他掩上最后的碎石与泥土,小心地將那具遗骸掩埋。 做完这一切,他心中酸涩淡去,神情也一如既往。 该走了。 他寻了处远离遗骸的乾燥地面,躺了下来,闭上双眼。 片刻,心神再度沉入那熟悉的灵台。 就这样,他的气息缓缓在这个世界消散。 ————————— 许墨缓缓睁眼,只瞧苏婉清正守著自己参禪打坐,手中捧著一卷道书。 苏婉清本身的修道天赋並不低,他身为苏家嫡女,出身炼丹世家,修得又是纯一道这类归属【太阳】道统的道途。 按照年龄来算,修道四十载,本该是练气十层以上的修为,运气好且资粮足够便能在有生之年铸就道基。 可这许多年来,她操持许府上下事物太多,因而被拖累了修行,只得是每日都得挤时间修行。 这便是为何秦蓁蓁那般贪吃好玩的性子,修为还能和她不相上下。 许墨没有立刻惊动她,只是静静躺著,感受著体內灵窍正在疯狂吸纳周围灵韵。 约莫两刻钟,他那刚刚被消耗掉的部分灵韵便被再次补全。 同时,那股穿梭两界的疲惫逐渐消退,此行所得皆纳在储物袋中,而储物袋安然在怀。 他舒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苏婉清身上。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注视,苏婉清细密的睫毛颤动一下,缓缓睁眼。 一双眸子清澈明亮,看向许墨时,已没了之前的忧色,恢復了一贯静默。 “醒了?感觉如何?”她合上道书,问道。 “好多了,只是气血还有些虚浮,调息片刻便无大碍。” 许墨撑著坐起身,向她再次问道:“多谢娘亲看护。我昏去后,没別的事发生吧?” “没有。” 苏婉清摇头,话音未落…… “轰!” 不远处的天幕猛得爆开一团刺目亮光,瞬间將窗外石木映得亮如同白昼! 紧接著,一股磅礴威压自亮光爆发处轰然扩散,席捲而来! 12、破镜 “这是……” 苏婉清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望向东山方向,秀眉微蹙。 她眸中星火明灭,似是瞭然,又似担忧。 “大娘,那是?” 许墨跟隨上前,虽从原主记忆和方才异象中有所猜测,但依旧问道。 “筑基之象,而且……声势不小。”苏婉清回道。 “看方位,是东山你二娘清修的那处野林茅屋。 这般气象,引动九天显化,最后归於紫霞,是颇为上乘的天节道基。” “她成了?她竟然真成了……” 苏婉清说著,內心却想到这楚红袖虽硕近些年来不同人交往,与她、蓁蓁、墨儿都甚是生疏,但自己应不应该去看一看…… 『算了,虽说她曾恨过自己,这么多年过去了,应是也该……』 “二娘?楚红袖?” 许墨在记忆中搜寻这位仅在记忆中存在的二娘。 她是父亲初恋的一位道学女子,仙姿漫引云间鹤,斗气削得浅龙蛟。 所是几位姨娘当中出身最低,可却是天赋最高的一位,也是与父亲最深爱的一位。 不过依照原主记忆,她大抵有些因爱生恨的韵味,便是许长靖对她有负,更是在她当年身怀灵胎时,將她拋在了北疆战场,后莫名其妙便有了男主。 她回来了后,没有孕育,只是自此结庐郡城外东山,名义上是为许长靖守陵、清修,实则与主宅这边关係微妙,往来极少。 “嗯。”苏婉清点头,沉吟片刻,“墨儿,隨我去看看吧。” “筑基乃大事,於家於郡皆是震动。何况……” 许墨自无异议。 两人略作整理,苏婉清便拿出一张移位灵符,带著许墨出了郡府,直往东山而去。 亮光消散,只瞧那方向是郡城外东山一处野林。 那地方本该是个人跡罕至之地,可此时却真算个沸腾腾的地方。 整个郡城,不,乃至整个望山郡八成以上的修士都將目光投向那里。 不因別的,只因为那里正在发生传说中的跡象———』仙道求基『! 顾名思义,正有修士提炼此地灵韵,內化己身,锻铸道基,以求长生仙途。 而此刻,东山野林,茅屋外。 只瞧一红衣女子立於茅屋之上,手中长枪乜斜,心中驭法。 法落咒生,隨后天空失色,日星月隱,芳华不在,却见九天现出。 九天既现,非目视之天,乃道显之天。 先有玄、素二气,自空垂下,纠缠如龙,此乃阴阳两天。 阴天如玄夜霜,素天似江波清,相摩相盪,却又渐生五色轮转。 青赤黄白黑之间,应东方木、南方火、中央土、西方金、北方水,方为五行天,藏蕴生化、藏敛固德之机,是浩荡也。 女子手持长枪,引渡清气紫霞,又忽得拋出手中一块灵物。 霎时间,五行天毕,尽为霞紫天。 观望眾人,有人识出,只道是【紫气玄霄】。 而此时,四时八节、二十四时依次落第。 紧接著,炽灼明光自更高降下,涤盪诸气,是为上清天。 上清毕,雷霄出,震慑神魂,洗炼识垢,此为真雷天。 九天之气,至此全现,道基之源已是尽矣! 女子立於茅巔,身形未动,却猛地放开周身窍穴,不再纳取寻常灵气,而是以身为媒,以神为引,接引那缕九天之气。 玄素二气通灵躯,调和龙虎,定鼎阴阳; 五行五气贯五臟,上清之炁升华其神,真雷之炁淬炼其意。 至此,道基乃成,她体內自成一方小天地。 修士修炼,於筑基一途,仙基三道,是號『天节』、『地元』、』人道『。 《三才炁解合义经》有云:“天节之气源於九天,地元之气始出八荒,人道之气肇自红尘……” 道基既定,紫气归元。 女子只觉体內阴阳在,所吐纳者,已非寻常浊气,而是体內小天地自然生发的先天清灵。 此刻,外界灵气对此刻的她而言,已如江河之於沧海,可纳而不必依,这便是真正的辟穀。 自此飢馁不侵,寒暑难犯,朝餐饮霞,但不过表象也,实乃己身自成天地循环,为无缺道身。 与此同时,一点灵明自眉心祖窍滋生,迅速壮大,澄澈映照。 这便是筑基之后自然降下的『性神通』——【他心通】。 性神通者於修士修炼而言,拢共三道,当是【他心通】、【坐忘我】、【齐物明】。 即修明辨他人、修自我內视、修洞察大道。 三道神通得於修士自筑基至金丹登位的三重境界,既有浩荡神威,亦作无上灾劫。 【他心通】一途,一旦获取,筑基修士不再类人,可明辨所有下修及凡人心思、明於斟辩,同时心魔滋生,道心易折,故可称真仙人! 那位红衣女修证得仙基,此刻高悬云海,枪尖掛落碧霞。 她眸光几经垂落,似览尽山河,又似穿透人心。 忽而,只听她朱唇微启,清音朗朗,隨风洒落: “朝游北冥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 一朝性命俱炼罢,方知彼身是仙殊。” 茅屋巔,楚红袖缓缓收势,周身縈绕的清气与紫霞渐次敛入体內。 那双此刻已蕴著【他心通】的双眼,先是淡淡扫过下修士。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了刚刚赶到林外的苏婉清与许墨身上。 苏婉清迎著那目光,心中微嘆,笑容温婉,遥遥一礼,传音道:“恭喜红袖妹子,道基得成,仙途更进。此乃许家之幸。” 楚红袖闻言,唇角一笑,似悦非喜。 【他心通】映照下,苏婉清心中那混杂念头,都被她清晰探之。 『真心祝贺?』 她心中嗤笑:『这惯会做周全功夫的小蹄子,今日又来演这一家和睦的戏码?『 』当年抢我的东西不说,呵,许长靖人都没了,这家於我有何干係。』 心中虽这般想著,她面上无甚波澜,只將目光在苏婉清温婉端丽的脸上一顿。 旋即,她便移开了视线,只淡淡道:“有劳掛心。” 语气疏离,全然像是应付不相干的陌路人。 接著,她的视线便落回许墨身上,那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比刚才更重了些,甚至带著些许怨恨。 13、解密 楚红袖没再多说一句,只是化作一道惊鸿瞬息消失在了东山天际,余留下些许灵波以及怔怔眾人。 苏婉清望著她离去方向,静立片刻,最终只是轻轻一嘆,对许墨道:“回吧。” ————————— 同时,郡府內,明镜堂侧厢。 烛火在厢內静静跃动,將余鱼清冷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窗外,东山最后一丝灵韵也归於平静。 李道一屏退左右,厢房內只剩下他与余鱼二人。 “案令大人,东山楚红袖筑基成功,声势不小。” “她是许家二房的人,算作那许墨的二娘,只不过您让我查探做甚?难道她与我们手上的案子……” “还有,您先前对那许墨是否逼得过於急切了些?如今人证失踪,线索將断,你又坚持扣住他,许家的人已经催过好几次了?” 余鱼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望著东山方向已恢復如常的夜空,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语气凝重。 “李法尉,我之所以不惜动用搜魂之术,並非仅仅是为了坐实许墨一人的罪责,更不是什么急切。” 她走回案前,指尖划过桌面。 “从我接到此案调令,看到案卷中『永通钱庄』、『两郡税金』、『许家子弟』这几个词时,我第一个怀疑的就不是许墨一人,甚至不是永通钱庄的李家。” 陈鸳眉头紧锁:“那您为何?你究竟是要……” “望山许家,坐镇本郡已逾百年,树大根深。 怀曲苏家,丹道世家,与许家是姻亲,苏婉清便是出身於此。 我怀疑的从来都是他们!” “我怀疑的是这两家是否早有勾连,藉此案掩人耳目,行那窃国蠹政之举!” “叛国?”李道一呼吸一窒,脱口而出余鱼的推测。 “我接任望山监察使时,並非一无所获。前任……我的前任也非正常调离。” “他在离任前,曾留下一些未归档的私人推测,藏在玉案的隱秘处。” 她忽得抬起眼,直视李道一道。 “其中提及近几年来,望山郡上缴的各类税金、灵材,帐目虽平,但实际入库道韵纯度却往往有差。” “而永通钱庄,作为仙府指定的两郡税金暂存机构,却与许、苏两家往来密切。 尤其是许家,其族內炼器、阵法所需的大量基础灵材与稀有金属,有不少走的是钱庄的渠道。” 李道一渐渐明白了:“您是怀疑,他们通过钱庄常年以次充好,暗中截留、置换高纯度道金和灵物?” “此次失窃或许並非外贼,而是他们自己导演,为了將歷年积累的亏空一笔抹去,甚至藉此转移走一笔巨款,以备不轨之用?” “不止。”余鱼摇头,“若仅为贪墨,手法不必如此酷烈,更不必牵扯到许墨这样一个边缘子弟,还弄出易容、偽证、人证失踪这套把戏。” “这更像是在掩盖什么东西,比如……去供养或换取?” 她顿了顿,终於说出来了內心的核心判断: “我急於定许墨的罪,上请法宝净魂珠,表面是求快,实则是为了验证这个猜想。” “我以为许墨有参与,可以定许氏的罪,谁曾想他就是个棋子而已,且记忆被动过……” 李道一又恍然大悟道:“搜魂显示他记忆有缺,但非全然虚假,尤其是关於案发时日的记忆,一片空白,这绝非自然昏睡所能解释。” “您当时蹙眉,並非因为没找到赃物线索,而是確认了记忆被篡改,而有能力、有动机对许家子弟做这种事的……” “就是许家內部的人,或者与许家利益捆绑极深的势力!” “不错。”余鱼点头,肯定了李道一的推测。 “他们或许本想將许墨作为替罪羊拋出来,儘快结案,压下风波。却不料许墨当堂要求对质,人证又接连出事,打乱了他们的步骤。我扣住他,是协查,也是保护,更是扣住一个线头。” “哼,至於那柳青青如今失踪,多半已遭不测。” 李道一消化著这庞大的信息,忽然想起一事,眉头皱得更紧: “案令大人,既如此您为何还要赐下那枚『炁精』给许墨?给他这个棋子,岂非……” “岂非浪费?” 余鱼接过了他的话,继续道:“恰恰相反。我赐他炁精,正是要敲山震虎,稳住局势。” “局势??” “许墨的记忆被动了手脚,说明他要么是知情者,要么不自知。” “更大可能是被誆骗,然后作为牺牲品扔出来,我们若是处理了他,岂不是给了那许家藉口发难仙府?” 余鱼抬眼,死死盯著李道一,道。 “正因此,要杀他的,便是许家之人!” 李道一心头猛地一凛,他明白了其中的冷酷算计。 这既是保护,也是將许墨更牢固地置於棋盘之上,成为吸引火力的靶子。为监察司下一步行动铺棋。 他迟疑一下,低声问道道:“可……毕竟是同族血脉,许家主家之人当真会为了掩盖秘密,对自己的子弟下此毒手?未免过於残忍了些。” 余鱼闻言,冷笑道:“仙家大爭,世家倾轧,何谈血脉亲情?” “李法尉,你入监察司日子也不短了,见过的还少么?为了功法秘籍、灵脉资源、权位传承,父子相残、兄弟鬩墙尚且屡见不鲜,何况一个本就边缘的子弟?”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莫说是他许墨,便是在我潁川余家,若真到了需要取捨、以一族兴衰为赌注的关头,任何一个子弟,包括我自己都是祭台上的贡品!” “那李长风……” 还未说完,余鱼便答道:“他未必全然无辜,但更大的可能同样是一枚棋子。调用许府府兵协助搜查香水行和李府固然是人力不足,但更深层的目的是评估。” “评估在突发情况下,许家能在郡城之內,多快调动多少训练有素的力量,这些力量的分布、反应速度、听命於谁罢了。” 李道一感到寒意乍起。 他原本只当是一桩数额巨大的盗窃案,將余鱼当做个心思单纯的女上司,可如今看来,这两样东西都深不见底。 “那楚红袖此刻筑基成功,您也?” “时机微妙。” “她与苏婉清不睦,却与许家大房颇有交联,多年隱居。偏偏在此案胶著、许家被暗中调查之际成功筑基,声势浩大。” “你说,是要做甚?” 14、骤变 余鱼问罢,李道一便在脑海中飞速思考起几种可能。 在他看来,此刻案情焦灼、许家被查,而在楚红袖强行筑基…… 李道一与余鱼一般是玉京子弟,自是知道修士强行筑基的危害。 修士修炼,讲究性命双修,性与命是修行的內与外,故而下从练气小术,上到神通功法,皆有性命之分。 而【他心通】作为修士修行大道的第一道神通,往往並不是什么天赐的福运,更像是对於道心、心魔的第一层考验。 此神通可以使得修士自身,轻而易举的洞悉凡人与低阶修士的內心所想,且无法自主控制,只有等到神通彻底修满才可抑制。 而筑基初期,无法控制【他心通】的修士真人们自身实力又过於强大,不受寻常势力约束,稍有不慎便是道心失守,坠入魔道。 故而,编撰《筑基要义》的经夫子们往往把它定为修士三灾九劫中的第一灾劫。 而所谓三灾九劫,其中三灾指的是三道性神通所来带的,九劫则要加上那六道命神通灾劫。 是以一灾一神通,一难一圆满。 因此,能修到筑基之境的修士,皆是些心性狠辣、赤子纯粹、执念滔天之人。 不过,並非没有相应的解决之法。一般筑基修士都会在练气圆满、灵物齐备之时於洞天福地转生一世,隨后再行筑基。 而楚红袖这般,显然並没有转世,而是直接选择了铸就仙基。 这般强行筑基,危害是极大,她若一旦道心失守,轻则屠城嗜杀,重则自断道途。 除非,她有著滔天的执念。 或者,有什么事情等不及了! 李道一將心中想法尽数奉予余鱼,余鱼同后点了点头。 “我也这样认为。” “据我猜测,楚红袖其人应是与许家本家有什么交易,为了道途……或为了別的什么……” 余鱼说著,自腰间玉带又调出两枚玉璽,一枚是她的私印,一枚是官印。 她將私印交付给了李道一,自己独个收了官印。 “如今粟地的顶尖修士战力中,许家加上楚红袖已经有了三名筑基真人,苏家另有两位。” “而仙府置於望山,怀曲两郡的修士力量,只有两名郡牧是筑基真人……” 说著,余鱼不断整理心头的万千思绪,她明白已经等不得了。 因为,除了李道一所陈述的两种可能外,楚红袖的筑基还可能是个幌子! 目的是吸引注意,伺机开展什么行动…… “李法尉。” 这般想著,她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朗无比。 “你持我私印即刻动身,务必星夜兼程返回玉京。” 李道一肃然,问道:“请案令大人明示。” “此去,你有两件事。” “第一,面呈魏大人,详述此间一切。许墨记忆被篡改、人证离奇失踪、楚红袖于敏感时刻强行筑基、许苏两家潜在勾连之疑,以及我的推断。” “同时务必强调,此案已非简单窃案,恐涉嫌根基之祸,需儘快派高阶修士进场。” 李道一重重点头,將那私印隱入掌心。 仅是思虑片刻,便又回道:“属下明白,定当尽力。” “甚好。” 余鱼頷首,同时將官印收入袖中,继续道:“同时你走后,我亦不会在此空等。” “大人您是要?” “我会令所有还在望山郡的监察司官员密切监控他们两家动向,同时,亲持官印前往游说诸世家。” “我会告诉他们,仙府已高度重视此案,玉京援兵不日即至,无论如何有备於未然防范其动作。” 李道一恍然,这是要藉助官印代表的仙府权威以及未来援兵带来的预期,在本地撬动力量,暂时编织一张制衡网,用来爭取时间与空间。 “属下这便去备灵马,半个时辰內必出望山郡城,纵是拼著耗损灵力也定在三日內抵达玉京见魏大人。” 余鱼微微頷首,补充道:“沿途若遇盘查便以监察司密令为由,持我私印可调动沿途驛站修士护送。” “切记,此事只可面稟魏大人,不可与其他任何人透露半分,包括我司部分人员。” “属下谨记!” 李道一抱拳躬身,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黑影掠出厢房。 厢房復归寂静,余鱼独自立在案前,她抬手抚过腰间玉带,触及那枚官印之时,一股冰凉令他纷乱的思绪愈发清明。 许苏两家树大根深,望山郡內诸多中小世家向来仰其鼻息,想要撬动他们制衡许苏,绝非易事。 仙府官印虽是权威,可若无玉京援兵的实据,那些世家未必敢轻易站边,毕竟谁也不愿得罪手握三名筑基真人的许家。 可她別无选择。 楚红袖强行筑基的动静太大,望山郡的修士皆看在眼里,此刻许家內部定然也在筹谋,若不趁此时机先布下防线,待他们真的动手,监察司这点力量,不过是螳臂当车。 余鱼抬手捏了个法诀,指尖凝出一点灵光,弹向窗外。 片刻后,三名身著监察司劲装的修士便悄无声息地立於厢房外,垂首待命。 “传我令,令郡內所有监察司暗探,分赴许、苏两府及各世家宅邸,密切监视其动向,但凡有修士调动、灵材转运、密使往来,即刻来报,不得有丝毫延误。” “另外,令陈鸳主事暂代郡府监察事宜,守好明镜堂与囚牢,尤其是李长风、许墨,必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 “诺!” 三名修士齐声应下,身影便融入郡城各处。 余鱼没有停顿,她自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指为笔,灵力为墨,飞速在其中写下数行。 这是她准备在游说时,出示给各家看的。 正是由监察司官印背书的通告,措辞比发往郡守府的公文更加直接,点明“粟地有变,仙府將彻查,望诸家恪守本分,暂勿与许、苏过从甚密,静候玉京法旨”。 做完这些,她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緋色官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墨色斗篷,遮住了显眼官纹。 隨后,她对著房中水镜略整了整鬢髮。 “该去会会那些地头蛇了。” 15、风雨欲来 之后三天,许墨都不被允许离开郡府小院。 这些日子里,他起初只当是余鱼为防意外,加强看管而已。 可日子愈久,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便愈发浓烈。 最初,是看守他的修士换了两拨,修为明显比之前那批高上许多,单看气息便知是那练气中后期的修士。 可后来,不仅是人变了,规矩也变了。 往日里,他还会有偶尔出门透气的机会,可如今却是寸步不许离门廊。 更让他心惊的是一些外界的流言,苏婉清与秦蓁蓁来看过他两次,每次停留不过半柱香。 其间言语交谈,多是些城中近况,那些信息听著著实有些古怪,甚至透著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第一日: 苏婉清来送灵米糕时,这样说道: “墨儿,你且安心在此待著,莫要胡思乱想。” “郡城昨夜不太平,冒出好些玄水宗弟子在街上肆意生事,砸了好几家铺子,还伤了人。除此之外,城里还混进了不少南方其他宗门的探子,行踪诡秘,不知在打探什么。” “许家本家已派了嫡系子弟出面维持秩序,按说该能稳住局面,可那些嫡系子弟行事张扬,竟与监察司的人起了好几回衝突。” “两边各说各的理,许家说监察司纵容探子,监察司说许家越权滋事,闹得不可开交,反倒让那些作乱的弟子和探子钻了空子。” 许墨握著灵米糕的手一顿,心中暗惊。 玄水宗作乱、南方宗门探子、许家与监察司衝突,这望山郡的局势竟已乱到这般地步。 第二日: 秦蓁蓁拎著一袋酥糖匆匆赶来,脸上没了往日的嬉闹。 只是说道:“墨儿,你听说了吗?今早城里疯传,余鱼那丫头在邻县一处世家府邸查案时,被南方仙宗的探子给害死了!” 许墨听到瞬间,下意识追问:“当真?” “谁知道呢!” 秦蓁蓁往嘴里塞了块酥糖,嚼得飞快,一副八卦嘴脸。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她被围杀在府邸后院连尸首都没找到。可刚过午时,监察司就出面闢谣了,说余鱼安然无恙,只是在追查线索,让大家勿信谣言。” “可闢谣也没用,城里反倒更乱了。” “好些人趁乱作乱,抢铺子、砸宅院,还有人冒充仙宗弟子勒索商户,许家派去的人根本顾不过来,监察司也忙著四处弹压,局势乱成了一锅粥。” 许墨默然不语,心中却更加疑虑。 余鱼身死的流言来得蹊蹺,闢谣后局势反而更乱,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时,他便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不过,他並未焦躁追问,更没有试图硬闯出去,只是將那份疑虑压下,转身取出了余鱼赠予的另一瓶炁精。 瓶中是地元之炁,开盖的瞬间,一股厚重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气息,与天节炁精的清灵、人道炁的温润截然不同。 “合练三炁,方入练气。” “如今风雨欲来,唯有自身实力,才是最稳妥的依仗。” 他依旧每日依著《丙午纳气真章》的法门,在院中盘膝打坐。 苏婉清虽未再亲自护法,却留下了数枚静心符,贴在院角,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地元之炁厚重难驯,远非天节炁精那般易於牵引。 许墨凝神静气,御著经中法门,引其诀而召炁入体。 这过程远比炼化天节炁精艰难,那地元之炁仿佛生了根的顽石,每前行一步都要耗费数倍的真意。 起初几给时辰,他往往引气不过数尺,便因真意耗竭而功亏一簣,丹田內的天节炁与人道炁也被搅得翻涌不定,胸口闷胀如堵。 可却半点不敢懈怠,他知晓此刻多一分修为,日后便多一分生机。 时至如今,唯有咬牙撑住。 於是乎,他反覆推演《丙午纳气真章》的要义,將地元炁的行进路径在灵台描摹千百遍。 终於,在第六个时辰。 他不再急於求成,而是任由那炁息在经脉中缓缓沉淀,以自身真意为壤,以天节、人道二炁为引慢慢滋养,企图驯化这块顽石。 “地载万物,元炁归宗。” “三阴匯海,三阳开泰。” 道诀在灵台流转,许墨只觉丹田內的三道炁息渐渐有了呼应。 天节炁清灵上浮,人道炁温润居中,地元炁厚重下沉,三者如同三才拱卫,隱隱形成一个循环。 就在这循环初成的剎那,许墨周身猛地一震! 一股远比凝炁二转更为磅礴的力量,自丹田轰然爆发。 练气一层,成了! 他抬手握拳,能清晰感受到体內涌动的力量,比之凝炁二转时,何止强了数倍。 更重要的是,三炁合一后,他的神魂也愈发稳固,灵台清明,即便再遭遇搜魂之类的术法,也自有几分抵御之力。 “抗风险的资本,总算多了一分……”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第三天。 这次,苏婉清与秦蓁蓁一同前来,两人面色都极为难看。 “墨儿,出大事了。” “昨夜,永通钱庄全家被人灭门了,上上下下几十口,无一生还。” “不仅如此,城里好几家仙家府邸也遭了劫,全被一伙穷凶极恶的盗匪洗劫一空,死伤惨重。” “那些盗匪简直猖獗,光天化日之下就敢闯府杀人,抢完东西还放了把火,烧了好几条街。许家本家已经派了更多嫡系子弟入城,连几位练气后期的供奉都出动了,可城里的乱子依旧没压住,人心惶惶……” 听完苏婉清带来的消息,许墨心中的最后侥倖也熄灭了。 乱局已至,甚至可能比他预想的更加残酷。 永通钱庄满门被屠,这已不仅仅是盗窃案的范畴,分明是有人在以最血腥的手段抹除线索、製造恐慌,甚至可能是在为更大规模的行动清扫障碍。 许家本家、监察司、南方宗门探子、来歷不明的凶悍盗匪…… 这各方势力在这望山郡的棋盘上疯狂落子。 许墨虽然没有什么閒心参与他们,可保命却是他的第一需要。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大娘,五娘。” 许墨抬头,目光扫过面露忧色的苏婉清和难得严肃的秦蓁蓁,决绝道: “如今局势,两位姨娘想必也看得清楚。我们不能再將希望全然寄託於外界了。” 苏婉清微微頷首,她何尝不知,只是许墨被严加看管,她们在外亦受诸多限制,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无策。 “墨儿,你有何想法?” 许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手探入怀中,从贴身的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幅得自异世山洞的《山君镇魔图》。 古轴缓缓展开,一幅古画呈现在三人面前。 画布底色沉暗,仿佛历经烟燻火燎,却又厚重无比。 画面中央,並非寻常山水亭台,而是一片苍茫的群山剪影,山势险峻,气象森然。 而群山之巔,一头猛虎傲然而立。 此物显然非凡俗画卷,苏婉清与秦蓁蓁目光一触,便同时轻“咦”一声。 “此图……”苏婉清秀眉微蹙,问道。 “此物名《山君镇魔图》,是孩儿前些时日於郡府內某处隱秘所得,应是古修遗宝。” 16、山君现 苏婉清听了许墨解释,莞尔一笑后向前两步,目光在那幅《山君镇魔图》上逡巡一二。 她虽不像专司法宝一途的修士般经常接触这些东西,可也算有些见识,但对此宝却没一点印象。 『应是以画化形类的罢……』 『想与那《千里江山图》、《玉京社稷图》大差不差……』 想罢,她忽得在指尖凝起缕温润灵机,便將其隔空缓缓渡入。 隨灵机渡入,那沉暗画布仿佛从內点亮。 顷刻间,苍茫的群山微微颤动,一缕青光逐渐扩散。 隨后,那头山巔猛虎身形渐清、虎目烁金,虽被苏婉清压制著並未脱离画纸,却已有威势透纸而出。 苏婉清施咒回收灵机,画上异象隨之平復,她心头惊嘆,转头对许墨道: “墨儿,你问此宝品阶?” 她轻轻摇头,如长辈般训斥,语气带著世家子弟惯有的傲慢。 “真正的法宝灵物,哪有那么简单划一的品阶之分?坊间流传的什么下品、中品、上品,乃至法宝、灵宝、古宝之说,不过是低阶修士或炼器坊为了方便交易、粗略区分灵力多寡与炼製难度罢了。” “这等思维,犹如以大小论江河,不仅失之偏颇,更是不能成道的凡夫思维。” “你是正经的仙家子弟,不能有这思维!” 说著,她顿了顿,补了口气,继续道: “世上法宝,功能各异,玄妙不同。有专擅攻伐、有精於守御、有长於遁行、有妙在辅助,炼丹制器、布阵困敌,无所不包。” “更关键处在於法宝之威能,大半繫於使用者。 一则看属性是否相合,修炼纯阳道法者,强御阴寒器,事倍功半都是轻的,反噬自身亦有可能。 二则看修为是否足够驱动,给你一件传说中的通天灵宝,你修为不足,怕是连让其显化一丝威能都做不到,反成怀璧之罪。 三则看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同一件法宝,在精研其性的修士手中,与在只知蛮力驱使的修士手中,发挥的效用可谓天壤之別。” “因此,”她总结道,“顶多只能分个好用、能用、不会用罢了。” “契合自身道途与当前境界,能如臂使指、便是『好用』;勉强驱使,但耗费颇巨或威能不显的,算是『能用』;而属性相衝,或根本无力催动的,便是『不会用』,强求无益,反受其害。” 许墨听得认真,这些关於法宝的见解,在原主散碎的记忆和《丙午纳气真章》的入门知识中都未有系统阐述。 他追问道:“那大娘看这幅《山君镇魔图》,算是哪一种?” 苏婉清再次看向古画,沉吟道:“方才我以灵机试探,觉察此图颇为玄妙。其间灵韵古朴,不像是近代之物,倒有几分古韵。” “最为难得的是,此图灵韵並非固定不变。它似乎可以与使用者同源共长。” “注入一丝,它便显化一丝。” “因此,我推测这可能是件能隨著使用者修为提升而不断成长、深化的法宝。使用者越强,能唤醒的山君妖虎便越强,甚至最终能展现的形態与神通都可能有所不同。” “这等法宝,最为珍稀,价值不可估量。” 说著,苏婉清將那《山君镇魔图》小心交回许墨。 许墨双手接过,重重点头道:“墨儿明白,多谢大娘指点。” 秦蓁蓁在一旁也听明白了,眨眨眼,拍了拍许墨的肩膀:“小子运气不错嘛!” “没曾想还有捡法宝的运气,什么时候捡个媳妇儿?” 许墨闻言,无奈一笑:“五娘又拿我打趣,眼下这局势保命即可,哪有心思想別的。” 秦蓁蓁撇撇嘴,嚼著袖中剩下的酥糖:“也是,这城里乱得跟筛子似的,不过有这宝贝在手,底气也足些。” 许墨调动法诀,凝起灵炁渡入《山君镇魔图》。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輒止,而是全力催动。 灵炁渡入睡那刻起,画布开始猛地震颤,青光暴涨间,虎首昂首咆哮,声震小院! 先是一阵狂风自画中席捲,吹得院角风铃猎猎作响,青石版地竟也裂开纹路。 只瞧那猛虎四蹄蹬踏出,身形脱了画布束缚,化作道丈余高的巨影,金瞳如炬,獠牙毕露。 竟是將秦蓁蓁看得后退半步,连手中糕点都落在了地上。 “不好!” 苏婉清面色具变,忙取出块温润白玉,隨后指尖掐诀。 “墨儿,此乃缩灵玉,可暂且压制这畜生凶性!” 说著,许墨慌忙接过玉牌。 苏婉清咒毕,只见那巨虎猛地滯在原地,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鬃毛褪去,斑纹柔和,最终化作只巴掌大小的狸花猫。 小狸花毛色油光水滑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转,哪里还有半分山君的凶煞模样,反倒透著几分憨態。 小狸猫轻巧地从空中跃下,落在许墨肩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发出声喵呜。 秦蓁蓁看得目瞪口呆,凑上前戳了戳狸猫的脑袋:“这……这就变猫了?倒是比老虎顺眼多了……” “就是不知道吃著什么味道……” 墨闻言哭笑不得,抬手拍开秦蓁蓁戳向狸猫的手指,肩头的小狸猫似是听懂了,琥珀色的眼珠眯起,对著秦蓁蓁齜了齜牙。 秦蓁蓁嘖了一声,刚要再说些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两道略显爭执的话音。 “你拦著我做什么?我要见许墨!他定知道我家遭难的真相!” 这道声音带著深深的急切与悲愤,许墨听声认出这人是李长风…… 心想道:『他怎么会在这里?永通钱庄满门被灭,他此刻定然悲痛无比…,』 紧接著,另一个声音响起,是负责看守的监察司修士。 “李少东家,余大人有令,许公子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擅自打扰!还请您回房等候!” “等候?我全家几十口都死光了,尸骨未寒,让我怎么等?” 李长风声音陡然拔高,发出愤怒的淒鸣。 “许兄是我同窗,我与他关係最为要好,他一定能帮我的!你们再拦,休怪我不客气!” 17、李长风 爭执声愈演愈烈,不时传来混著灵力的嗡鸣,很显然是已动手了的。 经过好几番协调,目前看守的监察司修士修为均不弱,皆是与余鱼同期且修为在练气中后期的修士。 只听那些修士只守不攻,格挡间便擒下了李长风。 两名黑衣修士反剪其臂,灵力锁脉间,李长风爆出一声不甘嘶吼。 可无论如何,实力就是实力,他挣动著的身子终是被被死死按在青石板上,鬢边碎发黏著冷汗,眼底红丝涌动。 “放开我!” “放开我!” “放开我!我要见许墨!” 无法动弹的他,只是不断咆哮著。 院中,大多数人此刻都闻声侧目,苏婉清敛起欲动的灵炁,秦蓁蓁也收了打趣神色。 不过无一例外,並没有任何人有任何肢体上的行动。 李长风被死死按在青石板上,脸颊在泪雨盈盈中颤抖著,肌肉抽动间被磨破了皮肉。 此刻,他全身的灵力都已被彻底锁死,四肢被固定著,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许……许墨!” 他又嘶吼了一声,这一声没了之前的暴烈,只余下肉眼可见的颤慄。 “我爹……我娘……” “小妹……她才十二岁啊!” “他们……他们都……” 他抽噎著解释,可那汹涌的泪水终在每至要点时將话头哽住,却是怎么也说不清。 他奋力抬头,脖颈上青筋暴起,想让胸膛离一下地面,好將一切讲出来。 可是,一股股汹涌灵力却將他再次压下。 就这样,来来往往折腾许久,直至汗水、泪水、连同那地上沾染的泥污被混在一起,那双大眼赤红如血,他才耗尽全力的喊了出来。 “为……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许兄……求求你……你知道的,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告诉我……是谁……” 他不再挣扎对抗修士的压制,而是徒劳地用额头磕著地面,像凡人祷告神仙一般,就那么一下一下的。 “告诉我……求你了……” 看守的修士终是面露不忍,但手上力量未消,其中一人劝解道:“李公子,节哀。” “余大人有令,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请不要让我等为难。” 院子里,许墨將一切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他肩头小狸猫动了动,发出咕嚕咕嚕声。 苏婉清眉头如皱,望向许墨时眼神中带著担忧,可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秦蓁蓁也同样收了嬉闹之色,轻轻嘆了口气。 许墨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原主与李长风在私学同窗时的画面,闪过了不分记忆…… 是的,真正穿越后他发现人其实是会受他人记忆影响的。 或者说,穿越前还爱看小说的他就知道这一切。 每当读完一本书,我们会惋惜故事的结束,甚至是为角色哀痛…… 观书尚且如此,更遑论活生生吞掉一份记忆呢? 他被影响了,他不忍了…… 他知道此刻见李长风有风险,很可能捲入更深的阴谋中,带来不必要的关注。 『可……』 『哎,如果我知道必定留有遗憾愧疚的话,我又何必选择……』 『人活一世,问心无愧……』 他深深吐出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然不再纠结,而变得沉静坚韧。 他上前一步,他驀然开口: “两位,且慢。” “便令他……让他进来吧……” 此话一出,按住李长风的修士一怔,皆犹犹豫豫地看向同伴。 许墨则抱拳继续道:“余大人令我静养,不得擅离,但並未言明禁止友人探视。” “况此人也与我一同被关在郡府,如今城中不太平,將他与我关在一处,想必也更加安稳。” “若有干係,我自去见余大人,必不让诸位难做。” 闻言,门外的修士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接到的命令確实是看守並限制许墨外出,对於这种特殊的『准入』细节,並未严令。 没有严令,就不必把事情做到死…… 况且,李长风此刻的状態也確实悽惨,难免有不忍之心。 於是,略一迟疑,两人便鬆了力道,离了去。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长风几乎是踉蹌著扑了进来。 他髮髻散乱,那身原本讲究的锦袍也沾满泥渍,脸上满是血痕。 可当他看向站在院中的许墨时,一双赤红的泪眼猛地爆闪。 “许兄!许兄……” 他挣脱了身后修士虚扶的手,跌跌撞撞衝到许墨面前,想伸手抓他,可手臂却早已耗尽力气,最终只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许兄……我李家……我李家没了啊!全没了!” 他声音嘶哑,他涕泪横流,他全然没了往日永通少东的风度,余下的只剩家破人亡的悲痛。 “爹、娘、小妹……管家、护院、洒扫的僕役……几十口人,一个都没逃出来……” 许墨蹲下身想扶他,可却被李长风猛地抓住手腕。 那双手是冰冷的,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嵌进了许墨的皮肉里。 “你知道的……许兄,你肯定知道些什么!” 李长风仰起脸,泪水混著额头的血污流下,一副悽厉模样,活脱脱不算作人。 “那赃物……那失踪丫头……还有之前余大人问的那些话……”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许墨任由他抓著,心中五味杂陈。 他沉声,只是一字一句道:“长风,我若知道是谁,断不会在此安然度日。” “我也是此案嫌犯,所以被拘於此,记忆有缺,自身难保。” “你们之事,我与你一样,都是从大娘她们口中方才得知。” “不!我不信!” 李长风剧烈摇头,眼神涣散间又执拗无比。 “那日堂上对质,余大人问得那般细……你们许家……你们……”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又语无伦次,只是反覆喃喃:“有关係……一定有关係……” 苏婉清见状,上前一步,打开他的手,把许墨一把迁了起来,温声道:“李公子,节哀顺变。你此刻心神激盪,不如先冷静下来……” “冷静?我怎么冷静!” 李长风猛地转头看向苏婉清,又看看秦蓁蓁,眼中掠过一抹怀疑。 “我……我父亲经常提起……许……” “你们……你们许家……” “长风。” 许墨打断了他,手上微微用力,一股温和灵力透了过去,压制心神。 “我,许墨,在此以我父许长靖之名起誓,对於永通钱庄失窃案真相,我若知晓半分而隱瞒不言,叫我道途断绝,神魂俱灭。” “对於你李家满门被害之事,我若事前知情或参与其中,亦同此誓。” 修士重誓,尤其是以直系血亲之名所发的道誓,极重因果。 李长风怔怔看著许墨,眼中的怀疑褪去。 他信了,或者说,他此刻寧愿相信许墨是无辜的,否则他连这最后一根看似能抓住的稻草都没了。 “……那是谁……到底是谁……” ps:求追读,今天周二,要看追读上推荐 18、墨辩疑云散,清寻乱葬坟(4k) 许墨將情绪崩溃的李长风扶起,带至院中石凳坐下。 苏婉清取来一壶灵茶,秦蓁蓁也难得从自己身上拿了几块糕点,没再復存往日的嬉闹,只是默默將一块乾净手帕递去。 许墨回想著他方才所言,內心渐有疑虑隱生。 『他为何言凶手是许家……』 穿越之初,刚涉此案,再被余鱼告知自己记忆有过刪改之时,他便有过诸多疑虑。 那就是为什么有人会陷害原主?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仅仅只是为了遮掩,那么陷害这样一个世家子弟岂不是更麻烦些? 难道凶手傻吗? 所以,他当时就有过一个判断,那就是陷害自己应该是有必须理由的,或者说有什么可得利益…… 只不过,那时他初到此地,身上疑点颇多,关於两界穿越、柳青青、老道一堆堆的问题使得他把这项思考延后了。 更何况,他起初並没有要参与这件事的打算,原因是他认为这案件复杂,不必將自己置於险地。 可今时再想此事,確是问题重重…… 』陷害我……要有利益的……『 』我此刻的身份……许家子……『 这般想著,许墨再次將目光投向一边捧著温热茶杯的李长风,他眼神稍定,开口问道: “长风。” “你方才说『你们许家』。”许墨特意加重了那四个字,试图让他听的更清楚些,“你怀疑此事与我许家有关?可以什么证据?” 李长风闻言,猛地抬头,一双眼睛依旧赤红,只是比刚刚温和了些。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强行压了回去。 就这般,他收回目光,看了杯中晃动的茶水。 良久,才嘶哑道:“我……我不知道。” “我……我只是知余大人几日前曾问我,问我爹生前与许家有过什么交往,最后留下了句『树大根深,居心叵测』就走了。” “那你跟她说了些什么?”许墨问道。 再次,没过多久,他回道。 “我爹曾在与我深谈时提及过郡中局势,还告诉我以后少与你,包括许家任何人来往……” “还有,永通钱庄代存两郡税金,虽是肥差,也是险差。” “帐目、交割、押运……环节眾多绕不开许家、苏家这样的当地大族,案发前数月,我隱约觉得,父亲与许家本家几位管事的往来,比以往更频繁些,经常对著帐本发愁。” 许墨闻言,心中已是有了几分猜测,他向前微倾身体,问道: “那么,余大人既问及你父亲与许家的交往,她可曾重点查过永通钱庄的帐本?尤其是涉及与许家,乃至苏家往来款项的那部分?” 李长风捧著茶的手又是一颤,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却浑然不觉。 “查了……余姑娘那日问得极细,几乎將钱庄近年所有大额往来、特別是与许苏两家相关的帐目都过了一遍。” “我父亲留下的帐册,公帐、明帐,她都看了,甚至是命人全部收走,还调了仙府税司的底档比对。” 他喘了口气,將噎在喉间的一口吐沫咽下,接著道:“可是偏偏少了最关键的一本!是我父亲……我父亲私下另记的『私录』。” “他提过有些涉及大族、金额巨大的帐目,为防万一,会在公帐之外另行简记,只记时间、对象、大概数额与经手人代號,以防帐目惹祸。” “那册子只有他一人知晓存放之处,连我母亲都未必清楚。” “余姑娘反覆追问,我……我確实不知那册子在哪。 案发后,我也曾偷偷翻找过父亲的书房、密室,一无所获。” 许墨听罢,缓缓靠回椅背,只觉得脊背生寒。 此前种种疑虑,以及一个又一个猜想,在这些信息面前被逐步印证,使得他当即明了了一切。 他知道为什么是『许墨』被选为替罪羊?也知道为什么余鱼会急於给自己都不能,又突然给自己炁精…… 她再怎么说也是靠仙府招考进的监察司,混到了『甲』字號的品阶,又怎么可能是个蠢货? 自己最初只以为她给炁精是她良心未泯,想著对自己搜魂有亏欠…… 但现在想来,不是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局。 对局是她与许家等当地大族,自己连同此案牵扯者都只是这棋局之上的卒。 余鱼从始至终的目標就从不是他这个许家边缘子弟,而是许、苏两家盘踞望山郡的根基。 许家选他做替罪羊,不过是因为他身份尷尬。 二房独子,父亲早逝,族中无依…… 有实封的仙家大族,核心力量、筑基以上的真人,通常坐镇灵气更浓郁的封邑福地,那是家族的根基。 而被安排在世俗之地,如同郡城的往往是天赋不足、继承无望的二房、三房子弟,以及部分处理俗务的管事。 那么,许家本家,那些在封邑中修行的筑基真人、家族真正的决策者们对郡城发生的这一切,对许墨这个人的態度就很微妙了。 筑基以上,有【他心通】之能的诸位真人们,能洞察人心纷念,见惯红尘冷暖,久而久之,情感必然极度淡漠。 所以在他们眼中,凡人百姓与螻蚁猪狗何异? 这並不是上世所能猜测的歧视,而是一种不可避免的状態。 原因便是,猪狗寿命是二三十年,在凡人眼中短。 凡人寿命是五六十年,但在轻易就能活百年的仙人眼中,確实与家畜无异…… 恐怕即便是血脉子嗣,若无卓越天赋、强大灵窍,不能继承道统、光大门楣,在他们眼中也只是以类人者而论…… 至於天赋修为皆算可以的,恐怕在他们眼中才算是人。 至於原主许墨,天赋低劣,年近二十才堪堪凝炁,这样的子弟在那些高踞云端的真人眼中,分量能有多重? 恐怕不会。 那么,之前案件初发时的不闻不问,才是真正正常的,甚至是苏婉清、秦蓁蓁也没觉得不对劲。 原因嘛,很简单,她们的思维和那些真人是差不多的! 想到这里,许墨又结合最近频频有许家的人管监察司要释放自己…… 他原觉古怪,可是如今一切说的通了…… 他既是许家子,却又不会让许家本家拼尽全力保他。 这份特性导致余鱼和许家都要把握他,一个是拿他当撬动许家的支点,一个是要拿他当替罪羊。 搜魂是试探,看许家是否会为了遮掩真相动手脚。 扣下他是留饵,引著幕后之人露出马脚。 赐下炁精更是步步算计,既卖了他一个人情,让他不至於彻底倒向许家本家,又借著提升他修为的由头,將他牢牢钉在这棋盘上。 他修为涨了,许家本家若想除他,便要付出更大代价,动静也更容易被监察司察觉。 而永通钱庄的那本私录,怕是藏著许苏两家多年来截留税金、以次充好的铁证,李家长辈满门被灭,哪里是什么盗匪作乱,分明是有人怕私录现世,斩草除根! 而那除根之人,便是许家! “哈!” “哈哈哈!” 许墨低低笑出声,笑声惊得肩头小狸猫竖起了耳朵。 他原以为自己是无辜捲入漩涡的浮萍,却没想竟是棋盘上早已被標好价码的弃子,连存在的意义,都只是为他人铺路。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破局,绝不能如此被动下去,也绝不能如此等死……』 『怎么破局……』 『……帐本、帐本!』 『那帐本对两方势力都很重要,有了它或许就可以掌握主动……』 许墨收住笑声,眼底只剩锐利的目光。 “长风,你再仔细想想,你父亲有没有跟你提过,那本私录可能藏在什么地方?哪怕是只模糊提起?” 李长风使劲摇著头。 许久,答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具体位置,只说过『藏在最安全的地方』,可哪里才是最安全的……” 他声音哽咽,话语顛三倒四,显然还没从家破人亡的打击中完全清醒。 许墨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著他平復些许,又问道:“那你父亲有没有带你去过什么特別的地方?只有你们父子二人去过,连你母亲、管家都不知道的地方?” 这话一出,李长风愣住了,眼神茫然地望向远方,开始拼命回想。 原主备考监察司时,曾研读过无数案宗,其中不少贪墨、谋逆案的罪犯,都会將罪证藏在极具纪念意义、且不易引人怀疑的私密之地。 但有其子女的,为了留给后人些財资,又会不经意间带其前往,目的便是令其处於一种知道但又不知道的状態。 李长风断断续续地说著,从幼时跟著父亲去过高山猎场,到少年时一同探访过偏远的古寺,说了七八处地方,大多是人跡罕至却並非私密之地。 许墨耐心听著,直到李长风提到一个名字:“爷爷的坟!” “爷爷去世那年我才八岁,父亲带我去祭拜过一次,之后每年清明都是他独自去的。” “他说爷爷生前最疼他,不想外人打扰,连坟地都是他亲手选的,在城郊乱葬岗深处,很少有人去……” “乱葬岗深处的坟?” 听到这里,许墨深重的怀疑了起来。 寻常人家祭拜先祖,都会选风水宝地,怎会將坟塋安在乱葬岗? 且多年来从不许外人同行,这本身就透著反常。 而且,把东西埋在死者坟堆里確实会令一般人想不到。 苏婉清立在一旁,刚刚的交谈均已被他尽数听入耳中。 他虽心性质朴,没学过什么查案,但並不愚钝。 自是知晓许墨所问话术的原因,及他在怀疑什么…… 先前城中乱象、许家本家態度微妙、监察司种种异常安排,种种疑竇早就在她心中盘桓不去。 此刻,豁然已解。 知晓一切后,她温婉秀美的面容上惯常笑意早已消散,眼前儘是霜色。 “墨儿,你所忧虑的,为娘明白。” 她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犹自沉浸的李长风,又落回许墨身上。 “那本私录,是眼下破局的关键,也是往后咱们的保命符。” “你如今身困此处,动弹不得,虽说失了自由,但还算安全。此事,交由我去办。” “大娘……” 许墨抬眼,瞧著苏婉清神色,心知她已下定决心,且这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苏婉清修为已达练气后期,经验丰富,行事沉稳,远非自己可比。 更重要的是,她是自己目前最能完全信任的人之一。 “只是,那乱葬岗……” 许墨仍有忧虑。 並不是害怕別的什么,如今覬覦帐本的人肯定都盯著这郡府之中的自己,包括苏婉清本人亦在监控之列。 她一旦外出,恐怕就会被人盯上…… “无妨。” 苏婉清轻轻摇头,自腰间储物玉带中取出一套叠放整齐的素色布衣,又拿出几样许墨叫不出名字的瓶罐和符籙。 “我会改换形容,隱匿气息。”她顿了顿,看向秦蓁蓁,“蓁蓁,你留在此处,陪著墨儿。我回来之前,无论如何,护他周全。” “不行。” 许墨当即开口阻拦道:“这私录太过关键,绝不能有任何闪失。你一人前往,风险太大。” 他看向秦蓁蓁,眼神恳切:“五娘,你跟大娘一起去。郡府里有余大人留下的修士看守,我在这里是安全的,可你们二人此行,既要隱匿行踪,又要提防许家的眼线,多一个人便多一分保障。” 秦蓁蓁闻言,立刻拍著胸脯应道:“没问题!” 苏婉清眉头微蹙:“可墨儿你这边……” “我没事。”许墨打断她,“余鱼扣著我,本就是为了引许家动手,她绝不会让我在此刻出事。” “况且,我如今已是练气一层修为,又有《山君镇魔图》在手,自保足矣。” 他肩头的小狸猫似是听懂了,对著苏婉清叫了两声。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苏婉清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二人一同前往,速去速回。” 她再次看向李长风,语气温和道:“长风,你再仔细想想,你爷爷的坟前还有什么別的標记?比如特別的石头、树木,或是別的什么?” 李长风使劲回忆著,半晌才道: “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穿过一片松树林,坟前有一块歪脖子老槐树,坟包很小……” “歪脖子老槐树,松树林……” 苏婉清默念著,將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我们晓得了。” “墨儿,我们走后,你务必小心,切勿衝动行事。” “放心吧大娘。”许墨頷首,“你们也要多加谨慎,找到私录后不必耽搁,立刻返回。” 19、逃离(4k) 言罢,苏婉清与秦蓁蓁不再耽搁,二人对视一眼,便默契转入厢房。 片刻后,再出来时,已是换了形容。 苏婉清一身粗布荆釵,秦蓁蓁则扮作个隨行僕妇,只是袖中鼓鼓囊囊,不知藏了多少点心以备不时之需。 “我们去了。” 苏婉清对许墨微微頷首,又瞥了一眼犹自落魄的李长风。 “长风,故人已去,理应安心,你且在此等候,莫要衝动。” 李长风只是茫然点了点头,却不知倒地听进多少。 於是,交代完一切,二人不再多言离了小院。 院中只余下许墨、李长风,以及门口两名照旧看守的监察司修士。 李长风並未移动,仍在院中稳坐。 许墨则自己回了原先位置,隨后盘膝坐下。 肩头的小狸猫轻盈跃下,慵懒走了几步后,在他膝头团成一团,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著。 许墨此刻看似在闭目调息,可心神却早已紊乱。 真如他所料,城中大抵已经被许家本家牢牢控住,这般情景下自己不过待宰的羔羊。 虽说拿了私录,可能会有谈判的权利…… 可一切都说不定,如果许家已经决议鱼死网破,开始行动,那么自己就必须儘快逃离这郡城。 但如今被困在这小院,既是保护,又何尝不是束缚? 『苏婉清与秦蓁蓁此去,成败难料。』 』可不论是成是败,儘快离了这望山郡才是正道……『 她们二人只要出了院门必被监视,许家既敢屠灭永通钱庄满门,又岂会对此关键物证毫无防范? 不用想,定然是严密部署的…… 『如今敌明我暗,还是须得小心……』 『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许墨心神沉入灵台,那连接两界的通道依旧悬浮在此,岿然不动。 那通道或许是他最后的退路。 只是穿梭的规律、代价、彼界身体的安危,皆未明朗,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动。 肩头的小狸猫忽然动了动,耳朵敏锐地转向院门方向,发出带有警告意味的声音。 “有人!” 许墨猛地睁眼。 只瞧院门外的哗哗啦啦的脚步声渐次逼近,愈发清晰,其中甲冑碰撞之声鏗鏘而作。 忽然,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音响起,似正在与看守修士激烈交涉。 “让开!我等奉家主之命,接我许家子弟回府!” “尔等监察司莫非真要拦我许家族事?” “赵执事,余大人有令在先,许公子需留此协查,任何人不得擅带!还请莫要为难我等!” “协查?” “协查便要让我许家子弟身陷险地?如今郡城何等光景,你们监察司莫非不知?” “永通钱庄那李氏父子的前车之鑑犹在!若我许家子嗣在此有半分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速速让开!” 爭执声越来越高,显然来者並非一人,而且態度极其强硬。 许墨缓缓站起身,肩头的小狸猫轻盈跃下,紧紧盯著院门方向,作出一副战斗模样。 李长风也从浑噩中惊醒,挣扎著站起身,大惊失色道:“是……是许家的人?他们来做什么?” 许墨没有回答,只是凝神听著门外动静。 果然,是驻留郡城处理庶务的许家执事,他此刻亲自带人前来,所谓接回,恐怕只是藉口罢了。 思考间,院门『砰』的一声开了,並非主动打开,而是暴力破开。 院门外的爭执终是演变成了硬闯,赵元一脚踹开院门的瞬间,两名看守修士便已掣出腰间法剑,青芒凝於剑尖,厉声喝道: “赵执事,你敢擅闯监察司禁地,就不怕仙府律条吗?” 赵元理也未理,只抬眼扫过院中,目光落在许墨身上时,面上堆起几分关切。 “墨少爷,家主念你身陷险境,特命我等接你回府。” “如今郡城混乱,监察司护不住你,跟我走!” 他身后六名许家护卫已然呈扇形围拢,手按兵器。 这哪是请人的架势,分明就是抢人! 许墨原地未动,肩头狸猫早已炸了皮毛。 “赵执事,我奉余大人之命留此协查,岂有半途离去之理?” “况且,监察司地界,还轮不到许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嗯……?”赵元面色一沉,“放肆!” “你一个许家子弟,竟不识得祖宗礼法?怎滴胳膊肘往外拐?” “今日我奉家主令来接你,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话音未落,后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更多监察司修士鱼贯而出,个个手持法剑,腰悬浅緋玉牌,为首者是一名练气七层的队正,抬手便將许墨与李长风护在身后。 “赵元,你带许家护卫擅闯监察司,公然违抗仙府法令,是想谋逆吗?” 队正厉声喝道,身后修士迅速列阵,法剑齐指许家眾人。 赵元见状,非但不惧,反倒冷笑一声:“谋逆?好大的帽子!” “我不过是接自家子弟回府,何错之有?倒是你们监察司,將我许家子弟扣在此地,如今郡城盗匪横行,你们若护不住他,出了半点差错,我许家必向仙府討个说法!” “护不护得住,轮不到你置喙!”监察司队正寸步不让,“余大人有令,许公子需留此协查,在案结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动!” “今日你们若敢硬来,便是与监察司为敌,与仙府为敌!” “与仙府为敌?” 赵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抬手一挥,继续道: “我许家乃是望山郡百年世家,仙府尚且敬让三分,你一个小小监察司队正,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今日我便把话撂在这,墨少爷,我必须带走!” 话音落,赵元袖中灵力骤凝,刚欲动手。 可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道清冽女声,穿透喧囂,字字掷地: “许家何时竟成了法外之地,敢在监察司地界动武?” “你等是睡迷糊了,还是脑袋进了水,想死啊!”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口立著一人,緋色官服衬著素白面容,腰间玉带悬著玉牌,正是余鱼。 赵元见了余鱼,眼底闪过忌惮,却依旧强撑著道: “余大人,下官只是奉家主之命,接墨少爷回府避祸,何来动武一说?” “倒……倒是监察司扣著我许家子弟,於理不合。” “哼,於理不合?” 余鱼缓步走入院中,轻哼一声,冷笑道。 “仙府玉律明载,涉案修士需留司协查,这就是理!” “我请问你合的是谁家的理?你许家的吗?” 她抬手一挥,身后修士立刻散开,將许家眾人团团围住。 赵元脸色阵青阵白,正欲再辩,院外又传来两道轻缓的脚步声,一人粗布荆釵,一人僕妇装扮,正是苏婉清与秦蓁蓁。 二人步履寻常,悄无声息地走到许墨身侧,苏婉清抬手拂过鬢边碎发,向许墨递了个眼色,那是得手的讯號。 许墨心头一松,悬著的大石落了半截,李长风也察觉到异样。 秦蓁蓁则瞥了眼对峙光景,袖中还沾著点心碎屑,故作怯生生地缩在苏婉清身后,嘴上不饶人: “这赵执事倒是威风,监察司的地界都敢闯,真的是要拿余大人你们当摆设?” 声音不大,却恰好落进眾人耳中,赵元面色更沉,怒视秦蓁蓁:“秦夫人!你別忘了你是何人?许家的人。” “我是何人不重要。” 秦蓁蓁缓缓开口:“只是赵执事今日硬闯监察司,强要带墨儿走,未免太不讲道理些。” “如今郡城混乱,墨儿留在此处,有监察司护著,反倒比回许家更安全,不是吗?” 她这话正中要害,赵元此番前来,本就师出无名,被秦蓁蓁一语点破,竟一时语塞。 余鱼瞥了眼秦蓁蓁,回道: “苏夫人所言极是。” “赵执事,念在你是许家管事,今日便不追究你擅闯禁地之罪,即刻带著人离开。” “若再敢在监察司地界放肆,休怪我按律处置,届时便是许家主亲自来,也救不了你。” 赵元知今日討不到好处,余鱼既归,监察司势力大增,再加上苏婉清与秦蓁蓁突然返回,显然早有准备,硬拼只会自討苦吃。 他狠狠瞪了许墨一眼,满眼儘是阴翳,咬牙道:“今日之事,我会稟明家主!” “余大人,墨少爷若在监察司有半分闪失,我许家必不轻饶!” 说罢,他一挥手,带著六名护卫悻悻离去,不再过多纠缠。 赵元一行人骂骂咧咧退出小院,脚步渐远。 监察司队正挥手令修士守好院门,自己则垂首立在余鱼身侧待命。 余鱼抬眼扫过眾人,目光又在苏婉清、秦蓁蓁的装扮上稍作停留,又落回许墨与李长风身上。 终是沉声道:“別站著了,进厢房说,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眾人鱼贯入內,苏婉清反手掩上房门,秦蓁蓁先一步靠在门后。 许墨將小狸猫揣入怀中,见李长风怔怔立著,伸手扶他一把。 几人围在厢房木桌旁,目光皆落在余鱼身上。 “余大人,方才你说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婉清率先开口,一只手摩挲著被她藏在粗布衣裙的夹层,那里正是私录。 余鱼抬手揉揉眉心,緋色官服上还沾著些许尘土,眼底儘是疲惫。 “我此番出去游说诸世家,本想借仙府权威与玉京援兵的由头,让他们制衡许苏两家,可到头来,全是枉然。” 她话音一顿,想起方才的遭遇,冷嘲道:“那些世家看似各自独立,实则早被许苏两家用利益绑在一起,嘴上说著中立,背地里却联合起来反制我。” “扣了我的人,封了监察司在郡城的三处据点,若不是我潁川余家在玉京根基深厚,他们忌惮余家的报復,不敢真的杀我,我恐怕就回不来了。” “他们放了我,警告我再敢查许苏两家的事,便不是扣人这么简单。” 眾人闻言,皆心头一沉。 监察司队正颤声问道:“那……那玉京的援兵呢?李法尉他……” “李道一星夜赶路,按脚程理应到玉京了,援兵想来不日便至。” 余鱼道:“可望山郡如今已是许、苏两家的天下,他们封了城门,监察司人手摺损大半,根本撑不到援兵到来。” “今日赵元硬闯监察司不过是个试探,试探咱们强弱而已,接下来必定有一波强攻!” “所以留在此地,唯有死路一条。” 许墨抬眼与余鱼对视,问道:“余大人的意思是,走?” “嗯吶。”余鱼重重点头。 许墨瞧著余鱼此刻神情,想来余鱼还不知道,他们已然拿到了那本私录。 不过这样正好,暂且借她的手段与门路逃出这郡城,待脱离险境,再寻个合適的机会,拿这私录算计於她,谋得一线生机。 於是,他面上沉稳,只淡淡道:“余大人既有脱身之法,我自然从命。” “只是如今郡城被许家封得严丝合缝,城门必是布下重兵,我们又该从何处走?” 闻听此言,余鱼在腰间玉带一抹,旋即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方整的麻纸,纸边沾著暗褐色的血渍,显然是从死人身上取来的。 她將麻纸拍在木桌上,纸页展开,上面是用朱红符文写就的密令,还盖著许家本家的印章。 “这是方才被许家之人围堵时,我从一名许家嫡系子弟身上搜来的,按辈分,该是你的好堂兄,许宸。” “內容是调集郡城內所有忠於许家的封臣家族府兵,於今夜子时前布防四门,彻底封锁郡城,凡监察司相关人等,格杀勿论。” 眾人目光落在密令上,李长风喃喃道:“竟要做到这般地步……” 苏婉清亦是眸色沉沉,显然也没想到许家本家会如此决绝。 许墨盯著那密令,他抬眼看向余鱼,心中已然猜到她的用意。 果不其然,余鱼隨即说道:“许墨,这密令,你拿著。” “我?”许墨挑眉,故作不解。 “唯有你拿著最合適。你是许家二房子弟,虽在族中边缘,却也是正经的许家血脉,这密令唯有许家人持著,才能让那些封臣家族的府兵信服。” “如今许家只知调兵封锁,却未必知晓这枚密令已落我手,更不会想到,你会拿著密令去冒领府兵。” “我要你持此令,以许家子弟的身份,去城西的温家、顾家两处封臣府邸调兵,就说许家本家有令,令其派府兵隨你前往北城门接应自家之人,实则是借他们的兵力,冲开一道突围的缺口。” 这话一出,监察司队正率先面露迟疑,道:“余大人,这法子太险了!” “温、顾两家皆是许家铁桿封臣,对许家忠心耿耿,许公子若是露馅,怕是当场就会被拿下!” 20、刀横一室棋论世,令入温门点府兵(4k) “我知此计极险,但目前而言別无他法。” “郡城內外凶险暗藏,许家之族兵、南宗之狂辈流窜城中,如今郡牧守斗观真人失踪,四门之下皆为作乱之人,如不冒领兵士,如何能逃?” “更何况,那赵元走后必將院中情况告知贼人,想必不过一个时辰,伏杀定至!” “赵邵,”余鱼念出来那名监察司队正姓名,正色道,“你我皆是世家之子,又受仙府恩禄,为国捐躯而死,不当有惧色。” “然,如今案件未绝,这二人又是重要人证,所以不是能死之时,故而为护国法,理应不惧牺牲。” 说著,她看向许墨,眼神中收回了以往的傲色,只是平静道: “许墨,我刚刚说的你也听了,当然你去或不去,我不会强逼你,亦不会胁迫你。” “我知道你现在应该知道一切了,所以难免恨我、怨我拿你当棋子。” 话音落下,余鱼抽出腰间佩刀,手握刀刃递给许墨。 “要不……”她顿了一下,“你砍我一刀解解气?” 霎时间,房內陷入死寂。 刀,就这么横在许墨与余鱼间,刀口雪亮,余鱼神色疲惫。 她在赌,赌许墨理智胜过怨恨,赌这绝境中最后一线合作的可能。 旁边,苏婉清呼吸滯了滯,手下意识按住衣裙內的私录,目光紧张、忧虑。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阻止,可又迅速將话头咽下。 秦蓁蓁则收起惯常散漫,將嘴里嚼的东西吐出,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看余鱼,又看看许墨,小声嘀咕:“玩真的啊……” 李长风呆呆地看著这幕,嘴唇哆嗦著,眼中儘是茫然,他不懂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只知道眼前这些人是他復仇的唯一指望。 而此刻选择,或许將是他的末路。 监察司队正赵邵手按剑柄,面色肃然的看向许墨。 他忠於职守,也钦佩余鱼胆识,但让他眼睁睁看著一个重要嫌疑人行刺上官,他又怎会纵容…… 就这样,所有的目光,此刻都匯聚在许墨身上。 就在此时,许墨动了。 她没有立刻接刀。 他先低头,又抬眼,目光缓缓扫过眾人。 忽然,他笑了。 那笑並不欢愉、也不讥讽,既不狂放、也是不內敛,而是一种洒脱。 他没有去碰刀柄,而是伸出手,越过了横亘的利刃,直接拿起了桌上那张染血密令。 “刀,就不必了。” 许墨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道:“这一刀,砍你身上毫无作用,砍在贼人身上才算数。” “至於棋子……” 许墨捏著那染血的密令,目光再次扫过眾人,脱口道: “这世道棋枰纵横,谁人不是棋子?” “仙府世家是棋,寒门散修是棋,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真人、真君,焉知不是更大家、更无情棋局里的一枚?” 他顿了顿,长嘆一口,语气里没有自怜,也没有愤世。 “自然,没有人天生就愿意当棋子,任人摆布,生死由天。” “可总得有人去做些什么,去做些实事,若是人人都怨恨,可怨恨又有什么用。” 许墨话音落下,眾皆怔怔无语。 那番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將涟漪漾开、將冰层砸碎。 余鱼深深吸了口气,手腕一翻,『鏘』的一声將刀利落归鞘。 动作间,她將那份疲色压下,目光再看向许墨时亮了两下。 “好!” “许墨,此诺,我记下了。” 隨后,她不再看许墨,反而转向所有人。 眾人,只听她说道:“赵元如今隨时可能將敌兵引过来,我们没有时间感怀了。” “许墨既已应下,事不宜迟,理应即刻分头行动!” 不见她有任何动作,只听她接著道:“我们兵分两路。一路,为调兵;一路,为佯动。” “赵队正!” 监察司队正赵邵当即抱拳:“卑职在!” “你点三名最得力的好手,暗中护卫许墨,执行调兵之令。” “一切……”她顿了顿,“一切以他的隨时命令为主。” “非生死关头,不得暴露。” “你的首要之责,是確保他能活著踏入温、顾两家府门,明白吗?” 旋即,赵邵沉声道:“卑职明白!” 余鱼转向许墨,话语简洁:“温家世代將门,家风悍直、顾家书香、兵事並重,家主多谋善断。” “如何说动他们,凭你。” “我们只有一个时辰,你需要调动出的是一支至少能攻下一处城门、令行禁止的府兵,而非乌合之眾。” 许墨捏紧手中密令,只答下三个字:“明白了。” “苏夫人,秦夫人。”余鱼目光转向二女。 苏婉清下意识挺直背脊,秦蓁蓁也嚼完了嘴里最后一点东西,难得正色。 “烦请二位,一同混入许墨调来的府兵队伍,也算是一份保障。” “李长风。” 余鱼最后看向那茫然少年。 “你跟紧我。你的血仇,你的眼睛,我会给你报,现在我要你指出,许家本家在这郡城除了主宅,还有那些產业或据点?” “城南的灵材庄、城西的三间联排货栈。” 李长风报出两地地名,余鱼点头道:“很好。” “赵队正,你与许墨现在就出发,走侧门,穿小巷,务必隱秘。” “温、顾两家,先去哪家由许墨定夺。” “是!” 赵邵立刻点了三名气息精悍的监察司卫士出列。 许墨將密令仔细入怀,对余鱼及眾人微微頷首,没再多言,便转身往偏门疾步而去。 目送他们离开,余鱼立刻收回视线,再次下令:“我们剩下的人,便是佯动一路。目標城南灵材庄、城西三间联排货栈。” ————————— 却说许墨揣了密令,与赵邵及三名监察司好手悄然离了郡府侧门,专拣那人跡罕至的窄巷暗衢而行。 一路行来,但见郡城街面比往日冷清数倍,偶有行人亦是神色惶惶,步履匆匆。 只说那温家府邸位於城西,虽非钟鸣鼎食的极致豪奢,却也占了好大一片地界。 高墙深院,门楼巍峨,两尊石狻猊怒目踞守,乍看下,与寻常富贵人家迥然不同。 许墨整了整衣衫,理了理鬢容,示意赵邵等人隱在对面巷口。 他自己独自上前,叩响了那朱漆门上碗口大的铜环。 “咚、咚、咚。” 三声闷响,传出老远。 少顷,侧边一扇小门启开,一位身著短打、眼神精悍的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许墨,粗声问道:“来者何人?有何贵干?” “西河许氏,行二,许墨。” “奉我家老祖命,有紧要家事,需面见温世伯,烦请通稟。” “许家?” 门房震惊一二,不敢怠慢,只是道:“公子稍候。” 旋即,掩了门,快步向內通报去。 不过盏茶功夫,大门中开,那门房復又出现,侧身让路:“家主有请,许公子隨我来。” 许墨頷首,迈步而入。 入门是极阔的武场,地面青石铺就,两侧刀枪剑戟森然罗列。 穿过武场,便是正厅。 厅堂轩敞,陈设简朴大气。 一位年约五旬、面容黧黑、頷下蓄著短髯的锦袍老者已立於厅中相候,正是温家家主温烈。 他在许墨进门的剎那便已將其周身扫过,见其修为不过初入练气,眉头一下,抱拳道:“许贤侄今日怎有空到访?可是府上有何吩咐?” 语气虽是客气,却处处透满试探。 往日里许家传信不少,可那次都是赵元或嫡系子弟前来,今日怎会是这许墨? 许墨先行一礼,回道:“小侄许墨,见过温世伯。” “仓促来访,实因事態紧急。” 说著,他自怀中取出那封染血密令,双手奉上。 “此乃老祖急遣,命小侄持令,调温、顾两家府兵,速往北门接应,以防变故。” “暂请世伯验看。” 温烈接过密令,展开细观。 朱红符文,许家大印,血跡犹新,內容確係调兵封锁、格杀监察司之令。 他久经世事,一眼便看出这令货真价实,但许墨此人…… 他只知他是许家二房天赋平平、不甚得志的子弟,这等紧要军令,怎会落到他手上? “贤侄,” “此令不假。只是据老夫所知,贤侄似乎捲入那永通钱庄的官司,正被监察司拘著?如何又能持此密令出来调兵?” “况且,调兵接应,所接应者何人?北门如今情势如何?还请贤侄细细说来。” 问题许墨心知他会这般询问,已是早有准备,於是答道:“世伯明鑑!” “小侄確是遭了无妄之灾,被监察司所拘。然方才本家已派人强行闯入,將那余姓女官逼退,將小侄接出。” “只因局势骤变,监察司勾结外贼,意欲在城中製造大乱,本家几位主事兄长皆在四处弹压,分身乏术。” “恰小侄脱困,便命我持此令,先行调集世伯与顾家忠勇,稳住北门,接应后续自城外赶回的本家修士!迟恐生变,那监察司余孽与外贼若抢先控制了城门,则大势去矣!” 温烈听罢,沉吟不语,显然在权衡真假。 许墨身份微妙,言辞虽有疑点,但密令是真,城中乱象也是真,许家本家与监察司彻底撕破脸更非虚言。 此刻是听从调遣,还是…… 就在这时,厅外忽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隨著一个年轻声音:“爹!听说许家来人了?可是有仗要打?” 话音未落,一人已大步踏入厅中。 许墨抬眼望去,只见来人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看年纪不过十八九岁,生得是面如重枣,唇若涂丹;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射寒星;两道剑眉,斜飞入鬢现杀气。 这少年进得厅来,先对温烈草草一拱手:“爹。” 隨即,目光便落在许墨身上,咧嘴笑道:“这位便是许家人?小弟温华,有礼了!” 许墨忙起身还礼:“不敢,许墨见过温世兄。” 温华那声问候后,便跨到许墨近前,一双虎目精光闪烁,上下扫视,似要將许墨从里到外剖开看个分明。 他生就七处灵窍,乃是万中无一的修道奇才,修道速度远超同儕,方才在厅外並非无意闯入,而是將许墨与父亲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许墨言辞中的急切、那染血密令的真偽、以及其身份与任务的微妙矛盾,温华心下早已雪亮。 “哈哈,许兄弟不必多礼!” 温华大手一挥,声震屋瓦,脸上笑容豪迈,声音里多少温度。 他转头看向父亲温烈,刻意莽直道:“爹,还商议个甚!” “许家既有令,咱们温家刀头舔血挣下的家业不就为这一刻?点兵就是了!” “正好会会那些监察司的怂包,还有不知哪来的外贼!”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忠心赤胆的模样。 但唯有他自己知道心中盘算。 他温华,旁支所出,纵有七窍通天之资,在主家眼中,终究是『旁』非『嫡』。 族中资源有限,上品灵石、珍稀丹药、高深功法,哪一样不是紧著那几个嫡系废物? 他空有天赋,却苦於资粮短缺,修为进展已隱隱受阻。 长此以往,莫说筑基,便是练气圆满也需蹉跎多年。 他早有离了这温家,自闯一番天地的心思,奈何缺乏契机。 今日许墨持密令而来,话中漏洞明显,其真实意图,温华猜到了七八分。 此人恐怕已非单纯奉许家之命,甚至可能已与监察司有了某种默契,此行名为接应,实为突围或他图。 但这对他温华而言,重要吗? 不重要。 投靠许家本家,功劳是主家子弟的,赏赐层层剋扣下来,能到他这旁支手里有几成? 跟著许墨,若事成,仙府的赏赐少不了。 风险?自然有。 但修仙之道,本就是逆天爭命。 要爭!还要爭贏、爭胜! 畏首畏尾,何谈大道? 即便最坏情况,事败而已。 他大可一口咬定是被许墨这『许家逆子』蒙蔽,当场幡然醒悟,阵前倒戈,甚至亲手斩杀许墨以表忠心,难道许家本家还能因此重罚了他? 说不定还能藉此摆脱旁支身份,更进一步。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划算。 於是,温华脸上笑容更盛,重重一拍许墨肩膀,道:“许兄弟,你看我温家儿郎如何?可堪一战?” “你说要多少人,我立刻去前院点齐!保管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汉!” 温烈终於下定决心,沉声道:“既如此,华儿,你便亲自带队!” “点齐一百……不,两百府中精锐!全副武装,即刻听候许贤侄调遣,开赴北门!” “孩儿,得令!”